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花瓶 by 困倚危樓

前面虐,後面就還好惹。

*虐

文案:
他這輩子只演好過一場戲。
就是假裝不愛那個人


  嘩啦。
  顧言在冰涼水中浸得太久,浮出水面時只覺陣陣暈眩,連導演喊“卡”的聲音都變得異常遙遠,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新助理小陳捧了塊大毛巾沖過來,一邊裹住他濕漉漉的身體,一邊興奮地嚷道:“言哥,何導說這一條過了。”
  那聲音太過響亮,震得人耳膜疼。
  顧言眯了眯眼睛,輕輕“嗯”一聲,嗓子裡帶了些輕微的鼻音。他一頭黑髮早被打濕,水珠子順著白皙臉頰滾落下來,在攝影棚燈光的照耀下,整張面孔亮晶晶的似會發光,美得驚心動魄。
  其實顧言的相貌並不女氣,但是眼眸漆黑、鼻樑筆挺,精緻五官糅合在一起,生生只有漂亮二字可以形容。
  美色當前,誰人不愛?
  連導演都忘了他先前的糟糕演技,忙叫人將他從水里拉了上來,並恰如其分的安撫幾句。
  顧言一貫地沉默寡言,確定自己今日的戲份已經拍完後,同導演打了個招呼,裹著大毛巾朝休息室走去。
  小陳急忙跟了上去,哇啦哇啦的說個不停:“言哥,何導剛才的臉色可真難看,我還當他會發火呢……不過你在水裡待了這麼久,不會生病吧?回去最好泡個熱水澡,否則……”
  顧言並不理會他的聒噪,慢條斯理地換了衣服,邊擦頭髮邊收拾東西,還順手拿起桌上的娛樂雜誌看了幾眼。
  現今的雜誌為了銷量,八卦越編越離譜,上期說某男星有個念高中的私生子,這期則說某女星最近頻頻出鏡、頗受追捧,疑似娛樂公司高層的新歡。繪聲繪色的描述,再配上幾張模糊不清的偷拍照片,還真像那麼回事。
  新、歡?
  顧言眼皮一跳,連忙抬手按住了,把雜誌扔回原處,對小陳道:“我一會兒還有事情,要先走一步,你自己回公司吧。”
  “是是是。”
  小陳雖然囉嗦,但好在乖巧聽話,仍是一路跟在顧言後面走。
  快到門口的時候,顧言突然腳步一頓。
  小陳差點撞上他的背,忙問:“言哥,怎麼啦?”
  “手機……忘在休息室了。”僅是雜誌上的幾句風言風語,竟讓他分了神。
  藝人的手機可不能隨便亂丟,不等顧言指示,小陳便自告奮勇的喊:“我去拿!”
  話沒說完,人已經急匆匆的往回跑了。
  到了地方一看,只見休息室的門虛掩著,裡頭斷斷續續的傳來說話聲。聲音有男有女,小陳認出其中一個是劇裡的配角,前不久還在跟顧言配戲,陪著他NG了十幾次的女星。
  “……還說是大明星呢,沒想到演技這麼爛,也虧得何導修養好,沒有當場掀桌子。”
  “哈哈,你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花瓶嗎?不論什麼角色,演出來都是一個調調,可人家背後有金主撐腰,部部戲都演主角。”
  “不過是那張臉好看罷了。”
  “嗤,你怎知他不是床上功夫夠好?”
  接下來便是一陣哄笑。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傻子也曉得這是在說誰。
  小陳年紀還輕,當助理的時間又短,不曾遇上過這樣的事,登時僵在了門口,不知該進該退。正手足無措間,忽然有一隻手越過他的肩膀,輕輕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裡頭的人像被掐住了喉嚨,笑聲一下就斷了。
  顧言抱著手臂站在門邊,頭髮仍是微濕的,問:“手機呢?”
  小陳呆呆的答:“還、還沒拿。”
  顧言點點頭,無視眾人的尷尬表情,徑直走進去拿起了自己的手機,而後環顧四周,英俊臉孔上浮現一絲笑容:“不打擾了,各位繼續。”
  說罷,大大方方的拉了小陳離開。
  風度好得無懈可擊。
  小陳過了好久才回過神,惴惴的問:“言哥,你、你不生氣?”
  “氣什麼?”顧言想了一想,像是終於想起來似的,道,“你是指他們誇我床上功夫好的這段?嗯,我也覺得用詞太樸素了,至少該加兩、三個形容詞的。”
  “……”
  小陳頓時無語,眼見顧言神色如常,實在吃不准這算不算個冷笑話,唯唯的不敢再出聲了。
  顧言今天沒有開車,只站在大門口打了個電話,過不多久,就有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從路口轉了過來。車子停穩後,司機走下來開了後座的門。
  顧言朝小陳揮一揮手,彎身坐進了車裡。
  小陳總算認出這是公司大老闆的座駕,從他的角度望過去,恰好看見車內早已坐了一個男人。那人西裝領帶,衣冠楚楚,面容在昏暗的車內有些模糊,但手指修長有力,牢牢握住了顧言的左手。
  顧言並不掙扎。
  相反的,他彎了彎嘴角,像最溫柔最甜蜜的情人那般,慢慢微笑起來。
  “砰!”
  車門一關,車子揚長而去。
  小陳暗暗咂舌,心想休息室裡的那些人說得倒也不錯。
  戲裡演技再爛又有什麼關係?
  只要戲外演得風生水起,便已足夠。


  二

  冷若冰霜的顧言正在微笑。
  他舒舒服服的坐在車子裡,嘴角上揚的弧度早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次,絕對完美無暇。為了討金主歡心,當然要盡心盡力的演好花瓶這個角色。
  秦致遠果然十分滿意。
  “頭髮怎麼弄濕了?”修長手指掠過顧言的額角,輕輕撥弄他烏黑的發,襯著那低沉嗓音,別有一種纏綿氣息。
  顧言放鬆身體,配合地閉上眼睛:“剛拍完在浴室自殺的那場戲。”
  “累了嗎?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難得你今天有空。”
  “我明天休假。”秦致遠低低的笑,湊在顧言耳邊說,“今晚可以陪你一整夜。”
  顧言睜開眼睛望瞭望他,問:“大老闆不用日理萬機嗎?”
  “剛從國外回來,總要倒一倒時差。”
  顧言立刻想起雜誌上那幾張偷拍的照片。
  是人有相似?
  還是他已學會了分身術?
  不過顧言並不說破,只是得體的笑一笑。
  秦致遠自然而然地摟住他的腰,先吩咐司機調轉車頭,然後打電話取消了一早預約好的餐廳位子,低下頭來問他晚飯想吃什麼。
  啊,這男人就是如此溫柔體貼,明明是他花錢養情人,偏偏還要做到八面玲瓏、滴水不漏,讓人說不出一個不好來。
  而且對每個情人都同樣大方。
  大方得讓人牙癢。
  顧言靠在秦致遠懷裡磨了磨牙,想著想著,真有些困倦起來。
  他今天的戲份不算多,但同一場戲來來回回拍了十幾次,又在冷水裡浸了半天,確實折騰得夠嗆。所以這邊金主還在溫言軟語,他那邊已經哈欠連連,迷迷糊糊的做起夢來。
  夢裡又在拍戲。
  簡簡單單的一句臺詞,不知怎麼就是記不起來,導演氣得要命,狠狠把劇本摔在他臉上。
  啪!
  顧言心一揪,猛地清醒過來,這才發現車子早就停住不動了,窗外的天色也已黑了,暗沉沉的辨不出時間。他想起之前的事,暗叫糟糕糟糕,這下可砸了招牌,一抬頭卻對上秦致遠的臉。
  這張臉孔算不上招人,只是五官周正,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些細細的紋路,相當溫和的樣子。
  誰若剛從噩夢中醒來,又因為浸了涼水而凍得哆嗦,很容易被這目光蠱惑。
  顧言突然很想摸摸秦致遠的眼睛。
  他平時極有分寸,絕不會這麼放肆,但現在可以自欺欺人,借著半夢半醒的勁兒伸出手去。
  秦致遠陪著顧言坐了幾個鐘頭,半邊手臂被壓得發麻,可還是很有耐心,任憑他微涼的手指覆上眼睛,問:“晚飯吃些什麼?”
  顧言答非所問:“半個月。”
  不管真忙假忙、真出國假出國,他們整整半個月沒有見面,這是事實。
  秦致遠的眼神立刻變得深邃起來,一下咬住顧言雪白的手腕,剛開始用足了勁,接著放鬆力道,慢慢舔弄他剛咬出來的牙印,充滿了情色的意味。
  顧言覺得手指又麻又癢,連痛楚也變成了快感,迎上去跟秦致遠接吻。
  車裡的空間太過狹小,反而讓兩人更親密地貼合在一起,像為了原始欲望而生的野獸,肆無忌憚的翻滾糾纏。
  顧言被抵在真皮座椅上,腿彎成不自然的角度,承受著秦致遠一次又一次的撞擊。下身傳來的感覺太強烈,讓他忍耐不住的呻吟喘息,像是又回到了水裡,沉沉浮浮的幾乎要窒息。在顛倒交錯的光影裡,他執拗地伸出手去,碰觸身上那人的眼睛,然後心甘情願的沉淪下去。
  他們在車裡歡愛過後,回到顧言家又做了一次。
  這次是顧言主動的,用秦致遠最愛的方式,放浪的騎坐在他身上,邊扭動腰身邊玩弄自己的身體,在高潮的時候大叫出來——要多無恥有多無恥。
  完事後,秦致遠心滿意足的躺在床上喘氣:“怎麼回事?你今天好像特別的野。”
  顧言笑笑的反問:“大老闆不喜歡嗎?”
  秦致遠的回答是再次吻住他,吻得兩個人的身體又熱起來,顧言才漫不經心地說一句:“聽說我最近失寵了。”
  “聽說?”秦致遠眼神一頓,表情毫無破綻,“聽誰說的?”
  顧言輕輕吐出某女星的名字。
  秦致遠不禁失笑。“八卦雜誌上的東西你也信?我是跟唐安娜小姐吃過幾次飯,但完全是為了工作需要。”
  “這麼說來,她不是你的新歡?”
  秦致遠答得很有技巧:“現在在我懷裡的人是你。”
  不承認也不否認,留下大片曖昧空間,任君自行想像。
  這是他的一貫作風,顧言心裡明白,問到這一步就夠了,再多問,就是越過界限了。無論秦致遠要養二個情人或是二十個情人,都與他毫不相關。
  他僅僅是被包養而已。
  金主慷慨大方,讓他名利雙收,所以他更該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該笑的時候就笑,該裝傻的時候就裝傻。
  總不能既做了服務性行業,又要立標誌性建築吧?


  三

  顧言越想越好笑,忍不住真的笑出來。
  秦致遠輕輕撫摩他汗濕的背,問:“你在拍的那部戲快殺青了吧?後面還有什麼工作安排?”
  “一部古裝劇,我演冷面殺手。”不用太多表情,所以相當適合他。
  “趙辛最近在籌拍新電影,我看過本子了,寫得有點意思,雖然不夠商業,但說不定能拿獎,你要不要試試?”
  顧言想也不想的說:“不演。”
  “這麼大牌?”秦致遠非但不生氣,反而喜歡他的任性,“因為老趙上次罵你像塊木頭,所以生氣了?”
  真奇怪,他是暴君嗎?
  怎麼人人都以為他動不動就發怒?
  “趙導實話實說,我怎麼會氣?不過我是只演主角的,你覺得趙導會同意?”
  秦致遠記起趙辛上次暴跳如雷的樣子,心想確實不太可能,便說:“那就算了,睡覺吧。”
  說罷,拉過被子來蓋在兩人身上,又特意幫顧言壓好了被角。
  顧言第二天下午才有工作,但他在車裡睡過一覺後,現在怎麼也睡不著了,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鐘,已經淩晨三點了。他於是安靜的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旁邊的動靜,估摸著秦致遠睡著了,才披了衣服起身下床,到客廳裡倒水喝。
  “嗡——”
  回房的時候,手機的震動鈴聲響起來,連扔在地上的那一堆衣服也微微震顫。
  顧言最怕半夜接電話,基本上沒什麼好事,但還是認命的彎下身,在衣服堆裡一陣摸索,最後拿在手裡的卻是秦致遠的手機。
  來電顯示寫著唐安娜三個字。
  不是新歡,那就是半夜打電話過來的……紅顏知己?再一看未接來電,十幾通電話,全部是唐小姐的名字。
  顧言覺得頭有些疼。他望一眼窗外漆黑的夜,靜靜等著手機螢幕上的光芒黯淡下去,然後把衣服一件件撿起來疊好,若無其事的將手機一塞,掀了被子重新躺回秦致遠身邊。
  秦致遠是被一陣食物的香氣弄醒的。
  身旁的位置早就空了,他看了看已經亮起來的天色,總算想到自己昨晚忘了吃飯。他取過床邊的衣服穿上,梳洗過後到客廳一看,並不見顧言叫的外賣,卻聽見廚房裡傳來忙碌的聲響。
  秦致遠走到門邊去站定了,看著顧言來來回回的身影,略微有些驚訝。
  顧言輕易不進廚房。
  他從小立志要當大廚,廚藝比演技不知好了多少倍,後來夢想不成,就再也不肯下廚了。按他自己的說法是因為懶,但似乎也可理解為觸景傷情。
  他廚藝荒廢得久了,但手勢仍舊純熟,沒花多少工夫,就鼓搗出一桌子菜來。都是些常見的家常菜,色香味也不必說了,最要緊的是那一碗綠瑩瑩的湯麵。湯底是用雞湯熬的,放了蘑菇片火腿片吊鮮,散發著濃濃的蔥香味。拿筷子一撩,卻是一根麵條也不見,淨是掐頭去尾的碧綠蔥管,要一口咬下去,才知麵條全塞在蔥管裡,吃起來唇齒留香、回味無窮。
  秦致遠坐下來嘗了幾筷,只覺得鮮美無比,不由得問:“今天怎麼做了這個?”
  顧言也拿起了筷子,道:“上次吃過後念念不忘,就自己學來做了,正好讓你幫我試試味道。”
  上次是跟秦致遠一起吃的。去外地旅遊時,在一家飯店裡點的這碗麵,秦致遠當時就覺得好吃,一頓飯下來總共贊了兩次。
  就這麼一個小細節,他記得一清二楚。
  秦致遠心裡一動,道:“味道確實好,就恐怕太費時間。”
  簡簡單單的一碗麵,但湯底是新鮮熬的,麵條更要一根一根的塞進蔥管裡,既費心又費力,顯見下足了功夫。
  顧言帶著鼻音“嗯”一聲,半點聲色不露。
  要討好大老闆可不容易,既不能太諂媚又不能太怠慢,不花心思怎麼行?簡直比在片場挨罵還累人。他儘管做不到幹一行愛一行,多少也該敬點業。
  好在秦致遠很給面子,把一碗麵吃得乾乾淨淨,末了還略帶惋惜的說:“可惜少有機會嘗到你的手藝。”
  顧言抬頭微笑,還沒開口說話,就聽手機的震動鈴聲又響起來。
  秦致遠剛才把手機放在桌邊,現在轉頭去看,一下就看見那位唐小姐的名字。
  顧言則瞄也不瞄一眼,只當沒有聽見,一隻手仍握著筷子,另一隻手越過桌面,十分輕柔的搭在秦致遠的手背上。他維持著嘴角邊的笑容,眨一眨眼睛,道:“絕招若是常常使出來,那就沒有意思了。”
  秦致遠琢磨一下話中的含義,玩味地望他幾眼,也跟著笑起來。
  又是一通未接來電。
  手機螢幕上的光暗下去時,秦致遠反手握住了顧言的手,語氣是無可挑剔的溫和:“你下午還要拍戲吧?我送你。”


  四

  半個月後,巧笑倩兮的唐安娜小姐在電視節目中澄清了她跟某人的緋聞,順便宣傳了一下即將發行的新專輯,充分證明先前的八卦只是一場炒作。
  尚未失寵的顧言窩在沙發上,晃著遙控器說:“沒什麼技術含量。”
  秦致遠剛剛套上西裝,湊過來親了親他的臉。“只要有銷量就夠了,管什麼技術含量?”
  顧言扯住他的領帶,回贈一個更加火熱的吻,笑問:“所以你為了銷量,不惜犧牲美色?”
  “純粹是工作需要。”秦致遠還是那個官方回答,整了整領帶,又是一副斯文模樣,“我晚上有個飯局,不過來陪你了。”
  到底是誰陪誰?
  顧言懶得糾正他的說法,擺一擺手,說:“老爺慢走。”
  秦致遠笑著出了門。
  顧言更加徹底地陷進沙發裡,繼續看電視。他主演的劇前幾天剛殺青,新劇又還沒開機,這幾天都閑在家裡犯懶。直到中午才接了經紀人的電話,說是前段時間談的那個代言有些眉目了,叫他週末過去試鏡,掛電話前,還特地提到秦總出了不少力,請廠商吃了好幾頓飯云云。
  顧言便明白過來,這是秦致遠對他周到服務的報酬。
  銀貨兩訖。
  他說過的,秦致遠一直這麼大方。
  顧言習慣性地勾起嘴角,隨即想到秦老闆又不在這裡,根本用不著假笑。
  他如果不笑,那就只有一種表情,板著臉看了一下午的電視,到了晚上的時候,才想起應該跟秦致遠道謝的。若他飯局已經散了,又能趕得過來的話,當然還有另一種更直接的感謝方法。
  電話打過去,等了好久才有人接,卻不是秦致遠的聲音。
  “喂,哪位?”很乾淨的男嗓,聲線不高不低,是令人心曠神怡的那種動聽。
  要是聲如其人,顧言心想,樣貌肯定不差。他太瞭解秦致遠的喜好,幾乎能勾勒出對方的長相來,可是誰知道呢?說不定只是飯店的服務生。
  這麼一晃神,電話那頭又連問了好幾遍。
  顧言忙打個哈哈,說:“秦總現在是不是不方便聽電話?”
  “是啊,你怎麼知道……”
  “沒事沒事,我撥錯號碼了。”
  顧言不慌不忙地掛了電話,把手機一扔,獨自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後按下遙控器,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看他的電視。
  秦致遠這晚沒有出現,隔了兩天之後,才約顧言一道吃了午飯。他絕口不提那天的電話,顧言當然也不聞不問不想。
  嗯,這點職業操守他還是有的。
  週末的時候按計劃去試了鏡。
  其實是早就敲定好的,只要去走個過場就成了。顧言換了幾套風格不同的衣服,在鏡頭前擺了幾個POSE,因為不需要什麼演技,所以完成得很順利。
  空下來補妝時,小陳跑進跑出的給他遞水,囉嗦的毛病一點沒改:“言哥,聽說廠商很滿意你的外形,這次看來十拿九穩了。這個牌子的衣服雖然名氣不大,但設計方面很有新意,又符合言哥你的氣質,我看……”
  “JACKY!”
  正說著,小陳的長篇大論突然被一道女聲打斷,跟顧言搭檔的女模特踩著高跟鞋奔向門口,撲進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子懷中。
  “我就知道你今天會來!”
  “這裡是公眾場合,注意影響。”男子不耐煩地後退一步,語調冷冷的,帶著渾然天成的驕傲,“什麼時候收工?我帶你去兜風。”
  “快了快了,還有最後一組照片要拍。”
  他們說話沒有避著人,熱愛八卦的小陳探頭探腦了一陣,回來捅捅顧言的胳膊,小聲說:“言哥,是秦總的弟弟。”
  顧言愣了一下,抬頭,隔著玻璃望過去,確實是秦峰沒錯。他比顧言還小著一歲,個子高高瘦瘦的,眉眼生得很俊,但性格傲得要命,從來都是拿眼角瞅人的,一副被寵壞了樣子。
  跟溫文爾雅的秦致遠截然不同。
  顧言每次見到他,都要感歎一下基因的神奇。
  偏偏秦峰對他很感興趣,兩人的視線一觸,他就丟下了身邊那個豐胸細腰的小模特,大步走過來跟顧言打招呼。
  顧言出於禮貌,只好朝他點了點頭:“秦先生,好久不見。”
  “在工作?”
  “嗯,快結束了。”
  “晚上一起吃飯吧。”
  顧言瞧瞧不遠處的小模特,問:“不會打擾到秦先生跟女朋友約會嗎?”
  “只是普通朋友。”秦峰眼睛也不眨一下。
  這套說辭倒是跟他哥一模一樣。
  顧言覺得好笑,但還是拒絕了:“不好意思,我今晚沒空。”
  “那就明晚。”
  “我每天都忙得很,秦先生恐怕需要預約。”
  秦峰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顧言裝著沒有看見,恰好攝影師喊他去拍照,就敷衍的說了聲抱歉,起身走了開去。他剛邁開步子,秦峰嘲諷的嗓音就在身後響起來:“我哥最近只顧寵著新歡,大概抽不出空來跟你見面吧?你何必為了他浪費時間?”
  顧言腳步一頓,說:“如果你指的是唐小姐……”
  “唐安娜只是個幌子。真正知情的,誰不知我哥迷上了一個剛出道的新人?不過那小狐狸是長得不賴,連聲音都會勾人,我哥一直藏著掖著,為防他被記者騷擾,還故意拋出唐安娜這枚煙霧彈。”


  五

  顧言沉默不語。
  秦峰上前幾步,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又甩出新的誘餌:“我哥這幾天常去‘夜歌’吃飯,我今晚也打算過去,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夜歌是家會員制的私人會所,的確是秦致遠常去的地方。
  顧言想了一想,估計秦峰這番話裡有七成是真、三成是假,於是在心中默念一、二、三,數到最後一個數時,臉上已有笑容,轉頭道:“當然。”
  邊說邊側了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秦峰的手,道:“我先去拍照。”
  秦峰抱了手臂在旁邊等著。小模特知道他臨時改了約會,一開始當然不依,但秦峰只皺皺眉頭,就嚇得她不敢出聲了。
  收工時恰好已是傍晚。
  顧言交待了小陳幾句,跟著秦峰上了他的新跑車。車子好雖好,可惜正遇上下班的高峰期,在市區根本跑不動,半路上堵了好幾回。
  秦峰是大少爺脾氣,稍有點不順心的事,就全數寫在臉上,直等到了目的地,面色才好看一些。
  夜歌的侍者都是跟他相熟的,一見他進門就笑著迎了上來,帶兩人進了預約好的包廂。他家的菜色中規中矩,並沒有特別新鮮的,勝在精緻可愛,都是拿小碟子一盤一盤的裝著,看得人胃口大開。
  顧言基本上吃得多說得少,從頭到尾沒提秦致遠的名字。
  秦峰時不時停下筷子來看他幾眼,忍了又忍,最後沒有忍住,問:“你不想知道關於我哥的事?”
  顧言挑一下眉,反問道:“我是來跟秦先生吃飯的,跟秦總有什麼關係?”
  秦峰自討沒趣,被他這麼噎了一下,隔了半天才悶悶的說:“若他帶著那只小狐狸來了,會有人通知我的。”
  顧言點點頭,說:“這裡的菜做得不錯。”
  秦峰原本是打算激他的,誰知他完全不為所動,自己反而沒機會下手了,只好叫人來開了幾瓶洋酒,變著花樣讓顧言喝,一副我就是要灌醉你的態度。
  顧言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對秦峰敬的酒毫不推辭,每次都很爽快的喝了下去。
  秦峰當然也喝了不少。他酒量一般,有點醉意時,就低了頭玩自己的打火機,“啪嗒”、“啪嗒”的開了又闔闔了又開。直到外頭響起敲門聲,他才猛地抬起頭。
  “咚、咚、咚。”
  那聲音只響了三次,接著就悄無聲息了。
  顧言猜想這就是所謂的“通知”,但還是一句話也沒有問,等著秦峰先開口。
  秦峰果然忍不住,朝門外望了幾眼,突然一把抓住顧言的手,說:“你長得比那只小狐狸好看多了。”
  顧言一點也不謙虛,馬上就道了謝。
  秦峰便湊得更近些,灼熱的呼吸噴在他耳邊:“我哥就是喜新厭舊的德性,你何必死心塌地的跟著他?”
  顧言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誰不喜新厭舊?沒有拋棄舊的,只因還未遇到更好的。”
  秦峰沒聽清他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地靠過去,伸手摸上顧言的臉。“我一直喜歡你,你要是肯跟著我,可比跟我哥強多了。”
  “好啊,等我跟秦總分了,一定第一個考慮你。”
  “你……!”秦峰沒喝酒時就容易生氣,現在酒勁上來了,更是一點就著,“你別給臉不要臉!不過是我哥玩膩的破鞋罷了,隨時可能被我哥甩掉,我玩玩不行嗎?”
  說著,狠狠吻了上去。
  濃烈的酒味直沖上來,顧言又想歎氣了。
  虧得秦少爺整天追著那些小模特小歌星跑,怎麼吻技竟然這麼差?
  他的右手被秦峰抓著,只好動了動左手,慢慢攀上秦峰的肩,主動回應那個吻。他半閉著眼睛,吻得既熱切又纏綿,甚至還勾住秦峰的舌頭糾纏起來。
  秦峰剛開始覺得享受,後來有點喘不過氣,再後來連膝蓋都發軟了,幾乎抓不牢顧言的手。正沉迷其中的時候,忽然聽見“硄當”一聲響,是酒瓶被人砸碎的聲音。
  秦峰的酒醒了大半,睜眼一看,顧言正搖著半截酒瓶子沖他笑,鋒利的碎玻璃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他不禁往後退了退,但背後就是牆壁了,而顧言的手還勾著他的脖子,再次吻上來。嘴唇越是火熱,那酒瓶子就靠得越近,在他臉頰邊比劃來比劃去的,看得人心驚肉跳。
  秦峰很想掙扎,但剛喝了酒,手腳根本不聽使喚,只能叫道:“你幹什麼?”
  “秦少爺不是想玩我嗎?我在陪你玩啊。”顧言一邊吻他,一邊用膝蓋頂了頂他下身的重要部位,即使不用演技,那眼神也是風情萬種的。
  秦峰只覺渾身發冷,眼看顧言手中的酒瓶子也慢慢往下移,慌忙喊道:“你別亂來!你再敢動一動,我就喊人了!”
  “喊什麼?”顧言好笑的問,“非禮嗎?”
  秦峰怒瞪著他,努力擺出兇狠的表情,身體卻在發抖。
  顧言便“嘖”一聲,道:“原來秦少爺這麼玩不起。”
  他隨手把碎酒瓶扔了,仔細整理好秦峰被壓皺的西裝,把大少爺上上下下摸了個遍,才在他耳邊吹一口氣,低低的說:“學著點,這個才叫性騷擾。”


  六

  秦峰氣得出不了聲,臉色忽紅忽白的,相當精彩。
  顧言後悔沒拿個相機來拍照留念。他酒喝得不少,這會兒也有點頭暈了,撐著桌子站起身,一步步朝門口走去。
  房門不知何時開了條縫,顧言一開門,就撞見站在外頭的秦致遠。秦老闆西裝筆挺,頭髮一絲不亂,像是剛從會議室裡走出來似的,臉上永遠掛著溫和笑容。
  顧言早料到他會來,但還是問:“什麼時候來的?”
  “不算太晚,正好看見你是怎麼非禮我弟弟的。”秦致遠答得很平靜,一點不像生氣的樣子。
  顧言偏著頭靠在門邊,伸手勾住他的領帶,問:“秦總要不要也試試?”
  “你喝醉了。”
  “嗯,所以才敢借酒行兇。”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人已經往前倒了過去。
  秦致遠順手扶住他的腰,道:“這個地方不太合適。”
  “我敢打賭……”顧言舔了舔嘴唇,一個勁地盯住秦致遠的喉結看,恨不得張口咬上去,“洗手間裡現在沒人。”
  “若是輸了呢?”
  顧言將唇覆上去:“任你處置。”
  秦致遠的眸色轉深幾分,輕輕按低他的頭,跟走出門來的秦峰說了幾句話。
  顧言的酒勁這時候才上來,沒聽清他們說了些什麼,只是秦峰臨走的時候,惡狠狠地瞪了他幾眼。他表情那麼凶,眼睛卻有點紅紅的,像只小兔子似的,害得顧言哈哈大笑。
  笑完了才發現自己正被秦致遠拖著走。
  他腳下輕飄飄的,一下下都像踩在棉花裡,進了洗手間後,也不管裡面有沒有人,直接把秦致遠壓在了門板上。
  秦致遠似乎苦笑了一下,說:“以後少喝點酒。”
  顧言連聲應是,然後用唇堵住秦致遠的嘴。
  他們在狹窄的隔間裡做愛。
  越是有被人發現的危險,就越是激發了對彼此的渴求,秦致遠從後面進入顧言,一次又一次兇猛地貫穿他的身體。顧言顫抖個不停,一隻手撐著牆壁,一隻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
  但仍有低低的喘息聲逸出來,更添淫靡氣息。
  秦致遠在那火熱內部達到高潮的時候,忍不住扳過顧言的臉與他接吻。顧言的背脊抽搐一下,也跟著攀上快感的頂峰,再也抑制不住的大叫出聲。
  有那麼一刻,他覺得自己的魂魄都要飛散了。
  如果就這麼死了,好像也挺樂的。
  顧言後來靠在洗手台邊休息,一邊回味一邊這麼想。
  秦致遠身上還殘留著歡愛後的氣息,但是已動手打好了領帶,透過鏡子與他對望,道:“是不是腿軟了?去我那邊坐坐吧。”
  顧言就是為此而來的,這時偏偏以退為進,問:“會不會不方便?”
  秦致遠早看透他玩的那點小把戲,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眼角的細紋極有魅力,笑說:“明知故問。”
  顧言用冷水拍了拍熱意未消的臉頰,裝傻混了過去。
  秦致遠也不追問,牽了他的手往外面走,直走到走廊的另一頭,才推開了其中的某扇門。這房間比秦峰訂的大了一倍,右手邊有一張檯球桌,左手邊的桌子上放了茶盤,紫砂茶壺裡泡著鐵觀音。
  而秦峰嘴裡的那只小狐狸,則正窩在沙發上看劇本。
  那是個年紀很輕的男孩子,眼睛黑黑亮亮的,穿一件低領T恤,露出黑髮下若隱若現的白皙頸子,有種介乎少年與青年的獨特氣質。他原本是半躺著的,一見有人進來,就立刻像小學生似的端正坐好,大眼睛眨巴兩下,很可愛的樣子。
  當然是一點曖昧氣氛也無的。
  秦致遠這樣的完美主義者,肯定不會讓人抓到他偷情的證據。
  他走過去拍了拍那個男孩子的肩膀,很隨意的介紹道:“這是張奇,公司最近在推的新人。他膽子太小了,我帶他出來見見世面,你以後也多罩著他點。”
  說罷,又指了指顧言,對那男孩子道:“大明星,應該不用我多說了吧?”
  那男孩子點點頭,馬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顧言跟前,甜甜的叫一聲:“言哥。”
  顧言對他有點印象,記得是以偶像歌手的身份出道的,據說嗓子不錯,外形又清秀,很討一些小女生的歡心。
  “言哥,我能不能跟你握一下手?”他一雙大眼睛望住顧言,小心翼翼地說,“我看過你演的電影,我、我是你的粉絲。”
  顧言沒興趣追究這句話的真假,只是打量了他幾眼,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會微微的歪一下頭,露出頰邊的一個小酒窩。
  這一定是他的招牌動作。就跟顧言練習過無數次的假笑一樣,他很清楚怎樣把最光鮮的一面展露人前。
  年紀還這麼輕,但已經有些氣勢了。
  顧言於是同他握了握手。
  他佩服一切有本事的人,不論那本事是床上的還是床下的。


  七

  張奇顯得很高興,有點小興奮又有點小局促,最後還是秦致遠把他抓回了沙發上,說:“坐著聊。”
  顧言只好也走過去坐下了。
  他稍微有點後悔,早知道會變成座談會,就不該來走這一趟的。沒辦法,秦老闆總能想出花樣來折騰他的神經。
  張奇很會來事,馬上幫他倒了茶,又纏著他問一些演戲方面的事。
  顧言怎麼答得出來?他根本沒演技,天生當花瓶的料,演來演去就只有那麼幾種表情,被導演罵的經驗倒是一大堆。
  秦致遠看出他的不耐煩,便開口解釋道:“這小子剛接了部戲,正到處獻寶呢,你別理他。”
  張奇忙道:“只是演個小配角而已。”
  秦致遠伸手拍了拍他的頭,語氣並不曖昧,但很親昵:“總有你演主角的時候。”
  張奇的眼睛立刻亮起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真是神采飛揚。若沒有旁人在場,他恐怕會直接坐到秦致遠的腿上去。
  顧言看得膩味,在旁邊連連打哈欠。不過聽那兩人聊天,倒是知道了張奇的年紀果然很小,才剛過二十而已。難怪眼神這麼亮,每一寸肌膚都像是鮮活的,讓他都忍不住想摸上一把。
  如此活色生香的肉體,誰不喜歡呢?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男人也是專情的動物,二十歲時喜歡十八歲的,四十歲時還是喜歡十八歲的,到了六十歲時,喜好依然不變。
  想到這裡,顧言抬手按了按眼角,發覺自己果然是老了。
  再過兩年就三十了,絕對拼不過這些二十來歲的男孩子,要想保住現在的地位,看來要多下點功夫,好好磨練下業務水準。
  他這麼琢磨著,不由得朝秦致遠望過去。
  不料秦致遠也正看著他,狹長的眼睛裡含著笑意,一邊跟張奇打情罵俏,一邊悄悄地伸過手來,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這是什麼意思?大小通吃?
  顧言動了點心思,暗想他可能打算玩3P,又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用什麼體位比較合適。
  不料秦致遠說是聊天,就真的什麼也沒幹,只是聊了一個晚上。
  無聊得顧言直打瞌睡,張奇更是乾脆靠在沙發上睡著了——他連入睡的姿勢也好看,那麼毫無防備的睡顏,臉龐清秀白皙,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似的顫啊顫。
  顧言略微有一點惋惜。
  秦致遠看穿了他的念頭,把他摁在沙發上親吻,抵著他的額頭問:“剛才在洗手間裡還沒喂飽你?”
  “我以為秦總想玩刺激點的。”
  “你非禮我的時候不夠刺激嗎?”秦致遠低笑出聲,又繼續吻他,“這樣就夠了。”
  顧言被吻得喘不過氣來,沒弄明白這個夠了是什麼意思。他身體一歪,正壓在張奇的腿上,發現張奇的身體動了動。
  哈,這小子原來在裝睡。
  顧言覺得好玩,就對秦致遠說:“你先送小張回家吧。”
  其實他就算不說,也肯定是這樣的安排,總不能讓睡美人露宿街頭吧?反正已失了先機,他現在不表現得溫柔大方點,什麼時候表現?
  秦致遠的氣息仍在耳邊,過了好一會兒才坐起來,問:“你怎麼回去?”
  “打車啊。”
  “好,”秦致遠點點頭,掏出手機來說,“我叫司機送他回去,我跟你一起打車。”
  顧言愣了下,有些驚訝。
  但大老闆說一不二,誰敢質疑他的決定?
  無論秦致遠說什麼,顧言一律千依百順。只是臨走的時候,看了眼還在裝睡的張奇,頗可惜他費的那點心思。
  晚上打車還算容易,路上也不堵車,沒過多久就回了的家。秦致遠偶爾也會像這樣在顧言家過夜,不涉及什麼情欲的發洩,單純就是抱著他睡覺。
  但這晚顧言特別睡不著。
  他像許多個失眠的夜晚那樣,起來拉開窗子,又扭亮床頭的燈,看那些飛蛾循著火光撲過來,一次一次的撞向燈罩。
  看得正開心的時候,秦致遠被燈光弄醒了,爬起來抱住他的腰,問:“怎麼又在看這個了?”
  顧言頭也不回的答:“好玩。”
  “睡覺。”秦致遠拿下巴蹭了蹭他的臉,強行關了燈,抱著他照舊躺下了。
  顧言沒有抗議。
  即使在黑暗中,他也想像得出飛蛾是如何奮不顧身地撲進火焰中的。
  滋滋滋……
  他仿佛聽見了烈焰焚身的聲響。
  顧言安靜地躺在秦致遠懷中,慢慢閉上了眼睛,覺得這聲音真是動聽。


  八

  幾天後新劇開機,顧言得了一個意外的驚喜。
  張奇眨著那雙大眼睛,笑眯眯的在化粧室裡跟他打招呼。“言哥,前幾天多謝你的照顧。難得有機會跟你一起拍戲,我真是太開心了。”
  顧言嗯了一聲,心裡雖然驚訝,嘴上卻沒說什麼,很尋常的寒暄了幾句。回頭化妝的時候,才從小陳那裡打聽到,張奇給塞了個男配的角色,在劇中演女主角的弟弟。他戲份不是很重,演的是涉世未深的富家公子,會害羞會臉紅,演起來難度不大,而且還挺討人喜歡。
  張奇出道不久,演這個角色既不顯得突兀,又能積累人氣,倒是十分合適。
  只不過……怎麼偏偏跟他湊在一起?
  顧言回想起那天晚上的對話,秦致遠確實提過拍戲的事,處處都有伏筆可循,只怪他太過漫不經心,一點也沒察覺。
  這次是演配角,下次就換成主角了。
  他自己不也一樣?
  以前到處當龍套,不知演過多少次名副其實的花瓶,挨罵挨到耳朵也起繭,後來一爬上秦老闆的床,馬上升級當主角。從此後人人都知道,他顧言絕不演男配。
  難怪那麼多人前赴後繼,像飛蛾一般撲向秦致遠這團火光。競爭比當演員還激烈,他又沒比別人多出三頭六臂,不用點心怎麼行?
  顧言望瞭望鏡中依舊英俊的面容,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近期的懶散態度,之後拍宣傳照時,笑容比平常燦爛許多。
  張奇站在角落的位置,露出臉頰邊的小小酒窩,同樣笑得乖巧無害。
  舊愛新歡。
  明爭暗鬥。
  顧言搞不明白秦致遠為什麼做這樣的安排,到底是想看他吃醋呢?還是想看他不吃醋?或者是大老闆閑著無聊,要玩點新鮮的?
  他這麼想著,晚上跟秦致遠吃飯的時候,就裝著不經意地提了提張奇也在劇組的事。
  秦致遠比他更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這時卻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道:“我是聽說他接了個古裝劇,沒想到是跟你一起的。不過也好,他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你正好帶帶他。”
  “演技我不行,床技倒還可以,”因為是在自己家裡,顧言抬了抬腳,在桌子底下磨蹭秦致遠的腿,問,“秦總希望我教他哪一樣?”
  秦致遠很享受他的調情,眯了眯眼睛,笑著罵道:“胡說八道。”
  “難道我猜錯了嗎?我以為張奇什麼都好,就是在床上像根木頭,所以你才讓他跟我學一學。”
  “沒有的事。”
  “那就是沒缺點?嗯,又乖又可愛又會玩,我要是有錢的話,肯定也想養一個。”
  他越說越離譜,秦致遠卻不動怒,只是道:“你這大明星能有多窮?”
  “我眼光太高,所以存款上的零數來數去,總差了那麼一點點。等什麼時候攢夠了錢,就來個金屋藏嬌。”
  秦致遠失笑:“養個什麼樣的?”
  顧言靜了靜,忽然傾身向前,漂亮臉孔湊到秦致遠跟前,輕輕吐出一個字:“……你。”
  秦致遠瞳孔一收,直直盯住他看。
  顧言歇了口氣,接著說道:“你弟弟。”
  秦致遠臉上的表情有瞬間空白,然後半是生氣半是好笑,一把抓過顧言按進懷裡,說:“別打我弟弟的主意。”
  “嗯。”
  “也別打張奇的主意。”
  “嗯。”
  “不過可以打打我的主意。”
  顧言回他一陣大笑,抬起頭去吻他的下巴,喘息道:“我在床上的演技還算不錯……”
  秦致遠立刻懂了他的暗示,但他是最體貼的情人,這時仍不忘問:“你的新劇已經開機了吧?明天有沒有工作?”
  顧言反問:“你今晚要不要趕場子?趕就來一次,不趕就來兩次。”
  秦致遠搖了搖頭,哪知道這麼巧,電話剛好響起來。不是平常的震動鈴聲,而是一首調子很慢的情歌。
  顧言沖著他直笑。“果然是大忙人。”
  秦致遠拿出手機來看一眼,隨手扔在桌子上,道:“不必理會。”
  顧言勾著他的脖子問:“那到底是一次還是兩次?”
  秦致遠的回答是直接吻住他的唇。
  顧言閉了閉眼睛,沒有去看手機上的來電顯示。他覺得自己這晚的表現還算不錯,因為第二天起來時腰酸背疼,還是秦致遠送他去的片場。
  張奇當時已經換好了戲服,正在跟一個女演員對戲,眼見他從秦致遠的車上下來,卻半點表示也沒有,依然一口一個言哥叫得親熱。拍戲的間歇也總纏著他,問這個問那個,好像特別崇拜他似的。劇組的其他人看在眼裡,只當張奇是他的小粉絲,兩人的關係特別好。
  中午吃盒飯的時候,張奇也硬是湊過來跟顧言坐一塊。顧言不怎麼搭理他,他也不在意,一個人輕輕的哼起了歌。
  顧言聽了那歌聲,心裡不禁一跳。
  那是首調子極緩的情歌,混著些異國的曲風,依稀昨夜才在哪裡聽過。他平平靜靜的聽張奇唱完了,等到小陳買水回來,才隨口問了問。
  小陳真不愧是八卦王,馬上點頭說:“聽過聽過,是張奇出道時的主打歌,雖然不是特別紅,好歹上了幾個排行榜,還算有點名氣。其實他嗓子很普通,就是臉長得清純,天真無邪的樣子,很受女粉絲歡迎。”
  何止是女粉絲?
  還有某些喜新厭舊的人。
  顧言扯了扯嘴角,喃喃道:“很好聽的歌,的確適合當手機鈴聲。”
  小陳八卦得正起勁,問:“言哥,你說什麼?”
  “沒事,我在背臺詞。”
  他擺了擺手,低頭去看劇本,恍然間看到一句話,果然低聲地念出來。
  天真的人更殘忍,多情的人最無情。


  九

  這是整部戲演到高潮處,男主角跟女主角決裂時說的一句話。
  顧言演的男主角是個冷面殺手,遇上離家出走的官府千金後,漸漸由無情變得深情,雖然經歷了種種背叛與陰謀,最終還是跟心上人攜手歸隱了。當然,期間還夾雜了江湖恩怨、皇室情仇等老套劇情,總之狗血得要命。
  顧言原本只隨手翻了翻劇本,見了這句話才覺得有點意思,趁著下午比較空,認真揣摩了一下幾場重頭戲。
  張奇戲份不多,空閒時仍舊愛繞著他打轉,動不動就哼哼那首情歌,頰邊酒窩隱現,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做得太過明顯了。
  顧言心知肚明,知道張奇是有意炫耀,但要比誰更沉得住氣,他又怎麼會輸?不但敷衍得極有禮貌,臨收工的時候,還特別送了對方一個微笑。
  這世上有沒有天下無敵的訣竅?
  當然有。就是無論輸上多少次,都要保持心平氣和、身心愉悅,只要活得比人家久,最後贏的總歸是你。
  所以顧言晚上回家後,先舒舒服服的吃了飯泡了澡,接著才開電腦上網,把張奇的歌搜來聽了一遍。小陳說的沒錯,張奇的唱功普普通通,聽來聽去只有那首主打的情歌比較出挑。那歌的歌名叫《慢半拍》,主要是曲子選得好,帶點古典味道,唱起來纏綿悱惻,正好烘托出歌手嗓音的特質。
  顧言聽得有些上癮,秦致遠不來的那幾天,他就天天放這歌。
  秦致遠或許是忙著兩頭跑,跟他見面的次數明顯減少了許多,不過還是常常發短信給他,有時說在開會、有時說要出差,反正都是在忙工作。顧言懷疑秦老闆的手機裡是不是裝了個軟體,定時定量的給他那些情人們發短信,否則怎麼忙得過來?他甚至認真考慮要不要煲個湯什麼的,給某人進進補。
  不過這個計畫還沒實行,秦致遠已先打了電話過來,問他晚上有沒有空。
  顧言當然說有空,正好最近拍戲不忙,他便提早回家準備了下。
  等到晚上秦致遠過來,一開門就聽見音響裡在放張奇唱的那首歌,悠揚纏綿的曲子在房間裡一遍遍迴響,格外動人心弦。
  可惜秦致遠無心欣賞,只是皺了皺眉,叫道:“顧言?”
  無人應聲。
  秦致遠四處找了一遍,客廳沒人,廚房沒人,連書房也沒人,最後推開臥室的門,才看見躺在床上的顧言。
  ……穿女裝的顧言。
  床頭亮著盞夜燈,顧言化了點淡妝,帶著個假髮,長長的黑髮披在肩膀上。那件女裝應該是戲服,看不出哪個朝代的,鬆鬆垮垮的穿在他身上,只腰間胡亂紮了條帶子,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膚。
  秦致遠看得窒了下,在門口站一會兒,才開口問道:“衣服是怎麼回事?”
  “從劇組借來的。”顧言稍微一動,就現出裙子下兩條修長的腿,在大紅顏色的映襯下,愈發顯得誘人。
  秦致遠關了房門,一步步的走到床邊去,道:“我不知道你還有這個癖好。”
  顧言笑著坐起來,掠一掠鬢邊的發。“我有沒有不重要,重點是秦總你喜不喜歡?”
  秦致遠的視線在他身上掃一圈,靜靜的不說話。
  顧言也不心急,就這麼微笑著與他對視,兩條腿相互交纏,在裙子底下若隱若現。
  秦致遠的眼神一點點熱起來,抬手解開領帶,嗓音低沉沙啞:“……還算過得去。”
  顧言便知自己過關了,眼角往上一挑,主動湊過去摟住他的腰,用牙齒咬開他褲子的拉鍊。
  秦致遠抽一口氣,伸手扯住了他的發。
  顧言輕輕哼了哼,張嘴將那熾熱的硬塊含進去,熟練地重複吞吐的動作。他故意吮吸出嘖嘖的水聲,抬頭看向秦致遠時,細碎的劉海遮住了眼睛,朦朦朧朧的像會撩撥人心。
  那麼柔軟的嘴唇。
  那麼淫靡的姿態。
  那麼……
  秦致遠的喘息聲逐漸粗重起來。
  沒過多久,他就從顧言嘴裡抽了出來,一把將人壓倒在床上。
  音響裡還在放著情歌。
  顧言喘了喘氣,低低的呻吟起來。秦致遠脫了西裝外套,一邊扯他的腰帶,一邊分開他的大腿,硬擠進他兩腿之間。
  又熱又硬的肉塊很快就抵了上來。
  顧言渾身發燙,但還有些清醒,連忙喊道:“別把衣服弄髒了……還要拿去還的……”
  “沒關係,”秦致遠腰身一沉,狠狠貫穿了他的身體,“我來賠。”


  十

  說完,扣緊顧言的腰,激烈的律動起來。
  顧言被他折騰得叫不出聲,一雙腿直打顫,合都合不攏。他不禁迷迷糊糊的想,還好沒有多此一舉的燉什麼補品。
  秦致遠翻來覆去的碾壓了他一個晚上,害他第二天起來時手腳發軟,連骨頭都快散架了,只好又搭了一回順風車。這次張奇的表現可沒那麼鎮定,雖然還是甜甜的叫他言哥,但表情略微有些僵硬。
  秦致遠說到做到,隔了幾天後,果然叫人送來兩件一模一樣的戲服。
  是大紅緞面繡黑色牡丹花的,做工精良,一件讓他拿去還劇組,一件送給他收藏。顧言把其中一件疊好了扔櫃子裡,知道自己以後再不會碰。這種事玩一次是新鮮,玩多了就成變態了。
  不過他心情好,也跟著哼哼張奇那首歌,還下到了手機裡當鈴聲。
  當然多得是辦法讓秦致遠換鈴聲。
  可是何必呢?現在的效果不是更好?以後秦致遠每次聽到這首歌,除了想起歌手是誰之外,總難免想起那火熱的一夜。
  他現在一點也不介意張奇打秦致遠的電話,嗯,打得越多越好。
  後來秦致遠約顧言在外面吃飯,聽見他換了這個鈴聲後,神色微微一變,道:“你好像很喜歡這首歌。”
  “嗯,挺好聽的。”
  顧言答得簡潔,絕口不提張奇的名字。
  秦致遠便也沒說什麼,只是問:“最近工作怎麼樣?這麼熱的天,恐怕很辛苦吧。”
  九月份暑氣未消,要穿著厚重的古裝、帶著悶熱的頭套在片場拍戲,的確不算輕鬆。好在顧言身體底子不錯,在劇組又很受照顧,沒有吃什麼苦頭。
  顧言照實跟秦致遠說了。
  秦致遠十分溫和地望住他,道:“我後天下午正好有空,要不要去探你的班?”
  這是要慰勞他的意思麼?
  他付出多少,秦致遠就給多少獎勵,真是公平交易。
  顧言念頭一轉,隨即想到後天要拍他跟張奇的對手戲。秦致遠身為公司大老闆,對他們兩人的行程肯定瞭若指掌,他選這個時機去探班,是打算一次應付兩個情人嗎?
  顧言覺得秦致遠太不上道,自己都這麼敬業了,他卻如此偷懶。
  可是沒辦法,誰叫人家是金主呢?
  他只好維持職業水準,像平常那樣展露笑容,乖乖謝恩。
  秦致遠很滿意他的聽話,接下來幾天不再“忙於工作”,連著兩晚在他家裡過夜。第三天下午更是早早到了片場,很大方的請劇組眾人吃冰。
  張奇顯然提早知道他會來,模樣乖巧的走過來打招呼,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直盯著他看。
  這樣灼人的眼神,連顧言看著都心動。
  可惜秦致遠要營造他的完美形象,在人前禮貌周到、從不逾矩,可以有曖昧,但絕不會失態,無論對誰都一視同仁。
  張奇被他用公事化的口吻贊了幾句,明顯有些失落。顧言倒是見怪不怪,朝他點一點頭,自顧自的回角落裡背臺詞。
  秦致遠跟導演也是相熟的,寒暄一陣後,又走到張奇身邊來,裝模作樣地看他的劇本。
  “探班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大老闆還不回去工作?”
  “反正今天有空,等你收工了一起回家。”
  顧言瞥了張奇一眼,問:“不怕某人吃醋?”
  秦致遠低頭再低頭,薄唇似有若無的從他發邊擦過,笑笑的反問:“誰?”
  呀,演技比他更好。
  顧言自認不是對手,只好繼續背他的臺詞。
  沒過多久,就輪到拍他跟張奇的對手戲了。這是場文戲,內容也算簡單,就是張奇演的富家公子跑來找他理論,兩人一言不合大吵起來,顧言揮掌推了他一把,又拔劍斬掉了桌子的一個角。
  導演給兩人說了戲,還讓他們大致排演一遍,等到真正開拍時,基本上都很順利。
  張奇漲紅了臉大吵大嚷,把富家子弟的驕縱表現得很到位,同時卻也不失單純可愛。顧言則是臺詞很少,多數只要冷笑或冷哼就行了,最後再做出不耐煩的表情,伸手把張奇推開——
  “砰!”
  按照劇本上寫的,張奇這時候應該踉蹌著倒退兩步,生氣的瞪大眼睛。但他的眼睛雖然睜大了,身體卻仿佛受了大力的衝擊,一下子失去平衡,重重跌倒在地上。
  顧言頓時怔住了。
  他剛才確實推了張奇一把,但似乎……沒用這麼大的力氣吧?
  “好疼……”張奇試著站了站,但沒站起來,一邊伸手去摸自己的腳踝,一邊出聲叫痛。
  導演立刻喊了卡。
  工作人員紛紛圍了上來。
  “怎麼回事?”
  “摔傷了嗎?”
  “是不是扭到腳了?”
  片場出點小意外很正常。
  顧言很快就回過神來,走過去扶張奇的胳膊。
  張奇瑟縮一下,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他的手,對七嘴八舌圍上來的人解釋道:“沒事沒事,就是腳有點疼,歇一會兒就好了。剛才是我自己沒站穩,不關言哥的事……”
  當然有關。
  剛才多少雙眼睛都看見了,是顧言推了一把後,他才摔倒在地上的。至於這一推裡用了幾分力氣,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顧言默默地收回手,覺得指尖有點冷。
  張奇倔強的又想站起來,結果還是不成,脫下鞋襪來一看,腳踝還真有點腫。他雙眼水汪汪的,淚珠子已在打轉了,只是強忍著沒掉下來。
  “快拿醫藥箱過來!”
  “不知有沒有傷到骨頭,我看還是送醫院吧。”
  現場鬧成這樣,秦致遠當然不能置身事外,因此也走上前來,按了按張奇的肩膀,在適當的時候適當的說一句:“我送他去醫院。”
  張奇連連搖頭,一個勁地說:“一點小傷而已,不用這麼麻煩,我還能接著拍戲。”
  說完,再次試著站起身,腳剛落地,就疼得直抽氣。
  他眨了眨眼睛,淚水終於落下來,順著那張可愛的臉孔往下淌,真是楚楚可憐。但從顧言的位置望過去,剛好可看見他微微翹起的嘴角。


  十一

  這表情一閃即逝,很快就被張奇掩飾了過去,若不是顧言眼尖,還真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果然是只小狐狸。
  秦峰當初這麼稱呼他,也算有點眼光。就是他戲演得過了頭,看著比較假,這麼老套的手段使出來,簡直堪比中學生的爭風吃醋。
  不過,說不定某些人就好這一口。
  顧言在旁邊站得腳酸,乾脆找個地方坐下來,專心致志地看戲。
  秦致遠似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抬頭看他一眼,眸子黑沉沉的,意義不明的笑了笑。
  顧言眼皮直跳。
  這是他即將失寵的先兆嗎?
  當然不可能花開不敗、長盛不衰,但是輸在張奇這小狐狸手上,似乎有點窩囊。
  張奇順順利利地演完了受傷戲碼,最後如願以償,由秦致遠開車送他去了醫院。顧言這才站起來整整衣服,讓化妝師給補了個妝,繼續等著拍下麵的戲。
  工作人員收拾片場的時候,難免有人嘀咕幾句:“哪有這麼容易就摔倒的?真的只是沒站穩?”
  有些聽到過風言風語的人,便忍不住朝顧言望一望。
  顧言一律回以微笑。
  其實假笑也不容易,要笑得親切自然毫不做作,相當考驗功力。他總共也只這一點拿得出手的演技,當然要充分利用。
  晚上什麼約會也沒有,他回家後照舊哼哼張奇那首情歌。
  第二天去片場,張奇竟一大早就到了。據說他的腳有點扭傷,按理是應該休息幾天的,但他怕拖慢劇組的進度,執意要來上工。也對,傷筋動骨要一百天呢,小狐狸天天早晚有人接送,不知多麼得意,不來炫耀怎麼成?
  反倒是秦致遠的心思更難猜,明明對新歡寵愛有加,卻又不急著甩掉顧言這個舊愛。
  他是打定了左擁右抱的主意嗎?
  顧言並不是不能理解。他偶爾胡思亂想的時候,也會想像一下左手擁張奇、右手摟秦峰的滋味……至於秦致遠?
  嗯,秦致遠在外太空。
  這個外太空的秦致遠除了發短信打電話之外,整整兩個星期沒跟顧言見過面,反而是經紀人先打電話過來,叫他去參加一個慶功宴。趙辛趙大導演拍的一部文藝片在國外拿了獎,他們公司作為投資方,理所當然的要表示一下。顧言靠著秦致遠的關係,以前演過趙導的一部戲,所以也被邀請參加了。
  顧言反正閑著沒事,就抽空修了修頭髮,挑一件白西裝穿著去了。
  慶功宴是自助餐形式的,地點選在高級酒店的最頂層,透過落地玻璃能看清這個城市的迷人夜景,水晶吊燈閃爍著五彩光芒,衣香鬢影,紙醉金迷。
  顧言抬眼看過去,還真有不少熟人,只好一路走一路打招呼,完了再去跟被一群人圍著的趙辛道賀。
  趙辛衣著隨意,性格隨意,連長相都很隨意,唯一能激起他熱情的大概就是拍戲了。不過他不愛拍狗血商業片,就喜歡整那些小清新的文藝片,叫好卻不叫座,要不是有秦致遠這個老同學出錢出力的幫忙,很多片子還真拍不起來。
  顧言以前差點演砸過趙辛的電影,所以趙辛一見著他,就擺出副如臨大敵的表情,好像深怕噩夢重溫,又見到那糟糕的演技。
  這樣真性情的人也挺有趣。
  顧言對他頗有好感,說恭喜時笑得比平常真摯許多,襯得那容貌愈發英俊。
  偏偏趙辛毫不領情,一副急於擺脫他的樣子。
  顧言暗暗好笑。
  秦致遠就在此時挽著女伴走進門來。那女伴是豔光四射的唐安娜,她穿一襲黑絲絨晚禮服,如雲長髮在腦後盤了個髻,頸間的鑽石項鍊熠熠生輝。她的長相算不上特別美麗,但眼睛裡那種自信的神采,把一眾大大小小的女星都比了下去。
  即使如此,顧言第一眼看見的仍是溫文爾雅的秦致遠。
  真的只是一眼。
  他隨即就轉開目光,取了杯酒默默地退到角落裡。
  唐安娜最近風頭正盛,專輯大賣、片約不斷,也難怪秦致遠會帶她一起出席。哪些是養著玩玩的,哪些是可以帶出場的,他畢竟還分得清楚。
  顧言一邊喝酒一邊想,那只小狐狸不能來湊熱鬧,恐怕失望得要命吧?剛想笑一笑,就見唐安娜嫋嫋娜娜的朝他走了過來。
  他們兩人同在一個公司,並不算太陌生,說話時便省掉了許多客套,唐安娜開口就問:“怎麼不去跳支舞?”
  顧言擠擠眼睛,一本正經的答:“若請得動唐小姐這樣的美女當舞伴,就算跳斷腿我也願意。”
  唐安娜聽得笑起來:“不介意我抽根煙吧?”
  “請便。”
  唐安娜從煙盒裡敲出煙來,姿態優雅的點燃了,極緩極慢的吸一口,半眯著眼睛的模樣很有風情。
  顧言最欣賞這種女性,他若是愛女人的話,肯定會選唐安娜這樣的。
  唐安娜見他盯著自己看,便搖了搖手中的煙盒,問:“也來一根?”
  “不用,我不抽煙。”
  “啊,”唐安娜了然的點點頭,笑說,“秦致遠不喜歡煙味。”
  顧言笑得十分含蓄。
  就算承認也無所謂。他確實把秦致遠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並且在生活中時刻注意,從來沒有絲毫怠慢。他已不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了,若不下功夫不花心血,怎麼比得上別人青春無敵?


  十二

  “付出多少就得到多少。”唐安娜打量他幾眼,道,“難怪秦致遠對你這麼上心,條條路都幫你鋪好了。”
  “怎麼比得上唐小姐你?沒有人搭橋鋪路,依然大紅大紫,風光無限。”
  女人都愛聽恭維話,唐安娜也不例外。她笑著抽完那支煙,轉頭望瞭望周旋於賓客間的秦致遠,忽然問:“你跟在他身邊這麼久,難道從來也沒動過心?多金又年輕,臉長得也不差,最重要的是溫柔體貼、慷慨大方,有能力讓你名利雙收……這樣的人,很容易讓人陷進去。”
  顧言不知道唐安娜算不算其中之一。
  他跟著望向溫和微笑的秦致遠,連一絲猶豫也沒有,馬上就答:“那些只是假像。”
  溫柔也好,多情也罷,只不過是秦致遠戴著的假面具而已。難道看不透一個人的心,就能輕易愛上他的偽裝?
  不,他從來不愛秦致遠的完美假像。
  他……
  秦致遠遠遠的看見了他們兩人,朝他們舉一舉酒杯,大步走了過來。
  唐安娜便結束了這個話題,轉而談一些風花雪月、坊間八卦。等秦致遠過來後,三人互相說笑幾句,唐安娜很快就藉故走開了。
  顧言跟秦致遠碰了碰杯子,亮出早就準備好的開場白:“好久不見。”
  “只隔了半個月而已,也算很久嗎?”
  顧言搖搖頭,非常嚴肅的說:“錯了,是整整四十五年。”
  秦致遠的好奇心被勾起來,問:“怎麼來的四十五年?”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天就是三年,十五天不正是四十五年?”
  秦致遠說不過他,只好避重就輕地歎道:“算術不錯。”
  接著又問:“你剛才跟唐安娜聊些什麼?”
  “我想請唐小姐跳一支舞,可惜沒有成功。”
  “嗯,她最近的身體狀況不適合跳舞,她……”
  “嗡——”
  話說到一半,秦致遠的手機鈴聲就響起來。他朝顧言做個手勢,掏出手機來按下通話鍵,邊講電話邊走出了嘈雜的會場。
  顧言端著酒杯在附近閑晃,等了快二十分鐘,才見秦致遠重新走進來。他以為他會回來繼續剛才的話題,結果秦致遠致只是靠著牆壁立定了,微微鬆開頸上的領帶,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疲倦?
  他不久前還春風滿面,只是接了個電話,就累成這樣?
  這時有人起哄說要趙辛上臺發表獲獎感言。趙辛盛情難卻,只得上去說了兩句,他本來就是不善言辭的人,才說幾句就詞窮了,又急著叫秦致遠救場。秦致遠吸一口氣,動手整理好西裝,打起精神上了台。
  顧言認真聽完他說的每一句話。
  從頭到尾,一共出現三次錯誤,兩次是忘詞走神,一次是咬錯了字音。像今天這種場合,秦致遠肯定早有準備,處處要求完美的他,怎麼會不斷出錯?他一貫把自己隱藏得太深,很少有洩漏真實情緒的時候,而今晚……會不會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顧言覺得心裡突兀地跳一下,手心有點出汗。
  他緩緩抬起頭,盯住房頂上絢爛的水晶燈看了一會兒,然後勾動嘴角,趁著眾人熱烈鼓掌的時候,悄悄溜出了大廳。
  秦致遠從臺上下來時,正好看見顧言離開的背影。
  他本來還有幾句話要說,但實在累得很了,便沒有開口叫住顧言。喝了幾杯酒後,更覺得太陽穴一抽一抽的,額角隱隱作痛。反正這慶功宴也沒他什麼事了,秦致遠想了想,乾脆學顧言的樣子提前離場。
  夜晚的秋風略微帶著涼意。
  秦致遠被風一吹,頭疼得更加厲害了,見車子在門前等著,便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揮了揮手說:“回家。”
  然後在汽車的發動聲中閉上眼睛。
  街上冷冷清清的,只路邊的霓虹燈還閃爍著光芒。秦致遠閉目養神,恍恍惚惚的好像睡了一覺,醒來時車子已經停住了,他抬頭朝窗外一看,卻不是自家門口。
  “怎麼回事?半路拋錨了嗎?”
  車裡沒有開燈,暗沉沉的只能看見駕駛座上的模糊人影,而平常有問必答的司機竟然沒有應聲。秦致遠終於發覺不對勁了,他今晚精神不濟,很多細節都沒注意,剛剛上車的時候……好像沒看清司機的臉?
  正想著,那人已經轉過了頭來,笑說:“秦老闆的警覺心這麼差,當心被人綁架。”
  些微的月光照亮他的臉。
  這張臉在大銀幕上已經是俊美至極了,而現在離得這麼近,眼角彎彎的望定他,更有一種難以描摹的動人魅力。


  十三

  “怎麼是你?”秦致遠放鬆緊繃的神經,抬手按住眉心,問,“老王呢?”
  老王是他的司機,跟顧言也挺熟的。
  “我騙他說秦總今晚心情特別好,打算載我去外面兜風,結果他就把鑰匙給我了。”顧言晃了晃手中的車鑰匙,道,“壞事都是我幹的,他也是受害者。”
  秦致遠當然不會計較這個,只是說:“你又在玩什麼花樣?”
  顧言雙手捂住胸口,做一個深情款款的表情,念出他前不久剛背過的臺詞:“我只是想找個機會跟你獨處,不行嗎?”
  “眼神太僵硬了,還有得練。”秦致遠看一眼窗外閃爍的燈光,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酒吧街。”
  “嗯?”
  顧言伸手指了指秦致遠緊皺的雙眉,道:“你看起來就是一副想大醉一場的樣子。”
  秦致遠被他看穿了心事,卻絲毫也不動氣,臉色雖然比平常蒼白一些,但笑容仍舊是無懈可擊的:“我不喝酒。”
  “是是是,不抽煙、不喝酒、對愛情忠貞不二……”顧言扳著手指一樣樣的數過去,“秦老闆真是新好男人的典範。”
  說著說著,冷不防的問一句:“為什麼心情不好?”
  秦致遠先是一怔,接著微笑起來,反問道:“何以見得?”
  “從你接了電話之後就變得不對勁了,跟那通電話有關對不對?”顧言知道他不會回答,所以問完之後,馬上就說,“讓我猜猜看,你是不是生意失敗,很快就要破產了?”
  秦致遠面色如常。
  “你的體檢報告出來了,醫生發現你身患絕症,沒幾個月好活了?“
  秦致遠無動於衷。
  “你得罪了黑道大哥,對方要買兇殺你?”
  秦致遠神情自若。
  “你被人戴了綠帽子……”
  秦致遠哭笑不得,終於敗給了顧言豐富的想像力,開口說道:“我今晚確實心情很差。”
  顧言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收起玩鬧的心態,追問道:“然後呢?”
  秦致遠的黑髮一絲不亂,襯衫鈕扣直扣到領子最上面的那一顆,唯有眉宇間略微透出些疲倦,語氣平靜的說:“我只想一個人休息會兒,過了今晚就沒事了。”
  過了今晚,他又會戴上完美的假面具,又是別人眼中彬彬有禮、斯文溫和的秦致遠。
  他卸下心防的時機,可能只有這麼短短一瞬。
  顧言直盯住秦致遠看。
  秦致遠避開了他的目光,問:“已經如你所願獨處過了,可以讓我回家了吧?”
  金主已經發話了,他若是夠專業的話,就該乖乖送秦致遠回家。要是再進一步,無疑就是越界了,繼續下去可能會有兩種結果:一是惹惱了秦致遠,明天就被叫去拿分手費,二是抓牢秦致遠的心,從此穩坐江山,再不用管什麼張奇王奇李奇趙奇。
  只看他有沒有膽子賭一賭。
  顧言連想都沒想,轉身就發動了車子。
  秦致遠安靜的坐在車中,明知顧言開錯了路,沒有駛往他家的方向,依然沒有生氣的樣子,只是問:“要去哪裡?”
  “到了就知道了。”
  顧言開車很穩,最後在市郊的海塘邊停了下來。因為已是深夜了,四周寂靜無人,只有風呼呼地吹個不停,隱約能聽到嘩嘩的水聲。
  秦致遠歎了口氣,道:“太老套了。”
  “電視劇裡都這麼演的,秦總不肯去買醉,就只好來看海了。現在這個時間,正好能趕上夜潮。”
  顧言邊說邊下了車,又走過去給秦致遠開了車門。
  秦致遠雙手交疊著放在腿上,姿勢很好看,可就是不肯動。
  啊啊,果然在賭氣了。
  顧言彎了腰湊過去,朝他伸出右手,道:“怎麼啦?我不像某人那樣會撒嬌會掉眼淚,所以秦總不肯賣我面子?”
  秦致遠忍不住笑出來,到底還是握住了顧言的手。
  溶溶月色下,冰涼的夜風拂面而來,混著些濕冷的海水味。
  顧言衣服穿得少了,剛離開車子,就不由自主的哆嗦一下。秦致遠便脫下外套來砸在他身上,又握一握他的手,突然說:“不覺得他跟以前的你很像嗎?”
  “誰?”
  “張奇啊。”
  顧言茫然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他跟那只小狐狸哪裡像了?從頭到腳,唯一的相似之處大概只有性別而已。
  偏偏秦致遠說得很像一回事,仿佛沉浸在回憶中似的,柔聲說:“你剛滿二十的時候,也是那麼副模樣,眼睛黑黑的,總是不聲不響不愛說話。不過張奇比你聰明懂事,你但凡有他一半的聽話,早有人拉你一把了,也不至於吃這麼多苦頭。”
  顧言只愛往前看,不愛憶往昔,但秦致遠既然提了,他就稍微回想一下,莞爾道:“那些苦也不是白吃的。”
  誰沒有一些過去呢?
  他難道天生就銅皮鐵骨、刀槍不入?正是因為那些過去,才成就現在的顧言。正因為從前吃過太多的苦,如今才更應該活得瀟灑自在。


  十四

  秦致遠見他簡簡單單一句話,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就沒有多說什麼,只繼續談起在宴會上被打斷的話題:“唐安娜懷孕了。”
  “什麼?”
  “孩子的父親是誰,暫時需要保密,不過肯定不是我。就像我上次說的,我跟她只有工作關係。”
  “先是張奇,然後是唐安娜……”顧言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問,“這是在為你的花心行為做解釋嗎?”
  秦致遠答得模棱兩可:“隨你怎麼想。”
  顧言便盡情按照自己的理解想像了一番。本來他也沒把唐小姐或那只小狐狸當成對手,他的對手從來只有一個人——就是秦致遠。
  秦致遠牽著顧言的手在海塘邊上走。
  月色這麼美。
  風吹得衣服簌簌作響,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這樣一種脈脈的溫情,反而讓人不想開口說話了。
  潮水洶湧而至的時候,飛濺的水花像覆著銀色的光。秦致遠突然從背後摟住了顧言的腰,溫熱的胸膛貼上來,用嘴唇輕輕磨蹭他的耳朵。
  顧言覺得目眩神迷。
  他回頭去吻秦致遠的下巴,啞著嗓子問:“要不要做?”
  秦致遠氣得踢他一腳:“你怎麼這麼煞風景?”
  顧言嘿嘿的笑:“偶爾試試野外也不錯,肯定很刺激。”
  停了一停,又壓低聲音說:“我並不是非問出你的心事不可。”
  “……嗯。”
  “我只是想這麼陪你一晚。”
  水聲這麼大,他聲音又這麼輕,顧言不知道秦致遠有沒有聽見這句話,但是環在他腰間的那雙手,確確實實收緊了一些。
  天快亮起來時,秦致遠帶顧言回了自己位於市中心的公寓。
  寸土寸金的黃金地段,十八層,透過落地玻璃窗能看見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顧言以前去過幾次,裝修得真是豪華精緻,但一點人氣也沒有,冷冰冰的就像酒店套房似的。他敢打賭,秦致遠肯定缺乏家庭溫暖。
  因為時間還早的關係,電梯裡什麼人也沒有,顧言咬了咬嘴唇,一邊按下十八層的按鈕一邊問:“你猜電梯到樓上要花多少時間?夠不夠……接一個吻?”
  秦致遠聽得笑起來,給他一個蜻蜓點水的吻,然後把人拖進自己家裡,剝光了扔到床上去,再扯過被子來裹在他身上。
  咦?真的要蓋棉被純聊天?
  顧言睜大眼睛,望瞭望頭頂上的玻璃燈,小聲嘀咕道:“是不是年紀大了,連做也做不動了?”
  秦致遠當成沒聽見,把兩個人的手機都關了,說:“一晚上沒睡覺,現在該休息了。”
  顧言連忙叫起來:“我下午還有工作……”
  “不就是拍個封面照嗎?讓經紀人給你改時間。”
  “好歹要請個假。”
  “好,我幫你請。”
  秦致遠走到客廳裡打了幾個電話,估計連他自己的假也一塊請了,回來就躺到顧言身邊,伸手拍一拍那裹成一團的大被子。
  顧言就滾啊滾,一路滾到他懷裡去。
  秦致遠昨晚便有些頭疼,現在更是累得要命,擁著顧言閉上了眼睛。但過了一會兒,當顧言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卻聽他低聲說一句:“那通電話是我媽打來的。”
  顧言抬了抬頭,發現秦致遠仍舊閉著眼睛,於是“啊”了一聲表示自己的驚訝。
  秦致遠接著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是她跟秦峰的母親又吵架了而已。”
  這句話裡的信息量可不小,顧言的腦子轉了幾個彎才反應過來。豪門八卦他聽過不少,早知道秦致遠跟秦峰不是一個媽生的,但流言眾多,誰也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只聽說秦家老爺子手腕出眾,把正室和外室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兩邊和睦相處。
  ……看來未必如此。
  顧言悄悄去看秦致遠,卻見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說:“我還有個妹妹在國外留學,她只比秦峰小了五個月。是不是很可笑?對一個人甜言蜜語的同時,還能跟另一個人海誓山盟。就算愛得死去活來,一旦朝夕相處了,最後也會變心。”
  “所以你不相信愛情?”
  “至少不相信那玩意能夠一生一世。”秦致遠用手撥弄顧言烏黑的頭髮,“與其談情說愛,還不如像我這樣,只要花了錢,就能得到最好的。”
  等厭倦了,就換一個更好的。
  顧言靠在秦致遠胸口上,在心底補充一句。天氣是真的轉冷了,他裹在這麼厚的被子裡,還覺得手腳發涼。
  秦致遠沒有再開口說話。
  顧言卻很想看看他的眼睛。他等了又等,等到秦致遠真的睡著了,才湊過去親了親這人刻著細紋的眼角。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笨蛋,這世上怎麼會有永不變心的人?只看你使出什麼手段,讓他變得不愛你,還是變得更愛你。”


  十五

  顧言在冷風裡吹了一夜,隔天就病倒了。感冒發燒嗓子疼,躺在秦致遠家的大床上爬不起來,連打個電話都有氣無力的。
  反觀秦致遠卻是神采奕奕,下班回來時還幫顧言帶了碗皮蛋瘦肉粥。
  顧言坐在床上一口一口的吃了,覺得自己總算活回來一些。沒辦法,秦致遠家的冰箱華而不實,空蕩蕩的什麼食材也沒有,他就算想做菜也無法施展手藝,沒有病死倒先餓死。
  秦致遠等他吃完了,才伸手探一探他的額頭,道:“好像退燒了。”
  顧言的鼻音比平常更重,含糊的應一聲:“明天早上有空的話,順便送我回家吧。”
  “這麼快?你的病還沒好,怎麼不在這裡多住幾天?”
  “我已經連著請了兩天假了,明天再不去工作,恐怕導演會追殺我。”
  秦致遠也是工作為重的人,點頭道:“要開工也可以,不過要看你明天的身體狀況,如果OK的話,早上先跟我去公司簽個合約。”
  “什麼合約?”
  “忘了嗎?”秦致遠笑著睨他一眼,“上次叫你去試鏡的那個服裝代言,已經定下來了。”
  顧言這才有點印象。
  其實記不記得都無所謂,秦致遠要給他的東西,總會幫他處理得妥妥當當。叫他試鏡就試鏡,叫他簽約就簽約,沒什麼好操心的。
  所以顧言也沒多問,這晚早早睡下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精神果然好了大半,就是稍微還有些咳嗽。
  就這樣秦致遠還不放心,又叫他多加了兩件衣服,才載著他出了門。
  顧言早上剛簽完約,下午到劇組就收到了秦致遠送來的玫瑰,純黑的顏色,低調不張揚,沒引起什麼人的注意,只有張奇有意無意的多看了幾眼。晚上回家又接到經紀人的電話,說是下半年的工作也安排得差不多了,有個著名導演計畫拍部武俠電影,大卡司大製作,投資數目說出來讓人咂舌,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賣座。
  顧言依然是演男主角。
  自從跟了秦致遠,他就再也沒演過男配。他演技這麼差,還能部部戲當主演,這其中是誰出的力,當然不言而喻。
  顧言擺弄一下手機,剛想撥個電話給某人,秦致遠就先打了過來。電話那頭的嗓音還是那麼溫柔,先是問了下他的身體狀況,接著又再三強調要記得喝水吃藥,最後才說自己工作太忙,今晚可能要晚點過來。
  隱藏的臺詞就是他今天趕不過來了。
  顧言十分理解,跟秦致遠閒聊幾句後掛斷了電話,進廚房做一頓簡單的晚餐,吃完就躺到床上去了。
  被秦致遠吵醒前他都睡得很安穩。
  醒來時頭有點暈,四周仍舊是黑乎乎的,拿過手機一看——半夜兩點。這個時間果然有點晚了,他家離公司又不算近,秦致遠回自己的公寓還更方便些。
  “怎麼?吵醒你了?”秦致遠正脫了衣服往被子裡鑽,伸手攬過他的腰,道,“時間還早,你接著睡。”
  顧言換了個舒適些的位置,道:“這麼晚就不用過來了。”
  秦致遠將手覆上他的眼睛,理所當然地說:“怎麼能讓生病的人一個人待著?快睡吧。”
  顧言覺得好笑,沒想到生病還有這個福利,但熟悉的體溫確實令他安心,不知不覺間再次入夢。
  接下來的幾天,顧言的病情一直反反復複,雖然不是很嚴重,但咳嗽總是斷不了。秦致遠便天天跑來監督他吃藥,偶爾客串司機送他去片場。
  這天劇裡的女主角過生日,分完蛋糕後又邀大家去夜店玩。顧言病還沒好,原本是不想去的,但連個臉都不露的話,又怕被當成耍大牌,只好答應去坐一坐。
  到了地方才覺得後悔了。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聽得他耳朵疼,混雜著煙味的空氣讓他咳嗽得更嚴重了,最要命的是,還在走廊上撞見了秦峰。秦峰摟著那個叫莉莉的長腿模特,冷冰冰的俊顏依舊出色,不過一見著他就變了臉色,雙眼惡狠狠地瞪過來,一副恨不得撲上來咬人的表情。
  真有趣。
  顧言要是精神好的話,肯定要趁機調戲幾把,可惜身體不適,只好點個頭算打招呼了。
  秦峰哼了一聲,昂著頭揚長而去,驕傲的樣子一點沒變。
  顧言便跟著眾人進了包房。
  房間裡的空氣稍微好一些,可是一坐下就有人吵著要拼酒。顧言是男主角,被逼著灌了好幾杯,還有人起哄說要他跟女主角喝交杯酒。他來之前才吃了感冒藥,現在酒精一下肚,只覺得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
  眾人見他臉色蒼白,這才沒繼續鬧他。也不知是誰叫服務生送了杯溫水過來,顧言靠在沙發上喝了水,胃裡總算舒服一些。他中途去了趟洗手間,覺得頭暈得更厲害了,打算跟大夥打個招呼就先走,但是回到包房一看,裡面卻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怎麼回事?
  都去外面跳舞了嗎?
  顧言慢吞吞地走回沙發邊,感覺思維變得很奇怪,輕飄飄的怎麼也集中不了精神。這種怪異的感受似曾相識,就像、就像……
  顧言看一眼桌上已經空了的水杯,一下子回想起來。
  對了,就像吃下了某種致幻劑。
  那玩意很多夜店都會有,吃下後會讓人心神渙散甚至產生幻覺,玩起來更HIHG更有快感,但是玩過後可能去掉半條命。
  他最討厭玩這個。


  十六

  顧言腦子裡亂糟糟的,許多場景在眼前跳來跳去,連燈光都變得迷離起來,忍不住又往沙發上靠。
  他歎了歎氣,大致猜得著是怎麼回事。
  最近確實是太過春風得意了,也難怪有人看他不順眼,變著法子來整他。能怪誰呢?只能怪他自己,警覺心這麼低,料不到別人會玩這麼老套的把戲。
  真是的,早幾年前他就已經玩膩了。
  顧言定了定神,努力平復呼吸,一邊往門外走一邊掏出手機來打電話,結果剛開門就撞上了一個人。
  那人一把奪過他的手機扔在地上,然後大步走進來,隨手鎖上了門。顧言眯起眼睛,費了好大的勁才看清他的臉——英俊的、動人的臉孔。
  啊,原來是秦峰。
  這幼稚的手段倒是挺適合他的。
  顧言平常的體力還行,現在卻肯定無法出拳將他打倒,所以也沒去做不切實際的妄想,乾脆靠著牆站定了,問:“其他人呢?”
  “我在隔壁開了個VIP包房,比這間更大更豪華,我邀你那些同事們過去坐坐,酒水都算在我的賬上。至於你嘛……只要找個人說一聲,他們就會以為你已經提早離開了。”
  顧言點點頭,覺得這招還不錯,以秦少爺的身份做出來很自然,當然如果有人裡應外合的話,肯定更容易成功。
  那個人會是誰呢?
  他只是稍微想一想,思緒就又飄散了開去。
  秦峰上前一步,伸手摸上他的臉,語氣曖昧的說:“這地方隔音很好,不用擔心會被別人聽見。”
  顧言不由得笑起來:“秦少爺非要跟我玩一次不可嗎?”
  “玩一次還是玩兩次,要看你能不能讓我快活。”
  那英俊的臉龐離得這麼近,顧言忍不住朝他吹了口氣,道:“秦少爺若是肯在下面的話,我保證你會上癮。”
  秦峰一下就瞪大了眼睛,怒道:“你……!”
  “幹嘛這麼生氣?你哥可是很喜歡呢。”
  “什、什麼?”秦峰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難道我哥跟你……不可能……”
  顧言笑眯眯的湊過去,接著說道:“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你老是愛搶你哥的東西?現在好像猜到原因了,你是不是……暗戀他?”
  秦峰的臉立刻漲得通紅,好像連話也不會說了,怒不可遏的推了顧言一把,叫道:“你神經病!”
  顧言本來就站得不穩,被他這麼一推,頓時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摔得不重,但是摔倒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壓住了先前被秦峰扔在地上的手機,只要勾一勾手就能碰到。他裝出摔疼了的樣子,慢慢蜷起身體,手指一點一點的移到了手機上。
  有不少電話可以撥。
  員警的,經紀人的,或是助理小陳的。另外他手機上還有個快速撥號鍵,直接通往唯一的那個人。
  顧言閉了閉眼睛,摸索著按下手機按鍵。
  這時秦峰也已經冷靜下來,只是臉色陰陰的十分難看,抬腳踢了他幾下,咬牙切齒的說:“我最痛恨的人就是秦致遠,凡是他喜歡的東西,我通通都要毀掉。”
  說罷,彎下身來解他襯衫的扣子。
  顧言悄悄把手機塞進沙發底下,同時抬手撫上自己的脖子,嗓音嘶啞的說:“好熱……”
  藥效開始發作了。
  他額上滲著細密汗珠,眼睛裡泛出迷蒙水光,臉色比平常白一些,嘴唇卻紅得鮮豔。襯衫下的乳尖若隱若現,因為顫抖而俏生生的挺立起來,姿態格外撩人。
  秦峰有些口乾舌燥。
  但他還記得上次吃的虧,不敢跟顧言靠得太近,只是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拖起來按倒在沙發上。接著又扯下自己的領帶,把顧言的兩隻手綁了起來。
  顧言低低叫了一聲,身體已陷入亢奮狀態,即使這樣也有快感。他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才把飄遠的思緒拉回來,定睛一看,秦峰正從抽屜裡翻出一隻盒子,裡面裝的都是助興用的情趣用品。
  顧言覺得頭皮發麻。
  他不確定憑秦峰的技術,能不能玩得轉這些,可能連使用說明都沒看過。
  “秦少爺,”他喘了喘氣,掙扎著說,“你該不會有什麼特殊愛好吧?”
  秦峰冷冷一笑:“以前是沒有,不過可以在你身上試試看。”
  哎呀,瞧大少爺這兇狠的神情,分明是懷恨在心,故意要玩他了。就不知是記恨上次的非禮呢?還是記恨這次的暗戀?
  顧言歎了口氣,嘴角往上彎一彎,無可奈何的說:“做的時候記得戴套子。”
  他渾身發熱,神智越來越模糊,眼前秦峰的身影晃來晃去,過了好久,才緩緩低下頭來與他對視。
  “我知道你是靠臉吃飯的。”秦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一字一字的說,“所以你儘管放心,我不會弄傷你這張臉的。”


  十七

  至於其他地方……那就不好說了。
  顧言十分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已經沒力氣去管這個了。
  他開始出現幻覺。身體輕飄飄的像躺在雲端,燈光變幻出迷離的色彩,各種熟悉的、不熟悉的景象接踵而來,整個人如同墜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這個夢的主角是秦致遠。
  沒有英俊的臉孔,沒有動人的聲線,但是他望著自己的眼神十分溫和。
  顧言覺得身上懶洋洋的,忍不住對牢他笑。可惜夢中的秦致遠脾氣不好,拿一個情趣用品捅捅他的胳膊,問:“喂,這個要怎麼玩?”
  顧言微微張開嘴。
  那個模擬的陽具便塞進了他的嘴裡。
  顧言被嗆了一下,不由得咳嗽起來,卻還是半闔上眼睛,乖順地舔弄嘴裡的異物。他的雙手被綁著不能動,只好靠扭動身體調整位置,唾液順著嘴角淌下來,連胸口都弄得黏濕一片。
  夢中那個秦致遠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只稍微等了一會兒,就粗魯地剝下他的褲子,用力分開他的雙腿,將潤滑過的假陽具塞進了他的身體裡。
  “嗯……”
  顧言悶哼出聲,疼得臉都白了,但下一瞬,更多的快感洶湧而來,很快就壓過了那一點疼痛。他於是動了動腰身,仰起頭來低喘道:“快,吻我……”
  夢中的秦致遠似乎怔了怔,冷冰冰地瞪他幾眼,將那異物更深的插進他體內,一下一下的抽送起來。
  “呃……唔……”
  顧言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聲音,只覺得既痛苦又快樂,大張的雙腿一陣抽搐,幾乎就此達到高潮。
  “砰!”
  偏偏在此時,他聽到了房門被人踹開的聲音。他耳邊嗡嗡的響,感覺那聲音像是來自異空間,所以一開始並未放在心上,直到壓在他身上的“秦致遠”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再一腳踢了開去,他才發覺不對勁了。
  咦?
  出什麼事了?
  顧言掙扎著想從沙發上坐起來,但他忘了自己的手不能動,差點直接滾到地上去,幸好有人及時抱住了他的腰。
  “謝謝。”
  顧言抬頭就笑。
  他今晚笑得特別多,但笑著笑著就皺起了眉,因為眼前又是一個秦致遠。奇怪,他明明看見秦致遠被人踢翻在地,直到現在還倒在角落裡爬不起來,怎麼突然變成兩個了?
  而且這個新來的秦致遠很古怪,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薄薄的嘴唇緊抿著,像在竭力壓抑著某種怒氣。
  如果秦致遠會生氣的話,大概就是這副樣子。
  可是溫文爾雅的秦致遠怎麼會生氣?絕對只是他的錯覺。
  顧言依舊願意親吻這個錯覺。當他吻上秦致遠的側臉時,看見倒在地上的那一個被兩個保鏢模樣的人扶了起來,他剛被打了一拳,臉頰有點腫,兩隻眼睛紅紅的,正氣呼呼瞪住自己。
  顧言“啊”了一聲,總算認出了這人是秦峰。他便靠在秦致遠肩膀上笑:“你弟弟的眼睛都腫了,像只小兔子似的,哈哈哈……秦小白……”
  他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但就是控制不住地興奮。
  秦致遠的眸子沉了沉,一下把他的頭按在胸口上。
  顧言又努力地抬起來,看見其中一個保鏢走過來問:“老闆,二少爺該怎麼辦?”
  秦致遠終於笑起來。
  他平常也總是微笑,但今天的笑容有些不同,眼神仍舊是涼涼的,看得人心底發毛,很輕很輕的說:“送他回家。”
  回過神的秦峰開始大吵大鬧。不過這聲音很快就被隔在了門外,他先前說得沒錯,這間包房的隔音真的很好。
  顧言為了驗證這一點,繼續湊過去親吻秦致遠的臉。
  秦致遠一邊摟緊他的腰,一邊解開綁住他雙手的領帶,盯住他手腕上的淤痕看了片刻,沉聲道:“秦峰從小就被寵壞了,但他這次做得太過分,我會給他點教訓的。”
  “好好好,隨便你怎麼教訓自己的弟弟,但是在那之前,能不能先管管我?”顧言的手一得到自由,就抱緊秦致遠不放,在他耳邊低聲說,“還有東西……在下面……”
  秦致遠的目光從顧言身上掃過。
  雖然沖進來之前,已經在電話裡聽到了那些呻吟,但看見顧言光裸著兩條腿,只上身穿一件白襯衫,下身插著粗大的假陽具,兩腿間的黏液還在濕嗒嗒地往下滴的模樣,還是讓他皺緊了眉頭。
  “他對你下藥了?”
  “嗯,”顧言稍微清醒了一些,勉強答道,“不過你來得挺快的。”
  “還好你是跟劇組的人一起出來玩的,多打幾個電話就能找對地方了。”至於他接到電話後,是怎麼到處找人的,又是怎麼一路趕來的,秦致遠統統不提,只是伸手探入顧言腿間,慢慢將那折磨他的異物取了出來。
  顧言輕喘一口氣,雖然得到了解脫,卻有更多的空虛感漫上來。
  藥性還沒過。
  他的身體仍在渴求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秦致遠脫下了外套披在他身上。
  顧言自然而然的裹緊那件衣服,這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的樣子比現在更淒慘,因為太過倔強的關係,身上的新傷疊著舊傷。秦致遠當時也是這麼脫下外套扔給他,用那種溫柔的語調對他說:“你先要學會怎麼笑。”
  後來他真的學會了——在秦致遠的床上。
  也是到了後來,他才知道他對每個人都這樣溫柔多情,而他已經深陷下去。
  顧言有些恍恍惚惚的,突然間分不清時間與空間。不知是不是致幻劑的作用,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出頭的年紀,動作生澀的用親吻來取悅秦致遠,顫抖著嗓音說:“秦總,我知道該怎麼笑了……我會遵守遊戲規則的,只談交易,不談感情……”


  十八

  顧言邊說邊露出微笑。
  他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次的、絕對無可挑剔的笑容。
  秦致遠平常挺喜歡顧言這乖順的模樣,但此刻聽著他的自言自語,環在他腰間的手驀地僵了下,隨即又摟得更緊。
  “夠了,不用再笑了。”他撥開顧言額前的發,輕輕吻過那泛著水光的眼睛,柔聲說,“我們回家。”
  顧言不記得是怎麼回到秦致遠的公寓的。
  可怕的藥性在體內發散開來,他渾身燥熱,不停地在秦致遠身上蹭來蹭去,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說了不知多少亂七八糟的胡話。最後還一頭跌倒在秦致遠家的大床上,對著天花板傻兮兮的笑。
  秦致遠熾熱的身軀慢慢覆上來。
  顧言眼前盡是五顏六色的光影,根本看不清秦致遠臉上的表情,只是那聲音依然像初見時般溫和動聽。他溫柔地進入他的身體,一遍遍親吻他手腕上的傷痕,然後在他耳邊沉聲低語:“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秦致遠向來說到做到。
  說話的語氣越輕柔,就代表他的決心越堅定。
  顧言失神的叫了出來,忍不住張嘴咬住他的肩膀。秦致遠由得他去咬,一邊扣住他的雙手,一邊挺動腰身,更緊密地與他融為一體。
  顧言便在這樣的擁抱中攀上快感的頂峰。
  一切美好的仿若夢境。
  而這個夢境的代價是他接下來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星期。
  這是理所當然的,顧言也不是第一次吃那種藥,知道副作用有多傷身,只是生場小病就該偷笑了。這次秦致遠堅決不准他回自己家,不但幫他向劇組請好了假,還找來看護給他打了兩天點滴。
  顧言樂得白吃白喝,一個星期過後,身體果然恢復了大半。
  這期間,總是忙於工作的秦致遠似乎空閒了許多,每天都早早下班回來陪他,偶爾實在忙不過來,就拿了文件坐在床頭翻看。
  好吧,顧言承認他這次遇險,確實跟秦致遠脫不了關係。要不是這男人處處留情、魅力無邊,他怎麼會被秦峰當成情敵?但是做到這個地步,好像有點過分了。
  可惜每次提出抗議,秦致遠都只是親親他的額頭,說出那個官方答案:“怎麼能放著生病的人不管?”
  真是完美情人的模範形象。
  顧言想到這裡,不由得盯住秦致遠看。
  他的視線太露骨,秦致遠不得不從檔中抬起頭來,問:“在看什麼?”
  “我在想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嗯?”
  “秦總那天晚上是不是被我榨乾了?”否則怎麼一個星期沒出去尋歡作樂,而且單純只是抱著他睡覺?
  秦致遠失笑,扯過被子來蓋在顧言身上,道:“你先養好了病再說。”
  顧言裝出一副為難的表情,十分困擾的說:“可是秦老爺不要我的身體,我該怎麼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呢?”
  秦致遠笑得停不下來,乾脆把檔放在一邊,認真想了想,說:“我好久沒嘗過你做的菜了。”
  咦?突然走居家路線了?
  秦致遠一貫很讚賞顧言的手藝,但他不喜歡強人所難,只要顧言不主動下廚,他就從來不提。這次倒真是難得。
  顧言被他好吃好喝的養了一個多星期,人都快胖了一圈,這點小事當然不會推辭,很爽快地點頭道:“OK,你先把冰箱填滿了再說。”
  過兩天秦致遠休假,一大早就開車去了趟超市,按照字面意義把他家的冰箱填滿了。
  顧言看得眼皮直跳。
  一看就知道秦老闆是從沒下過廚的,完全不知道配菜,只把自己愛吃的一股腦兒買回來了,全部做出來的話恐怕能湊出滿漢全席。他考慮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打算只做幾道簡單的家常菜。
  秦致遠也怕他累到,非常積極地提出在廚房幫忙。結果才轉了兩圈,顧言就怕他把廚房炸了,直接把人趕了出去。
  顧言休息了這麼久,稍微有點手生了,好在廚藝還沒荒廢,幾道菜做出來,依舊是色香味俱佳。尤其是那道東坡肉,真是入口即化,連他自己嘗了都嘖嘖讚歎。
  菜上桌後,抬頭一看牆上的掛鐘,還真是花了不少時間。
  秦致遠早不知跑去哪裡了,顧言到處看了看,最後才在書房裡找到他。不過他沒在看檔,而是把一些書籍雜物往一個紙箱子裡放。
  顧言敲了敲房門,問:“在忙?”
  “沒有,只是在整理東西。”秦致遠回頭沖他笑笑,道,“我聞到飯菜的香味了,這邊馬上就好。”
  顧言點點頭,走進去一看,只見那箱子裡堆著些筆記本和相冊。他一時手癢,隨手去翻最上頭的那本相冊。
  秦致遠眼神一動,突然握住了他那只手。
  顧言怔了怔,不知這算什麼意思。秦致遠繼續整理剩下的東西,像是漫不經心似的,很隨意的說一句:“你搬來我家住吧。”
  他望都不望他一眼,但是與他相握的手扣得很緊,掙也掙不脫。
  顧言茫然了一下,頓覺為難。其實他並不贊同秦致遠的這個提議,現在搬了進來,以後還要再搬出去,到時候難免覺得尷尬。
  而他最不擅長演尷尬的表情。


  十九

  但,同時也是個機會。
  就像二人對弈,秦致遠已下出了這步棋,他接下來該進該退?
  顧言轉了轉眼睛,心中很快有了決定,卻並不急著回應秦致遠這句話,只是反握住他的手,道:“該吃飯了。”
  秦致遠點點頭,隨手把最後一本書扔進紙箱裡。
  這頓飯吃得還算愜意。秦致遠毫不吝嗇地讚揚了一番顧言的廚藝,吃完了還挽起袖子,自告奮勇的走進廚房洗碗。末了拿毛巾擦了擦胳膊上的水珠,意猶未盡的感慨道:“晚上能吃糖醋魚就好了。”
  話說得這麼刻意,一點不像他的作風。
  顧言馬上就回:“要不要我提供外賣的電話?”
  秦致遠只是望著他笑。
  顧言下午坐在陽臺上看了會書,到了晚上的時候,到底還是做了秦致遠指名的那道菜。沒辦法,反正材料已經在冰箱裡了,總不能放著浪費。
  以後幾天也是一樣,只要冰箱稍微空了一點,就會被某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填滿,而顧言則毫無意外的成了掌勺人。他甚至懷疑自己踏入了圈套,秦致遠該不會就想找個廚子吧?要他一個人打兩份工,兼職費可是很高的。
  秦致遠沒有再提起讓他搬來同居的事,顧言也沒有主動提出要回家,就這麼自然而然的住了下去。他不搬家也無所謂,衣飾鞋襪、日常用品,秦致遠樣樣都替他準備好了,只有他用不著的,沒有秦致遠想不到,
  每一個細節都已處理妥當,真是最溫柔體貼的情人。
  顧言足足休息了半個月,直到實在不能繼續偷懶了,才被秦致遠恩准回劇組上工。拍攝進度當然因為他這男主角的缺席拖慢了不少,不過秦致遠早就上下打點過了,一眾同事見著他都是笑眯眯的,還非常熱心地詢問他的身體狀況。
  只有張奇比從前沉默許多,跟他打招呼時,臉上那種甜甜的笑容也不見了,休息時就一個人躲著背臺詞。
  奇怪,這小狐狸突然變老實了?
  有八卦問小陳准沒錯。
  顧言只稍微一提,小陳就滔滔不絕的說了下去:“還能有什麼事?不就是得罪了人唄。聽說本來都快出新專輯了,結果被壓了下去,錯過了大好的宣傳期,連原本要上的幾個通告也都取消了。也不知他招惹了公司哪個大人物,我看八成要被雪藏了。”
  顧言“唔”了一聲,心裡立刻有底了。
  他那晚從夜店回來,並沒有提自己是怎麼被秦峰下藥的,但秦致遠只要想知道,就沒有查不出的事。至於張奇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他也不想去追究了,照舊用從前的態度對他,安安分分地拍剩下的戲。
  而秦致遠比他更安分。
  每天按時下班回家,吃過他做的飯後,就在書房裡看檔或在沙發上看電視,偶爾出一次門——嗯,也是約他去外頭看演出。
  這晚有個知名鋼琴家的演奏會,秦致遠早就買好了票子,晚上跟顧言一起去了。現場的氣氛很好,演奏也很精彩,散場的時候夜已深了,微涼的秋風吹過來,讓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停車的地方有點遠,他們便沿著冷清的街道慢慢往前走,在這樣的夜色中,就算兩個男人手牽手也不會被人察覺。
  秦致遠於是握住了顧言的手,像那晚在海塘邊一樣。
  顧言覺得應該說點什麼話,想了半天,最後卻說:“最近沒見什麼人給你打電話。”
  “嗯,”秦致遠神色不變,微笑道,“現在是私人時間,我一般不接工作上的電話。”
  答得真好,乾淨俐落,把從前的那些曖昧全都撇得一乾二淨了。
  顧言甘拜下風,閉了嘴不再出聲。
  又走一段路,前面有個街燈壞了,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兩人經過時,秦致遠故意停了停腳步,一把將顧言扯進懷裡。
  顧言被他嚇了一跳,整個人都撲到他身上去,感覺他在自己耳邊輕輕呵氣,有些孩子氣的說:“送你個東西玩。”
  邊說邊翻開他的手,把某樣東西塞了進去。
  顧言低頭一看,原來是枚車鑰匙。
  “怎麼送我這個?”
  “你現在搬來我家住了,到片場的路比以前遠得多,我又不能天天送你,當然要換輛性能好點的車。”
  福利真好。
  顧言暗暗地想,這又是對他哪項服務的報酬?他以前開的是經濟實惠型的車,現在一看車鑰匙上的標誌,不由得在心裡吹了聲口哨。唉,改天開到片場去,恐怕又要招人嫉妒了。
  不過也無所謂,在這個圈子裡混,不招人羨才是失敗。
  顧言握緊手中的車鑰匙,很得體的道了謝。
  秦致遠笑了笑,依然抱著他不放,道:“真要謝我的話,就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顧言果然老老實實的問:“什麼問題?”
  秦致遠反而不急著說了,只是那麼專注的望住他,微明微暗的夜色裡,那雙狹長的眼睛仿佛會笑,惹得人想湊上去親一親。
  不過顧言沒有親上去。
  因為他聽見秦致遠輕輕的問:“一個人到了我這樣的年紀,才想著要改邪歸正,你說是不是已經遲了?”


  二十

  是要改的什麼邪?歸的什麼正?
  顧言聽得一愣,有點兒明白他的意思,又似乎有點糊塗了。
  秦致遠還在靜靜地等他回答。
  顧言不得不開口說話。
  “怎麼會遲呢?有些像你一樣的人,可能一輩子也這麼過去了。”他想了想,似乎有點語無倫次,於是又強調一遍,“嗯,當然不會太遲。”
  這一句是純粹的真心話,並沒有玩什麼心機。
  秦致遠自然聽得出來,馬上就低頭吻住了顧言。他吻得很激烈,嘴唇用力地與顧言相觸,力氣大得都讓顧言覺得疼了。他吻完了才發覺自己的失態,不過並不懊悔,只是伸手揉了揉顧言的臉,道:“太好了,我以前錯過太多東西,總怕自己會來不及。”
  邊說邊牽起顧言的手繼續往前走,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完全不為剛才那句話作解釋。
  ……留給人的想像空間實在太大了。
  顧言猜不透他。
  印象中秦致遠總是溫和自製的,難得有表露真實情緒的時候,可今晚的表現卻大不相同……這算是某種徵兆嗎?
  他跟秦致遠相識已久,光是爬上他的床就花了不少時間,後來更是從來來去去的情人之一變成留在他身邊最久的那個人,到現在,只差最後一步而已。可能一腳跨出去,就能踏進秦致遠的心。也可能只是他自作多情,前方橫著萬丈深淵,一下子摔得人粉身碎骨。
  但顧言知道自己必定會往前走。
  哪怕他算計再好,哪怕他耐心再足,只因先動了真心,就永遠輸著秦致遠一招。
  顧言按了按額角,覺得有些倦了,跟秦致遠回家後,很早就上床休息。可他晚上睡得並不安穩,半夜時被一場噩夢驚醒,具體的夢境已記不清了,只是背後涼涼的滲著冷汗。
  接下來就翻來覆去的再也睡不著了。
  秦致遠睡得也不熟,很快便被他吵醒了,伸手一摟他的腰,問:“怎麼回事?失眠了?”
  “有一點,可能是晚上吃得太多了。”
  秦致遠低低的笑:“外面的菜沒有你做的好吃。”
  顧言“嗯”了一聲,應得理所當然,他只有在這件事上從不謙虛。
  秦致遠覺得有趣,本來還半睡半醒的,這會兒倒來了精神,動手摸上他的頭髮,道:“睡不著的話,要不要我陪你聊天?”
  “聊什麼?”
  “唔,聊些關於你的事吧。你平常不愛出聲,關於自己的事就提得更少了,偶爾也該多說說話。”
  他很少提,只是因為某些人從來不問。
  現在秦致遠既然問了,顧言也沒道理拿喬,他原本有很多話題可以說的,關於拍戲的,關於張奇的,最後卻說了一句:“我從小就喜歡做菜,總想著長大後要當大廚。”
  “然後呢?”
  “然後……就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了。”顧言答得簡潔明瞭,接著踢了踢秦致遠的腳,“該你了。”
  “什麼?”
  “難道只有我一個人說嗎?”
  秦致遠安靜了一會兒,在他脖子邊蹭了蹭,道:“我小時候特別恨我爸,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離家出走,另外我也很討厭秦峰,想了很多捉弄他的惡作劇。結果我什麼也沒幹成。”
  他很輕很輕的歎一口氣:“我當了三十幾年的好兒子、好哥哥。”
  “或許這就是你的本性。”
  “錯了,我只是沒這個膽量而已。”秦致遠從背後抱緊他,低聲叫他的名字,“顧言,顧言,我其實是個膽小鬼。”
  顧言心裡一跳。
  就算秦致遠不說,他也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秦致遠不敢輕易付出感情,所以他也把自己的心收藏妥帖,變得戰無不勝、無所不能,只是為了披荊斬棘地去到他身邊。
  顧言張了張嘴,到底沒有說出這番話來,只道:“沒事的,無論什麼時候回頭,都還來得及。”
  秦致遠沒有再出聲,似乎已經睡著了,抱著他的手卻沒有鬆開。
  他們用這相擁的姿勢入眠,結果兩人都沒睡好。
  早上起來時,臉色一個賽一個的難看。秦致遠還好點,反正只是去公司上班。顧言到了片場卻有好幾場戲要拍,化妝師給他撲了厚厚的粉,才遮住那明顯的黑眼圈。
  幸好幾場戲都算簡單,其中一幕是他拿著女主角遺落的珠花,坐在亭子裡思念心上人,中間再穿插幾段回憶。這種感情戲最麻煩,要他頂著一張冰山臉扮癡情,演著演著就成了面無表情。
  顧言聽導演說完了戲,就坐在那裡擺弄手中的珠花,按要求做出深情款款的表情。演到一半的時候,不知怎麼突然想到了秦致遠。
  想起他昨天說的那些話。
  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真心的吧?
  他嘴角微微彎起,然後猛地回過神來,驚覺自己剛才走神了。
  而導演已經喊卡:“不錯不錯,這條過了,接著準備下一場戲。”
  工作人員陸續走過來搬道具,而顧言呆立原地,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剛才那場戲只拍一遍就過了,對演技糟糕的他來說,可謂十分難得了。可是,他究竟演了些什麼?
  趁著中間休息的空隙,顧言走過去跟導演一起看重播。鏡頭裡的他穿一件黑色勁裝,英俊的面孔顯得有些冷峻,雖然翻看著手中的那朵珠花,視線卻沒什麼焦點。看著看著,也不知他想到了什麼,眼神一下變得柔和起來,唇邊泛起一絲笑意。
  像春風化了雪。
  像冷漠無情的人,想起了心中最隱秘的溫柔愛戀。
  “這地方正好可以插回憶。”導演滿意地拍拍他的肩,“這次表現得不錯,繼續保持啊。”
  顧言出不了聲,抬手捏一捏臉頰,覺得頭好像疼起來。他的演技什麼時候變得爐火純青了?真笑還是假笑……竟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二十一

  這樣的表情若是被秦致遠看見了,他還有什麼好演的?顧言意識到自己最近太過懈怠了,可能是被秦致遠的改變影響了心情,他離敬業的道路越來越遠了。
  不行不行,應該好好調整一下情緒。
  這麼想著,下班時卻接到導演的通知,說是拍攝進度已經過半了,下個月開始拍外景戲,地點選在鄰市的風景區,計畫要待上一個月左右。
  這個時候離開秦致遠,到底算好還是壞?或許秦致遠是真的改邪歸正了,也可能等他從外景地回來,某人正摟著新歡招搖過市。
  顧言稍微煩惱了一下,回家後跟秦致遠一說,他也表示相當惋惜:“看來我這一個月都只能靠泡麵度日了。”
  顧言聽得笑笑:“外面多的是好餐廳。”
  秦致遠拍拍他的手,道:“可是沒人陪我吃飯。”
  顧言竟答不上話。
  秦致遠又嚷嚷說想吃宵夜。
  顧言最近做菜做上了癮,手確實有些發癢,就去廚房弄了幾隻手工燒賣,皮子特別薄,豬肉餡裡混了蝦仁,蒸好後香氣四溢。他裝了盤端進書房時,秦致遠正在翻看資料,不過並不是公司的文件,而是一些裝修效果圖。
  顧言瞥了幾眼,問:“怎麼?要裝修房子?”
  “嗯,不太喜歡現在的風格。”秦致遠朝他招了招手,道,“給我些參考意見。”
  “有什麼特殊要求嗎?”
  秦致遠拿起筷子,一邊吃東西,一邊認真想了想:“最好就是……像個家的樣子。”
  顧言嗤一聲笑出來:“這形容太抽象了。”
  秦致遠抬起頭看著他,道:“別的都無所謂,不過廚房一定要重新裝過。最好是比現在大一倍,然後弄成開放式的,這樣才擺得下那些廚具。”
  說著,翻出某大牌產品的廚具系列給顧言看。
  顧言一路看下去,全部都是歐式風格的,價格就不用說了,光是數量就多得驚人,他不會真的打算全部買齊吧?
  秦致遠嘴裡說著要怎麼怎麼裝修廚房,含笑的目光卻一直望住顧言,像是在一點一點描摹他的心。
  顧言覺得心都抽緊了,隔了半天才說:“原來秦總是打算開家餐廳。”
  “那你願不願意當大廚?”
  這個提議真是太有誘惑力了,顧言根本無法開口拒絕。他於是摟住秦致遠的腰,主動地吻上去,嗓音含糊地答:“先看看福利如何。”
  裝修計畫就這麼定了下來,臥室和書房基本不動,重點在客廳和廚房。施工隊也已聯繫好了,打算在顧言出門後開工,等他回來時差不多能裝好了。
  出門那天一大早就要到指定地點集合。所以秦致遠前一晚就幫顧言收拾好了行李,換洗衣物和日用品全都準備齊全,第二天又早早起來開車送他。
  顧言什麼都不用操心,一路上還得聽秦致遠不停嘮叨:“快要入冬了,山裡的天氣更冷,記得多穿件衣服……一日三餐要按時吃,出了什麼事情就打我電話……”
  顧言統統點頭答應。
  他對秦致遠沒什麼要求,只希望自己拍完戲回來時,不會上演捉姦在床的戲碼。
  嗯,尤其是在那個有豪華廚房的家裡。
  路上沒怎麼堵車,很快就到了集合地點。顧言跟秦致遠揮手道別,拎著行李下了車,剛走幾步秦致遠就趕上來,扯下圍巾掛在他脖子上。
  畢竟是公眾場合,這樣的動作已嫌太過親昵了。
  秦致遠這麼注重形象的人,不可能毫無自覺,但他做得十分自然,就像許多年前第一次見面,他將外套脫下來披在顧言身上一樣。
  僅僅是某種習慣。
  卻足夠另一個人深陷下去。
  顧言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輕輕攥緊脖子上的圍巾,覺得手心暖洋洋的,似能借此碰觸到秦致遠的體溫。他並沒有指望轟轟烈烈的愛情,只是貪戀那短短一瞬的溫暖而已。
  就像飛蛾撲向火光。
  就像他走向秦致遠。


  二十二

  A市是以竹子出名的。
  市郊的風景區有一大片竹海,風光秀麗,景色無雙。秋天竹葉飄黃,看上去雖然略嫌蕭索,但是別有一種靜謐之美。尤其到了晚上,朦朧的月色穿過竹林,能聽見風吹竹響的沙沙聲。
  顧言他們劇組的外景地就選在這個地方。
  風景好歸好,就是賓館的條件稍微差了點,顧言算是最受照顧,分到了一間單人房。助理小陳跟化妝師擠一個房間,就住他隔壁,每天跑進跑出的圍著他轉,倒是相當勤快。
  顧言拍文戲不太靈光,總是被罵表情僵硬,像個木頭美人。但因為身體不錯,演武戲還算可以,不少動作都做得很到位,再配上優美的竹林景致,拍出來的效果堪稱驚豔。連導演都破天荒的誇了他幾次,小陳更是吵著說好帥好帥,以後播了肯定迷死一片女粉絲。
  顧言始終是那副態度,挨罵的時候一聲不吭,被誇了也只是笑笑。晚上劇組的人約好去哪裡哪裡玩,他也很少參加,吃過晚飯就直接回賓館房間休息了。
  秦致遠每晚都會打電話給他。
  並沒有聊什麼特別的話題,就隨便說說這一天做了些什麼事,有時天南地北地聊上半個鐘頭,有時顧言收工回來都半夜了,他也堅持打過來,可能只說上短短幾句話,簡簡單單的道一聲晚安。
  顧言很喜歡說過晚安後,電話中傳來的呼吸聲。
  秦致遠總是等著他先掛電話。
  在這樣寂靜的夜裡,他們都看不見彼此臉上戴著的面具,隔了兩個城市的距離,卻好像變得更近了。
  這天顧言拍戲時受了點小傷。
  是一場打戲,道具用的劍砍到竹子後又彈回來,正好撞在他胳膊上。傷得並不是很嚴重,甚至連血都沒流,就是稍微腫了一點。顧言也沒放在心上,揉了揉手臂後又繼續演下面的戲,晚上回到賓館才開始疼起來。
  他自己去外面買了瓶藥酒擦了,後來跟秦致遠講電話的時候,就隨口提起了這件事。
  秦致遠馬上叮囑他道:“工作再怎麼拼命,也要注意身體。”
  顧言覺得太小題大做了,道:“這點傷對我來說,只是家常便飯。”
  秦致遠在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低沉嗓音比平常更加溫和,說:“那是以前。”
  “嗯?”
  “你現在是我的人。”
  顧言呆了一下,對著聽筒的耳朵有些發燙。
  秦致遠率先道了晚安,照例等著他掛電話。顧言卻突然捨不得掛了,拿著手機躺進被窩裡,聽著那淺淺的呼吸聲,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時,手機早沒電了。顧言不知秦致遠是什麼時候睡的,心裡覺得過意不去,換了電板就急忙發一條短信給他。
  秦致遠沒有回他的短信,但晚上仍舊打電話過來。
  顧言剛洗完澡,一邊擦頭髮一邊跟他說話,聊了幾句後,秦致遠那邊傳來一些嘈雜的聲響,然後就聽他說:“我快遞了一樣東西給你,現在差不多該到了,你出門去拿一下吧。”
  “什麼東西?太莫名其妙的我可不收。”他聽說過有人快遞咳嗽藥水的趣事,但願秦致遠別千里迢迢的送他一瓶跌打藥酒。
  秦致遠只是在電話那頭笑。
  顧言只好穿了件外套往外面走,但是一開門,他就完全呆住了。
  秦致遠站在門外——西裝筆挺,風度翩翩,手裡還握著跟他通話的手機,眼睛眨啊眨的,正偏著頭沖他笑。
  多麼老套的橋段。
  顧言記得前不久拍的一部電視劇裡就有這樣一場戲。但是真的臨到自己頭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望著眼前的秦致遠,覺得心都快要跳出來。
  秦致遠也不說話,就是大步走進門來,“砰”一聲甩上房門,直接把顧言扯進懷裡,壓在門板上親吻起來。
  他們分別了多久?
  五天?還是十天?
  怎麼竟像一輩子那麼漫長了?
  熟悉的氣息鋪天蓋地的壓下來,這個吻既激烈又纏綿,顧言腦海裡空白一片,吻到最後,甚至連腿都發軟了。
  秦致遠把他圈在懷裡,前額輕輕地撞上去,喘息著問:“怎麼樣?這個禮物能不能讓大明星滿意?”
  顧言還回不過神,隔了好一會兒才確定並非夢境,伸出手去碰了碰秦致遠的眼睛。“你怎麼來了?”
  秦致遠沒有答他,僅是反問道:“你昨天不是受傷了嗎?傷在哪裡?給我看看。”
  顧言這才恍然大悟,撩開左手的袖子,給他看手臂上淡淡的淤青。這傷昨天還嚴重些,現在卻已經消腫了,如果秦致遠是為了這個才趕過來的,不知會不會大呼後悔?
  不料秦致遠還挺當一回事,把他拉到床邊去坐下了,就著燈光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傷處,問:“擦過藥了嗎?”
  顧言點點頭,也問他道:“你自己開車過來的?”
  “嗯。”
  “明天一大早再回去?”雖然A市離得不遠,但也要三、四個小時的車程,來來去去並不方便。
  “不用,”秦致遠鬆了鬆領帶,懶洋洋地躺倒在床上,道,“我休假了,會在這邊多住幾天。”
  咦?
  秦致遠這麼熱愛工作的人,也會連休幾天假?
  顧言愣了一下,頓時明白過來:“你是為了工作才來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大客戶,要勞煩秦總親自出馬?”
  秦致遠微微一笑。額前的碎發半遮住他的眼睛,或許是房間燈光的作用,那眼神突然變得動人起來:“跟工作無關,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二十三

  顧言一下子軟倒在床上。
  秦致遠懶得動,就拿手戳戳他,問:“怎麼啦?”
  顧言把頭埋在被子裡不肯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長長歎一口氣,半真半假的說:“完了完了,我的心臟被擊中了。”
  秦致遠還當他是說笑,伸手一攬,才發現他的身體微微發顫。
  “怎麼回事?很冷嗎?”
  顧言連聲說不冷不冷,嘴角往上彎了彎,翻身把秦致遠壓在下麵,手指在他胸膛上輕輕劃過,低語道:“我正打算以身相許。”
  他在床事上總是積極得要命,有時真搞不清誰才是被包養的那一個。
  但秦致遠也正想念他的身體,當然不會拒絕這樣的熱情。
  他們在賓館狹小的單人床上打仗。
  結束後黏糊糊的滾成一團,窩在被子裡誰也不肯動。
  顧言的心還未落回原處,按一下就咚咚亂跳,他只好放著不管,拉過秦致遠的胳膊來磨了磨牙,問:“你住幾號房?”
  “我沒開房間。”
  “啊?那你晚上睡哪裡?”
  秦致遠快要睡著了,迷迷糊糊的應:“不正躺在你的床上嘛。”
  “賓館裡進進出出都是劇組的人,你不怕被人發現?”捕風捉影的事向來不會少,萬一真的傳出什麼緋聞,那可不得了。
  秦致遠在他臉上親一口,道:“那你就好好藏著我,別讓人給瞧見了。”
  他今天忙完了工作才開車趕過來,實在是累到了極點,沒過多久就摟著顧言沉沉入睡。
  顧言反倒睡不著了。
  要在房裡藏一個大活人可不容易,他為防被人發現,第二天特意早早起床,趕在小陳來找他之前就出了門。白天在片場也是魂不守舍,老想著藏在房間裡的秦致遠,拍戲時頻頻NG。
  連小陳都發覺他不對勁了,趁著中午休息時湊過來跟他說話,笑嘻嘻的說:“言哥,你今天好像心情特別好。”
  顧言當時正在喝水,驚得差點被水嗆到。
  下午又收到秦致遠發來的短信,簡單羅列了一下他晚上想吃的菜色。這地方沒有下廚的條件,顧言收工後就帶了些外賣回去,打開房門一看,秦致遠正悠閒地躺在床上看電視。他說是為了顧言而來的,就真的哪裡也沒去,一整天都在房間裡待著,連優美的竹海風光都沒有看上一眼。
  接下來幾天都是如此。
  顧言像是回到了小時候,瞞著父母在房間裡養了寵物,小心翼翼地怕被人發現,卻又壓不住心底的小小甜蜜。如果這個只是夢境,那他真不忍心從夢中醒來。
  又隔了兩天,因為戲拍得很順利,顧言回去的時間比平常早一些,老遠就看見秦致遠站在賓館外面,跟他在一起的還有個老熟人——趙辛趙大導演。
  顧言雖然覺得意外,但仍舊走上去打了聲招呼。
  趙辛向來有些怕他,只稍微閒聊了幾句,就匆匆告辭離去了。
  顧言眼睛尖,一眼便看見他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枚戒指,回房後就問秦致遠道:“趙導怎麼會在A市?”
  “他來拍一部宣傳片,我剛好遇見了,就跟他聊幾句。”
  “他已經訂婚了?”記得上次的慶功宴時,趙辛左手上還空無一物。
  “嗯,”秦致遠最近特別喜歡膩著顧言,邊說話邊摟上來,“具體怎麼回事,你明天晚上自己問他吧。”
  “明晚?”
  “我約了他一起吃飯。”
  “你們老同學敘舊,拉上我幹什麼?”
  秦致遠撥弄一下顧言的頭髮,對著他左看看右看看,怎麼也看不厭似的,笑說:“怎麼能少了你這個最佳男主角?”
  顧言怔了一怔,總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原來秦致遠念念不忘,要在趙辛的電影裡給他弄個男主角演演。
  “也不是非演趙導的戲不可。”
  “我說過,這次的電影能拿獎。”秦致遠的語氣很篤定。
  不過也是,趙辛的才華是有目共睹的,前不久又剛在國外得了獎,這次的劇本要是夠好的話,確實大有潛力。顧言演了這麼多的男一號,人氣是絕對不差的,只差還沒捧過獎盃而已。
  最要緊的是,秦致遠說他能拿獎,那就沒什麼好操心的。
  但是……
  “趙導的要求這麼高,能同意讓我當主演?”上次差點演砸他一部戲,搞得趙辛現在見著他就躲。
  “沒事,我威脅他說,如果不讓你演主角,就別想拉到投資。”秦致遠挑了挑眉,一副色迷心竅的昏君模樣。
  顧言被逗得哈哈大笑。
  他知道秦致遠肯定有自己的辦法,所以也不再追問,笑完了就走到床邊去看劇本。他明天有場重頭戲要演,是整部劇的高潮部分,所以趁著時間還早,想多揣摩下人物情緒。
  秦致遠也靠過來跟著看了,看完後咳嗽兩聲,一本正經的說:“顧大明星,你明天有場吻戲。”
  “怎麼?”顧言一聽就笑了,“秦總要不要去片場監督?”
  秦致遠還真考慮了一下,道:“明天看情況吧。”
  然後伸手在劇本上指了指,又道:“你念一段給我聽聽。”
  顧言只當他是心血來潮,也沒去想別的,照本宣科的讀了下去。他不但演戲沒什麼表情,念臺詞也是一樣,根本沒啥抑揚頓挫,直到瞥見那刺眼的三個字時,才猛地頓住了。
  我愛你。
  這是男主角對女主角告白時說的話。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是他眼花。
  顧言不確定秦致遠是不是故意的,抬頭一看,秦致遠正似笑非笑的望著他,道:“怎麼了?大明星也有吃螺絲的時候?”
  真是半點聲色不露。
  他是真想聽他說那句話,還是隨口開一個小玩笑?
  顧言猜不透秦致遠的心思,更拿捏不好該怎麼回答,最後只得把劇本一扔,道:“先吃飯吧。”
  秦致遠毫無異議。
  兩人都表現得很平靜,吃過晚飯後看了一會兒電視,接著就扯過被子相擁而眠。
  但是顧言睡不著覺。他知道秦致遠肯定也沒睡,想了又想,在黑暗中翻了個身,閉著眼睛問:“你真的想聽我念臺詞?”
  秦致遠答得很巧妙:“什麼時候都可以,不是非要現在說。”
  意思是或早或晚,總能聽見他說出那句話。
  顧言形容不出心裡的那種滋味,好像有什麼東西正蠢蠢欲動的鑽出來。就像小時候吃那種五顏六色的糖,很甜很甜,甜得嘴巴都發苦了,還是捨不得停下來,忍不住一顆一顆的往嘴裡塞。


  二十四

  他深深的吸一口氣,終於說:“明天來看我拍戲吧。”
  秦致遠“嗯”了一聲,溫暖的手掌撫過他的發,輕輕替他壓好了被角。
  第二天兩人一前一後出的門。
  顧言先跟劇組的人一起去了片場,隔了半個小時後,秦致遠才開著車子過來探班。他躲在顧言房間裡的那幾天,也不知有沒有被人發現,總之大家都心照不宣,見了他並沒有特別驚訝,相熟的就招呼幾句,不熟的則繼續手頭的工作。
  倒是張奇也遠遠的走了過來,眨著那雙大眼睛,怯怯的叫一聲“秦總”。他最近變得成熟許多,天真甜蜜的表情中添了幾分憂鬱氣質,看上去愈發討人喜歡了。
  秦致遠略微皺了皺眉。但他的風度真是好到十足,既沒有故意冷落張奇,也沒有表現得過分親熱,就只是隨意敷衍了幾句,似乎從前那些有過沒有過的曖昧,都只是旁人的一場錯覺。
  如此乾淨俐落,看得顧言都想為他鼓掌叫好了。
  不過手還沒拍起來,就先被導演叫了過去。
  今天這場戲相當重要,講的是男女主角因為身份的對立而產生激烈爭吵,女主角負氣離去,男主角追上她後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心情,終於表達了心中的情意,可以說是一次情感的大爆發。
  導演怕顧言演不好這種感情戲,特地又叮囑了他幾句。
  恰好這天天氣不錯,竹林裡微風陣陣,景致秀麗無雙。兩個主角裝扮好了往那邊一站,男的冷漠英俊,女的溫婉清秀,還真有那麼點古色古香的味道。按照劇本上寫的,女主角跟顧言大吵一架,邊哭邊轉身跑開之後,顧言應該追上去抱緊她,先來一段吻戲,然後再說出那句最關鍵的我愛你。
  排戲的時候一切順利,可是等到真正開拍時,顧言並沒有照著劇本來演。他確實追了上去,卻只是從背後抱住女主角,用手遮著她的眼睛不讓她回頭。
  其他人都吃了一驚。
  只有顧言神情自若,繼續演他的戲。他站定的位置很特別,是精心挑選過的,正好跟秦致遠遙遙相對。他如同入了戲一般,一邊愛憐地親吻女主角的發頂,一邊掀了掀眼皮,慢慢與秦致遠對視——目光既深情又專注,仿佛正凝望著此生摯愛。
  然後他開口說話了。
  嗓音低沉沙啞,眼神癡情中透著一絲狠絕,就像最冷酷無情的人,在這一瞬間赤裸裸地剖出自己的心來,一字一字的說:“我、愛、你。”
  秦致遠完全僵在了那裡。
  他胸口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除了顧言的聲音之外,其他什麼也聽不見。直到顧言的身影消失不見,他才猛地回過神來,發現戲已經演完了。
  旁邊的導演看了一遍重播,正在猶豫要不要重拍。雖然顧言完全沒照著劇本來,但他演的男主角本來就是冷面殺手,性格霸道又彆扭,表白時故意不看女主角,倒是很符合角色性格。最難得的是顧言剛才的表情,就算叫他本人按原樣再演一遍,恐怕也抓不到那種感覺了。
  正想著,忽聽秦致遠輕輕說一句:“重拍吧。”
  “啊?什麼?”
  秦致遠仍舊望著顧言剛才站過的地方,唇邊微露笑意,輕聲地、但不容拒絕地重複道:“把剛剛那段剪了,照著劇本重拍一遍。”
  他是投資方的大老闆,能不得罪就儘量別得罪。何況導演原本就在猶豫,這下更是立刻做了決定,叫工作人員準備重拍。
  顧言這時正坐在場邊休息,秦致遠便微笑著走過去,跟他說了導演的決定。
  “嗯,”顧言並不覺得意外,只是瞧了瞧秦致遠,問,“我剛才演得不夠好麼?”
  “相當精彩。”秦致遠直勾勾地盯著顧言看,眼睛裡燃起熾熱的光,拼命克制住當場吻他的衝動,道,“這一段我打算私人收藏了,所以不可能在電視上播。”
  顧言馬上就笑了:“版權費可是很高的。”
  “沒關係,你先聽聽我出的價。”秦致遠按了按顧言的肩膀,裝著幫他撣灰塵的樣子,一點點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今晚回去之後,我也念劇本給你聽。你想聽多少遍,我就念多少遍。”
  顧言窒了窒,陡然坐直了身體。
  秦致遠沖他笑一笑,動作細緻地撫平他衣服上的褶皺,然後若無其事的轉身離去。
  隔了好一會兒,顧言才重新靠回椅背上。他平復一下劇烈跳動的心,抬頭望一眼蔚藍色的天空,慢吞吞地用劇本遮住自己的臉。
  此刻他臉上的表情,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二十五

  到晚上還有好幾個鐘頭。
  顧言覺得接下來的大半天真是兵荒馬亂。先是把那場重頭戲重拍了一遍,這次他沒玩什麼花樣,規規矩矩地照著劇本演了下來,算不上很出色,但也沒啥大毛病,導演揮揮手算是過了。隨後又是一場打戲,在竹林中飛來飛去雖然很帥,但拍起來可不輕鬆,秦致遠在旁邊看得眉毛直打結。
  好不容易熬到了收工,晚上還有一場飯局在等著。
  花錢請客的人是秦致遠,所以吃飯地點也是他選的,市中心黃金地段的大酒店,菜色怎麼樣先不提,裝修絕對是夠豪華了。
  趙辛另外有事要忙,到得稍微晚了一點。他不知是不是怕遭顧言毒手,把身邊的幾個小助理也帶了過來,都是年紀很輕的男孩女孩,在酒席上挺會鬧騰的,沒多久就把氣氛炒熱了。
  顧言想起前一晚跟秦致遠的閒聊,就問起他訂婚戒指的事,趙辛這麼隨性的人,提到這個竟然臉紅了,支支吾吾的不好意思說。
  還是坐他身邊的女孩子爆料說:“趙導是在慶功宴那天晚上求的婚!”
  “對啊對啊,這麼多人等著他發表獲獎感言,他卻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到天臺上,悄悄把終身大事定下了。”
  “事前滴水不漏,事後一聲不吭,趙導真是狡猾。”
  “罰酒罰酒!”
  幾個年輕人相繼起哄,一個勁地要趙辛喝酒。
  趙辛搔了搔頭,這個時候倒不扭捏,一口氣連喝了三杯,引來一片叫好聲。
  只有秦致遠沒出聲,從頭到尾都忙著幫顧言布菜,連眼睛也沒抬一下。直到趙辛接著往下喝的時候,他才幫忙擋了幾杯酒。
  顧言聽他們說起慶功宴,才想起當晚趙辛確實消失了一段時間,原來是跑去跟女朋友求婚了。再仔細一想,不也正是他跟秦致遠在海塘邊吹風的那個晚上嗎?就是從那一夜開始,他們倆人的關係才逐漸發生改變。
  如此說來,那天還真是個難得的好日子。
  他自己心情好,便覺得一點點小事也好笑。
  秦致遠正往他杯子裡倒茶,見了他笑的樣子,忍不住問:“在想什麼?”
  顧言擺擺手,道:“只是在猜趙導是怎麼求婚的。”
  “求婚還能有什麼新鮮的?不就是單膝跪地掏出戒指嗎?喔,不過趙辛比別人笨一點,下跪的時候差點跌一跤。”
  顧言沒想到他這麼會損人,一下就笑了出來:“說的好像你親眼見到一樣。”
  秦致遠的眸色沉了沉,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微笑道:“等會兒把老趙灌醉了,就可以跟他談拍電影的事了。”
  顧言心裡彆扭了一下,總覺得他的笑容有些古怪,但又說不出來怪在哪裡。何況後來出了個小插曲,他就沒再留心這件事。
  趙辛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帶進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被雨淋得渾身濕透的張奇。
  按照張奇自己的說法,他是跟劇組的朋友約在這邊吃飯的,到了地方卻找不到人,手機又正好沒電了,在走廊裡徘徊的時候遇上了趙辛。趙辛因為秦致遠的關係,以前跟他見過幾面,算是有點交情的,見不得他全身濕漉漉的可憐樣,就把人拉了進來。
  這番說辭除了趙大導演之外,估計沒人會相信。
  顧言猜想他跟秦致遠在片場聊天時,被這小狐狸給聽見了,所以他才會一路追過來。不過張奇能找到這個地方,又耐著性子在門外等這麼久,也算是花了點心思的。他於是抬了抬手,招呼張奇到自己身邊坐,還把外套脫下來遞了過去。反正他不脫的話,秦致遠肯定也會脫,樂得當一回好人。
  張奇坐定之後,變著法子跟秦致遠搭話。
  秦致遠應是應了,卻在桌子底下握住顧言的手,故意撓他的手掌心。
  顧言只好拼命忍笑。
  那邊趙辛又被灌了好幾杯酒,酒勁一上來,果然變得很好說話,秦致遠稍一撩撥,他就拍著胸脯保證讓顧言當男主角了。甚至還走過來拍了拍顧言的肩,悄悄跟他說:“小顧啊,你的人品當然是沒話說的,就是演技太、太……”
  “太爛了?”
  “嘿嘿,我原本是死活不肯讓你演主角的,禁不住秦致遠這小子一直求我,我一個心軟就答應了。”
  “秦總是怎麼求你的?”
  “他說不讓你拿個獎,他就睡不著覺。”
  顧言聽得大笑起來。
  趙辛壓低了聲音繼續說:“你別看秦致遠平時挺花心的,其實他可純情得很,還會寫情書呢。我以前追女孩子時,都是他幫我寫的情書,改天讓他給你也寫一個。”
  秦致遠聽到這裡,連忙把顧言搶了回來,道:“別聽老趙胡說。”
  顧言喝了點酒,也有些醉了,扯著他的領帶問:“你給不給我寫?”
  秦致遠哭笑不得,連聲歎道:“寫寫寫。”
  一副百依百順的樣子。
  顧言覺得再沒有這樣甜蜜的時候,就算看著張奇的臉也想笑。
  這頓飯吃得很熱鬧,走出酒店時已經是深夜了,天還在下著小雨。因為喝了酒不能開車,秦致遠便叫了兩輛計程車。期間張奇耍了點小花樣,硬是擠上了他們那輛車,趙辛只好坐到前面的副駕駛座去。
  顧言則坐在後座的中間位置,一邊秦致遠一邊張奇,算是挺享受的,但他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是因為一切發展得太順利了嗎?
  反而感覺不真實了。
  秦致遠見顧言一直按著頭,便伸手幫他揉了揉,問:“怎麼了?不舒服嗎?”
  顧言要睡不睡的靠在秦致懷裡,迷迷糊糊的應道:“真想快點回去。”
  “迫不及待了?”秦致遠低下頭,借著夜色親了親他的發,“不過那句話要保留到床上再說。”
  顧言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車子開得越快,他的心跳得也越快。期待了那麼久的東西,只要再等一等,只要伸一伸手,就能碰觸到了。
  這樣的憧憬太過美好,所以當車禍發生時,顧言還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由於天雨地濕,車子在一個大轉彎時打了滑,狠狠撞向路邊的一棵大樹。樹杆被攔腰撞斷,樹枝在轟然巨響中傾倒下來,正砸在車頂上。
  司機及時打了方向盤,結果副駕駛座撞得最嚴重。秦致遠就坐在副駕駛後面,連忙推了顧言一把,顧言倒過去跟張奇撞成一團,兩個人疼得直抽氣。
  然後他們聽見秦致遠的大喊聲。
  “趙辛!”
  那麼撕心裂肺的聲音,顧言一輩子也沒聽到過。
  他瞬間清醒過來。
  從前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從前被他忽略掉的微小細節,到了此時此刻,才有了正確的排列組合。慶功宴上秦致遠蒼白的臉色,書房裡被整理好的相冊,以及他突然出現在A市的理由……這些都與同一個人有關。
  而那個人不是顧言。
  顧言看到張奇眼底露出驚異的神色,他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也是一樣。汽車被擠壓得變了形,秦致遠奮不顧身地朝趙辛撲過去。
  說一千遍我愛你也沒意義。
  要到生死關頭,才知道誰是真愛。



  二十六

  顧言做了長長的一個夢。
  夢到了他年輕時候的一些事。那時是真的天真,單純得近乎無知,別人說什麼他都傻乎乎的相信,以為進娛樂圈能夠賺錢,便不管不顧的一腳踏了進去……然後就是天翻地覆。
  簽了合約才知道後悔,但是已經來不及脫身了,何況他確確實實需要錢。
  在那之前,他是一心一意想要當大廚的,他根本不知道戲該怎麼演。他動不動就挨罵,他總是記不住臺詞,他……他又是這麼倔強的脾氣,不懂怎麼服軟示弱,所以身上總是帶著傷。
  還記得最艱難的那個時期,他白天在片場拍戲,晚上還要接別的活,每天早上就買兩個包子,把皮吃了留著餡,晚上再用剩下的餡配飯吃。中午吃劇組提供的盒飯,整整幾個月都是同一種苦澀的味道。
  水這麼深,火這麼熱,只有一個人朝他伸出了手。
  他總也忘不了那指尖上傳來的一絲溫暖。他從前是這樣軟弱的人,只因為愛上了秦致遠,才逐漸變得強大起來。
  他目標堅定。
  他耐心十足。
  他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只要再伸一伸手,就能握緊期盼已久的那樣東西。
  顧言顫抖著伸出手,卻忽覺掌心傳來一陣奇異的刺痛。
  然後他的夢一下就醒了。他發覺自己穿著寬大的病號服,躺在雪白的醫院病房裡,右手纏著繃帶,左手正打著點滴。
  車禍時的記憶在眼前浮現。
  顧言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他的右手受了傷,連握一握拳頭的力氣也沒有,他知道他的夢已經結束了。
  ……徹底的。
  後來小陳進來照顧他,顧言才知道車禍發生後沒多久,他們就從A市轉回了本市接受治療——是秦家人一手安排的,最好的醫院,最好的病房。
  當時那場車禍雖然可怕,但好在所有人都活了下來:趙辛傷得最重,不過已經脫離了危險期,目前正躺在加護病房裡。張奇的位置離得比較遠,所以只有一些輕微的擦傷和腦震盪。顧言右臂骨折,打了厚厚的石膏,手掌被樹枝穿了個窟窿,結結實實的縫了好幾針。秦致遠則是大面積的軟組織挫傷,據說他被救出來的時候,一副頭破血流的可怕模樣。
  顧言聽到這裡,總算是鬆了口氣。等他的身體稍微好一點,就先去探望了一下還在昏睡中的趙辛。安靜的病房裡,一個氣質溫婉的女人默默坐在床邊,手上戴著跟趙辛同款的婚戒。
  這個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未婚妻了。
  顧言再次覺得慶倖,這場車禍沒有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遺憾,他並未進去多做打擾,轉身又去隔壁病房看了看秦致遠。
  秦致遠頭纏繃帶的樣子十分新鮮,顧言在門口看著看著,忍不住地笑出來。秦致遠還不能下床走動,只是半坐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顧言便一步一步的走進去。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暖洋洋的金線灑了滿床,氣氛溫暖又平和。
  秦致遠瞧了瞧顧言的右手,問:“疼嗎?”
  顧言馬上搖頭:“傷得不及你重。”
  “車禍的事已經見報了,不過沒提任何多餘的情況,你儘管放心,不會影響到你的形象的。”
  顧言對此從不操心,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他假笑的功力又上一層樓了,這個時候也能笑得出來,道:“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秦致遠早已做好了被他追問的準備,柔聲說:“當然。”
  “慶功宴那天晚上,你去外面接電話時,正好看見趙導跟女朋友求婚?”
  “嗯,我也沒料到會這麼巧。”
  “你那晚心情不好,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秦致遠沒有正面回答,只道:“各種因素都有。”
  “你從書房裡整理出來的那些相冊……裡面都是趙導的照片?”
  “我們從高中時代就認識了,一起拍過很多合照。”
  “那他瞭解……”顧言頓了頓,接下來幾個字說得有些艱難,“你的心意嗎?”
  “趙辛只愛女人。”秦致遠同樣答得不算容易。
  顧言點點頭,覺得這劇情跟他猜想的差別不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個悄悄暗戀,另一個毫無所覺。難怪秦致遠只肯花錢買床伴,從來也不肯付出感情,他不是不相信愛情,而是無法說出心底的隱秘愛戀。
  看似對誰都一樣多情,實際上卻是統統無情。
  顧言還剩下最後一個疑惑沒有解決,他略微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口來:“你那天突然出現在A市,真的只是來看我嗎?”
  或者……是為了趙辛?
  秦致遠靜了一下。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顧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抬起頭來望住顧言,語氣既溫柔又惆悵:“我並不是沒有說過真心話的。”
  顧言點頭表示理解。
  當然誰也不是壞人。秦致遠有什麼理由來欺騙他的感情呢?他只不過是剛剛失戀,忍受不了那種失去的痛苦,急需一個人來填補空缺,所以才把滿腔柔情轉移到他的身上而已。只是他傾倒得太急太迫切,反而成了海市蜃樓,一轉眼就化作雲煙。
  秦致遠身邊有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選中他顧言?是他特別的蠢,是他特別的笨,還是因為他特別特別的愛他?
  顧言想了又想,卻始終沒有問。
  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足夠,再追問下去,只會讓彼此難堪而已。
  他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只是為了撕開秦致遠虛偽的假像,伸手碰一碰他的心。他並不知道那顆心裡已裝著另一個人。
  他以為他是男主角的,結果連男配也算不上,只是個路人甲。


  二十七

  戲既然已經演完了,他還有什麼好想的?顧言沒再多說下去,只是很禮貌地關心了一下秦致遠的傷勢,然後就轉身走回了自己的病房。
  受了傷能怪誰呢?
  首先得怪他自己。是他自己不夠聰明不夠強大,才會給別人坑蒙拐騙的機會,吃一塹要長一智,下次再遇上陷阱時,才不會跌得這樣慘。
  所以顧言做了認真的反思,接下來幾天都安安心心地躺著養傷。
  小陳每天忙進忙出的,倒是把他照顧得很好,而且還隨時提供各種八卦供他消遣,免得他病中無聊。
  顧言手掌上的傷很快就痊癒了,繃帶拆下來後,掌心裡留下一道疤,細看竟然像顆心的形狀。顧言覺得好笑,但是連笑一笑的力氣也沒有了。
  秦致遠的身體恢復得比較快,沒過多久就出了院,不過仍舊天天往醫院裡跑。不管他大部分時間是守在誰的床邊,至少每次都會來看望顧言,各種補品源源不斷地送過來,仍舊是完美情人的形象。
  顧言沒拒絕他的體貼,兩個人還是像過去那麼聊天,只是彼此心照不宣,誰也沒提最敏感的話題。
  出院那天也是秦致遠來接他。
  可能是車禍的後遺症,秦致遠一路上開得很慢很穩,在一個紅綠燈口停下來,轉頭問他道:“晚上去哪裡吃飯?”
  “不用了,”顧言懶洋洋的望著前方,“還是先回你的公寓吧,我有點東西要收拾一下。”
  秦致遠神色微變。
  正好這時綠燈亮起來,他便握緊方向盤,踩了油門繼續往前開。
  到家的時候已是傍晚。
  顧言的東西大部分是秦致遠買的,他其實沒有多少私人物品,花了十幾分鐘就整理完了。不過他特意進書房轉了一圈。堆著相冊和筆記本的紙箱還放在角落裡,秦致遠很早以前就理了出來,卻一直下不了決心處理掉。就好像他以為打掃好了自己的心,其實那地方一直沒有空下來。
  顧言走過去翻了翻,發現秦致遠真的會寫情書,筆記本裡填得滿滿的,而且文筆還挺優美。因為涉及到個人隱私,他沒有多看下去,接著又打開了相冊。裡邊全是秦致遠跟趙辛的合照,從學生時期一直延續到步入社會,秦致遠的容貌從青澀漸漸變得成熟起來,唯有柔和的目光始終沒變。
  還有他的笑容。
  他注視著趙辛的時候,臉上的斯文淺笑跟平常大不相同,那是真正開心的模樣。若早見到這樣的秦致遠,他還會不會義無反顧的愛上他?
  顧言答不出來。
  他只覺心底緩緩絞痛,低頭再低頭,輕輕吻了吻相片上秦致遠含笑的眼睛。
  等到走出書房時,顧言已經收斂好了自己的情緒,對坐在沙發上的秦致遠道:“秦總,我差不多該走了。”
  秦致遠明白這個走是什麼意思,連忙迎了上來,一把抱住顧言。
  “難道非走不可嗎?”
  “我從來也沒搬進來過。”如果他沒有說出那句我愛你,或許還能跟秦致遠甜甜蜜蜜的扮恩愛,但是現在?就算影帝也演不完這場戲。
  秦致遠還是抱著他不放,在他耳邊道:“你看房子都已經裝修好了,只要我們忘記車禍的事,還是可以像從前那麼過下去的。”
  顧言沒有掙扎,語氣平靜的說:“記不記得你還欠我一句話?你現在說得出口來嗎?”
  秦致遠環在顧言腰間的手僵硬了一下。
  他這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難得也有失態的時候,無比挫敗的把頭埋在顧言頸窩裡:“……只差一點點而已。”
  他也努力過的,但是用錯了勁兒,總差著一步之遙。
  這一點點好似萬丈深淵。
  顧言的手掌隱隱作痛,慢慢扳開了秦致遠的雙手。
  他摟得很緊,但顧言的決心更堅定,秦致遠的眼神黯下去,瞧了瞧自己空蕩蕩的懷抱,歎息道:“你稍微等我一下。”
  他轉身進了房間,從衣櫃裡取出件長外套,抖開來披在顧言身上,道:“已經入冬了,這兩天可能會下雪。”
  顧言順從的穿上了衣服。
  秦致遠俯下身,很仔細地把扣子一顆一顆的扣上去,最後撫了撫顧言的肩,把一張銀行卡塞進他衣袋裡。“密碼是你的生日。”
  啊,連分手費都已準備好了。
  可見他雖然想挽留顧言,但也知道肯定會失敗。他做事就是如此,總會預先留好後路,永遠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上。
  他從來不敢為愛情冒險。
  顧言是太瞭解秦致遠了。他知道他出手大方,那張卡裡的數字一定會讓自己滿意。既然得不到人,那就只好拿點錢了,總不能人財兩失吧?
  顧言想起以前拍的那些電視劇裡,女主角被人拋棄的時候,總愛痛哭流涕的喊,我為你掏心掏肺,我為你付出青春……真好笑,難道不是你自己挖的心?難道不是你自己掏的肺?至於青春,無論有沒有遇上這個人,那些時光也一樣會過去。
  所以他爽爽快快地收下了那張卡,半眯著眼睛望住秦致遠,說:“謝謝你這麼多年的陪伴。”


  二十八

  不知是不是被他搶了臺詞,秦致遠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顧言拿了自己的東西,轉身朝外面走去,快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秦致遠仍舊站在原地看著他,那樣子很適合演情聖。廚房倒是裝修好了,完全按照秦致遠的要求來的,擺了一整套的歐風廚具,漂亮得華而不實。顧言忍不住想,在這個廚房裡做菜一定很辛苦,動不動就弄得滿室油煙。
  但同樣的也會很幸福。
  那種幸福已經與他無關了。
  顧言輕輕帶上了房門。秦致遠的公寓在十八層,他沒有坐電梯,一層一層的從樓梯上走下去,就像走過那些豐盛又美好的歲月。
  失戀歸失戀,工作還是要繼續的。
  顧言拍的那部古裝劇本來就快殺青了,借著車禍事件也算小小炒作了一下,他後來又去攝影棚補拍了幾個鏡頭,就算完成任務了。
  不過因為年關將近,各大頒獎禮接踵而至,顧言雖然跟獎項無緣,卻也常被邀去湊數。此外他主演的一部電影也快上映了,要跟著劇組到處宣傳,還要抽空拍幾支廣告和雜誌封面,有時忙得連吃飯也顧不上,更別提去思念一下某人了。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那晚顧言去參加某個頒獎典禮時,意外的碰到了秦峰。
  自從下藥事件後,秦峰一直銷聲匿跡,估計是被秦致遠教訓過了,有吃到一些苦頭。因此他這回出現,顯得比以前更囂張,摟著那個模特女朋友走路時,連下巴都是朝天的,顧言還真擔心他會摔跤。
  當然他一見著顧言,眼睛立刻就瞪大了,眼神鋒利得像能射出刀子來。
  顧言覺得十分有趣,就算後來被秦峰堵在了洗手間裡,他也仍是笑眯眯的,一邊洗手一邊打招呼:“秦少爺,好久不見。”
  秦峰對他是有著新仇舊恨的,臉色陰沉的看著他,張嘴就來一句:“我哥前兩週出國了。”
  顧言“喔”了一聲,恍然大悟地想,難怪小白兔被放出來了。
  秦峰緊接著又說:“趙辛雖然醒了,不過還有些後遺症,我哥帶他去找國外的專家進行治療了。”
  顧言的手顫了顫。
  冰涼的水流過掌心,那結了疤的地方微微刺痛。
  顧言懷疑自己也有後遺症了。他伸手擰緊水龍頭,抬頭望住鏡中微笑的自己,很鎮定地說:“那很好啊,希望趙導早日康復。”
  秦峰顯然並不知道秦致遠的秘密,不屑的哼哼兩聲,道:“聽說你被我哥給甩了?”
  “傳言你也相信?其實是我先甩了他。”
  “什麼?”
  “秦總為人太小氣了,我打算另找靠山。”
  秦峰放緩了臉上的表情,道:“算你還有點眼色,在這個圈子裡,沒有後臺可是混不下去的。”
  “可惜新老闆不好找,要有錢有勢,對我的事業有幫助的,比如……”顧言猛地靠近秦峰,視線在他的俊臉上掃過。
  秦峰得意的揚了揚眉毛。
  顧言接著說下去:“比如你父親。”
  秦峰一下就怔住了。
  “秦少爺若是肯介紹你爸給我認識的話,我一定非常感激你。”
  秦峰面色鐵青,氣得破口大罵。
  “你勾搭我哥也就算,竟然還想招惹我爸,你你你……”小白兔就是小白兔,連罵個人也要結巴。
  顧言很感謝他帶來的樂趣,惋惜地搖了搖頭,道:“秦少爺不願意就算了,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呢?”
  然後他擦乾雙手,不理會秦峰絞盡腦汁想出來的髒話,大步走出了洗手間。
  夜色已經深了,迎面而來的風帶著刺骨寒意。
  這幾天陸陸續續下了好幾場雪,但顧言只穿了件T恤撘黑西裝,為了以最好的形象示人,他只好要風度不要溫度了。
  他沒有去回想秦峰說的那幾句話。
  他揉了揉右手的手掌,儘量遺忘某個人把外套披在自己身上時的那種溫暖。
  接下來又是連軸轉的工作。
  主要是為了那部即將上映的電影,飛來飛去的在幾個大城市宣傳。這是部青春偶像劇,顧言演的男主角英俊多金,女主角則出身貧寒、性格單純,兩人一開始是對歡喜冤家,後來日久生情漸漸相愛了,很狗血無聊的劇情,不過目標市場定位得不錯,檔期排在情人節那會兒,應該能吸引到不少小情侶。
  顧言沒去看首映,隔了兩天才買了張票,戴著墨鏡捧著爆米花,混在人群中走進了電影院。來看電影的都是一對一對的情侶,他一個人坐在漆黑的角落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他看得很專注。
  毫不自戀的說,螢幕上他放大的臉很漂亮。就是演技太差了,眼神僵硬、語氣冷淡,連說情話時都沒什麼表情,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爛,演來演去都是他自己。電影的情節還算流暢,很快就進展到高潮部分了,他吻著女主角說我愛你,癡情的模樣彆扭得要命。
  顧言不停地往嘴裡塞爆米花,看著那張充當花瓶的英俊面孔,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這輩子只演好過一場戲。
  就是假裝不愛那個人。


  二十九

  過完年顧言就進了新劇組。
  那部大投資大製作的武俠電影,有個相當纏綿悱惻的片名,叫做《青絲》。當初談片約的時候,說好了是雙男主的,顧言演一個風度翩翩的名門公子,另一個當紅小生演初入江湖的毛頭小子,兩人同時愛上了反派陣營的美貌女主角,然後就是各種陰謀鬥爭、情義糾葛……不料劇本改來改去,等到正式開機的時候,顧言的戲份已經刪減了許多,從名義上的男主角變成了實際上的男配角。
  這個還不是最要緊的,關鍵是他這個名門公子還為女主角毀了容,臉上留下長長一道疤,變得窮困潦倒、落魄不羈,最後乾脆為女主角送了性命。傳說中白衣翩翩的貴公子只出現在回憶裡,加起來總共不到五分鐘,大多數時候他得頂著一張毀容的臉拍戲。
  這對顧言來說可不容易。
  畢竟他能有現在的人氣,多半是靠俊美外形積累起來的,現在遮掉最有賣點的臉孔,只會更加凸顯他薄弱的演技。而且觀眾早已習慣了他銀幕上的英俊模樣,突然在臉上弄一道疤,很多人恐怕無法接受。所以像他這樣的偶像明星,一般不會輕易轉型,因為實在太過冒險了。
  可是合約都已經簽了,他還有什麼辦法?
  總不能把劇本扔到導演臉上去吧?
  如果他還跟著秦致遠的話,當然不會遇上這種事,但現在沒有了靠山,再怎麼樣也只好忍耐了。
  顧言的定妝照一出來,就在網上掀起了軒然大波。照片中的他穿一件老舊長衫,扛一柄破破爛爛的鐵劍,神情淡漠不羈,臉上長長的疤痕格外刺眼。劇組之前早就放出過一組照片,是他手執玉笛的白衣公子形象,兩者放在一起看,對比尤為鮮明。
  粉絲為此分成了兩派,在網路上吵得天翻地覆。有認為造型師毀人不倦,堅決不肯接受的,也有覺得顧言年紀不小了,是時候改走演技路線,表示大力支持的……總之電影還沒開拍,就吸引了不少眼球。
  等到開拍後才是真的受罪。
  顧言那個毀容的造型,光是上妝卸妝就要花好幾個鐘頭,有時天沒亮就得爬起來,早早化完了妝,他的戲卻排在最後面,直等到半夜才能收工。臉上一整天貼著假傷疤,到晚上皮膚都快過敏了,第二天卻還得接著演。而且他演的那個角色真是命途多舛,動不動就挨打受傷吐血,每場戲演起來都不輕鬆。他沒有了漂亮的容貌撐著,想當花瓶都當不成,總是被導演罵得狗血淋頭。
  顧言演了幾天後,算是覺出味道來了,肯定有人看他不順眼,故意要這麼整他。
  遲鈍如小陳也發覺不對勁了,某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悄悄湊到他耳邊來,問:“言哥,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
  顧言怔了怔。
  小陳又接著說:“秦總這兩個月不在公司,我聽說很多決定都是他弟弟拍板的。”
  顧言對此毫不驚訝。
  這麼幼稚的整人手段,也只有秦小白幹得出來。
  他見小陳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張圓乎乎的臉,道:“什麼事也沒有,不用瞎操心。你這幾個月也辛苦了,下個月給你漲工資。”
  小陳一臉茫然:“可我的薪水是公司發的啊。”
  顧言好笑的說:“我不能自掏腰包發你獎金嗎?”
  小陳這才歡呼起來。
  顧言微微一笑,覺得生活中還是有許多小小喜悅的。
  他們這天才聊到秦峰,沒過幾天,秦少爺就大搖大擺的出現在了片場。他甩掉了那個模特女朋友,最近正在大力追求劇裡的女一號白薇薇。白薇薇是如今正當紅的小花旦,貌美歌甜,最重要的是會做人,人緣好得出奇,處處有人幫襯,演什麼紅什麼。
  憑秦峰那點情商想要追到她,恐怕前路漫漫。
  秦峰大概是把顧言那天的玩笑話當了真,見到他總覺得心裡發毛,深怕他真的去勾引自家老爹,已經不敢正面來招惹顧言了。但是又恨得牙癢癢,所以總愛在顧言面前走來走去,一副就是老子在整你的驕傲德性。
  顧言發現秦峰真是調節心情的利器,無論拍戲多麼辛苦,見了秦少爺都能找到樂趣。
  這天秦峰來片場晃悠時,卻出了點小意外,一個放道具的木架子倒下來,差點砸在他身上。顧言當時就在旁邊,於是順手推了秦峰一把,雖然害得他踉蹌了幾步,幾乎跌倒在地,但至少沒有砸傷那張俊臉。
  秦峰當場就懵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驚魂未定的望向顧言。不過他非但沒有出言感激,反而氣得臉都紅了,大罵顧言多管閒事。他原本是來約白薇薇吃飯的,結果連提也沒提這事,氣衝衝的就走了。
  顧言被他弄得一頭霧水。
  更好笑的事情還在後面,秦峰整整兩天沒出現,到了第三天,他從前那個模特女友也是一臉怒氣的殺到了片場。顧言記得她好像叫莉莉,腿很長腰很細,妝容一貫很精緻。但她這次卻是披頭散髮的樣子,眼睛紅紅腫腫的,臉上的妝都花了。
  一個女人還能為了什麼事失態呢?多半是爭風吃醋。
  顧言只當她是來找白薇薇麻煩的,劇組的其他人也都這麼猜想,不料她最後卻是在顧言跟前站定了,咬牙切齒的說:“原來是你!”
  顧言一時沒反應過來。
  對方抱著胳膊打量他幾眼,道:“秦峰說得沒錯,這長相是挺勾人的。”
  顧言這才意識到她可能認錯了人,剛想解釋一句,秦峰的前女友又叫囂道:“你以為秦峰真會喜歡男人嗎?他不過是玩玩你罷了。”
  “小姐……”
  “他現在會甩了我,以後也一樣會甩了你!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是一張臉長得好看而已!”
  顧言剛好在拍毀容前的戲,一身白衣的造型確實出色,他本人對自己的臉也很滿意,點頭贊同道:“沒錯,會投胎也是一種本事。”
  這副若無其事的態度點燃了火藥。
  那女人立刻拔高了聲音:“你……不要臉!”
  啪。
  一聲脆響後,顧言臉上挨了一巴掌。
  這樣的經驗太新鮮,他一下就怔住了。其實這一巴掌並不是很用力,但他的皮膚比較白,臉上很快浮現了手指印,半邊臉頰微微腫了起來。
  顧言什麼話也沒說。他只是皺了皺眉,慢騰騰的轉過身,伸手到包裡掏東西。劇組的人都被嚇到了,只當他要摸出什麼兇器來,連忙趕上來勸阻。
  真可笑,他怎麼可能跟女人動手呢?
  何況打了人自己的手也會痛,一點都划不來。
  顧言掏啊掏,最終從皮夾裡翻出一張名片,輕飄飄地丟給那個小模特,道:“名譽損害加暴力傷害,關於賠償金的問題,你去找我的律師談吧。”


  三十

  這一幕被有心人拍下來,第二天就上了報紙的娛樂版。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標題起得很有噱頭——情人?情敵?直擊片場罵戰!
  最後那個感嘆號點得觸目驚心,要是不小心瞥見,還真讓人嚇一跳。報導裡沒有提及秦峰,只是暗指顧言的私生活不檢點,跟許多男男女女都有曖昧。
  若是秦致遠在的話,肯定沒有哪家媒體會發這個新聞,現在……現在當然不一樣了。
  顧言覺得自己真是冤枉,連秦小白的一根頭髮都沒碰過,白白擔了個虛名。
  緋聞見報後沒兩天,顧言就接到了好友打過來的電話:“大明星,我把自己的名片給你,不是讓你用來砸人的!”
  清亮的女性嗓音火氣十足。
  顧言當時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忙把話筒拿遠一些,道:“王律師,注意你的專業形象。”
  王雅莉在電話那頭哼哼兩聲:“說吧,怎麼補償我?”
  “免費幫你打廣告都不好?我還沒跟你收宣傳費呢。”
  “顧、言!”
  顧言笑得夠了,才清一清嗓子,正正經經的說:“週三晚上有沒有空?我請你吃飯吧。”
  “以前總是約不到你,最近怎麼有空了?”
  顧言靜了靜,道:“工作排得沒有那麼滿了。”
  過年那陣子忙的工作,大部分是秦致遠從前幫他安排的,現在除了還在拍的電影,基本上已經完工了,經紀人又很久沒打電話給他,估計他以後會越來越清閒。
  顧言一邊想,一邊報出了某家高級餐廳的地址。
  那家餐廳開在市中心人氣最旺的地段,名字取得很文雅,裝修得也算有格調,重點是菜品精緻又有新意,幾乎天天爆滿,要是不提前預約的話,晚上很難訂到座位。
  王雅莉週三晚上趕去赴約時,顧言已經坐在了二樓的包房裡,正戴著墨鏡看窗外的風景。
  “大明星來這麼熱鬧的地方沒問題嗎?會不會被粉絲認出來?”王雅莉故意取笑了他幾句,翻開功能表道,“今天既然是你請客,我可就不客氣了。”
  顧言摘下墨鏡笑了笑:“沒關係,儘管點你喜歡吃的菜。”
  王雅莉向來性格直爽,如今成了專業人士,依然是一副風風火火的樣子,果然毫不客氣地點了一桌子菜。
  顧言因為本身性格的關係,朋友不算太多,她是難得的好友之一。兩人很隨意地聊了些生活上的近況,當然也提到了那個緋聞事件,顧言用誤會兩個字一語帶過,王雅莉也沒追問下去。
  吃到一半時,顧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突然問:“你覺得這家餐廳的菜色怎麼樣?”
  “不錯,很好吃啊。唔,就是比不上你的手藝。”
  “想不想見見這裡的大廚?”
  “呃?”王雅莉愣了愣,“不用了。”
  顧言繼續問:“那想不想見見這裡的老闆?”
  王雅莉更覺莫名其妙,一抬頭,卻見顧言單手支著下巴,正似笑非笑的望著她。她也不是笨蛋,這下立刻明白過來,拿手指著顧言道:“臭小子,你……!”
  顧言怕她噎到,忙倒了杯水遞過去。
  王雅莉乾脆在桌子底下踢他:“這是你開的餐廳?什麼時候的事?”
  “一直在存錢,存夠了就開了。”在那個圈子裡混,今天不知道明天事,當然要多找幾條路走。
  王雅莉嫌他不夠朋友:“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顧言拿起筷子夾菜,微笑道:“生意上了軌道才敢請你過來,否則要是冷冷清清的,連吃飯的人都沒幾個,那我多沒面子。”
  他從來不是好面子的人,但是很有主見,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下了決心就會堅持到底,誰也阻撓不了。
  “算了算了,反正你就是這種性格。”王雅莉太瞭解他了,擺擺手道,“以前明明想當大廚的,後來卻一聲不響的跑去演戲,還不知不覺成了大明星,真是好本事。”
  顧言沒提這其中的種種曲折,輕描淡寫的說:“只是運氣好而已。”
  “對了,你家以前欠的那些債……”
  “早幾年前就還清了。”
  “那就好,”王雅莉拿起酒杯來敬他,“總而言之,恭喜你自己當老闆。”
  顧言跟她碰了碰杯,道:“很多藝人都會拿存款做投資,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對別人來說或許不值一提,但對你來說意義不同,我知道這是你從小到大的夢想。啊,對對對,還要恭喜你夢想成真。”
  顧言道過謝後,慢慢喝盡了杯子裡的酒。他沒有像平常那樣露出笑容,僅是愜意地眯了眯眼睛——這才是他開心時的表情。
  王雅莉眼珠子一轉,道:“我們都這麼熟了,可以給我張VIP卡吧?”
  顧言當然說OK,然後又說:“還有件事要麻煩你。”
  “嗯?什麼事?”
  “我正打算開分店,地址已經選好了,資金也都到位了,就是還差一個法律顧問。很多問題可能要向你諮詢,不知你肯不肯幫忙?”
  “我的收費可是很高的。”
  “這方面一定讓你滿意。”
  顧言都這麼說了,王雅莉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她邊吃菜邊看了顧言幾眼,問:“以後是不是該改口叫你顧老闆了?”
  “嗯,”顧言拖長了聲音應一聲,偏過頭微笑起來,道,“還算順耳。”


  三十一

  “臭小子,”王雅莉又在桌子底下踢他,“瞧你得意的!”
  顧言這才哈哈大笑。
  接著兩人聊了些從前的趣事,一頓飯吃得十分暢快。
  臨走前,王雅莉還讓服務生把幾道愛吃的菜打包了,說是拿回家當宵夜。顧言完全沒意見,下樓後到櫃檯前簽了單,順便幫王雅莉辦了張VIP卡,一轉身卻遇上個熟人——數月不見的秦致遠。
  分別的時間不算太久,所以他看上去一點變化也沒有,仍舊是西裝筆挺、領口整潔,連頭髮都梳理得一絲不亂。唯一的改變大概就是身邊的女伴又換人了,這次是個妖妖嬈嬈的女孩子,穿火紅色的連身洋裝,臉上的妝濃得嚇人。
  顧言不由得想,他的品味倒是跟秦峰越來越像了。
  兩個人視線相觸,靜靜對望了幾秒,然後各自展露笑容。
  秦致遠率先開口道:“好久不見。”
  顧言自然而然的接了下去:“聽說你去了國外。”
  “嗯,前兩天才剛回來。”
  “趙導的身體怎麼樣了?”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顧言笑笑,很真心的說:“那就好。”
  秦致遠一下接不上話了。
  本來舊情人偶遇,客套到這個地步就已足夠,按照劇情發展,隨後就該揮手道別,該瀟灑的繼續瀟灑,該傷神的暗自傷神。
  可秦致遠偏偏站著不動,想了半天,才擠出來一句:“沒想到這麼巧遇見你。”
  有什麼巧不巧的?
  本市就只有這麼點大,兜兜轉轉總能遇上。
  顧言沒有出聲,見服務生在一旁等著給秦致遠帶座,便朝他使個眼色,交待道:“秦先生是我的朋友,一會兒給他打個折。”
  恰好這時王雅莉拎著她的宵夜走下樓,也不管有沒有人看見,一頭沖到顧言身邊,抱怨道:“臭小子,你走這麼快幹什麼?不知道我今天穿了高跟鞋嗎?”
  邊說邊把打包好的東西塞進顧言手裡,又挽住他的胳膊歇歇腳。
  秦致遠的目光掃過來,直盯著他們兩個人看,那烏黑眼眸在餐廳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愈發晦暗不明。
  顧言覺得該說的話都已說完,於是向他點頭示意,道:“我還要送女士回家,先走一步了。”
  秦致遠仍舊那麼望著他,腳下動也不動,絲毫沒有跟他道別的意思。
  看吧,分了手的人就是這樣,連禮數也不講究了。
  顧言無奈,又不想站著影響生意,便拉了王雅莉朝門外走去。
  王雅莉倒是頻頻回頭,小聲問他:“剛才那個是你朋友?他身邊的女伴是不是莫雨?”
  顧言反問道:“誰?”
  “現在當紅的歌星啊!虧你還是混娛樂圈的,怎麼連這個也不知道?”
  顧言確實沒什麼印象,只得承認自己孤陋寡聞。
  王雅莉都已出了門,還念念不忘的說:“能不能讓你朋友給我弄個簽名?唔,不是我自己愛追星,是我弟弟特別迷莫雨。”
  顧言有些恍神。
  王雅莉連問了兩遍,他才慢慢緩過神來,道:“我跟那位秦先生不是很熟。”
  王雅莉略覺失望,但也沒再多提了。
  停車場離得很近,走幾分鐘路就到了。顧言先幫王雅莉開了車門,把一堆打包的食物塞進去,然後再走向駕駛座。不料剛坐進車裡,就有人伸手擋住了車門。
  顧言側頭一看,正對上秦致遠的目光。
  他可能是一路追過來的,頭髮有點亂,西裝有點皺,氣也有點喘,只有語氣依然是從容不迫的:“我有份重要文件落在公司了,急著趕回去取,不介意載我一程吧?”
  “秦總自己沒有開車?”
  “我的車剛好壞了。”
  “可以搭計程車。”
  “這附近不好攔車。”
  “那就……”
  “不就是個搭個順風車嘛,又浪費不了多少油錢。”顧言的話還沒說完,王雅莉已經開了後座的車門,招呼道,“秦先生,你往哪條路走?讓顧言先送你吧。”
  秦致遠立刻坐了進去,順手關上車門,彬彬有禮的作了自我介紹。
  王雅莉本來就是自來熟的性格,很快就跟秦致遠聊了起來,還揮揮手叫顧言快開車,完全把他當司機使喚了。
  到了這個地步,顧言總不能再叫秦致遠下車,只好歎一口氣,乖乖發動了車子。
  “秦先生還沒吃過晚飯吧?”
  “嗯。”
  “你那位漂亮的女朋友呢?豈不是被你放了鴿子?”
  “我約莫小姐見面只是為了工作。”秦致遠雙手交疊著放在腿上,姿態十分優雅,故意看了顧言一眼,道,“她就算一個人吃飯也沒問題,何況顧老闆這麼大方,還特意給我打了折。”
  顧言調整一下後視鏡,裝作沒有聽見。
  當然是為了工作。
  就算今晚陪秦致遠上了床,他第二天也會說自己是在工作,嗯,磨練床技也是工作的一種嘛。
  王雅莉倒是完全相信了,再次為要不到簽名失落了一下,不過馬上就興高采烈的聊起了其他話題。秦致遠說話很有技巧,挺會討女人歡心的,知道她喜歡八卦,就提供一些無關緊要的小道消息,逗得她笑個不停。
  聊著聊著,秦致遠瞧了瞧專心開車的顧言,突然漫不經心的說一句:“我只是出國幾個月,沒想到小顧這麼有本事,能找到王小姐這樣美麗大方的女朋友。”
  王雅莉不知道他是在挖陷阱,一腳就踏了進去,連聲道:“我跟顧言可沒有曖昧關係,我已經有未婚夫啦。”
  “原來是我誤會了,真是可惜。”秦致遠嘴裡這麼說著,臉上卻沒有半點惋惜的表情,笑容反而加深了幾分。
  顧言聽著膩味。
  好在王雅莉住得近,顧言把人送到家後,馬上調轉車頭,照原路開了回去。
  秦致遠看了看窗外飛掠的景物,道:“公司不是在這個方向。”
  “我知道。我送你回先前的停車場。”
  “為什麼?”
  “秦總的車應該沒有壞吧?你還是自己開回去比較好。”
  秦致遠被拆穿後,絲毫也不覺尷尬,沉聲道:“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顧言也是怕了,不敢邊開車邊說話,乾脆把車子停到路邊去,熄了火才道:“說吧。”
  “什麼時候開的餐廳?”秦致遠的聲音有點冷,不等顧言回答,又自言自語道,“讓我猜一猜,肯定是在我們分手之前,對不對?”
  顧言並不否認:“的確有段時間了,秦總工作太忙,我就沒有特地告訴你了。”
  “不錯,這樣你就能如願以償的當廚子了。”他這話說得沒什麼誠意,反倒像在諷刺。
  顧言靜了一下,輕輕按住自己的右手,道:“我很久沒有下廚了。”
  他覺得秦致遠這彆扭鬧得有些可笑,他從前另結新歡的時候,又有哪一次通知過他了?


  三十二

  秦致遠也發覺自己太沒風度,轉頭朝窗外看了一會兒,逐漸把情緒調整過來,揉著額角說:“抱歉,我只是嚇了一跳。”
  永遠也比不上車禍那天,他給他的驚喜。
  所以顧言完全沒放在心上,十分平和的說:“話要是說完了,我就送你回去吧。”
  “再等一下。”
  秦致遠連忙叫出聲來。他嫌這樣說話太氣悶,便開了門下車,走到前面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彎身坐到顧言旁邊去。
  顧言沒有反對,靜靜等著他說話。
  秦致遠反而不急了,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說:“好像胖了一點。”
  “吃得好也睡得好,想瘦下來都難。”
  “緋聞的事我聽說了,我沒想到秦峰會這麼亂來,還有那個小模特……”
  顧言擺擺手,打斷他道:“只是一場誤會,過去了就算了。”
  “另外電影的事比較難辦,已經拍了一半,再改劇本也來不及了。我知道你從不演配角的,這次就稍微忍耐一下,下部戲一定讓你當主演。”
  秦致遠說得相當認真,顧言卻越聽越好笑,最後伏在方向盤上大笑起來。
  “笑什麼?”
  “無論談交易還是談感情,你都沒有欠我什麼,不必這麼補償我。”顧言笑得夠了,才半歪著頭望住他,開口答道,“拍電影可以選當主角還是當配角,不想演大不了就辭工,但是這世上有很多角色,根本由不得你來選。”
  這番話裡的意思,秦致遠不會聽不明白。
  他胸口窒了窒,右手先是攥成拳頭,接著又慢慢鬆開來,伸過去抓住顧言的手,道:“我在國外這幾個月,從來沒有打聽過你的情況,並且打定了主意,回來後也絕不再見你。”
  “非常明智的決定。”
  “我以為隨便就能找個人代替你,可是剛才在餐廳看見你的一瞬間,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我……”
  顧言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人是很容易動感情的動物,何況在一起生活了這麼久?剛開始可能不適應,但漸漸就會習慣了。”
  像他就已學會了如何分辨秦致遠的甜言蜜語。
  演一次配角就已足夠,難道還要再演第二次、第三次?
  秦致遠便噤了聲,隔一會兒才說:“愛上一個人很容易,但是忘記一個人,卻要難上幾百倍幾千倍。”
  “我明白。”
  “你猜我回國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顧言眨眨眼睛,道:“約身段玲瓏的美女吃飯?”
  秦致遠幾乎要笑起來,最後卻只是歎一口氣,抬頭望住車窗外沉沉的夜色,道:“我把那些相冊和筆記本全都燒了,一樣也沒有留。”
  顧言一下怔住了。
  秦致遠先前說了這麼多廢話,到了關鍵時刻,反而不肯多說下去,像怕被顧言看穿心意似的,輕輕鬆開了他的手。“我的話說完了,你自己先回家吧,不用特地送我了。”
  邊說邊開門下了車。
  幫顧言關上車門的時候,還不忘加一句:“晚上開車小心點。”
  顧言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他只覺初春的夜還帶著涼意,秦致遠站在路邊望了他很久,直到車子發動起來,也還能從倒視鏡中看見那個人的身影。
  回家後就收到秦致遠的短信,問他有沒有安全到家。
  顧言看了一眼,隨手把手機扔到旁邊,沒有回復就上床睡覺了。
  這一晚有些失眠。
  幸好第二天沒工作,顧言睡到快中午才起來,拿過手機一看,秦致遠又發來一條短信,約他晚上一起吃飯。
  顧言還沒來得及回他,小陳就先打來了電話,興奮地嚷:“言哥,大八卦!”
  顧言怕他太激動,忙道:“慢慢說,不要急。”
  “言哥,你還記得那天來片場鬧的小模特吧?叫什麼莉莉還是露露的,聽說她跟了秦少爺這麼久,好不容易拿到個參加國際時裝秀的機會,結果公司上層說緋聞的事情影響不好,轉頭就把這份工作安排給別人了……她現在恐怕正後悔得跳腳呢……”
  小陳一直為顧言被打的事憤憤不平,現在總算是出了一口氣。
  顧言反倒沒什麼感覺,他本來就沒在生氣,自然也不會覺得痛快,只是暗自感慨,秦致遠辦事的效率真是不錯。
  小陳八卦完了這件事,那高興勁兒還沒消,便又接著說了下去:“對了,言哥你聽說了嗎?趙導下個月就結婚了。”
  顧言愣一愣,心裡當然知道是哪個趙導,但還是問:“趙辛?”
  “嗯,據說本來只是訂婚的,但因為出了車禍的事,雙方都不想再拖下去,就直接改成結婚了。言哥你跟趙導這麼熟,應該會去參加婚禮吧?”
  其實顧言跟趙辛的關係很一般,但因為兩人一起出過車禍,小陳就自動認為他們很熟了。顧言也懶得解釋,敷衍著應了兩聲,道:“要看趙導給不給我請帖。”
  然後又跟小陳聊了些瑣事,掛斷電話後,顧言擺弄一下手機,默默地在床邊坐了片刻。
  求了婚就會結婚,這是理所當然的。
  秦致遠既然陪趙辛去國外治病,沒道理不知道這個消息。
  顧言習慣性地揉了揉自己的右掌,翻來覆去的想了一下,再聯繫到秦致遠昨天晚上說過的話,反而覺得釋然了。
  原來如此。
  他想,還能有什麼別的緣故呢?原來不過如此。


  三十三

  顧言最終沒回秦致遠的短信。
  他把手機卡取下來扔了,下午就去重新買過一張,把新號碼通知了所有該知道的人,至於不該知道的……當然一個沒提。
  這樣只隔了兩天,秦致遠就到片場來找他了。
  當時顧言已經上好了妝,正頂著一張毀容的臉拍打戲,身上的衫子破破爛爛的,臉上的假傷疤猙獰扭曲,樣子極為狼狽。
  秦致遠站在場外沖著他笑,抬手比了一個拍照的姿勢。
  顧言晃了晃手中的劍,裝作什麼也沒看見,轉頭繼續演戲。
  秦致遠便耐住性子等著,直到這一場戲拍完,顧言坐下來休息的時候,他才一步步走過去,遞了瓶水給顧言,道:“這幾天都打不通你的電話。”
  “喔,我換了新號碼。”顧言很自然的接過水瓶,旋開蓋子喝了一口。
  “為什麼?”
  “以前的那個號不吉利。”
  這藉口找得太敷衍,秦致遠馬上就問:“是因為我嗎?”
  顧言只是笑一笑。
  秦致遠也不追問下去,就是低下頭望住他,道:“聽說你給別人新號碼的時候,特意交待說,不要透露給無關緊要的人,這是專門指我嗎?”
  大老闆豈會無關緊要?
  顧言就算這麼想,也不可能這麼答,所以他沒有正面回應這個問題,僅是輕聲說一句:“我收到趙導的結婚喜帖了。”
  秦致遠的身體微微一僵。
  “下個月五號,我會去觀禮的。”
  說完之後,顧言把水瓶塞回秦致遠手裡,起身大步走了開去。
  他以為捅出了這一刀,秦致遠近期內肯定不想見到他了,不料某人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依然鍥而不捨的來找他。
  顧言只好拿出躲影迷的手段來躲著他。
  秦致遠不急不惱,把良好風度維持到底,倒是沒逼得他太緊。
  兩人直到趙辛的婚禮上才再次碰面。
  婚禮辦得不是很隆重,只邀了一些親朋好友,地點就選在上次辦慶功宴的酒店,據說趙辛就是在這地方求婚的,也算是一種浪漫了。
  顧言雖然有幸參加,但位置被安排得很偏,同桌都是些半生半熟的圈內人,大家除了互相敬酒,基本上話不投機。
  平常不修邊幅的趙辛今天好好打理了一番,白襯衫黑西裝搭上精心修飾過的髮型,竟然很有味道,跟溫柔婉約的新娘站在一起,當真是一對璧人。
  郎才女貌,羨煞旁人。
  顧言看著看著,目光卻落到了旁邊當伴郎的秦致遠身上——他今天的衣服選得很好,鐵灰色的西裝不算搶眼,既沒有蓋過新郎的風頭,又襯得他十分出色。
  顧言用眼睛描繪了一下那優美的腰線,腦海裡浮想聯翩,連菜都多吃了不少。
  秦致遠整個晚上都在微笑。
  他幫忙招呼客人、拍照、分煙、收紅包,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照顧到了,以一個朋友的角色來說,就算打不到一百分,拿個九十分也綽綽有餘。
  交換戒指的時候,要由伴郎把對戒交到新郎手裡。
  顧言邊吃菜邊看著這一幕,不能控制地想像了一下,秦致遠可能會把戒指掏出來扔到地上,然後拉著趙辛的手沖出酒店。
  當然什麼也沒發生。
  新郎新娘順利地把戒指套在了彼此手上,在一片祝福聲中擁抱接吻,甜蜜的表情讓人心生嫉妒。秦致遠站在離趙辛最近的地方鼓掌,嘴角始終保持著上揚的弧度,笑得眼睛裡泛起了淡淡的光。
  顧言對此佩服得五體投地,若是換成他的話,絕對做不到這個地步。
  他覺得秦致遠才是該拿影帝的那個人。
  新郎新娘完成了儀式,接下來就要一桌一桌的敬酒。
  趙辛今晚特別開心,牽著新娘的手笑個不停,誰叫他喝酒他都不推辭。秦致遠只好沖到前面來,儘量多擋下一些酒,能喝幾杯算幾杯。
  他平常煙酒不沾,沒想到酒量還不錯,敬到顧言這一桌的時候,已經喝下不少酒了,但神智還是清醒的,在顧言身邊站了一會兒,小聲對他說:“你少喝點酒,要是喝得多了,就別自己開車回去了。”
  顧言怔了怔,還沒反應過來,秦致遠早已去到下一桌,拍著趙辛的肩膀大笑起來。
  他怎麼笑得出來?
  直到散場之前,顧言都在琢磨這個問題。
  酒宴結束時,秦致遠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顧言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他去了幾趟洗手間。但他竟堅持著沒有倒下去,還讓人把爛醉如泥的趙辛先扶走了,自己留下來送客。
  顧言猜想他醉得厲害,恐怕沒辦法回家了,所以在酒店開了個房間,又找服務生要了杯溫開水。等重新回到婚宴會場的時候,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天花板上的水晶燈還在旋轉出耀眼光芒,地上殘留著五顏六色的包裝紙,而秦致遠一個人站在這空蕩蕩的大廳裡,正對著吃了一半的結婚蛋糕發呆。
  顧言跟服務生打了個招呼,要他晚一點再過來收拾,然後走到秦致遠身邊去,把杯子遞給了他:“喝點水吧,解酒的。”
  秦致遠一下回過神來。他可能是真的醉了,安安靜靜的看了顧言片刻,才像認出他似的,接過杯子道了謝。
  顧言便說:“我在樓下開了房間,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沒關係,”秦致遠拉過一把椅子來坐下了,揉了揉眉心,道,“我想再坐一會兒。”
  頓了頓,又道:“你前幾天不是一直躲著我嗎?今天怎麼主動跟我說話了?”
  “今晚比較特別。”
  秦致遠點點頭,黑眸裡倒映出水晶燈美麗的光,笑說:“能夠光明正大的思念某個人……這是最後一夜了。”


  三十四

  顧言忍不住問:“曾經光明正大過嗎?”
  秦致遠仔細想了想,苦笑道:“還真沒有。”
  然後他抬起手來遮住自己的眼睛,聲音變得有點啞了:“燈光怎麼這麼刺眼?”
  顧言默不作聲的走出去。
  片刻後,只聽“啪”的一聲響,廳裡的燈全都滅了。
  只窗外還照進來些微的光。
  秦致遠在這黑暗中鬆了口氣,覺得臉笑得有點僵。他看見一道模糊的人影繞過桌椅,跌跌撞撞的走過來,最後在他跟前站定了。
  他實在是醉得厲害,突然想不起這個人是誰。但他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對方的手,腦海裡驀地跳出個名字來:“顧言。”
  顧言應了一聲,秦致遠的手指撫過掌心疤痕時,他稍稍掙扎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放棄了,由得他這麼握著。
  四周靜悄悄的,一點聲響也沒有。
  顧言輕輕靠在椅背上,跟秦致遠一起看了會兒窗外閃爍的星光,突然問:“前段時間為什麼總是來找我?”
  秦致遠答非所問,低低的說:“……頭疼。”
  顧言沒有辦法,只好動手幫他按了按額角,問:“好點沒有?要不要喝水?”
  “不用了,”秦致遠總算覺得舒服一些,強打起精神來,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說說話,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問什麼?”
  “那天……就是你離開我家的那天,為什麼要跟我道謝?”
  顧言怔了怔,總算明白過來,原來秦致遠一直在記恨被他搶了臺詞的事。本來他大可以說幾句玩笑話刺他一刺的,不過猶豫一番後,還是說出了真心話:“你心裡愛著一個得不到的人,雖然會有輾轉反側的痛苦,但同時也會有捨不得說出口的甜蜜,難道不是嗎?”
  黑暗中看不清秦致遠的表情。
  但他握著顧言的手卻顫了顫,而後慢慢收緊了。“都是我的錯。”
  “嗯?”
  “在結束一段感情之前,不該開始另一段感情的。”
  “現在算結束了嗎?”
  秦致遠平常滴水不漏,總把自己的心牢牢收藏,今晚可能確實喝醉了,竟老老實實的說:“我不知道。”
  顧言也不是料不到這個答案,如果這麼容易忘記一個人,這世間要少多少癡男怨女。他繼續給秦致遠按摩了一會兒,放柔聲音說:“沒關係,慢慢來吧,時間總能戰勝一切。”
  再深的愛戀也會過去。
  只看是秦致遠先忘了趙辛,還是他先忘了秦致遠。
  秦致遠含糊的應了幾聲,漸漸的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顧言又在旁邊站了許久,才找來服務生幫忙,把秦致遠弄到了樓下的房間。秦致遠醉糊塗了,鞋子不脫,衣服不換,直接就往床上倒。
  顧言懶得幫他收拾,拉過被子來隨便一蓋,跟著自己也躺了上去。不過他完全沒有睡意,只是低頭凝視秦致遠熟睡的面孔。
  就算親一親那雙眼睛也無人知曉。
  但顧言克制住了這樣的柔情。
  他以為秦致遠會叫出趙辛的名字的,甚至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不料秦致遠一次也沒有提。他睡得很安靜,從頭到尾都拉著顧言的手,很輕很輕的說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來不及愛上你。
  顧言一夜沒睡,眼看著窗外的天色由暗轉明,精神竟然好得出奇。他當天下午還有工作,所以沒回家換衣服,就在酒店的洗手間裡梳洗了一下,打電話叫小陳過來接他。
  小陳當然不忘八卦一下趙辛的婚禮。
  顧言挑些無關緊要的細節跟他說了,聊著聊著,終於犯起困來,不知不覺地在車上睡了過去。到片場的時候正趕上開工,顧言的臉色有些蒼白,好在要化那個毀容妝,假傷疤往臉上一貼,什麼也都遮住了。
  他這天只有一場戲要拍。
  他演的那個角色為了救女主角,被敵對陣營的人打成重傷,在茫茫的大雨中倒了下去,再也沒有站起來……
  顧言以前演的多數是男主角,很少演繹一個人物是如何死去的,所以這場戲NG了好幾次。他被人工造出來的雨淋得濕透,一次一次的摔倒在泥水中,弄得滿身都是污漬,就算不用補妝也足夠落魄了。
  偏偏導演的名氣大,脾氣更大,恨不得把劇本往他身上扔,罵道:“大明星,能不能再多給點表情?你到底會不會演戲?”
  顧言默不做聲。
  周圍沒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盯著他看。
  他的演技如何,大家有目共睹。人人都知道他不會演戲,只是爬對了床而已。
  顧言抹一把臉上的雨水,道:“再來一遍吧。”
  他態度這麼好,導演反而生不出氣了,咬著牙說:“這次再不行就收工算了。”
  頓了頓,又道:“想像一下你快要死了,而你心愛的女人正陪在另一個男人身邊……把這種絕望的心情演出來,會很難嗎?”
  顧言搖搖頭,重新走過去站好了位置。
  是啊,有什麼難的?
  他連更難的戲也已演完了。
  大雨再次落下來,水珠嘩啦啦的打在顧言身上,隱隱的有些疼。他先是一手撐劍,一手捂著胸口,然後像支援不住似的,緩緩、緩緩地倒下去,最後終於鬆開手中的劍,徹底摔倒在了雨水中。
  啪啦。
  濺起來的水花模糊了他的雙眼。
  顧言沒有試著挪動身體,他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但他仍舊拼命地睜大眼睛,幻想著心愛的人會在下一瞬出現。
  冰涼的水不斷落下來,他仿佛看見了秦致遠。
  他在雨中,他在雨外。
  像某個伸一伸手就能碰觸的夢境。
  他的夢想其實很簡單,就是白天賺錢養家,晚上掌勺做飯,把心上人養得白白胖胖的,這樣才有成就感。他以為可以實現的,至少秦致遠曾給過他類似的錯覺。最可怕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你以為觸手可及了,卻硬生生被現實逼醒。
  一切只是幻覺,他至死也沒有等到他來。
  淚水混著雨水淌下來。
  像劇本裡寫的那樣,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執迷不悟地……愛了他一輩子。

  上部END

  下部

  三十五

  分店開張那天,顧言正好過二十九歲生日。
  秦致遠叫人送了個花籃過去,自己把車停在街對面,遠遠聽見鞭炮聲劈裡啪啦的響起來,餐廳門口湊熱鬧的人不少,卻獨獨不見顧言的身影。
  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是躲在廚房裡試吃新菜。
  夏季快要進入尾聲,天氣卻還有一絲悶熱。秦致遠搖下車窗,讓夜晚的涼風拂面而過,想像一下顧言此刻忙碌的樣子,嘴邊不禁微露笑容。
  距離趙辛的婚禮已經好幾個月了,顧言主演的電影也早就殺青,近期幾乎沒接什麼工作,倒是秦致遠跟他的關係變得十分平和。一個沒有急著轉移情傷,另一個也沒有想盡辦法躲避,他們就像最普通的朋友那樣,偶爾通一下電話,空了就約出來吃頓飯。
  這對秦致遠來說很不容易。
  要放下愛了這麼久的人,就像活生生剜去心頭的一塊肉般,胸口總是空蕩蕩的泛著疼。那樣的空虛寂寞,常讓他在半夜裡突然醒來,然後再也無法入睡。忍受不住的時候也會想,隨便找個人陪在身邊就好了。
  不過他沒有重蹈覆轍。
  就像顧言曾經說過的,唯有時間才能治癒一切。
  一天、兩天忘不掉,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總能忘掉。
  秦致遠閉了閉眼睛,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就發動車子繞了個彎,開到餐廳的後門口去等著。沒過多久,果然看見顧言戴著大墨鏡走了出來。
  這條街還算冷清,秦致遠稍微按兩聲喇叭,顧言就發現了他的車子,大步走到門邊來,問:“今天這麼早就下班了?”
  秦致遠沒提他特意空出時間的事,只說:“上車吧,一起吃飯。”
  顧言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秦致遠望一眼他空著的雙手,奇道:“你今天沒做蛋糕?”
  顧言甩了甩右手,反問道:“生日還要自己做蛋糕嗎?”
  秦致遠記得他以前都是親自動手的,但是這麼一說也有道理,便踩一腳油門,笑道:“好吧,我知道今晚該去哪裡吃飯了。”
  他帶顧言去了一家很有情調的咖啡館。
  裡頭的裝潢都是走懷舊風的,燈光打得很暗,唱片機裡放著經典老歌,別有一種纏綿的氣氛。秦致遠點了他家的火焰蛋糕,蛋糕端上桌後,拿點了火的蘭姆酒往上面一澆,整個蛋糕就燃燒起來,在黑暗中閃爍出淡藍色的火焰,漂亮得令人心動。
  火滅後蛋糕的味道也不錯,裡面還包裹著霜淇淋,吃起來涼涼甜甜的,卻並不膩人。
  雖然口味方面算不上最出色,但要的就是火焰燃燒那一刻的驚喜,秦致遠也算有心,選在那個時候說了生日快樂。
  顧言邊看著火光逐漸熄滅,邊跟秦致遠道了謝,後來吃蛋糕的時候,眼睛裡便一直帶著笑意。
  秦致遠發覺這樣的相處也不錯。
  他和顧言不再是從前包養與被包養的身份,反而更加地瞭解彼此,即使沒有肉體的歡愉,也能得到平靜的喜悅。
  由於工作的關係,他有時會遇到跟顧言相像的男孩子,他們都有清澈的眼眸、烏黑的頭髮,比顧言更年輕更漂亮,相處時當然很愉快,但是跟顧言放在一起相比較,那些年輕人立刻顯得黯然失色了。
  秦致遠也說不上為什麼,或許是因為……他擁有過這個人最美好的年華。
  吃過飯後,秦致遠沒有讓顧言留得太晚,只喝了杯咖啡就把人送回家了。他自己也沒到處轉悠,徑直回家睡覺。
  他最近修身養性,很少出去尋歡作樂,甚至連想起某個人的次數都越來越少。反而關燈睡覺前,不經意地回憶起火焰亮起來的瞬間,顧言一下子變得明亮的眼神。
  快三十歲的人了,結果還是很好哄。
  明天要是有空的話,或許該去他新開的餐廳捧捧場。
  秦致遠在這樣的念頭中沉沉入睡,第二天起來時精神不錯,一大早就去了公司。這天工作完成得很順利,不過臨下班的時候,接到了顧言經紀人打來的一個電話。
  秦致遠對顧言的工作一直很上心,很多都是他親手安排的,尤其是拍戲這一塊,接不接總要先過他這一關,所以經紀人就是打電話來向他請示的,說是有部電影要找顧言當主角。
  顧言最近的心思不在拍戲上,幾個月裡只接了兩支廣告,秦致遠也不想逼他,因此沒怎麼在意這件事,隨口問道:“什麼電影?”
  “是部文藝片。”
  “嗯,導演是誰?”
  經紀人稍稍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說出一個名字來:“林嘉睿。”
  秦致遠聽得怔了怔。
  倒不是這導演默默無聞,而是他實在太過出名了。
  這名並非出在他拍的電影如何賣座,卻是由於他的身家背景——林氏集團最受寵的小少爺。聽說他拍電影完全是為了玩兒,從寫劇本到選演員再到定服裝定道具,每個細節他都要親自參與,樣樣都要合他心意。真正拍起戲來更誇張,要看天氣看心情看氛圍,有次他為了拍一個日出的鏡頭,足足在山頂守了一個月。
  電影的拍攝週期長得要命,拍出來的片子又極具個人風格,奇的是不少影評人就是欣賞他的作品,也不知是拿了錢的,還是真這麼有內涵。總而言之,反正他家就是有錢,由得他這麼亂花。
  林嘉睿有這麼個身份在,脾氣自然就有點傲了,圈內人一般都稱他做林公子。人人都知道,林公子選演員,從不看對方紅不紅,只看合不合適。
  秦致遠從前關係再硬,也沒辦法讓顧言上他的戲,就連個小配角都難。
  可是這次……林嘉睿為什麼主動找上門來了?


  三十六

  “秦總,”經紀人還在電話那頭等指示,“對方的意思是,想跟顧言約時間見個面,具體談談片約的事,您看行嗎?”
  秦致遠沒有急著答覆,想了一想,道:“先問問小顧再說吧。”
  “那我這就給顧言打個電話……”
  “不用了,我自己跟他說。”
  秦致遠掛斷電話後,整理一下桌上的檔,準時下班離開公司,按計劃去了顧言的餐廳吃晚飯。
  因為新店開張,這兩天正在搞優惠活動,餐廳裡的生意火得不得了。顧言便充當服務生給秦致遠上了菜,開玩笑道:“秦總下次來記得先預約,否則只好給你安排洗手間旁邊的座位了。”
  秦致遠並不生氣,朝他招一招手,道:“坐下來陪我吃點東西。”
  顧言嘴裡說著好忙好忙,但還是在旁邊坐下了,很盡責地介紹了一下菜品。
  秦致遠一樣樣嘗過去,一律都說好吃,心裡卻忍不住想,畢竟不及顧言的手藝。不過他現在身份不同了,沒立場再叫顧言做菜給他吃。有時想想也覺得遺憾,他竟想不起顧言上一次下廚是什麼時候了。
  飯吃到一半,秦致遠才想起林公子那件事,就順便跟顧言說了。
  顧言在這個圈子裡混了這麼久,豈會沒聽說過林嘉睿的大名?但他只知道林公子脾氣古怪,一直無緣得見,可從來沒想過能演他的戲。
  他聽秦致遠說完後,並沒有多少驚訝之情,只是眨一下眼睛,問:“你花了多少錢?”
  “嗯?”
  “沒有出錢出力,怎麼幫我接到這份工作的?難不成是出賣色相?”
  秦致遠差點笑場:“這次是人家主動來聯繫的,我什麼也沒幹。”
  “啊……”顧言總算驚訝了一些,隨後拋出他那句口頭禪,“我是不演配角的。”
  “關於這一點,我也專門問過了,對方說讓你當男一號。怎麼樣?你要是有興趣的話,就跟林導約個時間聊聊吧。”
  顧言對電影的興趣不大,倒是更好奇林嘉睿為什麼找他當主演。莫非林公子這次就是需要個花瓶男主角?唔,也不是沒可能。
  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何必白白錯過?
  就算談不成片約,見一見大名鼎鼎的林公子也是好的。
  顧言於是沖秦致遠點點頭,道:“你幫我安排吧。”
  他們接著又聊了些別的話題,一頓飯吃得十分愉快。過了幾天後,經紀人就幫顧言約好了跟林公子碰面的時間。
  地點選在市中心仿古街的一家茶樓裡。茶樓臨河而築,從裡到外的裝修都是古色古香的,踏上窄窄的木質樓梯時,還能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響。窗子一打開,就能看見河岸兩邊柳樹的搖曳身姿,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落下的夕陽把樓房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不知哪處傳來依依呀呀的江南小曲聲。
  在這種地方坐著喝茶,仿佛連時光也變得悠閒而漫長了。
  顧言提前十分鐘到了包房,推開房門一看,發現秦致遠早已在裡面等著了。他不禁怔了怔,問:“怎麼是你?經紀人呢?”
  秦致遠動手給他倒了杯茶,慢條斯理的說:“我今天比較空。”
  這番話實在惹人懷疑,不過顧言沒有多問,走過去坐下了,邊喝茶邊跟他閒聊起來。
  林嘉睿相當守時。
  約好了下午三點見面,就真的在鐘敲三下的時候推門而入——他生了一張娃娃臉,穿著件半新不舊的T恤,腳下踏一雙運動鞋,看起來就像個剛入社會的大學生。但他清秀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冷漠得近乎凜冽,一看就知道傲得很。
  秦致遠遞了名片過去,他只是看一眼就隨手放在旁邊,簡簡單單的介紹道:“林嘉睿。”
  似乎這三個字就足夠代表一切。
  事實也的確如此。
  輪到顧言自我介紹時,林公子倒是上了心,一直盯著他的臉看,末了突然說一句:“不好意思,冒犯一下。”
  然後從自己的位子上站起來,伸手捏住了顧言的下巴。
  顧言一時沒反應過來。
  秦致遠臉色微變,馬上扣住了他的手腕,問:“林導,你這是幹什麼?”
  林嘉睿根本不理他。
  兩個人的力氣差不多,就這樣僵持了好一會兒。
  林嘉睿認認真真地端詳了一遍顧言的臉孔,這才鬆開手坐回去,自言自語道:“跟我想像的差不多,這張臉確實很漂亮。”
  秦致遠覺得不太舒服,忙動手給顧言揉了揉下巴。
  顧言還算謙虛的應:“多謝誇獎。”
  不料林嘉睿白他一眼,道:“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並沒有誇獎你。”
  “喔,那就多謝批評。”
  “你這性格一定很容易得罪人。”
  顧言馬上就說:“彼此彼此。”
  林嘉睿皺了皺眉。他原本只是注意顧言的臉,到了這個時候,才把目光落在顧言這個人身上,看了他幾眼後,露出一絲興味的表情:“不錯,有點意思。”


  三十七

  這句話聽著讓人很不爽。
  秦致遠清了清嗓子,也倒一杯茶給林嘉睿遞過去,適時的開口說道:“林導,還是談正經事吧。”
  林嘉睿總算收回視線,從包裡取出了劇本,道:“我先說一下大致劇情……”
  “林導,”顧言伸手接過劇本,“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噓,”林嘉睿豎起食指來搖了搖,冷然道,“不要打斷我說話。”
  顧言只好閉了嘴,朝秦致遠使一個眼色,意思是說,這位林公子還真是不好相處。
  秦致遠笑一笑,往他杯裡添了些茶水。
  林嘉睿雖然性格冷淡,但是對拍電影還挺有熱情的,非常用心地描繪了一下他打算拍攝的故事:男主角是個心理醫生,他治療的患者各種各樣,每個人都有著稀奇古怪的毛病,而且彼此之間似乎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繫。男主角為了揭開這個謎團而展開了一場奇詭的冒險……最後真相大白,原來男主角自己才是嚴重的心理疾病患者,他幻想中的病人,其實是平常接觸到的醫生、看護、管家、清潔工等。這些所謂的“正常人”,各自有著不為人知的隱秘怪癖,並且在男主角這個“非正常人”眼中一一展現出來。影片的最後一幕,是男主角在現實的黑暗中閉上眼睛,因為沐浴到了虛幻的陽光而露出笑容。
  故事算不上特別亮眼,但只要劇本寫得好,導演又能好好處理的話,拍出來還是很有味道的。
  關鍵是故事裡基本沒有女主角,大部分劇情都是通過男主角的視角來發展的,也就是男主角的戲份特別吃重,絕對不是什麼花瓶角色。
  那麼,為什麼要找顧言來演?
  林嘉睿說完之後,朝顧言比了個手勢,道:“好了,你可以提問了。”
  一副等著記者發問的大牌架勢。
  其實顧言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疑惑林公子為什麼找他當主演?他仗著秦致遠也在,就乾脆問了出來。
  林嘉睿倒沒嫌他囉嗦,很爽快的說:“第一,當然是因為你的臉長得夠漂亮,很符合我心目中的角色形象。第二,是因為我偶然間看到的一個視頻。”
  “什麼視頻?”
  林嘉睿沒有說話,直接把隨身帶著的手提電腦取出來放在桌上,開機之後,從資料夾裡調出一個視頻,按下了播放鍵。
  顧言和秦致遠一起湊過去看。
  片頭曲一響起來,顧言就認出這是《青絲》的預告片。電影早幾個月前就已殺青,放映的檔期安排在十月份,現在是差不多開始宣傳了。
  雖說顧言的戲份被刪減掉了不少,但宣傳時仍舊說的是雙主角,所以他在預告片中有不少鏡頭。其中一幕是他一襲白衣,低著頭在涼亭裡吹笛子,微風拂亂了他的黑髮,他抬手掠過鬢角的時候,近處枝頭的花恰恰落下,場面唯美至極。
  秦致遠看得有點出神。
  林嘉睿卻連打哈欠,按快進把這一段跳了過去,直到顧言那張毀了容的臉出現後,才重新放慢速度。
  配樂越來越纏綿悱惻。
  播完了男女主角在湖上泛舟遊玩的甜蜜場景,緊接著就出現了顧言撐著劍站在大雨中的那場戲。他衣服破破爛爛的,渾身都被雨淋濕了,臉上的傷痕尤為猙獰,邊按著胸口咳嗽,邊像用盡了氣力般,狼狽不堪的倒在了雨中。
  ……他再沒有站起來。
  顧言料不到這一段也會出現在預告片裡,猝不及防地見到了那樣的自己,只覺心臟一下子揪緊了,不由自主的按住右手,輕輕摩挲掌心裡的疤痕。
  林嘉睿在這個時候按了暫停,對顧言說:“其他乏善可陳的就不提了,至少這場戲演得不錯。”
  顧言迅速調整好情緒,笑說:“連臉都看不清楚。”
  “偏偏只有這一幕讓我印象深刻。”林嘉睿好像挺欣賞顧言當時的表現,又調回去重放了一遍,看著大雨中倒下去的那道身影,道,“別的都不重要,關鍵是你的表演能不能打動人心。”
  秦致遠同樣看得十分專注。
  他看見顧言怎樣疲憊不堪的倒在地上,怎樣掙扎著想爬起來,最後又怎樣絕望的放棄了,任憑雨水打在身上。他臉上沾滿了泥汙,頰邊的傷疤扭曲又可怕,唯有一雙眼睛仍是清澈明亮的。
  鏡頭拉近,給了顧言的眼睛一個特寫。
  淚水從那雙烏黑的眼眸裡淌出來,混進雨水當中,很快就消失不見了。但他仍舊睜大雙眼,直勾勾的望住某處,像那地方正站著他心愛的人,而他已經這樣望了一生一世。接著鏡頭一晃,顧言的視線失去了焦點,他眼睛裡的光彩漸漸黯淡下去,意味著這個人物的生命已經逝去了。
  秦致遠看得胸口發悶,腦海裡突然有了一個荒唐的想法。他覺得死去的不僅僅是顧言扮演的角色,似乎連那種刻骨銘心的愛情,都隨之一並泯滅了。


  三十八

  在這夏日悶熱的傍晚,秦致遠卻覺背後泛起了涼意。他很想握一握身旁顧言的手,但是手伸到一半,才驀然驚覺,他早沒有這樣的權利了。
  他只好慢慢收回手來。
  電腦上的視頻已經播完了,可顧言倒在大雨中的畫面,仍舊一遍遍地在眼前重播。秦致遠形容不出心裡的那種感覺,就像某樣東西正悄悄從指尖溜走,而他卻不知道將要失去的是什麼。
  接下來就有些魂不守舍,怎麼也集中不了精神了。
  顧言倒是跟林嘉睿聊得很投緣。兩個人唇槍舌劍,時不時就要刺對方一下,不過誰也沒有因此動氣,到最後反而相視大笑起來。
  林嘉睿連笑容都帶著點冷意,問:“怎麼樣?顧大明星對這部電影有沒有興趣?”
  顧言也不誆他,直言道:“老實說,我可能更適合演花瓶類的角色。”
  他的演技究竟如何,林嘉睿不會看不出來。但林公子只是挑一下眉毛,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道:“我不管你是本色出演,還是用的演技,甚至完全不會演戲也無所謂,只要能演好我的電影就行了。”
  “林導對我這麼有信心?”
  “錯了,我是相信我自己的眼光。”林嘉睿乾脆俐落的結束了話題,“你回去好好看一下劇本,然後跟我聯繫吧。”
  那一副談笑自若的模樣,像是肯定顧言會接這部戲了。
  秦致遠雖然坐在邊上沒發話,卻忍不住皺了皺眉,實在對他生不出好感來。
  或許是脾氣不合的緣故吧,他總覺得這位林公子驕傲得過了頭,甚至連那個總是闖禍的秦峰都比他討人喜歡。
  好在林嘉睿晚上還有事,天剛黑就起身先走了。
  秦致遠跟顧言一起吃了飯,回家的路上就問他道:“你真的打算跟林嘉睿合作?”
  “他這個人還挺有趣的,要是劇本寫得好的話,確實可以試試看。”
  秦致遠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就說不下去了。在工作方面,他一貫給顧言最大的自由,接不接戲全憑顧言的喜好,現在當然找不出反對的理由。
  他有點後悔從前做得那麼大方體貼了。
  快到顧言家門口時,秦致遠又一次想起大雨中的那幕場景,不知怎麼的,脫口問道:“那場戲是什麼時候拍的?”
  “嗯?哪場戲?”
  “就是林公子特意放給我們看的那一段。”
  “不記得了,”顧言有些犯困,隨口答道,“反正就是前幾個月吧,電影快殺青的時候拍的。”
  再早幾個月,那就還是春天了。
  顧言倒在冰冷的雨中,狼狽不堪地掙扎著,流露出那麼絕望的眼神……林嘉睿說那表情能打動人心,這點還真沒說錯,秦致遠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扯動了,道:“你的演技進步許多。”
  顧言失笑:“哪有?那天拍這場戲時,不知NG了多少遍,導演都急得罵人了。我前一天晚上正好整夜沒睡……”
  話說到一半,顧言才發現自己透露了太多資訊,忙轉頭望向窗外。
  但秦致遠已抓到了重點,追問道:“為什麼整夜沒睡?”
  “沒什麼,是我記錯了。”顧言依然看著窗外。
  這樣的回應反而讓人生疑。
  秦致遠念頭一轉,頓時回想起來。早幾個月前,也就是趙辛結婚的那天晚上,顧言確實在酒店裡陪了他一個晚上。
  他知道趙辛只愛女人,結婚的一天總會到來。
  他曾經無數次設想過該如何渡過那個夜晚,或者酩酊大醉,或者尋歡作樂,或者……他怎麼也料不到,自己竟會在顧言身旁倒頭就睡。而且睡得安穩又踏實,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清醒過來。
  他還記得顧言的手指如何撫過他的眼角,語氣輕柔的在他耳邊說,時間能夠戰勝一切。每次他受了情傷,急著排解那種痛苦的時候,似乎顧言總會在他身邊。
  他並不知道顧言第二天又趕去拍戲了。
  更加不知道他一遍遍在冰涼的雨水中跌倒,一心一意地等待著絕不會出現的人。
  ……直到那樣深刻的愛戀也消磨殆盡。
  這個怎麼會是演技?
  秦致遠比任何人都清楚,顧言演起戲來有多麼僵硬不自然,他從來只會演他自己。
  所以他在視頻中看到的,正是最真實的顧言。
  秦致遠的手緊緊握住方向盤,連車子開到了顧言家門口都沒發覺,繼續一路往前開過去。顧言的眼睛雖然望著外面,卻也同樣沒有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顧言總算開口道:“我到家了。”
  秦致遠“啊”了一聲,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突兀的問:“我們現在這樣,究竟算什麼關係?”
  顧言轉回頭來,撐著下巴笑笑,說:“秦總要是不嫌我高攀的話,應該算是朋友吧。”
  這番話說得誠懇又平和,要是早幾天聽見,秦致遠一定覺得相當滿意,但他現在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想肯定是因為天氣太熱的緣故。
  他停下了車子,抬手鬆一鬆領帶,可是心裡依然煩悶得要命。
  顧言倒是完全不受影響,他打開車門走了下去,像普通朋友那樣跟秦致遠道別,仿佛他眼底曾經有過的溫柔眷戀,只不過是一場錯覺。
  秦致遠沒有留下他的理由。
  他想起顧言這幾個月來一直是這樣的態度,偏偏自己到了此刻才察覺。
  數月前的那個下午,他還在夢中思念著另一個人。
  而他的心已成灰燼。

  三十九

  顧言的身影越走越遠,夜風吹動他的衣角,預示著這個夏天快要過去了。
  秦致遠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會兒,覺得身體某處隱隱作痛,但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痛。他想一定是最近工作太忙、壓力太大的關係,他好幾個月沒有休過假了。沒錯,明天就給自己安排放假的事,然後隨便找個地方去旅行。
  就像分手的那天,顧言頭也不回的走出門去,他隔天就買了去國外的飛機票。
  沒什麼好怕的,等過幾個月回來,一切又能恢復正常。
  他跟顧言還能繼續當朋友……
  嘖,該死的朋友!
  秦致遠握了握拳頭,再次發動車子。這一次車速飛快,但他心裡亂成一團,在這樣的夜裡,突然變得漫無目的起來。
  最後到了半夜才回家睡覺。
  第二天當然也沒有實施休假計畫,只是在公司裡連加了幾天班,忍耐再忍耐,忍過一個星期後,終於在某天傍晚去了顧言的餐廳。
  他是打著吃飯的名義去的,結果找服務生一問,得知顧言今天根本沒有來。他說不出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只覺得天熱沒胃口,打算隨便點幾個菜對付過去。
  不過位子還沒找好,就遠遠看見有人在朝他招手。
  “王小姐?”秦致遠立刻擺出溫和笑容,大步走了過去,“你也來這邊吃飯?”
  王雅莉坐在靠窗的角落裡,身上穿一襲黑色套裝,顯然是剛下了班就過來的,笑說:“我男朋友今晚要加班,臨時取消了約會。我本來想找顧言那個臭小子的,誰知他正好不在。”
  頓了頓,問:“秦先生你呢?”
  “我也是一個人。”
  王雅莉是個自來熟,馬上就說:“那要不要一起吃飯?正好可以多點幾道菜。”
  邊說邊把菜單遞了過去。
  “我很榮幸。”秦致遠當然不會拒絕女士的邀請,微笑著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兩個人的口味都很大眾化,便點了幾道餐廳裡的招牌菜。
  點完單後,服務生沒過多久就上了菜。無論是冷盤還是熱炒,味道俱是上佳,但秦致遠跟王雅莉一致認為,還是顧言的廚藝更好。
  “可惜顧言自己當了老闆就變懶了,最近都不肯做菜給我吃。”
  秦致遠把筷子放一放,斟酌著說:“王小姐,可以向你請教一件事嗎?”
  “沒問題。”王雅莉搖了搖手,十分熱絡的問,“怎麼?要向我諮詢法律問題嗎?是離婚官司?還是商業罪案?看在我們這麼熟的份上,可以給你個優惠價。”
  “我想問問……你跟顧言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啊?”王雅莉顯然對這小問題很失望,道,“顧言沒對你提過嗎?我們是多年的老鄰居,從小在一幢樓裡長大,小時候一起放過風箏、抓過蝌蚪、逃過學。”
  秦致遠稍微想像了一下,有點慶倖顧言不喜歡女人,接著又問:“他從前是什麼樣子的?也是這種沉默寡言的性格?”
  “嗯,他從小就不愛說話,別人都在外頭玩的時候,他一個人躲屋子裡面看書。做菜這個愛好倒是很早就有了,我記得第一次吃到他做的菜,是在……”
  王雅莉跟顧言的性格正相反,一開了口就能滔滔不絕的說下去,秦致遠便也津津有味的聽著。他以前對顧言的過去並不關心,畢竟只是個床伴,只要能在床上討他歡心就行了。可如今卻坐在顧言開的店裡,跟一個並不熟悉的女人聊著關於他的一切。
  他不知自己是中了什麼邪,即使只是些無聊小事,一旦跟顧言相關,他就聽得格外認真。
  “顧言做什麼事都很有計劃,總是目標明確,我還以為他肯定能當廚師的,誰知後來出了那件事……”
  “什麼事?”
  “就是他爸生意失敗,欠了一大筆錢啊。從那以後我就沒再見過他的家人了,聽說是逃到國外去避債了。顧言一個人留了下來,又要賺錢還債,那段日子肯定過得很辛苦。偏偏他又愛逞強,換了住址換了電話,等到自己的境況好轉起來,才跟我們這些老朋友聯繫。”
  秦致遠隱約知道顧言的夢想沒成,是因為家中出了變故,但直到現在才瞭解來龍去脈,回想起他吃過的那些苦頭,不禁歎道:“他從來沒提過這些事。”
  王雅莉點點頭,道:“他就是這樣的性格,越重要的東西,越要藏得嚴嚴實實的,不給別人知道。”
  她想了一想,又打了一個比方:“就好像平常吃東西,顧言看起來什麼都吃,一點也不挑食,其實他總愛把不喜歡的先吃了,把真正喜歡的留到最後。”
  “真的?”秦致遠常約顧言吃飯,卻從沒注意過這個小細節。
  “不信的話,你下次可以搶走他留在盤子裡的食物,說要幫他吃掉,看看他是個什麼表情。”
  秦致遠覺得這做法太傻氣了,問:“王小姐該不會這麼幹過吧?”
  “哈哈,”王雅莉爽朗的大笑起來,“我這也是給他一個教訓啊。心愛的東西要是不牢牢抓緊,很快就會被別人搶走的。”
  秦致遠聽了這句話,頓覺心中頗受觸動,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就見王雅莉看著窗外叫道:“顧言總算回來了。”
  秦致遠循聲望去,只見窗外街燈閃爍,顧言穿了件簡單的白T恤,剛從一輛豪車上下來,正跟坐在車內的林嘉睿道別。


  四十

  心愛的東西若不牢牢抓緊,很快就會被別人搶走。
  這句話驀地跳進腦海。
  秦致遠心中一動,覺得那種煩躁感又升上來,不由得緊盯住窗外那道身影,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維持住臉上的笑容。
  林公子並未久留,隔著車窗跟顧言說了幾句話,就叫司機開車走了。
  顧言又在外頭站了一會兒,才推開門走進餐廳裡。他忘了戴墨鏡,被幾個小女生認了出來,熱情地纏著他要簽名。他只好跟人家寒暄了幾句,簽了名又合了影,然後繼續朝裡面走。
  王雅莉一見面就開口抱怨:“臭小子,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顧言先跟秦致遠打了個招呼,接著苦笑道:“大小姐,我工作也是很忙的,下次要找我記得先預約。”
  “在忙工作?”秦致遠望他一眼,道,“關於電影合約的事,公司會幫你談的。”
  “跟導演打好關係,應該也算工作的一部分吧?”
  “難得見你對哪部戲這麼上心。”
  顧言聽出這話裡的火藥味,但仍是心平氣和的說:“嗯,這次的電影很有意思。”
  是劇本有意思?還是導演有意思?
  秦致遠忍著沒有問。
  但他的臉色肯定不會太好看,偏偏顧言這麼會察顏觀色的人,竟像沒有發覺似的,笑著在王雅莉身邊坐了下來,道:“今天這頓算我的。”
  “當然應該你請客。”王雅莉倒了杯水給他,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在工作還是在約會,之前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明明是在電影院裡!”
  顧言雖然被當場揭穿了,卻一點也不覺尷尬,只裝出一副無奈的樣子,連聲道:“是是是,我明天還約了人一起爬山呢,大小姐你要不要跟過去監督?”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連眼角也沒往旁邊瞟一瞟。
  可秦致遠不由自主的代入了,試著想像了一下他跑去跟蹤顧言約會的場景,接著立刻清醒過來,在心底大罵自己發神經。
  這麼沒格調沒風度的事,他怎麼做得出來?
  可能是他的表情太奇怪,連王雅莉都忍不住盯著他看,問:“秦先生,你沒事吧?怎麼一直皺著眉頭?”
  “沒什麼,”秦致遠忙回她一抹微笑,“只是有點累了。”
  顧言在旁邊慢悠悠地喝著水,道:“累的話就早點回去休息吧,本來時間也不早了。”
  ——真正朋友式的關心。
  跟顧言從前說話的語氣大不相同。他以前遇上這種狀況,總要想辦法刺秦致遠一下,嘲諷他愛拿工作當藉口。
  秦致遠反而更懷念那樣的顧言。
  他是真的覺得倦了,但又坐在那裡不肯動。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要來,一面想著如何忘掉顧言,一面卻又急著跑來見他。見不著的時候心心念念,見著了卻只會讓自己生氣。
  秦致遠捨不得離開,顧言倒先站了起來,道:“我廚房裡還有點事,先過去看一下,你們慢慢聊。”
  秦致遠眼看著他從身邊走過,腦海裡又跳出了王雅莉說的那句話。
  心愛的東西……若不牢牢抓緊……
  他急切地想要抓住顧言的手。
  但是指尖剛剛相觸,顧言就不動聲色地避了開去,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繼續往前走去。
  秦致遠覺得心頭空蕩蕩的,茫然若失地低頭看住自己的手,不確定那樣東西……是不是已被搶走了?
  或許是他的臉色太難看,王雅莉一個勁地催他回家休息。他原本還想再等等顧言的,可惜顧言躲在廚房裡不出來,他最後沒有辦法,只得開車先走了。
  回到公寓的時候其實也不算太晚。
  樓下的郵箱裡有寄給他的一封信,秦致遠取出來後進了電梯,在燈光下一照,信封上的字跡十分潦草,只寫了他的姓名和地址,沒有寫寄信人的。
  他心裡正想著顧言和林公子的約會,想得頭都開始痛了,便沒去管什麼人會寄信給他,一進家門就拆開了信封。
  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光碟。
  反正這玩意不會爆炸,秦致遠也沒有多想,隨手打開電視,把光碟塞進影碟機裡,自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電視上先沒出現畫面,只有一陣沙沙的聲響。
  秦致遠心裡只想著顧言。
  畫面逐漸清晰起來,展現了優美的竹林風光。
  秦致遠依然想著顧言。
  鏡頭一轉,顧言漂亮的臉孔突然出現在電視螢幕上。
  秦致遠呆了呆,一下就怔住了。
  他看見顧言一身古裝打扮,在竹林中穿梭來去,憑著輕功追上了一個同樣穿著古裝的女子,從背後抱住了那個女人。
  秦致遠的記憶回籠,想起他曾經在片場看過這一幕。是顧言去年演的那部古裝劇,外景戲還是特意跑去A市拍的,電視上這一場戲正是整部劇的高潮部分。
  他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演。
  他當初看到的時候,只覺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恨不得把這樣的顧言藏起來,再不給別人看見。所以他讓導演重拍了這場戲,把之前的版本剪輯下來,他打算留作私人收藏。
  後來就出了那場可怕的車禍,他幾乎忘記了這件事,根本沒想到導演會把光碟寄過來。
  更加想不到……他會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重看這一幕。
  螢幕上的顧言用手遮住了女主角的眼睛,一邊親吻她的發頂,一邊慢慢抬起頭。
  秦致遠有點喘不過氣來。
  他急著翻找遙控器,想要關掉電視機,可是手抖得這麼厲害,差點打翻桌上的水杯。
  顧言正透過鏡頭與他對視,那目光深情又專注,仿佛正凝望著此生摯愛。秦致遠避無可避,完全軟倒在沙發上,連心臟都顫抖起來。
  顧言開口說話了。
  嗓音低沉沙啞,眼神癡情中透著狠絕。
  秦致遠仿佛看到那一瞬,顧言狠下心剖開胸膛,把自己的心血淋淋地挖了出來。那指尖猶在滴血,他卻對牢鏡頭微笑,一字一字的傾吐動人情話。
  我愛你。


  四十一

  《青絲》快要上映了。
  顧言這幾天在幾個城市間飛來飛去,到處忙著宣傳的事。新電影的合約也談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些小細節還要敲定,他於是抽一天空去拍了定妝照。
  秦致遠消息靈通,拍照的時候也到了現場。數日不見,他依然是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只不過精神稍差一些,看起來像是睡眠不足的樣子。
  顧言站在朋友的立場關心了他一下。
  秦致遠先是道了謝,接著又說了一句完全不相關的話:“我家的影碟機壞了。”
  “啊?”
  “所以我換了一台新的,最近看了不少電影和電視劇。”說罷,一口氣報出了一長串影視劇的片名。
  顧言聽得怔了怔,只覺這些名字十分耳熟。
  隔一會兒才想起來,秦致遠提到的全是他曾經參演過的電影或電視劇。有幾部片名比較陌生的劇,連他自己都不記得在裡面演了什麼角色,估計是出場沒幾次的小龍套。也不知秦致遠是從哪裡翻出來的,又為什麼要背給他聽?
  顧言想了想,故意避開了這個話題:“秦總工作這麼忙,還是少熬點夜,早些休息比較好。”
  “雖然看了不少狗血無聊的言情劇,但是這個時間花得很值得。”秦致遠笑了笑,目光一直落在顧言身上,道,“至少,能讓我更加瞭解某個人。”
  “戲都是演出來的,沒有多少參考價值。”
  “可是你在演戲的時候,肯定也會投入感情。”
  顧言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恰好造型師已經到位了,正喊他過去換裝,他便趁機結束了這次談話,轉身走進了化粧室。
  因為新電影是現代劇,化起妝來不像古裝劇那麼麻煩,顧言只是修了一下頭髮,把劉海剪得更短一些,露出烏黑的眼睛和光潔的額頭,然後再換上白大褂,戴上一副無框眼鏡,基本上就算完成了。
  相當簡單的造型,但是效果卻好得出奇。
  本來一身白衣就很適合顧言冷峻的氣質,尤其是戴上眼鏡後,非但沒有遮掩住他的美貌,反而使那種美變得深沉而內斂起來,像是經過打磨的玉石,看似低調沉靜,卻又隱隱透出一種凜冽的鋒芒。
  燈光往他身上一打,耀眼得令人移不開目光。
  幾個年紀輕點的女孩子紛紛大叫好帥,連攝影師都忍不住贊了幾句,只有林嘉睿無動於衷,抱著手臂站在一邊,簡單的朝顧言豎了豎拇指。
  顧言很有默契地回他一個笑容。
  秦致遠把這一幕盡收眼底,看得心中不是滋味。但他不得不承認,林公子果然是好眼光,顧言現在這個造型,確實很貼合劇本中的人物形象。
  這一組照片拍完後,顧言又換了另外幾套衣服。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不過等到收工時,已經是當天下午了。
  秦致遠餓著肚子在旁邊等著,一等顧言卸完妝,就走上去道:“一起吃午飯吧。”
  “不好意思,我今天恐怕抽不出空。”
  “怎麼?我現在找你吃飯,也需要提前預約了嗎?”
  顧言還沒說話,林嘉睿已先走了過來,問:“還在忙?”
  “沒有,收拾完東西就可以走了,難得請林導吃飯,我當然不會失約。”顧言說完,又看了看秦致遠,問,“秦總你說是吧?”
  秦致遠被他噎了一下,還真沒辦法反駁。為了維持形象,他只好咽下了這口氣,眼睜睜看著顧言跟林嘉睿一起走了出去。
  林公子從不開車。按照他的說法,要麼有司機接送,要麼靠兩條腿走路,反正他自己是絕不會開車的,索性連駕照也沒有考。所以這天一塊吃飯,就由顧言暫代司機一職。
  車子開出去沒多久,兩人就都發現了後面有輛車在跟著。
  顧言眨了眨眼睛,假裝沒有看見,林嘉睿便也識趣的一字未提,只是向他推薦了市中心的一家餐廳。
  到了目的地後,剛坐下沒多久,秦致遠就跟著推門而入。他沒有走上來搭話,只是找了個離得不遠的位置坐下了,從他的角度望過來,正好可以看見顧言的背影。
  顧言一次也沒有回頭。
  倒是林嘉睿在吃飯時不經意地說了一句:“他點了跟你一樣的菜。”
  顧言當然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因此握筷子的手微微抖了抖。
  林嘉睿沒有說破,只道:“這附近有個畫展,吃完飯陪我去看看吧。”
  顧言有些為難的說:“老實說,我這個人沒什麼藝術細胞。”
  林嘉睿難得笑起來,道:“這跟懂不懂藝術沒關係,美的東西就是美的。”
  顧言反正沒有其他事情,便點頭答應了。
  吃完飯後仍是顧言開車,而秦致遠的車子也仍舊不屈不撓的跟了過來。顧言真要懷疑這個人是不是冒充的了,永遠完美無暇的秦致遠,怎麼會幹出如此反常的事?
  林嘉睿回頭看了幾次,懶洋洋的說:“看來有人跟我們心有靈犀,也打算去看那個畫展。”
  顧言不知如何解釋才好,儘量一語帶過:“我跟秦總有點小誤會……所以……”
  “我明白。”
  林嘉睿在這個圈子裡混了這麼久,還有什麼猜不到的?他沒有表現出好奇心,僅是淡漠的笑一笑,抬眼瞧著窗外的風景,道:“這世上的人多半如此,你犯賤的時候他們冷酷無情,等你變得冷酷起來了,他們又回頭犯賤。”


  四十二

  這番話說得挺有道理。
  不過聽著更像是經驗之談。顧言忍不住朝林嘉睿望瞭望,見他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實在猜不透他到底是冷酷的那個人,還是犯賤的那個人?
  林公子對任何事都興致缺缺,只熱衷於他的電影事業,因而這個話題到此就告一段落了。兩人接著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了會兒,不多時就到了美術館。因為不是節假日,來看畫展的人並不是很多,燈光打在各式各樣的畫作上,有一種冷冷清清的味道。
  顧言安靜地往前走,一件件展品看過去,很喜歡其中的一些人物像,用色大膽明麗,相當吸引眼球。
  林嘉睿卻在一副風景畫前佇足良久。
  畫面描繪的是水天一色的瑰麗場景,近處海浪接天,遠處碧空如洗,背景處隱約可見懸崖峭壁,崖頂建著一幢洋房,正透出淡淡的橘黃色燈光。因為只有寥寥幾筆,所以也分辨不出這光芒到底是真是幻。
  林嘉睿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這幅畫,仿佛進入到了那奇詭壯麗的畫面中,又仿佛沉浸在一段隱秘的回憶裡。如果不是在公共場合,他說不定會當場落下眼淚。
  過了許久,他才收斂情緒,回頭對顧言笑了笑,道:“大自然的美真是令人敬畏。”
  顧言立刻表示贊同。
  但他心中卻想,這幅畫背後想必是有些故事的。
  不過林嘉睿沒有多問他的事,他當然也不會去問人家的隱私,只是繼續邊走邊看。走到一個光線較暗的轉角處時,突然就撞見了秦致遠。
  秦致遠像怕他逃走了似的,一把就拽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道:“我們聊一聊。”
  他這麼鍥而不捨地追上來,顧言就是想躲也躲不開,何況他本來也沒有避著秦致遠的意思,便道:“我一會兒還要送林導回去,不如約晚上?”
  “只怕你們看完了畫展,待會兒還要共進晚餐。”
  顧言一聽就笑了,道:“我只答應請他吃一頓飯而已,或者接下來的晚餐……秦總願意買單?”
  他僅僅是說笑罷了,不料秦致遠竟然當真了,一本正經的說:“可以。”
  顧言愕然:“你不必回公司上班?”
  “我今天來看你拍照,當然早就請好假了。”
  秦致遠理所當然的應了一句,直接拉著顧言去找林嘉睿,把晚飯的事情給定下了。
  林嘉睿鬧不懂他們在玩什麼把戲,不過反正他是白吃白喝的那一個,自然不會有意見。吃完晚飯後,他也沒要顧言送,自己悠悠閑閑的走路回家了。
  因為這個緣故,秦致遠對他的好感度增加不少,立刻把他提升到跟秦峰同一等級了。
  秋夜的風略帶涼意。
  秦致遠拉了顧言在河邊的林蔭道上走,見他衣服穿得比較單薄,便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脫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顧言沒有出聲,安安靜靜地跟著秦致遠往前走,並不急著問他要聊些什麼。
  兩個人在河邊走了一圈又一圈,都在等著對方先說話,最後走到夜深人靜了,秦致遠才開口說一句:“你跟林嘉睿的關係不錯。”
  “只是一起吃過幾頓飯,很普通的朋友而已。”
  “所有人都是朋友?”
  “朋友這個位置最安全最保險,誰也不會受傷害,難道不好嗎?”
  秦致遠皺了皺眉,道:“你非得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嗎?”
  “不然呢?要換成對金主說話的口吻?”顧言覺得好笑,道,“收費可是很高的。”
  秦致遠神色微變,突然伸手一扯,把顧言拉進了自己懷裡,下巴抵在他的肩上,低聲說:“我們之間並不是沒有感情的。”
  “嗯?”
  “我曾經想過要跟你共度一生。”
  “嗯。”可惜只是自欺欺人的妄想。
  顧言想了想,沒有將後面那句話說出口。
  秦致遠仍舊擁著他,因為這熟悉的體溫而捨不得鬆開手,接著問道:“……有沒有可能重新開始?”
  “這句話應該先問你自己。”顧言並不掙扎,只是抬手按住他的胸口,反問道,“你的心已經空下來了嗎?並不是非得忘記某個人,但至少不能優柔寡斷、拖泥帶水。”
  秦致遠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顧言早知他只是一時衝動,不由得歎息道:“如果答案還是不知道,那就沒必要開始了,因為這一次,我不會再給誰當配角。”
  秦致遠瞬間想起了顧言對著鏡頭說我愛你的樣子。
  那麼毫不設防地、把心挖出來送人的樣子……就是那樣的神情擾亂了他的心,讓他抓不著又丟不開,像根刺般的梗在心上,不上不下地憋得難受。
  可如今的顧言正一點點扳開他的手,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抬眼與他對視,平靜又惋惜的說:“怎麼辦?我已經往前走了,而你卻還在原地踏步。”
  秦致遠沒聽明白他的意思。
  顧言也不打算解釋什麼,只是慢吞吞地扯下外套,放回秦致遠的臂彎裡,柔聲道:“看太多電視劇對身體不好,你要是有空的話,還是早點回家休息吧。”
  這一次仍舊是他轉身先走。
  秦致遠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望著顧言離去的身影了。他這麼怕冷的人,現在卻獨自走在秋夜的涼風裡,背影瀟瀟灑灑的,絕不回頭。
  秦致遠的記憶還停留在顧言說我愛你的那一刻,過了許久才回到現實。他怔怔的站在那裡,摸了摸懷中余溫尚存的外套,突然意識到,自己當然總有一天能放下對趙辛的感情。但是到了那個時候,未必有人會在原地等他。


  四十三

  秦致遠請了假,在家裡休息了好幾天。
  他沒有生什麼病,就是懶洋洋的不想動。當然也沒有接著看顧言演的那些劇,只是把那片光碟塞進影碟機裡,反反復複的看顧言深情告白的那一段。
  他聽他說了無數遍的我愛你。
  但每當螢幕上的顧言露出笑容,輕輕吐出那幾個字時,秦致遠都覺得胸口像被人刺了一下,並不是怎樣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只是一次一次的撓著他的心,讓他無可奈何的承認,失去了顧言的陪伴,他是有多麼的不習慣。
  趙辛結婚的時候,他可以像個普通朋友那樣送上祝福,可偏偏對著顧言就是不行。要麼愛上他,要麼忘掉他,他只有這麼兩條路可以走。
  所以秦致遠決定暫時不再跟顧言見面——至少在認清自己的感情之前,他不會再去找顧言了,他要靜下心來,好好的處理一下這段關係。
  不過工作還是要繼續的。
  他的假期總共也只有那麼幾天,結束後依然要西裝筆挺的去上班,忙那些永遠也忙不完的工作,一點不像為情所困的樣子。
  他甚至還抽空跟秦峰吃了一頓飯。
  由於年初的緋聞事件,秦峰被老爺子拎回家好好教訓了一頓,老實了大半年。最近管教一鬆懈下來,他就又開始動花花腸子了,一心一意地追求那個叫白薇薇的女明星。為了幫她拿下一支廣告代言,還特意跑來找秦致遠幫忙。
  秦致遠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向來沒什麼好感,但他把好哥哥的形象扮演得很完美,除了某次生氣,狠狠揍了秦峰一拳外,大部分時候都是有求必應,把他寵得越驕縱越好。
  這次也是一樣,秦峰稍微提了幾句,秦致遠就答應出力了。當然作為一個稱職的哥哥,他也不忘提醒道:“你年紀也不小了,平常有空就多幹點正經事,別整天追著那些小明星跑。年初的事鬧得還不夠大嗎?”
  “不過是傳點緋聞罷了,有什麼大不了的?”提到這件事,不可避免的就要提到顧言,而一提到顧言,秦峰就變得臉紅脖子粗,“何況我跟姓顧的什麼曖昧也沒有,我就是想玩玩他而已。都是莉莉亂吃飛醋,再加上媒體胡編亂造,才搞出那麼多事來。”
  玩玩這個詞聽著十分刺耳。
  秦致遠眸色一沉,把面前的水杯遞過去,道:“洗一下你的嘴。”
  可能是他的語氣太過生硬,秦峰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道:“哥,我記得你上次生氣也是為了那個姓顧的,你該不會是對他來真的吧?不對,你明明已經甩了他啊。而且他可是個男人,要是被爸知道了……哈哈。”
  秦峰扯了扯嘴角,幸災樂禍的笑起來。
  秦致遠便也跟著笑,笑容溫和親切、斯文無害,直笑到秦峰心底發毛,才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望住他,語氣輕柔地說:“永遠別打顧言的主意。”
  就這麼一句隨口說出來的話,卻讓秦峰乖乖閉了嘴。秦少爺平常雖然囂張得很,可一到他哥面前就沒了氣勢,只敢在心底腹誹幾句。
  秦致遠依然談笑風生。
  但這頓飯畢竟變了味道,兩個人吃著都覺得沒意思,早早的就散了。
  秦致遠這些日子並沒有特別去想著顧言,但是被秦峰這麼一提,難免就勾動了相思,只好把他拿出來想一想。
  這邊還沒想完,一回家就接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是他當初出車禍時住的私立醫院,在業內是以服務一流著稱的,有時還會對患者進行回訪。
  因此秦致遠接到電話時並不意外,意外的是對方找的人竟然是顧言。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車禍時顧言還住在他家裡,當時除了留過手機號碼外,還留了他家的電話。
  “顧言已經從這裡搬出去了,找他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顧先生最近幾個月沒有來醫院複診,他預約的幾次治療也都錯過了,而且近期總是打不通他的電話。”
  聽到“醫院”、“複診”這幾個字眼,秦致遠恍了一下神,總覺得有些心慌,忙道:“啊,他換手機號碼了,我可以幫忙聯繫他。”
  頓了頓,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他是生了什麼病?要在你們醫院治療?”
  “請問您是……?”
  秦致遠怕對方不肯透露顧言的情況,便撒了個小謊:“我是他的家屬。”
  “您不知道嗎?顧先生因為車禍受了傷。”電話那頭的甜美女聲響起來,一字一字的像敲在秦致遠的心上,“他右手的傷還沒痊癒,需要接受長期治療。”


  四十四

  秦致遠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掛斷電話的。
  他好像又問了一些關於顧言手傷的情況,但在電話裡怎麼說得清楚?最後只好把電話掛了。然後他呆呆的坐在床頭,覺得腦海裡一片空白,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把剛聽到的消息組合起來。
  顧言的手在車禍中受了傷。
  這個他當然知道,他記得是右臂骨折再加上手掌被樹枝穿了過去。
  顧言的傷還沒痊癒,需要接受長期治療。
  不,不可能!
  他從昏迷中醒來後,特意找醫生問過顧言的傷勢,結果被告知只是輕傷,連顧言自己都笑著說不要緊。至少跟趙辛相比,那樣的傷確實算不上嚴重。後來顧言傷癒出院時,也是他親自去把人接回來的。
  只不過是傷了右手……右手……
  顧言做菜的右手!
  秦致遠眼皮一跳,猛地從床邊坐起來,背後微微滲出冷汗。
  顧言有多久沒下廚做菜了?
  他實在記不清了。
  好像……正是從車禍那時候開始的。
  秦致遠努力地回憶一些細節,想起顧言跟自己說話時,偶爾會下意識的握住右手。他以為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小動作,他從來沒有認真琢磨過,這樣的動作意味著什麼。
  秦致遠感覺房間裡悶得厲害。
  他走過去打開了窗戶,想借此讓自己鎮定下來,結果當然是毫無效果。他心裡亂成一團,不得不撲過去拿起手機,撥通了顧言的號碼。
  顧言已經關機了。
  秦致遠看了看牆上的鐘,才發現時間已到半夜,他只能等明天了。
  這樣的夜晚格外難熬。
  秦致遠在床上翻來覆去,想到顧言很少提起自己的事,為數不多的幾次提起時,他也只說曾經有過怎樣的一個夢想。他吃了那麼多苦頭,受了那麼多委屈,卻依然堅持不變的夢。
  如果顧言以後再也不能做菜了……
  秦致遠不敢想下去。
  他第二天早上是被噩夢驚醒的,醒來後不記得具體的夢境,只知道自己叫了好幾聲顧言的名字。他急著給顧言打電話,不料仍是關機,後來找經紀人問了,才知道林嘉睿的新電影已經很低調的開機了,顧言估計是在拍戲,所以手機一直關著。
  秦致遠這時總算冷靜了不少,知道不該去打擾顧言工作,所以直接開車去了他的餐廳。他找所有人問了一遍,得到的答案全都一樣:自從車禍以後,顧言雖然會進廚房,卻再沒有親自下廚了。
  事實如此明顯,還有什麼好疑惑的?
  是該怪顧言隱藏得太深,對這件事提也不提?還是怪他一點都沒有把顧言放在心上?為了給趙辛治病,他特意聯繫了國外的專家,還請了幾個月的假陪他出國看病。可是對顧言呢?他只當顧言的傷早就痊癒,並不知道還留下了後遺症。他甚至……一次也沒有好好看過顧言掌心裡的傷疤。
  他總是記恨顧言太無情,什麼機會也不給他,那麼輕易就從他家搬了出去。
  原來真正無情的人是他。
  秦致遠當天下午就去了一趟醫院。
  顧言的主治醫生是個胖胖的中年人,鼻樑上架一副眼鏡,相當和藹的樣子。秦致遠為了打聽到顧言的真實情況,不得不再一次冒充顧言的家屬,說自己是他的表哥。由於當初發生車禍時,他跟顧言是一起送進這家醫院的,所以對方完全沒有懷疑他的說辭。
  醫生翻出病歷,很盡責的解釋了一下顧言的病情,雖然用到了幾個醫學名詞,但總結起來的中心思想只有一個:顧言的手傷並不嚴重,但因為傷到了一些神經,想要徹底恢復是不可能了,只能通過物理治療和複健,儘量達到讓患者滿意的程度。
  秦致遠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完後還是覺得嘴裡發苦,追問道:“真的沒有辦法了?”
  “理論上說是無法完全治癒的。”醫生推了推眼鏡,道,“其實患者的復原情況很好,右手的基本功能都已恢復,一般是不必繼續治療了。不過顧先生的情況比較特殊,他說自己是當廚師的,他還要……”
  “還要拿菜刀。”秦致遠把後面半句話說了出來,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陌生。
  “嗯,要達到這種程度就比較困難了,畢竟他的手掌被樹枝穿透,後來縫了好幾針。”醫生搖了搖頭,感慨道,“右臂都骨折了還要去擋樹枝,就算患者當時是為了救人,這麼幹也太亂來了。”


  四十五

  救、人?!
  車禍的事情過去這麼久,秦致遠還是頭一回聽人提到這個詞。他整顆心都拎了起來,連聲問:“什麼擋樹枝?什麼救人?顧言當時是為了救誰?”
  他語氣太過激動,醫生聽得愣了愣,奇怪的望他一眼,道:“我又不在車禍現場,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詳細?何況時間都過去了這麼久,也可能是我記岔了。”
  頓了頓,小聲嘀咕道:“我記得有個病人提到過擋樹枝這一段,說他救了一個很重要的人,邊說還邊笑呢,也不知是不是你的表弟。”
  邊說邊笑?
  就像他每次去探病,顧言都笑著說沒事一樣?
  顧言總是把最重要的事藏在心底。他哪裡是沒演技?分明是演技太過出色了,好得足以騙過任何人。
  秦致遠心裡直跳。他把醫生的話和顧言的傷聯繫起來,隱約猜得到發生過什麼事,但是不敢想得太深入。這兩天裡他受到了太多衝擊,連腿都有些發軟,站也站不住。
  醫生倒是很負責,接著又跟他聊了聊顧言右手的傷,最後說:“還是讓你表弟繼續接受治療吧,這種傷只能花時間慢慢治,就算不能徹底痊癒,也能恢復個八、九成。”
  秦致遠道了謝,走出醫院的時候,簡直算得上失魂落魄。
  那場車禍也是他的心結。
  事情發生後,他儘量不去回想當時的場景,現在卻不得不想一想了。其實在現場的也就這麼幾個人,司機跟趙辛傷得最嚴重,他的運氣稍微好一點,只是被砸暈了過去,然後就是右手受傷的顧言和……張奇?
  秦致遠太久沒想起這個名字,印象中連他的長相都已經模糊了,但他可能是知道真相的人。反正時間還早,秦致遠便找人問了張奇的地址,直接開車過去了。
  張奇近來過得挺落魄的。
  他也是受了那場車禍的連累,知道得秘密太多,難免就顯得礙眼了,秦致遠幾乎沒再管過他。他本身也沒大紅大紫過,不過是個剛出道的小歌星,不發專輯不上電視,很快就被觀眾遺忘了,只能偶爾在綜藝節目上露露臉。
  張奇住在一間半新不舊的公寓裡,地方雖然小,但是收拾得很整潔。他走出來開門的時候,身上穿了一件老式的運動衫,畢竟是年輕,完全不經修飾的樣子也是好看的,而且經歷過一些事後,看上去比從前沉穩很多。
  張奇見到秦致遠時,明顯愣了愣:“秦總,你怎麼來了?”
  “嗯,有些事想問問你。”秦致遠來得很突然,一點不像他平常的作風,但他心裡正翻江倒海,完全無法理會這些。
  他只等著一個答案。
  看是讓他的心安定下來,還是就此沉得更深?
  所以被張奇讓進屋裡後,他連客套話也懶得多說,開門見山地問起了去年的那場車禍。
  張奇低頭回憶了一下,道:“很多事情我都記不清了。”
  “沒關係,記得多少說多少。”
  張奇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他絕口沒提趙辛的名字,只道:“那天都快半夜了,我原本正看著窗外,突然就聽見轟的一聲,好像是車子打了滑,往路邊的樹上撞過去了,然後就看見言哥被甩過來壓在我身上。”
  秦致遠也記得這一段,當時副駕駛的位置比較危險,而他就坐在那後面,所以馬上推了顧言一把,接著就朝趙辛撲過去。他也聽到了轟隆隆的巨響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壓下來,但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他不想聽張奇囉嗦,挑重點問道:“我暈過去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被撞斷的樹幹砸了下來,把車頂都壓得變了形,尤其是秦總你們那個位置,有樹枝……”
  “怎麼樣?”
  “有樹枝壓下來,差點傷到秦總你的眼睛,言哥就用自己的手去擋。他的手掌一下就被穿透了,血流得到處都是,可他就是死抓著不肯放手……”張奇說到這裡,仿佛想起了那個血淋淋的畫面,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
  秦致遠覺得一股鑽心的刺痛竄上來。
  他連忙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問:“後來呢?”
  “後來救護車就來了。”
  “過了多久才來的?”
  “也沒等太久。”
  秦致遠直直盯著他看。
  張奇立刻心虛起來,老老實實的答道:“那天下著雨,撞車的地方又偏僻,估計等二十幾分鐘。”
  秦致遠無法想像那個場景。
  在扭曲變形的車子裡,顧言同樣奮不顧身地撲過來救他。
  樹枝穿透了他用來做菜的右手,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心愛的人臉上,而他才剛剛得知,這個人心裡裝著另外一個人。
  他是怎樣撐過那二十分鐘的?
  眼看著他的愛情一點點撕碎,他的夢想一點點遠去,他親手把自己的心挖了出來,卻被人狠狠踩在腳下。


  四十六

  秦致遠在張奇家的沙發上坐了半刻鐘。
  張奇見他不說話,便也小心翼翼地不敢出聲,只是往杯子裡添了些茶水。
  秦致遠深吸一口氣,慢慢喝完了這杯茶,然後站起身來,和顏悅色的說:“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啊……不會,”張奇也跟著站起來,問,“秦總要不要留下來吃飯?”
  “不用了。”秦致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空就給你的經紀人打個電話吧。我記得你很久沒接新工作了,整天這麼閑在家裡,很快就會被觀眾忘掉的。”
  張奇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眼睛裡立刻亮起了光。年輕的面孔再配上甜甜的笑容,相當令人心動。
  但秦致遠只覺得奇怪,以前怎麼會認為他像顧言呢?
  實在差得太遠了。
  秦致遠出了張奇家的門,才卸下臉上偽裝的笑容,一步步走回自己的車裡。天色早就暗下來了,他錯過了吃晚飯的時間,卻一點也不覺得餓,只是不可抑制地思念著某個人。
  或許再也吃不到那個人做的菜了。
  秦致遠要到現在才明白,在他不經意的時候,是怎樣錯失了一個深愛自己的人。
  他直接開車去了顧言的家。
  但是並沒有上樓去敲門,只是坐在車子裡給顧言打了個電話。顧言這回總算開機了,鈴聲響過兩次後就接起電話,很簡單的“喂”了一聲。
  這熟悉的嗓音讓秦致遠突然說不出話。他隔著車窗望住眼前的公寓大樓,在一扇扇窗戶中尋找顧言的房間。
  顧言又喂了幾聲,問:“找我有事嗎?”
  秦致遠終於找到了顧言房間的窗子,橘黃色的燈光從窗內透出來,看上去既溫暖又舒適——這樣才像是家的樣子。
  他曾經有過機會的。
  只差一點點,就能得到這一切了。
  秦致遠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將手機緊貼在耳邊,傾聽著顧言說話的聲音,自己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顧言漸漸安靜下來,同樣不再出聲了。
  電話裡只傳來淺淺的呼吸聲。
  秦致遠想起有一段時間,顧言去A市拍戲的時候,兩人幾乎每天都會通一個電話。他總是等著顧言先掛斷,而顧言又總是捨不得掛,大概是愛情的錯覺吧,連這樣安靜無聲的時光也變得甜蜜起來。
  秦致遠仿佛回到了那個時候,簡直以為一生也要這樣過去了。
  然而顧言突然開口道:“要是沒什麼事,我就先掛電話了。”
  秦致遠被拉回到現實裡,急切的叫:“顧言!”
  “嗯?”
  “我今天去了趟醫院,醫生說你很久沒去治療右手了。”
  顧言“啊”了一聲,道:“最近抽不出空,一不留神就忘了。”
  “我還去找過張奇,問了他關於車禍的事,知道你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你為什麼從來沒有提?”
  顧言靜了靜。
  他原本大可以說“沒有機會提”或是“提了也沒用”,無論怎樣的嘲諷秦致遠都能接受,可他偏是大大方方的說:“只是手上留了個疤而已,不是什麼要緊事,反正我的手本來就不好看。”
  顧言在電話那頭低低的笑:“嗯,至少不及你的眼睛好看。”
  秦致遠反而比他更激動:“但自從車禍之後,你就沒有親自下過廚了,你的手可能再也不能……”
  顧言飛快地打斷了他的話:“你聽說這個消息後,心裡是怎麼想的?愧疚?感激?還是覺得我的夢想不能實現了,一定很可憐?如果是這些的話,大可以省一省了。”
  “顧言……”
  “不如猜猜我是怎麼想的吧。”顧言仍是那樣笑著,柔聲道,“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謝天謝地,我愛的這個人平安無事。”
  秦致遠渾身一震,一下抓緊了手中的電話。
  顧言愛得最深的時候,把那樣的感情藏在心底,半點不給別人知曉。如今時過境遷,反而能坦率地說出口了。
  然後他就跟秦致遠道了晚安。
  秦致遠聽著電話裡嘟嘟的忙音聲,看見顧言房間裡的燈也跟著熄滅了,無論怎樣睜大眼睛,也只能看見一片漆黑。他沒有再撥顧言的電話,只是坐在車裡休息了一會兒,接著就回了自己家。房子裡冷冷清清的,像酒店房間似的,一點人氣也沒有,重新裝修過的豪華廚房尤其顯眼。
  這還是出車禍前裝好的,秦致遠曾經想像過顧言在裡面做菜的樣子,他現在卻什麼也不去想了,僅是脫下西裝,慢吞吞地挽起襯衫袖子,一樣一樣地把廚房裡的東西給砸了。
  他是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
  他扮演了三十幾年的好兒子、好哥哥。
  但他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為了顧言形象盡失。
  秦致遠即使在砸東西的時候,也表現得專注又平靜,再加上屋子的隔音效果良好,並沒有在三更半夜裡鬧出太大的動靜。他把整個廚房弄得一塌糊塗後,總算滿意地停下手,走過去打開電視機。
  直到顧言的臉出現在螢幕上,秦致遠的情緒才徹底失控。
  他緩緩坐倒在那一堆廢墟中,手握著遙控器,讓電視上的顧言一遍遍地說我愛你。仿佛只要如此,時間就能停留在顧言最愛他的那一刻。
  那時候還沒發生車禍。
  那時候還沒揭露真相。
  那時候……他還不曾打碎他的愛情與夢想。


  四十七

  早上七點三十分,秦致遠準時打好了領帶。
  他穿整套的深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神情自若地走過重新裝修好的廚房,推開家門走了出去。公司離得不算太遠,雖然遇上早高峰的堵車時段,但不到八點半,他就已經坐在了自己的辦公室裡。
  一早就有個高層主管的會議要開。
  秦致遠整理了一下手邊的資料,臨開會之前,又找秘書確認了一遍今天的行程,確定他下午可以請三個小時的假。
  秘書雖已被他問了好幾遍,但仍舊保持專業水準,認認真真的答:“是的,半個月前就幫您安排好了,無論會議還是飯局都已經推掉了,絕對不會發生意外狀況。”
  頓了頓,那一點點好奇心冒出來,很不專業的嘀咕一句:“不知什麼約會這麼重要?”
  “不是約會。”秦致遠並不生氣,只是笑了笑,說,“不過確實很重要。”
  然後不再多做解釋,取過桌上的資料夾,大步朝會議室走去。
  開會所花的時間比他預想的略長一些。
  真正空閒下來的時候,午休都快過去了。秦致遠怕又遇上堵車高峰,連午飯也沒吃,就在超市里買了個麵包,直接開車去了醫院。
  趕到目的地時,顧言早就在候診室等著了。
  他戴一副大大的墨鏡,身上的衣服穿得比較單薄,正拿著手機玩兒遊戲,一見秦致遠就怔住了,問:“你怎麼來了?”
  秦致遠走過去坐到他身邊,反問道:“我不能來嗎?”
  顧言那部新電影正在緊張的拍攝階段,昨天剛從外景地回來,不由得哈欠連連,道:“你都已經幫我預約好複診的時間了,用不著專門過來陪我。”
  “不好好看著你,怕你又忘記治療。”
  顧言聽得笑起來:“最近工作不忙嗎?又快到年底了,現在應該是公司最忙的時候吧?”
  “忙工作只是藉口,一個人要想空下來,怎麼會抽不出時間?”秦致遠的雙手慢慢交疊,十分自然地說,“只看這件事或這個人,值不值得他花費時間。”
  顧言聽得一愣,驚訝的挑了挑眉。“終於承認你以前都用工作當藉口了?奇怪,今天怎麼變得這麼老實?”
  秦致遠抬眼望住他,溫言道:“我只是突然發現,把自己的真心話說出來,原來也沒有這麼可怕。”
  這句話頗具深意。
  顧言想了一想,很想張嘴說點什麼,可惜護士恰好在這時叫到了他的號。他只好摘下墨鏡,朝秦致遠揮了揮手,起身走進了診療室。
  顧言接受治療的時候,秦致遠把路上買的麵包給吃了,安安靜靜的在外面等著。他前段時間那麼慌亂無措,是因為害怕會失去顧言。
  現在反而不怕了。
  因為他悄悄讓顧言搬了個位置,把他藏進心底最安全的角落裡,誰也搶不走。
  時間就過得飛快,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就見顧言揉著右手走了出來。秦致遠忙收拾好東西迎了上去。他反正隔兩天還要來醫院,所以沒問顧言的具體情況,只是說:“下次的治療時間我也預約好了,正好是你拍戲的空檔,到時候打電話給你。”
  顧言覺得壓力有點大,秦致遠對他的行程瞭若指掌,他可不知道秦致遠什麼時候要開會。於是邊走邊說:“其實你要感謝我的話,直接給錢我也不介意的,用不著這麼麻煩。”
  “嗯,”秦致遠相當贊同他的觀點,“如果只是感激,用錢就能解決了。”
  他的視線落在顧言身上,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但是有些東西,只能用真心來換。”
  “什麼?”顧言一時沒聽清楚。
  秦致遠便道:“晚上一起吃飯?”
  “還是改天吧,我今天困得不行,想早點回去睡覺。”
  “好,我送你回家。”
  秦致遠很體貼地把人送到家門口,看著顧言上樓後,又在樓下等了一會兒才開車離開。他轉頭回公司處理了一些事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後,才下班回了自己家。
  他沒吃晚飯也沒叫外賣,只是拉開冰箱門,從塞得滿滿的食材中找了幾樣出來,拿到廚房裡照著菜譜仔細研究。然後洗了手、挽了袖子、拿了菜刀,以一副上戰場的姿態……折騰那些鍋碗瓢盆。
  這是他最近新養成的習慣,不管工作多忙,晚飯總要自己動手來做。
  只是秦致遠發現廚藝也要靠天賦,像他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細胞,明明每個步驟都照著菜譜上寫的來做了,放多少油鹽醬醋也都精准無比,偏偏最後的成品連他自己都難以下嚥。
  理所當然的,今晚的嘗試又失敗了。
  秦致遠一口一口地把難吃的飯菜咽了下去,稍微有一點灰心。
  按現在這個進度,何年何月才能做出拿得出手的飯菜?他自己隨便吃吃也就算了,總不能讓顧言也跟著食物中毒吧?
  他邊想邊歎氣,吃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取過旁邊的手機,給相熟的朋友打了個電話:“喂,是我……嗯,幫我報個烹飪速成班,越快越好……沒什麼,跟美食節目沒關係,就是……”
  後面那句話說出來有些丟臉,但秦致遠提起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放柔了聲音:“就只是……我想學而已。”
  他不知道怎麼做好一道菜。
  更加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
  但是他可以慢慢地學。他以前愛著趙辛的時候,從來不敢把自己的感情說出口,他總是害怕受傷害,他總是要預先留好退路。
  他不知道,那是愛情必然要冒的險。
  可能前方就是萬丈深淵。
  但你若是愛上一個人,就會為他邁出這一步。


  四十八

  秦致遠在砸掉廚房的那個夜晚邁出了第一步。前方道路曲折,說不定會摔上不少跟頭,但他已認准了顧言的背影,並且會一心一意地往前走。
  他報的那個烹飪速成班果然有些效果,抽空去了幾次之後,廚藝雖然沒有突飛猛進,但是在烹飪老師的指點下,從最簡單的菜色入手學起,做出來的東西總算可以下嚥了。
  秦致遠不敢在這方面玩什麼花樣,就專門學了一個蘿蔔燉排骨,回家天天練天天練,從剛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後來的逐漸熟悉各個步驟,折騰了小半個月,才覺得可以拿著成品去見顧言了。
  因為年關將近,公司裡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斷,秦致遠好不容易才空下午休時間,跑去顧言的劇組探班。
  顧言最近也不輕鬆,電影的拍攝進入了瓶頸階段,林嘉睿總說找不到感覺,拍來拍去都無法讓他滿意。他從來不摔本子發脾氣,始終是那一副冰冷淡漠的模樣,只是一遍遍跟顧言說劇情,一遍遍叫他改進,完全不管要浪費多少人力物力。
  顧言算是明白林公子為什麼如此出名了,跟他合作過的演員,就算再怎麼花瓶,也總要被他磨出一些演技來。
  秦致遠過來找他的時候,顧言正在休息室裡背臺詞,一抬頭就見眼前多出了一隻塑膠袋。
  “幫我試一下味道。”秦致遠微笑著把東西遞過去。
  顧言順手接了過來,從塑膠袋裡取出保溫瓶,旋開蓋子看了看,對著裡面還熱乎的排骨湯眨眼睛:“這是什麼意思?”
  秦致遠找了一個他不會拒絕的理由:“正在策劃新節目,跟美食方面相關的,想聽聽你的意見。”
  “美食節目不是只要擺擺樣子就好了嗎?難道還要追求口感?”
  “為了確保真實性,會安排觀眾試吃的環節。”
  顧言想想也有道理,便先舀了一匙湯喝,結果剛吃進嘴裡,他臉上的表情就有一秒鐘的停頓。
  秦致遠在旁邊問:“味道怎麼樣?”
  顧言又多嘗了幾口,轉頭看秦致遠一眼,問:“這個湯是誰做的?”
  “暫時需要保密,你只要提供意見就行了。”
  秦致遠都這麼說了,顧言當然也不客氣,邊吃邊說:“排骨切得太大了,蘿蔔燉得有點爛,還有就是薑絲放太多了……上節目的時候要是給觀眾試這種菜,保證收視率破記錄。嗯,是最低的那個記錄。”
  秦致遠聽得笑起來,取出手提電腦,把他說的話一一記錄下來,還不時提幾個問題,功課做得十足,不知道的人恐怕真以為他是在為美食節目做調研。
  午休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秦致遠怕打擾顧言工作,沒有留得太久,跟他閒聊幾句後就告辭了。臨走前還不忘說一句:“今天真是多謝你了,過幾天可能還要麻煩你試菜。”
  顧言送他到門邊,像是不經意地說:“菜真是做得很難吃。”
  “嗯。”
  “你一定完全照著菜譜來,連放多少鹽都精准無比吧?”
  秦致遠吃了一驚,奇道:“你怎麼知道?”
  話說出口後,才發覺自己落入了圈套。
  顧言拼命忍笑,道:“要表現的話,下次記得在手上貼幾個OK繃,這樣更有效果。”
  秦致遠雖被調侃了一番,但絲毫也不動氣,只是微笑著跟顧言道了別。等到下次再送菜過去的時候,他手指上還真貼了塊膠布。
  顧言差點笑翻,花了好大的勁才忍住了,把秦致遠辛苦做的紅燒肉給吃了,然後一本正經地提了不少意見。
  秦致遠同樣一字不漏的記錄下來,邊打字邊說:“今年快要過完了。”
  “是啊,這一年好像過得特別快。”
  “三十一號那天,公司有個跨年酒會,你去不去參加?”
  “啊,的確聽經紀人提過。”顧言想了想自己的時間安排,反問,“可以請假嗎?”
  “你可以,但我不行。”秦致遠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顧言看,言下之意,就是想跟他一起度過這一年的最後一天。
  顧言怎麼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卻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瞧了瞧秦致遠的手指,問:“那個傷是真的還是假的?”
  秦致遠勾一勾嘴角,很爽快地答:“假的。”
  顧言反而不信他了,伸過胳膊去抓秦致遠的手。
  秦致遠反手一抓,就將顧言的手牢牢扣住了,輕輕摩挲那掌心裡的醜陋疤痕。
  顧言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秦致遠卻抓得更緊,低頭仔細看了看那道傷痕,用眼睛細緻地描繪出它的形狀,像在描摹顧言的心一樣,低聲說:“我並不是在表現什麼。”
  “嗯?”
  “即使味道很糟糕,我也想讓你嘗一嘗我做的菜,只是這樣而已。”


  四十九

  他只是想給顧言看一看他的心。
  顧言接不接受是一回事,而他做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顧言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並未抱怨秦致遠折磨他的胃,只慢慢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道:“酒會的事看情況吧,抽得出空我就去。”
  有這句話就已足夠了。
  秦致遠接下來幾天沒再提過這件事,一方面是因為工作忙,一方面也是不想逼得顧言太緊,只隔三差五的發條短信過去,提醒他多穿些衣服。
  轉眼到了三十一號那天。
  公司例行的跨年酒會辦得很盛大,不少圈內名流都到了,再加上一些生意上的合作夥伴,酒店富麗堂皇的大廳內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秦致遠身為主辦方,方方面面的小細節都要照顧到,光是打招呼就笑到嘴酸了。還動不動就被人拉去灌酒,走來走去的忙活了一個晚上,偶爾才能停下來歇一歇。他一有空就四處尋找顧言的身影,可惜既看到了驕傲如孔雀的秦峰,也看到了因接到新工作而容光煥發的張奇,就是等不到顧言出現。
  秦致遠到後面就有點心不在焉,時不時朝門口望上幾眼。他一個人游離在這熱鬧的酒會之外,多少有些清冷落寞,回想一下顧言當時的回答,忍不住給他發了條短信。
  顧言始終沒有回復,直到十二點差五分的時候,才打了個電話過來。電話那頭夾雜著喧鬧的雜音,使顧言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不好意思,我好像趕不及了。”
  秦致遠愣一下,說不遺憾是假的,但仍是笑說:“沒關係,反正只是圖個形式罷了,錯過了今年,還會有明年。”
  顧言“嗯”了一聲,道:“都怪林導不肯放人,這種日子還要跑去拍什麼夕陽,直到天黑才收工,回來的路上又正好堵車……”
  “那你現在到家了嗎?還是在半路上?”
  顧言安靜了一會兒,道:“我在酒店樓下。”
  “什麼?”
  “不過電梯出了點問題,一直卡在十樓下不來。我記得公司的酒會是在二十樓的大廳吧?估計趕不過去了。”
  秦致遠聽到這裡,只覺胸口一陣悸動,立刻喊道:“你待在那裡別動,我馬上就來。”
  “啊?”顧言怔了怔,道,“你該不會想走樓梯吧?二十層呢。”
  這時離跨年只差三分鐘,大廳裡的燈光突然暗下來,引發一片尖叫聲。
  秦致遠的回答被這聲音蓋了過去,等顧言再次聽到他說話時,已能聽見走下樓梯的急促腳步聲了。
  樓道裡光線昏暗,秦致遠走得又急,都顧不上去數自己走了幾層樓,只急切地邁下臺階,一心想見顧言一面。不知走到第幾層時,外邊終於敲響了十二點的鐘聲,然後就聽顧言帶著鼻音的嗓在他耳邊說:“新年快樂。”
  秦致遠驀地頓住腳步。
  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炸裂開來,五彩的光芒照亮了原本幽暗的樓道,顧言就站在距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正握著手機對他笑,眼睛裡同樣映出了光。
  秦致遠突然說不出話了,眼看顧言踩著煙花聲往上走,像是一步步走進他的心裡來。直到十二下鐘聲全部敲完了,他才回過神來,開口問:“我們是上樓還是下樓?”
  “先休息一會兒吧,走得有點累了。”顧言邊說邊掛斷電話,在樓梯間裡坐了下來。
  秦致遠便也坐到他身旁,道:“不知這裡是哪一層?”
  “忘記數了。”顧言抬頭望向窗外,慢悠悠的說,“但只要走對了路,最後總能相遇。”
  煙花還在繼續燃放。
  透過一旁的飄窗,能看見夜空中瑰麗的景象。
  他們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唯有彼此都邁出腳步,走過那麼多臺階,經過那麼多黑暗,才能換來此時此刻的相遇。
  很簡單的一回事。
  但秦致遠想到這裡,只覺得盪氣迴腸。
  等到窗外的聲響逐漸微弱下去,顧言才回頭笑說:“我剛才進酒店的時候,看見你家小白兔摟著一個女人上了車。他今天的打扮不錯,還是那麼秀色可餐。”
  秦致遠一開始沒弄明白小白兔是誰,聽到最後那個形容詞才恍然大悟,真不知該哭該笑:“你怎麼總是想著我弟弟?”
  顧言反問:“他為什麼一見我就躲?”
  “他畢竟又大了一歲,也該成熟些了,知道什麼人可以招惹,什麼人不該招惹。”
  “喔?不是因為被他哥教訓過了?”
  秦致遠這回可不上他的當,轉而說起另一個話題:“要坐在這裡等日出嗎?”
  顧言連忙擺手:“等個夕陽就累死人了,我可吃不消。”
  “那我早點送你回家吧。”
  “不必去樓上露個臉嗎?”
  “沒關係,已經過完十二點,也差不多該散了。”
  “你下樓之前,我怎麼聽到一片叫聲?”
  秦致遠笑起來,道:“是每年的慣例,十二點前會暗燈。”
  “啊,我想起來了,這個時候可以趁機偷香竊玉,想吻誰就吻誰……”顧言是真的困了,說著說著,就靠在牆邊打起瞌睡來。
  秦致遠面露微笑,捨不得出聲吵醒他,只是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他身上。接著猶豫了一會,一點點湊到顧言身邊,很輕很輕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新年快樂。”


  五十

  顧言不記得自己當晚是怎麼回家的。
  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自家柔軟舒適的大床上,而秦致遠的西裝還被他摟在懷裡,皺巴巴的揉成了一團。他抬眼望瞭望窗外的天色,猜測時間已近中午了,可是懶洋洋的不想起來,反而把那件西裝揉得更皺,抱在懷裡又睡了一會兒。
  直到門鈴響起來,顧言才掀開被子,胡亂套了件衣服在身上,大步走過去開門。
  門外的秦致遠已換過了一套西裝,仍是衣冠楚楚的樣子,將那個熟悉的保溫瓶塞進他手裡,道:“我猜你還沒吃午飯,所以來送外賣。”
  顧言很自然的接下了,道:“進來一起吃?”
  “不用了,還得回公司上班。”
  “這麼忙?連今天也沒休假?”
  “嗯,趁這段時間忙完了,春節的時候才能多放幾天假。”
  秦致遠沒說春節假期有什麼計畫,顧言便也沒問,只道:“你的西裝被我弄皺了,我下午送乾洗店,過兩天拿去還你吧。”
  “OK。”
  顧言跟秦致遠道別後,回頭就把那件皺得要命的西裝披在了身上,然後打開保溫瓶,慢慢享用他一個人的午餐。
  這樣的悠閒時光也只不過短短一天而已。
  隔天顧言就被林嘉睿叫回了片場繼續折騰。一場戲重拍了好幾遍,林公子挑剔來挑剔去的,就是覺得不滿意,最後乾脆讓大家收工回家,自己拉著顧言去外面閒逛。他也不要顧言開車,只把人拖上了路旁的公車,從頭站一直坐到終點站,繞著整個城市兜了個大圈子。
  冬日的暖陽透過窗子照在身上,晃得人昏昏欲睡,林嘉睿一句關於電影的話也沒提,僅是隨口說道:“別總想著怎麼去演好一個角色,多看一看你眼中的這個世界。”
  顧言沒有出聲,半眯起眼睛來,安靜地看夕陽從車窗外落下去。
  接下來幾天拍戲時,突然就順暢了很多。
  林嘉睿心情大好,雖然沒有表現在冷漠的臉孔上,但說的話明顯比平常多一些。中午顧言在休息室裡吃秦致遠送來的餃子時,他也湊過來看了幾眼,道:“看不出來,某人還挺會討好人的嘛。”
  顧言笑笑,道:“可惜做的菜還差點火候。”
  “那你怎麼吃得津津有味的?”
  顧言拿筷子夾了只餃子揚一揚,很大方的問:“要不要嘗嘗?”
  林嘉睿也不客氣,張嘴就一口咬下了,不過剛吃進嘴裡,臉上的表情就驟然一變。好不容易咽下去後,更是急著找水喝,邊咳嗽邊說:“這是什麼餃子?怎麼一股酒味?”
  “大概是拌肉餡的時候黃酒放太多了,從皮到餡都透著這股味道。”顧言照舊一隻一隻的往嘴裡送,道,“這個大概算酒心餃子?嗯,還挺有創意的。”
  林嘉睿眼見他神色如常,把一盒怪味餃子都快吃完了,臉上難得露出佩服的表情,道:“我算知道什麼是真愛了。”
  顧言沒接這句話,細嚼慢嚥地吃下了最後一隻餃子,然後取出手機來,認真寫了幾條改進意見,把短信發給了秦致遠。
  過了不到五分鐘,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
  顧言只當是秦致遠打來的,接通後笑著“喂”了一聲,不料電話那頭卻傳來一道陌生的嗓音:“請問是顧言顧先生嗎?”
  顧言先前沒注意來電號碼,這時也懶得再去翻了,應道:“嗯,是我。”
  “不好意思,冒昧打擾了,我是秦先生的秘書。我們老闆想約您出來見個面,不知顧先生有沒有空?”
  顧言怔了一會兒,反問:“哪位秦先生?”
  那陌生嗓音報出了一個並不陌生的名字。
  顧言早料到這個秦先生不會是指秦致遠,但真聽到秦勁兩個字時,還是驚訝了一下,半晌才道:“當然有空。”
  他想了想最近的工作安排,跟電話那頭的秘書約好了時間,掛斷電話後,握著手機把玩了許久。
  秦致遠很快就回復了先前那條短信,先是虛心接受意見,表明以後會繼續努力,接著又問他下次想吃什麼菜。
  顧言回了一個紅燒茄子,絕口沒提那位秦先生的事。他從前跟了秦致遠好幾年,從來也沒見過這位花名在外的秦先生,如今跟秦致遠退回到了朋友關係,怎麼人家反而要約他見面了?
  是因為秦致遠往片場跑得太勤了?
  還是秦峰跑去打了小報告?
  總而言之,肯定不會是為了工作。
  顧言轉了轉手機,大致猜得到秦勁約他見面是為了什麼。從前秦致遠隨便玩玩無所謂,但若是真心想跟一個男人在一起,秦家的老爺子怎麼會坐視不理?
  只不知他會使出什麼手段來?
  是威逼?還是利誘?
  真傷腦筋,這麼老套的劇情,現在連言情劇也不愛拍了。


  五十一

  但劇本都已送到了跟前,顧言不得不演。
  他跟秘書約好的時間是下週三,年底諸事忙碌,他既要顧著店裡的生意,又有幾個頒獎禮要參加,只有那天能抽出空來。在那之前,他當然是該吃就吃該睡就睡,心情絲毫沒受影響。
  秦致遠倒是很積極的去超市買了茄子,回家倒騰一番後,沒過幾天就把紅燒茄子送了過來。這道菜賣相看著還不錯,味道雖然不及酒心餃子那麼刺激,但也絕對算不上可口。
  林嘉睿在旁邊看得直搖頭,顧言照舊一點不剩的吃完了,然後寫了一大段評語發給秦致遠。
  秦致遠當時來不及回復,到了晚上就打了電話給顧言,問:“最近電影拍得怎麼樣?”
  “還行,挺順利的。”
  “林導什麼時候給你放假?很久沒跟你一起吃飯了。”
  顧言想起週三的那個約會,不禁低笑起來:“你約晚了,過年前都沒空了。”
  “怎麼?已經有約了?”
  “保密。”
  秦致遠並不追問,語氣溫和的說:“至少年後給我留個時間吧,只要一天就好。”
  顧言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只道:“到時候看情況。”
  秦致遠便結束了話題,接下來幾日天天打電話給顧言,即使忙得沒功夫見面,也要跟他說上一句晚安。
  轉眼就到了週三那天。
  顧言原本以為是去喝茶的,沒想到秦老爺子還很新潮,約他在一家咖啡館裡見面。他想著對方畢竟是長輩,不敢表現得太失禮,所以特意選了身正式的西裝穿著,又提前十分鐘去了約定的地點。
  誰知秦勁比他到得更早。
  顧言遠遠望過去的時候,還以為見到了秦致遠——同樣西裝筆挺,模樣斯文,唇邊掛著溫文爾雅的微笑,一見顧言就站起來欠了欠身,很客氣地稱他作“顧先生”。態度禮貌而又疏離,一點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但是能讓人清楚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
  顧言算是知道秦致遠的脾氣性格遺傳自誰了,只不過秦勁表現得更優雅更自然,仿佛他天生就是這麼一派翩然風度,絲毫不覺矯揉造作。他的年紀當然已經不輕了,兩鬢微微斑白,反而更添成熟魅力。
  就算他兩個兒子加起來,也及不上他的一半。
  顧言在秦勁對面坐定了,稍微有點心猿意馬,只覺這次沒有白走一趟。
  秦勁並不心急,等到顧言點了咖啡之後,才從容不迫的開口說道:“我看過你演的電影。”
  顧言連忙謙虛道:“可惜我演技不好。”
  “十月份上映的那本《青絲》拍得不錯,你在裡面雖然不是主角,但是令人印象深刻。恕我直言,你現在的人氣雖然不差,但還算不上大紅大紫。”
  “想紅可沒那麼容易。”
  “不錯,既需要實力,也需要機遇。”秦勁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咖啡,道,“顧先生本身是個可造之材,只是還欠缺一些機遇,只要能抓住時機,將來未必不能成為天皇巨星。”
  顧言覺得這個時候該笑一笑了,道:“秦先生究竟想跟我說什麼?還是直說吧。”
  秦勁便不再拐彎抹角,直言道:“我常聽我兒子提起你。”
  “秦致遠?”
  “秦峰。”
  顧言“哦”了一聲,也算是在意料之中。三十一號那晚在酒店遇見時,秦峰看他的眼神就十分古怪,估計是恨他恨得牙癢了。
  “我這兩個兒子的性格都隨我,所以不論他們怎麼胡鬧,我基本上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誰要是對一個男人動了真心……”秦勁話鋒一轉,牢牢望住顧言,“我可不能放著不管。”
  顧言立刻澄清道:“我跟秦總目前只是朋友關係。”
  秦勁擺擺手,說:“我不在乎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我只是要確保將來,他不會跟一個男人糾纏不清。”
  “秦先生的意思是……?”
  “你如果肯放手的話,我可以保證,你以後將要得到的,會遠遠大於現在所失去的。”
  秦勁說得很含蓄,但跟他先前的開場白聯繫起來一想,顧言很容易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他發現秦家人還真是大方,只要他肯甩了兒子,當老子的就答應送他一個大好前程。
  不過顧言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這時咖啡已經送上來了,顧言端起杯子嘗了一口,問:“秦先生是不是覺得,用錢可以買到一切?”
  “我只是認為,每個人都有他的價值。”秦勁算是默認了,他語調輕柔,笑起來的樣子讓人如沐春風。
  顧言也跟著笑了笑,連聲道:“我非常贊同秦先生的意見。我以前會跟秦總在一起,是因為沒有抓對時機,沒有找到最適合我的人。”
  秦勁挑了挑眉。
  “我現在已經找到那個人了。”
  秦勁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對那個人一見鍾情。”
  秦勁的笑容有點僵硬。
  “我要是早點遇見他,當然不會跟他的兒子糾纏不清。”
  秦勁的臉色開始發青。
  “既然秦先生覺得每個人都有價碼,用錢就能解決一切,那真是再好不過了。”顧言傾身向前,視線在秦勁身上轉了幾圈,笑眯眯的說,“就算一夜情也沒關係,秦先生開個價吧,我簽支票給你。”


  五十二

  話音落後,秦勁還沒反應過來,隔壁桌已先有人被水嗆到了。
  顧言聽這聲音十分耳熟,站起來探身一看,果然看到秦致遠坐在那裡咳嗽。他雖然略覺驚訝,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笑問:“秦總怎麼也在?”
  “剛好路過,就順便進來坐坐。”秦致遠還在咳嗽,一邊說一邊朝顧言使眼色。
  可惜顧言重新坐了回去,對秦勁道:“秦先生不必急著回答,多考慮一下也沒問題,我向來很有耐心。”
  秦致遠終於忍不住下去了,從隔壁桌繞了過來,徑直擋在顧言身前,道:“爸,關於這件事情,該跟你好好談一談的人是我,沒必要把顧言牽扯進來。”
  可憐秦勁到這時才回過神,強忍著沒有發作,但嗓音多少有些變調了:“你都這麼護著他了,他還是無關緊要的人嗎?”
  “我能理解身為一個父親的苦心,但我的立場同樣很明確。”秦致遠的右手背到身後去,摸索著握住了顧言的手,語氣平靜的說,“我隨時願意跟你討論這個問題,不過,前提是你能抽空回一趟家。”
  也虧得秦勁修養好,聽完這番話後還能心平氣和地喝了一口咖啡,擺擺手道:“好吧。”
  秦致遠鬆一口氣,深怕顧言又說出什麼石破天驚的話來,連忙把他從座位上拉了起來,小聲說:“我們先走。”
  顧言倒沒有反對,只是朝秦勁笑一笑,不緊不慢的說:“那我先失陪了,今天這杯咖啡就讓我請吧。秦先生要是考慮好了,可以打電話聯絡我。”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已經被秦致遠拉到了門口。
  顧言順手買了單,走出咖啡館後,隔著玻璃窗看見秦勁在那裡皺眉頭。
  唔,就連皺眉的樣子也是賞心悅目。
  顧言想到這裡,忍不住瞧了瞧身邊的秦致遠,問:“你今天怎麼會來?有人給你通風報信?”
  “我要是連這點小事都打聽不到,豈不是白活三十幾年了?不過還好我提前得到消息,一早在咖啡館裡等著了,不然……”秦致遠握著顧言的手不捨得放開,歎道,“你非要這麼得罪人不可嗎?”
  “怎麼會?我一貫尊老愛幼。”
  秦致遠哭笑不得:“尊老就是調戲我爸,愛幼就是垂涎我弟弟,顧言,你真了不起。”
  “我還沒見過你媽呢。”
  秦致遠瞪大了眼睛盯住他看。
  顧言怕他誤會,急忙解釋道:“別擔心,我只對男人有興趣。”
  秦致遠真不知該氣該笑,隔了半天才說:“我爸是只喜歡女人的。”
  “哦……”顧言難掩惋惜之情。
  秦致遠接著說:“而且他花心的程度,你絕對想像不到。”
  顧言反而表示理解:“這樣的人要是不花心,那才真是沒道理。”
  秦致遠見他說得一本正經,有點懷疑自己剛才要是沒跳出來阻止,顧言會不會真的跑去追求自家老爹?想想都出了一身冷汗,道:“我爸那邊的事我會解決的,你以後別再跟他見面了。”
  “嗯,我不主動就是了。”
  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秦致遠不得不問:“你好像……很欣賞他?”
  顧言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你跟他長得很像。”
  “當然。”
  顧言挑起眼睛看向秦致遠,嘴角邊露出一點笑意,壓低聲音說:“再過二十年……”
  “什麼?”
  “算了,沒什麼。”
  顧言雖然開了個頭,後面的話卻不再說下去了,只是那麼笑啊笑,嘴裡輕輕哼起了歌,心情很好的樣子。
  秦致遠好像什麼也不明白,又好像稍微明白了一些,心底一陣激蕩,不禁把顧言的手握得更緊。
  因為是週三下午,街上行人不多,他們兩人牽著手在街邊走,並不引人注目。秦致遠只恨這條路太短了些,沒多久就走到了頭,幸好顧言今天有空,正可以跟他一起吃飯。
  幫顧言開車門的時候,秦致遠突然湊到他耳邊去,輕輕說一句:“會有那一天的。”
  顧言怔了怔,但笑不語。
  這頓飯是在外面吃的,顧言的胃總算不必再受折磨,因此吃得還算暢快。
  不過越近年關,兩人就越是忙碌,秦致遠又要應付自家老爹,連那些味道古怪的菜也沒辦法給顧言送來了。他們誰也料不到,再次見面竟然是因為一樁緋聞。
  ——顧言跟林嘉睿的緋聞。
  當然雜誌上的報導寫得很含蓄,只說顧言跟林公子關係親密云云,順便還提了提上次那個小模特爭風吃醋的事,暗指顧言男女通吃,私生活極為混亂。旁邊配的那張照片倒真是挺曖昧的,是兩人坐公車出門時,林嘉睿在冬日的暖陽下打瞌睡,正好把頭靠在顧言肩上。
  本來只是很普通的一件事,但配上那些別有用心的文字,還真有顛倒是非的效果。
  這雜誌上午一出來,秦致遠中午就抽了空跑來找顧言,原本是想好好解釋一番的,不料到了片場一看,顧言正跟林嘉睿一起翻看八卦雜誌,對著那張偷拍的照片比劃來比劃去的,興致勃勃地討論誰更上鏡。



  五十三

  秦致遠看得好笑,走過去把雜誌搶了過來,對著上面的照片比一比,相當認真的說:“嗯,還是真人最好看。”
  這句話雖是對林顧二人說的,目光卻只落在顧言一個人身上。
  林嘉睿知情識趣,馬上就藉故走開了。
  秦致遠便順勢霸佔了他的位置,坐到顧言身邊去,低頭翻看一下雜誌上的內容,道:“我沒想到他會出這一招。”
  這個他指的是誰,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
  “我估計他原本是想在事業上打壓你的,不過你本來就沒在接新工作了,所以只好找點緋聞出來鬧一鬧。這次是我疏忽了,下次再出這種話題,我會想辦法壓下去的,儘量不影響你的形象……”
  “不要緊,反正林導也沒放在心上,還說正好可以給電影做宣傳。反而是你自己那邊,壓力會比較大吧?”
  秦致遠沒承認也沒否認,道:“我跟我爸談過一次,可惜他有意採取避重就輕的政策,一直在跟我打太極。”
  “你沒告訴他,我和你只是普通朋友?”
  秦致遠同樣深諳打太極之道,笑說:“關於我們之間的關係……我自己知道該怎麼定位。”
  顧言眨一眨眼睛,半真半假的問:“或者讓我去試試?如果我能追到你爸,豈不是皆大歡喜了?”
  秦致遠不管是真是假,立刻扼殺了他這個念頭:“想都別想!”
  頓了頓,還覺得不太保險,又加一句:“另外也別打我弟弟的主意。”
  顧言聽後笑個不停。
  秦致遠等他笑夠了,才抬手鬆了鬆領帶,沉聲道:“其實我也不是沒有殺手鐧,只是沒走到最後一步,不想拿出來對付我爸。”
  “那就不要用。”顧言見他的衣領有些皺了,伸出手去輕輕撫平,“那是生你養你的人,不論他是支持還是反對,你對他的態度都該始終如一。”
  秦致遠心中一動,牢牢握住了顧言的手。
  他想到顧言從不提起自己的家人。他們當初為了避債,拋下顧言逃去了國外,後來呢?還有再聯繫過嗎?
  他猜想這是顧言心中的一個結。
  秦致遠沒有主動去問,他等著顧言自己開口說出來。就像顧言期待他二十年後的模樣一般,他也期待著……一點點走進顧言的心裡。
  秦致遠不想跟自家老爹對著來,秦勁卻是步步緊逼,隔了沒幾天,顧言跟林嘉睿的照片就又上雜誌了。這回是在休息室裡,顧言的筷上夾了一隻餃子,林嘉睿張嘴一口咬下的情景。照片同樣拍得很模糊,但那股曖昧勁兒算是到位了。
  林嘉睿和顧言雖然不在乎這個,但擋不住流言蜚語四處亂傳,他們那部電影原本拍得很低調,就為了緋聞的事,天天有記者到片場來堵人。
  林公子也是夠大牌了,對任何人都是愛理不理,一點不怕得罪記者,每次座駕一來就上車走人。
  顧言卻沒那麼輕鬆,不得不擺出最動人的微笑,一遍遍澄清他跟林嘉睿的關係,回到家笑得臉都僵了。他覺得自己真是冤枉,每次都跟無關緊要的人傳緋聞,黑鍋背了不少,便宜可一點沒占到。
  雜誌再怎麼胡編亂造也有限度,網上的流言才更要命,真真假假的說法一大堆,還把顧言糟糕的演技跟他每次都演主角的事實結合起來,直指他是靠後臺才上位的,長篇大論分析得頭頭是道。
  顧言演了這麼多年的戲,一直要紅不紅的,倒因為這件事火了一把。他自己對那些流言不太在意,隨便看看也就算了,反而是秦致遠比較擔心,以前是每天打個電話,現在則是天天往他家裡跑,下班再晚也要來見他一面。
  這天工作完成得還算順利,秦致遠不到八點就下了班,匆匆趕過來敲開了顧言家的門。
  顧言正在沙發上看電視,開門後先朝四下裡望瞭望,然後才讓秦致遠進了門,道:“最近有記者在我家樓下守著,你當心明天也上頭條。”
  “我正求之不得。”秦致遠給自己倒了杯茶,在沙發上坐下來,道,“本來也不至於鬧得這麼厲害,只因為扯上了林公子,記者才更加盯著不放。”
  顧言心想,也不排除有人暗中推波助瀾,但仍舊點頭道:“不錯,林公子身份特殊,當然更引人注目。”
  秦致遠為了這件事焦頭爛額,顧言越是溫言軟語,他就越是不舍,不由得靠在沙發背上,使勁按了按眉心。
  “累了就早點回家休息,用不著天天過來陪我。”顧言說著,想往他杯子裡添一些茶,自己的手機卻先響了起來。
  秦致遠聽出這是短信的聲音,抬眼看過去,只見顧言低頭擺弄了一下手機,看過幾眼後,隨手扔到了旁邊。他接著就繼續倒茶,倒完了給秦致遠一遞,自然而然地甩了甩右手,用左手輕輕按住掌心。
  這一個細微的動作並未逃過秦致遠的眼睛。
  他最近越來越瞭解顧言了,只是看到這裡,心中就知有異,頓時倦意全消,問:“出什麼事了?”
  “嗯?”
  “剛才的短信……有問題?”
  “沒有啊。”
  顧言面色如常,卻急著去拿自己的手機,秦致遠的動作比他更快,一把奪了過來,刷刷幾下點開了短信。
  入眼的是幾張照片。
  顧言的照片。
  秦致遠只看一眼,就覺得天旋地轉。


  五十四

  照片上的顧言看起來還很年輕,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面容十分青澀。臉孔雖然漂亮,但是眼神渙散、雙頰暈紅,像是被人下了藥,全身上下只穿一件敞開了領口的白襯衫,光裸的雙腿一覽無遺,胸膛上的紅痕更是清晰可見。幾張照片都是同一個背景,只是換了些不同的姿勢,越往下越是不堪入目……
  秦致遠記得第一次見到顧言時,他也是這麼一副狼狽模樣,跌跌撞撞的從酒店房間逃出來,一頭撞進他的懷裡。
  不知這些照片是當時拍的?還是更早之前?
  原本男人就算被拍了這種照片,也不會少掉一塊肉,可顧言畢竟是公眾人物,現在又正處於風口浪尖,這些照片要是傳出去,顧言就毀了。
  秦致遠想到這裡,差點拿不住那只手機,但他只是閉了閉眼睛,很快就冷靜下來,低頭去翻發來短信的號碼。
  顧言眼看瞞不過去,便也跟著他一起看了看,道:“是個陌生號碼。”
  秦致遠點點頭,仔細回憶一下,確實是沒有見過的號碼。
  “別擔心,對方應該只是給我個警告,讓我離某人遠一點而已。不然的話,直接把照片傳到網上就行了,用不著特意發給我看。”顧言拍了拍秦致遠的手,又取回手機來,一張照片一張照片的翻過去,笑說,“不覺得我現在的身材比過去好多了嗎?”
  就算是這種時候,秦致遠也被他逗得笑出來:“也對,從前瘦得要命,現在長胖了不少。”
  顧言聽了還挺得意的,道:“乾脆我去拍個寫真集吧?正好跟這些照片做個對比。”
  秦致遠見他言笑自若,句句話都是在安撫自己,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突然伸手一攬,把顧言緊緊抱住了。他用得力氣太大,勒得人背脊都疼了,但顧言不聲不響,任憑他這麼抱著。
  過了好一會兒,秦致遠才慢慢調整好情緒,下巴在顧言頸邊蹭了蹭,道:“我去陽臺上打個電話。”
  “好啊。”
  “把手機上的照片刪了。”
  “咦?我想留著欣賞也不行?”
  秦致遠不理他,一把拿過手機,三兩下把照片刪了個乾淨,然後才鬆開雙臂,站起身來朝陽台走去。他頭一個電話就打給了自家老爹。
  秦勁向來敢作敢當,但被秦致遠問起照片的事,他竟然一口否認了。
  秦致遠還不相信,追問道:“真的跟你無關?”
  “一提到這個顧言,你就沉不住氣。”秦勁在電話那頭笑笑,道,“除我之外,他難道就不會得罪其他人?”
  秦致遠一時還真想不出來。
  秦勁可能是心情不錯,好心提醒道:“連我這樣的脾氣,也容不得自己的兒子跟男人糾纏不清,林嘉睿在林家是最得寵的,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他家裡人會放著不管?”
  秦致遠這才恍然大悟。
  他原本就覺得奇怪,即使要傳顧言的緋聞,也多的是各種人選,為什麼非要扯上林公子?如今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林家現在掌權的,是林嘉睿最小的一個叔叔,聽說他年輕時不學無術,整天跟些流氓混在一起,氣得林家老爺子把他趕出了家門。後來也不知怎麼回事,幾年後竟風風光光的回來了,還奪了林氏公司的大權。不過他流氓的習性不改,在商場上也是橫行無忌,連赴個飯局都要帶著小弟。
  秦勁自重身份,就算看顧言不順眼,也不可能使出下三濫的手段。那姓林的可不一樣,要是把他惹毛了,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秦勁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故意大炒顧言跟林嘉睿的緋聞。
  好一招借刀殺人。
  偏偏秦勁還要裝好人,在電話那頭勸道:“你肯現在低頭的話,我還來得及擺平這件事,否則照片要是被發到了網上,我也愛莫能助了。”
  秦致遠硬生生把一口氣咽了下去,客客氣氣地跟他說了再見,掛斷電話後就直皺眉頭。不能怪別人算計功夫好,只能怪他自己太粗心。
  這件事他也沒打算對顧言說,只怕說了之後,顧言非但不當一回事,還要拍手稱讚秦勁有本事。
  秦致遠一個人在陽臺上站了會兒,然後走回還在看電視的顧言身邊,隨手關了電視機,道:“時間不早了,你早點睡覺吧。”
  “啊?”顧言呆了呆,道,“現在還不到十點。”
  “睡覺。”
  秦致遠只說這麼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也不管顧言願意不願意,就把他拉起來往房間裡拖。
  顧言沒有辦法,只得乖乖脫了衣服躺到床上去。
  秦致遠扯過床被子來,給他嚴嚴實實的蓋緊了,又輕輕梳理一下那烏黑的頭髮,柔聲道:“睡吧。”
  “那你呢?”
  “我過一會兒就回去了,晚點再來看你。”
  “工作忙就不用來了。”
  秦致遠沒有應話,只是用手掌覆住了顧言的眼睛,語氣仍是那麼溫柔:“快睡。”
  顧言果然閉上了雙眼。
  秦致遠等他睡得沉了,才用手指描摹一下那精緻的眉眼,伸手關掉旁邊的壁燈,輕手輕腳的走出門去。時間已經不早了,但他並沒有回家休息,而是掏出手機又打了個電話。
  這次掛斷之後,他臉上的溫和表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眼神。
  秦致遠從未像現在這麼清醒過。
  不管過去,不管將來,甚至不去想什麼愛不愛的問題。
  他心裡只有顧言。
  他只是一心一意的想著,他要保護好這個人。


  五十五

  秦致遠直到第三天清晨才出現。
  當時天色還沒完全亮起來,顧言正在床上睡得朦朦朧朧,被外頭的敲門聲吵了許久,才拖拖拉拉的爬起來開門。結果房門一開,就看見秦致遠靠在門框上,身上穿著前天的那套西裝,一雙眼睛熬得通紅,下巴上冒出了青色胡茬,走近些還能聞到淡淡酒味。
  顧言乍然見了,不禁嚇了一跳,問:“怎麼這副樣子?你多久沒睡過了?”
  秦致遠邁步跨進門來,一下就倒在了顧言身上,鬍子正紮著他的臉,在他耳邊低聲說:“照片的事已經解決了。”
  顧言“哦”了一聲,倒是不覺得驚訝,反而不無遺憾的問:“那我是不是沒有拍寫真集的機會了?”
  秦致遠連笑一笑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是靠在他肩上,道:“借你的床給我躺一躺。”
  顧言這才正經起來,收拾了玩笑的心情,把他扶進自己房間裡。
  秦致遠閉了眼睛就往床上倒。
  顧言看得好笑,幫他把鞋子給脫了,又取出床被子來蓋在他身上。
  秦致遠雖然閉著眼睛,卻一把扯住顧言的手腕,稍一使力,就把他拉進了懷裡,道:“陪我睡一會兒。”
  顧言看了看旁邊的鬧鐘,道:“我今天還有工作。”
  “只要兩個鐘頭就好。”秦致遠困得厲害,有些迷迷糊糊了,手勁卻挺大的,依然摟著顧言不放。
  顧言怎麼捨得令他失望?
  便這麼伏在秦致遠胸口上,扯過被子來把兩個人都裹住了。
  窗外的天色正一點點轉亮。
  秦致遠半夢半醒,手指一下一下撫過顧言的發。顧言卻是睡意全無,問他道:“你這兩天都沒睡過?”
  “也不是,只是睡得比平常少一點。”
  “不過是幾張照片而已,其實用不著費這麼大的力氣。”
  “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當然要由我來擺平。”秦致遠不願多談這個,道,“跟我聊些別的吧。”
  “聊什麼?”
  “隨便什麼都好,唱個催眠曲也行。”
  顧言哈哈大笑,笑完了又安靜下來,一句話也沒說,轉頭看向窗外。
  秦致遠只當他不想說話,等得都快睡著了,才聽那帶著鼻音的嗓輕輕響起來:“我那時候剛滿二十歲。”
  秦致遠心裡一跳,就算再怎麼渴睡,聽到這句話也完全清醒了。但他沒有出聲打斷顧言,只是在旁邊靜靜聽著。
  “我爸的生意失敗之前,我還以為人生就該是一帆風順的,每天好吃好睡,想得最多的就是將來怎麼當上大廚……誰知道後來的某一天,突然間天翻地覆了。一家人東躲西藏,可永遠也躲不開追債的人,有一段時間,我最怕的就是半夜裡響起敲門聲,因為這意味著我們又要搬家了……”
  “然後呢?你家裡人就拋下你跑去國外了?”
  “是王雅莉告訴你的?”顧搖了搖頭,道,“錯了,不是我被拋下,而是他們沒辦法帶我一起走。”
  秦致遠不知道這兩者有何差別。
  顧言接著說道:“為了還債,我當然沒辦法繼續上學了,打工賺來的錢也是杯水車薪。就在最落魄的時候,我認識了一個人。”
  顧言邊說邊報出了一個名字。
  秦致遠聽得直皺眉。這人的名字並不陌生,在圈子裡也算小有名氣,說好聽點是經紀人,其實就是個拉皮條的。
  顧言認識了他,還會有什麼好日子過?
  “我當時急著賺錢,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那個人說娛樂圈來錢最快,我就傻乎乎的一腳踏進去了……”顧言說到這裡,竟然笑了一笑,道,“嗯,結果也確實如此,只要你肯放下身段,不要自尊不要臉。”
  秦致遠心頭一緊,環在顧言腰上的雙手微微發顫。
  他對顧言的過去並非一無所知,就算從來不提,多少也總能猜到一些,但現在聽顧言這麼輕描淡寫的說出來,嘴裡不可抑制的泛起了苦味。
  顧言並非生來就刀槍不入、天下無敵,只不過他把自己的傷口藏得太深太深,連看都不讓別人看一眼。
  可能是秦致遠摟得太緊了,顧言悶悶的哼了哼,道:“你要是把我勒死了,就聽不到後面的故事了。”
  “還沒說完?”
  “接下來才是高潮部分。你也知道我的脾氣,以前真是倔得要命,連假笑都不會,所以吃得苦頭也特別多。直到有一天……”顧言閉了閉眼睛,像在回憶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嗓音低沉得近乎沙啞,“有個人朝我伸出了手。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跟我說要學會怎麼笑。”
  秦致遠當然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心裡一陣酸楚,說不出是苦澀是甜蜜,只是叫:“顧言……”
  顧言原本一直望著窗外,直到這時才慢慢轉回來跟秦致遠對視。他眼底泛過層層漣漪,那是一種化繭成蝶的眼神,輕聲問:“正因為有過去那個顧言,所以才會有現在這個顧言,你說是不是?”
  秦致遠說不出話,半晌才道:“但我並沒有救你於水深火熱,我只不過是伸了伸手。”
  顧言微笑起來,將手指按在他唇上,道:“這樣已嫌太多。”
  秦致遠順勢吻住了那只手。
  從指尖一路往下,緩慢而又細緻的親吻著,最後,溫熱的嘴唇碰觸到了掌心裡那道結了疤的傷痕。
  顧言稍微動搖了一下,但是沒有掙扎。
  秦致遠便顫抖著吻了上去。
  像是無比溫柔地……吻上了顧言的心。




  五十六

  顧言陪秦致遠睡足了兩個鐘頭,直到時間過了八點半,再拖下去林大導演可能要發飆了,他才掀開被子下了床,小心翼翼地幫床上那人壓好了被角。
  秦致遠懷中驟然一空,有些不滿的咕噥一聲,但實在睜不開眼睛來,只好翻了個身繼續熟睡。
  顧言覺得他這樣子十分有趣,很想低頭親一親那雙眼睛。
  不過他握了握右手,到底還是忍耐住了,起身去廚房裡煮了鍋皮蛋瘦肉粥,又配了兩道清淡的小菜。出門前摸出手機來看了看,短信箱裡空蕩蕩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已被刪光了,他從頭到尾也沒問秦致遠是如何解決照片問題的。
  就像他從來也不回頭去看曾經走過的路。
  偶爾停一停腳步,才發現雙腳早就鮮血淋漓。
  可是有什麼關係呢?
  那是他自己流下的血。
  顧言閉著眼睛吸一口氣,然後擺出慣常的笑容,把手機塞回兜裡,給秦致遠寫了張字條就出門了。
  秦致遠一直睡到中午才醒過來。
  陽光透過窗子灑了滿床,秦致遠回憶起擁著顧言入眠時的溫暖,伸出手去追逐這些金線,覺得心裡也暖洋洋的。床上雖然只剩下他一個人,但依稀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氣息,讓他捨不得馬上離開,又躺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當然還是累,但精神已經好了很多,他一出房門就看到顧言留下的字條,洗漱過後,把大半鍋粥吃了個乾淨。
  身上的西裝皺得要命,當然是不能再穿了,所以秦致遠先開車回家換了身衣服,然後才去公司上班。
  一推開辦公室的門,就看見秦勁坐在他的辦公桌前。
  秦致遠怔了怔,心想自家老爹許久不管公司的事,今天突然出現,當然不會是來找他聊家常的。
  果然,秦勁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仍舊維持著溫文爾雅的態度,開口問道:“這麼晚才來上班?”
  “我請過假了。”
  “我聽說你昨天也沒來公司。”
  “嗯,這兩天有點私事要忙。”
  “忙什麼?替你那個小情人解決裸照的事?”秦勁儘量沒用上粗俗的詞彙,但語氣中已透露出了他的情緒,“只為了幾張照片,你這兩天裡動用了多少人脈?欠下了多少人情?”
  秦致遠當然清楚得很。
  光是電話就打了不知多少個,能幫得上忙的朋友都找了,確實是勞心又勞力,但他覺得付出這個代價很值得。他若無其事的走到辦公桌前,翻了翻桌上的檔,道:“那些人情我會慢慢去還的,爸你不用操心。”
  “為了這種事麻煩別人,你就不嫌丟臉?”
  “照片若是傳出去了才更麻煩,而且要不是爸你出手干涉,事情也不會鬧得這麼大。”
  “原來都是我的錯。”秦勁氣極反笑,道,“致遠,你從小就比別的孩子聰明懂事,我以為你這次也會很快想明白,所以才沒有做得太過分。否則……你以為只有裸照這麼簡單?”
  秦致遠原本正在文件上簽名,聽到這句話後,筆尖稍稍一頓,靜靜望了秦勁一眼,道:“爸,我已經當了三十幾年的好兒子,現在不想再裝下去了。”
  “什麼?”
  “你知不知道小時候,每次你去‘那個家’過夜,我心裡就特別恨你?還有秦峰,只要他一開口喊哥哥,我就想狠狠把他踢開。”
  秦勁還是頭一回聽到這些話,不禁窒了一窒。
  秦致遠道:“但我從前太膽小了,從來不敢卸下那些偽裝。”
  “你現在倒敢了?”
  秦致遠沒有回答,只是勾起嘴角笑了一笑。
  這笑容大含深意,秦勁看出了些端倪,問:“是為了那個叫顧言的?他到底有什麼魅力?能迷得你暈頭轉向?”
  秦致遠反問:“秦峰的母親有什麼魅力?住在康城別墅的那個女人又有什麼魅力?能讓身為父親的你,連自己的家庭也不要了。”
  秦勁臉色微變:“你說……什麼別墅?”
  秦致遠簡簡單單的吐出一個名字:“唐安娜。”
  秦勁一下說不出話,隔了半晌才道:“至少我喜歡的都是女人。”
  “嗯,”秦致遠點點頭,道,“我沒有像爸你一樣,同時喜歡上好幾個男人,真是值得慶倖。”
  秦勁瞪著眼睛望住他,不敢相信向來聽話的兒子會說出這種話。
  秦致遠也不想把老爹氣出心臟病,語氣很快就緩下來,心平氣和的說:“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沒必要再翻舊賬。至於現在的事情,我們父子倆各有立場,也不是非要爭個對錯,我只希望你別再找顧言的麻煩了。”
  秦勁也真是好風度,這個時候還能笑出來,當然一聽就是冷笑:“如果我不肯呢?”
  “不管你同意還是反對,我始終敬重你是我的父親,對你的態度不會改變。不過……”秦致遠把簽完字的文件啪一聲合上了,微笑道,“事業蒸蒸日上的唐安娜小姐為什麼會突然隱退?想必很多人想知道幕後的八卦。”
  “你拿這個威脅我?”秦勁猛地站起身來,道,“就為了你那個輕浮的小情人?”
  “他不是什麼小情人。”秦致遠烏黑的眸子沉了沉,一字一頓的糾正道,“他是我愛的人。”


  五十七

  任誰見到秦致遠說這句話時的眼神,都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意多麼堅決。
  秦勁又不是瞎子,當然也看出來了。他怔了怔神,慢慢坐回到位子上,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他比秦致遠更注重形象。他是絕對不會在人前失態的,天大地大,再沒有什麼比他的面子更重要。但優雅斯文如他,畢竟也露出了一點點疲態,按著眉心道:“我或許算不上是一個稱職的父親,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我明白。”秦致遠很體貼的倒了杯水遞過去,道,“可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我很清楚自己該走哪一條路。”
  秦勁沉默不語。
  秦致遠又道:“爸,只要我們各退一步,就可以相安無事了。”
  秦勁不置可否。他慢慢喝完了那杯水,伸手敲了敲桌面,道:“你再好好考慮一下。”
  秦致遠從善如流:“嗯,只要顧言不再出事,讓我考慮多久都沒問題。”
  單聽這句話,就能猜出他最後的結論是什麼了。
  秦勁倒沒有當場說破,僅是揮了揮手,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秦致遠走過去幫他開了門,將人送進電梯之後,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重新走回去坐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他剛才只顧著應付秦勁,很多話都是不假思索的說出了口,直到現在才覺心裡跳得厲害。
  沒錯,他親口承認了他是愛著顧言的。
  而且說得順暢又自然,連絲毫的猶豫也沒有。
  因為自幼受秦勁花心的影響,秦致遠總認為愛情是最不可靠的,即使愛上了某個人,他也沒有勇氣往前邁出腳步。
  ……哪怕只是一步。
  而他現在為顧言冒這個險時,心中卻只覺說不出的甜蜜,甚至粉身碎骨也是甘願。
  秦致遠想了一陣,又笑了一陣,突然抬起手來遮住了半邊臉孔。他覺得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有些丟臉,他十分慶倖顧言看不見他臉上的這種表情。
  一下午的時間過得飛快。
  秦致遠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心思集中在工作上。好在過兩天就是除夕,大部分工作都已經處理完了,只剩下一些瑣事需要收尾。
  到了快下班的時候,有人把一個信封袋送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秦致遠當然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但他沒有拆開來看,只是從抽屜裡翻出煙灰缸和打火機,“哢嚓”一聲點了火,看著火光一點一點燃燒起來。
  那些照片,那些過去,全都在這光芒中變成了灰燼。
  秦致遠撐著下巴在旁邊欣賞,等到火光逐漸黯淡下來,淡淡輕煙掙扎著飄散開去,他眼底才多了一點笑意,取出手機給顧言發了條短信——什麼時候有空?來我家吃頓飯吧。
  顧言估計是在拍戲,到了晚上才回他,說是年前已經沒空了。
  秦致遠原本想在過年前見他一面的,但也知道顧言最近在趕拍電影,他本身也是工作為重的人,便沒有勉強顧言,只是跟他約好了年後的時間。
  除夕依照慣例是回老家去過的。
  一方面是圖個團圓,一方面秦致遠也想跟他媽透點口風,免得老太太一下子接受不了。至於他老爹那邊,倒是沒什麼好說的了,更何況秦勁是個大忙人,過個年還要趕場子,幾頭家來回跑,也真沒功夫說上話。
  順順利利的吃過年夜飯後,秦致遠在鞭炮聲中跟顧言通了電話。
  顧言那邊同樣熱熱鬧鬧的,過年得氣氛渲染得很好,秦致遠知道他肯定是在店裡,聽說他們餐廳推出了一個年夜飯大餐,這種日子的生意絕對火爆。但想到跨年那天兩人是一起度過的,如今的農曆春節卻要分隔兩地,多少有些寂寞。
  顧言為了安撫他,便主動提起了年後的那個約會,道:“請我去你家吃飯,那可要準備一桌子菜才行。”
  “這個我早就想好了。”秦致遠說著,報出了早就擬好的菜單。
  顧言邊聽邊笑,笑完了就說:“看來我得提前吃好胃藥。”
  秦致遠也知道自己的廚藝是何水準,所以並未覺得受打擊,反而趁勢說:“沒辦法,我雖然很努力了,但畢竟還差一個好老師。”
  “嗯?”
  “不知道顧大廚肯不肯指點我幾招?”
  顧言似乎很喜歡這個稱呼,笑道:“報酬方面……?”
  “絕對優渥。”
  “OK,成交。”


  五十八

  秦致遠聽了這話,方才定下心來,安安心心的過完了年。他在家裡陪了老太太三天,到初三晚上才回到自己在市中心的公寓,隔天就把顧言約了出來。
  這幾天正是顧言店裡生意最好的時候,從早到晚忙個不停,秦致遠便把車停在對街等著。直到傍晚四、五點鐘的時候,顧言才終於抽出空來,從後門走出來上了他的車。
  其實也不過短短幾天未見,但因當中隔了個春節的關係,愈發覺得分開的久了,秦致遠見到顧言後,忍不住把他看了又看。
  顧言眨眨眼睛,問他道:“胖了還是瘦了?”
  “唔,好像瘦了不少。”秦致遠仔細打量他一陣,正色道,“看來今天要好好吃一頓補回來。”
  顧言笑著系上安全帶,道:“先去買菜吧。”
  “菜場?還是超市?”
  顧言看一眼西裝革履的秦致遠,實在不認為這副模樣適合去菜場,於是說:“還是選你家附近的超市吧。”
  秦致遠點點頭,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我公寓的廚房重新裝修過了。”
  顧言心中一動,不由自主的將左手疊在了右手上,問:“什麼時候的事?裝修成什麼風格了?”
  秦致遠眼尖,一下就看見了他這個動作,但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空出一隻手來,輕輕覆在顧言的雙手上,道:“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想像過許多次,顧言站在那個廚房裡的樣子,如今快要實現了。
  因為這個緣故,秦致遠心情大好,後來到了超市里,就淨選一堆用不著的東西往購物車裡塞。顧言瞧得頭疼,不得不對他重複了一遍今晚的功能表,再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的放回原處。
  秦致遠奮力爭取,最後也只是多買了兩棵白菜而已,害他為填不滿家裡的冰箱而惋惜不已。
  由於經歷了這番曲折,他們在超市里逗留得時間比平常久了些,付完帳出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雖然開了春,但天氣還沒轉暖,風吹在身上冷颼颼的,街上的行人也極為稀少。
  秦致遠一手拎著購物袋,另一隻手悄悄握住了顧言的手。在這暗色中,就算手牽著手也不顯眼,唯一的遺憾是停車場離得太近,沒走幾步路就到了。
  地下停車場同樣冷冷清清的,頂上的白熾燈釋放著柔和光芒。
  秦致遠先走過去開了後備箱,把剛買來的食材放了進去,然後再回過來替顧言開車門。兩個人坐定之後,汽車卻怎麼也發動不了了。秦致遠剛開始還當是天氣太冷的關係,連試了幾次都不成功,才知道可能是車子出了故障。
  “奇怪,剛才開來的時候還好好的。”
  “打電話給修車店吧。”顧言覺得肚子有些餓了,道,“反正這裡離你家也近,走一走就到了。”
  秦致遠想到走路的話還能繼續牽著顧言的手,倒也沒什麼不好,便摸出手機來撥了個電話,邊跟修車店的人提了下這邊的情況,邊下車去拿後備箱裡的東西。
  顧言也跟著下車幫忙,不過剛把購物袋拎在手裡,臉上神情就微微一變,挨了挨秦致遠的胳膊,小聲問:“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
  秦致遠剛掛斷電話,聽到這句話後怔了一下,抬頭往旁邊一看,才發現停車場裡不知何時多出了幾個年輕人。這麼冷的天,他們的穿著打扮卻十分時髦,頭髮的顏色更是染得花花綠綠的,看著像是街頭的小混混。這也就罷了,最重要的是幾個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秦致遠身上,那眼神怎麼看都不算友善。
  如此古怪的氣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對勁,也難怪顧言要問他有沒有得罪人了。
  秦致遠稍微回想了一下,苦笑道:“好像還真有。”
  說到他可能得罪的人,當然就只有林公子的那位叔叔了。關於照片的事情,他原本是打算和平解決的,奈何人家對他不理不睬,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對付顧言,秦致遠為防夜長夢多,只好用了點強硬的手段把照片取回來——他早就聽說過林某人的流氓性格,也做好了被打擊報復的準備,嗯,不過純粹是商場上的,他沒料到對方的回擊會如此地……簡單粗暴。
  這是打算綁架?
  還是單純揍他一頓出氣?
  萬一牽扯上顧言的話……
  眼見幾個年輕人步步逼近,秦致遠腦海裡許多念頭轉來轉去,卻聽身邊的顧言問道:“你打架的水準怎麼樣?”
  “唔,偶爾會去幾次健身房。”
  “這下糟糕了,”顧言皺了皺眉,相當懊悔的說,“我以為是在拍言情片,沒想到突然轉成了黑幫片,還沒來得及背臺詞。”



  五十九

  “有沒有臺詞不要緊,你只要會跑就行了。”秦致遠上前一步,把顧言護在自己身後,側過頭對他說,“從左邊的秘密頻道走。”
  “讓你一個人留下來?不行!他們只是打你一頓也就算了,萬一還要劫色怎麼辦?”
  秦致遠的眼皮跳了跳,認為基本上沒有這個可能性,但顧言顯然更擔心他的貞操安全,突然抬起腳往車子上重重踹了一下。
  “砰!”
  響聲震天。
  這出人意料的舉動令眾人都怔住了。
  顧言便抓准這個機會,拉起秦致遠的手就往左邊跑。
  他們一有動靜,後面的幾個年輕人立刻也跟著跑了起來,緊追不捨。
  顧言也不回頭去看,只是拿出手機來撥電話報警,一面問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有對頭,怎麼出門也不帶幾個保鏢?”
  秦致遠答不上話,覺得自己挺冤枉的,他要是走到哪兒都帶著保鏢,還怎麼過二人世界?
  顧言接著又問:“你是怎麼得罪人家的?搶了別人的女朋友?”
  這個當然是無稽之談,不過秦致遠怕顧言誤會,馬上澄清道:“絕對沒有!具體怎麼回事……我以後再跟你解釋吧。”
  他一方面是不想讓顧言知道真相,一方面也是真的沒工夫說話了。顧言的身體素質不錯,秦致遠也不算太差,但畢竟比不過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眼看著就快被追上了。
  顧言想想沒辦法,就把手機扔了出去,總算又爭取到一些時間。
  本來停車場地方不大,爬完了樓梯就能逃出去了,不料兩人跑到樓梯口一看,早有兩個小混混坐在臺階上等著了。其中一個嘴裡叼著煙,另一個臉上帶疤,都是副要笑不笑的表情,眼神陰陰的透著狠勁。
  刀疤臉的那個一直坐著,陰陽怪氣的說:“兩位跑得也累了,停下來歇歇吧。”
  另外一個站起來把煙頭踩滅了,惡狠狠地瞪著秦致遠,道:“我們大哥說了,要給秦先生你一點教訓,省得你以後再多管閒事。”
  說完,一拳砸在了秦致遠的肚子上。
  他出手又快又准,顧言根本來不及反應。
  秦致遠這樣養尊處優的人,何曾跟別人打過架?更別說是挨打了,當下踉蹌了一下,疼得直抽氣。他原本想護著顧言的,誰知道顧言馬上跳了起來,一頭朝打他的人撞過去,叫道:“我的人你也敢動?!”
  這一聲叫得很響亮,在停車場裡回蕩開來,竟然還有回音。
  秦致遠嚇得懵了,在他的記憶中,顧言總是鎮定從容的,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
  而顧言已經跟那個人扭打在了一起。
  秦致遠回過神來,連忙沖上去幫忙。
  一直坐著的刀疤臉也站了起來,伸手就扭住了秦致遠的胳膊,旁邊的顧言看見了,也顧不得自己這邊的戰況,直接抬腳踹人。
  這時另外的幾個年輕人都已圍攏過來,很快就演變成了一場混戰。
  秦致遠是他們的主要目標,挨得拳頭最多,就算有戰鬥力也發揮不出來。顧言同樣不擅長打架,但他只堅持一個原則,誰打秦致遠他就跟誰拼命,而且完全不管自己的死活,甩也甩不開。
  這夥人只說要給秦致遠一點教訓,所以下手時留了情,沒用上什麼兇器。
  但光是拳打腳踢也不好受,剛開始還覺得疼,到後面漸漸就麻木了。秦致遠腹部挨了幾拳後,有些支持不住了,慢慢地彎下了腰。
  那個刀疤臉看見了,故意用腳踢他。
  顧言只覺得氣血上湧,眼睛都氣紅了,一拳頭揮過去,大聲嚷道:“別碰他!”
  他一時發了狠,用得力氣就過大了,推擠間腳下踩了個空,眼看著就要往樓梯下摔。
  “顧言!”
  秦致遠大叫一聲,明明自己都站不穩了,還是伸手去扯顧言的胳膊。結果當然沒扯住,兩個人抱成一團,一塊兒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砰!”
  又是一聲巨響。
  其實這臺階並不算高,但到底是一層一層滾下去的,鬧出來的聲音還挺嚇人的。
  可能是他們摔下樓的方式太慘烈了,再沒有人追下來繼續圍毆,只聽那個刀疤臉斷斷續續的說:“大哥說了……打一頓出出氣就行……當心別鬧出人命來……”
  秦致遠摔得頭暈眼花,全身的骨頭都在隱隱作痛,耳邊除了那幾個人離去的腳步聲,似乎還聽到滴答滴答的水聲。
  奇怪,下雨了?
  不,不對,地下停車場裡怎麼淋得到雨?
  滴答。
  這聲音響起的同時,有溫熱的液體落到了他的臉上。
  秦致遠急忙睜開眼睛,這才看見顧言伏在他的身上,左邊額頭受了傷,殷紅的血正順著那張漂亮的臉孔淌下來。
  然而顧言自己渾然不覺,只是一個勁地擦去秦致遠臉上的血,黑眸裡滿滿的全是他的身影,心急如焚的問:“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摔傷?”
  碰觸他臉頰的手指微微顫抖。
  秦致遠的心跳似乎停了一停,緊接著又更急促地跳動起來。
  他從來不知道,顧言也會有害怕的時候。他不可抑制的回想起前年的那場車禍,聽說他被人救出來時,頭破血流的樣子十分可怕。
  那裡面有多少是顧言流下的血?
  顧言當時是否也像現在這樣,緊張又不舍的望著他,因為擔憂他的傷勢而渾身發顫?
  他總是把自己的心藏起來。
  唯有到這樣的要緊關頭,才透露出那麼一點半點。
  但已經足夠叫人沉淪。
  “顧言……”秦致遠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說話,但因為沒有力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顧言低頭又低頭,將耳朵湊到他唇邊去,才聽他緩緩吐出那三個字。
  ——我愛你。


  六十

  顧言原本還想強撐著看看秦致遠的傷勢,聽到這句話後,腦海裡頓時一片空白,全身的力氣仿佛突然被抽空了,一下子軟倒在了地上。
  秦致遠吃了一驚,連忙叫道:“顧言?”
  顧言覺得整顆心像要炸裂開來,寧願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地,也不肯抬一抬頭。
  秦致遠喘了喘氣,有些吃力的伸出手,想把他的臉扳回來。但顧言僵著不動,只是朝他擺了擺手。
  秦致遠暗暗好笑,順勢抓住了那只手,跟顧言微顫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兩個人身上都帶著傷,鼻青臉腫的樣子十分可笑。
  其實秦致遠說完那句話就後悔了。他曾經設想過許多次這樣的場景,對心上人表達情意時,必定要情調好、氣氛佳,即使沒有鮮花美酒、星光燭光,至少也不能在他臉腫得像豬頭的情況下說出來。
  可是看到顧言現在的反應,他又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只要兩個人心意相通,再怎麼狼狽也是甜蜜。
  秦致遠正想著如何讓顧言轉回頭來,卻忽聽耳邊響起了一陣古怪的噪音。他循聲望去,只見一輛車子橫衝直撞地開進了停車場,風馳電掣的樣子像是隨時都會撞牆自毀。直到快撞上對面的那堵牆時,司機才突然踩了剎車,然後就聽“嗤”的一聲,車子在距離牆壁幾公分的地方停了下來,尖銳的剎車聲刺得人耳朵疼。
  顧言當然也聽到了這個聲音,他緊繃的神經還沒鬆懈下來,第一個念頭就是爬起來保護秦致遠。
  沒想到車門一開,從車裡走下來的人卻是林嘉睿。
  林公子一眼就看見了秦顧二人受傷的樣子,不禁皺了皺眉,道:“還是來晚一步。”
  然後開了後座的車門,大步朝他們走過來,一邊扶住顧言的手臂,一邊說:“快上車,我送你們去醫院。”
  顧言“嗯”了一聲,卻是轉頭對秦致遠道:“走得動嗎?要不要我背你?”
  秦致遠當然不肯,在顧言的幫助下,自己勉強站了起來。
  這麼一動才發現,秦致遠傷得果然比顧言重一些,至少顧言還能走路,而他的腳剛一落地,便覺鑽心似的疼,也不知是不是傷到了骨頭。
  好在旁邊還有個林嘉睿,三人費了不少勁兒,才總算坐進了車子裡。
  林嘉睿坐定之後,連安全帶也不系,腳下油門一踩,車子再次發瘋般的沖了出去。
  顧言在顛簸的車中仔細查看了一番秦致遠的傷勢,確定他受得多數只是皮外傷,才稍稍鬆了一口氣,道:“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惹上什麼麻煩了吧?”
  頓了頓,看一眼開車的林嘉睿,又問:“跟林公子有關?”
  秦致遠不但傷口疼,連頭也跟著疼起來,不知該怎麼開口才好。
  倒是林公子打了個響指,道:“還是我來解釋吧。”
  他說的都是跟自己有關的部分,簡略提了提因為前段時間鬧出的緋聞,林家的某人誤會了他跟顧言的關係,所以使了些比較卑鄙的手段,把顧言當年的裸照都挖了出來。然後就是秦致遠為了拿回照片,跟那個某人結下了梁子,以至於惹來今天的這場“教訓”。
  顧言雖然只聽了個大概,但也能猜到秦致遠在其中出了多少力,又是冒了多大的風險,不由得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秦致遠的嘴角也受了傷,但還是朝顧言笑了笑。
  顧言一陣心疼,望了他片刻後,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問:“林導,我記得你好像不會開車?”
  “唔,只是從來不開而已。”林嘉睿沒有回頭,很隨意地答,“上手之後發現還蠻簡單的。”
  難怪車子一路狂飆,根本沒管交通規則。
  顧言聽得心驚肉跳,只是想一想都覺後怕,一把將秦致遠抱住了,嘴裡大叫“停車”。
  林嘉睿皺了下眉,果真踩了剎車,不過並不是因為顧言大叫的關係,而是後面有幾輛車子追了上來,很有技巧的攔住了他的去路,迫得他不得不停下了車。
  追上來的車子清一色都是黑色的,當中的一輛豪車尤為顯眼,依稀可見開車的就是先前那個刀疤臉。車後座上也坐著一個人,但由於被車窗遮擋的緣故,瞧不清那個人的相貌。
  林嘉睿按了按喇叭,搖下車窗來冷冷的說:“讓路!”
  幾輛車紋絲不動。
  倒是那個刀疤臉走下車來,頗為恭敬的對林嘉睿說:“小少爺,你在外面玩得夠久了,也該回家啦。”
  他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你也知道大哥的脾氣,要是真惹得他動氣了,那可不好收場。”
  林嘉睿沉默的凝視前方,按在方向盤上的雙手握得死緊,白皙手背上青筋畢現。而後他慢慢鬆開了手,表情平靜地開門下車,對另一輛車上的那人說道:“有什麼事沖著我來就行了,別找我朋友麻煩。”
  車內那人低低笑了一聲,簡潔的吐出兩個字:“上車。”
  聲音算不上多麼嚴厲,但語氣霸道至極,叫人不敢違逆。
  林嘉睿回頭把車鑰匙扔給顧言,道:“你們先去醫院吧,我改天再來賠禮道歉。”
  然後他整了整衣領,仍帶著那驕傲冷漠的神情,繞過去打開了後座的門。
  刀疤臉見狀,連忙也鑽進了駕駛座。這輛車子一發動,其他幾輛車也跟著動了起來,不一會兒便疾馳而去。因為夜色已深,又是在偏僻的小路上,竟然沒有鬧出多大的動靜。
  顧言手裡拿著林嘉睿扔過來的車鑰匙,問:“林公子不會出事吧?”
  “畢竟是他自己的叔叔,最多像我們這樣挨一頓打。”
  顧言點了點頭,心想那人未必捨得對林嘉睿動手。他現在這個狀況,當然是不敢自己開車的,最後還是打電話叫了救護車。
  秦致遠臉上有不少瘀傷,樣子實在算不得好看。他雖然躺在了擔架上,但念念不忘先前的事,拉著顧言的手說:“今天的氣氛太差了,等我養好了傷,再重新說一遍那句話。”
  顧言清楚知道他指的是哪句話,道:“你確定……已經可以往前走了?”
  秦致遠根本不必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溫和的笑笑,牽起顧言的右手,輕輕吻住掌心裡的那道傷疤。
  顧言心頭一震,眸色乍然轉暗,深吸一口氣後,終於可以伸出手去,如願以償地碰一碰秦致遠的眼睛。他面孔上縱然帶著傷,也依然是光彩奪目的,笑說:“那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我要開始追求你了。”


  六十一

  那是一雙修長白皙的手。
  指節分明,手指根根如玉,即使右手掌心裡的醜陋疤痕,也未能令之失色。這雙手此刻正輕輕撫過嬌豔欲滴的玫瑰花瓣,襯得紅的更紅,白的更白,當真動人至極。
  秦致遠卻無心欣賞這樣的美景,只是苦笑道:“非得送我玫瑰不可嗎?”
  顧言將精心修剪過的紅玫瑰插進病床前的花瓶裡,道:“怎麼?你不喜歡這個?那明天換成鬱金香吧。”
  “你昨天送過了。”
  “百合?”
  “那個是前天送的。”
  “仙人掌?”
  “……”
  顧言見秦致遠沒有意見,就起身去洗了個蘋果,回來後拿起桌上的水果刀,一邊削皮一邊陪他閒聊。
  當日兩人一起被救護車送進醫院,檢查後顧言只受了輕傷,秦致遠的傷勢也不嚴重,但是右腳的骨頭有些裂傷,估計是從樓梯上滾下來時摔到的,沒有一、兩個月好不了,所以只能先住院了。
  恰好林嘉睿為了處理一些私事,給劇組放了一個星期的假,顧言便趁此機會留在醫院裡照顧他。
  顧言跟秦致遠認識這麼久,早把他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無論是早中晚三餐,還是拿來解悶的書籍雜誌,樣樣都合秦致遠的心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顧言所謂的“追求”吧。
  秦致遠從來沒被人這樣追過,還真有些吃不消。
  想到這裡時,顧言正好削完了那只蘋果,切成塊後遞了過來。蘋果清脆香甜,吃起來十分美味。當然,如果顧言削蘋果的手藝不是這麼嫺熟,沒有把蘋果皮完整的削下來,更沒有把那玩意擺成花送給他……就更好了。
  秦致遠真是哭笑不得,但捨不得讓顧言失望,只好乖乖收下了。
  沒辦法,誰叫他家顧言是永遠的第一男主角呢?
  秦致遠因為怕家人擔心,沒有把自己受傷的消息傳出去,不過該知道的人仍舊知道了這件事,沒過多久,秦勁跟秦峰就一前一後的跑來探望他了。
  顧言這次應對得禮貌又得體,儘量目不斜視,沒有表現出對秦致遠以外的人的興趣。
  秦勁沒有待太久,只在病房裡小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好好養病之類的客套話,就告辭離去了。秦峰倒是陪他哥聊了好久,但基本上是在炫耀他最近如何受老爺子寵愛,暗示秦勁已經對秦致遠失望了,話裡話外都有提拔他當接班人的意思。
  秦致遠聽過笑過,對此不置一詞。
  顧言則又去洗了個蘋果,不過這次沒有削皮,而是直接切成小塊,拿刀在上面劃了幾下,擺弄成小兔子的樣子放進盤中。
  秦致遠想起他給秦峰取的綽號,不由得會心一笑,一口一個吃得極為愉快。
  秦峰非但沒有達到耀武揚威的目的,反而差點被他們的甜蜜模樣閃瞎眼睛,最後氣鼓鼓的走了,臨走時還故意把門關得震天響。
  房門一關,顧言就笑倒在了床上,道:“你家小白兔還是一樣可愛。”
  秦致遠馬上提醒道:“不管再怎麼可愛,你都只能遠觀。”
  “是是是,”顧言仍舊倒在床上不起來,抬頭望向秦致遠,道,“但你這個時候因病請假,好幾個星期不能去公司上班,恐怕確實大有影響。”
  “如果我爸真的屬意秦峰的話,無論我去不去公司都一樣。”
  “萬一……”
  “大不了就是失業。”秦致遠既然敢跟秦勁對著來,當然也做好了這方面的準備,“其實自己創業也不錯,就是剛開始的時候會辛苦一點。”
  這番話說著簡單,真要做起來可不容易。
  秦致遠出身富貴、衣食無憂,如今是為了誰才去吃這苦頭,自是不言而喻。
  顧言的眼神一下變得柔軟起來,慢慢直起身,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唇,道:“沒事,反正我養得起。”
  秦致遠聽得大笑。
  笑完了就扣住顧言的腰,情不自禁地咬上他的唇,不斷加深這個吻。
  他們兩人雖已互通心意,但由於秦致遠受傷住院的關係,幾乎沒有好好親近過。現在這麼一吻,難免就擦槍走火,越來越難捨難分。
  顧言覺得口乾舌燥,一雙手開始不老實起來,在秦致遠背脊上輕輕滑過,似有若無的撩撥他。
  秦致遠有點把持不住,喘息道:“顧言,這裡是醫院。”
  “既然是私人病房,隔音效果應該不錯吧?”
  “我目前還是病人。”
  “你只是腿受傷,又不是那裡受傷。”頓了頓,故意擺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愕然道,“該不會真的受傷了?不行,我要立刻檢查一下。”
  說著,右手順勢摸了下去。
  秦致遠一看就知道他是在演戲,說什麼檢查是假,想要趁機佔便宜倒是真的。於是一把握住顧言的手腕,無可奈何的歎道:“下流。”
  顧言聽得直樂:“我要是不下流,怎麼能讓你快活?”

  六十二

  秦致遠還真答不上來。
  顧言一直都是這樣的毛病,以前兩人還是包養關係的時候,他在床事上就表現得比金主還要積極。秦致遠從前只覺得新鮮,現在回想起來,某人根本就是早有預謀的。
  不過也有好處。將來他們若是鬧了矛盾,恐怕只要他說一句“以後休想再上我的床”,就能戳中顧言的死穴。
  秦致遠想想都覺得好笑,一邊伸手去解開顧言的衣扣,一邊說:“這裡畢竟是醫院,就算隔音效果再好,你也別叫得太大聲了。”
  這是默許他耍流氓的意思。
  顧言聽後為表決心,馬上就用秦致遠的唇堵住了自己的嘴。
  天氣本來就已經轉暖,兩人又這麼膩在一起接吻,身上很快就熱了起來。等衣服脫得差不多時,顧言便將被子一掀,伏下身鑽進了被窩裡。
  秦致遠喘一口氣,看著被子緩緩蠕動,眼底逐漸染上了情欲。沒過多久,他的嗓音就變得沙啞起來,情難自製地喊:“顧言!”
  顧言這才從被子裡探出頭,舔了舔嘴唇,沖著秦致遠眨眼睛:“我檢查過了,你那裡生龍活虎的,沒有受傷。”
  秦致遠已被他挑起了火,一把將人扯過來揉進懷裡,道:“那你還不快繼續?”
  顧言卻偏偏放慢了速度。
  慢吞吞地舔濕手指,慢吞吞地潤滑身體,慢吞吞地……慢得秦致遠都想直接把他壓倒了,他才分開雙腿,主動坐到秦致遠的身上去,讓那已經檢查合格的硬物一點點進入了自己。
  雖然經過了潤滑,但太久沒有接受侵犯的部位變得狹小又緊窒,顧言一時間受不住這樣的刺激,忍不住叫了出來:“啊……”
  他只叫了一聲,就立刻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難耐地扭了扭腰,讓秦致遠更深地進入他的身體。
  痛苦與歡愉不斷交替。
  顧言大力地擺動腰身,雙眸半闔半閉,額上很快就滲出了汗水。
  秦致遠湊過去親吻他汗濕的鬢角,一面在他火熱的內部律動,一面扳開顧言的手,輕輕摩挲他掌心裡的傷痕。
  顧言這個時候特別敏感,身體不由一顫,啞聲道:“別……”
  秦致遠卻不肯放過他,非但沒有鬆開他的手,反而低頭舔弄起來。
  顧言終於支援不住,失神的睜大眼睛,背脊猛地抽動一下,軟倒在了秦致遠懷裡。
  兩人身體相連的部位依然火熱。
  秦致遠同樣覺得一陣悸動,吻了吻顧言的右手,扣著他的腰抽插了幾下之後,很快就在他體內達到了高潮。
  顧言歇了好久才緩過勁,揉著腰爬起來,道:“我收拾一下床鋪。”
  秦致遠卻摟著他不放。“先陪我睡一會兒。”
  顧言便重新躺回去,迷迷糊糊地去咬秦致遠的肩膀,問:“睡醒了再來一次?”
  秦致遠沒有出聲。
  倒是顧言額頭上被他敲了一記,先叫了出來,小聲嘀咕道:“做不動就直說,何必生氣呢?”
  秦致遠不知該氣該笑,扯過被子將兩人汗水淋漓的身體蓋住了,道:“睡覺!”
  顧言這才老老實實的睡了一個下午。
  在他把秦致遠吃乾抹淨後的第二天,林嘉睿就像個沒事人似的出現了。
  林公子送了個水果籃來探病,順便通知顧言可以回去開工了,只看他臉上那副淡漠的神情,還真猜不出發生過什麼事,也不知是他搞定了他叔叔,還是他叔叔搞定了他。
  顧言雖跟林嘉睿關係不錯,卻也不方便去問他的隱私,只稍微關心了一下他的身體。
  林嘉睿兩眼望著窗外,冷笑道:“我倒情願挨一頓打。”
  然後就不再多說了,只問了問秦致遠的傷勢,跟顧言聊些工作上的事情。
  這以後顧言就得回劇組拍戲了。
  好在林嘉睿知道他要照顧病人,特意放慢了拍攝進度,讓他的時間寬裕一些,可以醫院劇組兩頭跑。秦致遠的身體好得也快,隔兩個星期就可出院了。
  出院那天,顧言特意請了假去接他,跑進跑出的辦完手續後,時間竟然還早得很。秦致遠便催著他去檢查一下右手。
  顧言前段時間一直有接受治療,最近為了秦致遠住院的事,這方面倒確實疏忽了。秦致遠對他的右手特別上心,顧言想偷懶也不行,只好讓他在候診室等著,自己去做了個檢查。
  主治醫生仍舊是那個和藹的中年人,檢查結束後,一邊寫病歷一邊對顧言說:“你右手的情況很好,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只要定期複診就行了。當然不可能完全復原,但基本的功能都已恢復,對一般的日常生活沒有影響。”
  醫生頓了頓,看一眼病歷上的記錄,問:“你前期一直很配合治療,後來怎麼有段時間不來醫院了?每次都預約好了時間,卻又次次都錯過,甚至聯手機號碼都換了……”
  顧言臉不紅氣不喘,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平平靜靜的答:“工作太忙了,抽不出空。”
  醫生透過厚厚的眼鏡片望他一眼,道:“年輕人拼事業是好的,但也要注意身體,記得定期來複查。”
  顧言連聲應是,始終保持微笑。
  愛情跟事業一樣,要回報就得先付出。
  總不能自己什麼也不努力,等著別人把心送上來吧?


  六十三

  但這個努力也要找准方向。什麼時候該窮追猛打,什麼時候該以退為進,都要花費心思。就算手裡握著一張好牌,也要在最恰當的時機亮出來。
  顧言揉了揉右手,一走出診療室,就看見秦致遠低頭坐在那兒,正專心用手提電腦收發郵件。他於是走過去看了幾眼,笑說:“傷才剛好,怎麼又在忙工作了?”
  “休息得太久了,不抓緊時間不行。”秦致遠嘴裡雖這麼說,可一見顧言出來,就把手提電腦關了,問,“你的手怎麼樣?”
  “恢復得很好,已經沒有大礙了。”
  顧言挑重點把醫生的話複述了一遍,邊說邊跟秦致遠一起走出醫院,開車送他回家。
  秦致遠還記著上次錯過的那頓晚飯,非要留顧言在自己家裡吃飯。顧言只好答應了,不過考慮到秦致遠的身體狀況,只准他做一個最簡單的炒蛋系列。
  饒是如此,秦致遠都為番茄炒蛋好還是韭菜炒蛋好猶豫了半天,最後決定用韭菜炒蛋,用番茄做湯,總算是定下了晚上的菜單。
  顧言笑而不語,半路上停下車來把菜買了,這一回風平浪靜,總算順順利利地到了秦致遠的公寓。
  房門一開,顧言就看見了秦致遠家裡重新裝修過的廚房。
  跟以前華麗的歐式風格大不相同,這次裝修得簡單又樸素,雖然沒什麼花哨之處,但是看著更為實用,也更有一種家的感覺。
  顧言還記得自己當初是怎麼離開這裡的。
  他回頭望的最後一眼,他一步步走下的那些臺階……不過該裝傻的時候就該裝傻,該忘記的事情就該遺忘,所以他隻字不提過去的事,僅是走過去摸了摸煥然一新的廚具,問:“你平常就在這兒做菜?”
  “怎麼?不合適?”
  “唔……有點難以想像。”
  “那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
  秦致遠在病床上躺得久了,正想活動活動筋骨,看看時間也不早了,便挽起襯衫的袖子,把路上買好的食材一樣樣取出來,仔仔細細地碼放整齊,再洗手、找抹布、擦菜刀,各道工序完成得一絲不苟,簡直像他平常工作一樣認真。
  而且連韭菜炒蛋和番茄蛋湯這麼簡單的菜色,他都要翻出菜譜來研究一遍。
  顧言抱著胳膊站在門邊,越看越覺得有趣,忍不住笑了出來。
  秦致遠原本就有點緊張,聽他這麼一笑,愈發變得手忙腳亂起來,拿不准是該先切菜還是先敲雞蛋。他想了一想,乾脆走過來把顧言推出了門外,道:“你先去客廳裡坐會兒,看看電視吧。”
  “嗯?不是還要我指導嗎?”
  “有需要時再叫你。”
  秦致遠為防萬一,還把廚房門給關上了。
  顧言隔著玻璃門哈哈大笑,笑完了才走到客廳裡坐下了,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他估計秦致遠炒個蛋也要花上半小時,所以悠悠閑閑地取過遙控器來看電視,同時打量了一下房間裡的裝潢。
  除了廚房重新裝修過以外,其他地方幾乎沒有變動,倒是客廳裡多了一台新的影碟機,機子上還放著個信封。
  顧言拿過來看了看,從信封裡找出一片光碟,塞進影碟機後,伸手按下了播放鍵。
  電視上先是一陣沙沙的聲響,接著就出現了竹林的妙曼風光,然後則是顧言穿著古裝穿梭來去的身影——這是他當初到A市去拍的古裝劇,光碟裡只截下了劇中的一小段,他懷裡抱著溫柔婉約的女主角,卻對牢鏡頭動情的說出我愛你。
  顧言的右手不自覺地抽動一下。
  在秦致遠家的電視機上看到這一幕,他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只是閉了閉眼睛,低頭去看裝光碟的那個信封。
  信封上只寫了收信人的姓名地址,沒有寫寄信人的,而且字跡潦草拙劣,簡直像是什麼人用左手寫出來的。
  顧言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嘴角一彎,輕輕哼起了歌。他翹起腳坐在沙發上,一邊欣賞著電視螢幕上自己放大的臉,一邊漫不經心地撕碎了那個信封,隨手扔進垃圾桶裡。
  廚房裡秦致遠在喊:“大明星,快來幫我調一下味道。”
  顧言若無其事的撣了撣手,起身關掉電視機,大步走進廚房裡。
  濃濃的韭菜香味已經飄散開來。
  秦致遠正忙著翻動鍋鏟,臉上的表情相當嚴肅,像在對付公司裡那些檔似的,看著還真是像模像樣。
  顧言心中一動,從後面摟住了他的腰,慢慢將臉貼了上去。
  秦致遠猝不及防,拿著調味料的手抖了抖,一大勺鹽統統落到了鍋裡。
  “糟糕,鹽放太多了!”
  “沒關係,只要是你燒的菜,我全部都愛吃。”
  他這句絕對是真心話,但秦致遠還是頗覺遺憾,抱怨道:“還說是大廚呢,怎麼淨給我添亂?”
  顧言笑了笑,沒有做聲。
  他把下巴抵在秦致遠的肩膀上,半眯著眼睛看他翻炒鍋裡的菜。
  窗外的日頭一點點落下去,夕陽的餘輝鋪灑進來,鍋裡的雞蛋稍微有點糊了,但撲鼻而來的香氣十分誘人。
  這一種世俗的幸福,偏偏最是難求。
  顧言按捺住急遽跳動的心,摟在秦致遠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他目標明確、意志堅定。
  他小心翼翼、耐性十足。
  他不害怕失敗多少次,也不在乎跌倒多少回,但是到了最後,他一定要將這個人的心握在手中。


  六十四

  秦致遠獨自坐在咖啡廳裡等人。
  他傷癒後回公司上班已經好幾個月了,工作上的事情還算順風順水,並沒有像他起初預料的那樣,被老爺子制肘或是被秦峰奪了權。
  倒是林嘉睿的那位叔叔找秦勁喝了一次茶,兩人間的談話內容無人知曉,不過自那以後,林公子跟顧言的緋聞便突然平息下去,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似的,再也沒人提起。
  因為這個緣故,林嘉睿那部電影總算順順利利的殺了青,前幾天後期製作也已完成。預告片出來後,秦致遠抽空看了個新鮮,也不知是顧言的演技突飛猛進,還是林嘉睿真的有些本事,電影拍得還挺有味道。
  顧言的表演可圈可點,某幾個眼神、動作極具風情,尤其是用來宣傳的那張海報——照片的背景是經過模糊處理的黑夜,顧言左手拿著金屬質感的無框眼鏡,右手牢牢覆住自己的雙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樑和雪白的下巴。鏡頭外唯一的光源打在他精緻美麗的臉孔上,薄唇勾出迷人笑靨,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從他指縫間緩緩淌落的淚水。
  這是在現實的黑暗中,他因為沐浴到了虛幻的光明而露出的笑容。明明是靜態的照片,卻能讓人聯想到那微笑揚起、那淚水滑落時的動態之美。
  秦致遠當時一看就怔住了,對著海報發了一陣呆,愛不釋手的看了好久,若是條件允許的話,他還真想拿來私藏。
  正想著,他等的人終於出現了。
  跟趙辛一起來的,還有他那個甜美可人的妻子。由於車禍時受的傷需要靜養,趙辛結婚後,就乾脆帶著老婆回鄉下老家去度蜜月了,而且一度就是大半年,前兩天才剛回的本市。他們夫妻倆人都長胖了不少,尤其是女方那圓潤的肚子,一看就知道已經有好幾個月的身孕了。
  秦致遠偶爾會跟趙辛通個電話,但是並未聽說這個喜訊,見到後先是呆了呆,緊接著便微笑起來:“恭喜恭喜!我說你怎麼捨得回來了,原來是快當爸爸了。”
  “畢竟是大城市的醫療條件好一些,在鄉下生孩子總歸不放心。”趙辛滿臉堆笑,護著老婆在秦致遠對面坐下了,道,“而且我休息了這麼久,也差不多該回來工作了,不然可賺不到奶粉錢。”
  秦致遠連聲應是,知道懷孕的人不喝咖啡,就給點了杯橙汁,問:“已經幾個月了?”
  “快五個月了,預產期是在年底。”
  “怎麼不早點說?我還等著當乾爹呢。”
  “放心,沒人會跟你搶。”趙辛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秦致遠的肩,道,“你自己的終身大事什麼時候解決?你跟我同年,年紀也不小了。”
  秦致遠心頭震顫,奇怪自己如何能這樣坦然地跟趙辛說笑。
  他心裡還保留著過去的那些回憶,青梅竹馬,情竇初開,但現在回想起來,竟然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輩子那麼遙遠了。
  並非刻意的遺忘了某個人。
  而是他已經邁出腳步,一步步的往前走了。
  秦致遠說不出是歡喜還是悵然,只覺得時間轟轟烈烈,無情地碾壓過多少愛恨情仇。
  但即使如此,依然有那麼一個人陪在他身邊。
  那人既倔強又執著,認准了目標就不放手,可能會為了達到目的而使些小手段,但每一次都會為了他奮不顧身。
  秦致遠因為想起顧言而笑了笑,道:“不必擔心,我已經找到共度一生的那個人了。”
  他眼底微含笑意,嗓音是一貫的輕柔,語氣卻十足認真。
  趙辛反倒吃了一驚,道:“真的打算定下來了?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
  “以後會有機會碰面的。”
  “不錯不錯,你以前太花心,也是時候收一收心了。什麼時候請喝喜酒?”
  秦致遠沒想到趙辛的思維跳躍得這麼快,一時間答不上來,噎了一會兒才道:“順其自然吧。”
  不過他倒想起了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自己若是不抓緊些,說不定連求婚這種事也會被顧言搶先。
  不,應該說顧言肯定會想辦法搶在他前面。
  真是傷腦筋。
  秦致遠一邊煩惱這個,一邊又跟趙辛聊了些生活瑣事。
  趙辛的妻子沒怎麼開口說話,僅是安安靜靜的在旁邊聽著,左手一直跟趙辛交握在一起。兩人無名指上的對戒亮晶晶地閃著光,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秦致遠按了按眼睛,並不覺得如何刺眼,只是在心裡暗想,若顧言戴上這麼一個戒指,想必也是好看的。
  聊起工作時,趙辛表示還是打算拍前年籌備的那部電影,秦致遠點頭贊同:“確實是個好本子,不拍可惜了。資金方面沒有問題,你儘管放手去拍就是了。”
  趙辛跟他有多年的默契,便沒有在這件事情上道謝,只是說:“我賣你面子,還是跟上次說好的一樣,找顧言演男主角。”
  秦致遠心頭一跳,面上卻依然沉靜如水,道:“……當然。”
  顧言已經演過太多的配角了。
  所以從今往後,他心目中男主角的位置,永遠只為他一人保留。



  六十五

  懷孕的人不宜勞累。
  趙辛的妻子坐得久了,被春日的暖陽這麼熏著,逐漸有點昏昏欲睡。趙辛心疼老婆,一見她開始打哈欠,就連忙一口氣喝光杯子裡的咖啡,站起身來跟秦致遠道別,順便還約他有空一起喝酒。
  秦致遠連聲應好,看看時間也不早了,便也跟著站了起來,買過單後,送他們夫妻倆上了計程車。臨別時,秦致遠握了握趙辛的手,又真心說了一句“恭喜”。與去年參加婚禮時不同,這次不用假裝,他也能由衷地送上祝福了。
  此時日暮西沉,天色正慢慢暗下來,萬家燈火一一點亮,走在大街上,也能聞到居民樓裡傳來的飯菜香氣。
  秦致遠目送著趙辛離去,然後轉身上了自己的車子,徑直開往顧言的家。
  不知為什麼,他突然特別想念顧言的廚藝。
  哪怕顧言的手不適宜做精細的菜肴,只是隨便炒個蛋炒飯也好,他太想嘗一嘗那個味道了。
  或許人生就是如此。
  年輕時嚮往驚天動地的愛情,待時間流逝,經歷過無數聚散離合,反而更渴望細水長流的相伴。
  秦致遠平常很少對顧言提要求,今晚見著面後,卻忍不住纏了他好一會兒。
  顧言從來捨不得讓秦致遠失望,何況他的手傷確實早已痊癒,便進廚房忙碌了一陣,用冰箱裡現有的材料做了碗炒飯。雖然沒什麼花巧之處,但勝在現炒現吃的熱乎勁,出鍋時熱騰騰的香氣四溢,只嗅著那個香味,已讓人食指大動了。
  秦致遠一邊動筷子,一邊習慣性地握住了顧言的右手,輕輕撫過那已經變淡的傷痕,道:“我今天見到趙辛了。”
  他自認這件事沒什麼需要隱瞞的,而顧言聽了也不覺驚訝,很自然的問:“趙導回來了?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幾天,他老婆懷孕了,回城裡來生孩子。”
  “這麼快?趙導一定很高興。”
  “嗯,不過也要為奶粉錢煩惱了。”
  他們倆一人一句,很平和地談論著趙辛未出世的孩子。末了,顧言提起趙辛當初沒有拍成的那部電影,秦致遠便道:“我跟他聊過了,電影是肯定要拍的,主角的人選也沒變,他還是打算找你來演。”
  自從拍完了林公子那部戲,顧言一心撲在餐廳的生意上,幾乎沒再接別的工作。何況趙辛到底是他們之間的一個心結,所以秦致遠說是說了,卻拿不准顧言會不會演。
  顧言聽後果然怔了怔,但很快就微笑起來,道:“只要演的是男主角,我自然OK。”
  秦致遠也笑,多少理解顧言的這種執拗,忍不住打趣道:“到了六十歲,也仍舊只演男一號?”
  “怎麼不能演?”顧言傾身向前,側過頭去在秦致遠耳邊吹氣,低聲說,“不過到了那個時候,只演給你一個人看。”
  這本來是句玩笑話,但秦致遠聽了,只覺得心底一陣激蕩,抓著顧言的手吻了又吻。
  他當晚睡在了顧言家裡。
  並不是每次都要做愛,有時只是兩個人相擁而眠,也覺得無比溫暖。
  到了第二天早晨,秦致遠因為貪戀這樣的溫暖而不肯起來,摟著顧言道:“什麼時候搬去我家住?”
  顧言睡得迷迷糊糊的,反問:“怎麼不是你搬來我家?”
  “也可以啊,你看什麼時候合適,我收拾下東西搬過來。”搬到哪裡都只是個形式,重點在於,他想跟這個人在一起。
  顧言稍微清醒了些,想了一想,道:“不行,我家地方太小了,位置又偏僻,你去公司上班不方便,還是過段時間再說吧。”
  其實按照顧言的設想,最好就是他負責賺錢養家,秦致遠負責貌美如花。可惜秦致遠的事業心太重了,完全就是個工作狂,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乖乖讓他養,所以這個夢想只好往後順延了。
  既然顧言不贊成同居的事,秦致遠就沒有再提起。兩人的感情發展得很順利,有時他在顧言家住幾天,有時顧言去他家裡過夜,其實也沒什麼大差別。
  如此過了兩、三個月,某天顧言突然接到林嘉睿的電話,說是下個月有個電影節,他們那部戲得了最佳導演和最佳男主角的提名,拿獎的希望非常大。
  這原本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那部電影走的是文藝路線,票房馬馬虎虎,就剩拿獎還有些指望。別說林嘉睿確實頗具才華,就算他拍得亂七八糟、顛三倒四,某人也會毫不吝嗇的為他砸錢。真正走運的人反而是顧言,他演了這麼多年的戲,一直半紅不紫的,人氣有是有,但到底沒有得過什麼獎項,這次倒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秦致遠心中有數,知道顧言的演技雖有進步,但也全靠碰著了一個好導演,以後也不知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因此對這件事特別上心,馬上就叫人去定制顧言參加電影節時要穿的衣服了。
  保守點當然就是穿西裝,黑的沉靜穩重,白的更加出挑,秦致遠想來想去,最後還是定了白色的。
  顧言倒沒什麼需要操心的,照舊吃好睡好,頂多就是晚上睡覺前對著鏡子練一練微笑。
  秦致遠看得有趣,故意伸手揉一揉他的臉,問:“都快當影帝的人了,怎麼還要練這個?”
  顧言挑一下眉毛,慢慢彎起嘴角,對著鏡子露出優雅淺笑,道:“若是能拿獎也就罷了,萬一最後拿不到,才更要笑得落落大方。”
  這是他的原則。
  演戲可以演得不漂亮,但做人一定要做得漂亮。



  六十六

  秦致遠聽了這話,倒是並不贊同,道:“何必這麼沒自信?還沒頒獎就想著拿不到。”
  顧言透過鏡子與他對視,反問:“你又是哪裡來的信心?莫非已經賄賂過評委了?”
  秦致遠笑了一笑,從背後摟抱上來,輕輕蹭著顧言的發頂,道:“這個倒是沒有,不過我準備了一份禮物,打算等頒獎之後送給你。”
  “什麼東西?”
  “暫時保密。”
  “萬一我拿不到獎呢?”
  “笨,”秦致遠在顧言額上敲了一記,道,“那就成安慰獎啦。”
  “拿了就是慶祝獎,不拿就是安慰獎,看來我無論如何都不吃虧。”
  “嗯,”秦致遠順著顧言的臉頰親吻下去,放柔聲音道,“我怎麼捨得讓你吃虧?”
  顧言但笑不語。
  其實早在幾天之前,他就已經發現秦致遠在悄悄關注房產資訊了,但某人既然說要保密,他便也裝著什麼都不知道,並沒有追問所謂的禮物究竟是什麼。
  該糊塗的時候就應當糊塗一些,否則人生豈非少了許多驚喜?
  臨近電影節的那兩天,林嘉睿又毫無預兆的打了個電話過來,說他另外有要緊事要處理,到時候沒辦法出席了。林公子比大牌還大牌,輕飄飄的幾句話,說不去就不去了,顧言只好自己一個人走紅毯。
  好在秦致遠定制的那套西裝準時送來了。顧言穿著十分合身,亮白的顏色最襯他的膚色,只是這麼隨意一套,立刻顯得英俊挺拔起來。尤其他的劉海留長了些,細碎的黑髮半遮住眼睛,含笑的眼神格外勾人。
  秦致遠見了之後,倒有些後悔選這個顏色了,想到顧言一會兒還要站在鎂光燈下,真恨不得把人給藏起來。臨出門之前,一邊幫顧言打領帶一邊嘀咕:“還是黑色的好看。”
  顧言抬腕看了看表,笑問:“我們是不是還剩下五分鐘?”
  秦致遠明白他的意思,替他整了整衣領,道:“五分鐘只夠接吻了。”
  話落,顧言立刻吻了上去。
  秦致遠有些慶倖自己不用出現在媒體面前,否則他一副被色狼蹂躪過的樣子,還真不知該如何解釋。不過他很快就沉淪在了這樣的熱情中,反客為主地環緊顧言的腰,熱切又纏綿的加深這個吻。
  一吻過後,兩個人抵著額頭喘息了片刻,然後才攜手走出門去。
  秦致遠充當司機,親自送顧言去了會場。下車之前,他握了握顧言的手,道:“我就不陪你進去了,頒獎禮結束之後,我在停車場等你。”
  “我知道,安慰獎嘛。”顧言沖他眨眨眼睛,“我會來取的。”
  接著車門一開,顧言笑容滿面的走了出去。
  早有大批記者等在那裡,一見顧言下車,立馬圍攏過來,鎂光燈不停閃爍。
  顧言俊美的臉孔在燈光下無可挑剔,從從容容的踏上紅毯,一路上笑容不斷,就算被問到敏感話題,也都回答得極為巧妙。秦致遠遙遙的望了幾眼,心想他即使只是花瓶,想必也是最光彩照人的那一隻。
  相較於星光璀璨的紅毯,接下來的頒獎禮就顯得冗長許多,好在主持人慣會活躍氣氛,幾個獎項又不時爆出幾些小冷門,倒也算驚喜連連。
  最佳男主角是排在後面的壓軸獎項,幾位候選人都是既有人氣又有實力,競爭頗為激烈。當主持人一一報出候選人的名字時,攝像機鏡頭也跟著在眾人臉上掃過。
  顧言原本笑得臉都僵了,可一見鏡頭轉過來,馬上就扯動嘴角,擺出大方得體的微笑。
  這時燈光驟暗,頒獎嘉賓已經開了信封,激動人心的背景音樂也響了起來,只等著最後念出來的那個名字。
  顧言深吸一口氣,輕輕握住右手,說不緊張是騙人的。
  但相比之下,他更期待秦致遠的那個安慰獎。
  並不是兩情相悅就萬事大吉了,往後的數十年裡,還不知要經歷多少風風雨雨。可能這一刻登上頂峰,下一刻就跌落穀底,但只要他的決心堅定不移,只要他的情意始終如一,相信無論再過多少年,他依然能像現在這般露出笑容,悠然又篤定的說:“我只演男一號。”
  男主角的最大福利,就是不管經歷多少槍林彈雨、多少刀光劍影,他都是笑到最後的那個人,美酒在手,美人在懷。
  然後大幕一拉——
  全劇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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