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星雲物語(九)最後通牒 by閃靈

文案:

在紛飛戰火、漫天硝煙中,
帝國大皇子弗恩即位成了新皇;
而昔日只是帝國小賤民的澈蘇,
卻翻身成為聯邦的「英雄」、帝國的「間諜」!?

澈蘇履行了「活著歸來」這個承諾,
弗恩原本欲在眾人前赦免他的罪過,
卻不料在聯邦政府刻意操弄的發言之下,
最終演變成以五百聯邦戰俘性命換他一人的「最後通牒」!

縱然澈蘇剖心挖腹,恐怕也是百口莫辯──
混合著無助和絕望,念著弗恩的溫柔,
或許他只能孤注一擲……

星雲物語(十)星光燦爛 by閃靈
星雲物語(九)最後通牒 by閃靈
星雲物語(八)身世之祕 by閃靈
星雲物語(七) 暗黑幽禁 by閃靈
星雲物語(六)驚天大逃亡 by閃靈
星雲物語(五) 南蘇星的祕密 by閃靈
星云物語(四)別了,皇太子殿下! by閃靈
星云物語(三)浪漫星空下 by閃靈
星云物語(二)皇宮VS軍校! by閃靈
星云物語(一)激燃吧,皇家校園賽! by閃靈

144章 重新看到你


身體一瞬間因為憤怒而顫抖起來,林夫人心頭一陣冰冷。是的……沒有謊話,句句模糊,字字溫柔,卻都傳達著看似清楚無比的信息,而那些信息,不是真的。
起碼,不全是真的!
「謝詹,我只問你。」她艱難地開口,心頭一片難過,「是你提議的嗎?」
「佩妍,對不起。」聲音微微有點瘖啞,冷血的將軍試圖解釋什麼,「我雖然知道,但是沒想到新聞出來會是這樣。……其實,這是好事。你一直希望小蘇死心塌地留在聯邦,現在,不是很好嗎?」
「你根本不瞭解小蘇,你想過這會給他帶來怎樣的感受嗎?他會很痛苦!」林夫人激憤地低聲急道。
電話那邊,她丈夫的聲音沒有再傳來,一直到她幾乎疑心電話那頭早已沒有人再守候,才終於傳來男人的聲音,有點古怪的情緒:「我現在每一天都會看到無數聯邦將士死在我的面前,我沒有心情、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來考慮他的感受。」
默默地「咔嚓」掛斷,謝詹將軍第一次主動掐斷了妻子的電話。
手掌微微顫抖著,林夫人渾身脫力地站在原地。
明明看上去不是什麼很嚴重的事,可偏偏心裡卻有山雨欲來的驚恐,這是為什麼?
窗外,一片青翠逼人的苗圃中,一老一少頭靠頭並排蹲著,親密的樣子讓林夫人稍稍心安了些。林老爺子最近一天到晚膩著小乖外孫,天天眼巴巴地望著澈蘇出門,又心神不寧地守著門盼他回家。就只差恨不得變成一副牢牢的膏藥,貼在澈蘇的身後面,和他一起去科學院。這不,澈蘇剛剛邁進家門,就被老爺子截在了花圃裡。
「小蘇,來來,看這個!」獻寶一樣掏出樣東西,林老爺子笑眯眯地翹著花白鬍子,一台最新式的掌心遊戲機赫然躺在他手裡。漆黑閃亮的外殼,細膩精美的顯示屏,按下開關,勁爆的遊戲槍擊畫面瞬間展現眼前。
「喜歡不喜歡?」殷切地點開遊戲畫面,看著澈蘇好像沒有什麼明顯的驚喜,他趕緊再點開另一個遊戲,「這個太暴力了,小蘇肯定沒興趣。這個好玩,這個叫水果大盜,說是現在最流行的小遊戲呢,小蘇最聰明了,一定會玩!」
不太熟悉這些新潮的東西,老爺子一時間顯得有點手忙腳亂:「咦?剛才在遊戲機店裡還好好,怎麼打不開了呢?」
不知怎麼,澈蘇眼睛飛快地浮出一點霧氣。飛快地接過林老爺子手裡的遊戲機,他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容:「外公,我來。」
果然,簡單的擺弄後,他順利地打開了那個小遊戲,興致勃勃地玩起來。
屏息湊在他身邊,老爺子不時偷看著他的側臉,越看越覺得這乖外孫順眼。長得俊眉修目,性情又溫順純良,真是叫人禁不住地喜歡。
就連家裡那幾個外孫女,到了這個年紀都叛逆得很呢,哪像這個從小不見的外孫,渾身上下都軟軟的,頭髮軟,臉蛋兒軟,聲音軟,脾氣也軟。
就像老參家裡最小的那個外孫女兒,這最近一見,簡直嚇得他心臟病發過去!——渾身奇裝異服不算,肚臍和鼻孔都打上了亮晶晶的鼻環臍環!想起澈蘇身上那些偶然露出來的觸目傷痕,老爺子忽然就模糊了雙眼。
悄悄擦去眼角的濕潤,林老爺子屏息坐在一邊,看著澈蘇恬靜專注的側臉。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發現,澈蘇的動作越來越慢,神情也陷入了不時的走神。
小心地湊了過去,老爺子偷眼看了看澈蘇手裡的遊戲機,可憐的分數記錄在一角閃動著,不過是幾十分而已。就連他這個笨老頭子在商店裡試玩時,也能打到幾十分啊!
「是不是……不好玩?」他期期艾艾地開口,心裡滿是挫敗感。
這娃娃到底喜歡什麼呢?
這些天,漂亮的名牌衣服在家裡堆成了山,最新款的數碼產品一堆堆往家裡買,高級山地車定了好幾輛,一個舅舅還大手一揮,送來了一輛超級拉風的敞篷小跑車。可是這個小外孫明顯就是不感冒,往往是滿臉不安和拘謹地接下來,然後就認真地把衣服疊放起來,所有的禮物都整整齊齊碼放著,卻一點沒有拆開的意思。
「沒有啊,可好玩了。」感覺到老爺子的沮喪,澈蘇趕緊展顏一笑,重新聚集起注意力,努力玩著那個艱難無比的小遊戲。
奇怪……明明都是用手指來操作,也是考驗眼力和反應,為什麼駕馭機甲這麼簡單,可這小小的遊戲,玩起來卻這麼難?
「小蘇,不好玩就不玩了。明兒我帶你去店裡自己挑,好不好?」林老爺子滿臉是討好的笑,「你媽說你最近不需要天天去科學院了,對不對?」
「是的,我明天不去了。」勉強地笑了笑,澈蘇低下頭,「答應幫他們做的事,都做完了。」
「對對,小蘇最棒了,會親自設計機甲。」林老爺子樂得嘴巴都合不攏。
心裡一股暗沉的刺痛漫上來,澈蘇想起他輔助設計出來的那些聯邦新式機甲,沒有以前看著帝國機甲圖紙時的欣喜和興奮,當那些最終的組裝圖全部成型時,他頭一次感到滿心茫然。
同樣配備了機修師,卻有了更加先進的引擎和動力。論到單機作戰,勢必是要比帝國方面略勝一籌吧?
弗恩殿下……還會親自駕駛星云一號應戰嗎?
南卓呢,自從十多天前和自己微笑道別,現在是不是也已經飛上了費舍星的天空?
沒有注意到澈蘇的消沉,林老爺子繼續高興地叨嘮:「我們林家的乖外孫,是全聯邦的驕傲呢,嘿嘿嘿……」
呆呆地看著他,澈蘇忽然開口:「全聯邦,是什麼意思?」
「就是整個聯邦都——」忽然閉了嘴,老爺子有點慌亂地瞪著澈蘇,又急急忙忙地把眼睛轉開。糟糕,佩妍剛剛還叮囑他不要在這娃兒面前提這些事呢,怎麼轉眼就忘了?
目不轉睛地看著臉色頗不自然的老人家,澈蘇放下了手裡的新款遊戲機。
「外公……」他低低地叫了一聲。
被這一聲柔柔的「外公」叫得心都酥軟了起來,林老爺子看著他那黑漆漆、濕漉漉的漂亮眼睛,慌忙答應了一聲:「哎!」
「外公,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澈蘇定定地看著他,纖長的手指近乎痙攣地絞著,「自從被帶走後,我被關了一個月。出來以後,也一直躺在床上……就算這段時間住在這裡,您應該知道,這裡看不到新聞和電視。每天外出的時候,也都有人跟著。」
微微地閉了閉眼睛,他的聲音有點顫抖:「我一直對自己說,什麼都不知道、不過問,才是最好的。可是,我現在覺得、覺得有什麼事情在發生著,是不是?」
「啊,沒有啊。」嘟囔了一句,林老爺子忐忑地搖搖頭,「能、能有什麼事呢?」
定定地看著他,半晌得不到回應,澈蘇黑漆漆的大眼睛黯淡下來。難過地點點頭,他低聲道:「好的,我知道了……對不起,我不該讓您為難的。」
完全無法忍受他那種失望的表情,林老爺子的心都快縮得痛起來。使勁拍了一下大腿,他心裡暗自又氣又急:又不是什麼壞事,小蘇現在簡直就是聯邦英雄,為什麼非要瞞著他!
慌忙地掏出碩大的手機通訊設備,他神秘兮兮地用背擋住小樓那邊女兒可能望來的方向:「乖小蘇,來來,你想知道什麼,我偷偷給你看!——別跟你媽媽說哦,我們爺倆瞞著她!」
最新款的大屏幕足足有五寸大小,瞬間接通的高速網絡上,顯示著D立體視頻。
怔怔看著首頁的幾條最新新聞,無一例外,都是最受關注的前線費舍星戰況。
《聯邦新式機甲連戰連捷,帝國新皇龜縮倫賽爾》《帝國新皇伸出和平橄欖枝,停戰協議竟以低級軍士回返為條件!》《停戰於和平近在眼前,議會和軍方百般沉默為哪般?》《聯邦外交發言人深表遺憾,堅稱和平決不以犧牲聯邦英雄為代價》……
一條條新聞標題草草瀏覽下來,澈蘇的呼吸急促起來。
輕輕點開最讓他心跳的一條,望著屏幕上慢慢顯現的那個人像,澈蘇痴痴不動。一年多不見,那位坐在他身邊,曾經和他一起駕駛著雙人機甲,翱翔在倫賽爾星空下的年輕皇族男子,已經站在了整個帝國臣民的面前,變成了帝國最位高權重的那個人。
容顏依舊,卻似乎有點遙遠。
隔著他們的,已經不僅僅是過去那天壤之別的身份和地位,而是整個費舍星上的紛飛戰火,漫天硝煙。
那是一段視頻為主的新聞,言論一向自由的聯邦民間,一週多前帝國新皇的那段演講和發言,早已瘋狂傳遍整個網路,就連各大媒體和電台,也毫不吝嗇一邊邊播放這段極具爆炸性的敵方新聞。
小小的液晶屏幕上,弗恩殿下——不,如今是陛下——的臉孔嚴肅而沉穩,熟悉的聲音從那音質有限的外放喇叭中傳來,雖然不大,卻字字清晰。
「這是我的命令,也是我對一個帝國子民的承諾。所以無論他經歷過什麼,做出了怎樣忍辱負重的舉動,就算是迫不得已的投降和屈服,只要是堅持活了下來,我就一定會堅守我的承諾,把他從聯邦人手中接回來。」
……
無言靜立在愛思堡郊外的別墅花圃中,澈蘇一動不動,沉默傾聽,僵直的身體似冰雪覆蓋的岩石一般。
「有人或許會問,為這樣一位或許已經投降的低級軍士做出如此堅持,值得嗎?……我認為值得。」
眼前微微有點模糊,澈蘇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那小小畫面。
那個人,應該已經從聯邦機甲的升空中,知道了自己的叛變。驕傲如他,嚴苛如他,卻在所有帝國臣民面前,親自赦免了他原本無可原諒的罪過。
偷偷看著澈蘇那僵硬的身體,林老爺子心裡一陣異常的不安。
「小蘇,這個帝國皇帝,好像說得挺好聽。不過……」他猶豫地道,「你可別被他蠱惑,據我們所知啊,他可沒安什麼好心。」
慢慢回過頭,澈蘇淒然一笑:「外公,不是的……你們不瞭解他。」
微微凝目,澈蘇幾乎是不捨地,繼續看著畫面上的那位君王最後的影像。
「澈蘇中尉,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機會收看到這段畫面。但是無論你在哪裡……請保重好自己,等我們帝國外交官去接你。」
痴痴地看著畫面就此定格,視頻上驕傲的男人堅定而深邃的目光似乎在和他遙遙相望,澈蘇很久都沒有動彈。
不知多久,他才轉過頭,眼中的霧氣和水光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淡淡的蕭索:「外公,我知道你們都不信他。可是我知道,他不過是……真的想要我回去而已。」
聲音輕得像是囈語,可是林老爺子依舊聽清了他的最後一句話:「雖然我也算對不起他和帝國,可是我想,我也值得他守諾。」
呆呆地看著自己那一向溫順謙和的外孫,林老爺子忽然覺得,他身上有些什麼不同的東西在閃光。某種淡淡的驕傲,和無以名狀的巨大悲傷,混合在一處,讓人悄然動容,心生震撼。
遙望著老父親和澈蘇在花圃裡密密交談,林夫人終於忍不住邁步下樓。刻意放重了腳步,果然,一老一少很快同時轉頭,看向她的身影。
「聊些什麼呢?」半是嗔怪,半是關切,林夫人微笑地看看父親,「小蘇剛從外面回來,也不讓他進房間休息一下。」
「就是聊聊他今天做了些什麼嘛!」老爺子有點兒心虛,身子擋在了澈蘇面前。
看著老父親一瞬間不自然起來的神色,林夫人心裡的不安悄然增加。勉強笑著上前挽住了父親的臂彎:「就算小蘇不累,你也給我回去休息休息吧!在這外面站了足足有一個多鐘頭了,就等著他回來。」
「好好好,我正想去裡面歇歇。」在背後衝著澈蘇比劃了個手勢,老爺子順從地由著女兒把自己往客廳里拉。
望著他們的背影,澈蘇咬住了嘴唇,緊緊攥住了手中的手機通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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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章 含冤


望著他們的背影,澈蘇咬住了嘴唇,緊緊攥住了手中的手機通訊器。
伸手掩上客廳的門,林夫人認真地盯住了老爺子的眼睛:「父親,您有沒有對小蘇說什麼?」
「沒有啊。」老爺子明顯地有點顧左右而言他,「哎呀,別說還真有點累了,上午跑進城裡給小蘇買遊戲機,中午也沒有午休……」
「父親。」林夫人無奈地看著小孩兒一樣的老人家,「昨天晚上的事,您可千萬別告訴他知道。我都說過了,可是還得再說一遍,無論如何,您記著守口如瓶就對了。」

皺眉看著她,林老爺子撇撇嘴:「為什麼啊?小蘇本來就是我們聯邦的人,早點公開身份,也沒有什麼不好。」憤憤地把自己扔到沙發上,他怒道,「在這之前,所有人都當他是帝國人就算了,不清楚真相的人還當他是投降的俘虜,這不是侮辱人嗎?!」
「父親,現在外面的人都知道了,您也不用忿忿不平了不是嗎?可是您就是要記住,還是暫時不要告訴小蘇的好。」
「不就是坐實了他是聯邦間諜嗎?這樣一宣傳,小蘇可就是聯邦的英雄了,我們再也不用擔心他被送回去,就算軍隊那些人起歪心眼,全聯邦也不會答應的!」

「不,父親。你不懂的……」林夫人澀然道。
「砰」的一聲,客廳的門被一把推開了,澈蘇手裡握著林老爺子的手機,一步步走進來。
驚愕地看著他慘白的面色,林夫人和老爺子呆住了。往後面縮了縮,老爺子嘀咕著:「他應該已經看到了。」
慢慢走過來,澈蘇忽然衝到了客廳那台光幕電視機前。伸手按開了按鈕,他的動作僵硬而急促。
一片空白,無情的雪花點伴隨著低低的嘈雜。

胡亂地按動換台按鈕,一個個電視台,都是空白一片。不知道換了多少個台,他終於回頭看向了林夫人。
顫動著嘴唇,他臉色有點不正常的恍惚。「幫我打開它。我……我想看看你們昨晚看到的那些。」
低頭望望手裡的掌上通訊設備,他搖了搖頭:「這個太小了,我看了一點兒,沒有看明白……對的,一定是屏幕太小沒看清,他們說的話,我怎麼聽不太懂啊。」

心裡怦怦直跳,林夫人扶住了他:「小蘇,別管那些了,好嗎?你安心養身體,外面所有的事都不要管!」
慌亂地看著父親,她求助地急切道:「對了,父親,您不是說要帶小蘇回老家看看幾個舅舅嗎?那邊的景色很美——」
「媽媽……」輕輕的聲音截住了她的話。
渾身一震,林夫人看向了澈蘇。

「求你了,讓我看看吧。」面前的兒子定定看著她,充滿了無助和乞求,「我知道你可以打開收視密碼的。」
死死把腳步定在原地,林夫人眼中湧起淚花。心裡的刺痛猶如針扎,可是她依舊一動不動。
「小蘇,你聽我們的,好嗎?」她微微哽咽,「無論外面有多少人曾經害過你,我和你外公,不會害你的啊。」
「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可是我不想再被瞞下去了。你們跟我說,我是聯邦人,可是……為什麼我在聯邦,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沒有權利知道呢?」微微搖了搖頭,澈蘇的眼睛中黯然無光,「好……你們瞞著我,我去求別人。」

想了想,他的神情有點恍惚:「我還可以求爹爹啊……他會幫我的,一定會的。」
忽然想起什麼,他手指顫抖著重新打開了林老爺子留給他的手機:「我再看一遍,也許就能看懂了……」
看著兒子那秀美的臉上慘白無助的神情,林夫人終於忍不住摀住了嘴巴,淚水洶湧流下。
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走到光幕電視前,伸手從某處取出了一小片接收芯片,插進了電視下方的插卡槽。

畫面微微一抖,清晰的聯邦新聞一台赫然出現在他們面前。調到新聞回放,她顫抖的聲音安定下來,挺直的脊樑傳遞著破釜沉舟:「你看吧——你說得對,你有權知道這些。」
慢慢跪坐在自己腳後跟上,澈蘇怔怔的沒有一絲表情,睜大了眼睛死死盯住了畫面。弗恩殿下在發出了那樣的停戰協議後,聯邦是怎樣回應的呢?
……為什麼他剛剛看到的那些畫面和標題,字字陌生,句句驚心?

儀表出眾的聯邦外交發言人出現在聯邦旗幟掩映的發言台前,面容沉靜,嘴唇一張一合,吐著鏗鏘有力的話語:「我們聯邦,比任何人都更加渴望和平。立刻停戰、交換戰俘也是我們十分願意看到的事情,聯邦方面,願意做出一切努力來促成它們的達成。」
話鋒一轉,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而堅定:「可是唯獨有一點,我們聯邦無法同意,那就是澈蘇中尉的送返。」
沒有覺得意外,澈蘇木然地聽著,可接下來的那一句,卻猛然擊中了他的心扉,狠如重錘,炸若驚雷。

「因為澈蘇中尉的身份,並不僅如帝國方面所宣稱的那樣,是一個帝國的軍士。相反,他的身份……」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聯邦外交部發言人神色有點奇異,「接下來這段特殊的新聞報導,我想可以解答所有聯邦民眾的疑問。」
畫面陡轉,換成了黑壓壓人頭如潮的某個場合,一排排軍容整齊的年輕聯邦軍人正襟危坐。高高的授勳台下,一片閃光燈爭先恐後地閃爍。

一個個精神抖擻、神色驕傲的聯邦軍人魚貫上台,有人臉上帶傷,有人拄著枴杖。肩佩聯邦最高軍銜徽章的一名聯邦將軍對著他們依次行禮,親手遞過獎章和軍功證書。
「聯邦第參師地面部隊修中達上校,英勇帶領十五人小隊連夜奇襲,殲滅敵軍近百人,榮獲一等功。
「聯邦第八師隨軍軍醫馮敏兒中尉,英勇救助十五名傷病戰友,一直堅守到援救部隊趕到,榮獲二等功……」
獲准進入頒勳現場的軍報記者有點激動,緊握著帶著特殊軍隊標誌的話筒,在一邊進行著激情四溢的現場報導。

排隊等待授勳的隊伍最後,一位身材不高、眼神卻格外銳利的中年男人瞬間抓住了澈蘇的視線,他的呼吸驀然粗重。
爹爹。
……和自己從小看到的那個溫柔男人不同,那是一名身著聯邦軍服,顯得格外凌厲冷靜的優秀軍人。
畫面中的戰地記者聲音忽然變得高亢起來:「現在上台接受今天最高軍功章的,是一位極其特殊的英雄,他的身份,一直秘而不宣,直到今天才終於有機會暴露在陽光下!」

閃光燈瘋狂閃動,直刺得現場一片雪亮。邁著穩穩的步伐,澈安走到將軍面前,行了一個標準的聯邦軍禮。二十年不曾練習,卻依舊威嚴有力。

「——他的名字,叫做風駐安。而他的身份,是軍情四處二十年前派往帝國的一名高級間諜。二十年來,他在身上烙下異族烙印,忍辱負重、無聲無息,變身成一名帝國最低等的賤民。」
戰地記者的聲音更加激動而熱情:「和平時期,他默默為聯邦收集來各種情報;戰爭時期,因為他布下的情報網絡,我們前方的將士和軍隊少付出了無數鮮血的代價。如今,他因為某種特殊原因於近日回返聯邦,我們才有可能瞭解他所付出的一切。」

聲音微微有點瘖啞,年輕的戰地記者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崇敬:「這是聯邦真正的英雄,這是聯邦最值得敬佩的人。他離開聯邦時,是風華正茂的二十二歲,而如今無聲歸來,他已經兩鬢微霜……」
鏡頭緩緩掠過澈安的側臉,果然,一絲淺淺的銀髮夾雜在黝黑的發色中,閃動微光。
而鏡頭掠過他的手,戰地記者的解說也飛快地跟了上來:「大家看到了,風駐安上校的手裡,有兩枚軍功章。這裡面,也正是我們今天軍方決定公開的一項高級機密。

「這兩枚軍功章中另一枚的主人,他如今不在現場,但是他的名字,相信所有人都聽過。」
緩了一緩,戰地記者似乎吸了口氣,自己也為接下來的驚天秘密而感到震驚的不可思議:「他的名字,叫做澈蘇。」
縱然是再軍紀嚴明,底下安靜端坐的聯邦軍士和所有在場的記者和媒體,都愕然張大了嘴巴。
……帝國點名要求換回的那名戰俘,如今在聯邦幾乎家喻戶曉的那個名字,不正是叫澈蘇?

「沒錯,今天因為身體嚴重受傷而未能到場的這名聯邦英雄,就是你們知道的那個人。」雖然早已看過好幾遍事先撰寫好的新聞稿,戰地記者的聲音依然掩不住震動,「而他的真正身份……是如今聯邦最負盛名、苦守前線的謝詹將軍的親生獨子。」
嘩聲四起!騷動如同滾水般沸騰。
畫面前,安靜傾聽的澈蘇毫無表情,沉寂如冰。

「二十年前,謝將軍的兒子謝蘇剛剛呱呱落地,就被心懷聯邦、以家國為重的謝芮風老將軍送往帝國,隨同我聯邦間諜風駐安一起,潛伏紮根在帝國。假如說風上校在異國忍辱負重二十年,那麼,我們的這位小英雄,就是在帝國整整度過了他的整個人生……
「從八歲在肩頭烙下賤民烙印,到十六歲就冒名頂替考進全帝國最優秀的皇家工程學院,再到一年後綻放光芒、神奇地接近了前來挑選搭檔的帝國皇子,我們的小英雄謝蘇,一步步踏上帝國軍旅,坐上了帝國皇子身邊的機修搭檔位置,並且掌握了帝國最機密的機甲研發核心。」

身體僵硬地像是千年化石,在光幕前安靜無比的澈蘇,目光茫然如一潭死水。
那個聲音在說什麼?
……為什麼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錯,卻每一句聽起來都是誅心?
鏡頭上,風駐安的臉上忽然有絲奇怪的表情。冷冷盯著那名戰地記者,他目光銳利而忍耐。
澈蘇秀美而從容的照片悄然出現在新聞報導的畫面中,眼神清澈,表情溫潤堅定。

「看,這就是我們聯邦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等軍功獲得者。他已過世的爺爺,是聯邦有名的前鷹派軍方領頭人;他的父親,是如今浴血奮戰在前線的謝詹將軍;就連他的姐姐,也是我們聯邦前線最年輕、最美麗的偵察艦艦長。」畫面上,老中青參代軍人的照片緩緩一字排開,澈蘇和謝薇安那及其相似的漂亮容顏並列一處,猶如金童玉女般出色優秀。

「可能聯邦的民眾並不知道,我們的小英雄謝蘇到底做了什麼,又曾經為聯邦付出過什麼?」
畫面轉動,一幅幅無聲的畫面交替出現,光影變動。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澈蘇,裸露肩頭上那碩大猙獰的烙印,包紮著雪白紗布的尾指……鏡頭是固定的,顯然來自於某些篤定位置的攝像頭。配著悲傷凝重的背景音樂,整個報導畫面,顯得格外悲傷而凝重。
緊接著,是澈蘇活動的一些畫面,依然是固定攝像頭的拍攝手法,可是鏡頭顯然換了高清像素。
坐在機修師艙位中,面無表情卻神情專注的澈蘇,手指如風,一遍遍講解著機修要領;

和南卓並肩坐在一起,完成所有操控後,凝神聽著身邊那個俊朗的營長眉飛色舞說著什麼,憂鬱微笑;
科學院的機甲研發所裡,他低頭畫圖,偶爾抬頭和身邊的年輕女研究員專心探討;
最後,是郊外的那座小別墅門口,他快步迎向在門口佇立等待的林夫人,輕輕淺笑,孺慕之情清晰可辨……
畫面上,那個少年淡然的神情雖然時常顯得有些憂鬱,可是依然眉目如畫,風姿如芝蘭玉樹。偶然抬頭淡淡一笑時,似乎能照亮整個畫面,震動整個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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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的新聞,看上去也沒有直接說明什麼,但是……好吧,這很渣!在故意誤導什麼,最糟糕的是,看上去很真實,那都是在車上身邊的監控攝像頭拍下來的真實場景。

第九冊已經開始連載,不過5月份將沒有第九冊出版哦,最後兩本大結局將一起在6月集中放送。
關於免費的特典要如何拿到,有個好消息,(出版社暫定方案)就是只要參加預購第九第十冊就有送。全套購買當然更加有啦。海外購買的同學不需要專門寄送角花回來,向網店詢問要求預購最後兩冊,送特典即可。
不過一定要參見預購才有特典拿,因為數量不多,一旦送完,就算將來買全套也肯定沒有了。


146章 帝國的抓捕

「相信前線所有機甲駕駛員和機修師們,看到他都不會覺得陌生。沒有錯!如今飛翔鏖戰在費舍星上空的那些新式機甲,正脫胎於我們的小英雄親自從帝國帶回的技術機密;而前線的機修師們,也幾乎人人都接受過他的親自培訓。關心前線戰事的人都知道,正是因為近期聯邦新式機甲的傲然升空,費舍星上的局勢才赫然扭轉,帝國人全面壓制領空的情況也將不會再出現!」
戰地記者的解說帶著激昂,有絲年輕軍人的血勇:「請整個聯邦都記住,他的名字,叫做謝蘇,而不是像帝國人說的那樣,叫做什麼『澈蘇』!——他也從來不是什麼帝國的叛降低等兵,而是我們聯邦最值得尊重的英雄。」

整個現場一片寂靜,台上負責授勳的將軍無聲靜立,似乎用他冷峻的態度,為這戰地記者的旁白而作著軍方的證明。
慢慢摀住了胸口,澈蘇忍住心口一陣忽如其來的銳痛。似乎有什麼在一錘錘擊打著他的心,再用利斧慢慢劈開,鮮血淋淋。


「是的,他就是用整個人生和青春為聯邦奉獻的,我聯邦優秀軍情四處諜報人員,軍隊世家謝將軍的唯一獨子謝蘇。如今他重傷歸來,我們聯邦就算拼盡最後一名將士的鮮血和生命,也絕不能、絕不會把他交出去,換來任何卑微廉價的和平!」
畫面上,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出於軍紀約束,沒有人起身高呼,可是很多人都用力拍紅了手掌,眼裡紅通通的。
熱血和激憤的氣氛在整個會場蔓延,似乎能透過電波和電視信號傳導開來,傳遍整個聯邦的家家戶戶。
……

光幕上已經一片空白,重放畫面定格停止。
可是澈蘇卻一直茫然地看著那早已消失的畫面,半天都沒有什麼反應。
擔憂地看看他,林老爺子忽然有點心慌意亂。
求助地看向了女兒,老人家眼巴巴地用眼光暗示:說點什麼吧,小蘇的反應好像的確太奇怪了點。
眼裡淚花依稀,林夫人並沒有上前。聰慧敏感如她,心裡隱約能夠猜到兒子的感受。

終於慢慢回過頭,澈蘇那大大的黑眼睛裡,有著巨大的茫然和死寂。
「他們……他們在說什麼呢?我還是聽不懂。」他伸手扶住了額頭,苦惱地死死按著太陽穴,甚至按得那裡一片發青,「為什麼給我那個勛章……那不是我該得的啊。」
看著他的神情,林老爺子戰戰兢兢地湊過去,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腕:「乖外孫,別亂揉太陽穴了,幹什麼這麼大力?」
「外公,我頭疼得厲害。」澈蘇輕輕道,忽然用力狠狠地向著自己的額角捶去,一下下,沉悶有聲。

「小蘇,那也沒有什麼不好啊,對不對?」老爺子心疼無比地趕緊拉著他的手,「你吃了這麼多苦,這就是你該得的,這是聯邦欠你的!」
「不不……」澈蘇茫然地道,「我沒有做什麼。是,我是把我自己研發的機甲資料告訴了聯邦,可是我……我沒有……」
住了口,他困惑地回憶著剛剛聽到的一切。

是的,沒有直說他是刻意盜取機密,也沒有人點出他接近弗恩的動機不純,甚至沒有什麼言辭是明顯的謊言。
可是……
忽然打了個冷戰,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中漸漸熄滅了最後一絲執拗的光芒。
看了看身邊著最最親近的親人,疼愛憐惜他、恨不得以身代他痛苦的外公和媽媽,他恍惚地明白了一件事情。

從今以後,除了這少數幾個人,沒有人再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整個聯邦,整都將認定他的英雄身份,縱然他想拒不承認,也不會有任何機會,更不會有人願意聽。
……
而千萬里星途之外的那個遙遠帝國,他也終究被定位成一個真正的間諜,百口莫辯。
縱然剖心挖腹,恐怕也無人願信。

倫賽爾星球,帝國皇城所在的首都。整整一排憲兵隊的專車猛然從總部開出,風馳電掣,很快在岔路口兵分兩路,一隊向著郊外的霍爾莊園疾馳而去,另一隊,則直奔另一個方向的皇家工程學院。
刺耳的憲兵隊警鈴瘋狂大作,在街道上留下灰塵兩道,帶著陰鬱而不詳的氣息。
倫賽爾星球正是深秋,郊外的貴族莊園一座座互相獨立,四周景色優美,環境靜幽。前線的激烈戰爭並沒有真正燃燒到這些貴族們的莊院,它們依舊安靜宜人。

就在這一片祥和的氣氛中,十來輛憲兵隊標誌的車隊疾速飛馳而來,直直衝向了其中的一座碩大莊園。開到大門近前,車隊戛然而止,根本沒有等到驚慌的僕人前來打開鐵門,已經有面目陰沉的憲兵隊長抬手一槍,蠻橫地擊碎了大門上的門閂!
尖叫連連,僕人們惶恐後退,連滾帶爬地躲在了一邊,看著十來輛純黑車輛氣勢洶洶,直接撞開了大門,向著內院不停而去。與此同時,四五名憲兵敏捷地跳下了車輛,冷冷守住了破損的大門。

舉手向上一槍,為首的憲兵大聲冷斥:「都統統閉嘴,皇家憲兵隊辦案,再有哭叫聒噪的,一併抓回去!」
內莊園裡,剛剛被這槍聲驚動的霍爾男爵老爺急匆匆迎了出來,張口結舌地望著面前臉色鐵青的持槍者。
天啊!他們肩膀上的那種標誌……皇家專屬憲兵隊!霍爾男爵晃了晃,巨大的驚恐不安浮上心間。這種標記並不陌生,應該是?

短暫的失神後,他驀然想起七八年前的一個清晨。
也是這樣,一群憲兵隊的人臉色陰沉地衝進這裡,開始調查他們家裡意外發生的那起命案。溫賴特伯爵,沒錯,被莫名其妙殺死在他家的那位老伯爵叫做溫賴特,他至今依然清晰記得撞開伯爵大人的臥房時,那滿眼的血腥,那悲慘的畫面!
可如今,是為了什麼呢?

沒等他開口,冰冷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眉心,直嚇得他渾身顫抖,膝蓋拚命地打起顫來。
「諸位大人,你們……」
「住嘴,霍爾男爵大人。」面無表情的憲兵隊長截住了他的發問,「皇家憲兵隊奉命辦事,徹查你們全家涉嫌隱匿聯邦間諜多年,供其藏身、提供資助一案。」
冷冷揮手,他向著面前的莊園頷首:「查封整個莊園,所有人等一概不准外出。捉拿霍爾男爵全體家人,一個都不准走脫!」

「你們在幹什麼?!」大聲的怒斥傳來,一個身材不高,長得挺精神的貴族青年從客廳裡衝了出來,憤怒地扶住了身體搖搖欲墜的父親,正是在家的參少爺安迪。
稍稍打量了他一眼,為首的憲兵隊長眯起了眼睛冷笑:「參少爺安迪?」
「我是。」安迪瞪著他,心中又驚又氣,從小到大,還沒人敢衝進莊園這樣橫行無忌,「我的大哥現在在帝國工程部做事,你們的無禮行為,我們一定會投訴到底!」

神色古怪,憲兵隊長幾乎是譏諷地看著這身嬌體貴的貴族少爺:「投訴?這件案子是皇帝陛下親自督辦,你們能投訴到哪裡去?」
臉色一沉,他指揮著幾名身強力壯的憲兵如狼似虎撲過來,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銬住了完全懵住的安迪,也銬上了霍爾莊園的一眾人等。

呆呆看著這滿莊園的哭叫和驚惶,安迪終於強壓下心中的震驚,回憶著剛剛聽到的話語。「涉嫌隱匿聯邦間諜多年,供其藏身、提供資助」——這樣無稽的罪名,難道不是根本弄錯了什麼嗎?!
「隊長大人。」他死死將腳步釘在原地,不讓憲兵拉走自己,「無端將我們全家帶走下獄,就算是皇帝陛下的意思,我們也有權利知道我們的罪名的來由,是不是?」

淡淡掃了他一眼,憲兵隊長臉色陰霾密佈:「將聯邦間諜頭目澈安隱匿在貴莊園整整二十年,而你——則親手將其中一個間諜帶進了皇家工程學院,送到了皇帝陛下的身邊。安迪少爺,不是嚇唬你,你們一家子的罪名裡,怕是要以你為最重啊。」
仿如晴天霹靂炸開,安迪少爺愣愣地僵立在原地。
他顫抖著聲音:「你、你說什麼?你說的間諜,就是我們的皇帝陛下大人前些天要親自接回來的……」頓了頓,他艱難地吐出那個熟悉的少年玩伴的名字,「澈蘇?」

不置可否斜睨他一眼,憲兵隊長沒再多話。
十幾名霍爾莊園的男女主人和管家人等,紛紛被銬上了冰冷的手銬,哀哀的壓抑哭聲漸漸響起,很快被隔絕在憲兵隊的專車裡。
怔怔望著絕塵而去的車隊,瑟縮在一堆傭人群中的老廚娘珊歷大嬸心頭一陣糊塗和驚惶。
那些人說的話,為什麼她完全聽不懂?

那個乖巧又可愛的小澈蘇,怎麼可能是什麼聯邦間諜?而那個一直唯唯諾諾的農場工人澈安,又怎麼會是什麼間諜頭目!
對了,說起來也奇怪,澈安莫名其妙失蹤了也有好陣子了。
是哪裡錯了吧,總之這個世界一定出了什麼岔子啊!……

同樣另外一隊憲兵車隊,無聲無息開進了皇城另一角的皇家工程學院。
戰爭的陰影籠罩著整個帝國,就算是象牙塔中的這些學府,也未能完全置身事外。以往歡聲笑語的校園平添了幾分沉鬱的氣氛,莘莘學子的步伐,也好像沒有往日那般跳躍輕鬆。
看著這些帶著皇家憲兵隊標記的車輛陰沉沉駛進校園深處的教授專屬住宅區,路邊的學生們紛紛側目,不安地望著這黑壓壓的車隊。一向安靜的校園裡,為什麼會出現這些奇怪的來客呢?

「砰砰!」並不客氣的大力敲門聲迴響在一座獨立的客座教授住宅樓門前,身披家常睡衣的薩爾老教授架上老花鏡,驚訝地打開了門,看著面前一身筆挺帝國軍服的俊美年輕人。
「參殿下,是您?」他愕然看著自己心愛的昔日學生,如今皇帝陛下的親弟弟蘭斯,又看了看他身後數十名荷槍實彈的憲兵,「有什麼事嗎?」
深深看他一眼,蘭斯殿下表情依舊恭敬,卻添了絲奇怪的神情。輕輕鞠了一躬,他的薄唇裡吐出冰冷的話語:「老師,很抱歉,我來奉命逮捕您。」

看了看身後的憲兵,他補充了一句:「我怕他們對老師您過於不敬,所以親自前來,還請老師諒解我的舉動。」
驚愕無比地瞪著他,老教授的眉毛憤怒地樹立起來:「蘭斯,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當然知道。」高貴而冷靜的皇族青年毫不退縮,直視著自己的老師,語聲一字字清晰而冷漠,「我奉皇帝陛下命令,前來逮捕涉嫌幫助聯邦間諜澈蘇竊取帝國機甲機密的犯罪嫌疑人——也就是老師您。」

澈蘇……間諜?
「你在胡說。」短暫的沉默後,老教授的花白鬍子在憤怒地顫抖,「假如你不是在信口開河,那麼就是你瘋了!」
「抱歉,老師。我很希望接下來的調查中,能為您證實青白,洗清冤枉。就我個人來說,雖然現在已經開始懷疑我過去相信的一切,但對於老師您,我還是保持著最後的希望——希望您是無辜受累,而不是真受到了聯邦的侵蝕。」蘭斯淡淡道,側身示意身後的憲兵走上前,一前一後地挾持住了薩爾老教授。

「可是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我依然要公事公辦,將老師您帶往憲兵隊。」
憤怒無比地掙脫開身後憲兵的挾持,老教授滿目血紅,無盡羞恥和驚怒。
「澈蘇是間諜?你們懷疑他,所以連帶著調查我?」
他咬牙切齒,揮舞著手臂,憤怒之下,竟然大聲直呼著當今皇帝陛下的名字:「弗恩那個多疑的傢伙他瘋了,你也沒有長著眼睛嗎?你和澈蘇在一起相處過那麼長時間,你難道一點點也不瞭解他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污衊,竟然能一起矇蔽了你的眼睛和心!」

靜靜地看著自己急怒攻心的老師,蘭斯漠然道:「老師,那不是懷疑和污衊,那是事實。」
轉身親自坐進了押解犯人的車廂後座,他注視著著薩爾教授被強行帶上車。
~~~~~~~~~~~~~~~~~~嗯,分割線,大家五一快樂~~~~~~~~~~~~
看前面大家的留言,都還妄想著弗恩依舊相信小蘇。其實,這太理想化了。
所有的影像都是真的,小蘇在研究所幫聯邦研發機甲,和自己的外公媽媽相親相愛地生活在一起。還有澈安的身份已經正式證實了。看到這些,任何人,都會覺得那是一個掩藏很深的,善於做戲的間諜而已
至於他的傷,以及以前被追捕,那些也只是懷疑,完全抵不上這些影視資料的衝擊吧。
~~~~~~~~~~~~~~~~嘻嘻,大家不要太糾結了,故事總是要發展的,以它無法改變的軌跡。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故事寫著寫著,就已經自己定了型,作者都很難硬去改變什麼。

147章 黑化的弗恩……


靜靜地看著自己急怒攻心的老師,蘭斯漠然道:「老師,那不是懷疑和污衊,那是事實。」
轉身親自坐進了押解犯人的車廂後座,他注視著著薩爾教授被強行帶上車。
老教授不屑地看著他:「就算是再大不敬的罪名,我也敢說,蘭斯,我可憐你和你的皇兄。」
傲然地挺起胸,老教授花白的鬚髮怒張:「澈蘇是我見過最沒有心機的孩子,無論是什麼樣的流言和造謠,我都絕不會相信!」
凝視著窗外,蘭斯忽然覺得有些身心皆疲。悠悠嘆息一聲,他的嘆氣充滿羞憤。

「老師,假如您真是清白的,那麼接下來,您一定會和我們一樣受到巨大的打擊。還請做好心理準備。」
他嘴角浮起一絲蕭索而挫敗的慘笑:「我從沒想過,有人能將整個克倫威爾皇族這樣玩弄於股掌之上,從我們的父親,到我們兄弟二人,都沒有一個人能夠看清他的面目。」

前線戰事依舊沒有平息的可能,後方也不時傳來某些望族的企業被徹查和收歸國庫的消息。
皇帝陛下的外交發言一直沒有得到聯邦方面的回應,這種沉鬱的氣氛,緊張的物資供應,到底要延續到什麼時候?那份看上去誘人無比的停戰協議,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達成呢?
整個帝國,只有極少數剛剛集中在帝國軍部最高指揮部的重臣和高級軍官將領,才震驚而沉重地認清了一件事實。
——這場戰爭,是絕對沒有辦法停止了。
帝國的新聞媒體的報導權並沒有如聯邦一般自由,通常會有一定的滯後。而現在,通過重重衛星電波傳來的最新外交回應,和那段足以讓所有帝國人蒙羞的聯邦新聞,已經重重砸懵了所有人。
足足沉寂了十多分鐘,整個軍部會議廳裡都無人敢於第一個打破這窒息的絕對寂靜,甚至無人敢把直視的目光停留在弗恩陛下臉上過久。
沒有任何表情,冰冷的眸子裡既沒有大家想像中的羞憤,也沒有山雨欲來的暴怒。看上去,他們那驕傲的新皇陛下,依舊能夠保持該有的冷靜。
但是一直等不到皇帝陛下的表態,所有的將領和臣子也都只有這麼不安地等待著,胸中的憤怒也漸漸燃燒得旺盛無比。
聯邦的回應不可能永遠封鎖,如此關係整個帝國命運的外交事件,勢必很快也要對整個帝國公開。那個時候,就是就算他們的陛下能忍,所有的帝國人也不能忍!
有人終於耐不住憤慨,昂聲道:「陛下,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看了那位財政部的官員一眼,筆直端坐在所有人對面的弗恩陛下無聲地眯起眼睛。冰藍色的眼眸中看上去沒有什麼異樣,可不知是錯覺還是心理作用,所有人都覺得,某種寒冷的陰鬱、被壓制的暴怒光芒在那裡微微閃動。
「有什麼要特別做的嗎?」帝國的年輕新皇輕聲反問,聲音淡然無比,「和原先一樣就好了,停戰協議依舊有效,條件也沒有變化。」
什麼!?
愕然地面面相覷,參加同步視頻會議的前線總元帥格林終於緩緩開口,替所有人問出了疑問和憤懣:「陛下,您現在還堅持達成和平?!」
「為什麼不?」環視了眾人一眼,年輕的弗恩陛下漠然道。
「可是,那個澈蘇?」終於有人忍不住恨聲道,「我們帝國怎麼可以忍受這種……」
終究沒敢把「羞辱」二字說出口,他的臉漲得通紅。
那個聯邦間諜羞辱的不是他,是他們帝國最最尊貴的陛下本人!
「他不配。」弗恩陛下刀鋒一般冷厲的臉上顯出微弱的鄙夷,「他不配讓我們帝國放棄原先的停戰協議,父親渴望和平的心意,也不該因為一個敵方間諜的出現而被忽略。」
停了停,他淡然道:「當然,我帝國原先的停戰協議就附帶要換回那名間諜。這一點,時至今日,一切依舊。」
轉頭看著一直待命的星際外交發言人,他緩緩道:「重申我帝國的要求,再補充一點——五百名聯邦一級戰俘,換他們一個人。不管那個人是帝國的中尉,還是聯邦的間諜,我們要他回來。」
傲然的眸光裡閃著一絲強壓不住的執著瘋狂,他一字字道:「我要那個人活著歸來,這一點,從來都沒有變。」
活著回來。
……雖然心中早已對那名卑鄙陰險的聯邦少年間諜恨不得碎屍萬段,可是聽到弗恩這簡簡單單的一句,所有人都是身上微微發寒。
「可是聯邦人絕不會讓他們的英雄被當成乞求和平的籌碼。」希林老元帥沉聲。
從外交層面上說,聯邦人如今拒絕交出澈蘇的理由是天經地義。戰爭中,哪有因為敵人的一句威脅就真交出自己戰鬥英雄的事?
「那就打下去,一直打下去。」冷冷地迅速接口,弗恩的不假思索幾乎叫人疑心這才是他真正的渴求。
一直在弗恩身邊堅持溫和立場的參殿下蘭斯,終於也開口說出今天第一句話。
「聯邦人不怕戰爭,那就血戰到底。」他溫潤如玉的臉上如今是和弗恩一樣的冰冷,「我們帝國一定會佔領費舍星,再一步步征服聯邦,踏平他們愛思堡首都的每一寸土地。」
靜靜地聽著皇弟的支持,弗恩的目光凝視著面前轉播的定格畫面,那上面,熟悉而陌生的秀美少年微微淺笑,站在聯邦愛思堡郊外的一間別墅前。
曾經如此親近,此刻如此遙遠。
半晌過去,弗恩微微眯起眸子,斂起銳光:「一步步打到聯邦……那太慢了,我等不及。」
冷酷嗜血的味道從一直緊緊抿住的薄唇中溢出,弗恩看著外交官,清晰而殘忍地開口:「十天之內,交出間諜澈蘇,不然帝國和聯邦的換俘協議就此作廢,再也不必提起——五百名聯邦一級戰俘,就地射殺,送回屍體。」
……
舉座大驚!一直安靜隱忍的諸位重臣和軍隊高級將領片刻驚愕之後,再忍不住紛紛出聲。
「陛下,請參思!」
「陛下,這……不妥吧?!」
就連蘭斯,也深深皺起眉,愕然地看著弗恩。
「陛下,這最後一條,萬萬不可!」德高望重的老元帥希林雖然遠在費舍星參加旁聽,卻神態惶急,疾速反對。
弗恩臉色冰冷:「哦?」
希林老元帥沉聲道:「陛下,就算聯邦開啟戰端的暴行再無恥,他們的行徑再無法容忍,可是我依然不讚同您剛才的決定。」
深深吸氣,他迎著千里之外的年輕君主:「濫殺無辜戰俘,會陷害我帝國於不義;不義之戰,何以得人心?更何況,這種行為近乎殘暴寡恩,於事態又有何益?」
原本沸沸揚揚的議事廳,忽然便有些沉默。悄悄看著視頻上的希林老元帥,不少人心裡暗暗震驚。這是他們的皇帝陛下,雖然新近登基不到月餘,可他的雷霆手段、無情堅忍,哪位臣子不是暗自心生懼意?
平時一向溫和的希林元帥,為何今日敢這樣直言,言辭竟然毫不客氣?
「元帥,我本以為……你該比任何人都更恨聯邦人。」弗恩忽然淡淡一哂,神情譏諷。
身體猛然一顫,年紀只有五十歲的希林元帥忽然間老態畢現。平復下心中湧起的刺痛,他直視著這殘忍揭開他血淋淋喪子之痛的皇帝大人:「陛下……假如我沒有理解錯我,您是在提醒我,梵重是死在聯邦人的手中。」
激痛驟然浮起,忽然刺得他搖搖欲墜,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撕扯著,獨生愛子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驕傲地靜靜迎向自己。
一邊的蘭斯僵直地坐著,一動不動,眼中卻有微光閃爍。
「陛下,正是因為梵重,所以我才反對您。」希林元帥似乎用盡了自己的力氣,慢慢地、一字字地道,「我比誰都清楚,他是那樣一個有道德潔癖的孩子,從不屑和任何卑劣或殘暴為伍。假如他今天也在這裡……」
渾濁的淚花悄然落下,他的聲音嘶啞而空寂:「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用性命盡忠保護的陛下,是這樣一個……」
「夠了!」忽然冷冷截住了他的話,弗恩陛下赫然長身站起。
注視著屏幕上的希林元帥,他語氣冰冷:「元帥您身心皆疲,在前線浴血奮戰一年多,也該到了暫回後方休息的時候。我很快就會再赴費舍星前陣,替下您的指揮。」
手掌輕抬,他面無表情按下了希林元帥的通話線路,強行切斷了那位忠誠的前線元帥的畫面。
無聲靜坐,沒有人再發出異議。
半晌,外交官發言人惴惴不安地輕聲道:「是,下官這就斟酌詞句,將陛下的意思表達出去。」
「斟酌什麼詞句?」不知是不是被希林元帥的話語擊中,帝國皇帝忍耐多時的狂怒終於在這一刻如疾風怒雨,呼嘯而出,夾帶著無比的徹骨寒冷,「按照我的原話表達,一個字,也不准改動!我要讓每一個聯邦人清清楚楚知道,他們的聯邦間諜不回帝國,五百具聯邦高級戰俘的屍體,就會回聯邦!」
雪白的牙齒映著冰藍的眸子,弗恩唇邊冷笑,眼中卻沒有半絲笑意。一時間,在座的重臣和將領都悄然屏息。
是的,他們的皇帝陛下剛剛在全天下面前,對著星空蒼穹發誓要接回他的搭檔,現在,不過依然是這個承諾的延續。
不能解除,不死不休。

望著一干重臣魚貫而出,弗恩面沉如水坐在原地,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門外,憂心忡忡的皇家侍衛長伍德悄然關上了門。
室內一片靜默,早已掐斷的通訊畫面依舊閃爍著無序的雪花點。半晌後,一聲沉沉的嘆息響起,尊貴的新皇陛下道:「原來……那個時候我的直覺是對的。」
「什麼?」蘭斯愕然問。
「我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他和別人……不同。」弗恩道,語聲幽冷,思緒回到了皇家工程學院熱情洋溢的競技廳。
順從著他的要求,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安靜地抬起頭,漂亮的眼睛望著他,瞳仁漆黑如墨玉。跪伏著,姿態那樣恭順謙卑,可看向他的眼睛裡,卻沒有一點點真正的畏懼。
就連面對著那冰冷致命的槍口,他也眼含蔑視,從不求懇。而他自己,就是被那與眾不同牢牢吸引,從此失去了最初尚存的警惕和判斷力。
原來,並不是他多疑,那個少年……是真的不同。
——如此不同!
心裡像是有什麼要撕裂胸膛,洶湧而出。就像是有受傷的兇猛惡魔正在咆哮著想要衝出牢籠,奔向人間肆虐發洩。
閉上眼睛,他讓紛雜蕪亂、澎湃激憤的心情稍稍安頓。
轉過頭,他陰沉沉問:「你負責清查的事,怎麼樣了?」
一直沉默的蘭斯這才開口:「剛剛開始審訊。安迪霍爾一家沒有任何人走脫,薩爾教授那邊……也一舉抓捕歸案。」
「仔細審。」弗恩惜字如金。
「皇兄,以我的判斷,還是傾向於他們都是無辜。」蘭斯靜靜地道,「那對間諜父子主動在聯邦暴露身份後,假如這些人真的是內應,那麼事先一定會得到消息,不會這樣坐以待斃。」
不置可否地冷冷一笑,弗恩搖搖頭:「蘭斯,你看人一向不准。」
尷尬和傷心在蘭斯眼中閃過,他沒有再辯解。
「威斯利那邊怎樣?」弗恩再問。
蘭斯補充道:「也在展開聯邦間諜網大起底,把整個聯邦二十年前的戶籍簿都翻了個遍。就算這些間諜已經早已隱匿躲避,但是起碼別想再用以前的身份安全藏下去。」
澈蘇這對父子的主動暴露,給帝國帶來的震動不是一星半點,而是地震般的驚恐。
整個帝國,到底有多少個澈蘇,多少個澈安?假如連皇家學府都能輕易滲透,連皇族身邊都可以輕易接近,那麼是不是哪天想要暗殺皇族、挑動內亂也都是輕而易舉?
過了很久,弗恩終於慢慢開口,對著蘭斯,又像是自言自語:「真是奇怪。以前我記得我每次斥罵或要責罰那個人,你都會第一時間和我作對……可是今天,你比我還要憤怒。」
似乎有點茫然,弗恩看向了自己的皇弟:「為什麼?」
一直直呼澈蘇姓名的弗恩,再沒有喊過那個名字,取代的稱呼,變成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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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恩終於黑化了,嗯,我管不住這孩子……
還是有讀者朋友害怕地問,這文發展到現在,還會HE嗎?那我就可以拍著胸破保證,真的真的是傳統意義上的喜劇結尾啦,請大家放心
救我個人來說,也完全接受不了幾十萬字的長篇小說最終是悲劇結尾的!
所以,請務必放心。小蘇的命運或許坎坷,但是應對著著他經受過的這些,就一定會有美好的東西在前方等待著他,給他甜美的補償~~~~~~~~~

148章 不可能答應的條款


似乎有點茫然,弗恩看向了自己的皇弟:「為什麼?」
一直直呼澈蘇姓名的弗恩,再沒有喊過那個名字,取代的稱呼,變成了「那個人」。
困惑地看著自己的弟弟忽然摀住了臉,雙肩慢慢聳動起來,弗恩忽然反應過來,蘭斯……在哭泣。
「他不僅騙過了所有人,還騙得梵重為了救他……戰死在費舍星的太空裡。」猛然抬起頭,眼中淚光儼然的蘭斯,再也隱藏不住湛藍眸子中的巨大傷悲,「我這些天一直在想,澈蘇看到梵重的機甲攔在你們面前化成灰燼時,是暗自得意呢,還是會有那麼一點點內疚?」

慢慢埋下頭,蘭斯素來溫柔的聲音,竟然帶了痛苦到極點的顫抖:「哥哥……我頭一次這樣恨我自己。假如不是我最開始被他的演技矇蔽,假如不是我和薩爾教授一起力保他,他也不能接近機甲設計核心,不能進入帝國軍隊。梵重說不定就不會死,對不對?」
悲痛的哽咽一點點瀉出牙關,蘭斯哭得像個孩子:「哥哥……我從沒跟任何人說過,梵重沖上戰場前,我甚至還在譏諷他因為嫉妒澈蘇而見死不救。哥哥……一想到這些,我的心裡就會痛苦得想要裂開,像有尖刀在反覆戳刺。」

靜靜聽著,弗恩就沒有表現出剛剛那驚鴻一瞥的暴怒,也沒有說出什麼安慰的話語。很久後,他才僵硬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蘭斯胸前的帝國徽章。
「蘭斯,我向你保證,我會把那個人親手抓回來,帶到你面前,讓你問他一句。」他輕聲道,「你可以問問他,當他回到他的聯邦後,有沒有偶爾想到過梵重?」
「哥哥你呢?」蘭斯神色有些怪異,「你難道沒有什麼話要問?」

一瞬間,蘭斯似乎看到了哥哥那原本冰藍透明的眸子裡,暗色湧動,似乎是最凶險的星云暗流。
「我沒有什麼話問。」他淡淡道,轉頭不看蘭斯。
「哥哥……假如他被抓回來,你要怎樣對他?」蘭斯忽然脫口而問。
猶如雕像一般靜默,弗恩沒有回答這似乎很簡單的問題。
哥哥,就連你自己,也沒有想好嗎?心裡暗暗嘆息一聲,蘭斯黯然。

良久後,帝國的皇帝陛下微微搖頭,眼神重新有了瘋狂的意味。
「蘭斯,我有點困擾。」看上去依舊冷靜的弗恩脊樑挺直,慢慢道,「假如說你的情緒是傷心和難過,那麼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的情緒該叫什麼。」
是的,這種無時無刻不在焚燒著的感覺叫什麼?一邊幻想著用最殘忍的酷刑處死一個人,一邊又奇怪地總是回想著他和那個少年在一起的溫暖片刻;一會兒想要瘋狂地報復,一會兒卻又茫然不信,覺得不過是做夢。這種類似精神分裂的感覺是什麼?!挫敗,羞辱,痛苦,茫然?

……都有,都是,可是遠遠不足以形容所有!
所以,他需要立刻把那個人抓到眼前,才能確定自己有沒有話要問他,有沒有什麼事情要做。
是在所有人面前,冷眼看著帝國最殘忍的刑罰折磨他,還是自己親手一槍,乾淨利落地打爆他的頭?可無論是什麼,他都需要立刻了結這件事,不然他會徹底沉淪進一個悲哀的境地,就像剛才那樣,無法控制自己的暴虐和陰暗,無法堅守二十多年來一直遵從的理念,變成一個徹底的暴君和瘋子。

這是不對的。他自己是如此清晰地知道,這不是剛剛過世的父親的意願,不符合身邊所有帝國臣民的期許,甚至連他自己都深深厭棄自己。
可是他控制不了,只要那種焚燒心靈的感覺一日不熄,他就一刻不得安寧。

整個聯邦卻在一夜之間,陷入震驚和激憤!
網絡和媒體上,電視和新聞中,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被一篇帝國檄文所佔據,群情沸騰,輿論嘩然。
五百名聯邦高級戰俘的名字和近照,再加上剛剛在帝國大搜捕中掘出的八名聯邦地下間諜,總計五百零八名犯人,被帝國人囂張而無情地放入聯邦民間網絡,沒有做更多更詳細的說明,甚至不屑於用稍微委婉的外交言辭,只有一行血淋淋的蠻橫要求被加在後面,觸目驚心。

——交出間諜澈蘇,五百多名戰俘即刻釋放。十天內不能見人,視同貴方拒絕停戰協議,帝國將處死戰俘,負責歸還遺體。
帝國人瘋了嗎?!
開戰這麼久,雙方都守著基本的底限,不虐殺戰俘、不使用過分殘忍的生化武器,這是雙方默認的原則。大家爭的是資源和生存空間,而不是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街頭巷尾,報章媒體,任何一個能發出聲音的場所,都選入了短暫震驚後的激憤。聯邦軍方和議會第一時間做出了激烈無比的反應,用最嚴厲和言辭做出了強烈抗議和指責。

似乎是自知理虧,帝國人選擇了沉默以對,既不在外交上唇槍舌劍,也不試圖為己方行為辯解。相反,同樣蠻橫而殘忍的檄文照樣出現在每天的聯邦民間網絡上,一模一樣的戰俘照片,一模一樣的措辭,只除了唯一的一點不同。
——倒計時!十天之限,每一天都在無情遞減。
費舍星前線的所有將士,也都第一時間聽聞了這令人震驚的突發事件,和後方的訝然錯愕不同,前線的情緒更顯得激憤到了不可控制的極點!

戰死疆場、鮮血灑上長空,那都是意料中的事,既然飛往前線,任何一個人都早已做好了無法回還的心理建設,可是並不包括以戰俘的身份,被毫無尊嚴地殘忍處決!
聯邦中央一台每晚的戰事播報裡,不能控制的情緒在發酵,與之俱來的,還有那五百名戰俘家屬的焦慮和悲憤。
聯邦的新聞已經在盡力壓制渲染這種悲憤,每晚也只有極少數的戰俘家屬的採訪被放上新聞,可是那寥寥幾位受訪家屬的悲痛欲絕,卻依然感染了整個聯邦。

面對著鏡頭,一個面容哀戚、雙眼紅腫的戰俘妻子用了最大的意志力,才忍住沒有大放悲聲:「我可以接受我的丈夫戰死在前線,可我決不能接受他被這樣慘無人道地殺害。我代表這些所有聯邦戰俘背後的家屬懇請聯邦政府,盡快拿出應對的辦法,而不是這樣被動地等待……」
紅著眼圈,她無聲的淚珠瘋狂流下,舉起了胸前一個小小雞心項鏈,打開裡面,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家參口合影,正中心是一個小女孩甜甜微笑著。
「這是我們的女兒,我不敢帶她來參加採訪,也在儘可能隱瞞她。因為我害怕她長大了以後,總有一天看到這殘忍的真相!」

採訪畫面微微晃動,似乎手持話筒和攝影機的記者也無法控制情緒。
「我們聯邦方面早已在第一時間發出緊急談判請求,要求帝國對於戰俘安全作出保證,剩下的一切,可以再談判解決。」記者的語音憤怒而壓抑,「可惜喪心病狂的帝國人顯然已經瘋了,除了要求交出我們的聯邦小英雄之外,並不接受任何變更的條件。」
採訪畫面換到了街頭,一對行色匆匆的中年夫婦隨機地出現在畫面中。

「請問,對於帝國方面要求用我們的小英雄交換戰俘,你們怎麼看?」記者發問。
驚詫地看著他,中年男人撫了撫鼻樑上的眼鏡架:「還能怎麼看?絕對不行啊!那是我們聯邦的英雄,哪有因為敵人要求,就把他交回去受戕害屠戮的說法?」
「是啊,一命換一命,那是怎麼也不能答應的啊。」他的妻子在一邊點頭。
記者想了又想,才終於小心翼翼地委婉說出了一句話:「可是那不是一命換一命,是一對五百啊……」

「你說什麼混賬話!」鏡頭裡忽然冒出一個路過的老人家,銀白的發絲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你的意思是,假如能用一個人的命換回來五百條,就應該交換對嗎?」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記者顯得十分狼狽,「我只是代表可能存在的一種聲音和意見,我本人當然……」
尷尬地住了嘴,他總算沒有忘記自己作為採訪者應持有的中立立場。

「你那是胡說!」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老人家憤怒地瞪大眼睛,似乎想用手裡的枴杖打人似的,「帝國人要的那個孩子,他是我們聯邦的小英雄!退一萬步說,就算他什麼都不是,他也是他爸媽的心頭肉,他的性命,和五百個人是一樣的!」
……

郊外的那座小別墅中,似乎和往日一樣安靜恬然。
站在廚房裡,林夫人靜靜立在鍋灶邊守著一罐鮮美的菌菇濃湯。半晌過去,似乎聞到了什麼焦糊的味道,她恍惚的目光從一片虛空中收了回來,伸手去端那已經見底的砂鍋。
雖然早已有各種先進到可以精確控溫的高級灶具,可是煲燉這種需要火候的湯,她還是喜歡親力親為。
「當啷」一聲,忘記帶上隔溫手套,她的手在觸到砂鍋的瞬間。就被高溫灼傷,劇痛之下,她慌忙後退,帶翻了手邊裝滿食材的砂鍋!

……
「夫人!」聽見廚房裡巨大的聲響,老姆媽急火火地衝了進來。一眼看見林夫人呆呆的樣子,就連連跺著腳,飛快地拉著她的手放在了水龍頭下,開大了水流沖刷。
「夫人您可別亂動!」一邊叮囑著,老姆媽一邊跑到冰櫃邊拿出冰塊,嘩啦啦倒在冰桶裡,一股腦地端過來,再把林夫人那通紅的手指插在了裡面。
「不是我說您,您就算心裡再……」停住了話語,老姆媽把心裡的難過壓下去,「也得自己當心點兒自己的身子。」

無言地把手放在冰塊中,林夫人似乎感覺不到火辣辣的灼痛,只能感到一片刺骨的冰凍。
「佩妍?」一個男人的聲音出現在她背後。
怔然回頭,林夫人望著面前眼神溫和的男人。
「駐安……你回來了?」
快步走上前,風駐安掃了她的手一眼,臉色不太好看。請老姆媽拿來來醫藥箱,他用熟練地手法開始處理林夫人手上的燙傷。

「怎麼這麼不小心?」他眉頭深鎖,「疼不疼?」
靜靜地收回手,林夫人輕聲道:「不會比小蘇的手那時候更疼的。」
微微一窒,澈安深深地看著她憔悴的臉。
「小蘇不會再有事的。」他沉沉道,「我知道你怕什麼,可你擔心的事絕對不會發生。無論如何,聯邦軍方不可能放小蘇帶著那個秘密回去帝國,聯邦的普通民眾不明就裡,也絕對不會接受他們眼中忍辱負重的英雄少年被交出去。」

眼睫輕顫,林夫人那輕柔甜美的聲音早已嘶啞:「……我知道。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心驚肉跳。」
抬頭看著多年前的少年玩伴,她忍不住淚水盈睫,「駐安,雖然我也知道小蘇絕不會有事……可時間一點點過去,我每一刻都像是坐在火山口上,似乎覺得,總有什麼不能預料的災難會忽然捲過來,把世界炸得粉碎。」

「不會的!」堅定的目光緊緊盯著林夫人,澈安的口氣充滿決絕:「這裡非常安全,沒有任何力量把小蘇從這裡帶走,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

沉默了一下,林夫人緩緩在身邊的雕花橡木椅上坐下。
「還有參天,帝國人的期限……就到了。」她顫聲道。
目光銳利,風駐安沉默著,沒有說話。
帝國人最新追加的戰俘名單裡,新增了八名被捕獲的聯邦間諜。身為聯邦在帝國的情報網的整合者,他單線聯繫的眾多情報人員中,熟悉的幾張面孔赫然在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優秀間諜同事們的能力,在早已預先做好準備的逃亡中,依然有這麼幾名被抓捕入獄,這一次,帝國方面投入的人力物力,絕對是堪稱天羅地網、無處可逃。
那位被激怒的帝國皇帝,也想必已經惱羞成怒到了極點。
這樣瘋狂的一個獨裁帝國的君王,假如真的如他所願,把小蘇擒回身邊……一向冷靜膽大的聯邦優秀間諜也不禁微微打了個冷戰。
就算小蘇確保無虞,難道接下來,整個聯邦,就真的要迎回來五百多具冰冷的屍體?那位帝國皇帝的心性,究竟有沒有瘋到喪心病狂?

腦海中浮現出在帝國監獄裡看到的情景,澈蘇身上的鞭痕和血污還如在眼前。心裡慢慢下沉,他也陷入了無言。
無法忍受兩人再這樣愁眉相對,他站起來:「小蘇在哪裡?沒什麼異狀吧?」
林夫人聲音很低:「自從他看到了那些新聞,我們就沒辦法再對他封鎖消息了。」
眼中含著淚水,她微微搖頭:「他看上去好像很平靜,可是我總覺得、覺得心神不寧得厲害。駐安……你去看看他,多陪陪他說說話,好嗎?」

點了點頭,風駐安踏步走上二樓,推開了澈蘇居住的房間。
初時那些笨重的醫療儀器終於悄然撤走,臨著窗的單人床鋪著素淨的單色床品,柔軟的被縟疊得方方正正,依稀有著軍營裡的痕跡。
抱著膝頭,安靜地像是一尊夕陽下的雕像,澈蘇沉靜的側臉上,有窗外金色陽光的光影。
在門口站了一會,澈安的心頭緊了起來。就像林夫人說的一樣,看著安靜而瘦削的澈蘇,他同樣感到了毫無由來的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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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章 把我交出去


抱著膝頭,安靜地像是一尊夕陽下的雕像,澈蘇沉靜的側臉上,有窗外金色陽光的光影。
在門口站了一會,澈安的心頭緊了起來。就像林夫人說的一樣,看著安靜而瘦削的澈蘇,他同樣感到了毫無由來的心神不寧。
輕輕叩了叩敞開的門,澈蘇有點恍惚地隨著他的敲門聲回過頭。
「爹?……」他低聲道,眉宇間有淺淺的皺紋,依舊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沒有穿襪子,他赤裸的雙足顯得格外瘦削。
輕輕走過去,澈安隨手床上的薄毯,蓋在了他足間。
「寒從腳下起,別凍著。」他微笑在床邊坐下,隨手揉了揉澈蘇的頭髮,「真是屢教不改。」
任憑他親暱地揉著自己的頭,澈蘇唇邊綻開一絲微弱的笑意。
「我以後會注意的,爹。」他輕聲道,黑漆漆的眼睛看著澈安,就像小時候一樣答應乖巧而柔順。
悄然打量著他的神情,澈安心裡安定了些。
雖然顯得恍惚而失神,但是澈蘇的神情尚且算得上清醒和理智,沒有他擔心的崩潰。
「這幾天我外出比較多,都沒有陪你。怎麼樣,和外公是不是聊得很開心?」他微笑,林老爺子和他悄悄也聊過幾次,那位老人家恨不得把小蘇含在嘴裡捧在手心的心情,他看得比誰都清晰。
微微一笑,澈蘇點點頭:「嗯,外公他對我可好呢。」
凝視著他,澈安柔聲道:「今天做了些什麼?」
靜靜地看著他,澈蘇半天沒有回應。
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特的不安,某種間諜特有的敏感和直覺抓住了澈安。就在他的驚疑越來越濃時,澈蘇終於淡淡開口。
「爹,我今天……去了科學院。」
澈安微微鬆了口氣。這是澈蘇近來常有的行程,沒有什麼值得擔心。
「又約了亞伯倫教授那邊的身體檢查嗎?」他柔聲問,「最近還有沒有嘔吐和肌肉痙攣?我記得上次他開的藥似乎很有用。」
「不是教授開的。」澈蘇搖搖頭,「是畢容。我今天去見了他。」
「什麼畢容?」澈安微詫。
「就是當初在軍情四處參與審問我的人之一。」澈蘇淡淡道,神情安然,「他是藥劑學專家,對我的情況很瞭解。」
「哦」了一聲,澈安的聲音梗在了喉間。
「爹,我和他談了很久。」澈蘇輕聲道,眼睛中終於有讓澈安心頭猛然一跳的東西流瀉出來。看著自己的老爹,澈蘇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少用肢體語言表達什麼的澈蘇,極為少見地輕輕合上手掌,依戀地無聲輕蹭。
不知為何,澈安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
強笑著,他強迫自己不去接澈蘇的話。談什麼?他在和那個藥劑師談什麼要談那麼久,他忽然一點都不想知道。
「你先休息吧,別想太多東西。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他近乎逃避地站起身,就要往門外走。
可惜澈蘇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爹……你真的不想和我談談嗎?」澈蘇的聲音不大,卻像在澈安頭頂打響了一個炸雷,「明天我就要去軍部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猛然轉過身,澈安柔和的眸子一瞬間銳利如刀,死死盯住了一臉平靜的兒子。
「你說什麼?」他壓住了聲音,忽然伸手關上了門,回頭看著澈蘇,他一字字咬牙切齒,「這個家裡,就算你父親不在,也還有我和你媽媽,輪不到你自作任何愚蠢的主張!」
沒有被他少見的厲色驚嚇住,澈蘇定定地看著他。
「我通過身邊軍情四處的那些人,向軍方傳遞了一個信息——我要見能夠做決定的人,明天。」他淡淡道,「再晚,就來不及了吧。」
「你要說什麼?」澈安急火攻心,冷笑地盯住他,「你不會蠢到想去和軍部和議會說,你打算犧牲自己,換回那五百名聯邦戰俘吧?!」
「就是這樣啊。」澈蘇靜靜道,「這就是我想說的話。」
「這沒有任何用的,沒人會搭理你!」澈安幾乎要怒極而笑,「你以為軍方會同意你帶著那麼秘密回帝國?你以為聯邦民眾會接受你犧牲自己來換別人回來?」
他冷笑:「聯邦人但凡還有一點點血勇,就絕不會交出你,你就算想真的做一個聯邦英雄,也絕不會如願的!」
「爹,你知道的,我沒想過做聯邦的英雄。」澈蘇悵然地伸手從身邊的床頭櫃上拿起一枚閃亮的軍功章,仔細端詳,「這個東西,我不配拿,是他們硬塞給了我。」
「配不起就別勉強自己。」澈安的語聲比任何時候都冷,「你不過是個會修一點機甲的小孩子,不要妄想去拯救世界。」
輕輕嘆息一聲,澈蘇幽黑的眸子深如暗夜:「爹,我沒有想拯救世界,我不過是想救我自己。」
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頭,他眼神黯淡無光:「爹,我的頭好疼好疼……我一直不敢和你們說,每一天,我的頭裡面就好像有東西在敲打,疼得我睡不著片刻,每天都睜著眼睛到天亮。」
驚愕地撲過來,澈安有點慌神:「怎麼回事?!怎麼沒有聽你說過這個?是因為後遺症嗎,為什麼不和傅院長還有生化所那邊詳細地說清楚?」
「不,不是的。」澈蘇茫然地搖搖頭,「就是這幾天的事,以前沒有這樣頭疼的啊。」
心裡慢慢有點明白,澈安的心裡一陣銳痛。
「小蘇,過了這一陣就好了,懂嗎?」他難過地輕輕捧起澈蘇的臉,凝視著神情恍惚的兒子,「一切都會過去的,我保證。」
低下頭,澈蘇低聲道:「爹爹,你知道嗎……我的腦子裡好像有兩個小人在吵架,一個就和你說的一樣,他冷笑說:這些事和你無關,你最好躲起來縮得遠遠的,不要跳出去惹所有人心煩;另一個小人兒卻說:不是的,你不能躲……你躲起來的話,等你出去的那一天,外面會血流成河,屍骨遍地。
「他們時時刻刻在我腦子裡吵架,我頭痛得受不了啦。好像……比他們審訊我那時還疼呢,真的。」他喃喃抓住了自己胸口那單薄的睡衣,指節發白,「爹,我不想再忍受了……」
心裡一陣陣抽痛,澈安笨拙地摟住了兒子的肩膀,手掌上粗厚的繭子下,澈蘇的鎖骨突出得有些嚇人。
「小蘇那麼堅強,一定可以忍過去的。」他痛惜地柔聲道,「我們除了等待,沒有別的辦法。或許那個帝國皇帝只是威嚇,而不是徹底的喪心病狂呢。」
怔怔地看著他,澈蘇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老爹的臉,望向了遙遠的星空。
寧靜的星云背後,是不是即將有血光漫天,哀嚎遍地?
「不,你們不瞭解他。」他輕輕搖頭,臉上是再濃重不過的痛,「他真的會殺人的,他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啊……」
「退一萬步說,就是他真的喪心病狂,也和你沒有關係。」澈安臉色微沉,止不住的焦躁開始冒上來,失去了一向的冷靜自持,「你既不需要為此負責,也根本沒有任何能力解決問題!」
「不,我可以的。」澈蘇輕聲道,黑如暗潭的眸子裡有什麼在暗暗流轉,似乎是執拗,又似乎是欣喜,「我睜著眼睛想了好幾天,終於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辦法。」
「什麼?」狐疑地盯著他,澈安心中全是不信。
「嗯,既可以讓弗恩殿下平息怒火,又可以滿足他的條件。」痴痴地望著某處虛空,澈蘇眼神卻越來越亮,「聯邦這邊也不會擔心我洩露秘密,又能換回幾百名無辜戰俘的性命。所有的人都心安了,我也是。」
熱切地自語著,澈蘇蒼白的臉上光彩煥發,似乎真的找到了什麼萬全的方法:「爹,你難道不想救你的同事們?他們中,不是有你並肩作戰過的戰友嗎?我能救他們回來的,一定。」
「你到底想怎樣?」一瞬間,澈安竟然想到了別的方向,「帝國人要的可是活著的你,你不會傻到以為,你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
微微地綻開一個絕美的笑容,澈蘇尖瘦的下巴驕傲地揚起來,眉目中神采飛揚,竟似有點小小的快樂:「當然不是,我知道弗恩殿下要的是什麼。我會讓他滿意的。」
他眼中的那抹奇怪的異彩,卻讓澈安悚然心驚,僵硬了身體。
那不是真正的快樂,而是一種混合著無助和絕望的孤注一擲。那一刻,不安不祥的預感沉沉升起,讓澈安覺得如墜冰窖般滿心冰涼。
戒備森嚴的聯邦首都臨時軍部,某處封鎖嚴密的會議廳裡。陸續有低調的聯邦政府專車無聲駛入,在電視上常常露面的上議院議員悄然進入。
很快,圓形的會議廳中已經坐著今天所有該來的人,每一個人,都臉色凝重中帶著疑問。
會議廳一角的遠程通訊畫面準時接通,謝詹和另外一名前線副將軍的臉同時出現在畫面上。
和上一次高級聯合會議一樣,軍方和上議院眾人都列席,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沒有立刻開始,卻在靜靜地等一個人。
謝詹將軍一直冷靜沉默的臉龐,終於在會議廳大門打開的一瞬,猛然抬起!
室內燈光稍暗,反倒是外間的走廊上照明通明。
一個身穿著簡單白色襯衫的少年,靜靜立在門前。背著強光,他高挑勻稱的身材顯得猶如一顆挺立的白楊,只是過於孤單,好像生長在荒漠裡。
風沙中,掙扎求生,依舊青翠。
抬頭看了看室內的眾人,他邁著輕巧無聲的步子,一步步走到了會議廳的正中,他身後,合金隔音門悄然閉合。
軍部的老將軍富安華獨自站起,親自拉開了身邊的一張座椅,凝視著這個神色安靜的少年:「請坐。」
禮貌地向著他微微鞠了一躬,面前的少年露出一點點靦腆,低聲道:「謝謝。」
雖然在照片和視頻上看過不少次他的照片,可在座的人,幾乎都是第一次看見澈蘇本人。比照片上更加眉清目秀,黑亮的眼睛猶如黑曜石般晶瑩,格外專注而安靜。
真是一個過於漂亮的孩子,假如在和平時期的聯邦,或者他該去做一個歌手或者偶像明星?
一瞬間,很多人心裡浮起這種類似的荒謬感。
「我們在等你。」注視著他,軍方的老將軍聲音不算嚴厲,「軍情四處那邊,昨天保護你的人員說,你請求見一見我們?」
輕輕點了點頭,澈蘇抬起頭,看著身邊這陌生的人群。
目光落在對面的通訊屏幕上,他一眼望見了畫面上面無表情的那個男人。一對父子無聲對視,卻沒有任何交流。
很快,澈蘇轉開了目光,沒有再看他真正的父親。
「是的,我有一個辦法,試試看的話,或許可以徹底解決目前的危機。」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字字清晰。
上議院的九名議員,還有在座的軍部高級將領,心裡都是暗暗驚詫。
驚疑地看著他,已經有人開始把目光轉向費舍星上的謝詹將軍。
「你和你的父親商量過了?」老將軍和氣地問。
「不,沒有。」澈蘇搖了搖頭,「不過,我昨天和我爹……就是風駐安上校有過商量。」
眾人啞然無言,屏幕上的冷血將軍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好吧,讓我們聽一聽。」上議院的一名老議員道。
「還有兩天,就是最後的期限。」澈蘇淡淡開口,沒有任何廢話地進入了正題,這一刻,他身上沒有軟弱,沒有悲傷和迷惘,「弗恩殿下是很驕傲而固執的人。在他受到這樣的羞辱和刺激下,假如再不滿足他的條件,我想……他一定會殺人。」
心中依舊保留一點幻想的幾名議員,心裡都失望無比。有人皺眉發問:「你這麼確定,他不是威嚇而已?」
淡淡看他一眼,澈蘇漠然回答:「我曾經和他近距離相處過一段時間,這是我的判斷,信不信,也只由得你們。」
沒人再說話,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要想滿足他的條件,就一定要活著把我送回帝國,這樣他才會遵守諾言,接受停戰協議。」他平平地說著,似乎只是在分析著一件和他完全無關的事情,「我一個人,換回五百多名聯邦戰俘,這是唯一的辦法。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弗恩陛下那個人,也一定不會收回他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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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抱頭,再參保證一下,真的是傳統意義上的喜劇結局啦!稍安勿躁……
還有人說,最後的H不會是大殿下抱著一個傻子XXOO吧?——怎麼可能!絕對不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150章 徹底的保證


「我一個人,換回五百多名聯邦戰俘,這是唯一的辦法。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弗恩陛下那個人,也一定不會收回他說過的話。」
緩緩掃視了眾人一眼,富安華老將軍代表眾人開口:「可是我們不能交你出去,一來是聯邦民眾絕不能接受這樣殘忍的以人換人,二來……」他頓了頓,並不打算掩飾,「有另外一個原因,你比我們都清楚是為什麼。」
澈蘇唇邊,終於浮起一個淺淺的微笑,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
「恕我直言吧,諸位尊敬的……」舌尖有點打結,他恍然想起,這裡似乎並不適合「大人」或者「閣下」之類的稱呼,「聯邦民眾,是可以輕易隱瞞的。事後你們完全可以說,是我自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孤身前往帝國陣地,拿自己換回來他們。」
眼神有點寂寥,他張開掌心,慢慢舉起了那枚金光刺眼的軍功章:「——我在新聞中本來就是這樣的無私和英勇,我會接著扮演下去的,這樣,才對得起你們給我的榮譽。」
神色終於有點尷尬起來,十多名位高權重的聯邦議員和軍隊要人,皆是無語。
「雖然我覺得,弗恩只是想單純地要抓我回去洩憤,可是我知道你們真正擔心的,其實不過是那份星際地圖而已。」澈蘇靜靜地看著眾人,「我只想在這裡問你們一句話,那就是——假如把我秘密交出去交換戰俘,你們信不信得過我,我永遠不會向帝國人吐露這份地圖?」
清澈而平靜的目光看著所有的人,包括光幕上遠在費舍星上的、他的父親謝詹將軍。
「你們已經看到了,就算是用了一個月,你們也沒有辦法讓我開口。是不是?」他說的很平靜,可口氣中,卻自有一種淺淺的傲氣,「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帝國人也沒有辦法撬開我的嘴。」
室內一片靜寂,一時之間,無人言語。
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怔怔道:「就算千刀萬剮,就算求死不能,我也會給你們一個公平。你們得不到的,帝國人也不會得到。這樣的保證……也不行嗎?」
心中莫名震驚,一眾男人愕然地看向這清瘦而柔弱的少年,就連早已見慣鮮血和殘酷的幾名聯邦將軍,也默然驚心。
「你們願意相信嗎?」澈蘇緩緩環視著他們,悵然地再次發問,「我沒有什麼辦法來保證,我只是希望你們能夠相信我一次。」
……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富安華老將軍沉聲發問,緊緊盯著他,「你應該知道,假如你回去帝國,無論是被要回去洩憤,還是要被逼問那個秘密,你都會被——」
沉吟一下,他沒有說完下面的話,每一個人都能想像澈蘇可能遇到的結局。
怔怔迎著他的目光,澈蘇輕聲道:「沒有什麼太多道理,我只是……自私而已。」
自私?眾人愕然聽著,神色疑惑。
用手揉了揉太陽穴,澈蘇唇邊有絲苦笑,淡淡地解釋著,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因為這件事,頭痛得睡不著,就像有針扎火燒似的。……我不想再這麼痛了,只要能有辦法停止它,我做什麼都可以。」
靜靜地聽著他沙啞的聲音,眾人黯然低首,終於在那平淡話語下,聽出了一絲絲深入骨髓的痛苦。
長久的寂靜後,富安華老將軍看了看眾人,無聲的眼神交流後,終於還是緩緩搖了搖頭:「你回去吧。我們很感激你願意做出犧牲,可是這件事,我們還是不能答應你。」
沒有人能真正放心,看過南卓上校從那個星球上帶回來的那本隨身筆記,再加上科學院那邊對筆記上所記錄的資源特徵分析,所有人都悚然動容,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那是海量的資源,那是可以顛覆整個戰爭格局,決定整個星球命運的東西,就算澈蘇堅持不吐露,聯邦也畢竟佔得了一點先機,沒人會坐視這個先機喪失,或者看到帝國人有一點點獨佔的可能!
就算是萬分之一的可能,那也絕不能允許。
……
怔然看著他們,澈蘇秀氣的俊眉皺起來:「為什麼?兩天後,就是五百條人命啊?」
這多人死了,這場仗,還能有任何善終的可能?一直打下去,打到天崩地裂,血流漂櫓嗎?
「我們做好了血戰的準備了。」終於有人這樣道,「就算你不來,我們也清楚知道這個可能性。」
看著無言的眾人,澈蘇的聲因為巨大的失望而變得嘶啞無比:「你們在擔心、擔心我偏向帝國人嗎?」
茫然地望著沉默掙扎的眾人,他終於將手指向了屏幕上的謝詹:「你們看,我的父母,我的姐姐和外公……就連養育我的養父,他們都是聯邦人。就算我生在帝國,長在帝國,可是我怎麼會偏向帝國人?」
「夠了!」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觀點的謝詹將軍,終於冷冷在光幕上呵斥一聲,充滿無情的壓力,「軍方和議會絕不會同意把你交出去,你可以離開了。」
慢慢抬頭,澈蘇迎視著這迄今為止,只見過幾面的男人。
第一面,是在費舍星上,他的身份是被俘的敵人,隔著兩名聯邦特工的押解,這個男人俯身向他望來,然後揮一揮手,將他送進軍情四處的審訊室裡。
再見的時候,就是隔著病房的門,他甚至不肯親自過來開口叫他一聲,也從沒有做出過一點點廉價的溫情安慰。
「謝詹將軍。」他柔聲開口,用了再尊敬不過的口氣,「那麼您覺得,應該這樣等下去,等著帝國的皇帝陛下送回來五百具你部下的屍體?」
旁聽著的眾人,都緊緊閉上了嘴巴。
將軍…這孩子,叫他的親生父親用這樣的稱謂。
「那和你無關,這是國家間的事。」畫面上的中年男人似乎完全沒有被他的生疏稱呼打擊,在費舍星的戰地指揮部裡,他面色暗沉,神色冰冷。
靜靜地看著他,澈蘇忽然微微一笑,聲音很輕,卻足以傳到每一個人耳中:「您這樣的立場,說不定會被人懷疑……您是在心疼您自己的兒子而已。」
眼中終於隱約變色,聯邦最負盛名的鐵血將軍隔著通訊攝像鏡頭,和澈蘇相視而對。
面貌更像母親,澈蘇秀氣俊美的容顏和謝詹並不太像,可是看著無聲對望、互不妥協的謝詹和澈蘇,周圍的人卻忽然有種強烈的感覺,這父子倆,從某種角度上看,心性實在是相像到了極點!
緩緩地開口,謝詹表情沒有絲毫改變:「就算你再怎麼保證,也無濟於事。」
居高臨下地看著上議院和軍方的其他首領,他淡淡道:「不如我幫大家說出不方便說的疑慮,那就是:你身上的秘密太過重要,送你去帝國,萬一有任何差錯,整個聯邦都承受不起。」
悵然地看著身邊這些聯邦最高的決策者們,澈蘇眼神幽沉,神色有點恍然的決然。
「我其實,也想到你們的反應會是這樣。」他低聲道,沒有再看向謝詹,「我只是……」
極輕極輕地,他嘆了一口氣。他只不過,存著最後一絲幻想而已。
「科學院生化所的畢容研究員就在外面。」看著絕大多數人惘然的神情,他補充了一句,「他是那時候參與審問我的藥劑學專家。我請他……來給你們一個保證。」
愕然地看著他,富安華老將軍低聲向著手邊的即時通訊器說了一聲,密閉的會議廳大門應聲開啟,生化所的年輕藥劑專家畢容站在了那裡。
眾人坐直了身體,心裡都有些糊塗:參與審訊過他的專家,他能做什麼保證?難道想要請這個人現身說法,來告訴大家他能做到如何英勇不屈?
走進來的那名年輕研究員,困惑地看了看室內的眾人,認出了常在電視上露面的幾張議員的面孔。
「你是來?」一名老議員困惑發問。
「啊,我是受澈蘇的拜託,來做一份藥品說明。」撓了撓一頭褐色的短髮,畢容還穿著生化所裡的白色研究服,「他說,你們需要聽取詳細的藥理分析和效果保證。」
互相訝然對視,眾人狐疑地看向了澈蘇。
靜靜坐在那裡,澈蘇向他微微一笑,不知怎麼,那笑容顯得格外寂寥和悲傷:「麻煩你了。」
趕緊回了一個笑,前軍情四處中尉從隨身的包中取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需要他來做這件事,可是被停止的藥物研發重新得到重視,他還是隱約高興的。
「這是基本藥理說明。」他把簡單的複印件分發到眾人手裡,「參年前,我們生化所就開始研發這種可以導致人體大腦快速退化的生化劑,已經得到穩定固態成分……
「它的主要成分是CSJF,也就是我們新研發出來的某種腦細胞分裂抑制劑,進入生物體腸胃後,參十分鐘可以完全吸收入機體,導致腦神經元受損、腦細胞接著停止活化。」他侃侃而談,「生物體會失去思考能力,也會喪失記憶。通俗地說,也就是說產生痴呆症狀。」
指著手中的文件上的曲線,他詳細地闡述著:「看,這是我們實驗室在小白鼠身上的實驗數據,已經觀察了兩年,效果很穩定。」
抬頭看看眾人,他忽然有點狐疑。這些人的眼色為什麼齊刷刷地看著澈蘇呢?
「假如作用在人體上,而不是……小白鼠身上呢?」澈蘇輕聲問。
不知為什麼,畢容覺得有點奇怪,澈蘇的語氣聽著沒有什麼異常,可偏偏讓他有點心驚。
「只要加大劑量,在小白鼠和人體上,效果是一樣的。二十毫克足以。」他回答,小心翼翼地看著大家,「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軍方的研究一直有爭議。」
想起這些天全聯邦那憤怒的忍耐,和隨時會爆炸的情緒,他忽然有點恍然了!對了,假如野蠻兇殘的帝國人真敢做出虐殺戰俘的舉動,那麼聯邦恐怕也會不惜一切代價進行報復,重啟這種原先飽受爭議的生化武器,也將不再會有道德約束上的問題!
想明白了這一點,他忍不住補充了一句:「可是,現在這種試劑還是只能以固態穩定存在,口服是沒有問題,但研發成氣化或者液態的生化武器,恐怕還得要加大研發力度呢!」
「謝謝你。」澈蘇凝目望著他,展眉微微一笑,充滿歉意似的,「麻煩你今天專程跑這一趟。」
困惑地看了看為首的富安華老將軍,得到了他的頷首,畢容收拾好手邊的文件數據,向眾人行禮退了出去。
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安靜的澈蘇看向了眾人。
沒有立刻說話,他靜靜地等待著所有人慢慢消化這個信息中的含義,等著所有人從狐疑變得心中雪亮,眼中陸續露出巨大的震驚。
「這樣就可以了,對不對?」他唇邊露出疲倦而迷惘的笑意,有微弱的光芒在閃動。
「把我交給帝國人之前,確保我服用下去。」他慢慢地、一字字補充說明,清秀的臉龐上有點漫不經心的出神,「一個活著的間諜,既滿足了帝國皇帝停戰協議的要求,能換回戰俘……又保證這個白痴不會把你們擔心的秘密再說出去。」
忽然「「砰」的一聲,一名年紀稍大的老議員顫抖著手,彎腰去撿被自己打翻的白瓷茶杯。
僵硬著身體,一向睿智而冷靜的富安華老將軍竟然半天沒有出聲,既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表示任何贊同。
揚起眉,澈蘇似乎有點困惑。黑亮亮的眼睛輕輕轉動,他看著眾人:「我覺得,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能把不好的後果降到最小,不是嗎?」
沒有人回應。縱然是心中都恍然明白這的確是最好的辦法,可是依然沒有人表示贊同。
抬起頭,澈蘇終於將目光投向對面的光幕。凝神看著謝詹,他純淨的眸子裡一片安然,卻似有千萬把小小的箭芒穿透了光幕,射向了那個堅硬無情的父親。
「謝將軍,您覺得呢?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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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幾天都在荒廢荒廢再荒廢,今天終於決定把自己關進小黑屋小文,我怕晚上之前都出不來,所以趕緊提前發文,嘻嘻~~~~~~~~
好吧,其實情節的走向,很多聰明讀者在小白鼠出來兩次以後,也已經猜到端倪了。作者寫文一般不會有無緣無故的細節出來,卻用不上,好吧,畢容和小白鼠已經排上用途了……

151章 想要見見你

「謝將軍,您覺得呢?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
無人作答,無人表態。屏幕上,億萬里之外,那個男人宛如雕像,定格在畫面裡。
不知過了多久,富安華老將軍才慢慢地開口,神情複雜地看著這個在帝國長大的聯邦少年。
「孩子……」他看著這個和自己的孫子差不多大的少年,「你先回去吧,我們可能需要一個表決。」
頓了頓,他皺起眉,側臉和身邊的兩位軍方高級官員稍作商議,沉吟道:「我們可能還需要請一些相關的人來商議,比如風駐安上校,原碧海處長,還有南卓營長。」
點了點頭,澈蘇站起了身。
「我就在外面等吧,不用回家。」他輕聲道,「時間也不多了,只剩下兩天,不是嗎?」
抬眼望向來時的方向,他獨自在一群聯邦議員和軍隊將領的目送中,出了那扇來時的門。
無言地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他安靜地、孤單地坐在那裡。
很快,有年輕的女秘書送來了一杯熱氣裊裊的茶水,他默默地端著那雪白的杯子,感受著這滾燙的水溫。
全身都這麼冷,只有掌心這點溫度,是真實的。
似乎只過了很短的時間,一道人影從遠處飛奔而來,越過他身邊,只停了短短一秒,死死地瞪著他,沒有說任何話,就衝進了那扇門。
接到軍部急召,心急如焚匆匆而來的風駐安。
低下頭,沒有敢向老爹解釋什麼,澈蘇靜靜地繼續坐在那裡。
沒過幾分鐘,又一道人影飛奔而來,充滿詫異地匆匆瞥了他一眼,也一樣快步走進了那扇門。
原碧海。
澈蘇手裡的茶水慢慢變溫,再一點點變涼,依然沒有等來不遠處那扇門重新開啟。
不過,他不著急。
因為他知道,那扇門總有打開的時候,而其實,門後的結果呼之慾出,張牙舞爪地獰笑逼近,不應該有別的可能。
手中的茶水終於變得冰冷,溫柔甜美的女秘書重新送上了一杯水。裊裊的水汽中,他貪戀地摩挲著那細膩瓷質傳遞來的溫暖,思緒飄得很遠。
漸漸模糊的視線中,有很多人的臉依次浮現,在記憶的塵埃裡變得清晰。心裡的刺痛和悲傷一點點散去,他眉眼中淡淡的悲慼換成了恬靜。
霍爾莊園住了十幾年的小屋裡,燈光下微笑回首的老爹;陽光下的植物園裡,一邊玩著油污的零件,一邊笑嘻嘻給老爹送水的自己。
密閉的競技廳操控間裡,茫然無知地拚命比賽,耳中卻忽然傳來弗恩殿下那認真威嚴的話語。忐忑不安地跪伏在那些人腳下,不遠處,蘭斯溫和的目光一直在追隨自己。
奢華寧靜的皇太子殿下寢宮裡,每晚上抿嘴笑著送來西點盤的艾莎;總是板著臉、古板地默默關心他衣食起居的老總管大人。
郊外的白色小樓中,默默在深夜裡聽著粉紅色小機甲發音、淚流滿面的媽媽。苗圃裡,獻寶一樣捧過來遊戲機、眼巴巴看著他的年邁外公……
還有南卓,帶著狡黠又懶散的笑容,凶巴巴和他鬥了一路。十年後,他終究還是再一次遇見他,親手把他擄回了聯邦,促成命運在他自己面前緩緩解開謎題。
還有那個人……溫柔又霸道、笨拙又聰明、不愛說話、卻也曾連篇累牘對他敞開心扉的弗恩殿下,啊,不,現在是帝國的陛下大人了呢。
第一次見面時,他仰起頭看著那個男子時,那人英俊冷漠、多疑無情。
傲慢寡恩的他用一頓鞭子拉開了他們之間的相識;再後來,他漸漸柔軟、漸漸深情,也曾和他共臥一床、也曾和他並肩戰鬥,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他含笑說「和你在一起,我不想輕易放棄」,在誤會他叛變時,他依然肯放下驕傲,用盡全力想要接他回去。
而自己,也曾在酷刑加身、地獄沉淪時,一遍遍呼喚他的名字,以做無望的慰藉。
一開始用嘶啞的喉嚨,再後來……在心裡。
弗恩,弗恩……你曾經是那樣優秀而驕傲,想要讓這個帝國在你的帶領下,走向更美好更燦爛的光明。我不會讓你走偏的,我也絕不會讓你因為我,變成一個你原本不該變成的人。
微微嘆息一聲,他黑亮的眼中漸漸濕潤,嘴角卻有溫柔笑意。
過往中,原來竟有那麼多前塵往事,那麼多人疼愛他、對他好的人。還有那麼多可以遠遠抵消傷害和痛楚的記憶。
不知多久,恍惚中的他,終於捕捉到身側那扇門打開的微弱聲音。
安靜地站起身,他清瘦的身影站得筆直。沒有哀傷,沒有對未來的驚懼,他似乎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把什麼都想得清清楚楚。
輕輕放下手中早已冰冷的水杯,他重新走進那扇門。
眼光微轉,他看到了同樣從費舍星上傳來的另一塊畫面,上面的年輕男人死死看著他,眼睛一瞬都不眨。
南卓,面龐瘦削很多、眼神卻日益銳利的南卓!自從飛往費舍星前線親自率領飛行營作戰後,這是他們第一次通過視頻見面。
微微對著他一笑,澈蘇神情柔和。
另一邊,面色蒼白的原碧海也同樣目不轉睛看著他,眼中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沒有詢問所有人最終的意見和決議,澈蘇輕聲開口,聲音清亮,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向著諸位長輩匯報成績的優秀學生。
「我想你們已經有決定了,對不對?」刻意避開了眼角余光中臉色鐵青的風駐安,他只看著沉默的聯邦議員和軍隊將領們。
沒有聽見反對,他輕輕舒了口氣,似乎放下了什麼最後的心事。
「謝將軍。」他抬頭看向那個屏幕中的、名義上的父親,神情終於有點微微的悲傷,眼中浮起若有若無的氤氳,「媽媽和外公那邊,我不能告別了。假如可以,請幫我瞞著他們吧,越久越好。昨天晚上,我給家裡那具小機甲的關節都上了一遍機油,又給它存儲了一段錄音,以後有一天瞞不住的時候,請你給她聽……」
死死咬住了嘴唇,他終於沒有能再說下去。
閉著眼睛,他等了很久,讓酸澀的淚水留在了眼眶裡。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的語聲波平如鏡:「遲則生變,你們現在可以立即聯繫帝國方面,也可以緊急開始安排這邊的行程和保全了。對了,畢容那邊,也應該請他送來足夠份量的口服藥劑。」
……
「我有一個請求。」謝詹將軍的聲音驀然響起,在氣氛壓抑到極點的秘密議事廳裡。
「和帝國的戰俘交換儀式應會在費舍星前線進行,既然我身在這裡——」他平靜的話語打破沉寂,就像暴雨前撕破天空的一道閃電,「請由我來親自送他最後一程。」
靜靜聽著,澈蘇沒有抬頭看他,也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砰!」
猛然一聲重重的悶響,風駐安赫然站起身,狠狠一拳砸在了桌面上。雙眼血紅,這個聯邦最優秀的前帝國間諜頭目牙關咬得「咯吱」直響,素來山崩於前也不會變色眨眼的他,身體竟然在微微顫抖。
極度的憤怒,無邊的失望下,他忽然縱聲長笑,充滿悲憤。
「我在帝國二十年,時刻以聯邦的光明和自由為榮。」他冷冷地笑,目眥俱裂,「可現在,我以聯邦的怯懦和自私為恥。」
十參名聯邦議員和軍隊最高層將領,加上費舍星上旁聽的謝詹將軍和剛剛參與到視頻會議中的南卓以及原碧海,再加上他自己,整整十七張表決票,最終的結果,竟然只有他這一票是反對!?
無論是澈蘇的親生父親謝詹,還是那個看上去陽光開朗、一直對小蘇心懷內疚的年輕飛行營長南卓,他們……竟然都投下了贊成票!
沒有再做任何於事無補的激憤言行,他緩緩抬步,傲然向著來時的路走去。經過澈蘇身邊,他微微一停。
「你好,好得很!」他低聲道,一瞬間青筋在額頭浮起,「謝芮風可以狠得下心送走自己的親孫子,謝詹可以看著自己的兒子去送命,你自己也這麼大公無私、捨生取義。你們一家人,都是聯邦的大英雄!」
默默抬起頭,澈蘇眼中有了依稀的淚。
「爹,對不起。」他伸手拉住了風駐安的衣袖,輕輕地搖晃,「可是,是你把我教得這麼笨,以後我會學聰明一點的。」
「別叫我爹。」猛地抬起衣袖,面前的中年男人狂怒下吐出的話語,就像銳利的刀鋒,「我風駐安算什麼?一個外人!」
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角,澈蘇眼裡淚光浮起。
「爹,別生我的氣。」一直清澈堅定的目光,終於有了些驚慌,他哀哀地叫,「別不要我啊……爹。」
風駐安的心,忽然痛得像是要片片裂開!緊緊拉著他衣角的澈蘇,雖然早已經長得幾乎和自己一樣高,可他眼前,卻依稀浮現起小時候,小澈蘇甜甜笑著緊跟在自己身邊的模樣。
他養了他十八年,在帝國的黑暗間諜生涯裡,這個小小的孩子是他心底最重的牽掛,最溫暖的慰藉。他親眼看著他從一個孱弱的小嬰兒長成一個明眸皓齒的乖巧少年,從一個依戀地牽著他衣角牢牢不放的孩子,變成了一個精通操控機修的小天才。
這個孩子,是那麼乖,那麼聽話啊!雖然有時候有點笨笨的,可是從來都是對他言聽計從。什麼時候起,他竟然敢總是擅作主張、再也不聽他的話了呢?……
就連他的生死,他都敢獨自決定,揮一揮手,把自己送入萬劫不復的絕境死地!

「你滾吧,我不是你爹!」他絕望地用力掰開澈蘇緊的手指,一根,又一根,「我姓風,你姓謝。」
用力一把推開澈蘇,他的力氣是如此之大,直推得澈蘇一個趔趄,狼狽地翻倒在一邊,他轉身大步而去!
……怔怔地跌坐在一邊,澈蘇半晌都沒有動半分。
眼光茫然,無意地掠過仿如靜止的光幕,那上面的中年男人目光如鐵,巋然不動。
這之前,他有時候還會告訴自己,他好像有一個生他的父親,一個養他的爹爹。一個和他骨血相連,無法迴避;另一個十八年舐犢情深,相依為命。
可這一刻,他們都不要他了。就像聯邦和帝國,哪一邊都和他如此密不可分,可終究,它們都將棄他而去。
……
怔怔地,他在眾人的目光下出了一會神,才終於把短暫魂遊天外的思緒收回。好像,還有最後一點小小的奢望和貪戀,是這樣的絲絲縷縷,縈繞在心。
「我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想請你們……勉為其難答應。」他低聲開口,望著眾人。
「為了保證帝國皇帝真的遵守停戰諾言,我想……親口和他說幾句話。假如可以的話,請你們幫我秘密接通他的專線通訊。」頓了頓,他善解人意地主動補充一句,「不是私人的,你們都可以在一邊聽著,也可以隨時切斷通訊。」
沉默一陣,互相用眼神交流片刻,富安華老將軍終於點點頭,向一邊的首席機要秘書示意。
靜靜站在那裡,澈蘇覺得似乎等了很久,才等到面前的特殊光幕徐徐亮起。雖然已經用上了最先進的光影加速傳輸裝置,可隔著億萬里的星河云海,兩個星球間的實時通話,還是有著相當時間的延遲。
微微的雪花點伴隨著輕微的星云電磁干擾,光幕上的人影終於出現的時刻,澈蘇的眸子忽然綻放出微弱的光彩,目不轉睛地看著畫面。
……不是弗恩。
帝國星際首席外交官的臉龐,出現在莊嚴的帝國旗幟背景前。眼光掃視著畫面上傳過去的聯邦軍部會議室全景,他的目光緩緩掠過一眾聯邦高級將領和上議院的議員們,最後才掃向了正中間的澈蘇。
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可帝國外交官眼中的蔑視和痛恨依舊清晰而露骨。
「很抱歉,貴方間諜提出要和我帝國皇帝陛下面談的要求,恕難接受。」他滿臉冰冷而傲慢的神態,那是貴族們特有的表情,「皇帝陛下大人命令我全權代表,來做必要的溝通。」
怔怔地看著那陌生的面孔,澈蘇似乎不太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語。
「為什麼……弗恩殿下難道……」他艱難地問,聲音小了下去,「難道不想親自問我幾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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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打下本章標題的時候,我挺難過的
比起受過的苦難,小蘇覺得弗恩不想見他,才是更加傷心的事吧
大殿下是個渣啦……不過他其實是愛之深,責之切,大家不要怪他啦,擦汗……

152章 終於見到你……

「為什麼……弗恩殿下難道……」他艱難地問,聲音小了下去,「難道不想親自問我幾句話嗎?」
不,不可能。那位驕傲的君王,難道不是心中恨到了極點,才會如此雷霆震怒?他怎麼會忍得住,不來親口質問他幾句?
譏諷的眼光掃過他,帝國首席外交官的神情傲慢到了極點:「抱歉,雖然你是一個聯邦人,可你身上的烙印只要一天還在,在我們看來,你依然是我們帝國的一名低級賤民。」
冷冷地頓了頓,他道:「而我們的皇帝陛下,並沒有親自和任何一名賤民對話的習慣。」
呆呆地站在那裡,澈蘇眼中的光彩,逐漸暗淡。心中最後的那點小小貪戀終於也被擊碎,刺骨的冰冷和傷悲漫上來,讓他陷入了短暫的失神。
弗恩他……他不願意見自己。
「有什麼要說的,你可以對我說,皇帝陛下全權委託我來處理相關事宜。不過呢,皇帝陛下請我重申他的意思:請求更改協議內容的企圖,我方絕不會接受。」注視著澈蘇的臉,帝國外交官漠然道,「——尤其是你,澈蘇中尉,任何不切實際的妄想,都請不要開口,那只會更加激怒皇帝陛下,也只會把事態推向更惡劣的境地。」
怔然地看著他,澈蘇好半天才終於點了點頭,眼中恢復了波平如鏡。
「沒有什麼更改和談判,我想說的是,我們會接受你們帝國的協議要求。」他安靜地道,看著對面的帝國外交官,「我只是有幾個小小的事項,需要確認。」
神情微微一震,帝國外交官的目光,忽然瞥向了一邊。
端坐在視頻攝像採集不到的角度,弗恩陛下一直冰冷得沒有一絲表情的眸子,終於因為這句話,猛然一縮!
很快將目光轉回,帝國外交官不動聲色地揚起眉:「哦?貴方同意將你送回,換取五百名戰俘與和平?」
「是的,聯邦決定同意你們的要求。」澈蘇輕輕點頭,「但是我需要確認幾件事,假如你不能做主,那麼請回饋給弗恩殿下。」
惱火地皺了皺眉頭,帝國的外交官終於忍不住插嘴:「陛下,那是我們的陛下!」
澈蘇的唇邊,泛起一絲微弱的笑意。不是嘲諷,不是苦澀,只是有點淡淡的羞窘:「啊,對不起……叫殿下叫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陰沉著俊美如神祇的臉,帝國的皇帝大人緊緊盯著屏幕上的澈蘇,他的眼中,燃燒著古怪之極的火焰!
「殿下……」耳邊,那個少年叫他「殿下」
的熟悉語氣猶在昨日,初見時含著敵意,後來也常常敷衍,最往後也曾偶有親暱和甜蜜,可為什麼,這一刻卻如此陌生而譏諷!
「第一,只要保證把我完整地、活著交出去,弗恩殿下——啊,不,陛下他是否可以確保說過的話,停止這場戰爭,釋放戰俘們?」
飛快地看了一邊的皇帝陛下,外交官看見了那輕輕的點頭。
「當然,這是早就說過的條件,我們的皇帝陛下是言出必行的人。」
「第二,我們聯邦方面,會對外宣稱是我擅作主張,隻身前往帝國換回戰俘,這一點還請貴國配合,不要揭穿真相。你們知道,如果不是這樣,我的出行恐怕很難成功。」
……僵硬地看著他,帝國外交官一直沒有表態——不遠處的皇帝陛下的表情是如此變幻莫測,以至於他完全搞不清皇帝的真實意思。
忽然地,一直坐在一邊傾聽的皇帝陛下,赫然站起了身。大踏步走上前來,他用眼神示意帝國外交官讓開,然後,自己站在了通訊設備的正前方,冷冷地,無言地看向了聯邦的軍部議事廳!
撲面的壓力驟然襲來,就算是明明隔著遙遠到無法飛躍的星辰大海,聯邦首都軍部議事廳的所有人,似乎都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令人渾身一窒的暴虐情緒!
只有極少數人的眼睛中,沒有因此而產生任何短暫的驚懼。謝詹將軍,南卓上校,還有澈蘇。
四五十歲的謝詹將軍的眼睛裡,是棋逢對手的冷厲;南卓的瞳孔中,是忽然燃燒起來的戰意;而澈蘇那原本靜若深井的漆黑眸子裡,浮現的卻是一剎那的欣喜的光華,一抹近乎快樂的溫暖之意!
怔怔地看著光幕上那忽然出現的男人,他一時間忘記了身邊的一切,只是想多看一眼,再多一眼。
……眉峰依舊峭厲,眼眸依舊冰冷,下巴的弧度依舊傲慢,簡直和記憶中第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根本不曾有分毫改變。
可是只有他知道,這樣一張在人前永遠嚴厲而不苟言笑的英俊臉龐,也會在私下裡有過那樣短暫而可愛的羞窘,也曾浮現過那樣的微笑和溫柔。
彷彿根本沒有看見議事廳中的任何人,弗恩的眼光只落在澈蘇一個人的臉上。冷冷地,像是一簇雪亮的淬毒刀鋒,他的眼光充滿巨大的輕蔑和憤怒。
「這就是你的聯邦,你忍辱負重、為之效勞的聯邦!如此卑劣而怯弱,甚至不敢為自己的聯邦英雄而血勇一戰,卻要求瞞天過海,逃避任何責任和輿論!」他的眉眼中全是厭惡和鄙夷,一字字道,「與其讓你苟且偷生在這樣卑劣低等的地方,的確不如讓你死在我們帝國!」
冰藍色的眸子裡全是狂怒,帝國的新皇陛下眉眼如刀,唇吐利刃:「澈蘇中尉,既然這是你的選擇,那麼我滿足你的一切要求,也願意成全你的愚忠。」
某種不能控制的巨大憤怒夾雜著無法辨別原因的銳痛,他的聲音瘖啞而充滿血腥:「我用克倫威爾的皇族姓氏保證,你會得到配得起你英勇大義的死法,我還保證你會如願以償,為你的聯邦和故國,灑盡身上的最後一滴血!」
坐在角落的軍情四處處長原碧海,心裡泛起了一絲苦澀。怔然地聽著這些話,他忽然覺得是如此耳熟。
是的,「愚忠」。
這個詞,他也曾用在澈蘇的身上。聯邦人在拷打不出情報時,他們以為他是愚忠;而現在,面對著即將犧牲自己去換取別人生機的澈蘇,那位帝國的皇帝陛下,居然也如此認為。
全天下,或許只有他一個人從頭到尾真正目睹過,這個不被任何一方所容的少年,其實是怎樣的堅韌而聰慧。
在座的其他人,臉色卻都因為弗恩的這些話,而悄然微變!
這樣殘暴的、明顯的威脅,甚至沒有給任何人再心存幻想的一絲餘地。不不,這已經不是威脅,而是赤裸裸的血腥預告!
費舍星上的兩個人,謝詹將軍和南卓,兩個和澈蘇最密切相關的人,同時默契地選擇了默不作聲。雖然眼睛中的戰意更加熾烈,可都沒有發出任何激烈的反對。
而澈蘇,卻在所有人的眼前,綻開了一個淺淺的、奇怪的笑。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弗恩那滔天的怒意和殘暴氣息,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剛剛發出死亡威脅的人。
「殿下,謝謝你。」他秀美的眉頭真心地舒展開來,黑如墨玉的眸子裡,有著坦蕩的明亮和晶瑩的光彩。
「謝謝你答應我們的要求。那麼——帝國見。」他微微地笑起來,原本就比一般人清秀俊美的臉上,雖然憔悴難掩,但卻有種讓人不能逼視的華彩。
一邊的人看著他臉上的神采,全都有些莫名的驚疑。——這個連接遭受打擊和痛苦的孩子是瘋了嗎,因為這巨大的壓力和恐懼?
看著通訊畫面忽然黑下去,澈蘇唇邊的笑意卻一直淡然依稀。沒人知道他為什麼向那個人說謝謝,那是他自己一個人的秘密。
……那個人啊,永遠是那麼口是心非。他的暴怒,到底有幾分出自被欺騙的不甘,有幾分出自聽到自己被聯邦拋棄而產生的震驚呢?
這都不重要,他只知道,那種感覺是如此熟悉。
什麼時候有過類似的感覺呢?是了,那是在得知他被軍校的兩名長官虐待和傷害時。
總是這樣啊,我的殿下大人。澈蘇有點兒出神,悠然地想著心中的小小秘密,甜蜜又苦澀,溫暖又傷悲。
只有他這位尊貴的殿下大人可以傷害他,別人都不可以。所以他會覺得逼迫索要他這個間諜是理所應當,可一旦看到聯邦人決定捨棄和出賣他時,他又會這樣震怒到不能自持,從幕後忽然衝到了台前。
不知為什麼,澈蘇忽然覺得,假如不是隔著億萬里星域,假如就在現場,弗恩殿下啊,說不定會想拔出一把槍來,衝著這個大廳一口氣掃射一通也不一定。
雖然最終一定會親手殺死自己,可是現在,他在為他而覺得不值、不甘、不平。
——這已經足夠了,足夠他在漫天的冰寒中找到一點微弱的焰火取暖,足夠他在難耐的孤獨和不捨中,找到最後一絲依靠和慰藉。
就算對將來那殘忍刻骨的命運有一些懼怕,這一點溫暖,已經夠支撐他走下去。
首都星際空間港,深夜。
臨時忽然封閉起來的一個軍事重要起降基地裡,一架中型航空艦緩緩起飛,慢慢加速,終於消失在暗沉的星空中。
一眾荷槍實彈的士兵滿懷困惑,回想著著古怪的一幕。從幾十分鐘前接到出通知要出緊急任務,到目送這艘宇航艦出發,從始至終,沒有人看見什麼人登了上去——從門口駛來的整整十幾輛大型軍車,竟然從沒打開過車門,而是動用了專用起降架,直接將黑漆漆、密不透風的十幾輛軍車運送進了艦艇!
也就是說,就連那些車輛上的司機,也都跟著艦艇飛離,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裡面裝的又是什麼人。
……
斜依在艦艇底層休息室的走廊外,苗東面色陰沉。
他身邊的兩名下屬隊員臉色同樣陰鬱,粗魯地掐斷手裡的煙頭,其中一人憤憤地開口:「隊長,我真心覺得煩!這四十多個小時,我非得活活憋死——」衝著不遠處那間寂靜的休息室努努嘴,他怒道,「我們整個軍情四處,就這麼和他耗上了是不是!抓他是我們,審訊他也是我們,現在把他又送回費舍星,又算什麼破事?!」
「什麼破事兒?」苗東冷冷看他一眼,同樣怒火攻心,「你問我,我去問誰!有膽子你直接問頭兒!我和你一樣,都是個軍人,軍人的命令就是服從,他媽的無條件服從!」
就算是和部屬們一樣心存巨大疑慮,就算是心裡的猜測如此驚人,他也只能滿心鬱悶地服從再服從。
他們整個軍情四處忙前忙後,狼狽不堪地抓人、拷問,最後都是一場笑話,然後現在,這個笑話似乎還要繼續下去!
是的,不是笑話是什麼!整個首都或許都不知道今夜發生了什麼,可是他們這一群軍情四處的特工一個個眼睛都沒瞎,都知道他們護送的,是什麼人。
澈蘇。
曾經以為的帝國俘虜,後來的聯邦間諜小英雄。而現在,在帝國人發出通牒的最後幾十個小時,他們卻接到機密軍令,護送他飛往費舍星!
除了那唯一的、呼之慾出的目的,還會有什麼別的可能!?
一想到剛剛親手送進休息室裡的那個少年,他就鬱悶地想找點什麼東西來狂毆。
那樣一張平靜而秀美的臉,那樣清澈而純淨的眼神,偶爾看向他的時候,並沒有任何波動的情緒,似乎面對著這明顯不公的命運毫無怨懟,更對前方的凶險和悲劇毫不知情!
輕微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原碧海的身影走近。
忽然伸手攔住了原碧海,苗東用眼神示意兩名隊員退下,執拗地盯著直屬上司,他開口:「頭兒,我知道你登艦前下了閉口令,可是我這句話,不是問上司,是問我們軍情四處的主心骨!」
銳利的眸子盯著他,原碧海聲音不高,卻冷淡而威嚴:「你問。可我不保證回答。」
「頭兒,我們送他去費舍星,究竟是不是——」深深吸了口氣,苗東一字字道,「拿他去交換戰俘,接受帝國人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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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汗,大殿下真的和小蘇有見面啦!
還有大家別著急,小蘇還沒有吃藥呢,不是有原碧海押送,謝將軍還要見他最後一面麼,所以現在不會吃藥的啦……
提醒一下,第九第十冊的預購在6月4號就截止,有想收集特典的記得一定要預定。特典是限量的,等以後就算買全集,送完了也就沒有啦~~~~~


153章 劫持!


「頭兒,我們送他去費舍星,究竟是不是——」深深吸了口氣,苗東一字字道,「拿他去交換戰俘,接受帝國人的條件?!」
不置可否地哼了哼,原碧海輕聲道:「抱歉,這恰好是不能回答你的範疇。」
「假如不是,你完全可以直說的!」苗東眼中激憤一閃而過,「所以我猜對了?」
「我說了,不能說。」原碧海輕描淡寫道,避開苗東的眼神,就要繼續前行。
「頭兒!」忽然在他身後爆喝一聲,苗東額上青筋浮起,「聯邦的血性漢子都死光了嗎?!居然能幹出這樣的勾當,把一個孩子送去敵國送死?!」
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原碧海漠然走到走廊的盡頭,雪白的手套搭在門把上,停了停,輕輕一推。
沒有上鎖,輕巧的合金門無聲而開,床邊的少年抬起了頭。
進去關上了門,原碧海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澈蘇。
「睡得好不好?」他注視著面前安靜而略顯憔悴的少年,心中感覺複雜無比。
對他微微笑了笑,澈蘇誠實地回答:「有點睡不著,不過……不嚴重。」
從登上艦艇飛向太空,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個小時,快要進入預定的躍遷帶了。還有一天多的時間,就是帝國人給出的最後期限,而他們預定到達費舍星的時間,還來得及。
從懷中掏出一片小小的膠囊,原碧海遞過去:「這是沒有什麼副作用的植物提取劑,安神的。實在睡不好,就吃一粒。」
似乎有點詫異,澈蘇明亮的眼睛看著他,有點猶豫。
「放心吧,不是軍方的意思,這是我私人贈送。」原碧海蒼白得近乎病態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笑,「我常吃,挺管用。保證對身體無害,也不會上癮。」
終於莞爾一笑,澈蘇伸手接過:「這是你第一次給我沒害處的東西。」
老練冷靜如原碧海,此刻也微微臉龐一紅。尷尬地摘下手套,他道:「我知道失眠的滋味,很難受。」
手裡攥著那顆膠囊,澈蘇搖了搖頭,俊秀的眉目中,一片坦蕩。
「謝謝你。不過,我捨不得睡……雖然好像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我還是想多清醒一會。」他清亮的聲音有著少年人特有的好聽,「睡上七八個鐘頭,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實在太奢侈了。」
沉默地聽著他的話,原碧海心中五味陳雜。腦海中浮現出一份份詳盡的機密文件上的文字。
若干天前,他從齊波老主管手中接過那些案宗,獨自在軍情四處的檔案室裡看了很久。帝國全國聯考的第五名,皇家工程學院維修大賽的第一,當年皇太子殿下一眼挑中的搭檔……還有,帝國新型機甲的設計研發主力。
身為聯邦軍情四處歷屆最年輕的主管,他永遠忘記不了這個少年在他手下待過的那一個月,也忘不了被捕前他上演的那一幕華麗逃亡。
橫空驚豔,堅忍聰慧。
他的傲氣,他的善良,他遠超常人的聰明,他離奇多蹇的命運。
而這樣的一個天才少年,再過幾十小時,就會在他的親自監看下,服下那顆毒如鴆酒的藥丸,即將變成一個徹底的、什麼都不再記得的白痴。
……不再記得回去那條南蘇星的路,不再記得那些精妙有趣的機甲維修技術,不再記得不再記得他生命中曾經出現過的任何人。
縱然前十九年再驚才絕豔,以後的生命裡……都將是一片慘淡的空白。
哦不,他想多了。這個少年以後根本不會有多長久的生命,在那位狂暴的帝國君主面前,他無法心存僥倖,覺得澈蘇會有什麼活命的可能。
「你可以反悔的,假如你想。」原碧海突兀地開口,心裡的刺橫亙在那裡,忽然就衝到了喉間,不吐不快。
緊緊盯著澈蘇,他眼中銳光閃動:「你不必為聯邦做這麼多,我們聯邦對你,根本無恩無義。」
對面的澈蘇,輕笑著搖搖頭,俊俏的眉峰揚起:「這裡沒有監聽器,對不對?」
「沒有,我保證。」原碧海點頭。
看了看原碧海,澈蘇歪著頭,嘴角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那麼,我可以告訴你,我這樣做也不全為了聯邦。我也是為了……帝國。」
輕輕嘆息,他道:「你知道所有的一切,你應該也承認,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些事,都有點陰差陽錯。可是弗恩殿下是一個好人,他不該為這些莫名其妙的錯誤所拖累,帶領帝國走向更大的錯誤。」
原碧海凝視著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澈蘇說到那位帝國皇帝時,眼睛裡有絲奇特的光彩,明亮到灼人。
「所以你要用你的生命來糾正他?他值得你這樣做?」他滿懷詫異。
微笑著點點頭,澈蘇眼神清亮,柔和得像是春風:「我想了很久,我覺得值得。」
原碧海沉默著看他良久,終於站起身:「我尊重你的選擇。」
轉身出門前,他回過頭:「一直到降落費舍星之前,都由我們軍情四處負責護送。有什麼事,你叫一聲就行。」
他真心實意地道:「軍情四處的人,在外面聽候一切差遣。」
……
艦艇上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幾個小時後,模擬人體生物鐘作息的夜晚照明系統開始啟動。
怔怔地在房間裡坐了一會,澈蘇隨手關上了燈,在朦朧的昏暗光線中,他終於感到了一絲疲倦,凝視著那顆膠囊,他用溫水服了下去。
不知多久,室外一片安靜,他也陷入了淺睡。
……直到某種古怪的感覺忽然襲來,他猛然驚醒,睜大了眼睛!
昏暗的光影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巍然而立。快步踏上前,澈安那冷峻的眉目從陰影中顯現出輪廓。
「爹?……」怔然看著老爹那熟悉的臉,澈蘇猛地驚喜地爬起來,「爹!」
冷冷盯著澈蘇,澈安沉聲道:「我來帶你走。」
滿腔的喜悅變成冰冷,澈蘇慢慢向後面退去:「爹……我不能聽你的。」他的眼神堅持而執拗,「這一次,你讓我做這個決定。」
銳利如刀的眸子中浮現冷笑,澈安緩步上前,孔武有力的胳臂上肌肉凸起:「我唯一一次讓你自己做了決定的事,是開戰前那次從我手裡逃掉——那讓我後悔到現在,所以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緊張無比地盯著老爹,澈蘇猛然張開嘴巴,就要呼喊。
「你閉嘴。」澈安冷淡地截住他高呼的意圖,「我進來時,放倒了門口軍情四處那幾個守衛,其中一個身手太好,我下手沒控制住,已經殺了他。」
正要出口的呼喊猛地戛然而止,澈蘇呆呆地看著老爹,渾身像是墜入了冰窟。
「假如你現在喊人,我就算身手再好,也敵不過剩下的幾十名特工,那麼我就會被抓住送回聯邦的軍事法庭。」他輕描淡寫道,「殺人罪,叛國罪雙罪並處,我會被判死刑。」
不,不……這不是真的。澈蘇心中一片混亂,茫然無措地看著爹爹。
悄無聲息地走上前,聯邦最優秀的間諜臉上全是強硬悍然,和平日熟悉的溫和全然不同:「要麼你送我去死,要麼你跟我走。」
張了張嘴,澈蘇只覺得喉嚨忽然嘶啞,完全發不了聲。
猛然撲上前,澈安矯健得如同一隻兇猛的獵豹,伸手扼住了兒子的脖頸,強硬地拖著他,無聲向外潛行。
……繞過門前地上那橫七豎八躺著的幾具身體,他手掌的力道始終驚人,扼住澈蘇的脖子毫不放鬆。穿過暗影裡的艦艇艙道,躲過一班路過的特工,他腳步如貓,身輕如燕。
悄然推開一道猶如虛設的電子門,他伸手將澈蘇推了進去!
一片漆黑的暗影,偌大的艦艇底層機甲艙裡,十多架備用標配機甲無聲靜立。快步走上前,他微微放鬆了澈蘇的脖頸。
「我再說一遍,你想送我上軍事法庭,你就現在叫人。」他淡淡道,開始用隨身攜帶的照明工具對付早已勘察好的一具機甲艙門。
「爹……」嘴唇輕動,澈蘇聲音輕顫,「你不能……不能這樣逼我。」
「對,我就是在逼你。」澈安面沉似水,「我就是看準你不捨得送我去死,所以用這個逼你。怎麼樣?這一招管不管用?!」
艙門「咔噠」一聲,輕聲開啟,聽在澈蘇耳中卻像炸雷。
猛然抓住他的手,澈安眼睛亮如晨星:「雖然你不是我的兒子,可是我養了你十幾年,你是個什麼樣的蠢性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冷笑:「還有十幾分鐘就是艦艇飛出躍遷點的時候,我會帶你駕駛機甲趁機闖出去,這附近是一大片亂云帶,如果能安全逃走,那是我們的幸運;假如逃不掉,那就一起死在太空裡。」
「爹……你自己走,你快點走!」澈蘇慌亂地拚命搖頭,「你殺了人,軍事法庭不會就此罷休的。可我、我得留下來,我絕不會跟你走。」
「這事輪不到你做主!」澈安眼中是無比的強硬和冰冷,「我風駐安絕對不會看著我親手養大的孩子,被送去敵國赴死!」
「那是我自願的。」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澈蘇深深吸氣,「沒有人逼我,這一點,爹爹你很清楚。」
「你從小就是個蠢東西!」澈安忽然憤怒無比,「你做的任何決定,都只會傷害和犧牲你自己!」
猛地疾撲上來,他快得像一陣颶風。狠狠攥住了澈蘇的手腕,就往機甲胸腔裡拖:「你給我上去,別逼我打昏你!」
「不!……」用盡全身力氣掙扎,澈蘇不敢大聲,卻像一頭同樣拚命的小豹子,「爹你不能這樣!我不走……」
「吱吱」幾聲奇怪的異響,正在搏鬥的父子倆愕然停住,同時望向發出異響的頭頂!
刺眼的燈光忽然驟然閃亮,整個機甲停放倉光線大亮,就在燈光亮起的一剎那,無數根致命的紅色光線從空中降落,雜亂無章地投射在他們身上,宛如海中捕住惡鯊的巨型漁網。
粒子高能網,一旦開啟特定遙控,便可以瞬間升溫到幾千度高溫、把任何生物體割成無數塊熟肉的特殊防護網!
……門輕輕推開,原碧海帶著數十名軍情四處的特工魚貫而入。揮揮手,無數把手槍指向了粒子網中心的澈安,他無奈地點頭:「風上校,你好。」
看了看被澈安抓在手中的澈蘇,他好脾氣地商量:「你救不走他的,我保證。既然這樣,何不放開你兒子?」
眼睛似乎閃過一團凌厲的火焰,澈安眯起眼:「原主管,果然夠機警。」
「您客氣了,分內之事而已。」原碧海恭敬地道,「您才是好手段,這艘軍艦上已經足夠守衛森嚴,安全縝密,可您還是能不費吹灰之力潛伏進來。」
「你早就知道我潛進來?」
原碧海淡淡一笑:「自從您在軍部議事廳拍案而去,我就沒有放鬆對您的留意。既然我的手下很快就跟丟了您,我想了想,這種時候忽然消失,我就只能想到一個去向、一個原因。」
揚眉看了看他們身後的機甲,原碧海淡淡道:「您既不能殺光我們所有的人,也不方便在情況陌生的費舍星上劫人。所以這裡,是您一切計劃的必經之地。」
甚至不需要在澈蘇的房間外做過多布控,只要在這裡伏下機關,就足以把一切可能發生的危機扼殺在最後一步。
「如果我不放人呢?」澈安神情冰冷。
「你該知道後果。」原碧海嘆息,神色也開始變得漸漸冷厲,「我是一個軍人,對於任務途中的任何障礙,我唯一的解決手段只有肅清。」
盯著澈安,軍情四處主管的冷血無情開始滿溢:「就算您是我一直敬佩的前輩,就算您是聯邦的英雄,我也會殺無赦,絕不留情。」
「不!」大叫一聲,澈蘇渾身僵硬得就像化石,用力往老爹身前靠去,「你們放我爹走,不然我就不去帝國了!」
牙齒有點打顫,他緊盯著原碧海:「你答應放我爹走,就當今天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不然你有本事就啟動這片破網,把我們一起燒死。」
眼中淚水終於慢慢漫出來,他哽咽難言:「我知道他剛剛殺了一個特工,可是……可是他是為了救我,他不想的,他不想的啊……」
「啊?」原碧海莫名其妙地看看身後的苗東。
苗東聳聳肩:「沒人傷亡。」
「好了閉嘴!」惱火地瞪了哭得稀里嘩啦的澈蘇一眼,澈安臉色鐵青,「誑你的,我沒殺人!」
「啊……」呆呆地望著他,澈蘇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就在所有人心神一鬆的一霎,緊握著澈蘇手腕的那隻手,忽然如鋼索一般扼上了他的脖頸,勒得澈蘇猛然後仰,痛苦地咳嗽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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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爹爹才不會真的看著小蘇送死,不過,原碧海也不是好對付的人…………



154章 兩個父親


就在所有人心神一鬆的一霎,緊握著澈蘇手腕的那隻手,忽然如鋼索一般扼上了他的脖頸,勒得澈蘇猛然後仰,痛苦地咳嗽了幾聲!
「你幹什麼!」苗東忍不住怒喝,就想衝過去。
原碧海輕輕擺手,制止住了他的衝動。看著澈安,他詫笑:「風上校,我想你不是要以你兒子為人質吧?」
「最後問你一遍,跟不跟我走?」澈安完全沒有理睬他,在遍佈全身的粒子光束中,他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問向了兒子。
「就算我願意走,我們現在也走不掉。」澈蘇定下心神,身子輕顫。
「只要你同意,我就一定有辦法帶走你。」澈安的聲音有著隱約的傲然和霸氣,完全無視那毒蛇般的大網和無數把瞄準他全身的槍支。
閉上了眼睛,澈蘇沉默了一小會:「我不走。」
……
偌大的機甲停放倉裡一片寂靜,原碧海無聲等待。
沉默地靜立在那裡,雪亮燈光下,那位聯邦最優秀的間諜頭目眼中似乎有無數暗流洶湧激盪,憤怒、無措、失望、刻骨銘心的痛苦……
慢慢收緊臂彎,他輕聲道:「小蘇,你知道嗎?帝國不是講究人權的聯邦,他們至今保留著一些古老的刑罰。」
「我……知道。」澈蘇低聲回應,臉色越來越紅,頸間的窒息感漸漸厚重。
「對敢於弒主的賤民,帝國的處罰是當眾棒殺的酷刑。雖然不是千刀萬剮,可那樣的死法同樣沒有任何尊嚴,也極度痛苦。」澈安表情看似平靜,眼中卻泛起血絲,「你該記得那個帝國皇帝昨天說過的話,他說會讓你流盡身上的最後一滴血!」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以你這個敵國間諜的身份到了帝國,欺騙皇族、羞辱陛下、竊取戰爭機密,你覺得,你最終會被判什麼樣的死刑?!」
靜靜地聽著,澈蘇柔聲答:「爹……無論遇見什麼,我都不會後悔。」
澈安的聲音有絲強壓不住的痛苦,銳利如鷹的眸子裡厲光閃爍:「與其看著你先變成一個白痴,再被那個喪心病狂的帝國皇帝無情虐殺,我寧願你現在死在我手裡。」

手臂猛然勒緊,他鋼鐵一般的臂彎就像一把堅硬的鐵鉗,驟然加大了扼殺的力度!
臉色劇變,原碧海渾身汗毛直豎。千算萬算,他只想到風駐安唯一的目的是要救人,卻沒有想到他卻想殺人!
澈蘇也在粒子網中,他根本不能啟動這致命的陷阱。風駐安的身體角度刁鑽而巧妙,絕大部分都藏在了澈蘇和機甲邊緣的後面,就算幾十人同時發難,那位專業而凶悍的間諜頭目也絕對能做到,舉手之間殺死他手中的澈蘇!
冷汗迅速聚集,原碧海眼睛不敢稍移,死死盯著風駐安的手臂,沉聲疾喝:「風上校,你不要衝動!」
恍若未聞,澈安手中的力度稍減。心痛如絞地凝視著澈蘇,他目光有那麼一霎溫柔:「小蘇,別怪我……這一次,就讓我幫你做一個決定。」
怔怔看著他,澈蘇漆黑的眼睛裡,淚水在長而濃密的睫毛間凝聚。
「爹……不要。」他眼裡沒有害怕,只有深深的哀痛和求懇。

「風上校,請冷靜!」原碧海緩慢抬腿,企圖靠近,「你這樣做,會讓他做的一切都變得毫無價值。」
「原碧海,你閉嘴!」猛然斷喝,澈安舌綻暴雷,「不要跟我說什麼價值!那是聯邦政府的價值觀,不是我的。我風駐安的價值觀很簡單,那就是俯仰天地、問心無愧!」
原碧海和他身後的一眾特工默然無言,想起了這位前聯邦間諜頭目足以傲視全聯邦的傳奇生平。
「爹……」艱難地轉了轉修長的脖頸,澈蘇費力地側過臉,看著近在咫尺的、爹爹的臉,「我只求你……現在別殺我。」
用力搖頭,澈安眼中有了隱約的水光:「別怕,不會那麼痛苦……就一下,我的動作很快。」
澈蘇嘴唇邊被他自己咬破,殷紅的血跡絲絲流下。
他絕望地發現,爹爹那雙眼睛裡的堅持如此強韌,根本無法動搖。死亡的腳步一直在漸行漸近,卻從沒想到來得這麼快,而且帶來死亡的,又是這麼親近的人。
腦海中,十幾年和老爹相依為命的場景浮光掠影般閃回。
背著幼小的他,腳步輕盈地走在帝國貧民區的爹爹;生病時徹夜守護在他身邊的爹爹;皇家監獄中,強大到如入無人之境的爹爹;溫柔地握著他的手,說「跟我走,你安全了」的爹爹……
一幕幕埋藏在心中的畫面,讓他一瞬間淚水滾滾而落。
微微地點點頭,他沙啞著嗓子,泣不成聲:「爹,假如有下輩子,我……做你的親生兒子,好不好?」
……堅硬如鐵的男人,終於因為這一句話猛然潰不成軍。
死死瞪著臂彎中安靜等死的兒子,他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吼,猛地把澈蘇推出了重重厲光絞成的粒子網!
「滾吧!下輩子我才不要你做兒子!」胸中的鬱結和痛楚像是利刃,刀刀刺心,讓他覺得痛得快要發瘋,「哪一個做父母的,遇上你這種孩子,不會少幾十年壽命!你就算不想想我,你怎麼可以不想一想佩妍,想一想你年邁的外公!?」
假如說孩子失而復得是人生最大的歡喜,那麼再次得而復失,對於家人來說,那又是怎樣不能承受之痛?!
踉蹌地跌坐在地上,澈安任憑蜂擁而上的聯邦特工銬住他。胳膊上緊繃的肌肉硬得如同鋼筋,無意識地被幾個人死死按倒時,他發出了一聲悲愴地嘶吼——沒有辦法,他下不了手!
他本該知道的,就算是做好了最狠心的決定,當面對著澈蘇那雙依賴而信任的眼睛時,他根本無法真的痛下殺手!
……
宇航艦選擇了最近的躍遷進入點,這十多個鐘頭的剩餘航程,在艦上一眾軍情四處特工的心中,變得既漫長,又短暫。

自從親手將風駐安銬住關進簡易囚室,苗東就一直異常沉默。
原碧海默默點燃一支煙,伸手遞了一支給他:「來一支?」
搖了搖頭,苗東硬邦邦回答:「我去看一下守衛的換班情況。」
轉身欲行,卻被原碧海淡淡叫住:「不用了,除了風駐安這個異動因素,不會再有別的危險。」

「對,我們的聯邦小英雄自願送死,風上校也心如死灰。」苗東冷笑,「這個艦艇上,只有我們這一群看守和押送者,的確很安全。」
沒有再交流的意思,苗東望著固若金湯的宇宙艦艇內部,眼睛中慢慢有點發紅。
「頭兒,我心裡難受得好像要炸開。」一向鐵骨錚錚的年輕軍人狠狠一拳砸向身邊的艦艇艙壁,「從沒有一次出任務,讓我出得這麼憋屈,這麼不甘願!」
默默地大口吸煙,原碧海神情淡漠。
「我們是軍人,你只要記住這一點。」他按熄了煙頭,蒼白的手指碾了又碾,直到把那煙頭碾得稀爛。
望著遠方,他隔著艙壁看向無盡的太空,看著那蕭瑟暗沉的星辰。
宇宙真大……人生卻荒謬而短暫。原碧海心中忽然浮起這樣的喟嘆。
費舍星,荒蕪的山脊和平原上,戰火遍地。暗青色的礦石分佈帶早已經千瘡百孔,原本滑如少女肌膚的平緩曲線被割裂開,顯露出片片瘢痕。
星羅棋佈的據點佔據了資源最豐厚的西半球,聯邦和帝國的戰場,正是集中在這裡。而整個東半球已經被勘探完畢,分佈極為零散的礦藏並不值得爭奪,只留下了幾個早期時的空港基地。
而自從戰爭打響,這些遠離戰場的基地也被聯邦和帝國紛紛廢棄,很久沒有啟用了。
而這一天,一直平靜荒涼的聯邦空港基地裡,卻迎來了一片久違的匆忙起降。梭狀的宇航艦艇勻速降落,暗鐵青色的艦體在一片青灰的山腹中顯得低調而神秘,帶著無聲的壓抑。

幾個小時後,在基地裡安靜等待的艦艇,終於等來了它要等的友艦。從母邦哥達星經過四十多小時星途跋涉的一艘中小型運輸艦,穩穩地停在了這座荒蕪的基地裡。
和在聯邦起飛時一樣,幾輛特殊的加長軍車整個從特殊對接橋中直接被送往了接應的那艘艦艇中,通體漆黑密不透風,外面守衛和執勤的大批軍士,並沒有人能窺得裡面是什麼人。
艙門緩緩合起,原碧海從軍車中抬腿下來,向著艦艇門邊靜立的那個男人舉手嚴肅行禮:「將軍,軍情四處處長原碧海前來覆命。」
他身後的幾輛車門應聲而開,身形矯健的幾十名聯邦精英特工齊刷刷跳下,簇擁著一個少年。伸手向後示意,原碧海努力壓住自己心裡的怪異:「這是澈蘇,我現在將他移交給將軍您,接下來的事……」
他頓了頓:「還請將軍您費心。」
巋然站立在那裡,鬢邊銀絲醒目的謝詹將軍緩緩舉手行禮,面無表情。
甚至沒有看向澈蘇,他的目光望向了那群特工的身後。
微微挑眉,他盯著手銬加身的那個熟悉男人,再看向了原碧海。
「這是怎麼回事?風上校被捕了?」
摸了摸鼻子,原碧海雪白的手套襯著他蒼白得有點病態的臉,若無其事:「啊,沒有。風上校因為愛惜兒子心切,事先要求一起登艦送他,我同意了,不過……」
安靜地站在一邊的澈蘇,身子微微一顫,無聲地看著原碧海,他眼睛裡流過驚懼。
彷仿如根本沒看見澈蘇的目光,原碧海微微嘆息:「不過風上校情緒激動,在路上因為一點小事和我手下發成口角,揮拳傷人,我們不得已,只好暫時制服他。」
靜靜地看向風駐安腕間刺眼的鐐銬,謝詹將軍一時沒有說話,似乎在思考什麼。
對面的風駐安忽然猛地抬頭,冷冷地、充滿憤怒地看著以前的老友,那個澈蘇名義上的真正父親。沒有說任何話,他的眼光厲如刀鋒,刺人生寒。
避開他的目光,謝詹將軍向原碧海點點頭:「辛苦你了。再過一兩個小時,和帝國人約好的交換戰俘時間就到了,我來接手下面的事。」
他身後的一隊軍人應聲靠近,迎向被原碧海手下簇擁著的澈蘇。
「且慢!」原碧海忽然開口,緩緩道,「澈蘇交給將軍您,由您來負責費舍星上的交換儀式,這是事先說好的。不過,我臨行之前有接到另外一條命令——」
停了停,他注視著聯邦聞名的強勢將軍:「該命令來自軍部和上議院聯合臨時會議,相關文件我可以現在出示。」
眯起眼睛,謝詹揚眉:「哦?」
「一直到交換完畢,都由我負責貼身保護澈蘇,不可以稍離半步。還請將軍您諒解。」原碧海迎著謝詹那忽然銳利起來的眸子,並不退縮。
凝視著他半晌,對面的男人唇邊,忽然露出絲轉瞬即逝的譏諷。
無言地揮揮手,艦艇的暗門中,忽然無聲湧現出上百名荷槍實彈的聯邦士兵,將原碧海帶的數十名特工包圍在正中!
「繳械,一個不留!」冷冷吐出幾個字,謝詹斷喝,聲音不大,卻似乎在原碧海耳中打響了一個炸雷。
猛然回首,原碧海看著手下。幾十名精英特工面色驟變,有些人已經眼中厲色一閃,和隊友互相對望之下,身形已經就要發動,一股悍然殺機瞬間瀰漫在這方圓幾丈內!
「咔嚓嚓」無數聲槍支上膛的輕響,幾百名軍人隱約散成標準的戰術佈防,和一眾聯邦特工冷冷對峙,經歷戰火捶打的氣勢同樣驚人,在數量上更是全勝。
用手勢制止住手下的反抗衝動,原碧海心中下沉。幾十名訓練有素的精英特工,對幾百名戰地前線出來的軍人,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緩緩回頭,他問道:「將軍,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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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晚了點,在外面吃飯剛到家,然後又刷了很久才上來!
有同學問有沒有趕上實體書進度,何時恢復兩天一更……你們知道的啊,第九冊要到6月24號才出版,現在第九冊都快連載完了…………遠遠超過出版進度…………小編不要追殺我就好!

155章 對峙!


緩緩回頭,他問道:「將軍,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現在這艘軍艦上,我是唯一負責的人。」謝詹將軍淡淡道,看著部下的軍人無聲上前,迅疾有效地繳下了原碧海部下的武器。
冷眼看著自己的手下滿臉憤懣地被推走,原碧海隱忍不語,目光閃動。
來到風駐安面前,謝詹向原碧海伸出手:「鑰匙?」
接過原碧海遞過來的手銬鑰匙,兩鬢斑白的冷血將軍親手打開了風駐安的手銬。眯起眼睛看著他,風駐安沉默地站在了澈蘇的身邊。
看著並肩而立的風駐安和澈蘇,謝詹似乎有那麼一瞬極為短暫的失神。
很快,他再次揮揮手:「帶他們走。」
「將軍,您想帶澈蘇去哪裡?」孤零零站在原地,原碧海沉聲追問。手臂剛剛一動,他身邊已經有十幾把槍對準了他的頭,無奈地舉起雙手,原碧海不敢再動。
沉默一下,對面的男人露出種奇特的表情。
「到了現在,聰明如你,真的還猜不出嗎?」他反問。
抿著血色極淡的嘴唇,原碧海似乎根本沒有看見腦後十幾把離子槍,淡淡道:「將軍這是要和風駐安上校一樣,劫人,再放人?」
愕然抬頭,一直在一邊默然無言的澈蘇,猛地看向了謝詹。而他身邊,風駐安的黯然眼眸,卻猛然亮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花,明亮灼人,充滿不能置信的欣喜!
原碧海終於點點頭,神情複雜而無奈:「聯邦最冷血無情的將軍,原來也終究是個凡人。為了兒子,甘願犯下叛國罪,在軍事法庭的制裁下了此餘生?」
面色忽然沉如鐵鏽,聯邦的冷血將軍放聲冷笑:「兒子?我謝詹一聲倥傯,見過多少生死,為聯邦堅守前線多少年,到頭來,是為了我自己的兒子做這件事?」
面上是再抑制不住的怒色和雷霆,他一字字道:「今天換了任何人,我也是一樣的立場!我謝詹不會允許在我的軍中,在我堅守的前線,把我們聯邦自己的人交出去,換來星際恐怖主義威脅下的和平!」
看著原碧海,他厲聲道:「任何時候,向恐怖主義妥協都是一種恥辱。而現在,在這個用聯邦將士的鮮血維護的前線,我們反倒要要向敵人的恐怖主義威脅低頭?假如不能保護無辜的平民和我們後方的家人,這場仗,還有什麼任何意義!?」
默默看著他,原碧海搖頭,神情堅持:「將軍,這不是擅作主張、違抗軍令的藉口。」
輕輕嘆了口氣,他注視著謝詹:「身為一名軍人,您比誰都清楚,個人的判斷和意見不應該凌駕於軍令之上。」
面無表情,謝詹將軍緩緩道:「這艘軍艦裡,我的命令,就是軍令。」
緊盯著他硬如鐵石的臉孔,原碧海忽然回頭,向著身後的軍人們高聲叫道:「軍情四處處長原碧海軍命在身,護送謝詹將軍的兒子即刻參加戰俘互換,軍部密令就在身上,謝詹將軍拒絕執行軍令,你們呢?!」
看著那群士兵眼裡浮起的震驚,他冷聲道:「無論你們心中怎麼想,從現在開始,再聽命謝詹將軍命令的人,將來一定會上軍事法庭。——謝將軍,我已經挑明了,你以後就算想一肩挑下所有的事,這些人也是從犯的身份,你忍心再連累他們?!」
似乎是迎接他的威脅,眾人站立的軍艦內部,忽然響起一聲異常的聲音!
輕不可聞的金屬機械閉合聲,一道暗銀色的合金門升起,正將幾百名士兵隔離開來,謝詹身邊只剩下了四五名最貼身的士兵和一名軍銜很高的副官。
整個合金門的這一邊,只剩下澈蘇和風駐安,原碧海,以及謝詹一行。
「現在沒有過多的人被牽扯進來了。」謝詹將軍淡淡道。
「可是將軍,我能不能問一句,您到底想怎麼做?」原碧海皺眉,無聲地看了看一直沉默的澈蘇。
終於,一直神色冷漠而威嚴的中年男人把目光投向了對面的澈蘇。
「跟我來。」他簡單地道。
「去哪裡?」風駐安的神情困惑。
「來吧,你們很快會知道。」
猶豫了那麼一下,澈蘇和風駐安對望著,終於抬腿舉步。
原碧海心中大急,正要緊跟而上,額頭一涼,一隻冰冷的槍管已經赫然抵上了他的頭!
那名上尉軍銜的副官眼神堅定,眉目英氣,手中的槍牢牢對準原碧海。他身後,謝詹已經帶著澈蘇和風駐安走向艦艇的另一頭。
眼神銳利地逼視著他,原碧海冷笑:「你明知你的上司違抗軍令,涉嫌叛國,也聽他的命令?」
「我是將軍的手下,我只聽直屬上司的命令。」那名副官面無表情,「另外我也贊同謝將軍的一句話。」
「什麼?」
「假如不能保護我們後方的平民和家人,這場仗,還有我們的浴血奮戰,又有什麼意義?」那名副官靜靜地反問,戰火淬煉的眉目間一片輕怒,「那個人就算不是謝將軍的兒子,我也絕不認同聯邦的妥協和怯懦!」
……
站在宇航艦的底部,風駐安看著緩緩升起的巨型艙門,忽然心頭狂跳。一艘安靜的小型偵察艦,正停在預定的母艦發射道上,明亮的光幕閃現,一張俏麗而英武的臉出現在上面。
謝薇安!
「小蘇!」年輕的聯邦女艦長在屏幕中微笑著向弟弟招招手,「來吧,上我的艦艇。我來送你一程。」
詫異地看著她,澈蘇終於反應過來:那是當初把他擄來的那艘薇安號偵察艦艇!而謝薇安,現在正在裡面!
「去、去哪裡?」他怔怔問,困惑地看向謝薇安。
「我在執行偵察任務時,曾經發現過一些無人的貧瘠小行星,因為沒有戰略意義,所以並沒有在任務簡報中詳細提及。」謝薇安神情輕鬆,「我送你去其中一個,然後給你留下一架很棒的機甲,還有足夠的高能晶體能量櫛。」
「……然後呢?」澈蘇問。
「你自己一個人留下吧,是在那上面生活藏匿,還是在附近尋找別的小行星轉移過去,我想,一定沒人找得到你。」謝薇安神情溫柔,明亮的眼睛中有著和澈蘇一樣的光彩逼人,「你放心,這場仗一直勢均力敵,說不定等你躲上幾年,戰爭就會平息了。那時候,我再開著艦艇去接你。」
「太好了!」風駐安激動地輕叫起來,轉頭看著澈蘇,他用力抓住他的手,向艦艇那邊狂推,「這條路行得通的,你快點走!」
猛地甩開他的手,澈蘇震驚無比,臉色蒼白。
「爹,我已經和您說過這個問題了!」他終於明白了一切,心中的混亂和震動混成一團,直激得頭腦一片昏沉。
「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固執!」風駐安厲聲叫,「你父親和你姐姐甘冒這麼大的險,就是為了救你一條命,你能不能不要犯糊塗?!」
看著一直沉默的謝詹,澈蘇雙唇顫動,卻終於沒能說出什麼話來,轉頭望向謝薇安,他輕輕搖頭:「姐姐,不用了……」
一直神情輕鬆、笑意溫柔的那個女孩子,忽然紅了眼眶。狠狠吸了吸鼻子,她微笑:「這是你第一次叫我姐姐。」
自從澈蘇再次住進家裡,她也不過在昏睡的弟弟身邊守護過幾天,就被重新召回了前線。無論是睡夢中,還是後來極為偶然的電話裡,澈蘇和謝薇安這一對真正的姐弟,的確從沒有過促膝長談,言語交心。
眼中有了些氤氳,澈蘇目光柔和,心裡酸楚。
「姐姐,就算戰爭停息,你也沒有機會開著艦艇去接我的。」他搖搖頭,「軍事法庭不會縱容你的行為,你會因此坐牢的。」
謝薇安微微一笑:「這不是問題。」
「不,姐姐,我的主意早已經定了。」澈蘇搖搖頭,神情溫和,卻毫無商量餘地。
「小蘇,你聽一聽我們的話,就這一次,好嗎?」謝薇安柔聲道,「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忍心看著陌生人因你而死,可是也請想一想你最親近的人,你的媽媽,你的外公,我,還有你的兩位父親——」
聲音哽嚥了,她注視著澈蘇,固執而堅持:「十幾年前,我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別讓我們失去第二次。」
一片靜寂,幾個人聽著澈蘇忽然急促起來的呼吸,全都閉上了嘴巴,緊緊地看著他。
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澈蘇緩緩把目光轉向了謝詹。
身體似乎有那麼些極為微弱的顫動,冷漠鐵血的聯邦第一將軍終於看向了自己的兒子。
病房外一別,隔著冰冷的房門,他們從沒有過交集。而直到今天,就連電話也未曾連線。
「假如你真的死在帝國,你媽媽她……會發瘋。」他輕聲道,「去吧。離開聯邦,離開帝國,一個人活下去。」
「……您呢?」澈蘇忽然開口,漆黑的眼眸中,有絲奇異的神情,似乎是悲傷混雜著淒涼,又像是失望並存著希冀,「您甘願犯下叛國罪,到底是因為不願意向帝國的恐怖主義威脅低頭,還是因為……單純地想救我而已?」
一片沉默。
那位堅硬如岩石的聯邦將軍,迎著他的目光,並沒有立即回答。
可是就在這時,整個宇航艦艇裡,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巨大的報警聲!
急切的警告聲快速響起:「一級警報,一級!我艦已經被不明導彈鎖定,各部門戰鬥人員請火速到位!注意,一級戰鬥準備!」
「將軍!」看守原碧海的那名副官飛快疾跑而來,神色焦急,「請快點去主控室,韋副將軍要求和您通話!」
什麼?聯邦費舍星上負責西線作戰的韋副將軍?
謝詹臉色微變,微微思索一下,已經將目光投向了風駐安:「拜託你,把他送上艦艇。」
沒等風駐安點頭,也沒等到澈蘇激烈反對,驚人的變故,再次在這艘中型宇宙艦艇中發生!
整個艦艇內,所有的傳聲器裡,忽然響起韋副將軍的聲音,不溫不火,卻異常強硬:「所有聯邦軍人,無論任何級別,都必須服從以下命令!」
頓了頓,他讓艦艇上的人稍微消化一下:「一、聯邦議會剛剛通過決議,撤免謝詹將軍的軍事指揮權,收回一切調度兵力的權力;二、『無垠』號宇宙艦艇暫時停止一切行動,等待十分鐘後接管,所有人不得抵抗;參、西部空軍導彈攻擊系統已經鎖定『無垠號』,有任何飛行器企圖從中飛離,一概擊落,絕不姑息。」
整個無垠號上,一片震驚!數百名軍人愕然看著傳聲器,心思敏銳的人,已經從剛剛原碧海的話語中捕捉到了原因。
聯邦政府和軍方,真的要交出謝詹將軍的兒子、聯邦的間諜小英雄;而他們最最敬重的謝詹將軍,也真的因為這事,和軍方幡然翻臉了!
忽然之間,有一名軍士大聲怒道:「放屁!我們跟了謝將軍幾年,這艘艦艇一直是我們直屬軍團在用,接管什麼?!」
「說出罷免謝將軍的原因,看看是不是有啥見不得人的理由!」另一名軍官厲聲衝著傳聲器怒叫,「明說吧,要送謝將軍的兒子給帝國人,對不對!?」
「對!我們絕不聽著什麼狗屁軍令!我們只認謝將軍!」
「要臉不要臉啊?整個聯邦就謝將軍一直堅守前線,現在居然還要人親生兒子出去送死?!……」

數百名聯邦軍人群情激昂,眼睛個個血紅:聯邦後方都是些什麼樣的軟蛋,議會裡那些高級官員們,都是怎樣的毫無血性?!
「謝詹將軍!」韋副將軍並不理會那些年輕漢子的憤慨怒罵,聲音聽不出起伏,「您的部下這是要嘩變嗎?」

靜靜站立在那裡,謝詹唇角浮上譏諷。
「原碧海來之前,除了接受密令,也和軍方做了別的約定?」他淡淡問。
「是的。」韋將軍並不隱瞞,「按照約定,原碧海登上你的艦艇後,一段時間內不主動和我聯繫,就說明情況有變,我這邊就會啟動應急方案。」
深深嘆息一聲,他道:「謝將軍,你該知道軍方的立場和決心。我再重申一遍,假如有任何人企圖飛離,議會和軍方授權我立即啟動導彈攔截系統。」
臉色陰沉地快要滴出水來,一邊的風駐安的拳頭,死死握起,咬緊了牙關。
謝薇安的臉色,也終於變了。
如此近距離的導彈鎖定,任何稍微大型一點的艦艇想要從容逃過,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特別是最開始的啟動時間,那緩慢的數十秒初始加速,就絕對逃不過監控和鎖定。
謝詹臉上的譏諷,卻更加得濃。
抬頭看向那傳聲器,他一字字道:「我謝詹一生,最不怕的就是打仗。我倒要看看,我這艘『無垠號』的火力,夠不夠掩護一艘小偵察艦飛離費舍星!我謝詹還想真的試試看,聯邦議會是不是真的敢炮轟我的艦艇,當場格殺一名聯邦的前線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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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謝詹,我想說的是,他其實從來沒有做錯過什麼。
當年的事,他也蒙在鼓裡,對小蘇的逼供,也是一個軍人立場的正常應對。
而今天走到這一步,我覺得也是一位鐵血將軍正常的反應。
另外,嗯,大家好像都誤會了什麼,真的沒有新訓逼供。……其實,帝國人一直並不真正知道小蘇身上有什麼秘密,逼供什麼的,談不上了。
至於大家看到的覺得很驚悚的場面,再去細細去看,其實,真的沒什麼……………
另外,下一章,大殿下——哦不,是我們的新皇大人,終於要出場了,嗯,闊別5,6,7,8,9快五本書了,男主再一次……抹汗……世上最悲劇攻君莫過於此了吧………………這一次,終於要真的面對面啦。
關於第十冊虐不虐,嗯,請看封面!!
有沒有從明快的色彩和深情的對視中,看到了神馬呢…………

156章 吞嚥


抬頭看向那傳聲器,他一字字道:「我謝詹一生,最不怕的就是打仗。我倒要看看,我這艘『無垠號』的火力,夠不夠掩護一艘小偵察艦飛離費舍星!我謝詹還想真的試試看,聯邦議會會不會真的敢炮轟我的艦艇,殺掉一名聯邦的前線將軍?!」
「謝將軍!」似乎也完全沒有想到謝詹的反應如此激動,韋副將軍的聲音也有點不解和輕怒,「假如真的不願意,將軍為什麼在軍事會議上投贊成票,為什麼不據理力爭!?現在一切已成定局,您忽然陣前反悔,看著一個小時後的戰俘交換儀式無疾而終,換來帝國皇帝的暴怒和血洗,您心中真的毫無歉疚?」
眯起眼睛,謝詹輕嘲:「假如我在那個會議上投了反對票,你猜猜看,軍方會不會同意我送他最後一程?」
沒有看向澈蘇,他只是用下巴輕點澈蘇所在的方向:「而我還有沒有機會……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謝將軍,請不要逼我們自己的軍士兵戎相見。」韋副將軍咬牙,「你知道的,軍令如山,我一定會言出必行。」
謝詹的眸子中,忽然燃起一片戰意,更有絲絲血紅,攜卷怒氣:「你要打,那就開始!」
空氣中充滿一觸即發的壓力,謝詹的強硬,韋副將軍的堅持,就像兩道互不相讓的劍鋒,猛然交錯在一起!
就在這時,傳聲器裡,卻忽然傳來了一聲平靜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的清亮和沉穩。
「謝將軍,請冷靜。」
……
愕然抬頭,澈蘇和謝薇安同時盯著聲音的來處。
「我是聯邦精英飛行營營長南卓。」南卓的聲音迴響在艦艇中,「我想提醒『無垠號』艦艇另外一件事,飛行營已經調集足夠兵力,封鎖了貴艦升空的可能。謝將軍,就算您真的能送出薇安號,我保證在我的親自帶隊下,也一定能截下它,留下澈蘇。」
「……南卓!」謝薇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極度的驚詫和憤怒後,她厲聲質問,「你、你說什麼?」
「抱歉了,薇安。」南卓的聲音極為冷漠,「我是一名軍人,本來就該以聯邦利益為優先考慮。」
「南卓,你明知道小蘇是這樣的無辜——」謝薇安聲音啞住,柔和的聲音帶著顫抖,「你……你把他親手抓來,現在還要斷絕他最後的生機?你是不是人?!你到底有沒有心?!」
不知停駐在這附近的哪片星空,南卓沉默半晌,才淡淡道:「既然是我親手抓他來,所以我也想同樣送他最後一程。有始有終,不是最好嗎?」
被幾名軍人嚴陣以待、緊密看守著的原碧海,心中忽然泛起一種奇蹟怪異的感覺。
這不是南卓,不是那個陽光熱情、有點衝動又慵懶的年輕人。重返費舍星前線,重新投身戰火不過一個多月,哥達星上的鄰家青年,已經重新回歸了無情軍人。
這就是戰爭嗎?用鮮血和死亡,悄然改變一切,包括人們心底原本柔軟的東西。
艦艇中,陷入短暫的寂靜,急促的警報聲聲聲刺耳,卻沒人再發出聲音。沉鬱而危險的氛圍凝聚成深秋清晨的濃霜,密佈空中,冰冷凍人。
一直沒有說話的澈蘇,終於在一片死寂中開口,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南卓?」他輕叫。
傳聲器裡,一陣短暫的靜默後,南卓的應答響起:「我在。」
「請告訴你們那邊的人,一切放心。」他和聲道,「從始至終,都不有什麼真正的變故。」
轉頭看向幾位親人,他微微地笑了,有點歉疚。看著那雙清澈如水、溫潤如墨的眼睛,風駐安和謝薇安心裡都是忽然大悲,恍惚明白了一件事。
是啊,自始至終,他都是這樣的堅定。
就算沒有眼前的危機和死局,他們也絕對沒人能真正勸服澈蘇,讓他捨棄早已做好的那個決定。
「請派人登艦接管吧,我跟你們去。」眾人目光中,澈蘇低聲道。
渾身武裝,槍彈滿手的士兵飛速而入,那是韋副將軍部下的人。沉默地接管了「無垠號」,有人找到了被控制的原碧海。
站在澈蘇身邊,原碧海沒有重獲自由的欣喜,沒有重新掌握一切的舒心,他緊閉雙唇,面色奇異。

踏著整齊的步伐,一群軍人簇擁著澈蘇,向著艦艇的出口走去,他們身後,聯邦最美麗的年輕女艦長謝薇安忽然熱淚滾滾而下,痛哭失聲。
身體微微一滯,澈蘇在那片痛哭聲中轉過頭。
看著爹爹澈安和姐姐謝薇安,他眼中淚光依稀,最後短短地看了謝詹一眼,他轉身欲行。
「剛才我沒有回答你問我的話,是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他身後,一道極為瘖啞的聲音響起,謝詹看著澈蘇忽然僵硬起來的背影。
輕輕擺手示意身邊的人停步,原碧海和所有人一樣屏息。回頭看去,謝詹將軍鬢邊的銀絲忽然顯得這麼刺眼。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個男人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卻自有一絲深深植入骨髓的蕭瑟和蒼涼,「假如十九年前我知道真相,我絕不會同意把你送去帝國。」
停頓了片刻,他深深凝視著那個他從來沒有養育過、也不曾承歡膝下一日的孩子。是的,那是他謝詹親生的、唯一的兒子,立在那裡,眉目如畫,從容安然,不過十九歲年紀,剛剛成年。
和初見時一模一樣,那孩子看上去如此溫順純良,卻自有一股無法摧折的傲氣。
四周的人,在那一刻有種錯覺。他們那位素來以冷血無情、殺伐決斷聞名的聯邦重將,眼中似有水光微微閃動:「假如有下輩子,我會看著你長大……不會讓你離開父母半步。」
靜靜佇立在艙門前,澈蘇似乎石化在那裡。
不知道那樣站立了多久,甚至有人開始懷疑時間是不是已經凝固,艙門前的那個少年終於回過頭,看向了謝詹。
「父親……謝謝你。」他聲音很輕,卻非常清晰,足夠讓不遠處的那個冷血將軍忽然間心神大震,恍若雷擊。
澈蘇秀美逼人的面龐上,有絲淺淡卻衷心的笑意:「不過下輩子的話……你有競爭對手哦。」顯得消瘦的下巴向風駐安指了指,他微笑,「我爹他嘴裡說下輩子不要我做兒子啦,可是我知道他是騙人的。」

荒涼的群山,一望無際的星際礦坑。掩映在一片青灰色中,這片荒廢已久的臨時空港基地中,只有宇航艦內部隱約透出的轟鳴聲。
天色晦暗,遮天的云層層層疊疊,帶著墨一般的色彩和沉重。無盡的濃重鉛云後,忽然隱隱風雷聲起,一道霞光衝破了深裹湧動的暗沉。
正南方向,一艘巨大的艦艇破云而來,攜著陰暗凌厲的壓迫感,向著雙方指定的中間起落地而去!
距離約定好的戰俘互換時間,只剩下十分鐘。一瞬間,早早等待在地面的聯邦軍人,全都赫然抬頭,看向了那艘仿如地獄來客的艦艇。
艦體側邊的帝國軍標記,銀色徽章、黑色的劍與花朵,卻在這陰沉而寂靜的氣氛中顯得不如往日威嚴華美,只剩下殺伐的煞氣和冷厲。
朔風獵獵,帝國艦艇落地時,帶來滿地礦塵亂飛,帶來瀰漫的戾氣。
短暫片刻後,帝國軍艦的艙門,緩緩打開。帝國外交官的身影出現在舷梯上。微微停頓,他舉步下行,隨著他的腳步,艦艇尾部的另一處艙門緩慢開啟,整整一隊高窗的防彈軍車整齊排列,旁邊,虎視眈眈的帝國軍持槍把守著,神色警惕。
站在「無垠號」的艙門邊,隔著小小的特殊專向視窗望過去,原碧海無言地看著聯邦軍方代表韋副將軍同樣緩步上前,和帝國外交官互相行禮,簡短交談。
隔得遠,原碧海並不能聽清那些話語,只能看到片刻後,韋副將軍遙遙回首,向著他們所在的舷梯們一指……
心中深深嘆了口氣,原碧海看向了身邊的澈蘇。
縱然再感慨,可終究到了這一刻,所有的一切,走到了盡頭。
慢慢地拿出貼身保護的那個密封小盒,他雙手穩定,目光微凝,輕輕旋轉機關,盒蓋應聲而開,一枚小小的淺綠色藥粒安靜躺在純白的藥棉中,就像一顆無害的維他命藥丸。
可原碧海的目光,卻瞬間急眯,似乎是看到了世間最危險最惡毒的東西。深深吸了口氣,他慢慢地,將那粒藥丸遞到了澈蘇眼前。
……
沒有立刻接過去,一直安靜的澈蘇,凝視著舷窗外的帝國軍艦,神情怔忪,彷彿忽然陷入了呆滯。
原碧海有點詫異,悄然打量著澈蘇的神色,心裡有點不安。
可是他沒有催促,只是在一邊靜靜地等。
半晌後,澈蘇終於回過了頭,盯著他手中那顆淡綠色的藥丸,目光奇異。他的雙唇顯得沒有血色,原本帶著光彩的雙眸,也有點黯淡無神。
猶豫了半晌,他終於艱難無比地,對著原碧海認真求懇:「再等一會兒,就一會,好不好……你陪我下去,在把我交出去的時候,我再服下,可以不可以?」
那又有什麼差別呢?不過是延遲十分鐘、最多二十分鐘而已。原碧海凝視著他,似乎想找出一點臨陣退縮和懼怕的神情,可是顯然他沒有成功。
那雙漆黑如黑曜石般的眸子裡,不是驚怕,不是退縮,卻倒是像某種失望和傷心,又或者是最後的不甘和遺憾。
心裡有聲音在冰冷地阻止,原碧海冷漠的眸子銳光閃動,久久不語。
澈蘇沒有再繼續求懇,只是固執地,安靜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著合議庭上法官最後的落槌。
那一刻,他眼神悲傷如秋水,裡面飄蕩著最後一縷如浮萍般的希冀。
沒有再做任何堅持,看到那種眼神的時刻,原碧海無聲開啟了艙門,陪著澈蘇走下舷梯。
西風獵獵,費舍星上沒有太陽,只有遠方幾顆遙遠的冷冽星辰發出寒光,映射著整個靜默的基地。
也映照著舷梯上那個孤獨的少年身影。
微微抬頭,澈蘇看向了通體烏黑、除了兩處艙門黑漆漆洞開直欲擇人而噬的那艘帝國艦艇,久久凝視。
真的沒有人再出來了嗎?
雖然心底也知道那個人親自到來的可能性幾乎是零,可是心底還是留著一絲最後的期盼。
那種一直如同星火般的期盼是如此濃重,以至於在確定失望的這一刻,心好像緩緩地絞在了一起,失望和悲傷一層層襲來,如同海浪潮汐。
在變得什麼都不記得、痴傻地等待被殘忍處死之前,還想看一看那個人。看看那張英俊陽剛的臉,看看他冰藍色凝視自己的眼神,看看那冰冷眉目中曾經浮現過的深情。
就算是幾秒鐘,就算是只有短短的瞬間,還是那麼地想認真看一看那個人,對他最後微笑一下。
隨便說點什麼,「抱歉」或者「謝謝」吧。
抱歉還是對不起他生長的帝國,也謝謝他曾不離不棄,那樣傾盡全力想要救自己。
終於低下頭,他長長睫毛輕垂,遮住了烏黑的瞳仁。安靜地接過原碧海手中的藥丸,他沒有再猶豫,纖長而蒼白的手指拈起它,無言地送到了嘴邊,就要吞嚥。
……
呆呆看著遠處,皇家侍衛長伍德站在帝國軍艦的中心主控室裡,望著屏幕上的那個模糊的人影,心中感喟萬千,唏噓不已。
隔得這麼遠,實在看不清那個少年的面容,可依稀能看得出,一年多過去,澈蘇的身材似乎又微微地長高了些,初見時還是十六七歲的少年模樣,現在終於漸漸有了青年人的氣質,站在那裡不動時,猶如芝蘭玉樹,挺立如竹。
緊緊盯著他的身影,伍德只聽見安靜的中心控制室內,似乎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忐忑地向身邊偷眼看去,他的心跳得更加劇烈——皇帝陛下大人的臉和片刻前並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有種冰雕般的僵硬,可不知是不是錯覺,伍德忽然覺得,他的身體,似乎忽然因為這空間裡散發出的無形波動死死壓住,不能稍動!
皇帝陛下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曾經的搭檔,如今的聯邦間諜。
那種眼神伍德從來沒有見過,似乎是想要撲向獵物的飢渴餓獅,又像是急於撕碎什麼的惡鯊,冰冷的憤怒和恨意讓那雙嚴肅的冰藍色美麗眼睛變成了灰藍,漫捲著陰鬱和暴戾,充滿山雨欲來前的隱約雷電。
可是他的身體沒有動彈分毫,彷彿死死被釘在椅子上,他堅挺的脊樑硬如標竿,只是那麼冷冷盯著那道修長纖瘦的身影站在舷梯上,無聲迎向他的視線。
過來吧。
只要再走幾十步,就能回到我身邊。
死在帝國,死在我手下,死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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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不停有同學要求番外有肉,好吧,真的保證有肉,一萬多字的番外特典呢。
其實我真的覺得這個故事和肉無關,寫文已經快十年了,頭一次在故事裡完全沒有寫肉的慾望,有時候我覺得,別說小蘇了,就連南卓和弗恩,他們和小蘇相處時,大概也沒有出現過在腦海裡過度YY的時候吧
番外特典不過是為了給大家一個交代。還有,特典是限量的啊,想要的同學,真的要早一點去預購,以後就算買全套,送完了就再也沒有了,6月4號預購截止,不要錯過時間。






157章 南卓VS弗恩,機甲追擊!


而就在這時,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變故,卻陡然發生!
一道極凌厲的暗影從遠處天邊劃過,帶著轉瞬即至的機甲轟鳴。亮銀色的龐大機體仿如戰神,疾如鷹隼,快若閃電,向著雙方交換戰俘的中間地帶疾速衝來!
黯淡光線下,那抹亮銀色轉瞬急衝到了近前,在所有人的驚愕不解中,繼續毫不停歇向著原碧海和澈蘇的方向而來!
心中一動,原碧海猛然拔槍,巨大的空戰機甲上沒有標號,可是電光急火間,他心中卻雪亮般浮起一個人的臉孔。
是他!除了他,不會再有任何人在這最後一刻急襲,抓住唯一可行的戰機!
果然,就像是要立刻驗證他的猜測,機甲一個漂亮的空中減速驟停,忽然打開的機甲胸艙中,一條烏黑的合金索赫然急拋,掉下半空。
而那根烏黑的繩索盡頭,縛著一個人!幾乎不過是幾秒鐘時間,從遠處空中飛來的機甲已經撲到目標面前,如同撲向早已覬覦守候多時的獵鷹。
巨大的機甲轟鳴聲震動著原碧海的耳膜,看到那繩索下那人頭盔下的一雙琥珀色眼睛時,他的眸子也驟然急縮。
……果然,南卓!
這一刻,原碧海終於想通了先前心中隱約的不安和困惑。是的,無論是先前在軍部會議上投下贊成戰俘交換的贊成票,還是剛剛那番看似冷漠的宣告,這位聯邦精英飛行營的營長,都是和謝詹一樣,企圖隱藏起他真正的意圖。
他應該想到的——無論如何,那不該是一個面對澈蘇的生死渾不在意的人,絕不是。
手中的槍猛然舉起,他衝著已經飛到幾米之外的南卓身上果斷連連激射而去。這是軍情四處的絕密任務,關係到接下來這場戰爭是停止還是繼續,沒人能將個人意志強加在事態之上,無論誰,都不行!
瘋狂的氣流狂捲而至,南卓矯健的身形攀在合金索底端,被原碧海連發的槍擊打得猛然往後一倒,身體連連亂晃,可是他的身體卻依舊牢牢綁縛在合金索上,沒有掉下去。
在所有人的愕然中,他伸出長長的手臂,藉著機甲飛過時帶來的巨大慣性,緊緊地猛然抱住了澈蘇的身體,硬生生將他抱離了地面!
發出一聲傲然的嘶吼,那架雙人機甲兔起鶻落,瞬間傲嘯著,重返天空,向著遠處急遁。而那根合金索底端的兩個人,也已經迅速消失在空中,被機甲回收進了艙門。
一切事起突然,就算已經反應過來出了變故,可是依舊沒人能阻止這場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機甲劫人。
呆愣愣地看著那機甲向天邊飛去,帝國外交官猛然大叫起來,氣急敗壞:「撤銷戰俘互換!立刻中止!」
剛剛開到中間地帶的帝國戰俘車,同時猛然發動,一個急轉,向著來處疾速駛回,帶著憤怒的殺氣。
顧不上解釋,韋副將軍疾跑而回,厲聲向手下叫:「怎麼回事?」
「南卓營長,那是南卓營長啊!」同樣愕然,軍部參謀長急促地道,「他不是您帶來的人嗎?由他負責空中佈控,保證監控謝詹將軍……」
「快點狙擊!攔下來!」韋副將軍望著天邊疾速遠遁的機甲,心中震驚無比,「其他機甲呢?趕緊命令他們升空攔截!」
導彈攔截系統對於這種靈活高速的單兵作戰機器,效果是格外糟糕,只有同樣的機甲才可能疾速追趕,做到有效攔截!
參謀長飛快連接起飛行營的專用頻段:「精英飛行營飛行員聽命令……哎?」盯著手邊的話筒,他臉色異常難看,「將軍,線路不通,被人為破壞了!現在無法聯繫我軍機甲進行追擊!」
該死的南卓!韋副將軍大怒,臉色陰沉不定,心思正在飛速急轉,就在這時,對面參謀長的眼神忽然大變,直直盯著他的背後,似乎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猛然回頭,韋副將軍一樣,愕然看著眼前的一幕。
帝國宇航艦那緊閉的艦體,在所有人面前緩緩開啟,寬大的機甲輸送通道無聲伸出,一排整齊的空戰機甲赫然停在起飛架上。
隨著一陣忽然的整齊引擎怒吼,數十架帝國雙人機甲齊齊升空,向著天邊瘋狂疾飛!
最大的啟動速度,最憤怒的機甲轟鳴,整整一個機甲大隊悍然升空,在陰沉的天幕下劃出暴躁而無聲的追軌跡。
而最前面的那一架,比任何一架的速度都快,氣勢都更驚人,就像一道暗沉的閃電,帶著直欲毀滅天地的慾望,帶著暴戾,直直向著遠處的那架聯邦機甲率先追去!
……
翻身坐定,南卓大口喘息。閉目片刻,他等待著胸前一陣陣的衝擊鈍痛過去。
雖然有高強度鈦合金和碳化硼合成的高級防彈衣,但是原碧海那結結實實的幾槍還是造成了明顯的衝擊傷害,現在胸口依然血氣翻湧,極為難受。
不過,幸虧是離子槍,而不是重型機槍子彈。
副駕駛座位上,一個金發軍人笑著回過頭,衝著南卓和澈蘇咧了咧嘴:「歡迎平安回機。」
南卓沒有再多說,快速擠上前,在戰友身邊接過主駕駛位,低聲道:「謝謝。」
「安啦,跟我還客氣?」他的搭檔笑嘻嘻的,「再說我只是奉命出任務而已,什麼都不知道哦!」
呆呆地看著他們,澈蘇緊緊握住了手心的那枚藥丸,終於明白了什麼,心裡大震。
「你、你們……」他嘶啞了嗓子,看著南卓。
南卓的戰友向澈蘇眨眨眼,有點狡黠:「我的任務完成,也該功成身退了。接下來,這個機修位是你的了。」
利落地調試完畢逃生發射,他衝到了機甲後部,跳下去的最後一剎,他回頭向著澈蘇微笑,眼睛裡有種溫暖的東西:「別辜負我們的努力,請一定和營長聯手衝出重圍,好好活下去。」
瀟灑地縱身一跳,凜冽高空中,他在南卓和澈蘇的面前驀然消失。
目不斜視,南卓穩穩地駕駛著機甲,開足了最大的馬力,向著前方繼續狂飛。半晌,他才輕輕開口,並不回頭:「你真的不要坐上這個機修位嗎?」
機甲裡只有各種儀表盤偶然的電流聲,以及他飛快操控動作帶來的細微摩擦聲,澈蘇怔怔在背後看著他,終於起身,默然地坐在了南卓身邊。
輕輕摩挲著手下的維修副駕駛位,他目光溫柔,神情專注。很快,他轉頭看向了南卓。
「你是今天的第參撥人。」他微笑。
「什麼第參撥?」
「在你之前,我爹,還有我父親和姐姐,他們都企圖救我,甚至不惜用武力脅迫。」澈蘇有點無奈,「你覺得你會比他們更能說服我?」
「當然,因為他們的辦法都不能保證有效。」南卓點頭,目光堅忍,「無論是風上校單身帶著你走,還是薇安她開著一艘偵察艦送你去她選中的小行星,你的行蹤一定會被聯邦發現。要想活下去遠離這一切,只有唯一的一條路可走——」
他轉頭,定定看著澈蘇,眼中光芒閃動,銳利逼人:「這架機甲配備了足夠的能量櫛,也經過了最大強度的改裝,我們倆聯手,一定可以衝出重圍。」
「然後呢?」
南卓一字字道:「我們去南蘇星。」
渾身輕輕一顫,澈蘇看向他。
「我們去那裡吧,就當我們從來沒有回來過。」南卓平靜地道,眼睛看著前方,就像這番話早已經在胸口反覆了千百遍,「我們在南蘇星上過一輩子吧,然後老死在那裡。」
……
「南卓,謝謝你。」沉默了很久,澈蘇終於由衷地笑了,眼中光彩暖人,「看到你來救我,我真的很開心。我本以為,你真的要幫著聯邦軍方攔截我呢。」
搖了搖頭,他柔聲道:「可是真的不行。」
「別強迫自己承擔太多。別人的瘋狂和殘暴帶來的後果,為什麼你非要強攬上身?」南卓冷冷截斷他的話,「假如真有人因此而死,那也絕不是你的過錯,該負責的,是那個決定殺戮的人!」
搖了搖頭,澈蘇輕聲道:「我從沒有把這些都當成是我的過錯。」
「那很好。」南卓點點頭,「我們離開,再也不管聯邦和帝國,再也不理什麼戰爭和責任。」
正要接著說什麼,可下一刻,他的眼神驟然一厲!
面前的監視視窗上,背後一隊遙遙在望的黑點!沒人比他更清楚那熟悉的黑點意味著什麼——空戰雙人機甲!自己帶來的機甲大隊已經事先做了佈置,絕對不可能這麼快追來,那麼那些蝗蟲般的機甲,只有一個可能,帝國的追兵!
該死,竟然來得這麼快,就像是根本早已整裝待發,準備應付任何的突發意外!
狠狠咬牙,他猛然拉動了操控桿,手中的駕駛動作更加頻密。升空,再升空,幾乎是傾斜角七十度向上攀升,機甲短程升空傾斜角達到了最大值!
帝國母艦內,一片兵荒馬亂。幾名帝國軍官冷汗淋漓,各自對著部下叫嚷:「所有兵力趕來,附近所有兵力,對!……正南方!」
「注意隱藏行跡,不要讓聯邦人猜到皇帝陛下可能在機甲上,對,分批趕過來!」
「不要妄動,首先保證封死附近領空,別讓聯邦兵力趕來支援,注意,注意!務必封死這一片!」
……侍衛長伍德滿臉鐵青,也在向著通訊器狂吼:「元帥,請務必不要再聽皇帝陛下大人的,您要拿主意啊!」
來回踱步,他心裡怦怦亂跳,看著監視光幕上那越來越遠,就快捕捉不到的畫面,心裡越發驚懼不安。
天啊,這些狡猾叵測的聯邦人,這個關鍵時候忽然劫人,引得皇帝陛下一怒之下奮起直追,難道不是有什麼陰謀嗎?
一想到一年多前的那張伏擊戰,伍德就更加心驚膽顫。不不,這絕對不是意外,他們一定和自己一樣,知道澈蘇就是那個可以引發弗恩陛下莫名其妙失去理智的炸彈,所以特意設下這個陷阱吧?!
在遠處的某個地方,設下險惡奸詐的伏兵,準備一舉將帝國新皇擊斃或者擒拿,對,這才是他們的目的,一定是的!
死死咬住前方若隱若現的那架聯邦機甲,弗恩面色如冰,聽著通訊器裡一直不斷的通話,前線帝國元帥,軍部參名元老焦慮無比的勸慰和求懇,他充耳不聞,只把手下的機甲開得更快,更瘋狂。
而緊緊追趕了半天的前方敵機,終於在正前方迎來了第一批趕來攔截的帝國支援。那架亮銀色的機甲猛然一頓,在空中劃了一個漂亮的弧線,改向另一邊沒有阻攔的天空急飛。
死死盯著它,弗恩同樣一個完美的操控轉向,就像跗骨之蛆一樣,斜斜地包抄過去,瞬間又將兩者的距離拉近了一分——別想逃,絕對別想!他的心中像是有瘋狂的火焰在燒。
就在這時,弗恩操控的機甲前端,終於噴出了第一道火舌!瑰麗的暗金色,分不出是激光束還是磁爆彈,向著他們前方的那架機甲急襲而去,就像是帶著地獄的氣息和怒火!
而南卓一直平穩操控的雙手,終於也猛然爆出了今天第一次極速!一個陡然左轉,龐大的機甲簡直猶如靈活的雨燕,輕巧而靈活地偏身一邊,堪堪躲過了這一擊,毫秒之間,傲氣盡顯。
躲避之間,他們身後的那幾十架機甲,又悍然追近了數十丈。邊上的十幾架變向散開,竭力形成隱約的包抄合圍之勢。
「封死所有方向。」陰沉沉在頻道里開口發令,帝國的皇帝大人聲音冰冷到了極點。
悄然瞥了弗恩陛下一眼,他身邊的機修師無聲地開始準備,手下校準,工具挑選,編程預熱,無不精確而標準。和一年多前的莽撞開朗不同,如今的錫安臉上,是整整一年戰火熏染後的冷靜和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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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大家還是看的太不仔細啦,好像只有「多情只有春江月」一位同學猜出來南卓真正的意圖了吧。就和謝將軍一樣,他知道假如靠著一時激憤表示反對,不但毫無用處,還會失去麻痺軍方的機會
另外,實體書贈送的特典番外網上不能登出,出版社編輯已經正式書面通知我了。對於第九冊尚未上市,這裡已經快要連載完畢的事情,出版社大度的沒有表示反對,我也不能再為難編輯了,還請大家千萬諒解一下。
等過一陣子,出版期過了,我再個出版社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貼出來哈~~~

158章 告別吧,我和你


悄然瞥了弗恩陛下一眼,他身邊的機修師無聲地開始準備,手下校準,工具挑選,編程預熱,無不精確而標準。和一年多前的莽撞開朗不同,如今的錫安臉上,是整整一年戰火熏染後的冷靜和從容。
澈蘇……他們追擊的那具機甲裡,是澈蘇。
錫安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起曾經短暫的幾面之緣。皇家閱兵典禮上的驚豔亮相,巧妙的算計後,那個天才少年逼著他和歐連雙雙棄機逃生;場下的零件倉庫窗口前,他微笑著遞過來自己夢寐以求的手動維修工具……
得知他戰亡的消息時,自己和歐連還曾相對抱頭痛哭過一場,可誰能想到,再見時,竟已經是這樣的情形!
努力壓制住自己的震驚,他集中好精力。
暗沉的天空中,那架聯邦機甲劃過天際的身影厲如雄鷹,閃避和飛翔都充滿決絕和激烈,似利劍,似疾風,帶起一道疾速飛行的華彩。
可他們身後的那架追擊機甲,卻也同樣充滿狂暴和戾氣,如影隨形地緊緊貼著敵人的蹤跡,一直沒有落下半分。而除了追逐,一道道追魂奪命的火力也同時開火,毫不留情地、毒蛇一般向著南卓和澈蘇的機甲發射!
趕來的帝國機甲,越來越多!
嚴格地遵守著皇帝陛下的親口命令,所有的追擊機甲暫時都沒有參與到戰鬥中來,而是謹慎地將包圍圈越縮越小,終於漸漸完成了合圍。
終於有人忍不住,也對著重圍中的那架聯邦機甲發出了一枚火彈,刺眼地白光中,毒蛇吐信般撲向目標。
目光掃到敵機火力的一瞬,南卓駕駛的機甲已經瞬間完成了定位和火力反擊,機身斜躥,毫秒移位,後部的中型火箭炮精準地攔截住了追擊,在空中閃過一朵巨大的紅色煙花。

「誰!?」陰冷的聲音瞬間在通信頻道響起,皇帝陛下的發問帶著極度的憤怒,「從這一刻開始,所有人不准出擊。違令者死!」
統統噤若寒蟬,同行的帝國機甲駕駛員統統把按在武力發射裝置上的手縮了回來。
迷霧中,那架聯邦銀色機甲幽靈般閃出,左臂激光炮緊隨著噴射而出,電光石火間,驟然加速到了包圍圈一邊,襲向一架帝國敵機!
「砰!」一聲巨響,那架帝國機甲身子一歪,竟然毫無還手之力,就被閃電般擊中,翻滾著向著地面墜去!
整個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幾十家帝國軍空中機甲如臨大敵,盤旋呼嘯在空中,上下左右前後,所有的方位都密不透風,虎視眈眈,肅殺猙獰。
冷冷看著面前蝗蟲般的敵機,南卓手下的動作,瞬間提升到了驚人的地步,一個漂亮的假突擊,他們的機甲刁鑽地繞過幾架試圖包抄的機甲,瞬間出現在另一邊,向著一處看似絕不可能的縫隙急撲!
面前液晶板上忽然紅色光點急閃,背後有什麼在鬼魅般逼近。南卓眼角微跳,果斷放棄了突圍,手下操控如幻影流水,猶如先知般,預先開啟了背後的高能防護壁——就在暗藍色光壁彈出的剎那,那架領頭的帝國機甲欺刺來的一刀,正砍上了他們的後背!
強力衝撞,近身對抗!劇烈的激震下,高能防護壁發出一陣漣漪般的藍波,層層斷裂開去。
而那架帝國機甲的合金刃,也在空中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利鳴,因為高速撞擊而火光四濺,彎向一邊,瞬間扭曲變形!
一瞬間,兩架剛剛貼身一擊的機甲內,主操控台的液晶面板上,急促的損壞提示同時亮起。
看著那熟悉的作戰風格,澈蘇的心中有什麼在破土而出,蠢蠢欲動。那緊隨而至的機甲中是誰,在這狠厲一擊中終於呼之慾出,讓他一瞬間心中激盪不休。
「南卓,我們聯手,和他們打一場吧!」澈蘇忽然開口,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監控屏幕上那緊緊咬死他們的帝國機甲。
驚訝又狂喜,南卓扭頭看著他:「好!我們一起!」
心中被巨大的希望充滿,他英氣逼人的面龐上,充滿了笑意:「聯邦最棒的機甲駕駛員和前帝國最厲害的機修師,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豪華夢幻組合?」
沒有回答,澈蘇的手已經輕輕按在了他最熟悉的那片按鍵上,神情專注,眼神越來越光彩煥發。
那是他的天地,他一個人的領域!
電光石火間,南卓已經調整好差點失控的角度,開啟了平穩飛行模式,就在那一刻,機修位置上的澈蘇的手,開始了今天第一次的飛速移動。
編程,輸入,機器自動維修——真正的對決這才開始,雙人機甲的對戰,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戰鬥!
可弗恩的機甲,卻沒有一同改變飛行模式,絲毫不顧及輕度受損的合金刃,龐大的機甲再一次狠狠衝來,短程炮筒赫然亮開,開始鎖定南卓和澈蘇的機甲側翼。
緊皺眉頭,機修師錫安硬生生忍住不滿,斜著眼看向身邊的皇帝陛下,無奈地放棄了維修準備。要命!這麼激烈的顛簸,維修臂根本無法對焦,皇帝陛下這根本就是單打獨鬥,決心自己死拼嗎?!
可南卓的閃避,畢竟還是受到了弗恩悍然打法的波及。在即將被鎖定的威脅下,平穩飛行模式不得不瞬間切換,疾速,轉身,擺脫鎖定。剛剛完成編程輸入的澈蘇,操控維修的手動按鍵終於無法按下。
目光緊盯著監控屏幕,他和南卓相視一眼,平靜地屏息等待。就在兩架機甲錯身而過、各自躲閃對方的近身刀刃相見的那一刻,南卓變向掩護、澈蘇控制維修臂,默契無比地開始華麗配合!
費舍星的墨色天空下,黑如墨點的機甲群盤旋,中間的浩大戰場中,兩架機甲纏鬥劇烈,在空中翻滾的云層中若隱若現。
宛如來自末世的追殺者,弗恩駕駛的那架帝國機甲始終帶著雷霆般的怒氣,一輪輪狂躁的主動攻擊,一次次貼身急襲,始終把試圖遠遁逃走的聯邦機甲死死咬定,一刻也不肯放鬆。
可那也只能僅僅是咬定,它所追擊的那架聯邦機甲,還是穩穩地站在了上風。聯邦最出色的機甲駕駛員,那場阻擊戰中驚豔亮相、消失一年後歸來的南卓,打法同樣彪悍,卻帶著無比的冷靜和細膩,一步步地,逐漸引導了戰鬥的節奏。
屬於他和澈蘇共同操控的節奏,默契有度,華美有效,毫無贅筆,卻讓弗恩陷入越來越焦躁的情緒。
神情越來越無奈,錫安終於忍不住開口:「陛下!我們的機甲破損已經比較嚴重了,請給我一點時間!」
似乎完全沒有聽見他的話,他身邊的弗恩陛下,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前面的那架機甲裡,坐著那個原本該坐在他身邊的人!……做著華麗而熟練的維修,和他身邊該死一萬次的聯邦人默契配合,視他如無物。
那激戰中,所有的對抗和迎擊,都像是充滿了嘲弄和蔑視,在這長空中冷漠地俯視著他——是的,眼前似乎是澈蘇那明亮而傲然的目光,明確無誤地訴說著一句話:無論我身邊坐著誰,我都可以撐起這架機甲下的一片天!
而這,足夠讓他被激怒到瘋狂!
看著弗恩那勢若瘋虎的打法,錫安的心越來越不安。
這不行,雖然有無數帝國機甲在四周護駕,雖然陛下這悍不畏死的打法的確壓制了對手,可是他們的機甲損傷也在無數次衝撞和肉搏中,出現越來越嚴重的損壞。
在這瞬息萬變的強悍戰爭機器面前,誰能敢保證,看上去已經失去理智的皇帝陛下就一定能毫髮無損?
那是帝國剛登基的、最尊貴的帝王,那是威望和民心都遠高於另兩位皇位繼承人的新君!……
就像是印證他的擔憂和無奈,他們和地面之間的通訊器裡,傳來帝國元帥發顫的語聲:「陛下,您再一意孤行,我就強行要命令護駕的機甲大隊出擊了!這不該是您出現的戰場!……」
「閉嘴!」弗恩忽然勃然,暴戾的情緒完全不能自控,「我再說一遍,誰敢上前,就等著被處死!」
「就算被您處斬,我也一定要讓您回來!」元帥大人的語氣焦慮萬分,豁出一切,「我的性命和帝國陛下的性命比起來,無關緊要!」
悄然撥動儀表盤上的通信頻段,錫安緊張地開始試驗調節。
……指針輕顫,陌生的一個頻段終於找到,當然,無法接通。若無其事地開始操控自己手邊的維修鍵位,他有節奏地擊打。
參長一短,再一長。
轉瞬接近,南卓駕駛的亮銀色機甲中,澈蘇忽然眼神一凝。看著敵機側翼的那盞小小機修師專用指示燈的閃爍,他微微錯愕後,也開始調試儀表盤。
「怎麼了?」百忙中,南卓也發現了對方那盞奇怪的指示燈。
「我們帝國機修大隊通用的機修師燈語。」澈蘇回答,微微的電流嘈雜聲後,接通對接頻段的提示符在面板上閃動。
似乎是過了只一秒鐘,通話頻段裡,已經傳來了一聲熟悉的聲音:「澈蘇,請投降吧。」
……錫安。
眼前浮現出那頭亂糟糟的紅發,還有他大笑著向自己胸口捶來的拳頭。澈蘇一瞬間,眼睛有點濕潤。
錫安,他還活著,真好。
對面的那架帝國機甲,在聽到錫安的這一句話時,有那麼一瞬間的戰術動作停頓。天邊一道遙遠的閃電劃過蒼穹,似乎是它阻止了弗恩的進攻。
轉身冷冷盯住了錫安,弗恩冰藍色的眼眸裡,是巨大的憤怒和不能控制的暴戾。
沒有說出什麼,他僵硬著身體。
「錫安,好久不見。」澈蘇微笑,心跳卻不受控制。那個人也在通訊頻段的那一邊,他聽得見自己的每一個字。
要向他也問一聲好嗎?一瞬間,他心如擂鼓。
「澈蘇,你看到了,你們走不掉的。」錫安強頂住身邊那強大的氣壓,心也在跳。平時再跳脫無賴,可他也不敢挑戰皇帝陛下的雷霆一怒。
可是他不能退縮,不能再讓這場莫名其妙的戰鬥繼續下去。一邊的監控視窗中,接到元帥大人死命令的帝國機甲隊伍已經無聲收攏,隨時都有可能萬炮齊發,拉開死神的巨網。
「投降吧,以你來交換戰俘,這本來就是說定的事情。」錫安冷靜地道,「除非你們有別的意圖,不然為什麼逃竄,又為什麼戰鬥?」
靜靜地聽著,澈蘇輕聲道:「我從來沒有想過逃走。」
等了一小會,錫安沒有等到弗恩的任何話語。
似乎是因為聽到了澈蘇的聲音,身邊的男人忽然從暴怒中抽身,安靜地、陰霾滿臉地靜默不語。只是錫安眼尖地發現,弗恩陛下的手,竟然有一點點顫抖。
那是憤怒到了極點嗎?還是也有些別的因素?
……錫安心中嘆息,分辨不出。
「那就停止吧。」他道。
停在空中的兩架機甲,靜默無聲,暫停了剛才還狂風驟雨般的戰鬥,可幾乎卻在同一時刻,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不,接著來吧。」南卓淡淡而堅定的聲音。
「不,我不接受。」弗恩幽冷而無情的拒絕聲。
……
兩位機修師,同時一愣。
「我會帶著他一起衝出去,那條狗屁戰俘互換條約是你們這些混蛋定的,它不算數。」南卓蔑笑。
冷冷看著前方,弗恩臉上的狂躁終於慢慢消失。眯著眼睛,他的側臉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被南卓的粗魯痛罵激怒,也沒有再露出任何的失控。
「澈蘇。」他終於開口。
渾身一顫,一直安靜的澈蘇,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猛然坐直了身子,怔怔盯著前方那架機甲,他心中酸楚湧起,喉嚨間忽然堵住。
「殿下……」他低低地應答,再一次用了舊時習慣的稱呼。
弗恩靜默著,眼前似乎有無數畫面翻湧。看著四周緩緩靠近的護駕機甲,無邊的失望和自我厭棄湧上來。
「不要再靠近了,元帥大人,叫他們退下。」他淡淡道,帶著巨大的威懾力,卻也恢復了冷漠和平靜,「我還記得我的責任。」
慢慢鬆了口氣,地面的帝國軍官們無聲聆聽。
過了很久,弗恩陛下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澈蘇……死在天空的機甲駕駛艙裡,死在我親手發射的炮火中,這已經是我能給你的,最後的仁慈了。」他慢慢地道,似乎在壓抑著胸口的什麼情緒。那被壓抑的東西是如此激烈而痛楚,帶著硫酸般的腐蝕性。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漠然,讓胸中沉澱的岩漿散去:「就此告別吧,這是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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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恩傲嬌加嫉妒了,哦哦哦……
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叫嫉妒……
今天提前發,不知道有沒有人跑來刷,嘻嘻



159章 奪槍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漠然,讓胸中沉澱的岩漿散去:「就此告別吧,這是最好的結局。」
聽不到南卓和澈蘇的回答,良久後,弗恩駕駛的機甲,終於緩緩退後。
「殿下!」通訊頻道里,澈蘇忽然開口,「請等一等。」
……一片靜默。
錫安愣在座位上,悄悄看著身邊的皇帝大人。

「殿下,我剛才只是臨時起意。」沙啞的電流聲中,澈蘇的聲音清亮,卻似乎有種奇怪的東西在那聲音裡,「我很久……沒有摸到機甲了。我只是想,最後摸一摸這些鍵位和維修工具。」
南卓的眼眶,忽然有了濕潤。默默看著身邊的澈蘇,他恍惚發現,沒有穿著操控服的澈蘇,一身再簡單不過的淡藍色襯衣,束在清瘦的腰間,在這機艙裡沒有任何的違和感,彷彿天生就是這架機甲的一部分。

「我的殿下,我只是想像以前的帝國閱兵禮上那樣,打一場痛快的比賽而已。」他柔聲道,唇邊笑意依稀,「……我記得您以前說過,想和南卓來一場公平的戰鬥,看看到底誰輸誰贏。而我呢,也真的很想試試看,我和錫安現在誰會厲害一點。您和錫安一隊,我和南卓一隊。您真的不想試試嗎?」
雖然只有八根手指靈活如初,但是,就是還想試試看,能不能贏過錫安呢……最後一次,酣暢淋漓地戰鬥一場,在這異國他鄉的星空下,無論身邊是誰,無論對手是誰!

無盡的長久靜默。
「夠了。我沒有興趣。」終於,那一頭傳來弗恩冷漠而厭倦的聲音,「或者現在有尊嚴地死在你的機甲裡,或者回來,用活著的你繼續履行原先的約定。」
「我們衝出去!」南卓忍無可忍,回頭向著澈蘇叫,「別跟這個瘋子廢話!」
幾十架機甲無聲盤旋逼近,漸漸合圍,烏黑的遠程炮筒無聲開啟。

轉頭看向南卓,澈蘇滿懷抱歉:「對不起,我不能陪你去南蘇星啦……雖然它很好很好,雖然我很懷念那裡。」
「澈蘇……」南卓痛苦地低喃。
弗恩的眼角,微微抽搐。
南蘇星,那是什麼地方?那兩個聯邦人在他的面前柔聲細語,說著什麼他完全聽不懂、也無法融入的對話?
心底像有毒蛇般的汁液在流淌滲透,所過之處,戾氣叢叢,殘虐情緒滿山遍野,瘋狂滋生。

一瞬間,他心中忽然有巨大的瘋狂湧起,殺了他們,就這樣吧,再也不要聽見那個讓他心靈疼痛的聲音,再也不要見到那張曾讓他日夜縈懷的臉孔!
「所有帝國機甲準備,聽我號令。」他一字字道,咬牙切齒。
「陛下!別開火……我投降。」看著遠遠退後的那架帝國機甲,澈蘇的心,慢慢沉在失望的海水裡,「這是我一個人的事,請別對別人遷怒。」

聽不見皇帝大人的喝停,幾十架帝國機甲依舊在緩緩逼近。越來越暗的長空下,無數把激光束隱約閃爍,一把把超強合金刃亮出死神的鐮刀。
「澈蘇……我給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弗恩的聲音,雖然只隔了短短的幾百米,卻像是從最遙遠的天際傳來一般暗沉冰冷。這一刻,君王的無情和冷酷盡數顯現,「你活著回帝國的話,就要做好承受更多事情的準備。」
……選擇,依稀熟悉的字眼啊。澈蘇在心底幽幽嘆息。

好像從來放在他面前的選擇,都是一個其實別無選擇的偽命題。
「陛下,我們早就說好了,不是嗎?」澈蘇輕輕反問,「我有膽量面對,您反倒不願意遵守前言?」
停了停,他平靜提醒:「君王一諾,值得千金。」
弗恩的嘴巴,死死抿住,既不說開火,也不說後退。

雙方的通訊器裡,只傳來南卓手下冷靜卻急如春雨的擊打聲。計算所有射擊死角,測算最優突圍路徑,打開所有中遠程火力,就等著那最後漫天戰火迸發的一刻!
輕輕按住南卓的手,澈蘇低聲道:「答應我,他同意我回去的話,你也不要再開火。」
「我做不到。」南卓飛快地搖頭,眼睛充滿血絲,「我絕不會送你回帝國人手裡,你想也別想!假如不能回去南蘇星,我就和你一起,有尊嚴地死在這架機甲裡。」
靜靜地看了他一眼,澈蘇讀出了南卓眼中的強硬堅持。

凝視他半晌,澈蘇伸出手去,切斷了自己調準的通訊頻段。忽然摀住了嘴巴,他蹙眉發出一陣強抑不住的咳嗽。
不是很激烈,在這極度安靜密閉的機艙內,卻聲聲不停,顯得格外驚心。
「你怎麼了?」南卓惶急地問,心裡忐忑,卻在下一刻忽然震驚地撲過來,抓住了澈蘇的手!
用力掰下他摀住嘴巴的那隻手,南卓的目光呆滯住。澈蘇掌心那抹豔紅的血沫並不洶湧,在他瑩白纖細的指節間,卻格外刺眼。

「剛才的戰鬥裡,受到撞擊震動了?對不對!」南卓暴躁地狂抓自己的頭髮,後悔地心臟攪起,「你沒穿減壓操控服,起降和衝擊的壓力都很大,你身體又不好!是我蠢,我……」
「南卓……」輕擺雙手,澈蘇制止住他,「和這個沒關係。」
沉吟一下,他坦然道:「我的肺部情況本來就不太好,以前得過肺炎,後來又有些不太好排出體外的化學毒素沉積在裡面。」
彷彿在說著很普通的事情,他烏溜溜的眼珠看著南卓,「傅院長一直在給我治療,還在隨時調整藥物。這種情況,其實很常見。」

呆呆地看著他,南卓似乎變成了化石。
「瞧,假如真的和你去南蘇星,你也沒辦法保證我的治療,對不對?」澈蘇柔聲問,平靜的話語竟似有些殘忍的漫不經心,「沒有藥物和持續治療,說不定參五個月,我就死了也不一定。所以——你真的確定要把我帶走,去那個缺醫少藥的南蘇星?」
……猛然一拳砸在面前的儀表盤上,南卓的身體在激烈地顫抖。一拳,再一拳,終於有刺耳的紅色警示燈瘋狂閃爍起來,映著南卓血紅的雙眼和佈滿殺氣的眸子。

「南卓……」伸手去攔他,澈蘇用力地、不忍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別這樣。」
猛然摔開他,南卓狂暴的神情像是要快要衝破禁制、擇人而噬的猛獸:「你到底想怎樣?到底要我們怎樣!……我們所有人的努力,都被你揮揮手放棄,看著你的親人和朋友悲痛欲絕,你就一點點也不動心?!澈蘇,你的心到底是不是冷的,比任何人都冷?……」
他的拳頭在發抖,他的眼睛中充滿血紅,心中卻是無盡的痛楚和無力,已經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可卻依舊被澈蘇淡淡幾句話忽然抽走了所有的勇氣!
幽如深潭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他,澈蘇沒有再說什麼。

只剩機甲警示鈴聲迴響的密閉機艙裡,再沒有別的聲音。
很久以後,澈蘇嘴角輕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似乎有點自嘲,又似乎有點苦澀。
「南卓,回去吧。」他悵然道,看向遠方的眼神穿透天空層層亂云,「……別讓我做的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
……呆呆地看著澈蘇那變得漠然而冷靜的眼神,南卓如遭雷轟,心頭劇痛鑽心。
不再看渾身僵直的南卓,澈蘇伸手重開按鍵,對著遠處無盡的虛空蒼穹開口:「現在我們飛回原地,戰俘互換繼續。」
……

無聲地簇擁在那架亮銀色聯邦機甲四周,數十輛帝國機甲肅殺地整齊返航,降落在最初的雙方約定地。
注視著南卓駕駛的機甲黯然落地,在場的人心頭都是五味陳雜,韋副將軍無聲背手而立,原碧海銳利眸子微眯。
而當那架領頭的帝國機甲艙門打開時,所有聯邦軍人更是震動無比!臉色冰冷如雕像,身材高大而挺拔,那熟悉的帶著皇族典型特色的冰藍色眸子和見過無數次的面孔,是……弗恩?領頭去追擊南卓和澈蘇的,竟然是帝國人的皇帝陛下?

無數帝國軍人緊張無比地快步上前,從隱藏的軍艦中蜂擁而下,迅速封鎖了四周的戰略點,弗恩的四周,更是佈滿了無數軍人,瞬間擋死了所有可能的狙擊方向。
原本不露面也罷,現在皇帝大人身份已經顯露,如何不讓所有人如臨大敵?!
費舍星上,無月,有星。
星辰初現,四周尚有暮靄微光。
方向不明的勁風越發冷冽,吹起了廢棄基地四周礦坑中的殘土廢塵,撲打向眾人,在空中捲起道道煙塵。

也吹起了帝國皇帝弗恩胸前軍隊徽章下兩縷綬帶的麥穗,吹動了不遠處那架亮銀色聯邦機甲舷梯邊,澈蘇額前的黑髮。
停步在舷梯上,那個清瘦的少年安靜地立在那裡,頎長而比例協調的身體披著費舍星漫天的星輝。
那一刻,地面上很多士兵和懵懂不知內情的人,都似乎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舷梯上那個少年,並不是一個被聯邦拋棄的籌碼、被帝國憎惡的間諜,更不是一個即將陷入悲慘命運的人。
他在俯視著他們,平靜地俯視著這些有意或無意地傷害他、不容他生存的人們。

只過了短短一瞬,澈蘇抬眼,在重重帝國士兵的包圍下,緩緩掠過幾十米外的聯邦陣營,似乎在搜尋著什麼人。
原碧海的目光,在觸到澈蘇的視線時,微微一凝!
向他微微頷首,舷梯上的澈蘇無聲和他對視。
眾人簇擁下的帝國皇帝弗恩,在不遠處冷冷注視著他們,不發一言。而皇家侍衛長伍德本想在第一時間撲上去,卻被弗恩滿場無形的壓力阻住了腳步,停在了原地。
詭異的短暫寂靜中,澈蘇晶亮的眼睛只牢牢看著原碧海。緩緩抬起右手,他修長的指間拈著一個小小的綠色東西。

揚起秀美如柳葉的眉,他向原碧海微微一笑,無聲張口,說出兩個音節。很多懂得唇語的人,同時看清了那簡單的兩個字。
「放心。」
放心?放心什麼?正當很多人心中浮起困惑的時候,澈蘇已經抬手,平靜地將手指中的那個綠色藥丸,送入了口中。
……

原碧海渾身一震,竟然有片刻不能反應。
那枚藥丸,半小時見效、計量足夠讓任何一個成年人變成白痴的生化藥物,終於還是被澈蘇……吞了下去。
而就在這時,澈蘇身後的南卓,忽然爆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猛然撲過去,他帶著澈蘇的身子滾下短短的舷梯。
「吐出來,你給我吐出來!」他痛苦嘶吼,用力掐住澈蘇的咽喉,像是發了瘋,「就算你要去帝國送死,拜託你,你也愛惜一點自己!……」

臉色鐵青,不遠處的弗恩看著南卓那古怪而瘋狂的舉動,心裡忽然也有種異常可怕的聯想浮現。
——毒藥,自盡的毒藥,那是毒藥嗎!?
「抓住他們!催吐,洗胃,無論什麼,叫他吐出來!」他厲聲低喝,心神忽然大亂。
伍德一震,慌忙帶著身邊的貼身侍衛們狂衝過去,可就在還有數米之遙的地方,他卻猛然停足,震驚地看著眼前突發的狀況。
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踉蹌著從南卓身下脫困,他翻身疾速站起,手中赫然握著從南卓腰畔搶到的佩槍。

電光石火,他在零點幾秒中就已拉開槍栓,平端手臂!
怒吼一聲,南卓就想接著撲上去奪槍!該死,要不是看到身下的澈蘇眼中露出痛苦神色,他也不會生怕壓到他的胸口,不會這麼輕易被他脫困!
沒有將槍對準南卓,更沒有將槍對準數米外的伍德他們,他平靜地調轉槍口,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別動。任何人再過來,我就扣動扳機。」他聲音清冽,卻帶著無比的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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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大殿下和小蘇好像已經說話了,但是其實到這一章,他們才真的面對面相見吧
撒花&,時隔參十多萬字之後,真的見面了……



160章 從沒背叛過你

沒有將槍對準南卓,更沒有將槍對準數米外的伍德他們,他平靜地調轉槍口,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別動。任何人再過來,我就扣動扳機。」他聲音清冽,卻帶著無比的強硬。
……
所有人的腳步,同時剎住。南卓愣在當場,伍德則無措回頭,等待弗恩陛下示意。
冰冷的冰藍色深眸死死盯住澈蘇,弗恩聲音平緩,近處的伍德卻在那冷漠的額頭上,看到了微微跳動的青筋。

「聯邦和帝國的戰俘交換條約,從來要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澈蘇——」筆直地站在原地,年輕的帝國君主一字字,吐出冷厲而殘酷的話語,「我以帝國皇帝之名發誓,你敢現在死,就等著五百名你們聯邦戰俘和你一起上路,血灑費舍星的這片土地!」
抬眼看著他,不遠處的澈蘇終於在今天,第一次正式地望著弗恩。
不知是怔忪還是茫然,他好像想了那麼一會,才明白了弗恩的意思。
他溫柔地看著那曾經那樣熟悉的英俊面孔,輕輕搖頭:「殿下。那不是毒藥,那只是——」
頓了頓,他輕扯嘴角,唇形優美的薄唇邊有絲奇怪的笑意,那笑容如此陌生,讓弗恩忽然有種恍惚。
「那是止痛劑。一顆藥丸下去,痛覺神經會被摧毀,就再也感覺不到疼痛了啊。」澈蘇指向自己額頭的槍口穩如磐石,「瞧,我活著把自己交給你,這不算違約對不對?」
臉色鐵青,眾人簇擁下的帝國皇帝目光微眯,緩緩開口:「原來……你也知道害怕?」
「是的,我的殿下。我怕回到帝國後,等待我的事情太痛。」澈蘇微笑接口,「我只是……不想再那麼痛了。殿下,請原諒我的怯懦。」
微微歪頭,他清亮的眸子如同黑色美玉,有種回憶浸染的晶瑩:「殿下喜歡揮鞭子打人,我又不是沒有嘗過。」
……一邊的伍德,也有剎那恍惚的思緒游離,被這一句話帶回了一年多前的那場初遇。
還是帝國皇太子的弗恩,還是最低賤身份的賤民澈蘇,視線相撞時,也像現在這樣,互不相讓,激流暗湧。
冰冷得像是千年雪雕,弗恩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的人,眼睛中神色瞬息萬變,卻叫人無從分辨。
「那麼,你要等多久,才敢過來?」他問,冷峭的眉宇間漸漸顯出鄙夷。
「五分鐘,等藥完全溶解,你們沒有辦法再催吐就可以。」澈蘇淡淡回答。
他身前,南卓靜靜站立,望向澈蘇的眼睛中,終於有什麼在微微閃動。痛苦地踉蹌退後,他斜斜依靠在機甲舷梯邊。
遠處的原碧海和他身邊的苗東諸人,都無聲靜立。苗東那一直搭在配槍上的手,更已微微顫抖。
被扣押在「無垠號」艦艇上的謝薇安,這一刻終於痛哭失聲!隔著遠視鏡,隔著阻擋她飛奔過去的艦艇艙門,從沒在戰火中有過任何退縮和懼怕的女艦長,淚痕滿面,下唇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
她那被聯邦拋棄的弟弟,用最後的時間,堅持遵守諾言,給了整個聯邦一個交代。給他自己服下致痴變傻的毒藥,也給聯邦軍方和議會一劑安心的藥劑……
似乎是漫長的幾個小時,澈蘇終於緩緩放下手中的槍。
如狼似虎的皇家近身侍衛們狂撲過去,瞬間制服了毫不反抗的澈蘇。鋥亮的手銬卡住了那雙清瘦的手腕,推搡之間,澈蘇終於還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悶哼。
一陣疾風,南卓高大的身影撲到了伍德帶領的眾人中。狂風暴雨般的拳頭狠砸出去,他瘋狂地放倒澈蘇身邊最近的兩個人:「滾開!他胸口有傷!你們讓他自己走!」
神色憤怒,伍德臉上一厲,陰沉地帶著手下把南卓圍在了正中,不出聲地開始對攻:該死的,就是這個聯邦人忽然衝過來劫人,害得尊貴的陛下犯險追擊,萬一出點什麼事,他死一百次又怎麼夠贖罪!
雖然有絕佳的身手,可終於也架不住七八名精挑細選的皇家近身侍衛的圍毆,無聲的不公平打鬥中,南卓咬牙苦鬥,身形漸漸散亂,中了無數陰狠強力的拳腳。縱然如此,他也是一聲不吭,紅著眼睛,死死護在了澈蘇身前。
終於,伍德神色一厲,拔出了腰間的配槍,一槍抵在了南卓的胸口:「滾開!這是外交級別的戰俘交換,你有什麼立場攪局!再不滾開,我就立刻射殺你!」
「你來射啊,你射!」南卓嘶吼,「不殺了我,你們別想對他動粗!」
「伍德大人!」澈蘇急切叫,脫口而出舊時的稱謂,「他不是要阻止,只是擔心我被弄傷而已!」
強忍著喉嚨間就要咳出的血沫,他努力站直身體,踉蹌著走向伍德:「請別開槍,我跟你們走……「
用極其怪異的眼神看了看南卓,伍德終於忍不住小聲地嘲諷了一句:「怕弄傷他?你難道覺得他回到帝國以後,不會受傷?」
一道陰影,有人邁著緩緩的步伐走到了混戰的眾人面前。
怔怔抬頭,澈蘇屏住了呼吸,看著終於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冰冷到近乎殘忍的眼神在澈蘇和南卓身上稍作逡巡,弗恩陛下的眸子裡,是無盡的譏諷。
微微頷首,他示意那些侍衛攔在南卓面前,然後淡淡舉手,撫上了澈蘇的臉。
……那只是一個淺淺的撫摸,澈蘇怔怔呆立,竟似完全被那掌心的溫柔觸摸攫取了整個心神。
可沒等他抓住那裡面的一點點流連和溫柔依稀,那撫摸卻已經變成了充滿了羞辱的拍打,帶著冰冷的惡意。
微微冷笑,弗恩居高臨下地看著瞬間企圖暴起、卻又被侍衛們拚死制住的南卓。
迎著南卓那悲憤痛苦到極點的眼神,他只覺得胸口的某種嫉恨和快意情緒更加滋長茂盛。
沒有看向澈蘇,他只是冷笑地看著對面被死命攔住的年輕聯邦軍人,眉目中是帝王的高傲冷酷。
「看,他現在是我的人。」他輕聲道,「能夠決定他有沒有尊嚴、決定他生死的人,只能是我。——就算拼上你的性命,也只能護得他這短短一刻安寧。」
然後,他頓了頓,淡淡地重新糾正:「哦,不。就算這一時的安寧,你都沒有能力保證。」
根本沒有轉臉,他已經重新舉手,向著身邊被手銬銬死的澈蘇臉上,揮了一個不輕不重的耳光!
「啪」的一聲,在安靜的曠野中,似乎分外殘酷冰冷。
沒有過多失控的怒氣,沒有用上想要重傷澈蘇的力道,有的只是存心的羞辱,還有象徵王權和絕對掌控的暴力。
悲憤無比地怒吼一聲,南卓猛然掙脫了幾個人,就想撲向那個看起來就像是惡魔的男人!
可是伍德和侍衛們哪裡容得這種事情發生,幾乎是全部狂撲上去,南卓被狠狠地壓在地上,承受著越發瘋狂的毆打。
「頭兒!」不遠處的苗東牙齒咬得快要碎掉,「我們……」
「不准動。」原碧海拳頭握緊,眼睛中也有血絲,看著那重新開回戰俘區交換區的帝國戰俘專車,「你想讓澈蘇所做的一切,最終也換不回我們的五百名戰俘嗎?」
「那就看著我們的飛行營營長被帝國人活活打死?!」苗東低聲嘶吼。
煩躁地死命揉了揉太陽穴,原碧海低語:「那個帝國皇帝只是想洩憤,不是想殺人!」
果然,沒過多久,弗恩已經輕輕擺手,叫停了這場毫不公平的單方面圍毆。
「帶他走。」他漠然回身,沒有再看身邊的澈蘇。
「南卓……」被幾名膀大腰圓的帝國皇家侍衛架住,澈蘇艱難地伸出手,想要最後攙扶一下跌倒在地的南卓,「我沒事,你……別傷心。」
身子一歪,他的手銬被粗魯地拉扯向前,那點無力的掙扎沒能敵過手腕的大力牽扯,狼狽不堪地差點撲倒在地上。
手腕上的鐐銬被掙扎鎖緊,磨破了肌膚,有細細的血跡緩慢淌下來。似乎想開一個笨拙的玩笑,撫慰一下悲痛欲絕的南卓,他柔聲對著南卓:「你瞧,我剛剛服了止痛劑啦,一點都不疼。」
他對面,被死死壓制住的南卓終於因為這句話,發出了一聲崩潰般的痛苦嗚咽。
「弗恩陛下,請你……」他艱難無比地嘶啞開口,只覺得整個胸口有痛楚的火焰一直灼到咽喉,讓他幾乎無法發聲,「……對他好一點。」
他那從來都帶著懶散笑意的陽光臉龐上,是一片慘痛的絕望:「澈蘇他……從來都沒有背叛過你,背叛過你們帝國。他受過的冤屈和痛苦……比整個倫賽爾星球和哥達星上的任何人,都多。」
背對著他,帝國皇帝高大的身軀沉默靜立,彷彿遮住了原本就不明亮的天邊微光。
沒有回頭質疑或者詢問,他漠然地看了一眼被拉拽到身邊的澈蘇。
沒有任何感情,就像是看著腳下萬千卑賤的賤民中的普通一員,他疏離而嘲弄的目光,隔著千山萬水,冷如冬日颶風。
「你挑的新搭檔,智商很低。」他輕聲道,就像是聽著一個根本不值得一聽的笑話。
靜靜地看著他,澈蘇停下了腳步。
用了最大的力氣,他抵抗住來自身前的拉扯。身形終於定住,手腕上殷紅的血跡從被卡破的腕間流淌下來,格外明顯而刺眼。
目光微轉,弗恩刀刃般鋒利的眼波落在那縷殷紅上,只注視了那麼短短片刻,他已經移開了目光。
迎著弗恩那幽冷而銳利刺骨的目光,澈蘇就那樣深深凝視著他,隔了一年多的時光,這個男人臉上已經徹底褪去了年輕男人的青澀,只剩下帝國最尊貴皇族的威嚴和高傲,還有戰火淬煉後的嚴酷和冷血。
只是那雙依舊蔚藍的眸子,還和以前一樣攫人心神。離得這麼近,近得可以讓澈蘇在那深如大海的瞳仁深處,找到他自己的影子。
……痴痴地看著那雙眼睛,澈蘇很久不動。
他身邊的幾名皇家侍衛,偷眼看著同樣和澈蘇一般靜立不動的皇帝陛下,陷入了短暫的糾結中。
「殿下……」澈蘇終於輕聲開口,清澈見底的眼睛宛如黑曜石般,在四周漸合的暮色中,溫柔地注視著面前這帝國最尊貴的男人,「我有幾句話想說,你願意聽一下嗎?」
沉默片刻,弗恩唇邊,露出了一絲淺淡的鄙夷:「回到帝國再說吧,你的時間長得很。」
「不,殿下。」沒有被他那明顯的拒絕和厭煩擊退,他對面的少年神色依舊那麼柔和,沒有任何懼怕和怨尤,「我的時間……不多了。」
正要舉步欲行,卻忽然腳步一頓,弗恩銳利如鷹的眼眸牢牢盯死了他。有一點點狐疑,一點點不信,還有一點憤怒。
「你說什麼?」
沒有正面回應他的問話,澈蘇微微一笑,那笑容輕如秋天楓林中翩然的紅色落葉,有種即將凋零的、極致的美。
「沒有錯,我是一個聯邦人。我的養父,是潛伏在帝國的聯邦間諜,而我的親生父親,是聯邦著名的謝詹將軍。」他聲音清亮,眉目安然,「可是無論你信還是不信,我都很想告訴你——我從沒有背叛過你,更從沒背棄過帝國……我在你身邊的每一刻,都沒有心存欺騙;在我們共同戰鬥的每一刻,我都用盡全力,想要保護我們一起平安回去。」
費舍星的夜晚,比白天氣溫低了很多度。
四周的西風已經漸漸轉厲,吹打著一眾聯邦和帝國的軍人,發出陣陣衣角撲簌的聲音。也吹打著澈蘇單薄的衣襟,淺色襯衫輕揚,像是要隨風而去。
可澈蘇的眼神,卻不畏朔風,閃亮如天上的星辰,柔和而漂亮,坦蕩又從容。
冷厲的眸子死死盯住了他,弗恩的身體,忽然變得異常僵硬,他的手掌,竟已在微微顫抖!
那是什麼眼神!?那是什麼樣的、無畏而溫柔的眼神?!
而他憑什麼,可以敢做出這樣坦蕩的表情?他以為就憑著這麼幾句互相矛盾到極點的謊言,憑著那雙能夠蠱惑眾人、騙過全天下的眸子,還能再一次玩弄他弗恩於指掌之上?!
費了不知多大的力氣,他才終於抑制住猛然拔槍、一槍抵住那個少年眉心的巨大衝動。
不……不!他絕不能再被這個人牽動住所有的情緒,他不能在他的臣民、在他的敵人面前,再露出那種軟弱可悲的情緒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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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內容,是我最喜歡的一段,在最初想寫這個故事時,這一段內容就早早定下,在我腦海中腦補了很多遍,有個晚上,還曾淚流滿面。
我不覺得小蘇是聖母,他在最後向弗恩說的這些話,我很喜歡。
誤會和傷害,勇敢和堅持,是這樣容易讓人雞血啊……

161章 最後的星空




不……不!他絕不能再被這個人牽動住所有的情緒,他不能在他的臣民、在他的敵人面前,再露出那種軟弱可悲的情緒波動!
「你該是有多愚蠢,才會想出這麼卑劣的台詞?」他一字字道,用了最大的克制力,讓自己的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厭惡,「給你自己保留一點尊嚴吧,別讓我鄙視你。」
澈蘇唇邊的那抹微笑,始終沒有收起。就算是聽見這樣的羞辱,他也依舊挺立在那裡,眼角眉梢,是弗恩越看越痛恨的柔情和堅韌。
「殿下,我說這些……不是為我自己辯解。」他眼神裡,有種弗恩看不懂的東西,那神色是如此複雜,似乎有無法割捨的眷戀,又似乎是一點心疼。

是的,那彷彿是……對弗恩的心疼。
我想讓你知道,你並沒有被人那樣無情地背棄;想讓你知道,你曾經溫柔以對的人,也曾用最大的堅持,來回報你。
當我不再記得你的時候,也請不要這樣憤怒和悲傷,覺得你的真心曾被人棄若蔽履……
獨自轉過身,澈蘇抬起腳步,向著不遠處的帝國艦艇行去。身邊,伍德一個愣神,慌忙帶著侍衛們疾步隨行。

走了十幾步,澈蘇卻再次停住,看向靜靜站立在機甲邊的那個紅發軍人。
「錫安……」他微笑著打了個招呼,眼中是真心的慰藉,「沒想到……還能看到你,真好。」
用怪異的眼神看著他,錫安無言以對。
「歐連還好嗎?」澈蘇抬眼看著那幾十架同時歸來的機甲,想要找找那個少言寡語的大個子,「他也在那邊嗎?」

一陣沉默,錫安平靜地看著他:「退役了。他的左臂截肢,不能再駕駛機甲了。」以往那沒心沒肺的笑容在他臉上消失無蹤,他直視著澈蘇,「他和你一樣,在一場戰鬥中,把僅剩的逃生艙留給了我,自己負了嚴重的傷。」
「啊……」澈蘇怔怔無言,眼前浮現出歐連那結實的高大身材,還有那憨憨的笑容,心裡一陣刺痛。
「哦,不對。」錫安的臉上,終於也浮現出一絲不能原諒的痛恨,「他和你不一樣,他是真心要救戰友,而你——是在演戲。」
無聲地站著,澈蘇沒有辯解什麼。看上去無從回應,也感到愧疚無言的樣子。

半晌後,他的目光穿過了錫安,落在了他身邊的那架暗黑色機甲上。那是錫安和弗恩剛剛乘坐過的機甲,此刻依舊胸腔門大開。仰望過去,尚未完全關閉的儀表盤上,幾個僅剩的指示燈,還在有規律地輕輕閃動。
代表著帝國最高端的空戰機甲水平,在戰鬥中不斷磨合,想必比他離開時,更有了長足的改進。殺氣凜凜的流線外形,模擬人體的肢體結構,還有胸腔中那一排排漂亮如繁星的按鍵和操控裝置。
……

痴痴地看著那架機甲,澈蘇的腳下,像是生了根。忽然伸出手,他用力抓住了那家機甲的舷梯!
任憑大驚失色的皇家侍衛把手銬拚命拉緊,他驀然回頭,有些黯然的眸子裡,漸漸恢復了些神采和光芒,就像即將溺入海底的人,忽然在眼前看見了頭頂的一絲微光。
「殿下,我從沒求過你什麼,對不對?」他熱切地、充滿懇求地望著弗恩,似乎完全不記得,那是一個痛恨他到極點、隨時可能殘忍處死他的冷血皇帝。

冷冷看著他那突兀的舉動,弗恩沒有回應。
是的,他記得再清楚不過。面前的這個少年,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沒有求過他任何事,無論是在萬人競技廳裡被鞭撻,還是被關在皇家監獄裡威脅被處刑。
「殿下,我想求您最後一件事。」澈蘇的語聲和剛才的淡然不同,帶著弗恩總是看不懂的東西,流光溢彩,帶著漂亮得猶如繁星的光暈,「讓我……上去摸摸這架機甲吧。」

愕然地看著他,伍德有點近似啼笑皆非的憤慨。他瘋了嗎?這怎麼可能!
那邊的戰俘剛剛交換完畢,他居然就想再次駕駛機甲做困獸猶鬥?他難道愚蠢到以為提出這樣荒謬的要求,會被允許?!
等不到弗恩的任何允許或者拒絕,舷梯邊的那個少年,眼神有了一絲迷惑。似乎終於想明白了什麼,他俊美的臉上有了點抱歉的神色。
「殿下……您怕我會駕著機甲逃跑嗎?」他悵然道,聲音變輕了,「不會的啊……我不會的。」
怔怔看著弗恩,他好像有點糊塗似的,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會的。殿下……求您啦。」

雖然聽上去是那麼無力的保證,甚至荒謬得近乎無稽,可是他身邊的伍德,卻莫名地感到了一絲極其怪異的感覺。
好像那可笑的、甚至有點卑微的懇求中,真的帶著誠實和坦蕩,就像他那清澈見底的漂亮眼神,不含任何雜質,看上去,似乎真的沒有任何偽裝和欺騙。
……站在凜凜的朔風中,弗恩無言凝視著澈蘇。四周的人屏氣休聲,惴惴不安地等待著皇帝大人的斷然拒絕。
就在那片絕對的寂靜裡,帝國的年輕皇帝終於緩緩開口:「好,我允許。」

侍衛長伍德,猛然一愣,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麼問題。皇帝陛下……終於還是忽然心軟了嗎?在處死澈蘇之前,給予他最後的一次憐憫和仁慈?
猶豫著,他無奈地做了個手勢,叫手下的人放開了澈蘇。
眼睛驀然一亮,澈蘇臉上綻開了一個由衷的笑意,靈巧地登上幾步,攀上了舷梯的中間。手上的鐐銬還戴著,他的攀爬稍有點不便。
身形慢慢停下來,澈蘇回過頭,重新看向了幾步之外的弗恩。
他晶瑩如玉石的清瘦臉龐上,綻開了一個羞澀的、柔和的笑容,輕輕伸出手去,他邀請著他曾經的搭檔,如今的君王:「殿下……陪我一起吧。」

背著手站在一眾皇家侍衛中的弗恩陛下,看上去威嚴冷冽,可是不知怎麼,看在伍德的眼中,卻似渾身鋪滿厚重而壓抑的寂寥感。
凝視著那個向他固執地伸出雙手的聯邦間諜,弗恩眼角眉梢的戾氣不知何時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稍縱即逝的惘然。
腦海中,有幾個相似的場景忽然在這劍拔弩張的一刻,悄然地盡數浮現,竟似帶著一點隱約風情,帶著點憂傷的浪漫。

皇宮私家機甲訓練場上,那個少年長身玉立,沐浴著淡淡的金色陽光,回身向他望來,無言等著他前來第一次搭檔試駕。
某個暗沉的夜晚,自己也曾這樣站在舷梯上,伸出手去,誘惑地邀請他做最後一次駕機,試圖挽救他們之間的裂痕。
……彷彿被那些幻影般的旖旎蠱惑住了全部心神,他默默凝視著澈蘇,舉步向前。

伸手接過澈蘇那帶著鐐銬的手,他忽然縱身而上,帶著澈蘇一起攀上了那架剛剛和錫安一起駕駛過的機甲!
沒等任何人做出及時有效的反應,那架機甲的胸腔艙門,已經緩緩閉合,在所有人面前,消失了弗恩陛下和那名聯邦間諜的蹤影。
……

所有侍衛,所有在不遠處恭候的帝國軍官,赫然大亂!

「陛下,陛下!」狂撲過去,侍衛長伍德猛烈擊打著機甲的腿部,嚇得快要昏過去,「危險!請務必出來,不要隨意行事啊!」
上天!那個澈蘇到底是用了什麼樣的蠱術,以至於讓弗恩陛下到了現在,依然會被輕易操控!雖然剛剛撲過去擒拿時做了簡單的搜身,但是萬一他在身體內部放置了什麼可怕的人體炸彈什麼的……
渾身冷汗淋漓,侍衛長伍德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帝國前線參謀長也在小聲急吼:「元帥,快點接通那架機甲的通訊!一定要讓皇帝陛下快點出來!什麼……那架機甲主動切斷了任何通訊頻段?!」
就在地面一團慌亂震動時,那架黝黑的巨大雙人機甲,忽然發出了一聲轟鳴。
呆呆注視著微微顫動的機體,錫安首先反應起來:它……它要啟動!

就像是驗證他的猜想,沒有再給任何人阻止的時間,那架龐大威武的雙人機甲的排氣管中噴出了一道灼熱的氣流,瞬間迷住了四周的侍衛們的眼。
勁風驟起,引擎轟鳴,簡單的一個起縱助跑,機甲傲然發動,轉瞬已經筆直斜飛,在無數聯邦軍人和帝國士兵的愕然注視下,沖上了費舍星那暗沉的星空!
……

安靜的密閉機甲內,唯有儀表盤上規律的各色信號燈微閃,偶然發出幾聲清脆的提示音。
靜靜地坐在自己的機修位置上,澈蘇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那熟悉的操控台。依舊被手銬銬住的雙手撫摸在上面,輕輕劃出一道無意識的流連。
啟動了自己這邊的輔助飛行模式,他有點歉意地轉過頭,微笑著看向身邊神色異常古怪的帝國皇帝。
「謝謝你,殿下。」他微笑,神色安寧,晶瑩的臉上充滿快樂欣喜,「讓我飛一會吧,很快就還給你主駕駛權。」

冷冷注視著他,弗恩不置可否。巨大的悔意忽然升起來,噬咬著他的心。他一定是瘋了,一定是!才會這樣一而再、再而參地被這個人蠱惑,甚至忘記了此來的初衷!
沒再看他,澈蘇自顧自地用不方便的雙手,操控著機甲,依舊熟稔。很快就找到了在剛才的戰鬥中錫安沒機會修復的那些損傷,他專心致志地、一邊編程一邊維修。
清脆的擊打鍵位聲,修復臂活動時發出的機械音,還有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並不寬敞的機甲胸腔裡,一切清晰可聞。

盯著澈蘇那始終翹起的兩根小指,弗恩銳利而冰冷的眸光,終於聚焦在略顯粗大的骨痂上。
「你的兩根手指殘廢了。」他淡淡道,點出這顯而易見的事實。
微微一笑,澈蘇點頭:「是的。不過……也沒什麼了。」
強壓下詢問原因的衝動,弗恩看著澈蘇那毫不在意的神色,心頭忽然有種邪惡的怒火在焚燒。
從上機到現在,澈蘇的眼光,就始終注視著那些鍵盤和儀表,卻沒有怎麼看他,就好像根本不記得他身邊坐的,是一個可以決定他生死的人!

惡意浮現,他忽然冷笑:「是啊,的確沒什麼。以後你再也沒什麼機會用到你的手指了。」
他會用最殘酷的刑罰殺死他,洗刷掉這個聯邦間諜加在他身上的羞辱和欺騙,用猩紅的血液沖洗掉讓那些廉價的、虛假的溫柔記憶。
他一定會這樣做,他發誓!
身邊的澈蘇,有點困惑地停了停,似乎是被他的威脅嚇到了似的,他手下的編程輸入有點停滯。
用力搖了搖頭,他似乎在凝神思索什麼,清亮的眼神有點呆滯。

「殿下,蘭斯學長呢?」他低聲問,迷茫的眼波柔和而朦朧,「他今天……沒有來嗎?」
「我尚無子嗣,他是皇位順位第一繼承人。」弗恩冷淡地道。
「啊……」怔怔地看著他,澈蘇似乎不太理解。
譏諷地看著他,弗恩的眼睛射出銳利的寒芒:「皇族鐵律,我們絕不會出現在同一危險場所。就算這裡不危險,他也絕對不會想要見到你。」
「為什麼呢?」澈蘇呆呆地問。

「他說他怕見到你的第一刻,就會掏槍打爆你的頭,為梵重報仇。」弗恩逼視著他,心裡的烈焰越發炙烤著他的心神。
「啊……」澈蘇微微蹙起眉頭,更加想不明白似的,「為什麼要殺我給梵重隊長報仇呢?」
凝視著他,弗恩心中忽然充滿了厭棄和巨大的憤怒。
他不該上來的,他不該再聽這個人任何的胡言亂語。假如說方才舉槍的傲氣和那淡定的笑意還能讓他生出一絲敬意,那麼……現在這明顯的裝瘋賣傻,又有什麼意義!

「啊,好想最後看看蘭斯學長啊……謝謝他以前的照顧。」澈蘇終於沒再繼續糾結那個疑問,轉頭重新對付面前的程序。
「還有安迪少爺……還有薩爾教授。」他自言自語著,手下的輸入越來越慢,好像有點不能分心二用,「嗯,Z還有誰呢……啊,對了,還有您皇宮裡的艾莎侍女,維瑟老總管他們。」
凝眉遠望,他陷入短暫的、奇怪的茫然。

「啊,不對……多維空間結構判斷的公式要修改一下,Z得和薩爾教授探討討論……珊歷大嬸一定很高興看到我回去。」他嘴巴裡,說著奇怪的、混亂的言語,一邊注視著面前的鍵位,舉手想去按某個專用的維修啟動鍵,Z卻又有點猶豫。
他清秀的眉頭緊緊蹙著,半天才遲疑地按了下去。
看著那熟悉的修復提示燈終於閃起,他才長長舒了口氣,被銬住的手腕舉起來,艱難地擦了擦額前的汗水。
不過片刻,卻似已經用盡了他全部心力。

冷眼看著他的舉動,弗恩心中不知怎麼,有種極其怪異的不適。澈蘇的目光沒有了方才的靈動和幽深,他的動作也似乎過於僵硬,越來越遲疑。
「澈蘇,你……」他終於皺緊眉頭,緊盯著澈蘇的眸子。
「啊……殿下。」轉過頭看著他,澈蘇的眼神裡,是他看不懂、卻讓他驚心的一些東西。
侷促地笑了笑,澈蘇凝視著他,輕聲開口:「我把您的機甲修好了,這是最後一次啦。」

還是有點歉疚,他嘴角露出一點羞慚的不安:「不過我的腦子有點混亂,說不定會漏掉點什麼,Z你記得叫——」
忽然緊緊皺起好看的修長眉宇,他想了半天似的,才猶豫著吐出一個名字:「啊,對,錫恩……您叫錫恩幫你再查查看。」
「錫安。不是錫恩。」冷冷糾正他,弗恩幾乎想要一個耳光扇過去,好扇醒澈蘇那讓人厭煩的、魂不守舍的走神。
「啊?您說誰?」澈蘇茫然地問。

安靜的機艙內,一種詭異的沉默浸透每一寸空間。凝視著身邊露出怪異疑惑的弗恩,澈蘇艱難地,咬了一下舌尖。
刺痛侵襲,血腥泛起,有那麼一瞬間的清醒。
直到澈蘇再次開口,才在那凝滯如膠的空氣中蕩起一片微弱的、柔和的漣漪。
「殿下,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再求您什麼了。可是……還是想求求您。殺死我的時候……能不能不要公開處刑。」他的眸子忽然比剛才清明了一點,重新帶了點舊日的靈動和單純,但也有素日少見的卑微求懇。

「現在才懂得害怕,不會太遲?」弗恩嗤笑,眼中是冰雪漫天,心中是岩漿翻滾。
輕輕搖頭,澈蘇低聲道:「我不怕。可是我的媽媽,姐姐,還有外公他們,萬一看到視頻的話……會很傷心。」
「至於我,殿下您可以隨意處置了。」他垂下頭,沒有再看面前的冷酷男人,「千刀萬剮還是五馬分屍,都好。反正我也不會……再覺得痛啦。」
是真的,他真的服用了止痛劑。弗恩心裡冷笑,可不知怎麼,同時卻有種巨大的不安和焦躁死死裹住了他,讓他忽然無法呼吸。

「殿下,以後我假如不再記得您了……請不要生氣。」澈蘇喃喃道,吐出奇怪的、前後不搭的話語,「不過……在聯邦的時候,我有經常想著您的。」
沒有等來弗恩的隻字片語,於是他那類似自語的話就只有悲哀地飄蕩在機艙裡,顯得有些急於乞憐似的。
靜靜地坐在自己的機修位上,澈蘇凝望著遠方的夜空,凝望那漫天的星辰和霞云。

「殿下……您看。」他輕輕說,目光柔和得像一彎清澈的泉水,映著面前儀表盤上的一抹微光,也映著遠方冷冷蒼穹中的星辰,「這裡的星云,那麼像倫賽爾星。」
沒有接話,也完全不能理解澈蘇那跳躍的主題,弗恩默然遙望那看上去幽冷而靜謐的夜空。
數千米高空,離那些星辰應該更近,可他身邊那個少年的眼眸中,以往堪比星光般耀眼的光芒,卻終於漸漸黯淡。
他眼中星芒熄滅的那一霎,費舍星的天空,星月清冷,忽然湧起了層層驚天亂云。



(第九部完)

星雲物語(十)星光燦爛 by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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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雲物語(六)驚天大逃亡 by閃靈
星雲物語(五) 南蘇星的祕密 by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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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云物語(二)皇宮VS軍校! by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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