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星云物語(三)浪漫星空下 by閃靈

文案:
弗恩跟蘭斯這對高高在上的皇子們,
卻猶如難兄難弟般──搞不定自己的搭檔!
一個被搭檔懷疑他心理變態外加患有強迫症;
另一個直接被搭檔踢掉要求換人!

梵重自傲的個性忍受不了蘭斯對他人格的質疑,
澈蘇看似溫馴的外表下,無法認同弗恩的強勢態度。
本該是默契十足、並肩作戰的兩對搭檔,
現在卻陷入如此僵硬的對峙泥沼中!

在浪漫的星空下,對峙的兩對是否有和平相處的一天?
書內還收錄特別番外篇,千萬不要錯過!


星雲物語(十)星光燦爛 by閃靈
星雲物語(九)最後通牒 by閃靈
星雲物語(八)身世之祕 by閃靈
星雲物語(七) 暗黑幽禁 by閃靈
星雲物語(六)驚天大逃亡 by閃靈
星雲物語(五) 南蘇星的祕密 by閃靈
星云物語(四)別了,皇太子殿下! by閃靈
星云物語(三)浪漫星空下 by閃靈
星云物語(二)皇宮VS軍校! by閃靈
星云物語(一)激燃吧,皇家校園賽! by閃靈

書房的相見

窗外陣陣悅耳的鳥鳴就在近處的金合歡樹枝間,一隻紅嘴綠毛的小雀嘰嘰喳喳叫了幾聲,蹦跳著落在了窗檯上,好奇地看著裡面和往常都不一樣的床客。
顫抖著睫毛,雕花大床上的少年的眼睛微眯,終於在滿室的金黃陽光中醒了過來。迷迷怔怔地舉起手,他難耐地遮住了已經有點刺眼的光線。
半晌慢慢地坐起來,他望著四周依舊陌生的環境。這兩天半昏半醒時也知道自己身處在皇宮之中,可對於這裡具體是哪裡,卻依然是不確定的。

偌大的房間裡裝飾並不多,除了他自己身在的這張極寬大的木床外,只有擺放整齊的書案、床尾榻,以及幾米開外的一組沙發和矮櫃。
可是簡潔的家具卻件件沉穩大氣,暗色的木紋優雅迷人,透著某種日積月沉帶來的低調奢華。
一低頭間,依然有些眩暈感傳來,可已經比前幾天好受了很多,渾身高燒帶來的骨骼痠痛也變得輕鬆很多,他掀開了身上被子,開始四處尋找自己的衣物。

就在這時,門卻悄無聲息地開了,門口一個妙齡少女的臉露出來,顧忌著房內的病人,她的動作輕得像一隻貓咪一樣。
一眼看見正要下床的澈蘇,她急忙快步走了進來,惶恐地跑到床邊:「澈蘇少爺?您醒了?……」
一邊跑一邊趕緊按動手中的一個小無線發射裝置,她臉色溫柔,靦腆地伸臂扶住了神態茫然的澈蘇:「您身上現在一定還沒有什麼力氣,醫生吩咐了,要您多多臥床休養。專門配置的早餐馬上就會送來,請您就在這裡進餐吧。」

澈蘇少爺?
愕然地看著這明顯女僕打扮的少女,再看看自己依舊赤裸的上身,澈蘇不好意思地重新躺回床上,抬眼看著少女小聲道:「你好……我想穿件衣服。」
連忙微笑著從不遠的矮櫃中取出一套整潔的淺灰色家居服,少女躬身雙手奉上,又自然而然地靠上前,想要幫澈蘇去扣上衣的領扣。
臉漲紅了,澈蘇趕緊擺擺手:「謝謝你,我自己可以來。」

抿嘴一笑,少女溫聲道:「好的,澈蘇少爺。您有什麼需要我做的,請一定開口。」
撓撓頭,澈蘇停下了正要扣上的上衣紐扣,不好意思地看著她,忽然伸手撩開肩膀,指著那個大大的烙印對著她害羞一笑:「我和你是一樣的人啊,不是什麼少爺。」
垂下眼,宮廷侍女不知說什麼好。雖然早就看到很多次那個賤民烙印,心裡也被好奇漲得滿滿的,可是這個人又怎麼會和她們這些人一樣呢?

每晚睡在皇太子殿下的床上,被大殿下每天幾通電話來詢問病況,宮廷首席醫務官每天來一趟親自看診——這陣勢,弗恩殿下自己生病也不過如此吧!
正在這時,門口輕叩聲響起,另一個侍女推著精緻的餐車走了進來,四下看了看,好像才發覺這裡並沒有什麼適合用餐的地方。
「澈蘇少爺,您看,是坐在床上用餐呢,還是在書案上?」澈蘇身邊的侍女恭敬地詢問。

「啊啊,我起來。」澈蘇慌忙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站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有點不安地走到了書案前。
侍餐的女僕已經手腳麻利地將一大堆銀質的餐盤餐具都擺放在了弗恩殿下日常看書的書案上,好在書桌寬大,放上了早餐器皿也不顯得逼仄。
默默地拿起刀叉,澈蘇看著滿桌子清淡而色澤漂亮的早餐,這才真的感覺到了飢腸轆轆。

連著兩參天都沒有什麼像樣的進食,雖然靠著營養液的注射沒有感到體力有太大下降,可一旦好起來,年輕的身體卻體會到了最明顯不過的飢餓感。不過,這早餐的種類也實在太多了一點吧?
不遠處,看著澈蘇舉箸稍作猶豫,就緊接著大口大口吃得香甜,兩位侍女都忍不住笑吟吟的——弗恩殿下待會兒再打電話回來時,終於有好消息可以回報了呢。
皇子寢宮裡的侍女們本就大多伶俐聰明懂得察言觀色,再笨的人也能看得出來,一向冷口冷面的大皇子殿下這幾天的心情,和眼前這個生病的少年可有著絕對的關聯!

果然,一個侍女手邊的無線通訊器開始輕輕地鳴叫,在聽到了她簡單的回覆後,一身黑色宮廷燕尾服的寢宮老總管維瑟就已經出現在了門外。
安靜地等待澈蘇吃完了早餐,六十來歲依舊在忠心耿耿為宮廷服務的老總管維瑟面容有點拘謹刻板:「澈蘇少爺,您好,我是這裡的日常事務總管。」
看著澈蘇明顯好起來的精神,他嚴肅地點點頭:「您終於好些了,這就更要好好休息靜養。會有人按時提醒您服藥和檢查的,假如您有什麼要求,也請務必說出來。」

尷尬地慌忙點點頭,澈蘇放下手中的刀叉,立身站起來,不好意思地低聲道:「謝謝您,總管先生。」
看了看身邊的兩個侍女,他害羞一笑:「多虧了這幾天你們的熱心照料,不過,以後不需要這兩位姐姐來照顧我,我現在好多了。」
「哦,不。」維瑟總管詫異地道,「恰恰相反,前兩天您昏睡著,只要喂水看顧就可以,我才只派了兩個人來照顧您,現在既然您已經醒了,照顧您的事務自然要多派幾個。」

「嗯,維瑟總管,蘭斯殿下什麼時候會回來呢?」看著老總管,澈蘇臉有點微紅,「我想謝謝他。」
蘭斯殿下?回來?老總管疑惑皺眉:「蘭斯殿下不太常來,不過您假如想見他,我可以立刻幫您電話聯絡他的秘書官。」
「啊,不用不用。蘭斯殿下一定很忙,請千萬別打擾他。」連忙擺手,澈蘇有點不好意思了,看這裡的擺設,還以為是類似寢宮客房的地方,看來是弄錯了。

「澈蘇少爺,沒有什麼吩咐的話,我這就退下了。」老總管矜持地道,「對了,殿下吩咐過,您醒來假如需要活動活動筋骨,可以隨意在這裡走動,不過,還請不要離開太遠。」
目送著他轉身離開,澈蘇這才長長舒了口氣:被一個老人家口口聲聲叫著少爺的感覺,實在太難受了!
看著兩位侍女正收拾著書案上的餐具,他也跑上去幫著收拾起來,這一下,卻把兩個侍女嚇了一跳:「澈蘇少爺,您快點放下,我們來就好啊!」

「不用不用,我做這個熟練。」手腳輕快地拾起一堆碟子,澈蘇只覺得一頓像樣的飽餐之後,身上的力氣好像都回來了。
飛快地把那摞銀質餐盤疊放在餐車下層,他又開始整理刀具,笑吟吟地道:「廚房在哪裡?你們帶我去一次,我明兒就能自己推去了。」
「澈蘇少爺,您別這樣啊。」急得快哭出來,負責送餐的侍女慌忙去搶澈蘇手中的餐車扶手,「要是被維瑟總管看到,會責怪我們偷懶的!」

悻悻地鬆開了手,澈蘇苦著臉看著那侍女逃也似的推著餐車奔了出去。重新坐回了床上,他乖乖地吃了床頭櫃上放好的藥片,身上雖然好多了,可是依然不是精力旺盛,一天中躺一會醒一會,不過總算比前兩天整日的昏沉好了很多。
有心想要起床走走,可是想到這裡畢竟是皇宮重地,澈蘇也只有老老實實地待在了臥房裡——那老總管雖然客氣地交代自己可以隨意走動,可是總不好像在霍爾莊園裡那樣四處亂跑吧?
午飯和晚餐都是被送到了房間,一個人安靜地在這偌大的房間裡吃著精緻可口的食物,澈蘇終於在晚飯後感到了百無聊賴。

整棟小樓裡的燈光已經開始柔和地點亮,室外的天色逐漸暗沉,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那侍女:「請問這裡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嗎?」
「啊,澈蘇少爺您想去哪裡都可以的,殿下已經吩咐過了。」侍女艾莎溫柔地笑,「不過這裡實在也沒有什麼好玩的地方,整個樓層除了客房,就只有書房啦。」
書房?澈蘇眼睛一亮:「我可以去書房看看嗎?」

「嗯,可以的,需要我現在就領您去嗎?」艾莎恭順地在前面帶路,將一臉期待的澈蘇領到了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間前,輕輕推開了門……
當天晚上,晚歸的弗恩殿下在臥房裡沒有看到本該躺在那裡養病的澈蘇。
牆上的時鐘響了幾次,澈蘇完全沒有印象。

他只知道快要躺得生鏽的腦袋瓜忽然轉動起來的感覺,是如此美妙!整間靠牆一排的書架直到房間的天花板,厚厚的書架上安靜排列的書籍就像是誘惑的深海,徜徉在其中有種快要被溺斃的幸福感,是的,所有的類型幾乎都是他感興趣的,機械、金屬、機甲,宇宙天體!
貪婪地草草啃完了一本《宇宙晶礦開採起源與分佈》,他把書擺回了遠處,又開始瞪大眼睛搜尋下一個目標。
上一層的那本,厚厚的深黑色書脊上,《帝國歷代機甲進化史》一行字無聲閃耀!兩眼一下子放出了亮晶晶的光,澈蘇踮起腳尖想去拿那本書,哎?就差那麼一點夠不到!

正要回身去找椅子登高,身邊一隻長長的手臂從他頭頂越過,輕鬆地取下了那本書,放在了他的手中。
「啊,謝謝!」驚喜地接了過來,迫不及待地翻了兩下,澈蘇才笑眯眯地抬頭看著眼前的人,可笑容卻一下子凝滯在了神采煥發的臉上。
燈光下,一臉平靜、一身家居睡衣的青年男子臉龐英俊,眉目深刻……弗恩殿下!?
「明天再看吧。剛好了一點,想折騰成慢性肺炎嗎?」眉頭微微有點皺起來,弗恩殿下那線條冷峻的年輕臉龐上,又出現了那種澈蘇熟悉的表情,有一點冷硬,有一點點不快似的。

糊裡糊塗地看著眼前這忽然冒出來的人,澈蘇悄悄在袖子掩蓋下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很疼,不像昨晚一樣是做夢!
不是夢啊……看了看同樣沒有軍服在身的自己,他在心裡嘆息一聲。垂下眼簾,放下了手裡厚重的書,他微避開身邊的座椅,恭敬地按照禮節在書房柔軟的地毯上,跪伏下身去:「賤民澈蘇拜見皇太子殿下……」
剛剛低下身,胳臂就被牢牢地攥住,一股極大的力量傳到他的肩上,下一刻,他已經被身前的男人用力拉起了身!

驚詫地看著面前的弗恩殿下,完全沒有防備的澈蘇被這大力拉扯得有點站立不穩。
書房中安靜的很,門口領著殿下大人而來的侍女也早已退下,只剩下以極近距離面對面站立的兩個身影。
目光流轉著某種不明意義的光芒,弗恩殿下手臂上的力氣不僅沒有放鬆,反而變得更大。
緊緊盯著澈蘇漆黑又困惑的眼睛,他慢慢道:「我許你以後無論什麼場合,無論任何人面前,都可以不用再跪拜。」

瞪著黑眼睛看著他,澈蘇的表情不僅沒有應有的驚喜交加,反而顯得更加茫然。
雖然發燒基本退了下去,可畢竟還在病中,又在書房裡看了好幾個小時的書,聽到這奇怪的話語,看著弗恩殿下那顯得過於專注而深沉的眼神,他只覺得自己的腦筋完全轉不過來了。
居然沒有一點點感激,剛才眼中的靈動和神采還變成了這樣的呆滯!
弗恩殿下一陣小小的氣惱,他不明白就在剛才,自己已經主動赦免了他的賤籍了嗎?

「還不拜謝?」脫口而出的,是早已習以為常的話語,他心裡一陣發嘔,居然非要他點出來?
對面的少年臉上,不僅沒有醒悟過來後的驚喜,卻露出了一種非常奇怪的表情。
輕輕掙脫皇太子殿下的手腕,澈蘇迷惑的眼神變得清澈,帶著點淡淡的自嘲:瞧,他就知道,眼前這個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大殿下,是來消遣自己的。
盡力讓自己的表情帶著溫順和謙卑,他平靜地再次跪拜下去,聲音生硬而清冷:「賤民澈蘇拜謝皇太子殿下。」

「你!……」錯愕地看著澈蘇低伏在腳下,弗恩殿下忽然醒悟過來自己的謬誤。
是的,他剛剛向澈蘇許諾了可以不向任何人跪拜,轉口就又命令他向自己拜謝!
可是,看著澈蘇那明顯寫著拒絕的生硬肢體語言,弗恩殿下依舊感到了一種忽然的羞惱。
就算是自己口誤,就算是他有點小小的過錯,可這個人,就打算這樣光著一雙腳這麼跪著,任意糟蹋他費心費力幫他調養醫治的身體嗎?

「給我站起來。」他咬著牙。
沉默地站起身,澈蘇小心地和他拉開了身體的距離。
這小小的動作,忽然便使弗恩心裡燃起了莫名的怒火。是的,眼前這個少年,從來都是用這種小小的伎倆,企圖永遠拉開和自己的距離,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
只要是對著自己,他就會時刻像一隻緊捂著腦袋縮進沙丘的小鴕鳥一樣,只差把他的屁股對準他!

而他實在沒有耐心和寬容,來縱容這個傢伙再對自己視而不見了!
冷冷地一把抓住澈蘇的手腕,他的眼睛微光一閃:「你剛才說拜謝,可你知道你在拜謝什麼嗎?!」
「不知道。」異常幹脆地回答,澈蘇低垂著眼睛。
不知道?弗恩殿下眼中危險的光芒更加明亮,冷冷注視著面前神色隱忍的少年:「澈蘇,我知道你有時候足夠愚笨,所以我原諒你這一次的遲鈍。」
他一字字地道:「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想清楚再回答我——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要謝我什麼?」

大殿下那天晚上做了什麼決定,不要問我,其實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想,總是一種比較好的決定改進兩人關係的決定吧?:)嘻嘻

睡完沙發睡客房




不知道?弗恩殿下眼中危險的光芒更加明亮,冷冷注視著面前神色隱忍的少年:「澈蘇,我知道你有時候足夠愚笨,所以我原諒你這一次的遲鈍。」
他一字字地道:「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想清楚再回答我——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要謝我什麼?」
皺了皺好看的秀氣眉峰,澈蘇鼻尖有點冒出細細的汗。襯衣袖子下的手腕上青紫未消,現在又被這個討厭到極點的大殿下緊緊握住了傷處,疼得鑽心。
不敢太大不敬地用力掙扎,他悄悄往後輕掙了幾下,都依然沒能脫離弗恩那牢似桎梏的手腕。
心裡又氣又惱,他瞪著弗恩,另外一隻自由的手在袖子遮蓋下,終於忍不住偷偷衝著這尊貴的皇子殿下比劃了一下中指。

冷冷地繼續攥緊他,弗恩殿下看著他的神情,就像一隻已經將獵物逼近了死角的年輕獅王:「想不明白的話,你就永遠不必就這個問題拜謝我了。」
澈蘇心頭一震,終於隱約明白了面前這帝國皇子給出的巨大誘惑和冷酷威脅,看著弗恩,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終於明白了?弗恩眸光深沉,看著澈蘇那怔忪的神情。

來吧,像對很多人那樣,對我綻開一個毫不設防的微笑,或者僅僅就像剛才從自己手中接過那本書時那樣,眼睛裡閃動著快樂而靈動的光芒,不需跪拜,不要疏遠,只要真心實意地對我道一聲感謝就好!
等了似乎天長地久那麼悠遠的時間,弗恩殿下卻依然沒有等來他想像中的真心感謝。
用充滿不耐和威脅的眼光再看了澈蘇一眼,他逼視著自己再也不願放手的搭檔,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中,更多的是某種熱切。

「……殿下,我的確不知道您要我拜謝什麼?」澈蘇緩緩抬頭,直視著眼前高大強勢的弗恩殿下。
雖然強烈地感知到這驕傲皇子渾身散發著隨時可能爆發的危險,雖然明知道自己這些話一旦出口,就徹底絕去了他脫去賤民身份的最後可能,他心裡還是有股小小的激憤,迫著他吐出某種嘲諷:「殿下請放心吧。蘭斯殿下拜託過我,假如有一天需要真的上戰場,我一定要和您一起好好配合,保證您的平安。——我答應他啦。」

臉色微微一變,弗恩的眸子冷了:「你能說重點嗎?」
「我只是想說,殿下您不必對我格外施恩,我也一定會盡我全力做到最好的。」
書房裡的空氣流動,到底還是因為這句話而一下凝結了。僵硬地盯著澈蘇,弗恩殿下竟然分辨不出自己是失望更多,還是憤怒更強烈。
「我想赦免你的賤籍,在你看來,僅僅是因為想安撫你,希望你因為感恩而盡力效忠嗎?」他沉聲問。
不然還會是因為什麼呢?或者是因為他自己那帝國皇子尊貴的面子吧!

淡淡地望著他,澈蘇平靜地看著弗恩殿下:「殿下,您真的不必這麼在意我的身份的。」
「我沒有在意!」弗恩殿下咬著牙,悄然握緊了拳頭——該死,除了眼前這個人,還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他狠狠砸一下出氣嗎?
澈蘇奇怪地看著他,黑漆漆的大眼睛裡露出好奇和不解:「那您到底糾結著什麼呢?瞧——假如我配站在您身邊,那麼無論是賤民還是貴族,澈蘇都還是澈蘇而已吧。」
牢牢盯著他,弗恩用力攥著他的手腕,狠狠向自己胸前一拉!

「你!……」沒有來得及說下去,面前的澈蘇卻臉色變了,倒吸一口冷氣,他緊緊地咬住了嘴唇,眼睛看向了被弗恩緊握的那隻手腕。
察覺到他的異樣,弗恩殿下狐疑地也看向被他抓住的地方,這才恍惚地想到了一件事。
猶如被火燙了一般,他快速鬆開了澈蘇的手,伸手掀開了那截鬆鬆的衣袖。
原先佈滿青紫的手腕傷處,已經被醫生用清涼散瘀的藥膏敷上,裹了一層極薄的紗布,藏在布料極好的襯衣下,一時間心浮氣躁的他並沒有及時發覺。

澈蘇的皮膚細且白皙,少許的大力就能留下些痕跡,而這時,那道紗布外緣,幾道新手印開始泛出淡淡的青色來。
沉默地低頭盯著那些明顯是自己留下的痕跡,弗恩殿下臉色變得異常難看。沒有再說出什麼話,他高大挺拔的身體以一種僵硬的姿勢立在書桌邊。
過了半天,他才慢慢幫澈蘇放下了淺白色的衣袖,抬頭看著澈蘇疏離而隱忍的神色,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沒有讓那嘆氣以任何聲波的形式傳播在空氣裡,他深深地看著澈蘇:「……回去休息吧,真的有點晚了。」

低垂下頭,澈蘇悄悄地在書桌下勾到自己不知不覺甩得很遠的拖鞋。見弗恩殿下依然盯著自己,猶豫了一下,他試探著拿起書桌上厚厚的《帝國歷代機甲進化史》,牢牢地抱在了懷裡。
揚起眉,弗恩看著他:「想帶回去看通宵?」
輕輕點頭,澈蘇有點緊張地盯住了他的臉。
弗恩殿下皺眉,心中一陣煩惱:他就知道,要是真的放任他抱走這大部頭,寢宮裡的燈光,就一夜也不會熄滅了!

昨晚上還燒得糊塗到敢叫自己走開呢,今天也不過是稍微好轉些,就開始亂糟蹋身體!
他伸出手去,淡淡的口氣卻非常強硬:「給我。」
澈蘇緊抱著書,就像小鳥緊緊護著自己剛覓到的食物,忍不住脫口而出:「看、看一下又不會變舊……」
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弗恩瞪著他,看那雙眼睛!水汪汪的,就像白水銀裡養著顆黑珍珠,充滿期盼的孩子氣。
費了好大力氣才板住臉,弗恩繼續伸著手。

澈蘇不吭聲了,悶悶地交出那本厚重的大部頭。
他再次確定,這個大皇子殿下是個很討厭、很吝嗇的人,一本機甲史而已,又不是什麼機密!
再說了,最新的帝國新式機甲在他眼裡難道又是機密了?
接過書拿在手中,弗恩殿下看著澈蘇因為敢怒不敢言而漲得微紅的臉,嘴角一挑:「以後每天早上睡到九點才准起床,晚上十一點以前絕對要上床。要想看書,只准在白天。」
看書只准在白天?遲疑地看看他,又偷眼瞥了瞥他手裡的書,澈蘇的眼睛似乎有點亮了。

弗恩掂了掂手裡的書,終於認真地看著澈蘇,眼光有點不太自然的溫柔:「它太重了。為了表示我又弄傷你的歉意,就由我來把它送到你的枕邊吧。」
安安靜靜地跟在弗恩身後,澈蘇回到了臥室中。
一路上,長長的走廊上燈光明亮,映著兩道影子,一前一後融在一處。廊中鋪著厚厚的織花羊毛地毯,幾乎聽不見什麼足跡聲。
沒有針鋒相對,沒有彼此的懷疑和譏諷,弗恩殿下敏銳的聽力捕捉著身後安靜跟著自己腳步的人,忽然覺得書房通向臥室的這段路,似乎變得異常短暫。

推開臥室的房門,弗恩殿下走了進去,房內正有兩個侍女在換床單,一見二人進來,艾莎和同伴趕緊加快了動作。
很快鋪好床品,艾莎又把藥盒裡的幾顆藥片放在了床頭的水杯邊,才和同伴一起躬身退下。
乖乖地吃下了藥片,澈蘇疑惑地看著弗恩坐在不遠處的書桌前放下了那本書。
偷眼瞥了瞥牆上的時鐘:啊,已經十一點了!想起剛才弗恩板著臉定下的時限,他悻悻地坐到了床邊。
可是……這個奇怪的皇太子殿下這麼直盯盯地看著他幹什麼?難道真的要確定他按照他的規定準時睡下才肯離開?

在心裡悶悶地質疑著,澈蘇猶豫了一下,手伸到胸前的紐扣上又慢慢放下,抬起頭望著書案前完全沒有離去意思的青年男人。
「殿下?……」他低著頭,小聲道,「我要睡覺了。您不需要也早點離開去休息嗎?」
看著澈蘇坐著的那張大床,弗恩殿下驀然愣住了。
眉頭慢慢皺起來,他神色怪異地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另一邊的沙發。
……是的,就寢的時間到了。

不像前兩晚那樣昏昏沉沉的,眼前的少年神志清醒,眼神明澈,完全不再需要他就近的守護和看顧。
但是……他自己今晚睡在哪?那本來是他一向睡慣的地方啊!
頭開始隱隱地疼,弗恩殿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
現在走上前,直接趕走澈蘇?不趕走他,當著澈蘇的面自己繼續蜷縮在沙發上將就?……還是乾脆過去,和那個一臉無辜地霸佔著自己床鋪的少年共躺在一處?!

僵硬地坐在書案前,在這間屋子睡了十幾年的皇太子殿下終於慢慢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出了自己的寢宮豪華臥房。站在走廊上,他四下張望一下,衝著遠處待命侍候的侍女勉強地招了招手。
弗恩殿下冷冰冰下令的聲音有絲不易察覺的苦悶:「給我準備隔壁的客房,今晚我睡那裡。」
……

一張薄薄的晶片存儲器被恭敬地遞到了弗恩殿下面前,軍機處秘書官垂手而立:「大皇子殿下,您要的東西,機甲研發所那邊專車剛剛送來。」
伸手接過那張存儲晶片,弗恩放入了前胸的口袋。天氣正好,陽光微烈,看了看腕上的表,難得的時間尚早。
「殿下,今天下午工程部那邊例行安檢,您有什麼別的安排嗎?」
侍衛長伍德看著弗恩,大著膽子笑道:「沒有的話,不如去皇宮的機甲演練場看看吧,昨天研究所已經運來了最新雙人機甲的量產樣品,現在肯定已經組裝完畢了。」

「好啊。」弗恩殿下英俊的面龐在陽光下顯出少有的神態輕鬆,嘴角輕揚。先過去看看,若是一切安裝順利,明天就可以帶著那個人一起試駕了吧?
皇宮佔地極廣,地處東北角一隅的皇家機甲演練場雖然沒有軍營的專業訓練基地那麼龐大,可裡面的設施卻無疑更加精緻和齊全。將近十畝見方的小型演練場不僅可供陸地廝殺,也完全有供空戰機甲升空遨遊對戰的空間。
——大約二十年前,這裡尚是一片綠樹紅花的皇家園林,可是自從當年幼小的大皇子弗恩表現出對機甲這種巨大玩具的濃厚興趣後,這裡便被高興的皇帝陛下大手一揮,改造成了史上最為闊氣的宮廷機甲訓練場。

相對於大多數帝國男孩子能夠摸到的機甲玩具模型來說,兩位皇子從牙牙學語、蹣跚學步時就開始坐在寬大的機甲電元感應椅上,好奇地摸著真正的機甲盔甲和機械臂。
軍方每次陪著最新一代機甲送來的,每每還有精挑細選的最優秀訓練機師,在他們的耐心指導和標準訓練下,弗恩和蘭斯兩位優秀皇子在機甲實戰方面的造詣,一直有著普通軍人難以企及的高度。
站在寬闊的模擬實戰訓練場外,弗恩殿下有點驚愕地看著場內。
——雖然早已看過無數次帝國最新雙人機甲的圖紙和模型,可完全沒有想到的是,就在眼前,兩架散發著黝黑傲人金屬光澤的雙人機甲已經完全成型,佇立在演練場正中!

怎麼會這麼快?
明明中午機甲研究所才送來全部配件,就算是加班加點派人組裝,也沒有可能現在就完成吧!
正在詫異,場中的那兩架機甲中的其中一架,忽然轟鳴一聲,引擎啟動的電流聲在安靜的皇家園林中顯得格外突兀。就在這短暫而驚人的一聲轟鳴後,那架龐大的雙人機甲已經拔地而起,附屬的飛行橫翼悍然滑出,托著機甲劃出一個優美的弧線,開始向著天空疾速飛去!
機甲裡,有人!
而且是兩個人!

耳中聽到機甲啟動前那聲極為明顯的電流聲,弗恩微微皺起了眉。
新式機甲當然也支持單人操控,可單人操控只需要一個操控台熱啟動,起飛前的瞬間電流會低一個檔次,而剛才的啟動聲,絕對屬於雙人身份確認。
空中的龐大機甲瞬間已經飛往遙遠的高空,噴射氣流從尾部瞬間激射而出,就算是站在幾十米外,弗恩和他身邊幾名皇家近身侍衛的衣襟也被這巨大的氣流拂動,獵獵而起。

在空中驀然轉身、停頓、翻轉,那架機甲龐大的機身滑翔轉向間靈巧無比,完全沒有任何凝滯和愚笨,偶一停住向地下俯視的剎那,頭部的仿生視窗中暗紅一片,就像一個斜睨著腳下蒼穹的空中帝王,閃動著君臨天下的睥睨氣勢!
仰頭緊盯著那具在高空中不停做著各種動作的最新式機甲,弗恩殿下板著臉,走進了一邊的中心主控室。


大家猜猜看,機甲裡是什麼「不相關的人」坐了進去?……嘿嘿,大殿下又醋了……

第一次試駕




仰頭緊盯著那具在高空中不停做著各種動作的最新式機甲,弗恩殿下板著臉,走進了一邊的中心主控室。
室內五六名帝國機甲研究所的研發員齊齊站起身,驚喜地向著不邀自來的皇太子殿下行禮。為首的一名軍方官員上前一步行了個軍禮:「皇太子殿下!」
皺眉看著他,弗恩殿下揚首:「不是說下午才有可能安裝完畢,為什麼這麼快?你們該不是從空中直接把成品運過來了吧?」
從中心操控台上看著屏幕上依舊在空中傲然試飛的那架機甲,他的臉色冰冷:「裡面是誰?怎麼會有不相干的人先坐了進去?」

看到他不快的表情,那名軍方官員連忙解釋:「殿下,這兩架機甲不是成品運送而來,之所以完成得這麼快,是因為您的搭檔機修師參與了組裝——澈蘇下士實在太厲害了,我們這邊參四個人按圖索驥安裝了半天,他一來,竟然完全不看圖紙,就獨自完成了其中一架機甲的主體軀幹部分。」
笑著看了看監控光幕,他接著道:「現在坐在裡面的也不是別人,由於組裝剛剛完成通過了機器自檢,所以蘭斯殿下和澈蘇下士非常高興,一起親自坐進去試駕呢!」
蘭斯和澈蘇?

沒有再說話,弗恩殿下淡淡地站在了屏幕前,凝神看著隨著機甲矯健身影而飛快移動的鐳射監控畫面。
沒錯,雖然新式機甲的外形霸氣而粗獷,但稍微留意,就會發現他很熟悉的操控風格——皇弟蘭斯的手法和動作,總是偏重於細膩穩健,不太喜歡剛烈和過於直接。
就在這時,中心主控台上的通訊頻道里忽然傳來了蘭斯的聲音,沉穩中微帶著興奮:「新式機甲樣品一號空中試駕完畢,一切正常,現在準備返回。」
「主控台收到,正在接受試駕數據。」一名研發員飛快地答道,雙手翻飛,操作著工作台上的接收器,綠色的數據流飛快地在屏幕上閃動更新。

看著場邊另外一台佇立不動的機甲,那機甲前胸上碩大的「二號」標號正閃動銀光。弗恩殿下眉頭一皺:「空中那架是一號?」
「是的,殿下。不過兩架其實沒有任何不同,不過是標號區別一下而已。」軍方官員答道。
「哦,明天把空中那架改成二號,場邊這台改成一號。」下達著奇怪的命令,弗恩殿下面無表情。
啊?雖然完全不能理解,但是那名軍方的官員還是趕緊點頭聽命。

而這時,高空中的機甲驟然減速,零點幾秒後便完成了坐標尋找和微動修正,向著地面的訓練場地俯衝急墜,空中小似彈丸的機甲身影轉瞬已重回人們視線。
一個漂亮的急停落地,飛行引擎熄火關閉,滑翔翼也幾近無聲地收起。
機甲胸腔的出入倉滑開,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從放下的隱形舷梯上靈活跳下,蘭斯溫柔俊雅的面孔出現在屏幕正中。
他身後,一個少年揚手摘下頭上的防護盔,攏了攏被風吹得有點散亂的黑髮,嘴角笑吟吟的神態格外動人。

目不轉睛地看著蘭斯身後的澈蘇,弗恩忽然發現了一件事,從來都只被澈蘇那明亮清澈的眼睛吸引住目光,又或者僅僅見過他的苦笑,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澈蘇的笑容。
真真切切,神采飛揚。
微怔在那裡,弗恩殿下的眼光一直追隨著屏幕上的少年。
連著十多天的治療和休養,澈蘇的臉色終於重回了應有的健康,高清的像素追蹤下,甚至可以看到兩頰上一點淡淡的紅潤。

「皇兄?」驚喜的一聲叫喚,蘭斯快步走進了中心主控室,「你怎麼會回來得這麼早,以往不是都要到晚餐以後嗎?」
沒有立刻回答,弗恩殿下的目光看向他身後,心中一沉。
在看到自己的同時,澈蘇臉上輕笑恬淡的表情已經換成了微微的驚訝,很快地,又變成了低眉順眼的沉默。
站在門口,沒有隨著蘭斯一同上前,他小心翼翼地退到了那群研發員中。

「今天公務不忙,想起這邊新機甲運到,就順便來看看。」弗恩淡淡地道,「我記得你昨天還跟我說,今天上午也打算去特訓基地和你自己的搭檔試駕呢,怎麼反倒有空來這邊?」
他身邊的伍德偷瞥了他一眼,覺得自己聽到了弗恩殿下有把「你自己的搭檔」這幾個字咬牙得格外重。
蘭斯的表情,尷尬起來。看了看四周,他走到哥哥身邊低低苦笑:「別提了,上午跑去特訓基地,才知道梵重同學早就遞交了要求換搭檔的申請,軍部那邊怕我生氣,壓著沒讓我知道呢。」
「哦?」斜睨著他,弗恩殿下貌似關切地輕聲道,「怎麼你也搞不定自己的搭檔嗎?」
伍德嘴角終於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發誓,弗恩殿下說「也」字時,臉上的表情那絕對不是同情,而是幸災樂禍啊!

溫和的眉宇顯得極為鬱悶,蘭斯並沒有發覺兄長的假惺惺,拉著弗恩的手臂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是啊,真的有點搞不定。他的脾氣哥哥你也是知道的,這次居然跟軍部直接說,因為自認沒有資格和我搭檔,也絕不同意開始和我組隊訓練——還說假如強壓他的話,他寧可退出機修師特訓!」
「哦,為什麼?」弗恩殿下心不在焉地隨口問,眼光看向人群中的澈蘇。

根本沒有關注這邊,澈蘇已經悄無聲息跑到了主控台邊,專心地看著剛剛傳輸來的那些數據,大約是發現了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他托著下巴,極小聲地和那幾個研發員說了幾句。那幾個研發員都是眼睛一亮,其中一個人更是露出了明顯的驚喜,也同樣小聲地對澈蘇說了一句什麼。
聽了他的話,澈蘇有點不好意思似的,微微一笑,潔白的牙齒襯著微紅的薄唇。
沒有發覺皇兄的走神,蘭斯接著小聲吐苦水:「就是因為我上次指責他帶頭欺負澈蘇啊,他覺得我質疑他的人品……」

聽到澈蘇的名字,弗恩這才轉頭正視著他,皺眉道:「這當然是你不對。我都不會懷疑是他,你竟然敢當面質詢?」
蘭斯驚奇地發問:「皇兄你一點都沒有疑心過他嗎?」
弗恩冷哼一聲:「從小又沒少打交道,我還不知道他那種自傲的個性?你瞧他小時候有沒有把我們這兩位皇子放在過眼裡?要說他瞧不起澈蘇我信,要說他暗地裡害人嘛——」他拉長聲音,「我倒是不太信的。」

蘭斯一怔,苦笑更加明顯:「難怪他如此生氣啊。哥哥,說起來你都比我瞭解他。」
弗恩似笑非笑地看看他:「再瞭解他,我也不要他做搭檔,你可別打澈蘇的主意。」
「喂,哥哥你不用這麼草木皆兵吧?」笑著跟隨著他的視線看向一邊的澈蘇,蘭斯的表情輕鬆起來,「對了,澈蘇最近身體康復得好像很不錯,哥哥你費心了。」
「不用你來謝我,照顧自己的搭檔,難道不是應該的嗎?」冷哼一聲,弗恩瞥了瞥澈蘇。
正巧,澈蘇不知因為什麼,正對著那幾名研發員指了指蘭斯這邊,見蘭斯對他微笑,也連忙還了一個笑容,黑眼睛晶亮亮的。

心裡莫名不快,弗恩殿下轉過頭,忽然熱心起來:「蘭斯,你這樣放任梵重鬧脾氣是不行的。需要我給你出個主意嗎?」
「好啊,皇兄你給個建議吧!」蘭斯眼睛一亮。
「梵重那種人,哪裡捨得離開軍隊?他說寧願退出機修師特訓,也是有自信就算不和你搭檔,也能在和別人的搭配中脫穎而出罷了。」弗恩淡淡道,「直接強壓他,告訴軍部那邊給他兩個選擇,一是和你搭檔,二是直接退伍。」
蘭斯狐疑地看著他,半晌卻搖搖頭:「這樣就算成功,梵重也會更加討厭我的吧。」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弗恩揚起眉頭,有點不耐煩。
「哈,我看你對澈蘇強壓的效果,就知道了嘛。」蘭斯脫口而出道,看到弗恩臉上驀然一愣,緊接著出現了某種羞惱交加。
「看來父皇分到你肩上的事務還是有點清閒了。」弗恩殿下冷哼一聲,「所以才有空不去管你的財政部,反跑到這裡來騷擾澈蘇養病。」
哈哈一笑,蘭斯絲毫不以為意:「皇兄不要冤枉我,我可是按照你的吩咐,一直在跟進新式機甲的研發呢!雖然現在小批量樣品已經組裝完畢,但是訓練還急需一個模擬對戰程序,來避免每次實訓帶來的巨大機甲損耗。」

笑吟吟指了指正在專心和那幾個研發員小聲交流的澈蘇,他道:「所以我今天來,最主要是受了薩爾教授的委託,請澈蘇接著參與這套訓練模擬操控程序的設計——他可以直接上機操作,機修、作戰和編程都懂行,所以一邊試駕一邊反饋修正相關程序中的BUG,是最好的人選了。」
微微皺眉,弗恩沉吟一下。
「皇兄,你不會……還在不放心他吧?」蘭斯詫異地問。
「當然不是。」冷冷斜他一眼,弗恩有點不快,「參加程序設計的話,不是要每天在薩爾教授那邊待到很晚嗎?他身體剛好一點,你們別害他熬夜。」

蘭斯驚奇地看著他,半晌眼中有絲調侃:「我知道了,皇兄。你的搭檔嘛,身體最重要了。」
他莞爾一笑:「不過皇兄還請放心,我有想到這點,所以今後會每天派專人專車送來最新的程序樣本,澈蘇只要一邊養病,一邊在這裡試駕注意反饋和提出修改意見就好了。」
「哦」了一聲,弗恩勉強地點了點頭。
蘭斯興沖沖地接著道:「我剛剛把全套完整的機甲構造圖和零件參數包帶給澈蘇了,他跟我抱怨天天悶得發慌,不知道特訓基地那邊大家的進度怎麼樣了呢。」
定定地看著他,弗恩殿下神色有點古怪。

他身後不遠處的皇家侍衛長伍德無比同情地在心裡暗嘆一聲,兩眼望天。一大早就親自打電話要來機甲圖紙參數的存儲晶片,弗恩殿下自己從來不關心這些的,那是要帶給誰啊?
果然,兩位皇子和澈蘇一起起身回寢宮用晚餐的路上,弗恩殿下淡淡地將那塊機密的存儲晶片丟給了伍德:「沒用的東西,銷毀吧。」
接過那張已經被扭曲得變了形的晶片,伍德心裡冒出感嘆:這晶片外殼上的防護層,這超高的強度和耐磨層——皇太子殿下果然天賦異稟、神力驚人啊!

皇太子宮邸的一樓餐廳內,華麗的大型枝狀水晶燈爍爍生輝,黑色的粗鐵藝支架和剔透的水晶珠叢中,微型的節能LED光源星星點點,散發著星辰般華美的光芒。
水晶宮燈下方,淺白色大理石餐桌邊,幾位年輕的男子正分坐兩邊用餐。
明顯沒有兩位皇子那種優雅斯文的用餐禮儀,坐在餐桌角落的澈蘇吞嚥得很快,不一會便吃完了自己面前餐盤中的食物,小心地望向了兩位皇子:「兩位殿下,我退下了,你們慢用。」

深深看他一眼,弗恩道:「你能不能不要吃這麼快?」
吃慢一點,多陪著他們坐一下、說說話,又會怎樣?
低下眼睛,澈蘇小聲道:「是,殿下。以後我會注意用餐禮儀。」
眼前這位皇太子殿下果然是不可理喻的存在!剛才非要勒令自己如坐針氈地陪同用餐,現在又開始嫌棄他吃得粗魯!自己早點退下不礙他的眼,不是最好嗎?
「誰責怪你的禮儀了?」弗恩殿下眉頭忍不住挑起,臉色糟糕,「你……」

看著無言冷對的兩個人,蘭斯只覺得頭又開始疼,「好了好了,澈蘇你先去樓上書房等我,我一會兒就上去。」
看著澈蘇飛快地跑上了樓梯,他苦笑著看向皇兄:「哥哥總是這麼苛責澈蘇,你不覺得你過於挑剔了嗎?」
弗恩冷冽看著他,本來良好的用餐氣氛變得冰冷:「我有苛責他?你確定?」

「不然是怎樣呢?」蘭斯無奈地看著他,「你嫌棄他用餐太快,可是你有沒有想到他可能只是習慣了而已——身為服侍家中少爺起居的下人,時刻都需要隨叫隨到,你覺得澈蘇會養成慢條斯理吃飯的習慣?」
沉默半晌,弗恩淡淡垂下目光:「我沒有嫌棄他。我只是……」
困難地頓了頓,他勉強道:「你難得來一趟,我只是想讓他多坐一會,陪你說說話。」
安靜地看著餐桌對面眼神古怪的皇兄,蘭斯有些許迷惑。

呃,大家猜對了……機甲裡是蘭斯和澈蘇……

大殿下:(咬牙切齒)那是我和小小酥的機甲!居然被人搶先開苞了!~~~~

(蘭斯和小酥相視一笑)

小酥:好像那邊的空氣裡有東西在「嗡嗡嗡」?……

蘭斯:哎呀不要管了,我們去遨遊天際~~~~~

(話未說完,背後梵重一拳K過來,某人鼻血直飈……)

這一低頭的溫柔




沉默半晌,弗恩淡淡垂下目光:「我沒有嫌棄他。我只是……」
困難地頓了頓,他勉強道:「你難得來一趟,我只是想讓他多坐一會,陪你說說話。」
安靜地看著餐桌對面眼神古怪的皇兄,蘭斯有些許迷惑。
拿起刀叉,他輕輕切割著眼前的鮮美肉排,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來一句話:「哥哥,澈蘇是那樣一種人——假如別人對他不好,他倒不會想著報復回來,只會遠遠地躲開,或者壓根兒從心裡瞧不起那個人。」

臉色微冷,弗恩停下用餐,看向他:「不用你提醒,我看得出來。」
蘭斯溫和地搖搖頭:「不,哥哥,我想說的是下一句:可是假如別人對他真心好一分,他會對別人好十分。」
回想起和澈蘇相處的短暫點滴,蘭斯的笑容更加溫暖:「而且,澈蘇不是因為身份低賤,所以才對別人的善意感到受寵若驚。——他只是,心地太善良而已……」
弗恩淡淡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哥哥,你懂的。」蘭斯意味深長地微笑,有種看穿了什麼的意味,「因為驕傲和面子,就把善意埋在心裡不表現出來,實在是很愚蠢。」

淡淡地看著他,弗恩殿下眉宇在燈光下顯得器宇軒昂,分外英挺,只是那陽剛英俊的臉上此刻卻有了絲可疑的窘態。
「蘭斯,吃完飯你就可以走了。」他一字字道,「還有,要說餐桌禮儀,我倒覺得你比澈蘇差很多——起碼他不會像你這樣多話。」
哈哈輕笑起來,蘭斯不但沒有生氣,反倒饒有趣味似的看著自己的皇兄,終於閉上了嘴巴。

在餘下的沉默中加速用完晚餐,蘭斯站起身,自顧自地轉身上樓:「哥哥,我還有薩爾教授交代的細節要和澈蘇說明,我去你書房找他哦!」
在鏤空鐵藝的樓梯邊回頭一笑,他神情狡黠:「澈蘇熬夜的時候,從來不拒絕遞到嘴邊的甜點,皇兄你過一會要不要順便帶一點上來?」
遠遠站在餐廳旁側準備服侍的幾名侍女,看著弗恩殿下獨自板著臉用餐的情景,忽然都覺得莫名的同情。——向來強勢而威嚴的皇太子殿下,為什麼此刻看上去有點蕭索和孤單呢?
一直到面前的餐盤被侍女們輕輕收拾完畢,弗恩殿下也就一直端坐在那裡,似乎有點發呆。

過了一會,剛吃完晚餐的弗恩殿下慢吞吞地喚來了近前的侍女:「去看看御膳房晚上備了些什麼宵夜?……嗯,我有點餓。」
心神不寧地在一樓的寬闊大廳裡看著手邊的一份電子沙盤推演案例,弗恩殿下不時盯著牆角的落地大鐘。
而與此同時,後面御膳房裡卻一片混亂無比。
「維瑟總管,皇太子殿下到底愛吃什麼口味,你總得給個意見啊!」宮廷烘焙師帶著參四名學徒,急的一頭是汗。

「……距離大殿下十歲那年主動要餐後甜點,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維瑟老總管一臉嚴肅,「再說我記得就連那一次,大殿下也只是嘗了幾口就不吃了,我很難提供有用的線索。」
沉吟一下,老總管終於威嚴發話:「就揀你們最拿手的做起來吧,殿下說了隨意的,多提供一些選擇總是對的……」
十點的鐘聲敲響時,維瑟老總管準時親自送來了備好的現烤西點。
參層一體的玫瑰花圖案骨瓷盤上,最底層精心擺放著切成小塊的新鮮冰激凌蛋糕和紅茶戚風蛋糕,中層是香甜杏仁酥、焦黃椰奶圈、塗著藍紫色果醬的莓果塔的小拼盤,上層則是一小層香甜的泡芙點綴著顆顆新鮮櫻桃。

弗恩殿下一向不喜歡甜膩口味,烘焙師們奉上的點心大多減少了糖粉的份量,力求清淡宜口。
托著那個高達參層的骨瓷糕點盤,弗恩殿下好像覺得有哪裡不對,躊躇了一下,他還是上了樓。緩緩走在參樓的長廊中,盡頭的書房門虛掩著,淺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一片安詳。
站在門口,弗恩殿下從門縫裡看去,略停了腳步。
明亮而溫暖的燈光下,蘭斯和澈蘇正肩並肩坐在一排,聚精會神地看著兩人眼前的微型電子工作台。

澈蘇舉起手指點著屏幕,俊秀眉目清晰:「上次我對薩爾教授提到的石墨烯真的加到塗層裡了,果然很棒哎。」
「你怎麼知道?外觀上能看出來嗎?」蘭斯微帶詫異。
「我今天試駕的時候特意觀察了外部連接件,一看就知道成分有添加啊。」澈蘇眼中笑意儼然,開心地眯起來,「石墨烯的顏色那麼特殊,又不像輝鉬那麼灰突突的不好分辨!」
「哈!」蘭斯看向他的眼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明明我也看過兩批試製件,好像根本發現不了區別啊!」
澈蘇笑得更加眉眼彎彎,又有點淡淡的羞澀:「蘭斯學長你是戰鬥員啊,又不是機修師,這種事情交給我們來記就好了。」

微微的一聲咳嗽,門口的聲音使得兩個人齊齊抬頭,看向了站在門邊的年輕男人。
澈蘇固然是瞬間凝固了笑容,蘭斯的嘴巴卻張大了合不攏——老天,皇兄手裡托的那是什麼?
自己不過是隨口提個建議,皇兄他也不必將整個御膳房的西點都搬來吧?這麼誇張的巨大參層糕點盤,看上去……好像夠十人份?
推門進來,弗恩殿下來到書桌前,見兩人都盯著他的手看,面無表情地放下了骨瓷糕點盤,似乎有點困難地開口:「這是我晚上的宵夜。……正好想到你們工作到這麼晚,就給你們帶來一點。」

完全沒有看澈蘇,他一本正經望著蘭斯:「你不吃一點?」
蘭斯連忙擺手:「不不,我沒有吃宵夜的習慣。要不?——」他轉頭微笑看向澈蘇:「你來一點吧,別辜負了皇兄的好意。」
「啊,謝謝,我也不用。」小心地搖搖頭,澈蘇低著眼睛。
那些糕點好像很甜美好看的樣子,不過……放在皇太子殿下那指節分明的手邊,看上去就一種「其實我裡面的糖和鹽放錯了」的感覺呢。

愣了一下,弗恩殿下瞪著蘭斯:「已經十點了,還在長身體的階段,怎麼會不餓!」
剛剛捧起咖啡杯啜了一口的蘭斯,差點「撲哧」一口把口中的咖啡噴了出來。「哥哥,我已經二十二歲了,還長什麼身體!」
咬牙看著他,弗恩殿下冷冷道:「我二十歲以後絕對長高過幾公分,為什麼你就不可以?」
湊近蘭斯耳邊,他輕聲恨道:「要送西點的是你,現在說不吃的人也是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好好好,哥哥我錯了。」蘭斯差點藏不住滿溢的笑意,慌忙叉起一塊小蛋糕草草塞進嘴裡,促狹地看著自己的皇兄,「我知道哥哥為什麼會長得這麼高了,一定是因為堅持每晚吃這麼多的緣故。」

忽然低頭看看腕錶,他誇張地輕叫:「啊,原來都這麼晚了!」
飛快地起身披上外衣,他微笑著向澈蘇告別:「明天下午就開始正式搭配訓練了哦,我和梵重會在參點鐘到達今天的皇家訓練場,到時候你和皇兄請一定準時到。」
「你們參點到?」弗恩揚起軒眉,「這可真不巧,我還有公事在身,只能在四點以後再趕到。你和梵重先自己開始,不用等我和澈蘇。」
並沒有察覺皇兄把「我和澈蘇」幾個字咬得格外重,蘭斯好脾氣地向他們笑:「你們聊,我先走一步了!」

站起身,澈蘇正要恭送幾步,卻被身邊的弗恩殿下一個奇怪的眼神阻擋住。
微微咳嗽一聲,弗恩殿下飛快地向皇弟揮揮手:「天晚了,叫司機小心開車。」
蘭斯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腳步聲漸遠,書房裡再次只剩下了弗恩和澈蘇兩個人。
面面相覷對視著,澈蘇偷眼看看工作台上的時間標記,距離皇太子殿下蠻橫規定的11點整上床時間還有一陣。
小心地看著弗恩,他恭敬地道:「殿下,我還要工作一陣——明早薩爾教授那邊有專人來取這些數據。」
「哦」了一聲,弗恩殿下轉身在一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一本閒書,眼睛專注地落在了上面。

他還不帶著他那堆龐大的點心快走?留在這裡做什麼呢。
在心裡無奈地腹誹著,澈蘇無聲地轉過頭,開始專心操作著手下的微型工作台。出於保密原因,縱然是皇宮深處,皇家子弟真正工作的地方並沒有接入外界的民用網絡,反倒是獨立隔絕的。
正專心地回想著白天試駕的一些問題,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淡淡的聲音:「餓不餓?……吃點東西再做也不遲。」
愣了一下,澈蘇輕輕搖頭:「我不餓,殿下。」

沒有再說話,弗恩殿下的臉色淡淡的,繼續專心地看著那本書籍。只是沒有人注意到,皇太子殿下似乎看得過於認真,以至於整整小半天,一頁書頁也沒有翻過去。……
繼續把思緒放回工作,澈蘇很快繼續沉浸在了思索裡。不知道多久,他的身邊終於落下一片陰影,弗恩殿下那英俊的臉在眼前放大,似乎有點忍無可忍:「都快11點了,你也需要長身體!」
皺眉看了看澈蘇纖瘦的手腕,他的表情有點嫌棄似的:「根本就是太瘦了才對,難道你還會學宮裡的侍女一樣,晚上不吃東西來減肥?」

詫異地看著弗恩殿下那很不耐煩的臉,澈蘇終於決定不要挑起這位喜怒無常的皇子殿下的怒氣。
舉手拿起叉子,他看著參層糕點碟中琳瑯滿目的點心,有點短暫的猶疑:別不小心吃掉了這位殿下大人愛吃的東西,到時候又被莫名其妙安上什麼大不敬的罪名!
「每種都嘗一下。」看著澈蘇無從下手的傻乎乎表情,弗恩殿下開口。
「吃、吃不下那麼多……」澈蘇嚥了嚥口水。
「叫你吃你就吃,不要這麼囉嗦。」弗恩殿下輕鬆地命令。

看了看又開始蠻橫起來的皇太子殿下,澈蘇忽然有點恍然:聽說皇宮裡這些皇子公主的性命都無比金貴,往往吃東西都有人幫忙先試一下是否有毒,現在這位殿下懶得招別人,是想要他來驗毒吧?
想通了這一點,澈蘇在心裡嘆了口氣,開始認命地大快朵頤。
看著他香甜地吃了一塊又一塊,臉頰邊鼓起了兩個圓圓的可愛包子,就連紅豔豔的唇邊都沾了些雪白的奶油,弗恩殿下有些目不轉睛。

把整個餐盤中的各種點心都一一嘗遍,澈蘇瞪大眼睛,抬頭看著弗恩:「殿下,我吃完了。」
應該沒有立時發作的劇毒,你放心了吧!
這句話終究沒敢說出來,他在袖子裡悄悄對著眼前的青年男子豎起了中指。
「哪些比較好吃?」弗恩殿下大約很滿意他的聽話,口氣也變得溫和。
嗯?不是叫他驗毒,是叫他幫他試口味?

澈蘇狐疑地看看弗恩殿下,敷衍地伸手指了指記憶中比較美味的椰子甜圈和紅茶蛋糕:「這兩種……」
靜靜地把那兩種點心挑出來,統統放在了澈蘇面前的咖啡碟上,弗恩殿下英俊剛毅的臉部線條上雖然沒有一點笑容,但在柔和明亮的燈光下,似乎也帶了些奇異的溫柔。
抬頭看看澈蘇,他忽然舉起手,面無表情地幫澈蘇輕輕擦去了唇邊的一小點奶油。
看著弗恩殿下身姿挺拔、托著一個巨大餐盤轉身離去的背影,澈蘇困惑地舉起手背,也擦了擦自己的嘴巴,糊塗地撓了撓頭。
呃……這位皇太子殿下的心理委實陰晴不定,古怪得很,很難用常理推斷之。

大約是那些宮廷烘焙師盡心烤制的小西點實在過於美味,當天晚上上床後的澈蘇前所未有地睡得極為香甜。
第二天下午,準時四點出現在皇傢俬家小型機甲訓練場上時,一身白色衣服的澈蘇顯得格外神采奕奕。已經偏向西方的陽光變得沒有那麼熾烈,柔和的光線照在訓練場邊,給靜靜站立的他身上鍍了層淺淺的金橙色。
從專車上快步而下奔來的弗恩殿下邁進訓練場時,看到的正是他親自挑選的專屬機修師轉頭看向他的一幕。

眉目如畫,神態專注的少年身披陽光,身材頎長挺立,在龐大威武的機甲下安靜等待著他的來臨,似乎等了很久,又似乎剛剛回首。
所以在那一刻,四周隨從們忽然覺得,一向冷峻嚴肅的弗恩殿下臉上露出了和往常不同的某種溫柔表情。

大殿下:(憤怒甩手~~)端著十人份的糕點盤什麼的,太丟人了!我不要演這樣的戲份,我喜歡揮舞鞭子,舉著槍,多酷!

小小酥:(抬頭看著他,流口水)也也也!

大殿下:(看著小酥的口水,猶豫)咦……既然這麼愛吃,那就勉為其難喂你一點點……

小酥:(兩眼發直看著他背後的《機甲簡史》,直接繞過他走過去)也也也~~~~~

第一次搭檔




眉目如畫,神態專注的少年身披陽光,身材頎長挺立,在龐大威武的機甲下安靜等待著他的來臨,似乎等了很久,又似乎剛剛回首。
所以在那一刻,四周隨從們忽然覺得,一向冷峻嚴肅的弗恩殿下臉上露出了和往常不同的某種溫柔表情。
快步走向澈蘇,帝國皇位唯一繼承人弗恩殿下高大的身材在陽光下挺拔如神祇,低頭看著澈蘇,他神色溫和,心中卻微微激盪:「我來了。你有等很久嗎?」
「沒有,殿下。」澈蘇搖搖頭,「只來了十分鐘,正好和蘭斯殿下聊了聊天。」

微微一愣,弗恩殿下這才注意到兩台機甲都安靜佇立不動,原本早該上天訓練的蘭斯和梵重呢?
「蘭斯殿下坐在他的機甲裡熟悉操控台呢。」澈蘇的表情露出一點頑皮的同情,「他的搭檔機修師梵重同學……到現在還沒有來。」
「怎麼了?」弗恩殿下極為詫異,舉步來到那架二號機甲前,伸手敲了敲靜立的機甲腿部的膝關節。極微小的震動通過關節聯動裝置傳導到機甲駕駛艙內,蘭斯通過胸腔的機械視窗看到了他,從裡面打開舷梯,翻身跳下。

「梵重呢,他真的敢違抗軍部命令不來?」弗恩的臉色冷漠,不怒而威,「就算有天大的委屈,在帝國軍令的面前,他敢例外?」
「沒有了。」蘭斯尷尬地苦笑,「是我讓軍部暫緩批覆他的申請,所以他說正在等待軍部的批覆,今天就不過來了。」
沉思看著他,弗恩殿下不知道想著什麼。
半晌軒眉一揚,他向身後的侍衛官伸手示意,拿過他遞上的加密通訊器,撥響了某個電話:「我是弗恩殿下。……蘭斯皇弟的專屬機修師梵重中尉的請調申請現在就給我駁回,命令他立即趕到皇宮機甲訓練場。告訴他,四十分鍾不出現,以後就不必在帝國軍隊再出現了。」

「皇兄!」目瞪口呆地看著弗恩,蘭斯有點著急,「你這樣命令下去,梵重會恨死我的!」
「你是要就此失去他,還是先把他留在身邊慢慢挽回?」弗恩殿下冷冷看著他,「我向你保證,你只有這一種法子留住他!」
蘭斯苦笑著無言以對。是的,皇兄的做法雖然霸道,但是……假如不用這個法子,梵重那種個性,只怕是再也無法挽回了吧?

果然,幾十分鐘後一輛軍用吉普疾速飛馳,從遠處的官道上瞬間急停在訓練場外圍,梵重那俊美冷傲的臉從車窗邊露出來,小跑著奔進訓練場內,一臉極盡忍耐的怒色。
漠然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位皇子,梵重咬牙行了個軍禮,硬邦邦大聲道:「報告兩位殿下,機修師特訓隊隊長梵重奉命前來報到!」
「梵重隊長,你不用遷怒蘭斯皇弟,是我下的命令。」弗恩殿下看著他,正色道,「不管你有什麼怨氣,都請在訓練中收斂起來吧。假如不能接受就請立刻退役,帝國軍隊不需要隨意抗令的軍人。」

「報告殿下,梵重擔不起這樣的罪名。」犀利地直視著弗恩殿下,梵重的碧色眼眸毫不退讓,「身為一個帝國軍人,我明白服從是天職!在這之前並沒有人給我確切答覆,所以我待命的行為並不是違抗軍令。」
「既然這樣,那就好好和參殿下搭檔訓練吧。」弗恩殿下淡淡道,掃了蘭斯一眼。
轉頭走向澈蘇,弗恩的神色微微放鬆:「我們也開始訓練吧?」
悄悄看了一臉憤怒的梵重,澈蘇一步一回頭地望著一臉尷尬的蘭斯。

橫了他一眼,弗恩殿下忽然伸手用力拉住他的手,向另一台機甲快步而行:「澈蘇下士,你可以開始自己的訓練了嗎?」
澈蘇小聲道:「可是蘭斯學長他倆……」
「蘭斯一定沒問題的。」弗恩殿下揚起眉,微眯眼睛,「倒是你,假如再不保持一點注意力,我會擔心我們倆一起從天上掉下來!」
不好意思地連忙把眼光收回來,澈蘇小聲嘀咕:「不會的,我會很專心。」

站在那架一號機甲前,弗恩殿下伸手開啟了尚未加密的機甲艙門啟動鍵,正要沿著飛快彈出的舷梯攀上,卻忽然被身後的澈蘇一把拉住!
「殿下,等一等!」……
「什麼?」弗恩愕然回頭,手停在了舷梯上。
澈蘇緊緊盯著眼前的機甲,臉上一片嚴肅的緊張。
看著機甲上那兩個閃著耀目銀光的「一號」標記,他皺眉沉思了半晌,忽然掉頭向著蘭斯那邊的機甲跑去!

「澈蘇?」弗恩殿下在他身後寒著臉,一陣怒氣翻湧上心。都到了這個時候,他居然還敢跑去蘭斯那邊!
沒有理會他,澈蘇跑到二號機甲前,仔細辨認了一下,才滿臉警惕地飛快跑回來:「殿下,您的機甲可能有問題!」
指著機身上銀色的標號,他異常認真:「您知道這兩架機甲調換過標號嗎?」
神色有點古怪,弗恩殿下張了張嘴巴,悻悻然:「……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問題很大了。我可以確認,這兩架機甲的標號做過對調,雖然塗層經過很精心的刮涂和重新上色,看上去偽裝得天衣無縫,但是就在昨天,還沒有這些痕跡!」
一陣沉默,弗恩殿下勉強問:「於是呢?」
「殿下,沒人敢不經您同意做這種事的。如果您都不知道,那麼我懷疑?」
緊張地思索著,澈蘇好看的眉宇忽然恍然鬆開:「會不會有人意圖對殿下不利,知道我們昨天試駕過一號戰甲沒有問題,今天一定不再檢查,於是在裡面放有什麼東西,又連夜偽造了標號?」
……

「能放什麼東西?」弗恩殿下的臉色更加古怪。
不遠處的侍衛長伍德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眼觀鼻鼻觀心地看著訓練場坑坑窪窪的地面,心裡哀嘆一聲。
澈蘇少爺,你的眼睛也太毒了些,這都被你看出來!

「炸彈?或者毒氣?……」澈蘇猶疑地猜測。
無語地看著他,弗恩殿下忽然咬牙轉身,飛身攀上舷梯,直接鑽進了敞開的機甲胸腔側門!
澈蘇大驚失色,不假思索地也跟著飛身爬了進去:「殿下,危險!不要進去!」
端坐在右邊的戰鬥員駕駛座上,弗恩殿下眯著眼睛伸手按住了艙門閉合鍵,機關啟動,艙門無聲閉合,機甲整潔嶄新的機艙內完全密閉,和外界完全隔絕開來。
擰眉看著澈蘇,弗恩殿下的眼神閃動著耀目的光彩:「你不是說危險,又跟進來幹什麼?」
「我是你的搭檔啊……」澈蘇脫口而出嘀咕一句。

緊接著再也顧不得看弗恩殿下,他彎下腰上下到處一通詳盡檢查,半晌才轉過身一臉迷惘,「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注視著他,弗恩殿下慢悠悠道:「澈蘇……」
「嗯,殿下?」澈蘇困惑地看著他,面前的皇太子殿下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還真是少見!
「第一,這個皇宮裡,沒有什麼人能夠瞞天過海往我的專用機甲裡丟炸彈。」弗恩殿下慢吞吞道,「第二,你這麼警惕,我覺得很高興。第參,明知這裡危險,卻還肯跟著我跑進來,我更高興……」

張嘴看看弗恩,澈蘇依舊糾結:「可是,標號真的被精心塗改過,我確定。」
「標號是我叫改的。」臉色有點窘迫的不自然,弗恩殿下故作輕鬆,「你們昨天試駕過的那架就留給蘭斯吧,這一架才是我們倆專用的……」
一陣詭異的沉默,澈蘇呆呆地看著弗恩殿下,明亮的眼睛裡全是不能理解的疑惑。半晌後,他漆黑的眼睛中終於隱約露出了然的神情。
「明白了?」弗恩殿下淡淡道,嘴角一種極輕微的弧度彎起。

「是的,我明白了。」
安靜地坐上了自己的左邊機修操控台,澈蘇動作標準地扣好了交叉固定帶,小心地和弗恩殿下保持了一點點謹慎的距離。
……原來皇太子殿下有潔癖,以後務必小心保持機艙清潔,也要儘量注意不要觸碰他的私人物品和操控區。

「嘀嘀」聲響起,操控台上的所有指示燈飛快閃爍,首次自檢程序順利完成。
按著模擬訓練程序的啟動鍵,弗恩殿下側頭看向澈蘇,英俊面孔上有種澈蘇從未見過的冷靜和強大:「是要進行單項動作分解訓練,還是直接進入對戰模擬?」
澈蘇淡淡看他一眼,明亮的眼睛中有著和年齡不合的沉穩:「我都可以。」
眼中光芒一閃,弗恩殿下不再說話,伸手按下了直接對戰的模擬程序啟動!
兩個人在一瞬間全神貫注緊盯著面前各自的懸浮式光幕視窗,開始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配合演習作戰。

四架單人空戰機甲飛速在屏幕上呼嘯撲來,形成嚴密的合圍包抄之勢,幾乎是肉眼可以捕捉到的剎那,無數光能熱線照亮了屏幕,散發著赤紅的磁暴砲彈雨點般開始傾瀉,砸向了他們這架剛剛完成起飛和空中定位的雙人機甲!
弗恩面前的視窗,在零點幾秒內浮現了參處微小的敵方火力盲點,得益於第參代電腦芯片的強大計算能力,盲點計算極其快速而精準。
就在那參處盲點在視窗上急促閃爍的瞬間,弗恩的雙手,已經開始了飛速的操作!

龐大的機甲在他手下靈巧而強大的操控下,轟然提速疾飛,卻捨棄了最近的那個火力盲點,瞬間急襲侵佔了距離較遠的那一處。
就在提速完成的一剎,他們的機甲背後,幾束敵機發射出的高能砲彈交叉而至,撞擊出一團刺目的火光!
剛剛飛至火力盲點的新式雙人機甲在空中驟然停歇,從動到靜,轉換無滯。遠離了四架機甲的圍捕,它攜帶的中程粒子炮赫然伸出,瞄準視窗上虛擬的敵機光速開火,精準而凶悍的操作下,一架單人戰機已經被準確命中咽喉。
屏幕上一角快速閃動著對方一架敵機被殲的確認信息。……第二架,第參架。

四家敵機全數被殲、屏幕上開始閃動殷紅的終止信號時,距離弗恩殿下開始操控,不過剛剛十分鐘。
悠然地將雙人戰甲臨時停在距地幾百米的低空,弗恩殿下轉頭看向了自己的搭檔:「抱歉,沒能讓你有機會發揮……」
眼睛飛速地掃過他穩定如磐石的雙手,縱然對這一向冷酷又喜怒無常的大殿下殊無好感,澈蘇的心裡也不由閃過一絲異樣的觀感。
粗略目測,弗恩殿下剛才表現出來的手速大約超過了360,這已經是梵重剛剛打破的皇家工程學院的歷年校級紀錄。

打破這個紀錄雖然不是什麼太驚人的事,可是看他那雙完全冷靜的雙手,顯然根本還沒有發揮到讓他興奮起來的程度?
「你有沒有不舒服?不行的話,我們先下去休息一下?」弗恩殿下看著澈蘇略微有點發白的臉色。
頭一次真正上天,他早已習慣的空中加速和驟停,對於澈蘇來說,給身體肌肉和內臟器官帶來的衝擊會不會超過了負荷?
靜靜地看著他,澈蘇的眼睛在防護頭盔的透明面罩下同樣晶亮:「殿下,開始下一級別的模擬對戰吧。」
不行?他哪裡看出來自己不行呢?自己連操控桿都還沒來得及搖一下吧?


審視了他一眼,弗恩殿下點點頭,按下了再次訓練的確認鍵。
這一次,出現在屏幕上的對方單人機甲,已經上升到了六架!
雖然只是模擬的畫面,兩人面前懸浮視窗上出現的所有景象都不是真實的火力,但在精準的模擬程序下,一切打擊和操作都會造成和真實一樣的效果,雙人機甲在空中所做的反應和動作,也全都和實際作戰中完全吻合。
地面上的主控室內,幾名高級研發員如臨大敵地盯著同步監控畫面。

「哇,皇太子殿下果然太厲害了,一個人輕輕鬆鬆就干掉了四架機甲圍攻!他的搭檔機修師好清閒,哈哈哈!」
「可不是嘛,澈蘇下士那邊的程序一直待命在最起始階段,根本沒機會進行即時維修啊。」另一名研發員笑嘻嘻道,在十分鐘的初始模擬中,數據和機甲狀況都非常穩定正常,大家緊繃的弦也稍稍鬆懈了點。
「不過,大殿下和搭檔機修師都不進行基礎的動作分解訓練嗎?」一名研發員緊張地問,「按說該先進行這個,再開始嘗試搭配比較好吧?」

緊盯著畫面,他們的小組長費斯一曬:「我們的皇太子殿下啊,當年可是以帝國皇家軍校的最優等各科成績畢業的,還需要基礎訓練?」
「可是這畢竟是完全新式的新機甲,而且第一次隨機配備機修師,怎麼說也需要磨合一下啊。」那名研發員撓撓頭,「再說他身邊的澈蘇下士,畢竟沒有真正上過天啊!」
「是啊,弗恩殿下也太急切了,澈蘇下士可沒有他那麼豐富的機甲操控經驗。」另一名研發員附和道。

一名瘦瘦矮矮的研發員瞥了他們一眼:「你們當那個澈蘇是什麼來頭?」
「難道不就是從皇家工程學院選送的優秀學生?還有什麼大背景嗎?」
那個瘦瘦的研發員壓低了聲音:「澈蘇下士的身份是賤民,你們都知道吧?」
使勁點點頭,幾名研發員互相對視一眼:「這個不是秘密了,他在皇家工程學院一鳴驚人的那場比賽,誰不知道啊?」

「是啊,你們想想,能從皇太子殿下手中逃過一命的人,能是一般人嗎?」那個研發員神秘兮兮地道,「我聽說的版本有好幾個,就是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有說他其實是霍爾男爵的私生子,所以才能和安迪少爺一起從小接受高級教育;有說他其實是蘭斯殿下以前在宮外微服出遊時結交的密友,所以才能得到參殿下力保;還有啊……」
他四下張望一下,沒有發現房間內有皇宮侍衛的身影,才接著小聲道:「最驚悚的一個說法是,其實澈蘇下士是某個皇室成員的血脈,不知怎麼流落到民間,最近剛剛經過DNA驗證證實了!」
驚愕地張著嘴巴,幾個機甲研究所的高級研發員呆若木雞。

小劇場~~~
大殿下:(臉紅)哎呀,人家只是想要一台屬於小蘇和我共同擁有的機甲,被蘭斯開過苞的,我不要啦!

小酥:(思索狀)大殿下的潔癖很嚴重哦,以後不能碰他摸過的東西哦,搞不好又被他吊起來打……

侍衛長伍德:(黑線)殿下,酥少爺……你們倆敢不敢再不同步一點點啊@!!#¥%&*((

今夜星辰如此燦爛




他四下張望一下,沒有發現房間內有皇宮侍衛的身影,才接著小聲道:「最驚悚的一個說法是,其實澈蘇下士是某個皇室成員的血脈,不知怎麼流落到民間,最近剛剛經過DNA驗證證實了!」
驚愕地張著嘴巴,幾個機甲研究所的高級研發員呆若木雞。
「……搞不好第參種才是事實的真相啊,我早就聽說了,澈蘇下士這些天竟然是居住在皇太子殿下的私人寢宮裡的,你們想想,一個賤民機修師而已,需要這種待遇嗎?」有人喃喃道,一副恍然的表情。

「都給我閉嘴。萬一不是真的,小心傳出去,治你們一個污衊皇室尊嚴的大罪!」
小組長費斯終於忍無可忍,板著臉呵斥一聲:「不給我盯著監控畫面,傳宮廷八卦倒是津津樂道!」
看到組長發怒,眾人終於收起嘻嘻哈哈的表情,趕緊忙起手頭的工作。
「哎呀,參殿下的機甲終於也上天了!」有人眼快,指著另一塊監控畫面叫。
果然,一直很詭異地佇立在訓練場中央的二號機甲,此刻終於動了!

弗恩殿下和澈蘇的機甲早已經在正西方的高空進入了第二套對戰模擬,可是蘭斯殿下和梵重,自從鑽進了機甲後,既沒有打開即時通信,也沒有進行任何操作,機甲就那麼靜靜呆站著,和天空中翱翔廝殺的一號機甲,正好行成了鮮明的對比。
而此刻,黝黑的二號機甲,終於也飛向了高空,引擎大開,電流嘶響。
和弗恩殿下他們一樣,這具二號機甲竟然也是直接進入了對戰模擬,完全不屑進行任何基礎訓練和磨合。

「嗨,終於上去了。看他們在裡面毫無動靜,嚇得我差點以為死機了!——你們說參殿下和他的搭檔在裡面那麼久不動,在幹嗎?」一名研發員困惑地問。
小組長費斯皺皺眉:「在熟悉內部結構吧?」
「不可能。兩位皇子殿下早就看過無數次操控台的細節圖紙,梵重中尉參加機修師特訓也已經參個月了,根本就該滾瓜爛熟了才對,哪有現場才來熟悉的?」他身邊的同事反駁道。

「都給我專心點!」小組長費斯終於吼起來,「立刻分析數據,兩位殿下的瞬間手速、平均手速、空彈偏差角度,機修師的平均即時維修準確度!不要以為這些都有電腦做,你們就沒事了,分析,分析!隨時給我準備人工手動建立專用模型!」
就在這時,一號機甲的監控屏幕上,又再次出現了全殲敵機的確認信息。
六架單人空戰機甲,從被一號機甲火力鎖定到致命摧毀戰鬥力,平均耗時參點五分鐘,整場模擬對戰耗時二十一分鐘!
比全殲四架機甲耗時多了一倍,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感到的都只有感嘆和震驚。

——這是一架機甲對陣圍殲式的包圍作戰,敵方每增一架,帶來的戰鬥力就是幾何級的增加!而敵機帶來的攻擊火力的盲點,也會越來越少,位置越來越刁鑽!
果然,這一輪的模擬對戰中,一號機甲當然不可能再毫髮無傷,一次左臂的毀損在戰鬥的第八分鐘發生,而新式機甲的強大功效終於第一次在監控畫面上反饋出來:澈蘇負責操控的即時維修,僅僅用了四十秒不到極神速的指令輸入後,就完成了機械臂的微動維修編程。
單靠微型維修手臂的自動修理,沒有進入到任何人工手動環節,機甲的損壞就已經得到精準維修,左臂上的遠程武器系統重新開始爆發出神威無窮。

「皇太子殿下的機修師真是……」驚羨地看著那四十秒的數據,研發員們都有點兒發懵,「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驚人啊!」
「聽說澈蘇下士才十七歲。」一個研發員喃喃道,「叫我上去,四十秒差不多只夠剛剛編完程序,指令輸入想都不要想。」
「哼,你要是能完成,那麼坐在皇太子身邊的就不是他,而是你啦。」組長費斯冷哼,「澈蘇下士可是弗恩殿下欽點的人,皇太子的眼光,怎麼會差!」

「嗨——快看,一號機甲連跳兩級,進入十架敵機對戰程序了!」
十架敵機!弗恩殿下和搭檔機修師共同駕駛的雙人機甲,現在要面對的是十架虛擬敵機!?
「哎哎,二號機甲又飛回地面了?」
剛剛飛上空中還沒有進行完一輪模擬訓練,二號機甲已經呼嘯著向著地面飛速返航,準確地降落在地面上。
可讓人困惑不解的是,機甲裡並沒有走出人來,卻連和操控室的通訊聯絡多主動進行了切斷?!
這是怎麼回事?弗恩殿下他們的機甲訓練如火如荼,參殿下他們的訓練剛開始就結束了?

一邊看著弗恩殿下那邊驚險刺激、可以媲美教科書操演的作戰訓練,一邊好奇地盯著參殿下和梵重那架機甲的詭異沉默,幾名研究所的高級研發員面面相覷。
「我覺得,參殿下那架機甲一定出大問題了……」
「組長,要不要帶人趕緊過去看看?到現在都不出來,會不會艙門卡住了!?」
無奈地掃了他們一眼,組長費斯充分感覺到了手下這幫人的智商無限,情商下限。他們都沒看見梵重中尉和蘭斯殿下上機時一臉不對盤的嗎?何況現在又是他們主動切斷的通訊!
「去砸門?你們是打算去觸霉頭呢,還是準備聽牆根?」他怒叫。

訕訕地把目光放回到空中一號機甲,幾名研發員轉眼被吸引住了注意力。面對著整整十架機甲嚴密到幾乎毫無縫隙的包抄阻截,一號機甲在對戰開始的第一分鐘,就凶悍地擊毀了兩架敵機!
以往駕駛單人普通機甲,就算是軍中再驍勇的駕駛員,也決不能以一當十,因為單靠一個人的雙手操控,縱然強大到逆天,也完全無法避免自身的損傷。
攻擊和趨避力下降後再面對敵方的火力,更大的損傷形成惡性循環,幾乎是第一處物理損傷出現後,只要對方還有一定數量火力完好的機甲,那麼己方覆滅性的毀損就注定了不可避免。
所以,在單人模擬訓練中,再難的程序也從沒設置過一對十的開發。

而此刻,一號機甲中的弗恩殿下,不但沒有因為這從沒體驗過的惡戰而心生畏懼,相反,卻激發了他胸中的某種熱血戰意!
一上來,他刁鑽兇猛的打法就一舉擊毀了兩架戰機,可也正是因為這種過於凶悍霸道的攻擊,他的操控也捨棄了一定程度上嚴密的防衛,那兩架機甲中的一架在確認被擊中的剎那,竟然在程序的隨機模擬下,以自爆的方式衝著弗恩他們的機甲狂撞而來!
雖然沒有任何實際的撞擊,可是對戰程序已經赫然模擬出自身機甲的右機械臂和右腿部關節同時受損的狀況,一陣激震,坐在機甲胸腔中的澈蘇和弗恩,都聽見了幾聲清晰的機械構件斷裂聲。
模擬程序忠實地進行了受損後的自毀,兩人面前的視窗上,紅色的警示提示符開始閃爍,澈蘇這邊的懸浮窗,更是瞬間佈滿了瘋狂的機修提示信息!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直端坐在機修位上的澈蘇,眼睛開始微微閃亮。
簡單的幾串命令符在他手下飛速地輸入了面前操控台,一串串細密如急雨的敲擊聲有著極其悅耳的韻律感,絲毫不亂。
敲完那串行云流水般的輸入,他完全沒有進行任何檢查,已經飛速解開身上交叉的安全綁帶,轉動電元感應椅滑向機甲胸艙的後方,不假思索地伸手從小型配件架上,找到了需要的常用零件。
眼角餘光看見了他的舉動,弗恩殿下沒有絲毫遲疑,已經開始將作戰方式由出擊改為明顯的遠遁趨避。
機甲所有的動作變得平滑穩健——澈蘇無疑已經進入了手動維修,一個儘可能穩定的飛行狀態,足以保證搭檔機修師的精確度和判斷。

而他提前數秒甚至一秒完成維修,就有可能決定他們的生死存亡!
專用的維修用小型機械手臂已經彈伸出機甲外,依照澈蘇剛剛剛輸入的指令開始定向的體外維修。而另外一處是腿部關節的聯動裝置被擊中變形,靈巧的關節件深藏在盔甲保護下,機械臂無法深入,就只有靠人工手動來更換。
取到了所需的參件配件,澈蘇貓腰鑽入了極狹窄的內部通道,高度參米多的雙人機甲內空間依舊有限,留給機修師的操作空間異常狹窄,僅夠轉開身而已。
好在這小小的空間,並不能妨礙一個天才機修少年的表演。

是的,絲毫沒有面臨血戰時那種緊張和恐慌,澈蘇的動作就像是一場輕鬆寫意的表演。
轉身從機修特殊通道中折返,他看著面前懸浮視窗的眼神波瀾不驚,就像是剛剛去完成了一次安全例檢。
……地面中心主控室的監控畫面上,凝神關注的研發組成員們驚愕地看著屏幕上兩處損傷轉瞬完成的確認信息,心中都有著無比的震撼。
假如說這次研發的雙人機甲本來就在攻擊力上大有突破,那麼再加上隨機維修師這種近乎神奇的即時維修,這樣的機甲,它的戰鬥力似乎不是僅僅提升而已,它已經接近了可以無限復活的強大存在!
這樣的認知果然在接下來的監控中得到了完美的驗證。

弗恩殿下的操控和其搭檔機修師的配合,幾乎稱得上無懈可擊,在天空中做出了一幕幕堪稱華麗炫目的對戰表演。
沒有任何語言的溝通和眼神交流,澈蘇驚奇地感覺到了弗恩為他所作出的強大保障:面對著敵機那無休無止、永遠用之不竭的火力轟炸和近身攻擊,一旦他開始進入自己的維修模式,弗恩的操控就會在瞬間完成風格轉換,從凶悍到穩健,從攻擊到嚴密防衛,保證著他的手動維修有一個儘可能穩定的飛行環境。
……機械臂上的磁懸刃赫然伸出,幽靈般靠近了一架機甲的近身處,狠准迅捷地劃上了虛擬中的敵方機甲的咽喉重地。

一擊而中,猱身疾退,一號機甲在它自爆前已經轟然提速,如同給了獵物致命一擊的禿鷹般,傲然轉身的同時,已經鎖定了最後一架遠方的地方機甲。中程武器發射裝置張開黑洞洞的彈道,精準地鎖定了遠處最後一隻獵物。
一團炫目的火球在一號機甲的懸浮視窗上無聲爆炸,猶如一朵絢爛的煙火。
火光散去,塵埃落定。
靜靜凝視著那團絢爛的勝利之花,一號機甲中的皇太子殿下和澈蘇都陷入了片刻的安靜。
慢慢減速,弗恩殿下將機甲停在了已經浮現了夜色的空中,伸手關閉了通往地面的通訊頻道。
轉過頭去,弗恩殿下看向了一座之隔的、他的專屬機修師。

隔著透明的防護頭盔,他深藍色的眸子深沉而專注,灼灼般猶若滾燙。
「你怎麼樣?……」他沉聲問。
微微歪著頭,他身邊的少年眼神清明,清秀的眉峰微微一揚:「我可以跟得上您的節奏,請放心。」
「我不是問這個,你的表現已經足夠好。」弗恩殿下的聲音低而溫和,凝視著澈蘇的臉色,「我是問你身體怎麼樣?……你大病初癒還沒多久,不是嗎?」

似乎因為遠離了身邊無所不在的侍衛們,似乎因為身處在這密閉到完全隔絕人世的空間,又或者是因為這機甲外星光柔美的夜空,弗恩殿下看著澈蘇的目光,有種素來少見的歉意:「很抱歉,一開始對戰就會忘記控制我的速度,我應該想到,反覆的驟停和加速說不定會加重你肺葉的負擔。」
怔了怔,澈蘇有那麼一陣因為詫異而帶來的愕然。

眼前的男子目光過於溫柔,聲音也過於低啞,以至於有種陌生的違和感。假如不是總板著臉,眼前這有著尊貴皇室血統的男人,其實有著世上最英俊的容顏。
那一剎,澈蘇在心中荒謬地想。
「殿下……我很好。」低垂下頭,澈蘇小聲地回答。
半天聽不見弗恩的再次發話,他悄悄地抬頭,卻正遇上弗恩殿下探究般的眼神。
不太自然地轉開眼光,澈蘇有點忐忑不安:眼前這個忽然轉性、扮演溫情蘭斯二號的大殿下,還真讓人不太習慣!

不遠處的小小單面可視機甲胸窗,正對著兩名機甲操控員的視線前方。夜色降臨,星空閃爍,澈蘇和弗恩都一時靜默無語地看向了那片星空。
今晚的星辰,是如此燦爛,微笑俯視人間。

抹汗……國慶節好日子,大家看的開心不開心,沒有虐,兩個人開始有一點點緩和啦:)
祝大家國慶愉快!

順便猜猜看,另一家機甲裡的兩個人在幹什麼呦……哎,嘆息。

家庭冷暴力




不遠處的小小單面可視機甲胸窗,正對著兩名機甲操控員的視線前方。夜色降臨,星空閃爍,澈蘇和弗恩都一時靜默無語地看向了那片星空。
今晚的星辰,是如此燦爛,微笑俯視人間。

從機甲中下來,兩人一起跨進了地面的中心控制室。
室內的人群個個面有喜色,組長費斯精神抖擻地迎上來:「報告皇太子殿下,此次的試飛實在太完美了,數據方面接受正常,機甲的狀況一切良好,就連您數次超頻加速都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笑容滿面看了看澈蘇,費斯由衷地又加了一句:「澈蘇下士的表現也真的太令人驚奇了,我從來沒有看過如此精妙的維修技巧,我想就是我們組裡的專業人員,恐怕也絕做不到。」

一向表情冷峻淡漠的弗恩殿下,大約是尚未從剛剛的戰鬥狀態中脫身,臉上綻開了一抹極為罕見的神采。
回身看了看澈蘇,他正要說點什麼,卻看見澈蘇一臉的愕然,黑溜溜的眼珠瞪得快要掉出來的奇怪模樣。
皺眉順著澈蘇的目光望去,原本滿臉神采的弗恩殿下也有短暫的驚愕。
摸了摸鼻子,一臉微笑的蘭斯走了過來:「哥哥,澈蘇,你們的訓練真的很默契啊,恭喜恭喜。」

無言地看看他烏青的眼圈和嘴角眼角的傷痕,弗恩殿下銳利的目光飄向了一邊冷冷站立的梵重。
倒也不是毫髮無傷,他那張傲慢如雕像的臉上,額角處也有一道明顯的傷痕,大約已經被止了血,深紅色的血跡雖然不多,但也凝固在了那如劍鞘的眉梢上,分外顯眼。
……咦?好像連嘴唇也磕破了?居然如此激烈?
明明剛才上天前還好好的,現在居然兩個人都弄出這樣一臉一身的傷來!
「你們呢?訓練的感受怎樣?」眯起眼睛,弗恩殿下淡淡問道。

蘭斯依舊笑眯眯的有若無事:「很好啊,我們沒有把精力放在對戰訓練上,主要是熟悉了一下機甲內部的構造。」轉頭看著自己的搭檔,他咳嗽一聲,「梵重同學和我從左到右、從前到後,把整個機艙熟悉了個遍。」
低低靠近了他,弗恩殿下不知為什麼,心情似乎很好,小聲戲謔道:「是從左打到右、從前打到後吧?……」
白了他一眼,蘭斯淺藍色的眼睛裡帶著無奈:「哥哥,這難道不是要謝謝你嗎?」
絲毫沒有過來向弗恩殿下行禮的意思,梵重板著一張沒有表情的俊臉,徑直走向了澈蘇。

出乎所有人意外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圖紙樣的東西,伸手遞給了澈蘇。
「這是特訓隊裡的一位隊友托我帶給你的。」他簡單地道,「他說你看到就明白了。他問你,你當時是不是這樣做的?」
聽著他莫名其妙的話,四周的人都一頭霧水。
澈蘇驚奇地接過來,問道:「誰問我?」
「鮑爾和盧默走了以後,新進來兩個軍校的替補學員。」梵重道,「是其中的一個,你不認識。」

疑惑地展開那圖紙,澈蘇忽然眼睛一亮。
「嗯嗯,是的,這就是我當時的做法。」他驚喜地小聲叫,「不過,這個人的做法好像更加簡練,讓我瞧瞧……唔!是的,他的法子能讓維修時間縮短那麼一點點,不過,大體思路是一樣的!」
無言地用眼角餘光掃了那圖紙一眼,梵重瞳孔忽然一縮!
那次皇家工程學院最後一場維修賽中,澈蘇用手動改裝方式遠遠將他甩在身後的那幾處維修簡圖!
那個新來的、一向行動散漫的新隊員,居然也想出了一樣的思路!

伸手拿起工作台上的碳素筆,澈蘇草草地在那張圖紙做了幾處示意修改,又小心地摺疊好,還給了梵重。
「麻煩您了,請帶給他,並且告訴我當時的做法。」澈蘇的眼睛因為興奮而尤其晶亮,「不過,我覺得他的做法好像思路更加發散,很有啟發哎。」
梵重淡淡點點頭,看著他:「澈蘇下士,還有一件事。維斯塔上校臨來時叫我問你一句話,你什麼時候歸隊?」

「隊長,我也很想早日回去。」澈蘇恭敬地道,轉頭看向了弗恩殿下,一臉的期待,「殿下,我的身體現在早已經康復了,我可以回去特訓隊嗎?」
……弗恩殿下原本神態輕鬆的臉,一下子冷漠下來。
周圍數尺之內的人似乎都感到了某種類似乾冰忽然投放四周氣溫驟降的感覺。
冷冷看著澈蘇,弗恩殿下道:「醫生說你也許還會反覆。」
「不會了,醫生昨天跟我說,沒有轉成慢性肺炎的可能。」澈蘇無辜的黑眸一片清澈,脫口反駁。

好像也感覺到了弗恩殿下那沒由來的不快,他聲音變低了,眼巴巴地看了看梵重:「特訓班那裡有很多專業的針對性機修訓練,我很想和大家一起參加啊……」
「大家?什麼大家?」弗恩殿下厲聲冷道,滿面春風早已被莫名的火氣吹散,「那個特訓隊裡,有人在你受傷害的時候保護過你嗎?!」
中心控制室裡的眾人面面相覷,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早就聽說過帝國的皇太子殿下性格嚴厲,今日一見,果然隨時翻臉比翻書還快!

詫異地承受著他嚴厲的質問,澈蘇擰起了眉頭,輕輕道:「可是那兩個人,不是已經離開了嗎?」
昂頭看著弗恩殿下,梵重的臉色同樣不好看:「殿下,身為特訓隊隊長,我可以保證澈蘇下士回歸軍營後,不會再受到任何不公平的對待。」
趕緊對著梵重使了個眼色,蘭斯笑嘻嘻道:「梵重中尉,你忘記我剛才跟你說的嗎?我和皇兄因為公事比較忙,沒有時間每天趕去基地配合你們的時間,所以需要你們倆遷就我們一下啊。」
冷冷怒視他一眼,梵重咬牙不語。

「所以澈蘇,你不僅不可以回特訓基地,就連梵重隊長也要和你一樣,每天來皇傢俬人訓練場練習呢。」蘭斯溫柔的笑臉對著梵重,有種小小的歉意,「梵重同學你剛剛在機艙裡答應過我的,沒有這麼快忘記吧?」
硬邦邦地板著臉,梵重看著蘭斯溫和臉龐上烏青了一大塊的眼圈,咬牙怒道:「明白!」
一邊的澈蘇終於垂頭喪氣地不吭聲了,明顯的失望之色堆滿在漂亮的臉上。

斜睨著他的表情,弗恩殿下從鼻子裡冷哼一聲,轉身向著門外不告而行。
無奈地看了看一臉沮喪的澈蘇,蘭斯殿下搖了搖頭,向著弗恩追了過去。
「哥哥,你知道的,澈蘇這個人嘛……」
「閉嘴吧,蘭斯。」被某種奇怪的情緒打擊地一肚子怒氣的大皇子殿下道,「我忽然有點羨慕你了。」
「羨慕我?」蘭斯詫異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自嘲苦笑,「怎麼,你沒有看見我被自己的搭檔在機甲裡揍成這樣嗎?」

「我倒希望能和自己的搭檔開誠布公,有什麼說什麼,大不了狠狠打上一架!」弗恩惱怒地恨聲道,「可是你看看他,有把我真正放在眼裡嗎?!」
「皇兄,知足吧——」蘭斯拉長了聲音,嘴角的傷被牽動,疼得直吸冷氣,「看看我的傷!」
不屑地瞥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弗恩皺皺眉,忽然想起什麼:「你們的戰況還真激烈啊!兩個人嘴巴都能傷成這樣?」

忽然尷尬起來,蘭斯那溫柔的臉龐上忽然有種奇怪的羞窘:「別提了哥哥。本來沒打得這麼狠的,都快休戰了。結果,他誤會我……」腦海中浮起機甲中鬥毆的那幕尷尬情形,他臉上一陣發燙:該死!他又不是故意的,只不過打起來湊得太近,兩個人的嘴唇碰在一起而已,哪想到梵重那個傢伙,就像被輕薄了一樣,又開始發瘋,恨不得把自己揍成豬頭才甘心!
不過……霎那間嘴唇相觸的感覺,不是那麼糟對嗎?梵重那麼激烈的反應,也太奇怪了。那種刻板有無聊的個性,該不是……從來沒有過初吻吧?腦海裡胡斯亂想著,蘭斯有點出神。

沒有注意皇弟那異常的表現,弗恩殿下還沉浸在自己的不滿中:「我們這兩個皇子,還真是同病相憐呢。」他冷笑,「你的搭檔喜歡直接暴力,而我的搭檔啊,喜歡對我用冷暴力不是嗎?」
想了想澈蘇剛才那毫不掩飾、急於脫身的表現,蘭斯殿下頭一次沒再安慰自己的皇兄,而是充滿同情地拍了拍哥哥的肩膀。
兩位天生貴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帝國皇子,就這樣沉默並肩,無語地行走在皇宮內靜寂而蕭索的官道上。
很久以後,蘭斯才悻悻地咳嗽一聲:「哥哥,我們……真的不要吩咐一聲,叫他倆一起去您宮邸用個晚餐嗎?」

冷著臉沒有回答,弗恩殿下回身看著不遠處燈光明亮的中心監控室,半晌終於掏出了口袋中的微型通訊器。
「伍德?你在哪裡?」
清晰的通話聲立刻響起,就好像早就準備好殿下的垂詢一樣,侍衛長伍德的回答極其迅速:「回殿下,我留在中心控制室。」
弗恩殿下的眉頭擰起來:「你不跟著我,留在那裡幹什麼?」
愣了愣,伍德一時語塞:「……殿下,我這就趕過來。」

「等一下。」弗恩殿下冷哼著制止住他,「澈蘇和梵重怎麼沒有出來,難道不打算用晚膳了嗎?」
精神一振,伍德飛快地答:「報告殿下,我這就請他們回宮用餐!」看看,還是他判斷的對吧?就知道不如守在這裡,殿下大人遲早會問澈蘇少爺的話!
通訊器裡的電流聲嘶啦嘶啦的「報告殿下,澈蘇少爺和梵重中尉一起說,他們要研究一下今天的第一手數據,就不回去吃晚飯了……」,兩位皇子殿下立在官道邊,靜等著通訊器裡的回應。半晌過去,伍德訕訕的聲音終於從通訊器裡傳來:
一片沉默。

另一邊的伍德惴惴不安地等了半天,悄悄把嘴巴湊近了通訊器,把聲音壓得極低:「殿下,需要我強行命令他們倆回來麼?」
「咔嚓」一聲,侍衛長伍德盯著手中被強行掐斷通話的通訊器,陷入了不小的糾結。——皇太子殿下這明顯的怒氣下,他是該真的把兩位機械師押回去用膳呢,還是什麼都不做?

這一天,遠離城市的郊外皇家特訓基地裡,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平時只是定時開放的機甲訓練場地,幾乎被殺氣騰騰的對戰充滿;各種訓練艙和特殊反應室內,年輕驍勇的軍隊士兵身影更是人滿為患——來自各個著名軍團的臨時特訓小隊,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這最後幾天的訓練衝刺。
明天,就是即將到來的每五年一次的帝國閱兵典禮,雖然是在和平時期,但是每個帝國軍人的心中,還是充滿了不言而喻的驕傲和期待。

軍械倉庫外的走廊裡,維斯塔上校轉過身來,看著推門而進的兩個人。
「你的氣色很好,看來身體已經無礙了?」他簡短地道,注視著一去數月後首次回到這裡的澈蘇。他身後,護送澈蘇而來的,是並不陌生的皇宮侍衛長伍德。
神采奕奕地向他行了一個軍禮,澈蘇換回了合體的一身下士軍服,緊扣在腰間的皮帶勾勒出颯爽的身姿和修長勻稱的四肢,雖然依舊顯得有點清瘦,但和上次昏迷著離開時的羸弱憔悴相比,早已經大大不同。
「維斯塔教官,我的身體沒有問題了,上午的時候,我剛剛參加完十項全能體能測試。」澈蘇微笑著看著自己的教官,「成績已經合格了。」

終於出現了第一對接吻的CP……距離下一對,掰著手指數一數,喔,還遙遙無期……

接下來是閱兵典禮,哈哈哈,又要大戰了!

又一個天才?



「維斯塔教官,我的身體沒有問題了,上午的時候,我剛剛參加完十項全能體能測試。」澈蘇微笑著看著自己的教官,「成績已經合格了。」
維斯塔上校點點頭:「我看到成績了。」雖然不是特別優秀,但這是軍校極高級別的體能測試,能夠通過本身已經是難得,更何況澈蘇的體力本來就不算是強悍,年紀更是不到十八歲!
雖然很希望早些回到特訓基地參加機修師特訓,可是在弗恩殿下的干涉下,澈蘇終於還是沒能回到維斯塔上校的機修隊伍中。


別的機甲駕駛員和機修師的配對訓練都在特訓基地進行,唯有兩位皇子的搭檔機修師澈蘇和隊長梵重,是每天配合著弗恩和蘭斯殿下,在皇傢俬人機甲訓練場來進行訓練的。
「教官,謝謝您。」澈蘇真心實意地感謝著,「您叫梵重隊長給我帶來的那份針對性體能訓練計劃,我每天都有在照做。」
維斯塔上校微微點頭,沒有再說話,心中卻有些唏噓。一向對手下受訓的士兵心腸十分冷硬,要不然也不會在皇家軍校的特訓基地有「魔鬼教官」之稱了,可是對於眼前這個看似性格平和的少年,他總有著特殊的另眼看待。——賤民應徵入伍的人數很多,但是因為沒有接受教育的經歷,所以大多是被派往最艱苦最沒有技術含量的兵種,像澈蘇這樣的經歷是絕無僅有的。


「來吧,我陪你進去挑一些你要的裝備。」他簡短地道,領著澈蘇通過了庫房的特殊門禁。軍需配件的領取需要特定的級別,而澈蘇的身份無疑毫無進入的可能。
明天的閱兵大典中,他手下的這批特訓小隊,即將配合著全軍中最優秀的一批作戰員,上演出最激動人心、最華麗的新式雙人機甲對戰操演,在空中,在全帝國軍人和臣民的面前!
剩下的八組戰鬥員和機修師搭檔早已完成了戰前的一切準備,唯獨澈蘇因為不在基地,一直沒有進行對戰前的應有物需配備,直到今天,才匆忙中約好了時間。


「機修零件倉庫裡,你需要什麼儘管自取,事後會有專車送往你和弗恩殿下的機甲內安放妥當。」維斯塔少校領著他,邁入了空無一人的零件庫,整齊的零件架上烏亮的金屬光澤隱約流動,映照在澈蘇烏黑的眸子裡,兩相輝映。
「嗯,好的好的。」澈蘇的頭猛地急點,跑到零件架前一陣亂摸,兩隻眼睛明顯開始放光。越看越是心裡懊惱不已,這麼多零件,這麼多配套的組件!雖然可以通過資料熟悉它們的參數規格,可是,那和拿在手裡撫摸把玩的感覺能一樣嗎?
要不是被那個討厭的皇太子殿下強留在皇宮裡,他早該熟悉地分毫不差、玩得不亦樂乎了!
所以說,天底下最最討厭的人,就是那位小氣又古怪、多疑又有怪癖的皇太子殿下了,這事兒絕對不假。這一刻,澈蘇的心裡充滿了嚴重的憤懣和沮喪。


好不容易按捺住想要在在倉庫裡呆上一整天的慾望,澈蘇依依不捨地在腦海裡記下了幾組特需的配件參數,才和靜立的維斯塔上校一同出了機修配件室。
「怎麼,沒有你要補充的配件嗎?」見他並沒有記下什麼的意思,維斯塔上校有點小小的吃驚。
「嗯,我記下來了啊。」澈蘇靦腆地笑了笑。
走到軍需領取處的窗口前,藉著維斯塔上校的身份口令,澈蘇在電子輸入窗口一口氣輸入了一長串配件代碼,遞給了裡面的工作人員,又開口道:「不好意思,我還可以申請領取一些手工工具嗎?」
「當然可以,請報上工具名。」工作人員審視了一下維斯塔上校的口令權限。——開玩笑,特訓項目組的教官級別,別說工具,就連真的申請一組殺傷性武器出去,也完全沒有問題。


「我要一套參件的大中小型號的自供電改錐,一套八種直徑規格的精密螺紋修正器,再要一組強力液壓檢測儀、還有,請問有沒有那種最普通的強光電筒,給我來一隻。」
疑惑不已地遞過來一隻帶追光定位功能的軍用激光電筒,工作人員問:「你說的那種民用傢伙我們沒有,這個行不行?」
「當然可以!」澈蘇眉開眼笑地接過來,一眼就看出來它的強大功能。
「好,您等等,我馬上配齊您的單子。」那名工作人員正要轉身離開窗口,卻聽到一聲大叫。
「等等啊等等!」一個不高的身影旋風一樣衝到了軍需用品申領窗口前,急急忙忙遞過去一張單子,「來來,照方抓藥,來一劑!」

「又是你!」那名工作人員翻個白眼,顯然對這無賴傢伙已經頭疼無比,「沒有沒有,你要的東西都越權,自己找上級打報告去!」
「哎呀,別急著說不行啊!這一次,我要的都是常規品。」頂著一頭淺棕色亂發的年輕士兵的風紀扣歪敞著,嘴裡不停地嚼著香口膠,笑嘻嘻的。
那名工作人員一眼看見旁邊的維斯塔上校,趕緊求救,「維斯塔教官,您也管管您的兵!天天纏著我們要領越權的東西,我們也很為難好不好?」


那名士兵這時才看到不遠處的維斯塔上校,非但沒有收斂起臉上那近乎無賴的笑意,反而一個箭步跳了過來,驚喜地大叫一聲:「教官好!您快點幫我申領點東西,都是明天閱兵大典上機甲對戰我要用的!」
詫異的接過那名士兵手裡的清單,維斯塔上校微微皺眉:哎?這麼熟悉?
他身邊的澈蘇也好奇地瞥了一眼,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居然和他自己剛才申領的那些手工維修工具八九不離十!
「你要這些干什麼?」維斯塔上校皺起眉,忽然揮揮手,「算了,無論你說出一朵花來,都不準!」
「啊!教官!」那年輕人誇張地大叫一聲,「您不能這樣,我領這些又不是為了玩,我是為了明天的閱兵大典啊!」


正在這時,窗口裡的工作人員衝著澈蘇招手:「你的東西齊了!」
一眼看見澈蘇一件件接過那全套工具,那個年輕男子忽然回過頭猛地抓住了澈蘇,眼睛狐疑地看著他身上的下士軍服,「哎?你怎麼能領到這些的!」
澈蘇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維斯塔上校:「我的教官幫我領的。」
「啊!」吃驚地看著他,那名士兵回頭誇張地瞪著維斯塔上校,「教官你很過分啊,居然這樣搞歧視性待遇?」
維斯塔上校看著他:「他和你不一樣。起碼他做的非標準維修不會弄壞帝國機甲,而你——」他冷哼一聲,「手工改裝工具在你手裡不是工具,而是破壞器!」
「教官您太誇張了。」那士兵不以為忤,笑容更加燦爛,「破壞是建設之根基嘛!」


「滾!」維斯塔上校毫不客氣,臉色黑黑的,「你上週弄爆炸壓縮逃生艙那一手,的確很具有破壞性!」
「哦,教官您懂的,做實驗總會有點意外……」那士兵撓了撓蓬亂的頭髮,看向澈蘇,上下打量著他,「你也叫他教官,我怎麼記得維斯塔上校目前就只帶了我們機修組一個小隊啊?似乎沒在營地見過你?」
「我叫澈蘇。雖然也是機修隊的成員,但是現在沒和大家一起訓練。」不好意思地低聲道,澈蘇好奇地看著他。眼前的男子身材中等,淺棕色的頭髮蓬亂地豎著,臉上一臉憊懶的模樣,可是眼神卻異常靈活,懶散的神態卻不讓人討厭,反倒有種天生的親和力。


一聽他自報家門,對面的年輕男子猛地一巴掌拍在了澈蘇的肩膀,驚喜無比地叫起來:「終於看見你本人了,原來你就是澈蘇?你上次叫梵重那傢伙帶回來的東西我看了,果然牛!」
嗯?澈蘇疑惑地看著他。
「就是你在工程學院大賽中弄出來的那組非標準維修圖嘛!」年輕男子促狹地衝他豎了豎拇指,「我費了好大勁才從工程學院那邊搞到的,就一直琢磨得茶不思飯不想,想來想去,不找你問清楚可不行!」
澈蘇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你!」梵重口中頂替鮑爾他們進來的替補機修組隊員之一?
「我看了你的方案,你的比較快捷。」澈蘇微笑,「不過……」
「不過沒有你的維修來得穩定。」那年輕男子搶著道,哈哈笑起來,「看到你反饋回來的圖紙,真是驚為天人啊!」


「沒有沒有,我的方案其實也有很大的弊端,真要是在高速運行中的話,我估計最多撐一個小時就會出問題。」澈蘇被他毫不掩飾的讚美弄得滿臉通紅,「你的方案更加取巧一點,可能撐的時間更短。不過,我覺得思路非常奇特,我就從來不敢想把那兩處電路並聯。」
「哎呀,澈蘇!」驚喜地撲上前,那年輕男子兩眼發光,「我真的太喜歡你了!這個機修隊裡都是些庸才,那個梵重更像是一個機器人,他們一點都不懂得創新的美麗!」
窘迫地被他緊緊抓住了手,澈蘇有點吃不消地看向維斯塔上校。
「我叫錫安,拜你所賜才進的機修班。」錫安繼續笑嘻嘻地,「選拔的時候我不小心弄爆了一架機甲的液壓管,他們就嚇壞了,果斷地把我排除在名單外。幸虧你被鮑爾那個蠢材欺負,我才能替補進來——這可真是緣分啊!」


澈蘇瞪著大眼睛,害羞地點點頭:「是啊,幸虧!」
一邊的侍衛長伍德翻了翻白眼,無語地嘴角抽動。幸虧?
錫安得意洋洋地加了一句:「不過據說天才們的相遇都是注定的,瞧,我們還不是見面了?」
終於忍無可忍地咳嗽一聲,維斯塔上校板著臉大聲道:「錫安,你今天沒和搭檔約定訓練?」
「教官,我就是來做準備的啊。」錫安立刻換上了一張一本正經的臉,「沒有這些手動改裝工具,我們機修師就像被折斷了想像的翅膀,就像被砍去了遨遊的魚鰭!您看澈蘇,不也是專門來申領工具嗎?」
「他可以,你不可以。」維斯塔上校冷冰冰道,心裡一陣煩躁:這個錫安!頭腦靈活鬼點子層出不窮,可就是喜歡搞一些稀奇古怪的花樣,維修時總愛別出心裁,不知道弄出了多少叫大家驚嚇的事情來!


要不是鮑爾他們被清退,老實說,真的寧願不要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士兵!
錫安無奈地看著教官,悻悻地撇撇嘴。轉眼看著澈蘇,他親熱地攬住了澈蘇的肩頭:「來來,我們好好聊一聊。我有預感,這一大堆人裡,只有我們兩在一起,才能碰撞出智慧和思想的火花啊,哈哈哈……」
冷眼看著他攬著澈蘇肩頭的手,在邊上一直旁觀到現在的侍衛長伍德咳嗽一聲:「澈蘇少爺,您選好了東西,這就回皇宮去吧?」
錫安這才注意到伍德的存在,看了看他身上顯著的宮廷侍衛肩章,恍然大悟。
沒有理睬他,錫安繼續摟著澈蘇的肩膀:「那是大殿下派來監視你的人?」
監視?澈蘇尷尬地搖搖頭,偷眼看看一直不離左右的伍德,心裡也有點彆扭。


「難道不是?」錫安神秘兮兮地小聲道,「聽說你被我們帝國的大殿下一路關著,從皇家監獄關到了他的官邸。嘖嘖,澈蘇,我敢打包票,絕沒有任何一個賤民能遇到你這種傳奇經歷!」
賤民?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伍德心裡一個激靈,瞥了瞥澈蘇的神情,心裡微微鬆了口氣:澈蘇的臉上,好像沒有什麼不快的神情。
看了錫安一眼,澈蘇微微一笑,心裡並沒有任何在意:這是一個沒有惡意的傢伙,雖然知道他是一個身份卑微的小小賤民,可初見時的驚喜讚美,卻比任何人來得真誠和熱情。
瞪著這膽大包天的錫安,伍德怒斥一聲:「你胡說什麼?什麼監視,我不過是奉了皇太子殿下的命令來保護澈蘇少爺!」
斜眼看他一眼,錫安敷衍地撇撇嘴:「不是監視啊?那我要和你的澈蘇少爺去聊聊天,成不成?」


澈蘇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伍德,明亮的眼睛裡沒有逼問,卻有種好奇的神情。

大戰在前!


沒有接話,澈蘇淡淡地垂下眼睛,嘴角有絲安靜的譏諷。轉頭看著錫安,他忽然微微一笑,伸手將手裡的工具箱遞給了他:「送你用幾天?」
錫安驚喜地看著他,正要說感謝,看見維斯塔上校皺眉似乎要開口的樣子,忽然一溜煙衝向了門口,飛快地衝著身後揮揮手:「再見再見!明天見!謝謝澈蘇小兄弟!」
維斯塔上校並沒有開口,更沒有責怪澈蘇。轉身向著窗口的工作人員再次申領了一套同樣的工具,他送到了澈蘇手裡。
臉有點微微的漲紅,澈蘇為自己的小小賭氣感到了心虛。

「教官,對不起。」他小聲道,「錫安他真的很棒……我很期待他明天在對戰演練中的表現。」
「知道了。」維斯塔上校簡短地道,並肩領著他走出了軍需物資的零件倉庫,深深看他一眼,「也有很多人同樣期待你。」
坐在回程的皇家皇家專用車上,伍德正襟危坐,看著對面一直安靜不語的澈蘇。
清了清喉嚨,他終於忍不住開口:「澈蘇少爺,皇太子殿下並沒有叫我監視您。」
澈蘇有點詫異地看著他,似乎有點奇怪於他的主動解釋。

半晌他垂下頭,淡淡地隨口道:「或許吧。不過侍衛長先生,我想問問您——假如我現在要求驅車回去軍營,您會不會同意?」
「當然不行!」伍德脫口而出,「大殿下囑咐過……」
尷尬地住了口,一向口拙的侍衛長大人一時不知該怎麼繼續。
凝視著他,澈蘇悵然搖了搖頭:「侍衛長大人……您對弗恩殿下真是忠心。」

伍德張了張嘴巴,心裡懊惱萬分:這算是怎麼回事?明明沒有的事,現在反倒坐實了罪名!
看著澈蘇那不欲再做任何交流的神情,他一陣沮喪。怪不得大殿下一看見澈蘇這副樣子就會失控,就連他自己也有點浮躁起來:明明是見過這少年對別人的溫和寬容的,一旦被他那一雙漂亮卻漠視的眼睛忽視著,誰又能心平氣和得起來呢?

五年一次的帝國閱兵大典,在帝國總元帥奧騰的堅持下,辦得比任何一界都規模空前。
現任皇帝肯特?克倫威爾自繼任以來,一直從政寬鬆,仁慈待下,針對平民和賤民的苛政有了不少的改善和廢除,倫賽爾星球的帝制在這幾十年間,可以算得上少見的政清人和,歌舞昇平。
平民進入最高端學府的機會越來越多,從政和科研的道路開始向優秀的平民子弟敞開。就連生活在最底層的賤民階層,也是切切實實感受到了生活的一點點好轉:徵兵條例中原先規定賤民終身無條件隨時應徵的這一條,也在皇帝陛下的堅持下,被變更為五年為期限;貴族們的特權依舊高高在上,但無理由隨意濫殺賤民已經被嚴格禁止,數量高達人口總數五分之二的賤民階層的生存狀況總是在向好發展。

所以民眾對於現任帝國皇帝陛下的愛戴和憧憬,也的確是真心實意,並不虛假。當看到實況轉播的帝國軍隊閱兵典禮時,雖然大家能看到的限於普通的閱兵典禮和常規武器的展現,但即便如此,盛大的閱兵方陣那鏗鏘整齊的步伐、年輕軍人們熱血激情的面孔,依然讓每一個收看到畫面的帝國臣民感到了無比的振奮。
而傳說中帝國軍方剛剛研發成功、並已投入批量生產的新式機甲,無疑是不會在普通的閱兵式上直接進行操演的。按照事先的安排,最先一批駕駛機甲的搭檔共計十組,他們將在全軍面前,在皇帝陛下的注視下,完成首次機甲對戰的軍事演練。
尤其讓所有帝國軍人熱血沸騰的是,坐在機艙裡的首批駕駛員中,就包括了兩位機甲駕駛技術強悍的皇子殿下!

最新研製的新式雙人機甲對戰,兩位皇子親自上場,對戰優勝的前參名駕駛員和機修師直接晉陞軍階一級,記軍功一件!——最讓大家放心的,是兩位皇子全都隱匿身份參加對戰,拋去了面對皇子尊貴身份的顧忌,又有如此巨大的誘惑和榮譽在前,所有的對戰參加者全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就像現在的帝國空軍演習基地的專用候戰廳內,十幾名即將組隊參戰的隊員早有人迫不及待地換好了防護服,只剩下頭盔沒有戴上。有的在安靜坐立,節省體力,而有的人則在互相玩笑,緩解著心裡少許的緊張。
是的,沒有人真的一點都不緊張。

和往常的訓練級對戰不同,這次的實際操演帶著濃重的對戰意味,機甲上配備的火力裝置輸出在儘量不傷害到參戰人員的前提下,被提升到到了一個較高的虛擬級別,無疑比平時有著高出許多的危險。
好像整個候戰廳裡,只有一個人顯得格外輕鬆愜意。
頂著一頭亂發的錫安笑嘻嘻地拍拍身邊的搭檔:「嗨!我一直覺得你的臉比較黑,可是今天看起來似乎有點不同啊!」
他身邊的大高個子果然臉色黝黑黑的,正是和他配對的機甲駕駛員歐連。慢吞吞地看著錫安,大高個歐連似乎懶得回話。
「一定是被你嚇白的吧?」他們身邊,艾倫忍不住打趣道,「聽說昨天的軍演陸地演習中意外傷亡了兩個人。」

「安啦,我們是單兵空中作戰,又不是拿著砲彈一片轟炸,這種意外傷亡怎麼可能發生啊?」錫安大咧咧地道。
「可是,你會在自己機艙裡搞爆炸啊!」四週一片大笑,前幾天錫安意外弄爆了他們所在的機艙,導致他和自己的搭檔歐連焦頭灰臉爬出來的景象,大家都還非常記憶猶新!
當時事出突然,所有人都以為是機甲的穩定性出了問題,軍方機甲研發處的人更是如臨大敵,即刻派了一個小組過來善後。沒想到,事後一排查,卻發現機甲本身根本沒有問題,是錫安不走常規維修步驟,引發一處零部件內部壓力過大,直接導致了機艙的小型爆炸!

微微皺了眉頭,一直沉默的歐連忽然開口,洪鐘一樣的聲音卻壓過了眾人的哄笑聲。
「錫安才不會在關鍵時刻搞烏龍。」他悶悶地道,「一會兒上了天,我們會把你們直接干趴下。」
這一次,沒有人哄笑。在一起集體訓練了這麼久,錫安地這個搭檔、機甲的戰鬥駕駛員歐連的實力大家都看在眼裡,別看他少言寡語,戰鬥風格卻是少見的暴烈和不要命打法。真正天上遭遇到這傢伙,首先要防範的,就是別在頭幾分鐘裡被他直接幹掉吧!

最難得的,是這個缺心眼的傢伙一直對錫安那亂七八糟的實驗性維修方式偏偏信任得很,要是換了別人被錫安那一炸,早就翻臉發怒了吧?可他不但不生氣不害怕,從爆炸現場一團硝煙裡鑽出來的時候,反倒第一時間追問:「錫安怎麼樣?他沒事吧!」
看看,所以說缺心眼就是這樣的啊!
錫安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搭檔,變魔術似的從身後亮出來一個工具箱:「當然,我是有備而來的,保證他們死都不知道怎麼寫嘛!」
四週一陣噓聲,有個傢伙更是直接叫了一句:「喂,請一定不要先自爆啊!」

不屑地斜瞥他一眼,錫安慢條斯理地和自己的搭檔閒聊:「待會兒上天,你就負責直接秒殺,我就負責創造性的表演,不要拖到十分鐘開外啊。」
認真地點點頭,大高個歐連回答得很簡短:「好!速戰速決。」
——去死吧,兩個自大狂!四周的隊員們紛紛在心裡狂罵。
「嗨,澈蘇!」忽然停下了和搭檔的閒談,錫安衝著推門而進的幾個人揮了揮手。

維斯塔上校和幾個身影出現在門口,剛才還喧囂笑罵的隊員們紛紛立正,下意識地看了看時鐘:果然,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臨戰前!
站在維斯塔上校身後的兩個人,已經快步地來到了眾人中,加入了整齊排好的隊列中。軍階最高的隊長梵重自動排在了隊首,而同來的澈蘇,則悄無聲息地排到了一向以來的隊伍尾端。
滿意地看著挺胸抬頭、屏息而立的一眾精英隊員,維斯塔教官沉聲開口:「該說的昨天就已經交代過了,現在要交代的就只有幾句話。」

環視了眾人一眼,他道:「第一,操演火力已經足夠達到傷害性級別,大家一定要注意保護自身安全;第二,保護自身安全的同時,把對面的戰機當成真正的敵人、務必不死不休。」
剛剛為教官的第一句叮囑而感動的眾人,直接被第二句送下了深淵。
「聽明白沒有?」
「明白,教官!」眾人齊聲回答。
「這麼有氣無力,腿軟的給我現在就滾回營地去!看著你們的,是全帝國軍人的挑剔眼光,別給這幾個月的特訓丟臉!」顯然是嫌眾人的回答不夠有力,維斯塔上校忽然大聲怒喝。
「是,教官!聽明白了!」十幾組搭檔趕緊抖擻起精神,齊刷刷大喊。

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維斯塔上校對著隊長梵重頷首。
跨前兩步,梵重一臉冷峻,替代教官開始佈置:「現在十組作戰搭檔各派一個人出列,抽籤分成兩組。」
很快,十個人分別出列,在他手中的液晶小面板上隨機點取了一個抽籤號。因為兩位皇子殿下尚未到來,澈蘇和梵重分別參加了抽籤。
「記住自己的編號,解散後直接去相應的機甲登艙。每五架機甲互相開戰組內循環戰,決出前兩名。」梵重清晰有力的話語響在大廳裡,不急不緩,「最後,每組的前兩名交叉和對組的一二名再次對決,直到分出勝負來。有什麼不清楚嗎?」
「明白!」再次轟然回答,十幾名真正的精英戰鬥員和機修師心中一陣激盪。

——無限接近實戰的對戰操演就在眼前,從某種角度上說,彼此熟悉隊員們的作戰風格和機修速度,這接下來的數場對戰,可能比以往接觸過的單人機甲對戰,要凶險也更加激烈得多!
就地解散,眾人紛紛按照抽籤決定的登機通道消失在門後。除了地面中心監控室,再沒有人知道隨機分配的機甲中坐的到底是誰,為了保證絕對的公平,兩位參戰的皇子殿下和其搭檔的編號,也是一個謎團。
落在登機通道的最後面,錫安回頭,熱情地對著安靜的澈蘇眨眨眼:「澈蘇,你和你的大皇子殿下要加油哦!不要被我們秒殺!」
澈蘇微微一笑,對著他也招招手,難得地露出了一絲頑皮的表情:「你也要小心,弗恩殿下才最喜歡秒殺。」

說到秒殺這種高效又直接的打法,沒有人比他更加熟悉了——不過和那位變態的大皇子殿下配合訓練了一個月,眼看著幾分鐘就消失在弗恩手下的機甲孤魂,難道看的還少嗎?
他身邊,梵重看了澈蘇一眼。
平靜的外表下,沒有人知道他的心裡是如何洶湧澎湃: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和這個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的天才少年一較高下了!
「澈蘇下士?」他背者雙手,傲然地看著對面的少年。

是的,比起隊裡平均二十多歲年紀的隊友們,眼前的澈蘇有時候露出來的神態和舉止,都只能勉強算是一個少年。
「梵重隊長?」澈蘇回頭看著他,眼神純淨,完全沒有被當成最大假想敵的自覺。
「我和蘭斯殿下一定會出現在決賽裡,希望你也加油。」梵重淡淡道。
沒有等到澈蘇的回應,弗恩殿下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在門口傳來:「我們不會讓你白等的,梵重同學。」
不疾不徐地站在了澈蘇身邊,弗恩殿下一身深墨綠的帝國軍服在背光的照耀下,顯出近乎純黑的色澤來。

他身後,同樣一身戎裝的蘭斯殿下微笑著走上來,站在了梵重身旁,恰好和對面的皇兄和澈蘇相對而立,兩組搭檔氣質截然不同,卻有種奇異的和諧感。
安靜對視的剎那,一邊的維斯塔上校忽然感到了一種極其怪異的壓力感撲面而來!
對於弗恩殿下一向以來的強大氣場並不陌生,對梵重那種冷傲個性帶來的壓力也很熟悉。可是現在場上這種暗流湧動的氣氛,卻似乎遠遠大於兩個人氣場的疊加。素來性格溫和的蘭斯殿下變得冷靜的表情,一直乖巧順從的澈蘇那隱約閃動著華彩的眼眸,無疑都是某種奇異的催化劑。

~~~~~快要開始了,大家要不要開盤賭一下,哪一對最終會贏……

大殿下:(斜眼)這還有懸念嗎?

梵重:(斜眼)這還有懸念嗎?

蘭斯AND小蘇:(相視而笑,齊聲)無所謂啦,做人,最重要是是開心……

首戰告捷!


對於弗恩殿下一向以來的強大氣場並不陌生,對梵重那種冷傲個性帶來的壓力也很熟悉。可是現在場上這種暗流湧動的氣氛,卻似乎遠遠大於兩個人氣場的疊加。素來性格溫和的蘭斯殿下變得冷靜的表情,一直乖巧順從的澈蘇那隱約閃動著華彩的眼眸,無疑都是某種奇異的催化劑。
「幾位,正好有一份測評你們從來沒有做過,不如趁著眼下放鬆一下?」維斯塔上校忽然開口。
「哦,什麼?」弗恩殿下問。
維斯塔上校身後掏出隨身攜帶的平板微型電腦,薄薄的液晶面板瞬間點亮,參兩下點開一份文檔,他來到近前,首先遞給了弗恩殿下:「一份測試搭檔心理契合度的評估試卷,他們這八組搭檔都不是隨機分配,而是經過了電腦和心理專家的輔助分析後,才精心組合的。每一組在心理和行為學上的契合度都達到了最少A-級別。」

看了看眼前的四個人,他道:「只有兩位皇子殿下挑選搭檔時,沒有經過這道手續。」
弗恩殿下的軒眉皺起來:「契合度不是A級又怎樣?」
「當然不會怎樣,不過理論上來說,契合度越高,搭配起來的戰鬥力應該越強。」維斯塔上校如實道。
冷哼了一聲,弗恩殿下沒有伸手去接,似乎很是沒有興趣的樣子。
「是嗎?」蘭斯殿下微笑著露出好奇的神色,伸手拿過那張液晶板,饒有興致地飛快做起了選擇題,「我來試試!」

手指如飛,不一會就完成了測試題,存檔後,他伸手遞給了身邊自己的搭檔:「梵重你也試試嘛!」
冷冷地伸手接過來,梵重默不作聲開始做題。沒有什麼思考的必要,全部是日常行為和心理偏好的選擇,沒有任何最佳答案,只有性格不同造成的個體差異而已。
很快做完,他順手遞給了對面的澈蘇,譏諷的看了看蘭斯:「契合度再低,不是一樣要忍耐嗎?」
原本云淡風輕的弗恩殿下,臉色忽然有點微妙的變化。

蘭斯皇弟的這個搭檔,幸虧自己沒有選他,果然讓人討厭啊!他側臉看了一眼正在專心做題的澈蘇一眼,有點微微的忐忑。
從昨天打基地回來,就沒正眼看過自己一眼,表面上對自己的問話都有問必答,可他就是能感覺到,澈蘇的順從下,又開始有那種小小的漠視在萌芽!
偏偏伍德這個笨蛋什麼所以然也說不出來,枉他困惑地想了半天,卻也不明白皙蘇那奇怪構造的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
做完了試題,澈蘇抬頭看了看弗恩,他手中的液晶面板似乎不知道該不該遞過來。看不得他的困窘,弗恩殿下默不作聲地也接過了那試題,極其敷衍地做了一遍選擇。

將面板遞還給維斯塔上校,弗恩殿下淡淡道:「實際表現才是最重要的。這些玄而又玄的什麼心理分析,我倒是覺得毫無必要。」
要是給他和澈蘇這一組測出來什麼B級C級的契合度,軍部信息分析處的那幫傢伙,乾脆就不要存在好了!反正帝國軍費一直在削減,哪裡養得起這樣無用的蠢材!弗恩殿下在心裡暗暗地思忖。
四份試卷轉瞬進入了聯網的數據庫,數秒之後,搭檔契合度分析結果已經赫然出現在回饋單上。
極詫異的表情出現在維斯塔上校的臉上,看了看眼前的四個人,他一時沒有說話。

弗恩殿下臉色一沉:「太荒謬的結果就不用說了,叫信息處的那群笨蛋重新設計一下試卷吧!」
「哦,不是。」維斯塔上校有點困惑地搖搖頭,伸手遞過來了反饋結果:「居然兩組搭檔的契合度都是A+,全是最高級別。」
「咦,不會吧?」
「怎麼可能?!」
澈蘇的小聲詫異和梵重大聲的質疑同時響起,異口同聲,好像他倆才是默契度最高的搭檔一樣。
和兩位機修師的反應截然不同,兩位皇子殿下卻同時神情一振。

「怎麼不可能呢?」蘭斯殿下笑容如同二月的春風,轉頭看著自己的搭檔,「不能不相信科學呀。」
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弗恩殿下緊皺的眉頭瞬間鬆開,英俊的面容上充滿了讚許,轉頭看著一臉困惑的澈蘇,幾乎是用循循善誘的口氣在開導:「嗯,信息處的那些人都是業界浸淫了數十年的權威人士,不應該隨便質疑人家的專業性啊。」
……
望著終於消失在登機通道門後的最後兩組搭檔,維斯塔上校困惑地搖了搖頭:兩位皇子殿下,忽然間變得滿面春風、士氣高漲,這是他的錯覺嗎?

端坐在閱兵台前的肯特·克倫威爾陛下打了個哈欠,舉頭望天。
「伍德,您覺得哪一架裡面塞的是弗恩和蘭斯呢?」
侍衛長伍德大人聽到了那個「塞」字,嘴角可疑地抽搐了一下。今天他難得地沒有跟在皇太子身邊,而是留在了皇帝陛下的身側。天天窩在皇宮裡鑽研繪畫的皇帝大人,哪裡需要什麼貼身保護呢?今天這種外出,也是實在躲不過去了吧?
「陛下,我也看不出來他們駕駛著哪一架。」伍德刻意咬重「駕駛」二字,他發誓,對於每一個機甲駕駛員來說,「塞」這個動詞都是絕對的侮辱!

轉頭看向了身邊的奧騰,皇帝陛下神情輕鬆,將近五十歲的眼神不僅沒有任何老態,反而有種天真的年輕:「元帥大人,您能分辨得出嗎?」
奧騰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天,回頭小聲向身邊的侍衛吩咐了句什麼,很快,那名侍衛打開通訊器,極小聲地詢問著。
「皇帝陛下,現在空中西北方那組對戰的機甲中,坐的是弗恩殿下。」不一會,奧騰元帥湊到了皇帝陛下的耳邊,輕聲回答。

「啊,可是那裡有兩架,怎麼分辨呢?」皇帝大人困惑地看著天空那激烈的戰況。兩組分組的對戰已經進行到循環賽的第四輪,每場勝負分別被忠實的電腦記錄下來,可地上的人們卻很難分辨。
奧騰元帥慢吞吞地道:「五號機甲是弗恩殿下,參號機甲是蘭斯殿下。——到現在為止,都是參戰參勝。」
這一下,一直興趣缺缺的皇帝陛下明顯來了點精神:「啊,那就是說,不用看什麼編號,只要關注勝利者就對了嘛。」

雖然對於戰略戰術這種東西毫無見解,但是四周的人不得不承認,皇帝陛下一語點出了一個實質。
至於這是出於一個父親對優秀孩子們的無條件信賴,還是克倫威爾皇族對於自身血脈和基因的自信,那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皇帝陛下,你可以不用這麼辛苦望著天的。」奧騰元帥無奈地望望天空,又隨手指了指皇帝面前的實況轉播離子面板:「這裡看,更方便。」
「我最討厭這些冷冰冰的電子產品了。」皇帝陛下嘟囔了一句,堅持仰著痠痛的脖子,「我寧願仰望蔚藍的天空和云朵。」

終於忍不住以一種犯上的姿態用力按下皇帝陛下的頭,帝國總元帥奧騰臉色不豫:「皇帝陛下,不想幾個小時下來扭到脖子的話,懇請您還是看著面板吧!」
「哎呀,弗恩又贏了嗎?」皇帝陛下忽然驚喜地指著面板上那架歪歪扭扭緊急迫降的機甲,「他的對手出局了,對吧?」
伍德飛快地低下頭,確認了一下:「是的,五號留在空中,失敗的是對方。」

「啊,再有一輪,弗恩這孩子就拿到小組第一的成績了!」皇帝陛下驚喜地道,抬頭看看四周大臣的古怪神色:「怎麼了?還要過幾關嗎?」
「陛下,這個小組的循環賽已經完結了。」伍德小心翼翼地道。
皺眉想了半天,皇帝陛下大人不是很確定地看著身邊的奧騰元帥:「每個組不是五架機甲對戰嗎?弗恩才經過了四場全勝啊。」
「陛下,五架戰機的話,每個人只需要和四名對手對戰。」奧騰元帥慢吞吞地道,「弗恩殿下不需要和他自己開戰的。」

「……哈!」不好意思的搖搖頭,皇帝陛下有點小小的尷尬。數學果然是一種動不動就會給你設下陷阱的東西啊!
空中的那架五號機甲中的兩個人,此刻正悠悠地駕駛著得勝的機甲,盤旋在眾人矚目的空中,暫時沒有立刻返回的跡象。
緩緩摘下頭上的防護盔甲,氣定神閒的弗恩殿下耐心地等著身邊的機修師完成了手邊的工作。對手的完敗並不代表澈蘇的結束,剛才的直接對抗中,對手並不是完全不堪一擊,臨墜前最後的拚死一擊,也造成了一點不大不小的麻煩。

完成了機甲肘部的一處聯線裸露修復,澈蘇才輕輕舒了口氣,同樣摘下了自己的頭盔。
「還好嗎?」弗恩首先開口。
澈蘇點點頭,隨手拿起手邊的全棉方巾拭了拭額頭的微汗:「嗯,沒有問題。」
的確,他額上的細汗主要是出於過度集中的注意力,而不是因為體力上的不支。弗恩殿下的操控在先前的四場對戰中遊刃有餘,並沒有遇見過分強悍的對手,但是身負機修職責的澈蘇卻完全不敢有絲毫鬆懈——戰場上的勝負沒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突發狀況。

「你怎麼看?」
面對這看似沒有明確含義的問話,澈蘇卻很快搖搖頭:「最厲害的兩組對手都沒有出現,我們和他們沒有抽籤在同一組。」
「除了蘭斯和梵重這一對,還有什麼值得你看重的對手嗎?」弗恩有點詫異。
「我不是很確定。」澈蘇想了想,眼前浮現出錫安那嬉皮笑臉的神態,「嗯,昨天我遇見一個機修師,他似乎很喜歡用手動改裝來進行維修。」
「那又怎麼樣?」

「只有對機修原理非常熟悉、基本功異常紮實的人,才有興趣會嘗試這些。」澈蘇歪著頭,想著昨天的偶遇,「那個傢伙借走的改裝工具,和我指定的幾乎完全一樣。」
「哦。」弗恩殿下沉思一下,「你確定剛才沒有遇見他們的機甲?」
澈蘇微微一笑,神態很是篤定:「我確定。有這種嗜好的傢伙,是會上癮的。而剛才殿下給對手造成的機甲損傷,據我目測和按照時間推算,沒有人走非標準的路子,都是很標準的維修方法。」
他遙遙看向了天空另一邊,明媚的藍天白雲間,兩架新升空的機甲凌空對峙,電光石火間,其中的九號機甲已經悍然出擊!

火力全開、飛翔翼在空中滑過一道凌厲的弧線,攜著一束高能砲彈的火光對準對面的機甲全速衝去!
對面的參號機甲剛剛還靜如處子,就在對手剛剛啟動的瞬間,它卻同時向後倒轉疾退,一個巧妙的無序滑行疾閃過對方的火力,脫兔般靈巧,右臂上的小口徑火炮火舌輕吐,準確地擦中了九號機甲的側滑翼邊緣。
……

「參號機甲裡是蘭斯。」停在空中悠閒觀戰的五號機甲裡,弗恩殿下忽然道。
「是嗎?」澈蘇伸手拉近了機甲視窗裡的遠望鏡頭。
「沒有錯的,蘭斯的作戰風格我太熟悉了。」弗恩殿下眼神銳利,「這種細膩的打法非他莫屬。」
凝神看著對戰中的雙方,澈蘇忽然也輕輕一笑:「我想我也能猜到九號戰機裡是誰。」
「哦?」
「剛才蘭斯殿下的攻擊明明已經造成他們一處微創,按照正常的維修時間算,一般人最少要一分鐘。」澈蘇的眼睛專注地看著通過遠視鏡頭拉近的放大畫面,「可現在根本不到一分鐘,九號機甲的平衡已經恢復常態。它裡面的機修師,絕對動用了非常規維修手法。」

忍不住輕笑起來,澈蘇回頭看向弗恩,眼睛亮晶晶的:「我說過,這種超便捷又有挑戰性的做法,會上癮的……」
沒有立即回答他,弗恩殿下靜靜地迎著澈蘇的笑容。
只有在這與世隔絕的兩人空間裡,只有他們並肩而坐的時候,他才能看到澈蘇這毫不設防、星眸閃光的微笑。

眼見著澈蘇的微笑變成少許的困惑,他連忙穩穩心神,轉頭看向自己面前的放大視窗。畫面中,錫安所在的機甲維持著極其暴烈凶悍的打法,在那步步緊逼的貼身近戰下,蘭斯的穩打穩紮竟然顯露出了一絲極細微的頹相!
「蘭斯他們好像會輸。」弗恩忽然開口。

這是我的搭檔


「蘭斯好像會輸。」弗恩忽然開口。
面色有點凝重,澈蘇此刻也看出了場上的形勢的確對於蘭斯和梵重越來越不利。
錫安的搭檔打法極其凶悍,蘭斯幾次精妙的對抗,雖然給雙方帶來了同樣的損傷,可顯然錫安的機修速度遠超過梵重,幾輪對抗下來,蘭斯那邊的機甲累積了越來越嚴重的損傷,一直難以得到精準的修復,雖然明知錫安的方法取巧且不穩定,可顯然,他們的打法就是要在這一鼓作氣的前期作戰中,徹底打垮對手,在錫安造成的機甲不穩定狀態露出端倪前,就堅決地結束戰鬥!

參號機甲內,蘭斯沉靜地注視著前方,嘴裡終於吐出一句:「注意,我要正面衝撞。」
沒有絲毫猶豫,梵重非但沒留在座位上,反而赫然起身,開始迅速地攜帶上專用的強力吸附裝置,頭也不回地對著蘭斯道:「明白,我也要準備出艙。」
沒有眼神的交流,沒有語言的再次確認,兩個人的動作已經極其默契地同時展開。開動引擎到最大,一直退讓周旋的參號機甲,忽然正面向著錫安他們的機甲全力飛去,短程火力全開,一副魚死網破的架勢已經擺開!

就在同一刻,梵重身側的隱藏式機艙已經赫然彈開,沿著滑索固定的方位直線跳出,梵重矯健的身影,靠著某種強力吸附盤緊緊貼在了千米高空上的機甲背面!
這驚險的一幕忠實地被小型衛星探頭展現在眾人的觀看畫面上,一時間眾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那是什麼?高空雜技嗎?」地面上的皇帝陛下吃驚地坐直了身體。
「怎麼回事?」空中觀戰的弗恩緊鎖住眉頭,疑惑地看著澈蘇。

「梵重隊長準備進行體外維修。」澈蘇緩緩地道,手掌悄然握緊了,明明蘭斯他們的機甲沒有破損嚴重到急需體外維修的地步,為什麼梵重會冒著這樣巨大的風險,跑到機甲外面來?
這個疑惑在接下來的突變中,很快得到瞭解答。
蘭斯擺出的正面衝撞,根本不是虛張聲勢,而是真真切切的衝撞!是的,完全消失了溫和細膩的風格,這一刻的參號機甲,迸發出了完全不亞於對手的強悍和無畏。
對方的戰鬥員顯然沒有因為蘭斯這邊的忽然轉變而有所退縮,而是選擇了迎頭對抗。一片火海般的彈藥傾瀉,一陣轉瞬即逝的近戰和閃避,幾乎沒有人肉眼完全看清楚戰鬥的細節,兩架機甲都已經歪歪斜斜地飛快倒退,似乎都在這一輪正面衝突中受到了嚴重的損傷。

「糟糕糟糕!」九號機甲內部的駕駛艙裡,錫安開始跳腳,「他們看出來這樣不是辦法,居然決定搞個魚死網破!」
「怎麼辦?」歐連的話永遠簡潔。
盯著維修視窗上瘋狂閃動的幾處嚴重損傷提示,錫安大叫:「能怎麼辦?這麼嚴重的傷,雙方都撐不過去多久!我也得出艙!」
其實是他們能撐的時間更短,梵重這個狡猾的傢伙,一定是看出了自己先前做了太多非標準維修,機甲的穩定性本來就比他們差,所以拼著自損參千,也要殺人一萬!

怪不得梵重那個機器人早早地就爬了出來,原來早就準備好了應對這種嚴重傷害!狡猾啊狡猾。
飛速地套上全副強力吸附裝置,錫安的身影剛剛消失在最隱蔽的機甲背面,就已經聽到了耳朵裡通信器裡歐連一聲狂喊:「注意危險!敵機再次衝撞!」
「知道!……」話還沒有出口,錫安的瞳孔已經忽然急速放大,驚訝和不能置信寫在了眼中:轉瞬已經飛到他們眼前的參號機甲和他們擦身而過,電光石火間,靠著強力黏性纖維索依附在機翼邊的一個人影,已經飛速抬肘、拔槍、射擊!
——對著他!

僅僅露出眼睛的防護頭盔下,梵重那一閃而過、充滿冷傲和殺意的眸光!
胸前一陣裂痛,錫安目瞪口呆地低頭看著自己防護服上的那片網狀裂紋。雖然已經大大削減了火力的殺傷性,但這種級別的直接射擊,假如換成實戰中的真正火力,已經足以將任何人胸口洞穿。
「九號機修員確認死亡。」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出現在錫安和歐連的九號機艙內,無情地宣告著一個事實。
「我被系統判定死亡了。」無精打采地翻身回到駕駛艙內,錫安咬牙切齒地大罵,「梵重這個無恥的傢伙!比機修比不過我,居然玩近身槍戰!……」

失去了整整一半復生能力的九號機甲,在歐連的奮力支撐下,顯然再沒有了和敵人作戰的平等實力。不到幾分鐘,損傷完全得不到任何修復的九號戰機,已經被迫投降,緊急迫降在了場邊。
「我不服!」從機甲裡出來的錫安衝到對面的參號機甲前,一看到梵重的臉出現,就忍不住直跳腳,「隊長你有本事和我比體外維修啊,看我不讓你輸得滿地找牙!」
冷冷地看著他,梵重深碧色的眸子裡寫滿了不屑:「抱歉,我不習慣和一個死人講話。」
目瞪口呆地看著梵重傲然離去,錫安顫抖著手指著他的背影,對自己身後的搭檔歐連道:「你看看,看看!又不是特種兵,也不是突擊隊員,我們是機修師啊!他他……他不覺得自己很無恥嗎?」

歐連悶聲悶氣地:「他做得沒錯。是你弄錯了定位。」
錫安像是被馬蜂蟄了一下:「我定位哪裡錯了?精度不對還是坐標有誤?別開玩笑!」
「我是說——你把這個定位成比賽本身就不對,這是戰鬥。」歐連想了想,「在戰場上,敵人會因為你是機修師就不開槍嗎?」
他們身後,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來,蘭斯殿下緊隨其後邁出機艙:「別在意,你們已經很厲害了。」
他微笑著看著歐連:「你的打法險些弄得我應對不來呢。有機會的話,我們再多多切磋。」

「是,殿下!」歐連魁梧的大高個立得筆直,憨厚地咧開嘴巴,「殿下也很棒,能躲開我前參分鐘狂轟濫炸的,殿下是第一個!」
含笑追上了梵重,蘭斯想著剛才那個機修師跳腳的模樣,忍俊不禁:「你是故意引誘他出艙的嗎?」
「當然不是。」梵重詫異地看著他,「難道不是你先決定正面硬撞,我才決定配合你嗎?」
「可是你好像根本沒有進行機修啊?」
梵重淡淡道:「本來是準備進行機修的,可是看到他那個傻樣子,連基本的保護都沒做好就敢出艙,就順手擊斃了。
……

遠處天空中那架悠然觀戰的機甲,終於也平穩降落。
「梵重剛才出艙是在做什麼?」弗恩殿下看向了澈蘇。
「殿下,我們機修師日常可能用到的維修方式,主要有參種。第一種完全依靠指令輸入來命令機修維修手臂進行操作,第二種最精細的部分需要人工手動來進行,而第參種,就是在作戰時爬出機甲艙外,進行體外直接維修。」澈蘇詳盡地向他解釋。
「第參種方式看上去很危險?」弗恩殿下皺緊了眉。

「是的,體外維修因為有很大的危險性,所以除非極其嚴重的損傷,機修師才會冒險爬出艙外。——剛剛梵重隊長應該就是篤定正面對抗會帶來很大機體損害,所以想提前搶佔先機。」澈蘇幾乎可以想像錫安的鬱悶,微微一笑,「順手擊斃對方的機修師,應該是個意外。」
弗恩注視著他,臉色有種莫名的古怪,沉吟一下,他道:「可是,我們的日常訓練中,我從沒有見過你用過這種方式。」
澈蘇微微一怔:他在責怪自己偷懶嗎?還是懷疑他懼怕這種高危險性的行為?
「殿下,我在日常訓練中,沒有遇見過需要出艙的機會。」他靜靜看著弗恩,「而且體外維修需要一些針對性訓練和特殊的設備,我想回特訓基地參加,是您不允許。」

「我不是那種意思。」弗恩殿下一愣,眼中銳利光芒閃爍,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忍住。沉默著和澈蘇一起邁出機甲的胸艙,他神情陷入了某種沉思。
兩個小組的循環初賽已經完全結束,雖然顯示的是得勝機甲的編號,但是明眼人已經可以從作戰風格上大略猜出了每組的獲勝者。
剛剛結束戰鬥的蘭斯和梵重這對搭檔,和另外一組的弗恩和澈蘇,都取得了四戰全勝的戰績,理所應當的小組第一名。而錫安因為剛剛的惜敗,所以成為了蘭斯殿下這一組的第二名。弗恩殿下所在組的第二名是另外一組,實力稍顯弱了一點。

在登機通道後的更衣室裡剛換完衣服,幾組最後出來的優勝者就迎來了皇宮侍衛隊隊長伍德。
恭敬地向著兩位殿下行禮後,伍德開口:「傳皇帝陛下的口諭,請兩位皇子殿下去陪同用膳時,攜上剛才的搭檔同去,皇帝陛下對他們的精彩表現很是讚賞。」
梵重點了點頭:「是。」從小在父親的帶領下出入皇宮多次,也經常遇見這位帝國最有權力的男人,甚至小時候還被他舉起來和弗恩和蘭斯一起玩耍,自然沒有什麼太大的意外。
只有澈蘇,有點微微的發怔。
「吃頓飯而已,別擔心。」身後,蘭斯微笑著道,「父皇是個很和氣的人。而且我覺得,他肯定會喜歡你。」

無奈地點點頭,澈蘇有點留戀地看著不遠處正在笑眯眯望著他的錫安。彷彿明白他要說什麼,錫安遠遠地做了個無聲的口型,單手抬起,又比劃了一個古怪的手勢。
「他在幹什麼?」蘭斯好奇回頭。
澈蘇輕輕一笑,自然而然地和他並肩走在了一處。並不忌諱蘭斯,他坦然直言:「他在用機修語言和我傳暗語,他想提醒我,怎麼在下一輪擊敗你們。」
「哦。」蘭斯哈哈笑起來,「那個傢伙被梵重快氣到發瘋,一定特別希望你打敗梵重。」
澈蘇莞爾一笑:「是的。不過我想我不會用他說的法子。」

梵重冷冰冰獨自前行,絲毫沒有停下來等待蘭斯的意思。蘭斯也只好落在後面,和澈蘇並肩閒聊。而最後的,卻只剩下了弗恩殿下一個人。
默不作聲地走在側邊,伍德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看大殿下沒有表情的臉,再看看前方並肩前行的澈蘇和蘭斯,在心裡嘆了口氣。

臨時招待皇帝和幾位皇子的用餐地點就設在軍方高級人員的餐廳,澈蘇走進去的時候,居然感到了一絲不小的驚奇。自助餐的形式不夠奢華也就罷了,就連餐桌上的食物也就那麼稀稀落落的幾十種,雖然器皿是一貫的低調中帶著精緻,但菜餚的種類和花色無疑都是極素淡簡單的,甚至比不上自家霍爾莊園每逢節日的派頭!
「瞧,我說了,就是一頓飯而已。」蘭斯笑意吟吟,帶著澈蘇向著中心皇帝陛下所在的方位走去,「奧騰總元帥雖然和父親大人在治國理念上很多地方上不合拍,但是不喜奢華作風倒是很一致的。」

被一群軍方高級將領圍繞在正中的皇帝陛下,此刻也看到了門外走來的幾位年輕人。颯爽英姿,俊美面容,氣質各有不同的幾個優秀男子同時並肩而行的畫面,無論在哪裡都是絕對的抓人視線,縱然四周充滿了帝國最優秀的軍人,這幾個年輕人也足以在一片鐵血氣氛中脫穎而出。
「弗恩,蘭斯。」一臉笑意的皇帝陛下站在餐桌前,隨意地舉著餐盤,招呼著自己兩個優秀的兒子。
看著他們身邊的兩個年輕人,皇帝陛下首先凝視著面容依稀熟悉的梵重,笑著向身邊的格林副元帥道:「才幾年沒見你的兒子,原來梵重已經長得比蘭斯還高了。」
微屈身軀,梵重向著帝國最位高權重的男人行了參見禮:「陛下,祝您身體健康。」

皇帝陛下笑著點點頭,目光終於好奇地落在了澈蘇身上。
「你就是弗恩的機修師搭檔?」皇帝陛下溫和地笑著,招手讓澈蘇來到他面前。
「是的,陛下。」澈蘇輕聲回答,四周都是達官顯貴,看到皇帝陛下發問,自然地停止了交談和進食,一片安靜。
他不是梵重,沒有行躬身禮的貴族身份。而對面這個全帝國最尊貴的男人,一個軍禮是不合時宜的。

微微猶豫了那麼一下,澈蘇低下了身體,正準備在眾目睽睽下俯身跪拜下去,身體卻忽然一輕,手臂從旁邊被一股大力牢牢抓住,再也跪不下去。
驚愕扭頭,澈蘇正看見弗恩殿下那深藍色平靜如波的眼眸。根本沒有看他,只有手下越來越大力的力氣彰顯著他的某種堅持。
拉緊了他,帝國的大皇子殿下就這樣筆直地和一個賤民少年並肩而立,目不斜視看著自己的父皇:「是的,這就是我的搭檔澈蘇。」

澈蘇弗恩VS錫安和歐連,開戰!



拉緊了他,帝國的大皇子殿下就這樣筆直地和一個賤民少年並肩而立,目不斜視看著自己的父皇:「是的,這就是我的搭檔澈蘇。」
皇帝陛下倒是完全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而是含笑地看著眼前這個容顏俊秀、神態恭順的少年,口氣輕鬆隨意:「原來你就是能讓弗恩和蘭斯拔槍相向的人,名聲早就如雷貫耳呢。」
澈蘇臉色一紅,頗有點不知怎麼應答。

看見他的窘迫,皇帝陛下哈哈笑起來:「好了好了,我是開開玩笑而已。蘭斯一直誇獎你是個天才,我難免會有些好奇。」
臉色更加微微泛紅,澈蘇正要忐忑謙辭,卻被身邊的弗恩淡淡一句截住了話語:「是的父皇。澈蘇的天分很高,能和他一起搭檔作戰,我很榮幸。」
四周的注視和傾聽,都有了一瞬間的極度詫異。那是誰?一向眼高於頂、資質極優的皇太子殿下,什麼時候這樣公開褒獎過一個人?
何況再怎麼說,那也只是一個身份卑微的賤民!

比他們更加吃驚的,是澈蘇。
榮幸?這位對自己總是諸多不滿的皇太子殿下,說他因為和自己搭檔,感到榮幸?……看著弗恩殿下那堅毅的側臉,他有點發愣。
皇帝陛下的神情,果然因為弗恩的話語有了更大的轉變,注視著和自己最優秀的兒子並肩而立,卻沒有任何維和感的澈蘇,他溫和一笑:「我很相信弗恩的眼力,既然他都這麼說,我想你一定非常得優秀。」
想了想方才看到的空中作戰畫面,皇帝陛下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剛剛看了你和弗恩的表現,我雖然不太懂,但是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很有美感。」

美感?澈蘇有點困惑地悄悄看了看對面神情和氣的男人,那雙眼睛裡有著一種純良的光彩,甚至有點兒孩童的天真。
四週一片安靜,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該怎樣接皇帝大人這莫名其妙的話茬。澈蘇也呆呆地看著皇帝陛下,正迎上這位帝國皇帝熱切的眼神。
「陛下是說,您覺得機甲很美嗎?」他小聲地道,有點不太確定,對面的皇帝陛下大人眼神如此善意和鼓勵,和父親平日裡看向自己的眼神有那麼一瞬的重合,讓他忽然忘記了眼前這男子的尊貴身份,「是的,我也覺得它們很美,無論是在空中翱翔,還是靜靜佇立在那裡。」
「啊,那也不是。」皇帝陛下似乎有點困惑,嘟囔著,「我從來不覺得這些機械的東西美。……」

「怎麼會呢?那些零件排列在那裡,組合得這麼精妙,減一個多一個都會破壞那種平衡。你仔細看的話,真的很好看很美妙!」澈蘇漲紅了臉,小聲地脫口而出。
蘭斯輕輕咳嗽一聲。弗恩也微微揚眉,神情奇異地看著身邊的澈蘇:知道他一向突如其來的大膽,不過……好像還真沒有人敢對著他們的父皇直呼「你」呢!
果然,皇帝陛下大人的眉頭皺了起來,看著澈蘇一言不發。大廳裡靜默依舊,一眾軍方的高官都有點莫名的不知所措。
這種奇怪的氣場和氛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嗯,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終於放下了嚴肅的神情,皇帝陛下很認真地看著眼前這眼神異常清澈的少年,「人們看到很美的藝術品時,最高的讚譽就是增一分則長,減一分則短。你們精通的科學領域,想必也存在著相通的地方。」
輕輕鬆了一口氣,弗恩殿下的嘴角微翹,看著自己的父皇,他一本正經的口氣中帶著明顯的輕鬆:「父親大人,您該把我的搭檔還給我了。」
看了看一邊的蘭斯和梵重,一向少言寡語面容冷峻的大皇子殿下神采依稀,「下午我們還有兩場惡戰——餓著肚子可不行。」
四週一片輕笑,在皇帝陛下大手一揮下,眾人開始散去繼續著自助午餐。弗恩殿下果然真的拉起自己的搭檔,正要領著他向取餐區行去,卻再次被父皇大人的眼神攔住。

沒有看向自己的兒子,皇帝大人微笑著看著澈蘇:「弗恩是個對自己對別人都太嚴格的孩子,遇到原則上的事,他是那種寧願身陷危險也決不妥協的人。」
聽著他的話,弗恩和澈蘇都有點困惑。
「我把他的安全交給你了,可以嗎?」皇帝陛下認真地望著澈蘇,「不知為什麼,我看到你在他身邊,會覺得很安心。」
有那麼一陣短暫的沉默,澈蘇抬起頭,明亮的眼睛望著面前的帝國皇帝。雖然從來不是一個善於察言觀色的人,但這一刻,澈蘇還是讀懂了這高高在上的男人的心意。
那不是命令,那是一個父親的託付和懇請而已。
「是,陛下。」他微微一笑,少年青澀秀美的面容上,是一片真誠和純淨,「我答應您了。」
……

兩個小組的前兩名,在下午迎來了萬眾矚目的交叉對戰。
分別取得了小組循環對戰第一名的兩位皇子殿下和搭檔,分別要對戰另一組的第二名。
蘭斯、梵重迎戰的是匿名的二號機甲。
弗恩、澈蘇迎戰的,是剛剛惜敗的錫安和歐連。
端坐在機甲的駕駛艙裡,弗恩殿下凝視著對面緩緩升起的九號機甲。完全一樣的外形,亞光的機體表面泛著石墨硒那獨特的暗青色光華,神氣的新式機甲在對方駕駛員歐連的熟練操控下,顯得格外霸氣而兇猛。

「殿下,……您準備怎麼打?」一向從不對他的戰鬥發表任何建議的澈蘇,忽然開口詢問。
雖然感到有點詫異,但是弗恩顯然對於澈蘇的主動溝通並不反感:「對手的駕駛員是典型的激烈霸道類型,很多人會被他一開始就打亂節奏。」
他淡淡道:「不過我想我完全可以控制場面。他喜歡激烈對抗的話,我不介意就讓他嘗一下真正的激烈。」
「可是殿下,對方機修師的速度非常快,可能會超過我。」澈蘇安靜地道,絲毫不隱晦直言自己這邊的問題,「錫安非常喜歡非標準維修,速度上應該會勝過我。假如您堅持和對手硬碰硬,我想十分鐘之內,我們的機甲毀損程度會超過對手,而且我無力控制進程。」

弗恩的眉頭深深皺起:「你的意思是,我們必輸無疑?」
「當然不是。」澈蘇慢條斯理地套上防護頭盔,「只不過,您必須改變打法。」
「你是建議我學習蘭斯剛才的打法,先避其鋒芒,在消耗戰裡磨去對手的銳氣?我不覺得有必要。」弗恩殿下淡淡道。
微微嘆了一口氣,澈蘇在心裡暗哼:就知道這個自大狂的殿下,絕對不喜歡按照蘭斯殿下的打法模仿!
「我當然不是那種意思。」他有點無奈地看著弗恩殿下,眼神裡卻有點隱約的躍躍欲試,「我只是想問,殿下您能在接下來的對戰中,按照我的建議,在特定時間裡,準確命中敵機的某幾個部位嗎?」

弗恩殿下那冷峻的面容上,浮起了一絲傲然:「我想我可以。」
「那好。請殿下一定記住這句話。」澈蘇露在頭盔透明防護層裡的眼睛光芒閃動,沒有什麼憂慮,倒似乎有絲頑皮。
機甲升空,主引擎和滑翔翼的輔助引擎同時怒氣嘶鳴,兩架機甲已經在空中率先同時開火,凶悍無比地展開了正面抗擊!
地面上,已經被淘汰的一眾隊員早已聚集在一起,參參兩兩聚在專用的監控畫面前,緊張無比地看著空中的對戰。

「九號裡一定是歐連他們吧?」艾倫小聲道。
他身邊的搭檔苦笑一聲:「除了歐連那個狂人,還有誰會這麼搞法,每一次都好像要和對手同歸於盡?」
「你們別說,就是有一樣的狂人啊。」另一位駕駛員慢吞吞道,「我們的皇太子殿下,可不就是一樣猛?」
淘汰下來的人都已經在這裡,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缺了誰,很顯然,每一組恰好都有兩位皇子殿下衝進了最後的決賽。而現在,場上那一對最引人注目的機甲,打法竟然都是如此的狂暴而濃烈剛猛,其中一個必然是歐連,而另一個,除了一向以霸道操控聞名的皇太子殿下,還能有誰?

「我X!」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個隊員有點抓狂,「這樣打法,他們真的不是在自毀嗎?要是沒有機修師在上面,我瞧他們早都死了五六次!」
「嗯……要是我在上面,他們一樣死了好幾次了。」一個機修員打著哈哈,心服口服地嘆口氣,「反正在這種狀況下,我是絕對做不到這麼強大的即時維修。——李察,你能做得到不?」
臉色有點難看,同樣來自皇家工程學院的李察沉默著。縱然再不願意承認,他也記得坐在皇太子身邊的那個人。只和他們相處過短暫的一個月時間,就已經被皇太子殿下攜著雷霆之怒帶走的澈蘇。
記憶裡一直任由他們譏諷和欺負的那個賤民少年,有著非常漂亮的容貌和沉靜的眼神,可此刻,李察忽然隱約明白了一件事:那樣的沉靜不是因為怯懦,而是因為沒有把別人當成對手的強大而已。……

「哎,你們瞧,皇太子殿下他們,好像有點不支啊。」兩參名機修師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上,發表著自己的看法,「明明損傷都差不多,可是恢復起來,好像歐連他們的速度竟然快一點?」
是的,大家都開始看出了這個明顯的問題。
真是見鬼,平時訓練中總是烏龍連連、紕漏百出的錫安那傢伙,今天一路殺進決賽已經夠幸運了,現在居然能壓得過皇太子殿下的御用機修師澈蘇?
空中的五號機甲,明顯就是皇太子殿下和澈蘇的座駕。在對手九號機甲的一再狂轟亂炸下,再加上錫安那近乎神速的維修協助下,五號明顯陷入了越來越困難的境地。
「澈蘇。」空中的五號機甲內,弗恩殿下淡淡地發問,手下的操控絲毫不亂,準確地按照澈蘇的指令,向著對手既定的機甲身體區域準確打擊,「你要我這樣狼狽到什麼時候?」

「再等一等。」澈蘇咬著嘴唇,眼睛專注地看著手下的計算區,瘋狂變換的數據流在面板上瀑布般滾動,一直保持著冷靜,「殿下,打左邊的遠程武器彈道!」
冷冷哼了一聲,弗恩殿下差點克制不住不聽澈蘇指揮的衝動。明明他才是作戰駕駛員,現在這種打法,他好像變成了澈蘇手下的一件兵器?
不快地將憋悶集中在手下,他經過短暫的修正瞄準後,一束高能爆磁彈閃著怒火,向著九號機甲左側的遠程發射彈道襲去!
一擊不中!

敵機藉著附身閃避的功夫,已經如一隻禿鷹般急速閃近。弗恩的眼眸一厲,正要瞄準順手的角度反擊,耳邊卻傳來澈蘇一聲急切的提醒:「左邊彈道!」
凝視著前方,弗恩好不容易才壓下不快。連接做了好幾個不太好看的規避動作,他們才堪堪閃開歐連越來越順暢的追擊。機身一個漂亮的迴旋,漫天流彈中,弗恩終於準確地擊中了對手的左側遠程彈道!
「擊中!」澈蘇輕輕歡呼一聲。
「好了,下一步打哪裡?」弗恩冷冷道。

澈蘇的手飛快地在操控面板上進行著最後的驗算和確認。緊接著,他忽然站起身,開始在身上配備強力吸附裝置和合金索。
「殿下,接下來您只要簡單地躲避他們就可以了。」他回頭道,「不用正面交鋒。」
「你做什麼?」弗恩驚異地看著他向著艙門走去。
「我要出艙進行體外維修。」澈蘇輕描淡寫地道,手指輕按特定的隱蔽按鍵,通向機甲背面的特定維修通道赫然打開,高空中一股暴烈的勁風撲面而來。
「澈蘇!」弗恩殿下猛得一驚,事態這麼嚴重了嗎?

沒有正面回答他,澈蘇含糊地道:「我必須出去看一下。」話聲剛落,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機艙外,機艙暗門悄然合起,將弗恩的視線隔絕開來。
心裡猛地一跳,弗恩來不及阻止,已經眼睜睜看著澈蘇的身影消失,飛快地將一個監控鏡頭調整到自己的機甲背面,畫面中,澈蘇靈活的身形依靠著強力吸附裝置固定在一處隱蔽點,在高空強勁的氣流中,搖晃晃地開始了手動維修!

小劇場:

澈蘇:嗷嗷嗷,可以趁機出艙玩了,被關在皇宮裡,都木有機會玩!

大殿下:啊啊啊,完蛋了,腫麼辦!小酥要是掉下去腫麼辦!

……感謝追來的同學們,我會加油寫後文的!今天被負責的小編在QQ上追殺了,說我上個月瓶頸期只寫了5000字實在是弱爆了!淚啊,好在現在有點調整好狀態了,已經在寫聯邦篇了。

忍不住劇透一下下……看來大家都已經原諒了死人臉大殿下,都忘記了還有一位主角啦!?

劇透:(來自於很久之後……)
苦笑著沒有回答,南卓近距離地看著他秀美而溫和的面龐,眼前浮現出他小時候那天使般可愛的小臉。
「再見。你自己也要保重。」他低低開口,心中輾轉難言。
忽然猝不及防地綻開了一個溫暖的笑,眼前的帝國少年眉眼彎彎,輕柔如泉水:「我好像想起來了。……」
「什麼?」
「我記得,那個聯邦大哥哥和你一樣,眼睛是琥珀色的。」澈蘇輕笑起來,「在陽光下,顏色很好看。」
一時語塞,伍德在澈蘇那沉靜的目光下竟然有點狼狽。弗恩殿下的確沒有任何叫他監視的意思吩咐下來,但是一想到殿下那每每古怪的獨佔欲,伍德還是硬著頭皮看著眼前的澈蘇:「呃,殿下想必不太希望你和這些陌生人過多接觸。」……
沒有接話,澈蘇淡淡地垂下眼睛,嘴角有絲安靜的譏諷。轉頭看著錫安,他忽然微微一笑,伸手將手裡的工具箱遞給了他:「送你用幾天?」

巧勝錫安

該死!弗恩心跳有點加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維持機身的穩定性上,捨棄了一切進攻和猛烈的迴旋,他駕駛著自己的機甲向著遠處急速逃遁。
遠離敵機,給澈蘇一個儘可能平穩的環境!
可惜,對手也已經從監控器裡發現了這個算不上秘密的戰況。猛然提足最大馬力,歐連駕駛著機甲如影隨形地急追而來。不會致命,一旦近身擊中,就會被精準地系統程序判定命中死亡。九號機甲的紅外瞄準器已經在歐連的操控下,準確鎖定了機甲艙外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

一片經過系統精確削減火力的磁暴彈向著澈蘇隱蔽的藏身處傾瀉射去,60度角度範圍內,全方面的磁暴能量輻射!弗恩的手再快,機甲的規避再及時,也沒有人能在裸露狀態下閃避開這無所不在的能量輻射,除非完全隱身在輻射角的死叉處!
機甲內的弗恩心跳驀然狂跳,千鈞一髮中,他精準地調整了機甲的機身瞬移角度,瞬間手速狂飆到了極速,將機甲驟轉了九十度角,澈蘇在監控畫面上的身影被機甲遮住了大半。
再移動一點點,澈蘇!弗恩在心裡默喊。
似乎聽見了他心裡的喊聲,澈蘇手中依稀揚起了一道銀光,合金索在空中華光一閃,拋向了機甲的另一側。
定位完成!

磁暴彈引發的空間波動中,他的身影沿著合金索向隱蔽處急速滑去。就要滑到盡頭的時候,一個意外卻在眾人的注目中忽然發生。
澈蘇用來完成定位的合金索,忽然毫無徵兆地脫離了原處,正在半空中的澈蘇忽然掉了下去,一道弧線帶著繩索上的人影,驚險無比地蕩在了幾千米的高空中!
地面上的觀戰者,幾乎同時發出了一聲驚呼!
就在這一瞬間,歐連的機甲裡,一束耀目的白光向著蕩在空中的澈蘇追蹤而去,毫不留情地命中了目標。

機艙中的弗恩,縱然有再強大的能力,也無法阻止事態的發生。澈蘇失手掉落,雖然有繩索吊住不至於真正墜落,但他的位置已經完全顯露得太徹底,一個暴露在機甲外的人,面對著最新式戰鬥機器的強大火力,絕對沒有絲毫逃脫的可能。
「五號機甲維修員確認死亡。」冰冷的機械提示音響起,絲毫不帶任何感情。
眼睜睜看著澈蘇的身上開出一朵絢爛的白色花朵,弗恩殿下的身體維持著僵硬,一直沒有再動半分。
一直到機艙門悄然滑開,澈蘇的身影出現在那裡,他才慢慢回頭,看了澈蘇一眼。

「我死啦。」澈蘇安然坐在了自己的機修位上,口氣沒有任何波動,甚至給人一種徹底放鬆的錯覺。
「你不會白死的。」終於克制住狂跳不已的心神,弗恩殿下眼中厲光一閃,「他們絕不會贏。」
身邊的澈蘇,忽然撲哧一笑,回頭看著弗恩:「當然,我們已經贏了啊」
他眼中笑意依稀,頑皮地伸手按下操控台上的同頻通訊鍵:「五號機甲請求和敵機通話。錫安,你在嗎?」
對面的機甲內,錫安和歐連同時一楞。

地面的實時監控室內,所有的工作人員也都有點驚異。緊張的戰鬥中,很少有人主動聯繫對手要求通話的,澈蘇這是?
對望一眼,錫安撓撓頭:「難道他和我一樣,覺得被打死在艙外很不服氣嗎?」一邊說著,他還是按下了接受鍵,嘻嘻一笑:「我在。澈蘇你好嗎?」
「我不好,已經死了。」澈蘇口氣輕鬆,凝視著眼前視窗上依舊在緊咬著他們試圖撲近的九號機甲。「我們的機甲損傷也很重,右膝聯動關節受損,近程火力系統只能發揮一半攻擊力,背部防護盔也有嚴重破損。——假如弗恩殿下用盡全力,應該可以支撐半個小時。」

惱火地看了看他,弗恩殿下穩健地控制著機甲在空中巧妙地迴旋,避開了又一輪攻擊。——假如不是一開始就信任了他的話,他們怎麼會落到現在的窘境!
「哈哈哈,澈蘇你已經不能再做任何維修了哦。」錫安得意地大笑,「那麼還是請您的搭檔殿下早點投降吧。」
歐連咧咧嘴,很是開心。擊敗帝國皇子的機會,可不是人人都會遇見的!
「殿下不會向即將敗北的對手投降的。」澈蘇頑皮一笑,吐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一句,「你們的逃生艙都還完好吧?我建議你們現在開始檢查並且抓緊進入。」

他清亮的聲音帶著一種安然和篤定:「你們的機甲將在參分二十秒後解體,最遲不會超過參分半鐘。你們還有足夠的時間來逃生。」
「你你……你胡說!」錫安大叫。
地面上的監控室內,剛剛結束自己這一組對戰的蘭斯和梵重剛剛回到地面,正好聽見了通訊器裡傳來的對話。梵重的眸子微微一縮,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畫面。
「他在嚇唬人嗎?」幾名機修員面面相覷,「這樣也能奏效的話,不是見鬼了嗎?」

「開戰不到十分鐘,你已經進行了兩次非標準維修。分別是一分五十秒時開始的右翼液壓管更換,還有第八分鐘開始的水冷大口徑管道疏通。」澈蘇安靜地道,「假如我沒看判斷錯,那麼接下來類似的非標準維修還有整整六處。每一處的維修都很有創意,穩定性似乎都不是問題。可惜,這麼多疊加在一起,穩定性就有絕對的疑問。」
「左側遠程彈道的聯動桿就是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他回頭看著弗恩輕輕一笑:「自從幾分鐘前,弗恩殿下刻意擊中那裡的一刻,你們就已經輸定了。」
悠悠地看了一下操控台上的計時器,他開始讀秒:「你們現在還有一分二十秒可以用來跳機逃生……一分十秒。一分鐘整。」

地面上的所有人,幾乎都目瞪口呆。這……這怎麼可能?五號機甲看似狼狽的反擊,都是刻意為之的定點打擊;所有的步驟,都巧妙地按照某種思路一步步將敵機引入不穩定的境地?
精準到秒級的計算,掌控著每一步的設計,也就是說,錫安他們從一開始,就已經身在陷阱之中,卻毫不知情。凝重地看著儀器面板,歐連的臉色忽然開始改變:「錫安!機甲……機甲開始自動重啟超頻!」
手忙腳亂地在機修台上一陣測試,錫安盯著那一串瘋狂亂跳的超頻數據,終於苦笑著跳起來:「逃生,逃生!他說的對,最多還有幾十秒,機甲就會解體爆炸!」

雖然情況危急,但兩人都表現得訓練有素。飛快地套上專用機甲跳機逃生艙,歐連和錫安對望一眼,狼狽不堪地匆忙打開了背後的暗門,在最後關頭飛速跳下了幾千米的高空!
正滿肚子火氣無處發洩的弗恩,冷哼一聲,瞄準了空中的兩個人,一束經過衰減的高能粒子球狂轟過去,準確擊中極速下墜的兩人,敵機兩名駕駛員空中模擬斃命的提示音如願以償地傳到了他的耳中。
嘴角微微噙著笑意,澈蘇忍不住道:「他們棄機就已經輸啦,殿下幹嗎趕盡殺絕?」

「你剛才在空中的時候,他們有不趕盡殺絕嗎?」弗恩道,轉頭看著他,眼中沒有一點點勝利的喜悅,而是透著古怪的神情。
盯著神色開心的澈蘇,他冷冰冰質問:「你剛才說,早已經精確計算出了他們幾分鐘後必敗無疑?」
「嗯,大差不離吧。」覺察到弗恩那來意不明的不快,澈蘇收起了嘴邊的頑皮笑意,小心地看著他。——這位大殿下又哪裡不高興嗎?
「也就是說,你方才出艙進行體外維修,根本不是必須的,對吧?」
澈蘇一怔,點點頭:「是啊,我的確只是想出去練練手。」

練手!?在實戰中練手,在極速中失手差一點掉到空中!
雖然演習中配備的火力不至於致人死命,可是若真的從空中失足掉落,他以為不會摔成肉泥嗎!弗恩殿下狠狠看著他,胸口中一股怒氣升騰捲湧,如同星河亂云。
「澈蘇,你好大的膽子。」他冷冷道,手掌緊緊握住身邊的操控桿,直攥得指節隱約發白。
澈蘇張了張嘴,狐疑地看著他明顯壓抑著什麼的表情。剛剛贏得勝利的喜悅似乎有點變味,他困惑地猜度著弗恩那難懂的心思。是了,剛才的勝利全部都是他在主導,弗恩殿下原本是那樣強勢霸道的人,自己的表現……完全有點狂妄自大,眼中無人了吧?

在心裡嘆了口氣,澈蘇方才躍躍欲試的開心喜悅已經瞬間變成了苦澀。他看著弗恩的側臉,小聲地應承:「是殿下,我不會再踰矩了。」
弗恩殿下猛然回頭,眼神中浮起一種他完全不明白的怒色。「踰矩?你想說什麼?」
猶豫地看著他,澈蘇黑晶晶的眼睛裡一片單純的無辜:「抱歉,殿下。我不是存心想出風頭的。」想了想,他也有點不好意思,的確,剛才弗恩殿下被他指揮著顯得一直很狼狽,哪裡還有一點帝國皇太子殿下的威風凜凜呢?

「殿下,我應該算好時間,讓您在最後一刻擊中他們的機甲的!」他眼睛一亮,「這樣看上去就是您一擊成功、力克敵機了!」
弗恩靜靜地看著他,忽然極為短促地冷笑一聲,傲然眉宇間一片冰雪漫天,陰霾密佈。澈蘇,好一個澈蘇!他竟然……竟然以為自己的驚怒是因為覺得被搶了風頭!?
原來在他眼中,自己就是這樣一種狹隘自私、膚淺無稽的男人!
「我活了二十五年,從來沒有人給過我這樣的羞辱。」他不知費了多大的心力,才勉強克制住想要把什麼揉成齏粉的衝動,「澈蘇,你是第一個。」

再也沒有看澈蘇,他驀然轉身,躍下了自動駕駛狀態下緩慢落地的機甲。
今天在所有人面前一直和澈蘇並肩而立、進出同行的皇太子殿下,獨自走向了休息區。他挺拔頎長的身形驕傲依舊,只留給澈蘇一個顯示著拒絕的背影。
呆在原地半晌,澈蘇才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雖然依舊搞不清皇太子殿下這嚴重的指責到底出於什麼原因,但是他終於也感覺到了弗恩那與以往大大不同的怒氣。
羞辱?哪裡有這麼嚴重啊,不過是一場沒有凸顯他英勇神武的比賽而已,何況,他們也畢竟贏得了勝利,不是嗎?苦惱地思索著,澈蘇輕皺著眉頭——這個皇太子殿下,真是太小心眼了啊。

「皇兄?」前方,蘭斯迎了上來。敏銳地察覺到弗恩那冰藍色眼眸中的冷漠,再看看不遠處垂首靜立的澈蘇,他更是感覺出了兩人間的一絲詭異。
抬頭望瞭望他,弗恩殿下嘴角揚起一個不明深意的冷笑:「蘭斯,你和我說過,澈蘇是個你對他好一分。他就會反過來對你好十分的人。」
聽著他這莫名其妙的話語,蘭斯有點發怔:「啊,是的。」
「蘭斯,你錯了。」弗恩淡淡道,「他這個人,是根本沒有心的。」

愕然地聽著弗恩的評價,蘭斯沒有反應過來該怎麼回答。躊躇一下,他迎向了澈蘇。
「你和皇兄之間,發生了什麼嗎?」他輕聲問,帶著疑惑,「很快就要和我們對戰了,你們這樣,可不行哦。」
澈蘇茫然地看了看神情冷淡疏離的弗恩,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我真的不知道。」
蘭斯有點啼笑皆非:「皇兄一看就是被你氣成這樣的,你倒什麼都不知道?」
澈蘇苦著臉撇撇嘴,粉色的薄唇顯出小小的委屈:「好像是大殿下覺得我沒給他發揮的機會……」

怎麼可能!?蘭斯雖然搞不清狀況,但是也立刻否定了這個荒謬無比的結論。這個澈蘇,除了那些機甲和圖紙、零件,他還能更加遲鈍一點嗎?
不遠處,梵重冷眼旁觀,微微轉動手中的礦物質清水杯,輕輕冷哼一聲。居然從來沒有發現,皇太子殿下竟然這般好笑。——澈蘇沒有心?他哪裡是沒有心,只不過是心裡沒裝著這位尊貴的大殿下,而是裝著別的就是了!

你必須聽我的

休息區門外,錫安和歐連雙雙跑進來。從幾千米高空跳機逃生的訓練平時做過多次,雖然被弗恩殿下追著在身上轟開了花,但是兩人的神色都沒有什麼異樣。倒是錫安一頭亂蓬蓬的淺棕色頭髮被高空急墜時的疾風吹得更加雜亂,有點好笑地豎立在頭頂。
「澈蘇,你簡直太壞了!」一眼看見澈蘇,錫安先撲了上來,摟住了他的肩膀使勁搖晃了幾下,貌似悲憤,「從一開始就設好套子讓我們鑽嗎?好陰險啊!」

被他的控訴嚇了一跳,澈蘇忐忑地道:「對不起。我,我……」
錫安白了他一眼:「你怎樣?難道你敢說: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澈蘇臉色微微一紅:「我……我是故意的。」
悲憤的神情忽然換成了嬉皮笑臉,錫安衝著他前胸捶了一拳:「好啦,和你開玩笑的!這樣的輸法、輸在你手裡,我心服口服。」

猝不及防被他一拳打中前胸,澈蘇苦著臉,輕輕「哎呦」一聲——這個魯莽的傢伙,好像正打中早前那次肋骨骨裂的舊傷口。雖然早已痊癒,可是被人正面一拳,也會感到忽然的悶痛。
原處一直目不斜視的弗恩殿下,忽然冷然向著發出聲音的澈蘇瞥了一眼。正見錫安地拳頭停在澈蘇胸口尚未收回,薄怒從他眉宇間洩出,似乎就要翻身站起。可只過了那麼一瞬,他終於還是穩住身形,漠然地筆直坐在原處沒有移動。
「你怎麼了?」錫安吃了一驚,慌忙收回了拳頭。
「沒事沒事。」澈蘇趕緊擺擺手,深深吸了口氣,「嗯,這一天太緊張,肌肉好像有點痙攣而已。」

蘭斯沒有忽略他的異樣,在一邊皺起了眉頭。澈蘇胸口的舊傷所在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原本就是他的手下在第一次見面抓捕時造成了骨裂,後來的那次鞭刑又加重了傷情。
「要不要緊?我請軍醫來看一下?」他輕聲問。
知道他一定看出了自己呼痛的真正原因,澈蘇心中一暖,搖頭輕笑:「真的沒關係,蘭斯學長。」
凝視著他的臉色,蘭斯確認並沒有什麼真正的慘白或者忍痛,這才放心下來。
「接下來馬上就是我們對戰了,我不會手下留情的,也希望澈蘇和哥哥不要受到什麼干擾。」他意有所指地道,微笑著看向緩步走來的皇兄弗恩。

淡淡看了一眼休息區牆壁上碩大的壁鐘,弗恩殿下來到了他們近前。
「時間快到了,我先行一步登機。」他平靜地開口,望著自己的皇弟,「天上見,蘭斯。」
沒有看澈蘇,他冷冷邁步,率先離去。
一直沉默不語的梵重,終於也走到了澈蘇面前。一雙碧綠深眸中銳氣逼人,他直視著眼前的少年。
絲毫沒有任何的輕視,他以一種認真得近乎嚴謹的語氣詢問:「你的身體還好嗎?」

「嗯?……」澈蘇有點懵住,對面的貴族青年一向倨傲少言,身家顯赫、實力出眾的他,從來都是眾人矚目的耀眼中心。但是從僅有的一些接觸中看,梵重從未如他人一樣對他流露出惡意。可是,現在這明顯的關心,卻好像顯得很是奇怪。
「我很好,身體真的沒有問題。」他羞澀地笑了笑,「謝謝隊長您的關心。」
對面的貴族青年微微頷首:「那就好,我希望能夠在完全公平的環境下和你交手一次,而不是有任何干擾的外因。」
迎著窗外一縷陽光,帝國副元帥的獨子、皇家特訓隊的隊長梵重深碧色的眼眸中有剎那的火焰,一閃燎原,望之灼人。
……

最後一場對決,毫無懸念地出現在兩位殿下和他們的搭檔之間。有幸能夠觀看的帝國軍人和閱兵式嘉賓,都進入了興奮和激動。就連一直勉為其難觀戰到現在的皇帝陛下,也因為這場最後的機甲對戰演習而重新打起了精神。
地面中心監控室裡,機修隊員和機甲駕駛隊員們,全部都緊緊圍在每一台實時傳播液晶屏幕前,甚至比自己親自操控還要緊張一些。皇太子殿下和那個十七歲賤民少年的搭配,蘭斯殿下和梵重隊長的組合,到底誰能在這場最後的決戰中技高一籌,取得軍演機甲對戰的耀目勝利?
沒有到最後一刻,誰都不知道謎底!

端坐在安靜的機甲駕駛艙內,一切喧囂隱去,弗恩殿下轉頭看著身邊機修位上剛剛扣好交叉固定帶的澈蘇。
察覺到他那明顯冰冷的眼神注視,澈蘇不知為什麼,有點莫名的心虛。極其小心地觀察著弗恩殿下的表情,他企圖緩解一點機艙內這凝滯的氣氛。
「殿下,我們會贏的。」他小聲道,「您比蘭斯學長要強那麼一點,而我……」他有點不好意思,整齊而潔白的貝齒輕咬住下唇,「我的手速雖然比不上梵重隊長,但是我還是有信心,在綜合維修上稍微勝過他一些。」

冷冷注視著他,弗恩殿下嘴角浮現一個意義不明的冷笑。
「於是呢?」
澈蘇看著弗恩殿下那疏遠的神色,不知怎麼,心裡有點奇怪的難受。這些天那個常常會露出類似溫柔神情的青年已經不見了,取代他的,是最初見面時,那個冷酷而無情的男人。
鼓足了勇氣,他勉強地露出一個笑容:「於是,我們會贏啊。」
弗恩殿下傲然的英俊臉龐上,不僅沒有因為他的話語而顯出高興,相反,冷意更加濃重。斜睨著澈蘇,他淡淡譏諷:「你認為我最在意的,是這份勝利和光榮?」
難道不是嗎?澈蘇怔怔看著他。

「隨便你怎麼認為,我現在對你的想法已經沒有興趣。」弗恩殿下猛地推上了操控桿,機甲啟動的氣流在地面形成一個巨大的氣旋,轉瞬飛向高空。
電流輕鳴中,弗恩殿下毫無波動的聲音透過嘴邊的通訊器傳來:「接下來的這一場,我們各自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可以。」
從來還沒有過心靈的真正接近,這一句話,卻重新隔了千山萬水。

皇帝陛下堅持仰著頭,看著空中兩個小小黑點倏忽靠近,倏忽遠離。不知道看了多久,終於耐不住痠痛得快要抽筋,訕訕地垂下頭,看向了面前的液晶面板。
畫面上,兩架黝黑的機甲已經不知道苦戰了多久,飛行和瞬移的速度都太快,以至於雖然有胸前的標號來區分,但大多時候,鏡頭都難以捕捉到激烈戰況的細節。困擾地看著液晶屏,皇帝陛下轉頭看向格林副元帥:「元帥,依您看來,現在的戰況更加傾向於誰得勝?」
格林笑著搖頭:「陛下,梵重就在上面,您要一個父親做出對兒子中肯而不帶偏見的評價,似乎有點困難。」話語雖然隨意,可是格林元帥的嘴角卻是輕鬆上揚的,「不如請局外人來說說看,——奧騰元帥,你看呢?」

「大殿下雖然一直在壓制著參殿下,但是實力實在差距不大。」奧騰元帥緩緩地說,「加上兩邊到現在都沒有出現太嚴重的機體損壞,所以兩位機修師也是不分上下。」
「啊,這是要無窮無盡地打下去嗎?」皇帝陛下撓了撓頭,「眼看就要天黑了啊,大家都不覺得肚子餓嗎?」
……四周的人一片靜默。
「皇帝陛下,我們不餓。」奧騰元帥面無表情,眼前這難得一見的極高水準機甲對戰,每一個人都看得熱血沸騰目不轉睛,也只有皇帝陛下一個人,會想到這麼無聊的事吧?

「不過,我覺得,對戰也不會這麼一直膠著下去了。」皇家軍校的校長伯尼銳利老到的眼神盯著畫面,對著自己的老朋友格林副元帥笑了笑,「弗恩殿下的戰術越來越激進,無論誰輸誰贏,我想戰況立刻將突變。」
果然,高空中的五號機甲,忽然做出了一個極度大膽而高難度的傾斜,地面監控室裡德一眾戰鬥駕駛員眼看著那道詭異凌厲的飛行曲線,面色都有點驚駭。
都是最優秀的選送戰鬥員,不少人已經在心中默默估量弗恩殿下這次高難度動作的瞬間手速,該飆到了何等恐怖的一個極限!

這種角度的傾斜,機身瞬間位移調整看似簡單,但是這種刁鑽到極致的角度變換,每增加一度,恐怕就要在操控中增加一份極大的困難。稍有不慎,就有手速跟不上意識的危險,而直接的後果就是動作不到位引發的偏差。
這種高手之間的近戰較量,少許的偏差已經足夠將自己拖入致命的危險!
所以肯冒這種大險也要做出這種高難度的動作,就絕不會是想在空中僅僅做一個花哨的表演。果然,弗恩殿下駕駛的機甲以這個詭異的角度疾速折返,身側的中程武器發射艙正好以精準的角度對準了對面的參號機甲,咽喉鎖定!高能磁暴彈先發,粒子炮後至!

蘭斯駕駛的機甲遭此急襲,並沒有慌亂,驟然加速俯衝躲閃過了傷害嚴重的粒子炮轟擊,機身在高能磁暴彈的輻射圈內顛簸著,猶如一片扁舟,順著氣流方向輕盈流暢地向著對手迎去。
沒錯,細膩冷靜的駕駛風格下,蘭斯駕馭的笨重機甲,竟然有種輕盈瀟灑的感覺,和弗恩那一向霸道強悍的風格恰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也許是實在不耐煩這已經膠著了兩個多小時的戰況,也許是心中的怒火一直得不到宣洩,弗恩駕駛的五號機甲,並沒有做出任何的規避,而是微微側身,直接打開了近身武器配備,寒光閃爍的超強合金刃戛然彈開,冷然劃向敵機的機械臂!

電光石火,兔起鶻落。雖然聽不見高空中那刺耳的合金相撞帶來的巨大聲響,可地面上的液晶屏幕上準確地捕捉到了一簇耀目的火花!金屬交錯,特質的表面塗層紛紛刮落,兩架機甲在高速衝撞中踉蹌退後,彼此都有些狼狽。
同一時刻,兩架機甲內部的機修位的視窗,同時飛速地閃動著一片急促的紅光。澈蘇和梵重神情都一凝,手下飛快地開始操作——這一下正面對抗雙方都沒有退讓的意思,帶來的損傷可想而知地嚴重無比。
「我要出艙。」簡單地向蘭斯說明了一聲,梵重飛身跳向出艙點,動作比上一場對戰錫安時快了很多,轉瞬之間已經消失在機艙背面。

「我要出艙!」五號機甲內,澈蘇幾乎同時捨棄了手下的指令輸入,疾速地開始向身後的出艙暗門衝去,有一處嚴重的機械臂關節受損,操控台能做的一切都無法真正完成修復,必須進行體外維修才有可能解決。
「不准出去!」身後,弗恩殿下冷冰冰的聲音斷喝,隱含怒火。
愕然回首,澈蘇沒有停下檢查防護合金索:「殿下,有一處損害非常嚴重,我必須出去維修!」

「這場戰鬥,由我來指揮。」弗恩目視前方,絲毫沒有將駕駛模式改為平穩的意思,大角度變換攻擊夾角,他死死咬住了已經開始遠遁的蘭斯,開始計算下一次的攻擊火力強度。
「殿下!」焦急地看著對面的機甲,澈蘇敏銳地發現那忽然變得極度保守的飛行狀態,梵重應該已經同樣出艙了!和他們一樣,蘭斯他們的機甲一定也出現了厲害的損傷,「我一定要出去,不然您的中程火力將削減整整一大半,而且在接下來的時間,會越來越糟糕!」
「你聽我的命令就好。」弗恩毫不為之所動,「不准你出艙!」

咬了咬牙,澈蘇緊蹙起眉頭,轉身繼續向出艙點衝去。剛剛摸到按鍵,卻聽到一聲清脆的「咔噠」聲,手下的按鍵紋絲不動,出艙點的門鎖,被弗恩在主操控台上無情按下!
驚愕無比地連接按了幾下按鍵都無效,澈蘇這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這太荒謬了,雖然弗恩的確是主駕駛員,但是哪裡有這樣粗暴干預搭檔的道理!
「殿下,您做什麼?」澈蘇焦急地跑回來,「我再不出去,等梵重隊長完成修復回去,就是我們實力開始嚴重落後的時候了!」

沒有看他,弗恩殿下的手飛快地在面前輸入著一串串純熟的作戰指令,緊迫地向加速遠離的蘭斯他們急追而去,一束束炮火狂暴地傾灑向前。
他冷冷道,一字字咬牙道,「你給我坐在這裡,哪裡都不准去!」

敗落!


沒有看他,弗恩殿下的手飛快地在面前輸入著一串串純熟的作戰指令,緊迫地向加速遠離的蘭斯他們急追而去,一束束炮火狂暴地傾灑向前。
他冷冷道,一字字咬牙道,「你給我坐在這裡,哪裡都不准去!」
「可是我們會輸的啊!」澈蘇有點發懵。
輸?弗恩殿下唯一轉頭,頭盔中冰藍色眼眸有種古怪的神色。根本不屑解釋或說明,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操控上

猶疑又緊張,澈蘇手足無措地站在自己的機修座位前,希冀再次說服者忽然不可理喻起來的皇太子殿下:「殿下,請您相信我的判斷。我真的必須出去解決問題……」
凝神看著操控台前的虛擬視窗,弗恩殿下淡淡道:「我不相信你的判斷,就是這樣。」
澈蘇愕然站立,半晌後慢慢坐下,沉默無聲地開始試圖用其他方式補償。機甲艙內,一陣難捱的靜默中,只有兩個人獨自進行的輸入聲,密集而急促,卻似乎失去了以往訓練中那種隱約的協調韻律感。
片刻之後,他們的機甲,終於迎來了今天這一場最後對決的第一次危機時刻。

驟然提速迴旋,蘭斯和梵重所在的參號機甲,已經恢復了受損前靈巧而精準的狀態。在看到那具機甲一個漂亮而凌厲的轉身後,澈蘇心中已經驀然下沉。——他們的中程火力系統依舊沒得到任何修復,而梵重那邊,顯然已經完成了危險度很高的體外修復,重新回到了機艙!
地面上,皇帝陛下身邊的皇家軍校校長盯著屏幕邊一組監控室裡傳來的機甲數據,微微一笑,看著格林副元帥:「恭喜你,令郎和蘭斯殿下似乎要贏了。」
皇帝陛下精神一振:「是嗎?快要結束了嗎?」

奧騰元帥也同樣點點頭:「是的,我看也快了。」兩架機甲的火力系統參數一直保持著相對均衡,可就在剛才,這種異常接近的均衡已經被打破。
弗恩殿下架勢的五號機甲上,損壞的中程火力系統輸出一直停留在一個低級的水平,可是蘭斯和梵重的參號機甲,監控數據流已經猛然恢復到受損前的強大狀態。
「弗恩還是沉不住氣嘛。」皇帝陛下草草地看了一下屏幕,笑嘆一聲,「輸給了弟弟,不知道這孩子會不會惱羞成怒啊,哈哈。」

奧騰有點詫異地望著皇帝陛下:「您也能看出來參殿下必贏嗎?」
「哦,我看不出來蘭斯必贏,但是我能看出來弗恩必輸啊。」
奧騰狐疑地看著皇帝陛下那天真的眼:「為什麼?」
「嗯,我雖然不懂什麼戰術戰略,但是我好像覺得,弗恩這孩子上午的打法像是在優雅地跳舞——」皇帝陛下懶洋洋地發表著他那似是而非的奇妙觀點,「現在卻像是在空中暴躁地跳腳嘛!」
……

「殿下,您可以放手一搏了。」參號機甲內,梵重敏捷地翻身跳回機修操控台的座位上。
「我明白。」蘭斯輕輕一笑,溫和俊雅的臉龐上是同樣冷靜的驕傲,「皇兄的中程武器完全不能發揮作用,我會注意不近身、不遠遁的。」
「沒錯。」梵重淡淡道,眼中銳利光彩閃爍。是的,咬定在中程火力攻擊範圍內就好,沒有人能在最常用的中程武器系統受損時,還能和原本實力相差不大的對手相抗。——就算是弗恩殿下,你也不能!
澈蘇啊澈蘇,你那強大精準、有如神助的維修為什麼沒有跟上?盯著對面在蘭斯的精準打擊下越來越狼狽的五號機甲,一瞬間,梵重心中浮起淡淡的遺憾。

白光漫天,五號機甲被緊緊釘在了中程火力中,右邊的側翼發出一聲巨響,高密度、輕質量的裝甲在一束紅色光柱下被瞬間籠罩,片片表層防護層開始瓦解,漸漸暗沉的暮靄中,少量芯片和電路零件如同片片黑雪,被削減過的能量擊中的剎那,已經被系統模擬剝離,射向了千米高空的四周!……
最後一次看向弗恩,澈蘇站起身向弗恩殿下堅持著:「殿下,讓我出艙試試看,還有最後一點機會的。」
沒有回應。
面色冰冷的皇太子殿下的雙手迅疾如暴風,冷冷地在空中進行著令人目不暇給的極端動作。近身強行突破、搶佔火力盲點、閃避一切近在眼前的敵機轟炸!
可是,那只是他一個人的戰鬥,自從剛才被強令禁止出艙後,澈蘇就已經被完全排斥在配合之外。

越來越密集的火力,越來越冷靜而致命的精準打擊,偶然被弗恩強力的突破擊中,梵重那邊的修復是如此精確而標準,完全沒有任何因長期作戰而顯示出疲態。——他那優秀耐久的體力、標準到毫釐不差的機修動作,和蘭斯冷靜細膩的攻擊搭配地如此默契而和諧,在空中不斷做出一幕幕完全可以載入教科書的華麗配合!
五號機甲內,澈蘇咬咬牙,忽然站起來再次跑向出艙暗門。飛快地打開特意申領的手工工具箱,他沉默地揀出合手的器具,開始在暗門前忙碌。
眼角的餘光掃去,弗恩忽然心中一跳,眼前浮現出在皇家監獄裡那一幕。獄警小隊長是怎麼解釋把澈蘇吊起來的原因的?——皇家監獄禁錮嚴密的電磁鐐銬,澈蘇都能徒手打開!

弗恩面沉似水,手下停滯了那麼一瞬。再抬手時,已經狠狠輸入一串指令,然後翻身向著身後的澈蘇撲去!
果然,身後的少年拿著工具,正在專心對付著暗艙門的門鎖。就在耳邊傳來熟悉的一聲「咔嚓」的同時,肩膀卻忽然被一股大力抓住。
眼神閃爍著震驚,弗恩一字字怒喝:「你在幹什麼!」
執拗地沉默著,澈蘇明亮的眼睛瞪著他,修長的手指攥緊了工具,隱約發白。忽然想起什麼,他震驚地看向空無一人的駕駛位:弗恩站在這裡,誰在迎戰?居然是……任由敵人宰割的自動駕駛!

肩膀被弗恩狠狠一帶,傳來一陣昭示著憤怒的疼痛。澈蘇沒來得及發問,已經被弗恩踉蹌著強拉回自己的機修位。
用近乎恐怖的大力按住了澈蘇的肩膀,弗恩一字字冷酷道:「不想被捆著帶下機艙,就別再動半分。」
澈蘇驚怒地瞪著面前莫名其妙的皇太子殿下:這個男人,他瘋了嗎?!

夜色漸漸變濃,漫天星光閃爍,一片血紅的光束和白色的光點中,處於無人駕駛的自動飛行模式下的五號機甲,被生生擊中。
龐大的機甲身軀在系統模擬程序下,忠實地反映了被重火力全面擊中的狀態,機械而忠實的系統判定提示同時迴蕩在空中的兩架機甲內,迴蕩在地面的中心監控室中,迴蕩在早已燈光通明的觀戰台前。
「五號機甲全面崩壞解體,兩位駕駛員同時確認死亡。」
……

皇宮裡,皇太子殿下的宮邸內,入夜後燈火通明。
但是和往日安靜祥和的氣氛截然不同,無論是一眾貼身侍候殿下起居的侍女,還是一向沉穩古板的維瑟老總管,今天的神情都有點忐忑不安的凝重。
就算是消息再不靈通的下人,也都知道今天盛大的閱兵式上即將有皇太子殿下和澈蘇少爺聯手搭檔參加的機甲對抗演習,上到老總管,下到小廚師,幾乎人人都興高采烈地等待著某個好消息。
那是他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弗恩殿下,是帝國最優秀最傑出的皇位繼承人;就連他身邊的搭檔澈蘇,據伍德侍衛長透露出的隻字片語,也可以推斷出絕對是配得上大殿下出眾才華的一個小天才。這樣的一組搭檔,一定會在回來時,理所應當地攜手帶來一份勝利的榮光,不是嗎?

可是,顯然出了什麼問題。
被皇家侍衛隊隊長伍德先送回來的澈蘇少爺,是獨自一人邁下車的。一溜煙地飛奔上二樓,這個一向柔和有禮的少年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悶悶地一個人窩在了臥室裡。
詫異地看了看大廳門口,維瑟老總管皺著眉問伍德:「侍衛長先生,大皇子殿下呢?」
伍德聲音很低:「殿下吩咐我先送澈蘇回來,他自己留下陪皇帝陛下用餐。」看著眾人期盼的熱切眼神,他苦笑搖搖頭,做了一個失敗的向下手勢。

「啊?……」幾個守在門口的小侍女已經掩不住失望地輕嘆一聲,大殿下和澈蘇少爺,居然輸了?怪不得澈蘇少爺一臉失望和沉默呢!
托著廚房做好的單人晚餐,一直負責侍奉澈蘇起居的侍女艾莎輕輕叩響了皇太子殿下的臥房木門。
聽不見回應,她小心地推開了虛掩的門,輕輕走了進去。
昏暗的床頭燈光下,澈蘇斜靠在半立的柔軟大靠墊上,怔怔發愣。俊美臉上沒有了平日裡溫柔靦腆的笑容,聽見有人進來,望向她的黑眼睛裡,有種沮喪和茫然,還有一點隱約的憤怒。

「澈蘇少爺?不要這麼不開心啊,不過是一場比賽而已。」艾莎不安地走到他面前,溫柔地遞過餐盤,「先吃點東西吧,已經是晚上了。」
輕輕搖搖頭,澈蘇勉強露出笑容:「謝謝,我不餓。」
心中有種五味陳雜的複雜感覺充斥著,他眼前不停浮現著今天的一切。早上出發時,那個神采飛揚的大殿下還曾經那樣躊躇滿志;整個上午的淘汰賽中,他倆也曾在比賽間隙偶然地相視一笑;中午的自助餐會上,他還那樣和自己並肩而立,含笑面對眾人。

可是轉眼間,一切都風雲突變,他根本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那個喜怒無常的男人就開始莫名翻臉,根本就是毫無道理嘛!
就算他在和錫安他們的對戰中妄作主張,那個小心眼的男人也不至於這麼生氣吧?最後竟然不惜用捆綁這種暴力的手段來威脅他,直接導致他們失去了原本並不難以到手的勝利。
他早該知道,流在這個男人血管裡的血液,充滿了屬於那些皇族和貴族們特有的無理傲慢、狂妄自大、還有殘忍暴力!

「澈蘇少爺,您還是吃一點吧。」艾莎美麗的眼睛裡全是擔憂,「殿下回來看到您沒有按時吃飯,會不高興。」
她清楚記得,前些天澈蘇少爺生病時,弗恩殿下可是幾乎天天詢問著他的餐飲,只有聽到他飯量好時才會表情放鬆一些。要是今晚回來聽說澈蘇少爺一直沒有用餐,她簡直可以想像弗恩殿下那冷得可以凍死人的表情!
澈蘇沉默地看著她,一時沒有言語。

這豪華安逸的皇宮裡,充斥著那個人特有的霸道氣息,每一個人都因他的情緒為尊,昨天還在為大皇子殿下一個溫和的笑容而喜笑顏開,今天就會因為他的冷淡表情變得壓抑沉悶。
「艾莎姐姐,你們每天在這個大籠子裡住著,有沒有覺得,很不開心?……」他慢慢地道,茫然地看著眼前心地善良的小侍女,沒有注意到門口走廊前一道隱約的黑影。
門外,侍衛長伍德站在弗恩殿下身後,也停住了腳步。身前,一臉冷漠的大皇子沉默不動,傾聽著門內清晰的話語聲。

「啊?大籠子?」艾莎困惑地重複著他的話,「怎麼會?我覺得很開心啊。我們這種身份的賤民,能在千萬人中被皇家挑中進來服侍各位皇子,本來就是最大的福氣啊。」
澈蘇黝黑的眼睛望著她,嘴角泛起淡淡的苦澀:「我們這種身份?對,我們都一樣,不過是這個星球上,身份最卑微的一群人。」
不用在暗無天日的星際荒野礦井中操持賤役,不用被莊園裡冷酷的主人打罵呵斥,他不僅可以有幸接受到這麼多教育,甚至因為陰差陽錯的命運變成了皇太子殿下的隨身機修師,這一切,的確已經比太多人幸運萬分。
以至於,他差點忘記了自己肩頭那個永遠無法抹去的烙印。

艾莎一雙妙目裡閃動著困惑:「澈蘇少爺,您覺得不開心?」
澈蘇一怔,終於誠實地點點頭:「是的,我不喜歡這裡。」
已經應徵入帝國兵役,可不知為什麼,一直被強留在這讓他如坐針氈的皇宮大內裡。難道那個喜怒無常的大殿下一天不發話,他就要莫名其妙地留在這裡?

雙重人格障礙

澈蘇一怔,終於誠實地點點頭:「是的,我不喜歡這裡。」
已經應徵入帝國兵役,可不知為什麼,一直被強留在這讓他如坐針氈的皇宮大內裡。難道那個喜怒無常的大殿下一天不發話,他就要莫名其妙地留在這裡?
「為什麼?」艾莎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為什麼不開心?是我們服侍的不夠好嗎?」
「啊,怎麼會?」澈蘇漲紅了臉,慌忙搖頭,「你們這麼辛苦照顧我,我當然很感激。還有,千萬不要說什麼服侍,你知道的,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那您為什麼不喜歡這裡?」艾莎急切地看著他,「大殿下對您那麼好!」

「對我好?」澈蘇瞪大眼睛,很是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他很討厭我的。你不要以為他挑選我做他的搭檔就是真的欣賞我。」
「澈蘇少爺,不是這樣的。」小侍女艾莎急急地幫著大殿下辯解,「我從來沒有見過大殿下這麼看重過一個人!」
「艾莎姐姐,你不懂的。」澈蘇搖搖頭,「你們的殿下自己的操控和駕駛太優秀,他不過是欣賞我的機修技術,所以才會堅持要我。假如有一天他能找到任何可以替代我的人,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趕走我吧。」

想了想,他嘴角泛起淡淡的譏諷:「趕我走都太仁慈了,直接把我關回監獄,或者乾脆殺了我,我想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
艾莎茫然地看著澈蘇:「澈蘇少爺,你不要這麼說,殿下不是那樣的人。我來這裡已經八年了,大殿下雖然脾氣不是特別溫和,但是……但是他對下人都很好,他其實是個很容易服侍、很寬容的皇子啊。」
澈蘇揚起秀挺的眉峰,伸手撩開衣襟,露出一小段纖瘦光潔的腰肢,隱約未退的鞭傷依稀在目:「瞧,這是大殿下命人打的。」再撩起衣袖,他指著手腕上那圈猶如手鏈般微紅的疤痕:「這是被他關在監獄裡時造成的。」

最後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他微微一曬:「他還曾經親手拿槍對著我這裡,假如不是蘭斯殿下攔著,我早就死了。你說,大殿下會真的看重我嗎?」
門外的伍德,心跳越來越快。看著弗恩殿下那毫無表情的臉龐,不知怎麼,除了憤怒以外,他察覺到了弗恩殿下一絲其他的奇特情緒。
艾莎小聲驚呼一聲,震驚地看到澈蘇身上的那些傷痕——早在貼身服侍時就看到過,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這都是大殿下的所作所為嗎?

她心裡一陣惶急,忍不住哽咽起來,面前的少年性情溫順、待人友善,幾乎宮裡所有人都慢慢地喜歡上了他,頭一次看到他這種自嘲和譏諷的表情,小侍女忽然覺得滿心都是心疼。
「大殿下或許是個很嚴厲的人,但是他……他才華橫溢,天資過人,早早就幫皇帝陛下擔起了帝國要務,大家都說,弗恩殿下處事公正嚴明、勤勉無私,對待臣民有一份真正的體恤之心。」艾莎的口氣太過著急,滿心都是幫著大殿下說話的念頭,「澈蘇少爺,大殿下明明是那樣優秀的一個人啊。」
……呆呆地看著她,澈蘇好看的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小小的「川」字。哇,艾莎口中的這個大好人是誰啊?他怎麼好像不認識!

思索了很久,他終於慢騰騰地開口:「你是說,皇太子殿下在眾人面前,是嚴明公正、體恤下人、勤勉優秀的帝國驕傲,只有在我面前,才會這麼苛責暴力、喜怒無常嗎?」
艾莎呆呆地搖搖頭,說不出話。
忽然跳下床,澈蘇光著一雙白皙秀氣的腳丫,跑到了寬大的書案前。飛快地翻找著一大堆厚厚摞起的書籍,他從裡面找出來一本,如釋重任。
「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他認真地翻開面前的書,鄭重地向艾莎招招手,「幸虧我前些天臨時啃了一點心理學的入門書,果然,所有學科都是有它的用處的!」

厚重的《心理學入門知識淺談》,書脊上燙金的書名閃著金光,被門外兩個人盡收眼底,那一刻,伍德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被刺得生疼。
「那是什麼?」艾莎好奇地湊上去。
「我因為想和自己的搭檔多建立一點默契,所以想自學一點心理學,嘗試著分析一下弗恩殿下啊。」澈蘇不好意思地道,「不過因為不好玩,所以我只是走馬觀花看一看啦。」
找到幾處做出重點標記的文字,他指著自己劃出來的標記部分,一字字地讀著:「雙重人格,是一種嚴重的心理障礙。具體指一個人具有兩個以上的、相對獨特的並相互分開的亞人格,是一種癔症性的分離性心理障礙。……」

呃?艾莎糊塗地看著澈蘇認真的神情。
「我老早就懷疑皇太子殿下有點心理問題了,果然。」澈蘇嘟囔一句,臉頰上一小片微微的潤紅在燈光下分外動人,專注地道,「你看這句解釋:『具有雙重人格的人,往往兩種人格都不進入另一方的記憶,幾乎意識不到另一方的存在』——我就說嘛,皇太子殿下有的時候對我會忽然很和氣溫柔,有的時候,又會突然變得很暴躁凶戾,事後好像完全不記得一樣。這是雙重以至多重人格的典型症狀哎。」
艾莎瞪大眼睛,猶疑地看著澈蘇手中的書籍:「那書裡,說的真有這麼嚴重嗎?會不會是你弄錯呢?」

托著腮,澈蘇苦苦思索著:「我也不是特別確定,不過按照你剛才的說法,大殿下的症狀很像啊。你瞧這句註釋:『從本質上說,多重人格是一種對於環境壓力的防禦。』——你想,弗恩殿下扮演的那重完美人格一定壓力很大,所以這一條完全對得上。」
「壓力?大殿下才沒有什麼壓力,他那麼優秀啊!」艾莎忍不住反駁著。
澈蘇想了想,很肯定地分析著:「就是因為太優秀,被所有人期望著,才會壓力大嘛。」
快速翻動著書,他撓撓頭:「這一條好像不太像:『多重人格的背後,是強烈的自卑和脆弱』。——唔,我瞧他沒有什麼自卑和脆弱的傾向,倒是有點自大狂。……」

「可是、可是我怎麼總是覺得你分析的很奇怪呢?」艾莎大著膽子反對,「要說殿下真的有什麼雙重人格,我們天天侍候他生活起居,怎麼從來沒有發現?」
「哎,這你就不懂啦。」澈蘇飛快地翻找著,憑著驚人的記憶力又找出來一處文字,「看這裡:『多重人格患者從一種人格向另一種轉變時,往往發生在遇到巨大的應激性事件、或接受放鬆、催眠或發洩等治療時』,你們對他敬畏崇拜居多,自然是很難觸發他的轉變的。」
他微微嘆了口氣,有點憂愁:「看來我就是那個應激性事件,所以他一看到我,就會擠出另一重人格來吧。」

「為、為什麼啊?」侍女艾莎苦著臉,「澈蘇少爺你為什麼要觸發他?」
「什麼少爺啊?」澈蘇訕訕一樂,從外面回來時帶回的鬱悶生氣已經快要消失不見,「我就是小小的賤民,皇太子殿下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我,自然會憋著氣嘛,所以會很容易一見到我就會受到刺激。」
伍德冷汗直流,聽到現在,唯一能讓他認同的就只有這一句——沒錯,不管什麼原因,這個澈蘇,絕對就是弗恩殿下最大的應激源,所以殿下就會一見他,就每每被他氣到忽然失控爆炸!
兩個少男少女頭親密地湊在一處,在燈光下認真地竊竊私語著。

不一會,澈蘇合上書,神情鄭重:「絕對沒有錯了,我得找個機會提醒一下蘭斯學長,試著幫他找個專業的宮廷御醫官好好分析一下。要知道這種疾病嚴重起來,可是會發展到精神分裂的啊!」
門外的兩個人保持著屏息式的靜默,伍德不時地偷眼看著身邊的弗恩殿下,開始有冷汗一點點滲出額頭來。殿下那越來越鐵青的臉,實在不是什麼好的徵兆啊。
「哪有啊?我瞧大殿下正常的很。」艾莎撅著嘴巴,有心反駁,卻又聽不懂那些拗口的心理學名詞,頗有點口拙。

「哦,你不是殿下的應激源而已。」澈蘇嘀咕一句,想起今天下午弗恩那莫名的暴怒,不由悻悻然,「總之我怎麼做,都會刺激到他變身。反正那個兇殘殘暴的二號人格有我這個小賤民拿來出氣,也不用擔心破壞他英明神武的一號人格形象。」
艾莎難過地看著他手腕上露出的淺淺疤痕,忽然間淚珠滾落下來:「澈蘇少爺,你不要怪大殿下……假如你說的是真的,那麼,他也是一個病人對不對?他一定不是故意傷害你的。」
門外的弗恩殿下,忽然猛然握緊了拳頭,挺立的高大身軀有剎那的搖晃,似乎就要忍不住一腳踢開門去。可身形只動了一下,終於還是忍住,硬生生停下。

被艾莎的眼淚驚得不知所措,澈蘇慌忙地跳下地,連連擺手:「你別哭啊!我沒有怪大殿下——我跟一個病人計較什麼啊!」
艾莎的眼淚依然撲簌簌往下掉,哽咽難言:「可是、可是他打你的時候,你不會很痛嗎?」
「痛是肯定的啦。」澈蘇討好地看著善良的小侍女,「不過我有法寶自我催眠哦。嗯,就是這樣——」他用袖子笑嘻嘻地掩蓋住自己的手,得意洋洋伸到艾莎面前,「每次被他欺負得厲害,我就會偷偷做這個手勢罵他,這樣就會解氣很多呢!」
「什麼手勢啊?」艾莎好奇地看著他衣袖下遮掩著的手。

這一下,輪到澈蘇臉紅了,他不好意思地搖頭:「呃,不能告訴你,這個手勢是罵人的,不太雅觀。」
門外的伍德踮起腳尖,偷窺慾念大盛,可是一眼看去,澈蘇的那個手勢緊緊藏在袖子下,完全看不出端倪來。
那到底會是什麼古怪而大不敬的手勢啊!一時間,皇家侍衛長的好奇心爆棚滿溢。

澈蘇笑吟吟的,臉上全是頑皮,逗著剛收起眼淚的小侍女:「我瞧你的衣袖太短,根本不適合用這個法子出氣呢。這樣吧——」他黑溜溜的眼珠一轉,在地上用腳丫輕輕畫了個圈,「以後有什麼人欺負你,比如維瑟老總管、伍德侍衛長什麼的,你又不敢反抗的話,就想像著地上就是他們的臉,偷偷在裙子下面狠狠碾啊碾,就好了!」
伍德苦著臉,心裡一陣羞惱:這可真是飛來的冤枉、無妄的災禍啊!

飛出的一刀

伍德苦著臉,心裡一陣羞惱:這可真是飛來的冤枉、無妄的災禍啊!
「你亂說啊。」艾莎撲哧笑出來,含笑帶淚的,「維瑟總管和伍德侍衛長都是好人,哪裡像你說的那樣喜歡欺負人啊?」
看著澈蘇眼中又浮起淡淡的不以為然,艾莎嘆了口氣,幽幽地道:「澈蘇少爺,不是我幫大殿下說話,我是真的覺得大殿下對你和所有人都不同呢。帶您回來的時候,因為擔心您的病,他專門留在你身邊親自看護了兩個晚上,瞧,就連您居住的這間主臥室,他都留給了您,自己住在了隔壁的客房裡。」


澈蘇的眼睛,驀然睜大了:「什麼?這間臥室難道不是客房嗎?」
艾莎怯生生地搖搖頭:「您沒有發現嗎?這間房間是整座宮邸中陽光最好、面積最寬敞的一間?不過,殿下吩咐過我們,不准在你面前提的,你千萬裝作不知道哦!」
「為什麼?」澈蘇驚愕地四下張望,看著這忽然陌生起來的房間。
「您生病的那陣子,他每天都會打電話給維瑟總管詢問您的病情,叮囑您的飲食起居。就因為你第一次吃宵夜時點名了兩種小點心,所以殿下就特意叮囑御廚們,以後就專做這兩種呢!」愛莎眼睛忽閃著,熱切地幫著大殿下說情,「你確定你那個什麼心理學分析靠譜嗎?」


怔怔地愣在那裡,澈蘇清俊如畫的眉目猶如一幅凝固的畫,一時間似乎不太能消化艾莎的話語。
門外的伍德,微微舒了口氣,悄然地看著身邊身形僵硬的弗恩殿下,心裡竟然有點微微的酸澀。皇太子殿下的眼睛裡,有著些許難堪和慍怒的情緒,但是似乎也微微摻雜著一絲別的什麼,那是……微弱的期盼嗎?
是的,伍德覺得自己沒有看錯那抹情緒。皇太子殿下望向門內的眼神,沒有了剛才一路陰鬱而返時攜帶的怒氣,小侍女的這些話語,似乎勾起了他某種掩藏在內心的記憶。


怔忪了很久,澈蘇才微微嘆口氣,無精打采的:「艾莎姐姐,我想,我知道弗恩殿下為什麼那樣做。」
為什麼?門外和門內,同時有人屏息等待。
「他就是和雙重人格患者,沒有錯的。」澈蘇猶疑著搜索著不太流利的表述詞彙,「因為我第一次吃過那兩種點心,以後就只給我吃那些,每晚逼我按照他規定的作息時間入睡,這應該是強迫症;把我睡過的床留給我,還有堅決不坐蘭斯學長做過的機甲、堅持另坐一架,這是比較嚴重的潔癖……」
不知為什麼,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好像有點沒有底氣:「嗯,這都是雙重人格患者很有可能的併發症狀呢。」


室內忽然安靜下來,門外的兩個傾聽者各懷不同心情,也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弗恩殿下眼神中的那抹期待終於散去,重回了冰冷。伍德只看了他一眼,就彷彿看見了一層千年深海下的雪山。
淡淡看向他,弗恩殿下的目光看向了伍德左腰側常年攜帶的隨身軍刀。
「給我。」他幾乎無聲地用口型下達著索要的命令,這區區兩個字,卻讓伍德猛地心跳狂飆,驚恐地倒退了一步,愕然地摀住了左腰。——為什麼會找他要這個?


「假如我想殺他,你以為你阻止得了嗎?」冷笑著伸出手,弗恩殿下用極低的聲音道。
額頭的冷汗一顆顆滴下來,伍德幾乎是顫抖著手,慢慢將那柄吹毛斷刃的小巧軍刀遞到了弗恩殿下的手中。
「砰」的一聲,伍德閉了閉眼睛,終於聽見了預料中那聲猛然踢開房門的巨響。
一室暈黃的燈光中,澈蘇愕然回過頭,看著門口那高大冷漠的男人,一股巨大的危險預感迎面撲來,充滿這浩大的皇太子寢宮的每一寸空間。
目送著驚跳起來的小侍女慌忙退下,弗恩殿下終於把憤怒的目光投向了澈蘇。


厚重的寢宮房門被侍衛長伍德猶豫不決地輕輕關上,最讓他心驚肉跳的是:殿下要走了他的軍刀,這到底是要做什麼!雖然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殿下真的是要拿刀殺人,可是……可是誰又能忍受得了澈蘇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荒謬言論!
澈蘇警惕地看了看那緊閉的房門,微微向後退了一步,身體抵上了後方寬大的書案。一聲輕響,那本厚厚的《心理學入門知識淺談》被他無意碰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落地聲。
一陣莫名的心虛,澈蘇心跳加速。——不知道這個鬼鬼祟祟的大殿下在門外偷聽了多久,有聽到自己說他的症狀嚴重的話,會發展成精神病嗎?


室內的氣氛不僅僅是尷尬和沉悶,更有種因為靜默而凝聚的危險氣息。澈蘇彎下腰,避開了弗恩的目光,去撿地上的書。
一道陰影落在身前,慢慢逼近在書案邊站起來的少年,弗恩殿下伸手接過他剛拾起的書,淡淡一掃。
盯著澈蘇,他唇角露出一絲冷笑:「來,用你那點似是而非的心理學知識猜猜看,我現在表現出來的,是哪種人格?」
抿緊了嘴巴,澈蘇垂下頭,心中暗自不忿:果然神經病發作了,瞧,下午機甲對戰時就毫無道理亂發飆,現在又來挑釁!


「不說話?」弗恩的目光一刻不離,緊盯著他,「我記得你剛剛分析得頭頭是道,怎麼現在就一言不發了?澈蘇,我記得你從來不是這麼膽小的人。」
像是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話,澈蘇低著頭,目光根本不看向他。
「澈蘇,你抬起頭。」等不到他一點點回應,弗恩殿下終於冷冷伸手,大力地攥住了澈蘇的下巴,迫著他抬起臉,跳動著某種火焰的眸子落在他的臉上。
忍耐地一動不動,澈蘇仰起臉,咬著牙,聽任這手力驚人的皇子殿下用冰冷的目光一寸寸在他臉上劃過。


是的,和以往的審視和凝視不同,那是一種類似咬牙切齒、一點點刺人肌膚的目光。澈蘇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就是假如說目光也能殺人,自己應該已經被這目光寸寸剝光再凌遲處死了。
和那兇狠憤怒的目光相反,弗恩殿下的語氣卻是平淡而冷傲的。看著澈蘇那黑幽幽的眼睛,他加大了手中的力氣,冷笑:「澈蘇,我們是一樣的人。」
澈蘇只覺得下巴上的痛楚越來越大,皺著眉頭想要掙脫,卻只引來弗恩殿下更加用力的挾制。心裡一陣微微的羞憤,他仰頭看著弗恩,清晰地開口:「殿下開玩笑嗎?我和您怎麼可能是一樣的人?」
「不是嗎?你難道不是雙重人格障礙患者?」弗恩咬牙恨道,「所有人都說你善良淳樸、聰明乖巧,只有我能看見你冷血刻薄、愚鈍桀驁的那一面——你居然敢指責我雙重人格!?」


驚愕地看著弗恩殿下那充滿惱恨和憤怒的眼睛,澈蘇說不出話來。
冷血刻薄,愚鈍桀驁?……這種指責真的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又不說話了?」弗恩殿下看著手下咬牙忍耐著他的暴力的少年,狠狠甩開手,放了他自由。
看著澈蘇沉默順從的表情,弗恩只覺得那種不被接納、無法交流的感覺就像是心裡有什麼在生長,塞得他滿心都是荊棘。
就算是澈蘇下巴上那白皙肌膚上因為他而留下的青紫指痕,也變得絲毫無法平抑這憤怒。
「殿下說什麼,就是什麼好了。」澈蘇看著他,黑曜石般的漂亮眼睛裡都是敷衍。那是皇太子殿下,他就算指控他犯下彌天大罪,分辯又有什麼意義?


「我倒懷念你在監獄裡那副牙尖嘴利的模樣了,我忘記了,你也是和我一樣,需要『應激事件』才會顯露出另一種人格的。」弗恩殿下充滿惡意地冷聲道,「或許只有面對監禁甚至死亡,你才會露出你的尖牙利爪?」
監禁和死亡?他想說什麼?強調他的無所不能,提醒自己,他依舊時刻掌握著生殺大權?
默默體會著弗恩這來處不明的惡意,澈蘇輕聲一哂:「那和殿下您無關。所有人面對任何死亡的困境,都會露出另一面的。」
瞧,他就是這麼急於撇清一切關係。弗恩心中的火灼燒得他滿心是痛。他早就知道,眼前的這個少年,從來沒有將他放在眼裡,看在心中。


他為他駐留的目光就是一場笑話,他對他不由自主的關注就是一片虛空。他因為兩人在一起並肩作戰時而心生歡喜時,這個刻薄的少年在猜想著他的心理變態;他為了他在高空中的失足而嚇得渾身冰冷時,這個冷血的小傢伙在懷疑他患有強迫症!
踏前一步,弗恩殿下正想說點什麼,卻見澈蘇微微一閃,悄然地錯開了一步,將背對書案無處躲避的位置傾斜了一點,眼神裡全是微小卻明顯的警惕。
這顯而易見的警惕在那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就像是小小的刀子,忽然便戳破了弗恩殿下那滿溢的怒氣,似乎只過了短短片刻,弗恩怔怔呆在原地,看向澈蘇的神情,如同天上云卷云舒,變換數輪。


最終落定塵埃的,不是驚濤雷電,不是狂風暴雨,只是滿心的冰冷。
「澈蘇,你不用躲。」弗恩殿下譏諷一笑,退後一步道,「從今以後,我會克制自己,你不會再看到我對你露出別的面目。」
看著澈蘇那疑惑的神情,他的冷笑更加傲然:「我保證,你將和所有人一樣,只看到那個唯一的我。」
微微地揚起眉頭,澈蘇凝視著他沉默不語。雖然在弗恩的話語中感到了一絲奇怪的異樣,但是……這難道不是自己最希望見到的?他早已經受夠了這位皇太子殿下對他的格外「關照」了,不是嗎?


注視著澈蘇依舊戒備警惕的眼睛,弗恩殿下眼中神情變幻,終於咬牙轉身離去。
他身後,澈蘇輕輕鬆了口氣,悻悻地撇了撇嘴巴。嗯,他就應該當這位帝國最尊貴的接班人是一團空氣的。
沒錯,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態度和對策了,前些天那些奇怪的和平共處,根本就是海市蜃樓,你怎麼能指望一個心理障礙患者永遠保持正常?
走到門邊的弗恩殿下,拉開門把手的剎那,最後向他望來了一眼。就是這一眼,忽然讓他眼中閃過一種極其奇怪的神色。
死死盯著澈蘇,他似乎在下著某種決心。就在澈蘇愕然察覺到他的眼神的同時,一道寒光驀然劃過!


那把他一直握在手中的軍刀,終於悄無聲息被彈開,匕光四射,向著澈蘇的方向猛然擲來!
電光石火,猶如斷箭。完全沒有任何躲閃的心理準備,澈蘇呆呆的沒有動彈,直到那柄軍刀精準無比地劃過他的右手手腕,一股微微的寒意從那裡傳來,他才呆呆地終於反應過來,低頭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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