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星雲物語(八)身世之祕 by閃靈

文案:
一夕之間,一份聯邦軍情四處的機密檔案,
徹底扭轉了澈蘇的命運。

聯邦和帝國開戰以來,
無論歷經多少苦難、受盡多少折磨,
為了一個回家的承諾,他都撐著活了下來──
可如今,這份檔案所揭開的身世之祕,
卻顛覆了他的所有認知!

當他熟悉的人不再熟悉,陌生的人不再陌生,
面對這風雲變色的一切,
何處,才是他的容身之處……

星雲物語(十)星光燦爛 by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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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一下126章

~~~
隱秘的臨時病房的房門,悄然而開。病房內的醫師和護士得到指示,悄聲地退了出去。
站在原碧海和齊波兩個人的身前,一位身材挺峻,面容威嚴的男子靜靜站在那裡。
接近傍晚的夕陽透過遮住半邊窗戶的厚重窗簾灑進來,有些許映照在這男人的側臉上。
慢慢轉過身,澈蘇病床前的男人回過頭,隔著不遠的距離,看著門口一身筆挺軍服、肩上肩徽刺眼雪亮的聯邦將軍。
二十年的光陰,雖然在聯邦最優秀間諜的臉上刻上了風霜,在聯邦最有軍事才華的將領身上添上了肅殺冷厲,可依然不能阻止他們認出彼此。

緩緩起身,澈安輕聲開口,微帶遲疑:「謝詹?……」
走到他面前,聯邦將軍點點頭:「歡迎回來,風駐安。」
同樣穿著整齊筆挺的聯邦軍服,同樣是銳利明亮的眼神,兩個人同時伸出臂膀,緊緊擁抱在一起。
無聲地分開,謝詹將軍的目光看向了床上重新昏睡過去的病人。
光影微動,微塵輕揚。背著陽光,澈安一時間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和眼中真正的情緒。他身後的兩位軍情四處主管也都沉默不語。

有點困惑,澈安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的軍情四處老上司。
多年來一直單線聯繫,齊波是聯繫他和聯邦的唯一紐帶,兩人間的默契自然是無與倫比。
可齊波現在臉上那奇異的神色,卻讓他看不懂。
心裡一點點暗沉下去,澈安看著多年不見的老友,如今的聯邦名將,靜靜地開口:「我剛才對他說,他安全了。這不是安慰,是承諾。」

冷冷看向原碧海,他似乎在對他說,又似乎在說給謝詹聽:「你們職責在身,又不知道小蘇真正的身份,無論這些天對他做了什麼,我都無話可說。」
微微瞥了澈蘇胸前露出的密密麻麻針孔、一片電擊留下的焦黑灼痕,他強忍住心頭巨大的悲憤,盡力用最克制的語氣淡淡道:「可是從現在開始,假如有人再敢動他一根寒毛,先問問我答應不答應。」
無言地看著他,原碧海和齊波站在不遠處,神情更加古怪。看了看謝詹將軍,他們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同時緊緊閉著嘴。

心裡越發狐疑,澈安眯起眼睛,看向了謝詹。
面前的舊友一直在緊緊盯著病床上的澈蘇,黑色的眉峰冷如刀鋒,眼睛中卻似有什麼在暗流湧動。
將那湧動的東西誤解讀成了勢在必得,澈安終於再難按捺住激憤。從齊波聯繫上他那一刻起,就用盡資源和情報暗線,從管制嚴格的戰時星際通道輾轉曲折地回到了聯邦,整整數天不眠不休,滿心的焦慮和痛心在看到澈蘇的一霎到達了頂點。

而現在,謝詹竟然來到澈蘇的病床前,為什麼?
……為什麼身為費舍星上聯邦前線的最高指揮官,竟然拋開陣前正酣的戰事?
就算澈蘇的事情再重要,也沒有道理讓謝詹和他一樣,披星戴月、捨棄一切地乘坐星際艦船飛回哥達星的首都吧?!
「謝詹將軍,我想再向您強調一點。」澈安換了軍銜稱呼,平靜無比地迎著他的目光,「我知道在你們眼裡,這批被我們帶在身邊的孤兒都只是一些棋子,是我們完成任務的助力。可對於我來說,澈蘇不是。」
看了看病床上安靜瘦弱的少年,他的聲音依舊平平的,卻暗藏著波濤洶湧:「我在帝國養了他十八年,看著他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看著他一天天長大……對於我來說,他就是我的兒子。不是什麼代號001的二代間諜。」

他冷冷的眼神裡有火焰在燃燒,一字字發狠道:「誰要再傷害他,無論是軍方,還是議會,我都絕不答應。相信我,我會拿出一個父親的姿態來迎擊!」
赫然抬頭,謝詹看著他,眼睛中神情奇異。
用那種古怪而壓抑的眼神看著澈安半天,他終於揚起眉,艱澀而蕭索地吐出一句話:「謝謝你,駐安。可我才是他真正的父親。」
……

坐在軍情四處原碧海的單間辦公室裡,門被牢牢關閉,幾個面色各異的男人沉默地坐在方方正正的沙發邊,室內一片壓抑的默然。
還是齊波老主管首先打破了寂靜,向著一直滿臉震驚無法抑制的澈安伸出了手,遞過一張檢驗單。他的臉上全是苦澀:「這是澈蘇和謝詹將軍的DNA檢驗結果,你看一看。」
僵硬地伸手接過,聯邦「深海」計劃的一號間諜澈安怔然看著那薄薄的紙張。
看著那RCP值高達99.9999%的一長串數值,他死死地盯著,無法言語。

「實際上,謝詹將軍和你一樣,也是剛剛知道。」齊波有點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感到一陣針扎般的刺痛。這幾天來,他心中的內疚和沉重並不比這些當事人輕鬆。
「怎麼可能?」澈安赫然抬頭,「這批我們帶出去的孩子,都是聯邦福利院裡挑出來的孤兒,不是嗎?」
齊波沒有立刻解答他的疑問,卻看了看原碧海,突兀地問了一句:「那天在海邊碼頭,你抨擊這個間諜延續計劃十分無恥,甚至毫不客氣地說,謝老將軍的正義很廉價。」
「是的,就算謝詹將軍在這裡,現在我也依然這樣認為。」原碧海面無表情。

「我當時說,你不知道謝家為此付出了什麼。」齊波嘆息一聲,「澈蘇就是那個代價。」
看了冷然不動的謝詹,他接著道:「就連謝詹將軍也不知道在當年那次的軍部會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什麼?」原碧海追問。
「當時,極力反對這個『深海』間諜計劃的吳將軍憤怒的拍桌而起,斥責這個計劃毫無人性,他和小原的說法很相似,譏諷您的父親謝芮風將軍是在拿別家無辜的孩子來成全他所謂的國家大義……那個時候,謝芮風將軍冷笑起身,說了一句話。」

雖然已經隔了二十年,可那時的場景卻依然清晰無比,齊波還依稀記得自己當時震驚的心情。
「他說什麼?」原碧海屏息。
「他傲然道:『我謝家長子謝詹的媳婦臨盆在即,已經做過性別檢測,是一個男孩。我會送他前往帝國,和這批孤兒一起參與這個計劃——諸位還有什麼異議?』……我記得在座的幾位將軍全都啞口無言,被他這句話驚得無法再駁。就算是吳將軍,也終於沉默不語。」齊波沉沉嘆了口氣,心中依舊沉甸甸的。

那是謝芮風將軍的親孫子,是謝家第二代第一個出生的男嬰。
謝家已然付出這等代價,此舉一出,誰還敢說他只是拿別家的孤兒來犧牲?……
「當時我是軍情四處的主管,計劃終於得以通過後,我就開始正式挑選相關人選。」
澈安點點頭:「是的,我就是那時候接到的絕密任務。」
偽造了死訊,銷匿了身份,他和那批聯邦軍方精挑細選出來的優秀諜報人員一起,被陸續分別送往了帝國的各處,每人身邊都帶著一個小小的孤兒,不得不說,這種父子關係的掩護,也的確給他們的順利融入帶來了便利。

可他並沒被告知所有機密,他也只是單純地以為,身邊的這個孩子和所有人一樣,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看了看謝詹,原碧海終於忍不住發問:「可是將軍您……為什麼也不知道這一切?」
冷冷坐在那裡,四十多歲的男人沒有表情:「我父親當年怕我和妻子不同意,直接偽造了那孩子出生時就已夭折的死訊。直到小蘇已經被秘密帶往帝國之後,他才把我一個人叫去書房,說出了真相。」
他的聲音很平靜,眼光也依舊沉穩,可一邊的原碧海卻眼尖地發現了一件事:謝詹將軍的拳頭,有一剎那的握緊!

不知道假如謝芮風老將軍和他商議,他會不會同意他父親的計劃呢?原碧海模糊地想,卻沒有問出來。
啊,腦海中忽然電光石火一閃,他捕捉到了另外一個重要的信息!沒錯,謝家一家兩代將軍,雖然都是鐵血鷹派,但是據軍中傳聞,這一對父子其實嚴重不和,很多年來形同陌路!
一瞬間,原碧海恍然大悟了這其中的道理。
「謝老將軍其實一直很關心澈蘇的一切。我會把從澈安那裡得到的一切情況,都及時轉給他看。」齊波老主管微微嘆氣,「他是認定事情就絕不會放棄的人,所以他很無情地命令我,絕不准私下向將軍您透露任何信息。甚至在他退休前,他做出了那個決定。」

「是,一切都是他在決定。」微微冷笑起來,謝詹道,「因為怕我不同意他的決定,他瞞著我和我的妻子,搶走了我的兒子。因為他怕我在接管軍務後擅用職權、接回小蘇,所以在幾年後,他再次命令你偽造了他的死訊。」
愕然地聽著,原碧海和澈安都有些愣神。
再次?什麼意思?
譏誚地笑了笑,一直喜怒不形於色的謝詹將軍終於露出了一絲不常見的情緒:「為了讓他的孫子徹底紮根帝國,為了那個他一手創立的『深海』計劃,我那事事以聯邦利益為先的父親大人,命令這位忠心耿耿的齊波主管,通知我說,我的兒子因為生病,在帝國沒能活下來……」

「沒有什麼忠心耿耿。」齊波淡淡道,「我不是對任何一個個人負責,我是一名軍人,必須聽從上級的命令。」
「我父親退休前還對你說了什麼?」謝詹眼神如刀,盯著他,「小蘇已經回來,我父親也去世了,你也馬上要將這個計劃全部放手給原碧海,還有沒有什麼需要保密的東西?」
「沒有了。」齊波看著他,眼神中神色複雜,「他臨終前,只對我說,澈蘇的一切,按照別的二代間諜同樣辦理。假如他選擇回來,我才可以告訴您,您兒子還活著;假如他願意繼續潛伏,那麼就尊重他自己的意願,一直瞞下去。那時候,澈蘇剛剛替考成功,上了皇家工程學院。」

縱然再驚心於老將軍的冷血無情,可他依然記得,那一年當他把澈蘇的優異成績報送給那個病床上的老人時,謝芮風眼神中的複雜情緒。似乎是欣慰,似乎是悵然,也有些看不清的東西。
摸著他帶去的澈蘇最新照片,謝老將軍很久都沒有說話,只是久久地盯著。
他在一邊默然無語,夕陽冷冷,朔風無情,老將軍臥倒在病床上,以私人的身份託付了他一件事情。
伸手從懷裡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齊波遞給了謝詹將軍。

「這是謝老將軍臨終前,託付給我的一份基金。他說——假如澈蘇將來回到聯邦,謝老將軍一生留下的遺產,都是他的。」
瞥了那文件一眼,謝詹沒有顯出任何的感動。隨手將那文件拋在桌上,他譏諷道:「他沒交代,人死了的話,這些基金怎麼辦?」
「他說,萬一澈蘇回不來,那就把這份基金均分給所有將來回歸的二代間諜孤兒,加在軍方特殊津貼之外。」
……
軍情四處那偌大的主管辦公室原本極為寬敞,可如今卻顯得似乎有些狹窄。
四個沉默的男人端坐在沙發和辦公椅上,一時間都有些奇異的姿態僵硬。
終於從無盡的驚訝中緩過勁來,原碧海遲疑地看向了謝詹將軍。如今,謝詹將軍才是軍方最高的掌權人,齊波老主管手中的這條帝國情報線也剛剛轉移到他手中。
「將軍,接下來?」他試探著問。

默默看他一眼,謝詹將軍那冷肅的臉上沒有什麼改變:「按照你的判斷,在治好這位俘虜之後,假如再交給你,你有多少把握撬開他的嘴?」
原碧海心中一驚,敏銳地察覺了一個問題:先前謝詹將軍稱呼那個孩子叫「小蘇」,可是剛剛,他居然依舊用了「俘虜」二字!
「我覺得,完全沒有把握。」他思索了一下,認真作答,「實話說吧,這參十天我們軍情四處問不出來,我想我們的手段已經用盡。」
旁邊,澈安的臉色已經微微變了。

原碧海觸到他的目光,竟然一陣沒由來的心虛。這個男人的目光像是一把鋒利的錐子,他毫不懷疑當這位聯邦最優秀間諜想出手的時候,刺入人的咽喉是多麼的輕易。
「謝詹將軍,澈蘇不是俘虜。」澈安看向了謝詹將軍,一字字道,「他是我們聯邦送往帝國的間諜,整個聯邦都該稱他們這批孩子是英雄。您忘記了嗎?」
靜靜地迎著他的目光,謝詹將軍唇線冷硬:「可是這十八年來,你並沒有告知他真正的身份。他一年前為了帝國血勇而戰,一年後也是為了帝國守口如瓶。我也承認他算得上是英雄,可那恐怕是——帝國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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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章 養病



靜靜地迎著他的目光,謝詹將軍唇線冷硬:「可是這十八年來,你並沒有告知他真正的身份。他一年前為了帝國血勇而戰,一年後也是為了帝國守口如瓶。我也承認他算得上是英雄,可那恐怕是——帝國的英雄。」
……
猛然站起身,澈安看著對面那個無情的父親:「這不是小蘇的錯,這全怪我。」看向了齊波,他的聲音有點苦澀,「雖然齊主管早就勸我向澈蘇揭示真相,盡快培養他的間諜意識,是我一再拒絕。我本想等他再大一點再說出一切的。」
沉默地聽著,齊波沉沉嘆氣。

「澈蘇他從小就性格單純,不擅作偽。」澈蘇痛苦地低語,「他雖然足夠聰明,可在有的方面卻又足夠笨。依照我多年的經驗判斷,他根本缺乏做一個合格間諜的能力。」
「你沒有試過,怎麼就如此武斷呢?」齊波嘆息。
「不,我的專業判斷絕不會有錯。」澈安的拳頭握得很緊,「無論是隱藏情緒的能力,還是周旋變通的能力,他都不行……除了天生對機械的領悟力,還有喜歡知識的熱情,他根本沒有一個間諜的天分。」

頓了頓,他挫敗地苦笑:「他被選中成為皇子的機修師搭檔,又參與了新式機甲的設計,我就是擔心他不善作偽,過早說出真相逼他開展間諜工作會給他帶來危險,所以,我選擇了等他瞭解到更多東西,再帶他離開——可是,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那個晚上本已做好一切脫離的準備,在皇家特訓營外成功地劫持到了澈蘇,卻被他設計逃脫,那之後,所有的事就像脫韁的野馬,失去了控制,脫離了該有的軌道。

沉默了一會,齊波揉了揉額頭,苦笑著道:「有的能力是可以培養的。駐安,我一直在批評你,你實在是像一個過分溺愛孩子的父親,而不像一個培養接班人的間諜或軍人。」
怔然垂首,渾身錐子般堅硬的男人慢慢消去了銳利,無言地看著齊波老上司,他喃喃道:「或許您說得對。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幽幽望向了謝詹,他苦笑:「我該怪你生了這麼可愛的一個孩子嗎?小蘇他實在是太漂亮乖巧,又善良單純……就連在帝國的霍爾莊園裡,人人都忍不住喜歡他、寵著他,我又怎麼能例外?」

靜靜地聽著,謝詹將軍筆直地坐在他的對面,並沒有什麼異樣的神情。似乎在聽著一段與己無關的事,可是一直觀察他的原碧海,依然在他眼角發現了一絲跳動。
原碧海在心裡嘆了口氣,在旁邊插了一句:「這一點我倒是同意。就算他得過帝國高中聯考前幾名,就算他參加過新式機甲的設計,也不能遮掩他在某些方面的愚笨。」
迎著澈安那忽然憤怒起來的眸子,他堅持說了下去:「連一點點詐都不會耍,他甚至連假裝屈服、先給出一份假的口供都不會。」

頓了頓,他又道:「雖然我們自有辦法檢驗真偽,但是一般人在那種極度痛苦的境地,都會想到說謊來暫緩拷問。可他沒有,一次都沒有……我不知道該說他死心眼,還是真的笨。」
死死盯著他,澈安一曬:「你會怎麼檢驗?」
「很簡單,你身為諜報人員,不會不知道吧?」原碧海詫異揚眉,「在極度疲勞下反覆叫犯人重複口供,假如是他隨口編造的假數據,那麼他一定會記不住。重複幾遍後,一定會不一樣。」

忽然放聲大笑起來,澈安笑得異常譏諷。斜睨著原碧海,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屑:「假如我告訴你,他若有心騙人,就算在痛苦恍惚下,也一定記得住他編造的數據,你信不信?」
再難抑制自己心中的難過,他一字字道:「別說幾十個宇宙空間參維坐標而已,小蘇可以僅憑腹稿就能完成幾百句的編程,你們以為,他真的沒有能力騙過你們?!」
愕然無言,原碧海閉上了嘴巴。

澈安的笑容悲憤而蒼涼,他靠在了身後的柔軟靠墊上,只覺得渾身脫力:「假如小蘇從來都沒有試圖給假口供,那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他實在是不會撒謊;第二,他知道給出一份假的星際航行圖,就可能葬送幾名前去探路的飛行員的性命……」
室內的氣溫,再次陷入了極度的冰冷。
忽然之間,室內響起一陣手機鈴聲。聲音不大,卻在一片壓抑的靜默中顯得格外響亮刺耳。

沒有避開眾人的意思,謝詹將軍瞥了一眼號碼,直接按下了通話鍵。
急躁而大聲的話語聲從手機話筒中傳來,雖然不夠清晰,卻也足以讓幾個人都勉強聽清。
「謝將軍,緊急軍情!我是總參謀部部長雷朗,剛剛的衛星高清攝像表明,帝國軍忽然大舉調動大軍,迅速從青雲山脈南麓撲下,直奔我軍駐紮地而來!最新戰報,衛星監測網絡剛剛發現,帝國軍接近一百個飛行機甲小隊升空!」

沉寂了短短片刻,謝詹冷靜道:「知道了,即刻調動我軍飛行營應戰,首先攔截住帝國空軍,別讓我地面陸戰機甲被他們堵死在路上。」
「可是將軍,我們的飛行營高能動力電池儲量嚴重不足,最多能保證參十個飛行小隊升空應戰狙擊!」
遙遠的費舍星上,總參謀長語氣焦灼:「謝將軍,既然您現在在後方,就請千萬出面斡旋一下,務必讓議會那邊看清楚目前的形勢——照現在的情形,帝國軍的戰鬥慾望忽然變得極其瘋狂,我們的後勤再跟不上,必敗無疑!」

室內的另外幾個人,一時全都屏住了呼吸,耳力皆佳,都已經聽見了這些最新的軍情,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是沉甸甸的。
「駐安,你現在已經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逼問他了。」淡淡地開了口,謝詹將軍的身形依舊筆直不動,「原碧海已經承認沒有辦法,你呢?你覺得你有多大的勝算讓他開口?」
沒有立刻回答,聯邦的優秀間諜的眸光深沉而冷銳。微微一曬,他漠然道:「我想先問一句,假如我也沒有辦法說服他,你會怎麼做?依舊把他交給原碧海?」

不置可否,謝詹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否認。
他平靜地望著風駐安,半晌才答非所問:「前線的聯邦士兵在流血。假如他早點說出來,就連你在帝國的那些同事,也早一點可以離開那裡,回到家鄉。」
看著面前多年前的摯友,澈安心中湧起無窮的失望。點了點頭,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向了屋內的參個人。
「你們放心,澈蘇會聽我的。雖然沒有按照一個間諜的標準培養他,可我一直在潛移默化中灌輸他平等和自由的心性——他之所以效忠帝國,也是認了他是一個帝國人的死理兒。」

深深吸了口氣,他沉聲道:「小蘇雖然應徵入伍,只是因為他在那裡才能摸到他熱愛的機甲,而不是真的熱衷效忠什麼狗屁皇族。」
微微皺著眉頭,原碧海的神色有點奇異。
沉吟了很久,他才疑惑地說了一句:「可是,澈蘇在昏迷中時,曾經只叫過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你,一個……就是他們帝國的皇太子。」

愕然地愣住,澈安大力地搖頭:「不可能!那個帝國的皇太子性格冷酷無情,他還曾經當眾鞭撻折辱過小蘇。我瞭解小蘇,他雖然不是記仇的人,但他身上也絕沒有一絲奴性。」
「可你別忘了,澈蘇是帝國皇太子弗恩的專屬機修師。」原碧海回憶著拷問時澈蘇的反應,心裡古怪的感覺越來越濃。
逼視著他,澈安終於長身而起,環視著面前的參個男人,他冷冷道:「參位長官,你們慢慢聊。我去病房。」

淺灰色的軍情四處辦公大廈裡,透過那間隱秘的臨時病房,澈安安靜地坐在病床邊。
已經過去了十多天,澈蘇的身體慢慢度過了最初那段最難熬的日子。身體上因為拷打帶來的傷害在緩慢的恢復中,痛覺促敏劑的效用也終於開始消退,正常的治療和觸碰不再像初時那樣,會給他帶來難以忍受的痛苦。
而他的神智,也開始漸漸清醒。xuan音 整 理

目不轉睛地看著床邊的輸液瓶,床邊男人的眼睛中有明顯的紅絲。藥液一點點勻速滴落,有點催眠的效果。
雖然頭一點點低了下去,可當床上的人微微一動時,多天來不眠少休的男人還是第一時間警醒過來。
看著澈蘇那緩緩睜開的眼睛,他溫和地注視著臉頰明顯消瘦的兒子,無言地伸手過去,輕輕試了試兒子額頭上的溫度。

「好點沒?有沒有什麼地方有異常?」他輕聲問。
床上的澈蘇,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比前幾次甦醒時顯得清明。看著床邊的老爹,他困難地咧開了嘴巴,笑了笑:「爹……真的是你。」
看著他微微的笑容,澈安忽然垂下頭。半晌才強忍住落淚的衝動,他抬起頭,眼中的血絲更加密佈:「是啊,是爹呢。」

怔怔地看著他,病床上的澈蘇並沒有詢問自己的爹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可不知為什麼,澈安卻依稀知道,兒子其實應該記得自己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時,身上所穿的聯邦軍服。
慢慢地抬起眼光,澈蘇有點困惑似的,打量著身邊的環境。
這些天一直在浮浮沉沉中輾轉,偶有清醒的時候,也被那些醫護人員很快注射了鎮靜和治療的針劑,又很快昏睡過去。今天,竟是意外地清醒。

「爹……」他輕輕微睜著眼睛,一向清亮漆黑的眼睛有點暗沉,「我們在哪裡……你救我回帝國了嗎?」
澈安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望著兒子。
等了半天,澈蘇的眼神有點怔忪:「爹?……」
吸了口氣,澈安看看他那消瘦而憔悴的臉,溫言道:「小蘇,等你再好一點,我們再談這些。」
呆呆地看著他,澈蘇的目光看向了窗櫺。銀灰色的百葉窗泛著金屬的冷光,完全沒有柔軟的塑料質感。他的視線凝聚在那窗邊的某處,眼神漸漸暗淡下去。

沒有隨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邊,澈安心裡暗自嘆了口氣。
那是一處隱蔽的監控攝像頭,還有堅硬程度完全可以媲美鐵籠般的合金百葉窗窗櫺。
聰明如小蘇,不會不明白這些細節的含義。
果然,澈蘇開始沉默。緊緊地閉上了嘴,他沒有再向老爹問出別的疑惑。
「渴了吧?雖然一直在輸液,可是你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喝水了。」澈安柔聲道,手邊端了水杯過來。

乖乖地抬起頭,澈蘇有點艱難地就著他的手,慢吞吞地喝了些水。
扶著他重新躺下,澈安又問:「胸口還悶不悶?假如有銳痛突發的話,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們。」
「嗯,還好了。」澈蘇輕輕笑了一下,柔和的聲音依舊有點沙啞,「比前些天好很多。」
看著澈安那血紅的眼睛,他趕緊又加了一句:「真的不痛了,只是偶爾吸氣的時候,會有一點點難受。我很快就會好的,爹,別擔心。」

「嗯,我不擔心。小蘇身體一向很好,上次住過一次院,不也是很快就康復了?」澈安微笑起來,勉強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輕鬆。
病床上的澈蘇也微微笑了:「是啊,在帝國的野戰醫院裡。那一次啊,也都是皮外傷。」
心裡忽然一陣絞痛,澈安看著一臉平和的兒子,恍惚想起了這個孩子上一次住院時那遍體的鞭痕。
可那真的只是皮外傷而已,而這一次……眼前浮現出這些天為澈蘇擦拭身體時看見的那些痕跡,他痛苦地握緊了拳頭。
~~~~~~~~~~~~~~~~~~感謝大家的體諒,目前希望參天一更的人比較多,那就先暫時參天一更吧,實體書的第七冊在本月20號出版,我們現在開始連載第八冊,速度稍微慢一點,等等它們哈!
等到兩邊進度差不多了,咱們就恢復2天一更,這樣就差不多啦
實在覺得參天一更慢的煎熬人的話,其實等一個月集中看一次也蠻爽的~~~我追蝴蝶藍大人的《全職高手》就是一兩個禮拜去看一次,不然天天等著太急人了,完全可以理解讀者的感受……
129章 終於回家



心裡忽然一陣絞痛,澈安看著一臉平和的兒子,恍惚想起了這個孩子上一次住院時那遍體的鞭痕。
可那真的只是皮外傷而已,而這一次……眼前浮現出這些天為澈蘇擦拭身體時看見的那些痕跡,他痛苦地握緊了拳頭。
沒有像那位帝國皇太子一樣留下血淋淋的傷痕,聯邦軍情四處的專業拷問手段,早已不會那樣野蠻而原始。可只有他這種精通拷問和反審訊的間諜才明白,澈蘇身上那些看上去並不大的針孔和灼黑的小洞意味著什麼。
「會好的,都會好的……」笨拙地安慰著兒子,澈安重複著這一句,「你還能駕駛機甲上天,真的。」
「嗯,我知道的。」床上的少年下巴因為消瘦而顯得更尖,笑起來反倒更甜,「爹你笑得好難看哦,好像要哭了一樣。」
澈安微笑:「哪裡有?我明明笑得很英俊。」
瞥著老爹,澈蘇的眼睛眯成了一道小小的彎月牙兒:「爹刮掉了所有的鬍子,真的年輕很多哦……」
正要隨口接一句玩笑的話,澈安的目光無意間落到了病床的另一邊,心底卻猛然一窒!
澈蘇的手,在微微顫抖!那依舊被紗布固定包紮著的兩根手指,僵硬地微微翹著,似乎完全不敢動上一動!
「小蘇,你的手指也會好的。」慢慢地俯下身去,他用手溫柔地握住了兒子那隻僵硬無比的手,小心地不去觸碰受傷的地方,「別怕,別怕。」
臉上甜甜的笑容終於隱去,澈蘇無聲地看著他。半晌,他小聲道:「嗯,我不怕……」
「醫生說了,以後會好的!」澈安的心忽然絞痛不能言,一股巨大的酸澀直衝眼眶,「真的,真的!」
抿著嘴巴,澈蘇搖了搖頭,眼睛裡終於微微有了淚光:「爹你騙我……那時候,我能感覺到裡面在一點點碎掉了呀……」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大滴的淚珠悄然滑落,不再假裝堅強:「以後好了,也不能彎曲了吧?」
「不是的!」澈安急得聲音都嘶啞了,手忙腳亂地用手去擦拭兒子眼角的淚,「能彎曲的,能做日常的動作!雖然會不夠靈活,可是真的沒有太大關係。操控啊,維修啊,有剩下八個指頭做,小蘇一樣會很強大!」
靜靜地閉著眼睛,澈蘇沒有再說什麼。
澈安不敢稍動,握著兒子的手也依舊輕輕握著,不知道是不是輸液太多,那纖細蒼白的手始終顯得涼冰冰的。
病房裡安靜異常,只有屋子角落的醫療儀器微微的蜂鳴微聲。
不知多久,澈蘇眼角的淚痕終於幹了,安安靜靜地躺著,他好像又睡著了過去。
看著他均勻起伏的胸口,澈蘇維持著輕握兒子左手的姿勢,一動不動,生怕抽動會驚擾了他似的。
門輕輕開了。
驀然回頭,澈安看著那似乎將陽光都遮擋去了一部分的男人。
「謝詹將軍?」他輕聲開口,終於緩緩抽回了自己的手。轉身站起,他皺眉看著這位多年前的好友。
微微頷首,身姿挺拔的聯邦將軍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來,無聲看著床上沉沉而睡的澈蘇,眼前浮現出一幅定格的畫面。
費舍星上,隔著車窗,澈蘇安安靜靜地坐在兩個特工的挾持中,向他看來。
而到了今時今日,他才終於恍然明白,第一眼看見這個孩子時,心中那種奇異的感覺是因何而來,刺人心脾。
他長久地注視著澈蘇,就像是要將那虛弱而年輕的面容牢牢記在腦海裡。良久之後,他才轉向了澈安,示意兩人向門外走去。
站在虛掩的病房門外,他開門見山:「費舍星上戰事吃緊,情況很不樂觀。」
心中忽然湧起難以抑制的反感,澈安壓低了聲音冷笑:「謝將軍,那是你們的事。聯邦和帝國的勝負,本來就應該各憑實力和本事,不要非把責任和賭注壓到一個孩子身上!」
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他,謝詹淡淡道:「你不用這麼激動,我告訴你這些,沒有催你逼問他的意思——我只是想來告訴你,我將在兩小時後重新返回費舍星前線。」
身體微微一震,澈安猛然抬頭看著他:「我告訴他真相的時候,你不打算在場?」
謝詹將軍搖了搖頭,「我沒有時間了,前線等不及。帝國那邊,那位皇太子弗恩最近似乎異常地瘋狂,接連調動了帝國所有的後備役兵力,已經接連打贏了好幾場關鍵性的戰役。」
沉默一下,澈安咬牙:「我現在就叫醒他,我們現在說。」
「不用了,你一個人告訴他就可以。」兩鬢微微有了銀絲的男人目光幽深。
忽然憤怒起來,澈安冷冷逼視著他:「謝詹,你是一個懦夫!」譏誚地看著對面表情硬如鐵板的聯邦將軍,他尖銳地道,「——你敢去面對幾百萬的帝國軍隊,卻不敢面對你自己的兒子。」
針鋒相對的兩個人目光互相緊緊盯著對方,沒有人注意到,虛掩的房門似乎微微輕動,開了一條更大的縫隙。
門後,木然而立的澈蘇胸口忽然劇烈起伏起來,他忍受著心口煩悶欲死的窒息感,一動不動。
靜靜地站立在一門之隔外,冷冽堅硬的聯邦名將沒有反駁澈安的指責,過了一會,他才淡淡道:「我想了很長時間,有件事想來徵求一下你的意思——等我走後,我想請你帶著他,住到我家去。」
澈安心中一動,狐疑地看著他:不再堅持幽禁澈蘇,一直到他說出來為止?
「你對他說出真相以後,我想,佩妍那邊我也不能再瞞著。」謝詹道,「她和小蘇接觸過一段時間。不知道是不是母子連心,她似乎……對這孩子有種異常的關心。」
愕然地看著他,澈安有點消化不下這個消息。
這些天光顧著衣不解帶地照顧重傷的澈蘇,原碧海不知是不是心虛,一直很少露面,以至於他並不太瞭解澈蘇來到帝國後的遭遇和行蹤。
眼前浮現出二十年前那個明媚溫柔的女孩的面孔,他心頭一陣恍惚。佩妍的兒子,他帶在身邊撫養了這十八年的孩子,是佩妍的兒子。
「你……你現在有沒有跟佩妍說清楚?」
「暫時還沒有。」謝詹眼中終於有了一點點暗沉的東西,「你說的對,我是一個懦夫。」
惱怒地瞪著他,澈安冷斥:「要不你就再瞞她一陣子,等小蘇徹底好了再告訴她,免得她看了傷心。」
「不。對任何一個母親來說——」謝詹望著病房走廊盡頭,似乎想從那邊狹小的窗口看向外面的藍天,「寧願忍受萬箭穿心,她也會希望早點知道真相,陪在孩子身邊。」
「咕咚」一聲,他們的身後,隔著病房的門傳來輕微的一聲響動。
同時驚醒,兩個中年男人相視一眼,飛快地轉身向門內衝去!
一推之下,澈安只覺得門後有什麼東西擋著了門。不敢用力,他慢慢嘗試著推動房門,卻在下一刻驚呼出聲。
依著房門軟綿綿坐在地上,澈蘇的臉色煞白,緊緊閉著眼睛!
手臂上的輸液針頭不知何時已經脫落,他蒼白纖細的死死揪住了胸前雪白的病號服。
隨著澈安推開房門,他也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
哥達星首都愛思堡的郊外。
露珠剛剛凝聚的清晨。
那座潔白外觀的小洋樓裡,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鈴聲。
剛剛從花圃裡捧著鮮花回來,一身月白色家居絲綢長裙的女主人正走進大廳,隨手接起了電話。
「阿詹?……」
一樓大廳旁的廚房中,胖胖的老姆媽一邊張羅著早餐,一邊留意著牆上的掛鐘。小姐總是喜歡貪睡,待會兒出門買菜前,得記得把做好的早餐放進保溫煲裡。
無意間轉眼瞥到客廳裡的夫人背影,老姆媽不知怎麼,心裡覺得有哪裡不太對頭。
啊……對了,牆上的時鐘!
好像夫人的這個電話,通話時間也太長了一點?
完成了早餐,老姆媽端著大盤子走進了相連的餐廳。看了看夫人的側臉,她忽然嚇了一大跳!
滿地都是散落的鮮紅玫瑰,林夫人那半垂著的、沒有握著話筒的左手,因為死死握住玫瑰花莖而鮮血淋漓,而她一向溫和秀麗的臉上,更是遍佈淚痕!
「夫人?!」老姆媽張口結舌,飛快地放下餐盤衝過去, 「怎麼了?」
目光幾乎是木然地,林夫人呆呆地看著眼前熟悉的老人,眼中洶湧的淚水無聲滑落臉龐。
似乎想張嘴說些什麼,卻完全無法發聲。
良久之後,她的身子依然在不停地發顫,她用盡全身地力氣,手臂輕輕撐著身邊的沙發背。
「姆媽……」她的聲音也一樣異常得沙啞,沒有了平日的從容,她幾乎是混亂地囈語著,「拜託您,多去買點好吃的、有營養的東西……老潘?司機老潘呢?請叫他來一下.……」
「夫人?到底怎麼了?我年紀大,可經不起嚇啊。」老姆媽心中忽然湧起驚懼,難道是前線的先生出了什麼意外不成?
林夫人的指節用力按著椅背,秀氣的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白。%日日音貝勾買&
她搖了搖頭,好像沒有聽見老姆媽的話,只是對著自己囈語:「我得鎮定,鎮定……」
可她恍惚的眼神依舊沒有焦距,隨著司機老潘急匆匆衝進客廳,她穩住了嘶啞的聲音:「老潘,麻煩你進市區的家具店,幫我置辦些男孩房間常用的家具,床品,對了,還有家居衣物。」
她用力搖了搖頭,露出了惶恐而焦慮:「抱歉,我腦子現在很亂,想不出來還該買些什麼……總之拜託您了,幫我想想周全,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孩子的房間,都該有些什麼,統統幫我置辦下來,撿最好的,最貴的!今天一定要運來,可以嗎?」
驚愕地看著林夫人那滿臉的淚痕,老司機不敢多問,只連連點頭:「沒問題,夫人您放心!我這就去!不過衣物的話,大概什麼尺碼?」
緊緊咬住了雪白的貝齒,林夫人眼中的淚水再度決堤:「就按照上次被我們救下來的那個孩子的身形……」
看著司機老潘的身影轉身欲去,她忽然又提高了聲音:「不不,老潘你回來!」
慌亂地皺著眉頭,她喃喃道:「不對,不對……他們下午來時,會安置很多醫療儀器,房間不能擺放太多家具吧?」
看著她,老姆媽不由得越來越驚心。
一向溫和從容的夫人眼下竟然是全失了心智的樣子,不僅混亂,而且幾乎有點糊塗!
「夫人?您先定一定心神。」她連忙用力扶著林夫人。強迫著她坐在了沙發上,「先按照全套家具買了,有什麼打緊?等您說的那些儀器到了,再決定放哪些家具進去唄!」
茫然地看著她,林夫人半晌才終於點了點頭,眼神恢復了點清明:「姆媽,您說的對,我不能亂了方寸……我不能倒下。」
妙目噙淚,她嘴邊露出了一絲微弱的堅定。深深吸了口氣,她的身體終於不再發抖。
「老潘,就這樣,您去採辦所有的東西。姆媽,拜託您這些天一定照料好飲食,馬上有病人住進來……還有,多請幾個鐘點工上午立刻上門,我需要重新佈置一下客房。」
……看著司機老潘和姆媽離去,她這才極度疲憊似的,渾身僵硬地靠著沙發。
貌似閉著眼睛小憩,可她那不停顫動的眼睫卻出賣了主人。
不到片刻,她已經飛快地站起身,撲到了電話前,顫抖著手指,撥下了熟悉的電話。
「父親,父親……」她開始泣不成聲,「請您務必坐私人飛機立刻趕來愛思堡,我需要您。帶上我們家族的法律顧問,還有您最得力的助手,我更需要他們……求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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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章 那些往事



「父親,父親……」她開始泣不成聲,「請您務必坐私人飛機立刻趕來愛思堡,我需要您。帶上我們家族的法律顧問,還有您最得力的助手,我更需要他們……求求您!」
「媽媽?!」從樓梯上揉著眼睛走下來的謝薇安驚疑地看著母親的神情,急切地跑到近前。
看著媽媽那少有的滿臉淚水,她手忙腳亂地想去幫媽媽擦拭:「怎麼了?發生什麼了?是父親他?」
怔怔看著她,林夫人搖了搖頭:「你父親沒事。」

眼神依舊有點恍惚,她似乎陷入了某種久遠而痛苦的回憶,半晌才緊緊握住了女兒的手,掌心冰涼:「薇薇,你還記得你參四歲時……媽媽懷了第二個小寶貝嗎?那時候,你天天好奇地撲在我肚子上,說想聽聽裡面的聲音……」
愕然地點點頭,謝薇安腦海裡的確依稀有著那份記憶。
略微長大後,她也知道那是家裡不能觸碰的悲傷禁區,媽媽應該就是因為那個剛生下就夭折的小弟弟而在月子裡落下病根,家裡二樓那間向陽的客房裡,也依然保留著被素色布罩蓋著的嬰兒小床。

「我記得。」謝薇安不安地握緊母親那冰冷的手,「我好像還記得,我那時好想要一個小弟弟陪我玩。」
她母親的手,一直沒能停住微微的顫抖。看著英氣勃勃,健康明朗的優秀女兒,她的淚水洶湧而落:「薇薇,你的弟弟,他活著……」
……

接近傍晚的時候,首都愛思堡郊外的這座小樓,在暮色中迎來了幾輛低調的車輛。
身著便裝的軍情四處主管原碧海走下專車,走向了在門口焦急而立的林夫人。
唇邊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他向著身後的一輛加長救護車伸手一指:「林夫人,我一個月前帶走的人……又給您送回來了。」
只可惜,未能完璧歸趙。他在心裡加了一句。
沒有理睬他,林夫人快步走向了那悄然打開了後車廂的救護車。

幾名同樣身著便衣的軍人沉默著抬下一具擔架,一些笨重的不知名儀器也隨著搬下。
第一眼看見擔架上的那個少年,林夫人就猝然摀住了嘴巴,她身邊,謝薇安手疾眼快急忙扶住了她搖晃的身體。
「佩妍……」一個男人安靜地佇立在暮色裡,明亮的眼睛閃閃發亮,「我是風駐安。」

夜色漸漸暗沉,在壓抑中微喧了一段時間的郊外小樓,終於安靜下來。二樓那間早已佈置完備的客房,從這一個月來的灰塵遍佈,變得窗明几淨,被縟嶄新。
只是房間裡除了佈滿一切必需的家具用品外,還有著一些家居不太常見的醫療設備,笨拙而冰冷,擺放在寬大的床邊,顯得格外違和。
原碧海帶來的人,早已悄然離去。就算是在這個家裡待了十幾年的司機老潘和老姆媽,也都被勸去休息,這間安靜的客房裡,只剩下了床上躺著的澈蘇,還有床邊圍著的參個人。

澈安。林夫人,還有依舊一臉震驚和茫然的謝薇安。
「他被打了鎮靜劑。」澈安輕聲說,眼睛終於離開了床上安靜沉睡的少年,看向了林夫人,「他沒有什麼大礙了,臨來的時候,傅家盛院長親自給他做了全面檢查,又重新開了醫囑——他還會隔幾天就親自來這裡診療一次。」
強自忍住眼中的淚水,林夫人勉強地對他微微一笑,看著二十多年前的舊友。

「二十年了,我真的以為你死了。」她凝視著自己和謝詹共同的好友,年華流逝,相貌已改,可是這男人的眼神依舊明亮而溫暖。
長長舒了口氣,她接著道:「傳來你意外身亡的消息時,我有猜測過你是因為什麼特殊任務而需要隱匿身份。可是參年過去,五年過去……後來,十幾年過去,我終於相信,你是真的不在了。」
風駐安輕輕喟嘆:「是的,快二十年了。」轉眼看看旁邊英姿颯爽的謝薇安,他微笑,「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娃娃,趴在我脖子上叫我叔叔。一轉眼,都是大姑娘啦。」

窘迫地看著他,謝薇安臉色微紅,太小時候發生的事,她實在是沒有印象。
「是啊,就連小蘇他……」死死地咬住牙,林夫人哽咽很久,才終於吐出泣不成聲的一句,「連他都這麼大了。」
無言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澈安一時竟然不知如何開口。

「謝謝你,謝謝。」林夫人哽咽難言,「謝謝你這麼多年對小蘇的照顧,我和他在一起共處了一個月,他是那麼乖巧善良,又聰明可人——駐安,你將他教育得這樣好……」

「沒有,是小蘇他自己天性淳樸。」澈安心裡感慨萬千,微笑著看著林夫人,「再說小蘇的聰明可是天生的,這都是得自於他父母的良好基因啊。」
抿著嘴唇,林夫人沒能再說出話來,成串的淚珠又開始滴落。
「佩妍,別這樣。」無措地遞過床邊小櫃上的乾淨毛巾,風駐安低聲安慰道,「小蘇他這十幾年來雖然是生活在帝國的底層,但是……請相信我,我沒有讓他吃過什麼苦。他心思很簡單,又容易滿足,所以……」

眼眶終於微微濕潤起來,他忍不住道:「他這十八年來受的苦,不如來到聯邦後一天多。」
站在母親身後,謝薇安雖然沒有能看見她的臉,但是從那肩膀傳來的劇烈聳動,她也猜得出媽媽聽到這句話時的激動和傷痛。
目光落在床上安睡著的澈蘇臉上,她的眼眶也慢慢紅了。
慢慢蹲下身,謝薇安的目光落在澈蘇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針孔集中在臂彎附近,排列出一片驚心的黑點。

完全無法想像他到底在軍情四處裡遭遇了什麼,謝薇安反身抱住了母親,哽咽道:「媽,別哭……別哭。弟弟還等你幫他好好調養呢,你要是崩潰了,可怎麼照顧他呢?」
頓了頓,她強行忍住同樣快要決堤的淚水,接著道:「弟弟以後不會再有事了,我們會讓他過得好好的,再沒有任何事可以傷害他,不是嗎?……媽媽,你要堅強呀。」
定定地看著女兒,林夫人唇邊浮起一個慘痛的微笑。

含著淚,她對著澈安和女兒清晰無比地開口:「我明白的,你們不用擔心我……我只給我自己這最後一個晚上用來哭泣,明天開始,我絕不會再讓自己流淚。」
紅腫不堪的美麗眼睛裡透出一點類似堅定和瘋狂混合的神采,一向溫婉而柔和的女人輕聲道:「——你們說得對,要想保護他,靠眼淚可不行。」
……

清晨的陽光照進這間向陽的二樓客房時,床上的澈蘇慢慢睜開了眼睛。連著很多天都習慣了從混沌的身體疼痛中醒來,以至於身體已經形成了固定的記憶。
不要亂動,不要大幅度起身。不要用力咳嗽,慢慢等著身體熬過初醒時的胸悶和心悸。
微微轉過頭,他呆呆地看著床邊趴著的那個身影。烏黑的長發鬆散地挽成一個髮髻,女性潔白而柔和的頸部依稀露了些出來,那身形、那熟悉的氣息……
身體忽然微微顫抖起來,他緊緊盯住近在咫尺的人影,看見了林夫人那安睡時依然顯得紅腫的眼簾。

惶恐地急忙打量著四周,他似乎陷入了夢境。
熟悉的房間,望出去就是那美麗的籬笆牆上綠茵茵的爬山虎和薔薇叢。薔薇已經落敗,玫瑰正盛放。
身邊的人忽然一動,眼皮輕顫,似乎就要醒來。澈蘇心裡忽然大亂,急急忙忙閉上眼睛。
身邊一陣悉悉索索,很快又沒了動靜。屏息等了半天,澈蘇心中一陣惴惴,終於偷偷睜開了眼睛的一條小縫隙。

正迎上床邊林夫人那一瞬都未曾稍離的眼睛,澈蘇一呆,怔然僵硬在了那裡。林夫人也是同時身子巨震,眼睛中有什麼迅速無比地漫上來,卻又死死抑了回去。
沒有像昨天那樣露出任何脆弱和傷感,她在晨光裡對著床上的少年露出一個再柔和不過的笑來:「醒了?」
「啊,是的。」慌亂地回應道,澈蘇只覺得心跳快要衝破極限,頭腦中一片混沌。是她,是她……可是為什麼他會回到這裡,爹爹卻不在身邊?

心中恍惚明白了什麼,巨大的惶恐下,他忍不住艱難開口:「我爹呢?……我爹他?」
林夫人心神激盪下,一時還沒來得及回應,澈蘇已經自問自答地搖了搖頭:「他回去帝國了對不對?」
「沒有,沒有。」看著他眼中的惶然,林夫人心痛難抑,急忙道,「你爹在這裡,昨晚我們聊天很晚,他剛剛在隔壁睡下了呢。你想叫他的話,我這就去。」
微微鬆了口氣,澈蘇露出了不安和羞窘:「不不,不用……是我想多了而已。」

室內一陣寂靜,母子倆都沒有人敢於打破這怪異而陌生的氣氛,比起一個月前的自然相對,現在的氛圍竟似顯得完全陌生,小心翼翼。
慢慢坐了起來,澈蘇還沒怎麼動彈,林夫人已經匆忙欠身,緊張地扶住了他:「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昨天舟車顛簸被送來,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問題……傅院長今天會來一次,有什麼不對的,要千萬記得和他說。」

怔怔地點點頭,澈蘇低下了頭。半天才帶著鼻音低聲道:「我很好……謝謝您。」
嘴唇輕顫,林夫人在聽到那個「您」字時忽然站起身,匆忙轉身而去!
愕然地看著她,澈蘇惶恐地就想追下床去,門口人影一閃,澈安的身形及時出現在那裡。
驚異地迎著林夫人,他伸手攔住了她:「佩妍?」
「我沒事,我去……洗個臉而已。」背對著澈蘇,林夫人不再死死控制自己的眼淚,本以為一定可以在澈蘇面前裝出堅韌強大,可事到臨頭,她終於發現,有些疼痛實在是有如錐心。

望著她匆忙離去,澈安走進了門。
看著兒子呆呆地坐在大床一角,他溫和地走上前去,熟練地拉了他過來,用手掌試了試澈蘇額頭的溫度。
「爹哪裡都不去,就算你身體好得再徹底,我也哪裡都不去。」他溫和地看著澈蘇,眼神堅定,「我會一直陪著你,看著你過上比一般人都安定的生活,看你將來戀愛結婚,娶個漂亮的妻子——等你將來有了孩子,我來幫你帶他……你那麼笨,一定不會照顧小孩子,我可是輕車熟路呢。」

安靜地聽著他的話,澈蘇眼睛裡慢慢有了淚光。
「爹,我以為你不要我了……」他低著頭,有一顆水滴無聲地落在身前的繡花蠶絲被上,「我以為你……你又回去帝國那邊執行任務去了,留下我在這裡。」
澈安心頭一窒。這是澈蘇第一次正式談到這個問題。
這些天來,雖然明明看見澈安身上的聯邦軍服,雖然聽見了他和謝詹之間的談話,雖然早就該追問他的身份,可澈蘇卻像啞了一樣,什麼都沒有提起,什麼都沒有問過一句。

就像是一隻被打撈上岸的蚌,被人強行掰開了殼,露出嬌嫩的肉來任人蹂躪,他也只能那樣默默地承受著,不能發出一點抗議和反擊。
他唯一能做的,不過是用盡全力,嘗試著能不能閉上自己的殼,把自己縮在裡面而已。
「小蘇……你真的沒有什麼話要問嗎?」澈安艱難地開口,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摟住了他,「不過,你假如不想談,我們就不談,好嗎?」

安靜地任由他摟著,澈蘇沉默了很久。
終於慢慢地從他老爹熟悉的臂彎裡掙脫開來,他有點茫然似的,低聲道:「爹,你說吧……我總得聽一聽。」
定了定心神,澈安在心中微微嘆息。這些天已經在心裡組織過無數次語言,可面對著澈蘇,他卻依然發現嘗試闡述是一件如此艱難的事。

「你看到了我穿的聯邦軍服,應該猜得到我真正的身份了,對不對?你是那麼聰明。」他柔聲道,「我和謝詹還有佩妍都是高中時的同學,相識多年,一直是生活中的好朋友。二十多年前,我從聯邦臨浦軍校畢業,直接被當時的軍情四處主管齊波挑中,進了軍隊的情報部……對了,我的真名,叫做風駐安。」
~~~~~~~~~~~~~小蘇終於回家了,嗯,握拳,暫時沒有人再能傷害他啦!~~~~~~~~~
撓頭,故事進行到現在,不可避免地進入情節故事流,機甲啊星戰部分會少一些啦~~~~~~



131章 我不是你的兒子


「我和謝詹還有佩妍都是高中時的同學,相識多年,一直是生活中的好朋友。二十多年前,我從聯邦臨浦軍校畢業,直接被當時的軍情四處主管齊波挑中,進了軍隊的情報部……對了,我的真名,叫做風駐安。」
一直低垂著頭,澈蘇安靜地聽著,不發一言。清晨的朝陽無聲照進窗櫺,灑在床邊的父子二人身上肩頭。
室內只聽得見聯邦前優秀特工風駐安沉穩而平緩的聲音,在這寬敞明亮的房間內低低迴響。
不知過了多久,澈安才終於停下了話語。看著安靜低頭的兒子,他艱難地道:「謝詹和佩妍,才是你真正的父母……你不是孤兒,小蘇。你的父親是聯邦最有名的將軍,你母親的家族企業,在聯邦也極負盛名。啊,對了,你還有一個姐姐,你見過她的,聯邦軍隊最年輕的偵察艦女艦長,謝薇安。」

呆呆地抬起頭,澈蘇臉上沒有露出什麼驚喜和震動,卻有點瑟縮地往後挪了挪,緊緊地抱著膝蓋。
良久的靜默後,他避開了風駐安的注視,修長的手指痙攣著揪住了身下的床單:「爹……我不會說出來的。你們再騙我,我也不會說的……」
愕然望著他,澈安的心在下沉。

聲音微微發顫,澈蘇的眼神沒有焦點似的:「我知道你是聯邦的間諜,這個我信的……可是別的,都是假的,對吧?」
聲音陡然銳利起來,他猛地咳嗽了幾聲,急切地道:「你們都在騙我,想要給我安一個美好的身份,想要我認同自己是聯邦人,於是我就會心甘情願地說出那個秘密,對不對?……」
被他的話語驚得無法言語,澈安愕然張大了嘴巴。
「小蘇?你本來就是一個聯邦人。」他忍耐地點出事實。


「不!我才不是。」澈蘇忽然用力地狠狠搖頭,眼睛裡有點瘋狂的執拗,「你是聯邦間諜,到了帝國以後,才撿到我的。我不是你的兒子,我是一個帝國人……我的父母,不過是帝國那些貧病死去的賤民罷了。」
「不要自欺欺人了。」澈安忍無可忍,「假如你需要,我可以讓你看軍情四處二十年前的絕密檔案。那裡有你被送去帝國第一天時,在檔案裡留下的指紋。這十幾年來,你所有的成長軌跡都有記錄在案!」
「騙人,你們騙人。」澈蘇呆呆地重複著,「他們什麼做不出來?偽造的檔案什麼的,我才不要看……」

無言地看著他,澈安終於冷冷道:「我這就叫傅家盛院長下午來的時候,安排你和佩妍做親子DN測試。」
聽著澈安這最後一句,澈蘇哆嗦著嘴唇,眼中絕望蔓延開來,忽然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不要,我不要!你們會篡改數據的,我為什麼要信!?」
……「砰!」清脆的一聲玻璃碎裂聲,屋內的兩個人齊齊望向了聲響發出的門口。

滿地的水漬和碎玻璃片,滾熱的一杯熱水灑在地上,林夫人正緩緩低下身去,似乎想要抓起地上的碎玻璃片,又似乎想要擦拭腳上被燙傷的地方。
澈蘇的身體,猛然僵硬得像是千年化石。身子動了動,他似乎想掙紮著下床,卻又慢慢定住,不再動彈。
澈安深深瞥他一眼,轉身跑了過去扶起了林夫人,用極低的聲音輕聲安慰著:「佩妍,給他一點時間……別難過,別傷心。」

林夫人的肩頭,在輕輕顫動。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眼睛時,眼眶中卻沒有眼淚。
「駐安,我沒事的。」她的唇形在微笑,眼中卻都是淒涼,「我說過了,我只給自己昨晚一個晚上哭泣。」
很快站起身,她走到床邊,輕輕伸手撫了撫澈蘇那柔軟的發絲,就好像沒有聽見他先前的任何話語,也完全不打算就此談下去。

金色的晨光裡,她那和澈蘇極為相似的美麗眼睛裡有波光滾動,神情卻專注堅定:「小蘇,不用聽你爹的。你只要養好身體,什麼都別想。」
看著無言低頭的澈蘇,她沒再說什麼,只是柔聲道:「我下樓去準備早餐。」
沒有看著她離去,澈蘇呆呆地坐在大床一角,低垂著頭。慢慢地摀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的肩頭在聳動。
良久之後,他嗚嚥著抬起了頭,淚痕依稀。

含淚的黑眼睛定定地看著澈安,他渾身都在顫抖:「爹,他們為什麼不把我變成瞎子和聾子?……我只恨不得永遠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

「小蘇。我懂的,我懂。」澈安的心又沉又痛,輕輕握住兒子那冰冷的雙手,他的眼前掠過小時候小澈蘇那可愛單純的笑容,再看著眼前的澈蘇那絕望而沉痛的眼神,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也像被什麼狠狠紮著,一下下,並不稍停。

「爹你放心,我不會再騙自己……我想,我真的是一個聯邦人。我的父母,我的身世,都屬於這裡。」澈蘇原本已經慘白的雙唇沒有一點點血色,襯得他漆黑的眼睛更加幽深得嚇人,「爹,可是我有點兒糊塗啦……你讓我想一想。」
有點淒涼地望向窗外,他恍惚地發現,這郊外的景色既熟悉,又陌生。
「無論做什麼決定,我都需要好好想一想。」他喃喃道,清瘦的臉龐上有點恍惚。

距離愛思堡郊外不遠的一家鄉村風格的咖啡館內,臨近傍晚,客人稀少,環境靜謐。
靠近最裡面的一排籐製座椅上,一個褐色頭髮的青年無聲端坐著,高大的身材挺直靠在椅背上,一隻手臂上被簡單的石膏繃帶固定著。
望著遠處的窗外美麗幽靜的風景,片刻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手邊的一份報紙上,早上剛剛出版的《首都晨報》,頭版頭條依然被費舍星上的戰事所佔據。

「前線節節敗退,軍需被阻輸送」;
「奉城爆發反戰抗議示威,參千名市民走上街頭」;
「更多州郡限制肉食供應,按照戶籍配給用電額度」。
看著那些熟悉的標題,南卓的臉色漠然。

已經不是什麼新聞。拖了一年多的戰事近來有急轉直下的趨勢,帝國軍隊在強有力的集權威壓下,不僅暫時還能源源保證後勤,而且反戰的聲音也被壓制得異常嚴密。
而聯邦這邊……民間開始爆發出越來越多的反戰聲音,就連一年前那場引發戰爭的爆炸導火索,也開始被民眾質疑。——原本都認定是帝國人的苦肉計,可是現在居然也傳出奇怪的風聲,認為真是軍方的鷹派炮製了那場挑釁的陰謀論開始發酵和升溫。
這一切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聯邦軍隊在前方的劣勢,真的在擴大。

謝詹將軍不在的短短十多天,帝國軍隊隨著那位皇太子殿下的瘋狂進攻,迅速擴大了優勢,最新的一場平原戰役,更是將聯邦的幾個集團兵力成功割裂開來,隱約有著各個擊破之勢。
原來他手下帶隊的聯邦飛行營,據說更是因為高能能量櫛的嚴重匱乏,而導致每每隻有不到百分之五十的機甲可以升空作戰,被帝國的雙人機甲整編飛行大隊壓制的死死的,毫無還手之力!
就算謝詹將軍已經緊急飛回費舍星,可是一位手中沒有足夠武器彈藥、沒有充足後勤供應的將軍,又能有什麼好辦法扭轉頹勢呢?

沉沉地嘆了口氣,他煩躁地放下了報紙。
門口的風鈴輕輕搖動,脆響聲聲。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嬌俏身影推開厚重的蒂凡尼彩色玻璃門,走進了咖啡廳。
四下掃視了一眼,很快看見了向她遙遙揮手的青年,她快步走了過來。
隨手摘下頭上的淺灰色貝雷帽,她滿頭的黑色髮捲飄然落下,散落在肩頭,襯著健朗的膚色,有種英氣和秀麗的混合美。

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站起身,紳士地幫她拉開了坐椅。
「謝謝。」謝薇安輕聲道,俏麗的臉上有點淡淡的憔悴。
凝視著她,南卓的臉色也沒有往日的陽光笑意。兩位同樣出色的年輕人靜靜地面對面坐著,半晌都是無語。
還是南卓首先打破了寂靜,他無意識地轉動著手中的咖啡杯,低聲問:「他還好嗎?」
謝薇安的眼眶,忽然紅了。忍著眼眶中的水色,她看著南卓:「你既然關心他,為什麼不自己去看望?」

默然看著她,對面英俊的青年澀然道:「我怕。」
咬著嘴唇,謝薇安執拗地問:「你怕什麼?」
「我怕看見他遍體鱗傷的樣子,我怕看見他躺在床上,用仇恨的眼光看著我。」南卓的聲音有點嘶啞。
「你明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謝薇安注視著他。
南卓僵直了背脊,半晌點了點頭:「對,其實我怕的不是他恨我。我最怕的……是他平靜地看著我,沒有一絲怨恨的樣子。」

「你猜得對,他就是那個樣子。」謝薇安一字字道,修長的手指將手邊的銀質小勺捏得很緊,「他根本不記得誰傷害過他。別說你我,就算是原碧海來我們家,他也不會對著那個人露出什麼怨恨。」
「原碧海為什麼還會去你家?」猛地提高了聲音,南卓有點激動,「他想幹什麼?!」
苦澀地搖了搖頭,謝薇安道:「他不是來逼問小蘇,他是來催風駐安。現在所有的人都覺得小蘇知道一切後,會被他爹說動。可是我覺得……」她的杏目裡有點淡淡的憂慮,「事情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為什麼?」南卓忽然煩躁無比,雪白的牙齒咬地咯咯作響,「假如說他原先以為自己是一個帝國人,那他的堅持還有意義。現在呢?現在他到底在堅持什麼?」

「你要去親自問他嗎?」謝薇安苦笑,「他雖然是我的親弟弟,可是我竟然都不敢去和他多說幾句話,不敢問一問他的想法。」
呆滯地怔在那裡,南卓想起了這素不相識的姐弟倆相見時的第一面。
槍聲震耳,血光四濺。

「對不起,是我叫你不計代價留下他的。」南卓心中黯然,「都是我的錯。」
「沒有人有錯。」謝薇安怔然搖頭,半晌後才抬頭凝視著南卓,眼神中有種奇異的神色,「那一天,你在電話裡騙了我,想幫他逃走。可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平靜地點點頭,南卓眼神淡然:「我很清楚。違反軍部命令,幫助一級要犯逃匿。假如追究下去,我會被送上軍事法庭。」
「我當時沒有告訴任何人。」謝薇安輕聲道,「可那也是因為他沒有成功逃離——假如小蘇那時候跑掉,按照那時的程序走下去,我一定會舉報你,你明白嗎?」

「當然。可這也正是我讚賞你的地方。」微微笑起來,南卓安靜地看著自己在學校裡曾暗自喜歡著的女孩兒,「我該讚一句將門無虎子嗎?果然謝家的子女,每一個都這麼果敢和優秀。你是這樣,澈蘇也一樣。」
謝薇安輕輕揚起一雙俏麗的眉峰:「不,小蘇沒有我無情。」想起這些天日漸消瘦無神的澈蘇,她再也說不下去。
兩人相對而坐,半晌南卓終於忍不住重拾話題:「他的身體,到底怎麼樣了……有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

謝薇安的眼睛,又一次微微紅了。
抑制住心頭的刺痛,她低下頭:「其他的都可以慢慢將養,可是肺部的情況不是很好。他以前好像就有肋骨的舊傷,這一次骨折又比較嚴重,6有斷骨刺到了肺葉,在軍情四處的一個月裡,也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傅家盛院長說,小蘇他以前得過急性肺炎,這一次又受到刑訊逼供,恰好雪上加霜。」
難過地哽嚥住,她搖了搖頭:「再有就是,他的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恐怕不能完全康復了……」

「什麼?」南卓哆嗦著嘴唇,手中的咖啡杯被他猛然打翻,「怎麼會這樣?!」
謝薇安死死咬住了嘴唇,胸口的憤怒和憋悶炙烤著她的心:「他們對小蘇用的刑太殘忍。他們硬生生夾碎了他的手指,還通了電。」
頹然地靜立在那裡,一向陽光瀟灑的聯邦飛行營營長南卓忽然一拳砸向了堅硬的檯面!一聲巨響,遠處的服務生驚嚇地想要衝過來,6可是看著南卓那扭曲的臉,卻又遲疑地停住了腳步。

南卓只覺得自己的心,冰冷地像是被泡在了極地的深寒。
腦海中驀然浮現出某些場景,南蘇星上,那個頑皮的少年雙手靈巧如蝴蝶,6鑽在他的機甲裡擺弄著那些零件;返程的星際旅途中,他十指如飛,自在而驕傲地敲擊著手下的鍵位……回頭對他一笑,那個少年眉眼彎彎俯下身來:「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當年想要救我的那個大哥哥一樣呢。」
~~~~~~~~~~~~~~~嗯,現在開始虐南卓~~~~~~~~~~~~~~~~
大家久等啦,下章大殿下酷帥登場,6咦,現在終於想起他了吧……好像身上都長蜘蛛網了吧……。

132章 交換戰俘?


回頭對他一笑,那個少年眉眼彎彎俯下身來:「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當年想要救我的那個大哥哥一樣呢。」
猛然站起身,他拉起了謝薇安的手,再也無法忍受心裡的刺痛和巨大痛悔:「走,我去你家!」
大步地衝向櫃檯,他劈手扔下一張大鈔,正要和謝薇安轉身離去,可是身邊的女孩,卻猛地停住了腳步。
「走啊,你……」南卓蹙緊了濃眉。

可謝薇安的眼光,卻沒有看向他。詫異地盯著櫃檯邊一台小小的液晶顯示屏,她愕然瞪大了眼睛:「南卓,你看!」
聲音有著極度的驚詫,她怔怔看著那畫面,無法言語。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南卓的神情,也第一時間凝固在那裡!
哥達星最大的網絡門戶網站,被一張照片佔據了半邊。剩下的半邊,一行巨大而醒目的黑色字體慢慢侵佔了畫面。

照片上的青年,俊眉朗目,輪廓深沉。一身帝國軍服,肩膀上的皇家徽章紋飾豪華耀眼,站在帝國軍旗背景前,神情高傲,眼神銳利逼人。
而那行字,也是再簡短不過。
「帝國告全體聯邦國民書。」……
「怎麼回事?」旁邊已經有喝咖啡的客人好奇地圍了上來,幾名侍應生和店長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驚訝地看著屏幕。

不是電視,是開放度極高的網路視頻!
這不可能是聯邦允許的行為,百分百是帝國人侵入了聯邦的民用網路!可是,這種幼稚的行為毫無益處,「告全體聯邦國民書」——難道他們以為這種散傳單式的網路入侵,就能起到威嚇的作用?
果然,南卓和謝薇安身邊,已經傳來了不忿和惱怒的微微喧嘩:「那是帝國的皇子吧?那是他們皇族的紋飾!」

「這些野蠻的異星人在幹什麼?簡直欺人太甚!」
屏息看著畫面上那眉目依稀熟悉的英俊青年,南卓第一時間猜到了他的身份。他冷冷等待著。
很快,靜止的畫面開始變換,弗恩殿下的臉龐隱去,他的聲音卻配合著滾動
字幕,開始勻速而刻板地響起。沒有激動,沒有倨傲,只是簡單而克制的平靜。
「本人弗恩·克倫威爾,帝國皇位第一順位繼承人,謹代表倫賽爾星皇族和帝國軍前線總指揮,請求聯邦議會和全體國民考慮我方提出的一項協議。這是一項絕對公平的協議——鑑於戰爭已經打了很長時間,有沒有立刻停止的可能,雙方都已經累積了一定數目的戰俘,所以我帝國方提議,即刻進行高級戰俘交換。」

咖啡廳中,屏息靜聽的聯邦民眾們互相望著,心中都是一喜。一年多的戰爭中,雙方的戰俘互換一直沒有啟動,原因無它,只因為帝國人的戰俘人數,遠遠小於聯邦戰俘!
每次戰役中,聯邦方面為了最大限量減少低級軍士的死亡,避免無謂犧牲,從來都默許戰敗的軍人投降以保全性命。相反,倫賽爾星球那根深蒂固的皇族威嚴下,無數戰敗的士兵卻會用自爆自盡來彰顯對帝國和君主的絕對忠誠,甚至是貴族將士,都甚少有投降的舉動。
長久下來,雙方的戰俘數差距越發巨大。縱然對於遠方戰俘的安危心急如焚,可聯邦人卻完全無法主動提出這種數量完全不對等的戰俘互換請求。

而現在,帝國人居然主動開啟了一絲和平之門?
頓了頓,那位帝國皇子似乎在等待著聯邦民眾消化他的提議,然後,他略顯奇怪地補充了看上去非常重要的一句:「而我方要求釋放的戰俘名單中,必須包含本國皇家機修師一名。」
黑色的龐大滾動字體消失,一張秀美柔和的少年臉龐出現在對無數聯邦國民開放的民間網路中,照片上,那少年安靜地注視著前方,清澈的眼神中似乎有千言萬語。
澈蘇……澈蘇!?

南卓和謝薇安愕然對視,心中都驀然震驚!
「我方有足夠證據證明,該名戰俘被關押在貴國戰俘營中,並於兩個月前在貴國首都的中央商場和地鐵站被大肆追捕。」
帝國皇子的聲音似乎有那麼一瞬極為短暫的不穩定,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可這一點,卻得到了貴國軍方私下的強烈否認,並且拒絕了我方提出的戰俘互換協議。所以本人謹作出如下決定,並欲向全體聯邦國民展示最大誠意:第一,我方願以一比五的比例和貴方交換戰俘;第二,我方隨時恭候停火的短暫達成,以利於談判進行;第參,停火協議建立在戰俘互換基礎上,並以我國皇家機修師澈蘇的平安為前提。」

沉默了短短片刻,他平靜的聲音驀然變得更加緩慢,卻也更加沉肅,隔著萬千星云,重重電波,似乎染上了一絲冷厲:「以上參點是倫賽爾星球皇族和軍隊的誠意,接下來的這一點,則是我們的決心——假如該名機修師殞命,或者徹底消失蹤跡,本人謹以克倫威爾的皇家姓氏發誓,這場星際戰爭將會永遠打下去。」
……

鄉村咖啡館裡一片寂靜,原本互不相干的客人和服務生們都不約而同聚集過來,看著那被入侵的聯邦民間網路上漸漸隱去了帝國公文,恢復了原有的內容。
面面相覷著,終於有人開口:「這是大好事啊!帝國軍現在本來就佔據優勢,暫時停戰並且互換戰俘,可太好了。」
「是啊,這種連肉類和黃油都要按照配額供給、動不動都要停電的日子有什麼好?」一名參十多歲的男人抱怨著,「停戰我第一個支持!」

「可是,總不能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另一名端著果汁的年輕人憤憤道,「當初主動開戰的可是他們!」
「帝國人可一直在宣稱費舍星上的爆炸是我們聯邦人做的。」他身邊的同伴聳聳肩,「老實說,我想不明白假如真是帝國人挑起戰端,他們為什麼會在佔據優勢時主動要求暫時停戰。依我看,去年那場大爆炸的幕後水很深。」
沉默的氣氛在小小咖啡館裡流動著,半晌才有人嘟囔一句:「誰知道呢?這種事情……」

停了一會兒,南卓對面的年輕侍應生疑惑道:「一比五的比例,我們放一個戰俘回去,可以換回來五名我們的人,可為什麼聯邦軍方和當局不同意?聽剛剛的說法,他們接到我們聯邦方面的拒絕?」
「可是說起來,帝國人的說辭有點奇怪。」就連咖啡店的女店長也湊了過來,回憶著剛才看道的畫面,「假如那個什麼機修師不交出去的話,他們的停戰協議就作廢?」

「對!這才是重點。」那名年輕的侍應生連連點頭,「那是什麼重要人物嗎?」
「是啊,這可真怪。看上去,是個很年輕的漂亮男孩子而已。難道是什麼帝國的重要貴族或者皇族?」
聯邦民用網絡的這則詭異通稿,在第一時間傳遍了整個聯邦,整個哥達星。
首都愛思堡正在召開的常規議會會議中,幾名上院的核心議員幾乎同時收到了面前小視訊儀上閃爍的提示,皺著眉頭,打開了緊急視頻。

遠在千萬星云之外,站在費舍星的前線指揮部裡,謝詹將軍沉默地看著手下參謀打開的光幕,面無表情,他定定地看著那上面澈蘇的身影。
片刻之後,他拿起了通訊專線的話筒,撥響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原碧海?」他低沉的聲音響起在空寂的指揮部裡,「立刻把我家裡的網路接口切斷,過濾相關信息後再接通。你懂得該怎麼做。」

電話那頭,原碧海的態度微微有些猶疑,沒有立即回應。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沒錯,我現在的確需要避嫌,按說該有別人來向你下達命令。」謝詹的聲音平靜而克制,「可你看到了,直到現在,他們的行動力和判斷力在哪裡?按照我說的做吧,盡快。」
……

對視一眼,南卓和謝薇安快步走出了咖啡廳。走到南卓的車前,謝薇安主動坐到了駕駛座上:「你單手不方便,我來開。」
兩個人沉默地坐在車中,謝薇安平穩地駕駛著,向不遠處的家駛去。
「這個停戰暨戰俘互換協議,太詭異了。」她眉頭緊皺,不安的神情遮掩不住,「看上去……竟然是以小蘇的返回作為了唯一的條件?!」

「是的,簡直是完全沒有道理的事情。」南卓的臉色無比難看,「澈蘇是一位普通的機修師而已,怎麼說,也沒有理由被當成停戰或者繼續開火的條件。除非……」
忽然住了口,他迎上謝薇安同樣震驚和驚疑的眼神,身體僵硬了。
謝薇安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軍方假如已經明確拒絕了這個條件,並且激烈地否認了澈蘇的存在,那麼……他們的擔心一定和我們一樣。」

南卓深深吸了口氣,希望自己混亂的思緒清晰一點。帝國方面這麼急迫而強硬,甚至不惜將戰俘互換協議書大告天下,希望聯邦不知真相的民眾向軍方和議會施加強大壓力——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們知道了南蘇星的事。」他澀然道。
「他們的情報線這麼厲害?」謝薇安又是焦急又是憤怒,「小蘇的事情保密級別這麼高,他們居然能知道這麼核心的機密?!」

「軍情四處那幫混蛋,一天到晚牛氣哄哄的,其實還不是什麼都能弄砸!」南卓一拳砸在身邊的座椅上,怒色隱現,「澈蘇身上的秘密假如被帝國人知道,他們當然會拚死也要把澈蘇弄回去!」
是的,只有這唯一的理由可以解釋帝國人為什麼會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指名道姓地要求換回澈蘇。他們也知道了南蘇星的資源秘密。

可是越這樣,聯邦當然越是不能放人。南蘇星上那海量的資源和能量晶礦,任何一方得到它,那就將是國力的飛躍性增強,軍隊所需的戰備用品也會以恐怖的數量得到保證,換句話說,哪一方得到了澈蘇心中的那份星際航行圖,就可以得到完全的星際戰爭勝利,不是嗎?……
汽車在寬闊無人的郊外道路上疾奔,謝薇安的心神越來越不安定。

「眼下之計,恐怕只有打死也不承認澈蘇在聯邦了。」謝薇安俏麗的臉龐上有絲凝重,「我猜想這事一出,家裡的警戒又得加強。」

心裡沉甸甸的,南卓忽然問道:「軍方現在誰在主管這件事?你父親……」
點了點頭,謝薇安證實了他的擔憂:「小蘇的身世曝光之後,我父親因為要避嫌,已經不能再做主這件事了。現在是軍方在後方的幾位將軍共同跟進,而且,事關重大的話,還要上報議會的九人上院。」
茲事體大。再沒有比這幾個字更加貼切現在的情形了。

「我現在很擔心,軍方為了徹底否認澈蘇被我們擄來,會再次把澈蘇軟禁起來,藏到暗無天日的地方去。」南卓沉聲道。
冷冷哼了一聲,謝薇安濃黑秀氣的眉峰挑起來:「絕對不可能。就算我父親默許,我和媽媽也絕對不會允許這件事情的發生。」
眼睛望著前方,她神色冷厲,竟然有種和父親謝詹極為神似的表情:「謝家已經在二十年前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我弟弟也已經付出太多。無論是什麼理由,我們都不會再讓他犧牲。」
她冷冷一笑:「我外公這些天在外面奔走和準備著,他老人家已經發飆了,說假如有人再敢對小蘇不利,拼著我母親林氏家族所有的財力人力,也敢和聯邦打一場驚天動地的官司——我媽媽還說,沒有任何人再能從她身邊帶走小蘇,有人再敢像上次一樣來硬的,她就敢開槍殺人。」
~~~~~~~~~~~~大殿下終於出場了,抹汗,希望他的表現還讓大家滿意~~~~~~~

133章 閉門不見

她冷冷一笑:「我外公這些天在外面奔走和準備著,他老人家已經發飆了,說假如有人再敢對小蘇不利,拼著我母親林氏家族所有的財力人力,也敢和聯邦打一場驚天動地的官司——我媽媽還說,沒有任何人再能從她身邊帶走小蘇,有人再敢像上次一樣來硬的,她就敢開槍殺人。」
愕然聽著謝薇安那傲然的話語,南卓喃喃道:「殺人?」
「是的,我媽媽弄了把槍。」謝薇安平靜地道,「我沒辦法,只好找給她。不過我不會給她機會開什麼槍的,要開——也該是我來。」
車輛飛速駛近了那座小樓,果然,在距離幾百米外,已經有暗崗悄然出現,看見南卓的陌生車輛,迅速地圍攏過來,看到謝薇安探出腦袋示意,才又飛快地消失。
跟著她從車庫裡出來,南卓苦笑:「你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女孩子家,開艦艇已經很威風了,就不要一天到晚開槍了好不好?」
謝薇安明亮的眼睛看著他,「砰」地一聲大力關上了車門:「我開槍傷人又不是第一次,我曾親手對著我弟弟開過一槍,不是嗎?假如稍有偏差,他或許等不到原碧海他們拷問,就已經被我廢掉了。」
定定地看著南卓,她一字字道:「我可以對他開槍,就一定可以對著想再傷害他的人開槍!」
僵硬地看著謝薇安那決絕而英氣的美麗臉龐,南卓澀然一笑:「薇安,你比我勇敢。論道對澈蘇的傷害,我才是最狠心的那個人。」
「你沒有任何錯,也不需要負起任何責任。」謝薇安轉身向著前廳走去,聲音裡帶了決絕的堅定,「我們才是他的家人,所以從今以後,他會由我們來保護。」
「南卓,你好。」林夫人微笑著看著並肩走進門來的一對青年,「很久沒來做客了。」
一向灑脫開朗的青年男人顯得有點窘迫,略顯拘束地向著林夫人行禮:「伯母您好。」
淡淡瞥了一眼他胸前手臂上的石膏,林夫人和氣地招呼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伸手遞過來剛剛泡好的黑濃咖啡,香氣宜人:「加了點牛奶,對促進骨折癒合有好處。」
心裡微微一沉,謝薇安不語地看了看母親。一向對著南卓很有好感的母親此刻的笑容禮貌卻疏離,和以往那種發自內心的溫和熱情迥然不同。
同樣察覺了林夫人那客氣而疏遠的態度,南卓艱難地嚥下一口咖啡,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還是林夫人真的放糖太少的緣故,他只覺得滿口都是澀然的苦。
「媽媽,南卓來,是想……去看看小蘇。」謝薇安忐忑地開口,同情地看了看坐立不安的南卓,「小蘇這會兒也該午睡起來了吧?」
沉默地坐在對面,林夫人半晌才和氣地道:「謝謝南卓上校的關心,小蘇的身體在逐漸的康復中——不過,他精神一直不是很好,我想他也不是很喜歡見不熟的人,不如以後等他好點了,再見也不遲。」
「媽媽……」謝薇安看著南卓那窘迫的神情,開口道,「南卓他和小蘇挺熟悉的。」
低頭啜了一口自己杯中的紅茶,林夫人淡淡一笑:「我知道啊,南卓上校和小蘇在那個無人的星球上,一起共同生活了快一年呢。」悠悠地看著面前一言不發的年輕男子,她轉頭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神並不銳利,卻含著淡淡的責怪,「不過有的時候,人和人之間相識了很久,彼此間也可能永遠是陌生人;有時候只見了一面,也可能會成為終生的朋友。」
……臉色變得漲紅,南卓沉默地站起來,向著林夫人深深鞠了一躬:「伯母您說得對,我甚至算不上澈蘇的朋友。我先告辭……等以後澈蘇好了點,我再來。」
他抬頭看了看客廳一邊的樺木樓梯,似乎想看到什麼奇蹟出現似的,可是顯然,安靜的樓梯口依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林夫人站起身:「慢走,不送。」
看著南卓轉身的落寞身影,謝薇安忽然開口:「等一等!」
看著母親,她執拗地開口:「我上樓去問問小蘇。媽媽,這是他的客人,您不應該替他做決定。」
身子微微一顫,林夫人看著女兒。半晌她點點頭,輕聲道:「對啊……我又算是什麼他的什麼人呢?」
看著媽媽那慘白的臉色,謝薇安忽然大悔,眼淚不爭氣地充盈了眼眶,她撲了過來,難過地抱住了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媽媽……我不是那種意思!」
吃力地重新坐下,林夫人搖了搖頭:「你說得對,我不該幫他決定。」強作笑容,她轉身離去。
抱歉地看著南卓,謝薇安輕輕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我去上樓看看,你先等著。」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南卓怔怔地端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忽然想起什麼,他猶豫了一下,飛奔著跑出了客廳。
立在門廊外,他飛快地拆下了吊著手臂的繃帶,露出了固定石膏。狠了狠心,他舉起手臂,向著身邊的鐵藝門框輕輕砸去!越是心急,越是費力。弄了好半天,才按照學過的簡單醫護知識,好不容易把石膏拆了下來,慌忙把廢棄的石膏片扔在了一邊,他齜牙咧嘴地輕輕甩了甩胳臂。還好,似乎沒有什麼大問題。
飛快地跑回客廳,他屏息坐正,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樓梯終於響起了一陣腳步聲,他迅速站起身,看著謝薇安那躲閃的眼神,心慢慢沉了下去。
「小蘇還在睡覺。姆媽說,他這幾天有點喜歡犯困。」謝薇安輕輕道,彆扭地低垂著頭,「南卓你先回去,過幾天,等小蘇他好一點再……」
僵硬著脊樑,南卓怔然無語。謝薇安不是一個善於撒謊的女孩子,那樣的表情……
「好,我明白了。」他澀然道,心裡亂成一團,像是海底茂盛的海藻,狂浪襲來,糾結紛亂。
是他夠愚蠢,夠天真。他竟然一直理所當然地以為,澈蘇在經過這一切後,也許還可以平靜地和他相對。
南卓啊南卓,你和所有人一樣,都期望那個柔和善良的少年在受盡苦難後,依然還是一個聖人。心裡刺痛忽然迅速席捲到全身,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失望和悔恨,甚至沒有和謝薇安道一聲再見,他轉身向著門外走去,腳步有一點不易察覺的踉蹌。
……
二樓的那間朝陽的寬大客房裡,厚重的暗藍色天鵝絨窗簾後,一個消瘦的身影怔怔地躲在後面。從那個隱蔽而陰暗的角度望下去,樓下的人來人往一覽無遺。
望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一個人黯然離去,他的眼睛裡似乎沒有什麼情緒。只有細心看到他手中握著的水杯時,才能從那微微顫抖的水波中看出一絲異樣的端倪。
就那麼維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他在房間的窗簾後不知待了多久。天色漸漸暗沉,郊外幽靜美麗的景色漸漸籠罩在一片橙黃和金色中,他痴痴地抬頭看著遠處漸沉的夕陽,眸子裡幽黑一片。
「小蘇?」輕輕的推門聲響起,林夫人端著碩大的食物托盤站在門口,微笑著看著他,「晚餐時間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怔怔回頭,過了那麼一小會,澈蘇才忽然明白過來似的,慌忙從窗簾後跑出來,光著一雙腳,急急忙忙地迎了過去。
拘束地伸手去接林夫人的餐盤,他一直有點恍惚的臉上終於有了點活動的表情:「謝謝您……我自己來。」
一眼望見他赤裸的雙腳,林夫人大急,急忙把他按在椅子上,她轉身在房間的衣櫃裡熟練地找出厚厚的棉襪,自然而然地蹲下了身,捉住了澈蘇的腳:「天氣溫度不高,你怎麼可以不穿鞋襪呢?地上雖然有木板和地毯,可是寒從腳下起,萬一凍著得了感冒,你的肺……」
沒能再說下去,她低頭想幫澈蘇穿襪子。慌亂地掙脫開來,澈蘇的動作有點兒激烈:「不用不用,我、我自己來!」
默默地放開了手,林夫人苗條而清瘦的背脊有點僵硬。
手忙腳亂地自行穿好了襪子,澈蘇結結巴巴地低聲道:「我沒事的。我小時候打赤腳,習慣了呢……」
看著近在咫尺的林夫人那輕輕顫動的眼睫,他不安地轉過頭,看著滿食盤上豐盛而滾熱的菜餚和濃湯,喃喃自語:「太、太多了。」
林夫人微笑著抬起頭急:「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我一天到晚閒著,也只是順便多做幾個菜,你和薇薇都還年輕,還在長身體。」
看著澈蘇拿著勺子沒有動嘴的意思,她的神情竟似有點慌亂:「東西不合胃口嗎?還是實在沒有食慾……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麼,或者,你以前的家鄉的飲食習慣和我們相差太大嗎?」
小心翼翼地看著澈蘇低垂著頭的模樣,她強作輕鬆:「你有沒有什麼特別愛吃的東西?你說出來,我可以試試看的。」
輕輕搖了搖頭,澈蘇沒有抬頭。半晌才低低道:「我不挑食的……我爹說,我小時候什麼都愛吃,最好養活了。」慢慢抬起頭,他黑亮亮的眼睛看著林夫人,沒有開燈的房間裡,他的眸子中似乎有水色氤氳,「……謝謝您這麼費心。」
無言地靜靜聽著,林夫人沒有再說什麼。
不安而忐忑地拿起刀叉,澈蘇一口口吃著盤子中豐盛的食物。胃口真的是不好,吞嚥東西的時候,喉嚨似乎還是有點腫脹的疼痛。可是……略一抬眼,就碰上林夫人一眨不眨盯著他的希冀眼神,他開始艱難地、一點點費力往肚子裡塞各種香氣撲鼻的食物。
不知過了多久,靜默的晚餐終於吃完,澈蘇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餐盤,侷促地笑了笑:「謝謝。謝謝您做了這麼多好吃的東西……」
「小蘇,不要再說謝謝,好不好?」林夫人輕聲道,輕顫的手握在背後,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心裡的刺痛如同沉沙泛起,「薇薇她……從來不會對我說謝謝的。」
「啊……」呆呆地望著她,澈蘇不安地往後縮了縮。半晌後終於點了點頭,他柔和的聲音有絲瘖啞,「好的。」
無法再在這疏離而陌生的氛圍中多待,縱然是一天中渴望這一刻渴望了太久,可林夫人的心依舊迅速地潰不成軍。慢慢收起餐盤,她和澈蘇微笑道別:「好好休息,我待會兒來提醒你吃晚上的藥。」
「啊,不用了。」澈蘇急忙搖了搖頭,「我會記得的,臨睡前服一遍藥,總共四種,傅醫生有交代得很清楚。」
「哦……」慢慢點頭,林夫人縱然再掩飾,淡淡的失望還是忍不住洩露了一絲在眉梢,「那好,我晚上就不過來了,你一定要記得吃藥哦。」
……
夜色漸漸濃重起來。在一樓的大廳裡隨手做著日常的清潔工作,老姆媽心裡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明明還是一個月前那個帶傷養病的少年,甚至家裡還多了小姐居住,可是這比任何時候都壓抑而沉悶的家庭氣氛,到底是為什麼呢?……
明亮的燈光下,她忽然覺得頭頂的水晶吊燈的白光有點刺眼。百無聊賴地擦拭著客廳的家具,碰到邊廳電話架上的仿古董電話時,她怔了怔,這才恍惚想起,以往每隔一兩天都要往家中打星際長途電話回來的先生,最近打電話和夫人溫和聊天的次數,也減少了太多。
她明明記得,上一次這個男孩子住在家裡的時候,身上雖然也帶著不輕的傷,可是卻天天俊臉含笑,和夫人也親近依戀得很,可這一次再住進來,這個少年卻顯得拘謹和呆板得多呢!
是因為這一次,身上的傷病太嚴重嗎?不,不是。雖然有點老了,可是她覺得自己還沒有老得太糊塗。家裡的氣氛太怪異了,夫人經常有些神經質似的恍惚,小姐也常常緊皺眉梢,跟著那個叫做小蘇來的陌生中年男人也一天到晚板著臉,面無表情。
長長地嘆了口氣,老姆媽有點兒頭疼。
瞧,這才幾點鐘呢?家裡就寂靜無聲了,二樓的那間客房早早就熄了燈,夫人的房間也黑著,安靜中沒有祥和溫暖,只有一片淒清。
是的,其實還很早。
在一片漆黑中,澈蘇安靜地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是那麼容易入睡,最近的他,有些越來越嚴重的失眠。
不知在這沉寂的夜色中想著什麼,他忽然翻身坐起,茫然地摀住了胸口。偶然的胸悶經常會襲來,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似乎能舒服一點。
伸手摸向床頭櫃,卻發現水杯中空空如也。又在漆黑中待了一會兒,他終於掙紮著忍住胸悸,穿上了柔軟的拖鞋,拿著水杯向著門外走去。
不想驚動任何人,只是想喝一口水而已。老爹一天都不在家,林夫人晚飯後也沒用再像以往一樣出現,房間裡的水瓶是空的。
悄悄走出了房門,他怔怔望著走廊盡頭的那間房門。漆黑的,沒有開燈,可是耳力敏銳如他,卻從主人房間那閉合著的房門中,聽到了某種極其細微的、奇怪的、卻似乎很熟悉的聲音……
~~~~~~~~~~~~~~大家猜猜看,小蘇會聽到什麼聲音?……
猜小蘇爹和林夫人在房間裡的人通通拉出去抽打一百鞭……
注意一個詞「很熟悉」的聲音,小蘇會覺得什麼聲音很熟悉,而此刻又會在媽媽房間裡呢,夜深人靜的,嗯………………
好啦,再放上第八冊的封面,第八冊叫做《身世之秘》,畫面上的是小蘇,大殿下,還有林夫人吧!
萬一看不到封面的,這裡看,呵呵

134章 兩難的心


悄悄走出了房門,他怔怔望著走廊盡頭的那間房門。漆黑的,沒有開燈,可是耳力敏銳如他,卻從主人房間那閉合著的房門中,聽到了某種極其細微的、奇怪的、卻似乎很熟悉的聲音……
在走廊上靜靜聽了一會兒,他僵硬地、一點點向那房門走去,心中有個聲音在輕聲地叫:「不要去,不要去……你不會想聽到那些!」可是身體卻完全不能自控,就像被巨大的吸力牢牢拴住了腳腕,拖著他向那邊移去。
站在林夫人的主人房外,他屏息而立。離得這麼近,他終於可以聽清了房間裡那極微弱的某種聲音,一遍遍,一聲聲,反覆重放著,好像被按下了無休止播放的按鍵,不曾停息。

身子慢慢顫抖起來,澈蘇靠上了身邊的牆壁,臉色慘白。
清亮而熟悉的語聲被設置成最小檔,在這寂寂的夜晚裡帶著溫柔的笑意和羞澀,因為錄音的效果而添了一點點電子的機械。
「請主人保持暫時不要動彈……現在開始頸部按摩,時間為參分鐘,主人您可以用遙控器選擇時間延長或者縮短哦。」一門之隔原本足夠阻斷這聲音,可是澈蘇卻可以跟著裡面那模糊的聲音背誦下來,一字不差,「……接下來是腰部按摩,時間設定是十分鐘……主人您可以選擇躺下或者坐著,假如躺下的話,請選擇遙控器上的T字母鍵位。」

聽著那小小家務機甲的錄音設置一遍遍重複著自己的聲音,澈蘇慢慢靠著門邊坐了下去,終於忍不住輕輕推開了一條門縫,他咬緊嘴唇,看向了裡面。
從窗外映照進來一抹淒涼的月色,照著房間裡一動不動的兩團身影。笨頭笨腦的小機甲靜立不動,只有嘴巴一張一合,傻乎乎地重複著自己的聲音。
……而林夫人也同樣一動不動地背對著機甲,像一幅佇立千年的雕像,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痴痴地聽著身後那機械的、卻是出自於澈蘇的聲音。

十九年了,失而復得的兒子的聲音。
……無聲地看著林夫人悄然爆發出一聲極為壓抑而痛楚的啜泣,肩頭在壓抑萬分地顫動,澈蘇踉蹌起身,向著自己的房間奔去。

晚歸的澈安回到家時,已經是鄰近午夜。看著已經陷入絕對靜寂的小洋樓,他小心翼翼地放輕了腳步,向著二樓走去。
他的房間就在澈蘇的隔壁,為了就近照料,林夫人親自騰空了原本作為書房的那間屋子,迅速地改造成了另一間舒適的客房。
皺著眉頭,澈安路過了兒子的門前時,不知怎麼停下了腳步。裡面一片寂靜,沒有什麼異樣,可是似乎就有那麼一點十幾年來的父子連心,他的心中一陣不安,輕輕地推開了澈蘇的房門。

沒有開燈,也怕驚醒或許在熟睡的澈蘇,他異常小心地放輕腳步,走到了床前。
身子側向了裡面,澈蘇單薄的身影並沒有動彈,好像睡得極熟。安靜地看了他一小會,澈安輕輕俯下身,非常溫柔地伸出手,想試一試澈蘇的額頭溫度。最近還有會有一些小小的發燒反覆,他放不下心來。
這微微一碰,他終於敏銳地感覺出了一絲異樣!慌忙按亮了床頭的小夜燈,他急忙將澈蘇的身體輕輕扳了過來,看著澈蘇那滿面的狼藉淚痕,他呼吸一窒,一向沉穩冷靜的心狂跳起來!

最多只見過兒子偶有撒嬌、委屈含淚,就算是在受盡拷打後見到自己的第一眼,乖巧懂事的澈蘇也只是落了幾滴淚就迅速換上了豁達的笑意,這樣瘋狂流著眼淚的澈蘇,他竟然是第一次看見。
「小蘇,你怎麼了?!」他慌亂地就要去掏電話,「是不是哪裡疼得厲害,你忍一忍,我這就打給傅醫生!……」
一把拉住他,澈蘇慢慢搖頭:「沒有,沒有啊,爹……我沒有事。不要打電話。」
驚疑地放下電話,澈安焦慮地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倒也沒有發燒,可是……

「小蘇,你怎麼了?」看著澈蘇那被悲傷浸染得一片死寂的眼睛,他覺得一陣心驚肉跳,慌亂地伸手握住澈蘇的手掌,「有什麼事,說給爹聽一聽,行不行?」
無聲地看著他,澈蘇的眼淚沒有停下,卻似乎更加洶湧。怔怔地看著澈安,他慢慢地開口:「爹你今天……去了哪裡?」
愕然地僵住,澈安沉默了一下,決定不想隱瞞什麼。「我去了軍部,做一個詳細的報告。」
「他們在催你,對不對?」澈蘇定定地問。

窒了一下,澈安沒有正面回答,儘量用平淡的口氣道:「我是聯邦軍情四處的軍人,蟄伏帝國二十年,很多具體的行動需要做匯報,並不是只為了你的事。」小心地看著澈蘇,他微笑,「別想太多,你要安心養病才好。」
看著他,澈蘇漆黑的眼睛像是浸泡在深海裡的黑色寶石,絕望的淚光閃動。
「爹,我心口難受得厲害。」他呆呆地道,聲音嘶啞得厲害,「今天南卓來看我了,我看到他偷偷在門口臨時拆掉了石膏……我知道的,他怕我看到那石膏,想到是我帶著他跳下摩天輪。可是我沒有見他。」

安慰地握緊了他的手,澈安柔聲道:「討厭他就不見,我也不喜歡那個年輕人。」從軍情四處那裡得知了詳細的情形,他對於這個親手將澈蘇擄來聯邦的飛行營營長,和林夫人一樣,雖然理解他的行為,可心底同樣有著同樣牴觸和不快的心情。
微微搖了搖頭,有水漬落在了他的手邊:「不不,不是的。我沒有恨他、討厭他,真的……爹你記得嗎,他就是我八歲那年,要帶我回聯邦的大哥哥啊。」
震驚無比地聽著,澈安幾乎失聲叫起來。

「是的,就是他。」澈蘇搖了搖頭,眼中一片空洞,「我以前偶爾偷偷地想,爹既然一直悄悄告訴我,聯邦有多麼多麼好,為什麼當年不同意我們去聯邦呢……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可是,爹……假如那一年,南卓就把我帶回聯邦,該多好呢。」
澈安的手,微微一緊。
「小蘇,是我的錯。」艱難地看著澈蘇一直未能豐潤起來的消瘦臉頰,他的心針扎一般地痛。
輕輕搖了搖頭,澈蘇唇邊浮起一絲淒涼的笑,看在澈安眼中,是無比的陌生。

「然後,剛才我在……」怔然住了口,他依然不知該怎麼稱呼林夫人似的,艱難地低語,「在她的房間外聽到她在放我的錄音……」
大滴大滴的淚水落了下來,他絕望地看著澈安:「我這幾天一直在告訴自己,我不能認他們。無論是她,還是薇安姐姐,認了她們的話,我就是認了自己聯邦人的身份,是不是?可是看到她……她那樣,我的心好疼。疼得像裂開了一樣。」
終於抑制不住無邊無際的傷悲,他沉痛地小聲啜泣:「……爹,我本來以為他們拷打我已經很疼了,可現在覺得,還有一種疼,不一樣。」

笨拙地緊緊把他的頭按向自己的胸口,澈安的喉頭哽住。
「小蘇,我們沒有人逼你,你自己也別逼自己!」他混亂而焦急地顫抖了聲音。強行鎮定住心神,他極力平抑下忽然失控的情緒,半晌才讓自己的聲音穩定下來。
溫柔地抬起了兒子那尖尖的下巴,他的語氣無比堅定:「小蘇,你聽著爹的話——順從自己的心就好,再沒有什麼事比你自己問心無愧更加要緊。」

看著澈蘇那黑漆漆含淚的眼睛,他微微一笑:「小蘇這麼好,這麼善良,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相信你從來都沒想過傷害別人。」
怔怔地看著爹爹那溫和明亮的眼睛,澈蘇無聲地沉默了很久。
「爹?……」
「嗯,我聽著呢。」澈安柔聲道。

「我想好了。」澈蘇輕輕道,眼睛中沒有什麼如釋重任,只有濃重的疲憊和茫然,「我是一個聯邦人,這一點,就算我不承認,也沒有意義。」
心裡微微舒了一口氣,澈安靜靜地聽著。
「爹是聯邦人,在帝國的二十年,不過是在執行任務……聯邦才是您的歸宿,對不對?」
「當然。」澈安靜靜回答,眼中光芒一閃,「在帝國的二十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聯邦,這裡是我的家,是我的國。」

「聯邦這邊,有我的親生父母,有我的姐姐,還有爹爹你……可是,這不是我的故鄉。我的故鄉,在帝國。」顫聲說出這樣的話,澈蘇的眼神裡是深沉如海的悲傷,「我活著的十九年中,一直在那裡度過……除了您之外,我所有的朋友、熟人,所有的記憶,所有的快樂和傷心,都是在那裡。」
看著澈安張了張嘴巴似乎要反駁什麼,他輕輕搖頭,喃喃道:「爹您聽我說完……我知道您想說,我在帝國一直在霍爾莊園待著,又能有多少熟人和朋友呢?是的,是不多。可是他們對我來說,都重要得很。」

陷入了某些記憶似的,他眼中有微微的光亮閃過,給一直空洞的眼神添了抹極淡的光彩:「帝國那邊,有對我很好很好的人……他們假如知道我活著,會很希望看到我回去。」
心中忽然一動,澈安想起了下午在軍情四處的電腦上看到的那則驚天新聞。帝國皇太子殿下那冷漠高傲的神情,不知為什麼忽然浮現在眼前,配著澈蘇眼中微微的光彩,竟似有種默契的輝映。
「小蘇……假如你願意配合,幾年之後,你重新回到倫賽爾星並不是夢。」他試探地道,留心觀察著澈蘇的神色,「安迪少爺,珊歷嬸嬸,對了,還有對你很好的薩爾教授,都不是偏激固執的人。就算倫賽爾星球被聯邦征服,他們都會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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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蘇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下去。
看著澈安,他痴痴道:「可是對我最好的人,他們會很不好。」
「誰?他們是誰?」澈安溫和地追問,心中卻有一個答案呼之慾出。
「弗恩殿下,還有蘭斯殿下。」澈蘇靜靜回答,並不逃避,「就算倫賽爾皇族的其他人會降服,可是他們一定會血戰而死,我知道的……

「還有,爹,你還記得薩爾教授嗎?弗恩殿下第一次見到我時,就因為懷疑我的身份而要殺我,薩爾教授曾經用他的性命來為我擔保呢。」澈蘇怔怔地道,眼前依稀浮現出那個競技場上的一幕幕場景。
激烈而熱血的比賽,驚險而離奇的際遇、和弗恩殿下的第一次糟糕見面,眾人面前被折辱鞭撻。可是為什麼,現在想起來,卻有著絲絲的酸楚和甜蜜?……

「假如沒有從薩爾教授那裡學到的宇宙空間定位理論,我是回不來的。那份星際航行地圖,不是我一個人的成果。我怎麼能把它交給聯邦,用戰火摧毀帝國的根基?」定定地看著澈安,他的神情平靜而漠然,看上去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所以無論誰來逼我,我都不會把那份星際地圖交出去的。」
「好的,我明白了。」理解地點點頭,澈安沒有再說什麼。

「爹,聯邦軍方真的不能接受我的建議嗎?」澈蘇艱澀地開口,眼睛中透著巨大的渴望,「把南蘇星的秘密公開,讓聯邦和帝國均分利益,就像過去的費舍星一樣,和平共處、共同開採,不行嗎?那上面的能源,明明足夠很多年的富足應用啊……」
靜靜地看著他,澈安長長嘆了口氣。
「小蘇,你太幼稚了。」他苦笑道,「你應該看得到,費舍星上發生的事。絕對的平衡不可能永存,總會有什麼突發的意外來打破。面對徹底打垮帝國人的誘惑,你覺得,我們聯邦會輕易放棄?」

摸了摸澈蘇的頭,他並不諱言:「你是一個聯邦人,所有人都覺得,你總有一天會看清楚這一點。只要等到你完全認同自己身份的那一天,聯邦就會獨自得到最大的利益,永遠遠離被帝國人攻擊甚至統治的危機——十年,二十年,大家都願意等。」
呆呆地看著爹爹,澈蘇眼中的渴望漸漸黯淡下去。
轉頭看著窗外明亮而冰冷的月光,他一字字道:「我明白了。那麼就讓他們等吧。」
~~~~~~~~~~~~~~~~嗯,小酥已經做了決定,不過……這種兩難的境地,最終還是會促使他陷入痛苦吧,下一章,小蘇的另一個決定可能會讓大家感覺到更深的無奈。南蘇星是他的底限,別的,他也許會妥協,對不對?





135章 米機甲的設計機密



呆呆地看著爹爹,澈蘇眼中的渴望漸漸黯淡下去。
轉頭看著窗外明亮而冰冷的月光,他一字字道:「我明白了。那麼就讓他們等吧。」
點了點頭,澈安終於還是淡淡加了一句:「這件事我絕對不會逼你。可是你也要想清楚一件事,你的親生父親和姐姐,都在前線——你的堅持,有可能會帶來什麼,你必須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
渾身猛然巨顫,澈蘇看著面前的爹爹,熟悉的面容下,是他不熟悉的冷靜壓力。死死看著澈安,他心底的絕望如江海潮水,呼吸驀然急促。

半晌後,他深深吸氣,聲音嘶啞到了極點:「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可以把帝國雙人機甲的全部設計細節和軍事機密,全部說出來。」
「小蘇?」澈安有點怔然。
「帝國的新式雙人機甲,我參與了很多處的重要設計。那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東西,我有權利處置。」澈蘇沒有看父親,聲音裡沒有了哽咽,只有瘖啞的清冷,「我交出這個,起碼可以讓聯邦的空軍機甲部隊,不會因為一個聯邦人設計的東西,而落在空戰的下風……這樣才公平,對不對?」

愕然地聽著,澈安一時不知怎麼接話。
「至於那份星際地圖,我還是這句話——我無能為力。」澈蘇唇邊笑意依稀,蕭瑟浮起,「假如軍情四處的人不甘心,就請他們把我帶走,試試看再關我幾個月。」
「不不,絕不會。」澈安的心揪住。
不置可否,床邊的少年默默看著天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色涼薄如水,清冷逼人。
「爹,你在倫賽爾星上想著聯邦時,會覺得心裡一直有個盼頭吧?因為就算再艱難、再長久,可是你知道家鄉在等著你。」他用很輕的聲音低聲道,像是在和爹爹解釋,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可是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我的家鄉了。」

聯邦哥達星首都愛思堡。連接對外軍力直輸的空港邊,一處把守嚴密的小型軍營中。
用專用高級別電子密碼卡劃開門禁,一個身材高挑的青年無聲地站立在門口。看著講堂正中那個輕聲細語的少年,他沒有上前,而是悄然靠在了牆邊。
端坐在高高的獨立半封閉隔間裡,那個少年頭戴耳機,血色淺淡的薄唇邊,無線話筒傳來他略顯沙啞的聲音。
距離他從摩天輪上縱身決然一跳,消失在他面前的夜色中,到今天已經有兩個多月的時間。這是南卓別後第一次重見澈蘇。

遠遠望去,南卓恍惚地發現,澈蘇面容消瘦了太多太多,一向柔和清亮的聲音也有些許的改變,少了些稚氣和明亮,多了些暗沉。偶然抬頭時,黑幽幽的眼睛從幾縷碎髮間露出來,有點南卓不太熟悉的光芒。
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顯示屏,講台上的澈蘇沒有發現他的進入,依舊在繼續講解著身後光幕上同步顯示的構造圖。

「這幾種零件的成分比原先做了很大改動,柔韌度增加,但是耐抗擊性卻有下降。臨戰時,請記得多備幾隻備用件……下面是它的維修技巧,其實鑑於它的連接部位結構鬆散,實戰中可以不用工具來拆卸,用手動旋轉,能夠節約零點幾秒時間。——這一點,我在實戰中體驗過。」忽然有點怔忪,台上的少年似乎陷入了某段記憶,無聲靜坐在一眾年輕精幹的聯邦機修師面前。
沉默了那麼一會,他垂下頭,接著口中的講述。

「下面我來就機甲操控時,戰鬥駕駛員和機修師之間最容易出現的配合誤區做一個總結。……就我的實戰經驗看,這種雙人機甲一旦進入維修程序,那麼戰鬥駕駛員會盡力保證機修師以平穩的飛行環境。第一時間接過對主控芯片的控制,就是我們機修師要保證的問題。」
他輕啞的聲音通過音質良好的擴音器傳到每一位機修學員的耳中,底下鴉雀無聲。年輕的軍人們緊張無比地用手中的觸控筆做著筆記,不敢漏掉隻字片語。

雖然軍方並沒有明確點出澈蘇的身份,但是沒有人真的不知道這個少年的神秘來歷。
網絡上、民間、媒體,早已經爆棚!不久前帝國第一順位繼承人、前線總統帥弗恩的那次網絡發言,第一時間傳遍了聯邦網絡。帝國人急於要回的那個少年戰俘的照片,也牢牢佔據了各大報章的頭條版面。
原先被遮蓋得極為嚴實的某些秘密,也越來越多地曝光出冰山一角。讓軍方完全無能為力的,就是一個多月前的那次不得已的地鐵商場追捕。無數人親眼目睹了那次尋人啟事、一眼看到帝國人放出的澈蘇的照片,幾乎都能回憶起來,是的,就是那個面容秀美,叫人一見難忘的少年!

再聯想起那次追捕後的一些怪異,嗅覺靈敏的媒體更是終於發掘出了南卓的存在,澈蘇身為帝國俘虜的身份,就算軍方依舊緘口不言,但是也已經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
而最讓民眾和媒體不滿和困惑的,就是軍方對這名帝國俘虜的態度。絕口否認存在,拒不回應任何媒體質詢,面對前線費舍星帝國人的一再逼問,聯邦的軍方和政界高層,詭異地保持著沉默和否認。
……

而直到這幾天,這些開始接受特別秘密訓練的機修師們,才不約而同地恍然大悟,以為自己知道了少有人知的內幕和機密。
原來如此!——這名年輕的帝國俘虜已經投降,現在開始幫忙訓練聯邦最新機甲的機修,而且從他的專業知識上看,應該是深度瞭解帝國機甲的設計核心。
難怪我們聯邦一直不肯交出這名俘虜!
被抽調來接受這批秘密的特訓,所有的人都已經事先被下達了嚴密的封口令。雖然不敢向上級詢問一點點事情,但是,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猜到了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聯邦軍方也已經在加班加點試制最新一代的雙人機甲,相比起帝國的機型,甚至更加務實、強悍!同樣配備即時維修,同樣講求雙人配合,卻在主芯片的集成度上有了新的改進。
相對於以前一直被帝國人在空中壓著打的局面,幾乎可以斷定,那種情形絕對是一去不返,甚至完全扭轉敗局!
在這種關鍵時刻,一個熟知帝國機甲設計機密、有著帝國皇家機修隊小隊長身份的帝國俘虜,該是多麼的重要。就算帝國人再著急,不榨乾這個帝國機修師身上的所有價值,聯邦軍方怎麼可能放他回去?!
……

低頭看了看腕錶,斜斜靠在牆上的男人無聲退出了門,走進了不遠處的洗手間。
無聲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南卓開始整理有點隨便的軍容。扣好了最上面的軍服紐扣,撣了撣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想起了講台上的澈蘇的模樣。
沒有穿軍服……只有一身最簡單不過的白色衣褲,襯著沒有什麼血色的俊美容顏,就像一個鄰家的青澀學生,正在長身體,正因為青春而有點憂鬱。

他永遠也不會同意穿上聯邦的軍服吧?看著鏡子中自己少見的標準軍容,南卓忽然煩躁地一拳砸在黑亮的大理石檯面上。
獨自站在洗手台邊,他任憑冰冷的水刺激著面部。頹然地摸了一支煙出來,他輕輕點燃。
一直到明滅的煙頭燃盡,他才聽到了外面傳來了一陣小小的雜聲。有人向著這邊走來,不想出去,南卓鑽進了一間衛生間的隔門。
洗手間的門推開了,幾名學員說笑著走了進來,彼此的交談清晰可聞。

「嘩嘩」的水流聲傳來,夾雜著年輕人特有的大嗓門。
「累死了累死了,可真快吃不消了!」
「誰說不是啊,前幾天背那幾份參數表,我簡直要崩潰。」一個學員苦兮兮的聲音。
皺著眉,南卓從門縫中看去。

一個個子矮小的學員頂著一頭金發,在水池邊衝著手嘀咕:「喂,你說這個帝國人是不是在整我們?哪有叫人背這種全套零件參數的訓練法啊?又不是神童!」
他身邊的那個高個子連連點頭:「我瞧也是,簡直擺明著整我們。」
斜眼瞥了他們一眼,另一名學員撇嘴:「他整我們做什麼?」

「被我們聯邦抓來,肯答應投降……你們說,是不是吃了足夠的苦頭啊?」先前的金發矮個子小聲道,「最終還不得不做了我們的培訓師,心裡怎麼會沒有怨恨?」
半晌,另一個人小聲道:「是啊,你看他教我們的東西,總是東一鎯頭、西一棒子的,完全沒有系統性。感覺上,就是想到哪裡,就隨口說一點。按說他是帝國機修隊的小隊長呢,接受過的系統訓練怎麼會是這樣?」
洗手間裡的南卓,臉色變得有點兒冷。

那個金發的矮個兒青年聳了聳肩:「帝國的賤民階層被洗腦得都很嚴重,一旦被俘就自盡自爆的例子太多了。要不為什麼開戰這麼久,我們聯邦一直無法得到一架完好的帝國機甲樣品?——他這個級別的生擒戰俘,算是很少見的了。既然沒能第一時間自盡,恐怕也真的吃了太多的苦頭,實在挨不下去,才投降的吧。」
「不會吧。」他身邊的學員皺眉,「善待戰俘可是星際戰爭條約中必須遵守的。」
沉默了一下,那個矮個子微微揚眉:「算我沒說。」

洗手間裡的幾名學員面面相覷,都不說話了。
半晌,終於有人嘀咕一句:「算啦,這個帝國人也怪可憐的……年紀也就這麼點大,沒骨氣做了叛徒,也是沒辦法的事。」
「砰!」他們身後的隔間門大力被拍開,南卓冷冷沉著一張臉,從裡面走了出來。
「都給我閉嘴。」他充滿怒氣的眼神緊盯著眾人,「你們懂個屁!」

被他嚇了一跳,幾名學員詫異地看了看他的軍銜肩章,腦海裡飛快反應出南卓的身份!
最近在民間和媒體中成為神秘爆料的主角之一,那頭標誌性的棕色短髮,前任聯邦精英飛行營的營長、一年多前早已出現在殞亡將士名單中的南卓上校!
也就是當初和這位帝國機修師一起失蹤、一年後又離奇重回故土、親手俘獲了這名重要的帝國俘虜的聯邦英雄!

幾個學員勉強地齊齊行了個軍禮:「長官!」
南卓上校為什麼莫名其妙訓斥人?還這麼不客氣!
沉默地走到洗手台前,南卓接了一捧冷水潑在自己臉上。轉過頭,一串清冷的水珠從他額頭滴下。
無聲地逼視著這群學員,他道:「認真聽好澈蘇老師的每一句話,多放心思在學習和訓練上,而不是這些胡說八道、毫無根據的揣測。又不是女人,背後嚼這些無聊的閒話!」

他面前的矮個青年臉色微微漲紅了,羞憤地梗著脖子:「長官,您的話太過分了。」
冷笑著看他,南卓挺直了脊樑:「哦,哪裡過分了?」
「我們沒有嚼閒話,說的是事實。」
南卓的眼光,異常奇怪。環視著四周的年輕面龐,他冷道:「事實?你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事實?網路上那些猜測,還是軍隊裡發酵的流言?」
狠狠地盯著面前那名矮個金發學員的眸子,他一字字道:「在台上教你們的這個人,最不缺的,就是骨氣。」聲音黯淡了一點,他道,「所以收起你們的同情和看不起吧,他不需要。」

幾位學員的臉色,都有點不太服氣。終於有一個人小聲反駁:「骨氣?一個帝國俘虜而已,對於他們帝國,畢竟不過是一個叛徒,不是嗎?」
惡狠狠地看著他,南卓的拳頭猛然攥緊了,踏上一步道:「叛徒?你再說一遍?!」
衛生間微閉的門慢慢推開,幾名學員無意間望向那邊,神色卻都是一愣。心中一動,猛然回頭,南卓呆呆地望著門口那個修長而孤單的熟悉身影。
……………………分割線~~~~~~~~~
嗯,我也挺難過的:(
其實比起身體上的痛苦,有時候,百口莫辯才更加難以忍受吧。



136章 重摸機甲!



衛生間微閉的門慢慢推開,幾名學員無意間望向那邊,神色卻都是一愣。心中一動,猛然回頭,南卓呆呆地望著門口那個修長而孤單的熟悉身影。
沒有什麼表情,門口的少年走了過來。立定在他們面前,他直視著那幾名臉色尷尬的學員。
躲避著他的目光,幾名學員忽然覺得,這個帝國少年的眼神是如此清澈透明,沒有羞慚,沒有惱怒,只有一汪深不見底的平靜。
「我在帝國軍隊裡時,因為生病的緣故,只接受過一小段時間的體能訓練,並沒有接受過系統培訓。」他輕聲道,神色有點怔然,「我不是科班出身,也沒有上過學,很多知識……自己也學得很零散。所以我教給你們的,都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點點滴滴。」
無比尷尬地對望一眼,眾人知道他已經聽見了所有的對話。
「可我既然決定來教你們,就不會藏私。因為我藏私一分,就是把你們往死亡線上推近一分。」他認真而艱難地道,「無論你們信不信我,都請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因為那是我能總結出來的所有。」
……
心裡一陣刺痛,南卓猛地踏前一步。正要說些什麼,澈蘇微微搖頭,阻止了他的張口。
場中一片靜默,終於有學員羞愧地低聲道:「抱歉,我們多心了。」
雖然有著少許的懷疑,可這些天一直接受著這個溫和孤獨的少年的培訓,看著那張屬於少年人的秀美面孔,看著那張臉上常常露出的恍惚和憂傷,學員們也的確很難對他產生什麼真正的敵意。
繞過他們,澈蘇向著洗手間的隔門走去。
面面相覷,幾名聯邦機修學員低著頭,無聲地向南卓行了軍禮,訕訕離去。
站立在洗手台前,南卓一動不動。
不過片刻,隔門重開,澈蘇從裡面走了出來。抬眼望見南卓,他有點愣神,清秀的眉頭輕輕皺起來。
一眼看見他的皺眉,南卓的心裡打了個突,原本想了無數遍的開場白,也只變成了吶吶無言。定定地看著澈蘇,他半晌才低聲打了個招呼:「嘿……你好。」
澈蘇有點拘束地走到水池邊,也低聲道:「你好。」
原本熟悉的兩個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沉默著。
不停地在水流下搓洗著雙手,澈蘇低著頭,沒有再看南卓。目光落在他修長的十指上,忽然瞥見那兩根骨節顯得比別的手指稍微粗一點的手指,南卓的心一瞬間像被什麼狠狠刺中。
踏上一步,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水流下澈蘇的手。幾乎是顫抖著,他終於吐出一句:「澈蘇,你的手還好嗎?」
彷彿吃了一驚,澈蘇呆了呆,慢慢把手抽了回去。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看著南卓,微微地笑了:「挺好的……沒什麼。」
看著南卓那暗沉的眼,他目光柔和下來,又輕聲加了一句:「早就好了,真的。那位傅院長人很好,他幫我定了很多專門的治療方案呢。」
伸出手,他嘗試著很快地伸展修長的蒼白手指,微笑:「你看,完全沒有問題。」
死死盯著那痊癒後長出的骨痂,南卓半晌才移開眼光:「過一會,我會和你一起進行作戰和機修搭檔演示。」
澈蘇點了點頭:「是的,我知道。他們和我說過。」
不知道再怎麼接話,兩人之間再度陷入了沉默。
慢慢覺得身邊的空氣凝滯得快要讓他窒息,南卓點點頭:「好,一會兒操控室見。」
轉身手搭在門把的那一霎,身後卻傳來澈蘇猶疑的聲音。
「南卓?……」
身子微微一震,南卓飛快地轉過身。
背對著陽光,洗手間的水台邊的澈蘇,身上披著淡淡陽光,卻沒有一點溫暖的感覺,只讓人看著覺得哀傷而孤寂。
慢慢走過來,澈蘇看著他,有些內疚的神情:「南卓,對不起。」
凝視著他顯得尖了很多的下巴,南卓深深吸了口氣,聲音有點嘶啞:「對不起,你向我說對不起?」
望著面前熟悉的青年男子,澈蘇恍然發現,南卓一向顯得陽光而戲謔的笑容消失得很徹底,青青的胡茬密佈在下頜,眼神也變得更加銳利而深沉。
「啊……是的。」澈蘇靜靜地看著他,「前一陣你來我家看我,我沒有出來見你,請別在意。」
無言地看著他,南卓眼中的痛楚變成了某種奇怪的神色。
走上前一步,他壓抑著什麼情緒,緊緊盯著澈蘇那柔和的眼神:「澈蘇,你真殘忍。」
驚愕地看著他,澈蘇有點困惑。可是並沒有詢問什麼,他只是有點茫然地看了南卓一會兒,睜著大大的黑眼睛。
伸手猛然拽住了他,南卓忽然咬牙切齒:「澈蘇!拜託你給我一點點正常人的反應!恨我也行,厭煩我也行,就是別這樣像一個聖人!」
攥緊了澈蘇清瘦的手腕,他冷笑:「我恨死你這副永遠毫無怨尤的樣子了,我寧願你像以前那樣,拿著刀抵住我的咽喉,也不想看你反過來對我說對不起,你懂不懂!?」
沉默地看著他,澈蘇皺眉想要掙脫他的大力。可那男人的力氣如此驚人,他用盡全力,卻也依舊無法脫困。
放棄了掙扎,澈蘇凝視著南卓,漆黑的眸子裡浮出一絲黯然:「抱歉,我……」
南卓猛然爆發,憤怒地低吼:「我說了,不要聽你反過來對我說抱歉!」
「啊……好的。」他對面的少年好脾氣地苦笑,「我們都不談這些了。」
看著他那溫和的眉眼,南卓終於沮喪而挫敗地鬆開了他的手,踉蹌一步,靠在了背後的牆壁上。
「澈蘇,你是故意的,對嗎?」他低低道,自嘲苦笑,「你這樣微笑著對我們每一個人,沒有一點點怨恨,好讓我們覺得更加虧欠你,好用刀子一刀刀刺我們的心。」
輕輕蹙起眉,澈蘇茫然地看著他,有點微微的結巴:「我……我沒有。」有點發怔,他面前浮起很多人的臉,心裡終究有難過如沉沙泛起。

「南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艱難地道,薄薄的唇邊浮起蕭瑟的笑意,「我想了很久,似乎真的找不到人來怨恨……」
想了想,他有點恍惚。也不是完全沒有人可以怨恨吧,例如那從未謀面的謝家老將軍,他的親爺爺。
可是,那個老人家已經去世了,就連親口問他一聲什麼,也變成沒有任何可能。
沒人真的要害他,也沒有人該為他遇到的事負責。兜兜轉轉,他雖然和兩個陣營都有著這樣深厚的羈絆和牽掛,卻也成了星際中茫然的一縷遊魂。
「南卓,假如我的存在讓你們痛苦,真的很對不起。」他低聲道,略有憔悴的眼圈下有淡青的痕跡,「我只是一個……沒有身份的人。」
「那是你自己想不開!」南卓又氣又急,「聯邦和帝國,都搶著要你!」
「搶著要我?」澈蘇微微一笑,眼睛裡卻沒有任何笑意,「聯邦要我,是因為想知道我心中的秘密。帝國要我……」
他停住了話語,聲音終於有點輕顫:「帝國那邊,假如看到聯邦的這批雙人機甲上天,你覺得,他們還會想接我回去?」
無言地看著面前清瘦的少年,迎著他那茫然而幽暗的眼神,南卓眼前浮現出一年前他的樣子。
美麗的無人星球上,那個神采奕奕、倔強卻也溫良的少年似乎已經完全消失,為了搶一口水、拿著傳動桿凶巴巴抵著他的咽喉的,似乎是另外一個人。
偶然的頑皮笑意,靈動清亮的眼神,似乎已經全被剝奪或者打散,留下的只剩一個面容依舊清俊的軀體。
慢慢伸出手,南卓輕輕撫摸了一下對面澈蘇的臉,猶如蜻蜓點水,很快又縮回,彷彿只是想確認一下,眼前清瘦的少年並不是一幅平板而沒有生氣的畫軸。
心裡的難過猶如漫天的極地風雪,瘋狂擊打著南卓荒蕪的心。終於伸出堅實的手臂,他攬過澈蘇的肩膀,澀然地道:「澈蘇,別想這些了……你真正的家,始終是在聯邦。安心留下吧,忘記你生命中的前十八年,好不好?」
深深凝視著澈蘇那近在咫尺的黑色瞳仁,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人總要往前看的,而不是總記著過去。」
……
寂靜的操控演示廳。比起剛剛只有機修學員列座,現在整整多出了一百多名聯邦飛行營的精英駕駛員。
一看到緩步走進演示廳的南卓,幾乎所有人都激動地挺直了脊樑,差點齊刷刷站了起來!他們的營長,原本早以為殞亡在一年前,最近才隱約知道早已安全歸來,今天終於見到了!
目光掠過這群絕大多數都熟悉的面龐,南卓也心中微微激盪澎湃。無言地走上最前方的單間操控室裡,他戴上了耳麥。
「大家好,我回來了。」他銳利明亮的眼睛望向下方的手下,輕輕向眾人示意身邊早已安靜等待的澈蘇,「接下來我會和機修師共同演示雙人搭檔的合作駕駛和操控,請所有的主戰鬥駕駛員和機修師們都認真觀摩。」
頓了頓,他冷冷地加了一句:「多用眼睛,少用嘴巴。」
他們二人背後的巨大光幕上,無聲閃現出參個並排的畫面,中間的實戰模擬畫面佔據了整整參分之二,兩邊分切的小畫面則是南卓和澈蘇的手部動作特寫小畫面。
藍光閃爍,雙人機艙模擬開啟,嶄新的威嚴雙人機甲赫然浮現!底下一片壓抑的驚呼,所有的軍人和機修師驚喜地瞪大了眼睛。
這麼快!雖然早已得知這個絕密的消息,但是誰也沒有想到,聯邦的新一代機甲,竟然真的在短短這麼點時間內,悄然研發成型!一時之間,這些年輕的軍人都覺得胸中熱血沸騰,戰意燃燒!
被帝國的雙人機甲一直壓著打,空中劣勢持續了整整一年,不僅犧牲了無數兵力,付出了無數戰士的性命,就連地面部隊的作戰,也往往因為帝國的空中打擊而陷入僵局和困境。
現在好了,有了足以匹敵帝國機甲、甚至核心程序更加優化、引擎動力更加強勁的聯邦新一代空中利器,他們聯邦空軍,絕不會再忍受那種讓人悲憤又絕望的空中打擊!
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中心操控演練室的南卓和澈蘇已經默契地配好了頭盔和五色的各種數據連線,隨著模擬對戰的提示音開始,幾乎不分先後,飛快地開始操控!
巨大光幕上,幻影般流動的動作如疾風暴雨,在南卓的手下疾速傾瀉。這些天,早已將最新的駕駛台按鍵和功能掌握地滾瓜爛熟,南卓聚精會神地盯著面前屬於自己的操控台,眼前和心中都不再有任何事情。
——擊中敵機,完美、精確、不允許任何瑕疵和紕漏!平日裡笑容懶散、神情不羈的那個精英飛行營營長,這一刻終於露出只有在機甲駕駛中顯現的一面。
他的身邊,澈蘇的表情安靜而淡然,纖長的十指卻有著和臉部表情不一樣的迅疾。優雅從容,毫無困窘,每一段編程安然如水地流淌而出,彷彿世間最嫻熟的鋼琴演奏。
下面一片鴉雀無聲,所有學員和軍人屏住了呼吸。戰鬥駕駛員死死盯著南卓的動作,而機修師們則生怕漏過澈蘇的任何一串字符。
——我能做到南卓營長剛剛那串趨避動作嗎?就算能勉強做到,會慢上幾秒鐘?
——這位帝國少年教官的編程和輸入,實在太迅捷和強大,我絕對編不了這麼完美!……可是我的輸入,能不能像他一樣快,甚至更快一點?細心而聰慧的機修師學員中,很多人敏銳地發現了一點:那位帝國少年,真正操作的只有八根手指。左手的無名指和尾指一直微微翹著,在迅疾翻飛的手部動作中,顯得格外突兀和古怪。
而有那麼幾次,似乎是習慣使然,他的那兩根手指也曾經擊打下去,可是那顯然帶來了誤操作。個人不好的操控習慣?還是……那兩隻手指沒有力氣?
默默估算著澈蘇那越來越快的手速,很多人還是在心裡沮喪地嘆了口氣。就算沒有用到全部的手指,那個少年的手速依舊驚人,在幾乎是完全不假思索的狀態下,他流暢的動作和敏捷的思維,也足以讓所有懂行的人完全自慚形穢。
太驚豔了!這兩個人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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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割線~~~~~~~~~~~久違的機甲操控又出現了,可是為什麼顯得那麼壓抑呢~~~~~~哎!

137章 藥劑師畢容


太驚豔了!這兩個人的配合!
一片震動和驚羨中的絕對寂靜,除了每個人的耳麥中傳來的模擬空戰聲。整整半個多小時過去,操控室內的那兩個人,才終於慢慢減速,完成了參段模擬對戰程序的演示。
雖然是類似課堂的實訓,按說應該有著嚴格的軍紀。可中心模擬操控室裡,還是禁不住爆發出一陣情不自禁的熱烈掌聲。坐在最後幾排的幾十名老兵,甚至站起了身,用力拍紅了巴掌。
那是從前線聯邦機甲飛行營急調回來的軍人,南卓手下的舊部屬。眼睛中都有些紅絲,他們看著台上健朗如昔、軍容肅整的年輕營長。

是的,那才是他們的頭兒,他不僅活著,也一定會帶著他們,重新飛上費舍星的天空,重新奪回屬於聯邦機甲飛行營的東西!榮光,熱血,和敵人堂堂正正一戰的機會!
輕輕摘下耳機,南卓看向了身邊的澈蘇,臉色沒有什麼得意和驕傲,只有淺淺的黯然。
幾次和澈蘇需要默契搭配時,他眼角的餘光不可避免地掃過了澈蘇的手指,正如他擔心的那樣,那兩隻手指很難參與到有效的擊打鍵盤中去。
察覺到他的目光,澈蘇主動開口,清俊溫和的臉上顯得平靜坦然:「沒有影響到太多,也還算跟得上你的節奏,對不對?」

「很好……真的很好。我沒有見過比你更牛的機修師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南卓艱難地說了幾句,脫下了周身的操控裝備。
微微一笑,澈蘇唇邊有絲稍縱即逝的窘迫。
看著他秀美眉目下的羞澀,南卓有點失神。
「你接下來要去聯邦科學院是嗎?我下午沒事,要不要順便送送你?」他低聲道,充滿希冀地看著澈蘇。
「啊,不用了。」澈蘇搖了搖頭,神色溫和。

失望的神情無可阻擋地流露出來,南卓低下頭:「……好吧,反正這幾天,我們也會天天見。」
望著他那張大孩子般藏不住喜怒哀樂的臉,澈蘇猶豫了一下,和聲道:「不是我不願意,我身邊有專人接送的,你要是來,不是一樣要打報告、等批覆嗎?」
呆呆看著他,南卓這才從失望轉成了震動。
訝然回首,他看向大堂外的出口處。那裡,幾名一刻不曾稍離的便衣男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

心微微沉了下去,南卓沉默。他忽然邁開步子向那幾名特工走去。
下方的學員和軍人們有點詫異地看著他面沉似水的樣子,自動分開了道路。
反手將廳門關上,隔絕了諸人的視線,南卓緊盯著面前熟悉的幾張面孔。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些人的來歷和作風,一個多月前,他們曾寸步不離地跟了他和澈蘇一個星期。
「他還是犯人?」他開門見山。

「當然不是。」神色有點尷尬,為首的軍情四處小組長苗東搖搖頭,「我們是奉命保護而已。你也知道的,最近想找他的人太多,媒體、下議院,還有帝國的情報蒼蠅們……」
「直說吧,他的行動有沒有自由,他的一切行為是不是要向你們報備?」南卓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
望瞭望不遠處安靜等待的澈蘇,苗東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理論上說,是的。」

心裡湧起再難抑制的憤怒和悲涼,南卓的指節握得發白。
澈蘇說得對,他不過是一個沒有身份的人。一切真相顯山露水之後,他所在的地方,不過從一個小的審訊室,換到了一個更大的牢籠。
無聲退到一邊,他臉色冷峻,望著澈蘇的背影在幾名身形彪悍的特工簇擁下,漸漸遠去。

聯邦首都科學院。
整潔的科研室,井然有序的氛圍,尖端的優良設備,鬧中取靜的科學院坐落在城中一角,佔地極大。各個分部都有獨立的研究基地,兩兩相望又相距極近。
夕陽從參天的古木中透出斑駁,照耀在一棟棟寧靜的研究基地小樓上。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大多數研究所裡已經沒了人。
打著哈欠,一個年輕的研究員一頭褐色短髮,身上一身雪白的實驗室白袍,從生化研究所的側門裡走了出來。正要舉步,一眼看到正在往這邊走來的幾個人,忽然呆住了。

抬起眼,對面為首的少年一眼看見他,也是一怔,臉色有點忽然發白,腳步微停。
遲疑了一下,澈蘇朝著他走來,擦身而過時,沒有完全避開他,而是微微點頭,向著這位白袍的研究員露出了一個拘謹而禮貌的笑容。
慌忙地回應了他同樣的一個笑,生化研究所最年輕的科長畢容有點僵硬地站在那裡。看著澈蘇走過去,他的目光無聲地迎向澈蘇身後的幾個熟人。
腳步慢下來,軍情四處小組長苗東無聲地站在他身邊,伸手摸了支煙遞過來。

拿眼睛示意著澈蘇的身影,畢容低聲疑道:「你們送他來這幹什麼?」
苗東沒立即回答,而是給自己也點了根煙。
「不方便說?那就算了。」畢容理解地點點頭。
「也沒有什麼保密的。」衝著澈蘇的背影努努嘴,軍情四處的舊同事苗東欲言又止,「他是我們的人了。」
「啊?!」畢容詫異之極地張大了嘴巴。

「驚訝吧?我也想不到。」苗東嘆口氣,斜靠在牆壁上,狠狠吸了口煙,「你們那邊折騰了那麼久都沒有用,忽然一下子就轉了性了。」
臉色有點難看,畢容苦笑。自從那次參與到審訊澈蘇的核心小組後,事情結束後,他遞交了請調報告,再一次從軍情四處回到了科學院的生化研究室。
當初因為是生化研究室最優秀的年輕骨幹,所以在戰時被軍方一眼相中,他自己也對於入伍頗有志向,於是順理成章地被軍情四處特徵入伍。可是僅僅在這個神秘的軍方組織待了不到幾個月,他竟然堅決地提出了請調,軍情四處主管原碧海竟然也就那名大手一揮,毫不刁難地放他退了伍。

「他現在可是我們的重點保護對象,我們送他來你們生化所做一次抽血。傅院長開的單子,有一項生物酶的指標只有你們這裡的儀器才能分析。」苗東向著澈蘇的背影努努嘴。
畢容忍不住再問:「哪項指標?」
「我哪裡懂這個?按說你才知道吧,那時候可是你親手給他注射了那麼多……」一眼瞥見畢容糟糕之極的神色,苗東尷尬地住了口。半晌才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我們都不想的,你別壓力這麼大——誰會知道事情這麼詭異呢?」

沒錯,就是詭異。除了一直參緘其口的頭兒原碧海,所有參與這次絕密抓捕和審訊的人員,至今依舊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完全沒有招供和投降跡象的這名帝國俘虜,忽然就被當成了上賓,所有的審訊即刻停止,不僅得到最優厚的治療和保護,甚至被安排到了謝將軍的家裡暫住。最離奇的是,這個帝國少年竟然在受盡酷刑也沒招供的情況下,忽然就同意供出帝國機甲的設計全套方案。
……

這些天,按照軍方和澈蘇的溝通結果,澈蘇開始了低調而嚴密保密的行程。上午去聯邦集訓基地擔任培訓教官,下午準時來到科學院和軍方的研究部門研製開發新一代機甲。軍情四處派出了苗東做組長,每天擔任他的貼身保護。
當然,保護的另一層意義,也正如南卓質疑的那樣,也是某種監視和確保。
澈蘇消瘦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電梯口,畢容煩惱地抓了抓頭髮,忽然焦躁地問道:「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我能和他說幾句話嗎?」

猶疑了一下,苗東皺了皺眉。想了一下,他才道:「應該可以,他現在的身份,又不是囚犯。機甲研發所那邊,大家都喊他同事呢。只不過,你想和他說什麼?」
「我就是想問問他好不好。」畢容苦笑,「不瞞你說,這一陣子我有點睡不好,做夢有時候會夢到他,嚇死人了。」
「嚇人?」苗東詫笑,「他沒長著赤面獠牙吧?」
無奈地搖了搖頭,年輕的褐髮中尉畢容內心苦澀。苗東只負責抓捕,何曾像他一樣,在那間令人窒息的審訊室裡,和那名帝國少年共處過參十個地獄一般的日日夜夜呢?

和苗東並肩上了電梯,一直來到澈蘇被送進的那間生化研究室門外,苗東向幾名等待的同事做了個手勢,悄無聲息地退到了目光難以看見的所在。
澈蘇常來的地方沿途,都已經架設了隱秘的攝像頭,實時的監控畫面可以及時反映在苗東一名手下的隨身設備上,倒也沒有什麼必要時刻守在他的身邊。
鼓起勇氣,畢容輕輕推開了那間生化室虛掩的門。那是亞伯倫教授的研究室,和他也算熟識,所以畢容的不請自入也不算突兀。

一眼正看見邊上的一台診療台上,澈蘇正安靜地躺在上面,胳臂上一根小小的針管裡,滴落著極少量的藥液。聞聽他進來,澈蘇和診療台邊上的亞伯倫教授齊齊向他望來。
向兩人微笑一下,畢容遲疑地著澈蘇開口:「嗨!
「小畢,你認識他?」亞伯倫教授驚訝地看了看澈蘇。
點了點頭,平躺在診療台上的澈蘇臉色有點蒼白。

趕緊正襟危坐地在一邊坐下來,畢容咬了咬嘴唇:「教授您繼續,我……我打個招呼就走。」

「哦」了一聲,老教授聚精會神地開始認真記錄著手邊的一些檢測數據。房間裡很安靜,可是很快,教授和畢容兩個人都發現了澈蘇的不對勁。
診療台上原本安靜而面色溫和的澈蘇,臉色開始變得煞白,有細細的汗珠從他額頭滲出來,他的呼吸也開始壓抑不住地變得急促。

忍不住湊過來,畢容有點兒慌亂:「教授,他怎麼了?」
亞伯倫教授還沒有來得及回答,診療台上的澈蘇已經微微一顫,緊閉的眼睛赫然睜開,掙紮著坐了起來,無法自控地向著後方躲去!
手臂一抬,他慌亂間打翻了診療台邊的一個托盤,棉簽、聽診器、針筒和一些雜七雜八的器械「乒乒乓乓」地翻落在地。
愕然僵立在那裡,畢容忽然心裡有點兒明白。

低下頭,澈蘇的身體有絲微不可查的輕顫。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和意志,竟然沒有能忍住那瞬間襲來的、潮水似的驚懼!
暗黑的猙獰記憶咆哮而來,躺在刑訊台上一動也不能動,身邊是那個熟悉的年輕褐髮中尉,接下來,就是無休無止的針劑注射,還有地獄一般的夢魘。
咬著牙,澈蘇翻身下地,臉色慘白地彎腰幫著亞伯倫教授收拾起地上的雜物。慌忙後退,畢容盡力遠離了澈蘇。

等待著診療台上的那個少年終於慢慢恢復了平靜,他才尷尬地在遠處小聲地說了句:「嗨,對不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到了現在,他竟然不知道這個帝國少年的姓名。
抬頭看著他,澈蘇幽黑的眼睛裡驚懼稍退。有點拘束,有點兒迷惘,他想了想,彷彿終於明白了面前這年輕中尉的意思。
「啊,沒、沒什麼。」他侷促地微笑一下,臉色微白,「和你沒關係的。」

看著他剛剛放下的衣袖,畢容心裡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那下面,隱約的針孔一晃而過,刺到了他的眼睛。
喉嚨間被什麼堵住了,他不知道該接著說什麼。
亞伯倫教授有點詫異地望著他們,起身道:「你們聊,我去隔壁試驗間做一下分析。」
室內變得安靜起來,半晌後,還是澈蘇先打破了尷尬。唇邊露出一個微弱的笑意,他勇敢地抬頭看著畢容:「說起來,我還沒有謝謝你呢。」

「謝謝我?」畢容茫然。
「那個時候,我記得你幫我求過情。」澈蘇微微笑起來,伸手無意識地捋了捋額前的黑髮,露出長長的眼睫來。
「啊?」畢容羞慚地苦笑,「那算什麼求情?我說了也不算的。」
「不,你不知道。」澈蘇搖搖頭,黑漆漆的眼睛裡有絲悵然,「那個時侯能讓我歇幾分鐘……很重要。」

~~~~~~~~~~~~~~大家呼喚大殿下的聲音我聽見啦,下一章他就出來了,嘻嘻,會讓大家覺得弗恩很帥!

138章 親親外公



「不,你不知道。」澈蘇搖搖頭,黑漆漆的眼睛裡有著真心實意的感激,「那個時侯能讓我歇幾分鐘……很重要。」
雖然對這個人帶來的記憶怕到了骨髓裡,但是他也清楚記得,在那浮浮沉沉的痛苦裡,這個藥劑師眼中不時流露出的不忍和同情。
和那名主要負責刑訊的中年男子不同,這名年輕軍官身上有種柔軟的東西,對人情世故遲鈍如他,也能輕易感受得到。

裡間的門很快開了,亞伯倫教授手裡拿著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紙走出來,隨手遞給了澈蘇:「帶給傅院長吧,他看得懂的。」
偷偷瞥了一眼那紙上的數據,熟悉的區間值赫然在目,畢容的心一沉。好幾項生物酶的指標依然嚴重超標,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些暗黑的數字因何而起,又會在人體內如何張牙舞爪,時不時地讓人痛不欲生,或者悱惻纏綿。
跳下了診療台,澈蘇向著亞伯倫教授鞠了一個躬,和聲告別:「謝謝您,打擾了。」
無言地嘆了口氣,老教授沒有多說什麼。

跟在澈蘇身後,畢容也出了門。
並肩在走廊中走著,看了看澈蘇,年輕的前中尉忽然低聲道:「我現在,不在軍情四處做事了。」
「啊?」澈蘇有點不解。
「自從你被帶走搶救以後,我就請調回來了。」畢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本來就在這裡做研究的,臨時被征到軍情四處。」
像是對澈蘇解釋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他表情中有點兒如釋重任:「果然還是埋頭研究比較適合我,軍隊裡太鐵血、太冷酷了。」

「哦,你——」似懂非懂地四處看看,對面的少年點點頭,「這裡是生活研究所吧?我基本都在機甲研究所呆著,所以沒碰見過你呢。」
猶疑地看著他,畢容再也忍不住滿腔的驚異脫口而出:「你真的在幫我們聯邦……開發新一代的機甲?」
平靜地點點頭,澈蘇面色並沒有什麼他意想中的羞慚:「是的。」
「啊」了一聲,畢容怔怔地長大了嘴巴——怎麼可能?明明到了瀕死的關頭都不肯點一下頭,怎麼忽然之間,就心甘情願地投誠了?

沒再說話,對面安靜的少年唇邊笑意依舊,可是不知為什麼,畢容看著那抹溫和的笑意浮在他俊秀的眉眼中,卻無端地感到一絲悲傷的意味。
停在臨近電梯的一個房間前,畢容猶疑著停下腳步。望著自己的研究室,他忽然脫口而出:「你願意跟我進來一下嗎?這是我個人的研究室。」
「嗯?」澈蘇驚奇地看著他。
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澈蘇手中的那張化驗單,畢容聲音放低了:「我……我想研究一下。」

「啊」了一聲,澈蘇有點猶豫,轉臉看向了空寂無人的走廊,他等待著。
果然,苗東很快從陰影裡走了出來,對著澈蘇那安靜等待的眸子,他點點頭:「沒問題的,這個我能做主。」
「還是不用了吧。」澈蘇有點兒心不在焉地搖搖頭,「傅院長那邊,已經很盡力了。我的身體沒什麼大礙了。」
年輕善良的前軍情四處藥劑師明顯地沮喪起來,剛才晶亮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就、就一會兒,好嗎?我只是想看看那些數據,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無奈地看著他充滿歉疚和小心翼翼的神色,澈蘇停了下來,終於點點頭,柔聲道:「好的,那就謝謝你了。」
邁進整潔寧靜的研究室,澈蘇脫離了苗東的視線,肢體動作似乎也柔軟了很多。慇勤地給他端了一杯速溶茶飲料,畢容匆匆地在一邊的分析儀上輸入手中那張紙張上的一大堆數據,不忘回頭衝著澈蘇歉意地笑:「你先坐一坐啊,我馬上就好!」

「哦,好的,你忙。」安靜地坐在畢容搬來的圓椅上,澈蘇望著實驗台上的一小排鐵籠,看的目不轉睛。小小的鐵籠裡上帶著鐵閂,裡面關著好些只肥嘟嘟的小白鼠。
研究室裡安靜無比,只有畢容專心操作儀器的聲音,還有澈蘇面前的實驗小白鼠們在小鐵籠裡偶爾跑動的微聲。
好半天,畢容才停下了手裡的分析,鄭重地錄入了一些結果。轉頭看著澈蘇好奇地盯著那些小白鼠的稚氣神態,他禁不住笑了:「試驗用的。」

有點兒不好意思,澈蘇微窘:「啊,很可愛很乖。不過好像有點呆呆的,不是很機靈呢。」
看了看那些小白鼠,畢容隨口道:「是啊,它們是痴呆的。」
愕然回頭,澈蘇望著他:「什麼?」
「哦,這是我們以前做的一種生化藥劑的實驗用小白鼠,一直是我在跟進觀察。」畢容解釋道,「其實已經試驗成功了,所以這些小白鼠才會痴痴呆呆的。」

怔怔看著面前安靜的小白鼠們,澈蘇遲疑著伸出根纖長的手指,輕輕戳了戳面前的一隻,果然,那隻小白鼠沒有躲閃,沒有驚躥,只是懶洋洋地動了一下,似乎完全不為所動。
「為什麼……要把它們弄痴呆呢?」
「本來就是在研究生化武器啊。」畢容撓撓頭,耐心地解釋,「這是一種可以讓腦神經元在短時間內受損、腦細胞接著停止活化的生化藥劑,進入生物體和血液結合後,半個小時就會奏效。不過,還是沒有繼續研發了。」

「因為太殘忍了是嗎?」澈蘇喃喃問。
「也有這個原因吧。」畢容嘆口氣,畢竟幾年的心血最終不了了之,還是覺得惋惜的,「一來是生化武器在星際戰爭中應用就連軍方內部也有爭議,二來最重要的一點是,現在這種藥劑只能做到以固態穩定存在,一旦霧化或液化,就會失去我們希望看到的效力。」

緊緊地盯著那些行動遲緩、眼神呆滯的小白鼠們,澈蘇很久沒有說話。從側面望過去,畢容只能看見他又濃又密的睫毛低下來,遮住了眼簾。
「呵呵,別為它們傷感啦。」畢容恍然大悟似的,「小白鼠而已,它們不知道痛苦的。」
抬頭看了看他,安靜的帝國少年眼睛有絲茫然似的:「啊……不知道痛苦嗎?」
懵懂地點點頭,褐色頭髮的前中尉咧開嘴笑了:「是啊,痴呆了嘛!」

專車安靜行駛,一直開到郊外那間白色的小別墅前才戛然而止。先跳下車,苗東親手拉開了車門,站在一邊看著澈蘇下了車。
像這些天一樣,他目送著澈蘇邁入院門,林夫人的身影第一時間出現在他眼簾,這才悄然後退,上了車遠離。
匆匆忙忙地迎上前,林夫人臉上溫婉的笑容像晨間的朝陽,光芒隱約:「回來啦?中午帶去的飯菜夠不夠?你早上一出門,我就想起來鍋裡燉著的鱈魚羹忘了給你帶上了,白白熬了一夜。」

伸手接過澈蘇手裡的午餐食盒,她端詳著澈蘇蒼白的臉色,心疼地柔聲道,「辛苦不辛苦?你身體都沒有痊癒,這麼天天早出晚歸的……」
趕緊搖搖頭,澈蘇並肩和她一起向前廳走去:「不不,我不累。」
「傅院長叮囑的那份化驗單……還好嗎?」林夫人忐忑地問。
沒有把那張依舊佈滿超標值的數據單拿出來,澈蘇低下頭,喃喃道:「挺好的,生化研究室的專家說,好了很多呢。」

看著他不敢直視自己的模樣,林夫人的心裡一陣劇痛。和澈蘇在一起住了這麼久,雖然很少能有推心置腹的機會,可是日日凝望、刻刻揪心下,她也早已明白了這孩子的諸多秉性。——而這些秉性,原本就是極易發現的。
例如,對於不喜歡的人也從不會惡語相向,只會默默地安靜下來,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裡。例如,不願意、不屑於說什麼謊話,非到迫不得已說出違心言語的時候,總是會窘迫而羞澀,完全不敢用明澈的眼睛看著別人。

一聲洪亮的叫喊忽然從兩人身邊的花圃裡傳了出來,中氣十足:「快快,來個人幫我一把手!」
有點兒錯愕,澈蘇猶疑地向著發聲處望去,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從花叢中站起身,精神矍鑠地揮動著手裡的鏟子:「來,就是你!——叫你啊,小乖孫!……」
含笑望著那老人,林夫人小聲對著澈蘇示意:「那是我的父親。」充滿希翼地看著澈蘇,她擰著纖長的手指,「要是不很累的話,要不要過去和他說說話?你這次來家裡的第二天,他就坐著飛機飛來守了你一夜呢。……」

謝詹在電話裡向她揭示了一切之後,她第一時間告知了自己的父親。老人家坐著私家飛機趕來時,澈蘇還在一直昏睡著。因為急著處理和諮詢有關於澈蘇身份的法律問題,老人家沒等到澈甦醒來,就風塵僕仆地離開了。
看著花木叢中的老人家,澈蘇慢慢走了過去。林夫人微微鬆了口氣,嘴角噙笑地看著一老一少的身影,不知怎麼,眼中卻有了淚光。
一個多月前的那場抓捕帶來的狼籍已經消失,被毀壞的室外石桌椅已經換掉,損傷的花木也已經拔除,重新種上了新的品種。滿手都是黑黝黝的花肥,林家老爺子微微有點氣喘,毫不客氣地衝著澈蘇招手:「來來,幫我給這株景玉蘭澆點水。我的腰閃了!」

慌忙跑過去扶住了他,澈蘇焦急地伸長了修長的脖頸:「要不要緊呢?家裡有醫生可以趕來得很快,您還是……」
「什麼您不您的!」老頭兒聲若洪鐘,就著他的攙扶挺著腰在一邊的小亭子邊坐下來,「叫我一聲外公聽聽!」
呆了一呆,澈蘇嘴唇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瞪著眼睛看著他,林家老爺子忽然擺了擺手:「好好好,你媽交代過了,叫我別逼你。」

抿著嘴唇,澈蘇臉色有點發白,四下張望一下,飛快地跑到老頭兒說的那棵植物下,慇勤地把長長的水管拖過來,打開龍頭澆上了水,又細心地把四周的落葉和雜物清理一番。沒有立刻跑到老爺子身邊,他埋著頭,找到老爺子丟下的那袋花肥,認真地封好口,和一邊的小鏟子和剪刀一起收好在袋子裡。
搓了搓手站在那裡,指了指身邊的那棵小樹,他侷促地開口:「這種樹,我們帝國那邊也一種很類似的……」
林老爺子看著那孩子像小鹿一樣濕漉漉的眼睛,心裡忽然揪得難受。衝著澈蘇招招手,他看著這陌生的、卻又親近無比的男孩子。

「什麼你們帝國啊?你這死心眼的孩子。」他嘆了口氣。
咬著嘴唇,澈蘇的眼中閃過一絲內疚和無措。
無聲地摸了摸澈蘇的頭,老頭兒絮絮叨叨的:「你媽是我最小的孩子,我就你媽這一個女兒啊。幾個兒子生的都是孫女兒,早前你媽懷你的時候,我就盼著她生個小乖孫給我玩兒,盼了好些年。」
看著澈蘇唇紅齒白的俊俏模樣,他深深嘆息:「你出生的時候,我也守在產房外呢。」忽然咬牙切齒起來,老頭兒鬚髮怒張,「你親爺爺那個老不死的,活生生把你給藏起來,害我們一家子蒙在鼓裡!我只恨不得啐他一臉一頭!」

臉微微地紅了,澈蘇窘迫地苦笑著,不知道怎麼接話。
「幸好你好好的回來了,要是真死在那個鳥不生蛋的什麼帝國,我死了也不會放過謝芮風那個老混蛋!他以為他是什麼人,憑什麼搶走我女兒的孩子,憑什麼搶走我的小小乖孫子?……」一口氣沒喘好,林老爺子猛地咳嗽起來。
慌忙沖上前用手拍拍著他的背,澈蘇急急地咬住了嘴唇:「別、別咳得太急了,剛閃著腰呢!」
滿意地被他順著毛,林老爺子像個小孩兒一樣眼睛裡閃著光彩:「小蘇真孝順,真乖。」

小心翼翼地看著澈蘇,他的口氣像是在誘拐迷路的小孩:「來嘛,叫一聲外公聽聽看?……」
手足無措地坐在他身邊,澈蘇怔怔望著老爺子蒼老的臉,沒有什麼血色的嘴唇輕輕顫抖。
等了半天,老爺子蒼老的臉垮了下來。
「你媽媽跟我交代啦,說千萬不要逼你。哎……」林老爺子悲哀地看著澈蘇,「她說叫我們給你點時間。可是我今年都八十歲啦,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等?」
低下頭,澈蘇的眼圈,慢慢紅了。

「我剛剛和你那個間諜老爹聊天,他說你在那個什麼帝國的時候,也有個老教授對你很好,每天晚上帶蛋糕什麼的給你,你吃得可開心了。」林老爺子傷心地嘆著氣,「我聽著,真是又羨慕又嫉妒。要是我的小乖孫兒從小好好的在我身邊……小蘇愛吃什麼我就給吃什麼,愛玩什麼我就給玩什麼。愛研究我就給你買機甲,愛看書我就給你整一座私家藏書館。」
澈蘇的眼圈更加紅了,輕輕抽動著鼻翼。

「家裡那幾個孫女兒小時候啊,都粉嫩嫩嬌滴滴的。每到家庭聚會,小一輩兒都是鶯鶯燕燕的花團錦簇,我就可盼望著有個調皮搗蛋的小外孫,年紀大了退休了,有個男外孫陪著我玩多好!開飛機模型啊、搭積木啊、玩機關槍啊、就是陪著他一起玩泥巴都是好的。」林老爺子嘟囔著,越說越傷心。
澈蘇沉默良久,終於勉強地笑著接了一句:「我爹說,我小時候很乖的,也……也沒有多麼調皮搗蛋呢。」

用力地跺了跺腳,林老爺子大聲怒:「那還不是在帝國那種爛地方給害的!要是長在我們家裡,你還不被寵上天去!?」
「沒有了,我在那邊挺好的。」低低地辯解著,澈蘇有瞬間的走神。依稀的往事在眼前如吉光片羽,飛速閃現。是的,雖然有生活的艱苦,有事發突然的傷害,可是回想起來的,記住的,還都是溫暖和快樂。
~~~~~~~~~~~~~~~~~抱歉抱歉,鄭重道歉。
第一,每參天一更原本不會忘記的,昨天單位遇到一件非常煩心的事,讓原本覺得什麼都不想爭、只想混日子偷偷寫文的我受到蠻大打擊的,晚上和同事通電話很久,精神狀態也不太好,就忘記更文了,是我的錯,很多人白白等候了
第二,我記錯了,這一章大殿下還沒來得及出來,是親愛的外公出來了,下一章,大殿下保證出來,抹汗……
然後,下一章就不隔參天了,後天就更,呵呵,這樣就補齊啦~~~~~謝謝大家的諒解~



139非缺章



140章 帝國的皇帝


「沒有了,我在那邊挺好的。」低低地辯解著,澈蘇有瞬間的走神。依稀的往事在眼前如吉光片羽,飛速閃現。是的,雖然有生活的艱苦,有事發突然的傷害,可是回想起來的,記住的,還都是溫暖和快樂。
呆呆地看著他溫和的神情,林家老爺子忽然忍不住淚水猛然決堤。一把將澈蘇摟了過來,他大放悲聲:「我的小乖外孫啊!……你這個笨孩子,怎麼就不知道一點點怨恨和生氣!從小就被你親爺爺送到那個不開化的野蠻地方去伺候人,長大了還被那些混蛋皇族戕害,好不容易回到家了,居然還……還……」

再也說不下去,老頭兒想起女兒痛哭著告訴他的那些事,心裡痛不可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悄悄立在不遠處的一叢灌木後,林夫人聽著遙遙傳來的老父親的哭聲,揪住了身邊的一片枝條,眼中的淚水「簌簌」成串滴落。
不知道哭了多久,老爺子只覺得耳中嗡嗡直鳴,胸口也難受得不行。就在這時候,耳邊終於傳來一聲極低極低的聲音。
「外公……」
顫巍巍抬起頭,林老爺子透過昏花的淚眼望著前面模糊的人影。

他面前的男孩子早已經和他一樣滿面淚痕。哽嚥著,澈蘇用軟軟的額頭抵住了老頭兒的前額,有點兒僵硬,有點兒顫抖。
「外公……外公你別哭了。」他黑亮的眸子裡被淚光浸透,唇角幾乎咬出了血痕,「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讓你們大家……這麼傷心。」
沒有被他的叫聲止住悲痛,林老爺子忽然更大聲地痛哭起來,緊緊地摟住了澈蘇,就像是抓住了失而復得的最珍貴無比的寶貝。

摀住了嘴巴,林夫人死死壓抑著喉嚨間的哽咽。可這是如此艱難,縱然用了最大的力氣,可依舊有悲泣一點點洩露出來,飄蕩在蔥鬱安靜的花圃間。
慢慢回過頭,和林老爺子相擁在一起的澈蘇的目光,捕捉到了不遠處灌木後的一片淡色衣角。緩緩起身,他艱難地走了過去。
抬頭看著身材頎長、清秀溫潤的兒子,林夫人恍然發現,快到二十歲的澈蘇,眉目間雖然有著少年的稚氣和青澀,可身量卻已經長成。

她錯過了澈蘇的牙牙學語,錯過了他的少年和青春期,如今母子相認,這個受盡苦難的孩子,已經悄然成人。
輕輕舉手,澈蘇用柔軟的手掌擦去了林夫人臉上狼藉的淚水,輕輕顫抖著身子,他伸出手臂,把自己迅速消瘦的母親抱在了懷裡。
「媽媽……媽媽。」他反反覆覆地含淚叫著,像是要把這些天的份量,不,是這二十年來的份量一次補齊,「媽媽對不起……」

費舍星,永遠鉛云密佈的蒼穹。
佔據了整塊安塔平原,帝國軍一步步艱難卻堅決地推進了前進的步伐,把戰時臨時指揮所轉移到了最前線的平原邊上,遙遙對著聯邦軍死守的文宜爾高地。
重兵臨城下,虎視眈眈對著聯邦軍,就連最不懂行兵佈陣的聯邦軍士,也能從日日增加的帝國援軍數量上
感覺到了重大的壓力。

帝國那位皇太子殿下,在聯邦網路上公開發表宣言後,並沒有得到任何他希望看到的結果。聯邦不僅依舊否認澈蘇的存在,一味地沉默也堵死了停戰的可能。被完全無視的帝國皇子,也沒有再試圖做出任何無益的舉動,而是沉默地開始調集一切可以動用的兵力。
——只是這沉默下,有幾分是憤怒,有幾分是瘋狂,除了弗恩殿下身邊的皇家侍衛長伍德和他的皇弟蘭斯,別人都不得而知。
站在精細度極高的衛星地形圖上,盯著越來越多的帝國軍地下基地標識,謝詹將軍面無表情。

借助全息紅外掃瞄,帝國軍的駐紮基地並不是秘密,可深在地下的堅固堡壘要想摧毀,勢必要動用過多的火力,一擊不毀,帝國軍也可以從容轉移。
除非有強大的空軍配合地面打擊,否則帝國軍集結得越來越多,隱約擺出決死一戰的氣勢,也只能眼睜睜看著。
「將軍,今天下午四點鐘,重整完畢的精英飛行營會帶著第一批趕造的聯邦新式機甲,秘密飛抵前線。」神采奕奕的聯邦總參謀站在他身邊,匯報著最新的軍情。

幾名少將圍坐在一邊,有人終於忍不住揚眉冷笑,「帝國人想要決戰,那就戰吧!」
「是的,正好試一試我們聯邦的最新空中力量!」立刻有人憤聲附和。
一覽無遺的費舍星戰場上,平原作戰是不可避免,空中機甲嚴重落後的劣勢一直在持續,再加上後勤的無法保證,所有前線將士的心裡都憋著一股氣。
這股氣,已經持續憋悶了一年多。以至於在聽到聯邦空戰機甲終於有了設計重大突破後,每一個人的心裡都燃起了熊熊戰火。

「注意叫南卓上校隱蔽行蹤,在第一次亮相前,我絕不想帝國人事先知道一點點我們新式機甲的消息。」謝詹將軍冷靜地吩咐著,「新底牌這種東西,不到最重要的關頭,是不能亮出來的。」
「明白!」總參謀長眼神驟亮。
就在這時,一聲突兀的絕密情報提示符忽然在眾人屏幕下角閃動起來,眾人屏息看著謝詹將軍第一個打開手腕上的授權儀,先行開啟了閱讀。

目光盯著自己面前的單角度可視屏幕,他們的前線總指揮謝詹將軍神色有點怪異。半晌之後,他解除了絕密權限,讓那份情報顯現在眾人面前的光幕上。
「決戰似乎打不起來了。」他淡淡道,頷首示意。
一行簡單的文字出現在眾人面前:「帝國皇帝病重,傳言不治。已密令弗恩皇太子即刻返程,回倫賽爾一見。」
這份情報,好快!

一眾軍中重將的心中,幾乎同時湧起這樣的驚嘆。謝詹神色不動,心中卻也湧起無限感慨。按說這種帝國皇族秘事,能打聽到風聲已屬不易,還能探到密令皇太子回程,在情報分外敏感的戰爭時期,該是多麼的不易!
那個男人在帝國蟄伏經營了整整將近二十年,布下的情報網果然強大如斯,就算他本人已經返回哥達星,他身後留下的網絡也依舊絲絲嚴密,毫不紊亂。
手指輕叩著冰冷桌面,謝詹將軍目光微凝。望向青黑色不見天日的帝國星際航線方向,他有點出神。

「既然帝國那位皇太子就要返程,而且是歸心似箭,無暇他顧,那麼……」他一字字道,「我們不如全力壓上,送他一程。」
當夜,秘密啟程踏上返回倫賽爾星球的帝國皇家宇宙艦隊,遇到了完全在意想之外的狙擊。一直堅守不出、處於守勢的聯邦軍,悍然發動了幾個月來第一場的主攻戰。
幾百艘小型軍艦無聲飄蕩在帝國通向倫賽爾星球的躍遷點附近,第一艘帝國皇家軍艦出現時,密如煙火的火力傾瀉而出,一場中型的遭遇戰毫無徵兆地打響。並沒有被這狙擊打亂陣腳,帝國軍隊的反擊瞬間展開,兩股浩大的兵力在太空中無言火並。

令謝詹將軍遺憾的是,那位帝國皇太子似乎早已料到了這樣的可能,思路顯得極其清晰而冷靜。只留下了小部分兵力戀戰,弗恩所在的艦艇在重重護衛下,迅速撤退入星際躍遷點,正如聯邦情報中所揭示的那樣,帝國的倫賽爾皇宮內,那位皇帝大人的病情,的確禁不得太多的等待。

龐大的宇宙艦隊剛剛停在倫賽爾星球的空港,已經有整隊的皇家軍車肅然等候在港口邊。風塵僕僕的弗恩殿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很多人禁不住眼前一熱。
已經在前線親自征戰了一年多的皇太子殿下,剛毅英俊的面龐上沒有疲憊和倦意,只有比一年前更加冷峻,氣勢逼人。
快步踏上專車,他閉上了眼睛,沒有說一句話。身邊的侍衛長伍德輕輕發令:「全速開車,去皇宮。」
……

肅靜的帝國皇宮裡,沒有了往日生機盎然的氣象,只剩下一片愁云慘霧。雖然皇帝陛下的病情一直是高度秘密,但是長久下來,近身服侍的宮僕和侍衛們,也都慢慢從醫務官們沉重的臉色中漸漸猜到了端倪。
而這種擔憂和不安,才看到弗恩殿下的身影出現的那一瞬間,累積到了頂點。——前線戰事一直吃緊,能讓皇太子弗恩殿下不顧一切飛回皇宮的,能會是什麼事呢?!
「哥哥!」快步迎上來,一直守在皇帝陛下寢宮的蘭斯一眼看見弗恩,佈滿紅絲的眼睛中有了淚光,沒有多說,他做了一個手勢,向安靜的內宮寢殿示意。

「大殿下,皇帝陛下在裡面等您。」白袍的首席皇家醫務官臉色悲痛,向弗恩鞠躬行禮,低聲補充了一句,「已經迫不得已用了醒神的藥劑。」
面沉似水,弗恩飛步來到了父皇的病榻前。早在開戰後沒有多久,父親就已經懨懨病倒,經過仔細的診察,皇家醫務官們無奈地將最糟糕的結果秘密通報了皇族內部:胰腺惡性腫瘤。
雖然有過一次成功的病灶切除,可是病魔似乎並沒有放過這位和善溫良的帝國皇帝。不過五個多月後,病情再度惡化,皇帝陛下也就一直臥倒在病床上,纏綿至今。

而就在幾天前,急劇惡化的病情終於也令全帝國最好的醫生也束手無策,悲痛地開始暗示一些明顯的信息。皇帝陛下一直要求不准對他隱瞞自己的病情,這一刻的到來,他似乎顯得平靜而安詳。
等待從前線趕回的弗恩的時候,克倫威爾陛下召來了蘭斯和身體同樣不好的二兒子,在寢宮中促膝談了很久。沒人知道皇帝陛下交代了些什麼,在外間悲痛等待的大臣和皇族親眷們,只看到了兩位殿下出來時眼中的淚水。

寢宮內簾幕低垂,和弗恩多年來熟悉的那樣,就算在生命中彌留的最後時刻,這一任的皇帝陛下的寢宮依舊樸素而清冷。
單膝跪倒在病床前,弗恩強抑住心中悲痛,注視著父親那黯淡的面容,輕聲呼喚:「父親大人,是我……我回來了。」
緩緩睜開眼睛,被病痛折磨得消瘦無比的皇帝陛下臉上露出了一絲由衷的笑意。看著健朗高大的皇子弗恩,他眼中透出了一絲光彩,臉頰上也有些不正常的亢奮的微紅。不得已動用的強效針劑開始起作用,弗恩看著那不詳的顏色,心底一陣驚懼和悲痛。

「弗恩,你回來了。」重複著兒子的話,他微笑,「這一年來,辛苦你了。」
「父親不要說這樣的話。」弗恩低聲道,「為帝國而戰,是每個克倫威爾皇族子弟應盡的本分。」
凝視著弗恩,這一代的君主克倫威爾陛下微微搖頭,神色有點游離。
「弗恩……」他輕聲道,「戰爭這種事,本來就不是任何人的本分。」
愕然望著自己的父親,弗恩一時沒有聽懂。

「我知道這對你和蘭斯來說,都是挺難理解的事情。」皇帝陛下和藹地看著讓他一直覺得驕傲的優秀長子,「我在病床上想了這麼久的結論,未必會被你們所接受……可是我依然想告訴你們,就算是身為皇族,生來就背負著和常人不同的責任,也不要真的把維護某些東西看得太重。」
「可是父親……」蹙眉望著父皇,弗恩冷峻的眉宇間是堅決的不讚同,「我認為有的東西,值得付出鮮血和生命來維護。」
「例如什麼?」
「例如皇族的榮耀,克倫威爾姓氏的尊嚴,例如整個帝國的存亡,再例如我們要保護的人的安危。不是嗎?」弗恩堅定地道。

安靜地聽著他的話,皇帝陛下的臉上有點欣慰。
「弗恩,我很高興……聽到你最後那一句。」他的聲音微微有點喘息,「在我看來,你前面說的那些,都是很虛妄的東西,在必要的時候,它們……都可以捨棄,可以一笑放開。」
悵然地笑了笑,他的目光望向頭頂雪白的天花板,那上面沒有繁複的雕花,也沒有精美的燈飾,卻似乎有一些依稀的畫面浮現。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有時間在病床上回想很多事的時候,你也許才會發現……所有人都好好的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

沉默地聽著,弗恩終於恭順地點點頭,柔聲道:「我懂了,父親。我明白您的仁慈和悲憫……我發誓,我會盡我所能,善待子民、盡力早日結束戰爭。」
「是的,你前一陣主動發出的戰俘互換協議,做得很好。」皇帝陛下輕聲道。
弗恩的臉色有些黯然:「可是聯邦人並沒有抓住我主動拋去的橄欖枝。」終於再也忍不住意思怒色和陰沉,他咬牙,「他們甚至不肯交出一個小小的低級戰俘!」
~~~~~~~~~~~~~~~~~嗯,今天的份補上啦!~~~~~~~
大殿下終於出來了,嘻嘻,下一章,有點……嗯,反正該知道的事情遲早會知道的~~~~~




141章 確定的投降和叛變

弗恩的臉色有些黯然:「可是聯邦人並沒有抓住我主動拋去的橄欖枝。」終於再也忍不住意思怒色和陰沉,他咬牙,「他們甚至不肯交出一個小小的低級戰俘!」
皇帝陛下的神情也有點惋惜和無奈:「是啊……澈蘇那孩子,我也很喜歡。假如有可能,一定把他接回來吧。」
回想起那次閱兵典禮上的匆匆一見,他眼前浮現出弗恩和他那年少的搭檔並肩而立的畫面,弗恩眼中有那麼明亮的神采,而那個少年,微笑靦腆的容顏也是那樣清新動人。
「我會的,無論如何,我會接他回來。」沒有什麼表情,帝國皇太子的口氣也淡淡的,卻讓他的父親感到有點驚心。

可是,為什麼聯邦人卻不肯放回這樣一個身份單純、地位不高的戰俘呢?皇帝陛下心裡有種及其不安的聯想。
「弗恩,答應我一件事。」
「父親大人,您請說。」恭敬地輕輕握住他的手,弗恩臉色柔和了些。
「萬一……那個孩子有什麼不幸。」沒敢說出最糟糕的結果,皇帝陛下有點擔憂地看著臉色陰霾密佈的兒子,「比如有了殘疾——這在戰場上很常見——答應我,你一定要鎮定,不要被憤怒和仇恨矇蔽了內心。」
沒有立即答話,弗恩的臉有一剎那的扭曲。

「好的,父親,我答應您。」他低聲道,握住父親的手忽然有點發緊,「您說得對,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是的,看著鬱鬱寡歡、再也沒有露出過溫暖笑意的蘭斯皇弟,有誰不會悚然心驚呢?所以他絕不會容忍那樣的事也發生在自己身上,絕不會!
迎著父親那似乎看透了什麼的目光,弗恩壓下心底忽然浮起的驚懼,英俊的臉孔勉強地笑起來:「殘疾又算什麼呢,只要他活著,我們帝國難道養不起他一輩子?」

枯瘦的手憐惜地摸了摸弗恩的頭,皇帝陛下在心裡嘆息。外人只能看見他身為一個皇家長子的堅強和冷峻,可身為一個父親,卻總能捕捉到他那偶爾也會柔軟和無力的內心。
「弗恩,辛苦你了。」皇帝陛下再次道,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他臉上的紅色迅速擴大。
擺手止住弗恩,他沒讓弗恩喚來醫務官:「才二十七八歲,以後就要接過我肩上的擔子了呢,真的太為難你了……」
難過地看著父親,弗恩眼中有了淚光:「父親,我不覺得辛苦。」

「是啊,弗恩是個能幹的孩子。」皇帝陛下微微笑起來,依依不捨地拍拍他的肩,眼神有點渙散,「就連這些年,我已經偷懶很多了,弗恩你和奧騰元帥一起……幫我分擔了很多辛勞。」
聽到奧騰的名字時,弗恩面色微微一僵,沒有說話。
「弗恩……我覺得,我好像快要去見老朋友了。」神思恍惚的皇帝陛下喃喃道,目光穿透面前弗恩的臉,不知道停在了哪裡,「我也才五十多歲,很多老朋友都還健朗著呢,只有奧騰他……走在了我的前面。」
低聲嘆息,他臉上有柔和的痛楚:「這個騙子……明明說過會一直站在我身邊,一生一世為皇族盡忠的。」

「父親……」弗恩望著他,緩緩道,「奧騰元帥他並沒有違背對您的誓言。」
怔怔看著弗恩,皇帝陛下艱難地盯著他,終於輕聲吐出在心中徘徊已久的疑問。
「弗恩,奧騰他……真的罪大惡極嗎?」
心頭猛然一驚,弗恩愣住了。原來,看似糊塗、對什麼都不管不問的父皇,其實心裡比誰都明白啊!
穩了穩心神,他肅然站起身,將右手按在了左胸前,用皇族最神聖的禮節鄭重向著父親發誓:「父皇陛下,我以克倫威爾姓氏的尊嚴保證,奧騰元帥的死,相對於公平和正義,不可避免。而他的罪過,也是無法赦免的。」

悵然看著兒子那堅持而嚴肅的臉龐,皇帝陛下幽幽嘆息。
「好的,弗恩,我相信你。」他臉上露出慘淡的笑意,「這樣我就放心了。我去見奧騰那個傢伙的時候……不想因為你,而向他道歉呢。」
心裡刺痛起來,弗恩微微哽咽:「父親,請一定要好起來。奧騰元帥他也必定……希望看到他忠心輔佐的皇帝陛下長命百歲的。」

微笑地搖了搖頭,皇帝陛下臉頰上的紅色亢奮色塊漸漸黯淡下去。
「弗恩……照顧好你的皇弟皇妹們,還有帝國的子民吧。」嗎啡針的效力漸漸過去,巨大的疼痛襲來,溫和的皇帝陛下努力綻開了最後的笑意,「我想休息了。」
……
參個多小時後。深廣皇宮裡的各處宮殿,緩緩飄蕩起悲哀的國喪之樂。

帝歷12年春,現任帝國皇帝肯特·克倫威爾因病去世,舉國大喪。
參日後,皇長子弗恩·克倫威爾繼位。
與此同時,費舍星上只剩格林老元帥一人獨擋前線,與聯邦軍發生大型平原戰役,聯邦軍新式雙人雙引擎機甲首次亮相,參千架空中突襲帝國軍大獲成功,一舉收回安塔平原。
隔著重重星系,漫漫鉛云,皇宮的臨時通訊室內,蘭斯和弗恩沉默地坐在房間內,緊緊盯著衛星傳輸回來的最新費舍星戰況。

已經從綠色的標記變成了刺眼的一片暗紅,安塔平原那片廣袤的土地重新變成了聯邦軍佔領的所在。
這片平原並不是真正的的軍事重要據點,最麻煩的是下面的大片稀有礦藏和能量晶礦。說到底,聯邦和帝國爭執的不外是費舍星上日趨緊張的能源晶礦,就算佔領了再多的軍事要塞,假如無法挖掘到足夠的資源,又有什麼意義?
對此都心知肚明,兩位皇子憂慮地思索著,一時間都沒有說話,直到門上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侍衛長伍德推開了門,他身後,帝國情報署的秘密調查部部長威斯利悄然入內。

對著弗恩恭敬地行了大禮,這位面目平庸的中年男人開口:「皇帝陛下,聯邦方面,我們的情報部門傳來了最新的消息。」
慢慢抬起眼,剛剛繼承皇位的年輕皇帝點了點頭:「說吧。」
室內的空氣忽然冷了那麼一些似的,侍衛長伍德的心有點發沉。他比誰都更加清楚,這個中年男人帶來的會是關於誰的消息。

是的,自從幾天前聯邦的新式雙人機甲亮相的戰況傳來時,新皇弗恩陛下的臉上,就再也沒有了任何表情,第一時間,他秘密召來了深得他信任的情報署部長威斯利。
「陛下,前天的費舍星上的戰役後,被俘的幾名聯邦軍飛行員已經以最快速度押回首都,我們得到了第一手的口供。被俘獲的一架敵軍機甲,也被運回拆解完畢。」語聲不變,威斯利部長不緊不慢地匯報著。
沒有接話,弗恩陛下的面色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冷漠。

「據幾名聯邦俘虜的一致口供,聯邦最新式雙人機甲的戰前培訓中,出現的那名年輕機修師……」終於有了點聲音的起伏,情報署的部長在心裡嘆息,「從相貌和舉止看,應該就是您的前搭檔,澈蘇中尉。」
蘭斯怔怔聽著,沒有說話。幾乎是不忍地,他悄然看了看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的皇兄,現在的帝國皇帝弗恩。
「而從拆解的聯邦新式機甲看,核心的一些技術也和我們的機密技術有高度重合,而又增加了聯邦自行研發的雙引擎,所以在威力上,足夠略勝帝國機甲一籌。」情報署部長威斯利沉吟一下,「陛下,據皇家工程學院那邊的研發部門分析,聯邦新式機甲裡肯定用到了來自帝國機甲的核心機密,並且……這部分機密全部在澈蘇中尉當初的瞭解範圍之內。」

終於冷冷抬頭,弗恩陛下的眉峰慢慢挑起。逼視著威斯利部長,他銳利的目光如一道寒氣出鞘的匕首:「直說吧,皇家工程學院和你的結論。」
雖然早已在心中下了定論,可是威斯利還是在忽然間覺得了巨大無比的壓力,定了定神,他堅持說出了看法:「鑑於以上證據,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您的專屬搭檔澈蘇中尉,在堅持了最初的拒不招供後,還是……最終做出了投降的舉動。」
侍衛長伍德呆呆地張大了嘴巴,蘭斯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渾身忽然覺得有些脫力。室內沒有外人,一片令人窒息的氣氛,帶著冰冷的涼意。

很久之後,新皇弗恩陛下輕輕地說了一句:「投降啊,這種事情……」
面無表情地頓住了,他沒再說下去。
眾人屏息等待著,室內一片寂靜。終於,忐忑不安的蘭斯試著開口:「陛下……」
側眼看了看他,弗恩淡淡道:「你說吧。」
蘭斯難過地垂下了眼睛:「也許有點什麼樣的誤會,先前的情報也表明,聯邦方面一直沒有造出新式機甲,澈蘇他……也曾經設法逃出監禁,他應該、應該一直在抗爭才對。」

不太贊同地看了看他,威斯利部長輕聲說道:「我們給聯邦的戰俘看了澈蘇中尉的照片,他們集體指認了出來。無論如何,澈蘇中尉親自參與了對聯邦軍士的培訓——就像以前在帝國時那樣。」
閉上了嘴巴,蘭斯終於不再反駁。
「不過,我們也有足夠的理由相信,澈蘇中尉的選擇雖然不夠忠誠,但是也……」悄悄打量了一眼弗恩陛下平靜的臉龐,威斯利部長想起了以往幾次和他隔著星際聯絡線路通話時,新皇陛下曾經流露出的暴躁和焦慮,「據聯邦戰俘的口供交代,澈蘇中尉給他們培訓時,身體狀況明顯不好。」

一直平靜得近乎岩石的弗恩陛下,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絲微不可查的震動。抬起眼,他深邃的目光緊緊盯著面前的臣子。
「不好在哪裡?」
「外表似乎沒有什麼傷痕,但是……氣色很糟糕。」威斯利部長不是很肯定地道,畢竟這是一種沒有證據的推斷,做不得準,「據說有一次他在講課途中,曾經露出很難受的表情,隨後就忽然昏倒。而隨後,居然有軍醫立刻出現,給他急救。」

沉吟一下,他又補充了一句:「所以我想,聯邦人一定事先非常清楚澈蘇中尉的身體非常糟糕,而這種糟糕,極有可能是因為澈蘇中尉經受過太多的刑訊。」
猛然站起來,蘭斯俊美的臉上忍不住怒色和痛苦:「對!澈蘇不是會輕易投降的人,他一定是被聯邦人用酷刑逼迫,實在堅持不下去,才會被迫屈服的!」
無言地望著他,半晌之後,倫賽爾星球的新君主才轉頭對著威斯利輕輕問:「還有別的嗎?」

回想了一下,他對面的調查部部長有點猶豫:「還有一點。據接受過澈蘇中尉培訓的戰俘們回憶,他進行維修操控時,只用到了八根手指。陛下,澈蘇中尉和您搭檔作戰時,沒有這種習慣吧?」
目光微微凝起,弗恩似乎陷入了某些悠遠卻清晰的記憶。
「沒有,他的手速……是很快的,從來都是十指並用。」他淡淡道。

痛苦地搖了搖頭,蘭斯死死地握住了手邊的純金鋼筆:「皇兄,澈蘇他的手一定是受了傷。」
依舊沒有立即說什麼,弗恩隔著長桌,看了看自己的皇弟。
看著那湛藍眸子中透出的平靜,蘭斯的心驀然下沉。某種不好的記憶從心底浮起,淹沒了他忐忑浮沉的心。
~~~~~~~~~~~~~~~~就像大家說的,該知道的,遲早會知道。該來的,遲早會來。
弗恩的反應,到底會怎麼樣呢……捂臉。

142章 對你的承諾


依舊沒有立即說什麼,弗恩隔著長桌,看了看自己的皇弟。
看著那湛藍眸子中透出的平靜,蘭斯的心驀然下沉。某種不好的記憶從心底浮起,淹沒了他忐忑浮沉的心。
「皇兄……請一定原諒澈蘇,赦免他的罪。」蘭斯艱難地低語,「我們的子民雖然應該有對皇族和帝國忠誠的義務,但是……他們畢竟不是鋼鐵鑄就的人。」
靜靜看著他,弗恩忽然極輕地哼了哼,轉頭看向了跟隨在他身邊多年的忠誠侍衛長伍德。

「你覺得呢?你有什麼話想說嗎?」他問出奇怪的一句。
「啊,陛下……」張口結舌地看著他,又看了看一臉懇求之色的蘭斯,侍衛長伍德低聲嘟囔著,「蘭斯殿下說的對,澈蘇少爺他、他才十九歲……」
眯起眼睛,新皇陛下看著身邊的幾個人。
良久之後,他安靜開口,語氣平淡。
「澈蘇中尉是在遵從我曾經的命令,他沒有任何罪。」他漠然道,「我曾經在參軍面前,親口允許他向敵軍投降,並且命令他一定要好好活著。蘭斯,你就在現場,難道忘記了嗎?」

端坐在臨時通訊室內普通的真皮椅上,雖然沒有在平日皇位上時那種君臨天下的氣勢,可此刻他的聲音和表情,已經代表了某種絕對的權威。
「他假如膽敢悄悄死去,才是愚忠。忍辱負重……艱難地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忠誠。」倫賽爾星球上的新皇陛下冷冷道,「所以,我寧願把這個消息,當成我的搭檔向我獻上的繼位賀禮。」
他的語聲並不大,卻似乎穿透了重重宮闈,向外飄散而去。
整個帝國,安靜傾聽。

區區一天之後,倫賽爾星球的新君王弗恩·克倫威爾召見軍部、財政部、工部諸位群臣,長達幾個小時的絕密會議後,年輕的君主力排眾議,宣佈了自己繼位後做出的第一項重大決定。
沒有試圖說服在戰爭中取得了某些巨大利益的貴族主戰派,也沒有事先約談主和派以求得支持,新皇陛下強硬地宣佈了最新的決定。面對依舊有些吵嚷喧囂的議事大廳,他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歷代君主的處事風格都會有不同,從今天起,你們要學習傾聽我的意見,而不是像過去對父皇那樣,在朝堂之上有過多的質疑和發難。」

絕大多數重臣頓時噤若寒蟬,望著站在新皇陛下身後那位面目平庸、眼神卻陰霾密佈的調查部部長,看著蘭斯殿下緊緊站在皇兄身邊的堅忍姿態,再聯想到這一年多來這位大殿下的雷霆手段,心裡都是暗自警醒起來。
身在前線,手眼無法通天,可是弗恩陛下這一兩年來的肅清軍隊、整頓後方吏治,竟是一點都沒有間斷和猶豫,更沒有任何執行上的偏差。
……肯特陛下那種溫和如春風般的執政風格,再也不會出現了。幾乎所有人都在心裡再次得出這樣的判斷。

目送著諸位終於安靜離去的重臣,弗恩陛下召來了外交部發言官。
站在廣袤威嚴的皇宮廣場前,新皇陛下一身筆鋌而合體的帝國最高級別軍服,眼神堅定,面容英俊而冷厲。
和以往出現在帝國臣民眼前的那個帝國優秀皇子不同,今天的弗恩·克倫威爾,臉上已經開始有了帝國最高統治者的威嚴。

早已在幾個鐘頭前,已經從電視和其餘媒體中得知了新皇陛下的即將演講發言,無數人已經安靜而期待地守候著,無論是最歷史悠久的帝國貴族和世家,還是數以億萬計的平民和賤民階層,在任何能觀看到即時視頻的地方。
就連遙遠的聯邦,也有無數人守候在延遲的視頻畫面前,屏息等待。消息靈通的媒體和民間人士,嚴陣以待的軍方和議會高層,都對這位一年多來親自征戰沙場、作戰風格冷血而優秀的前帝國皇子充滿了警惕。
宣佈更激進的政策,更嚴苛的徵稅,更加暴戾的戰鬥,以求挽回剛剛發生的這場平原戰敗,來給新皇陛下的繼任帶來金色的榮耀,恢復他們帝國人所謂的尊嚴?

「所有帝國的忠誠臣民們,無論你身在何方、所處何境,都請在此刻,留意傾聽我倫賽爾星球的新皇——弗恩·克倫威爾陛下的這次講話,我們有理由無比相信,英明睿智的皇帝陛下將帶領我們,找到帝國接下來最正確的方向。
「請允許我受皇帝陛下的委託,先行宣佈剛剛結束的內政會議上,我們敬愛的陛下做出的這項決議。我帝國方面誠懇表態如下:第一,不再追究費舍星一年半前那次撲朔迷離的爆炸慘案的真相,即刻停止費舍星上的星際戰爭;第二,重啟資源分配談判,開始戰後戰俘互換。第參……」
弗恩陛下身邊的外交官發言台前,面色平靜、內心卻忐忑驚疑的發言人吐出了連他都覺得古怪的下一條:「戰俘互換中,聯邦方面必須釋放和歸還皇家機修隊長一名,姓名澈蘇。」

不動聲色地讀完了這些話,外交官發言人行禮而下,一邊的皇帝陛下緩緩邁步,登上了自己面前的發言台。
無數轉播儀器架設在遠處,拍攝機器和收音器都有極高的性能,即使不靠近遠在幾十米外的皇帝陛下,也能輕易捕捉到他英俊面龐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每一聲極低的語聲。
「諸位臣民,下午好。」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新皇陛下簡單地開始了自己的演講發言。微微環顧了一下對面的攝影機,他冰藍色的眸子在鏡頭中顯出更加深邃的顏色,「發言人剛剛已經充分表達了帝國的訴求,我只想就幾點可能產生疑問的地方,做一點簡單回應。

「首先,我知道很多人會發出質疑,為什麼我們帝國會在佔盡戰爭優勢的前提下,忽然願意首先拋出和平的橄欖枝,發出和平提議?我必須說,這是先皇父親大人的臨終遺願。」弗恩陛下嚴肅地道,「我決定尊重父皇的仁慈和寬容,當然,最重要的也是因為,我個人也認為,給受盡戰爭苦痛的帝國臣民一個遠離泥沼的機會,給耽於戰爭泥潭的帝國些許休養生息的時間,也給血腥密佈的費舍星球前線將士一點喘息的空間,這都是必須的。
「但是我也一樣保證,一年多前那場震驚星際的費舍星爆炸案,絕不會就此被淡忘。總有一天,真像會在歷史中慢慢浮現,還世人一個公道和清白。」

不遠處,他的身後,秘密調查部部長威斯利面色如常,心裡卻翻江倒海:真相什麼真相?帝國會牢牢守住奧騰元帥一手導演的這個驚天秘密,就算是這位皇帝陛下到死,也不會吐露一個字吧!
「二者,一定還有很多人有巨大的疑問,為什麼我帝國的停戰協議中,會強硬要求實現一個低級戰俘的交換。沒錯,這名叫做澈蘇的我帝國中尉,甚至只是一個普通的賤民軍士而已……眾所周知,他是我曾經的作戰機修搭檔,當年我親臨戰場親自駕機時,他就坐在我的身邊。可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這位普通的賤民軍士,最戰鬥的最後關頭,用他的生命保證了我的安全,所以我今天才能站在這裡,看著你們,看著我們的帝國。

「或許有人會問,原來一個賤民因為曾經救過當今的帝國君主,所以就可以享受這樣的超級待遇?——是的,這正是我所要表達的。」

威嚴地看著靜靜傾聽的面前眾人,他堅定的聲音通過無數媒體的收音器傳遞出去,理所應當,擲地有聲:「可我想說的是,不是因為這個賤民軍士曾經救過我,我才會對他另眼相待。實際上,任何為我帝國奉獻和犧牲的人,無論他身份如何,地位高低;是尊貴的帝國貴族子弟,還是卑微的賤民下等兵,都值得我帝國以國士之禮報之。
「——是的,在血腥的戰爭面前,任何人的生命都值得珍惜,任何人的犧牲和付出都值得尊重。」

充滿驚愕地聽著,全帝國的聽眾都有些騷動。這是第一次,有君王這樣公開把低級的賤民和尊貴的貴族們相提並論,在向來等級森嚴的帝國,這是何等的驚世駭俗,對於這樣一位剛剛登臨帝位的年輕皇帝陛下來說,也顯得太過激進和不謹慎!
安靜地等待著,一直等到不遠處的那些位高權重的聽眾稍稍平復,年輕英俊的新皇陛下表情冷漠而堅定:「最後,我想一併回應一下將來可能發酵的流言。與其將來人人揣測質疑,不如我現在就把真相公開。」

無數聽眾驚異地豎起了耳朵,只有他身後的威利斯部長和侍衛長伍德,還有參殿下蘭斯,敏銳地猜到了什麼,心裡都是悚然一驚:弗恩陛下竟然……想要公開澈蘇的投降和叛變?!
果然,弗恩陛下緩緩開口:「澈蘇中尉曾經英勇自爆,用他的生命來詮釋對帝國和國家的忠誠。可是不巧未能如願,機體未能爆炸故而不幸被俘。而我曾在參軍將士面前,親口命令過他,要好好活下去,等著戰爭結束,平安歸來。

「這是我的命令,也是我對一個帝國子民的承諾。所以無論他經歷過什麼,做出了怎樣忍辱負重的舉動,就算是迫不得已的投降和屈服,只要是堅持活了下來,我就一定會堅守我的承諾,把他從聯邦人手中接回來。
「有人或許會問,為這樣一位或許已經投降的低級軍士做出如此堅持,值得嗎?……我認為值得。身為帝國新的君主,身為正希望帶領帝國走向更美好明天的我來說,沒有什麼,比堅守信念、兌現承諾更加重要。」

無數人悄然動容,無言靜聽。遙遠的費舍星上,無數低級的賤民士兵滿身污血、遍體傷痕,卻都忽然熱淚盈眶。
「一諾不守,何以守天下?一民不保,何以保帝國?」
倫賽爾星球的新君主,眼神堅定,面容肅正,在所有臣民面前輕輕發問。
但其實,那也不是發問,而是明白的肯定。

「澈蘇中尉,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機會收看到這段畫面。但是無論你在哪裡……」他微微停頓一下,似乎一時也有些傷感和怔忪。
全帝國和那些聯邦的關注者們,都在這位年輕的帝國新皇冰藍色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絲異樣的東西。

很快的,他用平靜的聲音接著道:「無論你在哪裡,請保重好自己,等我們帝國外交官去接你。
「最後,鑑於聯邦方面已經很奇怪地拒絕了我帝國先前的提議,所以我還想補充一句,假如那名賤民中尉不能回來,那麼我以整個克倫威爾皇族的名譽發誓,帝國將因此血戰到底。」
冷漠而堅定的聲音下,是帝國新皇力破千鈞的氣勢:「這絕不是威脅,只是表明整個倫賽爾星球的帝國民眾並不怯懦的決心。」

……
「真是演技十足,聲情並茂。這位新登基的帝國皇帝,遠比他的父親善於蠱惑人心啊。」不屑地搖著頭,聯邦上議院的九人議員中,有人苦笑。
這是絕密的聯邦上議院會議現場,除了九人上議院議員全數到場外,還有幾名軍隊的最高軍銜的將軍也都悉數在場。
眾人面前樹立的高清光幕上,帝國皇帝的演講發言縱然延遲了一段時間,可依舊畫面細膩,語聲清晰。除了中央光幕上傳來的倫賽爾的實時畫面轉播,費舍星上的一塊同步畫面也在一邊顯示著。謝詹將軍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一直出現在在畫面中。

「可是這一招很絕,既給出了主動求和的誠意,又把要回澈蘇的理由上升到誠信和守諾的高度。」一名年紀稍大、頭髮花白的老議員嘖嘖嘆息,「我想帝國人現在的士氣一定空前高漲,數以億萬計的賤民階層也會無比感激涕零。」
議會廳內一片沉寂,眾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是的,現在的事態,為難到了極點。

帝國這位新皇帝大手一揮,看似把和平之門首先打開,可是那個附加的條件,又豈是如表面那麼含義淺淡?!

「帝國人肯定是知道了澈蘇守口如瓶的那個秘密,所以才會這樣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換他回去。不然對於一個明顯已經叛變的軍士,有什麼必要……」頗有點尷尬地看看了謝詹將軍,開口的一名議員心裡有點不太確定——是否該改口那個少年叫「謝蘇」呢?這些天來,好像大家都已經習慣了叫他在帝國的原名。
~~~~~~~~~~~~~~我很喜歡這裡的大殿下,嗯,就是這樣。特別是他說的那一句:
「一諾不守,何以守天下?一民不保,何以保帝國?」
大家對他還滿意嗎……我覺得好像都忘記弗恩原先是多麼招人討厭了,果然,小攻的渣是需要更渣的人來洗白的……


143章 身世的公開


「帝國人肯定是知道了澈蘇守口如瓶的那個秘密,所以才會這樣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換他回去。不然對於一個明顯已經叛變的軍士,有什麼必要……」頗有點尷尬地看看了謝詹將軍,開口的一名議員心裡有點不太確定——是否該改口那個少年叫「謝蘇」呢?這些天來,好像大家都已經習慣了叫他在帝國的原名。
「現在難辦的是我們。既然絕不可能放回謝將軍的兒子,他的秘密也是我聯邦決不能放棄的,那麼該怎麼回絕帝國人的換俘協議?」一名將軍緊鎖眉頭,手指疾速地叩打著桌面,「帝國皇帝的要求看上去合情合理,我們要是不接受,國內的輿論也絕對不會同意。」

沒有錯,別說聯邦的普通民眾早已有很強的厭戰情緒,假如可能,就連在座的將軍們和議會成員,怕也都是恨不得早早從戰爭泥沼中脫身。
整整一年半多,費舍星上的戰況並不容樂觀,聯邦方面的後勤和補給牽制太多,這都已經是可見的事實。就連謝詹將軍的最近這次大捷,也是在那位堅忍睿智的帝國新皇帝不在第一線的時候達成的。一旦重燃戰火,僵持還是繼續敗退?
可是不交出澈蘇,帝國人就會繼續開戰,所有聯邦輿論不僅不能諒解,甚至前線的將士也一定會怨聲載道。再說,又該如何面對那些急切渴望聯邦戰俘回家的家人呢?……

「澈蘇是絕對不能交出去的。」看了看一直沒有任何表態的謝詹將軍那漠然的臉,一名議員終於斟酌著開口,有點猶豫,「諸位有沒有考慮過,接受澈蘇的提議,將南蘇星的秘密直接公開?攤在桌面上,像費舍星一樣均分資源就好,相信帝國人也沒有理由拒絕。」
「絕不行!」
「當然不可以!」兩位軍方的將軍幾乎同時開口激烈反對,四十多歲、年紀較輕的方勵將軍更是神色嚴厲。
「為什麼?」那名議員看著他們,神色不愉。

「謝將軍的兒子雖然一時不願意開口,再在聯邦過五年十年,未必依舊不會開口。我們所要做的,應該就是等。」方將軍一字字地道。
看了看光幕那邊費舍星上的謝詹將軍,有名議員輕聲開口:「謝將軍,您覺得……您的兒子會有一天願意開口嗎?」
「不用來問我的意思。」謝詹將軍表情毫無起伏,「我也沒有看著他長大,對於他的脾氣心性,我一無所知。」
頓了頓,他淡淡道:「或許你們應該多聽聽軍情四處的評估。」

一陣冷場,在座的所有人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過那份軍情四處呈上的秘密評估材料,而對於那裡透出的冷酷而專業的描述,他們無不記憶猶新。
謝詹將軍的這個兒子,看上去纖細柔和,甚至有點弱不禁風,可是骨子裡的那份倔強和勇氣,還真是像極了他的父親。
微微苦笑,幾乎所有人都在心裡嘆息一聲:假如他自己不願意說,這世界上應該沒有什麼辦法真能令他開口。

「退一萬步說吧,即使謝將軍的兒子永遠都不開口,我們也比帝國人佔得先機。帝國人應該是隱約知道什麼而已,應該沒有可能瞭解太多。」軍方年紀最大的富英華老將軍緩緩開口,「——而我們知道了南蘇星的存在,也已經派出了機密宇航小隊去搜尋,運氣好的話,或許參五年就能誤打誤撞找到那顆神秘的星球。」
「而且,南卓上校帶回來的那架殘破機甲,我們已經做了縝密的拆解,雖然澈蘇毀去了中心芯片中的絕大多數航線數據,但是,畢竟留下了蛛絲馬跡。」負責跟進此事的方將軍堅決道,「我們既然先佔了這麼點先機,就絕沒有道理和帝國人均分這些資源。」

嘆息一聲,一名議員憂心忡忡地頷首:「我們都心知肚明,一年前的費舍星大爆炸既然不是我們聯邦所為,就一定是帝國人自己做的,他們中的野心家一旦發起瘋來,是極其可怕的事。我們聯邦決不能坐視這種危險擴大,寧願現在死守,也一定要獨家佔領南蘇星。」
議會大廳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不是沒有考慮到這些,只是近在眼前的和平看上去是如此誘人,很容易被它的蠱惑而已。

半晌之後,九人上議院中有人憂愁道:「不管怎樣,澈蘇既然一定要留在我們聯邦,那麼繼續開戰就不可避免。我們加快最新式雙人機甲的大批量投產,前線也應該可以繼續膠著下去……關鍵在於,如何應對民間的輿論,如何在外交上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有人輕輕說出了大家心裡都隱約想到的對策。
「其實,不需要編造什麼理由,也不需要煞費苦心。不是嗎?」一位老議員緩緩道,看了看依舊沒有主動表態的謝詹將軍,「我們只需要公開實情。」

議會大廳更加安靜,隔著電波和遠距離的星云,眾人似乎聽到了那位一直堅守前線的將軍一聲極為短暫而微弱的笑聲。
冷笑嗎?
來不及分辨,已經消失無蹤。
「好辦法。」兩鬢微微有些銀絲的謝將軍眼神清亮冷厲,看不出什麼情緒,「當然,這也是唯一的辦法。」
漠然地站起身,他不高的身材在屏幕上似乎在俯視眾人:「我就不參與你們的具體議事了,既然接下來的事勢必嚴重激怒整個帝國,我必須帶領前線的聯邦將士早作準備。」

屏幕一黑,他沒有做任何告別,自行掐斷了視頻連通。
面面相覷,眾位議員和幾位後方的將軍心頭都俱是一沉。謝詹說的極對,那位帝國皇帝怕也只是知道澈蘇身藏的秘密,卻也不曾瞭解澈蘇的真正身份。
這個驚天的真相一旦公開,豈不是如同在驕傲的帝國皇帝臉上、也是往全體帝國人臉上重重打了一個耳光?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也沒有退路了。」富英華老將軍再度開口,「趕緊聯繫外交部和聯邦一號電視台的新聞部負責人吧,我們需要一份精心措辭的外交回應,還需要一則拿來對民眾交代的合理新聞稿。」

走在科學院的林蔭小徑上的澈蘇,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今天有點奇異的心神不寧。監控的攝像頭有幾處發生了微小的變化,就算是並沒刻意觀察,也依然被他發現了。可這似乎不應該成為他不安的緣由,於是,那又是為什麼呢?
穿過機甲研究所的獨立小樓,他漫步走向了生化研究所。
生化研究所裡靜悄悄的,已經事先溝通過,亞伯倫教授今天不在,由他的一名女學生暫代他來幫澈蘇做例行的血樣分析。

心底那種沒由來的不安,在看到這位年輕女研究員的時候,達到了更甚。靜靜地拿過那張看上去曲線平緩了很多的化驗單,澈蘇有點猶疑地看了看那個女孩子。
自己的臉上,忽然長出了一朵花嗎?還是……不是錯覺或者多心,這個年輕女孩子看著他的眼光,充滿了羞澀和熱情。
抬頭遇見澈蘇探究而窘迫的眼神,她臉上迅速染上了一片紅云,有點兒慌亂地遞過一杯砌好的香茶,她微笑道:「喜歡喝茶嗎?這是我們艾斯堡最有名的麥盾紅茶哦!」

「啊……謝謝。」急忙雙手接過,澈蘇輕輕抿了一口香氣撲鼻的暗紅色茶水,心裡更加忐忑。有什麼不對了,以前這個女孩子明明也陪著亞伯倫教授打過下手的,也曾見過一兩面,她以前的態度絕對沒有像今天這樣呢。
可是,也依然只能悶在肚子裡,難道要開口問一句:「您今天的眼神,為什麼這麼熱情?」
正在暗自猜疑著,一身雪白研究實驗服的女孩子看著他神思不屬的樣子,忍不住羞澀地輕聲道:「不合口味嗎?以後會慢慢習慣的啦,我們聯邦一定會有你覺得同樣很好的東西的……」
怔怔看著她,澈蘇的臉色變得煞白。

是他多心嗎,這個女孩子的話語為什麼這麼奇怪?什麼叫做「同樣很好」?心底的驚疑猶如翻滾的沸水,可是偏偏話到嘴邊,吐不出一句疑問。
「謝謝……」最終也只能丟下這一句,他有點恍惚地邁出了那間研究室的門。抬頭望去,走廊盡頭那些安靜的監控攝像頭似乎顯得格外顯眼。
「澈蘇!」忽然一聲驚喜的叫聲,從路過的一間研究室裡飛快地探出一個腦袋,大力地向他招了招手.
畢容?
心裡微微一暖,澈蘇笑著回了他一個招呼:「你好,還沒有下班嗎?」

「進來說話,快快!」熱情地伸手拉了他進門,褐色短髮的研究員畢容咧著嘴笑,「來,給我看你的檢驗單!」
無奈地伸手過去,澈蘇遞過那張剛剛拿到的紙:「好像好了很多,HTR值和MHO值都低了不少,你別操心了。」
「你能看懂嗎?」畢容撓撓頭,認真地看著那些數據。

「久病成醫,多少也是懂一點的。「澈蘇無心地笑道,卻引來畢容神色一黯。
小心地看著澈蘇,他的笑容尷尬而勉強:「最近有沒有再沒徵兆地肌肉疼痛了?有沒有昏倒?」
想了想,澈蘇並不隱瞞:「有一些,不過,沒有以前那麼頻繁了。」看著畢容那有點沮喪的神情,他微笑道,「身體機能這種東西,總是要慢慢恢復的,你不是也經常安慰我說,人體是一個異常精妙的奇妙機器,帶有自我恢復和重建功能嗎?瞧,我們機修師玩的機甲,可沒有這些功能呢。」
嘿嘿一樂,畢容心裡寬慰了不少。

安靜地等待畢容工作,澈蘇的目光落在了那排小白鼠身上。隨手拿起一邊備著的專用飼料,他小心向著那些小白鼠喂投著。
呆呆地縮在籠子的角落裡,痴呆的小白鼠們胖嘟嘟的,澈蘇的飼料伸到了嘴邊,就張著小小的嘴巴,就著澈蘇的手指悉悉嗦嗦地啃著。
金色的陽光下,小白鼠們黑豆子一樣的小眼睛微微眯著,一副愜意而慵懶的模樣。身上雪白的皮毛在陽光下,閃著美麗的淡金色。

回頭看看他,畢容笑了:「你喜歡小動物啊?買只倉鼠或者花栗鼠玩兒吧,比這些小傢伙聰明好玩多了。」
輕輕搖搖頭,澈蘇低聲道:「不用。我就是看著它們可憐。」
「還好啦。」年輕的中尉道抓著頭髮,「沒知沒覺的,也很不錯啊。看看我們,又是工作壓力、又是戰爭陰影的,有時候還恨不得乾脆什麼都不知道呢!」
面前的少年怔然聽著,雙目微光閃動。

片刻後,他低下頭去,藏起了深若寒潭的眼睛:「你說得對。有人每天喂養照顧,不知道痛苦,不需要思考……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
嘿嘿地笑起來,畢容看著他安然而秀美的笑容,忽然道:「澈蘇,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

揚起眉,澈蘇詫異地望著他:「沒人這麼說過我,你確定嗎?」
「是啊,我確定。」畢容點點頭。

安靜地凝視著他,澈蘇秀氣的眉尖蹙起來,微微苦笑:「或許吧,我爹以前也說我愛好太單一,性格也不夠開朗。不懂人際交往,還有點兒情商低下呢。」
「不不,不是這個。」畢容急切地否定著,「我的意思是——」
有點兒卡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似的。
尷尬地笑了笑,他心裡有些依舊未解的謎團。已經在電視中看到那則讓他震驚不已的新聞專題,可是,他依舊無法想通,為什麼身負間諜重擔的澈蘇,在被誤抓後,依舊拒不吐露他們軍情四處逼問的情報呢?

只需亮出自己的身份,不就可以免去那幾十天地獄一般的刑訊了嗎?
……悄悄向苗東詢問時,得到的只是一句「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也實在太淡定從容、榮辱不驚了。他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女孩子為他的事蹟而激動,有多少青年因為他而熱血沸騰嗎?

寬敞明亮的客廳裡,林夫人一遍遍撥打著那個熟悉的星際長途電話,手指在輕輕顫抖。
無數遍忙音後,終於,丈夫那熟悉的聲音在時斷時續的雜聲中響起來,有點模糊。
「佩妍,你找我嗎?」
「是的。」聲音急促,消失了一向的柔聲細語,林夫人緊緊握住了話筒,「我想問你,昨晚上播出的那篇新聞,是什麼意思!?」

家裡的網絡早已被人為過濾掉,電視也很少開啟,幸好澈蘇那個孩子一向乖巧而敏感,在第一次發現網絡無法登陸後,就安靜地不再碰那台電腦,也沒有發出任何疑問。只有在他每天離開家後,林夫人才敢打開電視,看一眼設定了密碼開啟的新聞頻道。就是在今天,她看到了那篇讓人震驚的東西。
沉默了一下,電話那頭謝詹將軍的聲音冷靜而平淡:「小蘇的身份被公開是遲早的事。有什麼不對嗎?」

「有什麼不對?你問有什麼不對?」林夫人壓抑著聲音低叫,「那不是真相,聯邦新聞台為什麼要那樣說?這個東西的播出,為什麼事先沒有經過我們的許可!」
「佩妍,那篇報導有明確說什麼假話嗎?」謝詹的聲音聽不出起伏,聽不見妻子的回應,他接著道,「沒有。是不是?」
身體一瞬間因為憤怒而顫抖起來,林夫人心頭一陣冰冷。是的……沒有謊話,句句模糊,字字溫柔,卻都傳達著看似清楚無比的信息,而那些信息,不是真的。
起碼,不全是真的!
~~~~~~~~~~~~~~~~~~風暴即將形成~~~~~~~~~~~~~
但是請一定相信,這是一個喜劇結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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