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海怪聯盟(下) by 天堂放逐者


95  海怪的歡迎測評

  抹香鯨的旅行是未知的,它們需要穿過極長又死寂的大洋中脊,並且為了食物不得不潛入深海,那是一個詭秘又充滿危險的世界,如果戰勝了就意味著可以飽餐一頓,但輸了就會被大王烏賊拖進深冷的海淵,再也不會看見蔚藍的天空——偏偏在遷徙的隊伍中,未成年的抹香鯨最多。
  不過這一路,對塞壬同樣是一種煎熬。
  雖然夏意近在咫尺,但是根本碰不到啊,深海的壓力迫使夏意身側始終有一層密度很大的水層,並且隨著夏意控制力的提升,就算是大王烏賊驟然一擊也很難砸破這道水層。
  等於隔著一層厚厚的軟玻璃觸碰,那感覺會好到哪裡去?
  深海區域,的確也不適合人類生存。
  不能浮上海面就意味著只能吃生冷的東西,就算有速凍處理,不過吃來吃去,難免就是一個味道,光怪陸離的深海也沒啥特別的景色,無非是光線的變化,夏意偶爾瞥見那些魚類,都頗不自在。其實異形啊怪獸啊什麼的原型,都是科學家隨便從深海機器人影像資料裡找的吧。
  那些生物,獵奇得根本不像是地球上存在的物種。
  有的是長著畸形的大嘴,有的嘴裡往外突出生著各種不規則的凌亂尖刺,那些東西連牙齒都算不上,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用,反正就是張著嘴在漆黑的海水裡一路巡遊,撞到什麼吃什麼,啥也不放過,看上去似乎很兇殘。但夏意發現他們更多選擇的不是在抹香鯨背上休息,而是在幾十米長的管水母下方。
  起初夏意沒注意,直到一條吞噬鰻古怪的一僵,然後翻起來的時候,夏意這才驟然警覺,湊近了死命盯著看,這才發現管水母不是深海中長長的霓虹燈,這貨根本就是深海惡霸,組成這個群體的無數水母都將觸手下伸,在漆黑的深海裡飄飄蕩蕩好長的一段距離,按照武俠小說的術語來形容,就是鐵索橫江!
  那個歹毒狠辣,從發光的管水母身體往下數,大概四十米全部都是它的獵食範圍,除非是體型較大的魚類或者大王烏賊,否則都沒辦法逃脫被它蟄死成為食物的命運。
  夏意的身側有水層,塞壬根本不在乎水母的觸手毒刺,所以這裡反而是很安全的休息地,大多數海洋生物在看見長長發光的那麼一條時就開始掉頭遊走了。
  也有些很小的魚類與蝦,仗著對光線敏感,很隨意的穿梭在管水母的觸鬚當中,啃噬食物殘渣。
  夏意最近就迷上了這樣的一種小魚。
  大概也就跟圓鰻差不多大,總是待在管水母下方,而且神奇的是它敢於跟管水母搶奪獵物,總是在蟄刺扎入,獵物失去反抗後,它很不厚道就去搶,而且凶悍的甚至敢攻擊管水母的某一段。
  那囂張勁,真跟夏意以前樓下的那隻小貓一樣。
  不過湊近仔細看後,夏意又忍不住抽搐了下眼角。
  這世界上竟然有腦袋半透明的魚!!
  不對,這世界上竟然有腦袋透明的生物!!科幻小說裡才會出現這樣的物種吧!更科幻的是,那腦袋裡還有一根類似綠芽的東西。
  沒錯,就是每個孩子上幼兒園都會畫的那種小綠芽,那種春天來了發芽了一豎兩個半月牙綠葉片…而且那個顏色鮮綠得,夏意簡直覺得是科幻海報的創意圖。一條深海魚,腦袋裡裝著美麗的蔚藍色,中間有一個剛發芽的綠葉,多環保多深刻。
  可這是一條活生生的魚--
  夏意試著用手指輕輕碰了下它半透明的腦袋。
  結果這一動不動懸浮在海裡的小傢伙反應極敏捷,立刻尾鰭下襬,一口就咬住了夏意的手指。不過可惜,一來它的嘴太小,二來夏意的手指外面還有厚厚的水層呢。
  它吧唧了兩口,又不甘心鬆掉,就一個勁的啃。
  夏意正看得有趣,塞壬卻怒了,伸手就把它攆走了,轉頭語氣不太好的對夏意說:
  【它是把你的手指當成食物了,它也喜歡吃水母。】
  夏意無奈的縮回手,沒吭聲。
  想來也對,逗魚自我感覺逗得很開心,其實魚根本就不是跟你在湊趣,人家是把你當成食物了,還有什麼好樂的。
  夏意忽然想起那隻小海豚。
  也不知道有沒有回到海豚群裡,它可是真的愛玩愛鬧愛湊趣。
  塞壬這次把夏意的心思猜得很準,所以有點不愉:
  【等我們到了,有比它更有趣好玩的東西。】
  【嗯?】夏意默默想,他連要去哪裡都沒搞清楚。
  是南極不錯,不過塞壬好像說過,在到南極之前,要中途找個地方休息。
  【陶瑪斯去接克拉肯,它們的速度如果快的話,在它們到達後的第五天。也會趕來了。】塞壬話剛說完,漆黑的海水中又出現了一條長得不行的發光物體。
  夏意最初以為又是管水母,並沒有注意。
  但它的速度很快,絕對不是水母在海中的動作,幾乎從看見它的頃刻間,就已經從身邊穿過去了,銀色細長的身體還沒有盡頭的黑暗裡延伸。
  【刻托。】
  [嗯?塞壬,什麼事?]
  皇帶魚後知後覺的驟然發現次聲波的赫茲不對,趕緊換回來:
  【咦,你就在附近了啊,再說一句,我好確定位置?】
  【…你的頭剛剛從我們身邊擦過,尾巴還沒完全消失。】
  【呃!】
  銀色光條猛然一個停頓,然後大轉彎,繃成直線的身體改成一個拱弧,嘩啦啦的往迴游,其實這麼看起來,也很容易理解刻托為什麼總是橫衝直撞的習慣了。
  在深海中黑漆漆的超速也沒關係吧(喂)其實是因為深海技巧高,到了海面上,壓力驟減,皇帶魚刻托就各種用力過猛,一頭撞上礁石都不奇怪。
  這麼急躁毛糙的性格,為什麼會屬於海怪?
  夏意還在想著亂七八糟的念頭,皇帶魚已經成功調轉腦袋,湊到塞壬身邊,繞著兩人上下轉了三圈(這可真是三圈,已經把塞壬跟夏意繞在它身體裡三匝了)才悶悶的說:
  【沒啥變化啊…陶瑪斯騙我。】
  塞壬毫不客氣的用手將皇帶魚的腦袋拍到一邊:
  【散開,要是再打結我不會讓夏意給你解的!】
  【怎麼會!】
  刻托很是好奇的還多轉了一圈,看看塞壬,再看看夏意。
  那個,人魚的發/情期是多久一般說起來,深海生物的繁衍期很短暫也很不易,其他生物會在特定的時間完成這件大事,那麼緊跟著就應該是——
  等等,塞壬是啥性別?夏意是啥性別?
  如果從外表上看,除了魚尾外,他們幾乎長得差不多,明明就聽說人魚性別不同的話,外表是不一樣的。
  刻托悶悶的游開,也對,海怪都幾乎找不同那啥對象,有一個就不錯了,別窮講究。
  【阿碧瑟與涅柔斯,不會是真的吧?】
  【……】塞壬無聲的看著皇帶魚,也許腦子不靈光的海怪不單單只是尤瑞比亞。
  章魚跟水母要怎麼樣,才能出現受精卵?
  不過皇帶魚一來,幫了他大忙。
  【你繼續在這裡待著,我跟夏意去海面。】塞壬很不厚道叮囑皇帶魚,【記著每天三,不,四次,帶食物上來一次。】
  【啊?】
  刻托愣愣的看著塞壬帶著夏意往上游。
  深海這麼好,又安靜,又涼快,為什麼要跑去海面上曬太陽呢?難道夏意喜歡?
  不過塞壬加上夏意兩個,也吃不了多少東西,一次一條魚足夠了,刻托毫無壓力。
  想著要離開這漆黑,光線變化的就跟電腦屏保似的深海,夏意也難得愉快起來:
  【刻托怎麼來了?】
  塞壬還沒來得及回答,次聲波的區域性很強大,皇帶魚還以為這話是對自己說的呢,要知道夏意可是難得出聲一次,趕不及的搶著回答:
  【因為有克拉肯啊!】
  夏意默默扭頭看塞壬。
  沒有光,他根本看不見塞壬的表情,不過感覺到手腕上與後背的水層受到了很明顯的壓迫,似乎是塞壬靠過來抱著他不肯放手:
  【還有兩天,我們即將到達世界盡頭最豐饒的海域。】
  那裡也是海怪正常情況下聚會的地方。
  所以不需要商量,也不要通知,陶瑪斯說去接克拉肯的時候,除了不能動的伏爾庫斯,別的海怪都開始往那裡趕了。
  聚會,必須要足夠豐富的食物,長途跋涉後,一頭紮進食物堆裡絕對是最美的享受。
  對大多數海怪來說,大堡礁並不適合它們。
  再美食物再多樣也沒用,海水太淺,只有三十米到十米,還有各種珊瑚礁,在人魚眼裡是美麗,換了皇帶魚都要滿頭包,更別說阿碧瑟陶瑪斯了。
  不帶這麼玩障礙賽的!
  但是那裡不一樣,水很深,氣候限制,沒有珊瑚礁,沒有熱帶生物,但是有大量肥美的食物。就連抹香鯨群千里迢迢跋涉也是那個目的地,那是個海藻葉片縫隙裡都趴滿小蝦的天堂。
  【聽伏爾庫斯說過,從前的克拉肯很有趣啊,就是不知道——】
  皇帶魚說著說著就洩氣了,一個還滿口媽媽的小孩,還能指望什麼?
  【你很興奮要看見克拉肯?】塞壬語氣怪異的問。
  【對啊!】
  【為什麼?】千萬別跟他說,是對哄小孩有興趣!
  塞壬很不解的繼續問:【我記得咕嚕嚕…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們就把它揍了一頓。】
  【那不一樣!】皇帶魚理所當然的說,【咕嚕嚕後面出來的涅柔斯,我們不就對它很好,阿碧瑟還一直照顧它呢!】
  【是啊,為什麼?我確定咕嚕嚕沒用鉗子夾過你們!】
  【涅柔斯是水母啊!它吃得不算太多,而且都是不大的魚,又軟軟的很容易欺負,稍微碰它一下,就哇哇大叫,塞壬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
  【那克拉肯呢?】
  【魔鬼魚就更好了啊,別看它長那麼大個,可是它跟伏爾庫斯一樣,是光喝海水就夠的!】
  是吃浮游生物吧!
  【當然塞壬你最好了,隨便一條魚就夠養活你了!】
  【刻托…】很好,是活得太輕鬆太不耐煩了!
  ——話說海怪你們夠了!
  全世界的異能者都被皇帶魚那一句塞壬你有什麼事吵醒了,然後全神貫注等半天,竟然沒下文啊沒下文,一個詞都沒有啊,不帶這樣換頻道的!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天留言都無法百分百回覆,實在是**評論回覆不上,又出新功能了,**待久了我都痛恨週末,週末就意味著技術部不上班,就意味著新折騰的開始……
  就為了加個手機二維碼,害得數據庫抽風,外加文章亂碼- -
  一等恢復,我儘量都會補上回覆的,昨天補了一部分,但是今天又抽死了
  管眼魚,那個綠葉腦袋裡的綠葉才是它的眼睛,看上想它眼睛的兩個黑點,其實是它的鼻孔
  【世界觀一定要撐住啊諸位】



96  抵達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住遲了,八點左右停了次電,11點開始刷**——

  在深海待久了,眼睛對光線的適應就很麻煩,塞壬帶著夏意用兩天的時間逐漸穿過溫躍層,還專門選夜晚的時候接近海面,漆黑無光的世界與昏暗的夜晚差距果然很大,夏意很清楚的能看見周圍海水中已經出現了各種魚群,它們的方向幾乎一致,都是往南遊。
  塞壬稍微靠近,警惕的注意著周圍。
  人魚是不害怕任何危險,但是現在身邊有夏意,夏意應對危機的反應速度…好吧,是人類的反應速度都不怎樣。
  【暫時不要散開水層。】塞壬低聲叮囑。
  他雖然很想直接碰觸夏意,不過豐饒美好的海域,同時也意味著凶悍的掠食者齊聚,危險太多了,人魚連同魚尾才有兩米的模樣在海洋中實在算不了什麼,對其他海洋生物沒啥威懾感。
  不像阿碧瑟跟尤瑞比亞,那個身形在海水裡游動的時候,不管什麼魚都會驚慌逃竄。
  夏意凝視著頭頂上游過去的成群鯊魚,默默點頭。
  他本來是個生活很規律的人,性格原因又讓一切很死板,總是覺得白天游晚上睡覺才是對的,可是自從遇到塞壬之後,他們游得速度始終很快,容易疲乏,往往夏意只想閉眼睛休憩一下,結果就很莫名其妙的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往往在塞壬的背上,又或者某塊岩石或者鯨魚脊背上。
  海水還是一樣的流動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這種天荒地老的安靜感忽然間襲上心頭,總是讓夏意動搖。
  明明他認識塞壬,或者來到這個奇妙不可思議的海洋世界還沒有半年。
  偏偏有種已經很久,很久的錯覺。
  每次一睜開眼睛,就看見那美麗的淡銀色魚尾輕輕在海水中晃動一下,自由輕鬆的控制著方向,修長白皙的手臂,分開水波與海藻,柔軟的淡銀色長發微微飄曳,拂到自己的臉上——隔著水層,夏意應該是沒有感覺,就是毫無來由的心頭一動。
  以為枯寂毫無生機的心靈某一處,驟然發現不是這樣。
  夏意不相信那激烈毫無保留的愛情,也無法理解,可是這種熟悉、安心、輕鬆、快樂的情緒,實在很讓他深陷。
  恍惚間就想這樣一輩子。
  一輩子能看見不同而奇妙的風光,一輩子沒有任何必須與人相處的煩惱,能睜開眼睛就看見安靜而美麗的蔚藍海水,能觸碰到塞壬淡銀色的長發,只有咫尺的距離。
  原來人總是活在各種各樣的束縛裡,哪怕看著太陽出山強迫自己起床,看見指針到12就讓自己睡覺,也是一種束縛,名為健康規律的束縛。
  要是在完全看不見光的深海,還不是隨意到餓了就吃,累了就睡?
  夏意覺得自己的精神從來沒這麼放鬆過,他覺得自己再不多想一些事情,估計醒著也就跟做夢差不多愜意,無所憂慮了。
  現在,他們用幾乎一夜的時候,一邊往前游,一邊靠近海面。
  「嘩啦!」
  夏意浮出海面,天空還是漆黑一片,沒有月,也沒有星星,不知道時間。但是身邊的海水有明顯的波動,不是洋流,而是很多遷徙的魚類繼續它們的旅行。
  海水從他的額頭滾落,水層跟著消退到海面以下。
  夏意深深呼吸,帶著海水味道的空氣灌進來,他甚至有些嗆咳。
  海水溫度的恰好,大概是十度左右,風也很大,吹得十分舒服,視線所及處沒有阻礙。空曠悠遠,好像亙古以來就靜默的存在著。
  不過下一刻靜寂就被打破了,一條海豚猛地竄出了海面。
  然後接二連三的響起噗通的落水聲,海豚群在不遠的地方嬉戲玩鬧。
  夏意近乎沉醉的凝視著海面,因為風大,浪濤也不小,他隨著海浪微微起伏,略一返身的時候,就看見塞壬那肘部生有舒張魚鰭的手臂攬過來,很靈巧也很柔和的攀上他的肩,修長的五指從下頜一直向上撫摸到臉頰。
  人魚的體溫偏低。
  夏意感覺到臉上的冰涼,但是沒有明顯的推拒。
  這次只是沒有水層的阻隔而已,他畢竟曾經見過塞壬無數次緩慢伸手碰觸,所以下意識也沒有要躲,只是這次有感覺罷了。
  夏意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看見塞壬微閉眼睛,淡銀色的睫毛密密的合在眼臉上,人魚特有的妖異魅力,在這個動作中表露得淋漓盡致,夏意一時被惑,沒來得及避讓。當唇上感覺到微冷的涼意時,已經被牢牢吻住了。
  舌尖細細舔舐著齒縫。
  因為失神,也因為有些癢,夏意微微鬆開,立刻就被探入的舌尖攥住,在齒根與上顎反覆摩挲,這是很溫柔的試探,也是撩撥。
  人魚是行為很特殊的種族,就算它們的獨佔欲再強,正在進行或者將要做那啥啥時,吻仍然是溫柔的,帶有很強烈的感情。
  它們會儘量小心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過多用力去抓緊喜歡的人,這會帶來很嚴重的傷害。
  塞壬有傳承記憶,不要覺得這個聽起來很玄乎,其實在自然界,基因會控制許多生物,讓它們在沒有父母的引導下照舊可以準確無誤的生存捕食,躲避天敵;準確的橫越重洋,前往從來沒有見過的海域繁衍休憩。
  但人類顯然是沒有這樣強大能力的,同樣沒啥經驗,夏意的吻技就很糟糕。
  幸好這是在海水中,不然夏意又得喘不上氣。
  只有吻,沒有多餘的動作,塞壬的手指輕輕觸碰著夏意的下頜,停留在那裡沒動。
  好像那一瞬間,所有東西都被拉得無限遙遠,夏意的知覺都有些模糊起來,他徒勞的伸出手,只碰到塞壬的背,濕漉漉的頭髮披在那裡,夏意根本沒辦法抓住。
  幽暗的海面忽然有了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耀眼。
  當光線延伸到他們身邊,照到塞壬的背上,夏意的臉上時,這才使夏意勉強醒覺,下意識睜開眼睛望向前方。
  海平面上出現了一個橘紅色的半圓球,正在冉冉升起。
  朝陽的光輝逐漸增強,將海水渲染出一種瑰麗的玫紅色。
  塞壬也睜開眼睛,略微後縮,輕輕吮著夏意的下唇後,依依不捨的鬆開,示意與朝陽相對的方向——海面上出現了一個高聳的黝黑影子,就好像突兀出現在海上的幽靈城堡,靜默的凝固在那裡,逐漸被朝霞染透。
  【到了,紐西蘭。】
  夏意愣神半晌後,終於反應過來,那個詞只是發音。
  中國喜歡用的稱呼,應該是新西蘭。
  就是近乎太平洋最南,最大也是最後的兩個島嶼,它們都孤零零的駐在海洋中,距離最近的陸地澳大利亞還是很遠的,相隔一整個塔斯曼海呢。且按照路徑推算,他們走的根本不是澳洲與新西蘭中間的海域,而是西南太平洋海盆。那裡才足夠深,又足夠毫無人跡。
  海浪喧囂的湧起,拍打的力道十分舒適,這讓海水下方的魚群也活躍異常。
  【這是靠近南極最好,也是食物最多的地方!】
  夏意聽著,嗯,果然是海怪的邏輯。
  說到新西蘭,其實他最快想到的是電影,沒錯,就是魔戒。這部史詩一般的魔幻原著就足夠令人目眩神迷了,電影拍攝要選地方是很難的,但是世界上偏偏就有這麼一處奇妙的地方,同時擁有草原、雪山冰川、森林湖泊、深谷溪流、火山、荒漠種種地形,而且幾乎沒有被破壞的幽妙絕景。
  不過倒不知道新西蘭海域,也是海怪們喜歡的聚餐地點。
  【越往南,風浪會越大。】
  塞壬拉著夏意重新潛回海中。
  朝陽明亮溫暖的光輝已經將海水表層照得十分通透,這時候就能看到各種魚群錯亂著游曳,許多大魚根本就不需要沖散魚群,只要張開嘴迂迴著在海水裡追逐幾圈,就能咬到獵物。
  這裡的海水並沒有大堡礁那麼如夢似幻的蔚藍,而是深碧色。
  越往下越透著淺淺的微黃,這是因為海藻森林。
  從深不可見的海底扶搖直上一株株帶狀海藻,都有豐厚的葉片,夏意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海帶,它們太高太挺拔了,就好像直衝而上的白楊樹,筆直的往上冒著生長,而且每株都還有不小的間距空隙,連海水劇烈的起伏都很少能影響到它們,最多是跟著波動一下,竟不怎麼搖晃。
  這多奇怪,再怎麼巨大,它一樣是海草海藻,不可能牢固成這樣。
  繼續下潛,夏意游近了才發現,每一株海藻葉片裡面,都有無數小魚小蝦,粗大的根莖上還吸附著很多貝類,實在太沉了,當然沒辦法在海水裡飄。
  這簡直就是一座茂密的熱帶雨林,大到鯊魚,小的蝦虎魚都在這片森林裡暢遊。
  靠近海面的地方,也就是「森林」的尖端,是鯨游曳的區域,還有成群的海豚,幾乎每繞過一株「樹木」,都能看見不同顏色不同模樣的魚群,那些小魚就幸福的窩在豐厚的葉片下,把那裡當成窩,醒了就啃,啃累了就睡,有更多貪圖這些懶貨肥美肉質的鯛魚順著海藻葉片盤旋,用魚鰭或者嘴拱進去找吃的,不過能咬到的多半隻有各種各樣的小蝦。
  一隻五米長的大魷魚拖著須狀的身體從被陽光照到的地方往下潛。
  隨即就有一群抹香鯨俯衝下去捕獵。
  往上看,海面上的水浪似乎很不平靜,海底也不斷有暗流湧動,將不少小魚捲進去,又遠遠的扔到一邊。
  夏意只是環視一週,就體積最大的算,已經看到四種不同的鯊,三種長得不一樣的鯨,還有成群的海豚。
  皇帶魚像一個幽靈從海底緩緩冒出來,而且身體筆直。
  【你要冒充海藻嗎?】
  【咦?我在找隆頭魚。】刻托保持著身體九十度垂直,然後往前飄了一斷,就停頓不動了,一群藍黑色條紋的小魚游出來,它們先是繞著皇帶魚轉,然後才開始從下往上用嘴細細輕啄皇帶魚的細長的身體。
  【重一點,重一點…哈哈,就是那裡。】
  喂,「服務員」聽不懂吧!
  夏意疑惑的看塞壬:
  【它們?】完全跟大堡礁的裂唇魚不一樣啊。
  【嗯,不是看品種,是看花紋。】塞壬表示很遺憾,這一群小魚還不夠刻托一個使的,誰讓海怪太大皇帶魚太長呢。
  【花紋?】
  【藍黑色條紋,幾乎所有的…嗯,不管哪個海域。】
  夏意聽後默了,原來如此,全世界從事這一服務行業的小魚不論出身品種,但是必須都要穿制服,等等,藍黑色細條紋,這到底是招牌還是制服?
  【不過很多隆頭魚不願意為大魚清理…】比如鯊魚就是絕對沒戲。
  【明白。】品行不良的拒絕往來客戶嘛。
  【但你也別看外表是藍黑色條紋的小魚,就放鬆警惕,在大西洋,還有一些魚也是長這樣,但是它們的目的是誘騙別的魚過來,趁機撕咬它們身上的肉,而不是做清理。】
  好吧,沒有假冒偽劣敗壞名聲的李鬼,就不算好漢李逵。
  【相比較,陶瑪斯就要好多了。】
  夏意一愕,這思維跳躍太快了,怎麼又到海龜了。
  【不管是什麼魚,只要愛吃海藻與貝殼,都願意為它清理,包括它的同類…】
  這,邋遢到極點也是一種奇蹟嗎?
  夏意正在走神,眼前海水猛然震盪,十幾條抹香鯨爭相逃竄,它們從海底浮上來,四下散開往海面上奔去,一個巨大的陰影正好從海底慢慢浮出來。
  【尤瑞比亞,你來遲一步哈哈。】皇帶魚囂張萬分的甩了下/身體,抖得更直,【這些隆頭魚我先包了,你去稍微遠點的地方,或者等明天或者後天。】
  身體顏色呈淡粉,一雙圓溜溜大眼睛比半張電腦桌都大的寒海巨魷,悶悶的吭哧一句:
  【哦,我不用…南極冷,不長海藻跟寄生蟲。】



97  娛樂場所

  這裡是充滿食物的天堂,同時也存在許多危機,而且食物鏈最頂端的掠食者不但兇殘,還很狡猾。海面上靜靜躺著一個龐大影子,腹部朝上,肚皮是白的,魚鰭是黑色的,完全一動不動。這是一條七八米長的鯨,沉在海水下方半沉半浮的腦袋很尖,遠遠看去十分淒涼。
  夏意還沒靠近,就覺得它的顏色十分眼熟。
  這黑白配的,只能想到企鵝與熊貓。
  這條鯨也是圓滾滾的,可惜不知道因為什麼緣故死了,屍體漂浮在海面上,夏意覺得很古怪。在新西蘭,到處都是食物,除非是生病,否則鯨的威脅只有大白鯊吧?
  夏意還在嘀咕,海域裡其他捕食者已經靠過去了,真的是一條鯊魚,很貪婪的張開大嘴,準備在同伴聞到血腥氣趕來之前先啃上最肥美的肉。
  後面發生的事情,簡直讓夏意瞠目結舌。
  這條鯨也是圓滾滾的,可惜不知道因為什麼緣故死了,屍體漂浮在海面上,夏意覺得很古怪。在新西蘭,到處都是食物,除非是生病,否則鯨的威脅只有大白鯊吧?
  海水驟然渾濁起來,劇烈的掙扎讓小魚紛紛倉皇逃離。
  這條鯨竄起來的時候,能很清楚的看到它背後生著一個斜斜的很大豎鰭,比鯊魚的鰭還威風,而且接著它做了一個很匪夷所思的動作。
  身體半彎,積蓄了巨大力量後,鯨躍出了海面,並且順帶將那條倒霉的三米來長的鯊魚也拋了出去,這還不是結束,重傷的鯊魚暈頭裝向落下來的時候,它恰好也再次躍出海面,迎上去就是狠狠一撞。
  夏意瞳孔收縮。
  相隔不算太遠,他已經清晰的看到,那鯊魚的身體不自然的扭曲了,海浪中那清脆的喀嚓聲也隱約在耳,這條不知道啥品種的鯊魚已經被撞斷了脊椎,當場氣絕。
  遍體黑白,圓滾滾背鰭像鯊的鯨叼著鯊魚的屍體,往遠處游去。
  海浪像兩邊翻開,一群大大小小十幾隻同樣的鯨都圍上來,它們都是默契的從海水中冒出腦袋,這個習性倒是討好賣乖的海豚很像,但是它們可不像長得那麼可愛,紛紛帶來了各自的獵物,有魷魚,有海豚,當然也不乏鯊,夏意清楚的看見其中一隻鯨的獵物甚至是海豹。
  鯨群痛快的開始分吃獵物,互相之間十分親暱,魚尾相挨,腦袋也互相碰撞,在海浪中彼此噴出的水柱嬉戲,甚至用身體跟魚尾相托,將較小的鯨托起來,不讓它們游得太累。
  夏意直愣愣的看。
  因為它們的表現完全顛覆了他印象中對鯨溫順無害的印象。
  【很完美,很漂亮的狩獵。】一擊必中,撞斷要害,特別是兩者都在空中的時候,虎鯨就是能夠眼力精準,判斷無誤的用上恰好對的力道。
  人魚紫色的瞳孔裡完全是對虎鯨的欣賞,對於捕獵手段,野性生物都有默默觀察別的動物狩獵過程的習慣。就好像人類走在路上,會關注美女,男人看身材,女人比衣服裝扮。
  【我還以為它丟鯊魚出去是——】摔死?
  【它們是鯨,沒有鯊鋒利的牙齒,力氣雖然大,也只能固定拖住獵物,必須用這樣的手段才能準確乾脆的殺死獵物。】
  塞壬帶著夏意游開,一邊不忘叮囑:
  【沒有海怪的話,虎鯨是海面水域最強大的生物,它們成群結隊,幾乎都在大西洋,太平洋很少,尤其是南太平洋只有這裡有,南極也能看到,千萬別看它們無害的模樣就靠過去。】
  躺著海面裝屍體,是它們的拿手好戲,就算不裝,群體主動圍剿獵物,也是相當厲害的。
  虎鯨十分凶悍,所有魚類都會躲避,有時候它們甚至潛伏在深水灣邊攻擊哺乳動物,所有大型魚類,其他鯨,海豚,企鵝,海鳥都是它的食物,這才是海洋中最橫行霸道的家族,龍蝦算什麼。
  【幾十條虎鯨甚至敢對我發起襲擊,你說呢?】塞壬是帶著警告的語氣告誡夏意的。
  【那你呢?】
  【我,我自然是不會…】塞壬發現自己情緒過於激動,他用不著強調證明什麼啊,所以轉為平淡的語氣,【曾經有人魚倒霉的被它們殺死,不過那都是能力差或者年幼的人魚。】
  塞壬說的隱晦,夏意立刻明白了。
  如果人魚不管自己孩子的話,那麼塞壬從前說不定躲這些傢伙躲得也很辛苦。
  心裡這樣想,夏意掩飾不住,眼神就露出了點端倪。
  看著塞壬隱隱有點惱火的模樣,夏意有種新奇的感受。他很少能猜中別人的心思,也很少能準確判斷出別人表情對應的情緒,不過海怪的邏輯,他已經揣摩得差不多了。
  【走開,怎麼又是你們!】
  涅柔斯尖著聲音嚷嚷,【阿碧瑟?快把這些虎鯨趕走!】
  【咕嚕嚕…阿碧瑟不在。】大螃蟹慢吞吞的發言,不過它在哪裡爬,就搞不清了。
  【啊?】
  【它說捨不得那條船,要慢慢的趕過來,叫我們別等它!】
  【那尤瑞比亞呢,刻托呢?】
  【啊,它們在打架。】帝王蟹用鉗子輕輕敲了下背甲,無辜的表示,【涅柔斯你小心啊,別被那兩個腦子不好的砸到,要是身體又漏水,你就倒霉了,現在可沒有阿碧瑟保護你。】
  【可陶瑪斯呢?】
  【挪威太遠,克拉肯又愛鬧,還要三天才能到。】這次說話的是塞壬。
  【塞壬,你也不管!】皇帶魚憤怒。
  【…你為什麼要跟尤瑞比亞打架,吃撐了嗎?小心纏成死結!】霞水母絕對是不懂就問。
  皇帶魚憤憤,竟然說它長寄生蟲:
  【你問尤瑞比亞!太過分了!】
  沒想到寒海巨魷聞聲吭哧:【咦?我不知道啊!】
  【哈哈哈。】夏意真的忍不住了,直接笑得嗆到幾口海水。
  夏意的聲音啊,夏意真的在啊——海怪們開始理所當然的思考,其實塞壬將夏意帶到這裡來,也是這個意思吧,嗯,很好,二十多年沒新同伴了,今年忽然多出兩個。
  【塞壬,我餓了。】霞水母懶得搭理魷魚跟皇帶魚到底在幹啥,它只是水母,橫跨重洋很累的。
  這應該不是海怪的聚會,而是聚餐。
  重點是吃,而不是談話。
  夏意忽然覺得這個邏輯也很簡單,中國人不也是各種飯局,啥事情都要吃一頓飯,紅白喜事,工作餐,認識個挺重要的新人,還是吃飯。
  他走神的時候沒留意,差點被一個海浪拍下去了。
  時近六月,應該是南半球的冬天,不可能再有風暴啊。
  夏意想不明白很正常,因為世界地圖只會標註這裡再往南,就是西風漂流,大部分人會自然覺得是洋流漂唄,能承載漂流瓶的那種,不過西風漂流可不是用漂的,它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咆哮西風帶。
  西風帶圍繞南極,是一道巨大而不可踰越的屏障,想進入南極,首先面對的就是它,船隻必須要經受得住考驗,所以那些穿過洶湧如山峰屏障般海浪才能看到的美麗大陸,呃,也不算是玄幻小說,至少要去南極是這樣。
  對大多數生物來說,新西蘭海域就是世界的盡頭,構成世界邊緣的結界就是恐怖的海浪,噗。
  這些事情,夏意在沒進南極之前,完全搞不清楚,他現在思索的是,不知道海怪是不是聚攏在一群聚餐,要是各自吃各自的,會不會打起來——尤瑞比亞跟刻托還在繼續搏鬥。
  可是事實證明,海怪不但會聚餐,聚餐地點還有桌子,咳,好吧,是全方位一體化遊樂園。
  離開海藻森林兩個小時後,看見碧藍的大海裡飄浮著一座純白平板型的冰山。
  夏意默默的想,原來所謂冰山,就好像碧藍瓶子雪碧裡漂浮著的一塊半融化冰磚,遠看著好誘人,不過近了就絕對不會這樣想。因為冰山太龐大,長度甚至超過一公里,最要命的是,這只是它露出海面的部分。
  從海水裡浮上來的夏意看得清楚,他現在知道為什麼別人習慣說「冰山一角」了,冰山露出海面的只有十分之一,絕大部分都還在海水下面。
  那畫面,是極度壯觀或極恐怖的,至少夏意知道,有冰山恐懼症或者深海恐懼症這麼一說,完全不能看這種景象,連圖片都不行,嚴重的甚至會暈眩倒地無法呼吸。
  不過除此之外,越挨近就越能感覺到冰山這個詞太沒有形容意義了。
  因為冰山可不是死寂冷冰冰,它的確在緩緩融化,但是海水中靠近冰山的部分,有無數魚群匯聚在那裡,捕食者也不會匱乏的,海豚,虎鯨,海獅…
  尤瑞比亞一觸手甩開糾纏不休的皇帶魚,很驕傲的游過去。
  【快過來,這是我家羅斯海斷裂下來的冰山,下面有許多美味的磷蝦,那是最好吃的東西了!】
  夏意敏銳的感覺到,附近的海水很不一樣。
  也對,冰山是淡水。
  尤瑞比亞很賣力的先伸出觸手,將一路捆綁攜帶的帝王蟹放到冰山上,然後蠕動著龐大的身軀想往上爬,想想不對勁,趕緊扭過身體,再伸出沒長倒鉤的觸手,示意塞壬跟夏意把它當梯子。
  因為跟冰山露出海面的高大體積比起來,沒有尤瑞比亞跟阿碧瑟的身材,那是完全不夠看的。
  ——只不過爬到冰山上聚餐這真的沒問題嗎?
  夏意站上去的時候沒辦法穩住,直接滑跌了一跤。
  可是這個環境顯然很適合塞壬,魚尾輕鬆動一下,就能滑出去好遠。
  沒有溜冰鞋平衡感也不好的人類簡直完了,夏意爬起來後又摔一跤。最要命的是冰山上竟然有原住民(!),幾隻企鵝嘎嘎叫著笨拙著挪開。
  好冷!
  夏意迫不得已繼續用水層裹住自己,才沒發抖。
  塞壬幾乎是拖著他往下滑,但是因為體長的緣故,他們的速度竟然還沒比過尤瑞比亞,魷魚爬上來之後,就順著光滑的斜坡冰面哧溜一下滾往冰山中間,因為冰山中脊融化和西風帶海浪摧打,而形成一個詭異的冰山中央水池。
  裡面是海浪留下的海水,襯著雪白堅固的冰山,顏色藍得極美,跟游泳池似的。
  尤瑞比亞痛快的砸進去水池,冰山太大了,就算是海怪也可以當空曠的遊樂園隨意玩耍。夏意掙脫不開,被迫跟著塞壬體驗了把極速衝浪滑梯的刺激。
  單純來說,太恐怖了。
  滑梯太長不說,滑梯的盡頭還是一隻龐大揮舞著腕足與觸手的海怪,一雙大眼睛圓溜溜的看著你,就算夏意當初子啊塔拉薩女神號上跳海,也沒看見阿碧瑟是這種模樣等著它,好震撼好驚悚,尤其是速度越來越快,尤瑞比亞屬於海怪的猙獰模樣越來越清晰。
  「嘩啦!」
  暈頭轉向從冰山游泳池浮出來的夏意才發現,這個佔據冰山一小角的天然水池,不但大,竟然還很深,池水更是清澈見底。
  【讓開讓開,我來了——】
  帝王蟹只有六條腿,它啪啦啪啦亂踩,不過明顯還沒夏意平衡感好,兩隻鉗子緊緊護在腦袋上,大概它是有經驗的,果然它並沒有呈滑梯狀順著下來,而是開始滾了,無數碎冰屑隨著背甲的衝撞。像下雨一樣嘩啦啦往下掉。
  塞壬將夏意攬住,迅速用背擋住了冰屑跟大螃蟹砸進來後拋飛的水花。
  咕嚕嚕躺在尤瑞比亞柔軟的大腦袋上,有氣無力的揮了下鉗子:
  【糟糕,沒站穩。】

  作者有話要說:竟然上去就是亂碼,刷新一次修改一次
  PS:「小小書迷」親,上次說的抽風問題,大概親是手機留言看不到回覆?
  冰山是十分堅固的,它雖然會融化,但是速度不快,要知道每座冰山上的冰,都凍結了5000年以上,那是最乾淨最好的淡水資源咳咳。度娘說冰山在高緯度地區能維持10年,目前已知最大冰山2000年從南極羅斯冰架上崩裂下來面積達到1.1萬平方公里,比北京市(1.68萬平方公里)小不了多少。所以一般的冰山,也大到海怪也可以隨便玩。



98  叫你跳

  海龜陶瑪斯覺得這一定是它活著(等等,是六百,還是七百年)以來最煩心的事。海洋中每天都有生命誕生,但就算是剛從殼裡爬出來的小海龜,也會默默往海水中撲,完全不要操心的好吧。
  好奇心旺盛愛玩愛鬧的小孩子啊——
  陶瑪斯恨不得將腦袋縮進背甲裡去,但它是海龜,沒那個可能。
  它龐大的身體再次被砸得重重一沉,因為位置偏左,所以很不平衡的歪了下,如果不是有背甲,陶瑪斯覺得自己一定骨折。
  連它都這麼痛,那個結結實實砸下來的小傢伙,還不知收斂,身體從背甲上滑進海水裡,晃蕩著還想再來一回。
  【克拉肯!!往前游,別跳來跳去!】
  陶瑪斯感覺腦袋都腫了,從前認識的克拉肯是多麼好的一個朋友啊,嗚嗚,只是愛找人類船隻的麻煩,也就埋伏在海水中,在船經過的時候猛然竄起來將身體直立嚇人,沒有愛轉圓圈的嗜好,也沒有將它當成障礙一次次試圖橫跨跳躍的鬧騰。
  【…為,為什麼】
  陶瑪斯拚命忍住要撕咬一口的衝動,沒好氣的說:
  【我們已經遲到了。】
  【哦…】悶悶的答應了。
  可是還沒游出半小時,陶瑪斯被一股海浪打到腦袋時,下意識的扭頭——果然,克拉肯又不見了!!
  這不肯好好在海裡游,動不動要往天空中跳的孩子。
  【克拉肯,你是魚,不是鳥,安分點!】
  該死的,只有海豚才喜歡往外跳,只有虎鯨才喜歡把獵物拋飛獵殺。
  陶瑪斯忍無可忍:【你不是海豚!】
  【噢…】
  噗通一聲響,龐大的海怪歡快在海水裡盡情暢遊,這次游著游著,它被越來越多的魚群吸引了,於是又丟下海龜,跟著一條頭部奇怪的鯊魚追逐魚群,玩的不亦樂乎。
  【克拉肯!!】
  陶瑪斯還沒來得及發怒,忽然瞥見周圍魚群開始驚恐逃竄,雪白的浪花裡出現了很多黑白交加的影子,隱約就是一個包圍圈。
  虎鯨群!
  海龜還沒來得及煩惱,就看見某個小孩好奇的往上湊,頓時大驚。
  凶悍的虎鯨猛一撞,後面兩條跟著襲擊,形成一個很完美的包圍圈,它們就是要逼迫獵物跳出海面,虎鯨的牙齒不鋒利,空中襲殺才是最拿手的。陶瑪斯想都不想,劇烈的次聲波就發了出去,虎鯨們在海水蓄勢待發的身體一晃,然後不甘心的盯著竄出水面的獵物,倉皇遊走。
  某隻興高采烈再次入水的小海怪,發現那群鯨不陪自己玩了,頓時很失落。
  【啊!】
  是一條虎鯨在離開時不忿,狠狠咬了小海怪的尾巴一口。
  牙齒不尖,但是咬合力大啊。
  【嗚嗚,好痛。】
  【…活該。】陶瑪斯咬牙。
  【活該?這是什麼意思?】某小孩不懂就問,痛得委委屈屈的游到陶瑪斯的肚皮下面,老實跟著一起游,儘管眼睛還在不斷瞄著海水中各種魚群,然後好奇的用腦袋頂了下海龜的肚子——肚皮是海龜的弱點,最脆弱的地方,雖然海怪級別的防禦力要高,可是架不住克拉肯天生力氣大啊,被這麼一頂,陶瑪斯又癢又痛,四鰭一僵差點在海水裡翻身打滾——
  【剛才看到一座冰山,就在前面,能去玩嗎?】從挪威來的克拉肯,也經常能看見北極冰山的,不過北極冰山普遍沒有南極的大。
  【啊,冰山。】陶瑪斯簡直要淚流滿面。
  終於到了可能目的地有木有,於是恨不得點頭如搗蒜:
  【當然當然,我們去吧。】
  話說在冰山游泳池裡,水非常冷,可是常年在南極生活的帝王蟹與巨槍烏賊無所謂啊,正興致勃勃順著游泳池另外一邊平緩的坡度艱難的往上挪呢。
  塞壬一拉夏意:【我們也出去。】
  【咦?】
  冰山上雖然冷,不過夏意身周的水層密度高,而且完全可以隨意補充更換水量,不就是水的三種形態嘛,可以保暖,他正在好奇冰山水池裡的海水顏色。
  一般來說游泳池裡是加了什麼銅來著,才會那麼藍。
  但是這純天然冰山游泳池怎麼也會是這個顏色?
  夏意一走神,被塞壬誤會成很喜歡這裡,不想離開,於是人魚只好說:
  【尤瑞比亞打算來第二跳,你要是不想動的話,就做好準備。】
  【呃?】
  夏意反射神經不過關,愣愣的看著塞壬,等發現巨魷魚不見了,才猛然醒悟。
  不醒悟也不行了,從另外一邊緩坡迂迴爬滑過去的尤瑞比亞已經快挪到陡峭滑梯前了。
  夏意覺得腰與肩上同時一緊,然後那個龐大的影子就直直壓迫下來,老天,比剛才的景象更恐怖,揮舞著觸手與腕足的幾十米大的尤瑞比亞就這麼越來越近,驚悚片也不帶這樣的——
  夏意條件反射的往後縮,恰好塞壬已經從背後牢牢將他攬在了懷裡。
  隨即就是一股大力,夏意失控的伸出手,想抓住什麼,眼前只有蔚藍的天空。
  塞壬攬著夏意高高躍起,準確的跟尤瑞比亞龐大的身軀擦過去,夏意只能感覺到塞壬的存在,卻看不到,眼角瞥見的銀色的發絲,還有矯健完美劃出弧度的魚尾。
  驟然驚駭的感覺很快消退了。
  冰山本來就高,再加上這次躍起,當勢盡下落的時候,夏意很清楚的看到碧波激盪的大海,遠處的魚群,飛鳥,還有規律的海浪。
  如同飛翔一般的感受,海面上竄起的海豚群,也是這樣享受的吧。
  冰白的冰山很快重新佔據視野,塞壬帶著夏意,用一種幾乎完美的姿勢墜回冰山游泳池裡,甚至都沒激起多少水花。
  那種衝撞的壓力,也被密密的水層減低到幾乎沒有。
  夏意只不過是覺得眼前一暗,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塞壬也鬆脫手,他們很快從池底浮上來。
  冒出水面的那瞬間,正巧看見第二次掉落的螃蟹又砸在尤瑞比亞腦門上,哼哧哼哧想翻身。
  看著明顯凹下去一塊,逐漸在恢復的軟體動物某魷魚,夏意忍不住默默想。
  尤瑞比亞該不會是經常跟帝王蟹在南極玩這個,然後——其實它是被砸笨吧!(當然不是,魷魚天生腦容量就比較小啊喂)
  魷魚不適合在空氣中多待,尤瑞比亞很快把頭埋進鹽分沒那麼高的海水池裡休息了。
  只有咕嚕嚕揮舞著鉗子往外爬,準備繼續玩。
  【陶瑪斯來了。】
  塞壬眼力好,剛才躍到半空明顯看到了海水下某個巨大黑影。
  【是,塞壬,我在…哎…這裡。】陶瑪斯趕緊出聲。
  真的就是這座冰山,太好了,可以擺脫掉克拉肯了嗚嗚。
  【陶瑪斯你聲音怎麼怪怪的!】
  【沒…哎喲!克拉肯,你別頂我肚皮了!】陶瑪斯都快哭了。
  因為跟尤瑞比亞打架,又很不擅長待在岸上,皇帶魚正悶悶的跟涅柔斯想看兩厭呢,聽說陶瑪斯來了,就興奮的循著聲波要游過去。
  結果才看到陶瑪斯,刻托就驚悚了。
  海龜怎麼多出來一條長長的尾巴??肚皮下面也黑黑的是怎麼回事?
  冰山上的尤瑞比亞再次換了個好位置,漫不經心的將長長的腕足伸出去,然後掛在冰山邊緣,等待好奇上竄來咬的大魚,然後迅速倒捲,腕足上的倒鉤刺進去,將獵物捲回來開吃。
  夏意也從一步摔一跤到三步摔一跤的速度,跟著塞壬滑到了冰山邊緣。
  別看人魚在岸上完全不能動,但是在佈滿白氣與水滑溜溜的冰山上,完全可以隨心所欲的滑動,十分靈活。
  帝王蟹也爬到它們旁邊,好奇的用鉗子敲著背甲。
  【是那個克拉肯?】
  「嘩啦。」
  海面上排開了一道大浪。
  一個很大的黑影出現在海面上,而且姿勢十分奇怪,是豎著出水的。
  尤其這傢伙比海豚,不,同樣黑白配,就比虎鯨的模樣都差遠了,整體就是一個張開的帳篷,有棱有角,或者像是一隻大風箏,頭顱在前方,但是身體扁平,頭以下筆直的傾斜向兩邊延伸,最詭異的是,末端的還有一個不正常的突出。
  做為海怪,它的眼睛特別亮,尤其在海浪裡,像是兩個射燈。
  想像一下,要是一條船行駛在海中,冷不防海浪湧起,一個巨大的陰影黑沉沉的冒出來,活像是披著斗篷的魔鬼,兩手張開,斗篷頂端兩個發光的大眼睛,這得多可怕!!
  傳說中的挪威海怪,也就是北海巨妖最早的圖像,就是這樣的。
  有記錄的最早目擊者,也將它描述為魔鬼,儘管後來人們猜測那個巨大三角形可能是魷魚帶有側鰭的大腦袋,在衍化出挪威海怪克拉肯還有恐怖的觸手拉住桅杆的傳說。當然這種判斷更恐怖,如果憑空出現比船還高的大陰影只是海怪的腦袋,克拉肯得有多大??
  不過這既不是有暴風雨的夜晚,夏意也沒在船上,而是高高坐在冰山上往下看,於是沒覺得挪威海怪是個披著斗篷的魔鬼,倒是覺得——
  曾經的一個漫畫場景出現在腦海裡。
  就好像是裡面的那個小巷夜襲暴露狂,穿著黑色風衣,埋伏在那裡,看見有女孩經過就忽然跳出來把衣服拉開這麼雙眼放光的嚎一聲==你別說,還真像,魔鬼魚克拉肯,正確的說它是一隻巨大的鰩魚,背上漆黑,兩鰭漆黑,肚腹是雪白的。
  它的身體扁平,還有一條細長的尾巴,落回海水中,游起來的時候,張開的身體就好像拍翼飛翔的蝙蝠。而且它很不老實,看見了游來的巨大水母與長得看不到邊的刻托,就興奮起來,猛地竄出水面來了一個難度非常高的三百六十度轉體,竄得極高,途中十分完美的換了個姿勢,旋轉起來簡直像扇葉,還拋物線落水。
  不過這個水花就大到沒邊了。
  海怪們一時瞠目結舌。
  話說這個自選動作難度也不算太大,這裡海豚多得是,立刻就有不服氣的海豚群跟著出水,人家那才是花樣繁多,還包括空中翻跟頭,抱尾轉體,豎直旋轉種種高難度水平。可問題是海怪,之前的海怪誰有這麼兇殘的技能?
  人魚是會躍出水面,而且動作要多美有多美,不過也只是仰面,出水是為了捕獵或者與鯊魚搏鬥的啊,轉體啥的…皇帶魚貌似可以把身體擺成個波浪曲線出水冒充下蛟龍,陶瑪斯只會翻肚皮,阿碧瑟與尤瑞比亞都是玩觸手的,這根本沒技術性可比。
  克拉肯的身體不算小,有陶瑪斯對比,很明顯橫翼展開,至少有三十米,這樣一個龐然大物躍起的時候,當真是黑壓壓能遮住一片天。
  夏意忍不住顫了一下,他想像了下這只海怪要是爬上冰山後,那還不是烏云蓋頂,連滑梯都不要,直接像一張大被子那樣蓋下來?
  【噢咕嚕嚕!好厲害好厲害!】
  帝王蟹拚命給魔鬼魚鼓勁,它激動的拚命敲冰山,堅固的冰層被它敲得嘎嘎響。
  看見腳下出現裂縫,夏意不用塞壬提醒,就忙不迭的往後退。
  那邊克拉肯得到鼓勵,跳得更起勁了,海龜陶瑪斯一頭惱火:
  【夠了,小心!哎——】
  一聲巨響,碩大的魔鬼魚,像一張毯子一樣肚皮朝上暈乎乎的漂在海水中,無數冒著白氣的冰屑下雨似的掉到它身上。
  一時帝王蟹,塞壬與夏意都趴在冰山面面相覷,而海水中皇帶魚僵硬著身體險些撞到霞水母,陶瑪斯則游過去輕輕撞了下克拉肯,試圖將它弄醒,一邊憤憤說:
  【跳吧,瞎跳吧,撞到冰山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魔鬼魚,又名蝠鱝,水下形態



99  討人嫌

  魔鬼魚的名字聽起來很可怕,長得也奇怪,但其實克拉肯與鬚鯨一樣,只吃浮游生物與小蝦米。魚群與別的生物,在克拉肯眼裡都是陪它玩耍的。
  【我看見它的時候還沒這麼大,這小傢伙半個多月又胖了一圈。】陶瑪斯悶悶的說。
  海怪在最初誕生的時候,只要有足夠的食物,很快就會表現出特異於同類的地方,多半都是體型。通常就跟吹氣球一樣生長,魔鬼魚每次繁衍只有一個孩子,它們會很寵溺獨子,總是帶著一起覓食,一起玩耍,做為保護…但是自然界的任何生物,都不會在孩子長大後,還帶在身邊。
  顯然克拉肯長得太快,就別說智力與次聲波,魔鬼魚是能夠聽得見次聲波的動物,它們的身體上長著六個感覺器官,一旦有什麼大物體游近,就可以根據海水中的次聲波飛速逃走。
  克拉肯大概是哼哼唧唧的說話,很乾擾魔鬼魚族群的正常判斷與生活。
  於是這小傢伙就被遺棄了。
  看著甦醒後一點都沒記住教訓,又歡快跟著海豚群到處亂游的克拉肯,刻托嘀咕:
  【它幾歲?】
  【三個月…】
  【呃!】海怪們繼續面面相覷。
  夏意則又很乾脆的摔了一跤。
  【就是太小。】陶瑪斯頭痛的往冰山下方游去,比起這裡,更對它胃口的是海藻森林,冰山下面還是去找那些美味的南極磷蝦吧。
  【三個月很小嗎?】霞水母很有異議。
  大多數水母可是就能活幾天,深海水母才有較長的壽命。
  海怪的邏輯也偶爾會出現如此嚴重的分歧,能活多久放到海洋世界裡是件很詭異的事情,許多小巧漂亮的蝦虎魚也會很快死掉,巨槍烏賊也長得很快,但是新西蘭深海中有一種顏色美麗,味道也非常好的橘棘鯛,卻很難成長,它們需要幾十年才能成長,而且始終那麼點大。
  曾經人類不知道它們的珍貴,大肆捕撈殺戮,後來禁捕來恢復生態,卻怎麼也不見當年的數量,被科學家一分析,才知道這巴掌大的美味,竟然生息繁衍是以百年為單位的。
  橘棘鯛的味道豐厚,又是冷水魚,口感特別美,這讓海怪們跟著沮喪。
  不過算了,新西蘭還有別的很多好吃食物。
  【來,這就是磷蝦。】刻托好奇,循循善誘的指引克拉肯吃冰山下面的小東西。
  冰山其實一定不符合冰寒死寂的含義,雖然堅固的凍冰都有幾千年以上的歷史,但是在長久的歲月中,仍然有許多東西跟著冰一起凍結下來了,包括礦物質,還有一些養分,也跟著冰山一起融化。這就讓冰山底層周圍的浮游生物十分多,磷蝦依靠這些而活,它們共同締造了冰山周圍的生物鏈底層,使這裡有了多種多樣的魚群與捕獵者。
  對海怪來說,沒有什麼比守著一座冰山,可以吃,還可以玩,看著冰山融化更有趣的事了。
  因為新同伴一刻不得安靜,尤瑞比亞用觸手拽著帝王蟹從冰山上跳下來,夏意則是跟著塞壬,體驗了次冰山做為跳台,幾十米高空跳水的樂趣。
  ——等等,那根本不是跳水,是蹦極。
  夏意艱難的從海裡再次浮起來的時候,唯一想到的就是這個。
  因為海怪到處推薦磷蝦,所以夏意也不免俗,先潛到冰山附近,幾乎不用找,大群大群都是,然後用海水裹了來到海面上,把海水換成淡水,改變水的形態慢慢煮。
  香味四溢,夏意正全神貫注的看著午餐呢,忽然整個人都被托出了海面。
  夏意一驚低頭,卻發現魔鬼魚不知道什麼時候游到自己跟塞壬下方,末了還來個出水,整的像是他們坐飛碟,不對,坐風箏似的從海面上浮出來。
  【好,好香…是吃的嗎?】克拉肯怯生生的問。
  夏意看了眼沸騰的水團,雖然覺得這小得不夠海怪塞牙縫,但是換了別人家的小孩這麼可憐巴巴的跑到面前來小心翼翼問,難道好意思不給?
  【是吃的,但是你不能吃!】陶瑪斯立刻吼過來。
  【為…為什麼?】
  克拉肯很是不甘的拍了下兩側巨大成蝙蝠薄翼狀的胸鰭,又激起來一陣大浪。
  塞壬本來覺得很新奇,用手拍著魚尾下面的魔鬼魚漆黑的背部,看到陶瑪斯嘴裡還咬著一條小魚,就怒氣衝衝游過來阻止的模樣,首先就表示了贊同。
  【對,你不能吃,吃了會肚子痛。】
  夏意喉結忍不住微微一移,表情有些古怪。
  【這是熟的東西,只有人類能吃,海怪是不能吃的!】霞水母跟著嚴肅告誡。
  ——原來它們竟然不是騙小孩,是說真的。
  夏意有點窘迫,也對,海怪本來沒有欺騙或者說謊這個邏輯。
  【那人類比海怪厲害嘍。】
  【呃!】
  克拉肯已經忙不迭的往下沉,把塞壬跟夏意扔在海水裡,它遠遠竄逃開了,一邊還在很認真的辯解:【你們說人類能吃的東西,我們不能吃!】
  ——好吧,從吃這件事上衡量誰比較厲害,果然再小的海怪也是海怪。
  【也,也不是,我們能吃的很多東西,人類不能吃。】
  陶瑪斯發現了一隻水母,很興奮的當著涅柔斯的面就給吞掉了。
  尤瑞比亞自己也很無所謂的跟帝王蟹分食一隻大王烏賊。
  【那麼,是人類厲害,還是我們厲害?】
  【……】這讓海怪怎麼回答呢?
  還是陶瑪斯游過來一鰭拍飛克拉肯——真的是飛喲,空中自由轉體一百八接縮身露肚皮式入水——別的海怪都驚悚看大海龜。
  這也太暴力了吧。
  陶瑪斯維持著剛才的姿勢,都石化僵硬了。
  魔鬼魚歡快的撲騰著浪花游回來顯擺:【飛得好看吧,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懂了,這傢伙剛才是故意順著那個動作飛出去的。
  陶瑪斯惱怒的差點又要揍過去,刻托見勢不妙,趕緊沖上去用長長的身體死死纏住陶瑪斯,霞水母也慌忙游過來,用幾根觸手紮了下海龜的腦門。
  冷靜啊,清醒啊!
  【我就說,你也沒那麼大力氣,能把克拉肯拍出去,不是也能把我…】
  【尤瑞比亞你閉嘴!】
  [讓克拉肯離我遠點,遠點!]陶瑪斯簡直在咆哮。
  [哇,把陶瑪斯惹成這樣,好厲害。]同樣年紀不小的伏爾庫斯好奇發言。
  [還是我船好,啊,我不會再離開你了。]阿碧瑟自說自話。
  克拉肯不知所措的游在另外一邊,看著陶瑪斯被大魷魚連拖帶拽的拉到海水深處。
  【別生氣啊,吃東西。】
  【對對,別管那小傢伙了。】
  【……】塞壬看看被帶走的陶瑪斯,轉頭發現夏意默默吃著熟透的磷蝦,完全沒有煩惱的樣子,好像還等著看後面的事,這讓人魚有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唔,陶瑪斯肯定還是太好說話,性子太溫吞。
  【不准再這樣亂飛,你是魚,不是鳥。】
  塞壬話剛說完,海面上忽然出現了一群銀色梭子狀的魚,更過分的是它們拍打著兩側飛翼狀的透明魚鰭,並且順風展開,騰空而起,飛出的距離比海豚都遠得多。
  【啊,飛魚群來了。】尤瑞比亞很拆台的冒出來觸手捲起就抓。
  【……】
  夏意表情古怪,最後還是猛地潛下水去拚命憋著笑。
  他還真沒見過塞壬有這麼倒霉的時候。
  不過在海水中看見這些攪局的,長著類似翅膀的魚類時,還是忍不住吐槽,這哪裡是魚啊,在碧藍色的海水裡看起來簡直就跟一隻大號蝴蝶差不多。
  【它們能飛,你不能。】塞壬壓抑著暴躁的衝動,十分嚴厲的警告克拉肯。
  【哦…】
  看著勢頭有好轉,涅柔斯浮過來接著說:
  【記住,必須聽塞壬的,我們都聽塞壬的,知道了嗎?】
  【你是——】「TheGodfather?」
  海怪們全部愣住,這還能秀人類語言?
  【…噗!】夏意終於嗆到了,而且是被海水。
  英語,標標準准的英語發音那個詞。
  尤瑞比亞是不懂就問:【TheGodfather是什麼?】
  【不知道啊。】克拉肯很認真的說,【在我家那邊,好多人類就是這樣喊其中一個人的,而且所有人都要把捕獲的魚給他分配,也要聽他的,他說誰能活,誰就可以活著。】
  【肯定不對!】
  海怪們都覺得這也太不能接受了。
  話可以聽,食物怎麼能上繳呢?
  再說它們將所有要吃的獵物都給塞壬,那還不把塞壬壓死——海怪們開始偷偷用眼睛瞄,嗯,也不要多,兩條大王烏賊三條抹香鯨,外加一噸磷蝦就差不多了,這還不夠所有海怪的食量。
  【等等,那個詞…究竟是什麼?】涅柔斯喃喃,它是孤陋寡聞的霞水母。
  塞壬已經去找夏意了,因為他覺得夏意肯定知道答案。
  【TheGodfather就是…】
  夏意頓住,他發現簡單解釋不行,教父,教父是什麼,海怪能理解嗎?而且比較麻煩的是,教父是有兩個意思的,貌似克拉肯說的是很特殊的那個涵義。
  【嗯,就是首領,或者…頭目,又或者…】
  「BOSS!」
  魔鬼魚又不甘寂寞的再次秀英語。
  這次包括夏意在內,全都僵住了。
  【不對?人類是這麼說的啊!】
  口口聲聲人類這樣,人類那樣的克拉肯你夠了!你是海怪!!
  塞壬遏制住古怪情緒,看著夏意,怒意就跑了一半。
  好吧,這也是難得的事情,夏意很少會有明顯的表情,更別說笑了。
  ——BOSS這個稱呼在都市生活裡的人心裡,也該死的有兩個意思,一個當然是頂頭上司,或者那些被僱傭的保鏢會這麼稱呼僱主,但是還有一個意思,就是應該被打倒無數次的…
  【我…那個我能吃東西嗎?】
  魔鬼魚弱弱發言,這裡的海水好豐富很好吃的樣子,趕緊悄悄張開嘴多吞幾口。
  【沒人跟你搶海水喝。】
  光喝海水養活的海怪,被鄙視了吧。
  【塞壬,你不要這樣,伏爾庫斯也是只喝海水的。】涅柔斯很溫柔的用觸手碰碰歡脫的克拉肯腦袋,然後,嘿嘿,僵住了,麻痺不能動了吧。



100  外交很有壓力

  時間進入六月,因為天氣開始炎熱,許多新耕種的田地都面臨著旱情和蟲害,在中國或者別的發展中國家,還不算太嚴重,因為大面積的機械化農場也就北方比較多,在南方丘陵地帶是沒那個使用條件的,為了生存,一個群體的所有人全部挽著褲袖下田忙乎也就是了。
  但是在習慣大農場的北美,就糟糕了,在機械不發達的歷史上。美國用的是很多黑奴,現在就算想驅趕逼迫那些窮困的難民去勞作,奈何不依賴大機械的耕作,幾乎沒人懂啊。
  田地裡也不怕有老鼠了,基本上已經被餓極的人抓走吃掉。
  每個國家,或者說每個群體,都是極力阻止自己控制範圍內的人去捕捉青蛙。
  畢竟對人們來說,沒有農藥,昆蟲害蟲實在難搞。
  「現在是江南的梅雨季節,天氣濕悶,雖然他們會不愁雨水灌溉土地,但也是各種流行病爆發的季節——」科學院的不少人都對前景堪憂。
  南方多水的區域,還有個要命的疾病,就是血吸蟲,會致死的,而且死相可怖。
  末世之前,一到血吸蟲幼體釘螺的繁殖期,政府就要出動大量人力物力去剿滅。別的疾病不說,單單就這項,估計就要害死很多人。
  「現在國家有效的控制範圍,也僅僅是到煙台而已,南方除了幾個孤零零的軍區之外,其他還有很多地方根本照顧不到,物資也很有限,特別是偏僻的山區或者不是國道主幹線上的城市。」
  尤其經歷末世洗劫之後,還留在城市裡的人已經很少了。
  「收拾這樣的殘局,至少還要一年多,想把一切大致穩定下來,更難說,要看老天爺的脾氣喏!」
  B市地下基地會議室。
  自從末世以來,每次聚攏商討的事情,總是好消息少,壞消息多。
  「情勢還是嚴峻的。」
  「東海那邊傳來的消息,上面幾個國家在今天春天遭遇了蜘蛛蟹的襲擊,情況比我們更糟,疫病流行很嚴重,現在不得不再次實行基礎檢疫,不能隨便放進國籍不明的人。」
  這群年紀大半已經超過四十五歲,曾經是國家中樞結構重要成員的人都只能嘆氣。
  末世之前,最煩惱的事情不過是抑制物價,宏觀調控,外加不得不跟幾個厚臉皮又貪心的國家周旋,結果倒好,這些事情都沒影了,回到最基礎的問題上。
  「怎麼才能讓一個民族生存下去。」
  那時候是戰爭,可一樣是民族存亡。
  人,是不能絕望的,需要一個牢固準確的組織,一個聲音一個思想。別的研究也好,分析啥的,哪怕歷史評價,都要等民族延續,國家存亡之後才能說黑道白。
  「我們沒有時間去決斷,或者思考什麼…諸位坐在這裡的每一秒,祖國的土地上都有很多人嚥氣,他們就算沒有如意幸福的生活,至少還有一口飯吃,有親人子女在身邊,我們希望的不多,只要還活著的人能有遮風擋雨的地方,不是活活餓死、病死,還有繼續活下去的希望——今年是厄爾尼諾年,有七成半的可能,雨帶會集中在江淮,所有的水庫都失去正常工作的能力,這非常危險,南方洪水北方乾旱。所有蓄水活動現在就要開始,南方還在控制的區域,只有準備撤離人員。」
  開挖溝渠需要的人力太多,還有沙袋鐵鍬,這是根本沒辦法調集的物資,最關鍵的是,現在人們連飯都吃不上,肯暫時安頓耕種就不錯了。
  「從六月到八月,都是江南的雨季。」
  最要命的還有,颱風。
  「這還不是南方最糟糕的消息,那個叫周亮的,已經在浙江往南的地方,糾集了很多人,其中異能者最少也有三十多人,高級異能者數目不明,不過一旦發生重大災難,這些人絕對會衝擊軍區,或者對別的倖存者造成危害。」
  「讓郝國松帶著人去吧,這個問題,總是要解決的。」
  於是,無風的六月將要走到盡頭的時候,異能者小隊還在痛苦的走國道。
  或者說不叫走,所有人一輛自行車,烈日當空頭上頂著一個破草帽或者乾透的毛巾萬里穿行呢。
  「沒想到啊,曾經認為有電動車後,自行車就沒人管了,現在這貨簡直是寶啊!」
  「沒錯,好歹會騎!」有人苦中做樂的打趣,「麗麗死吵活吵想來,不願留守,可是郝隊長一句話就把她堵回去了,『你會騎自行車嗎』!哈哈哈笑死我了!」
  「就是,萬里走單騎已經夠苦逼了,誰願意還帶著人?」
  每個人都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而且是背包放在前面,所有人看似散亂無章的騎車,其實前後位置都很講究,畢竟這已經是個危機四伏的末世了。
  有的路段塌陷了,到處都是斷裂的廢墟,這就是飛機或者高鐵墜毀後留下的痕跡。
  現在已經連屍體都焚燒殆盡了,一片淒涼,泥土中甚至生出茂密的雜草。
  路兩邊的標牌大多數還在,這也是最好的指引,只是往往騎著騎著,異能者小隊就得停下來,把單車往肩上一扛,然後翻過去,這對體力是個很不小的考驗,畢竟能推著走的地方也不多。
  路上偶爾能看到被棄的汽車。
  前窗後窗的玻璃通常都被砸碎了,裡面所有可以利用的東西,比如坐墊,比如靠椅,甚至棉花都被人拽走,有的汽車前蓋上還有褐色的血跡,甚至是半截高度腐爛見骨的屍體…無不證明著一場慘劇。
  隊伍裡有火系異能者,在確認把油箱扔遠後,就為這些曝屍的人送葬。
  挖掘埋掉,太耽誤時間,而且屍體已經腐爛得如此嚴重…
  每到這個時候,隊伍裡的人都很沉默,原地站著,他們仰望天空。
  蔚藍,清風拂面,路邊草木又旺盛的生長起來,還時不時能看見蛇與昆蟲,好像徹底陷入末世的只有人類。地球還是這個樣子,別的生物已經完全恢復過來了。
  「郝隊長,你說世界會永遠這樣嗎?」
  「這個,就只有天知道了。」郝國松發現末世唯一的好處就是,他戒掉煙癮了。
  實在沒得抽。
  「快七月了,哥們本來是國家隊的,應該去參加奧運會,哈哈。」
  「啊,對,都忘記今年是2012倫敦…算了,瑪雅人似乎就說今年是世界末日?」
  「得了吧隊長,瑪雅人說的是12月。」
  「火車能晚點,這個提早也是很正常的事。」郝隊長招呼大家重新騎上自行車,繼續往南趕,他們最重要的任務還是發現異能者,儘量勸說他們加入國家,畢竟有很多人並沒有為惡,只是在文明淪喪的末世驟然不知所措,沒個好選擇。
  「周亮那傢伙真是麻煩,對了不是聽說有個叫李紹的,能力也不錯。」
  「哈,據說就是個力氣大的傢伙,你當是奧運會能讓他舉重嗎?」
  郝隊長話一出,就發現隊伍裡氣氛有點不對。
  末世過後,人類的國家也許還在,但是要再次互相聯絡上,估計得發現除了電力外的新能源,出現新科技,再次揚帆來個大航海時代,這是個很玄妙的問題。也許需要很多年,又或者就跟人類曾經的歷史一樣,在短短的兩百年內,就完成這種突破。
  「別多想了,大家都活著就是最好的事情,什麼奧運會,說不定開了之後更糟心也不一定。」
  「對對,不說這個,海怪們多久沒講話了?」
  「也別提這事,林教授的方案已經列到G計劃了。」郝隊長作暈厥狀,奮力蹬車,這一路下來,其實大家的車胎早就各種漏氣,所有人都無師自通會修補輪胎,由土系異能者凝結出盆,然後凝結出水扔進去,檢查輪胎,至於掉鏈子,卡住啥的都是小問題,別說大老爺們,兩個女孩子都已經會了——末世前也是門技術活了,等等,末世前騎自行車的都沒多少,得會修電動車才餓不死。
  「是說隊長啊,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亂世出英雄了。」
  啥都會的全才都是被逼出來的。
  「嗯,你以後還要學耕種啦,學中醫,毛筆字,外加得會做蠟燭,糊燈籠,劈竹條…」
  「也得我活著,大家都活著,才能過這種日子——等等,剛才隊長說,林教授與海怪接洽的計劃都擬到G計劃了,噗,那後面不是H計劃嘛?」
  「聽上去真糟糕,那麼人選找到了嗎?」
  「沒,語言不通才是最大障礙。」
  「次聲波終於要成為一門外語了嗎?」
  「算了吧,這種外語誰要掌握給誰去,簡直太要命了!」郝隊長是無法想像自己要去跟一群猙獰龐然大物談話的,這跟外交談判還不一樣,去跟外國人談吧,最麻煩的也不過是掀桌子拔槍,可是海怪呢!!
  得坐一條船飄到海上吧。
  那有個毛的人身保障啊?!別說海怪怒了,就是海怪伸下懶腰,也能把船給掀嘍。
  就更別說會不會被抽飛,或者捲起來當成晚餐——
  人類文明史上就是跟食人族談判,也沒有隨時會被吃掉的風險啊!畢竟那時候跟島嶼土著談判是有火槍的。
  現在別說槍支還有多少,打海怪一下,那些傢伙當回事嗎?
  「隊長,這個人選一定非你莫屬,只有你能逃命!」
  「……」
  「不過有件事,好像林教授翻遍了神話典籍跟檔案記錄,也沒有找到夏意這個名字。發音好像有點東方化,不過也不是太明顯…人魚畢竟是東西方都有的傳說。」
  「尤其是,這個『夏意』不怎麼說話。」
  「為什麼忽然提到他?」
  「林教授認為他最好溝通啊,好像沒有什麼奇怪的行為,也不暴躁…」
  極遙遠的海域,夏意重重的打噴嚏。
  【冷?】
  【有點…】
  海怪這場不能算歡樂,也不怎麼痛快的聚餐時間過後,他們跟著往回撤的尤瑞比亞,帝王蟹準備穿過咆哮西風帶去南極。
  刻托留在新西蘭照看克拉肯。
  畢竟是才三個月的孩子,好多事情不知道,也不能理解,必須要慢慢教。
  魔鬼魚本來鬧著要跟塞壬走,人魚很明確很果決的把它扔下了,理由十分充分。七月,那是南極的冬季,才出生的海怪還不太能經受這樣的嚴寒,南極可是比北極冷得多。
  夏意有點後悔了,雖然有密度很高的水層,但也許他們還該往深海潛一點會更好。
  可問題是,他也沒覺得有多冷,大概是看到越來越多的冰山,還有到處白皚皚的一片,心理錯覺吧。當他們靠近南極圈的時候,就好像逐漸進入一個玄幻而離奇的世界。首先就是驚濤駭浪,比魔幻電影還可怕,到處都是飛濺的白色泡沫與十幾米高的巨浪,同時還在下暴雪。
  這都不是海面上一片漆黑的主要原因。
  這永恆的,沒有光亮的黑暗——永夜,整整半年,太陽都不會出現在南極圈。

  作者有話要說:……還是忍不住吐槽了下奧運……奧運讓我改掉了愛刷微博的習慣,KAO
  本卷結束,南極來吧,最遠的外交對象有木有



101  咆哮西風帶

  經常有人說,沒親眼見過大海的人無法想像它的遼闊,當然沒遠航過的人,也無法想像海上風暴的可怕,兩三米那都不算浪,是常態。
  颱風與颶風就是誕生在海洋上的氣旋,是一個低氣壓。它們必然會襲擊陸地而不是前往更廣闊的海洋,因為颱風的軌跡一般是切著副熱帶高壓的邊緣走的,但是在地球上,說起氣候最糟糕的地方,絕對非南半球高緯度地帶莫屬。
  這個低氣壓區大到環繞地球一圈,也就是所謂的西風漂流,這裡一年到頭最小的風力是五級,最低的浪是五米,而且這是稀罕日子,大約在11月之後也就是南半球的夏天出現,同時這也是科考船選擇進入南極大陸的最好機會。
  七級以上的狂風,佔據了一年當中三分之一的時間。
  按照人們通常的說法,咆哮西風帶幾乎每隔三天就會出現一個颱風,當然颱風多半是熱帶氣旋,西風帶出現的只能說是氣旋,跟熱帶一點關係都沒有。
  很多時候,氣旋互相影響,同時緩慢移動,西風帶就像魔幻小說裡驚濤駭浪的世界盡頭,人力甚至大部分生物都無法穿透這道屏障,西風帶後面的南極大陸,就一直是與世隔絕的孤土,譬如說假使未來某一天,環境惡劣破壞殆盡,海洋也成了死域只剩下水母——除非那些膠狀物全部進化成深海水母,否則它們仍然會被咆哮西風帶牢牢阻隔在太平洋上。
  在夏意的概念裡,12級以上的那就是颱風了,伴隨的是狂風暴雨,但是眼前這狂風暴雪的情形,顯然沒有經歷過。海面都估計都不算「面」了,海浪湧起後都是卷的,一層一層的湧倒下來,從浪峰滑到浪谷後,能估摸出大概有十幾米,天色漆黑,抬頭也什麼都看不清。
  這可不是一般的暴風雪,是被風狂吹過來的雪,打在臉上都能痛死,而且一到遇到啥障礙物,估計不要一分鐘,表面就會積上厚厚一層,雪還特別大,拳頭大小的也不是沒有。
  夏意的親身體驗,浮出海面也就幾秒鐘,裹住身體的水層就沾染上了厚厚雪花,然後一個浪打過來,雪花又被狠狠沖掉了,至於海面?海面是什麼咳,眼前只有激盪的海水,昏暗可怕得完全分不出東南西北,那些許的微光是白色互相反射的,只不過也不知道那白色是雪還是浪花。
  天氣如此糟糕,其實可以在新西蘭繼續待上三個月的。
  不過不止是塞壬,夏意對懵懵懂懂的小孩也十分沒轍。
  況且事先又知道往下潛的話,在深海受到風暴的影響很小,時間越長,夏意對異能的控制能力越精益,在這樣嚴寒的氣溫下,在水層部分區域適當加快水分子運動,也就是提升溫度,就能看著滿天暴雪毫無感覺,而水分子的消耗,完全可以隨時再補充。
  聽起來,那是個挺複雜的過程,但是重複再習慣之後,異能又成了本能,跟呼吸一樣完全不需要費心,完全被動的。
  夏意唯一需要適應的是,他被裹在這個密度很高,恆溫也很穩定的水層,接觸任何東西都不直接,不過一來他的性格就有類似的缺陷,二來在海裡本來也都是水。
  比起徹底的黑,微微的白反而更讓人眼前一片模糊。
  塞壬游近後,再次抓住夏意的手臂,動作不算溫柔,因為風浪實在太大了,呼嘯而過的聲音震得人耳膜都發痛,海浪裡什麼東西也看不見,安全區域應該繼續往下潛很深。
  【你怎麼上來了?】
  夏意是上來看有沒有游出西風帶,再說這樣的暴風雪,對他來說也僅僅是新奇,巨浪就更無所謂了,二十多米高的海浪在海嘯面前一點也不算啥,連夏意自己都能掀起十幾米高的水牆。只不過單一的將海浪像地毯一樣掀起,跟風暴之中的海浪是截然不同的,自然中的風暴蘊含著恐怖威能。如果海面上有艘船,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中很難堅持不沉沒。
  可是這樣的風浪,對海怪來說,也是很糟糕的麻煩吧。
  【我們已經穿過西風帶了,只是颶風影響…】永夜,就是進入了南極圈。
  這段行程可不好走,較深的海域也找不到什麼能吃的東西,不過看見了咕嚕嚕的同族,無數帝王蟹順著海底的泥盆攀爬,它們遷徙的方向才是有食物的地方,可惜與他們的路線背道而馳。
  最後尤瑞比亞十分乾脆的用觸手撈起一隻,狠狠掄起來砸,一邊吃還一邊對咕嚕嚕說。早就知道你的肉不好吃,看這些傢伙就知道了。
  帝王蟹本來不生活在南極,但是它們遷徙過來,讓穿過西風帶沿途的海底食物,匱乏異常。
  不過海怪身體龐大,中途餓上兩天也沒啥事,所以那點少的可憐獵物都是塞壬與夏意吃,尤瑞比亞熬了半個月之後看見帝王蟹群,再不下嘴就怪了。
  現在穿過西風帶,總算是好消息。
  【跟在尤瑞比亞後面,你看不見,海面上已經到處是冰山了。】
  在能見度差的情況下,白色微光混在大雪與浪花中,什麼也看不清。稍微不注意的話,會比克拉肯撞得更慘。
  冰山的體積太大,已經靠近南極大陸架,海水不會太深了,這時候越深的地方反而越危險。
  而有大魷魚在前面,就算撞,也是尤瑞比亞先撞到==
  哪怕剎不及,塞壬控制的位置也很好,絕對是撞到魷魚的腦袋上。
  【怎麼說,我們也比咕嚕嚕輕。】
  嗯,他加上塞壬,也絕對不會把尤瑞比亞撞傻的。
  夏意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放棄了。
  從深海到西風帶,讓他唯一的體驗就是眼睛實在是沒用,還不如一直閉著,呃,也不對,在塞壬靠近的時候,很艱難還是能分辨出輪廓的,這得益於尤瑞比亞的藍色大眼睛,會散發出微弱的光線。
  風暴太劇烈,夏意幾乎感覺不出塞壬的溫度與碰觸。
  有時候尤瑞比亞距離遠了,他只知道塞壬在身邊,可是連塞壬隔著水層輕吻他,有時夏意都沒察覺。畢竟他的異能是水,可沒離譜到水的感覺夏意也知道。
  現在光線稍強,夏意勉強看到了塞壬的動作,頓時一怔。
  其實這完全不算什麼,只不過每次真正吻的時候,夏意都不太清醒,這次算是近距離看到,因為海水還是昏暗的,風浪又急,夏意就沒有被人魚妖異的魅力牽引走注意,看見的只有塞壬的動作。
  很輕,很柔和。
  只是微微的碰觸,須臾就離開。
  其實接觸到的還是海水,不過人魚依舊眷戀的伸出手臂攬住,銀色的長發在飄滿浮冰與雪花的海水裡散開,夏意忽然覺得有些窒息,那些銀色與白色就像一張密密交織的大網,置身其中完全迷失了方向,連哪裡是海面的感覺都模糊了。
  【夏意?】
  塞壬有點奇怪夏意的反應,因為這些對他來說,都是很熟稔到很習慣的動作——他總是容易忘記夏意看不見,而且是這麼近都看不見。
  勉強回過神來的夏意還是有點恍惚:
  【…怎麼停下來了?】
  在西風帶裡行進速度一直十分受影響,現在颶風暴雪又不停,如果不是尤瑞比亞擋在頭頂前方,夏意估摸著自己能被這狂風暴雪吹到南美洲最南端去。
  【是尤瑞比亞有事,要在這裡等幾天。】
  【有事?】
  這個詞對人類來說也許很正常,但放到海怪身上就很離奇。
  【對,咕嚕嚕已經在往南極爬了,它不怕風浪,但是不能幫我們擋住風,所以我們暫時也在這裡停留一下。】塞壬說的很迂迴,因為真正會被風暴影響的,也只有夏意。
  不過——海怪需要做的事情難道,不是只有吃了睡,睡了吃?
  塞壬沿著一座冰山緩緩游動,西風帶包括南極圈冬季的冰山可不能隨便爬上去,被直接凍在冰山上下不來都是有可能的,不過冰山的體積很大,比尤瑞比亞還擋風。然後沿著冰山小心翼翼的往下潛,就能夠找尋到那些美味的磷蝦。
  夏意一路跟著塞壬,看著那淡銀色的魚尾輕鬆的在洶湧的海浪中穩住方向,穿行自如時,夏意才忽然想到,似乎在有的故事裡,人魚就是在暴風雨之夜出現在海面上,當然故事的內容都是他們救起了一個因船隻遇難而溺水的人。
  但是結尾呢。
  最著名的童話是一個悲劇,其他的故事,人跟人魚就能生活在一起了嗎?
  夏意努力盯著塞壬的魚尾。
  他曾經親眼見過它們化成一雙腿,只是塞壬依然沒辦法依靠它們站起來,如果人魚可以維持那個形態,生活在陸地上似乎也不是很難。
  只要穿上衣服,戴上帽子遮掩耳朵,等等還需要手套——偽裝一個重病的人坐著輪椅似乎可以。
  夏意想著忽然有自嘲的衝動。
  塞壬怎麼會去岸上呢?
  人魚天生屬於無邊無際的海洋,只有在這裡,它們才是鮮活的,能夠隨心所欲去任何地方,與海洋中最凶悍的猛獸搏鬥,穿梭在珊瑚礁或海溝之中,活得肆意而自由,那才是人魚,或者說海怪生命的全部。
  人類,或許只不過是它們生命中很意外的一個插曲。
  人與人魚,哪一個故事都沒有美妙的結局。
  【夏意…】
  塞壬手肘的薄鰭上全是碎冰屑,它們漂浮起來,很快就被海浪帶走了,稍微尖銳的一些還在塞壬手掌上留下了淡淡的紅痕,冰屑的銳利是一部分,最重要的還是急浪的速度。
  夏意看著他抓住的那條全白色,大概是磷蝦的魚,很認真的送到自己面前,心裡無端又有什麼被觸動了。
  他伸出手,抓住塞壬的手掌。
  水層驟然發生變化,卻跟從前不一樣,水團不是分離出來裹住食物再融合進去,而是順著夏意的手指延伸開來,迅速裹住了塞壬的手掌。
  【夏意?】
  塞壬有些奇怪,但沒有動。
  他跟夏意之間的水層越來越薄,能感覺到的溫度也越來越高,最後他碰觸到了夏意的手指,還是跟從前一樣,暖暖的,一直沁到骨髓裡。
  水層繼續延伸,很快就裹住了塞壬的手臂,肩背,脖頸…直至魚尾的最末端。
  夏意感覺到的就是冷,塞壬的手上,身上都是冰一樣的溫度。
  他忍不住哆嗦了下,這種冷,讓最初只是擔心塞壬在冰山附近尋找食物,被碎冰屑刮傷的憂慮瞬間變成了一種後怕。
  這麼冷,塞壬到底是怎麼支撐住的?
  【深海都沒這麼冷吧。】
  這天氣已經不是暴風雪,應該叫強吹雪了。
  雪花落入海中,還有諸多的冰山,在靠近海面的地方,差不多都是零下七八度了,鹽分較高的海水都出現大塊浮冰,這還是好的,到了南極大陸上,零下五十度也不稀奇。
  【差不多,是你們人類不能習慣。】
  指望塞壬說很冷,然後挨近,這簡直是神話,相反夏意突兀的用護身恆溫的水層連他一起裹住的時候,塞壬擔心身上寒氣太重,夏意根本不能適應,所以還竭力後縮並想掙脫開手掌。
  那條無辜的魚在水層裡垂死竄動著。
  對它來說陡然升高的水溫。無異於蒸煮,把一條南極的魚扔到水溫二十六度的環境下,太殘忍了有木有。
  咳,不過既然要吃,溫水煮寒魚吧。
  見夏意仍然緊皺著眉,塞壬只能再次出聲安慰:
  【你忘記我曾經跟你說過的居住地,那裡的海域到處都是沉船,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在下雪,不下雪的時候就下雨?】怎麼會怕冷呢?
  【難道就在附近?】
  這麼極端的天氣,不是南極大概就是北極。
  【順著西風帶的洋流一直往前就會到,德雷克海峽。】塞壬等到皮膚感觸到的水溫都跟熱帶海域差不多後,才習慣性的伸出手去。
  然後微微一震。
  他又有很久,沒有直接碰觸到夏意了。
  很暖,很舒服。
  冰徹透骨的海水,塞壬從來不覺得有多難受,但是在冰山旁邊,擦著浮冰與暴風雪攬住這一懷熨透的暖意時,忽然就不捨得挪開一根手指。



102  溫水煮寒魚

  狂風與強吹雪使得整座冰山都籠罩在一個極其惡劣的環境下,不斷有雪花凍結在冰山上,也有大量的冰屑因為跟浮冰,其他冰山撞擊而滑落。
  也不知道是不是夏意的錯覺,隨著他們沿著冰山小心翼翼下潛後,反而看見幽暗深黑的海水中出現了星星點點的藍綠色光芒,美得幾乎讓人窒息。
  夏意正茫然的盯著光點看,忽然感覺到塞壬緊緊挨了上來。
  人魚的力氣很大,這點夏意深有體會,不是瞄見過塞壬拖回來一整條金槍魚,那是在海裡游談不上,這個力氣大主要是感覺到塞壬的兩臂力量。
  感覺蟒蛇纏上人,還沒發力絞殺只是禁錮前大概就跟這差不多。
  基本上連一根手指的縫隙都沒有,也沒辦法動彈一下,甚至有時候,會覺得透不過氣——可是在海水中,夏意都是不直接呼吸的,錯覺的影響卻還是存在。
  但是塞壬一般都是牢牢抱住,然後靜靜依靠在夏意脖頸邊許久後,就會慢慢放鬆。
  這次也不例外。
  人魚的體溫偏低,那種冰涼的感覺,與海水帶來的濕滑感順著魚尾的鱗片緊緊貼在夏意的身上。略微粗糙的手指曖昧的挑開了夏意的衣服——雖然只有這一件,但是很寬大,而且美國陸戰隊的軍裝還是很給力的,在海裡這麼久,材質仍然堅韌,甚至連紐扣都沒有掉。
  不過這抵擋不住人魚鋒利的指甲,再牢固的線,也很輕易就讓帶著徽章的紐扣與衣服分離。
  塞壬見過的人類衣服不多,不過這不妨礙他知道是什麼阻撓衣服無法揭開。
  溫涼的手指貼在夏意的胸膛上,一時間,夏意甚至嗆了口水。
  魚尾順著他小腿纏住。最末端的薄紗狀魚鰭因為在海水中,是舒展開的,中間硬實的骨刺摩挲得夏意有些微痛,又有些發癢。
  這時候夏意感覺到手肘處有個什麼東西一直在跳。
  他勉強凝神望去,原來是那條魚,正奄奄一息進行最後的掙扎。
  【塞壬…魚…】
  貌似他們應該吃…呃,也分不清午餐晚餐,反正該吃東西了。
  塞壬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而意義不明的吱唔,還是緊緊靠在夏意身上,雖然手臂微微放鬆,不過明顯沒有離開的意思。
  大約是累了吧。
  夏意很主觀的臆斷著,畢竟外面的海水太冷,又要穿過西風帶,在漆黑的海水中,自己完全沒費心,認路跟警惕危險的卻是塞壬,想來精力消耗也很大。
  人魚雖然帶有妖異的美麗,身軀也很柔軟,便於在激流中靈活穿行,可是非常有力,觸碰到的時候就覺得塞壬全身時刻都處在一種異常警惕的狀態裡,皮膚下的肌肉看似完全放鬆,但內裡微微硬實,能在一瞬間忽然暴起繃緊,以應付危機。
  但是現在的塞壬,好像有點不對勁。
  夏意疑惑的用手掌順勢按住塞壬的肩,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看見塞壬微微抬頭,眼神似乎有點迷離,準確而直接的吻過來。
  一如上次記憶中的那樣,動作輕柔,但是手指卻抬起,不很用力卻牢牢禁錮住了夏意的脖頸與下頜,維持著這個姿勢,直接用冰涼的舌尖摩挲著夏意的齒根與上顎。
  最後躲閃也沒有空間,夏意舌尖上的敏感地帶都被糾纏住,夏意不自覺的就開始試圖後仰脖頸,但這個動作也被禁錮了,手臂就開始用力,可惜這潛意識的小小反抗非但沒有意義,反而讓意識有點恍惚的塞壬猛然凝目。
  那瞬間,塞壬好像明白了自己在做什麼。
  他輕吮夏意的唇後,很有分寸的退開,手指與手臂卻沒有放鬆,只是低著頭凝視夏意神智有換亂的表情,稍息之後夏意睜開眼睛,正看到塞壬紫色的眼睛,帶著一種饜足與危險的光芒。
  很陌生,也很熟悉。
  似乎,對了,花豹伏在樹枝上凝視獵物,就是這樣看似懶散卻專注的目光。
  夏意伸出手摸索,發現塞壬身上的溫度好像有點不正常。
  他的臉色變了。
  【塞壬?】
  【嗯…】
  【你不舒服嗎?】
  【好像是有點。】
  那暖洋洋的感覺,滲透得太深,塞壬只有從深海來到海面,對壓力承受與溫度增加逐步適應的經驗,夏意雖然也是從手掌開始,讓水層逐漸包裹,並且水層實際上也有個逐漸升溫的過程,可是跟深海到海面的距離比起來,還是太快了。
  快到足夠讓正常的海洋生物都無法適應。
  多數魚,咳咳,是魚都待在溫度恆定的水域,不會差別太多。人魚習慣南極,也不介意待在赤道,但是三分鐘內從零下十度到二十五度,這簡直就是大考驗。
  海怪也不是萬能的強大。
  塞壬覺得不舒服是正常的,可偏偏他現在完全沒這個意識,還貪戀這種溫度,不捨得放開夏意。
  瞧那條抓來的魚,已經死了。
  人魚不至因為這個得啥重病,可就是跟人類發低燒差不多,莫名其妙的就很懶散,不想吃東西,也不想動,現在是抱住夏意就忍不住微微用突起的耳鰭輕輕磨蹭著夏意的脖頸——讓夏意整個人都很不好的僵硬了,耳後的那一段是他的敏感帶,更是因為塞壬的動作,可惜,自然界很多生物都有類似跟同伴表示親暱愛戀的動作,有時候也是那啥的暗示。跟人類臆測的傲嬌神馬的相差至少有十萬八千里。
  但是夏意不懂啊。
  ——誰懂誰是動物行為語言學家。
  他只感覺到塞壬身上的溫度明顯越來越高,他也傻傻的不知道塞壬是不舒服外加太挨近心愛的人所以本能反應,還以為驅散了塞壬身上的寒氣呢。
  眼角瞥見旁邊已經死掉的魚,夏意忍不住微微感嘆。
  很麻煩,塞壬不肯吃死掉的獵物。
  但是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要找到吃的也不容易,於是還是分神用一團水將魚裹住,準備來個區域桑拿魚的夏意一想不對,還沒有開膛扔掉內臟,畢竟有的魚膽很苦,萬一破了,整條魚都無法入口,這件事還是要指望塞壬的。
  他還沒來及開口問塞壬,就驟然被突兀的動作惹得倒吸了口冷氣。
  ——糟糕的是,只有海水,沒有空氣。
  夏意異常狼狽嗆咳,全身僵硬。
  任誰驟然被抓住要害,大約都是同一個反應吧。
  這也是塞壬向來抱住後都會逐漸放鬆,間或摩挲幾下,都不奇怪,夏意完全沒有這個準備,要命的是在塞壬的意思中,夏意一直沒有明顯推開他的反應,不就是默許暗示了嗎
  所謂拖延,反覆磨蹭,溫柔啥的——指望人魚懂真的很難。
  傳承記憶告訴人魚的,大概只有準確而適當的控制力度,然後挑起欲/望,之前的過程是要多簡潔有多簡潔,畢竟海洋生物不是隨時隨地都會有那種需要,大多數時間,他們能在所愛的人身邊,就滿足了。
  聽起來不錯,問題就是,一旦有欲/望就特別強烈,而且不會輕易罷手。
  換了在從前的年代,這種技巧性不說多麼好,至少十分有效,而且會讓大多數遭遇人魚的人類感覺到無比的刺激與快感。
  但現在不一樣啊,夏意就是再無知,光怪陸離的現代都市,總是會有那麼一星半點的細節洩露出來,讓人瞭解。
  至少夏意是一點新奇感沒有,他大概知道塞壬在做什麼,這讓他無比僵硬。
  人魚的指甲太過鋒利,根本不能直接碰觸,這讓手的姿勢很奇怪,手指必須側放,並且似有意似無意的捋到會陰與小腹,更糟糕的是,夏意很清楚塞壬的指甲鋒利程度,僵硬還因為他完全不敢動。
  那種危險到窒息的感覺又像海浪一樣席捲而來。
  【塞壬?】
  大概是感覺到夏意的反應不對,塞壬復又靠近,細細舔舐著夏意的喉結。
  夏意感覺到鱗片粗糙的磨礪感在小腿處略略一動,然後就詭異起來,好像雙腿都同時感覺到,魚鰭沒了,被壓得完全不能動,這個預兆,夏意不用看也懂。
  【塞壬…】他被吻以及被撩撥得已經有點意識迷離,正在努力支撐住理智。
  一個不注意,裹住魚的水團失神直接被丟到了外面。
  夏意這才醒覺:
  【塞壬,我的異能…會失控的…】
  上次的事情,對夏意很大的陰影,他喜歡塞壬,或者潛意識考慮過以後,但是根本不會忘記那種恐怖的痛楚,以及那肯定失控的異能。
  這是南極,萬一有什麼意外,豈不是要凍死?
  塞壬動作微微一頓。
  要讓人魚遏制住本能,是很難的。如果是雌性人魚,還能說是熱情。除了吻之外,人魚幾乎不懂得溫柔,不過,只要喜歡的人類不離開,人魚幾乎願意做出任何改變。
  夏意還來得及讓自己清醒,就感覺到意識猛然一沉。
  那種徹底漆黑,又深冷靜謐的感覺又來了,身體上的快感陡然增加了一倍不止,那種濃厚的愛與欲差點擊潰夏意的意識。
  與之相反的清明也朦朧升起,好像周圍的海水,冰山,都觸手可及。
  那一圈圈隨著他們往下沉就越來越清晰的藍綠色光點終於現出了真面目,是無數的磷蝦,它們在白天是赤紅色的淺光,到了夜晚尤其是黯淡無光的環境下,就會發出美麗的藍色螢光。
  冰山太大了,不潛到近前,根本發現不到這些奇妙如螢火蟲的小傢伙,極遠了看,只能感覺到淡淡的白藍微光。
  夏意與塞壬的水層外面全部都是磷蝦。
  它們是群體生物,就算被沖散,也會很快聚攏,所以完全不被影響,還是停留在他們身邊,並且隨著夏意下沉的速度越來越多。
  ——那是比星空還夢幻景象,藍綠色一顆顆閃爍著幽離的淺光。
  夏意閉上眼睛,似乎也感覺到無限宇宙的光線直接撕離了他的意識,然後就快感達到頂峰後酣暢淋漓的疲憊與微微抽搐。
  熾熱的感覺仍然像火一樣在身上燃燒,那是與塞壬接觸的肌膚。
  不適與微痛的感覺還是如期而至,只不過這次很遲緩,夏意努力睜開眼睛,卻發現眼前的世界只有朦朧閃爍的無數藍綠色螢光,似乎他脖頸後仰,身體更是被塞壬的手臂微托牢牢禁錮,很難動彈。
  那種微痛,努力分辨,可以感覺的出來,大約是塞壬屈起的指關節。
  人魚的手指細長,第二關節處有蹼相連,幸好比人類多一個關節,不然能進來的部位幾乎很少,那柔軟而堅韌的蹼難免就會隨著動作最後不斷摩挲到最敏感的入口。
  夏意身體劇烈一縮,似乎想有所動作,但還是被塞壬壓制住了。
  時間似乎在這一瞬間,無限拉長,又無限短暫。
  水層的溫度不受控制的在不斷上升,夏意身上幾乎全是汗水,他偏偏又無法掙脫,只能感覺到與上次相似的感覺越來越近。
  只不過第一次感覺到的是驚惶與疑惑,這次塞壬因為溫度不適用的緣故,動作略微有些遲緩,除了微痛激楚之外,還有幾乎被碰到自己都不知的隱秘處,撩撥般的快感。本能是要推拒的,但是又一個聲音來阻止,夏意徘徊在這兩者之間,完全不知道過去多久,只感覺每一秒都極其漫長。
  他幾乎又想大口喘氣,不過還好,在嗆水之前,塞壬注意到了他這個動作,復又吻上。
  與之前一樣柔和的吻,但這次侵略性很強,逐漸堵死了夏意的所有掙扎,並且兩人的距離越挨越近——
  不遠處的幽暗海水裡,啥也不知道,睜著眼睛打瞌睡的寒海巨魷無端的被海中忽然冒出來的一股大浪往海面上衝去,它驚慌中腕足亂抓,附近冰山被它鋒利的倒鉤帶出無數道深深痕跡,冰屑一股腦砸在它大腦袋上。
  「咕咚。」
  尤瑞比亞還沒到海面,重新就被海面巨浪砸回去了。
  【哎喲!】它把觸手彎過來,傻愣愣的含住。
  這邊海底應該沒有漩渦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只有前戲的某字母君就醬,呃,不會凍死
  抱頭趴地,那個,磚頭我接著回去蓋房子,西紅柿雞蛋我回去燒湯==來吧



103  繼續水煮魚

  夏意對這一切完全沒有察覺,他在不可遏止的激痛與驟然撕裂感同時襲來時,腦子裡就一片混沌,海浪有沒有沖走尤瑞比亞那簡直就是異次元的事情了,知道才是怪事。
  隱約能感覺到塞壬在跟他說話,不過他什麼也聽不見。
  即使近在咫尺,次聲波還是被失控的異能吞噬消弭,塞壬將夏意的身軀攬緊,並沒有急著下一步動作。倒不是人魚改了本性,是因為水溫越來越熱。
  大概從二十多度逐漸飆升到了三十七,夏意都開始熱得不行,就更別說是塞壬了,這種溫度讓他很衝動,卻也很不適應的疲乏,只緊緊抱著夏意,以這種佔有的現狀伏在夏意的背上,並用手指輕輕撫摸著腰際與尾椎,唇齒也順著夏意的脖頸輕輕咬噬。
  當然這種輕只是對塞壬而言,夏意可不是這麼覺得的,刺痛的感覺大過於癢。
  不過比第一次那種瀕臨死亡的恐懼感好上太多,甚至意識慢慢的從最初的疼痛中和緩和過來。
  水溫十分高,如果不是夏意,現在感覺到的肯定就不是激楚中朦朧的快感了。要知道洗澡水也不過三十度左右,三十七的溫度大約很多人都要燙得跳起來了,不過這是人類身體正常的溫度,異能就算是失控,也就只能達到這個溫度而已,畢竟沒有誰潛意識中會殺掉自己。
  但塞壬就很不適應了,太高的溫度意味著水分大量揮發,疲乏感越來越嚴重。
  不過——夏意的反應,似乎很上一次不太一樣。
  不是抗拒與掙脫的動作,最初是僵硬蜷縮的身體逐漸平緩下來,甚至因為塞壬只是安靜伏在那裡,夏意的雙腿困難的稍微挪了一下,似乎想改變這種尷尬姿勢,雖然動作輕微,卻讓塞壬與夏意同時一震。
  頓滯之後剛從那細微卻怪異的感覺裡面稍微緩神的夏意伸出手,抓住了塞壬的肩。
  【等…唔!】
  這次卻不是夏意,而是塞壬。
  被更熱的溫度緊緊裹住,實際上每進一步都很艱難,偏偏夏意自己挪了下,力道舒緩鬆弛使得本來礙難的途徑豁然順暢了那麼一下,又被更緊更僵硬的圍攏了,這種刺激誰又能忍得住。
  任何生物的傳承記憶都像是死板的規則而已,最多說說步驟,或者應該注意避免的事情,而感觸這種東西就難被DNA鎖進基因密碼裡了。可以說塞壬從前只知道要做什麼,或者該做什麼,不過就像那些千萬年根據先輩記憶遷徙繁衍的種族一樣,遵循著一個套路完全不知道要改變路線,就算曾經的山川中出現了公路,氣候也一再變化,生物們還是死心眼的繼續對直不拐彎。
  現在,這種前所未來的疲乏與完全相反的欲/望都讓塞壬狀態很不對。
  他是忽然發現,這樣似乎也沒什麼不好,因為夏意好像…很不一樣?
  摸索是艱難而謹慎,塞壬只不過根據剛才夏意那微微一動的意外途徑再次試探,他覺得他的動作並不算太大,可問題是夏意不覺得這跟淺嚐輒止哪一點沾邊了,先前只是擦過敏感的邊緣,現在幾乎是從撕扯的疼痛裡整個撞上那微妙狹長的壁緣。
  酸楚與不可言說的快感直接迸發出來,首先刺激的就是淚腺,然後身體百骸就好像都跟著震顫起來,分不清是要掙扎,還是渴求更多。
  夏意的手指連抓都抓不住,驟然鬆脫整個身軀都痙攣般的往後仰。
  那些破碎的低音根本沒來得及發出來
  塞壬貼近夏意驟然張開的唇吻住,才沒讓夏意在失控中嗆到海水。
  海面上的暴風雪並沒有歇止,狂風捲著海浪帶著白色冰屑紛紛落下,螢火蟲般圍聚的磷蝦只能往冰山縫隙裡躲。
  沒想明白為什麼的尤瑞比亞一直發愣,因為白海浪襲擊也就是最初的那麼一下,它等啊等,就好像人們在家裡聽見奇怪聲音一樣,總是會停下正常做的事情,側耳傾聽準備分辨清楚以解疑惑。可問題就是等啊等,怎麼沒動靜呢。
  噫,要不要喊塞壬去看看?
  等等,塞壬呢?夏意呢?
  尤瑞比亞後知後覺的一驚,然後就因為這個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觸手。
  巨槍烏賊有八條腕足,腕足上生有鋒利的三角形倒鉤,這是捆住固定獵物和防禦的利器,但是除腕足外還生有兩條不長倒鉤的觸手,這也是它們跟章魚區別最大的地方之一,章魚八條腿它們十條咳,那兩條觸手在腕足的最中間,跟腕足比起來較為細長,但平常是蜷縮或虛垂著,在發動攻擊的時候才會驟然像利箭一般射出,死死攥住獵物,腕足輔助攻擊,然後將倒霉的獵物送到最中間的嘴裡去。
  所以,沒有比觸手更敏感的地方了,而且魷魚的牙齒可是很鋒利的,或者叫喙,幾片組成,大王烏賊都都可以咬掉抹香鯨身上的肉咀嚼吞下,更別說海怪級別的尤瑞比亞,所以平常它也只敢含著,純粹是吃完後確認食物真的都沒有的習慣動作——
  【嗷!!】別笑,就是人類也會偶爾咬到自己舌頭的
  倒霉的尤瑞比亞差點想衝過去撞冰山。
  但久等不到的變化卻來了,海浪捲湧起扭曲,收攏,好像很多被吸到不遠處那座冰山下了,尤瑞比亞本能的感覺到不妙。海水的力量是巨大的,尤其被無限壓縮,密度越來越大的時候,它甚至可以媲美岩層,並狠狠的撞擊上冰山靠近海面的中端。
  撞擊點周圍出現無數衍伸開來的裂縫,令人牙酸的冰層移動聲陸續響起。
  這危險的平衡在海浪第二次撞擊上時很乾脆的崩潰了。
  「轟隆!」
  這不是雪崩,積雪的密度再大也有限,是逐漸滾著滾著引發出一連串可怕效應而形成災難,但冰山是千萬年來大陸上的冰架斷裂飄入海中,如果沒有這個意外的話,那幾乎是永凍層。還是那種結結實實凍結了幾千年的冰層,除了礦物質以來都沒任何雜物,一直在南極的狂風暴雪中存在著,所以隨便哪一塊崩塌下來,都能將船隻砸出一個大洞。
  尤瑞比亞速度快,立刻就竄出去好遠,就這樣都挨了好幾下,還好別的地方皮厚,衝擊力大就當深海壓力,重點是這貨是軟體動物,又被帝王蟹砸慣了…
  【呼,塞壬?夏意?別去冰山附近啊——】
  不過任憑它怎麼喊,次聲波也是在濃厚水層周圍消弭。
  密度逐漸增加的海水,推卸了下墜冰塊的大部分力道,詭異的滑到一邊去,但衝擊力同時也隨著海浪傳遞進去,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震盪聲波。
  夏意從小腹到胸膛,都是彤色,汗水不斷沁出,又很快消失在海水裡。
  水層的空間有限,很快彼此濃烈的氣息就充斥了周圍。
  夏意已經分不清眼前感覺到的藍綠光點與白茫茫的一片到底是幻覺還是真實。
  水層受到震盪波影響的時候,再次被失控的異能扭曲了,海浪都隨之翻湧,這種完全不著力不受控制,上下左右顛倒的暈眩感連塞壬也很少經歷,他更近的貼在夏意身上,就好像那次遇到颶風…只期望永遠也不要鬆開…
  暈眩就像擊斷因快感緊繃的那最後一根弦,夏意本來就逐漸遙遠的知覺徹底陷入了黑暗裡。
  翻湧的海浪勢頭一滯,稍稍平息,水層的溫度也逐漸下降,但卻不是一切的終止,塞壬疲乏的感覺也跟隨褪去——
  阿碧瑟,不好了。
  大章魚聽到是尤瑞比亞,都懶得理會,在赤道附近暖洋洋的海水裡打滾,還有最喜歡的船,想爬就爬想推就推多好,傻乎乎的去新西蘭幹什麼,真要吃好東西得獨自去啊。
  嘿嘿,現在都倒霉了吧。
  克拉肯,這名字聽起來就很不對,嗯哼,好像在人類中是最有名的海怪?
  阿碧瑟才不會去找不痛快。
  怎麼辦阿碧瑟,塞壬跟夏意好像被冰山壓住了,我不知道該從哪邊搬啊。
  什麼?]異口同聲N個次聲波。
  被冰山,壓住?]克拉肯不知道啥意思跟著學,聲音悶悶的,弱弱的。
  陶瑪斯驚聲:[怎麼會被壓住的?你怎麼帶的路!
  就是,一定是你走錯路!尤瑞比亞你還能更蠢一點嗎?
  按照人類的話,就是一頂又一頂的大帽子外加罪名沒頭沒腦的扣下來,全世界的異能者皺著眉思索,這些海怪也太沒道理,怎麼這樣武斷,這不是挑起爭端嗎?
  換了誰被這麼譏諷謾罵都要暴起的吧。
  但是——
  咦,原來是這樣?]尤瑞比亞傻乎乎的說,[我覺得沒錯啊!
  笨啊,要是你發現錯,還會遊錯嗎?
  就是,難道你們撞到了大陸冰架?
  不…不知道。要不我再回去走一遍?]尤瑞比亞已經完全不確定了。
  ……
  你們都亂講咕嚕嚕,尤瑞比亞什麼錯都會,就是不會迷路!]帝王蟹很驕傲的為好鄰居辯解,[這是尤瑞比亞唯一的優點!
  這真的是幫忙,不是抹黑?
  等等,塞壬跟夏意——]陶瑪斯醒悟過來最初的重點,[到底是怎麼回事?
  塞壬的手指摩挲著夏意的肩背,攬住暈睡過去的人開始往海面上浮,水層還是在他們的周圍,依舊溫暖,因為在海水中,這次人魚修長的雙腿還無阻礙的再次化為淡銀色的魚尾,但還是纏在夏意的腰腿上。
  浮冰紛紛順著水層滑落,其實他們已經距離那座上半段崩塌的冰山很遠了。
  暴風雪也趨向歇止,冰山旁邊尤瑞比亞一邊用腕足撥開冰塊,一邊拍著海水:[我也不知道嗚嗚。
  你!要你有什麼用!!]陶瑪斯要是在,估計拍死魷魚的心都有。
  …別搬了,在這邊。
  塞壬實在看不下去尤瑞比亞跟半塌冰山的搏鬥。
  塞壬?!
  尤瑞比亞呼啦一聲,幾乎是用沖得在起伏的巨浪中撲來,藍色的大眼睛透過海水,很清楚的看見了塞壬與夏意的模樣:[咦,你們為什麼抱得那麼緊?冷嗎?
  尤瑞比亞…
  哎,我懂,我懂的,就是塞壬你習慣不好。
  什麼習慣,是夏意不對嗎,還是夏意全身是血,人魚終於忍不住吃掉同類啦,就說肯定是塞壬贏的啊——海怪們的妄想。
  海妖跟人魚終於自相殘殺了嗎——異能者的揣測。
  根本就沒有任何生物是在冬天交/配的啊,這食物也不夠啊!]尤瑞比亞好奇的繼續含觸手。
  ——海怪的思維你真的不能期待
  南極的冬天比北極還冷吧。]霞水母冒出來一句
  呃,七月的南極是一年中最冷的時節,那個,有記錄的最低溫是零下九十度?啊呸,七月初還不至於,那麼是零下五十度。也不對,海水中可能稍微好一點…總之零下就對了!
  上帝,海怪到底是一種什麼生物!



104  煮完當然是吃飯

  夏意滿身是血啥的純粹是海怪們的妄想,他好得很,就是迷迷糊糊之間,一直夢見自己在海水中載沉載浮,好像始終沒有終點,手臂與腿上都似乎纏繞著很重很重的東西,讓他無法觸碰近在咫尺的海面,海水很清澈,但卻像碧藍色的軟玻璃永遠阻隔了蔚藍的天空。
  他逐漸往海水深處沉去,以為黑暗會逐漸籠罩過來。然而無數絢麗的魚群與珊瑚礁猛然闖入了他的眼簾,這並不是一個沒有生命的世界,相反比起天空與海面的遼闊,這裡的熱鬧更甚,只不過有種陌生的不安。
  【夏意…】
  有一抹模糊的淡銀色擾亂了他的視線。
  對了,還有塞壬,一直都在他不遠處的塞壬。
  夏意驟然驚醒,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他以為自己還在夢中,閉上眼睛後再次睜開,卻還是無垠的冰白色。
  暴風雪的勢頭稍微降低,或者說徹底離開了西風帶,冬季的強風雖大,但海面上的浮冰卻是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厚,所以再也看不見十多米高的巨浪,天氣依舊糟糕,看不見天空,雪落到海面的冰層上連融化的機會都沒有,繼續堆積。
  海水是冰澈的藍,水下世界十分安寧,但時不時有身形龐大的虎鯨一頭撞破冰面,然後頂著暴風雪冒個腦袋換個氣,再動作遲緩的沉下去。
  太冷了,甚至連鯨噴出的水柱都會帶著濃濃的白煙。
  在水層中,夏夏並不是透過口腔呼吸的,所以最初沒感覺到有啥氣味,就是渾身上下黏糊糊的極其難受,這種像是洗澡,結果洗澡水裡被李紹那個馬大哈助理掉進去一整瓶洗髮露的感覺——夏意還沒意識到究竟是什麼,畢竟海水裡到處都是模糊不清的白色冰塊。
  但是身體裡隱約的難受,以及酸麻到連動都一下都要疼半天的倒霉滋味!
  【塞壬!】
  【嗯,我在這裡。】塞壬覺察到夏意情緒的變化,不明白為什麼醒來後是這樣?夏意之前沒有不舒服呀,於是他只能奇怪的抬起頭,改變了伏在夏意脖頸後的姿勢,光滑佈滿鱗片的魚尾曖昧的纏得更緊,可是鱗片磨礪的偏偏是夏意的腰腿,好懸沒讓夏意再次因為刺激過度的後遺症抽搐不止。
  【呃…咳咳!】
  倒吸冷氣的下意識動作還是難免的,不過這一口海水就足夠讓夏意嗆得更厲害,瞬間連耳根後面都發燙了。
  在始終恆溫的水層裡,這一口海水——汗味就不說了,濃重麝味還有怪異的腥氣鏽味,夏意渾身黏糊糊的異感霎時更難受了。
  水層翻湧,大量海水被換進來。
  但畢竟還有個升溫的過程,並且異味是融在水裡,只能是不斷轉淡,要把水分子提純出來,這是科學家才能做的事情,異能不是離心機,沒這麼兇殘。
  夏意神情複雜的看著塞壬。
  人魚全無所覺,還是維持原來的姿勢吻著夏意的脖頸。
  大約對夏意來說,就是純粹精神領域的愛戀忽然撕扯進現實,而且是無比現實的衝擊吧。他不能說不喜歡塞壬,也知道了這些事,有點陰影但不至於無知到以為做那件事就是痛得不行的噩夢。這要感謝信息爆炸的時代,不管是否留心,都會知道一些有的沒的,最多就是關鍵不懂唄。
  跟一條魚…好吧,人魚度過一生,有準備與構想。
  但構想裡不包括那件事!!
  夏意極少情緒化,或者說他的性格使他的生活想來死板沒有變化,反正在別人面前都是一個僵硬疏遠的模樣,對某些私事自己看得很開,因為那真的是只有他「自己」的事…連YY幻想都沒有對象的人,驟然有真正激情的體驗對象,這是個很毀世界觀的事。
  要是一個女人,還能揭開被子裹住頭好好冷靜下。
  但夏意不是,他不至於找個地方藏起來,就是直愣愣好久都回不過神來,這會兒他想的是——他怎麼會曾經以為自己是一個理性到缺乏感情的人?嗯?那會的反應,那時的想法…天吶,這就好像發現了另外一個自己,那種驚悚感讓夏意很不自在的微微偏頭,不敢看塞壬。
  麻煩的是塞壬還不安分,靠在那裡細吻舔舐,惹得夏意差點又要有反應。
  【塞壬!】他的腰還酸得根本動不了,夏意的眼角都染上了薄怒的淺紅,又或者,是強忍出來,【你要是再動,我就把你跟海水一起扔出去。】
  【唔…】
  適應水的熱度之後,塞壬的異常早就沒了,不過這次顯然是個新奇的體驗,原來那樣的話,夏意就好像——嗯,挺好的,下次還可以繼續試試。
  什麼,夏意叫他不要動?
  是沒動啊,只是抱著完全沒動不是嗎?
  夏意最初是覺得尷尬的,但是塞壬始終那麼不松手,逐漸僵硬的身體也放鬆下來,畢竟身上痠痛得很。他仰頭看著海面,大塊大塊厚實的冰浮在上面,讓海水下的世界變成了冰晶倒映的幻境。
  底層的冰是凹凸不平的,但是通透感很好,雖然看不見海面,因為有厚厚積雪,但卻能照出冰層下的世界,背脊漆黑的虎鯨,成群漂浮的磷蝦,還有他與塞壬的模樣。
  影子被不規則形狀的冰分割成數個小的影子,最清楚的就是那條銀色的魚尾,正肆無忌憚的纏繞在他的腰腿上,珍珠白的膚色對比夏意的十分明顯,因為水層的緣故,銀發順著肩鬆散覆,脊背與肩都看不到,只有手肘與腰部的半透明魚鰭,弧度完美而誘惑。
  夏意不自覺細細辨認著那影子上的每一處。
  他身上的衣服,是一塊破布掛在自己手臂上,胸口被塞壬的手臂遮擋,小腹以下包括腰後是塞壬的魚尾,這樣的影子讓夏意看得頭皮一麻。
  冰藍的海水,冰透的倒影世界,還有這個讓人看了幾乎能充血到腦子裡的誘惑畫面,咳咳,就算主角之一包括自己,但是這個畫面還是——夏意只是性格有問題,審美觀什麼的完全正常。他做為男性的本能,也沒有問題,就算全身骨頭都好像被拆下來又亂搓捏在一起,但是該有的反應仍然會有。
  熾熱的變化首先就被塞壬感覺到了。
  魚尾惡意的微微一蹭,豎起的鱗片磨礪感使得夏意差點失控。
  塞壬挨近夏意耳邊,但是沒有過分的舉動,相反魚尾鬆開,手掌下滑,帶有蹼與細小鱗片的手準確的握上去。
  夏意的身體驟然繃緊。
  他努力克制著喘息的衝動,最近他實在是被海水嗆夠了。
  不斷有冰塊互相撞擊的發出的鈍悶聲響,夏意實在不能睜開眼睛去看,幾乎到處都是倒影,水溫過於寒冷,虎鯨換氣之後就潛到海水深處去捕獵,也為了保暖,根本沒有什麼生物盲目的在冰層下面停留。
  冰海中,十分寂靜。
  須臾,水層驟然激烈變化,致使一塊冰從中龜裂出無數道裂痕,然後砰的一聲化成很多小冰塊向海面上噴射而出,霎時寒冷的空氣與雪花就灌進了這個窟窿裡。
  夏意的心臟劇烈跳動著,他閉著眼睛,好半晌才恢復了清醒。
  塞壬手上的白濁液體再次緩緩瀰散在水層中——在發現夏意異樣的整個過程中。他既沒有戲謔的輕嘲,也沒有故意作弄,更沒趁機再次折騰一番,就是很認真很理所當然的去做了。
  人魚本來將會伴侶的某些反應當做理所當然,不會尷尬難堪,同樣也不會以此做情調,一切都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比方這次,夏意的身體並不適合再做什麼,就是這樣簡單。
  自然界的規律,塞壬不會時時刻刻處在某個狀態裡,尤其是剛剛饜足。
  【餓了嗎?】
  看見夏意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胸膛所貼處心跳也變得正常時,塞壬低聲問。
  在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的確很煞風景,塞壬是無意的,人魚沒有說甜言蜜語這種技能,也不會來個試探啊期待什麼的。
  不過夏意這樣的人,最不會的就是與人相處。尤其是關係驟然改變之後,他們會鑽死胡同往死裡糾結,因為不知道怎麼重新擺正自己的位置,更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種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態度,反而讓夏意如釋重負。
  他下意識的摸了下胃。
  呃,手臂也很沉,不過比腿的酸麻程度好點。
  強忍著難受將那件勉強算是衣服的布重新裹上身,夏意一邊默默點頭,一邊開始再次費神的換海水。沒辦法,沒有味道的話,好歹還能欲蓋彌彰裝若無其事。
  【放我出去吧。】塞壬覺得裹在水層裡,可沒辦法找食物。
  【外面很冷。】
  連海水都能凍結這麼厚,是啥概念?
  【沒關係,我不怕冷。】
  【有關係!】夏意可沒忘記水層裹入時碰觸到塞壬身上的感覺,就跟摸到一塊冰沒差別,而且塞壬後來明顯不太有精神,連…好吧,夏意有點尷尬的想,連最初那啥的時候都只是單單維持著進入的狀態沒動。
  【我不出去,就沒辦法找到食物。】
  塞壬試圖說服夏意。
  靠近海面的地方,就只能等到換氣的虎鯨,還有…
  【企鵝要不要】
  【啊?】
  【海豹大概難找一點,好抓的只有企鵝。】
  塞壬說得認真,夏意卻哽住了。
  這個,這個絕對沒想過要吃好吧,那走起路一搖一晃,身體還蹦得筆直忒正經的企鵝…
  【不行,它們游得很快,在水層裡抓不到…】塞壬暗示,沒有指甲,想抓住那些小傢伙,難度還是有點高的。
  【不吃那個不行嗎?】
  【這…】人魚沒辦法了,次聲波這樣的範圍殺傷力武器,海怪從來不會用於捕獵,那意味一死死一大片,吃不掉就是浪費,浪費就是錯誤。
  等等,還有一個辦法!
  【尤瑞比亞,抓條魚來!】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寫著寫著就好像
  我上班去了,拿鑰匙開門
  別去了吧,颱風天呢,太糟糕了
  那不行,不上班我們吃什麼,要生活啊親愛的
  可以叫外賣的(等等這好像不是一個意思吧)



105  正經事

  「好熱,隊長你說這天氣是不是有點邪?」
  奔波在荒廢公路上的異能小隊成員揮汗如雨,時間也不過剛剛到七月,高溫無雨。就是光著膀子仍然汗流浹背,這對他們的行程造成很大影響,畢竟乾淨的淡水有限,都是異能者自己製造的,在太陽下趕路脫水嚴重,人人都筋疲力盡。
  「是啊,這才七月…」後面還有八月,他們從進入江淮一帶後,就好像被扔進烤爐。
  路邊的雜草都因為乾旱而焉巴巴倒伏著。
  「算了,乾旱總比洪水要好。」郝隊長手搭在汗珠密佈的額頭往前瞭望,越過淮河達到江南的話,就全部都是丘陵地帶了,自行車騎著會很吃力,「全部休息,到前面的廢棄小賣店雨棚下躺著。」
  好歹還有公路,要是沒有這個做指引,郝國松很懷疑單單拿一張地圖,整個異能者小隊能否不迷路的到達南京。他從前是軍隊裡的,可不是野戰軍,就算是也有小型地圖指南針或者GPS的。
  「盡快到達城市,夏季多雷雨,在空曠地帶的我們,很容易挨雷劈的!」
  「啊哈,那就可以穿越了。」
  「傻吧你,都說末世有喪屍,你現在看見喪屍了嗎?」
  「等等隊長你把問題本末倒置了,所謂末世小說,最重要的不是喪屍,是隨身空間有木有。」某個同樣屬於近視眼,但好運的樹脂鏡片與鏡架都沒出問題的水異能者,末世前是大學生,正搖頭晃腦說,「最兇殘的技能當屬可以操縱喪屍,必須要有的技能就是隨身空間啊,有水有蔬菜,還能躲進去。隊長你一定很讓主席跟科學院失望!」
  「滾到一邊去趴著吧你。」郝隊長笑罵,一邊指著所有人叮囑:「都給我把自行車扛好咯,這次出來科學院與趙將軍都下了死命令,上次我們搞砸了咳軍用望遠鏡,現在自行車丫的比勞斯萊斯值錢多了,就是壞得不能用,我們也得把殘骸拖回去給科學院重新組裝。」
  「知道了隊長,你念叨第三十九遍了。」
  「我不念你們,我回去就要被軍需處與科學院的人輪番念三天三夜!」
  「隊長——」
  「廖翊,你有意見?」
  「不不,我的意思是,隊長這個小賣店好像有點不對勁…」水異能者猛一哆嗦。
  眼前是高速公路服務站側邊的一溜小店中的一個,最東邊的一個是廁所,在停電停水的末世這麼久之後,溫度又高,氣味實在很糟糕。不過這並不是覺得不妙的地方,畢竟這樣的情形,從B市一路來見得也多了。
  有問題的是地上的血跡。
  一大塊好像毛毯似的東西被丟棄在空地上,一群蒼蠅跟著嗡嗡的飛,幾根白慘慘的骨頭零星的滾到另外一邊,而且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地上有詭異的痕跡。
  這排店舖規模很小,不算公廁在內,也只有四五間,其中一個可能從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賣鋪,雨棚伸出來很大,但是窗戶與門都已經被砸得看不出原來模樣,櫃檯也翻倒在一邊,一些硬幣還滾落在門口,吃的東西當然都沒有了,地上只有一個可憐兮兮的空礦泉水瓶。
  小賣鋪的旁邊是兩家排擋,液化氣罐已經被遠遠的扔到了公路邊的草叢中,只剩下一條長桌,上面放著幾個空空的梯形大瓷缸,大約原來是賣快餐飯的。最旁邊是一家休息用的旅店,是所有店舖都只是它樓下的門面而已,窗戶大半是好的,門上掛著一件大大的雨披充當簾子。
  服務站是長途汽車休息的地方,但是這個明顯偏小,而且從高速公路凸出去的這塊空地也不大,最多只能停靠七輛客車,現在只有一輛側翻的客車躺在那裡,客車上指示起始與終點的牌子掉在一邊,地上還有一隻髒兮兮的鞋子,幾個廢棄的零食袋包裝紙。
  「很濃的腥氣,腥臭,還有血腥…」某個異能者喃喃說。
  其實就算嗅覺不好,也能發現怪異的地方,比如旅店二樓的窗檯上還晾曬著幾件花花綠綠的衣服,敏銳的猛一抬頭看,甚至能看見一個小小的黑影從窗邊閃過去。
  郝國松眯著眼睛盯著那些衣服看。
  其實類似的遭遇,之前也有過,一些窮凶極惡的匪徒,就圍居在那裡,以襲擊過往難民為生,最嚴重的甚至吃人…
  可是窗檯上的衣服不多,只有兩三件裙子與花襯衫,難道這是個單身女人?
  郝隊長很快又打消了這個想法,氣味與門口的動物屍骨明顯就有點問題,怎麼會只有一個女子,她住在這邊靠什麼活?難道不害怕?
  「隊長,咱們衝進去,總不會出現喪屍的。」
  「就你貧嘴…」
  郝國松話沒說完,就聽見了一聲暴怒的吼叫,震得異能者小隊全體臉色發白。
  「等等隊長,這是?」
  「靠,老虎,不是老虎也是獅子!」
  「不可能啊,我們還沒過長江,華南虎的棲息地是哪裡等等有野生的嗎,不對,南方怎麼可能有獅子。」
  「傻呀你,動物園跑出來的啊!」
  異能者小隊手忙腳亂的把自行車往旁邊一扔,還沒找到一個好位置躲藏或者伺機而動攻擊,郝國松就聽見了一個脆生生的小孩聲音:
  【阿黃,我在這邊,我沒事,你把他們嚇跑就好了。】
  【吼——】
  【阿黃你別出來,他們會打你的。】
  虎吼的聲音更大了,高速公路旁邊的被拉開的鐵絲網一陣晃動,黑黃色的斑紋很快就在草叢裡顯現出來,如果這裡不是異能者,估計全部都要尖叫一聲轉身就跑。
  「別動!」郝國松阻止了一個異能者的攻擊行為,他的表情又驚又喜。
  托林教授的荼毒,他知道自然界中有不少生物其實懂次聲波。
  水母可以聽見次聲波,從而躲避暴風雨,大象會用跺腳的方式傳遞次聲波來交流,老虎更是通過吼聲中散發的次聲波頻率震懾山林,所以話本小說裡那種一陣腥風撲出一隻猛虎,吼聲駭得人癱軟如泥也不是誇張,心智不堅定是容易被那種次聲波干擾。
  不過懂歸懂,這些傢伙發出的次聲波,也只是單一的意思,不可能成為詞彙出現在腦海裡的。
  所以——
  郝國松盯著旅館上面的窗戶,表情怪異:
  「林教授H計劃有執行人了!」
  那啥,能把老虎喊大黃,看見海怪一定不會怕吧。
  想得倒好,希望飄渺。
  老虎不是海怪,就算是常年被飼養在動物園,捕獵能力不太高,對人類話語有點認識的老虎,也很難剛才那個次聲波到底在說什麼,它只是出於領域天性發出憤怒的吼聲。
  然後猛然撲出來襲擊異能者小隊。
  不過要是遇到野生的西伯利亞虎,或許還會讓異能者小隊付出點代價,但這是一隻從小出生在動物園,被圈養的只會撲殺活雞兔子的老虎,而且末世食物匱乏,沒有充分蛋白質的牛肉豬肉,這隻老虎已經消瘦,動作也沒有那麼靈敏。異能者小隊很快敲暈了這只毛都在往下掉了許多的老虎。
  【阿黃!】
  樓上傳來小孩的哭音,郝國松同時也帶人爬上樓撞開了房門。
  一個穿著不合身花襯衫的女孩扒在裝有防護欄的窗檯上哭,發現有人闖進來後驟然縮到角落,又黑又瘦的臉上,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這,這也太小了吧,有八歲嗎?
  郝國松挫敗的扭頭,就是林教授肯,這人也送不過去啊。
  ——把小孩送到那樣的龐然大物面前,簡直就是送食物啊。有誰能在海怪堆裡待著?這簡直就是謀殺呀。
  南半球,海怪堆裡待過的夏意,本來正在跟塞壬等晚餐呢。
  咳,不過就跟等外賣一樣,總是要遲到很多。最糟糕的是,還沒辦法挑剔,因為尤瑞比亞匆匆忙忙扔來兩條魚後,就跑了。
  【它有事?】
  夏意再次疑惑的重複了一遍,靠在冰面上的動作很僵硬。
  在海水中有許多好處,比方說手足痠軟無力也沒關係,反正都是浮著的,而且有塞壬在。但是想吃熟的東西就有難度了,必須要到海面上。
  但寒風與暴雪的程度,別說水蒸氣了,淡水是直接結冰的,那個凍結的速度快得簡直像魔幻電影裡的場景,開玩笑,現在的溫度畢竟是零下三十度,還因為靠近海面,吸收了海水熱能而大幅度下降。
  所以只好吃冰凍的魚生,薄片還帶有冰渣。
  味道嘛,大概也就比深海生物好那麼一點,不過因為冷,海洋生物的脂肪都不錯,很肥美。
  魚融到水層裡不需要多少時間,不過太冷了,硬邦邦的,所以就算泡在二十多度的水溫裡還是不怎麼順口,夏意一邊吃一邊沿著冰面找到了一個冰窟窿,畢竟只有在靠近海面的地方,空氣才會新鮮。
  海水裡有氧氣,可是海水的氧氣也被很多磷蝦跟魚類消耗了。
  這佈滿厚厚冰層的南極海裡,夏意覺得有點悶,最初沒想通是為什麼,還以為是體力消耗過大,不過後來證明,就是海水中的氧氣不夠。
  【是啊,我早說了,尤瑞比亞停留在這附近,是有事?】
  【海怪…你們,不,我是說它能有什麼事?】
  【當然,是很重要的事。】塞壬回答。
  太奇葩了好不好,夏意都沒想到自己現在能有什麼事,一隻能去拍驚悚電影的超大魷魚,還有很正經很重要的事做?
  海水裡一陣撲騰的亂響。
  夏意扭過頭去,茫然的看著大群成批的企鵝靈活的從海水中穿過,誰說企鵝笨拙的?誰說它們不會飛的,這些傢伙的翅膀是在海裡用的,身體呈流線形游動,翅膀拍打宛如飛翔,那個速度快得——夏意都感覺到周身水層都被硬生生帶出一小部分。
  而且那不是幾十隻,是至少上千的規模。
  一個巨大的黑影在企鵝群中間硬生生插出來,尤瑞比亞不停的用腕足拍來打去,這樣看上去倒不像是插隊的,呃,很像是洪水暴發後逃命隊伍裡指引方向的。
  【它,它在做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猜猜尤瑞比亞在幹嘛



106  回「家」

  這一年南極的夏天,羅斯海遭遇了史無前例的災難,磁場空洞使大氣層離散,天文輻射殺死了許多生物,也融化了海面上厚厚的冰層,但是半年過後,冬季的暴風雪一來,海水還是結結實實的凍住一層。
  從水下看,世界好像變成了一個雪白的鏡像迷宮,間或還有崩塌下來的冰山像迷宮間壁那樣佇立著,一恍惚就發不清上下左右。
  現在這唯美的冰藍色海水中竄過無數道黑白相間的影子。
  這些企鵝非常大,幾乎有半人多高,印象裡它們都是圓滾滾的身體,笨拙的一踩一踩的在雪地上挪動,覺得企鵝可愛跟萌的一定不知道這些生物在海中的彪悍模樣,箭一般的速度,看上去橫衝直撞,其實身體靈活可以任意翻轉,急轉彎過程中伸長脖子隨便一口就能叼到魚。而且根本不在乎浮冰與海浪很輕鬆的一個躍起就能從破冰窟窿裡衝出,準確落在冰面上拍拍翅膀換口氣,然後再一頭紮下去。
  也不知道是否是夏意的錯覺,這些企鵝看上去好像沒那麼圓?
  ——話說速度太快就會把身上的脂肪甩成直線,看上去就瘦嗎?
  這個囧死人的想法。
  因為減肥這種行為只有人類才有,自然界生存的物種可沒有這種說法,企鵝胖是因為需要厚厚的脂肪來禦寒,不止是陸地上,海水裡的溫度也很冷。
  企鵝的數量太多了,那幾個小窟窿根本就不夠用,尤瑞比亞很輕鬆的用腕足往上撞擊冰面,很快就會出現一個大窟窿,暴風雪嘩啦一下全部從那裡吹進來。這感覺,就好像打破鏡面虛幻世界的勇者似的。
  企鵝開始紛紛朝大窟窿游去,這就好像是一個障礙賽跑,達到窟窿是規定動作,怎麼游是自選動作,在距離海面比較遠的地方,企鵝幾乎是平伸翅膀偶爾擺動,用近似滑翔的姿勢掠過去。然後就像商量好似的,所有的企鵝都屁股撅高,開始集體下潛,猛地扎進較深海域去捕食。
  這時候一隻潛伏很久的大海豹猛然竄出,兇狠的咬向企鵝群。
  它沒有得手,好吧,也許說是得嘴,因為尤瑞比亞長長的觸手驟然橫擊出去,將那隻海豹擊得在海水中翻了三圈,險些一頭砸到冰面上。
  之所以沒有,是觸手最後還是牢牢的固定住了海豹,在這倒霉傢伙嘶聲掙扎的時候,觸手輕輕一拋,將海豹丟到了冰面上。
  龐大的遷徙捕獵隊伍仍然有條不紊的往下潛。
  【它,它在做什麼?】
  【不讓豹海豹吃企鵝。】
  【豹?】對了,有虎鯊,有虎鯨,直接用豹為名稱叫海豹也不是沒有,至少夏意確定聽說過象海豹這種生物。
  問題是很明顯尤瑞比亞「插隊」在中間是為了保護這群企鵝。但海怪為什麼要這麼做,貌似海怪是不存在吃飽撐著沒事幹這種屬性的。
  而且,別說企鵝被吃,尤瑞比亞都幹過當著咕嚕嚕的面吃帝王蟹的事,陶瑪斯更是在涅柔斯面前吃水母大餐…在馬里亞納海溝,巨型烏賊與抹香鯨的殊死搏鬥,海怪們不是全都當做沒看見閒閒躺沉船上?這是一個最簡單,但是一般邏輯很難理解的事實——物競天擇,不能因為可憐弱者,就去救小羊,那麼沒羊吃的狼豈非就得活活餓死?
  塞壬感覺到夏意的情緒,牽著他的手,隔著水層碰觸了下那隻海豹泡在海水裡的濕滑尾巴。
  很有彈性,也很靈巧,皮毛非常厚。
  豹海豹天性兇猛,它扭頭,尖銳的牙齒露出來,猛地就往夏意身上一撲。
  當然它不可能咬到,別說隔著水層,有塞壬在,海豹只咬到海水與碎冰,它悶悶不樂的重新扎進海水裡,盤旋著試圖尋找別的食物去了。
  【看到了吧,它並沒有受傷。】塞壬低聲說,【一般在海裡,它們是追不到企鵝的,速度不夠快,而且它們只能在淺海的地方徘徊,除了企鵝它們還可以吃很多東西。】
  【為什麼企鵝不行?】
  【只有企鵝是鳥。】
  【呃!】
  【這些帝企鵝死一隻,就可能同時丟掉三條命。】
  夏意語塞,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凝視著海水深處魷魚的巨大影子,這個意思難道是那些企鵝肚子裡有蛋所以保護它們算是一種資源的可持續發展,海怪的邏輯有這麼先進嗎?
  等等,都快生了的企鵝在這麼冷的海水裡橫衝直撞什麼呀!
  他想得太入神,一不小心想法就變成次聲波冒出來了。
  【咦,它們生過了呀!】尤瑞比亞疑惑的悶悶說。
  其實,現在海水裡的企鵝,全部都是雌的!!
  雄性企鵝?在陸地上孵蛋呢!沒錯就是頂著這樣的暴風雪,零下幾十度的氣溫。
  ——那蛋能孵得出來嗎?
  夏意默默想,就算是母雞孵蛋也找比較暖和的地方吧,暴風雪都能被刮出與地面平行軌跡的南極有那種地方嗎?(有,真的有,就是把蛋放到肚皮下腳背上的位置,然後再把肥嘟嘟的肚子放回去壓著,噢啦密不透風暖洋洋==)
  企鵝群已經完成了一次捕獵,它們的主食是磷蝦,個別好運的伸著脖子叼著魚,都很乾脆的吞下去,再次上浮來換氣。
  它們完全不懼怕尤瑞比亞那恐怖的模樣,有一些都是直接從它身上踩踏過去的。
  【它們必須要養到身體恢復到生產之前…】南極的冬季嚴寒可怖,要長時間待在陸地上必須要積累出厚厚的脂肪,【到那個時候,它們的孩子也破殼而出了,正好可以趕回去。】
  正常的時間,七月中旬開始,小企鵝就會破殼而出,但是六月就遠遠遊到靠近西風帶溫度稍微高一點地方捕獵的雌性企鵝,如果只依靠它們自己的話,正常是要到八月底才能回來。很不幸,雄企鵝跟小企鵝都得一直餓著等,在氣候特別糟糕的年份,往往就會出現一個種群,繁衍連百分之一的存活率都沒有。
  尤其麻煩的是,末世來臨,磁場顛倒了,而企鵝是鳥。
  如果尤瑞比亞不在七月初時候等在西風帶附近的話,漫天風雪之中,準備邊吃邊養身體,拚命想往回趕的雌企鵝連家都找不到。
  ——它們千百年來,記憶基因傳承的磁場方向感已經被破壞了。
  海龜也是感應磁場在海洋中無邊無際漫遊的,災難來臨後,幾乎所有海龜都找不到北,包括陶瑪斯在內,如果不是海怪的彪悍屬性跟它實在活得夠久經驗豐富的話,估計現在還是持續間隔迷路狀態裡。
  【所以,尤瑞比亞就是要讓這群企鵝…更快的回家去,不不,是為它們帶路?】夏意好不容易慢慢理解了塞壬的意思,但仍然覺得難以置信。
  塞壬就更不理解夏意驚疑的表情了,仔細想,好像剛才的話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啊。
  【這就是『有事』?】
  【是啊。】塞壬還是想不通哪裡不對,疑惑的看著夏意,【如果帝企鵝的數量太少,虎鯨就只能吃海豹,但是海豹的數量比企鵝少多了,而且海豹只待在淺海,鯨會擱淺或困在冰面附近的。】
  【……】夏意完全說不出話來。
  【咕,對啊,虎鯨是最重要的。】尤瑞比亞用觸手阻攔那些走錯方向帝企鵝,一邊嘟噥,【磷蝦很好吃,可是要吃好多才能飽,虎鯨一條可以吃兩天,吃完就能半個月不吃東西。】
  這,跟大饃很管飽是一個理論?
  好吧,這是吃貨一個很複雜的邏輯,為了留住南極的虎鯨群,必須保證企鵝的數量——海怪認真做的每件事情最終都是為了吃,這毋庸置疑。游得慢或者年老的企鵝就會被虎鯨吃掉,而離群或者逃得不快虎鯨就是寒海巨魷的大餐。
  夏意無聲的抽了下嘴角。
  之前還認為可持續發展資源這種理念太先進海怪不可能知道,現在看來,什麼理念策略都是人類總結出來的,畢竟在人類出現之前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道理就存在了。
  而海怪竟然知道要吃得更多更好的最直接辦法就是保護食物鏈最下層…如果尤瑞比亞吃掉了大量的磷蝦,那麼企鵝就會因為缺乏主要食物而死去,那麼最後導致的結果就是尤瑞比亞只有磷蝦可以吃了,企鵝海豹虎鯨統統都不能繼續在羅斯海生存。
  有人說,絕對不能因為一棵樹放棄整座森林。
  到海怪這裡就是絕對不能貪吃磷蝦而放棄整座海洋嗎?
  夏意默默看著龐大的魷魚繼續守著帝企鵝群捕食,唔,為了維持的食物的多樣性,還要時不時照顧下企鵝群,當海怪還真不容易。
  【走吧,尤瑞比亞至少還要在這裡忙上半個月。】
  等到寒冷的冬季過去,一切都會變好的。
  夏意想,估計要等到這些企鵝重新將自己吃成圓滾滾的狀態,有了足夠的脂肪才能游回陸地去找孩子跟伴侶吧。難怪是雄企鵝孵蛋,畢竟要剛剛生產完的雌企鵝站在南極零下四五十度的暴風雪裡,還能活嗎?
  浮冰輕輕撞擊,也沒多長時間,尤瑞比亞先前撞出來的大窟窿已經出現一層薄冰。雪花飄落上去,逐漸堆積,冰層也開始慢慢變厚,不出一個小時,大概又會重新冰封。
  夏意看著那層薄冰逐漸增厚,再也看不到外面肆掠的暴風雪,忽然喃喃問:
  【它們不會認錯嗎?】
  【什麼?】
  【…暴風雪這麼大,原來靠近海面的地方早就不是岸邊了吧。】夏意出神的想,按照海水結冰的速度,企鵝就是游回去,估計也要走很久才有可能找到原來的棲息地,這種能見度,就算是人類在外面也找不到方向。
  【不管天氣多麼糟糕,它們也會拚命回去的…因為它們只有一個伴侶,一個孩子。】
  塞壬攬緊了夏意的肩膀,游離這片越來越厚的冰層。
  夏意怔怔出神,忍不住往前看,但是舉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連東南西北都搞不清,更別說要找那個方向…就算在末世,那也是祖國。



107  夜長夢多

  這是靠近洞庭湖的一處高地,原來是一個規模不小的度假村,房屋很考究,至少從表面雕漆上看古色古香,門窗廊柱都是仿明清建築設計,還有一座湘君湘夫人的雕像,不過這個跟村口的石碑一樣就剩下半截在那裡。許多雜亂的東西都被堆在漂亮的假山旁邊,很像是垃圾堆裡翻出來的,這就是人們在逃難的時候,順手收集的破棉被、破衣服甚至有瓶子易拉罐之內的東西。
  一陣風吹過來,難免有奇怪的味道傳來。
  「就是這裡?」
  「對,躲在附近僥倖活著的漁民還不會連這個都搞錯的。周亮,可不是個善茬。」
  「不過隊長,我們還沒搞清楚他們是不是還有佈置,貿然過去很糟糕啊?」
  「嗯,小錢去偵查一下。我們還可以再擬個計劃。」
  遠處的竹林裡悉悉索索一下,又恢復了安靜。
  這個劣跡斑斑,簡直可以說到處為禍的異能者團體,並沒有什麼警惕心,至少根本沒有派出人在周圍監護,想來也對,這是個槍支都是廢品的年代。周亮自視甚高,估計這幫人都是同樣的毛病,他們不去打別人的主意就夠好了,誰肯大半夜不睡出來放哨?
  再說了,這個地勢對周亮十分有利,這丫能夠跳進湖裡遊走,他怕啥?什麼,為別人考慮,那可能嗎?
  「隊長,一切正常,估計所有人都睡著了。」
  「很好,我們按照原計劃,一半埋伏在山坡那邊,玲玲你別說話,周亮由我對付,儘量不要正面接觸,除了周亮之外先放倒多少是多少——」黎明前最濃重也是最後的黑暗中,郝隊長剛要一揮手,忽然低頭:「等等,自行車你們藏好了嗎?」
  「……」
  眾人整齊的怒目瞪郝國松。
  「咳,我這是怕夜長夢多。」
  郝隊長說著就忍不住眼睛往下一拉,看著那個依舊穿著不合身衣服的小女孩,瘦得好像一陣風就可以吹走,小小的臉上一雙大眼睛看上去特別滲人。
  這就是玲玲,他們從高速公路收費站當成寶撿到的一個小異能者。
  最初的時候,不管他們問什麼,這女孩都不肯吭聲,但肯定是個異能者,畢竟是能使用次聲波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不過最差也是林教授孫女那種聲波異能。
  她的戒備心很高,在末世中孤獨活了這麼久,肯定也經歷了不少事。小孩子是敏感的,郝國松要帶她走,她也沒試圖逃跑。不過接下來五六天就要命了,這小女孩始終倔強的不說話,所有人都蹬著自行車想淚流滿面,有隻老虎遠遠跟著,時不時還衝出來咆哮攻擊,這種騎自行車生涯誰體驗過,嗯?
  大概最後發現郝國松確實沒有惡意,小女孩在某天吃飯時敢說自己的名字了。
  但卻是抓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
  她不會說話。
  也許是這樣,才讓她有異能後,突兀的得到了次聲波的能力。
  ——玲玲,你為什麼肯跟我們走?
  ——【我只是不會說話,我聽得見你們在說什麼。你們是要去找總在玲玲耳邊說話,但玲玲總也找不到的那些海怪嗎?】
  ——隊長,她竟然知道海怪!!
  ——【…玲玲喜歡恐龍,還有尼斯湖水怪。書上說克拉肯是一隻很大很大的怪物,住在海裡。】
  郝國松無語的回憶著,不錯,林教授至少不用想辦法哄騙小女孩去見海怪了,但是——那真的沒關係嗎?郝國松還是想想就頭皮發麻。
  呃,也許,畢竟都能跟沒啥智商的老虎做好朋友了。對了那隻老虎,後來就不見了。只能祈禱不會衝入人群,不過祖國大好河山到處是躲藏的地方,現在人聚集的地方也沒那麼好找了。
  「玲玲,不可以說話啊。」郝國松又叮囑一遍。
  小女孩重重點頭。
  我好餓啊。
  這簡直是石破天驚的那一聲,寂靜的度假村立刻有了響動,就好像誰被吵醒後憤怒的將枕頭砸到牆上的動靜。
  「玲玲!」
  【不是我。】女孩無辜的睜大眼睛。
  郝國松也反應過來了,那聲音不太對,屬於海怪,是海怪全球傳遞的次聲波。
  「誰?起來!外面有人!!」玲玲的聲音當然跟海怪不一樣。
  一場完美的偷襲計劃全部泡湯。
  匆忙帶著人撤走的郝國松簡直要仰天長嘆,啥叫倒霉,這就是。
  而罪魁禍首的皇帶魚刻托悶悶的繼續問:
  克拉肯它太折騰了,把小魚都趕跑了,又太能吃,經過的浮游生物都被它吞了我去哪裡找小魚啊,它還跟著我不放,我到哪裡它到哪裡,我最多咬兩口,吃的都嚇跑了!塞壬,陶瑪斯你們救我啊。
  ……
  哈哈哈,刻托你也有今天。]帝王蟹表示過山車的仇報了,十分解恨。
  有什麼比沒得吃更悲催呢!
  刻托你太沒用了。]霞水母鄙視。
  搶吃的搶輸,所有海怪都看不起你。
  你知道克拉肯現在有多大了嗎?]皇帶魚的聲波簡直是在咆哮了,[這傢伙都有陶瑪斯的身體大了,這才出生四個月啊。像是一張大毯子,往我頭頂上一蓋,差點被它壓扁。
  皇帶魚不是一個合格的掠食者,它只是個守株待兔的捕獵者,豎直了身體靜止在海水中,眼睛看著周圍,有啥路過就吃啥,要是追抓獵物,它只會飈速度衝過頭,在新西蘭的話搞不好還會撞上海藻森林,然後可悲的纏死。
  就算在能控制速度的深海,它也沒這門技能,深海太黑了,不適合追逐捕獵。
  換海怪中的任何一個來,都沒這麼悲催,偏偏正好是這門技能差的刻托。
  克拉肯,讓刻托吃飯,你到旁邊去玩。]塞壬只能出聲。
  哦…
  大概也知道自己做了啥不好的事,克拉肯聽著海怪們笑皇帶魚的聲音,有點迷茫,在海水裡轉個圓圈,然後疑惑問:[我沒吃它的東西啊
  別跟著刻托。
  可是,你們說虎鯨群很危險,叫我跟著刻托別亂跑的。塞壬,我很聽你的話呀。]魔鬼魚很單純很迷惑,[可是現在又叫我不要跟,我該聽那一句話呢?
  ……
  塞壬有種頭很重的感覺,忍不住用手指撐了下。
  【頭痛】
  夏意用一種奇妙而同情的眼神看著人魚:【一般這種情況,人類都會覺得頭痛。】
  【…那為什麼我不是人類,一樣覺得頭痛?】
  【這,大概哪一種小孩子都是天大的麻煩吧!】
  【……】塞壬學著夏意的動作在額角揉了下,這個動作挺新奇的,不過好像是輕鬆一點,他深深呼吸,海水順著人魚耳後的腮兩條細縫又流了出去:
  阿碧瑟,你去接刻托。
  耶,為什麼是我?
  不然,涅柔斯要是被克拉肯撞破身體怎麼辦涅柔斯,用你的觸手,在適當的時候讓克拉肯安分一點!
  還好是麻痺針,不是一棒子敲暈嗎——夏意默默想了下阿碧瑟或者尤瑞比亞用觸手纏住一根大木棒的場面,忽然有點發懵,那得是一根很長很長的木頭才夠使吧。
  然後用打棒球的姿勢把克拉肯擊飛出去??
  等等那一定不像球,肯定更像是一張印度飛餅。
  但不管像球還是像飛餅,克拉肯一定會飛得很高興,要求再來一次的!
  南極的冬季就宛如噩夢,肆掠的暴風雪就是一個魔鬼,遮擋了眼前的一切,完全看不到天空。對於這裡的生物來說,六月二十二日,太陽墜下地平線的溫暖光輝將特別值得留念,因為整整半年再也不會升起,世界都陷入漆黑的狂風暴雪裡。
  好運的一些地方,會只有風,沒有雪。
  羅斯海是南極的一個大海灣,同樣的維度在別的地方已經是南極大陸了,所以離開之後,沿著伯德地重新靠近西風帶的話,溫度會稍微好一點。
  海怪們順著狂暴的西風帶洋流能夠很快的到達南美洲最南端,這往往是它們最喜歡的一條路,驚險刺激,就是吃的少了點。不過可以在新西蘭一口氣吃到撐,等熬過這段路後,往上進入大西洋,再把餓的份吃回來。
  不過塞壬現在面對的不單單是吃的問題。
  侷限在一個小小的水層中,雖然溫暖,也能緊緊挨著夏意,但卻無法盡情而毫無拘束的追逐去抓住獵物,而讓血腥氣瀰漫的海水裡,手掌用力讓劇烈的掙扎逐漸減弱最後消失,那才是人魚的生活方式。
  人魚千百年來悲劇,大概就是因為這個。
  ——會永遠不變的愛著一個人,但是絕不會為愛改變自己。
  當水層逐漸消退,將從他們中間分離開來的時候,夏意忍不住抓住塞壬的手。
  靠近分離的地方水層已經很薄了,夏意強忍著海水的寒意沒有後退。塞壬順著夏意的手臂攬住他的肩背,但已經不是直接的觸感,而是冰冷的海水。
  魚尾輕輕拍打了下漆黑的海水中的碎冰,塞壬俯頭慢慢吻上。
  那是很冷的溫度。
  儘管只是唇相貼,卻有種不真實的窒息感。
  很快,觸感也徹底消失了,塞壬隔著水層再次輕吮了,就退開潛入漆黑的海中。夏意看著那抹銀色逐漸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
  最近忽然想念那間從來沒有訪客,總是掛著厚厚窗簾公寓樓的強烈情緒又被動搖了。
  如果要回去,就要離開塞壬,這讓夏意很踟躕。
  【你在想什麼?】
  幾分鐘的時間足夠讓塞壬抓到食物了,在南極與西風帶的交接間隙,總是有很多躲避嚴寒與颶風的魚類,還有愛吃它們的海豹。
  【家…】
  塞壬沒有發現夏意的異樣,忽然感覺人類的這個詞彙很有趣。
  待在岩石下方棲息的龍蝦,還有找到空海螺殼然後鑽進去的寄居蟹。就算它們離開了原來的岩石或者殼,也是按照原來的標準再去找一個。
  家,大約就是平常不怎麼想,但是毫無來由的就特別想回去重新躺在長滿海藻與貝殼的沉船上,仰望海面的那種感覺吧。



108  真的是「回家」

  在夏意的認知裡,家,不能說多溫馨多舒適,卻是個躲避所有人的安靜地方。就算從前在療養院的房間,仍然會有人不斷進出,而他不能拒絕別人推開那扇門。
  於是就算他待在家裡,仍然會將門反鎖住。
  說不上對那裡具體有什麼留戀,但就是毫無來由的去想,更多的還想了李紹,還有樓下那隻小貓,那些曾經忙碌在城市裡人們,他們所有的一切大約都像泡沫般粉碎了。夏意很難明白自己是想著那個小小的公寓,還是想著有各種熱騰騰美食的霓虹燈夜市,或者曾經是靈魂裡篆有深深印記的國家。
  李紹特別喜歡吃燒烤,趴在攤子上能喝三瓶啤酒吃幾十塊錢肉串。他笑得眉飛色舞邊吃邊說的模樣,跟夜市周圍的人很相似,夏意當時只覺得環境吵雜,人們摩肩擦踵得太近,又太熱。現在想起來,開始有種淡淡的惆悵與懷念。
  ——那景象,再也沒有了。
  就算回去,看到的也只有廢墟,與眼神中充滿戒備與戾氣的人。
  說不上是悲傷,還是遺憾。
  夏意的感情淡漠,但就是這種人,一旦被觸動心弦,就有怎麼也遏制不住的思緒。他平生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打開了那扇緊鎖的門,塞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不能離開,但還是會默然的想,曾經的城市現在是什麼樣,應該還有人活著吧,國家呢,政府應該也還在。一切都還是好的,畢竟只是磁場問題,只是科技文明崩潰,只要有人在,最後還是能在廢墟裡重新建造世界的。
  異能者,聽起來是很厲害,但國家不可能因為有異能者就能快速恢復過來。
  相反,秩序說不定會更加混亂吧。
  夏意挺認真的想了下自己能做什麼,答案是很沮喪的。他要是不在海中,別說海嘯了,就是一個小小的浪花都沒辦法,異能者最厲害的地方始終是自己所處的環境。最多就是在海邊上充當下免費淡水供應站?連當個乾旱地區灌溉者都不行,沒水源就意味著水異能的直線下降,異能者不是神仙,異能也得尊重質量守恆定律。
  不行,就是這個對夏意都很困難,人群是最大的障礙。
  從前或許忍著忍著已經習慣性麻木,但現在他好像已經有半年多沒見到其他人了,只要一想到回去——夏意就有點頭皮發麻。
  就讓一切繼續沉澱在夢裡吧,想念人生前二十年的那個世界,也是地球上所有人正在做的事。
  夏意緊皺的眉頭逐漸放鬆,平整,他睡著了。
  塞壬慢慢減緩游速,實際上就算他們不游動,西風帶海底的洋流也是推著他們前進的。在海中,想穩定下來睡個踏實覺啥的根本不存在,肯定要習慣海水的大規模運動,除了穴居生物跟把自己埋進海沙,或者用尾巴勾住海藻的海馬之外,別的魚類都是游著游著就睡了,睜開眼睛就不在睡前的地方了,這正常得很。
  魚尾以最小的弧度輕輕游曳,塞壬維持攬著夏意的動作緩緩下潛,儘量背對著海流的方向,越往下海浪就會稍小一些,運氣好的話,隔不了多遠就能看到長途遷徙的象海豹。
  它們重達幾噸的身體背部,也是很好的休息地。
  當然象海豹不是心甘情願的讓塞壬落到背上,它們脾氣可是暴躁得很,而且專門對準獵物的脖子咬。塞壬不願驚動夏意,沒費力跟它搏鬥,發出次聲波,象海豹感覺到了恐怖的威脅,多半都會老實下來,不過它們比較死心眼,安靜一陣後往往又會掙扎。
  如果不是在西風帶上,這樣的鬧騰早就把夏意驚醒了。
  但是連續一個月都是聽到這樣恐怖的海浪聲,夏意早就習慣,就跟能在火車上安睡的人一樣,抖動震動喧嘩都無所謂。
  象海豹的背部沒有抹香鯨那麼寬,所以躺上去後,塞壬就只能側著身體讓夏意躺在自己身上,偶爾用手指一遍遍摩挲著水層下夏意的眉眼,多數時間還是閉著眼睛暫作休息。
  人魚需要睡眠的時間比人類少,而且睡不長,經常醒,不過可以隨時隨地繼續睡。這個特性跟所有魚一樣,海洋生物休息的時候本來就需要保持警覺,不然就會睡到掠食者的肚子裡去了。
  這個世界上,也許所有人心目中的家都是溫馨寧靜的。
  可惜塞壬的不是!
  西風帶是沒有盡頭的,它環繞整個南極洲,跟三大洋連接。但是太平洋是有盡頭的,象海豹遷徙的終點就是大西洋南喬治亞島,夏天的時候它們將要在那裡繁殖,聚攏求偶,在遷徙途中部分像海豹最艱難的一站就是穿過德雷克海峽。
  德雷克海峽是連接大西洋與大西洋的通道,南美洲最南端。
  對夏意來說,就是地圖上的一個名字,呃不,因為它在世界地圖最右下角,估計瞄見的機會都少,如果不是他對圖片的記憶力,估計都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夏意從沉睡中醒來的時候,眼前仍然是昏暗一片,雖然出了南極圈,但是在西風帶想看見天空的顏色也是一種奢望,海水永遠都是昏昏暗暗的,經常能看到冰山,別說白天黑夜了,往往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有時他往海面上浮,塞壬奇怪的問他為什麼要往迴游…好吧,海浪恐怖的時候都是捲浪,儘管具體趨向是往東,但是裹在下方真心分不清楚。
  第二次夏意試圖往海面上浮的時候,塞壬問他是不是餓了,所以才去深海找吃的——夏意靜默,沒敢說原來想去哪裡,這種越來越離譜的囧狀!
  所以夏意這次沒敢隨便動,費力研究下現在的狀態。
  塞壬好像也睡著了,但是睡得不沉,畢竟要在海水中維持著攬住夏意的狀態,他們似乎沉得比較深,這次沒看見象海豹,多半是跑了或者沒找到。銀色的魚尾還是老習慣,死死纏在他腰腿上,反正隔著水層,夏意也感覺不到。
  重新閉上眼睛,感覺海浪奔騰的趨向,夏意總算分出了個大概的方向。
  果然這次睡醒,面朝的方向是海底,要是貿然往「上」游,才出糗呢。
  看著塞壬睡著的模樣,晦暗不明的海水裡,就是挨得再近也分辨不清,只隱約看得清輪廓,夏意還是不可遏制的想起之前的話。
  塞壬似乎說過,西風帶再往前,就是人魚曾經很喜歡的海域之一,也是塞壬曾經住很久的家。
  夏意最近對這個字特別有觸動,所以也很好奇的想過德雷克海峽是什麼樣。
  ——南端與東邊有島嶼,一年之中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在下雪,不下雪就下雨。等等,這聽起來好像有點不太妙啊,能有什麼生物存在?
  算了跟南極羅斯海比起來,應該還好吧,至少海水表層不會全部凍結成冰。
  反正不會爬上岸去的。
  夏意忍不住想了下如果要到岸上去——這,大概都是企鵝與海豹吧,坐在它們中間真是蠢透了,呃!或許還有海鳥,好吧就算有別的動物,夏意不認為自己能抓得住,至於塞壬!
  算了吧,人魚到了岸上,根本就不能動,夏意可沒忘記最初見面的時候,還得他抱著塞壬走呢。
  不過這樣一想,好像也很懷念。
  夏意不自覺的在嘴邊浮出微笑,這個動作很輕微,但是對他卻是難得的。
  塞壬大概是感覺到夏意情緒的變化,突兀就驚醒了。
  人類的喜悅或者一切正面情緒,可是很不對人魚的胃口。塞壬盯著夏意好半晌,才意識到眼前的是誰,這真是奇妙又甜蜜的折磨,塞壬不喜歡這種情緒,但是更怕夏意會有那種他覺得美味誘惑的情緒。人魚的自控能力可不太強,為了不受誘惑,覺得自己最好還是忍著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比較好。
  但是塞壬卻很少被這樣「甜蜜折磨」,夏意性格有缺陷,多數時間沒啥激烈的情緒,都是平淡穩固的,不管是糾結,還是想著家,最多說是惆悵根本不跟負面情緒搭邊。嗯,那啥的時候都失去邏輯與思考能力,只要不是痛得暈過去,情緒也不分正面負面。最多就是在聽海怪互相談話的時候,夏意莫名其妙會笑,那通常也是塞壬心情不好的時候(被囧死的海怪折騰的)。
  這種情況,好像在海怪們聚會的時候特別明顯。嗯,就應該讓夏意少遇到阿碧瑟,克拉肯也是。
  【你的家還有多遠?】
  發現塞壬醒了,夏意耐心等了一段時間,才出聲問。
  他只是出於自己的習慣,覺得海洋漂流這種生活狀態,總要在甦醒時好好觀察下到底在哪裡的,急著講話簡直是打斷思路,很乾擾心情的。殊不知這個習慣很好,好到每次塞壬被驚醒都沒有在本能控制下做出什麼有危險的事情來。
  塞壬俯頭照舊隔著水層吻了夏意。
  很短暫,說實話也沒有任何感覺,不過這是一個習慣,塞壬還篤定的以為夏意看不見呢。
  【…你不是你的家就順著西風帶走嗎?】夏意頓了一下後,發現塞壬連不適應的時間都沒留給他,嘴唇就離開了,拉著自己似乎要往前游,於是只能默默催眠自己什麼也發生過,尷尬的改變話題。
  【西風帶裡要感覺到位置很難,也沒有標誌物。】塞壬全無所覺。
  實際上也是,在海上這個長時間,夏意辨別時間流逝的標準,不過是季節的變化,還有塞壬的提醒,但這裡沒有陽光也不會晴,連個島都很難遇到,遇到了也是荒蕪的石頭島,還能怎樣?
  【那你們怎麼走這條路?】
  【靠近海面,感覺海浪特別大的時候就看看,連續一天一夜風都很強的話就是達德雷克了,要開始準備改變方嚮往北遊,進入大西洋。】
  【風,很強?】夏意覺得自己聽錯了,為什麼是風最強的地方?
  不過,連接大西洋與太平洋的海峽,好像的確可能是這樣,都市裡高樓林立的四岔路口,通常都是風最大的地方,也許是在南太平洋上毫無阻礙的狂風終於遇到南美洲山脈了…就當那是風口吧,可以理解。
  可是塞壬說的,跟夏意的思維完全不是一回事。
  【對,必須要風大的地方,德雷克海峽很深,沒有暗礁,不過有冰山可以代替,我們當然都喜歡這樣的地方。】
  【我們?】好像有啥不好的預感。
  【風不大,怎麼能掀翻船隻?沒有暗礁也沒有冰山,那就不是人魚喜歡的地方了。】
  【……】
  這,人魚的邏輯比海怪的還扭曲。
  對了,人魚住在沉船上,而且在狂風暴雨中出現的海妖,這傳說很適合塞壬的名字——夏意,你想的太簡單了,德雷克,別稱是魔鬼海峽,船隻的死亡走廊。

  作者有話要說:本日加更,感謝[小小書迷]在八月十六日扔的兩個淺水,親這太破費了下次還是o(>﹏<)o別了,夠看好多本書呢
  德雷克海峽,全年八級以上的風╮(╯_╰)╭
  據說就是萬噸巨輪行駛在上面也好像大海中的一片葉子,那個拋啊,顛啊,再不暈船的人都會暈



109  異能者戰

  就算全世界的異能者已經習慣了世界上可能有一種叫海怪的東西,時不時就冒出兩句話來強迫你聆聽;就算所有人都努力把這個無視掉,就當成末世前鄰居半夜唱K打麻將,或者是婆婆大罵晚歸的媳婦,但是!
  深更半夜的有一個哀怨的聲音喊著「我好餓啊」讓你從夢中驚醒
  很多異能者表示跟海怪誓不兩立。
  洞庭湖的度假村裡,周亮看著下面吵吵嚷嚷的人,忽然有種出奇的厭惡。
  全部都是沒用的東西!
  他不是個好人,在末世裡生存,當然要給自己最好的東西最好的享受,而且是發自內心的感謝這一場破天荒的大災難,不然他還是個只住得起地下室的北漂族,三十多歲還一事無成沒個女人青睞…至於文明社會崩潰後住的地方沒有空調冰箱電腦電視機,美味佳餚?只能說這些東西不是一個住在地下室的小打工者能享受到的。
  能囂張的把人踩在腳底下,搶奪很多人最後的食物,看著他們掙紮在泥濘中露出絕望的目光,周亮就覺得特別來勁,他扭曲而惡毒的覺得自己是在復仇,將前半生的磨難都一股腦宣洩出去。這種出自靈魂深處的扭曲,讓他反而看不起那些兩面三刀,平常吆五喝六,一遇風吹草動就驚慌不安的廢物。
  「…這裡環境那麼好,有山有水有吃的,往常都會有人到附近來,現在忽然七八天都看不到一個人…就是,度假村後面山坡上種的菜全被人拔了,地上還有個大坑,差點摔死老王…肯定是真的,軍方派人來了,我就說上次要殺光那幾個小鬼頭…肯定有異能者,周哥我們要想想辦法啊!」
  周亮冷眼瞥著這些七嘴八舌的傢伙,狠狠的抽煙。
  度假村原來是個旅遊的好去處,所以儲存的都是好煙好酒,數量也很大,不過現在全部都是周亮的私產,他也不沒有藏起來慢慢享受的念頭。在末世,只有真正吞了用了的東西,才是屬於自己的,周亮壞得都掉渣了,但很明白這個道理。
  因為他一直不說話,其他人鬧哄哄的說一陣後,也沒敢再多催促,藉故散了,然後各自打著摸情況的幌子小心翼翼的跑到度假村周圍看,他們想跑…
  畢竟這年頭,又沒個真憑實據的,到哪裡繼續混不是活?
  周亮微微冷笑,看著窗戶外面的洞庭湖。他用腳趾想都知道,異能者小隊能派來誰。無非就是那個郝國松,真可憐啊,要從B市那麼遠的地方跑來,走了幾個月?曬都曬死了吧!
  他不由自主的手指微微用力,想像著用十多根冰錐一起扎入那傢伙胸膛的樣子——上次是沒想到國家異能小隊竟然有那麼逆天的異能屬性,一時驚惶才狼狽而逃。不過現在已經夠清楚明白的了,就算有無數種異能,還是要看怎麼用。
  比如說傳言裡舟山那地方叫李紹的,力氣大這種異能估計聽見都不會當回事,但仔細一分析,這力氣大就足夠做到很多自詡屬性不錯的異能者做不到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還不受任何環境條件拘束,異能者之間的搏鬥純粹看得是對異能的控制能力,以及更好使用異能的方式——多麼考驗想像力的事情。
  周亮眼睛眯起,然後那瘦小的身材忽然竄起來,用最快的速度將房間裡的東西都藏起來了,然後翻過窗戶,消失在茂盛的花叢裡。
  到了晚飯時候,就有人發現周亮不見了,頓時這群烏合之眾紛紛大罵,認為周亮一個人先跑了,這時候什麼也不用說,散夥唄,倒不是絕對打不過,而是這幫人都知道彼此是壞胚子,誰也不相信誰。
  「郝隊長,情況有點不妙,他們好像鬧內訌了,都收拾東西在跑呢。要不要追?」
  「你們跟著曾少將去追,原先佈置的主力留下,周亮一定有花樣。」
  沒錯,不但有花樣,還是個陷阱。
  周亮打的如意算盤,就是用那幫廢物做個幌子,偽造出大家都要四散逃離的樣子,然後潛伏在暗處等人來搜查度假村,這其實是個陽謀,因為郝國松就算知道周亮可能在暗處等著偷襲,也只能親自上來,畢竟他是唯一能對付得了周亮的人。
  郝國松十分警惕,繞過了好一處從前做為祈願的井,並且示意小隊中的異能者狠狠的往下面傾倒了土塊,石灰之類的東西,但毫無反應。
  度假村是在一個小坡上,下面是洞庭湖,但是那條路上佈滿了軍區調過來的人,村子裡曾經假山中有水有魚,不過現在都乾涸了,唯一的井也沒有異樣,現在淡水資源緊張,周亮那個謹慎性格一定是躲在跟洞庭湖差不多安全,到處是水的地方。
  ——周亮的異能,尤其是有大規模殺傷力的攻擊極其消耗水,但麻煩在於不管是水是冰,都可以反覆利用。
  不同屬性異能者的體悟是完全不同的,郝國松只能試著把自己代入,思索周亮會躲藏在什麼地方。這是很明顯的,肯定有一個思考盲區被忽略了,但是郝國松就是想不起來,於是在黑漆漆的夜幕中對著陰影幢幢的度假村,他禁止別人靠近,只能自己一步步小心翼翼的從最外圍開始試探。
  有水的地方,有很多水的地方,並且很難想到是大量水的地方…
  郝隊長默默念叨著,他緊張得全身肌肉的都繃緊了。
  靜悄悄的,只有昆蟲與蛙類的聲音此起彼伏,郝國松覺得自己的每一步,不是踩在實地上,而是踩在自己的神經上,壓抑得他開始屏息。
  度假村能有什麼東西呢,這群人住在這裡,其實根本不需要干淨的水源,有周亮在,又靠著洞庭湖,足夠支持二十多個人的正常使用,他們缺乏的只是食物而已,那麼這個臨時聚集點連一般有的水缸都沒貯備…
  等等,有了!
  郝國松驀然站住,恍然大悟,盯著眼前的房屋想仔細辨認,不過他的動作還是遲了一步,他到了度假村那家漂魚酒樓的倉庫旁邊。
  黑洞洞大開的破門驟然噴出酒香四溢的水柱。
  它的速度非常快,相當於高壓水槍的力道,並且在半空中就開始凝固,可惜也只有表面上的一層,畢竟這是八月,而且酒算是很有雜質的水,在用異能調出並且轉化是需要過程的。想偷襲就只能儘量將兩個過程融成一個,周亮確實了不起,單單這種籠罩範圍,是人都躲不掉,郝國松的身影卻好像頓在那裡愣住了似的,沒有往前也沒有後退。
  「嘩啦。」
  高速水流夾著一些碎冰狠狠砸在地上,連地上的磚石都被鑿穿了淺淺一層。
  但郝國松的身影卻好像一個幻鏡般破碎,消失了。
  周亮的異能攻擊不是一次性的,受到撞擊拋起的水流會詭異的直線騰起,像是一隻異生物一般驟然張開,這次就是真正凝固的冰箭彈射向四面八方。
  郝國松已經再次出現了,他的距離不但非常遠,而且是在一個屋簷上。在他面前一小塊範圍內的冰箭都驟然潰散支離破碎,涅滅得無聲無息。
  空間異能。
  至少B市所查證或者聽說的記錄,郝國松是唯一的存在者。空間異能是個比較性形象的說法,魔幻點的說法就是可以瞬間移動或者來個破碎空間,實際上卻是原子分離重組的能力。
  聽起來無比逆天,可是郝國松單單是準確控制自己出現在什麼地方,就耗費了這麼大半年的時間,正常的一個茶壺,他瞪一整天也分離不了,或者分離了無法重組。唯獨有那些不應該存在,或者具有破壞力的東西,越強郝國松就越容易使其分解。
  很典型的,就是異能者那些違背常理的攻擊。
  如果周亮在山坡上朝他攻擊,郝國松就只能跑,因為水畢竟遵循自然規律趨勢往下,他無法擊散,這也就是必須要選擇屋簷為立足點的緣故。與周亮的決鬥,只能比他高,不能低。
  但同時也意味著周亮早就知道那幾個地方可能是郝國松消失後再次出現的點。
  這點郝國松也很明白,他們畢竟交鋒過一次,又都是難得一見的高端異能者,那之後幾乎想過無數次要怎麼對付彼此,瞄準的就是對方不得不做的步驟,所以他沒亂動,警惕的注視著周圍,連挪都沒挪,郝隊長感覺他要是周亮,一定會在屋簷上做手腳。
  可是,什麼也沒發生,死一般的寂靜,昆蟲蛙聲都被剛才的動靜嚇得暫時歇止。
  郝國松拚命調勻呼吸,要自己緊張但是冷靜下來,他心臟不可遏止的跳得非常快,忽地他感覺有些不對,竟然越來越快了,全身血液都沸騰似的奔流著,臉上脖頸霎時通紅一片。頃刻就有鮮血從手足上的毛細血管迸射出來——
  郝國松大驚,往後就退,身影剎那間再次消失。
  但是當他站到另外一處屋簷上時,驟然而臨的劇痛又來了,或大或小的血箭瘋了也似的從他身上冒出來,換了別人大約已經慘了,郝國松還在努力控制血液回流。
  這是他身體原子的一部分,很熟練,但同時那也是水的一種…
  鮮血迸射出來沒關係,但是開始轉化成淡紅色,淺紅色的水與冰時,郝國松的臉色逐漸慘白,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直接消失,但是這次分散的瞬間沒有感覺到攻擊消失,而是那些血液再次受到影響。等到郝國松出現在度假村外的時候,已經臉色慘白直接栽倒在地。
  「呃——唔!」
  發出慘叫的卻不是郝國松,周亮突兀的從靠近屋簷的一個小屋裡滾出來,用手掐著脖子,滿臉驚恐,瞬間就有一層水裹住了他,但他的表情還是無比可怖,臉色發青,張大嘴拚命的掙扎。
  異能者小隊的人一窩蜂趕過來扶郝國松,有幾個還要沖上去,都被郝國松制止了。
  周亮對異能的最新控制實在太危險,他不能讓自己的隊員去送死。郝國松大量失血,他感覺到攻擊停止了,不知道是距離拉遠,還是周亮受到不明攻擊的原因,他死死盯著那個滿地打滾,矮小瘦弱眼神怨毒的男人。
  周亮就像是窒息般,身體越繃越緊,他招來更多的湖水,死死裹著身體,卻還是好像沒辦法,連滾帶爬的往前拚命挪。
  忽然他的速度就變快起來,好像脫離了攻擊範圍,但是周亮頭也不回,狂奔著直接跳下了洞庭湖。湖水驟然洶湧,將湖面周圍佈置的埋伏人員都衝到了一邊,當湖水恢復平靜的時候,周亮消失了。
  「是誰?」郝國松驚疑不定的喊。
  【他是壞人嗎?】
  「玲玲?!」這次是所有人一起驚呼。
  小女孩挺茫然的看看郝國松,又看看洞庭湖,於是認真說:
  【他跑得太快,我沒辦法繼續控制力量了。】
  「等等,玲玲,他剛才是不能呼吸,難道你?」
  就知道這樣一個小女孩,就算會異能,懂的次聲波,也不可能安全的活這麼久,老虎可不是海怪,智商沒那麼高,同類還要互相攻擊一下呢。
  【我讓他不能呼吸,會暈過去你們就好抓住他了啊。但是他弄了好多水來,搶水裡的空氣好難啊!】
  「……」
  異能小隊成員都瞠目結舌,對了,玲玲說過克拉肯,她聽得見海怪的對話,那就是很厲害的異能者了,他們一開始就認為玲玲跟林教授的孫女一樣,是聲音異能!
  竟然不是,竟然是這麼——
  「隊長,你怎麼樣?」
  「別搖我,我頭暈,再搖我眼前都冒星星了…喂你哭什麼,我死不掉。」
  「不是,我們擔心隊長你死了,多出來一輛自行車我們帶不回去,會被軍需處批鬥的。」趕緊擦眼淚的一個隊員勉強開玩笑。
  「就是,咱們把玲玲帶回去,她的異能屬性比隊長還強悍,以後妥妥的就是她隊長了。」
  郝隊長聽了後要笑罵幾句,忽然一滯。
  控制氧氣?不,難道是控制氣體的能力,有些氣體壓縮後有可能會爆炸,還有一氧化碳這種氣體過濃可以殺人…就算只是氧氣,那麼也足夠像最強悍的水異能者那樣,直接潛進海裡。
  難道真的要玲玲去見海怪?郝國松覺得前所未有的心虛,就好像拐騙了一個孩子,把她帶到危險的地方去,可偏偏只有她能,而且她擁有的能力,適合的超出預計。

  作者有話要說:郝國松實際上是分離重組異能,嗯,他沒隨身空間,前幾章還被隊員開玩笑嘲笑過這點



110  很有錢喲

  夏意毫無來由的驟然驚醒,風浪咆哮的聲音依舊在海面上徘徊,不會有船隻,也沒有人。而他自己竭力回憶,似乎也說不清剛才的夢境是什麼。
  有一些不太好的預感,當然這玩意通常是信不過的,人有的時候覺得自己會倒霉,那麼這段時間內無論發生什麼都可以歸咎到預感上去。
  感覺到腳被拉了一下,夏意迷惑的往下看。
  銀色的頭髮散在水波中,魚尾微微起伏,鱗片將黯淡零星的光折射出一種神秘詭異的感覺,往深海而去。
  海水中有無數漩渦,還有高低不平的礁石。它們並沒有露出海面,也不可能讓船隻觸礁,不過船隻一旦沉下去,就要受到它們的影響。
  塞壬很熟稔的帶著夏意繞過,或者擦著邊緣穿過這些漩渦,離波濤洶湧的海面越來越遠,世界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中,然後星星點點的光芒再次冒了出來。
  水母,還有魚群。它們環繞著一條碩大的沉船緩緩游動。
  跟馬里亞納海溝見過的那條船不同,雖然它的船尾一部分也斷裂不見了,也生滿灰白色的貝殼,但那個船型的模樣,就算桅杆全部倒伏,灰色的風帆腐爛得只剩下繩索網兜,但還是很明顯應該是博物館裡展示的大木船。
  它的船身一半卡在礁石縫隙裡,側傾著。
  筆直的鐵鎖鏈拴著的長錨勾住了礁石的另外一側,順著鐵鏈,有幾隻螃蟹倒懸著往沉船上爬。空蕩蕩的船艙裡偶爾會冒出幾根章魚的觸手——這個物種的天性總是愛找個地方鑽的,在沉船上看到它們一點也不奇怪。
  夏意覺得稀奇的是這條船的模樣。
  船身側傾,所以想進船艙也是類似趴伏身體似的游進去,在海裡上下左右的意義不太大,底艙的窗口趴在甲板上就能看到,塞壬游到一個大箱子前。夏意還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隨即就被眼前的景象駭住了。
  箱子沒有鎖,一掀就開,外面也生滿了綠色的鏽跡,估計是銅。
  但一掀開,微弱的光線驟然轉強,反光十分強烈。
  整箱的金幣、鑽石、紅寶石還有藍寶石,塞壬的手指沒進去,各色光芒就順著手背滑落下來,在海水中輕微翻滾,宛如電影裡的慢動作。這是因為海水的浮力,在陸地上簡直不可想像。
  銀鱗遍佈的魚尾,長有魚鰭的手指伸出來,曾經象徵財富的冰冷閃光的金幣銀幣,寶石珍珠就環繞著人魚,緩緩在海水中下落,這景象確實有點太夢幻。
  夏意不自覺的抓住塞壬的手。
  ——如果第一次在荒島上看到從蔚藍海水中浮出來的人魚,那是一種被迷惑的驚異,現在就更甚!洶湧的海水就彷彿是混淆時空的隧道,穿過它,時光大概倒退了幾百年。海洋,沉船上的珍寶,還有守護著財富的海妖…沒有比這更美更奇幻的故事了。
  或者,還要加上海盜?
  【這是海盜船嗎?】
  【不知道…不過應該是五百年前的。】
  十七世紀,奴隸貿易最興盛的年代,對西方歷史不熟悉的人大概很難想像,在這個年代之前,西方最強大的國家是西班牙與葡萄牙。
  他們幾乎控制了海洋上的所有貿易,乘風遠航,穿過非洲好望角,進入印度洋,從神秘而有巨大財富的東方帶回來價值連城的香料、寶石、金銀、還有中國的絲綢瓷器茶葉…航海是艱辛風險的,但是百分之一的成功也能得到大量回報,那時候有經驗的水手,熟悉航道的船長,還有一張靠譜的航海圖就像征著無盡財富。
  再然後,南美大陸也成了奴隸販子的天堂,東方的財富與非洲美洲的金銀與奴隸,只要有足夠的運氣,海洋會是最美妙的途徑
  十六世紀開始,西班牙封鎖了所有通往太平洋的航道,一個販賣奴隸的英國人被西班牙斷絕了財路,轉而成為專門襲擊西班牙船隊的海盜。他就叫德雷克,象徵了所謂大英帝國輝煌時代的開始,以劫掠屠殺,聲名狼藉的海盜開始——
  【據說那時候有成噸的金銀在海上被劫掠,在北大西洋與加勒比海,有很多海盜,對了許多人魚也喜歡加勒比海,那裡的陽光充足,沉船也不少——不過缺點是經常會被尋找寶藏的人類打擾。】
  塞壬靠在裝滿金幣的箱子上,魚尾劃拉了下,沉重的金子又溢出似的滾落在海水裡。
  其實就算放在箱子裡,它們還是有點腐蝕,畢竟不太可能有純金做的金幣,上面的花紋都模糊了,邊緣也不是那麼光滑,寶石也沒那麼透徹光亮。好在箱子是滿滿噹噹鼓出來的,把它蓋上去,根本留不了多少海水的間隙在箱子裡。但是那些純金的首飾,髮冠,還有明晃晃的美洲部落風格的裝飾品,依舊完好如新,黃金是除了王水之外很難腐蝕的東西。
  【還有很多的銀幣,翡翠,水晶…可惜它們都不能看了。】
  塞壬指著丟在船艙角落裡的灰黑色石塊物體。
  白銀被腐蝕得最快,發黑也最嚴重,不過現在也無法看清它們原本到底是什麼。還有珍珠,珍珠的光澤壽命很有限,五百年過去,在海水裡早就成為了一堆粉末。
  【你,你喜歡這些?】
  夏意有些錯愕,就算海妖屬於西方傳說,但是喜歡這些冰冷的財富,不是龍嗎?
  【咦,不是啊,你不喜歡嗎?】塞壬反過來迷惑問。
  夏意的理解能力本來就夠嗆,這下徹底被繞進了死胡同,神情茫然。
  這個箱子實在太大了,至少可以將夏意跟塞壬整個橫放進去的長度深度。塞壬維持著趴伏在金幣上的動作,微向下傾,拉住了夏意的手。
  俯頭,銀色髮絲漂浮,在黃金鑽石的反光下,紫色瞳孔認真的凝視夏意。塞壬的唇近乎無色,微微張開。尤其傾斜角度很大,要是在陸地上肯定早就重心不穩摔下來了,而且頭髮百分百是垂落的,根本不可能看到修長白皙的脖頸,勻稱的鎖骨,光潔的胸膛上更看不到那下俯的姿勢而勉強露出來的緋紅色兩點,這種視覺衝擊力與極致的誘惑——
  夏意的喉結不自覺的滑動了下。
  這非關理智,純粹是本能。
  一種動搖理智,恍惚得不知所以的感覺,周圍的一切都無比遙遠空泛起來。
  夏意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他都已經吻在塞壬的唇上了,最驚悚的是看姿勢,好像是自己主動湊過去的。
  他其實是被寒意驚醒的。
  在他無意識中,水層再次開始環繞塞壬微微擴散開來,這次的速度很緩慢,削弱後溫度下降。
  塞壬正好與他相反,是逐漸感到暖意,從唇上開始。
  他順勢就按住了夏意伸過來的手臂,攬緊,很有耐心加深這個吻,其實他根本不需要如何費心,水層逐漸在他們之中消退,徹底接觸到的時候,他們同時微微一震。
  雖然更親密的關係都有過,但平常他們並不可能無間隙的接觸,所以每一次仍然充滿了新奇、激動、還有觸電般的顫慄。
  塞壬只是淺淺摩挲,反覆舔舐著夏意唇角邊緣,並沒有急著探入。
  他們擁有無限多的時間,沒有催促,也不會被什麼意外打斷。
  海浪的咆哮聲仍然隱約的從頭頂上傳來,夏意有點暈暈乎乎,完全沒感覺到自己被壓在什麼上面。手伸出去,因為有密度高水層,碰到的東西觸感也不甚分明。
  很輕微很細小的撞擊擠壓聲。
  塞壬重新貼近夏意的臉頰,夏意才勉強回過神來,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掌中好像握著什麼東西。
  一塊看不清花紋只有一個模糊頭像的金幣從他手中緩緩滾落在海水裡。
  夏意感到塞壬呼吸急促,海水透過耳鰭後的裂縫,速度很快的輕輕撞擊在夏意的臉頰與脖頸,他們緊緊相挨,身體炙熱的源頭也貼在一起,但這對夏意來說顯然是個不小的折磨。稍微一動,不是快感,還夾雜著磨礪的微痛。
  小腹以下某些隱秘處與大腿內側,因為基本不會接觸到什麼,皮膚都是很敏感的,尤其要命的是人魚變化而出的那些地方間或會有些細微到不行的鱗片。
  就跟手掌上的一樣,一眼看去,幾乎發現不了,只有最無間隙的接觸,才能感覺到那種稍有不平的粗糙感。這種對男人來說,平常完全可以不當回事的感覺,換到最關鍵的地方…
  夏意想掙扎,但是抓不住任何東西。
  只有成堆的金幣,大塊的黃金腰飾,最後在他還不容易摸到有一個堅固牢靠的物體時,才來得及握住,磨礪的頻率就驟然加快,使得他控制不住身體,在極刺激又極疼的反覆煎熬中竟然在塞壬溫柔輕吻的時候,反過來重重吮噬,宣洩似的壓制舔舐。
  意識一沉,整個人就像飄起來似的似乎往上竄了下。
  因為跟上兩次都不一樣,夏意胸口的劇烈起伏逐漸平緩起來,他睜開眼睛,觸手感覺到的是塞壬冰涼的肩背。
  塞壬壓在他的身上,兩人靠在一起都沒有說話。
  許久之後,夏意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睡著,就忽然醒神的挪了下,發現自己隔著水層抓住的是一柄裝飾寶石的黃金劍鞘,而水層裡也很不幸的跟著塞壬裹進來十幾塊金幣,都硌得不行,整得手臂,背後,還有腿上都青一塊紫一塊。
  最囧的還是他們所在位置,在那個箱子裡——堆起的金幣與鑽石至少有三分之一都已經散落到船艙裡,它們堆積在一起時擁有誘惑的反光,但是散落後就是黯淡微弱的光線,這些曾經讓人瘋狂的財富,沉睡在魔鬼海峽的木船上,已經五百年。
  夏意終於想起來自己最初要問什麼:
  【你不喜歡,還收集它們做什麼?】
  【這裡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塞壬微微抬頭,示意夏意順著船艙的另外一邊窗往下望。
  更深處的海水幽暗不明,光是點點的,只有魚群與水母游過的時候,才能偶爾瞥見一些影子,塞壬隔著水層將一個最大的寶石掛墜扔了下去,上面鑲嵌的夜明珠螢光石,跟水母發出的光亮勉強照清了下面的景象——高低起伏的海嶺石頭上,有無數時代的沉船,以各種姿勢靜靜躺在那裡,有的時候還階梯堆積,交互壓覆。
  光亮驚動了魚群,它們匆忙從沉船的陰影中游出來,還有棲息在裡面的小章魚。
  這個動靜讓那些維持著危險平衡的船隻稍微一動,零星掉落下兩三個閃著微光的東西,金幣,寶石,又或者…
  德雷克海峽是船隻的埋葬地,也是亡命之徒拚搏的魔鬼領域。
  最深處有五千多米,平均水深三千米的海峽,讓千百年來,沒有任何打撈寶藏的人。
  其實這裡看不到海面,不過坐在桅杆上,可以擁有所有航海人迷醉的財富。
  【我們收集這些,喜歡居住的地方有珍珠蚌…因為人類喜歡。】塞壬很喜歡夏意呆滯的表情,儘管他誤會了夏意呆滯的意思,人魚的傳承記憶,不是萬能的。
  他趴在金幣上歪著腦袋看夏意,有說不出來的高興。
  人魚曾經為這些毫無意義的冰冷金子與寶石殊死搏鬥,就因為未來的某一天,可以給自己愛的人——嗯,人類都喜歡這些東西,很看重的。
  可現在已經是末世了…不過即使夏意說這點,塞壬也不會懂。
  因為貨幣與貴重金屬寶石的意義,人魚不知道。



111  寶藏的意義

  德雷克海峽驚濤駭浪,即使是科技文明最發達的時候,承載石油的萬噸巨輪行駛在這天然航道上仍然顛簸個不停,海峽內常年都盛行八級以上的狂風。如果把時間往前倒推幾百年,西班牙艦隊滿載著裝滿奴隸與金銀的大船,在死神的懷抱裡掙紮著行駛,雖然早在十六世紀西班牙國王就下令要勘探開鑿出一條連接大西洋與太平洋的道路,但是著名的巴拿馬運河卻要等到十九世紀美國南北戰爭後才剛剛有希望出現。
  於是海盜們張著黑色的風帆,不敢在靠近西班牙國土的北大西洋劫掠,他們肆意操縱著船舵,襲擊西班牙的艦隊,一旦遇到大隊船隻包圍,就立刻脫身而去,比生命更重要的就是速度,一條海盜船必須要快,快得沒有人能追得上,這還不夠!他們都是亡命之徒,敢於孤注一擲的衝進西風帶,進入魔鬼海峽,嘲笑踟躕不敢進入的西班牙艦隊。
  【雖然現在不是木船,但是那麼好技術的舵手與船長,再也看不見了。】
  塞壬靠在成堆的金幣上,仰望海面。從前住在這裡的人魚,很容易感覺到絕望黑暗的情緒而浮上海面,通常都是傾覆之前的船隻,很可能是貿然追著海盜進來的船,人們恐懼的盯著十多米高的捲浪,瘋狂咒罵或者祈禱。
  與之相對的很可能是海盜船歷盡艱難皺著,與死神擦肩而過,搖搖晃晃的逃離。
  海盜囂狂的大笑與歌聲,在人魚的傳承記憶裡印象十分深刻。
  不過就算有最堅固最輕巧的船,最好的船長與舵手,再熟悉魔鬼海峽的風向,將玩命當做一場冒險,但幸運不會永遠眷顧他們——驟然變大的風,冰雹,或者最關鍵的,從南極內漂浮來的冰山,在漆黑的環境裡很難辨別清楚。
  合恩角的兩側,分別是麥哲倫海峽與德雷克海峽,航道稍錯,就是一線生機與地獄的巨大差異,麥哲倫海峽的航道水淺,較窄,但風力只有六級,一旦被海盜逼入或擾亂方向迷航誤進德雷克海峽,船隻將與那些運載的財富一起沉入深海,永遠不見天日。
  那是輝煌而血腥的航海時代。
  看著海嶺上幾乎堆疊成奇妙迷宮與建築的沉船,就能想像有多少條生命葬送在這裡,船體的亢上早已生滿各種貝殼,是許多魚類與深海小蝦螃蟹的樂園,上空漂浮著各種散發著微光的水母。魷魚撥開依舊璀璨奪目的鑽石和成堆金幣,迅速抓住藏身在縫隙裡的小魚,美美的開始享受。海面上的驚濤駭浪根本影響不到千米以下的深度,它們自在的順著腐朽的木板從這條船游到另外一條船上。
  現在,再也分不清它們曾經屬於哪個國家,是王國艦隊還是海盜船。
  海水是最好的電解液,腐蝕性極高,所有的風帆都已經沒了,只有倒伏的桅杆上或許還留著最堅固牢靠的繩索,但也被泡得鬆散了,像是怪物的觸鬚般在海水中懸晃。
  一眼過去,無邊無際,看不到盡頭。
  【喜歡嗎?】
  塞壬問的其實是能看得見的無數幽亮反光,但夏意卻是震懾於這片海底墳場的壯觀。
  果然,故事還是有點靠譜的,海盜寶藏什麼的,周圍都死了許多人,不過電影上都是躺著幾具骷髏,或者乾脆金幣上有一個被利劍貫穿顱骨的黑色頭骨。
  幾百年的時間,不要說屍體,就算是骨骸,都已經被腐蝕得差不多了。
  將成為海泥的一部分,又或者像大量的銀器與銀幣一樣,發黑碎裂成塊,然後堆在不起眼的角落,成為跟沙礫石塊完全一樣的東西。
  【不喜歡…】夏意本能回答,然後驟然醒悟,改口道,【挺好看。】
  塞壬疑惑的盯著夏意,他沒有錯過夏意的反應與情緒:
  【為什麼不喜歡?】
  【這——】夏意語塞。
  這是很難解釋的,末世降臨後,貴重金屬與寶石都抵不上一份食物與淡水珍貴,只能拿來照明。夏意天性又不喜歡這些閃閃發光的東西。
  他伸手抓起一塊還在海水中翻滾掉落的金幣。
  份量不算太輕,腐蝕的程度也很有限,幾乎沒有全黑的地方,說明金幣可能沒有摻銀,這樣富足的金幣,可能是印加帝國的古物,不算它本身的黃金價值,單單是代表的歷史,就足夠讓人瘋狂了。
  等等,他或者可以換一個說辭。
  【塞壬,我不是不喜歡它們…你知道它們是用來做什麼的嗎?】
  【人類,應該是用它們來顯示自己在群體中的地位不同吧。】塞壬努力回憶,這些東西對人類的意義很重大,好像比生命還重要。
  【差不多,最簡單的用處是,可以用它們換到很多食物。】
  【吃的東西?】塞壬明顯很驚奇。
  愛收集金幣寶藏的人魚,在海怪看來是很不可理喻的,因為那些可以發光或者反光的東西,在他們的邏輯觀裡,統統是不能吃的——都不能吃了,還管它幹嘛?
  塞壬確定在傳承記憶中,有許多人類都愛好將這些發光的東西戴在身上,還強迫人魚也戴著。
  可是,重量跟零零掛掛的感覺太妨礙在海中游曳的速度與靈活性了。
  現在塞壬第一次聽說,這些東西其實可以用來換吃的東西。
  【能換多少?】
  人魚覺得照明用的東西,如果不是人類喜歡,那麼真實價值也就跟一群深海水母差不多。呃,可能是陶瑪斯帶著這些發光的東西來,要求跟別的海怪換點深海水母解饞,相信大多數有固定居所的海怪還是願意的,因為水母是會游動的,還對次聲波敏感,經常跑掉,但金幣鑽石不一樣。
  塞壬還在琢磨,就聽夏意認真說:
  【很多很多,多到可以吃一輩子都吃不完。】
  【……】
  【吃兩百年都吃不完?】
  塞壬趴在夏意的身上,夏意躺在金幣堆上。
  人魚陷入了他兩百年到底能吃多少條魚的數學難題裡,夏意卻抓到了一個重點。
  【你…多大?】
  【沒仔細算過,大概…一百三十…】塞壬漫不經心。
  海怪的年紀已經混亂到一定程度了,陶瑪斯快七百歲了,而克拉肯還不到半歲。
  夏意後知後覺的發愣,有點言語不能。
  【這些值那麼多?】塞壬還是不敢相信。
  【不是這些,呃,在去年,單單是這一枚就足夠你…吃兩百年…】夏意強調性亮了下手中那枚金幣,當然如果這真的是印加古國的寶藏。
  塞壬呆住了。
  那,就單單他在德雷克海峽的收藏,豈非就可以換讓所有海怪躺著不動吃到死的食物?
  那一瞬間,人魚看黃金首飾寶石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但是,不能太多。】夏意想了想,又很費力的解釋,【首飾古董寶劍無所謂,金幣必須要越少,越值錢…值的食物越多!】
  【為什麼?】好東西不是越多越好嗎?
  【如果每個人都有一枚,那麼就沒有人肯用食物來換它了。】夏意苦苦思索,塞壬也不催他,半晌夏意才找到一個貼切的比喻,【就好像阿碧瑟找不到石頭魚,但是又很想吃,所以願意用一整條金槍魚來跟你換手掌大小的石頭魚。】
  塞壬還是盯著那些金幣發呆。
  這,跟石頭魚相差也太遠了。
  【但是現在這些都沒用,末世了…】除非人類文明重新輝煌起來,否則它們只能繼續沉睡在深冷的海水裡。
  塞壬想的卻是,夏意不喜歡,這些東西是石頭魚還是龍蝦,意義都不大。
  這個算不上沮喪的失落心情,讓塞壬繼續住在德雷克海峽的意願都沒有了。
  沉船天然疊成了很長很廣闊的迷宮,如果夏意喜歡,完全可以當成一場有趣的探尋,慢慢的一條條船游過去,居住在德雷克海峽的人魚幾百年來的收藏,最後都歸了塞壬。其實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又具體是什麼。
  【我們…去伏爾庫斯的家吧。】
  還在默默感嘆歷史變遷的夏意一愣。
  他的好奇心一向不太強烈,但是百慕大!
  ——魔鬼三角?神秘失蹤?這些夏意都沒想到,想到也沒當回事,因為他現在就在「死亡長廊」裡,他被海怪的邏輯觀影響得很嚴重。
  【伏爾庫斯到底是什麼?】
  【以前我覺得人類都應該很喜歡它,但是,現在我不確定了。】
  人類會有喜歡的海怪麼?
  除非那是尼斯湖水怪——不過那是淡水裡的。
  【伏爾庫斯不會襲擊人,也沒有牙齒,甚至連動都不能動。】
  【真的?】百慕大的名聲可不小。
  【…船隻要不到他附近去,應該不會出事!】
  夏意沉默,很久之後,就在塞壬都忘記這個話題的時候,他忽然問:
  [伏爾庫斯,你是什麼?]
  次聲波傳遞出去,很快就有了答覆,百慕大最神秘,西方檔案記錄為最危險的海怪得意洋洋的表示,夏意竟然主動跟它說話了:
  [夏意麼,好難得。啊,這個,我當然是…等等,我是什麼來著?]
  [……]
  片刻靜默,然後:
  [哈哈哈!]咕嚕嚕笑得用鉗子拚命捶冰山,[你是要跟尤瑞比亞比誰更傻嗎?]
  [我知道我是魷魚。]尤瑞比亞呆呆的較真。
  [夠了,阿碧瑟涅柔斯你們不准笑了。]伏爾庫斯大怒,[我只忘記了人類叫我的同類什麼,我又很多年都沒看到同類,你們也沒不跟我說這個。哎喲,等等硌得難受,我把肚子上的肉挪到腳上去。]
  全世界的異能者全部齜牙,好驚悚有木有。
  難道這是一隻加菲級的海怪?
  [伏爾庫斯,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長了腳。]
  [塞壬你很過分,雖然不能走,但都是叫腳的。]
  [你全身上下都只有一塊肉,你卻要我們稱呼其中的某團叫做腳?]塞壬的聲波很犀利,直接震碎了最近處沉船上的灰色海貝。
  [你,你歧視腦袋長在身體上的我。]
  所有海怪一愣,然後在想歧視這個詞到底是啥意思,尤瑞比亞已經弱弱問:
  [難道有誰的腦袋不是長在身體上的嗎]
  […有,涅柔斯沒長腦子。]水母只有神經中樞,沒有大腦結構。
  [不是!]霞水母尖叫著維護自己,[我有,我真的有,它只是跟身體在一起。]
  阿碧瑟揮舞著觸手叫囂:
  [就是,大家的腦袋都是身體吧。]
  [……]
  陶瑪斯重重吐出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皇帶魚:不對啊,阿碧瑟,涅柔斯,伏爾庫斯,尤瑞比亞,咕嚕嚕,克拉肯都是腦袋身體長一起。呃,陶瑪斯,夏意,塞壬還有陶瑪斯你們是一類,可是我呢,我的腦袋跟身體在一起,但是我的腦袋不是身體啊,我長得很啊。等等為什麼我是中間派跟你們都不一樣,我被孤立了。
  夜風:因為你缺了個脖子……



112  真相很簡單

  林教授看見報告的時候差點掀翻桌子。
  就差一步,就差那麼一小截,就能知道伏爾庫斯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海怪說著話題就改了?算了,反正伏爾庫斯是個不能動的海怪,只窩在百慕大,距離中國遠了去了。
  現在的問題是,海怪明明是個聯絡密切的集體,但為什麼「夏意」會不知道伏爾庫斯的種類呢?難道他跟克拉肯一樣,是最近才出現的海怪,或者——
  「林,林教授?」
  「嗯,聽說郝國松他們要回來了,怎麼樣?」林教授最近各種不順意,關於海怪的研究是半點進展沒有,國家一時也來不及關注這個。所有人都在熱火朝天的忙乎著種植,開挖溝渠,B市的廢墟早已清理完畢,往日高樓林立的市中心,現在所有能開發的地方都被用來種麥子與蔬菜,統一規劃,不分男女身份高低,都忙得找不到北。
  林教授的研究遇到了瓶頸,按照強行的規劃分配,他也只能每天出去給菜地澆水。
  磁極的驟然改變,讓新科技研究也無法進行,至少要十年之後,磁場才能趨於穩定。倒霉的話,甚至可能要幾百年。不過只要沒有什麼重大的天災人/禍,相信穩定安康的生活一定還會重新降臨的。
  「跟南方幾大軍區都聯絡上了,國家可控制地區又擴大了,除了西南和西北那些地形險峻的地方實在沒辦法,不過…還是給周亮跑了!」
  「嘖!這些異能者。」林教授搖頭,也不知道在說郝隊長還是周亮。
  「爺爺,你別小看異能者。」
  林教授孫女跑進來,恰好聽見這句話,頓時就脫口強調說:
  「我們留守的異能小隊今天收到一個新消息噢,許多南方的異能者都乘船往東邊的小島去了,聽說那邊現在有一個很強大的組織,這是壞消息,好消息是,貌似領導者是個女的,中國人。」
  「末世只分人渣跟帶著希望而活的人!」林教授咕噥了一句,很快又說,「好吧,對某些國家來說,人渣的比例偏高了一點。」
  他刷刷地在桌上翻資料,然後定定的用筆在「夏意」這個拼音記錄的名字下方,寫了一個詞。
  懷疑。
  從前他總是以為人魚在這個群體中沉默是有原因的,可很明顯的是,海怪們對夏意只是不熟悉。這是一件很離奇的事情,尤其從最近的對話來看,個體對於自己的存在有肯定性,不會驟然展開這樣的討論,一定是群體中有了一個特別不一樣的存在,跟它們的差距很大,才會導致這些。
  就像人類最多想想「我是誰」「是從哪裡來」,但是絕對不會沒事幹去想「奇怪為什麼我有兩個鼻孔而不是三個」這種無厘頭的問題。
  海妖跟人魚都能算是一對,那麼一定長得相似,沒道理海怪們對夏意不適應,對塞壬卻沒有。
  「不過,那個周亮的確很厲害。」林教授的助手反而是對那些話題很感有趣,看上去很興致勃勃,「連郝國松都沒打敗他,我原來以為空間異能肯定是最逆天的,現在看來,還是水屬性的…」
  他立刻就被林小姐反駁了,兩人開始爭執。
  實際上哪種異能最厲害,最難對付,一直是很熱門的話題。
  林教授卻對他們說的事情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是凝視著剛剛寫下來的那個詞。神色有些恍惚的,摸了下佈滿皺紋的額頭,忽然開始笑。
  周亮是最強的異能者麼,不見得。
  沒人知道海妖長什麼模樣,甚至嚴格意義上來說,人魚也算是海妖傳說裡的一種,但是人魚的存在是郝國松那些異能小隊親眼目睹的…當問題繞進一個死胡同之後,只要退出來,就能看見最荒謬的答案,但往往那才是真相。
  如果放到從前,那是個林教授連想都不用想的可能,但是現在的世界,有異能。
  ——在水中生存,是高端水屬性異能者最基本的能力。
  林教授在走出去給作物澆水鋤草前,已經默默的原來的G計劃後面標註了廢棄,他必須要換個對象。「夏意」這個存在有太多的不確定性,萬一他的猜測是真的,那麼沒有比人類自己更不靠譜的交涉對象了。只有人類才會瞭解人類,就是這麼簡單。
  2012年7月,對末世中的很多人來說,其實時間沒有什麼太多的意義。
  地球上有的地方重新歸於古老的秩序中,他們的未來還是有希望的。但是更多的地方還沉浸在絕望與黑暗之中,狼狽在泥漿中爭奪著僅有的食物。
  其實在連年戰爭與饑荒的非洲與中東某些地區,這樣的生活比起從前並沒有太大的差別。而且現在他們可以打趴下那些依靠先進軍事武器壓迫幾百年的垃圾了,他們瘋狂的抓著各種凶器,向他們的神禱告,然後重新奪回了對國土的控制權。就是最糟糕的,也就是還陷在部落戰爭的深淵裡,只不過把熱兵器換成冷兵器。
  對他們來說這是亙古不變的死循環,食物不夠,就去別的地方搶奪糧食與作物,戰爭後人口縮減,食物也就夠了。只要不出現一個改變局勢的力量,接下來的幾百年,都會是這個樣子。
  「聽說日本也有戰國時期,他們好像有幾百個藩國。現在,哼,估計差不多。」
  「不是吧安姐,它總共才多大,還能有幾百個國家?」李紹目瞪口呆,歷史廢柴的他,知道中國的歷史就不錯了。
  「是有那麼多。」許其慎換了這倒霉眼鏡後就有托著不放的習慣,不然稍微一晃,一塊鏡片掉出來他連哭的地方都沒。
  「擦,那大概是個村長都敢自稱領主,領地為藩國吧。」
  「沒錯,很少能看到你這麼聰明的時候。」
  「老許你閉嘴。」李紹現在正是興奮的時候,他甚至有兩天沒睡好覺了,「我就不信你不激動,有多少人曾經夢想著打到那島國上去,還是坐著這種破爛漁船去掃平日本!』
  「……」
  許其慎繼續扶著眼鏡面無表情:「你忘記了,之前我們所在的沖繩也是那島國的領土。「
  「這不一樣!」李紹繼續YY。
  安莉在研究地圖,這是一張發白有點變形的日本地圖,沖繩其中一座島上找到的,嚴格意義上來說,日本的四個島絕對不是末世的好選擇,火山活動頻繁,還有地震。但沒辦法,七月過去的時候,颱風就會陸續生成,那時候沖繩列島才危險。
  「其實咱們可以去濟州嘛!」
  「朝鮮半島上面現在肯定打得厲害,好不容易沒有國際條例制約,也沒有核武跟導彈,全部靠不怕死的往上衝,鬼知道現在是什麼樣。」安莉撇嘴,繼續翻地圖。
  異能者再強大,也不是萬能的,心臟中刀也會死,站不穩照樣會摔。那些不夠謹慎的張狂者,死得最快,還不是在異能爭鬥裡,是被普通人設計或者圍攏殺掉的。
  「必須要有那麼個地方,夠我們的食物,稍微恐嚇就會老老實實裝乖順,你說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適合,我們只是暫時躲避一下…」安莉完全不相信投奔他們的異能者,她最多只是一個有見識性格堅強的女人,不會在末世後見鬼的就懂了權謀或者管理技能,這點原來是公司白領的許其慎出的主意就很簡單。
  不需要什麼忠誠,也不存在死心塌地,給食物就會賣命,沒有食物就背棄的人,費太多心思實在不值得。每個人擁有自己的財產,如果要打,讓他們自己互相爭鬥。
  畢竟從安莉到李紹,目標只不過是活下去。
  不過這樣的態度與鬆散的組織,反而吸引了一大群屬性各有不同的異能者,差不多東南亞什麼國家的人都有,背地裡這些人互相之間矛盾很深,但在異能者受側目甚至敵意設計的現在,他們只能加入這樣龐大的組織暫時生存。
  如果世界上的國家與政府都重新確立,他們的處境,會更艱難。
  「唉,真羨慕夏哥…你說在如果我也有水異能,這麼大的海洋,想到哪裡去都可以。「
  「你是人。」安莉不耐煩的提醒他,「說過了,不要提起這件事。「
  李紹跟著垂頭喪氣,海怪所說的話,他照樣一句都沒有錯過,跟邏輯嚴密的林教授不同,他是越聽,越動搖夏意是人類的信念,反而開始崇拜安莉——安姐最開始就說夏意不是人類的,肯定是這樣。
  他的情緒同樣影響了許其慎與安莉。
  三個人一起盯著波濤起伏的大海,悵然若失。
  末世之前,他們各自為生活與未來奔波,沒有結果,到了現在,依舊是這樣。想自由自在活著,竟是那麼難的一件事。
  ——與人類相反,所有的海怪都活得很自由自在。
  【阿碧瑟,是我重要,還是你那條船重要?】
  【這條船。】大章魚很乾脆的說,它將觸手牢牢的纏在航母的塔樓上,並且為了防止被吹乾,就算在夜晚,還要間或的換觸手。
  霞水母忽然覺得鬧騰不休的克拉肯變得可愛了。
  至少魔鬼魚不會為了一條船拋棄同伴。
  【往下潛,你不是海豚。】
  涅柔斯的觸手張開來,就是一張嚴絲密合的大網,克拉肯的身體又實在太大,涅柔斯根本不必太靠近它,就會結結實實的挨上一下,麻痺的痛半天。
  【我…我想玩…】克拉肯可憐的僵在海水裡。
  涅柔斯很有信心,魔鬼魚愛跳躍,肯定是因為它們生活在淺海,要是把克拉肯趕到深海去,在強大壓力下,基本上所有生物都是慢吞吞的。
  ——等等你難道沒想過,在深海待久了,回到海面上會更鬧騰更橫衝直撞嗎?例子可以參考皇帶魚。
  【深海有許多發光的東西。】
  【晚上天空裡也有好多星星。】
  【……】
  霞水母沒轍了,直接就游到克拉肯身上,整個壓上去,【你去不去?你敢浮上來我就給你一下!】
  阿碧瑟吭哧了一下,出聲:
  【涅柔斯你別這樣,克拉肯還是個孩子。】
  【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不是要你的船嗎?】
  阿碧瑟換了一根觸手,在海水中攪動出很大的波瀾:【我喜歡它嘛,你知道的,就跟塞壬喜歡夏意一樣,誰也別想讓我跟這條船分開。】
  【…等等阿碧瑟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能讓這條船沉下去?】
  【咦?】
  【我們去德雷克海峽吧。】



113  真不靠譜

  說夏意沒有好奇心是不可能的,百慕大的神秘傳說,就算是最不關心奇聞異事的人,也會知道這個名詞。可能不知道百慕大在哪裡,也搞不清楚哪裡究竟發生過什麼,但一定知道那是個很邪乎的地方。
  塞壬從開始帶著夏意一路穿過南太平洋與西風帶,就是有明確目標,百慕大的伏爾庫斯最擅長對付的就是人類,可是游著游著,塞壬覺得夏意對他的態度好像改變了,沒有必要去找伏爾庫斯了。
  ——夏意應該不會再離開吧。
  塞壬猶豫著想,但是人魚的傳承記憶,還是動搖了他的信心。
  但不管塞壬跟夏意各自在想什麼,德雷克海峽距離百慕大可還很遙遠,遠到什麼程度呢,嗯,大概是南海到南極的距離吧…認真說來,從馬紹爾群島開始,他們的行程也就剛剛過了一半。所以他們到八月還在南大西洋上,這裡的島嶼比南太平洋更少,但是魚群更密集,多半都是同一種魚,數量驚人的多,速度也快,在中層海域中穿行。
  別的小魚卻很少見,這種感覺就彷彿太平洋是悠閒的小城市,大西洋是生活節奏很快的大都市一樣,看著看著就讓人提不上勁來。
  無論怎麼說,有魚群,就有鯊魚。
  鯊魚在有充足食物的情況下,是不會來招惹塞壬的。
  【人魚最早住在什麼地方?】
  【大概是地中海邊緣的伊比利亞半島附近。】多暗礁,水流湍急,船隻容易擱淺或者傾覆的海域,就是人魚的家。
  【你去過嗎】
  【沒有,現在那裡的人類太多了。】
  那這些鯊魚的祖先說不定跟人魚較量過,所以它們跟太平洋的不一樣,很少來找塞壬的麻煩。夏意默默想。
  他對德雷克海峽全部的印象,就只有那壯觀的沉船群跟金幣寶石了。認真說起來,那裡水域很深,估計適合隱蔽,海面上狂風都能捲起超過二十米高的巨浪,只能潛在深水之下,那裡昏暗一片。就算夏意性格孤僻,也不敢長時間待在那裡,最近夏意總覺得自己看什麼都很模糊,更不敢在白天浮上海面,就算在水下直視太陽,也會有暈眩與刺痛感。
  這需要一個適應過程,久宅在家裡的人好歹還有電燈呢,完全昏暗的那大概是地下室。
  夏意最近都不知道吃的是什麼魚。
  再鮮美細嫩,他吃得也有些膩味,尤其是那股腥氣,好像什麼魚都有,還怎麼也煮也去不掉,這讓他很發愁。
  陸地其實是不遠的,非洲南美洲可以隨便選,不過那似乎都不是氣候很好的地方,一邊是沙漠,一邊是雨林。夏意明白,就算他上岸,就算那裡沒有人,他也肯定活不下去。
  這些問題,他都無法跟塞壬說,人魚實在理解不了人類的飲食習慣。
  夏意忽然懷念起磷蝦來,南極什麼都很糟糕,不過磷蝦實在很美味。好像嚴格意義說起來,磷蝦根本不是蝦,只是長的像而已。而且它們有個很神奇的特徵,就在海水中產卵,然後往下沉,一邊沉一邊孵化,這是因為靠近海面的地方有很多天敵,只有深海才是它們安全成長的地方。帶來的後果就是海怪不吃深層水域的磷蝦,塞壬甚至會特意從深海浮到海面附近,帶來較大的磷蝦給夏意。
  離開南極與西風帶後,這些改善口味的食物也沒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對吃的心不在焉,夏意已經接連好幾次煮爛了魚,還一次比一次嚴重,比如今天明明很注意,但沒幾秒整條魚的肉都散了。他只好忍著腥氣喝了一肚子爛魚肉湯。
  要命的是,夏意的這些反常,塞壬好像一點反應都沒有。
  夏意又是個不吭聲的,最多偶爾問幾句話,他並沒有塞壬應該照顧關心自己的認知,所以也沒覺得氣惱,只不過心情鬱悶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東西,這天他正出神的盯著一群海豚在海水上方竄躍而過,塞壬迅速的游過來,直接用手掌摀住了他的眼睛。
  【再熬一段時間,我們就能出去了。】
  【呃?】
  銀色魚尾順著水層纏上來,塞壬用冰冷的額頭貼了下夏意的臉頰以做安慰,因為現在的深度只有七十多米,水層並不厚。夏意微微皺眉,有點不知所措。
  他忽然發現,這段時間他就顧著獨自鬱悶惆悵了,好像塞壬也有點不對勁。
  不怎麼用次聲波,沒什麼精神,也不浮上海面,好像也阻止夏意往海面去,不過最開始,夏意只是以為他考慮的是自己的眼睛不適應。
  【最麻煩的地方昨天晚上你睡覺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塞壬停頓了下,挨著夏意的耳側,抬頭仰望海面,懶散的將手臂也纏在夏意肩背上,【比上次的情況嚴重了很多,估計附近可能沒有活著的人類了。】
  【……】夏意茫然,實際上他不知道塞壬在說什麼。
  他性格的缺陷之一,不懂的事情他還不問。
  不過疑竇一起,難免就開始留心。又五天之後,夏意愣神的看著海水中的幾個巨大漩渦,他發現的異能不是不聽使喚,而是強了很多,平常總要花費一番力氣過後頭暈暈沉沉的事,很輕鬆就做到了。待在七十米的深度下,離開水層也沒啥不適,就跟在海面附近差不多自在。影響就是動作明顯會遲緩一點,心跳的速度也開始減慢。以前想捲起海浪還要仔細想一下方位,現在就跟在水中呼吸那樣簡單,缺點也有,好像異能增加過度,一時有點控制不住——
  就好像再次經歷了塔拉薩女神號那個恐怖的夜晚,所有的一切都驟然改變的恍惚。
  塞壬銀色的魚尾迅捷的在水浪中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很是驚險的穿過漩渦的邊緣,那個軌跡要是拿到數學家跟生物學家面前,毫無疑問要引起驚嘆,是一道極其完美的切線。就有一種生物能身在其中的時候,感覺到幾個漩渦的方向,準確無比的穿過去,比儀器計算得還要準確。
  【夏意?】
  塞壬游近後將人一把抱住,眼神很焦慮,明顯是擔心夏意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事?】夏意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海水立刻嗆進來,塞壬見勢不妙,直接就俯頭吻下來。
  海水隨著唇齒相交過渡,又很快人魚耳鰭後的裂縫流出去。
  漩渦突兀消失引起的海浪激盪,拍擊的力道很大,塞壬攬緊了夏意。一番不知東南西北的翻轉,夏意險些都分不清海面在哪個方向。
  【想去海面透透氣?】
  呃,次聲波就是這點好,你說正常人類接吻的時候能夠說話嗎?
  【不…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剛才我們經過的地方不是百慕大?】夏意好不容易定下神來,遲疑問。
  應該不是啊,就算最近他在水裡的速度越來越快,可是百慕大在北半球,現在的水溫明顯還帶著寒意,他不至於連冬天夏天都分不清。
  【海洋裡有些地方很奇怪,讓我們覺得很不舒服,有的時候連次聲波的傳遞都會有影響,除了盡快離開那裡之外,沒別的辦法。】塞壬就勢微舔舐著夏意的脖頸,饜足而親暱感覺到那暖暖的溫度。夏意的改變,他也感覺到了。其實水層不是消失,而是現在夏意身週一百米處自動起變化,密度與溫度都改變了,中心點在夏意這裡,越遠影響就越小。
  這種水流的詭異變化,讓敏感的魚群稍微挨近,就察覺到不妙而遊走。
  很多海洋生物都追溯感覺洋流的變化與海水溫度,這是它們的生存之道。
  【…其中最嚴重的那塊就在我們剛才經過的地方…】
  海怪的世界觀裡可沒有科學這回事,當然解釋不清,讓夏意琢磨半天也沒懂。
  夏意只是對圖片記憶力好,對辭海百科全書啥的可沒能耐,世界地圖只會標註國家,世界地形圖只會標註海峽海盆山脈,別的啥也沒有。所以夏意當然不可能知道——南緯六十度到北緯十度的大西洋,末世之前就存在著一個輻射異常區,原因就是這裡的磁場強度比別的地方弱了一半,它的中心區域在南緯三十度左右,這裡磁場低得甚至能導致帶電粒子混亂。
  末世磁極顛倒之後,這個問題更加嚴重,並且位置明顯變化了,異常的中心區域更大,這裡的海水表層甚至看不到魚群,五十多米以下的魚游速也是詭異的快。
  無獨有偶,涅柔斯也在提這個地方。
  【再愛跳,有個地方不能亂往海面上跳懂嗎?】霞水母不客氣的又用觸手蟄了亂竄的克拉肯一下,只不過這次的角度是在魔鬼魚下方。
  感覺著周圍的洶湧海浪,涅柔斯很滿意,有個魔鬼魚這麼一個大罩子,看到沒有,它都敢穿越西風帶了。
  【阿碧瑟你跑什麼?】
  【不,不是我跑啊!是船——】
  阿碧瑟尖叫,它整個身體都纏在航母上了,根本就不用擔心身體乾燥或者被空氣嗆死的問題,現在的風力大概有六級,航母在海浪裡上下顛簸,沒入一個低谷,又劈開海浪再次出來。簡直就是個不斷浮出海面又消失的龐然大物。
  【涅柔斯你躲在那麼深的海裡,頭頂上還有個比你大那麼多的克拉肯,你看熱鬧嗎?】
  霞水母擺動了下觸鬚,憂傷的看著自己的收穫:就一條小的可憐的魚!
  西風帶真是個食物貧瘠的地方啊!
  【阿碧瑟,你小心不能讓船沉在這裡,你要是以後待在這裡,可是只能餓死的!】
  【嗚嗚。】
  霞水母覺得很滿足,叫你要船,只要船!
  但是——
  【克拉肯!】
  魔鬼魚對麻痺的抵抗力是越來越高,很歡快的就往海面竄,這麼高的海浪,多刺激,來個跳躍吧!嗚呼,中間穿過十幾道海浪,然後被強風吹偏了一下角度,用一種詭異的姿勢砸到了航母的船體上。然後,然後就像一張餅那樣的滑落下來==
  【……】
  嚇得趕緊潛進更深海域躲藏風暴的涅柔斯心痛的看著十幾條來不及收回被浪扯斷的觸手,儘量將自己鎖成一團,恨恨的看著克拉肯直直的沉下來:
  【阿碧瑟是笨蛋,你也是。】



114  薩加索海

  八月,太平洋與大西洋部分海域最恐怖的季節,颱風颶風不斷生成的季節,巨大的氣旋可以籠罩住整個東南沿海,越靠近中心風力越大,即使只是被颱風邊擦到,也會連續下暴雨。
  不斷有樹枝,或者別的東西在狂風中砸到屋頂上。
  這是末世前的一個大城市的圖書館,現在除了軍隊之外,所有民眾都在這裡避難,這棟建築的地基深,窗戶都被書架堵得死死的,空蕩蕩的地方生著一堆火。用的是枯枝敗葉還有桌椅,人們都蜷縮在各種顏色棉絮或者布頭綴成的被窩裡,呆滯的等著這場風暴過去。
  周亮就在最角落,他本來就是個極不起眼黑瘦男人,早年為生活奔波的時候掏空了身體,就算吃什麼好的也胖不了,皮膚也是粗黑的,完全跟個親戚朋友失散或者死去的普通人一樣,在戶籍丟失的末世,他隨便謊報了名字跟一個經歷,也就被放過了。
  【隊長,好大的風,玲玲害怕。】
  在充滿風聲與雜音的環境中,一個小姑娘的細聲低語本來是不可能被聽見的。但問題是這個女孩不會說話,次聲波的這個頻率在至少一公里範圍內是清晰可聞的。
  不不,因為颱風過境的緣故,次聲波會受到干擾,距離應該更近。
  周亮目中露出凶光,他試圖追尋方向,只要一旦確認,他就有足夠辦法報仇雪恨。
  ——從前他只敢躲藏在有水的地方,現在不一樣了,哪怕是人群裡,他也敢待著。每個人的身體裡都有水,大部分是血液,他完全能夠將這裡變成恐怖的地獄。
  不過那個女孩,是最大的威脅。周亮曾經要殺的人只有郝國松,現在他發現郝國松那個蠢蛋根本不算什麼,最危險的是那個小女孩。
  人的身體裡除了有水分之外,還有空氣,內臟、眼球——不過以周亮的文化水平他理解不了那麼多,但有一點很明顯,能維持人生存的,除了水就是空氣。最早他的殺手鐧是用一團水罩住人的頭顱,硬是活活將人溺死,但現在這種手段在直接就能剝奪氧氣的異能者面前,簡直就像笑話。
  正常人,是沒辦法聽見次聲波與超聲波的。
  民眾在三樓,軍隊在四樓和二樓,周亮沒辦法判斷,而且外面尖嘯的風聲越來越恐怖,圖書館被物件堵死的強化玻璃窗都在發出牙酸的咯吱聲。周亮常年住在北方,根本就沒有經歷過這樣恐怖的景象。這讓他下意識的打消了剛才的念頭,在這麼恐怖的天氣下,他連逃都沒地逃。
  儘管現在這裡足夠安全,不少人還是在黑暗中相擁低低哭泣著,充滿了恐懼與不知所措。還有些人無意識的咒罵著。
  為了消除不安,有人聚攏在一起談話,他們之中的不少人還是江蘇那邊過來的,但沒想到進入山東之後,仍然遭遇了颱風。
  異能者小隊的情況差不多,他們在五樓跟著這裡的軍區負責人一起發愁。
  「能支撐得住嗎?」
  「不清楚,我們現在沒有氣象衛星,搞不清楚這個颱風從哪裡登陸襲來的,走向又是什麼,如果移動速度緩慢,它又是剛剛離開海面上的話,至少要持續六個小時。」
  「唉,倒霉啊,要不是我們錯誤估計這是颱風外圍雨云影響,本來應該躲進從前防空洞的。」正在統籌物資計算的十多個政府臨時人員也愁眉不展。現在這種風力,明顯的超過了13級,「這個城市雖然靠海,但是從來就沒有被颱風正面吹襲過!」
  【隊長,我們會死嗎?】
  女孩一般早慧,八歲,足夠知道很多事情了,實際上在這個信息爆炸的年代,沒上小學的孩子都會玩手機,他們欠缺的只不過是閱歷以及做人的道理。
  「不會…」郝隊長剛剛安慰完一句,壞消息就來了。
  「海浪越過了防洪堤,樹枝跟其他垃圾大約堵死了下水道,積水正在不斷上升,現在二樓的人也要往三樓撤了。」
  「只要防洪堤能夠抵擋住不崩潰,我們還是安全的,這棟樓畢竟有五層。」
  「該死,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了!」
  「嘿,兄弟知足吧!」異能者小隊裡那個姓廖的大學生苦笑著拍拍眾人的肩,「颱風到這裡來只不過是襲擊陸地,換了大西洋那邊,颶風是直接席捲加勒比海到墨西哥灣,他們的上帝啊,那裡的國家都是島國懂嗎。幾乎被海浪傾覆,更糟糕的是有些島,在海水上漲的時候地下也會往外冒海水,那才叫真慘!」
  所有人慘白著臉想像了下出現在這邊防洪堤的那種十多米高巨浪——哦不,那些島可沒有台灣大,多半是小小的一個芝麻點,於是整個國家都陷在颶風狂潮裡?
  嗯,他們不過是想想,夏意比他們慘,是自己在看==
  天空漆黑得就好像地獄的入口,捲浪狠狠砸下,破碎後跟海水一起劇烈震盪著,只要沒有龍捲風,就算是這樣惡劣的天氣,對塞壬的影響也只不過是近海找不到能吃的東西。
  大西洋上的颶風一般起源的氣旋在非洲東海岸,然後一邊往西北推移一邊逐漸增強,可以說它橫跨了大西洋,路徑選擇的就是百慕大或者加勒比海。只要氣旋停留在海洋上,就跟戰士下副本後面跟著一個牧師加血加狀態差不多,會一直不停的增強下去。
  而美洲那坑爹的地形,加勒比是海,再往上墨西哥灣還是一個很大的海灣,颶風的強度將不斷增加——好吧,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場聲勢浩大的颶風,跟塞壬與夏意的行進方向完全相反。
  十天前他們穿過了赤道,也被迫參觀了一場驚險刺激的激浪。
  亞馬遜河口的位置就在那裡,漲潮日,倒三角的河口因為阻礙生生湧起了牆壁一樣的海浪倒灌亞馬遜河口。當然塞壬就問夏意,想不想順著大潮往亞馬遜河玩一趟。
  想到無數恐怖片的夏意表情僵硬的搖頭。
  那裡有食人魚,還有森蚺(對就是狂蟒之災裡的那個),鱷魚都不算什麼。海怪難道還會乘著海浪跑到亞馬遜河裡去來個淡水度假旅行嗎?不可能吧,就阿碧瑟那個大個子,很容易被發現的,皇帶魚也許可以,不過深海魚類到淡水裡不會脫水而死嗎?
  亞馬遜河口跟很多人想的都不一樣,它一點都不繁華,甚至是荒涼的。也不存在什麼港口,不然塞壬不會對這裡感興趣。不過略微一想,茂密的熱帶雨林,各種奇怪的蜥蜴與雨蛙,要是在那麼原始生態的森林裡,零星的陽光映出碎金似的跳躍光片,有淡銀色魚尾在水面滑出…那場景一定很震撼。
  夏意是被一個浪拍醒的,他近乎狼狽的往海水下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沒來由的就往離奇的幻象陷了。
  颶風的走向是奔著加勒比海去的,就算停留在原地不動,隨著時間推移,海浪的激盪就慢慢變小了,海水越來越湛藍,也很平靜,但不知道怎麼的,一種不安的情緒逐漸翻騰出來,夏意忍不住停下來。
  往下看,海流也很正常,魚群在較深的水域裡面若隱若現。
  【怎麼了?】
  塞壬游回來,魚尾上大塊的淡銀色鱗片,在清澈的海水就好像雕琢精美的銀片裝飾,愈發驚心動魄起來,夏意忽然有種奇怪的錯覺,好像有股淺白色的煙霧瀰漫開來,塞壬的模樣瞬間就變得無比遙遠,他有些驚慌的伸出手。
  【夏意?】
  猛地醒神的夏意疑惑的看著近在咫尺的塞壬。
  不對,海水中哪來的煙霧?
  冰涼的手掌貼在他背上,輕輕摩挲,塞壬手臂收緊好像在宣示存在感,然後低聲說:
  【不要想別的事情,你一定是累了,睡一會吧。】
  夏意伏在塞壬的背上,海水平靜得就像是一場幻夢,顏色也碧藍湛清的不可思議,他還在思索是不是跟上個月經過的輻射異常區有關,好像精神疲憊也算是異能增強的後遺症。不過這說不通,爆發的也太遲了。
  也許就跟塞壬說的一樣,只是累了。
  情緒平靜之後,這明晃晃的海水看上去就像是變形的哈哈鏡。夏意手上的力氣越來越鬆懈,最後沉沉睡去了。
  塞壬微微一動,側過頭來神情有些複雜,輕輕吻著夏意的唇。
  ——薩加索海,是一處浮游生物很少的海域,這裡海水的透明度比馬爾代夫還高,只不過海水很深,沒有如夢似幻的玻璃游泳池感。事實上沒人把這裡當成旅遊勝地,它環繞著百慕大群島,統稱就是馬尾藻海或者魔鬼海域。
  魚尾微微用力,塞壬帶著夏意用很快的速度往前游,並開始下潛。
  遠離颶風氣旋後,密佈的陰云也消失了,陽光直射海水之中,透明度很高的海水能在一百五十米以下仍然有被陽光照射的暖意。
  水層自發的開始聚攏,這是夏意潛意識的自我保護。
  深度逐漸增加,一根根墨綠色的海藻開始顯現出來,密密麻麻的生長在海水中,就好像一個猙獰無比的妖怪,正在揮舞著爪牙。實際上,植物也是有意識的,它們會依循本能往有陽光的海水中倒伏。這裡只是旺盛海藻的邊緣,再往前,那就是如同魔藤的密林了。
  人魚帶有薄蹼的手指粗蠻的撕裂了一根自動給纏過來的馬尾藻。
  但同時還有更多的海藻像是魔鬼似的吸附過來,它們飄蕩在海水中,需要堅固的物體作為支撐,腐朽的木板與船隻通常都是它們的樂園,會牢牢的纏在那上面,分泌出粘液,至於被纏的東西是活的還是死的,植物想在乎也不懂啊。不過死了的更好,營養能被馬尾藻吸收,它們會生長得更加茂盛。
  魔藻聽起來很恐怖,但是在熱帶雨林多的是比這更恐怖的植物,比如食人樹,又或者食人花。從本質上來說那些東西跟捕蠅草沒啥差別,都是肉食性植物罷了,馬尾藻還不算是呢。共同點是做為植物,只要正常的方式無法獲得足夠的養分,生物演化就會讓它們另闢蹊徑。
  接連撕扯了幾十條馬尾藻,這些柔韌性極強的條狀海藻可抵不住人魚的力氣,墨綠色碎條支離破碎的浮在海水中飄飄蕩蕩。某隻懶洋洋愛睡覺的海怪終於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
  【是誰?】
  這不是次聲波,是超聲波,在百慕大,聲音是能殺人的需要絕對小心。
  【伏爾庫斯,把你的身上這一大攤破海藻收攏下。】
  【呃!它們我又控制不了。】伏爾庫斯悶悶的說,【誰讓塞壬你太小了呢,要是阿碧瑟,直接就衝過來,哪根海藻也纏不住啊。】
  【……】
  逐漸轉為幽暗的海水中,往下看是不清晰的,黑漆漆的那一大團,纏滿了海藻,那個位置十分巧妙,正好就在海藻最密集的中央,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好像一張巨大網上的蜘蛛。小動靜估計感覺不到,要是有太多海藻不正常的抖動,通過聲波,就能探知。只不過這張網實在太大了,海藻互相根部互相勾連,伏爾庫斯能掌握的區域遠遠大過它身上纏著的那些馬尾藻覆蓋的區域。
  不過就是最高明的水下攝像機,也會忽略過去,最多以為這是一條年代久遠的沉船,沒人對馬尾藻堆裡的一個扁平又長的模糊陰影感興趣。
  海怪伏爾庫斯並沒有像科學家猜測的那樣,潛伏在幾千米的海底,因為海藻生長需要陽光,不對,實際上它也是需要曬曬太陽,所以它距離海面甚至還不到三百米。
  現在被馬尾藻裹滿的墨綠一團從中間緩緩張開,驟然噴出了一股濃厚的灰白霧氣。
  沉睡中的夏意微微一動,好像要醒過來,隨即手臂還是重重垂落,無知無覺的靠在塞壬的身上。
  【…這,他是人類?】
  伏爾庫斯驚悚問。

  作者有話要說:那啥因為有親問,所以還是說明下吧,本文不生子
  夏意的不正常,上一章是因為經過巴西磁異常區,也就是南美輻射異常區,那個地方,海怪也不是很舒服==
  這章的不正常,唔,是伏爾庫斯早就的百慕大神秘現象



115    伏爾庫斯

  夏意正在一場寧靜又漫長的夢境裡。
  這次,那間牆壁上有各種彩色幾何花紋的療養院明顯得不同起來,滿院子都是跑動的孩子,他們歡歡喜喜的傳著一個花皮球,甚至會為了搶奪桌上的一個大蘋果,兩個小娃娃你扯我頭髮,我扯你領子的在地上滾成一團。旁邊的大人全部都趕來拉,小孩子都跟個猴子似的,不是臉上沾了飯菜就是手上有泥巴,還笑著鬧。
  笑的人多了,那些帶著孩子做遊戲的大人,臉上的笑也就不是那麼刺眼突兀。
  是啊,真正孩子多的地方,就應該是這樣的。
  夏意模模糊糊的想著,他也不應該是做這個工作,應該在大城市寫字樓格子間裡忙碌,或者跟父母一樣考上醫學院後出來實習看診,救死扶傷,踏著華燈初上的夜色回到住的地方,拿小魚乾逗弄樓下的傲嬌貓咪。
  這些都是壓得很深的心思,現在全部冒出來,一個片段接一個片段的上演,夏意木然的看著那個完全不同的自己,笑的樣子,說話的樣子,真是無比陌生。他正覺疑惶,就看見無數熟悉的面孔,都是稱不上關係好壞,但起碼知道不壞的人…李紹,安莉,甚至有更多眼熟卻不知道叫啥名的人。
  好像生活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平平淡淡有點小煩惱,跟一堆人相處挺自在,大傢伙都七嘴八舌的亂侃時可以隨便搭話,別人話裡的意思甭管是好還是惡,心領神會就可以了,最不濟的大約是有個討厭的上司,你還不得不投其所好…不過總是應該能在週末或者休假時呼朋喚友的唱KTV或者擺飯局,就在這樣熱熱鬧鬧的交際圈裡遇到所喜歡的人——
  夏意驟然一驚,眼前的景象像蒙了一層霧似的模糊起來。
  畫面沒有定格還在繼續,但是那個在火鍋店裡笑鬧勸酒的場景就好像電影遠鏡頭版越來越遠,夏意直直的盯著看,因為那是他最想要卻不可得的人生。
  再好的夢,也總是要醒的。
  夏意有些恍惚,然後模糊的白色就逐漸褪去,碧藍的海水美麗的珊瑚礁,遠遠的還有虎鯊在捕獵海龜,水流微一激盪,有淡銀色的發絲掠到了自己眼前。
  塞壬…
  手伸出去,觸碰到的是冰涼的感覺,與暖意濃濃的海水完全不同。
  夏意卻忽然覺得無比安定,這才是真實。他曾經期望的那些,在末世裡都已經不復存在——不,其實你還在做夢呢夏意,誰叫你距離海怪伏爾庫斯太近。
  馬尾藻在根端的部分倒沒有那麼強悍,畢竟太密集了,擁有駭人般纏繞能力的只是最上面接觸陽光多的那部分,下面的連點墨綠都不帶,漆黑得沒一點動靜。
  夏意睡得昏昏沉沉,忽然就摸索著抓住塞壬的手臂,死死不放。
  陽光被馬尾藻分隔得支離破碎,漏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沒多少了,星星點點的晦幽不明。海水稍一波動,海藻跟著起伏,光線也隨之飄搖,一切都如同幻境。
  伏爾庫斯鬱悶得不行,百慕大的地形非常奇怪,就是在正常情況下,這裡也會有自然產生次聲波不停的迴蕩跟加強。雖然普通人是聽不到這個聲音的,但海怪很明白,那些無意義的次聲波乍聽似乎可以不當回事,但萬一海水溫度驟然改變或者海浪,海底火山在加強次聲波,海怪再說話的就等於一鍋已經煮沸的湯你硬要再加一勺油。所以伏爾庫斯經常用的是超聲波,還不敢隨便想喊誰就跟誰亂侃。
  比方現在,鬱悶的伏爾庫斯還不能嚎一嗓子叫陶瑪斯。
  它好奇得都快死了,為什麼人類在海裡待這麼長時間還能活著,擊碎了它做為海怪的世界觀(等等有那玩意嗎),它想啊想,愣是想得睡著了。結果睡得稀里糊塗的醒過來,感覺面前有什麼,疑惑的用聲波一查探,才想起來塞壬跟夏意還在這裡呢。
  可這也太沒譜了,連姿勢模樣都沒變化,到底幹什麼呀?
  【塞壬,你不餓?】
  伏爾庫斯很善意的提醒,你不餓,夏意也會餓吧,迷失在百慕大的好多人不是被淹死的,是困在海上被餓死渴死的呀。
  塞壬是想,可他走不了啊,手臂被抓著呢。
  【塞壬,你還是讓夏意離我遠點吧。】
  【他為什麼不像其他人那樣?】
  【啊?】伏爾庫斯迷惑的稍微合攏了下/身體,這個動作讓大量海藻跟著波動,【我不知道啊,我只能讓人類產生幻覺,但是他們在幻覺中看到什麼這就…】
  它還沒說完,塞壬已經不滿的一魚尾抽到它身上那堆肉上了,畢竟麼,動作幅度不能太大的情況下,維持上身不動攬著夏意,好像也就只有這麼一個選擇。
  不過論皮糙肉厚,伏爾庫斯絕對能拿海怪之中的頭名,完全就不在乎。
  【等等塞壬你說的是啊,這不對勁!】
  那些人類都是清醒著陷入幻覺的!!
  都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或者很堅定的相信自己走在正確的路線上。最後累得、急得,飢渴交加支撐不住才栽倒,除非船沉了,否則都是餓死渴死在幻覺裡。
  這,這也不像啊。
  【我,我早說了,讓夏意離我遠點的!】伏爾庫斯聲調都變了,忙著推卸責任。
  【……】
  塞壬俯頭看著夏意,也猶豫起來。
  其實他是不願意來的,可終究拿不準夏意到底會想什麼,要是夏意想著回到岸上。那麼就待在薩加索海吧,比起殺死所愛的人,他寧可夏意永遠活在幻覺裡。
  但是…算了吧,只要夏意在他的身邊,一天都好。
  就在塞壬猶豫著要將夏意帶離時,那邊伏爾庫斯也遲疑著說:
  【要不,其實他根本就不是人類?】
  怎麼反應跟人類這麼不像呢?
  伏爾庫斯不能移動,最多將身體張開到最大,然後好奇的將組成身體的一團肉挪動下,靠著聲波確認夏意的蹊蹺之處。
  結果它剛剛「冒」個頭,夏意就陡然張開了眼睛。
  跟從噩夢中驚醒是一個反應,大口喘息,於是很可悲的又開始嗆海水。
  夏意趕緊閉氣,側頭避開了塞壬俯下的唇。
  他也是突兀的感覺出不對——這海水的味道,怎麼不太對呢?就跟喝了酒似的,喉口火燒火燎不說,整個人還輕飄飄的,明顯頭重腳輕。最糟糕的是,還聽到一陣忽遠忽近的奇怪聲響,啥意義都沒有,就是噪音,屬於那種白天聽著可以忽略,但是夜深人靜或者特別煩躁的時候,心情瞬間跌落好幾層的雜音。
  ——他就是被這陣聲音擾醒的。
  【啊,醒了,我就說他不是人類吧!】
  【……】
  夏意勉強睜開眼睛,忍著那種被扔到極限飛車上還不給安全帶的暈眩,換了別人估計七暈八素吐得死去活來了,還好這麼多個月以來夏意都是待在海水裡,晃蕩程度不比最糟糕的綠皮火車好多少啊。夏意要是踩到陸地上,估計整個人都站不穩,躺著都能感覺到身體還在浮著晃著呢。西風帶那驚濤駭浪的程度可不是開玩笑的,颶風龍捲風都經歷過。
  他能感覺到手臂與肩背冰涼的觸感來自塞壬,拚命回憶也就是感覺很累,然後就睡著了,好像還做了一個很古怪的夢,夢裡沒有末世,夢裡的那個好像也不是他自己,善於交際會說話,到哪裡都受歡迎,朋友哥們一堆,工作也很順暢——對夏意來說這個夢簡直詭異的比世界末日還離奇。
  最後在想到這樣完美的人生,應該結識未來共處一生的好姑娘時,模糊的意識驟然清醒了,明白這一切都是夢,他是絕不可能遇到一個瞭解他,明白他,他也很喜歡的女人,他喜歡的明明就是塞壬。隨後夢境就變成了大堡礁,天與海都是美麗的蔚藍色,珊瑚礁中棲息各種五色斑斕的小魚,還有排著隊的龍蝦,但是那亂七八糟的聲音越來越響,在夢境中變成那群乘著小船發現他們的人類,夏意想拉住塞壬,但是沒拉住,他看見那群人投出類似魚叉的標槍,銀色的魚尾被鮮血染紅,夏意眼前一片漆黑,就直接驚醒了——
  他摸索著塞壬的手臂,牢牢攥住,許久之後才定下神來。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夏意又被驚悚到了。
  這,這都是什麼?
  無數條伸展出去的馬尾藻,放射狀的扶搖而上無限接近海面,陽光從海藻的縫隙裡露出來。新西蘭的海藻森林跟這絕不一樣,準確點來說那些都是海草,看著完全像是高大的喬木,挺直漂亮得很。而不是軟趴趴漂浮的細長條,看著跟蜘蛛網幾乎沒兩樣。
  覺得這個景象恐怖吧,但是順著「蜘蛛網」的走嚮往身邊一看。
  一塊綠油油的大果凍!
  真的是果凍,表層半透明,通體都是不太均勻的黃綠色,間或還有些墨綠,但說這是果凍吧綠得有些滲人,還不是那種會被誤以為是喜之郎蘋果味的漂亮光滑,它顏色分佈很不勻稱就是一塊掉到擠滿灰塵的樓梯上的破果凍,看起來真是好惋惜。
  不不,更像是去年剛剛流行起來的鍵盤去塵黏膠。啥顏色都有,只要捏出一團在電腦凸起按鈕狀的鍵盤上一滾,再往縫隙裡塞塞,重新拎起來的時候能拔出一堆灰塵啊飯粒啊細茶葉梗啊,這些東西都陷在半透明的黏膠裡。
  夏意正僵著,忽然看見這堆橫鋪開來好長的黏膠果凍往上鼓動了下,然後兩邊有纏滿海藻的東西猛地一合,果凍不見了。就留下很細長的一部分綠色留在外面,這下看清楚了,邊緣有一個個藍色的小點,整得跟蛋糕上撒的有色糖條似的,坑爹的那綠色上還有明顯的一道道紋路。
  【塞壬,他,他盯著我…】
  伏爾庫斯哆嗦著,話都不會說了。
  夏意直著眼睛根本說不出話來,這到底是多大一隻的貝殼?沒錯,雖然長得有點離奇,但是明顯有兩片大大的殼,大得簡直像是一條遊艇,整個身體是豎在那裡的,殼分左右縫隙在上,殼的邊緣還是坑爹的鋸齒波浪狀,你要是說這是為了更好的咬合在一起閉攏吧,還留著挺細的一條縫露出裡面像果凍一樣的肉,這種感覺——就好像肉太多,太滿,卡住了關不攏!
  要命的是,這玩意還在不停往外噴著淺白的煙霧,整得跟煙囪似的。
  【這,這是什麼?】
  塞壬誤會了夏意的意思,趕緊解釋:
  【伏爾庫斯不會繁殖,他只是愛冒煙而已。】
  愛冒煙?
  等等不對,這是伏爾庫斯?百慕大的那隻海怪?
  【塞壬…夏意盯著我不放。】雙殼裡面的綠色肉又滾動了下,伏爾庫斯表示欲哭無淚,不對是欲哭無目,這到底是干嘛?要幹嘛?
  【很正常,人類都喜歡你的同族。】塞壬一點不覺得意外。
  產珍珠的貝,人類誰不愛?
  【為什麼?人類都很怕我!!】伏爾庫斯趕緊糾正,【怕得都不敢從這裡經過。】
  【不是喜歡你,是喜歡你肚子裡的珍珠。】
  【…珍,珍珠?】伏爾庫斯呆滯。
  想一下珍珠的形成吧,都是排不出的雜質或者沙粒,掉進貝類的身體中,這難受啊,就日積月累的裹啊裹,刺痛嫩肉甩不掉的刺,當然是同化到不痛嘍,這種對貝殼來說跟結石差不多的倒霉東西,人類表示說很喜歡!
  太不可理喻了!
  【為什麼?】
  問的好,從前塞壬是不懂的,現在他懂了:
  【嗯,在人類眼裡等於一輩子都吃不完的石頭魚!】
  【哈?】



116  地盤

  任何一個有危險的地方,都不可能是中規中矩說得清楚的範圍,最多說這個山谷啦,這個湖泊啦,只有地圖上標註為馬尾藻海的百慕大魔鬼三角,是標標準准的三角形——別想了海怪是沒學過幾何的,就算伏爾庫斯是一個大貝殼它也不懂,之所以有這麼個名,都是曾經發生在這裡的一起舉世轟動的詭異事件,也將百慕大的名聲宣揚得無比可怖。
  1945年,美國19飛行中隊五架當時最先進的戰鬥機執行個任務,在大西洋上空飛個標準的三角形,後來的事情不用多說估計也能猜到,飛著飛著出狀況了。領航的隊長先是聯絡地面說,懷疑羅盤出問題,因為按照時間來看他們應該到達了一個三角形的頂點開始換方向,但預定中方位上的島嶼沒出現,只有茫茫大海。但你說有五架飛機羅盤一起出問題的道理嗎?
  那個年代是有無線電的,比發現挪威海怪的記錄要靠譜,也有證可循得多。
  地面通訊正一籌莫展,飛行員後來看見一小片島嶼,倒是報了個方位,但問題是除非他們乘著龍捲風否則死也不可能跑到相反的地方去,還那麼遠,那就接著飛吧。飛來飛去都是海,飛行員是越飛越糊塗,越不知道自個到底在哪。海上啥標誌物都沒有…緊跟著轉機來了,最詭異的事情也發生了。用於聯絡的無線電忽然顯示,飛機群是越來越近的,因為聲音越來越清楚。好振奮立刻通知飛行員你的方向是對的沒有錯,繼續保持啊,結果人給他回了句,看見的還是茫茫大海,連個陸地的影子也沒瞄見啊。
  就這麼越來越近,然後擦過去了又越來越遠,地面聯絡員的心臟都跟著一起掉。你說到底是陸地神隱了,還是飛行員眼珠脫窗明明像是從頭頂飛過去,外面眺望的人偏偏給你來了句,真沒見著戰鬥機飛過來啊!
  一個飛行中隊,這目標可不小二戰結束那年頭是有望遠鏡的。
  那五架飛機的結局無疑是悲催的,飛到沒油迫降海面,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迫降的。七十年過去了連殘骸都沒找到呢,最最悲催的是當天晚上派出去那架救援水上飛機,出發半個小時後也失蹤了。
  夏意對這段過往的瞭解,還是因為某個編劇心血來潮寫當時事件做背景的劇本,不過末流的編劇也只有三流的導演,外加他這個三流的演員跑龍套,所以知道當年19中隊預定飛行的那個三角形,就是後來所謂的百慕大魔鬼三角的範圍。
  如果這裡有一個比哥斯拉還恐怖的怪物,在狂風驟雨裡咆哮著把船一口吞下去吧,還真不恐怖,現在真兇出現在眼前,只是一個長廢了的大果凍,呃不,是大貝殼,這要什麼樣的表情才能彌補這種心理落差?
  【你沒事?】
  問得古怪,他能有什麼事?
  【不頭暈?】
  【……】夏意看著塞壬,已經完全不知道說什麼。
  伏爾庫斯在旁邊努力的再次把殼合攏一點,嘀咕:【我都說了,他不是人類。】
  夏意接著看這只船一樣的大貝殼,衝擊感還是很大,活的雙殼珍珠蚌也不是沒見過,在馬紹爾群島,還有大堡礁都看見過,只有小的才是躺在礁石上或者依附到哪裡,超大的都豎愣愣的豎著,雙殼開口向上,不過到了伏爾庫斯這裡,就變得好像生怕別人看不見它肉多。
  【一直聽到很奇怪的聲音…】
  夏意這次說的話長了點,霎時雜音就增加了無數倍,特別像是鼓滿的氣球被紮了一針,冒出各種奇怪的尖銳聲音,震得塞壬手臂霎時收緊,直直盯著夏意,神情再明顯不過,就是讓他別再說話。
  好半晌,激烈的聲波才逐漸平息,恢復了最初的若有若無。
  百慕大是個極度神奇的地方,別的恐怖傳說都是很久之前的了,歷史悠久到現在都看不出啥異樣,但百慕大不一樣,好像人類的文明越發達,這裡的詭異事件越甚。
  事實上也是這樣,從前的年代,人的航海技術有限,誤入這裡就死得無聲無息。當有了無線電,大船,飛機之後,人們敢於穿越這片佈滿馬尾藻的海域,過路的越多,出事可能性越大。這是幾率,不過除了伏爾庫斯之外,百慕大要命的東西多了去。
  塞壬跟伏爾庫斯的對話,到現在都是超聲波呢。
  薩加索海容易出現暴風雨,十分鐘內,就能從晴空萬里變成滔天巨浪,在海面上隔著一米都能看不見人影,加上海底地形,氣溫驟然改變,次聲波是一刻不停的產生,迴蕩。只要是人類製造的儀器,倒霉的時候很難不被損壞,船隻不出事就怪了。
  得到明確叮囑只能用超聲波說話,夏意明顯張了下嘴,然後繼續悶著。
  ——就沒搞明白次聲波與超聲波區別在哪裡,還說什麼?
  不過好處是,伏爾庫斯是個話嘮。
  它常年待在這地方,足絲牢牢固定住了礁石的縫隙,身上纏滿了海藻,根本就不能動。至於吃的更不用擔心,貝殼是吃浮游生物的,不過這裡沒有它同族的最根本原因是沒有江河湖水的注入,天氣又極端,這邊下的都是這裡的海水形成的雨,啥變化都沒有,浮游生物少得不行,海水當然湛藍透明看上去忒美。
  不過沒吃的可以自力更生,例子參照極端環境下的水母大軍。
  伏爾庫斯的身體裡有大量蟲黃藻,直接就光合作用,有滋有味的活著。不過它距離海面的稍微遠了點陽光不太夠,身體又大了點需要得吃得更多,於是毫不客氣的將馬尾藻當加餐了。典型的自己不會獵食,等著坐享其成。
  這憋久了當然話嘮。
  【珍珠為什麼能當成很多石頭魚?】
  【人類喜歡。】
  塞壬回答得是言簡意賅,實際上還掙紮在現狀跟最初的計劃完全不同的糾結裡。他差不多想到原因了,人類是聽不見次聲波的,夏意卻偏偏可以,再美的夢,也受不了這樣不停的吵雜啊。
  ——也差不多,在百慕大,其實堅持沒迷路的人比困死的要多很多。
  不過一旦產生懷疑,就會逐漸墜入幻境。
  伏爾庫斯則是古怪的又稍微張殼,它真沒發現夏意哪裡像人類?
  啥,長得像?要一個沒長眼睛,只能用聲波來定位的海怪詳細分辨這個,難度有點高。
  珍珠長在肉團裡啊,要把它拿出來必須拿把刀將肉剝開,伏爾庫斯要是能自己弄出來,就不會一直硌得那麼難受了,它能不哆嗦?
  【你不喜歡珍珠吧?不,我的珍珠太大了,你不好拿,放在身上還硌得厲害,肉被它擠得滾來滾去…】伏爾庫斯嘟噥。
  夏意真的很想知道它為什麼冒白煙。
  對夏意來說,幾天幾夜不說話也不是什麼難事,一個人默默想著問題也不會焦躁,問題就在這個時候,海水中的光線逐漸消失。夜晚到來的好處就是海水表層與深處的溫度變化不再劇烈,次聲波的雜音稍微平息。
  塞壬剛剛告訴夏意能說話了,結果夏意脫口的第一句話就問:
  【它熟了?】
  【啊?】
  不是熟了一直冒什麼白煙?你是海怪,又不是香薰爐。
  湊近仔細看的話,就發現並不是白煙,是混雜著白色顆粒狀的液體,不過太濃了,所以看上去像是白煙。夏意想著臉色就詭異的變了。
  【在有些珊瑚礁那裡,有許多伏爾庫斯的同類,到一個季節的時候,會接二連三的噴出白色霧氣,一直到整片海域染成濃重的白色。】
  不過那個有點問題,是貝類在繁殖,在海水中結合。
  塞壬拉著夏意往海面上浮去。
  沒有月光,晦暗不明,沒有陽光的馬尾藻活力不太高,纏繞過來的時候不是很迅速。
  【看見沒有?】
  夏意目光怪異,他凝望下方的海域時出現的根本就不是一片類似碩大蜘蛛網裡的大貝殼,若有若無的白霧根本不融於海水,魔幻的在海水中扭曲著。
  【塔拉薩女神號?】夏意失聲。
  他在白霧後面看到那個陰影分明就是氣勢恢宏的龐大游輪,但是幾層甲板上都空空蕩蕩,在海水的折射變幻下靜寂的沉睡著。
  原來它漂到這裡來最後沉沒了嗎?
  夏意想游近看得更明白一點,但伸出手卻一直沒碰觸到,他現在的速度已經很快了,猛一晃神,塔拉薩女神號驟然像泡沫一樣消失了,只有綠油油髒兮兮的大果凍一塊。
  【我,我的肉不好吃的…】
  多麼驚悚的一幕,伏爾庫斯還沒有被這樣「襲擊」過呢,畢竟有那麼多馬尾藻,但抵不住次聲波啊,馬尾藻會自動避讓這些,畢竟風暴也會撕碎它們的枝條。更何況後面還有個撕扯馬尾藻絲毫不心痛的塞壬。
  夏意茫然的盯著伏爾庫斯,又看看自己的手。
  他剛才,很確定的是看到了塔拉薩女神號,連舷窗的玻璃反光都很清楚,還隱約能看見一些桌椅,夏意的記憶很確定那是一家中式餐廳,就是跟李紹去過的那一家,連杯新鮮牛奶都要一百塊的。但是忽然全部消失,就好像穿過了鏡像的失落。
  勉強定下神後,夏意試著再次游遠,逐漸的,塔拉薩女神號的模樣再次出現在眼前。竟然還換了個角度,能看得見甲板上的露天餐廳,這次不用說夏意也知道是假的了。
  他見過無數沉船,在水壓的力量下,再龐大的船隻也會變形扭曲,甚至斷裂,但是靜靜側翻的塔拉薩女神號,連露天餐廳固定的旗杆都還在原來的地方,放佛是沉睡在海中的神秘城堡,完全沒有爬滿貝類和海藻。
  夏意靜默很久才忽然問:
  【海市蜃樓?】
  那是大氣光線折射的盛景,不對,這是在海水中。
  【蜃。】
  塞壬游到他身後,因為他無法看到夏意所見的景象,只能安撫性的湊過來貼著夏意的臉頰,頻率很柔和:【陶瑪斯說,四百年前,在我遇見你的地方,也有跟伏爾庫斯差不多的海怪,不過它的名字叫蜃。曾經航行到那裡的船隻全部迷途沉沒了,蜃跟伏爾庫斯一樣,冒出的白霧不是繁殖,只是一種本能,間歇的在周圍海域製造出許多像煙霧一樣的海水。特別晴朗的時候,在海面上也能看到,不過在人類的眼裡,似乎都是很奇怪的東西。】
  夏意默默的看著塔拉薩女神號的幻影。
  他忽然想起,登船那一天在航班候機廳裡,他忽然就有不祥的預感。
  果然是永遠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呼,圓滿,夏小意不會再想著回到人群中的事情了- -
  蜃是中國神話裡蛟龍的從屬,是不存在的東西……



117  某計劃求執行

  這是不同尋常的一年。
  但是不管怎麼樣,人類總會從災難中重新站起來的,一條路走不通就換另外一條,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食物飲水就那麼點,不互相幫助也不行啊,任誰能單個開墾夠一家人吃的田?就算能,人不是只吃麥子就能活,互換互助總是難免的,聚在一起也很少看誰不順眼了。最多只能咒罵老天呀,但這也不行,所有人就指望老天給力點,不能太旱也不能洪澇。
  拼爹的時代已經夭折了,現在只好拼運氣。
  國家的異能小隊,比周亮多出來的好處就是,科學院有很多腦子活絡的人幫著出主意。很詳細的給強大的異能者設計注意事項,最適合的運用方案。
  現在看見了小女孩玲玲,一個個就差兩眼發光。
  「是空氣嗎?必須要讓她專門懂化學。」
  各種氣體的爆炸反應,還有氣體變化後的影響。
  「不對,學物理!」
  「真蠢,最基本的是攻擊,當然要先學醫。你身上的哪個細胞不需要氧氣?你身上的哪個器官中沒有少量空氣存在?」
  「得了吧,郝國松當初的情況你也是這麼說,結果呢?所有符合自然常理穩定分子構成,都是牢不可破的,郝國松連個茶杯都分解不了,惡補生理學有什麼用,連分解個石子塞進周亮心臟血管裡再組成,讓人暴斃的能力都沒有…」
  「滾,要是沒有我生理學惡補,郝國松把自己分解了能組回來嗎?」
  「……」
  異能小隊的隊員全部貼牆站,拚命忍著笑,滿頭黑線往外挪。
  等到郝國松被打擊得想撓牆時,感覺袖子被重重一拉後低頭,玲玲小姑娘指了指門,倒霉的郝隊長才發現,他後邊的人呢?
  好傢伙,全部臨陣脫逃了!!
  異能屬性都是聽上去很逆天,但是能做到的事情其實很有限,沒哪個異能者能搖身一變刀槍不入,那純屬YY或者童話,最多算他們有門特別的手藝,特殊待遇對待一下而已。跟承載了國家,甚至人類未來希望的科學院比起來,真心不算啥。
  於是郝國松也想跑了,那啥還沒去軍需處那裡繳自行車呢= =
  「叫這小姑娘跟郝國松一起對付周亮,兩個人的異能加起來總靠譜了吧?」
  「瞧你說的,七八歲的女孩子再怎麼聰明,你跟她說複雜點的知識能懂?」
  「不對,你們都錯,跟她完全語言溝通不了,必須還要有個異能者在旁邊才行。」
  沒錯,林教授這次樂得嘴都合不攏。
  不能溝通是吧,對不起他孫女就是異能者,還是專門精通聽得見各種聲波的,郝國松這次很不錯啊,出去一趟帶回來這麼一個寶。他的…等等按照順序該是H計划來著,總算有用武之地了。
  ——沒辦法,這麼大年紀的人,總不可能愛上網,對這個字母的意思根本不懂。
  結果就是有一天,寫著大大標題的計劃書就放到了異能小隊面前,所有人都囧得沒辦法,你說嚴肅吧,這計劃書好像太邪惡了,猥瑣想吧,偏偏這還是個很嚴謹很重要的計劃,只好全部表情詭異的坐在那裡發愣。
  「現在所有人都困守在陸地上,想出海就只能拿命來拼。或者有風屬性,水屬性的異能者也可以。問題是整個國家的異能者有多少?」林教授老雖然老了,但是思維十分清晰,重點要點一把抓,「從歷史上看,誰先掌握的航海技術,哪怕國內發展不夠,也能得到更多的好處,在國際社會中站穩腳跟。」
  末世把所有人,所有國家都來了個大洗牌。
  人必須先活著,然後再徐徐圖之。
  但沒有計劃的未來,渾渾噩噩混日子,就只能等著被別人欺負。
  ——誰能保證玲玲是個唯一?
  這天底下,再沒有比吃貨更不靠譜的對象了,哪裡有吃的它就去了,一點原則沒有。不對,吃就是它們的原則,什麼睦鄰友好,扯淡的和平互助,海怪懂嗎?這年頭生物學家只會對你說一個理論,那就是雛鳥情節,第一次跟誰搭邊,就會認誰,印象也好關係也罷,都是挺難動搖的。
  誰先接觸,聯絡了那群智商邏輯觀有問題的海怪,誰就贏了(真的嗎)。
  不過闡述問題的嚴重性沒用啊。H計劃欠缺了最關鍵的一步——怎麼才能跟海怪搭上話。
  咫尺天涯!明明有點能耐的異能者都聽得見,不太笨的人也都懂,只要次聲波的頻率在一定範圍內,只要身邊沒有磁場異常情況,這就是個全球性的網絡。甭管在啥地方都可以亂入一下。
  可問題是亂入也要有技術,就好像你也不是光有電腦就能上網,區域網跟互聯網還天差地別。
  「等到九月中,颱風季一過,郝國松你就帶著玲玲去…渤海灣吧。」
  再遠的沒辦法去。
  「要,要幹什麼?」郝隊長現在忒犯傻,總是腦補自己帶著個小女孩,乘著一條被海浪一掀就翻的船,然後海面上冒出來一隻二十層樓高的海怪。
  勉強嚥口水,這也太像故事裡做缺德事的壞人。
  「跟玲玲在海邊找個地方住著,多讓她說說話啊。」林教授很詫異的看。
  「……」
  這還不是您的計劃名字太那啥的錯嘛。
  懂了,釣魚嘛,願者上鉤,看海怪們也不像互相黏在一起的樣子,猛然聽見一個聲音,準會當成新成員搭訕的。
  「不過還是要注意安全度,周亮還沒抓住。」
  這就是根刺,問題是這刺還不傻,至少幾乎沒人知道他曾經跟整個異能小隊那麼近,只要豁出去就說不定就能殺死玲玲或者郝國松,老天刮個颱風救了這幾個一條命。
  「除了周亮,這些日子又聽說了一個棘手的…」颱風肆掠,刺激了風屬性的異能者,這不,一個人品不好的混球技能升級了。
  說到最後,所有人都只剩下一聲長嘆。
  ——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要命的是,不止是人會這樣想,海怪也會。
  霞水母再次小心翼翼的將自己縮得更緊,攏住了觸手,那麼幾條小牧魚也慘啊,跟著它在西風帶深處的海水中蕩,這些小魚只擅長短途快速游曳,被迫長途跋涉,游不動?不存在的,你游不動,風捲著浪也帶著你跑。
  涅柔斯現在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的那個就是它終於不用煩惱跳躍生物克拉肯跟犯傻生物阿碧瑟的搗亂。
  壞消息就是:吹散了。
  阿碧瑟就是連著那條大船被捲進海底,涅柔斯也不會當回事,可克拉肯還是個孩子啊,走丟的問題說大不大,說小可也要被陶瑪斯跟塞壬罵的。
  [克拉肯?]
  一心要玩的小孩當然死不吭聲。
  [阿碧瑟?]
  [我在印度洋。]阿碧瑟咕噥一聲,[被風吹過頭了!]
  涅柔斯整個一抖,當即就開始慘叫了,[救命啊!]
  西風帶是環繞地球一圈的,霞水母要是敢冒頭,那脆弱的身體直接是被撕成粉碎沒商量,但是潛在深水處,涅柔斯又不是個身體忒有力的,海浪跟著風向走,要是沒個來幫忙的。霞水母能倒霉到一輩子就只能在西風帶深處海域飄著了。
  [你跑到西風帶做什麼?]陶瑪斯鬱悶問。
  [阿碧瑟想把船弄沉,德雷克不是挺好的嘛!]
  [現在船沉了嗎?]
  [沒…]
  航母不是你想沉就能沉,至少得來個十四級以上的颶風。
  但是阿碧瑟明顯很振奮:[沒事,我順著西風帶飄回去,這次一定可以!]順便還能接走涅柔斯是吧?
  誰給海怪這種邏輯的?!
  成長在新社會的中國年輕人都嘴角抽抽淚流滿面的想起了一個事——某人以每小時多少公里的速度緩慢前進,另外一個人同時同向出發,但速度為前者的一倍,假設兩人每小時勻速,已知地球是個圓的(喂)一圈總路程為XX,求問多少小時後兩人會再次相遇!坑爹啊,這是個地理硬傷(除了南極外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一整圈的陸地)外加邏輯抽風(泥煤要相遇你想向而行唄,開太快你就回頭啊)的考試題。
  搞半天錯怪出題的了,這世界上,原來真有這種情況這種邏輯的=皿=
  [不準把那條船沉到我家裡去!]
  [為什麼?德雷克全是沉船,也不多這一條!]阿碧瑟整天掛在航母上也很累啊,海怪喜歡的船就應該拖回家,沉在哪條海溝裡,有空沒空去轉轉。船要是斷成兩截就更好了,正好把自己龐大的身體塞進去睡覺,這船還特別大,足夠喊上別的海怪都過來滾上一滾,呃,就算是開Paty好了。多美,想想都會傻笑。
  船對人類的意義是必須得浮在海面上,才能發揮功效。
  同理可證,對海怪來說,必須得沉下去啊!
  [你的船太大了。]這次說話的是夏意。
  德雷克海峽某一段,是沉船堆積互壓得出層次的寶藏迷宮,就差一個強光燈了。無論怎麼說,都是相當壯觀的景象。那裡面甚至有十七世紀與十八世紀的三桅船,西班牙的艦隊,還有船槳口與炮口同樣多的海盜船,那又多又狹窄的長桅杆,傳說海盜們還會站在上面,在距離海面幾十米的高度用細刺劍決鬥。
  美國的航母…
  要是沉下去,能壓壞多少?別說塞壬,就是夏意也不肯。
  [有多遠挪多遠。]塞壬翻來覆去,就那麼一句話用來威脅,[不然,我吃了你。]
  [……]
  這,不知道,不瞭解海怪的人聽了都覺得果然是原始粗暴的社會形態啊。
  夏意盯著塞壬,難得有很明確的表情掛在臉上——你吃得完嗎?
  塞壬更無所謂——不還有個你嗎?一起吃。
  [阿碧瑟有毒。]夏意只能換個方法。
  [越有毒越鮮美。]塞壬說的可不是瞎話。如果不是這樣,哪裡來的拚死吃河豚,蛇也是越毒肉越鮮嫩。
  [我也想吃。]皇帶魚表示感興趣。
  [聽上去不錯。]陶瑪斯跟著攪局。
  [尤瑞比亞我們趕緊去嘗嘗啊!咕嚕嚕我爬得慢。]
  [不行…我要帶企鵝回家!]
  [噢,你接著忙。]
  我去啊!全世界的異能者下巴都要掉了。誰能告訴它們,海怪都是干什麼的?竟然還有日常公務?還是這麼囧的公務!
  不吃章魚的海怪也很多,比如說伏爾庫斯,或者克拉肯,還有涅柔斯。
  [阿碧瑟,你帶著船別回來了,嗚嗚。]
  […為什麼?]
  [你沒聽見?他們都說要吃了你!]
  [啊,沒事,它們加起來也吃不完。]
  [……]
  跟海怪比邏輯你還不如去撓牆。
  除了德雷克,颶風多的地方很多,比如說百慕大,又或者!
  阿碧瑟頂著西風帶的狂風歡快的抽觸手:[塞壬,夏意,你們別管伏爾庫斯了,我們去加勒比吧!]



118  暗流

  加勒比海沿岸的島嶼國家中有沒有驚慌失措的異能者,至少安莉是懶得去想,她要再次出海的時候,受到了阻撓,很多人都七嘴八舌的用各種語言說著海上太危險了,就算颱風季節已經過去,但要是在海上遇到了海怪,一船人也就是被海怪當點心。
  比起生死存亡,能不能回家鄉,許多人一點都不看重。
  「你們都瘋了嗎,這破島上三不五時都要晃一下,你們是想被震死還是被海嘯捲走?」李紹跳著腳罵。
  有些人猶豫了下,但是更多的人卻覺得這無所謂——廢話,那些都是沖繩,菲律賓還有印尼那邊跑來的傢伙,他們祖祖輩輩就在島嶼上,海嘯地震什麼的雖然不是每天發生,可抵不住習慣啊。中國內陸城市要是遇到暴雨內澇,就被戲稱為看海,而菲律賓的某些地方,到了雨季積水就從來不會退到膝蓋以下。
  跟所有窮怕了的人一樣,有個遮風擋雨有吃的地方,就足夠…足夠互相爭奪,矛盾重重了。整個八月,跑來投靠他們的普通人與異能者不少,但是因為各種衝突死掉的人更多。
  安莉也不會費心來個啥美好明天的管理,有不安分到把主意打到他們三個身上的,就直接鎮壓。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許其慎黑著眼圈,這次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不再是畏懼,而是敵意了。畢竟他們三個就是再有能耐,也不在乎別的人,但是出海的話,還是需要足夠的食物,結實的船。
  全世界煩惱的異能者還有很多,比如早就被李紹與安莉忘記的,留在塞班島上的娜林。
  她已經瘦得嚇人,但仍然十分精神,這裡的異能者也好,軍隊也罷,沒有敢來為難她的,實際上想來找她麻煩的人一伸手就先把自己電得半死了,除非掄個大木棒來敲。
  雖然她過得不錯,可是這個不錯的定義實在是很無奈,只能算不會餓死凍死,她現在迫切的想裡離開了,至少要跟著那群美國/軍人,能隨便在群島周圍晃悠,至於籌碼,相信誰也不會嫌棄多出一個異能者,尤其她還是女人。
  「這個消息我誰都沒說過,是真的。」
  娜林用一種幾乎扭曲的表情,對實際控制塞班島,擁有風屬性異能的查爾少校說:
  「那個夏意,根本就不是…雖然他跟海怪說話,但是…他是人,一個我認識的人,他的聲音我能聽得出來!」
  憑聲音認人什麼的,基本上可信度有,但不高,而且事實過於荒謬。
  眼看著對面滿臉鬍子髒兮兮的西方男人露出懷疑與嘲笑的表情,娜林再次咬牙,直接說:
  「我親眼見過,他跟一隻非常龐大的海龜在一起,還有…他用那種該死的方式說過話。 」
  這才是她知道一切的真正原因,畢竟夏意從前連個存在感也沒有,別說熟悉他的聲音了,就是記住他長什麼樣都是個問題,最多知道有這麼個人,誰會沒事多去注意?當時娜林分不清次聲波遠近的問題,不過對那個聲音印象很深,又有李紹這個神經質般的傢伙念叨,想不牢牢記住都難。
  「Miss林,如果你所謂的秘密只是這個,我不得不遺憾的告訴你太沒價值了。那些海怪從末世前就一直存在,海裡多的是吃的東西,只有蠢蛋才覺得它們會把船隻當成餅乾嚼碎!」
  查爾少校的表情全是嘲笑,美國那所謂的太平洋戰略,讓塞班島上有大量物資儲備與人員,娜林曾經過另外三個中國人來搶過,他當然知道,但軍隊內訌後他搶到了控制權,想的卻是多好的機會,完全可以名正言順的搶掠周圍島嶼。現在他們在造船,只要逐漸往南,再往南,隨著零星的島嶼走,最後達到澳大利亞。一個新的聯邦,跟□政府,多美妙的稱呼。
  不是每個美國人都有英雄情結的,□比英雄更吸引人。
  娜林一滯,她不想多費口舌糾正,現在用的不過是藝名,就算不是,姓也是在最前面而不是最後。她只是幾乎要咬牙切齒了,畢竟美軍全部撤走後,只會留下不多的當地人困守在島上,如果眼前這個瘋子再把所有人殺掉或者帶走,那她就只能孤零零的待在這裡發霉。
  「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海怪中…有一條人魚…」
  查爾少校臉上的嘲笑稍稍凝固。
  「現在是個什麼樣的時代,你比我清楚。」娜林狡猾的重複道,「而我只是個女人。」
  無非需要更多的異能者幫他控制軍隊,但這傢伙又倨傲自大,估計是瞧不起女人的,這正好,換了個別的來,保不準他還要背後捅刀子。
  「你覺得那些個低智商的傢伙,好騙嗎?」
  「再好騙,也要有人去騙。」查爾猙獰笑著,他可不是傻子,海怪這種東西從前一個導彈不就炸得粉碎,天性就帶著一種鄙夷的心態,「哥斯拉也就是一隻比較大的蜥蜴。」
  「可你不能確定,不會在海上遇見它們!」
  「Shit!」
  查爾咒罵著,不過表情已經鬆動了。
  ***
  薩加索海很深,這裡多漩渦,不止是颶風,龍捲風也是不甘寂寞的,海面周圍就很危險。伏爾庫斯又屬於海怪中很悲催的一隻,帝王蟹只是爬得慢,不至於哪裡都不能去,可硨磲這種生物是徹底把自己的雙殼底部牢牢依附在海岩上,不到死,是不會鬆脫的。
  倒霉的是伏爾庫斯還裹緊了無數馬尾藻,別說要它到別的地方去,就是叫它挪動一下都沒辦法。
  這裡有許多美味,間歇能看到無數飛魚群,旗魚也很多,畢竟要不被馬尾藻纏到,速度不可或缺。都運動成這樣了,肌肉緊致,味道當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阿碧瑟那個笨蛋!】伏爾庫斯小心的把貝殼稍微張開一條縫,然後發現自己肉特別厚,別說珍珠的光了,連珍珠的形狀都看不到,真好。
  夏意無聲的看著大果凍把肉滾了幾下。
  【一條船而已,我見過的船多了。】
  【……】都沉了吧。
  【只要阿碧瑟把船帶來,我就能把它弄沉!】
  但那是航母,這只大貝殼?
  夏意忍不住想了下末世前,美國的航母艦隊路過百慕大,然後伏爾庫斯把他們…等等不可能,航母是核動力,海水淡水系統都有吧,食物儲存量肯定也不錯,就算迷航,十天半個月的還真死不了人。至於海藻的纏繞能力?黏性大柔韌度高,拿把刀可能劈不開,但動力爐可不是吃素的。就算到了末世,得用多少馬尾藻才能把航母拖進海底?
  水波驟然一片晃蕩,夏意的眼角剛瞥見銀色鱗片,就感覺到冰涼的觸碰。
  距離海面還不算太遠,守著一個大果凍等著人魚去捕獵的經歷真心古怪,伏爾庫斯的超聲波戛然而止,夏意感覺有些不對,一回頭只看見塞壬手中攥著的那條飛魚,翅膀狀的魚鰭已經被生生撕扯下來,淡紅的鮮血瀰漫在海水中,一些馬尾藻開始躁動起來,原先趨光漂浮的狀態錯亂了。
  【有船?】
  蝙蝠都能使用超聲波來定位,伏爾庫斯的能耐就更不差。
  進它勢力範圍的船,嗯哼,想走就難了。
  清晨,陽光不算強烈,絲絲縷縷跟蜃氣差不多的白色煙霧在海水中晃蕩。塞壬游到伏爾庫斯的身邊,直接就將鼓出貝殼外的一團肉按回去。
  【這船上沒人。】
  空船被馬尾藻纏死之後,就沒動靜了,伏爾庫斯也沒當一回事,百慕大上方各種空船多了,如果一船的人在遠處就產生幻覺,把大海當做陸地,撲騰的跳下來被淹死的事情…真不稀罕。更別說現在這世道,塔拉薩女神號估計也是在海面上飄著的,只要不沉,就會被洋流到處帶。
  不過沉下來很不錯。
  伏爾庫斯想,它身邊全部都是馬尾藻,靠在兩片大貝殼旁倒是不用擔心被海藻纏死,可也不能靠上去,馬尾藻絕對沒辦法當稻草墊吧墊吧湊合。哼,阿碧瑟這傢伙,想讓好不容易來看我的塞壬跟夏意離開?這不可能!
  夏意略微有些糾結這條船上原來的人跑去哪裡的時候,就驟然感覺到眼前一片模糊。
  好多水泡!
  【咕嚕嚕嚕。】
  伏爾庫斯你是帝王蟹家的親戚?
  就像開了個氧氣罐子,無數氣泡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伏爾庫斯噴得很歡快,夏意卻徹底愣住,這傢伙肚子裡哪來的這麼多氣?
  ——海水啊,不是只有你能在海水中直接獲取氣體。
  氣泡越來越多,夏意都快看不見對面了,然後夏意手上就被塞了一塊魚肉。
  【餓了吧?】
  【……】這,這是準備吃東西的時候嗎?
  夏意這脾氣都有些不淡定的抽了下眼角,然後默默的往海面上浮去,那些馬尾藻被大量氣泡包裹著,晃悠悠的平和無害。
  但這景象——就聽說過人魚會化成泡沫消失,沒聽說貝殼也會啊。
  浮出水面的夏意立刻看到了古怪的一幕。
  氣泡已經浮到了海面上,海水表層簡直像是煮沸了的濃湯,不停的往外翻泡沫,海水隨之滾動,魚群開始逃竄,最離譜的是馬尾藻中竟然游出了一種跟海藻同色的魚,難怪這裡的海藻沒長到逆天得塞滿海底,原來它們還是有天敵的。
  遠處海面上的那條孤零零的船,竟然在無數氣泡裡上下顛簸,然後逐漸向後傾斜,船尾已經莫名其妙的壓低,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將船往海底拖拽一樣。
  無論什麼材質,做為船都是浮著的,氣泡擠走了海水,浮力的驟然縮小,這條船又是末世之前的,不是稍微給點力就能飄著的木頭,即使是木頭也沒誰敢用輕飄飄不靠譜的樹幹來做船,一個浪過去,那還不沉?肯定得厚質結實,同樣的,重量大。
  夏意愣神的看著那條船從後面開始,緩緩沉下去了,因為海水中直接就有大量氣泡存在,連個漩渦都沒產生,船裡本來的氣體更加劇了它沉下去的速度。
  極度驚悚。
  夏意後知後覺的醒神,他再也不會覺得伏爾庫斯這個大果凍除了會充當香薰糊弄人,藏在馬尾藻裡外沒啥用了。
  海怪就是海怪,就算它只是一個不能動的珍珠蚌,也能讓船沉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伏爾庫斯弄沉船的靈感來自一部猜測百慕大的紀錄片,有個說法是海底天然氣爆炸,無數有毒氣體冒出,地殼運動迫使氣流往上湧,如果氣泡在船隻尾部,那條船就沉定了= =



119  馬尾藻防禦探測系統

  還好海怪沒有沉船比賽,不然尤瑞比亞跟阿碧瑟是用觸手拽順便整個身體壓上去,而陶瑪斯走的是欺騙路線,引誘船隻靠近然後忽然沉下去,稍小一點的船都會被漩渦捲進去,克拉肯用撞的?涅柔斯與帝王蟹,還有皇帶魚估計就沒這個技能了。
  呃,這也說不好,至少沒見過伏爾庫斯之前誰能想到。
  蜃氣迷惑船員,馬尾藻偵查防禦,順帶固定拽住船隻,最後要在一個恰當的位置——氣泡雖然會排斥掉浮力,可是大量噴湧出來也會帶來上升的衝力,方向必須不能錯,不然兩股力會抵消,必須要拉開個距離,固定的讓船頭或船尾一處受影響,逐漸失衡,那船不沉就怪了。
  伏爾庫斯,你真的只是一個大貝殼嗎?
  ——百慕大是那麼好住的?別看不起死宅啊。
  夏意坐在船底。
  沒錯就是船底,這條不算太大的船是底朝天沉下來的,頭尾現在已經纏繞了不少馬尾藻,被固定在了伏爾庫斯不遠處,光滑的船底在海上漂了這麼多天已經有零星的貝類依附,想吃都簡單,直接拽下來一個就好。
  這船沉,是當沙發使?可惜不夠軟。
  馬尾藻裡有一種魚,不大,但是躲藏得很好,夏意愣是盯著長長的馬尾藻看半天都沒辨認出來,直到塞壬重新游過來撕扯開試圖纏繞的馬尾藻時,那些魚驟然竄逃,夏意才恍然發現。原來這群魚不但與海藻是一個顏色,甚至連眼睛都會變色。石頭魚的破綻就在於眼睛,而馬尾藻魚才是真偽裝大師…
  【可以慢慢碰它們。】
  聽到塞壬的唆使,夏意試著凝出海水撩撥了下海藻葉子。嗯,這是個有耐心的活計,不能太輕也不能太重,就選眼前垂掛的這一條,從根部開始翻。
  忽然,一條巴掌大的小魚竄了出來,近處看就發現並不是墨綠色,而是黃黑色,只是海藻葉片在海水中的折射更重,魚的背鰭與胸鰭長得跟海藻簡直一模一樣,不過那身上的黑色無規則斑紋,倒讓這傢伙看上去像是一塊烤焦了的魚片。
  呃,收回前言,這絕對不是魚片!
  馬尾藻魚受驚,張開嘴咕咚咚一口氣就吞下了好多海水,瞬間就鼓漲成了一個大球,而且悍不畏死的直接撲向了夏意。
  【……】把自己吃成一個胖子,這算是哪一種武裝防禦?
  人家河豚,好歹還有滿身毒刺,膨脹武裝成仙人球呢(喂)!
  塞壬一直在旁邊看夏意的反應呢,非常恰合時機的一伸手,牢牢的攥住了這條凶悍的小魚,遞到了夏意面前,看表情似乎覺得讓喜歡的人嚇一跳是件無比享受的事。
  ——我才不會告訴你,在夏意眼裡,你現在像抓著一個花皮球的人魚呢!
  【別碰,它雖然個頭小,但很凶悍。】
  對塞壬的話,夏意只能默默點頭,實際上他也不能說話,白天水面溫度變化最大,也是次聲波噪音最吵雜的時候呢。
  這條魚仍在掙扎,張開嘴繼續吞海水,於是它的身體還在不停的膨脹。
  戳一下,應該不會爆吧?
  不過這輪不到夏意動手,因為魚氣球太圓了,掙扎的力氣也很大,人魚的手掌中有微小肉眼幾不可見的鱗片,就是因為獵物總是很滑,當然加大粗糙面也是不能規避摩擦力的,人魚致命的武器當然是鋒利的指甲。直接就可以破開鱗片,獵物掙扎的越很厲害,就等於讓傷口更深。
  看著鮮紅色絲絲縷縷的滲透到海水中,好吧,已經從觀察品變成午餐第二盤主菜的馬尾藻魚掙扎得更劇烈,但這傢伙為什麼還是一個球沒漏氣,哦不,是沒漏水呢?
  主菜還鮮活的在掙扎,夏意看著這魚嘴裡一口的牙齒,頓時背脊後冒涼意,他可沒用水層,剛才塞壬不在,被它衝過來…不對,這附近無數的馬尾藻裡到底有多少條馬尾藻魚?原來伏爾庫斯還養著一群隱藏高明的特種兵部隊嗎?
  那牙齒根本就不是吃素的,性情是毫無疑問的凶悍,胸鰭長得像琵琶魚,像手又不似手,是用來抓牢馬尾藻的。得啊,長期固定在「藤」上,魔藻的名聲哪能不恐怖,還得加一個啃噬活物。
  一般來說,海怪不怎麼吃幼魚。
  【只有成年魚才會把顏色改得跟馬尾藻一樣。】
  嗯,懂,特種兵只招收成年的…
  想看漏水,非得開膛,那些跟海藻葉子幾乎一樣的鰭被撕扯下來,染滿了血紛紛揚揚的飄落到海水裡,手指上也有淺淺鮮紅氤散開,人魚銀色的頭髮幾乎沾染不到任何血漬,那些紅色跟伏爾庫斯的白霧一起毫無阻撓的往上飄。
  夏意有些走神。
  假如第一次看見塞壬,就是這樣的景象,估計自己不是被目眩神迷,而是驚悚。那跟人們印象裡的人魚差得太遠。可這又是一種殘酷的美麗,自然的真實,如果人魚真的是故事裡所說的那種美好善良的生物,就只能被豢養,根本就不符合充滿殘酷殺戮的海洋。
  塞壬的手臂修長,手指有力,從腰身到魚尾的每一道線條都成完美弧度,蘊藏著驚人的爆發力與速度。正剝下魚側腹的兩塊肉,游過來凝視著夏意時,紫色的瞳孔澄清透徹的像是這裡的海水,還不自覺就會微微彎起唇角,那種笑是夏意末世前極少見過的,不帶任何意思,也不勉強。
  不瞭解人魚這種生物的,大約不能理解他們為什麼能在滿手鮮血的時候還有這樣的神情。
  【不喜歡?】
  塞壬誤解了夏意發愣的模樣。
  手指繼續用力撕扯掉支撐魚鰭的骨刺,再剝掉魚尾與腮部,巴掌大的魚,很輕鬆就吞下解決掉了。然後拉過那條馬尾藻,仔細的在上面打量,極快的伸出手,再次抓了一個綠黃色的東西下來。
  ——伏爾庫斯,你家的馬尾藻上到底隱藏了多少特種部隊?
  這個傢伙就比較獵奇了,尾巴像是一朵花,頭上兩根前伸的觸角,最離奇的是身體前段中間還有兩根直愣愣高聳的觸角,在塞壬的手上左探右縮,然後驚恐的蠕動著要遊走。
  有點像掉了殼的海螺。
  【吃吧。】
  夏意將信將疑的用海水將它裹住,先速凍,然後直接就轉換裡層的海水沸騰翻煮了,連浮上海面都不用,裹住食物的外層海水溫度也就略高一點而已。明顯那啥的是全透明,速凍是為了避免看見活活煮死的樣子,也是擔心寄生蟲。
  【觸角不能吃。】塞壬叮囑了一句
  等到吃的時候,夏意咬了一口,表情十分怪異。
  不是難吃,是這個味道…怎麼說呢,像貝肉裹生菜,不對,是生菜泥跟肉打在一起,然後再加入果凍什麼的凝成膠,很嫩,不脆不太爽口。多麼神奇的感覺,水晶蔬菜扇貝丸?等等這蔬菜還帶點腥氣,感覺不像生菜更像是海藻。
  這是什麼?
  夏意無聲的看塞壬。
  不錯,這個眼神人魚經常看到,光靠猜的接收毫無壓力。
  【一種特殊的海螺…】
  唔,按照分類,勉強算是伏爾庫斯,阿碧瑟與尤瑞比亞很遠的親戚。
  殼退化成了內殼,海螺是能爬的。
  【不過人類叫它海兔。】
  除了那兩條長觸角,還有哪裡像兔子?後半身是胖嘟嘟一點,開花似的後觸角蹲在一起也不會像兔子腿啊,科學家的命名審美觀似乎有點?其實這貨更像是丟了殼的海蝸牛。
  這也是百慕大的特產?
  【別的地方也有,但不是這樣的。】塞壬很順利的繼續猜準,【它們是很特殊的海螺,吃海藻,而且吃什麼像什麼。】
  吃大片褐葉藻的就是棕褐色,吃綠藻的就是黃綠色,紫紅色鹿角菜的長成紅色,不單單是顏色,連樣子也竭力跟食物靠攏,觸角模擬海藻的枝狀,有的海藻長絨毛,它也跟著長…這樣的人生才是最幸福的,把自己變成食物的模樣,然後趴在食物上,幸福的吃一輩子。
  從太平洋到大西洋,一路上已經見過太多海藻海草的夏意忍不住抽眼角。
  這才是馬尾藻的修剪工,花木還要修才能長得更好,道理差不多,枝丫太多浪費營養遮擋光線。嗯,而且這些園丁相當悲催,還要被隱蔽在馬尾藻裡的特種部隊當口糧啃。
  【我這裡好吃的很多,夏意你別走了唄。】伏爾庫斯張開雙殼,滾動著肥嘟嘟的蚌肉透氣。
  從沉船的角度望過去,那些源源不絕的白色煙霧緩緩凝結出夏意熟悉的風景。陽台下面的公寓花圃,涼凳上蹲著傲嬌的小貓,不屑的看著來逗弄它的小孩,然後又是公司不遠處的一家飯館,湯包味道好,炒菜也很不錯,經常跟李紹在這裡吃工作餐。
  他曾經去過的地方有限,固定的地點就更少了。
  熟悉的景像在海水裡緩緩波動,扭曲了很多人的表情,涼亭與桌椅也逐漸虛幻起來。
  夏意默默看著,那是過去,值得回憶,觸手卻無法碰及。
  愛著一個人的話,總想讓他走進自己的生活,並非習慣而是一種心安。他會莫名其妙的想到如果家裡有一個很大很大的游泳池,將塞壬帶回去,只需要一個星期,在空蕩蕩的房子裡,他們一定會有很多快樂,就好像塞壬帶著他看各種有趣東西一樣,性格有缺陷,也會有這種急於分享共同生活的情緒。
  可即使沒有末世,他也不可能有一棟靠近海邊,還有大游泳池的房子。
  如果不是末世,塞壬要是暴露,危險可想而知。
  蜃景,真的是很不錯也很無奈的幻景,塞壬靠在他身邊,也無法看見夏意看到的是什麼。
  夏意嘆口氣,搖頭。
  這裡一定會再來的,但是真心不適合永遠住在這裡,哪怕稍長一點,心情都會變得複雜而糟糕。
  [咦?]阿碧瑟開始咆哮,[不是說好在加勒比嗎?你們竟然都不來!]
  [那是你自己說好的。]皇帶魚哼哼。
  [你跟涅柔斯說好的。]帝王蟹敲冰塊,鉗子癢。
  [我老了。]
  […加勒比的陽光很好哦。]阿碧瑟加上籌碼。
  陶瑪斯:[我這就來!]
  阿碧瑟再接再厲:[尤瑞比亞!]
  [不!]
  [企鵝都回家了吧?]
  [嗯,怕熱!]
  [……]
  塞壬面無表情的轉過來對夏意說:
  【要去嗎?加勒比開曼海溝火山口附近,水溫一百度往上…】

  作者有話要說:海兔,又名海蛞蝓,有些種類很漂亮的,就不浪費手機親流量了,直接百度百科就能看到好多圖片,一種藍色的很不錯
  通體碧綠的海蛞蝓是動物與植物的混合體??這是科學家發現的第一種可生成植物色素葉綠素的動物。生成喲,水母是共生……這貨真的是吃什麼像什麼,並且還能把這種特徵通過遺傳因子傳下去,吃啥海藻奪啥海藻的遺傳因子,真逆天不解釋= =
  以及,別專門搜索百度圖片,妥妥的都是菜譜……還有,吃了防癌喲
  順說正好電視說古巴斷電,包括首都,全部陷入黑暗,
  我詭異的 抽下嘴角,不會是大群水母攻擊了發電站吧,丫在東南亞是有這種前科的,
  咳也許是熱帶風暴萊斯利?可人家去百慕大了,古巴在加勒比海



120  關於生存

  秋天總是個值得期待的季節,天涼快後,人就感覺活過來了。尤其攤上這麼個倒霉年代,甭管是躲在山裡的,還是重新聚集的人們,沒有足夠的收穫,接下來要到的冬天可不好熬。
  就B市來說,第一個冬季沒有足夠的食物,儲備還能支撐下去,但坐吃山空總是不成的。
  其實在一座城市裡,最寶貴的財富現在是圖書館,天工開物與齊民要術翻出來,再不濟夢溪筆談也可以,只要看得懂,再加上幾個懂得農事的老人,看各種徵兆估摸下天氣,磕磕碰碰也能有點收成。
  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諺語多通俗就算是寫字樓格子間的上班族也聽說過。
  現在許多地方缺的是日曆,不知道現在是哪一天,這很重要,還得加上一句公曆真無所謂,重要的是農曆。拿不準時間,看二十四節氣啊,現成的框框架架在那裡呢。
  所以林教授在干副業,因為科學院裡目前數他最閒,正在排曆法。
  B市的地下基地,2012年的日曆掛得好好的,倒是沒誰不知道今天的日期。
  不過還要對曆法有研究,不是隨便哪個人都可以順著推,沒技術含量就能推的是公曆,農曆麻煩的地方在於閏月。相當於排進去一個插隊的,還得斟酌著插好了,正月是不閏的,站在前輩肩膀上就是這點好,計算閏月出現在哪裡的公式都有,要是按照天干地支的古法來推算起碼要整出兩張以上的草稿紙。要是換了郝隊長在這裡,保管連算法都看不懂。
  林教授正在咬筆桿呢,抬眼就看見他孫女進來了。
  「郝隊長那邊還沒消息。爺爺你那個什麼…計劃,改名字唄,換成…」
  等等接下來的字母好像是I?
  算了「愛」計劃就愛計劃,總比H計劃好聽。
  林教授頭都沒抬,唰唰地在紙上寫。這個就跟解題似的,只要算妥了,後面就下筆若有神。
  「別吵,我在算月亮。」
  唔,明年沒,2014年有閏九月,「丫頭啊,你都二十歲了怎麼還是毛毛糙糙的,把你的性子改改,沒消息就是好消息,懂不?」
  林教授的孫女年紀不大,卻工作了,屬於智商高情商低還不會看菜下碟的姑娘。
  要是在末世前,估計這個性格有的磨了,得靠運氣撞到好的人,就一生幸福平安,畢竟秉性不壞。而這個糟糕的時代,扭曲了周亮一類人,將人心陰暗面無限放大,可同樣也讓善的那一面凸顯出來。現在做好事跟炒作名聲可搭不上邊了。那些讓人側目的善舉是不可能出現了,但圍聚在一起的人,總是要互相幫助的,末世前甚至能不知道樓上住的人到底長啥樣,現在個人的能力畢竟有限,在沒有科技文明的情況下,總有疏漏。
  人與人都是處出來的,時間長了,基本都有感情,圖個溫飽的生活也沒啥利益衝突。只要秉性不錯,伸出手去幫忙,也沒有很難和那麼多顧忌了。
  活著,是個很空泛卻很實際的事情,能迅速改變很多人。
  至少這姑娘現在待在異能者小隊裡,沒誰背後給她翻白眼覺得她的話膈應人了。最開始的自以為是傾向跟不愉快對話,也被算作年輕不懂事,沒經歷過社會跌打滾爬的人都這樣,現在不就好得多。這破時代,大家焦頭爛額的事多了,誰也不會有事沒事對她有意見,這邏輯很簡單。
  她趴在桌子上看林教授,很實在的問:
  「您的計劃是不錯,可要是…這麼說,要是演員不按劇本走,三個郝隊長也沒用啊!」
  海怪要是不靠近渤海灣,就算玲玲天天在那裡唱歌,也沒結果。
  林教授不耐煩的用筆桿點孫女的額頭,示意她壓到了自己的紙(說起來老祖宗的遺產真是豐富,妥妥的造紙術不是,雖然寫起來有點刮筆尖不流暢,毛筆啥的就算了手腕力氣不夠不成,科學院的成果是仿鵝毛筆沾墨水,先湊合幾年等科技發展),漫不經心的說:
  「啥劇本,好觀眾就該等上戲。」
  秋天可是很多淡水魚類的回溯期,也可以去崇明島,有吃的,還怕海怪不來嗎?
  「這本來就不是啥迫在眉睫的急事,等到國家重新有能力有組織的遠航或者在海上捕撈的時候,才必須要聯絡上那些…」
  這種外交對象,說輕鬆也輕鬆,不會幹涉內政也不會侵佔你的領土。
  可麻煩的事情也多,雖然海裡吃的東西多,海怪卻是有襲擊人類的記錄。
  根據研究,大型烏賊襲擊船隻,是將船隻的影子當成了在海面透氣的抹香鯨,不知道海妖為什麼操縱暴風雨傾覆船隻,不過現在對這些海怪的黑線分析,很可能它們只是喜歡船(阿碧瑟你個囧貨)或者缺個住所。
  林教授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很靠譜的,比如西方詩歌裡的人魚,不都是坐在沉船的桅杆上等待王子(喂),沒準人家就是缺個坐的地方呢(…),所以才專門在暴風雨的時候等著船隻路過,翻不了就加把力讓它翻。
  林教授的年紀也到了,老小孩的心態理解起傻呆呆的海怪來毫無壓力。
  這些問題都好辦嘛,海怪要待在深海,喜歡企鵝(大霧)就讓它們去唄,缺條船玩,就給一條空的,以後造船在船底涂個有螢光劑的標誌讓海怪捕獵不會因為誤捕暴躁。只要溝通無障礙,什麼都好商量。
  海底還有無數礦藏資源,以後說不準還能用到,這些都要上計劃。
  林教授覺得未來很光明,只要地球不抽風來個全球地震帶大活動,把版塊挪移下漂流或者直接上冰河時代,生活總會一年好似一年的。
  ——那是你們,大農場機械化時代的美洲就沒這種好心情。
  農業書?機械書害蟲防治小麥種類還差不多,那個大西部,沒個車騎馬都要累死人,就幾百年歷史的國家,還想怎麼樣?蒸汽機時代的農耕經驗,有嗎?
  西方也差不多,花田還算是經驗豐富,別的就真很要命,越是機械強度低,勞動密集的國家,適應得越快。畢竟不是隨便哪個國家都能在任何一個書店翻到齊民要術天工開物這種東西的,別說農事了,木製灌溉提水車,不涉及現代科技文明的好東西翻翻書就能按照圖去造。
  要不是現在水文環境改變有點大,水經注翻出來考察也方便。
  幾千年的農耕歷史能留下多少遺產文化?不錯,某個吹噓宇宙都是他們的國家,眼光只是從餃子到名人,還沒把重點放到這些東西上。唔,或許有書也可以,放到東南亞各國最直接的問題是,懂文言文的人才太少!
  這可不是論語道德經,揣測有無,漢學深厚,搞技術的那是錯一點就不行。還沒有試驗時間耗,這是餓肚子的大事。
  林教授在那裡琢磨海怪的喜好,很快又有新報告新發現了,因為離開百慕大後,夏意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伏爾庫斯,你喜歡沉船?]
  馬尾藻不是伏爾庫斯自己長的,蜃氣啥的也是品種天生的咳,但是噴出氣泡弄沉船隻的技術如此熟練,位置與浮力抵消拿捏得那麼準,可就不是天生技能的問題了。
  夏意不怎麼管別人(別的人類咳)的事,可不會腦子抽風,他知道自己是誰,不會真把自己不當人。他沒認識的人死在百慕大,也沒聽說過中國人在這裡失蹤(廢話啊跟中國隔了一個半球),感情又缺陷,所以是很認真的在思考。
  但是——海怪的邏輯你懂的。
  [這裡總是有許多空船飄著。]
  人到哪裡去了原因多種多樣,也不是都死了,還有棄船逃生的,在幻覺裡他們是遇到了風暴,或者最倒霉的是連人帶船繞圈圈,完全不知道日子,每天都重複一樣的事情,捕魚開船,幻覺導致他們在這片海域好像患上了一種特殊的失憶症,好像每天都在過十月七號,離開百慕大後又正常了,還一口咬定日期是某年某天。
  不過是個特例,一般擔心暴雨的就會看見,擔心迷航的就會驚恐棄船,只有很淡定啥也不沒想的一船人才能中上面那種頭彩。畢竟人都是這樣的,只要有一個說不妙我們遇到了啥,先入為主的印象能讓所有人都「看見」一樣的東西。
  而到現在,飛機輪船用油,時間停滯的大獎都沒了。
  百慕大海域,一直都有很多空船淒涼的飄著。
  [不弄沉,會擋住陽光。]伏爾庫斯忒認真。
  除去被纏繞做支撐的碎木頭,要是沒陽光,海藻還長什麼?陷到海藻堆裡的船可是飄不動的,海藻不旺盛,海兔的數量可就會少,某隻特種隱藏部隊在等不到路過小魚襲擊時,拿什麼來填肚子?養軍隊很難的(喂)
  再說,超聲波遇到東西都會適量反彈的,探測系統不需要太多干擾。
  [阿碧瑟說加勒比的陽光好。]大果凍十分嚮往,它當初怎麼就生在這倒霉地方呢。
  [……]
  曬曬陽光喝喝海水吃點浮游生物就能活的伏爾庫斯,海怪們鄙夷一下不奇怪,連克拉肯都有個想飛的愛好呢。
  ——唔,有的海怪雖然宅,但講究採光,千萬別在這點上招惹它。
  林教授接到報告是這麼想的,不過隨即就一拍腦門,多事啊,這傢伙待在百慕大,是大西洋中部,跟中國相差十萬八千里都不止,操哪門子閒心,還比不上管的架子上結幾根黃瓜重要呢。
  苦逼的郝隊長不是帶玲玲白等,他在充當小學老師。
  數學語文順帶加個醫學化學常識一把抓的轉職老師桑不起。
  小姑娘對著海是真的說不出啥話來,天天跟郝隊長聊天也不行啊,林教授的計劃當真就是唱歌,一個小時去唱一次,課間休息嘛多好,苦逼的郝隊長其實最重要的是在當音樂老師。
  玲玲唱歌,呃,沒有伴奏,只能說是小女孩心情好,歡快的跟著念,跑調是肯定的,多好聽也不至於。就算夏意在這裡,冷不丁也就是當成小女孩在唱歌而沒發現是次聲波,除了天生對次聲波敏感的涅柔斯塞壬,還有活得久的陶瑪斯。別的海怪對於次聲波與人類語言的分辨能力不強——因為那就是個調子,海怪聽不懂你唱什麼。
  霞水母剛被阿碧瑟從西風帶營救出來,陶瑪斯游向加勒比海,塞壬與夏意的目的地與他們一樣,所以H計劃在今年注定了只有一個目標可能。
  ——分不清方向,就追尋著浮游生物豐富的海水游的魔鬼魚,是不可能去南太平洋的,那裡大片表層海水如同死域,竄出西風帶進入印度洋,然後就摸著摸著一路北上,海怪的速度快,那邊已經加勒比聚餐陽光火山游,克拉肯連游帶蹦(…)的靠近了東海漁場。
  它繼續往上,終於有一天。
  扇了下無比巨大呈蝠翼的胸鰭,背部漆黑肚皮雪白的魔鬼魚跟著海豚群來了場自選動作跳躍時,模糊的聽到了遠處有一個聲音。
  於是稍微湊近一點,克拉肯對淺海深海沒啥概念,也不怕水淺,因為它的身材是一張餅= =
  是唱歌喲,比海豚群規律的唱歌還好聽,克拉肯開心的順著調子繼續跳。
  那啥,有音樂的自選動作比較帶勁。
  魔鬼魚不知不覺,循著聲音的方向,越游越近,它相信那一定是個比虎鯨老實不亂咬,比海豚聚攏在一起不搭理它要好很多的玩伴。
  唔,先吃飽了,再去找。



121  鬼故事

  臨近夜晚的時候,海面上一片漆黑,跟從前不同現在沒有燈塔,也沒有漁船上的昏黃溫暖的小燈。除了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音,什麼也沒有。
  玲玲光著腳,提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兩三個貝殼,還有一個小小的梭子蟹。
  海邊的高地上已經有個初具規模的村子,這裡在國家的控制範圍內,所以倒是沒有太大的危險,郝國松跟在玲玲後面走,表情比較詭異。
  玲玲是個很一般的小孩,不算太聰明,粗心大意的小毛病也有,要是在以前的學校裡,大概就是個中等的成績,而且死記硬背的知識都有點糟糕。最要命的科目也許就是音樂了,對沒錯,郝隊長很囧的發現玲玲就沒有不唱跑調的歌。
  連國歌唱到高音都會走調。
  ——算了,畢竟是次聲波,不是聲帶,難免會有點問題的。
  郝國松這麼想著,繼續忍受那越聽越奇怪的國歌,表情都抽搐了。做為末世前,除了愛抽煙別的毛病一概沒有的五好青年,平常要是聽到這樣的國歌保不準會以為小孩在惡作劇,肯定要拎過來好一番教訓的。不過能把丟手帕這種歌都唱走調的玲玲= =
  他們在海邊已經待了不短的時間。
  已將近十月,晚風吹過來,還是很涼,
  某隻海怪的身體雖然龐大,但很扁平,甚至在浮起來的時候完全沒有端倪,跟著湧起的海浪一樣,它的背部完全漆黑,除非天氣晴朗才可能在距離近的情況下看見這片巨大的陰影,不過也因為太大,甚至容易被當成光線折射海底的礁石。
  歌聲已經從斷斷續續,變得清晰起來。
  海水越來越淺,在將近五米深的地方,克拉肯停下了,它類似雙翼的邊緣長有六個感覺器官,能準確判斷海水波動與活物游曳產生的次聲波,別看這貨愛鬧騰又不懂事,它還是海怪。而且魔鬼魚天生就愛搞惡作劇,比如故意把小船的錨拔起來,然後拖著船歡快的從海上跑,還愛用巨大的鰭翼拍船底,這個種族天生就愛恐嚇人類,還有無以倫比的好奇心。跟那些看見船隻陰影或者發現人類就跑的魚類是完全不一樣的,海豚只是愛現,它嘛!在有必要的時候,完全能夠無聲無息靠近目標,一點不會暴露自己。
  這是魔鬼魚的天賦技能,咳,千百年它們都是這麼幹的。
  【采蘑菇的小姑娘…】
  玲玲在灰白的海沙裡翻開石頭,開心的又發現一隻小蝦,這些本來都是等漲潮的小生物,只能吃單調又幹巴巴的白菜,玲玲還是對這些收穫的感興趣的,所以就唱了個「很應景」的歌。她跟正常的同齡人不一樣,流行音樂啥的聽得很少,原來又很自卑,只能唱些動畫片的歌和土得掉渣的郝隊長教的——這個號稱五好青年,軍隊出身的異能小隊隊長,教玲玲唱這些歌的時候,臉都囧得不成形了。
  沒辦法啊,這是個沒磁帶沒MP3沒手機音樂的年代,要小姑娘背歌詞還要清唱這多難,歌謠麼,越簡單越好。
  不過唱到一半,玲玲心不在焉,很詭異的把調子又換到了丟手帕上。
  郝國松:……
  【『手帕』是什麼?】
  「手帕你以前都沒有嗎?也對,末世前用的是餐巾紙跟濕巾。」郝國松下意識的敷衍了小孩,然後驟然感覺不對,玲玲雖然普通一點,成長經歷不太正常,但智商沒有問題,不可能問出這種問題來,就算不懂,教歌謠的時候也應該早問了啊。
  郝國松一抬頭,發現小姑娘張大眼睛,表情一片空白的看著他身後。
  「啪!」
  玲玲手上的籃子掉到了地上,幾個貝殼滾出來,那隻小螃蟹忙不迭往外爬。
  不對!!天這麼黑,今晚又沒有月亮,玲玲的表情也好,籃子裡的螃蟹也罷,都是這麼看清的?
  郝國松想也不想,他整個人就驟然消失了。剎那就再次出現在玲玲身後,猛地將小孩一把抱住,忙不迭的迅速後退,他那個異能可以分解重組的只有自己,不拉開安全距離是不行的。
  他並沒有抬頭,這是為了避免看見恐怖的景象過於驚駭而喪失逃生機會。
  不過頭皮已經繃緊了,兩道黃橙橙的光投射在海灘上,十分明顯。
  「嘩啦!」
  海浪的聲音很不正常。
  退到認為足夠安全的地方,郝國松一抬頭,光亮已經消失了,漆黑的海面上起了很大的波瀾,然後逐漸平息,這種明明知道海裡面有東西,但是偏偏看不到的緊張——
  【『手帕』是什麼?】
  一個巨大的黑影猛地從海水中豎立起來,就像是披著大鬥篷的魔鬼,頭上還有兩隻往內彎的短角,模樣還是張開手臂,兩隻投射燈似的眼睛直溜溜的照著這邊。
  說這不是魔鬼誰信啊!
  最驚悚的鬼故事也不過是在夜路的時候,正說故事呢,忽然冒出來一個陰測測的扭曲聲音問你,『手帕是什麼』,潛台詞可能就是『我死得好慘啊,連塊手帕都沒有』(喂喂),你一回頭,旁邊還應景的給你出來個明顯不是人的玩意!!
  驟然在漆黑的夜裡看見這種景象,絕對比無數觸手的大章魚恐怖多了,完全超出人驟然反應下的承受極限,就算是郝國松,腳下也有點發軟,不過好在性格堅毅又是個軍人,沒驚叫也沒挪不動腳,抱緊玲玲緩緩往後退。
  這魔鬼的影子太大了,大鬥篷裡張開的「手臂」起碼橫跨有六米,高有十米,這恐怖的影子還是直愣愣的往前撲下來,驚得玲玲尖叫起來,而郝國松如果不是意志過硬,準確的算出這大傢伙就是整個撲下來頭也不會碰到沙灘,根本沒傷害力,還有那個該死的H計劃的話,估計早就啥也不管轉身帶玲玲跑了。
  「嘩啦。」海水激盪。
  【哎呦好痛!】
  這次比上回更靠近海岸,克拉肯又華麗麗的撞到腦袋,撞礁石上了。
  郝隊長跟玲玲:……
  【隊長,是海怪嗎?】玲玲眨巴著眼睛。
  郝國松邊抽嘴角邊默默點頭。
  他就該想到,甭管海怪是多麼兇殘,殺傷力多麼恐怖的一群,從本質上那智商情商比玲玲高不了多少。
  【我不是海怪。】
  最簡單的對話通過次聲波交流是毫無障礙的。
  但是要讓海怪理解手帕是什麼,這就太為難了,那是砸破它們概念的存在。
  克拉肯在海水翻了個身,試圖用肚子去蹭腦袋,不過因為它身體太扁平了,兩邊的翼鰭無限延長,只好用這個來摸腦袋。
  它龐大的身形已經在海水裡暴露了,畢竟他的背有多黑,肚子就有多白,剛才驟然竄起來的時候身體形成陰影,但躺平的時候,圓鼓鼓白胖胖的肚子可就出來了。
  郝隊長繼續抽嘴角:你不是海怪,誰是?或者你要說你是企鵝嗎?
  【你說謊,你就是海怪。】小姑娘的驚恐過去了,興奮的睜著大眼睛。
  【我不是海怪,我叫克拉肯。】
  郝國松滿頭黑線:……太好騙了!!
  這就自報家門,嗯,這智商情商比玲玲低多了,只有幼稚園的小朋友,才會一本正經的鼓著臉告訴你,他不是什麼小朋友,他叫XX,還是十分得意響亮的報自己的名字。
  郝隊長眼角也跟著抽筋了,真是囧飛的聯想。
  【克拉肯!】玲玲眼睛更亮,差點就要掙脫郝隊長的手跑過去看,【是故事書裡翻到的挪威海怪嗎,不過從前表姐說電影裡的克拉肯是只好大的章魚。】
  【手帕是什麼?】頑固的好奇小孩還是執著問。
  【用來擦臉的。】
  【臉?】
  克拉肯的翼鰭一僵,它好像只有腦袋來著,也就是說用不到手帕了?
  不對!
  【那你有嗎,給我一個!】
  等等這不是幼稚園小孩什麼你有,什麼我沒有的對話啊,你一隻海怪,你要手帕幹啥!
  【你用不了,你長得太胖了。】
  克拉肯大概第一次聽說胖這個詞,一時傻住,又從海裡冒出個腦袋加上半個身體,它的眼睛像投射燈,這是別的魔鬼魚眉宇的能力,但做為海怪它有時會潛得很深,本身又不會發光,要是看不見就悲劇了。
  那邊玲玲小姑娘還很誠懇的把自己聽到的經驗拿出來:
  【不能胖的,太胖的話,表姐說以後沒有男生要。】
  喂,知道末世前的小孩就愛臭美了,不至於吧!還有玲玲你之前餓太過,現在就一把骨頭養不回來,胖什麼呀?末世沒有胖紙!
  【為什麼?】克拉肯無比驚悚。
  【男生都喜歡瘦瘦的女孩。】玲玲點頭強調。
  【…女孩是什麼?是魚嗎?它們說我不是魚,可媽媽明明說我是魚。媽媽…不要我了…】
  這邊玲玲想到死去的父母,哇地一聲跟著大哭。
  可憐的郝隊長撓牆的心都有!
  可惜這是海灘上,沒牆!
  「玲玲別哭,還記得林教授叮囑你的話嗎?」趕緊哄,H計劃的監督人,不是幼兒園保姆啊!
  小姑娘不傻,眼珠一轉,抹乾淨眼淚,就掙紮著要下來。
  郝隊長不肯鬆手,擔心海怪一揮那像翅膀的身體,玲玲還不飛了?
  他蹲下來,抓起一塊石頭唰唰地在沙地寫。
  【我不是魚,我…我是人。】玲玲照著念。
  【咦?】克拉肯第一個反應是,【那你不能待在海裡,好可憐,會被空氣憋死的。】
  郝國松遲疑了下,沒再寫,他不忍,可是玲玲已經直接說了:
  【我會游泳啊,還能去不太深的海水裡玩喲!】異能嘛。
  【太好了,你明天還來嗎?】
  郝隊長差點淚流滿面,計劃裡這應該是玲玲說的吧,海怪你不要那麼好搭訕!
  【玲玲天天都在海邊上!】
  【我叫克拉肯!】無比驕傲的重複。
  ——喂,全世界的異能者都知道,還有你剛才已經自我介紹過了。
  【你唱歌真好聽。】克拉肯沒等小姑娘開心,又加了一句,【比海豚跟虎鯨叫得好聽多了!】
  這次玲玲都被這種形容唬得一愣。
  郝隊長?已經無力說什麼了…
  【明天來,我帶你去玩,去找海豚玩,很有趣的!】
  【為什麼今天不去?】
  郝隊長驚悚了,拚命給玲玲使眼色,對這只海怪不瞭解啊,怎麼能隨便跟出去,你也不怕給吞了!
  【今天…】克拉肯遲疑了下,還是無比堅定的說,【不行!】
  【為什麼?】
  【我餓了。】
  渤海灣的浮游生物不夠多啊不夠多。
  玲玲小姑娘,以後你會懂的,無論是話說一半還是玩到一半,海怪都會忽然掉頭就走,你追著喊著問它去哪裡,它只會很奇怪的告訴你,餓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呼,本卷結束
  期望H計劃從開始就變成正經外交會談的郝隊長,你在做夢= =



122  改善生活

  加勒比海與百慕大的界限,是被一串零散的島嶼圍成的。不但從地圖上看著散碎像芝麻,實際上出現在眼前的也是一個個比足球場大不了多少的小島,每隔幾百米或者一千米就有一個,看上去不像是群島,絕對很像發洪水之後被淹沒的鄉村,樹冠露在海面上,小島就像是稍微高點的小丘陵。
  最小的一個島,甚至只長了兩棵棕櫚樹。
  然後就是雪白的海沙,環繞著袖珍島最近的海水是淺藍色的,然後逐漸加深,一圈圈層次分明,島嶼一塊塊完全不規律。如果是單單用游的,很難發現這種區別,只不過現在夏意與塞壬有最好的代步工具——海龜陶瑪斯。
  海水還因為不同的藻類與珊瑚,折射出偏綠或者偏藍的光芒。
  島嶼雖然不大,可都是平坦無比的海灘,傾斜很小的坡度延伸到陸地上,陽光非常好,那沙灘上光潔的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總讓人想去踩一腳。
  陽光特別的好。
  陶瑪斯懶洋洋的劃動下四鰭,順著海潮往前游,它的腦袋埋在海水裡,只有背甲露在海面上,夏意好久沒有這麼愜意的曬過太陽了,西風帶的天空絕對是末日景象,百慕大也不是個好地方。
  還有南太平洋,待在八百米左右的深海,雖然水層裹得非常密實,而且是異能直接換出來的乾淨海水,夏意還是有種幾乎發霉的錯覺。
  果然人類是生活在陽光下的生物,就算他有自閉症,就算愛宅,前提也是有電燈,沒有光線的環境實在讓人焦躁,加勒比海就像人間天堂一樣,明亮的陽光下海水深深淺淺,天空中也有末世後難得一見的龐大海鳥群,展翅翱翔微微盤旋。
  塞壬在海裡。
  他雖然能離開海水一陣子,但是這陽光太強了,又沒有遮蔽物,魚尾的鱗片發乾得很快。他只能時不時重新跳回海裡去適應,熱不是問題,太乾的話,對人魚傷害度不小。
  海鳥清脆嘹喨的鳴叫在島嶼上空迴響。
  這裡的海水雖然不太淺,但是阿碧瑟龐大的身材是完全不能過來的,霞水母也不行,因為在靠近島嶼的地方有許多紅樹林。
  紅樹林不是紅的,這裡是熱帶,全年常綠。它們是潮間帶植物,締造了一個非常完美的奇妙世界,在海床的淤泥上紮根,為了抵擋住海水沖擊,主幹上還會分出無數條根一起維持,對了就像是榕樹,另外還要從根部生出許多用來透氣的細小觸鬚似的條狀物露出海面。
  海水很清澈,夏意遠遠看過去甚至覺得頭皮有點發麻。
  太密密麻麻了,紅樹林將靠近島嶼的淺灘完全變成了小魚小蝦的熱帶雨林,是絕佳的隱蔽場所。刻托要是到了這種地方,會纏死掉一輩子解不開身上的結。
  紅樹林不但根細長又深,而且它們中很多是喬木,長到三十米也沒問題,每一棵樹的根系都與別的樹或多或少的糾纏在一起,紅樹林的高度,越是在熱帶就越明顯的茂盛。
  【藍藻、鷓鴣菜,圓藻,海螺,扇貝,寄居蟹…豐富的大餐,夏意你不要?】
  陶瑪斯幸福的將頭埋在海水裡,身體在靠近紅樹林的淺海區停留,腦袋跟四鰭隨便撥一下密集的根部,就能找到許多食物。雖然這傢伙不肯上岸,可還是海龜,肚子碰到海底背甲露出一塊在海面上,它依然是會爬的,不怕擱淺。
  【哎呀,軟乎乎的海兔。】
  【……】
  夏意沒吭聲,他不餓。
  【嘗嘗吧,海兔是最好的食物了,因為每個地方的味道都不一樣。絕對跟伏爾庫斯養的不一樣!】
  這是當然,海藻的種類不同嘛,就算是同種海藻,在陽光好跟不好的地方,那味道也有差異。話說這能理解成不同地區吃的飼料不一樣豬肉味道就不同嗎?唔,好像還不行,只能理解成漢堡中間夾的蔬菜種類或者醬料不一樣,就是不同口味的漢堡(滾吧,就見過漢堡中間夾生菜,沒誰是白菜菠菜油麥菜)。
  海鳥是難得一見的,夏意盯著它們飛翔的目光,讓塞壬又一次誤會了。
  人魚盯著茂密的紅樹林看了一會,然後無聲無息的沉下去。
  夏意還在凝視著那群特別大,全身漆黑的海鳥,離奇的是它們開始降落到紅樹林時,就高亢的大叫了一聲,囧極的一幕就出來了——尖長的鳥嘴下面有個明顯的紅色泡泡,就跟氣球似的,猛然就鼓了起來,海鳥還拚命的維持著滑稽的姿勢將越來越大的紅氣球仰面朝天空。
  【這群強盜吵死了。】
  陶瑪斯晃了下腦袋,冒出海面,看著天空嘀咕。
  加勒比中真正名符其實的海盜是軍艦鳥,它們很少自己捕獵,做為世界上飛得最快的鳥,雙翅展開甚至能長達三米,但經常幹的一件事就是驟然撞向嘴裡叼著魚的海鳥,那種911直撞五角大樓一往無回的氣勢跟速度,會把受害者嚇得趕緊竄逃避讓,膽子小的嘴裡的魚就丟了。
  膽子大的嘛!
  夏意看見一隻信天翁被三隻凶悍的黑色海鳥在空中攔截住了,它不肯丟棄捕獵到的魚,甩頭避讓,而強盜們甚至敢於直接撲過去,在信天翁嘴裡搶食。兩隻脖子分別一僵,就看誰嘴力氣大,把魚拽過來。
  但強盜就是強盜,不會跟你老老實實的比掰手腕,哦不,是掰脖子。
  可憐的信天翁先是翅膀一側被狠狠撞上,脊背又挨了一下,強盜的飛行技術太彪悍了,空中翻滾爬升都不帶緩衝的,還是那種兩面夾擊,硬擠上來擦碰堵得信天翁沒辦法轉向,最後只能慘叫一聲扔掉魚,狼狽逃脫了。
  那條魚,強盜們開始內訌爭奪。
  簡直就是一場演出,可能還沒斷氣的魚被上上下下的拋飛下墜,三隻海鳥跟著俯衝或者拉升,維持著互相拍打搶奪的姿勢能在天空中一連翻七八個身,還不是那種翎羽亂飛的潑皮打群架,而是準確的隨著攻擊變化飛行姿勢,流暢優美得彷彿一場編排完美的舞蹈。
  【可惜克拉肯不在。】
  夏意一驚,回過神來低頭看海龜。
  陶瑪斯晃著腦袋啃了幾口紅樹林的葉子,然後遺憾的吐掉,不好吃:
  【看看那條可憐的魚被拋成這樣,想飛什麼呀,魚就應該乖乖的待在海裡游,哼。】
  【……】陶瑪斯你果然老了,只有老人家才會隨便拎起一件事,不停的念叨淘氣小孩。
  這是軍艦鳥的繁殖期,紅色氣球什麼的是它們在求偶,它們需要找一個很好的地方,甚至會為地點優劣開戰。軍艦鳥只是干強盜的,它們不懂房地的,也不搞周邊開發,對小島與紅樹林的棲息地很講究的最重要原因是它們太大了,對巢穴的風向與方位很看重,必須要順風,好飛起來。等它們霸佔完築巢地點,憑這塊好地皮勾引到一位美人後,盡職的好戶主未來的好爸爸就要開始尋找築巢的材料蓋房子了。
  一條不太長的小樹根在海面上飄著。
  是淺灘熱帶雨林的一部分,不知道為什麼折斷,但肯定是好材料。
  一隻軍艦鳥俯衝,另外幾隻焦急尋找蓋房子材料的軍艦鳥瞄準了也跟著俯衝,它們是天生的強盜,不爭搶就奇怪了。
  感覺到對手威脅,它們的速度更快,並且力竭在俯衝過程中撞別的競爭者。
  最快的那一隻已經叼住樹根,用的是海鳥捕獵的動作,速度非常的快,因為那也是它們最危險的時候,鯊魚就喜歡這樣等著吃信天翁,不過鯊魚這悲催貨它的三角鰭經常暴露它的存在。軍艦鳥的速度,基本上沒有什麼凶悍魚類可以把它們一口咬住,除了虎鯨,不過這裡水不夠深虎鯨不會——
  水柱衝天而起,拋飛的浪花撲上了爭搶中的軍艦鳥,它們驚慌的本能四下躲避。
  銀色的魚尾在雪白浪花裡顯現出來,人魚躍出來的高度可能比不上虎鯨,但那隻軍艦鳥本來卻是在提防同類。紅樹林又是它們安全的庇護地,高亢尖叫了一聲,夏意只看到四下飛開竄逃的海鳥,。還有激盪的水花裡若隱若現的張開來掙扎的黑色翅膀。
  「嘩啦!」
  那隻鳥跟著浪花一起驟然墜下。
  海水重新平靜下來,只有一圈圈的漣漪,只有那根樹枝孤零零的在海面上打著旋。
  陶瑪斯就好像啥事都沒發生似的,繼續在紅樹林邊緣啃海藻。
  夏意盯著那邊看,還有點疑竇,突兀感覺到腳腕一緊,生生被拉進了海水裡。
  【塞——】
  還沒來得及掙扎呢,發現就是塞壬,伸出手將他從陶瑪斯背上拉下來的。
  人魚慢慢從海水裡浮出來,頭髮濕漉漉的散在肩背上,手臂也露出來的時候,夏意看見他的右手,抓著那隻海鳥的脖頸,五指都已經深深紮了進去,被破壞了脊椎神經,那倒霉的海鳥已經沒辦法動彈了,沾滿水的翅膀尖時不時抽搐一下,還被海水嗆得奄奄一息。
  【沒吃過這個,不過你喜歡的話,我們可以試試。】
  塞壬很滿意的拽了下軍艦鳥的翅膀。
  按照海怪的標準,這只個頭挺大的,足夠吃了。
  夏意:……
  陶瑪斯還在不遺餘力的進行著紅樹林海藻清除工作,它吃東西從來都不是一片全部啃完的,如果是人類,這吃相可糟糕了,東一筷子西一口翻得亂七八糟,丟下一片狼藉樂顛顛跑走。但是在海裡,被啃掉的是會重新長出來的,要是全部啃完…那才是真完蛋。
  啃啃海藻,再吃掉不少海兔,
  ——可憐的小傢伙們,口糧被吃掉了,為了不讓你們餓肚子爭搶食物,就連你們一起吃掉吧!
  這種電影裡惡毒配角的神邏輯!
  夏意茫然的盯著海鳥。
  這怎麼吃?不是魚鱗可以剝的!滿身毛是要用拔的嗎?等等好像有淺灘紅樹林下面到處是海泥,在沙灘上做個叫花海鳥嗎?沒佐料真糟糕!
  不過重點是,竟然可以不用吃魚蝦貝殼了!
  他難免激動那麼一下,情緒就被塞壬察覺了,於是人魚險些要拽著夏意丟下龐大笨拙的海龜,游到紅樹林中間,那裡還有狸類鼠類,抓只來吃完全不是問題。
  海水突兀的震動一下,就像是沒有預兆的地震。
  極遠處的海面升騰起了濃濃的黑煙,沒一分鐘就翻滾成了恐怖的蘑菇云。
  夏意瞳孔收縮,本能的就想閉上眼睛,但沒有感覺到強光,應該不是核武器——沒辦法這年頭對於這種高聳煙柱蘑菇云的認知,永遠只有原子彈氫彈——現在雖然隔得很遠,但海上幾乎沒有障礙物,所以仍然看得清楚,不斷有黑煙滾滾跟著冒出,翻騰不休。
  【海底火山爆發了…】

  作者有話要說:別擔心,海怪不怕,因為不會靠近╮(╯_╰)╭



123  小憩

  火山爆發應該是個無比嚴重的災難啊。
  夏意丟下那隻半死不活的軍艦鳥,拉住塞壬準備叫陶瑪斯逃命的時候,發現大海龜還在很專注的啃紅樹林根系裡的海藻,順帶哧溜一下咬走很小的魷魚與螃蟹,咀嚼得可帶勁了。
  塞壬更無所謂,還很盡力的把海鳥的腦袋按下去,讓它苦命的咕咚咕咚的冒氣泡。
  ——海怪終於到為了吃連死都無所謂的地步嗎?
  夏意無聲的看塞壬。
  【怎麼了?不喜歡這只?】塞壬遲疑了下,難道是要吃雌的海鳥。
  夏意只能被迫示意了下遠處天空濃煙滾滾的蘑菇云,天知道要他這樣性格的人舉個例子解釋什麼的多難:
  【你剛才說火山爆發?】
  【是啊,海底火山,我們距離開曼海溝已經不遠了,加勒比東面小島附近火山很多。】塞壬這回又以為夏意是沒見過,對這個現象好奇,就很盡責的開始處理食物。
  不過,毛好難扯,魚的鱗片比這個好多了。
  [尤瑞比亞,你是怎麼吃企鵝的?]
  企鵝的毛肯定更厚更嚴密。
  [我不吃企鵝啊…]南極的大魷魚納悶的含住觸手,[那是豹海豹與虎鯨吃的。]
  [……]
  沒有拔毛經驗的海怪你桑不起!
  等等,是看見火山爆發,但是發覺人魚跟海龜都無比淡定,一個在繼續埋頭苦吃,一個在討論怎麼吃,原來是想跑的人類傷不起!
  【不用躲嗎?】夏意感覺認識塞壬之後,他不得不直接提問的窘迫處境變得很多。
  【為什麼要躲?】
  火山爆發,不都是需要緊急撤離的嗎?滾燙流淌的岩漿,還有遮天蔽日的火山灰,隨後就會下含有大量硫化合物的暴雨,那可是絕對的災難。
  【離我們不算太遠,不危險?】夏意目測,海上沒有遮蔽物,可能比預計要稍微遠一點,但仍然會受到影響啊。
  【不會。】陶瑪斯從紅樹林根系中抬起腦袋,側頭看夏意,【兩百年後,那地方就會跟這裡完全一樣了。有紅樹林,小島,還有許多好吃的。】
  火山爆發,多麼好的一件事啊,只要別倒霉的正好在火山口就行了。
  陶瑪斯吃飽了,海水中轉了個圓圈,慢吞吞的劃:
  【好了,我們可以去找阿碧瑟了。】
  【你吃完了,我跟夏意還沒有。】
  【你的獵物不是在手上嗎,邊游邊吃嘍!】海龜鄙夷扭脖子,又不像它,要吃都只能趴在哪裡啃——能帶外賣跟只能吃堂食的殘酷區別。
  【沒辦法邊游邊吃。】夏意硬著頭皮喃喃一句。
  然後他接過那隻已經被刨開肚子的海鳥,就往佈滿細白海沙的小島上游。
  整座島的地勢無比平坦,幾乎看不見泥土,照夏意的說法是露出海面的部分加起來還沒公寓陽台大,全部覆蓋著海沙,四顆棕櫚樹神氣的佇立在島中央,只有那下面的土壤稍微露出了灰黑色。
  從紅樹林的根系底部挖出大團的海泥,塗抹在海鳥身上,然後在地上挖個坑,海沙被曬得滾燙,夏意把海鳥埋進去的時候很懷疑這樣燜也能燜熟。於是整座島都相當於一個大砂鍋?不對,燉鍋?算了還是弄火出來吧,不然泥殼怎麼剝下來?
  夏意的異能是水,不過誰也不能阻止聚光鏡在強烈的陽光下冒出火苗啊。
  而且材料是現成的,小島的海沙上,有幾根破木頭被海浪不停沖刷著。
  冰塊凝結的聚光鏡懸空照了半天,夏意不停的用水反覆凍結維持冰塊狀態,但火還是不氣,木頭只是冒煙…夏意只好再次游到紅樹林旁邊,扯了海面上一把樹葉去引火了。
  依舊艱難,不過好歹有火了,黑煙比較嗆人,往上冒得老高。
  地上埋著海鳥的坑周圍又挖了一圈,裡面塞滿了樹葉,乾燥的海沙很快就烘乾了葉子,火苗終於大起來。
  陶瑪斯好奇的看塞壬:【對了,人類吃熟的東西,他們要生火的。】
  一邊打量夏意,一邊琢磨,難道夏意真的是人類?不對啊,那之前他跟塞壬在海裡都是怎麼過的?
  看著塞壬明顯不善的目光,海龜很識相的換話題:
  【唔,有次我睡得正香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背上有點火辣辣的熱,冒出頭一看,竟然有一群人把我當成島,采了好多海藻堆在中間燒火,還又唱又跳的。氣死我了!】
  【……】
  後面不用說了,陶瑪斯肯定是立刻沉下去滅火。
  那些船員懂水性的說不定能游回船上…也有可能被陶瑪斯猛然下沉帶起的漩渦弄沉。
  夏意覺得後來那些人怎麼樣的問題,最好還是別問。
  陶瑪斯開始浮在海面上睡午覺,多好的陽光。
  夏意澆滅火從海沙裡撈出海鳥,很順手的用冰塊當工具敲碎泥殼,烤肉的香氣立刻冒了出來。
  不過這味道,卻只是聞著香畢竟沒有調料,而且怎麼吃,都有一股海藻的香味。
  因為用的是紅樹林的海藻泥嗎?
  夏意默默吃著,然後覺得很不習慣,抬眼才發現塞壬在不遠處的一叢紅樹林邊看著他,直接就用手指理順濕漉漉的銀色頭髮,雖然不是童話里美好的坐在礁石上梳理金發的美人魚,但是那漫不經心又不太高興的情緒還是在塞壬臉上表露無疑。
  陽光,沙灘,幾乎純淨的海水,還有人魚…
  夏意帶著吃剩下的海鳥,順著沙灘一步步踩入海水中,就在逐漸腳碰觸不到海底,往上略浮準備游的時候,塞壬驟然翻身,銀色的魚尾輕巧的翻起沒入海水中,一個水花都沒濺起,人魚的速度極快,只在幾秒鐘內,銀色流光就出現在了夏意身上,猛地將準備游過來的夏意攔腰抱住,而且不由分說,直接帶著就往較深的水域游去。
  海水逐漸沒過頭頂,明亮的陽光就像隔了一層藍色的變形玻璃,泛著溫柔情和的光華,海水隨著他們的游過而激起波瀾,紅樹林茂密的根系逐漸消失,海水深度增加,大群的珊瑚礁出現在腳下,開始有顏色絢麗的藍紋鯛魚成群的從他們身邊游過。
  佈滿銀色鱗片的魚尾先是緊緊相貼,然後逐漸攏緊,從夏意的左腰往右腿纏繞下去,薄紗狀的扇形尾鰭就貼在夏意的腳踝上,腳背也能感覺到尾鰭中間支撐狀的細長骨刺微微磨礪感。
  塞壬的身上是冰涼的,即使在陽光如此好的熱帶海域裡。
  但人魚顯然很喜歡夏意身上的暖意,脖頸也挨了過來,好像那種急躁衝動的情緒平復了,塞壬先是吮吸舔舐夏意的下頜,很快就吻上唇。
  他們游的速度越來越慢。
  夏意感覺到海水流動的速度逐漸平復,塞壬的手臂終於開始有放鬆的跡象。不過這些都是有點迷糊的知覺,他已經有點迷失在上顎與舌尖被糾纏深吻的刺激裡了。
  之前因為燒烤,待在海灘上雖然有用異能散熱,不過海水的溫度最熱仍然是二十三四度,比起滾燙的海沙外簡直再清涼不過,泡得他先是清醒,逐漸又迷糊,意識反覆掙扎,又有些控制不住。最後他找回理智的時候,塞壬已經放鬆手臂,從他的手上抓起那吃剩半隻的海鳥,撕下一塊肉,猶豫了下,還是表情複雜的開始咀嚼。
  【好像不錯。】人魚真是難得會對人類燒熟的食物下這麼好的評論。
  ——沒有調料添加劑是關鍵吧,海怪沒法吃那些,以及夏意的手藝其實真不過關,越往裡,肉越生,吃剩下的多半還帶血絲只能說三成熟。軍艦鳥是世界上飛得最快的鳥,翅膀張開有2到3米,當然它的胸肌與連帶飛行有關的肌肉都十分發達,照塞壬的感覺是很結實還有嚼頭幾口下肚,夏意就得拚命咬,沒五分鐘也咀嚼不完,比牛肉肉質粗糙幾倍,吃完都累得差不多了。至於味道,帶有大量微小海藻的紅樹林底部濕泥,真是特別照顧了海洋生物的口味= =
  看著塞壬轉眼就吃完了那隻海鳥,夏意終於回過神了:
  【你剛才?】
  這忽然撲過來,到底是干什麼?
  還有,人魚的頭髮摸上去跟人類不太一樣,很涼很滑根本不會糾纏打結,都是散開飄浮在海水裡的,夏意也從來沒見過塞壬捋順他自己的頭髮。
  畢竟對著海面當鏡子梳頭髮,雌性人魚比較合適吧?
  至少外表也好,愛美也罷,這種特性還沒在塞壬身上發現過。
  【…是在做什麼?】夏意本能的就跟塞壬找了藉口,難道是頭髮纏到了紅樹林的樹枝上?
  不過陽光下赤/裸手臂與腰際上銀色半透明張開的魚鰭,滾落水珠的小腹,微微起伏的每一道弧線都是誘惑。濕漉漉長發被抬起的雙手捋順時,恰好露出了微張的耳鰭,陽光在淡銀色半透明鰭膜上暈染的光華,就足夠讓人屏息了。
  在看見那一幕的時候,瞬間就會愣神怔住。人魚,果然是航海故事裡永遠會出現的傳說。
  【沒什麼。】
  塞壬很奇怪的轉頭,沒看夏意。
  人魚千百年來,在靠近目標或者想誘騙喜歡的人自己走到海水中自投羅網的時候,都會用這種動作的事情,還是不要告訴夏意了…
  畢竟靠近海島海水深度有限,擱淺還是很麻煩的。
  最好的地方就是齊腰的深度,或者到胸口也行,要恰好的將明顯迥異於人類的耳鰭顯露出來,人魚在大航海時代的船員心裡,是永遠的傳說,完全能引誘那個人驚疑迷惑的踩著海沙逐漸踏入海水中。
  然後要沉下去,在那人驚疑不定尋找,甚至也想潛下去看究竟的時候,用最快的速度把人擄走,多麼簡單= =
  不過還有個差別,塞壬是將頭髮散在胸前,而雌性人魚的動作恰好是捋到背後…儘管夏意知道那啥的咳,但傳承記憶依舊還是讓塞壬是這麼做。
  ——通常都是在從海難中救走嗆水暈迷的人,丟到小島上,等人醒過來,就編織這麼一次如同夢幻般迷離的初遇,誘使所愛的人墜入陷阱。人魚會絕對的小心謹慎,那是它們生命裡最完美的一次捕獵。
  溫暖的陽光,曖昧的氣息,還有塞壬始終沒松開纏繞的魚尾。
  稍微一動,鱗片就難免微微磨礪了下,然後…
  【塞壬?夏意?你們在哪裡?】
  午睡被曬醒的海龜迷糊的東張西望。
  怎麼全不見了?



124  銀沙洲

  其實夏意在海灘上想辦法弄熟那隻海鳥的時候,雖有點手忙腳亂,不過很明顯是有個靠譜的想法,逐漸的就飄出誘人的香味。
  島太小了,隨便就能看到夏意的一舉一動。但人魚想要接近也沒那麼容易,在靠近海島的地方就得擱淺,人魚能變化出雙腿但那根本不能用來走路,因為感覺到夏意心情不錯,塞壬不知不覺就很有些惱怒——因為在岸上嗎?
  人魚對這件事情簡直敏感過度,所以夏意怎麼也想不通的事情,只不過是塞壬故意想將他騙下海來…海水暖洋洋的,夏意的身上也溫熱得很舒服,塞壬剛剛有些情動的念頭,就被迷迷糊糊的陶瑪斯攪亂了。
  纏緊的銀色魚尾鬆開後,尾鰭中支撐的骨刺劃得夏意小腿一癢。
  竟然主動伸出手,抓住了塞壬的肩膀,慢慢攬緊。
  初時被吻亂的氣息已經平復下來,被撩撥得躁動也逐漸消散,夏意是個很少有激烈情緒波動的人,除了特別情況下的本能需要外,基本上很少會有那個念頭。末世前人們總說動心動情,那麼夏意就是個感情與理智完全兩回事的傢伙,不過他可不是睿智,而是駐足不前,寧願一切永遠不改變,也不肯去試探。這種性格缺陷,讓他覺得抱住塞壬就已經很愉快安定了。
  而人魚這種生物,更需要的是喜歡的人在身邊。
  存在,比行為更重要。
  夏意一直覺得這種無限貼近的感覺很奇妙,側臉能感覺到塞壬耳鰭後流出的海水,呼吸急促或者剛剛捕獵回來的時候,水流就十分快,現在兩人在海水中靜靜相擁,呼吸越來越平穩,到最後已經完全覺察不到了,與這片海域的水流速度同步,像完全融在藍碧的海水裡。
  只有陽光,珊瑚礁,魚群…
  很久很久,都沒有動,塞壬直到感覺肩上略微一重,夏意的手臂也放鬆半垂時才悄悄伸手攬上夏意的肩,讓他儘量在海水中保持一個不費力不僵硬的姿勢迷迷糊糊的繼續睡。
  陽光太好了,要是在沒有棕櫚樹遮擋的沙灘上估計能被曬脫一層皮,但在距離海面十多米的水中,就是非常暖洋洋,外加剛剛吃過一餐,逐漸放空思緒寧靜著啥也不想,不睡著才怪。
  陶瑪斯也慢吞吞的游過來了。
  它可不是傻呆呆的尤瑞比亞與滿腦袋奇怪想法的阿碧瑟。
  最初喊那麼一聲是因為惱怒,之前它啃完海藻比較吃飽了要上路,夏意與塞壬偏偏不走,海龜開始打盹,一睡醒這兩個又不見了,難道是故意丟下它不管?
  氣惱過後,陶瑪斯忽然一想,對啊,塞壬跟夏意是那啥對象啊。
  軍艦鳥能築巢,他們背著自己遊走去玩也不奇怪。
  於是陶瑪斯有多慢游多慢,一邊游一邊繼續吃,迂迴著以海島為中心點磨磨蹭蹭的游——那啥期的人魚特別兇殘啊,去打攪的是傻子(你已經打攪了)等終於遇到後,陶瑪斯古怪的伸著脖子瞅夏意。
  還活著沒?
  看半天沒瞧出啥,陶瑪斯扭頭又看塞壬。
  ——沒什麼不對,魚尾還是魚尾,難道猜錯了?
  塞壬沒跟陶瑪斯說話,擔心吵醒夏意。
  時間彷彿凝固了,有陶瑪斯如此龐大的身形在,鯊魚與金梭魚都沒敢靠近,海水寧靜得連稍大一邊的波瀾都沒有。
  塞壬攬著夏意游得很慢,幾乎就是順著海流的速度在往前浮,這也就是陶瑪斯這個慢性子,換了刻托估計這點時間已經足夠它竄到百慕大去了——前提是沒撞到火山,沒被紅樹林纏死。
  加勒比海東面與南面的珊瑚礁特別有名。
  跟馬爾代夫與大堡礁的不同,不是因為風景美麗而出名,而是因為災難。
  這裡海水的溫度比大西洋要高,也很穩定,海水往薩加索海流去,造就了百慕大因為溫度鹽度多變次聲波詭異的環境,洋流穿過長長的島嶼在海底下形成暗流,也讓百慕大海域的漩渦怪異莫測,最糟糕的還是颶風。
  一直到十一月,都是加勒比海的颶風季。
  陽光好,溫度高,颶風形成得機會就多,而且無遮擋,那威力可想而知,軍艦鳥之所以敢在這時候就繁殖,又被當成加勒比真正的強盜,是因為它們的彪悍,能夠像大航海時代那些掛著黑帆的海盜一樣,冒著傾覆的危險穿行在海浪之中。軍艦鳥不止是世界上飛得最快的鳥,它們是能在12級的風力下照常穿梭在海浪與天空下打劫的強盜。
  不過颶風就跟颱風一樣,12級以上才會有這種稱呼,超強級別的攜帶的是16級以上的風速。軍艦鳥也只能蹲在紅樹林裡躲避,更別說加勒比海上的船了。就算不在風力中心圈,即使勉強穩住了沒有讓船傾覆,不過可悲的是船一定會被狂風吹偏航道,它們的結局一般都是撞上暗礁後沉默。
  這個暗礁,在加勒比一般都是珊瑚礁。
  跟德雷克海峽不同,這片珊瑚礁裡雖然到處是沉船,不過一眼過去,無比難找。
  沉船上覆蓋的不是海藻,也不是貝殼,並非側躺在海沙上,而是完全變形了,船體上全部都是珊瑚,一層層的。只要五十年過去,沉船就面目全非,變成了全新的珊瑚礁,只是因為甲板船艙,顯得這片珊瑚礁的形態有些古怪。
  塞壬就是順著側斜生長的鹿角珊瑚,游了一陣,就找到了一條沉船。
  依稀是桅杆的地方被各種向陽斜伸的珊瑚佔據了,一簇簇種類極多,還有成群豔麗的海葵加勒比的海水不夠透明,珊瑚礁尤其泛著一種黃碧色的略微渾濁,這卻恰好是浮游生物足夠多的結果。
  在大珊瑚的縫隙與船艙內部的板上,都生著地衣似的藻狀物。
  不知道為什麼,塞壬的臉色陡然變了,冷冷瞪著這空蕩蕩的船艙。
  他的情緒變化得過於激烈,夏意驟然驚醒過來。
  外面的陶瑪斯恰好也古怪的喊了聲:
  【塞壬,這條船不對。】
  船?
  夏意從迷糊著伸手揉下額頭,也發現了身在何處,明顯是一條沉船,不過船艙塌陷了一半,空蕩蕩的窗口上還掛著枝條骨節分明的珊瑚,四壁全部都是厚厚一層海藻狀東西,沒有貝殼,船艙裡空蕩蕩的,一條小魚都沒有。
  這很古怪,沉船是魚類天生庇護所,可以躲避颶風與天敵,章魚也青睞這地方,甭管空間多小都要擠進來。但是這間塌陷了都還有一個房間大小的船艙卻什麼都沒有。
  不對,角落裡面好像有幾個貝殼似的東西。
  塞壬已經游過去撿起來了。
  是空的海螺殼,螺肉很明顯已經被吃完了,如果是正常死亡的海螺,寄居蟹早就顛顛跑來當成新家住進去,這算是很不錯的資源,可這些海螺上面連船艙上生長的黃綠海藻都沒有,乾淨光滑得很。
  塞壬手上用力,硬生生的將海螺殼捏出了一道裂縫,表情極度的憤怒。
  他回頭拉住夏意,立刻退出了船艙,速度非常快,魚尾甚至拍碎了桅杆上一叢珊瑚伸出的枝節,冰冷的次聲波帶著恐怖的殺意:【出來!!】
  陶瑪斯仰著脖子往後一縮,游到夏意身邊:
  【喂,我們趕緊跑!】
  【啊?】夏意還茫然著。
  大海龜無比焦急,再也不慢吞吞了,身體往下一抄,已經把夏意帶到背上,頭也不回的就往前竄,那架勢簡直就是逃命。
  到底發生什麼事,難道是沉船上原先藏著的寶藏不見了?
  夏意莫名其妙。
  不過好在他不問,陶瑪斯也是個會嘀嘀咕咕的海怪:
  【糟糕了,危險了,趕緊跑,人魚要殊死搏鬥,次聲波會要命的!】
  【呃?】塞壬麼,要跟誰?
  夏意茫然的低頭看陶瑪斯,可惜只能看見背甲上又多出來的貝類若干,海藻幾種。
  這時候陶瑪斯忽然扭頭:
  【不對啊,最近兩百年,我都沒聽過除塞壬外第二條人魚的聲音,這裡的沉船上怎麼會住著一條人魚呢?】
  【……】
  夏意恍然,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塞壬上次說,人魚之間是互相殘殺?!
  【陶瑪斯,趕緊回去!】
  塞壬就是遇到一群虎鯨,夏意也不見得會有這麼緊張,但人魚!單是對塞壬的瞭解就足夠知道人魚的彪悍了,速度,力量,能生生撕扯開魚腹,鋒利的指甲,還有足夠殺死附近所有生物的次聲波。
  回去,至少能幫塞壬吧!
  【不,不能回去。】陶瑪斯果斷的說,【你要是回去,塞壬就非要殺了那條人魚,兩個不看見對方死是不罷手的,你不露面,那條人魚說不定還有機會逃。】
  這,這算是人魚的嫉妒心與小心眼?
  這都是什麼樣扭曲的危機感啊?
  夏意有點暈頭轉向。
  還沒回過神呢,陶瑪斯又神經質的叫起來:
  [阿碧瑟,涅柔斯?在附近嗎,快跑吧,千萬別來銀沙洲!]
  原來這裡叫銀沙洲…
  [火山噴發到哪裡去了?]
  [比火山爆發更可怕!]陶瑪斯拚命劃,它那四鰭就跟撲騰在水裡的鴨子似的。
  [難道那裡沒吃的了?]阿碧瑟疑惑,比火山爆發更嚴重的事情是什麼?
  [……]
  陶瑪斯剛要吼,忽然一扭頭,對夏意說:
  【不對啊,怎麼還沒打起來?】
  這種等待天災劇變倉皇逃命的時刻,居然一點動靜都沒發生!

  作者有話要說:感冒頭好痛,字數少了對不起
  海葵,它跟珊瑚一樣是動物,不是植物



125  不期而遇

  夏意起初沒發現,經過又一艘被珊瑚密密覆蓋的沉船時,恍然醒悟到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珊瑚海葵間隙與桅杆上除了黃綠色的海藻外,還時不時出現一團團五顏六色拳頭大小的斑點,有趣的是必定有一條不大卻顏色各異的漂亮小魚繞著那斑點打旋,像是在護衛領地,遇到爬過來的螃蟹與小蝦,就會悍然的沖上去搏鬥。
  這些縫隙的空處不大,多半還要延伸到船艙裡,幸運的沒有大魚來攪擾,這是小魚們幸福的天堂。
  之前的那條船,船艙與桅杆上都是空蕩蕩的,全沒有這些警惕轉悠的小魚。
  陶瑪斯等半天沒等來那邊的狀況,納悶得很,伸頭就湊過去,在其中一塊淺紫色斑點上舔了一口,它那大腦袋皮厚得都快要堆疊起來了,小魚怎麼撞都完全不理會:
  【鯛魚魚卵加海藻…】
  陶瑪斯連著海藻啃下來一口,就心滿意足的游開,這些小魚一次能產卵成千上萬顆,但能成功孵化的機會特別少,就算不被吃這個概率也很成問題。珊瑚礁是魚類的天然庇護所,這裡的沉船更是小魚產卵的好地方。
  這些小傢伙,可機靈得很,絕對不會傻乎乎的靠近危險的地方,所以陶瑪斯在那條沉船外就發現不對,安靜的過於詭異,竟然除了珊瑚海葵,還有海星外,竟然什麼也沒看到。
  【奇怪,真的一點動靜都沒有!】陶瑪斯猶豫中。
  【你希望有什麼動靜?】
  【啊,沒有最好!也許那是人魚曾經住過的沉船。】陶瑪斯猛地一伸腦袋,浮到海面上。
  火山爆發噴出的濃煙雖然距離這裡有些近了,可完全沒有危險,岩漿從海底火山翻湧出來後,把地層衝破一個缺口,帶著強大威力直湧而出,又流瀉下來被海水逐漸冷卻,新的島嶼根基就這麼逐漸形成了。以後每噴發一次,島嶼的面積就會增加一倍,直到這裡成為死火山。
  應該不是為了躲避火山,那就是為了躲避塞壬。
  陶瑪斯恍然。
  這麼多年,從來就沒發現過除塞壬之外的人魚,很多年前,挪威老朋友克拉肯還活著的時候(不是這只)就曾經說過,在很多年以前,曾經恰好有兩條人魚都有超出同類的能力,各自聚集了一群海怪,不知道為什麼打了起來,不但使海水翻騰船隻傾覆,還讓大西洋中的某塊陸地永遠的沉了下去。
  陶瑪斯覺得現在的日子很不錯,新海怪只要不是天性兇殘的虎鯨,或者另外一條人魚,它照舊可以繼續懶洋洋的曬太陽。
  尤瑞比亞那個傢伙說的都是蠢話,塞壬在通常情況下擁有決定權,可不止是吃得最少。人魚本來就有能用聲波的天賦,尤其是當能力更恐怖像海怪一樣能把次聲波傳到任何地方去的這種,一直就會聚集統御別的海怪。只不過很久之前,海怪挺多,當塞壬這樣的人魚不止一條時,麻煩事就來了。
  【…我老了!】不想都這麼老了還要去殊死搏鬥啊!
  陶瑪斯昂著脖子,眼睛裡往下滾碟子那麼大的淚水。
  夏意茫然看它,他認真聽了兩句愣是什麼也沒聽出來,正迷惑著,大海龜就哭了?哭什麼呀,這麼悲愴的默默流淚!
  陶瑪斯越想越沒勁,海怪們一旦互掐起來,它能打過誰?嗯?
  【我不想死啊,還有好多的海藻,好多牡蠣沒吃夠呢!】
  ——你吃了六七百年還沒夠?
  雖然吧,經常看見人哭,對夏意來說,以前那圈子誰不會說哭就哭,沒這點本事簡直就不能混了。但這麼龐大的一隻海龜,頭昂起來冒出海面,然後默默的掉足足可以裝魚那麼大碟子似的淚珠,看上去總特別驚悚。
  夏意不擅長跟人解釋,就更不懂怎麼安慰了,看著陶瑪斯就很無措。
  偏偏就在這時候,海龜突兀的把腦袋縮回來,下潛開始往迴游。眼淚突兀的就沒有了,好像剛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音調居然是很憂心忡忡:
  【這麼嚴重的事情,我們還是去看看。】
  夏意:……
  【呼,舒服多了,今天的海藻味道都不錯,吃得有點多。】陶瑪斯眨眼睛,然後又睜開,誰說它掉眼淚?這是在排出身體多餘鹽分,吃太多累積了好鹹。
  游過那條空蕩蕩的沉船,還是沒看見塞壬。
  海龜往更深的海域游去,珊瑚礁逐漸變少,再往前海水的溫度好像越來越熱,還帶著一股古怪的味道。
  忽然有一道類似石柱般的碩大漆黑物體被猛地拋了過來。
  海水溫度驟然升高,然後就是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
  陶瑪斯剛往旁邊游,就感覺到周圍的海水一點不對,怎麼沒劃動?
  扭下脖子,又發現那段砸飛過來的漆黑巨大的石柱狀東西好像被什麼牢牢禁錮在前邊不遠處的海水中,漆黑中開始泛出幾道金紅色的亮線。
  夏意死死盯著那個東西,可能最開始不知道是什麼,可那熾熱的溫度與難聞的氣息,使他不得不豁出全力,先用水層勉強將它裹住,然後層層疊疊的開始降低海水溫度,恨不得迅速使海水結冰,但這樣非但沒降溫,反而讓漆黑物體中那是不是滾湧的亮紅色澤更加分明,無數白煙隨著漆黑物體的滾動絲絲縷縷的離散在海水中。
  「轟!」
  又是一聲恐怖的爆炸,海浪翻湧,裹住的水層至少有大半的海水被生生震離拋飛出海面。
  陶瑪斯側過身體一擋,還被這海水沖得後退好遠。
  沒了水層的阻礙,剛才消失的熱度瞬間又冒出來,海水中已經看不到魚蝦,不是躲起來就是倉皇遊走。海水裡帶著一種濃烈的硫磺物!
  沒錯,這是海底火山噴發出來帶著岩漿的物質。
  砸過來的時候,因為海水溫度只有二十多度,迅速冷卻了岩漿,兩下交融,表層的硫化物和其它東西就凝結成漆黑的石殼。但是內部仍然有滾燙的岩漿沒有冷卻,遇到海水正在逐漸反應,現在被夏意控制的異能,冰點溫度的海水裹住這麼一刺激,不爆炸就奇怪了!
  在海水中燃燒著的火焰!
  岩漿的溫度超過一千,大量海水圍攏,一時間是沒辦法將它熄滅的,岩漿攜帶者碎石灰殼,不斷的流竄著,發出刺鼻氣味的白煙,緊接著就會像炸炮竹一樣接二連三的轟隆作響。
  此時不跑,留下來被烤嗎?
  陶瑪斯果斷換方向飛速奔逃,一路上不斷的聽見接二連三的炸裂聲,甚至還有一些塊狀的黑色細碎物質直接拋飛到身前,全部冒著絲絲白煙。
  夏意的異能要裹住自己很簡單,但連陶瑪斯一起…這範圍實在有點大。
  眼前驟然掠過一道銀色的影子。
  夏意只感覺到腰背上一緊,已經被帶離到前邊。
  【啊,塞壬你別丟下我啊!】
  陶瑪斯游得四鰭都快抽筋了,發現塞壬只帶著夏意往前游,頓時忍不住大喊,也沒想想塞壬能帶得動它嘛!
  不過這麼一竄,危險區也就過去了。
  塞壬停下來,也鬆開了攬住夏意的手臂,只是凝視著後面逐漸幽暗起來的海水。
  陶瑪斯浮上海面,喘了半天氣。
  很明顯,周圍有一處小火山被刺激了,跟著之前的那座火山一起爆發了。
  夏意看著塞壬剛想說什麼,眼角忽地一跳。
  遠處一塊光禿禿的礁石那裡有一條金色的魚尾。
  發現夏意的目光不對,塞壬驟然回頭,那魚尾剛來得及縮回去,恰好看見薄紗狀的尾鰭。塞壬利箭一般的竄了出去,五指張開,一手在礁石上借力,一手迅速探出去,那速度快得夏意只來得及眨了一下眼睛。
  【啊——】
  一聲短促,又被死死按捺住的悶聲
  那條金色魚尾的主人已經被塞壬生生拽了出來,手臂上傷口深可見骨,還在不停的往外冒血。
  這條人魚躲避的速度也不慢,而且表情略微有些猙獰,充滿了絕望與憤怒的意味。伸出手去似乎也要反抗,不過因為身體的拖累,還是慢了一拍,塞壬的手指已經快要碰觸到背脊要害附近了。
  不過,兩條人魚的動作都忽然頓住。
  塞壬意味不明的盯著這條人魚的小腹。
  而僥倖沒再次受傷的金鱗人魚謹慎而倉皇的慢慢後退。
  她很漂亮。
  沒錯,是她,頭髮也是金色的,而且很古怪的是頭髮竟然編成了細細的好幾股,裡面有大小不一的粉紅珍珠,脖頸上掛著的除了一個大海螺外,還有一串挺漂亮的瑪瑙珠子。肌膚也是一樣的雪白,眼睛是湛藍色的,就跟天空與海水一樣。
  不過夏意就瞄了幾眼,立刻不自在的轉過頭。
  沒辦法,人魚是不穿衣服的。
  那雪白赤/裸的胸膛,實在衝擊感稍大,如果不是因為從前的那個環境太開放時尚,過氣的或者不得志的女人拍拍泳裝照都是小菜,最薄布料最少的那種只能堪堪擋住小半的胸脯。潛規則真人秀夏意都不小心推門撞見過好幾次,早就淡定的完全不當回事。現在感覺詭異不自在,一則是因為塞壬也在,另外必須得說人魚沒有長得不美的,尤其這還是雌性人魚,各種美好的修飾詞都能扔上去了,光看臉就是絕版奇幻的完美誘惑。
  不過,夏意那匆忙的一眼也沒忽略掉重點。
  這條人魚的小腹微微隆起,像是塞了小半個球在裡面。
  按照塞壬曾經跟他說過的,人魚喜歡找的標準——夏意有點尷尬的跟陶瑪斯大眼對小眼(還真是大眼,眼睛都有夏意腦袋那麼大了),八成就是末世後走投無路漂流到海上,然後被人魚救了的。
  金鱗的人魚更是連瞄都沒瞄夏意一眼,很直接的將頭髮帶到胸前,略微遮擋了一點。
  人魚沒有要穿衣服的羞恥觀念,這個動作,其實是示弱,希望塞壬不要再動手的暗示。
  但塞壬的殺意還沒有消退呢,在他的觀念裡,雌性同類當然更危險。
  殘酷的本能在衝擊這兩條人魚的神經,只不過銀沙洲的人魚很明白塞壬是誰,她的次聲波只能影響一個區域,但不妨礙她聽見平常海怪們說話的聲音。在知道塞壬是那種迥異於同族的強悍情況下,她當然是能躲就躲,雖然長住加勒比,但甚至往常聽見海怪商量要到加勒比來就立刻離開找一個僻靜深度也較淺的海域躲著。
  但這次她沒離開加勒比,當然是因為喜歡的人在這附近的島上——要是離開,那個人會餓死的,可又沒辦法帶著他走,人類無法長時間待在水裡,換了平常,她能托帶著游,現在加勒比的颶風季還沒有完全過去,肚腹裡又有孩子…
  縱然天性對孩子不太在意,甚至生下來就會想辦法丟掉,不過被愛情迷暈頭的人魚有時候還會思量著可以留下孩子在島上陪喜歡的人,等到稍微長大再丟也無所謂,最重要的是,生物的本能會清楚的知道怎麼樣照顧處在特殊期能力打折扣的自身。
  心存僥倖的她,最後還是沒藏好,因為躲避火山爆發波及倉皇離開原先的藏身海溝,很倒霉的跟塞壬打了個照面。
  人魚有殘殺同族的習慣,但他們並非全無理智。
  塞壬注意到她的模樣與神情,知道她所喜歡的那個人類肯定還活著,人魚沒有佩戴裝飾品的習慣,肯定是那個人類給她戴的,而且要是那個人類已經死了,根本就不會顧忌肚子裡還有個孩子,打不過也還是會上來拚命的,能讓人魚示弱,變相懇求休止爭鬥,只會為了所愛的人。
  ——輸了死了無所謂,但是困在荒島上的人類也會餓死了!可不是人人都像夏意這樣可以待在水裡!(算了吧,塞壬你還不是一樣,人魚天性就愛把人類帶到與世隔絕的地方,然後很負責的尋覓食物。)
  塞壬用眼角看夏意。
  夏意完全沒看那條人魚一眼,跟陶瑪斯對望呢。
  很好,塞壬維持著敵意的冷視,看著那條人魚慢慢往後縮摀住手臂上的傷口,終於狼狽的遊走,最後也沒去追。
  回頭,慢吞吞游回夏意旁邊,語氣頗為怪異:
  【看見她了?】
  【嗯。】
  夏意在塞壬表情往猙獰變化前,很及時的問:
  【她有孩子了,仰躺著游?】
  人魚的身軀矯健,弧線完美,在海水中阻力被降到最低,肚子裡揣著球,動作估計都不太協調吧。不對,雌性人魚本來的阻力就不小,胸膛什麼的…
  【唔,她肯定本來也游得沒你快!】夏意真的是很學術的得出這個結論、
  塞壬完全不知道夏意想到那麼…的地方去,反而因為夏意篤定的神情與語調,徹底打消了追上殺掉那條人魚的念頭。
  任何種族都一樣啊,打贏打殘競爭對手不值得驕傲,還沒打,就收穫肯定青睞的喜悅感飄飄然無以復加!
  塞壬正陶醉著呢,陶瑪斯卻很緊緊盯著那條人魚遊走的方向。
  有孩子的人魚耶。
  人魚會很快把孩子丟掉的吧!
  大海龜雙眼放光——很好,跟著,一定要撿回來,避著塞壬夏意,偷偷養。

  作者有話要說:感冒趴地裝死中



126  娛樂

  加勒比海的沉船雖然佈滿了珊瑚礁與海葵,但這裡顯然比德雷克海峽悲催多了,沉船上就算有寶藏,也在這幾百年內被各種懷有財富夢的潛水者撈完了,剩下的即使還沉睡在隱秘處,也都不值錢了。銀沙洲就是因為很久之前,一艘滿載白銀的西班牙大船沉沒在此處而得名。當無數海盜與冒險者鋌而走險,將這裡當做夢中天堂而奔赴時,更多的沉船也就接踵而至,有人魚住在這裡,也不算稀奇。
  這裡的海水並不算太淺,只是因為陽光好,所以較深區域的珊瑚礁也生長旺盛。
  火山噴發的趨勢已經逐漸減弱,許多魚類都因為躲避而聚集在小小的銀沙洲,顯得有些躁動不安。有大半是斑點海豚,肚腹上一塊塊的黑色,互相之間也很親暱,蹭來蹭去的互相安撫。還有超過二十條的座頭鯨,這些是沒有成年,但又過了哺乳期的孩子,被遺留在加勒比海的溫暖珊瑚礁附近,而成年的座頭鯨會生活在大西洋裡,快到每年十一月底才會返回繁衍生息。
  座頭鯨浮在海面上換氣,它們相當的焦躁,不斷的發出長短不一的悠長調子。
  塞壬去找食物了,夏意閉著眼睛。
  感覺那聲音就像竹哨吹出來的,又像是大型管風琴的三五個按鍵音,反反覆覆就那麼幾個音節,穿透力卻特別強。
  ——比風鈴的單調聲音強勁多了。
  海水驟然猛地波動起來,斑點海豚與座頭鯨都紛紛倉皇逃竄。
  夏意被一條海豚撞到了手臂,不由自主的一歪,險些從陶瑪斯的背上摔下來,迷惑的往反方向一看,立刻就明白原因。
  在陽光下全身泛金黃,佈滿一圈圈藍色同心圓的觸手很彪悍的捲起了一條不足十米的座頭鯨,令幾條觸手也伸過去協助捆住,那可憐的鯨魚頭部噴水,不斷掙扎。
  阿碧瑟似乎纏得也不緊,估計吸盤內的利齒都沒有突出來,所以導致座頭鯨拚命掙脫的成果斐然,跟著觸手纏繞的弧度一圈圈滾著鬆開——可憐喲,暈頭轉向,鯨尾奮力拍打著海面,好不容易身軀一鬆,終於掙脫了這可怕的怪物桎梏吧,阿碧瑟的另外一條觸手又滴溜溜的將它雖松但密不透風的繞住了。
  阿碧瑟的腦袋上,坐著塞壬。
  仔細看的,就能發現大章魚身體下方,隨著光線,突兀的就有乳白色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漂亮奇異的光輝也一劃而過,霞水母抱著自己的一堆觸鬚,慢吞吞的往前游。它頭頂上有阿碧瑟在,所有慌不擇路可能會撞到它的大魚都被阿碧瑟一觸手捲飛丟遠。
  【你說去找晚飯?】
  夏意不得不提醒,因為他不覺得阿碧瑟跟涅柔斯哪一隻能吃(有毒)。
  或者,是那條鯨?
  【晚飯?那是什麼,可以吃嗎?】涅柔斯嘟噥,原諒沒有一日三餐這種概念的海怪吧。
  不過這卻可以讓夏意理直氣壯十分嚴肅的告訴它:
  【當然可以吃。】
  【真的?長什麼樣,好不好抓?】
  【……】收回前言,跟海怪說話,脾氣不好的人肯定要吐血,還好夏意不是。
  阿碧瑟玩夠了那條不停翻滾掙脫的座頭鯨,鬆開觸手,若無其事的游過來,而那條座頭鯨已經徹底暈掉了,還一個勁的在海水中拍尾掙扎,不斷空翻呢。
  【阿碧瑟,你的船呢?】
  陶瑪斯咬著一口海藻,眼睛瞪得老大。
  大章魚頓時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似的,整個往下一癱,八條觸手張開,彷彿一個巨大無比的帳篷把一條沉船的側邊牢牢罩住了,腦袋鬱悶的耷拉著:
  【在西風帶,風太大,我拉不出來!然後——就撞到了冰山,沉了。
  海水冰冰冷冷,沒吃的,啥也沒有,完全不能長期住在那裡。
  阿碧瑟癱軟著觸手,沒精打采的說著,忽然發現竟然沒誰安慰它。氣沖沖的一瞪眼睛,發現陶瑪斯與夏意都直愣愣的盯著他,而塞壬用手拍它的腦門呢。
  【幹嗎?】
  【…阿碧瑟…】
  【陶瑪斯瞪著我,塞壬還敲我,你又嘀嘀咕咕,到底什麼事啊!】滿腦子還想著他家船的阿碧瑟十分暴躁。
  塞壬這回就不是敲了,直接上去狠狠抓了一把。
  阿碧瑟的腦門中間出現了五道深痕,然後又逐漸彈回來,皮厚的章魚別說血了,半點事也沒有,腦袋兩側的大眼睛茫然的轉轉,奇怪,這麼有刺痛麻麻的舒服感呢?
  它驟然醒悟,整個身體都往上彈起來。
  然後猛一倒仰,在海水中翻了個身,觸手朝上,腦袋朝下,看著剛才壓住的沉船位置。一大塊軟趴趴的膠狀扁平大餅正橫鋪在珊瑚礁上。
  【涅柔斯?涅柔斯你沒事吧!】
  這像沒事的樣子嗎?
  霞水母掙了半天,圓滾滾的身體才慢慢又鼓了起來,觸鬚斷了好多根,藉著海流的速度稍微浮起來,憤怒無比的用剩下的觸鬚狠蟄阿碧瑟的觸手:
  【克拉肯最多也不過是往天上跳,你竟然往下壓!差點把我壓死了!】
  【啊,破了嗎?漏水了嗎?】
  【……】
  陶瑪斯決定遊走,加勒比海的海藻到處都是,沒必要非認準這裡,對了小人魚。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生,多晃蕩幾圈吧,那條人魚被塞壬嚇到,肯定會換個地方藏著的,得慢慢找。
  塞壬也游過來帶著夏意換到另外一條沉船上去,根本就不想去看暴怒的水母,跟時不時還用觸手卷一下涅柔斯身體,確定它沒漏水的阿碧瑟。
  正鬧騰得不行時。
  一條模樣十分奇怪的紅魚被無辜波及,從珊瑚礁內倉皇竄出。
  塞壬目光一凝,魚尾微微用力,就迅速竄了出去,夏意好奇的跟著游過去。
  咦,還從來沒發現塞壬如此謹慎的對待獵物呢。
  人魚已經追上了那條紅魚,但卻沒有急著伸手抓它,而是巧妙的使用魚尾拍出來的水流,迫使這條魚改變方向。
  這魚的模樣十分眼熟,夏意確定在哪裡見過這種魚。
  展開的魚鰭與背部上生有很多白色的細長骨刺,骨刺旁邊還有顏色絢麗成細條狀豎鰭,身上有漂亮的淺紅色斑點,尾鰭如一把華麗的宮扇,兩側的魚鰭也舒展開,在海水中十分有層次的波動,曼妙無比,都快比得上尤瑞比亞那笨重卻柔軟的身體被海水翻捲的弧度了。
  沒錯,大魷魚雖然蠢,可是身材比阿碧瑟細長多了,頭顱與腕足的中間也有軟軟的邊,經常被海水翻捲的好像華麗的裙裾,優雅漂亮得很,前提是尤瑞比亞它別說話= =
  不過跟這種精緻版的紅魚比起來,尤瑞比亞簡直被甩了一條馬里亞納海溝。
  大約是受到驚嚇,魚鰭與骨刺張得更開了,根根分明,簡直就像是一隻警惕鬥志昂揚的孔雀。
  等等,熱帶魚能吃嗎?這是水族館裡最漂亮最好看的一種吧?
  在水流的撞擊下,紅魚警惕緊緊貼住珊瑚礁,先是緩緩縮住,然後全身的魚鰭驟然一抖,全都豎直起來,靜止不動。這范兒,簡直跟京劇裡的猛地驚木拍一下的亮相有的一拼。然後魚鰭與骨刺就接連開始抖動起來,十分有規律,頗有種迷惑敵人的味道。這就算了,張開的胸鰭微微起伏晃動,簡直像是一場精巧技術含量又無比高的舞蹈,竟然能身體平直挪移,完全不改變姿勢的情況下,將身上那麼多漂亮的裝備變幻出各種華美多變的規律動作。
  夏意看得愣神,不知不覺紅魚已經往珊瑚礁逃了一小段距離。
  塞壬沒動,紅魚的身體驟然一縮,迅速往一條縫隙鑽去,就在那一瞬間,塞壬的手指驟然抓出,在那條魚沒有任何保護的魚腹試圖鑽入縫隙,不得已露出來的剎那,狠狠的攥入,硬生生將紅魚拖了出來。
  魚腹已經被完全劃開,還拚命的晃蕩背上那鮮豔的魚鰭與骨刺,試圖戳中塞壬。
  但這都是徒勞的,塞壬很順手的就將魚身上的鱗片連帶魚鰭全部撕扯下來,像是破碎的絲綢一般紛紛落落散到海水裡,又剔除了尾鰭與腮,丟棄了內臟,一塊塊淺紅色的魚很快就被處理得無比妥當。
  夏意默默看著表情一點沒有變化的塞壬。
  雖然經常看見人魚撕扯掉魚鰭什麼的,多漂亮的鯛魚他們也吃過,可還從來沒這樣,讓夏意有一種荒謬的錯覺,好像塞壬抓住了剛才跳得很賣力的舞者,然後乾脆利落的撕光那華麗漂亮的衣服,隨後——吃掉,沒錯肯定要吃的,還能幹嘛?
  【這魚是…跳舞的?】夏意被自己詭異的聯想驚悚得有點發愣。
  【啊?】
  夏意驟然醒悟,什麼跳舞,在海洋生物看來,一切手段都是為了捕獵和迷惑敵人,換了笨拙點的估計就盯著那顫動變化的魚鰭了,還不被這條魚跑了?
  【你喜歡?我再去給你找一條。】
  塞壬剔出最好的兩塊魚肉遞過來。
  【不用了!】夏意趕緊阻止,再看一次剝光吃掉的戲碼?
  【加勒比海獅子魚很多,它們幾乎能吃珊瑚礁裡所有的魚類跟小蝦,而且沒有天敵,就連章魚也沒法吃它。】
  【阿碧瑟?】
  【不是。】
  塞壬牽著夏意的手,在珊瑚礁找了半天,然後定下來指給夏意看。
  花花綠綠的珊瑚礁,不湊近了看,還真難發現獅子魚那華麗的全套武裝,又是一隻正在跳舞的,跳得還跟剛才不一樣,它旁邊的一堆海綿似的物體忽然改變了顏色。身體抬起,像是一個大口袋將獅子魚連帶那一片珊瑚礁都兜頭罩了下去。
  一隻小章魚。
  八條觸手間連著薄膜,就跟剛才阿碧瑟的動作差不多,往下一癱,足夠將食物網住,不過悲催的是它選擇的東西不對,幾乎是瞬息就驟然鬆脫,痛苦的竄到一邊,獅子魚耀武揚威的游出來,雖然那些漂亮的花邊被扯碎了些,但是章魚更慘,身體顏色改變了十幾次,最後慢慢的趴在珊瑚礁角落裡不動了。
  【它死了,獅子魚背上的脊刺有劇毒。】
  獅子魚往往在被吞入的時候會收縮,然後猛地張開戳破大魚或者章魚的口腔,迫使它們吐出,不過這個時候已經晚了。珊瑚礁上食物鏈頂端的就是章魚,獅子魚的好日子可想而知。
  夏意還沒來得及目瞪口呆,一條觸手捲過來,尖端細長的部分很輕巧的將那條獅子魚捲起,一點都不在乎被戳,阿碧瑟興奮的聲音就在頭頂響起:
  【塞壬,夏意,快過來,我跟涅柔斯抓了十幾條獅子魚。丟在一起,看它們擺動身體可有趣了,每條都不一樣呢!】
  這是擄掠過去看跳舞,看完了就吃掉嗎?
  海怪,你們的愛好能不能別這麼兇殘?
  不過當夏意回頭去看塞壬的時候又呆住。
  人魚伸著手臂,從珊瑚礁引出了一群身體是黑色邊緣藍色的小魚來,真熟悉的顏色不是嗎?全球搓澡工通用制服,這還不算,阿碧瑟竟然還伸出最細長的末端觸手,放在一處礁石的洞穴前,隱約有一些流光黑點在攢動.
  游過去仔細看。
  是小蝦,半透明殼發珠光的漂亮小蝦,兩個黑點是眼睛。
  一條石斑魚也正停留在洞口不遠的地方,愜意的打個旋,緊跟著張開嘴,兩隻小蝦就跟著鑽了進去,然後又從石斑魚的魚鰓順水流爬出來,忙碌個不停。
  它們小心的鑽進阿碧瑟觸手上的吸盤,清理齒縫裡的殘渣。
  【這種小蝦的眼睛不太好,只能看得見最近的東西。】
  懂,像搓澡工就是不肯做阿碧瑟的生意,這是找盲人按摩?
  夏意覺得自己的思緒非勒住不可了,越來越沒邊沒跡不著調。
  塞壬不能理解夏意盯著小蝦看的好奇心,只好又說了句:
  【你要是喜歡,等下再去找它們…】隆頭魚的清理比較不錯,小蝦更細緻而且身體很小,連麻癢的感覺都不太大,重點是最擅長刷牙,塞壬臉色一變,【算了,阿碧瑟那麼大,你還是不要想了。】
  夏意準備煮魚肉的,看見隆頭魚都已經游過來,也不好加熱區域一塊的海水,只好停下來,任由塞壬將自己攬住,這群小魚很快就會順著塞壬的手臂繼續賣力服務的。
  涅柔斯跟阿碧瑟還在看跳舞= =
  一群獅子魚,在平坦的桅杆上,試圖逃跑就被涅柔斯觸鬚蟄一下,不過集體跳舞的話,效果真的無比壯觀。
  【到十二月的時候,有許多座頭鯨從大西洋游回來,隔好遠都能聽到,它們每年唱的歌都不一樣,一首歌會唱很久,有時候還一起唱,那時候抓獅子魚才好呢。】
  大型管風琴交響樂與和聲嗎?
  夏意感覺自己的眼皮無緣無故的抽起來,還是右眼。
  [嘿——]
  阿碧瑟身體一抖,差點吸盤利齒抖出誤傷小蝦,涅柔斯「失手」戳倒了一排獅子魚,塞壬手臂攬緊,夏意胸口悶得兩眼發黑,感覺到失控的人魚慌忙鬆手,愧疚無比的吻夏意的脖頸。
  那聲嘿的次聲波發音源源不絕,三分鐘還沒歇止。
  [是誰?我吃了你!]皇帶魚暴怒,它守株待兔到嘴的獵物被皇帶魚驚駭下一抖,驚動嚇跑了。
  可聲波沒停,還在「嘿」。
  [克拉肯?它在搞什麼鬼?]
  海怪們紛紛惱羞成怒,至於全世界的異能者,算了他們早就默默了——默早了,聽見後面的你們會抓狂。
  […嘿!太陽出來我爬山…不對,玲玲,山坡是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大約二十年前,一場颶風摧毀了美國一家水族館,導致觀賞魚獅子魚「流竄」到加勒比海。如今在加勒比海分佈廣泛,並已使一些漁業資源稀缺、也會威脅到潛水者。
  專家認為,這可能是歷史上最具破壞力的一次海洋生物入侵,「可能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完全抵禦」。當地政府只能號召遊客與居民「吃掉」它們,據說味道很不錯,像河豚
  獅子魚是很強悍的魚,很多地方有,不過沒加勒比海繁殖快,最厲害的一種獅子魚生活在7000米的深水之下,一般稱呼它們的舞蹈為死亡之舞,是迷惑高手,跳舞甚至可以用華美的胸鰭堵死小魚可以逃竄的方向,逼迫它們後退到角落,又用背鰭豎直抖動轉移注意力,總之其實是很厲害的物種喲╮(╯_╰)╭
  這只顏色不太好,但是夠清楚,是安靜的貼攏在身體上
  一旦身體全部張開,這是熱帶的紅獅子魚,豎直往下拍的
  它們的美是動起來的,靜止圖片真心難以形容啊,這是最全的一張感覺還這麼模糊



127  人類很麻煩

  話說海怪們正在憧憬每年十二月,成群的座頭鯨高音合唱或獨唱,聲音能傳到幾十里外,每年演出曲目還都不同的大型音樂會,結果等來的卻是個唱山歌的!
  最崩潰的不是眼皮狂跳的夏意(沒辦法,有時候有點遲鈍),也不是中國那群嘴角抽筋的異能者,至於再別的,嗨就算懂中文學中文,可中文不帶教名歌的,或許他們會唱最炫民族風這種曲調吧!
  郝隊長簡直要雙膝跪地,趴在海灘上不起來了。
  他無法想像回去要怎麼跟林教授交代。
  啥?為什麼是這首歌為什麼要教玲玲這種歌…能辯解下就教了,也就只記得這首歌前兩句嘛,因為調子好唱啊,基本上就是靠喊的,是人都不會唱跑調。
  看,玲玲沒有,海怪也沒有!!
  等等,根本就不是高興這個事的時候!郝隊長欲哭無淚,玲玲在海邊跟克拉肯待了三五天後,這次他就試探著稍微離遠一點,讓兩個自己交流,結果就出了這種事。
  ——隨便唱唱,你吼什麼呀,還吼得全球都能聽見!
  克拉肯一個翻身,一道大浪險些把郝國松從海灘上衝下去。
  【不對,不是這麼唱的。】玲玲倒沒事,不過她那模樣有點驚悚,直接就是站在海面上的,腳底下沒礁石,這種神奇效果說白了無比簡單,就是聚攏一團密度增加卻不會爆炸的氣體,讓內部結構穩固,踩在腳下,然後就隨著海浪浮浮沉沉,畢竟海水鹽分高,比淡水的浮力要大。
  郝國松第一次看見的時候,默默扭頭,武林高手啊勒個去!他那個年代的人,誰沒有一個執著的武俠夢,小時候滿屏幕的香港武俠電影啊!
  不過再一個海浪過來,玲玲也沒站穩趴了。
  克拉肯甩著水珠,疑惑:
  【你不是說,最前面那個調子要拉得長?】
  ——但沒讓你一個嘿的音節拖三分鐘~!!
  克拉肯有點不安的潛在水面下,傻乎乎的看著小姑娘的臉,玲玲剛剛爬起來,也很茫然的對著大得不行的魔鬼魚看,兩個各自心中惴惴,感覺好像剛才說的話不太對(不會惹小夥伴生氣了吧那要怎麼辦?),頓時卡殼了苦苦思索。
  玲玲抿著嘴,不吭聲。
  克拉肯頭前有兩個細長條,能夠不斷的擺動,將浮游生物大量趕進自己那張大嘴巴裡,嚇人的時候也通常用來偽裝魔鬼的山羊角,所以也就晃蕩蕩的揮著兩個小平鏟子似的進餐工具,裝若無其事一個勁的吞海水,又從下顎的縫隙裡全部流出來。
  小孩子莫名奇妙的鬧彆扭,是誰都不肯退一步的。
  [克拉肯,你在做什麼?]
  玲玲睜大眼睛看著魔鬼魚龐大的身軀詭異的一縮,恨不得趴在海底零碎的石頭上裝不存在。唔,這個聲音,好遠好遠,沒什麼可怕的啊!
  [我,我在唱歌。]克拉肯很老實的說。
  [那個玲玲又是誰…]塞壬的聲音驟然斷了下,然後音調變得有些古怪,[是那個玲玲教你的?是人類?!]
  [啊?]克拉肯驚奇之後聲音好歡快,[塞壬,我什麼都沒說你就知道了!]
  郝隊長:……
  不是吧!這麼簡單就驚動了海怪裡的海妖?話說這麼偏門的歌曲海妖肯定不知道的吧,他都故意沒教什麼雪絨花,也沒敢要玲玲唱茉莉花,江南那個小調可是國際聞名得很。爬山波神馬的不至於有名聲到了連海底都聽過!淡定淡定,全世界的人類多了去了。
  郝隊長那個緊張,又怕玲玲說錯話,更怕這只海怪亂說話,結果半晌之後,發現白擔心一場。
  [刻托,去看著克拉肯,別給人類抓去了!]
  塞壬扔下這句話就沒動靜,倒是魔鬼魚不滿的拍著海面:
  [怎麼可能,他們拖不動我!]
  [……]
  不過這個插曲一鬧,克拉肯終於跟玲玲聊上了,不是手絹,也不是山坡,更不是要去吃東西明天見= =也沒有依依呀呀跑著調子唱歌。而是很嚴肅的面對面蹲著——真的是在海底蹲著,玲玲像是裹在一個大氣球裡,克拉肯趴在那裡,身體微微抬起上半截,用蝠翼似的胸鰭拍肚子,神神秘秘的說:
  【告訴你,其實我是一條魚。】
  郝國松:……
  【那夏意是一條魚嗎?】小女孩從異能小隊那裡得到的資料是,塞壬是海妖,夏意是人魚,沒辦法還處在對童話有興趣的年代,美人魚最有吸引力了。
  郝隊長差點來個原地滿血復活!終於,終於能說到有關重點了!!
  【咦,他好像…】克拉肯看看玲玲,又伸頭看一眼海灘上的郝國松,於是篤定的說,【不是,夏意不是魚。】
  ——如果是的話,你們也全都是魚了!
  腦袋上被扣了頂是魚的帽子還完全不知的郝隊長正在糾結,人魚算魚嗎?
  【那他好看嗎?】
  玲玲最初聽異能小隊的女隊員講故事一樣的告訴他,人魚不跟王子在一樣(喂),人魚喜歡的是海妖,郝隊長見過人魚,很厲害能直接跟好幾隻殺人蟹搏鬥。而海妖很可怕,能掀翻船隻,製造小規模的海嘯(真混亂),那麼海妖一定是好美好美的(擅自確定了性別)。
  不過末世前愛看書的玲玲很不認同,書上的海妖都很可怕,人的腦袋老鷹的身體,或者上半身是美女下半身是野獸,異能小隊的成員摔倒一片,感嘆現在的小孩太重口了…然後被林教授拍到一邊。小女孩看看希臘神話怎麼了?
  【他為什麼要叫夏意呢?!】
  玲玲的問題絕對的一下戳中重點。
  包括塞壬在內,所有的海怪名字幾乎都來自希臘神話,帝王蟹叫咕嚕嚕,這傢伙說話的時候也經常有這個音調在裡面,林教授給異能小隊的特別成員都上過課。從這個特性來看,海怪就是海怪,它們一般不會給自己起名字,喊起來分不清誰也最多丟個綽號。
  可是「夏意」這個發音挺像一個名字的啊,英文可能是沙伊,中文就更靠譜。
  林教授沒把他懷疑夏意是人類的猜測說出去,但他的論據實在太充分了.
  但是問題被拿來問海怪,答案就會奇怪歪掉!
  【不知道,像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叫克拉肯。他們都說是這個名字,我就有名字了啊。】魔鬼魚覺得這比哪裡的海水食物多更無法解釋,挺了下肚子,【陶瑪斯說,我們必須要聽塞壬的,塞壬叫我克拉肯,我就叫克拉肯!】
  【不聽話,會被吃嗎?】
  【對!】克拉肯身體一轉就開始飛速往外游,水花飛得老高。
  【克拉肯?你不是才吃過不久?】怎麼又跑?
  【不,我要吃得很多很多,要長得足夠大,這樣就不會被塞壬吃完!】
  郝隊長,玲玲:……
  長得大,就能存下被吃好幾次的機會?
  遙遠的加勒比海,塞壬手指撥開一個又一個康克螺,這是一種很大的海螺,他需要挑選一隻不大不小的做為掛墜重新佩戴在身上。說起來人魚身上的海螺耗損度還是挺大的,尤其是塞壬,每當他到深海去,海螺殼就會出現道道裂紋或者很乾脆的碎掉,之前帶著的那枚玉白色的海螺其實是深海遠古遺留物種鸚鵡螺,同時具有魷魚與貝殼的特徵,黑色的線繩似的東西是深海某種魚類的軟骨刺。不過那個螺殼連同封在裡面的魚鰾一起被龍捲風吹丟了後,塞壬又開始頻繁的換螺殼。
  於是夏意除了獅子魚外,還吃到了一頓海螺肉。
  倒霉的是,險些被一顆珍珠卡掉牙= =
  這光澤圓潤價值不菲的珍珠,夏意也就隨手拋在了沉船上,順著桅杆滾到了一叢珊瑚的縫隙裡,靜止不動了。
  在各種珊瑚絢麗的顏色裡,它一點都不起眼。
  夏意漫不經心的想克拉肯唱的那首歌,還有它說的玲玲。
  其實也不奇怪,他能用次聲波,那麼別的異能者可能也會。
  問題是——海怪們的對話,聲波頻率能傳到每個海域的那種對話,不也被人聽到了?
  從來沒想到這個問題的夏意神經驟然緊繃。
  海怪的存在將不再是個秘密,還好這是末世!不然人類在瞭解這群龐然大物有這種傻乎乎完全沒智商的腦子後,肯定會想盡辦法來抓的!就算能掀翻一個航空母艦艦群,可要是來個巡航定位導彈,也絕對躲不過啊!更別說原子彈,核武器應該會顧忌海怪生存在廣海,洋流是全球的,污染源頭大而不敢放,別的就真說不好了。
  還好這是末世!
  塞壬找了半天海螺,最後還是全丟了。
  太脆…
  那些長在礁石下的海螺,別說塞壬,夏意都能將它們敲出裂縫來。
  [伏爾庫斯?你的殼怎麼樣?]塞壬很突兀的發問。
  [啊?啊!好多了,雖然沒有飛機跟船,但是我的殼比去年硬得多。]
  不知道塞壬在說什麼,夏意只是剛想提醒塞壬,不要再隨便說話了,可能會被異能者聽到。就又聽見塞壬說:
  [伏爾庫斯,你討厭人類吧!]
  [呃?對,人類都應該被我吃掉!]
  夏意:……
  太假了,你根本只需要曬太陽吞海水,吃海兔你都會消化不良,還吃人呢!
  ——可是,夏意你不懂,所謂全球變暖,二氧化碳大量增加,讓海水吸收了許多溫室氣體,導致海水酸化,貝殼之類的東西是最倒霉的,殼是越來越薄,珊瑚礁也會被漂白,還有一些個頭小的小蟹小蝦,嚴重的甚至不能成功生出堅硬的護殼。
  那是海洋食物鏈的中下層,死亡太多,不能成功繁殖,海怪們全部都會恨得牙癢癢。
  於是具體咆哮:
  [克拉肯,離人類遠點,不然我們吃了你!]
  […哦!]
  中二期的小孩是嘴裡答應,背後另外一套的。
  阿碧瑟說的,長到足夠大,就不怕被你們吃。

  作者有話要說:海怪,乃們決定不要那麼快,會後悔的喲



128  海怪-襲擊1

  其實想騙克拉肯還是很難的,郝隊長發誓以海怪的智商跟邏輯,正常溝通就已經很難,還騙呢,海怪是能把一句話的理解扭曲到馬里亞納海溝去的神器存在,對話根本無法正常進行才是真的。尤其玲玲還是個小孩,好奇心也特別旺盛,克拉肯隨便跟她說幾句海裡的事情,明明沒什麼她也能笑嘻嘻的跟著說——小孩的世界,真是無比難懂。
  還不能跟著認真想,絕對會不知不覺被拉到全是奇思妙想,邏輯觀錯誤的世界裡,然後傻乎乎的忘掉最早要說的話題。
  克拉肯現在游得速度越來越快,12個小時就足夠他靠近寒暖流交匯處,哪裡有許多浮游生物。
  不過今天似乎有點奇怪,海上有很多雜亂無章的小船,後面的拚命想追上前面的,克拉肯潛伏在海水中,海浪可以完美的掩飾著它的身影。
  一塊扁大餅想隱藏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它現在已經很胖了,身體也重,所以跳躍的次數反而不多,因為它大半的時間都花在吃上面。一邊游一邊吃,可帶勁了。
  悄無聲息的湊近,克拉肯是想偷聽人類在說什麼。
  雖然聽不懂,可是跟玲玲說話的時候可以拿出來問。對了,克拉肯對玲玲說塞壬是「The Godfather」時,玲玲懵懵懂懂沒明白,郝隊長卻差點要去撞牆而不是撓牆了——好像回到了從前干特種部隊的時候,要去剿成集團的黑社會嗎?就算是為國奉獻,也不帶這樣跨物種的!
  克拉肯的身體過於龐大,就算別人看見海面下方一片黑也不會在意。
  因為這黑的範圍太大了,更像是海面下有暗礁或者海藻群,再不濟是有石油洩漏的殘跡。
  「安姐,他們欺人太甚!」
  李紹臉紅脖子粗的叫囂,所有的船是分為兩方,李紹安莉他們帶的船上有不少椰子,還有一些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別小看這些。海島上的居民這些東西都用不掉,但鹽分太高的土壤又種不出什麼好作物來,能夠用不多的食物收集到一堆,然後再運到朝鮮半島去。那裡與之相反,海浪沒有衝來許多沉船的碎片,也沒有擱淺的船隻,生活用品連盆都缺,水果啥的別想了糧食都不夠種的。
  一來二去,整個十月就往來三趟,安莉他們已經賺到做夢都會笑醒。
  除了在海上會有風浪危險外,其他都是暴利,黃金珠寶啥的都是扔地方都沒人要的東西,別人能捧出一大把硬塞,只為換一口吃的。
  李紹整個人都被曬得跟黑煤炭似的,也沒有牛仔褲襯衫啥的,就是個像燈籠褲的布褲子,一件東南亞人常穿的黃白色褂子套在身上,衣服上沒鈕子,因為都是末世後粗製濫造縫縫補補出來的。頭上扣一個大草帽。呃,手裡握的是鋼管,要是佩刀或者火槍,這貨都可以去COS馬六甲海盜了。
  當然,那不是個好名詞,李紹也不是搶劫的,現在是有幫人想來搶他要他的命。
  「這些混蛋,當初是嫌棄我們沒前途,留在那島國上惹事是非,地震怎麼沒能把他們震死,火山怎麼沒把他們噴死!」
  「富士山是休眠火山。」許其慎托著眼睛不合時宜的插句。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轉到安莉身上,一樣亂七八糟的裝扮,李紹慘不忍睹,安莉那身材簡直好到不行,是男人都想多看幾眼。
  不過可惜也就是純欣賞,安莉是挺不錯,可他們三個彼此都太瞭解了,遇到風暴的時候,不穿衣服裸裎相對的時候都有。性命危急時刻,還會一吻永別或者滾成一堆享受極致快樂神馬的,那是電影跟小說。在自然威力下,只會感覺到無盡的恐懼席捲而來,哪怕是瘋子也不會有那種興致。於是一來二去彼此看得多了,不好意思的反而是李紹,這貨可不是做模特的,也不是有閒錢去健身房鍛鍊的高級白領,瘦瘦小小脫光了半點看頭都沒有。
  而李紹與許其慎對安莉的看法就是,再美的女人,都是穿了衣服好看,哪怕身上只有破得不行的一塊布,也比什麼都不穿來得有感覺。
  這些猥瑣想法,安莉是不知道的。從前模特要上台走秀的時候,直接用胸貼,胸衣都是不穿的,三分鐘就要重新換個造型上來。在後台都是當著那麼多同行的面,幾個助理幫忙,大家都是直接脫,迅速換下一件,那個速度那個效率也就比F1方程式的進站維修加油慢點了,有時候設計師也會在場,設計師可是有男的,為藝術為商業…可不是噓頭的選美,哪有那麼單人更衣室給你,要有的話也就混到大紅大紫了。
  安莉盯著那邊的船,他們現在用的船是後來造的,特意找的兩個木匠,還有幾個以前捕魚的漁民,都是普通人,船不大,規模也就比長江邊上捕魚的烏篷船大三號,而且十分簡陋。油漆啥的想都別想,就是歪歪斜斜的桅杆多,掛著幾條顏色各異的床單當風帆。許其慎的異能,是這條船全部的動力,不管風向,只要沒遇到暴風雨與大海浪,他們的速度都又穩又快。
  「他們開始動用異能了。」許其慎臉色有點發白,不過表情沒什麼變化。
  柔和的風裹住整條船,往前迅速推進,那層屏障還阻擋了一些雜亂無章的攻擊,就像是一場煙火,什麼異能都有,冰柱,金屬異能改變的木質東西,無形但是來干擾的風。不過因為距離遠,很多異能攻擊都沒辦法切實碰到。
  一來二去,船速就慢下來。
  這很不妙,後面的異能攻擊就能波及到了,不過同樣嘛——
  「李紹!」
  安莉一聲怒喝,率先就凝結出了一團近乎藍色的火焰,這溫度高得直接融化了冰凌,現在能浮在海面上的船都木頭造的,結果已經可想而知了。
  風加上火,還有李紹很蠻力的用一顆吃空的椰子殼砸出去,重量,外加初始力量,愣是把一條船的船身上砸出一個大洞。頓時各種語言交織的亂喊亂叫響成一片。
  這些異能者和彪形大漢,想以牙還牙,但一來力氣有限,二來異能的強度可比不上安莉許其慎。土異能混合火異能的火流星剛砸來,就被安莉用更大的火球裹住,溫度逐漸提升,由藍轉白,形成一面巨大的屏障,如果不是控制能力好,外加在海上水汽重,估計安莉自己的船都要自燃了。
  劇烈燃燒消耗的水汽與空氣,又影響了幾種異能者的攻擊。
  【哎呦。】
  克拉肯腦門上挨了半個椰子,把它整個身體砸得往下一歪。
  不過在這混亂的場面下,次聲波根本沒讓高度緊張的異能者過多關注,因為耳中聽到眼前看到的,都是異能對抗下殘忍的犧牲品,被火球沾到身上慘嚎著往海裡跳的人不少。
  一眨眼間就咕咚咕咚下餃子一樣掉下來的人類,還帶著滾燙冒火的石球,在海水中冷卻需要時間,克拉肯身體連續好幾處被命中,被燒得也跟著冒出幾縷白煙。
  【嗷——】好燙!
  克拉肯龐大的身軀猛地竄出了海面,連帶著背上幾個倒霉鬼也跟著飛起來,能讓魔鬼魚如此龐大的身體高高躍起的力道當然不會小,簡直就是致命的筋斷骨折,克拉肯張開蝙蝠一樣的胸鰭。甚至遮蔽了陽光,霎時船隻亂戰的地方就一片漆黑,克拉肯的眼睛還帶著投射光似的亮度。
  也不用怎麼樣了,死寂之後驟然此起彼伏爆發的尖叫聲差點刺破安莉耳膜。
  李紹也一屁股坐倒,差點滾下船,結結巴巴的喊:
  「這…這是,什麼玩意?」
  恰好克拉肯躍起的高度到盡頭了,也甩掉了身上那些滾燙的東西,於是老毛病沒改掉,很華麗的來了個翻身,頓時就變成豎著的了,兩邊的蝠翼還愜意的拍拍身上那些在冒白煙的地方。又有光線照下來,所有人仰著脖子,幾乎眼睛脫窗嘴巴張得能塞進三個雞蛋的傻望。
  魔鬼魚身後那根長長的尾巴啪嗒一聲帶過安莉的船。
  然後三根桅杆就華麗的斷掉,倒下了。
  許其慎那拼湊的眼鏡掉了,還好沒滾到海裡去。
  克拉肯心滿意足的準備入水,飛起來的感覺真好。
  等等!
  克拉肯瞪大眼睛身體下面某條破船,真的是說時遲那時快,驚駭嚇癱的就…反應快的往海水裡一跳,但是克拉肯的身體太大了…於是!!
  一聲巨響!
  安莉還沒來得及擦去飛濺的水花,船就被海浪拍得猛一歪,船上的人全部滾倒一片,好懸船沒翻掉。
  所有人緊緊盯著那逐漸平息的海面。
  只剩下碎裂的木頭還有雜物,飄乎乎的浮上來,順著海水緩緩起伏。
  天吶,連個漩渦都沒有,一條船硬是被砸得四分五裂,直接散架了。至於船上的人?還不知生死呢,沒來得及逃的肯定已經…就是先跳海逃的,被這麼龐大的身體往下一罩,拍進海水深處還能浮得上來嗎?
  韓林已經徹底嚇呆了,他雖然沒異能,可是腦子好使,而且前半輩子都是小開,韓老闆名下的集團公司可不是一般的大,可以說是吃過玩過啥世面都見過,英語不錯,其他東亞國家的話交流沒問題。於是混得不錯,他恨透安莉,可以說煽風點火真沒少他的份。
  現在他篩糠似的抖起來,整個人往甲板上癱。
  他無法忘記,曾經豪華如海上都市的塔拉薩女神號,在陷入末日時,那隻無比全身黃褐色,佈滿一圈圈藍色花紋,足足有二十多米高的大章魚猛地趴在游輪上的震撼恐怖景象。
  「海…海怪!是海怪!!」
  「救命啊!快逃!」
  想到如此可怕的怪物就潛藏在蔚藍的海水中,就是最鎮定的人也慌神了。還沒驚駭得失去思考能力的只有高級異能者,不過就算曾經被吵得砸牆破口大罵,真要對上這麼恐怖的怪物,還是恨不得落荒而逃。
  對他們來說,海怪有點傻這不是啥秘密。
  不過再傻,看見這種怪力了嗎?身體揮到,船就殘廢了,隨便一撞,船就屍骨無存了。上帝,海怪的重量是用噸來計算的,別管是不是惡意襲擊人類,單是開心了輕輕一拍,你也得成餅!
  無數條船都恨不得趕緊劃離這片海域。
  有船槳的用船槳,沒的就找東西代替。
  安莉的船桅杆斷了,風帆傾倒,反而一時走不了,李紹嚇得半天沒爬起來,許其慎還在那裡摸眼鏡,安莉想嘆氣也沒辦法。
  忽然他們整條船都詭異的升了起來,海平面無限升高,船上的人失聲尖叫起來,安莉低頭一看,果然是那隻全身漆黑的大海怪背部,它在海裡無聲無息浮上來,愣是把這條船當成了可以在它背上隨意滑動的玩具,不停的控制著肌肉與蝠翼的力道,讓可憐的小船從它背上猛地哧溜一下滑到最左邊,就在李紹死死抱著船幫,驚恐慘叫看著越來越近的海水時忽然眼前一黑,再看時海水又迅速倒退——呃,不是,是整條船又哧溜一聲滑向了最右邊。
  親,去過遊樂園麼,玩過海盜船嗎?
  左右勻速大晃動不算,魔鬼魚的背很大很寬,而且是可以拍打捲曲雙鰭的。完全還可以來個前後哧溜滑,外加中途旋轉晃,三百六十度大迴環晃,前後左右連續Z形晃,起起伏伏,上上下下= =
  【我有一艘小小船呀,我從來也不騎…】
  魂淡,你根本坐不上去,還有你丫竟然會改歌詞了!!
  【…有一天我晃著它去找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
  知道調子跑到哪裡去了吧不解釋。
  ——安莉李紹許其慎一手抱住殘餘的桅杆一邊拚命摀住嘴,都已經支撐不住要吐了。不是被歌唱的,因為他們早就被晃得暈頭轉向腦子裡一片漿糊。



129  海怪-襲擊2

  如果遇到海怪,應該怎麼做?
  往下扔瓶子扔罐子?嗨,那只能用來對付阿碧瑟。
  那麼扯著嗓子叫?這沒有效果的,海怪會很鄙夷的想真單調難聽,看看座頭鯨,高音不是地球上隨便什麼動物都能唱的,要優美,要綿長。
  等等走題了!
  遇到海怪普通人可能只會跳船。不對連跳船都不敢,那是喂海怪!或者發瘋似的打砸,給海怪撓癢癢。
  異能的威力,倒是很大,能給海怪帶來一點傷害,但是安莉不敢啊。
  她還沒完全被晃成白痴,當然知道一旦攻擊,那麼海怪吃痛之後,或許直接就能把他們的船拍飛了。被當成棒球打出去不是優美拋物線,肯定半空中就要支離破碎!
  好在還有最後一條路,趕緊拚命想這只海怪到底是誰= =
  有海怪們日常聊天資料可供參考,還有驚鴻一瞥看見它躍起的模樣,雖然吧太大沒具體瞧清,不過能這麼幹的肯定就只有——
  「克拉肯!!」安莉大喊。
  「海盜船」體驗驟然減速,許其慎與李紹恍然大悟,跟著喊魔鬼魚的名字。
  幸好人類有給新發現的事物取名字的嗜好,幸好這些海怪都知道自己的名字。語言不通沒關係,對名字的發音永遠都是一樣的。
  【你們認識我?】克拉肯疑惑。
  李紹拚命想點頭喊認識,但還好沒徹底昏頭,知道喊了克拉肯也聽不懂。
  克拉肯等半天都沒結果,不耐煩的本能一側背,船又開始滑,李紹臉色慘白,連東南西北都找不到,這個時候也就管不了安莉曾經叮囑的話,跟著喊了另外一個名字:
  「夏意!!」
  【咦?你還知道夏意?你是誰?】
  許其慎其實是想吐槽,這兩個名字全球許多異能者都知道。
  不過這個問題,偏偏只有李紹能回答,還回答得很響亮。沒錯,報自己的名字!
  [夏意,有個人說認識你。]
  遙遠的加勒比海,塞壬乍然手指用力,海螺殼又報廢了一個。
  夏意還沒來得及說話,克拉肯的聲音又冒出來:[他說他叫李紹。]
  李紹,需要恭喜你還是哀悼你,你全球揚名。
  夏意甚至需要仔細想一下,才能把安莉的模樣跟她的名字對上號,但是李紹是絕對記得的。這次竟然還發現塞壬表情有些怪異(得多明顯才能讓夏意這個自閉症注意到啊),就很生硬無措的解釋:
  【唔,正好遇到你之前…就像你跟阿碧瑟。】
  這種沒頭沒腦的話,塞壬卻聽懂了。
  事實上也是,塔拉薩女神號上,夏意與李紹算是一路同行,李紹的確也是來見世面趁機大吃大喝的,可惜游輪上的東西貴得他想吐血。海面下是貪嘴的大章魚跟察覺到無窮黑暗負面情緒追蹤而來的人魚——為了食物,偶然巧遇。
  人魚的邏輯:因為食物而遇到的,叫競爭對手或者同伴。只有「為對方尋找食物」這種關係才算得上是感情甚篤的好情人,才是情敵= =
  於是塞壬繼續跟著霞水母看獅子魚跳舞。
  夏意有心要說什麼,但是想到這些話可能都會被聽到,他就非常不願意開口。
  [夏意?]克拉肯沒得到回覆,就又弱弱的喊。
  海怪只可能在海上遇到人類,李紹也不是傻乎乎看到海怪還撲過去大喊大叫的,這小子一定嚇得恨不得躲起來,除非危及生命,大概才會跟海怪搭訕吧。估計自己要是不吭聲,李紹搞不好沒命,夏意只好言簡意賅的問:
  [你在哪裡?他在哪裡?]
  [在海裡啊。]克拉肯歡快的還補了句,[我在玩他的船!]
  [……]
  好了,不用具體解釋,全球的異能者都能給腦補出一副無比慘烈的畫面!被海怪玩過丟掉的船,還有殘骸嗎?人還有的活嗎?
  話說李紹正戰戰兢兢的等,夏意那脾氣他懂啊,夏意要不肯說話怎麼辦?心完全懸著呢,驟然聽到詢問,激動得差點要掉淚。多慘啊,在海上遇到海怪。
  夏意覺得眼皮又在跳了,右眼。
  還好這次不用他開口,塞壬很不滿的教訓克拉肯了:
  [送回去,告訴你不要接近人類。]
  [哦——]
  魔鬼魚悶悶的想,不公平,阿碧瑟可以玩船,為什麼我不行?
  小孩子覺得心情不好,覺得自己受到了苛刻待遇,頓時就會奔去找小夥伴傾訴一番。
  安莉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看見兩邊的海水開始後退,魔鬼魚的身體越來越低,終於船被放到了海面上,許其慎也顧不得眼鏡什麼的還健在了,拚命要鼓動風帆往前吹。可是桅杆斷了,風必須很大,才能勉強推著船前行,這也就罷,那隻大海怪驟然一冒頭,就會讓李紹絕望的發現,他們竟然還在海怪在背上。
  「我們沒船上沒吃的,真的沒有!」
  李紹扯著嗓門喊了一路。
  翌日黎明。
  玲玲光著腳丫坐在海灘上,郝國松在給她教四則運算,上數學課呢。
  陽光不錯,末世的陰霾似乎逐漸過去了,人們都在聚集點上,被合理分配了工作。種地種田,還有開始扎最原始的塑料布木架大棚,可能別的蔬菜耐不住,大白菜應該是扛得住冬季嚴寒的。還有在海邊上有土辦法曬海鹽的,用來醃製一些野味與鮮魚,都十月多了,殘酷的冬季可是說來就來。
  看著玲玲用樹枝在沙子上歪歪扭扭的寫,郝隊長剛生出那麼一米米的欣慰,突然!
  【玲玲,我回來了,還給你帶了禮物。】
  禮物這個詞是跟玲玲學的,好朋友要互相送禮物。
  玲玲興奮的抓著花皮球跑過去,結果到海邊就傻眼了。
  一條好像快要散架的小船,飄忽忽的蕩過來,克拉肯正炫耀的用背一頂,那小船立刻哧溜一下像坐滑梯似的衝向海灘。
  「啊啊——」
  李紹慘叫,許其慎這次沒嘲笑他,跟著一起嚎。
  激流勇進或者雲霄飛車也不帶這樣的!
  安莉純粹是體力問題,沒兩個男人力氣大,早就不想叫了。三個人一起從船上滾下來,連帶還掉下來一堆已經徹底散架的破木板,椰子,亂七八糟的洗臉盆這種貨物,還有數量很客觀的金銀首飾。
  郝隊長:……
  難道海怪去打劫海盜了?
  安莉三個人其實真不是最倒霉的,真是無獨有偶,皇帶魚被塞壬叫去看住克拉肯,在半途上也遇到了海面上亂七八糟的一堆船。
  什麼,距離克拉肯第一次唱山歌已經很久了,為什麼刻托還沒到?
  馬里亞納海溝啊,一萬多米啊,渤海灣到東海還沒皇帶魚上個樓遠呢。
  最要命的是皇帶魚的捕獵技能,在海怪中屬於最差的,沒有之一。它只會豎直了身體,靠著身上散發出的光亮吸引小魚小蝦靠近,然後再出其不意的猛地一咬。霞水母要吃個飯都比它簡單,撒撒網就能搞定一餐,皇帶魚卻必須踏踏實實的待在那裡「守株待兔」。
  別的海怪能一邊吃一邊趕路,它就別想了!
  刻托的趕路速度能快得起來才怪!
  再說克拉肯這個混蛋!皇帶魚非常不滿,覺得下次塞壬他們要去哪裡,也要跟著去,單單因為距離最近所以被派去看小孩,太過分了!
  接近海面後,皇帶魚就很努力的告誡自己要小心謹慎,要慢慢的挪著往前游。
  淺海的壓力真的不適合它。
  頭頂上方似乎有很多陰影,大概是海豚吧,皇帶魚對船的認識就是:會發出很響的古怪噪音,還有種不好的聲波探測,比較大,冰冷外加硬邦邦的。
  不過今年厄爾尼諾,赤道附近的洋流變了,連魚群都少了點,皇帶魚有點暴躁,朝著那可能是海豚的影子就衝了上去——什麼,它不吃海豚?是不吃,但是海豚吃魚啊,還食量不小,這是赤果果的遷怒。
  「嘩啦!」
  皇帶魚破水而出,它是試圖嚇走海豚的,所以很炫的讓身體成為一條S波浪形弧線,在海水中上上下下的竄,簡直就像儀器上連綿不絕的一根線條。
  從塞班島上撤離,準備往澳洲走,但卻在迷航的美國大兵集體傻眼中。
  這是什麼?
  娜林的臉色陡然一變,刻托她是見過的,還跟安莉李紹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當時是在一條小船上,海水下出現一個無限長的恐怖影子,把所有人都嚇得癱軟不起。
  「海怪!!」
  娜林尖銳的喊起來,率先拚命往後縮。
  這個動作立刻惹來一陣鄙夷。
  這裡高級異能者少,也有全都寒著張臉,用極莫測的視線盯著皇帶魚。
  本來不動,等著海怪過去的念頭是沒錯的,但這是皇帶魚啊。一個深海物種,眼睛不好外加速度彪悍,沒剎住就直接撞翻了來不及避讓的十多條船。
  這可不是當年號稱太平洋艦隊的龐然大物了,軍艦這種鋼鐵貨是開不動的,現在也全部都是漁船,救生艇的配置,稍微好點的,也不過是自己造的大木船,這個檔次比安莉三人組的好得多,畢竟是海軍。
  但這也是查爾少校的全部家當,立刻就暴怒了。
  「打退它!都給我站穩,只不過是一個力氣大的畜生而已!」
  可惜有不給他面子的。
  「海怪,海怪又要來搶我們的船!」
  一個人失聲慘叫起來,那傢伙滿臉絡腮鬍,面黃肌瘦,神情恍惚。
  「怎麼回事?」查爾少校怒吼。
  「是海利少校,上次我們在海上救到的XX航母的編制人員,一直嚷嚷航母被海怪搶了。被…」被少校閣下你罵神經病的那位啊!
  「丟下去喂海怪!」
  「是的,閣下!」
  於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丟下去的不止是那個倒霉蛋,還有其他船上,一直比較弱勢,或者乾脆隨船帶著的某些島國原住民。
  海面就像下餃子的一樣噼裡啪啦水花四濺。
  查爾少校立刻命令船隻轉向,在他的想法中,海怪應該是吃那些人,暫時就不會追來,全然不知皇帶魚身體被撞得歪來歪去,被破壞了完美的波浪形走向,憤怒的掉轉過頭來找意料中海豚算賬,於是愣住了。
  【船?】
  視力差勁的眼睛茫然的看著盤著的長長身體中間,一群人手足撲騰,拚命要往海上浮,還有一些在海水中就互相搏鬥起來,你蹬我一下,我踩你一腳,好像誰落後,誰就會被海怪吃掉似的。
  「噗通!」
  一個逃命的傢伙,暈頭轉向的把刻托頭的方向當做了海面,沒辦法,陽光雖好,但皇帶魚身體帶來的陰影太大。循著光感浮動啥的一點也不靠譜,於是有個倒霉的傢伙憋著氣,直接跟刻托來了個面對面。
  皇帶魚只是長,做為海怪來說,它的腦袋並不大,也就俗話說的磨盤大,或者電視機顯示屏。
  皇帶魚:( ⊙ o ⊙)
  倒霉的人:……啊啊啊,救命啊,不要吃我!!
  刻托的腦袋上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腳,那個人驚恐中一串氣泡冒出來,憋著的氣散了,看著就要往下沉。
  皇帶魚惱怒的一抖身體,一腦袋將這倒霉傢伙供出了海面:
  【誰往海裡丟東西砸我的,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每月災難日來了,裝死ING別戳我



130  海怪-襲擊3

  夕陽晚照,有炊煙繚繚升起,安莉坐在海灘上遠遠朝那邊看著,抓起一把海沙又無聲的任其灑下。李紹臉色很不好的從那邊回來了,丟了眼鏡的許其慎跌跌撞撞的跟在後面勸他:
  「你氣什麼,本來也是,別人種了幾個月的糧食蔬菜,不可能讓你白拿,就算再有好心的人想幫咱們。但末世後的第一個冬天馬上就來了,他們又不像我們可以躲到熱帶島嶼上去,一旦沒日沒夜的下起暴雪,一點麥子都能救命,我們的椰子能幹嘛?當鉛球?」
  「我怎麼了,安姐你說說,我們雖然過得亂七八糟,但要加入什麼勞什子的國家異能小隊,還種地種田,又燒陶器什麼的,搞笑吧就是誰去YY穿越也是征戰天下這一款的!」李紹越說越沒勁,頭耷拉著,也不知道是從前的小助理日子,看夠圈內人臉色,受夠行內無形身份劃分的界限,有點憤世嫉俗過了頭,現特別不願意聽人使喚,甭管是干啥。
  李紹還在念叨,忽然看見不遠處玲玲看著海面發呆,腦筋一抽就跑上去:
  「玲玲,你不回去吃飯嗎?」
  【隊長在做。】
  李紹:國家異能小隊的隊長真悲催,什麼都要會。
  郝隊長:滾蛋,特種兵懂麼,野外生存訓練優秀懂嗎?
  「海邊風大,小孩子應該回去坐在桌子邊乖乖等晚飯,或者跟別的小孩一起玩。「
  【他們都躲著我走。】
  克拉肯頻繁的出現在這裡,許多人都看見了,一方面是懼怕,另外一方面又知道郝國松的身份知道是跟國家有關的事情,敬畏之下當然不會來干預,就是膽子再大的人,半夜瞥見魔鬼魚的樣子都能活活嚇暈。
  李紹一屁股坐在玲玲身邊,苦惱的想著,七八歲的時候自己在幹嘛?
  好像是拍畫片,玩魂斗羅,然後跟一幫小孩打架,神經兮兮的對老師說,長大之後要當個科學家。結果時間與社會擊潰了所有的天真,讓人變得圓滑,膽小,還有點神經質。
  於是李紹也不知道那根勁抽了,忽然就蹦起來喊:
  「老許,安姐,我們找條船,去做海盜吧!見那幫沒用的異能者一次,就搶一回,看誰更彪悍!」
  許其慎慢吞吞的問:「要是遇不到那幫孫子呢?」
  「那就運貨唄,總會一年比一年好的,我們沒麥子麵粉蔬菜吃,可以帶比椰子好的東西來換啊,那些海上飄浮的沒用軍艦,總有好東西吧,再把某些地方沒有的東西互相運運。船長不是想回祖國來嗎,我們下次也把他送回來!」李紹簡直要手舞足蹈了,他覺得自己開闢了一條活下去的新方案。
  安莉很恰當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先把海怪擺平。」
  「呃!」
  其實這是一件很困難卻有很簡單的事情,只要用對辦法!
  當天晚上魔鬼魚再次樂顛顛跑來的時候。
  【克拉肯,他們說有好喝的椰子汁,全都給你,下次請你別玩他們的船,好不好?】
  【咦?】
  火山噴發維持了三天,一座小小的新島嶼已經在海面上形成,不過這一帶的地殼仍然不是很穩定,不要說海怪跟魚類了,就算是人類也不敢靠近。
  颶風季過去,加勒比海上又多了不少帆帆點點的小船與舢板。
  在沒有風浪的時候,這裡簡直就是天堂,海水碧熒,天空湛藍,海沙也是雪白雪白的。珊瑚礁下面到處都是食物,灰海豚與座頭鯨也開始陸續到達這裡,準備繁衍順帶躲避北大西洋冬季的寒冷。
  最初的幾天,夏意還沒發現,跟塞壬一起坐在打瞌睡的阿碧瑟腦袋上,跟站在天橋上看車水馬龍來來去去的感覺沒兩樣,這片海域逐漸熱鬧起來,有時候還會有船從頭頂上經過,畢竟能吃的東西是有限的,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有安定穩固的秩序。
  某天一覺睡起來,夏意就感到無比尷尬了。
  三兩成群的海豚,綠海龜開始圍攏在一起,在幾乎沒有波瀾起伏的海水中親暱的靠在一起,海龜算是最直觀的,是用趴的,海豚則翻滾在一起,魚鰭互相碰觸,歡快的拖長了聲音鳴叫。
  尤其它們最初是慢慢靠攏,然後互相模仿對方的姿勢游泳,換個場景地點簡直就是同步雙人舞,你看得真高興的時候,丫直接就在你面前上演現場版了= =
  最大的問題是,除了夏意之外,別的海怪對這種景象半點不良反應也沒有。
  涅柔斯跟阿碧瑟在暖洋洋的陽光下,經常吃著吃著就睡著了,有時候甚至還含著半條魚就在海裡不著力的開始飄,僥倖逃命的獅子魚紛紛竄回珊瑚礁,找地方將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塞壬則是用古怪的目光盯著海面上經過的船隻,好像在等什麼。
  可夏意知道人魚並沒有窺視人類生活的愛好,那到底是什麼如此吸引塞壬,連看都不看□的海豚群一眼——那是有關吃的大事。
  塞壬已經忍耐很久沒吞噬過那些瀕臨絕望的哀嚎了,當他仰頭看著海面,再一次感覺到濃烈的驚惶絕望的氣息後,立刻低頭,發現夏意好像也在打瞌睡,還有腦袋挨在沉船上,觸鬚都塞在船艙裡,睡著之前其實在跟阿碧瑟鬧騰的霞水母。再看一眼非常沒有形象又異常囂張,根本沒別的生物敢靠近,八條觸手攤開虛虛罩住沉船的大章魚——於是塞壬很放心的沒去驚擾睡得迷迷糊糊的夏意,無聲無息的晃了下魚尾,循著那個氣息而去。
  海面上,一場血戰剛剛開始。
  沒有高級的異能者,甚至沒有完好的武器,專門劫掠別人捕撈成果,搶奪別的船食物飲水的亡命之徒,將拴著船錨的繩索拋過去勾住大船,攀越上去大肆屠殺,慘叫聲與血腥的氣息開始瀰漫。
  塞壬冷冷盯著不遠處出現的金鱗人魚。
  屍體跌入海中,還有重傷者,鯊魚循著血的芬芳聚攏了。
  空靈悠遠的歌聲隨著海浪悄然而起,那些還有一口氣的掙扎者直挺挺不動了,船上的喊殺聲也逐漸變小,塞壬閉著眼睛,忽然感覺到有些不妙。
  魚尾驟然蓄力,整個身軀都躍出了海面。
  塞壬的後背剛剛脫離海水,金鱗人魚鋒利的指甲已經到了,她藍色的眼睛開始泛出恐怖的暗紅色,絲絲縷縷,表情也略微猙獰。
  這次攻擊雖然出乎塞壬的預料,可也沒有驚訝,在半空中就極力後仰,墜入海水中的時候,沒有一點水花,而且速度詭異的快,恰好避過了那條人魚潛伏在海面下的第二次攻擊。
  骨刺折斷,破碎的魚鰭沾染上星星點點的血跡。
  次聲波與歌聲,那是最後才會使用的本領。在海水驟然改變方向的靈活,捕獵時才會用到的速度與爆發力,以及準確狠絕的判斷,海浪激盪得並不厲害,但是海水中的魚類已經驚惶得開始四下逃開,幾條被誤傷的鯊魚,正拚命掙紮著要往外游,但是卻被餓瘋了的同類一陣爭搶撕咬。
  於是海水中就出現了不斷翻騰的鮮紅色澤,還有鯊魚轉來轉去的三角鰭。
  時不時塞壬與那條人魚的魚尾或上半身會露出海面,渾濁的海水根本遮蔽不了他們的視線,同樣冷酷的盯著對方,尋找最有效最致命的襲擊機會。
  塞壬的咽喉下方多了兩條血痕,右手肘處的薄鰭完全不成形。
  不過對方更糟糕,魚尾上的金色鱗片掉了十多塊,露出的粉紅血肉在海水中微微抽搐,左邊手臂不自然的彎曲,從脖頸到胸口有一處深深的傷口。
  這種傷,距離讓人魚失去戰鬥力還早得很。
  海水中不斷有貪食而沒有遊走的鯊魚被誤傷後抽搐著翻上來。
  船上的打鬥已經徹底停滯了,拿著刀的,被刀架著脖子的,都傻愣愣的看著海面上這番景象。修長美麗的魚尾有力的支撐身軀在海水中靈活翻轉,在拍到受傷的鯊魚上,那鯊魚也跟著痛得亂竄。血腥味越來越重,最後海水都成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從兩條人魚炫目色澤的長發,伸出的手臂,甚至是魚尾的鱗片滾落而下。
  殷紅妖異的顏色,使得人魚更有魔魅般誘惑。
  「上…上帝啊!」
  不少人連滾帶爬的趴到船幫上,瞠目結舌的看著海水。
  「人魚,真的是人魚!」
  所有人都有點恍惚,只有一個皮膚是古銅色的頹廢男子,神情驚悚而無措。他想躲進船艙的,但是目光觸及那暗紅色海水,又忍不住撲了過去。
  等到他看見那慘烈景象時,驟然發出了一聲大喊。
  金鱗人魚冰冷的神情跟著鬆動了,緊緊盯著塞壬,她想回頭,但是不敢鬆懈,好幾次塞壬的手指已經快觸碰到她的咽喉,還有脊椎上的致命處了。
  鼓出來的腹部嚴重影響了她的速度跟靈活性。
  這還是在沒有次聲波攻擊的情況下。
  【…等我帶走他…船上的,全部都是你的…】想怎麼唱歌都隨便。
  【他不要你了。】人魚天性把同類當成死敵,能嘲諷當然不能放過。
  【他只屬於我!】她也死死盯著塞壬。
  指望人魚受到刺激後淚流滿面或者瘋狂大喊什麼你胡說,不是這樣的,不可能他還愛我,呃,這都是做夢!
  【他在船上,不是在你身邊。】
  【是那些人帶著船到島上…我要殺了他們。】
  【那都是我的獵物…】塞壬的聲音驟然一頓,神情忽然非常難看。
  那本來充滿了黑暗,絕望,恐慌的負面情緒全部沒有了。倖存的人都趴在那裡一個勁的盯著逐漸平息的海面,尋找剛才那兩條人魚呢。
  忽然他們看到了!
  金色長發,豐滿雪白的胸膛,不淺的傷口蜿蜒而下,有種恐怖的誘惑。
  然後驟然潛入了海中,時不時還能看到金色的魚尾翻上海面。
  「看見了,在那裡!快,快追上去!」
  除了那個男人之外,船上所有人都在瘋狂喊著,手忙腳亂的要操縱船帆。
  塞壬游離漂浮著鯊魚的這片海水,冰冷注視著船遠去的方向——那是暗礁!
  其實他完全可以追上去,在船沉沒後照樣可以享受那瀕臨死亡的絕望氣息,唔,這次是因為從幻想痴迷的激動中猛地墜入絕境,應該更不錯的,不過塞壬忽然就有點發怔。
  如果有一天,夏意在一條船上,只怕他也會引船觸礁或者進入漩渦,而不是用歌聲、次聲波殺死船上所有的人吧。
  不死心,不甘願,希望那個人還能和處遇的時候一樣,完全落入自己的懷裡。
  不對,找什麼暗礁漩渦,直接叫阿碧瑟或者尤瑞比亞,又或者隨便哪一個掀翻那條船就行。
  塞壬還沒鬆口氣呢,忽然又感覺到「誘惑」的氣息,這次來自夏意午睡的地方!
  他表情立刻變了,急急往迴游。
  章魚的老毛病又犯了,嘴在腦袋下方,呼吸噴出的水有點大,觸手虛垂,整個身體逐漸上升啊上升,最後腦門就露出了海面,夏意還完全不知道,感覺陽光忽然變刺眼,側過頭繼續迷迷糊糊睡。大概又因為太曬了,本能的就用海水再次裹住阿碧瑟露出海面的部分,很好,跟海裡的感覺一樣。
  於是等塞壬回來看到的就是:
  一顆端端正正垛在海面上的大腦袋!!
  圓滾滾的章魚腦袋已經全部出水,但是海面拱起了一個奇妙的弧度,繞著阿碧瑟腦門違背常理的繼續流,阿碧瑟的大眼睛還是閉不上的,就那麼圓溜溜的瞪視前方海面。腦袋上面還有一個遠看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趴在那裡…而且這個怪物還是緩緩上升,繼續上升…沒完沒了的原地上升…
  遠處有一條倉皇而逃的小船。
  船上的人濃烈的驚恐懼怕已經被劫後餘生的喜悅沖散了。
  塞壬不滿的皺眉,颶風季過去了,船竟然變得那麼多,又遇到一隻,算他們跑得快。
  喂,那滿船的人今天晚上都會跪著虔誠祈禱的,阿碧瑟的大腦袋險些沒把他們嚇死,他們又會救上來一個或者幾個暈迷抱著木頭飄著的人,堅持宣稱看見了人魚。加勒比海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奇幻啊上帝!!

  作者有話要說:想出海,就要跟海怪搞好關係= =李紹,大家看好乃



131  人魚的愛

  海洋是奇妙美麗的樂園,但對大多數人來說仍然是死域。
  偷偷摸摸跟蹤過去的大海龜,靠近暗礁看見的就是一具具漂浮的屍體,還有呆滯坐在一塊礁石上的男人,可能原來他看向人魚的目光縱然猶疑茫然,但還是愛念的。
  現在只剩下了徹底的驚愕與冰冷。
  陶瑪斯扭過頭啃海藻,以表示自己真的是路過的。
  可是那條人魚顯然沒心情注意海面下那麼一大團黑影,只是將頭緊緊貼在那個男人胸前,手指按在心口的位置,不忍,猶豫,又十分憤怒:
  【埃尼…你不可能離開這裡…】
  但是她的話,普通人是聽不見的。
  就連名字,也是初遇時,出於對人魚模樣的驚豔與迷惑,傻乎乎試圖溝通,指著自己告訴人魚的。
  「埃尼。」
  聽見人魚生疏怪異的聲音,那個男人才好像從噩夢驚醒一般,低頭看海面上破碎的船板,還有漂浮起來的木桶。
  他曾經掙紮著想去救一個趴在木桶上人,但被人魚拖拽上這小塊礁石後,手臂,肩背胸膛都被緊緊壓住,魚尾也死死纏在他的腰上,根本動彈不得。
  他憤怒的喊叫,徒勞的伸出手,但是觸碰到的只有人魚冰涼的肌膚,還有被太陽曬得溫暖的海水。於是眼睜睜的看著那個人求救的聲音逐漸微弱,被海浪帶得越來越遠,最後體力不支緩緩滑進了海水中,再也沒有浮上來。
  淹死的人他昨天才認識,是跟一群人架著船靠近孤島,很熱情與他打招呼,將他帶離了荒島,拿來很破但是能穿的衣服給他,又分給他小半條魚,醃製的很難吃,但那是屬於人類的食物!說說鬧鬧好不開心,他一個人在孤島上只能自言自語,如果不是堅持刻印記算時間,埃尼連這是幾月都不清楚。
  在荒島上終於看見一條船,終於登上一條船,那意味著什麼?
  就算這是末日,但還有很多人活著,其中肯定有他的朋友、親人。他可以回去,可以跟著所有人重新找回安寧平靜的生活。海上孤島的經歷,將是一生中最美好可也最遺憾的記憶,他決定將人魚的存在深埋心中,絕對不說出去,不讓人類來捕捉她。就像無數次守在沙灘上看見的那樣,人魚屬於海洋,是不能跟著他回到岸上的,那很危險,也不適合她。
  以後有機會,他一定會回來再找她,再看看她的孩子——也許這才是促使他立刻離開的念頭,那是他的孩子,但母親是一條人魚,誰也不知道孩子生下來是什麼模樣。畢竟沒有誰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可能被科學機構抓去解剖。
  愧疚的念頭還沒轉完,這條承載他美好與未來希望的船,先遭遇了無恥的劫掠者,船上的一半人被殺,鮮血引來了鯊魚,還有…後來,無論他怎麼扯著嗓子呼喊,那些瘋狂的傢伙還是開著船追上人魚,船底撞上了暗礁…埃尼從擔心人魚被抓住的恐懼裡驟然醒悟了。
  ——她是故意的。
  那個分給他魚,給他破衣服,笑呵呵拍著他肩,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年輕人水性很好,不太可能堅持不住,海水中所有浮浮沉沉的屍體,都很明顯的慢慢停滯掙扎,用一種近乎安詳的表情墜入死亡。
  是歌聲,在埃尼意識到真相感到恐懼時,聽到了人魚的歌聲。
  儘管瞬間又消失,他還是明白了。
  人魚跟傳說裡一樣會唱歌,但歌聲是致命的。
  「你是吃人的…你竟然是吃人的!!」
  他發瘋似的扯著人魚頭髮上的珍珠,至於脖頸上的那串瑪瑙珠子早就不在了,原因也很簡單,看那雪白的胸膛上深深的一道傷口就知道。
  人魚的左邊手臂骨頭脫臼錯位,魚尾上被撕扯掉了好多鱗片,身上大大小小傷口無數,最嚴重的是胸口上的這道,但她還是游了相當長的一段路,將船引入暗礁,此刻被撕扯頭髮,也是順著埃尼的手臂微微偏頭,表情從憤怒轉為悲傷,但沒有痛苦的模樣,也沒有哀叫。
  「你是魔鬼,你根本不是人魚!不,不對!」這個男人的臉瞬間死一樣的白色,神情扭曲,「你吃掉了一個女人,是不是?你只是一條魚,因為吃了她,才會有這種模樣!」
  有這麼一個傳說,被淹死的女人,半截骨骼被一種魚吞下後,就會顯示出美女的上半身,這個恐怖故事跟中國的畫皮是同一性質,希臘神話裡的海妖也是模仿美人的頭顱或者上半身,或者學女人的聲音,誘惑船員來送死。
  「你想吃掉我,對吧,來啊,哈哈哈!」
  埃尼的精神瀕臨崩潰,他所愛的人魚,所以為的人魚,一直都是美麗善良的,就算在最後,他也以為是鯊魚群來襲擊船隻…而她是阻擋…浮出海面是為了看他最後一眼,與他道別(自我感覺太良好的男人,當發現真相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麼美好,卻會急轉直下把原來的認知,感情全部推翻,甚至暴怒,原來根本不渣也…)。
  發現他情緒不對,恐懼、惱怒以至於扭曲的負面情緒——人魚摀住小腹,魚尾略用力跳入海中。她得控制住,不會因為誘惑而降埃尼的精神吞噬掉。
  礁石群只有三五塊一平米大小的石頭是露出海面的。
  只要遠遠的看著,人類又沒辦法逃。
  默默游到比較遠的地方,人魚從海藻根部摸出泥糊一樣的東西塗在傷口上,一邊警惕的盯著吭哧吭哧啃海藻的大海龜。
  【呃…你不應該給他看到嘛…】
  陶瑪斯後知後覺的思考,難道人魚喜歡的都是人類?
  塞壬是,這條也是!
  見這人魚沒反應,陶瑪斯還是很厚道的吭哧一句:
  【人類很奇怪的,他們喜歡互相殘殺,怎麼砍都不算稀罕事…但是,一旦要是發現別的什麼東西專門吃人,哪怕你吃的是之前要殺他的人…喂你別不信,我活了七百年了。】
  【…我知道。】
  人魚傳承記憶裡有。
  但是…她受了重傷,她體力消耗太大,肚子裡還有孩子,那麼誘惑的食物放在面前,怎麼能忍得住不吃?
  【吶,等那個小人魚…把孩子給我,你帶著他去百慕大,保證沒有人。】
  陶瑪斯開始出歪主意,很得瑟,【伏爾庫斯很寂寞的,在它附近保證不會有船,也不會有人。而且伏爾庫斯能讓人類永遠待在他們想像中的世界裡,啊哈,什麼都不記得。】
  【……】
  【都是真的,只要在塞壬去伏爾庫斯那裡玩的之前,你跑掉就好。】海龜伸著脖子瞪眼睛。
  人魚的手指下滑,摸到肚子,面無表情的說:
  【好。】
  【咦?】
  【它給你,帶我去百慕大。】
  ***
  銀沙洲。
  夏意完全不知道塞壬中途離開,被那些瀕臨死亡的黑暗情緒誘惑了一番,卻什麼也沒吃到回來了。他就是睡著睡著,迷迷糊糊睜開眼。
  好像有點不對。
  手腳下垂,身體成拱形趴在那裡其實不是個詭異姿勢,畢竟海水中睡覺麼,睜開眼睛往往都不在原來位置,還姿勢呢!
  到底什麼不對呢?夏意稀里糊塗的撐坐起來,往前一看。
  一望無際的海水,遙遠的海平面,加勒比的海水是碧藍色的,間或一些小得只有幾棵樹的島點綴在透徹美麗的碧海汪洋中。
  風景不錯,有站在塔拉薩女神號甲板上看夕陽的感覺…呃!
  夏意愣住,往下看,塞壬正浮在海面上。
  因為落差距離太高了(阿碧瑟你腦袋直徑),塞壬幾乎是半躺在海面上,手臂撥開海水,主要靠魚尾支撐緩游,這些做來不怎麼費力,但夏意俯頭就呆滯了。
  銀色長發漂浮在海水裡,平常不是隨著海波微微鼓動上浮,就是濕漉漉搭在肩上,何曾有這樣均勻鋪開在身周的?
  東方人的審美觀,總覺得膚色白一分,頭髮長一些,就能把普通人往美人的級數上靠攏了,要是散開的,那加分更高,更別說人魚這樣矯健完美的身軀弧線,上半身幾乎是黃金比例,手臂修長,鎖骨勻稱,小腹赤/裸而平坦,魚尾時不時拍起輕微浪花,像裹在銀色長發鋪成的綢緞上。
  還有珍珠色的肌膚,就這麼半沉半浮浸在碧藍的海水中…
  「嘩啦!」
  原先高於海平面裹住夏意與大章魚的海水全部潑了下來。
  【呼哧——呃!咳咳咳!】
  被空氣嗆到的阿碧瑟八條觸手亂揮,下意識的把自己腦袋按回海水裡。
  夏意看見那生有無數吸盤的觸手,眼前立刻一陣暈眩,輕度密集恐懼症發作,再說阿碧瑟睡糊塗了,哪裡還記得夏意在它腦袋上。
  還沒裹出水層呢,肩膀就驟然一緊,已經被游過來的塞壬攬住,然後就像遊樂園3D魔幻飛車一樣,看似驚險卻十分輕鬆的繞過了威力十足胡亂揮舞的海怪觸手,最近的距離甚至足夠讓夏意清楚看見阿碧瑟觸手吸盤裡幾層密密麻麻的尖齒。塞壬很輕鬆的轉向,繞過,甚至有心情低頭問眼睛發直的夏意:
  【醒了?】
  【……】
  【最近這裡的船隻越來越多,我們去開曼海溝。】塞壬低頭看夏意,補充,【深處是火山,非常亮,一點都不黑。】
  夏意默默點頭,他想的不是船,而是附近不遠處仍然愉快求偶滾海水的灰海豚。
  終於不用看它們隨時隨地上演現場版了。
  【開曼海溝?!太好了,我要去滾熱水…】阿碧瑟已經往前竄。
  【那裡有好多味道特別的小蝦。】剛睡醒的霞水母也激動了。
  【涅柔斯,你不能去!】
  【為什麼?】
  阿碧瑟用觸手撥弄了下霞水母的觸鬚,裡面的牧魚驚嚇得拚命往裡縮,大章魚得意洋洋:
  【你的牧魚會熟的!】
  【……】
  說的好像你不會熟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撐額,知道克拉肯的座右銘是什麼嗎?【咦,有這種東西】【夜風╭(╯^╰)╮我說有就是有】



132  海怪襲擊海怪

  郝國松凶悍的瞪視著三個人不放。
  可是安莉抓著一個普通的貝殼好像很認真的在研究螺紋,許其慎沒了眼鏡,看什麼都是茫然又高深莫測的表情,李紹則是傻傻的蹲在海灘上當佈景。
  克拉肯胸鰭微微鼓動,卻不是在海水中飛翔一樣的游泳,而是順著海沙爬行挪動,海水太淺了,不足以托起它巨大的身體。
  它堅持了沒一會,就掉頭往較深的水域游去。
  克拉肯還是不滿週歲的魔鬼魚,儘管做為海怪身體足夠強悍,可同樣也因為身體太大了,失去浮力後自身骨骼承擔這樣恐怖的噸位是件很困難的事。
  就好像藍鯨,三十多米長一百噸的體格,是海洋中除了海怪之外最龐大的生物,一旦擱淺,很快就會死去,不僅僅是因為缺水,它是哺乳動物當然也不會被空氣嗆死的。而是骨骼無法負擔起這樣恐怖的體重,會直接斷掉,內臟也要破裂,當然要一命嗚呼。
  這個事實告訴我們,以大氣現有的含氧量,只有海洋之中才會長出那樣的身材,浮力才是超級胖子生長的關鍵——說了這麼多,其實是要解釋克拉肯認識玲玲後,就一直沒胖的事實。
  這是一個好的夥伴可以減肥的勵志故事= =
  克拉肯撲騰著海水,悶悶的問:
  【玲玲,你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嗎?】
  【在玩木頭人啊。】
  【木頭人?】
  【就是可以飄在海面上,不會淹死的人…】小女孩越說聲音越低,因為沒辦法解釋木頭人這種遊戲,就純按照字面意思說。。
  【是夏意嗎?夏意肯定是木頭人。】
  【……】
  郝隊長就差怒髮衝冠了,身體前傾,咬牙切齒:「聽見沒有,海怪都說了,夏意!你們是不是要解釋下,嗯?」
  克拉肯的那場全球喊話暴露你了,李紹。
  「我亂說的。」
  李紹臉上掛著傻乎乎的笑,還用手去摸後腦勺,完全符合傳聞裡那種異能屬性差,只有傻力氣的形象,還有一種鄙視的眼神盯著郝國松:
  「吶,郝隊長,我相信你對海怪的名字也都很熟吧,別說夏意了,連那隻海龜叫陶瑪斯,魷魚叫尤瑞比亞,全世界的高級異能者都知道,這又不是國家A級機密。」
  說著還無辜攤手:
  「眼看船就要被海怪玩翻了,性命攸關,也要騙一下啊!」
  郝國松大怒,一把將李紹的衣領抓起來,他身高絕對是藐視末世前三流明星小助理的:
  「你以為我是笨蛋麼,你以為海怪也是笨蛋嗎?海裡的這一隻!!它對夏意報了你的名字,夏意與塞壬讓它把你們丟回岸上的!你還跟我裝?!」
  「啊拉,我只是喊克拉肯的名字,再喊一下夏意的名字,最後海怪問我是誰,我當時都嚇傻了,就回答嘍,幸虧是名字,我要是說我叫『臉盆』,克拉肯不照樣問夏意『有個叫臉盆的人你認識嗎』…哎呦你怎麼打人啦。國家異能小隊的隊長就可以隨便欺負人嗎?告訴你,我一拳就能把你揍飛,我是跟你客氣!」
  看著臉紅脖子粗,捏著拳頭嚷嚷的李紹,安莉扭頭看大海。
  許其慎呆呆的伸手去托眼鏡,託了空戳到鼻樑,又呆呆低頭,噫,原來李紹不是真傻啊,趕緊想想以前有沒有把他欺負過頭。
  郝隊長丟開李紹,暴跳如雷:「少給我這樣吆五喝六裝模作樣!國家又不是要把你抓走解剖研究,你那什麼口氣?都末世了,現在哪個國家最先恢復海洋遠航能力,就能擁有最大的優勢,也最有可能恢復末世前的文明社會,佔據最牢固的話語權!」
  李紹眨眨眼睛,還是嬉皮笑臉:「郝隊長,你跟我等屁民說這些,我聽不懂啊!」
  「你!」郝國松咬牙,「你想好了,死心眼的非要重新跑回海上去?到B市來,科學院自然會針對你的異能,給你最好的規劃方案與控制方向。」
  「那啥,我們不會去搶自己國家的船嘛,現在技術差,就搞搞島嶼間的小買賣,從濟州島到伊豆的小生意嘛,誰跟我們搶生意我們就去搶它,給國家做貢獻的方法多了去了,我們這種也算對不。」李紹沒個正經的繼續扯,「咱們的征途沒辦法是星辰大海,至少也是汪洋大海!異能者對戰有什麼前途,難道以後我們要代表國家參加奧林匹克異能大賽?」
  「……」
  郝隊長敗北,轉頭看安莉:
  「安小姐呢,你的異能其實並不適合待在海上。沙漠,火山口,才是你控制異能有提升的好地方。」
  「但我只想生活在沒有阻擋遮蔽的藍天下。」安莉站起來,向沙灘上重新拼湊打造出來的那條小木船走去,儘管那是一條航海都很勉強的小船,稍微大點的風浪就能傾覆。
  「唉。」郝國松沮喪的蹲在那裡嘆氣。
  一個都沒留下來,林教授知道後估計會瞪死他,什麼?許其慎還沒問?那傢伙從頭到尾都一副在做夢的迷糊表情,跟他說話,也半天不會有反應。
  李紹正在努力的給椰子鑿洞。
  多好的水果啊,李紹得瑟想,很難變質,除了太重沒啥缺點。
  扯上破爛的風帆,風的異能讓船很怪異也很穩定開始往外飄時,郝隊長終於忍不住了,瞬間消失,然後鬼魅一樣的出現在船上。
  「喂!」李紹嚇得差點拿椰子砸人。
  「窮緊張!「郝國松鄙夷看他。
  「這就是空間異能?瞬間轉移啊!」李紹繼續瞪。
  郝隊長沒好氣的把椰子撥到一邊:「行了,別打岔,不到B市就不去B市,海上這麼危險…我的意思是天氣比海怪更危險,人類自己也比海怪更可怕,你們總要遇到別的異能者,說不定就有屬性恐怖的傢伙。」
  郝國松雖然是第一次見到李紹安莉,但他們待在舟山上的消息傳聞,就在B市報告裡看過,知道這三個不是周亮那種人,也不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混蛋,只能說他們跟大多數還躲在深山裡的普通人一樣,已經對別人沒有什麼信任,也不想重新回到人群中生活。
  問題是,郝隊長他是個本質上的濫好人,只會裝成惡狠狠的模樣:
  「還有,你大腦重量輕得讓人絕望,什麼力氣大的異能,看你那小身板,那個頭…」
  李紹一愣,臉色青白得開始咬牙。
  「純粹是力氣大的異能者,肌肉也會跟著暴漲,並且要吃掉很多食物用來補充消耗,你呢?過十年玲玲都會比你重,風一吹就倒,傻不拉幾的以為自己力氣大,你蠢得都能被海怪騙走賣掉了!」
  李紹臉漲得通紅,一拳過去,力道十足可惜郝隊長原地消失又出現在他背後,繼續吐槽:
  「你那異能屬性稀罕無比,你卻守著寶藏當柴火燒,笨蛋啊!」
  「你,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丫根本不是力氣大,那是最差勁的異能,國家科學院的教授們看了你的資料,很明顯,就你這沒肌肉沒體重沒看頭的二等殘廢,嘖嘖,扔東西遠?重東西隨便舉?哼,你的異能根本就是干擾重力與地心引力。」
  「咦?」
  郝隊長看也不看李紹,招呼玲玲:
  「我們回去了,玲玲,下次讓林教授帶更好吃的東西來,我們也出海玩。」
  【噢!】
  李紹已經徹底呆住,看看椰子,半晌後幾個鑿開的椰子忽然自己漂浮起來。
  「安姐,他沒說錯,是真的,我竟然是這麼逆天的異能!老許你下崗了,船以後交給我來開,哇哈哈,最大的暴風雨我也不怕,我會讓船在接近海面的地方飄,啊哈哈哈,我們發了,我們的船再也不會沉,再也沒人能追到我們——哎呦!安姐,你踹我做什麼?」
  安莉低頭,冷笑:
  「沒有老許,沒有風,你飄個方向我瞧瞧,24小時你不吃不喝不睡覺飄著船我瞧瞧。」
  「……」
  李紹摸摸腦袋,忽然想起椰子,猛然跳起來往下一看,鑿出洞的椰子掉進了海裡,白色汁液將海水染出些許渾濁,克拉肯飛快的游過來,龐大身軀往上一托,一大口帶著椰子汁的海水就灌進去了,它昂著腦袋,如果不是這邊水域不夠深,估計又要跳了。
  但是!
  帶著乳白色椰子汁的海水從它口腔側邊縱橫十幾道細密如網兜篩子般的裂縫中又流了出來。
  克拉肯吧唧了下嘴,的確嘗到了過濾下來的果肉殘渣,但是那些純粹的汁液…
  [哇!]嚎哭。
  吃海洋浮游生物的魔鬼魚,你怎麼能讓它喝飲料,這貨的嘴是漏的。
  狠狠大罵那些亂往海裡「丟垃圾」的刻托,心滿意足的游遠後全然不知它說的話,船上有的人是能聽懂的,所以查爾少校,娜林都幾乎神經錯亂的聽完海怪憤怒大罵,而沒讓人繼續攻擊或者逃跑。
  皇帶魚繼續往前游,在靠近東海的時候,驟然被克拉肯的大哭驚得整個身體一抖。
  好想掉頭回馬里亞納海溝啊,受夠這小孩了。
  陶瑪斯正跟人魚搭成了協議,激動興奮得很,聽見哭聲的那瞬間就傻乎乎的看人魚的肚子。
  還是圓滾滾的,小人魚沒出生!
  ——等等,好像是克拉肯!
  往下潛,海水逐漸深幽,只有阿碧瑟身上的藍色圈圈發出的柔和的光,夏意還是能看清深水中不斷有些黑色的雜質上翻,那是火山爆發出來的殘餘物,有一些小魚興奮的追著啄。
  聽見克拉肯在哭的時候,夏意還很是費勁的思考了下哪首兒歌開頭是要嚎的!
  【別管它。】塞壬專橫的扔下一句。
  霞水母留在沉船附近,它無趣的用觸鬚玩著自己的小牧魚,也沒心情搭理克拉肯,更沒注意到有一個巨大的陰影逐漸游近,然後死死盯著它不放。
  ——好漂亮的水母。
  周圍都是唱歌的座頭鯨,還有在滾海水的灰海豚,涅柔斯感應次聲波的警惕心大大降低,一點都沒注意到危險的逼近。
  ——對了,叫涅柔斯,多美的名字,美人啊。瞧那圓鼓鼓的半透明身體,還有長長的觸鬚,身體上顏色流轉。
  霞水母感覺到陽光好像被什麼擋住了,還一直擋在它上方。
  不耐煩的發出次聲波探測個究竟,然後!
  [哇——]
  四百米的深水之下,夏意看著塞壬,塞壬盯著阿碧瑟。
  怎麼涅柔斯也開始嚎了?
  [美人…你看上去真好吃!]
  [救命啊!你滾開,滾開,救命啊!我很毒的,你敢過來我就毒死你!]
  [……]
  克拉肯很認真的聽,它已經忘記要哭這回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座右銘神馬的得是名人名言吧o(≧v≦)o~~
  白愁飛:想飛之心,永遠不死
  ——出自溫大師的說英雄誰是英雄系列╮(╯_╰)╭



133  凶悍的天賦技能

  海洋無邊無際,可能躲著塞壬的人魚不止一條,不吭聲不合群的海怪的當然也有可能存在。海怪都是因為外形十分龐大,很容易暴露,人魚就很好躲藏,但如果那個種族的身材本來差異性就很多,小的可以用碗裝,大的能塞滿一個房間呢?
  那麼只要它不吭氣,大大咧咧直接從塞壬面前游過去,也不會暴露的。
  畢竟海洋裡的「胖紙」太多了,各種鯨,好多鯊,大王烏賊,巨型水母,幾噸的魔鬼魚,連金槍魚旗魚都能有四五米,如果有一條海怪想隱藏自己,真是太容易了…
  【真好看,真好吃…】
  大腦袋抵在沉船的船艙前,稍微蹭一下,海藻就跟著抖瑟瑟的往下掉,霞水母已經嚇得鑽進船艙最裡面了,觸鬚努力收縮裹住,對它那麼大號的個頭來說,身體已經擠得不像樣,疊了好幾層,小牧魚跟涅柔斯一起不安的哆嗦。
  這一緊張,身上霓虹燈似的顏色,就像流光似的一道道滑過。
  船艙外的一雙眼睛瞪得更大了,扯過身邊一隻海月水母,美滋滋的像吃果凍布丁一樣的吞給涅柔斯看。
  [嗚,救命啊——]
  阿碧瑟像個噴氣球似的往上衝,可惜它不是皇帶魚,身體大嘛這個阻力就很大,真要論起速度來,塞壬都比它快多了,尤其他們之前已經游了挺長一段路了,一時半刻趕不回去。
  而且急的只有阿碧瑟,塞壬完全沒要回去的意思。
  夏意扭頭看他,意思很明顯,不去救沒關係?
  塞壬漫不經心的伸手將夏意一扯,繼續往更深的海域游去。海怪是沒有那麼容易被吃掉的,再不濟涅柔斯也能用次聲波驅趕來很多水母,值得擔心嗎?
  什麼?那隻海怪有可能就是專門吃水母的?放心,在涅柔斯被吃掉前,水母大軍就能把那傢伙的胃填飽了= =
  什麼?怕霞水母驚恐之下叫來的水母太多,擠掉消耗完海水裡的氧氣,把那隻海怪折騰死?怎麼可能,加勒比海陽光明媚,到處都是珊瑚礁,還有海龜聚集,這種水質跟環境,根本就不適合水母大規模繁殖。
  ——所以,阿碧瑟是瞎操心。
  (明明是塞壬你太淡定,算了,BOSS也不是隨便哪個海怪都能當的)
  塞壬更小心的是避免夏意發現他身上的傷口。人魚的傷勢癒合速度很快,脖頸與腹部,手臂上的傷痕都是很細微紅線,所以他拉著夏意急匆匆的就往開曼海溝趕,現在這種晦暗不明的海域,阿碧瑟又沖回去了,真是足夠安全。
  塞壬可以舒一口氣,將一直背著,避讓夏意的右臂放鬆了。
  手肘上被撕裂的薄鰭是最明顯的破綻.
  那邊夏意來開曼海溝,也有個很隱晦的原因,他很不想看見那條雌性的金鱗人魚,更不想塞壬遇見她。這是一個很微妙的錯覺,不管怎麼說,那都是塞壬的同族,人魚同族相殘的天性,夏意就算知道仍然很難理解。
  因為那條人魚容顏才是真正的魅惑,應該沒有人能拒絕她深切凝注的誘惑笑容——夏意是個關注重點總是錯誤,還總是自顧自走神的傢伙,他有自己的世界,思考總是複雜糾結的,可同樣也很難被/干擾。被那模樣晃得一恍神,結果心裡浮上來反而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
  【你不吃水母吧?】
  【當然不…水母什麼味道也沒有,還很難咀嚼。】塞壬有些莫名其妙,陶瑪斯吃水母,是因為海龜是雜食動物,而且海龜沒長舌頭也沒長鋒利的牙齒,人魚有跟人類差不多的牙齒啊,吃東西可不是用吞的,不過指甲才是人魚用來捕獵的武器,所以牙齒的鋒利尖銳程度很有限,雖然吃生食嗎,可魚肉多半質地細膩,纖維沒陸生動物那麼粗糙,牙齒不需要多嚇人——否則夏意還能完好無損嗎。意亂情迷的時候咬得還少?再輕也會出人命的吧!
  思緒歪到了塞壬牙齒的問題上,夏意愣愣出神想,直到塞壬等到不耐:
  【你問這個做什麼?人類…我是說,你是不能吃水母的,不止是涅柔斯,好多水母都有毒。】
  【克拉肯幾個月了?】
  夏意沒頭沒腦的問這麼一句,還好海怪的理解能力毫無誤差,知道是問年齡,要是夏意問李紹,保管小助理會用詭異的目光望過來,然後裝猥瑣笑,笑得夏意莫名其妙,這也是某人無法融入人群的例子之一,因為夏意對於歧義句跟雙關語,反應永遠慢一拍。
  特別是李紹,他眉飛色舞的說那種含蓄版的有顏色小段子,夏意半天都不會有反應,搞不好得等兩天後才忽然想通,原來指的是那啥啥啊。這點安莉反而比李紹出色,她的天賦就是一眼能看出來別人的喜好,換了別人還要觀察習慣小動作,比如皺眉啊專注啊,像夏意連觀察都省了,只要站在「希望全世界都遺忘自己存在」「不要有麻煩」的思路上,基本很簡單說幾句話,就能讓夏意聽進去。
  因為那是與夏意思考方向完全一致的句子。
  夏意就是那種死都猜不出腦筋急轉彎的人。啥,換個思路想豁然開朗海闊天空?抱歉,他只會在一條道上走到黑,遇到牆,那就撞唄!牆不就是用來撞的嗎?
  所以塞壬有時候,也很難跟得上某道彎。
  不過他們有無限多的時間,可以在靜謐的深海,緩緩下潛,除了緊握的雙手,漆黑一片,想三天三夜也沒關係。
  克拉肯大概九個月大了吧,普通的魔鬼魚三十年才成年。放大成海怪的壽命估算,克拉肯大概是現在這些同伴中唯一能陪伴陶瑪斯到死的海怪了。
  章魚的壽命是五年,魷魚更短,不過真要說起壽命長短,最先會死的還是涅柔斯,因為一般霞水母也就一兩年好活,就這樣在水母的種族中已經算得上很長了。
  做為海怪,涅柔斯已經二十歲了…它還是海怪中除了魔鬼魚外年紀最小的。
  人魚只能活兩百年,傳承記憶中那些很特殊的人魚,也是這樣。
  不過這樣很好,因為人類的壽命有限。
  塞壬挨近夏意,細細吻他的脖頸。人魚忽然的動作,讓夏意有點迷惑,不適應的稍微側頭,他性格還是不習慣太過親暱的動作,要是蜻蜓點水的一吻而過,他還可以沒反應,但是這樣淺淺輕輕,又帶著別樣意味的舔舐,想不掙扎本能也遏制不住啊。
  塞壬順勢就攬緊手臂,有效的限制了夏意的避讓。
  ——就這樣,真的很好。幾十年後,要是夏意逐漸沒有力氣握住他的手,再也不能睜開眼睛,他就背著夏意穿過西風帶,到無垠冰霜永恆凍層的世界。
  南極大陸的下方,順著水道能潛入大陸中心的一道深邃峽谷,游到半道上就全部都是冰,沒有海水了,必須很艱難才能滑動,可是路途又太遠,到最後冰層閃爍著各種絢麗光芒,因為下面永遠不融化的冰裡有星星點點的鱗片,人魚的鱗片。
  並不多,沒死於同族殘殺的人魚本來就少。
  一生只走一次,在感覺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候,通往永恆墳場的路。
  峽谷應該是沒有光的,上方都是牢固的岩石與冰雪,很偶爾的,才可能會有迷路的倒霉海豹或者企鵝跌進冰裂縫,摔到峽谷裡,它們的屍體扭曲的躺在那裡,跟冰層逐漸融合成一體,太冷,穿過峽谷的風也是干燥的,千百年都不會有所改變。
  但肯定只有他自己,能跟所愛的人安靜永遠的躺在一起。
  那個時候,克拉肯應該不會這麼傻乎乎了…
  塞壬吻著夏意的動作猛然停頓,因為他好像明白夏意剛才那句話的意思了:
  【克拉肯才九個月,海怪的出現沒有那麼頻繁,大約跟她一樣,躲著我們而已。】
  她,指的是那條人魚。
  【不用擔心?】夏意好像記得,克拉肯出現的那一次,塞壬明明很在意,很注意海怪的種族,好像事關目前這種無所憂慮的生活,千萬不能是虎鯨或者大白鯊,豹紋海鱔什麼的。估計馬尾藻魚也不行,有些物種雖然小,但是天性兇狠,蛇鰻更是能凶悍的一口吞掉比腦袋還大的獵物,萬一是獅子魚…
  對呀,搞不好是獅子魚,誰讓阿碧瑟跟涅柔斯逼著那些獅子魚跳舞的?搞不好是被逼進化了!
  夏意的邏輯猛地往不著邊際的深淵滑落下去。
  【愛吃水母的種類,都游得慢吞吞。】
  【呃?】
  【比如陶瑪斯,它也就只能吃吃海藻,貝殼,還有海藻叢裡的小魚小烏賊。別的它只能追得上水母。】
  自然界中捕獵技能才是最值得驕傲的本領,而海龜嘛!
  夏意懂了,沒能耐種族捕獵技能不合格的傢伙才吃水母,愛吃水母的都是沒用沒威脅的傢伙!
  【也許,它什麼都吃?包括水母?】夏意試著反駁塞壬。
  【你見過我吃水母?】
  塞壬毫不留情的表示,餓死都不會吃那玩意,隨便抓一條魚也不拿水母填肚子。
  夏意靜默,唔,這樣說起來,似乎是沒有危險的——這推論的過程怎麼那麼奇怪呢,果然是海怪邏輯。
  阿碧瑟已經到了,循著水母聚集的方向,找到了躲在沉船船艙裡的涅柔斯。
  【怎麼了?那混蛋呢?】
  【不…不知道,哇,你怎麼才來!】
  【……】章魚是軟體動物,沒有青筋可以爆,不然阿碧瑟腦門上肯定鼓出一個井字形狀了,它惱怒的伸進去觸手,將蜷縮的霞水母拖出來,【是什麼東西?】
  愛吃水母的海洋生物沒多少啊,最常見的就是海龜。
  【一條…有,有你腦袋那麼大的翻車魚…】
  【什麼?!過來,我去吃了它!】
  阿碧瑟暴怒的對象就在不遠處的海面上浮著曬太陽,夕陽的光,好暖和,等下就沒有了,要等太陽再次出來還有好久啊!
  唔,翻身,曬身體另外一面。
  好像有什麼東西靠近了,挺大的樣子。
  翻車魚懶洋洋的半睜開眼睛,看見的是一隻大海龜跟一條金色頭髮的人魚。
  海水裡甜甜的血腥味,人魚的血…
  翻車魚終於忍不住盯著人魚看,它知道加勒比海銀沙洲住著一條人魚,不過遇見也從來沒說過話。而且它發現不止是這條人魚,海水中還陸陸續續游來不少條萎靡不振的鯊魚,都負傷纍纍的往它身邊湊。
  這是怎麼了?人魚閒得發慌單挑了這邊所有的鯊魚嗎?
  【喂,你好,我是陶瑪斯。】
  大海龜盯著長橢圓狀的大翻車魚,有點猶疑。
  那傢伙還是動也不動的躺在海面上曬太陽,吃飽(水母)喝足,時不時翻個身。
  應該,是這只啊?翻車魚愛吃水母…
  但怎麼沒反應?
  陶瑪斯還在愣神,忽然發現金鱗人魚已經一甩魚尾,十分靈活的遊走了,左臂還是有點扭曲,畢竟傷到了骨頭,但是魚尾上抽搐的粉色血肉上已經生出了薄薄小小的金色鱗片勉強覆蓋,胸前的傷口也不再往外滲血。
  又等了一會,圍聚的鯊魚,受傷最輕的一條,背鰭撕裂的地方也逐漸癒合,精神十足的遊走。
  ——這速度也太快了!
  陶瑪斯兩眼發光,對,沒錯,這不肯動的懶傢伙絕對是海怪!
  一般的翻車魚沒這麼強悍的能力,哪怕小魚不在它們身邊待三五天也治不好病,更別說這種撕裂開的嚴重傷口了。
  太好了!下次克拉肯不聽話就可以咬傷它,然後再丟給翻車魚!
  給它十座冰山也沒關係,撞到頭破血流雙鰭折斷也沒事,反正有翻車魚!

  作者有話要說:PS:白天數據庫抽風了一上午,追的文看不到,賬戶也是0買不到文,親們大約也刷得辛苦了o(>﹏<)o
  【世界觀502劑贈送使用】【撐住啊諸位】
  裂唇魚跟隆頭魚是開按摩院的,有種小蝦也兼職做這個,擅長刷牙。
  獅子魚,是穿著豔麗衣服跳舞,跳著跳著就摟住獵物,把獵物逼到角落裡無處可退後,猛然張開裙子(喂),然後吞掉獵物o(≧v≦)o~
  而翻車魚,是海洋世界裡的醫生,沒搞懂原理是什麼,但事實證明它們能分泌某些奇特物質改善海水水質,用來治療周圍魚類的傷病,所以也經常有魚兒來找它,跟著它一起生活一段時間(住院治療你懂的)總之海底是個奇妙的世界



134  一條叫普羅透斯的魚

  在美國東海岸一家還倖存並且保存完好的研究所裡,有個頭髮雪白的老頭得意洋洋的取出一份絕密檔案。顯示他們有計劃的對某隻海怪進行過研究,給海鳥裝過微型遠程攝像頭,在肚腹內植入過紅外線儀器,近距離觀察過洪都拉斯藍洞裡的那隻海怪。
  「它是一很大的翻車魚,我們給它的命名是普羅透斯,屬於海怪資料中最絕密的部分,絕密法案規定嚴禁使用任何網絡或者電話之類的聲波提起普羅透斯。所以全世界只有這裡才有最詳細秘密的記錄!這傢伙不知道活了多久,住在加勒比海,颶風季結束後會往東南遊,它熱愛曬太陽,喜歡養海鳥,嗯,幾乎不肯動。洪都拉斯藍洞的潛水者與研究者多起來的時候,它會刻意的躲避,偶爾用次聲波破壞人類的探測儀器,很注意保護自己的存在…它分泌出來的某種物質,比同類翻車魚更強悍,可是它不肯接近人類,提出來的海水也分析不出東西…太可惜了。」
  「我想你應該告訴我們,它很凶悍好鬥?會不會跟那群海怪打起來!」
  「不,它…」它實在太懶了,估計不肯打架的吧。
  老頭顫抖,終於醒悟過來,這個政府已經不是所謂聯邦的,民主的,而是獨裁與殘酷的世界了。如果他不著邊際的繼續說廢話,被踹到一邊是輕的,他已經這麼大年紀了,按照那些聯邦異能者的說法就是浪費糧食,直接殺掉節省寶貴資源。
  這位曾經是研究所重要項目負責人的老頭努力讓自己看上去精神一點,低聲:
  「關於海怪的研究,有很多項目,這邊是跟醫療藥品有關的,所以別的海怪資料不太多,我只聽說過,涅柔斯是一隻水母,太平洋霞水母…而翻車魚都愛吃水母。」
  「別廢話那麼多,給你足夠的人,能把那隻翻車魚抓回來嗎?」
  可憐的老人嚇得拚命搖頭。
  開什麼玩笑,末世前都做不到的事情,末世後去送死?
  沒用超級麻醉彈瞄準翻車魚,一是因為不知道多少的劑量才能讓海怪失去反抗能力,就算抓回實驗室,不能一直麻醉下去啊,海怪醒來後次聲波就能成為無形的殺戮利器。那可是多厚的金屬牆壁多牢靠的防護服都擋不住的!二來也是那傢伙本身的價值啊,想想斷肢重生,想想絕症痊癒,就單純想想遏制傳染病吧,多麼巨大的財富,誰肯輕易破壞?
  不過他還沒傻,知道跟現在這些傢伙說這些是沒用的,所以飛快的辯解道:
  「在廣闊的海洋中不好動手,洪都拉斯的藍…呃,那個海中嵌湖的豎直洞穴比較深,地形很複雜,有許多鯊魚都棲息在那裡…根本沒——」
  聲音戛然而止,老人身體抽搐了下,胸口爆出一蓬血花,緩緩滑倒。
  鮮紅色液體流上了資料最上面的照片。
  翻車魚的模樣長得很離奇,就算是最正常的一種,沒有船隻去對比大小,仍然顯得無比怪異。它漂浮在蔚藍深邃的海水中,就像是一隻巨大的木塞或者水桶,幾乎上下一樣粗。
  它是只有腦袋的魚。
  現在,這條叫普羅透斯的翻車魚正愜意的浮在海面上享受夕陽的美麗光輝。
  它的側邊有兩條用來划水的長鰭,然後?然後就沒有了!好像誰用刀把它腦袋剁下來似的,切口還無比平整,腦袋前面略尖稍圓一點,屁股就是一個橫截面。尾巴?那是神馬,沒見過!
  相信克拉肯看到它之後,就會很篤定的相信自己是魚了,魔鬼魚有腦袋,有身體,還有尾巴,瞧,比翻車魚像魚多了。
  揮舞著觸手的大章魚氣沖沖攜帶著浪花衝出海面的時候,陶瑪斯正在鍥而不捨的用腦袋頂,用船槳似的鰭狀肢撥弄,就想讓懶洋洋浮在海面上曬太陽的翻車魚說話,可是丫愣是不肯搭理。
  【陶瑪斯你讓開!】
  阿碧瑟的觸手驀然一卷,吸盤中幾層利齒全部彈開,夕陽的光輝下顯得好不猙獰,翻車魚要是被它捲住了,瞬間就能變成架在荊棘枝條上的烤串
  。
  【喂,等等,涅柔斯又沒被吃掉。】
  【難道還要等到涅柔斯被這混蛋吃掉?】章魚恐怖的觸手直接摔在了海龜背甲上。張開的利齒長長的劃下來,發出恐怖牙酸的咯吱聲,海藻與貝殼都被阿碧瑟拉下來不少。
  本來安安靜靜等傷口痊癒的鯊魚,全部驚得游竄開。
  陶瑪斯卻只是晃了下背,伸著脖子感嘆下真過癮很舒服,所以阿碧瑟又將觸手捲過來時,它很義無反顧的去阻擋,左邊,右邊,側邊,牙酸的咯吱聲不斷響起,大海龜的背上很快就坑坑窪窪,縱橫佈滿深深的痕跡,但其實連殼都沒傷到,就是替它扒拉下厚厚的海藻跟貝殼。
  多痛快!
  它們這麼折騰,翻車魚竟然還躺在海面上一動不動,那樣子說是曬太陽都不像,簡直就跟沒氣的屍體似的,遠遠的有海鳥飛過來,但是只敢略做盤旋,不敢下落。
  末世之後,脆弱些需要返回陸地與海島棲息的海鳥死了很多,剩下來的也在強迫性適應海上的環境,隨便在凸起的礁石,海灘,漂浮的木頭,甚至魚類屍體上收攏翅膀歇息。它們漫無邊際的在海上飛翔,因為早就迷失了方向。
  除非是信天翁與軍艦鳥這種擁有強悍飛行能力的,才不怕折騰。徒勞往返好幾次仍然有足夠的體力找到故鄉。
  海龜跟章魚打個沒完,海浪掀來倒去,翻車魚被迫跟著浪花上下起伏,最後終於不耐煩的睜開眼睛,慢吞吞的把身體扳回平衡狀態,徑直往前方游
  ——有完沒完,算你們狠,這地方讓給你們了。
  【還敢跑!】阿碧瑟不依不饒,分出四條觸手纏住海龜,身體往前挪,拚命要用剩下來的四條觸手襲擊翻車魚。
  【阿碧瑟!】陶瑪斯是很看重新夥伴的,它老了,想想從前它認識的那個克拉肯吧,大海龜一生要遇見的海怪真不少,而且多半要從生看到死,海龜的脾氣當然沒那麼暴躁,還儘量好脾氣的安慰藍環章魚,【彆氣,它又沒吃涅柔斯,再說翻車魚跟我們海龜一樣愛吃水母,涅柔斯看上去這麼好吃,盯著它不放念上幾句涅柔斯又不會掉觸鬚!】
  【你是幫誰的?】
  【呃!】
  阿碧瑟憤怒的揮著八條觸手:【看到了吧,它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太傲慢了,不行,我今天就是要把它吃掉!】
  【別呀,它不認識你,怎麼跟你說話。】
  眼見大海龜與章魚幾乎纏成一團,霞水母蜷縮著觸手,小心翼翼的留意前面那條已經很不耐煩翻車魚。
  兩邊長長宛如平伸出去船槳的魚鰭很穩當的張開,兩側眼睛咪起來,很嚴肅的凝視海水中扭成一團麻花似的阿碧瑟與陶瑪斯:
  【你們能換個地方打架嗎?我要睡覺。】
  【……】
  這只種族是翻車魚的海怪懶到極致了!
  不肯游動,順著海流飄。
  懶得打架,吃飽喝足之後連好吃的涅柔斯都不願多看一眼了。
  海怪都有收藏品,比較凶悍的例如伏爾庫斯有特種部隊馬尾藻魚,涅柔斯有水母軍團,就在阿碧瑟繼續嚷嚷著要開戰時,翻車魚豢養的軍隊出動了。
  一大群海鳥,其中就有軍艦鳥與信天翁。
  全部收攏翅膀,鋒利尖銳原先是用來叼魚的嘴衝下,就跟砲彈一樣砸下來,可別小瞧那速度,人類的飛機還經常被飛鳥撞擊後墜毀呢。
  事實上許多海鳥都愛跟隨海豚群居住,海豚會成群的包抄追趕魚群,然後驅趕上海面,這時候海鳥們就會很英勇得來個三十米跳台,對準海面,一頭紮下半途中翅膀收攏,身體迅速成流線型,完美入水叼住魚,然後拍拍翅膀潛泳上海面再次飛起。
  這速度必須快,不然就成為虎鯨與鯊魚的美食了。
  現在一群顏色各異密密麻麻的海鳥完美跳台入水,咳,水花不賴很乾脆利落,陶瑪斯還無所謂,阿碧瑟尖叫著,腦門上,觸手上,被戳了一個個洞,還好它皮厚而且是軟體動物,一輪海鳥飛起後,滿腦門深凹下去的洞就開始慢慢往回彈。
  海鳥一見沒效果,毫不客氣的開始第二輪,而且錯落有致,一隻扎進去,飛起,第二次老位置再次扎那個窟窿。
  【嗷嗷,好痛!】
  阿碧瑟觸手亂揮,誤打誤撞也命中了幾隻海鳥,不過還是要往下潛,到那些該死會飛的傢伙們扎不到的深水區域,哼哼,停在那裡往上卷觸手襲擊翻車魚。
  【哎呦!】
  觸手末端被一條悍不畏死衝過來的小鯊魚狠狠咬了一口。
  痛得阿碧瑟其他觸手跟著一起發力,牢牢捲住這條試圖逃離的鯊魚,其實那是很恐怖的場面,吸盤上的利齒扎進鯊魚的身軀,海水瞬間就瀰漫開血霧。章魚的力氣非常大,尤其是帶著吸盤的觸手,很輕鬆的就將這條小鯊魚塞進嘴裡,嚼吧嚼吧吃掉了。
  甭管阿碧瑟是條多麼呆萌的章魚,本質上它仍然是海怪,擁有巨大的破壞力。
  唔,估計埃尼看見會嚇得半死,然後恐懼到暈厥。換了夏意,最多默默的琢磨阿碧瑟的食譜究竟有些什麼。
  見過深海千米之下大王烏賊與抹香鯨的殊死搏鬥,阿碧瑟這樣的捕獵,簡直一點看頭都沒有。海怪的世界觀永遠只把萬物分為,可以吃的跟不能吃的。
  海鳥們沖上前保護翻車魚,是因為它們累了,浮在海上不動的翻車魚,可以做它們的棲息地。另外一部分小海鳥,還喜歡在翻車魚的身體上找寄生蟲與寄生貝殼吃。
  ——這貨太懶了,懶得不肯說話不發出次聲波,身上會長那些東西也是很正常的。
  什麼?很癢很難受不舒服,海面上躺平,海鳥會來解決的。
  那條可憐的小鯊魚。很正直的衝過來保護醫生,不過它年紀太小,沒多少經驗,高估了自己的能耐,結果丟掉命。而翻車魚是個很渣很渣的醫生,對病人完全不管不問,有些小魚,如果在跟著它的時候沒有謹慎的游在翻車魚的肚子底下,就會被海鳥吃掉。
  阿碧瑟惡狠狠的啃著鯊魚,看著呼呼大睡,身體上停了一層海鳥的翻車魚,阿碧瑟開始磨觸手、
  咦,沒錯磨牙麼,它沒牙齒,利齒長在觸手的吸盤裡。
  【起來,打!誰輸了就是對方的食物!】
  【…呼嚕嚕。】
  【你為什麼要欺負涅柔斯?】
  這回有動靜了,某條大懶魚睜開眼睛,很無辜:
  【它看上去很好吃,我就湊過去多看了幾眼。】
  【……】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接正文——
  所以喊打喊殺的莽夫與動不動尖叫的小白花最惹人嫌!等等這劇本好像有點不對!
  陶瑪斯:你就愛瞎操心,跟著涅柔斯瞎嚷嚷。
  阿碧瑟:我有三顆心,愛怎麼用你管不著。
  PS:章魚有三個心臟,兩個記憶系統,觸手吸盤上還分佈有記憶神經元,是除了大腦另外一個記憶系統。思考觀察的眼睛記憶系統與對獵物的觸感記憶完全可以分開,強悍的同時進行喲,據說它們的大腦也很複雜,具有完整的思維方式,也就是智力可以獨立思考問題,並且解決= =
  也就是說…很明顯的,我把章魚寫得好笨好衝動很沒大腦很不睿智英明啊OTZ



135  水足夠深

  曾經在學校參加過運動會的人,聽到五千米項目,估計臉色都要變上好幾次,傻乎乎的掰著手指算到底得繞著操場跑幾圈。 統稱百慕大的薩加索海中的波多黎各海溝,深度達到7000米,最深處9218,比斐查茲海淵稍微淺一個檔次,不過還是比珠穆朗瑪峰的數據大。所以那群科學家就一個勁的認為海怪有可能居住在波多黎各海溝裡,而忽略了距離海面其實只有一百米,藏在馬尾藻堆裡的伏爾庫斯。
  伏爾庫斯,它是唯一個需要陽光的海怪。
  至於翻車魚,丫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有名字,曬太陽只是因為懶。
  它身體只有一個腦袋的模樣,並不大,直徑也就十米,就海怪的身材看來有點可憐,因為阿碧瑟雖然大腦袋直徑十米,但八條觸手長啊,前後三十米才算得上彪悍的海怪。連曾經衝到美國東海岸的普通霞水母,觸鬚長度還有三十多米呢。這傢伙大大咧咧的在海裡游,實在沒哪個誰去特別注意它,這傢伙太懶了,對海怪來說都懶到匪夷所思的境界。
  因為它不是餓到不行,連吃東西都嫌麻煩。
  加勒比海更靠近陸地,四面有陸地或者島嶼鏈環繞,幾乎就是個內海,比百慕大的深度要低,不過開曼海溝還是有五千米深,最下面能達到七千多米。
  這種恐怖的距離從海面往下拉伸,跟跑步不同,可不是游一個小時就能到的事情。
  越往下,海水裡怪異的氣味就越濃厚,好在異能不但可以控制海水,將水層裡的海水變成淡水都沒關係,可塞壬在身邊。
  他如呼吸般使用的被動異能,可以籠罩的範圍越來越大。
  這是很有好處的,在漆黑一片的深海世界裡,雖然大多數生物選擇發光,可是更多的生物有隱匿自身光線的本領,悄無聲息的來場襲擊,夏意可沒辦法看見。
  這就很好理解陶瑪斯無所謂的脾氣,跟涅柔斯小心謹慎咋咋呼呼的性格。完全是種族特徵惹的禍,海龜是不怕被撞的。
  起初塞壬是很不習慣這種水層的,這就好像睡覺的時候外面罩了個紗帳,安全是安全,也能看得清楚外面,可密度與壓力溫度都不一樣,很明顯的反應就會遲緩不夠靈活。而且是被困在裡面,一點都不自在。
  但這裡的環境,太特殊了。
  靠近海面的某一座火山噴發了,影響了周圍的岩層,海水竟然逐漸明亮起來,俯身往下看,就像是乘著滑翔翼,撥開雲霧就能乍見燈火通明的盛景。
  只不過那些,不是燈。
  赤紅色的岩漿緩緩的在海水裡流淌,不斷分出刺耳的爆裂聲,海水也隨之翻滾,像是無數道放射開來的洶湧奔滔的紅河。
  而遮蔽了這明亮光輝的,也不是雲霧,而是岩漿與海水接觸後迸發出的恐怖黑煙,氣體的成分含量很少,主要是大量火山雜質,比如硫化鐵。
  那不是生命的河流,而是死亡的軌跡。
  這裡水深三千六百米,本來海水的溫度很低,屬於岩漿地熱層與深海正常水溫的融匯處,環境十分惡劣,幾乎看不到有什麼魚類生存,只有滾燙的岩漿與冰冷的海水接觸後不斷發出的爆炸聲,TNT炸藥的殺傷力也不過就是如此,因為深海的壓力擺在這裡,爆炸又互相影響,深幽的海水裡震耳欲聾的聲音與衝擊出的力道,足夠折騰死海洋生物。
  不過這也跟西風帶一樣,是一道屏障。
  被塞壬帶著很快穿過這將近四百米的海層後,夏意已經頭暈目眩。
  待在不停劇烈震顫抖動的海水中,比暈車可怕多了。
  海水開始變熱了,非常熱,屬於已經滾開了的熱度,這時候就能清晰的看見那無數條鮮紅的「河流」,壯觀無比的扶搖直上,往海水上方延伸。就像一隻蟄伏在深海的巨獸,又像是異世毀滅般的奇幻場景。
  岩漿流在同樣高溫的海水裡,變化不太大,等到一百度左右,就開始翻騰不止的扭曲,火一般的紅色想往外延伸,時不時有細小的支流突出來,很快就被海水裹住涅滅了,等到了足夠的高度海水溫度變低,爆炸就開始了。
  溫度很極端,靠近岩漿的海水,五百度都不稀奇,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也可以涮羊肉。
  夏意只感覺到異能的消耗陡然加劇,就猜到外面的海水可能有點不對。
  在寒冷的地方提高水層溫度真的比拚命降低溫度簡單多了,能量是運動釋放的,加速水分子的活力,溫度就有了。但要放緩它的歡快亂竄,凍結掉這些活躍得已經完全瘋掉了的水分子,比對付克拉肯還難。
  這裡的溫度也好,海水也罷,都極其的不正常!
  平常一百度攝氏度,水就可以完成形態轉換了,深海壓強太可怕,外加頭頂那麼一道嚴絲合縫的爆炸層,導致海水能飆到幾百度仍然是液態。
  夏意滿頭大汗,不僅僅是熱,還亂。
  水層的範圍已經收縮得很小,溫度也到四十度了,這種洗熨燙熱水澡的感覺還尚可,再飆升就是溫泉了,泡在這裡面沒一會就能犯暈到手腳無力
  夏意閉著眼睛,全神貫注。
  異能的作用無非是由點延伸到面,最強悍的就是完全締造出違反周圍規律的「新秩序」,郝隊長的異能屬性極端又準確無誤,但他能影響到的基本上只有自己。李紹正好跟他相反,削弱重力的目標只是別的東西,厲害的其實玲玲,空氣是成分很複雜的混合物,締造出一個沒有空氣的小空間,或者沒有氧氣的小範圍,是難度很高的事情,但小孩子嘛,會憂慮煩惱的瑣碎事情沒那麼多,專注力往往更集中。
  末世持續的時間越長,其實很多異能者的能力沒有提升,反而下降了。
  因為他們想得太多,要得太多。
  一個小時後,夏意才松懈下來,手指一動,感覺到溫度已經飛速下降,又回到了二十六七那種很舒服的感覺,不過滿身大汗的乏力感仍然在,睜開眼睛,更是很囧的發現整個身體都軟到塞壬身上了,畢竟後半個小時泡的都是五十度的溫泉,足夠暈到天旋地轉。
  泡過溫泉的都知道,沒力氣不是重點,重點是渾身發燙,紅彤彤跟剛出鍋的蝦子都有的一拼。
  起初夏意還沒意識到,逐漸就心猿意馬起來。
  睜開眼睛就是塞壬平坦的胸膛與稍帶淺紅的兩點,要命的還是臉頰緊緊貼在其中之一,想挪吧,沒力氣,閉上眼睛不看,還拚命在眼前回放。
  多古怪的姿勢,很不對!
  夏意掙紮著要起來,可是塞壬攬住他肩背的手臂明顯是虛搭著的,能夠徒手撕開鯊魚長鰭的手指放鬆的垂落著,偶爾碰觸到鋒利的指甲,皮膚就能感覺到粗糙的刺痛,不用看也知道多出一條淺淺的痕跡。
  魚尾纏著夏意的右腿,不過只有一道,薄而舒展的尾鰭則是橫在夏意的左腿上。
  白皙的胸膛很淺,也很遲緩的略微起伏。
  人魚的呼吸跟心跳都比較慢,特別是睡著的時候。
  深海生物,或者體型龐大的物種在這點上特別顯著,雖然頻率慢,但是心臟非常用力,阿碧瑟這個「三心二意」的傢伙就不用說了,刻托的心臟跳動得要是不夠給力,血管壓力與流速能夠環繞它身體一週順利回到心臟嗎?別忘記它身體有多長!
  夏意跟著這清淺的呼吸,逐漸也定下神,再次睜開眼睛,雖然還是一個角度,依舊沒啥力氣,不過能看到不遠處就是火紅如綢緞般的岩漿,成條搖曳的斜斜往上蔓延,他們還在緩緩的往下沉,熱度會讓海水產生一種無形推力,基本上沒有一頭紮進岩漿的可能。
  越往下,在稍微明亮的光線下,很清楚的看到隆起成坡度的海底岩層,有些地方很詭異在冒黑煙,煙不是氣體,大概是混雜了某些物質的高溫水柱。黑煙筆直往上竄,而某些岩層的縫隙全是冒白煙,這種就跟泉水一樣往外流溢,絲絲縷縷就跟凍石香薰似的。
  漂亮歸漂亮,只要一想這裡的海水最低溫度也有100度,這美得很有夢幻感的白煙,就別腦補成寒意逼人了,要是冷的估計那層岩石都跟著爆炸了,冒煙的地方只有更熱,比海水還熱才會出現這種奇觀。
  這種烈火成焰流緩緩流淌,四處黑煙滾滾成柱的奇幻景象,絕對是屬於末日,還是世界毀滅的那一種。
  夏意經歷的末日只有熾熱的陽光,尖叫,還有橫躺的屍體,沒見到飛機墜毀,也沒看到廢墟中蓬頭垢面的人淒涼絕望的呼喊著親人與所愛的聲音。等到他回到岸上,看的只有怨毒可怕的目光,還有活著就一口氣的麻木人群,那是看不到希望的黑暗,城市還是原先的城市,卻沉浸在可怕的氣氛裡,人們已經不再為死去的人哭泣流淚了,也不再試圖尋找還活著的親人,不願想,也不敢想。
  也許現在,不一樣了吧。
  克拉肯都能跟著一個小姑娘學山歌,李紹也還活著…
  只是磁場紊亂,沒有電,沒有科技文明,只要有一個聲音,一個讓所有人信服的力量重新聚攏倖存者。這並不是人類的末日。
  ——要是眼前這一幕出現在城市裡,才是真的沒救。
  夏意默默想,這種瑰麗又恐怖的景象,大概只有陸地岩層全部崩裂,岩漿氾濫,外加隕石撞擊地球?跟《2012》那部電影很像,唔,今年恰好就是2012呢。
  瑪雅人預言的是十二月,不過無論是電影裡,還是現實中,災難都早早來了。
  或者,十二月才是真正滅頂的末日?
  夏意感覺到右腿被纏得已經血脈不通有些發麻,隱隱的像針扎似的痛。夏意頓時醒神過來,看著那排列完美的銀色鱗片嘆氣。
  其實活十年,跟活一個月,對他的區別不是很大。
  他沒什麼願望,也沒什麼特別想要的,說到喜歡的話,塞壬不就在眼前?末世威脅下還活著的人,最沒追求的大概就是夏意。
  迷迷糊糊想著,意識也逐漸沉寂下來,陷入夢境之中。
  很離奇,這次不是療養院,也不是蔚藍的大海,而是他的家。
  夏意站在門口放著鞋架的地方,有點遲疑的看著手上的東西,應該是什麼劇本,隨手就擱置到了透明玻璃的茶几上,客廳里拉著厚厚的窗簾,一點光也透不進來。
  這個「家」一直都是冷冰冰,裝飾也都是黑色,灰色。
  壓抑,又毫無暖意。
  夏意有點迷糊,人做夢的時候有時候奇怪的有點理智,有時候理性清醒的又不完全。感覺自己原來是在睡覺才對啊,那麼這就是做夢,然後愣愣看房間,夢到家你說能做什麼?太熟悉反而手足無措。
  夢境通常就在這個時候出現變化,迥異於正常範疇的變化。
  夏意聽到了盥洗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好像有誰開著龍頭在洗澡似的。
  人在夢裡的反應是神使鬼差的,又或者剛剛想到是人在洗澡,就詭異形成了真的有人闖進來,古怪的在自己家裡洗澡的夢境走向。
  夏意推開門,熱氣迎面撲來,他有些不適應的偏頭,極力想看清眼前的景象,但是腳下一滑,慌亂之間伸出去的手去沒抓住任何東西,腰間驟然一緊,一雙手牢牢的禁錮了他的動作。
  然後夢境就混亂了,游離在身軀上的手指,落在脖頸與唇間的細吻。
  他打算推開想看清楚,但一點力氣都沒有,夢魘就是這樣,恍惚間開始覺得很熟悉,但就是睜不開眼睛,也想不起到底是誰。
  大概是熱水的溫度,或者是盥洗室原先的水蒸氣,熾熱的溫度近乎發燙。
  膝蓋好像被什麼握住,有溫涼的手指熨帖著,逐漸往上滑…
  夏意開始覺得不妙了,他竭力想掙脫出這個詭異的夢境,但他那有等於沒有,連掙扎都算不上的反應別說奏效,反而加劇了肆掠的隨意。這種喊不出來,又動不了的感覺極度糟糕,尤其愉悅的快感中夾雜有明顯磨礪的細微痛楚,夏意不由自主的想合攏雙腿,可是膝蓋往上的右腿連知覺都沒有,還有針刺似的酸麻。
  越來越熱,迷糊的意識終於察覺到不對了。
  盥洗室的牆壁呢?地磚呢?磨砂玻璃門怎麼也碰不到?
  等等,他怎麼也不可能出現在「家」裡!
  夏意驀然張開眼睛,一時還沒徹底清醒過來,也沒搞清楚怎麼回事,昏昏沉沉本能的剛張開嘴,一口帶了苦澀與怪味的海水就灌了進去。
  【塞壬?】
  奇怪,他不是在做夢?
  【唔…】
  疑似生生扯裂般的疼痛總算讓夏意徹底清醒了,這次塞壬沒有擁住他後背,兩人的呼吸與心跳沒有完全貼合感觸到一起,倒是小腹緊緊相貼,汗水與黏糊的液體一同滾落下來,很快又消失在海水中。
  塞壬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撫摸著夏意的後背與脊椎。
  鈍裂的痛加劇了熾熱的異物感,沒有力氣的好處就是,身體放鬆得非常快,尾椎升騰而起的震顫快感,就好像隨著塞壬的手指在不斷蔓延。
  夏意本能的掙動,畢竟是在海裡,沒有固定的床或者平整的什麼可以躺,浮力與壓力是個能把你折騰到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存在,夏意又失去控制平衡的力氣,這麼詭異的一歪,身體某一處狹長卻隱蔽的地帶,恰好撞上了熾熱堅硬的源頭。
  陡然一顫,夏意連聲音都發不出了,次聲波里全是混亂,暈眩甚至說不出什麼具體含義的高亢情緒。
  塞壬立刻感覺到夏意的不對。
  應該是快樂吧,可為什麼又在哭。
  ——全身重量都壓在那一點上。
  在某些方面,人魚非常有天賦,夏意還沒緩一口氣,更劇烈的刺激又像潮水般席捲而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崩潰難以自持,瑰麗如華美絲綢般飄曳的火紅岩漿,還有黑色直挺挺冒出的煙霧,都在夏意眼前徹底迷離起來,最後又陷入了深幽的黑暗中。



136  模仿主義害死人

  海怪為了吃上一頓美食,是非常有毅力的,比如魔鬼魚,又想玩又要吃。只能每天奔波著游來游去,運動過度,不但沒有胖反而瘦了。
  刻托遇見它的時候,就很疑惑的繞著克拉肯轉一圈。
  這個繞著看,是真的用身體轉圈繞的。
  克拉肯非常不適應的抖了下胸鰭,很乾脆利落的往上一跳,竄出了皇帶魚的包圍圈。於是一個在前面連蹦帶跳換放方向的游,皇帶魚就跟著橫衝直撞,還不忘氣呼呼的吼;
  【跟我回去,海這麼大,游哪裡不好,偏偏要靠近岸邊。】
  岸上有玲玲啊,會跟它聊天,會教它唱歌耶。
  死心眼的小孩就是這樣,每天都習慣的跑出去跟別的小孩玩,管得越緊偷著跑也要去,當面卻唯唯諾諾裝乖巧——只說必須聽塞壬的話,沒說連這條帶魚的話也要聽啊!什麼,刻托是塞壬叫來帶它回去的?可以裝沒看見,理由都是現成的,太瘦,細長條跟海藻似的,誰認識啊!
  刻托眼神不好,跟它長長的身體比起來,腦袋比例實在有點小。克拉肯還狡猾的偏偏往天空中跳,刻托只能跟著浮到距離海面很近的地方,傻乎乎的邊看邊追,過於低的壓力讓皇帶魚像是被電打過似的,游起來渾身上下都會亂顫,這是典型壓不住身上的肉。
  皇帶魚是世界上骨骼最長的生物,真的是魚,不是軟體動物。阿碧瑟在斐查茲海淵能把自己變成一張紙,壓力變小就恢復球狀體的彈性與柔韌度,皇帶魚可沒有那麼好的運氣,把這傢伙拎到海面上,就跟讓人類處於失重狀態差不多,哪裡都不自在,一個勁的打飄。
  本來就暈乎,模糊的眼睛還看著魔鬼魚靈活無比的上上下下連蹦帶跳,刻托很快就掙紮著躺平不動了,一個勁的換氣吸海水。
  這耐力根本沒得比,魔鬼魚吃浮游生物,張大嘴一邊趕路一邊吞吃。瞧這高級無比的消耗跟補充,餓著肚子腦袋發暈狀態差勁的皇帶魚怎麼能追得上?
  它們所過之處,攪了無數魚群紛紛驚惶躲避。
  暈乎乎在海水裡載沉載浮的皇帶魚,已經完全看不見克拉肯了,它長得不行的身軀某一截感覺被什麼扎到了,癢癢的,有點小刺痛,於是勉強翻過身睜開眼睛。
  「阿然,看我魚叉扎到一條大魚!」
  一條破爛漁船上,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半身袒露,皮膚曬得黝黑,興奮的感覺到魚叉碰到了實處,但硬是扎不進去,滑不溜幾的,但眯了眼睛往下看,又分明有條彎曲的黑影。
  逮著大魚,有了收穫,就不用挨餓。
  這命題很簡單,在末世後冒著風險離開島嶼捕魚的,都有點真本事能搞到船,還有膽子大,畢竟現在沒有gps可以用,很容易迷失在海上回不去。
  如果可以,他們都希望趕快抓到足夠的魚,趕快回島上去。
  刻托被魚叉又狠狠戳了一下,它皮厚,倒是沒受傷,但是這種貓爪似的反覆撓,讓原來身體不太癢的皇帶魚忍不住跟著彎曲好幾道,這就跟洗澡抓頭是一個道理,越抓不是越鬆快,而是旁邊不癢的地方都跟著起來,只好巴巴的挪移下/身體,把癢的那一段湊過去。
  好嘞,就是那裡,舒服!
  不過問題來了,這傢伙的身體太長啊。
  就算刻托容易滿足,可是撓完一段還有一段不是?於是破漁船上的人,舀著魚叉扎來扎去,又狠又穩,可每次都差一截,只能看到大腿粗細,一米來長的黑影不停的晃動掙扎,這是多麼肥大的魚啊,誰也不肯放棄。
  於是不止是他,船上其他人也舀了魚叉漁網什麼的來幫忙。
  水花四濺,愈發看不清黑影,但切切實實扎到東西又滑開的感覺是很明顯。
  「哎喲,又差一點!」
  「肯定受傷了,不然怎麼沒逃。」
  「大家加把勁!」
  怪事就這麼發生了,抓著魚叉的四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當然不可能像疊羅漢似的趴在一起,肯定是一字排開的,儘量伸出手臂對準了那一小塊區域,起初扎還沒感覺,但是擔心大魚跑掉,恐嚇似的在前方猛地一扎,怎麼又戳到了滑溜溜的東西?
  「魚群!說不定是成群的藍鰭金槍魚!」
  所有人都狂喜,這玩意末世前一斤都是天價,因為肉質鮮美又稀罕,現在食物匱乏,有好東西當然值得慶賀。
  於是大家興奮的趴在船幫上,努力辨認海水裡的陰影。
  這裡有,哪裡好像也有,隱隱綽綽看不分明,真的是魚群!
  刻托你這個喜歡偽裝正弦函數的坑爹貨,每拱起的那麼一段就頂端那麼點隱約可見,你還波浪形個沒完,可不就像是一群大魚。
  「戳中扎狠啊!」
  有個上了歲數的漢子急了,感覺之前分明都偏掉,平白無故還驚看魚群。於是奪過一柄魚叉,單腳往船幫上一踩,半個身軀都探了出去,狠狠的往下一紮。
  這下太給力了,經久深海水壓考驗的皮膚猛地一抽,不是舒服,是痛了啊!
  於是就在這漢子感覺自己扎中,很果斷迅捷的將魚叉提起來時,死活也拔不動,幾個人一看不好,一個接一個在後面使力拉。
  刻托氣沖沖的把腦袋露出海面。
  憋著氣想看到底是誰破壞它本來美好的享受呢。
  一條孤零零飄在海面上的漁船,船上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右側,看著若隱若現的黑色影子興奮的往後拉,完全沒發現他們身後的海面上已經冒出了一個憤怒的海怪腦袋。
  刻托的身長(咳,不是身高)擰麻花似的盤桓在海水裡也足夠鋪出去幾百平米,小小的漁船算什麼,再說是漁船行駛到它身體上方來的。
  要是換了陶瑪斯,肯定能高高昂起腦袋狠狠的一直瞪,直到人類發現,然後滿足的享受人類的恐懼驚叫,來彌補受傷害的憤怒心情= =
  但刻托是條魚啊,眼神又差,重新扎進海裡後,有人後知後覺的一回頭,只看到偌大的浪花,大的有些離譜,不是四米長的劍魚旗魚也整不出這種水花。
  頓時就後怕起來,這兩種魚身長,速度快,蠻力大,厲害點的能把鋼鐵軍艦撞出一個凹陷,別說他們這種破漁船了。
  「海叔,咱…咱們收手吧!這情況好像有點不對。」
  有人開始哆嗦了。
  「怕個鳥!要是大白鯊早就跳出來咬住你魚叉。劍魚也撞船了,就是你不招惹它,只要在行進路線上,照撞不誤!」
  那個抓著魚叉往上拖的漢子罵罵咧咧。
  旁邊人有心抗議,但無奈大家同坐在一條船上,性命攸關,再不爽也要講道理說服。
  「可是海叔你看,我們幾個大男人,都愣是拖不動…」
  這人的話還沒說完,魚叉就動了,所有人大喜,以為大魚終於耗盡了力氣,趕緊抱胳膊的抱死,還有伸手抓住魚叉的,大夥喊著號子往後拽。
  海水裡首先浮現的就是一截銀亮閃光的粗似臉盆小水桶的魚身。
  其實帶魚都是扁的,但是刻托長度有點嚇人,跟著寬度也擴大了點,而且離開深海後,身體還要自然膨脹,看上去就是半圓略扁的身材。
  這是什麼魚?
  大夥全部在嘀咕,劍魚嗎?沒看見鱗片。
  很快就露出了海面,油光水滑的銀亮身體,與其說是被魚叉紮上來的,不如說是挑上來的——錯了其實是跟著魚叉自己浮上來——最要命的,這麼長一截,還沒分出哪裡是頭尾,活像魚叉挑起了一條白色巨鰻。
  叫海叔的那人頓時嚇得魚叉一抖,好幾個人已經驚恐的往後縮了。
  然後像是按下開關似的,海面上接二連三的冒出了這種拱形彎弧。都是差不多粗細,像水管拐彎處一樣拱破開浪花,頗有種海面為棋盤的打地鼠,只是這個冒的數量多了點。
  魚叉乾脆的掉進海裡,所有人篩糠似的抖起來。
  「妖怪…」
  一聲慘叫沒喊完,就硬是被海叔摀住了。
  這個在海上討了半輩子生活,迷信得不行的漢子,惶恐的按著幾個小年輕,顫抖著喝罵,「笨蛋,別亂喊,是海龍!」
  可不是,某些拱起的銀色身軀頂端,還生著鋸齒狀的赤紅色鰭邊。
  東方的神龍,在壁畫裡不是藏云就是弄海,身軀幾段呈波浪形露出來,是不給看全貌的,這就叫神龍見首不見尾——
  幾個人一鼓腦趴甲板上猛磕頭。
  他們不是異能者,不知道海怪,命在大海上,不信邪也不行,世界觀科學觀早被眼前的驚駭景象毀了。不過光磕頭不行啊,按照神話傳說裡的,太歲頭上動土這是作死啊!神龍蛟龍什麼的絕對比太歲可怕多了,你從頭頂上經過捕魚,還舀著魚叉戳它半天…
  嘴裡唸唸有詞,直發抖的海叔抓起剛剛捕到的魚就往海裡抓。
  「啊!海叔你真是干什麼,我們好不容易才抓到這麼多…」雖然驚恐,都看著自己辛苦撈上來的手掌大小的魚又一條條丟回海裡,說不肉痛是假的。
  「蠢貨!是魚重要,還是你小命重要!」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冒出來的「蛟龍」身軀一部分,跑也跑不了啊。
  那些魚離開海水被養在船艙裡,都折騰得奄奄一息,落回海中雖然極度興奮,但是甩頭擺尾恢復還是需要時間的,於是刻托張開嘴,就吞下了一條沙丁魚。
  刻托先是愣愣的看著持續不斷丟下來的魚,然後就歡快不費力的動動身體,左一口右一口,味道不錯,靠近海面的魚就是肥美細嫩啊!
  它腦袋一動,海面上身體當然跟著起起伏伏的上升下落,更是把那些人嚇得半死不活。
  直到把那些撲騰游不起來的魚都吞完,刻托還特意又等待了一會,確定再沒有「人類送來的禮物」它才心滿意足的眯著眼睛,嗯,這群人比上次亂砸東西的好多了。
  往海裡扔就要扔能吃的東西!
  於是很開心的不計較被戳痛的事情了,身體往下一沉,決定繼續去抓不聽話的小孩。
  船上的人心驚膽顫的就看見龐大的身軀逐漸消失,在海面上破開一道無比長水痕,往西邊廢墟游去,然後癱軟坐倒。
  海面上還飄著幾條白花花的魚屍。
  它們扔下來之前就死了,海怪不吃死掉的獵物。
  幾個人手忙腳亂的趕緊用漁網又撈起來,逃也似的划船回去了,關於海上有蛟龍,經過它的領地最好上貢品,而且只吃活的祭品這件事就傳揚開來。
  某些異能者冷笑,暗笑愚民,不過卻靈機一動,得到了靈感。
  對啊,海怪貪吃,可以給它們買路錢嘛!只要不去惹怒它們,或者遇到了丟點食物,海怪有什麼可怕的!
  ——想的容易,做起來難死你!
  幾天後,一艘韓國人駕駛的破漁船在濟州島附近被憤怒的魔鬼魚生生拍成了兩截。
  真相是克拉肯正一邊吃一邊興奮的往天上竄呢,浮游生物多的地方魚群也多,這是個常識,會遇到漁船並不稀奇,那艘漁船也一股腦扔下好多條活魚,這不是跟魔鬼魚搶食嘛!霸道的克拉肯吃的時候往往依仗身軀龐大,驅散魚群,扇飛小魚把它們趕得遠遠的,腦袋前面的兩根長條狀小鰭還不斷撥弄富含浮游生物的海水進嘴。護食得要死,雙鰭張開成了一個圓筒狀,劃分出這是「我的碗」,現在你往它碗裡(懷裡)倒一堆搶食的小魚…



137  火足夠熱

  夏意是被吵醒的,微微側頭,動作很輕微,塞壬卻立刻睜開了眼睛,在夏意脖頸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用十分古怪的眼神看著夏意。
  還停滯在初醒的恍惚中的夏意,模糊的想起好像做了一個漫長又旖旎的夢境。
  表情立刻僵住了。
  肯定是夢,因為痛的感覺不明顯,留下的記憶全部都是遏制不住的熱度與愉悅,手臂都被按住,在根本沒有安撫的情況下,單單是身後的刺激,就能使濡濕滲出的白色液體火燙的流淌在小腹上,每一次動作都使腿部抽搐般的顫抖,完全失控的顫慄從尾椎一路延伸…
  夏意每回憶起一點,身體就僵硬一分。
  快感是來自身體內某個狹長但很細微的地方,沒有誰第一次就能準確無誤的碰到,夏意不懂,塞壬不清楚,每個人還都有那麼點細微差別,人魚一族受限於先天因素,手指的指甲是他們的武器,要做情事的試探,必須還要彎起手指,使用指關節,這樣能做的程度就十分有限,基本上不可能試探出傳說中的敏感點。
  在夏意少得可憐的那幾次經驗裡,不是痛得感覺差點死,就是在南極的時候,因為水溫,塞壬的動作很緩慢,夏意勉強懂了這種事情的食髓知味,只要忍過最開始的鈍痛,逐漸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覺就會油然而起——夏意不懂,他只是感覺這個夢太恐怖了,就好像身體中有個無比脆弱的地方,不要說碰,稍微擦到都會條件反射般的顫慄抽搐,而夢相當煩惱的一點就是,剛咬牙得出千萬不能如何如何的念頭時,那件事立刻就會在夢裡出現。
  呃,比如爬上雪山,心裡想只要別雪崩這樣挑戰是不錯的,夢會立刻給你來雪崩,所思所念的實體化…夏意感覺剛才那個「夢」就是很倒霉的想著不能再碰…塞壬偏偏就…力道還越來越大,恰巧撞擊在那一點周圍,別說神智,就是本能的掙扎都似瞬間被潮水淹沒涅滅。
  ——平常情緒幾乎沒有波動的人,接連被絕頂快感刺激的下場。
  夏意很想篤定那是夢,不過身上黏糊的異樣感還有…
  【你不餓嗎?】
  【我…你…】
  夏意完全說不出話,明明這個時候他應該,應該說什麼?惱羞成怒的情緒沒有,尷尬僵硬不知所措倒是很嚴重,但是塞壬的表情不是饜足,也不是開心,突兀的冒出這麼一句話,把夏意不知道糾結到那裡去的情緒硬生生拉回來。
  水層裡的水溫很不靠譜,足足有四十多度,飢腸轆轆的感覺倒不是太明顯,但腰與某處酸脹難受到根本不能碰。
  塞壬的魚尾不小心拂過,夏意都忍不住想咬牙。
  【你一天沒吃東西了。】塞壬沒發現夏意的難堪,還親暱的挨近,乾脆就趴在夏意身上,認真的加一句,【我也是。】
  在水層包裹的範圍內,什麼吃的也沒有,這裡地形溫度詭異,塞壬根本不敢隨便移動夏意。 畢竟大部分海洋生物到這裡來,都熟透了。
  飢餓的人魚,好吧,飢餓的海怪,很可怕。
  耳廓被緩緩舔舐的夏意渾身一顫,忍著不適想推開,但是偏偏被壓得整個人都動不了,也抬不起手臂,只能悶聲問:
  【怕熱嗎?】
  【游得慢。】
  溫度驟然變化會使大多數魚類生病甚至暴斃,對海怪也有影響。
  【我們還是回去吧】游得慢還怎麼找食物。
  【沒事,就在你邊上。】
  夏意聽了一愣,很艱難的扭了下脖子,這才看清自己其實是躺在一層白色的海葵上,它們圍繞著不斷噴出熱流的縫隙生長,因為深海缺乏陽光,所以它們沒有色素,只能呈現出一種特異的蒼白色,像菊花一樣的細長瓣紋被噴湧而出的熱水沖得向兩邊散開,熱力會改變海流的方向,讓夏意所躺的這片海葵齊齊的往右邊生長,竟然是無比旺盛的勢頭。
  雖然早知道在這樣糟糕的深海仍然有生物,不過聽說跟親眼看見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所以塞壬等於餓了一天一夜,食物在眼前就是因為有水層相隔所以不能吃?
  這,對海怪來說真是酷刑般的煎熬。
  【吃這個?】
  夏意表示只吃過海藻,吃海葵也太離譜了,好比啃珊瑚為生,那是長戟海星的好牙口才能幹的事情。海葵雖然是軟的,但是好像都有毒,捕獵方式類似於水母。
  【不是,是跟它們搶食物。】
  白海葵在靠近岩層熱液冒出的縫隙邊緣生長,不但是因為恐怖的壓力會與噴力互相抵消一點,而且這附近才有它們的食物。
  一群同樣缺乏正常色素的小蝦,還有蚯蚓似細小的魚圍聚在不斷冒出白煙的縫隙處游來游去,火山化合物雖然有致命的硫化物,硝化物,但同時又有豐富的礦物營養,這裡的生活幾乎都是依託此生存。沒有陽光,也沒有植物的世界。
  再次確認外面的溫度對於海怪的傷害程度不大後,夏意很快的分裂了水層,並且遠遠遊開,解決了下某些避免不了的需求,聚攏污穢的水團找不到地方丟棄,這裡所有岩縫都是冒煙的,「天空」中是十多條在壓力中緩緩流溢的岩漿,至於海溝深處…真的不是火山口嗎?
  紅色河流看著壯觀而美麗,表面跟內部都在不斷翻騰,只是被強壓抑制,才只有起泡似的鼓動湧爆。
  浪費了比平常多十倍的時間,夏意才勉強用冰凝成一面不是很清楚的鏡子,至於冰刀簡直就是化了再凝,凝了再化。等成型的時候鏡子又沒了,簡直無比要命。
  夏意只能摸索著削掉長出的頭髮,還有下頜的青碴。
  對著火山做這些事,還真是黑線無比的體驗,尤其手臂肌肉一陣陣的酸麻。
  呃,好處就是這裡幾乎看不到任何…生命!
  從航母上順手牽羊裹來的軍裝已經徹底毀了,將近五十度的高溫泡一天,之前更被撕扯的不像樣,夏意嘆了口氣。
  根本沒有人看到他,但是穿衣服,真的是很習慣的…習慣。
  人類穿衣服,不止是遮擋禦寒,還有心理因素,所謂的安全感。
  夏意拎起兩條還健在的袖子,直接就將整塊破布往胸腹處一系,嗯,貌似末世前坐地鐵跟公交的中學生就是把外套這麼使的。
  重新游回去,夏意瞥見塞壬,都有些驚愣。
  銀色的鱗片染上淡淡的粉,白皙的皮膚現在是玫紅色,眼角額際都是通紅的,胸膛也急促的起伏,塞壬的手臂與脖頸,臉頰都在不停的往外流汗,剛冒出就融進海水中。
  這種近乎意亂情迷時才會有的妖異模樣!
  塞壬拔出不少海葵驅趕一群小蝦。噴口溫度太高,四百度都有,驅趕蝦群用手的話,塞壬的手指都能熟透。
  他剛要示意,夏意就將他整個帶那群小蝦都裹進水層了。
  夏意從來沒覺得逐步改變水層相融的縫隙,改變溫度與壓力的過程這麼漫長,好不容易等到,急切的用手一摸,塞壬冰涼的皮膚不但變得滾燙,還直接被夏意抹下了一層淺色的皮。
  【塞壬?】
  夏意驚恐無比,而塞壬卻很奇怪的看著他,自己用手掌輕輕一抹,就像是洗澡搓下來的角質污垢,修長的手臂呈現出更淺的玫紅,擁住夏意,溫度火似的熨燙,但觸感卻更柔軟,之前略微冰冷的滑膩感沒有了!
  魚尾輕輕纏住,肌膚緊緊相貼,那熾熱滾燙的溫度讓夏意一頭是汗,不斷後縮,糟糕的是塞壬可不安分,摩挲著微微蹭動,剝落的角質皮雪似的往下掉,內裡的皮膚觸感柔軟,又是誘惑的枚紅色在夏意眼前晃,這次夏意切實感覺到自己餓了很久,都想一口咬下去了。
  手臂忽然被燙得一痛,夏意才從旖旎的幻覺中驚醒過來。
  塞壬抱住他,根本就不是…
  而是同樣被裹進水層的白色小蝦正驚恐的亂竄,它們一生都待在三百度以上的地熱噴口,體溫你懂的,夏意只是被撞一下,皮膚都立刻紅腫鼓脹起來,看上去無比猙獰,燙傷最是鑽心般的火燒火燎,夏意這才注意到塞壬抱住他,還不停的挪移位置是為了給自己擋住那群小蝦的竄。
  這裡雖然有明亮的光線,但蝦卻沒有眼睛,也沒有感光器官,火山爆發停息後,岩漿就會逐漸消失,這就是漆黑深幽的世界,要眼睛一點用都沒有。
  夏意正費力要將亂竄的小蝦重新裹起來時,它們全都頹然亂蹬了下腿,無聲無息的跌落下去不動了。這種噼裡啪啦往下掉的模樣,很難不讓夏意聯想到蚊煙廣告。
  仔細一想,其實是被驟然減輕的壓力爆掉了血管內臟吧,當然也有可能——
  【吃吧,它們凍死了。】
  【……】
  夏意忍著肩膀上燙傷的錐心劇痛,低頭看那些「罪魁禍首」。
  片刻之後,手指裹住水團確認溫度降下來後,夏意才勉強抓住一隻不過指甲那麼大的小蝦,繼續默默的想,這算是平生第一次吃不用煮應該就是熟的蝦。不對,是必須冷凍之後才能吃的蝦。還不對,是怎麼烤都不會焦怎麼煮肉都不會散,必須用常溫來冷卻的海鮮。
  算了,還是先吃吧。
  餓得都胡思亂想了。
  夏意咬了一口,殼是脆的,酥軟的那種悶脆,肉其實不多,就那麼點大。但味道出奇的鮮美,就是有嗆喉的感覺,火辣辣的。
  夏意感覺不對,直接吐出來。
  他意識到長期泡在這種海水裡的蝦,染了恐怖的硫化物,估計人根本沒法吃。
  【怎麼了?】塞壬表情疑惑。
  酸痠軟軟的,味道好極了啊。
  ——成坡度傾斜的岩層縫隙裡冒出來的黑煙狀熱液,是溫度最高的,有硫化鐵所以是黑色,還有各種世上僅有的自然化學合成菌,小蝦與蠕蟲死亡後的骨骼鈣質化合物,還富含大量的銅。白煙水柱的溫度就要好一點,水流湧出的地方礦物質與營養十分豐富,不過報出炙熱酸性噴口這種地質學名,是人都不敢吃這裡的生物。
  這些奇特的生物,終生只活在噴出高溫水柱的縫隙附近生活,稍遠點的地方,一百度的水溫它們也無法生存,不同的噴口之間相隔很遠,它們是一輩子也不會串門離家的死宅。
  大量吃這些一輩子泡在這種高溫海水裡的東西,不是硫化物中毒就是銅中毒吧。
  【我不能吃…】夏意要是連這麼明顯的異味食物都能吞下去,就是傻子了,【沒別的食物?】
  塞壬有點沮喪,搖頭。
  這還是第一次,他給夏意的食物不能吃。
  不對,第一次給的是一條沙丁魚,吃了變異海藻中毒的沙丁魚,夏意差點被毒死!
  舒展的魚鰭無精打采的蜷縮起來,塞壬帶著夏意往迴游。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迷迷糊糊睡著又餓醒的夏意睜開眼睛,發現海水中一片漆黑,全身藍色同心圓滑稽發光的大章魚正瞪著圓溜溜的眼珠看著他。
  【白蝦,火山口的白蝦,夏意你給我吧!】
  水層裡那些無辜凍死還被嫌棄不吃的小蝦們啊。
  【它們死了。】
  阿碧瑟咂咂嘴,遺憾的盯著看,不甚堅定的說:【我還是想吃怎麼辦?】
  夏意只能用水團裹住那些小蝦,剝離水層丟給大章魚。
  阿碧瑟激動的連海水一起吞進嘴裡。
  【呼…酸酸酥酥的,比石頭魚還好吃!】
  對海怪來說,毒素是調味料吧。

  作者有話要說:所謂水深火熱,就是開曼海溝的形容詞啊o(≧v≦)o~~特別深,特別熱喲,純潔的形容詞
  那啥,冷笑話……凍死的……
  還有白蝦,發現的最極端環境是450度的水溫裡
  不能吃是夜風自己想的,是我覺得肯定不能吃……



138  前景

  如果要給即將過去的2012年畫上一個句號然後鄭重其事做總結的話,那麼地球上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國家,政府組織甚至統治階級的政體都沒有更換,而且在這個可憐的數據裡面,非洲以及國土狹小的地區佔大多數,如果還要加上能完全控制末世前領土主權這一條的話,中國都沒辦法做到,篤定下來算竟然只有梵蒂岡。
  那個末世前連消防隊都沒有國中之國,現在幾乎成了歐洲異能者的聚集地。宗教的氛圍長期籠罩在這片土地上,失去一切的人們重新回到教堂,虔誠的祈禱,因為他們已經不知道該把什麼當做精神支柱。
  末世,毀滅了人類發展兩百多年的科技文明。
  在整個文明史,哪怕是歐洲歷史裡,都只是很小的一段,但這兩百年對世界的改變比從前兩千年加起來還要多。人們吹噓自己,劃分地位與身份的信心建立在支票的一串零上面,還有各種不動產與債券,寶石首飾古董藝術品,現在不是廢紙就塵封在廢墟中。
  沒有喪屍,沒有病毒,也不是外星人,更沒有吸血鬼。
  摧毀文明與人性的,是人類自己。
  世界開始極端變化,有些地方耕作安居有條不紊,有的地方陷入混亂暴動不斷。生產力勉強恢復,但卻不足以供應每個人的需求,不滿與躁動的情緒就這麼堆積著。梵蒂岡把異能者美化成「神選者」,謊話說了一千次就會變成真的,至少大部分異能者對於自己高人一等,可以任意屠戮普通人的定位十分認同。
  在有能力有野心的人面前,這是個多美好的時代啊!
  沒有高科技武器,熱兵器只有古老的火藥,還在研製復原17世紀那種火銃呢,回到了冷兵器與火藥火器統治的年代了,只要找到一條船,再裝上足夠的鐵管大砲,配備非常好的水手舵手,帶上鋒利的…好吧沒有細刺劍,可以帶菜刀與鋼管。也不要跑去大西洋,直接就在地中海上就能稱霸,想到哪就能去哪,美國的話,有五大湖…想帶人佔領一片土地搞個獨裁政府就能隨便搞,自稱國王都沒人能管你!
  除非是長期動亂,或者宗教仇恨劇烈的地區,其他國家無論治安如何生活水平怎樣,生活都會逐漸穩定下來,貿易的恢複比想像中要快,不過誰也不信任貨幣,而且所有國家的貨幣都更換了,不同的統治者強制使用不同的貨幣,互相之間完全不承認。所以最有價值的物品就成了食物或生活必需品,簡單點的就以物易物,數量大的話,就只好用鹽醃製的食物充當貨幣。不好計算重量就估摸大概,畢竟天枰是從前實驗室才有(話說從中國起源的東方國家有到現在仍然使用,還能找到的計量器,秤= =)德國人很幸福,因為他們的廚房就像實驗室,有量杯量筒滴管大大小小的天枰…不用懷疑,末世前他們真的用那些東西做菜的!嚴謹的按照菜譜…
  要製鹽,方法不少,不過最簡單也最快捷沒的方式,就是用海水。
  在這個沒有冰箱的年代,食物很容易變質,經歷了末世後,所有人都開始向倉鼠松鼠學習,拚命的在自己認為安全秘密的地點藏匿足夠的食物飲水,就算不用來貿易,鹽也是十分緊俏的東西。哪怕最貧窮沒有貯存食物的人,三個月不吃鹽,渾身上下浮腫無力的下場可沒人想嘗試。
  海邊徹底成為主要爭奪點。
  海鹽,船隻,還有落潮帶來的貝殼魚蝦。
  無數個割據勢力把陸地劃分得雞零狗碎,再強悍的異能者也不敢放言說可以對抗所有勢力。暢通無阻任意來去的運輸現在是神話,沒有陸路就只有從海上走。
  ——唯有海洋與天空,國界是虛擬劃分,既不能用任何東西做障礙阻攔,也無法破壞截斷。
  看著某些人開始興沖沖製造大木船,高階異能者開始冷笑。
  海上,有海怪!
  噢,其實你們真不用擔心,挪威海怪克拉肯在東海折騰呢,大西洋只剩下百慕大的伏爾庫斯,還是個不能動的,除非你住在加勒比海周圍。
  而且,在海上遇到風暴撞上冰山的可能性,比遇到海怪的幾率大多了!
  ***
  南極。
  肆掠的狂風依舊,但靠近海邊的地方,冰塊已經開始融化,裸/露出褐色的斜坡,上面會有些頑強的藻類生長,它們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繁殖與死亡的過程,因為冰雪逐漸融化,會讓海平面上升,很快就要淹沒這一片區域。
  如果在南極圈之內,有的地方雪還沒有停,至於近海岸?沒那種東西,從陸地延伸出去很遠,冰層下面不是土壤,而是海水,它們千百年來都反覆累積凍結,邊緣崩落下來,飄到海上的,就是冰山。
  十二月底,這是美好的夏天。
  冰層上擠滿了企鵝,它們很奮力的擠,因為象海豹趴在海邊求偶,說它們是成砣的肉都是客氣的了,趴在那裡,厚實的脂肪與圓滾滾的身體稍微一動,肉就直抖。它們還要互相開戰,就是趴在地上昂起脖子互相撕咬,你滾過來我滾過去。因為體積太大,所以滾都是慢動作,從它們身邊艱難擠過去的企鵝拍拍翅膀跳起來就可以躲開,可是要從這麼一堆堆肉的縫隙裡擠過去,跋涉到海裡找食物,還是很困難的事情。
  陽光晴朗,嗯,五天前剛升起的太陽,直到明年六月,都不會消失。
  經歷漫長嚴寒的黑夜持續半年後,地平線開始冒出的那抹橘紅色光輝時,無論是站在冰天雪地裡擠成一堆互相取暖的企鵝,還是趴在浮冰上的海豹,都會仰起脖子凝視著那瑰麗的曙光。
  那無聲卻壯觀的景象,夏意在看見的時候幾乎目眩神迷。
  離開加勒比海的原因很多,不知道白蝦算不算,但是某條金色鱗片的人魚肯定算,塞壬甚至不想多在那裡停留,不過走回頭路來到羅斯海,而不是去印度洋或者穿過北極,還是因為翻車魚。
  海怪的老地方,就是新西蘭外海。
  幾乎所有新成員都是往這裡帶的,不過繼不能動的伏爾庫斯後,又多了死活不肯動的翻車魚,睚眥必報的阿碧瑟二話不說,直接上觸手,又捆又拽的拖來了。
  往深海拖,躲避了海鳥襲擊部隊,至於鯊魚什麼的,哼,敢跟就跟來吧,阿碧瑟表示正好缺食物。涅柔斯死活不肯跟翻車魚同路,陶瑪斯半途失蹤了——偷溜回去,目標小人魚。
  阿碧瑟發狠用的觸手拖著飛速前進,翻車魚體型大,不能上演摩天輪可以開跳樓機,不拖得你暈頭裝向,也砸得你天旋地轉,阿碧瑟滿心以為這傢伙會暴怒,跟自己打一場了吧!哼,會給涅柔斯報仇的!可是阿碧瑟得意洋洋的回頭一看:
  翻車魚:zzz~~
  阿碧瑟氣急,觸手吸盤裡的利齒全部彈出,狠狠往翻車魚肉裡扎。
  要知道,做為一個不愛乾淨不愛活動的海怪,這個皮,實在有點厚。就算扎進去了。翻車魚也哼唧兩聲,稍微扭動表示不滿,發現扭動沒效果,索性繼續呼呼大睡。
  什麼,傷口?
  分泌出特殊物質,癒合組織細胞,連同阿碧瑟扎進來的利齒一起長進去,章魚的吸盤十分用力,纏繞後的死死捆住的功能,多半都是吸盤的功效。
  吸盤利齒都被癒合進去了,拔不出來扎不進去,阿碧瑟惶恐的拖著翻車魚去找塞壬。
  【叫尤瑞比亞咬斷你這三條觸手。】
  【啊?】
  【或者咕嚕嚕,用鉗子剪斷也行。】塞壬說的,是最近距離上的海怪。
  其實也只有這兩隻海怪能幹,牙口好。
  伏爾庫斯?硨磲的兩片殼是合不攏的= =
  阿碧瑟憤怒的瞪視還在自己觸手上呼呼大睡上的翻車魚。
  嚴寒的海水對於同是海怪的翻車魚影響不大,被拖到那裡去也毫不關心,多好,還不用自己游。現在翻車魚迷迷糊糊的醒了,餓的。
  成群的企鵝撲騰撲騰跳下來,它們在海水中無比矯健,海浪平靜時,平扇翅膀,直接就能掠過海面,紮下來的時候,就是看見明顯的磷蝦群與魚群了。
  翻車魚美美的吃了一頓,而且最後不是吃飽,是吃睡著了。
  塞壬與夏意靠在一塊浮冰上,望著熱鬧的海邊。
  一條求偶失敗的象海豹被驅逐進海水中,憤怒不甘的轉著圓圈,忽然有一隻鉗子夾住它肥碩的尾部,硬把它往海裡拖。那是很恐怖的力量,象海豹足有幾噸,不住發出慘烈的嚎叫聲。
  渾身通紅好像被煮過的帝王蟹很快上了第二個鉗子。
  它的身體也就比象海豹大一號,六隻足爪一半撐住冰層,很奮力的將象海豹往海裡扯去,倒霉的是冰層融化了,呼哧一下,帝王蟹腳滑了,反而被象海豹拖到了岸上。
  恐懼疼痛的象海豹豎直身體,在死亡威脅面前發揮了巨大潛力,竟然用後背狠狠往下砸,整個肥碩的身體都壓到了帝王蟹身上。
  咕嚕嚕撐起身體的六條腿猛地一趴,冰層發出了牙酸的咯吱聲。
  夏意都忍不住跟著一抖。
  這得有多重?
  求偶期的雄性象海豹都是敵人,但它們要展示自己的強壯,於是很豪邁很氣魄的挪近,身體抬起,重重砸下,疊羅漢似的肉堆高高壘起,不知道咕嚕嚕還有沒有氣,不過夏意感覺最下面還被帝王蟹鉗子夾住的象海豹很懸。
  丫是被同伴用「幫忙」的方式害死的吧!
  扭頭,夏意發現塞壬毫無反應,那麼帝王蟹肯定不會成蟹餅。
  重量太大,那處冰層承受不住,先是出現裂縫,然後整塊斷裂,都沒能浮上來,嘩啦一聲沉到海裡去,方便了怎麼也擠不過去,正在糾結的企鵝們,噗通撲通掉下海去覓食。
  幾隻象海豹也靈活的游開,帝王蟹卻拖著獵物得瑟著一路往下沉。
  什麼,反抗?這只也被壓得差不多了,正好下嘴。
  就是脂肪太厚,咬半天都咬不斷脊椎。
  咬到一半,象海豹痛醒了,劇烈掙紮起來,深幽的海水裡伸出幾條長滿倒鉤的腕足,纏上猛然一擰,象海豹的身體就詭異的扭曲了,大片暗紅的血漬在寒海中氤散開來。
  尤瑞比亞不客氣的削下一大塊肉塞進嘴裡,好奇:
  【阿碧瑟,帶新夥伴來看我跟咕嚕嚕?】
  【……】某章魚試圖裝死。
  帝王蟹也趴上象海豹屍體開始啃,揮了下鉗子,阿碧瑟神經質似的跟著抖。螃蟹繼續捏鉗子,習慣性動作沒辦法,但是捏一下,大章魚跟著抖一次,帝王蟹終於忍不住:
  【阿碧瑟,你很冷?】
  夏意;……
  這句話沒問題有問題的是,咕嚕嚕你的顏色啊!
  生活在四百多度水溫裡的蝦是白的,南極寒海裡的帝王蟹,你渾身通紅的問別人冷不冷…



139  煎熬

  搞不清楚阿碧瑟這種窘迫情況算不算交通意外(章魚狡辯:其實我是帶著它趕路,結果成這樣了——帝王蟹表示鄙視,這種話只能拿去騙尤瑞比亞),不過肯定是必須要動「手術」的鬥毆事故。
  那麼問題來了,就算讓阿碧瑟「截肢」,那三條觸手還是一樣長在翻車魚身上!
  身體好像被人從中切斷,只有一個大腦袋的翻車魚,長著維持平衡的兩條槳狀鰭,要是全身再裹住三根明晃晃帶著藍色同心圓花紋的觸手!
  這形象也太可怖了!
  【喂,醒醒,你叫什麼名字。】帝王蟹捏著鉗子敲翻車魚的腦門。
  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翻車魚張開了嘴。
  海怪發出次聲波的傳聲器官很多不是嘴,完全可以做到一邊吃一邊說話毫無壓力,但是要張嘴發出聲音,又不是奇怪的事情。於是海怪們直直的瞪著翻車魚緩緩張嘴,身體,慢吞吞的往前一竄,腦袋就砸在尤瑞比亞捲起的象海豹屍體上。
  魷魚其實在看熱鬧,觸手把象海豹的屍體儘量拉開,然後腕足開始分隔屍體上厚厚的脂肪與肉,帝王蟹腳爪勾著半浮沉的冰塊,鉗子伸出來,也跟著撕扯肉塊。它們一邊吃一邊看熱鬧,阿碧瑟就忍不住也跟著用觸手吸盤利齒扯下來一塊肉,鬱悶的啃。
  翻車魚一頭撞到肉呼呼的象海豹腹部,生物的護食天性,讓尤瑞比亞本能的想伸出腕足將它抽開,但想到這是同伴,還是硬生生的忍了。
  結果翻車魚一口沒咬動肥厚的海豹肉,很不滿的咂咂嘴,就閉上眼睛。
  沒動靜了!
  海怪們:……
  【它又睡著了吧。】夏意盯著翻車魚,這是好奇。
  大章魚簡直惱羞成怒,又拚命猛晃:【你是海參麼,只有海參才在夏天裝死睡覺!!】
  喂,那叫夏眠。
  跟陸地上動物冬天找不到吃的所以要冬眠是一個意思。
  不過這個概唸完全砸傻了尤瑞比亞,它當然不會去淺海,去熱帶,海參是啥東西估計都沒仔細觀察過,尤瑞比亞很傻愣愣含著觸手,它這個種族都生活在羅斯海,要南極生物理解海洋中竟然有動物專門在夏天睡覺,實在太離譜了。
  夏天是多麼幸福美好的季節啊!
  【它不會要死了吧。】帝王蟹憂心忡忡,【陶瑪斯說過,從前的克拉肯就是睡著睡著就再也沒醒過來了,太老了游不動又沒力氣,就會死掉!】
  【不可能!這傢伙還嚇唬涅柔斯呢!】
  【可是…】大螃蟹用鉗子捅一下翻車魚,完全沒有反應嘛。
  塞壬跟夏意一路看過來,很清楚這傢伙就是能吃能睡,沒半點不好,要是快死,被阿碧瑟那麼折騰還能撐著?想想也不像!
  【…陸地上有些動物,跟它差不多,整天睡覺。】
  夏意實在記不得是什麼動物,好像是掛在樹上的一種,一天能睡二十個小時。他回憶半天沒記起來,驟然發現海怪們圓溜溜的眼睛都瞪著自己。
  阿碧瑟尤瑞比亞的就算了,螃蟹的眼睛是長在眼柄上,鼓出來的,可以三百六十度轉,那兩根眼柄也能隨意晃動,讓夏意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自閉症的人從小到大,總是能盯著別人覺得很平常的東西,琢磨得入迷。
  他們的思維與邏輯,都跟平常人不一樣,夏意小時候就玩過螃蟹,煮熟的。坐在餐桌前沒有表情的盯著紅彤彤猙獰的大閘蟹,來療養院看他的父母很細緻的給他剝開蟹殼剔出蟹肉,夏意很機械化的咬一口,到他成年,筷子仍然用得不太好,這是手眼協調與平衡力的先天障礙,當時忽然拿著勺子撥弄了下螃蟹的殼。
  蒸熟的螃蟹身體外表是完好無損的,嘴,眼睛,很順利的就能撥得動。左一下,右一晃,其實很沒趣,也看不出哪裡好玩,不過小時候的夏意能面無表情的撥到一餐飯徹底吃完。
  現在咕嚕嚕眼睛晃來晃去,簡直讓夏意有低頭拿勺子撥它眼睛的衝動。
  結果這一低頭,夏意的眼睛就忍不住順著帝王蟹鉗子撕扯象海豹肉的身體往下瞄,只要默默往下潛,能很清楚看到懸空在魷魚腕足與浮冰空隙之間,帝王蟹的肚子。
  是公…不,雄的?
  夏意默默轉頭,果然,只有螃蟹的性別最好判斷了。
  這麼多海怪,到現在也沒有一隻知道雄雌,水母雖然是低等腔腸類生物,但卻分雄雌。要猜出一隻水母是公是母,簡直兩眼抓瞎,就算它們有明顯的外表特徵,奈何不懂啊!就像尤瑞比亞,估計也搞不明白塞壬與夏意的…還有人類外貌特徵代表的性別。
  於是捏著鉗子敲肉的螃蟹倒霉了!
  剛張開三角形似的嘴被塞壬一拳砸得閉攏,咕嚕嚕莫名其妙又無辜的看著人魚:
  【這是我跟尤瑞比亞抓到的獵物。】
  阿碧瑟很過分的來撕吃幾塊肉就算了,怎麼連你也要搶!在求偶鬥爭中失敗,沒地待被驅趕到海水中的象海豹還有好幾隻呢,想吃自己動手啊!
  【趴回去,誰讓你豎著身體露肚子的?】
  【唉?】螃蟹愣愣的繼續捏鉗子。
  塞壬神情微妙,沒等海怪們琢磨過來,他已經游到阿碧瑟那三條倒霉的觸手旁邊,至於夏意,根本沒搞懂塞壬敲螃蟹的意思,也很小心的游過來看。
  吸盤邊緣跟翻車魚表皮癒合到一起,看上去嚴絲合縫,竟然十分牢固。
  ——太強悍了,身體裡戳了那麼多根利齒,難道可以當成按摩嗎?
  看著還在呼呼大睡的翻車魚,夏意無聲的看塞壬。
  其實還有一個最簡單的方式,用把刀直接劈開。
  這是在南極,隔著水層凝結出一柄稍長但是很堅硬的冰刃還是很容易的,不過夏意比劃了半天,好不容易找準位置吧,冰刃下去,阿碧瑟觸手跟著軟綿綿的一歪。
  咬牙,猛用力!
  還是切不開!
  塞壬盯著冰刃看了一會,然後喊還在啃海豹肉的魷魚:
  【尤瑞比亞,把你腕足上最鋒利最長的倒鉤遞過來!】
  【咦?哦!】
  於是夏意僵硬的看著面前平平伸過來一根比酒店大堂柱子還粗還高的魷魚腕足,因為在海水中,這種平舉一點都不費力,尤瑞比亞的這一隻…好吧著一隻手錶皮皺褶不光滑,顏色倒是漸變的粉紅色,仔細看也有吸盤似的圓圈,密密麻麻,但是圓圈中央生長著雪亮的鋒利倒鉤。
  絕對標準的彎鉤,末端鋒利,上方稍寬,整體呈橫三角形。
  由於尤瑞比亞的個頭,這些彎鉤看上去也十分猙獰,基本上都有碗口大小,往上最粗的大概一個電飯煲都裝不下。海豹的血漬暈染在某些倒鉤與皮膚上,這是膽子小的人看一眼就會直接昏厥的殘酷凶器。
  夏意也是第一次近在咫尺的瞄見,儘管隔著睡醒,還是難免心驚肉跳。
  只要用力一揮,水層能不能擋得住都是個問題,難怪尤瑞比亞連凶悍的虎鯨群都不怕。
  不過這種心悸很快就崩了!
  塞壬伸出手指,拎住一個碟子那麼大的彎鉤往左轉,讓夏意瞠目結舌的事情就發生了,好像在掩飾彎鉤下面的圓圈是干啥的,彎鉤很輕鬆的就被拉住三百六十度轉了個圈,鋒利雪亮的勾往左還是往右,啥角度都能擺出來。而且順時針,逆時針毫無壓力。
  彎鉤下面的圈圈其實是蜷縮的肌肉,呃,可以當做彈簧或者壓縮肌,甚至能將彎鉤豎直,簡直是一個半圓的平面,勾往哪個方向都毫無壓力。
  可是塞壬明顯不太滿意。
  繼續挑挑選選的撥弄,最後把一個最大的倒鉤拎起來轉了無數個圈,把肌肉都拽起來了,然後一鬆手,倒鉤就像陀螺一樣滴溜溜的轉回去。
  想一下當寒海巨魷用腕足捲起獵物,然後倒鉤三百六十度旋轉牢牢鑲進肉裡,嗯,它還有八條腕足,都長滿這種倒鉤。那是多麼兇殘的畫面啊——抱歉,夏意已經想不出,他現在只想笑。
  塞壬當然不是玩,他看中了那個彎鉤。
  反覆擰,反覆繞圈圈,讓蜷縮的肌肉拉伸到麻木,最後拎著倒鉤將鬆散的肌肉拽得足夠長:
  【咕嚕嚕,過來!】
  帝王蟹一隻鉗子大,一隻小,小鉗子被塞壬拽過來,狠狠一下夾斷了連著倒鉤的肉。
  夏意不由自主的跟著往後一仰,阿碧瑟也一抖。
  但是尤瑞比亞平舉的腕足連顫都沒顫,阿碧瑟傻眼的看著這條魷魚竟然還在一邊啃海豹。
  【尤瑞比亞,你,你不疼嗎?】
  【咦?】
  魷魚抬頭,這才發現自己一個倒鉤沒了,還是最大的一個,哆嗦一下,腕足猛地縮回來:
  【沒…沒事,會重新長。】
  不知道為什麼夏意詭異的想起,曾經有個做單曲MV女主的女孩,臨時要在左耳上多穿兩個耳洞,可憐的耳朵就被拉起來搓來揉去的,扎針的時候雖然流血,但是一點痛感都沒有,因為都通紅麻得沒知覺了。
  塞壬把倒鉤丟給夏意;
  【用這個!】
  【……】
  只算鋒利的話,這麼大的倒鉤拿出去當砍刀都行。
  不錯,用異能水層裹住,挺順手,這次至少切得開,就是費力…軟軟的,滑來滑去,夏意額頭上開始冒汗。帶骨牛排都沒這麼難切吧,不對,是奶酪都沒這麼難切!
  【忍著,你要是亂動,我就讓咕嚕嚕直接鉗斷你觸手。】被塞壬威脅的阿碧瑟只能委屈的晃腦袋。
  猛地撞到硬物,夏意用水異能控制的倒鉤似乎卡住了,他剛要抬頭,發現塞壬已經伸出手,順著切割開吸盤與翻車魚表皮,鋒利的指甲狠狠扎進去,□一根吸盤裡的利齒。
  夏意靜默,原來這得協作嗎?
  塞壬表情不善的看著血肉裡密密麻麻至少三十根利齒,這還只是一個吸盤。翻車魚的皮膚一陣抽搐,絕對能很快再次癒合掉傷口。
  【咕嚕嚕,你的腳。】螃蟹的足爪也是鋒利的彎鉤,而且十分有力,畢竟是支撐整個身體。
  【不要,救命!】
  【…又不折斷你的腳!】
  於是咕嚕嚕心驚膽顫的爬到翻車魚身上,翻車魚被壓醒了,懶洋洋的睜開眼睛:
  【你是誰,趴在我身上我也不會游的。】
  海怪們:……
  夏意這次很鎮定,而且很離奇的領會了意思。
  翻車魚以為螃蟹為了偷懶爬到它身上,於是很好心的提醒這只螃蟹,它是不游動的,要找搭載工具還是換一個比較好。
  【你身上插了阿碧瑟吸盤裡那麼多利齒,不難受?】
  翻車魚這才好像看見塞壬似的,頓住好一會,然後用一種「人魚不是很聰明嗎,怎麼這麼蠢的問題都要問」的眼神,真的是眼神慢吞吞說:
  【當然啊,不然你插這麼多根尖齒試試。】一動肌肉就抽痛啊!
  【那你還不拔?】塞壬被翻車魚的眼神激怒,撕扯開傷口動作更狠,鮮血順著手指流出來。而且動作迅速,在傷口癒合之間,再次動手扯得更大,又挑出幾根利齒。
  翻車魚果斷的一掙:【…不用。】
  【為什麼?】
  【太麻煩了。】
  【……】
  阿碧瑟怒點都燃了,暴躁用觸手抽翻車魚,奈何這傢伙死死閉著眼睛就是不肯動:【你要裝死就裝到底,我們拔,跟你沒關係!】
  【早說,那你們來吧。】翻車魚迅速回答。
  【……】



140  新年

  如果不知道具體日期,2012年最後一日跟2013年第一天的晨曦沒有兩樣,什麼新的一年來臨,萬象更新都是套話廢話,陽光也好,天上的云也罷,哪怕是風雪凍雨,都不會貼上標註,讓你第一眼就看出新年到了。
  像B市這樣日曆正確,生活也暫時穩定的地方,今天只是很簡單的在餐桌上加了個菜,至於讓聚集點的人群待在一起,搞個節目熱鬧熱鬧,那就是大年初一的事了。
  剔除文化傳承的意義,其實人們需要過的節日並不多。
  新年,是大年初一,元旦對中國人的心理意義不算大,然後就是元宵節現在多半也不會過,二月二很重要,差不多就能耕種了,中秋是團圓的日子,也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秋天,收穫的時節。至於別的這個節那個節,特別是情人節跟聖誕節,有啥八竿子能打到的關係?節日的喧鬧,很多都是被送禮送節的熱潮炒起來的,反正末世前天天盼著放假,真放假了又得到處跑,好好歇息的沒幾個,尤其是過年,足夠累趴下。
  「這道菜,應該是除夕吃的。」林教授拿著筷子嘆氣。
  這是一條半大不小的魚,現在捕撈的水平有限,地里長出來的東西總是比肉要容易有的,而魚又比圈養的家畜難得多了,除非住在海邊,否則就是這種鹹魚,也是難得一見。
  還好B市內就有從前留下來的園林,湖泊。
  雖然不是鮮魚,不過總歸是「年年有餘」的好綵頭。
  這可不是從前冰箱裡塞滿食物,沒有就去超市買,大型超市全年無休的時代了。很多人都飢一頓飽一頓的混著,因為食物不夠,所以一天只能吃兩餐甚至就吃一餐。能省則省,誰知道冬天木架塑料布搭成的大棚產量有多少,而且根本不敢種別的,只好種耐寒的大白菜,最幸福的生活也就是能順利的吃一冬天大白菜——至少還有菜不是!
  往下挖地窖,在稍微暖和點的地窖裡種紅薯當主食。
  年年有餘…每年過年的時候家中有餘糧,能吃到魚,這追求還不夠好?
  「這種倒霉日子總會過去的!」旁邊有人安慰林教授。
  「是啊,只要原始的齒輪機械圖重新畫出來,使用人力或者水力,所有的一切都會好的!煉鋼煉鐵老祖宗們也有幾千年經驗跟門道呢!」
  「可也沒那麼多的木柴。」
  煉鋼鐵燒瓷器,手藝都在那裡是現成的,但需要很高的溫度,而溫度現在只能靠燃燒獲得,有那麼多木頭都能造船下海了。簡直各種匱乏稀奇,還不是短短兩三年內可以解決的。
  城市中高樓大廈林立,樹林本來就少,為了穩固氣候與水土,還不敢隨意砍伐。
  「沒事,先種樹,咱幾個老兄弟兩眼一閉看不到,孫子孫女還是在的。」
  「最多三代人,一切又會好起來的。」科學院的這幫老教授們信心十足,搞發明創造嘛,最重要的就是思路,說的不好聽一點,就算一個武林高手武功盡廢,但是境界在那裡,基礎是相同的不費勁,也就是中途換條修煉路子摸索的問題。
  「比起這個,不如想想我們的接班人吧!」
  科學院並不是人們所想的那樣,全部都是老頭,也不像美國電影裡那樣,滿是美女與穩重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問題在於年紀參差不齊,上歲數的全部都是林教授這樣六十往上跑,剩下全部都是四十歲以下的,中間層寥寥無幾。這跟國家曾經那段動盪年代有關,屬於歷史遺留問題。畢竟那時候大煉鋼鐵,又自然災難,飯都吃不上,知識分子還下鄉…恰好出生的孩子,能有什麼好的教育條件?
  林教授率先搖頭,他們這一輩子,可真是多災多難夠了,什麼事都經歷了一回。
  一個人嘆氣,所有人就跟著嘆,然後舉著筷子看著那條魚,沒精打采。
  在渤海邊帶著玲玲的郝國松就沒這麼多傷懷了,他日子算錯一天,把今天當成元月二號了,閒著無聊拿石塊在牆壁上劃著,努力回憶B市科學院掛在牆上日曆,算除夕與春節。其實他除了給玲玲上課,帶著小姑娘去海邊外,別的時間也很忙啊。
  他一個大活人,難道坐著等吃白飯?
  郝隊長的異能可是幫了附近聚住點不少大忙。
  縫隙太窄,手伸不過去,或者坡度陡峭的地方,人爬下去要繩子工具吧,就算爬上房頂鋪瓦片,那好歹也要梯子的,有郝國松,這些問題都是小菜。
  於是國家異能小組的隊長,就變成了泥瓦匠,兼職解危救難——沒錯,比如一隻雞掉進了土窟窿裡上不來,身上的肉就不說了,每天還有一個雞蛋,這也不是家家戶戶都能有的寶貝疙瘩。
  所以郝國松一身泥巴,滿頭雞毛,末世前肯定會被人當成瘋子的模樣趴在牆上寫寫畫畫,根本就沒人覺得奇怪。
  要命啊,過快年了,玲玲會長高吧,到哪裡去找衣服鞋子給小姑娘穿呢?
  他很煩惱,但是聚集點周圍居住的人完全沒感受到,大家都住在一起,你幫我我幫你,都很熟。正在相約年夜飯是不是也擺在一起過,畢竟人多熱鬧,桌面上的菜看著也順眼,不然孤零零幾個饅頭一碟海味這哪裡像是過年!二月中旬才到的事情,現在竟然就討論得很熱絡了。
  【隊長,我們要回去嗎?】
  玲玲從海邊回來,仰著脖子問。
  「回去?」郝隊長詫異,「我們回到哪裡去?」
  【去B市啊,林教授那裡。】小姑娘眨眼睛,冬天很冷,海邊風大,小臉凍得通紅,不過好歹比初見的時候胖了很多。
  郝隊長可不想回去,他覺得這裡挺好的,不用聽趙將軍訓斥,不用被軍需處跟科學院的追著算賬。也不用煩惱那個該死的周亮又跑到那裡去了,修房頂種樹攆雞也沒啥不好啊。
  難道這裡的人又因為玲玲總是在海灘邊跟海怪玩,背後說三道四了?
  他趕緊蹲下來,很嚴肅的看著小姑娘:「怎麼想回去?你不跟克拉肯玩了?」
  林教授要的計劃也算搭上邊,任務啥的暫時輪不上,後來玲玲是真的只跟海怪在玩,因為魔鬼魚年紀太小,說話都顛三倒四,還能套出什麼話嗎?
  【克拉肯離開好幾天了!】玲玲歪著腦袋,好奇問,【它說必須得去,不然會被塞壬吃掉…隊長,海怪為什麼要聚會,它們也要慶祝新年嗎?】
  「呃!」郝國松傻眼。
  出於盡忠職守的心理,第一個反應就是又要給林教授寫報告了。
  不過在之前還是撓牆吧,除非有能安全遠航的大船,否則以後要到哪裡去找海怪?
  安莉李紹那是膽子肥啊,就那條破船,依仗著異能愣是敢在海上討生活,他可不能拿玲玲的命開玩笑。
  海洋,變化莫測,就算是科技最發達的年代,遭遇極端天氣或撞到冰山仍然會沉。全球那麼多石油洩漏污染海水的事故是怎麼來的?當然是萬噸巨輪出事了!
  【隊長,你還沒說呢,海怪也開party ?】
  郝隊長瞬息黑線滿頭,那個景象可以腦補嗎?
  簡直就是世界末日有木有!一群海怪聚在一起要幹什麼事,想像力完全匱乏不夠用,但從以前偷聽到的消息看,海怪好像真的曾經聚會過。
  ——如果海怪聯盟真的是一個組織,那這就是不折不扣的非法集會!
  因為參與者都是會造成災難的危險存在…
  郝國松被自己的邏輯囧到了,摸著腦袋,二話不說,準備打報告,順帶跟著報告一起把自己跟玲玲都打包回B市。順帶默念,希望魔鬼魚不會興致勃勃在海怪聚會上高歌一曲= =
  郝隊長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海浪激盪的新西蘭外海,飄浮的冰山就是海怪最愛的遊樂場,尤其這次還多了阿碧瑟。它那剛「動過的手術」的吸盤廢了,利齒也被拔得七零八落。可是在翻車魚身邊,儘管軟體類生物癒合的效果沒魚類的好,不過十多天,也就重新長出來了。
  鯊魚一嘴的牙齒,十分鋒利,可是一輩子要掉很多顆,在撕咬搏鬥時往往就壯烈掉了,不過它們會反覆長,章魚吸盤裡的利齒也是一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阿碧瑟很小心眼,章魚有三顆心臟兩個記憶系統,被它記上了可是件不小的事。
  但是面對勒不能勒,咬也不敢咬的翻車魚,章魚很無奈很暴躁。
  夏天正好是冰山大規模崩落的季節,不過穿過西風帶的不多,這座被海怪佔據的冰山已經融化了,開始斷為明顯的兩截。現在是典型的一邊大一邊小,克拉肯簡直是用飛的,筆直從一邊跳到另外一邊,空中姿勢是絕對優美,像一張展開的黑色大旗。
  而且學會不用頭撞了!(真了不起)
  不過落在哪裡都必須迅速拱起身體,胸鰭尖端撐地,順著坡度哧溜一下猛滑,沒海水憋空氣呢!迅速來到冰山邊緣,然後往前一竄。
  大海,它來了。
  不是自己跳的高空墜落感覺真好!
  【浪奔,浪流!】
  這調子走得太離譜,不過歌詞不算詭異,海怪們都沒發覺不妥,夏意也是聽了第三遍才猛然覺得不對。
  好熟的詞!
  可是調子不對要猜很麻煩,夏意琢磨半天才醒悟。
  頓時眼角抽搐,到底是誰,連《上海灘》都要教克拉肯?算了,總比唱《無間道》好…說起來克拉肯從前記住的單詞裡面就有教父,它還真是跟黑道,跟混亂有緣啊!
  魔鬼魚入水砸出來的浪花,撒了尤瑞比亞跟阿碧瑟一頭一臉,兩隻海怪都默默的伸出觸手,攀住冰山往上蹭,正在使勁呢,忽然眼前一片漆黑,魔鬼魚龐大的身軀又高高的跳起來,三十米是沒有的,十米的高度還是穩穩的,別忘記這傢伙本來就大,空中旋轉還能再次上翻,簡直逆天了。
  不過這次阿碧瑟不客氣了,一觸手抽出去,硬生生將克拉肯的落點抽偏了幾分。
  「啪!」
  克拉肯整個趴在了冰山邊緣的一較小的水池裡。
  池子裡的是…翻車魚。
  這可真是從天而降一張大被子!暖烘烘的,正好讓凍得哆嗦的翻車魚睡安穩,因為它也是被阿碧瑟打擊報復才扔上來挨凍的。
  什麼,克拉肯太重?那就更沒力氣去掀了,多費勁!
  冰山融化斷裂的景像是很壯觀的,碎屑與雪粒像是瀑布一樣往下流瀉,在陽光下折射出絢麗光芒,被克拉肯那麼重的身體一壓,冰層的裂縫就更多,像蜘蛛網一樣往四面延伸。
  塞壬見魔鬼魚趴在水池裡,挪動一下,然後半天都沒動靜:
  【克拉肯!】暈了嗎?
  尤瑞比亞與阿碧瑟都爬進另外一個大水池,章魚涼涼的揮了下觸手:
  【克拉肯,你砸到一條魚了!】
  【我知道。】魔鬼魚竟然歡快的扭了下/身體,【抱著它好舒服!所有撞到的地方都不痛了!】
  【……】

  作者有話要說:陶瑪斯你可以含笑了



141  跳海

  冰山雖然巨大,但是融化得很快,只需要一年,哪怕是堪比一座城市的冰山也會無影無蹤的融入海洋。 在多冰山的地方,船隻都是靠聲納航行的,冰山露出海面的,只是它很小的一部分,就算泰坦尼克號沉沒也是因為撞上了水下的冰山,科技暫時廢掉的末世,人們根本不敢駕船往這邊來。
  新西蘭外海,雖然魚群諸多,食物逢場豐富,可這是對海怪而言。
  鯛魚生活在千米以下的深海,深幽的世界裡。不斷有數量龐大的抹香鯨,還有它們的死敵大烏賊。蝦蟹的種類也很多,近海的魚群則是海豚的最愛,它們才是生活在蔚藍海域的王者。沒有機械拖網的小破船,在靠近西風帶的海面上,努力不讓船隻被掀翻都很難。
  孤懸大陸之外的新西蘭兩座島嶼,地形複雜島上的資源也很豐富,也沒必要冒著風險遠航。
  只不過有的時候,颶風帶來的災難還是會同時影響海洋與陸地。
  一月,是南半球的夏季,颶風就發生在海水溫度攀升的時候。
  夏意看到天邊出現一道漆黑的線,起先並沒有怎麼注意,尤瑞比亞還在熱鬧,帝王蟹捏著鉗子爬到水池邊,作弄似的猛敲克拉肯的背。
  克拉肯跟著翻滾挪動,就是不肯放開裹著翻車魚的胸鰭。
  鬧騰得狠了,一直沒動靜的翻車魚狠狠咬了克拉肯肚子上的軟肉一口。
  【嗷!】
  痛倒不是很痛,翻車魚又不是啥兇殘捕獵者,海怪還皮厚,只不過猝不及防被襲擊一下,魔鬼魚很委屈的鬆開,試圖用彎曲的胸鰭摸肚子。
  【我不好吃…】
  【抱松一點,悶死我了。】翻車魚嘀咕,而且並不嫌棄克拉肯(當然了,冰山水池裡冷啊,誰會放著皮毯不蹭?)繼續挨著呼呼大睡。
  這傢伙,天塌下來也不會愁的。
  換了伏爾庫斯,要是毀了馬尾藻與馬尾藻魚,它能暴怒得狂噴氣泡誓要把你的船鬧翻不可(好強的肺活量,等等貝殼有肺麼)。換了翻車魚,阿碧瑟將它強行擄走綁票,什麼鯊魚啊,海鳥啊統統丟了,就算有堅持不懈想跟著的,也沒本事跟著海怪穿越德雷克海峽與西風帶、
  可你看翻車魚,辛辛苦苦豢養的固定手下跟臨時打手不在了,對它有影響嗎?
  有人,不對,有魚的終極夢想就是睜開眼睛吃,吃夠了睡,多棒!什麼,游泳?為什麼要游,海浪自己就是運動著的啊!
  它們折騰得起勁,次聲波吵雜不齊,塞壬也只是躺著冰山的緩坡上,捋著身邊夏意的頭髮,魚尾的鱗片略微豎起從冰面上劃過,散碎下很多冰屑,紛紛揚揚,就像是下雪,眼前則是冰山中間斷裂面的壑谷,水流與碎冰湍急的墜入海中,激起霧濛濛的一片幻境。
  如果這是舞台,可真是位置絕妙。
  缺點只不過在於沒什麼節目好看,一隻紅彤彤的螃蟹爬來爬去,這個最多有食慾。章魚跟魷魚磨磨蹭蹭的趴在冰山上挪,遠看也就好像冰山多長了幾隻腳出來。 會跳又會唱的竟然只有克拉肯。不過夏意寧願它安分點,別動也別唱。至於風景…陽光不錯,可是再暖和坐冰山上能感覺得到嗎?
  海面上時不時鼓出來一段銀白色的拱形長條,背鰭上鮮紅得像是旗幟,然後又很快沒入海中,皇帶魚在這裡可是吃飽喝足,不用費勁就能撈到肥美鮮嫩的魚入口,而且越往渾濁冰冷的海水中下潛,吃的東西就越多。
  這傢伙尾巴停留在海面附近,身體繃得筆直,腦袋已經在一百多米的水下如森林般茂密的海藻根莖邊,用嘴撥開葉片,攪亂海沙,試圖讓藏在裡面的小魚受驚游出來。
  忽然它側了下腦袋,這個動作可是十分驚悚的,直接將腦袋後面那段繞成了一個活結,彎曲往上,直直的停留在海水中,然後猛地一竄,整個身體像是大回形針一樣尾巴往下砸,腦袋飛速撞開海浪,往上衝。
  夏意已經注意到原來暗沉的一條線不知不覺推來,佈滿了整個天空。
  溫暖的陽光沒有了,塞壬魚尾拍了下冰面,猛地坐起來。
  天色非常不對,這不是在陸地上,感覺風起,至少還要十幾個小時候,狂風暴雨才會正式來臨。海洋的熱力會給予颶風源源不絕的動能,而且沒有山峰高樓的阻礙,狂風來得很快,很急。
  也就是幾分鐘內,天空就似被墨染成了黑色。
  海面上的起了四五米高的浪,接連不斷的撞上冰山,彷彿被驅趕的雪白奔馬,間隔越來越短,勢頭也越來越急。可是冰山太大了,海浪整體翻湧也只不過讓它稍微晃了兩晃,冰山露出海面的高度是二十米,那麼海水下面就足足有一百多米,只是那些凸顯的棱角,會被海浪的衝勁反覆削去。
  【我聽到的風聲了!】
  皇帶魚恰好也在這個時候竄出海面。
  海怪說的風聲,不是形容詞,而是劇烈風暴經過的時候,傳出的次聲波。涅柔斯那一個種族都靠這個天賦技能躲避風浪,就水母那軟塌塌的小身板,遭遇颶風,還不給撕得粉碎?
  現在這個倒霉年代,海怪的預報技術絕對是世界最領先水平。
  地震,火山,颶風…這些災害蘊含的巨大能量帶來毀滅性破壞,可能量會產生不同的次聲波,海怪們只要聽到,就能夠知道發生了什麼。而且毫無誤差,只要不是百慕大,這預報是百分百準確的。
  阿碧瑟用觸手抽了克拉肯一下。
  【都是你吵吵嚷嚷,聲音才聽見。】
  克拉肯翻了個身,水池裡的水不多,但是它噸位大,砸進去水位就上升了很多,現在舒服的仰躺在那個小池子裡,它像翅膀往兩邊張開的胸鰭還有部分搭在天然水池外的冰面上,而橢圓形的翻車魚就躺在它肚子上…不對,翻車魚只是待在冰水裡半睡半醒,現在有了毯子當然好,如果這個毯子要轉行當床墊也沒問題= =
  克拉肯無聊的拍打了下肚皮,然後望天。
  對天空白雲啥的它還真不陌生,大概除了它之外,沒哪個海怪嚮往藍天白雲的往上竄。狂風暴雨什麼的,就算來龍捲風,塞壬也許會躲避,它們這些海怪怕什麼呀!再強的風力又吹不走它們!
  怕了,就往海底潛,塞壬跟夏意上次倒霉就因為是淺海,無法躲避。
  不過這裡嘛,能飄冰山的海水會淺?
  就算臨時往下跳,也來得及。
  於是夏意就待在冰山上,前面躺著阿碧瑟,後面是尤瑞比亞這種高級肉呼呼擋風屏障,海浪逐漸變得洶湧猙獰,但是跟西風帶比起來,這些逐漸增高的捲浪實在沒啥看頭。尤其還高高坐在冰山上,海浪也拍不到,完全沒影響,甚至尤瑞比亞還傻呆呆的含著觸手,聽魔鬼魚唱歌。
  克拉肯會唱的歌很多,不過很不幸,都只會一句。
  剛開始聽,還有點意思,不過唱著唱著,別的海怪就暴躁了。
  你「叮叮當叮叮當」個沒完到底是鬧哪樣?
  這歌還特別簡單,又就唱一句,想跑調子都難,屬於單單用念的都一准在調子上的歌。以至於夏意暈頭轉向,終於在克拉肯第無數遍重複的時候,不由自主的跟著那個調子加了一句:
  【…鈴兒響叮噹…】
  塞壬轉過頭,目光犀利,還沒來得及瞪魔鬼魚呢。
  「嘩啦!」
  克拉肯自己激動都在水池裡又翻個身,高興拚命拍冰面,導致數道裂縫又華麗麗的延伸出去,邊緣脆弱的部分被海浪連番衝擊,有不少就順著裂縫斷開,墜入海中,可這對整座冰山來說微乎其微。也就夏意看著有點心驚肉跳,別的海怪根本不當回事。
  【就是這句,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克拉肯有點心虛的嘟噥:【我連玲玲的名字都忘掉了…叮叮當,玲玲響叮噹…】
  ——郝隊長要是聽到你這麼唱,會嚇得魂不附體吧,玲玲怎麼能響你要做什麼?
  夏意也僵住。
  颶風的云層緩緩移動來了,這裡不是中心,不過也有七八級的狂風,雪白的浪花砸上冰山,冰屑碎塊跟著如瀑布流瀉,幾乎分辨不出哪裡是雪,哪裡是浪。天空漆黑,鉛色的云層是翻滾的,暴雨也跟著來了,打在身上都發痛,夏意是直接裹水層的,就是風太大,吹散了不少。
  冰山只是輕輕搖晃,這種天氣下聽聖誕曲,哭笑不得真容易。
  雨都是斜著墜的,而且絲毫規律都沒有,凌亂的被狂風吹得忽東忽西。
  不過這點感覺,對海怪只是撓癢癢。
  就是或多或少,龐大的身體上都沾了砸出來的冰雪碎屑,斑斑點點,飛濺上來的浪花,又將這些沖走,夏意低頭一看,發現塞壬魚尾都快被雪埋了。
  ——不會整個凍在冰山上吧!
  夏意冒冷汗的想。
  塞壬卻根本沒管雨水在冰山上逐漸凝結的不好趨勢,他盯著克拉肯呢。
  【玲玲是誰?說了不准跟人類多接觸。】
  【噢…可是,夏意也是人啊。】克拉肯悶悶的說。
  【咦?夏意是人嗎?】帝王蟹捏著鉗子問,它已經不是紅彤彤的了,變成花紅蟹,白一塊紅一塊的背甲,腳爪一動,像是跳舞似的在冰面上滑動。
  【刻托,你沒看住克拉肯?】
  皇帶魚在海水中勉強冒了個頭:【我追不上它啊!再說了…】
  人類也沒啥不好,有的遇到它還往海裡丟食物呢。
  它還沒說完,忽然察覺到海浪跟風向,敏銳的望向遠處。
  狂風暴雨裡,驚慌而低沉的叫聲在海浪中很輕微,但因為海怪聽力好,而且聲波很悠長,除了呼呼大睡的翻車魚,都側過腦袋傾聽。
  海豚群,或者某種鯨…
  驚惶呼喚同伴的聲音,還在尋找方向。
  這個季節,正是食物最豐富的時候,說不定就有為了捕獵近海遊蕩的海豚或鯨,結果遭遇颶風,這種起源海上的熱帶氣旋,走向是切著副熱帶高壓邊緣,它們就愛往陸地上奔。那些倒霉的傢伙只有一個下場,不是撞到礁石頭破血流重傷死掉,就是擱淺。
  【塞壬?】
  阿碧瑟腦袋從水池裡浮起來,觸手扒拉到冰山邊緣。
  看著漆黑的天空,塞壬微微一動,魚尾凍結出來的薄冰就紛紛碎裂,沿著銀色鱗片滾落。
  他動作靈活的將夏意也帶起來,順著冰山就往另外一邊滑去,在接近邊緣的時候,手臂攏緊魚尾也猛一用力——夏意又跟著體驗了一次仰面騰空落水的刺激,就是這個跳台太高,而且狂風暴雨的背景實在糟糕。
  克拉肯瞪大眼睛,拍冰面。
  跳得真好,比它的動作還好看!不行,要跟著跳!
  不過這次它慢了一步,章魚,魷魚還有螃蟹都跟著跳冰山了= =
  【克拉肯,把那條魚也帶下來。】
  塞壬沒忘記叮囑一句。
  咕嚕嚕一直很興奮,因為翻車魚將是沒名字,跟它一樣要被隨意稱呼的海怪。(啥,叫普羅透斯?這名字翻車魚自己都不知道)
  它興奮的開始捏鉗子:
  【塞壬,我們過去?】
  【叫尤瑞比亞帶上你,我們循聲音找到岸邊…】
  克拉肯正在完成抱住翻車魚的高難度跳躍動作,魔鬼魚胸鰭力量很大,可以生生拍斷小船,但是跳到一半,本能的開始愛炫扭鰭,翻車魚沒抱住砲彈一樣先砸進了海裡!
  看著後面跟著落水的魔鬼魚,海怪們只能:……
  塞壬不由自主的轉頭,不願再看那兩個傢伙一眼:
  【阿碧瑟跟刻托先去,把岸邊的人類全部嚇跑…那些能救的,裹住捲起丟回海裡。】
  阿碧瑟與尤瑞比亞的觸手夠長,十米很輕鬆,現在有夏意,皇帶魚就不用擔心它跟著擱淺的問題了,紛紛興奮的往前竄。
  沒參與過的克拉肯傻愣愣問:
  【能救的拍回海裡,這簡單…要是已經死了的呢?】
  【笨蛋,吃掉!】

  作者有話要說:克拉肯:這不公平,我白出力,我又不吃那些



142  救助計劃

  颶風來的時候,沒有人敢站在海邊,那是找死。 可是新西蘭兩島地形複雜,有的地方沒有海岸,只有陡崖,洶湧的海浪翻起後狠狠撞擊上去,在狂風暴雨中樹木都被壓得幾乎變形,而陡崖的洞穴中就有從海灘上爬上來避難的人們。
  天色漆黑,當海面上模模糊糊出現一個影子時,起初還沒有人注意。
  等到清晰可見時,已經靠近陡崖邊了!
  「海怪!!」
  碩大的身軀,有十米足足像一個小籃球場那麼大的腦袋,還有幾條在海浪中若隱若現的觸手,在暗沉劃過閃電的天空下,這景象簡直如同末日。
  「啊——」洞穴裡躲著的人拚命後縮。
  就算不是異能者,普通人科幻電影小說看得少嗎?什麼《北海巨妖》《史前巨鱷》,對人類來說,就算一隻大白鯊徘徊在海灘不遠的淺海,都夠可怕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最早的科幻小說描述的外星人都跟章魚似的,而海怪的傳聞多半也是巨型章魚,不過事實上,阿碧瑟這樣造型是比較駭人。海浪翻騰,讓它身上無數個藍色同心圓看不真切,只能看出偏黃褐色的肢體,在阿碧瑟興奮或者憤怒時,顏色會變成鮮黃。
  章魚是海洋中的變色龍,它們甚至能不斷的改變體色以融入環境。
  不過阿碧瑟好像沒這項天賦,或者說,它也用不上。
  【水不夠深啊!】
  阿碧瑟咂咂嘴,奮力的把自己的身軀往前挪。近岸礁石眾多,對身形龐大的海怪很不利。
  夏意最初沒有用異能控制海浪增高,要是形成小型海嘯衝到岸上,這也是不小的災難。但靠近岸邊發現,因為島嶼的阻擋,這邊的風稍微小點,但就是狂風將一群海豚逼得游入這個淺海灣。十分不安的游著,看見海怪出現的時候,更是嚇得不停逃竄。
  皇帶魚迅速游過來,用身體圍出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海豚們驅趕從一堆。
  根本不用商量,尤瑞比亞就轉身頂著狂風巨浪往外游了,有它在前面擋著,風浪果然好很多,海豚們不安的被皇帶魚驅趕跟在魷魚後面,只要艱難的繞過大片暗礁,穿過海藻森林,就能回到深水區域。
  海浪實在太高太急,阿碧瑟其實是隨便挪挪,就被海浪推來了。
  因為前方是陡崖,它還慢吞吞的轉了個方向,為了保持平衡,兩條觸手揮起抵住山崖,然後貼著山崖走。
  洞穴裡的人們等於是看著章魚的腦袋頂從洞口,路過!
  這次誰也不敢喊出聲了,縮在洞壁上一個勁的哆嗦。時不時還有海水從章魚圓滾滾的腦袋上拍進洞來,激起休憩的蝙蝠紛紛拍著翅膀飛起。
  就算有蝙蝠屎砸在頭上,也沒人敢動了,只盼望著那個逐漸挪移的黃褐色腦袋頂能快點,在快點的過去,而且極悲催每個人腦補的都是海中巨獸因為飢餓上岸覓食。
  瞧這個頭,挪半天,腦袋頂都沒挪完。
  肯定是把深海的東西都吃空了,沒的吃才往出現的。
  末世都來了,出現點更恐怖的東西,一點也不奇怪。
  洞穴裡全部都是蝙蝠撲騰的聲音,忽然有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浪尖上出現,以極快的速度向這邊撲來,然後一道浪就消失了。看見的人正有些猶疑,轉眼那個影子又出現了,可能因為距離的緣故,身形看上去更大了,等到它第三次出現的時候,洞穴裡每個人都目瞪口呆的顫抖起來。
  海裡有一隻大蝙蝠!(浪太急沒看見克拉肯的細長尾巴)
  看方向就是往這邊來的,越來越近,第四次出現的時候,洞穴外直接就是一片黑,顯然是被怪物的背部擋住了,什麼也看不到。
  【哎喲!】
  克拉肯的落點,阿碧瑟的腦袋上。
  差點把章魚整個拍成一張紙,這破小孩的體重是噸位計算的有木有!
  【滾下去,找你的翻車魚!】
  阿碧瑟沒好氣的吼。
  塞壬跟夏意在咕嚕嚕的背甲上。
  螃蟹的背,雖然硬了點,不過足夠大,而且安安穩穩的在海底爬,咕嚕嚕也很堅定,就算來了淺海。它龐大的身體往海沙上一趴,只要控制住六條腿的挪移,海浪會將它往岸邊推的。
  夏意抬頭,恰好看見刻托趕著一群海豚從頭頂上路過。
  往後看,是拖著腕足橫著游的尤瑞比亞,而且十分熟稔的彎曲腕足,將慌亂的海豚逼回正確的航路上——那鋒利雪亮的倒鉤,海豚不傻,沒有往上撞的。
  一來二去,海豚群似乎也明白了,海怪不是來找食物的,就稍稍安定下來,圍攏在一起游。但是大片倒伏的海藻,很乾擾它們對方向的辨認,只能互相頭靠著頭磨蹭,發出長短不一的單音節。儼然一副在交流的樣子。
  帝王蟹爬著爬著,看見一隻小烏賊倉皇從海藻根部游出來,就忍不住停下來鉗住,開吃。本來是打算塞牙縫的,可是吃著吃著,就忍不住扯海藻根部的貝殼。
  【咕嚕嚕!】
  塞壬惱火的彈了下螃蟹的眼睛。
  真的是彈,螃蟹的眼睛長在一個可以活動的長柄上,彈下柄,就足夠帝王蟹唉喲一聲,快速咬碎貝殼繼續往前挪。
  夏意也看到了海藻根莖上慌亂爬動的一隻小蟹、
  嗯,直接蒸熟了吃,應該不錯。
  不過南半球這是夏天,蟹黃還不夠美吧。
  塞壬伸出手,將夏意的肩膀掰回來與自己對視,這次他沒有氣惱,只是很認真的說:
  【你喜歡吃蟹?上次也見你盯著咕嚕嚕的肚子看。】
  帝王蟹猛地一抖,差點伸出鉗子敲背。
  【味道還可以…】夏意只好含含糊糊的說。坐在咕嚕嚕的背上說喜歡吃螃蟹,總覺得不自在。
  海洋生物的種類雖多,但是仔細分,也就那麼十幾種,可以說除了有一個共同的祖先外,其他分歧還是很大。不過就是是同族,海怪也完全可以無視自己的同類被吃。它們與人不一樣,從來不會有什麼種族歧視,也不會有哪種生物應該奴役,而自己這個種族最高貴的念頭。海洋是一個很大的殺戮場,以生命為祭禮,以血肉為傳承,誰有能耐就可以吃誰,這是鐵律,也是最簡單的道理。
  抹香鯨愛吃大烏賊,大烏賊要是有本事,也可以將抹香鯨勒住拖進深海,打一場持久戰,看是烏賊被咬死,還是抹香鯨耗盡肺內空氣死掉。
  人類的民主宣言說,我不讚同你的意見,但是我誓死捍衛你發言的權利。
  海怪表示,根本不管你吃什麼,但是肯定要誓死捍衛自己食物的安全。
  虎鯨吃海豚,而它們挺愛吃虎鯨的,一條大的還能跟好夥伴一起分。
  除了海怪之外,虎鯨在海洋中是無敵的,它們成群結隊,愛襲擊跟捉弄獵物。它們的別稱就是殺人鯨,甚至故意去咬死別的鯨類幼崽,卻不是因肚子餓,只吃掉幼鯨某些較為柔軟的部分,就拋下屍體揚長而去。幼鯨是跟著母親的,短則八年,長要十四年才離開,鯨都是胎生,每次只有一條,母親往往為了保護孩子會遍體鱗傷甚至賠上一條命,也不能阻止慘劇的發生。一起死去還好,要是活著,徘徊游在小鯨的屍體旁,那低沉悲悽的哀聲,能傳出很遠很遠。
  這種行為,就招惹海怪了,不是為吃,不可原諒!
  為了更好吃虎鯨,所以海豚——等等這邏輯真詭異!
  因為夏意不打算把咕嚕嚕吃掉,事實上他也吃不掉= =所以當然不好意思說很喜歡吃螃蟹,才會盯著咕嚕嚕不放(那樣的話,與翻車魚有什麼區別)
  可是塞壬沒理解他的意思,竟然很直接說:
  【咕嚕嚕沒蟹黃。】
  【咦?】
  【也不准吃別蟹膏。】
  【呃?】
  咕嚕嚕終於忍不住開始用鉗子敲背甲,夏意很茫然。
  恰好這個時候,阿碧瑟與克拉肯差點打起來,你拍我,我抽你,將本來就翻騰的海浪攪合得極為恐怖。
  想想圍觀的人類吧!
  【克拉肯,你在做什麼?】
  魔鬼魚一竄而出,游到海底抱起翻車魚,灰溜溜的往岸邊游。
  它是不在乎水淺的,只不過太淺的水會讓它覺得身體太重而不舒服。它的身體又扁而大,換言之受力面積挺大,又很靈活。
  咕嚕嚕跟著克拉肯爬,透過海浪,已經看見了暗礁群裡被迫擱淺的一群海豚,還有三四條虎鯨。
  它們全部都傷痕纍纍,奮力想在海浪拍來的時候重新游回海中。
  但是暗礁密集,留下的水道十分狹窄,僅夠它們大半的身體浸在海水中,狂風又是往陡崖與海岸上吹,它們根本回不去。
  虎鯨的身軀比海豚龐大,所以奄奄一息,有一條已經死了。
  它們在水深不夠的地方,能支撐的時間有限,雖然比藍鯨與座頭鯨長,身體也足夠靈活,可是在暗礁擦碰出來的傷,也是致命的原因。
  【塞壬,過不去了!】
  克拉肯繞著暗礁打轉。
  翻車魚被嗆醒,十分無奈的往後挪,回到足夠深的海底,像砲彈似的往下一紮,繼續睡大覺。
  帝王蟹也爬到水很淺的地方了,塞壬與夏意不用動,肩以上都露出海面,被晃蕩倒捲的海浪不斷的淹沒而已。
  夏意發現這是很好的地形,近岸是陡崖,海浪捲得再高也淹沒不了陸地。
  異能控制的海水立刻緩慢堆疊起來,從山洞上看,簡直像是平地起了一座水牆,而且還在不斷加高!這種詭異恐怖的景象,立刻又引起了一陣惶恐。
  阿碧瑟歡呼著,第一個扎進水牆裡。
  就好像一個巨大無比的玻璃罩,將海怪扣在裡面。
  水牆越來越高,範圍也越來越大,推移著很快就淹沒了暗礁。在高達二十米的水牆裡,受傷不算嚴重的海豚全部恢復了活力,歡快的遊走了。
  因為狂風驟雨,水牆表面十分不穩定,不斷有浪花拍上去,或者水流外溢。只是很快又全部被吸納回去,環繞天上的閃電,這景象奇幻得難以描述。就好像出現了個自然水族館,隔著玻璃能看到海豚成群離開,而指引它們方向的竟然是一條大章魚!
  暗礁上擱淺的海豚並沒有全部離開。
  死去的,還有受傷太重的。
  其中一條略微掙扎,竟然拚命甩著尾巴要往夏意這邊游。
  雖然同品種的海豚都長一個模樣,但夏意還是奇怪的覺得熟悉,然後恍然,從咕嚕嚕的背上游下來,還沒挨近,那條海豚已經一頭紮到他懷裡,委屈的蹭著尖鼻子。
  塞壬的表情,嗯,跟天上的云顏色差不多。
  【小海豚?!】
  夏意可沒忘掉這從來不睡覺,就是愛折騰的小傢伙。嗯,其實每次看見克拉肯就會想起它的。快一年不見,小海豚長大了很多。
  就是太倒霉,跟著族群來到富饒的海域覓食,結果遭遇颶風。
  尾鰭與身體上有很多條撞擊出來的傷口,小海豚也很沒精神,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有氣沒力的低低叫。
  這種傷,不要說游回去,大概連半個小時都支撐不了。
  血一直從傷口處不停往外冒。
  夏意試圖伸手壓住,但是沒成功,而且衣服早就成破布只勉強系在腰間,胸膛是坦露的,小海豚靠太近,夏意甚至有種它在默默流眼淚的錯覺。
  趕緊摸摸它腦袋做安撫。
  沒事,不會死的,有翻車魚在呢。

  作者有話要說:蟹黃蟹膏什麼的大家百度好不好= =為什麼不讓吃,算了我還是說吧,蟹膏是雄蟹X囊的X液與器官的集合……………………………………【撐住啊各位】
  人類真的很兇殘是不是?
  算了,我還是照吃= =



143  不正常

  海浪逐漸疊加全不潰散,在驚濤駭浪中締造了一個離奇幻境,彷彿一個巨大的玻璃水盅,四四方方的罩在陡崖前的海面上。 被狂風捲過來的海浪狠狠撞擊,卻只有很少的海水從鏡面似的水牆上溢出。
  這個四四方方的龐大水缸十分穩定,海水聚攏在裡面,只是很正常的波動。
  就好像有人講一個水族館的展示牆憑空扔到了海裡。
  間或有小魚在水牆邊緣轉悠,然後狼狽的跌出去,被迫來了次高台跳水,魚尾帶出來的水流十分有限,小魚最後墜入激盪澎湃的海浪中。
  「海水在往後退!」
  洞穴口一個眼尖的人失聲而呼。
  陡崖峭壁上常年都是被海浪擊打留下的痕跡,狂風攜帶巨浪衝撞著山壁,地勢稍微低一些的洞穴甚至能被海浪灌進來。現在狂風依舊,但是海浪能拍到的位置卻低了不小。
  有人覺得是好消息,喜形於色,但更多的人驚恐不定。
  不是海水退了,而是被那詭異的水罩吸走了吧!
  那東西越來越高,幾乎要與陡崖齊平,這讓很多人惴惴不安,眯起眼睛拚命想看清楚其中的狀況。可天色太暗,新西蘭的海水又沒百慕大透明度那麼高,它靠近海藻森林的海水都是黃碧色,稍微隔五六米就看不分明了。
  成群的海豚游動是有規律的,算是勉強可見。
  那隻大章魚體型太大,瞧得也很清楚,至於別的…
  「我的上帝,在移動,這東西竟然在移動!!」
  一個男人嘶啞著嗓子喊,拚命往後退,沒站穩竟然骨碌碌的滾到了洞穴深處。
  這個方方正正的大罩子,停頓一陣後,的確是緩慢的開始往外挪移,大概試圖離開這道佈滿暗礁的海灣。這讓不少人緊繃的情緒稍微放鬆,如果是直直奔著陡崖來的,估計他們就得失聲慘叫了。
  ——不過這種劇烈的情緒,已經足夠使人魚用異樣的目光遠遠凝視。
  恐懼,顫慄,還有瀕臨絕望的崩潰,很誘惑的氣息。
  屬於死亡的歌聲幽幽響起,空靈美妙,說不出是哪一種語言。但重複著美如幻覺的音階,像是逐漸起霧的森林,在濃郁的樹木盡頭,肯定就是蔚藍如鏡的湖泊與巍峨的城堡。只要穿過那一層如紗般朦朧不定的霧氣,安寧幸福的所有就能觸手可及——
  在狂風暴雨裡,本來就幾不可聞的尖叫徹底消失了。
  已經有四五個人僵直的躺在地上,他們將永遠不會從沉睡中醒來,雖然胸口還在起伏呼吸,心跳也很平穩,但他們的意識,思想已經徹底死亡了。
  …多麼醇厚的黑暗情緒,那種帶著恐懼的怨毒憤怒,是最美的味道…
  人魚的歌聲更柔和飄渺,紫色的瞳孔愈加深邃,千百年都隨著暴風雨浮出海面,凝視那屬於陸地的船隻,然後無聲無息的奪去驚懼的靈魂。 帆船,船員,還有貨物或者寶藏都將隨著翻捲的海浪永遠沉入海底。
  塞壬忽然感到肩上被碰了下,猛然醒神。
  歌聲停滯。
  夏意疑惑的看著塞壬,輕輕拍小海豚的腹部,它身上的傷口已經開始癒合,小傢伙掙紮著迫不及待想要游動,但被夏意阻止了,讓它老老實實慢吞吞的在海水裡晃蕩。
  不過小海豚的興趣很快就改變了,它用尖尖的鼻吻去戳翻車魚。
  它戳一下,克拉肯就用大胸鰭的的頂端把小海豚撥開。
  很快就一個鍥而不捨的戳,另外一個翻來覆去的撥,傻乎乎的玩起來。
  當事人翻車魚:zzz~
  夏意圍觀的很無語,他一點驚慌不安都沒,更沒有任何負面情緒,人魚那象徵死亡的歌聲,他半個音節也沒聽見。
  但塞壬說什麼也不敢再唱,凝視著波濤盡頭的陡崖,悶不吭聲的遊走。
  方方正正的海水罩順利的挪移出這道海灣,並且逐漸下沉,慢慢沒入倒伏的海藻森林裡,最後從外層開始緩緩潰散,伴隨著翻捲的海浪,甚至沒有絲毫端倪,就消失無蹤了。
  劫後餘生的人們恍惚的躺著洞穴裡。
  好久才有人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扶著洞壁勉強往外一望,只看見海怪章魚那猙獰的模樣正沉入波濤深處,風浪裡它的頭頂好像模糊有兩個影子。
  好像是人!!
  但天氣太惡劣,又在下暴雨,根本看不清。
  一道浪過來,海怪的影子就消失了。
  他們戰戰兢兢的縮在洞穴裡,等待著颶風過去。
  第二天傍晚,雨又停了,風也只剩下五六級的樣子。飢渴交迫的人們陸續爬出洞穴,有人發現自己的朋友怎麼也推不醒,恐懼又一次籠罩過來,不少人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慌亂跑出去,都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深一腳淺一腳的從陡崖緩坡上踩,天色依舊暗沉,但眼前的景象將所有人都嚇得呆愣住。
  不間歇往岸邊推的海浪,衝上來大量的骨架,白慘慘的堆在漆黑的礁石上。
  這些骨架都很大,兩三米到六米的全部都有,完全並不完整,散碎的一根根擱淺在礁石之間,有的上面還有殘存的血肉,部分很明顯能看出是被咬斷的魚鰭跟魚尾,一些螃蟹與海星已經忙碌的在上面爬來爬去啃吃碎肉。最猙獰的是一條鯨的頭顱,斜卡在礁石縫隙裡,細縫似的眼睛還死不瞑目的凝視著陡崖,大嘴微微張開,似乎在哀嚎,只是那聲音已經涅滅在海浪不間歇的狂躁裡。
  「啊——」
  有個膽小的,本能的往後退一步,結果踩空了倒霉的栽進海裡。
  海怪,千真萬確是海怪!這就是海怪吃剩下的!(是沒錯,死了好幾條虎鯨還有海豚)
  有人直接就癱軟得坐倒在礁石上,怎麼也站不起來。兩眼直愣愣的看著海面,只要一想到海怪猙獰可怕的模樣,以及那詭異豎起水牆的能力,就怎麼也止不住腦補了。
  ——海怪要襲擊陸地!
  海裡都被它們吃空了(等等海洋比陸地大很多倍),別以為只有人類才有異能,海怪的異能更可怕,只要帶著那個龐大的海水罩子衝過來,都能將二十米高的陡崖罩進去!
  別說襲擊。人被捲進水牆裡還不淹死?
  太可怕了!
  嗯,可怕的海怪飽餐一頓後順利撤退,成群的海豚還有虎鯨都膽顫心驚的一哄而散,只有小海豚小心翼翼的縮在夏意身邊。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不斷徘徊過去的章魚觸手,魷魚腕足…密密麻麻的吸盤與雪亮的倒鉤讓它拚命拽著夏意腰間的衣服,大概是想把夏意救出這麼危險的地方。
  夏意被折騰得緊緊護住衣服。
  塞壬的臉色,可想而知…
  結果小海豚抬頭一看是那條兇狠的人魚,當初就是將自己綁架出族群的罪魁禍首,哪有不怕得更厲害,於是一頭紮進夏意懷裡,死也不肯挪動。
  【完了!】尤瑞比亞在那邊大呼小叫,【冰山不見了!】
  海怪們:……
  【要順著海流去找嗎?】
  【笨蛋,再找一座!】
  ***
  颶風對海怪來說,只是換個冰山的小麻煩,或者秉著不浪費食物的原則去海岸邊救一下擱淺的海豚虎鯨,順帶吃掉一些重傷剛死的,人魚只吃活的獵物,所以連看都沒看一眼。森森白骨什麼的,很快就會被海洋生物腐蝕吞噬乾淨,什麼也剩不下。
  相信幾個月後,整個新西蘭島上除非是完全不跟別人有所接觸,藏在深山密林的人,否則都憂心忡忡的聽聞了海怪襲擊的故事。兩座島嶼孤懸海上,在航海能力喪失的末世,本來估計要兩三年才能製造得出順利到達澳洲的大船,可是這麼一來,誰敢出海?
  這些事情,夏意不知道,海怪也不知道。
  它們正擦著西風帶的邊緣往西遊呢,克拉肯有了新夥伴,沒事就跳來撞去,小海豚也從最開始的懼怕到後來樂呵的在魔鬼魚的背脊上玩海盜船,兩隻用不同辦法折騰呼呼大睡的翻車魚。尤瑞比亞現在是夏意與塞壬的航行工具,因為帝王蟹說什麼也不敢接近夏意= =
  阿碧瑟回頭去找涅柔斯了,雖然塞壬更相信它是去找那艘可能已經沉到西風帶某處的船。
  這天黎明時分,海怪全都安靜的漂浮在海面附近睡覺,一點動靜都沒有,這時候醒過來的竟然是大翻車魚。它稍微滾了下,靈活得從魔鬼魚的肚子下鑽出來。繞過打呼嚕噴水流的魷魚,好奇的盯著熟睡的夏意看。
  然後目光又轉到旁邊塞壬的魚尾上。
  塞壬手臂緊緊攬著夏意,脖頸也挨著夏意的肩,佈滿銀色鱗片的魚尾纏在夏意的腰上,他們本來是睡在尤瑞比亞尖長的腦袋上。可是魷魚睡著睡著就被海浪衝得扭掉了,塞壬跟夏意直接落到了克拉肯的背上。
  沒陪著玩的小海豚寂寞的跑去遠處找吃的了。
  魔鬼魚的背很寬很軟,還很滑。
  翻車魚懶洋洋的張開嘴吞下兩條游到身邊的小魚,然後重新側翻肚皮浮到海面上,它身上那點寄生蟲早就被這些海怪不停說話的次聲波刺激得全滅了,海鳥是引不來了。不過它很久沒曬太陽,克拉肯總是把它當成球抱來拍去,真煩。
  曙光很快染紅了海面,很溫暖翻車魚舒服的都想呻吟了。
  西風帶吹來的,是冰冷的極地海水,冷熱交匯,環繞這裡的漁場才會豐富。翻車魚常年待在加勒比海,懶的時候就住在洪都拉斯的藍洞中。那裡是熱帶啊,海水多暖和。
  洪都拉斯的藍洞是很離奇的海中鑲湖地形,直白點講,就是淺海珊瑚礁中間出現了一個大坑。每年颶風季,都會有很多鯊魚與大型哺乳動物被迫進入那個神秘幽暗的地方躲避風暴。而且那裡是所謂的潛水聖地,翻車魚對人類一點也不陌生。
  它很懶,但是不蠢。
  知道夏意是人類,而且是個很奇怪,不用穿得怪模怪樣就能待在海裡的人類。
  現在睡飽睡夠的翻車魚在認真思考一個問題,嗯,它總會有那麼一段時間是很清醒的,比如遇到涅柔斯時就是。
  魔鬼魚叫克拉肯,章魚叫阿碧瑟,魷魚叫尤瑞比亞,皇帶魚叫刻托…
  別以為它在睡覺就啥也不知道了。
  好像誰都有名字!
  又翻出身體另外一邊曬朝陽的翻車魚忽然眯起眼睛,盯著海平面盡頭一艘小小的黑點看。它還沒動,海怪們陸續在陽光中懶洋洋的翻身,醒了——除了尤瑞比亞,它是熱醒的。
  克拉肯一翻身,塞壬跟夏意都別睡了。
  清晨的陽光就不錯,是新的一天,不過夏意已經算不清日子了。
  他只知道這是南半球的夏天,大概是十二月到二月。具體什麼時間,他已經很錯亂了,有時候盯著浩蕩的海水,甚至忍不住茫然的想,難道就要這麼一天接一天沒有絲毫意義的過?
  【有船。】翻車魚已經看見了那個黑點究竟是什麼。
  海怪們:=皿=這傢伙竟然醒著!!
  【是船?那太好了!】皇帶魚把身體扭成N個弧度,興沖沖就要游過去。
  【刻托?!】
  皇帶魚已經橫衝直撞,長長的身體繞著船隻竄了三圈,然後拱成無數個彎弧,大腦袋狠狠撞了下船身,驕傲而彪悍的喊:
  【留下魚再走!】
  夏意:……



144  可以吃的!

  不到山窮水盡沒辦法,是沒人願意去海上討生活的。 還是在這種多颶風的夏季,現在可沒天氣預報,大海就像是一個變化莫測的孩子,說不準什麼時候一道大浪打過來,或者撞上暗礁冰山,連船帶命都葬送到了這無邊波濤裡。
  即使在歷史上曾經的大航海時代,水手與船員也多半是亡命之徒,為了謀取暴利,走私和販賣希貴物品,甚至還兼職海盜,在茫茫大海上,黑吃黑把別的船劫掠,東西都搬上來,人全部殺光丟進海裡,誰又能知道。
  在海上失事的航船,實在太多了,一句遭遇風暴就能很完美的解釋一切。
  現在這個該死要命的行業已經在東南亞與太平洋上興盛起來,不過多半都在島嶼眾多而且狹小的海域,為了生存,人們必須要與別的地方互通有無進行貿易。這就給了亡命之徒可趁之機,在文明崩潰的末世,即使不在天災中死去,也會活活餓死,倒不是沒有吃的東西,如果平均分配每個人都吃不飽,可每個人也餓不死。
  但誰肯?
  人們只會把屬於自己的口糧藏得嚴嚴實實,處於對死亡與飢餓的恐懼,只要看見能吃的東西都一擁而上爭搶,自己種植的作物不分白天黑夜的看管。這樣折騰下來,田地沒有種多少,精力不夠。身強體壯的人囤積了不少糧食,而老弱病殘愈發可憐,有許多熬不過就嚥氣了。
  曾經富裕發達的國家崇信民主自由,私有制財產在末世來臨前的社會裡達到最巔峰的重視與保護,人們自然而然會牢牢守著自己的收藏,抵抗任何組織與統治階級的干預。其實就算在中國,郝隊長跟玲玲所待的那個小漁村裡,家家戶戶也偷著藏一點食物以備不時之需,不過大多數東西還是拿出來共同分配,一根筷子會折斷,一把筷子就堅固,單獨一戶人家根本沒辦法保證衣食無憂或安全,私藏點東西不繳也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這畢竟是個集體制一直存在的國度,在富裕的時候,很多人都想佔公家便宜,連吃帶撈。在危難來臨的時候,再傻的人也不會將手伸到共有財產裡,那是找死。
  任何體制都有利弊,沒有什麼先進落後,也沒有什麼正確錯誤,只是不同的時代決定了它們能發揮的作用。
  要是沒路可走,沒糧可吃,無親可掛,就剩下爛命一條,還怕什麼大海變化莫測。
  再破的船也不管了,能當漁夫也比餓死強,不撈魚的時候就去搶別的船,不想搶也不行,別人會來搶你。像李紹安莉這三個人狠得沒誰敢招惹的畢竟是少數嗎,混得稍微好一點,都樂意修繕船隻,努力將船換得更大更好,還要找更多的異能者擴張自己的實力。
  最好是水屬性,能力再挫也有人要,畢竟海上淡水匱乏。
  所以倒霉催的,這條船上雖然有異能者,可是沒有一個能力高到收聽全球漫遊。
  這麼明顯的是海怪,船上的人都嚇得哆嗦起來,膽子大的要拚命,可是又沒辦法拼。要掄著菜刀跳進海裡砍海怪的絕對是二傻,船上的武器只有魚叉,大砲就別想了,連手槍都有後座力,船隻承載的老式紅衣大砲別說能不能造出來,就算有這船的製造工藝也架不住大砲發射的後座力。
  (嗯,我才不說林教授他們在翻鄭和下西洋相關記錄的永樂大典,發狠要造出一艘堅固無比的海船,維護沿海沿岸的安全)
  像皇帶魚這樣看不到頭,也摸不到尾的海怪,拿著魚叉你要往哪裡擲?
  啥,打蛇打七寸,看著海上這無數道拱起的弧度,你確定可以找到所謂的要害?
  話說刻托得意洋洋的等著上面扔魚。
  可它不知道,只有東亞與東南亞的人,神話傳說裡才有所謂的蛟龍,西方只將它這種海怪叫做大海蛇。這檔次差得可就多了,嚴重著呢!稍微愚昧盲信一點的東方人,喊這傢伙龍王都是有可能的。可人家西方不信這套啊,他們的神祇有上帝或者真主,就算拿到希臘神話裡,也還是海怪,希臘英雄就可以斬殺掉。怪獸啥權利也沒有,充其量死了後能變成天上的星星= =
  沒等到魚的刻托有點急躁了。
  換別的海怪,就算被人類扔魚扔習慣了,也會故意遇船等魚,可是皇帶魚的捕獵技能不太好,又搶不過別的海怪。當然把人類的船隻當成「送上門來的食物」。
  刻托特彆氣惱,一群海怪都盯著它呢,它卻沒弄來魚!!
  遇到不上道的了!
  身體裹住船幫,腦袋撞了下船底。呃,這也是經驗,基本上當看見船詭異的升騰起來,還岌岌可危的搖晃,不肯扔魚的船也扔了。
  在海水中仰望波動的海面,船底的陰影十分明顯,翻車魚沒有呼呼大睡,連克拉肯都沒往上跳,尤瑞比亞更是揮動著幾條腕足,無聲無息跟著別的海怪一起潛到船隻下方。這裡海水夠深,想看戲絕對不是問題,只不過除了阿碧瑟,海怪一般都避開船隻。
  夏意看著刻托折騰那條船,有點不忍,這裡是南半球,可沒他認識的人,他這種性格的人,對別人的生死實在關心得很有限度,只不過理智警告他,海怪是海怪,人類是人類,最好是沒有交集的!否則麻煩就會源源不絕。
  沒有了科技,人類是不能拿海怪怎麼樣,但人類不會永遠停留在第二次大航海時代。
  這樣的生活雖然終日無所事事,可也沒有煩惱憂愁,把這種平靜打破才是最殘忍的。
  【船會散掉。】
  夏意言簡意賅的說,其實他的意思是想叫刻托趕緊潛下來,別理會那條船了。
  但是皇帶魚沒有這種理解能力,就老實的不去撞,而是將船拱得上上下下。船歪斜得厲害,上面的人還能抓住纜繩啥的不甩下來,其他雜物就一股腦掉進海裡。
  【咦?】
  刻托湊過去,用它那糟糕透頂的眼神分辨,頓時十分沮喪。
  不是魚!
  東西掉進海裡,原來的重力會自然受到浮力上托,就會稍微緩慢點,海怪完全來得及躲避,尤瑞比亞還靈巧的將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撥開,塞壬也帶著夏意及時閃避。
  那都是水手日常所用的東西,原先胡亂堆在甲板上。
  夏意已經看到三個薄鐵皮碗,一把勺子,還有——
  他忍不住一伸手,將兩根香蕉撈到手裡。
  皮橙黃飽滿,斷柄處青白色,尖端有五個棱角,水果特有的氣味儘管在海水中都無法遮蔽。香蕉是很容易腐爛的水果,末世之後,荒島上他只見過椰子。
  這種平常可有可無的水果,隔這麼久後猛然看見,即使是夏意,都有離譜的激動。
  把手掌半米範圍內的海水換成淡水,撥開香蕉皮,咬一口,久違的味道。
  夏意正要吃第二口,然後僵住了。
  吃飯被人圍觀不是沒有過,但是吃香蕉的時候,上下左右全是好奇的海怪,眼珠圓溜溜的看著你,這個壓力山大都不足以形容。
  尤瑞比亞仰著腦袋,含著觸手。克拉肯抱著翻車魚,同時盯著夏意。
  咕嚕嚕習慣性的捏鉗子,皇帶魚也不要那條船了,腦袋竄過來伸到夏意面前,這位眼神不太好,不湊近是看不清楚的。
  夏意前面一口香蕉還沒嚥下去呢,無聲的看磨盤那麼大的皇帶魚腦袋。
  他眨一下眼睛,海怪們也跟著眨…
  側頭,夏意發現連塞壬都盯著香蕉看。
  ——這些海怪不會沒見過香蕉吧!
  你錯了,塞壬見過。
  人魚千百年來的傳承記憶都是把人類帶到荒島上,人魚只會帶來海魚與貝類,但是見過人類采椰子爬到樹上摘香蕉。
  夏意看著手裡還有一根半的香蕉,沉默。
  迅速把剩下來的半根幾口咬掉,然後剩下的一根丟給塞壬,不是他偏心,是他無法揣測海怪們吃了水果會不會鬧肚子,它們這輩子吃過水果嗎?!
  ——夏意你想得太多了,海怪什麼都敢吃,蜘蛛蟹這種核廢料污染產物才會讓它們不舒服。虎鯊餓極了連木頭都嚼,這種凶悍生物襲擊船隻真心挺可怕。
  塞壬木然看著手裡的香蕉。
  這種東西他完全沒嘗過,就算傳承記憶裡,也沒有幾個人會把這東西遞給人魚,很明顯,人魚吃生食,並不飲淡水,雖然與人類長得相似,但其實習慣天差地遠得很。甚至塞壬覺得,人魚長得像人類,多半還是因為遺傳基因。
  這個想法並沒有錯,最早的人類是樹上下來的類人猿,最早的人魚也不是現在這樣。
  它們起源遠古物種,因為有異乎尋常的獨佔欲,所以就算沒有人類,同類兇殘的惡習也會衍伸到食物,地盤等等矛盾。物種一般只有現在這個類別的傳承記憶,太早的東西都不存在。真要研究的話,大概隱藏在基因密碼裡。
  地球的生命物種有大半都起源於三葉蟲,人魚與人類也是有共同祖先的,只不過那個祖先估計面目全非。在衍化過程中,再用億萬年區分,最早的人魚肯定不叫人魚,而是一種海中生物,還很有可能是猙獰的海中怪物。到底長什麼樣,實在難以揣測。
  追溯到侏儸紀的話,海洋還被恐龍與上古無顎魚種佔據,那時候鯊魚是個小可憐。所有強悍的猛魚都吃它們,是海洋食物鏈的底層階級。可想而知,人魚這種程度的凶悍根本就不算啥。
  環境的殘酷,就會影響物種的進化,沒有人知道這個過程發生了什麼,人魚自己也不知道,等到這個物種出現的時候,已經借用了人類的基因,至於借用的過程,可想而知是□繁殖。
  遠古人類多半住在洞穴裡,可是肯定也有在海邊的,結合神怪傳說,也許那時候是搶人…就跟埋伏在海邊,等著襲擊海豹的虎鯨一樣。
  人魚的後代只有人魚,它們的基因是絕對的顯性。但是基因決定天性,人魚渴望人類,而不是同類。
  而且漫長的時間過去,長得不夠美,不夠符合人類夢想的人魚大概誘惑不到人類,如果再打不贏同類,很糟糕,它們不會有後代。
  外貌與能力一個都不能少,基因選擇淘汰是個奇妙的過程,最後人魚就成為這個樣子了。
  可是它們,仍然不是人!
  就算是相信童話,也沒誰會給它們香蕉。
  夏意再次誤會了塞壬發愣的原因,竟然很嚴肅的解釋:
  【要剝皮。】
  【…噢!】
  這個很好理解,就像剝鱗片只吃肉一樣嘛。
  其實夏意挺想要那個勺子跟碗的,末世前出品不怕摔,可是又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而且現在他手上拿著香蕉皮,默默思考了下隨手亂扔的可能性。
  應該會腐爛…沒錯,海星連珊瑚都吃,香蕉皮還能比珊瑚硬?
  結果他剛扔出去,尤瑞比亞觸手閃電般伸出來,捲住塞進嘴裡,吃了。
  【這是香蕉皮!】夏意被它嚇得不輕,如果不是它滿身倒鉤,用海浪拍得它吐出來的心都有。
  海怪完全不能理解夏意的驚嚇,咕嚕嚕問:
  【味道怎麼樣?】
  【軟軟的…感覺不錯。】
  不要以為魷魚是吞的,它的嘴是喙,鋒利得狠,像刀片般可以切碎食物。
  【耶!】海怪們全部扭頭看塞壬手上那根香蕉。
  人魚會肯把吃的給它們嗎?當然不會,海怪都護食,只不過塞壬能做得更絕點,其實海裡有些魚的魚鱗也是能吃的,所以他竟然沒剝香蕉皮,直接吃…吃了…
  夏意直著眼睛,他感覺今天他一定沒睡醒!
  什麼那條船?早劃走逃命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知道你們要說為什麼是這麼不純潔的水果
  原諒我,南半球的熱帶水果我不瞭解啊,換了北半球,更兇殘的也不過是船上掉榴蓮= =



145  海怪來了

  世界最南端的島嶼應該是麥誇裡。
  它距離新西蘭比較近,很少有陽光,除了下雨就是下雪,末世之後那裡遭遇的危機更,因為在航海侵略與捕殺海豹的年代,人們的船隻將老鼠帶到了島上,為了滅鼠又帶來大量的貓。島嶼孤懸海外這裡的鳥根本就不會飛,全部成了貓的美食。為保護物種又剿滅野貓,跟著鼠災再次氾濫…
  沒有科技限制與手段後,老鼠破壞了所有地下的根莖,為了生存,無數人被逼迫造船前往新西蘭。
  海怪們會遇到船隻是很正常的。
  如果時間倒回去,再給夏意一個選擇,他絕對不會去抓那兩根香蕉!
  好吧那不實際!他已經快一年沒吃過水果了,怎麼肯當做沒看見。只是需要把香蕉藏起來,至少絕對不能當著海怪的面吃給它們看!
  【原來這是能吃的東西!】
  刻托常年住在深海,尤瑞比亞與帝王蟹待在南極,克拉肯是個孩子,海怪裡認識香蕉的竟然是翻車魚。它砲彈似的身體竟然繞著海水轉悠一圈,也沒找到第三根香蕉。
  螃蟹鉗子夾著那隻碗,稍小的鉗子夾著那柄勺子。
  帝王蟹的體積過於龐大,用辦公桌那麼大的鉗子夾著鐵皮碗,只是前面那麼一點夾著,碗還是變形了。勺子雖小,但別小看螯鉗的靈巧。咕嚕嚕它感興趣的先用碗敲背甲,然後用勺子敲碗,動作看起來有點遲緩笨拙,可是力氣恰到好處,有板有眼。
  夏意眼角都抽了。
  ——總有什麼不對,可是又沒辦法說!
  船上掉下來的東西,海怪好奇一下,好像也沒啥說不過去的,隨便玩玩敲敲,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海怪根本不會知道拿餐具敲碗到底是什麼意思,不是嗎?
  夏意只能努力的無視掉帝王蟹驚世駭俗的行為。
  因為他看到一隻螃蟹敲碗,只會想到吃螃蟹…不…拿著勺子的螃蟹,這會讓他想起小時候,特別風行,甚至連療養院都能看到的一種方便麵——幸運蟹黃面。
  療養院的孩子雖然不可能吃這個,其實他們也對這些漠不關心,可是療養院的工作人員有時候值班就會衝開一袋,更多的時候抱著塑料袋直接啃麵餅。夏意沒有吃過,更不可能記得那到底是啥味道,不過做為特殊人群,他對圖片的記憶力是毫無誤差的,方便麵包裝袋上抓著餐具穿西裝的大螃蟹…
  糟糕!
  這種思緒一旦浮起,簡直無法遏止。
  不但想念方便麵,還有牛肉麵,雞肉餛飩,湯包…
  這輩子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吃到。
  海水浩瀚,稍微晃動,海面照射下來的光線也跟著晃蕩起來,看不分明,也沒有邊際。 在寬廣的海域,沒有茂盛的海藻成林,也沒有顏色絢麗的珊瑚礁,魚群的數量都會變少。
  並不是每一處海域都是富饒的,海豚會遷徙很遠,追逐繁衍的魚群而行。
  小海豚傷勢全部養好後,它的同伴早已因為懼怕海怪而逃竄了,它不斷的在海面附近躍起,甚至遠遠遊出去尋覓族群,但總是失望而歸。
  跟著海怪,它簡直是吃不好玩不好,最初還跟克拉肯鬧騰,漸漸就變得沒精神。
  抬頭就是魷魚鋒利雪亮的倒鉤,又是長得沒看見頭的皇帶魚——經過的海域合胃口的魚沒被海怪吃完,也被它們這種浩蕩的聲勢嚇跑了。
  夏意獨自坐在尤瑞比亞腦袋上的時間越來越多。
  不是小海豚遠遠遊走去捕獵,就是塞壬離開去找吃的。
  原來海怪不群居是有理由。
  不是厭倦,也不是看對方不順眼,它們天生不適合湊到一起鬧騰。廣海的好處就是,大家可以聚在一起趕路,睡覺,吃東西的時候就一哄而散,各自尋覓。
  【你不吃?】夏意問尤瑞比亞。
  【吃過了,五天前才吃的…】魷魚含著觸手,很肥美的一頓虎鯨肉啊。
  需要表示一天得吃三頓的人類落後嗎?
  夏意習慣性的拍著小海豚的脊背,油光水滑的特別順手,隨便也安撫下這個沒精神的小傢伙,海豚是群居的,它們的結構也很複雜,沒有血緣關係的小海豚很難輕易被陌生族群接納。
  不知道為什麼,小海豚似乎意外的興奮。
  用腦袋拱夏意,好像要他去看什麼東西,一個勁的往上甩尾巴。
  夏意也很無聊,除了傻乎乎的尤瑞比亞,別的海怪還覓食沒有回來。往下看,魔鬼魚在海水中簡直就是滑翔高手,舒展胸鰭,很輕鬆的上下翻飛,圍攏那點在陽光照射裡上浮的浮游生物,然後大口大口的吞進去。
  但是浮游生物肉眼幾不可見,所以只能看見克拉肯展開漆黑如翅膀的雙鰭,在海中無聲的翻著各種花樣,它雖然龐大,可動作優美得像是體操的自由翻轉,比花樣滑冰還順暢繁複,這是魔鬼魚與生俱來的進食動作,令人屏息的舞蹈。
  其實說到尤瑞比亞,夏意真的認為阿碧瑟的腦袋才更舒服。
  章魚與魷魚有本質上的不同,章魚除了游動,端端正正腦袋在上,八條觸手在下是絕對沒問題的,但是魷魚身體就是橫著的,按照人類的說法,它是躺著吃東西的。尤瑞比亞身大,腦袋卻很扁長,它不聰明啊。而阿碧瑟的腦袋大卻圓滾滾得跟翻車魚身體一樣大,這才是適合坐跟躺的地方。
  不過再不好,呃,比帝王蟹的背甲軟。
  夏意跟著興奮的小海豚往前游。
  他最初從塔拉薩女神號甲板上跳海的時候,甚至不會游泳,現在他已經很習慣在海裡生活了,不用異能都能順著海流方向撥開海水,往陽光更好的海面浮去。
  西風帶的海水是冷的,南極吹來的冰寒海流。
  不過這裡不是,它們很快就要離開塔斯曼海,一旦到達新喀裡多尼亞群島,對海怪來說,食物就會豐盛起來,往北就是珊瑚海。但有個問題,夏意不知道。
  新喀裡多尼亞雖然有世界上最大最美的瀉湖,對海怪來說是天然的游泳池與獵食場,可同時也是茂盛的熱帶森林,很難以想像,在群島上有這麼美那種規模的植被。當然住著很多人,就算本來人不多,現在也是海上簡單貿易的旺盛之地。
  夏意在距離海面很近的地面,看到了漂浮的幾個小舢板。
  真的是舢板,還沒一張席夢思大。
  看上去更像暴風雨之後破碎掉的船身。
  夏意還沒看清,小海豚已經歡快的躍出了海面,向著最大的一塊木板游去,很明顯,有兩個人抱著那塊木板無奈的飄著。
  海豚愛親近人類,也愛給予幫助,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這兩個倒霉的人還沒失去意識,看到海豚,還是精神一振。
  哪怕海豚給他們指個方向,他們也有信心啊!
  小海豚跳了幾下,扎進海裡發現夏意沒跟過來,只好潛下去,拽著夏意的衣角,很興奮的示意他去看——不知道海豚是怎麼理解的,不過夏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小海豚親近自己只是因為天性喜歡人類吧,無論是誰,其實都差不多。
  摸摸海豚的腦袋,夏意轉身往迴游。
  小海豚納悶的跟在後面,不時的用長長的鼻吻碰夏意的脊背。
  一聲慘叫使夏意警覺後望。
  鮮紅色的血從海水上方氤散開來,就好像豔麗的海葵,跟著一具屍體就慢慢的沉了下來,另外一個人為了躲避,狠狠扎進海裡,下潛後拚命往前游。
  遠處,狹長的黑色陰影正往這個方向靠近,那是船底。
  隔著這麼遠能殺死抱著木板漂流的人,除非是弓箭重現時代,當然更大的可能性還是——異能!
  夏意看著那具屍體緩緩下沉,他沒有表情,實際上也欠缺這些。小海豚被血腥味刺激了,十分躁動,它的本能在告訴它必須趕緊離開,鯊魚會循著氣味從很遠的地方趕來。
  倉皇逃命的人遊得很快,看來也有什麼異能,但是當他憋著氣悲痛的想看一眼同伴時,猛然愣住——
  一個很明顯的東方人。
  黃色偏重的皮膚,黑色短髮在海水中根根分明的蓬散著,上半身完全袒露,似乎用一件破衣服的袖子系在腰間,身量挺高的,只是往下看只能見到修長筆直的小腿。
  東方人的模樣總是毫無特色,千篇一律差不多,但又跟島嶼上居住那些膚色偏黃頭捲曲嘴唇厚的人完全不同。一般說東方人,這種修飾往往還攜帶著一種意思,就是看上去總比實際年齡要小,很難揣測他們到底多大。
  這倒霉逃命的人驚亂中一瞥,已經驚駭得差點沒憋住氣。
  往下看,目測深度其實只有五六米,可是這附近沒有島嶼,他之前漂流的時候就再清楚不過,這裡的海水也很深,總有一兩百米。
  但是一個人,竟然以身體肌肉完全放鬆的姿勢待在海水中!
  那種略微傾斜,像是靠在無形的沙發上,經常潛水的人都知道,這是在海浪起伏中最自然的狀態,可問題是這傢伙一沒有氧氣瓶,二隔著海水看表情也不是努力憋氣的扭曲樣。
  只是低頭看著下沉的屍體,注意到被盯住後,竟然警惕的抬頭上望。
  目光對視,逃命的人心中一凜,感覺詭異的情緒更盛。
  夏意已經頭也不回的往下潛,他伸手臂踩水的動作非常靈活簡單,但落到旁人視線中,簡直眼珠都要脫窗了——這年頭沒氧氣瓶了吧,更勿論透明版的!怎麼會有人在不帶任何裝備的情況下往更深處潛呢,難道是找死?!
  小海豚甩著尾巴,也趕緊離開佈滿血腥氣的海水。
  但是鯊魚還沒有,海怪先被這氣息吸引了。
  【夏意?】
  尤瑞比亞是老實聽話的好海怪,塞壬叫它跟著夏意的。
  夏意浮上海面沒回來,海水裡卻有血腥氣,魷魚當然會跟著冒出來。
  多麼恐怖的景象,漆黑深幽的海水深處忽然冒出來幾條黑影,頓住後猛地往上一竄,接著明媚的陽光,就算在海水裡勉強眯著眼睛也能看清是幾條碩大的觸手(很多人腕足觸手分不清),然後海怪猙獰扁長的腦袋就出現在了海水深處,渾身的粉紅色被海水浸透得更像水紅,所謂被鮮血渲染的淡淡顏色。
  腕足翻捲,倒鉤雪亮。
  眼神不好的是刻托,海怪還沒有過誤傷同伴的例子,倒是有誤啃同伴的可能,所以不是夏意輕鬆的繞開魷魚翻捲的腕足,根本就是尤瑞比亞靈活的避開了夏意。
  夏意目標也很明確——尤瑞比亞的大腦袋。
  但是!!你習慣海怪的猙獰模樣不代表這是正常的世界觀啊OTZ
  一個詭異的東方人,一隻標標準准傳說裡的大海怪(觸手怪!),活生生的人竟然迎著海怪游去了!上帝!這不是海怪是魔鬼!能夠誘惑人主動接近然後張嘴吞吃掉!
  這個時候誰還會潛水逃命?
  有異能但是不夠資格聽見次聲波的漂流者驚恐冒出海面。發出了一聲淒厲慘叫:
  「救命啊,海怪!」



146  重點錯

  保羅,這是個很普通的名字,雖然有只神奇的章魚叫保羅,可巴西還有個地方叫聖保羅呢。 明星就不說,某部電影裡的外星人也是這個名字。
  這個遭遇了風暴,船隻傾覆跟同伴抱著船板在海裡艱難漂流的保羅,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異能者。新喀裡多尼亞人,他說的是法語,顯然夏意聽不懂。
  保羅是跟著一幫人從島上逃出來的。
  他原先的生活雖然挺糟糕,可是挺安定,新喀裡多尼亞幾個大島上資源豐富,除了沒高科技基本上不缺什麼。因為植被茂密,所以即使遭遇了致命輻射,也只有森林上層採光的樹木全部枯死,中層跟底層的藤蔓,灌木又發出新枝,生機勃勃。
  那些枯死的喬木,正好可以砍伐下來造船。
  現在一根粗大的木頭,在島嶼貿易中絕對是稀缺資源,只不過航海技術有限,較遠區域的人沒有辦法渡海來到新喀裡多尼亞。不然這裡的人光是交易木料,就可以在末世吃穿不愁了。
  只是人人想要的東西,不止會帶來富足,還有災難。
  塞班島曾經的駐軍,在北半球檯風季過後,用幾十條船往南太平洋行駛,他們在路上遇到過皇帶魚…當然也經過了不少島嶼,但查爾少校都堅持不選擇駐留,他想得到的就是新喀裡多尼亞。那裡有很多木材,足夠消耗補給,而且他是風異能者,再往南就能靠近暴風海域塔斯曼,往西是澳大利亞,絕對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瞧,這是最好的年代,有力量有勢力,就能夠罔顧法律踐踏道德。
  查爾少校冷笑著想,曾經的大航海時代,曾經的西班牙與葡萄牙,不就是這麼屠殺島嶼原住民,卻宣稱帶來文明與宗教福音。毀滅原來的國度,掠奪財富,最後白白便宜了豢養海盜的英國,終於日不落帝國出現了,一輝煌就是數百年,發行的貨幣在世界上價值最高,被深深抹上層絢爛的光澤,但剝開來能有多少底子,知情人就要笑而不語了。
  跟查爾少校相比,娜林只是一個女人,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念頭,她就是想更好更安穩的活著,誰有勢力跟著誰混日子,她倒是想跟查爾虛與委蛇,可惜東西方審美觀差距有點大,除非找不到女人,查爾少校才會真看上她,而且說實話娜林也瞧不起這個脾氣暴躁的美國人。
  不能有特殊關係,那就靠特殊能力。
  末世前混娛樂圈的娜林,是最沒名氣卻又最想出名,還不擇手段不計後果那些人,有這麼個地步都已經不知道踩了多少人了。所以不在乎潛規則但是很好面子。這世上沒誰天生犯J,能跟一個人潛規則就達到目的的事,當然不會去跟一群人滾床單。
  娜林依仗的是異能,她腦子也不笨,在登島的時候就跟查爾說,雖然現在沒啥發達通訊,可是人人還有一張嘴,你不能指望大海將這些跑掉的人全部吞下去。
  查爾仔細一想,覺得有道理。
  西方人沒有藏著捏著的習慣,有什麼榮耀都恨不得都放出來曬太陽,好處是一夥人從上到下都信心十足,如今這時代有問題,新喀裡多尼亞的資源還是越少人注意到越好。
  現在遠渡重洋必須有異能者,風屬性的,水屬性的,但人類的科技文明發展從來不可小覷,還是這種重來一次的發展,不能達到開航母的程度,至少有圖紙有技術就能造出18世紀的大帆船。異能者不是小說裡的魔法師,不能讓整個軍隊有熱兵器時代的殺傷力,就算魔法師也會被一刀捅死的。
  於是也不劫掠,直接改劫掠為殺人,有反抗的就殺,其餘人驅趕到另外一座小島上,分出一些軍隊去嚴加看管,驅使這些人造船做工,只留一條小船做聯絡使用。
  淡水被嚴密看管起來,異能者被帶走跟普通人區分開來,大多數的異能者還被殺了,異能屬於戰鬥能力的其實不多,而懂得怎麼完美使用的更少。像沒有郝國松提醒,李紹就一直以為自己力氣大,根本不知道屬性竟然是逆天的干擾重力。
  與之相對,監督軍隊裡有不少異能者,收走所有能當武器的東西,連造船做工的工具,都是每天早上一個個發,記名記號的再收回,要是繳不回直接就被殺。幾乎不給食物,逼迫島民種植更多的面包樹和芋頭,死掉的屍體直接就丟入大海。這種嚴苛的控制下,要是沒有反抗就見鬼了。
  保羅就是個隱蔽的異能者,最開始有藏能力的異能者被出賣,可是出賣者也沒有好下場,這下死了投機者的心。所有人都偷偷的在做工時攢木頭,做工的地方蚊蟲滋擾,監管的人最初很盡職,後來就懈怠了,只是遠遠圍著說笑打撲克。這就是可趁之機,他們用一個月造了三條船,全部填上石頭沉在海灣裡,然後積攢淡水與食物,終於有一天在做工的時候集體來了個大逃亡。
  三條船,只有兩條最後成功劃離了島。
  結果他們還沒來得及煩惱食物與淡水的消耗,就遭遇了風暴。
  一月底,這是南半球的夏天,珊瑚海也多颶風與暴雨。
  保羅跟另外一個同伴僥倖不死,抱著木板在海上漂,其實心中還是充滿希望的,因為這一帶多島嶼,只要將消息帶出去,然後跟別的島上眾人一起揚帆往大堡礁逃——當然他們不知道,早在去年,新幾內亞過來的人,就侵佔了這片富饒海域(夏意和塞壬還遇到過)。只能說這個混亂年代,像查爾少校這樣的勢力,真的不少。
  小海豚就是那時候出現在保羅面前的。
  它竄來跳去很歡快,保羅卻激動的相信,陸地或者說魚群距離這邊不遠了。
  但陸地沒看見,卻看到了一條構造嚴密可承載幾十個人的大船,太熟悉了,就是他們被監督建造的船!中間有高高的桅杆,七面風帆,有大有小,最大的那張上面有一個鮮紅色的星,旁邊是條狀,這是粗劣染料製作的,染料來自海中的貝殼,風帆當然也不是美麗的純白色,而是灰色的,縫縫補補許多布料拼湊的。
  人漂在海面上,會不會暴露就看海浪起伏程度,風浪不大的時候就倒霉了,再遇到有望遠鏡的軍隊,結果可想而知。
  保羅聽到慘叫就知道同伴沒救了,可以說懷著滿腔悲憤仇恨,倉皇逃命,但是!
  一部可歌可泣的反抗史,英雄的命運岌岌可危,故事卻來了一個二百七十度大扭曲,沒錯,都扭到異次元了!
  海水中那個突如其來的東方人是怎麼回事?
  這是在茫茫大洋裡!還是水下五六米,那种放松無所謂的模樣,應該是在星級飯店頂層游泳池裡才有的吧!
  那個龐大而恐怖的海怪又是怎麼回事!!
  倒霉的保羅,本來至少有個清醒的頭腦,現在差點嚇得神經錯亂,拚命浮上海面驚恐喊叫。一個浪過來,又把他蓋到海面下,恰好讓他避開致命一擊.
  武器是無形的風刃,將海面破出一層激盪的浪花。
  一口氣沒憋住,嗆進海水的保羅徹底清醒。
  他就在海水中,四面都不見岸,就是劃斷氣,海怪觸手捲過來,還是一撈準!海下有怪物,海上有殘忍屠戮同胞的侵略者,這真是上天無路入地不著邊!
  尤其可怕的是,那隻猙獰的海怪,觸手翻捲竟然去推了下之前不幸慘死的保羅同伴屍體。
  如果比遇到一隻疑似史前怪獸更可怕的事,無非發現那怪物竟然還有思考邏輯能力,智商不錯。上帝,這還有活路嗎?
  保羅儘量減緩動作順著海浪往旁邊游。
  他是住在海島上的人,很清楚許多海洋掠食者的眼睛其實不太好,有的鯊魚只看得見移動的獵物,還有的凶悍魚類則是根據海浪的不正常波動發動襲擊。越是掙扎逃命,反而越危險。
  他在祈禱上帝保佑,這隻怪物不是餓得發慌。
  保羅很謹慎的改為倒退著游,技巧性的仰頭,嘴露出海面換一口氣就迅速隱藏進海裡,把自己撥動海水的動靜隱匿在海浪中,船上還有可怕兇殘的屠殺者呢!
  比他們更恐怖的,當然是盤踞在身下海域裡的怪物。
  說起來,這麼大的海怪,只吃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填飽肚子。
  保羅這麼一望,又差點嗆死,眼珠子都駭得鼓了出來!
  那個東方人並沒有被海怪吃掉,而是伸直雙腿,就那麼坐在海怪扁平尖長的大腦袋上,海怪顯然也沒有盯上他做食物的意思,猙獰舒展的觸手開始緩緩合攏約束成一條差不多的水平線,海邊的人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只大海怪是條巨魷魚,它正準備往深處下潛。
  尤瑞比亞很怕熱,接近海面的海水都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它得找深點的地方繼續納涼發呆,等海怪們都吃完東西趕回來,大家一起睡個午覺多美好。
  偏偏就在這時候,狹長的陰影飄過海面,正好遮擋了照向尤瑞比亞眼睛的光線。
  魷魚的眼瞼有限,做不出來眨眼的動作,於是身體往旁邊一側,盯著海面看了一眼。
  是船!
  現在所有的海怪,幾乎都被海龜陶瑪斯教育過,看見海面上一長條的大影子別激動興奮的以為是浮上海面換氣玩耍的鯨魚,興沖沖的撲過去啃!
  還有可能那是船!人類的船隻底部!
  牙再硬也咬不動那玩意,咬下來也不能吃!
  就是傻乎乎聽不懂的魷魚,跟不以為然的阿碧瑟,也瞬間捕捉到了重點——不能吃!懂了!一定看清楚是鯨還是人類的船再撲!
  ——是說人類你們就沒懷疑過海怪襲擊船隻的故事幾乎絕跡的原因嗎?原來你們是木船,海怪啃一嘴木頭也就鬱悶的沉下去了,現在你們來鋼鐵材質的船,海怪們當然要普及下常識嘍。傻子才啃鋼鐵,嫌牙多嗎?
  尤瑞比亞常年住在南極,其實很少看到船,本來是要避開的,但是它忽然想到了前段時間吃到的…香蕉皮!
  它是條腦容量不大的魷魚,阿門!
  「嘩啦!」
  浪花噴湧,一條長長的腕足破水而出。
  碧海,雪白的泡沫,陽光反射鋒利的雪亮倒鉤。
  水珠紛紛滾落,靈活的肌肉控制腕足上密密麻麻的倒鉤三百六十度旋轉,就像是機關控制的,無聲而整齊的一下彈開,刀鋒猛然豎起,個別還炫目的打了半個圓圈,讓腕足上的倒鉤排列成一個乍看混亂無序,卻能從四面著力撕扯,獵物越是掙扎就傷口就會被拉扯得越深越多的可怖效果。
  這只碩大的腕足,就這麼帶著水花,恰好越過保羅頭頂,彪悍的一下搭到大船桅杆上。
  夏意驚得差點敲魷魚腦門,但尤瑞比亞動作太快,他根本來不及開口,就聽到尤瑞比亞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咕嚕,然後問:
  【有香蕉嗎?】
  ——聽不到次聲波的保羅,你真的太走運了!
  夏意都險些從魷魚腦門上摔下來,別說船上的那些…
  娜林差點被纜繩絆倒滾在甲板上,已經有屠夫稱號的查爾少校張大嘴,而剩下一位會用冰刃的水異能者險些沒控制住攻擊誤傷娜林。
  「少校!我們…我們怎麼辦!」
  聽不見海怪說話的普通人駭得腿都要軟了,想拼吧,找不到東西拼,單那滿是「凶器」的腕足砸下來,就能讓甲板上血肉橫飛,整個壓上來這條船就會被生生拖進海裡!
  被迫躲到船底的保羅拚命想往外游,要是海怪吞掉這條船,他跟著被吸進去才倒霉呢!
  尤瑞比亞腦袋橫著,腕足毫無壓力的高舉緊緊抓住桅杆,其實它真不是捕獵,魷魚在發動襲擊的時候,藏在八條腕足中間的觸手就會閃電般彈出攥住獵物。用腕足是固定,或者驅趕獵物,觸手不動,就不是襲擊。
  可誰在這時候能分析海怪種族的行為意義?
  於是保羅又不幸的跟夏意打了個對眼,這次距離更近,幾乎能看到表情眼神。
  尤瑞比亞卻對這個人類一點興趣都沒有,它正在試圖晃船,並且因為想起刻托,還很嚴肅的闡述重申了自己的要求:
  【給我香蕉!我不要魚!】
  ……
  該死的上帝,這真的是海怪不是猴子?



147  出事了

  海怪猙獰的伸出腕足,捲住桅杆,因為重量而被拉得船身發出牙酸的咯吱作響,還掛還不停的搖晃著船隻,將所有人都掀了個滾葫蘆。 驚恐過後眾人原地跳起,雙眼血紅,茫茫大海沒辦法逃命,那麼沒的拼也要拼!
  就是暴戾的查爾少校,也沒辦法遏制住軍隊在那瞬間爆發出的恐懼,就算娜林扯著嗓子告訴他們,趕緊找香蕉,也沒人會聽。
  人在遭遇恐怖危險的時候,大腦總是會呈現一片空白,就算素質再好,本能的跳起來反抗,可是腦子仍然是停運狀態,既聽不見任何聲音,也沒有思考的邏輯。
  「吼!」
  一個虎背熊腰,估計有東歐血統的男人,肌肉膨脹,掄起船錨就往海怪粗大的腕足上砸。
  這個船錨當然不是軍艦使用的那種,否則壓到這種木船上,船的載重量堪憂,根本帶不了多少人。所以只是粗製濫造的漁船用錨,別說異能者,能打地下拳擊賽的彪形大漢就能掄動。
  魷魚是軟體動物,即使是大王烏賊,也能用魚槍扎進它的身體裡。
  但海怪的皮膚十分堅韌,腕足上被這麼狠狠一砸,首先就有兩枚倒鉤鬆脫,斜飛出去,娜林只看見一道白光,駭得坐倒在甲板上,又摔倒在船幫邊,用手一抹全是血,臉上被劃出一道很深的傷痕。這年月別說止血包紮了,就連青黴素都是稀缺貨。娜林恐懼而憤怒的喊叫起來,做為一個女人,她的臉上要留下這麼一道疤,是什麼概念?
  娜林還是走運的,倒鉤只是斜擦過她的臉釘到了桅杆上,另外一個美國人卻是鼻樑中間插著倒鉤,滿臉是血,倒鉤太過鋒利,深深鑲嵌進了他頭顱中央,往後就倒,當場死亡。
  【嗷——】
  尤瑞比亞痛得一顫,腕足那塊狠狠的凹陷進去,要命的是船錨的份量還是有的,死死的卡住了它的腕足。一旦被困在甲板上,前段也只能抽搐著在桅杆附近蜷縮,無法動彈。
  還沒等人們發出歡呼,本能動作已經驅使海怪掙紮了。
  搶答題,假如你的手被東西砸了,你想縮回來但沒成功,會採取何種措施?
  笨蛋,魷魚有八條腕足兩條觸手!你們高興太早!
  尤瑞比亞的第二根腕足狠狠掃出去,這下是用了全力,做為海怪它連鋼鐵捕鯨船都能拖下海,何況只是條粗製濫造的大木船,只這麼一下,就揮斷了兩根桅杆,剩下的那根也搖搖欲墜。
  斷裂木頭砸傷砸死了好幾個人。
  腕足倒捲,再次發力,生生的讓船錨飛上了天。
  「轟隆!」
  鐵質船錨砸進海裡,差點命中保羅。
  這倒霉傢伙奮力游泳呢,頓時嚇得竄更快,換氣的時候回頭一看,瞠目結舌又十分痛快,那幫混蛋人渣的船毀了一半,桅杆斷裂,風帆飄飄揚揚的倒伏起來,蓋了船上的人一頭一臉。 海怪還憤怒的伸出四條腕足,牢牢的捆住了木船前後,一圈圈的捲起,將這條船從海水裡拽了出來,高懸在海面上。
  保羅正幸災樂禍,忽然背脊後一痛。
  一股強悍的力道生生將他拉進海水中。
  保羅驚恐中接連灌了好幾口海水,然後頸椎那裡的桎梏消失了,要知道那是最脆弱的地方,如果試圖掙扎,絕對會頸骨斷裂或者脊椎骨折,小命就沒了!
  他還有試圖翻身,眼前就閃過一抹銀色,喉嚨被一隻冰冷的手捏住,側面脖頸鑽心的刺痛,估計指甲已經扎入了他的皮膚。
  保羅只好仰著脖子,儘量維持不動,試圖看清眼前的狀況。
  銀色長發在海水中氤散飄開。
  紫色的瞳孔,帶著一種無機質般的冰冷,只有不屬於人類的生物才有這樣寧靜卻充滿殺意的眼睛。所以那精緻完美的輪廓容顏,就沒有那麼具有魅力了。
  在死亡威脅前,所有的美都是一種觸目驚心的恐怖。
  海水中視線會受到阻礙,甚至扭曲,一般都是朦朦朧朧的。
  應該說現代人有了網絡,再美麗的臉也見過,比如虛擬構造出來的遊戲人物,是絕對完美的比例,可是你看著絕對不會感覺到什麼動魄驚心,因為沒有神采,不是活著的人。這當中的區別比黑白轉化成彩色圖像的效果還要強烈。
  最古老悠遠的神話裡,才有這種極端恐怖而美麗的生物。
  人魚——
  保羅瞄見了塞壬身後銀色的魚尾,差點沒嚇暈過去。
  新喀裡多尼亞是有人魚傳說的,塞壬與夏意在阿努塔島就聽過,一條藍色魚尾的美麗人魚。
  故事總是充滿了綺麗夢幻色彩,但新喀裡多尼亞老一輩的人每次聽見導遊興致勃勃介紹有關人魚的傳說時,都是很不滿的表情。他們告誡年輕人,從很早以前開始,航海遇到人魚是災難的象徵,它們就跟魔鬼一樣。
  保羅嚇得牙齒差點咬到舌頭。
  人魚只出現在狂風暴雨的海面上,現在天氣晴朗得很啊!
  【塞壬?】
  夏意目睹尤瑞比亞襲擊木船,想阻止沒來得及,而且他驚悚的察覺到,海怪就是海怪,人類在看到它們的時候是沒辦法平心靜氣來相處的,一旦主動攻擊,海怪痛得隨便打幾個滾,船也要支離破碎了。
  塞壬手指微微放鬆,如此美味的氣息就在眼前,還有那條船上卻沒辦法…
  手掌變捏為扼,直接將保羅整個人提起來丟出海面。
  「啊——」
  這倒霉蛋拋物線似的飛出去,一頭紮進海裡,已經摔暈了,正緩緩下沉。
  小海豚正好竄過去,脊背頂了幾下,很順利的就把保羅推上了那塊木板,然後很歡快的推著木板往前游。
  救溺水的人,是海豚的習慣,因為海豚的幼兒也不是生下來游泳就很棒,都是要教要救的,可謂技術熟練。而且有時候它們把這個當做一種玩樂。
  【尤瑞比亞,你在做什麼?】
  海怪們都陸續的游過來。
  一個個都吃飽了,懶洋洋的。
  魔鬼魚這種族都有看見船就惡作劇的詭異習慣,於是無聲無息的潛到海底,找到那根拋下的船錨(要不怎麼說當時船上的人暈頭了,做出這種傻事,船錨被海怪拋進海裡,船還能動嗎?多高級的風異能者也吹不動船啊),然後順著堅固的繩索打了幾個滾。
  ——小貓玩毛線球也就是這個動作OTZ
  把繃得筆直的纜繩捲起幾道,魔鬼魚力氣都很大,更不要說克拉肯,硬生生的就將船錨拖了起來,然後這孩子開始興奮的往前竄。
  船動了。
  船還拖著大魷魚一起動了…
  尤瑞比亞傻愣愣的跟著船一起被拖出去幾十米,本能的用腕足把木船纏得更緊:
  【喂,香蕉是我的!】
  木船怎麼能經得住這樣恐怖的拉扯,很快就有要散架的趨勢。
  船上的人還沒搞明白為什麼船會往前竄呢,忽然!
  一個龐大無比的影子衝出海面,帶著長長的一截纜繩跟船錨,足足躍出七八米高,在半空中雙鰭展開,做了一個完美的轉體動作,胸鰭拍打的樣子得瑟無比。
  可憐的木船被這麼猛然一拖,船頭完全脫離海水,船身跟海面形成了一個直角,所有人都被摔到甲板另外一邊,更可憐的還有被甩到海裡的。
  「嘩啦!」
  克拉肯再次入水,裹著魷魚腕足的船頭又再次呼啦一下往海裡鑽。
  得,整條船跟著扎猛子,直接被拖進海裡。
  也沒有什麼再次浮起的可能,因為這條木船經不起折騰,轟隆一下,用來銜接的鐵釘全部崩裂,木板散開,船體從中間斷裂,所有人都栽進了海裡。
  手腳動作快的,抱住了木板。
  船上本來拖著大魷魚,克拉肯用的力氣很大,忽然船成碎片,這傢伙用力過猛一頭就竄了出去,胸鰭猛張,但是慣性巨大沒停下來。
  【啊——】
  皇帶魚身體太長,難免某一段出現在魔鬼魚的前方,於是它硬生生的被撞飛了。
  真飛了。
  小半截身體都拋出了海面,皇帶魚重心不穩,在海水裡滾了好幾圈,暈乎乎的好半天才搞清楚哪裡是自己的尾巴,哪裡是海面。
  刻托瞬間暴怒,身體盤繞成一個猙獰的形態:
  【克拉肯!!】
  黝黑光滑的背脊上還纏著長纜繩,胸口掛著船錨的魔鬼魚傻傻看刻托。
  然後胸鰭收攏縮到後面去裝不存在。
  喂,你那麼大個子,躲到翻車魚後面去像話嗎?簡直就像是躲在茶杯後面的黑貓,露頭又露尾,皇帶魚眼神再差也看得見你!
  夏意已經被這一連串變故驚得幾乎無法回神。
  眼見無數人墜海,他下意識手掌按住尤瑞比亞的腦袋上,忍不住貼得更近。這樣看下餃子一樣的人,而且是人人都會游泳的海軍,不會感覺到他們死定了,反而想躲避。
  一個國家的軍人,別管其他方面怎麼樣,至少身體素質是很好的。
  高大彪悍,還是西方人,一米八都是算矮的,跟夏意對比不要太明顯。
  不過慌亂中沒人敢靠近海怪,而且都盯著木板或者海面,誰會低頭?
  娜林臉上傷口被海水一浸,痛得鑽心,她又怕又怒,偏偏做為女人體力不夠,根本就搶不到木板,還被幾個男人在爭搶中踹了胸口一腳。最要命的是,末世以來,她才被迫學會了水性,可也只能隨便劃兩下。
  混亂一片裡,她找不到查爾少校,其實找到了她也不敢相信他。
  他們的關係脆弱到不行,只不過娜林需要投靠勢力,查爾缺本能強大的異能者。
  現在危難關頭,娜林慌怒之中,哪裡還顧得上別的,直接就發動了攻擊!
  她的異能是電!
  自然界某些生物本來就有放電的能力,海裡的多得是,娜林沒辦法把自己改裝成發電機,但卻可以模仿電鰻發動襲擊,只要接觸傳導性良好的物體,這殺傷力絕對不小!
  為什麼海洋中能放電的生物強大,因為水是觸電好搭檔。
  娜林可以聽得見海怪的全球漫遊,能力會弱嗎?
  次聲波瞬間紊亂,海水詭異的震顫了下,一群爭搶木板的人全部痙攣似的瘋狂顫抖,跟著就往海裡沉。距離娜林最近的一些人,當場斃命。
  這是對海怪最有干擾的異能了。
  帝王蟹還好,背甲厚。皇帶魚本來在淺海渾身上下的肉都是抖的,現在更是抽風似的翻滾,克拉肯抱著翻車魚,被電得猛地跳出了海面。
  塞壬剛游到夏意身邊,還沒伸出手,就手足麻痺,魚尾也跟著抽搐起來。
  尤瑞比亞是唯一反應不太劇烈的,沒神經的海怪就是強悍。
  海怪在海裡難免會碰上電鰩電鰻,倒霉的時候遇到一群也是有的,它們渾身上下的肉跟著狂跳的刺激感受還是挺有趣的,就是暫時啥都動不了,只能一個勁的抽啊抽。
  可是夏意就麻煩了。
  在靠近海面的地方,他是不用水層的,但是用了也沒有,水的特質不是異能可以抹去的。他瞬間眼前一片漆黑,從指間開始就像一股強大的衝力通過手臂,整個人都震顫了下,直接趴倒,沒有意識的從魷魚扁平腦袋上滾下來。
  隨著海水的波動,跟那些倒霉傢伙一樣,渾身抽搐,緩緩的往下沉。
  塞壬眼睜睜看著,卻偏偏沒辦法動,他艱難的往前游了一下,但是身體處於麻痺抽搐狀態裡,根本不配合,游得比翻車魚還要慢。
  【夏意!】



148  死亡之歌

  末世前發現海怪蹤跡的國家不少,他們甚至私下裡給海怪起了名字編秘密檔案,跟外星人UFO這種第五類接觸的研究報告歸為一檔,並且調配專門的科研組去搞研究,這種經費消耗初聽是毫無意義的,可是哪個國家都藏著捏著不肯交流,具體原因是什麼呢?
  就跟擁有各種高科技,可以誘捕或者徹底消滅海怪為什麼不去做的答案是同一個。
  海怪擁有一種非比尋常的能力——次聲波。
  許多軍事武器研究者斷言,在未來聲波武器必然成為最有殺傷力的存在!它將比核武器更恐怖,特定的次聲波可以跟人體器官產生奇妙的共振,干擾神經系統,讓所有生理反應諸如呼吸心跳甚至器官的工作運行停止,次聲波還具有超強的傳遞性,幾乎不在空氣中損耗,被打擊的目標無論躲避在地下還是坦克里都一樣受影響。最絕妙的地方在於,只要順利控制次聲波強度頻率與範圍,就可以決定殺傷強度,是是暈厥嘔吐,還是神經錯亂耳聾,又或者…
  跟核武器比起來,次聲波武器不會對環境產生任何污染。
  讓人致死的次聲波,只對人類有效。
  這是多麼有威懾力的恐怖武器,哪個國家不想研究出來?他們投入大量經費,掩藏海怪存在的事實,小心謹慎的在有限範圍內觀察海怪的生活,分析每一段次聲波,把海怪單獨對付凶悍虎鯨群的聲波單獨列出反覆研究。哺乳動物的結構與器官有微妙的相似性,結果差得很遠,卻是珍貴的資料。
  遠程洲際導彈也許能命中海怪,但是導彈發射後在接近目標時仍然會產生異常聲波,足夠使海怪警惕的避讓。還沒有哪個國家腦殘到要用核武器打擊海怪,日本的蜘蛛蟹這種前車之鑑可不是電影小說裡的危言聳聽,萬一付出環境嚴重污染影響全球生態的代價,海怪還進化變異掉了怎麼辦?
  林教授為代表的世界海怪研究科學家,都戲言,海怪在視覺效果上使人震撼的是物理攻擊,其實它們真正強大的是精神攻擊。傻子才會有抓一隻海怪來研究的想法,那是靠近就會有生命危險的可怕生物,除非能在造一種完全封閉次聲波的有效材質,或者將海怪關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缸內,讓玻璃缸完全懸浮在一個絕對真空的大房間裡OTZ,有這種技術還抓海怪幹嘛!
  說實話,全球漫遊被異能者聽見,對研究海怪的科學家來說,打擊很巨大。
  ——海怪竟然知道人類給他們起的名字!
  這就好像人們偷偷摸摸跑過去,冒著危險記錄某種生物的習性,並且很得意自己的成果,沒想到他們的研究對象也很感興趣的看著他們,研究人類到底在幹啥。
  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也妖魔化了海怪。
  只對吃這麼一件事感興趣的海怪,對陸地上的一切都不感興趣。它們確實擁有讓一艘船上的人都瞬間死亡的次聲波攻擊,但這些夏意都不可能看到,也不會發現。
  不為什麼,因為夏意也是人類。
  所以再傻的尤瑞比亞也不會用,它一直相信夏意是人。
  人魚的歌聲是一種奇妙的次聲波,摧毀神經系統與大腦中樞,但只與人類嚴重負面情緒的神經狀態共振,醫學上說,人在極端的情緒裡器官運行與激素分泌甚至體溫都會發生變化。
  神話中迷惑人心的死亡歌聲,是構成美妙旋律的次聲波,人魚是天生控制聲波的高手。
  但是哪一種歌聲,都會同時對夏意產生影響。
  塞壬不在夏意面前唱歌,除了怕被發現,更多的可能是,人類情緒多變,也許上一刻還很高興,忽然情緒就低沉因為想到某些事情而憤怒極端,塞壬是不敢冒險的。
  強烈的電流在海水裡作用明顯,幾乎所有人都失去掙扎能力往海裡沉去。
  電流刺激心臟,會讓人失去意識。
  連意識都沒有,哪裡還有什麼負面情緒!
  塞壬的目光追著夏意,試圖伸出手,但是手臂因為麻痺根本沒辦法抬起,往日在海水中異常靈活的身體也只能隨著海浪往前飄,距離夏意越來越遠。
  瞳孔中的紫色開始變深,最後幾乎成為墨一樣的黑色,只能從海水折射的光裡看出一點淡淡的紫。
  飄散的銀色長發全部繃得筆直。
  帶有電流的海水順著呼吸的動作,從耳鰭後的幾條細微裂縫流出去,使得珍珠色的肌膚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色,魚尾的鱗片與舒展如薄紗的魚鰭微微顫抖
  一個已經當場沒命的人,屍體順著海波下沉,恰好擋住了塞壬的視線,虛脫的手臂也撞到了人魚的魚尾。
  鱗片被一撞,竟然在海水中閃出了一道亮藍色的電弧。
  屍體跟著猛然一顫,就好像詐屍般的四肢張起。
  塞壬僵直的手臂猛力一掙,手掌翻轉,五指從屍體的胸膛深深扎入,劃開了觸目驚心的傷痕,可怖的血色立刻氤散在海水中。屍體也被塞壬丟到了一邊。
  再次低頭的時候,海裡到處都是四散沉下的屍體,夏意不知道被海浪衝到了哪裡。
  這片海域裡沒有電鰻,也沒有電鰩。
  這樣的影響絕對是一群電鰻電鰩才能發出來的,可是塞壬一條也沒看見。異能攻擊,又不是遊戲會附帶攻擊提示,海怪們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這並不是說,娜林可以順利矇混過關。
  距離她遠的人抽搐暈厥,然後被海水淹死,距離她最近的人到場就沒氣了。
  在一堆下沉的屍體裡,奮力游出然後成功保住一塊木板試圖往前游的人有多麼扎眼?把海怪都襲擊了的電流,她卻沒事?
  塞壬瞳孔中的紫色,深得幾乎看不見,鮮血順著他的手指纏繞般的緩緩融進海水中,青白色的肌膚與緋紅的血,維持著一種互相不能渲染的奇妙景象。
  亞馬遜的森蚺盯住獵物時,目光雖然冰冷可怖,但沒有殺氣。
  有些生物的記憶力非常好,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在人類看來微不足道的小細節。比如腳印,或是氣味,又或者人類的長相…這並不是開玩笑,陸地上的野狼,還有大象就有這種恐怖的記憶力,會永遠記得給予它們傷害的人類。就算是看上去憨厚溫順的大象,也絕對不是好惹的。
  上個世紀象牙的昂貴價值,一度引起偷獵者的瘋狂,他們趁夜色潛入保護區,用麻醉彈放倒大象鋸斷象牙後逃走,但是十幾年後,在某次慶典中,一頭大象忽然發狂衝入人群活活踩死一個遊客,那就是它的仇人。也有很多年後回到故鄉的偷獵者,晚上在田埂窩棚裡守夜被大象殺死的事例。
  隔著海水,娜林狼狽攀上木板的身影,就好像定格似的映在塞壬瞳孔中。
  娜林正艱難的冒出海面,嗆咳半天。
  海面上到處都是散落的木塊,海浪起伏不定,娜林忽然一陣後怕,她意識到可能滿船的人都被自己殺死了。
  手指艱難的挪動,卻沒辦法釋放一點異能。
  驚恐中人發揮的潛力總是無窮的,隨即帶來的虛脫感也特別恐怖。
  很遠處的海水忽然捲起來,一條彷彿龍吸水似的漩渦長長的出現,將一個人掀出了海面,趴到了桅杆上,娜林不用看也能知道這人是誰。
  查爾少校。
  跟夏意不一樣,這個狡猾的美國人知道娜林的能力,基本上都能猜到她會做什麼,所以在落水的時候就迅速用異能,硬生生的將周圍的海水攪成一個漩渦,離心力越高,中間海水就越薄最後幾近沒有,他半個身體冒出海面使用風屬性的異能還是得心應手的。
  最後娜林距離他又很遠,所以可說是逃過一劫爬上斷裂的桅杆。
  查爾從塞班島上帶來的軍隊人數不少,這條大船上的人只不過是其中的十分之一,只要他逃回新喀裡多尼亞,他仍然可以做他的美夢。
  至於那個保羅,倒真是在出事前就被小海豚推出這片海域,兩個都沒有被電流波及。
  這個時候,體積越龐大的海怪最先恢復。
  原本竄得跳出去又落回來持續抽搐的魔鬼魚搧動了下胸鰭,抱著直挺挺的翻車魚就快速下潛,尤瑞比亞也跟著拖動身體,遲緩的往下潛。
  單獨有夏意的時候,它們還沒發現什麼不對。
  現在問題來了,在海怪眼裡,人類根本長得沒啥差別!
  【夏意——】
  沒有回音。
  抱住木板正在奮力蹬水的娜林終於從恐懼中清醒過來,她想起夏意在海怪裡的事情,並且從這一聲就知道。海怪們不像是被電流放翻了,出事的似乎是夏意。
  當然了,跟皮糙肉厚的海怪比起來,人類還真沒什麼抗電流強度。
  娜林剛浮出一抹譏諷的笑,就緊張起來。
  海怪沒有死,她跟查爾到底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個未知數。
  【夏意?】跟著喊的是刻托。
  大螃蟹也遲緩的挪動了身體,它蹲在一塊凸出的礁石上,距離海面很遠,影響不是很大,就是被電得眼前有點發暈。
  它捏著鉗子,眼珠滴溜溜的轉,可是頭頂上全部是屍體,完全分不出誰是夏意。
  這是夏季本來在船上,不穿上衣的人就多。
  娜林已經游出了塞壬的視線。
  當那層詭異的青白色從人魚的手臂上消失,繃直垂落的銀色長發又重新飄散在海水中時,塞壬沒有循著他一直冰冷凝望的方向,而是甩動魚尾,猛然下潛。
  迅速撥開海水,靈活的在沉落的屍體與各種船隻雜物中穿過。
  沒用半分鐘,塞壬已經看到了夏意。
  游近後伸出手,非常小心的以按住胸口的姿勢將夏意身軀放平,然後攬住懷裡。
  身體上還有溫度,可是沒有心跳,胸口完全沒起伏。
  塞壬的手指都開始顫抖,但沒有去搖晃夏意,也沒有試圖叫他的名字,只用臉頰貼在夏意的胸口上,想緊緊抱住,可是人魚身上冰冷的溫度只能讓夏意肌膚上的溫熱逐漸消失。
  眼前忽然浮現出殘像。
  瑰麗的流光渲染著漆黑的天空,美麗而虛幻。
  是極光——在南極可以看到,像是絢麗的畫筆塗抹上去的,能變幻出諸多色澤,滑出極美的景象久久不散,那也是人魚記憶中在死亡前最後一次看見的天空。
  海面上娜林終於快要游近桅杆,她正在想怎麼跟查爾說明現在的窘境,忽然聽到了歌聲。
  低沉,冰冷,是暴風雪中被吹得飄忽不定的一抹音律。
  娜林剛開始的表情還是疑惑,驟然僵住了。
  她聽過,還跟李紹安莉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聽到過,人魚的歌聲!
  雖然不是那種優美空靈的旋律,但海怪在這裡,怎麼會有第二種可能!而且這歌聲裡充滿了一種憤怒而絕望的慘烈,瞬間就感到倉皇失措,好像掉進了無底深淵。
  娜林跟查爾都是一個反應,想喊,但是竟然無法張開嘴。
  攥住木板的手指開始抽搐,青筋暴起,喉口咯咯作響,就好像有什麼無形的力道掐住他們的脖子,讓他們無法呼吸,心跳也跟著旋律越來越快,逐漸連眼珠都鼓了出來。
  這就是次聲波的共振,紊亂了胸腹中與呼吸有關的隔膜,甚至能控制聲音,讓聲波減弱逐漸讓神經癱瘓,肌肉鬆弛,讓他們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失去對身體的控制能力,最後只剩下眼珠可以轉動,心跳還在繼續,但是心臟卻像是被一隻手攥住,時而放鬆時而收緊。
  「唔,咳咳…」
  夏意忽然往後仰頭,被海水嗆得開始掙紮起來。
  歌聲突兀的斷去,塞壬有點惶疑,有些恐懼的微微鬆開手臂。
  【夏意?】

  作者有話要說:塞壬不想讓娜林痛快的死,就用了遲緩折磨,結果╮(╯_╰)╭救活了夏意
  電流可以讓人心臟停跳猝死,臨床也用來刺激心跳復甦不是嗎
  以及為什麼說到大象
  按照科學的解釋哈,認為傳說的人魚是儒艮,但是很不幸啊親,儒艮是大象的親戚= =撐住啊世界觀



149  後續

  人的身體裡面,本來就存在很多導電的因素,最簡單的來說,血液裡還有大量鐵離子,血液循環讓心臟最先受創,嚴重點的都是立刻停滯,也沒了呼吸。
  但夏意在海水裡,本來就是通過異能來獲得氧氣,說話也是用聲波,根本就是不呼吸的。他真正嚴重的地方只不過在心臟驟停,別說三分鐘,事情發生後又拖延了一陣,正常情況下/身體器官早已經因為缺氧而衰竭壞死,心臟復甦也救不過來,要不然怎麼會有那種拉回一條命但是腦死亡的例子呢。
  可偏偏在夏意,氧氣並沒有隨著血液循環停滯而斷絕。
  他又身在海水中,即使在最風平浪靜的時候,海水也依然遵循環流運動,這種浮力與撞擊足夠讓血液稍微晃動,不會凝結得那麼快。
  但是這種狀態無法長久,拖得時間越長,夏意就越危險。
  身體的生命力維持單單有氧氣是不夠的,還需要血液循環帶來養分帶走新陳代謝產生的廢物,強行停滯後就行成一個累積的嚴重後果,最後會怎麼樣顯而易見。
  象徵死亡的歌聲,次聲波共振竟反過來將夏意從死亡深淵拉了回來。
  塞壬都有些恍惚,極光冰窟的殘像與夏意痛苦的嗆咳海水,使他一時不敢確定到底什麼才是真的,肩背上忽然挨了重重一撞。
  是克拉肯將圓滾滾的翻車魚拍到了塞壬這邊。
  相比魔鬼魚龐大的是身軀,克拉肯的眼睛實在有點小,鰩魚這種科目的長相都比較搞笑,兩隻眯眯眼,外加不張開時就跟一條長長裂縫沒區別的嘴,沒有脖子,也沒有明確的腦袋,就在身體前端的最下方,就好像臉長在肚子上。
  魔鬼魚對水流與魚群的判斷,都在它巨大胸鰭上的六個次聲波感覺器官呢,眼睛對它的用途沒有那麼大,所以功能就有限。
  克拉肯努力睜開眼睛,也仍然是一條縫,
  它不是想笑,嘴也是彎月狀一道裂痕。
  塞壬瞄見就很惱怒,但是它眼巴巴的把翻車魚推過來,塞壬就是遷怒,也沒辦法找理由。
  夏意還在嗆咳海水,他的意識並沒有徹底清醒過來,呼吸只不過是一種本能動作,他越是想拚命將嗆起氣管裡的那口海水吐出來,就咳得更厲害,畢竟就在海水裡,張開嘴哪裡有不被嗆的?
  塞壬也顧不上別的,俯頭吻住,一手按住夏意的脊背,想讓他嗆咳的動作緩下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塞壬感覺到夏意胸口劇烈的抽搐起伏逐漸平息下來,心跳也從最開始紊亂微弱,逐漸變得強勁有力,越來越趨近平穩。
  總算夏意還年輕,哪怕換了十年後,猝不及防遭遇這種事,要恢復過來都很難。
  塞壬最先開始覺得不對,海浪的波動是有規律的,現在忽然沒了動靜,一抬頭。
  海怪們全部不敢吭聲圍在四周,尤瑞比亞就像一堵牆繞了半個圈,這堵牆可是有十米高,缺的那個口子蹲著帝王蟹,四周有的縫隙也被刻托長得不行的身體填滿了,克拉肯擠不進去,就像個大蓋子一樣把上方也遮擋了。
  翻車魚在塞壬魚尾旁懶洋洋翻了個身,然後就被尤瑞比亞用倒鉤戳了。
  【夏意為什麼還不醒?】
  【他又不是魚。】
  起初被戳一下,翻車魚還躲一次,戳得多了它索性硬扛著。
  塞壬神情冰冷,他收攏手臂,指尖輕輕碰觸夏意的背,還有脖頸側後,腿部與手肘,這些地方都出現了一塊塊淤青或者淺紅色的斑,這是起先血液不暢,細胞大量死亡留下來的痕跡。最典型的就是原來繫著衣服的腰腹部,揭開後半勒的痕跡上全部都是觸目驚心的瘀斑。
  塞壬幾乎不敢在碰,唯恐那些斑痕更加明顯。
  他的目光緊緊的盯著魷魚的腦袋。
  嚇得尤瑞比亞往後縮,八條腕足全部彎曲起來擋在前面:
  【我…我再也不敢去要香蕉了!】
  【過來!】
  尤瑞比亞委屈無比,磨磨蹭蹭的往前挪,觸手縮了又伸,伸開後又抖,好像隨時準備撥開水流飛速遊走逃命。
  但塞壬卻只是將夏意放到它腦袋上。
  【別動。】
  【哦。】尤瑞比亞傻乎乎的躺在海水裡不敢動,眼巴巴的看著塞壬轉身遊走了。
  帝王蟹用鉗子敲皇帶魚的頭,克拉肯撥弄翻車魚不給它睡覺,五雙怪異的眼睛互相瞅瞅,終於在翻車魚呼嚕嚕睡著的時候,他們找到了重點。
  【到底怎麼回事?】
  海怪們齊刷刷的瞪魷魚。
  尤瑞比亞還在那裡拚命思考呢,可是它腦容量有限,現在還不敢隨便晃,嘀咕著要是阿碧瑟在,章魚肯定比它聰明,或者陶瑪斯也可以,海龜見多識廣。
  然後它傻乎乎的看著別的海怪:【我只是想要香蕉,力氣用得很小,船不是我弄翻的。】
  於是海怪們再次齊刷刷的看魔鬼魚。
  克拉肯的身體上還纏著纜繩跟船錨,它哼哧了一下,忙不迭的在海裡小幅度的打幾個滾,擺脫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繼續哼哧:
  【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拖著船玩。】
  還很欠扁的加一句:【在東海我經常這麼玩,我討厭人類看到我就往下扔魚。】
  【扔魚還不好?】刻托想咬死它。
  克拉肯頓時就惱了,它是小孩子,沒輕沒重,鬧騰起來胸鰭張開一下把皇帶魚腦袋扇飛,那麼長的身體跟著一起飛也不是沒可能。還好咕嚕嚕除了吐泡泡,還很有主見,一大一小兩隻鉗子,夾得準准的,小的掐住皇帶魚身體某一段,大的捏住魔鬼魚左邊胸鰭鼓起來的尖端。
  【嗷!】痛死了。
  帝王蟹很兇殘的把鉗子再次收緊,眼柄歪了下,眼珠三百六十度旋轉一圈後,森森問:
  【又是扔魚,為什麼人類要扔魚給你們!】到底在東海你們幹了什麼?
  魔鬼魚與皇帶魚死不吭聲。
  【塞壬叫我們不要接觸人類,你們都沒聽?】大螃蟹很威武的瞪。
  【他自己都不是這樣…夏意不就是人類。】
  克拉肯恭喜你,多麼有反抗與質疑精神的小傢伙啊,你看BOSS其實不順眼的對吧。
  咕嚕嚕很惡意的扭了下鉗子,做為一個全副裝甲的大螃蟹,它背甲邊緣,腿上關節處,還有螯鉗中間都生滿了像是撞角似的突出,牢固尖銳,克拉肯皮再狠,被這麼猛一戳進軟肉裡,也痛得想打滾,真要掙脫出去吧,有那個力氣但是估計胸鰭最敏感的尖端部位會被帝王蟹活活扯下來一塊血肉,於是只好裝可憐:
  【嗚嗚…我拍翻拍斷的船好幾條了,從來沒這樣…】
  那種竄過身體,抽搐麻痺的痛感克拉肯可是記得牢牢的,好糟糕。
  這次皇帶魚也不幫它了,撲過來一口就咬在魔鬼魚肚子上:
  【剛才那條船,還不都是被你弄翻的!】
  【是尤瑞比亞要香蕉!】
  【我,我是看見你們要魚。】
  翻車魚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真吵。
  海怪們忙著爭,次聲波在這片區域都清晰可聞,查爾跟娜林拚命抱著木板往前劃,再驕傲自大,也知道處境危險,再強的異能扔到海裡去也不管用,海怪隨便一條觸手砸過來,壓也能壓得死你。
  但是他們越慌,就越沒有主意。
  查爾拚命的讓斷裂的桅杆飄得快一點,雖然觀察太陽就可以辨別方向,但在沒有任何標誌物的大海裡,那個籠統的方向都叫北。稍微偏一點,就是幾十到幾百公里,可就沒辦法重新回到島上去了。
  娜林是沾了便宜,風力增大,影響海水流動,她抱住的那塊木板也跟查爾往一個方向迅速飄。
  最糟糕的是,明明已經感覺到走了很遠的一段路,可偏偏還是能聽到海怪們吵吵嚷嚷的聲音。
  次聲波能傳遞到的範圍一向廣闊,而且損耗很少,隔著一千米就跟在你耳邊說話沒兩樣。當然對海怪來說,海面上的一千米算得了什麼,隨便游游就到了,就是分散開來各自覓食跑出去的範圍都比這個大。
  查爾還不算駭掉魂,他狠毒,心也大,沒什麼不敢做的事情,不過優點也有不怕事,遭遇了這種可怕經歷,他還有閒心想著怎麼跑。
  人魚的歌聲…
  原來那就是死亡歌聲,查爾神情複雜。
  他覺得要好好思考娜林曾經喋喋不休說的話了。
  比如夏意,他剛才還有現在反覆聽見海怪們提起,一個人類竟然待在海怪中間。還有娜林的異能,從前看這女人是很不順眼的,只不過身邊高階段的異能者實在太少,浪費了可惜,才一直忍著。不然這個眼睛長在腦門上,時不時目光裡還有鄙夷意味的東方女人,早就被他想辦法玩死屍體丟進海裡去了。異能者怎麼樣?異能者一樣會被敲暈,一樣不吃飯會餓死,被捅就沒救。
  怎麼殺人不是殺,被人一拳放翻,再逆天的異能也不好使。
  尤其是娜林,她不碰觸到對方,基本上就沒能耐發動攻擊,要對付她得找副橡皮手套戴著,可以說她是個活刺蝟誰碰誰倒霉,也就帶到海上,在沒東西吃的時候有點捕魚技能。
  但今天這一幕徹底讓查爾清醒了,要對付海怪,娜林絕對不能少。
  他當然知道一船人都是怎麼死的,不過對他這種心性的人來說,雖然覺得可惜,但也沒暴怒到撕了娜林洩憤,這是個很簡單的邏輯,他認為就算娜林不動手,海怪照樣會被那些人吃掉,現在他們好歹逃出命了。
  查爾一邊讓風狂吹海浪,一邊拚命劃動。
  娜林抱著木板跟著飄,游了沒陣子,就精疲力竭。幸好這是南半球的夏季,靠近熱帶的海域海水溫暖,不然她得手腳抽筋,連木板都沒辦法抱住。
  她是不能落後太遠的,一旦離開了查爾異能控制範圍,木板就只能孤零零的在海上慢慢晃。
  正惶恐絕望的時候,查爾竟然放慢了速度,回頭瞪著她罵:
  「還不快點!」
  娜林驚喜得都疑惑了,按中國人的話來說,查爾就是個刻薄寡恩,還沙文主義的蠻橫傢伙,竟然能在逃命的時候想到自己。
  等等,其實是因為他也在海裡吧。
  娜林心忽然就定了,很是自得。
  沒錯,經過這麼一次,這金毛豬總算知道她的重要性了吧,查爾肯定還指望著她的異能對付追上來的海怪。
  不過忙於逃命,拿喬什麼的還是不明智的,娜林沒蠢到那種地步,趕緊往前劃,她的動作笨拙得很。娜林知道像查爾這樣滿臉寫滿自負的混球最順眼的就是別人對他唯唯諾諾,她裝就是了,又不缺塊肉,所以心裡鄙夷,臉上還露出感激不已的笑。
  查爾覺得這女人好像也沒有原先那麼礙眼,於是勉強伸出手,在娜林靠近的時候,準備將她拉到自己抱住的斷裂桅杆上。
  娜林也伸出手,兩人之間的距離,也不過相差半個手背,下一秒手指就能碰觸到。就是這麼一剎那!
  查爾的眼前一花,滾燙的鮮血噴到了他臉上。
  他維持著抱著桅杆,一手伸出的動作僵住那裡。
  海水激起了一道水柱,浪花雪白翻滾,而本來笑著的娜林,尖聲慘叫,整個身體像是被拖出去似的硬生生滑到了查爾前面。
  他趕緊回頭,觸目驚駭。
  娜林痛嚎著,但是手還是緊緊抓著木板沒放,上半截身體趴在上面,頭上一片血肉模糊,海水中漂著一大叢烏黑的頭髮,被海水一衝,四散開來,帶著鮮紅的血漬緩緩氤散。
  查爾這才感覺到臉上有血在往下滾。
  他伸手一抹,驟然發抖。



150  恐懼

  查爾這個有屠夫稱號的傢伙,其實比起大航海時代的侵略者,差得遠了。曾經歷史上的那段原始資本積累是絕對的血腥,連海怪都知道在大西洋航道上,總是有人往下丟屍體。
  查爾屠殺驅使島上的原住民,也就是遠遠的看,砍死了也就算了,要的是死亡的事實,而不是把人折磨出幾百種花樣,還趴人皮做地毯啥的,比起納粹的惡行,簡直沒什麼可談的。末世前的全球社會,為了利益可以開戰,但總是要扯出一個理由,用點面子給自己掩飾下。
  那個國家,自詡民主政治,在中東駐軍還不是傳出種種醜聞。
  整個軍隊不將一個地區的人民當做有權利的平民看待,當然會出現查爾這種在末世後,屠殺島嶼土著毫無顧忌的軍官。不是他們有劊子手的本性,而是根深蒂固的自負加上野心特別膨脹,在法律如同廢紙力量才是關鍵的時代,自然會變成這樣。
  查爾既不是瘋子,也沒心理變態,喜歡殺人或者將人活活折磨死。
  西方的軍隊甚至可以在戰局不利的情況下投降,現代戰爭又都是高科技武器,不存在冷兵器時代的橫屍千里,流血漂杵,戰場上抱著屍體睡,腳踩到半條手臂,摔倒手就會抓住半邊下巴,那種骨肉成泥的慘狀。
  那是電影院的恐怖大片。
  可是這一幕偏偏就活生生在查爾眼前上演了。
  娜林有一頭黑色的長發,她始終覺得自己容貌身材都不錯,其實在西方人眼裡,她的胸實在沒啥看頭,長相也是平平整整毫不出奇。在末世這麼糟糕的環境裡,娜林還始終堅持著打理自己,很自傲這些本錢。
  現在烏黑長發連著頭皮都被硬扯下來——
  查爾喉嚨裡忍不住發出怪異的咯咯聲,瞳孔驟然收縮,好像極力要閉上眼睛,可是海水裡漂浮著成團的黑色與血漬…
  耳朵裡聽到的都是娜林的慘嚎。
  海水澆到那血肉模糊的傷口,是人都無法忍受。
  查爾僵硬著扭頭四處張望,但是水柱與浪花也逐漸平息下來,他甚至不敢扎進海裡看看水下到底是什麼。
  得有多大的力氣,多快的速度,才能在那瞬間將娜林整個人都扯得摔出去,最後還…
  查爾忽然想通了,有這樣的能力,絕對不是一次就罷手,否則直接就掐斷娜林的脖子,哪裡用得著這樣費勁。
  他瘋了似的控制異能,恨不得將海水全部排出去,在他身側形成一個沒有海水的小空間,浪花飛旋的瞬間,他眼角瞥見娜林又仰面摔了出去,四肢瘋狂的亂揮,可是什麼也抓不到。
  「噗通!」
  查爾心驚膽顫的盯著水花暴起的地方看。
  娜林竟然躺在一塊較大的木板上,她慘叫的音調都變了,這聲音尖銳的都可以震碎玻璃了,像是刀一樣剮在心裡,查爾感覺光聽這聲音,意識不堅定的人就能崩潰。
  可是他什麼也沒看見,只看到慘叫掙扎的娜林滿臉是血。
  最初以為是頭上流下來的血,隨即發現娜林瘋了似的伸出手摸索,不像是掙扎,倒像是要抱緊船板,木板在海水中載沉載浮,她躺在上面,傷口還是浸到海水,極力想翻過身來,但卻好像找不到著力點。
  查爾終於毛骨悚然的發現,娜林的眼睛沒有了。
  鮮血隨著她臉頰兩側往下流,她即使沒有痛瘋,看上去也像是恐怖片的厲鬼。
  潛伏在海水中的怪物顯然是進行了第二次襲擊,生生剜去了娜林的眼睛,而且故意將她丟到了那塊木板上,這個意思很明顯。
  它還不想娜林這麼快死,至少不想讓娜林淹死。
  異能者的精神承受力一般比較強悍,如果不是娜林,已經痛暈了,可是娜林想暈也沒辦法,海水起伏,碰到傷口那種痛苦足夠讓她再次活活痛醒。
  查爾完全聽不懂娜林嚎叫著什麼,他的中文造詣可沒有那麼高,但還是聽到了一個詞。
  夏意…
  查爾確信是海怪來報復了,但不明白為什麼娜林不用異能——對了,海怪可以潛伏在海水中,就算被電流擊中,過段時間還不是繼續來追嗎?大海茫茫,陸地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找到的!
  難怪緊跟著就將娜林弄瞎。
  查爾現在是自身難保,根本不會去管娜林怎麼死,甚至不想再看她一眼,倉皇用異能狂吹著桅杆往前飄,手足並用的拚命劃。他眼前全部都是娜林如同厲鬼般的模樣,臉上手上全部是血,扭曲的慘嚎聲不間歇的響徹在他耳邊。
  他開始懷疑,自己可能沒命回到陸地上了。
  想起那隻捲住大船的海怪,幾條張牙舞爪的觸手,根本就不需要怎麼費力,橫過來一掃倒鉤跟著扭動,哪怕逃得再快,浸在海水裡的兩條腿都會跟身體分家吧!
  查爾已經成了驚弓之鳥,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逃。
  而且他想不明白,海怪都是那樣恐怖的龐然大物,怎麼能有那麼靈巧狠毒的手段,生生拽下娜林的頭髮,又挖掉她的眼睛,卻沒讓她身上多出別的傷痕,胳膊手臂都能動,完全不像是骨折脫臼的樣子。
  海怪不是一群沒有大腦的笨蛋嗎?
  不是一群對人類,還有陸地上的事情完全不關心的傢伙們?
  它們說起話來傻呆呆的,沒有邏輯跟條例,也特別可笑,上次從塞班島出來不久碰到的那條海怪,也沒有去吃它們丟進海裡的人。
  查爾少校感覺腦袋都要爆炸了,恍恍惚惚無法置信。
  因為他想到最先發生的一件事,不過是在歸航途中,例行殺死周圍島嶼的倖存者而已,那隻魷魚似的海怪捲住船,是找他們要香蕉——該死的上帝,為什麼會是香蕉!
  後面發生的一連串慘劇查爾根本不想回憶,尤其在他想起最初海怪攔住他們要什麼後!雖然歷史上很多傷亡慘烈規模重大的戰役起因都很微小,但沒有這樣的微小法!查爾仍然以軍隊的思維來看問題,他無法接受這樣的慘痛教訓。
  太荒謬了!
  游出去很遠,連娜林慘叫的聲音也聽得模糊不清,查爾始終注意身邊海水的變化,沒有發現任何陰影,沒有海怪追上來的跡象,他才終於有勇氣回了次頭。
  海面波濤起伏,遠遠的出現了黑灰色的三角鰭,鯊魚被血腥氣引來了。
  就在查爾一邊游一邊用詭異的心態揣測娜林會不會被鯊魚咬死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陣詭異的聲波,沒有似乎意義的單音節,不是歌聲,但鯊魚卻好像受驚一樣倉皇逃竄,有幾條甚至往查爾這個方向撲來。
  還沒等他驚恐的想躲避,幾條身形龐大的長鰭真鯊就已經從他身邊擦過,只能看得見影子。
  幸好身上沒傷口。
  查爾沒來得及慶幸,但隨即看到的景象讓他猛然瞪圓了眼睛,張開嘴發出一聲充滿詫異與恐懼的尖叫。
  依稀在不斷掙扎的娜林旁邊的海水裡。
  雪白的浪花無聲無息的翻出,出現了一個擁有銀色長發,上身完全袒露的影子。太遠了,已經看不分明,但是那冰冷嗜血的目光卻是直直的盯著查爾。
  ——僅僅是輪廓,就美好得衝擊人想像力的人魚。
  人魚的右手抬起來張開,好像手裡有什麼東西。
  查爾僅存的理智叫囂著讓他別看,但無法移開眼睛,只見人魚微微後仰,身體沒入海水中,銀色的魚尾在雪白浪花中翻起,薄紗狀的尾鰭在陽光折射下閃爍出異樣的光澤。
  娜林剛剛掙紮著爬起來的身體又被海浪拍了回去,她死死的抓著船板,可是又沒辦法摸到邊緣,每次快要成功的時候,都會被恰到好處的力道砸得前功盡棄,雙手十指因為太過用力而變得血跡斑斑,但這些查爾都看不到,他正恐懼的感覺到海流急劇變化,像是有什麼往這邊衝過來。
  「啊——」
  查爾一腳蹬了個空,在撲面而起的浪花裡,他清晰的看到了人魚的模樣,修長白皙的脖頸,漂亮的鎖骨,手肘處有薄紗狀的魚鰭,銀色頭髮,紫色眼睛,比所有故事與圖片都更魅惑的臉,但那種美只象徵著恐懼。
  查爾的眼前瞬間一片血紅,右邊眼窩已經凹陷下去。鑽心的刺痛讓他狂怒暴躁的用風刃擊打海水。浪花不斷飛濺,可是海水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那抹厲然的銀光只是驟然破浪而出,沒入海水中就消失了,查爾痛極伸手一摸,滿臉是血,腦海中還永遠鐫刻著剛才的一幕:聯有透明蹼的五指,呈鉤狀張開的,指甲晶瑩剔透卻長到下彎的可怖景象。
  他忽然明白剛才人魚手中的東西是什麼——娜林的眼珠,現在是他的!
  新喀裡多尼亞的古老傳說,人魚是海中的魔鬼,它們只會帶來災禍與恐怖。
  查爾喘著粗氣,瘋狂的用異能攪散海水,直到遠遠逃離了這片海域,在不遠處看到了屬於他勢力的船隻,仍然沒有緩過神。
  「少校?」
  「出了什麼事?」
  一群人驚惶而不明所以的追問,因為查爾漂浮的時候很明顯抱的是折斷的主桅杆,今日天氣晴朗都沒看見烏云,就算是觸礁也不可能使一條船的主桅杆斷裂。長期駐紮塞班島,查爾少校的手下經過軍隊嘩變後,大部分都是下級的列兵還有海軍,什麼樣的災難才能一條船全軍覆沒,只有查爾逃出來?
  但是查爾一爬上船就躺在甲板上喘粗氣,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血流到了他完好的左眼裡。
  只丟一隻眼睛,順利逃生總算沒有倒霉到家。不像娜林,那女人死定了!
  他痛苦的握緊拳頭狠狠砸在船幫上,有惱怒,有憤恨,也有不甘心的暴躁,畢竟要是換了末世前,他覺得一艘巡航艦的戰斧導彈就能幹掉海怪:
  「這個仇,我一定要報!」
  深幽的海水中,銀色魚尾在船底下滑過。
  ——人魚也會永遠記得你的,不殺死你,是為了讓你更痛苦的活著。
  塞壬游回去,無聲無息的盯著絕望慘嚎的娜林,象徵寧靜死亡的歌聲是永遠不會響起的。驅趕聞見血腥來獵食的鯊魚,甚至阻止娜林為了避開傷口浸泡海水的自救。人魚,是天性兇殘的生物,他們互相殘殺的時候,往往要重創到肋骨沒有一根是完好的,沒有再打的能力,才會不甘願的罷手遊走。人類,實在很脆弱。
  塞壬看著娜林逐漸委頓在木板上,最後一動不動。
  她根本不是失血過多,也不是痛死的,而是嚇死的。



151  拗上了

  沒有通訊,海洋上發生的事情很難被傳出去,別的地方仍然持續著混亂,儘管查爾失魂落魄的打定主意要避開海怪,就不會再貿然出海。他們縮在島嶼上,將船隻停留在海灣裡,但是第二天早上起來,赫然發現靠近外面的船全部不見了。
  有些變成碎片飄在海面上,有些則是連影子都瞧不見。
  這是魔鬼魚乾的,夜深人靜偷偷摸摸潛到海邊挽住纜繩然後把船偷走什麼的,太有趣了。不過這次牢牢記得塞壬說的話,不敢暴露,靠近岸邊的兩條船沒偷,等天色大亮,守夜的人稀里糊塗睜開眼睛,忽然發現九條船不見了七條。
  他們的大隊人馬都在看守島上的原住民,雖然沒有酒讓他們喝得爛醉,可也都呼呼大睡,或者在打撲克,玩骰子,沒辦法末世的消遣太少,就這玩意現成的雕一個造一個就能出來打發時間。
  頓時所有人都風聲鶴唳,急忙驅趕來勞工,將船使進狹長的河灣後,硬是拖到岸上,連船錨也不敢沉到海水裡,並且日夜有人警惕的守在岸邊窺看。
  兩天無所謂,第三天就覺得不行。
  島上有面包樹,有香蕉樹和別的水果,勉強也能吃,但是島上的淡水是雨季蓄出的天然湖泊,湖里根本沒有多少魚類,這麼多人要吃飯,必須出海捕魚。
  查爾紅著眼睛想了半天,才咬牙切齒的揮手,下命令十個人做一條小船,帶著魚叉漁網去,而且能距離海岸邊多近就多近,一有不妙要及時回來,絕對不允許晚上出海捕魚。
  想得很好,可是當所有人在距離海邊不遠的地方捕撈時,卻看不到一條魚,冒險潛進海裡,也只能撈到一些牡蠣,躲藏在洞穴裡的螃蟹與小蝦,還有泥沙裡細小無比的蝦虎魚。海水裡空空蕩蕩,不要說海龜與色彩絢麗的熱帶魚,珊瑚礁裡連一條沙丁魚都看不到。
  ——海怪當然有辦法驅趕走這附近所有的魚類。
  如果說第一天沮喪的撈回來一堆貝殼。
  那麼第二天再次下海的時候,更怪的事發生了,竟然連容易找到的貝類也全部失蹤,除非憋著一口氣花十分鐘在珊瑚礁縫隙裡反覆摸索,才有收穫。美麗的珊瑚礁就像空蕩蕩的死域,可能還會有某些小生物趴伏在洞穴裡,但是它們的偽裝技能十分高超,海怪沒發現,人類就更沒辦法找到了。
  要不拋棄海船,往島嶼深處前進,然後定居在裡面耕種生活,要不然就孤注一擲再次遠航,否則會被困死的!
  看著無盡的海水,查爾眼睛通紅。
  他的臉上已經戴上了單邊布制的眼罩,看上去更猙獰。甚至為此脾氣異常暴怒,殺掉了一個背後議論他的手下。這種更像海盜的模樣反而刺激得他清醒的明白,絕對不能被困在這裡。否則等到別的勢力發展起來,自己跟那些被驅趕做工,被屠殺的原住民就沒啥兩樣了,查爾是不相信末世結束後新生活會來臨這種狗屁事的。
  土地,疆域,誰佔領了就是誰的,誰在上面居住超過多少年,建立了某某設施,哪怕不是自己的,以後也可以拿到聯合國去爭一爭。這種無賴行為還有一個美好詞語可以用來修飾,叫歷史遺留問題。
  什麼叫木已成舟,一切侵略行為都要造成既成事實,然後在無人轄制喝止的情況下經過五年十年,再掌握海上航道——查爾的藍圖畫得不錯,可是他的大計在這座島上遭遇了幾乎夭折的倒霉命運。
  從他回來的那一天,島上就開始下雨。
  最初淅淅瀝瀝的,新喀裡多尼亞本來就多雨,這又是夏季,有了充足的雨水與陽光,才有如此茂盛的森林。所以轉成暴雨後,下了一天起先也沒人注意,可是50個小時後還沒有停,島上無論在哪裡一腳踩下去都是沒到腳脖子的軟泥,河道與湖泊的水開始多得往外溢時,終於沒有人再把這件事也當做自然現象。
  好幾個島上的人被押過來追問,都說這個季節確實會下雨,也會持續一個月,但絕對沒有這麼大的雨,而且很明顯,落下來的雨水蓄滿一個水盆,再嘗一口竟然是微鹹的。
  海水被蒸發變成水蒸氣,然後成為云,遇到冷暖鋒面交匯就會下雨。
  沒有這個過程,只是強行把海水大量蒸發加到雨云裡,簡直無法想像…別說海怪了,魔幻小說裡的魔法師才有這種能耐,惡意的讓某個地方不斷下暴雨。雖然事實證明,最強大的魔法是地球本身,它只是讓赤道暖流逆行,就讓整個太平洋沿岸都遭受了災難性天氣。
  查爾看著外面被暴雨砸出來的地面,不斷冒著泥漿泡泡神色更加陰沉。
  許多靠近湖岸的地方都會變成沼澤,倒霉的踩下去就爬不上來了。
  已經有一批原住民,趁著大雨逃進了森林裡,他們熟悉地形,還差點就追上去的人引到泥窪地裡,幸好不是太深。但是從此之後他們再也不敢隨便取下游的水,非要一群人特別警惕,才敢離開營地到別的地方去,那些跑掉的傢伙竟然躲在暗處偷襲。
  更坑爹的事情發生了,他們發現島嶼另外一邊根本不下雨,或者下得很小。
  於是所有人拖著東西,拖著船往東邊轉移。
  可是剛安頓下來,還沒好好歇息呢,雨又跟著來了,他們走到哪裡,哪裡就暴雨不休,誰相信這是自然現象?這地方沒辦法住下去了!!
  終於他們揚帆出海,冒著傾盆大雨分作三個不同方嚮往外航行。
  海怪們無聲無息的冒出海面,或者隔著海水瞄一眼,又低下腦袋啃東西,它們用次聲波驅逐了大部分魚類,所有不小心路過的全部填了它們的肚子。
  尤瑞比亞最慘,它腦袋上都被壓出一個人形的痕跡,正在用觸手撓,因為塞壬不允許它們說話。
  夏意的異能就失控了,他在地方,海水不斷的消失,後來遇到天上有雨云,很好,海面上開始不停的下雨。
  據克拉肯說,有些人是能聽得見它們說話聲音的,所以它們游到這邊來後,就都悶不吭聲,你戳我一下,我撞你一次,自娛自樂的接著玩。
  夏意始終沒醒。
  他的心跳甚至趨向於無比緩慢,很長時間才跳動一次。
  翻車魚被戳醒無數次,也盯著夏意看了無數次,有一次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差點倒霉得被人魚塞進尤瑞比亞嘴裡,還好魷魚的嘴再張開,最多也就是三米,吞不下翻車魚。
  治病療傷什麼的是翻車魚天賦技能,完全被動的,就是把它拍扁,也不會診斷。
  就在海怪們擔心這樣不吃東西,估計會餓死,塞壬發現夏意身上那些瘀斑正在逐漸變淺。南極的有些魚類,在冬天食物缺乏的時候,也會窩著一動不動,心跳減慢到全身僵直跟死了沒區別。要是受傷,除了吃東西補充消耗,就只能放緩新陳代謝了。
  所以看上去,不太像有事。
  皇帶魚憂心忡忡的啃小魚,一邊看塞壬。
  它們跟著塞壬,跟蹤最先那條船,這種找人類麻煩的事情還是第一次干,不過大家好像都很興致勃勃的樣子。
  要是把船掀翻,以後不就是沒得玩了?
  所以誰也沒吭聲,很有默契的跟上去。
  克拉肯想往上跳,帝王蟹用鉗子拽著它的尾巴,逼迫它老老實實在海裡待著。從海水中往上看,風平浪靜的時候船的影子十分明顯。
  三條船行駛了一段時間,發現海裡沒動靜,於是又小心翼翼的靠攏。
  查爾的目標,是大堡礁。
  那個被小海豚救走的保羅,已經好運的飄到了珊瑚海,但是他遇到的不是好消息,許多從大堡礁逃出來的倖存者說,那裡已經被一群惡徒佔據了,他們本來還打算聚集更多的人去新喀裡多尼亞呢!兩方狼狽不堪的人互相訴說情形,頓時無比沮喪。
  但是大堡礁,卻不是小海豚敢去的地方。
  在美麗的珊瑚礁外圍,有很多鯊魚與豹紋海鱔。
  它歡快的往迴游,游了兩天看到海上在下雨,跳起來轉體騰身旋轉,猛地紮下海。它看見了三條挺大的船,很高興的游過去了,甚至想竄起來看看船上的人,但是這次它剛跳起來,一道凌厲的風刃就像它的腹部割開了一條很深的傷口。
  海豚發出尖銳的叫聲,它拚命扭轉身體,想扎回海中,但是接二連三又出現幾道無形風刃,發出撕裂空氣的聲音,小海豚還在半空中根本沒辦法躲過去,海浪在這一剎那翻湧而出,一條暗紅色的觸手迅速捲住小海豚,迅捷無比的將它拉下了海。
  查爾的風刃,打在那條觸手上,也只是刺痛得彈動幾下,就墜入海裡。
  ——這三條船上的人,因為海怪始終盤踞在他們船隻下方,雖然一路上沒有看到什麼異象,暴雨也逐漸變小,但海裡還是撈不到任何魚類,這讓所有人心裡忐忑。
  好不容易看到一條海豚,剛動手就!
  海怪果然一直悶不吭聲跟著他們!下雨跟捕獲不到魚都是它們在搗鬼。
  查爾狠狠一捶船板!
  尤瑞比亞用的是捕食動作,沒辦法它腕足上有倒鉤,但小海豚嚇得瘋狂掙扎,尤瑞比亞將它丟到翻車魚旁邊。小海豚在海水中翻滾了下,然後看到了夏意,撲騰著想湊過去。
  咕嚕嚕用鉗子敲魔鬼魚,意思很明顯。就是不讓你瞎跳,看到沒有,那個瞎跳的傢伙很慘吧!
  克拉肯非常不服氣,雙鰭展開,游到一條船底下,做了個拍的動作。它很有自信絕對能這樣浮上海面,然後雙鰭合攏,把船像抱翻車魚那樣抱到懷裡,再華麗的跳上天空——
  海怪們集體無視它。
  「該死的,這是一場戰爭,我們必須要當一場戰爭打!」
  查爾暴躁異常的在甲板上走來走去,手裡抓著望遠鏡,他看到了不遠處出現的一小塊島嶼,上面有些樹木,但是很狹窄,根本就不是停駐的好地方。不過那個如彎月狀的半弧卻絕對可以利用,只要…
  他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4點鐘方向…看到島嶼的時候就把我們船艙中小心翼翼保存的東西全部倒出去。「查爾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張臉都猙獰的扭曲起來。
  雨確實越來越小,海洋上的雨除了風暴之外,也要遇到陸地島嶼上的熱對流空氣才會下。
  塞壬攬著夏意坐在尤瑞比亞腦袋上,他感覺到夏意似乎快醒了。
  就在這個時候,海怪們忽然發現清晰可見的船影變得模糊起來,陽光也被遮擋了一部分,一些不知道什麼玩意的液體被傾倒進海水裡。
  極難聞的味道。
  但這情況海怪們不是沒有遇到過,它們立刻就暴躁了。那種從船上漏下來的黑色液體,十分濃稠,能順著海流方向一致漂浮出去很遠。讓海鳥與魚類大量死亡。
  【不對!往後退!】
  塞壬終於說話了,它們似乎跟著船隻到了一處比較淺的地方。
  前方是彎月狀的一座小島。
  一蓬火焰瞬間在海面上燃燒起來,石油漂浮在水上,密密麻麻堵死了小海灣上方以及出口所有航道,劇烈燃燒讓海水跟著溫度變高。
  查爾拚命的用風使烈火越燒越猛,他們的木船已經停到了島嶼後方,等到島上的樹木燃燒起來他們再跑都來得及。查爾得意洋洋的放聲大笑,似乎已經看到那處冒著濃煙的海面下,海怪們已經因為無法分辨方向而在逐漸高溫的海水中掙扎翻騰了。
  其實熱的只有尤瑞比亞,還有背甲一燙全身都燙的大螃蟹。
  夏意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見海水上有火焰,又熱得不行,還以為自己在開曼海溝呢,裹上水層半天才徹底清醒。
  小海豚可憐兮兮的跟著鑽進來。
  夏意看著塞壬扭曲的表情,抱著小海豚的腦袋,看著海怪們痛快的洗熱水澡。
  這是哪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152  形勢

  會由衷感到幸福的快樂事,據說就有洗熱水澡這一項,不過太得意了就會樂極生悲,比如洗到一半沒水了…別笑,這很正常。 海水深度在島嶼附近有限,不管那是多小的一個島,海面上覆蓋了一層黑色的石油,熊熊燃燒的烈火使不少海水跟著蒸發,不知不覺海怪們發現這個澡不能再洗,因為腦袋都要露出水面了。
  不怕燙跟不怕火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尤瑞比亞最先趴倒,橫躺在海底,怕熱得直抽腕足。
  可是皇帶魚與克拉肯都把這威力十足的「襲擊」當成是類似搓背的消遣,還搶著湊過去呢,於是小海豚靠在翻車魚身上抖啊抖,雖然裹著水層不怕熱度,還愣是把翻車魚抖醒了。
  【好熱…】
  某海怪翻身,發現翻不動,身體重量太大,海水變淺後浮力不夠。
  既然翻不動,那就不翻了,多累啊!看著頭頂上一片火海,翻車魚閉上眼睛,哼哼唧唧的表示海水氣味太難聞。
  別管查爾少校這個餿主意是否有殺傷海怪的可能,因為他們坐的是木船,就是想看戲也得躲在島後。而且風借火勢,一瞬間就在黑油分佈的海面上撩開,景像當然無比壯觀,可要是他們不趕緊走,很快島上的植被棕櫚也會被火勢蔓延,幾條木船上也會跟著完蛋。
  查爾可不是電影裡的反派,勝券在握的時候愛站在受害者面前,變/態得瑟的仰天大笑= =他恨透了讓他不斷憋屈的海怪,可他不是傻子,當然自己的安全最重要,再說海怪逼急了衝進火焰,像是燃燒的砲彈砸向自己的船怎麼辦?
  這個半月牙的小島,總共只有十棵樹,只能用來阻擋下火勢,絕對攔阻不了海怪的襲擊。
  於是他很果斷的就下令轉向,風屬性異能實在太適合航海了,沒過幾分鐘,就順利滑出去很遠,當小島也開始化為一片火海的時候,淺海灣水位更低,但是別的海水也跟著從海底湧來,空氣與海水都是一股難聞的味道。
  經歷了這種坑爹的熱水,冷水,又再熱水的洗澡過程(喂),火勢終於開始小起來,飄浮的油逐漸被燃燒殆盡,海水裡還有絲絲縷縷的黑色,如同線條似的飄浮,間或會出現一點火光。如果不算海水從湛藍色變成灰黑嗆人的樣子,這場熱水澡總算是洗完了。
  查爾少校也成功逃之夭夭,海平面上只依稀能看到木船的影子
  大海輻域遼闊,所謂的海平面,事實上已經是很遠的地方,正常情況下,很快就會被甩掉,因為地球是圓的,當距離足夠的時候,遠去的木船隻能看到風帆,再後來連風帆也瞧不見。
  【能說話嗎?】尤瑞比亞發出沉悶的吭哧聲。
  【你都說了!】
  克拉肯一胸鰭拍開那些還冒著絲絲火光的海水,燙得猛扇,猛地跳出這個淺灣,痛快的扎進深水區,然後跳出水面,眯眯眼也能出現兩道聚光燈似的詭異射燈,魔鬼魚凝視前方直到再次落入海中:【很遠,玲玲說這麼遠聽不見我說話。】
  歡呼,終於不用戳來戳去,撞來撞去的暗示了!
  【塞壬?】咕嚕嚕有捏著鉗子敲東西的習慣,基本上看見啥敲啥,沒有就敲自己的背甲,尤瑞比亞在眼前就敲大魷魚,它這個動作是很恐怖的,軟體動物身上被一砸凹一塊,還沒彈回來又被接著敲,於是逐漸尤瑞比亞的腦袋深凹的對面鼓出來不規則的一塊,還在穩定增高中——這也就是浮力不充分,水壓不大,才有這囧狀。
  夏意默默看。
  據說曾經有一顆隕石砸在古地球墨西哥灣那塊,造成球形對面喜馬拉雅山日益增長成為世界脊樑……
  最要命的是尤瑞比亞毫無反應。
  海怪們也無視螃蟹的行為,包括塞壬。
  實際上塞壬沒有立刻去追的打算,夏意醒了,怎麼跟夏意解釋是件困難的事——BOSS你想多了,在夏意的眼裡海怪一直都在做莫名其妙的事情,是不能以正常邏輯推斷衡量的。夏意甚至都不太能分辨這處海域,跟娜林查爾倒霉的地方有什麼兩樣。
  他知道這不是一處,可是相隔多遠,完全不知道。
  飢腸轆轆,夏意滿打滿算以為自己睡了一天,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曾經在鬼門關上繞過一圈,事後新陳代謝又減緩,足足七八天處在一個毫無變化的狀態裡。
  夏意只是在拚命回憶自己暈迷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療養院對自閉症孩子的照顧很到位也很嚴格,基本上那裡的孩子都會專注的看著一樣東西,並且固執的只翻來覆去都是那個東西,要不就對周圍的所有都漠不關心,醫生與護士的照顧也很方便,絕對不會給孩子接觸危險物品的可能,比如插座插頭,或者打火機可燃物。
  等到年紀大了,夏意更不可能觸電,最多感覺過靜電。
  他忍不住張開手指,臉色有些發白,電流凶悍的通過時,就好像有一個異物從指尖闖入,手臂瞬間跟著麻痺,還沒感覺到僵直,心臟就像是被人猛地一拍。眼前一黑,所有的回憶都會做空白,無論夏意再怎麼回憶,都是混亂漆黑一片,好像塞壬曾經俯頭深吻,也好像喊著他的名字。不過夏意當時意識模糊,分不清楚是真實還是曾經那些記憶干擾。
  【我到底怎麼了?】
  【唔…有一種喜歡藏匿捕食的魚叫電鰩,它…】
  夏意一點就透,電鰻電鰩這名字聽說過,水族館裡還見過,但當時他們在幾乎不見海底的汪洋波濤裡,不管是什麼魚,也沒有敢靠近海怪群自動送上門做食物的。
  【我們遇到了電鰩?】夏意疑惑望。
  【不是…嗯,差不多。】
  塞壬根本不覺得人類裡有娜林這樣特殊本能的,是多麼了不得的事。海怪們幾乎同樣,跟一群電鰩劃上等號的人類,依然還是人類!就跟一群電鰩同樣,再會放電,也還是海怪眼中的食物。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夏意就這麼誤解了,其實他也根本不認識娜林。
  他這樣性格的人,能將那些圈子裡赫赫名姓跟照片對應起來就很不容易了,那些有前途有希望,但是還在掙扎努力的小新人,夏意怎麼可能去注意?
  【那這是——】
  黑色的,漂浮在海面上燃燒,當然是石油。
  這片海域都會被污染,珊瑚礁與海藻全部遭殃,而這些是許多海洋生物棲息的基礎。
  記憶停留在暈迷前的夏意,自然得出了尤瑞比亞想搶劫香蕉沒成功,克拉肯又撞碎了船,許多落水的人遊回去,就搬了石油過來試圖燒死海怪——多麼順理成章的推論。因為他自己沒事,夏意根本沒想到只觸電那麼一下,幾乎所有人都當場死亡。
  他現在能感覺到的,就是餓。
  餓得眼前都有些發花,不過夏意誤以為是海水受到污染的緣故,這需要很長時間,洋流沖散再帶入大量新的海水,慢慢分解很多年,才有復原的可能。
  【像在尤瑞比亞的肚子裡游。】皇帶魚暴躁。
  灰黑色的海水裡,鬱悶的不止是皇帶魚,海怪不懂啥叫墨汁,但是魷魚肚子裡的那些很形象。啥也看不見,還很嗆。
  在這樣的海水裡,是不可能找到食物的。
  找到的,都是海洋生物的屍體。
  那些被滾燙的海水煮熟的魚蝦,不是香氣四溢,而是冒著一種說不出的怪味。
  夏意只聞了一次,也不用塞壬催促,跟著海怪們趕緊離開這片海域。他沒有發現這就是帆船消失的方向,最多感到事態有些不妙,不過海怪根本燒不死,他的思維還停留在尤瑞比亞攔截船隻要香蕉的囧事。
  看著頭頂逐漸晴朗起來的天空,查爾少校陰沉的笑。
  他認為海怪們不太可能死,但是也被他困在了那裡,暫時沒跟來。
  但他笑著笑著,又開始咬牙切齒。暴雨跟海怪有關的猜測,現在徹底變成事實,足夠清楚的闡述了盯上他的對手有多麼可怕。
  有所謂英雄情結的美國人,從來就不缺乏各種想像力故事描述超能力者,所以對異能者的出現並沒有多麼牴觸,還迅速形成了異能崇拜與異能盲信。但再怎麼樣厲害的怪物,最後也只有被人類放倒的命,那些出自輻射或者高科技的怪物,就算有智慧,也沒有哪一隻能操縱天氣。
  這跟東方人認為的是妖總得有點小能耐,下個雨為禍一方算什麼的概念不同,西方的信仰明確,如果不能用科學解釋,那麼一切都歸屬於全職全能的神。海怪可以力大無窮,也可以擁有超能力,但是讓一個地方不停的下暴雨…
  這對查爾少校的衝擊力才是最大的,甚至大過親眼看見人魚。
  「讓我…不,讓人類向一群海怪認輸,這不可能!」
  查爾暴躁的跺著甲板:
  「出來幾個人讓自己狼狽點,靠近岸邊就游過去,看到人,你們就說是海怪缺少食物,成群襲擊了新喀裡多尼亞某個碼頭…就說我們是好不容易逃出來的!」
  查爾眯上獨眼,表情猙獰的摸著自己的眼罩。
  那條人魚沒有追上來的原因,是想將他耗在陸地上心驚膽顫而死?一直跟隨船隻,吃掉或者驅趕這附近所有的魚也是想恐嚇他?太愚蠢了!
  大堡礁,幾內亞,澳洲…多的是因為恐懼而憤怒的人,沒有比活在末世的人哽珍惜生命,要是那些海怪不死心還跟著來,就等著瞧吧!



153  選錯方向

  千里之遙的B市,看似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實際上科學院堆到主席辦公桌上的待行項目分析,足夠讓國務院所有人跟著一起崩潰。
  別的不說,單單是造船航海的計劃,需要做的事情計劃表,就有三大張紙。
  這就是國家與個人的差別,造出來一條船下海其實不難,難就難在怎麼樣讓船經受住風浪的考驗,船上的設施,怎樣合理的貯備,不懂行的豎起一根桅杆,扯一條床單依靠異能者就急吼吼的出海了。國家要造的船,必須要在可能的情況下將風險降到最低,船帆的材質,桅杆的間隔,如何掌舵如何拉升風帆,全部都要培訓,而不是上船後瞎擺弄。
  現在需要的船長,都必須按照古早之前的辦法駕馭船隻。
  對於中國人來說,怎麼造船,船上的設施在哪裡才能發揮最大能力的問題真的不大,在悠久的歷史裡,京杭大運河曾經是最繁忙的運輸路線,後來的鄭和下西洋,要多大規模多安全的船都能造出來。古人甚至在沒有具體自然學科分類的情況下,就知道怎麼避過颱風。
  他們沒有天氣預報,見到狂風驟雨的時候基本上已經在颱風最外圍的風力圈了。船隻的動力速度有限,掉頭就跑是絕對來不及的,但是他們會不斷改變風帆,掌舵控制方向,只要船足夠牢固,就會成功脫離颱風的行徑範圍。聽上去無比玄乎,可道理很簡單,無非是一直順時針換方向,颱風又名氣旋,是旋轉前進的,在北半球永遠是一個方向,只要陷入颱風的風力圈不深,控制得當的話擦著它的旋轉軌跡就能順時針轉出去。
  這是了不起的智慧,美國現在的巡洋艦遇到超強颱風也有傾覆危險,沒有天氣預報,遇到了他們就只會硬抗。
  查爾的船出自歷代造船的島嶼居民,手藝還是很不錯的。
  不過畢竟這麼多年沒有造過專門遠航使用的大船,能經歷一次風浪不出問題都是上天庇佑了,經歷第二次風浪的時候,整條船很可能直接四分五裂。
  船是需要時刻維修保養的,哪怕是末世前的軍艦,也永遠是大問題偶爾,小毛病不斷,船上總有那麼一些維修兵拿著扳手忙活這些。
  可是木船上的釘子是釘死的,沒有齒輪,不需要上潤滑油,敲敲打打也就這些事。而且沒人知道怎麼保養甲板與船幫船底。所有人包括查爾在內,最希望有的就是船載大砲,要是有那玩意,看見海怪開炮打啊——想得太美,怎麼造出大砲,這學問不小,怎麼瞄準這個更要好好培訓。
  同樣的問題也擺在B市計劃裡。
  航海只是手段與交通,威懾力必須要有,異能者最多一敵百,不能堅持人海戰術。當然要有古帆船最厲害的大砲,這又是對木船堅固度的嚴重考驗,別忘記後座力!
  還有炮管,用起來會炸膛的大砲還不如沒有!
  保存多完好的大砲現在都在博物館,是展覽用的,不是為了打仗而細細養護它,現在可以抬出來看結構仿造了。 但是B市科學院面臨的嚴重問題是,炮管的材質問題。不知道為什麼,中國的鐵礦含硫都很嚴重,最早它們導致煉丹爐爆炸,讓古人發現了火藥,可是到熱兵器時代,鐵裡含硫量太多,不炸膛就怪了。要不就去找更好的鐵礦石,要不就改善冶煉條件。拿木柴燒太奢侈,用煤礦吧煤的含硫量更大…於是造船的問題一路急轉直下,最後變成了要發明冶煉爐。
  專家懂得太多,就想得太多,在他們面前擺在太多問題。
  而李紹這樣的傻大膽,擼袖子就上,船報廢什麼的趴在木板上讓許其慎用風吹著漂,又不是沒漂過,最悲慘的時候都混過來了,還在乎這些?生活嘛,連食物都是吃熟的,因為有安莉在。
  就像現在,李紹翹著腿,上半身完全放鬆的躺在甲板上,嘴裡哼著小調。
  雖然沒有啤酒沒有香煙沒有魔獸沒CS也沒有A資源跟滿大街的妹紙,可是活得愜意無憂啊,看看安莉就可以養眼,不起早不摸晚,不被人呼來喝去鄙夷看,搞點東西兩岸賣。遇到不順眼的船就上去搶,或者被搶的時候黑吃黑,隨便到一個地方,都有想用身體換食物的女人。他們三個在遠離中國的東海諸島間肆意隨便的逛,船也越來越好,越來越大。
  到最後,有那面黑色用白油漆刷了兩個字的帆船,就出名了。
  那兩個字,是「好午」。
  其實寫的時候是三個字,「女子午」,是三個姓氏裡拆開來的半個字,結果…這讓李紹很是YY了一番,覺得他跟安姐是天作之合,名字拆開來重組都這麼吉利,最有趣的是剩下來的偏旁重組還能成為一個「宋」,他們要是有個孩子就叫宋好,多麼內涵…當然這種YY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李紹是個眼界不太高的小市民小人物,想娶的是賢妻良母型或者小女人,安莉這樣的只適合做上司。
  麻煩的是,女上司一個月總有那麼幾天心情欠佳,看什麼都不爽。
  比如今天。
  李紹灰溜溜的躲著安莉,躺在甲板上哼歌,他側頭看見海浪翻起的雪白浪花,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老許,你有沒有覺得最近特別安靜?」
  「哪方面?」許其慎在刮鬍子,這是很難得的好東西,昨天才搶到的手動剃鬚刀。
  「你不覺得這三個月沒看見海怪嗎?」
  尤其是那隻長得像黑斗篷的。
  魔鬼魚就是愛跳躍,在漁場附近跟魚群搶浮游生物吃,導致魚群遷離捕撈量驟減,有時候遠遠就能看見它龐大的身影出現在海平面上。看不到還能說總是錯過,可是濟州島附近的漁場最近魚群大增,很明顯搶食的海怪不在。
  「你沒發現海怪也有三個月沒說話了嗎?」許其慎指的是全球漫遊。
  「對哦!」
  苦苦忍受一年,總是在任意時間段被吵醒,忽然回想,好像在新年附近的某一天,就完全銷聲匿跡。那麼多海怪,難道全部死了嗎?
  ——不,它們在試圖發明手語,哦不,因為某些海怪眼神不好,海怪身體又太大,可以說它們是在發明戳語= =怎麼戳是一個意思,因為翻車魚拒絕通過改變游動姿勢來順利交流,它們小範圍的次聲波溝通,也儘量選擇汪洋大海中沒有船隻的地方。
  【最近海上的船好像變少了。】
  咳,海怪們,你們真的跟人類沒共同語言嗎?
  【對啊,我還想嘗一下香蕉的味道。】
  刻托這話一出,立刻就跟魷魚一起被海怪們狠戳。
  海島上冒著徐徐黑煙,烤魚的香氣瀰漫在周圍,夏意正赤腳在沙灘上走來走去,他覺得自己要是再不練練,恐怕以後有可能不會走路。
  瞧,沒有海水浮力,這平衡感竟然變得好差,崴了三次腳。
  塞壬趴在沙灘上,海沙很熱,他發現這種很小的島也不錯,想回到海裡隨便往前一躍。沒有人,甚至連隻老鼠也找不到,只有海浪逐漸湧上,絢麗的珊瑚礁環繞在小島周圍。
  【人類真奇怪,愛吃熟的東西。】
  聽到克拉肯說的話,夏意其實是想反駁的。
  可是開曼海溝四百度的水溫裡,那些白蝦還是活的,能算「熟」嗎?
  他沒注意到塞壬正凝視遠方。
  細微而悠遠的歌聲,反覆吟唱,海面上空空蕩蕩,在歌聲能傳遞的範圍內,都不見那條船的蹤跡。嗯,沒錯就是查爾少校那條船。
  人魚有很長的生命,它們足夠有耐心放走獵物,然後在對方以為逃出升天的狂喜裡無聲無息出現…自然界生物的記憶力無非是外貌、氣味等等,很不幸,人魚能記住近距離接觸到人類驚恐的思維波,那就是食物的味道。
  查爾少校正在做噩夢,自從遇到那條人魚後,他每晚都做噩夢。
  無論夢境有個怎麼樣的開頭,最後必然是他掉到水中,然後從水裡伸出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指間有蹼,手腕上是魚鰭,掌心鮮血淋漓的是一隻眼睛。
  他自己的眼睛!
  然後查爾就一頭冷汗的驚醒。
  他是異能者,能夠聽見次聲波,只要做夢,歌聲就鬼魅似的冒出來了。所以他反反覆覆的做噩夢,熬得他憔悴乾枯,其實想不做噩夢很簡單,只要不陷在偏黑暗的情緒裡,什麼歌聲他也聽不到。不過若是塞壬感覺到「食物終於變味了」,就會失去對獵物的耐心了,直接過來殺掉查爾。人魚相信當自己出現在獵物面前,食物就會有最誘惑的味道。
  這是幾千年來人魚的習慣。
  所有看見人魚的人,都死了。沒有例外,有例外也是故意被人魚放回來的。海洋遼闊,如果不在主要航道上,十年看不到一個人也很正常,讓那些沒被恐懼壓垮的人逃回去,往往會出現有趣的事。比如一船的人來試圖抓住人魚…
  那是更多的美食,還有不少人魚就是找到比航海水手好得多的人,什麼貴族,什麼騎士…當然這些職業對人魚來說,是沒區別的。
  塞壬正在想,是不是把獵物嚇得太狠了。
  為什麼記憶裡每條人魚都用得不錯的方法,到他這裡,那個人明明怕得不行,還不肯帶著整條船的人來呢?如果不害怕,為什麼又能聽見歌聲。太不合理了,如果這麼沒膽子,當時就應該會被嚇暈過去。
  其實查爾也在跳腳。
  海怪會襲擊海灘的消息順利的傳出去了,帶來的恐慌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大,但是每個地方的人都是戰戰兢兢的捕撈,一有不對就往回駛,根本沒誰站出來嚎一嗓子我們去除掉海怪——喜歡傻膽英雄的只有美國人,也只有美國人的電影相信外星人喪屍怪物都不是人類的對手,是一定能被消滅的,還一定能遇到火辣性感美人,這類電影都是以接吻鏡頭結尾。
  「還沒有消息?」
  「前天有人在靠近珊瑚海的地方看到海怪…」
  克拉肯跳得高,老遠就能發現。
  「然後呢?」
  「那些漁民跑了,而且整座小島上的人都遷徙到大堡礁更北邊的地方去。」
  「Shit!」查爾一張臉都扭曲了。
  末世裡只求活下去的人,根本沒有勇氣對抗海怪,也只有跟查爾這些人同樣的惡徒,不能忍受這種生活破壞,失去富饒的好地方,才會忍無可忍要暴躁。
  其實在大堡礁,這樣的人並不少。
  陸續殺掉了倉皇逃來的島民後,一夥人聚集起來商量主意,可是他們也沒有像查爾那樣憤怒的要出海,而是轉而往島嶼深處遷徙。海怪如此龐大,能爬上岸幾百米嗎?等它吃完不就走了。
  最悲催的人生是連豬一樣的隊友都沒有!
  愁得查爾將當天屠戮一個島嶼找到的酒幾乎全部喝完,立刻就爛醉如泥,神智思維活動完全被酒精麻痺,鼾聲如雷,沒有聽見歌聲,也沒有做噩夢。
  於是月色下,躺在沙灘上夏意身邊的塞壬猛然抬頭。
  ——獵物終於放鬆警惕了嗎?



154  歪打正著

  夏意對大堡礁有種很莫名的複雜感覺。
  即使到過那麼多地方,就算是陽光明媚的加勒比海,也比不上大堡礁的風光美麗,據說只有印度洋的馬爾代夫可以與它比較了。
  但是游曳在珊瑚礁頂部與外圍的虎鯊,那種凶悍程度,還有海水太淺,透明度高,根本不適合藏身甚至不適合海怪待在那裡。最後那群被塞壬引來鯊魚殺掉的人…讓夏意徹底醒神,這是末世,再美好的風光在別人眼裡也不過是一個物資富饒值得爭奪侵佔的地方。
  想找到一個遠離人群的地方,原來也是很難的。
  南極與西風帶那樣的地方,還是算了。
  不過已經到了珊瑚海,阿努塔島實在很美好的地方,就不要帶著那麼多海怪去嚇唬他們了吧。海怪們最近在愛好問克拉肯關於玲玲的事,咕嚕嚕還嚷嚷著也要去看。它們的生活實在太過平靜,幾乎就沒有什麼值得特別謹慎的事情。
  夏意這種性格,經常一發愣就是半天,完全沒注意克拉肯偷偷的溜去玩了。然後帝王蟹也爬走了,最後只有翻車魚在夏意身邊呼呼大睡。
  月色很好,不過盯著容易想到家,想到那個並不溫暖但是住了很久的城市。
  夏季的夜晚,星光總是特別璀璨。海水安靜的緩緩起伏,忽然躍出一條海豚,月光將它的身軀灑上一層柔和的銀光,水珠甩開好遠,這精力充沛的小傢伙就像是從圓月中間穿過去,一頭紮進了海水中。
  很多漂著在島嶼附近的小船紛紛往海豚墜落的地方靠攏。
  這與海鷗跟著海豚群覓食是一個道理,海豚活動的範圍很明顯會有豐富的魚群。
  但這次——
  透徹的月光照著海面,顯現出很大一片的陰影,這讓人們喜形於色,大量聚攏的魚群讓他們在未來一週內都不用再擔心食物匱乏。於是迫不及待的將網撒出去,將魚叉往下戳。
  海水湧動,瞬間就抬高了將近半米,水位頓時超過了船舷,倒灌進來。
  驚慌失措的人們紛紛試圖往外舀水,又調轉船頭。
  可他們的船本來就小,有的甚至只能說是舢板,就是平平整整的大木板人站在上面純粹靠的就是過硬的平衡力,技術好的隨著海水上湧就跟踩衝浪板似的腿部彎曲,全身繃緊盯著海面。
  除非有一群海豚在水底驅趕魚群,否則這種情況就意味著一條非常大的海洋生物正在上浮,譬如說,鯨。
  漆黑的陰影越來越明顯,所有人都能肯定這種猜測了。
  他們紛紛操控小船,迅速往兩邊避讓。
  鯨是很溫順的生物,不會主動攻擊人類,但是它們龐大的體形還有那巨大的魚尾,只要輕輕一扇,就足夠讓小船四分五裂。
  明亮的月光下,首先冒出水面的果然是平滑微微隆起的漆黑脊背。
  但是這鯨的背未免也太大了,目光所觸之處,全部都是黑乎乎的一片。有一條舢板因為傾斜度,就跟滑板似的溜進了海裡,舢板上的人掉進海中。他是個非常有經驗的漁民,手裡還抓著魚叉,跌進海裡的瞬間深呼吸,然後清醒的睜開眼睛藉著月光分辨海面的方向,雙腿一蹬準備往上浮。
  可就是這麼看的一眼,讓他猛然張大了嘴,憋著的氣全部突出,差點將海水嗆到氣管裡去。
  一隻不知道紅彤彤的大螃蟹,正費力的抬起半個身體,猙獰的向海面伸出螯鉗!
  「救命——海怪!!」
  傳聞一千遍,永遠比不上親眼看見來得震撼,尤其在這一聲喊後,那鼓出海面的黑漆漆脊背猛地一張,帶著大量海水一起高高躍起。與那隻海豚完全一樣的動作,甚至轉體的角度都一樣,水珠爭先恐後滾落下來,可是卻沒有唯美寧靜的味道了,這傢伙張開胸鰭,完全遮蔽了圓月與星光,整片海面都陡然陷入了黑暗。
  也不用多解釋了,所有人都扯了嗓子拚命嚎,有幾個甚至直挺挺的往後一倒,暈厥在船上。
  魔鬼魚的身體太大,這驚駭的場面讓靠近海灘的地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再也沒有人嘲諷之前的傳言可笑,也沒有人相信海怪不會襲擊陸地了。
  「海裡還有一隻!」
  這聲叫是徹底擊潰眾人搖搖欲墜的神經。
  在靠近海岸的一道山坡上,有一群打扮奇怪的人,赤足拎著木製的標槍,默不吭聲的站成一排,最前面是個年紀很大的老人,他甚至都無法長時間站立,只能坐在濕軟的地面上。
  死裡逃生的保羅,非常虛弱的靠在一邊,很明顯的是被幾個人押著。
  但是他卻不敢露出一點不滿的情緒,做為另外一個島嶼上住民,很清楚一個部族中老人的話語權,尤其是這樣的一群信仰生活都沒被文明完全渲染的人,末世之後他們沒有潰散動亂的根本原因是,族中原來就有崇高地位的長者,擁有了無比強悍的異能。
  他們的領地在這座島另外一邊土壤肥沃的地方,這道山坡可以為他們的部族阻擋颶風。就跟阿努塔島一樣,因為生活簡單,反而沒有受到多麼嚴重的影響。但島的位置卻不夠偏僻,隨著謠言,還有查爾少校從東面,東南亞人從北面往下,澳洲亡命之徒從西方來的屠戮,越來越多的倖存者只好偏離航道,尋覓較小的島嶼暫時生存。
  但他們不敢踏進島嶼東面,那是個嚴苛又不歡迎外人的部族。
  保羅純粹是倒霉,被小海豚推上岸的地方就在這裡。
  嚴苛保守的部族,不代表與外界完全隔絕,這裡曾經也是大航海時代經過的地方,但是沒有礦藏也沒有香料與寶石,還小得不甚起眼,於是就被侵略者放過了。不過卻跟著航道上別的島國一樣,總有一些人懂得西班牙語,法語還有葡萄牙語與英語。
  「跟海怪比起來,那些屠殺我家鄉的惡徒,更應該死!」保羅咬牙切齒的說,他盯著海面上魔鬼魚龐大猙獰的身影,已經不再是恍惚驚駭的表情了。
  那個面容上佈滿各種深壑的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眯起眼睛盯著魔鬼魚,看著它躍起,又再次落下,在它龐大的陰影下發現了那條小海豚。於是他緩緩的,用腔調怪異的法語說:
  「它並不吃人。」
  有魔鬼魚稱號的蝠鱝並不是什麼稀罕物種,充其量大得有點恐怖。
  它們是吃浮游生物的,愛好是跟人類惡作劇,不過千萬不能惹怒它們,魔鬼魚多半身體龐大,奮力一擊完全能夠擊斷木船。
  世世代代住在海邊的人,最清楚海洋生物的習性,海怪的恐怖謠言,還有曾經的海怪對話,這個老人都知道,現在親眼看到了,卻覺得克拉肯跟那隻小海豚沒什麼兩樣。海怪只不過是一種長得龐大的生物,既不嗜血,也不瘋狂。
  ——因為沒有食物可以吃,所以要襲擊陸地?別開玩笑了,魔鬼魚只吞海水,跟藍鯨一樣吃浮游生物,到岸上來能找什麼吃?還不如說海怪要用海水淹沒島嶼更有威懾力。
  「我只介意,你說的那個東方人…」老人眉頭皺得很深,盯著海面看。
  海水下面隱藏著什麼,人是看不見的。
  保羅的臉色終於刷的一下青白。
  很明顯真的有那麼一個人,操縱海怪或者與海怪生活在一起。
  「夏意嗎?」
  這個蒼老的部族長者,根本不需要多費勁,就能從曾經聽過的一堆海怪名字裡將這個特例挑出來。沒辦法,誰讓別的海怪名字全部是人類起的,來自神話傳說呢,海怪自己起的名字水準更明顯。咕嚕嚕這種名字才是海怪的邏輯智商,而夏意…只有人類才會有個穩妥的名字。
  而且毫無疑問,是水異能者。
  老者被人扶著站了起來,他每走出一步,原來被踩得倒伏的草木就迅速生長恢復,如同神蹟。保羅做為一個異能者,每次看到仍然感覺目眩神迷,甚至忍不住想異能強悍到巔峰,在普通人眼裡,大概就跟神差不多了吧。
  這個老人,支撐了一個部族的食物消耗,就憑他的異能。
  「如果不能趕走外來者,我們就必須要離開世代居住的故鄉!」
  老者神色嚴峻,時間加速的異能用來種植作物,當然很好用,可是土壤營養成分消耗還是一樣的,這種過度索取,很快整塊島嶼就再也找不到足夠肥沃的土壤。而海灘上又聚攏了大量逃難來的人們捕獲魚類,這種沒有計劃的捕撈,最終也會導致魚越來越少。
  「現在他們看到了海怪,就會覺得更容易對付的其實還是人類。」
  封閉部族的人,可不意味著思想僵化,這個老人非常睿智,立刻就說:
  「讓逃到島東邊的人集體待在這個山坡上,不要他們起衝突,保羅我希望你能說服他們…當然這也是為你的親人朋友報仇,昨天逃到這裡的人已經告訴了我,那群屠夫又在靠近瓦努阿圖的某個島製造了一場殺戮。」
  距離這裡只有三天的航程,沒有食物也沒有膽量去跟海怪拼的人,在海怪離開後會迅速逃離這個地方,問題就是讓他們往哪裡走。
  「很多人不是缺乏勇氣,而是欠缺一個無處可退的困境。」
  去跟一群不能開戰艦不能用導彈飛機的美國人拼,會比對付海怪更難嗎?
  海灘上,一群人連滾帶爬的跑著,一隻無比龐大的螃蟹緩緩的爬上了海岸,全身上下都是紅彤彤的,背甲無比堅硬,邊緣生著類似撞角的東西,鋒利而猙獰。
  它的出現,壓垮了許多人最後一根神經。
  這次站在山坡上的保羅發現了,海怪顯然是很有智力的一群傢伙,就好比這只螃蟹,慢吞吞的在海灘上爬動前進,有慌不擇路摔倒在它面前的人類,它也沒踩上去,而是稍微往旁邊挪移了下。若無其事的橫著蓋過去,鋒利的足爪扎進沙灘裡,腹部並非緊貼地面,而是懸空著就好像蜘蛛一樣,當它爬過去後,一個蜷縮成一團的人篩糠似的在原地抖。
  巨大螯鉗拽起一塊舢板,豎起來抖動一下,一張漁網掉下來罩到了它背上。
  它又拎起來,扔掉。
  保羅忽然發現它上岸根本是來找東西的,或者說跟那些打家劫舍的強盜差不多,在一片尖叫聲裡,不停的用足爪或者鉗子翻找物品,許多躲藏在大樹或者船身後面的人瘋了似的慘叫,手足並用的從藏身地跑出來,他們以為螃蟹是在找躲藏的人飽餐。
  根本沒有好吧,海怪要吃的話,滿海灘都是人!
  最後等人們跑到了以為安全的地方,喘著粗氣回頭時,只看到大螃蟹已經緩緩爬回海裡了,於是自動腦補了啃噬吞吃了數人,駭得站立不穩。只有目睹了全部過程的保羅,可以抽搐著嘴角告訴你——螃蟹大鉗子舉起來一隻大水缸,小鉗子抓住一根長魚叉,心滿意足的回海裡去了。
  【瞧,這聲音真棒!】
  夏意準備睡覺的時候,看到覓食的海怪回來了,某隻螃蟹興奮的用魚叉敲水缸。
  好吧,的確是碗跟叉子的升級版!
  【哪來的?】塞壬剝開一顆滿是尖刺的海膽,遞給夏意。
  【去岸上撿的!】
  【……】是搶的吧。



155  末日-1

  在食物充足的地方人們才可能種植煙草,然後用粗製的辦法把它們曬乾後捲起來吸,錫紙也是個稀缺貨。 各種手工作坊沒有從歷史的塵埃裡重新復甦前,生活用品都顯得彌足珍貴,於是某些被丟棄到箱子邊緣或者準備當古董的煙斗又被挖出來使用。
  這僅僅是煙草。而有秩序的地方都禁酒,因為釀酒會消耗大量的糧食,這不是困難時期應該享受的東西,當然末世前的酒現在已經成了昂貴無比的奢侈品,哪怕最破論斤稱的白酒,也比一箱子黃金貴。這些東西現在根本就沒人要,但安莉叫李紹收了很多藏在一座島的岩窟裡。
  紙做的貨幣也好,債券也罷,會是永遠的廢紙,但黃金與白銀在社會穩定生產力恢復後,將會成為最基礎的貨幣,拿鹽醃製的食物怎麼也比不上黃金的耐腐蝕不易損壞吧!當以物換物的混亂過去——這些財富就是立身安命的根本有木有?
  乘著一條大船,船上有十幾個敢打能拼的人,李紹覺得美好囂張的生活就要從此開始了。跟他正好相反,在南半球瓦努阿圖群島上,都中午了,喝得醉醺醺的查爾還在打鼾。
  自從發現酒能麻痺神經,驅除那每晚重複的噩夢後,查爾只要到晚上,都喝得爛醉如泥。
  但酒是個稀罕東西,屠戮搶奪的時候,總有人要私藏的,查爾勒令下屬軍官貢獻自己的收藏。這已經讓整個軍隊裡的人很不滿了,開始躁動。他們本來就嘩變殺死了軍隊原先那些肩膀有星待在作戰指揮室和防禦工事裡蹲著的軍方高官。如果不是查爾的異能最高,明顯也很用不可或缺的話,下面這幫子人早就按捺不住了。
  一旦失去威望與懾服力,誰盯著橫躺打鼾的查爾看,都覺得這是一個廢物。
  拖後腿的廢物!
  「原先的計劃明明不錯,也不知道他聽了那個骯髒的東方女人什麼話,結果一條船的人都葬身在大海中…」
  再強的異能者,也就醒著的時候也讓人懼怕,像查爾現在這樣滿身酒氣的呼呼大睡,隨便哪個誰拿把刀就能割斷他喉嚨。
  「我們還聽這個傢伙幹什麼?」
  「不錯!往西走,穿過珊瑚海就是澳洲!」
  眾人意見不合的吵吵嚷嚷一番,因為實力差異,幾個異能者也沒得出誰能代替查爾發號施令這個至關重要的答案。而他們也舍不得就這樣砍掉查爾,沒有強大的風異能,在海上遠航就很艱難。
  正吵得不可開交,煩躁不定的時候,有人聽到了外面在砸門,頓時憤怒打開門暴吼:
  「怎麼了?」
  「不…不好了,有很多船…」
  這個軍官不耐煩的舉起一個望遠鏡,看到海面上大片各種各樣的風帆,都是勉強可以航行的小破船,沒好氣的怒罵:
  「又是逃難的髒猴子,直接帶了人去殺完——」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很明顯看到了船頭上站著的都是高大的男人,手持魚叉,還有用木棒上面死死纏著菜刀或別的尖銳東西。 漁網中間也有寒光閃閃的利刃,更有一些臉上塗著奇怪油彩的人手裡還挽著木弓。
  那是最難對付的,末世前都沒徹底開化的島嶼土著。
  「Shit!這些蠢狗瘋了嗎?」
  原先吵得不可開交的人全部走出來,一個個接過望遠鏡,立刻臉色鐵青。
  「上船!全部上船!!把他們攔在島嶼外面,該死的!」
  軍隊可能精通登陸作戰,但那是有空中力量支援的培訓,也比這些亂七八糟聚集起來的人更懂得怎麼配合作戰,但前提是不能遇到世世代代居住在島嶼上的土著。毫無疑問,在海上開戰優勢才更大,到了植被茂密的樹林裡就會被偷襲。
  開始混亂的隊伍很快就整合起來。
  「笨蛋,除了食物跟淡水都不要帶上船,也不用帶多少!你們是要打仗不是逃難!」一個有軍銜的異能者興奮的兩眼通紅,死死盯著海面上的船隻,「殺光他們!」
  「可,可是查爾少校!」
  「把他抬上船,綁到桅杆上去!」
  「啊?」
  「誰現在有時間管那個廢物!」
  嗚嗚的低沉聲音響起了,那些臉上塗抹油彩的人,抽出一個像是號角怪異圓筒狀東西,仰頭吹響。隨著這聲音,許多是部族的,或者末世前根本就是城市庸碌的小市民,不管是老人還是女人,連十多歲的小孩都拿起了粗製濫造的武器——海裡或許有海怪,他們必須盡快上岸,盡快到一個富饒安全的島嶼上去,將那些屠夫殺光,爭奪僅有的生存之地。
  不知道什麼人開始放聲嚎叫,海面上頓時響起一片意義不明的叫喊,讓所有人都熱血沸騰,憤怒或者貪婪的盯著不遠處的島嶼,看著幾條堅固結實的大船從海灣邊緩緩移出來。
  「殺,殺!」保羅緊緊的握著手指,掌心都出現了印痕,眼睛是赤紅的。
  他並沒發現,自己的狀態有些詭異。
  船錨連帶著繩索被拋出去,死死釘在了美國人的船上。
  不斷有石頭從大船上砸下來,很多人慘叫著摔進海水中,鮮紅與慘白色交融在舢板上,一片慘烈,但這次面對屠殺沒有人恐懼,反而一窩蜂的划槳,拚命靠攏到大船船身下,然後順著繩索往上爬。往下扔石頭,他們就往上扔菜刀。
  混亂一片中,不少人都掉進了海裡。
  沒有人注意到有一個老人,在幾個年輕人的扶持下,跟著翻倒的小船潛到海水中,閉上一口氣,用手抓住生長在近海珊瑚礁邊緣的一棵紫紅色海藻。
  瞬間海藻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茂盛的抽條,生長,五分鐘就冒出了海面,好像變成了一個猙獰無比的怪物,海藻上分泌的一些粘液也迅速增加,牢牢困住了兩條大船,也讓不少墜海的人抓住海藻根莖,僥倖不死的浮在海面上。
  這超乎常識的驚悚一幕,使得所有人都在尖叫。
  醉得像軟泥的一樣的查爾模糊的睜開眼睛。
  怎麼回事?
  他動了下,忽然發現自己被牢牢的捆在桅杆上,頓時怒吼起來,風刃成刀,迅速的劈開了繩子,但是船上的人都忙著拿石塊或者別的東西砸試圖爬上船的襲擊者,根本沒人理會他。
  低沉彷彿伴隨的號角的吟唱聲,藏在吼叫與慘嚎的聲音裡,低不可聞。
  查爾晃著沉重的腦袋,有點狐疑的盯著四周看。
  瘋狂攻擊船隻的人,穿得破破爛爛,有的臉上塗抹油彩,有的看上去根本就是那種最懦弱的膽小鬼,還有一些竟然是蓬頭垢面的女人,她們撕開身上的衣服裹在手掌上,奮力的協助拉動繩索,讓船錨釘得更死,讓更多的人前仆後繼雙眼通紅的試圖爬上大船。
  船上的士兵好像也殺出了勁,一個接一個的堵在船邊上往下砸石頭。
  「笨蛋,他們瘋了!別跟他們打,斬斷繩索!」
  查爾用風刃迅速削斷了繩子,一連串人像是下餃子一樣掉進海裡。
  但是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船底與船舷已經長滿了紫紅色的海藻,像是一種怪異的爬牆虎,還在不斷往上蔓延。
  「挑開,剪斷!」查爾拚命的用風刃撕來折去,但是卻不敢用力。
  船身上已經多了深深的白色印痕。
  他抬頭,才發現很多人嚴重都是嗜血的瘋狂,根本沒有人理會他的命令,而遭到挫折的襲擊者也沒有退卻,竟然抓著海藻繼續往上爬。
  這明顯就是正常人做不來的事,除了那些身材瘦小靈活的土著人,其他人攀了幾步,又滑落下去,竟然堅持不懈再次起來。那一張張瘋狂的臉,很明顯的說明了他們已經處於一種喪失理智的狂熱裡。
  查爾這下徹底清醒了。
  他只在好幾年前,中東戰爭裡見過那些宗教自殺分子,是這種模樣!
  「該死,開船!拉起風帆!」
  查爾聲嘶力竭的呼喊著,因為船剛剛駛出海灣就遭遇了襲擊,根本沒時間將風帆完全拉起來,查爾的話也沒有人聽,包括異能者在內,都用所有能攻擊的手段瞄準船下的襲擊者,看著鮮血橫飛肆意的叫罵大笑。
  混亂一片,查爾撐著被酒精麻痺的腦袋,驚恐的發現,他自己好像就是個局外人。沒人注意他,也沒人聽見他的聲音,風刃揮出去,斷口整齊無比,但屬下士兵的注意力卻全部在船下。
  一個嘴裡咬著刀子的土著爬上來了,他跟一個士兵滾成一團,搏鬥的技巧全部用上,刀子在兩人身上劃出深深的傷口,還不罷休,竟然用牙開始撕咬。
  瘋了!所有人都瘋了!!
  查爾跌跌撞撞的衝到船邊,想抓住一個人拚命搖晃,但他忽然僵住。
  在遠離血腥戰場的海面上,耀眼的陽光下,竟然有一個人影——這條船比較大,也很堅固,查爾能很清晰的辨明那個身影,上半身浮在海面上。銀色長發濕漉漉的披散在赤/裸白皙的肩上,微微側頭,能看到頭髮裡的兩道反光,那是豎著舒展張開的耳鰭。
  那條人魚!
  殺死了娜林的人魚!!
  查爾也終於聽清楚人們瘋狂大喊慘叫哀嚎下的低沉音色,那是歌聲,淺淡而緩慢的重複著一個調子,認真聆聽的話,不知不覺整個人都跟著憤怒沸騰起來,好像恨不得撕裂眼前的所有東西!身上每個細胞都叫囂著要沖上去,要戰鬥——
  心中陰暗的人,會被死亡纏繞,激憤而欲殺戮的人,則會被瘋狂主宰。人魚不止會唱一首歌,它們游曳在海洋中,出現在即將傾覆的船隻前,也會是最恐怖的復仇者。只要它們盯上某一個人,祈禱你們所信仰的神吧,相信死亡才是最好救贖與解脫。
  「咚!」
  查爾狠狠撞了下桅杆,他滿臉是血的清醒過來,用一種恐懼的目光注視海面,人魚已經不見了。但是他知道,人魚一定在笑,冰冷而恐怖,死死的盯著這邊,就好像當初盯著失明慘嚎的娜林一樣。
  「啊——」
  查爾這聲尖叫混在亂七八糟的狂吼里根本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塞壬,你在看什麼?】
  夏意很不明白的凝視遠處海水中一片翻騰的混亂,從大大小小的船底,以及不斷掉下海的屍體就能大概猜出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對這些並不關心,就算不在海上,每天也有很多人為各種理由而互相毆鬥,只不過末世前人們將爭鬥化為無形,現在直接掄著刀子上,沒有陰謀詭計與陷害,看誰不順眼就捅一刀。
  塞壬眨了下眼,潛入海中。
  夏意疑惑的看著他,身邊一群海怪互相戳來戳去的打暗號。
  銀色長發在海水中氤散開來,塞壬用手指按在夏意的唇上,目光專注笑容冰冷:
  【人類的戰爭,很有趣。】



156  末日-2

  被次聲波震得腦袋一沉,那位被好幾個人扶持著的老人猛然睜開眼。
  他有些吃驚的舉起手,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茂盛生長的紫紅海藻,就像是一個猙獰的魔鬼,肆意裹住了很多船,不少人在海水中撲騰,攀著藤蔓再次爬起,發出野獸般的狂吼,不顧渾身的血跡繼續沖上去拚殺。
  可也有倒霉墜下海的人,手足被海藻纏住,艱難無助的掙扎。可即使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也完全沒注意到他們的危險,甚至有人踩著他們的身體踏過去,所以這些倒霉的人,很快就成為漂浮在海水中的屍體。
  這是怎麼了?
  老者忍不住顫抖,那滿臉溝壑的皺紋更是全部扭曲起來,他清楚的記得所有發生過的事情,所有人都很勇敢的準備跟那些屠夫一戰,但為什麼會失控成這樣?看那一雙雙血紅的眼睛和瘋狂的表情,武器狠狠砍下,好像橫飛的不是血肉,視若無睹的繼續往前衝。
  即使是軍隊,也沒訓練過冷兵器的用法,真正要殺人的時候,再快的刀也會被人體骨骼卡住,別說拔出來了,就是乾脆利落的要對方死也很難。
  海水已經被鮮血染紅,慘叫聲不絕於耳,半數以上的人努力的用刀劈,想把對方弄死,但毫無章法,最後就滾成看了一堆,索性開始用牙咬。
  老人震驚,就算是他的部族最勇敢的人,也不可能在這麼慘烈搏殺堅持下去,稍微有理智的人都會恐懼害怕開始畏縮,可眼前的情況是,那些看見老鼠都只會尖叫的白皮膚女人,也踩過屍體與一個美國人撕咬,雙手試圖掐住對方的脖子,卻因為力氣不夠,手腕骨折脫臼,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慘笑著,咬住那人喉嚨上的肉拚命扯。
  這個女人是逃難過來的,據說她的女兒與妹妹,都沒跑出來,在某一處島嶼上,落到了這些美國人手裡…海潮在三天後漂來了死難者殘缺不全的屍體。某些仇恨可能因為能力低微深深埋藏,當它們伴隨瘋狂嗜血的情緒爆發出來,任何一個人都有化身魔鬼的能力。
  做為一個年紀不小,看透了許多事情的老人,雖然痛恨那些屠夫與爭搶島嶼的異能者,卻還沒有到腐蝕心靈的瘋狂地步。並且他自己就是一個屬性很強悍,能力強大的異能者,對於次聲波的分辨遠遠朝過其他人。
  塞壬與夏意說話分神的這個剎那,足夠他清醒過來。
  「上船!」
  老人神色嚴峻,那隱隱約約的歌聲,他也聽到了。單是懷著好奇的心情去傾聽,都覺得心跳加速,躁動不安。何況是那些被仇恨驅使,為未知的命運而惶恐的人們。
  ——人魚的歌聲是一種最可怕的催化劑,能夠無限放大某種情緒。
  只要沒有殺戮的念頭,很快就能鎮定下來。
  老者感到之前的動作太過魯莽,他竟然被影響到不顧年紀就往深水裡跳,讓海藻形成這麼一片猙獰的羅網,這雖然不至於用空他的異能,但必須手扶植株…這個年紀潛水實在考驗不小。差點沒直起腰,半天沒爬上船,而身邊的部族人,也都恍若未聞只顧拚殺。
  大船上的查爾也搖搖欲墜的靠在桅杆上。
  呼吸到的都是海風的腥味,還有濃厚的血腥氣。
  查爾終於相信人魚,不對,海妖是怎麼樣可怕的一種怪物了,竟然有能力讓一個地方不停的下雨,也能用歌聲誘使人瘋狂。估計等到這裡的人全部死光,那擁有美麗外表的海妖才會在浸滿鮮血的海水裡游曳而過,伸出手來取他另外一邊眼睛吧!
  「魔鬼…」
  查爾眼前又浮現出娜林慘叫著試圖掙扎的模樣。
  他知道娜林肯定死了,卻不知道最後是怎麼死的,流盡了血?還是…
  查爾根本不敢再想下去。
  西方人普遍崇尚那種性格剛強,或者說態度強硬的軍人,查爾就是一直如此,但他表現出來的不是剛強而是專橫,不是果決卻是狠毒。在危難的時候,別說屠戮平民了,就算是拋棄同胞下屬又怎麼樣!
  查爾蠻橫的用風刃橫掃出一片空地,然後站在船上往海裡一跳。
  他要游到岸上去!他確信現在只有陸地才是最安全的!因為他已經被惡魔盯上了!
  他的計劃很好,可是船附近的海水裡已經全部是海藻,絆手絆腳差點纏死,就更別說逃脫了,查爾正在掙扎,忽然看到了一個老人趴在小船邊上,有古怪的目光凝視著他。
  在這麼一片全是瘋子的地方,是多麼扎眼。
  查爾瞥見這個老人曬成黝黑的皮膚上塗抹著油脂,骨架很大並不是干癟的小老頭,眉眼中間用奇怪的顏料畫著圖案,因為沾濕了水已經亂成一團。但是脖頸上仍然掛著大串動物骨頭與鯨鯊牙齒做的項鏈,在部族中這樣的老人往往擁有特別崇高的身份。
  他猛地撲過去,死死掐住這老人的脖子,低吼:
  「讓他們停下!」
  「…你不能做到的事情,我也不能。」
  Stop這個詞簡單,部族長老能聽懂,可怪腔怪調還語法錯誤的新喀裡多尼亞通用法語…查爾根本搞不懂,他狠狠的掐住不放,老人開始掙扎,一手也死死壓住查爾的胳膊。
  最初這個動作完全沒有引起查爾的警覺。
  他甚至感覺到身體輕快起來,宿醉的頭痛忽然消失,好像美美的睡了一覺暢快舒適的幾乎要伸懶腰,但很快他看到自己指甲飛速的開始生長,眼前發花,心臟跳得無比劇烈,說不上哪裡不對卻哪裡都不妥的隱隱作痛,耳朵裡嗡嗡響。
  連力氣都像是被誰抽走了,查爾猛然跌落到海水裡。
  他想浮起來,四肢都開始抽搐,伸手一抓,竟然掉了大把大把的頭髮,而且這些頭髮都好長,跟變形彎曲的指甲一樣,飛速生長後折斷掉落。查爾驚恐的大叫,那瞬間,他想一定是娜林的幽靈回來報復了,懷恨自己沒有救她!
  「不!是你太蠢了!是你用異能刺激了海怪!」
  查爾語無倫次的揮動手臂,整個人虛脫般的躺在一堆海藻裡,並且因為他的重量,他緩緩下沉。偏偏四肢都開始抽筋根本沒辦法上浮,他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海水逐漸漫過胸膛、脖頸、口鼻,他還試圖閉氣,絕望的看著明亮的光線從眼前消失,換成朦朧而泡滿鮮血的海水。
  海水裡全部都是漂浮的屍體,還有粗大的海藻根莖。
  不會有比這更近的距離了,水位就剛剛到查爾的額頭,他卻不能往上浮,只能等著海浪將他可憐的帶出去,換上一口氣,但這樣的幸運也沒持續多久,他越沉越低,很快就算海浪鼓動,他也只有頭髮露出海面了。
  這時候不知道那個殺紅眼的人,胡亂撕打過來,竟然踩了他腦袋一腳。
  查爾幾乎要破口大罵,可是灌進去都是海水,而且他徹底的往海裡沉去,不是,就像掛在漁網上的金槍魚,下場就是維持著倒垂的姿勢慢慢死去
  。
  不遠處,海怪們盯著茂盛的海藻呆呆看。
  克拉肯接連吞了兩大口海水,裡面都帶著血腥氣,它倒不是在乎這些,而是海水裡竟然一點浮游生物都沒有!!除了在荒蕪的南太平洋中間,有溫躍層間隔的海面,別的地方是難以想像的,只有不豐富不好吃,不存在一點沒有!
  何況這是海島附近,剛才明明還有的!
  【哇——】
  這下不管尤瑞比亞怎麼戳它,克拉肯還是特別悲傷的大哭起來!
  沒吃的!竟然沒有吃的!!
  刻托正費勁的將腦袋埋在海藻下面扒拉,一邊疑惑。不對啊,這麼旺盛的海藻只有新西蘭外海有,而且如此茂密,應該根莖上佈滿貝殼,還有很多小魚小蝦藏在肥厚的葉片間隙裡面才對。為什麼會沒有呢?找不到能吃的東西。
  眼神不太好的皇帶魚根本沒發現,這海藻是忽然長出來的。
  它逐漸蔓延的時候,尤瑞比亞睜大眼睛,拚命戳咕嚕嚕,戳半天沒反應才想起帝王蟹背甲感覺不到。於是它去戳旁邊的翻車魚,還是沒反應。等到戳克拉肯時——
  【尤瑞比亞,你把克拉肯弄哭了!】
  【……】
  趴在小船上拚命喘氣的老人驟然警覺,目光凝望遠處海面。
  是海怪的聲音!難道它們就在附近?
  帝王蟹用鉗子剪斷一段海藻,放到嘴裡咀嚼了幾口,然後吐出來,這是它吃過最難吃的海藻!!好吧,它本來也不吃這玩意,愛吃這個的是陶瑪斯!
  塞壬也盯著這不正常生長的海藻,就因為它忽然蔓延瘋長,幾乎消耗完了附近海水裡所有的養分還有氧氣,讓魚蝦死掉無數,海怪們本來距離就很遠,而且很多習慣深海生活,並沒有啥不良反應。
  夏意隔著水層看著遠處海水逐漸瀰漫開的淡淡紅色。
  末世前的年代,無論什麼人都被報紙輿論上,中東幾十年都沒平息過度戰爭說得麻木。還有不經常提的非洲部族戰爭,大家都知道血與火的硝煙味並不曾真正散去。在有些地方,屍骸遍地也是有的。但這些,都沒人多加關心,那是改變不了的事情。
  夏意也一樣,無論為了什麼打起來——鑑於人類矛盾的多樣性,連種族歧視都算,更別說宗教——他都沒有興趣多看一眼。
  塞壬的態度很奇怪,說人類的戰爭有趣…
  也對,現在的戰爭多半都發生在陸地上,海灣戰爭是波斯灣,要從阿拉伯海進去,那裡是最繁華的石油中轉站,海怪是不可能跑去那裡的。
  就算沾染不到,但是那呈現怪異顏色的海水,讓夏意很難視若無睹。
  【走吧。】
  這時塞壬剛察覺到查爾的情緒裡充滿了驚恐與絕望。
  極致的美味,那是瀕臨死亡才有…
  他的目標畢竟不是那些發狂廝殺的人,歌聲轉為輕緩空靈,最後卻生生停滯。讓查爾在逐漸虛幻的接觸死亡時,驟然被胃部脹痛感驚醒。
  查爾驚恐的瞪大了眼睛,意識到身在何處,恐懼的猛然掙扎,竟然這次讓他麻木虛弱的四肢脫離了抽筋狀態,他浮出了海面,可是只呼吸到一口空氣,就因為溺水胃部脹裂,瞬間就讓他重新落回死亡中。
  他伸出手,試圖叫喊,最後卻看見瘋狂廝殺的人逐漸停頓下來,每個人都有點恍惚,又有些茫然。
  「奪下船!放火!」
  那個老人發現了變化,果斷的下了正確的命令。
  這讓戰爭的勝負最終確定,因為那邊沒一個有效的指揮。但這些查爾都看不到,他跟所有屍體一樣,沉到了海水裡。
  再厲害的異能者,死了也不過如此。
  查爾到死也沒弄明白,為什麼他會忽然沒有力氣,連異能都沒辦法用。
  時間異能,其實完全不算是,因為只有正向流動的時間加速。這是效果,實際上不過是加快細胞分裂的過程,只對生物有效,既不能將一件擺設風化,也不能手浸在酒裡,就讓它變成十年陳釀。在瘋狂分裂生長的過程中,消耗的氧氣與養分仍然是同樣的。被強行加快了新陳代謝的生物,越低等越無害,而人的身體有很多器官,沒有充足的養分細胞加速分裂很多次,時間異能最初能讓傷口痊癒負面狀態消失,過度後就無比恐怖了,會以消耗身體所有能消耗的部分為代價,加速細胞分裂過程…到最後,人不是因為細胞耗盡了分裂能力徹底死亡,而是人瘦得皮包骨頭器官衰歇,直接嚥氣。細胞再有活性也挽救不他們,細胞是瞬間死亡重生這樣循環著的。
  即使查爾不死,他也跟一個病了十多年的垂危者沒有區別。
  這才是真正可怕的異能,只要被接觸到——
  部族長老被扶上船到時候,上氣不接下氣,他看到平靜的海面,知道海怪們可能就藏在不遠處,可是他一點也不想過去與它們的為敵。
  海怪有很多,他只有一個人。
  無論活了多大,也沒人喜歡拿自己的命去開玩笑。



157  比較

  這是一個很美好的夜晚,哦不,只是北大西洋春天的夜晚,月光柔和照射在海面上,翻起的波瀾都是成群的海豚或者鯨,它們在長途跋涉,這是回到居住地去邂逅愛情的季節。
  在大洋中脊,很難看見人類的蹤跡,深藍的海水深處泛出幽幽的黑,鯨群圍成一堆,發出此起彼伏的悠長低吟,水珠不斷從它們如巨大扇翼的魚尾滑落下來,因為海水的巨大浮力,讓它們可以拖著龐大的體積隨意在海水中翻滾。
  曾經從倫敦到紐約是一條繁華的航道,末世後仍然有不少空船漂浮在海面上晃蕩,如果有人想攀登上去,當然可以找到許多現在珍貴無比的日用品,實際上像李紹安莉這樣跑海的人就是這麼做的,只不過他們是在近岸的海上搜尋曾經的輪船,搜刮所有可以用得上的東西,再高價賣出。
  空船隨著洋流飄蕩,一旦進入大洋中脊,基本上就沒有什麼指望了,在沒將大航海時代的輝煌重現前,海洋深處是個絕對的禁區。
  月光很好,照得兩條空船像是魅影。
  海底的光亮帶,是陽光能照到的部分,棲息著海洋中大多數生物,因為月光較淡,需要化合作用的浮游植物紛紛上浮,魚群與捕食者也隨之聚集到海面。這是個熱鬧的夜晚,浪花不斷翻起,永遠不需要睡眠的海豚在彼此追逐嬉戲。
  黝黑的海水中有一片巨大的黑影,在月光下隱隱綽綽看不真切,但很明顯存在著,因為那一片的海水特別平靜,沒有魚群與海豚的蹤跡,只能說明是一個大傢伙的背,在距離海面不遠處飄著。就是這個像畫了界限中空出來的一塊海水,忽然翻出一個小小的水花,從露出來的淺色尾巴看,也許是一條鯡魚。
  鯡魚都很靈活,不過它們群居,人類包括很多海洋生物都愛吃它。
  單看那肥厚白嫩的魚身就知道了。
  遠處有一條劍魚盯上了這個水花,貪婪的看著,但沉下去想游過去時發現海面下那個龐大而恐怖的黑影,它遲疑著游曳遠去。
  劍魚退縮,可不代表鯊魚也沒興趣,它們同樣在附近徘徊,期望可以等到一個機會。這也是海洋生存的慣例,鯨身軀龐大,一般捕食者是不會將鯨當成目標的,但母鯨身邊頑皮又好奇的小鯨就不一樣了,肉質細嫩肥美,又不懂得如何抵禦襲擊。
  但今天的狀況有點例外,這個保護幼崽的大傢伙比鯨要厲害,而那個可口的小傢伙又比幼鯨稀罕美味多了。
  【別動!】
  陶瑪斯抬起腦袋,頭顱伸出海面長長換氣,月光讓它偏褐色的眼珠特別漂亮。
  然後大海龜就整個浮起來了,堅硬的背甲上面生滿了牡蠣貽貝海螺,縫隙中有海藻,在一片凌亂的中央,趴著一個很小的孩子。
  不,是人魚。
  但是太小了,充其量是一根長面包,將魚尾算在內也就一個鍵盤長,而且全身上下包括臉蛋跟魚尾在內,都圓滾滾肉呼呼的。皮膚很白,帶著殘餘的水珠顯得小胳膊上的肉晶瑩剔透,手肘都看不出明顯彎曲,能看到的就是肩膀手肘手腕這三圈肉。
  短得可憐的頭髮貼著耳鰭,那是上半身最明顯的人魚特徵了。因為手腕手肘包括腰間那舒展的魚鰭都沒有生長出來,手掌上連指甲都沒有,蹼也不明顯,因為手指都是肉嘟嘟的擠在一起,哪裡能看得清。
  魚尾撲騰了下,就被牡蠣勒出幾條明顯的紅痕,因為上面覆蓋的鱗片都是軟軟的,根本起不到任何保護作用。
  這白白嫩嫩的,陶瑪斯肯定海怪們看到後會全部開始流口水。
  呃,涅柔斯與克拉肯不包括在內。
  出生剛一個月的小孩會幹什麼?只會躺在襁褓裡依依呀呀的吐泡泡!小人魚的愛好就是翻滾,蜷縮起身體,在陶瑪斯背部上方靠近海面的地方不斷的翻啊翻,這個動作就跟很小的孩子愛在厚墊或者床上連著翻跟頭一樣,不過在海水中連續翻難度不高,海水浮力會自然的托起生物的骨骼,人魚初生下來,雖然骨骼也一樣脆弱,卻可以完成各種姿勢甚至笨拙緩慢的游動。
  就連小人魚鍾愛的翻滾也一樣,這不是愛玩愛鬧的性格表現,而是本能,為了讓身體更適應海浪的變化,更迅捷靈活的轉動,所有的一切,都為了長大後能在海洋中精準強悍的捕獵做準備。
  剛滿月的小孩能懂什麼?克拉肯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傻小孩啊!
  還好小人魚不至於呆呆的以為陶瑪斯是媽媽。
  跟人類的孩子一樣剛出生的時候眼睛是看不見東西的,不過人魚略快,十天後基本上就模糊分辨物體,一個月的時候視野已經很清晰了,但眼睛還沒有發育完全,在太黑的地方,沒有視力。所以小人魚第一眼真正看見的其實是陶瑪斯,但人魚沒有什麼雛鳥情節,因為傳承記憶就讓它們天性概念中沒有母親這個詞彙。
  陶瑪斯微微晃了下背,很凶悍一頭朝徘徊的鯊魚撞過去。
  鯊魚很迅速的躲開,但還是不死心的盯著陶瑪斯背上看。它把小人魚當成小海豹了,肉呼呼圓滾滾,雖然這條海豹的皮不是黑色很奇怪。
  【別動,尕菲爾!】
  陶瑪斯嚷嚷,可是小人魚才不會乖乖的躺在一堆硬硬的貝殼上,那很戳的,它手足並用往海龜背甲邊緣爬呢,沒辦法太小了,魚尾還沒有足夠的力氣,腰部骨骼也不能支撐它做出高高躍起的動作。
  鯊魚已經朝這邊迅速襲來,張開了血盆大口。
  小人魚停止爬動,盯著鯊魚那長滿牙齒的大嘴,堆滿肉的雙下巴抖動,就像是人類嬰兒似的彎起小小的嘴開心的笑起來,也依依呀呀的發出沒有意義的聲音。
  不過這不是單純呢喃,次聲波完成了一次襲擊,鯊魚大嘴合攏的時候,它滿嘴的牙齒都像下餃子一樣掉進了海水中。鯊魚一生要長幾百顆牙齒,因為它們撕咬對牙齒的傷害太大,所以有些牙齒本來就很鬆,共振造成的襲擊很快就有了成果。
  於是這一咬當然只咬了空,只把小人魚撞到了海裡。
  聲音立刻拔高,尖銳到無形,鯊魚們紛紛搖晃身體,非常不適的遊走。人魚對聲波的天賦十分強大,現在只會用聲帶髮音,不會唱歌,不過足夠保護看起來肉呼呼一團的自己了。
  憑嗓門嚇跑鯊魚的小孩又把自己彎曲成一個拱形,在海水裡翻跟頭了。
  陶瑪斯看得眼花繚亂,難道它真的老了,很嚴肅的思考中。
  因為塞壬在太平洋,海龜秉著照顧好小人魚第一條,遠離塞壬的原則,就一直往大西洋中心游去。它甚至美滋滋的想,這個小孩不理它不要緊,再過幾年,說不定又會有小人魚了,那個人類沉浸在伏爾庫斯蜃氣構造的幻境裡,安靜多了。
  其實大西洋也算是地球上一個神奇存在。
  你甚至可以把它看成一個生物,在地形俯瞰圖上,很清楚的發現海洋最中間有一條長長的,呈S型動物脊椎之類的東西,從北極圈一路往下延伸到南極圈。如果這是奇幻世界,一定會解釋曾經有一條巨龍棲息在海洋中,它無比龐大,最後死掉留下的骨骼至今可見…那彎曲的形狀像極了一種恐怖怪物趴在球體上!
  那是大西洋海嶺,它脊椎狀的中間最高也距離海面最近,然後向兩側逐級降低深度增大分佈有的規則裂谷,與主幹合在一起,成了猙獰彎曲的脊椎結構。海嶺頂端一般距水面三千米,這個深度都算深海了連抹香鯨也到不了這個區域,但是靠近北極的海嶺距離海面只有六百米,甚至在有些地方,海嶺還突出海面成為島嶼,妥妥就是傳說中沉睡在海底的巨龍,想想北歐神話裡的塵世巨蟒吧,頭尾環繞抱住世界什麼的…
  這條長相獵奇,長度驚人的海嶺硬生生將整個大西洋分割成東西兩塊,沿著海嶺的坡度往下是海盆。東邊淺一點,五六千米深,西邊最深處有九千米。
  在那猙獰的背脊上,有一處人間天堂似的美麗地方,也是陶瑪斯的目的地。
  亞速爾群島,人魚曾經分散著居住這九個島附近,在佈滿暗礁的海水中看著帆船經過。
  那也是人魚傳承記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但很不幸,在地圖上亞速爾群島是紅色的斜槓線,象徵著地震劇烈區。這裡從前是沒有多少人居住的,地熱溫泉豐富,三千年前,人魚甚至會順著河流游到島上去,坐在森林的苔蘚上看漏下來的金色陽光。島嶼的湖泊也因為地下礦物質豐富,呈現極美的綠色與藍色,或者混雜在一起,層層疊疊,湖水平穩如鏡,又清澈無比。
  這是火山爆發形成的島,有非常險峻的山峰與地勢,森林茂密,島嶼周圍有豐富的魚群,也是海豚與鯨最愛徘徊的地方。在人類的足跡沒有踏上這裡前,燃燒的岩漿從火山口噴發,像是瑰麗的洪流,燒燬草木流入大海,就像熔爐與地獄的景像一樣,岩漿冷卻後,新的陸地就形成了,很快森裡會再次將地面覆蓋。有各種毛色鮮豔的鳥兒停在枝頭,沒有天敵,膽子非常大,甚至會落到湖岸邊人魚的頭髮上。
  大航海時代,這裡也有與海盜決戰留下的故事。
  當然現在最那啥的是,亞速爾群島上還有一個美軍駐地——全球開花這說的絕對是他們。
  ——如何對付海怪的方案已經出現每個大勢力的領導者面前了。
  陶瑪斯甚至不知道塞壬用歌聲影響了一場小規模戰爭的事,它躲著塞壬呢,用兩條船槳似的前鰭將小人魚護住自己腦袋旁邊,要是翻遠了就輕輕把小人魚撥回來。海龜性子慢,重複著這些動作沒有半點不耐煩,還是慢吞吞在海裡游。
  【尕菲爾…】
  跟克拉肯不一樣,小人魚玩自己的,有時候臉被陶瑪斯粗糙的槳狀鰭刮到,痛得用手去捂,手又特別小,就像一個圓滾滾的小肉團在大肉團上面搓似的。
  小人魚對自己的名字毫無反應,也不應答。
  這是陶瑪斯取的。見多識廣的海龜表示,取名字這種事情還是人類最拿手,從「聽說的人類事情」裡找個名字肯定沒錯。
  陶瑪斯深深吐氣,歪頭看著停下翻滾動作,拚命伸出短短小小手臂試圖勾到魚尾的小傢伙,海龜現在開始想念克拉肯。
  魔鬼魚再鬧騰,但是會問啊,帶著它只要回答就好。
  而且除了虎鯨外,沒有敢攻擊克拉肯的,可盯上小人魚的好多,趕都趕不完!最重要的是陶瑪斯現在不敢隨便睡覺,一邊吃一邊還要注意這小傢伙吃了沒,張開嘴喝海水就能長大的克拉肯真是太好養活了!



158  理想

  趕盡殺絕這種事情其實是有難度的,當初查爾帶著一群人屠島,還是有漏網之魚逃走,更別說只是部族與烏合之眾去拚殺。
  幾條大木船都被佔領,甲板上海水裡到處都是橫躺的屍體,可還是有一小部分人倉皇棄船而逃,跳下海,奪過一條小船扯起風帆消失在地平線。而贏得戰爭的人卻呆呆坐在血水與屍堆中,他們神經質的伸出手指,或者才感覺到身上傷口的錐心疼痛,有的人哀哭著在海水中翻找死去的朋友親人。
  糟糕的氣氛在登上島嶼後才有所好轉,茂密的森林與阻擋颶風的山峰,這不正是他們期望的好地方,為死去的人活著,才是每個人最應該做的事。
  「遠離海怪,特別是人魚…」
  老者氣喘吁吁踩上實地時,仍然出聲叮囑。
  部族長老在這個小團體中有絕對的權威,就算是外來者形單影隻也不敢去反駁。保羅直著眼睛,他左邊手掌的兩根手指都被削斷了,痛得鑽心,可他的表情還是逐漸被驚駭取代。其他人在回憶時最多疑惑自己為什麼會如此癲狂的往上衝,但異能者能聽見次聲波,保羅終於想到那個若有若無的歌聲,加上部族長老的話,兩下一聯繫,他還能不真相?
  但他沒有跟老者交談的機會,許多人趴在船板或者海水裡不斷呻吟,都一個個被抬到老人面前,適當的細胞分裂可以加快傷勢癒合,對外傷很有效,反之治不好感冒,如果對象體質太差,那麼別人得救,他卻更虛弱只會奄奄一息。
  就算知道這是異能,這景象也足夠震撼了,手按上去那麼一秒,沒有白光也沒有金光,原本血流不止只能呻吟的人,就面色紅潤的再次站起來了。骨折的人在接好骨頭後,也被抬過來醫治,雖然不可能馬上活動自如,不過要養三個月的傷十天後就能復原。他們付出的代價,卻微乎其微,畢竟沒多少人是自然老死,細胞分裂能力消耗殆盡後衰竭垂死的。
  這一手足夠震懾所有人,在未來的幾年內,只要老人還活著,這裡的人會形成一個緊密的團體不會輕易離開,甚至消息傳開後,這個團體還將越變越大——未來將是美好的,只要海怪不追到這裡來!
  保羅筋疲力盡的躺在岸邊,看著海水發呆。
  渲染著紅色的海浪輕輕拍擊海岸,忽然海浪中冒出來一段長長的銀色身體,像是大海蛇似的拱出來,保羅剛發出一聲尖叫,手還沒指出去,那個恐怖的身影又消失在海面以下。周圍聽到聲音的人甚至莫名其妙的盯著保羅。
  冷汗順著額頭一直滾落下來。
  原來海怪就藏匿在他們附近,是被鮮血吸引過來的嗎?還是默默潛伏著他們附近,就像愛跟蹤魚群的海豚一樣?
  一定要想辦法,海怪肯定有弱點!
  嗯,話說這是當然的,而且很明顯。
  克拉肯不就哭嚷著沒吃的,尤瑞比亞把鬧騰的魔鬼魚壓住時一不小心用錯力,反而把皇帶魚某一段身體擠出海面。
  糟糕,塞壬說要藏好的!
  趕緊恢復原狀,魷魚與皇帶魚互望,應該沒人類看到吧。
  再扭頭,很好塞壬帶著夏意往迴游了,也沒看到。
  嗯,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V=
  當海怪們拖拖拽拽,不安分的戳來戳去,進入珊瑚海很遠後,尤瑞比亞才吭哧吭哧的問:
  【那些人真的沒香蕉嗎?】
  【……】
  世界很大,也很小。
  在空蕩蕩連島嶼都看不到一座的南太平洋,沒有魚,也沒有人,海水中能看到的就是深層海域上來換氣的鯨。但是在富饒的珊瑚海大堡礁,沒有游出去多遠,就能看到又一條帆船在海面上行駛,掌握絕對實力卻殘忍屠戮的人也不止一個查爾。
  這個時代消息再閉塞,還是有小範圍流通的,美國人的失敗,讓更多的人聚攏在一起,信心十足的準備從那些人渣手中將美好富饒的島嶼重新搶回來。
  大航海時代,如果西班牙人沒有槍炮,如果土著沒被光鮮華美的器物吸引,始終用弓箭招呼他們,那麼殖民史至少不會如此殘忍。能對付渣滓的永遠不是弱者的屈服,而是鐵與血。
  風浪,迷航,淡水還有海怪。
  好吧這就是要漂泊在海上付出的代價。
  B市地下基地,科學院的人將通風管道打通與幾口井相連,通過地下河的流動與氣壓變化,很自然帶來了新鮮涼爽的空氣,被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將軍戲稱為春天的好氣息。這不,雖然人人面前還是一堆需要緊急處理的計劃表,但不再有全年的滿面愁容,不少人甚至樂呵呵的啃饅頭。
  的確是饅頭,中間還夾著蒸熟的大白菜。
  沒辦法北方冬季嚴寒,在現有的條件下,又不肯消耗太多的炭給大棚增溫,那就只好用沼氣或者地熱種蔬菜。甭管是誰,頓頓吃大白菜,泥土裡生長的土豆與胡蘿蔔就偶爾用來改善生活。換了其他國家的人,一來對蔬菜的要求絕對沒這麼高,二來就是叫他們天天吃三明治也肯定能忍耐。
  可這是中國,中國啊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可是沒足夠材料怎麼辦,那就把自娛自樂啊,把饅頭吃出N種料理來,切很多刀統統塞滿細碎白菜再去油炸,千層酥有木有,給饅頭填餡當包子,沒豆沙沒肉就可以填土豆嘛,要是有蛋黃那就更棒!
  坐到餐桌前對菜色沒期待怎麼成,會感覺明天生活都不美好了!
  「食物的配給沒有問題,但是貯備庫不能放鬆,要維持固定量,確保在顆粒無收的時候也能熬過冬季。畢竟現在大家都是靠老天爺吃飯!」有人嘆氣著自嘲。
  「希望今年不是厄爾尼諾。」
  「讓玲玲去問海怪吧,海怪最清楚太平洋洋流的變化!」
  「哈哈…你真異想天開!等等我覺得這個主意真的很不錯!」
  「……」
  於是郝隊長傻傻看衝進他房門,把他按在床上的一個老教授,要掙脫吧,怕老教授重心不穩摔倒。抬頭發現不是一個人,是一群科學院的教授,都擠進他房間裡,其中不乏女性。沒錯啊,五十多歲也還是女的啊!
  郝隊長只好拚命扯被子使眼色。
  但是按住他的老教授一點沒發現,興致勃勃的開始跟他闡述中國氣候主要受西伯利亞與太平洋影響,一大半疆域都處在季風區,七月風從海洋吹向陸地,而氣候由海水溫度與洋流變化決定,如果有一隻海怪說這些,就是活生生的天氣預報有木有。氣象局有N年的記錄,只要有足夠的蛛絲馬跡就能查找歷史上同樣年份,看是干旱還是洪澇,早有準備降低損失啊!
  這想法真好,可也太不實際了!
  郝隊長半天才狼狽的從床上爬起來,飛速套褲子一邊黑線的申明,魔鬼魚去參加海怪的新年聚會了,都春天了還沒回來呢。
  「啥?它們還有新年聚會?」
  「這是好事啊!」有人興沖沖的說,「根據資料,克拉肯只是一個剛出生不久的海怪,智慧也很有限,我們期望的是跟整個海怪聯盟打交道,而不是某一隻海怪。」
  必須讓所有海怪知道並且贊同嘛!
  「我想你必須先搞清楚,海怪不是人類,它們聚集在一起,不是我們開代表大會,也不是西方參議院選舉,它們只是為了吃!」林教授當頭一盆冷水澆下。
  按照海怪邏輯,跟吃沒關係的話題值得討論嗎?
  「首先,跟歷史上一樣,有一個最重要的通道必須佔據!」
  郝隊長目瞪口呆的看著一個教授展開一張地圖,啪啪兩下就掛到他房間牆壁上去。太敬業了,走哪裡都把這玩意帶著嗎?
  「…馬六甲!」
  連通東南亞,澳洲,太平洋印度洋的最主要樞紐。海上的生命航線,將會主宰左右未來的繁榮發展。
  「太靠南了,南沙上面的艦隊不能使用,我們如果不能在廣東建造船隻,那麼船就要出渤海,一路途徑黃海東海南海的遠遠駛去。」
  「深度7729米的瓜哇海溝就在馬六甲海峽下面,那附近又是珊瑚礁絢麗的淺海,食物豐富,如果海怪要暫時在那裡住順帶騷擾下過往船隻,誰也沒辦法。」
  「所以?」
  「搞清楚每隻海怪愛吃什麼,用食物對付它們,才是最正確的選擇。」林教授說得斬釘截鐵,所有人齊刷刷看郝隊長。
  國家異能小隊的隊長表示,壓力山大。他只是異能者,只是軍人,為什麼還要主管這些?他已經連幼師、外交部的工作全包了,現在還要緊急培訓海洋生物食譜嗎?
  當然很多年後,郝國群能穿著扛星星的軍裝,裝牛叉的對某些國家說,早在末世的第一年,我們的方針就是要跟整個海怪聯盟打交道,沒有外交的國家是不成功,沒有食物…啊,沒有利益的外交是不能實現的。
  ***
  夏天才是大西洋龍蝦換殼的季節,現在的硬殼龍蝦肉雖然最美味,可是對沒有生出指甲的小人魚來說,比較麻煩。但傳承記憶也給予人魚智慧,根本不需要直接跟這些張牙舞爪的好鬥分子打,尕斐兒身上的肌膚太軟太白,被海浪衝刷都會出現紅痕,所以它只需要用聲波嚇唬龍蝦就可以了。
  過度驚恐的時候,龍蝦會丟下螯、腿來迷惑捕食者,小人魚也不用去追,直接撿起來試圖找到縫隙,或者就用龍蝦腿的尖端來撬開螯鉗,挖出裡面白白嫩嫩的肉。
  它的動作笨拙又遲緩,不小心還會戳到手,雖然痛,可是肉嘟嘟的手指會逐漸靈活,畢竟它們是人魚,手指需要跟人類一樣靈活,而且海怪不會去使用工具,都是徒手做。
  等到時間推移,指間的蹼長出來,指甲鋒利尖銳,五指張開骨節分明,就能有力的插入龍蝦的甲殼縫隙——好比塞壬!
  亞速爾群島的春天,大堡礁的秋天。
  那邊黑夜,這裡白天。
  塞壬還是帶著夏意趴在一塊高聳的礁石上,旁邊的一個大腦袋是皇帶魚,翻車魚本來要躺在下面睡覺的,硬是被塞壬叫尤瑞比亞捲走了。
  【別讓龍蝦看到你,聞到你。】
  【我埋在沙子裡龍蝦也能發現?】
  深海生物皇帶魚表示困惑,而且很餓的扭動身軀,它知道塞壬手上的這一隻是夏意的,還是乖乖的自己去抓比較好。
  【埋在沙裡,你的氣味,它出巢穴就感覺到了。】不逃才怪。
  你以為龍蝦橫行霸道的踩踏而過,明明會游泳卻要在海底排隊走是為什麼?它的足部長有跟味蕾差不多的識別器官,踩到哪聞到哪…
  原來以為捕獵是海怪天生技能的夏意疑惑盯皇帶魚。
  塞壬好像什麼都會,無論是不是他愛吃的,總之夏意的樂趣之一就是揣測下一餐吃什麼。
  【塞壬,你怎麼知道的?】刻托睜著再大都看不清東西的眼睛崇拜問。
  【…就是會。】
  嗯,大西洋的陶瑪斯正在深刻體會這一點。



159  平靜

  當海蟹海膽的肚子裡灌滿黃,海參從圓嘟嘟的模樣轉為嚴重消瘦,而不少魚肉的脂肪也開始越來越多,意味著秋已深。
  夏意習慣性的想,難道這都十月了?不對,思維慣性出錯,他還是在南半球,這應該是三月末。
  海怪們真是了不起,沒距離概念的到處跑,古代的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它們是逐夏天秋天而嗎?也對,海洋連通了整個世界。
  克拉肯抱著翻車魚呼呼大睡,它漆黑的背脊在海水中鋪開就好像一張巨大無比的毯子。
  晨曦的光輝照到海面以下,尤瑞比亞往深處蜷縮,它喜歡沒有陽光沒有熱度的海水。帝王蟹大概是睡覺最老實的一個,找到地方趴在上面就不動了。自從它在岸上搶劫了水缸魚叉後,就熱衷於拿魚叉東戳西敲,那柄魚叉並不可靠,是末世之後削斷木頭做長的粗陋品,在海水中泡久了木質開始腐蝕,生出一層滑不溜丟的海藻。
  再然後,魚叉就斷了!
  螃蟹長在眼柄上的眼珠一個傻愣愣的看做鉗子中還夾著的另外半截,另外一個眼柄呼啦往下彎曲追著在海中墜落的尖銳叉頭看,人類做不到吧,眼睛一個不動另外一隻往下瞄…算了,看咕嚕嚕就知道這表情一定會很傻帽。
  當螃蟹丟掉魚叉報廢品,盯住另外一隻鉗子夾住的水缸時。
  【別扔,阿碧瑟喜歡這個。】
  【這麼小,它又鑽不進去!】
  【裝滿海水然後頂出海面,一路游到薩加索海,給伏爾庫斯嘗嘗珊瑚海的海水…】
  這,這只能是阿碧瑟尤瑞比亞這種觸手多,力氣大的海怪才能幹得出來的事吧。不對還要游得快,不然海水不流動會變味。
  海怪世界的千里送鵝毛?錯了!是送食物!大蚌跟克拉肯一樣喝海水生存。
  於是帝王蟹只好抱著,或者趴在水缸上睡覺。
  這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水缸裝滿水十分沉重,會深深陷到海沙裡去,第二天拎起來一看,缸裡保準有早餐若干,小魚小蝦海參等等,它們將水缸當成了避難所,卻沒想到這東西其實是「陷阱」。咕嚕嚕決定誰來要也不給!
  皇帶魚還是像隨地亂扔的繩子一樣,一圈圈一段段的盤著,往往它的尾巴在咕嚕嚕的缸裡,頭身體將尤瑞比亞腦袋纏了三圈,頭部耷拉在克拉肯的背上,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裡的豌豆藤,從上到下哪裡都有它。
  這還真是完美的上下鋪。
  夏意睜開眼睛的時候默默想。
  他也是躺在魔鬼魚的背上,沒辦法毯子軟,而且足夠寬,怎麼翻被海水怎麼沖也沒掉下來。不過坐起來往下看,夏意覺得海怪都是天生的現代風格設計師,連睡覺都能睡出如此後現代的雕塑風格來——魔鬼魚在最上面,尤瑞比亞龐大的身軀佔據中間,帝王蟹在最底下,有皇帶魚長長的身軀可以做為連接連同三層喲,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當成滑梯體驗海怪主題樂園的刺激。
  在「滑梯」繞過魷魚腕足上的倒鉤時,一定是最危險也最緊張的一段路!
  最後?滑梯的盡頭是水缸啊,巨大螃蟹趴著的水缸,視覺刺激絕對是一頭紮進怪物鉗子下面的黑洞,好像被吞掉的驚悚感!!
  夏意當然不會去嘗試這種東西,可是眼神順著滑梯飄,模擬想像下也很歡樂!
  陽光一層層的將海水渲染出色彩,先是橘紅,然後就逐漸轉淡,漆黑一片的海水也開始變得明亮起來,魚類睡覺都是靜止漂浮在海水中一動不動,它們很容易驚醒。光線變化,海水溫度增加,它們很快就活躍起來開始新的一天。
  呼呼睡著的魔鬼魚忽然張開嘴吸了口海水,一個很明顯的漩渦出現了,有些來不及遊走的蝦虎魚也跟著被吸進去,但這只是一場有驚無險的旅程,浮游生物被過濾出來,自動吞嚥,而海水與蝦虎魚就從縫隙裡再次流出。
  小魚接二連三的砸到皇帶魚腦袋上,半晌它不耐煩的動了下,因為沒有眼瞼所以不存在睜開眼,它模糊辨認了下,十分舒坦的張開嘴,吞了幾條小魚,嚼吧嚼吧吃到一半又睡著了。
  誰說太陽出來就一定要起床的?
  夏意也感覺到腰上一沉。
  人魚光滑白皙的手臂攬到他腰上,好像試圖將他拉回去。
  塞壬並沒有醒,散在臉上的銀色頭髮一部分被壓住,另外一些飄鼓在海水,他只是憑藉本能伸出手摸索,卻沒有感覺到熟悉的暖暖溫度,要是夏意不在旁邊,估計攬了個空的塞壬下一秒就會醒來。
  儘管手指沒有用力,但那鋒利的指甲虛虛劃到皮膚上還是有些刺痛。
  夏意只好重新躺回去。
  塞壬什麼都好,就是體溫過低,攬在一起又沒有水層控制溫度的話,夏意總是要等很久才能睡著。不過這種時候他多半都會半睜著眼睛,看著海水波瀾起伏,有規律的晃動著,就好像眼前的世界都跟著一起晃蕩起來,頗有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這是在有光的地方才會感覺到的搖晃,如果閉上眼睛,身體已經習慣了海水流動,根本就感覺不出來任何不妥,當然這也是夏意站在沙灘上走路跌跌撞撞的主要原因,身上每塊肌肉都習慣放鬆適應海水波動,憑藉海水浮力,只花費很小的力氣就能游動,而到了陸地上,走路跑步都是協調性運動!
  什麼樣的異能者也不是神,不可能違背自然規律。
  珊瑚海很美,但是這裡的人太多,稍微能稱得上是島嶼的地方,都有人類的蹤跡。
  他又開始想念阿努塔島了。
  見得越多,去的地方越多,就越感覺到那個島上人們簡單純粹的生活方式是多麼可貴。夏意想起塞壬神情茫然的被他們成桶的海水澆到身上的情形時,還是忍不住想笑。
  陽光帶來熱度,海水逐漸開始升溫,人魚身上冰涼的觸感也好了點,夏意很快就迷迷糊糊睡著。果然在黎明時睡回籠覺是最舒服愜意的。
  那條小海豚已經在半個月前遇到了另外一群海豚,最初跟著玩,陌生的個體總是會被排斥,但恰好有一次幾條虎鯊襲擊海豚時,小海豚很勇敢的沖上去幫忙,嚇走虎鯊的是夏意這邊的海怪,因為尤瑞比亞餓了,它準備狩獵的模樣嚇得虎鯊丟下獵物就跑了。
  小海豚保護了一條剛出生不久的幼崽,等於很快被那個團隊接納。
  夏意雖然很喜歡這個小傢伙,可也覺得它比克拉肯還鬧騰,至少克拉肯要睡覺的。而且小海豚不是海怪,它還是跟著同族生活在一起比較快樂,於是摸摸那大腦袋那尖尖的鼻吻,就看著小海豚矯健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海浪中。
  ——人在半夢半醒的時候會想到一部分現實中的事情,也有可能把忘到腦後的小事想起來。
  加勒比海的那條人魚,好像她的孩子要出生了吧!
  不知道人魚懷孕是多久,當時看到那半弧鼓起的肚子,按照人類的標準起碼也要八個月了。夏意沒經驗沒常識,判斷沒有準確度可言。人魚的腰部並不是很纖細,魚尾的力道全部依靠腰部,不但骨骼堅硬靈活度與力氣都很大。
  在這點上,沒有性別之分,這是人魚生存在海中的技能基礎。
  不過到肚臍那部分就開始變得瘦削起來,拿塞壬來說,雙肩略寬,小腹平坦,是很完美的倒三角形,長期在海中游動,珍珠色的肌理分明,沒有一點贅肉也沒有鬆軟滴地方。畢竟體積越大,阻力越大,這是很影響速度的。
  所以這樣一來,那條人魚鼓出的弧度也是特別明顯,到底是幾個月真說不好。
  人魚有丟棄孩子的習慣,也不知道那條小人魚…
  夏意的思維轉入了離奇的夢境,他很古怪夢見那條人魚在海裡游曳,然後在岸邊襲擊了一個撿海螺的女人,那張臉有些模糊,不過好像是安莉。他意識忽然重新攏聚,不對塞壬說過人魚只喜歡找…於是那張臉忽然變了,是李紹那愁眉苦臉的表情。
  被這麼一驚,夏意醒了。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夏意揉著額角,他知道夢都是亂七八糟的一堆,做這個夢的可能只不過是他想到人魚的事情,還有很久沒看到李紹,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的兩件事恰好都出現而已。
  曾經他覺得自己的異能,雖然不出奇,但應該很厲害。
  可是從上個月看到…那瘋狂生長的海藻後,夏意難免抽眼角,實在太恐怖了。
  在脊椎動物中,魚類最原始也最神奇,只要有足夠的營養,它們可以無限生長下去直到壽命終究。沒錯,即使是現在,皇帶魚還在長個。而人明顯就不行,到了一個階段就不會再長高了。因為不懂的那種異能的由來,夏意當天晚上就做了噩夢,夢見刻托長得可以繞地球一圈,克拉肯張開胸鰭可以覆蓋整個新西蘭島…
  不過相信人類也不會讓海怪變得那麼恐怖的。
  夏意想說服自己那是個值得擔心的問題,但是穿越珊瑚海的時候,他已經發現在大堡礁附近航行的船隻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船也不再是那種粗製濫造的品種,風帆桅杆甚至船錨都是很靠譜的。畢竟是曾經有過的歷史,人類要將大航海時代的技術翻出來也不是太難。
  在繁忙的航道上,總是難免遇見船。
  而漁場豐富的地方,不止海怪愛去,人們同樣要去。
  以後會怎麼樣,這還真是個難以預料的事情——夏意還沒思考完,就發現眼前多了一條魚,鮮活還在掙扎的鮭魚,這東西放到酒店菜場上人們更愛喊它三文魚。塞壬已經在他醒來前成功覓食回來了,他順著皇帶魚脊背游上來時,真像走滑梯。
  夏意的思維邏輯容易發散,稍微一個岔過去,他就不記得之前想到哪裡了,轉而注意眼前的東西,再回憶的時候,距離原來的思路就偏離了十萬八千里。
  好比現在,鮭魚淡淡的血腥味在海水中瀰漫開的時候,皇帶魚首先醒了。
  【有吃的?】
  組成「海怪主題樂園」紐帶的皇帶魚最先撤除,克拉肯的背猛然往左一翻,翻車魚骨碌碌滾下去,尤瑞比亞腦袋往下一垂,幾根腕足也摔了下去,而帝王蟹失去平衡差點一頭紮進水缸裡,還好水缸小,卡不進去。
  【啊…】
  嘟嘟噥噥的各自伸展身軀,海怪們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夏意:多好的後現代化雕塑沒了。
  等到他重新想起李紹,以及以後的生活怎麼辦,有沒有個目標時,都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周亮就出來了……
  我暗示了人魚腰力很出色這個不純潔話題
  話說上章說到龍蝦,龍蝦牙齒並不長在嘴裡而是長在胃裡。
  它的嗅覺器官,長在腳上踩踏而過是正常的
  至於它的腸子,大家都知道,蝦的腸子長在背上,胃與內臟長在腦袋裡,排泄也是腦袋上……拎出來一起說的時候…我相信世界觀應該不存在了吧
  還有百度說讓它睡覺倒過來讓其背部朝下幾分鐘,就睡著了——很懷疑,不是腦充血暈了嗎?



160  南海危機

  海風將髒兮兮的風帆捲起,在鼓起的帆面下有些許白色油漆痕跡若隱若現,黑帆,在曾經的歷史裡,那是海盜的象徵。
  那部著名的電影加勒比海盜的開頭,就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在反覆吟唱著海盜的歌謠,海上有時候會出現瀰漫的水汽,有這層霧遮擋,很難看得清遠處究竟有什麼。
  每當前方的迷霧裡出現一個黑影輪廓時,船上的人都會特別緊張。
  「地圖呢!」李紹又在嚷嚷。
  「得了,你上次換回來的叫航海圖嗎?那是高考生的複習材料!」安莉十分彪悍的踹了李紹一腳,就著搖晃不定的船幫,鋪開一張從皮革上剪下來的碎片,然後用眉筆粗粗畫出幾條弧線,那是大陸與島嶼的輪廓,這半截眉筆也是從那些急需食物的人手裡換來的。
  但是海上濕氣太重,就算不泡到水裡,眉筆畫出來的地圖也很快會掉色,渲染出一團團漆黑的東西。最好的地圖就是藏在每個人記憶裡。
  掌舵的,跟甲板上跑來跑去的都是很年輕的普通人,他們吆喝著號子,努力將風帆降下,霧還是很大,海風根本吹不散它們。要命的是,沒人能肯定他們是不是迷路了。許其慎都不敢貿然使用異能,怕霧還沒吹散,這條船先受不了。
  「該死,我早說不能走這條航路。」
  李紹開始懊悔,「賺棒子的錢,坑死那些日本人,混得好好的,真沒必要往菲律賓跑啊!當初我們從塔拉薩女神號上漂流就在這附近吧,我說南海這邊一定有問題!好像有個什麼南海歸墟!」
  「你鬼吹燈看多了!」許其慎目前狀態比較驚悚,他重新找來的眼鏡架沒有腿,於是用風異能裹著懸浮在臉前,李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嚇得尖叫。
  「歸墟,是中國神話裡的一個無敵大洞,海水源源不絕的流進去,我記得傳說是在東海。」
  「別扯了東海沒有這玩意…」
  「東海外圍是琉球群島,再外面有日本海溝,這條海溝下面就是馬里亞納海溝。」許其慎像是變魔術一樣將李紹搞來的那本地圖翻開,振振有詞,「地球最低點,說是歸墟應該很符合。」
  「你夠了我們明明在南海上!」李紹跳腳。
  船員都凝神看著前方迷霧越來越大的黑影,一點緊張氣氛全部被鬧沒了,他們很想無力的表示,危險在船頭啊,馬上就要遇到了!能不能先嚴肅的討論這件事!
  安莉將東西全部捲到一個袋子裡,然後瞥:「極度深海看過嗎?」
  那隻無比血腥的吃人怪物住在哪裡?南海!
  ——等等你們還是別討論了!
  「別擔心,我們船上又沒吃的,海怪不會…我的老天!」李紹的聲音驟然走調,迷霧後面的黑影越來越大,這也是船員開始哆嗦的主因,但當它的真面目顯露出來時,連安莉都都吸了口冷氣。
  龐大豪華的游輪,曾經的海上都市。
  塔拉薩女神號!
  曾經白色主體的游輪,船身上斑駁不堪,到處是撞擊礁石出來的深淺印痕,幾層甲板便預言雕花的金屬欄杆也掉落或者變形了。整條船都籠罩在一種詭秘而陰森的氣氛裡,緩緩漂過來。
  「轉舵!」安莉喊。
  他們的木船吃水線以上,只有三四米,被大游輪正面撞上,他們就只有繼續漂流了。
  距離太近要轉舵需要高超的技巧,這些船員雖然沒有,可有李紹的異能在,船一直是輕快無比的行駛在海面上,要換方向也比較簡單。
  一頭冷汗看著緩緩擦過去的游輪,李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一年前他站在三亞的海灘上,遠遠凝視這條豪華遊輪,激動興奮的準備踏上奢華之旅,感受下啥叫上流社會。牛奶一百塊錢一杯,食物完全靠空運,到達公海之上就開始沒日沒夜的開賭場,有一層全部都是賣高檔衣物皮包鞋子跟香水。李紹只去過兩次,一次是在櫥窗外數幾個零,一次就是熱得不行爬起來的早上,甲板上全部都是死屍,而店舖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安莉與許其慎也盯著游輪巨大的船體不放。
  他們的感觸絕對多過李紹,尤其是許其慎,他沒有李紹年輕,今年已經三十八歲了。但在商業圈裡絕對還稱得上年輕有為,是某家跨國公司下屬子公司的業務經理。年薪說出去也是許多人羨慕的等級了,出事前不是他第一次上塔拉薩女神號,對這條游輪他的記憶更多。
  上面的觀景房與咖啡廳的玻璃碎了,像一排黑洞洞的嘴。某層甲板上有白傘支撐,被固定死的圓桌所剩無幾,曾經燈火通明的海上都市,現在看起來十分滲人。它在霧氣中顯現出來,絕對是鬼船的感覺。
  「嗨,只是一條…」
  不知這船來歷的舵手笑著,聲音到一半卻變成了尖叫。
  游輪第五層靠近內側還有一處強化玻璃只是出現幾道裂縫,但玻璃上緊緊貼著一張臉,不對,是緊緊貼著一個半腐爛的骷髏,上面還有些許頭髮垂落在頭骨附近,嘴裡有一顆閃閃發光的金牙,船員就是被那抹反光吸引的。
  「噢!我就知道,這種海上飄著的船全部都是幽靈,很多人都沒逃出來就死在上面了!」
  船員抱怨著,希望李紹與許其慎可以盡快控制自己的船遠離。
  現在稱呼這些漂流船為幽靈船並沒有什麼不妥,因為屍體腐爛,所以沒有任何防備的貿然上去肯定要感染上一些可怕的疾病。等到再五年,全部化為白骨,或者船沉沒了,才是最安全的。病毒一樣是有生命,會死亡的。
  所有人都在屏息,只有安莉冷冷的問:
  「它為什麼是對著我們漂來?」
  眾人先是一愣,然後唰的一下臉色慘白髮青。
  明明他們的木船是順風在漂!
  「安…安姐,也許是暗流,海面以下某些地方的…」李紹拚命忍住哆嗦的衝動,其實他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木船在異能控制下非常淺,吃水淺,而塔拉薩女神號毫無疑問噸位在那裡擺著,海洋中有時候表層洋流是一個方向,底層遇到海嶺等複雜地形會改變方向,或者不同海域交接的地方因為海水鹽度不同會出現補償流,似乎有場著名的戰役,某個國家的潛艇就是熄滅了發動機藉著補償流順利通過了敵人的監視聲納。
  但是!游輪吃水再深也沒到能被補償流影響的程度!
  那可得幾百米。
  「往左邊轉舵,升起風帆!!」李紹聲音都走調了,連滾帶爬將靠近船沿的人全部往後拉,似乎害怕海水裡藏著一個魔鬼,他迫不及待想讓船離游輪越遠越好!
  吃水太淺的缺點就是,一個大浪過來,很容易就被傾覆,單單有李紹一個人的異能明顯不夠,必須要風異能巧妙的吹動風帆,壓制前方的海浪。
  「天吶!」
  距離游輪越遠,整個輪廓就顯露出來,在霧氣裡深幽海水中浮出來一隻看上去跟礁石相似,全身黑褐色條紋的大腦袋,而且是隨著它冒出海面,皮膚就由近似海水的顏色轉換為游輪船體白而坑坑窪窪的模樣,簡直就像變色龍。
  讓它暴露的是腦袋前方垂下來的,跟觸手相似的東西,長長細細,末端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圓球,竟然還在發光,稍微驅散了點霧氣。
  它半截身體趴在船體上,憑藉身體重量讓游輪緩緩飄動,再仔細看就更驚悚,腹部長著一隻巨大的手掌,像是兩棲動物的四肢,可是只有一條,狠狠拍了下游輪,做出很明顯的「推」動作,然後扭過脖子看到這邊的木船,又無聲無息的下沉了。
  「海,海怪?」
  「不是,海怪沒有這種…」李紹坐倒在地,語無倫次的喃喃,「這樣畸形的東西,怎麼像是放大版的娃娃魚加鮟鱇魚組合體!」
  木船猛然晃動了一下,安莉緊扣船舷,厲然喊:
  「它過來了!目標的確是我們!」
  「該死!難怪去南海跑船的沒有一個回來的,我還以為他們在這裡運香蕉水果發大財了呢!」李紹哆嗦著,拚命控制住船身。
  「嘔!什麼味道好難聞!」
  「是這傢伙身上的!」
  許其慎當機立斷又給船裹了一層風,事後證明這是再正確不過的抉擇,塔拉薩女神號上的瘟疫病毒吸引了這只核廢料與核試驗刺激下變異的怪物,它將這裡當成了家,它本身的氣味雖然很難聞但是對海域生物還是沒啥影響的,可是扒著幽靈鬼船不放後,疫病也被傳染到它身上,三個月,這附近海域已經成為水母蓬勃繁殖的天堂了。
  安莉將火焰不斷的往下砸,熾熱的火焰反而激動這條怪魚。
  「李紹!「
  「別喊了,我就是再有能耐,也沒辦法讓這條船懸空浮起來啊,至少要沾到海水借個浮力!「李紹滿頭是汗,人都要虛脫了。
  話說沒有在西風帶找到心愛船的阿碧瑟悶悶不樂的往迴游。
  大章魚喜歡南海,澳洲往左上游很方便,距離馬里亞納海溝也很近,涅柔斯更是每年都愛到北極去逛一圈,可是這次,它咆哮著憤怒了。
  [魚呢?]
  全世界驚醒的效果。
  [涅柔斯你做了什麼?]
  [我…我不知道啊。]在世界某個角落漂浮的霞水母很無辜。
  [我家門口全部都是水母!]
  混蛋啊!這片海域也有好多沉船的,而且跟別的海域不同,這裡的船上有好多銅瓶瓷瓶,特別大三米的都有(中國的= =),全部都是阿碧瑟的寶藏,出門逛一圈回來,瓶子裡就有不少小魚啊螃蟹啊小烏賊小章魚啥的可以填肚子。
  現在全部都死了!沒死的也奄奄一息!
  阿碧瑟全身的藍色同心圓都變得亮起來,加上它身軀的蠕動,藍環就像霓虹燈似的滑動閃爍,這是它暴走的前兆。觸手吸盤裡的三圈利齒全部張開,等等在暴走前還是匯報下。
  [塞壬——]
  [除了水母沒看見別的?]人魚的聲波跟海怪差別很大。
  全世界的異能者默默收聽久未出現全球漫遊,一邊在心中腹誹,塞壬是海妖吧,嘖嘖本錢雄厚啊,光這個聲波就足夠引誘船隻迷航了——呃,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什麼末世以來去處理疑似毀滅性災難的都是海怪?
  B市研究院在接到異能小隊報告後就立刻重視分析。如果阿碧瑟說的家是馬里亞納海溝,絕對不會提到魚,最深的地方只有阿米巴原蟲活動好嗎?
  [好難聞的味道…就是這個味道,對了!]
  章魚龐大的身軀迅速上浮,循著氣息游去,安莉三人心中咯噔一跳,難道說的就是這裡?五分鐘後,一條觸手悍然出水,狠狠將那條還在折騰木船的怪魚拍到了海裡。
  阿碧瑟跟著用觸手狠狠纏住個人跟它差不多的怪魚,憤怒的嚷:
  【我咬死你!】



161  救命之恩

  千萬不要指望海怪們會有一呼百應,浩浩蕩蕩全部奔去給阿碧瑟助陣的畫面。 就算是塞壬,也沒辦法把伏爾庫斯從百慕大拖出來,其實大蚌死掉後的殼可以用來當床?當小船劃?還是算了,鹽度不高浮力沒那麼大…
  有一個伏爾庫斯已經屬於例外,現在又多了翻車魚。這貨看上去沒有任何意見,其實是懶得發表意見,你要是沒帶著它一起走,它是絕對不會跟上來的。它唯一還在堅持的事情大概只有活著吧,雖然懶得活,但也只能勉為其難的放棄睡眠時間來吃點東西。
  【喂,醒醒!】
  帝王蟹用鉗子敲翻車魚腦袋,沒反應。
  魔鬼魚接上,胸鰭張開,像是拍皮球一樣的拍翻車魚。這是個技術活,要確保翻車魚拍下去正好砸在尤瑞比亞腦袋上然後彈起來。可惜翻車魚不是河豚,身體裡空氣不多,淺海的浮力也有限,彈性太差勁了。
  幸好充當墊子的魷魚是活的!最先是為了避免眼睛被砸到而傻傻的跟著翻車魚下墜的身體移動,翻車魚可比塞壬夏意加起來重多了,尤瑞比亞感到有點痛,本能的想拿腕足撓,結果卻變成往上一頂,翻車魚又飛了。
  【嘻嘻。】克拉肯這小孩玩得很開心,接著拍。
  夏意:……
  魷魚正常的停留方式是橫著的,腕足與腦袋基本在一條水平線上,隨著海水起伏而動。尖尖的腦袋也是橫著的,末端兩側有大眼睛,為了看清楚上面的情況又不被砸到眼睛,它只有躺得更平,眼睛上鼓,翻車魚每次砸下的時候,都會讓它失去平衡,身體像是蹺蹺板腦袋衝下一沉,然後奮力將翻車魚頂回去。
  就這樣折騰數十次,就在夏意揣測是翻車魚先醒還是尤瑞比亞先被砸傻時。橢圓像水桶的翻車魚張開魚身末端的鰭,懶洋洋的開始往旁邊游。
  【起來,我們去一個有很多水母的地方!】帝王蟹狡猾的對翻車魚說。
  翻車魚沒有吭聲,它緩慢的挪,最後在所有海怪的目光中游到了魔鬼魚背上,然後往下一趴,繼續呼呼大睡。
  【它說『好啊,我們去吧』。】克拉肯很認真的翻譯。
  是,是這樣的嗎?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出發上路了嗎?
  [陶瑪斯…]塞壬停頓一下,然後很順當的用了咕嚕嚕剛才的話,[去吃水母。]
  [咦?啊!我不去!]
  大西洋中海龜簡直要流淚咬牙了,如果不是身邊這個肥嘟嘟的小東西,它就能吃水母大餐了!可以幸福的吃很多水母!
  塞壬還沒有怎麼樣,克拉肯已經忙不迭的插話了:[是你說的,要聽塞壬的。]
  […我…我最近十年不適合見塞壬,哈哈。]
  海怪們好奇的睜大眼睛,夏意還沒想出緣由,忽然感覺到手臂一緊。
  塞壬的手指不自覺的收縮,忽然又發現握的是夏意胳膊,趕緊又放鬆,但小麥色的皮膚上還是留下三道淺淺的劃痕,他想也不想就俯頭挨近。
  舌尖的溫度總是微微高過體表,人魚也一樣。
  夏意驟然想往後縮,雖然是小傷口甚至沒有出血只是破皮,但海水還是帶來異樣的刺痛感,現在被舌尖舔舐,就像是一道電流竄過胳膊,一時間他連腳面都繃直了。
  塞壬卻不肯放手,挨得更近,攬過來的手臂似乎也似有意無意按在夏意腰上。
  夏意頭皮發麻,尤其是他發現魷魚一隻,螃蟹一匹,皇帶魚一條,魔鬼魚一張…全睜大好奇的眼睛環繞在周圍注視塞壬的動作…
  【塞壬!】
  夏意忽然理解適可而止這個詞的真正涵義了。
  【你不會喜歡小孩的,對嗎?】
  【啊,是…】夏意莫名其妙。
  小孩子又吵鬧又折騰,想知道他們能造成多大的破壞力,以及讓身邊的人多頭痛,請參照小海豚與克拉肯。
  【不准見別的人魚。】
  塞壬很明白陶瑪斯吭吭哧哧話外的意思。畢竟海龜的壽命太漫長,到海怪們全部死去,陶瑪斯依舊還活著,那時候能陪伴它的或者只有克拉肯一個?所以盯上加勒比海那條人魚肚子裡的孩子,是完全有可能的。
  【嗯,看到就扭頭。】夏意不知道,他以為塞壬說的是那條金鱗人魚呢。
  不善交際的夏意那條可憐的人生經歷裡,女人毫無疑問是比男人麻煩很多倍的存在。同樣是對他抱有善意,李紹總是把表情寫在臉上,經常唧唧歪歪的抱怨,又唉聲嘆氣,什麼公司不給報銷啦,誰誰又狗眼看人低啦,挺好的完全不用猜帶著耳朵聽就知道了。但是安莉就很麻煩,說話總是拐彎抹角,夏意只能靜默數秒,把她的話做個縮句刪掉不必須要的形容詞,再聯繫正在發生的事深入思考,才能勉強得出結論。
  至於人魚…跟塞壬比起來,他莫名覺得加勒比海的那條人魚很危險。
  雖然很美麗,曲線大概也是極致的誘惑,但就夏意看見的那一眼,她很少顧及凸出的小腹,沒有安靜微笑的幸福模樣,只有警惕、小心甚至是憂愁的表情。人魚是海洋中相當凶悍的生物,當她不帶有善意的時候,很容易就能被理智清醒的人感覺到。
  【如果…你當時看見的是很多人魚呢?】
  塞壬的話沒頭沒尾,夏意卻忽然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們兩個總是這樣,邏輯從不在一條回路上,細節與小誤會不斷,可離奇的是,這個牛頭總能對上那個馬嘴,甚至於他們根本不知道有發生過誤會這種事!最離奇的是,偶爾他們也能同時想到一件事,也不知道這種關係到底是有默契還是沒共鳴——塞壬說的是當初在荒島,丟沙丁魚上來時夏意看到人魚的第一眼。
  如果一個人在經歷墜海,試圖自殺不成,又筋疲力盡游出很遠後,看見海裡竟然出現了人魚,會驚駭而目不轉睛的看,但要是很多,比如說一群…
  夏意眼角抽搐了下。
  大概會當場暈厥吧,不對!會以為自己不在地球上。
  【你們…在一起,不是會?】死鬥不休!
  估計那時候海水中會滿是鮮血,看見人魚那樣剽悍的搏鬥,就不會像夏意那樣沒警惕心的去接近人魚。
  而且——
  夏意努力回想那時從塔拉薩女神號上墜海後的情形,的確是看到塞壬的身影了,這個問題也在他心中埋了很久,除了恰好有的異能,他就是一個毫無特點的普通人,實在不知道塞壬喜歡什麼。
  【如果那時候,墜海的不止我一個呢?】
  那還用說!無論是多少個,讓人魚在海水中遠遠一眼就凝固住,記憶就翻騰而上瘋狂叫囂著就是那種感覺,就是那一個的人,永遠只有一個。人魚又不是遇到誰就撿誰,撿到誰就會愛上誰!遇到海難,瀕臨死亡的人,它們一生中不知道要遇上多少!
  好吧,塞壬覺得可以暫時不用管陶瑪斯偷偷摸摸做的事。
  初生的小人魚要完全成長需要三十年,在前十年甚至不具備搏殺鯊魚的能力,跟海怪比起來,人魚實在長得太慢。
  三十年後…哪裡還會有人魚來跟他搶夏意!
  尤瑞比亞含著觸手,原諒它有聽沒有懂,戳皇帶魚,刻托不理睬它。戳螃蟹戳不動,戳克拉肯,這小孩更好奇懵懂。於是尤瑞比亞只好弱弱問:
  【我們能去找阿碧瑟了嗎?】
  【……】
  幸好這不是全球漫遊頻道,不然李紹會跳腳氣死。
  幾個船員看見大章魚出現都嚇得癱軟在甲板上,本來遇到一個怪物就夠悲催了!現在又來一隻,這得是什麼樣的人品!
  聽懂阿碧瑟咆哮的李紹剛剛鬆口氣,很快就覺得不妙!
  雖然試圖撞翻木船的怪物被大章魚兇狠的纏上了,可是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兩隻龐然大物在海水中翻來滾去,一個用咬,一個用觸手纏勒。一個是核輻射產物,一個是毒藍環章魚——把世界上所有劇毒生物拖出來排隊,拳頭那麼大的藍環章魚都排第二!
  一觸手砸過來,一根桅杆斷了。
  翻滾著壓過去,塔拉薩女神號半邊船身傾斜。
  【嗥——】低沉怪異的聲音不斷嚎叫。
  然後就是大章魚不停的咆哮:【你從哪裡染得這一身怪味道…不對,你本來就難聞,不會有雄性看上你!你們同族的雄性一生下來就會去尋找伴侶,靠著氣味找,你覺得你會被找到嗎?哈哈——好痛,我的觸手!!】
  怪魚的牙齒很鋒利,就算是海怪堅韌的表皮也一樣冒血,被咬進了肉裡。
  而阿碧瑟八條觸手吸盤裡的利齒,也不知道磕掉多少,怪魚身體粗糙而堅硬,章魚狠狠勒住,但是利齒不是卡到縫隙裡就是發出咯吱的怪異聲響,稍微有點常識的都知道,越光滑的表面吸附能力越強,越粗糙越難纏。
  怪魚肚腹下長出的手很有效的格擋了阿碧瑟對它臟器要害的攻擊。
  它發出憤怒的叫聲,一邊騰起尾巴,好像要避開側腹上一些不起眼疙瘩。
  甭說李紹,就算換了夏意也不會發現怪魚側腹上那些疙瘩是什麼,跟它本身粗糙的表皮比起來,那些疙瘩好像很脆弱,阿碧瑟稍微使力就脫落了。
  【啊哈,原來你有,好難聞…笨蛋,這些傢伙都死了,碰到你它們就死了!】
  阿碧瑟殘酷的用腦袋去撞,看著怪魚側腹上的疙瘩全部脫落。
  鮟鱇魚是雌雄同生的物種,雄性沒有消化器官,必須要在死前找到異性,然後分泌出一種液體讓自己依附到雌性鮟鱇魚身體表面。但不是寄生,因為雌性不提供給它養料,反而會慢慢分解融合它的身體,最後只有精囊留在雌性身上,這樣鮟鱇就算待在深海,也不需要在繁殖季尋找對象。
  這條怪魚身上那些疙瘩根本就是死掉的雄性,完全沒有融合到最後的跡象。
  它的血肉是致命的,但是與蜘蛛蟹一樣,本身遊蕩在海裡並不影響別的物種,但是誰要是試圖吃它的肉…在塔拉薩女神號之前,它不知道扒拉了多少條帶有致命疫病的鬼船,讓這片海域除了水母,幾乎看不到什麼生物。
  李紹現在恨不得能用異能裹得這條船浮起來,再讓許其慎吹著跑!
  但風的屏障沒有那麼堅固,為了阻擋海浪傾覆船隻,已經快耗盡許其慎的異能。
  怪魚咬不斷阿碧瑟的觸手,阿碧瑟的吸盤勒不住怪魚,次聲波又對蜘蛛蟹怪魚這種核放射產物無效,大章魚暴躁起來,看見怪魚掙紮著要跑,也不去追立刻就用聲波驅使水母來。
  可是怪魚表皮堅硬,身體龐大,直接撞飛水母就遊走了。
  阿碧瑟的大腦袋晃了兩下,頭好暈。
  是被難聞氣味嗆過頭,也流血過多,沒精打采半沉半浮在海面上。
  [塞壬…打不過怎麼辦?]
  阿碧瑟痛苦的看觸手,有五條差點被咬斷,身上的藍色圈圈也變得黯淡。
  [好痛,好累,好餓。]阿碧瑟正在嘀咕忽然感到腦袋上被什麼砸了,雖然很輕微,可的確是個東西。
  血淋淋的觸手一捲,不用遞到眼前,吸盤裡的神經自帶有記憶系統。
  罐子?好小的罐子,還沒它吸盤大!
  不過——
  觸手一抖吸盤收縮,阿碧瑟整個身軀都跟著一跳,生生出了海面。
  好刺激奇特的味道!!
  「安,安姐!」
  那好像是裝胡椒粉的瓶子吧!
  對他們來說這瓶子還有個作用,把換來的粗製麵糰中間戳出一個洞,然後隨便在島上換點油炸了麵糰,這樣麵食保存的事情稍微長一點。戳洞是因為去炸麵糰的話中間很難熟,不如不要,對了這也是大航海時代的一個發明,這種產物後來叫甜甜圈。
  尤其現在,胡椒粉這種調料比食物還貴!
  「它說餓了!」
  「啊?」
  「它救了我們的命!」
  安利的解釋,李紹還是不懂,他傻傻的想難道章魚海怪愛吃胡椒粉嗎?怎麼有點重口——笑神馬,就是字面意思的重口好咩!
  那邊許其慎已經從船艙裡爬出來:「安姐,我們最好的食物是一罐奶粉,絕對沒過保質期,但問題是我們這樣…直接倒?」



162  不幸相遇

  如果沒有這一突發事件,可能海怪的行程下一站就是阿努塔島。但阿碧瑟已經嚎叫著說打不贏了,陶瑪斯在大西洋不肯來,而涅柔斯做為一隻水母,它也沒那麼快的速度能及時趕到。
  從澳洲北部阿拉弗拉海到南海,需要越過赤道。
  這樣南半球改到北半球的感覺是不明顯的,因為赤道地帶常年都是高溫,如果有海怪這樣彪悍的速度,半個月之內到達北太平洋海盆,就能渡過一個神奇的季節變化——秋天,夏天,春天,再往上是北極,很好,寒冬!
  人類航行需要查看地圖,航路要繞過暗礁與島嶼,海怪根本沒有這個顧忌,除非是澳洲或者亞歐大陸這樣的陸地,否則只要下潛到一定深度,就能很清楚的看到海底山脈走勢,繞過或者順著山脈的起伏游,它們在意的只有深度,太淺的地方它們不敢去。
  不過現在有了夏意,連最後一個問題也不用擔心。
  深海世界黑漆漆一片,每當夜晚的時候,槍烏賊與水母會大批往靠近海面的地方浮動,守在它們路過的地方一口下去最爽快了,海怪全部都有一邊吃東西一邊趕路的技能。比較麻煩的是魔鬼魚,深海它能吃的東西太少了。
  夏意努力分辨前方的動靜,水層也開始波動,他感覺到黑洞洞的遠方似乎有什麼,剎那間就看到一條耀眼的紅色閃電般劃破黑暗,瞬間消失,水壓驟然增強,拍得皇帶魚往後一縮,重新調整長得要命的身軀。
  塞壬更是因為身體最輕,仰倒往後躍出很遠一段,以化解水浪的衝擊力。
  那是很明顯,也很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
  【海底火山…】
  這是它們一路穿越的第二條海底火山帶,按照版塊學說,這是碰撞帶。不過對海怪來說,這其實是路標啊,就跟我們高速公路上的牌子一樣!看,先穿過瓜哇海溝火山,看到菲律賓海溝時,就意味要往西轉進入蘇拉維西海,繼續游等到看見海底大陸架時,開心穿過去吧,大陸架那邊就是南海。
  ——嚴格說來,東海黃海都在大陸架上,只有南海是附近最深地區。難怪自古以來就有各種詭異傳說。
  這還是夏意第一次跟著許多海怪,真正意義上的趕路!
  因為壓力與速度,水層外圍一直不停的潰散,簡直就是不間斷的補充,通過水層內恆定的壓力,夏意就當是在坐不太舒適靠譜的動車。其實這段路程放到中國,都足夠從上海到青海,海怪們連游兩天兩夜,一點疲勞的模樣都沒有,連人魚都照樣精神奕奕。
  夏意想找翻車魚在哪裡,他感覺自己現在跟那貨差不多了。
  被塞壬帶著游,睡了醒,醒了再睡,閒來無事就看看海底生物霓虹燈展。
  南海最深的地方是中間,海怪們最後停在大陸架附近,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頓,打仗什麼的最重要的是填飽肚子。
  [阿碧瑟,還活著沒?]
  [在這裡…呼!]
  聲音怪怪的,好像很興奮。
  夏意疑惑的抬頭凝視遠方,忽然想到大章魚距離他們還很遠,也許這點距離在海怪眼裡沒什麼,半天就能到,但對夏意來說卻是跨越一個省份的距離,再奇怪用眼睛看也看不出啥!
  [你們吃飽了來,這裡什麼都沒有!!]
  海怪們很單純的沒有多想,畢竟阿碧瑟之前說過海域裡只剩下水母——不過這瞞不了塞壬!沒有吃的,為什麼你還待在哪裡?
  可惜現在不是計較這種事的時候。
  看著還在呼呼大睡的翻車魚,塞壬用魚尾拍了下克拉肯的肚子。
  【帶著它先去阿碧瑟那裡!】說著還很不放心這傻乎乎小孩,繼續補充了一句,【到了之後什麼都別管,也別去幫阿碧瑟打架。】
  【噢!】
  克拉肯像是抱炸彈一樣抱起翻車魚,它的胸鰭很寬,部分邊緣仍然可以展開慢慢游動,不過這一路上為了保持速度它用的是別的方法。將翻車魚拋起來,然後飛快的抄過去,像是接飛盤似的用有力的胸鰭接住,翻車魚的重量自然會讓它前後滑動。在極快的游速下,翻車魚一直滾來滾去沒停過。
  目送這兩隻遠去,夏意忽然感覺到尤瑞比亞實在太好了。
  至少坐在它腦袋上,它就乖乖不動。
  讓一片海域生物全部死亡,這是多彪悍的能力,夏意只知道水母有這個能耐。可是水母不會平白無故的大量繁殖,如果是核廢料間接污染,夏意還真不能去。
  尤瑞比亞在啃紫羅蘭色的香鮨魚,肥肥厚厚的,看上去很好吃。
  帝王蟹的鉗子迅速一夾,兩條沒注意把螃蟹當成大片豔紅珊瑚礁游過去的神仙魚就被兇殘分屍了。這是一種花紋鮮明的熱帶魚,全身長著閃光的亮斑,在夜晚的海水裡很明顯。不過魚身明顯沒有多少肉,就是給夏意都吃不飽。
  咕嚕嚕顯然也很不耐煩,挪動身軀往別的地方爬,認真的翻開岩石找海參。
  它龐大的身軀跟投下來的陰影經過後,一處淺褐色的團狀珊瑚中忽然冒出來兩個金黃色的小點,最初夏意沒注意,畢竟等待塞壬去找食物,也需要過程。結果等到他回頭時,立刻瞠目結舌,差點從尤瑞比亞腦袋上跌下去。
  珊瑚上面三三兩兩冒出來一堆毛茸茸很小的球,兩個成一堆,每堆都有不同的顏色,在海水中輕輕顫抖。簡直就像聖誕節會掛在樹上的絨絨裝飾品,還是那種中間像是被蝴蝶結拴住成對拴掛的小球。
  夏意好奇游近看,為了防止這種看上去可愛的小絨球實際上是啥有毒物種,他還特意在手指上裹了厚厚一層水,準備去碰觸,但沒想到這些小東西特別敏感,迅速的將那些絨毛似的東西收起來,只剩下一根細細小小的桿子,然後桿子也像是摺疊天堂傘一樣往下縮,很快就消失在珊瑚孔隙裡。好像它們從來不存在。
  於是夏意緩緩後退,耐心等了五分鐘,珊瑚礁上又突兀的冒出一個小黑點。緊接著桿子緩緩展開,毛茸茸的小觸鬚狀也從桿子裡伸出來,就像是毛絨球玩具濕透後拿來電吹風烘乾,忽然又全部炸開的柔順感,在海水中晃啊晃啊。
  有了第一對,珊瑚上立刻接二連三冒出一堆,什麼顏色都有,金色,藍色,紅色甚至綠色…銀白色的最像絨球。
  【那不好吃!】
  塞壬回來了,他手上抓的是一塊石頭…石頭魚。
  感覺到水流波動,毛絨球受驚,又縮沒了。
  夏意很無奈的看著珊瑚,又看塞壬,這些東西很明顯就是不可以吃的吧,誰吃小絨球?算了石頭魚長得還像石頭呢…但這又不是蘑菇竹筍,冒出來就能吃。
  尤瑞比亞吃著吃著就睡死了,一根腕足壓在咕嚕嚕背上,螃蟹沒辦法只好扛著。
  不久後海怪們全都睡熟了,連塞壬都維持著靠在夏意身上的姿勢,呼吸逐漸平緩,耳鰭後的水流趨向細微,倒是夏意路上睡多了現在睡不著。
  他打發時間的娛樂就是盯著那些小絨球看。
  對於小時候連牆上的紋路污漬都能盯上一整天的夏意來說,一點不覺得無聊。
  這些絨球好像很懼怕巨大的陰影,尤瑞比亞睡熟時,某條腕足隨著海水做小幅度的波動,每隔十分鐘左右陰影會罩住那片珊瑚,絨球立刻縮回去。
  而塞壬不知道夢見了什麼,睡著的時候還下意識伸出手,碰到夏意就會安心的停頓動作,攬住。
  但他往往睡著後逐漸放鬆,手臂又浮開了,不久後塞壬就再次將剛才的摸索動作重複一遍。有時候魚尾也稍微動彈,試圖纏住夏意的小腿。每當水流發生改變時,絨球又躲進珊瑚裡了,而小魚游過它們卻沒反應,除非小魚好奇的用腦袋頂它們。
  其實從身長比例來看,人魚勉強也算是兩米長的大魚吧(算是魚尾如紗的薄鰭),當然比那些巴掌大的小魚有威脅多了。
  而這時候,阿碧瑟正哼哼唧唧的將一條觸手技巧性的擱在甲板上——必須技巧,不然李紹他們的木船就被壓趴了。
  船員都戰戰兢兢的站在一邊,許其慎抱著那罐外體有些變形,好不容易才撬開密封包裝的奶粉,然後糾結的往章魚吸盤裡倒。
  說實話,這就跟小女孩玩過家家遊戲一樣,如果你忽略面前是如此猙獰的一條海怪觸手,那麼大大小小的吸盤其實就是一個個碗,這個碗倒一點,那個碗也分一點奶粉。
  觸手上有明顯的傷痕,吸盤裡的利齒也歪七歪八,有的全部脫落了。章魚能自動分泌出一種粘液,類似於消化液,裹住奶粉,很快一個個吸盤裡都有「半碗」奶糊糊。
  他們這種「和平共處」的喂食方法,是李紹大無畏的又報了一次自己的名字。
  阿碧瑟的記憶力很好,章魚的智商挺高,立刻就想到了。上次克拉肯就喊過這個名字,李紹,好像是夏意認識的人。於是它很興奮的湊到小船邊,將觸手伸到了船舷邊,先前扔的瓶子太小,不過瓶子裡的東西好有趣,吸盤蠕動讓瓶子翻過來再倒出一點,啊,肉都跟著抖動抽搐了,這感覺真刺激!
  結果阿碧瑟沒等來又一瓶胡椒粉,卻是跟牛奶差不多的粉末。
  這個很好吃!
  ——安莉可沒忘記,當初他們在塔拉薩女神號上時,一夜過去幾百加侖的牛奶神秘失蹤的事情。聯想起電影,游輪上有各種管道,海怪鑽的就是這個空子吧。
  幸好跟電影不同,海怪對船上的人不感興趣,它喜歡牛奶。
  阿碧瑟享受完了,就換一條觸手,還認真的回答全球漫遊,說這裡什麼也沒有,叫海怪們都吃飽了再來——你真的不是吃獨食嗎?
  李紹很黑線無語,不過這兩天他們一邊緩慢倒奶粉,一邊被章魚推著前進。
  人類嘛,肯定是要到岸上去的!阿碧瑟十分確定。
  「不知道那個怪物會去哪裡!」
  安莉卻憂愁的看著海水,都走了兩天,海中仍然沒有任何魚類的影子,遠遠的甚至望見了陸地的黑影,豈不是說這場災難也蔓延到了島嶼,那麼他們還能上岸嗎?
  阿碧瑟恰好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哼,不知道傢伙游到哪裡去了。】
  答案很簡單,它也要吃東西的不是嗎?
  ——夏意沒留心游來游去的小魚忽然變少了,畢竟海怪在這裡,跑掉也正常,他只是忽然聞到海水中有種很恐怖的臭味。
  一個不斷變幻顏色巨大陰影正從遠處珊瑚礁上爬來,所過之處,毛絨球保持著半縮的動作,一個個掉進海水裡,一些躲在礁石縫隙裡的小魚也驚慌逃竄。
  夏意的瞳孔猛然收縮。



163  危機相逢

  夏意臉上的血色迅速消退,這片海中的水流並不夠湍急,要瞬間形成一個有殺傷力的漩渦是很有難度的,他試圖往後游,結果撞到了皇帶魚的腦袋。
  刻托只哼了一聲,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那條怪魚明顯發現了這邊的異樣,夏意並不怎麼扎眼,不過那堆呼呼大睡的海怪就不一樣了,不但顯目還遮蔽海面上照射下來的大半光線。
  這條怪魚顯然不想跟海怪們直接對上,它開始謹慎小心的往後退。
  夏意死死的盯著它,甚至耗費異能將水層全部轉換為純淨的淡水,嚴密的將自己罩起來,因為海洋生物普遍對聲音敏感,夏意不敢出聲,他用手拍著刻托的腦袋。可這點力氣對皇帶魚來說只是撓癢癢,半點反應都沒有。
  就在夏意思考要不要用一根冰錐扎醒這傢伙時,塞壬在睡夢中最先感覺到海水氣味的異樣,他伸出去的手又沒碰到夏意,霎時就醒了。
  紫色瞳孔正好跟那怪魚大眼睛對個正著。
  一聲尖銳而憤怒的音波,怪魚扭頭就跑,而帝王蟹整個趴到海底沙上,尤瑞比亞的牙磕上了自己的腕足,皇帶魚龐大的身軀一竄而起,全部被吵醒了。
  【就是它,追!】
  塞壬可沒覺得鮟鱇魚是路過覓食的,人魚的好鬥天性將這個舉動認作是偷襲或挑釁。
  他下意識的去找夏意,卻發現夏意很安全的被刻托長長的身體裹成一個大圈子保護了(是誤會啊),很好,可以考慮給刻托幾條味道鮮美又難抓的飛魚做為獎勵。
  怪魚游得很快,而且姿勢古怪,腹部下方那個像是手的東西時不時在珊瑚礁上借力,它所過之處,不少魚蝦都懨懨的竄到一邊,海水中瀰漫著難聞的氣息——如果它待在這裡不動,十天下來這附近應該很難找到一條魚。
  那味道跟蜘蛛蟹很像。
  塞壬的游速更快,銀色魚尾規律擺動了兩下,就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尤瑞比亞已經竄出去了,皇帶魚尾巴還留在這裡,頭部在很遠的前方像是拉得很長的電線。
  只留下慢吞吞爬動的螃蟹,沒有尤瑞比亞攜帶,它的速度比夏意還慢。
  咕嚕嚕也沒有著急參戰的意思,捏著鉗子很是警惕的注視周圍。
  海水重新平靜下來,夏意再急也看不到前面究竟出了什麼事,他想游過去,卻被大螃蟹伸出一條腿阻止了。
  【離那東西遠一點,很危險。】
  帝王蟹緩緩從礁石上爬下來,看上去很鋒利的嘴長在眼睛下方,它身體邊緣與螯鉗長腿上都是鋒利的撞刺,因為那隻大水缸被它遺棄在阿拉弗拉海了,所以鉗子很是寂寞的捏了幾下,像是給珊瑚修剪枝丫似的齊刷刷將上面一些有黯淡的斑點的部位削斷。
  如果科學院的老教授在這裡,一定很欣賞海怪的行為。
  珊瑚礁是許多生物的家與覓食場所,自然界最不好遏制的大傳染多半屬於跨物種病毒,對於某種生物可能只是普通傷風感冒,但是到了人類身上,因為沒有遇到這種類型的病毒,白細胞戰鬥效果很差,病毒沒了克制就能肆意破壞,造成各種併發症。
  也沒有很久,夏意就聽到了塞壬的聲音。
  [夏意,跟咕嚕嚕離開那裡,千萬不要上岸,也不要待在近海與礁石太多的地方。]
  [塞壬?]
  […它跑了,竟然爬上一座島。]打一架,雙方都沒有損失,但是海怪身上都多了那難聞味道,這不是關鍵,關鍵是那座島沙灘上躺著屍體,而海水中也飄著幾具,那條怪魚順著流入海洋的島嶼河流一路竄逃回了島嶼中心,看來這是它最近選擇的老巢。
  最不正常的是它做為一條魚,竟然真的可以將頭顱露出水面,在鵝卵石河底爬動,不忌諱淡水與海水的區別,也可以在空氣中呼吸。
  海怪中能做到這點的只有塞壬與咕嚕嚕——陶瑪斯不肯上岸。
  沙灘上的屍體全身發灰,蜷縮成一團,發出一種難聞的惡臭,沒有血腥氣,他們是病死的。這不稀奇,在人魚傳承記憶裡,很多年前人類坐著帆船漂洋過海,經常會在半路上爆發疫病,然後船員一個接一個死去,恐懼往往會呼喚人魚靠近那條船奪走倖存者的生機。
  塞壬霎時明白了一點,絕對不能夏意靠近這裡,他現在也最好不要回去見夏意。
  這座島並不小,至少刻託身體長度不夠將這個島的一邊繞起來,就算找到另外與海洋相通的河道,也不能牢牢看守住那傢伙,它完全可以爬出來,再次遁進海水中消失。
  什麼,你說氣味?
  算了吧,整座島都是淡淡的屍臭味,能聞得出什麼?
  島嶼中心某個地方有濃煙滾滾,這並不是火山島,看上去也不像是蔓延的森林大火,可能島上還有人掙紮著求生,試圖燒掉得病暴死的人。在缺少藥品,沒有醫療設施,甚至連消毒酒精跟醋都沒有足夠供應的條件下,最後一個人可能也會死去。
  海洋作為天然屏障,也許阻隔了疫病傳染到其他地方去。
  但島上河流內沒有魚,其他草木昆蟲飛鳥卻活得很好。病毒這種東西,有的只針對某些基因的染色體,病毒也只不過是一種最簡單的寄生物,是有宿主選擇的。
  塞壬盯著那條河流,他順著三角河灘游過去,到了鹹水漲潮倒灌的邊緣地帶,然後繼續往前游,水分鹽度的顯著變化,對人魚的影響不太大,但是這個深度甚至有限,只有五米,因為是下游佈滿了泥沙碎石。塞壬一甩魚尾,攀上河岸邊一塊鼓出來的岩石。
  估計繼續往前游,越到河流源頭,水位就越淺。
  這座島中央有座山,河流可能是數股溪水匯聚的,到了森林中間,除非有亞速爾群島上那種大湖,否則人魚就很難前進,它們雖然有雙腿,可是腿不能支撐它們像人類一樣走路。
  銀色的魚尾垂到略顯渾濁的河流中,只能感覺到水流的沖刷,而沒有任何生物活動的跡象。
  【塞壬——海上有一條船!】
  仰頭,地平線盡頭的海面上果然出現了個黑點。
  先是桅杆,然後是風帆。
  人類的船,看模樣應該是可以行使的,不是空船。只是這船的速度好像快得有些異常,不過一會兒,船的輪廓就清晰顯現出來,還特別輕,在海面上晃動得厲害。
  忽然有一條觸手的影子,引起了海怪們的注意。
  【阿碧瑟?!】
  【啊…我在這裡,就快到了!】
  章魚將八條觸手都舉出海面,還不忘記推著木船往前走。
  【你帶了什麼?】鑑於阿碧瑟的特殊愛好。
  【是人!】
  【……】
  也沒多長時間,木船就飄近了海岸邊。阿碧瑟丟下船興奮的游過來,觸手張開捅了一下尤瑞比亞:
  【有吃的嗎?】
  海怪們被臭味折磨得有點麻痺的感官不對勁的抽了下。
  塞壬更是疑惑的深深吸口氣。
  ——阿碧瑟身上有很奇怪的甜味!!
  不對,那甜膩的味道里面還夾雜著一股說不出的嗆人味道,好像只是呼吸一口,喉嚨就莫名其妙發緊,這感覺有點可怕!
  【阿碧瑟你吃了什麼?】
  【…沒有,我得到了一個新瓶子,味道很好聞。】
  章魚的觸手赫然捲著——奶粉罐!
  這來歷無需解釋,所有海怪都好奇的盯著那條船。殊不知船上的人壓力更大!!儘管安莉三人遇到海怪的時間比誰都早,從塔拉薩女神號上漂流時就近距離見過了不少海怪,還在大地震的時候跟著夏意躲在陶瑪斯背上避過了可怕海嘯。
  但直接面對一群海怪的壓力還是很大的!
  尤瑞比亞他們是第一次看到,兩隻觸手很多的海怪捲到一起你戳我,我捅你的絕對不是個賞心悅目的畫面好吧!而且海水裡面還有根明顯的長帶子,海面下方的陰影他們也不是第一次見…最後還有塞壬,在夏意身邊看到過一次,當時海嘯無比恐怖,根本來不及去驚豔人魚的存在!這還是第一次有機會仔細看。
  坐在河岸邊岩石上,魚尾垂落到水中,銀色頭髮濕漉漉的披在肩上,手掌撐住岩石表面,肌膚雪白,手腕手臂上有很明顯的非人跡象。
  可惜這不是幅美好的畫,因為海灘與泥地上很明顯還躺著橫七豎八的屍體。
  這讓船上的船員徹底癱了,甚至不顧一切就想轉舵離開這裡。正在慌亂間,塞壬也抬頭凝視那條船,船上有三個人——很眼熟!
  人魚的記憶力是不錯的,他很快就想起了。
  竟然還沒死呢,一年前海上遇到的…似乎其中還有人喊過夏意的名字。
  塞壬很快就將事情聯繫上了克拉肯說過的名字,於是沒有情緒的喊:
  【李紹?】
  李紹當時就趴甲板上了。
  安莉剛把他拎起來,他就拚命掙扎,好像怕死安莉會把他丟下去喂海怪。
  ——果然是聽得懂的!
  塞壬紫色的眼睛忽然變得暗沉,對於這個人,還是不要讓他見到夏意,任何與夏意曾經有關的人,最好都消失掉!
  但是他還沒有如何,阿碧瑟已經咋呼呼的嚷:
  【糟糕,你們別下船!】
  對又給新奇好吃的,又給瓶子玩的人類,章魚很有好感。
  不過它不說,也很明顯,嗆人的氣味隨著海風飄過來,不想被傳染還是用最快速度離開比較好。那些屍體都不像剛剛才死的,有的已經腐爛得已經嚇人了。
  「等等,我們的地圖呢!」
  「啊!啥?」
  安莉蹬李紹一眼,估摸了下大概方位,神色有點陰沉。
  這麼大的島,不像是南沙,估計是菲律賓中間的某個小島。
  他們再次轉向行駛,可是沒過多久悲劇就發生了,因為先前用力過度,船舵壞了。究竟去哪裡,他們就在海面上爭吵起來,船員想回去,但是食物不夠。
  李紹爭得臉紅脖子粗,他那大嗓門,讓夏意在水下都聽見了。
  看著船底,夏意的表情忽然有點輕鬆,這說明李紹還活得不錯,而且聲音中氣很足,不像是飢渴過度的樣子,另外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應該是安莉吧——他已經連安莉的長相都記得有點模糊不清了。
  如果沒有意外,船將緩緩從他頭頂上的海面飄過。
  也許以後都不會再遇到一次…李紹簡直就是他過去人生的見證。
  夏意正在出神,忽然身體猛然被往下一扯,因為裹著水層,呼嚕嚕小鉗子這麼一拽都是沒把夏意腰上的衣服扯下來,但是他也猛然驚覺低頭看,發現帝王蟹憤怒而警惕的盯著不遠處。
  那個龐大的黑影藉著船隻與珊瑚礁的掩護逐漸靠近,如果不是氣味暴露了它!
  島嶼很大,怪魚又很熟悉地形,很快就從別的地方重新溜回海中,它可能不敢對上那麼多海怪,但是單獨一隻還是可以的,不過還沒選定目標它就看到了一條船!一條是最初獵物卻被章魚破壞攪擾的船!
  這種變異生物十分記仇,又很暴虐,雙眼發紅,狠狠的將往木船上撞去!
  【李紹!安莉!快躲開!】
  夏意情急高喊。
  但這不是陸地,不是躲避就可以跑掉的,許其慎反應再快,也就是吹起了一股狂風,李紹還在聽見夏意聲音的反應裡愣住。
  但是這股狂風捲起的海浪幅度卻正好幫了夏意。海水瞬間捲起,力道恐怖的讓怪魚撞擊方向生生偏離,即使是這樣,整條船還是猛然一傾,差點散架。
  怪魚不解的試圖辨別方向,這時一個漩渦已經在海浪中形成了,不斷抽離出海水,海面霎時間出現了一個奇觀,海水出現了一個中空的眼,甚至能看見海底,周圍水流旋轉速度之快,讓李紹許其慎竭盡全力也只是勉強穩住船,不可控制的也順著漩渦外圍滑進去。
  不過很快他們就發現整條船也被什麼裹住了,竟然安安穩穩的停住在漩渦外圍。
  海水逐漸消退,補充到前方的漩渦牢籠裡,很離奇的跟四周海面都脫離開來,並且逐漸升高,清楚的看到怪魚猙獰的全貌,而水位下降,使夏意也出現在海面上。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塞壬:阿碧瑟,克拉肯呢?
  阿碧瑟:不知道啊沒看見
  克拉肯抱著翻車魚玩丟了自己
  下副本切記勿分隊——有人容易走丟



164  漩渦

  一年多的時間足夠讓倖存者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艱難生存下來,組織與政府控制區域的恢復發展有條不紊,異能者的對戰手段也終於不是最初指哪打哪的笨拙階段,不同屬性的異能者在掐上的時候,眼觀八路必不可少,首先必須找到利於自己異能發揮的地利優勢,他們已經發現對於力量,做一個調配者遠比一個創造者來得簡單,冰箭就需要先凝出水再凍結,威力雖然大但多了一個步驟。 在你死我活的鬥爭中,攻擊速度也是關鍵。
  周亮就很狡猾,他不像別的異能者狠心省略凍結過程,為了保持攻擊強度,他是直接找到有水的地方,寧可省略凝結的過程。事實上B市現在下達的命令是要求各地對攜帶三個水壺以上的單身男子嚴密排查。
  在任何時候,沒有頭腦的自大狂都是最先死,周亮再渣顯然不屬於這個類別。國家異能小隊抓住了不少劣跡斑斑的傢伙。全世界爆發的各種異能者衝突中,這部分愚笨與粗心的,甚至大部分獨自居住的人也死了,那些有幸躲在一個食物充足的地方長期不出來的異能者,更是驚悚的發現他們得到的不是安全,而是對異能瞭解的落後,一個照面就被外面的異能者放翻。
  單一的異能攻擊已經沒看頭了,異能者現在是成群結隊,互相保護,兼具防禦與互補的作用,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安莉三人也是這樣,這年頭想活得囂張開心是很難的,話說他們想要一個水屬性的異能者很久了,很明顯要是有了這個替補,他們的船——甭管是當走私販還是海盜,都無敵了。所以他們很認真的研究過水異能。
  這年頭,沒有網絡沒有傳媒,還是有小道消息,特別是異能者之間,甚至會使用食物交換一些有用訊息。當然像是B市科學院,有專門的議題譬如說碰到強大水屬性異能者該怎麼破——方案不錯,分析詳細,除了周亮之外應用效果都不錯。
  安莉三人也不是沒遭遇過水異能者襲擊,尤其在海上,這是天然不利的環境,不過只要有足夠遠的距離,完全不用畏懼!李紹也很得瑟,覺得他跟老許配合不錯,讓船飛速飄開,可不是逃喲,是繞著對方的船徘徊襲擊,是的,攻擊主力是安莉,火再加上風,這年頭的木船一燒一個准。
  除非遇到海怪,否則李紹的信心一直暴表!
  不過他現在張大嘴,呆滯的看著前方海面上出現的那個漩渦。活像是水槽內部的塞子被拔掉了,可以給人深刻研究下南北半球的順逆時針。但這不正常啊!只有颱風眼中間才是空的!
  所有人死死盯著像是一個大坑的漩渦中心部位,能清晰的看見下面的珊瑚,但是頃刻它就被周圍強烈的水流沖刷得只剩下孤零零一塊。按照邏輯,這離奇的景象應該順勢出現一個怪物,幻想的話一個美人也可以,但深深的海底暴露出來,四周海浪成壁,就像是被誰戳出來深凹,裡面空空蕩蕩。
  海浪湍急,並且出現詭異無比的景象,整個漩渦都開始升高,很快就高出了海面一大截,在激浪中間那條怪魚反覆甩尾不斷調換方向都沒有衝出來。
  它那猙獰可怕的模樣在牆壁似的海水中若隱若現,看得所有人一陣心悸。
  最先看到夏意的是一個船員。
  如果不是棄船逃生太危險,相信這些人早就如此選擇了,他們四下張望,倉皇的想找到一個可以安全躲避的辦法——浮在海面上的夏意就顯得很明顯!
  這顯然不是他們船上的任何一個人!
  航海的船上因為缺乏淡水,每個人身上都一股味,而且在晃蕩的船上刮鬍子這個技巧難度有點高,正常情況下都會手拙劃出血痕,所以一般都是岸上才把自己收拾打理下。包括李紹許其慎在內,這次航海已經耗費了他們挺長一段時間,都是滿臉打結的絡腮鬍,安莉的頭髮也亂得很糟糕。
  像夏意這樣看上去始終像是末世前乾淨整齊的人,是絕對少見的。
  這是一個水異能者,從身體周圍始終有一層有周圍海水明顯區別的透明水罩就能看出來,漆黑的短髮在水中飄浮著微微蓬開,但沒穿上衣,用一種凝固住的表情死死盯著那個漩渦。
  見過異能者爭鬥的人都看出,這是全力控制異能的狀態。
  難道那個漩渦牢籠?
  「夏意!」
  李紹這才從呆滯中回過神來,他有些不可置信的驚叫。
  海面上忽然出現一個紅彤彤的大鉗子,嚇得不少人霎時坐倒在甲板上,李紹卻看得特別眼熟,就是當初海嘯過後在小島上他試圖搭話結果沒成功的那隻大螃蟹。所以他一點都不擔心夏意的安全。
  帝王蟹的身軀過於沉重,噸位重量可以讓它穩穩待在那裡不被海水捲進漩渦中,同樣它也沒辦法全部浮出來:
  [塞壬!快來幫夏意,它在這裡!]
  一群海怪守在怪魚老巢邊,竟然還讓這怪魚跑回來襲擊,人魚的憤怒可想而知。
  聽到海怪叫援兵,船上的人表情兩極分化的複雜,可是他們的舵壞了,船又明顯被水異能控制住才沒滑進那個漩渦,現在誰跟他們說,要對付水異能者只要拉開距離,哪怕在海上對方也沒轍,他們一定狠狠踹飛那個傢伙!
  單單一個漩渦,就能把船生生拉回來,再捲成碎片!
  安莉拽住激動的李紹,正要說什麼。
  忽然看到海面上有道銀色光芒劃過,帶出來一道銳利的水痕。
  補充漩渦牢籠瞬間抽調的海水,又被別的地方海浪補充回來,不過夏意仰頭看著已經高出海面十米的漩渦,還是維持著浮在海面上狀態,畢竟在海水下抬頭看,海浪激烈翻湧時海面就像是天空翻捲的烏云,什麼也看不清。
  銀色水痕利箭一般掠到了漩渦底部,竟然很快順著激盪的海水翻捲而上。
  淡銀色鱗片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
  這附近的海水並不清澈,是很深的藍。海浪築造的牆壁中,還是偶爾可以看見怪魚猙獰的模樣,當然現在最驚悚的是人魚的身影。
  在貼住水牆順著漩渦水流轉向的瞬間,修長的魚尾與光滑脊背袒露無疑。
  「啊——」
  原諒船員都還是普通人,連個一般水平的異能者也沒有。正常人的概念裡可能出現末世、海怪甚至喪屍!但是,人魚是童話故事裡的吧!!
  夏意因為異能,可以在水中睜著眼睛不覺得難受,但是異能不會幫助他自動過濾掉光線折射,他是人,人沒有能在激烈海浪中分辨情況的本領。可是他再焦急,也只能緊緊盯住那個漩渦。
  怪魚的力量非常大,剛開始它是想順著漩渦游出去,當發現情況不對後它已經開始逆轉反向,想衝到漩渦邊緣狠狠撞出去。夏意只能讓漩渦內部海浪旋轉激盪的力量再次增強,隨著海水逐漸補充,漩渦規模也越來越大。
  塞壬避開了怪魚腹部那隻手的攻擊,翻到怪魚背後,五指張開扣住了它腦袋上那個垂掛燈籠的黑灰色硬筋。但效果不大,卻激怒了這傢伙。
  怪魚放棄了衝撞出去的動作,身體豎直倒懸,腦袋對準塞壬就咬。
  大概知道人魚的速度極快又靈活,所以它很兇狠撲咬的部位是腰,即使躲避過去,魚尾也會受傷,而且在水中激鬥從來沒有往後躲避的辦法,依照慣性攻擊這絕對不安全。
  人魚,是在久遠之前,還沒有這種美麗誘惑的外表時就敢凶悍對抗海中凶獸的物種。
  那時候地球環境不同,含氧量很高,恐龍在陸地上都能長成那樣龐大的體型,在海洋中它們更彪悍,浮力可以為它們減輕體重帶來的骨骼負擔,任何一隻拎出來放到現在,都是海怪似的龐然大物。在海洋中搏殺生存的人魚跟它們搶奪的食物是鯊魚…再強悍的聲波也不能阻止餓瘋掉的低智商凶獸,有時候遇到的是一群,就像抹香鯨與烏賊的戰爭,人魚也是凶獸眼中的美味佳餚。
  曾經的海洋時代已經過去,但人魚的傳承記憶,永遠沒有誤差。
  塞壬用最快的速度抬起手臂,身體順著水流往後仰,最後怪魚一口上去,只是咬住塞壬的小臂,鋒利的牙齒下流溢的鮮血,順著激盪海浪成幾條細線,極快的飛掠出去。
  但,這是最好的位置!
  塞壬魚尾使力,重新隨著漩渦翻到了怪魚的腦袋頂部。
  魚尾碰觸到那懸著燈籠狀物體的根,立刻死死纏住,不然在這樣速度的海流中,就依靠被咬住的手臂固定身體,骨骼會很快脫臼的!
  手臂處傳來的撕裂般劇痛,但是能承受得住深海水壓的骨骼是十分堅硬的。而且鮟鱇雖然有鋒利恐怖的牙齒,就算牙齒合攏嘴唇也始終不可能碰到一起,牙齒的高度甚至遮擋了眼睛視線,但這些牙齒十分稀疏,間隔很大,並不是排列整齊的凶器。
  遇到大的獵物,還有可能一口咬斷,可是人魚的身長還沒有這怪魚的腦袋大。
  牙齒尖端生生卡在了小臂的骨頭中。
  這時怪魚還以為控制住了獵物十分得意,藉著水流搖擺腦袋,試圖將塞壬甩下來,但這一口可不是白給它咬的,臂骨重創後確實手腕韌帶也很難動彈,可是人魚手指多一個關節,手腕上的魚鰭也不是擺設,事實上,腰間手腕手肘上的每一片魚鰭下面都是多出來連接肌肉的韌帶,人魚在互相殘殺時最先攻擊對方這些部位的行為當然不是毫無道理。
  現在即使手臂重傷無法動彈,手腕照舊翻轉,塞壬紫色瞳孔凝出深邃的黑。五指張開,狠狠的扎入怪魚的上顎。
  怪異的嗥叫立刻響起。
  灰黑色的血液順著牙縫流溢出來,但這只是痛,致命的襲擊還在後面。
  夏意努力辨認漩渦中的狀況,可海浪阻擋了大部分狀況,正在他焦急時,背脊上有鋸齒狀鮮紅色長鰭的皇帶魚也到了。
  它沒頭沒腦的就扎進漩渦,那景象離奇的就像是拋出拉帶,一圈圈銀白色很快佔據了漩渦外圍…好吧,在人類眼中,更像是層次疊加的百葉窗。
  橫衝直撞的刻托後面是阿碧瑟。
  龐大的章魚也一頭紮進漩渦,這時候海水不斷補充進去,已經使戰場擴充得足夠大,緊跟著是尤瑞比亞。軟體動物的優勢就是可以在漩渦下部鑽進去,再舒展身體。
  【尤瑞比亞,捆住它!】阿碧瑟表示觸手吸盤上的利齒還沒長出來。
  夏意臉色已經開始轉白,冷汗不可遏止的從頭上冒出來。瞬間又消失在水層中。
  控制這樣力度的漩渦,其實對他來說不是很麻煩,但裡面多了激烈搏鬥的動靜,力道又大,嚴重影響了漩渦海浪的規律轉速。
  如果——
  【它無法動彈?那我將中心海水全部抽離!你們都別動!】
  夏意試圖移動擴大漩渦空洞,冷汗冒得更多,根本沒時間去注意李紹那條船,更不知道安莉三人震驚得不能言語的表情,尤其是自詡對異能高手已經很瞭解的前提下,驟然看到這樣的景象,親耳聽到夏意說要抽出很大一塊區域的海水,明顯就是讓那怪魚脫水暴曬在陽光下,弄死它的意思!
  李紹下巴砸船板——夏意到底是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兇殘?
  【不行,這傢伙可以上岸,它根本不怕擱淺!】
  【想曬死它得用一整天,沒辦法支撐到那個時候。】
  塞壬的聲音很平穩,他盯著自己的手臂看。外面的夏意只以為他是擔心自己的異能,完全不知道塞壬的意思是,手臂上創口太大太重,怪魚還沒曬死,他自己就先失血過多沒命。
  【也完全不用那樣拖延——】
  塞壬感到劇痛而微微改變的表情,其實十分詭異,因為那當中還有興奮與厲然的凶悍:
  【抓牢它!】
  阿碧瑟與尤瑞比亞同時捲起所有腕足與觸手,將怪魚死死纏住。
  【沒事,我堵在最外面,它逃不出去!】皇帶魚得意洋洋的繼續充當百葉窗。
  【順著海水的方向…】塞壬鬆開魚尾的力道,從怪魚腦袋上翻下來,海流將他衝往左邊,尤瑞比亞與阿碧瑟也都跟著往左退,藉著這股力道,塞壬被卡住的手臂又恐怖的斜向下劃出更深的創口。鮮血瘋狂湧出的同時,手臂在怪魚口腔中也得到了足夠空間,順著上顎一路狠狠拽出五道傷口。
  劇痛讓這傢伙拚命掙扎,但是它也就跟阿碧瑟拚個差不多力氣,加上一個尤瑞比亞,實在沒有看頭。
  所有魚都沒有眼瞼,多麼好的目標!
  先前不敢直接襲擊,是忌諱怪魚的靈活,現在連這傢伙腦袋上掛著燈籠狀東西都被刻托一口咬住,再也不能像紡錘似的左右搖擺攻擊,塞壬毫不客氣,空著的右手伸出,手腕沉下去,五指收攏,有足球那麼大的眼珠就生生被拽離出來!
  「嗥——」



165  該來的時候

  再厲害的生物,身體表面無比堅硬,口腔內部也是柔軟的。
  塞壬造成的創口,對怪魚來說,其實是疼痛多過於具體傷害,它口中灰血不斷往外溢。痛得急切想咬住什麼,可又無法掙脫,拚命搖晃腦袋。就在這個時候,從眼窩處傳來的劇痛終於讓它失去理智的暴怒了,狠狠一頭撞到了尤瑞比亞身上,在湍急的水流中還生生推出去將近十米,頓時所有壓力都砸在皇帶魚身體其中幾圈中間。
  【嗷!】這樣壓是會扁掉,不過,做為帶魚你本來就很扁。
  趁著怪魚在張口痛嚎時,尤瑞比亞八條腕足猛然擰緊,最中間兩根觸手激射而出,成三菱型的尖端狠狠扎進了怪魚的左右眼睛。
  魷魚的觸手是忽然襲擊的必殺技能,軟體生物翻捲的肌肉能夠在一瞬間攥住小獵物吞下去,速度極快,而且兩條觸手一般比八條腕足要長得多,不像塞壬只能重創怪魚的眼睛,尤瑞比亞這次襲擊可以兇殘的順著眼睛處的凹陷空洞直接捅進這傢伙的腦袋裡。
  漩渦外面什麼也看不見,不過單單是那詭異沉悶的嗥叫聲就已經很驚悚了,李紹伸手想抓住什麼東西做為支撐,結果一不小心抓到了安莉的手腕,他還傻乎乎的沒發現,緊張的拚命捏。
  安莉就是再走神也痛醒了,抬腳就將李紹踹個跟頭。
  李紹下巴又砸到船幫,這次就沒那麼走運,生生掉顆牙。
  「喂啊…」李紹捂著腮幫子跳起來,回頭一看是安莉,吭又不是,忍又不岔,滿臉怒容只好揉捏幾下強行驅除。
  話說他們好像不應該看戲,應該想想怎麼逃走才對啊!
  「老許,咱們跑…」李紹話才說了半截,忽然發現那道漩渦中心出現明顯的異狀,海水竟然順著皇帶魚一圈圈身體的縫隙噴溢出來,跟個大型花灑噴泉似的!果然百葉窗完全不可靠!
  「全部躲到船帆後面!」安莉高喊。
  木船前方連珠串似的出現了一排火球,許其慎默契極佳的跟著讓火借風勢,火舌吞吐火勢隨風高卷,讓飛濺到這個方向零星水珠全部投於火牆中,轉眼就消失殆盡。
  沒有可燃物,火焰能維持的時間有限,但一股難聞的臭味還是瀰漫開來,
  海水有些是可怖的灰黑色。
  那低沉可怕的嗥叫逐漸變低,直至消失。
  這條怪魚再凶悍,畢竟不是一群,在海怪眼裡,還沒有一群盲鰻的危險大。畢竟遇到那玩意海怪肯定不敢近身搏鬥,盲鰻的戰場就是在獵物身體中,除了水母大軍,還真沒好辦法可以對付它們。
  構成漩渦的海浪也逐漸平靜下來,像是一個大玻璃缸垛在海面上方。
  【…塞壬,我咬不斷!】尤瑞比亞悶悶的說。
  皇帶魚嗤笑:【是你嘴太大吧!】
  【那你呢?】塞壬好像很不滿刻托的鬧場,【就長了兩顆牙,一點用都沒有。】
  百葉窗委屈的晃動。
  【咕嚕嚕你過來!】
  【咦?】
  一直守在夏意身邊捏著鉗子爬來爬去的帝王蟹呆愣。
  好像都打完了,還喊它做什麼?
  【咕嚕嚕,爬快點!】阿碧瑟很有氣勢的吼。
  大螃蟹只好往水罩那邊爬過去,用腦袋加身體一撞,很好沒有漩渦激流很輕鬆就進去了。但是它兩隻長在眼柄上的小黑球上下晃動後,發現塞壬的手臂卡在怪魚鋒利的鋸齒狀牙齒裡,瞬間就恍然。
  於是很得意的揮舞了下鉗子,順著尤瑞比亞龐大的身體往上爬,然後藉著阿碧瑟的觸手最後落足在怪魚腦袋上,大鉗子抓住怪魚腦袋上那長長的懸掛狀東西做為支撐,小鉗子按個敲敲已經是一具屍體的怪魚牙,瞄準了那顆插到人魚手臂裡的牙齒。
  發現問題來了!
  鮟鱇的牙齒雖然稀疏,但是帝王蟹想將鉗子伸進去,這空隙還是太小,於是咕嚕嚕迅速的轉到最邊上的一顆牙上,對著牙根就是狠狠鉗住,然後恨恨往外扯。。
  塞壬沒看咕嚕嚕,他只是盯著手臂上的傷口。
  雖然看起來可怖又嚴重,不斷的在往外滲出鮮血,但對人魚的癒合能力來說,只要保持不動,傷口就應該在一段時間有些收縮,出血量減少才對。
  帝王蟹艱難的按照瞬息拔掉六顆牙,終於到目標了,它這次不敢隨便用的拽拔牙了,夾住尤瑞比亞腕足上的倒鉤削掉牙肉,然後轉回去夾住牙齒中間拚命的捏。
  牙酸的咯吱響不斷發出,最初外面還聽不到,後來靜下來,別說夏意,連船上的人都發覺了。
  【塞壬?】
  大概是聽到夏意聲音中的疑惑,別說塞壬了,全部海怪一起對螃蟹虎視眈眈。
  快捏,趕緊弄斷!
  咕嚕嚕渾身甲殼,絕對是移動堡壘,缺憾就是被瞪成這樣也沒冷汗可以冒,只能可憐的一個勁的吐泡泡。繼續捏鉗子,還是捏不斷!
  【等等!】阿碧瑟終於起來有什麼不對,【翻車魚呢?】
  涅柔斯的仇它可是記得牢牢的!不落井下石還對得起章魚的高智商嗎?
  【竟然敢不在?!】
  【…它要在,才糟糕!】刻托用腦袋頂了下怪魚的屍體,意思很明顯,要是翻車魚在,這傢伙能死得這麼幹脆嗎?不過話說回來,克拉肯明明帶著翻車魚去找阿碧瑟,結果阿碧瑟拖著一船人,還渾身香噴噴的跟它們相遇,可是——
  [克拉肯?]
  幸好是海怪,換了別的誰,能這麼方便的找走丟小孩?
  如果這小孩不吭聲,就是有意跑出去玩,嗯哼哼。如果迷路了,就會疑惑的哼哧兩聲。因為克拉肯還沒有到腦筋靈活會說謊的年紀。
  但誰也沒想到,海面上忽然竄出了一塊無比巨大的黑色毯子。
  不用尖叫,安莉三人全部臉上變色,魔鬼魚曾經在東海上生生拍碎一條船的事情他們親眼目睹過。問題是小半年不見,這只海怪怎麼又長大了?!
  絕對是遮天蔽日,霎時好大一塊海面都被陰暗籠罩。
  魔鬼魚種族天性喜歡惡作劇,雖然身體大但是很扁平,無聲無息游過來搗亂是它們的拿手好戲。克拉肯顯然是繞了一圈沒找到阿碧瑟,順著難聞的氣味一路找到這裡來。聽到阿碧瑟喊它,立刻就得意洋洋的來了個「驚喜」。
  的確足夠驚的!
  克拉肯想跳到水罩最頂端狠狠砸進去,可是它身體越大也越重,再強的力量現在也沒辦法跳得特別高。只能擦著水罩頂端沒有皇帶魚身體的地方摔了進去。
  咕嚕嚕的鉗子還在怪魚牙齒上呢,猛然瞥見光線一暗,龐然大物從天而降!
  帝王蟹很鎮定,可是跟著克拉肯砸進來的翻車魚恰好掉到了怪魚屍體腦袋上,帝王蟹半邊身體被它砸得一陷。連帶著捆住怪魚屍體的尤瑞比亞阿碧瑟跟著往下沉,慌亂中帝王蟹拚命蹬著一邊三條腿想把翻車魚掀到一邊去。
  糟糕,太重掀不動,上鉗子!
  帝王蟹的身體不是長,而是寬,即使想用另外一邊的鉗子幫忙,也夠不到。所以本能的就舉起小鉗子試圖撥開翻車魚。
  然後它愣住了。
  因為一截牙齒從它鉗子裡掉到翻車魚身上。
  哆嗦著抬起身體一看,塞壬已經游到一邊,用另外一隻手托著受傷的手臂。他這個動作也是沒辦法,因為咕嚕嚕截斷了牙齒,可是下半截倒三角鋒利的尖端仍然卡在他手臂中,牙齒是任何生物身上最堅硬的部分,這條怪魚的牙齒很大,又重,不托著就會將傷口撕裂得更大。
  克拉肯一頭砸到了海水最下方,暈頭轉向袒露雪白肚皮躺在那裡。
  一片混亂中,翻車魚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發現半邊身體都痛得厲害,難道又撞冰山了?不行得翻一次身。
  咦,什麼味道?
  翻車魚對人魚的鮮血氣息十分敏感,因為在加勒比海,它跟那條金鱗人魚唯一會遇到的時候,就是在那條人魚受傷的時候。當然這種情況十分稀少,不過人魚的鮮血氣味很美,它也樂意聞。可是現在海水中那不錯的氣息卻被另外一股濃烈的惡臭蓋過去了!
  會來找翻車魚的不止是身上有撕裂傷口的,那些鱗片發白,鱗片下面化膿的各種魚也很常見。但還從來沒出現過這麼濃厚難聞的臭味,就像是好多條死魚堆在一起腐爛的味道。
  太可惡了!這根本就是不讓它睡覺!!
  翻車魚氣勢凶悍的盯著那條怪魚看。
  連十分鐘都沒有,水罩中灰黑色的海水就逐漸消失,甚至到後來,從怪魚屍體飄出來的都是黑色的黑臭血液,那股灰色卻沒了。
  塞壬暈暈沉沉的感覺似乎消散掉一些,特別是阿碧瑟,之前身上的傷口全部癒合了。躺著不動摔暈的克拉肯更是歡快的竄起來,在有限的海水中不斷盤旋。就在刻托猜測氣勢洶洶翻車魚是不是要撲過去咬掉怪魚一塊肉時,翻車魚很滿意海水的氣味了,往克拉肯背上一趴,又開始呼呼大睡。
  海怪們:……
  夏意終於維持不住龐大的水罩,畢竟有那麼多重噸位的傢伙待在裡面,他能控制海水,可沒辦法讓有限的海水產生更大的浮力,也不能使不游動的海怪就這麼長期停留在高處海平面七八米的地方。
  看著水罩向四面崩潰,船上的人簡直驚駭欲絕,紛紛抱住腦袋縮在一邊。
  結果海水組成的牆壁不是整個如海嘯般傾倒下來,而是從下面一層層潰散,就像是大樓被定向爆破的場景,瀰漫飛散看來的都是水霧跟零散的水珠。雖然依舊有點難聞,卻沒有那種嗆鼻而危險的氣息。
  「啊——」
  是李紹旁邊的一個船員發出的尖叫。
  夏意雖然沒吭聲,但是他也同樣看到了被尤瑞比亞阿碧瑟兩隻死死捆住的怪魚屍體,眼睛成了兩個大窟窿,邊緣還有被魷魚腕足撕裂的痕跡,鋸齒狀牙齒十分詭異的缺了上面一排的右側部分。這不是最恐怖的,塞壬的手臂上還卡著怪魚的一截牙齒,差不多有半米長,咕嚕嚕正在認真鉗住上半部分想□。
  黑色與紅色交互渲染的海水格外觸目驚心。
  塞壬身上也是同樣,鱗片與頭髮都沾染上了黑紅印痕,手腕與腰際、胸口上都有一道道劃痕,深淺不一,有的也泛著黑色,不過都在逐漸轉淡。他遠遠看著臉色慘白的夏意,還露出了笑的表情。
  很淡,不過是嘴角微微彎起,眼角上挑,妖異而有詭異的魅力。
  船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著——好像這種顛覆認知,又可怖的景象才是人魚那些夢幻旖旎傳說的由來。渾身浴血,遍體鱗傷,銀色魚尾在海中凶獸的屍體上輕輕拍了下,就消失在驚濤駭浪中。
  更正,是海水潰散又把海怪們蓋住。
  李紹再低頭看的時候,夏意已經沉下去,初始還能看得清海水下的影子大概是往那個方向游,接著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這傢伙怎麼辦?】
  阿碧瑟鬆開觸手,瞪了怪魚屍體一眼,蜘蛛蟹的事情它可還沒忘記,要是再來個盲鰻就恐怖了。海洋食腐類的生物也不是沒有,比如海星,或者一些貝類…想想它們會從香噴噴的美味變成怎樣噁心的模樣,阿碧瑟身體裡的三顆心臟就跟著狂跳,暴躁不安。
  夏意沒能靠近塞壬,人魚好像故意不給他看手臂上的創口。
  因為這個舉動很明顯,夏意只好遠遠停在克拉肯旁邊,他就是在怎麼追,也不可能趕得上人魚的速度,還讓塞壬不能繼續處理傷口也不能靜下來休息。夏意是性格很古怪的人,在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往往寧肯不做,也不會因為急切胡亂選擇。
  看著那猙獰的屍體,夏意忽然想到還被他用水層裹住船底的安莉與李紹。
  剛才,好像就是那條船上的人憑空布下一道火焰似的盾牆?

  作者有話要說:夜風:有讀者親說,醫生跟警察永遠是來的最遲的
  翻車魚;ZZZZZZZ
  魔鬼魚:明明有比我們更遲的
  眾:(⊙_⊙)?
  阿碧瑟恍然大悟:涅柔斯——
  霞水母:還在路上呢!鄙視游得快的種族…【喘氣】優雅優雅



166  焚島

  在熱帶海域,五月的陽光已經足夠耀眼。
  濃煙滾滾而上,最開始出現在海灘上的大火順著狂風開始往島上吹。腐爛的屍體,破損的房屋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很快冒出火星,熊熊燃燒起來,火舌捲過海堤開始往茂密的樹林中蔓延,溪流中的早就沒有了活著的魚蝦,河水被熏烤得越來越熱,當河水兩岸的泥土都被大火炙烤得發燙時,煙霧籠罩下河水開始翻滾沸騰,甚至出現了水蒸氣。
  大火中傳來動物的哀嚎聲,有一些聰明的拚命往島另外一側奔逃,還有的跳進湖裡,不過兔子什麼的可能就被淹死了,蛇類游到湖中心暫時算躲過這場危機,那些跳進河裡的如果逃得不快,就倒霉的被燙死煮死。
  火舌慢慢向島中央推去,沙灘上已經一片焦黑,冒出縷縷青煙,一些漆黑的骸骨零散的堆在沙灘上,已經完全沒有了人的形狀。
  這是如地獄般的景象。
  海怪守著島嶼兩側,毫不客氣的將那些倉皇逃出來奔進海裡的動物拎起來聞聞,嚇得不少動物瑟瑟發抖,當中的一小部分立刻被尤瑞比亞腕足勒斷骨頭扔回島上。
  哀鳴聲不斷響起,它們的屍體被丟到靠近沙灘的樹叢中,安莉跟著扔過去一團溫度極高的白色火焰,屍體立刻就轟地像是爆開似的燃燒起來。
  安莉赤足站在被燒得發黑滾燙的沙灘上,她袒露出來的小腿都被青藍色的火焰包裹著。
  焚島的景象確實無比恐怖,隔著很遠都能看到濃煙滾滾,空氣裡也滿是嗆人的咽味。就算錯認成火山爆發都是有可能的!
  嘀咕著好熱的魷魚捲著觸手,最後費力的推著怪魚的屍體上了海灘。
  碰到海沙的時候,它都抽搐著彈跳起來,頭也不回的竄回海中。
  面對這個猙獰怪物,說不害怕是假的。別說安莉了,就連夏意,仔細看幾眼都有點脊背發寒。海怪雖然都很龐大可怕,但也只不過一種生物放大很多倍,它們沒有畸形的,堅硬的表皮也不像一團泥巴亂捏出的凹凸不平。
  默默補充身體周圍迅速離散揮發的水層後,夏意轉頭看安莉。
  隔著七八步遠,雖然安莉蓬頭垢面,衣服也破破爛爛,大腿與手臂都露出外面,但夏意覺得自己的模樣更狼狽,他甚至猶豫著不敢浮出海面。
  不過在別人眼裡,真沒覺得夏意有什麼不妥。
  頭髮雖然參差不齊,可是濕透了黏到一起還能看出什麼?在水層中更是呈散開狀,甭管什麼樣子都差不多。至於只有腰上圍著件破衣服,在末世更不算啥,只要不是氣候寒冷,在海上大家都差不多是衣不遮體,李紹許其慎在漂流的時候最悲劇什麼都沒得穿的情況都有呢。
  這還是材質超好的美國海軍制服,特別寬大,圍住後某些地方都是兩層,不過邊緣破裂與被海水腐蝕的印痕明顯,但看上去還是比李紹全身一條破短褲好得多。
  其實夏意對重逢什麼的感觸不是很大,他也就想知道李紹安莉是否還活著。因為真正見了面,他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麼,該怎麼說。
  解釋自己的經歷完全不想。
  安慰感嘆說一切都會過去夏意不會。
  還好因為要燒掉這條怪魚的屍體,夏意終於找到了主動跟他們說話的內容。不過在得知有火異能的是安莉後,夏意還是有點驚詫的愣住——不過,異能是什麼,跟人長得什麼樣沒半點關係!夏意只是給狂暴的火焰異能者自動帶入了個一米八高的粗壯男人…要命的是,在安莉的船上,好幾個船員都是長這個模樣。
  夏意說話跟從前一樣,直白又幹巴巴的句子,沒有前因後果,也不懂怎麼解釋狀況,只說要燒掉那條魚的屍體,安莉已經痛快的答應,一句廢話都沒有,更沒細細追問。
  船停泊在遠處的海面上,感受到風中傳來的熱浪與濃煙,李紹鬱悶的坐在甲板上眺望小島,旁邊有個船員終於耐不住好奇問他:
  「那個是人?」
  「當然…」李紹脫口而出,忽然想起安莉曾經的警告,立刻虎起臉,「跟你沒關係!」
  他跟安莉的模樣,很明顯就認識夏意,這些船員都是為了過得更好才死心塌地跟著他們三個的船,不那麼親近,可畢竟認識時間不短了,那船員也沒惱火,繼續問:
  「安姐從前的男朋友?」
  「不是,你怎麼這樣問?」李紹吃驚。
  ——男男女女不就那點事嘛!秉持八卦之心胡亂牽扯幾句而已。
  這船員鼻樑上有一道磕碰出來的傷疤,看上去很滑稽,也是最早從看見成群海怪的驚悚中回過神來的傢伙,此刻他聽李紹這麼認真辯駁,立刻歪嘴一笑,心裡沒信。
  火勢越來越大,怪魚的表皮似乎很堅硬黏性也很大,火舌竄過去根本就無法停駐,最後安莉只能從它屍體頭部那些猙獰的傷口上動手。
  現在鮟鱇魚嘴裡冒火噴煙,景象特別詭異。
  被燒成漆黑的沙灘,溫度再次提升,牙酸的咯吱響不斷從屍體中發出,似乎有些油脂在堅硬的外皮與肌肉中竄動,安莉把火焰都變成了青色,外殼還沒有出現明顯裂縫。
  夏意一直站在那裡,覺得該說什麼,但又找不到話。
  正常人久別重逢遇熟人,都會問一句最近怎麼樣。可夏意是死腦筋,安莉李紹最近怎麼樣他不是看到了嗎,在海上漂呢,船還不錯。雖然看上來都挺狼狽,安莉也曬得很黑,不過李紹依舊咋咋呼呼,安莉也精神奕奕,不像缺吃沒喝的樣子。
  像平常人一樣八卦他又沒那個細胞,還有夏意習慣性無視不認識的人,許其慎被歸入到船員那一類,都沒多看一眼。
  於是他用很長時間思索到底要說什麼,思考得人魚都死死盯著這邊不放。
  尤瑞比亞用觸手撞一下塞壬,大眼睛充滿疑惑。
  為什麼不靠近呢,為什麼隔著這麼遠看呢!不喜歡可以把夏意拽回海裡來啊!
  但是人魚根本不理它。
  塞壬沒感覺到那個女人看見夏意有特別高興,也沒發現夏意有開心的跡象,都是很穩定平靜的情緒。這才是他暫時沒吭聲也沒去幹擾的原因,翻車魚被阿碧瑟拖拽著放在塞壬身邊,但是手臂上的傷口還是間或往外滲透血絲。
  阿碧瑟都完全沒事了吸盤開始再生利齒,而恢復能力同樣很快的人魚連傷口都沒癒合,這情況很不正常。
  聯想到這座燃燒的島嶼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塞壬開始煩惱。
  人魚有人類的基因,而且佔很大一部分,可能就是這個拖延了他傷勢恢復。
  帝王蟹被趕去給所有海怪找點填肚子的東西,其實海怪們覺得那些沒有攜帶病毒的動物,為躲避大火竄到淺灘上瑟瑟發抖的模樣很誘惑,很可口。不過它們很努力的忍住了,陸地上的食物吃對口味下次找不到怎麼辦?
  這是一棵燒斷的樹緩緩栽倒下來,樹身噼裡啪啦的燃燒,頂端卻被海浪一衝,冒著黑煙的小半截在淺灘上漂浮,有老鼠與蜥蜴倉皇爬上樹幹避難。但是這個安全的「小船」也被海怪破壞了。
  尤瑞比亞觸手閃電般竄出,抓著一把黃色東西縮回來。
  【香蕉!】
  【啊,哪裡?】
  除了無聊翻捲身體的克拉肯和呼呼大睡的翻車魚,其他海怪幾乎全部朝魷魚撲過去,扭打翻滾成一團,尤瑞比亞死死纏住那兩掛密密麻麻連在一起的香蕉,然後把八條腕足再裹到觸手的外面,於是它腦袋下面也出現看個肉呼呼的圓球,被皇帶魚怎麼繞怎麼撞都不肯鬆開。
  【你吃不了那麼多!】
  【我的,我看到的!】
  【咬死你——】
  【就你那兩顆牙!】
  呆笨的孩子最擅長學別人的說話,你就不能說它毒舌!
  刻托當即被尤瑞比亞氣得暴躁亂竄。
  章魚表示納悶,海怪們什麼時候流行吃香蕉了,那是什麼,好吃嗎?不過看呆傻的尤瑞比亞都主動搶奪,肯定不錯!不行,也要給它一點!
  阿碧瑟立刻加入戰局,衝過去的力道太大,甚至掀翻了克拉肯。
  平躺在海面上的魔鬼魚順勢用漆黑的胸鰭拍著白肚皮。
  如果聽不懂海怪的對話,看見這恐怖扭打,帶起洶湧海浪的壯觀景象,是人都要臉色慘白。現在李紹許其慎臉色也都又青又白,卻是憋笑憋出來的。
  海浪甚至撲滅了一片火焰,安莉也要暴躁了,不過她不敢對著海怪罵。
  【有沒有多餘的衣服?】
  恭喜夏意吧,他終於找到一句可以轉移話題的重點了。
  安莉一口氣倒噎回去,差點翻白眼,平復了半天,才有點黑線的想,如果船上有多餘的衣服,李紹也不用一條破褲衩穿著當初晃了。不過跟夏意說話不能這麼繞彎子,直接給兩個字就行。
  「沒有。」
  夏意感覺很遺憾,衣服是他迫切想要的東西,除此之外那就只有——
  【調味品有嗎?只要不是鹽!】
  安莉有些莫名其妙,不懂夏意為什麼還在用聲波說話。難道是脫離人群太久,沒辦法說出完整句子?嗯,不會的吧,夏意本來就沉默寡言,他那種性格就算一個人待著也不會有絲毫困擾跟不適應。長久不說話對喉部肌肉造成的影響絕對比正常人小,不至於這麼簡單的句子都說不出。
  【也沒有?】見安莉遲遲不回答,夏意有些失望。
  【…嗯,沒有。】
  本來還有胡椒粉的,扔給章魚海怪了。
  「你餓嗎?船上其實還有吃的。」
  【不用。】夏意果斷拒絕,原因很簡單,他不缺食物,但安莉李紹他們在海上航行物資有限。
  夏意停頓半天,又找不到話說,思索很久才試圖解釋的補充一句:
  【船上的食物你們自己留著,我不吃。】
  換成不瞭解夏意的人,估計會被一番好意這樣反噎回來氣得夠嗆,更體會不到夏意的善意。還好是安莉,安莉與李紹都習慣性的給夏意說的話前後補充內容,做個豐富擴句,然後理解。
  「你真沒有需要的東西?」
  【船上也沒有…】夏意生硬的說。
  他想吃的東西多了,蘑菇有嗎?青菜蘿蔔豆腐有嗎?烤羊肉有嗎,糖醋排骨可以嗎?就是想吃一隻雞都難如登天!真的是登天,現在抓海鳥很不容易(喂)。航海的時候這些東西沒有冰箱是很容易變質的,估計李紹他們吃的比自己還差。
  安莉顯然聽懂了,跟著嘆口氣,目光落到怪魚屍體上,全神貫注的焚燒。
  夏意看著熊熊大火,忽然想到,萬一島上還有活著沒病死的人怎麼辦呢?
  這個念頭也就一晃而過,沒有泛起多大波瀾跟糾結,怪魚棲息在這裡明顯超過一段時間,河流中沒有任何魚蝦的屍體。
  尤瑞比亞最後沒打過阿碧瑟,香蕉被搶走了一半,委屈的游到塞壬身後。
  咦!剛才還帶著殺氣死死盯著沙灘的人魚,現在明顯表情不對。
  說到表情,原諒一隻魷魚實在不好分辨這當中有啥區別,不過塞壬身上到底是危險的氣息,還是放鬆開心的樣子,大致可以分辨出來。
  【塞壬,你笑什麼?】
  人魚狠狠瞪尤瑞比亞一眼,魚尾一晃,用極快的速度從尤瑞比亞觸手中掰下來三根香蕉。
  尤瑞比亞傻住,呆呆的看塞壬剝開香蕉皮——人魚就是這點好不是嗎,手指靈活,那邊阿碧瑟與刻托對著戰利品比劃半天都沒弄開皮,正在嚴肅考慮要不要直接吞——塞壬很順利的吃了香蕉,把皮丟過來。
  【……】
  好傷心,好難過,好氣憤!!
  尤瑞比亞決定,回南極去!
  至於塞壬為什麼忽然心情變好,想想刪掉安莉的話,夏意一個人說的內容——偏差誤會版!不需要吃你們的食物了,船上的多少東西也不想吃,夏意喜歡的食物你們人類沒有…請如此這般,一路大誤下去。



167  口頭協議

  在海洋食譜裡,牡蠣含有維C,正常的鮟鱇也有維A與C,即使把範圍縮小到南海這一塊,黃魚也是維生素相當不錯的選擇,至於魷魚或章魚這些軟體生物是高蛋白、低熱量低脂肪的好東西,吃它們其實是長不胖的,是不少大型海洋生物的最愛,比如抹香鯨與旗魚就嗜好魷魚,不但有豐富的微量元素,還能讓傷勢加快復原,因為鈣鐵含量很多。
  雖然塞壬不至於吃掉尤瑞比亞,但他對咕嚕嚕找來的食物非常不滿。
  沒魷魚,至少也該有金槍魚吧。
  算了,要一隻螃蟹去抓游速那麼快的食物真的太為難了。這不是南極,磷蝦中就有風度的營養,也不是新西蘭外海,葉片肥厚的海藻森林裡面藏著很多槍烏賊與貝殼。哪怕是皇帶魚,腦袋隨便湊上去,都可以啃一嘴美食回來。
  焚島的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天空都被濃煙籠罩,風吹過來全是灰燼。
  當然需要安莉出力的只有那條怪魚的屍體,因為軀殼過於堅硬,只能從內部焚燒,散發的氣味更加糟糕,等到將屍體燒成一個空殼時,骨骼才微微發黑。火焰變成白色持續燃燒的是非常消耗異能的,這傢伙太大了,想徹底將它毀屍滅跡難度很高。安莉覺得在那之前估計她就可以先死了——累死的,其實這生活不錯,喝水有夏意,吃東西有海怪往上扔,在海灘上點火燒烤可以自己搞定。
  李紹甚至在船上還奢侈的用淡水洗了一把澡。
  「夏哥,要是早遇到你,我至於臭成這樣?」
  李紹笑嘻嘻的趴在船幫上,手邊是一個大箱子,他翻翻揀揀半天,才扯出來一條灰色布巾。對著海裡喊:
  「毛巾要不要,還沒用過,我上次在舟山用半條馬鮫魚換回來的呢!」
  夏意表情古怪的浮出海面,說實話,他覺得這視線角度怪異。不過糾結五分鐘後就把這感覺當成是樓上樓下,從前李紹這個粗枝大葉的也經常忘記拿東西,在樓下喊得震天響,就是不想爬四層樓,讓夏意把鑰匙給他扔下去。現在顛倒一下——重點還是那些船員或木然或好奇的視線吧。
  夏意不能理解別人話裡的意思,也看不懂別人的表情,但他本能的就會無視掉所有陌生人,也不會試圖接近,現在這條船上他認識的人只有李紹,夏意當然不肯上船。
  那邊海怪們湊成一堆各自填肚子。
  原來它們是應該輪換著去遠處海域找吃的,可是塞壬暫時不方便活動手臂,他雖然還有捕獵的能力,但減少體力消耗才是最快恢復傷口的選擇。於是尤瑞比亞繼被搶香蕉後,又委委屈屈被趕去給大家抓東西吃。
  速度快,能「拎」回來的東西多,除阿碧瑟之外,只有尤瑞比亞。
  什麼,章魚?大章魚表示它也剛剛恢復,強烈需要休息。
  【找不到旗魚,也沒看見黃唇魚…】就不要指望寒海巨魷能找到什麼石頭魚海膽了,太小太會隱藏的東西它沒有捕獵技能。
  【金槍魚…只有這麼小的一條。】
  八條腕足上都「拎著」魚的景象還是很壯觀的。
  金槍魚的肌肉非常緊致,它的體溫比周圍海水還要高八/九度,力量強悍,即使被腕足上的倒鉤戳中身軀仍然在海水中不斷掙扎。
  塞壬伸出沒有受傷的手,按住金槍魚胸鰭,手指扎進魚鰭後部,那裡就是動脈與靜脈血管。位置必須要準確,深度長度也要巧妙,就能讓血自然流出。
  撕下魚肉嘗了一口後,塞壬皺眉。
  果然捕獵這種事情還是自己做比較好,這條金槍魚掙扎得太厲害,身軀尾部與背部都出現了大面積淤血,這種肉能好吃到哪裡去?
  【給你了!】塞壬嫌棄的游到尤瑞比亞另外一條腕足邊。
  倒鉤上紮著兩條垂死的黃魚。身體肥厚,看上去很不錯,這都是從遠離污染的海域抓來的。即使如此,塞壬還是謹慎的將黃魚拽下來一條,細細嘗了幾口後,叫咕嚕嚕用小鉗子夾成兩段。
  【去給夏意。】
  帝王蟹只好痛苦的有得看沒得吃,舉著鉗子慢吞吞的往前爬。
  尤瑞比亞興奮的將那條金槍魚塞進喙狀的嘴裡,撕咬著吞吃,這可是南極沒有的好東西。難得塞壬看不上眼。
  看見塞壬游開,阿碧瑟與刻托才興沖沖的游過去爭搶剩下來的那條黃魚。
  眼神不好的刻托是沒辦法搶過大章魚的。
  但是一條黃魚不可能填飽阿碧瑟的肚子,接下來又順著腕足倒鉤拽下串串赤紅色肉嘟嘟的紅魚。皇帶魚氣急敗壞爭搶,但是阿碧瑟一觸手就能將皇帶魚的腦袋推到一邊。最後刻托只好委屈的選擇最難吃的馬鮫魚,就比尤瑞比亞倒鉤大一點。太倒胃口了,哼,索性自己去找。
  皇帶魚氣呼呼的遊走了。
  其實需要被「喂食」的只有翻車魚,只要嘴邊有東西吃,不管是啥,閉著眼睛張開嘴,啊嗚下去,一點都不計較是被挑剩下的,更不抱怨。
  克拉肯?這孩子早就快樂的「飛」到有浮游生物的地方去吃飯了。
  話說船上的李紹正揮舞著灰色一小塊的東西,得意洋洋的喊這是很不錯的毛巾,夏意默默的想,且不說能不能用,就算真的不錯,在海裡用啥毛巾,等著吸水?
  【有牙膏嗎?】
  「…咦,啊你等等,有!」
  李紹飛快的翻箱子找了半天,然後往海裡扔了半管牙膏。
  現在可沒誰把牙膏擠得東歪西扭了,都是從底部開始,很小心仔細的往上擠,在生產力沒有恢復前,連B市都用青鹽代替牙膏,畢竟人力要用到最關鍵的生產生活中去,牙膏還暫時輪不上。如果不是李紹安莉這樣到處飄蕩,黑吃黑外加販賣東西的,茫茫大海要找這玩意還真頗有難度。
  「嘿嘿,好貨吧,末世前最貴的牙膏喲,二十多塊錢一支…咳,牙齦出血口腔潰瘍這玩意比藥還靈光!」
  夏意糾結的看著那牙膏上面四個字,云南白藥。
  【牙刷?】
  「這沒多餘的,等等我去給你翻安姐的東西!她肯定有備用的!」
  李紹一溜煙跑進船艙,旁邊許其慎已經無語了。
  其實夏意問出那句話後就後悔了,因為抓著半管牙膏怎麼辦?有牙刷也就舒舒服服享受一次而已,平常待在海裡,也沒地方裝東西!海怪也沒有帶行李的!
  這時李紹又匆忙跑回來,顯然安莉的收藏比他豐富,他一疊聲的如數家珍:
  「茶葉?有茶葉罐喲!」
  【密封性好嗎?】
  「呃,那算了。」李紹繼續翻,等到他尷尬的把一堆衛生棉挪到旁邊,又挑開發繩髮夾什麼的,終於有所發現,興奮的繼續喊,「指甲鉗?」
  夏意精神一振,這個絕對要,每次都等指甲長到自己斷裂很痛苦。
  可指甲鉗更小了,簡直沒辦法帶。
  【有小箱子嗎?】
  「沒,有一個空月餅盒子要不要?」
  【好!】這個太方便了,直接把牙膏牙刷指甲鉗都丟進去,然後?然後自己拿著嘍。
  帝王蟹正好爬過來,遞給夏意半條黃魚,一根香蕉。黃魚上面放香蕉,才沒被鉗子夾成兩段,夏意很囧的看著那青黃色的香蕉,其實覺得這沒熟根本不能吃。
  算了聊勝於無,再酸澀有的吃就好。
  純水加熱煮黃魚,順帶剝開香蕉,撈起月餅盒子,把掉下來的牙刷牙膏指甲鉗什麼的放進去。
  上面李紹聞到魚香滲透一看,傻眼:
  「喂,你哪來的香…」
  他還沒說完,木船忽然一動,海浪排開,全身粉紅色的大魷魚慢條斯理的捲著怎麼看怎麼像香蕉的東西往嘴裡塞——嗚,最後一根好捨不得,留到最後吃。
  這世界太獵奇了!魷魚竟然吃香蕉!!
  尤瑞比亞是來看熱鬧的,夏意用的是大家都能聽懂的語言嘛——船員?不認識的人根本就不在夏意的概念裡。
  湊腦袋看,一個小盒子,咕人類的東西真奇怪!尤瑞比亞忽然想到它游過來要做的第二件事。
  「嘩啦!」
  海怪猙獰的腕足潑水而出,這殺傷力絕對暴表,李紹嚇得手一抖,而船員們開始摸身邊武器。粗壯的腕足伸到他們船邊,然後倒鉤三百六十度旋轉,就跟鑽頭似的從魚肉上分離,於是十幾條馬鮫魚鮐魚紅魚就像下雨一樣噼裡啪啦掉到甲板上。
  尤瑞比亞收回腕足,晃悠悠的游回去了。
  ——海怪吃剩下的,反正不要了。
  「給,給我們的?」
  「……」
  夏意都不好意思說真相,他約莫海怪們都沒注意,終於換了句子:
  「…對,以後遇到它們。除了別給克拉肯,其他海怪都會喜歡食物…」短短的一句話他說的斷斷續續,畢竟有些不太熟練。
  夏意已經不是最初看見人魚什麼也不懂的時候了,他很清楚塞壬的頑固與偏執,他不懂並不意味著不會體諒,所以一直用聲波說話。如果跟李紹安莉說人類的語言,塞壬大概會非常不安吧!
  他隔著很遠,瞄見傷口都覺得猙獰可怕,雖然他對人魚的恢復能力有足夠信心,還是不願意塞壬得不到休息。
  李紹睜大眼睛,死死盯著夏意,他覺得夏意肯定要跟他說海怪的秘密吧。
  可是等半天,也沒等到下文,只好訕訕道:
  「沒別的?」
  夏意愕然搖頭。
  「喂,至少要說說它們喜歡什麼,吃不吃人,愛在什麼時候來…不對,夏哥,你難道不打算回陸地上了嗎?」
  夏意沒有說話。
  李紹頹廢的撓撓亂糟糟的頭髮:「好吧,那以後還能再見嗎?」
  夏意還是不吭聲。
  李紹急了,指著夏意手裡的牙膏說:「那些東西總會用完,用壞的吧!難道你還能不上岸?只有岸上才會有毛巾、衣服,維生素片!」
  【夏意?】
  咕嚕嚕好奇的看著李紹激動得揮動手臂,臉紅脖子粗的模樣,【他在說什麼?】
  夏意沒有隱瞞,事實上他也很糾結李紹的問題:
  【有些東西只有陸地上有,想要話很麻煩。】
  【為什麼會麻煩?】帝王蟹奇怪的捏鉗子,【陸地上才有的東西,人類會帶到海上來啊,想要就像阿碧瑟那樣攔截一條船,或者掀翻一條船就有了呀!】
  島上的安莉,船上的李紹許其慎:……
  【船掀翻,他們就回不去了,拿到這一次,他們就沒辦法下次還來!】事實證明,夏意不是不會解釋事情,而是需要跟海怪這樣邏輯直接到殘暴的孩子說可持續發展。
  【要是不掀,他們不給呢?】
  「等等,我給啊!」李紹趴在船幫上一疊聲的叫,「你們要什麼說出來,只要有我全給還不行嗎?」
  夏意:……
  好吧事實上三個月後,安莉回去對郝隊長的闡述是,他們已經跟海怪搭成基本協議了,出海的船上要有能聽見次聲波的異能者,遇到海怪按照要求丟東西就可以平安順利通過= =當然海怪單方面在塞壬的命令下,答應只要李紹安莉或者別的誰,丟個鐵盒子下來,喊夏意的名字,它們就會乖乖的把東西帶給夏意。
  海怪全球快遞,你值得擁有——擁有個毛,只服務一個收件人。



168

  這世界上最殘酷的一件事就是人跟人的差距。
  其實拋開天生長相外表,還有拼爹拼親戚飛,再拋丟智商跟能力,單單只是把大家放到同樣的起跑線上,運氣這玩意就能讓大部分人被甩一截。有的人覺得自己條件能力基礎什麼都夠了,但好機會就是不肯眷顧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笑呵呵的賺錢升職。
  周亮就很死心眼的認為自己是這種人。
  他是學歷不高,可是文化水平差財產百萬開公司的人也有不少,同樣都是一無所有住地下室的打工仔,別人的前程一帆風順還芝麻開花節節高,很快就租到了更好的居室,甚至繳了首付娶了妻子。路上偶然遇見都不敢認是一個鎮上出來的,別人開著小車抱著兒子樂呵呵的進必勝客吃披薩,他就蹲街邊買個饅頭就著涼水往肚裡咽。
  在十年前,那些人都跟他一樣蹲街邊,後來呢?
  ——周亮始終沒有明白一件事,運氣雖然會像掉餡餅一樣把他遺漏,但是次次都將他遺漏這就不正常了。就算是沒什麼能力的人,只要踏實肯幹,一樣可以慢慢有積蓄,從啃饅頭變成吃快餐盒飯。哪怕是沒有任何學歷的工地上,一瓶啤酒幾根煙,第二天笑呵呵的去上工,週末還能去大排檔聚個餐跟工友打撲克,為什麼就單單他一個人原地踏步,甚至越混越慘呢?
  顯然他自己完全想不通。
  現在他又回到了b市,一一走過這些年曾經租住過的地方,有些低矮的房子早在城市規劃發展的時候就被拆除了,氣味難聞夏天的時候悶熱如蒸籠,熏再多的蚊香也不管用,往往睡醒的時候滿身都是紅點,又癢又痛。再後來倒是逐漸變好了點,但樓房地下室一樣陰冷潮濕,再後來大廈地下一層都成為停車場,那都是值夜保安休息的地方,根本沒地方給他住。
  於是很長一段時間,他不停地搬遷,專門住在那些已經快拆除,居民全部搬走的廢舊棚區,走到哪行李拖到哪裡,期望不過是晚上回去休息的時候,暫時棲息地還在。寒冬臘月深更半夜還頂著北風找地方住的遭遇也不是沒有。他性格扭曲,就是過平常普通的生活,也能死死盯著別人比他好的地方——跟他一樣住棚戶區的人每天抓著塑料袋撿空瓶子,周亮卻寧可呆坐在那裡也不肯動,甚至還鄙視這些收破爛的。
  現在周亮看著b市外圍廢棄的大樓,還有時不時跑進去翻找能用東西的人,簡直想放聲大笑。
  看吧,都穿著差不多骯髒破舊的衣服,蓬頭垢面,消瘦而沒精神的樣子——可是他的得意沒有維持多久,那些人都是剛到b市的,身無長物看到什麼都是好的。周亮靠近規劃整齊的居民區時,表情就有點扭曲。
  衣服雖然簡單可人人都是干淨整齊的,很忙碌的匆匆而行,有的還抬著東西,絕對沒有那種無所事事站在街上,面黃肌瘦發抖或者蜷縮喘氣的。
  「報上籍貫,年齡,從前的職業,擅長的工作…」
  聽到這聲喊,周亮身邊的人都拚命往前擠,為了不表現出特異,他也往前推。
  但周亮可不是想混進去,他跟別人一樣迫不及待的盯著前面看,很技巧性的偽裝沒擠過別人,被推搡到旁邊。立刻就有裡面的人跑出來維持秩序,畢竟大家都想進去想要安定的生活,所以就在人群稍稍安定下來時,隨即人群中就傳來幾聲尖銳的慘叫。
  十多個人滾倒在地,表情扭曲痛苦,周圍的人驚恐退開,好像他們身上染著瘟疫似的。
  很快這些人臉上手臂上就出現了紅色的小斑點,看上去十分可怕。說這不是傳染病也沒人相信。因為情況嚴重,混亂一片中,城區裡面有十多個人拎著粗陋的醫藥箱跑出來,只有一個人有聽診器,別的都是直接按住痛苦嚎叫的人手腕把脈。
  很快疑惑與驚訝的表情就在他們中間蔓延,不過沒等到有人說什麼,這些看上去像醫護隊的人也忽然倒下去,同樣有大片紅點冒出來。
  這下人群徹底哄了,紛紛往四周狂奔,都覺得這是一種可怕的傳染病。卻沒想到如果只是碰觸就能得病,之前大家挨得那麼緊早就全部傳染上了。
  周亮已經隨著混亂的人群消失。
  不一會,全副簡易消毒裝備的人員奔出來,趕緊在空氣中噴灑白醋,不過他們的忙碌很快就被制止了。一個老人取下口罩,神色冷肅的解釋:
  「不是傳染病,是異能。」
  就像高血壓的患者皮膚表面會出現紅色圓點,那是毛細血管爆裂後造成的紅痣。如果把這個過程加速集中起來,就能出現如此可怖的景象。當然不止是這些,地上躺著的那些人,已經有小部分內臟出血口吐血沫死了。
  這種控制細微,專門襲擊人的能力,在b市異能小隊記錄裡,只有一個人有可能做到。
  「周亮!」
  郝隊長狠狠一捶桌子。
  「他要幹什麼?」
  「這還要問,製造恐惶情緒!民眾的恐惶有時候是完全不科學的!」比如搶購食鹽那碼子事!
  林教授不急不忙從門口路過。地下基地就這麼點空間,辦公室連在一起,海怪研究本來就跟他們異能小隊相鄰。
  郝隊長只好遷怒:「誰最後一個進來的,不關門!」
  玲玲怯生生舉手。
  郝隊長只好裝沒看見乾咳一聲:
  「把林教授剛才的話丟垃圾堆去…」
  【是可回收垃圾嗎?】
  「…那些恐惶由主席跟趙將軍頭痛去,我們現在必須要把周亮找出來。」郝隊長繼續努力裝作忽視玲玲,心底在哀嚎,多麼好的孩子怎麼跟海怪待了幾個月就變得越來越不著調了呢,都半年了還沒調整過來,難怪孟母要三遷,小孩子的成長環境無比重要啊跪地。
  「我贊同隊長的話…(看吧),周亮肯定還有後手,不會這麼簡單就算了(呃,原來說的是周亮啊),現在可能有三。」說話的人就是林教授的孫女,表情鄭重肅穆,「第一,他是來試圖殺死趙將軍或者?」
  「不可能,我們國家機構又不是獨/裁制,就算在這個時代,刺殺也沒什麼用處。」
  「那麼第二,他就是有意製造恐惶,然後煽動民眾。「
  郝隊長咒罵了一句,抬頭問:「第三呢?「
  「這個是最糟糕的可能——他就是為了引隊長出去,或者隨便哪個異能者也可以,他想削弱我們這邊的力量,又或者說他很自大的想成為中國最說一不二的異能者,得到與政府抗衡的威名,然後再組建勢力。畢竟哪個時代都不缺罪犯與瘋子!」
  郝隊長點頭,立刻下令要人看緊玲玲不許帶她出去。
  「他對血液的控制已經爐火純青,絕對到了精妙的地步…」郝隊長翻著資料喃喃,當然聯想到周亮沒有多高的學歷,也沒有b市異能小隊這樣有科學院的系統分析建議,異能強大控制精妙只有一個可能,實踐。
  「混賬!」郝隊長忍住怒罵的衝動,周亮這個人極其狡猾,既然來了肯定有最好的準備,而真正認識他的人,只有異能小隊的幾個高級異能者,在身份證戶籍檔案大部分丟失的情況下根本無法做到準確排查。郝隊長敢肯定只要自己走出去,稍微一大意,說不定哪個隊員就會死掉。
  「玲玲才這麼點大。」隊長很愁。
  軍人沒倒下前,怎麼能讓女人跟孩子都上戰場。
  「等等,我記得上次隊長你說過的幾個異能者,叫什麼安莉,李紹?」
  「啊,他們去南海了,科學院委託他們帶點植物與水果的種子回來。算算時間,至少要再過半個月才能回來。」
  七月之後是颱風季,遠航的人都要回來。
  正一籌莫展的時候,忽然有人敲門。
  「誰啊,正開會呢!」郝國松不耐煩。
  等門一開,所有人立刻觸電一樣彈起來,表情古怪。
  趙將軍,還有林教授!!郝隊長最怕見的兩個人。
  最後面是一個曬得皮膚黝黑的男人,鼻樑上有一道磕碰出來的傷疤,衣服上全是腥味。如果李紹在這裡,就能認出這是他們船上的一個船員。
  李紹三人雖然拒絕加入國家異能小隊,郝國松也能放他們走,但三個人是開不了一艘海船的,要船員國家就能安□人,這倒不是不信任,而是缺乏對於海怪的資料。國家已經出了一個周亮,適當近距離瞭解下安莉三人的品性也不奇怪,按照計劃如果沒有意外,也只跟安莉他們出一次海,並不是特意長期去當間諜。
  「小南迴來了,有好消息。」
  林教授拽過一張紙跟鉛筆,那個人結果來迅速塗抹出了素描畫。
  那就是夏意的模樣,惟妙惟肖。
  「認識嗎?」
  大家都搖頭,太普通了,實在沒見過,又或者經常看見這種長相的人。
  「李紹跟安莉都是南方口音,他們跟夏意…對,這就是夏意!我剛剛說他們跟夏意原來就認識,可能是一個地方的人。」那個船員無奈的苦笑,作為特警末世後出的第一次任務實在過於驚世駭俗。林教授資料上的海怪幾乎全看到了,尤其是人魚!畢竟要讓林教授普及這個概念,人魚絕對不是善良生物,鯊魚都比它溫順!
  「他們已經跟海怪有了協議似的東西,但海怪與夏意說的話我聽不懂。安莉他們三個人已經在外面城區了。」
  「林教授跟郝國鬆去見他們吧!」趙將軍盯著那張素描看,「奇怪我怎麼覺得眼熟。」
  「咦?」
  「沒事,是挺普通也許記錯了。」老將軍在感嘆自己年紀大了,從前再複雜的軍事地圖也能默背下來,各種武器常規參數如數家珍,就連孫子喜歡的遊戲孫女愛看的電視劇也記得名字,逢年過節送給他們最好的碟片,看不懂也陪著邊說話邊看十分鐘。中國人的概念中,家庭是十分重要的。
  這天晚上,不止一個人盯著那張素描覺得有點眼熟。
  肯定在哪裡見過,就是搞不清楚什麼地方。
  「這不是『賀遠輝』嗎?」最後竟然真的有答案出現。
  「咦?那是誰?」
  「是《風雨四十年》裡那個主角弟弟的同學啊!有一段主角送弟弟出國留學的戲,結果遇到港口被轟炸機襲擊,所有人都灰頭土臉好像慌得沒地躲,『賀遠輝』那個回頭動作可搶眼了那表情與眼神的茫然,加上灰色的天空,嘖嘖。」
  所有人囧然沉默。
  《風雨四十年》是兩年前的一部民國大戲,收視率不錯,當初拍的時候演員都是沒名氣的,後來紅掉的不少。但是主角他弟弟的其中一個同學?老實說連這角色叫啥名都沒多少人記得,鬼知道那個演員是誰。
  好吧,有這個目標做為具體回憶,再過一天陸陸續續也有些人表示想起來了。
  不過他們說的清一水電視劇角色名,角色都是配角末流,屬於電視劇結尾的時候能放個演員表,而且角色名不是老李小錢保安甲這種類型,但也路人得很徹底,甚至不記得演的誰,只記得是主角的鄰居,或者主角親戚的同事同學這種背景板。
  ——這人末世前是混得有多慘?
  大家毛骨悚然,可沒忘記周亮的調查記錄,這人渣就是因為以前混得實在太慘。
  「極其高超的水異能。」林教授詳細詢問過「船員」後表示,夏意很可能比周亮異能還強。
  難道水異能者末世前都是混得慘的人嗎?這聯想真糟糕,不過總算可以去城區裡找幾個在登記身份的時候填寫娛樂圈相關職業的人,來問問夏意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夏意可能跟李紹一樣是南方人,戶籍檔案啥的文字記錄不在b市,跟周亮完全不同。
  那邊安莉正在跟郝隊長闡述遇到海怪後的方法,賣掉了種子,雖然不知道船員裡面有那麼一個人,雖然郝隊長早就知道他們認識夏意了,但安莉還是說完該說的後就顧左右而言他,拒絕正面回答有關夏意的問題。
  這邊問了幾十個人,終於問出夏意消息的林教授表情傻愣。
  孤僻古怪精神有問題?
  聽起來像自閉症啊,再想到玲玲是啞巴——水異能者跟末世前境況有關論據不充分,但末世前生理心理缺陷,能讓異能者掌握次聲波,看來這絕對靠譜。



169

  一條航行在海上的船,需要趕在七月中旬前靠近陸地,並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內都不會涉足遠海,安莉三人雖然帶了足夠的魚與淡水,但是回去的這段路還是不好走的。大海茫茫,分辨方向要經驗,躲避暴風雨有時候就得靠運氣了。
  他們長途跋涉了兩個半月,最後終於回航到了渤海。
  安莉下船來B市,用一些種子跟物品,換得了他們航海急需要的東西。但報酬似乎遠超他們想像,國家不但答應給他們一條全新的船,而且比他們原來的那條還要大三倍,完全按照古籍上的圖紙人工造的龍骨,非常牢固。船首有尖銳的撞角,整體成梭子形,保持輕快的速度,底部鋪兩層甲板用動物油脂塗抹曬乾。
  這很不正常,安莉警惕的盯著郝國松。
  郝隊長很爽快,直接就說希望在渤海灣休息的許其慎與李紹都來B市,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希望他們能幫忙抓住周亮。
  「這不可能。」安莉斷然拒絕。
  要三個人都來B市,很難說這是不是圈套,就算不是,要對付周亮必須冒絕大的風險。
  「他不是個聰明人,但很固執。」郝隊長說的是周亮。這傢伙折騰了一年多,確實有了越來越可怕的名聲,不過誰也不肯投靠他。強悍的水異能精妙的控制血液,這讓周亮完全可以不做任何接觸,僅憑視覺與感覺範圍就能發動致命襲擊。
  哪怕是亡命之徒,也不會隨便跟著這樣的頭目。
  周亮沒有什麼眼界可言,能做個土皇帝大概就是他最滿意的生活方式了,在此之前對他有威脅的人都要除掉。比如郝國松,還有玲玲。
  「遲早有一天,他會找上你們的。」郝隊長看著安莉,這不是恐嚇,按照周亮的脾氣的確很有可能——小人物擁有再大的能力,首先想的還是怎麼安全穩妥的保護自己。最多只會瘋狂屠戮看不順眼的人,把力量當成與眾不同的標誌,而不是用異能去做什麼。
  嗯,郝隊長才不會告訴安莉,現在他整天在基地裡充當廚師助理呢,把大塊的東西分解成小塊,或者讓湯熬得更透…大家表示,有郝隊長參與的蘑菇雞肉湯美極了,入味很透,肉又不老,煮熟就能吃,混合得特別均勻。整天還有一個老教授戴著老花眼鏡記錄他的異能控制程度,笑眯眯的對大家說,就算沒有高科技材料分離設施也沒關係,郝隊長用久了就是上好的實驗儀器= =多坑爹的將來啊。
  林教授遺憾的說,來個時間異能就好了,發酵米酒,醃酸菜都要搞幾個月,要是有誰的異能是時間,讓黴菌繁殖的時間變快,生活就更美好了——吃貨的中國人,時間異能人家用來種植糧食作物,不過對土地營養的消耗度幾乎是毀滅性的,但如果是大缸裡發酵的黴菌…還真是好主意。
  如果不是郝隊長的提醒,李紹他們在海上航行也沒現在這麼自在。
  生活嘛,別管是窮困還是末世,都一樣要過,就活這麼幾十年,為何不讓自己開心點。
  「我不相信國家異能小隊,連周亮也沒辦法抓住。」安莉絕對不是好說話的人。
  「不是不能,而是不願有犧牲。」
  郝隊長站起來,表情嚴肅,「能稱得上高端異能者的,十個都不到,無論死了誰,都是國家的巨大損失,但就算我去送死,也不能讓玲玲去。」
  玲玲的異能屬性很強悍,但沒有足夠安全的保護,郝國松絕對不肯將她帶出去。
  安莉沒有說話,顯然這也讓她為難,暫時無法做出判斷。
  強大的云團籠罩了南海,暴雨讓海面上一片昏暗,坐在阿碧瑟的背上,用極快的速度游過海面,看見的大海只有兩種顏色,深碧的海水與雪白的浪花。鉛云密佈的天空出現了一道亮弧,阿碧瑟立刻開始下潛,觸手收攏跟隨在大腦袋後,往海域深處扎。
  一條纖細透明的觸鬚從水下伸出來,輕巧的在阿碧瑟身體上一蟄,迅速縮回去。
  涅柔斯龐大透明的身體在昏暗海水中散發出柔和的珍珠色光輝。那個月餅盒子就在霞水母身體下的紅褐色礁石上。有水母那又多又長像簾子一樣的觸鬚垂著,沒啥動物能把盒子撞翻。其實夏意更喜歡的地方是礁島,柔軟的雪白海沙上放著,絕對安全。
  不過這麼惡劣的暴風雨天氣,可就沒轍了。
  當然更好的地方是沉船,放在船艙裡顯然很安全。
  阿碧瑟貼住涅柔斯軟綿綿的身體滑下來,把身體鋪在礁石上,然後用觸手將呼呼大睡的翻車魚丟到一邊。刻托正很興奮的進食,因為風浪試圖躲進岩石中的小魚。尤瑞比亞真的回南極去了,不是被香蕉氣跑的,是夏天到了南極的帝企鵝還要它保護領路,這是正經事,可不能繼續在外面瞎逛。
  三天前,夏意收到了李紹從渤海灣丟出去的「快遞」。
  一條質地還不錯的牛仔褲,被疊起來塞進一個原來是裝酒的鐵盒子裡,接「快遞」的是跑去找玲玲玩的魔鬼魚。因為克拉肯沒有找到玲玲,很沮喪的游回來了,禮盒裝的酒盒子對克拉肯來說還是太小,放在背上滑來滑去都感覺不到,本來七八天它就能回來,結果花了半個月,因為在路上不慎丟失快遞十次。
  每次發現不見,就只能回頭順著海底找,有一次差點就沒找到,因為一隻大螃蟹把盒子當成了不錯的根據地,鉗子夾來很多顏色各異的海葵堆在盒子上,自己躲在海葵版盒子後面偷襲獵物。
  這條歷經磨難的牛仔褲,夏意穿上去竟然有點不合身,也不知道是褲子縮水了,還是他長期沒穿不習慣,最重要的是夏意確定李紹跟從前一樣沒大腦,竟然只給外褲不給內衣。
  最後這條散發著白酒醇厚香氣的牛仔褲變成了碎片。
  行兇的當然是塞壬。
  夏意繼續為沒衣服穿發愁。
  為了躲避涅柔斯那致命的蟄刺,夏意籠起水層,然後從阿碧瑟腦袋上游開,說實話有時候他有強迫症,特別喜歡用手指戳阿碧瑟腦袋上藍色同心圓的中心,經常戳得大章魚滿眼問號。現在又忍不住順著幾個大圓圈按個戳了幾下。
  夏意的手還沒收回來,忽然感覺到背後水流變得銳利起來,像是有速度很快的大魚橫衝直撞而來。
  夏意往左閃避,他覺得這條躲避風浪而慌不擇路的金槍魚肯定會成為阿碧瑟的午餐。
  但他錯了,沒有回頭的這個判斷是錯誤的,因為金槍魚絕對不可能長手。
  夏意的腰被死死攬住,很快拽離了阿碧瑟腦袋邊。
  刻托忙著吃魚,阿碧瑟故意將涅柔斯撞得東倒西歪,帝王蟹趴在海底把石頭掀翻過來,刨開沙子,準備把自己埋進去睡個美美的午覺,只有克拉肯好奇的盯著塞壬跟夏意看。
  咕,這是在做什麼呢?前天也是這樣,它想好奇的想游過去,但被阿碧瑟拖回來了。
  繞過兩道扇形的珊瑚礁,游進一個天然的潟湖,終於看到了塞壬。
  克拉肯知道自己身體太大,罩下來的陰影會暴露自己,於是它很彪悍的在海水中翻了個身,把身體豎直,然後緩慢的搧動胸鰭靠攏過去。
  人魚在海水中的速度極快,所以克拉肯緩慢游過去時,發現塞壬的一條手臂還是緊緊攬住夏意的腰,但是右手卻往上抓住了夏意左邊肩膀,使他整個後背都無法挪動。水波微微激盪,卻又好像是上方暴風雨捲過的水浪。
  不在吃什麼好東西啊,為什麼要避開大家?
  夏意脖子後仰,右腿也彎曲繃直得不太對。最奇怪的是,塞壬的魚尾呢?
  為什麼分開來了,難道人魚比較厲害的原因是它們能把尾巴分成兩條嗎?克拉肯憂鬱的在海水中翻滾,看著沒有多長的細尾巴,真的很不開心。
  ——夏意右手按在塞壬的手臂上,痙攣得抽搐,脖頸被塞壬冰涼的唇吮住後小心的用舌尖磨礪,人魚的牙齒過於鋒利,塞壬現在已經不敢隨便用咬的,即使這樣,還是有一塊塊紅斑鮮明的留下來。感覺到腰背以下的撞擊,夏意下意識的像掙脫開,但快感衝擊得他昏昏沉沉,只是一會清醒,一會又茫然迷離,腿都僵直得沒有絲毫感覺,只有連接到腳腕上的筋還一跳一跳的抽搐。
  最初的銳利疼痛已經過去了,大約是三天前才有過一次的緣故,痛得時間要短一點,麻煩的是大約還沒有恢復,所以潮水般激湧的快感裡還是帶著難以遏制的鈍痛,總是將夏意從昏沉的邊緣拉回來。
  塞壬這次手臂受傷恢復得很慢,足足兩個月才靠近夏意,又過一個月才親手為夏意撕開魚肉或者海膽,就是在夏意收到李紹那個做事不周密的傢伙寄來的「快遞」後,塞壬好像很不滿,也不知道是不是討厭他穿上衣服後那滿身的酒香味…牙刷放在月餅盒裡又沒甜香味。
  不過夏意感覺塞壬也很討厭牙膏的味道,以前不過是很輕的吻,現在是死死吻住不肯鬆開,等夏意暈頭轉向又本能要嗆海水的時候,發現嘴裡的牙膏味全沒了。
  夏意試圖抓住塞壬飄散的頭髮,努力想保持清醒去阻止塞壬,但顯然這是個很艱難的任務。身體中最敏感的狹長區域被反覆撞擊,夏意連抓住塞壬手臂的力氣都沒了,手指虛軟的垂握著,汗水從皮膚中沁出來,又很快消失。
  迷迷糊糊中,好像聽見了雷聲,也恰在此時,夏意驟然眼前一黑,抽搐著往後仰倒,繃緊的身體都完全鬆弛下來。
  塞壬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將夏意托出海面。
  暴雨澆在臉上,夏意大口喘著氣,終於緩緩回過神來。
  結果他一睜開眼,就看見前方黑漆漆的海面上有暗紅色像探照燈似的兩道視線盯過來。
  夏意驚駭的一動,但他一點力氣都沒有,反而因為這樣牽動了仍然緊緊相貼的下/身,被磨礪的刺激感讓他倒吸一口冷氣,死死抓住塞壬的手臂,都忘記用聲波,用略微嘶啞的聲音不可置信的喊:
  「克拉肯?」
  名字這東西什麼語言都可以通用啦。
  【別管它,它又不懂。】
  【……】
  夏意想掙脫,但塞壬不肯放手,完全沒用。
  尤其當塞壬溫涼的唇吻過來,禁錮住他的肩背,再次將夏意拉到水面之下。夏意僅有的那麼點清明也逐漸消失,哪裡還記得克拉肯有沒有走。
  於是暴風雨過後涅柔斯舒展觸鬚,浮出水面,然後就傻呆呆的問:
  【阿碧瑟,為什麼只有前面那一塊珊瑚礁下雨?】
  暴雨如注,只籠罩著那片潟湖。
  【是夏意。】皇帶魚表示見過夏意讓一座島連續下了好幾天暴雨。
  霞水母驟然收縮身體,竄到阿碧瑟身後:
  【夏意好可怕,他竟然喜歡下雨?!】水母能聽見次聲波的基本原因就是它們害怕被暴風雨撕裂掉身體啊!
  【……】
  咕嚕嚕從海沙裡爬出來,眼柄轉動左看右看:【克拉肯呢?】



170

  在遙遠的大西洋亞速爾群島,有一面陡直的峭壁豎立在海洋上,這裡曾經是西班牙艦隊與海盜決戰的地方,也曾經在峭壁上搭起木架,將海盜絞死屍體懸掛著搖搖晃晃直到風乾,這裡是前往美洲的最好中轉站,也曾經是大航海時代海盜最猖獗的地方。
  到末世來臨前,大概就馬六甲地區還有海盜吧。
  在衛星定位追蹤的高科技裡,航行在海上的貨輪還是很好找的,據說後來海盜劫掠船隻後,都要將船員趕到自己的船上,將原來的貨輪丟棄在海上。或者搞點油漆涂偽裝,又或者只把目標瞄準漁船,在馬六甲繁華的航道上,要找到哪艘是海盜船很有難度。
  有人笑著說過,真要如歷史上重新出現海盜時代,大概得是星際探索。人類要走出太陽系,在銀河中尋找別的生命,只有政府跟聯合國是不夠的,到時候為了利益大財團大公司必然會有私人力量以科考的名義去探索星空,以期在別的星球上找到礦物與能源——聽起來這樣輝煌的星際探索史,其實跟大航海時代的本質也沒有兩樣,誰先搶到誰先佔領就是誰的,戰爭與衝突將不可避免,在別的荒蕪星球上,還怕核武器沒地方用?
  地球的資源已經日益枯竭,航天技術也在發展,只是這一天真正到來前,末世先降臨了。
  七月,北大西洋。
  一艘輕快的木船順著海流方向,拉緊船帆準備在亞速爾群島附近登陸,船上食物也許足夠,但是淡水卻是稀缺資源。船並不太大,船帆一律是防水的油帆布,在碧藍的海水與雪白浪花上份外顯眼,順風航行船頭海風很大,但速度看上去卻沒有多快,因為海上缺乏標誌物,望山跑死馬的的近義詞絕對是望島等死船員。
  一大桶水被灑在油亮光滑的甲板上,兩個曬得黝黑的高大男人蹲在那裡罵罵咧咧的擦甲板。夏日天氣晴好,木頭太過乾燥,長期暴曬不保養的話會漏水。現在要搞到一條不錯的船,可不容易。
  同樣木頭削成的盤子裡裝著一條醃魚,吃了一半,看上去不太受歡迎。
  鐵盤容易上鏽腐蝕,瓷盤玻璃盤容易碎,錫器更糟糕到冬天會變成粉末。這種砸不死的人木頭盤子最好,不擔心在船搖晃的時候飛出去變成利器。
  「我們該到北海去一次,挪威海也不錯,那裡的收穫才豐盛。」
  看著海裡不斷出現的銀亮鱗片,船員一邊擦甲板一邊抱怨,現在他們只能合作,依靠六條船同時張開大網,下網後分頭駛開,然後用人力將網拽上來一小部分,然後縮小包圍圈,用魚叉捕獵靠近海面的魚群,往往看見肥厚的大魚就憂心忡忡,擔心把網掙破。
  最糟糕的是那些劍魚,凶悍的可以將木船撞毀。
  「上帝保佑,我看見海豚了,快,起來,扯帆我們跟著海豚走!「
  海豚喜歡成群結隊的圍獵,將魚群聚攏驅趕到一起,這時候連信天翁也飛來湊熱鬧,也是漁船趁機撒網的大好機會。不需要跟別的船合作,直接撒自己的網,運氣好的話就能有滿滿一網的收穫。
  「船長,左前方十點鐘方向有點不對。」
  「我看看…咦?」
  望遠鏡裡出現了一座礁島,黑乎乎的,凹凸不平的半弧狀。
  「上次來還沒看到這座島!」
  「不管它,距離我們還很遠,我們撈一網就走。」
  海面上忽然出現小島也不是稀罕事,無非就是海底火山爆發造就的新島嶼,除了與大陸架相連的島,大部分海島都經歷過這樣的過程。剛出現的海島都是火山灰與石頭,溫度高,硫磺味重,而且非常不穩定,不宜靠近。最快的記錄能夠在七八天內造就一座新的島,亞速爾群島火山地震劇烈帶,本身也是這麼形成的。
  船長又盯著望遠鏡看了幾分鐘,確定那座礁島上沒有冒出任何黑煙,甚至還有些許模糊的綠色與褐色植物,於是定下心來,呼喝著船員跟隨海豚群來到海水最激盪的中心區域。
  一條銀色的細長條魚一頭撞上了甲板,不停的撲騰。
  「是飛魚!上帝保佑,這真是大收穫!!」
  所有人都高興得差點要蹦起來。
  飛魚聚集成群,它們在遇到天敵的時候會竄出水面短距離滑行,那景象非常壯觀,對漁船來說收穫也最豐盛,因為不算撒網的成績,單單是沒頭沒腦飛到甲板上掉落的魚就有不少。
  有個船員還脫下衣服跳起來撲打飛過來的魚,興奮無比。
  「白痴,別管那些了!快撒網!」船長笑罵。
  飛魚視力在白天時很好,看見同伴的遭遇,會拍打翅膀一樣的魚鰭避開船隻。
  尼龍繩編的漁網很快罩下去,這也是特別選擇的,因為太大可能會碰到劍魚海豚這樣力氣大的生物,很容易使網破損,船本身不大,經不住後座力,造成他們不能使用手動機械拖網。
  「好沉,快來幫忙!」
  兩個身強體壯的男人竟然沒辦法將網拉上來。
  除了掌舵的人,船長也跑過來幫手,漁網被拉上來後,首先看到的是帆魚與飛魚,看來是滿滿一網,所有人都很興奮,喊著號子繼續往上拉,
  漁網拖到一半,他們發現網兜裡出現了一條比飛魚大得多的魚。
  扇形的尾鰭張開,然後是密密麻麻的淡黃色鱗片,魚身比尾鰭要粗三圈,肯定是很肥厚的魚,看起來又不像海豚劍魚,難道是新品種的大鮭魚?
  幾個人猛力一拉,傻住了。
  越來越粗的魚尾上面竟然出現了白白一截粉嫩嫩的肉,還有個小肚臍眼。
  漁網撲騰了下,那條倒垂的「魚」橫著翻騰過來。
  「怎麼了,你們撈到鯊魚了嗎?」舵手伸著脖子嚷嚷。
  Shit!就算撈到鯊魚也沒這麼驚悚!
  是很小的孩子,圓鼓鼓的臉,很短的胳膊上看不到手肘,只有三圈肉,也看不到頸子肉嘟嘟的下巴是雙的,上半身的肉跟下半身魚尾一樣肥嘟嘟圓滾滾的,但因為沒長柔軟的鱗片,所以被漁網勒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網裡的飛魚撲騰著跳,往白嫩的小肚子上一撞就是一個坑,還出現淺淺紅痕,按照人類的學名這就是典型的嬰兒肥。
  魚尾略微彎曲,沒有出現任何骨骼的彎折印痕,分不出膝蓋腳腕,就像一條真正的魚那樣柔韌有力,拍開了網兜裡不停竄動的其他小魚。
  同樣柔軟淡黃色的頭髮,短短一層濕漉漉貼服在腦袋上,豎著耳鰭看上去非常明顯,眼睛是大海一樣的淺碧色,澄清漂亮,它在網兜裡好奇的仰起頭,把胖乎乎的手指戳在嘴裡,透過漁網打量趴在船幫上,瞠目結舌拉網的人。
  「人…人魚?」
  「我的上帝!」
  船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沾了海水的手去揉眼睛,頓時因為難受被動的淚流滿面。
  「喂,船長你不至於吧!」撈到一條人魚有這麼感動嗎?
  說著的傢伙顯然神經大條,直愣愣盯著網裡。
  這人魚好像不能吃?傳說中的人魚…太倒霉了吧!別人遇到的人魚是美女,他們就撈上來一個小孩?噢不,就這麼丁點,船上的貓咪都比它大!
  「喵!」
  說貓貓就來了,這只褐色毛髮的成年貓是船長的心肝寶貝,末世前就養著的。船長說貓多好,可以抓老鼠,在船上也是不愁吃的——其實這隻貓從前是吃貓糧的,但末世嘛,就被迫啃魚了,經常為此炸毛撓得船長一臉血痕。
  船員們七手八腳將網兜撈上來,然後看著漁網裡的小人魚手足無措。
  現在又沒個手機攝像什麼的,要不來個合影也好啊。要是帶回岸上…這年頭人飯都吃不飽了,還有那精力爭搶稀罕物種?呃,這也說不定,還是不要讓人發現比較好!
  船長已經一臉傻笑的在想,船上的水槽是不是挪出來給這條小人魚當新家,足夠深又隱蔽,不呃應該先喊人去刷刷,裡面一股熏天的腥氣,水也渾濁得很。不知道人魚吃什麼,應該跟他家貓咪差不多吧。
  「喵——」他那隻貓從桅杆繩索上跳下來,毫不留情的又給了船長一爪子。
  漁網裡的帆魚與飛魚在甲板上撲騰,看上去圓滾滾的小人魚竟然很靈巧的翻到甲板旁邊,好奇的用手指扒拉身上的漁網,這時一條魚試圖往它身上跳,肥嘟嘟的小魚尾立刻就像蒼蠅拍一樣啪地一下,將那條飛魚拍翻在甲板上抽搐。
  全體船員包括這時才看到真相險些暈厥的舵手——船長你醒醒吧,這人魚明明跟你的寶貝貓一樣,不能碰不能摸,還凶悍的有攻擊性!
  「嗨!」船長小心翼翼的蹲下來,非常謹慎的保持了距離,笑容要多誠懇有多誠懇,就差在臉上掛滿「我有吃的你乖」的字,這是哄他家那隻貓的專用笑容。
  小人魚沒理睬他,它正在咬尼龍繩,但是一嘴牙才勉強長齊,又小,啃貝肉可以,想咬斷尼龍繩難度頗高,沒一會網兜上就沾滿了口水。
  它胖乎乎的手指早就扒拉開了漁網,現在去咬好像也只是好奇。
  然後掀翻裝著醃魚的木頭盤子,對那半條魚連看都沒看一眼,小手翻著盤子,先是湊到眼前看,然後舉起短胳膊挪遠了仰脖子看。
  傳承記憶裡沒有這個扁扁的中間凹進去的玩意!這是用來做什麼的?
  小人魚將盤子往臉上一扣,正好罩住臉,它以為找到了用法,結果一放手,盤子就滑到了地上。於是臉上沾滿了醬汁跟碎魚肉,手背抹一下,就爬到旁邊戳冰冷的船錨。
  ——它也太會自娛自樂了吧!
  船員全部木然站著,誰也沒注意到那座礁島詭異的距離他們越來越近,不是船在動,而是…
  人魚從生下來開始,都是獨自生活,需要看見真正的東西,再跟傳承記憶對照。它們生活在海洋中,一般在幼年期不肯浮出水面,也不肯靠近大型魚類的生存地點。只要躲在沉船跟珊瑚礁裡,就足夠安全了,那裡也有足夠鮮美的食物比如牡蠣貝殼讓人魚慢慢成長。
  但這條小人魚睜開眼睛第一次看到的是陶瑪斯。
  陶瑪斯帶著它在廣闊的海洋中游曳,有陶瑪斯的體型對比,鯊魚海豚甚至鯨都是普普通通。現在這條船也是,小人魚知道這船上的是人。人類對人魚來說是奇妙的存在,它這個年紀對人類還不感興趣,那些船員又沒有惡意與恐懼,甚至沒有靠近,當然激不起人魚的本能反應。
  「喵。」褐色的短毛貓竄過來,用肉墊踩了下肥嘟嘟的魚尾。
  淺碧色的眼睛一眯,嘴張開,好像沒聽小人魚發生什麼聲音,但是魚尾跟著一拍,貓咪靈巧的竄開可尾巴遭殃了,尖端被拍個正著,貓咪嗷嗷叫,撲進了船長的懷裡。
  真欣慰,他家貓咪竟然被欺負了,還會跑來找安慰!
  ——怎麼會,你家貓很強悍,不去撓再次開戰是因為被次聲波驚嚇了。
  船長剛剛掛出笑,忽然僵住,船怎麼會飄到島邊上?
  【尕斐爾?】
  陶瑪斯焦急在一群海豚中找小人魚,漿狀鰭拍開魚群,它就睡了個午覺啊!太陽好暖和,它迷迷糊糊就睡著了,也沒多久,小人魚呢?
  陶瑪斯忽然看到海面上有條船底的影子,剛剛咯噔一驚,就聽到小人魚威脅性的聲波。
  被抓住了,尕斐爾竟然被人類抓住了!
  陶瑪斯憤怒的將頭顱冒出海面,海水從它身上像瀑布一樣傾斜而下,大眼睛狠狠瞪視那條船:
  【放開尕斐爾!】
  「我的上帝!船長救命啊——」
  船員們嚇得紛紛後縮,個別跌倒在地,船長也猛然後退撞到了桅杆上驚恐看突兀從海裡冒出來的怪物,倒是他那隻貓很勇敢的喵一聲,橫檔在它家主人面前。
  小人魚扒拉著手裡的盤子,玩得咯咯笑。
  陶瑪斯也傻了,難道尕斐爾喜歡人類。
  對啊,塞壬就喜歡夏意!
  這可不行,它是海龜能活的時間太長,除了克拉肯沒有海怪能陪伴它走到生命終結,這是它好不容易撿到(是嗎)的小人魚!絕對不給人類!!
  「Set Garfield free!」
  做為見多識廣的海龜,它會說幾句簡單的英文,哼,絕對可以威脅人類!
  船上的人還沒從看見海怪的驚駭中回過神來,轉瞬又聽見海怪怒吼著英文,完全傻了好嗎?
  倒是小人魚聽到自己的名字,又看到陶瑪斯好像很憤怒的模樣,往船邊爬了一段距離,一隻手抓住木盤,一隻手攀住船幫,魚尾很用力的一拍,圓滾滾的身體騰空翻出去噗通一聲落到海水裡,像是砲彈一樣炸起來很高的水花。
  船長船員:……
  小人魚慢吞吞的在海水中游,陶瑪斯沉下去,只露出礁島一樣的背,用腦袋輕輕頂了尕斐爾的魚尾,四鰭劃開,往遠處游去。
  船長順著桅杆滑坐在甲板上,木然的眨眼睛,他剛剛聽到了什麼?
  Garfield?
  「喵。」褐色短毛貓踱步過來蹭主人的臉。
  船長跟船員傻乎乎的看看海面越來越遠的「島嶼」,又看看那隻貓,不約而同的哀嚎一聲抱住腦袋。這一定是在做夢,他們今天沒有撈上來一條人魚,也沒有看見海怪,更沒有聽見一條人魚的名字竟然叫加菲爾德!
  見鬼的加菲爾德啊!暱稱是加菲!
  敢不敢給一條魚起貓的名字?海怪就敢!!



171

  B市的氣氛日趨緊張,現在連周邊地區都聽說了,這裡有一種相當可怕的傳染病,症狀是全身冒出紅點,潛伏期不知,但人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感覺到極度痛苦,口中嘔出黑色血塊或者別的不明物質,死狀駭人。
  家家戶戶緊閉門窗,不到傍晚街道上就一個人都看不到。就算是白天的正常勞動耕作都氣氛詭異,口罩消毒水這種東西陡然間價格比食物還貴。就是這樣,一點小小的恐慌足夠將人們心中好不容易穩定的信念摧毀。
  這種緊張氣氛也蔓延到了巡邏隊身上。
  他們是末世前的警察或者軍人組成的,紀律很好,繞著居民點與基地的外圍,負責看管物資倉庫與耕作的田地,還有一些手工生產生活用品的廠房。
  巡邏隊跟普通公民不同,他們相信確實沒有傳染病,只不過是一個暴戾兇殘的異能者,但他們也不試圖跟民眾解釋,因為傳染病遠遠沒有一個殺人狂可怕,如果消毒水或者減少外出能夠讓人們心中安定,暫時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權當是一種保護。
  曾經的煤油燈與蠟燭再次被翻出來用,街道的柱子上就安裝了一個挺大的煤油燈,並且用凹面鏡在燈周圍做了三個罩子,可以防風擋雨也能讓光線聚焦,跟十幾瓦的電燈泡效果差不多。據說這也是研究航海船隻的副產品,從前的海船上都裝有這種設施,就是為了在暴風雨中可以維持船隊不走散,搞不好是鄭和下西洋的裝備類型。
  燈光處於昏暗與明亮的中間點,看著就讓人昏昏欲睡。
  巡邏隊裡的人都很警惕,昨天晚上另外一個小隊的三個人沒回來,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死透了。所以他們今天晚上的編制是完全打散的,每隊都加進去兩三個人。這些人的身份也很好猜測,無非就是國家異能小隊。
  其實說起來也很玄乎,無論什麼時代,普通人眼裡超能力都是很獵奇的東西。
  他們克制著不去注視隊伍中間的那個女人,但還是在心中納悶。
  挺漂亮的年輕女人,雖然皮膚曬得很黑,但整個人看上去很精神,走起路也很漂亮,說不穩當吧踩得很有韻律,說規矩又不像。丹鳳眼瞟人的時候一點都沒勾魂暗示的味道,反而像刀鋒一樣銳利。這種美人見過應該不會忘的,對了就是前幾天才到B市來的,由科學院的人接進去發臨時通行證的。
  七月的天氣悶熱,煤油燈上面圍聚了一群飛蟲。
  郝隊長跟著另外一隊繞了三圈,也沒發現任何端倪,他開始有點疑惑了。今年沒有人手卻清理下水溝渠,蚊蟲特別囂張,家家戶戶都在門窗上熏艾草撒雄黃。那些還沒有新身份證沒有固定居所的人是很悲催的,這一晚上幾乎能被咬得睡不著。
  周亮是水屬性異能者,只要他動用異能,譬如把自己浸在水池中,或者身體周圍裹住一層水。擅長用異能分散重組分子的郝隊長立刻就能覺察到。因為他的異能,對違背自然規律的存在總是特別敏感,也特別有效,曾經他就能完美分解周亮的冰箭攻擊,卻沒辦法分解掉一個茶壺。
  忍受著蚊子嗡嗡干擾,郝國松沉思,難道周亮沒有躲在這附近。
  不可能,周亮目的不就是引出國家異能小隊——
  一聲慘叫劃破了夜幕的沉寂。
  郝隊長盯著黑沉沉的街道,表情冷峻。
  真的是安莉在那支巡邏隊的方向!!果然周亮對國家異能小隊的所有高端異能者都瞭如指掌,猜測是對的,八成異能小隊最近半年加入的人員存在問題!按照周亮的脾氣,上次洞庭湖他在玲玲身上吃了大虧,現在不肯再忽視任何一個陌生的異能者。
  水與火,聽起來是截然相反的兩種力量,其實在自然界中,它們都只是一種存在。
  不夠量的水,澆上溫度幾百上千的火焰,只會化作一股氣霧蒸發。
  安莉長期待在海上,又曾經為了焚島跟夏意見過面,強悍的水異能者存在感非常強,就好像那一片海域的感覺都不太一樣。所以安莉完全想不明白,郝隊長為什麼會抓不住周亮。
  當安莉看到走在她前面的一個人仰面慘叫著滾倒在地的時候,她終於懂了,水異能者之間也有很大區別,夏意幾乎無時無刻都在使用異能,而且根本沒有與異能者決戰過,不知道藏匿自己的蹤跡。相反在海洋中,善於襲擊的魚類很多,它們根據水流的變化捕獵,要安全就必須要先擺平它們,讓它們覺得危險,不敢輕舉妄動。
  而周亮是一種很快消失如利刃般的尖銳惡意,隱匿在街道對面那棟樓破舊的窗戶後。
  「快散開!就地躲到樓層或者房屋陰影中!」安莉躍步後退,速度非常快,實際上她經常在搖晃劇烈的甲板上穿行,所以跑起來的姿勢怪異,完全沒有規律可言。
  煤油燈的光有限,一隊十個人很快就隱蔽妥善了,連之前栽倒的人也被拽進樓道。離開了那個區域,他接連吐出幾口血就躺倒在地喘粗氣,看上去不再像垂死的樣子。
  安莉牢牢的盯住那個破窗戶,但她不想很快暴露自己。
  街道兩邊的人都醒了,心驚膽顫的縮在原地不動。
  這時安莉忽然感覺到褲腳被誰拉了一下,低頭看的時候,差點嚇住,竟然是玲玲。這小姑娘應該在抱著毛絨熊的玩具躺在床上睡覺才對。
  玲玲漆黑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後拉住安莉,在她手上寫字,顯然想告訴安莉什麼。
  可是有發過類似經驗的人都知道,除非筆畫簡單,句子在五個字內,否則不可能搞懂對方寫了什麼。唯一感覺到的就是癢好吧,那些在手上寫字商量計劃然後分頭出擊演繹完美合作的故事,忒不現實!
  幸好沒十分鐘,郝隊長也趕來了,在所有人驚悚的目光中,他感到一個地方有不正常活躍的水流,這就像燈塔,讓他想也不想轉向那個方向,人影瞬間消失。
  一年的異能控制也不是白費的,郝國松準確的出現在那個目標前,並且在身體重組完成的那瞬間,右手握住的那支手槍重組成保險打開的狀態,手指扣動扳機,郝國松立刻後退,這連串動作快得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房間裡的一切東西,所謂瞄準也是對感覺中水分子特殊異動區的中心。
  子彈的速度,絕對能穿過水流表層。
  槍聲響起,安莉的表情驟然變了。
  她只看見郝隊長消失,但是出現在哪棟樓的房間裡她又看不見的,槍聲讓她赫然回頭盯著自己躲藏的樓道上方,面色驟白——
  「不是這裡!!」
  她感覺到的襲擊者明明躲在對面啊!
  玲玲往前就跑,被安莉一把抱住拽了回來。
  郝隊長聽到安莉那一聲喊的時候,也看清了房間裡只有一個水缸,水缸被擊穿了,水汩汩而流出,還詭異的往上鼓著水泡,就好像下面有看不見的火堆讓它沸騰似的。很明顯是一個圈套,周亮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控制水缸裡的水異常翻湧,把他誘入陷阱。
  他原來後退是對著窗戶的方向,因為必須要確認周亮的生死,所以並沒有及時讓自己消失。
  「嘩!」
  地板上的水化成了無數道水箭,在消失到重組需要時間,而這個時間段並不足以躲避這種速度的攻擊,郝國松迅速往房門的方向退,想拉開距離回到安全區域,而且那是與窗戶相距最遠的地方——他敢篤定周亮在對面的樓房裡死死盯著他。
  可是最正確的退路,往往也意味著陷阱的位置。
  沒有彈簧機關風扇上也沒有拴掛尖銳鋒利的東西,周亮沒有這種水平,他採取的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手段!雖然看不見,但是郝國松會退往門邊動作他猜測的分毫不差,水箭中途轉向襲向門口,郝國松在千鈞一髮之際抱頭滾地,,然後摔出了樓梯。
  「唔!」
  後腰上還是受到擦傷,郝國松趴在地上,他握著手槍的右手警惕對準漆黑的樓道。但更大的慘叫聲從街道上傳來。
  「轟!」
  烈焰騰騰,在漆黑悶熱的夜裡升出詭異的紅光。
  郝隊長後面趕到的異能者全部在街道上遭遇了周亮襲擊,危機之時安莉猛地將玲玲推給了一個巡邏隊的人,用暴起的火焰將一棟樓的下半部都捲入火海。安莉自己也跟著跑出來,她雖然不會被火焰燒死,但是一樣會被東西砸死。
  「走,快走!」
  安莉高聲喊,這場伏擊顯然是失敗的,無論是對郝國松,還是精心佈置陷阱的周亮。
  郝隊長艱難的爬起來,他這才看到樓道里還放著三個大水缸,臉瞬間都綠了,如果不是安莉這把火,他今天或許就得死在這裡。周亮先讓異能小隊知道,他可以精妙的通過血液殺死很多人,造成恐懼畏縮的心理,即使是郝國松也不肯帶上玲玲或別的人來送死——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個針對郝國松的陷阱!惡毒的小人物在揣測人心陰暗面上的成就從來就不容小覷!
  現在這些樓道里佈置的陷阱,跟早先房間中水一起,爭先恐後的撲向對面燃燒中的大樓。
  水火相遇,瀰漫開無數水霧與嗆人濃煙,一時間根本分辨不清狀況。這一帶雖然不是居民點,都是廢棄的樓房與倉庫,但還是有暫時沒工作或者不願意辛苦勞作的人暫時棲身,他們全部奔逃出來,尖叫著,混亂一團,秩序怎麼也維持不了。
  玲玲一個小孩,在火光下特別顯眼,她往郝隊長在那棟樓道跑去,但半路上——
  火焰熊熊燃燒,而水是有限的,天氣又特別悶熱。周亮狠絕的用剩下的水化成冰刃像下雨似的傾瀉在街道上,頓時哀嚎聲不斷,有的人當場死亡,有的人全身是血或者手足重創的在地上翻滾,而鮮紅色的血從他們的傷口中湧溢出來,匯合成水柱澆上火焰。
  一時間景象如同煉獄。
  郝國松從樓道撲出來,一把抱住玲玲滾到了街邊屋簷下,他只能自己消失,不能帶著別的活物也瞬間轉移,脊背上出現了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玲玲已經被嚇呆了,在她面前,正躺著林汐的屍體。
  那是林教授的孫女,這天晚上查到異能小隊有問題的人後,留守在基地的異能者們立刻覺得這是有把握的伏擊,於是全部跑出來埋伏在這幾條街區。沒人看住的玲玲也跟著跑出來,憑藉對異能的敏感,她也發現了周亮——而且是正確的周亮位置,可是沒來得及告訴郝國松。
  能跟玲玲說話的人很少,只有幾個高端異能者,其他就只能筆聊了,有聲音異能的林汐是僅有的那麼一個會陪著她看書,玩飛行棋的姐姐。
  玲玲死死盯住燃燒的大樓。
  聚攏氣體,拚命壓縮到一個恐怖的臨界點,這種消耗甚至讓火勢都迅速消弭,然後在冒著濃煙全是燃燒後殘餘煙塵的樓房中鬆開異能控制。
  「轟!」
  一聲巨響,氣浪把屍體跟活著的人都推出去好遠,樓房在爆炸中徹底化為了廢墟。



172

  十多天后,那片街區才算被徹底清理出來,成塊的水泥被搬開到一邊,燒燬的家具與被炸爛的零散物品都堆起來拖到城東的垃圾焚化場。!黑紅色的血漬在路面與東西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屍體早已被收斂完畢。死得多數都是剛到B市畏懼傳染病流言不肯出來工作跟登記的流民,因為住在附近才受到牽連。
  周亮選擇的埋伏地點都沒有窗戶,也很破,在悶熱的夏季蚊蟲多,所以那裡根本就沒人會進去住。郝國松在試圖搜尋周亮的時候,很篤定的分辨水流波動異常的地方,他相信周亮肯定要用水層做為防護,避免被蚊子咬得滿身包。但他還是沒想到,對於十年來日子越混越糟的周亮來說,夏天被蚊子咬算什麼。
  郝國松判斷失誤,就是從這點開始。
  他現在還趴在基地醫院裡不能動,最深的一道傷口擦過脊椎,要是換了別人說不定這輩子都完了,半身不遂腰腹之下都不會有知覺。但郝國松的異能屬於閉著眼睛想也不想就能把自己拆成分子然後重新組合起來。失血過多與骨骼斷裂,還需要營養補充,神經受損對他來說絕對是小毛病。
  但是郝隊長受到的挫折與打擊很大。
  從前他當兵的時候,也就是軍隊中的一個小班長,習慣帶的人都是服從命令聽指揮的。異能小隊的人性格成分差異太大,在明確知道這些人怕死不願意對上週亮時,他就從計劃裡排除了異能小隊大部分人。可人心真是一件無法揣測的東西,這些人因為受到審查又得知抓住了那個一直洩露消息出去的內賊,頓時都很興奮,躍躍欲試的覺得周亮肯定會掉進陷阱,棒打落水狗的好事當然要去——周亮不信任來投靠的人,凡是想襲擊或殺人必定單獨出來這才是最後鼓動他們跑來的主因。
  人有一種盲從心理,大家都說要去,犯猶豫的人也就跟著去了。
  何況他們當中有些人,一直期望證明自己的能力,譬如林汐。
  這姑娘頭腦其實不錯,就是太衝動,之前又屬於太不通人情是非的象牙塔物種。她的異能明顯不以戰鬥見長,不知道到底跑出來幹什麼,或者就是跟著大家一起出來充當拿主意的?但她死了,一起死去的還有異能小隊的另外十六個人。
  無一例外,都是重創後從傷口大量失血而死。
  林教授接到噩耗的時候就不省人事,到現在還病得迷迷糊糊。林汐是他的孫女,也是末世之後他唯一還活著的親人。
  街區太過狹窄,導致異能衝突變得特別恐怖。巡邏隊裡的三個人還有小部分流民,其實是被高空墜物砸死的,還有兩個被燒死的,以及被爆炸波及而死…
  這是郝隊長不安的另外一個原因。
  玲玲被帶走了,安莉陪著她,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但聽說巡邏隊的家屬在基地外面吵鬧,很明顯認真論起來的話,玲玲也是兇手之一。
  可以辨認的屍體已經讓人認領,但還有不少沒有親屬或無法辨別的屍體。
  甚至沒辦法搞清楚周亮是不是在裡面。
  黑黑瘦瘦,腿骨曾經受到傷後來痊癒這種特徵根本沒辦法做為判斷標準,大部分人都餓得營養不良,滿地屍體又經歷了一場大火後的爆炸,有些屍首都不全,就算湊齊也看不出長相,只能從隨身物品上判斷。
  火勢如此兇猛,周亮應該是被困到樓內…只要在樓內就一定逃不過那場大爆炸。
  郝國松稍稍定心。
  其實他後來被氣浪衝得暈厥過去,根本不知道當時混亂,滿地都是死去或者還在呻吟的人,救援隊趕過來的時候,也手足無措找了半天才找到郝國松跟玲玲。連安莉都是他們在半張飛出來的辦公桌殘骸下挖出來的,景象慘烈得恐怖。救援只能做基本的判斷,把手探過去看是不是還有氣,死掉的就跨過去繼續找下一個倖存者。
  ——想偽裝屍體逃過搜索,後來再在無人搭理的屍體堆裡爬起來逃走並不是太難的事。畢竟不少倖存者在清醒後,只要傷得不太重,也滿臉披血的加入搜救隊伍。
  這場動亂就在爭吵謾罵不休的後續中勉強有了個結束,國家異能小隊減員將近一半,其中包括兩個高級異能者,十四個普通異能者。這不是最棘手的,最大的問題還是處在玲玲身上,大概在一夜間就成了眾矢之敵,就是最委婉的話,也是小姑娘年紀太小,易激動,不知道自己異能造成破壞力多大,必須進行約束。
  可是異能又不是武器,不是說管制就能禁止的,就算把玲玲關進空房間也於事無補。死者家屬群情激奮,雖然他們的親人未必死於爆炸,可世上最無法阻擋也最沒邏輯的一件事就是遷怒。最後趙將軍拍板,讓安莉將玲玲從B市帶到渤海邊的漁村去住上一段時間。
  小孩子正處在好惡鮮明的成長過程中,教育很重要,不能繼續待在這種被人側目非議的環境裡。
  郝隊長趴在床上想,這樣也好,當時大火被鮮血撲澆的景象實在太過恐怖,也不知道玲玲有沒有被嚇出心理陰影,後來的人看到的只是爆炸後的廢墟,根本沒去想玲玲時會有什麼情緒…希望玲玲去海邊住住,可以恢復過來吧。
  ***
  如果海怪們有行程表這種東西,那麼陶瑪斯現在的那張表上只有一個名字,尕斐爾。海龜甚至鬱悶的想,為什麼人魚長得這麼慢呢,眼看小人魚半週歲都過了,就只比原來長胖一圈,還是這麼丁點大。
  太要命了,克拉肯在三個月的時候就大得可以撲翻小船,尕斐爾卻能被漁網兜住。克拉肯在三個月的時候就磕磕巴巴會學人類說話,尕斐爾卻只會玩手指,發出的音節全是單一情緒的聲波,還很執著自己找吃的。
  在靠近海島的淺海區,有海牛的蹤跡,它們跟海龜一樣像推土機似的啃食成片海草,小人魚混在中間抓那些驚竄的小魚跟海藻下面的貝殼。它用兩隻手捧著大牡蠣。小拳頭握起來在貝殼上敲敲,然後往裡面塞沙子刺激牡蠣的殼。看上去像是在玩,其實一本正經的只是為了吃,尕斐爾太不可愛了,陶瑪斯很悲憤!人魚要到三十歲才完全成年…
  尤瑞比亞的行程表裡,七月八月絕對要標上赤紅色,它要在羅斯海給企鵝引路,這是南極最寒冷的季節,強吹雪與嚴寒可以讓一個族群的企鵝全部滅絕——雌性沒有回來,雄性與才孵化的小企鵝等到活活餓死凍死。
  涅柔斯也表示要在這個季節去北極看望同族,霞水母。
  皇帶魚回馬里亞納海溝了,在那裡沒誰會嘲笑它眼睛不好= =
  想起曾經埋在靠近北極圈某個島上的衣服,夏意覺得比起李紹送來的衣服,還是當初他上岸去撿回來的比較順心。好像當初還把泡騰片凍住跟衣服藏在一起了,希望沒被人發現…
  克拉肯堅持不懈的在東海附近徘徊,時不時就去渤海灣逛一圈。
  它喜歡惡作劇,這裡的漁船大部分都被它拽住船錨往前奔過,驚駭也是有的,但見得實在太多,也沒看見過克拉肯吃人,所以住在海邊的漁民也就淡定的不在晚上靠近海岸,不然海怪忽然從海裡竄起來,張開蝙蝠一樣的翅膀,有心臟病的肯定會被它嚇死。
  克拉肯又一次無聲無息的靠近岸邊,海岸上一如往常靜悄悄,已經八月了,南海與東海上颱風日益增多。海怪們都開始往北邊挪移,就算沒生命危險,它們對滾筒洗衣機的效果也是敬謝不敏的。夜晚海水溫度稍微降了點,但還是很悶,這是要下暴雨的前兆。
  克拉肯浮上來的時候猛然一怔:
  【玲玲?】
  雖然在海怪眼裡人類都差不多長一個樣子,但總有特殊的那個,它們會記得牢牢的。
  小姑娘坐在海邊的礁石上,雙手托腮,看見克拉肯也沒有露出笑容。
  【怎麼了?】魔鬼魚把腦袋湊到礁石下方,它龐大的身軀在夜色下的海水中像一張巨大而漆黑的毯子,泛著亮澤的水光。
  【林姐姐死了…就在我面前。】
  林汐滿身是血的模樣,頑固的成為噩夢在這一個月來一直出現在玲玲眼前,比那些痛恨或詭異的目光注視更讓小姑娘痛苦。
  【什麼是死?】
  【就是再也不會陪你玩,陪你說話…】
  克拉肯一驚,這個很嚴重。
  【玲玲會死嗎?】
  【也會的。】
  【玲玲你為什麼要死呢?】
  小姑娘不吭聲,顯然要跟克拉肯說這些,海怪聽不懂。
  【我們唱歌吧…】沒心沒肺的海怪撲騰浪花。
  玲玲還是沒精打采,整個人縮在那裡不肯動:【克拉肯,你做過錯事嗎?】
  【什麼是錯事?】魔鬼魚大腦袋冒出水面,它的腦袋就長在身軀上,事實上鰩魚科的魚類都有一張很囧的表情,眼睛嘴三條狹長裂縫什麼的,只不過克拉肯個頭大,就不是眯眯眼了,眼珠滴溜溜還像探照燈似的發光,在海水中這可以吸引趨光性的浮游植物。
  【就是…你當時不知道,但後來大家都罵你的事情…】
  【啊!】克拉肯往海水裡一沉,雙鰭同時張開拍出了巨大水花,玲玲被澆了一頭一臉。這種醒腦的效果很不錯,但魔鬼魚是無意的它真正想說的話是:
  【那太多了,陶瑪斯總是喜歡罵我,它們都說我又呆又傻呢!】
  可以請你不要用這樣歡快的語氣說這段話嗎?
  【…就連塞壬也說我不對,他反對我跟你說話,他自己還不是喜歡跟夏意在一起。】
  克拉肯再次把腦袋湊過來,很神秘的說:【有一次我看到他們貼在一起…塞壬好像在咬夏意的脖子,手也掐住夏意肚子上…玲玲你說過那是人類的要害,塞壬是想吃掉夏意嗎?】
  十歲的玲玲傻住。
  ——海怪的歪樓能力你永遠也不要試圖挑戰。
  李紹本來睡得稀里糊塗,卻被安莉趕出來到海灘上找玲玲,區域內聲波範圍很廣,至少一千米後毫無障礙,於是恰好聽到最後一句的李紹覺得自己冒著青煙石化了!
  末世前資訊爆炸,玲玲可能含糊的聽說過一點,本來是不瞭解的,但末世後她一個人在高速公路加油站旁邊的服務區活了那麼久,當然見過那些覺得有今天沒明天的男女打野戰。
  【我不知道…】玲玲侷促的說。
  【啊,你也不知道。】海怪很遺憾。
  那個也字是怎麼回事?
  李紹是想咆哮的,但是覺得海怪聽不懂,於是他在繼續留下聽驚雷,還是果斷轉身隔半個小時再來拖小孩回去睡覺這兩個選項中猶豫不決。



173

  晨光重新鋪滿蔚藍的海面,颱風季漁船都不出渤海灣,在近海捕撈。畢竟有天氣記錄以來,吹到山東遼寧的颱風也不是沒有,元朝大軍當初遠征日本還被颱風覆滅了呢。夏天是個好季節,到處都有收穫,不用全依靠海洋。
  天剛濛濛亮,村子裡就有人下田去了,現在的體制是集體分配,干多少活都有工分,工分可以用來換糧食與日用品,要是貢獻不太大,也就只能混個飽暖。但這樣的生活已經很不錯,許多人都期盼越來越多的東西重新回到生活裡。
  李紹三人的私有財產很可觀,當中可以用來交換的東西也不少,足夠支持他們無所事事混過這兩個月。在海上待久了,陸地上的床不會晃竟然有些不習慣。
  玲玲在外屋睡覺,小姑娘昨天晚上跟克拉肯在海裡玩了大半宿,回來安莉就給她洗熱水澡,還沒洗到一半,玲玲就睡著了。
  李紹這幾天一直頂著大大的黑眼圈,看到安莉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安莉也懶得管他,有空就跑出去閒逛,末世前的眉筆啦粉餅盒啦甚至一件不錯的衣服,她都能淘回來,這兩個月竟然養得皮膚微微好轉,沒有黑得那麼徹底了。
  「用一些油脂膏,至少不會曬出皮膚病。」許其慎也跟著湊熱鬧。
  李紹一個人藏著秘密,無比鬱悶。
  終於這天他趁著玲玲睡著,神秘兮兮的用很含蓄的語言把那天晚上聽到的話對安莉說了一遍。
  第一遍安莉愣是沒聽懂!第二遍李紹咬牙用囧死的表情說得直白,安莉恍然,然後繼續用村子裡阿嬸說的辦法調自制的護膚油膏,神態竟然很漫不經心:
  「我早就看出來了。」
  「呃?」
  「不然你以為夏意為什麼要用聲波跟我們說話。」安莉瞟一眼李紹,感覺如果沒有末世李紹這樣性格的人是永遠也不能在圈子裡混出頭吧!缺少那種「思考事情本質」的能力,還缺乏「一點就透」的能力,怎麼能在複雜混亂的娛樂圈裡做好經紀人?一輩子也就是個小助理的命,還好跟的是夏意,否則…
  「只有特別在意別人的想法,才會不掩飾任何秘密。人魚可聽不懂我們說的話。」
  「是…是這樣嗎?」李紹黑線滿頭,差點要去蹲牆角。
  「還有之前海怪的對話,也特別明顯是那個意思,只不過當時我們更傾向於認為是海怪形容詞匱乏修飾不當,或者夏意其實不是人類…」這種全世界就你最後一個知道,還當秘密的傻X口吻。
  看著安莉無所謂的表情,李紹真的想跪下了!
  重點難道不是人魚嗎?難道不是那條人魚很明顯不是女的嗎,不是那種故事裡的電影裡的美人魚啊!
  「啊?哦!好像是!」
  這就是安莉的反應,這就是安莉聽完他咆哮後的反應!!
  李紹確定去找老許吐槽。
  可是許其慎直著眼睛聽了半天,才茫然的表示——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其實認識夏意的人是你們兩個,根本就不是他,從前做為公司金領階層的許其慎算得上半個人生贏家,事業有成,當然沒時間去看肥皂劇歷史劇,別說夏意只是個三里演員了就是超級大腕,許其慎也不見得能把名字跟人對上號。
  李紹垂頭喪氣的繼續一個人蹲著鬱悶去了。
  夏日多暴雨,這很麻煩,往往在那一個小時內天色漆黑電閃雷鳴一切戶外活動都要停止。雷聲將玲玲吵醒了,小姑娘揉著眼睛起床後就蹲在門口邊看雨邊擇青菜,將泥巴都洗得乾乾淨淨給李紹切成幾段燙熟了當午飯的一道菜——沒辦法,安莉也是個不會做菜的。
  許其慎跟安莉用那種最常見的梭子跟漁村的幾個老人學著編漁網。這是個很靈巧的手藝,出海的人不分男女幾乎都會,晴天出門打漁天氣糟糕的時候在家裡修補漁網,恍然就回到了幾百年前。
  「周亮的名聲算是徹底傳開了。」李紹嘀咕。
  「他以前也很出名。」安莉頭也不抬。
  「以前只有異能者知道,昨天我出去買青菜的時候,都聽到村民在議論了。B市死了那麼多人,這事鬧得…」許其慎都跟著搖頭。
  「別扯了,人都死了!」安莉狠狠瞪了李紹許其慎一眼。
  玲玲坐在那裡,好像什麼也沒聽到,但實際上卻悄悄往門檻的陰影裡縮了下。
  其實只有安莉知道,根本沒確切找到周亮的屍體。但B市方面認定周亮已死,郝隊長都不知道,更別說玲玲了。
  安莉的心情忽然變得像天氣那樣糟糕起來。
  大雨下下停停,斷斷續續三天,每天下午都出現雷陣雨。路面變得很濕滑,也泥濘無比。一些家養的雞鴨都被村民抱進了屋裡,然後趕著雨停的時候給種著蔬菜的田地挖出排水渠,大家都很忙碌,李紹跟人混熟了有時候也挽起袖子跑去幫忙,安莉在幫旁邊一戶人家修漏水的房頂,等許其慎發現玲玲不在的時候,已經快吃晚飯了。
  三人都沒擔心,知道小姑娘雖然心結很重,但最近總跟那隻海怪玩,似乎好了不少。
  於是李紹撐起傘往海邊走。
  雨越下越大,想到玲玲出門的時候肯定沒帶傘,雖然是夏天但這年頭要是感冒還是很要命的,李紹踩著泥水往前跑。路上他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冒著大雨坐在海堤一塊礁石後,有些奇怪,多瞄了那人一眼,頓時毛骨悚然。
  臉上手上疤痕分明,像是燒傷燙傷的,左邊手臂也不自然的掛在脖子上,大概是骨折了。整個人佝僂的縮在那裡,裹著的衣服明顯偏大。
  李紹第二眼都沒看下去,他感覺這個人就算來到村子裡,村民估計也不會歡迎他,這種長相實在太恐怖。
  李紹急著把玲玲帶回家,心裡轉著這個念頭也一閃而逝,並且神經大條的他並沒有發現那個人緩緩將目光移到跑向沙灘的他,眼神冷厲又惡毒。
  「玲玲?」
  海灘上空蕩蕩的,但李紹知道小姑娘在。
  玲玲的異能是空氣,躲雨最好的辦法就是跳進海裡,把自己塞到一個大氣泡中跟克拉肯玩。
  海水上湧,就像是海平面提高一截,魔鬼魚漆黑龐大的身軀像一張毯子般浮出來,玲玲從克拉肯的背上一路跑到腦袋上,然後手腳並用游上海灘。
  克拉肯對玲玲要回家吃飯這個理由是很贊同的,吃東西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且它也餓了,必須要游出渤海灣去覓食。海灣裡的海水流動不是很激烈,如果它把這裡的浮游生物全部吃掉,這裡的魚就得餓死或者游到遠海去了。
  克拉肯拍左邊的胸鰭,激起很大水花,這是跟玲玲學的,說再見要揮手。
  它轉身歡快的往海洋深處游去,這裡水太淺,不適合原地跳躍。
  【咦,晚飯吃餃子?】
  距離沒有太遠,玲玲跟李紹說的話還能聽到,克拉肯琢磨明天一定要問玲玲餃子是什麼,然後回去跟海怪們炫耀。哼,那群傢伙以為人類只吃香蕉——某種程度上也許是,猴子是吃香蕉的不是嗎?雖然猩猩應該是雜食動物。
  聲波聊天就是這點好,分開後不用依依惜別說上半天后,轉身離開還在可聽範圍內:
  【其實你可以給我一盒餃子,讓我帶回去給夏意。】
  【…你到的時候餃子就壞了。】玲玲都不敢想像海水泡餃子的味道。
  李紹在一邊默默吐槽,做為試圖喂魔鬼魚椰子汁的人——你明明嘴是漏的,對餃子感興趣有什麼用?!
  【不會啊,夏意就在不遠的…】
  克拉肯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了一聲痛苦的慘叫。
  【啊——】
  它在海水中猛然翻身,帶起了大片水浪,投射燈似的紅色光亮照到了大雨中的海面,遙遙看到海灘上玲玲的身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拍得高高拋起,身體上插了三四根白色的冰箭,直直跌進海中,鮮紅色的血從傷口中飛出,詭異的連成十幾根紅線,將雨水都渲染出一片緋紅。
  克拉肯呆住了。
  李紹□之中,扔掉雨傘,沒來得及撲進海裡去找玲玲而是先憤怒回頭,海灘上空空蕩蕩,只有礁石後那個蹲著的男人站起來,雨幕中那佈滿恐怖傷疤的臉露出一個可怕的笑容,隔著這麼遠都很分明,因為暴雨傾注的雨水很快扭曲變形,將那個人裹在中間,同時有一團水牢牢撲來,蓋住了李紹口鼻。
  「咳咳!」
  李紹嗆住了一口,立刻屏息,他意識到對方是誰了,驚怒無比。
  異能讓這團水很快四散飛開,李紹紅著眼睛,抄起海灘上擱淺放置的一條破漁船三米長的船板就狠狠砸向周亮。
  以李紹為中心海沙全部跟著往上飛起,兩塊埋得很淺的石頭脫離了沙層,整個跟著漂浮起來。被源源不絕拽出的血線也好像失去重力般斷絕了。
  這種異像終於使周亮瞳孔收縮,轉為警惕陰冷的視線盯著李紹。
  又是一個異能屬性特殊,對他有威脅的傢伙!
  周亮在這一個多月的養傷跟躲藏中,恨不得想撕碎玲玲跟安莉…果然有威脅的對象不能留!
  影響重力的異能,看上去恐怖而且聲勢壯觀,不過——周亮陰冷的笑,躲避開那條砸來的船板後,壓縮聚攏水層死死盯住李紹。
  是人都有血液!他才是最強悍的異能者!想讓誰死誰就會死!
  李紹胸口氣血翻湧,心臟悶痛他還沒來得及發出慘叫,洶湧的海浪已經狂撲上岸。
  海怪投射燈似的眼睛狠狠瞪著周亮,漆黑而巨大的胸鰭拍出狂浪衝擊海堤,差點沖上岸來。
  周亮心中一凜,再也顧不上李紹,開始往後退同時用異能襲擊海怪。暴雨與海水成了他最好的武器,克拉肯憤怒的發生痛苦而悲傷的咆哮聲,這種聲波震得周亮跟李紹同時搖搖欲墜。它從海底將玲玲托上來,但是玲玲動也不動。
  ——什麼是死?
  ——就是再也不會陪你玩,陪你說話…
  [你殺了玲玲!!]
  ——玲玲會死嗎?
  ——也會的。
  [我要殺了你,我要吃了你!]
  魔鬼魚的外表非常可怕,它在海水中豎起身體張開雙鰭幾乎遮蔽了好大一片天空,暴雨中海浪洶湧翻騰,但海水跟著化成銳器不斷撞擊魔鬼魚龐大的身體。
  海怪的外皮堅硬程度顯然超過了周亮的預計,反正那個女孩應該活不成了,周亮發狠的開始用異能從內部襲擊海怪。克拉肯開始發狂似的撞擊海灘,它還是將玲玲護在雙鰭下,不讓她繼續受到襲擊。
  李紹吐了幾口血,跟著撲進海裡拚命想把玲玲拽上來,因為這樣下去玲玲不死也要被淹死了。
  暴雨與海水,嚴重影響了周亮對海怪血液流向的判斷,而且他的殺人技術是試驗過無數次才有的效果,海怪雖然血液噸位可觀,但海怪的強悍明顯超出常理。
  克拉肯身體上多處出現裂口,而且遭到了冰箭又一次穿透傷口的重擊,鮮血染透了海水,並且在異能控制下加速流出。但它依舊強悍的試圖帶起更多的海水沖向岸邊,轉瞬海灘大半都被淹沒了。
  這是周亮第一次看到水多心中出現恐慌,他的異能已經快耗盡,而這只海怪還沒有快死的模樣。遠處村落也被驚動,周亮遠遠看到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女人就是安莉,於是他放棄了繼續襲擊海怪與李紹,轉而順著海堤跑了。
  「玲玲!!」李紹拚命穩住身形,他也渾身都是傷口,如果不是異能,那些海水化成的水箭能把他跟玲玲都紮成刺蝟,李紹儘量讓玲玲的頭露出海面。他恐慌得幾乎不知所措,身邊的海水幾乎成了紅色,也不知道是克拉肯的血,還是他跟玲玲的。
  安莉趕到時看到這種血海般的景象,險些以為李紹沒救了。
  她跳進海中,拽住李紹往上游,許其慎跟著趕到接住玲玲,安莉顫抖著手去摸,發現玲玲還有一口氣,趕緊兩個耳光打醒李紹,三個人爬上岸就沒命的往村裡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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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水猩紅,魔鬼魚猙獰龐大的身軀在海水中若隱若現,電閃雷鳴的暴雨中看見這種景象,後來的村民幾乎驚恐的要抄起武器驅趕海怪。滿身是血的李紹與玲玲,都被當成是海怪襲擊的受害者。畢竟只有安莉與許其慎才聽得見克拉肯憤怒的喊聲。
  李紹抹了把臉上身上的血,痛得呲牙,抬頭看見聞聲趕來的村民臉上驚恐神情,頓時大喊:「快走,這裡危險!」
  安莉看著玲玲身上可怕的傷口,冰箭不受控制已經融化,只留下深見骨發白的傷口,不斷的往外滲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人是誰?」
  「是周亮!!安姐你明明說那傢伙死了!」
  安莉表情變了。
  那個混蛋真的沒有死?到底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對了,在B市的時候,那些吵鬧的人情緒就異常高漲,有人在背後煽動的可能性極大。然後他們帶著玲玲住在這裡已經大半個月了。平常李紹愛東家西家竄,安莉喜歡到附近的集市上淘東西以物易物,玲玲又喜歡往海灘上跑…要找目標真的很明顯。
  安莉覺得脊背發寒,在暴雨中猛一抬頭。
  如果沒猜錯的話,周亮下一個目標,一定會是自己或者李紹!
  她想回頭看克拉肯的狀況,從海堤上望,海怪在暴雨中拖著沉重的身軀往遠處游去,鮮紅色的血一路延伸過去,最後沒入波濤之中。
  周亮跟李紹一樣,完全不知道魔鬼魚憤怒狂喊的時候,用的不是區域聲波。
  周亮有種目空一切的自大,即使現在無比狼狽,順著防波堤一路跑下去,很快竄進了一座小樹林,然後又狠狠裹緊了衣服,他垂掛的手臂鑽心般的疼痛。傷筋動骨要一百天,幸好那天爆炸的時候,他已經逃出了屋子,又恰好站在承重牆的後面,有足夠時間跑掉,只是慌亂之中翻滾出來,臉上身上被余火撩到,左手骨折而已。
  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周亮就恨得牙癢癢。
  那真是絕好的機會,明明能夠幹掉郝國松的!偏偏又出現了那個叫玲玲的女孩跟一個陌生女人…今天準備來除掉玲玲時,竟然又有一個特殊屬性的異能者。
  周亮回憶襲擊落空水箭潰散,還有沙礫礁石原地飄起的異狀,表情扭曲了下。
  ——反重力異能嗎?
  再加上那個使用強大火屬性攻擊異能的女人,周亮憤怒無比的轉進另外一條小道,他覺得這裡不能久待,說不準郝國松也會從B市趕過來!
  什麼,那隻海怪?
  周亮的計劃裡從來都沒有要對付海怪這條,今天遇到也純粹是意外,明明海怪都游出那麼遠了,竟然還聽到聲音返回。周亮從來就沒有想過以後要去海島或者出海,他想要的是政府對他無可奈何,而他就能慢慢聚攏起足夠的實力,到時候還愁不能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什麼航路溝通重新劃分世界實力,決定國家未來的高瞻遠矚,周亮能懂?
  他從末世前就是一個偏激的憤世嫉俗者,看不慣社會上的一切,包括政府。屬於那種盲目仇恨,只要國家說對的事情,他必然要陰陽怪氣的批駁,恨不得邊喝啤酒邊罵個痛快。起初周圍還有些落魄不得志的人聽得深感有理,逐漸的就發現周亮像瘋子似的偏執頑固,下意識的就遠遠避開了他。這更加劇了周亮的憤恨與扭曲。
  有時候他在半夜裡被海怪說話的聲音吵醒,甚至不無惡意的揣測,這群怪物實在是沒大腦,竟然都不知道互相開戰爭奪地盤。
  在泥濘中踩踏而過的腳忽然一頓,周亮想起剛才在海灘上聽到的話。
  餃子…夏意…
  哼,不值得多想,海怪而已,再厲害還能爬到岸上嗎?如果爬到岸上肆掠破壞,那麼頭痛的就是國家異能小隊了!他樂得看好戲。
  周亮冷笑著想。
  ***
  聲波與正常說話不一樣,有的時候可能沒有準確含義,但其中一定包含了某種情緒,而克拉肯的喊叫,不但聽出「玲玲被殺」的事,還能感受到魔鬼魚強烈的仇恨與憤怒。
  其實那個時候,夏意正用水團裹住一個長滿黑細尖刺的海膽,托住後小心翼翼的試圖用一隻海蟹的足爪撬開——從前到吃螃蟹的季節也是這樣的,吃蟹小八件不可能家家必備,最好的辦法是就地取材,用尖細的足爪扎進堅硬的殼內把鮮嫩的肉挑出來。
  克拉肯的喊聲讓夏意手一抖,那根海蟹的鋒利足爪戳到了他左手,出現了一個深深的血點。
  塞壬立刻丟開還在吃的海蟹,攥住夏意的手,按住那個傷口。
  克拉肯憤怒的叫喊聲一直不斷,甚至到最後還出現了充滿痛苦的嚎叫。
  這次連塞壬的表情都變了,咕嚕嚕慢慢從一堆海藻裡爬出來努力將上半身抬起朝向海面,翻車魚拍了下/身體最後的兩片魚鰭,顯然醒過來了。
  無論是遠在南極驅趕企鵝的尤瑞比亞,還是在薩加索海曬太陽的伏爾庫斯。甚至是深淵之下的刻托,北極冰海中的涅柔斯…看著小人魚在海水中翻滾的陶瑪斯,所有海怪都疑惑的停頓住動作。
  玲玲,這名字好耳熟…啊對了,是克拉肯認識的一個人類,喜歡教克拉肯唱歌。
  人類會死,這很正常,但是被殺掉——
  別的海怪不像克拉肯這樣無知,除了伏爾庫斯之外,它們可不是喝海水長大的。每天都要填飽肚子去捕獵,海龜陶瑪斯雖然啃海藻但也喜歡水母與牡蠣。被殺掉在海怪的概念中就是被吃掉…於是玲玲被,吃掉了?
  海怪們很迷惑,不能理解於是立刻自我代換一下,比如阿碧瑟腦補了涅柔斯被翻車魚吃掉,陶瑪斯腦補了尕斐爾被塞壬殺死,尤瑞比亞腦補的是咕嚕嚕被夏意吃掉,蟹黃什麼的…頓時所有海怪都暴躁起來,這是絕對不能接受的事情!!
  [克拉肯?]
  沒有回音。
  從聲波的位置判斷,就是在渤海灣。塞壬不是在附近嗎,不會有事的,還有翻車魚——但海怪沒有距離感,它們的附近,是按照自己的游速算的,好比蘇拉威西海與南海,又比如東海與渤海灣。要知道東海上面還有個黃海,然後才拐進渤海灣,就是上海到天津的距離啊!
  在鄂霍次克海晃蕩等涅柔斯的大章魚立刻沉下去,觸手全部拖在後面,用最快的速度往西南方飛竄。
  阿碧瑟的這條路更長,是塞壬的三倍,至少要三天才能到。
  如果克拉肯等阿碧瑟來救命,估計已經成屍體了。
  大章魚趕到的時候,克拉肯正漂浮在海水中一動不動,翻車魚慢吞吞的在它身邊游來游去,時不時還用腦袋頂魔鬼魚一下,但是克拉肯雙鰭張開,順著海浪微微翻捲,沒有絲毫動靜。
  阿碧瑟想試探著用觸手戳克拉肯一下。
  【別動!】
  阿碧瑟縮成一團看塞壬。
  一定是來遲了,肯定遲了。人魚的速度雖然快,但塞壬沒辦法帶翻車魚游過來,塞壬身邊除了夏意,就只有咕嚕嚕,一個比一個游得慢…現在帝王蟹估計還在爬的路上。
  【…嗚嗚玲玲…】
  【克拉肯你還活著?】阿碧瑟差點竄出海面。
  魔鬼魚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兩邊蝠翼似的雙鰭上更是有無數道裂痕,現在已經愈合得只剩下細紋了,雪白的肚皮上也縱橫交錯,最大的一道還有紅痕。扁平的身體從背部到尾巴,都像是拍上了細碎裂紋,好像整個四分五裂後又重新拼湊起來。
  阿碧瑟三顆心臟都跳得蹦蹦響,它繞著克拉肯游,現在明白塞壬為什麼不准它碰克拉肯了。
  這種恐怖的傷口,在沒癒合前是什麼樣!
  到底是什麼,能把克拉肯傷害成這樣?海怪看見都覺得很驚悚很有危機感,而且阿碧瑟想不通,塞壬究竟是怎麼把翻車魚帶過來的——阿碧瑟你太對不起你的種族智商了,塞壬的確搬不動翻車魚,可是翻車魚它也還是魚,它只是平時不肯游,不是不會游。
  克拉肯發出嗚咽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像是在哭。
  塞壬的表情很可怕。
  夏意用手指撫摸魔鬼魚肚皮上的傷口,這道傷疤特別長,幾乎有三米,兩側邊緣已經癒合,中間還有翻出來的肉。
  平常愛折騰的克拉肯現在連游水的力氣都沒有了。
  它是拚命游回到足夠深的海域裡,失血過多使它體力消耗殆盡,如果停留在淺海,將會可悲的擱淺。受損的內臟承受重壓,會真的丟掉命。
  雖然現在覺得好多了,傷口也不痛,身體裡面也不難受了,但克拉肯沒力氣的漂浮在海水中,還在哭著喊玲玲。
  別說阿碧瑟,就是塞壬都覺得克拉肯太沒出息。
  可是,克拉肯其實才一歲半。殺死人類的次聲波共振它還不會,甚至海洋之中的好多事情它都不知道,礙於種族天性,它只會惡作劇,不會捕獵,根本不凶悍,一點都對不起它恐怖的外表。
  【這不可能!】阿碧瑟暴躁的揮動觸手。
  克拉肯這小孩一定是在亂說,海水怎麼可能變成旗魚的嘴猛戳它身體,還什麼好像有盲鰻鑽進身體裡到處亂咬…人類怎麼可能有這種本事?
  【你的肚子裡沒盲鰻。】翻車魚慢吞吞的說。
  【我…不知道…玲玲!啊,對!玲玲就像被冰山上掉落的冰錐戳穿…然後海水都變成那種東西了!】
  阿碧瑟差點要咆哮了。
  這又不是鄂霍次克海,哪裡來的冰山冰錐?
  八月,是北半球的夏天,最熱的季節。
  夏意的臉色卻變了。
  【…是這種東西?】
  海水中迅速凝結出三四根細長透明的冰錐,夏意平常都是用很小的冰刃,最近吃東西更是直接就地取材用海蟹足爪或者海膽背刺,從來沒有凝結過這樣尖銳而鋒利的冰箭。
  克拉肯轉著眼珠尖叫起來:
  【是,就是…嗚嗚玲玲死了,我再也看不到玲玲了。】
  阿碧瑟很想用觸手抽它的,最後還是縮回來。
  夏意臉色蒼白,能用海水化成無形利刃或者大量冰箭襲擊海怪,那是多麼厲害的水異能。而且克拉肯身上的傷口太多數都是從內往外爆裂而出,很明顯這也是受到了異能襲擊。水屬性的異能還能控制什麼?血!
  那是夏意從來沒想過的事情。
  【別靠近海岸——】夏意陡然拉住塞壬,他一向很少有情緒,現在這種驚慌恐懼的表情讓人魚有了本能反應。
  如此深幽偏向黑暗的驚恐情緒。
  夏意是忽然想到,無論哪只海怪,如果遇到那個人,都會遭遇克拉肯一樣的厄運!而且塞壬沒有海怪那樣的身軀與體力,大概都沒辦法活著回來!沒有生物身上會沒有血液,海怪身上的血大概是論噸計算!太容易被襲擊了!
  而涅柔斯的身體太柔軟,外部攻擊就能讓它破碎死亡。
  尤其,海怪都生活在海裡!
  【就算我們不上岸,假如那個人到海裡來呢?】
  塞壬聲音冰冷,抓住夏意的手,冰涼的手指插進夏意的指縫,軟薄的蹼順著指關節緩緩滑動。然後將夏意的手緊緊握住,游近夏意身邊,塞壬俯身在他耳邊說:
  【就跟你一樣,來到海中,要怎麼辦?】
  【……】
  夏意瞳孔猛然收縮。



175

  其實塞壬的意思,僅僅是告訴夏意那個人很危險,所以必須要解決掉,讓夏意不要阻攔他靠近岸邊。但聽在夏意耳中,就出現了另外一個念頭。
  八月,風從海洋吹向陸地,帶來一年中最充沛的降雨。
  沒有颱風過境到渤海灣,但李紹覺得這氣氛比颱風來臨還要可怕,不知道哪個村民謠傳了海怪襲擊人的小道消息,一時間人心惶惶。不少已經定居的人竟然牽家帶口搬離,也沒幾天,村中的房子就空了一片,往日雞鳴犬吠都消失了。這種景象,讓那些最初不太願意搬的人也忙不迭的跟著遷走。
  李紹身上的傷口才開始癒合長新肉,癢得他每天坐立不安。村子裡本來就沒有足夠的醫療條件,現在更糟糕,沒有村民就意味著沒有蔬菜糧食可以交換,他們的儲存只能再消耗三天。玲玲受傷太嚴重,根本不能隨便搬離。
  任何一個居民聚集點都有國家機構人員,在玲玲出事後就立刻往b市報信了。
  等b市先行趕到醫療救護隊來的時候,玲玲傷口感染燒得渾身滾燙,粗粗縫合的傷口還在往外溢出淺黃色的水,如果她不是異能者,精神意志稱得上頑強的話,在這種沒有條件做手術又如此重創的情況下,已經沒救了。
  「還好內臟沒有太嚴重的受損。」診斷結果雖然是好的,但安莉還是有種想大罵的衝動。如果臟器重創,玲玲根本就熬不到你們來人好嗎?
  估計周亮殺了很多人,但還是不怎麼故意對小孩動手的,位置就沒那麼準確,玲玲只是被冰箭透體而過的勢頭撞飛,而且最後還是墜海不是落地。
  「這…不保證是不是可以救回來!」
  「你必須,一定得那麼做!」說話的是林教授,他也跟著醫療隊來了,而且他老了很多,也瘦得可怕,任誰都為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大病初癒後顫巍巍的模樣感到擔憂。
  「對!國家可以失去郝國松,不能沒有這個女孩!」說話的是科學院另外兩個老人,在沒有足夠舒適交通工具的現在,長途跋涉使他們非常疲倦,眼睛深深凹陷下去。
  除了電能外,最強大的可蘀代能源是什麼?就是壓縮空氣產生的動力。
  再加上玲玲語言表達的特殊性,別說趙將軍了,就是科學院也緊張得差點集體昏厥。
  「這些村民雖然是懼怕流言而搬走的,但我們的人也有意的在背後推了一把…」林教授唯一的親人死去了,他現在不是一蹶不振的灰色暮氣,而是一種詭異的精神飽滿模樣疲憊的矛盾,安莉下意識感覺到有點可怕,她勉強遏制住離開的念頭,聽林教授說:
  「周亮肯定會回來的!」
  單單是那些搬遷走的人口風洩露出去關於玲玲沒死的消息,就足夠讓周亮坐立不安。
  「現在分析,他不會放開任何對他有威脅的人…」林教授冷冷的說,擺弄開一堆用油紙包裹跟長竹筒裝著的嗆人粉末,安莉已經從中間聞到了硫磺與硝石的味道,頓時頭皮一麻。
  雖然末世後槍支緊俏,可能只有國外跟國內一些特殊軍工廠才能手工上膛線造槍,但是火藥甚至更恐怕的炸藥在科學家眼裡,配置都不算太難,要佈置一個陷阱相當容易。
  「周亮很狡猾。」安莉委婉的提醒林教授。
  如果沒有確定屋子裡有目標,或者附近住著人,他是不肯出現的。
  「等玲玲退燒後,你們立刻佯裝最後一批搬遷的人離開。」
  林教授的答非所問讓安莉一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看著眼前風燭殘年的老人,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在b市逗留的那幾天,足夠讓她知道死去的林汐身份。
  「郝…我是說趙將軍知道嗎?「
  「他們怎麼可能會知道…」老人說完這句話後,就再也不肯回答。
  安莉注意到這次醫護隊來得人數有些多,除了救治玲玲的,剩下來有五六個精神狀態也不對。眼睛發紅,但沒有哭過的樣子,表情麻木的在屋子周圍忙碌著。
  有時候,活著的人比死了的重要,可是失去最重要的人,活著也沒有了意義。
  安莉沒再說話,也沒提醒李紹,她爬上屋頂,然後半守夜半是出神的過了一夜。當朝陽再次從東方噴薄而出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很疲倦,是那種心累的無力感。
  周亮的異能實在太過恐怖,要想不付出任何代價的殺死他是不可能的。安莉在這一夜,心中輪換排列了無數種方案,甚至把還沒趕來的郝國松都算了進去,但仍然沒有一條計劃有十足的把握。在異能的可控範圍內,周亮針對血液的襲殺足夠幹掉李紹與她自己了,屬性特殊的郝國松跟速度快的許其慎大概可以躲掉。
  這又是海邊,周亮最不愁沒有水用的地方。甚至這次根本不需要殺死那麼多人抽取血液,就能撲滅大火。
  等等,那是!
  安莉猛地一下從房頂上坐起來,晨曦的光亮裡,從海堤的方向緩緩走來一個人影。
  他走得很慢,甚至有點踩不到實地的不穩,模樣也很狼狽,不過還好這是夏天,赤膊不算什麼。海風捲起他參差不齊的頭髮,不用多久就吹得半乾,穿著一條顏色褪得很厲害的牛仔褲,還只有半截,右邊小腿露在外面,腰上照舊繫著軍服制的大衣。
  大概是早晨的風還帶著涼意,那個人解下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的外衣,隨便搭在肩膀上。
  「夏意?」
  安莉驚怔了,爬下房頂,好懸在夏意踩進田埂上一個佈置有三個鐵夾陷坑前趕到了。
  於是早晨吃飯的時候,李紹揉著眼睛進來就一聲驚叫,差點掀翻許其慎手裡的稀飯。
  「夏,夏…夏哥?你怎麼…」
  上次一個船上一個海裡的重逢,總是怪異的。現在李紹猛一見坐在那裡的夏意,眼珠子差點滾下來,但也不得不承認,夏意看上去跟從前不同了。
  他還是喜歡不聲不響待在角落裡,可現在卻特別顯眼,皮膚也黑了些,但不是李紹那種暴曬後的乾枯,而是稍微偏棕的小麥色。以前夏意無論在哪裡都是背脊挺直,非常刻板的模樣,簡直就把無趣兩個字寫在了臉上。但現在他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卻很自然放鬆的靠著牆壁——海洋這個不分上下左右又充滿浮力的世界,顯然會讓人自發尋找一個最舒適的礀勢。
  以前夏意總是習慣性盯著天花板或者牆壁一角又可能是某個擺設,直直看著不吭聲,沒有一點存在感,也對旁邊發生的事情沒有興趣。
  可李紹這次一進門,夏意就注意到了他,很明顯是對許其慎手裡的稀飯有興趣。
  那些從前他漠不關心的東西,譬如碗碟,又或者幾碟小醃菜,哪怕是許其慎,他都確實的在用眼睛看,而不是那種明明人在這裡,思緒卻不知道飛到哪裡去的狀態。
  儘管在不熟悉的人眼中,這種表現還是稍顯冷淡與傲慢無禮,但對熟悉夏意習慣的李紹來說,已經很意外,意外到他覺得眼前這個人看上去有點陌生。
  「夏哥?」李紹一屁股坐下來,結果牽動背後一道傷口,痛得他直齜牙。
  稀飯放在桌上,還在冒熱氣,照看救治玲玲的人輪換過來吃飯,他們警惕的注視了一眼夏意,又發現安莉三個跟他是認識的,而且夏意特徵跟周亮差得太遠,於是他們也沒有問,就這麼匆忙的在這間屋子裡進進出出。
  「他在哪裡?」夏意一輩子都沒覺得米香的味道如此誘人。
  這種沒頭沒腦的話,讓安莉三人面面相覷,半晌還是李紹反應過來,恍然一拍桌子:
  「你說周亮?嗨,誰知道那混蛋又跑到哪裡去了?」
  夏意皺眉。
  「有消息能通知我嗎?」
  「這——」李紹看安莉,。
  安莉眼神有些閃爍著盯著另外一間屋子,林教授那邊的計劃很可怕又不安全。
  「對了,那隻毯子一樣的海怪…我是說克拉肯,是叫這個名字吧,它怎麼樣了?」
  夏意沒有回答李紹的話,反而說:「玲玲呢?」
  很顯然前兩句話夏意想了很久,所以說起來雖然語氣生硬古怪,但很連貫,但再接下來的話,夏意的停頓就明顯變多,顯得有些吃力。
  「不知道…情況不是很好。」李紹很沮喪。他到現在都沒想通周亮到底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都說他死了啊!而且就算沒死也該丟半條命,郝隊長到現在都沒恢復過來,這傢伙就活蹦亂跳了?
  航海的人還有一個概念,回到陸地上,就安全了。
  李紹又看了夏意一眼,實在看不過去,跑回房間去翻衣服。
  於是飯桌上又陷入沉默,夏意只喝了一碗稀飯就停下了,誰也沒說話。屋外太陽並沒有爬升到足夠高度,很快就被陰云遮蔽,這倒是個涼爽的好天氣。
  夏意換了李紹塞給他的衣服後,照舊沒穿鞋,踩過乾涸的田埂往堤壩走去。
  ——他必須得在塞壬發現他不見前,趕回去。
  李紹安莉本來要去送的,夏意堅決不肯,因為他不確定塞壬會不會已經發現了,就在海邊等他。
  海風很大,田埂上連串的不知名小黃花搖搖晃晃,夏意的心情也勉強變好了起來,他已經走得很穩當了,而且換的衣服正是附近村民經常穿的t恤加布料的寬口褲,急匆匆的走了很長一段路,拐彎繞到海堤下時,他看到沙灘上多出一串腳印。
  ——原來只有他一個人的!
  自從出事後,這邊海灘幾乎沒人來,從夏意上岸到現在,還沒有一小時,海浪與風還沒來得及將一切痕跡撫平,可現在他的腳印旁邊多了兩行深淺不一的印痕。
  夏意順著腳印抬頭看,發現一直延伸到沙灘盡頭。
  這是個海灣,呈半弧形,最頂邊是看不到的。
  這行腳印的主人似乎對夏意走過的路很好奇,跟著夏意的腳印一直走到海堤前,自然離開沙灘後再也看不到了。夏意直直盯著沙子,他的表情開始發生細微變化。
  是他不夠謹慎,試想海灘上忽然出現一排來自海中的腳印,還是赤足留下來的腳印…
  夏意沒有忽然轉身往回跑,也沒有走向大海,就站在原地,盯著起伏的海浪。
  海面一覽無餘,沙灘上有半條殘破的漁船,靠近海邊有兩三塊高高鼓出的礁石,大約經常有人往上爬,所以表面很平滑。
  「你是誰?」
  夏意站在沙灘上,盯著某個方向,沒有情緒的問。
  沙灘上空空蕩蕩,幾隻螃蟹笨拙的緩緩爬過,沒有絲毫動靜,實際上也不存在可以藏人的地方。正常人都會忽然回頭疑心有人躲在海堤下的某一處草堆裡,甚至順著腳印往海灘那頭追,夏意這樣動也不動站在沙灘上,顯然大違常理。
  「是你襲擊了玲玲與克拉肯。」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夏意死死盯著礁石後面的海水,雖然那裡沒有絲毫異樣,換了安莉郝隊長甚至任何一個異能者來都絕對發現不了,但能瞞得過夏意的感覺嗎?
  但佯裝不知,將計就計游入海中準備反擊什麼的,不是夏意會做的事情。
  ——陷阱與算計,要是遇到邏輯與行為模式都不正常的人,只能報廢。
  見海水還是沒動靜,夏意用了最直接的辦法:
  【克拉肯,吃了他。】
  魔鬼魚當然不在這裡,但卻是很好的恐嚇辦法,至少跟海怪正面遇過的人,沒誰敢繼續躲在海中,海浪瞬間翻湧,水珠隨之爆射成無數微小的利刃尖刺。周亮真正的襲擊,就是趁著別人用異能格擋或化解時發動。
  但這次,他遇到的是夏意。
  海水在夏意身前再次凝結成形,浮成了一片豎直的虛幻水幕。



176

  對塞壬來說,要殺一個人不是難事。
  問題只不過是那個人在陸地上,而人魚沒辦法上岸去找。
  塞壬當然不肯讓夏意靠近陸地,這次不是害怕夏意離開,他盯著魔鬼魚身上的傷疤反覆看,目光更厲。能對海怪造成這種程度的創傷,就算在人魚傳承記憶裡也是少見的。
  他不可能讓夏意去冒險!
  將克拉肯丟給翻車魚照顧,把夏意留在阿碧瑟身邊,塞壬順著海底水流游向幾天前聲波定位聽見克拉肯嚎叫的地方。
  這裡距離人類居住的地方很近。
  越靠近海灘,就能依稀辨別出一絲血腥的氣息。這是一個海灣,克拉肯留下的鮮血已經被海水沖刷得差不多,只有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才能勉強看到一些殘餘的痕跡。
  人魚非常不喜歡靠近城市的淺海區域。
  海底的沙礫上總是有各種廢棄物,甚至還會出現破爛的漁網,水流又緩浮力不夠,這對人魚的速度影響很大。但海水渾濁的好處就是很難暴露自己,塞壬順著海灣游了一圈,也沒有發現什麼跡象。看來那個人不像夏意那樣長期待在海水中。
  塞壬嫌棄的用手臂抹去纏在魚尾上的一個淺色塑料袋。
  這裡的海水讓他感到全身黏糊糊的,特別不舒服。這樣的海裡怎麼能住?也就克拉肯這個什麼都不懂的貪玩小孩喜歡往這裡游。
  也許那個人類已經不在這裡了——塞壬繞著海灣再次游了一圈,牢牢記下了這附近的地形,趁著夜色再次悄無聲息的離開,他決定回去叫阿碧瑟來。
  也許那個人類就住在附近。
  傳承記憶中不乏這樣的片段,人類都對居住地比較執著,曾經人魚帶著海怪襲擊一個港口,不需要多久,立刻就會有人試圖用各種辦法來殺死或者驅趕海怪。
  但塞壬回去的時候,卻發現阿碧瑟不見了。
  不對,阿碧瑟不見沒關係,但是夏意也不見了!!
  ***
  密密麻麻利刃般的水浪忽然無聲無息的凝結,就像是一滴水匯入江河,自然的停駐融合進去,使夏意面前憑空出現了一層水幕。
  夏意還沒有來得及看清襲擊者的身影,就忽然覺得胸口一跳。
  好像剛剛跑完一千五百米的感覺,心臟狂跳血管收縮,本能開始喘氣而且腰也不由自主想彎下去,手腕與腳背上青筋直跳。
  夏意知道這是什麼,從克拉肯皮膚表面滿是裂紋的傷口就能猜到這種襲擊的可怕。他開始往後推,隨即發現在空蕩蕩的沙灘上,他本來就走不穩,而且夏意沒有「異能控制範圍」這個概念,他沒有跟異能者對決過,一切事情都是依照他自己做標準。現在他錯誤的估計了對手能力強弱。
  海水翻湧驟然呈現一個巨大的水柱,夏意身體前傾,順勢就栽進了海浪中。
  他迅速的在海水中游開,而那種沉悶劇烈的扯痛感也隨之停滯。
  夏意有些恐慌,難怪克拉肯會差點死掉——他不知道周亮更鬱悶,因為在那片水幕出現後,周亮就感覺不到夏意的存在了,完全是憑殺死很多人的經驗依靠之前的視覺發動的襲擊,但異能控制很不順利,就好像陷入泥潭中,根本拔不出來也撈不住,只好拚命的攪動,卻還是感覺遙遠,好像不是距離五六米而是五六十米超出異能控制範圍的極限。
  眼見海上出現詭異巨浪,吞沒了那個人,周亮卻感覺尤為不妙。
  海水在他的異能控制下再次化成利刃冰鋒,可周亮卻找不到那個人,只好胡亂而瘋狂的到處襲擊。不過笨辦法也是有效的,很快他就發現有一處區域完全不受控制。周亮驟然興奮起來,凝化海水拚命攻擊那一塊。
  但那種深深無力感隨之襲來,不但沒打破那宛如屏障的防禦,不可控的範圍還越來越大。
  這絕對不可能!!
  周亮被火燒傷的臉猙獰的扭曲起來。
  他在今天早上發現海灘上的腳印時,就有種不祥預感,海灘上沒有任何船隻停靠的跡象,而那座村子裡的人都搬得差不多了,他甚至可以在夜晚時隨便潛到村子中找一間空房子睡覺。海灘更是沒有人敢接近…他冒險順著走來的路再次踩了一遍,然後爬上礁石跳入海中,周亮相信就算有再厲害的陷阱,這次他在海中,絕對不怕大火與爆炸。
  最後出現竟然是這樣一個人。
  其實海裡空空蕩蕩的只有幾條小魚,水很淺,只有五六米的深度,別說海怪了,就是來條大魚也很明顯。但周亮膽子再大,也被克拉肯那個體型跟可怖憤怒的嚎叫聲嚇過,條件反射就跳出來。
  可是那句聲波,很熟悉!經常被海怪半夜吵醒的異能者都會覺得這個聲波熟悉,雖然這個聲音的主人不怎麼說話,但聲波卻很特殊,跟那些語氣怪異詞彙都不連貫的海怪不同,夏意…竟然是夏意!
  有這個名字的竟然不是海怪!
  現在周亮瘋狂的心裡咆哮,如此明顯的水異能!而且竟然是從海中走上岸的…不對,這真的是人類嗎?周亮的腦子開始混亂了,他當然聽說過吸血鬼殭屍妖精什麼的故事,都末世了,連海怪都有那麼某些像是人類的怪物出沒也不稀奇。
  海水上湧的速度非常快,轉眼就沒過了周亮腳腕。
  周亮不敢轉身,只能瘋狂的後退,一邊凝結出堅硬像是盾的東西擋在身前。
  夏意也察覺到他要跑,但有了前車之鑑,他根本不敢太靠近周亮。這種層次的異能者,同樣屬性就是絕對的僵局,夏意對海水的控制是有限的,在距離他身周太遠的地方,洶湧拍擊的海水會反過來被周亮操縱,兩人根本誰也沒辦法奈何誰,倒是各自在身邊築起了牢不可破的防禦。
  周亮回頭一看,才赫然發現海水就像是落到油上的火花,瞬間就像長蛇般詭異的在沙灘上蔓延開來,並且越來越高,不到三分鐘就越過了海堤。
  ***
  李紹蹲在那裡洗碗的手一抖,差點摔碎一個碗,疑惑的轉頭:
  「什麼聲音?」
  沉悶恐怖的轟隆聲,不像是打雷。
  他奔到窗口一看,頓時整個人都竄了起來。
  從田埂的樹梢上望去,竟然能看到海水!!海水沸騰似的來回翻捲,冒出雪白泡沫,就像是一堵高高的水牆,無限接近陰翳密佈的天空。
  「海嘯來了!」屋外傳來其他人驚恐的叫聲。
  許其慎差點要衝進房裡去抱玲玲逃命,但玲玲身上又是吊瓶又是針管的,根本沒辦法抱起來,林教授也衝進來,大聲喊著讓人趕緊帶暈迷不醒的玲玲離開。
  騎著幾輛自行車,剛剛趕到村口的郝隊長跟異能小隊差點連人帶車翻到進水田。
  頓時誰也管不上弄丟自行車會不會被記過處分,趕緊抱住附近的樹幹,因為人的速度再快,再跑也是比不上海浪速度的。
  只有郝國松仗著異能瞬間消失,然後出現在亂成一團的屋子門口。
  「玲玲?林教授,快走!」
  「不是海嘯!」
  安莉忽然高喊,拽住了沒頭蒼蠅一樣亂轉還從屋子裡往外搬大盆的李紹。如果不是情況特殊,她抽死李紹的心都有,如果是真的海嘯來,洗澡盆頂什麼用?在這種超過三十米的巨浪面前,就算是塔拉薩女神號都有傾覆的危險。
  「看到沒有,海浪根本沒有過來!」
  絆倒在地上的人倉皇抬頭,果然從樹梢上望過去,還是一片恐怖的水牆,但沒有倒伏的跡象,天空還是陰翳一片的云,並沒有被海浪完全遮蔽住。
  「我去看看!」郝隊長踩過李紹的手,在後者還沒咆哮前,就消失了。
  郝國松出現在海堤不遠處,目瞪口呆。
  好像大壩跟著海浪無限升高了一樣,還是透明屏障,讓恐怖高度的海浪始終阻擋在內中,時不時有海水像是下雨往外溢出。
  忽然察覺到不妙,郝隊長迅速躲開,果然看見濕漉漉的地上並排墜著無數碎冰。
  從海水中飛出的碎冰——
  郝隊長的臉色霎時變了,他知道的水屬性異能者就只有周亮,如果周亮有這種能耐,也不用來b市搞襲擊了,直接用海水淹沒南方沿海城市,或者把山東半島從中間階段淹沒,孤零零懸在海上,任憑什麼人來,只要掀起滔天巨浪,誰能奪得回來?
  隊長你想得太多了真的,即使是夏意,也不會做這種事,地勢擺在這裡呢,除非不間斷的使用這種規模的異能,否則海水還是會退去的,海嘯的作用最多只是毀滅一座城市。
  「快走,這裡太危險了!」
  安莉也奔過來,她不敢站太近,看著翻湧的海水,心中也是驚悚多。
  更多的碎冰水箭從水牆中飛出,有些在還沒落地前,又詭異的被拉了回去。海水中出現了無數個漩渦。李紹之後聽見的恐怖聲響,就是漩渦帶起的海浪互相撞擊發出時的。
  「這是怎麼回事?」郝隊長暈暈乎乎的再次出現在安莉身邊。
  安莉猶豫了下,還是言簡意賅的說:
  「剛才夏意來了…也許他他遇到了周亮。」
  「夏意?」郝隊長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
  「對!」安莉果斷的往回跑,這種程度的異能對抗是沒辦法插手的。現在看上去安全,誰知道海浪什麼時候會崩潰,還是趕緊撤離到安全地帶比較好。
  郝隊長也跟著跑。傷腦筋,這附近根本沒有高地,僅有的幾個小山頭還不如說是土坡呢,不知道有沒有六十米。
  ***
  周亮當然沒有這麼彪悍的異能。
  不對,應該是他覺得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彪悍了!海水大量湧來,雖然是夏意控制的,但他也可以從中搶奪一部分,當置身在不知多深的海水中時,周亮甚至前所未有的興奮起來。
  他努力控制水浪,從一個漩渦穿出來,還在漩渦中加入了無數鋒利的冰塊反向推轉水流。
  周亮發現自己從前的異能控制都是錯誤的,真正能讓他異能發揮到極限的地方應該是大海。他無可避免也跟郝國松想到了同樣的事情,興奮得眼眶發紅
  但他還不能夠控制這麼多的海水,只能奪取少部分隨心所欲的化為利刃,甚至效渀那些出現漩渦,讓水形成的利刃也化成連綿不斷的漩渦,這個效果在一段時間後,夏意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絲絲血流瀰漫在海水中。
  周亮還完全不知道,現在他甚至沒辦法發現夏意到底在哪裡。
  與他相反,夏意很清楚的知道周亮在什麼地方,那也是漩渦最密集撕扯的地帶,但夏意對海水的控制不夠精妙,他習慣讓海浪翻捲,順著一定的規律產生極恐怖的效果,比如漩渦或者海嘯,但是這龐大數量的海水,他的異能只是在其中起了推動作用,並不是每一片區域甚至每一滴水珠都在他的操縱範圍內,這就行形成了他對周亮暫時無可奈何的局面。
  但這個結果,卻徹底讓夏意產生了一定要殺死周亮的心念。
  他無法想像,如果這傢伙一旦到海裡來襲擊海怪,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
  周亮不是魚,他再會游泳,也不可能在漩渦中翻轉自如,最初的新鮮有趣已經過去,對於一個身體不算很健康的人來說,漩渦的高速水流即使沒有帶來傷害,轉久了也會頭暈目眩,何況周亮骨折的左手已經垂落下來,嚴重干擾著周亮的意志。
  只是時間而已,夏意耗得起,這就是拼誰的異能能堅持到最後。
  而且夏意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又不是海怪,知道分辨聲波位置找到這裡來。



177

  阿碧瑟跟別的海怪最大的區別就是,它認為自己很聰明。
  好吧,的確也是,章魚的智力跟創造水平非常高,這還是在章魚這個種族通常只有五年壽命的前提下得出的結論。阿碧瑟在關鍵時刻往往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看別的海怪怎麼辦,或者塞壬在想什麼。
  所以它很好說服。
  ——夏意說,上岸才能發現那個人,就算沒有,也可以讓別的人幫忙找。
  這些話要是夏意要是對尤瑞比亞說,結果可想而知。阿碧瑟很認真的思考後,覺得夏意的主意才是最快最好的,比塞壬都要可靠。於是立刻趁著塞壬不在的時候跟夏意一起偷偷溜走了。這是件很簡單的事情,克拉肯哭累了睡著,翻車魚基本上不肯多動彈。
  只要不走最短最快的直線路程,那麼在半路上撞見塞壬的幾率就很小啦。
  這個海灣的深度有限,最深處也不過十三四米,阿碧瑟顯然是游進不進去的,它就在外面等夏意。但海水的瘋狂湧動,顯然引起了大章魚的疑惑。
  它圓滾滾的大腦袋一度露出海面,然後又被淹沒。
  這動靜很熟悉!
  阿碧瑟身體跟著一竄,試探著靠近海灣,深度竟然剛剛好,這讓它非常興奮。而且做為很聰明的章魚,它已經猜到問題的關鍵了。
  章魚真的是一種很逆天的生物,它們不止有三個心臟兩個記憶系統,甚至還會隨著外部環境改變體色。它們往往是珊瑚礁上最可怕的襲擊者,靈活多變,八條觸手如網兜罩向獵物。藍環章魚身上鮮亮的藍色圓圈就是一種威嚇,以嚇退試圖對它感興趣的襲擊者,阿碧瑟憤怒的時候,那些藍色同心圓會異常鮮亮。當然它現在要做的是隱匿自己。
  就彷彿一瞬間,藍色就從大章魚身上蔓延開來,而且逐漸轉淡,變成了與這裡海水相似的灰藍色。生物對於體色的改變絕對是世界上最自然的漸變色,那不是單一的灰跟藍,是深淺不一的混合在一起,遠遠看去,絕對跟環境融為一體。
  就算是涅柔斯在這裡,也做不到這麼完美的隱形,因為它雖然是透明的,但霞水母在有光的地方總是會折射出一種特異而美麗的光澤,或者是橘紅,又或者是珍珠柔和的銀光,霓虹燈似的變化顏色也沒有問題,霞水母的名字由此而來。
  世界上至今為止沒有出現光屬性的異能者,即使有,沒有專業學習估計也不知道怎麼使自己隱身,即使能做到,隱身也只是很好的偷襲技能,或者可以讓人盲視,又或者在這個倒霉時代充當人形電燈泡。
  阿碧瑟非常謹慎,在看過克拉肯身上裂紋般的傷痕後,它覺得這很必要。
  夏意正將三個漩渦合攏成一個,當頭朝周亮罩下去,但襲擊依舊沒有多少效果,部分海水會被周亮操縱,水團會被他撕碎,冰塊也會被他反過來利用。而夏意自己反而做不到那麼精妙的控制,他現在正試圖讓一個漩渦裡的溫度飆升,可是蒸發的水蒸氣很快就引起了周亮的注意,大量的冰塊被投進去。
  夏意只能後退,在同一片海域中,如果他不能限定區域而無休止提升溫度的話,他也一樣會跟著倒霉的。
  這種明明控制著大環境,但小範圍搞不定的感覺極其糟糕。
  夏意已經發現維持周亮源源不絕異能襲擊的正是自己聚攏來的海水。
  這個海灣是個典型的喇叭口,但是不太大,外面又是渤海灣而不是廣海,所以每年八月十五大漲潮的時候也沒有太恐怖,海堤也就十多米高。但這種地形對夏意來說是非常有利,大量海水翻湧而入,因為受到海灣侷限,海水不可遏止的高高推擠起來,來勢兇猛,海水的上漲幾乎不怎麼消耗異能,唯一要做的只是維持它們在一個固定的範圍內。
  並且這樣全部抬高水位的重點是——
  夏意忽然看到身邊出現了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
  他本能的跟著手一抖,不是害怕,只是單純嚇了一跳。
  他還在焦急的等阿碧瑟呢,結果這傢伙竟然就無聲無息出現了。
  這一分辨,就發現身後的漩渦流向不太對勁,很明顯是阿碧瑟游近後影響的,這傢伙的身體太龐大了,順著海浪方向緩緩游近後總有影響。就好像風吹過有片草叢就是不動,特別注意的話就會發現。不過剛才夏意的注意力都在周亮那裡。
  這個體驗著實讓夏意想冒冷汗,海怪在他的印象中都是有點傻乎乎的,愛玩惡作劇的只有克拉肯。
  阿碧瑟又悶不吭聲的閉上了眼睛。
  它很技巧的用觸手末梢輕輕推了一下夏意,意思很明顯。
  但夏意卻不同意,他不是生物學家,章魚身上的血液有多少他搞不清楚,但前車之鑑克拉肯就擺在那裡,不到周亮異能消耗完,他不贊同由阿碧瑟靠近。
  溝通失敗,阿碧瑟獨立思考能力再次讓它脫離指揮,身體迅速往前一拖,擦過一道大漩渦,試著翻捲身體跟隨波濤一起望海浪最頂端游去。
  夏意焦急的從水流變化中分辨阿碧瑟的動向,這讓他一個疏忽,再次被水刃捲成的漩渦掃中,手臂上刮開了一條長長印痕,鮮血很快滲透出來,但還好傷口不深。
  夏意立刻往傷口上附加了一層純水,海水刺痛感太強。
  他必須要在不引起周亮注意的情況下,用漩渦激流掩護阿碧瑟,但這個難度太高了,動作太大會弄巧成拙,太小會被周亮發現。
  看著傷口,夏意驟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立刻減少了周圍的防禦水層,仍然是漩渦加速急流,但卻相當於暴露自己的所在地。
  周亮果然上當。
  事實上他已經很驚駭,一方面是因為夏意竟然聚攏來這麼多的海水,這得是多強的異能,另外一方面也心驚到現在為止對方的異能還沒有消耗殆盡,這讓他逐漸感到不妙起來。
  他覺得天旋地轉,雖然異能還可以支撐一會,又有源源不絕的海水作為補充,但手臂劇痛讓周亮額頭青筋直跳,海水攪蕩起來過於渾濁,漩渦中間還夾帶著他自己扔出去的鋒利冰刃,要防備它們被激流推回來,這種上下做喲普都是取之不盡的海水的感覺雖然好,但四面八方包括頭頂腳底都會遭遇襲擊的體驗就十分糟糕了。
  現在他忽然感覺到夏意的存在。
  那層分辨不清的防禦水層消退了嗎?
  果然異能跟不上消耗!
  周亮覺得自己抓住了重點,其實按照常理分析確實也是這樣,花那麼大力氣真是白費,還不如精妙細緻的控制效果來得更強悍。周亮自己都不記得殺過多少人,才能有如此準確的攻擊效果,但該死的,夏意現在距離自己的位置太遠。
  感到周亮試圖靠近自己,夏意就知道計劃成功了,他也開始後退,這個距離是絕對的重要。
  遠處山坡上,緊急撤退的人都往背朝大海的方向遷移,李紹許其慎幫著幾個人醫護人員抬玲玲的擔架,郝隊長背著林教授,還有兩個科學院的老教授也是被人背上山的。這個山頭沒有多高,而且坡度很緩,不然想在短短一刻鐘內爬上來,即使郝隊長從前是特種兵也辦不到。
  看著滔天翻湧的海浪,郝國松拽過望遠鏡,然後手一抖。
  「我的老天爺!海怪來了!」
  雪白浪花的頂端出現了明顯是觸手一樣的東西,灰藍色。
  安莉接過望遠鏡,表情也十分精彩。
  「哈,我就說,夏哥是不會隨便搞這種東西的!」李紹想起曾經在海上見過的海怪圍殺鮟鱇怪魚。
  「你說什麼?」林教授忽然抓住李紹的衣領,眼睛睜得老大,好像突然恍然大悟,「對,你是李紹,你說的是夏意!」
  「啊,對…」李紹看著這個顫巍巍的老人,有點發懵。
  「這都是夏意?他一個人?」
  「大概吧,我覺得周亮還沒有這種能耐。」郝隊長趕緊將激動的林教授拉回來。
  「但是海水這麼多,周亮的攻擊不就更厲害!海怪…」安莉緊緊皺起眉頭,想到克拉肯當時的慘狀,就有點不忍。
  「安姐我覺得你瞎操心了,海怪肯定有別的辦法…」
  李紹隨口說說,沒想到林教授激動得結果話茬,要不是這裡沒紙筆,他簡直要開始比劃起來。
  「軟體動物血液稀少,天吶,那一定是章魚或者魷魚…這種顏色,也許是阿碧瑟,希望就是它,章魚的智力從來都是極高的。霞水母的身體器官就更有限,不不,在這種激流中它容易被撕掉觸手,而且也不適合對上週亮的異能…帝王蟹外殼堅硬,很適合攻擊,但速度有限…」
  安莉三人與郝隊長黑線:林教授這是恨不得給海怪做策劃案?
  一個被說到專業上,尤其還跟周亮有深沉大恨的人會亢奮也很正常。
  偏偏這時候有人弱弱提了句:「林教授,撤得太匆忙,那些…」
  自制炸藥的化學用品都沒有帶出來!
  「那些東西用不上了!」林教授漫不經心的一揮手。
  「呃!」
  「海怪很記仇,不要小看這些自然界最可怕的生物。」
  安莉三人,郝隊長:…其實一直都覺得它們跟傻呆脫線是同義詞。
  阿碧瑟就在這個時候發動了襲擊,穿過漩渦激流,撞碎冰封水刃,以付出半條觸手為代價,狠狠纏住了周亮。
  觸手很快就噴射出□與鮮血,斷裂滾落到激流中。
  周亮在驚恐中動用異能非常大,但他不知道的是,阿碧瑟觸手上的吸盤剛剛張開,利齒雖然被撞得全部崩裂,但它還是做完最重要的事。
  大章魚用極快的速度向夏意游去,並且高叫:
  【快到我腦袋上來!】
  夏意莫名其妙,剛游到阿碧瑟腦袋上,章魚就悍然把半個腦門露出了海面。
  周亮竟然沒有追來,反而開始抽搐,海水瘋狂翻湧,小半數都開始轉化為冰塊。夏意避開飛過來的冰錐,感覺周亮在發瘋似的消耗異能。
  【你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你把我丟掉的觸手凍住。】
  夏意現在的視野簡直好得不行。這簡直就是高出地平線三十多米的位置,再加上阿碧瑟半個腦袋的高度,他都能看見陸地上的河流田地平原,房子就像火柴盒,人更是比螞蟻還小。
  當然這震撼對山坡上的人也是巨大的。
  許其慎的眼鏡又一次掉了,李紹差點下巴脫臼。
  周亮的異能沒有支撐住多久,他漂浮在海水中一動不動。但那模樣不像是死了,海水中也沒有出現任何氣泡。
  【我們可以回去了!】
  阿碧瑟很歡快:【再不回去,被塞壬發現你不在,我會被吃掉的!】
  夏意將信將疑的讓海水逐步退去,阿碧瑟也跟著海浪往外游。
  三十多米高的水牆倒退著往海灣外退去,還在逐漸降低高度,讓海水回到廣闊的海域。因為速度太快,海水難免外溢,幾乎讓這片海域下了一陣小雨。
  【他真的死了?】
  【現在還沒有,但是…嘿嘿。】阿碧瑟扭動身體,丟掉一條觸手也是很痛的事。
  夏意還是有點不敢置信,他伸手摸臉上身上那些傷口,下一秒他就僵硬了。
  憤怒的聲波,帶著一種恐怖的頻率:
  【…你的觸手長出來我先吃了這最嫩的一條!】
  海浪上躍起一道銀弧,在望遠鏡,不這個高度就在山坡上就能很清晰的看到,人魚矯健完美的身軀翻浪而出,伸出手臂將夏意狠狠拽到了海水中,沒入海中的時候,只能看見光滑修長的銀色魚尾,末端薄如透明銀紗,折射出很美的光華,消失在海水中時沒有出現任何水花。
  章魚龐大的身軀跟著下沉。
  【救命啊——夏意救命啊!】
  ***
  半個小時後,郝隊長帶人趕到海灘,正好看見周亮被海浪衝上岸,沙灘上還躺著一截可怕的章魚觸手,藍色同心圓一圈圈分佈在上面,冰塊正從上面融化,八月的天氣還是相當悶熱的。
  李紹好奇的要去碰,被林教授斷然喝止:
  「別動!你不要命了!」
  周亮趴在海灘上,臉朝下一動不動。
  「他死了嗎?」
  「肯定死了…藍環章魚擁有的,是除了箱水母外最可怕的毒素。」
  林教授臉上的表情像是譏笑,又像是解恨,眼睛通紅:
  「那是神經毒素,只要在生物體內就會不斷繁殖破壞,很神奇的破壞,只襲擊神經細胞中間的連接點,攔截佔據那裡,讓肢體逐步脫離大腦掌控,甚至連最本能的神經抽搐都沒辦法做到。然後逐漸蔓延,被攻擊的人始終神智清醒,但是不能說話了,多半會因為沒辦法自主呼吸而死去,但是——」
  周亮卻是有異能,異能是通過精神主宰,他又在海中不會被淹死。
  那個時候他會驚慌的使用異能繼續攝取氧氣吧。
  但這才是最可悲的折磨,如果簡單的窒息而死,後面就不會受那麼多罪。毒素會繼續擴散,最後達到腦部,破壞所有神經元,一個神志不清甚至不會思考的人可以使用異能嗎?
  當然不能!
  「眼看著自己慢慢死去,沒有傷痕,但是身體卻在逐漸死亡,不對,還要加上自己慢慢感覺到自己變成白痴,瘋子…腦袋也變得不是自己的,始終清醒的感覺這一切,真美妙不是嗎——哈哈哈,林汐,小汐。」
  林教授忽然淚流滿面。
  所有人都忽然靜默了,八月的海風,竟然有種很冷的感覺。



☆、那些後來的事1

  周亮死了,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個轟動性的大消息。尤其這次是有屍體的確切死亡,許多人還是有點不敢置信,他們剛剛接到周亮出現在海邊一個小漁村然後襲擊玲玲的消息,正人人自危,忽然又是好消息砸過來,太考驗心臟承受能力。
  
  其實郝隊長是想封鎖消息的,可惜「海嘯」的效果太恐怖,雖然漁村附近的人都搬走了,可還有住在山上的,或者河流旁邊的。這些不知道前因後果的人,已經將海怪的故事說得神乎其神,幾乎有一百多種風格各異,劇情神展開的段子在流傳。
  這種事情阻止不了,索性就讓它瞎傳吧,反正這年頭除了親眼目睹,其他人都是無圖無真相的將信將疑,越是離譜才越沒人去信,多好。
  
  郝隊長他們需要做的事情只是趕緊把玲玲送到B市裡接受最好的治療。
  聽說安莉三人以後還是要接著出海的,許多人都用看烈士的目光勉勵他們。
  
  「有病啊他們!」李紹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海洋無邊無際,要遇到海怪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真遇到了,扔香蕉吧親,這是海怪們最近流行的口味,這個秘密我才不會告訴你呢——李紹得意洋洋的想。
  
  安莉放火燒掉了那截觸手。
  李紹蹲在那裡嘆氣,多肥厚多好的章魚觸鬚啊!
  所以他被人當成神經病一樣看,也就很正常了。
  
  所有人遭受的主要震撼其實是人魚怎麼能那樣凶悍,竟然連海怪都吃!!以及原來周亮很蠢,這傢伙要是真聰明的話,反人類反社會應該早早在海裡待著,時不時掀起一場海嘯來摧毀城市才最有前途!老天保佑,幸好他是個腦殘。
  
  至於海怪,抱歉所有海怪都不知道剛剛被阿碧瑟弄死的那個人到底叫什麼名字!
  這很重要嗎?
  有小黃魚鮐魚對蝦重要嗎?
  
  哪怕是克拉肯,最重要的也是玲玲沒死。這讓它很興奮,傷還沒有完全好就在海水中慢騰騰的翻來覆去,讓陽光透過海水暖洋洋的曬著它雪白的肚皮。展開如蝙蝠的雙鰭輕輕拍了一下熟睡的翻車魚。
  【醒醒。】
  【嗯?】翻車魚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它身邊圍攏了不少小魚。這讓克拉肯很不滿,因為小魚都是跟它搶食的,偏偏大章魚又沒把它們全部都吃掉。
  
  【你看到阿碧瑟了嗎?】
  【被塞壬吃掉了吧。】
  克拉肯:(⊙_⊙)
  
  【那…那夏意呢?】傷口癒合是很癢的,有夏意摸摸也是好的!
  【也被塞壬吃了吧!】
  【哇——塞壬接下來會吃掉我跟你嗎?】
  翻車魚鄙視看克拉肯,算了,鄙視的眼神好累,還是睡覺。
  
  克拉肯卻是真的哆嗦起來,劃拉了兩下鰭,然後尖叫:
  [涅柔斯救命啊,阿碧瑟被塞壬吃了。]好桑心好可怕!
  [一共吃了幾天?]
  [……]
  這個重點真的是很好很強大。
  
  亞速爾群島,擠到座頭鯨群裡的小人魚鬆開抓住幼鯨魚鰭的手,好奇的仰起頭,從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模糊不清的嗚咽。
  【尕斐爾?】陶瑪斯無比激動的衝過來,嚇得幼鯨發出驚慌的叫聲縮到了母鯨肚腹下方,座頭鯨群狠狠的用身體撞擊大海龜這個不速之客,小人魚卻因為力氣小根本沒被注意,它爬到母鯨的背上笑嘻嘻的看著陶瑪斯,再次發出了那個聲調。
  
  【太好了,尕菲爾你會說話了!】
  陶瑪斯激動用腦袋撞開了母鯨,接住小人魚後很滿足的想。
  第一個會說的詞是吃,真好,得感謝被塞壬吃掉的阿碧瑟。
  
  大章魚當然沒被吃掉,它鬱悶的捲著觸手在海裡游,塞壬竟然不准它靠近翻車魚,要它自己慢慢把觸手長出來。太痛了,上次咬鮟鱇魚生生崩掉了吸盤上的利齒,嘴也咬不到,吸盤分泌出的毒液更是沒辦法注入怪魚體內,一場架打得好憋屈。這次也是,如果沒有夏意。那個傢伙看到海怪肯定早就跑了吧,塞壬的想法根本就不對,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