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暗衛攻略 by 螟蛉子

中間有反攻情節

文案:
都說暗衛有三好,愚忠耐搞易推倒。
當主人的只要揮揮皮鞭,勾勾手指,就能曉看紅濕處,荒唐春宵。
感情嘛,虐著虐著就有了。看著暗衛擋刀擋槍就愛上了。
武林盟主的二兒子卻發現,那只是免費試用期!
好不容易從哥哥弟弟手裡搶到最強暗衛,
還沒玩夠,卻被告知其身價是一月千金,首付二十萬,是黃金不是白銀哦親……
再也不相信愛情了有木有!
這是司徒公子賣身賣腎傾家蕩產養暗衛的血淚史……
文案崩壞,其實是個正經無趣兼小白的武俠文~腹黑公子X全能暗衛

內容標籤:強強 契約情人 江湖恩怨

CP:司徒雅X暗衛九(帶刀)

  第一章

  臘月初七,大雪婆娑,宜消災除厄,忌破土殺生。
  天幕黯淡如遮。通衢廣陌千家萬戶,早早掛好了白燈籠。籠紗無字,烝民無聲,儼如國喪。隳突叱吒的官兵,拍開扇扇門■,勒令百姓摘去晦氣的燈籠,否則十惡不赦。
  巴蜀錦官城內,某座破落的宅院裡,穿著生麻布衰裳的女人,正跪在棺材前啜泣燒紙。她長得頗為清麗,明珠含淚的模樣惹人憐惜,凄愴的哭詞讓陣陣呼嘯的寒風蓋過:「夫君,你何等狠心,留下我一人……在世上孤苦無依。他們為何這樣待你……」
  就在這時,兩個穿官靴搭腰刀的衙役踹門而入,直徑走到堂前,拽起女人。「大膽刁民!」其中一個衙役,將摘下的白燈籠擲在地上,對她叱喝,「我朝律例明文規定,不可在今日服喪悼亡,違者以造反罪論處。你竟敢明知故犯!」
  女人嚇得渾身發抖:「大人你行行好……我家相公他……」
  衙役不容分說,踢翻火盆,扯下白色的綢綾,將靈堂搗毀的七零八落。女人不停哀求,卻掙脫不了衙役的鉗制,眼睜睜看著棺材轟隆一聲,翻倒在地。
  「脫下你這身晦氣的喪服!」衙役撕扯著女人的生麻布衰裳。他是例行公事,然而在看清女人的容貌之後,眼底卻漸漸有了邪念。
  「不不!」女人歇斯底裡反抗著,目光倉皇地看向棺材,她的亡夫如何瞑目!
  衙役們剝開了女人的前襟,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綢飄然落下,宏然闊展,隔在了衙役和女人之間。衙役不明所以,伸手去推那繃緊的綢面,撐開的掌骨卻驟然被尖刃貫穿。血就像花似的在白綢上怒然綻放,衙役還未覺痛,甚至難以置信,白綢就緊緊裹住了他倆的咽喉,頸骨為不可抗力絞碎,宛如脆弱的枯枝,失去了叫喊的最後機會。
  女人並不明白瞬息間發生了何事。她癱坐在地,四面八方皆是鼓盪的白綢。這些綢綾原本棄之於地,或者懸垂在梁柱上,但突然之間,就將她團團護住了。
  綢外只有朔風呼嘯的聲音。闃靜至極。她鼓起勇氣撩開白綢,靈堂空無一人,衙役們不見了,棺材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火盆裡零星燃著紙錢。她茫然了會兒,突然捂嘴慟哭,她的亡夫最後一次保護了她!案前擺著三錠銀子,成色極好,就像堂外的雪光。
  ×××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錦官城本名益州。地處難於登天的群山底部,是富饒的平原地域,因遠離皇土,吸引了不少落拓不羈的江湖人士。他們在此地開山立櫃,把自己的武功發揚光大,創立了峨眉派、青城派、唐門等等。這裡毗鄰雲南和大藩,精於佛學的喇嘛、擅盅的苗人和崑崙派的回人經常往來走動。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漸漸形成切磋論藝的武林。
  有武林的地方,就有個和事老,俗稱武林盟主。這任武林盟主姓司徒,名慶。
  臘月初七的司徒全府,頗為喜慶。司徒慶的三個兒子,都到了束髮的年紀,是時候挑選貼身暗衛了。他廣發英雄帖,邀請親朋好友前來捧場。如約而至的群雄匪夷所思,司徒慶靠雪盲劍奪得了武林盟主的寶座,不說武功蓋世,也是劍法超群。而司徒夫人玉芙蓉,以點絳手聞名江湖,點穴功夫堪稱一流。這樣兩位大俠的兒子,還需要雇暗衛保護?
  「唉,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司徒慶和唐門家主寒暄畢,轉身收斂笑意,問管家,「常福,籌備好了沒有?」
  面露慮色的管家,附耳低語:「還差一個。」
  司徒慶看看滿座江湖朋友,這些人,有的興致勃勃,有的面露不屑,但大多數人不耐其煩了。不就是幾個暗衛獻藝,關公面前耍大刀,竟然要他們這些武林前輩久等。
  「差一個就差一個,」精心飼養的暗衛如此怠忽職守,司徒慶有些不悅,「開始吧。」
  挑選暗衛的擂台,設在司徒家的習武場。這裡有百席大小,共兩層,底層四方布置著數十把座椅。而正中央的空地豎著鹿皮做成的人形靶子,靶底暗藏著活動的機括。
  司徒慶走到靶子前,抬手示意彼此攀交的英雄豪傑安靜。他告知眾人,此事關乎他兒子的安危,希望九個暗衛現身後,諸位高手不必客氣,各盡所長,襲擊這個人形靶子。
  席中有人問:「盟主,你是要我們真刀實槍的來嗎?」
  司徒慶點點頭,認出這人是青城派二弟子。
  「刀劍許能手下留情,」唐門長老道,「暗器可是不長眼睛。若是傷了盟主的寶貝暗衛……盟主和鄙門家主,未免傷了和氣。」
  「無妨,」司徒慶笑道,「若能敗在名動江湖的諸位好漢手中,區區這些不成氣候的小子,那是雖敗猶榮。」言下之意,似乎是,只要諸位辦得到,下殺手■也沒關係。
  「司徒盟主,你說這種話,是瞧不起人嗦?」穿黑麻百褶袍佩戴銀飾的女子冷笑道。
  「不敢,誰不知道月凰姑娘的金蛇鉤見血封喉,乃是武林一絕。」司徒慶掠睄二樓,他的三個兒子正站在那裡,老大老三不時低語幾句,似在評斷樓下江湖豪傑的身手,老二則捧著本書,肘搭橫欄,慢悠悠地翻著——這孩子連頭髮都沒束好。
  習武場邊的牛皮鼓敲響,八個穿黑衣的暗衛走到場地中央,向四面抱拳行禮。眾人嘩然,這些暗衛都戴著可憎的面具,面具上有一到八個墨點。
  立在樓上的司徒三公子,哼笑了聲:「臉都看不見,怎麼挑。」
  大公子道:「挑條狗,又不是挑女人。」他掃量那些暗衛,目光不乏輕蔑。
  二公子眼不離書,正看到一句「萬里何愁南共北,兩心那論生和死」,不由得掩卷嘆息,書呆子氣十足地默然重複:兩心那論生和死。他暗想,唐玄宗和楊玉環之事,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哀婉動人至極,但之於項羽的霸王別姬,還遜幾分悲壯。
  八位暗衛中的七人躍到了習武場的外圍。只留下面具上有一個墨點的那人搦戰。
  鼓聲再擂,愈發急促。
  九襲持劍的青衣翻到場地中央,這九人身著直裰梳道士髻,步伐暗合五行八卦。
  大公子向三公子指認道:「是蜀東‘點易派’的高手,爹說他們隱居山洞,潛研易經,據此創出六十四卦點易陣,變幻無窮。」
  三公子翻了個白眼:「都是山野老頭子,武功能好到哪去。」
  點易派道士話不多說,繞著形單影只的暗衛和靶子擺開劍陣,從二樓看下去,這劍陣就似個圓圈,但突然縱出幾道寒光,迴旋掄轉,即打即離,變成了錯綜複雜時開時合的方陣。看上去破綻無數,然而瞬息間,原本的破綻就變成了凶險的殺招。
  大公子嘖了聲,問埋頭看書的二公子:「二弟,你看這陣如何?」
  二公子聞話抬眼,看向習武場。那劍陣雖變幻莫測,但暗衛掄轉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不僅旋出劍花從容地護住了靶子,而且還在透過面具,冷靜地觀察著點易派劍法的玄妙。暗衛使的劍招只是司徒慶的雪盲劍的皮毛,即使如此,也足和點易派打個平手。
  「此劍陣,神似周易二十五卦,天雷無妄。名為‘無妄之災’,九人中只有一人是殺招,余者皆是掩護它的虛勢,」二公子繼續看書,「大哥,那暗衛對付得了的。」
  二公子話音未落,暗衛已用左手扣住銅錢,打中蟄藏殺招的道士。陣型亂了分寸,憑著這毫釐破綻,暗衛的軟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余的八位道士手腕上劃出血痕。
  三公子喝倒彩:「好,好,我用腳拿劍,也比點易派使得好!」
  點易派道士臉色鐵青地拂袖下場。之後各派不敢輕敵,都遣出得意弟子挑戰那暗衛,直到青城派二弟子出手,使了劍招‘了一化萬’,暗衛才敗下陣來。儘管如此,受傷的也只是暗衛,代表著主人的靶子,依舊絲毫無損。
  「青城劍法倒是名至實歸,」大公子置身事外評判道,「他們守和、化萬、歸一三套劍法,以‘歸一’為最上等。這人只會‘化萬’,想必不是入室弟子。」
  三位公子,均對挑暗衛之事漠不關心。在他們看來,身為武林盟主的父親,是想送他們幾條狗,但這樣大張旗鼓,廣邀群雄,一定是另有深意。他們在領會其中深意。
  第一個暗衛負傷下場之後,餘下七個暗衛,也輪番接受了群雄的車輪戰,實力卻皆不如暗衛一,甚至敗得越來越快。司徒家的公子們看得哈欠連天,困意盎然。
  三公子不耐煩道:「我就選暗衛一得了,大哥二哥你們別和我搶。」
  大公子同意:「暗衛一至少算個三流高手,餘下的根本不入流。」
  二公子把書揣進懷裡,笑道:「勞駕大哥三弟,隨便替我挑個。」他準備回房補眠,然而就在他轉身離去時,樓下突然傳來非同尋常的驚呼!他不由得止步睇去,只見檣櫓之末的暗衛八,正拼死擋住靶子,而黑苗族的金蛇鉤毫不留情剜向暗衛八的喉嚨。
  石火電光間,二公子明銳看出,這黑苗子襲靶是虛,找茬殺人是真。就在對方金蛇鉤出手的同時,他不動聲色屈起藏在袖下的指節,但他旋即又卸去力道,改變了主意。
  「哎喲,哪個龜兒子放冷箭!」黑苗子的金蛇鉤當啷脫手。鉤柄讓一枚飛刀,迅疾釘在數尺開外的朱漆樓柱上,飛刀尾部的紅纓如絲擺定。
  眼尖的唐門子弟回頭望去,只見練武場的門檻處,站著個穿普通衣衫的身影。這身影一晃,到了暗衛八和黑苗子之間。眾人原本沒看清的面目,已讓黑紗斗笠遮掩住了。
  坐在唐門席中的年輕女子起身道:「閣下是誰,還我斗笠!」
  戴斗笠的人負手道:「在下暗衛九。主人有令,這張臉只有小主人和死人可看。在下惶惶來遲,未能籌備面具,此舉實屬無奈,姑娘見諒個。」
  此言一出,原本按兵不動的唐門子弟齊刷刷起身。原來,這年輕女子是唐門家主的千金,名為唐鐵嬌。暗衛九不但搶了唐鐵嬌的斗笠,而且還口出狂言,激起了眾怒。
  江湖中無人不曉,‘寧惹閻羅王,不惹唐門郎’——唐門暗器向來例無虛發,一枚鐵蒺藜就足以讓武林高手死去活來,更莫說五毒神砂,和新近研製的火器。
  暗衛九不識好歹!但打狗得看主人。礙於武林盟主司徒慶,唐門子弟不好發作,只是沉默地佇立著,眈視著暗衛九,目光猶如霜寒的箭矢,把緊繃的骨弦拽得咯吱作響。
  唐家主捋須一笑,看向坐在身側的司徒慶:「盟主你說,這……」
  司徒慶笑了回去:「無妨,就讓暗衛九,陪貴堡嫡系公子練練手。」
  兩人說話的聲音低不可聞。戴斗笠的暗衛九,卻敏感地轉向這邊,謙卑地抱拳授命。
  樓上駐足的司徒大公子皺眉道:「不好,唐門絕技若使出來,底下的人都得喪命。」
  三公子卻興致勃勃:「這才有趣!」
  在場的英雄豪傑,在司徒慶的邀請下,撤離坐席,共赴二樓圍廊觀戰。他們要聚精會神看暗衛九是怎麼慘死的,更重要的是,看唐門究竟如何殺人——以往很少有人親眼目睹唐門出手,因為唐門出手總在暗處,而真正見過的人,毫無疑問都死了。
  散漫隨性的二公子,這回沒有埋頭翻書,而是專心致志地注視暗衛九。然而他只能看見黑紗斗笠,以及普通的染布衣袍,衣袍是淡藍色的,右袖口有一點未乾的血跡。
  唐門子弟站在離暗衛九很遠的地方,閑庭信步將暗衛九圍住。這些唐門嫡系子弟,身著華貴精細的蜀錦紈衣,收斂線條的腰際,卻掛著厚厚的鹿皮革袋。他們有條不紊地從革袋裡摸出瓷瓶,將某種解毒膏脂勻在指節上,又捏碎蠟丸,以內力溶了,細涂一遍,晾乾。這才紛紛抬頭,目不瞬地盯著暗衛九,以及離暗衛九不遠的人形靶子。
  群雄都為唐門子弟沉靜的神情震懾,這些嫡系子弟毫無殺意,盯暗衛九的目光,冷漠得就像在看沒有生命的靶子,或者本不存在的虛無之物。
  暗衛九從袖裡振出兩把短刀,只有兩寸長一指寬,略有弧度,像是微不可見的新月。
  「就憑這種彎刀,他擋不樁漫天花雨’。」大公子搖了搖頭。
  三公子謔道:「大哥,你是說……他的短刀,能逼出唐門絕技‘漫天花雨’?」
  「喏,你看,他持刀的手很穩,」大公子道,「他要是不死,我就要定了。」
  暗衛九似有所覺,朝樓上微微側首,仿佛在回應大公子的命令——唐門嫡系子弟,未錯過暗衛九這瞬息倏忽,驀地甩腕,擲出四枚鐵蒺藜。

  第二章

  唐門鐵蒺藜,和轅門扎馬蹄的鐵蒺藜不同,只有曬黑的葵花籽大小,發時靠‘拈花指’細膩的拈勁、指節的陰勁和毒辣的內力。這使四位嫡系公子的姿態,看上去柔情萬千,陰陽怪氣的,很像女人。
  武林盟主司徒慶對此了若指掌,唐門開山祖師即是女人,後人稱之為唐大嫂,她本是引車買漿之流,能將唐門發展到談唐色變,在江湖中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軼事。
  暗衛九迅疾端掌,耍把式似地,旋轉雙刀——
  觀戰的群雄中,不乏一流使刀行家。‘單刀看手,雙刀看走’。大刀仗膂力,短刀靠腕力,小刀借指力。暗衛九持得是雙短刀,就看腕力和下三路功夫如何。
  宛如新月的刀刃,在暗衛九指掌間破風迴旋,連成滿月般明淨的清輝。
  第一枚鐵蒺藜撞上刃面,叮呤碎響,瞬間開花,又爆射出四葉,分別打暗衛九的肩足,以及幾步之遙的人形靶子的上下。暗器巧奪天工,眾人嘖嘖稱奇,如此這般,暗衛九就必須在擋住另三枚鐵蒺藜的同時,對付這四枚新的子蒺藜。
  只見暗衛九從容揚臂,收左刀‘白雲蓋頂’,架了打至面門的第二枚鐵蒺藜,繼而拗步翻身,袖角衣袂險險錯過第三第四枚鐵蒺藜,以及第一二枚分出的子蒺藜。
  眾人目不暇接,連忙移目去看人形鹿皮靶——對暗衛而言,自身生死微不足道,且以主人的安危論成敗。保不保得住靶子,才是挑選暗衛的關鍵。身手再好,不會護人,又有何用。
  適才有兩枚子蒺藜射向靶子,暗衛九竟未去救。眾人望去,只見劃弧脫手迴旋的右短刀,恰到好處擋住其中一枚子蒺藜。大公子撫掌道:「好一招‘雁別分翅’。」
  二公子憑欄指認:「這招‘孤雁出群’用得更好。」順著他的手勢看去,不少人才發覺,另一枚子蒺藜,不知何時,被暗衛九的飛刀釘進了遠處的墻壁。
  觀戰的使刀行家無不欽佩。暗衛九用得都是平淡無奇的爛大街招式。這些招式,會武功的人都知道如何拆解。因此毫無用處,只有江湖雜耍才會偶爾賣弄。然而,暗衛九,用爛大街的套路,擋住了唐門鐵蒺藜!
  司徒慶側睞唐家主,唐家主臉色如常。
  「得罪。」站在正東方的唐門嫡系子弟突然道。
  眾人循聲矚目,只見這嫡系子弟錦衣華服,儀范清冷,面如冠玉,手指細長勻淨,形貌和唐家主之女唐鐵嬌有幾分相似,卻清俊更甚,和其他嫡系相較,猶如鶴立雞群,極好辨認。他話音一落,其他三位嫡系紛紛躍起,撤到了二樓。
  暗衛九緘默立定。斗笠遮下的黑紗,輕輕搖晃著,呼吸急促有力。
  「大哥,那嫡系是誰?」司徒三公子問。
  「是唐門少家主,唐鐵容。」大公子神情嚴峻。
  「哦,」三公子調侃道,「長得真像個大姑娘。」
  大公子卻遺憾地想,暗衛九很聰明,知道唐鐵容非同小可,這時就未雨綢繆,儲聚內息。然而,自己府上的一個小小的暗衛,能比唐門的未來當家更勝一籌?這已非考驗暗衛,而是關乎唐門百年名聲的殊死較量——若要司徒家和唐門不傷和氣,暗衛九無論如何,必須死在唐鐵容手下!
  未必。溫文爾雅的二公子,抬眼望向父親司徒慶。司徒慶泰然自若,不時和唐門家主談笑幾句。二公子摸出摺扇,展開輕搖,暗衛九未必非死不可。唐門少家主,若敗給武林盟主的暗衛,的確是奇恥大辱;但若小敗在武林盟主之子手下,就可小事化了了。
  觀戰群雄,哪知司徒公子們的心思。只見唐鐵容的指掌寒光閃閃,是銀套索,套索上墜著朵朵精美的鐵蓮花,有指甲蓋大小,或含苞待放,或花開數瓣。
  這樣奢華精巧的銀套索,密匝匝地排到唐鐵容的手腕處,像是一大把跳舞用的鐲子。由模樣清俊、儀范清冷的唐鐵容佩戴,好看極了——如果他不是唐鐵容,不是唐門家主的長子,眾人浮想聯翩,他一定會是某個金屋藏嬌的權貴的禁臠。
  唐鐵容拔足而起,華袍驟然揚展,玉立的身形已不在原地。群雄痴迷地用目光追逐著他的身姿,渾然忘記這是唐門郎在比武廝殺,唯見那襲華貴的錦袍不斷抽身換影,翩躚宛若驚鴻出水。而那窄緊的腰腹,在半空中優雅地如軸翻轉,舒展的足尖和雙腕,靈活地勾住四條銀套索,旋轉著鐵蓮花,或快或慢——狠打向比武場中央的暗衛九!
  群雄沸然變色。這才想起,這套索好似‘繩鏢’,用繩子套住劇毒的暗器打出去,一定是唐門的暗器。他們見所未見,想問旁人這是什麼,卻又不想錯過任何交戰的瞬間。
  這剎那間,暗衛九沒了氣息,唐鐵容也沒了氣息。
  兩個沒有氣息的人針鋒相對。
  鐵蓮花在半空中爆射開來,尖銳的花瓣變成了淬毒的暗器,散髮出奇異的幽香。
  遠遠望去,戴斗笠的暗衛九,像是默立在暮春花林,任由繽紛的落英壯觀籠罩。
  書呆二公子搖著扇,觀景生情:「此正是,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精雕細琢的鐵花瓣,好似為暗衛九吸引,紛紛揚揚,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
  暗衛九一招懷中抱月,旋左刃疾護膻中,搪擋淬毒的鐵花,同時以右刃天斬斜劈,反手撩撥,分龍挑金。他應對自如,仿佛他的雙刀是磁石做的,鋒銳的鐵花瓣會自動往上貼撞。他游走疾掠過處,鐵花總是接踵而至,但無論如何追不上與他的毫釐之差。
  暗器和刀面相撞,擊金碎玉之聲宛如驟雨。人形靶子四周,好像撐開了無形的鐵傘。
  暗衛九頭也不抬——他沒空抬頭,仿佛在練武場中央恣意練武,藍袍殘影這廂‘左右逢源’,那廂已‘銀龍出海’。看他剛在‘兵擁玉門’,忽又反身‘走馬護駕’。看他好似‘韓信埋步’接了‘橫掃千軍’,卻明明是‘重上朝陽’和‘白雲蓋頂’。
  雖看不見面目,其以一當千的耐力和氣魄,已然震懾全場。這樣百密無疏卻低調穩重的暗衛,若能弄到手,比什麼絕世武功罕世兵器,更叫這些懷璧其罪的英雄豪傑安心。
  群雄動容,司徒慶略微欣慰,暗衛九記得他的訓言,「手眼身步須全知,心為主宰好堅持,如影隨形牢護主,無喜無怒不驕縱,定心平氣勿矜持,方是暗衛養到時」。
  唐鐵容旋著精巧套索,身姿時隱時現,在數不勝數的暗器中模糊成霧。花瓣發瘋似地簌簌釘落,越來越繁冗,越來越錯綜複雜。香味已不是幽香,有甜香、清香、濃香和暗香數十種,聞久之後甚至有苦澀和辛辣之感,二樓觀戰的群雄忽覺眼黑耳鳴,摸摸鼻子,血流如注。
  「屏息,有毒……」人群中,有武功高強的俠士,以內力不動聲色傳音,提醒眾人。
  群雄顧不得觀戰,席地而坐運功抵抗。二樓的迴廊裡,只有寥寥數人還站著。其中包括武林盟主司徒慶、唐門家主嫡系子弟、各大派掌門和黑苗寨主月凰。
  司徒家的三位公子也若無其事站著,其中一位公子還搖著扇子,欣賞著宛如彌天大雪的寒鐵花瓣。他閑雅地出言:「果然不出大哥所料,‘漫天花雨’威力驚人。」
  眾人錯愕——這公子站著也就罷了,說明他見多識廣,知道‘漫天花雨’是唐門的絕招,奇毒無比,從一開始就屏息不語。然而此時,他竟不知死活地開口說話,渾然不覺百種劇毒已充盈了整個迴廊。幾個武功較弱的江湖人士,呆呆地看著那搖來搖去的摺扇……他們中毒已深,很快悶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群雄瞪視好整以暇觀戰的唐門子弟,敢怒不敢言。
  武林盟主司徒慶,以內功傳音道:「不必慌張。唐家主在此,事後自會分發解藥。」
  大公子福至心靈,看向二公子,以內功傳音問:「二弟,漫天花雨可破否?」
  搖扇的二公子低聲道:「小弟愚鈍,大哥想必自有高見。」
  大公子得意:「唐門不過如此。你看這漫天花雨,每一瞬都是以三十六個方位,打向暗衛。若能摸清這三十六個方位,及其變化順序,就能游刃有餘,抓住唐鐵容了。」
  暗衛九還在麻木地擋著鋪天蓋地的暗器,只是偶爾推動靶子,讓機括帶著靶子躲開攻勢,他絲毫沒有反守為攻的意思。戰況就這麼膠著。
  二公子突然也改為密室傳音:「大哥所言極是……唐鐵容這三十六個方向,小弟可否理解為,是在瞄準暗衛的三十六個死穴?」
  大公子茅塞頓開,仔細看將過去,果然,鐵質花瓣不斷釘向暗衛周身三十六要穴。
  二公子又提點道:「大哥,若想要這暗衛不死,我們之中必須有人出手破漫天花雨。」
  大公子茅塞再開——沒錯,暗衛決不能勝過唐門少家主,但武林盟主之子若勝過,唐門就不算沒面子。畢竟大家都是名門後輩。他想罷,手抓欄,正要縱出相救,卻發現,膠著的戰局,突然毫無預兆,急轉直下!
  暗衛九不知怎的,側翻護靶時,肩頭中了一枚淬毒鐵瓣,繼而膝蓋、背脊悉數中標。
  勝負已分。二樓迴廊靜謐至極。
  群雄又驚又怒,對暗衛九心生憐意。以漫天花雨的的毒性,暗衛九就算事後服下唐門解藥,也只能是個全身癱瘓的廢人了。不然以此身手,必能為主人添翼,大有作為。
  仍舊站著的幾位武林高手,齊齊躍出迴廊,以掌力破開習武場四周的窗■。
  司徒慶長劍出鞘,一脈雪光浩然縱橫,眾人還未看清怎麼回事,就覺正氣凜凜的罡風卷過,周遭空氣恢復了新鮮。劍花輓來的臘月雪泥的味道,令人神智清明。
  「唐家主,」司徒慶收鞘,笑顏逐開,「這漫天花雨,真是聞名不如見面,」他看向收勢立定的唐鐵容,又贊,「果然是,虎父無犬子!」
  唐家主拍唐鐵容,佯怒道:「孽子,看你幹的好事,快去向盟主賠不是!」
  司徒慶做了個阻止的手勢:「唉,不必。」他轉頭藐睇伏地不起的暗衛九,「這亂吠的狗,殺一條不足惜。威震天下的唐門,你也敢冒犯,當真是狗膽包天!」
  暗衛九跪在司徒慶腳前,扣地的指節隱隱痙攣。斗笠下的地面,一點一點綻出血痕。
  唐鐵容從未遇過暗衛九這般的勁敵,有些惺惺相惜,踟躕道:「爹……」
  唐家主置若罔聞:「鐵容,還不速速分發解藥。」唐鐵容猶豫片刻,只能領命告退。
  司徒家的三位公子,走到唐家主面前,拱手行禮相送,才轉向司徒慶道:「爹。」
  司徒慶慈愛地問:「怎麼樣,都挑中了誰?」
  三公子睨了睨跪著等死的暗衛九,搶道:「我要暗衛一!」
  「好,」司徒慶問老大老二,「你們呢?」
  大公子遺憾地看看隱忍痙攣的暗衛九,嘆口氣道:「我選暗衛八。」
  二公子收好摺扇,沒表態。
  司徒慶知道,這向來不與人爭的二兒子,是沒得挑剔了。畢竟餘下的暗衛都不入流,選誰都一樣。他心有歉疚,緩聲撫慰:「……你不是想要《羅織經》,爹回頭託人給你買去。」說罷,他又衝伏地的暗衛九嚴厲道:「還跪著作甚,要死滾外面去。」
  暗衛九掙扎著爬起身,滿手殷紅的血跡。不知斗笠黑紗下容貌究竟如何,但他似乎找不到方向了,想必眼睛已讓漫天花雨毒瞎。就在他茫然踉蹌時,二公子一把拽住他。
  「爹,我就湊合著,要他罷。」
  大公子和三公子愣了愣,嘲笑地看向老二:「你傻了不成,要個將死之人做甚?」
  司徒慶也笑道:「是啊,你要他作甚?」
  二公子舉頭四顧,唐門人均已離開習武場。他放心答道:「爹,適才……暗衛九拗步側翻時,曾抬頭望你,你點了點頭,他才故意失手,中了漫天花雨。」
  此話一出,莫說其他倆公子,連司徒慶也驚詫了,暗衛九頭戴黑紗斗笠,在側翻動作掩護下,望誰根本難以捉摸。然而,這樣細枝末節的貓膩,落入了二公子眼中。
  「為了顧全大局,你要他死,他默契赴死,」二公子續道,「我就要這樣的暗衛。」
  司徒慶嘆口氣:「你說的對。可他活不長了。」
  二公子想起消遣看的《長生殿》,上雲‘萬里何愁南共北,兩心那論生和死’。正應景。他扣著暗衛九的手腕,語調明晰堅決:「我司徒雅看中的東西,向來生死不計。」
  原本隱忍痙攣著的暗衛九,渾身突然靜止了瞬息。二公子察覺,隔著黑紗衝他微笑。
  司徒慶點點頭,問老大老三:「你們倆當真不要暗衛九?」
  三公子堅決不要。他要死人作甚。晦氣。
  大公子舉棋不定,他疑慮地打量著暗衛九,暗衛九無疑中了漫天花雨,他親眼所見,再看看暗衛九咳嗽之後掌心的血——又濃,又黯,又髒,頂多能再撐半個時辰。
  「好,」司徒慶耿直道,「人你趕快帶走。鋒兒嵩兒,你倆跟爹去招待客人。」
  二公子司徒雅聽了,很是高興地目送三人離開,但他旋即想起了似的,衝司徒慶的身影追喊道:「爹,別忘了《羅織經》。你自己說要給我買的。」
  司徒慶掖袖憋憤,暗想,臭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

  第三章

  擂台事了,武林盟主羅席宴客,替群雄壓驚,忙壞了全府。從庭院中蔥翠依舊的竹林看去,雪溪自瓦壟涓瀉如簾,將奉酒婢女遮得氤氳。佳肴如雲,熱氣騰騰,梭過滿是六角窗的長廊、扇形洞門逶迤的拐角,淹沒在遠方震天的喧囂聲裡。
  但突然之間,傳盤送酒的丫鬟都停了下來,驚奇地看著廊中借過的二公子。
  二公子髮帶懶系,白衣勝雪,懷裡抱著個穿淡藍袍戴斗笠的陌生人。
  二公子姓司徒,名雅,年方束髮,韶華正好十七歲。人如其名,心性溫柔,品流詳雅,是三位公子裡最善良的一位。平常丫鬟不慎崴腳傷手,只要在他面前,他必定會親自取藥療傷,幫丫鬟接骨,或者點穴止血,再給幾兩銀子調養。要說他是好色,他對男人亦是如此,對小貓小狗更是如此。所以,這隻能說明,這位大冬天帶摺扇的二公子,的確很二,是個書讀傻了的冤大頭,只要他出現,大家都會抓緊機會受傷出事。
  端盤子的丫鬟眼珠一轉,醞釀著訛詐司徒雅的苦肉計。
  然而司徒雅心無旁騖,牽住懷中人的手,把血污的五指放在自己頸後,道聲「抓好」,倏忽拔足斜縱,拽一枝臨廊的湘妃竹,積雪的竹尖如弓弰壓下,又迅疾震雪彈回,冤大頭司徒雅和戴斗笠的陌生人就這樣沒影兒了。
  丫鬟們失落地嘆口氣,目光挪回之際,忽然覺得院中竹林立著個人,但仔細一看,什麼也沒有,唯有鵝毛大雪靜靜地飄零。
  司徒雅抱著暗衛九,回到了自己的宅院。暗衛九仍舊戴著黑紗斗笠,悶不吭聲。這讓他覺得,好似抱了個新娘子,接下來,就該找個沒人的地方掀起蓋頭了。
  不過,救人為重。他擯去好奇的念想,踹開浴堂的門,放下暗衛九,又提著洗浴的木桶縱出,不一會歸來,已盛了滿桶的雪。
  暗衛九靠坐在軟榻邊的地上,不知是訕然拘謹,還是中毒已深。
  司徒雅撐著桶沿,玩兒似地把右手沒入雪裡,他盡量不與暗衛九視線接觸,雖然隔了層黑紗,但他依舊感到暗衛九的目光很灼人,好似剛抱回家的小狗,在解讀陌生的主人。
  「……」司徒雅還沒養過暗衛,一時沒有應對之策。先救活了再說罷。
  暗衛九的斗笠,突然側向門檻。司徒雅也已察覺,手指在內力融化的雪裡一攪,水溫適宜。他瀝瀝水,轉身走到暗衛九面前,怡聲道:「來即是客,恕寒舍無暇恭迎。」
  門檻外猶豫道:「在下唐鐵容,冒昧前來,是想賠罪。」
  司徒雅蹲地,拆開暗衛九的袍帶,剝下淡藍色外衣,體貼入微道:「唐少家主,你快進來罷,讓人瞧見,還以為我們兩家生了間隙。再說雪這麼大,凍壞了指節可不好。」
  穿著蜀錦華袍的唐鐵容,這才邁步踱入。只見司徒雅抱著渾身只剩斗笠和褻衣的暗衛九,正往霧氣蒸騰的木桶邊走。「……司徒公子,你這是作甚?」
  這話暗衛九可能也想問。因此他的斗笠微微一動。
  司徒雅埋腰把暗衛九放進桶裡,微笑道:「不瞞唐兄,我和長兄、三弟不同,武功是家母所授。家母的內功心法之中,有一招是為‘患難與共’。旁人所受的內傷和毒性,不才均能分去一半,由自己承擔。」
  唐鐵容清俊的臉上,流露出欽佩之色。司徒雅的母親,是以岐黃之術、尋筋打穴聞名的‘點絳派’的前掌門,本名俞復嶸,因早年懸壺濟世、行俠仗義,威名遠播,給江湖人士誤傳成玉芙蓉。玉芙蓉有本《結脈連理經》,以救死扶傷為本,‘患難與共’便是其中招式,不過最出名的還是‘皓首同歸’和‘同生共死’,相傳幾任點絳掌門都是以命換命死在這兩招上。因此,這雖是蓋世神功,覬覦它的人卻寥寥無幾。
  「司徒兄,你不必如此,」唐鐵容對承玉芙蓉衣缽的司徒雅心生好感,他從腰間鹿皮革袋中摸出兩瓷瓶,「我這有‘漫天花雨’的解藥,外敷內服,半個時辰見療效。」
  司徒雅看著瓷瓶,沒有接:「唐兄說它是解藥,想必不會是毒藥。」
  「是藥三分毒,」唐鐵容踱到浴桶邊,定定審視暗衛九,「他若中了漫天花雨,這就是回生解藥,若沒中……這就是穿腸毒藥。」
  司徒雅面不改色:「原來藥理還有如此講究,小弟真是大開眼界。」說罷,他搭住暗衛九的肩,輕輕一拍:「你這個暗衛,唐少家主賜你解藥,怎麼還不道謝。」
  腰腹沒在水裡的暗衛九道:「多謝。」聲音沙緩清晰,仿佛涼風挲過竹林。動聽……
  「噯,別忙著謝,」唐鐵容看著暗衛九的黑紗斗笠,■然道,「我有個不情之請。」
  司徒雅這會兒明白了,暗衛九不是訕然拘謹,而是只要他這個當主人的在,暗衛九就不會自作主張說話。他看向善者不來的唐鐵容:「請講。」
  「我想看看,」唐鐵容似乎想用瓷瓶撥黑紗,「這個故意輸給我的人是誰。」
  司徒雅的摺扇唰地一展,隔住唐鐵容的手。「這可不成,我還沒看過,你就想看。」
  唐鐵容立即道:「那你先看,我後看。」
  兩人這會就顧不得客套了,武林名門後輩又何妨,滿足好奇心再說。
  司徒雅掃睄脣紅齒白的唐鐵容,竟然問:「有什麼好看的,你有斷袖之癖?」
  唐鐵容耳根頓紅,惱道:「你莫要以己度人,我只是想看清對手!」
  暗衛九一動不動坐在水中。司徒雅暗想,命懸一線的暗衛九,聽到這些不成體統的輕薄話,會是何種表情。是何種表情,他當然要看了才知道,說看就看——
  「我先看,你不要妄動!」他用撐開的扇面,擋住唐鐵容的視線。
  黑紗微微晃動著,是暗衛九的呼吸。司徒雅埋下身,手指摩挲著笠沿,卻遲遲不敢撥弄黑紗。他莫名其妙地心弦繃緊,那種灼人的感覺又來了,讓他很不自在,渾身發熱。
  「暗衛九!」司徒雅竭力打破焦灼的氛圍。
  暗衛九道:「小主人,我在。」
  「……你先告訴我,」司徒雅不尷不尬,「你……長得……嚇人不?」
  近在眼前的暗衛九,一板一眼答:「不嚇人。小主人若不喜歡,我可以易容。」
  「不嚇人就成。」司徒雅只是想找回自在。他飽讀詩書,斷然不會以貌取人,古人有雲,娶妻應娶賢……不對,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見識了暗衛九的刀法和品質,就算其相貌是龐統、鍾馗之流,他也會以禮相待。他迅疾撩開黑紗瞧了一眼,旋即收手放下,然後又撩開黑紗瞧了一眼,黑紗裡,一雙丹鳳眼清明地看著他,他趕緊再次用黑紗遮住暗衛九的目光。
  「你看夠了沒?」唐鐵容等得沉不住氣,迫不及待催道。
  司徒雅心跳如擂,失魂落魄地轉向唐鐵容,書呆子似地兀自念叨:「完了,從今往後我就是,長倚玉人心自醉,年年歲歲樂於斯……」
  唐鐵容聽得莞爾:「還武林盟主之子,就這點出息。」他本身相貌出眾,行走江湖常遭人褻慢,因此瞧不起男生女相,以及余桃斷袖之流。但司徒雅初見他時,也未曾失態至此,難道,這暗衛九是個投錯胎的天姿國色?想罷,他反而興致大掃。
  「你自己看罷。」司徒雅掀開暗衛九的斗笠。
  唐鐵容鄙夷地移目看去,猝不及防,讓一雙眼睛攫住。這是畫中鳳凰的眼睛,就像燈花在子夜爆燃,光明熾盛無限,丹青難寫是精神。這是雙狹長明亮的眼睛,眼角翹著友善沉穩的笑意,讓人錯覺仿佛和他認識了幾百年,自己的一切他都知曉、縱容。
  這種與生俱來的親近感,令唐鐵容莫名其妙羞臊,好似在強迫他挪開目光,但他不肯服輸地瞪了回去,他竭力冷靜細瞻,才發覺,暗衛九沒有笑。那雙眼睛就是那麼長的,眼梢如描似畫往上勾。眼瞼邊緣,兩道像是時光刀刃刻出的痕跡,確鑿地將莫可逼視的丹鳳眼又繪一遍,沉澱的與人為善的笑意,就這般永遠鐫刻在了眼角,好看至極。
  這雙眼睛仿佛在無聲述說:「不錯,我在這裡,我會不惜一切,寵你護你。」
  唐鐵容情不自禁,忸怩道:「我才不要你容讓……」
  「唐兄?」司徒雅呼喚魔怔的唐鐵容。
  唐鐵容恍然回神,一看困惑的司徒雅,再看恬漠的暗衛九,頓時大窘。他迅疾將兩瓷瓶擲向暗衛九,道聲「外敷內服」,逃也似地扭頭奪出,躥沒影了。
  司徒雅展扇接住瓷瓶,摸不著頭腦:「哪個外敷,哪個內服?」
  浸在發涼的浴水裡的暗衛九,突然道:「小主人,我沒中毒。」
  司徒雅收好瓷瓶,睥睨暗衛九濡濕的褻衣:「不把你的脈,哪知道你有多會逢場作戲。」他在習武場拽過暗衛九的手腕,曾借勢扣住脈門,脈息綿韻如常。不過,他想不明白的是,暗衛九中‘漫天花雨’,明明是眾人有目共睹的事……
  「小主人見諒,這是主人的吩咐。」暗衛九解開褻衣,裡面竟然還有一件暗色的底衣,這底衣密密匝匝綁著帶皮鞘的飛刀。鐵蓮瓣打出的創痕均在皮鞘上。「適才唐門少主一路尾隨,屬下未得機會稟明。」
  司徒雅頷首,看底衣,看刀鞘,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暗衛九的眼睛:「難怪難怪,抱你的時候,覺得你很重。你起來罷,穿著這麼厚的衣物,泡在水裡,想必很難受了。」
  暗衛九得令起身,濕漉漉地在司徒雅身前站定,繼而單膝扣地。
  司徒雅盯著滿是飛刀的凶險底衣,試探道:「你把衣服脫了。」
  暗衛九利落得體地解下底衣,將束髮撩到肩前,恭呈出結實有力的後背,上面有道道發白的鞭傷。盯著那略微屈起的脊梁骨看久了,司徒雅沒來由覺得一陣熱意,他不動聲色地琢磨,是誰鞭笞過暗衛九。「我記得,你膝蓋也中了暗器……」
  暗衛九靜候片刻,沒等到下文,便道:「屬下愚鈍。小主人有何吩咐,儘管言明。」
  司徒雅嘆了口氣:「好罷,你是我的東西,對不對?」
  暗衛九道:「對。」
  司徒雅在說服自己:「我的東西,我看看總是可以的……對不對?」
  暗衛九替他邁過難關:「對。」
  司徒雅欣然,又含蓄道:「那你穿著褻褲,我怎麼看清你的膝蓋?」
  暗衛九維持著跪姿,漠然動手褪褲腰。
  「等會兒,你坐到榻上去。」司徒雅望向離浴桶不遠的軟榻,那是一張竹簟,鋪著雪白的波斯絨毯,躺著很舒服,他每回沐完浴,都會在那裡歇息,看閒書到三更天。
  暗衛九抱拳領命,走到榻邊,坐下,然後抬臀把褻褲剝去,整齊地疊放於地。
  這份恪守本分,這份悉聽尊便……司徒雅沒詞兒了,對方仿佛自幼如此,猶如習武練了千百遍,才能行雲流水、利落體面,全憑本能。不出他意料,暗衛九的腳踝到膝蓋,纏著厚厚幾層棉布條,布條底端左右捆著兩皮鞘,鞘裡插著方便取用的短刀。
  暗衛九抬頭,見司徒雅沒有制止之意,就把棉布條如數拆開,解下刀,和衣物放在一處。他的雙膝露了出來。司徒雅踱近細瞻,的確是完好無損。暗衛九以肱骨搭腿坐著,蘊勁的腿很勻稱,他似乎察覺到了司徒雅的尷尬,因此他的舉止從容,光明磊落,自然而然,好像在無聲地安撫著司徒雅——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別太把我當回事。
  司徒雅心情很是冗雜,他伸手摸了摸暗衛九的束髮。暗衛九緩緩抬頭,像是在示好。
  兩人一坐一站。一個赤誠相見,一個好整以暇。門■外大雪飄零,屋裡也很涼快。
  司徒雅暗想,這怎麼和跟狗兒相處似的。他換了個平起平坐的姿勢,呆呆看著門檻外的紛飛大雪,倏忽想起暗衛九對付漫天花雨的情形,問:「沒中毒……你怎麼吐血了?」
  暗衛九道:「屬下以內力震傷脾胃,無大礙。」
  「……我爹讓你這麼做的?」司徒雅是個聰明人,旋即領悟,他父親與其說是在替他們挑選暗衛,不如說,是在考驗他們三個兒子的眼力和品行,其用意何在?
  暗衛九點頭:「是主人的命令。」
  「我瞧瞧,」司徒雅伸掌,溫熱的掌心,覆住暗衛九的胃部,輕按道,「痛不痛?」
  暗衛九道:「不痛。」
  司徒雅側身熨帖著這片光裸的肌理,稱手如意,因此他理所當然,往上摩挲,到了暗衛九胸膛處,這裡的肌肉很紮實,輪廓恰到好處,不虯結誇張,這可能因為,暗衛九使的是靠腕力的短刀。他撤回手,探頭把耳朵貼了上去,仔細諦聽暗衛九的心跳。
  「……」暗衛九巋然不動。
  司徒雅問:「你一點也不緊張?」
  暗衛九道:「不緊張。」誠然,他心律如常。
  司徒雅覺得有趣。他按住暗衛九的肩,一把壓在榻上,湊近呢喃:「這樣緊不緊張?」
  暗衛九的心跳突然變得明雄有力。但趕在司徒雅覆掌探究之前,他就存念於極泉穴,引內力涌衝臂底。極泉穴是手少陰心經的發軔穴位,封存此穴,人就會失去脈搏,與死無異。他拿捏好內力,只是略制住心脈失衡的搏動,讓它探上去平緩依舊。
  「不管你緊不緊張。我很緊張。我從未養過暗衛,」司徒雅並未再次試探,誠實道,「暗衛九,你緊張時會怎麼做?總而言之,我緊張了,我就睡覺。」他看也不看暗衛九的臉,拉過榻尾被褥,替自己和暗衛九蓋好,說睡就睡,不一時轉身酣眠。

  第四章

  是夜,風雪消歇,萬籟俱靜。醉醺醺的群雄告別司徒府邸,由小廝引燈回客棧。司徒慶將相熟的朋友送到府門,不斷道,某某兄,你可別再落了你的劍,某某老弟,看著路,近來蜀中不太平,直徑回去歇息罷。酒興高漲的俠士拉著司徒慶,老淚縱橫道,慶弟,你怎麼就成親了呢,你看老哥哥至今還是獨身一人……
  最後告辭的唐門家主,對大老遠趕來還得住客棧有所不滿,提點道:「盟主賓客盈門,且是江湖中人,貴府卻囿於益州城內,益州城畢竟是官家之地,恐久生禍端。」
  司徒慶收斂醉意:「家主所言極是。小弟也想如家主隱居璧山,建堡為城自給自足。無奈財力物力非常人能及。若貿然東施傚顰,恐怕也只能重回‘劍門’,領全府於山野幕天席地。豈不是貽笑大方。」
  司徒慶輕描淡寫提及‘劍門’,唐家主面色稍凝,蜀中本有三大劍派,峨眉、青城和劍門。前二者以和為貴,劍門卻是虎踞雄關,相逢意氣為君飲,行事全憑個俠字,因而二十五年前,慘遭鬼城‘歡喜教’蕩平,劍門引以為傲的七十二劍式亦由此失傳。
  彼時司徒慶是劍門入室子弟,因和點絳派掌門玉芙蓉私情敗露,正在小劍山閉關思過,因此僥倖逃過一劫。之後如他所言,他在荒廢的劍門幕天席地,領悟出對付‘歡喜教’障眼法的雪盲劍,一戰成名,才得有今日盟主尊榮。
  當年司徒慶號召群雄討伐歡喜教,唐家主也共襄盛舉。唐家主想了想,司徒慶似乎很久沒提過劍門之事了。雖然他不太瞧得起司徒慶近來安於富貴、有意無意與唐門作對,但昔年除魔衛道的豪情猶存,他摒去芥蒂,抱拳道:「盟主,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四更梆子打過,行至丑時,司徒府邸不少廂房都滅了燈。積雪的屋脊瓦壟,偶爾傳來的細碎動靜,令房內熟睡之人輾轉夢囈幾句。暗衛九蟄下身,待房中再無聲息,才重新施展‘燕子抄水’,輕掠過重重院落,沒入遠方樓閣的陰影裡。
  再看暗衛九蟄過的屋脊,赫然立著白衣勝雪的司徒雅。
  冬夜濃稠如墨,司徒雅正欲接踵追上,突然,兩雙手一快一慢,從後捂住了他的嘴,反剪了他的手。「別動,我們是刺客。」有人悄聲道。
  司徒雅吱唔了聲。
  「小模樣挺俊麼,跟爺走爺疼你。」又有人謔道。
  司徒雅以內力傳音:「大哥三弟,你們是刺客,還是采花大盜,沒事先商量好麼。」語畢,制住他的勁道驟然消失。兩人走到他身側,正是司徒大公子和三公子。
  司徒雅對這兩位兄弟的心性和身法是了若指掌。大公子名為司徒嵩,年方二十,相貌堂堂,博聞廣見,為人四平八穩,劍法四平八穩,但心胸狹窄,喜歡聽奉承話。
  三公子名為司徒鋒,年方十六,人如其名,鋒芒畢露,是個練武的奇才,用他自誇的話來講,就是‘用腳拿劍也比誰誰使得好’。平生最喜奪人所好,幼時常以毀壞司徒雅的衣物書卷為樂,甚至挑死過司徒雅收養的小貓,雖隨年齡見長有所收斂,但還是那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凌人神情。不知為何,三位公子之中,大家反倒最喜歡他。
  身份讓司徒雅道破,司徒鋒很是掃興:「二哥,你一點也不好玩。」
  「二弟,你大半夜上屋頂作甚?」司徒嵩質問。
  司徒雅嘆了口氣:「我在跟蹤暗衛九,大哥三弟你倆一攪和……」
  司徒嵩疑道:「暗衛九還沒死?」
  「此事說來話長,」司徒雅的語調轉為蘊藉,「要說,這當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大哥三弟,你們是跟蹤我來的麼。我可沒有私會佳人、偷進廚房,作奸犯科。」
  司徒鋒不慣他拿腔作調,嗤道:「誰沒事跟著你,我們也是跟蹤暗衛來的。」筵席散後,他倆各自回房和暗衛一、暗衛八親近,均覺差強人意,但還算是個消遣,哪知半夜兩暗衛不約而同溜走了。這樣怠忽職守,他們當然要跟蹤到底,抓個正著。
  司徒雅笑道:「看來也跟丟了?」
  「真是窮人替富人操心。我們早已跟蹤完畢,正打算回房補眠,」司徒鋒憐憫地看著司徒雅,「不是我說你,二哥,你輕功再荒疏下去,出門我都不好意思叫你哥了。」
  「唉,三弟,你這就冤枉二哥我了。我練武是廢寢忘食,」司徒雅委婉道,「可再廢寢忘食,也不及三弟你和大哥天資聰穎。連陸放翁也感慨,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功夫老始成。成不成,是運氣,老子曰,大氣免成。為而無為,不如無為而為之。」
  司徒嵩聽得心癢難耐,他這二弟拍起馬屁來,總是在癢處摩來挲去,就是不著重心。他深知放任司徒雅旁徵博引再說百句,也只有一句籠統地提他的好,便打斷道:「二弟,回房歇息去罷。暗衛去的是藏劍閣,你也知道,那是府中禁地,沒父親的許可,我們是不能進去的。」
  「這樣回去,愚弟睡不著。倒不如去一探究竟。大哥你說,」司徒雅談興猶存,「這些暗衛,怎麼敢扔下我們當主人的,半夜溜去藏劍閣?」
  司徒嵩想想道:「暗衛八稱我為小主人,想必他們認定的主人還是父親。」
  司徒鋒冷哼了聲:「我明天就要暗衛一改口。」
  「大哥你的意思是,」司徒雅心想大家境遇可半斤八兩,「是爹半夜讓他們去的?」
  「這個自然。」司徒嵩道,「不然他們怎麼敢。」
  「大哥說的是,爹半夜有事要交代,想必是……很要緊的事了。」司徒雅語調略停,他發覺司徒嵩的肩頭有幾片雪羽,便緩步靠近,隨手撣去,轉身道,「大哥三弟,時候不早了,外面天冷,早些回屋罷。」
  司徒嵩給撣得茅塞頓開,拽住司徒雅的手問:「對啊,二弟你說,是不是和爹這回廣發英雄帖有關?我可不相信,爹興師動眾只是為了挑選暗衛。」
  「大哥,你這麼一說,」司徒雅反握住司徒嵩的手,輕輕一拍,恍然道,「果然。」
  兩兄弟執手凝視,引以為知己,惺惺相惜。司徒鋒在旁看得很糟心:「大哥二哥,你倆倒是給個主意,是去偷聽,還是回去睡覺?我兩個都很在行,除了看你們這個!」
  藏劍閣作為司徒府邸的禁地,並沒有藏什麼值錢的東西。如其名,是棟朱碧兩色的樓閣,八角斜瓦,共三層。每層的墻壁都鑄著二十四架蘭錡,奉著二十四把寶劍。一共就是七十二把劍,象徵著‘劍門’七十二峰,也象徵著‘劍門’七十二人。這些都是司徒慶曾經的師父、師兄弟。
  司徒雅幼時聽母親提過,每回他父親在藏經閣練劍,其他七十一把劍都會錚錚作顫,仿佛還想跟著他父親並肩作戰。
  不過,司徒三兄弟心知肚明,以父親劍法造詣,‘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劍氣縱橫時,讓群劍作顫,易如反掌。
  再不過,這些劍誅遍奸佞,碧血丹心,正義凜然。做了虧心事的人走到它們面前,它們好像會隨時唰地以‘劍門’招式刺至。司徒雅和司徒嵩、司徒鋒一樣,對這裡望而生畏。
  司徒三兄弟中,年紀最小的司徒鋒,武功極好,還未至藏劍閣,他便耳聽四面眼觀八方,以內力傳音:「大哥二哥,東北西南,暗樁各一。兩層屋檐,南北暗樁各一。閣頂兩人,爹在,小心。」
  司徒嵩也傳音問:「從哪上?」
  「從東面,我數三二一,」司徒鋒諦聽巡邏踵聲,驟然躍起,「三……一!」
  司徒雅失笑,他這三弟真不待見‘二’這數字。
  司徒嵩拔身悄然貼上藏劍閣斜瓦。他師承父親司徒慶,使得是‘劍門’的尋常輕功‘劍門細雨’,正所謂‘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要義全在一個‘貼’字。司徒鋒也師承其父,他使得是上層的劍門輕功,用不著蹬地貼壁,身步甚是飄逸靈動,看上去好似雪羽輕揚。是為‘雪染翠雲’。細雨或許還有聲,這雪染當真是無法察覺。
  司徒雅調住內息,脫影出塵,迅疾拔地縱起。他師承母親玉芙蓉,‘脫影出塵’本是‘點絳派’的輕功,要配上婀娜多姿的身段和慵懶展拂的玉臂才好看。司徒鋒搖搖頭,他這二哥暴殄天物,使得和梯雲縱沒什麼兩樣。不過點絳派本是女子的門派,招數比唐門還陰柔清雅,由男人傳衣缽,是為難人了,幸好他出生得晚,為難的不是他。
  三位公子各顯神通,有驚無險到了閣頂外側,均覺得意,試問天下有幾人,能不動聲色避開重重暗衛,在百步內偷聽武林盟主說話?
  然而說話的不是武林盟主司徒慶。「……屬下到范家時,衙役已經捷足先登了。」
  「衙役?」這才是司徒慶的聲音,滄雄有力,語尾恰到好處地拖長,「是了,帶刀,昨天是臘月初七,我竟然忘了。」
  司徒雅聽得眯起眼睛。司徒嵩則和司徒鋒面面相覷,臘月初七有什麼特別的?
  「范夫人不知朝廷有此禁令,」這聲音沙沉低緩,猶如涼風挲過竹林,「她在門前掛了白燈籠。屬下進去時,靈堂已讓衙役拆毀。屬下斗膽殺了這兩名衙役。」
  司徒慶嘆了口氣,沉吟道:「范衝以梨花槍獨步天下,當年我和他父親討伐‘歡喜教’時,他亦搦戰殺敵,不過束髮之齡!他生性謔浪,落拓一世,好不容易得遇良緣,金盆洗手隱姓埋名,竟罹遭此禍。他向他夫人隱瞞武功身世,你就該讓他作為普通人離世。」
  「……請主人責罰。」這克制隱忍的語調,讓偷聽的司徒雅渾身發熱。
  「暫且按下,」司徒慶道,「你可檢查過范衝的屍骸,和之前幾人死法是否相同?」
  「相同,周身穴道均為暗器貫穿。」
  「如此說來,真的是‘漫天花雨’?」司徒慶的語氣竟有些釋然。
  「還請主人定奪——唐門少主的‘漫天花雨’,打的是屬下三十六死穴,暗器劇毒;范衝等幾位俠士,周身三百六十個穴道均為暗器貫穿,無穴道的皮肉則絲毫不傷,傷口細如發絲,以銀針試探,未曾變色。」
  司徒雅聽到此處,已經明白,閣內答話的,是自己的暗衛九。看來,暗衛九奪唐門千金的斗笠、出言挑釁,都是為了激唐門使出‘漫天花雨’,以查明某案的凶手。
  司徒慶的聲音又沉了下去:「三百六十個穴道,豈不是任督二脈和十二正經的所有穴道,都為暗器所破?你說暗器細如發絲,那暗器若未淬毒,本不可能置人於死地。除非……」
  暗衛九默契道:「主人儘管明示,屬下即刻去試探。」
  司徒雅聽得眼熱,暗衛九不但主動請罰請纓,而且片刻間的言談,就超過了和他說話的總和……主人和小主人的待遇,真是有雲泥之別!什麼時候,暗衛九才會對他說「請主人責罰」?
  「不必了,」司徒慶沉聲道,「即便是你……就算是我,也沒把握勝得過。」
  隔墻偷聽的司徒公子們怵然變色,什麼暗器那麼厲害,貫穿三百六十穴道,連他們父親——堂堂武林盟主,都奈何不得?
  「他若真還活著,我不找他,他也會找我。」司徒慶又道。
  什麼他——宿怨,勁敵?三位公子屏息交換眼神。
  「我早該猜到,貫穿十四經所有穴道,除了他,還能是誰,」長劍出鋏的聲音鏗鏘悅耳,「二十五年前,他以此招屠戮‘劍門’,殺我七十一師兄弟。為了破他這招‘勾魂奪魄’,我潛心創出雪盲劍!彼時,他的琴弦瞬息能打一百零八致傷致死穴,而我剛好比他快一招!」
  他是誰?如果能問,三位公子肯定會不約而同發問。但是他們不能問,他們只能默默催促——暗衛九,你快問!
  暗衛九沒問。
  「沒想到你沒死,武藝還愈發精進,」司徒慶的喟嘆,似凝在喉頭,「……殷無恨!」
  大公子司徒嵩覺得這名字很耳熟,好像是個大有來頭的魔教教主。他貼著藏劍閣墻壁,牽牽出神的司徒雅的袖口。司徒雅遲鈍地收到疑問,用指腹在他掌心默寫:‘歡喜教’。
  司徒慶忽而話鋒一轉,問:「帶刀,你老盯著墻壁作甚?」
  此話一出,三位貼墻偷聽的公子嚇得氣不敢出,動也不動。
  「……」暗衛九沉默片刻,「屬下擔心……小主人掉下去。」
  司徒雅就這樣,給自己的暗衛出賣了。司徒嵩和司徒鋒見勢不好,趕緊施展輕功開溜。

  第五章

  此情此景,司徒雅不由得感慨,兄弟好比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他進退維谷,貼著墻回應閣內暗衛九:「你不必擔心,我輕功好得很……」
  輕功屬於內功,‘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使用輕功時,憑得是丹田調住的綿密內息,內息聚與行止隨,方能扶搖掠空,因此,未到爐火純青時,開口說話是大忌。
  暗衛九一聽司徒雅道個「你」字,就知道小主人要出事,他向司徒慶抱拳請示,司徒慶頷首,他旋即縱出窗欞,將果不其然惶然下跌的司徒雅撈個滿懷。
  兩人在碧瓦朱甍間兜轉半圈。青袍迅疾融進旋展的白袂,目光交接之際,閣外積雪如瓊花瑩瑩揚綻,和暗衛九誠摯似笑的眼神相映生輝。此正是轉側看花花不定,天旋地轉中,司徒雅安然攬住暗衛九的背脊,這背結實有力,一臂攬滿,還能扣到側面的胸肌。他愛不釋手,正胡思亂想著,忽而驚覺,自家老爹不怒而威的臉近在眼前。
  「要抱到何時?」司徒慶看看維持姿勢的暗衛九,問這呆子似緊抱住暗衛九的二兒子。
  司徒雅趕緊撒手落地,先發制人問:「爹,殷無恨真的沒死麼?」
  司徒慶避而不答,轉矚北墻上懸掛的八柄長劍,緩緩道:「你今年十七了。論懂事,你不如嵩兒,論身手,你不如鋒兒。你說說,你能作甚?」
  面對藏劍閣的寶劍英靈,司徒雅肅容,撩袍而跪。暗衛九陪他跪一排。
  「百惡以不孝為首。夫孝之始,是自惜身體。你疏於習武,卻貿使輕功,」司徒慶駐足,凝視‘劍門’前掌門的佩劍,長三尺寬一指。陳舊的血跡,將黑檀烏鞘染得斑駁,宛如雲紋雕飾。他從眾多蘭錡中擇出這把劍,續道,「就是不孝。而立身行道……」
  司徒雅無聲地比劃起口型:「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
  暗衛九側目,司徒雅還以微笑。
  司徒慶渾然不覺,兀自愛撫黑檀劍鞘:「是為孝之終。你看看你,頹惰自甘……」
  司徒雅伸手摸摸暗衛九的衣料,還好,傍晚濡濕衣袍的浴水已經乾了。
  司徒慶稟劍轉身,就見散漫的二兒子在把玩暗衛九的衣袂:「成何體統!」
  司徒雅聞話抬眼,只見劍柄帶著一脈血光倒襲而至。他當機立斷推開暗衛九,走手旋腕,虛扣住黑檀劍柄,氣發膻中,而猛至掌心勞宮,掌心迅疾抵握,克住洶涌的來勢。
  劍到了他手中。他站起身,端好余顫清鳴的劍身,仔細打量——這劍淬火凝成的紋路,竟是暗紅色的。這一脈暗紅藏在鋒芒中央,粼粼湛湛,令人望而生畏,雙眼作痛。
  「掌門師公好。」他心下了然,對著劍鄭重行禮。
  司徒慶負手道:「不錯,這就是你掌門師公……的佩劍之一,名為夕照。」
  「爹,你總說劍門師公的‘夕照絕壁,天下無敵’。想必是極好的劍了,」司徒雅踱近幾步,劍尖朝自己,將夕照劍遞還,「這麼好的劍,扔來扔去的,未免驚擾先靈。」
  司徒慶用劍鞘罩起劍身:「這半個掌門師公,送你了臭小子。」
  「我可不要……一來,我不會使劍;二來,劍這東西,雖為十八般武藝中的君子,但使起來也難留餘地,」司徒雅毫不猶豫,把夕照劍放回了蘭錡,看向暗衛九道,「三來,爹,你送人東西,表面上是送了,實際上,你還是會要回去自己用的。」
  暗衛九的眼角像是鐫著笑意,眼裡卻空明寂靜,他對司徒雅的指責毫無反應。
  司徒慶也掠了暗衛九一眼,問:「怎麼,帶刀沒告訴你?」
  司徒雅這才知道,暗衛九的名字是帶刀。因為暗衛九使刀,所以就名為帶刀。
  這一聽就是司徒慶的風格。他幼時問過他娘,為何自己叫司徒雅,雅兒雅兒,聽著像丫頭。他娘告訴他,他大哥滿月時,抓的是《詩經》,他這當武林盟主的爹,就決定用‘風雅頌’來給子女取名。由於‘頌’有阿諛奉承之嫌,他大哥才諧音為司徒嵩;而‘風’有居無定所的壞兆頭,因此諧音為司徒鋒。他這雅字,兩夫妻都覺得挺好,雖略顯秀氣,雌雄莫辯,但承‘點絳派’衣缽頗為合適,未改。
  「包括帶刀在內,這些暗衛,為父養了十餘年,」司徒慶輕描淡寫,「識字習武,衣食住行……所耗費的心血,不亞於養你們三個親生兒子。眾多暗衛中,這一個,」他指得是暗衛九,「你看他是千里挑一,可知道,為父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工夫?」
  平心而論,司徒雅明白,豢養暗衛九這樣一個武藝高超的死士,是很不容易的。看看燕太子籠絡荊軻便知,人心難買,不揮金如土、肝膽相照,哪得士為知己者死。
  「不僅武藝過人,」司徒慶繞著暗衛九走半圈,道,「你告訴他,你都會些什麼。」
  暗衛九道:「屬下什麼都會。」平鋪直敘,毫不謙虛。
  司徒雅琢磨著‘什麼都會’,他臉色頓變,什麼都會,那豈不是,會斷袖龍陽?他覺得,暗衛九是很好看,摸摸抱抱可以,但一想到某個男人教暗衛九床事,他就很不自在,極不舒服,和走火入魔真氣郁結似的。他勉強問:「爹,是你教他的?」
  司徒慶沒料到有此一問:「爹雖未……」
  司徒雅聽不進去,總之不是他爹,但無論是誰,他都無端地難以接受。他想起了暗衛九背上的鞭傷,想起了暗衛九熟練地脫衣上榻的模樣,還有那句平淡的「不緊張」。
  「他沒告訴你,爹就親自告訴你,」司徒慶笑道,「嵩兒鋒兒和你,誰能從暗衛中挑中他,爹就打算將平生所學傳給誰,以繼承劍門掌門和盟主之位。爹本以為會是嵩兒,他畢竟學的是‘劍門’武功,沒想到他見識短淺,又不夠善良忠厚,終難成大事……」
  言下之意是,只要司徒雅願意繼承家業,別說暗衛九,司徒家的一切都非他莫屬。
  「爹,你糊塗了,」司徒雅打斷道,「我所習的是打穴見長的點絳手,將來有所為,也是為點絳派效力。正所謂寶劍贈英雄,夕照劍和暗衛九,依我看,更適合三弟。」
  原本默立的暗衛九,聽得渾身一震。正滔滔不絕的司徒慶,也錯愕地忘詞兒了,半晌才道:「鋒兒是不錯,可惜年紀尚幼,心性桀驁……」
  「假以時日,必成氣候,」司徒雅接口道,「三弟天資過人,學的又是劍門武功。這藏劍閣是劍門禁地,我本就不該貿然涉入。恕孩兒無禮,先行告退了!」
  司徒慶臉色頓沉,按捺火氣道:「胡鬧,孔融讓的是梨!」
  「我若不讓,」司徒雅郁卒地拂袖而去,「天下人笑我屍位素餐。」
  說到‘天’字,他的白袍颯沓掠入閣外夜色,‘笑’字未了,人已消弭無蹤,聲音卻猶擲閣內。這片刻工夫,他這不與人爭的二公子,武功又好得出奇了。
  暗衛九驀地跪在司徒雅離開的方向,像是領命,又是像是請罪。
  司徒慶只得親自扶起暗衛九。兩人都對司徒雅反常的態度不明所以,只能相對無言。
  身為父親,司徒慶不由得反省:「我這二兒子,他平常脾氣是很好的,知書達理,心性善良。他從小什麼都讓,習武他讓,吃穿用度他讓,沒想到連家業也讓。唉,他常年在貢嘎峰,幫襯拙荊的點絳派,與我這爹的,到底是疏遠了。」
  暗衛九茫然道:「屬下明白。」
  司徒慶攬住暗衛九的背,加以安撫:「他要我收留你時,他才三歲,不更事,什麼東西都想收養,連孤兒都不放過,結果還不是我們當父母的養。他自己反倒記不得了。」
  暗衛九垂目,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人從一出生就是暗衛,他從未想到,有朝一日會成為暗衛。不過六歲時,有個縮在大人懷抱裡的胖小子,指著他說,這個我要養。大人問小傢伙,這是人,還是男孩,養來做什麼。胖小子想了想,認真道,爹,你不是說這世上壞人多,他可以保護我,可以抓壞人。
  「帶刀,我也不強求你照顧鋒兒。你本非池中之物,以你的武功,放到江湖上,也是屈指可數的高手,必有一番作為。何況殷無恨一日不死,我們司徒家……」
  暗衛九想不明白,但也只能明白,小主人嫌棄他了。
  「帶刀?」司徒慶問。
  暗衛九趕緊抱拳:「屬下遵命。」
  司徒慶失笑:「遵什麼命?」
  「屬下這就去,」暗衛九想起司徒雅臨走之言,「侍奉三公子。」
  次日破曙,管家常福領著暗衛九,到了三公子司徒鋒的宅院。
  司徒鋒為人飛揚跋扈,卻保持著晨起練劍的習慣,他喜歡劍,喜歡明亮的劍尖游走於血肉之軀,靈動、灑脫、變幻莫測。此時,他讓暗衛一脫光了衣物,立在冰天雪地中,自己持劍冥想,如何在起勢的一瞬間,刺中暗衛一的一百零八個穴位。
  常福打擾了司徒鋒的興致。司徒鋒做賊心虛,唯恐父親得知昨夜他的行蹤,便客氣道:「常伯伯,你找我有事?」他看了看站在常福身側的男人,只見這人眉尖如描似畫,襯得厲如岩電的鳳眼湛然生輝,真是丹青難寫是精神,往下拔挺的鼻梁骨,宛如雲中遠山,一筆淡墨,將他的目光引向那惹人琢磨的溫潤嘴脣。他情不自禁,看傻了。
  「三公子,是這麼回事,」常福小心翼翼道,「二公子想……和你換暗衛。」
  「換暗衛?」司徒鋒不情願地回神,看向遠處凍得發僵的暗衛一,「就二哥那短命鬼,還不知道能活幾天。他不說‘看中的生死不計’,怎麼,嫌暗衛九長得醜,反悔了?」
  常福汗顏,側頭偷瞄暗衛九,暗衛九無動於衷。
  司徒鋒的興趣又轉了回來,他瞧著常福身畔的男人,這人似笑非笑,既踔厲風發,又優容貴氣。矮墩墩的常福和這人比起來,簡直是蒹葭倚玉樹。他踱步欺近,卻發現自己比對方矮了半個頭:「對了常伯,你還沒說,這位朋友是誰?模樣雖然不像個姑娘,可是長得真氣派。噯,這位大哥,你是蜀王府的人麼,難不成,是王爺本尊?」
  暗衛九道:「屬下暗衛九。」
  司徒鋒的臉色,霎時精彩紛呈。
  常福急道:「三公子,這暗衛你是要,還是不要?你給個準信,小的才好交差。」
  司徒鋒不信:「你真的是暗衛九?」
  「三公子昨夜在閣外,」暗衛九道,「以公子耳力,必能聽出屬下聲音。」
  司徒鋒想了想,那聲音沙沉悅耳,和眼前這人是如出一轍。「你不適合當暗衛,」他直勾勾地看著暗衛九,神使鬼差道,「我倆出去,旁人還不知誰是主人,誰是暗衛。」
  暗衛九默然跪倒,司徒慶似已有逐客之意,再被三公子嫌棄,這司徒府他就呆不成了。
  「不然,二哥為何不要你?」司徒鋒把玩著劍柄,從右手到左手。
  「屬下不知。」暗衛九內疚得抬不起頭。
  司徒鋒又問:「你是不是快死了?」
  「屬下沒有中毒。」
  司徒鋒點點頭:「我也覺得,以你的身手,沒道理輸給唐鐵容。」
  暗衛九無話可說。
  「是不是,我說的話,你都會聽?」司徒鋒掄轉劍鋒,直指暗衛一,笑道,「喏,你看,那有個不肯叫我主人的。我準備賞他百八十劍泄恨呢。」
  暗衛九道:「不能。」
  司徒鋒眯起眼:「不能?不能,是不能聽我的話,還是不能叫我主人?」
  暗衛九道:「屬下願陪公子練劍。」
  「嘿,你這暗衛有點意思,」司徒鋒不怒反笑,「你身手不錯,勉強襯得上我,暗衛就該比主人身手好,不然養著有何用。你長得麼,倒還能看。暗衛一說話可悶死了。」
  「望三公子收留。」其實暗衛九說話也很悶。
  司徒鋒忍不住逗他道:「你在床上也這樣,不哼不哈?」
  暗衛九抬起頭,恭謹地看了司徒鋒一眼,道:「屬下願陪公子練劍。」
  「這話你說過了,」司徒鋒蹲下,抬起他的下巴,笑著瞻玩,「劍肯定是要你練的,不過,未免太屈才。我就不愛看誰比我長得好,我可沒有二哥的婦人之仁,該做的我都會做,不該做的我也會做,只要我喜歡。」
  暗衛九道:「屬下銘記在心。」說罷,他短刀利落出袖。
  司徒鋒一凜,正欲蹬地疾退,但他旋即發覺,這刀尖是衝那張好看的臉去的,好在暗衛九心浮氣躁,刀速不快。他看也不看,一手擰開暗衛九的下巴,一手揚臂仗劍扎下,動作瀟灑恣意,渾然天成。
  常福目瞪口呆,在他看來,三公子蹲在暗衛九面前,突然之間暗衛九右手動了動,三公子的劍就貫穿了暗衛九側舉的手腕。奇的是,釘入雪泥的劍身毫不見血。
  「我劍法很好吧。」司徒鋒得意道。
  暗衛九移目打量,劍鋒巧妙地穿過他經脈和腕骨間的罅隙,雖然痛,卻無大礙。
  「暗衛九,你很有趣,我會喜歡你的。」司徒鋒向來是口直心快,「你也會喜歡上我。大家都喜歡我。嘿。」他轉向管家常福,滿意道,「這暗衛,我收了。」
  常福如獲大赦,忙不迭帶著暗衛一穿衣離去。再候下去,保不準會看見什麼慘況。
  司徒鋒緩緩拔出劍,目不瞬地審視暗衛九。「這麼痛,你都不哼不哈,到了床上,肯定也不是不哼不哈。」他兀自琢磨道,「二哥倒知道哪些穴道可以助興,回頭我得好好請教他……罷了,你先進屋,同我好好講講殷無恨。」

  第六章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管家常福,領暗衛一往司徒雅的宅院應卯。
  司徒雅的宅院位於府邸西北,為竹林環繞,大雪天裡格外幽清寂靜。他這二公子和大公子、三公子不同,常年在‘蜀山之巔’貢嘎峰,隨玉芙蓉麾下點絳派習武,只有逢年過節,才回益州城與父兄團聚,小住兩月。除去老二這地位難免受氣外,他自己也認為,身為武林正派,若像官宦子弟那般奢華講究,會惹來勾結朝廷的嫌疑。因此,他連個貼身丫鬟都沒有,宅院更是人跡罕至。
  院門兩側,貼著對聯,上雲,‘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
  暗衛一欽佩至極。他對三位公子是略有耳聞的,尤其是已插手江湖是非的司徒雅,雖然其名氣不大,但知道的無不稱之為謙謙君子,道此人心性溫柔品流詳雅,換句話說,就是好欺負的書呆子……是還是不是?
  推門而入,是個四四方方的院落,積雪滿地,幾間廂房外也貼著訓言,‘善欲人見,不是真善,惡恐人知,便是大惡’。管家常福停在一間廂房外,輕輕叩門。這廂房門■緊閉,兩側掛著,‘凡事當留餘地,得意不宜再往’。
  暗衛一不由得琢磨起昨夜的事來。昨夜主人委婉告知,二公子不願繼承雪盲劍和盟主之位,暗衛九再侍奉二公子,未免大材小用。因此他得和暗衛九調換。事後他們哥幾個還偷偷安慰暗衛九,不是帶刀你不好,而是二公子怕事,不敢和殷無恨較量。
  「門沒閂。」廂房裡懶洋洋道。
  管家常福向暗衛一使個眼色,自行告退了。
  暗衛一畢恭畢敬道:「屬下暗衛一,參見小主人。」
  門唰地開了半扇。司徒雅卻裹著被褥,側睡在八尺開外的榻中。
  暗衛一幡然變色——二公子的內功,竟比三公子還要高超,已精進到能隔空拉門?他仔細一看,司徒雅手裡提著一根綢繩,這綢繩連著幾步之遙的門閂。
  「我不想要暗衛,」司徒雅面朝裡支著肘,低落道,「不是你們不好。而是穿上龍袍,就得說皇帝話,拿起夕照劍,就得當掌門人。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倘若我為了一個暗衛九,就得挑起匡扶正道的重擔,豈不是本末倒置、居心叵測、受制於人了。江湖朋友怎會服我?而你,我若不要你,你就難以交差;我若留下你,對你好,就顯得我認為暗衛九不好;我若老是想著暗衛九的好,想必對你也不好。因此,為了我們兩個都好,你就最好別出現在我視野裡,好麼。」
  司徒家的九暗衛,實力以九為尊,暗衛一排第二,他的資質僅次於暗衛九。按理說,就算小主人咬文嚼字掉書袋,他也能準確把握小主人的意圖。但此時司徒雅一通「不好、好、不好」,著實把他繞糊塗了,他道聲「屬下愚昧」,縱上橫梁找個地方蹲著——總之,小主人婉轉表達的大意是,哪涼快哪呆著去。
  如此蹲了兩個時辰,日上三竿,陽光漏過窗格潑進屋內,暗衛一發覺,睡在榻中的小主人,始終維持著側臥的姿勢,一動不動。
  侍奉過聞雞起舞的三公子,再來侍奉這頹惰自甘的二公子,暗衛一感到極不適應,他搓了搓發麻的膝蓋——晨時三公子令他脫光衣物站在雪裡,關節早已凍傷,這會兒又斂息久蹲,腫脹的雙腿猶如萬蟻啃噬,難捱至極。
  他羡慕地看向錦榻。益州以蜀錦聞名遐邇,織錦刺繡自然精巧。譬如司徒雅掖至肩前的,就是上好的浣花錦衾。浣花錦又名落花流水錦,或許是因為在花枝垂沉、幽香涓涓的浣花溪裡仔細濯過,所以玉色錦面尤其鮮亮潤澤,柔如瀲灩的水紋,可人得很。司徒雅如墨散展的黑髮,和這水紋般的浣花錦糅在一塊,說不出的憊懶舒適。
  再看司徒雅的睡姿,撐頭朝裡側臥,單膝略曲,似睡羅漢,卻又無端添幾分閑雅,從背後看去,其清■的輪廓身骨,簡直雌雄莫辯。暗衛一納悶地瞧著,恍然錯覺,榻裡側睡得是傾城絕色,錦光青絲勾勒出的削臂、腰身、半張的腿膝,無不嬌媚。似寐還醒的背影,綺麗得影影幢幢,靜待人環擁挺進。
  「龍歸元海,陽潛於陰。人曰蟄龍,我卻蟄心,」榻中溫文爾雅的語調,及時地打破暗衛一的魔障。司徒雅夢囈般道,「默藏其用,息之深深。白雲高臥,世無知音。」
  暗衛一驟然轉醒,驚覺自己渾身燥熱,衣襟半解,蹲姿也改為了坐姿,似隨時準備跳下橫梁,撲向錦榻。他暗道聲慚愧!這才明白,小主人數時辰懶洋洋地側臥不動,是在練功。而他不知其中玄妙,沒個防備,看得走火入魔了。
  他揉揉眼,心有餘悸地低頭看榻。司徒雅依舊支肘側臥,背影靜篤自在,心息浩然清澄,全無下作蠱惑之感。之前幻象,不過是他的心魔。只是這武功絕非司徒家所有,亦正亦邪,似乎比三公子的劍還危險……
  又過了半個時辰,暗衛一無聊地琢磨,世上有睡覺就能練成的武功?他想起少林派的坐枯禪,不過那也得精通佛法,禪武兩修,盤腿而坐經年累月,內功才得大境界。
  他無事可做,學著司徒雅的架勢,在橫梁上擺了個睡姿。‘龍歸元海’,姑且詮釋為守住氣海丹田,讓內力真氣回歸,那麼‘陽潛於陰’,督脈主陽,任脈主陰……他不自覺存想於這兩脈,倒行逆施,放任流過督脈的內力,涌至雙腿之間的任脈會陰。頓覺雄風根部發熱,什麼東西呼之欲出。這武功是有點邪,有點猥瑣,但挺愜意舒服的。
  ‘人曰蟄龍’,他突然記起,武當派鼻祖張三丰有首《蟄龍吟》,上雲,「睡神仙睡神仙,石根高臥忘其年,靜觀龍虎戰場戰,暗把陰陽顛倒顛,」。連張三丰也道陰陽要顛倒,他不再懷疑,旋即又憬悟,二公子所誦口訣,實出名門正派,是武當的上層內功心法,名為‘蟄龍睡功’。二公子有意點撥他,他便專心練下去,‘默藏其用,息之深深’,他認真地維持著曲膝側臥姿勢,將內力藏在會陰處,深呼吸再深呼吸,漸覺內息和心律,一個似虎一個如龍,一會纏綿,一會扭打,很是奇怪,好生熱鬧。他新奇地參悟著其中玄機,渾然忘卻身外之事,凍傷的關節和腫脹的雙腿竟不痛了。
  「秉劍,」有人拍了拍他,悄然問道,「你在作甚?」
  暗衛一唬得睜開眼,只見侍奉大公子的暗衛八蹲在他腦袋邊,表情很是費解。
  司徒府邸的暗衛,各取所長命名。暗衛九擅刀,顧名帶刀;暗衛一擅劍,名為秉劍;暗衛八擅琴,名為曉音。不過大凡暗衛,都是屬於給刺客練手的消遣,生來就是為了以命換命,除了他們自己,鮮有人記得住他們的名字。暗衛八道:「本以為能見著帶刀,沒想到是你,還狗撒尿似的春意盎然抬著腿。」
  橫梁下,四平八穩的大公子司徒嵩,正緩步踱近司徒雅的錦榻。
  「今早就換主了,」暗衛一窘迫至極,無聲解釋道,「曉音,方才二公子教我一套蟄龍睡功,練片刻比睡三個時辰還精神,趁這會兒,我教你……」
  司徒嵩掀開水紋似的錦衾,撩袍坐下。穿著褻衣的司徒雅依舊朝裡側臥,毫不覺冷。司徒嵩拍拍他的肩,關懷道:「二弟,太陽西斜了。」
  司徒雅怏怏轉身:「莫擔心,明天它還會到東邊去。」
  司徒嵩失笑:「我擔心的是你。昨夜爹和你說了甚,怎麼今天你和三弟換暗衛了?」
  司徒雅抬眼看司徒嵩,不假思索道:「爹說,大哥年紀不小了,是時候談婚論嫁了。‘依為父之見,唐門千金頗為潑辣,甚合嵩兒口味,不如把嵩兒送到唐門,做個倒插門女婿,兩家聯姻,對付殷無恨也容易得多’。」
  司徒嵩嚇了一跳:「唐鐵嬌那丫頭橫霸霸的,把我送去,我哪裡還有命在!」
  「是,」司徒雅舒展四肢,打個哈欠,「因此,小弟就說,‘爹,大哥早已心有所屬,何必強人所難,唐鐵嬌還是由我收了罷’。爹嘆了口氣,‘吾兒,此去唐門,你怕是九死一生、屍骨無存’,我說,‘長兄如父,我若不去,豈不是有負孝悌’。如此這般,我就把暗衛九送給了三弟。畢竟,一入唐門深似海。我是有進無出,用不著了。」
  司徒嵩動容,半晌問:「那二弟你,為何不把暗衛九送給我?」
  「大哥,」司徒雅惻然,「我給你的還不夠多麼?」
  「對,你給的太少。你明知道我心有所屬,」司徒嵩突然俯身,拽住司徒雅褻衣襟口,壓低嗓門脅迫,「就還有一樣東西,你沒給我。」
  暗衛一和暗衛八以蟄龍睡功側臥橫梁,看得瞠目結舌。
  司徒雅問:「什麼?」
  「給我,」司徒嵩嚴肅道,「起床。」
  司徒雅側睨窗外飛雪:「為何一定要我起床?」
  「因為唐門有床,」司徒嵩從椅背上摘下衣物拋給他,「東床快婿,當然有床。」
  司徒雅消沉接過:「大哥,小詐怡情,你不必當真罷。」
  司徒嵩心事重重:「千真萬確,爹知道我們昨晚貿闖了藏劍閣。罰你我護送唐家主回渝州璧山。三弟和暗衛九也去。他們都收拾好東西,在府外候著二弟你大駕了。」
  「這麼突然……當真頭頂三尺有神靈,隨便編個謊就給報應?」聽見‘暗衛九’三字,司徒雅勉強振作了精神,拉開梨木衣櫥,挑了兩件斜襟素袍,「再說,唐家主毒霸武林、親友如雲,還需要我們晚輩護送?」
  「爹自有道理,」司徒嵩瞧瞧衣櫥,裡面整整齊齊疊得全是白衣,「二弟,你就沒喜慶點的衣袍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給誰……」他生生咽下「守孝」。
  「大哥有所不知,這是點絳派的規矩。」司徒雅在包袱皮裡放上細軟,轉頭出廂房到書房,挑來挑去,挑中《倦游錄》、《浪跡三談》等十餘本,還似心有不甘。
  司徒嵩對點絳派知之甚少。他母親玉芙蓉雖曾是此派掌門,但那地方形勢奇峻,終年大雪覆蓋,往來的又是凶神惡煞的大藩人,是非多,有去無回,在他看來,就是窮山惡水出刁民。相傳點絳派中女弟子,倒是個個冰清玉潔,貌若天仙,凜然不可冒犯,配上纖塵不染的素衣,真是美哉妙哉。他還未遐想完畢,就看見穿素衣的傻缺二弟,往包袱皮上摞了兩尺高的書:「……二弟,你這是要進京趕考?」
  「路上很悶的大哥。」司徒雅忍痛割愛挑出幾本,勉強給包袱打上結。
  「以往你獨來獨去,才覺得悶,」司徒嵩還未出過遠門,既緊張又憂慮,「這回我們三兄弟互相照應,還要與唐門眾人客套斡旋,哪有你看書的工夫……你該帶是武器。」
  司徒雅聽得笑了:「打穴還需要武器?」他把包袱遞給暗衛一,整裝待發。
  司徒嵩這才發覺,他還從未見過這二弟出手,畢竟他這二弟和他門派不同,兄弟間又不好兵戎相見。據傳點絳派是以尋筋點穴聞名,但點穴一般都靠寸長鐵針、判官筆、點穴■等物增加威力,能徒手仗指力殺人的,江湖中不過二三十人。想罷,他不信司徒雅沒有武器:「我記得你有把扇子。」
  司徒雅關好院門,從袖裡摸出扇子,唰地展開遮雪,道:「大哥英明。」
  看著輕巧的竹骨扇、燙金紙扇面,司徒嵩嘆了口氣,用這打穴,還不如指節寸勁。他不死心:「……你既然師從點絳派,岐黃之術總該懂,帶上銀針,以備不時只需。」
  「大哥你太多慮了,」司徒雅無奈道,「唐門擅毒擅藥,哪輪得到愚弟獻醜。若唐門暗中使壞,那所需之物,到時候再買。大哥你放心罷,你雖未到江湖走動,但和三弟都堪稱一流高手,背後又有武林盟主和點絳派撐腰,除了大魔頭,誰敢找我們不是。」
  司徒嵩更擔心了。暗衛一和暗衛八默默聽著,默默琢磨,其實,無論是動武還是行醫,都用不著小主人操心。不過,兩位公子似乎都忘了暗衛是幹嘛的——暗衛是幹嘛的?
  益州和渝州相去不遠,快馬加鞭三五天抵達。不過這年的臘月雪勢洶涌,山封河凍千里披皚,官道雪泥淤積,又結成了馬蹄極易打滑的堅冰,只能緩圖之。
  司徒大公子、三公子和唐門子弟,都是地道的蜀人,未曾經歷過這麼大的雪,均不以為苦,反而樂在其中,披蓑戴笠,策馬於馬車兩旁,欣賞墜滿冰凌的枯枝敗葉。
  司徒雅則不然,他常年在貢嘎雪山習武,對雪司空見慣。此時見到處都是乏味的白色,索性棄馬進車看起閒書來。偶爾挑起簾,想看看馬隊中哪一個是暗衛九,無奈每個人都戴著御雪的斗笠,穿著厚重的蓑衣披風皮裘,不斷呼出白霧,相貌身形均難以分辨。
  暗衛一旦混入人群,立即如魚得水泯然眾人,不是想找就找得到的。
  但有些人就很容易辨識,比如唐家主的千金——戴著黑紗斗笠、穿紅錦白絨襖的唐鐵嬌。這丫頭用鞭子拍著馬身,一會兒策到馬隊前端,一會兒又兜轉回來,驕傲得像個檢閱士卒的大將軍。
  唐鐵嬌側頭問:「你為什麼看著我?」
  司徒雅微笑,左顧右盼找熱鬧。但所有唐門子弟都對他眈眈相向,仿佛他是熱鬧的源頭,而且即將成為練暗器的靶子。
  「看什麼看,說的就是你!」唐鐵嬌道。
  司徒雅這才明白,唐鐵嬌正打馬和他的馬車並行。眾目睽睽,他把著窗欞,探頭溫和道:「唐姑娘,何以見得,不才是在看你?」
  唐鐵嬌道:「我看見你在看我的。」
  「如此,」司徒雅慢條斯理道,「唐姑娘看我,看見我在看唐姑娘。《禮記》有雲,‘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我們這般看來看去,原本合乎禮儀。但唐姑娘看了我的臉,我卻只能看見姑娘的黑紗斗笠,這豈不是我有禮,姑娘無禮?」
  「你……」唐鐵嬌一鞭子照司徒雅面門抽去。
  司徒雅不躲不閃,但覺遠處一聲馬嘶,緊接著車頂一沉,唐鐵嬌揮鞭的手臂高舉著,鞭梢似乎給落在車頂的人拽住了。司徒雅聽出這是暗衛九,暗衛九的輕功是平淡無奇的‘燕子抄水’,但使起來就像滿弓之箭,矯捷平穩至極。只有暗衛九有這麼快。
  「暗衛九。」司徒雅道。沒有回應。
  「鐵嬌,不得無禮。」唐家主傳音送至,車頂的分量霎時消弭。
  「聽聽,你爹也說你無禮。」司徒雅按捺著感傷,若無其事,繼續招惹唐鐵嬌。
  唐鐵嬌學了個乖,大聲道:「爹,我和司徒公子鬧著玩,親近親近。」說罷她手撐馬鞍,迅疾旋身躍至車軾,繼而埋身入簾,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唐門嫡系紛紛喝彩。
  司徒雅端坐在馬車裡,頭也不抬專心致志看書,神情好似即將春闈應考。唐鐵嬌兀自坐到他對面,忽然覺得尷尬了:「喂,書有什麼好看的?」
  司徒雅用書擋住臉:「姑娘問得好,用《幽夢影》來答,那就是‘古今至文,皆血淚所成,情之一字,所以維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飾乾坤’。」
  唐鐵嬌不明白:「什麼血淚所成?」
  「說來話長了,」司徒雅仍遮著臉道,「我給你講個書中的故事罷。」
  唐鐵嬌正閑得沒趣,便道:「好啊。你等等,我拿些瓜子來。」
  司徒雅大致講了故事,道從前有個身不由己伺候達官貴人的名伎,喜歡上了落魄書生,擔心書生嫌她身世,不願和她往來,便謊稱是某家千金某某。書生半信半疑,誘她共赴雲雨,拿了她的銀子,和她以身換來的薦信,進京趕考。後來,這書生金榜題名,想找某家千金某某報恩,發現千金某某和名伎不是同一個人……
  唐鐵嬌磕著瓜子打斷道:「然後呢,書生去為名伎贖身,皆大歡喜了。」
  「非也,」司徒雅平鋪直敘,「其實書生戀慕千金某某已久,識得千金相貌。他明知名伎撒了謊,仍是將計就計,利用名伎,博取功名。待到書生和千金情投意合想結為連理。名伎才發覺自己被騙了。她想報復,哪料到書生技高一籌,不僅殺了那些達官貴人嫁禍於她,令刑部判她死刑,而且還唆使一幫偽君子褻瀆她。」
  唐鐵嬌氣憤填膺:「豈有此理,真是個卑鄙小人,當拿他千刀萬剮!」
  「不錯。名伎垂死之際,凄然立誓,」司徒雅語調倏忽咬重,「我死之後,必成厲鬼,使君妻子,終日不安!」
  唐鐵嬌握拳追問道:「然後呢?」
  「沒了。」司徒雅道。
  唐鐵嬌咦了聲:「怎會沒了,應讓閻羅王放她回來報仇雪恨,要不找個俠士或者清官替她翻案才是。」
  「說得容易,冤冤相報何時了,」司徒雅依舊舉著書,「唐姑娘你不必較真,此事是由《霍小玉》、《紅拂女》之類糅合杜撰而成,正所謂‘當年真如戲,今日戲如真’,姑娘若是感興趣,不妨收羅來作消遣之用。」
  「好罷,」唐鐵嬌似懂非懂,見他不再作聲,又道,「車這般顛簸,你看得清字麼?」
  「字在顛簸,人也在顛簸,為何看不清?」司徒雅理所當然。
  「那你拿低些看,這樣我看不見你的臉,感覺怪怪的。」
  「不妥不妥。姑娘戴著黑紗斗笠,在下若不用書遮著臉,據《禮記》所云,來而不往非禮也……豈不是非禮。我可不想讓姑娘擔負起非禮的罪名。」
  唐鐵嬌理虧道:「好,我不非禮你,但你也別笑話我!」她揭去黑紗斗笠,俏生生的臉龐和唐鐵容有幾分相似,但眉骨處有道不易察覺的淺紅色瘢痕。
  司徒雅合攏書,端詳了會兒,微笑道:「原來如此。」
  「我幼時拿我哥哥練梅花針,」唐鐵嬌鬱悶道,「他躲得很快,梅花針彈回來,撞在了我眉毛邊上……我爹說我是自作孽不可活,保准嫁不出去了。」
  司徒雅沒料到唐門少主的童年如此凄慘,不禁感慨:「鐵容兄也不容易。」
  唐鐵嬌正欲發作,忽聽得遠處駿馬痛嘶倒地的驚天動靜,而少家主唐鐵容斷喝道:「明人不做那暗事……」
  西北方有人縱聲大笑:「你們唐門專做那暗事!」
  東北方有人接茬戲謔:「專做那暗事即是唐門!」
  四面八方怒道:「兄弟們,為少鏢頭報仇的時候到了!」
  司徒雅以扇撫掌,正想事不關己聽個就裡,卻讓唐鐵嬌強行拽出了馬車。

  第七章

  此時天地渾溟,雲聚雪稠,官道兩旁是茫茫枯林,其中騰起數裡霧靄,開荒燒麥梗的味道厚重沉鬱。司徒雅邁出車輿,入眼盡是白濛濛的濃煙,近在咫尺的唐鐵嬌尚辨不清,更莫說叫陣的敵人。他和唐鐵嬌均是一怔,這和尋常江湖恩怨不同,對方不願照面,省了先禮後兵。
  「小主人!」一襲蓑衣搶到他身前,聲音憨拙,是暗衛一。
  司徒雅正想詢問他大哥三弟在何方,忽覺彌天大霧中有成千上萬的利器,錯雜飛來。他不及細想,將唐鐵嬌推進車內,展扇上撥右擋。暗衛一從皮質腰帶中抽出薄如蟬翼的軟劍,掄出道道清輝,搪開亂如蝗群的箭矢,盡忠職守護住小主人。
  「不愧是唐門的是非,」見暗衛一如此賣力,司徒雅停手道,「陣仗嘆為觀止。」
  「爹,大哥,你們在哪!」唐鐵嬌心急如焚,四顧大喊。幾個唐門子弟尋聲而至,團團護住她的馬車。「你們莫礙事,我要去找爹!」唐鐵嬌不顧攔阻想離開扎滿箭羽的車輿。唐門子弟抵擋著暴雨般的流矢,拔冗央求道:「姑奶奶,這會啥子都看不清,凶險得很,你就莫去幫倒忙了!」
  司徒雅點頭,唐門子弟說的是,面對彌天大霧和十丈射程的良弓利箭,饒是唐門毒藥暗器叱吒江湖,也毫無用武之地。不少馬匹被扎得遍體鱗傷,拽著車轅奮鬣狂奔,卻不幸踐中雪裡埋藏的機括,尖銳的鹿砦掀起,劃開馬肚扎入車底,不知是馬血還是人血,淅瀝瀝自車縫轅木燙入雪泥,哀嚎嘶鳴聲凄厲無比。濃煙中一派混亂。
  「擒賊先擒王。暗衛一,保護好唐姑娘,莫要驚了馬。」司徒雅拿定主意,調息拔地而起,一招‘脫影出塵’,在箭雨中見縫插針,堪堪到半空,又點踏箭身,縱出霧靄,瞥見浩渺的枯林中有十來個狼煙源頭,幾處兵戎聲隱隱傳來,想必是唐門中的高手突圍搦戰,他不假思索,藉著箭勢往寂靜的東北上風位躍去。
  這會兒煙雪皚皚,林中數百大漢,竟未覺一襲白袍接近。待前列長蛇弓陣慌忙舉箭瞄準時,司徒雅把摺扇往頸後一扎,緊接著‘鷂子翻身’接‘霜花蓋頂’,雙手在兩名弓箭手的頭頂百會穴輕旋,從容落至陣線之後。雖是動武,卻全無殺氣,動發蘊藉。
  「可能要睡十二個時辰。」司徒雅說罷,兩名背對他的弓箭手悶聲栽倒。陣後護住狼煙的眾武夫,見他來得颯灑唐突,近到逼仄弓箭再使不上,霎時齊齊拔刀,圓陣包抄。
  「不必緊張,」司徒雅步步為營,「不才是來講和的。子曰,‘君子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是指……」‘指’字未完,離他最近的兩名壯漢怒喝「放肆」,擢刀左右朝他砍來,一個天斬斜劈,一個照腰狠抹,氣勢甚是驚人。
  他面不改色,右手捋住一人的手腕麻筋,絞去刀:「……做人一旦恭謹有禮,四海之內都是好兄弟,」轉而虛步埋身,單指抵住左邊大漢膻中穴,又道,「子還曰,‘禮之用,和為貴’,有話好說,何必動刀動槍,枉送性命?」
  不管刀光劍影縱橫交錯,司徒雅信步躦行,如入無人之境。雖千萬人吾往矣,他臉上寫著「以德服人」,指法變幻莫測,口中煞有介事子曰。眾人大駭後退,一退再退——尋筋點穴。這功夫無人不曉,真正會使的少之又少。畢竟人身形各異,即便熟知一百零八死傷穴,也難一點就準。何況講究‘十二經十二時’,十二時辰內,血氣在十二經脈循環,點而有效的穴道,因時辰不同而不同,極費腦子,不適合實戰。這是個怪人。
  「好,‘指定中原’、‘絞臂金鎖’!」有人拊掌欣賞,如數家珍道出招式,「天罡點穴法能練到如此境界,真是英雄出少年。只是不知,是武當內家哪位高足?」
  司徒雅使的的確是武當派武功,他插手唐門恩怨,在弄清是非之前,不願給司徒家惹禍:「俗家弟子,不提也罷。閣下與唐門有何誤會,不如熄了狼煙,撤了弓兵,與唐家主心平氣和談談?」他循聲望去,只見狼煙篝火的上風處,踞坐著個暖手的男人。
  ——這男人紫冠金簪,披著雍容華貴的紫貂裘,卻不拘小節席石而坐。此時他冷眼睇過,似笑非笑,嘴角一掀語調謔然:「本王與唐門並無誤會,少俠誤會。」
  司徒雅怔了怔:「沒有誤會,何必煽風點火塗炭生靈?」
  披貂裘的紫冠男人,用枯枝撥弄煨在草灰裡的烤紅薯:「沒有誤會,卻有仇怨——雲雁鏢局和唐門的仇怨。本王近來寂寞如雪,湊個熱鬧,帶了三千精兵於此,狩獵麋鹿,順便找回遺失之物。」
  司徒雅心中起疑,本王,姓本名王?三千精兵,狩獵麋鹿?
  「方才不是牙尖嘴利,怎不說話了,」男人拾起烤紅薯,吹吹灰道,「來一個?」
  司徒雅覺此人眉眼似曾相識,卻想不起在哪見過:「不敢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依本王之見,敢把不敢掛在嘴邊的人,一般都敢。既然敢,為何又說不敢。當真不敢,就別請教,」男人自顧自撥開熱騰騰的薯皮,「你說,你到底是敢還是不敢?」
  司徒雅知錯就改:「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少俠,你知道本王名字有何用?你直呼本王的名字,是大不敬,除非你想在床笫之間動情吟呼,」男人咬口烤紅薯,含糊,「因此,韓寐這名字,你要麼別提,要麼羅帳裡提。但蜀王聽著像薯王,本王不喜。罷,叫聲王爺。」
  韓是此朝國姓,當今皇帝姓韓名璿,暴虐無道,不僅誅殺忠良,且聽信讒言,先後賜死四藩王,唯獨留下蜀王韓寐。相傳,韓寐和皇帝同為嫡出,卻是個玩物喪志的傻子,年至十歲只會說「貓」,弱冠之齡笑嘻嘻爬過龍袍褲襠,被皇帝打發到偏遠的蜀中。
  司徒雅慎重打量韓寐,神志清醒,尤其是那雙似笑非笑的丹鳳眼——眼睛亮堂如雪,太陽穴略略賁張,內功高手才會如此。「原來是王爺蒞臨此地,恕在下有眼無珠……」
  韓寐打斷:「你的眼珠子好好長著,怎叫有眼無珠,難道要把它剜出來,再讓本王原諒你有眼無珠?還有,你為何一直‘在下在下’。少俠喜歡在下,本王想必在上。」
  大智若愚,司徒雅得出結論:「王爺固然在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巴蜀烝民盡受王爺恩澤庇護,王爺遺失了東西,是天大的事情,是匹夫有責,不如讓兄弟們歇歇手鬆松弦,讓唐門和雲雁鏢局偃旗息鼓,大家齊心協力,先找到王爺遺失之物再論。」
  「你說的有道理。」韓寐頤指氣使,「這樣,你親本王一口,本王就讓他們停手。」
  司徒雅淡定道:「其實我不是女扮男裝。」
  「本王看得出,你是男人。」韓寐扔掉烤紅薯,臉上染了幾道黑灰。
  司徒雅嗓子尖了:「其實我是女扮男裝……」
  韓寐起身:「親不親,關乎數十性命。城下之盟,要有誠意。」
  「王爺微言大義。」司徒雅緩步踱至韓寐身前,穿著尋常布袍的精兵竟不攔不擋。近了細瞻,韓寐更是面善,只是臉上有幾道髒乎乎的黑灰,脣邊有烤紅薯殘渣。他緩緩撈出摺扇,抬準韓寐的下頷,旋即氣餒道:「子曰,‘不時不食’。不合時宜,不宜進食。」說罷,扇尖似隨意挪下,無意凝在韓寐人迎穴處。
  「讓你親本王,」摺扇未到,韓寐身形已晃,指節森然作響,一招‘霸王請客’,掌出如風,回敬司徒雅的咽喉,「何故欲親故縱?」
  司徒雅識得,這是由太祖長拳衍變的‘八極拳’,出自武當派,和太極齊名,俗稱‘太極’柔安天下,‘八極’猛定乾坤,武林道它‘動如繃弓,發若炸雷’,瘋魔霸道。那廂拳剛提起,他整個人給無形之力攫住,胸膛窒悶,耳心鈍痛。充斥著蠻橫內力的拳掌襲至,光是罡風擦過,就比讓人砍一刀還難捱。這蜀王年紀輕輕,身手卻俊得出奇,撂江湖算是萬人敵。合該他倒霉碰上,他不願攖其鋒,且避且退,亦步亦趨將韓寐引向林外官道。
  然而官道未到,韓寐的‘閻王折手’已到。司徒雅肩臂中招,手骨卸盡,背脊撞上樹幹,冰稜積雪,震落一地,韓寐反剪住他折損的雙腕,欺身貼緊道:「不錯不錯,旁人這會膝蓋都該軟了,少俠你還能站得住。」說罷低頭就要索吻。
  司徒雅悔不當初,韓寐的武當功夫比他正宗,早知打不打都如此,何必蚍蜉撼樹。
  韓寐得意地碾近咫尺熱息,驟覺幾道厲風梭至,角度之刁鑽,逼得他非避讓不可!他蹬樹挾司徒雅回旋,不及落定,映雪鋒寒的刀光已迫右眼——他當下急急走蹬數步,擢了司徒雅在身前擋刀,但那看不清的來者更快,單刀直入的虛招未老,已左右分縱四道陰鷙的殘影,宛如烏雲翻墨,在如席大雪中痛快鋪張,誓死方休!左側‘重上朝陽’、‘霸王擲鼎’,右下‘韓信埋步’、‘風卷殘雲’,孰先孰後,究竟幾人?韓寐眼花繚亂,深知這都是街頭賣藝的陳舊刀招,也知這些刀招都可能易為殺招,正陷入套路左右分神拆解,忽覺背後戾氣刺骨,寒意逼緊——正主在後!他無暇再顧司徒雅,迅疾撒手回身招架,剛轉頭……就給潑了滿眼婆娑雪霧。
  待韓寐抬手拭卻雪霧,穿黑衣的暗衛九,已抱著司徒雅佇足在半丈開外了。
  司徒雅顏面丟盡,默默把臉埋在暗衛九懷中,磨蹭著那一片大好胸肌。暗衛九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緩緩平復,他看著紫冠金簪的韓寐,韓寐也靜靜看著他。
  兩人都在反省戰局,權衡形勢。暗衛九的刀很快,出其不意,未落到實處。韓寐招招剛猛,身手就不能過快,何況韓寐適才擰著一個人。現在輪到暗衛九抱著人。
  怎麼看韓寐都贏定了,因為這時,精兵雙手奉上一柄丈八長槍,朔風吹卻層層浮雪,森寒的玄鐵槍頭露出,陰刻的血槽、有仇必報的睚眥紋,盤至沉甸甸的臘木槍身。槍為百兵之王,槍頭鋒銳,槍身柔軟,一槍揮出萬朵梅花,逐鹿沙場的至勇至美象徵。拳法要轉之道,始終是為握牢長槍準備的,韓寐是個乾大事的人。
  玄鐵長槍一出,百把弓箭齊刷刷瞄準暗衛九和司徒雅。
  韓寐負手而立,沒看先皇御賜的兵器,反倒問暗衛九:「你看見它了嗎?」
  暗衛九似笑非笑,他的目光恬漠,只是眼角鐫刻著永恆的笑意。
  韓寐信步靠近,氣定神閑哼起歌來,聲音沙沙沉沉:「龍欲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雲,四蛇割股。一蛇獨怨,終不見處所……」精兵隨他的步伐,謹慎地挪動陣型。
  暗衛九垂目請令,偎在他懷裡的司徒雅意會錯了,解答道:「這是《龍蛇吟》。」
  韓寐停在他倆面前,深沉道:「本王是蛇。」
  暗衛九道:「蛇該去冬眠。」
  司徒雅略微驚詫,暗衛九竟主動說話,想想,他已不是暗衛九的小主人,不必顧忌。
  「冬眠時丟了東西,」韓寐看著司徒雅的嘴脣,謔道,「難免咬人泄憤。」
  「丟了何物?」暗衛九問。
  司徒雅抬眼看著暗衛九。暗衛九救了他,卻在無視他,自作主張像個陌生人。
  「本王丟了一個人,」韓寐看著沒入官道的濃煙,道,「還有一件東西。」
  「方才你說的是丟了東西。」暗衛九的辯才見好就收。
  韓寐也不再纏夾不清:「那東西很重要,是送給代北侯的壽禮。」
  司徒雅何等聰明,接道:「雲雁鏢局押著這件東西,半途遇見劫匪,於是王爺你認定,富甲一方的唐家堡,是那見財起意的元凶。可有證據?《左傳》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尚書》雲,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王爺你統率巴蜀,卻‘事出有因,查無實據’,豈不是草菅人命,有失民心。再說壽禮造下殺孽……」
  韓寐看著司徒雅的脣:「再說我親你了。」
  司徒雅:「……」
  暗衛九這才發覺自己還抱著司徒雅。他恭謹放下,聲音醇沉穩定:「江湖恩怨江湖了,有物有則,縱是唐門,也不會不買帳。蜀王你應該知道,此地江湖豪傑雲集,牽一發動全局。蜀王既是武當門人,即是江湖中人。入鄉隨俗,查清,再戰不遲。」
  韓寐的目光在暗衛九臉上徘徊一圈,幽幽道:「好,」轉頭下令,「放響箭。」
  司徒雅目不瞬看著暗衛九,原來暗衛不僅善武。暗衛九微微側首,自然地把右手背在身後。

  第八章

  響箭聲厲如鷹嘯,瞬間穿透數裡煙翳。精兵隨之鏟雪,掩埋濃煙滾滾的篝火。
  「本王通情達理,唐門卻未必罷休,」韓寐從腰際摸出塊金令牌,「你倆可以走一個,去邀雲雁鏢局和唐門到此,當面對證。」
  暗衛九對上司徒雅的目光,卻不遑多看,神情疏遠卑微,但擺在他臉上,像是意味深長的微笑。司徒雅領會,以暗衛九的身份,說服不了唐家主,何況暗衛九還得罪過唐門,保不齊聲音露餡:「我去。」他瞧瞧令牌,上面有蜀王韓寐的字樣。
  「煙消前,少俠沒把人帶齊,」韓寐走到暗衛九身側,對司徒雅道,「就休怪本王不留餘地。順便轉告唐家主,他堡裡老小還在盼著他回家,以及,他的老婆風韻猶存,小妾真是貌美如花。」
  司徒雅聽著,看了看韓寐,再看看暗衛九,心裡閃過一絲異樣,卻說不清道不明。他摒去雜念:「還勞王爺,將令牌放入不才懷中。」
  「哦,差點忘了,」韓寐打量司徒雅折損的肩骨腕骨,抬手把金令牌送到他嘴邊,「刻不容緩,叼著去罷。」
  「……」司徒雅按捺慍怒,小不忍亂大謀,正欲湊脣咬令,暗衛九突然覆住他的肩,捉腕揉捏繼而猛地一推,錯位的關節回到原處。他痛得汗意橫生,忽見自己白袍有幾道揉亂的赤色指印,不由得轉盯暗衛九的手。暗衛九收手一背,繃緊的神情頗不自然。
  「煙快散了。」韓寐悻悻提醒。
  司徒雅只得接過令牌,從弓陣中一縱而出,點踏枯枝掠遠。暗衛九目光灼灼地送他遠去,染血滑膩的手裡,不知何時捏了三把紅纓飛刀,唯恐有人乘其不備放冷箭。
  韓寐斜睨暗衛九的右腕:「你喜歡他?」
  暗衛九默不作聲,像一條喪家之犬。
  韓寐道:「別害臊,這沒什麼大不了。我也喜歡男人。」幾個精兵笑了。
  暗衛九道:「和而不同。」
  韓寐道:「我是個小人,同而不和。」
  暗衛九道:「我是個下人。」他對司徒雅的喜歡,不同於斷袖余桃。
  韓寐惋惜道:「以你的身手,不必當下人。」
  暗衛九道:「……蜀王也不必當小人。」
  韓寐道:「局勢弄人。」
  兩人望著官道那邊越來越稀薄的煙霧,喧囂聲漸不可聞。韓寐突發奇想:「你左邊膝蓋上,有沒有一顆痣?」
  暗衛九側頭看著他,好半會兒才答:「沒有。」
  「真的沒有?」
  「蜀王若願就此撤兵,對唐門一行人既往不咎……我可以脫給蜀王看。」
  「既往不咎?還是相信你比較划算,」韓寐並未深究,只道,「你真不像個下人。」
  暗衛九岔話題:「王爺衣服髒了。」
  韓寐不以為忤,轉身拍拍貂裘上的雪泥,問:「還有麼?」
  暗衛九盯道:「臉上有黑灰,嘴角沒擦乾淨。」
  韓寐抹抹臉,竟揉紅了眼角:「還有嗎?」
  暗衛九看了一眼,樸實道:「沒了。」
  韓寐抬頭看天:「……這狼煙很熏人。」
  煙未散盡,兩大撥人馬由遠而近。暗衛九遠遠看見司徒雅,丰神雅淡像儒士,只是好好一件素袍上,有幾點扎眼的血指印。旁邊是臉色陰郁的唐家主和憤怒的唐鐵容。反扛著劍鞘的三公子司徒鋒緊跟其後,眼如利劍向他刺來,嘴角卻翹著秋後算賬的笑意。大公子司徒嵩則面色鐵青,離開益州不過兩百里地就遇見精兵埋伏,心境可想而知。
  另一幫人擢著雁紋鏢旗和紅纓九環刀,想必是鏢師之流,走在最前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翩翩公子,玉樹臨風一表人才,和司徒雅是同一類人物,也穿著白衣,不過是緦麻喪服的款式。或許是因為年紀稍長,他眉宇間多幾分風流倜儻。穿喪服都能如此倜儻,可見他未必是真的傷心。他走到韓寐身前,行禮道:「小人季雁棲,參見王爺。」
  暗衛九趁機默默融回了唐門子弟中,立在離司徒三公子不近不遠的地方。
  韓寐笑道:「……鏢局當家也不必當小人。」這是在學暗衛九之前的話。
  季雁棲不明所以,只道這王爺腦子時好時壞,便付之一笑:「還請王爺為小人做主。」說罷轉身朝後看。眾人隨他看去,見兩名鏢師抬著竹子穿成的羊氈輕轎(又名滑竿),小心翼翼上前擱好。滑竿裡躺著個人,蓋著厚厚的狐裘,看不分明,也不知是死是活。
  唐家主瞧不上季雁棲這種朝廷走狗,對韓寐毫不客氣道:「不知王爺有何見教?」
  「你不知,」韓寐笑意不減,「怎知本王要見教你?連三歲孩童都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偏偏唐家主不知。」
  唐家主勃然大怒,勉力氣沉丹田:「唐某真不知道,勞煩王爺明示!」
  「那豈不是連三歲孩童也不如。家主統管唐門不靠腦子,只靠賞臉麼。」韓寐連長輩也要調戲一把,唐門子弟恨不得衝上來把他五馬分屍,眾鏢師卻著實解氣紛紛叫好。
  作為旁觀者,司徒雅很同情唐家主的遭遇。和韓寐說話不能繞,不然鐵定繞進去。也不能講理,不然韓寐就要孟浪。其武功卓絕身份又是王爺,真是一朵踩不了的奇葩。
  唐家主忍氣吞聲拱手:「王爺要是沒事,恕唐某先行告辭!」
  韓寐看著唐家主道貌岸然的背影,自顧自問:「你小妾怎麼是個男的?」
  此話一出,四下震驚。不僅雲雁鏢局的鏢師嘩然,連唐門子弟也幡然變色。司徒家公子們更是驚詫,這唐家主四十多歲了,還金屋藏嬌偷梁換柱,養了個驚世駭俗的男寵?
  唐鐵嬌惱得滿臉通紅,喊道:「你胡說,休要侮辱啞娘!」唐鐵容趕緊拉住她的手。
  韓寐置若罔聞,盯著唐家主的背脊:「這位啞娘只怕非同一般。」
  家主男寵,啞娘,只怕非同一般——寥寥數語,猶如投石入湖,在司徒家三位公子心裡掀起波瀾。司徒鋒覺得,一個男人,濃妝艷抹、女扮男裝嫁給唐家主,真是滑稽極了。司徒嵩揣測,這可能和父親差他們送唐家主回堡的旨意有關。司徒雅則在想,這蜀王爺丟了托鏢之物,不急著追究,反趁機插手唐門內事,居心叵測得很。
  唐家主轉過身,目光森寒逼視韓寐:「江湖中事,王爺何必拔冗過問!」
  「本王是江湖中人,」韓寐輕描淡寫道,「武當派張鶴心座下弟子,張玉霄。」
  唐門眾人齊齊震懾。武當是當今天下第一大派。武當掌門人名為張鶴心,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情……這位武當內家宗師,有兩名可能繼承掌門之位的入室弟子,即張玉霄和張碧俠,並稱‘武當雙璧’——這兩人雖神龍見首不見尾,卻早在江湖上威名遠播,令不少英雄豪傑自恨攀交無門。其人脈勢力和武功造詣,可想而知。
  ——但是,張玉霄是蜀王韓寐?唐家主回神道:「王爺這玩笑未免開大了。」
  「本王幼時隨先皇往泰山封禪。張仙師亦赴盛典,覺本王腦子雖笨,骨骼卻頗為和襯,是塊習武的料子。因而本王隱姓埋名,拜在仙師門下,前塵不提也罷……」韓寐有意無意看了人群中的司徒雅一眼。司徒雅別開臉,他之前不願透露身份,冒用武當點穴法和韓寐過招,難怪韓寐興致勃勃不願善了。
  韓寐又看向臉色難看至極的唐家主:「那麼武當派想問一問唐家主……」
  「唐某自認無愧於心,對得起武林同道!」讓韓寐揭了家醜,唐家主卻不多做辯解,打斷譏諷道,「倒是武當派的張道長,你身為武林正派,今日造下殺孽,如何了賬?」
  唐家主話未說完,按怒已久的穿喪服的雲雁鏢局已罵成一片,聽來聽去,大意是唐門半途劫鏢,殺害了他鏢局七條性命,背後偷襲與魔教無異,最可恨的是,害得他們少鏢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武當派若有意鏟除唐家堡,是為武林伸張正義除一大害。
  唐門子弟聽得一頭霧水,什麼少鏢頭,什麼劫鏢偷襲,他們壓根兒沒聽說過雲雁鏢局,於是紛紛罵了回去,一時間親戚連天,祖宗滿地,錯雜聒噪,全然不知所云了。
  「莫吵。」有人低喝。這聲音雖低沉、飄飄渺渺,卻生生地把所有喧囂抑了下去。
  司徒嵩頓覺心胸煩惡,疑道:「三弟,這聲音……」
  司徒鋒正合計,一會兒要怎麼懲罰半途失蹤、不保護他,反倒跑去救他二哥的暗衛九。聞話不以為然答道:「是那叫什麼雁七的發出的。」
  司徒嵩所問非人,轉問:「二弟,這是哪一派的武功?」
  司徒鋒聞聲銳利地看向司徒雅,越看越厭憎,他這二哥明明把暗衛九送給他……
  司徒雅毫無自覺,思索片刻道:「愚弟不知。」
  司徒嵩正想討論討論。那傳音武功很邪乎的人,已在前抱拳發話了——竟是雲雁鏢局當家,穿著緦麻喪服的季雁棲。這人明明是鏢局莽夫,偏偏言談舉止風度翩翩……
  「前輩,」季雁棲向唐家主道,「不是我季某不自量力,有意和唐門過不去。」
  唐家主冷哼一聲,目光泄露幾分忌憚。適才季雁棲內功傳音,短短兩字,竟縹緲綿延,強壓下了在場數百人的鼎沸爭執。有這本事,卻自甘做名不見經傳的鏢局當家,實在令他捉摸不透,更讓他捉摸不透的是,季雁棲到底意欲何為?
  「家主請看。」季雁棲話不多說,掀開滑竿軟轎上覆蓋的狐裘,一隻腫脹潰爛的手露了出來,讓雪地一襯,奼紫嫣紅的,格外驚心。遍布手臂的猙獰裂紋,好似鈍器割出來的般,經脈森然暴露在外,寒風一吹,還微弱地搏動著。
  唐門子弟心知肚明,這手臂不是鈍器所傷,而是中毒所致——這種毒天下僅此一家,別無分店,名為‘五毒神砂’,須用蜈蚣、蜘蛛、蟾蜍、蛇蝎五種毒物,翻煉鐵砂三年而成。煉成的‘神砂’若是確鑿打中人身,目標會死無全屍,化為一灘膿水。
  而狐裘覆蓋的倒霉蛋,顯然只是手臂處給鐵砂掛破了皮肉。饒是如此,也將終生癱臥,膿血不止,好似隨時隨刻都在為五毒噬咬,偏偏無藥可醫,還不如給個痛快一死了之。
  ……即便是唐門子弟,也不願多瞧一眼躺臥之人的慘狀。
  「這是舍弟,季羡雲,」季雁棲憐惜地替那人重新掖好狐裘,「也是我鏢局的少鏢頭。王爺所托之物,本該由我親自押送,只是那幾日我身體抱恙,舍弟堅持要我歇息,由他走這趟鏢。早知如此……」說著說著,他神色漸漸凄愴,低垂的眼瞼也發紅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在場的人無不動容,司徒雅也暗嘆了聲:「真是兄友弟恭。」
  司徒嵩和司徒鋒一齊看這司徒老二——難道他們倆兄不友弟不恭?
  「……」司徒雅繼續看戲。
  「哥……別難過,」季羡雲似乎察覺到兄長在落淚,勉力擠出聲,「為你,值得。」
  「當家的,」一位鏢頭上前,對季雁棲道,「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唐門!只要當家的你點個頭,兄弟們就是拼了命,也要這幫心肝肺給狗吃了的龜兒子血債血償!」
  唐家主無動於衷:「這的確是鄙門的‘五毒神砂’。會這門武功的諸位長老、嫡系子弟,已全在此地,」他轉身向唐門眾人,「我唐家堡飲譽武林,靠得是朋友抬舉,從未幹過一件偷雞摸狗的事情,即便是殺人,也是有因有果,善始善終。」唐門子弟齊呼壯勢,唐家主又轉向韓寐,「要說劫鏢……呵呵,不是唐某小瞧王爺的財力,唐門毒蒺藜向外明碼標價,是一枚千兩,加上其餘藥材暗器生意——俗話說財不外露,有些人想栽贓陷害,撈點好處,在所難免!」
  韓寐聽得頻頻微笑,鳳眼斂起,神情像狼,看起來很友善。
  季雁棲起身,緩緩道:「季某豈是貪財小人……缺了季羡雲,雲雁鏢局便不再是雲雁鏢局。我季某再無掛念,從今往後,只有你唐門不敢想,沒有我季某不敢做!」
  唐門子弟聽得譏嘲不已。唐家主、唐鐵容、司徒家三位公子等幾個,卻隱隱覺得季雁棲的武功高深莫測,加之有武當派和蜀王韓寐撐腰,占理占勢,蕩平唐家堡易如反掌。
  司徒雅悄然傳音:「大哥,如今不表明身份立場,決一死戰就晚了。」
  司徒嵩心裡懸吊吊的,也傳音問:「如何是好,兩不相幫?」
  「當然是幫唐門。」司徒雅果斷道。
  司徒嵩想不明白,就形勢,幫韓寐和雲雁鏢局更好:「二弟,這時候不能看交情。」
  司徒雅溫和道:「愚弟不喜歡韓寐。」
  司徒嵩:「……」他這二弟這麼直白,還是頭一次。
  司徒鋒聽得嘿嘿一笑,冷不丁道:「我同意二哥的意見。」他早就看得心煩氣躁,此時一躍而出,掠到唐家主和季雁棲之間——雪落的聲音,都比他落地的動靜大。韓寐和雲雁鏢局的眾人都很驚奇,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輕功竟絕妙至此。
  「你們婆婆媽媽這麼久,小爺肚子都餓了,」司徒鋒向季雁棲道,「你的意思是,你弟死了,雲雁鏢局就沒了。那要是,你弟活得好好的,這就沒你的事了罷?」
  季雁棲語塞。唐家主道:「……五毒神砂無藥可醫。」
  「唐伯伯你先別急,」司徒鋒又問韓寐,「王爺想找回遺失的東西?」
  「不錯。」韓寐猜出司徒鋒的輕功來路,頗給武林盟主面子,續道,「司徒小公子。」
  雲雁鏢局的人聞話,明白過來,司徒鋒用的是劍門輕功‘雪染翠雲’,劍門湮滅多年,會這武功的只有武林盟主及其幼子。他們竊竊私語一陣,又左顧右盼一陣,大概是在找武林盟主司徒慶。
  司徒鋒轉向唐家主:「唐伯伯,你想不想抓住嫁禍你的人?」
  唐家主束手無策,任由司徒鋒胡鬧,只道:「這個自然。」
  「這就對了,」司徒鋒道,「唐伯伯你去抓劫鏢、殺人和栽贓唐門的元凶,自然就會找到王爺丟失的東西。唐伯伯把這東西交給王爺,那唐門就和王爺兩清了。」
  唐家主語塞,但旋即感到,司徒鋒這個權宜之計很有道理。
  韓寐竟也道:「不錯。不過司徒小公子,你打算怎麼解季羡雲的毒?」
  司徒鋒笑道:「王爺你既然識得我是司徒小公子,就應該知道,我二哥……」
  聽到司徒鋒說到此處,作壁上觀的司徒雅心裡打了個突。
  韓寐笑意甚深:「你二哥?」
  「我二哥名叫司徒雅,是‘點絳派’掌門的傳人。」
  司徒雅名不見經傳,‘點絳派’韓寐卻略有所聞,此派藏身貢嘎雪山,以岐黃之術、尋筋打穴聞名,難道那點絳派威力通神,能解唐門無藥可解的‘五毒神砂’?
  「嘿,我二哥習了《結脈連理經》,別說懸壺濟世,起死人肉白骨都沒問題。」
  司徒雅臉色尚平靜。司徒嵩卻聽得神情大變,什麼起死人肉白骨,他娘玉芙蓉說過,《結脈連理經》其實就是以命換命,點絳派數任掌門都是因此而死,他三弟是在胡鬧!
  韓寐是聽說過這門武功的,‘結脈連理,利人損己’,救人一千自傷八百,誰用誰倒霉。他不信世上有這麼傻的人:「你二哥,願救季羡雲?」
  季雁棲也不信:「舍弟與司徒二公子素無往來,二公子怎會捨命相救?」
  司徒鋒天真無邪道:「我二哥司徒雅,可是謙謙君子,品流閑雅,向來慈悲為懷。適才他還嘆你們季家兄弟,兄友弟恭。再說身為武林盟主之子,息事寧人、作出犧牲是分內之事。何況,二哥說了,他要幫唐門,他不喜歡韓寐。二哥,你還磨蹭什麼?」
  「你二哥真有趣……」韓寐準備看那傻缺二公子是誰。
  唐門子弟默契地分開,給司徒雅讓出一條路。司徒雅不得不踱步前行。
  韓寐看著司徒雅,略詫異。司徒鋒幸災樂禍地看著司徒雅。唐鐵嬌緊張地看著司徒雅。
  暗衛九默默看著司徒雅。眾目睽睽,所有人都好像第一次發現司徒雅,緊緊注視著他。
  「原來是你……」韓寐只詫異了片刻,衝司徒雅笑道,「少俠,你當真要救?」
  司徒雅置若罔聞,兀自掀開滑竿上覆的狐裘,認真查探季羡雲的傷勢。
  司徒嵩置身事外,在遠處看得暗自驚心,他三弟讓他二弟騎虎難下,非使《結脈連理經》不可……難道是想借刀殺人?忽覺有人低聲提醒道:「五毒神砂無藥可解。煩勞大公子,讓二公子停手。這次出行,意不在此。」他側頭一看,這人竟是暗衛九。他霎時有些不悅,一個暗衛也敢差事他做事,不由得冷淡道:「二弟不會有事。」心道,三弟已誇下海口,如果二弟不救,形勢會比剛才還要糟糕,我和三弟也會牽連其中。更重要的是,有損武林盟主和點絳派名譽。
  這片刻工夫,司徒雅已抬起眼,看向季雁棲,書呆似的勸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季兄你此戰已傷了唐門不少性命,就算唐門子弟真的劫過鏢,季兄也該收手了。」
  季雁棲微不可察地哂了一聲,真摯道:「還望公子妙手回春,救活舍弟。」
  「好。」司徒雅只能裝作聽不見那聲哂笑。

  第九章

  韓寐設伏的地方,離資陽不遠,司徒雅答應救治季羡雲之後,只道要找個清靜的客棧替季羡雲解毒療傷,眾人便往資陽附近的丹山鎮駛去。一路上唐門子弟礙於唐家堡為韓寐圍困,不敢輕舉妄動。雲雁鏢局的人也格外安分,對司徒雅車前馬後照應殷勤,看來季羡雲在鏢局深得人心。
  司徒家三公子共乘一輛馬車。司徒嵩責備道:「三弟,你這回可闖了大禍!」
  司徒鋒抱著劍道:「是二哥說要幫唐門。你們有更好的法子?」
  「就算沒有,」司徒嵩留心司徒雅的神色,「你也不該把你二哥往火坑裡推。」
  司徒雅看著閒書,聽到這話,抬頭道:「大哥,你不必責怪三弟,就算三弟不說,我也會救季羡雲。我為兄為弟,都該保你們平安無事,何況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司徒鋒正生著氣……暗衛九是他的暗衛,不保護他,卻對他二哥一頭熱。早知如此,司徒雅又何必假惺惺把暗衛九送給他。這分明是挑釁他,他當然要報復回去。不過他只是想司徒雅當眾出個醜,讓大家看清,他這偽君子二哥貪生怕死的真面目,哪曉得司徒雅當真答應救季羡雲。「誰要你保護?我想從這裡殺出去,誰攔得了我。」
  「是,三弟武功蓋世,只是我作為兄長,不願三弟你沾染血腥。」司徒雅說的像是自己主動請纓,要為季羡雲治病了似的。
  司徒鋒聽出一身雞皮疙瘩,怒氣卻消了不少。他轉念一想,其實要怨也怨暗衛九自作多情,著實和他二哥沒關係,他這二哥向來沒脾氣,什麼東西都不敢和他爭的。
  司徒嵩突然道:「三弟,你出去把個風,我有話和你二哥講。」
  司徒鋒自知理虧,掀簾縱出馬車,留大哥二哥敘話。他策馬逡巡一圈,從披蓑戴笠的人中揪出暗衛九,齊頭並進詰難道:「我才是你的主人!你為何三番五次救我二哥?」
  暗衛九心事重重道:「屬下的主人是盟主。小主人你武功蓋世,屬下自然以全局為重,彼時屬下一心想撲滅上風位的狼煙,好讓小主人視野開闊,孰料遇見二公子。如是。」
  竟滴水不漏。司徒鋒道:「那你替他擢唐鐵嬌的鞭子,也是大局為重了?」
  「是。二公子是主人之子,又是小主人你的兄長,屬下不能看他受辱,」暗衛九應對自如,不卑不亢,「挨鞭的若是大公子,屬下一樣會出手。反之,倘若小主人你有難,屬下顧之不及,暗衛一和暗衛八也會救小主人你。」語畢側頭,旁邊的暗衛一和暗衛八立即抱拳附和:「屬下責無旁貸!」
  司徒鋒啞口無言,總覺得自己讓人串通好欺負了,冷笑道:「晚上收拾你!」
  暗衛九應承了聲「遵命」,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前方馬車。
  車裡,司徒嵩兀自挪到司徒雅身邊,良久不發一言。司徒雅只好合攏書:「大哥,你怎了?」問罷,隨意伸手替他把脈,脈象比平常快,惡戰之後,在所難免。「是小弟倏忽了,總算大哥沒受傷,不然……」
  話還沒說完,司徒嵩反握住他的手,問:「你真要救季羡雲?」
  司徒雅不明所以,想了想安撫道:「大哥不必擔心,我有把握治好。」
  「結脈連理,以命換命?」司徒嵩眼中流露出幾分憐惜。
  司徒雅給他看得不自在:「不一定要命,只是通過內功接脈,把毒引過來。」
  司徒嵩一臉心痛:「三弟真是胡鬧。唉,你又何必如此當真……你我兄弟一場,雖常年不在一處,但你應該知道,大哥我是很關心你的。」
  「小弟感激不盡。」司徒雅拍了拍司徒嵩的手背,想抽出手,不料對方攥得很緊。
  司徒嵩情真意切道:「什麼感激不盡,你倒是見外起來了。記得幼時,娘抱你離開。你又哭又鬧,說要和我在一起。彼時我也是心如刀絞,只盼你練成武功早日回家。沒想到一年年下來,你我門派不同,關系也越來越生疏了。」
  「大哥哪裡的話,」司徒雅尷尬,「少不更事。長大了怎還能如此。」
  司徒嵩繼續推心置腹:「爹總說,把你送到點絳派,是司徒家虧待了你。你卻無怨無悔,任憑三弟作威作福,任憑我待你不公,就像這一回,你真的不生氣?有時候我在想,你會不會……恨我這個當大哥的?」
  司徒雅聽得一怔,忙道:「大哥放心。此事爹要是問起,就說是我不顧阻攔,要替季羡雲解毒。待會兒到了客棧,我立個字據,絕不牽連大哥和三弟。」
  司徒嵩這才放下心來,倘若司徒雅真有個三長兩短,他爹也不至於拿他問罪。他忽然覺得,司徒雅體貼入微很是賢惠,很懂他的心思,總是替他分憂解難。不由得盯著司徒雅呆看起來——他這二弟常年住在美人如雲的點絳派,修得氣度清雅出塵,加之天生細皮嫩肉,眉清目秀,神態幾分客套的疏遠,竟和唐鐵容一樣,頗像余桃斷袖之流,引人垂涎。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司徒嵩動了情,他這二弟對他溫柔體貼百依百順,莫非是有那個意思?他禁不住將司徒雅按在馬車的軟榻上,壓低聲質問,「你恨不恨我?」
  馬車顛簸得很,司徒雅順勢扶住他的腰:「不恨。大哥你莫掉下去。」
  這份縱容,使得司徒嵩變本加厲,他側頭咬住司徒雅的耳根:「真不恨?」
  「真不恨,」司徒雅覺癢,扳正他的臉,莫名其妙道,「大哥你這是……」
  「你待我有情有義,大哥該投桃報李,」司徒嵩氣息粗沉,湊近司徒雅白皙的臉頰想啃,又性急地撈住他的腿,將膝蓋擠進去,抵住那要害處磨弄,「等你中了五毒神砂,你這皮囊再好也不保住,更別說人道。趁這個機會,大哥教你,好生快活快活。」
  司徒雅怔了一個來回,始才明白司徒嵩言下之意。近年他對這平庸虛榮的大哥百般奉承,倒奉承出亂七八糟的誤會來了。當下迅疾側頭躲過,看向車簾,忙不迭道:「承蒙大哥抬愛,小弟榮幸之至。只是你我同為兄弟……家醜不可外揚,有人過來了!」
  司徒嵩側耳傾聽,蹄聲錯雜,始終離馬車不遠不近。當司徒雅唬弄他,竟動手肆意揉起司徒雅腿間未甦醒的雄風,魔怔了似的,想瞧這二弟讓他弄得動情的模樣……
  司徒雅忍無可忍,冷不丁地右手一抄,把住司徒嵩的後領。霎時他曲起的中指指節,已抵準司徒嵩後頸風府穴,此為督脈要穴,稍一貫力,即可廢了司徒嵩的武功。
  司徒嵩只覺脊梁骨一麻,整個人云裡霧裡,給扔到了司徒雅對座。這變化來得極快,力道陰狠暴戾,像是某個潛藏在馬車裡的不速之客突然發難似的。他頭昏腦脹四顧,想找那從背後偷襲的卑鄙小人,正巧有人輕盈地翻進車簾,道了聲「司徒公子」。
  來的是唐鐵嬌。她本想代表唐門,向司徒雅道聲謝,卻發現司徒大公子也坐在馬車內,臉色煞白盯著她看……好似她是個面目可怖的怪物。
  到了丹山鎮,天色已晚。韓寐和縣令交涉一番,騰出個官家院子,給司徒雅施展《結脈連理經》。眾人很想瞧瞧這門傳說中的能治內傷解奇毒的神功,司徒雅卻不準任何人進房湊熱鬧,道是容易走火入魔,到時候他和季羡雲都活不了。
  於是眾人商量一番,決定由唐門子弟守在院外,雲雁鏢局守在院內,司徒大公子三公子、三暗衛守在房外,團團圍困住司徒雅和季羡雲的廂房。
  廂房裡,司徒雅令人準備好浴桶、熱水、漏刻等物,先替季羡雲洗了個澡。這冗事他本想讓季雁棲來做,沒想到季雁棲一臉嫌惡,幾乎把水抹到季羡雲傷處。畢竟,一個人潰爛,味道不會太好聞。半昏半醒的季羡雲過意不去,便讓季雁棲罷手,季雁棲只道自己不擅長做這等事,索性全權交給司徒雅處理,自己出去尋韓寐敘話了。
  待季羡雲洗完,已時至戌末。司徒雅將他抱上榻,看著漏刻浮箭道:「少鏢頭,這會兒你血氣不知在左足何處,我們以亥時為準,再開工罷。」
  「有勞,」季羡雲乾裂的嘴皮動了動,司徒雅喂他喝了點水,他又虛弱道,「二公子,季某何德何能,得公子捨命相救……季某無以為報……」
  司徒雅微微一笑:「既然是捨命相救,難道還貪圖個報答不成。」
  季羡雲定定看著司徒雅,嘆息道:「季某即便是活著,也只怕是廢人一個。何必給兄弟們平添負擔,還拖累了公子你……公子,你不如給我個痛快,也免了我兄長為難。」
  「你兄長不為難,」司徒雅直言不諱,「他巴不得你這樣病著,好找唐門麻煩。我要是給你個痛快,你那兄長,只怕會樂呵呵去找我們司徒家茬了。」
  季羡雲面有愧色,侷促道:「不會的……司徒盟主‘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俠名遠播,三位公子又大仁大義,和唐門小人不同。我兄長豈會,豈會恩將仇報。」
  司徒雅替他舒活筋骨,溫和撫慰:「你倒是單純。放心,我能讓你恢復成那個威風凜凜能打能殺的少鏢頭,你卻要告訴我兩件事情。」
  「公子請講。」季羡雲目光隱動。
  「第一件事,蜀王讓貴鏢局押的是什麼?」司徒雅道,「王爺送代北侯壽禮,不派官差走驛道,反倒託付民間鏢局,委實令人質疑。」
  季羡雲怔了片刻:「公子說的對,可我也不知,這……只有我大哥知道。」
  「好罷,」司徒雅又問,「第二件事,東西真的丟了?」
  「慚愧,那人武功奇高,」季羡雲有點喘不上氣,似陷入了極可怖的回憶,喃喃道,「我看不清楚……太快了,為甚他能那般快?我想去救,但來不及,我真笨……」
  「季兄的意思是,對方一個人,殺了貴鏢局七個人,搶走了鏢物,你卻根本沒看清他的模樣和武功路數?」
  季羡雲竭力道:「彼時我走在鏢車前開道,眼前一花,就讓‘五毒神砂’劃破了手臂……他似不想殺我,我身後的幾個兄弟,都死得很……我,我真是窩囊至極!」
  「好,知道了。你莫要動怒,」司徒雅扣住他脈門,安撫道,「不然血氣上涌,毒就取不準了。好好睡一覺。」說罷,在他頭維睡穴輕輕一按。
  如此到了半夜,鎮上寒冷凄清,唐門子弟耐不住刀子似的北風,三五成群去打酒暖身,唐家主自持身份,不願為季羡雲護法,早早回房調養。唯有少家主唐鐵容和其妹唐鐵嬌還堅守在院外。唐鐵嬌覺得司徒雅又呆又傻,給司徒鋒欺負了還甘之如飴,偏偏在意得不得了,暗自決定司徒雅要是像季羡雲般,給五毒神砂毒得全身癱瘓,就帶到唐門終生照料,以報解圍之恩,這樣一來,司徒雅就可以天天講故事給她聽。少家主唐鐵容則掛念著暗衛九,以為暗衛九的小主人還是司徒雅,司徒雅若是死了,暗衛九想必難辭其咎……
  守在房外的司徒鋒和司徒嵩,這會兒也覺疲憊不堪,索性吩咐暗衛看好,自己回房歇息,晨時再來打探。司徒鋒本想帶走暗衛九,好好收拾一頓。司徒嵩看到暗衛九,就無端想起司徒雅來,竟覺得司徒雅在馬車上的反應頗為生澀可愛,只盼司徒雅平安無事,以後來日方長,心一軟道:「三弟,你今天也鬧夠了,適可而止。」
  於是房外只剩下三個暗衛大眼瞪小眼。
  暗衛八道:「帶刀,二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你莫要擔心。」
  暗衛一見識過司徒雅的蟄龍睡功,憨直道:「二公子武功其實很好的,我看比三公子還要好,只是深藏不露著,保准沒事。」
  「事情沒那麼簡單,」暗衛九思考的並非司徒雅救人的事,或者他就算擔心司徒雅,也不想暗衛一和暗衛八瞧出端倪,公事公辦道,「這次出行,盟主是讓我們保護唐家主,以免他遭了殷無恨毒手。畢竟,當年參與過討伐歡喜教的,除了之前死去的包括梨花槍范衝在內的幾位俠士,還有唐門家主唐奇龍,青城派掌門步白秋,峨眉派吳子虛道長,和武當派掌門張鶴心。」
  暗衛八不解道:「那盟主如何知曉,殷無恨一定會率先對唐家主下毒手?」
  暗衛九冷靜道:「盟主未曾言明。假設,這次劫鏢是殷無恨設的局,便很好理解了。」
  「怎麼說?」暗衛一很欽佩這老九,從亂成麻的江湖恩怨裡也理得出頭緒。
  「這鏢局,我本不知出自何處,」暗衛九看了眼雲雁鏢局的方向,用脣語道,「只是剛才季雁棲,用以服眾的內功傳音,有點古怪。」
  暗衛一想起那種低沉飄渺令人心胸煩悶的聲調,也用脣語問:「那是什麼武功?」
  「盟主以前提過,有個名為季淼淼的江洋大盜,不知從哪裡偷了本琴譜,叫做《玄默神功》。這本琴譜實為上層內功心法,能以五音奪人心魄,和殷無恨有點關係。相傳,殷無恨本是某個避世門派的弟子,正是因為貪圖這本琴譜,才流落江湖,創辦了與那門派抗衡的魔教。他一直在追殺季淼淼,然而季淼淼以琴音殺了幾個一流高手賣弄幾番後,就從此銷聲匿跡了。我猜想,盟主所說的以琴弦打三百六十穴位的功夫,‘勾魂奪魄’,正是玄默神功的招數。」
  暗衛八回過味來:「老九你是說,季雁棲是季淼淼的後人,那招傳音是玄默神功?」
  暗衛九道:「無論如何,倘若蜀王有個武當派的身份,而季雁棲也和殷無恨相關,那麼,他們就和唐家主一樣,是殷無恨的舊仇。這回劫鏢嫁禍,恐怕另有所圖。」
  暗衛八想了想道:「倘若季雁棲會玄默神功,他豈不是和殷無恨一樣,能以琴弦打三百六十穴位?」
  暗衛一明白了暗衛八的意思,否決道:「沒道理。他和各大派無怨無仇,何必冒充殷無恨殺人?又何必枉費心機假作是唐門的人,害自己的弟弟中五毒神砂?」
  暗衛九也想不明白:「最古怪的是,盟主本懷疑唐門殺害梨花槍范衝,查明范衝並非死於‘漫天花雨’之手後,季家便以貨真價實的‘五毒神砂’遭難了。好似有誰知道盟主懷疑唐門,有意在和盟主兜圈子惡作劇。」
  「照老九你的說法,」暗衛一打了個寒噤,「司徒家有殷無恨的細作?」
  暗衛八打個哈欠道:「我覺得吧,帶刀秉劍,你們想多了。這幾件事可能毫不相干。」
  「也許。小心為上。」暗衛九道。
  三人正費勁琢磨其中干係,忽然聽得幾處窗紙讓暗器彈破的爆響,放眼看去,只見百道銳利的銀絲勢不可擋梭入了廂房之中,讓燈籠照得寒光成片,既妖異又壯觀。幾點血花在白色的窗紙上絢然濺開,房內傳來司徒雅低促的悶哼。
  事出唐突,無論是唐門子弟還是雲雁鏢局,竟都未發覺這突如其來的夜襲。
  暗衛們更是瞠目結舌,唯有暗衛九應對及時,匆匆斬斷數枚銀絲,翻身隨勢而入。

  第十章

  暗衛九搶入廂房內,只見司徒雅背身而立,護住盤坐榻上昏睡的季羡雲,右手覆在季羡雲腹下海底穴,潛心靜氣為季羡雲取毒,似絲毫不自覺,他肩骨處白衣殷紅一片,數根銀絲已然穿透了鎖骨,如同發力收桿的魚線,道道繃緊,觸目驚心。
  暗衛九的心弦也驟然繃緊,雙刀出手去斬鉤住司徒雅鎖骨的銀絲,沒想到這幾根打中的銀絲,與別的不同,貫注了極凌厲霸道的內力,竟牢不可破,震傷了他掌緣虎口。
  「關門。」司徒雅一手扣榻,一手取毒,卯足力氣,才不被那血紅的銀絲拖走。
  暗衛九依言閂好門,將滿院搜羅聲隔絕在外,直奔至司徒雅身前,想解開那幾道殘酷拖拽的銀絲,這才發現,銀絲末梢是銳利的玄鐵琴錐,每個錐頭都帶有鋸齒倒鉤,猶如蜘蛛展開細足,緊緊咬住司徒雅肩前皮肉,此時由於司徒雅的頑抗,已深陷如骨了。
  司徒雅拼盡內力護住肩骨,在與那看不見的操縱琴弦的人抗衡,稍一松懈,鎖骨就有硬生生給琴弦鉤斷的危險。這本該痛苦萬狀,他卻一聲不吭。暗衛九不容多想,單掌貼住他的背脊,存想於掌心勞宮穴,催發內力助他抵抗琴弦攻勢。
  司徒雅只覺督脈沁入了一股純淨的外力,脊梁骨頓時溫暖,苦楚消減了不少,鎖骨處鉤掛的琴弦也沒那般緊了。他正用右手食指的商陽,接季羡雲腿間的海底穴——這地方又叫會陰穴,是任督衝三脈交匯之所。冬季亥時,人身的血氣正循轉到此處,五毒神砂的毒性也跟著全部轉移到了這裡。而他通過迫使自己經脈逆轉,將季羡雲蓄積的毒性由食指的商陽穴倒引過來,最終,劇毒會全部轉移到他體內。這招在《結脈連理經》裡,名為‘李代桃僵’,大有代人受過之意。問題是,這時暗衛九掌心的勞宮穴,又自作主張接通了他的督脈,這意味著暗衛九會分走不少五毒神砂的毒性。
  「你別管我。」司徒雅實在騰不出手拂開暗衛九。
  暗衛九哪裡肯聽話:「替小主人死,是屬下的職責。」話未盡,外面竟又有數十根琴弦破窗而入,長了眼睛似地,迅疾照床榻打至。暗衛九反手掄起單刀上撥下擋,數十招之下,強勁的琴錐竟在刀身撞出裂紋,有些沒打中的,則深深扎入床榻邊緣、墻壁之中,繃緊發直——那不速之客,好似要用密集的琴弦,扎得他倆再無立足之地。
  偏偏這時,暗衛九的勞宮穴劇痛難耐,是五毒神砂的毒性,通過司徒雅的督脈,侵入他的掌心了。他照收不誤,隨便挑了個無足輕重的穴位存毒,繼續為司徒雅運功護法。
  那看不見的敵人還要雪上加霜,鏗鏘一聲開指,催撥數根琴弦,宮商角徵羽沛然作響,滿屋都是撞來撞去的磅礡回聲,動如驚雷急如驟雨。直攪得暗衛九五臟六腑直翻騰。
  司徒雅更是難捱,有三根琴弦直接鉤住他的鎖骨,此時隨敵人功力劇震,亂音直撼心脈。他本身是背對百道琴弦,此時忽然咬緊牙關,抱過昏睡的季羡雲,猛松了扣榻的左手,轉身滑坐在地,強行將鉤住他鎖骨的三道琴弦繞半匝在身後,右手食指依舊抵準季羡雲海底穴不放。
  暗衛九利落撈住司徒雅的腰,箍進懷裡,免得他給琴弦拽出窗外。他繼續罩穩司徒雅的督脈,竭盡全力將內功渡過去。司徒雅頓覺默契,縱聲道了句「好,你抱緊」。說罷空出的左手,已綰住三根琴弦——竟是要與琴弦的主人對彈角力!
  這彈琴的法子與尋常不同,是以天地為琴板,以內功調五音。
  五音即是宮商角徵羽。這五音,分別對應人的五臟——
  宮為脾音,聲調緩慢;
  商為肺音,聲調清促;
  角為肝音,聲調綿長;
  徵為心音,聲調雄壯;
  羽為腎音,聲調沉細。
  習武之人撥弄琴弦時,暗自催發內功,丹田之氣就會過五臟,五臟之氣順著奇經八脈涌至手指穴道,其韻律各不相同,就在琴弦上造就了聲勢浩瀚的五音。以內功彈奏這五音,身負內功的旁聽者的五臟亦會共振,為琴音所控。
  倘若是兩人對彈,便看誰的內功修為和琴藝境界高一籌了。
  琴弦主人彈得是《將軍令》,金戈鐵馬盡赴指掌,徵音如戰鼓雄擂,炸得人心脈賁張,幾欲迸裂。之後如魔似幻的輪彈,更是翻江倒海,肅殺緊張,惹得聽者的內力在奇經八脈蠻橫撞涌。廂房外的人影,在燈籠映照下亂成一片,哀嚎不止,血淅瀝瀝地潑灑在窗紙上,像是臘月天下起了瓢潑大雨。
  暗衛九讓這歹毒的琴音逼得喉頭髮甜,禁不住嗆出血沫。他懷裡的司徒雅動了動,試著在琴弦上抹出了個調子,這調子率性而為,清澈如泉,內力汩汩流出。在廂房外雲雁鏢局和唐門的人聽來,猶如悅耳天籟。意境幽泠閒散。音調空靈,一抑,復沉澀。好似有無形的手,從容替眾人理順脈絡裡走火入魔的狂勁。竟是嵇康的《廣陵止息》。
  如此一來,兩邊琴聲,一個急,一個緩,在琴弦中間交匯,彼此抗拒反噬。司徒雅的白衣已有半邊濕膩成艷紅,只因琴弦在他肩骨裡不斷震顫磨礪,他卻依舊是一心兩用,一邊替季羡雲取毒,一邊信手撥弦,彈個不停。暗衛九抱著他,聽得心裡空明至極,好似這情形毫不險峻,反倒是閒來無事,在和心上人相擁彈琴表意了。
  《廣陵止息》彈奏的是刺客聶政的典故,到了刺殺韓相的正聲十八段,原本平緩閒適的曲調徒然慷慨激昂起來。其浩然不屈之意盡現琴音,聲勢壯闊,豪氣沖天,士為知己者死的意氣表露無遺,反倒蓋過金戈鐵馬殺氣重重的《將軍令》。
  同時司徒雅耍了個心眼,把右手商陽穴取的五毒神砂的毒,運至左手指腹。又催發內力讓毒順著琴弦蔓延過去,在琴弦中段與對方的內力相接,順勢侵入對方指腹穴道。不知不覺,這幾根銀色的琴弦,變得焦黑無比。
  待那端彈琴之人發覺有毒,指節一顫,音調變得參差不齊,竟發力震斷了鉤住司徒雅的三根琴弦,良久,再無動靜。只聽得廂房外眾人大喊邪不勝正,窮追猛打。
  司徒雅松了口氣,撂開不省人事的季羡雲,癱靠在暗衛九懷中,始才覺肩胛處的衣料已為冷汗浸濕。他抬眼看著暗衛九的下頷,長吁道:「總算大功告成了。」
  暗衛九正要說話,卻聽見不少人在拍門,心急火燎地問少鏢頭和二公子安好。
  「沒事,你們繼續守著,」司徒雅勉力平復,「寅時再來接少鏢頭。」
  眾人放心這才感激涕零離開,廂房恢復了清靜,滿地都是亂七八糟的銀絲琴弦。
  司徒雅靠著暗衛九,突然覺得氣氛微妙得很。「對了,你剛才說了什麼?」
  「什麼?」暗衛九似乎還沒回過神。
  司徒雅摳著深陷肩骨的琴錐,深吸一口氣忍痛問:「你叫我小主人?」
  暗衛九隱約記得自己是口誤了,想想道:「二公子別動,屬下為你剔除琴錐。」
  司徒雅示弱道:「好。你抱我到榻上去。我動不了了……」他的英雄氣概很短暫。
  「屬下遵命。」暗衛九小心翼翼攬住司徒雅的背,將他打橫抱上榻。又秉來燭火,放在榻前的木凳上,仔細將自己的短刀刀尖燎一遍。
  司徒雅側頭看著暗衛九的臉龐,這張臉什麼時候看都賞心悅目,讓人心情大好,尤其是那雙狹長上挑的鳳眼,瞳仁就像夜裡的燭焰,光明熾盛溫暖人心,充滿了寵溺和縱容。平心而論,即便是雍容華貴的蜀王韓寐,也不及他司徒家的暗衛九長得好看。
  暗衛九專心致志地用燎過的刀尖,撬著深埋入骨的爪形琴錐。司徒雅痛得咧了咧嘴,分散注意力道:「暗衛九,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二公子請講。」暗衛九仍然緊盯著那枚琴錐,血水模糊了鋸齒的位置。
  「為何,」司徒雅的聲音頓了頓,待那枚琴錐拔出,方道,「你和別人長篇大論,和我卻惜字如金?」
  「……」暗衛九岔話題,「二公子,你覺得剛才那人是不是殷無恨?」
  「我管他是不是,」司徒雅懈怠道,「這個稍後再提。我現在痛得很。」
  暗衛九道:「屬下略通點穴之術……」
  「不用。你陪我說說話,我就不痛了,」司徒雅打斷,嘆息道,「我真不知,是我不自在,還是你不自在,還是我們倆在一起就不自在。為何我覺得不自在?」
  「屬下不知。」暗衛九神情很茫然。
  司徒雅盯著暗衛九捉刀的手:「你要是厭惡我,就不會三番五次救我。你要是不厭惡我,就沒道理和我板著臉惜字如金。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知道你怎麼想?」
  暗衛九挑出第二枚琴錐,低聲道:「屬下什麼也沒想。」
  司徒雅迂迴道:「是麼,你總是救我,我三弟會找你麻煩的。」
  「是。」暗衛九著手最後一枚扣在司徒雅鎖骨處的琴錐。
  「其實,你只要說句願意跟著我,」司徒雅緩緩道,「我就把你要回來。」
  暗衛九的動作停了停。司徒雅瞧在眼裡,大喘氣道:「但是要你的代價太大,又是重振劍門,又是繼承武林盟主。我只和你一個人講實話,這些正派虛名我都不喜歡。」
  「是。」暗衛九又道。
  司徒雅神色有些悵惘:「何況你是個男人,我要你做什麼?」
  「是。」暗衛九悶聲應承著,拔出司徒雅身上最後一枚琴錐,染血的銀線從皮肉裡抽出來,長長細細的一大截,光是看著,就覺得奇痛無比。
  「我自幼時起,就讓我娘送到了點絳派……閉關足有五年,和益州家裡日益疏遠,病了沒人照料,孤單了沒個說話的朋友,成天就面對著壁上的武功心法,飽食終日,」司徒雅也不知為何要說這些,按點絳派規矩,派中事務是不得外傳的,於是話鋒一轉,「書上總寫,人和人能成為生死之交。然而在這江湖,能看到的只有人心險惡,無論是正派,還是魔教,甚至是在兄弟之間,也沒有真正所謂的明孝悌守禮法。」
  暗衛九目光微瀾,謹言甚微:「二公子你遇人不淑。」
  司徒雅微笑:「也許。我學這《連理經》,什麼‘患難與共’、‘同生共死’、‘李代桃僵’,招式很中聽。然而真願與我‘患難與共’的,也只有你了,暗衛九。」
  「屬下萬死不辭。」暗衛九依然惜字如金。
  「……一個人對你太好,」司徒雅慢條斯理地,除去浸血的外袍,赤出負傷的肩臂,這肩臂久不見天日,皮肉白皙晃眼,胸膛不像著衣時顯得那般削瘦,終究是習武之人的身軀,緊湊俊美,腰肌清■毫無冗贅,「你難免要懷疑,他是否另有所圖。」
  暗衛九不遑多看,抱拳道:「屬下去取藥。」
  「別走,」司徒雅一把拽住暗衛九的手,打趣道,「你一出去,江湖就又來了。」
  暗衛九道:「二公子你的傷,不可耽誤。」
  司徒雅自覺封了肩頭穴道止血,溫和道:「這樣可好。你就讓我偷得浮生半夜閑。」
  暗衛九只好留下來,站在榻邊。
  司徒雅道:「你坐下。」
  暗衛九聞話靜坐如鐘。司徒雅藉著燭光欣賞他側臉分明的輪廓,那眉眼,那挺拔的鼻梁骨,那惹人琢磨的嘴脣,真是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我們斷袖罷。」司徒雅神使鬼差道。
  暗衛九面不改色,只是驚得差點站起身來,但他按捺住了,只是微微一動。
  司徒雅覺得幾分釋然,又很有趣:「你對我好,好到生死相隨,不能沒有企圖。」
  「……」暗衛九沒有解釋,這條命本是司徒雅救的。解釋了因果,就相當於抗拒因緣。
  佛曰,一切隨緣。

  第十一章

  這一夜的亥時到寅時,格外漫長。司徒雅倚坐,暗衛九側坐。兩人投影入壁,共守榻前跳動的燭光。司徒雅在耐心等待答覆。他之前語氣像是溫言相戲,之後沉默越久,越像是認了真……氛圍僵凝。
  暗衛九避免與司徒雅目光交接,盯著門■,應承:「屬下遵命。」
  司徒雅沒有回應。暗衛九又坐了片刻,側首一瞧——司徒雅已經倚坐睡著了,抱元守一自生自滅的姿態。眼睫下是一片火光分出的陰影,襯得睡顏深沉疲憊,無知無覺。
  果然是迷糊戲言。暗衛九放輕腳步,到門邊,遣用內功諦聽廂房外的動靜,雲雁鏢局的人離得很遠,以他的耳力聽來,咒罵聲也只是隱約可聞。側身出門,才發覺,幾具屍骸讓琴弦扎在■扇門上,滿地遺棄的紅纓九環刀讓雪光凍出青霜。一夜之間死了不少人。暗衛八也受了傷,正敞著衣衫坐在燈籠下,由暗衛一拔出琴錐。
  此時兩暗衛都想起身敘話。暗衛九以手勢噤聲,蹲地查看暗衛八的傷勢,又順手拿過旁邊的藥箱,取出金瘡藥等物。暗衛一臉色頓變,用下巴指廂房。暗衛九擺擺手,到大院後廚燒了壺水,回房關好門。
  司徒雅仍舊倚睡著,神情溫潤柔和,招人親近。暗衛九擰乾熱毛巾,替他清理血跡,之前他左臂動得厲害,心口已給血染得斑駁,這麼一抹,才露出皮肉本色,像是磨過的良玉,入手微涼細滑。
  有一點血抹不淨,暗衛九遲疑地揩拭,發覺這地方略略凸起,圓潤地硬了,而司徒雅呼吸不似剛才均勻,像忍著笑意。暗衛九的動作驟止,只覺渾身熱血騰地往臉上涌——那是在裝睡。他恪守本分,假作不知,默默劃開乾淨的白綢,替司徒雅包紮好傷處。又默默抱起還撂在地上的季羡雲,放在司徒雅身側,分衾蓋好,默默收拾東西走人。
  「你忘了你的刀。」背後的聲音冷不丁道。
  暗衛九止步轉身,只見司徒雅拿著他的短彎刀的刀尖,刀柄朝他,果然是謙謙君子。「屬下疏忽。」他握住了刀柄,司徒雅沒放手。維持這姿勢。
  司徒雅湊脣在明澈的刀身吻了一記。自然而然,煞有介事。
  這一記是吻在刀身裂紋上,持刀的暗衛九不敢動……就像是全身都被吻遍了。有點危險、彆扭、怪異,又燙得很。
  寅時小鎮家家戶戶雞鳴不已,靛青天色透出熹微光芒。雲雁鏢局的鏢師們厚著臉皮,叩門問司徒二公子,少鏢頭如何了。頃刻門■吱呀打開,開門的竟是少鏢頭季羡雲。
  鏢師們活見了鬼,昨夜還動彈不得的少鏢頭,這會兒竟生龍活虎、意氣風發了。眾人驚喜交加,紛紛動手對季羡雲摸摸拍拍,季羡雲忍痛笑道:「有完沒完?放著青樓相好不摸,摸大老爺們倒憨起勁。」
  「少鏢頭!」鏢師們喜得虎目含淚,恨不得衝上去擁抱成團,但礙於季羡雲的傷勢,好歹打消了念頭,噓寒問暖一番。「少鏢頭,你是不曉得,昨晚好生凶險!也不曉得從哪跑出來的厲鬼,個個紅衣金面,硬是要闖進來搗亂!」
  季羡雲憶起司徒雅昨晚一番話,暗覺諸般禍事皆因蜀王托鏢而起。然而自家兄長和蜀王向來親近,於是絕口不提,沉聲問:「傷了多少兄弟?」鏢師恨恨地稟報死傷。季羡雲片刻作出決定,傷者如何犒勞,死者如何安葬。又深覺對不起死者的家室,慚愧道:「你們對我這麼好,我真不知道怎麼報答你們。」
  「少鏢頭你這就不對了,一家人莫說兩家話!」「少鏢頭你平安無事就好!」鏢師們對季羡雲的態度,與對季雁棲截然不同,仿佛季羡雲才應該是鏢局當家,比起這直言無諱難分你我的熱情,之前對季雁棲的恭敬,倒像是不自覺的排斥和反感了。
  三個暗衛躺在屋檐上聽著,他們什麼都聽,以免盟主一問三不知。得出結論是,雲雁鏢局朝氣蓬勃,當家季雁棲陰險,季羡雲老實,鏢師們把少鏢頭季羡雲寵上天了。
  不一時韓寐和季雁棲來了。韓寐看上去神清氣爽。季雁棲步伐虛浮,似乎沒睡好,臉色很差。韓寐見滿地狼藉,頗為驚詫,似對昨夜惡戰毫不知情。季雁棲則視若無睹,對鏢局昨夜死傷漠不關心。季羡雲撥開圍擁的鏢師,忙不迭向他這兄長見禮,想說幾句感激的肺腑話,季雁棲不耐煩地打斷道「你好了就好」,和昨日悲戚之狀判若兩人。
  司徒雅仍未出廂房。眾人久聞《結脈連理經》是以命換命,不由得暗想,這司徒二公子當真是拿命換回了少鏢頭?如此捨生取義義薄雲天,鏢師個個都很欽佩。
  「本王進去瞧瞧。」韓寐對司徒雅的武功路數頗為好奇。
  季雁棲看了韓寐一眼。韓寐推門的動作旋即改為理理袖口:「算了,等著罷。」
  又等了會兒,司徒嵩和司徒鋒到門前,和眾人打個照面,竟未認出季羡雲是昨日癱臥之人。待弄明白取毒已大功告成之後,司徒鋒一腳踹開門:「還活著沒二哥?」
  司徒雅閉目沉睡。司徒鋒直接把包袱壓在他臉上。他這才悠悠醒轉,挪開包袱,摸索衣服道:「活著,也得讓三弟憋死。」
  司徒嵩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司徒雅側身赤出的背部,這背部輪廓削瘦,線條柔和,摸上去應該很舒服。邇後他才發覺司徒雅肩上有傷,動作幾分遲鈍羸弱,趁機上前環住道:「二弟,我來替你穿。」心道,抱起來果然舒服,就是不如看上去那般柔軟。
  礙於眾目睽睽,司徒雅聽之任之。司徒鋒覺得很有趣,也打個下手,替他系袍帶。在雲雁鏢局和韓寐等人眼中,武林盟主司徒慶的兒子果然是教養極好的,兄友弟恭。
  「有勞大哥三弟。」司徒雅不動聲色把勒緊的袍帶重新系過,下榻晃晃悠悠走向季雁棲,勉力道,「不才有幾句話,想和季當家講。」
  「二公子於敝鏢局有救命之恩,」季雁棲笑不及眼底,只道,「有話但講無妨。」
  「我……」司徒雅話剛出口,腳下便是一軟,整個人往季雁棲懷裡跌,霎時憑本能想抓住季雁棲的手穩住身形。孰料季雁棲正好將手負到了身後。兩人的動作都很自然。
  站在季雁棲身畔的韓寐,及時接住司徒雅:「少俠說話便說話,何必行此大禮?」
  司徒雅道:「多謝王爺。我瞧季當家氣色不佳,想替他把把脈。孰料跌了個大跟頭。」
  屋檐上的三個暗衛聽到此處,面面相覷。昨晚亥時夜襲之前,他們還在猜季雁棲是否會玄默神功,假扮殷無恨以琴弦殺人。沒想到二公子竟也對季雁棲起了疑心。
  季羡雲一聽自家兄長氣色不佳,以為是這幾日為他奔波報仇所致,歉疚地上前關懷。季雁棲毫不領情,冷淡道沒事。他越說沒事,季羡雲就越是不安,便請司徒雅號號脈。
  司徒雅從旁勸:「羡雲兄所言極是,季當家切莫諱疾忌醫,以致養癰遺患自生禍殃。」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季雁棲輓起袖子,不溫不火伸出手。
  司徒雅兩指扣住季雁棲脈門。季雁棲盯著司徒雅,冷笑問:「二公子可探出什麼病?」
  「病不應脈,想必只是夜裡著了涼,季當家保重身體。」司徒雅收了手。
  四目交接暗潮洶涌。
  韓寐聽罷兀自道:「莫不是本王昨夜睡相不妥?」
  眾人都沒反應過來這話意味著什麼。季雁棲倏忽靦腆道:「王爺,你……」語氣幾分嗔怪。
  雲雁鏢局的人頓覺五雷轟頂,昨夜當家的和蜀王同衾而眠?這回輪到季羡雲臉色發白了。有個細心的鏢師覺氣氛尷尬,向司徒雅岔話題道:「對了,二公子,少鏢頭中那五毒神砂的毒……」
  司徒嵩正想著這一茬,接口道:「二弟,那毒可是到了你體內?」
  「沒事,少鏢頭調養數月,治好外傷即無大礙,」司徒雅話裡有話,「至於我本該中的毒,有個好心人取而代之了。」
  司徒嵩隨口問道:「誰?」
  「季當家,」司徒雅冷不丁道。季雁棲置若罔聞,陰沉片刻才轉過頭來。司徒雅視若無睹,溫文爾雅道,「季當家,在下已醫好令弟,還望季當家‘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如我三弟所勸,就此和唐門了結恩怨。」說罷,也不待回答,想起了似的對司徒嵩輕聲道:「是暗衛九替小弟中的毒。」
  「二哥你見了他三回,」司徒鋒出言相機,「他就中了兩回毒,你還是別見他的好。」
  暗衛九在屋檐上聽著,這才想起自己沾了五毒神砂,只不過毒性大部分讓夜襲彈琴的敵人承擔了,余的他封存於手臂穴道,放放血運運真氣就可化解,微不足道。
  到了吃早飯的時辰,唐鐵容和唐鐵嬌領著唐門子弟疲倦萬分地回院。他們趁夜去追偷襲的刺客,稱這些人身穿寬袍大袖的紅衣,戴著嬉笑的鑲金面具,身法飄忽不定,跟了幾裡地便不見了蹤影。
  就此事,雲雁鏢局認定唐門有意包庇,和紅衣人是一丘之貉。雙方衝突頓起,撂下饅頭碗筷,隔著桌子就要動粗。季羡雲很領司徒雅的情,出言勸住眾鏢師。唐鐵容只覺這場面難以收拾,對唐鐵嬌道:「么妹,你去叫爹來用膳。」
  留守的唐門子弟道:「家主還在歇息。」
  唐鐵容頗覺奇怪,他爹向來是聞雞起舞,尤其近年越來越少眠,怎會到這會還未起身。
  不知誰起了個頭,眾人又七嘴八舌論起昨晚的琴陣來。司徒雅和暗衛九這才得知,那數百道琴弦,不是一個人所發出的。因此,有的琴弦暗衛九可以斬斷,而鉤住司徒雅的那三道琴弦卻無論如何也斬不斷,想必三道琴弦的那端,是紅衣人的首領。至於這幫紅衣人目的究竟何在,唐門、雲雁鏢局和蜀王韓寐,都有不同的揣測。
  「昨夜廂房裡彈琴的,可是司徒二公子?」唐鐵容突然問。
  司徒嵩疑道:「二弟,你什麼時候內功那般好了?」
  司徒雅食不語喝完粥,精神不濟地回道:「不瞞大哥和唐兄,昨夜是暗衛九為我掠陣,竭兩人之力,才勉強和那琴音抗衡片刻。琴技粗陋,見笑。」
  唐鐵容道:「何必謙虛,你二人與數十人琴陣相抗,撥指退敵,在下是望塵莫及。」他一想到暗衛九,不免臉熱,還記得在司徒家頭一次見暗衛九時出的糗。
  三人相談正歡,突然聽見後院傳來驚呼,是唐鐵嬌。唐門子弟齊齊起身奔赴,眾人也跟著去瞧究竟。到後院只見唐家主歇息的廂房門■大敞,唐鐵嬌癱在榻前失聲痛哭。
  走近細瞧,唐家主雙眼圓睜,練功盤坐,指間緊拽著枚鐵蒺藜。神情似驚還懼,軀體尚暖,只不過人已經死了。兩側太陽穴有細如發絲的小孔,血凝如線。其餘穴道亦如是,像個詭異的血篩子。
  眾人難以置信,昨天還耀武揚威、和蜀王韓寐叫板的唐家主,竟然就這樣死了。
  少家主唐鐵容猶如天塌地陷,茫然跪倒在地,久久回不過神。
  司徒家的公子們,和三位暗衛也回不過神。本以為事情會就此告一段落,孰料事態越來越錯綜複雜。瞬間貫穿三百六十穴道,以至於唐家主的鐵蒺藜來不及出手……除了殷無恨,還能是誰。他們奉父命護送唐家主,哪曉得半途殺出雲雁鏢局這變數,又遇上紅衣人夜襲,注意力一次次被轉移,終究是給聲東擊西了。從唐家主猝不及防的坐姿和驚懼交加的神情,他們似乎能清晰解讀出,殷無恨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暗衛九迅疾逡視眾人神情。每張臉都很意外,包括季雁棲和韓寐,尤其是季雁棲。

  第十二章

  雲雁鏢局的人原本穿著喪服。如今唐門子弟也披麻戴孝。一時間滿街都是穿晦氣白衣的武林中人,丹山鎮的百姓惶惶不安,不知這些莽夫意欲何為。
  司徒家的三位公子,從官家大院移居到了客棧。那大院人多手雜,雲雁鏢局、唐門和蜀王各自為政,誰也不知道,殺害唐家主的凶手是否潛藏其中,倒不如分散開來。
  「這是一個局。」司徒嵩坐在桌邊道。
  司徒鋒喝著茶:「什麼魔教教主,我看,殷無恨也不過如此,只敢背地裡玩陰的。」
  司徒嵩道:「他是魔教教主,當然不會光明正大。如今唐家主遭了毒手,我們司徒家離報復還遠麼?爹要是敵不過殷無恨,我們有何面目立足江湖。」
  「大哥,你莫長別人志氣,滅自家威風。爹可是武林盟主,當年打敗殷無恨的人,何況還有我在,」司徒鋒躊躇滿志道,「我倒想殷無恨快來尋仇,殺了他,我就揚名立萬天下無敵了!」
  司徒嵩不以為然,問側臥榻中的司徒雅:「二弟你怎麼想?」
  司徒雅撐頭道:「愚弟在想……回鍋肉用什麼炒,好吃。」
  司徒嵩和司徒鋒齊齊咽口水,民以食為天,什麼正邪恩怨、天下無敵,和香辛回鍋肉比起來,真是微不足道。
  三個暗衛見狀上前請示:「小主人可是要用午膳?」作為武林盟主家的暗衛,他們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為了避免主人在客棧打尖時中毒,索性包下客棧庖廚親手操刀。
  司徒鋒等得饑腸轆轆、百無聊賴,忍不住向司徒嵩要了幾個錢,上街買糖葫蘆去了。
  司徒嵩和司徒雅獨處一室,就想起昨日馬車裡未竟的歡好,心癢難耐起來。當下坐到榻邊,摩挲著司徒雅的衣襟道:「三弟,你傷好些了麼,讓為兄瞧瞧。」
  司徒雅推拒道:「比起眼下樁樁大事,愚弟這點受傷的小事,就不勞大哥費心了……」
  「哪裡話來。有些事要趁早做,」司徒嵩的手擠入那素袍衣襟,在那涼滑的胸膛上不安分的摸索,「等殷無恨來了,就晚了。」
  琴錐造成的傷口,讓司徒嵩的動作牽連,司徒雅悶哼一聲,竟沒做反抗。
  那吃痛的哼聲一出,激起了司徒嵩的施虐欲,他聽得渾身發燥,就著坐姿,將司徒雅狠狠撈在懷中,用脹痛難耐的慾望,磨蹭著司徒雅臀處的尾椎骨。明明還隔著層衣料,他卻感到了莫大快慰,周身血脈都賁張浮緊,他這二弟竟如此妙不可言,光是這般軟軟倚靠,就叫他快活得骨髓發炸!
  「大哥……」司徒雅嘆了聲,把住往腿間游移的手臂,「你可喜歡我麼。」
  司徒嵩吻了吻他的束髮,色慾熏心道:「喜歡,當然喜歡。」
  司徒雅似不安地動了動,輕聲道:「我很害怕。」
  「別怕,」司徒嵩昏頭昏腦,只想撩開下擺挺入那銷魂的地方,「不痛,很舒服的。」
  「愚弟不怕痛,」司徒雅依舊把著司徒嵩的手,「只怕此事,讓爹和三弟知曉。」
  司徒嵩聽得一驚,暗道,不錯,這悖倫之事要是讓爹知道了,哪裡還有他命在。當下慾望消退了幾分,又不甘心至極,他這二弟應該是很美味的,這姿態全然是個故作矜持的孟浪胚子,指不定早就讓人破了身,到嘴邊的肉看得見卻吃不著,委實窩囊!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大哥,」司徒雅又道,「卻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司徒嵩撤回手,將司徒雅的衣襟自肩頭扯下,泄憤似地,在那受傷的肩骨處狠狠咬一口。血自裹緊的白綢浸出,他如願以償聽到了司徒雅的低吟,像是猝不及防的驚呼,在喉間饒有技巧地破碎,醞出幾分食髓知味的索求之意,甘美悅耳。
  「……爹可能,」司徒雅待他咬完,緩緩道,「爹可能自覺時日無多了。」
  司徒嵩怔了怔:「此話怎講?」
  「那夜我留在藏劍閣,」司徒雅撓著攬在自己腰際的手掌,「爹告訴我,暗衛九和‘夕照絕壁’,是替能繼承他盟主之位的子嗣準備的。因此,三弟和我換了暗衛。」
  司徒嵩習的是劍門武功,知道夕照和絕壁,是劍門掌門的佩劍。吹毛斷發、削鐵如泥,是藏劍閣的鎮閣之寶。即便是武功粗陋的人,使這兩把寶劍,也能在江湖有所作為。他爹不把寶劍給他這長子,反倒留給年幼不羈的三弟……一時間,他好似挨了個大耳刮子,心裡屈辱至極,很不是滋味。
  司徒雅好似沒察覺兄長的感受,慢條斯理道:「大哥你說,爹正當盛年,卻突然挑選出繼承家業的子嗣,是何緣故?」
  司徒嵩收斂妒火,捏著他的腰身道:「難不成,和殷無恨有關?」
  「嗯,大哥所言極是。殷無恨殺唐家主,卻未動其子唐鐵容。想必往後找上我們司徒家,也只是向父親復仇,不會傷害我們。父親明白這道理,才讓三弟早早做好準備。」
  司徒嵩感覺又給人扇了一耳光,他三弟除了武功比他好,還有什麼地方比他強?
  「大哥,爹的劍法,固然很好,」司徒雅怡聲下氣,「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殷無恨這魔頭防不勝防。爹在世時,大哥守禮盡孝,百利無一害。萬一,有那麼一天,爹不在了……大哥你想做什麼,不都隨你喜歡麼。」
  司徒嵩皺眉道:「說得輕巧,就算爹不在了,三弟也未必容得了你我亂來!」
  「也是,」司徒雅嘆息一聲,倚著司徒嵩幽幽道,「要是大哥能當上武林盟主,我不必這般擔驚受怕,就可以全心全意服侍大哥了……大哥你活得風光,我心裡也歡喜。」
  司徒嵩讓他說中心事,掩飾道:「我武功不如三弟,怎當得了武林盟主。」
  「人無完人,大哥不必過謙,」司徒雅不假思索道,「愚弟武功疏淺,卻也有十餘年點絳派功力,大哥若不嫌棄,愚弟願傾囊相托,以策萬全。」
  司徒嵩怔了怔,動容道:「二弟,你這話……這話可當真?」
  「愚弟何時騙過大哥……我要武功也無用,大哥你保護我就是了,」司徒雅想想道,「大哥若是不信,今夜就到我房裡來。到時候我會支開暗衛一,將功力全部傳給大哥。」
  「可……」司徒嵩狂喜難掩,連忙推脫一番,「賢弟,你何必如此,就算我武功比三弟好,爹也已相中了三弟,我如何爭得過他!」
  司徒雅合攏衣襟,起身道:「大哥何必妄自菲薄。三弟也不是完人,昨夜我見暗衛九手腕上有劍傷,上下對穿,必是三弟所為。爹向來教導我們‘以仁存心,以禮存心’,豈會選如此生性殘暴的人傳衣缽。何況爹是大仁大義的武林盟主。」
  司徒嵩心念一動,暗暗打起了小算盤。
  「大哥,現下唐門無主,正需要依託,」司徒雅坐到桌邊,斟了碗涼茶,呷道,「若能乘隙而入,爭取到唐家主之女唐鐵嬌的芳心,想必往後行事便宜得多。」
  司徒嵩臉色略沉,走到司徒雅身前,捏起他下頷問:「你對唐鐵嬌有念想?」
  司徒雅側目道:「愚弟不敢,只是大哥正當婚娶之齡。」
  「我不喜歡她那般潑辣的女人,」司徒嵩心情頓好,輕佻道,「倒是二弟你這般體己,甚合大哥口味。大哥若當了武林盟主,就討你做個賢內助可好?」
  司徒雅不可置否,整整衣襟:「大哥,你猜是什麼炒回鍋肉?」說罷,房門就叩響了。暗衛一端著食盤,暗衛八捧著盛飯的小木桶,暗衛九負責碗筷。暗衛們先將碗筷齊齊擺好,再從食盤裡一碟碟端菜——蒜苗回鍋肉、乾燒鯉魚、青蔥拌豆腐、切片的熟牛肉和暖熱的燒刀酒。這讓他們看上去不像暗衛,倒像是熟稔得體的跑堂,碗筷飯菜布置均有講究。司徒雅突然覺得很奇怪,仿佛看見了多年之後,自己也是如此好整以暇坐著,暗衛九則為他斟酒盛飯,氣氛甚好,天荒地老。
  司徒嵩差遣暗衛九去尋司徒鋒,暗衛九領命還未出門,司徒鋒便回來了,身後還跟著貴客,是蜀王韓寐和唐門少主唐鐵容。
  韓寐瞧了瞧滿桌家常菜,笑道:「趕早不如趕巧。」撩袍光明正大坐下。
  唐鐵容則挨著司徒雅坐下,大抵是經歷了共掀暗衛九斗笠的趣事,自覺和司徒雅關係要好一層。何況司徒雅替他唐門解過圍。甚至不知為何,他覺得司徒雅溫潤如玉,令他心安。
  暗衛八為兩人添了碗筷。暗衛一和暗衛九從旁伺候著,給眾人滿上酒。
  韓寐盯著暗衛九,竟破天荒關懷道:「你為何不坐下?」
  司徒鋒挑著鯉魚肉道:「這裡可沒有暗衛的位置。」
  「哦,」韓寐看著暗衛九,起身道,「那他來坐,本王站著罷。」
  眾人這會兒都明白,韓寐的腦子異於常人,時不時要大智若愚、裝瘋賣傻一把。
  司徒雅側頭看司徒嵩。
  司徒嵩想起司徒雅之前的話,曉得暗衛九在他爹心裡地位非同一般,甚至與誰能繼承家業息息相關,於是客客氣氣道:「暗衛九,你就坐下罷。」
  暗衛九誠摯道:「多謝蜀王和大公子抬愛。受之有愧,不敢僭越。」
  司徒雅微笑:「暗衛九,王爺和大哥要你坐,你卻之不恭,可比受之有愧嚴峻。不過,你先去掇幾個凳子,既然要坐,暗衛一和暗衛八也不必拘禮了。」三言兩語面面俱到,很替暗衛九著想。
  三個暗衛依言坐在了下席方位。暗衛九和司徒雅正好面對面。抬筷低頭難免目光相觸。
  司徒嵩作為武林盟主的長子,率先提議舉杯同飲,待酒過三巡,才謹慎地問:「不知王爺和唐少主此次移駕前來,有何貴幹?」
  韓寐咀嚼著牛肉道:「本王沒移駕,走路來的。乾的事也不貴,就是要三位公子做個見證,這種舉手之勞,本王不打算給錢,因此不是貴幹,不是便宜乾,而是白乾。」
  「不知……」司徒嵩突然想起唐家主昨日的「不知」惹了韓寐多少嘮叨,改口道,「王爺想要我等見證什麼?」
  韓寐用箸頭指唐鐵容,繼而埋頭狼吞虎咽,還念叨:「這回鍋肉特別有嚼勁。」
  唐鐵容道:「我唐門替蜀王尋找鏢物下落和劫鏢之人,以三月為限,待事成之後,蜀王便將家母和啞娘完璧歸趙。」
  司徒家的三位公子面面相覷。這一竿子事水很深。但作為武林盟主之子,就算是惹火燒身,也不得不做這個見證。
  「唐少主,令堂肯定完璧,至於你的啞娘就未必,」韓寐喝口酒道,「本王喜歡男人,你啞娘是個男人,還是個姿色不錯的男人。本王養著他卻不能碰他,損失很大。」
  唐鐵容道:「不論啞娘是男是女,與在下和舍妹都有舔犢之情。王爺若是認為養著啞娘不划算,不如放了啞娘,也算行一樁善事。」唐家主離世後,他似乎變得穩重了。
  韓寐似笑非笑看著唐鐵容:「這樣如何。本王的確愛做善事,且有個規矩,但凡求本王辦事的青年才俊,都得陪本王睡上一覺。你替你的啞娘陪本王睡三個月,三個月後啞娘完璧歸唐,不僅如此,本王還可以做點大善之事,譬如,助你尋找殺父仇人。」
  司徒公子們很佩服韓寐的無恥,同時也對唐家主的男扮女裝的小妾啞娘更好奇了。
  唐鐵容臉色頓白,片刻之後,語氣竟有些動搖:「如果王爺有把握抓住在下的殺父仇人,在下自然是感激不盡,只要是我唐家堡有的……」
  「你那唐家堡,本王都抄過了,有的本王都拿走了。」韓寐理所當然道。
  司徒鋒看不慣韓寐,不耐煩道:「又不是買菜,還討價還價的,你們商量好了再來!」
  司徒雅看了看身側的唐鐵容,不自覺從袖裡抽出摺扇,在寒冬臘月裡展開扇風。韓寐覺他有趣,衝他笑道:「司徒少俠何時落難了,王府的寢宮,也隨時虛席以待。」
  司徒雅搖搖頭,恢復了書呆調調:「古人云,人生萬事須自為,跬步江山即寥廓。」
  唐鐵容聽得醍醐灌頂,語氣霎時變得斬釘截鐵,向韓寐冷冷道:「王爺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第十三章

  韓寐和唐鐵容定好三月之約,不歡而散。
  之後雲雁鏢局的少鏢頭季羡雲來客棧告別,道是要陪唐鐵容勘察失鏢之地。那地方遠在劍門腳下,是北面出蜀的必經之路,車水馬龍魚龍混雜,想尋覓鏢物的蛛絲馬跡,猶如大海撈針。季羡雲暫且認定,冒使五毒神砂的劫匪與唐門有仇。可他押鏢多年,心裡清楚,大凡鏢局,和官府、綠林兩道交情匪淺。江湖朋友都很給鏢局面子,好似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一般情況下,打著鏢旗,喊著「鏢趟子」借過,附近的江湖人士就會手下留情。這回破天荒失鏢,只能說明鏢物非同小可,足以引發血光之災。唯有搞清楚蜀王押的到底是何物,才可能順藤摸瓜,找到殺人越貨的劫匪。
  「你們到底押了何物?」司徒嵩忍不住問。
  季羡雲搖搖頭:「不曉得,王爺不肯明講。」
  司徒鋒冷不丁道:「是龍袍!」
  旁聽的司徒雅,讓溜進喉裡的苦丁茶嗆住,咳得臉發紅。暗衛九蹲梁上看著,很想給他拍拍背順順氣,礙於司徒鋒,卻不敢妄動。
  司徒嵩嚇得不輕:「三弟,禍從口出。你莫要胡言亂語。」
  「哼。他一個南邊的藩王,給北疆的侯爺送禮,還不肯說是何物。這是禿子頭上的跳蚤,明擺著的,想聯手造反。」司徒鋒心直口快,卻自有道理,「再說他有那麼多兵。單是昨天的弓箭,我殺入西南方狼煙時撿來玩過,射程不止三十丈,牛筋樺胎,弓弰還是牛角做的,和益州官府用的完全不同,倒像是異族的弓。」
  季羡雲如坐針氈:「……但願它不是龍袍。」
  司徒鋒興致勃勃道:「是龍袍又何妨,當今皇帝暴虐無道,早就沒了天命。不過韓寐,我也不喜歡。你們找到鏢物,就別還給韓寐了,直接送去報官罷!」
  司徒雅緩過氣,語重心長道:「三弟,這是雲雁鏢局押的鏢,唐門還要去找,我們又做了見證。真要是件龍袍。我們都逃不了干係。」
  司徒鋒想想,是個道理。「那找到之後,就算拿住了蜀王的把柄,咱們三方先敲詐一把。讓韓寐這王爺跪下給咱當馬騎。小爺看他不爽得很,憑什麼大家都要陪他睡覺,」他說著說著,一拍桌子亢奮道,「就這樣,季大哥,你也帶我去,我幫唐門找東西!」
  「這……」季羡雲暗道,你一個小孩能做什麼,添什麼亂。但司徒鋒一句「憑什麼大家都要陪他睡覺」戳著了他的痛處,他想到自家兄長腳步虛浮、臉色發白的模樣,揪心至極——若不是為他報仇,他兄長也不必忍辱負重討好蜀王。蜀王委實可恨。
  「三弟,不要胡鬧!」司徒嵩聽得是心驚膽戰,他頭一次懷疑,司徒鋒和他到底是不是一個娘生的,怎如此狂憨放誕,竟異想天開和蜀王韓寐叫板。但他又隱隱約約覺得,這才是乾大事的脾氣,博贏了就可以展翅高飛,轟轟烈烈闖出名堂。一時間既妒忌又輕蔑,很不是滋味。他側頭看向司徒雅——還是這性子柔順的二弟像他親兄弟。
  司徒雅放下茶杯,不負司徒嵩所望,溫和道:「爹肯定不想三弟去。」
  司徒鋒心知肚明,怯懦的大哥肯定不許他去,唯有從好說話的二哥處下手。便走到司徒雅椅前,扒著司徒雅的腿蹲下,將他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親昵地哄道:「好二哥,你就讓我去吧。我是為我們家好。再說這麼有趣的事情,豈能錯過。」
  「……」司徒雅從未享受過這稀缺的親情,面對司徒鋒稚氣未脫的臉,竟難以直視。
  司徒鋒趁熱打鐵,照著司徒雅的手心,用力親一大口:「好不好?」
  平常在司徒府邸裡,丫鬟僕人讓司徒鋒這般蠻纏哄騙,保准面紅心跳,忙不迭作降了。司徒雅也很窘迫,抽出手,連忙道:「好,你去就是,闖了禍……二哥給你擔著。」
  司徒鋒這才得意地站起身:「那可一言為定了。」
  司徒雅忍不住揩拭手心:「不過我有個條件,三弟你必須帶著暗衛八去。」
  「你又要和我換暗衛?」司徒鋒匪夷所思。
  司徒雅搖搖頭,看向臉色古怪的司徒嵩,道:「你和大哥換。三弟你走了,萬一我們遇見昨夜的紅衣人,我和大哥如何對付得了?暗衛九身手好,能替三弟保護我們。」
  暗衛九在梁上默默聽著,他的確很想留下,查個水落石出。但無論是追回鏢物,還是尋找殺唐家主的凶手,在他眼中,其實都是同一件事,直指司徒家的宿敵,殷無恨。
  司徒鋒眼珠子一轉:「二哥,你該不會真的喜歡男人罷?」
  司徒嵩做賊心虛,臉色煞白。司徒雅低頭看手:「……怎麼問這個。」
  「你喜歡暗衛九?」司徒鋒想了想,不得其解,「你喜歡他,就不會把他送給我了。」
  「三弟,這不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司徒雅潛運內力,將臉憋的微微發紅,佯怒道,「至於我喜歡男人,你……你管的著麼。」
  司徒嵩一聲不吭,聽著司徒雅惱羞成怒的語氣,心裡難以言喻,甜滋滋的。
  暗衛九一聲不吭,看著司徒雅惱羞成怒的臉色,發覺司徒雅表裡不一。他始終認定司徒雅才是他的小主人。作為暗衛,他有必要洞悉小主人的言行舉止。他的小主人喜怒不形於色,做得出裝睡的事來捉弄他,還敢吻危險的刀身……為何要吻他的刀?
  「管不著,」司徒鋒眯起眼睛道,「暗衛九是我的,你別想動!」
  司徒嵩道:「三弟,暗衛九是我向你借的。難不成我也喜歡暗衛九了?」
  司徒鋒頓時語塞,屈道:「大哥,你看二哥這樣子,簡直就像……就像……」
  「像什麼?」司徒雅冷不丁問。
  司徒鋒一個沒忍住,脫口而出:「青樓的!」
  司徒嵩驀地起身,扇了司徒鋒一耳光。
  司徒鋒猝不及防,給打蒙了。他盯了司徒嵩半晌,擦擦嘴角血跡,出言冷靜至極:「大哥,你打我這一掌時,可曾想過,我是你三弟?」
  司徒嵩手掌發麻,明白自己力道不小,心裡暗自後悔,自己為何要打三弟?不該如此,可事已至此,事已至此……「正因為我是你大哥,所以我可以打你。你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可曾想過,你羞辱的人是你二哥?」
  作為外人,季羡雲看得目瞪口呆。司徒雅若無其事,目光放空,喝著發苦的涼茶。
  「什麼二哥,他還不配,」司徒鋒冷冷道,「大哥,我們朝夕相處十六年,到頭來,我還比不了一年見一回的司徒雅。你們一個窩囊,一個諂媚,還真是天造地設的親兄弟。我司徒鋒望塵莫及,就此橋歸橋路歸路了!」說罷,提劍轉身就走。
  司徒嵩聽到窩囊兩字,怒意再起,剎那竟想司徒鋒就此橫死江湖。
  季羡雲連忙起身告辭,抱拳道:「兩位莫要擔心,在下一定照顧好三公子,待他氣消了,便勸他回益州。大公子,二公子,就此別過了。」
  司徒嵩置若罔聞。司徒雅起身道:「我送送你。」
  暗衛九和暗衛一也想跟去輓留司徒鋒。司徒嵩正在氣頭上,喝道:「不準去!」
  司徒雅仍隨季羡雲出了客棧,一路上,季羡雲突然很同情司徒鋒,作為家裡的幼子,怎麼做也得不到兄長的歡心。不過,司徒鋒出言不遜,的確有違孝悌。他向司徒雅道:「放心,司徒兄,我一定把他勸回來。三公子方才是童言無忌,你莫要放在心上。」
  「有勞你了,羡雲兄,」司徒雅大方笑道,「至於舍弟的話,我認為極有道理,難道我不像個青樓的?忠言逆耳,足以振聾發聵。羡雲兄有朝一日,若是遇著總是甜言蜜語的小人,就要當心了。」
  季羡雲避開尷尬話頭,欽佩道:「司徒兄果然是豁達之人。此金玉良言,羡雲謹記在心。」
  到了客棧門口,司徒鋒已背好包袱抱著劍,靠墻等著季羡雲。此時見了司徒雅,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之色。
  司徒雅解下腰際錦囊,默默擲給司徒鋒。
  銀子麼,不要白不要。司徒鋒一把揣過。
  「蜀北嚴寒不比益州,注意加衣,」司徒雅看看季羡雲,道,「跟著雲雁鏢局,就別惹是生非了,凡事以大局為重。每晚洗漱不可落下,吃飯前先用銀針試試有沒有毒。」
  司徒鋒長劍出鞘,直抵司徒雅喉頭。
  「從今往後,你我就是敵人,司徒雅,你最好改個姓氏,休要侮辱我的家門!」
  司徒雅一動不動,置若罔聞:「萬事保重,不可尚氣。」
  司徒鋒怒不可遏,平腕將劍狠狠前送。
  司徒雅偏頭讓過,並指夾住劍尖,道:「三弟你記住了,‘揣而銳之,不可常保’。揣著利器,過剛易折,未必是件好事。」說罷,反腕一擰,那鋒銳的鑌鐵劍尖,竟讓他繞指卷了回去,好似一條無用的白綾。
  司徒鋒正為自己起了殺意暗暗心驚,怒氣嚇退了不少,見司徒雅應對自如,心裡悵惘迷茫,離開了司徒家,他能做什麼,難道真要與大哥為敵?他大哥不該打他的,千不好萬不好,都是司徒雅不好,逼得他無家可歸。「殷無恨也不及你無恥,」他恨恨地盯著司徒雅,「小爺現在不殺你,便叫男人把你幹死,呸!」
  季羡雲聽得渾身發汗,心道,這哪裡是當弟弟的在和兄長講話,不過男人喜歡男人是不對,無外乎司徒鋒生氣。他的兄長似乎也喜歡男人,可他不會出言相譏,他只是覺得,無比痛心。
  「好,願你牢記今日,嫉惡如仇。」司徒雅無動於衷,轉身回客棧,背對季羡雲和司徒鋒,突然微微一笑,續道,「我等著你,除魔衛道。」

  第十四章

  一燈如豆,客棧的廂房裡,司徒嵩扣著司徒雅的脈門,脈息浮緊。他將內力凝如軟刺,注入司徒雅的脈門試探,那按住的經脈陣陣緊縮,他明顯感覺得到,司徒雅肌肉剎那僵滯,五臟六腑似乎都很難受,但始終沒有內功循轉抵禦。
  司徒雅抽出手,蹙眉道:「痛。」
  「你不是說,你不怕痛,」司徒嵩心情好轉,他這二弟果然沒有食言,將十餘年功力悉數渡給了他,此刻他精氣神十足,猶如脫胎換骨,渾身上下都充滿了使不完的勁。那些有苦練三四十年的武林高手也不過如此。「難道,沒了武功,便不耐痛了?」
  司徒雅挪到床榻裡側的墻邊靠著,神情有些怔忪,突然道:「人非草木,孰能不痛。依小弟看來,裝作不痛,是不想讓心上人擔心。反之,就是想讓人為自己擔心了。」
  司徒嵩竟有些觸動:「我也不是草木,你對我好,我怎能無情。二弟,我是喜歡你的,你莫要懷疑我的真心。若非如此,我何必為你得罪三弟,落得兄弟成仇。」他拽住司徒雅的腳踝,將人輕而易舉拖到自己身下,凝視片刻道,「今晚,就你我二人……」
  兩個時辰前,兩位公子各寫了一卷密信,差遣暗衛一和暗衛八送往資陽城。蜀中稍大的城邑,均有司徒家的驛站,驛站養著訓練有素的信鴿,能迅速飛回益州的司徒府,方便各地武林人士告狀訴冤,讓盟主代為伸張正義,好比江湖中的衙門。
  司徒嵩大致寫了司徒鋒的種種惡行,比如折磨暗衛九、逼司徒雅以命換命替季羡雲解毒、出言不遜和意氣用事出走。司徒雅猜到司徒嵩會先告狀,反而在信中替司徒鋒說情,只道三弟任俠尚氣,放到江湖中歷練歷練是好事。
  暗衛們也有很多事要向盟主稟明,當下毫不猶豫領命離去。留下暗衛九保護兩位公子。
  司徒嵩忽然覺得,他爹派暗衛跟著他們,明裡保護,暗裡卻似監視,什麼壞事也乾不得,礙事至極,便令暗衛九此夜至少離客棧天字號廂房百步遠,不得隨意靠近。暗衛九略微遲疑,還是司徒雅一句「唐家主死的蹊蹺,你再去仔細查探」起了作用。
  雖然找到殷無恨留下的線索的可能不大,暗衛九還是趁夜潛回了官家大院。
  這夜裡,官家大院黑燈瞎火,鬼氣森森。大抵是出了命案,原本的主人不敢搬回來住了。而唐鐵嬌率領的唐門子弟,也已扶著唐家主的靈柩,浩浩蕩蕩回了唐門。四下靜悄悄的,只有承不住積雪的枝杈不時折斷的聲響。
  暗衛九潛到當夜司徒雅替季羡雲取毒的廂房外,審視院落格局——此處樣式,屬於穿心院,四通八達,銜接各方位偏院和跨院。
  唐家主遇害的那一夜,這穿心院內圍滿了雲雁鏢局的鏢師。整個官家大院外圍,又讓唐門子弟團團包抄。無論殷無恨從哪個方向進來,輕功有多卓絕,要去後院唐家主歇息的廂房,都不可能不驚動眾人。
  暗衛九踱出穿心院的石門。這石門嵌在三合泥墻中。三合泥鑄成的橫墻,又和司徒雅原來小住的廂房融為一體。橫墻到石門外,被分隔出三個院落,分別是後院、後院兩側的跨院。
  還原當夜鏖戰後的情景。司徒雅和季羡雲以及他,在穿心院廂房內。暗衛八和暗衛一在廂房外,後來這兩人去了屋頂。而雲雁鏢局將穿心院保護的水泄不通。從穿心院到唐家主的後院,必須經過石門和右跨院。要經過這石門和右跨院,必定驚動雲雁鏢局的鏢師。就算不驚動鏢師,在廂房屋頂睥睨八達的暗衛八和暗衛一,也會發覺異動。
  ——如何繞開眾人視野、不動聲色偷襲唐家主,卻又不被埋伏在穿心院屋頂的暗衛八和暗衛一發覺?
  暗衛九百思不得其解,推開後院唐家主廂房的門,斜對面的床榻空空如也。他假想他便是殷無恨,正要偷襲唐家主——從門檻到唐家主的床榻,有一扇半遮半掩的錦屏,很不好下手。殷無恨若是從門進來,唐家主不可能是盤坐正視……他突然瞥見了床榻正對面的一扇窗戶。
  他福至心靈,退到廂房外,推開窗戶迅疾翻入,對床榻做了個發暗器的姿勢。自覺剛剛好,仿佛看見唐家主盤坐著,驚詫地抬頭瞪他,手裡還捏著枚來不及發出的鐵蒺藜。
  寒風自窗口吹入,雪光將窗欞照得參差斑駁。暗衛九回到窗邊,伸掌一抹,是細碎的木屑。想必殷無恨在闖入的剎那,潛運掌力震碎了窗閂。他再次走到廂房外,抬掌護住搖燃的火摺子,將金錢紋窗戶仔細端詳了一遍——褪色的漆面很完整,沒留下掌印,唯有一點朱漆的色澤稍深,像是當初沒有塗抹均勻。
  伸指一揩,指腹染了一道暗紅,是乾凝的血珠。在進廂房偷襲唐家主之前,殷無恨就已經受了傷。他默想著,捻了捻指腹,順著窗戶側頭打量——左邊是通往左跨院的門,右邊是通往右跨院的門,左右跨院通往眾人所在的穿心院。
  他走進了左跨院,跨院裡黑漆漆的,冰封的荷池和園景隱約可見,是個賞景的地方,因此,不少毗鄰套院的廂房,都向左跨院鑿了軒窗。
  他忽地停在橫墻上開鑿的一扇軒窗處,這窗戶鎖得死緊,只得破開窗閂躍進去。內裡懸掛的一副畫劈頭蓋臉砸下,緊接著,他撞到了裝滿水的浴桶。再次搖燃火摺子看來,滿地琴絲,傢具和床榻千瘡百孔,竟是那夜裡,他和司徒雅、季羡雲所呆的廂房!
  暗衛九怔了怔,從這廂房到唐家主的廂房,不過出窗一躍,疾行數步,再進窗一躍。
  他頹然坐在榻邊,推算唐家主遇害的時辰——唐門子弟均認為,唐家主的死和紅衣金面的夜襲者有關,因為唐家主的致命傷,無疑是數股琴弦造成的。但在他看來,很不對勁,首先是時辰不對,紅衣人偷襲是在夜裡亥時,而唐家主到了第二天早膳時,屍骸尚溫,且無明顯屍斑,死亡應是早膳前兩個時辰之內;其次是傷口不對,他為司徒雅取過琴弦,紅衣人的琴弦帶倒鉤,造成的傷口有小指寬,而唐家主的傷細如發絲。
  這些細枝末節,江湖中人很少留心。他卻奉命調查殷無恨已久,驗過不少慘遭其毒手的俠士的屍首。突然感到殷無恨這次露面的方式很獨特,利用劫鏢,把蜀王、雲雁鏢局和唐門聚到一處,殺害唐家主以證明他在,再來讓人猜,他到底是哪一方的誰。
  這行徑仿佛在傳意:「你知道我在,卻猜不出我是誰。我在你眼皮下殺人,奈我何?」
  他原本是猜不出。他在韓寐、季羡雲等人身上猜,怎會猜到司徒家的仇人,可能就是司徒家的自己人……一個受了傷、筋疲力盡替人取毒、同時又和他彈琴說愛的武林盟主的公子,怎麼可能是魔教教主殷無恨?而且這位公子用的是實實在在的點絳派功夫,論造詣和耳力,若是偷偷溜出那扇讓畫遮蓋住的窗戶,他沒道理察覺不出。
  但這位公子的確具備下手的時機,他清楚記得,這位公子裝睡時,他出去燒過一壺水。
  他渾身騰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一件事,只要認準了一個方向思索,就會越想越煞有介事:比如,司徒雅那天早晨有意要把季雁棲的脈,給眾人造成季雁棲可疑的印象;比如,司徒雅拉著兩個兄弟在劍閣外光明正大偷聽盟主和他密談;比如,司徒雅在盟主面前把他送給司徒鋒,卻又在風口浪尖上,突然反覆無常地告訴他,要和他在一起。還因他的歸屬問題,和司徒嵩達成了某種共識,激怒了司徒鋒。司徒鋒年紀尚輕,武功卻已有青出於藍之勢,如此氣得一走了之,盟主對付殷無恨,就少了最得力的幫手。
  可這不能證明,司徒雅是殷無恨,或者殷無恨是司徒雅。年紀不合,身份不合。毫無動機。武林盟主之子,怎麼可能會是二十年前的魔教教主?
  他想到了最壞的可能,殷無恨精通易容術和縮骨功,早已殺害了真正的司徒雅……
  這想法,好似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澆得他脊梁骨一截截涼下去。他十年如一日為保護一個人努力,而這個人卻可能早已不存於世?因此司徒雅才忘記了幼時救他的事?
  他驀地起身,若是如此,二公子是假的,三公子和暗衛不在,大公子今夜可能有危險!
  暗衛九心急火燎趕回客棧,使出燕子抄水,攀上天字號廂房的屋檐,不動聲色將瓦揭開一線——
  司徒雅在,司徒嵩也在。
  暗衛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司徒嵩正壓著司徒雅,兄弟之間措辭不堪入耳:「今晚,就你我二人。心肝寶貝,莫要再害臊了,從了我罷。」
  司徒雅偏頭躲避:「大哥,不是說好了,爹在時,要守禮盡孝……」
  「我等不得了,三弟走了,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司徒嵩這會兒藝高膽大,憑過度充沛的內力,單手扣住了司徒雅的雙腕,另一手一把拽開司徒雅的腰帶,剝出一雙勻稱白淨的腿來。這雙腿被迫分在司徒嵩腰際兩側,和司徒嵩深褐色的衣衫形成鮮明對比。
  暗衛九下意識閉眼側頭。刀尖自袖口滑出,讓他緊緊攥進掌心。血一滴一滴濺到瓦拱。
  無論司徒雅到底是誰。只要司徒雅說個不字,他會衝進去。
  「大哥……」司徒雅喘息不定,態度模稜兩可,「你這是趁人之危。」
  暗衛九的刀在掌心裡深了幾分,他莫名其妙想起,這把刀,司徒雅吻過。
  司徒嵩手忙腳亂地脫褲子。這公子相貌儀表堂堂,動作卻也能如此猥瑣不堪。
  「大哥,其實我只是想要個……真正的好兄弟,」司徒雅低聲告饒,「你若願意,我們就去資陽城,那裡有小倌……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權當一切沒發生,你我還是兄弟。可好?」
  「當兄弟有什麼意思,」司徒嵩踢開褲腳,捉起司徒雅的膝窩子道,「從今天起,我就叫你雅兒了,反正你和小倌也差的不遠,小倌也不及雅兒你。」
  暗衛九聽得五雷轟頂,還在屋頂天人交戰著,忽覺幾股勁風自四面八方襲至!

  第十五章

  暗衛九隨機應變,腰腿一旋錯身相讓,甩手後發而先至擲出飛刀,幾個紅衣人隨之跌落,他來不及細瞧,數十枚琴錐已打入他腳下的屋檐,層層灰瓦讓遒勁的琴弦拽翻,雪塵蒸騰如霧。他如箭貫出,剛躍至屋脊呈出的光禿禿的橫梁,又有百股琴弦急急跟來,不得不仰翻身向下一道橫梁縱去,一個‘倒掛金鉤’,刀掌齊出,以內力率先震出成千上百的屋瓦,去打那鋪天蓋地飄然降臨的團團紅衣。
  跪趴在屋內的司徒嵩,正握著勃發的欲根,準備行歡好之事。就在這千鈞一發的功夫,屋頂稀裡嘩啦幾聲巨響,紅衣人破瓦砸落。其中一個,剛好砸到榻上,和司徒雅仰成一排,此時歪過金色面具,對著神情頗為好奇的司徒雅抽搐幾下,不復動彈了。
  司徒嵩嚇得跳將起來,慾念霎時萎靡。他憑本能棄了司徒雅,撲到桌邊擢出長劍,差點讓褪到腳邊的褲子絆倒,當下忙不迭拉起褲腰,虛張聲勢喝道:「什麼人,大膽!」
  暗衛九和使琴弦的紅衣人打的難捨難分,頭也不回道:「大公子,此地不宜久留!」
  司徒嵩仰頭一看,破損不堪的屋頂,好似有百朵紅雲飄落,紅雲未到,琴弦先到,密密匝匝向他蓋下。暗衛九義無反顧縱前切斬,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琴錐向他襲來。他定了定神,捏個劍訣,施展開以快取勝的劍門劍法抵擋,有了司徒雅的十餘年內力助益,他的身手竟比昔日迅捷了不止一倍,只覺琴錐的來勢緩慢明晰,揮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心下大喜,躍上屋頂越戰越勇,嘴裡威風凜凜呵斥:「武林盟主長子司徒嵩在此,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便叫你們有去無回!」
  眾多凌空的紅衣默不作聲,忽地齊齊撥開琴匣機括,縱橫交錯,漫無目的織起琴弦。不一時,細長的銀絲,竟依託整個客棧,構成了巨大無比、複雜精巧的弦網。一些驚醒的住客想逃出客棧,企圖從琴弦間鑽出去,不料那幾根琴弦驟然勒緊,直接將肉軀割得四分五裂。臉上濺到血的店小二駭得大叫起來:「妖妖怪!」有住客在窗邊瞧見半空中的情形,不由得失聲喊:「鬼,滿天都是紅衣鬼啊!」還有些連呼救命的、念佛號的、哄小兒收聲的,嘈雜聒噪,鬼哭狼嚎。
  一道紅影飄然停至琴網中心,暗衛九和司徒嵩放眼看去,這人的紅衣格外寬敞,襟邊袖袂繡著璀璨的金線,像焚火的蝴蝶似地,襯得身姿娉婷綽約,風情難表,令人目眩。
  司徒嵩有些心悸了,這是那夜以琴音蠱人的紅衣首領:「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
  紅衣首領冷哼一聲,隔著面具,不答反道:「交出《九如神功》!」這聲音飄飄渺渺,低沉幽慟,直往廂房裡送去。
  暗衛九和司徒嵩一齊轉身回視——只見司徒雅還坐在廂房榻中,衣不蔽體,雙腿曲呈。此時紅衣首領發話,他才如夢方醒:「你是那夜彈琴之人?」
  「不錯,」紅衣首領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交出《九如神功》,否則要你嘗嘗本教‘天羅地網’的厲害!」
  暗衛九對「本教」兩字很是敏感——難道這就是銷聲匿跡多年的歡喜教?
  司徒雅合攏外袍:「九如神功是何物,閣下是不是中毒已深,眼花繚亂認錯人了。」
  紅衣首領大怒,旋身盤坐弦網,便要開指撥琴。暗衛九和司徒嵩齊齊拔身斬劈——這琴弦籠罩整個客棧,撥動起來聲勢只怕要震破人的五臟六腑!
  血戰一觸即發,孰料變故橫生。紅衣人的弦陣外,突然有不少聲音嘻嘻哈哈笑起來。
  這些笑聲忽遠忽近,遠得像是在丹山鎮之外,近得宛如在耳邊調皮地哈氣。像是孩童半啼半笑,又像是少女嬌笑,甚至有點像山貓鳴叫。在陰寒的冬夜裡,這陣陣笑聲好似從覆雪的墳頭鑽出來的動靜,回音跌宕起伏,令人毛骨悚然。
  不少紅衣人聽著聽著,竟拍手跟著嘻嘻哈哈怪笑起來。好似讓那歡脫的笑聲感染了,身不由己,笑不可仰,笑得渾身酸軟,笑出了淚花,莫名其妙狂喜至極。
  紅衣首領怔了怔,斷喝道:「不好,是歡喜教,布陣抵抗!」
  暗衛九如置雲霧,那廂怪笑的若是歡喜教,這廂的紅衣人又什麼教?來不及深思,紅衣首領已撥動弦網,一股子浩浩蕩蕩的頹靡之音四下散開,聽得人郁結難抒,好似囚禁在黑暗狹隘的地牢,目不視物,身軀難展,喘不過氣。
  司徒嵩慌張起來,琴音一入耳,他的眼睛竟似瞎了,什麼也看不見,唯有呆在原地,胡亂揮劍掃刺,搪開近身的琴錐。
  暗衛九卯足內力衝破琴音魔障,視野恢復清明,只見弦外,圍著不少苗族扮相的少女,這些少女頭戴銀花梳,身穿黑色的衣袍褶裙,頸墜百葉銀圈,腰環銀鏈,十指展在懷前輕輕搖晃著,指掌上掛滿的串串小巧的銀鈴鐺,發出歡脫清脆的聲響,好似萬蟲振翅騷動,竟能抵禦琴音……原來歡喜教是擅長盅術的黑苗子,和他想象的略有不同。
  「嘻嘻,玄默小天地也拿出來賣弄,」一位苗族少女嗤道,「小奸賊不怕班門弄斧麼?」又聽一個男人道:「血衣教小猢猻,交出《玄默神功》,本尊留你們全屍!」
  暗衛九看向自詡本尊的男人,這男人也穿著苗族黑袍,頭戴鏤紋銀面具,看不出相貌年紀。他不明就裡,攜了目不視物的司徒嵩,飛身回了廂房,守住司徒雅,靜觀其變。
  紅衣首領驚疑不定地看向黑衣銀面人:「你是誰?」
  黑衣人輕笑道:「想當年,你爹偷了本尊的玄默琴譜。父債子償,該還了。」
  紅衣首領沉默了片刻,動搖道:「你是殷無恨?你沒死……果然是你殺了唐奇龍!」
  暗衛九聽見殷無恨這個名字,不由得看看黑衣苗人,再看看司徒雅。有點兒糊塗。
  「哈哈!大仇未報,地府未滿,本尊如何會死,」黑衣人猖狂道,「乖乖交出《玄默神功》,本尊可以給你個痛快,否則,你想死也沒那麼容易了!」
  紅衣首領鼓足勇氣道:「你……你也不過是個小偷,《玄默神功》輪不到你索要!」
  雙方說到此處,便動起手來。血衣教的紅衣人琴弦錚鳴,歡喜教的黑衣人鈴鐺驟響。
  一個琴聲昏天暗地,一個鈴聲歡天喜地。均是亂人心智的貨色。直攪得整個客棧隱隱作顫,杯碗瓢盆紛紛震動碎裂。先前住客的鬼哭狼嚎,竟再也聽不見了。
  暗衛九齊掌下壓,勉力平心靜氣。司徒嵩噴出一口血來。
  「大哥,我功力都渡給你了,」司徒雅提點道,「你怎麼不運功抵抗?」
  聽聞此話,暗衛九不由得一震,司徒雅已功力盡失?不,他到底是司徒雅還是殷無恨?
  司徒嵩這才想起氣沉丹田,放任內力撫平髒腑,頓時神爽目明,看清了周遭情形。當下他只看見,司徒雅撐榻捂嘴作嘔,血自指縫滴落,想必是讓兩種魔音震傷了五臟六腑。他吃了一驚:「二弟!」
  「大哥,趁他們搦戰……你們快走……」司徒雅似乎撐不住了。
  暗衛九正想罩住司徒雅的督脈,助他抵禦琴音和鈴音,孰料自稱是殷無恨的黑衣銀面人縱身入了廂房,緊隨其後的是個清麗少女。兩人步步緊逼,向司徒嵩和司徒雅踱來。
  「司徒家兩位公子,」黑衣銀面人笑道,「殷某久仰。」
  司徒嵩嚇得大叫一聲:「殷無恨!」想起唐家主的慘樣,轉身就要破窗而逃。
  暗衛九不由分說,掄轉猶如新月的短彎刀,旋出滿月般的清輝,以步換形,一招‘風卷殘花’取敵喉,銳不可當地纏住黑衣銀面人的上三路,另一短刀則易為‘懷中抱月’,以提防對方那瞬間打三百六十穴位的詭異招數使出來。
  模樣清麗的少女見司徒嵩要逃,折下苗族腰飾的一把銀葉子,以‘玉女投梭’的暗器手勢打了出去,姿態清雅閑妙,銀葉卻利如箭芒,眼看就要追上破窗而出的司徒嵩。
  暗衛九招未使老,覺司徒嵩有危險,甩手擲出幾把飛刀,將銀葉釘進窗邊木墻。
  司徒嵩這才有驚無險逃出生天,孰料外面是紅衣人的‘天羅地網’,充斥著內力的琴弦難以斬斷,一時又無可奈何陷入苦戰。
  黑衣銀面人和暗衛九敷衍過招,藉著交手錯足,不動聲色瞥司徒雅。
  司徒雅有氣無力趴在榻上,像是被琴音逼得發嘔,又像是點頭應允。
  苗族少女見狀指節微扣,自袖下彈出一股琴弦,從背面偷襲暗衛九。暗衛九回刀抵擋,冷不防與他交手的黑衣銀面人,指節也是極其玄妙的連彈數下。這瞬息間的事,暗衛九目不暇接,待辨清去向時,卻來不及了——數股琴絲,貫穿了司徒雅的心脈!
  暗衛九懵了懵。他平生從未怕過,這剎那,卻覺得骨僵血冷,渾身發麻。
  黑衣銀面人已掠至窗口,他大笑著拽過琴弦。司徒雅被迫落入他的懷中,脖頸一軟,不省人事。黑衣銀面人不再理會暗衛九,挾了司徒雅縱出客棧,抬掌劈開紅衣人的琴弦,如同肆意拂掃蛛絲。
  苦戰的司徒嵩,也趁機突破琴陣,施展開輕功‘劍門細雨’,與黑衣銀面人背道而馳。
  「哈哈,你二弟橫死,你還逃,」黑衣銀面人望著司徒嵩的背影,贊了聲,「不愧是司徒慶的種,果然忘恩負義!」他指掌一旋,幾道琴絲已勢不可擋向司徒嵩梭去。
  司徒嵩應聲落地,一聽司徒雅已死,幾乎嚇尿了,也不顧手筋腳筋讓琴弦貫穿,漫無目的、手腳並用向前爬。這時,客棧裡的暗衛九回過神,殺出重圍衝上前——
  司徒嵩轉悲為喜,連忙喊道:「暗衛九,快救我!」
  暗衛九置若罔聞,奮力向黑衣銀面人砍去,一招‘青龍出水’,竟是要搶奪其懷中的司徒雅。客棧那廂,紅衣人和黑衣人還在對陣。這廂的黑衣銀面人不願戀戰,擺脫掉暗衛九,向司徒嵩道:「今日放你一條生路,滾回去告訴你爹,交不出《九如神功》,本尊要你全家百口人的命!」
  司徒嵩不知《九如神功》是何物,礙於殷無恨的淫威,唯唯諾諾道好,連滾帶爬越爬越遠。武林盟主什麼的,要同這幫妖魔鬼怪作對,他突然發覺,他寧可讓他三弟當。
  「放下二公子!」暗衛九幾步追至。他茫然心無雜念,只想把司徒雅搶回來。
  黑衣銀面人引著糾纏不休的暗衛九,離開了丹山鎮。他輕功極佳,縱步穿林,即便是抱著司徒雅,也始終甩暗衛九半裡腳程。轉眼,停在丹山斷崖處,似走投無路了。
  暗衛九步步為營道:「把他放下。」
  「死人你也要?」黑衣銀面人笑了笑,潛運內力,隨手把司徒雅往身後的峭壁撂去。
  暗衛九心中一凜,毫不猶豫縱上去接。
  黑衣銀面人讓步轉身,順水推舟一掌,狠狠拍在暗衛九背上。
  暗衛九霎時五臟如焚,剛撈住墜落的司徒雅,便背過氣去。
  黑衣人目送司徒雅和暗衛九雙雙跌下懸崖。末了,還神使鬼差抱個拳:「教主保重。」

  第十六章

  心脈為琴弦貫穿的司徒雅,和重傷昏迷的暗衛九一起往懸崖下跌。跌到半路,司徒雅睜開眼,撈住暗衛九,凌空踏數步,整個人立在峭壁上。好似筆直的峭壁變成了平坦的道路,而天和地都旋在他兩側了。
  「右使辦事真是少根筋,」他赤著腳踩住冰冷的岩壁,「至少該讓我穿好靴子。」
  這會兒他既未穿靴,也沒穿褲子,就披著件雪白的外袍,沿著峭壁發足疾奔,每躍一步,都存想於足底涌泉穴,利用隔空取物的道理穩住身形。而他踐踏過的壁面,層層泥雪膽怯似地驟然退縮三尺,露出光滑平整的岩石來,以供他落腳。
  峭壁還未行至盡頭,丹山山麓已有九道白影迫不及待拔身縱起,放眼看去,個個墨發素襦,窄腰廣袖,玉臂懶展,披帛飄飄,宛如洛神凌波,飛仙出塵,凜然不可褻慢,均使的是點絳派輕功,脫影出塵。
  那九道獵獵飄動的素色披帛,倏忽都向翩然蒞臨的司徒雅躥去,如白綾迅疾縱橫繃緊,織成一方坐席,穩穩接住抱著暗衛九旋身落座的司徒雅,繼而颯沓及地。
  山谷中已有不少白衣人在苦苦守候。此時見點絳派九仙指路,齊齊拜倒,大吹法螺:「教主神功蓋世,天保九如。如山如玉,如峰如陵,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川之方至,如松柏之茂,如南山之壽。逍遙遨嬉,不騫不崩,以莫不勝,以莫不興!」
  一番頌詞,流暢得像背書。接受眾人頂禮膜拜的司徒雅,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噴嚏。
  幾個跪得雙膝發抖的白衣人,讓這個噴嚏嚇得癱坐在地,失聲驚呼。
  司徒雅看將過去:「賞善左使,這是新來的朋友?」
  一個撐著紙傘的白衣人應聲上前:「啟稟教主,這幾位兄弟,是歡喜教舊部。」
  「好,」司徒雅在披帛坐席上托起腮,「都起來說話,天寒地凍的,教主看得心疼。」
  「教主,你心疼的只是點絳派的丫頭罷。」跪在最前方的男人突然道。
  司徒雅微微一笑:「不及居總管,成天嚷著入不敷出,卻屁顛顛給副教主鑄苗族銀飾,恁地給她又添一樣暗器。方才總管你是沒瞧見,她丟起銀飾來,眼睛也不眨一下。你還是留著銀子漲漲教中兄弟的月錢,替本教主省省心。回頭教主手把手,教你追妻。」
  教眾聞話哄然大笑。姓居的總管跳起身,惱羞成怒道:「教主,打人不打臉。」
  撐傘的左使打個圓場:「居養華,你和教主鬥嘴就沒贏過,何必屢敗屢戰。」
  居養華握袖悻悻然道:「我不是鬥不過,正事要緊,我懶得鬥。」
  左使轉向衣不蔽體的司徒雅:「教主,屍首屬下已經準備妥當,這衣服是不是……」
  「你叫本教主如何是好,人算不如天算,」司徒雅瞄眼懷中不省人事的暗衛九。「半途殺出這跳崖也要跟著的傻子,難道要本教主殺了他,給墜崖慘死的二公子陪葬?」
  「全憑教主做主。」之前還在起哄的一干人等,這會兒突然大氣不敢出,神情均是諱莫如深,肅穆謹慎。
  司徒雅放下暗衛九,起身一整外袍,煞有介事道:「我九如神教,自創教以來,向來是奉天據法,發奸摘伏,賞蹈罰違,愛憎分明。如今雖然化整為零,出了歡喜教、點絳派和血衣教眾多分支,原教義亦不可拋卻。用通俗的話講,本教比魔教更壞,比正派更正。本教屠戮的,是比壞人還壞的偽君子,盡人事行天道,而不是忠義之輩。」
  教眾齊呼:「教主神功蓋世,天保九如,以莫不勝,以莫不興!」
  居養華上前道:「教主,上回罰惡右使范無救劫回的鏢物,屬下已交給機巧堂破解。」
  「哦,有勞總管,是何物?」司徒雅明知故問。
  「回稟教主,蜀王贈給代北侯的,是一樽‘九龍杯’。據機巧堂堂主的說法,這九龍杯,灌滿了酒之後,九條盤龍會往九個杯子裡傾注酒液。杯酒齊平,一點不多,一點不少。因此又名九龍公道杯。雖然是巧奪天工,卻也算不得驚世駭俗之物。」
  司徒雅若有所思:「居總管,那依你之見,這九龍公道杯如何?」
  「興許有某種深意?韓寐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居養華揣測道。
  司徒雅看向撐著紙傘的左使,左使的紙傘上有斗大的四個血字——你也來了,像是招魂幡。左使道:「屬下認為,這九龍杯暗藏機括,要破解開來,才看得見謎底。」
  「你倆說得都有道理,」司徒雅漫不經心把玩著發梢,「但本教主總不能因為機巧堂堂主老眼昏花、辦事不力,就砍他幾根手指,逼他如期破解九龍杯,破解不了,就罰負責此事的總管吞幾隻麒麟蠱是不是?雖然新近招納的歡喜教是很缺盅巢……」
  左使聽得大喜:「教主,此法大善,就交給屬下操辦罷!」
  居養華臉都綠了,咬牙切齒道:「謝必安!」他瞧司徒雅越說越當真,連忙亡羊補牢:「教主且慢,屬下有個好主意!我們可以放話出去,稱得九龍杯者得天下,再翻制一樽贗品,故意透露些許線索,到時候知情者必定會咬鉤,九龍杯之謎亦迎刃而解。」
  司徒雅欣然拊掌:「不愧是本教主的總管,此事就有勞總管鼎力。現下唐門、雲雁鏢局和司徒鋒都在劍門一帶尋覓蜀王的鏢物。司徒鋒此人野心極大,你且讓他找到贗品,過程越曲折越艱辛越好。欲知九龍杯是否驚世駭俗,不如,對蜀王的表現拭目以待。」
  總管居養華抹了把冷汗,暗想,喲,教主你在這等著我那,面上只道:「教主威武,教主英明!屬下一定全力以赴,雖九死其猶未悔!」
  司徒雅只想快點趕走這一幫子人,和暗衛九來一次絕處逢生:「左使,你近來又是調查血衣教,又是幫襯歡喜教,想必十分辛苦了?」
  謝必安笑意盎然道:「不辛苦,歡喜教的事,都是右使范無救在斡旋。至於對我教糾纏不休的血衣教,屬下查出的東西,可能比居總管的九龍杯……咳,多一點點。」
  居養華甩了一記眼刀子。謝必安視若無睹:「這血衣教的教主,名為血霓裳。雲雁鏢局的當家季雁棲,好似是血霓裳的男寵之流。季雁棲的父親,正是當年從殷無恨手中偷走玄默神功的江洋大盜季淼淼。當然,玄默神功本是我教聖物,叛教的殷無恨也是借去觀瞧的。如今可以肯定的是,玄默神功,在血衣教手中。」
  「血衣教冒用我教武功濫殺無辜,」司徒雅倚著長綾,晃悠骨骼分明的腳踝,「你我卻不知道血衣教的海底,豈不是貽害百年,貽笑大方?」
  「教主教訓的是,血衣教的來由,說來話長。」謝必安的視線跟著司徒雅的腳踝晃蕩。
  「長話短說。」司徒雅斂襟危坐。
  謝必安回過神:「是,屬下原本認為,季淼淼只是個本事很大的江洋大盜。此番盤海底,才發覺他曾是血衣教的主幹骨,且是個回族人。屬下順藤摸瓜,查明血衣教皆是盛產殺手的回族人。它和西域的拜火教、以及金陵朝廷的烏衣衛,師出同源,均來自波斯鷹山,因蒙古人西征,才逃到中原避難。血衣教雖然放棄了原本的武功路數,改使琴弦和玄默神功,但一直心懷復仇之念,妄想造反篡位,以便起兵向蒙古人復仇。」
  「好,知之甚詳。」司徒雅頷首,「血衣教的事暫且按下。左使盡心扶持歡喜教,讓右使繼續扮殷無恨。說起來,歡喜教,從名字到武功路數,包括苗族扮相,本教主都很是喜歡。」
  「屬下一定盡心盡力。」謝必安抱拳領命。
  司徒雅拔身躍至教眾之中。教眾見他赤著腳,默契地手搭手結成人轎。他來者不拒,左撐右攬,給眾人抬到了新入教的歡喜教舊部面前。
  歡喜教舊部依然戰戰兢兢。想當年,他們的教主殷無恨,正是九如神教的弟子,叛教之後殫精竭慮逃避九如神教,歡喜教因此創立。九如神教的威名,他們早已如雷貫耳,好似小偷遇見了正主,此時面對九如神教的教主,不由得膽顫腿軟,紛紛拜倒在地。
  司徒雅嘆了口氣:「難道要本教主不停說免禮嗎,九如神教不講究縟節。有時候,這人是跪下了,心沒有跪下,有何用處?倒還不如平起平坐,大家都是好兄弟。不論你們教主在何處,本教主一定幫你們找到,重振歡喜教。只要你們辦事得力,賓至如歸,到時候莫說玄默神功,就是九如神功,也沒什麼不好商量的。平常有何難處,內事問左使,外事問右使,缺銀子花了,就向總管要。像你們這般龍游淺灘,畏畏縮縮,本教主心疼至極,大仇未報,可別被這幫‘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教眾欺負了去。」
  歡喜教舊部聽得感激涕零,心底暖融融的。教眾紛紛笑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教主你已有近兩個月沒回教,咱們教中,恐怕片瓦無存了。」
  司徒雅旋即關懷:「這是想挨打了?」
  教眾狂熱地圍擁著司徒雅,湊熱乎道:「就是想教主了。」
  司徒雅摸摸這個,拍拍那個,認真道:「本教主也很想你們。」
  遠觀的謝必安搓了搓雞皮疙瘩,問居養華:「總管,此情此景,你想到了什麼?」
  居養華攏了攏衣袖:「一隻小猴,一群騷猴,猴耍猴。」
  謝必安斜睨:「那我倆?」
  「看猴戲的倆猴。」居養華憂鬱道。

  第十七章

  按總管居養華的籌謀,唐門家主之死,必定一石激起千層浪,‘殷無恨’重出江湖、血洗各派的風聲,很快就會傳遍江湖。到時候人人自危,眾說紛紜,保不齊有誰猜對。因此,教主不宜再在武林盟主家中久留。墜崖假死,撇去行蹤,回攬神教,等待真正的殷無恨自投羅網,才是上上策。
  孰料暗衛九這個局外人,會對他們的教主死心塌地,死心眼跟著墜崖。
  因此,這一教之主,打算為個小小暗衛前功盡棄,從長計議,一邊忍辱負重繼續當他玩兒似的司徒二公子,一邊冒著刀山迴旋的風險,將當年除魔衛道的各大派逐一調戲。
  居養華很想攛掇自家教主殺人滅口:「教主,不可因小失大。」但他的教主輕描淡寫一聲「不殺忠義之輩」,言下之意「總管你也很忠誠,我今天殺了暗衛九,明天也能殺你」,竟堵得他啞口無言,教眾只能抱憾惜別,一路不斷掃雪,掩埋來時的足跡。
  山谷中,終於只剩司徒雅和暗衛九兩人。
  這時東方已肚白,曙光乍開一線。樹林為稠厚的晨霧籠罩,又蒙上了青色的天光。
  司徒雅踏樹而上,只見五條山脈連綿不絕,從四面八方向山谷縱來,宛如俯首朝拜,臨風而眺,襟懷皓朗暢快。堪輿學稱此為‘五馬歸巢’,難得的風水寶地。但和劍門的峰迴路轉的七十二峰、點絳派所在的蜀山之王貢嘎雪山相較,小巫見大巫。
  丈量好地形,司徒雅找了片雪深及膝的樹林,撂下不省人事的暗衛九,揮掌震斷交錯的枯枝,撕裂暗衛九的外袍,自己也如法炮製,抹髒衣服劃傷腿。完事往暗衛九懷裡一躺,右手罩住暗衛九的膻中,悄然化去冒充殷無恨的右使滯留的掌力,又以九如神功的內功心法,強行抑住自身旺盛的血氣,霎時渾身變冷,閉目之後,臉上再無血色。
  暗衛九甦醒時已是晌午,天色晦暗凝沉,下過了一場小雪,谷中白茫茫的一片。他做了個噩夢,似是一群紅衣人和一群黑衣人錯雜聒噪,之後黑衣人害死了白衣勝雪的司徒雅,司徒雅的屍骸讓人拋下懸崖。回溯到這裡,他覺得胸口像是壓著巨石,喘不過氣,眼瞼膠凝黏沉,又刺又澀,難以睜開,他也不願睜開眼,不願動。心如死灰。
  但他是個暗衛,暗衛一息尚存,就算天塌下來,也要替主人一把撐住。他卯足力氣睜開眼,驟縮的瞳仁迅速適應晦暗的天光,邇後才發覺身上壓著個人。這人束髮散亂,已讓雪絮和枯枝碎末薄薄覆蓋,他拂拭幾番,目光停落在劃破的白袍上,大夢方覺:「小主人!」
  司徒雅毫無反應。暗衛九猛地坐起身,捉住司徒雅的手,這手冰涼冰涼的,寒意浸人。
  再鍥而不捨探脈門,默數三十有幾,司徒雅的脈息微微搏動了一下。他如獲大赦,收攏雙臂,緊緊抱住司徒雅,這會兒他不知道何為僭越,只是想抱緊這個人。說不出緣由,莫可名狀。
  司徒雅任由他抱了半晌,閉眼默想——就這力道,當真是個垂死之人,不死也給抱死了。轉念又想,也許這就是書中所云‘兩心那論生與死’,他守得雲開見月明,終於有機會感同身受,暗衛九功不可沒。
  暗衛九竭力平復心緒,抱起司徒雅,拔身躍至山崖下,一處背風的凹陷地勢。他席地而坐,運功替司徒雅疏浚僵凝的經脈。頓覺雖然受了‘殷無恨’一掌,卻僥倖並無大礙,加之從峭壁跌下,還能更加僥倖地掛到樹枝,愈發僥倖地落入厚雪中,極其僥倖地齊齊生還……可見,司徒二公子果然與人為善,善有善報……他想著想著,愧疚不已,他竟會懷疑自己認定的小主人是殷無恨,如今這險境,難道是他胡亂猜疑的報應?
  司徒雅引了一股暗衛九注入的內力到心經。昨夜右使的琴弦打入他心脈時,他運用九如神功撥轉了來勢,讓扎入皮肉的琴弦繞過心脈,再貫出。毫釐之差,看起來就和致命傷毫無二致。如今想來,此法能瞞天過海,全靠暗衛九未曾識得九如神功。
  司徒雅年幼之時,聽母親玉芙蓉講過這武功的來由——九如神功本名如意神功。九如神教的初代教主玉連環,創造了以音律琴弦殺人的玄默神功之後,突發奇想:「既然能以內功自如操縱琴弦,為何不能用內功操縱猶如琴弦的經脈?如此一來,敵人打我要害,我躲避不及,亦可隨心所欲,運用內功將要害經脈暫挪稍許,化險為夷。」
  玉連環悟出此法勤加練習,體會到挪移經脈太過痛苦,不如扭轉敵人的經脈和武器來得便宜。如此這般,神功大成,將之命名為如意神功。後來他嫌‘如意’兩字氣勢不足,尋章摘句翻至《詩經·天保》,其中有‘九如’之句,這‘九如’分別是:如山、如阜、如陵、如崗、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松柏之蔭、如南山之壽。一看之下,心中甚喜,自覺這‘九如’,才襯得上他舉世無雙的武功,因而更名《九如神功》,從此開枝散葉,創立了九如神教。
  九如神功雖好,但受傷畢竟是受傷,暗衛九的內力一到司徒雅的心經,就刺激了司徒雅心脈附近的傷口。司徒雅咳出血來,順勢往前栽去,暗衛九果然收手,將他撈進懷中查探。他有氣無力咳了幾聲,慢悠悠睜開眼,先將目光放空,再轉向暗衛九……
  暗衛九默默替他揩拭嘴角血痕,心中喜憂參半,又慚愧得無地自容。
  司徒雅枕著暗衛九的臂彎,很舒服,卻顯得很不舒服,勉力問:「這是……何處?」
  「回稟二公子,這是離丹山鎮五十餘里地的山谷。」暗衛九藏起了心事。
  「怎麼回事?」司徒雅作勢起身,又痛得倒抽口涼氣。
  暗衛九大致講了昨夜情形,末了道一句:「屬下無能。」無能得恨不得自戕謝罪。
  「我很冷。」司徒雅低聲道。
  暗衛九這才發覺,司徒雅的嘴脣凍得發紫,身上僅穿著單薄的外袍,雙腿赤呈在外,不少地方讓樹杈劃出血痕。他小心翼翼放下司徒雅,兀自褪下外袍,覆住司徒雅的身軀。
  司徒雅軟軟靠著陰寒的岩石:「還是冷。」
  暗衛九解下飛刀等物,脫去底衣,給司徒雅裹嚴實。他是習武之人,內功尚在,督脈血氣旺盛,即便是不著一縷,也視寒冬臘月如陽春三月。
  「暗衛九,」司徒雅久違地看著面前這毫無冗贅的緊湊身軀,得寸進尺,「冷。」
  「二公子稍等。」暗衛九話不多說,擢了短刀就要起身。
  司徒雅默許了暗衛九離去,心道,你就是有本事生來一堆火,我也還是冷。想罷,他欣賞著暗衛九的背影,脊梁筆直蘊勁,好似那把緊攥的短刀,認真較勁值得信賴。
  眨眼功夫,暗衛九原路折回。果然是稍等。司徒雅以為他會抱幾根柴火,孰料他雄赳赳扛回了整棵枯木,遠遠眺去,雪塵滾滾,猶如千軍萬馬。威風凜凜。蔚為壯觀。
  「……」司徒雅嘆為觀止,忘了營造凄苦患難的氛圍。
  暗衛九話不多說,坐在離司徒雅三丈遠的地方,掰去枯枝上的冰凌,繼而手起刀落,將雪濡濕的部分削去,留下一大堆稜角分明的乾柴。又琢磨了一下風向,在司徒雅左側不遠處堆起柴堆,用短彎刀在一根木材上剜了個孔,這才若有所思看向司徒雅。
  司徒雅迷茫回看:「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二公子,得罪。」暗衛九得到許可,從司徒雅裹的衣袍上取了一截布料,略一用力捻成絨絮,塞入木材的小孔裡。司徒雅醒悟,這是要鑽木取火,他以往點燭芯,都是憑藉掌風和內力,從未親眼目睹過這大費周章的行徑,提起興趣圍而觀之。
  暗衛九悶悶地催發內力,用枯枝在絨絮上狠搓幾下,又埋頭吹了口氣,絨絮霎時燃起。他用手擋住風,把絨絮送入柴堆,其中已鋪好了薄如宣紙的木屑。
  司徒雅歪頭盯著暗衛九瞧,暗衛九的眼裡有火光躍動。
  「還冷不冷?」暗衛九突然問。
  司徒雅回過神,低頭掩飾道:「不冷了。」
  暗衛九察言觀色,把這句話理解為「我還是很冷,但是就不勞駕你了」。
  「……二公子歇息片刻,屬下去去就回。」暗衛九這回帶上了飛刀。
  司徒雅不多問:「穿件衣服,別凍著了。」暗衛九依言行事,穿好底衣,削尖數十餘根枯枝插在周圍,又把劈好的柴放在他觸手可及之處,想了想,留下了一把短刀。
  看這架勢,離去恐怕不止片刻——司徒雅聽之任之,側臥練起了九如神功。他的入定方式,神似武當派的蟄龍睡功。不過蟄龍睡功的要義是任督內力顛倒,而九如神功是以內力推轉奇經八脈,打破內功必守的大小周天,隨心所欲遏止或督促血氣運行。謠傳,誰能將這武功練至化境,即第九層,即使到了八九十歲,也會精氣神自滿,壽比南山,不老不衰。只不過前任教主千辛萬苦練到八層時,九如神功和玄默神功一併讓叛教的殷無恨偷走,再無緣得見。兩本神功流落江湖,不知所蹤。
  司徒雅練完功,已時至薄暮。他百無聊賴倚坐火旁,饑腸轆轆等暗衛九歸來。若是換個人,他一定會認為,這人撂下好似累贅的他,揚長而去了。但暗衛九不同……
  暗衛九的確不同,明明是穿著底衣離去,卻又光著膀子回來。
  「我以為你走了。」司徒雅落寞道。
  暗衛九單膝扣地:「二公子見諒,途中遇見一味草藥。」
  司徒雅望向他手裡擰著的沉甸甸的底衣,猜道:「還有什麼?」
  暗衛九聞話攤開底衣,取出七八個竹筒,還有幾樣稀奇古怪的樹根,以及一枝綠葉。
  司徒雅拿過這枝綠葉,端詳辨認:「毛冬青,這味草藥蜀中罕有,難為你能找到。」
  暗衛九用竹筒煨了雪水,岔話題問:「二公子,你渴不渴?」
  司徒雅順著話柄示弱:「又渴又餓。」
  「好事,」暗衛九看了眼司徒雅心口,聲音低不可聞,「會好的。」
  司徒雅失笑,暗衛九當真以為他心脈給琴弦貫穿了。打他出生以來,從未有人如此關心過他的生死,一時間很好奇:「好不了,又怎麼辦?」
  「屬下給二公子陪葬。」暗衛九很認真。
  司徒雅聽時無心,片刻之後打趣道:「那你是打算我死你就死呢,還是埋了我再死?」
  「安置了二公子,屬下再以死謝罪。」暗衛九從竹筒裡分了熱乎乎的雪水,遞給司徒雅暖手解渴。轉頭洗淨另一個竹筒裡的冬菇艾蒿等野菜。
  司徒雅捧著竹筒:「不妥。」
  「全憑二公子定奪。」暗衛九轉過身,擋住司徒雅的目光,涮了涮事先切好盛入竹筒的野味,從中倒出血水來,又用雪泥仔細掩埋血跡,這才煨到火邊,添了水和切碎的冬菇熬煮。
  兩人如此這般,一問一答,一敲一應。夜色次第壓下,除了山崖這一隅,整個山谷均是黑漆漆的一片。司徒雅安之若素,喝著竹筒裡清香沁人的冬菇山雞湯,裝傻充愣詢問暗衛九,冬菇究竟長在何處,山雞又是如何獵來的,為何樹根能烤出鹽味。逼得暗衛九不停回應,不停作答。最後一直追溯到暗衛九少時的情形。道是以前統管暗衛的人極為苛刻,常令他們在深山老林風餐露宿,幾天幾夜,只能帶刀或者劍,因此餓死了很多暗衛,更有甚者葬身狼腹,不少人受不了逃下山去……
  司徒雅循序漸進套話,始知,司徒家豢養的暗衛遠不止九人。在益州附近某座深山,設有武林盟主的暗衛營,專收適合習武的孤兒,從小嚴加管教。暗衛成長到能夠獨當一面時,就各司其職,比如接了任務,出去打探情報、發英雄帖、暗中保護某位江湖人士,自鄶以下。辦事稍不如意,便慘遭毒打。辦事稍不小心,便死傷無數。其中佼佼者,通過重重考驗,僅有九人進了府。這九人又只有三人,最終能服侍三位公子。暗衛九說到此處,靜靜看了看司徒雅,咽下未盡之言——只有一個暗衛,能被你挑中。
  司徒雅挑中他的時候,他其實很高興,隔著黑紗斗笠,一直盯著司徒雅看。司徒雅卻把他送來送去,他覺得這樣也好,只要能留在司徒府邸,就能見到司徒雅。但他沒有料到一種情形,直到昨夜追到山崖邊,他才突然發現,司徒雅掉下去,他就永遠見不著這個人了。暗衛的職責是不惜一切保護人,這是麻木的本能,但他開始體會到,想要一個人平安無事的願望,可以有多強烈。好像頭一次領悟出暗衛的宗旨。
  他替司徒雅清洗了傷口,搗碎草藥,拆下一段司徒雅肩骨舊傷處的白綢,謹慎地敷勻扎好。他得承認,迄今為止,司徒雅是唯一一個,在他眼皮底下,還能不斷受傷的人。萬幸的是險象環生始終是生,好像冥冥之中有人用僥倖彌補了他的無能。
  「今夜至關重要,」他再次用衣物裹好司徒雅,「二公子切莫睡著,過了今夜,你的傷一定會好。」根據他以往的經歷,無論傷勢有多嚴峻,只要咬牙熬過第一夜,就會逢凶化吉。
  「夜裡很冷,保不齊會睡過去,」司徒雅打量著暗衛九單薄的底衣,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不如你抱著我,讓我至少,死在一個人懷裡。」
  暗衛九默然領命,隔著層層衣袍,環住司徒雅,權當一動不動的靠山。
  司徒雅倚著他:「講個笑話解乏?」
  暗衛九一時想不出好笑的事。
  「我講給你聽,」司徒雅笑道,「從前有個人,我對他說,我們斷袖罷,於是,他就把整件衣袍……包括衣袖,都脫給了我。」
  暗衛九很給面子地乾笑了一聲。
  「身在江湖,譬如朝露,朝不保夕。有人‘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有人卻當他是笑話,」司徒雅顧左右而言他,側頭道,「這位兄台,可否脫下我的衣物,彼此赤誠相見,相擁取暖。萬一今夜我大限將至,也不至於讓我一世諾言,變成一時戲言。」
  暗衛九緘默瞬息,沙沉道:「恭敬,不如從命。」也許,暗衛用不著想,他想的越多,就離本職越遠。正如三公子所說,不太像個暗衛。對暗衛而言,需要的只是恭敬,從命。

  第十八章

  山谷徹底闃靜。篝火之中,燒裂的乾柴不斷墜落,焚騰的灰燼猶如飛星。
  暗衛九解開司徒雅的袍帶,指掌無意掠過之處,一派冰冷。他卻很熱,尤其是這涼幽幽的身軀入懷時,還未貼近,他渾身就要冒汗了,很想動一動,卻不知為何而動。
  司徒雅望著幾步之遙熊熊燃燒的烈火。金紅兩色,在炭黑的木柴罅隙裡明滅。奔涌的炎氣融去周遭封凍的冰雪,岩穹變得濕漉漉的,滴滴答答淌著水珠。
  而他身後的暗衛九,懷抱就和火一樣熾熱,繃緊的肌肉緩緩熨燙他的後背。因極力壓抑而沉緩的氣息,微微拂動他的頭髮,像是讓他的發絲弄得發癢,卻又不好擅自避開。
  兩人若無其事拿衣袍打掩護,血氣方剛的身軀,光溜溜地貼在一起。一個裝作危在旦夕不能動,一個恪守本分不能動。比拼定力,不知是誰折磨誰。
  「暗衛九。」司徒雅情不自禁低聲喚道。
  暗衛九應了聲:「屬下在。」
  司徒雅沒話找話:「我記得,你說過,你什麼都懂……」
  暗衛九想起了藏經閣那晚的情形。難道這句話惹得二公子耿耿於懷,以致態度急轉直下,把他送給了三公子?於是謹言甚微答:「屬下博而不精,不如公子博大精深。」
  司徒雅置若罔聞,繼續問:「那你懂不懂,怎麼斷袖?」
  「……」暗衛九這一沉默,便是默認懂了。
  「其實,我不懂,」司徒雅小聲問,「男人和男人怎麼做?」
  暗衛九岔話題:「二公子,你心脈受傷,夜裡子時最為危險,守住氣。」
  司徒雅苦笑了聲:「我若撐不過今夜,離世時還未經人事,這一生豈不是很冤枉。大哥他,倒是好像想對我做那等事……」
  暗衛九想起昨夜所見,心窩子就像給人扎了一刀。
  「但是我想,這種事,不能強人所難,至少應該兩情相悅,」司徒雅頓了頓,聲音低不可聞,「暗衛九,你告訴我……怎麼做。」
  暗衛九閉眼逼去旖旎魔障,沉心靜氣回答:「和大公子所作所為,無二。」
  「那,會不會很痛?」司徒雅語氣懵懂,像是很想嘗試,又略微膽怯。
  暗衛九不願再回想司徒嵩的所作所為:「真正喜歡二公子的人,不會讓二公子痛。」
  「這世上,哪有真正喜歡我的人,」司徒雅赧然道,「即便是你,也只是遵從命令,才答應和我斷袖……你不喜歡我,想必教我歡好,也會把我弄痛。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痛……因為,遇見心儀之人,痛就是痛快。正所謂,死得其所,夫復何恨。」
  暗衛九摟好司徒雅,不作他想:「二公子,你不會死。」
  「人總有一死,暗衛九,沒有你這番努力,我司徒雅,恐怕早已不存於世,」司徒雅勉力轉身,體貼入微道,「你待我恩重如山,我卻身無長物,臨死之前……唯有以身相許,了卻憾事。」說罷,撫摸上暗衛九的胸膛,愛不釋手。
  「二公子,生死攸關之際,你這般胡思亂想,傷筋動骨,」暗衛九謹慎地避開他的傷處,扶住他肋下,認真道,「屬下就只好冒大不韙,動手點穴了。」
  司徒雅不以為忤:「何必如此?我死之後,不會有人知道,你今夜做過什麼。」
  「你知道。」近在咫尺,暗衛九目光灼灼,似乎在笑。聲音卻沙啞,欲蓋彌彰很難過。
  司徒雅心道,論色授魂與,有意為之,是比不過無心之舉。暗衛九這副神情,搞得他很想摸摸暗衛九的頭,連哄帶拍道,「乖,我不會死」,話到嘴邊,變成了:「暗衛九,你讓我做一件事,我就努力活下去。」
  暗衛九半信半疑:「什麼事?」仍舊是怕司徒雅傷勢過重,神志不清想亂來。
  司徒雅收斂起溫和神色,鄭重道:「我要重新爭取當你的小主人。不僅如此,我會成為你的主人。我要你以我為天地,從一而終,有死無二,與我共存亡,同進退,即便是往後和我一起千刀萬剮為骸骨,也無怨無悔。至於我,我就算為你當個武林盟……」
  司徒雅說到當武林盟主,突然顯得無比痛苦,像是吃了一盤蒼蠅,又像是經脈盡斷、給人千刀萬剮了。要他當個道貌岸然的武林盟主,假惺惺除魔衛道,再也享受不了和左右使以及總管一起坑蒙拐騙的樂趣,還不如殺了他一了百了。
  暗衛九聽得認真,準備將這句句誓言刻骨銘心,卻見他臉色大變,以為是一番說辭牽動了重創的心脈,連忙替他把脈,脈象紊亂如麻。「二公子,你守住氣!」
  「沒事,」司徒雅深吸一口氣,緩過神道,「我就算,為你當個武林至尊,也無妨。」
  這變故一出,山盟海誓的氛圍,霎時無影無蹤。暗衛九憂心忡忡看著司徒雅:「……」
  司徒雅溫柔問:「如何?」
  暗衛九默想了一遍方才的話,雖不明白司徒雅為何又想要他,但依然很動容,同時為司徒雅設身處地著想,中原武林群雄並起,更莫說西域教派各有千秋,司徒慶能當上武林盟主,一來是當年劍門覆滅引得群雄同仇敵愾,二來是武當少林自持身份不願相爭,三來是鏟除歡喜教功不可沒……光是武林盟主都來之不易,要當上武林至尊,更是難於登天。畢竟,至尊是不論正邪,天下無敵。這志向雖然遠大,卻會得罪很多人。
  「主人有令在先,屬下必須擔當下一任盟主的暗衛。何況屬下的小主人,目前還是三公子。二公子你不必勉強為之,」暗衛九不想司徒雅情非所願陷身險境,狠下心道,「二公子你學富五車,又武功全失,就此退隱江湖,考取功名,也好過打打殺殺……」
  司徒雅打斷道:「武功沒了可以重練,一本書,翻第二遍,總比第一遍快。你要是喜歡,我可以一邊重練武功,一邊考取功名。我想問的只是,你可願意?」
  暗衛九道:「屬下只是個暗衛。」
  司徒雅心道,你這個暗衛還比教主無敵了,司徒鋒恃強凌弱拿不下你,難道以柔克剛也拿不下你。當下恨恨看了暗衛九一眼,兀自披上暗衛九的玄色外袍,捂住心脈搖搖晃晃站起身,踉踉蹌蹌往雪地裡走去。
  「二公子!」暗衛九不知所措,心神俱震。
  「別跟著我……」司徒雅話未說完,腳下一絆,原來是絆到了暗衛九之前插在附近防狼的尖樁,眼看腳踝就要為尖木貫穿,暗衛九一把從後撈住他。
  司徒雅頓覺有戲,掙扎著惱羞成怒道:「你敢點我的穴,我就敢屏息。放手!」
  暗衛九生怕他牽動心脈,手上力道一松,只見他左三步右兩步晃進雪地中。
  司徒雅一邊艱難躦行,一邊端平捂在胸前的掌心,潛運內力擢起幾粒雪塵,屈指往雙目彈了彈,繼而腳下一滑,打算摔個四仰八叉、淚流滿面。孰料還來不及摔,暗衛九就眼明手快抱住了他。他只好淚流滿面地回過頭,頤指氣使道:「你讓我摔下去!」
  「……」暗衛九怔住了,他得重新認識司徒雅,看來再溫文爾雅的人,遇見這麼多不順心的事,都會變得極其脆弱,何況身負重傷,情緒大起大伏,也情有可原。姑且逆來順受,輕輕地將司徒雅打橫抱起,再小心翼翼放倒在雪地,權當是摔倒了。
  司徒雅掛著滿臉淚痕,失神地仰躺著,心道,原來你喜歡這種無理取鬧的調調,我那些發乎情止乎禮,豈不是白費勁。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他扣手拽住暗衛九的後頸,動情地哽咽道:「暗衛九,我就是要你,暗衛九……」
  暗衛九臨危不亂,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不是夢,再伸掌罩住司徒雅的額頭,想探探是否是重傷引起的熱驚厥。
  司徒雅趁機湊頭吻上暗衛九的脣,吮了吮,一個翻身反將暗衛九壓在雪地。
  暗衛九茫然維持著罩住司徒雅額頭的姿勢,只覺天旋地轉,身上一重。嘴脣猝不及防讓司徒雅吮得發麻,滑軟的舌耐心地摩挲他的齒關,似乎想進去。他一把拒住司徒雅的肩,卻聽見司徒雅悶哼,霎時想起那些傷,放開手不敢妄動。
  司徒雅正準備趁熱打鐵,突然聽得黑漆漆的林中,傳來一聲極其凄愴的狼嚎。
  「……」臉頰發燙的暗衛九,當機立斷,抱著他一個鯉魚打挺,燕子抄水三兩步掠回篝火旁。三下五除二替他裹好衣衫,繼而一手持刀,一手掄起燃燒正旺的木柴,嚴加戒備嚴陣以待。
  司徒雅氣極反笑,他九如神教的玄默神功,是以琴弦音律克敵,不說顧曲周郎,也是聰聽入微,此時更是以九如神功,引渾身默藏的內力驟至聽宮穴,剎那方圓百里,萬籟宏然灌耳,但聽得十幾裡地開外,兩股動靜一面倉皇逃竄,一面悄聲交談:
  「總管,看個熱鬧罷了,何必鬼哭狼嚎,破壞教主的好事?」
  「左使你也瞧見了,教主連個暗衛都搞不定,還大言不慚,要教我追妻。」
  「總管,為何我眼皮直跳?」
  「……左眼還是右眼?」

  第十九章

  總管和左使假作狼嚎,暗衛九信以為真,和子虛烏有的狼較勁,眼觀四野防備了一夜。
  在司徒雅看來,暗衛九此舉無可挑剔,三教九流各行其是,總不能責怪暗衛太盡忠職守。至於總管和左使,不是不報,時機未到。他轉眼就把這樁鬱悶的事放下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暗衛九忠心耿耿不肯開竅,不過是惦記著司徒慶十餘年養育之恩,斷然不肯自作主張。為今之計,唯有回益州,從他那老奸巨猾、滿打滿算的父親司徒慶處著手,想個既不用當武林盟主,又可以名正言順贏得暗衛九的兩全之策。
  到了次日清晨,暗衛九見司徒雅精神尚佳,吉人自有天相,才放下心來,頓覺身心俱疲。
  折騰了整宿,司徒雅恢復了溫柔儒雅的模樣,發乎情、止乎禮提出補眠。暗衛九便以膝為枕,供自家二公子小憩,兀自打坐入定到午時。這一天晴光大好,照得披雪的山谷斑駁綺麗。從雲層中漏下的萬道金輝,落在遠方皚皚的山脈上,璀若琳琅,美不勝收。
  兩人吃罷午膳,是時令的凍薺野菜,正所謂‘長魚大肉何由薦,凍薺此際值千金’,司徒雅讚不絕口,暗衛九仍覺不足,摘來七八個尚未脫落的松果,用火烤熟,剜出香噴噴的松子來,盛滿竹筒,好讓司徒雅捧著路上吃個閑嘴,以驅寒補虛。又削了一截指寬的竹管,用枯苔包住小塊焚燒的木炭,封好留作火種使用。萬事俱備,他趁天色正霽,打橫抱起裹著層層衣袍的司徒雅,調勻內息,身如燕疾翻山出谷。在他看來,這山谷裡有狼,司徒雅又重傷在身,不宜久留。
  「暗衛九,我們怎麼回益州?」司徒雅嚼著松子,心想,總不能讓暗衛九就這樣,直愣愣地把他抱回去,暗衛九不累,他的腰也累。
  暗衛九抱著他運用輕功,不敢貿然講話,到了山頂,方道:「屬下以為,先去資陽城的武林驛站,與暗衛一暗衛八匯合,順道打聽大公子下落。請郎中替二公子看過傷勢,再乘馬車回去。」
  司徒雅側首遠眺山麓零零散散的村落,待暗衛九歇息片刻,溫和道:「不妥,血衣教和歡喜教興許還在附近徘徊。如今去資陽城,恰似自投羅網。你我暴露行蹤,若是又引來是非,豈不是雪上加霜。歡喜教既然放過我大哥,讓他回去傳話,想必他已安然無恙,連夜趕回益州,向父親求援了。」
  暗衛九見司徒雅侃侃而談,神色淡泊,心裡欣慰非常,只是昨夜如夢,留下揮之不去的模糊綺念,卻有幾分莫名其妙的悵惘。聽司徒雅提到血衣教,他猛將心思轉到正事——為何血衣教和歡喜教齊齊盯上了盟主家,他們索要的《九如神功》是何物,這武功和盟主又有什麼關係?
  前夜與歡喜教的殷無恨交手過招,暗衛九見識了那藏在袖下的琴弦,與貫穿唐家主三百六十穴道的利器頗為吻合。只是倉促之際,未看清如何出招收勢。不知是殷無恨有意怠慢,還是他當時在意的是司徒雅的安危,全然不覺傳聞中武功蓋世的殷無恨和無惡不作的歡喜教有多可怖。他轉念一想,如今魔教兩派人多勢眾,陰魂不散盯上了司徒家。貿然進入盟主在各城邑的武林驛站,的確危險。「還請二公子定奪。」
  「以我之見,不妨繞開各地武林驛站,潛回益州,」司徒雅回轉目光,凝視暗衛九須臾,話鋒隨之一轉認真道,「暗衛九,我已經完成了我的第一個承諾,為你活下去。余的,我也會辦到。」言下之意,好似是要暗衛九做好什麼準備,卻點到為止,並未深究。
  暗衛九默不作聲,領命抱著司徒雅行了幾十里山路,到了山麓下炊煙裊裊的村落,敲開柴扉,自稱是進京趕考迷了路的主僕,替自家公子討碗熱水喝。又花幾個銅錢,在草房裡替司徒雅換了身粗衣鞋襪,這才詢問往官道的方向。
  憨厚老實的農家夫婦,見兩人一個清雅蘊藉,像是通曉孔孟之道的翩翩公子;一個龍章鳳姿,卻不驕不躁規矩克制,不看他時,覺他平淡無奇,一看就挪不開眼,只覺此人正氣凜凜,讓人很放心,越看越喜歡,稱資陽離此地還有百里之遙,很想留他倆小住一晚。
  暗衛九看向司徒雅,待他拿主意。司徒雅正要出言,突然聽得有人急衝衝上門,來質問這家夫婦,可看見他晌午睡覺時圈在院裡曬太陽的雞。
  「李大牛,你這話說的,難不成是我們兩口子偷你家的雞囉?」農婦悶悶不樂。
  那叫李大牛的青年撓撓頭:「我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又鑽你們院裡去了?」
  「那你自己看嘛,」農婦推開後院的門,竟愣了愣,回過頭問,「老頭子,我們養的雞喃?」
  農夫磕磕煙鍋,憊懶道:「在院子裡頭。」
  農婦氣得擰起農夫的耳朵,一路拖到門邊,呵斥埋怨:「鬼的在裡頭!你看看,還有啥在院子裡頭!要你看好,這幾天好幾家都丟了雞,你就是不聽,你說你有沒有出息!連只雞……」
  「……」司徒雅和暗衛九默默看著。司徒雅往院裡瞧了眼,只見一隻公雞昂首挺胸立著,旁邊不遠處有幾粒糙米,零碎散到籬笆盡頭。外面是雪泥小路,竟全無腳印。
  司徒雅笑了一聲,不尷不尬插嘴:「三位家中丟的……可都是母雞?」
  李大牛嘆了口氣:「正是,公子你是不曉得,這幾天不知撞了什麼邪,三四家人都丟了母雞。你說要是黃大仙咬的,它啷個只咬母的不咬公的,要是個偷兒乾的,他偷那麼多母雞做啥,下蛋賣錢麼。怪得很,怪得很。」
  暗衛九不解地看向司徒雅,思索如何能從後院辨出,這幾人丟的是公雞還是母雞。
  「可能,是過路神仙,看中這幾隻雞,想要貴村散財消災,」司徒雅從暗衛九的錢袋裡摸出粒碎銀子,放在桌上,笑道,「不如這樣,這幾隻雞的錢,就算在我主僕二人賬上,也算討個吉利。天色不早,趕考事大,就此告辭。順便請教,這附近何處有酒肆。在下想買一壺酒。」
  農夫推拒幾番,最終還是農婦謝過酬勞,道是窮鄉僻壤哪來的酒肆,拿了個葫蘆從自家酒缸舀了幾瓢為過年祭灶準備的燒酒,滿當當遞給司徒雅,要他們路上喝來暖身子。
  司徒雅心滿意足抱著酒葫蘆,暗衛九抱著心滿意足的司徒雅,辭別農戶,離開村落又行了幾裡,只見前方山坳裡騰起幾股青煙,隱有歡聲笑語傳來。
  「暗衛九,抱我過去蹭個飯。」司徒雅饒有興致。
  「是。」暗衛九心領神會,明白了司徒雅為何問農戶,丟的是不是母雞——
  現下江湖中,有一個幫派擅長偷雞,而且只偷遇見危險就伏地不動的母雞。個中高手,下手極快極準,能瞬間悄無聲息擢住蜷縮的雞脖子,而不驚擾其他禽類和農家。這些人捉到母雞後,會簡單打理,略略調味,再拿黃泥厚厚糊好,掘出一尺來深的坑洞,用火悶烘至熟。這調皮的幫派,是為丐幫,英雄輩出,名滿天下。這黃泥糊雞,則稱為叫花雞。
  「丐幫在此匯聚,不知是幾袋弟子,所為何事,」司徒雅這會裝著病弱,實在不願與盯上他的血衣教多做糾纏,如今丐幫送上門來,正好替他掩人耳目,便道,「我在江湖也行走過些時日,素聞丐幫消息靈通,嗜酒好客,若能助我們回益州,再好不過。」
  暗衛九曾出過不少任務,見識過不少幫派,對常年在街頭行乞的丐幫,卻知之甚少。他聽說丐幫弟子成千上萬,分南北,又分淨衣和污衣;分文武,又分釘頭丐、柱頭丐、蛇丐等等。幫規極嚴,等級分明。幫中交流的脣典七天一變,可謂神出鬼沒。看似烏合之眾,卻惹不起躲不得。幸而此幫處事散漫,與盟主素無恩怨……思索間,已至山坳,只見十來個壯漢坐在亂石上,談笑正歡。
  這衣著襤褸的十個來個壯漢中,有兩人雖滿身補丁,卻整潔乾淨,屬於淨衣乞丐,是在江湖已闖出名氣的豪俠,平常神龍見首不見尾,只有與其他門派斡旋時,才會現身說法。
  見司徒雅和暗衛九闖入山坳,這些人都停下說笑,齊齊注視著他倆,毫無招呼之意。
  司徒雅示意暗衛九放下他。暗衛九領命埋腰,小心翼翼把他放在一塊平整乾淨的石板上,他順勢摟住暗衛九的肩,湊脣摩挲著暗衛九耳根無聲說了幾句。在丐幫幾人看來,不過是這束髮公子羸弱無力,緊緊偎著男人的脖頸,羞怯撒嬌罷了。
  暗衛九側耳聽罷,挑揀了塊尖石,又拾了根枯枝,轉身到兩位淨衣乞丐的泥灶處,將尖石一豎、枯枝一扎。
  兩位淨衣乞丐頓時面面相覷,繼而哈哈大笑。余的污衣乞丐則站起身,呵斥道:「好沒規矩!」
  原來丐幫子弟在造飯煨雞時,過路的同幫兄弟,若是比他階位高,便可以蹭一頓飯吃,法子就是在他灶旁豎尖石、扎枯枝,美名曰‘起寶塔’、‘豎旗桿’。
  司徒雅讓暗衛九乾的事,就是裝作丐幫高階子弟,騙兩位淨衣乞丐請客吃雞。可是這兩位淨衣乞丐不但沒上當受騙,而且還笑不可仰,好像這規矩是極好笑的事情般。
  兩位淨衣乞丐笑夠了。其中一位鬢如刀裁、劍眉星目的男人抬手抱拳,聲如洪鐘邀道:「在下丐幫幫主索烈,」轉向另一名頭髮花白的淨衣乞丐,「這是我丐幫三江兩湖總舵主,名諱洪岩童,亦是在下恩師。兩位道上的好朋友,有緣千里來相會,能不棄嫌,可否過來一敘?」
  作為丐幫品階最高的幫主,索烈還是頭一次遇見有人在他面前‘起寶塔、豎旗桿’,要他讓灶吃雞。他為人豁達,生性豪爽,不但不生氣,而且還覺得有趣之極。
  暗衛九回到了司徒雅身畔,面無波折,心裡卻在想,遇見丐幫幫主的機會,並不比遇見殷無恨的機會多,好像近來不出門則已,一出門三教九流的英雄梟雄都扎堆趕來了。
  司徒雅微笑著,清風和煦道:「久仰洪總舵主、索幫主俠名,能和兩位大英雄搭灶,是我何某,以及我這位兄弟的福氣。」說罷,舉起手來,暗衛九默契地埋頭讓他攀住,繼而將他抱到了索烈和洪岩童身畔,又拾掇凳子似地,輕巧利落地將一方百來斤重的岩石挪到他身下,以掌風掃去雪塵,好讓他從容落座。
  索烈霎時對暗衛九另眼相看,贊道:「這位朋友,好俊的身手。」
  暗衛九道:「不敢當。」
  索烈見他謹言甚微,始終守在司徒雅身側,料想司徒雅是他的主人,想必身手更是不凡,側耳聽來,司徒雅的氣息卻和常人毫無二致,暗道莫不是遇見了深藏不露的高人。便目光炯炯盯著司徒雅,面上笑問:「這位何兄,還未請教尊姓大名,師從何處?」
  司徒雅看了看暗衛九,煞有介事道:「小弟姓何名必問,這是小弟的師兄,姓何名必講,均拜在竹林七賢門下,跟著仙師嵇叔夜習《廣陵散》,還未成甚氣候。」
  索烈只覺竹林七賢很是耳熟,必定江湖赫赫有名的前輩,卻愣是想不起是誰來,便看向自家恩師,三江兩湖總舵主洪岩童。洪岩童想了半晌,捋須沉吟道:「竹林七賢的威名,老夫如雷貫耳,神交已久……不知兩位何高足,到此地來,是有何貴幹?」
  「不瞞兩位大俠,我與我師兄要事在身前往益州,便想抄近路走山道,孰料半途迷了路,到現在已是身心俱疲,饑腸轆轆。方才聽聞農家丟了母雞,始知丐幫兄弟在此,」司徒雅端起酒葫蘆,「久聞貴幫的叫花雞香脆可口,因而湊個熱鬧,喝酒吃肉來。」
  索烈大喜:「甚好!」轉頭從九個布袋中隨手取下個裝米的布袋,令人淘了摶成飯包,再糊上黃泥煨進火裡。暗衛九默默看著,不知這乞丐稀奇古怪的東西,到底能不能吃。
  與此同時,眾丐幫弟子也默想著,司徒雅的酒是不是有毒。
  待到叫花雞煨熟,索烈親自動手,將燒成瓦狀的泥塊掰開,撕了一半的雞肉遞給司徒雅。司徒雅正想拿過,索烈突然微微撤手,道:「不是這吃法。」他解說了一番,司徒雅虛心受教。然後索烈舉著半個焦紅流油的煨雞,和司徒雅同時湊頭各啃一側。
  「這在我們丐幫,叫有肉同吃。」索烈解釋完,把雞肉塞給司徒雅,又轉身興致勃勃翻出個黃砂碗來,拿過酒葫蘆倒了滿滿一碗酒,舉起來和司徒雅同時各喝一側。
  「這在我們丐幫,叫有酒同喝。」
  司徒雅從未聽說丐幫有這規矩,知道索烈是為了謹慎起見,便不說破,轉手把雞肉遞到暗衛九面前,認真道:「入鄉隨俗,師兄,我們也來有肉同吃,有酒同喝罷。」
  「……」暗衛九姑且坐下,茫然咬住雞肉,司徒雅卻沒和他同吃,只是拿著半邊烤雞喂他。他嚼了嚼,酥嫩流油的雞肉浸了椒鹽味道,竟然比得過益州府的應時小賣,好吃非常,因此不由自主又咬了一口。司徒雅這才湊頭與他同吃,卻不動聲色將煨雞挪下幾分,作勢要親他一下。
  眾目睽睽,暗衛九一驚之下,驀地站起身。眾人都不明白他怎了,只有坐在司徒雅斜側的索烈看得分明,忍不住嗆了口酒,連笑帶咳了幾聲,轉頭看洪岩童,唯恐自家恩師看見兩個後輩這離經叛道的一幕,忙不迭找話頭:「對了!必問兄弟,你們是要往益州?」
  「正是,」司徒雅見好就收,轉頭道,「索幫主為何有此一問?」
  索烈灌口酒,興奮道:「在下正巧也有要事往那去,從江南千里命駕,先到渝州接了洪總舵主幫襯參詳,總舵主說我年紀輕見識少,要我去見識當今武林的各路豪傑……」
  洪岩童接口道:「兩位少俠也是收了盟主的英雄帖?」
  司徒雅和暗衛九面面相覷。這風口浪尖的,司徒慶突然要召開武林大會了?
  司徒雅微笑道:「真是無巧不成書,我二人未能有幸收到請帖,卻也是要往盟主那去湊熱鬧,這心裡一急,就想走近路,孰料誤打誤撞,倒是撞見了同道。」
  「那趁著沒到益州,你倆可得多吃點肉,多喝點酒,」索烈抱著酒葫蘆喝了個底朝天子,拿虎口一揩嘴角,暢快道,「盟主家最近恐怕要辦喪事,去了就啥好東西也吃不成了!」
  司徒雅和暗衛九齊齊詫異,他們離開不過十天,府裡就有人離世了?
  洪岩童搖頭嘆息道:「幫主,你見了盟主可不能這般沒規沒距。那司徒二公子,在世時就有口皆碑,老夫是略有所聞的。昨夜路經丹山鎮,你也聽幫中子弟說了,他慘遭歡喜教毒手前,還竭力化解唐門與雲雁鏢局的私怨。依老夫之見,光是這樁事,就足見他豪氣乾雲,永垂不朽。較其父,勝之而無不及。實在是個值得敬重的少年英雄。」
  「……」司徒雅和暗衛九默默吃肉喝酒。

  第二十章

  眾人酒飽飯足,見天色已晚,便定好明日一早啟程,共赴益州。丐幫幫主索烈喝得興高采烈,囔囔著難以入眠,強拉著一幫兄弟天南地北侃大山。其中有個污衣乞丐,論起各門派長短,問總舵主洪岩童,當今盟主的劍法是否堪稱天下第一。
  洪岩童年紀一大把,為人卻淳樸謙恭,直把武林盟主的品行和武功誇得上天入地,出神入化。丐幫子弟無不聽得心馳神蕩,嚮往之至。
  江湖中人就是如此,哪怕是身負絕學的豪傑,遇見瞭望塵莫及的英雄,也會心生欽慕,自愧不如,恨不能結為至交。更有甚者,無緣無故,就為這種英雄拋頭顱、灑熱血,倘若贏得對方感激一顧,便覺得榮幸之至,此生無憾。
  暗衛九經年累月在司徒慶的暗衛營接受摧殘,身心已與司徒家融為一體,此時聽丐幫誇二公子的父親,畢竟不能免俗,嘴角有了幾分笑意。
  司徒雅支肘瞧著專心致志聽丐幫吹捧司徒慶的暗衛九,心道,暗衛九果然是喜歡侍奉武林盟主的。難怪那一聲聲主人叫得利索,還心甘情願說什麼……請主人責罰。
  丐幫幫主索烈笑道:「武林盟主不過是個虛名。就算劍法厲害,也未必是宇內第一。」
  丐幫子弟齊齊收聲,恭聽自家幫主高見。
  「一山還比一山高,」索烈烤著火搓搓手,「真正大氣免成的世外高人,哪裡瞧得上武林盟主這個位置。要是換我去做盟主,我做一天都覺得折煞人了。」
  洪岩童責備道:「幫主,你是沒見過世外高人,卻把世外高人的脾氣學到了不少。」
  「洪老前輩所言極是。索幫主正是《逍遙游》中的‘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道家宗師如此,索幫主意到形隨,不知不覺,已在世外高人之列,」司徒雅欣賞著跳動的火焰,打圓場道,「依在下之見,供奉范丹為祖師爺的丐幫英雄,都是世外高人,‘保天下人富貴,只我范丹獨窮’,大俠義。豈是武林盟主可比擬的。」
  索烈聽得舒暢至極,只覺他師父洪岩童,還不如這位萍水相逢的束髮公子了解他、了解丐幫。這大抵就是一見投緣了。轉念又想,老一輩因循守舊,如何能體會他的胸懷抱負,他好歹是一幫之主,以他的武功資質,怎麼算不得世外高人?
  洪岩童聽司徒雅搬出丐幫祖師爺說事,丐幫子弟個個滿臉敬畏,只能長嘆一聲作罷。
  暗衛九打量司徒雅,始終是謙謙君子的模樣,身為武林盟主之子,客套地損損自家人是情理之中。只是為何,這番輕描淡寫的場面話說罷,索烈和洪岩童就貌合神離了……
  索烈舒暢之後,顧及洪岩童的感受,打趣道:「何兄弟,也不能這麼說,要是大家都到了世外,誰來管世中事?光憑這一點,武林盟主就值得敬重!」見洪岩童臉色少霽,忙不迭岔話題道,「何兄弟,方才你提及道家宗師,兄弟我想起件大快人心的事!」
  「願聞其詳。」司徒雅聽到‘大快人心’,蘊滿溫和笑意的雙眼清亮,好像和索烈感同身受,迫不及待要聽聽義舉。索烈如獲至交,挪到司徒雅身畔坐下,一五一十講來。
  原來,此朝皇帝沉湎酒色,又剛愎殘暴,攪得朝綱亂七八糟。環伺中原的強敵,見中原天子氣數將盡,紛紛蠢動作亂。尤其是代州以北的金帳汗國,經常越過邊界打草谷。
  皇帝聽聞此事,磨磨蹭蹭撥了糧餉,敕令代北侯平定騷亂。哪曉得,錢糧還未入代州,就給山賊打劫了去。彼時,索烈正好在代州巡視分舵事務,聽聞此案,夜闖賊山,想行俠仗義奪回軍餉……
  「結果你猜,我遇見了誰?」索烈興奮地把住司徒雅的肩。
  暗衛九想起司徒雅肩骨的舊傷,不由得盯著索烈的手看。
  司徒雅蹙眉猜測:「遇見了山賊。」
  「錯。我遇見了一位道長,」索烈悠然嘆息道,「我去的時候,所有山賊都痛哭流涕,跪在那道長的直裰下,聆聽他的教誨。唉,那道長就和神仙似的……」
  「仙風道骨。」司徒雅補充。
  「對,正是仙風道骨。那道長看上去就三十出頭,風華正茂。我請教他名號,你猜他是誰?他是張鶴心,武當派掌門人張鶴心。我當時嚇了一跳,張鶴心比我恩師還大一輩,少說有九十來歲。乖乖的,這道家的內功果真駐顏有術,也不知他造詣有多深!」
  洪岩童打斷道:「幫主,你休要再提此事。老夫二十年前,與張仙師有過一面之緣。他雖是鶴發童顏,卻也算不得風華正茂,更莫說會像個三十歲的年輕人。簡直是無稽之談。何況他老人家近年深入簡出,除了有‘武當雙璧’之稱的入室弟子,張碧俠和張玉霄,幾乎誰也不見。如何會在邊境代州現身?」
  索烈付之一笑:「難道索某一幫之主,還要說假話騙人不成。總舵主你姑妄聽之。」
  司徒雅好奇道:「後來呢?」
  索烈續道:「後來,張鶴心領著兄弟我,打開劫來的糧餉,才發覺,盡是喂馬的麥麩和不值錢的雜銀!想必是貪官夥同輜重,用麥麩換了軍糧,又以次充好換走了上等的雪花銀。我們順藤摸瓜,找到那輜重官,逼他把貪污的糧餉交出來。他扛不住我丐幫的布袋毒蛇,才招道,是皇帝授意他這麼幹的,甚至連那幫山賊,也是官兵冒充的!」
  司徒雅嘆為觀止:「此事真是讓小弟大開眼界,至於大快人心……卻未必。」
  索烈笑道:「何兄弟別急,大快人心的事還在後頭。武當掌門張鶴心認為,代北侯鎮守代州、雁關不易,還遭到皇帝如此刁難,理應助他一臂之力。於是我們聯手洗劫了鄰近四州的貪官污吏,替侯爺湊齊了軍餉!」
  司徒雅贊道:「幫主果然是義薄雲天。」心道,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蜀王韓寐是武當的入室弟子,又和代北侯交好,武當的人出現在代州,替代北侯排憂解難,不足為奇。奇得是這人自稱是九十高齡的武當掌門張鶴心,返老還童成了年輕道長。
  洪岩童似乎和司徒雅所見略同:「幫主,只怕你是讓奸人利用了,還不自知。那張仙師統管武當,老成持重,哪裡有閒暇和你行俠仗義、劫富濟貧。他是出家人,不是江洋大盜!」
  司徒雅想了想,一位年輕道長,自稱是老邁的武當掌門張鶴心。這謊話一戳就破,倒不像是謊言了。除非這個謊另有目的,比如,讓他不得不想到遺失的九如神功,以及無緣得見的九層心法——相傳,九如神功大成後,人可以精氣神自滿,壽比南山不老不衰。
  「正因為是出家人。替天行道亦是道。不過,聽張鶴心講,他到代州,主要是風聞雁門關外,有黑苗人同突厥人出沒,疑似歡喜教余辜,決心去一探究竟。」索烈突然一拍司徒雅肩臂,興致勃勃,「不錯,這次盟主召開武林大會,我看定是和魔教有關!」
  索烈手掌拍下,司徒雅只覺一股渾雄的內力,猛地自肩井穴打入,直打得他血髓俱蕩,渾身發麻,好似給蠻橫的黑熊撓了一巴掌。此時他已以九如神功默藏奇經八脈的內力,和不會武功的常人沒什麼不同,膻中讓索烈震得又麻又癢,醉酒了般,火辣辣的血氣涌衝到喉間。
  說時遲那時快,暗衛九翻掌抵住司徒雅背部督脈,利落地將索烈的掌力接了過去。
  索烈本想著司徒雅是暗衛九的主人,又不肯認真自報家門,必定深藏不露。存心試他一試,出掌之後,才發覺他不但沒有內功,而且還身負重傷。當下暗道不好,旋即也懊悔地罩住他督脈要穴,放任灼熱的真氣游走,為他化去掌力,疏浚重傷的心經。
  「……」司徒雅在兩股截然不同的真氣內力的助力下,極其反胃地哽出了一口血。
  暗衛九迅疾將司徒雅摟進懷中穩住,替他把了把脈,還好有驚無險,並無大礙。
  司徒雅艱難地抬頭側臉,含情脈脈瞧著暗衛九。
  暗衛九自恨疏忽大意,替他拭淨血痕,又將他散下的鬢發輕輕地撈至耳後。
  索烈最看不得這種凄苦場面,好似他成了個大惡人,害得這兩人生離死別。見兩人如此情狀,以他的江湖閱歷,他忽地領悟,其實這兩人不是主僕關係——暗衛九應是一位背負著血海深仇不便透露身份的俠士,而司徒雅是一位善解人意的痴心公子。也許這位公子曾為俠士擋過一刀,融化了俠士的鐵石心腸,因此俠士信誓旦旦要照顧公子,孰料他堂堂丐幫幫主,竟會突然打了這柔弱的公子一掌!要是這情深似海的公子就此撒手人寰,他索烈還有何面目立足江湖!
  總舵主洪岩童處變不驚,向司徒雅賠了個不是,又令丐幫弟子取來蛇酒,配合丐幫的百家聚神丹,要他服下好好睡一覺。索烈更是解下滿是補丁的皮裘,尋了個岩石後背風的地方鋪好,以供他歇息。
  司徒雅躺下後,安慰道:「小弟知道,丐幫規矩是不與不懂武功的人動手。小弟其實通曉武功,只不過有傷在身,不便切磋。既然是誤會一場,索幫主就莫要介懷。益州之行,有幫主這樣的高手相伴,是我二人的福氣,還勞幫主費心。」
  索烈慚愧道:「都是哥哥不好,事已至此,旁的用不著你擔心,好好養傷!」
  暗衛九目送索烈離去,轉頭看司徒雅,不明白相互提防的兩人怎麼就稱兄道弟了。
  「索幫主是個好人。」司徒雅道。
  岩石另一側便是丐幫子弟。暗衛九略去敬辭,低聲道:「你也很好。」
  司徒雅疲乏道:「這蛇酒喝下去,我覺得很熱。」
  暗衛九替他蓋上衣袍,又號了一遍脈:「百家聚神丹對內傷很有好處。」
  索烈的掌力全讓暗衛九接了去。司徒雅不但沒受傷,而且還在索烈至陽的真氣助益下,把心經附近的淤血逼了出來,微不足道的外傷也愈合了不少,渾身爽利得不能再爽利,此時只覺蛇酒和丹藥補過了頭,味道還不怎麼樣。他默不作聲拽過暗衛九的手,攤開把玩掌心磨出的刀繭,一筆一劃無聲地寫了十來個字。
  寫罷,司徒雅挪了挪身,讓暗衛九陪他躺下。暗衛九恭敬地橫臂為枕,側背擋風,好讓他安睡。他卻埋頭悶進暗衛九懷裡,攬住暗衛九的腰,還曲膝抵著暗衛九腿間,好像這麼睡才舒服似的。
  「……」暗衛九一動不動,沉心靜氣待天明。

  第二十一章

  這夜裡丐幫幫主一行人於山野幕天席地,而離他們不過百里的資陽城內,雲雁鏢局的鏢師正於客棧投宿。他們和少鏢頭季羡雲分別後,便在當家季雁棲率領下,打道回府以維持鏢局。可是季雁棲不知怎的,連日聲稱身體不適,一直滯留在資陽附近。
  三更梆子敲過,城中萬籟俱靜。廂房裡孤燈獨燃,季雁棲挑開桌上包袱,從衣物夾層裡,取出一件血色衣袍。他輕輕地愛撫著衣襟袖口璀璨的金線,像是在思念久別的心上人。燭苗忽地壓低,廂房剎那黯淡無光。他的動作不由得凝滯了片刻。
  「你做的很好,唯恐天下人不知道,我血衣教存在。」
  這料峭的聲音如千絲萬縷,一絲絲埋進季雁棲奇經八脈。他鼓足勇氣轉過身,卻雙膝一軟,向臥榻拜倒:「教主……」他雖然畏懼,卻又忍不住抬眼,貪戀地打量。
  榻中曲膝踞坐著一襲紅錦衣。錦衣外,系著西域紅氅。滑軟的綢緞火溶溶地,疊積在兩肩處,連著殷紅兜帽。除了那嘴角噙著的古怪笑意,這人眉目均沉在金邊兜帽的陰霾裡,看不出端倪。
  即便是如此,季雁棲也看得痴了,就像快凍僵的人,突然看見光艷逼人的烈火,沉溺得無法自拔,情願這火焰裹住他,燒盡他渾身無能為力的麻木。
  「難為你和蜀王快活之餘,還記得我這個教主。」
  這人慢條斯理解開連帽紅氅,墨發如瀑跌下,狹長的眼尾讓曲折的鬢發遮藏,斂盡鋒芒,平添妖冶。放浪分明的五官有幾分波斯舞姬的神韻,在季雁棲看來,真是一貌傾城,般般入畫。除了殷無恨,這世上只怕在沒有人,容貌能與他的教主血霓裳並論。
  他心馳神蕩,連忙掩飾道:「教主,屬下一直在竭力調查蜀王和代北侯的動向。不過蜀王生性狡猾,屬下還未完全博取信任……」
  「罷了,你月前信誓旦旦,說司徒二公子通曉九如神功。此番大動干戈試探,惹上了殺害唐奇龍的嫌疑不提,反倒讓這二公子輕而易舉死了。這又是什麼個說法?」
  季雁棲定定心神:「歡喜教黃雀在後,是屬下所料不及……然而,司徒雅練九如神功,是屬下埋在司徒府的暗樁親眼所見!記得先嚴提過,九如神功的打坐方式,與武當的蟄龍睡功極其相似!九如神功或者蟄龍睡功,司徒雅必居其一!」
  「你說的不錯,九如神功極易辨識——司徒雅懷璧其罪,還敢明目張膽當著我教暗樁練九如神功,想必他是嫌自己錦衣玉食乏味、命也太長了,」血霓裳不怒反笑,「你順著他這條線一步步走,平白無故為他人做嫁衣,最終一無所獲。該誇你捨己為人?」
  「屬下知錯,」季雁棲竭力輓回,「其實,也非一無所獲。歡喜教似已認定,九如神功在武林盟主司徒慶手裡。」
  血霓裳冷笑道:「歡喜教此招,是想投石問路,順便讓我教和司徒慶鬥得兩敗俱傷。不過……這般無傷大雅、作壁上觀的從容計謀,哪裡像是殷無恨報仇的風格?」
  季雁棲聽他心情頗好,松了口氣道:「教主明察秋毫,還請教主點撥。」
  血霓裳道了聲「好」,手撐著紅氅,那羅織的紅氅忽地像活物般騷動起來,紅色的絲綢好似拍散的一泓水,散開的絲線縷縷,漫過榻沿,向季雁棲梭去。
  季雁棲怔怔地跪在原地,惶恐地等待著,惶恐之中又夾雜著古怪的期待:「教主……」聲音徒然低了下去,細如發狀的紅色絲線,已纏上了他的手腕,綿延不絕扎入脈門,在脆弱的經脈裡麻酥酥地梭動。
  血霓裳用指腹摩挲著這把繃緊的絲線,季雁棲浮緊的脈搏正不斷傳來。「你中毒了?」
  「是……五毒神砂……」季雁棲腹下的關元穴、腳心的涌泉穴齊齊為細過牛毛的絲線埋入。纏繞不休的千絲萬縷,絲絲入扣繞到他身後,破衣梭進脊椎兩側的至室穴。一時間,如疽附骨,似萬蟻啃噬,奇癢難撓。他心知肚明,不能撓,若是撓斷了,這些絲線便會留在他血脈裡,最後堵塞他的心經,不堪設想。只恨不得這些絲線直接貫穿他的血肉,飲鴆止渴以痛止癢,也好過無盡的折磨,卻又實在迷戀這身不由己的滋味,渾身發麻發熱。
  「屬下不慎,為司徒雅的琴音反噬,毒也順著琴弦,渡了過來,」麻意激起陣陣熱流,季雁棲夾緊了精關,卻不敢主動索求,喃喃道,「教主……」
  血霓裳不耐其煩道:「愚鈍至極,司徒雅通過琴弦渡毒與你,法子可與我所為相似?」
  季雁棲震了震,不自覺點頭,腦子裡卻一塌糊塗。
  血霓裳埋腰撈住季雁棲,將他打橫撂上榻。「本教主要的,豈止是九如神功,」他俯視著季雁棲神色迷濛的臉龐,伸手拍了拍,挑肥揀瘦道,「你我不僅是回族人,更是鷹山刺客末裔,奪得天下,向昔日西徵波斯的蒙古人復仇,責無旁貸。然而,光靠武功是不夠的……本教主想要籠絡一個男人。這個人不但有一等一的武功,也有一等一的權謀。」他隔著衣料按壓著季雁棲發硬的慾望,「論天下第一,武當的張鶴心太老,不足為謀。殷無恨的武功出神入化,卻也不過是一介叛教之徒。你可知道,殷無恨畏懼中原的什麼教,怕得那般厲害?」
  季雁棲幾欲窒息,下意識挺動胯骨,磨蹭血霓裳的掌心。甘美之極的快感,過電般傳遞到四肢百骸,尤其是絲線貫入的穴道,緊繃的血脈能清晰感受到絲線毛刺刺的感覺。他難耐地呻吟一聲,勉力道:「教主……只要是教主想要的,我都會替教主……」
  「罷了,真是對牛彈琴!」血霓裳一把拽下季雁棲的褻褲,挺入之際,卻好似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語調繾綣幾分,「司徒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至於九如神功在不在司徒慶手中,你回益州之後,且令暗樁仔細查探,再唆使蜀王滋事。事成之後,本教主自然替你解毒。」
  山坳裡,暗衛九眼睜睜看著晨光熹微,司徒雅的膝蓋在他腿間抵了一夜,幸而他始終抱元守一,並無僭越的反應。看完天色,他又靜靜地看著岩石,看完岩石,他低頭看看懷裡的人——昨夜丐幫子弟鼾聲震天,也不知二公子睡得如何。
  岩石背後的丐幫子弟突然打了個噴嚏,聲勢如雷,聽上去好像是丐幫幫主索烈。
  暗衛九頓覺腿間要害一痛,原來是索烈的噴嚏聲,驚到了他懷中的司徒雅,司徒雅屈起的膝驟然一挪一頂。他雖然很痛,但還是面色如常,恪守本分地巋然不動。
  司徒雅睡得很舒服,以為是在益州府邸的床榻之上輾轉,又迷糊了片刻,忽地心中一凜,驚覺是在暗衛九懷裡,無意之間釀成大錯。半睡半醒間,他不及多想,順手拿住暗衛九撞痛之處,以點絳派尋筋點穴的手法略施力道揉捏,順著那處脈絡活血舒淤,像是在賠不是。
  暗衛九任由他揉著,默不作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
  司徒雅揉捏了會兒,後知後覺地清醒了。這一下存了心,占盡天時地利人和,一發不可收,食指溫柔地在暗衛九褲襠處劃出逐漸甦醒的形狀,不輕不重地撓了撓,又嫌這樣握不住,低聲哄道:「我瞧瞧,你別動。」
  暗衛九來不及領會這話意味,溫軟的指掌,就摩挲著他繃緊的小腹,擠入了他腿間。他腦子裡霎時一片空明,唯有追隨那不安分的手指合握的感覺,體會貼緊底側挲動的細膩掌紋。
  「二公子,」他勉力回過神,冷靜地挑揀措辭,無聲道,「這樣下去,屬下會勃起。」
  司徒雅忍住笑,支起身,貼著他耳郭,輕輕道:「暗衛九,你應該說的是,我想要。」
  他的慾望不由自主,悄然抖擻,卻只當是司徒雅的手掌握得緊了幾分,再也撐不住,他被逼得無可奈何,意圖從中撤離,啞聲道:「會弄髒二公子的手,不妥。丐幫看見屬下衣袍濡濕,也不妥。請容許……屬下離開片刻。」
  司徒雅很佩服他的定力,只是這機會千載難逢,豈能輕易放過,決心陪他玩到底:「別走。我不會弄髒手,也不會弄髒你的衣袍。」說罷,就要往暗衛九外袍裡鑽。
  「何兄弟!」索烈捆好身前身後的九個布袋,大步流星越過岩石,「你傷勢如何了?」
  「……」暗衛九默默看著索烈。
  索烈怔了怔,只見暗衛九側躺著,不見司徒雅。仔細一看,暗衛九覆在身上的衣袍拱起一團。
  暗衛九道:「他睡相不好。」
  索烈暗笑,這束髮公子真是小孩心性。並未多想:「那就讓他多睡會。我們此去益州,官道為冰雪淤塞,騎馬倒不如輕功來的快!只是不知兄弟腳程如何?」
  暗衛九不矜不伐回答:「負著人,片刻不停,十二個時辰。」
  索烈欽佩道:「兄弟果然好身手,你我輪替抱著他,一日即可至益州!」說罷竟熱血沸騰,只覺棋逢對手,迫不及待想就輕功,和暗衛九一分高下。
  「好。」暗衛九話不多講。
  索烈轉身去吆喝丐幫子弟。暗衛九利落從腰際撈起裝睡不動的司徒雅,欲說還休。
  司徒雅靦腆地發問:「怎麼辦?」他藏在衣袍裡的手,揉了揉暗衛九昂揚的雄風,戀戀不捨。
  「二公子,」暗衛九想了想,鄭重道,「勞駕二公子,再撞屬下一回。」

  第二十二章

  司徒雅好不容易撩撥起暗衛九的情慾,自然不肯如暗衛九所願,照他腿間狠撞一記。他倆懸而未決之際,丐幫子弟已輕裝催發,索烈折回來,見兩人明明醒著,卻大眼瞪小眼,遲遲不起身,不由得心生疑竇。
  暗衛九驀地坐起,轉向索烈,用外袍遮住脹痛的腿間,道了聲:「得罪。」
  索烈茫然問:「啥罪?」
  暗衛九義不容辭地凝神入定,目不瞬,灼灼盯著索烈。
  索烈:「……?」
  暗衛九深沉地看著索烈鬍子拉碴不修邊幅的粗獷面容,目光徐徐滑向那壯碩的軀幹。他迅速想象,虎背熊腰的丐幫幫主,酒氣熏天不著片甲,四仰八叉躺在他身下……讓司徒雅挑起的慾望,霎時如潮水消退,卻仍有幾分不肯罷休的余熱,似還要死灰復燃。
  索烈向來粗枝大葉,見暗衛九看得大義凜然、光明磊落,便以為暗衛九是在用厲如岩電的目光,和他無聲過招,正所謂,身未動,意先行,大境界!他全神貫注盯了回去。
  暗衛九把心一橫,窮極遐想,目光愈發凌厲——恍惚看見,索烈男扮女裝,穿著衣不蔽體的紅肚兜,向他嬌媚地展開肌肉虯結、青筋暴起的黧黑壯臂,迎面奔來。這臆想,比色即是空的白骨觀還奏效,他矯枉過正如置冰窟,又罪孽深重得如坐針氈,下意識抱了司徒雅,躍出山坳,憑空施展‘燕子抄水’,動如離弦之箭,一掠一里,腳不點地拔足三回,轉眼已杳杳逃到三里開外。
  索烈怔怔遠目,暗道,果然是高手,比試輕功之前,還要這般高深莫測地練一練眼神。
  丐幫弟子旋即拔踵跟上暗衛九。輕功趕路苦得很,有個追逐的目標,才好堅持。
  洪岩童道:「幫主,那位俠士輕功並不在你之下,卻不知是何方神聖。萬一是無名小輩,你這般放水,讓他勝了,傳出去,丐幫顏面何存?」
  「不妨事,他抱著人,理應先我著鞭。」索烈不慌不忙,揀起皮裘拍拍雪塵,氣沉中宮,忽地提步生風,急起直追!一躍便超過眾丐幫子弟,這才穿好皮裘!丐幫發於民間,使的是‘華佗五禽戲’衍化而成的‘五禽功’,有龍蛇鶴豹熊五種變化,其中熊字訣以內功為主,譬如拍司徒雅用的,是‘瞎子試爪’。而龍鶴豹三字訣,以輕功為主,此時,他先以一招‘孤鶴沖天’輕飄飄縱離山坳,又‘龍行雲步’直逼前方穿林急掠的暗衛九。
  暗衛九戛然止步,轉身道:「擺柳。」說罷,將橫抱著的司徒雅輕輕拋過去。
  索烈正到興頭上,一個‘金豹穿崖’沒止住勢,見司徒雅唐突地給暗衛九拋了過來,身步急急化為‘雙龍擺尾’,雙掌抄送,踵下驟旋,穩當地接過司徒雅,再放眼望去,枯林白皚皚的,哪裡還有暗衛九的蹤影,不由得問司徒雅:「何兄弟,你這朋友擺柳,怎跑那般遠?」
  擺柳是江湖黑話,俗稱尿遁。司徒雅真誠道:「也許他尿相不好。」
  暗衛九按司徒雅昨夜在他掌心所寫,尋至道旁枯死的榕樹,蹲地拂開一層積雪,拾出個金令牌來。盤著四爪金蟒的令牌上陰刻著‘蜀王府’三個字。原來這是來時蜀王設伏之地,彼時蜀王韓寐借給司徒雅這塊令牌,要他去喚雲雁鏢局和唐門的人。司徒雅好似小孩賭氣,有借無還,將金令牌擲進了樹下積雪裡,假作弄丟了。後來變故橫生,蜀王韓寐似乎也忘了這件事。
  收好金令牌,暗衛九和索烈繼續較量輕功。他倆身形一個迅疾如燕,一個變幻多端,估摸有五十里路,就更迭背負司徒雅。因此,司徒雅一會兒橫在暗衛九懷裡,替暗衛九助威;一會兒趴在索烈背上,一本正經為索幫主壯勢,覺得好似在騎虎豹狼熊。
  索烈漸漸發覺,暗衛九施展著尋常輕功‘燕子抄水’,不懂得變步省力、舒緩筋骨,卻堅韌至極。百裡掠過,依然兔起鶻落,因地制宜,甚至有遇強則強之勢,抱著司徒雅時,反倒比他還快了七八步,再用不著他去背負司徒雅。他看得豪興大作,當下也發狠攢勁追趕。
  暗衛九徹夜未眠,疾奔百里,仍不覺疲倦,既像發泄又似贖罪。司徒雅知他稟賦遠不止於此,只是平常規矩克制,一心顧及旁人安危,內力早已作繭自縛,沒試過這般恣意暢快的較量。一時間心癢難撓,很想親力親為,帶他遛遛,點撥一二——除了劍門內功尚佳之外,暗衛九以驚人的毅力,將平庸死板的刀法和缺乏變化的輕功‘燕子抄水’使得像一流武功。這實在暴殄天物。礙於二公子的身份,司徒雅卻只能抱憾袖手。
  不知不覺,三人將丐幫弟子甩了十萬八千里。熱鬧的益州城近在咫尺。竟是朝發夕至。
  索烈和暗衛九已經跑歡脫了,渾身灼熱如爐,心脈賁張欲炸,全然剎不住腳。益州南城門洞外的守衛和過往的老百姓,目瞪口呆地看著兩道身影齊頭並進唰地衝至,又勢不可擋地撞向六丈高的夯實城墻。不少人駭得閉上眼,只聽說過不撞南墻不回頭,卻沒想到真有這號人物,也不知有何冤情,血肉模糊了沒。有些忘記閉眼的,目光隨之一仰,只見兩人在離城墻毫釐之處,忽地各有千秋■起,又齊齊翻過,消失在城墻那頭。
  索烈暗道,再不想辦法止住,這手腳不聽使喚前進,只怕都要至死方休。當下強行調住內息,下盤左弓右鏟,以五禽功的‘龍氣橫江’,左手猛拿暗衛九的肩,右掌硬生生往斜前方石亭硬生生打去。那覆滿霜雪的石亭驚天動地一聲巨響,四根梁柱次第折裂。索烈這一掌拼勁全力,再抵擋不得石亭震回的勁道,和暗衛九、司徒雅齊齊往後摔去。
  司徒雅剛摔進暗衛九懷裡,便往旁一翻,認真道:「你起來,繼續走。」
  暗衛九領命掙扎起身,只覺腳筋隱隱痙攣,地面莫名其妙晃來晃去,不怎麼找的著北,即便如此,還是努力地向前躦行。司徒雅則拽起癱倒不動的索烈,扶著他蹣跚跟上。
  暗衛九走了十步之遙,忽然若有所失,又迷糊地轉過身,不自覺走了回來。他越走越清醒,漸漸地能聽清嘈雜的人聲、往來的車轂聲,能隱隱約約看清司徒雅的身形,便給出了一個鎮定的表情,一切盡在掌握中似地,稟報道:「二公子,我們到家了。」
  「……」司徒雅不忍心告訴暗衛九,司徒府已甩在之前的之前的之前的最南邊的衢道處。當下一手扶著發懵的索烈,一手溫柔地替鎮定非常的暗衛九拭了拭汗。
  索烈緩過勁來,看向鎮定自若的暗衛九,心悅誠服道:「好兄弟,這一趟真是痛快!」
  暗衛九存住最後的氣力,慢慢埋下身,重新將司徒雅打橫抱起,雖記不得為何要抱,但還記得,一定得抱。司徒雅攀住他的後頸,代為答道:「我二人能安然抵達益州,全仗幫主吉星高照。幫主俠肝義膽,武功蓋世,的確聞名不如見面。就此別過。」
  索烈意猶未盡地輓留道:「且慢……還未請教二位真正的名號!」
  司徒雅道:「有緣千里來相會。風雲際會,此後自會一會再會。」
  石亭垮塌引得不少人矚目,暗衛九遠遠聽見腰刀啷當踵聲錯雜,知是官兵趕至,不再耽擱,抱著司徒雅匿入人群。通衢那廂,幾個衙役急衝衝奔到石亭,幾步之遙的這廂,一輛馬車背道緩馳,暗衛九不疾不徐藉著車輿遮擋,隨著軸轂走了一段,轉身從容進了錯綜複雜的深巷,尋覓回司徒府的途徑。
  「暗衛九,先不著急回家,我們往蜀王府走動走動。」司徒雅從暗衛九的外袍腰際,兀自掏摸出金令牌,推心置腹道,「我總覺得,韓寐的舉動有古怪。彼時他半途設伏,想必是對唐家主的行蹤了若指掌。既然如此,他就應該知道,唐家主曾在益州做客。他認定是唐門劫鏢,何不直接在益州對質?偏偏捨近求遠,撇下唐家主,從益州興師動眾至渝州,迫不及待將唐家堡包抄洗劫。」
  暗衛九這時已撐過最疲乏的那一剎,整個人重整旗鼓,有了餘力思索,他之前滿心都是殷無恨如何殺害唐家主的事,未留意蜀王韓寐的舉動有何不妥。此時聽罷,他靜靜地看著司徒雅,他的二公子幾番出生入死,竟還能對事事洞察入微,心細如發……
  司徒雅道:「也許,比起那遺失的鏢物,蜀王有件更想在唐家堡找到的東西?」
  暗衛九緩緩回想:「記得蜀王問過唐家主,為何他的妾室,啞娘是男扮女裝。當時唐家主道是江湖中事,不勞王爺拔冗過問。」
  司徒雅循循善誘:「暗衛九,假如你是唐家主,我是啞娘,你我是斷袖。為了和你成婚,我甘願棄冠而釵,一世作啞。如此這般,本瞞天過海,卻有朝一日,有人當眾揭穿你為老不尊的嗜好,還道我非同一般,言下之意似是已將我擄去欺辱。你會如何?」
  暗衛九道:「殺了他。」
  司徒雅本想的是,會惱羞成怒,撇清干係,死不承認之類。無論如何,在他看來,唐家主當時的應對,算不得心虛或者憤怒。唐家主和那位啞娘絕非斷袖余桃。他也不說破這層,只道:「暗衛九,啞娘落入蜀王手中,只怕會受不少侮辱。我們江湖中人,路見不平,是不是該拔刀相助?」
  暗衛九回過神,道:「二公子,屬下送你回府之後,請示了主人,就去王府打探。」
  司徒雅展示金令牌:「用不著偷偷摸摸去探,我們有這個。」
  暗衛九沉默片刻:「屬下以為,這塊令牌就算唬弄得住王府巡邏,事後蜀王也會猜出,他曾將令牌交給誰。好似此地無銀三百兩……」
  「正因如此,才要你抱著我,光明正大地走進去,」司徒雅滿臉憧憬,「我還沒去過王府,整好與你游賞一番。何況王府會有不少靈丹妙藥,想必對我的傷,大有助益。」
  暗衛九聽到靈丹妙藥,雖不想和蜀王搭上干係,卻也覺得對於重傷在身的司徒雅,再沒有比王府更好的地方。可是雁過拔毛的蜀王韓寐,如何會做救人這等善事。他看了看悠然神往的司徒雅,不忍拒絕,又不是上天摘星,腳步已不由自主,往蜀王府趕去。

  第二十三章

  蜀王府又稱藩王城,位於益州城正中,為垂柳御河環繞。城墻密不透風,巍峨聳立,讓人既想一探究竟,又望而卻步。暗衛九抱著司徒雅,來到城前曠地,這裡築著一道朱漆金瓦的皇族影壁,紅彤彤光可鑒人,壯麗非常。兩旁是栓馬樁和落轎處。平常各地官員來覲見蜀王,就在此地整好衣冠,徒步走過禁水橋,再斂聲肅容,進入藩王城。
  司徒雅嘆息道:「暗衛九,看著這城池,我突然覺得,韓寐還算平易近人了。」
  暗衛九默默點頭,在他看來,這蜀王府實在太大,從後廚端菜到正堂,不知有多少逶迤的迴廊。蜀王用膳,若不想頓頓涼菜冷羹,可能就得請幾個輕功卓絕的暗衛,端著菜飛檐走壁、壁虎游墻、上躥下跳,再催發內力煨住盤底,以保證油湯滴水不漏……
  兩人浮想聯翩之際,已讓橋頭的持戟侍衛攔住去路。
  持戟侍衛看慣了朱紱權貴,此時見司徒雅穿著粗陋的布袍,而暗衛九也是尋常打扮,腿腳還有雪泥痕跡,也懶得問來者何人,厲聲喝道:「王府重地,不容褻闖……」待看清暗衛九義無反顧的神情,侍衛這一句話到末尾,已細如蚊鳴。
  司徒雅道:「官爺息怒容稟,王爺最近丟了一樣寶貝,這寶貝落入奸人手裡,只怕會引起軒然大波。因此,在下想親手奉上。兩位若是不便通報,那我等就只好告辭了。」
  侍衛面面相覷,盤問起他倆底細,不得其果,其中一個侍衛便轉身去稟報,留另一個侍衛在原地看守。這侍衛形單影只,看著盡忠職守的暗衛九,竟越看越覺面善親切。
  司徒雅見侍衛呆呆望著暗衛九,寒暄問:「王府待遇如何?」
  侍衛莫名其妙道:「還不錯……」
  冷不丁的子城門裡傳來一聲:「少俠想來供職,本王歡迎之至。」
  司徒雅和暗衛九聞聲看去,韓寐依舊金簪束髮、貂裘加身,神情既雍容又抖擻,此時徑直走到他倆身前,鳳眼一斂似笑非笑,也看不出個就裡。
  「你累了,不如換本王來抱。」韓寐看看風塵僕僕的暗衛九,向他懷裡的司徒雅伸手。
  司徒雅受寵若驚。韓寐用貂裘裹好他,進了藩王城,提氣縱步跋過前朝龍池,點踏重重琉璃瓦上的浮雪,轉瞬就掠到一里外的寢宮,待兩旁侍衛推開門,才登堂入室。
  暗衛九接踵而至,只覺皇家景致眼花繚亂,依舊掩蓋不了陰森,不如武林盟主的府邸,江湖中人時常往來,鎮得住地氣,熱鬧非凡。
  韓寐將司徒雅放在榻上,把了把他的脈,道:「本王適才聽聞少俠在丹山鎮遇難,本想點兵去搜山,沒想到,你不僅活蹦亂跳找上門來,而且還帶來了本王遺失之物?」
  司徒雅遞出金令牌,笑道:「這肯定是王爺丟的東西。」
  韓寐接過收好:「本王還以為,你要還給本王的,是九龍杯。」
  司徒雅看看旁立的暗衛九,茫然地問:「什么九龍杯?」
  韓寐也看看暗衛九,失望道:「先皇御賜之物,也就是那件送給代北侯的壽禮。」
  暗衛九抱拳道:「在下貿然來訪,是想請蜀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韓寐左顧右盼,四下尋覓:「救誰?」
  司徒雅面不改色:「不才身負重傷,因而病急亂投醫,想起日行一善的王爺來……」
  韓寐覷著他,半晌道:「少俠傷的真是嚴重。」又轉向疲憊不堪的暗衛九,「你何不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好好睡一覺,以便讓本王專心致志,以武當秘法,替二公子療傷?」說罷,喚了聲來人,就有侍衛進來,領了命,要帶暗衛九去蜀王慣用的浴堂。
  司徒雅道:「再好不過,暗衛九,你就照王爺的意思辦罷。記得要認真洗乾淨。」
  暗衛九看看不再需要他照顧的司徒雅,再看看坐在司徒雅身畔的韓寐,點頭告退,轉身離開之際,不知怎的,想起韓寐有斷袖之癖,突然心窩子悶得難受。他跟著侍衛出了王府寢宮,天色已黯淡渾溟。又迷迷糊糊過了幾道院門,越走越不得力,腳踩著石板,就像陷入沼澤,天旋地轉,腳筋發麻,竟不自覺一頭栽倒在地……兩夜未眠,一日奔波,終於昏睡過去。
  寢宮裡,韓寐目送暗衛九離去,回頭問:「他是你司徒府什麼人?」
  司徒雅微笑道:「暗衛。」
  韓寐笑了聲,捏起他下頷打量:「你這番大難不死,話倒是少了很多。」
  司徒雅不躲不避,低聲道:「只怕說多了,王爺又想堵住我的嘴。」
  韓寐聽得心頭一蕩,不由得嘆息:「本王是想禮賢下士,你為何總是要撩撥本王?」
  司徒雅道:「相由心生。」
  韓寐猛地將他撈入懷中,橫擱在膝頭抱好,又輕佻地抖了抖腿,看他整個人被迫跟著動了動,才滿意地問:「如此說來,本王心中有魔,看你就是魔。而你這個暗衛,心地很善良,看你也就心地善良?」
  「他叫暗衛九,」司徒雅把住韓寐的肩,道,「王爺你別亂動,我這幾天憋得很。」
  韓寐點點頭,和他分析道:「你如今身負重傷,又心甘情願送上門來。想必本王就算霸王硬上弓,你也不可能再欲拒還迎反抗。你到底能不能反抗,本王很想試一試。」
  司徒雅認真道:「王爺,你總是和情不投意不合的人歡好,不覺得事後空虛得緊麼?」
  韓寐把玩著他的喉結,湊脣咬住他耳骨呵口熱息,嗓音沙沉道:「的確,本王何嘗不想,找個人廝守一生?司徒雅,只要你願意從了本王。從此往後,本王就獨寵你一人。不但保護你,替你鏟除血衣教,擺平殷無恨,就連這藩王城,你也是半個主人。」
  司徒雅道:「再加一個籌碼,也未嘗不可。」
  「講。」韓寐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司徒雅側過頭,正視韓寐,溫柔道:「我在上,王爺在下。」
  韓寐怔了怔,裝傻充愣:「原來你喜歡騎乘。」
  司徒雅一臉鄙薄:「連這個都辦不到,何必談情說愛。王爺,我們還是談談正事罷。」
  韓寐沒想到他會反將一軍,扳回一局道:「有些事,比起正事,你一定更想知道。」
  「什麼事?」司徒雅不解。
  「比如,那天你離開樹林之後,暗衛九對本王講了些什麼。」韓寐笑得意味深長。
  司徒雅按捺住好奇:「卻也不是很想知道……如果王爺非要講,那不才只好聽著。」
  韓寐坦然道:「他喜歡你。」
  司徒雅嘴角忍不住一彎,轉頭避開韓寐目光,道:「是嗎?」
  韓寐嘆了口氣:「可惜他一片真心,換了狼心狗肺,為你生死相隨,你卻無動於衷。」
  司徒雅道:「不才愚昧,王爺到底是何意?」
  韓寐煞有介事道:「本王對他一見鍾情,思來想去,決定造訪貴府,和盟主好生談談,比如,用一個暗衛,來換一府平安,甚至一州平安。如今魔教頻動,想必盟主也很需要武當襄助。何況,江湖上,很快就會盛傳不利於盟主的謠言。」
  「什麼謠言?」司徒雅輕聲問。
  「有人飛鴿傳書告訴本王,這世上有一種武功,能讓人天下無敵、不老不衰,是為《九如神功》,」韓寐慢條斯理道,「這本是殷無恨之物,如今卻在盟主手中。無論它是子虛烏有,還是貨真價實,貴府從此以後,都會永無寧日。」
  司徒雅聽得渾身一僵,從韓寐懷裡勉強站起來,喃喃道:「這……是魔教的奸計。」
  韓寐欣賞著他隱隱作顫的姿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暗衛九,本王志在必得。哪怕因此放棄九如神功,和盟主聯手,與魔教作對……除非,你喜歡他。那本王就不奪人所好。」
  「王爺你這麼一講,我若是承認自己喜歡暗衛九,你就會對魔教的惡行坐視不理;我若不承認,你就會將他奪走。橫豎是左右為難,不孝不義,倒不如兩全其美,」司徒雅頓了頓,商酌著問,「王爺你奪走暗衛九的時候,能不能順便把我也奪走?養一個是養,養兩個也是養。」
  「……」韓寐沒料到是這個答案,一時驚詫於司徒雅的臉皮之厚,忘了說辭。
  話柄重新為司徒雅掌控,他恢復正色,溫和道:「王爺,我們還是談正事罷。」
  司徒雅所謂的正事,是要見一見男扮女裝的啞娘。他這回和韓寐斡旋,發覺韓寐的辭令頗有機鋒,言下之意似乎是,只要他喜歡暗衛九,韓寐和武當派就會對魔教所作所為袖手旁觀。站在九如神教的立場上想,這當然百利無一害。因而,他要是不假思索應承了,就等於變相回答韓寐,他的確是魔教中人,為魔教著想。
  可韓寐從何得知他與魔教相干,是季雁棲猜出端倪,告訴了韓寐,還是……
  「實不相瞞,不才■顏叨擾,」司徒雅心緒百轉,扶桌緩緩坐下,「一來是想,王爺的令牌在我手中,萬一王府有什麼差池,王爺只怕會如對待唐門那般,唯我是問。因而顧不得傷勢,連夜趕回益州,物歸原主。」
  韓寐頷首,這是他聽過的最委屈的威逼。
  「二來是想,王爺和唐鐵容的三月之約,事關重大。我有幸作見證,自是義不容辭。只是王爺擄走的唐家遺孀,虛實生死均不明,如何讓唐鐵容放心去尋找鏢物。作為見證人,在下以為,唯有親眼見過,才算得上見證。」
  韓寐踱步到司徒雅面前,俯身撐桌,將他圈在雙臂之間,笑道:「你想見啞娘,又何必囉嗦,親本王一下,本王就抱你去見。」
  司徒雅心道,除了恃強凌弱,以柔克剛,無理取鬧,原來還有死皮賴臉這一套,不知用在暗衛九身上如何。「王爺非要如此……那話說在前頭,我這幾日混跡丐幫,露宿山野,和乞丐同吃同睡,難免有點古怪的味道,王爺你擔待著,」司徒雅湊脣哈氣,「來之前喝那丐幫的百花蛇酒,也不知有毒沒有,舌頭麻咂咂的,王爺你嘗嘗?」
  「……」韓寐忙不迭偏頭躲,任憑他來者不拒,也再沒興致調侃。待夜色降臨,便抱著司徒雅,來到藩王城的龍池。此池又稱摩訶池,取前朝胡僧之語,意為藏龍。時逢臘月,夜闌人靜,飄著薄冰的水面玄黑凝沉,倒真像是一條盤繞王府的黑龍。
  池邊雕著不少紋飾,最有趣的,是一隻蹲在蓮葉上的望月金蟾。韓寐從懷裡取出枚鏤紋繁複的金珠,擲進金蟾嘴裡,那金蟾竟似活物般吞了下去,池邊的石板霎時往兩旁一退,露出井口般黑幽幽的一泓水。不知是何道理,這泓水吱吱消退,露出深入底部的石階來。韓寐抱好司徒雅,拾階而下,走了好幾百步,掰下機括,打開一扇密封的石門,呈現在司徒雅面前的,竟是明晃晃的燭火,和瑰麗堂皇的長廊。
  司徒雅望著璀璨奪目的廊壁,伸手摸了摸,好似一大塊透明的寒冰,卻是沉甸甸的水晶石,只怕厚到連內力也打不破。再往裡走,就是堪比客棧天字號廂房的玄鐵牢籠了。
  韓寐帶著他逐一欣賞,最後停留在最裡間石門邊的機括處:「啞娘就在其中,你自己進去看罷,本王在外頭等你。」說罷,作勢彎腰放他下來。
  司徒雅卻摟著韓寐後頸不放,道:「王爺不陪著我進去,我會寂寞。」
  韓寐哂了聲,動手掰開機括,石門訇然兩分。司徒雅放眼看進去,只見幾股鎖鏈牢牢鎖住一個男人。這男人蓬頭散髮,滿身血跡,此時見了韓寐,未待他走近,便滿眼狂色,歇斯底裡掙扎起來。

  第二十四章

  男人拽得鎖鏈啷當作響,卻掙脫不了釘入石壁的鐐銬的束縛,神態彷如困獸。他敞開的染血衣襟底下,滿是觸目驚心的烙傷,有新有舊,是經年累月忍受拷打的痕跡。
  司徒雅依舊摟著韓寐後頸,以防韓寐耍詐溜出去,將他就此囚禁在不見天日的水底。這龍池下的水牢雖然困不住他,但強行衝出去,未免因小失大。
  「唐奇龍視你如豕畜,何苦為他守口如瓶?」韓寐抱著司徒雅,踱近幾步,目光輕佻地落在男人的胸膛上,男人就好似讓他突然掐了一把,身軀不由自主一顫,掙得愈發狂亂。韓寐又道:「本王一片好意,救你出水火,你何不當個識時務的俊傑,把唐奇龍那見不得人的事說出來?」
  男人聽得暴怒,卻不肯出聲,猛朝韓寐啐了嘴血水。
  韓寐側身一讓。司徒雅問:「這就是啞娘?」細看算不得雌雄莫辯,血污的臉龐留有胭脂殘痕,道道陷入因憤怒而痙攣的肌肉裡,縱使容貌有幾分清泠,也只剩下猙獰了。
  韓寐道:「不錯。實不相瞞,我武當派這二十年,一直在尋訪殷無恨下落。」
  司徒雅問:「這啞娘和殷無恨有關,殷無恨果真沒死?」
  「恩師說過,」韓寐抱著司徒雅坐到刑架邊,用銅鉗撥了撥火盆裡的灰燼,加了幾塊敬廬碳,「當年,司徒慶最後一劍有意留情,並未傷及殷無恨心脈。」
  那身陷縲紲的男人瞪著他倆,冷笑幾聲。
  司徒雅抬起頭,笑了回去:「孽海茫茫,回頭是岸。得饒人處且饒人,善舉。」
  韓寐道:「恩師以為,盟主大仁大義,其餘共襄義舉的門派,卻各有所圖。他們或是中了歡喜教的‘千歡斷絕散’,直想以牙還牙,或是覬覦殷無恨的武功。」
  那男人聽到「盟主大仁大義」,霎時睚眥欲裂,掙得更加瘋狂。
  司徒雅點頭:「那你們武當,是中了‘千歡斷絕散’,還是覬覦魔教武功?」
  韓寐注視著司徒雅,認真道:「我武當派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何況……」司徒雅等著他說下去,他卻話鋒一轉道,「司徒慶離開之後,那些人就將重傷的殷無恨囚禁起來,逼他服下‘千歡斷絕散’,以供輪番褻辱。枉他一代梟雄,到頭來生不如死。」
  「這‘千歡斷絕散’是何物?」司徒雅問。
  韓寐隱晦一笑,侃侃而談道:「本是歡喜教控制各派的毒藥,服下之後,一使用武功,就會內力淤阻,邪火攻心,陰陽顛倒。天柱、承扶、腎俞等致死穴道奇癢無比,不知饜足與人歡好,只想拿男人的元精飲鴆止渴。然而歡好千次,就會抵達極限,歡盡情絕,經脈盡斷而死。」
  司徒雅道:「可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韓寐悠然神往:「本王聽聞,殷無恨當年清容皓魄,風度凝遠,放浪形骸猶不可方物。無須刻意去弄風騷,你見他一剎那,就覺他勝過千萬庸脂,天地間只此一人,孤零零拔出塵表,他皺一皺眉,你就想為他赴湯蹈火,他回顧笑一笑,你便覺得,他做的任何事,都是可以原諒的。即便是不喜歡男人的男人,見了他,也會失魂落魄。如此人物,中了‘千歡斷絕散’,日日夜夜離不得男人,該是何種風情。本王若是早生二十年,定要抱一抱他。」
  「……」司徒雅和鎖在鐵鏈上的男人都聽傻了。
  韓寐側頭問:「聽本王講來,你不覺得怦然心動?」
  司徒雅道:「人各有志。即便是要斷袖余桃,我也喜歡頂天立地有男子氣概的大丈夫,摸起來肌肉扎實,抱起來能抱個滿懷,我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我逼迫他,他就逼迫他自己。縱然有人容貌傾倒千萬,也比不上能得這一人之心。」
  韓寐恬不知恥湊趣道:「原來你喜歡本王這種。」
  束縛在鐐銬之中的男人看不過去,在他看來,這兩人簡直莫名其妙,來到水牢探他,卻對他不聞不問,反倒當著他的面打情罵俏。
  司徒雅倒還記得話頭,抬眼望向男人,指認道:「這麼說來,這就是當年落入除魔群雄手中,被群雄囚禁起來玩弄的殷無恨?」
  韓寐笑道:「殷無恨早已讓恩師張鶴心救走。」此話一出,為鐵鎖禁錮的男人猛地看向韓寐。
  司徒雅似有所悟:「王爺的意思是,歡喜教和殷無恨重出江湖,是武當在背後幫襯?這一回,唐家主周身三百六十穴道為人貫穿,除了殷無恨報仇之外,難道武當也有一份?」
  那男人聽到殷無恨重出江湖,面露喜色。
  韓寐搖搖頭:「並非如此。那殷無恨痛改前非,有心向道。然而,他還未來得及跟著本王恩師回武當山,半途就讓歡喜教舊部劫走,至今下落不明……前些時日,恩師聽聞梨花槍范衝為玄默神功所害,便告訴本王,就算不是殷無恨卷土重來,也定是有人在打《九如神功》的主意。本王這才知曉,殷無恨除了有一本被季淼淼偷走的《玄默神功》之外,其實還有一本連他自己也無法參悟的更加玄妙的武功,是為《九如神功》。正派討伐鬼城歡喜教時,殷無恨自知凶多吉少,他便將這本武功交給了他收養的兩個苗族義子,殷其然和殷其雷,讓左護法方點畫帶兩人逃亡。唯有這兩個不知去向的義子,可能知道《九如神功》的下落。其中,殷其然一直隱居苗寨,近年前不慎落入唐家主手中,讓唐家主扮成了啞娘掩人耳目。倘若殷無恨真的重出江湖,必定會出手救走這義子。因此,本王先下手為強,興師打下唐家堡,將啞娘奪回王府,好等殷無恨送上門來。」
  司徒雅贊道:「王爺妙計。如果殷無恨要找回他的義子,在殺了唐家主之後,發現王爺先下手為強了,就必定會找王爺晦氣。因此,誰來見啞娘,誰就是殷無恨?」
  韓寐靜靜地凝視著司徒雅,笑顏逐開:「司徒二公子當然是來還本王令牌的。」
  男人聽得渾身一震,突然開口,嘶聲道:「司徒二公子?」
  司徒雅和韓寐齊齊轉頭。司徒雅道:「在下司徒雅,家父司徒慶。」
  男人臉上浮現出一種古怪至極的神情,既像是憎恨,又像是絕望。他咽了咽唾沫,勉力擠出一句話:「玉逍……」
  韓寐在武當派的化名是張玉霄,此時聽男人唐突喚出,不由得上前半步。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男人喉頭一陣怪響,那喉結裂開一線,幾道細長的鋸齒黑足靈巧地爬擠出來——竟是一尾指腹大小的盅蟲,拖著兩扇讓血黏濕的鋒利羽翼,此時驀地振翅,向韓寐撲至。
  韓寐右掌虛提一送,掌風過處,已將血蝶震個粉碎。再看男人,業已咽氣。
  司徒雅探了探垂首不動的男人頸側的脈息,又掰開那喉結上的傷口瞧了瞧,輕描淡寫道:「這是黑苗族的蝶盅‘出喉’,平常藏在喉結裡,一說話便甦醒發作,難怪他不肯出聲。」
  韓寐沉默了一會兒,不禁乾咳一聲:「那麼,假如,本王曾用他的嘴逞過欲……這盅蟲……」
  司徒雅鄙薄地看了看韓寐,掖袖離開:「無妨。」
  暗衛九一覺醒來時,天已大亮,窗格裡斜進來的晨光很是刺眼。他剛想坐起身,忽覺胸膛上趴著個人,於是又重新緩和下來,一動不動躺平。躺了半晌,才低頭端詳——
  司徒雅已換了身乾淨的白袍,一手扣著他腰側,一手曲肘抵著額,臉埋在他懷裡,睡得很不規矩,卻好似很安穩,綿長的呼吸浸過他的衣衫,融出一片暖意。
  他突然很想摸一摸那與白皙臉龐掩映的如墨散髮……回府之後,就不能再這般與二公子親近了。他的手遲疑地停在在那鬆散的束髮上方,正琢磨這舉動是否能得到許可,突然又有人握住他的手,不容置疑一把按下去。
  「……」暗衛九這才發覺,不知何時,紫冠金簪穿著蟒袍的韓寐坐在了榻邊,似笑非笑看著他。對他而言,這比在丐幫時,應對索烈尷尬得多。
  韓寐道:「司徒二公子的傷,本王看過了,並無大礙。」
  暗衛九道:「有勞蜀王。」
  韓寐道:「往後,有困難,上王府。」
  暗衛九道:「多謝蜀王。」
  司徒雅憋不住了,唯恐博愛的韓寐幹起那收買人心的勾當,起身道:「暗衛九,我們回府。」
  「是。」暗衛九利落下榻,為司徒雅穿好鞋襪,行雲流水收拾乾淨。韓寐送兩人到藩王城的禁水橋處,忽然聽得整齊的呼喝聲響徹雲霄,三人駐足回身望去,只見樓櫓上的小卒手執各色令旗,更替一番,就有幾千藩兵從四面八方涌出,在藩王城內曠地布陣操練,氣勢蔚為大觀。
  韓寐忽然道:「二公子,本王向來幫親不幫理,江湖中事,本也不想過多干預。不過,你要是自作聰明,做錯了事情,傷害了本王的兄弟,那後果很嚴重。」
  司徒雅聽罷抱拳,高深莫測地報以微笑,心底莫名其妙。

  第二十五章

  暗衛九抱著司徒雅,還未至司徒府,就發覺南衢的氛圍與平日大不相同了。
  不少便宜的二葷鋪,跑堂的忙得暈頭轉向,掌櫃的喜氣洋洋,直將桌凳擺到了檻外,占去了半邊街。再看街頭,坐的均是風塵僕僕的武林中人,三五一桌。光是刀槍棍棒和包袱,就橫七豎八撂滿了長凳。這些人大多是短打裝束、戴笠綁腿,一邊漫不經心喝豆漿,一邊不動聲色將眼珠子梭來梭去。
  桌間有人低聲道:「你說晦不晦氣,那雲雁鏢局穿著喪服,去找唐門家主,唐門便換了喪服。緊接著,穿喪服的唐門,去找司徒家的公子,司徒家也換了喪服。」
  暗衛九從中借過,但凡遇見吵吵鬧鬧定不住氣的莽夫,就不去留心打量,那些通常是練外家功夫的綠林好漢,不足為慮;而路過坐如鐘、食不語的僧道婦孺之輩時,知道是門風嚴謹、深藏不露的正派子弟,就不卑不亢地垂下眼瞼,看好下三路,井水不犯河水;一旦瞧見奇裝異服的苗、回、吐蕃三族人,則話不多說,早早地繞道而行。
  綠林好漢只覺暗衛九很是有趣,抱著個書生模樣的束髮公子,就像抱著無價之寶,好似懷璧其罪,不動聲色提防著有人作祟。名門正派見他身形穩定,又留有應變的餘地,心無旁騖前行,並無江湖中人的攀交之意,像是個有主之人,便也不去招惹禍端。
  如此這般到了司徒府,金釘朱門兩側,赫然掛著嶄新的白燈籠。
  門童素衣恭立,見暗衛九上前,攔道:「這位貴客,盟主有令——」待看清暗衛九相貌,神色驟改,壓低聲道,「何處崢嶸,倚天崢崢,過千仞。」
  在暗衛九懷裡補眠的司徒雅,讓這聲音吵醒,揉眼打量,只見這門童目不斜視,是個規矩幹練的練家子,卻面生得很。暗衛九道:「幾時瀟灑,披雪瀟瀟,還劍門。」
  門童做請勢讓兩人進去。暗衛九沒走幾步,就看見院裡白綢連天,靈堂、喪幡、落淚幡一應俱全。有個小廝端著盛紙錢的簸箕,正往裡走,此時忽然瞥見暗衛九懷裡白衣勝雪的二公子,音容笑貌一如在世時,甚是生動,唬得將簸箕一丟,忙不迭往裡跑。
  「……」暗衛九只好抱著司徒雅,穿過紛紛灑灑的紙錢,往靈堂去尋自家主人。
  還未入靈堂,大公子司徒嵩哭靈的唱腔,就凄愴地傳了出來:「……二弟也,哭得我肝腸寸斷,怎奈,閻王不肯放你還……」
  旁立伺候的家丁均是滿臉哀戚,卻冷不丁地側頭,瞄見暗衛九和司徒雅出現在堂前,霎時齊齊駭然變色、呆若木雞,當真以為大公子情感動天,將死去的二公子哭了回來。
  司徒嵩渾然不覺,扒住盛放衣冠的靈柩,一味乾嚎。
  司徒雅覺得有趣,衝背對他的司徒嵩幽幽嘆道:「大哥,你思念我麼……」
  司徒嵩哽咽道:「日日夜夜思念著你……」話未罷,覺得不對,不由得抽泣著回頭看去,只見暗衛九抱著司徒雅,堪堪佇立在他身後,與丹山鎮夜戰時無不同,好似要來向他索命。他的手腳筋為琴弦貫穿,傷勢未好,為歡喜教逼迫的狼狽情形猶在眼前,這一嚇,一口氣提不上來,便癱倒在家丁懷裡,昏厥過去。
  暗衛九和管家常福解釋一番。管家弄明白了就裡,轉驚為喜,吩咐眾人撤了靈堂,又連忙帶兩人趕往藏劍閣,去見司徒慶。
  這回藏劍閣外的防守頗為嚴密。單是明處能看見的暗衛,就有數十個。這些暗衛昂藏七尺,束髮貫笠,著整齊的斜襟暗袍,袍外罩著威風凜凜的皂色半臂搭護。腰際隱隱約約看得出刀劍稜角。就連靴子也是厚厚的兩層樣式,即是玄靴裹著鋒銳的刀片鞋。
  管家送暗衛九和司徒雅到藏劍閣外,便不敢再往裡。暗衛九兀自抱著司徒雅入閣,與目不斜視把風的眾暗衛擦肩而過時,有人低不可聞提點道:「胡三刀來了。」
  暗衛九聽罷點頭,面色如常。司徒雅偎在他懷裡,察覺他渾身剎那繃凝,又松懈幾分。
  司徒雅正想問胡三刀是誰,就看見除了他父親司徒慶外,還有包括本該負責保護他的暗衛一在內的幾個暗衛打扮的人,立在閣中,正商討著歡喜教和下落不明的《九如神功》的事。
  其中有個人,左臉罩著玄鐵面具,面具邊緣的皮肉凹凸不平,連著眼眶往外猙獰翻裂,而右臉完好無損,看得出高鼻深目,神情冷峻,估摸有四五十來歲,渾身血腥氣,令人望而生畏,直起雞皮疙瘩,偏偏還對司徒慶露出討好的笑容。
  司徒雅還沒看夠,錯愕的司徒慶已回過神來,大步上前,替他把脈。見他脈象尚佳,只是內力全無,便問怎麼回事。司徒雅不尷不尬,虛弱道:「可能是我心脈的位置,和常人不同。爹,我這回能生還,全靠暗衛九拼死相救……」
  那罩著玄鐵面具毀去半邊容貌的男人,立刻諂媚地打斷:「是二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司徒慶慣於經風歷浪,早已勘破了生離死別,即便是喪子之痛,未親眼目睹,也就不過是痛片刻。他本想拿此事做文章,聯合武林同道,再度討伐魔教,鞏固司徒家在江湖上的地位和名譽。此時見這之前和他鬧彆扭的二兒子僥倖生還,心中喜憂參半。再看暗衛九,臉上盡是難以掩飾的疲態,卻強撐著抖擻振作,不覺又好氣又好笑。
  「你們出去的時候是三兄弟,回來的時候個個半死不活,一路上不但護不好唐家主,反而一哄而散,各行其是,闖下滔天大禍!你要是個襁褓中的小子,」司徒慶恨鐵不成鋼,責備司徒雅道,「為父就該劈手奪你過來,把你這扶不起的阿斗摔在地上!」
  「……」暗衛九護好了司徒雅。
  司徒慶是雷聲大雨點小,轉頭吩咐暗衛一抱司徒雅回房,以便詢問暗衛九這幾天的情形。司徒雅觀顏察色,只覺司徒慶忙得焦頭爛額,此刻提出要換暗衛,實在不合時宜。便由了暗衛一接手抱他,將這契機留給暗衛九邀功領賞。
  暗衛九目送暗衛一抱著司徒雅離開藏劍閣,直到看不見聽不著為止。
  司徒慶思索了須臾,正要向暗衛九發話,卻讓那戴玄鐵面具的人厲聲搶白:「帶刀,你到底是誰的暗衛?」
  暗衛九回身撩袍而歸,平穩道:「回稟師父,屬下是主人的暗衛。」
  司徒慶失笑,和氣道:「胡總管,不必如此罷?」
  原來,這毀去半邊臉的鐵面人,是統管司徒家在益州西嶺的暗衛營的總管,亦是傳授暗衛九刀法的師父,名為胡不思。暗衛都叫他胡三刀,取兩面三刀之意。他本是回族崑崙派前掌門的大弟子,早年因毒害自己師弟、爭奪掌門之位未遂,而被掃地出門。司徒慶看他身負絕學,只是嫉妒心太強墮入邪道,就招攬來好生勸導,教他一心向善,還一起討伐歡喜教。那半張臉凹凸不平的傷痕,便是殷無恨的琴弦橫穿而過造成的。從那之後,他自知此生巔峰已過,始終追隨司徒慶左右,苦心培養暗衛,以報司徒慶的知遇之恩。
  胡不思自己年輕時犯過錯,到了不惑之齡,心結難解,對營中的暗衛就無比苛刻。尤其容不得自己悉心教導的暗衛九自以為是。在他看來,暗衛九什麼都一學即會,觸類旁通。他擔心暗衛九年輕氣盛、心性不定,像他當年那般矯時慢物,幹出陽奉陰違棄主求榮的事來,因此,崑崙派的精妙刀法,他是一點也沒教給暗衛九。只讓暗衛九練些街頭賣藝的本事、常人用濫的輕功,好時時刻刻記得自己身份。
  此時,胡不思見司徒慶替暗衛九說情,忙道:「盟主,這畜產嬌慣不得!二公子素來心性溫柔,這些時日只怕待他太好,他便記不得他是誰了!」
  暗衛九默默反省——二公子這幾天的確待他太好了。他面上很沉重,心裡卻情不自禁,高興。
  司徒慶心裡明白,暗衛九對司徒雅一腔痴氣。他聽司徒嵩告過狀,道是司徒雅‘死’後,暗衛九不理會司徒嵩的求救,反倒失去理智去和殷無恨搶司徒雅。這哪裡像個審時度勢的暗衛。
  胡不思又問:「你的小主人是誰?」
  暗衛九想了想,道:「是三公子。」
  司徒慶看著暗衛九,心道,不錯,當初不勉強你照顧鋒兒,是你主動請命,即便鋒兒的確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身為暗衛,也著實不該半途撇下他,讓他獨自去尋找鏢物。
  暗衛九不待胡不思繼續問下去,認錯道:「屬下知罪,請主人責罰。」
  司徒慶明白,暗衛九是無論如何,也想留在他府中,但他無論是讓暗衛九去保護誰,暗衛九最終保護的都是司徒雅。而司徒雅又是無論如何,也不想替他重振劍門、繼承盟主之位。何況司徒雅擅自將武功渡給了司徒嵩,已是廢人一個。他索性由著胡不思放手去做,能讓暗衛九明白其中道理,早早醒悟抽身,或者重新認定個主人,也是好事。
  胡不思見司徒慶點頭,旋即向恭立在側的暗衛示意。那暗衛領命出去,不一會,七八個暗衛一齊進閣,在閣中鋪好一卷氈席,以免弄髒地方,又抬進一壇烈酒,從酒壇裡撈出四稜鐵蒺藜,在氈席密匝匝擺好。
  暗衛九走到氈席中,雙膝叩進鋒銳的鐵蒺藜裡,又利落地解去外袍和底衣,將束髮撩到肩前,恭呈出結實有力的後背。其餘暗衛,七手八腳用帛巾蘸了燒酒,替他將布滿鞭痕的背脊揩拭一遍,最後,從酒壇裡取出一柄浸過烈酒的皮鞭來,畢恭畢敬奉給胡不思。
  這皮鞭是由十二股生牛皮條擰成,每一股又打滿細密的毛刺小結。即便是拿去抽打牛馬,也會打得牛馬血流如注,奮鬣狂奔,哀鳴不已。胡不思握住鞭柄,得心應手放空一擲,那末梢呼嘯一聲,迅疾彈回他掌心。閣中的暗衛都是從小讓這鞭子打大的,一聽動靜,只覺是自己少了層皮肉,臉色都難看起來,無不默默問候胡不思的親戚。
  胡不思冷冷道:「一馬不■雙鞍,忠臣不事二主,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妄自擇主?」
  暗衛九挨了一記,道:「屬下是主人的一條狗。」嗓音沙沉,眼尾上挑,友善無限。
  伸手不打笑臉人。司徒慶看不下去,轉身等胡不思打完。他默數了十鞭,再次回轉身,哪曉得這十鞭厲害,那鞭尾已瀝滿了血,再看暗衛九的背,交疊著兩道尺長的傷口,鞭子反反覆復烙進那越來越深的舊傷裡,每一下突兀掠去無辜皮肉,卷起細長黏膩的血線。
  「夠了,」司徒慶忍不住道,「這回鋒兒也有錯……」
  胡不思直言不諱道:「三公子任性妄為的確有錯。然而他是三公子的暗衛,就理應代為受過。何況,他救回二公子,過資陽城,卻未及時傳書,使得盟主為二公子設下靈堂,貽笑大方,這是大錯特錯。更別說,他怠忽職守,以致大公子手筋腳筋受傷。」
  司徒慶道:「帶刀如何是殷無恨的對手,這未免太過苛刻。胡總管,你懲處秉劍和曉音,也未曾下如此重手,豈不是有失公允。」
  胡不思嘆息道:「盟主不知,對這孽徒,屬下是愛之深,責之切。多打他幾鞭,他才分得清何為尊卑,孰輕孰重。他要是以為他救過二公子一命,便和別的暗衛不一樣了,遲早害的是他自己。」
  「……」暗衛九想了想,這是有道理的。他對二公子有太多無明貪慾,是很不應該的。他以為二公子撿回了他,所以二公子的暗衛就該是他。其實這是毫無關聯的兩件事。
  司徒慶無奈道:「胡總管,午後我還要去迎接各派掌門,你這麼打下去,我哪有時間問他話?」
  「不妨事,盟主你問,看他敢含糊一聲。」胡不思手上不停,只不過不再打那舊傷。
  暗衛九領命,整理了思緒,一邊挨打,一邊稟報——他奉命護送唐家主,半途遇見雲雁鏢局和蜀王韓寐,韓寐向唐門索要送給代北侯的壽禮‘九龍杯’,未果,唐家主半夜暴斃,繼而血衣教和歡喜教齊齊浮出水面……邇後跌落山崖,巧遇丐幫,代北侯這稱謂,無獨有偶,又由丐幫幫主提及,還牽扯上了自詡武當掌門的年輕道長,和當朝皇帝……回來之前,還去了王府,韓寐替二公子療傷,云云。
  司徒慶聽罷,仔細詢問了幾件事,比如殷無恨的言談舉止,殷無恨的武功如何,啞娘是否真的在王府,司徒鋒和司徒雅到底是怎麼鬧翻的,為何司徒雅武功全失。由於殷無恨主動現身了,他倒也沒追問唐家主究竟是如何被殷無恨殺死的。
  因此,暗衛九也就沒提那晚,他曾荒唐猜測司徒雅可能是殷無恨的事。至於司徒雅為何要將武功傳給司徒嵩,他也不是很明白,只道二公子向來善良,對大公子恭敬有加,至於兩兄弟幾乎亂了倫常的事,為了司徒雅的清譽,自是不提。
  兩人這麼一問一答,不知不覺過去了半個時辰。
  暗衛九也不知自己背部還有完整的皮肉沒有,只怕這般難以收拾,會嚇到二公子,心裡很惆悵。轉念一想,二公子為了不當武林盟主,寧願把武功渡給大公子,因此不可能成為他的主人,回府之後也再不會與他親近,怎麼會看見他的後背。索性卸去內力,悶頭挨了幾十鞭,釋然了。

  第二十六章

  司徒慶的英雄帖,是在臘月初八發出去的。那一晚,他確定是殷無恨殺害了梨花槍范衝。次日當機立斷,一面派三子護送唐家主回堡,一面動用暗衛營和各地驛站遞請帖,打算召開武林大會,當眾宣布魔教重出江湖,好讓各派嚴加防備。他做決策很快,只是沒料到魔教更快,轉眼殺了唐家主,又幾乎殺害了他的二兒子。其實,他勘不透,殷無恨為何要這樣傷及無辜……如果殷無恨真的恨他,大可直接來找他。
  武林大會定在臘月二十五。因武當派遲遲未到,又推至正月初一。臨近新元,商賈打烊返鄉,官吏回家團聚,菜農炭翁不再進城,益州一天比一天冷清,往來的都是參加武林大會的江湖人,個個披堅執銳,以至於本地老百姓不敢獨自出行。
  這幾天司徒雅門庭若市,大家都想瞧一瞧這位與殷無恨交手還能生還的二公子。司徒雅不得不就同一個問題,耐心地解答上幾十遍,說的最多的是「實屬僥倖,全仗暗衛出手相救」。不少英雄豪傑惋惜他武功盡失,想收他為弟子,卻讓他一一謝絕。
  到了夜裡,他總算能喘口氣,讓暗衛一關好門■,倚榻問:「胡三刀是誰?」
  暗衛一立定道:「啟稟小主人,胡三刀是暗衛營的總管,本名胡不思。」
  司徒雅聽到小主人三字,心緒頗為微妙。「暗衛一,為何你和暗衛九說話一個調調?」
  暗衛一給問得瞠目結舌,憋了半晌:「因為……屬下是暗衛。」
  司徒雅想了想:「倘若有人要害我,你可願意為我擋刀?」
  暗衛一立即道:「屬下責無旁貸,萬死不辭!」
  司徒雅語氣溫和:「那你和暗衛九沒什麼不同,他也說過萬死不辭。只不過,有些事,他做的到,你做不到。畢竟你的身手不如他,心有餘而力不足,對不對?」
  暗衛一慚愧,解釋道:「小主人明察秋毫,暗衛九是我們暗衛營最好的暗衛。」
  司徒雅端詳著暗衛一:「其實,你也不錯,濃眉大眼……」
  暗衛一窘迫地撓撓頭。
  「但是,我還是想要暗衛九,平白無故,就覺得他非我莫屬,我也非他不可,」司徒雅移目怔忪地看著榻前的燈花,「難道,真是我以貌取人,或者以武取人了?」
  暗衛一陪他沉默良久,沒話找話:「……屬下在暗衛營時,和暗衛九住同屋。」
  司徒雅來了興致,坐起身,擁著錦衾聽暗衛一細講。
  「他曾對屬下講過,」暗衛一不知從何說起,「他是……司徒家一位小公子收養的。」
  司徒雅怔了怔:「哪位小公子?」
  暗衛一道:「屬下料想,定是小主人。」
  「哪一年?」司徒雅冥思了很久,遲疑地問。
  暗衛一也費勁想了很久,才答:「好像是改元那一年。」
  司徒雅鉤沉索隱算了算:「那年我四歲,入了蒙學……」暗衛一正聽著入神,他卻話鋒徒轉,冷不丁地,笑聲抑成個古怪的語調,「他對我好,是在報恩?」
  暗衛一不明所以:「屬下以為,是暗衛九知恩圖報,小主人善有善報。」
  司徒雅呆了半晌,兀自拍拍臉頰,醒醒神,失落地嘆了聲:「我還以為他喜歡我。」
  「……」暗衛一識時務地蹲回了暗樁的位置,暗道,二公子的心事,不猜為妙。
  暗衛九醒得很晚。他做了很多夢,夢見在山谷裡,夢見在岩石下,司徒雅似乎很冷,埋在他懷裡,他伸臂將司徒雅摟好,小心翼翼,一動不動……醒來才發覺,懷裡空空如也,他側臥在榻,默默看著夜色順著門縫融進來,融成滿房靜謐。
  他穿好衣袍,緩緩起身,推門而出。這裡是司徒府的偏院,有不少廂房,都熄了燈。他駐足半晌,背脊如同火燎,當下拔足往庫房掠去——他們入府的九暗衛,平常取藥、補充暗器,若是來不及稟報,就無須管家首肯,自由進出司徒府未上鎖的庫房。
  這時夜深人靜,他掠過臨近庫房的藏書樓,只覺遠處墻隅似有一道黑影模模糊糊閃過。他心中一凜,霎時顧不得傷,調住內息燕子抄水迅疾追去,那身影的衣袂又在下一個拐角消失,他不動聲色接踵而至,卻忘了膝蓋骨讓鐵蒺藜碾過,一步踏重——那身影機敏地回過頭來,低聲試探:「帶刀?」
  暗衛九走上前,藉著廊外雪光一瞧,竟是負責保護大公子的暗衛八。他神色頓緩,將藏在掌心的飛刀收回袖中。暗衛八心事重重,領著他推開藥倉的門。
  「怎麼回事?」暗衛九發覺暗衛八走路有點彆扭。
  暗衛八關好門■,拿火摺子點了燭台,藉著翻找瓶瓶罐罐,掩飾道:「侍寢了。」
  暗衛九默不作聲,從瓷瓶中挑出個貼了‘玄參玉露膏’字樣的,遞給暗衛八——大公子好男色,他是見識過的,只是沒想到大公子手筋腳筋受傷,還有這門心思向暗衛逞欲。他轉身輕車熟路尋到金瘡藥和繃帶,正準備離開,暗衛八叫住他:「慢著,我替你上藥。」
  暗衛九道:「不必,你顧好自己。」
  暗衛八問:「你要走了嗎,胡三刀真的要讓你去找三公子?」
  暗衛九道:「明天一早就走。保重。」
  暗衛八一把拉住他,敲個警鐘:「三公子對你有所圖。」
  這是一句毫無意義的話。暗衛九還是轉過身,鄭重其事看著暗衛八,表明決心:「主人待我恩重如山。我是暗衛,理應為主人分憂解難,不死不休。作為暗衛,想太多,做不好。」
  暗衛八欽佩地拍拍暗衛九的肩:「會不會死我不知道,到時候你得盡量放鬆。你讓年紀最幼的三公子胡作非為,滋味想必比我所承受的更加屈辱。何況這些時日,我看出來了,你認定的主人就不是三公子。咱們當暗衛的,最好就不要先入為主,但你既然先入為主了,事已至此了,何不爭取一回?」
  「……」暗衛九發覺,暗衛八和他說的不是一件事。
  「至少,我要是你,我就去和二公子道個別,」暗衛八頓了頓,曖昧道,「正好二公子的暗衛是秉劍,大家都是好兄弟,肯定替你瞞過去。你要是覺得尷尬,我陪你去。」
  暗衛九沉思良久,說服自己般,緩緩道:「就隔窗看一眼。」
  暗衛八道:「那敢情好,算我一個。」
  兩人顧不得痛,趁著尚未雞鳴破曉,穿過司徒府西北邊的竹林,摸進司徒雅的院子。
  司徒雅耳力極好,倆暗衛尚在竹林中,他半睡半醒間就聽出了燕子抄水的動靜,疾如滿弦之箭,穿林打葉,知道是暗衛九來了,大喜過望,卻只能裝作不知。心裡在想,按暗衛九的性子,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才會半夜主動來找他,至於是什麼大事,一時半會猜不透。
  但聽得外面低聲喚道:「二公子,暗衛九來了!」那人又道,「別跑……」
  司徒雅大惑不解地起身攏襟。暗衛一已點燃蠟燭,得到許可後,推門出去查探。三個暗衛也不知在院子裡磨蹭什麼,待司徒雅下榻,暗衛一和暗衛八才挾著暗衛九進來。
  司徒雅和暗衛九四目交接,氣氛莫名其妙尷尬了。
  司徒雅率先回過神來,微笑:「既然來了,為何要走?」
  暗衛九沉默片刻:「屬下不想打擾二公子歇息。」
  「沒有你抱著我,我根本睡不著。」司徒雅真心實意道。
  只言片語,讓暗衛九幾乎忘了為何挨鞭子。
  暗衛一和暗衛八認為兩人就要相擁相抱了,正準備告退關門,暗衛九破壞氣氛道:「屬下是來道別的。」
  司徒雅點點頭——無論如何,往好處想,至少還記得和他道別。「去何處?」
  暗衛九道:「蜀北,劍門,找三公子。」
  司徒雅緘默不言,片刻之後輕輕道:「我本打算,明天向父親提出換暗衛……倘若這是你自己的意願,你心意已定,我也不留你。但是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屬下洗耳恭聽。」
  司徒雅看向燭台,嘆了聲:「你至始至終,犯著一個大錯。」
  暗衛九道:「還請二公子明示。」
  司徒雅盯著暗衛九:「你再抱著我睡幾個時辰,我就告訴你。」
  暗衛九思索了半晌:「屬下遵命。」
  司徒雅面不改色續道:「我睡覺之前,慣常沐浴,你跟我來。」說罷,轉身出了廂房,領著暗衛九到了浴堂,差遣暗衛一燒來熱水。暗衛八識趣地告退,司徒雅喚住他:「暗衛八,你腿上似乎有傷,我本不該煩勞你……」
  暗衛八連忙道:「二公子儘管吩咐。」
  司徒雅附耳如此這般一番。暗衛八不由得看向茫然的暗衛九,繼而默默從懷裡摸出個瓷瓶,正是暗衛九之前替他挑選的玄參玉露膏,訕訕道:「屬下去把風。」
  暗衛九明白了,萬念排空,只留一念——這小小的瓷瓶,是和他有點孽緣的。

  第二十七章

  目送倆暗衛融入院中夜色,司徒雅閂好門窗,挑亮燈檠芯子。
  燭光攢動著,點點拔高,和桶沿漫出的熱霧織成光影,氤氳朦朧。
  蜀紙窗紗漸漸染上燭火和水霧的暖意,這一室暖意,和外面雪打風削的隆冬無聲抗衡,在薄薄的素窗紗上蒸出水痕。聽著那凝重的水珠挲過窗紙的細微動靜,暗衛九神使鬼差的,只覺是自己無法抑制地沁出了汗。看不見的汗珠,在順著肌肉緊繃的紋路滑動,甚至醃臢進傷口。他巋然不動佇立著,離門檻只有幾步之遙。司徒雅那襲鬆散的素軟緞,從他身畔掃過時,明明很慢,卻似帶了一陣涼風。
  兩人彼此心知肚明,接下來要做什麼。司徒雅在榻前放下玄參玉露膏,瓷瓶已握得發熱。他回轉過身,打量著暗衛九的衣袍,清清嗓子,道:「脫罷,水要涼了。」
  「是。」從暗衛八侍寢的事,暗衛九看得出,這一坎始終是要邁過去,儘管他師父講過,主人家要求暗衛解決慾望,往往只是形勢所逼,譬如中了毒,遠水救不了近火。但平常如影隨形,用起來方便,誰說不能是個消遣。而且他樂意侍奉二公子。丈夫一諾五岳輕,何辭脫衣解襟。只是他再怎麼努力,也敵不過天不由人。如果這是二公子想要的,那麼也是他最後能給的,無怨無悔。
  他默默褪下褲腰,伏首跪著,衣袍恰好遮住膝上鐵蒺藜扎出的傷痕,看上去和沒脫也沒什麼兩樣。早料到有這一夜,他就不該卸去內力硬生生挨鞭……背部的傷勢很是不雅。
  司徒雅溫柔提點:「衣服。」
  「屬下以為,這不妨事。只是,」暗衛九冷靜地岔話題,「二公子重傷初愈,不宜太過操勞,以免傷及陽元根本。若公子執意為之,還請以泄欲為本,速戰速決。」
  司徒雅順著他的話講:「那你打算怎麼做,既不用讓我太過操勞,又能速戰速決?」
  暗衛九默不作聲,司徒雅一句話,攪得他腦子裡亂七八糟。只覺碰一碰司徒雅,想一想怎麼做,就是莫大的褻瀆,就是以下犯上的僭越。他寧願奉命到哪個見不得人的地方,去和素不相識的人苟且,也不想褻瀆司徒雅。想到末了,只慚愧地剩下一個念頭,不如自戕謝罪……
  司徒雅蹲下來,凝視暗衛九片刻:「你受了傷,渾身血腥氣跪在地上,我能不操勞?」
  暗衛九不由得抬起頭,怔忪地看著司徒雅。
  「脫衣。」趁著暗衛九因他一語道破怔忪,司徒雅冷不丁發號施令。
  「……」暗衛九不由自主,應聲利落解開袍帶,三下五除二赤呈出軀幹。
  暗衛九的身前並無傷痕,司徒雅看看那除去的衣袍上的一堆飛刀、兩把短刀,還有來不及換的繃帶和金瘡藥,面上嚴肅依舊,頤指氣使道:「起身,往浴桶邊走。」
  暗衛九領命而往,走了幾步,想起背上猙獰的傷勢,卻不好再遮遮掩掩。請示道:「二公子不妨閉眼稍等,屬下即刻處理好。」當下到浴桶邊,用帛巾蘸了熱水,反手往背上抹。
  司徒雅卻不肯閉眼,只是目不瞬地,看著那一背縱橫入骨、鮮血淋漓的鞭傷。
  他苦心經營的患難,晝夜不休的折騰,好不容易讓暗衛九放下芥蒂,熟悉他接納他,卻不知是誰一頓鞭子,又將暗衛九打回疏遠的原形?慢慢地,回想起入藏劍閣時暗衛九那一剎緊張,他心念電轉,理清了就裡,他父親斷然不會顛倒是非賞罰,定是那名為胡不思的鐵面人乾的好事!
  「你別動。」思索間,他已下意識奪過帛巾,擰乾水,順著暗衛九繃緊的背部的道道傷痕,仔細清理黏膩的血絲。有些臨近鞭傷的血跡,已乾涸得不易抹淨,稍一用力,又怕弄痛了暗衛九。他情不自禁,按住暗衛九的肩,湊脣用舌尖去反覆舔舐。
  暗衛九知道那十二股皮鞭的厲害,卻苦於自己看不見背後的傷。唯恐司徒雅看久了會做噩夢,偏偏得令不能動,只能任由那濕熱的帛巾,在傷口附近輕輕打轉。火燎似的痛感,讓司徒雅矇著濕帛的指腹一撫,有所紓緩,又平添幾分莫名其妙的焦躁。他勉力將喧鬧的綺念逐出腦海,冷不防司徒雅在他傷處一舔,霎時難以置信,渾身僵滯——他方才沒個防備,慾望竟有甦醒的兆頭,想強行壓下去,卻反而讓那舔舐的煽情感覺深入骨髓。只恨那百來鞭太輕,對他的定力毫無助益。
  司徒雅渾然不覺,專心抿去幾處融化的血痕,拭淨暗衛九的背脊,敷上金瘡藥,拿繃帶層層裹好……一想到有人從中作梗,擅自懲罰暗衛九,逼暗衛九去找司徒鋒,而暗衛九竟然還照辦不誤,他就無名火起,忍不住喃喃道:「暗衛九,若非你執意救我,我早已不存於世。我當真以為你需要我活著,原來有人打了你幾十鞭,你就動搖了,就要去找我三弟了?打你的人固然可恨,你卻也經不住考驗。我又何必發下重誓要當你的主人,卻任憑你一遇雨打風吹就妥協……事到如今,我只恨挨這鞭子的不是我,至少我認定一件事,就是挨千萬鞭,也不會為區區鞭刑改變。」
  這番話之於暗衛九,猶如當頭棒喝,字字誅心。他閉眼,再睜眼,眼裡空茫:「屬下是暗衛。主人曾教屬下,暗衛無喜無怒不驕縱,定心平氣勿矜持。二公子何必多言,屬下素聞床笫之事,置於半夜和雞鳴之間,方才不傷血氣。良辰將盡,行樂請早。」
  司徒雅自知失言,他沒付出任何代價,空口無憑說大話,如何博得了暗衛九的信任。
  想罷,他把住暗衛九的手,放在腰際,緩和神色道:「不錯,行樂要及時,替我寬衣。」
  暗衛九領命,漠然解開司徒雅素緞外袍的衣帶。那鬆散的衣袍旋即委頓於地。司徒雅身上還剩一件薄褻衣,他避開司徒雅的舊傷,將微熱的褻衣揭去,不遑多看,只盼司徒雅速戰速決,斷了自己念想,從此待他泯然眾人。
  司徒雅揚臂道:「抱我沐浴。」暗衛九習慣地埋下頭,讓他攀住後頸,繼而將他小心翼翼抱進浴桶,讓熱氣四溢的浴水,緩緩浸濕他骨肉均勻的雙腿。
  兩人這般赤誠相見,肌膚相磨,即便身上都有些傷處,又莫名其妙鬧著彆扭,咫尺交融的氣息還是亂了。
  司徒雅把著暗衛九的肩,穩定身形,在浴桶齊腰的水中立定。
  暗衛九站在桶外,撩了熱水不著重心地替他搓洗腰身。那掌心粗糙的刀繭,摩挲得他腰腹發癢。他索性就著站姿,將臉埋在暗衛九熱乎乎的頸窩裡,指使道:「往後揉。」
  暗衛九的右手,隨之順著那緊湊光裸的腰身,沒入水紋霧氣,往後抄去。
  司徒雅側過臉,含住暗衛九的耳根舔弄,兀自緩解了不安,又悄聲道:「再往下。」
  暗衛九依言往下,茫然摸到司徒雅滑膩的臀瓣,片刻之後,猛地領悟了司徒雅言下之意,腦子裡霎時空白一片,隱隱約約似聽見胡不思前日刻薄的訓誡,竟不假思索鬆手:「屬下不敢……」
  司徒雅聽得神情冗雜,笑不出,怨不能,氣不成。他如今才知道,攻城何易,攻心何難。
  氣氛驟然凝固。暗衛九後知後覺……他方才那一句話,似乎很不合時宜,很傷人。
  「沒事,」司徒雅不尷不尬撤身,「我不強人所難,你走罷,找我三弟去。府中還有這麼多暗衛,總有一個暗衛‘敢’。春宵苦短,我何必執著於你……」
  暗衛九默默看著司徒雅,司徒雅的眼睛似蒙了層氤氳的水霧,黯沉沉的看不明。
  「不論是誰,只要願意抱我,我就把他當作你,」司徒雅邁出浴桶,若無其事道,「到時候我會喚著你的名字,權當是踐諾與你斷袖。暗衛九,蒼天可鑒,日月可昭,你雖負我,我不負你。」
  說罷,他赤條條地走到門邊,作勢伸手去拔門閂。他面上悲戚,心裡卻在想,這回丟臉可丟大發了,也不知這下下策,是以柔克剛,是無理取鬧,還是死皮賴臉,到底能否奏效?
  還沒想明白,他就覺腰上一緊,腿腳離了地,身軀讓暗衛九打橫抱起。他方才說的振振有詞,奏效後欣然抬看一眼,只見暗衛九神情凝重,全然是逼不得已、速戰速決的架勢,又後悔了。
  暗衛九默默地將他抱至軟榻。這軟榻鋪著雪白的波斯絨毯,他躺得很舒服。
  他倏忽記起,月前他掀開暗衛九的斗笠,也是在這間屋,之後兩人曾在絨毯上同衾而眠。他沒料到,他倆第一回契合也在這裡……此時此刻,他甚是忐忑,忐忑的不是孰上孰下,而是這般趕鴨子上架,暗衛九勃得起嗎。萬一暗衛九勃不起,暗衛九這一生,豈不是都會對他留下陰影?

  第二十八章

  滿室水霧幕遮簾繞。盈滿檠枝的蜜燭,模模糊糊淌下琥珀般的紋路,甜膩膩地發窒,點點滴滴灼地。
  暗衛九屏息撐著榻,攏住未著一縷的司徒雅,卻不敢欺身壓穩。這姿勢好不恭敬,使他自覺似成了丹山鎮客棧裡的大公子,會冒犯二公子。越是這麼想,越是無所適從。即便知道如何行事,也空白得用不上,直到熱汗淪肌浹骨,才勉強低下頭,目光落在司徒雅絹裹的受傷肩臂的右側,那處雪白的波斯絨毯上,幾縷黑色的發梢安然鋪展,像是尚未織好的綾羅,在燭下靜靜漫著水光。
  「你別緊張。」司徒雅撫摸著暗衛九滾燙的腰身。那精壯的腹肌驀地繃緊,忍耐著任他愛撫。
  暗衛九沙啞地承認:「二公子,屬下有點緊張。」
  司徒雅摟住暗衛九的後頸,偏頭抿開那汗濕的鬢發,悄然將話語送入他耳心,認真道:「我也很緊張。但緊張也是要做的,大丈夫立身行事,總不能因為緊張,就半途潰散臨陣而逃,讓人瞧不起。既然要做,就要做好……你壓下來些。」說罷敞開雙腿,給暗衛九讓出一席之地。
  他本是九如神教一教之主,曉之以理的話信手拈來。暗衛九聽他微言大義,隱隱覺得這件事,是和司徒嵩昔日之舉不同,領命憑本能埋下腰,不輕不重壓在他身上。剎那肌膚一熱一涼貼合,就如魚得水,冷暖自知。兩人竟不約而同輕輕抽了口氣,也不知是舒服,還是克制。
  司徒雅探手撈住暗衛九的雄風,和他的攏聚一處,揉了揉,便覺情動,恨不得翻身將暗衛九壓下,卻按捺著緩緩挺動廝磨。手卻不敢再揉了,一路順著暗衛九的腰身,熨帖到紮實的胸膛,遺憾地摩挲著他親手纏裹的繃帶,繼而把牢那蘊勁的肩頭。
  暗衛九隻覺司徒雅在他懷裡這般微微磨動,腿間繾綣,神情卻清雅靜謐,像是無聲讓他籠罩著一個秘密。說不出的心癢難撓,就想一世這樣,保護身下人。他不由得也抵住那地方,配合著廝磨挺動。漸漸的,脹熱發硬,就不能總是彼此磨蹭了,好幾回茫然地杵在司徒雅瘦削的小腹上。
  司徒雅覺得癢,一個沒忍住,偏頭笑出聲。
  暗衛九怔怔看著那偏轉的臉龐,發絲未遮住的眼梢嘴角,蘊滿了笑意。也不知怎麼的,就很想埋頭親一下,卻也不知道好不好。又覺床笫之事原來這般美好,可以和二公子抱在一起真好……
  司徒雅重新正經地回過頭,就瞧見暗衛九目光灼灼,一眨不眨攫住他,眼中盡是熱意。知道暗衛九是想進去得很了,就拿過旁邊的瓷瓶,拔開木塞,膏脂微甜的氣味撲面而來。點絳派精通岐黃,他耳熏目染知道玄參這味藥滋潤降火,未雨綢繆用上,倒比事後用還好,放心遞給了暗衛九。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暗衛九蘸了膏脂,探到司徒雅臀底中心,發覺那地方僅有指腹大小,稍一用力,指節推進去,被緊緊裹住。不由得心跳如擂,徒然又緊張起了一身汗,只怕傷到司徒雅。
  司徒雅悶不吭聲躺著,兀自放鬆以逸待勞。他這會兒無事可做,打量起跪著的暗衛九來,這一看便隱隱約約看見暗衛九膝上的傷勢,默想總讓暗衛九跪著也不好。不覺暗衛九的食指在體內動了動,他不自在地往後挪了挪,那手指還是鍥而不捨地把膏脂抹進去,這才知道到底是不好受的,索性抱緊了暗衛九,咬脣放任那怪異感進出。待到暗衛九食指中指一併送入,就再也抬不起頭,貼在暗衛九懷裡,聽那渾雄的心跳。又耐不住內裡有指繭摩挲的感覺,仰臉咬住暗衛九的喉結,舔了舔,心煩氣躁地順著旁邊搏動的經脈吸吮,狠狠咂出道紅痕。他正滿意地盯著這烙印欣賞,冷不防暗衛九又添了一指,忙道:「可以了……」這一出聲,才發覺他的聲音也啞了。
  「……」暗衛九幾乎用去了半瓶膏脂,仍是不信司徒雅那裡容納得下他。恍惚間聽得司徒雅出言制止,啞啞膩膩的,只是耳根熱得聽不明,加之腹下繃得發麻,神志漸漸昏沉,卻又執拗地弄了半晌,另一手罩住司徒雅的慾望耐心揉捏。
  司徒雅無可奈何任他盡情摸索,抱好他的肩,勉強挺動著腰身,在他握攏的指掌間套弄——那粗糙的刀繭匯在掌紋裡,碾著脆弱摩來挲去,不時刮到賁張作痛的脈絡,雖不能舒緩釋放,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後來也不知暗衛九摸到何處,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快意由內而外揉散,司徒雅再也撐不住,腰腹一顫,情不自禁夾緊雙腿,要制住暗衛九的手。那前後的動作均是一頓,繼而又協調夾擊。霎時弄得他渾身發麻,骨酥魂銷,自腰間臀底泛起稠厚的熱意,潮成一片,堅持也不是,推拒也不是,著惱道:「暗衛九……進來。」
  暗衛九領了命,認真記住那點所在,順著熱融融的甬道,小心翼翼撤出手指。
  這一下慢的著實煽情。司徒雅只覺不少融化的膏脂讓暗衛九帶了出去,濕漉漉的難以收拾,不由得夾緊了穴口,哪曉得那繾綣的指腹才退出,一根燙熱無比的東西就利落貫入,當真是猝不及防……撞散的甜膩低吟直接蕩到屋外,落入豎著耳朵把風的兩個暗衛耳中。
  暗衛一得意道:「我說二公子在下罷。」
  暗衛八心不甘情不願:「沒帶銀子,明天給你。」
  司徒雅在屋內聽得分明,卻無暇計較,那股食髓知味的麻意讓暗衛九反覆摩擦,他只能夾緊了讓那感覺再強烈些。暗衛九顯然也知道要害所在,無不落到那一處,頂端先不輕不重抵住了,再用力推送而過。這般一次不能滿足,始終在巔峰和持續不斷的快慰中沉浮,又於抽拔時徒然跌落排空,以迎接下一回更激烈的契合,好似永無休止。
  「以前,」趁著體內放空那一剎,司徒雅勉強找回聲調,「做過?」
  暗衛九沙沉道:「屬下從未做過。二公子……痛不痛?」依舊恪守本分,保持著力道挺送。
  司徒雅咬住暗衛九的肩骨舔舐,不自覺抬腰,承住那甘美黏膩的充盈感:「不痛,你很厲害。」
  暗衛九卻不敢問司徒雅做沒做過,放下心來,又專心致志抽送了幾十回。初時還覺艱難生澀,脹痛的地方讓司徒雅夾得太緊,定不住精,到此刻越來越輕車熟路,也適應了一邊按捺住快意,一邊體會忍耐和攻占掠來的更多快意。默想,原來這件事的歡愉,就是兩人一起努力忍耐著,好讓歡愉更加長久。又想到他竟然埋在二公子體內,愧疚自責之餘,不由自主愈發漲熱抖擻,將司徒雅緊緊揉進懷中,唯恐是黃粱一場夢。
  司徒雅讓他搗得不行,敞開的雙腿酸得有些發顫了,轉念顧及他膝上的傷,一邊讓他操弄,一邊支肘撈來藤枕,要他換個姿勢,枕好躺下。
  暗衛九依言行事,抱著司徒雅撤身躺下,離開了那暖熱的包裹,就是一陣失落。
  司徒雅不疾不徐撐著榻,居高臨下伏在暗衛九腰際,反手握住抵在臀處的雄風,指節打圈揉弄頂端。
  暗衛九靜靜望著司徒雅,不知是太熱還是情動,原本的韶顏膩理,染得微酡,幾縷濕膩發絲貼在臉側,和那意味猶深的笑意一襯,如夢似幻,要是永遠沉淪在這荒唐的夢中,他卻也雖死無憾。
  「暗衛九,我好不好?」司徒雅撥弄著那挺立賁張的頂端,指尖悄然搔過濡濕的鈴口。
  暗衛九不由得倒抽一口氣,難以抑制的灼熱依舊順勢衝上,仿佛要回應司徒雅,百般按捺不住。
  司徒雅卻驀地收緊了指掌,用指腹穩穩壓住鈴口,煞有介事道:「忍住。」
  暗衛九默默憋了片刻,勉力將衝動克制住,強行冷靜回應:「屬下遵命。」
  司徒雅這才沉腰,緩緩納入暗衛九的慾望,坐到實處,讓暗衛九扶住他頂弄。暗衛九熟悉了片刻,找到了訣竅,進得比之前要深些。司徒雅適應之後,埋下身壓緊暗衛九,隨著律動擺胯,讓難以紓緩的慾望磨碾暗衛九繃緊的腹肌,隨著暗衛九有力的撞擊,前前後後都得到莫大的滿足。
  不一時抵達巔峰,兩人的呼吸都侷促起來,渾身早已讓熱汗濕透。
  「暗衛九,」司徒雅內裡已是又癢又麻,卻偏要將雙腿夾緊,絞穩了在他體內猛烈挺送的硬物,又按住自己噴薄欲出的分身,狠狠抵住暗衛九腰腹,壓低聲湊脣哄道,「叫我小主人。」
  暗衛九再也抑制不住,熱切地抬眼,不自覺啞聲喚出:「小主人……屬下想射……」
  司徒雅聽罷猛地噙住暗衛九的脣,偏頭扳住他的下頷,強行侵入脣齒,攫住他的舌搜刮啃吮,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這一下剛好暗衛九抵在司徒雅內裡敏感處,磨得司徒雅小腹隱隱痙攣。暗衛九本想抽拔出來,卻再來不及,讓司徒雅吻得糊裡糊塗,不自覺窒息地吻了回去,忍耐已久的慾望,也就隨之頂入司徒雅體內深處,一涌而出。

  第二十九章

  破曉時分,暗衛八聽罷墻角,溜回去伺候司徒嵩。暗衛一又燒了一大鍋熱水,坐在灶下,百無聊賴地望著磚縫裡涌動的火苗。從門檻爬進來的一席青蒙天色,還未延至他腳下,遠方就開始次第雞鳴。
  暗衛九擰著木桶走進來。暗衛一抬頭湊趣:「不走了?」
  暗衛九默不作聲,一瓢一瓢舀水,騰騰熱氣擋了他冗雜的神情。
  「如願以償,你應該高興。」暗衛一覺得,暗衛九能拿下二公子,委實很有福氣。
  暗衛九提桶行了幾步,轉身看了看暗衛一。他倆之中,定有一個要去找司徒鋒。
  「沒什麼。」暗衛一擺擺手。他和暗衛九的情誼並非一朝一夕,少不更事時,他自仗武藝過人,於山野烹殺野味,一個不謹慎引來狼群,最終只能困在樹上發呆。彼時胡三刀有令在先,不準暗衛之間相互照應。因此沒人敢搭把手,那些餓狼卻不知怎的,突然調頭而去。後來才知,是暗衛九劃傷手臂,引走了狼群。按理,恩大易成仇,偏偏暗衛九事後隻字不提,更不會有意和他疏遠或者親近,他也就習慣了暗衛九這行事風格,你來我便往,懶得計較到頭來誰欠誰,權當兄弟間照應。到此時,想到司徒鋒好歹對他沒有那方面興致,他覺得,由他去侍奉,是比暗衛九好。
  司徒雅在暗衛九照料下,又洗了個澡,清理了痕跡,回房拉開衣櫥,神清氣爽換了身衣裳。
  「暗衛九,你同我一道,去見我父親。」司徒雅拂去衣櫥內側一根斷裂的蠶絲,轉身到榻前,又拔去床欄系至枕下的半截蠶絲。暗衛九遠遠看著,以為離開數日這房裡不曾打掃,結了蛛網。
  司徒雅卻明白,昨夜他在浴堂和暗衛九歡好,有人伺機進入他的廂房,翻箱倒櫃了一番,弄斷了他系好的暗線。只是他這廂房本就沒空空如也,那人只能空手而歸。眼下他倒不關心這梁上君子是誰,為何而來,一心想著要將暗衛九牢牢栓住。
  暗衛九想了想,道:「二公子不必勉強。」司徒慶養他十餘年,恩重如山,所耗心力不必提,自是期望他成為下一任武林盟主的暗衛,陪同盟主行俠仗義,平定天下不平事,眼下更是要他保護最可能成為盟主的公子,鏟除魔教,替司徒家樹立威信。拿這些要求與世無爭的二公子,是他不想見到的。
  「你叫我什麼?」司徒雅欺近暗衛九,溫和問。
  「……」暗衛九想起方才繾綣種種,突然覺得,小主人三字難以出口了。
  十餘載努力,直把童言當誓言,他一心想如約而至,保護當初收留他的小公子。當司徒慶告訴他,這小公子是司徒雅時,司徒雅這名字就刻骨銘心了。此刻他與司徒雅面對面……哪怕是昨夜,近到相融,他也莫名感到,太如夢似幻,其實是鏡花水月,轉眼就會消弭無蹤。
  司徒雅轉過身,反手遞髮帶給暗衛九。暗衛九攏住他的頭髮,理了理,按以前司徒雅束髮的樣式綰好,用素色帛帶繞了幾匝,一絲不苟扎牢,即是‘法束中原,平定四方’。司徒雅伸手摸了摸,是比他自己束得精神,從銅鏡中看上去,少了憊懶之態,竟有幾分書劍飄零的道家正氣。
  「……頭髮很長。」暗衛九也不知合不合他心意,只是覺得這樣很好。
  司徒雅推門而出:「見識也不短。只不過點絳派約定俗成,掌門人要將頭髮留長披散。」
  作為暗衛,暗衛九覺得有必要掌握司徒雅的喜好:「左衽披髮,猶如胡人?」
  司徒雅笑道:「倒也不是,只不過開山鼻祖生性古怪,不想派中人頭髮束得和道士那般。」
  想必是點絳派和道士有仇了。暗衛九不再多問,只覺,但聞其名不見其人的點絳派神秘莫測,轉念想到,二公子在益州過完年,可能就回藏在貢嘎雪山的點絳派,他若不能成為二公子的暗衛,以後就很難再見。
  「點絳派與世隔絕,雪景幽奇,最有趣的是天塹冰橋,」司徒雅向府中丫鬟問了司徒慶所在,話鋒一轉,又對暗衛九道,「你終究是要隨我回去的,先不講給你聽。」
  兩人在習武堂尋見晨起練劍的司徒慶。司徒雅開門見山:「爹,我要暗衛九。」
  司徒慶收勢踱近道:「胡鬧!」說罷眼風一掃暗衛九,暗衛九聞聲而跪。
  「暗衛九於我有救命之恩,我應當留他在身邊投桃報李。」司徒雅有備而來,「何況,無論是大哥還是三弟,要當武林盟主,也須像爹你一樣,靠真才實學,而非暗衛,江湖朋友方才服氣。」
  司徒慶揚長避短道:「你既然將帶刀送給你三弟,又怎能妄自索回。言而無信,何以為言?」
  司徒雅鄭重道:「爹,擅自將暗衛九送給三弟,是我做錯了事。難道,我做錯了事,說錯了話,為了守信,就要一錯再錯下去?人無完人,連聖人都每日三省,但凡有錯,‘有則改之’。倘若為了言而有信,就固執己見藏污納垢,以保住自己守信的虛名,豈不是偽君子、真小人。」
  「……」暗衛九不明白,失信由二公子道出,為何聽上去成了磊落之舉。
  司徒慶好半晌沒理出孰是孰非,忽地想到各派往事,為保全名譽,固執己見藏污納垢的是不少,沒幾個英雄豪傑有勇氣承認自己做錯過事。再看司徒雅,不免憾然,有這激濁揚清的辭令,偏偏不願為他分憂解難。他示劍道:「那又如何。大丈夫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孽子,你自己沒出息,還要連累帶刀陪你無為。寶劍在手,因其利不知其用,也不怕暴殄天物,於心不安!」
  司徒雅側頭瞧著但跪不語的暗衛九,溫柔道:「在我看來,他不是殺人劍。爹你看我待他是暴殄天物,殊不知敝帚自珍,與其假他人之手,讓他徒受折磨,不如由我看管。再說,我連這一個人都護不住,他救了我,我放任旁人欺負他,還談什麼立不世之功,又算是什麼男子漢大丈夫?」
  暗衛九聽得動容,不由得抬頭,正撞見司徒雅滿眼笑意。
  司徒慶話不多說,長劍一指,便抵住暗衛九咽喉:「我若是要殺他,你攔得住我,護得住他?」
  司徒雅道:「你是我父親,我自然不會攔你,唯有陪他一死。方才不負情棄義。換了旁人卻沒那麼容易。江湖險惡,險惡的不是武功,而是人心。何況,這世上能殺暗衛九的,只怕也不多。」
  司徒慶笑了聲:「為父說不過你,你的道理是一套又一套,只是這道理,能值幾兩?你要不是武林盟主和點絳派掌門之子,武功盡失,不靠這點家業,莫說行走江湖,即便是行走市儈,也是步步難行。你是日子過的太舒坦了,以為世人都像為父這般講道理?你要帶刀隨你,叫你一聲主人,就要拿出能耐來,讓他心服口服。莫說養暗衛死士,即便是養條狗,你也要養得活它。」
  「除了當武林盟主,」司徒雅一本正經,等著司徒慶開價,「沒什麼不好商量的。」
  司徒慶收劍入鞘,沉思須臾:「帶刀本是為父的暗衛,之前為父也已講過,養他十四載,吃穿用度,可謂不菲。教他的師父出類拔萃。單說廚藝,是請了蜀中膳祖悉心教導。每旬所花,雖不及千金,但也所差無幾。他如今風華正茂,正當為我司徒家效力,卻平白無故讓你拿去消遣……你說說,你不要他為你建功立業,圖個什麼,拿他有何用處?」
  司徒雅認真答道:「用處很多,最不可或缺的,是暖床。」
  暗衛九聽罷,慚愧得幾乎要把臉埋進地裡。司徒慶怔了良久,怔得連發怒也忘了。
  「爹你別生氣,他已和我行過房事,」司徒雅靦腆道,「要對我負責。不然,我會尋死覓活。」
  「……」司徒慶哽出一句,「孽畜!」
  司徒雅輕描淡寫:「爹,我自幼在點絳派長大,身邊全是姑娘,久而久之,心性陰柔,免不了喜歡男人。何況沒人噓寒問暖,你身為父親,卻從未抱過我,我對旁的男人著實陌生。近來我生死一線,唯有暗衛九對我不離不棄。他抱了我一路,待我無微不至,我才勉強活下來。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這孽緣根深蒂固。爹你就是問心無愧,念在我這些年為司徒家周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也該成全我和他。更何況,我將武功渡給大哥,讓你那不成氣候的大兒子,身手和三弟一樣好,往後他就算當不了武林盟主,也能在江湖上出人頭地。算是給爹了了一樁煩心事,已盡孝悌之道。」
  司徒慶聽得勃然大怒。暗衛九卻幡然醒悟,二公子是真的需要他留在左右,儘管這種需要不利於二公子獨當一面、成家立業。他並非如他師父胡不思講的那般無足輕重。只是他清楚記得,幼時初見二公子,二公子是讓盟主抱在懷裡的,父子感情很好,若非如此,盟主也不會因一句童言就收留他。因此暗衛九很不明白,二公子為何會認為,他父親從未抱過他。
  司徒慶怒的是司徒雅不爭氣,卻並未指出司徒雅哪裡說的不對,只是冷冷問:「你這是何意?」
  司徒雅低聲道:「只是怕爹因為我是個斷袖,想和我斷絕父子關係。」
  司徒慶聽他把話講絕,心中一動,反倒冷靜下來:「你心儀之人是男是女,與為父有何干係?」
  司徒雅輕嘆道:「飽見英明。」
  「你,」司徒慶緩和神色,沉穩道,「你若真是情比金堅,想要帶刀,為父應當成人之美。只是養他不易,按一月千金算,半年之內,你至少湊齊二十萬兩黃金,替他了了十四年的帳。至於你誤他前程,往後則須每月付他千金,正所謂拿人錢財忠人之事,作為主人,方才算不得虧待他。」
  司徒雅和暗衛九聽得齊齊一震,二十萬兩黃金,也就是兩百萬兩白銀。
  司徒雅第一反應是,不如往金陵,洗劫朝廷戶部。
  司徒慶觀顏察色,心情轉好:「這二十萬兩黃金,不能讓帶刀替你賺,不能向旁人借,更不能動用司徒府或者點絳派的家當。簡而言之,一分一毫,都須你親力親為掙得,若有半點不幹淨,未免有損你二人這份情誼。為父會令帶刀從旁督促,伴你左右,同時,這半年,為父要他為司徒家做事,你也必須在他左右,不然還算什麼小主人?凡事須以司徒家存亡榮辱為重,余的時候再賺贖金。你要是沒這個本事,沒這份決心,以為父之見,帶刀也不必為你這般誇誇其談反覆無常的孟浪子效力。」

  第三十章

  司徒雅向來衣食無憂,卻也心裡有數,兩百萬兩白銀,絕非小數目——九如神教一年的開銷,不過十萬兩白銀左右。暗衛九的身價,相當於九如神教近千教眾二十年的酬勞。這顯然是漫天要價,他卻不能就地還錢,千金難買心頭好,他要讓暗衛九看清他的決心,當下毫不猶豫應允。
  出了習武堂,暗衛九道:「屬下不值這個價。」他只怕司徒雅是一時負氣,應承了難於登天的刁難,到頭來辦不到,會落得顏面無光。可他也想不出能通過什麼正當途徑,在半年內湊齊銀兩。
  司徒雅見他眉心緊皺,那眼尾似鐫笑的神情,像是無奈,又在勉強搜腸刮肚想主意,體己得很。不由得心情大好,微笑道:「不錯,無價寶易求,有心郎難得。怎能拿銀子折辱你。姑且當我的心意值二十萬兩黃金。」
  暗衛九聽得難受,他本只是想守在司徒雅身旁,保護司徒雅,哪曉得這一個心願,會給司徒雅惹出這許多麻煩。一時間無地自容,也無以為報,憂喜交加、愁腸百結之下,更不知如何面對司徒雅,慌忙請辭,要去向暗衛營的統管胡不思交差,以便換人往蜀北尋司徒鋒。
  「去罷,」司徒雅體貼入微,「料想三弟的暗衛仍是暗衛一。你與他交情素厚,理應為他餞行,且替我在城外十里長亭,敬他一杯酒,算是謝過這些時日,他成全你我的恩情。」
  暗衛九沉穩領命,不疾不徐穿過迴廊。到了司徒雅看不見的套院,他忍不住逃也似地拔足飛奔,茫然間,看連甍廂房、復道交窗,全是模糊不清一團霧。恍惚間,渾渾噩噩抓了廊柱穩住身形,攥緊的指節猶自發抖,竟一頭撞上梁柱,強行將莫名其妙的笑容,撞回了心事重重的肅穆。
  「……」旁邊端茶而過的丫鬟,呆呆地瞧著這嗖地一下出現,以頭搶柱,又嗖地一下消失的暗衛。這無疑是眾暗衛死氣沉沉入府以來,她看見的最離奇最朝氣蓬勃的一幕。
  司徒雅目送暗衛九波瀾不興離去,轉身尋到管家常福,兀自取了一錠銀子,托他轉交暗衛九,用來款待暗衛一。常福匪夷所思。司徒雅道:「常伯伯,從今往後,不必再置備我那份月錢。」
  常福不明就裡,連忙喚道:「二公子,你這是往哪去?」
  「這幾日養傷憋悶得慌,想往坊間走走,」司徒雅悵然佇步,失落地低嘆一聲,「只是這街上全是江湖中人,如今我武功盡失,當真是寸步難行。我這廢人一個,又有何面目出門?」
  常福於心不忍,差了兩個略通武藝的家僕與他同行,再三叮囑兩人要哄得二公子開心。家僕都知道二公子是個好相與的,也樂於偷個閑陪他玩耍,只是間日集市未開,益州冷清得很。
  司徒雅領著家僕往二葷鋪吃罷早飯,到送仙橋的書坊走了一遭,時而翻翻這本,時而瞧瞧那本,問那掌櫃:「可有《羅織經》?」掌櫃目現精光,攏袖道:「對不住公子,小店不敢有,有也不敢賣!」
  司徒雅不復多問,挑了幾本閒書,讓家僕拿了,無所事事逛了幾個時辰,走馬觀花數十家商鋪,一會瞻賞瓷瓶,一會擺弄摺扇,一會愛撫硯台,也不知在轉什麼主意。家僕走得腿腳發酸,叫苦不迭,終於忍不住要勸他歇歇腳。司徒雅意猶未盡,道是做件衣裳就回去,三人便進了不遠處的綠綺綢莊。
  這綢莊得名於古琴綠綺。綠綺是司馬相如之物,相傳司馬相如曾以此琴作了曲《鳳求凰》,向卓文君示愛,終攜卓文君奔走益州。這綢莊所在,就是昔年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住處。家僕對這淵源漠不關心,報了來意,不一時圓墩墩的莊主殷勤迎出,領司徒雅和家僕到內堂,奉茶點來吃。
  莊主笑眯眯問:「司徒公子可是好久不曾光顧了,不知這回是想做什麼樣式?」
  司徒雅歉然道:「說起來慚愧的很,之前莊主為不才做那幾件,本是極稱心的,只是身在江湖,免不了打打殺殺,不才這衣服,就是再謹慎也保不住。只好勞煩莊主照舊做來。」
  莊主大笑:「旁人打打殺殺,保不住的是性命,司徒公子卻擔心保不住衣服,有趣得很。」
  司徒雅道:「見笑。」家僕聽他倆絮叨客套,只覺困意盎然,十分無趣。吃罷茶點,莊主領司徒雅量身裁衣。兩名家僕便在內堂等候,又吃了不少茶,坐得哈欠連天,不覺趴在桌上酣然入夢。
  司徒雅跟著莊主穿過滿是綾羅和染缸的僻靜院子,進了一間廂房。莊主伸手在取暖的火墻上摸了摸,抽出幾塊磚,交互換過。那燃燒正旺的爐膛霎時向旁讓去,露出黑■■的暗道和石階來。
  兩人邁入,又掰了壁上機括,帶爐膛的火墻回至原處。順階而下行數十步,就到了九如神教的分堂,周遭豁然開朗,溫暖如春。鋪著絨毯虛席以待的上座前,有一張翹頭几案,几案上橫陳著墨綠色的古琴。堂下兩列梨木椅坐著三四個人,此時見司徒雅,齊齊起身,拱手拜道:「教主!」
  司徒雅逐一看去,總管居養華和右使謝必安赫然在其中。他想起山谷那一聲狼嚎,若非這倆夯貨從中作梗,他早就拿下了暗衛九,又何至於此。面上笑如春風:「總管和左使怎麼也來了?」
  總管居養華不情不願:「教主,屬下本不想來。是右使堅持要來,左使就不得不來。左使不得不來,自然要拉屬下墊背。屬下也就只好誠惶誠恐,將生死置之度外,硬著頭皮來為教主效力。」
  左使謝必安道:「明日是正月初一,盟主召開武林大會。右使以為,教主興許有用得著咱們的地方。」
  原來益州有不少書坊和綢莊,都是九如神教為監視武林盟主的府邸而設。只要到書坊,將約定某幾本書按順序拿放,再問有沒有《羅織經》,附近的教眾就會在兩個時辰內齊聚綠綺綢莊。
  司徒雅這時約他們來見,不僅是為武林大會。不消說,主要是為那二十萬兩黃金的事。想罷,他含情脈脈看了眼總管居養華。居養華讓他看得不明所以,毛骨悚然。他才將目光轉向右使。
  右使本名范無救,即是丹山鎮那夜裡,冒充殷無恨與司徒雅交手,又將他抱到崖邊撂下去的人。
  整個九如神教,唯有這位名為范無救的右使,常年穿黑衣,以殺人行刑為業。尋常教眾敬他一聲罰惡右使,背地裡卻叫他黑無常。這也沒什麼不恭敬,只因范無救和謝必安兩名字的來由,本就是陰曹地府的黑白無常。范無救罰惡,謝必安賞善。九如神教的歷代左右使,都用這兩個名號。
  右使范無救見司徒雅看向他,單膝拜地道:「教主,屬下有一事容稟。」
  司徒雅虛禮扶起:「右使請講。」
  范無救肅然道:「大風堂堂主金不換,近日為摸清血衣教底細,潛進去當了個雜役……」
  司徒雅道:「千換萬換金不換,以他的易容術造詣,想必不至於漏了馬腳。」
  「是。金堂主打探出,血衣教在司徒府布置了暗樁。這暗樁不知發現了何事,竟讓血霓裳得出結論,司徒二公子即是我們九如神教的教主玉逍遙。」范無救三緘其口,似還有未盡之言。
  司徒雅打趣:「你又不是點絳派的小丫頭,忸怩個什麼勁?」
  「……屬下猜想,血衣教這暗樁,極可能正與教主形影不離,因此才能察覺出教主非同尋常,」范無救下定決心,一吐為快道,「屬下以為,這暗樁,就藏在司徒府豢養的暗衛之中。」
  「那暗樁是誰,本教主大致有譜。不過是引蛇出洞,右使不必過慮,」司徒雅想起昨晚翻箱倒櫃的梁上君子,不以為意道,「至於武林大會……」幾人興致勃勃湊攏,就武林大會,合計一番。
  議罷,司徒雅問起司徒鋒的動向,得知司徒鋒的蜀北之行並不如意,一路上頤指氣使,待唐門少主唐鐵容有失恭敬,對老實的少鏢頭季羡雲刻薄怨懟,還未到失鏢的地方,就差點一哄而散。但不知怎麼的,三人感情倒是越吵越好。九如神教的教眾正循序漸進,誤導他三人去尋找那九龍杯的贗品,諸事順利。
  好不容易談完正事。司徒雅撫摸著那橫陳的綠綺古琴,攏弦一挑,婉轉道:「本教主近來有件煩心事,想請總管和左右使各傾陸海灑潘江,參詳參詳。」
  居養華知道沒好事:「灑潘江、傾陸海是辦不到的,屬下這尿性,頂多能撒泡水照照啥的。」
  司徒雅哂道:「那就有勞總管照照,在何處能搞到二十萬兩黃金?」
  居養華和左右使三個齊齊變色,又不乏亢奮地異口同聲猜道:「教主想舉兵造反?!」
  司徒雅面不改色:「這二十萬黃金,是給教主夫人的聘禮。」
  居養華聽得倒抽一口冷氣,把著謝必安的肩,幾乎站不住——江湖各派,基本是靠依附朝廷或者做買賣等法子謀生。譬如,少林靠的是朝廷撐腰,鏢局靠的是走鏢,丐幫靠的是行乞,唐門靠的是藥材暗器,武林盟主靠的是解決江湖糾紛那點好處。
  九如神教也不例外,靠的是做絲綢生意。話說貢嘎雪山深處,有一種喜寒的奇木,名為冥泠柘,這柘樹上,依附著一種至陰劇毒的冰蠶。冰蠶結絲作成琴弦,琴聲如天籟,而做成衣物,則刀槍不入。九如神教養這冰蠶養出心得,再養普通桑蠶亦是得心應手,漸漸就操持起絲綢這行當。
  然而居養華嘔心瀝血,經營各地綢莊販賣蜀錦,每年也不過萬金入賬,全教精打細算吃吃喝喝也就沒了。現如今,他這位敗家教主,竟獅子大開口,要他憑空弄出二十萬黃金來送人!
  謝必安替居養華順順氣,試探著問:「教主想娶何方神聖?」
  「狼嚎那一夜,總管和左使不是親眼見過了。」
  居養華和謝必安臉色霎時難看。
  居養華硬著頭皮下跪:「屬下領罰就是。只不過教主你能不能換個懲治法子?就是吞麒麟盅,屬下也認了!這二十萬黃金是萬萬不可能的,別說黃金,不該花的錢,屬下是一個銅板也沒有!」
  謝必安跟著跪拜道:「九如神教能有今日,全憑教主整飭有方,我等齊心協力,著實不易。試想這位教主夫人,還未過門,就恃寵而驕,要花去二十萬黃金,過門之後還了得。請教主三思。」
  范無救見他倆跪了,也慷慨跪道:「教主,外面的人不可靠。論男色,教中人才濟濟,教主喜歡什麼樣的,屬下即刻就給教主送到榻上,每日一換,教主要是還不滿意,屬下也可以……!」
  居養華和謝必安,一齊覷著范無救,繼而對個眼色,迅疾將少根筋破壞氛圍的范無救扔出了分堂,再回來繼續苦口婆心。對他們而言,其實教主不能娶妻,不僅僅是錢的問題,而是九如神教素來有一片禁地。初任教主玉連環留下規矩,每任教主在娶妻時,必須偕妻闖進禁地,以印證琴瑟之好。但這些照辦的教主不是有去無回,就是連門都進不了,落得喜怒無常。到了這一任,教主深得人心,全教上上下下,就都指望教主平平安安,孤獨終老。

  第三十一章

  司徒雅心平氣和任由兩人說道。他若是因為暗衛九,和總管左右使公然翻臉,到頭來害的終究是暗衛九。這幫人畢竟是他帶出來的,行事風格隨他,對上貌似柔順,然而意見相左時,總以大局為重,但凡認定誰是威脅九如神教的禍殃,保不齊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暗中使勁除而後快。想罷,他揉了揉眉心,嘆息道:「俗話說的好,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以前本教主不知總管辛苦,也不明白錢財要緊,如今想買個什麼,才覺捉襟見肘,著實尷尬。」
  謝必安見他退讓,想他身為一教之主,自幼除了習武練琴,再沒什麼消遣,又向來待教眾公正嚴明,從未以權謀私,實在乖得打著燈籠沒處找,哄道:「教主是個乾大事的人,自然不拘小節。」
  「銖積寸累是很不易,」居養華語氣也鬆動幾分,順勢找個台階給他下,道,「持教如持家,為了讓教主大而化之,不必分神這瑣碎之事,屬下是勒緊褲腰帶能省就省。每日要為教主喂飽上千人,哪有法子變出那麼多銀兩?這一急說話難免逆耳,教主見宥。」
  司徒雅認真聽居養華說罷,目光忽地靜水流深,循循善誘:「以總管的本事,能養活千人,這一世就滿足了?」居養華聽得心頭一動。司徒雅又道:「本教終究是要成為天下第一教,你居養華是這天下第一教的總管,手頭該有的是金山銀山,你運籌帷幄富可敵國,本教主才不至於英雄氣短。」說罷,轉向謝必安,痛心疾首道,「你看左使,文武雙全,一表非凡,為本教盡心盡力,月錢卻不過百兩。近來這小臉瓜子愈發清減,教主是看在眼中疼在心裡,想犒勞他,奈何自己也是兩袖清風,青黃不接,難以啟齒得很。」
  謝必安聽自家教主說得寒磣,動容之餘,不由得兀自摸摸臉,自覺果然是很一表非凡的。
  居養華不服氣道:「教主不妨去打聽打聽,時下江湖幾個門派能月入千金,九如神教的境況雖不算最好,卻也算富甲一方。只是教主要二十萬兩黃金,即便是那昏君戶部的太倉銀庫,也拿不出這許多錢來!教主真要是強人所難,逼迫屬下斂來兩百萬兩白銀,只怕天下間再沒有白銀了!」
  司徒雅壓著指節,若有所思道:「總管的意思是,現下整個中原,都湊不齊兩百萬兩白銀?」
  居養華無奈道:「不錯。此事說來話長。屬下和教主說了,只怕教主聽得無趣。」
  司徒雅理所當然道:「那你就有趣的講來。」
  居養華憋了會兒,比指頭道:「假設,全天下共有十兩白銀。其中五兩,握在貪官污吏和皇親國戚手中。二兩用於軍餉。餘下的三兩,有二兩是糧田賦稅,納入戶部,又讓貪官污吏挪去大半。剩下的一兩,暫且握在百姓手中,這一兩才是我們能想辦法賺的。」
  司徒雅問道:「那皇親國戚、貪官污吏,只囤銀子,不用銀子?」
  居養華答道:「屬下料想,大半部分是不用的。他們吃喝朝廷,魚肉百姓,私吞良田,又與奸商沆瀣一氣,不必繳納賦稅,白銀即便流動,也只是從這個流動到那個手裡。簡單講來,他們才是封閉的國庫。長此以往,民間白銀稀缺,糧食卻很貴。想從民間賺取兩百萬兩白銀,難於登天。」
  司徒雅衣食無憂,從未關注過這等事,只覺新奇:「國庫空虛,民不聊生,朝廷不著急?」
  「怎能不急?先帝在位時,曾啟用一位姓常名銳的賢相,敕令他整頓吏治,解決賦租積年逋欠的難題。常銳領命之後,變著法子懲治貪官,迫使貪官交出錢來,哪料到貪官因此變本加厲搜刮老民脂民膏。那些時日,國庫是充盈了,卻逼得百姓揭竿起義,」居養華搖頭,沉重道,「先帝被逼無奈,只能讓位於年幼的太子,任外戚為所欲為,又罷了常銳的官,平息此事。外戚和貪官至此得勢,自然不肯放過常銳,不但將他一家老小趕盡殺絕,還巧立名目,誅盡朝中常銳的黨羽。彼時屬下的父親,位居戶部侍郎,也因幫襯常銳查賬,而遭到牽連誣陷,為躲避追殺,家母不得不領著屬下入蜀避難。要不是老教主出手相救,屬下只怕早做了刀下亡魂。」
  司徒雅道:「這常銳,整頓吏治便整頓,卻鋒芒畢露急功近利,怎能不弄巧成拙。你家教主我雖然不懂治國制策的道理,但也大抵明白,光憑書生意氣是不行的。」
  居養華道:「教主英明。饒是如此,民間老一輩也都心知肚明,常銳是個清官。每年一到他的祭日,臘月初七,老百姓就自發掛起白燈籠,縞素加身,默默憑悼常銳。然而就連這個,朝廷也不能容忍,每到這一日,誰敢服喪悼亡,就視為十惡不赦犯上作亂。因此,這朝即便有人想充實國庫,只怕也是萬萬不敢了。」
  司徒雅不求甚解,琢磨道:「國庫沒了銀子,不會再鑄來發放麼?」
  「談何容易,中原自古就鮮有白銀,歷朝的白銀,大多是西域舶來之物。近年西域盛產白銀的番邦戰事頻頻,已與中原斷了往來。就算想鑄,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居養華如數家珍。
  謝必安插嘴道:「即便白銀少,銅錢也是錢,怎會有整個中原都沒錢買賣的道理。」
  居養華道:「左使知其一不知其二,中原的銅錢,均是東瀛舶來的銅石鑄造而成。然而自蒙古人討伐東瀛落敗,東瀛就不再與中原往來。如今咱們使的銅錢,幾乎都是歷朝積累下來的。」
  「……」司徒雅和謝必安嘆為觀止。
  司徒雅迷茫道:「總管你不講,本教主還不知道中原如此拮據。」
  居養華忽悠完畢,如釋重負:「教主你這下該曉得,攏聚百萬白銀給那暗衛作聘禮,是天方夜譚。」
  謝必安原本不想自家教主色令智昏揮金如土,聽居養華這麼一講,反倒來了興致,天馬行空道:「也未必,教主只要帶領咱們起兵造反,將那幫子外戚和貪官鏟除了,要什麼錢沒有?」
  居養華斜睨道:「打仗也要本錢,軍餉從哪來?」
  司徒雅思忖,倘若真是要先拿下整個中原,才能湊齊兩百萬兩白銀,買下暗衛九,只怕在半年之內,也是搞不定的。若是去打劫那些多如牛毛的外戚貪官,礙於無法解釋這銀兩來源,又算不得親手掙得——他怎麼也沒料到,這生財之道,竟比一統江湖,還讓人傷神。
  話分兩頭。暗衛九尋見了暗衛營統管胡不思,稟明了盟主和二公子的二十萬兩黃金之約。
  胡不思聽罷,盯著暗衛九脖頸直看,見那處烙著曖昧吮痕,他就將司徒雅執意要留住暗衛九的因果,猜出了七八分。他冷冷道:「暗衛的正經本事,你是半點沒學到,倒學會了以色事人。」
  暗衛九沉默片刻,覺得凡是二公子要的,他能給,就是歡喜。
  「二十萬兩黃金,你就痴心妄想罷。盟主此舉,是要讓二公子死心,」胡不思不遺餘力地潑冷水,「二公子這一時片刻發昏,到時候拿不出錢來,淪為笑柄,自會惱羞成怒對你恨之入骨。你睜眼看看,暗衛營誰有你這般死纏爛打、自取其辱的?莫說暗衛一,就是隨便揪出個暗衛,也勝你百倍!你丟的是誰的人?」
  暗衛九道:「半年。」胡不思瞪著他。他又道:「只有這半年。」
  胡不思莫名其妙:「什麼意思?」
  暗衛九平靜道:「盟主和小主人以半年為限。屬下就活到比這半年少一天。」只要能與司徒雅共度半載,他就心滿意足了。
  胡不思聽得一愣,他本想著待時機成熟,將自身絕學傳給暗衛九,哪曉得這徒弟是死活不開竅,橫豎沒出息。他使個激將法,好讓暗衛九清醒行事,沒想到暗衛九倒鑽起牛角尖來。轉念一想,暗衛九這是早就想好了的,到時限一死了之,二公子不算負諾,他這師父也就不算現眼。
  「無藥可救!」胡不思怒得半邊臉直痙攣,奈何暗衛九是個任打任罵不吭氣的,索性撒手不管。
  暗衛九按照司徒雅的吩咐,買了壇酒,又提了幾樣小菜,送收拾好行囊的暗衛一,到益州城外的十里長亭。兩人在亭裡把酒推杯,只見亭外的柳樹枯枝,掛滿了霜雪冰凌,好不蕭索。
  暗衛一搓了搓凍紅的指節,呵出白霧道:「事到如今,帶刀你別顧慮太多,既然認二公子作小主人,就要相信他有那個通天本領。我路上也留意著,沒準找到蜀王丟失的鏢物,能得不少錢。」
  暗衛九替他斟了碗酒,公事公辦:「蜀王丟的是九龍杯。」
  暗衛一聽暗衛九說罷王府所見所聞,不由得問:「那九龍杯,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暗衛九微微側頭,像是在諦聽遠方北風呼嘯的動靜,靜默良久:「先帝遺物,全名九龍公道杯,酒壺雕有九條金龍,龍頭往下探入九杯。你往九龍杯注水,九杯水會齊平——注血卻不齊平。以此辨別真假。」
  暗衛一似懂非懂,不明所以:「為啥注血就不齊平?」
  暗衛九搖搖頭,但聽得半裡開外,鸞鈴和馬蹄聲紛至沓來,不一時,十餘個穿著青色直裰的道士,策馬至於亭前。為首一位眼似墨玉、鼻若懸膽的年輕道士,向他二人宛轡抱拳,以中原話,字正腔圓朗聲問道:「叨擾!敢問前路可是益州城?」
  暗衛九和暗衛一面面相覷,默默點頭。
  那道士欣然笑道:「那麼兩位善人,可知益州城的司徒府邸在何處?」

  第三十二章

  兩百萬兩白銀的難題,連九如神教的總管也想不出解決之道,司徒雅只好從別的地方打主意了。他向來是越挫越勇,即便天塌下來,也要興致勃勃弄明白這天是怎麼塌的、耐心琢磨如何補回去,並不急於一時。出了九如神教分堂,他清風和煦喚醒兩個小憩的家僕。
  家僕以為是這幾日籌辦武林大會太累,不覺昏睡了過去,忙向這好相與的二公子賠不是,只盼司徒雅能替他倆瞞天過海,免去為管家苛扣月錢的責罰。主僕三人又其樂融融漫無目的逛了一陣,才打道回府,整好遇見十餘位道士在府外牽馬卸笈。
  司徒雅與為首的年輕道士打了個照面,只見這道士額寬鬢隆,瞳碧如玉,懸膽鼻端秀挺拔,相貌不似中原人,又不如異族粗獷蠻橫,且兼有日角龍庭和榮華富貴之相。狹路相逢時,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薄命相。」年輕道士與他四目交接,忽然出聲道。
  「道長是與在下講話,」司徒雅止步抱拳,微笑道,「敢是在下命宮不好麼?」
  年輕道士還了個禮:「貧道一時失言,只是,公子面相罕見。」又明目張膽盯著他看了一陣。
  司徒雅見道士青衫岸然,順勢請教:「煩勞道長點撥。」
  年輕道士正等著這話,當下擢了他的左掌仔細打量。又順著他的手一路往上揉捏,摸到肩骨處,仍覺不足,索性扳住他的下頷觀瞧。另一手則抄到他腦後,揉了揉玉枕穴,再至於頸骨、背脊,這才鄭重其事道:「公子骨骼清奇,腰身緊韌,你吸口氣,果然,丹田充盈,習武必有所成。」
  暗衛九引著司徒慶到門前,只見那道士正摟著司徒雅,極不規矩地捏來摸去。司徒慶身為武林盟主,在江湖摸爬滾打二十餘年,知道道士此舉事出有因,絕非輕浮孟浪,因此不動聲色穩住暗衛九,靜觀其變。
  「在下是略通武藝……」司徒雅還未說完,就讓道士捏開了嘴。心道這是相人還是相馬。
  「唉,公子這尊相,未免太過羸弱。且眼下的子女宮不滿,註定斷子絕孫。若是安身尋常人家,必定飽受欺凌。倒不如來我武當派,一面習武養身,一面潛心修道。然而,」道士嘆了口氣,指點道,「脣面雖福澤溫潤,與人為善,嘴角和下頷卻有幾分刻薄,若非奸猾之相,就定是短命之兆!」
  司徒雅默想,這道士煞有介事裝傻充愣,言談頗具機鋒,又是個口無遮攔的自來熟,和自詡是武當派張玉霄的蜀王韓寐似一丘之貉,敢情武當派都是這般人物。面上憂心忡忡道:「左右是命不好,攀不上武當仙室。勞駕道長再瞧瞧,在下命中有二十萬兩黃金麼?」
  司徒慶旁觀至此,不忍再看自家兒子丟人現眼,笑顏逐開出門,迎道:「久仰張少俠盛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我這孽子,向來呆腦,讓少俠見笑了。不知尊師近來身體可好?」
  道士這才放開司徒雅,見禮道:「師父精神矍鑠,只是時時掛念盟主,卻苦於俗事煩身遠在代州,不能一日千里奔赴,與盟主再襄義舉。至於晚輩虛名,在盟主面前,就像是星火之於日月。碧俠愧不敢當!」禮畢,轉向司徒雅,笑道,「方才未識泰山,多有冒犯之處,公子見諒。」
  司徒雅心中了然,這道士是‘武當雙璧’中的張碧俠,和張玉霄同為掌門入室弟子。而張玉霄即是蜀王韓寐。所謂近墨者黑,無外乎一對師兄弟,行事風格大同小異。遂怡聲下氣道:「莫說是在下■顏煩勞張兄看相,就算張兄是看得起在下,能讓江湖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張碧俠冒犯,在下也是受寵若驚。」
  張碧俠以武當名義參加武林大會,存了心思結交四海豪傑、見識無惡不作的魔教教主殷無恨。他師父張鶴心是現下武林第一人,師弟張玉霄又是雄霸一方的蜀王,自然胸襟寬廣抱負遠大。雖在人前面面俱到恭謹有加,實則連武林盟主都未曾放在眼裡,此時更當司徒雅是個薄命相的諂媚紈褲,唯恐這人利慾熏心纏上他,往後四處炫耀,有損武當和他的名譽,逗罷了就不再搭理。
  一干人等貌合神離入府,用罷素齋,張碧俠贈了司徒慶一匣武當的名藥王龍芝,便往套院廂房歇息打坐,只盼殷無恨能趕上這武林大會,與他會一會。這夜裡司徒府忙得不可開交,不少江湖上舉足輕重的俠士陸續趕至,廂房都安排的滿滿當當,人來人往,熱鬧更甚臘月初七挑選暗衛時。
  司徒雅看得無趣,這熱鬧再熱鬧,也和他這武功盡失的二公子沒絲毫干係,只覺正派寒暄起來,果然沉悶聒噪,說來說去,無非是討伐歡喜教那點事。這些豪雄昔年以眾敵寡,與殷無恨車輪戰,到此時竟還自鳴得意,仗著人多勢眾,直道只要齊心協力,魔教不足為慮。
  司徒雅聽得眼皮直打架,和暗衛九早早回房,彼此收拾傷勢敷藥,為翌日的武林大會養精蓄銳。
  兩人都絕口不提兩百萬兩白銀的事。暗衛九替司徒雅掖好錦衾,就撫滅了燭火,盡忠職守躍上橫梁守夜。屋內一片靜謐,司徒雅側身傾聽,只聽見院外朔風吹動竹林的動靜,默想,暗衛九藏身的本事果然比暗衛一好,即便是一流高手進來刺探,也未必知道暗衛九藏身何處。倘若不用內功去凝神分辨,他也錯覺這屋裡就他孤零零一個人。
  「暗衛九。」司徒雅喚道。
  暗衛九答道:「屬下在。」
  隔著滿屋濛濛夜色,司徒雅又道:「暗衛九。」
  暗衛九沉穩道:「屬下在。」
  司徒雅掀開錦衾道:「榻上冷,來暖床。」
  暗衛九領命,利落解了衣袍放在榻下,又將短刀放在觸手可及之處,這才謹慎躺在司徒雅身側。
  司徒雅往裡讓了讓,關懷道:「側著睡,別壓著鞭傷。」
  暗衛九不敢背對司徒雅,只好和司徒雅面對面側躺。這般近到熱息拂面,他默默調住內息,以免司徒雅呼吸不暢。過了半個時辰左右,終於忍不住要換息,他正想側頭,冷不防司徒雅突然伸手,將他後背撈緊。
  「……」暗衛九猜想司徒雅睡得還未安穩,就強撐著一動不動,只待他睡熟再換息。
  過了片刻,司徒雅再無動靜,似已酣眠。暗衛九緩緩調轉身形,未及挪動分毫,司徒雅冷不丁將腿壓在他身側,牢牢固定住他,微涼的臉龐也順勢蹭了上來,與他貼得親密無間。
  暗衛九更難以喘息,神使鬼差想到,以他這位小主人的睡相,成家立業之後,極可能將家室活活悶死。轉念又覺這想法有失恭敬,只是窒息至此,腦子裡一塌糊塗,難以堅持,又必須堅持。他只好轉移注意力,思索往後司徒雅娶妻的情形——到時候,他若是在橫梁守夜,司徒雅和司徒夫人在榻上相擁而眠……司徒夫人悶得窒息了,他就必須想出既不驚動司徒雅、又可以救司徒夫人的方法。但是男女授受不親,那時他八成是在門外守夜,這樣一來,事情就會更加棘手。
  暗衛九未雨綢繆想著,半晌才覺嘴邊濕熱柔軟,是司徒雅在舔他的脣。
  這下知道司徒雅並未入眠,暗衛九卻愈發不敢換氣,只能閉眼假寐,巋然不動待司徒雅舔完。漸漸地肺腑撐過極限,就忘了呼吸這回事,只覺那緩慢溫存的舔舐,近在咫尺,無比輕柔,舌尖撩得他脣面發癢。無法舒緩的細微癢意,一遍一遍傳至周身,牽惹得腿間也一點點甦醒。安寧之際,兀自反省定力越來越松懈,只想那難耐的舔舐給個痛快,哪怕是啃咬,也好讓他別這麼癢。
  司徒雅似明白暗衛九所想,狠吮住他的脣,將舌深入幾分,低聲含糊道:「張嘴。」
  暗衛九依言行事,不遑換息,下身已讓司徒雅握住揉弄,侷促之餘,又讓那侵入脣齒的舌纏得發窒。「小……」他想喚聲小主人,才發覺這般是無法說話的。這一出聲,司徒雅吻得愈發緊了,將他那點卑微的尾音吞噬,略一用力,在他舌上咬了一記,繼而再次溫柔下來,撤身些許,憊懶地描繪他的脣。
  暗衛九的嘴脣已讓司徒雅吮得麻木,待麻意消退後,那舌尖緩慢撩撥的癢意又傳來。
  司徒雅不再揉捏暗衛九發脹的雄風,就這般毫不費力地側枕著,無休無盡地舔舐著,體會他咬緊牙關抿緊嘴脣忍耐的力度。偶爾累了,就歇息片刻,若即若離繼續,如此反覆,估摸有一個時辰,自覺玩夠了,噙住暗衛九的脣狠咬一記,準備告一段落入眠,哪曉得這一下激得暗衛九渾身發僵,雖好似竭力穩住未動,身形卻緊繃著隱隱痙攣。
  司徒雅心念徒轉,下意識往暗衛九腿間摸去,那處尚還飽滿,留有痙攣的余韻。他難以置信,攏了那燙熱的根底往上捋,捋到頂端時,那股滑膩的熱意就落在了他掌心。他不過是想教暗衛九親吻,怎料暗衛九竟然動了情。當下親了暗衛九一口,好奇道:「這麼舔來舔去,感覺很好麼?」
  「……」暗衛九臉頰發燙。也不知舔來舔去的感覺到底好不好。
  顧及翌日是武林大會,司徒雅打住興頭,不再折騰暗衛九,揩淨了指掌,就抱著面紅耳赤的暗衛九安然入睡。在他看來,對魔教口誅筆伐的武林大會很沉悶無趣,三教九流群英薈萃也很無趣。然而群雄要討伐的所謂魔教教主,其實就在武林大會之中,這就稍微有趣了。

  第三十三章

  這朝的武林大會,分為武會和文會。
  每年到了孟春桃始花、鷹化為鳩之時,五湖四海的俠士就聚集一處,按十八般武藝分門別類,各顯神通,以武會友。這一年誰勝誰負、孰強孰弱,在武林盟主編纂的天下英雄榜中,一目了然。各大派的江湖地位由此定奪。稱之為武會。
  文會則君子動口不動手。不定期舉辦,以商酌武林大事為主。自打司徒慶擔任武林盟主,這文會就通常設在益州南城門外。由府丁扯幾裡擋風的帷幔,迅疾繃出場地,四面八方用丈長的狼毫筆,以劍門劍法揮灑出各派名號。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龍威虎振、劍拔弩張的‘武當’二字。
  但凡江湖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案前都擺著一盞香茗,一盤糕點瓜果,椅上手爐氈毯一應俱全。
  司徒慶作為武林盟主,坐在面北朝南的上席。左右是長子司徒嵩和次子司徒雅,身後鎮著黑壓壓的戴斗笠、穿半臂搭護的暗衛營。群雄看向司徒慶時,不免要留意他一左一右兩個兒子,只見司徒嵩穿著錦衣,發冠齊整,端坐椅中,自是四平八穩,儀表堂堂;司徒雅仍舊穿著纖塵不染的白袍,外頭披著件禦寒的羊裘,領口袖邊蓬絨舒適,全然沒個武夫樣子,正捧著范蠡的《商訓》專心致志。
  待人到齊,司徒慶穩步踱入帷幕中央,四面抱拳八方示意,向各路好漢說些奉承自謙的場面話。
  司徒雅回過頭,想看一看暗衛九所在,無奈暗衛營個個都是一般的打扮。佇立在營首的統管胡不思,見這二公子不分場合回顧偷窺,不由得乾咳了一聲提醒。司徒雅似有所悟,捧起茶盞,輕聲關懷:「統管嗓子幹麼,吃些茶罷?」
  眾目睽睽,胡不思維持威嚴,不理會司徒雅——這公子拿他最得意的徒弟當余桃,想想都痛心。
  司徒慶三言兩語招呼畢各大派掌門,正要引出魔教重出江湖的大事,帷外忽地一陣馬嘶,群雄側耳聽去,錯雜的馬蹄聲後,又有上千官靴和陌刀柄震顫土皮的動靜,竟將他們這帷場團團包圍。
  就在這時,一匹墨鬃怒翻的駿馬驟然掠過丈高的長帷,群雄驚得幡然改色,紛紛拔刀相向。
  但見那據鞍提韁之人似笑非笑,紫冠驍靴,裘馬揚揚逡視場內,最終睇向司徒慶,頤指道:「盟主不必介懷,說到哪一段了,儘管往下講。」說罷,自顧自抱了懷中的季雁棲翻身及地,牽著馬兒優哉游哉往武當席中走去。
  這一下全場竊竊私語,不少人揣測這喧賓奪主的狂徒是誰。司徒慶久居益州,識得他是蜀王韓寐,又知道他有個武當的身份,當下付之一笑,著人看座,出言向眾人引見。
  武當席中,張碧俠欣然迎道:「師弟。」
  韓寐攜了季雁棲,至於張碧俠身旁,漫不經心道:「師兄。」
  群雄愕然,這才知道他倆是享譽江湖的武當雙璧。兩人對視幾許,抱個滿懷,狠狠互拍一陣。抱夠了,張碧俠瞄了眼牽馬的季雁棲,義正詞嚴道:「師弟你來參加武林大會,怎還帶個畜生?」
  季雁棲臉色霎時很好看,礙於對方是武當第二號人物,敢怒不敢言。
  韓寐順了順駿馬烏亮的毛皮,笑道:「喜歡麼,這匹大宛馬名為紫電,乖巧得很,師兄拿去使喚。」那黑馬■了聲,聽韓寐喚它名字,抖抖耳尖蹭韓寐的肩頸。張碧俠看得心動,順勢摸了摸低垂的馬首,愛撫一陣,令人牽了去。這才引韓寐和季雁棲入座,一邊破橙給韓寐吃,一邊聽武林盟主說道。
  司徒慶道:「不才德薄能鮮,盟主一位,本是力不勝任。這些年承蒙九州英雄重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惟願天下英豪和衷共濟,江湖太平長安。然而,天不遂人願,近來魔教死灰復燃,頻頻作亂。諸位朋友想必已采聽風聞,唐門家主唐奇龍、梨花槍范衝等近十位好漢慘遭其毒手,全身三百六十穴道為人貫穿,如此慘無人道的行徑,實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些不明就裡的江湖人士,聽到此處一片嘩然,交頭接耳議論。青城、峨眉、崆峒等派卻一片沉靜。司徒雅眺向武當席中,只見韓寐攬著季雁棲,正等張碧俠剝橙瓣來吃,師兄弟你來我往好不快活。
  「我武林中人,為朋友兩肋插刀,為大義斬頭瀝血。而況今日朋友有難,你我置之不理,他日禍事臨門,豈不是要失道寡助束手待戮?因而,還望諸位朋友聯合起來,齊力同心,鏟除魔教!」
  崆峒派席中有人冷笑道:「盟主,道教是教,佛教也是教。你一直說魔教魔教,不知這魔教到底是什麼教?你說它是魔教它便是魔教,你說它殺了人它便殺了人,老夫真怕哪一天,道教也成了盟主口中的魔教。」
  眾人聞聲看去,只見那人眼露精光,綰著道士髻,蓄著山羊須,一身白底黑邊長袍,案前放著兩柄彎如蝎鉤的子午鴛鴦鉞。崆峒派以奇兵利器見長,擅用這子午鴛鴦鉞的,是其掌派人風落影。
  韓寐聽得拊掌,正要施展纏夾不清的本事,插嘴煽風點火,卻皺眉讓張碧俠塞了一嘴橙子。
  司徒慶處變不驚,反將一軍道:「清者自清濁自濁,崆峒派素來行端影正,即便有奸人想指鹿為馬,誣陷崆峒派是魔教,江湖中也無人相信。風老弟又何必作踐自己,非要和魔教混為一談?前些時日丹山鎮夜戰,不少朋友耳聞目睹,按那歹人所用的武功推斷,始作俑者,正是二十年前無惡不作的歡喜教。」
  群雄倒抽一口冷氣。歡喜教無疑是魔教,教中供的是歡喜佛,宣揚縱歡逞欲,邇後才能得佛智。不少俠士慘遭褻辱,服下千歡斷絕散,落得聲名掃地生不如死。教主殷無恨更以靡靡琴音見長,一招勾魂攝魄,能以琴弦穿人百十要穴。孰料這魔教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竟又出來作亂了。
  司徒嵩想起那夜殷無恨貫穿他手筋腳筋,仍是心有餘悸瑟瑟發抖,忍不住一把抓住司徒雅的手,用力握住穩定心神。司徒雅輕撫他的手背,想抽回手來。司徒嵩突然低聲道:「二弟,我們逃。」
  司徒雅不明所以:「大哥此言何意?」
  「父親和殷無恨公然作對,沒有好下場的,」司徒嵩忐忑不安,「大哥不忍心看你受連累。」
  司徒雅嗤道:「大哥真不知羞,明明和暗衛八好上了,卻還要說這種虛情假意的話。」
  司徒嵩莫名其妙:「什麼和暗衛八好上了,關暗衛八什麼事?」
  「你沒和他好上,」司徒雅不容分說抽回手,「他半夜去庫房拿玄參玉露膏作甚?」
  司徒嵩氣道:「天地良心!我這些時日一心掛念著你,哪有心情和他一個醃臢的暗衛亂搞?」
  司徒雅輕描淡寫道:「不論如何,大哥你仔細些。丹山鎮那幾夜,魔教來的蹊蹺,都挑著防不勝防的時候夜襲,萬一真是身邊有魔教細作,色令智昏著了道兒,愚弟上哪為大哥叫屈去?」
  這廂兩個司徒公子說著不相干的,那廂群雄已眾說紛紜,論起如何對付歡喜教來。
  峨眉派的掌門人吳子虛嘆息道:「仙道貴生,無量度人。二十年前討伐魔教,我等已造下滔天殺孽。這般殺人安人,以戰止戰,何時才是個盡頭。歡喜教若是一心復仇,不牽連無辜,老夫當自斷經脈,為峨眉派了結這孽業。」
  「不可如此!」與峨眉派交好的豪雄慌忙制止,卻見頭髮花白的吳子虛已安寧闔眼不復作聲。
  峨眉派頓時亂作一團,簇擁著氣息全無的掌門人,泣不成聲。眾人以為吳子虛只是說說而已,見此陣仗,均是一呆,待回過味來,欽佩之情油然而生。司徒雅默默看著,內力驟至聽宮穴,但聽得吳子虛奇經八脈次第悶響猶如帛裂,便依言在心底將峨眉派的血債一筆勾銷。如此一來,就剩下青城派掌門步白秋,和武當派掌門張鶴心,可能知道當年不知所蹤的九如神功的下落。
  武當派的張碧俠和韓寐滿嘴橘汁,漠然觀瞧——他倆的師父曾講過,這峨眉派的吳子虛,是個想不開的書呆子,昔年曾苦心規勸殷無恨向善,勸來勸去動了凡心,再無心悟道,後來領了師命,去鏟除歡喜教,以斷絕紅塵牽掛。大獲全勝後,和幾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一起將殷無恨囚禁起來,拷問千歡斷絕散的解藥。那幾人攛掇吳子虛率先折磨殷無恨,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群雄為吳子虛鳴不平。許多沒見識過歡喜教的俠士,本不覺這魔教如何,此時見峨眉派掌門活活被魔教逼死,又想到前幾日唐門家主慘死,一時間人人自危,要司徒慶趕快拿出個對策,主持公道,將歡喜教揪出來,殺而後快。
  司徒慶豪情頓起,氣發丹田,語調滄雄有力:「現如今,歡喜教已不在酆都鬼城安身。至於究竟藏身何處,有勞諸位朋友布下天羅地網,仔細打探。但凡來歷不明的可疑人物,尤其是手系銀鈴的黑苗族、負琴的紅衣人,一併留意。只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與此同時,不才將派遣手下暗衛營,護各派掌門周全。」
  韓寐心不在焉聽著,捧起茶盞暖手,不防季雁棲一動,茶盞跌地摔個粉碎。
  韓寐斜對面的青城派席中,有人聞聲而起,縱聲大笑道:「司徒老兒——當年你殺害你劍門七十一師兄弟,栽贓給歡喜教,口口聲聲除魔衛道,卻伺機奪取武林盟主之位!今日又想故技重施,賊喊做賊!真是時無英雄,而使你這等豎子成名!」

  第三十四章

  青城派突然翻起劍門舊案,說道劍門其實亡於自相殘殺,而罪魁禍首,正是劍門倖存的弟子司徒慶。比起歡喜教重出江湖的消息,這無稽之言,更令群雄震驚,倘若真是如此,司徒慶為了當武林盟主,喪心病狂殺師滅祖,又嫁禍給歡喜教,以博得武林同道的同情,光是這心機,就讓人不寒而慄。
  季雁棲忙不迭替韓寐揩拭袍角的茶漬,余光不動聲色打量司徒雅——父親為人中傷,司徒雅和司徒嵩同時起身,不同的是,司徒嵩下意識盯住青城派,而司徒雅竟然直直望了過來,似在看他。
  韓寐收到司徒雅譴責的目光,低頭拍拍衣擺道:「天大的誤會。」
  張碧俠以為是韓寐串通青城派,以擲杯為號,向司徒慶發難。他不明所以道:「師弟你想做什麼事?事前知會聲,師兄也好幫你參詳。」
  「師兄,」韓寐反問,「你不覺得,擲杯為號太庸俗了?」
  「……」張碧俠見韓寐神色如常,不像抵賴,只能感嘆那青城派好死不死,在韓寐手滑的時候發難,這一下有心人難免要猜測,青城派敢如此和武林盟主叫板,全仗武當派和蜀王在背後撐腰。
  果不其然,司徒慶怔忡了片刻,不看青城派,反而目光凌厲地看向失手摔了茶盞的韓寐。
  作為武林盟主,司徒慶早已洗練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然而此刻,他驟然眯起的眼睛亮得駭人,瞳仁盛滿了久違的暴怒。臉側凸稜的咬肌、太陽穴暴起的青筋,使他的神情看起來,就像二十年前,無助地跪在劍門狼藉裡,仰天長嘯的年輕男人。那時雄關巍峨天地蒼茫,誰來過問他劍門七十二人生死,誰來告訴他,他這不肖的倖存弟子,該怎樣與那窮凶極惡的魔教對抗,雪劍門之恥!
  暗衛營統管胡不思向青城派呵斥道:「一派胡言!」
  丐幫席中的三江兩湖總舵主洪岩童也惱道:「司徒盟主高風亮節,江湖中人有目共睹!唯有青城派的牛鼻子看得眼紅,大放厥詞顛倒黑白,以為這樣就能奪取武林盟主之位?這才真不是好東西!」
  眾人一聽,認為洪岩童所言據理,不由得齊齊望向青城派發難之人,見那人估摸有四五十歲左右,梳著牛鼻子抓髻,面如滿月,身著雪白直裰,外氅襟懷處刺著太極兩儀,瀟灑的袍袖繡著鶴羽般的黑紋,此時趾高氣揚負手而立,滿眼有恃無恐,乍看之下,就知是藝高膽大的武林高手。
  老一輩跑江湖的立刻認出,這正是青城派掌門人步白秋,以‘化萬歸一’劍法名動江湖。當年步白秋作為青城派大弟子,與劍門時常往來切磋,私交甚厚。司徒慶討伐歡喜教時,除了點絳派的玉芙蓉,他是第一個響應的,卻不知這時怎的翻臉不認人了。
  司徒雅接過洪岩童的話頭,展開摺扇搖了搖,又攏好一指步白秋:「步掌門適才說道,‘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晚輩竊以為,恰恰相反——時無豎子,英雄才能成名。畢竟,這英雄到底能成個善名還是惡名,全看牙尖嘴利的豎子留不留口德,步掌門你說是不是?」
  群雄讓他一番話繞得糊塗,竟有不少人點頭稱是。
  坐得磨皮擦癢的丐幫幫主索烈,這才認出,司徒雅是在丹山下遇見的那對斷袖師兄弟之一,他本覺這氣氛古怪的武林大會無趣,此時見熟人大出風頭,頓時喜形於色,恨不得上前相認。
  步白秋不怒反笑:「怎麼,你司徒家老兒沒膽量對質,只能靠個小兒搖脣解圍?」
  司徒慶置若罔聞。往事猶如潮涌雷鳴,占滿他的腦海,他還記得,他出關那一日,原本生著師父的氣——他和玉芙蓉萍水相逢,玉芙蓉三番五次救他,良緣天定兩情相悅,為何不能在一起?
  想當年,在他師父罰他閉關思過的三月前,他曾奉師命出蜀行俠仗義。過瞿塘峽時,遇見僰族水賊。那群水賊以為船中藏有妙手空空的大盜季淼淼,逼著他們一船人交出什麼玄默神功,否則就要將他們逐一扔進江中喂魚。
  那時他劍法雖好,卻不善水性,雖竭力將水賊殺退,卻對江心漏船無可奈何。好不容易拼著輕功,將渡客悉數帶到淺灘,卻發現那幾近沒入波濤的船裡,赫然還坐著一人。
  年輕氣盛的他不容多想,貿然再次跋涉江心,那時船骸已為湍流衝散,四下茫茫哪裡還有活人。
  他暗道糟糕,最後一口內息松懈,便筋疲力盡,跌入瞿塘峽洶涌的暗流。他目不視物,心慌意亂,徒勞地拍打撈抓,嗆了好幾口腥濁的江水,自嘆大限已至,在那冰冷的激流中,突然有人從背後擁住他,以內力為他暖身,逼出他胸腔中的水沙,又將他扳轉來渡氣。他窒息至極,昏昏沉沉,不知這救他的人是誰。待他再次醒來,竟孤身躺在城隍廟,那救他之人,卻已不知所蹤。
  彈指一月過去。他遵從師命,鏟除了當時以行屍作亂的湘西三邪。回蜀途中,突然狂性發作,才知傷處不慎染了屍毒,不單變得煩惡懼水,且雙目見光流淚。船家均對他退避三舍,他自知這般回不了劍門,彷徨之際,不覺又躲入了離瞿塘峽不遠的城隍廟,只盼臨死前,能再見那在水中救過他的人一面。也不知躲了多久,他熱得迷迷糊糊,隱約聽見身畔有人撫琴,那琴聲如玉碎泉涌,幽慟至極。努力睜眼,卻只能模糊辨出一襲白影。
  從此那白影不捨晝夜照料漸失五感的他。他每每食不下咽,那白影就鍥而不捨喂他糯米粥。他狂性發作時,覺這白影礙事,往往張嘴就咬。白影卻從不惱他,任憑他撕咬,只是一遍遍耐心地安撫他,親吻他。他清醒時便領悟了,這白影,其實就是在江中救他的那人。渡水喂食之時,脣瓣削薄,氣度居高臨下,冷漠孤傲,也許,還有點戲謔俏皮,喜歡時不時斂聲藏息,裝作不在,任憑他焦慮匍匐、茫然摸索,最後再摸摸他的頭,以示嘉獎。
  那時他就依賴上了這襲看不清摸不透的白影,默想如果這白影是女子,他就娶她為妻,如果這白影是男人,他就與他做一世兄弟,若是對方不肯,他就是做牛做馬,報答這恩情,伴這人一世。
  後來他再也熬不住,命懸一線。白影就用一種古怪的尋筋點穴法,以內力接通他的經脈,那夜他中的屍毒霎時消弭,五感卻還未恢復。不知為何,他直覺白影要離他而去,憑本能抓住白影那讓他咬得滿是傷痕的手臂,想問白影名字,卻苦於口不能言。白影默不作聲親了親他,終究什麼也沒留下。
  待到五感恢復如初,他回到劍門,向他師父稟明這救命之人的武功路數。他師父說道,那結脈救人的武功,名為《結脈連理經》,而白影人用的招數是‘李代桃僵’,可以將他的屍毒全部轉移到自己體內。定是點絳派掌門人玉芙蓉所為。他問他師父玉芙蓉的衣著形貌。他師父告訴他,玉芙蓉慣穿白袍,是位神出鬼沒懸壺濟世的女俠,素來心高氣傲,至於相貌如何,眾說紛紜。
  從此他魂不守舍,荒廢劍法,一心掛念身中屍毒的玉芙蓉的安危,想去貢嘎雪山尋找點絳派。他師父卻要他以繼承劍門七十二劍式為重,道是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不患無妻。他何時武功大成,何時才能下山。然而,他依言在小劍山心煩氣躁閉關一旬,依舊是一無所成。出關之日,心想,無論如何,也要說服師父,先放他去探望了玉芙蓉,再回來學劍,孰料……
  「嵇康尚且恥與魑魅爭光,」司徒雅的聲音,打斷了司徒慶的沉思,「家父又何必與步掌門白費口舌?」
  「二弟說的是,這無憑無據的誣陷,何須對質。」司徒嵩鼓起勇氣幫腔道。
  丐幫總舵主洪岩童道:「當年殷無恨殺害劍門七十一人,證據確鑿。老夫雖不在場,但也聽聞,劍門弟子均敗於琴弦之下,周身一百零八致死致傷穴為人貫穿。江湖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乃殷無恨的招數‘勾魂奪魄’。照步掌門的說法,倘若是司徒盟主‘殺害七十一師兄弟,栽贓給歡喜教’,想必司徒盟主精通殷無恨的武功‘勾魂奪魄’了?那麼司徒盟主既深諳‘勾魂奪魄’,又能將雪盲劍練到獨步天下,不知比殷無恨厲害多少倍,又何必多此一舉,自滅家門,以苦肉計來贏得盟主一位?」
  群雄深以為然。步白秋縱聲道:「洪總舵主問的好,只可惜殺害劍門子弟的招數,並非殷無恨的‘勾魂奪魄’!諸位朋友,實不相瞞,近日有位棲身劍門關的樵夫,來我青城告狀,道是當年劍門滅門之際,他親眼目睹,一群人闖上山,這群人卻不是歡喜教的苗人!那時他膽小怕事,不敢聲張,如今到了遲暮之齡,才吐露真相!」
  司徒慶聽得一怔——當年他七十一師兄弟慘死,他是出關之後,看見滿地狼藉才知曉。彼時無人作證,他唯有憑那打穿一百零八穴道的手法辨別真凶。因此斷定,必定是歡喜教的殷無恨所為。何況,聞訊趕來助他一臂之力的玉芙蓉,驗屍之後,也證實確是如此。甚至他率群雄殺到酆都鬼城,質問城頭搦戰的殷無恨之時,身著苗族黑袍的殷無恨也不屑一顧猖狂笑道:「何必講,何必問!」
  難道,他還能冤枉了歡喜教和殷無恨?

  第三十五章

  步白秋說到樵夫,兩名青城派弟子攙著一位耆老的斗笠翁至於席前,稱這斗笠翁便是昔年窺見劍門血案真凶的樵夫。群雄這會兒均是目瞪口呆,只覺步白秋越說越逼真,往下再發生什麼奇事,都不足為奇了。步白秋攜住樵夫瘦骨嶙峋的手,道:「老人家,你不必害怕,且將當年情形仔細講來,有這麼多英雄好漢在場,那始作俑者決計不敢動你分毫!」
  樵夫點點頭,顫聲道:「那天我在劍山林中砍柴,突然發現,草叢中有幾粒兔子屎……」
  群雄紛紛思量,劍門血案和兔子屎有何干係?
  「兔子屎未乾,野兔就還在附近。我握著砍柴刀,貓在林中,悄悄跟著散落的兔子屎往前爬,」樵夫佝僂著背,咳了幾聲,嘶啞道,「我爬著爬著,聽見有人惱道,‘殺人還這麼多講究,一刀下去不就了結了!’,我聽見他說要殺人,嚇得腳耙手軟,只能伏在草叢裡躲著,又聽另一人道,‘這可亂來不得,指揮使有令在先,除了一百零八穴道針孔之外,不得留下半點傷痕’。我聽得稀裡糊塗的,又有人笑道,‘司徒慶何德何能,能讓我們烏衣衛為他效勞?’,之前那人冷哼道,‘沒轍,那張鶴心擔任武林盟主,全然不服從朝廷管教。指揮使以為,盟主還是由朝廷挑選扶持的好。這司徒慶托我們殺他劍門七十一人,這麼大個把柄落在我們手裡,往後他諒他也不敢不聽指揮使的話’。」
  群雄聽至此處,不約而同倒抽一口冷氣,驚怒交加望向司徒慶——樵夫提及的烏衣衛,是現下金陵朝廷的鷹犬,相傳這些惡徒本是波斯鷹山的刺客,因蒙古人西征,而落難到中原,為這朝太祖皇帝籠絡。他們無孔不入,不論是非,鏟除異己,使得人人談之色變。當年賢相常銳整頓戶部銀庫,正因觸犯了皇后和烏衣衛的利益,最後落得滿門抄斬。朝中凡是與常銳交好的,無一倖免,一時間,烏衣衛割下的人頭不下千數。群雄萬沒想到,司徒慶會巴結朝廷,和烏衣衛沆瀣一氣。
  司徒慶明知這樵夫說謊,因為他從未和烏衣衛往來,遑論借烏衣衛之手奪取盟主之位?只是這樵夫講的如此巨細無遺,連他自己都幾乎要相信,是朝廷鷹犬下手殺害他師兄弟,嫁禍給殷無恨。
  崆峒派掌門風落影道:「老夫早就覺得奇怪,盟主麾下的暗衛營,一年到頭東奔西走,往來於各大派之間,名為保護,實則監視,該不會就是金陵烏衣衛的分支罷?」
  司徒家的暗衛們均是一呆,朝廷烏衣衛的威名,他們如雷貫耳——統管胡不思常對他們耳提面命,說道他們合十人之力,也敵不住烏衣衛裡身手最差的刺客。而暗衛營建營,的確有效仿烏衣衛以便與烏衣衛抗衡的打算。到此時,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
  幸而不少幫派頭目曾為司徒慶的暗衛營所救,雖不敢貿然為司徒慶和暗衛營說話,卻也有人小聲嘀咕:「這崆峒老道好生糊塗,見了別人看家護院的狗,也要當狼打了。」
  司徒慶看了看樵夫,轉向青城派掌門步白秋,心平氣和道:「步兄想為歡喜教伸冤,還須拿出真憑實據。倘若真是不才誤會了歡喜教……」
  「魔教就是魔教,有什麼好誤會,」峨眉派弟子憤憤道,「就憑千歡斷絕散,誅它百次也不冤。」
  「司徒老兒,你這話說得未免太過陰險,誰要為惡貫滿盈的魔教伸冤?」步白秋拂去案上茶盞瓜果,令幾個弟子將偌大一個布包袱擱平打開,朗聲道,「司徒慶勾結朝廷、屠戮劍門的證據在此,請各路朋友過目!」群雄紛紛起身圍攏觀瞧,只見包袱皮中,赫然擺著一具臭不可聞的骸骨。
  司徒慶心中一凜,幾步上前道:「這是何人?」
  步白秋譏嘲道:「怎麼,你這不肖弟子,連你師父陸漸鴻都不認得了?」
  司徒慶萬沒料到青城派會去劍門開棺掘墓,霎時滿目光火:「步白秋!」胡不思見狀,連忙制住他要拔劍的手,低聲勸道:「盟主息怒,莫要中了他的奸計。」
  「當著天下豪傑,司徒慶你還想毀屍滅跡不成?老夫雖然驚擾了陸老前輩的英靈,卻也是無奈之舉,是為了替陸老前輩和武林正道清理門戶,」步白秋指著骸骨,振振有詞,「列位請看,陸老前輩的胸骨盡斷,是為掌力所傷。而穴道所在之處的骨面,並無被琴弦貫穿的跡象。這與殷無恨的‘勾魂奪魄’極不相符。因而,定是烏衣衛以鷹爪功殺害陸老前輩,再用針在他周身穴道刺孔……」
  「不對。」圍而觀之的群雄中,忽然有人沉聲反駁。
  群雄齊齊循聲覓去,只見一名穿半臂搭護戴斗笠的暗衛,出現在骸骨一側。這正是暗衛九,他驗過梨花槍范衝的屍首,此時想與陸漸鴻的骸骨比對比對,證實行凶手法是否相同。
  司徒雅總算和暗衛九聚在一處,接茬溫柔問:「哪裡不對?」
  暗衛九抱拳道:「啟稟主人和小主人,這並非陸掌門的遺骸。」
  步白秋搶道:「你司徒家死不認賬也沒用,劍門還有七十座墳冢,大可開棺驗屍!」
  司徒慶默想,沒有十成把握,暗衛九是不會妄自定論。只是這具白骨,連他都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他師父。暗衛九與他師父素未謀面,何以如此篤定?當下要暗衛九驗來聽聽。
  暗衛九領命,指著那骸骨斷裂的胸骨,利落道:「膻中為外力重創的一剎,人會窒息,因而血氣衝頂,在頭頂百會穴的前三寸囟門穴處,形成血暈。」群雄暗道有理,向遺骸的頭顱看去,卻見那毛髮稀疏的囟門穴很乾淨。「屬下猜想,這人死後,才被人打斷了胸骨。而且,男人左右肋骨數目各十二。這具骸骨卻各有十四根肋骨,且胯骨寬闊,盆骨鬆動,趾骨蜷縮,許是難產而死的年輕女子。」
  丐幫幫主索烈聽得驚奇:「原來陸老前輩是個女人?」
  洪岩童氣結:「幫主休要亂講。定是青城派隨便找來七十一具屍骸偷梁換柱了。」
  群雄恍然憬悟,步白秋不知是何居心,在這風口浪尖替歡喜教說話,還妄圖誣陷司徒慶殺師滅祖。想到步白秋為老不尊,偷掘劍門掌門的墳冢,這一樁就怎麼也不能善了了。
  步白秋尷尬至極,回頭去瞪青城席中的大弟子。那大弟子急道:「師父,我沒挖錯!」步白秋百口莫辯,突然惱道:「有人害我!」他放眼尋覓那告狀的樵夫,帷場內哪裡還有樵夫的蹤影。
  司徒慶勉力冷靜下來,耐著性子問步白秋,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才知道,近日有人飛鴿傳書給步白秋,聲稱當年劍門血案另有乾坤,是司徒慶勾結朝廷殺師滅祖,要他聯合崆峒派在武林大會上揭露司徒慶的罪行。他將信將疑,派大弟子去劍門查探,這一查便遇見了那樵夫,他那大弟子聽樵夫說罷當年見聞,開棺驗屍,發現屍骸胸骨盡斷,果然並非殷無恨所為。他哪曉得那些屍骸早就讓人掉了包,此時讓暗衛九識破,才醒悟自己讓人利用。
  崆峒派的掌門人風落影點頭道:「不錯,老夫也收到了同樣的飛鴿傳書。那匿名傳書之人還稱,盟主你當年率眾討伐歡喜教,為的是殷無恨手裡的《九如神功》——彼時,九如神功讓殷無恨交給了歡喜教左護法方點畫,和他的兩個義子殷其雷、殷其然。因此眾人拷問殷無恨時,盟主你卻不見了蹤影,想必是為奪得九如神功,去追那左護法和殷無恨的義子了。」
  劍門師兄弟的墳冢讓人掘開,司徒慶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看著蜀王韓寐,道:「昔年不才匆匆告辭,是去答謝不告而別的點絳派。至於《九如神功》,不才和各路朋友一樣,近年才略有耳聞。」
  群雄這才想起,步白秋發難似是以韓寐擲杯為號,那傳書挑撥之人想必正是韓寐。只是礙於韓寐是蜀王和武當入室弟子,誰也不敢率先詰問。韓寐樂得省事,不置一詞,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情。
  一場武林大會不歡而散,丐幫幫主索烈大呼無趣,不容分說攬了司徒雅和暗衛九去城中喝酒。
  司徒慶則邀請步白秋過府一敘,以便問個清楚明白。步白秋自知理虧,從善如流應允。武當派張碧俠也適時與韓寐作別,回司徒府靜觀其變。帷場最終只剩下收拾殘局的府丁,以及韓寐和季雁棲。
  韓寐吃完最後一個橘子,興致索然收兵:「戲也看完了,上散花樓吃飯去。」
  季雁棲只恨暗衛九攪局,不甘心道:「王爺當真相信司徒慶的話,認定九如神功不在他手裡?」
  韓寐就著他的手背揩嘴,皺眉打個嗝:「本王還不夠色令智昏,來幾陣枕邊風,再議。」

  第三十六章

  離了武林大會,索烈猶如猛虎出籠,往益州城的二葷鋪一坐,提著小二直呼好酒好菜儘管上。
  司徒雅無可奈何奉陪,坐在憑欄的客座,眼看暮色一點點吞沒遠處山河,城郭的輪廓模糊黯淡下去,唯余零星的燈籠紅光,讓朔風一吹,醉酒了似的,在夜中搖搖曳曳潑散。
  索烈擢起兌水的劍南燒春,替司徒雅斟滿,抱怨道:「這武林大會好沒趣!但凡有血性的漢子,師父的墳冢讓青城派掘毀,就該揍青城牛鼻子一頓再作理會!令尊不發號,哥哥我卻不能多管閒事!」
  司徒雅心道,沒見地,彼時韓寐重兵在帷外守著,當真動起手來,指不定會如了誰的願。他舉碗微笑道:「幫主義薄雲天,小弟先乾為敬,請了。」一碗飲個底朝天子,臉皮還是白生生的。
  索烈想起初遇時,司徒雅投他所好贈他一壺酒,此時見他喝酒全不上臉,就知這是個中行家。索性喚來掌櫃,拍了錠金子,要他拿十壇不摻水的陳年佳釀來。掌櫃驚駭不已,見他虎背熊腰,彪悍非常,不敢違拗,只唯唯諾諾道:「大過年的,客官你莫要勉強……喝不完擱鄙店存著,算是討個吉利,‘年年有餘’。」
  索烈大笑道:「不過十壇酒!我們三個人,哪有喝不完的道理!」
  司徒雅聽得心動,這三個人,自然是把在後廚掌勺的暗衛九算上了。他盯著那掌櫃收走的金子,由衷贊道:「幫主出手好闊綽,比起李太白解貂贖酒,亦不遜色。不知平常都在何處發財?」
  索烈揩揩嘴角道:「這銀子都是幫中兄弟討的,平常總舵主看得緊,逢年過節才闊綽這一回。」
  司徒雅也讓居養華看得緊,恨不得說一句同是天涯淪落人,面上請教道:「那麼假如,有人要幫主你半年之內,必須湊齊二十萬兩黃金,幫主你可有什麼好對策?」
  索烈比指頭道:「這個不難,假設天下有千萬人,每人均給我丐幫半貫銅錢,那麼,那麼……」
  司徒雅頓覺所問非人。
  兩人天南海北聊些有的沒的,各自灌了兩壇酒下肚。待暗衛九端來下酒小菜,索烈已喝得七葷八素,抱著暗衛九就開始耍渾灌酒。暗衛九一臉茫然看向司徒雅,司徒雅輓起袍袖,醉眼迷離撲上道:「喝!」兩人一左一右將暗衛九按坐於凳,提了酒壇強行喂他。
  暗衛九嗆了一聲,還沒喘過氣,辛辣的酒液已涌衝入喉。他忍不住打個激靈,渾身火燒似地滾燙起來,於這寒徹骨的隆冬好不痛快。他在暗衛營時極少飲酒,這一下喝開了,就知道要自己托著壇底暢飲。只是他的眼瞼讓酒氣逼得發紅,眉頭始終艱辛地皺著,倒像是人生失意,要一醉解千愁了。
  司徒雅打量著暗衛九因仰頭吞咽而蠕動的喉結,冷不防索烈拍案而起醉醺醺喝道:「好小子,你是武林盟主的二公子,當初怎的瞞著哥哥,不和哥哥講!你瞧不起索某不成!」周遭嘈雜讓他吼得驟然肅靜。
  司徒雅微笑道:「幫主,你沒告訴我,你爹是誰。我為甚要告訴你,我爹是誰?」
  索烈覺得有道理,頭昏腦脹道:「對,你是你,你爹是你爹。我不是衝著你爹和你交朋友。」
  司徒雅本想繼續欣賞暗衛九,聽了這話,略微動容,隨口道:「我也不是衝著丐幫幫主的名號,和索烈交朋友。」話罷,桌面騰地一聲響!原來是暗衛九喝完了酒,他將酒壇狠狠一放,豪邁點頭。
  索烈轉向暗衛九,沒頭沒腦道:「你真的不嫌棄哥哥我有爹生沒娘養,就和哥哥拜個把子!」
  暗衛九閉眼摒去醉意:「我聽小主人的。」
  司徒雅不滿:「桃園三結義,幫主怎少算了小弟?」
  索烈酩酊噓了聲:「弟媳一邊去!」
  司徒雅蹭到發怔的暗衛九身畔,佯怒慫恿道:「暗衛九,削他。」
  暗衛九應聲拍起筷子當刀使,就一招‘撥雲望月’搶攻索烈上三路。索烈正抱著酒壇,見勢不好,暗衛九攻他左手,他就‘毒蛇守洞’,以右手抱壇,護在左手前;暗衛九攻他右手,他就換了左手抱壇,護在右手前,是為‘冷鶴守梅’。這兩下子,索烈的神情說不出的驚惶滑稽,但見他的酒壇忙不迭在左右手之間滾來換去,卻讓暗衛九的箸尖幾下破去了封泥紅紙,惹得司徒雅忍俊不禁。
  暗衛九見膻中攻不下,利落起身,迅疾去戳索烈腰眼。索烈霎時一個‘搶背轉身’,靈活地躲過了暗衛九,大馬猴似地怪模怪樣撈著酒壇,去逗坐著看熱鬧的司徒雅,暗衛九心中一凜,來不及轉身,便將筷子一旋‘灞橋橫刀’接了‘回馬槍’,哪曉得索烈正撅臀埋腰,在逼迫司徒雅喝酒,這一筷子不偏不倚,正好戳中索烈臀底。
  索烈痛得乾嚎一嗓子,撒了酒壇,慘無人色回頭怒罵暗衛九。司徒雅笑得直打跌。三人正嬉戲打鬧,黑■■的夜色裡,忽地傳來一聲爆竹脆響,緊接著千家萬戶亮起火樹銀花,不一時繁響席捲街頭巷尾,乃至整個益州城。這才有了除舊歲的氛圍。
  「來來,一口悶。」索烈一人發了一壇酒。
  司徒雅笑道:「討個說法。」
  「長長久久。」暗衛九道。
  司徒雅重複道:「長長久……九。」他神使鬼差想到,九如神教、九龍杯、暗衛九,他和九字極有緣分。三人提壇仰頸,喝到盡興處,索烈靠著窗欄,抬眼默看不夜天的煙火。司徒雅側臥在狹窄的長凳中,飲幾口,將酒壇舉高,躺平懶洋洋張嘴,放任那水線砸落。
  唯有暗衛九喝得最老實,食不語,坐如鐘,儼然大俠風範。
  索烈率先喝完,扔了罈子,大驚失色指天問:「哥哥我喝高了不成,那燈籠怎地跑天上去了?」
  司徒雅側頭一看,微笑道:「那是孔明燈,祈福保平安的。」回頭沒見索烈人,他放眼尋覓一番,只見夜空中,有一襲彪悍人影,正施展輕功‘金豹穿崖’,向那密密匝匝、浮游不定的孔明燈撒丫子狂奔而去,大有誇父追日之氣概,只怕一時半會回不來了。
  司徒雅再回首,埋頭在桌底找暗衛九,暗衛九正迷濛地翻著空罈子,似乎還想找酒喝。他趕緊牽住暗衛九的手,十指合握,溫言軟語哄:「我們不喝了,放孔明燈去。」
  暗衛九點點頭,天旋地轉地跟著司徒雅邁步。一路上,時而地廣人稀,時而在摩肩擦踵的人潮裡磕絆,恍然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此地何地,他握緊了牽著他的手,每走一步,只覺腹中酒囊直盪漾。
  司徒雅在夜市尋了個賣孔明燈的小攤,攤主問他往上添點什麼心願,他轉身笑意盎然詢問暗衛九,暗衛九沉默半晌,目光迷濛之中,透著幾許勉力按捺的期待,最終質樸道出:「擺柳。」
  聽暗衛九這般一講,司徒雅也覺喝得太飽,提筆匆匆往紅燈籠紙上寫了掙二十萬兩黃金的豪言壯語,付錢時摸進懷裡,小指甲蘸了點粉末,微不可察往燭窩裡彈了彈,這才任由那孔明燈飛走。
  待那紅色的孔明燈升騰到半空中,漸漸轉為青燈時,司徒雅和暗衛九已扎進伸手不見五指的窄巷,心急火燎尋覓屏廁,奈何有些物事平常熟視無睹,真真到了需要的時候,偏偏難以找到。
  司徒雅再也等不得了,見四下無人,就和暗衛九齊齊對著墻隅解決。
  他舒暢愜意之後,側頭覷暗衛九,暗衛九竟還沒動靜。
  「怎麼了?」司徒雅不解地問。
  暗衛九五雷轟頂,發覺他竟不自覺和他家小主人一塊擺柳,這一怔,無論如何也出不來。想作罷,又覺撐不回司徒府,正欲潛心催發速戰速決,孰料司徒雅已完事,專心致志看著他,還同他講話。
  「莫不是憋壞了。」司徒雅憂心忡忡,溫柔環住暗衛九的腰身,手把手握住那物,吹了聲口哨。
  「……」暗衛九僅存的尿意,給這哄孩童的噓聲窘了回去,只能默默盯著那握住他要害的手。
  司徒雅撈住底下那溫軟的一團,放在掌心輕輕把玩,只覺裹在囊裡圓滾滾的球兒很有意思。
  暗衛九緩緩側過頭,睇去滿眼闌珊的醉意:「小主人。」一墻之隔,便是年夜歡樂的喧鬧。
  司徒雅含糊地笑了聲,咂了口他的頸側,撩撥道:「我想抱你。」
  暗衛九懵了懵,讓那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腰間那手臂也箍得緊了,他突然很想撒尿了。
  司徒雅往暗衛九繃緊的臀底摸去,冷不丁地聽見巷外有人敲鑼大喊:「走水了!」
  幾個官差嚷嚷:「他娘的,說了莫要在院裡放爆竹,那是哪家!」
  打更人氣喘如牛道:「哎喲官爺,是司徒府,快燒到鄰家了!」
  暗衛九聽罷,明白此地去司徒府不遠,也顧不得憋著尿,三下五除二穿好褲子,將司徒雅打橫抱起,縱上墻幾個燕子抄水,果見司徒府紅光沖天,狼煙滾滾,於風雪瀟瀟的冬夜中,好似燒紅的一塊炭。

  第三十七章

  暗衛九抱好司徒雅,抄近道躍過相鄰的屋脊,剛落至干戈聲四起的司徒府外的深巷,就覺身後一道厲風襲來,當下蹬地疾讓,他讓得快,那厲風卷得更快,劃破他臂側皮肉,好似一條張牙舞爪的銀龍,搖頭麰尾嗖地竄了過去,又打著旋閃電般掠了回來。暗衛九不明所以,攜著司徒雅貼墻竄起,待那物飛回深巷中一人手中,才看清,那是把明晃晃的彎刀,兩頭尖如月鉤,而刀柄竟鑄在刀身正中,與中原刀器大相徑庭。他慣常用的也是彎刀,此時不由得一呆,只覺對方的彎刀鑄造得更加有道理,使用起來想必也更加趁手得力。
  「什麼人?」底下持刀那人用中原官話問。
  暗衛九藉著府中火光放眼看去,只見這人頭戴白紗稜帽,高鼻深目,皮膚黝黑,臉頰處黑中透紅,穿著對襟青坎肩套白袍,在中原人看來,可謂奇裝異服,尤其是那稜帽邊角垂下的白紗,頗像波斯來的藩客,和黝黑的皮膚一襯,略滑稽。
  暗衛九立在墻頭:「在下司徒府暗衛,勞駕前輩借道。」
  「原來如此,」白紗稜帽客套道,「我是崑崙派的掌門人,莫見怪。」
  「不見怪,煩勞掌門人讓路。」眼見司徒府火勢沖天,暗衛九又憋著尿,人有三急一應俱全。
  莫見怪慢條斯理地糾正:「莫見怪是我名字,你們暗衛營的師父胡不思,是我師弟。按理,你應叫我一聲師伯。今天過年我是來看他的,又怕他不高興不準我進門。話說你們府中怎的這般熱鬧?」
  胡不思早年是崑崙派弟子,暗衛九是隱隱約約知道的,而況這人高鼻深目,一副回族人相貌,加之使的是彎刀,與胡不思有許多相似之處。他便信了七八分。
  偎在暗衛九懷裡的司徒雅道:「府裡走水,不知父親和大哥如何。救火要緊,稍後敘舊也不遲。」
  暗衛九領命,在深巷裡放下司徒雅,就要翻墻而入。司徒雅拉住他,道:「我也去。」
  暗衛九覺得不妥,司徒雅武功盡失,重傷初愈,這般進去煙燻火燎,對心肺不好。何況府裡正喊打喊殺……但他將司徒雅獨自留在府外,萬一賊人來襲,他又會顧此失彼。
  莫見怪見兩人難捨難分,出主意道:「司徒府走水,我進去未免惹嫌。不如我留在此地照料這位公子,師侄你儘管進去。替我捎個話給不思,我在外頭等他。」
  暗衛九點點頭,向莫見怪抱了個拳,二話不說掠入司徒府,看清了失火的是遠處的後院,他又迅疾攀回臨近深巷的墻頭,確信司徒雅和莫見怪相安無事,這才放心離去。
  待暗衛九走遠,深巷中忽地又躥出個黑衣少女來。這少女一副苗族扮相,幾步到了司徒雅面前,道了聲「表哥」,麻利地攤開肩頭包袱,替司徒雅拆散束髮,又將他眼角勾描得銳利幾分,換了身熏過檀香的玄氅黑袍。
  莫見怪收好刀,向司徒雅見禮,又對少女寒暄道:「副教主好久不見,出落得愈發水靈了。」
  少女嗤道:「莫老怪,你每回見了我都說這話,水靈了,愈發水靈了,下回該是水淋淋了。」
  莫見怪和善道:「中原奉承話懂得少,你莫要見怪。說實在的,玲瓏你越長越像老教主了。」
  少女大喜,轉問司徒雅:「是麼表哥?」
  司徒雅醉意全消,閉眼醞釀好情緒,兀自罩好銀飾面具,再睜眼,滿眼陰鷙戾氣,乍看上去,與丹山鎮那夜的‘殷無恨’如出一轍。他端詳了少女一番,壓低嗓門沉沉笑道:「是有一點像。」
  少女心花怒放,追問道:「哪點像?」
  「都姓俞。」司徒雅理理氅襟,負上綠綺琴匣,拔身縱入司徒府,同時以反手拉弓的架勢勾住徵弦,貫力一挑,五行屬火、五臟主心的變徽之聲,彈指間渾雄直衝霄漢,漫天浮游的孔明燈應聲震得爆裂,好似一團團天火,繽紛墜落。府中火勢,也驟然隨這奔涌的內力流竄四射,猶如狂怒的火龍縱橫游走。
  琴音初開,天地遽亮。撲火搦戰的眾暗衛心神俱震,以為是天有異象、地脈不穩。
  以青燈為號趕來殺人放火的歡喜教舊部,聽得大喜過望。雖明知是九如神教在扮殷無恨,但這一回出場的‘殷無恨’,和范無救扮的有天壤之別。震懾之際,惴惴猜道:「是‘雷霆號令’,真是教主?」
  張碧俠一聽這琴音,向武當弟子贊道:「這人能將玄默琴譜修到第三層‘俱造化’,正合師父所述‘俱造化,化化生生,雷霆號令,杳杳明證’。擺好天罡七星陣,隨我去擒殷無恨!」他剛想循聲辨位,冷不防眼前一花,一柄打旋撐圓的傘面遮了他去路。紙傘上轉著斗大四個血字,‘你也來了’。
  府中後院裡,青城派弟子護好了掌門步白秋,嚴陣以待。司徒慶亦守在步白秋身畔,嘆息道:「他終於還是來了。」步白秋已聽聞了唐門家主的死法,此時臉色鐵青,只是抱元守一凝神戒備著。
  司徒慶摩挲著腰間佩劍:「步兄,依你之見,他是找你,還是找我?」
  步白秋忽然咬牙切齒問:「盟主你到底是正是邪,你到底會不會九如神功?」
  司徒慶怔了怔:「旁門左道之物,我正道中人怎會?事到如今步兄你還疑我,豈不是正中魔教下懷。」
  步白秋置若罔聞,喃喃道:「殷無恨不會九如神功,你我只要有九如神功在手,他就會投鼠忌器。」
  司徒慶道:「這九如神功,不才莫說會,連見也未曾見過。」當年正邪鏖戰,他已報仇雪恨,事後匆匆忙忙離開歡喜教,披星戴月去找事了拂衣去的玉芙蓉,哪裡有心思過問魔教所謂的神功的去向。
  「當年討伐魔教的義士,到如今只剩下張鶴心、玉芙蓉以及你我,」步白秋疑神疑鬼道,「九如神功既然不在你我手中,難道是讓這二人搶了去?」
  司徒慶心中一動,鉤沉索隱,昔年率先離開的正是玉芙蓉,可他旋即就接踵而至,此後一直形影不離,他沒見到九如神功,玉芙蓉自然也沒見到。而武當派掌門的張鶴心,也早早離開了歡喜教,極可能是去追尋攜帶九如神功出逃的左護法和殷無恨兩個義子的蹤跡。但他相信,以張鶴心的為人,就算拿到了九如神功,也會隨手將這邪功毀去。比起九如神功的下落,現下他更想知道的是,重傷的殷無恨如何從群雄掌中逃出生天,又為何要這般大費周章報仇。「步兄,當年酆都戰後,到底出了什麼變故?」
  步白秋神色頓僵,不尷不尬道:「能出什麼變故……」話音未落,他忽地雙目圓睜,駭然看著司徒慶身後的屋脊。司徒慶隨之轉身望去,只見一襲玄氅黑袍無聲無息,盤坐在那處,正撐膝支頤,饒有興致旁聽他倆敘話。他想看清那人容貌,奈何那人戴著銀面具,就衣著打扮,和當年的殷無恨毫無二致。
  「殷無恨?」司徒慶試道。
  司徒雅默不作聲,幽幽地看著司徒慶。
  司徒慶怒道:「冤有頭,債有主,何必傷及無辜!」他與殷無恨交過手,知道以柔軟狹長的琴弦為暗器,有個致命的弱點,即是近身難以施展,此時趁對方未先發制人,他提氣以劍門輕功‘雪染翠雲’,高步搶至‘殷無恨’身前,人到劍到,直直貫穿了‘殷無恨’的咽喉,然而劍鋒落處,一片虛無。
  步白秋定睛一看,只見那‘殷無恨’的身形漸漸稀薄,竟是個鏡花水月般的殘影。
  這門輕功,在玄默神功的第五層‘同道化’,名為‘太古風回’,步伐暗合五音所指的五行方位,琴譜記載的心訣講究‘神遊衝虛之外,賦性天壤之垓,與道同化,與物無媒,蹤跡脫塵,任去還來’。
  步白秋曾在二十年前見識過此招,雖參不透其中玄妙,卻知道但凡使了‘太古風回’,殷無恨就會出現在與敵人攻勢恰好相反的方位——現下這方位,正是他背後。他冷汗淋漓想到此處,迅疾背殺一劍,孰料這瞎蒙的一劍,竟真的沒入了血肉之軀中!他大喜過望轉身看去,但見他刺中的人穿著青城弟子的道袍,正難以置信瞪著他道:「師父……」
  步白秋趕緊抽回劍,顧不得誤殺的弟子,放眼尋覓‘殷無恨’的蹤跡,這才發現司徒慶和‘殷無恨’已在十丈開外的屋脊處交手過招——他萬萬沒料到,司徒慶一擊不中,竟還能迅速跟上‘殷無恨’的身步,一時既疑心司徒慶會九如神功,又起了漁翁得利之意,索性坐山觀虎鬥,只待這武林盟主和那魔教教主兩敗俱傷時,再伺機上前補劍。
  司徒雅即打即離,且戰且走,蹁躚避開司徒慶的‘五子晴嵐’,這劍招一脈縱出五道劍光,恰如劍門五子峰破雲而出,雖然雄峻,卻置於內力連綿的和煦之中,光明正大令人神怡。劍法的形意、使劍之人的心境涵養,俱是恰到好處。
  司徒慶質問道:「何不用琴?」
  司徒雅煞有介事冷笑一聲,正要出言,驟覺幾道飛刀利落襲至,知道是暗衛九趕來為司徒慶掠陣,當下身形徒轉,‘太古風回’繞過院裡渾身血氣未及收勢的暗衛九,不容分說往藏劍閣掠去。暗衛九愣了愣,只覺這回的‘殷無恨’,輕功與上回大不相同。莫說望塵莫及……他全然沒看清怎麼回事。
  司徒慶輓劍追上,又怕中了調虎離山計,以內功傳音吩咐暗衛九道:「護好步掌門!」

  第三十八章

  暗衛九領命保護步白秋,憂心忡忡目送自家盟主離去,不論是方才那一聲‘雷霆號令’,還是此刻‘殷無恨’施展的詭譎輕功,都讓他隱隱感到,今夜凶多吉少——雖然盟主的雪盲劍法不出,就仍留有迴旋餘地,但‘殷無恨’更是袖手以待,好整以暇,不知武功到底如何、在醞釀什麼毒計。他突然很慶幸,司徒雅沒有進府。
  「師父,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青城派大弟子沉不住氣道,「趁著盟主纏住殷無恨,我們先出去召集武林同道,再來助盟主一臂之力。」
  步白秋沉吟不語。在他看來,以殷無恨如今的身手,殺他如探囊取物。逃得了初一,也躲不過十五。要他放下掌門人的面子,公然撇下司徒慶去向各派求救,往後他還有何面目立足江湖。
  暗衛九道:「不能走。」
  青城派弟子聞話怒目而視。
  步白秋深以為然,他不能走也走不了,卻苦於毫無對策,隨口問道:「怎的?」
  暗衛九道:「盟主讓我保護你。你應該相信盟主。」
  步白秋尖刻地笑了聲:「你保護我?就憑小子你那幾把飛刀?」他身為一派之主,幾十年磨一劍,尚且敵不住魔教妖法,這年紀輕輕的暗衛竟異想天開,以為能護住他,簡直是螳臂當車。
  「我是暗衛。」暗衛九似乎覺得這句話很有說服力。
  青城派弟子一心逃命,此時見他存心攔阻,急得拔劍喝道:「什麼玩意!」青城派大弟子道:「你用心歹毒攔著我師父,就是助紂為虐的魔教細作。我雖殺不了殷無恨,殺你卻和殺狗一般!」
  暗衛九不為所動:「暗衛會易容,替死。」
  此話一出,步白秋愁眉頓展,如獲大赦,語氣也熱切了幾分:「你……此話當真?」
  暗衛九自有打算,假若殷無恨是在調虎離山,或者真能打敗盟主,那麼必定會折回來殺步白秋。步白秋這般逃了,也逃不了多遠。而殷無恨極可能遷怒整個司徒府,那時他只怕護不住司徒雅。因此最壞的打算、最好的辦法,是讓‘步白秋’死在殷無恨手中,一死平恨,一了百了。
  不過在那之前,他想先擺個柳……
  話分兩頭,司徒雅引司徒慶來到藏劍閣外。此地已是明晃晃的火海一片,唯獨藏劍閣尚還完整。
  司徒雅在熊熊烈火之中颯颯止步,他落足之處,狂肆的火焰往四下散去,為他讓出一席之地。司徒慶旋即蹈火而至,渾身罡氣暴漲,逼得火勢直指司徒雅。針鋒相對之際,熱浪鼓盪兩人袍袖。
  司徒慶緊緊注視著司徒雅,卻在透過他質問另一個人:「你為何要這樣做?」
  司徒雅偏頭一笑,像是在和司徒慶示什麼意,繼而得心應手撈過背後琴匣。
  「我劍門與你無怨無仇!」司徒慶重複著二十年前的困惑與憤懣。
  司徒雅旋身而坐,將綠綺古琴橫陳於膝,沉聲道:「何必講,何必問。」
  依舊是二十年前的答案。司徒慶怒火攻心:「我師兄弟已經死去多年,到如今你還不肯放過他們,竟幹出掘冢換屍的事來,使得亡者不得安寧,殷無恨,你真的欺人太甚!」
  司徒雅心道,掘冢換屍的伎倆,明明是血衣教的季雁棲抑或蜀王韓寐乾的,他爹當真氣糊塗了,遇見的不順心事盡往殷無恨頭上栽。面上笑道:「你這是在和本尊撒嬌?你背負七十一條人命,生不如死苟活二十年,日日夜夜悔不當初,滋味是不好受,不如來戰,本尊給你個痛快。」
  司徒慶聽得一怔,作為劍門子弟,只他一人獨活,每每到了人生不如意時,他難免會想念師門,因而心生悔恨,自覺無論如何努力,各派人士也始終待他客套疏遠,好似瞧不起他當年無知無覺倖免於難。他沒料到,‘殷無恨’會了解他的心境至此。然而,這一切不正是拜殷無恨所賜?
  司徒雅信手撥弦,指法有力更迭,猱綽攏注之際——除了窸窣喑啞的走手音,一派玄默寂靜。
  司徒慶目光頓凜,知道他正將內力注於弦間,抑得冰蠶絲弦無法震顫。這般泯聲默運,三緘而後發,琴底納音的暗匣,會在一瞬縱出百股利弦,與此同時,附弦的內力也會宏然盈蓋數十丈之遠,從而以浩不可聞的五音制人五臟,使人剎那耳聵眼盲,最終琴弦為所欲為貫穿人周身要穴。
  說時遲那時快,司徒慶劍走偏鋒,以一招‘飛梁架道’,去搗挑那琴尾架弦的龍齦木。
  司徒雅泰然自若,任劍鋒欺近,忽地左手大開大合旋琴轉身,右手指節微動,撥出百股琴弦,夾雜凌厲疾風,將周遭焚騰的猛焰,齊齊撩向藏劍閣。「司徒慶,劍門人都死絕了,你留著七十一把劍有何用,本尊今日就替你拆了這陰魂不散的劍冢!」
  霎時間,赤浪翻涌猶如狂瀾,萬千火星沾染朱碧兩色的八角閣樓。
  司徒慶隨那披火的琴弦■出,竭平生之力,後發而先至,劍氣過處,劃地劈開尺深的石壑,強行將席卷而來的炎氣火瀾隔絕。然而玄默神功的魔音,已由驟散的百弦灌耳,他眼前花麻一片,耳心爆痛欲聾,再也看不清、聽不明。他劍法頓改,恣意掄轉挑刺,一招百影,疏疏還密密,整整復斜斜。雪色劍光與森羅火弦相撞,宛如憑空遍地開花,絢麗轉瞬就湮滅無蹤。
  司徒雅默不作聲打量密匝匝困住司徒慶的弦網,那冰蠶弦絲火燒不斷,刀劍難斬,以司徒慶手中的劍,是決計衝不開的——除非入閣去取那兩把名為‘夕照’和‘絕壁’的吹毫斷發的寶劍。而司徒慶去取劍的工夫,對他而言,了結步白秋,綽綽有餘。
  後院廂房裡,暗衛九和步白秋彼此換過衣物。暗衛九對著銅鏡麻利抹好易容膏,又用短刀仔細削下步白秋的鬍鬚,自個黏上,再替步白秋改頭換面。萬事俱備後,穿著鶴氅八卦襟的暗衛九,吹滅房中蠟燭,從榻底摸出夜壺,背對步白秋,開始掏傢伙擺柳。
  步白秋怪異地看著沉心靜氣想解決內急的‘步白秋’。
  不知是緊張,還是憋得太久,暗衛九努力了半晌,卻憋不出尿意。他突然很想念他的小主人。他想象著,司徒雅站在府外深巷裡,翹首等待他翻墻而出的模樣,身著纖塵不染的白袍,神情也許有點焦急,也許還有點醉意,但語氣溫柔蘊藉,喚他暗衛九。
  廂房外傳來青城子弟驚惶的喊聲。一股暴戾的勁風震碎了門■,暗衛九適時拔出步白秋的佩劍,回身怒指黑袍玄氅戴銀面具的‘殷無恨’,‘殷無恨’卻沒有看他,而是斜睨著旁立的步白秋一眼——
  此時步白秋已易容妥當,一身暗衛打扮。房中黯淡無光,乍看與暗衛九平時模樣如出一轍。
  只要步白秋不說話,暗衛九有自信,只與他打過一回照面的殷無恨,絕對分不出孰真孰假。
  然而此‘殷無恨’非彼殷無恨,而是與暗衛九朝夕相對的司徒雅。司徒雅覺得奇怪,‘暗衛九’見了他,竟是一副抱元自守的姿態,並未遵循司徒慶的命令盡忠職守保護‘步白秋’。
  司徒雅無暇深思,他一時也想不到,暗衛九會和步白秋互換身份。至於‘暗衛九’的眼神陌生,他以為是他正在假扮‘殷無恨’的緣故。
  此時‘暗衛九’不救‘步白秋’,對他而言再好不過。想罷,他速戰速決抽身換影,寬敞的玄色外氅在他掌中一蕩,化為千絲萬縷,向榻前驚懼交加的‘步白秋’梭去。
  「……」暗衛九手中的青城派長劍根本使不上,他甚至不及躲避,那黑雲般的冰蠶絲線已洪涌而至。他這般親眼目睹,才明白,這‘殷無恨’殺人,用的不一定是琴弦,招數也不一定是以五音攫五臟的‘勾魂奪魄’,這念頭一閃即逝,他最終想的是,小主人不必為二十萬兩黃金傷神了。
  最後一剎,司徒雅神使鬼差看向對面‘步白秋’的眼睛,‘步白秋’的眼睛很亮,像是燈花在子夜爆燃,蘊著沉穩友善的笑意。這雙眼和暗衛九的眼睛如出一轍。畢竟一個人再怎麼改頭換面,心緒流露之際,眼神始終難以改變。
  司徒雅身形驟轉,‘太古風回’搶到暗衛九身前,出指如電鎖了暗衛九幾處要穴,同時以九如神功撥轉千頭萬緒的冰蠶絲,直打那奪門而出的假‘暗衛九’。步白秋見勢不好,拔劍要施展歸一劍法抵擋,卻在腰間摸了個空,他早已將劍交給了暗衛九,這瞬息遲疑,使得他旋即抱恨而終。
  「……」暗衛九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步白秋的屍身讓冰蠶絲釘在門檻處。他實在想不通,‘殷無恨’如何能在一瞬間識破真正的步白秋。
  司徒雅則發了一身冷汗,不知該罵暗衛九愚忠,還是該惱暗衛九調皮——竟還煞有介事黏著步白秋的鬍鬚。他有氣不能出,冷冷振袖收了冰蠶絲,轉向暗衛九,將計就計,抑著嗓子沉沉笑道:「礙事的暗衛死了,你的青城猢猻也逃了。白秋,本尊等了你二十年,如今再沒人能阻擋你我相好了。」
  暗衛九呆了呆:「……?」

  第三十九章

  司徒雅挾起呆若木雞的暗衛九,大張旗鼓掠出司徒府。在司徒府的暗衛和正道群雄看來,則是‘殷無恨’挾持了‘步白秋’,一時間投鼠忌器,紛紛住手。
  九如神教教眾和歡喜教舊部伺機撤離。唯有左使謝必安和右使范無救,還在與武當派的張碧俠苦戰。張碧俠將一套太極拳使得剛柔並濟,配合武當弟子的天罡七星陣,竟與他倆打了個平分秋色。
  謝必安見勢不好,大叫道:「教主,你把屬下忘了!」
  司徒雅傳音道:「張碧俠,步白秋在本尊手裡,他有個三長兩短,你武當派難辭其咎。」
  張碧俠聞話停手,氣發丹田,義正詞嚴朗聲怒斥:「殷無恨!」
  群雄聞聲殷切望向張碧俠,盼這武當高徒,代表武林正派痛罵魔教。張碧俠激動地發了一聲喊,卻未及準備冠冕堂皇的場面話,此時見自己忽然備受矚目,一急之下詞不達意脫口而出:「我武當你!」
  眾人為之絕倒,只覺此話一出,再無句可對。司徒雅卻不假思索回敬:「本尊鋤禾你當午,魔教了你武當!」如此這般,正邪兩道不知所云地宣了戰。群雄怔怔目送‘殷無恨’及其教眾全身而退。
  莫見怪和玉玲瓏候在司徒府外的深巷,閒聊九如神教的老教主昔年闖蕩江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風采,兩人聊到興起處,忽瞥見司徒雅抱著‘步白秋’翻墻而出。玉玲瓏奇道:「表……」
  司徒雅打斷道:「抓住司徒雅了?」他懷裡的暗衛九聽得雙目猛睜。
  玉玲瓏愣了片刻,一本正經對答道:「抓住了,教主,我已點了這崑崙老怪的穴道……」
  司徒雅睇向莫見怪。莫見怪怫然,潛運內功憋出內傷,噴出一口血,又兀自封存了膻中穴,靜待武林正派解救。接踵而至的左右使見狀催促道:「教主,後有追兵,此地不宜久留!」
  一干魔教人士理所當然,拋下身為崑崙派掌門人的莫見怪,功成身退,趁夜齊展輕功,至於益州外幾十里地的龍泉鎮。暗衛九本是茫然無措,這時聽聞司徒雅為歡喜教所擒,更是雪上加霜,默想到了歡喜教的老巢,該如何利用‘步白秋’的身份保全司徒雅。
  司徒雅向左使謝必安使個眼色,謝必安心領神會,尋了一處僻靜的宅院,將閒雜人等打暈拖走,再恭請自家教主入住。司徒雅打量了一番宅院偏房內外兩間的隔簾,沉聲道:「司徒雅關在此處?」
  玉玲瓏機靈道:「正是。」卻不知她這表哥要唱哪出——司徒雅正扮著殷無恨,這一時半會,她從哪再找出個‘司徒雅’來?
  「……」暗衛九想偏頭看那隔簾,奈何幾大要穴為司徒雅制住,血氣受阻口不能言,動彈不得。
  司徒雅將暗衛九撂進椅中,解了他啞穴,向右使范無救發號:「看住他!」
  范無救領命抱手,目光如炬,冷冷盯住暗衛九。
  司徒雅與左使謝必安、副教主玉玲瓏掀簾入了內室。這內室只有床榻和桌椅,自然不可能再有一個司徒雅。不過兩人已隱隱約約摸清司徒雅的打算,興致盎然地端茶遞水,等著聽自家教主唱戲。
  司徒雅清清嗓子,揭開茶蓋,撩了撩杯中水,煞有介事道:「把他扇醒。」
  謝必安正琢磨這要怎麼扇,玉玲瓏已道了聲「是」,拍蚊子般左手扇右手,又右手扇左手。司徒雅冷笑一聲,將茶水潑之於地。玉玲瓏旋即踮起腳,拽住謝必安的衣襟,叱道:「我家教主要問你話!」
  謝必安欽佩地側睞閒坐榻中的教主,再低頭看搖他衣襟的副教主,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一簾之隔,暗衛九憂心如焚,自覺愚不可及,早知如此,他何必帶司徒雅回府,司徒雅是否真的為歡喜教所擒?他仍抱有一線期望,他的小主人何等聰明,吉人自有天相,歡喜教一定認錯了人。他凝神細聽,簾櫳內,傳出一聲微不可察的低吟,那夢魘般的溫和嗓音含糊了什麼,漸漸清晰:「我這是……」
  暗衛九如遭當頭棒喝,懵懂地聽著那熟悉非常的聲音——
  裡間緘默片刻。司徒雅忽地倒抽口涼氣,艱難道:「我認識你,你是歡喜教的,殷無恨。」也許是醉了酒,也許受了傷,那嗓音有些喑啞鈍澀。
  ‘殷無恨’陰沉道:「二公子記性不錯。」緊接著,竟是一陣裂帛聲。
  暗衛九渾身血冷,不知‘殷無恨’在做什麼,只聽司徒雅惶然掙扎:「你要作甚……」
  ‘殷無恨’曖昧地笑了聲:「本尊明明貫穿你的心脈,將你扔下山崖,你竟還能活蹦亂跳……」
  玉玲瓏一把抓住裝模作樣掙扎的謝必安:「教主,待屬下剜出他手骨腳骨,看他還跳不跳!」
  暗衛九聽得渾身冒冷汗,啞聲道:「殷無恨,你出來。」他卯足勁去衝穴,淤鎖的經脈卻毫無反應。這細枝末節的舉動,落入范無救眼中。范無救掄轉掌中刻著‘正在抓你’四字的鎮魂笛,鋒利的笛口猶如引血槽,穩穩抵住他咽喉,厲目告誡。
  司徒雅沒料到暗衛九這麼快就作降。他鐵了心要好好教訓暗衛九,讓暗衛九明白自作主張拋下他,替別人送死,會釀成什麼樣的後果。因而低沉道:「莫急。本尊料理了這小子,就來寵你。」
  「殷無恨,」暗衛九心念電轉,竭力模仿步白秋刻薄的語氣,「你真的喜歡我?」
  「此心不假。」司徒雅認真道。
  暗衛九沉心靜氣道:「是我重要,還是……司徒二公子重要?」
  裡間外間的副教主和左右使目瞪口呆,在他們看來,教主真是博愛之極,竟連不惑之齡的‘步白秋’也不放過。而這‘步白秋’死到臨頭,還敢如此對‘殷無恨’投懷送抱,怎一個浪字了得。
  「當然是白秋你重要,」司徒雅心道,你也知道你重要。他話鋒一轉,「本尊這就來陪你。至於司徒雅這小子,拖出去,犒勞教中兄弟。」
  謝必安領命,哪裡敢拖司徒雅出去,只好諂媚道:「教主,屬下能不能,先在屋裡嘗個鮮?」
  「不能!」簾外的‘步白秋’斬釘截鐵。
  謝必安大奇,不明白武林盟主之子受辱,與這青城派掌門有何干係,問道:「怎的不能?」
  ‘步白秋’沉默了會兒,似乎在努力想說辭。
  司徒雅嘆了口氣,換了慣常的溫和語調,隔簾試探著問:「外面可是步掌門?」
  暗衛九心神俱震,囁嚅片刻,道:「……是。」他和他的小主人近在咫尺,竟不能相見相認。
  司徒雅凄然道:「步掌門,你好狠的心,你詆毀我父親,勾結魔教陷我於此。何必假惺惺為我說情!」
  玉玲瓏只當她這表哥有意栽贓步白秋,接過話頭,又拍了一巴掌,衝簾外添油加醋:「步掌門和我們教主是什麼關係,替你說情,是看得起你,莫要不識抬舉!」
  暗衛九聽得大急,卻苦於無法向司徒雅表露身份——
  在他看來,‘殷無恨’似與步白秋有斷袖之誼……此刻‘殷無恨’若是發覺真正的步白秋已讓他親手殺死,而自己竟是司徒雅的暗衛,事態只會對司徒雅更加不利。
  「你們歡喜教多行不義必自斃,」司徒雅的語氣很倔強,「會有人來救我的。」
  謝必安忍笑道:「誰會來救你?」
  司徒雅呢喃道:「……暗衛九。」
  暗衛九呼吸頓窒。
  「這世上有一個人,就算我掉下懸崖,他也會義無反顧救我……」司徒雅的語調聽上去很開心。
  然而‘殷無恨’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死了。」
  暗衛九聽得很揪心。
  司徒雅笑道:「……怎麼可能,他不會拋下我不管的。」
  一句話,讓暗衛九的揪心變成了誅心。
  ‘殷無恨’道:「本尊親手殺的人,還能有假。」
  司徒雅道:「不,你騙不了我……他打不過你,他不會跑麼。我在等他,他不會拋下我不管。」
  ‘殷無恨’冷笑:「他不過是個訓練有素、沒心沒肺的暗衛,司徒慶要他保護誰,他就保護誰,與你這紈褲子弟何干。你若非司徒雅,不是司徒慶之子,誰來理會你這弱不禁風的草包?」
  玉玲瓏和謝必安嘆為觀止看著自家教主自說自罵,不知為何,笑過之後,竟覺略微沉重。
  司徒雅喝口茶,緩了緩,哽咽道:「你說的不錯,我司徒雅何德何能,能讓他為我而活。他根本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他要保護的只是司徒這個姓氏。而不是我這一無是處的人……我太貪心了。」
  一簾之隔,暗衛九束手無策坐在椅中,咬緊了牙關,將眼中的熱意逼回去。
  他的小主人自暴自棄,竟比死還讓他難受。
  ‘殷無恨’道:「你知道就好,告訴本尊,司徒慶將九如神功在藏何處,本尊可以饒你一命。」
  司徒雅不答反問:「暗衛九真的死了?」
  ‘殷無恨’不耐其煩:「不錯。」
  「九如神功是何物。左右我是沒人在乎的棄子,生有何歡死有何懼?十餘年自生自滅,到頭來費力不討好,唯一願和我親近的人,也不過是奉了父命,」司徒雅苦笑一聲,「我活也活悶煞了。」
  謝必安和玉玲瓏面面相覷,他倆明明當著司徒雅的面,卻分不出他講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立在簾外的右使范無救,聽自家教主的語調如此泫然欲泣,幾乎拿不穩鎮魂笛,只想破口大罵那暗衛九沒有良心,衝進去好好哄一哄無端受了委屈的教主。
  暗衛九閉眼勉力壓抑情緒:「二公子,你的暗衛無能……你不可輕生。」
  簾櫳內沒有回應。暗衛九睜眼一看,‘殷無恨’竟好整以暇,佇在他椅前。
  「白秋,你還沒當本尊的教主夫人,怎的就自作主張了?」司徒雅欣賞著暗衛九雙眼微紅追悔莫及的模樣,美中不足的是那步白秋的樣貌及鬍鬚。他忍不住伸手擎住那鬍鬚,拽了拽,還挺牢固。
  「……」暗衛九憂心忡忡地諦聽著簾內動靜。
  司徒雅了然,壓低嗓門道:「他沒死,本尊點了他的啞穴。白秋,既然你如此關懷那晚輩,本尊也不想以大欺小。」說罷,拂袖解了暗衛九幾處穴道,又轉手封了他任督二脈,循循善誘道,「那本尊就當著晚輩的面,以大欺大,如何?」
  暗衛九回過神,拿起青城派掌門人的架子:「我輩恩仇,與他無乾。」
  簾櫳裡,副教主和左右使湊一塊琢磨這情況。玉玲瓏比劃口型,困惑道:「步白秋這般厚道?」
  謝必安仔細想了想,一拍腦門,無聲道:「這是假的。」
  但聽司徒雅在外道:「好!」
  三人齊齊嚇了一跳。司徒雅興致勃勃喚道:「孩兒們,拿水來!」
  暗衛九鄭重其事道:「步某飲下三桶水,你可要說話算話,放了他。」
  玉玲瓏驚為天人:「外頭那夯貨到底是誰?」
  「……是二十萬兩黃金,」謝必安攏袖感慨,「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還扮上癮了。」

  第四十章

  暗衛九和‘殷無恨’約好,他能飲下三桶水,‘殷無恨’就放了司徒雅。卻不知‘殷無恨’這魔頭為何如此好說話,待范無救去院中取水的工夫,他便在心裡默默猜測,那水肯定不簡單。
  片刻之後,幾個教眾抬著桶進來。暗衛九始才明白,他著實將‘殷無恨’想得太善良了。不簡單的不是水,而是桶。三個半丈深的浴桶,穩穩擺在他身前。充盈的井水,蕩著清澄的漣漪。其中一桶,甚至浮著幾塊尚未解凍的碎冰。
  司徒雅看罷,責備范無救:「這哪是人喝的。抬出去,燒熱再來。」
  暗衛九道:「不必。」不是冷暖的問題。
  「好罷,白秋,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司徒雅回身落座,等待暗衛九作答。
  暗衛九寬了道袍腰帶,接過瓠瓢:「我從不出爾反爾,希望殷教主也一樣。」
  司徒雅兀自把玩鬢發:「本教不講信義,只講高不高興。入鄉隨俗,不高興喝你可以不喝。」
  暗衛九沉靜地看著那襲玄氅黑袍銀面具:「希望你高興。」說罷撐桶舀水,一瓢,一瓢,不過滄海一粟。有些井水,從瓢邊漾回桶中,淅淅瀝瀝。有些井水,從他不及吞咽的脣邊滑下,一路蜿蜒到咽喉,浸濕了大片胸襟。
  謝必安暗自揣度,教主為何喜歡這位二十萬兩黃金,同樣是忠心,他們忠於九如神教,而暗衛九忠於司徒雅這個人。也許這場戲,是做給他們這些教中人看的,好讓他們對這二十萬兩心悅誠服。
  暗衛九喝得很慢。他在暗衛營時,練過如何忍受酷刑逼供。喝水無疑是致命的刑罰,所幸‘殷無恨’並未派人灌他,節奏由他控制。然而一炷香後,屋內的景物還是模糊了,他頭昏腦脹地看向藏青色的簾櫳,他的小主人正在裡間。幾個時辰前,他們還在二葷鋪喝酒,他恍惚似回到那憑欄的位置,漫天煙火照亮司徒雅的笑容,司徒雅擢著酒壇攬住他,親昵地對他發號施令:「喝!」
  暗衛九更飲一瓢。隆冬井水,寒徹肺腑,六歲那年為飽腹,他也是如此牛飲,饑餓感卻揮之不去。彼時他靠在井邊,傾聽上元節燈會的喧鬧……高深莫測的巴蜀話,沒有鄉音。百八面孔嬉笑走過,唯有一個小孩用冰糖葫蘆指著他,架勢傲慢似以劍鋒點將授命,吐詞字正腔圓:「這個我要養。」
  「你辦不到。」司徒雅繞過打翻的浴桶,信步踱至四仰八叉倒地的暗衛九身前,沉聲道。
  暗衛九遽然驚醒,掙扎著想爬起,手腳卻黏沉不聽使喚,像是溺了水。
  「何苦?」司徒雅埋身攬住他,撫摸著他飽脹的小腹。
  「……」暗衛九一動不動,忽覺不對,猛地後退。又覺不對,閉眼任由‘殷無恨’撫摸。
  司徒雅將他的反應收於眼底,恨不得親他一口,面上戾氣橫生問:「你為何要閉上眼睛?」
  暗衛九知錯就改,緩緩睜眼,明亮的目光湛然隱動,專心致志地迎承這襲氣息陌生的玄氅黑袍。
  司徒雅往下愛撫,隔著井水潤濕的布料,摸到那飽滿漲硬的雄風:「白秋,這是想教主了?」
  暗衛九垂目沙沉道:「求你。」難消的尿意,將他腿間頂端撐得渾圓,‘殷無恨’用指尖肆意摳撓把玩的感覺,格外明晰,從小腹一路蔓延到胸膛。他躬起身,用腿根狠狠壓住脹得發痛的底部,想將這難以言喻的錯亂感抑下去,這不是快意,而是尿意。
  「說罷,想求本尊何事?」司徒雅環過暗衛九弓起的背脊,扣住那腋下胸肌硬實的輪廓。指節摸索到一點柔軟,便不余遺力擰住,將懷中這身軀牽緊。這剎那,像是在和他比拼力道,暗衛九的腿根也閉得更緊了,甚至用雙膝鎖住了他的手臂,似不許他再動。
  玉玲瓏從未見過男人之間做這等事,在簾邊窺得不明所以,不知那‘步白秋’給她表哥摸了一下,反應為何那般劇烈,竟縮在她表哥懷裡屈起腿來。便要依樣畫葫蘆,拿左使謝必安推演一番,謝必安唬得魂飛天外,閃身躲到右使范無救背後。范無救抱手堅毅道:「副教主,你拿屬下試。」
  玉玲瓏頓時沒了興趣,嗤道:「拿你試還不如拿總管試。」三人又齊齊擠在簾邊圍觀外間。
  那廂暗衛九浸濕的鶴氅白袍已自腰腹處散開,呈出微微隆起的腹肌。他對周遭的教眾視而不見,緊緊盯著眼前這銀面具:「求你,再給我一個機會。」說罷,伸手茫然去夠那瓠瓢。
  司徒雅拍了拍他的小腹:「不妥,你喝水撐死了,本尊會傷心。這一傷心,本尊就想殺人陪葬。」
  暗衛九下意識盯了簾櫳一眼,想看看他的小主人是否安然無恙,卻看見三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司徒雅隨他看去:「本尊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殺了司徒雅,白秋你就不必再忍受這無盡折磨。」
  謝必安唱和:「教主,殺司徒雅之前,屬下能不能先和他耍上一回?」說罷煞有介事轉頭,對著空盪蕩的床榻,隱晦地笑道,「右護法一摸他,他就扭得厲害。那般敏感,莫不是深諳此道?」
  司徒雅陰沉道:「他一心求死,豈能便宜了他。」
  謝必安心領神會,拽著范無救往床榻打了個滾:「二公子,你何必為個暗衛傷心欲絕,天涯何處無芳草,罷,謝哥兒開導開導你。」范無救翻身將謝必安壓在身下,卻想不出措辭。謝必安只好捏了捏范無救冷俊的臉龐,誇道:「看我們右護法多驃勇,哪一點不比司徒老兒的暗衛好?」范無救無言捋胳膊作驃勇狀,發力晃動床架。
  暗衛九聽床榻搖晃作響,強行隱了眼中殺機,卑微道:「殷教主,你讓他們出來。」
  司徒雅讓裡間鬧騰的左右使停了手,語無波折問:「怎的?」
  暗衛九眼尾一斂,竭力友善道:「床笫之事,我比司徒公子懂。」
  司徒雅忍不住摸摸他的頭:「你又想喝水,又想做那等事,豈不是忙得很?」
  暗衛九道:「不妨事,一起來。」
  謝必安和范無救聽罷,不再逢場作戲,和玉玲瓏一齊出簾圍觀暗衛九。他們猜不透司徒慶如何養出了這等暗衛,當真寵辱不驚心如磐石。只是有些常情,不知是在他們逼迫之下泯滅,還是暗衛九原本就沒有,這等毫無生氣,如何談情說愛?玉玲瓏鄭重道:「木頭,你傷了我們教主的心。」
  暗衛九漠無反應,倘若他這‘步白秋’,真能傷‘殷無恨’的心,正是報應。
  司徒雅無可奈何嘆了聲:「都出去!」
  教眾識趣地結束了鬧劇,領命告退。司徒雅以掌風撫滅外間燭火,繼而扯下暗衛九的底褲。
  茫茫夜色中,暗衛九似有所悟,握住膝窩主動分開腿。
  司徒雅無奈至極:「你能不能給本尊留點霸王硬上弓的樂趣?」
  暗衛九想了想,出主意道:「你粗暴,我反抗。」
  「……」司徒雅撐在暗衛九身上,恨不得以頭搶地。
  暗衛九只當他良心未泯,覺他不及傳聞惡煞,曉之以理道:「殷無恨,其實你可以是個好人。」
  司徒雅氣笑了:「本尊只對心上人好。白秋,你可真心喜歡過一個人?」
  暗衛九怔了怔,目不瞬看著‘殷無恨’。
  「本尊想寵他,疼他,不想他受傷,」司徒雅起身,從桶裡撈出浮冰,「可惜他不領情。」
  暗衛九按步白秋的處境,理解‘殷無恨’這有所指的感慨:「你當真喜歡步某?」
  「舍你其誰,」司徒雅催發內力,將浮冰的鋒刃撫平,抵住暗衛九臀底入處,「放鬆。」
  「……」不知為何,沒了燭火,暗衛九驟覺夜色中這曖昧不明的‘殷無恨’熟悉非常,即便是如此待他,他也未曾警醒。他側過頭去望那擋住裡間的簾櫳,卻絲毫感覺不到司徒雅存在,想動用內力去諦聽,奈何任督二脈為‘殷無恨’封住。一時間,不知司徒雅是生是死,竟有些惶惑。遲疑之際,但覺那濕滑的冰稜貼著會陰徘徊一圈,勢不可擋送入他體內,陣陣寒意,刺得裡處緊縮的肉似要與冰黏在一塊。
  司徒雅低聲道:「白秋,你能化了這幾塊寒冰,本尊就不計較那三桶水。」
  暗衛九默默合攏腿,試將那凝住不動的冰凌往裡收了收,借體內熱度將它蘊暖,孰料原本堅硬如鐵的冰面漸漸融消,又順著麻木的甬道,緩緩細細往外滑,怪異至極。他用手一探,是水。這般一探,他在臀底摸到司徒雅的手指,司徒雅順勢遞給他一塊捏碎的浮冰,手把手教他往裡送。待他回過神,才發覺他竟然靠在‘殷無恨’懷裡,在‘殷無恨’引導下,默契往自己後庭塞東西。
  「……」暗衛九住了手,惶然去看簾櫳。
  司徒雅拾起最後一塊碎冰,抵住懷中暗衛九充盈的後庭。
  暗衛九艱難地調均內息,待那冰塊擠入。
  司徒雅用指腹丈量著暗衛九撐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穴口,水珠不時順著冰縫淌出,難以合攏,哪還有這碎冰的容身之地。他憾然道:「滿了。」
  暗衛九默不作聲咬緊牙關,摸索到飽脹難捱的腿間,就要將塞滿的冰稜往裡送。
  司徒雅迅疾制住他的手,反剪到他身後,繼而偏頭舔了舔他耳郭:「本尊的劍鞘,你別亂碰。」
  暗衛九喑啞道:「你待如何。」
  司徒雅用碎冰熨帖著他充血的雄風,悄聲指使:「磨化了,也算你贏。」
  暗衛九依言抓穩‘殷無恨’的臂肱,抵住那掌中的碎冰木然挺動,不由自主又去看簾櫳,簾櫳紋絲不動,裡間毫無動靜。
  司徒雅微微一笑,潛運任脈陰寒內力,守住掌心勞宮穴,反覆套弄暗衛九的慾望。
  暗衛九不疑有他,動了半晌,只覺臀底濕嗒嗒的,體內松緩不少,然而‘殷無恨’握住的那塊碎冰無論如何也融不了。想到這冰融了,司徒雅就能擺脫好男色的魔教,他索性道:「放進去。」
  司徒雅應了聲,用膝蓋托好暗衛九,兀自撥開底袍,握住蓄勢待發的慾望,抵住暗衛九的臀縫。
  暗衛九凍得無知無覺,於滿室昏暗的夜色中,只當身後的‘殷無恨’要將那碎冰放進來,下意識敞開腿接納。待那物一貫而入,磨開鈍痛的壁肉,直抵深處,才發覺這碎冰未免太大,而且楔穩後隱隱作燙。不由得動了動,急道:「不是這個。」
  司徒雅一本正經道:「是這個。」
  「不對,」暗衛九認真體會辨別,「這個是你的……」
  司徒雅無辜重複:「我的?」
  「……」暗衛九一驚之下,猶如五雷轟頂,猛地掙扎起身。
  司徒雅順勢箍住他的腰,頂緊那結實的臀底,抱他立穩,又迅速按住他頸後玉枕穴,將他埋壓在桶邊,挺胯緩緩廝磨那冰浸的入處,語重心長:「換姿勢你要說一聲,還好本尊反應快。」
  暗衛九掙了掙,只覺一股陰寒內力侵入玉枕穴,順膀胱經下行,過風門、腎俞等穴,直達不堪重負的膀胱俞。他再顧不得‘殷無恨’如何,攥住浴桶穩住身形,右手握牢慾望底部,竭盡所能,制住那噴薄欲出的衝動。

  第四十一章

  司徒雅自認為,他的自製力勝暗衛九一籌,綢繆也足夠充分,然而真真契合,才發覺個中滋味難以言喻。那撐滿的穴口緊密地環匝他、阻撓他,好不容易喂到只剩根底春袋,不肯服輸的裡處又將他絞痛,沉默抗拒著他的律動。和在外磨弄的體會大不一樣。他情不自禁狠狠一撞,逼迫身下人為他寬綽。
  暗衛九的身軀卻繃得更緊,撐在桶沿的手肘,隨之漾上了一層涼水。
  盈晃的水紋,有節奏地拍打濡濕的桶沿。暗衛九伏首抵肱,遮藏努力忍耐的目光,耳心卻滿是泠泠水聲。有時在他身後進出的力道過重,水就一波波漫出來,澆透他的下頷和衣襟,滲進緊緊纏繞他舊傷的繃帶,又一縷一縷往腰腹滑落,滑進他握在腿間的指縫。掌握處變得稠濕不堪,好似失了禁。
  司徒雅掰開他的手,用即將融盡的碎冰,敷拭他充血發腫的分身。一片冰涼上上下下,搜刮著好似火燎的痛意,催促著他極力遏制的本性。殘酷又溫存。
  暗衛九的意志,隨冰消融。他心灰意懶抬起頭,盯著虛黯的前方。空茫的黑暗聚成婆娑霧氣,模模糊糊,要從眼眶裡溢出。對方欲刃底端燙熱的那一團,正隨撞擊,抽打著他痛意末梢的肉囊,恣意得像是路邊交歡的野犬。
  司徒雅略感遺憾,他好不容易將暗衛九收攬懷中,卻只能黑燈瞎火囫圇享用。這時他掌心的碎冰已讓暗衛九蹭得只有箸尖大小。然而,暗衛九依舊憋著即將決堤的尿意,大有憋死明志之勢。他心念一轉,冷不丁地,摸到那頂端燥熱張開的小孔,將冰尖扎進去,逆旋一圈,攪了攪,毫不留情地推揉按入。
  貫入的刺痛,剎那融成水線,涓潺回流。前端後端均被蠻橫侵占,暗衛九的瞳仁驟然凝緊,潮濕的熱意一涌而上,逼得他整個身軀不由控制地作顫,充盈拔挺的慾望直指身前桶壁。
  「乖,尿給本尊看。」司徒雅啞聲煽風點火,反剪住他的雙腕,巧施陰勁鎖住麻筋,一手攥牢。
  暗衛九不依不饒,發狠叩頭去撞那桶沿。
  司徒雅見他■得厲害,索性撈住他的膝窩,大大咧咧分開抱起,就著背入的架勢,一邊頂弄,一邊挪到椅中坐下。偏頭將脣貼在他耳根處,優哉游哉打起口哨。
  「……」暗衛九一撞未遂,茫然坐在司徒雅腿間,雙腕反鎖,臀底插著肉柱,又讓司徒雅掰得門戶大開,被迫面朝門檻,呆看著燈籠照得熾盛的庭院。
  歡喜教打扮的教眾正三五聚在一處,不時向這黯淡無光的外室投以一瞥。
  司徒雅握好暗衛九飽脹的分身,饒有技巧摩挲揉捏,以竟深巷時未竟之業。
  數息舉止溫柔熟悉,暗衛九再按捺不住,劇烈地挺動腰身,仰起後頸,最後苦苦掙扎一番,竟不自覺將臉蹭在司徒雅肩窩,難堪地尿了出去。這一下他終於松懈釋然,一發不可收拾,糊裡糊塗,竟錯覺體內抽插也無比舒服,撞得那水線一陣急一陣緩,斷斷續續搖搖晃晃的,全然不由他做主,不知是悲哀還是窘迫,哽咽著沙沉出聲:「小主人。」
  司徒雅不答,只發力將暗衛九圈緊,待他完事打激靈,好有份憑藉。果不其然,宛如緊繃的弓弦將箭送出,暗衛九已失去思索和自製的氣力,唯剩下漫長的余顫,在司徒雅懷中漸漸止休。
  這般無聲倚抱著,司徒雅深刻體會到,懷中隱顫的暗衛九,何等依賴作為司徒家二公子的他,哪怕他是個海市蜃樓的幻象。然而暗衛九又隨時可以拋下他,沒心沒肺赴死。實在頗令他納悶。他走神琢磨之際,忽覺暗衛九放棄了掙扎,似在主動吞吮他的慾望。他初嘗此事,也不知最敵不過的就是承受那方體內痙攣的一刻,只顧讚嘆這反應著實可愛,卻渾然忘了守住精關。
  左右使幾個在院中團雪煮茶,感慨這大年初一良辰美日,不論官家還是販夫走卒,都休沐歸去,他們卻還要徹夜陪教主搭台唱戲。謝必安見副教主玉玲瓏搓手跺腳,吩咐教眾弄些紅薯來墊底,話還沒交代完,他身後有人笑道:「過年吃什麼烤紅薯,好讓教主虧心。那莫老怪每回來益州,都會往綠綺綢莊運幾頭番羊,都留著五臟廟,回分壇吃烤全羊去。」
  眾人舉目一看,是苗族黑袍打扮的司徒雅。此時他將銀紋面具摘下,露出年紀輕輕的相貌,又以九如神功斂盡內力,默藏了令人退避三舍的戾氣,溫文爾雅至極。
  右使范無救起身詫異道:「教主,怎這般快?」
  左使謝必安同意道:「太快了。」
  司徒雅掃睇一干教眾,教眾均諱莫如深低頭。司徒雅面不改色:「有多快?」
  唯獨玉玲瓏不明所以:「什麼快?」
  謝必安揭開茶蓋:「回副教主的話,常人洞房起碼要一炷香,教主雷厲風行,半盞茶的工夫就拿下了。」玉玲瓏終於聽明白,扯了扯嘴角,勉強忍住笑,裝模作樣訓道:「凡事都有第一回!」
  司徒雅在教眾伺候下重新換過白袍羊裘,雲淡風輕道:「一炷香是麼,往後左右使洞房,本教主親自點那個一柱擎天的高香,教中兄弟都看著,不到一炷香,休想下床。」
  謝必安斜睨范無救,挑釁道:「右使沒問題,屬下就沒問題。」范無救恍惚看向司徒雅,想當年老教主領這任教主回教時,這不過是個孤僻羸弱的小不點,不覺光陰如梭,也長大成人行房事了。
  玉玲瓏眼尖,發覺司徒雅頸側讓暗衛九咬了一口,心疼地替他敷了金瘡藥,又抹好易容膏,才道:「表哥,你玩玩便罷,切莫玩物喪志當真,現下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看那‘步白秋’愚忠得很,沒甚見地,待曉得表哥你名號,保不齊會反水。」
  謝必安也道:「屬下忠心,是受過教主恩惠,就像范右使,教主待他猶如伯樂之於畜……千里馬,因而他肝腦塗地傻不愣登其猶未悔。這暗衛九與司徒二公子素無瓜葛,不過相處數日,就赴湯蹈火耿耿忠心,指不定是別有用心。」
  司徒雅不可置否:「玲瓏深謀遠慮,左使也言之有理,只是空口無憑。當真為我神教著想,諸位這番回去,就要好生摸清暗衛九的海底。拿住他把柄,再來和教主說道,才叫鏗鏘有力。」這聽道理的人比講道理的還有理,教眾只好稱是,聽自家教主細講,才知暗衛九是改元那年司徒家收養的孤兒,真名實姓一概不知,當真要查,須從司徒家的暗衛營和官府的黃冊戶帖著手。
  謝必安頓覺頭大如鬥:「教主,人海茫茫,又過了十餘年,倘若暗衛九隻字不提,光憑我們查他的身世,卻比老教主想找出殷無恨和九如神功的下落難許多。」
  玉玲瓏拍胸脯道:「老教主的事情自然是第一位的,表哥你這私事也沒羞沒臊拿來壓榨人,就由本副教主親自出馬來查罷。」眾人議畢,換了行頭摸去綢莊吃崑崙派掌門請的烤全羊,唯獨司徒雅留下,和不省人事的暗衛九繼續周旋。
  教眾頗覺可惜,翻出院墻的工夫,也不知誰帶頭喊了聲「半盞茶」,遠去的神教子弟爆出一陣哄笑。半盞茶聞話負手,立在原地,回顧外間,一臉食髓知味,陷入了深思。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魔教火燒司徒府,司徒慶被困藏劍閣。他目不視物,雙耳嗡鳴,真氣受阻,讓四下滔天熱浪烤出一身汗來,自知凶多吉少,反手掐個劍訣,將僅存的內力凝於劍尖,貫出劍氣去斬冰蠶琴弦,那縱橫交錯入石三分的琴弦卻紋絲不動。
  當此燃眉之急,司徒慶一心惦記‘殷無恨’往何處去,全然沒想到,閣中有兩把吹毫斷發的寶劍可以取來脫險。而府中眾暗衛和借宿的群雄,又為‘殷無恨’和武當派張碧俠的罵架吸引了注意力,不知武林盟主已和‘殷無恨’廝殺一場,正命懸一線水深火熱著。
  司徒慶長嘆一聲,默想這大火從他身上燒過去,毀了藏劍閣,倒也算是和劍門師兄弟同生共死。
  正束手待斃,他昏聵的聽宮穴驟然一清,似覺出兩三聲琴音,側耳仔細辨別,覺前方熊熊大火和嗆人的濃煙中,有人緩緩撫過‘殷無恨’遺落的綠綺古琴。時光風霜磨出的指繭,和琴板乾裂的紋路相挲,窸窣作響。那細碎的動靜,像是天風輕輕蕩平大漠的沙陵。真氣淤結的膻中,頓時遼闊空曠。
  依舊是玄默神功。第二層隘六合。琴譜注雲,‘隘六合無形莫測,轉一元無窮不息,其五行廣大也無極’。司徒慶不曉五音,卻不自覺隨這啞然摩挲的琴音指引入定運功,在他體內攪亂五臟六腑的真氣,漸漸有了條理,次第回歸丹田。
  司徒慶仿佛能看見,那隔著層層火光的指腹正攏住兩弦,卻不知為何凝而不發。
  怔忪之際,清音蕩開,恰如玉碎泉涌,幽慟至極。意境不再是風平大漠,琴音一點一滴,像是巫山雲雨,又連綿跌宕,連成巫山下浩瀚的煙海。司徒慶想起了當年江心浮萍扁舟,他溺水時洶涌的暗潮如何鼓動耳心,以及城隍廟霜濕露重的瓦檐,江風一吹過,就滴滴答答作響。他中湘西屍毒時,常分不出那是雨聲,還是白影在彈琴,也分不出是陳舊的經幡獵獵,還是那白影的衣袂拂過琴弦。
  「……夫人?」司徒慶的聲音透著難掩的驚喜。他的視野恢復了清明。丈高熱浪,稠厚青煙,卻猶如烏雲遮月,將對面擲弦離去的雍容身影遮沒。

  第四十二章

  暗衛九渾渾噩噩,似躺在司徒府的火海里,不知司徒雅在何處,想起身打探,卻動彈不得。漸漸的,一張銀紋面具朦朧浮現,黑影一晃,附在他耳後呢喃,司徒雅身陷魔教,命不久矣。他猛地驚醒,周遭陰濕寂靜,門檻外天光黯淡。
  入目是糯米湯和泥築的四合土墻,密布著泥濘腳印的院落,大雪一蓋,靜悄悄的。
  暗衛九合攏濕沉的衣襟,理清來龍去脈、身在何方。隱約記得昨夜‘殷無恨’最後提道,二十年前正邪鏖戰,殷無恨中了千歡斷絕散,每每動用內功,天柱、承扶等穴道就會奇癢難耐,必須找人歡好,以元精飲鴆止渴,然而歡好滿一千次,會經脈盡斷而死。這回‘殷無恨’與他苟且,已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再有一次,即至大限,因而體力不支難以長久。
  這當然是司徒雅胡謅的訣別話。他指望暗衛九回過神、發覺歡喜教撤離時,只當是‘殷無恨’血仇未了,不願為舊情所困,不想徒然死在心上人身畔,因此放了他一馬。
  暗衛九卻並未想許多,蹣跚掀開簾櫳,見司徒雅在榻中好端端躺著,知道‘殷無恨’信守承諾,整個人精疲力倦,伏在榻前,擢了司徒雅的手腕把脈——
  假寐的司徒雅霎時潛運九如神功,遏止幾處要穴的血氣。在暗衛九看來,則是除了點穴所致的氣血凝阻,並無大礙。他神色稍緩,小心翼翼地撫開司徒雅暖熱的掌心,閉目埋臉,熨帖片刻。
  司徒雅心坎一軟,恨不得立即醒來,將暗衛九抱個滿懷。暗衛九卻默默回到外室,捧了浴桶中寒意刺骨的井水,洗去易容膏,兀自反省,他進府救火,害得司徒雅落入魔教掌中,易容保護步白秋,又陰差陽錯害死了步白秋。怎麼做怎麼錯。這可能是因為他武功不好,腦子也不夠用……
  司徒雅聽得外間水聲作響,而暗衛九的氣息有些窒澀,猜想是在清理情事痕跡,頓感鬱悶。他本以為,暗衛九失措之際,會毫不猶豫解開他的穴道,與他相認。照這情形,卻是要有條不紊地瞞天過海,搞不好一走了之。
  暗衛九麻木地揩卻‘殷無恨’留下的濁液,收拾好外室狼藉,將浴桶還至其他偏房,又打開衣櫥借了件尋常衣袍來穿,繼而往柴房取柴,打算燒火造飯。仿佛做些冗事,一切就會恢復如常。
  他推開柴扉,才發覺,一男一女,正依偎在柴房裡,人事不省。旁邊還橫七豎八躺著幾條漢子,均是對襟衫襠褲的打扮,與巴蜀人大同小異。用手一探,氣息尚存,是被魔教中人點了睡穴。
  他不去解穴,只管劈柴燒水,煨好米粥。忙活完了,終於要喚醒司徒雅。然而在內室外室彷徨了十餘個來回,最終還是倚坐在簾櫳下,抱守渾身隱痛,望著越來越亮的天色,以及砌著土樓的簡陋四合院,發起呆來。
  「暗衛九。」不知過了多久,內室傳出一聲夢囈。
  暗衛九驚覺過了點穴的時辰,正猶豫著起身見禮,司徒雅已心急火燎掀簾而出。
  兩人對視須臾。司徒雅揉紅眼睛,似仍在夢中,難以置信:「你……沒死?」
  暗衛九垂目歉疚道:「屬下來遲。」
  司徒雅摸了摸他的頭:「怎坐在地上,怎不叫醒我?」
  暗衛九聞話抬眼,瞳仁明亮異常,發紅的眼眶一斂,露出寬慰笑容,語調沙沉道:「煮了粥。」
  司徒雅怔了怔,心裡重複道,煮了粥。
  平平淡淡三字,使得他謀劃數時辰的煽情相認、執手相看淚眼、山盟海誓、從此生死與共的戲碼全使不上。暗衛九只當他遇險心魂未定,想說幾句排解的話,卻難以措辭,領他到正堂坐定,擺好清粥醃菜,從旁稟道:「柴房困著這家主人,屬下是去喚來問話,還是走時留下銀兩?」
  「別急。」司徒雅不是滋味地擱下碗筷,打量著若無其事的暗衛九。
  暗衛九道:「府中失火,不知現下如何,屬下以為盡快回府……」說到此處,才發覺司徒雅正盯著他看。他不由得對上那洞察入微的沉靜目光,做賊心虛欲蓋彌彰,無地自容似地後退半步。
  司徒雅拋出判詞:「不對。」
  暗衛九應聲而跪,他本不想撒謊,卻不由自主瞞了昨晚那樁丟臉至極的醜事。只是回府見了步白秋的屍首,司徒雅遲早會明白其中就裡。他想推遲那一刻,好讓他這位溫文爾雅的小主人再與他親近半會,不過是自欺欺人。
  司徒雅索性推開座椅,撩袍和他拜天地般面對面跪著,攫住他固執的目光,溫和問:「你怎知我在此處,魔教中人和步掌門哪去了?」
  暗衛九不願再撒謊,悶不吭聲以頭搶地,不知是請罪,還是要避開司徒雅的逼視。
  司徒雅沒料到會是這局面,常人受了委屈,恨不得找信賴之人訴苦,暗衛九卻像是牢不可破的鐵板,看似忠誠,心扉掩得極緊,更別說讓他認識到,冒充步白秋送死有何不妥。一時間拿他沒轍,煞有介事也給他磕了個頭,心道,祖宗。面上怡聲下氣道:「你不願講,我就不問。你我夫唱婦隨,是你當家。活著就好,免得我心齊福不齊,給你陪葬。起來罷,去喚此間主人來說話。」
  暗衛九聽得折煞,他的小主人優容至此,他這暗衛卻不堪重用到向魔教示弱,更不忍一語道破,又行了個大禮。司徒雅只好再叩首一回,拜菩薩般念叨:「別人夫妻對拜就一個,我們來兩個,這就是定兩世姻緣了。你可不能再拋下我不管。」
  暗衛九只當司徒雅體貼入微,有意打趣哄他開懷,心境愈發蕭索,卻很給面子地乾笑了一聲,心事重重領命去了柴房。司徒雅最後一句話講得發至肺腑,卻換來暗衛九不合時宜莫名其妙的傻笑,當下氣結,恨不得換回‘殷無恨’的行頭,抓住暗衛九再戰三百回合,看他還笑不笑。
  待請來宅院的主人,套話盤過海底,暗衛九得知這是個瓦匠,在龍泉鎮有個窩棚大小的瓦窯,乾的是正經營生。問及昨夜情形,一問三不知。瓦匠隱約弄明白夜裡魔教光顧了一回,而這從天而降的兩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令學徒看茶,又清點了家底細軟,見一樣不少,才真誠道:「多虧兩位俠士救拔,才保得客家老小性命。方才還當是土人入室搗亂,招待不周。」
  司徒雅道:「主人家言重,不知怎自稱客家?」
  瓦匠見他羊裘加身蜀錦襯底,想必家境富裕,耐心道:「回公子的話,俺們四海為家,因而是客家。」
  司徒雅頷首:「聽老哥你這麼一講,小弟也想當個逍遙自在的客家了。」
  瓦匠摸出煙鍋子,咂一口,擺手道:「不好,俺們當客家,是被逼無奈的。老被土人欺負,瓦賣不出去,窯三天兩頭被砸。因而沒啥好東西答謝二位,你們江湖中人又視金子為糞土,有了送你你也不樂意,不如這樣,你家哪天屋頂漏了,就來龍泉鎮找俺,你一說客家瓦匠,都知道是俺。」
  三兩句講明要錢沒有,就做起買賣來了。司徒雅欽佩之情油然而生,瞄了暗衛九一眼,微笑道:「小弟是個俗人,何況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豈能視為糞土。說到買賣,早不如巧,小弟正好知道,益州城現下有大戶人家急需用瓦,不僅是瓦,石匠木匠也需請幾個。」
  瓦匠雙眼頓亮,忙不迭誇口道:「少俠可算找對人了,俺們客家別的沒有,就是手藝好,有的是魯般轉世,俺們都叫他魯一般,那以前在黃河邊上是出了名的,連突厥人都想抓他去蓋房子。」
  司徒雅看向暗衛九,請教:「師兄,突厥人逐水草而居,也需要蓋房子麼?」
  暗衛九沒想起這聲師兄從何而來,更不知司徒雅有何打算,道:「屬……以為,蓋。」
  瓦匠拍腿道:「咋不蓋,北邊好多城池,原本都是俺們的。他突厥打下來了他就要蓋,修炮樓,造餓鶻車。可壞了。魯老哥不想幫突厥人幹事,才帶著俺們到蜀地逃難來。聽說如今,還是代北侯厲害,走馬上任之初,道聲酒且勘下,長槍一掄,吆喝聲走你!把他們攆回關外去了,十幾年不敢來犯。俺是沒見到那個盛況,不然多解氣。話說就是這位侯爺,也想請魯老哥出山的。」
  司徒雅和暗衛九齊齊覷著瓦匠。
  瓦匠急道:「真的。二位坐著,俺去叫魯老哥和你們侃。」
  司徒雅對瓦匠吹牛皮的功夫五體投地,只道不必,讓暗衛九雇了馬車,隨瓦匠到瓦窯邊轉了一圈,只見窩棚裡,竹瓦青瓦縹瓦應有盡有,陶胚剖得整齊利落,底端還刻著拼接的縫隙和凸稜,原來這種瓦連成一片時,單是取其中一塊,是決計取不出的,足以防梁上君子揭瓦偷窺吹迷煙。
  司徒雅這才曉得瓦匠當真有些能耐,由衷誇讚了幾句,瓦匠聽得高興,又展示了雕在屋脊處的會吐暗器的五脊六獸,稱是魯一般的手藝,比養狗還好使,能讓富貴人家夜裡高枕無憂。司徒雅表示滿意,邀瓦匠一起回益州府邸觀瞧,兩人在路上講好,要將價錢翻一番,趁火打劫敲司徒慶一筆。倘若他搭橋牽線,真能做成這買賣,客家幾個工匠得付他一成利的酬勞。暗衛九則一路上沉默寡言,心底百般煎熬萬般自省,不在話下。

  第四十三章

  客家瓦匠隨司徒雅和暗衛九進了益州城的南城門,約莫行了一射之地,只見偌大一座府邸,燒得焦黑如炭,七零八落,火灰仍未止休,青煙直冒。府外杵著幾個睡眼惺忪的官兵,見了三人,也懶得上前盤話攔阻,想必只是隨官家例行公事,前來勘察。再往裡走,聚著唏噓不已的府丁和暗衛,此時都識得司徒雅是府中二公子,紛紛見禮。
  司徒慶正陪同益州知府和兵房典吏,立在焚毀的正堂外,指著幾處經久不息的火苗,不知在說甚。
  蜀王韓寐一襲緙絲蟒袍,若有所思坐在旁邊椅中,支頤任由精兵揉肩捶背,不時和旁邊哈欠連天的張碧俠眉來眼去。
  瓦匠見滿堂黑貂朱紱,盡是權貴,啊喲叫喚一聲,就如老鼠見了貓,戰戰兢兢往外撤。
  司徒雅連忙輓住他的手,失笑道:「又不是山匪強盜,怕甚。」
  司徒慶聞聲側頭,看向司徒雅,不由得一怔——昨夜他脫險之後,聽崑崙派掌門說道,他這二兒子怎般又遭了‘殷無恨’的毒手,讓歡喜教擒獲。心知‘殷無恨’的武功今非昔比,本不指望司徒雅還能安然無恙,只盼他有些骨氣,少受些辱,慷慨赴死,哪曉得,這廝又活蹦亂跳回來了。
  司徒雅與司徒慶四目交接,催發內力逼紅雙眼,三兩步上前:「爹!」一聲未盡,已落入懷抱。
  「乖!」韓寐竟搶到司徒雅身前,將他抱個滿懷,揉來捏去,似笑非笑道,「想煞本王。」
  「……」司徒雅改為掙扎。
  韓寐起興,往司徒雅臀底撈去,半途驟然讓暗衛九擢住。兩人一前一後,隔著司徒雅交手過招,卻均是點到即止,電光石火間,韓寐以武當八極拳的‘閻王折手’ 小勝,一邊箍著司徒雅的腰,一邊制住暗衛九的脈門,少頃對暗衛九道:「氣虛腎損,下元不固。房事滋味雖好,不宜過激多行。」
  張碧俠閒閒道:「師弟,你拿我給你的勸誡去說旁人,記得加上‘我英俊瀟灑的師兄雲過’。」
  司徒慶難堪至極,他這不爭氣的豎子,當著官家和武林同道的面,和來者不善的蜀王摟抱,又讓蜀王隱約道破和暗衛九歡好的醜事。當下怒斥:「孽子,你可曾向魔教討命求饒?」說罷,抓過司徒雅的手臂,自其曲池穴,打入正氣凜然的劍門內力。韓寐見勢不好,從容撤身讓步,圍觀這父慈子孝。
  司徒雅吃痛,讓司徒慶拉至一旁,真心實意道:「不曾。」天下間真能讓他求饒的人還沒出生。
  「不曾?殷無恨何等陰狠殘暴,怎能放過你這小子?」司徒慶心存疑慮。
  司徒雅滿臉困惑:「實在不知,殷無恨原本想以孩兒為質,向父親你索要九如神功,孩兒自然是寧死不屈。後來不知怎的,和孩兒一道被擒的青城派掌門步白秋一味挑釁,他又轉身對付步掌門去了……孩兒讓人點了睡穴,一覺醒來,魔教中人就不見了蹤影。也許,他們是對孩兒的氣節高山仰止?」
  眾人均想,步白秋易容成司徒府的暗衛,仍未逃過‘殷無恨’的毒手,死在後院門檻處,怎會和司徒雅一併受擒?這麼大個破綻,反倒不像作偽,何況昨夜確有人目睹‘殷無恨’攜‘步白秋’掠出。
  司徒慶略一思索,目光如炬看向暗衛九。
  暗衛九雙膝跪地,不打自招道:「屬下無能……」此話一出,眾目齊矚。
  司徒雅嘆了口氣,心道,先前問你,你■著不講,這下可好,卻要當眾剖陳。想罷,兀自醞釀情緒,待暗衛九說出昨夜情形,眼淚才好奪眶而出,只盼能瞞過極難應付的蜀王韓寐,又思量如何能防韓寐借此大做文章將暗衛九搶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眾人突然聽得荒腔走板一聲喊:「啊喲,三昧真火!」
  循聲望去,原來是那瓦匠怯場,想趁機開溜,哪曉得後退一步踏中未熄的火苗,滋溜滑倒在地,惹上渾身火焰,頓時吱哇大叫,滿地亂滾。
  張碧俠抄起旁邊的水盆來救,司徒雅和瓦匠齊道:「潑不得!」
  然而覆水難收。那火勢遇水更旺,燒得瓦匠猶如赴火飛蛾。
  暗衛九無暇再稟,縱身去剝瓦匠的衣物。
  「避開!」司徒慶目光一凜,長劍出鞘,虛指翻來覆去的瓦匠,就一招‘聞溪見沙’,劍光流竄似水,劍尖抖動如沙,將瓦匠著火的地方細密撩出。知府和典吏看得瞠目結舌,待暗衛九將衣不蔽體卻安然無恙的瓦匠扶起,才記得拊掌讚賞。
  司徒慶道:「閣下是何人,怎說這火是三昧真火?」
  瓦匠驚魂未定表明身份,老淚縱橫道:「不是三昧真火,能把屋子燒成這樣?」
  司徒慶收劍虛心求教。瓦匠鼓起勇氣道:「有人曉得你要用水澆,才用了這不懼水的猛火油,把你的屋子燒得精光。俺看你……肯定是惹了不得了的麻煩。俺不幹了,不賺你的銀子了!」
  作為不得了的麻煩,司徒雅苦口婆心、引經據典勸住瓦匠。瓦匠不想賺,他哪有銀子買下暗衛九。
  韓寐笑道:「猛火油,可是油泉出產的石漆?」
  瓦匠抱著光溜溜的胸脯,訕訕道:「是的,打仗用的。官家曉得猛火油櫃不,攻城可厲害了。」
  司徒雅對此了若指掌,他神教機巧堂堂主,早年從西域的拜火神教處學到一門本事,以木灰、火硝和崑崙磺捏成小丸,內灌猛火油,名為火龍丸,每發力投擲出去,必定轟然爆開,散出滿地稠油火焰,經久不息,遇水不滅。這回用在司徒府,即便是石頭,也燒裂了不少。
  韓寐頷首:「那殷無恨確有些能耐,你這客家瓦匠,也不簡單。」
  知府見狀道:「司徒盟主,不是老夫不通情達理,你惹了魔教,再在益州城住下去,未免傷及無辜。貴府這光景,也不能住人了,不如遷到荒郊野外去,專心致志剿滅魔教,除暴安良。待大功告成,老夫若還在此任,必定擺酒相酬,雇能工巧匠,為盟主另起宅院。」
  司徒慶沉吟不語。
  司徒雅微笑抱拳:「知府大人大仁大義,心懷黎民社稷,令不才好生佩服。按大人之意,依不才之見,不如先雇工匠起宅院,伸張正義,激勵武林有志之士,以示官府不畏魔教,是我正派百折不撓的堅實後盾。而家父蕩平作亂益州的勁敵,也算為知府大人錦上添花,更添一筆輝煌。」
  益州知府聽得怦然心動,他上任以來如履薄冰,全仰仗蜀王韓寐鼻息,又畏懼武林盟主司徒慶的人脈,任憑江湖中人在益州走動,擔心被好事的俠士當貪官污吏除了,兩年下來竟丁點油水也沒撈著,倘若司徒慶真能鏟除魔教,他以此向朝廷邀功,飛黃騰達便指日可待,哪怕因此能換得個江南肥差,擺脫蜀王的魔爪,也是好事。
  想罷,知府喜憂參半道:「這也未嘗不可,只是,萬一魔教因此來找我官府麻煩,如何是好?」
  司徒雅心道,冤大頭,魔教不找你麻煩,羊毛出在羊身上,趕緊拿銀子來雇工匠罷。
  司徒慶面色凝沉道:「冤有頭,債有主,只要我司徒慶一息尚存,就絕不容魔教濫殺無辜。」
  韓寐笑了:「都說得好!本王有個兩全之策。」
  知府和司徒慶均警惕地看著韓寐。司徒雅道:「請教王爺高見。」
  韓寐負手遠目:「我牙尖嘴利的二公子曾經雲過,養一個是養,養兩個是養。本王就日行一善,養了司徒府上下百口,從此不分你我,統統住進藩王城,直到殷無恨落網為止。在此期間,煩勞知府大人重修司徒府,為武林正道添磚加瓦。如此一來,知府有難,盟主大可及時出手相救。」
  張碧俠動容道:「師弟,你真是太聰明了,太深明大義了。」
  韓寐低頭嘆息:「本王英明神武,又生得如此風流倜儻,卻內室空虛,真是天妒英才。」
  司徒慶按捺怒氣:「……這怎麼好意思?」
  張碧俠誠懇道:「同為武林正道,五湖四海皆兄弟,原本就是一家人。盟主有難,武當派弟子些許微意,旨在聯手抗敵,盟主切莫客套推拒。」
  韓寐冷笑道:「我藩王城乾淨得很,沒有一樣見不得人的東西,好意思至極。岳父你不好意思,難道是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寶貝,不便入住藩王城,抑或者,要與魔教暗度陳倉,在藩王城行事不大方便?」
  司徒雅發覺,數日不見,韓寐的厚顏無恥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聽到‘岳父’二字,轉身羞憤狀撲進暗衛九懷裡——見過趁火打劫,沒見過這樣光明正大趁火打劫的。想了想,打起武當主意。
  前門有狼,後門有虎。暗衛九默默摟緊司徒雅,一派蕭索茫然。
  益州知府深思熟慮,點點頭,眯眼打量瓦匠。瓦匠撓著燎焦的頭髮,自覺騎虎難下,很是忐忑。

  第四十四章

  司徒慶明知蜀王韓寐用心險惡,以擲杯為號,慫恿青城派與他叫板,稱他是當年劍門滅門的元凶不提,此番邀他舉家搬入藩王城,大抵也是為了伺機尋找那風傳的九如神功的下落,又欲以他為餌,引殷無恨前來自投羅網。饒是如此,他還是得承這份情,以免讓蜀王和武當派扣上莫須有罪名。
  待瓦匠與知府談妥價錢,畫好復原圖紙,韓寐麾下的兵痞便開始忙進忙出,將司徒府倖存的家當運往藩王城。這支精兵在廢墟裡翻天覆地,肆無忌憚拆梁卸柱,有時找著值錢什物,就揣進襟中霸為己有,還不時調戲哭紅眼的丫鬟,渾然韓寐做派,與馬賊強盜毫無二致。
  司徒慶靜靜地佇在燒裂的金釘朱門外,二十年美景,一夕蕩然無存,像是發了場春秋大夢。他恍惚似看見一襲風塵僕僕的身影,白衣戴笠,落拓江湖的扮相,抱手立在他身前問:「你為甚要跟著我?」
  「……你拿著我的劍,我自然得跟著你。」那時司徒慶還不明白,如何和女子打交道,哪怕她一身掩人耳目的武夫行頭,固守著與生俱來的倔強與睿智。或許正因如此,才更令他侷促失措。
  女子回首歪頭,用手中劍柄,將斗笠頂開稍許,露出汗濕的下頷,翹著疲倦笑意的嘴角,染著血痕緇塵的臉龐:「一把破劍,何必小氣?你如今殺了殷無恨,功成名就,要什麼樣的劍沒有。」
  司徒慶頓覺耳熱:「但求微時故劍,在我挫折時陪著我的朋友,會比我以後遇見的都重要。」
  玉芙蓉微微一笑,認真道:「你覺得重要的,只怕不是我。你連我的名字都叫不對。我姓俞,名復嶸,興復崢嶸。不是兒女情長、金枝玉葉那個玉芙蓉。你這般死纏爛打,很礙我的事。」
  司徒慶爭辯道:「巴蜀話講來,就是玉芙蓉。你救了我很多次,你要做什麼事,我幫你。」
  玉芙蓉想了想,逗他道:「其實也沒什麼事了。老大不小,無非是找個如意郎君,了此殘生。」
  司徒慶聽她講得隨便,很是忐忑:「何為如意郎君?」
  玉芙蓉四下打量,隨意頤指,煞有介事:「以我所立之處,能讓芙蓉落地生根,四十里地易為錦繡,滿城繁華。我就為他鳳冠霞帔,換上女裝,在此安身立命,不問江湖事,共享十年天倫之樂。」
  玉芙蓉拋下這話,轉身就杳無音信。司徒慶留在益州潛心養花,直到她踐諾歸來。果然是鳳冠霞帔,艷若芙蓉,冷若冰霜。繼而相夫教子,卻不鹹不淡只有十年。「為何只有十年?」
  玉芙蓉感傷道:「花開一季。只擁有彼此韶華最好的十年,省了年老色衰、無止休的爭吵。」
  「父親。」不知何時,司徒嵩和司徒雅擰著包袱,走到沉思的司徒慶身畔見禮。
  司徒嵩瞄著如影隨形的暗衛八,欲言又止。
  司徒慶回過神:「失火當晚,我好像……看見了你們娘。」
  司徒雅幡然改色:「什麼時候?」扛著一堆書籍畫卷的暗衛九,用腳尖挑起他失手落地的包袱。
  司徒慶將那夜在藏劍閣的情形仔細講來。司徒雅聽罷,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可置否上了馬車。
  司徒慶接踵而入:「你娘近年到底如何?」
  司徒雅諱莫如深:「爹你知道,點絳派諸事不可外傳。不過,歲月催人老,娘閉關多年了。」
  司徒府遷居安置,上上下下一番忙碌,總管忙著與王府總管切磋。暗衛營忙著和精兵爭奪地盤。暗衛營統管胡不思忙著懲罰救火不力的暗衛。司徒慶忙著飛鴿傳書,向武林各派發除魔號令,布下天羅地網,又片刻不停練劍,只盼能悟出更快更絕妙的劍法,好與殷無恨決一死戰。司徒雅則忙著和瓦匠算計知府,忙著應付司徒嵩,應付韓寐,應付張碧俠,忙得暈頭轉向,不亦樂乎。
  唯一不忙的人是暗衛九。似乎除了司徒雅,眾人都知道他冒充過步白秋,卻忘記往下深究。他懷揣著一樁無人問津的謊言,自覺去向胡不思領鞭。
  胡不思鞭撻完所有暗衛,才斜睨他,道:「我不敢打你。」
  暗衛九依舊恭呈出後背,做錯了事情,撒了謊,能得到懲罰,對他而言,是解脫。
  胡不思冷笑道:「蜀王有令,誰敢打你,他十倍奉還。你莫要跪了,留著好皮囊伺候王爺去。」
  暗衛九但跪不起:「屬下想學……」他從未主動向這統管師父提過要求,但他知道,胡不思一定有更好的刀法沒有傳給他。就像失火那夜,胡不思的崑崙派掌門師兄所用的刀和刀法。如果他能學到更好的武功,也許就能與殷無恨抗衡片刻,也許就不必以那種辱沒家門的方式向魔教求情。
  胡不思尖酸打斷:「學房中術去罷!」轉身吆喝一干跪地的暗衛回營,「有什麼好看,沒本事也生一張以色事人的臉,就滾回去好好練功,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歪門邪道的近路可走!」
  眾暗衛乾笑散去。
  暗衛九只好在金窗朱戶的藩王城茫然打轉。蜀王韓寐說這裡很安全,有重兵壓陣,有禁水環繞,他不必總是侍奉在司徒雅左右。司徒嵩拉著司徒雅敘話時,也覺他礙事,打發他出去轉轉。
  暗衛九轉了一圈又一圈,丈量後廚到正堂的距離。路過一間廂房,突然有人問道:「小子,你來回走了六遍,飛檐走壁五遍,到底想幹啥?」
  暗衛九心中一凜,他之前竟全然沒察覺到這屋內有人。當下道聲得罪,打算換個地方繼續轉。
  廂房內卻邀道:「進來坐。」
  暗衛九猶豫須臾,依言推門,只見一人端坐榻中,頂著回族扮相的白紗稜帽,卻赤著上半身。臉上幾處淤青,左眼紅腫,右眼紫脹,渾身裹滿繃帶。赫然正是崑崙派的掌門人莫見怪。
  莫見怪道:「原來是你!」曉得他是二公子的暗衛,態度霎時親熱非常,一笑滿臉瘀傷開花。
  暗衛九抱拳疑道:「前輩怎在此處?」
  莫見怪奇道:「你不是該問我,這是被誰打的嗎?」
  暗衛九想了想,那夜莫見怪和魔教中人對峙時,似乎沒有這麼慘。
  莫見怪咬牙切齒:「你師父打的!他一見我,不解我穴道,反而甩我幾飛刀,又衝上來補了幾拳,還想拔刀砍我,幸好盟主趕來制止,我福大命大!然而我昏迷不醒時,竟被你們暗衛營的人搬進了這個鬼地方,你師父還重新點了我穴道,說要慢慢收拾我!我好歹也是崑崙派一派掌門……」
  暗衛九聽罷,不復對崑崙派的刀法抱有期望,出門帶門,回到司徒雅的廂房,將桌上散亂的書籍收拾規整,再無用武之地。待到暮色四合,估摸司徒父子與蜀王韓寐、益州知府等人即將散宴,兀自沐完浴,攤平司徒雅的錦衾,默默鑽了進去。
  司徒雅回來得遲,醉顏微酡,手裡擢著個脹鼓鼓沉甸甸的錦囊,倚門見榻中拱著一團,怔了怔,藉著酒意欺上,隔著錦衾,溫言軟語問:「你在作甚?」
  暗衛九道:「小主人,屬下在暖床。」
  司徒雅愣了片刻,鉤沉索隱,想起他似乎是曾說過要暗衛九暖床的話。當下一本正經道:「此法不妥,你想,你這麼早躺著,誰來伺候我沐浴?」轉念想到他扮殷無恨時,頸側曾讓暗衛九咬過一口,那處還涂著易容膏,當真和暗衛九共浴,不免被識破,遂打消道,「你躺著別動。」
  說罷,將那沉甸甸的錦囊往旁邊桌上一擱,出門向王府侍衛要了幾炷香,不一時沐浴歸來,見暗衛九果然還捂在錦衾裡一動不動,頓時心花怒放,興致勃勃將線香扎進爐中,轉身重新撲上榻。
  矇著錦衾的人隨之動了動,竟很是熱情地摟住他的腰,又一個翻身,將他壓在身下。
  司徒雅不明所以,拉開錦衾一瞧,只見一雙鳳眼似笑非笑,卻是蜀王韓寐。
  韓寐意猶未盡,耳鬢廝磨道:「原來二公子你這般主動。」
  司徒雅推開韓寐的臉:「君子成人之美,朋友之妻不可欺。緣分自有天定,還暗衛九來。」
  韓寐不依不饒,與司徒雅十指合握,將他按之於榻,較勁道:「令尊傳他問話,與本王何干。」
  司徒雅認真道:「你不要逼我。」
  韓寐凝神端詳幾許,期待道:「你待如何?」
  司徒雅偏過頭,清清嗓子:「我會喊。」
  韓寐不明白:「又如何?」
  張碧俠冷不丁道:「他一喊,也許我就會進來。」
  韓寐惋惜道:「他還沒喊。」
  張碧俠分開兩人,往中間一坐:「大音希聲,可見師弟你平常聲色犬馬,已落得聽之不聰。且將這等紅塵俗事放下,方才我在司徒盟主處,偷聽到一樁奇聞,料想師弟你一定會感興趣。」
  韓寐問是何事。張碧俠慢吞吞道:「我聽聞,殷無恨和步白秋有斷袖之誼,且因此上了司徒府的暗衛九。現如今,暗衛九正求司徒盟主,替他瞞過這茬,言下之意,似乎是,打算自行了斷……」
  話音未落,韓寐和司徒雅已齊齊躍起,奪門而出。

  ☆、第四十五章

  張碧俠說道,暗衛九曾在魔教受辱,適才向司徒慶全盤托出,意欲自戕謝罪。韓寐一聽之下,不疑有他,十萬火急踹開司徒慶的房門——只見司徒慶端坐花梨木四方椅中,手持尺長雁書,暗衛九秉燭旁立,一齊聚精會神觀瞧。此時見他沒頭沒腦闖入,均是匪夷所思。
  韓寐頓覺氣氛尷尬,轉身摟住司徒雅,醉意盎然道:「快跑罷,換本王追你了。」
  司徒雅沒瞧見屋內情形,掙扎道:「暗衛九!」暗衛九聞話放下燭台,正要解圍,司徒雅已自韓寐臂下鑽出,原本梳得鬆散的束髮霎時凌亂不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管不顧撲上來緊緊抱住他不放。
  暗衛九默默地替司徒雅攏好亂發。韓寐兀自揉揉眉心,左顧右盼,作今宵酒醒何處狀。
  「成何體統!」司徒慶訓了一句,起身轉向韓寐,客氣道,「蜀王來得正好。」
  韓寐理理袖口,負手擯去醉意:「哦,本王還以為來的不巧。」
  司徒慶道:「哪裡話來。蜀王此番仗義相助,我司徒家無以為報。聽聞月前,蜀王遺失了一件鏢物,而犬子司徒鋒不自量力,想為蜀王分憂。現如今,鋒兒已抵達蜀北劍門關腳下,協助唐門少家主,以及雲雁鏢局少鏢頭明察暗訪。皇天不負有心人,這鏢物總算有了下落。」
  話說司徒鋒在府中頤指氣使,出門在外也就不把唐門少主唐鐵容和鏢局少鏢頭季羡雲當外人,凡事稍不稱意,就直言不諱指手畫腳。而唐鐵容喪父,母親又為韓寐關押,心情自是不好,滿腔怒火正愁沒處宣泄,便一天到晚和司徒鋒脣槍舌劍、短兵相接,直攪得雞犬不寧,隨行者哀鴻遍野。
  一日幾個人在劍門關下毫無頭緒盤桓,依舊是徒勞無獲,心煩氣躁。不知怎的,司徒鋒就開始拉著季羡雲,對唐鐵容冷嘲熱諷,稱唐鐵容是男生女相,色厲內荏,別看白天那嘴像是孔雀膽泡過的,叨來叨去毒得緊,到了夜裡,卻躲在被窩裡抽抽嗒嗒,偷偷落淚,完全是哭包一個,全無男子氣概。
  唐鐵容聽得大怒,撲上去和司徒鋒搏命,只道他胡說八道。
  司徒鋒也不知見好就收,以為自己能將唐鐵容惹哭,無比得意。忍不住炫耀——他每天早上起來,都會摸一摸唐鐵容的枕衾,那枕衾濕漉漉的,不是淚水浸濕,又是如何。
  這一下,一干人等全知道堂堂唐門少家主這件見不得人的傷心事。
  唐鐵容心寒至極,想不到身為武林盟主之子,司徒鋒這般冷血無聊,也不顧交手過招之際司徒鋒一劍刺來,只管迎刃而上左右開弓,啪啪給了他兩耳光,繼而捂著傷處不辭而別。
  季羡雲忙不迭去追唐鐵容,隨行眾人也覺司徒鋒涼薄得很,不願再與他為伍。司徒鋒形單影只,不以為苦反以為趣,左右他生性不討喜,講不來好話,兄弟尚因此嫌惡,落得眾叛親離又何妨,一言蔽之,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他獨自坐在劍閣鎮的酒肆,喝酒吃肉,好不痛快。席間突然聽聞,白龍寨的陰平寨主,近來得了件寶貝,好似是樽造型奇特的酒壺,群龍盤附,絢爛非常。
  此後司徒鋒便不知所蹤。季羡雲好歹勸回了唐鐵容,又顧此失彼,焦頭爛額打聽之下,才知道有位攜劍的小爺去過酒肆。酒肆掌櫃一聽兩人是找那仗劍少年,嚷嚷著要他倆賠錢,道是如何?店裡一片狼藉,血濺四壁,正是司徒鋒和一幫酒後失言的賊寇廝殺一場,擒了活口獨闖白龍四十寨去也。此外,掌櫃還稱,司徒鋒臨走之際,留下話來,罵道,不中用的哭包,待小爺奪回鏢物,定要賞你百八耳光。
  季羡雲聽完這話,回頭一看——好不容易回心轉意的唐鐵容,竟也不見了。他只好繼續打聽,白龍四十寨是什麼地方。這才知道,在離劍門關不遠處,有一片夾山湖泊,地接秦隴和甘南,是北面入蜀必經之地,是為白龍湖。此地山巒疊嶂,溶洞密布,民風彪悍,蟄伏著成千上萬以打劫商旅為生的響馬,這些響馬占洞為王,據道設寨,譬如陰平寨、金牛寨,統稱白龍四十寨,連官家也拿他們沒奈何。
  而彼時,負責保護司徒鋒的暗衛一,也披星戴月趕到了劍閣鎮,與少鏢頭季羡雲一合計,覺得那群龍盤附的酒壺,定是蜀王韓寐遺失的鏢物九龍杯。然而白龍四十寨固若金湯,又人多勢眾,不好貿闖。當下飛鴿傳書,請武林盟主司徒慶定奪。
  司徒慶正思量如何對付殷無恨,收到雁書後抽身乏力,因此喚來暗衛九,想要派他去接應,認為以暗衛九的武功、司徒雅的才智,就算不能巧勝,也還有與響馬談判的餘地。
  暗衛九卻以為他要問那夜‘殷無恨’所作所為。當下一五一十招來,整好又讓張碧俠偷聽了半截開跑。張碧俠誇大其詞,稱暗衛九要自行了斷,又惹得韓寐和司徒雅心急火燎趕來制止。
  韓寐聽罷,贊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只怕本王親自出馬去查,也沒有司徒三公子雷厲風行。」言下之意,竟毫不在乎九龍杯如何,打算袖手旁觀。
  司徒慶燒了雁書,掂量道:「恕不才冒昧,那九龍杯到底是何物,值得蜀王如此興師動眾?」
  韓寐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往四方椅裡一坐,環手翹起二郎腿,皮笑肉不笑道:「本王何時興師動眾過?是你們江湖中人,要將它奪來搶去。也幸得如此,本王才能與司徒二公子相遇相知。」
  司徒雅置若罔聞,和暗衛九依偎在一處,似有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起。
  司徒慶覺韓寐話裡有話,卻不知作何解。他看向司徒雅,轉念一想,韓寐好男色,只怕是看上了他這同樣好男色的二兒子,心道家門不幸,又道聲慚愧,不知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才生出這麼個討債鬼。他只當沒聽見韓寐最後一句,斟酌出言:「江湖中人搶這九龍杯,只怕和最近傳聞有關,坊間有人謠傳,得九龍杯者,得天下。」
  韓寐接茬道:「也有人傳,得九如神功者,可以天保九如,天下無敵,長生不老。更有人猜測,九龍杯裡藏著九如神功。甚至有人向本王吹耳邊風,說你司徒盟主,當年將九如神功據為己有。」
  司徒慶見韓寐如此直白,也直白道:「何為神功,凡夫俗子如何能練成神功?武藝十八,始於白打。單論白打拳法,外家尊崇少林派達摩祖師,內家推崇你武當鼻祖張三丰。達摩面壁九年,始成《易筋經》,張三丰羈旅數十載,精研百家,師從鳥獸,老來參悟《太極拳》,尚不敢自詡神功,而後人窮其一生,也不過略窺門徑。且武道旨在修身養性,忌好勇鬥狠,有十不傳。魔教打著神字旗號,招搖撞騙,耀武揚威,引人覬覦,利用的是習武之人急功近利的魔心,學了那等不修心的魔功,揠苗助長,落得五勞七傷,弊大於利。天下武功出武當,蜀王你身為武當入室弟子,難道不明白其中道理?」
  暗衛九為司徒慶一番話震懾,他以為刀就是刀,刀法就是刀法,能保護人的武功就是好武功,頭一次知道武功本身還有好壞之分。韓寐道:「盟主你斷定九如神功不好,所以即便送到你眼下,你也不屑於去練。那麼你沒看過九如神功,如何斷定它不好?」
  司徒慶讓韓寐繞了進去,半晌道:「魔教的武功自然不好。」
  韓寐優哉游哉道:「九如神功是殷無恨偷來的東西,原本不屬於魔教。莫要先入為主。倘若本王告訴你,九如神功出自我武當派,而武當確有人活到兩百餘歲,堪稱長生不老。盟主你認為它好是不好?」
  司徒慶認真想了想,突然發覺九如神功可能還不錯。
  韓寐一本正經道:「殷無恨原本是我武當弟子,他叛逃時偷走我武當派的玄默神功和九如神功,從而在酆都開山立櫃,創出了歡喜教。武當以此為恥,從不對外聲張。盟主你應該理解武當派的心情。」
  「……」司徒雅鄙薄地看著韓寐,韓寐搶東西的方式總是與眾不同,誰來理解他九如神教的心情?
  司徒慶嘆了口氣:「原來如此。」難怪武當派執著於尋找殷無恨下落。
  「至於本王遺失的九龍杯,那是先皇御賜之物,的確能讓山河易色、輿圖換稿,」韓寐笑得意味深長,「得九龍杯者得天下,卻只有一人得九龍杯,才可得天下。沒有天命的人拿著,就是燙手山芋,徒惹血光之災,毫無益處。本王沒那個天命,急也不急。」
  司徒慶沉默良久:「依蜀王之見,代北侯秉承天命?」
  韓寐道:「天子才有天命。本王和代北侯從未想過犯上作亂。有時眼見未必為實。越是顯而易見、觸手可及的,越可能是釣魚的誘餌。比如令郎司徒鋒,不費吹灰之力,便查出九龍杯的下落,又不假思索貿然前往,你猜他會如何?」
  司徒雅忽然問:「九龍杯是王爺你設的魚餌?」
  韓寐笑了:「也許本王是一條狡猾的魚,想瞧一瞧到底誰在拋鉤。」

  第四十六章

  韓寐將九龍杯講得玄而又玄。司徒慶自知這樁麻煩牽扯甚廣,關乎的已非他一家興亡。他不擔心司徒鋒的安危——以他這三兒子的身手,對付白龍寨的烏合之眾綽綽有餘,就算敵不過人多勢眾,也必定能全身而退,他最擔心的是,司徒鋒年輕氣盛,拿到那訛傳得者可得天下的九龍杯,著了始作俑者的奸計,無意間釀成大禍。
  而他身為武林盟主,他在明,魔教在暗,如今被‘殷無恨’盯上,舉手投足可能都落入魔教眼中,倘若親自插手此事,只怕越幫越忙。便要司徒雅和暗衛九翌日啟程,助司徒鋒一臂之力,將這燙手的九龍杯還給韓寐。至於暗衛九扮成‘步白秋’,為救司徒雅,向‘殷無恨’求情的事,在他看來,也就微不足道了。三言兩語向司徒雅交代完畢,便要他自己看辦。
  韓寐聽罷‘殷無恨’如何對待暗衛九,臨走突然攬住暗衛九的肩,似笑非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恥小節,只恥功名不立。你連這種辱都忍得,什麼事乾不成?」
  暗衛九默不作聲,不知該如何面對司徒雅。司徒雅默不作聲,握住暗衛九的手。
  韓寐睨了司徒雅一眼,拉攏暗衛九,附耳曖昧道:「他敢嫌你,本王養你。」
  司徒雅拽過木然聽之任之的暗衛九,韓寐卻已揚長而去。兩人就這般一拽一隨,回了廂房。
  司徒雅關門上閂,引而不發,平靜道:「暗衛九,你真的讓人很不省心。」
  暗衛九不知從中領會出了什麼,渾身一震,回過神,猛地閉上眼。
  孰料司徒雅潸然淚下:「……我怎麼這麼倒霉,喜歡上你這種人。」
  暗衛九又迷茫地睜開眼,怔怔地望著司徒雅。
  司徒雅轉身不給他看,抽泣道:「也不說一聲,就替步白秋送死。還冒充步白秋,騙我……我以為你死了,你卻當著我的面,和別人歡好……又騙我,你來得遲。當我是傻子不成。這不和你計較……我才稍稍安心,想辦法賺銀子贖你,張碧俠又說你要自行了斷……你和我這般死去活來,騙來騙去,很好玩是嗎……」
  「屬下知錯,」暗衛九明白,他沒能顧及司徒雅的感受,可彼時想不出兩全法,「小主人別難過。」
  「光是知錯有何用,不長記性。」司徒雅用手背揩去淚痕,到桌前打開那沉甸甸的錦囊,交給他,平復道,「傍晚我陪瓦匠,和知府議妥修繕府邸的工錢。這是瓦匠給的酬金,你數數,那錠銀是八兩的,加上些碎銀子和半貫銅錢,一共有十二兩白銀。你收好,拿個冊子,仔細記下。」
  暗衛九默默領命,放下錦囊,鋪好桑皮紙冊,壓穩紙鎮,磨墨端筆,忽地想到他的小主人明知那晚他和‘殷無恨’苟且,卻還在為兩百萬兩白銀努力,只覺心酸至極,不由得也紅了眼眶。
  司徒雅自知寒磣,過意不去,從旁解嘲道:「開源不易,往後水到渠成,就會積少成多。正所謂,不積細流,無以成江河。」
  暗衛九仰頭半晌,竭力制止眼中熱意,應了聲,埋頭揮毫,按看家帳的格式,描出天頭地腳,以工整的蠅頭小楷,註明年月日,將這滄海一粟的數目錄下,又簡明扼要寫出這筆銀子從何而來。
  司徒雅看他寫罷,幽幽道:「那夜裡,‘殷無恨’碰了你哪裡?」
  暗衛九側頭:「……」
  司徒雅似乎自知失言,旋即打消道:「你不願講,我就不問。」
  暗衛九實在不想重溫那不堪情形,天人交戰片刻,終究不願再讓司徒雅失望,沙沉出聲:「屬下說不出口。」
  司徒雅聞話體貼道:「那你上榻躺著,我自己看。」
  暗衛九想了想,這比講出來好,依言行事。又覺他的小主人寬宏至此,待他不離不棄,他卻有剎那在挑剔哪個命令更好,實在不應該。走神之際,身上一重,司徒雅已欺身壓下。
  「那魔頭……親你不曾?」司徒雅用指腹描繪著暗衛九的嘴脣。
  暗衛九道:「不曾。」
  司徒雅往他胸口摸去:「摸你不曾?」
  暗衛九沉心靜氣回憶:「曾。」
  司徒雅嚴肅問:「怎麼摸的?」
  暗衛九怔了片刻,憋了半晌,言簡意賅答:「擰的。」
  司徒雅隔著衣袍,摸索到他胸膛右側,輕輕一擰,抬眼詢問。
  暗衛九老實道:「好像是左邊。」
  司徒雅恍然埋頭,照他所示,在左邊鄭重吻了一記,以示安撫。
  暗衛九隻覺這一記點到為止,卻將他的重重心事吻得蕩然無存,也不知為何會如此,腦子又回到了空蒙的狀態。不時回應一聲,曾還是不曾。有時說不曾,司徒雅卻仍舊寸寸摸索,親吻愛撫。
  那輕柔的動作漸往下挪,暗衛九莫名緊張,不知不覺,把不曾說成曾、曾說成不曾,又在司徒雅反覆確認中,不斷糾正。如此一來,幾乎全身上下,都讓司徒雅摸了一遍,吻了一遍。起初還隔著衣袍,後來也不知怎的,就成了不著片屢。
  司徒雅埋身跪在他腿間,握住他的雄風,又問:「曾不曾?」
  暗衛九心中一凜,記起那夜劇痛,支起身,卻見司徒雅的臉離那地方極近,即將凝成一吻,頓時大窘,意欲後退,又克制地撐住被褥,強迫自己一動不動:「不成……」
  司徒雅輕輕摩挲,煞有介事問道:「不曾,怎發紅了?」
  暗衛九當真以為那處受了傷,讓司徒雅識破,隨他凝神觀瞧,才反應過來道:「本是如此。」
  司徒雅作勢撤身,隨意問:「沐浴不曾?」
  暗衛九道:「曾。」
  趁他這瞬息分神,司徒雅埋頭,擢住那飽受摧殘的頂端,輕巧地親了一記。
  「……」暗衛九霎時呆若木雞,又慢悠悠回魂,默默拉過錦衾,往臉上一蓋。
  司徒雅不明白此舉何解,且靜觀其變,只見暗衛九緩緩將錦衾整個蓋在身上,不停往裡挪。
  挪到靠墻那頭,錦衾沉重道:「小主人,屬下武功粗陋,頭腦也不靈光,即便是斷袖,也斷不好……能回報的,只有一條性命,因此拼命。然而屬下總是拼命做錯事情,眼睜睜看著魔教行凶,卻無法制止。」
  司徒雅側身而臥,摟著這一團羞於見人的錦衾,溫柔道:「你已經盡了力,倘若憑你一己之力,就能鏟除整個魔教,豈不是比武林盟主和正道百八門派加起來還厲害。只是你錯在螳臂當車,知進而不知卻。勇氣可嘉,有時卻不分輕重,缺乏變通之道。 甚至有一剎那,你讓我覺得,在你心目中,我這小主人,和步白秋沒什麼不同,也許還不如步白秋。但你又為了我,向‘殷無恨’委曲求全……易地而處,倘若我是暗衛,你是主人,我未必能做到你這個地步。」說到此處,忽覺暗衛九是在岔話題,話鋒一轉又道,「曾不曾還沒問完,怎就躲起來暖床了?」
  錦衾道:「……」
  司徒雅掀開錦衾鑽了進去,從背後將他摟住,湊脣將話語吻入他耳心,悄然問:「曾不曾……」
  「曾,但是小主人,莫要再親那些地方,醃臢得很,」暗衛九低聲打斷,鏗鏘有力道,「屬下已想明白了,以後一定三思而後行,決不會再讓小主人落單,更不會再以任何方式向魔教屈服。」

  第四十七章

  司徒雅聽得鬱悶,他以往從未親過男人那地方,他還未覺醃臢,暗衛九竟嫌他醃臢,又一副和魔教勢不兩立至死方休的架勢,不解風情,也不明白他的苦心。轉念想到火燒司徒府那夜,殷無恨業已現身,如今他卻要和暗衛九去蜀北,尋找司徒鋒和那九龍杯贗品,不得不將這事放一放,從長計議。
  兩人各懷心事,一夜無話。次日清晨收拾妥當,用罷早膳,王府侍衛找來,稱是蜀王有請。兩人隨侍衛穿堂而出,至於親王處理藩中事務的承運殿外。只見精兵兩立,各色地方官員和吐蕃來朝覲的喇嘛相繼出殿離去。司徒雅覺這排場和書中描述的天子上朝無不同,心道,韓寐可算是個土皇帝了。
  「魯老哥,這事真怨不得俺,早知道會惹到王爺,俺也就不和他來益州了,現在是騎虎難下,你就說些好聽的……」司徒雅正感慨萬千,卻見瓦匠和一位客家中年男子,由侍衛領著從另一端走來。
  瓦匠稱那男子為魯老哥,想必就是他吹捧的神乎其神的工匠魯一般。魯一般在殿前止步,訓道:「有什麼好說的,你就是妄口巴舌,遲早我們一村人都要讓你這張嘴害死!」
  司徒雅迎面打招呼,瓦匠哀聲嘆氣道:「公子,昨晚魯老哥看了你們府邸,那廳堂造得晦氣得很,按工匠的話講,就是‘堂貫穿心梁,其家定不祥’。俺們把那橫梁拆來看,裡頭還是空心的,藏著一片碎瓦。」
  司徒雅不解道:「碎瓦?」
  魯一般道:「祝你家土崩瓦解。」
  司徒雅道:「……」
  瓦匠訕訕道:「就是這意思,那瓦上還畫著畫呢。」說罷,從懷中摸出半片灰瓦。司徒雅湊近細觀,上頭用小刀刻著一個蹲地的肚兜小兒,小兒面相猙獰,詭笑著用腳踩住雙手。
  司徒雅微笑道:「這個是祝我家手足相殘麼?」
  瓦匠點頭:「公子慧眼。」
  司徒雅若有所思。暗衛九默想何人用心如此狠毒,稟道:「小主人,這是厭勝之術。」厭勝即是厭而勝之,譬如東家克扣工匠的酬勞,工匠心生厭惡,便在動土時暗中做些手腳,詛咒這東家不得安寧。
  「昔日李冰修造都江堰,也用過這厭勝之法,刻木人一個,相傳只要木人不倒,都江堰就不會決堤。」韓寐信步出殿,走到四人面前,衝魯一般笑出一口森森白牙。
  魯一般拱手,接茬道:「逆天行事,以致水淹益州。」
  韓寐冷笑道:「代北侯聘你修繕雁關,加固工事,難道也是逆天?你身負奇藝,不為國效力,竟舉家避到蜀中苟且偷生,是嫌代北侯給的酬勞,不如突厥人不成?」
  魯一般不冷不熱道:「侯爺要的是殺人利器。中原人是人,突厥也是人。魯某不造殺業。」
  瓦匠戰戰兢兢打圓場道:「王爺,俺給你堆個‘瓦將軍’,不收你銀子,你就放過魯老哥罷。」
  韓寐困惑道:「本王還沒為難他,何謂放過,莫非你是想本王將他打入大牢,大刑伺候一番,待你修好勞什子瓦將軍,再放他出來。」不待瓦匠作答,又轉向司徒雅,「二公子此去山高水遠,該不會一走了之,將獨守空房的本王拋在腦後罷?」
  司徒雅做小伏低道:「一家老小全在王爺府中,不才怎敢。」
  韓寐滿意道:「早去早回,莫等到魔教又來偷襲,本王沒個防備,使得你一家老小命喪黃泉,那可就怨不得本王了。」說罷,揮手讓侍衛端來餞別酒,一齊飲下,又送司徒雅和暗衛九到禁水橋外,令侍衛奉上木盤,他親手揭開盤上紅布,將十錠金元寶贈與暗衛九,以備不時只需。
  司徒雅頓時眼熱。暗衛九看了看,抱拳道:「多謝王爺,用不著。」
  韓寐問是何故。暗衛九只道民間找不開,拿著惹人覬覦,還不如乾糧實在。韓寐旋即令人裝了一袋碎銀子給他,當作是奪回九龍杯的酬勞,卻不準他將這銀子,算進司徒雅當付給司徒慶的二十萬兩黃金裡。
  臨行司徒慶和胡不思也出府相送。胡不思質問暗衛九,是否放走了崑崙派掌門莫見怪。暗衛九道是沒有,奈何有暗衛見他進過莫見怪的廂房。當著韓寐的面,胡不思不好發作,轉身便點派了幾個暗衛尾隨而去。
  這一日暗衛九快馬加鞭,馬不停蹄趕往蜀北劍閣鎮。司徒雅在車裡坐得乏味,喚暗衛九進來敘話。
  暗衛九道:「小主人,屬下得馭車。」
  司徒雅掀簾,欣賞道旁林中拔足狂奔的身影,問:「那是我們府中的人麼?」
  暗衛九瞧了一眼:「是,暗衛六。」
  司徒雅體貼喊道:「六兒,累不累,渴不渴?」
  暗衛六揮汗轉頭,齜牙笑道:「屬下不累!」不虞一頭撞上樹幹。
  片刻之後,眼冒金星的暗衛六,接替了馭馬的差事。
  司徒雅和暗衛九相對而坐,問道:「到劍門關得要多久?」
  暗衛九稟道:「晝夜不停,途中換馬,四天左右,」想想,又道,「蜀北地勢漸高,可能更久。小主人,其實屬下可以用輕功……」
  「還痛麼?」司徒雅問。
  暗衛九不得其解。
  司徒雅拍拍膝道:「馬車這般顛簸,你坐我腿上。」
  暗衛九終於領悟,他的小主人是在關懷何處,窘迫道:「……屬下不敢。」
  司徒雅微笑道:「不聽話。」
  暗衛九有些躊躇:「屬下很重。」
  「你又沒抱過你自己,怎知自己很重?」司徒雅展懷理開素色外氅,「過來我抱抱,看重是不重。」
  暗衛九再難推諉,領命起身,小心翼翼坐到司徒雅膝頭,只覺馬車晃蕩,不怎麼坐得穩,忍不住用手把住車窗,分散渾身重量。
  司徒雅掰開他發力撐窗的手,箍住他的雙臂,溫和道:「放鬆坐著。」
  「重。」暗衛九坐得不自在。
  司徒雅不動聲色用膝蓋將他的腿分開些許,又攬住他的腰往懷裡一收:「哪裡重。」
  暗衛九自覺好似坐到了不得了的地方,想往前挪幾分,孰料司徒雅偏要抵緊那處,這一來他更不敢放松坐實,又必須想辦法穩住身形,悶不吭聲緊張出了一身汗。
  司徒雅渾然不覺,抱住暗衛九,在他肩後輕輕磨蹭,笑道:「像個暖爐。」
  「小主人要是冷,」暗衛九不尷不尬道,「屬下拿幾件衣服……」話未盡,只覺腿根讓司徒雅一抬,再也坐不穩,幾乎要往旁邊栽去。幸而司徒雅眼疾手快,擢住他的手,往自己臂上一放,要他抓好,繼而三下五除二,將他的褲腰褪下稍許。
  暗衛九怔了一個來回。再愚鈍,也隱約猜到他的小主人想做甚,當下一動不動,默不作聲等著。
  司徒雅拿過旁邊包袱,交給他道:「找玄參玉露膏。」離開了王府,置身車轂飛速旋轉的馬車之中,天時地利人和,在抵達蜀北劍閣鎮之前,再沒有人能阻擋他享用自家暗衛。
  暗衛九依言行事,翻出那瓷瓶,拔開木塞,遞往肩後。
  司徒雅蘸了些膏脂,探手擠入那褪到腿根處的褲腰,向他臀底摸去:「暗衛九,我原本不想弄痛你,因而床笫之事,情願你在上。你卻瞞著我,毫無自覺和別人歡好,這筆賬,我們要好生算一算。」
  暗衛九低聲稱是。他以前不知道這回事如此痛楚,直到讓‘殷無恨’百般折騰,才知道司徒雅在浴堂那夜說不痛,也許只是哄他開心。神思走遠之際,覺那手指在那處溫柔按壓,將周遭涂得濡濕,才進來稍許。而微涼的手掌覆在他會陰處,隨攪弄緩緩摩挲,揉得肉囊有些發脹。
  司徒雅另一手環過暗衛九的腰身,罩住胯間那尚未甦醒的慾望把玩。這會兒暗衛九乖巧非常,只管扶住他雙臂穩定身形,與那夜裡他冒充殷無恨時大不相同,自是別有一番滋味。
  暗衛九一想到這地方握在司徒雅的手中,就想起浴堂那夜契合的情形,又想到他這小主人不計前嫌,不顧那晚他與魔教中人所為,待他百般哄勸,甚至將手指埋入他體內,要與他歡好。畢竟血氣方剛,又指望他的小主人高興,竟經不住撩撥,沒兩下就燥熱難安,在司徒雅掌心硬了起來。
  司徒雅好整以暇復添一指,兩指均是隻入寸余,淺淺抽插,有時車轂碾壓到石塊,一個顛簸,指節就猝不及防進得深些,但旋即又退回原位。這般不痛不癢,反倒是掌紋磨得那會陰愈發燙熱。
  約莫行了三十里路,暗衛九終於耐不住這異物輕抵的怪異感,前端也給司徒雅揉捏得脹硬難忍,出聲喚道:「小主人……」
  司徒雅這才回神般慢悠悠問:「準備好了?」
  暗衛九渾身熱血直往臉上涌,連帶耳根也火燎般發燒,悶不吭聲點頭。體內那手指旋即撤離,他的右手讓司徒雅握住牽引,好似是要他往腰後摸索,他茫然摸去,正好摸到司徒雅的慾望,霎時心如鼓擂,勉強冷靜下來,想起暗衛本分,下意識撫摸一陣,學著浴堂那夜司徒雅的舉動,抬身抵在自己臀底入處,緩緩往下坐。
  司徒雅只覺那裡又熱又緊,好不快活。他忍不住揉著暗衛九汗濕繃緊的臀瓣,問道:「你是誰的?」
  暗衛九將那賁張硬實的慾望納入半余,奈何深處未經拓張,再想往下坐,就頗為艱辛了。這般不上不下,尷尬至極,他唯恐再一個顛簸,栽下去,弄傷了司徒雅,又擔心強行坐下去,弄痛了司徒雅,難受道:「小主人的……小主人,你痛不痛?」
  司徒雅作勢頂了頂,低聲痛苦道:「讓你夾得痛。」
  「……」暗衛九驀地臉熱難當。
  司徒雅盯著他發紅的耳根,嘆道:「更痛了。」
  暗衛九呆了呆,不明白之前有人進去過,怎還會如此,窘迫之餘,有些酸澀,疑是拓張不足,要起身作罷,卻讓司徒雅一把撈入懷中,那慾望也就硬生生地一貫到底,讓他徹底坐實。他一心緊張司徒雅如何,第一反應竟是回頭,然而未及看清司徒雅的神情,就被吻得七葷八素,待脣齒都被肆無忌憚搜刮了一遍,臀底的痛意才隨著充實感一齊傳來。
  兩人正繾綣著,車簾外暗衛六突然喝道:「來者何人!」
  暗衛九目光一凜,也忘了正在歡好,就想出去迎敵。司徒雅有了山谷狼嚎那回的教訓,不容分說將他牢牢圈住,吩咐道:「別亂動。」說罷,解下外氅,蓋在他腿間。
  馬車前有人和藹道:「車裡坐的可是二公子?我是崑崙派掌門莫見怪,他認得我。」
  暗衛六道:「莫掌門,我家公子不便見你。倒是胡統管,想問莫掌門一句,為何不辭而別?」
  莫見怪道:「我和你們統管沒話講,他非要說燒司徒府我也有份,如此公報私仇,這些年全沒長進!閒話休講,我有要事找你家二公子商量,他又不是大家閨秀,有何不便?」
  司徒雅心道這暗衛六可真識趣。他心念陡轉,在暗衛九身後微微一笑,向車外道:「六兒,莫掌門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莫要失了禮數。不才何能,蒙掌門勞步賜教,若不棄嫌,請進來一敘。」
  
  第四十八章

  莫見怪道聲叨擾,毫不客氣地掀簾進車。暗衛九揣測著這崑崙派掌門的來意,不明白莫見怪渾身穴道被胡不思封住,如何還能逃出王府。直到莫見怪與他打個照面,眼底有幾分詫異,他才記起此時見不得人,急忙回頭想告訴司徒雅,卻再沒機會出言,反倒是下頷被稀裡糊塗吻了一記。
  莫見怪坐到兩人對面,詫異道:「這馬車未免太過狹隘。」以為是司徒雅為了給他騰座,才抱著暗衛九與他敘話。說罷,費勁將背後磕磕絆絆的兩把四尺來長的彎刀解下。
  他這兩把彎刀,有個名頭,叫做乾坤日月刀。與江湖中同名的奇兵不同,兩把彎刀看似一致,卻有雌雄陰陽之分。相傳,崑崙派的開山鼻祖,攜妻登臨玉虛之頂時,撞見日月同輝的奇景,因此想到妙真道的陰陽兩儀圖,參悟天地無窮變化,結合占驗派的星相之術,創出了蘊含三垣二十八星官的高深莫測的乾坤日月刀法,又與髮妻以血祭爐,打造出兩把便於施展這刀法的雌雄彎刀,分別名為‘璇璣’和‘玉衡’,後人仿傚,統稱之為乾坤日月刀。
  由於這套刀法太過複雜,學刀前先要弄明白漫天星斗如何運轉,再活學活用。而彎刀神出鬼沒迴旋,稍不注意就會劃傷胳膊腿,沒有游刃有餘的本事和勇氣,終其一生也難得皮毛。因此崑崙派日漸衰微人材凋零,到了莫見怪這代,再難和武當少林峨眉比肩,想找個入室弟子已極不易了。
  馬車繼續顛簸前行,司徒雅摟好暗衛九,寒暄道:「不知莫掌門有何貴幹?」
  莫見怪道:「我欠你娘一個人情。」當年他師弟胡不思,與他爭奪崑崙派掌門之位。比試前夜,胡不思暗中下了奇淫藥物,使得他醜態百出,抱著小師弟邀歡,犯了回族禁男風的大忌,被掌門人逐出師門。胡不思始才以三垣中的太微刀法獲勝。時逢玉芙蓉遊歷崑崙,想尋幾件上等崑玉,作為賀禮,贈給九如神教的新任教主。途中見他落魄至此,問清原由,奚落一番,卻知道其中定有古怪,為他把過脈,便暗中拜訪彼時的崑崙派掌門,查明真相,替他翻了案。
  暗衛九這才知道,他師父胡不思和莫掌門有仇,無外乎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聽到回族不喜男風,他又密密匝匝起了層汗,此時他的小主人正與他相楔,隨車轂顛簸有一下沒一下頂脹著,又在外氅底下若有所思把玩他的慾望,好似在隨意拿捏什麼握件。他不願與他面對面的莫見怪瞧出端倪,有損司徒家和他小主人的名聲,因此一直努力按捺,一動不動坐得臉色發僵。
  「我一直在想如何還這人情,」莫見怪目不轉睛,盯住藏在暗衛九身後的司徒雅,嘮嗑道,「二公子博聞廣見,骨骼清奇。如今武功盡失,不如來我崑崙門下,學習乾坤日月刀,旁人或許要十年二十年,以公子資質,上知天文下曉地理,一年半載就必有所成。」
  司徒雅憾然:「莫掌門謬讚,不才惶恐得緊。素聞崑崙刀法,‘日月齊光,天地同轉’。乾坤日月刀更是威風凜凜,四尺余長,極有分量。在下自幼身體羸弱,僅練了些巧勁陰勁,實在心有餘,力不足。」他偏頭欺近暗衛九的鬢發,輕聲呢喃,「不過比起劍來,我更喜歡刀,有時看著江湖好漢,骨勁力猛,氣振刀環,斬盡不平事。不免神為之怡,心為之動。」
  暗衛九想認真傾聽莫見怪和司徒雅講話,孰料那覆在他腿間的手指,擢住頂端輕輕揉捏,變著花樣擠壓鈴口。而送進他體內的那物,不知磨住了什麼地方,激起一股難消的麻意。那微茫的麻意和身體被撐開的刺痛,隨車輿搖晃時增時減。
  司徒雅侃侃而談,又不時微微一動,藉著某陣顛簸,緩抽慢搗,將那麻癢磨散。
  暗衛九就這般茫然無措坐著,任由臀底酸膩地進進出出,一下下牽動著發麻的韌帶,激起一股衝動,想挺腰又想夾腿,卻只能硬生生地抓住司徒雅的手臂抑制,奈何他旋即又想起這是他小主人的手臂,不敢太過用力,慌亂之際,就覺好似出了精,好似又失了禁,鈴口止不住地淌出一絲熱液。當下五雷轟頂,唯恐弄髒司徒雅的手心,就要起身逃逸,卻被摟得更緊,體內那物也就嵌得更深,這剎那內息大亂,不由自主出聲喚道:「小主人。」
  司徒雅溫柔道:「別動。你肚子疼是受了風寒,這般用手暖著,反覆推拿,半個時辰就會好。」
  莫見怪這才知道兩人為何如此摟抱,便也關懷了暗衛九幾句。暗衛九隻覺腿間黏膩難堪,那黏膩處又讓司徒雅的指腹揉住,沿著他硬挺的慾望劃出一道濕痕,引往脹鼓鼓的會陰。他勉力出言與莫見怪周旋,問要緊不要緊,道不要緊,問痛是不痛,道不是很痛。
  莫見怪大奇,不明白些許小痛,這之前照面待他頗為冷峻的暗衛,哽咽個什麼勁。他這番前來,全因昨日傍晚,司徒雅趁看守他的暗衛換班領飯,從那王府廂房救出他,告訴他下回有緣相見,就講一講他和胡不思的糾葛,以及崑崙派的乾坤日月刀法。次日他聽九如神教的探報,說道教主往蜀北去找王爺的九龍杯,便心急火燎趕來,想告訴這年輕教主,關於九龍杯的來由。此時見司徒家兩個暗衛在場,就先東拉西扯一陣,以便斟酌措辭。
  司徒雅抱好暗衛九,觀瞧莫見怪神色,試道:「莫掌門勞步追車,難道就是為了招攬弟子?」
  莫見怪道:「聽聞二公子奉父命,要往白龍寨,取九龍杯。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司徒雅攏住手中那點濕膩,也不太明白暗衛九的慾望還硬挺著,為何會如此,一時間很想將莫見怪逐出去,掀開外氅一探究竟。面上不急不緩道:「莫掌門是武林前輩,自然比晚輩清楚,什麼當講,什麼不當講。晚輩洗耳恭聽。」
  莫見怪嘆了口氣:「蜀王以壽禮的名義,要將九龍杯送走,是有緣由的。」
  「願聞其詳。」司徒雅心道,韓寐若沒有緣由,何必將九龍杯托予民間鏢局。
  莫見怪道:「據我所知,朝廷這些年一直在找這酒壺。」
  司徒雅好奇道:「這九龍杯有什麼好。皇帝想要,王爺難道還敢不給?」
  莫見怪道:「先皇御賜之物,聖諭寫明,賜予嫡出二皇子韓寐。即便是皇帝韓璿,也不敢明搶。」
  「因此派人暗奪?」司徒雅又不動聲色頂了發呆的暗衛九一記。暗衛九迷茫地把住司徒雅的手臂,腦子裡一塌糊塗,忍耐至此,他甚至覺得這身不由己的充盈感有些甜膩了,只是兩人話語模模糊糊地傳來遞去,他卻什麼也聽不明白。
  莫見怪道:「正是如此,朝廷派的是鷹犬,名為烏衣衛。他們的指揮使姓夜,叫夜瑪頤阿訇。」
  司徒雅莞爾:「這名字可少見。」
  「是波斯語,夜瑪頤是名字,阿訇則是頭目、師父之意。」莫見怪猶豫片刻,尷尬道,「其實,論輩分,這位指揮使是我外甥女。」
  「難怪莫掌門知之甚詳。」司徒雅頷首。
  莫見怪續道:「不錯,我們回人,之所以自詡回人,並不是西北迴鶻的那些後裔。而是蒙古人西征時,來中原避難的波斯藩客,先祖在此生根發芽,為了不忘本,取回之一字,提醒後人,記得打回波斯老家。然而回人內部產生了分歧,有些堅持要回波斯,有些則想就此安身立命。朝廷籠絡的烏衣衛,是安身立命的那一派,但他們行事,依舊秉承著刺客的傳統……」
  司徒雅恍然:「原來你們先祖是波斯刺客。」
  莫見怪以為這行當不怎光彩,說漏了嘴,便自扇了一耳光,悻悻道:「二公子莫要小瞧烏衣衛。即便是蜀王韓寐,也不堪其擾,以至於要把九龍杯交給代北侯保護。」
  司徒雅終於弄明白了莫見怪的來意:「莫掌門是提醒在下,此行也許會遇上棘手的烏衣衛?」
  莫見怪道:「不錯,若是狹路相逢,還請高抬貴手……」忽覺不對,話鋒一轉道,「我和公子一道去奪九龍杯罷,免得兩方大動干戈,徒造殺業。」
  司徒雅道:「只要虎無傷人之意,人自然無傷虎之心。莫掌門從中周旋,在下定能高枕無憂。」
  莫見怪如釋重負,喜形於色。司徒雅見他還端坐不動,婉轉道:「莫掌門,車裡憋悶得緊。何不提酒一壺,坐到簾外透口氣,欣賞漫漫蜀道,連綿青峰,雪凍晴光,豈不快哉。」
  莫見怪依言從行囊中翻出酒壺,快哉而去。
  司徒雅趕緊掀開外氅,側頭打量暗衛九腿間,只見鈴口處濕漉漉的,不似出精。暗衛九亦茫然低頭,發覺溢出的並沒有他想象的那般多,總算弄明白不是失禁。
  「應該沒事。」司徒雅扳轉暗衛九的下頷,吻了片刻,便擢住他的膝窩,緩緩挺動。
  暗衛九如此久坐,血氣凝阻,雙腿和韌帶僵麻一片,稍微一動就如萬蟻啃噬,刺癢難忍。偏偏體內那物逐漸有力頂撞,不斷磨過一處,惹得前端愈發挺立,不由控制溢出陣陣濕意。他愈發茫然,伸手去堵,剛一按住,就覺難耐。
  司徒雅了然:「你喜歡這個,才會如此。」說罷,抽身找準那處,抵住搗弄,問他如何。
  暗衛九啞聲稱是,覺力道重了,頗有些痛,但適應之後,那種莫可名狀的感覺就空前強烈。
  司徒雅令他扶住對座,跪趴等待。繼而欺身而上,沉腰貫力挺送。
  暗衛九隻覺身後這狂瀾般的勁道,像是換了個人,陌生至極,不由得沙沉喚道:「小主人。」
  「我在。」司徒雅溫柔回應。
  暗衛九依舊自顧自喃喃低喚,即便聲音撞得支離破碎,不成曲調,也依舊固執地念著這三個字。
  在簾外趕馬車的暗衛六聽著,有些為暗衛九不值。這暗衛九向來隻身孤影,在暗衛營時從不與他們消遣,十幾年默默努力,也不過換來了個以色事人,可見天道未必酬勤。
  暗衛九請示道:「屬下想射。」孰料司徒雅旋即撤離,他體內如洪水退潮,霎時空無一物,身軀雖欲念熾盛,心裡卻蕭索得很,以為是說錯了話,轉頭望去,眼前卻朦朧模糊,看不清物事。
  司徒雅有半盞茶的前車之鑒,忍住貪戀,悄然哄道:「我還有一會。」說罷,將手指埋入他體內,揉住那敏感處攪弄,暗衛九再挨不住,絞緊那律動的手指,痙攣著被迫泄了元陽。
  司徒雅待他歇息片刻,要他分開雙腿坐回座上,兀自以跪姿將他囚在臂間,一手把好車窗,一手擢住慾望,緩緩抵進他有些發紅的臀底。
  暗衛九有些怔忪,呆看著司徒雅的胯骨與他的腿根貼合,充實感隨疲乏和痛楚一齊傳來,雖然快慰不復,然而就這般包裹契合著,也讓他感到自己是個有主之人,只是不明白他這重傷初愈的小主人,為何要大費周章,勞心勞力做這般久。
  「喜歡你,才久。」司徒雅一本正經解答,目光流轉幾許深意,抬眼盡付與車窗外的尖風薄雪。
  
  第四十九章

  往蜀北趕路的一行人,除了換馬時會在沿途驛站補充水糧、沐浴更衣,其餘時候均在馬車上消遣。有時輪到暗衛九馭馬,司徒雅就陪在轅座,好讓暗衛六和莫見怪進車輿歇息。這一日到劍州境內,司徒雅看見路旁披雪竹林,心中甚喜,牽了牽暗衛九的袖角,指道:「暗衛九,我要那支竹子。」
  暗衛九領命撂開韁繩,縱身旋即替他斬來。司徒雅又向暗衛九借了短彎刀,將旁枝削去,仔細剜出八個笛孔。暗衛九見他白生生的食指緊貼著刀尖,不由得道:「小主人,小心手。」
  「不打緊,你的刀怎會弄傷我,」司徒雅愛撫刀身,「只是這刀都有裂紋了,怎麼還用?」
  暗衛九默然收好彎刀,丹山鎮那夜,司徒雅吻了這因擋琴弦而開裂的刀身一記,因此這把刀是與眾不同的,不能捨棄。好似司徒雅於人海茫茫挑中他,他才與別的暗衛不同。由此他又想到,他原本一文不值,全因他這小主人執著,他才值二十萬兩黃金。一件平淡無奇的物事,有人珍惜,它就貴重,所以為這人生,為這人死,為這人受辱也無妨,他的價值,只在於這人待他的態度。
  司徒雅渾然不覺,優哉游哉從懷裡摸出本書,取了片薄桑皮紙,舔了舔,蒙好橫竹第二孔。繼而端指覆脣,送了口氣。玉似的凝重音調,霎時飛遍林莽。葉間積雪為之震顫,瀟瀟而下。
  暗衛九覺這笛聲悅耳非常,平穩之中有幾個音調婉轉拔揚,一陣蓋過一陣,一陣急過一陣,仿佛霸王徘徊夜帳,不知當喚何人近前獻策解難,倏忽又纏綿悱惻,似在低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車輿內的莫見怪對此了若指掌,這是商調《集賢賓》。看似尋常,細聽音律變化,甚為玄妙,乃是九如神教教主發號施令的切口,與殷無恨的‘雷霆號令’異曲同工。相傳九如神教的總管、左右使、各堂堂主,均能從五音順序變化,大致領會教主用意。他與九如神教兩任教主交情深厚,然而畢竟是教外之人,聽不明白這笛聲到底在講何事。
  笛聲漸漸變成《逍遙樂》,雖還是以蕭殺的商調為主,卻有意無意歡暢詼諧,兼有羽調鏗鏘,取逍遙遨嬉之意,作為這任教主寫照,與上任教主玉無雙的殺伐之曲大不相同,更貼近道家,也更加平易近人。
  莫見怪忍不住拍膝唱和:「恢恢,試問青天我是誰?飛飛,上得青霄咱讓誰……」
  司徒雅停笛,向暗衛九笑道:「聽聽,都到了羽聲,莫掌門還在唱商調。」
  暗衛九回神道:「小主人笛子吹得好。」
  司徒雅眉眼一彎,靠上暗衛九的肩,指望他多誇讚幾句,怡聲問:「怎麼個好法?」
  暗衛九頓感窘迫,不知從何說起:「……好。就是意境很孤高,卻要強顏歡笑,討好人。」
  司徒雅鬱悶道:「那就是不好。」
  暗衛九連忙更正,卻越描越黑:「明明很歡暢,屬下卻聽得難過。」
  司徒雅沉思片刻,溫和道:「曲子就要人聽懂才好。當真曲高和寡,如何留得住人。」
  暗衛九不解:「為何要留住人?」
  司徒雅微笑,耐心道:「因為,一個人不可能平白無故陪著我,所以,我要讓他從我這裡得到好處。即便,他以後遠走高飛,也會因想起我的好,後悔萬分,自己乖乖跑回來。」
  暗衛九點點頭。突然覺得很奇怪,以他這位小主人與人為善的心性,加之又是點絳派掌門的傳人,闖蕩江湖這些年,應該有不少朋友。然而除了新近認識的丐幫幫主,這些時日他從未見過有人以朋友的身份,與他小主人往來。他的小主人卻似在擔心朋友背叛,他想了想道:「小主人,有人背叛了你,你還會讓他留在身邊?」
  司徒雅道:「不知道。」他轉瞬睨向連綿後退的碧竹青巒。蜀北天高少雲,一輪夕陽格外突兀,釘在如劍森立的萬仞峰頂。皚皚白雪泛起余輝,將山河染成血色。
  夜裡四更天,終至劍閣鎮。暗衛一收到益州來的飛鴿傳書,一連幾日守在鎮口,此時見了暗衛九和暗衛六,以及尾隨而來的其餘暗衛,歡喜難表。向司徒雅見過禮,就引眾人往客棧和季羡雲相商。
  季羡雲傍晚便在客棧廂房設下洗塵宴,等到這會兒,已支頭懨懨欲睡。司徒雅推開門,見他眼下滿是疲倦青痕,抱拳歉然道:「羡雲兄,舍弟給你添麻煩了。」
  季羡雲起身相迎,振作精神道:「哪裡話!在下沒照顧好三公子,正不知如何向司徒兄交代!」
  兩人相偕入座,莫見怪坐在門口末位,只當陪客,自顧自拈了小菜吃。
  話說季羡雲這些時日派人四下打探,白龍湖附近的四十寨卻毫無動靜,全然不像是司徒鋒貿闖過,唐鐵容更是人間蒸發了般,沒一點蹤跡。他只盼身為武林盟主之子的司徒雅來了,給出個主意。
  司徒雅道:「白龍寨的綠林好漢,也是江湖中人。人在江湖,就按江湖規矩辦。先禮後兵,以德服人,請來一敘,他陰平寨主不給武林盟主面子,我等再動手,合情合理。羡雲兄以為如何?」
  季羡雲詞窮:「司徒兄果然君子。」心道以德服人是很好,可那些寨主會傻到前來自投羅網?
  莫見怪嗆了口酒,也覺司徒雅的主意相當沒有誠意。
  司徒雅皺眉道:「不過,不才對這白龍寨知之甚少,交涉起來,未免切不中要害。」
  幾個暗衛交換眼色,暗衛一稟道:「二公子,趁天色未亮,屬下想帶幾個兄弟去踩踩盤子。」想來山賊雖然人多勢眾,但畢竟是些草莽之輩,武功粗淺。他幾人互相照應,便能來去自如。
  暗衛九也稟道:「小主人,那白龍寨有些古怪,若是尋常山賊,如何會以唐門的‘五毒神砂’劫鏢嫁禍,還讓手下聲張得了九龍杯……如今虛實不明,且讓屬下先去探探風。」
  司徒雅思忖,這些日子暗衛九事事不順,憋屈得緊,是該出去施展身手散心了,對付山賊總比對付教主容易,想罷顧不得季羡雲為他接風洗塵,拉著暗衛九到隔壁廂房,親手替他換過夜行衣。
  這種夜行衣,行走江湖幾乎人手一件,便於夜探動武,縫針細密,做工極其貼身,絕不拖泥帶水,因此一定要脫光來穿,才恰到好處。司徒雅為暗衛九束好上衣,覺暗衛九肌肉勻稱,穿上貼身的黑色勁裝,胸膛腰身硬實緊致的線條展露無遺,甚是好摸。不由得摟住他大肆愛撫了一番。
  暗衛九默默擢著夜行褲,一動不動任由司徒雅摸來揉去。
  司徒雅神使鬼差想到,倘若暗衛九穿著夜行勁裝,前來刺探他,卻讓他抓住囚禁,這般那般……忍不住笑了一聲。轉念又想到,他會這般想,別人看了暗衛九,一定也會這般想,不由得皺起眉頭。
  暗衛九見他神情精彩紛呈,一臉茫然:「小主人……」
  司徒雅溫柔道:「先別忙著穿褲子,坐到榻上,把腿分開。」
  暗衛九正要依言行事,忽覺不對,辭不及意沙沉道:「回來再侍奉小主人。」
  司徒雅莞爾:「只是想送你個東西。」說罷揭開包袱,取出件白袍,又將白袍展開,摘下那腰際掛著枚雞蛋大小的白玉佩,交予暗衛九觀瞧。
  暗衛九看了看,這是塊崑崙軟玉,玉佩光澤細膩至極,雕著繁複精細的紋飾,紋飾環簇著正面一處空白,像是令牌,那空白處本該刻字,卻偏偏不著一字,裡頭有一團團纖柔的玉絮。
  「很貴。」暗衛九道。
  司徒雅斟了杯水,仔細浸濕白玉,煞有介事道:「這是我在點絳派時,從小用到大的練功石。關係一派命脈,比我的命還重要。如今我武功盡失,就把它交給你保護。」
  暗衛九領命,接過白玉,只覺十分沉重。
  司徒雅面不改色道:「把腿敞開罷,這玉摔不得碰不得,以我之見,藏在你裡處最妥當。你曉得它要緊,好似我的性命,就莫要再讓人碰你底下,那夜‘殷無恨’與你所作所為,決不能再發生。」
  暗衛九道了聲是,覺得這般褻瀆了這塊崑玉,卻不好違抗,在榻前分開腿,抬眼呆看著司徒雅。
  司徒雅將崑玉緩緩抵入暗衛九體內,只留一截細繩在那緊緊收合的穴外。
  「……」暗衛九頓覺寒意四起,那玉石繁複的紋路嵌進壁肉,硬得緊,又有些許細微的刺痛。
  司徒雅親了親他眯起的眼瞼,哄小孩般體貼地替他穿好夜行褲。
  暗衛九起身將飛刀等物收拾好,剛一邁步,就覺體內那物磨動,時不時頂上敏感處,很不自在,很像那天在馬車裡行房事的感覺。
  司徒雅認真叮囑道:「仔細些,別把系繩也吞了進去。」
  暗衛九鄭重點頭,渾然不覺這話輕薄,蒙好黑巾,魂不守舍辭別司徒雅,和候在門外的幾個暗衛一起趁著夜色,掠出客棧,往北面群山中的白龍寨趕去。
  司徒雅憑窗意猶未盡目送,忽聽身後有個聲音脆生生嬌滴滴問:「公子,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是霜寒露重,少個人陪麼?」
  
  第五十章

  司徒雅回身看去,猝不及防撞見一雙氤氳的鳳眼,恰似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涴睫細密難數,復有細眉連娟,蹙得眉心硃砂嫣紅。愁情笑貌,貴氣天成,竟似曾相識。不知為何,他覺得揪心至極,莫說動手,連動口都不行。僅僅是這雙眼,就好似看千百年,也看不夠。
  那狡黠的鳳眼秋波一轉,纖纖素手繞上頸前系帶,輕輕扯開,籠罩全身的錦篷無聲委地。
  司徒雅呼吸頓緊,仿佛這解襟之舉會要了他的命。妖異的蘭香霎時撲面而來。再看那人,豐艷的靈蛇鬢,插著點翠斜簪,耳後幾編香絲,與金鑲玉的耳環相襯,端得螓首嚴妝,好看非常。往下是一件碧底金紋的衣袍,將身形裹得聘婷。他回過神,情不自禁暗贊一聲——這身行頭值不少銀子。
  碧衣少女勾勾手指,嬌聲低喚:「來。」
  司徒雅迷迷瞪瞪走近,發覺他比對方的沖天靈蛇鬢還高些,因此只好略略躬身,低頭凝視。
  少女踮腳捏住他的下頷,得意地問:「叫什麼名字?」
  司徒雅語無波折:「司徒雅。」
  少女拾起錦蓬,費勁將他渾身罩好。片刻前她遠眺這束髮公子,為幾個武夫簇擁,顯得頗為清瘦文弱,沒想到近了比較,個子還挺高。司徒雅不明所以,他本以為這少女出自烏衣衛,要假作淪落風塵的歌伎,從他這裡套話。瞧這情形,卻不知葫蘆裡賣什麼藥。還未想完,少女已將他打橫抱起。
  司徒雅一怔,不敢靠近少女胸膛,只好硬生生挺著,任由她將自己抱出客棧軒窗,幾個起落,向鎮外掠去。他忍不住問:「怎不點在下穴道?」
  少女調住內息,穩穩道:「我為何要點你的穴道?」
  司徒雅道:「依在下愚見,姑娘好像是在打劫。如此放鬆戒備,在下豈不是會叫嚷掙扎?」
  少女輕佻道:「你已經中了‘狐眼迷魂香’,看我就是你心頭至愛,哪裡捨得掙扎。」
  司徒雅恍然:「原來在下中了迷香,難怪突然想起《西廂記》,一見姑娘,便覺姑娘是傾城傾國貌,而小生是多愁多病身。不然就該在下抱著姑娘夜奔,而不是如此尷尬地反過來行事。」
  少女冷哼一聲:「你們這些酸儒生就是嘴甜。滿腹聖賢書,明知富家應先富國,到了昏君面前,卻成了慫蛋,只曉得溜鬚拍馬,以家有良田千畝黃金萬兩為己任,使得老百姓流離失所,不得已落草為寇。」
  司徒雅又是一怔:「原來姑娘也讀過韓非子,‘欲利而身,先利而君;欲富而家,先富而國’,在下也以為前句不可取,後句卻微言大義,奈何富國任重道遠……姑娘劫了在下,就能富國?」
  少女點踏屋檐,抱著司徒雅凌空躍出劍閣鎮,打了個■哨,便有駿馬疾奔而來。她旋身穩穩落入馬鞍,將司徒雅捆在鞍前,道:「那是當然。你這相貌不錯,乖乖的替本寨主籠絡好教主。好處少不了你。」
  司徒雅匪夷所思:「寨主,教主?」
  少女單手宛轡,倨傲道:「不錯,我乃是白龍四十寨的陰平寨主,大號上龍下惜容,江湖朋友抬舉一聲陰平公主,就是我了。現如今,魔…神教總管在我寨中作客,說道他們教主好男色,願出二十萬兩黃金,博一個男人歡心。以教主神功,有這錢財,用來揭竿起義,造福百姓多好!因此,本寨主擄來了附近姿色尚可的漢子,不但家世好,而且各有千秋!」
  司徒雅頷首道:「原來如此。」
  「你出門有那麼多暗樁跟著,還想去我寨中刺探,想必來頭不小,人也很伶俐乖巧,」龍惜容低頭用鞭子拍了拍他的臀腰,緩和語氣,「休怪我無情,要是教主喜歡女色,我就親自上陣了,正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為了江山社稷,拋頭顱灑熱血尚不惜,蒙受些許小恥,有何不可?」
  司徒雅道:「誠意可嘉。只是萬一會錯意表錯情,教主一怒之下,要殺寨主滅口,如何是好?」
  龍惜容愣了愣:「為甚要殺我滅口?」
  司徒雅輕描淡寫道:「我要是教主,一定不希望屬下隨隨便便,向外人泄露機密。子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寨主博聞廣見,肯定比在下更懂其中道理。」
  龍惜容心中一凜:「這件事我只和你講過,」忽地惱羞成怒,「都是你不好,甜言蜜語套我話!別人中了狐眼迷魂香,都不會這般豐乾饒舌!」
  司徒雅不禁失笑:「不才何時套過寨主的話?」
  龍惜容道:「總之都是你的錯!」
  司徒雅溫柔道:「是不才的錯,可惜,到時候會喪命的卻是寨主。」
  龍惜容臉色一沉:「他不會殺我。」
  司徒雅埋下頭,似不屑一顧。
  龍惜容道:「總管講過,教主是個好人,和我一樣不甘心,才願從小和那些東西關在……」
  司徒雅猛睜眼殺機彌張。
  龍惜容自知失言,話鋒一轉篤定道:「何況就算我落草為寇,我也還是三公主!」她冷汗淋漓,至此釋然。再低頭看司徒雅,這公子似耐不住她身上迷香,竟軟綿綿搭著馬背,已不省人事。
  貫穿蜀隴的陰平道,為崇山峻嶺相夾,於隆冬深夜格外陰森。
  此地自古七百里荒無人煙,唯有劍閣鎮通往白龍湖之處,有一座村寨,名為陰平寨。要入白龍四十寨,就必須翻山越嶺,穿過這條傍著山澗的羊腸小道。而這村寨攔道而設,延至兩旁山腰,女墻箭窗睥睨八達,猶如關城。
  司徒家的眾暗衛貼著泥墻,默數來回巡邏的山賊踵聲,繼而燕子抄水掠過,待那山賊回身,看見的只不過是桿頭微微搖晃的燈籠。此時寨中不少屋舍都滅了燈,寂靜至極,偶爾不知哪家小兒啼哭,與尋常村寨並無不同,若不是那泥墻蔚為可觀,這些暗衛幾乎要以為來錯了地方。
  矇著臉的暗衛一突然道:「好香。」這聲音低不可聞,孰料他身後的院中,立即傳出幾聲狂吠。
  幾個暗衛面面相覷,繼而不約而同拔地躥出,消失在夜色中,分頭去找陰平寨主住處。
  暗衛九迅疾縱上屋頂,揭開斜瓦吹了一管迷煙,側首與那焦躁仰頭的看家犬漠然對視。看家犬見了人,徘徊幾步,張嘴齜牙又要狂叫,暗衛九默默從懷裡掏出暗衛一留給他充饑的肉餅,隨手擲進犬牙之中。看家犬嚇了一跳,伏地嗚咽一陣,也不知自己吃了什麼東西,困惑地耷拉耳尖咀嚼起來。
  暗衛九屏住氣息,一個倒掛金鉤推窗入室,藉著暗淡天光,只見榻上拱起一團,想必中了迷煙,呼吸均稱,睡得正熟。他仍不放心,手心藏刀,掀起被角一看,是個抵墻蜷身側睡的小姑娘,一手環胸,一手藏在枕下,睡得恰到好處,遮住了各大要穴,又埋著頭,發絲凌亂,模模糊糊看不清臉。
  暗衛九明知這睡法太過巧合,卻也不好率先發難,轉身作勢打開衣櫥,果不其然身後一道厲風襲來,他當機立斷‘韓信埋步’,就地轉身搶攻來者下三路,手中掰開的櫥門,已擋住劃過頭頂的一脈寒光。
  然而對方這一下劍氣縱橫,偏又輕靈非常,劍抵櫥門竟不入分毫,反倒是藉著壓彎劍鋒的力道,側翻身後退半丈,剎那青絲雲飛,粗布羅裙也隨之綻開,憑空輓了個儼如銀環的劍花,從容將暗衛九利落追至的幾枚飛刀絞去,冷哼道:「雕蟲小技。」
  暗衛九彎刀出袖,一躍而起,忽地腹中一頂,難受至極,然而他無暇顧及,那銀環般的寒光已分成五劍,神似他家主人的‘五子晴嵐’,先後難辨刺至他咽喉、心脈等五處要害。暗衛九心中生疑,迎風滾避,堪堪錯過利刃,孰料劍光未落,又峰迴路轉追出十餘招,無不是劍門招式,幾處雖然稚嫩猖狂,卻變化多端,相比司徒慶的劍法,更有張力和後勁。
  此地離劍門不遠,暗衛九想到,可能當年有劍門子弟倖免於難,為山匪所救,生出這個天資聰穎的小姑娘。然而數十招平分秋色過去,對方劍法陡然一改,疏疏密密,整整斜斜,竟一招百劍,揮出滿室婆娑雪光。
  暗衛九目光一凜,端掌掄轉彎刀,連成滿月,‘白雲蓋頂’又‘懷中抱月’,掙得閒暇擲出飛刀,便以‘孤雁出群’直打對方膻中,哪曉得對方旋即又漫不經心補了一百八十劍,不似與他過招,倒好像在破解殷無恨以琴弦打至自己一百八十要穴的‘勾魂奪魄’。暗衛九幡然醒悟,這是他家主人的‘雪盲劍’,看似一百八十劍均是招架,其實還暗藏有一殺招。
  與此同時,劍光中的人低喝:「暗衛九?!」
  這一聲振聾發聵,暗衛九下意識住手,剛想出言,劍鋒已貼著他肩骨破肉穿過,將他牢牢釘在壁上。
  滿室眼花繚亂的劍光頓時消弭無蹤,穿著粗布羅裙、略施粉黛的司徒鋒撐著劍鋏與他對視。
  司徒鋒動手扯開暗衛九蒙面的黑巾。暗衛九喘口氣道:「……三公子。」
  司徒鋒神色頓冷:「你再說一遍。」
  院外突然有人叩門問:「小翠,你屋裡怎的那般吵?」
  司徒鋒捏著嗓子清脆道:「碧雲姐,我起夜不小心,撞翻了夜壺。吵著你歇息了?」
  暗衛九無聲道:「三公子,女子不用夜壺。」
  司徒鋒瞪了他一眼,院外碧雲不疑有他,問道:「要緊麼,讓姐姐進來瞧瞧。」
  司徒鋒細聲細氣道:「不了,沈哥留下的夜壺醃臢得很,我收拾收拾就好。」
  碧雲笑罵聲:「鬼丫頭,可是想沈大哥了。這幾日閉門不出,姐姐還以為你怕生呢。」
  司徒鋒幽怨道:「沈哥忙著抓殺害寨中兄弟的惡人,才不要理他,碧雲姐你去睡罷。」
  碧雲笑得打跌:「哎喲,姐姐明天帶你去看寨主新抓來的幾個公子,保准比你沈哥俊俏。」
  司徒鋒道:「有什麼好看的,你,你不和沈哥講,我就去喏。」
  暗衛九摸了摸肩處長劍,又凝神打量司徒鋒,不明白他怎以如此詭異的方式,和山匪打成一片。
  司徒鋒待那院外丫頭走遠,冷不丁重複道:「你再說一遍。」
  暗衛九遲疑道:「三公子……」
  司徒鋒將沒入暗衛九肩處的劍身微微一旋,逼迫道:「我是你的小主人。」
  暗衛九巋然不動,沉思片刻,不卑不亢地將他的主人和小主人的二十萬兩黃金之約講了一遍。
  司徒鋒聽得懵了懵,恨恨道:「豈有此理!你是我的暗衛,父親不經過我同意,也不關心我死活,就縱容那奸賊將你奪走。到頭來你也和他們一樣,你就為了二十萬兩黃金……司徒雅哪來的二十萬兩黃金?」
  暗衛九岔話題:「三公子稍安勿躁,當務之急……」
  司徒鋒不耐其煩打斷道:「他還沒攢到二十萬兩黃金?」見暗衛九緘默不言,又冷笑道,「那我也要攢二十萬兩黃金,你是不是就該叫我小主人?」
  暗衛九道:「事出有因。」
  司徒鋒道:「什麼因?」
  暗衛九想到司徒雅委身於他,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憋了半晌,道:「小主人和屬下是斷袖。」
  司徒鋒嗤之以鼻:「這有何難,我也可以與你斷袖!」
 
  第五十一章

  暗衛九頓時沉靜。他發覺,斷袖兩個字,由他的小主人道出,和三公子道出截然不同。
  丹山鎮那夜,紅衣人偷襲為季羡雲取毒的司徒雅。司徒雅告訴他,自幼讓母親送往點絳派,閉關五年,自生自滅,這世上唯有他願與自己患難與共,司徒雅認定他應該有所圖,應該給他點什麼,但他是個男人,當他的主人代價太大,因此他二人勢必要建立一種關係,這種關係就是斷袖。
  不知為何,司徒鋒口口聲聲的斷袖,在他聽來,卻是一件平淡無奇的事。
  「不對。」暗衛九握住劍,一寸寸往外拔。
  司徒鋒不依不饒,一手撐劍與他角力,一手掰開他握緊劍身的手指,發狠欺身索吻。
  暗衛九當機立斷鬆開劍,利落擰開司徒鋒的下頷,鄭重道了聲:「得罪。」
  司徒鋒不怒反笑:「你在司徒雅面前,乖得就像條狗。在我面前,你至少是個人,你敢反抗。」
  「狗,」暗衛九認真道,「第一眼看見的人,就是它的主人。狗急了也會咬人。」
  司徒鋒樂了,用左手虎口塞住他的脣,挑釁道:「咬!」
  「……」暗衛九默默扭頭。
  司徒鋒抽劍回鞘,點了他肩處幾處穴道止血,擲地有聲道:「我知道,你是嫌我小!以為我在胡鬧?總有一天,我會比你高,會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會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司徒鋒才是對的!」
  暗衛九不理解這份狂熱:「天下人不關心三公子是對是錯。關心三公子的,永遠是血肉至親。」
  司徒鋒冷笑一聲:「我就一個薄情寡義的爹,還有兩個人來和我搶。甚至為了搶個暗衛,二哥都敢唆使大哥扇我耳光,這叫血肉至親?他們倒還不如這些山匪,素不相識,砍起來也利索!」他忽地深吸一口氣,努力壓抑心緒,「不提也罷!這寨中到處都是迷魂香,枉唐鐵容身為唐門少家主,也著了道……」話未盡,人已搖搖晃晃,悶頭栽倒。
  暗衛九眼疾手快撈住司徒鋒,方才他往屋內吹了一管迷煙,這三公子開始還知道屏住呼吸,不知此時怎地疏忽大意中了招。他打開門■,放夜風入內,自己也換了口氣,這山澗夜風格外凜冽,有股沁人心肺的蘭香,聞久了腦子裡昏沉沉地,再低頭看懷中司徒鋒,不看則已,一看驚人,不知何時,軟在他臂彎裡的人,竟穿著一襲勝雪白袍,清俊的臉龐埋在他胸膛上,赫然正是他家小主人!
  次日破曉,司徒鋒醒來,發現暗衛九目瞪口呆地坐在門邊,盯著院中的看家犬發怔。
  司徒鋒不知那土黃毛皮的大狗有什麼好看的,不過是蹲在地上用後爪撓癢。孰料在暗衛九看來,卻是司徒雅踞坐於地,極其詭異地用腳撓耳。「小主人……」暗衛九揪心道。
  ‘司徒雅’全然不理睬他,反而舔了舔手,又就地撒歡打了個滾,扭臀使勁蹭雪。
  司徒鋒只當他在痴想司徒雅,兀自找來麻繩,解開衣襟,往胸前綁了兩個大碗,對著水缸描眉畫目一番,收拾妥當,吩咐暗衛九:「這陰平寨古怪得很,一會碧雲那女匪來了,你就把她撂倒,扮作她和我同去找九龍杯下落。」
  暗衛九聞話回頭,看看屋內發號施令的‘司徒雅’,又看看院中各種撓癢癢的‘司徒雅’,一頭霧水。不一時,碧雲前來叩門,他依言行事,待司徒鋒請她進來,便要往點她頭維睡穴——孰料,入目的不是碧雲,而是身形翩翩的‘司徒雅’。
  「……」暗衛九頹然卸去力道,徹底茫然了。
  司徒鋒出手如電,趕在碧雲驚叫前,點了她七八處穴道,毫不避嫌地剝下她的衣裳丟給暗衛九。
  暗衛九束手無策地看著‘司徒雅’打暈‘司徒雅’,將後一個‘司徒雅’五花大綁藏進衣櫥,而地上趴著撓癢癢的‘司徒雅’開始狂嚎,第一個‘司徒雅’索性也將地上的‘司徒雅’擰起來,神勇非常地再次五花大綁堵住嘴,扔進衣櫥,拍手了事。
  暗衛九看得眼花繚亂。
  司徒鋒終於發覺暗衛九神情不對,問道:「你看見了什麼?」
  暗衛九回神,揉揉眼,迷糊道:「小主人,屬下看見三個小主人……」
  司徒鋒道:「沒出息,你中了迷魂香!」他最初也是如此,但勉力存想於丘墟、神門等穴道,衝破了這層魔障。轉念,想到暗衛九這般很是馴服好玩,不急著告訴他破解之法,胸有成竹道,「凡是中了這迷魂香,看誰都會看作司徒雅。這陰平寨,肯定和司徒雅有某種不可告人的關係!我早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你隨我去查探便知!」
  暗衛九只好在司徒鋒幫襯下,依樣畫葫蘆易容,又在胸膛處綁了兩個大碗。
  兩人攏胸正襟,邁著小碎步出門。暗衛九又是一呆,只見打前方來了個挑扁擔讓他們避開的‘司徒雅’,而左邊屋檐底下坐著個吆喝賣蘿蔔的‘司徒雅’,入目摩肩擦踵的,全是他溫文爾雅卻舉止離奇的小主人。
  暗衛九置身‘司徒雅’的人潮,雖然這些小主人都不搭理他,但他還是神使鬼差覺得……快活。
  與此同時,陰平寨寨東的地牢之中,唐鐵容也很快活,他一身孝衣,靠墻倚坐,臉紅耳赤數著:「一個暗衛九,兩個暗衛九……」而他旁邊高鼻深目的公子,正擢住他的手,情真意切道:「秦晚妝,自從西湖畫舫一別,沒想到你我,還能在此絕境重逢,葉某真是死而無憾……」
  司徒雅鎮定自若,於一片互訴衷腸的動靜之中,羡慕地看著唐鐵容,倘若中了‘狐眼迷魂香’,真能看見數不盡的暗衛九,倒也不失為人生一大快事。想罷,他上前用竹笛撥開那姓葉的公子,又擋住唐鐵容的視線,打趣道:「唐兄,數拙荊算什麼本事,數別人去。」
  唐鐵容一把拽過司徒雅,喜道:「暗衛九!」話雖如此,眼中卻一派清明。
  司徒雅跌坐在唐鐵容身側,滿臉不解。
  唐鐵容低聲道:「司徒公子,你怎也來了?」
  司徒雅道:「聽聞唐兄和舍弟鬧了點不痛快,家父遣在下來和解。」
  哪壺不開提哪壺,唐鐵容怒火中燒:「他…狗娘養的!」忽覺不對,忙不迭改口,「在下是指,他和司徒公子不是一個娘養的……」覺還是不對,尷尬道,「他,他就不是人。」又自覺這像是句姑娘話,大怒道,「我到底哪裡像姑娘!」
  司徒雅心平氣和聽他講來,才知道司徒鋒打聽了陰平寨所在,並未貿然闖入,反倒是接踵而至的唐鐵容,急著尋找司徒鋒,毫不猶豫立在女墻下,和排排持箭的山匪叫陣。
  山匪的箭雨對唐鐵容而言,算不得什麼,但隨箭而至的馥郁蘭香,使得他恍惚了一陣,看山匪全變成了暗衛九。他哪知道這些莽夫也懂迷魂香,當下潛心運功抵抗,但聽那假暗衛九笑道,又給寨主抓了個面首!以為司徒鋒也被抓去當了面首,他將計就計,束手就擒,哪曉得無意間一個回頭,卻撞見司徒鋒好整以暇,抱劍倚在寨外不遠處的樹旁,一臉看好戲的嘲諷——竟是拿他投石問路了。
  司徒雅正要出言安慰,地牢外有個嬌滴滴的聲音喚道:「司徒雅。」
  唐鐵容又恢復了一臉痴呆。司徒雅起身相迎:「寨主有何見教?」
  龍惜容打開牢門,自腰間皮鞘拔出一柄峨嵋刺:「你把舌頭伸出來,讓我割一下。」
  司徒雅婉拒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才不敢毀傷。」
  龍惜容狠下心:「你知道的太多了!」
  司徒雅雙眼一閉:「不如殺了在下。」
  「不行,萬一,」龍惜容斟酌,萬一教主喜歡這種擅長溜鬚拍馬的公子,「我興許要留你當面首!」
  司徒雅道:「那這舌頭就割不得,在下平生所長,乃是吹簫,當了這面首,才能以聲悅人。」
  龍惜容道:「割你舌頭,和你吹簫又何干係?」
  司徒雅一本正經道:「吹簫靠的是舌間送氣,在下吹給寨主聽聽。」
  龍惜容凝神戒備。司徒雅端起橫笛,尖銳的笛聲微微顫抖,聲聲急促,直吹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龍惜容不由自主起了身雞皮疙瘩,只覺耳心好像讓鐵針刺破,五臟六腑都要揪成一團。
  還在寨中睡回籠覺的九如神教總管居養華猛地坐起,忙不迭穿衣套鞋,向屋外叫道:「來人!」
  教眾旋即推門而入。居養華罵道:「教主來了怎不知會一聲!」
  教眾抱拳惶然道:「這……屬下們忙著捉拿昨夜裡刺探的宵小,實在不知教主何時駕臨。」
  居養華氣結,側耳諦聽笛聲,忽地冷靜下來,傳話道:「教主有令,司徒鋒已潛入陰平寨,朝廷鷹犬也已混入寨主大張旗鼓劫來的面首之中。看好‘九龍杯’,一切按計劃行事。」

  第五十二章

  司徒鋒領著暗衛九,來到陰平寨東,此處傍著巨石嶙峋的溪流,人跡罕至。沿著溪流,有一條羊腸小道,蜿蜒出寨,沒入煙霧皚皚的疊嶂之中。司徒鋒吩咐暗衛九立在岸邊把風,兀自踏入滿是浮冰的山澗,用劍鞘隨意敲打各處巨石,遠遠看去,好似頑童在百無聊賴戲水。
  此地處於上風位,朔風尖刻如刀,將迷魂香刮散。暗衛九一個激靈,暫且認出司徒鋒容貌,腦子裡卻還是一塌糊塗,不明就裡道:「三公子……屬下,是在作甚?」
  司徒鋒打個噴嚏:「找去白龍湖的路。」
  暗衛九下意識逡眺四野,依據枯樹枝杈朝向辨清方位,抱拳稟道:「兩旁是龍門山和岷山支脈,」他轉向羊腸小徑,「陰平岔道,劍州輿圖標記,直通白龍湖。此湖在蜀漢時稱白水,正是這條溪流的源頭。」說罷,涉入冰水中,除去外裳,披在司徒鋒肩頭……忽覺不對。
  司徒鋒用劍柄挑了外裳,丟還給暗衛九,不自在道:「小爺只是鼻子癢!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念著。你照顧司徒雅那一套,少用在我身上。」他緩和語氣,抱手頤指羊腸小徑,「陰平寨作為白龍四十寨的關城,是各寨山匪必經之路。招子放亮瞧那小徑,厚雪覆蓋,哪像時常有人往來?」
  暗衛九凝神打量,果然如此。
  司徒鋒笑道:「我家最出色的暗衛,連這點門道都瞧不出!你腦袋長著只是為了高挑好看?」
  「……」暗衛九慚愧地低下頭,一時半會沒想明白,他的小主人為何變成了三公子。
  司徒鋒倚著巨石,掄轉劍身,拄住石底:「其實,我這幾天,逮了個妄想抓我的姓沈的山賊,剝肉剔骨,逼他招出九龍杯所在,就潛進陰平寨,走過這條羊腸小道。結果,那山裡分出了好幾十條道路,每條道都傍著溪流,闖了鬼似地環環相扣!好在小爺福大命大,總算又走回了陰平寨。」
  暗衛九想想道:「三公子如何確定,這溪流中有路通往白龍湖?」
  司徒鋒覺這回重逢,暗衛九愚鈍了不少,好容易按捺火氣,耐著性子道:「近來我見過好幾個山賊,走到此處,在巨石中繞來繞去,就消失不見了。」
  「若是如此,藏有機括的石底,不易結冰,」暗衛九往破冰處渡去,知錯就改思索剖陳,「暗道不宜浸水,入口應設在背水一側,」他試著推敲周遭岩石,「這塊岩石必須植入地底,隔絕水流,因此難以撼動。」
  司徒鋒茅塞頓開,忍不住拍了暗衛九一巴掌,贊道:「真是不罵不開竅,還不快替小爺開路!」
  這一掌拍在暗衛九尾椎骨處,暗衛九霎時冷汗淋漓,道了聲是,卻不知為何腹中突然隱隱作痛,愈是繃緊身軀,發力去推動巨石,腹中愈是痛得厲害。他仔細體會,裡處的肉仿佛嵌進了什麼硬實的鏤空邊角裡,隨力道松懈,那鏤空處似吸吮又好似梳刮,細密地與他的壁肉緩緩剝離。
  這感覺毛骨悚然,周而復始,難以抑止。暗衛九終於記起了司徒雅放在他體內的崑玉,這才發覺那團崑玉早已隨他昨夜動武,進到體內深處,只怕再難以取出。多想無益,他仍舊蠻力推石,腰腹頓緊,那暖熱的軟玉紋路又嵌進肉裡,難受至極,他不由得低聲喚道:「小主人……」
  就在這時,他卯足勁推挪的岩石中,竟傳出尖銳的笛聲。興許是地底密封空曠的緣故,這動靜極其清晰,嘹亮恰如鷹唳,殺機一現,倏忽九轉迴腸,纏綿悱惻,似徘徊嘆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暗衛九目光一凜,旋即認出,這是馬車上聽過的《集賢賓》,只不過原本緩沉的細枝末節,變得輕快。銜接更加跌宕繁複,更加心浮氣躁,仿佛在催促他立刻相見。他的小主人竟在溪底!
  「讓開!」司徒鋒斷喝。
  暗衛九側身避過,司徒鋒迅疾端平雙掌,左手並指捏訣,右手運勁橫劍,忽地又分神,睨了暗衛九一眼,調住內息怒道:「找死,給小爺讓一射遠!」
  暗衛九領命掠至溪對岸十丈遠處,覺司徒鋒這持劍的架勢頗為奇怪,竟是用左手食中指捏的劍訣,狠狠夾住右手橫持的劍尖。
  原本,劍訣的作用,是凝聚劍氣和調整內力。在近身過招時,倘若右手所持的三尺長劍來不及迴旋變化,就並起左手手指,掐訣作短劍,搶攻敵人要害,以彌補這瞬間破綻。然而直接以左手劍訣操縱右手長劍的,莫說劍門劍法中全無記載,暗衛九活了二十餘年,也是頭一遭目睹。
  司徒鋒潛心將內力分為兩股,分注雙臂。剎那間,執著劍尖、劍柄的左右手,同時拉開架勢,宛如在愚不可及和自己較勁。他恣意揚展的左手,手腕處青筋賁張獰凸,夾住劍鋒的兩指猛地後拽,好似在拽一柄常人不可能拉開的強弓勁弩。
  暗衛九目不瞬,只見那鋒寒的劍尖,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彎去。
  司徒鋒誓要將天地一齊劃斷,大開大合揮出一劍。
  暗衛九全神貫注——竟未看見劍光。待到司徒鋒收鞘扛劍,活動頸骨,浩浩蕩蕩的劍氣,始才狂風般席捲大地,綿延覆蓋溪流的浮冰隨之碎裂掀翻,驚起漫天冰凌。那巨石動了動,緩緩地,自整齊的切口斜下半截,這半截巨石無聲沒入水中,蕩為一圈圈渾濁的齏粉。
  暗衛九旋即想通其中關竅,司徒鋒的左右手並非較勁阻礙,而是將兩股劍氣同時注入百煉鋼,又憑藉輓弓般繃至極致的力道,以常人難以察覺的速度彈出這一劍,既快又猛。然而,這劍招雖然威力驚人,出招卻頗費心力,不適合與‘殷無恨’那種身步詭譎、難以欺近的高手抗衡。
  司徒鋒似乎認為,他能用劍劃開巨石是理所當然的,也不等暗衛九,便迫不及待躥進石中暗道。
  暗衛九震撼莫名,忘了腹中鈍痛,接踵而至,請教道:「三公子,方才是什麼招?」
  司徒鋒經常花樣百出地玩劍,從未想過要給這些玩耍的法子命名,剛想不假思索道個「橫斬司徒雅」,又覺不夠氣派。他冷不丁地想起,他離開丹山鎮時,司徒雅假惺惺勸誡「揣而銳之,不可長保」,言下之意,他鋒芒太甚,總有一天會傷到他自己。想罷,他譏諷道:「小爺這招叫‘揣而銳之’!」
  距離兩人半裡遠、一丈深的地牢裡,龍惜容意欲掩耳叫停,她面前這白衣公子,看著滿腹經綸、一表人才,吹出來的笛聲卻如此嘲哳刺耳!孰料司徒雅指法驟然一改,同樣一支簡陋的橫竹,曲調倏忽有雲泥之別,繁華歡喜,兼有天家皇族穩重的貴氣。
  龍惜容聽得入神,恍惚金陵皇城現於眼底,琉璃瓦勾心鬥角,五脊六獸靜靜俯瞰著火紅的波斯毯,旋轉的霓裳羽衣正在丹陛下綻放,似要至死方休。
  皇帝冷漠的判詞,卻毫不留情穿透輕快的曲調:「凌愛卿,皇后這支胡旋舞,不及令媛萬一。」
  近臣躬身道:「恕老臣斗膽直言,古時班姬尚知辭輦以保君威,今有皇后娘娘領袖椒房,母儀天下,如此任性妄為,與臣那散落民間的小女爭甚飛燕美名,老臣實在汗顏難當……」
  皇帝皮笑肉不笑道:「依朕之見,這東施傚顰,也別有一番俗趣。」
  龍惜容澀然,她母后再母儀天下,也不過是個尋常女子,想留住皇帝的心。怎料此舉弄巧成拙,反倒助長了皇帝納妃的念頭。那長袖善舞的凌妃入宮便一鳴驚人:「我是江湖中人,不慣你們朝廷規矩,我不管你是皇帝,還是庶民,你身為男人,昂藏七尺,不知潔身自好,竟任憑無數人分食你、撫摸你,與以色事人者何異,你不覺得窩囊?」
  寢宮側門外,宦官急切地喊:「皇上,是時候了!」這位新來的妃子在龍床上停留得格外久。
  皇上不急太監急。九五之尊大氣不出。凌妃擲出金釵,將宦官的帽子釘進窗外石墻:「滾!」
  「太監都敢管你房中事,簡直就像民間老鴇。你算什麼皇帝?傳出去讓天下人恥笑我夫君!」
  皇帝訕訕道:「這是太祖定的規矩……」
  凌妃嗔道:「太祖定的規矩,有一條是不許宦官執掌重權,這些宦官干涉內事,連龍種留與不留都由他們受賄多少而定,這宮中沒種的比有種的威風,你還算個男人嗎?」
  皇帝顏面無光:「……朕紹承大統不過三載,根基未穩,內廷很多事難以做主。」
  凌妃鼓勵道:「世上無難事。現下有一幫從西域千里迢迢趕至,願為皇上效力的江湖義士。他們武功很好,又很講義氣。看哪個奸佞不順眼,皇上只須隨便扔幾兩銀子打賞,這些義士就會不動聲色替皇上斬草除根。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理應盡早培養忠臣,鏟除忤逆,以免強枝弱乾。而朝中自有我爹力排眾議,皇上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鷹犬當道,外戚專權,民不聊生。
  皇帝潸然淚下:「梓童填了首一斛珠,哀慟至極,愛妃,朕是不是真的負了她,做錯了事?」
  凌妃冷笑道:「這詞牌源於唐時,那位與楊貴妃爭寵的梅妃。皇后娘娘是要告訴皇上,皇上好比是喜新厭舊的唐玄宗,總有一天會被反賊殺得東逃西躲,屁滾尿流,最後賜死臣妾,落得形單影只,鬱郁而終!」
  龍惜容始終記得先帝《起居注》那行籠統小字:皇后善妒失德三年無嗣難當大任聖諭降後為妃。
  笛聲止。教眾上前附耳,告知龍惜容,萬事俱備。龍惜容收斂神思,抬手示意,寨中兄弟一擁而入,押了一干中了迷魂香、魚龍混雜的公子,往地牢外錯綜複雜的暗道深處走去。
 

  第五十三章

  司徒雅並不喜歡走暗道。低隘逼仄,冷似冰窖。
  早知陰平寨如此,他決計不會摻和其中。九龍杯於他,只是個設計殺害唐奇龍時,隨手撈來的謎題。他本該坐鎮益州,一邊想辦法攢銀子哄媳婦,一邊和猶抱瑤琴半遮面的殷無恨周旋,只待總管輕而易舉告捷,將九龍杯的線索獻上。孰料司徒慶偏要派他和暗衛九來給司徒鋒善後。善後便善後,他身畔這位公主,竟想抓他去給‘教主’當勞什子男寵。
  前路漸漸開闊,岩壁上的油燈,將穹頂倒懸的鋒銳冰凌和石筍照得炫目。一干草寇扮相的教眾候在此處。這時見自家教主滿臉晦氣,置身‘面首’之中,神色均是一變。總管居養華駭得倒抽一口冷氣,心道要糟糕,面上卻硬生生扭曲出驚艷之色,掩飾道:「真是風華絕代!」
  龍惜容疑道:「指的誰?」轉身打量十幾位搖頭晃腦發春的公子,沒瞧出誰風華絕代。
  居養華騎虎難下,看來看去,極不情願走向念念有詞的唐鐵容:「就數這位朋友風華絕代了。」
  司徒雅置身事外,讓開數步。但聽唐鐵容憤然道:「你才絕代!」他平生最痛恨旁人對他的樣貌評頭論足,龍有逆鱗觸之必怒,霎時忘了九龍杯的事,左右開弓甩了居養華兩耳光。
  居養華身為九如神教總管,自詡以智謀見長,外家功夫平淡無奇,出行總靠教眾護著,此時仗著教主在側,與唐門少主對峙,自是避之不及。他揉揉火辣辣的痛處,不知唐鐵容的巴掌有什麼古怪,腮幫子剎那紫青暴腫,整個臉龐好似脹鼓鼓的河豚,呸了口血沫,哀怨道:「你怎麼打人?」
  唐鐵容順勢挾住他,冷冷道:「我不但打人,還要殺人!」這溶廳與世隔絕,極難透風,正是施展漫天花雨的好地頭。想罷,理所當然,擢起這河豚臉山匪,擲給轉身開溜的司徒雅。
  司徒雅毫無默契,讓居養華砸得撲倒在地,吃痛道:「唐兄,在下武功盡失……」
  居養華心領神會,扼住司徒雅的咽喉,逼迫:「姓唐的,交出解藥!」
  「……唐某雙掌,是在神砂裡練過的。此毒唯有點絳派可解,你殺了那位點絳派掌門傳人,不消半柱香,必定五毒入腦!」唐鐵容見司徒雅不堪重用,雙手一背,自袖中滑出綴滿鐵蓮花的銀套索。
  龍惜容道:「原來是唐門公子,久仰!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講,非要拼個你死我活?」
  唐鐵容道:「女人,你想留那醜八怪性命,就交出九龍杯。」
  龍惜容調笑道:「九龍杯是我的東西,你想要,不妨當我的夫君,俗話說的好,嫁夫隨夫……」
  「我數三聲,」唐鐵容面寒如霜打斷,攥緊銀套索,「三,二!」
  龍惜容抱手挑釁:「唐門‘漫天花雨’很了不起?九龍杯就藏在溶洞中,有本事撂倒我去找。」
  唐鐵容堅持數完:「一!」
  一字話音未落,十幾位原本中了迷香、呆頭呆腦的眾公子呼啦鳥散。唐鐵容吃了一驚,只見這些公子不約而同散入溶廳四面八方的暗道,不知何方幽深處還傳來司徒雅微弱的呼救聲,想必是讓那腫腮山匪劫走了。唐鐵容顧不得這女寨主,就要去追司徒雅,驟覺腳下地動,頭頂倒懸的無數冰凌石乳砸下。
  話分兩頭。居養華挾著司徒雅擇路而逃,到了僻靜處,頭昏腦脹道:「教主救命!」
  司徒雅頷首,效仿唐鐵容,左右開弓啪啪扇了居養華兩耳光。
  居養華頓覺清爽,揉揉臉,果然不復腫痛。「教主,此地處於白龍湖畔,有八洞門,六十四條道路,四十寨埋伏,屬下按五行設機關、八卦布陣,‘九龍杯’在死門。」
  「好。引烏衣衛和司徒鋒往死門,見好就收不必戀戰,」司徒雅側頭,「你走罷,有人來了。」
  居養華領命推開石板,旋身而入。司徒雅無聲無息融進黑暗,待那公子扮相的鷹犬靠近,就一招‘太古風回’繞到他身後,覆掌以《結脈連理經》的‘李代桃僵’,倒行逆施,將方才從居養華臉頰取出的毒,悉數灌進鷹犬背脊督脈。
  江湖中人均以為‘結脈連理,利人損己’,是懸壺濟世、代人受過的正派功夫。殊不知這功夫反過來使,便是一門極其可怕的魔功。習此法門者,中的毒和內傷,均可以轉移到旁人身上。而此派的內功,倘若傳給不懂心法和遣使之道的外人,那外人本身的內功,就會日漸為連理經的內功吞噬同化,看似武功突飛猛進,最後奇經八脈卻會淪為傳功者的練功爐,只待傳功者隨時取用。
  司徒雅這一下出手極快,轉瞬便消弭無蹤。那朝廷鷹犬渾然不覺,悶頭疾行數十步,適才感到脊梁骨酸痛,他反手後摸,背上駝峰般隆起,當下驚駭莫名,又發力奔走數十步,鼻血橫流,恍惚似看見兩襲羅裙,正要撥開掌底機括放袖刃出鏜,卻栽倒在地,難以動彈。即便如此,他仍舊憑著最後一口氣,咬住藏在舌底的竹哨——一聲尖銳的鷹唳,霎時響徹暗道交織的溶洞。
  這兩襲粗布羅裙,正是暗衛九和司徒鋒。司徒鋒用劍鞘翻轉屍體,伸手去取那染血的竹哨。
  「別碰,有毒。」暗衛九用短刀重新將屍體翻過去,劃開背部衣料。那隆起的背脊,布滿猙獰裂紋,經脈森然暴露,奼紫嫣紅。他想起了昔日季羡雲的慘狀,稟道:「像是‘五毒神砂’。」
  司徒鋒浮躁道:「想來是那唐家假姑娘找著九龍杯,大開殺戒了!」他不等暗衛九起身,便以一招‘雪染翠雲’掠起,消失在鷹犬奔來的方向。
  暗衛九怔了怔,提氣跟去,不虞右側飛來一枚鷹爪繩鉤,當下撤身避讓,身後又有厲風襲至,再次偏頭讓過,原來又是一枚鷹爪繩鉤,兩鉤如手在半空中交扣,爆出一張滿是細密倒鉤的彌天大網。
  暗衛九隱約領悟,這中毒死去的公子吹哨招來了同夥,司徒鋒留下他,是讓他斷後。他毫不戀戰,也不再去追司徒鋒,蹚地堪堪避過罩下的鉤網,往左側滾去。幾根細如牛毛的金針,旋即後發先至,竟與他的速度旗鼓相當。所幸,他這時已躲進石筍叢生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道,只是不知勁敵底細,又不知這錯綜複雜的暗道構造如何,難以因地制宜,又腹痛難忍,不由得冷汗淪肌。
  那來歷不明的勁敵並不入內,發出幾聲古怪的啼鳴,又消失得無影無蹤。警惕非常。
  暗衛九亦斂聲屏息,順著狹隘的暗道走了半裡,突然一陣繾綣的笛音入耳,竟離他不遠——這地方殺機遍布,他的小主人卻在主動暴露行藏!他迅疾循聲摸去,掠進一處廳堂大小的溶室,只見司徒雅形單影只,豁然蹲坐在明晃晃的油燈底下。此時見了他,目光隱動,卻滿臉戒備。
  司徒雅收笛從容道:「不才在等人。姑娘若是想殺在下,勞駕給個慢些的死法。」
  暗衛九如釋重負:「是屬下,易了容。小主人,此地不宜久留。」
  司徒雅凝目打量,神色稍緩:「那就走罷。我站在這裡,只是怕你萬一在此地,卻看不見我。」
  暗衛九很是感動,將司徒雅打橫抱起。司徒雅緊緊依偎著他的胸膛,他驟覺精神大振,問道:「小主人,如今往何處去?」
  「那裡應該很安全。」司徒雅指向溶室另一入口。其上方龍飛鳳舞刻著兩個字,死門。
  「……」暗衛九依言行事,甫一踏入,便覺腳下石板不穩,兩壁爆射出股股利箭。暗衛九當機立斷,鏟地退回溶室。司徒雅尋思道:「踩中間,不然觸發機關。」
  暗衛九領命,果然腳下穩當許多。不一時,道路變得崎嶇逶迤,像是湖水經年累月侵蝕出的傑作,墻上爝火越來越少,到了深處,萬籟俱靜,每一里路,才有寥寥一盞油燈。
  司徒雅示意暗衛九吹滅油燈,與他躲進道旁岩壁凹陷處,這地方狹小低矮,讓嶙峋的石筍擋住,剛好能容納他二人倚坐。兩人說罷昨夜各自見聞,暗衛九不解道:「小主人不找九龍杯?」
  司徒雅道:「此行旨在勸三弟,拿到九龍杯之後,將這燙手山芋還給蜀王。三弟武藝高強,現下你我橫插一手,反倒會成為他的累贅。不妨先躲在這不會有人貿闖的死門,」想到暗衛九與司徒鋒相處一夜,話鋒一轉,「我的玉佩還在麼?」
  暗衛九老實道:「在。」
  司徒雅伸手摸向暗衛九的羅裙。暗衛九尷尬道:「小主人……」
  司徒雅溫柔問:「怎了?」
  暗衛九岔話題:「今早上,屬下看見很多小主人。」
  「那是你中了‘狐眼迷魂香’,看誰都像心上人,」司徒雅直言不諱,「你懷疑我也是假的?」
  暗衛九點點頭,如此說來,他看誰都像司徒雅,並不意味著司徒雅和陰平寨有幹係。
  司徒雅湊脣唆使:「親親看,是真是假。」
  暗衛九侷促道:「屬下不敢。」
  「我是你的小主人,」司徒雅道,「就算是天下人都不敢的做事,我要你做,你就不能認慫。」
  暗衛九覺得有道理,硬著頭皮應承:「那屬下親了。」
  司徒雅聽他如此不自在,竟略覺臉熱:「親吧。」
  暗衛九謹慎地碰了碰司徒雅的脣,一觸即離。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就默默扭開頭。
  司徒雅關懷道:「滋味不對麼?」
  暗衛九難以措辭:「對的。是小主人。」
  司徒雅道:「你就親一下,怎知對了?」
  暗衛九就事論事:「小主人嘴脣比常人涼。」
  司徒雅道:「你親過很多人的嘴脣?」
  暗衛九道:「沒有,小主人身上也涼……」忽地想起浴堂那夜,他愛撫司徒雅的情形。仿佛司徒雅又赤身躺在他身下,自覺這話裡透出幾分不敬,一面無比自責,一面又燃起莫名其妙的衝動,好似整個軀殼裡裝滿了焚騰的火苗,急需抱住他的小主人解熱。
  司徒雅體貼入微,勸道:「既然我是對的,那麼現下我要取出玉佩。不然,你不好施展身手。」
  暗衛九辭道:「屬下連番動武,玉佩好像到肚子裡去了。待小主人脫險,屬下再開腹取出。」
  司徒雅聽得既好氣又好笑,兀自摸索至暗衛九臀底,卻發現那玉佩的系繩不見了,想往裡探尋,奈何暗衛九痛得繃緊,那地方也就緊閉至極。知道事態嚴峻,他輕描淡寫道:「沒事,別動。」
 

  第五十四章

  暗衛九果然不動,想了想,緩緩抱起雙膝。司徒雅卻要他放鬆坐好,兀自調個方向,跪在他身側。
  暗衛九不明所以,下意識伸掌,虛護住司徒雅,以免他撞到頭頂的岩石。
  司徒雅卷起暗衛九的羅裙,忽地心中一動,問暗衛九有沒有火摺子。
  暗衛九有些緊張,不明白取玉如何要用到火摺子,但還是依言遞給司徒雅。司徒雅起身從外面的壁上取下油燈,拿火摺子點亮,要暗衛九舉好。藉著如豆的火光,司徒雅看清了暗衛九羅裙下的小衣,即是女子穿的犢鼻褌,很秀氣,幾乎是勒在暗衛九胯骨上,面上繡著鴛鴦戲水,不過手藝粗糙,看起來像兩隻鴨子,且讓暗衛九的雄風撐得隆起一團。
  司徒雅忍俊不禁:「……你這易容倒很徹底。」
  暗衛九悶不吭聲,他原本那身夜行勁裝是貼身穿的,不帶犢鼻褲,總不能換了羅裙光■亂轉。
  「上面穿了抹胸?」司徒雅來了興致。
  暗衛九道:「沒有,屬下用麻繩綁了兩個碗。」
  司徒雅照他胸口敲了敲,硬邦邦的碗底清脆作響。他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暗衛九默默看罷司徒雅的笑容,煞風景坦白:「小主人以前笑的不真。」
  司徒雅讓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堵了一下,唬弄道:「也只有你關心這個。」
  暗衛九點頭道:「小主人是屬下心上人。」他講的太過一板一眼,以至於司徒雅幾乎要懷疑,他到底懂不懂何為心上人。
  儘管如此,司徒雅還是覺得這話極有分量,他吹滅了燈,讓無邊黑暗遮沒暗衛九亮堂的眼睛。繼而解開那狹窄的小衣,握住暗衛九的雄風,親昵地揉了揉。暗衛九目不視物,卻迷茫地低頭看著。一股溫軟剎那將他頂端包裹,他還來不及反應,那溫軟就已撤離。
  司徒雅嗆得咳了一聲。
  「……」暗衛九忍不住想要動手摸索司徒雅的臉。
  司徒雅緩了緩,重新舔上那濡濕的地方,上上下下吻遍了,才納入嘴中吮吸。
  暗衛九終於醒悟,想後退卻窮途末路,自覺那地方醃臢,會弄髒司徒雅的脣,但這不知所措的感覺實在好,像是身陷蜜缸,腹中痛苦漸漸消融,腿間渴望著舌的愛撫,又想進到更加緊密的地方,直想憑本能往那脣齒深處攪一攪。他勉力抓住石縫遏止衝動,繃緊的身軀驟然體會到那嵌緊的玉佩所在。
  司徒雅似有所察,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際,要他撫摸。
  暗衛九不敢再用力:「小主人,雖然此處是死門,但不一定能擋住所有人。」
  司徒雅適應了抵在喉間的哽噎感,舌面能體會到暗衛九賁張的脈絡隨他含吮微微搏動,匝緊時能聽見暗衛九按捺的氣息,明明動了情,卻不出一聲,硬生生地忍著任他恣意把玩。他趁著換息勸道:「因此你要快點射。不然,我們會很危險。」
  暗衛九心緒更加冗雜,恨不得自己伸手將那玉佩取出,卻依了司徒雅,閉目全神貫注想下流事。他迷迷糊糊想了很多荒唐畫面,不知怎的,浮現在他腦海里的,均是他將司徒雅壓在身下,明知僭越,他卻抑制不住,很想將司徒雅揉進懷裡……這想法猶如一盆冷水,將他猛地澆醒。
  司徒雅適時地撤脣,抿住他頂端小孔,舔舐一圈,繼而用力一吮。
  仿佛要將他的三魂七魄全部吮出,暗衛九不由自主渾身發麻,腰腹難耐地痙攣一陣,將熱液全部送入司徒雅嘴中,緊隨莫大快慰而來的是無以復加的失落和羞慚,仿佛置身潮熱的泥沼,從軀殼到內心滿是污穢。他沙沉道:「小主人……」
  「滋味不錯。」司徒雅鬆開脣,眷念地舔了那余顫的頂端一記,任由包裹的稠厚順著暗衛九的慾望往臀底滑去。
  暗衛九默不作聲,只當司徒雅在哄他開懷。
  司徒雅一本正經:「如果你覺得吃虧,回去可以對我做同樣的事。」
  暗衛九怔了怔,費勁解釋:「屬下不吃虧。只怕小主人嫌醃臢。」
  司徒雅藉著他臀底濕滑,破開那柔軟的褶皺,送入一指:「有一點厭嫌,就不是真情。」
  暗衛九竭力放鬆,忽略那緩緩進出的手指,默想著這句話。
  司徒雅娓娓道來:「韓非子講過一個故事,從前有兩個人,他們兩情相悅時,可以分桃而食。後來,其中一個變了心,突然想起當年分桃的事,厭惡道,他竟然把吃剩的桃給我吃。」
  暗衛九思索半晌,鄭重道:「屬下明白了。」
  司徒雅兩指並入,駕輕就熟摩挲著暗衛九內裡的敏感處,繼續侃侃而談,分散他的注意力:「你擔心我嫌棄你,是不信我真心待你。反之,你若嫌棄我,你就是虛情假意。」
  暗衛九理解:「屬下的職責是讓小主人平安高興。而非為余桃患得患失,讓小主人平添負擔。」
  司徒雅聽得差點背過氣去,他一番話成了兩個黃鸝鳴翠柳,不知所云,暗衛九則是一行白鷺上青天,離題萬里。他識趣地換個話題:「暗衛九,倘若狼虎相爭,你幫哪一方?」
  暗衛九又陷入了沉思。司徒雅覺他體內略微寬裕,不動聲色摸索到玉佩系繩,輕輕一拽,依舊嵌得很緊。暗衛九頓時吃痛,回神請示:「小主人幫哪一方?」
  司徒雅失笑:「是我問你。」
  「屬下不幫狼虎,只幫人,」暗衛九辭不及意答,「主人時常講,匡扶正義,但求無愧於心。」
  司徒雅道:「春秋無義戰,抑或各據一理,你又必須擇其一,你待如何?」
  暗衛九隱約有個答案,卻不知合不合司徒雅心意,反問道:「小主人如何?」
  司徒雅道:「你先講。」
  暗衛九領命,緩緩道:「屬下會忠於自己的判斷。」
  司徒雅若有所思道:「我也一樣。倘若……」
  暗衛九突然斂聲屏息,同時捂住司徒雅的嘴。遠處傳來機括開啟的動靜,一前一後兩道厲風,闖入了這八卦陣的死門。這兩人且戰且走,不一時後來者居上,在離他倆不遠處截住前者的去路。
  但聽龍惜容冷笑道:「你們這麼想要九龍杯,難道裡頭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其實,屬下是奉指揮使之令,前來送三公主上路。」司徒雅聽出,是那葉公子的聲音。
  龍惜容道:「奇怪哉也,當年放走我的是她,如今想殺我的也是她。總得給我個理由。」
  葉公子道:「當年的事,屬下不知,以後也不知。三公主你錯在燒殺劫掠,圖謀造反……」
  龍惜容道:「我殺的是貪官污吏,養的是失所黎民,不過是為了保住先皇基業,這叫圖謀造反?」
  葉公子耐心道:「指揮使早料到三公主會如此推諉,讓屬下轉告,還請三公主放下野心立地成佛,有些刁民,利用了三公主的身份,將三公主推向風口浪尖。他們不會真正擁戴你、為你報仇雪恨,哪怕你做的再好,也永遠擺脫不了皇族血脈,不可能和血統卑賤的刁民成為真正的朋友。」
  龍惜容啐道:「誰要你轉告,讓夜瑪頤自己來和我說話!」
  葉公子遺憾道:「指揮使有更重要的事做,抽身乏力。」
  龍惜容奇道:「什麼事比九龍杯還重要?」
  葉公子道:「指揮使認為,以三公主的文韜武略,不可能拿到九龍杯。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讓屬下幾個來踩這圈套,好讓三公主最後開心一下,含笑九泉。」
  司徒雅聽到此處,對那名為夜瑪頤的鷹犬首領刮目相看。他手上不停,一邊輕輕推拿暗衛九的小腹,一邊謹慎牽扯那玉佩系繩。暗衛九領悟到來的是金陵烏衣衛,大敵當前,顧不得許多,配合司徒雅,努力蠕動壁道,那玉佩似乎松了幾分。他突然發現,其實調動腹肌,精準控制力道,那地方是能收放自如的,只不過甚為艱辛。司徒雅也發覺了這變化,僅僅是手指埋著,就覺銷魂非常,真不知契合起來,該是何種滋味。好容易玉佩到了離出處僅有兩個指節的地方,司徒雅卻不動聲色往裡推了分毫,讓那鏤紋擦過暗衛九敏感處。
  暗衛九只當自己忙亂之際,用錯了力道,忍住那過電般的麻意,調動敏感處的壁肉,努力將玉佩擠出。
  司徒雅又是輕輕一推。
  「……」暗衛九大急,再三努力。那玉佩卻反覆蹂躪那處要害,使得他的慾望莫名其妙重新振作。
  「既然夜瑪頤料定我沒有九龍杯,」龍惜容依舊在東拉西扯,拖延時間,「據我所知,真正想造反的是韓寐,你們何不先去殺他,順便逼問九龍杯的下落,那樣本寨主才真的是含笑九泉。」
  「皇上不捨得殺蜀王,」葉公子低聲揭露,「屬下剛入宮時……」
  龍惜容一怔,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狂笑道:「天不負我,這就是那個狐狸精的報應!」葉公子認為是時候讓她含笑九泉了,提掌袖刃出鏜,冷不防爭執聲旋即由遠及近。
  一個道:「你回來!這是死門,五行屬土,要是設了崩塌的機關,誰也逃不出去!」
  一個道:「小爺就是要置於死地而後生,死娘娘腔,怕死別跟著!」
  唐鐵容大怒:「你再如此惡意中傷,我就……」
  司徒鋒嘖了一聲:「你就如何?」
  唐鐵容還沒想出下文,就看見龍惜容和葉公子對峙。
  司徒鋒不耐煩道:「好狗不擋道!」
  葉公子目不瞬,接茬道:「惡狗汪汪叫。」
  龍惜容撲哧一笑:「姓葉的,你若不是朝廷走狗,本寨主一定會喜歡你。」
  葉公子道:「公主若還是公主,屬下肯定願意當個駙馬。」
  龍惜容環手隨意靠壁:「這趨炎附勢的性子也很招人喜歡,但願你有命回去舔夜瑪頤的腳趾。」
  葉公子目光頓凜,縱身去追,半途卻讓司徒鋒的劍擋住去路,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石壁一旋,帶著龍惜容脫險。唐鐵容發力推動石壁,石壁卻紋絲不動,他氣極道:「你怎麼幫山賊!」
  司徒鋒用劍尖指著葉公子,理所當然道:「他罵了我。而且我爹講過,朝廷走狗都不是好東西,你們唐門不是最厭惡朝廷的?」
  唐鐵容聽他把話講絕,只怕留了活口禍事臨門,反倒一馬當先去和葉公子交手過招。葉公子並不戀戰,抿出舌底竹哨吹響鷹唳,拔足往裡掠去,好似背後長眼了般,身法飄忽不定,時而蹬壁時而翻轉,從容躲過唐鐵容打至的鐵蒺藜,又還了幾枚金針,竟還比兩人快數十步。
  三人先後掠過司徒雅和暗衛九的藏身之處。暗衛九緊張至極,只管一手擢刀,一手掩住司徒雅的氣息。偏偏司徒雅在這時拉著系繩,將玉佩猛地拽出,那凹凸不平的紋路迅速擦過他體內敏感處。他不由自主又痙攣著泄了一回,捂住司徒雅嘴脣的手隨之顫抖,神色卻好似驟然想起了甚,沉重非常。


  第五十五章

  嘴脣為暗衛九捂住,司徒雅就勢溫存地舔舐那布滿刀繭的掌紋。他活了十餘年,從未發覺他會成為貪圖享樂的好色胚子。對他而言,安逸和勞苦毫無區別,美酒佳肴和殘羹剩飯的區別也不大。上任教主玉無雙曾口傳心授,天下無敵,不是武功蓋世,而是無欲則剛。浮世多喧囂,人生百年,精力有限,作為一教之主,他要將所有慾望扭成一股,那就是玩弄權術的慾望。就像刀是為了殺人而造,他是為了九如神教而生。但體會到暗衛九讓他折騰得渾身隱顫,卻依舊容忍他保護他,他突然覺得,找個地方,把這個人守好,夜夜笙歌,天荒地老也不錯。
  暗衛九觸電般收掌,默默用小衣揩卻黏膩,低聲道:「小主人,別出來。」
  司徒雅回過神,將玉佩遞給暗衛九,一本正經道:「已經出來了。」
  暗衛九接過玉佩,漲紅了臉:「……小主人藏好,屬下去去就來。」
  司徒雅抓住他的手:「你說過,決不會再讓我落單。」
  暗衛九只好稟道:「那聲鷹唳,會引來很多烏衣衛。三公子和唐門少主有危險。」
  司徒雅厚著臉皮道:「你一走,我也有危險。」
  暗衛九想好了對策:「屬下到死門外,把他們引開。」
  司徒雅見他不自量力,索性抱著他不放,面不改色道:「我怕黑。」
  暗衛九不認為一個可以承受琴弦穿骨之苦、輕而易舉撥弦退敵的人會怕黑。就像所有暗衛都認為司徒雅不願當武林盟主,是不敢與魔教對抗,他卻覺得並非如此。他的小主人自有主見,而非膽小怕事。當真膽小怕事,方才就該和他一樣緊張,但司徒雅竟然還有玩心,故意把玉推回去了幾分。他神情肅穆,曉之以理:「小主人,九龍杯不能落入烏衣衛手中。」
  司徒雅道:「為甚?」
  暗衛九想了想,緩緩道:「先嚴講過。」
  司徒雅心中一動,沒想到暗衛九會突然提起身世,且和九龍杯相關,當下將暗衛九拽回石筍後,按捺道:「別急,仔細講來。也許我能想出辦法,為你奪回九龍杯。」
  暗衛九諦聽死門外動靜,言簡意賅道:「金羽針。屬下見過。」
  司徒雅一頭霧水:「何為金羽針?」
  暗衛九費勁道:「金色,細如毫毛,是鷹羽做成的。打入穴道,隨血氣循環,足以攻心致死。但磁石驗不出,看著像暴斃。且打中其他物事沒有聲音,是暗殺利器。屬下的父親就是這樣離世的。」
  司徒雅摸了摸暗衛九的頭。暗衛九續道:「屬下當時不明白。後來,入蜀,人都死了,拉車的馬也是。屬下的母親,抱著屬下繼續跑,天上有幾隻的鷹追著我們。接著她也栽倒在地,很重。」
  「……」司徒雅心道,很重。
  暗衛九道:「屬下從她臂下爬出來,看見一支金色的鷹翎。」
  司徒雅道:「然後?」
  暗衛九道:「他們割下她的頭,用血染好鷹翎。」
  司徒雅道:「你呢?」
  暗衛九回想:「旁邊有井,屬下趁他們不注意,跳了進去。井裡有根繩子,把屬下的手磨到見了骨頭,然後屬下踩到了桶,在水裡搖搖晃晃的。屬下不敢抬頭,就悶在水中。不知過了多久,屬下讓汲水的人連桶絞了上來,屬下的母親不見了,地上很乾淨。打水的人告訴屬下,屬下一定是走丟了,不慎掉進井中,在原地等著,會有人來找屬下。屬下就一直坐在原地等著。」
  司徒雅默不作聲,心裡勾勒出一個濕淋淋的傻小孩,坐在井邊,眼巴巴望著來往的百八面孔。
  暗衛九認真道:「屬下句句屬實。」
  司徒雅道:「這和九龍杯有什麼幹係?」
  暗衛九原本還想講小主人如何發現他,聽見這話,才發覺講了一堆不合時宜的東西,收斂神思道:「先嚴講過,倘若屬下在逃難時被活捉,有人問及什麼杯子,要一口咬定杯子在屬下這裡。」
  司徒雅冷不丁問:「你父親是誰?」
  暗衛九怔了怔:「屬下叫他父親。」
  司徒雅逼問:「那時你幾歲?」
  暗衛九道:「六歲。屬下記得,先父講過,有個謎,治世可毀不可揭,亂世可揭不可毀。」
  司徒雅道:「是指九龍杯?」
  暗衛九猶豫地點點頭,發覺司徒雅看不見,低聲稱是。
  司徒雅聽得哭笑不得,早知能從暗衛九這裡套出九龍杯的線索,他又何必繞這麼大個圈子設局,敢情暗衛九根本不信任他,對他保留至此,不由得道:「你以前怎不講?」
  「先父講過,屬下揣著半個謎,還有一半,攥在另一個人手裡。總有一天他和屬下會在蜀中相見,到時候他會問屬下,左膝有沒有痣。所以屬下不能為雙親報仇,因為只要有個人這樣問,一切就沒有白費,那個發問的人,會做完一切該做的事情。」
  司徒雅揉揉眉心:「你是指,你不知道你家保護的是九龍杯,只有見到某個人,你才明白。」
  暗衛九道:「屬下原本只是猜想,蜀王丟的九龍杯……」
  司徒雅道:「韓寐問過你?」
  暗衛九又點點頭,再次發覺司徒雅看不見,正想稱是,孰料司徒雅幽幽道:「我明白了,你保護的不僅是九龍杯,更是蜀王韓寐。你要保護他,其次才是我司徒家。難怪你瞞著不講。難怪韓寐對你如此上心。你一家為他喪命,你為他淪為暗衛。他對你好是理所當然,甚至遠遠不夠。」
  暗衛九怎麼聽怎麼不對:「小主人……?」
  司徒雅低嘆:「暗衛九,你不覺得很不值,兩個命中註定該善待你的人,對你都並不如何。」
  暗衛九沒聽明白。司徒雅又道:「蜀王在利用你,逼你為他破解九龍杯的謎題。他卻沒有想過,此行也許會很危險,會碰上烏衣衛,你會就此喪命。」
  「他會喪命,你也活不久。」岩洞外有人道。
  暗衛九起刀相迎,刀鋒過處,一人護著壓低的火光,笨拙讓過:「本王點個火很不容易。」
  兩人這才看清,來的人戴著頭盔,戎裝染血,正是韓寐。這時他不容分說,將油燈放在暗衛九手中,又動手解下頭盔,順勢罩在暗衛九頭上,兀自除去扎滿金羽針的軟甲:「這一身破銅爛鐵重得要死。不過殺幾條鷹犬,還就靠這個。」
  司徒雅摘下暗衛九的頭盔,擲之於地:「不才也就捎帶提了王爺一句,何必如此應景。」
  韓寐扔開軟甲,理理衣袍,似笑非笑道:「何止一句,二公子‘韓寐’來‘韓寐’,叫得甚是歡暢。最難消受美人恩,本王再不出現,怎對得起二公子這一往情深。」
  「王爺既然親自來找九龍杯,」司徒雅覺得多說無益,「暗衛九,走了。」
  暗衛九頗為躊躇,三公子和唐門少主還在爭奪九龍杯。
  韓寐閒閒道:「白龍四十寨已讓本王層層包圍,攪成了血窟窿。一炷香之後,這些溶洞會灌滿白龍湖水,二公子一走了之,只怕要淹死不少人罷。」
  司徒雅糾結地回過頭:「為甚是一炷香,線香還是高香?」
  韓寐痛心疾首:「難道本王還要給山賊燒高香?」
  白龍湖畔,巍峨的龍門山。無數黑色的斗篷停落在陡峭的崖壁之上,猶如收羽戢翼的猛鷙。
  一襲黑衣居高臨下,玄色斗篷迎風揚展,呈出勁裝腰際的鷹紋環扣束帶。
  「韓寐買通金牛寨主,藏兵白水關。只待我烏衣衛落入三公主彀中,便以剿匪之名,將我等一網打盡。中原人稱之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黑衣人銳利的雙眸罩於兜帽陰影,正憑此俯瞰半山腰的長蛇陣——
  鐵甲紫巾,火箭強弩,那是蜀王韓寐的弓兵。
  再往下一片火海。山澗迷宮般的莽林化為灰燼。步兵持盾蹚地前進,扒開寨下陷馬坑。鐵騎踏破地澀,拖出道道煙塵,緊跟其後的是攻城木車和拋石機。山匪推出塞門刀車,不過負隅頑抗。
  旁邊有人恭維道:「一切盡在指揮使掌握之中。」
  黑衣指揮使問:「何歡,斬陽還未找出韓寐?」
  名為何歡的烏衣衛摘去皮手套,含哨發力學了幾聲短促的鷹唳。盤旋諸寨的金羽雄鷹,聞聲俯衝,繼而徒勞騰起,如此往復。他抱拳道:「韓寐定是進了溶洞暗道,以至於斬陽難以察覺。」
  指揮使夜瑪頤道:「那是誰在統帥三軍?」
  何歡道:「武當派掌門入室大弟子,張碧俠。」
  夜瑪頤道:「道士也懂帶兵打仗?」
  何歡道:「他不是道士。近日吳懼在代北跟蹤張鶴心,業已查明,張碧俠只是化名。他父親是金帳汗國可汗的小兒子,本名鐵木兒不花,早年因反對揮師南下,為爭權奪位的兄弟排擠,沿絲綢之路打劫為生,改姓游。母親方點畫,是個苗人。」
  夜瑪頤思索道:「方點畫,這是歡喜教左使的名字。探報稱她當年攜殷無恨的兩個義子,殷其然和殷其雷,懷揣《九如神功》逃亡。沒想到她是個女人……她用九如神功換得了突厥的信任?」
  何歡道:「她本打算帶九如神功往西域,獻給拜火神教,好為殷無恨報仇。沒想到半途她麾下教眾反水,下了‘千歡斷絕散’害她,趁機爭奪神功。正好遇見鐵木兒不花打劫,三方混戰,鐵木兒不花擄了方點畫回去。至於九如神功……吳懼偷聽至此,就讓張鶴心和鐵木兒不花察覺。」
  夜瑪頤點點頭:「江湖事且按下,待葉卓出來,你等按計劃行事。」她緩緩轉身,睇向身旁沉默良久的公子,「我給了你足夠長的時間考慮。我的耐心極其有限。你是為烏衣衛效力,救你的兄長;還是任由他忍受五毒神砂,為血衣教折磨、韓寐褻玩?你只有一個選擇。我相信,死亡不是選擇。」
 

  ☆、第五十六章

  暗衛九掌燈而行,司徒雅和韓寐並肩緊隨。司徒雅此刻好似受制於人。按韓寐的言下之意,這溶洞裡必定有司徒雅的人,一炷香後湖水倒灌,溶洞外又有精兵把守,到時候誰也活不出去,因此司徒雅不能率先離開。暗衛九就此曲解為,要知會司徒鋒及時撤離。
  暗道盡頭是個收縮的葫蘆口,有道鍘刀般鋒利的鐵門,此時鐵門高懸,裡處光明熾盛,乍一看好像是天光。三人往裡走了幾步,齊齊震懾。
  入目的是低矮的溶廳,壁面涂滿了紫紅色的石粉。裂紋縱橫網羅,宛如核桃表面,千溝萬壑。琥珀色澤的牛油,正自穹頂溪孔往周遭裂紋汩汩蔓延。牛油中用小碟盛放著數百支蜜蠟。
  這些牛油最終匯向溶廳中心的深潭。油潭中,凸出一方杏色石台,臭不可聞。
  兩樽金燦燦的酒壺,赫然鑲嵌石台之上。
  唐鐵容、司徒鋒以及烏衣衛葉卓,正各據立錐之地,一動不動對峙,盯緊那兩樽酒壺。
  兩樽酒壺,一模一樣,黃金鑄造。
  九條龍尾,盤掛在頂端,結成壺蓋。龍頭各自延伸低垂,面朝九個不同方向的酒杯,好似在守望一方。威風凜凜,栩栩如生,莫可逼視。
  這就是九龍杯——司徒雅雖然持有此物,卻未曾親眼目睹。他神使鬼差想起漢時張衡所造地動儀,同樣巧奪天工,外形極其相似,只不過那大張的龍嘴並未含珠,地動儀也不能當酒壺使用。
  韓寐端詳著兩樽九龍杯。這東西無論看多少次,都是那般驚心動魄。
  暗衛九環視明晃晃的溶廳,道破眾人顯而易見的處境:「小主人,這兩樽九龍杯嵌在崑崙磺中。至少有一樽是贗品機括,一旦拿錯,這地方會崩為飛灰。」
  司徒雅聽得很不是滋味,為了破解九龍杯之謎,居養華捨得用黃金鑄造贗品。而他一提到買暗衛九,這位財大氣粗的總管,就扯著嗓門哭窮。
  司徒鋒聞話投以一瞥,正好撞見愁眉苦臉的司徒雅,臉色霎時難看。
  司徒雅氣定神閑招呼:「三弟,這些時日出門在外,可還記得按時洗漱?」
  司徒鋒怒目而視:「滾!」
  唐鐵容看了看蜀王韓寐,又看看烏衣衛葉卓,形勢愈發微妙。
  韓寐皮笑肉不笑道:「不論這溶廳炸與不炸。唐鐵容,你大致還有半炷香時間,為本王奪回九龍杯。時辰一到,湖水倒灌,你和你娘,就可以直接下黃泉和你爹團聚。」
  唐鐵容氣得渾身發抖,敢怒不敢言。他看向如出一轍的兩樽九龍杯,哪裡辨得出孰真孰假。
  葉卓揉揉鼻子:「在下只是入蜀探親,不慎被山賊劫來,並不想與各位英雄爭甚九龍杯。」
  韓寐守著鍘門:「外面全是混戰的官兵和山賊,這位仁兄說走就走,只怕難於登天。」
  暗衛九道:「先嚴講過,有種酒壺,注酒齊平,以示公道,但注血不齊平。料想是九龍杯。」
  韓寐的神情頓時冗雜:「早年我父皇也講過,你爹知道破解之法,想來不錯。」
  「我爹是誰?」時隔多年,暗衛九早已不關心他父親是誰,比起幼時模糊的記憶,莫名其妙的廝殺,與生俱來的血光之災……暗衛營和司徒府,更像他的家。只不過司徒雅問過,他便問了。
  韓寐隨意道:「上一任戶部尚書,姓常,名銳。聽父皇講,他人不錯。」
  司徒鋒盯好葉卓。
  唐鐵容躍上崑崙磺砌成的石台,割開手腕,催發內力,逼出一股血,往其中一樽九龍杯注入,那殷紅的血隨之分為九股,落入底端九個杯盞中,仔細看來,不多不少,杯杯齊平。
  眾人不約而同,心道,這是假的。目光聚向另一樽九龍杯,每個人都屏住呼吸,蓄勢待發。
  唐鐵容咬牙,再次將割裂的手腕懸於壺口。股股血流自九龍嘴中吐出,在九杯中衝出漩渦。
  司徒雅眯起眼。司徒鋒倒抽一口冷氣。葉卓笑了:「果然也是假的。」
  ——依舊九杯齊平。
  司徒雅思量道:「也許,是血不對。」在他看來,九龍杯注血不齊平,一定暗藏某種深意。倘若每個人的血,都可以讓九龍杯不齊平,那這九龍杯就毫無意義。
  韓寐認同道:「二公子果然玲瓏心竅。既然是九龍杯,當然應該注龍血。」
  葉卓心中一凜,看向韓寐。
  韓寐慢條斯理輓起袖口:「先皇有九子,六男三女。據此密旨造九龍公道杯,以示一視同仁。九龍杯每一條龍,都象徵一位皇子抑或公主。烏衣衛奉太后之命一直在尋找此物,可惜,本王那好逸惡勞的皇兄和母后,不知其中喻意,」他話鋒一轉,看向暗衛九,「可有盛血的器皿?」
  暗衛九怔了怔,從懷裡掏出墊胸的碗,遞給他。
  韓寐道:「刀。」
  暗衛九抽出短刀。韓寐一手執刀,一手端碗。暗衛九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韓寐猛地抓住暗衛九的手,自掌心切開寸余傷口。血滴進碗底。
  眾人均是一呆。司徒雅把住暗衛九的手臂,向韓寐道:「你作甚?」
  韓寐理所當然:「本王怕痛。」
  暗衛九看著自己的血匯了小半碗,不明所以道:「不是龍血……」
  韓寐將碗交給司徒雅,兀自切開掌紋,放血入碗,與暗衛九的血融為一股:「現在是了。」
  暗衛九靜靜審視韓寐,近在咫尺,血液交融。他突然沒來由覺得惶恐,難以言喻,仿佛從此天翻地覆,他原本擁有和認可的一切會化為夢幻泡影。他情不自禁側頭看向司徒雅:「小主人。」
  「我在。」司徒雅五味成雜,即便易了容,暗衛九也還有一雙與韓寐太過相似的鳳眼,在無聲告訴他,九龍杯的謎題一旦破解,事態也許遠非他能掌握。這一回,他的確被韓寐擺了一道。
  暗衛九道:「屬下始終效忠於小主人,不敢有半點欺瞞。屬下並不知道……會惹禍上身。」
  「人各有命,錯不在你。」司徒雅輕描淡寫道,「你既然叫我一聲小主人,那麼天塌下來,自然有人撐著。你不願走的路,有人給你擋著。只要你心甘情願,我永遠都是你的小主人。」
  韓寐冷笑一聲,將盛滿血的碗擲給唐鐵容。
  唐鐵容看了暗衛九一眼,猶豫片刻,將一碗血,分注兩樽一模一樣的九龍杯。
  其中一樽仍舊是杯血齊平。
  而另一樽,半碗血注進去,竟毫無反應。
  司徒鋒不耐其煩:「到底……」剛一出言,那樽九龍杯中的兩條龍,突然分注出兩股血來。
  唐鐵容幡然改色,只見其中一條龍的下顎,隨血水傾吐出一條蠕動的長線。
  眾人定睛觀瞧,那是一條五花斑斕的百足蜈蚣。
  蜈蚣落入金杯,對眾人不理不睬,蜿蜒爬出,不知去向。
  司徒鋒沉不住氣:「這是何意?」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就在這時,那條吐出蜈蚣的金龍竟然動了動。
  龍身往下垮塌,龍首愈發低垂,吐出小股黃煙。一脈赭色的細流,自冒煙的龍嘴注入金杯,溶得金杯茲茲作響。金杯旋即化作金色稠漿,在九龍杯的底盤上凹陷,次第鋪陳陰刻小字。
  唐鐵容揮卻濃煙,憑著認毒的本事,剖陳道:「是王水,足以銷金,杯底是瓷板,有字……」
  司徒鋒斷喝:「躲開!」
  唐鐵容正全神貫注觀瞧現形的字跡,聽聞此話,還來不及反應,驟覺背脊一痛。
  原來葉卓旁觀至此,唯恐泄露前朝機要,趁眾人不備,爆射一把細密的金羽針,縱身奪杯。
  眼看唐鐵容就要跌入崑崙磺砌成的石台下的牛油潭,司徒鋒搪開撲面而來的金針,施展劍門輕功,蹁躚搶踏石台,以一招‘關山歸夢’,批亢搗虛一劍回刺葉卓。與此同時,他足尖已撈住唐鐵容的臂下,穩穩一撩,好似踢蹴鞠,旋身一腳踢向想近前來救、卻被韓寐死死拽住的暗衛九。
  唐鐵容撞上暗衛九胸膛,吃痛怒道:「司徒鋒……!」
  說時遲那時快,形勢急轉直下,不少金羽針打翻牛油中的燭碟。布滿溶廳的油壑,霎時化為奔涌的上千火蛇,迅疾向中心的崑崙磺石台躥去。
  火勢自四面八方裹來,葉卓見勢不好,翻掌袖刃出鏜,也不知是何質地,竟好似切蔥般,輕而易舉削斷司徒鋒的劍,劈手去拿九龍杯。他不拿九龍杯還好,一拿突然地動山搖。穹頂覆滿紫紅硝粉的岩石紛紛跌落,猶如鍘刀的鐵門也自溶廳入口驟然落下。
  八卦陣的死門就是死門,怎能真如司徒鋒所說置於死地而後生。
  更令葉卓驚異的是,那貨真價實的九龍杯,竟緩緩陷進石台內部,眼看只剩下龍尾盤結而成的壺蓋。韓寐當機立斷放棄九龍杯,挾住暗衛九。暗衛九不假思索抱緊懷中人。一齊蹚地滾出鐵門。
  鐵門轟然砸地,將刺眼的熱焰和亂墜的碎石遮沒。離開曇花一現的九龍杯,暗衛九釋然回神,突然發覺很不對。要說哪裡不對……他顫著手,抬起懷中人的下頷。
  為金羽針重傷的唐鐵容,偎在暗衛九懷中,抬起眼,模糊四顧:「司徒鋒……」
  暗衛九驀地跪在鐵門前,扭曲的嗓音歇斯底裡衝喉而出:「……小主人!!!」
  回應暗衛九的,驚天動地一聲巨響。鐵門炸為碎片,衝出一股火龍,萬千乳石砸下。韓寐義不容辭,左扛一個,右挾一個,調住內息施展輕功,帶著兩個不能自理的青年才俊,原路折返。
 

  ☆、第五十七章

  司徒鋒覺得自己傻透了。傻子才會留下來,和鷹犬爭甚九龍杯。但這對他而言,是個重大轉機,怎能善罷甘休。他從小就認定,他與眾不同,天佑神授,無所畏懼。別人放棄時他不能放棄,別人退縮時他不能退縮。他司徒鋒,就應該像他父親司徒慶,出生入死鏟除魔教,立下不世功勛,一生過得轟轟烈烈。所有膽敢藐視他的微物,最終都會被他踩成肉泥。
  鐵門轟然砸下,葉卓讓熱浪熏得睜不開眼,腳下是沸騰的火油,崑崙磺即將引爆,他面前這個持著斷劍的小瘋子竟一招快過一招,還想與他搶奪那早已不見蹤影的九龍杯。他留下來是因為他的袖刃乃是西番鑌鐵局所造,仿自波斯英雄薩拉丁的佩刀,削鐵如泥足以穿墻破壁,逃出生天。
  若非司徒鋒糾纏阻攔,葉卓本可以憑袖刃剖開崑崙磺,將那藏入石中的九龍杯取出。
  事已至此,葉卓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不顧當胸刺穿的斷劍,迅如閃電擢住司徒鋒的肩,五指深陷入骨,袖刃勢不可擋照他咽喉扎下。司徒鋒只覺渾身一麻,肩井死穴已落入敵手。此穴乃是手足四陽脈之會,但凡擊中,就動彈不得。他驀地睜大眼,眼睜睜看這同歸於盡的一刀,自葉卓掌下彈出,刺骨的寒意直抵他蠕動的喉結。
  司徒鋒不信。他不信,他會死。他不信,這世上真的沒有人關心他是生是死。同時他又覺得好笑,他都快死了,還用得著在乎誰關心?這一剎那,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什麼血肉至親,什麼江湖至交,到頭來和他一點干係都沒有。他的死,是他一個人的事情。
  火光突然變成了熾烈的白芒。司徒鋒眼前一花,仿佛看見千萬道紅線,從葉卓的五官、掌心破出。他好似嗅到牛油難聞的膻味,緊接著,呼吸一窒,墜入了漫無邊際的陰潮深淵——是油潭,他想起了五行相克之法,火克金,水克火……這油潭看似沸騰燃燒,卻只有表面一層是牛油,底下是深不見底的白龍湖水。他本該早點想到,這是最簡單不過的江湖騙術……
  他勉力睜開眼,上方是絢麗的火光和水紋,驟然為落下的巨石遮沒。黑暗中,幾縷柔軟的發,滑過他的臉頰。他吐出一口血沫,順勢抓住摸過去,摸到滑膩微涼的肌理。那看不見的東西卻機敏非常,一閃不見了。同時好幾股動靜向他聚來,遠遠看去,打頭陣的兩顆夜明珠,好似龍王圓睜的眼睛。
  司徒鋒亂七八糟想——是龍宮鮫人?不一時,那滑膩微涼的肌理、千絲萬縷的長髮,再次從後方無聲無息罩住他。他倒不覺得噁心,反而很驚奇,很想轉身看看,根據《搜神記》的說法,鮫人能活千年,泣淚成珠,焚膏為燭,卻不知長什麼模樣,吃不吃人,還未想完,便覺後頸一痛,不省人事。
  幾個教眾從司徒雅懷裡接過司徒鋒。居養華擢著九龍杯,游到司徒雅身旁,兩人迫不及待,藉著夜明珠幽微的光芒,看罷九龍杯底盤上的陰刻小字。
  所謂的能讓山河易色、輿圖換稿的九龍杯,原來不過是皇帝的一篇罪己詔——
  大意是講,皇帝他少不更事,聽信奸臣凌寶元的讒言,廢後而改立凌寶元之女為後。這倆父女威行朝野,建立烏衣衛鏟除異己,勾結污吏斂財分地,無所不為,搞得國庫空虛,民不聊生。
  彼時的內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常銳,有心整頓吏治,孰料事與願違。常銳制定的充盈銀庫的國策,很快變成了凌黨搜刮民脂的對策。國朝日暮途窮,每況愈下。
  皇帝麾下死士一日探報,凌寶元煽動群臣,稱他昏庸無能,待太子年滿六歲,就要逼他讓賢,將皇位傳給太子,太子即是凌後長子,名為韓璿,彼時尚在襁褓之中。他被逼無奈,一狠心,趁凌後不備,將韓璿和常銳幼子掉了包。常銳幼子和韓璿神態頗似,然而左膝有顆小痣,韓璿則無。
  他指望常銳之子坐穩皇位,長大之後,知恩圖報,繼承常銳之志,為他鏟除鷹犬,肅清朝綱,再將皇位還給他這太上皇。次年,凌後又生一子,名為韓寐,此子逆生,幾乎害得凌後喪命。凌後不喜,專寵掉包的‘韓璿’。他則對韓寐加倍寵愛,曉之以理,又借泰山封禪的契機,領韓寐拜武當派掌門張鶴心為師,悉心教導。常銳與他商議,代州有能工巧匠,是為魯一般,為人忠厚,拒突厥明大義,曉厭勝通盅術,可鑄滴血辨親的九龍杯,概呈此事,供韓寐與韓璿兩兄弟日後相認,以策萬全。
  司徒雅看得猶如五雷轟頂,當今皇帝‘韓璿’竟然是常銳之子,而真正的韓璿,竟然是暗衛九。
  居養華崇拜地望著司徒雅,他家教主果然有眼光,竟然能拿真龍天子當暗衛使喚!
  教眾泅水將司徒鋒抬上岸。司徒鋒昏昏沉沉做了個夢。夢中萬物無比浩大,陰冷至極。半掩的門■很高,高得像是天宮,光是面前的門檻,就足以供他藏身。
  黑漆漆的門■內,傳出女人語無波折的聲音:「你想好了?」
  另一個聲音怯怯問:「會不會痛?」
  女人冷冰冰道:「只要你忍受得了皮肉之苦,你會變得舉世無雙,天下無敵。」
  司徒鋒嗤之以鼻,倘若真能天下無敵,誰會忍受不了皮肉之苦,裡面那小孩兒竟然怕痛。
  那稚嫩的聲音問:「它會不會咬我?」
  女人緩緩道:「你不聽話,它就會咬你。」
  小孩猶豫道:「娘,變成那樣,還會有人喜歡我嗎?」
  女人嘆了口氣:「莫說喜歡,人人得而誅之。你不願意,為娘就去找鋒兒。」
  小孩鼓起勇氣:「不行,他是我弟弟。」
  女人作勢:「那為娘就去找嵩兒。」
  「不行,他是我哥哥,」小孩這一回語氣極其篤定,「我會聽話的。」
  「好孩子。你對嵩兒倒是很上心。」司徒鋒似乎發覺,那白衣女人有意無意朝外瞄了一眼,他趕緊將頭埋得更低,那女人的聲音倏忽變得和藹可親,「告訴娘,這家裡,你最喜歡誰?」
  小孩沉默了半晌:「……都喜歡。」
  女人促狹道:「小騙子。雖然,為娘和你爹都最喜歡你,但你最喜歡的是你大哥,對不對?」
  小孩低聲道:「雅兒最喜歡大哥,也很喜歡爹娘。」
  司徒鋒覺得這話無稽噁心。但奇怪的是,他不單感到噁心,而且還感到憤怒委屈。好似他不是他,而是另一個心智不足的三歲孩童。
  他恍惚看見一個小孩從他藏身之處跑了出去,他只好起身跟上,這身形模糊的小孩,又找到一個正在揮劍習武的少年。這少年一臉沉穩,諦聽小孩幸災樂禍告狀。
  「他真的這麼講,」少年疑道,「他最討厭我?」
  少年牽上小孩。兩個半大的孩子,埋伏在一間廂房的門後,興致勃勃等待著。
  司徒鋒不明白這是在等什麼,但他突然眼前一亮,有個小傢伙費勁邁過門檻。垂髫還未束起,水嫩的臉蛋,柔軟的黑髮,裹在小巧的雪白絨帽、做工精細的羊裘翻領之中。乍一看,像團兔子。
  少年猛地把門關上。像是兔子的小傢伙嚇得回過頭,驚懼地看著司徒鋒。
  司徒鋒莫名其妙煩惡,掄起竹劍朝小傢伙腦門打去。小傢伙跌坐在地,捂著眼睛,哽咽了兩聲。
  少年喝道:「不準哭!」
  小傢伙果然不哭,只是默默地坐著揉眼睛。司徒鋒心中一緊,小傢伙揉在掌心的淚水,混雜著髒乎乎的血塵。那俏生生的臉蛋上,自右眼瞼到臉頰,有長長一道劃傷。
  司徒鋒不由自主,笨手笨腳撕開小傢伙攥緊的《千字文》,胡亂替小傢伙揩卻血跡。
  他想起來了,這件事他幼時的確幹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他那時打的到底是誰。
  此時看來,他那一劍全然稱不上招式,但打的很快,足以劃瞎這俊俏小傢伙的眼睛,但這小傢伙竟在一瞬間,本能地閉眼後退半步,跌坐在地,因而只是破皮出血。萬幸萬幸。
  小傢伙終於哭出了聲:「還我千字文……」
  司徒鋒心情複雜地看著這出鬧劇,時而置身其中,時而置身事外。
  少年推開司徒鋒,捂住小傢伙的嘴,將小傢伙摟在懷裡。
  司徒鋒本想哄拍撫慰,瞧少年那架勢,卻無從下手。他焦躁地看著兩人摟摟抱抱。他不明白,那小家夥怎那般嬌氣,才挨一下打,就受傷掉眼淚,簡直就像小姑娘。那哭包是小姑娘嗎?
  他懵了懵,他只知道,爹講過,男兒有淚不輕彈,小妮子才愛哭。
  他忍不住罵道:「哭什麼哭,小妮子!」
  少年噗嗤笑了:「他是帶把的。」說罷扯開那軟絨絨的羊裘,撥出個東西給司徒鋒看。
  小傢伙面無血色,渾身發抖道:「會痛……」少年不理,曲指無聊地彈著小傢伙腿間的東西,好像慣於如此行事,而且樂趣橫生。少年要司徒鋒也彈著玩。司徒鋒不感興趣:「和我一樣的。」
  小傢伙輕聲告饒。少年道:「你討厭我,我幹嘛對你好?」
  小傢伙背書般一字一句道:「雅兒最喜歡大哥。」
  司徒鋒覺得這話很假:「你說謊。」
  小傢伙機靈道:「也喜歡三弟……」
  司徒鋒想起了他父親常常掛在嘴邊的詞:「沒骨氣!誰要你喜歡!」
  少年似乎很滿意那個最字:「喜歡大哥該做什麼?」
  小傢伙眼睛水汪汪地,提心吊膽看著少年。少年指臉頰。小傢伙終於懂了,認真親了少年一記。
  少年道:「大哥也喜歡你。我們和你鬧著玩的。你別告訴爹。」
  小傢伙捂著臉上的血痕,點點頭,又猶豫道:「可是……爹要帶我出去看燈會。」
  司徒鋒聽得很不是滋味……他也很想去看上元節的燈會。一家人,手牽手,熱熱鬧鬧的。
  少年嫉妒道:「瞎說,爹都沒有和我們講過。你就是想去和爹告狀,是不是!」
  小傢伙搖搖頭。怕事的少年摘下小傢伙的帽子,扔給司徒鋒。
  司徒鋒戴上了,竟然很合適。他穿起那件精巧的羊裘,挑釁地看著小傢伙。
  臉上帶傷、僅僅穿著底衣、赤著雙腿的小傢伙,不發一言,靜靜看著。
  司徒鋒大笑,欺軟怕硬的傻瓜,逆來順受的慫蛋,怎麼可能和他是一家人?他推門而出,雪光將明暗隔開。前路空無一人,再回頭那廂房也已消弭無蹤。
 

  ☆、第五十八章

  龍門山的另一側,隱隱傳來鳴金收兵的動靜。
  司徒雅坐在山洞篝火邊,擰乾發梢,一腳踹開夢囈不止的司徒鋒,打量山洞中的水渠,這水渠的一端銜接白龍湖的溶洞,而另一端穿山而過,不知通向何方。
  居養華抱拳道:「通往劍門關。教主,這是蜀國時開鑿的糧道,當時蜀軍北出祁山,糧草匱乏,因地制宜造了可以逆流而上的流馬。屬下讓機巧堂仿造一葉形似流馬的小船……」
  司徒雅道:「你要司徒鋒相信,他墜入水中泅進古糧道,神使鬼差乘上流馬,最終飄向劍門關?」
  居養華看了眼守在洞外的一干教眾,低聲道:「教主,老教主的命令,是讓你找機會殺了他,扶持司徒嵩當下一任盟主。屬下能幫的就只有這麼多,動靜再大,恐怕會驚動老教主。」
  司徒雅捏起司徒鋒的下頷,端量道:「本教主改變主意了。憑他方才膽色,就讓他當武林盟主。」
  居養華澆冷水:「只怕他和司徒慶一般,不容易掌控。」
  司徒雅循循善誘:「是人都有軟肋。他待唐鐵容有情有義,唐鐵容此後待他也會大不相同。只要方法妥當,不僅是司徒鋒,唐門也可為我九如神教所用。退一步講,逼出殷無恨之後,就算本教主暗中幫襯,司徒嵩也未必殺得了殷無恨。殺不了魔教教主,如何當武林盟主?當不了武林盟主,九如神教又如何能藏而不露,繼續統攬正邪兩道?」
  居養華同意道:「司徒嵩見了殷無恨,恐怕會嚇得尿褲子。不過教主,你忽悠屬下沒用,得忽悠住老教主和副教主。不管教主你意欲何為,只要不做對不住九如神教的事,屬下永遠站你這頭。」
  司徒雅揩乾身上水跡:「口蜜腹劍,說的好聽,有本事拿出兩百萬兩白銀來孝敬。」
  居養華賠笑:「九龍杯到手,真龍天子也在教主掌握之中,教主要多少銀子沒有?」
  司徒雅臉色頓沉,他發力掰下九龍杯的底盤,將刻滿小字的陶片取出:「什麼真龍天子,本教主要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人心。」他握住陶片,攏掌運勁,便要將此物捏碎。
  「教主三思,」居養華趕緊制止,「……教主你當真喜歡暗衛九?」
  司徒雅沉默了。他掌握的是暗衛九的身世,這身世足以將當朝皇帝拉下馬,只要籠絡好暗衛九,和韓寐縱橫捭闔,助暗衛九奪回皇位,九如神教上至朝廷下至江湖,尊榮指日可待。但他認為,最合適暗衛九坐的地方,不是龍椅,而是他懷裡。一想到暗衛九在他懷裡的模樣,他恨不得立刻回到暗衛九身畔,再聽暗衛九認真喚他小主人。
  司徒雅微笑道:「膽敢從本教主身邊搶走他的,不論是皇位還是別的,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居養華打個寒噤:「既然教主喜歡他,總要顧及他的感受,萬一,暗衛九他自己想當皇帝?」
  司徒雅心煩氣躁:「你以為,他也想坐擁後宮三千佳麗?」
  居養華道:「渴望榮華富貴,鶯燕環擁,是人之常情。而況,暗衛九不知教主身份,他效忠的是司徒二公子。試問教主,你真的是他眼中,那個所謂的溫文爾雅的司徒二公子?」
  司徒雅默不作聲。
  居養華跪拜道:「教主你應該明白,他喜歡的並非教主,而是司徒雅。教主你自從加入九如神教那刻起,就已經拋棄了司徒雅這個名字,你是我教教主玉逍遙——神功蓋世,天保九如,逍遙遨嬉,不騫不崩,以莫不勝,以莫不興!」
  司徒雅悵然道:「這些時日,我真以為我是司徒雅。」他攤開掌心,重新打量那塊陶片。只有他自己知道,暗衛九心心念念的是當初收留他的司徒小公子,無論他是司徒雅還是神教教主,無論他給暗衛九多少好處,哪怕就是親手將暗衛九送上龍椅,只要正主披露原委,他就會一敗塗地。
  居養華道:「橫豎是騙,不如一騙到底,物盡其用。」
  司徒雅難以想象,中原內憂外患民不聊生,暗衛九當了吃力不討好的皇帝,攤上惑亂朝綱的母后,會是何種情形。然而這件事轉到他手裡,終歸是要解決:「還跪著作甚,提三公主來見。」
  龍惜容隨教眾見禮,目瞪口呆望著司徒雅。她始終不敢相信,之前這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會是九如神教教主。不過細看司徒雅赤呈的胸膛,每塊肌肉卻都恰到好處,隨時可以蘊勁發力。
  居養華引見道:「三公主,這就是我教教主,玉逍遙。」
  龍惜容尷尬至極,訕訕抱拳:「教主好。」
  司徒雅百無聊賴道:「三公主,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是加入我教,第二是下陰曹地府。」
  龍惜容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頂撞道:「我就不喜歡被人威脅!」
  司徒雅不怒反笑,拍拍居養華的肩:「上!」
  居養華一把握住龍惜容的手。龍惜容嚇了一跳。居養華舌燦蓮花:「好妹子,我九如神教……」
  龍惜容緊張地等著下文。居養華冥思苦想:「沒啥好……」
  司徒雅咬開酒囊木塞,仰頭灌酒驅散牛油膻味,等著居養華的但是。
  居養華大喘口氣道:「但是,在教主統領下,可謂蒸蒸日上!我教坑蒙拐騙,燒殺劫掠,無所不為。世上的王法不必遵循,武林正派不必放在眼中,只求活得真是自在。」
  龍惜容費解:「何為活得真實自在?」
  「這一刻你最想作甚?」居養華斷喝,「別想,答!」
  龍惜容不假思索:「摸教主的胸肌。」
  司徒雅噴了口酒。
  居養華很嚴肅:「這就是活得真實。」
  司徒雅道:「本教主也很喜歡摸別人胸肌,但是你當真如此行事,教主會忍不住想殺了你。」
  龍惜容怔了怔。居養華道:「因此,三公主,你要想出達成所願,又不會被幹掉的法子。」
  龍惜容埋頭思索一陣,抬頭道:「教主,你胸口沾了些酒,我幫你揩乾淨——這樣?」
  居養華看向司徒雅:「教主,你看,姑且算過關了?」司徒雅神遊太虛,一臉高深莫測。
  龍惜容幡然憬悟:「這是在考驗我?那我過關了,教主你給不給摸?」
  司徒雅指點道:「下回別把想法說得如此直白,神情再多幾分誠意。也許本教主會中招。」
  龍惜容若有所思,緩緩點頭。
  居養華道:「由此可見,想要活得真實很容易。想要活得自在,卻是八仙過海,各憑本事。」
  龍惜容冷不丁道:「那麼總管,你要摸教主胸肌,該如何行事?」
  居養華一怔:「這個問題問的好,就教主前胸貼後背這幾兩肉,我從來沒惦記過。你要嗜好調戲教主,應該去和左使合計,不過別這麼直白告訴右使,不然他會和你拼命。」
  龍惜容道:「我明白了,你好女色,左右使好男色,左使奸猾,右使腦子一根筋,對否?」
  居養華道:「不錯。三公主,有一點你記住,我們哥幾個私底下雖然會時常拿教主說笑,但倘若真有人冒犯教主威嚴,對教主不利,我們會讓那人死無葬身之地。」
  龍惜容聽得很是羡慕。司徒雅道:「同理,不管你是公主,還是屠沽,一旦加入九如神教,你就是全教所有人的朋友。也許你比我聰明,我武功比你好。你保護我,我保護你,很公平。」
  龍惜容靜靜地審視司徒雅,這魔教和魔教教主,與她意料的大不相同。司徒雅欣然負手,坦坦蕩蕩任她觀摩:「別把教主當人看,你家教主不是人,是奇兵利器。關鍵看你如何置之。」
  龍惜容回神道:「怎講?」
  司徒雅自嘲道:「不論是總管,還是左右使,九如神教的教眾為教主效力,不過是各有夙願,憑他們一己之力難以達成,因此,他們出謀劃策,殫精竭慮飼養教主,好放教主出去報仇雪恨。」
  龍惜容心念電轉:「教主你願意為我報仇?」
  「九如神教找上你時,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司徒雅打趣道,「本教主鞠躬盡瘁,至死方休。」
  龍惜容下定決心:「教主,就算你這承諾只是順水推舟,這個朋友我也願意交。之前多有得罪,事到如今,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希望你殺了太后,鏟除烏衣衛,為此,什麼代價我都付得出!」
  居養華道:「你這番夙願,會刻在教中無悔堂專錄你平生事跡的梁柱上,以供我等同仇敵愾。」
  龍惜容道:「且慢,這也太不像話了,容我改改……我龍惜容,誓死效忠九如神教,與神教榮辱與共。從今往後,我神教的一切仇人,就是我的仇人。我的仇人,也是九如神教的仇人!」


  ☆、第五十九章

  暗衛九傻了。日月更迭,星辰揀盡。他坐在垮塌的溶洞外,不吃不喝不動,甚至不眨眼。從暗道裡逃出來,唐鐵容奄奄一息,韓寐也有幾處劃傷燎傷,唯獨他毫發無損,卻像是傷得最重。
  士卒收拾殘局。韓寐招安山匪。唐鐵容運功抵抗金羽針。
  司徒家的眾暗衛,掙脫陰平寨的禁錮之後,忙著四處打撈司徒家兩位公子的蛛絲馬跡,他們設想的最好的下場,是屍骸和九龍杯,從暗道底部炸進了湖中。天上金鷹徘徊不休,烏衣衛和眾暗衛的想法不謀而合,蟄伏在附近伺機而發。
  這一切和暗衛九漠不相關。他盯著自己攤開的雙手,這雙手血肉模糊。幾個時辰前,他曾掘開亂石,想把暗道重新清理出來,然而這行為不亞於愚公移山。他搬出一塊石頭,就有更多的岩石砸下,石間全是水,不可能有人僥倖存活。
  暗衛九始終難以置信,在死門那道鍘刀般鋒利的鐵門落地的剎那,他竟然會抱錯了人。果斷救人,迅速脫離危險,這是他的本能反應。唐鐵容是應該救的,不應該的是,他沒有救他的小主人。他反覆想象鐵門閉合的場面,事情應該是這樣的,他就近把唐鐵容扔出去,接著躍至石台擋過葉卓的袖刃,把司徒鋒也扔出去。如此一來,他就再沒有機會把他的小主人扔出去了。
  暗衛九深陷在遐想裡,覺得很幸福,兩個人抱在一塊死,就用不著想後事。
  韓寐替一臉莫名其妙幸福的暗衛九擦擦臉。他三番五次將暗衛九扛回金牛寨,但轉身一個疏忽,暗衛九就會跑回來守著。他只好在暗衛九身畔搭起了行軍帳,親自為暗衛九更衣。
  韓寐將暗衛九胸前繃帶拆開,這才發現他背上有無數鞭傷,其中有兩道傷很深很新鮮,剛剛結痂,和繃帶黏在一起。韓寐小心翼翼撕離,暗衛九全然不覺痛,神情依舊空茫幸福。
  「只有司徒雅活過來,」韓寐為他包紮好十指,「你才不會傻?」對他而言,得不償失。
  暗衛九對這個名字極為敏感,回神道:「小主人不會死。」在丹山鎮的山谷時,司徒雅就答應過他,要成為他的主人,不但不會死,而且還會文武雙全,成為武林至尊。
  韓寐脫下外袍,給他披上:「就算他真的沒死,也不會再回來見你。」
  暗衛九怔怔看著韓寐。韓寐笑道:「司徒雅不死,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一切都是他的計謀,為了破解九龍杯的謎題。如今他利用你我,拿到九龍杯的謎底,怎還會回來自投羅網?因此,他還是死了好,活著只怕更傷你的心。」
  暗衛九閉起眼睛,沉心靜氣入定。
  「你喜歡司徒雅,」韓寐替他系好束帶,「本王可以給你找,易個容,一百個司徒雅也有。」
  一塊玉佩從暗衛九懷裡落了出來。
  韓寐拾起打量,暗衛九劈手奪過,正要收入懷中,卻突然凝住不動。
  這是塊血紅色的玉佩,雞蛋大小,色澤極其瑰麗。
  暗衛九用衣袂揩拭一番,依舊是血紅色。他高舉玉佩,對著天光觀瞧,血色自玉裡透出。可他明明記得,司徒雅給他玉佩時,這塊崑玉還是白色的。
  寒風刮過,雕滿鏤紋的玉佩又變了顏色,漸漸淡下去,色如桃花。
  韓寐心中一動:「你把它放進雪裡。」
  暗衛九看了韓寐一眼,依言行事,攏雪裹好玉佩。
  兩人湊頭觀瞧,玉色愈發淺淡,不一時歸為白色。
  韓寐道:「這是蠱玉。」
  暗衛九茫然不解。
  韓寐拭去玉面浮雪,用掌心暖了片刻,玉面又泛呈桃紅:「本王聽張仙師講過,蠱玉本是崑山變色玉,色澤會隨周遭冷暖而易,極其罕見。擅蠱的武林高手,往往費盡心思采掘此玉。你猜為甚?」
  暗衛九不問,只是靜靜看著韓寐掌心的玉佩。
  韓寐自討沒趣,自問自答道:「百年難遇的毒蟲,通常棲息在炎熱的大漠,抑或嚴寒的高原中,對氣候冷暖非常挑剔,稍不注意,就難以成活。因而養蠱,會用到這塊會隨冷暖易色的玉石。譬如有些蠱蟲,只能活在玉色純白時,這就是氣候極冷;有些則只能活在玉色血紅時,這就是氣候極熱。依據蠱玉的色澤來掌握周遭氣候,養蠱便游刃有餘。」
  暗衛九終於開口:「不養蠱的人佩戴此玉,是何意?」
  「那就毫無用途。不過,」韓寐話鋒一轉,「可能是他體內有蠱。那蠱蟲,在大地回暖時會驚蟄。他靠蠱玉來判斷,何時蠱蟲會驚蟄。」
  暗衛九沉默半晌:「那他只能活在寒冬?」
  韓寐意有所指道:「不一定。他可以活在雪山上,每至臘月,便下山走動。如果他內功極好,也可以通過抑制血氣,巧用陰脈之海,來使渾身變冷,也不能太冷,不然他根本無法行動。」
  暗衛九緩緩道:「所以他身上比常人涼,怎麼抱也暖不起來。」
  韓寐頷首:「因為他不敢熱。」
  暗衛九悶聲道:「那一定很難受。」
  韓寐道:「正月一過,蜀中很快回暖。他若還在此停留,卻不小心丟了這玉,只怕危險得很。」
  暗衛九道:「他身上涼,一定意味著他會武功,而且內功很好?」
  韓寐道:「多半如此。也有一種可能,那蠱蟲極其陰寒,會使人渾身變冷。」
  暗衛九神情有些複雜,不知該盼司徒雅武功好,還是該盼司徒雅真的武功盡失。如果司徒雅武功夠好,也許就能從死門平安逃脫,但如此一來,很多事就難以解釋。不過最讓他費解的,是司徒雅體內為何有蠱蟲。莫說蠱蟲,就是體內有蟲,也讓人退避三舍,不寒而慄。
  韓寐似能體會暗衛九的心情:「本王以前和一個喉結裡藏著‘封喉’蠱的人歡好過,如今一想,還覺噁心。幸而不曾染上那蠱蟲,」他把玩著玉佩,「這是誰送你的?你以後離他遠些。」
  暗衛九悶不吭聲,拿回玉佩,仔細揣好。
  韓寐攬住暗衛九,笑道:「你還是不信……」
  張碧俠黑著臉上前打斷:「找到司徒雅了。」
  暗衛九渾身一震,霍地站起。韓寐和張碧俠面面相覷,神情都是既驚詫又詭異。
  司徒雅出現在五十里開外的白龍湖畔,不省人事,半身赤裸,鞋底燒焦,多處掛傷。
  歸順的山匪認為,磺石硝石炸裂了溶洞暗道,那一剎湖水涌入,保住了司徒雅的性命,之後他因昏迷並未嗆水,被漲潮的湖水衝刷至此。是夜,司徒家的眾暗衛,又從湖裡打撈出司徒鋒的斷劍,以及九龍杯的碎片。似證實這推測可信,只是那刻滿小字的陶片,是決計找不到了。
  金牛寨中,暗衛九謹慎處理好司徒雅的傷勢,運功替他護住心脈。候到半夜,司徒雅終於醒轉。
  根據司徒雅的說辭,他在牛油燃向崑崙磺之前,就跳進了油潭,而司徒鋒和葉卓在廝殺中也相繼落入油潭,不知所蹤。韓寐贊道:「二公子果然聰明過人。本王即便知道油潭許有活路,也決計不敢貿然跳入。此趟辛苦,好好歇著,明日一道回益州。」
  司徒雅不置一詞,待房中只剩下暗衛九,才道:「暗衛九,我回來了。」
  暗衛九轉身狠狠擰乾綢巾:「……是。」
  司徒雅奇怪道:「從剛才起,你就沒正眼看過我。」
  暗衛九道:「是。」
  司徒雅幽幽道:「腳痛。」為了弄點傷,他在篝火裡踩了片刻。
  暗衛九終於回過身,坐在司徒雅腳邊。這雙腳已經用繃帶裹好,實在用不著他再做什麼。
  「痛。」司徒雅動了動腳。
  暗衛九按穩司徒雅的腿,沉聲道:「小主人,別動。」
  司徒雅動得愈發厲害,直想用腳踹暗衛九。
  暗衛九只好欺身壓住司徒雅,認真道:「屬下會點穴。」
  「……你對我不好了。」司徒雅凄然道。
  暗衛九聽得揪心,卻難以措辭:「怎麼對你好?」
  司徒雅道:「我活著回來,你總該親我一下。」
  暗衛九巋然不動:「傷好了親。」
  司徒雅鬱悶道:「我傷的是腳,不是臉。」
  暗衛九默默埋頭,想親司徒雅的臉頰。司徒雅卻將脣湊了上來。
  暗衛九神使鬼差想到蠱蟲,迅疾偏頭躲讓。
  目光交匯的剎那,司徒雅沒有錯過暗衛九眼底難得一見的質疑,以及微不可察的嫌惡。
  暗衛九旋即意識到這舉動不妥,重新回過頭,想彌補這失誤。這一回,司徒雅用手罩住暗衛九的脣,輕輕推開。他嘴角掛著笑意,聲音卻低沉得可怕:「不必了。」
  「……」暗衛九咬緊牙關,逼退眼眶裡的熱意,數時辰忘記眨眼,一流淚便覺刺痛難耐。
  司徒雅清風和煦道:「你累了,睡覺去。」
  暗衛九埋著臉,緩緩道:「屬下在外守著。」說罷,逃也似地衝了出去。
  司徒雅聽見門砰地一聲合上,本該怒火中燒,卻笑出聲——這反感,來得夠唐突,也夠明顯。


  ☆、第六十章

  暗衛九甫一出門,便撞上硬邦邦一物,定睛看來,卻是暗衛六。暗衛六給撞得眼冒金星,幾乎找不著北,好容易把住暗衛九的肩,痛得齜牙咧嘴,笑道:「找你好久了,六哥帶你聽墻角去!」
  片刻前,暗衛六無意中發現,雲雁鏢局的少鏢頭季羡雲進了唐鐵容的房間。這原本沒什麼奇怪的,奇怪的是,季羡雲竟然遣走了把守在門口的士卒。他自知武功粗淺,便讓暗衛一近前偷聽,暗衛一卻道唐門少主耳力過人,以防萬一,最好叫暗衛九來。
  暗衛九終於想起他是個暗衛,紅著眼睛,無聲無息掠至供唐鐵容養傷的民舍屋頂。從這裡可以眺見司徒雅那間屋的燈光,稠厚夜色中一點暖意,突然就毫無預兆滅了。他記得,油燈離床榻很遠,分別擱在窗前和桌上,司徒雅雙腳受傷,武功盡失,怎麼可能同時拂去兩盞油燈?
  韓寐提出的質疑,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底生根發芽。只要有心觀察,平常忽略的細枝末節,就會浮出水面。一個人,怎麼可能一而再再而三,死裡逃生?琴弦穿心不死,是因為心脈長偏了。墜崖不死,是因為雪厚。崑崙磺炸裂不死,是因為油底有水。很合乎情理,又很離奇。
  暗衛九認為,司徒雅不死,是蠱蟲造成的。他對蠱術知之甚少,只知道胡不思講過,黑苗子的蠱蟲可以控人心智,占據人的身體,使得這個人奇經八脈布滿蟲子,不老不死,淪為行屍走肉,做盡壞事,看他好似和常人一般講話說笑,其實這只是蠱蟲和蠱主在講話說笑。暗衛九一想到自己可能在和殺害司徒雅的蠱蟲打交道,甚至認蠱為主,就感到莫大的悲哀……
  「這幾日,季某一直在暗中打探鐵容兄你和司徒三公子的下落,」季羡雲低聲寒暄,「原本聯絡了司徒盟主,準備和司徒二公子合計救你們出來,孰料他一到劍閣,便不知所蹤。聽聞蜀王興師剿匪,愚兄才後知後覺趕來,沒想到……竟是如此。你身上好些了麼?」
  唐鐵容勉力道:「我沒事!二公子醒了?」
  那廂悄無聲息,大抵是點了點頭。「司徒鋒呢,」唐鐵容急道,「那潑皮碎了嗎?」
  碎了一語,乃是江湖脣典,意為死了。暗衛九心事重重聽著,心中荒涼更甚,三公子只怕真是碎了。
  季羡雲嘆道:「人各有命,我等身在江湖,哪個不是刀尖打滾。鐵容兄節哀順變,以為後圖,還要保重玉軀。」暗衛九聽得奇怪,他家三公子碎了,為何要唐門少主以為後圖?
  唐鐵容莫名其妙,沉重須臾,問:「以為後圖?」
  季羡雲直言不諱:「蜀王要唐門在三月之內交出九龍杯,現如今鐵容兄到底操辦的如何了?」
  唐鐵容一拍腦門,惆悵道:「季兄不提,我倒忘了,那九龍杯碎了……是真碎了那個碎。」
  季羡雲道:「鐵容兄可看清楚了,那真的是九龍杯?」
  唐鐵容不疑有他:「不錯。當時有兩個九龍杯,一真一假,崑崙磺一炸,估計都碎了。」
  季羡雲佩服道:「鐵容兄好本事,能分出九龍杯真假。」
  「不關我的事,那真的九龍杯刻著字,是暗衛……」唐鐵容突然警醒,「季兄問這個作甚?」
  季羡雲噎了半晌:「蜀王人品,你我都見識過。只怕他這回賴賬,不肯踐諾放令堂回唐門。」
  唐鐵容客氣道:「季兄如此為我唐門著想,鐵容感激不盡。」
  暗衛九不明白兩人怎地越講越不著邊際,季羡雲明明是為唐鐵容好,唐鐵容態度卻很疏遠。
  季羡雲下定決心:「其實季某有事相求。」
  唐鐵容冷笑道:「早講不就成了。你這季呆子,也不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就想學人套話。」
  暗衛九隱隱覺得這不屑一顧的口吻很熟悉。
  房中突然沒了動靜。片刻之後,唐鐵容大怒道:「滾!」
  季羡雲據理力爭道:「令堂為蜀王囚禁,你坐視不理就是不孝,而況,你不想為司徒鋒報仇?」
  唐鐵容氣惱道:「和司徒鋒有什麼幹係!聽了你的才是不孝!季羡雲,我真是看錯你了!」
  暗衛九一頭霧水。季羡雲壓低聲:「鐵容,你好好想想,有人冒用你唐門‘五毒神砂’劫蜀王的鏢。彼時令尊在益州司徒府作客,蜀王身在益州,不在司徒府攔你們,反倒捨近取遠殺至唐家堡。這明擺著早有預謀。我打聽過了,這些山匪,有一支早已投靠蜀王。不然他用兵何能如此神速?」
  「蜀王吃飽了撐的?沒事勾結山匪,冒用我唐門武功,劫自己的鏢,就為到我唐家堡走一遭?」唐鐵容越講越冷靜,「有道理……他就劫鏢一事大做文章,將司徒家、你雲雁鏢局和我唐門牽扯進來,利用我等,尤其是利用暗衛九,為他破解九龍杯之謎……」
  季羡雲同仇敵愾:「蜀王這奸賊,就失鏢一事為難家兄,害得家兄忍辱負重陪他,陪他……」
  唐鐵容於心不忍,打斷道:「你是想救季當家?」
  季羡雲釋然道:「正是!鐵容兄你想,要不是蜀王作怪,令尊就不會慘遭毒手,令堂不必身陷縲紲,我兄長不必受辱,司徒三公子更不會葬身溶洞!現如今,你我再也交不出九龍杯,蜀王只怕會變本加厲,勒索我兩方。」
  唐鐵容沉默良久:「他貴為一藩之王,又有武當派撐腰。因此,你才要我……」
  季羡雲慚愧道:「事出無奈,適才有此下策。」
  唐鐵容苦笑一聲,失魂落魄道:「司徒鋒在天有靈,只怕會瞧不起我。」
  季羡雲道:「無毒不丈夫,何況我們是為親友報仇。」他頓了頓,又道,「對了,鐵容兄,那九龍杯上刻著字?」
  唐鐵容道:「不錯。」
  季羡雲好奇道:「刻著什麼字?」
  暗衛九聽得頭昏腦脹,仍舊沒聽出兩人到底要作甚,此時聽見九龍杯上有字,想到九龍杯畢竟是韓寐的東西,又是韓寐的血啟動了機括,便想全神貫注聽來告訴韓寐,好為唐鐵容了此一樁。
  唐鐵容卻口風極緊:「沒看清。」
  暗衛九聽罷,將此事簡單和暗衛一以及暗衛六講了,幾人琢磨和司徒家幹係不大,且稟明司徒二公子,靜觀其變。這稟報的差事自然要暗衛九來做。暗衛九回到司徒雅的屋外,躊躇幾圈,但聽後門吱呀一聲響,好似有個東西躥了出去。他心中一凜,拔身跟上。那人影躥了幾丈,驟然停在壓彎的枝頭,道:「好小子,你不去伺候你的小主人,跟著我作甚?」
  暗衛九藉著雪光看清這人,頭戴白色稜帽,身著對襟青坎肩套白袍,竟是崑崙派掌門莫見怪。
  暗衛九抱拳道:「敢問是前輩,弄滅了我家小主人的油燈?」
  莫見怪沒料到有此一問:「是又如何?」
  暗衛九道:「……」
  莫見怪道:「你師伯我老了,又是回教徒,就算黑燈瞎火,也不敢占你小主人便宜。」
  暗衛九看他如此光明磊落,直白道:「前輩找我家小主人有事?」
  莫見怪環視四下,敷衍道:「烏衣衛還在附近,好自為之。」說罷,枝椏一顫,人已不見了蹤影。
  暗衛九思來想去,總覺得唐鐵容要對韓寐不利,但這件事,孰是孰非尚無定論。他本該稟明司徒雅,讓司徒雅做決定,此時不知是憋著一口悶氣,還是介意那蠱蟲,極不願意和司徒雅照面。便托了暗衛一保護司徒雅,自己去和韓寐打交道。
  韓寐整日忙碌,到這時本已睡下,一聽士卒來報,說是暗衛九求見,一時間喜出望外,只當暗衛九聽了他的話,與司徒雅劃清界限,也顧不得穿鞋,披頭散髮開門相迎。
  暗衛九見禮道:「還請蜀王放過唐門少主的家人。」
  韓寐笑容垮塌,心道,這可好,剛對著司徒雅魔怔完畢,又迷上唐鐵容了。他撩了把亂發,散漫調侃:「好說,你陪本王睡一覺,本王就放了他母親。」
  暗衛九不明白蜀王為何總是要找人睡覺:「……你一個人不敢睡覺?」
  韓寐臉色霎時很好看:「太對了。」
  暗衛九道:「只是睡覺?」
  韓寐哄道:「來罷,本王睡相很好!」也不待暗衛九反應,便將他一把打橫抱起,直奔床榻。
  暗衛九覺得很不對勁,但他有很多疑惑,不知該對誰講。韓寐輕車熟路替他除去衣袍,拆散束髮,將彎刀放在枕下。來勁道:「你習慣睡外面,還是睡裡面?」
  暗衛九給問得一怔。韓寐笑道:「本王又不是問你,習慣在上還是下,有什麼好猶豫的?」
  暗衛九道:「不習慣挑揀。」
  韓寐了然,親昵地踹了他一腳,指使道:「睡裡面去。」
  暗衛九默默往裡爬。韓寐亢奮地拉起被褥,抱著他捂了個天昏地暗。
  暗衛九掰開韓寐的手,糾正道:「這樣不好。腦袋要露在衾外,透氣。」
  韓寐大笑:「聽你的!」
  暗衛九不明白韓寐在開心個什麼勁。韓寐萬語千言哽在喉頭,最終只是一個勁替他掖被,渾然不覺自己背部涼颼颼地沒個著落。
  暗衛九睡得極不自在,開門見山道:「有人說,蜀王你利用司徒家,破解九龍杯的謎題。」
  韓寐置若罔聞,心滿意足道:「讓我睡個好覺。」
  暗衛九道:「到底怎麼回事?你說小主人利用我,有人說你利用我,我有什麼好利用的。」
  韓寐終於睜開眼,認真傾聽暗衛九發牢騷。
  暗衛九道:「我看不明白,既然九龍杯已經毀了,你們就別再互相利用,對誰都好。」
  韓寐忍不住感慨:「司徒雅不容易。」
  暗衛九匪夷所思。韓寐捏了捏他漠無表情的臉:「你有時候能把人氣得吐血。」
  暗衛九道:「我沒你們聰明,有話蜀王你挑明了講。」
  韓寐似笑非笑道:「為了保全這九龍杯,本王吃了很多苦。你不心疼本王?」
  暗衛九理解道:「九龍杯對你很重要。」
  韓寐漫不經心道:「我是這世上唯一不會利用你的人。你不相信,我可以為你死。」
  「活得好好的,何必輕言生死?」暗衛九覺得,韓寐和他的小主人一樣,很擅長巧言令色。
  「因為,本王已經沒什麼好付出的,」韓寐打個哈欠,「而本王能給你的,你視為糞土。」
  暗衛九道:「我常家為蜀王效力,想必自有其中道理,連生死都不計,又怎會圖個回報。現下宦海渾濁,鷹犬猖獗,狼虎環伺,蜀王你何必好高騖遠,保一方平安,長命百歲,才是正道。」
  韓寐笑了:「本王看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明白。」
  兩人風馬牛不相及各自發完牢騷。離了司徒雅,暗衛九原本有些不習慣,總覺得心裡懸吊吊地,沒擱在這廂,輾轉反側一陣,最後卻不知怎的突然安心下來,不覺和韓寐抱成一團,沉沉睡去。
  司徒雅靜靜坐在韓寐屋外的台階下。
  暗衛一抓頭撓腮,比劃口型道:「要不,屬下去喚暗衛九出來?」
  司徒雅無聲道:「用不著。我只想他一覺醒來,見我凍得哆嗦,也許就心軟了。你在這陪著,反倒壞我事。」比起這一干暗衛,他來守夜,自然是內防狼,外拒虎,方圓百里今夜都會很安全。


  61、第六十一章

  五更雪飛如席,隆冬長夜將盡,烈風將雲中剩雪一股腦刮下。最人困馬疲的時辰,守夜的士卒冷得跳腳,直瞥坐在階下的公子,白衣薄似春衫,束髮浹冰覆雪。人定雪定,像是一尊死物。
  死物般的司徒雅,正存想於聽宮穴,潛運內力,諦聽房中暗衛九的呼吸——綿長酣沉,想必胸膛正微微起伏。倏忽那氣息一滯,心跳急促幾分,衣角細碎摩挲床榻,呼吸又重新綿長起來,大抵是做了噩夢,不安穩地翻了個身。
  司徒雅推測著暗衛九側睡的模樣,臉貼枕,手壓住枕下刀,裹在衣底的胸肌暖和結實,雙腿自然曲呈,不能夾太緊,未甦醒的慾望正貼著腿根。看似毫無防備,實則整個人像是機敏的野獸,隨時都能躍起迎敵。但由他來愛撫,暗衛九不會反抗。他會從暗衛九背後伸手,暗衛九大概會繃緊身軀,他還未摟住暗衛九的腰,暗衛九就已收腹。暗衛九一定是在猜想,他會摸哪裡。
  他會摸哪裡?要出乎暗衛九意料,但也要讓暗衛九舒服,以便暗衛九放心把自己交給他,同時又心懷忐忑,永遠不知下一瞬他要做什麼,從而對他這小主人永不厭倦。
  司徒雅以此自娛,想入非非,幾乎走火入魔。他又將注意力轉向五十里開外,那地方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兩股動靜從不同方向靠攏,竊竊私語。他全神貫注以九如神功聽來,卻響如炸雷。
  盤話的是一男一女。
  女人警惕道:「有人跟著你?」
  男人遲疑道:「……沒有。」
  一物振翅上天,須臾收翼而下,女人道:「是我多心了。打探的如何?」
  男人道:「聽蜀王講,葉卓可能死了。」
  女人嘆道:「怎會如此。只要葉卓想逃,這世上應該沒幾個人攔得了他。」
  男人道:「殺他的是司徒鋒,武林盟主的三公子。」
  女人不可置否,謹慎問道:「彼時關在死門的人,誰的武功最好?」
  男人想了想:「聽說,只有兩人和葉卓關在一處,分別是武林盟主的二公子和三公子。」
  女人道:「這兩人,一定有一人武功比葉卓好,出招比葉卓快。我收到朋友告誡,稱那些人之中,有人武功毒辣詭奇,擅五音,且耳力驚人,堪稱你們中原武林最厲害的魔頭,烏衣衛最好別去招惹。我要你告訴我,這個人,到底是司徒二公子還是三公子。」
  男人思忖半晌:「論擅五音,丹山鎮時,司徒二公子為救在下,曾撥琴退敵,不過他武功盡失……指揮使的探報只怕有誤,中原最厲害的魔頭是殷無恨,二十年前就已銷聲斂跡。」
  女人道:「罷了,和你講也是對牛彈琴。你可探得九龍杯下落?」
  男人道:「九龍杯已炸為碎片,唐鐵容曾看見杯底有字,卻不願透露是甚。他稱破解九龍杯之謎的是暗衛,又道蜀王曾利用暗衛九。猜想九龍杯和暗衛九有些干係。」
  女人道:「暗衛九是何方神聖?」
  男人道:「武林盟主家的暗衛,負責保護司徒二公子。」
  女人沉吟片刻:「你做的很好。如今你再做一件事。事成之後,我保你兄長平安無事。」
  男人問是甚。女人笑道:「你以探望兄長之名,跟隨韓寐回王府,找機會殺了唐鐵容的母親。」
  男人大吃一驚:「烏衣衛與唐門素無仇怨,唐鐵容也願意毒殺韓寐,你何必……」
  女人哂了聲:「我為你好。離間計不做絕,堂堂唐門少主,怎會真為你這種販夫走卒拼命?」
  司徒雅聽宮穴刺痛,至此內力重歸丹田,驟覺耳鳴不止。這九如神功,雖能隨意遣使內力,強化某一穴道,或者挪動某一經脈,卻不能久用,否則物極必反,弊大於利。他側臥雪中,守元入定,物我兩忘,到了破曉時分,突然有人拍醒他:「司徒公子。」
  司徒雅睜開眼,只見唐鐵容面白如紙,蹲在他身前:「這是在作甚?」
  司徒雅慘淡道:「程門臥雪,負荊請罪。唐兄有傷在身,怎還起得如此之早?」
  唐鐵容以為司徒鋒離世,司徒雅這當二哥的難受,因此徹夜挨凍自責。他由此想到,司徒鋒是因他而死,心中酸楚難耐。他陪著司徒雅席地而坐,解下蜀錦外氅,披在司徒雅肩頭,深吸一口氣,平靜道:「那金羽針軟如毫毛,憑我一己之力,實在難以逼出,因此想求蜀王出手相救。」
  司徒雅覷著唐鐵容:「不才記得,蜀王日行一善,要價很高。」
  唐鐵容硬著頭皮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司徒雅道:「那你俊傑去罷。不過蜀王這會床上有人。」
  唐鐵容意外道:「誰?」
  司徒雅道:「除了抱你出死門的暗衛九,還能是誰。他替你唐門求情,陪蜀王睡了一夜。」
  唐鐵容一怔,喃喃道:「這人情,只怕,我還不起……」
  司徒雅觀顏察色,估摸唐鐵容其實看清了九龍杯底的小字,知道韓寐和暗衛九是兄弟,因此並未因他的話浮想聯翩,反倒是受寵若驚居多。
  唐鐵容看了緊閉的房門一眼,不安道:「聽潑……司徒鋒講,你是斷袖,而且甘居人下?」
  司徒雅自嘲道:「舍弟的原話,想必不會如此文雅。」
  唐鐵容心領神會,想笑,卻悲從中來,索性直白道:「怎麼勾引人?」
  司徒雅道:「……」
  唐鐵容見他神情古怪,澀然道:「很難?」
  司徒雅心中一動,翹起蘭花指,嬌羞道:「難也不難。斷袖此道,勾引確實要緊,尤其是在下方承受的,哪怕皮囊精巧,不懂媚術也不過是塊木頭。跟著我學罷。我就是這般迷倒暗衛九的。」
  暗衛九一覺醒來,就聽見外頭唐鐵容吃力道:「這豈不是顛倒陰陽,很像女人?」
  而司徒雅情真意切道:「既然甘居人下,你就要把自己當做女人。要知道,斷袖雖為男子之間行事,但也有剛柔陰陽的分工。我陽,你陰,我剛,你柔,才能融洽。腰別繃著,渾身放軟。」
  唐鐵容怒不可遏道:「豈有此理,這簡直欺人太甚!」
  司徒雅笑道:「乖,蘭花指別放下,輕輕戳我下巴,你眼神太狠了,換換,來個媚眼如絲。」
  「……」暗衛九一躍而起。
  韓寐覺屋外聒噪,拾衣仔細諦聽,竟是司徒雅和唐鐵容在打情罵俏。
  唐鐵容氣憤道:「斷袖竟如此瘋癲!真不明白你們怎會樂衷此道!」
  司徒雅道:「那你就知難而退。」
  唐鐵容狠狠道:「不行。再來一遍。」
  韓寐聽得新鮮,以為他抱著暗衛九睡了一覺,司徒雅就拉著唐鐵容登門示威,愚不可及逼迫暗衛九回心轉意。只是不知唐鐵容怎突然看上了司徒雅,如此放下身段,一面嗔怨,一面死纏爛打。
  唐鐵容厭惡道:「這回行了?我眼睛都快抽筋了。」
  司徒雅贊道:「不錯,煙視媚行,柔若無骨。驚心,動魄。」
  暗衛九萬沒想到,司徒雅的喜好會是如此。自知相差十萬八千里,他回顧馬車那場情事,只覺他醜態畢露,笨拙至極。司徒雅只怕打心底嫌棄他,又不得不作出興味盎然的模樣。一時心如刀割,隨韓寐推門而出。
  韓寐存心看好戲,孰料場面並不香艷,唐鐵容慘白著臉,精疲力盡靠著司徒雅,氣喘吁吁。司徒雅則披著唐鐵容的外氅,一臉詭異的笑意還來不及收斂。
  韓寐煽風點火道:「什麼驚心動魄,讓本王也瞧瞧?」
  唐鐵容不由自主睨了司徒雅一眼。
  司徒雅見暗衛九臉色鐵青,霎時後悔萬分……他起興教唆唐鐵容,竟忘了自己在負荊請罪。這一下氣氛全無,一夜苦心挨凍,全部付諸東流。
  眾人就此折返益州。唯餘下司徒家的眾暗衛繼續尋找司徒鋒下落。一路上馬車浩浩蕩蕩。
  唐鐵容以無法自行逼出體內金羽針為由,與韓寐同乘。韓寐終於領教到何為‘驚心動魄’。美色當前,奈何美色眉眼抽搐,狀若癲癇,似哭還笑,無比瘋魔,竟使得他難以直視,實在無從下手。便托了張碧俠為唐鐵容取針,掃興道:「到益州之後,趕緊領了令堂回唐門。不情不願,就莫要膈應本王。」對他而言,這唐門少主,倒還不如季雁棲識趣。
  轉念,韓寐想通其中關竅,定是司徒雅知道唐鐵容有求於他,有意給他添堵。他一不做二不休,棄車與司徒雅共輿,陰魂不散陪著司徒雅,絕不容此獠和暗衛九獨處。
  司徒雅只好指望著下車擺柳、入店打尖,能仗著腳傷施展苦肉計,讓暗衛九來抱。孰料韓寐異常熱情,或扛或挾,比暗衛九還利索,三下五除二將他所有要求擺平。
  「鐵容兄,」季羡雲見唐鐵容毫無動作,沉不住氣道,「昨夜商量的那件事,你可想好了?」
  唐鐵容冷眼旁觀,覺司徒雅果如司徒鋒所言,心機深沉,喜好勾引男人,明明與暗衛九相好,卻還和韓寐不幹不淨。想到他一念之差,向司徒雅學甚媚人之術,就是一陣惡寒——總算韓寐僥倖,許諾不再與他唐門計較。看在暗衛九的份上,各讓一步,他也就不必與這些人多做糾纏。
  「你兄長當真不喜歡斷袖,對蜀王並非心甘情願,你讓他離開蜀王便是。我看蜀王並非蠻不講理。」唐鐵容一旦對司徒雅沒了好感,就覺季羡雲那甘居人下的兄長,也是個顛倒陰陽的妖怪。
  季羡雲霎時心冷,這才明白夜瑪頤為何要他下狠手挑撥離間,唐鐵容不義在先,萌生退意,倒也怨不得他了。一行人各自為政,心事重重。唯有韓寐和司徒雅鬥智鬥勇,見招拆招,看似十分歡脫。韓寐有意激怒司徒雅,一味明裡暗裡使絆子。司徒雅當著暗衛九的面,即便身上讓韓寐掐得青一塊紫一塊,裹著繃帶的雙腳給踩了好幾回,也敢怒不敢言。
  暗衛九沉心靜氣,任由韓寐和司徒雅在狹小的馬車裡翻天覆地。在他看來,他這小主人,就算沒他照料,也能和眾人打成一片,如魚得水,過得十分滋潤。倒是他一會杞人憂天,一會自以為是,一門心思放在司徒雅身上,反而一事無成。相處這些時日,他赴過湯蹈過火,卻連他這小主人到底是人是蠱,是好是壞都分不清。甚至根本不知道司徒雅喜歡的是唐鐵容那一類陰柔相貌。
  韓寐心頭大悅,變本加厲,尋了個舒筋活血的由頭,伸手拿捏司徒雅腿根。
  司徒雅鬱悶地盯著對座漠無表情的暗衛九。
  暗衛九似有所悟,起身抱拳道:「屬下告退。」說罷,頭也不回躍出車輿。

  ☆、第六十二章

  從白龍湖四十寨到益州,韓寐的車隊和士卒走了五日。這五日韓寐煞費苦心挑釁司徒雅,而暗衛九晝趕路夜練武,能不和司徒雅照面,就決不出現在司徒雅視野中。
  司徒雅反覆琢磨白龍湖那夜,暗衛九轉瞬即逝的嫌惡之色。這畫面如一塊烙鐵,烙入他腦海。劇痛之後,猶有餘痛。但他不想承認,他寧願認為,暗衛九待他如此冷漠,是因為韓寐從中阻礙。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幾次錯失和暗衛九盤話的契機,司徒雅忽覺韓寐阻攔得好,他不稀罕和悶葫蘆般的暗衛九親近——不就是皇親國戚,真龍天子。何必攀龍附鳳,只要他樂意,去皇宮殺個人也不過一來回;只要他袖手旁觀,任由烏衣衛殺害唐鐵容之母嫁禍韓寐,使得唐鐵容和韓寐兩敗俱傷,他再趁火打劫端了武當,韓寐想借暗衛九起事的野心也就成了春秋大夢。
  是夜,行至離益州百里的漢州候館,司徒雅輾轉反側,陷入天人交戰。他想要暗衛九,很簡單,對韓寐坐視不理,擄暗衛九回教。求死不能的方法有得是,總有一種適合暗衛九。不必顧忌暗衛九,九如神教行事會便宜許多……但這不是他想要的。
  想明白這一點,司徒雅開始認真掂量韓寐。韓寐屯兵的方式與眾不同,除去王府精兵,一路上尾隨的士卒越來越少,這是因為韓寐善於藏兵。這些士卒平常聚集在離各路驛道很近的村寨,看似與佃農毫無二致,然而到了戰時,無論外敵從巴蜀哪個方向打入,都能迅速調集作出反應,互為支援。加之此藩地形是鬼斧神工的固壘,都江堰可保證糧草充足。韓寐起事,並非天方夜譚。
  司徒雅披衣出門。候館外萬籟俱靜。一串燈籠在寒風裡搖曳著,打亮樓下的驛道。
  驛道那方,枯林漆黑如墨。風聲送來林中那人旋手推步的動靜。
  司徒雅向候館值宿的官吏借了枝燈籠,三兩步晃入積雪枯林。燈籠映出的刀光自他眼簾掠過,這兩抹刀光在暗衛九周遭瞬轉閃逝。暗衛九練得極投入,哪怕練得不過是江湖賣藝的不入流招式。
  「太快了,」司徒雅擱下燈籠,倚樹而坐,尋覓著話頭,「也太慢了。」
  暗衛九驟然收勢。他赤裸著上身,依舊汗流浹背。
  「招式陳舊,就想以快制勝,」司徒雅一本正經道,「想法很好,但你為何要用陳舊的招式?」
  「……」暗衛九用手背猛地揩去臉側汗意,悶頭恭聽。
  司徒雅比劃:「所謂招式——你出這招,可以剜心,我出那招,可以鎖喉。花樣百出,也不離其宗,是為了制勝,而不是為了讓你非得把這一招給勁敵演完。你的法子不對,再快,也慢。」
  暗衛九明知司徒雅曾經通曉武功,卻好似頭一遭發覺司徒雅真的精通武學,且見解獨到。
  司徒雅循循善誘:「何為快慢?」
  暗衛九回神道:「請小主人賜教。」
  司徒雅道:「快,即是,先制勝後出招。慢,就是,妄圖以招制勝。」
  暗衛九不覺點頭,神色恭謹幾分,若真能先制勝而後出招,勢必立於不敗之地,只是:「……怎能先制勝再出招?」
  司徒雅不答反問:「你看你的刀。這是什麼刀?」
  暗衛九低頭看雙手所持,一板一眼道:「短彎刀。」
  司徒雅鄙薄道:「殺雞刀!」
  暗衛九道:「……」
  司徒雅道:「你學的是殺牛的刀法,拿的是殺雞刀,卻想和人較量。」
  暗衛九打量雙刀,只覺再點撥一句,他就能看清不足之處,因此全神貫注等待司徒雅一針見血。
  司徒雅一針見血道:「我喜歡你。」
  暗衛九下意識點頭,準備揣摩此句玄機,然而此句好像牛頭不對馬嘴。他反覆體會這四字真言,漸漸有些明白了,又更加不明白了:「屬下愚昧……小主人是在巧言令色?」話出口,自覺怎麼聽怎麼像是置氣,公事公辦道,「多謝小主人賞識,屬下愧不敢當。」
  司徒雅沉默片刻,搖頭晃腦,抑揚頓挫掉書袋道:「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唯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這才是巧言令色。」
  暗衛九藉著燈籠微光,認真端量倚坐的司徒雅。司徒雅白衣勝雪,即便是坐地打趣,也頗有幾分風流閑雅,只是腳不著靴,裹著臃腫滲血的繃帶,無知無覺露在雪地裡,像是沒人過問,就只好自生自滅了。他心中酸澀,默默拿過衣袍,墊在司徒雅腳下。
  司徒雅還以為暗衛九又要向他下跪請罪,待弄明白這舉動,不禁解嘲道:「忘了。」
  暗衛九覺得司徒雅很奇怪,有時候很怕痛,有時候又不覺痛。
  司徒雅揣摩著這懷疑的眼神,笑道:「有人關心,它就痛。沒人關心,它就不痛。」
  「蠱蟲……」暗衛九囁嚅半晌,再也忍不住,一鼓作氣道,「小主人,你是不是中了蠱?」
  司徒雅笑意頓消,審視暗衛九。暗衛九卻低下頭不看他。他溫和道:「聽誰講的?」
  暗衛九道:「蠱玉。」
  司徒雅裝傻充愣:「什麼玉,竟會講話?」
  暗衛九一怔,解釋道:「蜀王告訴屬下,那塊玉佩是蠱玉。養蠱和中蠱的人才用得著。」
  司徒雅斟酌道:「原來如此。」他贈玉之時,有意留個謎給暗衛九猜,以便往後,萬一暗衛九識破他身份,猜到蠱術這一層,或許心一軟,將他所作所為歸罪於蠱蟲作怪,與他還有迴旋餘地。卻沒想到韓寐識得此物,這麼快就告訴暗衛九。更沒想到暗衛九對蠱蟲嫌惡至此,竟連帶對他退避三舍。
  暗衛九沒等到答覆,不由得抬眼,與司徒雅四目交接。
  司徒雅恍然大悟:「我只知此玉乃是點絳派代代相傳,因它時常易色,好似在預兆吉凶,而被歷代掌門視為聖物,實在沒料到和蠱術有關。」
  「……」暗衛九將信將疑。
  「早講不就得了,」司徒雅笑道,「早知是如此醃臢的物事,我怎會送你當信物。扔了罷。」
  暗衛九穩穩盯住司徒雅,見他始終神色平靜,坦坦蕩蕩,這才釋然幾分——也許小主人真的沒有中蠱,身上比常人涼,是體質羸弱。「信物。」想罷,他小心翼翼請示道,「屬下想留著。」
  「好,等我攢齊銀子,送你更好的。」司徒雅一敗塗地,摸了摸暗衛九的頭,暗衛九不躲不避。他又摸了摸暗衛九汗濕的胸膛,暗衛九依舊不躲不避。他適時收手,暗衛九卻突然湊近,竟似要吻他。
  司徒雅斂聲屏息等著。暗衛九淺嘗輒止,生澀地碰了碰他的嘴角:「小主人,煙視媚行,屬下不會,」頓了頓,仿佛下了很大決心,輓留道,「小主人喜歡唐鐵容,屬下可以易容。」
  司徒雅一臉慘不忍睹,渾身卻似要讓這樸實的體己話暖融了,索性抱住暗衛九,翻身將他壓進雪裡。旁立的燈籠讓暗衛九猝不及防打翻,火光如水漾了一圈,在幾尺開外舔紙乍燃,將兩人纏擁的身影照亮。
  「小主人,有心事,讓屬下來處理。相信屬下,別騙……」暗衛九話未盡,就司徒雅吮得找不著聲調。他總覺得還是不對,只能迷惘地看著司徒雅。近在咫尺,反倒看不清。
  司徒雅狠咬了暗衛九的脣一記,事到如今,不是他想不騙,就能不騙。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的,也無法接受他的真面目,他只能永無休止騙下去。
  一吻休盡,暗衛九終於能看清司徒雅的神情,燈籠卻已燒盡熄滅。
  話分兩頭。距離兩人五百里之遙,深山窮林中,司徒鋒凍醒了。他肩骨受傷,讓司徒雅點了玉枕穴,竟昏睡了三天三夜。這一睜眼,便覺奇餓無比,當下喚了府中小廝的名字,大聲囔道:「小爺要用膳!」周遭立刻一片「小爺要用膳」的回聲。
  他勉強支起身翻下木舟,蹲在亂石邊喝了幾口凜冽的冰水,這才發覺兩旁崖壁陡峭如削,天如一線夾在其中,與他腳下也如一線的溪流相映成趣。他抹抹嘴角,回身順溪看去,這溪流筆直的好似一把長劍,直直扎入黝黑的山體中。再看讓亂石抵住的木舟,這木舟竟雕著牛頭,怪模怪樣的,不似本朝之物。他神使鬼差想起那白龍湖的鮫人,衝著山洞大喊道:「喂,你在不在!」……又是一片回聲。
  司徒鋒往山洞裡走了數十幾步。奈何洞中伸手不見五指,他身上又沒帶火摺子,摸索出大約是個水渠,也不知有多長,便作罷。對他而言,當務之急是走出這山坳,填飽肚子。溪流的另一端堆滿亂石,他施展劍門輕功踏石環視,左右兩道峭壁,竟在亂石那頭收合擠壓呈雁形,死路一條。
  想要出去,唯有攀上這萬仞峭壁。司徒鋒焦躁地仰頭尋覓峭壁間的落腳處,試了幾番,不過十餘丈便已途窮技盡,愈發饑腸轆轆。他又喝了幾口冰水,好容易死裡逃生,難道還要在此地餓死?
  從小到大,他萬事稱心,每有所求,府丁從不敢違拗,哪裡吃過這般苦,也不知該恨誰,昏頭昏腦胡亂咒罵一陣,回過神才發覺,罵得是司徒雅。轉念覺果然就該罵司徒雅,明明是他的二哥,卻是個虛與委蛇陽奉陰違的慫蛋,只知道討好他大哥,沒半點本事顧及他,身為兄長不過做做樣子,和他搶起暗衛來倒很是起勁,害得他連連倒霉。不過,這世上原本就沒幾個人真的在乎他,他武功再好,旁人也是敬他怕他,小心翼翼待他。他自認已經看清了欺軟怕硬的炎涼人情,實在想不明白,司徒雅除了會搖脣鼓舌,有哪點好,能讓暗衛九毫無道理死心塌地?
  他撕開外袍將傷勢洗淨,忍不住又捧了刺骨的溪水,想喝來充饑。忽覺這喝水充饑之舉,似曾相識。此番感同身受,卻死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司徒家衣食無憂,斷然不會有人如此行事。會是誰?
  司徒鋒漫無邊際思索,恍惚好似置身鬧市。
  他的父親抱著他,慈愛地問:「雅兒,你今年幾歲了?」
  他負氣道:「爹,我三歲了。」
  他的父親歉疚道:「爹雖然不記得你幾歲,卻還記得你出生時的情形。那天也是上元節,我和你娘正逛著燈會,你大抵是迫不及待想和爹娘一起看這世上的百般風景……」
  他不是司徒雅,只不過打傷了司徒雅,穿著司徒雅的衣袍,來和他父親看這些光怪陸離的燈籠。這一刻他無比委屈,他父親連他是誰都分不出,仿佛沒有他這個兒子。他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比大哥二哥厲害,只要他厲害,像父親一樣抓很多壞人,爹娘就會喜歡他,記住他到底是誰。
  周遭人潮如煙聚散。一雙眼睛猝不及防,撞入他的視野。這雙眼明亮非常,又滿是惶惑,像是努力要將流動的百八面相看清。他好奇地偏頭打量,原來是個面黃肌瘦的小孩。這小孩坐在槐下井邊,仰臉期待地望著來往欣賞花燈的人群,然而沒有人為此駐足。小孩終於默默低頭,用血糊糊的小手掬水猛喝一陣,又十分規矩地洗臉整衣,振作精神,重新露出期待的堅定神情。
  司徒鋒為之震懾,這小孩的神情仿佛在告訴他,要活下去。只要永不放棄,險山惡水總會變成康莊大道——想至此處,他突然喘不過氣,奮力爬起身,才驚覺自己渾渾噩噩趴在石上,整個臉都栽進了溪水裡。原來是糊裡糊塗睡著了。再抬頭看青天白日,莫名其妙陣陣發黑。
  他強忍彌漫全身的困意,調住內息以‘雪染翠雲’的身步,攀附住岩石的凸稜。結冰的壁面極其滑膩,他算了算下個落腳處,至少有二十丈,身無長物,如何上去?就在這時,他身後驟然傳來一聲怪叫,一匹麻灰色的雀鷹讓他驚動,從對面峭壁的洞穴裡衝出。
  鷹擊長空,盡在一搏。這剎那,司徒鋒凝神丈量,兩壁距約三十來丈,他轉身凌空縱步,迅疾點踏雀鷹,拼盡全力撲向那雀鷹洞穴,用沒受傷的肩臂發力,險險抓住洞穴下的岩縫,才發覺洞穴有半人長寬,洞壁刻滿奇形怪狀好似篆書的小字,裡處竟隱隱透著火光。

  ☆、第六十三章

  漢州候館,司徒雅閉目假寐,諦聽著身畔暗衛九的呼吸,確定這氣息綿長酣沉,才緩緩地伸手,作勢愛撫暗衛九的鬢發,憑藉指節陰勁,在暗衛九頭維睡穴處虛拂一記。
  孰料暗衛九也在默數司徒雅的呼吸。在暗衛營時,他習過裝睡這門本事,屬於入定,卸去力道放鬆睡在釘板上,保持心律和氣息穩定,耳聽八方,不動如山,要能瞞天過海,又能隨時避開統領胡不思冷不丁擲至的飛刀。這本事平常毫無用武之地,然而司徒雅再三裝睡哄騙,至此他終於僭越地將對待刺客的法子用在了他這位狡猾的小主人身上。司徒雅輕緩的指風未到,他已存念於頭維穴,引內力相護。即便如此,他還是覺那處驟然發麻,麻意漫入腦海,神志搖搖欲墜。
  司徒雅下手很輕,他不能讓暗衛九睡太久,又不放心效果如何。「暗衛九。」他試著喚了聲。
  暗衛九不答,勉力抵禦著那陣頭昏腦脹的麻意。
  司徒雅撩開棉衾,聚精會神瞻賞暗衛九的胸膛。暗衛九的短刀練得勤快,胸肌的線條自臂下硬朗,輪廓緊湊精美。他盯住暗衛九的心口,撓了撓隨呼吸微微起伏的乳頭。
  「……」暗衛九默默忍耐著。他這小主人的確功力尚存,卻不知到底意欲何為。
  司徒雅兀自玩得開心,先將那乳產砂逗得挺立,再含住吮出曖昧水聲,又用指腹抵住。
  暗衛九心中一緊,乳中穴乃是致死穴道,難道小主人是想殺了他……?他旋即認命,倘若他真能死在他小主人手上,也不失為一件幸事,不必再想小主人為何會武功,也不必再擔心那二十萬兩黃金。
  司徒雅鬆開手指,看那戳過的乳頭陷進凹縫,又不屈地重新挺立,很是有趣。
  暗衛九茫然至極,不能睜眼,實在不知他這小主人在盤算什麼。
  司徒雅挪至暗衛九腰間,扒著胯骨,舔遍那一片大好腹肌,贊道:「不愧是我的人,口感絕佳。」
  暗衛九想起胡不思的告誡,說道湘西的屍蠱,嗜好食人。難道司徒雅真的中了蠱,要吃掉他。
  「還裝睡,」司徒雅托住暗衛九的臀,往他腿間墊入一膝,笑道,「再裝,你的小主人就要抱你了!」暗衛九腦子裡嗡地一聲響,萬沒料到他已經被識破!他呆若木雞,正猶豫著該怎麼應對,又聽司徒雅嘆息一聲,呢喃道:「喜不喜歡小主人?」這清風和煦的嗓音頓了頓,「乖,小主人也很喜歡你。」
  「……」暗衛九微微汗顏。
  司徒雅渾然不覺,撈起暗衛九的雄風,欣賞著臀底入處,林中練刀時,他和暗衛九弄過一回,到這時那地方還有些發紅。他忍不住送入一指,暗衛九的熱度,霎時將他的指節包裹得親密無間。
  暗衛九努力適應著體內微涼的手指,然而這手指撓來揉去,無不落在敏感處,惹得他就要情動,卻不知人熟睡時會不會因這種撩撥情動。暗衛營沒教過他,這種情形,該如何裝睡才妥當。
  司徒雅捏住暗衛九半甦醒的雄風頂端,低聲下令:「忍著,先在夢裡向小主人邀歡。」
  暗衛九默默反省,他不應該裝睡,窺探他這小主人不為人知的自說自話的一面。
  「好好睡一覺,暗衛九,」司徒雅俯身側首,溫柔地噙住暗衛九的耳骨,用齒尖輕輕打磨一番,語重心長道,「等小主人回來,喂你吃……」末了極其齷齪的兩字,隨流動的氣息,無聲送入暗衛九耳中。
  暗衛九腦子裡空白數息,反覆想著這兩個字。他不由得質疑自己的耳力,司徒家素來溫文爾雅的二公子,措辭……怎會如此不堪……!待他回神睜眼,房中已人去枕空。他趕緊抓過衣袍,一攏而上,如箭衝出候館,那襲白衣已在遠處夜色中隱隱消融。他迅疾拔身追隨,辨了辨方向——是南下益州的驛道,距益州還有百餘里,以他的輕功腳力,至少一個半時辰。他拼盡全力拉攏距離,然而那黯淡雪光映出的白衣,如有神助,在遙不可及的天地交融處一現已逝。
  暗衛九內息殆盡,心中大急,匆忙點踏換息之際,不虞讓石樁一絆,當下摔倒在地。再想爬起身,雙腿卻不聽使喚痙攣劇痛,咬牙挪了幾步,他才發現石樁上用朱漆涂刻著‘金堂’二字,不由得一呆,這電光石火間,司徒雅行了五十里,他也跟了五十里。而這一呆的工夫,司徒雅已到益州了。
  司徒雅全沒防備暗衛九會如影隨形,一邊心情大好趕路,一邊低嘆真是搬石砸自己腳,早知要救唐鐵容的母親,他何必弄傷雙腳,用起輕功也不利索,也不知能不能趕在暗衛九醒轉之前回漢州候館。
  轉眼司徒雅躥過丈高城墻,至於綠綺綢莊。這夜裡綢莊掛著紅燈籠。他暗覺奇怪,九如神教約定俗成,白色以示出入平安,紅色意為大事不妙。只是不知教中什麼事不妙,竟無人向他稟報。
  司徒雅隨便擢了個門下守夜的小廝,問莊主在何處。小廝揉揉眼,哈欠連天:「啟……稟教主,在分堂,陪,老教主,和副教主。」
  司徒雅臉色一變,就要撒手往暗道分堂去。小廝突然抱住司徒雅的背,蹭了蹭,嘟囔道:「士別三日,人家是刮目相看,教主你卻看也不看。」
  司徒雅神情頓緩,反手將小廝撈到身前,仔細拿捏那平淡無奇的臉皮:「金不換,你不在血霓裳身邊盤海底,倒有閒心來捉弄本教主?」金不換是他教中負責探風的大風堂堂主,行走江湖時,用過的名字不下百餘,容貌身份是一日一換,甚至一個時辰一換,這廝什麼都肯換,唯獨生性好賭,愛財如命,自詡千換萬換金不換,久而久之,教眾就稱之為金不換。
  金不換一聽盤海底,迫不及待正身道:「血霓裳親自來了益州,屬下留在血衣教中也無用。」
  司徒雅提起興致道:「他來益州作甚?」
  金不換道:「教主莫不是忘了,月前教主有意當著血衣教暗樁的面練九如神功,不但詐出了那暗樁是誰,而且還利用刺探教主的血衣教引開唐門注意力,趁亂殺了唐奇龍。」
  司徒雅道:「血霓裳見季雁棲辦事不力,就親自來和本教主叫板了?」
  金不換恭維道:「一切盡在教主掌握之中。血霓裳果然對教主芳心大動。教主只要適時捨身喂虎,抱得美人歸,順便收攬血衣教,《玄默神功》重返我教指日可待。」
  司徒雅頷首道:「美人猛於虎也。捨身喂虎佛主也。」
  金不換學著司徒雅的腔調:「教主猛於美人也。桃李不言,前有狂蜂,後有浪蝶,下自成蹊。」
  一想到老教主在分堂嚴陣以待,司徒雅心不在焉道:「皮癢了不是,本教主給你換層皮。」
  金不換一怔,激動道:「教主終於肯讓屬下易容成教主了?屬下一定日日夜夜對鏡瞻仰教主尊容,教主在外藏有多少嬌娥?屬下願鞠躬盡瘁、肝腦塗地代為照顧!」
  司徒雅道:「一個女人。」
  金不換憧憬道:「教主的女人,想必傾城傾國。」
  司徒雅微微一笑:「你還真猜對了。」不救唐門遺孀,唐鐵容中了離間計,給韓寐來個美人毒計,暗衛九就永遠是他的暗衛九,常銳之子則繼續當那便宜皇帝,豈不傾城傾國?「好好辦事,事成之後,本教主可以讓你爽爽。」他本想趁夜破開王府水牢機關,劫人便走。這一下有了更好的主意,三言兩語交代完畢,轉身入了設在綠綺綢莊底部的九如神教分堂。
 
  ☆、第六十四章

  破曉時分,暗衛九筋疲力盡坐在漢州候館的屋頂,眺望通往益州的驛道。夜裡他曾翻遍益州每一寸土地,甚至潛回了王府,然而司徒雅並未回府。他實在想不出,司徒雅會去何處、為何隱瞞武功。他也不明白,司徒雅還會不會回來。
  驛道盡頭突然揚起一陣雪塵。暗衛九伏下身,凝神觀瞧,原來是一匹馬,一個人。馬鬃翻如白浪,策馬之人束著斗笠,銀披隨風揚展,露出底下白袍。這個人用白手套拽穩馬韁,白靴踏住銀馬鐙。白衣勝雪,比起司徒雅,過猶不及,仿佛這身行頭不是為了好看,而是謹防有人弄髒他的衣袍。
  白衣人用鞭柄,挑起鞍前趴伏的一人。那人軟綿綿滑落下去,披頭散髮仰倒在雪地中,動彈不得。
  白衣人看也不看,催馬從那人身上躍過,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暗衛九正欲起身查探,又有一黑衣戴笠人,從道旁林中躥出,將仰躺之人扶起,一面擢手把脈,一面推掌罩住那人背脊。暗衛九這才發覺,依偎在黑衣人懷裡、不省人事的那人,面容清俊,身形削瘦,雙腳纏裹著繃帶,好似是司徒雅。他攥緊刀,按捺住貿然上前的衝動,只見又有一襲白衣踱出枯林。這襲白衣的面目,遮在一柄撐圓的紙傘下,難以辨認。
  黑衣人側頭,與執傘的白衣人爭執。白衣人步步為營靠近黑衣人,似在出言撫慰。黑衣人繃緊的肩部,線條漸漸柔和。白衣人蹲在黑衣人身前,扣住司徒雅的脈門,低垂的紙傘遮卻暗衛九的視線。
  須臾,紙傘重新抬高,白衣人已將打暈的黑衣人扛在肩頭,繼而棄下司徒雅,大步流星離開。
  暗衛九一縱而出,又迅疾轉步躍回藏好——不省人事的司徒雅,竟在這黑白雙煞離開之後,緩緩爬了起來,於原地一整衣袍,默立片刻,掠向候館。暗衛九趕緊仰下屋檐,倒掛金鉤,從後方軒窗回至廂房,匆匆解去衣袍,上榻睡穩。
  ……這一日,韓寐等人終於抵達益州藩王城。司徒雅自從回到候館,就一反常態昏睡不醒。暗衛九抱著他,上下裡外檢查了一番,沒有新傷,腿間也很乾淨……只是肌理不如以往涼滑,反倒無比燥熱。他把住司徒雅的脈門,驟覺一股強勁的內力,如同打結扭動的蛇,在手腕處臌脹著讓他拿住,嚇了他一跳,又利落地縮了回去,迅速自奇經八脈抽空。這感覺奇妙至極,他兀自右手號左手,他自身的內力依附著脈息,卻只是隱隱流動。再探司徒雅的脈象,竟和不會武功的常人毫無二致了。
  暗衛九心有餘悸,總覺方才摸著的不是司徒雅的內力,而是一股活物。
  回府向司徒慶稟報時,他卻神使鬼差地,替司徒雅瞞過了這一樁,只將九龍杯之事詳盡說罷。司徒慶無意過問朝廷派系之爭,認為九龍杯就此毀損是件好事,親自運功替司徒雅驅散體內邪火,然而司徒雅依舊不見醒轉。府內郎中推斷,是二公子腳部傷勢引起的傷寒所致。暗衛九又求韓寐請了苗族精通醫蠱之術的草鬼婆來看,草鬼婆稱是中了淫毒媚藥,須行房事。
  韓寐本想賣個順水人情,隨便挑揀個丫鬟與司徒雅解毒,暗衛九卻硬著頭皮,當眾向司徒慶請纓,主動包攬此事。他不顧眾人眼光,回房替司徒雅沐浴更衣,自己仔細清理了一番,就開始思索如何行這房事……司徒雅的慾望並未甦醒,全沒中毒的跡象。他謹慎地愛撫一陣,那物還是毫無精神。
  再試司徒雅額頭,滾燙如爐。暗衛九有些懷疑草鬼婆的判斷,他想起韓寐的中蠱之說,拿出蠱玉放在司徒雅臂下,不一時,蠱玉赤紅如血。他想請教韓寐,韓寐卻忙著唬弄唐鐵容,唐門家主的小娘是如何在水牢中暴斃的,巴不得司徒雅就此喪命,替暗衛九省去許多麻煩。
  暗衛九急得團團轉,再回房,竟見大公子司徒嵩坐在榻邊,摟著不著一縷的司徒雅發痴。
  「……」暗衛九強忍了無名之火,悶不吭聲奪過司徒雅,護好。
  司徒嵩慢悠悠回過神,目光閃爍,不以為忤,反而不情不願道:「你放血,我救他。」
  暗衛九幡然醒悟,開竅放血,可以泄熱去邪,頗有奇效。他向郎中借來針筒,問司徒嵩如何行事。
  司徒嵩背書般木然道:「你用最細的銀針,將蜂針穿得中空如蘆管。再取他少商、百會等穴,扎入蜂針,就此排血,莫要取出。」
  「取百會穴?」暗衛九慎重道,「大公子,百會穴是死穴。」
  司徒嵩囁嚅半晌,也說不出其中道理:「叫你做,你就做。」
  暗衛九猶豫片刻,見司徒雅熱得臉色潮紅、脣面乾裂,最終照辦,在司徒雅的各處穴道輕輕刺入。
  司徒嵩拿住司徒雅的手,尋筋捋脈,自那扎著蜂針的少商穴逼出一股黑血。
  暗衛九用瓷缽墊住司徒雅的少商穴,冰涼的瓷缽盛著黑血,竟也漸漸變得燙熱起來。
  「你來放血。」司徒嵩將司徒雅的右手遞給暗衛九,兀自輓起袖管,以蜂針扎入腕下血脈,又取蜂針另一端,埋入司徒雅手下青筋,兩手扣合,暗自催發內力,將自身血氣注入。
  流進瓷缽的血從黯紅漸漸變為鮮紅。司徒雅低低嘆出一口氣,憊懶地睜開眼,看了看暗衛九,又轉望司徒嵩,好似沒睡醒,聲音低不可聞:「誰教你‘結脈連理經’?」
  「他只教我用‘同生共死’救你,」司徒嵩皺起眉,眼神厭惡又夾雜著無盡畏懼,「他還講,他會點絳派的武功,你就應該知道他是誰。」
  司徒雅拔出蜂針,靠在暗衛九懷中,費勁道:「他終於肯露面了,他想作甚。」
  司徒嵩麻木地學著他人語氣,傲然道:「我先救你一命,再向你提出一個不情之請,想必不過分。」
  「勞駕大哥捎話,」司徒雅牽過暗衛九的手,安撫似地環在自己腰際,「些許傷寒,他不救我,我也睡個兩三天就好。是他自己藏不住了,或者大限將至……除非拿出東西,否則,絕無迴旋餘地。」
  司徒嵩點點頭,神色冗雜地起身離開。
  暗衛九茫然琢磨兩人打的啞謎。司徒雅緩了緩,這才發覺自己身上不著一縷,好奇道:「暗衛九,不過是拇指少商穴和頭頂百會穴放血,你怎將我脫得,如此涼快?」
  暗衛九替司徒雅止血道:「草鬼婆誤以為小主人中了淫毒,屬下自不量力,想為小主人解毒。」
  司徒雅一聽,又難受道:「嗯,這淫毒果然厲害,我身上還是燥熱得很……」
  暗衛九不卑不亢道:「小主人剛才說是傷寒。」
  司徒雅從善如流道:「傷寒加淫毒,真是火上澆油。」
  暗衛九義不容辭:「小主人稍等,屬下去取冰囊。」他拉開門,一個侍衛正好心急火燎往裡闖。
  侍衛匆忙見禮道:「暗…九爺,王爺在不在?」
  暗衛九怎麼聽怎麼彆扭,道是不在。
  司徒雅問:「怎了?」
  侍衛抹把汗道:「啟稟公子,小的和幾個同僚負責送唐門遺孀和唐少主出城。孰料剛到城外十里,便遇上一幫精兵。和王府精兵一般的打扮,稱是王爺有令,不留活口。兩方殺將起來,小的趁亂回府,想確認王爺是否真有此令。怎知四下尋不著王爺。」
  司徒雅道:「唐少主和他的母親如何了?」
  侍衛道:「小的走時,兩人尚還無礙。那唐奇龍的遺孀,竟比他的兒子還厲害……不過那些精兵身手非凡,只怕寡不敵眾。小的急著向王爺稟報,要真是有人冒充我王府精兵,小的擔戴不起。」
  司徒雅端詳著侍衛半掩在頭盔下的眉目輪廓:「既然如此,暗衛九,你陪他去找王爺。」
  侍衛目光一閃,連連稱謝。暗衛九領命告退,引著侍衛往寢宮的方向疾奔。
  一路暗衛九走在前,侍衛走在後。暗衛九總覺背後的目光十分扎人,好似總停留在他頸骨處。他卻不回頭看,胡不思講過,但凡敵人從背後來,絕不能駐足回頭,否則這一停頓疏忽,他向後轉,慢,敵向前打,快。勝算極小。應對之策,應是向前縱閃。不過此時,對方還不想暴露,他也就裝作不知。
  到了藩王城寢宮後方的丁字廊,暗衛九側過身,叩了叩季雁棲那間廂房的門。
  果不其然,韓寐慢條斯理問:「誰?」
  暗衛九掃睇侍衛:「蜀王,你的人有事找你。」
  韓寐心念電轉,他的人,還需要司徒家的暗衛帶路,不由得語調古怪道:「進來。」
  兩人聞話推門拜入。韓寐赤身坐在榻中,腰際裹著錦衾,懷中抱著季雁棲,神情正興味盎然。
  季雁棲一窘,扭身將臉埋在韓寐肩處。韓寐攬好他,漫不經心詢問侍衛緣由。
  侍衛自報姓名,確是韓寐遣去護送唐門少主的侍衛之一。韓寐的目光在侍衛眉宇處徘徊,意外道:「誰這麼大膽?竟敢在益州城外,假傳本王口諭,這不是擺明了欺負本王!不行,本王要稟明皇兄,治他們罪!」他似乎想起身,這才發現,自己胯間那物和季雁棲的臀底連在一起,低頭搖晃季雁棲,委屈道,「棲棲,他們欺負本王。」
  「……」暗衛九和季雁棲均是一呆。
  和暗衛九站在一處的侍衛,卻好似見慣不驚。
  韓寐不知所措憤怒一陣,想撤身,卻似忘了該如何抽拔,望向侍衛,勾勾手指道:「你過來!」
  侍衛小心翼翼上前聽命。韓寐伸出雙臂:「抱本王起身。」
  侍衛為難地看了看坐在韓寐懷裡的季雁棲。這剎那,韓寐抬眼皮笑肉不笑,驀地骨勁氣沉,暴喝:「扭轉乾坤雙揣襠!」內力驟然渡入,季雁棲出拳如電,莫名其妙鎖向侍衛腿間。
  侍衛一驚,迅疾後退,去拿暗衛九。韓寐再喝:「翻纏撲手伏虎式!」
  「……!」身後內力猛注,季雁棲身不由己,抬手換招,間不容發纏住侍衛腰腹。
  侍衛袖刃出鏜,照季雁棲頸間扎下,韓寐當機立斷使出‘閻王折手’拆解。
  眼看兩手難敵四拳,侍衛收刃翻腰,腳踢季雁棲下頷,擲出一把金羽針。
  韓寐回掌,護住季雁棲的俊臉,另一手擢起錦衾灌力抵擋金針,催促道:「還不趕緊動動腰,本王完事好殺敵去。」暗衛九見勢守住門檻,旋刀加入戰局。他實在不明白,烏衣衛為何會出現在此地。而與太極拳齊名的八極拳,為何會讓韓寐使得如此下流。他不明白的事,實在太多了。

  ☆、第六十五章

  韓寐那廂打得熱鬧。這廂司徒雅施展九如神功,聽在耳中,自顧自披衣起身,到桌前,翻開兩個茶盞,斟了兩杯涼茶。一杯放在他這邊,一杯放在對座。
  他信步繞至對座,再看之前臥榻上方的橫梁,赫然虎踞著一襲玄披黑衣——這人相貌藏在兜帽和面罩之中,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小打小鬧是小人物的差事。你這種運籌帷幄的大人物,牽針引線,坐收漁翁之利便可。」
  司徒雅翩然就座:「不才只是個小人物,能拖住閣下這種大人物,於田忌賽馬,是為下克上。」
  「二公子太謙虛了,」那人身影一晃,已坐到司徒雅對座,自報姓名道,「夜瑪頤。」
  司徒雅低眉順眼,用指腹摩挲著茶盞邊緣:「不動手?」
  夜瑪頤舉杯敬道:「沒把握勝過你,倒不如和你談談。」
  司徒雅毫不領情:「既然要談,須知要害所在。不才對烏衣衛指揮使一無所知,無可奉告。」
  夜瑪頤識趣地放下茶盞:「我看你知道的不少,我也未必不知你要害所在。」
  司徒雅道:「願聞其詳。」
  夜瑪頤道:「聽聞,你的武功很奇怪,用心一處時,耳力至少可及五十里。那夜,你聽到我和季羡雲密謀,要借唐門之刀殺蜀王韓寐。你的破解之法,乃是派人換掉了唐鐵容的母親。」
  司徒雅似有所悟:「原來如此。閣下的烏衣衛,假扮王府精兵,在城外截殺唐鐵容之母,打算就此離間王爺和唐門。待發覺唐母已被人偷梁換柱,又果斷扮成通風報信的侍衛,再度刺殺韓寐。」
  夜瑪頤道:「有你從中干預,韓寐只怕很難殺。我是想找個機會問你,你為何要幫韓寐?」
  司徒雅不答反問:「你為何要殺韓寐?」
  夜瑪頤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韓寐狼子野心,不可不誅。你是江湖中人,武功如此毒辣,作為食客,必定功高蓋主。就算助韓寐達成霸業,事後也不容於韓寐和武當。以我之見,你應深藏不露,作壁上觀,閑看朝廷和韓寐兩敗俱傷,繼而鏟除武當,一統江湖,取你所需。」
  司徒雅拊掌:「夜指揮使果然是女中豪傑。字字珠璣,振聾發聵,相當誘人。」
  夜瑪頤道:「韓寐未必比我強,能給你的好處,未必比我多。而且我是女人,女人很少始亂終棄。女人對男人,總比男人對男人,來得無微不至、有情有義。可有心情和我談了?」
  司徒雅不動聲色端量裹得密不透風的夜瑪頤,覺她自稱女人頗為微妙,但她語氣篤定坦率,竟使他生出幾許好感:「指揮使一番拉攏,建立在不才武功極好的猜測之上,未免無稽冒險。」
  夜瑪頤道:「漫天撒網,總會有點收穫。」
  司徒雅笑道:「指揮使太看得起在下。在下武功盡廢,胸無大志,只想做點正當買賣,賺個二十萬兩黃金,頤養天年。奈何現下中原百姓囊中羞澀,難為無米之炊。」
  夜瑪頤許諾道:「只要你對韓寐坐視不理。無論你做什麼買賣,我保你財源廣進。」
  司徒雅大為動心:「在下自顧尚且不暇,哪管得了韓寐如何?」
  夜瑪頤更進一步道:「你若知道九龍杯的謎底,我可以用有關九如神功的探報和你換。」
  司徒雅對夜瑪頤佩服得五體投地:「指揮使真是英明神武。」卻不多言。
  夜瑪頤觀顏察色,失望道:「看來,你掌握的籌碼不少,而我能給你的好處,遠遠不夠。」
  司徒雅道:「紙上談來終覺淺。不過有一點,不才和指揮使看法一致,籠絡人心這回事,總是百利無一害。給自己留條後路,指不定哪天能救自己一命。」
  夜瑪頤眯起眼:「我會喪命?」
  司徒雅信手拈來:「孟子有雲,‘知命者,不立危墻之下’。萬一,有朝一日,天有不測風雲,不妨試想,哪朝哪代,都需要烏衣衛這般的臂鷹走犬、殺人之刃。知天命,順天命,才能謀長遠。」
  夜瑪頤冷笑道:「朝綱紊亂,世人以為全是鷹犬作怪;主上昏庸,世人只恨自古紅顏多禍水。只怕本朝天命盡,烏衣衛也是脣亡齒寒。」
  司徒雅道:「烏衣衛之於朝廷,如刀。刀本無善惡,善惡全在使刀之人。是真龍天子,就會明白其中道理。退一步講,到時候就算那真龍天子不明白,以指揮使的本事,難道不能讓他明白?」
  夜瑪頤沉思片刻,她本是來拉攏司徒雅,卻不知怎的,三言兩語稀裡糊塗,讓司徒雅繞進了要她做好向誰投誠的準備的圈套裡。正要針鋒相對,就聽見踵聲將近,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便將一盞茶飲盡,抱拳告辭。
  韓寐和暗衛九合力捉拿了行刺的烏衣衛。這烏衣衛旋即咬碎舌底毒丸,當場殞命。張碧俠後知後覺趕至,認為這烏衣衛來得毫無勝算、匪夷所思。卻不知這一條人命,不過是投石問路,換得夜瑪頤和司徒雅片刻閒聊。而這片刻閒聊之後,手握九龍杯謎底的司徒雅,似乎不知不覺,不情不願,走向了操持整個中原局勢的位置。
  數日後傍晚,韓寐設下家宴,犒勞助他剿匪的一干人等時,突然收到唐鐵容的一封信。
  唐門來信,侍衛屏住呼吸,戰戰兢兢拆開,侯了半個時辰,自覺沒有中毒,才念給韓寐聽——大意是講,唐某對蜀王感激不盡,蜀王知道烏衣衛要害他的母親,提前讓易容高手喬裝打扮,與他共同抗敵,事後又暗中派人將他母親平安送回唐家堡,可謂用心良苦。
  韓寐莫名其妙:「本王麾下哪來的易容高手?」
  張碧俠謔道:「師弟人見人愛。也許有一位易容高手,暗中神往師弟已久。」
  韓寐道:「師兄如此篤定,莫非師兄就是這高手,深藏身名,唯恐讓人察覺這情深似海?」
  張碧俠道:「我要有這閒心給師弟把屎把尿,一定會敲鑼打鼓,唯恐師弟眼睛長在頭頂上,一腳踏進糞坑裡,還不知悔改,甘之如飴。」
  韓寐眉頭大皺:「師兄,你這嗜好得改,吃飯的時候,別總是把屎尿掛在嘴邊。」
  張碧俠指著韓寐碗中,肅然道:「何必自欺欺人,看它是米水,入肚五穀輪迴,終是屎尿。」
  韓寐憤然撂碗。暗衛九心事重重地給司徒雅添飯。司徒雅坐如鐘,食不語。張碧俠得寸進尺道:「師弟,你看看,司徒二公子多有吃相。再看看你,動輒摔碗,從小到大沒半點長進。」
  司徒雅一臉吃相,不解地看著張碧俠。暗衛九繼續努力給近來頻頻失血的司徒雅加菜。
  韓寐羡慕道:「本王要是捧著他那碗飯,也會吃得很香。」
  司徒雅客氣道:「不才一家老小,都擠在蜀王身邊屍位素餐,因此欲罷不能,吃得很香。」
  張碧俠幫襯道:「有些人,吃著碗裡,望著鍋裡,自然食不知味。」
  韓寐不甘淪為眾矢之的,拍筷道:「放肆。來人!」立刻有侍衛屈膝拜入,他一掃眾人,話鋒一轉,饒有興致道,「備水燒爐,本王用罷膳,要和這幾位江湖朋友沐浴。」
  司徒雅摸不透韓寐打算,轉看張碧俠:「張兄,王爺這不是望著鍋裡,而是想著一鍋端罷?」
  張碧俠聞話覷了他一眼:「二公子生得如此清秀,和我師兄弟共浴,的確很不方便。」
  司徒雅覺這話像是激將之法。暗衛九適時進言:「小主人腳傷未好,不可下水。」
  韓寐似笑非笑道:「用不著下水,在池邊飲酒作樂,驅寒便可。」
  藩王城的浴殿水池眾多,其中一室,四壁為爐,鑄有龍形溝槽,槽中烘著滾燙的浮石,浸了香料的浴水自溝槽淌過,室內就騰起悶熱無比的霧氣。即便是時至嚴冬,也如置身酷暑。
  韓寐還嫌不夠熱,令人抬來遼東烈酒,擺上一席小菜,要與司徒雅行酒令。
  司徒雅安之若素,坦坦蕩蕩與韓寐把酒言歡,不論划拳還是籌令,一概奉陪到底,竟和韓寐拼了個平分秋色,輸贏對開。暗衛九和張碧俠作陪,旁觀兩人發瘋,不一時渾身是汗。暗衛九熱得透不過氣,漸漸醒悟,韓寐是推測司徒雅體內有蠱,且蠱蟲遇熱驚蟄,以此試探。然而司徒雅似乎並不怕熱,即便他三人汗流浹背、周身泛紅,他也始終面不改色,怡然至極。
  倒是練陽剛的八極拳的韓寐率先捱不住,踹門而出,邀三人到正堂的浴池繼續行酒令,又覺不夠熱鬧,派人將季家兄弟和司徒嵩喚來玩耍。季羡雲和司徒嵩不約而同藉故謝絕。
  季雁棲想到他血衣教教主對司徒雅頗為上心,毅然赤膊加入,坐觀虎鬥。他本以為,論相貌陰柔,有司徒雅墊底,拋卻前仇舊怨,置身其中,不會太唐突。孰料甫一入堂,便瞧見司徒雅不著一縷,和同樣片甲不留的韓寐,在興致勃勃比劃腿間那物的長短。見他來了,就急不可耐拉他一齊比較。原來,這回輪到張碧俠當令官,要罰那地方最短的人連飲三杯,場面極其不堪。
  最終眾人酩酊大醉,各自發泄了郁氣,好不快活。唯有暗衛九始終默默地旁觀著。他早該醒悟,人無完人。只不過,離真正的司徒雅越來越近,他就也離他心目中的小主人,越來越遠了。
  
  ☆、第六十六章

  司徒雅平生頭一回嘗到了小醉微醺的滋味。倚坐在他對面的韓寐,眼中神采頹靡,也醉得不輕。
  酒過三巡,張碧俠靠近韓寐,覷了司徒雅一眼,用突厥語嘰裡咕嚕了句什麼。韓寐也以突厥語答。
  季雁棲警覺:「張道長是……突厥人?」
  張碧俠打個嗝:「突厥人如何,中原人又如何。」
  季雁棲道:「突厥人和蒙古人蛇鼠一窩。代北的金帳汗國,那些見血發瘋的突厥狗,征討西域不知饜足,還要欺負中原人!讓我等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他痴瞧著韓寐,「季某素聞,天下間,可與王爺比肩的,唯有令突厥狗聞風喪膽的代北侯。北侯南王,都是大英雄。」
  張碧俠攬著韓寐大笑:「這馬屁可拍在馬腿上。江湖中人將北侯南王相提並論,是指,北有潑侯,南有傻王。嫌這倆皇親國戚是非多,給了個中聽的罵名,並非英雄名號。」
  韓寐失望道: 「是麼,虧得本王做好了當英雄的萬全準備。」季雁棲雙眼一亮。
  張碧俠搖搖頭:「逞英雄,非真英雄。」
  韓寐看向暗衛九:「得逞一回,死也痛快。」暗衛九避開韓寐的目光,猜不透韓寐到底意欲何為,在白龍湖邊時,他已經勸過韓寐,但對方貴為王爺,自然不會將他的話放在心裡。
  司徒雅觀顏察色,明白暗衛九是不想韓寐為奪權喪命,打趣道:「子曰,大德必得其壽,謂之‘仁者壽’。王爺少作孽,許能長壽。」
  季雁棲只當司徒雅要阻撓韓寐抗敵,反駁道:「中原亡了,苟且偷生有何用,不過寄人籬下。」
  韓寐清醒幾分:「季當家言之有理。不過江山危急,不在外敵。君明臣賢,外夷就無懈可擊。至於突厥,只要朝廷有能耐斡旋,各取所需,往來貿易,未必不能結永世之好。」
  張碧俠頷首:「比如大功告成之後,師弟屈尊往金帳汗國和親。」
  韓寐笑了:「跟你和?」
  張碧俠道:「可惜我爹只是個強盜。」
  司徒雅在旁邊琢磨,韓寐言下之意,是不打算放過暗衛九。即便九龍杯毀了,尋不著證據揭穿當今昏君韓璿並非先皇血脈,韓寐也已通過九龍杯向他自己確認,暗衛九才是他的兄弟,因此他一定要不擇手段,將暗衛九按上龍椅,保住先皇基業。
  轉念又想,韓寐要有本事拉假‘韓璿’下馬,何必非要暗衛九這個真‘韓璿’當皇帝,他自己當豈不是更加合適。韓寐對暗衛九毫無道理的付出,甚至不惜山河易色,倒像是別有用心。
  「二公子有心事?」韓寐冷不丁問。
  司徒雅回過神,攢起眉心:「想吐。」暗衛九趕緊拿過乾淨的褻衣替他披好,扶他出了滿是酒氣的浴殿。他捂嘴乾嘔幾聲,心裡卻仍在思忖,對烏衣衛不能趕盡殺絕,應兩面幫忙,使之互相牽制,倘若韓寐利用暗衛九,事後又過河拆橋,就以此鏟除韓寐。
  韓寐目送兩人離去,調頭用突厥語問張碧俠:「如何?」
  張碧俠看了看司徒雅的背影,也以突厥語道:「有點意思。這二公子能將內息抑得微不可察,於武林可謂鳳毛麟角。這幾年,我雖然一意隨仙師練武當秘法‘九易神功’,卻不過略窺門徑,也許只有師父親臨,才聽得出,他到底是不是玉連環那老妖怪的後人。」
  韓寐皮笑肉不笑道:「司徒雅為‘殷無恨’貫穿心脈,也依然活蹦亂跳,頗合‘九易神功’的‘易脈’之理。我把過他的脈息,常人習武十載,即便一朝武功盡廢,體內也至少留有一絲真氣,他奇經八脈卻乾乾淨淨,勢必有意遮藏。」
  季雁棲頓感焦慮,明知兩人在談機要之事,奈何金帳汗國是幾族融合而成,聽似突厥語,卻夾雜幾族土語,十分難懂。這些時日,他在韓寐身邊埋伏,竟讓這王爺白白玩了一場,一無所獲。
  張碧俠道:「師弟注意司徒雅多久了?」
  韓寐道:「自從胖子肯放我來蜀中,我一面尋找皇兄下落,一面查到當年玉連環背叛武當,逃往貢嘎雪山方向,順藤摸瓜,就找到此人。只不過他行事滴水不漏。幾番試探,均不咬鉤。」
  張碧俠道:「所以你故意賣個破綻,托鏢將九龍杯拋給了他?」
  韓寐道:「那時我已查清,十四年前司徒家揀到暗衛九的地方,與當年皇兄失蹤之處頗合。加上胖子逼得緊,九龍杯再放在我這裡,胖子肯定寢食不安,就算不派烏衣衛明偷暗搶,也會尋由頭將我調回京中。得知司徒雅選中暗衛九當暗衛,而來我王府盯梢的探子和司徒雅一般出入綠綺綢莊,我便行此險招。」
  張碧俠不禁贊道:「師弟果然妙計,此番司徒雅得知暗衛九是真龍天子,暗衛九又對他一腔痴氣。近水樓台先得月,為了功名利祿,他一定會想方設法守好九龍杯的秘密,待時機成熟,盡心盡力扶持暗衛九上位,好做那挾天子令諸侯的春秋大夢。他將心思放在這處,自然沒閒暇理會武當。」
  韓寐支膝把盞道:「因此,師兄要穩住武當,稍安勿躁,讓他再得意片刻。」
  張碧俠緩緩點頭:「自作孽不可活,總有一天,他欠武當和武林正道的債,我們會一併討回。」
  韓寐眯起眼。張碧俠頤指季雁棲:「這小細作,師弟你還沒玩夠?他可指望著你去殺突厥人。」
  韓寐曖昧地看著張碧俠:「師兄放心,幼時答應過你的事,我不會忘。」
  張碧俠會心微笑,起身穿衣,鄭重道:「無論如何,師兄永遠相信你,站你這邊。」說罷,就領了一乾武當弟子,離開了益州。
  往後一月,江湖風平浪靜。有人眼巴巴指望著‘殷無恨’繼續復仇,除掉武林盟主司徒慶,或者去招惹武當掌門張鶴心,好將各派地位重新編排。有人還在費盡心思尋覓九如神功和九龍杯。
  然而魔教杳無音信,武林中又了新的話柄,比如朝廷聽聞各地匪禍成勢,重金籠絡丐幫長老,使得不少利慾熏心的乞丐成了朝廷散布民間的眼線,作威作福。丐幫幫主索烈深受其害,不容於正派,又不容於朝廷,更不容於錢迷心竅的丐幫,而兩江總舵主洪岩童則氣得撒手人寰;
  比如朝廷為防止反賊作亂,下令拆撤各路私驛,司徒盟主的驛站也不能倖免;比如崑崙派日漸衰微,掌門莫見怪不惑之齡,還在苦苦尋找傳衣缽的關門弟子。
  司徒雅腳傷初愈,指使暗衛九用客家瓦匠答謝的銀兩買了琵琶,走街串巷賣藝。暗衛九不近不遠跟著,看他拋頭露面為酒肆茶店的客人彈唱。說來也奇怪,司徒雅每到一處,必定有人傾囊買曲,久而久之,就被益州最大的酒樓聘為樂師。
  暗衛九不斷將銀兩置換成銀票,不由得一怔,短短幾日,司徒雅竟攢了萬兩白銀。照這樣下去,兩百萬兩白銀似乎也不在話下。他看司徒雅,愈發高深莫測,愈發邪門,心裡再無半分歡喜——他這小主人武功比他好,不需要他保護,而且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不需要他杞人憂天。瞞著他和拋棄他,其實沒什麼不同,說到底,他在司徒雅眼中,除了哄騙那點樂趣,也許根本一無是處。
  這一日,韓寐收到金陵朝廷的聖旨,稱是太后五十大壽,要他火速回京覲見。
  韓寐和一干心腹謀士都認為,有其他藩王遇害的前車之鑒,此去凶多吉少。有些認為應該託病推辭,有些則建議帶兵壓陣。韓寐破天荒召來司徒雅,請教他的意見。
  司徒雅不假思索:「王爺武功蓋世,應該孤身前往,以示誠意。」
  韓寐竟然力排眾議,贊同道:「你說的有道理。賀禮應該送些什麼?」
  司徒雅理所當然道:「送九龍杯。」
  韓寐似笑非笑:「九龍杯已經毀了。」
  司徒雅道:「王爺糊塗,當今天下第一工匠,魯一般正在府中做客。」
  韓寐拊掌:「二公子果然知人善用。」
  魯一般以放他客家人回龍泉鎮為條件,為韓寐趕制九龍杯,果然一分不差。韓寐讚不絕口,孰不知先皇的九龍杯本就是魯一般的傑作。待到韓寐攜九龍杯啟程,司徒雅轉身便一本正經吩咐暗衛九:「往後一月,我要清心寡慾,嚴以律己。」
  暗衛九不明所以道:「是。」
  司徒雅欺近無聲道:「要是我向你求歡,你一定要想方設法制止我。」
  暗衛九這才想起,近來司徒雅與他十分疏遠,幾乎沒行過房事了,他悶悶點頭。
  司徒雅揮揮手:「去罷,將韓寐赴京之事講給我爹聽。」
  暗衛九領命告退。司徒雅推開後窗,一道白影悄然縱入。形容儒雅,舉止翩翩,竟與他一模一樣。
  司徒雅壓低聲,對‘司徒雅’道:「繼續替本教主攢銀子,穩住益州城中的烏衣衛。倘若血衣教教主找上你,有意拉攏我九如神教對付突厥,你就告訴他皇帝昏庸好色,讓他慫恿皇帝去。」
  ‘司徒雅’抱拳,清風和煦道:「教主放心,不換一定不負上命。」

  ☆、第六十七章

  暗衛九在王府廂房找到司徒慶,畢恭畢敬將韓寐進京的事講了一遍。司徒慶無動於衷,立在窗旁,凝望院裡那支幾乎斜進房內的臘梅。暗衛九低聲喚道:「主人?」
  司徒慶心神不寧道:「這幾天,我總夢見一個人。」
  暗衛九一臉茫然。司徒慶收斂神思,目光在他臉上徘徊片刻,又轉向窗外的點點花苞:「帶刀,你老實告訴我,在龍泉鎮那晚,你與殷無恨,到底發生了何事。」
  暗衛九怔了怔:「殷無恨喜歡步白秋,錯將屬下當成步白秋。屬下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欺瞞。」
  司徒慶眼中閃過一絲疑色:「這一月,我派人暗中調查過青城派,從爭奪掌門之位的二弟子口中獲悉,當年我離開歡喜教之後,步白秋等人,曾將殷無恨囚於暗室,不但下藥逼他以色事人,且還當做牲畜欺辱。」
  「以殷無恨的為人,」司徒慶沉重道,「他若把你當成步白秋,一定恨不得千刀萬剮。」
  暗衛九有口難辯。那夜發生的不堪事,他還歷歷在目。由此想到,近來司徒雅待他極為疏遠。他似乎明白了,小主人表面上親切如舊,實則,可能還是對他和‘殷無恨’歡好的事心存芥蒂。
  司徒慶失望道:「你若曾向魔教求饒,從實道來,我也不怪你。男子漢大丈夫,有錯就改,何必一錯再錯,撒那等與魔教教主苟合的謊。難不成,是想以此換得我那二兒子關懷?」
  暗衛九呆了片刻,他在‘殷無恨’身下,是為了讓小主人關懷……這想法,他聞所未聞。他以為只要他忠心耿耿,主人和小主人就一定會相信他忠誠。
  司徒慶長嘆一聲:「算了,你走罷。」
  暗衛九顧不得分辨是非,領罪道:「屬下知錯,請主人責罰。」
  司徒慶心煩意亂:「罰你有用?走罷。」
  暗衛九又是一怔:「主人心意已定……不留不信任的人在身邊?」
  司徒慶怒道:「我司徒慶豈是小肚雞腸之人!丹山鎮,你不顧嵩兒求救,是嵩兒沒本事,我不怪你。白龍湖,鋒兒之死,我責問過你半句?你和司徒雅兩廂情願,我聽之任之!然而,自從侍奉司徒雅,你就魂不守舍,寸功未立,反倒連連惹禍。現如今司徒府已蕩然無存,蜀王待你何厚,你何必費盡心機,為魔教撒那種彌天大謊,非死纏著我兒不放,非留在我司徒家不可?」
  暗衛九默不作聲聽完訓,再回房,司徒雅已臥榻酣眠。
  只不過這位司徒雅,已非司徒雅本人,而是九如神教的大風堂堂主金不換,以易容術見長。真正的司徒雅,在支開暗衛九時,已去了設在益州綢莊的九如神教分壇,連夜處理往後一月事務——在他看來,韓寐金陵一去,生還的可能微乎其微,為了暗衛九著想,他得尾隨韓寐,到金陵皇宮走一趟。
  暗衛九見‘司徒雅’睡得正熟,不忍心驚動他,便輕手輕腳將銀票和賬簿放在桌上。又解下蠱玉,和常用的短彎刀,一併放好。不經意間,他的目光落到其中一柄短彎刀上,那柄刀有道縱橫的裂紋。
  他記得,丹山鎮時,司徒雅吻了這刀身裂紋一記,至少那時,他能感覺到,司徒雅是喜歡他的。他情不自禁擢起這把刀,重新收進袖中。再次環視屋內,他走到案前,理好筆墨紙硯,在翻開的書頁間壓上做標記的紅繩。又從衣櫥裡拿出司徒雅翌日要穿的衣袍,無聲無息疊放在床尾。
  司徒雅仍舊睡得沉穩。他想起司徒雅一覺醒來常常口渴,還以此為由要親他。因此熱了一壺水,擱在備好炭火的小銅爐上。出門時又想到這些王府的下人都會做,其實多此一舉。他不顧侍衛目光,在門前鄭重下跪叩首,繼而作別王府,到了益州城外的亂墳崗。
  這地方人跡罕至,滿地都是掩在雪泥中的破席骸骨。暗衛九席地而坐,解開衣襟,坦呈出胸膛。他從袖中摸出那把短彎刀,閉目深深吸了口氣——他的小主人會武功,武功很好,片刻能行五十里。但在司徒府失火那夜,竟會被魔教抓住,與他一簾之隔,聽他和‘殷無恨’苟合。
  他不知司徒雅到底是如何看待他的,是否也和司徒慶一樣,認定他只是想通過受辱,博得關注。他更不知,他該如何看待司徒雅。他不想懷疑司徒雅。被人懷疑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因此,他要趁著他的血還熱,心也還未冷,幹一件事。這件事,可以證明他對司徒家的忠誠,而他心底的種種懷疑,也就從此永遠傷害不了司徒雅。
  想罷,暗衛九漠無表情,以刀尖對準自身心脈,發狠扎下——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銀線憑空打至,千鈞一發,竟直直貫穿了他手中刀面。本已裂紋遍布的刀身,霎時化為齏粉。
  暗衛九霍地起身,四下尋覓,只見十丈開外立著一襲黑影。搭護底袍,斗笠氈靴,是司徒家暗衛的打扮。那暗衛不言不語,卸下肩頭包袱,扔了過來,繼而身形一晃,消失得無影無蹤。
  暗衛九揭開包袱,進入眼簾的是白紙黑字,上云:「欲知司徒雅是何方神聖、為何‘殷無恨’會與你歡好,須趁司徒雅尚在王府,換衣易容,往白鹿書坊,按順序拿放如下書籍,問老闆有無《羅織經》。之後兩個時辰,到綠綺綢莊,告知莊主要照舊量身裁衣。便見分曉。」
  「……」暗衛九翻看包袱中的物事,竟是白袍、易容膏和碎銀子,甚至還有一把摺扇。
  翌日,他按捺不住潛回王府,確認司徒雅讓司徒慶叫去敘話,無暇抽身。他依言行事,在客棧借了間房,易容成司徒雅的模樣。他對司徒雅的言談舉止再熟悉不過,對鏡審視之時,倒好似司徒雅在銅鏡裡審視他般,竟不敢多看。
  但他很快又看得挪不開眼,整個人趴在晃晃悠悠的銅鏡前,喚了聲:「小主人……」
  鏡中的司徒雅也好奇地看著他。他頓時窘得無地自容,後退半步,對鏡跪拜,認真稟道:「屬下……擔心小主人安危,也擔心小主人誤入歧途,因此斗膽冒充小主人,還請小主人見諒。」
  與此同時,綠綺綢莊中,司徒雅正用著早膳,旁立的左使謝必安苦口婆心念經道:「已時至二月,教主此去金陵,遙遙千里,萬一,來不及趕在東風解凍之前回貢嘎雪山,恐怕會傷及元陽根本。何況老教主也訓過了,教主應以尋找九如神功為要務,切莫再節外生枝……」
  司徒雅高深莫測道:「此言差矣。本教主正要去尋找九如神功。如今九如神功唯一的線索,在武當。韓寐身為武當掌門張鶴心的得意弟子,他這回有難,張鶴心一定不會坐視不管。」
  謝必安恍然大悟:「教主是想,跟著韓寐去金陵,或許能見到張鶴心?」
  范無救陰沉道:「屬下聽聞張鶴心的武功已登峰造極,教主去意已決,就帶屬下同往。」
  司徒雅道:「當真不敵,還能用你這臉色嚇退他不成。莫給本教主添亂,你跟好張碧俠。」
  范無救只得領命:「屬下收到飛鴿傳書,張碧俠離開王府之後,北出劍門關,往代州去了。」
  謝必安道:「根據大風堂的探報,張碧俠的父親鐵木兒不花,是金帳汗國小可汗之子。他此行,必定和蜀王韓寐的圖謀有關。」
  「很好,跟著他,看看他到底意欲何為,「司徒雅話鋒一轉道,「其實,本教主很好奇,為何總管會突然反咬本教主一口,飛鴿傳書告訴老教主,司徒鋒還活著?」
  謝必安嘆了口氣:「還不是為了教主身邊那暗衛九。」
  司徒雅失笑:「這和暗衛九有關?」
  范無救皺眉道:「說來話長。前月,副教主為了替教主查那暗衛九的身世,混入了消息靈通的丐幫。她和幫主索烈一起大鬧益州官府,盜取籍賬,查到暗衛九是在改元那年的正月十五,由司徒慶收留入戶的。丐幫有位老乞丐,當年正好在燈會湊熱鬧,目睹武林盟主和其幼子……」
  司徒雅打斷道:「其幼子?」
  范無救道:「聽描述,那幼子裹著白羊裘,好似是教主幼時的打扮。」
  司徒雅思索半晌:「好小子,果然是他。」
  范無救道:「副教主和幫主索烈意氣相投,一來二去,暗生情愫。副教主自稱是司徒二公子的表妹,這才曉得索烈原來是教主那公子身份的義兄,親上加親。教主你知道,總管原本喜歡副教主,回教後一聽此事,就忿忿不平,認定是教主有意要撮合兩人。老教主便以副教主為餌,誘使總管招出教主近來動向。這才知道教主沒按她老人家的命令辦事……」
  謝必安總結道:「一句話,總管見色忘義,落井下石,才使得老教主出山,教主受罰。」
  范無救道:「只要教主一句話,屬下立刻去結果了那見色忘義的小人。」
  司徒雅嘆息道:「罷了,老教主救他一命,他本該為之效力。」
  三人正要舉杯話別,綢莊莊主匆匆拜入,猶疑道:「啟稟教主……外頭,又來了個教主!」

 

  68、第六十八章

  綢莊莊主大驚小怪,道是又來位教主。范無救聞話放下酒杯:「好個金不換,教主要他呆在王府,扮好司徒二公子,他竟敢撂擔子回分壇!如此怠忽職守,會當三刀六洞伺候,決不姑息!」
  司徒雅不疑有他,下令傳金不換來見。莊主忙不迭勸道:「教主、罰惡右使,聽屬下一言,若是金堂主易容前來,決不會先到書坊,冒用教主召集教眾的切口。這人不諱僭妄,謹防有詐。」
  司徒雅頓感意外,除了金不換,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冒充他潛入九如神教分壇?
  謝必安迫不及待請命:「容屬下去試他一試。」
  司徒雅制止道:「火燒司徒府那晚,左使你已作為‘殷無恨’手下搦戰。如今有人假扮本教主,你再貿然出面親近,豈不是不打自招告訴此人,本教主確與‘殷無恨’有關?」
  幾人當下從長計議,認為當務之急是撤離暴露的分壇,另起爐灶。議罷,左右使各司其職,指揮莊中教眾從暗道轉移。司徒雅換了身老教主的行頭,用白紗斗笠遮住臉,往榻上一坐,等莊主領那假教主來問話。
  在他看來,這位假教主很有膽識,也很有本事——能弄明白他與教眾聯絡的切口,至少已神不知鬼不覺觀察他數年,對他的行蹤了若指掌。而要做到這一點,此人身手一定非同凡響,就算不在他之上,也與他平分秋色。除了殷無恨,他實在想不出還會是誰……他冒充殷無恨,殷無恨冒充他,倒也有趣……思忖間,白袍已信步邁過門檻。
  他抬眼睇去,那‘司徒雅’果然與他毫無二致,只是目光灼灼,眼角雖偽飾細緻,但仔細分辨,仍能看出末梢向上收斂的痕跡。他一驚之下,猛地站起,怎麼也想不到,才分別一夜,暗衛九竟會易容成他,跟來神教分壇。
  暗衛九很快也認出了司徒雅的行頭,和那一天扔司徒雅下馬的白衣人頗為相似。
  「……」兩人無言對峙。
  司徒雅一瞬間心情複雜至極,幾乎要以為暗衛九已和殷無恨聯手,但思來想去還是認定,就算暗衛九知道他是魔教中人,也決不忍出手對付他,這缺心眼一定是被殷無恨利用了。想罷他驟然發難,以玄默神功中的‘太古風回’繞到暗衛九身後,出手如電拿住他肩井穴:「走!」
  暗衛九渾身一麻,只覺這輕功路數與‘殷無恨’極其相似,聽聲音卻又不如‘殷無恨’低沉。對方甫一抓住他,便風馳電掣破門而出,景物眼花繚亂更迭,他眩暈了一陣,不覺已至綢莊正門的屋頂,司徒雅一手挾住他,一手提著包袱,身後還綁了副桐木琴匣。
  憑此俯瞰,綢莊外,黑壓壓的全是江湖人士。各色旗幡招展,叫陣聲不絕於耳。
  暗衛九憬悟,這些人好像早有預謀,他一進綢莊,就將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如今他易容成司徒雅,和這疑似魔教中人的白衣人站在一起,似在昭告天下,武林盟主的二公子勾結了魔教。
  有人發現了背負琴匣的司徒雅,邊退邊指認:「……是殷無恨,這果然是魔教老巢!」
  司徒雅扔下包袱,睥睨八達,漫不經心道:「這地方當老巢,豈不是太寒磣了?!」
  暗衛九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武林正道一擁而上,而挾持他的白衣人迅疾反手攏琴,琴弦恣意向四面八方縱去,批亢搗虛穿破圍困而來的群雄的經脈。琴音一發,那些來不及撲近的肉軀剎那爆出腥黏血雨。置身中心,他竟能看見行雲流水的琴音,在層層血霧中震出漣漪,漣漪隨音律變幻不斷濺開。潑散的血珠,力貫千鈞急似萬箭,將百八刀兵搪開。
  原本光鮮威風的各派旗幡,讓血珠打得殘缺不堪。眾人嘩然後退,在綢莊外讓出十丈空地。
  司徒雅的白袍依舊纖塵不染:「還玩麼?」
  暗衛九怔忪地看著前方橫七豎八的屍骸。這些人死的太快,他甚至還來不及覺得殘忍。他不明白,白衣人是怎麼辦到的,常人怎麼可能用柔軟纖細的琴弦,彈指戮去百十人性命。
  綢莊外,一位道長分開人群,用子午鴛鴦鉞指著暗衛九,厲聲詰問:「司徒雅!你身為武林盟主之子,怎能自甘墮落,與殷無恨這魔頭站在一處!難不成司徒家口口聲聲匡扶正義,卻是掛羊頭賣狗肉,與魔教沆瀣一氣?還不懸崖勒馬,快快手刃這魔頭,為盟主洗清嫌疑!」
  暗衛九想出言解釋,他並非司徒雅,奈何肩井穴鎖死,渾身麻木,舌頭掄不轉。
  司徒雅奇怪道:「崆峒派風老道,誰告訴你,本教主是殷無恨?」
  崆峒派掌門風落影沒料到有此一問:「你這魔頭濫殺無辜,我等有目共睹,還想狡辯?!」
  司徒雅見事已至此,環顧群雄,縱聲問道:「本教主是誰?」
  風落影莫名其妙,這魔頭糊塗了,竟問別人自己是誰。孰料群雄中,立刻有不少人齊聲頌道:「我教教主玉逍遙!神功蓋世,天保九如——如山如玉,如峰如陵,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川之方至,如松柏之茂,如南山之壽!逍遙遨嬉,不騫不崩,以莫不勝,以莫不興!」
  眾人齊齊變色,他們收到探報,稱是司徒雅勾結殷無恨,在綠綺綢莊密謀。萬沒想到這探報失之毫釐,謬以千里。殷無恨和歡喜教未除,他們又惹上了這來歷不明的大魔頭。而這魔頭的手下,竟潛伏在各派之中。一時間眾人難分敵我,紛紛警惕左右。
  司徒雅環住暗衛九,當眾挑起他的下頷:「與我教沆瀣一氣,豈止這位司徒公子。這些年,本教主對武林各派,可謂雨露均沾一視同仁。正邪相生,本就不分彼此,」頓了頓,「常言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那是小肚雞腸。說實在的,你等不自量力叫陣,本教主很是欣賞。」
  風落影聽得吹鬍子瞪眼。司徒雅又道:「風老道,聽你派中弟子講,近年你圖謀盟主之位,和步白秋合夥,殘害武林同道,替本教主做了不少好事。譬如上回,武林大會,你替步白秋找來那假樵夫誣陷司徒慶,真是精彩至極……只不過教主很忙,就算證據在握,也懶得論功行賞。閒話少提,你看如何收場,是乖乖上來讓本教主殺,還是本教主受些累,下來收拾你和你帶的這幫雜碎?」
  風落影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你……!」
  司徒雅足尖一動——群雄不約而同後退半步。他用足尖挑起包袱,擰了往肩頭一撂,體貼入微道:「都不要?那還不逃?」
  眾人面面相覷,明知這魔頭能以一當千,又眼線廣布,對各派底細知之甚詳,卻也不好臨陣退縮,只等其他門派帶頭撤退。風落影用鉞尖指著司徒雅,冷冷道:「風某現下技不如人,待寶刀磨礪,必取你項上頭顱!」說罷,憤然離去。群雄頓時心生敬佩,覺這掌門敢於服輸,即便逃跑,也別有一番英雄氣概。當下紛紛效仿,嚷著魔頭休走,待司徒盟主來了再戰。呼啦鳥散。
  三日後,渝州以東,酆都鬼城。幾葉輕舟泊在碼頭,艄公忙著添置柴糧。不少船客偷閒到岸上走動,欣賞半山腰焚毀的城池廢墟,這曾正是司徒慶率領武林正道討伐歡喜教的地方。
  一位船客搖頭嘆道:「當年廝殺慘況,也不過換得二十年太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殷無恨余辜未滅,如今又出了個名懾江湖的大魔頭玉逍遙……」
  船客的閒言閒語,落入暗衛九耳內。他坐在船篷中,緊盯著對座戴白紗斗笠的‘大魔頭’。
  司徒雅側過頭。相隔不遠,另一艘船內,正有人向岸上借問:「什麼大魔頭,很厲害?」
  暗衛九一個激靈,認出這是蜀王韓寐的聲音。他本與韓寐極為疏遠,此時突然覺得韓寐親切非常,恨不能離開這荼毒武林的大魔頭,到那邊船上去相會。
  岸上的船客,將益州綢莊一戰講罷。韓寐古怪道:「司徒雅讓玉逍遙那魔頭挾持了?」
  船客稱是。韓寐沉吟半晌:「那司徒雅身畔,可有一位使短彎刀的暗衛相護?」
  船客道是沒見著。韓寐不復多言。暗衛九調遣內力側耳諦聽,韓寐那船中,竟有女子壓低聲道:「我們教主,武功蓋世,也相當有誠意。二哥,此去金陵九死一生,你可要考慮清楚。」
  不一時艄公開船,兩葉扁舟拉開距離。司徒雅冷不丁喚道:「司徒雅。」
  暗衛九回過神,這才記起,他正易容成他的小主人模樣。而這白衣教主,好像待他這小主人極為輕佻。聯想到那日司徒雅回來虛弱不堪,他突然想到,玉逍遙和他的小主人,可能是……
  有了易容成步白秋、受制於人的前車之鑒,暗衛九索性坦言:「我不是司徒雅。」
  司徒雅沒想到他這麼快就不玩了,失望道:「那你是誰?」
  暗衛九抱拳:「我曾是司徒二公子的暗衛。」
  司徒雅皺起眉:「曾是?」
  暗衛九肅然道:「主人已將我辭退。教主,在我死之前,你可否回答我一個問題?」
  「講。」司徒雅也有很多問題,為何他父親會突然辭退暗衛九,又是誰唆使暗衛九易容成他?
  暗衛九看著司徒雅的白紗斗笠:「加入魔教,司徒二公子是心甘情願,還是被逼無奈?」
  司徒雅模稜兩可道:「是命。」
  暗衛九重複:「是命?」
  司徒雅道:「你成為暗衛,並非你的選擇,但你接受它並盡忠職守。司徒雅於魔教也一樣。」
  暗衛九道:「不一樣。暗衛保護人,做好事。魔教做壞事,就算是命,也不該接受。」
  「好壞哪有你講的這般涇渭分明,」司徒雅打趣道,「每個人心中都有正道,也有魔教。」
  暗衛九道:「在下心中沒有魔教。」
  「說得輕巧,你維護這人,必定損害那人。看似小義,不過私心。所謂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心胸狹窄,不容異己,非要你好我壞,算甚正道?」司徒雅打住話頭,「罷了,我不想欺負你。」
  暗衛九道:「詭辯,你濫殺無辜,本該於世不容。」
  司徒雅一本正經道:「黃帝大戰蚩尤,也殺了很多人。史上所謂明君,哪個手裡沒有千百性命?照樣占盡天命。縱觀古今,世人就是喜歡無事生非,不斷自相殘殺。優勝劣汰,才能前行。」
  暗衛九道:「是你將人心想的太險惡。」
  司徒雅理所當然:「世道本就險惡至極。因此人與人之間,若能不懼險惡,對彼此毫無防備,一心為對方著想,就會善由惡生,情由善起。這正是相愛,最難能可貴之處。」
  暗衛九沉思片刻,緩緩道:「……教主你和司徒二公子,就是如此相愛?」
  司徒雅聽得一口血哽在喉頭,暗衛九的思維總是給他驚喜。
  暗衛九懷疑地看著司徒雅。
  司徒雅轉頭挑起竹簾,望向船外茫茫江水:「過去十幾年,我是司徒雅唯一可以信賴的朋友。我知道,他很喜歡你,」他清清發緊的嗓子,厚著臉皮續道,「你要是與他情投意合,我高興還來不及,甚至可謂,此生無憾。」
  暗衛九默不作聲,待船行過巫山,才低沉道:「我實在不能理解魔教。司徒二公子雖然是我的小主人,但也許,我根本就不理解小主人。如果魔教是小主人的選擇,煩勞教主,照顧好他。」
  司徒雅眼中一黯,半晌點頭道:「好,我會照顧好他。」
  暗衛九勉強擠出聲音:「小主人有教主這樣的朋友,也不需要我擔心。」
  司徒雅笑道:「好,既然你去意已決,就用不著再牽掛他……」
  暗衛九突然想起蠱玉,情不自禁又問:「小主人是否中了蠱術?」
  司徒雅平淡道:「少時,司徒雅為了練功,和冰蠶蠱相處五年。不過,此蠱有益無害。彼時我和司徒雅關在一起……他中的是雄蠱,此蠱吸附了歷代教主畢生功力,可令他天下無敵。而我中的是雌蠱,以便約束他。只要雌蠱不死,他就安然無恙。」
  暗衛九謹慎地打量司徒雅,無奈只能看見斗笠那層白紗:「教主,你真是小主人的朋友?」
  司徒雅道:「我與他,從小同甘共苦。其實除了我,他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該需要任何人。」
  暗衛九木然點頭。
  司徒雅推心置腹道:「你不願與司徒雅為伍,又讓司徒慶逐出家門,準備往哪去?」
  暗衛九一想到司徒雅事事瞞他,常把仁義掛在嘴邊,行事卻和魔教同流合污,便覺心痛非常。他怎麼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將司徒雅拉回正道。綢莊一戰後,司徒雅已成為眾矢之的……他突然心生一念,此後他可以假扮司徒雅,拜訪各派,向武林同道負荊請罪……就算因此喪命,也能暫時保住司徒家名聲,或許,因此喪命,司徒雅會顧念主僕之情洗心革面?
  司徒雅見他突然雙眼放光,就覺沒好事:「告訴你一件事罷,正月十五,是司徒雅出生之時。」
  暗衛九記得這個日子,很多年以前,正月十五燈會,司徒雅縮在司徒慶懷抱裡,用冰糖葫蘆指著他,稚嫩的臉上滿是慷慨義氣。那時,正是司徒雅告訴他,收留他,要他抓壞人,保護好人。
  「我已查清,改元那年正月十五,司徒慶本想攜司徒雅逛燈會。臨時有變,去的人是司徒鋒,」司徒雅打斷暗衛九的回憶,一字一句道,「暗衛九,收留你的公子,是司徒鋒。」
  暗衛九驀地抬頭,懵懵地看著司徒雅。
  司徒雅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語氣:「司徒雅從頭到尾都在騙你,你既然要棄他而去,就要徹底死心,也好讓本教主安心。你的小主人,理應是司徒鋒。你若不信,大可去問司徒鋒。他還沒死,如今正在劍門關小劍山閉關。我往江南,和你道不同不為謀,你就自己去罷。」
  不待暗衛九反應,他就抱起暗衛九行至船外,江面相隔幾丈之處,正有輕舟逆流往渝州駛去。他涉水而過,躍至船頭,將暗衛九放下,又摸出包銀兩放入暗衛九衣襟,義無反顧轉身離去。
 
  69、第六十九章

  送走暗衛九,司徒雅忽覺釋然。之前暗衛九待他百般遷就,也許,是為了報答司徒鋒的收留之恩。有這層便宜恩情,暗衛九再馴服,也不過傷他於無形。如今礙於正邪隔閡,暗衛九義正詞嚴指責他濫殺無辜天理不容,反倒讓他痛快,至少,這指責,名正言順屬於他——
  他是一教之主,臉皮厚心腸黑。與蠱同儔造就鐵骨銅筋,早已在順逆兩境百煉成鋼。而不是弱不禁風道貌岸然的二公子。為暗衛九戴上的面具,至此,成為彼此的負擔,不如摘卻。
  在他看來,就算淪為暗衛九眼中罪大惡極的魔頭,他也有魔頭的優勢,魔頭偶爾做件好事,會比正派做好事來得催人淚下。就算司徒鋒對暗衛九有恩在先,又和暗衛九志同道合,在暗衛九適應司徒鋒之前,他也還有時間……他此行所作所為,必將甩司徒鋒十萬八千里。
  如此這般,司徒雅一面慰藉排遣,一面胸有成竹,到了金陵以西的渡口。從水西門入城走馬觀花,相較偏安的益州,金陵具備京師的威嚴龍氣,又有江南的富饒明媚。金赤樓台,青山淨水,十里秦淮,吳娃越艷,均是名不虛傳。即便是尋常老百姓,衣著也比別處整潔光鮮。
  韓寐也在此靠岸,白龍魚服,沒帶任何隨從。司徒雅置身攢動的人潮,不近不遠,打量他頎長的身形——不穿蟒袍的時候,韓寐的背影頗似暗衛九,脊梁筆直,肌肉很緊,衣袍裹出的線條堅韌有力。不過,倒也不至於眼花認錯。韓寐走路像是閑庭信步,步伐再邁開一分則輕浮,步伐再收斂一分則拘謹,這樣恰到好處,仿佛一旦有人從後抱住他,他就會深諳風月地雍容回身,將這人捉進懷裡。
  暗衛九走路則中規中矩,沉穩復添敏銳,踵聲微不可察。背影好似孤傲,其實溫順可靠,一看便知這人脾氣很好,任打任罵、任勞任怨,是個健壯忠實的家奴,偏偏模樣又生得氣派非常,儼然天潢貴胄。即便是暗衛營統管胡不思,那種不好男色的男人,也可以通過懲罰他辱沒他獲得優越感。怎能不想霸為己有?司徒雅想起暗衛九立在浴桶邊匆忙揩拭鞭痕血跡的身影,想起暗衛九喚他小主人時明亮的目光,好似自己就是他的整個世界,一旦失去就天塌地陷。怎能不護他?
  司徒雅尾隨韓寐潛入行轅的王府,百無聊賴眺望韓寐的臉龐,或許是因為暗衛九心性單純的緣故,身為胞弟、養尊處優的韓寐,看起來竟比暗衛九年長幾歲。他神走太虛間,聽韓寐吩咐府丁,要更衣沐浴,待人層層向上報,才能面聖。便到街上買了一冊地方志,按圖索驥,找到風羅綢莊。
  這綢莊和益州的綠綺綢莊一般,本是九如神教的分壇,由大風堂堂主金不換掌管,用以打探朝中動向。如今金不換遠在益州,他只好和素未謀面的莊主仔細對過教中切口。
  莊主謹慎地確認完畢,才將他請入暗室,見禮道:「不知教主駕臨,屬下有失遠迎!近年金陵鷹犬橫行,無孔不入,防不勝防,因此多有怠慢,還請教主恕罪!」
  司徒雅慰勞幾句,切入正題:「何必拘禮。全仗莊主這等英俊為教鼎力,本教主才抽得閒暇遊山玩水。可有皇城詳盡輿圖?」莊主也不多問,立刻令人鋪展一席大小的輿圖,秉燭陪他觀瞧。
  司徒雅指出:「北安門外的烏衣衛官邸,用硃砂圈畫,是甚用意?」
  莊主道:「此乃金堂主手筆。堂主每回在賭坊散財之後,會潛入烏衣衛‘借’些銀兩。」
  司徒雅不解:「圈注御膳房,又是何意?」
  「回教主話,」莊主有些尷尬,「金堂主節衣縮食。夜裡餓了,也不願驚動我們下人,通常易個容,就隻身潛入御膳房……」
  司徒雅頷首:「他還標記了後宮。」
  「……」莊主汗顏。
  司徒雅了然:「好,這廝日子比皇帝過得還瀟灑。」
  莊主抹抹鼻尖汗珠,亡羊補牢道:「教主,金堂主往那後宮,其實是去看熱鬧。」
  司徒雅道:「有何熱鬧,一群妃子玩花撲蝶?」
  「教主有所不知,」莊主緩和氣氛道,「韓璿那昏君,後宮佳麗,均是虎背熊腰的壯漢,個個塗脂抹粉,棄冠而釵。金堂主每回不順心,就會混入內侍,遊歷後宮,開心開心。」
  司徒雅神使鬼差,想起了暗衛九潛入陰平寨,穿刺繡小衣的模樣。轉念又想,也不是所有男人都能像暗衛九那般,即便男扮女裝,也別有一番風味。
  莊主見自家教主興味盎然,愈發投其所好:「那昏君,還效仿隋煬帝的迷樓,建了一處宮殿,是為神仙宮。屬下聽金堂主講,神仙宮,集天下淫巧之大成,尤其一閣,築藏靈璧山,設計精巧如同凌空。閣內奢華至極,助興的器物應有盡有。只是昏君從不曾攜妃前往。周遭人跡罕至。教主若是在皇宮裡逛乏了,可移駕那處歇腳。」
  司徒雅心念一動,要莊主指出神仙宮那閣樓所在。
  莊主提筆圈畫,笑道:「昏君就是昏君,給這閣樓取了個劉禪的典故——‘不思蜀’。」
  司徒雅凝視片刻,將輿圖折入衣襟:「昏君形容如何?」
  ——畢竟是暗衛九的替身,前朝賢相常銳之子。
  莊主一臉諱莫如深:「這昏君,大臣尋不到詞誇他,只好稱頌,陛下真是舉足輕重……教主一見便知。」說罷,便張羅手下,為司徒雅換了身便於刺探的貼身羅袍,外束一件薄如蟬翼的暗色單衣,均是冰蠶絲所制,落落大方,他又令人取出幾張人皮面具,誠懇道,「教主,你看易個什麼容?」
  司徒雅道:「蒙面的黑巾。」
  莊主後退幾步端詳,煞有介事道:「教主這一身颯爽大氣,和黑巾搭襯,卻白璧微瑕。不過,教主倘若願將束髮拆散,眉間貼鈿,眼梢描一筆銳利硃砂,再蒙上黑巾,也頗令人神往。」
  司徒雅點點頭:「你剛才那主意很好,易容。」
  入夜再至韓寐行轅處,四下不見韓寐蹤影。司徒雅猜出八九分,招呼門童:「不才乃是王爺故交,書劍飄零游經此地,聽聞王爺業已入京,冒昧求見,煩勞通報。」
  門童揉揉惺忪睡眼:「不巧,二更天皇上急召王爺覲見,少俠留下名帖,改日再來罷。」
  司徒雅道:「好!」這一字未落,已掠過夜下黑黝黝的護城河,他旋身與一名銅甲持戟的侍衛,抵背立在皇城最南正陽門巍峨的觀樓之上,魁梧的侍衛正好遮住他的身形。他抖手展開輿圖,對著檐角琉璃宮燈,辨別方向——下方不遠處,四面長屋,圍繞著一片曠地:「想必就是衛軍府。」
  「……」侍衛滿臉是汗,動彈不得。
  「然後是衛前軍府、衛左留守、旗手衛,最北門還有羽林左右衛和烏衣衛,」司徒雅像是在和侍衛商酌似的,「倒是離禁城最近的東西兩城門全無兵力駐紮。要是有人突破那兩道門,行刺皇上,豈不是很危險?」
  侍衛心道,刀俎為魚肉操心,你才危險。
  司徒雅溫和道:「其實,我和烏衣衛的指揮使夜瑪頤,是千金難買的好朋友。聽聞今夜有武當派刺客來襲,我是看在指揮使面子上前來保護聖駕的。你猜那刺客是從東門入,還是從西門入?」
  侍衛聽是烏衣衛指揮使的江湖朋友,半信半疑,心道,要我猜,得解開我啞穴啊哥們。
  「那刺客很厲害,」司徒雅氣定神閑道,「縱橫江湖數十載,威加海內,串通塞外金帳汗國。」
  侍衛一聽串通金帳汗國,霎時臉色大變。
  司徒雅道:「本來,刺殺昏君,是替天行道。他作為武林正派的泰山北斗,此舉應令人肅然起敬。但是,中原事中原了,通敵賣國就是他的不對了。你說對不對?」
  侍衛聽這來者溫言軟語,好像是不會殺他,心裡稍寬,開始仔細聽他講話。
  司徒雅道:「皇帝死了,再換個皇帝便是,對你這侍衛而言,沒甚要緊。但要是突厥人當了中原皇帝,不但你要死,你全家乃至九族也要死,你的妻妾會慘遭凌虐,你的子孫永遠抬不起頭。」
  「……」侍衛乾瞪眼,卻還是不怎相信,一個武當派的刺客,會搞得天下大亂。
  司徒雅嘆息一聲:「因此,為了你我全家安康,昏君還是暫且活著好。為了讓昏君活著,你就該去通風報信,讓南北門雜七雜八的什麼衛,在戒備疏忽的東西兩道宮門布下天羅地網。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想做大事,為家為國要抓住機會放手一搏。擒獲刺客,無邊福祿,你便唾手可得。」
  侍衛咽了咽唾沫,突然發覺自己能出聲了:「……怎向烏衣衛指揮使講你這位朋友?」
  「姓魔教名教主,」 司徒雅拂袖而去,「借朝廷之手鏟除正派這回事,本教主最喜歡乾了。」
  
  70、第七十章

  數盞紗燈梭過宮墻之間漆黑的窄巷。韓寐停下腳步:「幾位公公怕是帶錯了路,西六宮乃是嬪妃住處。」打頭的太監細聲細氣道:「豈敢。皇上正在西六宮等著王爺。」
  韓寐留心左右,這六名太監行步如風,將他團團圍擁,均是造詣深厚的練家子。
  頃刻穿過六宮,韓寐按捺道:「再往前,過了內花園便是宮墻,公公莫非是想攆本王出宮?」
  太監頭也不回:「王爺有所不知。這幾年,皇上對王爺思念甚切,在內花園之側,新起了一處宮殿。其中一閣,專為王爺回京所用。」
  韓寐眼皮直跳,現下國庫空虛邊疆未平,韓璿哪來的財力大興土木。他想起不久之前,朝廷派發代北侯的糧餉,半途遇劫,武當派掌門張鶴心和丐幫幫主齊心奪回,才發現銀兩均是以次充好,遠不及應撥數目。難道軍餉竟挪用至此?
  繞過陰森的內花園,太監驟然止步:「王爺請看。」
  檀木濃厚的澀香彌漫四野。韓寐心不在焉抬眼睇去,果然是一座嶄新的宮殿,雕梁畫棟滾龍抱柱,漆金檐瓦宛如火鳳展翼,自是金碧輝煌,極盡奢靡。中間牌匾以鎏金大字鐫刻神仙宮三字。他忍不住冷笑一聲,他兄弟散落江湖受苦,鳩占鵲巢的這廝卻過的好逍遙。
  「二弟何故發笑?」殿前有人尖刻道。
  韓寐展顏拜道:「臣弟觀此寶殿,有龍攀鳳附之相,乃國運昌盛之吉兆。故而喜不自勝。」
  但聽轟隆一聲巨響,輕輦在韓寐面前砸地,扛車的力士氣喘如牛。輦中人勃然大怒,斥責了力士一陣,才轉向韓寐道:「朕的天下繁榮昌盛,與你何干,你歡喜個什麼勁?」
  韓寐見慣不驚:「臣弟之於皇上,猶如雞犬。天子仁德,雞犬不驚,自是感恩戴德歡喜備至。」
  韓璿怪笑幾聲:「二弟自比雞犬,豈不是連朕也一併罵了!起來讓朕瞧瞧,長成什麼模樣了?」
  韓寐伏跪不起:「臣有一物,願獻與皇上,以表臣心。」說罷拿過旁邊錦盒,雙手奉呈。
  「既然要獻,」韓璿的聲音霎時褻狎至極,「到了閣中,再獻不遲。」
  韓寐依言謝恩起身,往輦中看去,只見撐得圓滾滾的龍袍上面,好大一團肉,幾乎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他忍不住又想笑。但這一笑便有斷頭之險,他勉強斂起眼角,將目光移至那龍袍胸前正龍處,似笑非笑扶輦入宮。
  司徒雅踞坐在不思蜀閣下,靈璧假山之中,動用九如神功諦聽兩人講話。沒想到韓寐平日飛揚跋扈,在這昏君面前卻如此忍氣吞聲,他不由得感嘆,真是一物降一物。
  「還坐著作甚,快隨何副指揮使見駕。」一名烏衣衛催促道。
  「是。」司徒雅拉低黑色錦披的兜帽,將墊坐的屍骸一腳踹進假山裡,隨烏衣衛拾階進閣。
  閣內果然如綢莊莊主所言,滿是稀奇古怪的器具和助興的刑架,還有許多不知用途的藥瓶,司徒雅逡巡一番,有些玩意竟是他見所未見,他伸手撫摸一尊雕成荷花花苞的尖銳鐵器,不料這花苞霎時迸開,又旋出數枚帶倒鉤和細刺的鐵瓣,中心卻是空的,像是奇門暗器,也不知如何使用。
  再看室內正中央,鋪著一方軟毯,軟毯上懸著一根橫木,兩副鐵環。司徒雅抬頭看了半晌。不覺韓璿韓寐已先後入閣,負責護駕的烏衣衛一齊見禮。司徒雅混在其中,留意韓寐神色——韓寐對滿室刑具安之若素,負手而立任由烏衣衛搜身,封去他任督二脈,又點了他幾處麻筋。
  韓璿在眾人攙扶下,費勁挪動臃腫身軀,往榻上一壓,抬手示意烏衣衛打開韓寐獻上的錦盒。
  司徒雅離韓寐最近,便將錦盒對著無人之處揭開,確認沒有機關,才轉過身欺近韓璿。滿室光明如織的燈檠,剎那將盒中九龍杯照得金光燦爛。韓璿大喜過望,當下忘乎所以劈手奪過。
  司徒雅覷著面前這顫巍巍油膩膩的肉山,即便是要殺,也只怕找不準穴位。他真不明白,人怎麼可以橫著長這麼高,即便是一天吃個十七八頓山珍海味,也未必能如此蔚為可觀。但他能理解韓璿後宮為何都是壯漢了,若非如此,歡好之際必定為韓璿活活壓死。
  韓璿把玩了九龍杯片刻,突然沒了興致:「不過就是個金杯,值得你掖藏如此之久,不惜與朕的烏衣衛對抗?」
  烏衣衛正欲上前進言,韓寐搶道:「不僅如此。這九條龍,象徵先皇九子。」
  韓璿抬起頭:「朕聽烏衣衛指揮使講,它會威脅到朕的帝位。」
  「皇上,先皇鑄造此杯,是望皇上顧念手足之情,臣弟與諸侯為皇上鎮守四方,上下齊心,江山就如同此杯,固若金湯。烏衣衛妄自揣測聖意,讒言詆毀,實在用心險惡。」韓寐滿臉誠摯。
  韓璿問:「那之前讓你獻你不獻,和父皇一般,稱此杯在常銳手中。事到如今獻上來,何意?」
  「父皇送皇上江山,送臣九龍杯,」韓寐不答反道,「臣沒想到,皇上不愛江山更愛此杯。」
  烏衣衛齊齊喝道:「放肆!」司徒雅也跟著有模有樣斥了一聲,心道,方才不是裝得挺像忠臣麼,怎就沉不住氣了。
  韓寐抱拳續道:「皇上喜愛九龍杯,想必已先臣弟領悟先皇深意,實乃臣弟之福,百姓之福!先皇將此杯交予臣弟之時,就已叮囑臣弟,待時機成熟,再將此杯交還皇上。」
  韓璿撓撓鼻子:「何為時機成熟?」
  韓寐抬起鳳眼:「皇上想殺臣弟,便是時機成熟。先帝在世時對臣弟百般寵愛,不忍看皇上與臣弟手足相殘,因此將九龍杯暫寄臣手中,待皇上動了殺心,便拿出此物,求皇上網開一面。」
  韓璿氣極:「你敢拿先皇來壓朕?你……豈有此理,朕要殺你就殺你,易如反掌!」
  「臣不敢。臣藏九龍杯,是為保護皇上和皇上的江山,」韓寐無所畏懼,斂衽而拜,「臣一生,已耽擱於此。為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因此臣明知皇上要藉故殺臣,還是孤身前來領死。」
  韓璿道:「強詞奪理,按你的說法,九龍杯的寓意,是先皇要朕顧念手足之情,不殺你。那你掖藏九龍杯,就是為了保護你自己的小命。怎叫保護朕和朕的江山?」
  韓寐嘆了一聲:「臣弟死了,皇上於世再無兄弟,每日置身權傾朝野的鷹犬之中,不覺形單影只、提心吊膽?這也正是鷹犬要慫恿皇上,殺臣弟以斷皇上手足的原因。」
  烏衣衛紛紛拜倒。其中一人低聲道:「卑職等蒙太后收留,自先皇晏駕一心輔佐皇上,兢兢業業不敢懈怠,望皇上明鑒!蜀王狼子野心花言巧語,意欲離間皇上與太后,皇上不可中計!」
  韓璿拍案:「吵什麼吵!」他突然笑出一臉肉褶,垂涎三尺續道,「韓寐,你願為朕粉身碎骨,朕也無須你粉身碎骨。你不放心烏衣衛,就留在朕身邊,貼身保護朕。如何?」
  韓寐聞話環視四周——早在酆都鬼城時,他與三公主見過一面,三公主告訴他,根據她家教主的推測,九龍杯現世之事,在白龍寨一戰鬧得人盡皆知,韓璿必定狗急跳墻召他進京,而此行韓璿就算不殺他,也會將他軟禁監視。而教主已為他想好脫身之計,還會親自前來相救。
  天下間哪有這等好事?何況對方還是魔教教主。韓寐明知,自己師兄張碧俠,必定會請師父張鶴心前來解圍,還是將計就計模稜兩可應允,畢竟,這世上堪稱魔教教主的人屈指可數,且個個都是他想找的人,不如狹路相逢,再做計較。
  「韓寐,朕問你話!」
  韓寐回神笑道:「南疆無戰事,臣弟留在蜀中也是吃喝玩樂,是不如守在皇兄身邊。」
  烏衣衛中一人見狀請道:「皇上三思!卑職何歡,曾隨烏指揮使往蜀中旁觀白龍寨一戰,蜀王乃不世英雄,智勇雙全,甘受巾幗之辱,縱之南疆,必放虎成患,留在內廷,必養蛇螫手!」
  韓璿眼見韓寐對他言聽計從,就要大功告成及時行樂,不耐煩道:「何為巾幗之辱?」
  何歡抱拳道:「昔年司馬懿之所以能奪曹氏江山,蓋因能夠忍辱負重……」
  韓璿打斷道:「司馬懿是誰?」
  何歡語塞,只好暗罵,昏君,豬玀!
  韓寐陰陽怪氣道:「皇兄,這巾幗之辱,簡而言之,就是身為男人,卻穿女人衣服。」
  韓璿恍然大悟,撫膝迫不及待道:「此辱甚合朕意。只不過這回,朕想與二弟玩點別的。」
  韓寐意會,抬頭打量自橫梁懸下的鐵環,又側頭看了看一干烏衣衛,慢條斯理寬衣解帶,謔道:「皇兄,臣弟應付不了這麼多人。」
  司徒雅原本幸災樂禍,自白龍寨回益州,韓寐為阻攔他與暗衛九和好,沒少讓他吃癟,旁聽至此,卻不知為何,他突然煩躁莫名。再看韓寐,依舊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做派。
  韓璿似打算親自上陣,遣退烏衣衛,僅留六名通曉武藝的太監幫襯。
  司徒雅見韓璿渾身贅肉慘不忍睹,便隨烏衣衛告退,心事重重守在閣外——韓寐的城府,已遠遠超出他的意料,易地而處,他自認不擇手段,也絕不會為謀取皇位,如此實打實地作踐自己。對自己尚如此心狠手辣,韓寐會真心待暗衛九,打下江山,再拱手相讓?
  不知過了多久,但聽閣內韓璿撲哧粗喘道:「你去蜀中這些年,瘋病倒是好了不少。」
  韓寐懶洋洋道:「全仗皇兄成全,肯放臣弟出去散心。」
  韓璿譏諷道:「當年你受不了母后嚴刑逼供,神志不清跑來求朕準你去蜀中,朕讓你吹簫,你便給朕吹簫,嗆得眼淚汪汪還一副食髓知味的神情。你可知多少人上折參你裝瘋賣傻,圖謀不軌。朕以為你有多大能耐,不過如此。上天給你一副招蜂引蝶的好皮囊,還不是為了侍奉朕。」
  韓寐笑道:「不錯,臣弟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皇兄。這世上除了皇兄,萬般喧囂也不過塵埃。」
  這低沉笑聲到末了有些扭曲,偏偏還要逞強似地一笑到底,司徒雅聽得倒抽口涼氣,只覺心裡窩著股無名怒火。忽有人上前報道:「副指揮使,東門有刺客闖入!指揮使讓我等帶皇上暫避!」
  何歡一聽,也顧不得叩門,徑直闖入閣內,縱聲道:「皇上,有……」話未盡,人已悶聲栽倒。
  韓璿瞠目結舌,維持著在韓寐腿間忙活的架勢,側望出現在何歡身後的司徒雅。
  司徒雅補充:「刺客。」
  韓寐手臂懸捆,雙腿還吊在鐵環上,卻偏過頭制止:「留韓璿性命!」司徒雅置若罔聞,掀起錦披遮住他腰腹,看也不看四面八方砍至的刀刃,十指齊攥,便有數顆人頭飛起。
  韓璿駭得連呼護駕,就要連滾帶爬往外逃。韓寐喝道:「別動!」話剛出口,想近前護駕的幾名太監,竟在韓璿不遠處,無緣無故身首異地四分五裂。韓璿吃了一驚,戰戰兢兢睜眼細看,竟發現面前有數道縱橫交錯繃緊的細絲。
  韓寐道:「方才此人以內力拍散單衣,又在剎那間,將單衣的冰蠶絲貫入四壁,結為玄默神功中的‘天羅地網’,身陷此網,一動便有性命之憂!然而手法如此輕車熟路,殺人如此果決陰狠,必是所謂的魔教教主無疑。只是,」他一面置身事外觀戰,一面輕言挑釁,「倘若再來百八勁敵,教主豈不是要被逼無奈,將渾身衣物脫光?」
  司徒雅忙裡抽閒道:「本教主英雄救美,你該喜極而涕,怎廢話如此之多。」
  韓寐嘖了一聲:「本王頭一回看見活生生的魔教教主,難免得意忘形。」
  司徒雅懶得搭腔,關上門,虛點韓璿喉間啞穴,又繞至韓寐身後,瞄了眼那精壯的後背,調起內力掌風一掃,解開他任督二脈。
  韓寐舒了口氣,道:「教主何必見外,即便是有些肌膚之親,本王也不介意。」
  司徒雅掰下鐵環機括,韓寐霎時摔了個四仰八叉:「麻筋還沒解。」
  司徒雅道:「自己解。」
  韓寐慘白著臉:「裡頭有個物事,讓你一摔,痛得很。」
  司徒雅不為所動:「自己拿。」
  「果然是魔教教主,不知憐香惜玉,」韓寐閉上眼,潛運內力衝開渾身鎖死的麻筋,又藉著錦披遮擋,兀自取出一物擲至於地,抹盡臀間黏膩,「你一定是在床笫間久居人下,才如此暴躁。」
  司徒雅皺眉掠了眼那帶血的醃臢鐵器,挑起蟒袍扔過去:「本教主脾氣很好,看見你才暴躁。」
  韓寐穿好衣袍,居高臨下打量趴在地上裝死的那團肉山,哂道:「其實本王也很暴躁,敢問教主,這也算‘脫身之計’?你等草莽不懂朝政,倒壞本王大事。現下突厥壓境,這胖子有個三長兩短,朝野震驚,突厥必伺機而動。不如教主束手就擒,讓本王拿去邀功,也好抽身緩圖之。」
  司徒雅微笑道:「王爺不聞,挾天子以令諸侯?」
  韓寐目光一凜,漫不經心道:「本王還沒準備好,占時,未必占勢。」
  「本教主沒工夫等你準備萬全。你再準備下去,也保不齊會被削藩。今夜皇城兵力集中在東西兩門,對付你武當派趕赴的援兵,」司徒雅輕描淡寫道,「趁亂殺了始作俑者凌太后,釜底抽薪,烏衣衛必自亂陣腳。再假韓璿之手,降旨怪罪烏衣衛失職……」
  韓寐盯著司徒雅那張平淡無奇的人皮面具看了片刻:「莽撞至極,非長遠之計。」
  司徒雅道:「三日後,朝廷會收到八百里加急塘報,大理白苗兩族,夥同賊心不死的三公主作亂。王爺鎮守巴蜀已久,自然對相去不遠的大理了若指掌。到時候主動向朝廷請纓……」
  韓寐似笑非笑頷首:「原來教主收留三公主,是如此盤算。」
  司徒雅道:「近年大理官府肆意抓丁采掘銅石,搜刮銀飾,攪得民不聊生,與兩族積怨已久。本教主在苗族頗有些人脈。三公主之前起事未遂,錯在投靠白龍寨草寇,未占天時人和。」
  韓寐笑道:「你想本王以此為由,請纓抽調精銳兵力,架空朝廷,名為平反,實則回蜀中,與三公主會兵一處。再北上聯合代北侯,先取突厥,建功立業,再班師回京,必定名正言順。這想法固然妙不可言,可惜,如此一來,終究是犯上作亂,將士不從,反倒禍生肘腋。除非——」
  司徒雅接口:「除非,真正的九龍杯在本教主手裡,而真正的皇帝也在蜀中。」
  韓寐雙眼頓亮。司徒雅話鋒一轉:「其實,王爺也不必大費周章匡扶正統。就如烏衣衛所言,王爺才是不世英雄,真龍天子。本教主欽慕已久。待王爺兵至代州,本教主自有辦法讓韓璿因淫樂暴斃,再殺了蜀中那暗衛,徹底毀卻九龍杯,於情於理,王爺你都必將承攬大統,豈不美哉!」
  
  
  71、第七十一章

  司徒雅冷不丁提出要毀卻九龍杯、除掉暗衛九、輔佐韓寐稱帝。
  在他看來以韓寐城府,倘若臉色大變不假思索推辭,必懷不臣之心。韓寐聞話轉瞬收盡眼底寒意,換了副合謀作奸犯科的曖昧口吻:「此事須從長計議,且容本王權衡。教主美人,為你我二人著想,當務之急應是殺了凌太后,以圖大業。不知教主有何良策?」
  司徒雅見他三言兩語打太極,便學著他語氣輕佻道:「王爺美人,不如你我挾這胖子去向太后請安,祝她老人家含笑九泉,如何。」
  韓寐端詳著隱隱發顫的韓璿:「只怕此獠不肯配合,途中侍衛起疑,反而節外生枝。」
  「無妨,」司徒雅振袖收了滿室冰蠶絲,裹上烏衣衛連帽錦披,「本教主會些皮影戲。」
  兩人說乾就乾,卯足內力拽起那團穿著龍袍的肉山,繼而各攙一臂縱入樓閣。遠遠看上去,桶粗的壯臂下,不見司徒雅和韓寐,唯有一團圓滾滾的肉山,在無比輕盈地跳躍飛奔……
  頃刻到神仙宮前,負責拉輦的力士見韓璿駕到,紛紛跪拜。
  司徒雅埋下頭,將嗓子拔尖:「聽聞宮中出了刺客,朕與蜀王欲問太后金安,還不速速起駕!」他藏在韓璿背後的指節微微勾動,袖底的冰蠶絲霎時貫入韓璿皮肉之中,游向各處穴道。
  韓璿痛得面如土色,奈何游絲牽引,竟身不由己抬手做個了免禮的架勢,繼而摟緊懷中韓寐。
  韓寐心道這魔功果然詭奇毒辣,趁勢連推帶抱,將韓璿弄上輕輦。不一時至於壽康宮,幾個烏衣衛擋住寢宮大門,稱是太后安寢,不可擅闖。
  韓寐只好摻著韓璿,和司徒雅齊聲稟道:「兒臣來給母后請安了!」
  黝黑的合歡窗內,立刻窸窸窣窣一陣響,傳出個氣息紊亂的女聲:「哀家歇了,皇兒有話……明早再敘。」司徒雅旋即效仿韓璿聲音,稟明刺客擅闖禁宮之事,要攔阻的烏衣衛調來禁軍護駕。
  烏衣衛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往緊閉的門■望去,好似在等誰發號施令。
  司徒雅心念一動,潛運九如神功諦聽室內,竟有一男子與太后竊竊私語,只是發音頗奇,雲裡霧裡。他與韓寐交換眼色,不約而同掄起韓璿,勢不可擋擲向把門的烏衣衛,烏衣衛均是大吃一驚,眼見天子肉山壓頂,還沒想明白到底是躲是接,已連人帶門一併砸入寢宮。
  一名烏衣衛迅疾以波斯語低喝。司徒雅只聽清「阿訇」一詞,崑崙派掌門莫見怪曾告訴他,阿訇是頭領之意,比如烏衣衛指揮使夜瑪頤亦稱阿訇。難道是夜瑪頤在其中?可寢宮內明明是男子。
  電光石火間,司徒雅和韓寐已各展身手,將烏衣衛和抬輦力士收拾妥當。只是那寢宮破開的門■中,黑魆魆的竟全無動靜了。闖入借微光一看,靠墻擺放瓷器的檀木架正無聲合攏,罅隙裡透出光亮。兩人話不多說,蠻力掰開檀木架,拖起韓璿那堆肉山,發足狂奔往裡追。
  由於暗道狹窄,韓璿又奇胖無比,夾在兩邊的韓寐和司徒雅,肩臂均是蹭墻往前磨。
  韓寐一邊狂奔一邊冷嘲:「知道何為累贅?」
  司徒雅風輕雲淡:「要不怎叫挾天子。」
  「拖著胖子玩行刺,」韓寐痛心疾首,「是本王幹過的最蠢的事。你去追殺太后,本王等你。」
  司徒雅一臉鄙薄:「不如你去追殺太后,我守著你姘頭。」
  韓寐嘆道:「成敗在此一舉!兩情若是久長,不在朝朝暮暮。教主就莫要舍不得本王了。」說話間前方驟然開朗,兩人如獲大赦,爭先恐後擠出狹隘的暗道——
  出現在他倆面前的,竟是個四通八達的地下宮殿。
  宮殿正中央火紅的波斯絨毯,繡著金燦燦的火焰圖騰。綴滿爝火和旗幡的四壁,還陰刻著雄鷹側首展翅的古怪輿圖。司徒雅識得那猶如山字的火紋,頓感意外:「此地怎有西域的拜火神教?」
  韓寐道:「是誰大言不慚,稱兵力都集中在東西兩道城門?」正有無數烏衣衛自各路涌出。
  失算的司徒雅若無其事:「不過是插標賣首的朝廷蠹蟲,在王爺眼中也算兵力。」
  韓寐見這陣仗,估摸教主得把貼身底袍也當武器使了:「要不本王脫件衣服給你遮羞?」話音剛落,烏衣衛中有女人厲聲叱道:「韓寐,你好大的膽子,敢挾持哀家的皇兒!」
  兩人聞聲看去,那女子三四十來歲,臉色慘白,髮髻凌亂,身著褻衣,正接過旁邊男子的錦披。
  韓寐抬抬下頷:「那就是本王母后,她旁邊那大鬍子波斯男人,是烏衣衛上任指揮使,當年殺害先皇、三公主之母、常大學士一家的元凶。」唯恐司徒雅弄不明白般,他搭著司徒雅的肩,旁若無人續道,「現任指揮使夜瑪頤便是他的女兒,少時負責監視三公主,卻不知為何放虎歸山。」
  司徒雅觀瞧太后和那老指揮使苟且情狀,鬼使神差道:「你和你胞兄,莫非是……」
  韓寐眯起鳳眼:「本王的胞兄,和先皇如出一轍。」
  司徒雅奇怪道:「那你為何要同本教主介紹這些死人?」眾烏衣衛聞話大怒,只待一聲令下,便要衝上來取這兩人性命。韓寐語重心長道:「因為,他們即將葬身地宮,連個墓碑都沒有,很是可憐。偏偏本王記性不好,殺人過眼就忘。不如教主替本王記住,他們都曾是誰罷。」
  這一番激將後,韓寐退到墻隅,守住動彈不得的韓璿迎敵,便顧不得看司徒雅是戰是逃身在何處。烏衣衛對穿龍袍的韓璿投鼠忌器,反倒讓他占了不少便宜。待他撂翻最後一撥近身的勁敵,視野恢復清明,才發現原本人如潮聚的地宮,已滿是橫七豎八的屍骸,只剩下他一個人還站著。
  「教主?」韓寐疑道。
  「過來。」宮殿正中央,竟有個踞坐的血人冷不丁出聲。
  韓寐拖著韓璿磕磕絆絆走近,只見這人披頭散髮渾身鮮紅,唯有一雙戾氣橫生的眼睛黑白分明。韓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晌,才勉強認出他是誰,不由得同情道:「還真脫乾淨了……」
  司徒雅不理不睬,從屍堆裡擰出個點了穴道的女人:「酆都泊船時,三公主應該告訴過你,她的夙願、本教主助你成就大業的酬勞之一,是要你親手殺了凌太后。」
  韓寐頷首:「教主定下諸般計策,到頭來也不過是殺人。」
  司徒雅道:「可見本教主也不總是投機取巧,只有殺人和被殺兩種選擇時,自然是殺人好。」
  韓寐嘆了聲:「不錯,見不得人的事也得有人做。」他拾起烏衣衛的袖刃,跪在女人面前:「母后。」女人無動於衷。他笑道:「父皇的基業,敗在你手裡了。我真想把皇兄帶來,半夜嚇你一跳,看你是否會良心不安。但是我想,他還是永遠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最為妥當。」
  女人不聞不問,只是側過頭,痴痴地望著死去的老指揮使。韓寐又默念了幾字,手起刃落。
  司徒雅盯著虛無縹緲的前方:「酬勞之二,你和你的胞兄永不得相認。」
  韓寐詫異地望著司徒雅:「你不求榮華富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司徒雅睨了眼不肯瞑目的凌太后:「本教主更喜歡看王爺有苦說不出。」
  韓寐付之一哂,低下頭把玩染血的袖刃。「你這魔頭怕是永遠不懂,」他突然漫不經心,將袖刃拋個面,指指自己心口,「兄弟是放在這裡敬重的。就算不能相認,他也永遠是本王的兄弟。」
  司徒雅打趣道:「本教主也非鐵石心腸,也許你叫我一聲兄長,我就懂了。」
  韓寐樂了:「教主貴庚?」
  司徒雅正要出言賣老,懷裡莫名一重。他還沒想明白怎還有活口且能神不知鬼不覺搶進他懷裡,就有個軟糯的童音撒嬌道:「娘……」
  司徒雅霎時幡然改色,撈出懷裡的小傢伙來看,竟是一襲連帽錦披,紅底金邊像團烈火。
  韓寐瞧瞧戴人皮面具渾身浴血的司徒雅,再看看烏衣衛打扮卻衣袍色澤迥異的孩童:「小孩,本王連他是人是鬼、是美是醜都分不出,你就知道他是男是女了?」
  孩童扭頭衝韓寐伸手:「爹……」
  司徒雅和韓寐不約而同扯下孩童的連帽披風。這孩童和中原垂髫小兒全然不同,發梢卷翹,皮膚雪白,眼睛圓溜溜的,五官雖然稚嫩,輪廓卻鮮明非常,儼然波斯血統。
  司徒雅恢復鎮定,將孩童放下來,起身道:「你爹娘或許在屍骸中,你找找看罷。」話還未盡,孩童又嗖地騎在了他肩頭,用雙腳勒緊他的脖頸。
  韓寐竟未能看清這孩童詭異的身法,不禁感慨:「江湖四忌,婦孺僧道,古人誠不欺我。」
  孩童委屈地抓著司徒雅滿是血污的頭髮:「爹,娘。」
  司徒雅按捺道:「拜火神教的,要打就打,莫要使些縮骨功易容術裝瘋賣傻。」
  孩童聽到拜火神教四字,終於用生澀的中原話搭茬:「會九如神功……是爹。」
  司徒雅意會:「原來九如神功是你爹。那你把你爹帶來了麼?」
  孩童聽糊塗了:「你的中原話,本教主,不懂。」說罷,煞有介事拍掌。打地宮暗道裡,旋即掠出個高挑的紅衣人,畢恭畢敬跪在孩童身前。孩童和紅衣人嘰裡咕嚕一陣。
  紅衣人向司徒雅道:「我家教主講,他是拜火神教的新任教主忽興,不久之前,他爹娘練成九如神功,卻不知為何,雙雙離世。我們從西域遠道而來,一則是原本與我教同源的烏衣衛,邀我教教主共襄盛舉;二則是,想在中原尋覓九如神功的原主,切磋解惑。」
  韓寐插話:「何為共襄盛舉?」司徒雅萬沒料到此行會有如此收穫,來回踱了幾步,沉吟道:「番邦朋友……能把貴教教主從本教主肩頭拿下來,再講話麼。」
  話分兩頭,距金陵千里之遙,小劍山。
  暗衛九睜開眼,四周朦朦朧朧,隱隱約約好似有襲身影立在不遠處。
  「小主人……?」暗衛九走近才發現,這人穿著堅硬的盔甲,披風殘缺不全,銅鎧革帶自腰側斷裂,內裡棉袍豁口殷紅濕重。原來是個杵著長槍傲身而立的將軍。他隨這不肯回頭的將軍抬眼望去,前方滔天火海正將萬物燒得赤紅如炭。將軍遲動了動,信步躦行,義無反顧融入血光之中。
  暗衛九不明所以,正要出言制止,突然臉頰火辣辣作痛。他費勁再次睜開黏糊發燙的雙眼,映入眼簾的竟是刻滿扭曲似篆文字跡的石穹。愈發莫名其妙。又覺胸膛上趴著個東西,脖頸經脈處濕漉漉的,讓人吮得陣陣發麻,毛骨悚然。
  他當機立斷,擢住這茹毛飲血的野獸的咽喉,猛地翻身發力摁牢。
  這身形纖細的野獸倒不反抗,只是抬手啪地又給了他一耳光。
  「……」暗衛九被摑得眼冒金星,好容易才暈乎乎看清,身下拿眼刀子剜他的人疑似三公子。
  司徒鋒滿眼暴戾,還想再來一記。暗衛九捉住他的手:「屬下看清了。」
  司徒鋒怒不可遏:「小爺好心救你,你這夯貨竟想殺小爺!還不放手,壓著作甚!」
  暗衛九想領命放開司徒鋒,手腳卻不聽使喚,渾身血氣洶涌澎湃。只覺這樣壓著很舒服,下面也要迫不及待抵住……就像在浴堂那回和小主人……他糊裡糊塗想至此處,驟然心如刀割,大吼一聲,棄下司徒鋒,撞撞跌跌往外奔走幾步,竟一腳踏空,就要墜向白雲飄渺的萬丈深澗。
  司徒鋒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將他重新拖回縱入峭壁的岩洞中,見他還要掙扎,便箍住他的胸膛,捂緊他的嘴,低聲訓道:「山頂全是魔教中人,連累了小爺,有你好看!」
 
  72、第七十二章

  司徒鋒威嚇暗衛九,山頂全是魔教中人。暗衛九終於沉靜下來,怔忪地望著滿壁奇形怪狀的古篆文。「你怎墜崖至此,」司徒鋒拍拍他繃緊的臉,「還引來了這許多魔頭?」
  暗衛九回過神:「一位……與二公子交好的武林人士,告訴屬下,三公子你在小劍山。屬下便聯絡白龍寨附近尋找三公子下落的暗衛同往,」他突然清醒幾分,「三公子,暗衛一死了。」
  司徒鋒想了想,暗衛一好像是他最初看中的暗衛,便隨口問:「怎麼死的?」
  暗衛九抑住渾身燥熱,沉重道:「屬下幾個準備搜山,不料遇上一群白衣人。其中一個撐紙傘的男人,屬下曾在‘殷無恨’左右見過……」
  司徒鋒猜道:「上面領頭的,想必就是殷無恨了?」
  暗衛九緩緩搖頭:「是個穿白衣戴面紗的女人。她問我等誰是暗衛九。還講,她是點絳派的弟子,沒有惡意,只是奉了二公子的命令,在找屬下……」
  司徒鋒嗤之以鼻:「我娘掌管的點絳派遠在貢嘎雪山,與世無爭,怎可能千里迢迢來找你。」
  暗衛九木然續道:「彼時屬下正要上前通報,暗衛一卻制止屬下,搶先一步稱他是暗衛九……」
  司徒鋒笑了:「小爺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那女魔頭詐出你們誰是暗衛九,二話不說下了殺手。」
  暗衛九沉默片刻:「是。那女魔頭的武功路數,和‘殷無恨’一樣。」
  司徒鋒鬆開他:「暗衛一替你送死,你為何又會跌下峭壁?」
  暗衛九道:「女魔頭身畔,有個矮胖的男人,自稱在丹山鎮山谷見過屬下,指認出屬下才是暗衛九。撐紙傘的男人卻意見相左,稱那時他也在山谷目睹屬下,一口咬定,暗衛一才是屬下。」
  司徒鋒想不明白:「那撐傘的魔教中人,為何要包庇你?」
  暗衛九也想不明白:「屬下不知。女魔頭見他倆爭執不下,便要將我等趕盡殺絕。屬下不敢拖累弟兄,自報家門,上前搏命……」
  司徒鋒問:「你和那女魔頭過了幾招?」
  暗衛九頓時慚愧:「屬下無能,還未上前,就被一個黑衣人扔了下來。」
  司徒鋒哈哈大笑:「無才莫作詩,沒本事逞甚英雄。還好小爺聽見動靜,在洞口攥住了你!只是……那時,小爺隱約聽見一群人嚷殷無恨的名頭,又是幾陣魔音擾耳。還以為是歡喜教找來,沒想到如此錯綜復雜。想必殺你的白衣人是一夥,救你的黑衣人才是殷無恨。」
  說到此處,兩人都覺得很不對勁。
  司徒鋒心中起疑,起身繞著暗衛九走了一圈:「你不過是個暗衛,哪來那麼大面子?每個人,不是拼了命要救你,就是要殺你。連殷無恨都為你挺身而出?」轉念他又覺不對,「殷無恨要救你,怎將你扔下山崖?他要殺你,看白衣人殺你便好,又何必多此一舉將你扔下山崖?」
  暗衛九聽得如置三里雲霧,他的困惑實在太多,按司徒慶的說法,‘殷無恨’不是殷無恨。按白衣教主的說法,小主人不是司徒雅。那白衣教主要他來小劍山找司徒鋒,卻又有和那教主同樣打扮的女人守在這裡殺他,而這一男一女武功相似的兩魔頭似乎都認識司徒雅。司徒鋒又推測不知是救他還是殺他的黑衣人是殷無恨……他頭昏腦脹,不知該如何將這千絲萬縷的線索串聯在一起,下意識抬掌揩拭發癢的頸側,這才發覺自己頸側有幾道血淋淋的抓痕。
  司徒鋒冷哼一聲:「什麼時候中的毒?」
  暗衛九回想良久:「是那黑衣人的指甲。」
  「小爺本打算將你頸側毒血吮出來,」司徒鋒用右手虎口揩卻脣面血跡,「你卻不領情。如今看來,毒也不致命。只是殷無恨未免太蠢,要將你扔下山讓你粉身碎骨,何必下不致命的毒?」
  司徒鋒不提還好,一提,暗衛九再也忍不住,席地入定意守丹田,極力克制那毒性煽起的莫名衝動,然而甫一調遣內力,奇經八脈就似要繃裂般絞痛難耐,慾念卻熾盛如火,滿腦子盡是昔日與司徒雅歡好的綺麗情形。
  司徒鋒見暗衛九潛心運功散毒,不再出言打攪。
  他已在這峭壁的岩洞中,不上不下呆了七日。岩洞只有兩室大小,五丈高,兩側、石穹和地面全是看不懂的字跡。唯有最裡的石壁平整如削,全無一字。
  除此之外,這岩洞裡有石床,甚至有米缸水缸,灶台柴火,發黃的冊子。冊子記錄著人名和年月,最末處赫然寫著司徒慶三個字。司徒鋒曾聽父親司徒慶講過,二十年前,司徒慶奉師命在小劍山閉關自省,參悟劍門七十二劍式,因而僥倖躲過歡喜教的屠戮。年月正合。
  想必這就是劍門弟子昔年閉關的地方。司徒鋒起初不明白,他父親出關之時,劍門已慘遭滅門,在沒有外人幫助的情況下,他父親是如何攀上崖頂的。後來再看閉關年月,他才發現那時令峭壁不會結冰,只要輕功過人,必定能找到幾處著力的岩縫。
  這也就意味著,他只能在這岩洞裡等到冰雪消融。所幸缸中水糧充盈……
  可是二十年前劍門就蕩然無存了。缸中怎會有水糧,而且他初進此洞時,壁上爝火還亮著。
  司徒鋒坐在石床上,托腮沉思,難不成闖鬼了。他很想找個人分享這樁蹊蹺事,好容易暗衛九來了,卻帶來更大的麻煩……
  山頂是白衣女魔頭和殷無恨那大魔頭,如今就算能上去,也是自尋死路。
  想著想著,司徒鋒不覺酣然入夢。待一覺睡醒,陽光已斜入岩洞中。再看暗衛九,依舊席地而坐,只是衣袍濕透,額頭滿是汗珠。他伸個懶腰:「喂,還沒將毒逼出來?」
  暗衛九毫無反應。司徒鋒自覺無趣,索性坐到他身後:「真麻煩。」說罷,翻掌引內力至勞宮穴,往他汗濕的背脊注入。暗衛九霎時深吸一口氣,背脊不由自主挺直繃緊。
  司徒鋒笑道:「舒服罷?」
  暗衛九猛嗆出一口血,整個人悶頭往前栽。司徒鋒見勢不好,趕緊收掌,將他翻個面放平,替他把脈。孰料握住他的手腕,就好似握住一截滾燙的炭。司徒鋒不曉岐黃之術,見他危在旦夕,很是鬱悶:「你千里迢迢跑來找小爺,就是為了死在小爺面前?」
  暗衛九聞話竟睜開了眼,眼中卻空茫無比:「十三年……」
  司徒鋒道:「什麼十三年?」
  暗衛九眼眶發紅,依舊喃喃自語:「整整十三年……」
  司徒鋒覺得自己是腦子出毛病了,才搭理這中毒神志不清的。他見暗衛九實在熱得厲害,就動手剝開暗衛九濕透的衣袍,想將暗衛九攏在袖中礙事的短彎刀撂向一邊。暗衛九卻本能地抓住短彎刀,即使五指讓刀刃割破也不肯放手。
  司徒鋒按下怒意:「小爺看你,不是中毒,是中邪。」
  暗衛九突然雙眼發亮:「……不是三公子?」
  司徒鋒只當他真的神志不清,冷冷道:「看清楚了,我是司徒鋒,不是司徒雅。」兩人相顧無言片刻,他突然百無聊賴福至心靈,想到十三年前上元節,父親錯把他當作司徒雅帶他逛燈會的事。這一下他好似明白了「十三年」和「不是三公子」的含義,不由得盯著暗衛九的眼睛看——眼梢上挑,霎時就和當年井邊的小孩重疊了。他疑道:「給你的冰糖葫蘆……後來吃了沒?」
  暗衛九怔了半晌,終於萬念俱灰,緩緩道:「屬下不捨得吃,後來,就被暗衛營統管收走了。」
  司徒鋒萬沒想到,當年起興收留的小孩長這麼大了,還碰巧就在他身邊當暗衛,一時間很有成就感:「這有什麼大不了的,等離開這鬼地方,再買給你吃。」他越想越自豪,又越想越惱怒,「小爺好心收留你,你怎死心塌地跟著司徒雅團團轉?」話剛出口,他就想通了其中關竅,當年他可是冒充司徒雅去逛的燈會。當即自知理虧,唯恐暗衛九反將一軍,逼他說出當年和司徒嵩乾的荒唐事,「罷了!咱們既往不咎。」
  「小主人的恩情,」暗衛九身心俱疲,閉上眼道,「屬下銘記在心,來世再報。」
  司徒鋒也知道暗衛九中毒已深,只是不知到底中了什麼毒,頗不甘心——敢情他的人,將恩報在他對頭身上,這輩子和他就算了結了?他無意間目光落在暗衛九腰下,那褲襠處突兀地隆起一團。他茅塞頓開,忍不住罵道:「不過中了淫毒,你就敢和小爺死去活來裝悲壯!」
  「……」暗衛九一骨碌爬起身,就要逃跑。
  司徒鋒攥住他褲腰,不費吹灰之力拖回身下,順便剝出結實的臀肉。暗衛九被迫趴在地上,悶不吭聲反手就去擋那要害處。司徒鋒本沒往那處想,看他欲蓋彌彰反而來勁了:「你倒是懂!」
  暗衛九啞聲道:「不是淫毒,屬下運功抵抗……武功…就沒了。」
  司徒鋒樂在其中,掰開他的手:「再磨蹭,你命也沒了。」
  「不會武功有何用!」暗衛九也不知哪來的■脾氣,歇斯底裡爆出一聲喝。
  司徒鋒氣不過,照他的臀狠狠摑了一巴掌:「暗衛一以命換命救你,你不為他報仇就想死?!」
  暗衛九一怔:「報仇?」他驟覺司徒鋒的手指順著臀縫要往裡按,辭不及意掙扎,「不是他……」
  司徒鋒停了手:「什麼不是他?」
  暗衛九默默地看著短彎刀上的裂紋,司徒雅深夜握住他的手,親吻刀身的畫面鮮明如斯,又恍如隔世。他頹然放下刀:「屬下曾和魔教中人苟且,也和二公子……不能,一錯再錯。」
  司徒鋒怒極反笑:「好,暗衛九,你就算和不倫不類的渣滓苟合、就算是死,也不願和小爺親近是不是?我當初救你一命,讓你在司徒家吃十三年白飯,就是為讓你這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扇我耳光!我還不如收留一條狗,它至少知道向我搖尾巴!你算什麼暗衛,給臉不要臉,什麼東西!」
  不知為何這番辱罵,在暗衛九聽來,猶如千刀凌遲,痛定之後,竟無比快慰。
  司徒鋒和司徒雅畢竟不同。以前,司徒雅總讓他有一種……他無比重要的錯覺。即便司徒雅什麼也不做,他也能體會得到,在世上無依無靠一文不值的他,好像是個無價之寶。好像他一煎熬,司徒雅就知道。他受了傷,司徒雅會心疼。司徒雅受了傷,他會心痛。好像他受了傷,就該回到司徒雅身邊了,有個地方回去,有個人心疼。因此水裡來火裡去,也很高興。
  像是要確認這種錯覺,是否真的一去不復返,他囁嚅片刻,擠出聲音:「屬下,是……」
  司徒鋒挑眉:「是什麼?」
  暗衛九咬緊牙關,努力調勻氣息,道:「一條狗。」
  司徒鋒看不明白了。
  暗衛九攥拳靜靜等著,司徒鋒不明所以陪他等著……什麼也沒發生。
  暗衛九點點頭,自言自語:「的確是一條沒人要的喪家之犬。」
  司徒鋒一下想起當年坐在井邊那無人搭理的小孩了,心坎一軟,盛氣凌人道:「暗衛九,你敢罵小爺不是人!有種就直接罵,犯不著傷人一千自損八百還帶拐彎抹角!小爺和你對罵保准洋洋灑灑八百駢文對仗工整還不帶重複!老子不把你罵得醍醐灌頂如獲新生老子就不叫司徒鋒!」
  暗衛九漠無表情道:「甘之如飴。」
  司徒鋒正覺得少了個詞:「對,罵得你甘之如飴。」
  暗衛九就著趴跪姿勢,恭順地分開雙膝,埋下頭。他不是不懂如何當好暗衛,也非真把自己當一回事,只是有虛無縹緲的妄想和堅持,他聽說收留他的人是二公子司徒雅,從小到大心地善良,是個好欺負的書呆子,他想在司徒雅的面前顯得強大可靠,刀槍不入,威武不屈,處變不驚,就像一塊無懈可擊的鐵板。十三年了,他為他臆想中的小主人,努力鑄造這樣一個暗衛。然後笑話百出地將彼此栓死。然而,從此以後,司徒雅不是司徒雅,他也無須再是他。他想明白了,如獲新生,報恩,他無以為報,便按照胡不思的訓誡,例行公事,討好道:「小主人,此地荒涼,事出險急,無以止欲……如蒙不棄,請暫且用……屬下的……賤……」
  司徒鋒心裡打個突,只覺刺耳不堪,一把捂緊他的嘴:「賤什麼賤!天行健,你給小爺麻利地自強不息!好端端一個人,和小爺相處片刻成了狗,不知道的還以為物以類聚,近墨者黑!」
  「……」岩洞外的陽光,照在幾尺開外短彎刀的刀身上,明晃晃的白光,刺得暗衛九眼睛發痛。他晃眼,好像看見刀身裂紋處有個什麼字,情不自禁伸手去拿。
  司徒鋒以為,他又要像第一回被司徒雅拋棄時,打算拿刀劃臉,當下搶先奪過彎刀。
  暗衛九含糊一聲,抓住司徒鋒持刀的手,往地上按。司徒鋒沒轍了:「也好!小爺天天陪著你發瘋,洞中日月也精彩!」
  暗衛九聚精會神,盯著刀身看了須臾,努力出聲:「肉……」
  司徒鋒一聽,身不由己眼冒綠光,正當長個頭的年齡,自打最初烤了守岩洞的角鷹果腹,他已經很久不識肉味了。當下撤開捂住暗衛九嘴脣的手,靜觀其變。
  暗衛九不急著講話,先趴著看了一陣刀面,又翻個身望石穹,繼而就地挪了半圈,又趴著看刀。
  司徒鋒見怪不驚了,不鹹不淡感嘆:「你中這毒,真是複雜多變。」
  暗衛九篤定道:「刃。是刃字。」
  司徒鋒將信將疑,順著他指的方向仰頭一看,石穹上似小篆的天書依舊橫七豎八,根本看不懂。
  暗衛九道:「是小篆,不過字是反的,且是倒著寫的。」
  司徒鋒聽罷,接過明晃晃的彎刀,學著暗衛九的姿勢,複雜多變地就地翻滾趴仰。
  如此這般,藉著陽光和明晃晃的刀身,果然看清映在刀面上的一字——刃。破解了這一字,其他四面八方的字,不過顛倒的方向不同,悉數迎刃而解。
  「是刃,能開混沌,」司徒鋒一面持刀縱橫仰躺變化姿勢,一面理出順序誦道,「是琴,能契天地萬靈之呼吸。故相隨而不失,知造化而剪裁……爾其百點明星,千鋒皎雪……分修短兮合宜,翦水雲兮快絕!期妙用之無方,豈微能之足述?」有些字的位置極為刁鑽,他只好提氣蹬壁而上,半空旋翻游轉,「琴音寥寥,劍風矯矯,玄默克克,羽衣飄飄。度劍門之萬仞,如細雪之悄悄,夢太岳而不願,與琴音而同超。琴兮琴兮,玄而又玄。刃兮刃兮,妙之又妙。與我偕行,任他嘲笑。」
  每借刀光認出一字,司徒鋒的身步招數,便要極其精妙地改變數回乃至數十回。
  暗衛九出神地看著滿室刀光人影,只覺曼妙非常,心中寧靜,竟忘了自己身中奇毒。
  司徒鋒渾然不覺自己已拿刀作劍,待到日落光收,才舞完最後一字,輓了個劍花,收勢負手啐道:「小爺還以為,它至少能指出活路所在,沒想到長篇大論,竟言之無物!」
  暗衛九默默穿好衣袍,又默默從司徒鋒手裡拿回自己的短彎刀。他總覺得,司徒雅親吻這把刀、以致他始終留刀在側,白衣教主要他來小劍山救司徒鋒,都是冥冥中自有安排。這讓他感覺,司徒雅好似重新回到了他身邊,和他一起勘破這好似小篆的天書。他正要將刀收入袖中,孰料原本布滿裂紋的刀身,竟在這剎那,自他掌心如水跌落,崩為齏粉。
  與此同時,整個岩洞,竟也開始飄雪般,落下細細的塵埃——暗衛九見勢不好,不假思索拽過司徒鋒,憑藉僅存的外家功夫蹚地打滾,將他護在身下。碎石隨之如雨砸至,司徒鋒迅疾翻身,反將暗衛九護在身下,又在這剎那居高臨下盯住他,天不怕地不怕,挑釁似地撇了撇嘴。
  作者有話要說:===
  1,查了查,反寫的字,好像又稱鏡書。從鏡子裡看,字就正常了。
  2,‘是刃,能開混沌’一段,引自清代李西月收錄在《三丰全書》中的張三丰的《刀尺賦》。本文引用,主要因為是和武當派有點子虛烏有的聯繫,但主題是琴劍,因此改動得慘不忍睹。以下是原文:
  三丰先生常攜刀尺以遨遊,空乎兩大,浩乎十州,客有怪者,不知其由,先生乃為之賦曰,是刀也,能開混沌;斯尺也,用契蓬萊。故相隨而不失,知造化之剪裁爾。爾其百點明星,雙叉皎雪。繩墨從之,鋒芒砉若。分修短兮合宜,翦水雲兮快絕。期妙用之無方,豈微能之足述。至如裁妙理,削塵囂,量度數,別昏朝。火功寸寸,風信刁刁,胎養刻刻,羽衣飄飄。度龍門之萬仞,如虎劍之兩條。夢益州而不願,與方丈而同超。刀兮刀兮,妙之又妙;尺兮尺兮,要所必要。匪歐冶之能熔,匪公輸之能造。與我偕行,任他嘲笑。將求織女之雲綃,縫出仙翁之衣帽。歌曰:一刀一尺遍天涯,四海無家卻有家。破衲補成雲片片,袖中籠住大丹砂。
  
  73、第七十三章

  少頃碎石落盡,岩洞卻不曾塌陷。兩人灰頭土臉起身,點燃火摺子查探,最裡處那面平整如削的石壁,竟多了四行狂草大字,上云:無形無象,全身透空;應物自然,海攪河翻。
  司徒鋒吹了吹刻痕中的石粉,順著凸稜一捻:「邊角扎手,剛刻不久。」他習慣成自然地往腰際按去,才想起劍已毀在白龍湖底,不由得以聲壯勢,「何人裝神弄鬼?還不現身來見!」
  暗衛九仔細回想,方才司徒鋒借刀照字、恣意縱橫的招數,與這遒勁的字跡走勢甚合。「小主人,屬下推測……這是你無意間劃出的痕跡。」
  司徒鋒不信:「我一門心思看著石穹上的天書,怎能無意間劃出草書來。」
  暗衛九撫過‘無形無象’四字,體會那玄妙的劍招:「心神不在此處,形意不在此處,著力卻在此處。」他不覺用力,鬆動的石壁竟往裡凹陷,又緩緩滑向一旁,讓出內裡幽暗的石室。
  兩人面面相覷,取下爝火往裡行數步,石壁驟然閉合,將出口封死。與此同時,幽深處一聲琴響,無數道銀絲撲面而至。
  司徒鋒當即一掌推開暗衛九,自己也旋身堪堪躲過,幸而銀絲釘入四壁,便不復動彈了。
  「劍門閉關之地,怎有靡靡之音。」他眉頭大皺,撩開縱橫交錯的琴絲,用爝火點燃四壁油燈,再看石室,四面八方,又全是那種反寫的篆文。唯有正北面的石壁平整無字,豎嵌著兩架蘭錡,各奉一劍。
  那雙劍下,赫然雕著一個盤坐的石人。石人膝頭放著一把古琴。千絲萬縷的琴弦,正從這琴匣底部梭出來,貫入滿室篆文之中。
  他納悶地蹲下身打量石人:「難道劍門鼻祖是個彈琴的道士不成?」
  暗衛九咬緊牙關,趁司徒鋒不注意,不動聲色撕下一尺衣袍,勒緊袍下抖擻的慾望——不知殷無恨給他下了什麼毒,邪火經久不消,一動用內力,就愈演愈烈,十分難捱。
  「喂,快過來瞧,」司徒鋒回身招呼,「這石人,是不是越看越生厭?」
  暗衛九遠遠抬眼一看,頓時五雷轟頂。那與他相對的石人,發束中原,五官溫潤,神情儒雅,直裰羽衣鋪地,襯上閑靜的撫琴之姿,自是風度翩翩。除了下頷輪廓剛硬幾分、眉飛入鬢更顯英氣逼人、眼窩處稍深,幾乎與司徒雅一模一樣,甚至可謂,就是十年之後的司徒雅。
  司徒鋒抬腳踹中石人的臉龐:「早知劍門鼻祖是這副模樣,小爺就不學這鳥劍法了。」
  暗衛九看得恍惚:「這石人……頭頂懸劍,席地而坐。若是劍門祖師尊像,未免有失恭敬。」
  司徒鋒轉念一想:「那他是誰,將他放在此地,是甚用意?」
  暗衛九默不作聲,繞過道道琴弦,回到最初入室的位置。
  司徒鋒則立在石人身旁,打量暗衛九,旋即領會:「這石人似要用琴弦殺你。這些琴弦貫穿四壁,甚至包括你身後那些反寫的篆文,全無死角。它不動還好,要是活的,定難收拾。」
  暗衛九聞話逡視四面扎滿琴弦的篆文,一共三百六十字,也恰好三百六十道琴弦。霎時間,司徒慶讓他驗過的屍首,浮現在他腦海里——周身三百六十穴道,均為細如發絲的暗器貫穿。他又想起司徒鋒方才以刀作劍,照字翻仰游轉的身步,好似都能堪堪避開百股琴弦。想至此處,他來到石人身側,仰望滿壁篆文,綠綺綢莊一戰,那白衣教主的琴弦,攻勢也如此,萬變不離其宗。
  司徒鋒見他一副欣喜之餘,又失魂落魄的神情,不由得問:「毒性又發作了?」
  暗衛九驀地俯身下跪:「屬下有個不情之請。」
  司徒鋒不解道:「發什麼瘋?」
  暗衛九悶頭叩拜:「小主人若練成克琴之法,鏟除魔教,還請留二公子性命。」
  司徒鋒目光一轉:「怎的,司徒雅和魔教有關?」
  暗衛九沉默不語。司徒鋒冷哼道:「我早知他不安好心,男生女相、陽奉陰違的慫蛋。」
  暗衛九勉強道:「二公子只是誤入歧途……受制於人……」
  「受制於人?」司徒鋒聽得好笑,「也就你好騙。他挑撥離間、阿諛奉承的本事大了去了,連我大哥,包括你在內,是個男人就對他俯首帖耳,他還會受制於誰。」
  暗衛九道:「……他是你兄長。」
  司徒鋒點點頭,蹲下身與暗衛九對視:「好,你跟了他這麼久,我問你,在我生死未卜之際,你可曾聽他,」他諷刺地咬重幾字,「我這位兄長,提起過我?」
  暗衛九見他問得認真,便沉心靜氣回顧,這才發覺,司徒雅不但從未提起司徒鋒,而且就算司徒鋒可能已經葬身湖底,司徒雅也談笑自若,時而與唐鐵容打情罵俏,時而與蜀王韓寐插科打諢。待親兄弟尚如此……的確是面熱心冷。
  「有些事你應該明白,」司徒鋒滿不在乎,「不過,你說的對,就算他投靠魔教,也還是我兄長,我怎能殺他?我頂多把他囚禁起來……」他打量暗衛九的神情,「想盡辦法,讓他洗心革面。」他不禁想入非非,好似看見他坐在盟主寶座上,暗衛九和唐鐵容左右伺候,而司徒雅鼻青臉腫跪在他面前,斯文掃地抱著他的腳求他饒命。這時他父親走上前,和藹地對他講,鋒兒,為父一時糊塗,才想將家業傳給這人面獸心的偽君子,從此以後,武林就靠你主持公道了。
  暗衛九也有些動心,打敗魔教,囚禁司徒雅,既能匡扶正義,又足以保住司徒雅性命。
  司徒鋒道:「你方才說甚克琴之法?」
  暗衛九回過神:「屬下曾和魔教教主照過面,旁觀這三百六十股琴弦,和魔教招式如出一轍。每股琴弦的變化,似蘊含在反寫的篆文中。小主人以劍照字,游走其中,也許不會觸及琴弦。」
  司徒鋒雖未與魔教交手,但聽暗衛九仔細講來,也就明白了個大概。再精妙的武功也有套路和破綻,以琴弦殺人的玄默神功也不例外。顯然這裡曾有位世外高人,對這門武功了若指掌,並想出了應對之策。聽罷,他心癢難耐取下兩架蘭錡上的劍鋏。時隔多年,雙劍鋒寒依舊,光可鑒人。
  暗衛九道:「屬下聽盟主講過,劍門之中,唯有掌門人能使雙劍,卻不知為何。」
  司徒鋒來了興致:「雙劍有進無退,有攻無守,出招雖快卻拘於三尺之距。又一心兩用,難過左手畫規右手畫矩,不如單劍靈活灑脫。常人駕馭不了,反受其害。看小爺給你露兩手。」他旋腕縱出左劍,劍身照出石穹頂上的小篆‘是’字,鏟步微旋,右手劍斜展,映出‘刃’字。
  「……」暗衛九看著看著,忽覺這剛柔並濟的架勢,眼熟非常,又似是而非。司徒鋒已皺起眉頭:「怎像武當道士的七星八步。」他先極其緩慢地演練一遍,待得心應手,再循序漸進。果然無須理會滿室纏絆的琴弦,為了讓小篆映在劍身上,他的身步已自然而然避開猶如蛛絲的弦網。
  不知是劍為司徒鋒所鑄,還是司徒鋒為劍而生。劍在他手中,就顯得與眾不同,熠熠生輝,矯若游龍。他在劍光之中,也顯得與眾不同,如江河奔騰直下,驚鴻破天而上,令人心曠神怡。
  暗衛九留意著撫琴的石人——司徒鋒揮劍之時,石人和石人身後的岩壁竟出現了深深淺淺的刻痕。司徒鋒已然到了物我兩忘之境,不自覺離石人越來越近,刻痕越來越深,也越來越明晰。
  刻痕漸連成一片倒書的字跡,暗衛九低聲念道:「天長地久,任悠悠。」
  石人的臉龐、直裰次第劃破,劍氣所指之處,古琴驟然迸裂。暗衛九為之震懾,剎那竟好似看見,司徒雅在他眼前四分五裂:「……你既無心,我亦休。」
  「浪跡天涯人不管,」司徒鋒的劍尖反撩收勢,石壁上的字終於揮就,「春風吹笛酒家樓。」字縫中隱隱透出好似水轉連磨的機括齒輪。兩人還沒弄清怎麼回事,石壁就往旁撤去,內裡粼粼波光霎時映入眼簾——竟是個明朗開闊的山洞,熹微的清光透過盤結的枯藤,投照在一泓泉潭中。
  泉潭中央有一方石床。石床上側臥著一個年輕女人,托腮支肘,單膝微曲,睡得很安詳。
  司徒鋒和暗衛九不約而同斂聲屏息,將目光轉向別處,這山洞不少岩表,刻滿太極四時五氣圖、奇經八脈真氣游走圖,諸如此類。可見女人是個醉心武學的世外高手。
  女人冷不丁出聲:「司徒慶?」
  司徒鋒駭得轉過身,只見女人已睜開眼,目光厲如岩電,神情卻像是看盡千帆,有股沉澱已久的和善正氣,強壓下了高枕厭世的狂氣。
  女人笑道:「師公好像睡久了些,你都長這般大了。」
 
  74、第七十四章

  司徒鋒冷汗直冒,這年輕女人用和善的目光攫住他,他便覺前所未有的壓抑,那種令人不愉快的慈愛,就好像佛祖在看溺水的螻蟻般。女人輕嘆一聲:「罷了,也不算太晚。司徒慶,你既然能勘破師公設下的天書琴陣,想必已對七十二劍式——」
  司徒鋒擠出聲音:「我方才使的是,劍門失傳的七十二劍式?」
  女人支頤道:「不錯,你師公我這七十二劍式,本名八九玄功。源自我殷家‘後天劍法’。」
  司徒鋒皺眉:「什麼玄功?」
  女人拂袖揮卻泉潭附近泥土:「相傳天地正邪之氣相生之時,得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司徒鋒隨之打量,這圓形泉潭好似太極圖形,在石床處隔開兩儀,而潭邊,刻滿了易經卦象和方位,「於太極之中,取天罡三十六星方位,糅合琴音,即是玄默神功。取七十二地煞變化之妙,糅合劍法,即是八九玄功。」
  司徒鋒總算聽懂了一個詞:「太極,那不是武當派臭老道的東西?」
  女人道:「不錯。師公少時久聞武當山張仙師之名,曾和六位少俠,共往武當山帶藝投師。」
  司徒鋒和暗衛九以為,‘張仙師’一定指的是武當派現任掌門張鶴心。
  女人卻道:「這六位少俠之中,有兩人武功最好。一姓俞,名蓮還,乃是江南‘先天拳’傳人,本與我有婚約在身。還有一人,姓張名鶴心,師從百家,孑然一身,和姓俞的是莫逆之交。」
  司徒鋒和暗衛九齊齊打個寒顫,張鶴心作為武當開山弟子,已掌管武當派數十年,如今年近百歲。這女子與他同輩,卻還明艷動人,莫可逼視。
  女人臉色一沉:「我萬沒想到,俞蓮還衣冠楚楚,卻禽獸不如。彼時,張仙師以八段錦、蟄龍睡功,糅合我師兄弟各家武學,創出‘九易神功’。羽化之際,本欲傳給大師兄張鶴心發揚光大,姓俞的卻想霸為己有。」
  司徒鋒從未聽說,江湖上有俞蓮還這號人物,更沒聽說過武當派有什麼‘九易神功’。
  他隨口問道:「何為九易神功?」
  「習此功者,一年易氣,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脈,五年易髓,六年易皮,七年易骨,八年易發,九年易形。少時勤加練習,待到大成,即可長生不老。」
  司徒鋒將信將疑:「看來師公大功告成了?」
  「師公情非得已,練的是蟄龍睡功。雖也能保命駐顏,卻一睡不知年月,與死無異,」女人依舊高枕側臥,「司徒慶,你本該在六歲那年,與無恨一併入關,怎拖至如今才來?」
  司徒鋒只覺耳熟:「無恨?」
  女人似有所悟,看向暗衛九,柔聲問:「你,你可是殷無恨?」
  暗衛九一臉茫然:「不敢請教前輩大號?」
  女人惆悵道:「無恨,我是你的祖母,殷明月。」
  「瘋婆子!」司徒鋒再也沉不住氣,「休要胡言亂語,殷無恨是人盡誅之的大魔頭,劍門二十年前,已慘遭其毒手。而司徒慶作為僅存的劍門弟子,也就是我爹,現如今已當上武林盟主。我看你,也不過二十歲出頭,也敢沒大沒小,直呼其名!」
  殷明月聽得怔忪:「……今年是哪一年,我睡了多久?」暗衛九據實相告,她算了算,娓娓道來。早在八十年前,叱吒江南的‘先天拳’俞家,和‘後天劍法’殷家私交甚篤,遂指腹為婚,結為秦晉之好。俞蓮還和殷明月,本該是門當戶對的一雙璧人。
  孰料殷明月長大之後,為了逃避婚事,竟女扮男裝,邀天下英雄同往武當論藝,想看看隱居武當山的張仙師是否浪得虛名。後來,包括殷明月在內的七位少年俠士,均拜在張仙師門下。
  那時殷明月無憂無慮,和素未謀面的俞蓮還、張鶴心稱兄道弟,將兩人耍得團團轉,好不快活。而俞蓮還不知她是自己未過門的娘子,也就放任她與張鶴心往來。
  直到有一天,張仙師率這七名開山弟子做客俞府,俞府當家才私下點破殷明月的真實身份。
  可這時,殷明月已與張鶴心情投意合,珠胎暗結。她決計不肯再嫁給俞蓮還。張鶴心便安撫她,就算是放棄繼承武當掌門之位和九易神功,也定要和她廝守終身。
  這天夜裡,張仙師自知陽壽將盡,屏退旁人,召張鶴心與俞蓮還入室相商。
  殷明月睡得心神不寧,突然聽見府中傳來打鬥聲,她出門一看,竟屍骸遍地,俞府上下百口人無一幸免。而俞蓮還渾身是血,正與四位師弟纏鬥不休。她想上前問個究竟,身負重傷的張鶴心卻喝止:「殷師弟,小心這喪心病狂的弒師凶手!」
  殷明月這才知道,俞蓮還為了隱瞞婚約,以便奪得武當掌門之位,不惜殺害全家老小,嫁禍張鶴心。幸而張仙師與張鶴心及時察覺,識破俞蓮還的奸計。俞蓮還又惱羞成怒,以先天拳法打傷張鶴心,取走年老體衰的張仙師性命,眾師兄弟有目共睹。
  俞蓮還見勢不好,抓過殷明月,帶她一路逃至蜀中。期間,無論殷明月如何逼問,俞蓮還對那夜之事也隻字不提,好似變成了個性格孤僻的啞巴。也不再練拳,閒來無事,便獨自撫琴。
  殷明月漸漸發覺,俞蓮還的琴音,暗合武當派‘九易神功’易脈之法,卻邪氣非常,疑他偷走神功,便曲意奉承,將他灌醉,到處翻找,卻一無所獲。久而久之,她耳熏目染,從琴音中悟出克制這魔功的劍法。只是那時她已身懷六甲,只想相安無事,將張鶴心之子誕下。
  到了臨盆那天,俞蓮還請來接生婆,兀自侯在屋外。殷明月趁機央求接生婆,向武當派大弟子張鶴心通風報信,救她於水深火熱。果然一月之後,武當派殺上山來,俞蓮還拔身迎戰。她抱著嬰孩從後山奔走,不料,俞蓮還旋即惱羞成怒追來,奪走嬰孩,將她一掌打下峭壁。
  司徒鋒聽至此處,冷哼道:「照你的說法,這姓俞的,就是近年以琴弦殺人的罪魁禍首了?」
  暗衛九想起那撫琴石人與司徒雅相似的儒雅相貌,總覺得蹊蹺,俞蓮還惱羞成怒,要殺殷明月,就沒道理留她的嬰孩性命——那可是張鶴心的兒子。
  殷明月道:「不錯。彼時我摔下懸崖,脊骨碎裂,至今動彈不得。而張鶴心業已繼承武當派掌門之位,不問紅塵中事,我無顏再見他。後蒙樵夫搭救,我便傳授樵夫之子些許武藝,那孩童長大成人,便助我開山立櫃,創立劍門,以平世間不平之事。」
  司徒鋒道:「那你兒子,被姓俞的抓走了……殷無恨又怎會是你孫兒?」
  殷明月嘆道:「我在蜀北開創劍門,俞蓮還那魔頭亦在蜀西開創九如神教。發軔之初,他不願與我派相爭以至兩敗俱傷,便修書告知,他已救回我的孩兒,並將他撫養成人,取名殷遠山。」
  「我告訴他,只要他從此隱退山林,不做惡事,不與武當爭鋒,就既往不咎。他悉數照辦,還將他的女兒許配給遠山。遠山得子,他又為之取名無恨,以示對當年之事無怨無恨,口口聲聲,只要我還活著,他就絕不為難武當派。我見他痛改前非,自身也日漸衰微,就以蟄龍睡功閉關至此,只待有人傳我衣缽,繼續約束九如神教。」
  暗衛九似有所悟:「九如神教……可是天保九如的九如?」
  殷明月收斂神思道:「不錯,你是誰,從何得知?」
  暗衛九想起綠綺綢莊外,魔教人士奉承白衣教主的贊辭。他老實道:「在下曾是司徒慶麾下暗衛。前輩,九如神教教主已非俞蓮還,而是玉逍遙。此人魔功大成,造下許多殺孽……」
  司徒鋒道:「是了,定是那九如神教,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將你的孫兒殷無恨豢養成了遺臭萬年的大魔頭,還指使他屠戮劍門七十一位弟子,害得我爹鬱郁寡歡了半輩子!」
  殷明月悵惘道:「真沒想到竟會如此……俞蓮還已經死了……?當年,他明明答應過我,會將無恨送到劍門,習我劍門武功,以結永世之好……」
  司徒鋒嗤之以鼻:「你無非是長得漂亮些,和那魔頭非親非故,不但逃婚,還給他一頂綠帽子戴,為他師兄生兒子,又出賣他行蹤,他要聽你的話才怪。」
  暗衛九也覺得很奇怪,這劍門祖師年少時喜歡的是張鶴心,時隔幾十載,卻咬著俞蓮還那魔頭不放,甚至將俞蓮還的石像放在暗室裡。好像俞蓮還應該讓她欺負,而且必定會對她唯命是從。
  殷明月掃睇這兩個不懂風月的傻小子,凄然笑道:「俞蓮還,張鶴心假仁假義,你也不過如此!你毀我劍門,濫殺無辜,我定要你血債血償!」笑罷,轉向司徒鋒,「你說你是司徒慶之子?」
  司徒鋒抱劍道:「是又如何。」
  「見到師祖,還不下跪!」殷明月厲聲叱喝。
  司徒鋒怔了片刻,耍橫道:「要小爺跪,可以,你這瘋婆子自詡劍門鼻祖,那你有本事把小爺打趴下,小爺就給你跪。要不然,你給小爺跪。」他話音未落,潭中泉水已沸然作響,爆起狂瀾。
 
 
  75、第七十五章

  殷明月講罷與九如神教、武當派的前仇舊恨,要司徒鋒向她下跪,其實不過是要傳他劍法,好讓他出去對付橫行江湖的魔教。司徒鋒何等聰明,只不過,將信將疑聽了一番兒女情長的瑣事,有些瞧不起這劍門祖師,便要以武論尊卑。
  一個是活了近百年的劍門鼻祖,一個是天資聰穎的十六歲的後生,勝負自是不在話下。
  司徒鋒自此心服口服跟著殷明月習武,暗衛九則負責兩人飲食起居。這山洞連通小劍山,暗衛九趁著在山林間狩獵的工夫,仔細查探魔教蹤跡,然而無論是九如神教還是殷無恨,都消弭無蹤了。
  暗衛九獨自往來茫茫林野,設了些捕捉鳥獸的陷阱。伏在雪地裡靜候時,腿間那物抵著硬邦邦的地皮,異常難受。他忍無可忍,將臉埋進臂彎裡,另一手撈到身下揉弄那股燥熱。伴隨陣陣快意而來的,竟是無以復加的劇痛,渾身經脈猶如針扎火燎。好不容易發泄出來,整個人卻已讓冷汗浸透。他無暇深思,匆匆提氣掠行半裡,尋到一片未結冰的湖水,正要搓洗乾淨,忽覺方才好似恢復了武功。他連忙席地入定,調遣內力,孰料那股邪火旋即發作,逼得他不得不再次自瀆。
  這一回,快意更甚,痛苦也翻倍,好似在生死之間煎熬徘徊。暗衛九竟不爭氣地有些上癮了,他筋疲力盡地躺在湖邊,漫無目的想,下一回的快意和痛苦是否還會翻倍,是否還會更想行歡好之事,如此寡廉鮮恥,什麼時候才會死?
  他不由自主,想起司徒雅來。說來奇怪,按理他應該恨司徒雅,他卻愣是想不出該恨什麼。好的都記得,不好的都記不清楚。即便司徒雅至始至終騙他,也沒什麼,是他自己笨。就算司徒雅武藝非凡卻隔著簾子聽他和來歷不明的‘殷無恨’歡好,也沒什麼,是他自己無能。哪怕司徒雅作惡多端,造下無盡殺孽,也沒什麼,罵名他可以扛,阿鼻地獄他替司徒雅去。只要司徒雅出現在他面前,對他說一聲「暗衛九,你是不是中毒了」,他就心滿意足了。他可能是長得有點凶神惡煞,有時候腦筋打結,但總歸是個沒脾氣的人,又不難養,給幾個饅頭就成了。怎麼就到這個地步了……
  在司徒鋒武藝精進、暗衛九渾渾噩噩的同時,金陵皇城中,韓寐扛起凌太后屍首,司徒雅挾持韓璿,回到壽康宮,將密道入口的檀木架推回原位。司徒雅揩淨臉上血跡,重新換了一身烏衣衛的衣袍:「剩下的就交給王爺了。」剩下的事,便是扯著嗓子喊有刺客,再編個故事唬弄禁衛,太后是如何慘遭刺客毒手,蜀王又是如何盡心盡力護駕。韓寐尋思著京城有幾位禁軍統領與烏衣衛有仇,疲憊道:「你往哪去?」
  「我神教與你武當派宿怨未了,此行除了助王爺一臂之力,」司徒雅難得襟懷坦白,光明正大,「還要殺武當派掌門張鶴心。王爺若是有心橫插一手,大可跟來,身體力行制止本教主。」
  韓寐心道,你在皇宮裡胡作非為翻天覆地,再扔個爛攤子給本王收拾,本王走得了?面上一派雍容:「教主就是‘殷無恨’?」
  司徒雅不可置否,真正的殷無恨已在王府現身,他沒必要再冒充下去。
  「教主忽東忽西,亦正亦邪,兩面三刀,本王幾乎看不懂了,」韓寐遺憾道,「本王原以為,教主至少會等到朝廷撥亂為治,再向武當派下手。何必如此心急?」
  司徒雅道:「並非心急,而是拿得起放得下。須知陰謀權術再爐火純青,也得有人欣賞才有趣,不然登臨絕頂,縱覽天下,也不過形單影只裹衣寂寥。果斷做完分內之事,及時抽身,才是正理。」
  「好比賭場得意時,小贏兩手見好就收,是以立於不敗之地?饒是如此,本王也對恩師有信心——張鶴心毫無疑問,是當今武林第一人,」韓寐衝著他的背影,幽幽道,「保重了,二公子。」
  「……」司徒雅摸摸臉皮,不明白韓寐如何能斷定他是誰。他無暇多想,掠至皇城西門。夜瑪頤正率烏衣衛,在此與兩人搦戰。他立在城樓之上,細看那兩人,一位束著道士髻,持劍游走萬箭之中,猶游刃有余,只是不想輕易傷人性命,對付以死相搏糾纏不休的烏衣衛,也頗為棘手。還有一位,身著補丁遍布的皮裘,赫然是丐幫幫主索烈。
  不一時,有侍衛向夜瑪頤稟報,太后在壽康宮遇刺,精兵入宮搜尋時,在密道發現烏衣衛勾結西域魔教意圖謀反的證據。而皇上受驚過度,昏迷不醒。蜀王韓寐已召羽林衛統領相商,在壽康宮內設精兵伏甲,似要捉拿烏衣衛問罪,問夜瑪頤如何是好。司徒雅聽得嘆為觀止,韓寐口口聲聲「太莽撞、還沒準備好」,這隨機應變故弄玄虛的本事,卻叫他望塵靡及了。
  西門下的那道士一聽,二話不說抽身撤退。索烈嚷道:「張道長,怎不殺朝廷狗賊了?」
  夜瑪頤也是個聰明人,韓寐當真與羽林衛統領密謀,要鏟除她烏衣衛,這侍衛怎會知道的如此詳細。只是此時即便是空城計,她也不敢貿然闖入壽康宮,與打著護駕名頭挾天子的韓寐抗衡。當下鎮定自若,大袖一揮下令道:「皇上有蜀王相護,想來無事,隨我拿住刺客,再面聖請罪!」
  司徒雅忍俊不禁,原來逃跑還有這種說法。夜瑪頤率眾追那道士和丐幫幫主索烈,司徒雅調起內息,追上夜瑪頤,招呼道:「指揮使,自益州一別,沒想到還能在此相遇。不知指揮使近來可好?」
  夜瑪頤認出司徒雅聲音:「好奸賊!我有心與你講和,你卻趁亂殺害太后,嫁禍我烏衣衛,你讓韓寐那中山狼獨大,你也活不了幾天!」
  司徒雅道:「指揮使息怒,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韓寐氣焰再盛,也不過是勾結突厥的亂臣賊子。將他捧得越高,他自然摔得越重。而指揮使忠心耿耿,暫蟄東山,必能再起。」
  夜瑪頤怒道:「你也知道,他師兄張碧俠乃是突厥小可汗之後!還敢放那猛虎得勢!」
  司徒雅貼近夜瑪頤,如此這般一番。夜瑪頤聽罷驚疑不定:「此話當真,九龍杯竟是如此?」
  兩人身後,冷不丁有個稚嫩的聲音用波斯語道:「指揮使,太后和你父親已為韓寐所殺。本教主親眼所見。而那個昏庸的皇帝,根本無法助我們完成大業。」
  夜瑪頤幡然改色,回頭看去,竟是一名紅衣男子,肩頭坐著個波斯小孩,正滿眼狡黠衝她笑:「波斯有句古話說得好,獅子寧願餓死,也不吃狗吃剩的骨頭。你何必執著於保住搖搖欲墜的王朝?我們可以挑選更合適的皇帝,東至中原,西窮諸國,合力創造更強盛和平的帝國。你和我流著相同的血,作為鷹山阿薩辛之後,要做的事情不僅是復仇,也非偏安,而是復興。」
  司徒雅霎時頭痛萬分:「拜火神教小教主,你非要陰魂不散不可?」
  「幫你,不高興?」忽興改口講聱牙的中原話,一臉委屈。
  司徒雅道:「非親非故,為何要幫?」
  忽興笑出兩個酒窩:「用你們中原話講,你在玩火。而我教,拜火神教,很喜歡!」司徒雅心道,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玩泥巴,你就知道我玩火了。
  一前一後兩撥人,須臾至於皇城以南的十里秦淮。前是河水,後有追兵,索烈不樂意了:「張道長,那些鷹犬還追著,追的很認真。」年輕道長聞話,心平氣和回身望去:「以貧道之見,他們一定不知道,何為窮寇莫追。」
  司徒雅縱聲喝道:「武當老道休走!」忽興和夜瑪頤到河邊即止,作觀戰狀。
  忽興繼續點化夜瑪頤:「禿鷹為什麼總跟著垂死的野獸飛?」
  夜瑪頤看著這古怪精靈的孩童。拜火神教秉承了波斯刺客的古老習俗,只有聖火選中的孩童可以繼承教主之位,以為神諭。她這中原化的藩客,不免有些排斥,又有些敬畏:「明白了。」
  忽興眺望司徒雅的身影:「他不行,沒有野心。我爹聽九如神教的機巧堂堂主講過,他一直在為別人報仇,還樂在其中。」夜瑪頤想了想:「以教主之見,當今中原,誰主沉浮?」
  忽興拍拍紅衣人的腦勺:「韓寐如何?」
  紅衣人扛好忽興,答道:「屬下以為,韓寐和九如神教教主一樣,不為己謀,不如不謀。」忽興道:「看來,唯有中原和突厥交戰,才能知道誰是英雄了。」
  夜瑪頤聞話,盯著遠處的司徒雅:「方才他告訴我,韓寐有個散落民間的兄弟……」
  幾人以波斯語閒聊間,年輕道長已擰起索烈衣領,腳尖踏水瞬息掠行半裡,趕上河心畫舫,將他隨手擲下,又折身與接踵而至的司徒雅交手過招。
  年輕道長本想用劍尖挑卻司徒雅手筋,見司徒雅赤手空拳,竟毫不猶豫讓步棄劍,提袍攬擺,一個武當起勢‘懶扎衣’,作出請姿。他腳下淮水,也隨之散出層層漣漪。
  「好,」司徒雅坦言,「本教主慣用冰蠶絲殺人,已經用盡了。」
  年輕道長微微點頭:「貧道武當派張鶴心,還未請教這位教主大號?」
  司徒雅道:「玉逍遙。」頓了頓,又道,「你練成了我教的九如神功,返老還童?」
  張鶴心避而不答,和藹道:「教主名字取得好,我道家《逍遙游》首句雲,北冥有魚,其名為鯤。由此可見,教主與水有緣,今日不妨與老朽以水相戲,點到為止,切磋一二。」
  兩人對峙水面,如履平地。不少畫舫發現了這一奇觀,紛紛搖櫓劃攏。索烈見狀大喝:「要出人命,都走遠了!」這一聲響如炸雷,倒好似比武號令。張鶴心聞聲彎弓大步,側身左旋,攬袍擺的右手連抵帶纏至司徒雅胸口,便要借這貼身依靠的勁道,扣心絆腳。
  張鶴心這一招輕車熟路,算不得快,縱橫江湖數十年,卻也極少失手,孰料竟只拿到司徒雅的殘影衣袂。他凝神看那殘影駐足的水痕,正一泓如鉤向他身後躥去。
  司徒雅果然在他頸後調侃:「投懷送抱,未免為老不尊。」心裡卻也有幾分驚奇,方才張鶴心落步之處離他極近,他便感覺到那水面猶如暗流漩渦,要將他的腳踝纏住。他心知武當派擅長貼身游走、以力打力,不願再與張鶴心靠攏,腳下一踏,催發內力濺起屏障。
  張鶴心的右掌霎時已破水而過,逆纏上按,勢不可擋要與司徒雅攬袖抓肩。司徒雅似早有所料,調起內息拔身倒行,避開那大開大合打來的招數,腳尖不斷點踏,同時曲指連彈數下,飛濺的水珠剎那爆向張鶴心手臂穴道。
  張鶴心不躲不避,便以一招‘抱虎推山’,雙手虛抱蘊力化八卦,將水珠收為一股,反推回去。
  在索烈、忽興等人眼中,張鶴心英姿颯爽,身步疾中有緩、柔中帶剛,從容至極。反觀司徒雅,似乎頗不習慣兩手空空,一讓再讓,只有招架之力,很快就要敗下陣來。
  這時遠處突然驚呼不止。索烈分神看去,發現數十丈外幾艘畫舫搖晃得厲害。再看司徒雅一退再退的水面,赫然縱起道道浪尖,這些翻著白沫的浪線以極其詭異的弧度打轉,好似活物般梭向張鶴心。
  張鶴心懷抱七星,腳走八卦,上三路行雲流水與司徒雅交手過招,下三路極其自然地騰挪游走,消解去這數道暗流的勁力。
  索烈看得頭暈眼花,心中煩惡,兩人武功詭奇,勢均力敵,翻天覆地的波浪朝他立足的畫舫涌聚,他顧不得觀戰,調遣輕功將舫中歌伎悉數救至岸邊。就在這時,淮水中心突然炸響,形勢急轉直下。
  只見張鶴心戰到酣處,半步搶先,一個綰肘裹靠,近了司徒雅的身,不知用了什麼手法在司徒雅的臂間黏捋,司徒雅就動彈不得渾身僵緊,好似痛苦萬狀。張鶴心又一招推硬攻心,將司徒雅摔入洶涌盤旋的淮水中。
  索烈看的頭皮發麻,那漩渦般的淮水,融匯兩位武林高手搏命的內力,數十丈開外的畫舫尚且為之傾覆,跌進中心,還不被絞得粉身碎骨?他真不明白,那人腦子出了什麼毛病,連武器也不帶,就向張道長挑釁。
  張鶴心似乎沒料到司徒雅會中招,見他沒入淮水,竟也毫不猶豫扎了進去,片刻之後將他濕淋淋打橫抱出,如獲至寶般,兔起鶻落往遠處掠去。索烈大惑不解拔身跟上,忽興也督促紅衣人同往。
  索烈跟著跟著,不由得怒視忽興和紅衣人這一大一小兩藩客:「作甚!」
  忽興吐舌頭:「看天下第一打,我們不打。」
  張鶴心抱著司徒雅行了五十里,到金陵北面的棲霞山一處僻靜道觀,一群武當派道士早在此等候。此時見了他,一齊上前見禮。張鶴心匆匆道:「在外守好,不可擅闖。」
  司徒雅也有些糊塗,他雙臂筋脈讓張鶴心以九如神功的手法絞死,全使不上勁,即便如此,也按捺著靜觀其變,任張鶴心將他抱上榻。他還不能確定,這年紀輕輕自稱張鶴心的道士,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武當掌門張鶴心。對他而言,如果這一次殺錯人,亮出底牌,以後要殺張鶴心就難了。
  張鶴心緊盯著司徒雅的臉,相貌平淡無奇,頸部皮肉微微翻卷。他有些顫抖地伸手將那層皮肉揭開。
  司徒雅依舊不明所以,只不過人皮面具一揭去,總算透了口氣,輕鬆稍許。
  張鶴心卻臉色驟變,好似看見了羅剎惡鬼,哆嗦道:「果然……是你……」
  司徒雅愈發奇怪了,他自認為相貌還算對得起教主之位,沒到嚇壞正派第一高手的地步。
  張鶴心忍不住摸了摸司徒雅的臉:「你……你一點也沒變。」
  司徒雅見他一副老熟人的口吻,心念電轉也試探道:「你卻變了不少。」
  張鶴心神情大慟,坐在榻邊,好似不知所措了。
  司徒雅繼續套話:「以前還是個老頭,卻突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張鶴心沉默半晌:「我練到第九重了。你……?」
  司徒雅以為他講的是九如神功:「略遜一籌。你既然大功告成,就該把東西還我了。」
  張鶴心愧疚道:「我……如何還你?蓮還,我欠你的實在太多。九易神功本是你我二人心血,若不是,你家人識破長命百歲的張仙師乃是子虛烏有,只是你我二人,打著這兩百年前便離世的道士的名號,匯聚道家三教、天下俠士,建立武當派……非要逼你殺了我……」
  司徒雅越聽越不對勁,面上卻一派凄然,模稜兩可道:「倒是我家人的錯了……?」
  張鶴心搖搖頭:「是師兄不好。但彼時各派意氣用事,見利忘義,紛爭不斷,行事與匪無異,僅僅是武當山,招搖撞騙的各路拳法就有百十餘路之多。少林派又自恃有朝廷扶持,不將我等放在眼中,亦不向民間傳授武藝。你忘了,少時是你告訴我,要創立能與少林平分秋色的門派,重振武林,行俠仗義,只要有人想習武,我們就不論出身,傾囊相授。因此我們輪流扮演張仙師……」
  司徒雅隱隱約約猜出,他口中的蓮還,乃是他九如神教初代教主玉連環。玉連環曾在教中石柱上刻下誓言,道是「我教與武當派不共戴天,然七十年之內,我教不可與武當作對,不可涉身江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切記切記」。如今恰好七十年,上任教主玉無雙和他母親玉芙蓉,均指望他除去武當掌門,找回九如神功,重振九如神教。只是其中緣故,他卻不怎麼明白。
  張鶴心繼續道:「師兄是為了整個武林、為了你的心願著想,逼不得已,才殺俞府人滅口。」
  司徒雅匪夷所思地望著張鶴心:「逼不得已?」
  張鶴心愛撫著他的臉龐:「不錯,你卻為了那個女人,和師兄作對。」
  司徒雅莫名其妙,冷哼一聲,側頭避開張鶴心的手。
  「你還想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個騙局,」張鶴心惆悵道,「你想毀了武當,毀了你我的心血……」
  司徒雅推測,那個女人必定是玉連環的心上人,因而深情道:「為了她,值得!」
  張鶴心二話不說啪地扇了司徒雅一耳光:「死不悔改!」
  司徒雅怔住了,想了想,怒道:「張鶴心!你以為你是誰!」心裡卻在琢磨,這是什麼情況,聽著像是玉連環和張鶴心搶女人,於武當派內訌,但張鶴心好像又不喜歡那女人。
  張鶴心突然溫柔道:「我是誰,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事,為你完成你的心願,甚至幫你生了個兒子。」
  司徒雅面無波折,心道,你這行善未免也太徹底了,連別人娶媳婦生兒子都代為了。
  張鶴心見他默不作聲,竟動手剝去他的衣袍:「還記得,我殺她的時候,你是怎麼求我的?」
  司徒雅心領神會,想明白這一輩見不得人的恩怨,撩撥道:「我是怎麼求你的?」
  張鶴心答非所問:「明明是我的兒子,你卻比我更緊張。」說罷,眷戀地撫摸著司徒雅的小腹。
  司徒雅不禁質疑:「七老八十的人了,還來這一套?」
  張鶴心忍不住笑了:「試試看罷。」
  司徒雅置氣道:「你真的是張鶴心,不是哪個後生易容來騙我?我記得你當年可不如現在禽獸,倒是越老越不知廉恥了!」
  張鶴心一臉意亂情迷:「我剛才說的事,除了你之外,天下間還有誰知道?」
  司徒雅別開臉,低聲道:「那師兄可知道,吻我什麼地方,我容易動情……」
  張鶴心眼底寒光乍現:「耳根。」
  司徒雅緩緩道:「既然要試,那還不吻?」
  張鶴心八風不動:「我也記得,你當年不如現在殷勤。」
  司徒雅道:「我當年求你,是為了她的兒子。如今求你,你要告訴我,九如神功的下落。」
  張鶴心松懈幾分,笑道:「此一時,彼一時。當年我們旗鼓相當,如今,成王敗寇。」
  司徒雅旋即改變態度,扭頭閉眼道:「不錯,成王敗寇,殺了我罷。」
  張鶴心似乎很受用,盯著他白皙的臉頰看了片刻,將他雙手按在頭頂,才放心地含住他的耳骨啃噬舔吻,這一下嗅道他發間濃重的血腥氣,不由得含糊道:「蓮還,你殺了不少人。」
  司徒雅在張鶴心看不見的地方,微微一笑:「不錯。我的頭髮是不是有股血味?」
  張鶴心寵溺道:「殺人也不站遠些。」說罷,他似有所悟,猛地起身。然而為時已晚,萬千青絲剎那將他上身纏裹……伏在屋頂上揭瓦窺視的索烈和忽興,齊齊不寒而慄。
  司徒雅甩卻發梢血珠,踹開那慘不忍睹的屍骸,若無其事坐起身,潛運內力衝開雙臂鎖死的穴道,繼而展臂披衣,破瓦而出。索烈目瞪口呆看著司徒雅:「是你!」
  司徒雅笑道:「義兄!」武當道士聞聲追來,兩人提氣掠了百餘里,方才一前一後止步。
  索烈難以置信:「怎麼是你……你就是近來為害武林的魔頭玉逍遙?」
  司徒雅道:「你不都看見了。」
  索烈方寸大亂:「那你的表妹,玉玲瓏……」
  司徒雅這才想起索烈和玉玲瓏有過一段,同情道:「是我教副教主。」想想又道,「你怎麼陪張鶴心闖皇宮救韓寐?」
  索烈皺眉道:「朝廷欺我丐幫太甚!我要替童總舵主討個公道!」
  司徒雅道:「原來如此,回去重振丐幫罷,烏衣衛元氣大傷,往後至少二十年,朝廷沒心思管江湖中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先走一步了!」
  「慢著,」索烈叫住他,「你不殺我?」
  司徒雅奇道:「你行端影正,傻不愣登。我殺你作甚?」
  索烈糾結地抓亂頭髮:「你不殺我,我……我就必須告訴武林同道,誰是玉逍遙。」
  司徒雅點頭道:「很好。這事總得有人來做。要總是瞞天過海,我默默無聞也很寂寞。」
  索烈看不明白了:「你武功雖然好,但武林正道齊心合力,也未必不能置你於死地。」
  司徒雅打趣道:「我要做的事已經做的七七八八,但求一死。看在你我同醉一場的份上,你要真拿我當義兄弟,就該讓我死的轟轟烈烈,什麼少林峨眉崆峒唐門,都請來捧個場,千萬不要和我客氣。」
  索烈思索半晌:「……你可曾想過,你會將你家人置於何種境地?」
  「放心,他們會大義滅親,」司徒雅勝券在握,風輕雲淡,「不殺個魔頭,如何當武林盟主。」
 
  76、第七十六章

  和索烈話別,司徒雅轉身又回了皇城,仁壽宮裡果然滿是羽林衛的人。韓寐依舊坐在寢殿裡,守著昏迷不醒的韓璿和僵死發硬的太后,猶如一尊雕塑……他忽然警覺地抬起頭。
  司徒雅坐在橫梁上:「是我。」
  韓寐瞻仰了他片刻,神情有些冗雜:「普天之下,只怕沒人能殺得了你了。」
  司徒雅大言不慚:「王爺謬讚,只不過天下間,身手好的,頭腦未必好。頭腦聰慧的,身手未必過人。這才讓本教主撿了便宜,」他擲個紙包給韓寐,微笑道,「是不是害王爺白擔心了?」
  「定情信物?」韓寐慢條斯理剝開紙包,「魔教教主的手信,只怕血腥得很。」
  油紙裡是幾片金黃酥脆的煎餅。韓寐深吸口氣:「別告訴本王,這餅煎的是張鶴心的……」
  司徒雅仿佛蒙受天大的委屈,痛心疾首道:「本教主是人,不是妖魔鬼怪。」
  韓寐深沉道:「好罷,是本王妖魔鬼怪,以己度人了。」
  「只不過,」司徒雅話鋒一轉,「下了點毒。」
  韓寐毫不意外:「你看看……」他拿起一片煎餅,氣定神閑端詳,「本王用膳的時候,習慣男寵在旁伺候。伺候得妥帖,哄得本王高興了,本王才有胃口。」
  司徒雅縱身落地,施施然躦行一步,收斂渾身戾氣,再一步,神情忽地柔和。他撩袍坐在韓寐身旁:「那不才就勉為其難哄哄王爺了。」將油紙包擺在兩人之間翹頭小案上,做派已儒雅蘊藉。
  韓寐眉頭一攢:「你是存心膈應本王。」
  司徒雅只好打開天窗說亮話:「王爺吃了這餅,三個月之後,必死無疑。」
  韓寐輓輓袖口,陰陽怪氣道:「等著呢,威逼利誘。」
  司徒雅變戲法似的拍出枚瓷片,拖長調子:「九龍杯的謎底……」
  韓寐哂了聲:「三個月之內,攘外安內,再一命嗚呼。就為你手中那虛無縹緲的東西?」
  司徒雅誠然道:「還有我的命。」
  「此話當真?」韓寐笑容驟收,鄭重其事打量他,「你方才走時,不還說要及時抽身享樂?」
  司徒雅娓娓道來:「我殺張鶴心時,讓張鶴心揭去人皮面具,又不幸被丐幫幫主識破。他逃之夭夭時,叫囂著要與武林同道討伐我。王爺也知道,我家在益州,父親是武林盟主,兄弟也都是跑江湖的,他們若因此受制於人,我必定會現身就擒。」
  韓寐側目而視:「看不出,教主如此重情重義。」
  司徒雅有模有樣嘆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自打少時加入魔教,我就知道沒有回頭路。這世間百態,我也看的八九不離十了。人情聚散如浮雲。唯有血肉親情,永遠不會改變。」
  韓寐似有觸動,重複道:「唯有血肉親情永遠不會改變。」他轉瞬看向油紙中陳放的煎餅,「司徒雅,就算本王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大局未定,也不會立刻下手殺你。想必你對本王,也是如此。」說罷,也不待他回答,便拿起煎餅,挑個角度,咬了一口。邊咀嚼邊睨著他,氣度還很雍容。
  司徒雅不得不承認,韓寐其實有點可愛,那雙鳳眼一斂,不知是千萬算計還是無所畏懼,就堆上眼角了。有點嘲諷的意思,又很撩人。他不由得也拿起一塊餅,贊道:「當初若是先遇見王爺……」
  韓寐似乎也在想這件事,不假思索打斷道:「除非你在娘胎裡就遇見本王,」眼看司徒雅默不作聲,吃得津津有味,又忍不住問,「你沒下毒?」
  司徒雅微笑道:「好心帶早膳給王爺,王爺非要期待它不幹淨。本教主怎忍心讓王爺失望。」
  韓寐道:「……」
  司徒雅親昵地拉過韓寐理好的袖口,揩淨手指:「下毒是下三濫的手段,有更好的東西送給王爺。」韓寐懶得再接茬,這試探一出一出沒完沒了。
  「比蛇蝎更毒的是什麼?」司徒雅循循善誘。
  韓寐不冷不熱:「美人。」
  司徒雅莞爾:「是個波斯美人,還是血衣教——魔教教主,據說傾城傾國,可與當年的殷無恨比肩。他與突厥水火不容,總想鏟除金帳汗國而後快。月前我讓他進京來左右皇帝,估摸也快到了。」
  韓寐作出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怎麼聽著,像是你把燙手山芋扔給本王了。」
  兩人講到美人,霎時無比投機,不著邊際侃了一陣,遇見潑辣陰狠的怎麼對付,遇見死不來氣的如何置之,又各抒己見,對自己的嗜好大肆吹捧。這些嘴上便宜,韓寐不敢和張碧俠討,司徒雅也不敢和暗衛九提,此時都趁興過足了癮。
  末了,司徒雅肅容道:「有一句肺腑之言,王爺一定要放在心裡。」
  韓寐似笑非笑道:「是貼心話,自然放心裡。」
  司徒雅道:「我死之後……」
  韓寐打斷:「倘若突厥與我中原真要兵戎相見,教主大可跟本王同上戰場。男子漢大丈夫,沒衝鋒陷陣、帶兵打仗,便輕言生死,豈不是連將功贖罪的死囚也不如,到九泉之下也叫人笑話。」他話音剛落,寢殿外轟隆一聲巨響,幽微的藍光竄過紙糊的窗格,在案頭映出兩人對坐身影。
  說來也蹊蹺,韓寐沉淪酒色小半輩子,從未注意過雷聲。這時不知怎的,那由遠及近的龐大動靜,異常鮮明,好似九天之上有一扇巍峨的城門,徐徐推開,回聲連綿不絕,心曠神怡至極。
  司徒雅微微皺眉:「驚蟄了。」
  韓寐半晌才回神,眼皮輕跳,不覺揉眼道:「方才的雷聲……很奇怪。」
  司徒雅卻在想,驚蟄之後,大地即將回暖。唰地起身道:「告辭。」
  韓寐突然心領神會,司徒雅佩戴蠱玉,乃是體內有蠱,受制於人。由此他又推測,司徒雅是想置於死地而後生:「慢著,話講一半,教主就想開跑不成。你死之後,如何?」
  司徒雅見他滿臉了然,倒也省事:「江湖仇怨,瞬息萬變,並非十拿九穩。若是一切順利,必定陪王爺馳騁沙場,一較高下。萬一,三長兩短……煩勞王爺,看住司徒鋒,照顧好暗衛九。」
  韓寐理所當然道:「照顧他,是本王分內之事,還用你講?」
  司徒雅溫和道:「希望王爺放在心裡的是,江山未定虎狼環伺,暗衛九不願當皇帝,就莫要逼他。你若真為你的兄長著想,真有本事,就應該等到河清海晏,再將原本屬於他的東西親手奉上,表這份心意。不然,奉勸王爺,還是自己趁早當這不討好的皇帝,以安天下。」
  韓寐聽罷,陷入沉思,竟忘了和司徒雅作別。
  三日後,司徒雅星夜兼路,行到巴蜀境內,在路邊茶店打尖的工夫,竟又見到紅衣人和忽興。他這才想起,還有件大事沒和忽興了結,難為這孩童千里迢迢跟著他跋涉。
  忽興摟著紅衣人的脖子,嘰裡咕嚕一陣。紅衣人掏出一錠銀子,讓店家趕走閒雜人等,備來好酒好菜,果然上前見禮道:「玉教主,九如神功的事,上次我們才講到一半。」
  司徒雅道:「貴教如此有誠意,不妨先講講,九如神功如何流落西域。」
  忽興示意紅衣人。紅衣人道:「二十年前,歡喜教覆滅之後,其左護法方點畫,攜《九如神功》往西域向我教求援,不料半途,教眾嘩變,想奪神功殺護法,再自立門戶。」
  司徒雅微微頷首:「這一樁,本教主略有所聞,那左護法方點畫,後來跟了金帳汗國小可汗之子,鐵木兒不花。又生了個兒子,在中原化名張碧俠。」
  紅衣人道:「正是如此。彼時,鐵木兒不花離經叛道,是那一帶赫赫有名的賊首。見一干教眾圍攻一女子,便出手相助,將教眾帶進流沙,又擄走方點畫做壓寨夫人。他不識中原文字,不知《九如神功》有何用途,竟暴殄天物,棄之於地。以至神功為黃沙淹沒。」
  司徒雅心道,一本九如神功,有人不惜搏命相護,有人卻棄如草芥,倒也很有禪意。
  「我拜火神教老教主見方點畫遲遲不來,恐其有變,令人沿路打探。這才發現鐵木兒不花,正興師動眾掘沙尋覓。老教主生性豁達,就此作罷。孰料十年之後,竟有熬鷹的牧民向我教獻上此書。稱是大風之後,在荒漠中拾得,不知作何用途。」
  忽興目光隱動,湊頭扒在紅衣人耳際低喃。紅衣人道:「我……咳,教主的父母,就此專研神功,一發不可收拾。再也不過問慣用的火器,甚至對教主不理不睬。大約一年前,老教主和老教主夫人聲稱神功大成,終於可以長生不老,卻在當夜雙雙蹈火而死。因此,我教教主,想問問玉教主,為何會如此?」
  司徒雅抿了口茶,淡定道:「欲練《九如神功》,必先練《玄默神功》。在我中原武林,譬如殷無恨,二十年能將玄默神功練到大成,已是七十年難得一遇的奇才。可惜,他還來不及窺悟九如神功門徑,就為正派鏟除。貴教老教主就算英才天縱,九年也很難一步登天練成九如神功。因此走火入魔,自鄶以下。卻不知這本神功現在何處?」
  忽興似懂非懂聽至此處,磕磕絆絆道:「害人的武功。我,一怒之下,燒了。給爹娘陪葬。」
  司徒雅怔在當場。忽興又和紅衣人嘰裡咕嚕幾句。
  紅衣人道:「觀那夜金陵道觀之戰,我家教主推測,其實,教主你就是玉連環罷?」
  司徒雅又是一怔:「何以見得?」
  紅衣人道:「殷無恨已是七十年難得一遇的奇才。玉教主神功大成,豈不是幾百年難遇?」
  司徒雅沉默片刻,只道:「我不是玉連環。」
  忽興眨巴眼:「也許是,不過返老還童,忘了。自以為是玉逍遙。不然,張鶴心怎認錯。」
  司徒雅本來還很清楚自己是從哪來的,又是如何練出九如神功的。聽忽興一番忽悠,竟無端起了身雞皮疙瘩。若真是如此……那他對暗衛九下手,豈不是隔了好幾輩人……老牛吃嫩草?
  
  77、第七十七章

  司徒雅神走太虛間,道旁忽然縱來幾道白綾,將他這桌四下圍裹。忽興身旁的紅衣人,從腰間拔出兩柄造型奇特的鐵圓筒,直指颯踏而至的白衣女子,凝神戒備。
  鬢角掛紗的九名女子,看也不看紅衣人,齊齊向司徒雅抱拳,又紛紛向後見禮——只見一位戴著斗笠、滿頭銀發、一臉褶皺的老嫗,正在白衣女子攙扶下,艱難地坐入白綾織成的座椅中。
  司徒雅忙不迭起身相迎:「……娘,你怎麼出關了。」
  忽興和紅衣人大吃一驚,他們早已聽聞,司徒雅的母親是點絳派掌門玉芙蓉,不過三四十來歲,看這老嫗,卻已是風燭殘年,耄耋之齡了。
  玉芙蓉不理會司徒雅,反問紅衣人:「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
  紅衣人一怔。忽興已笑出兩顆虎牙,按下鐵圓筒:「西域火神槍……是暗器。獻給,教主。」
  玉芙蓉抬眼示意,身側女子朝天抵指,拋出枚銅錢。
  忽興聽聲辨位,抄起火槍拉開細繩揚手一扣。但聽震耳欲聾一聲巨響,過了好一會兒,那四分五裂的銅錢才落地。白衣女子輕聲贊道:「不愧是教主的朋友,小小年紀,好深厚的內功。」
  「與內功無關。」忽興十分誠實,講明其中道理,從懷裡掏出一疊圖紙,要司徒雅送給機巧堂堂主端詳。紅衣人道:「玉教主這回該相信,我教用不著中原武功,更不會私吞《九如神功》。」
  忽興點點頭:「那魔功,真燒了。」
  司徒雅沉默不言。
  玉芙蓉嘆了聲:「你做的好。這門武功不練則已,一練,若不能在三十年內練至九層的駐顏之術,就會因擅自催促血氣循環,改變經脈位置,導致肺腑衰竭,變成本尊這模樣。」
  因此她九如神教向來有兩位教主——副教主習完玄默神功,就罷手打理教務。而教主一直練九如神功,以臻化境。可惜歷代教主天資不足,往往練到六七層,就已過了時限。直到以玉芙蓉為教主、玉無雙為副教主的這一輩,玉芙蓉才憑藉前任教主傳功和自身天資,在少時練至第八層。
  忽興忍不住嘀咕幾句。紅衣人問:「那老夫人應該早已練成九如神功,為何還會如此?」
  玉芙蓉道:「說來話長。」
  那時,作為副教主的玉無雙,從離世的老教主的禁室裡,救出一名少年禁臠。這少年美貌世所罕見,又聰明乖巧,極大的滿足了玉無雙的施虐心。
  玉芙蓉偶然間撞破兩人行事,發現玉無雙女扮男裝,百般折磨那少年。她斥責了玉無雙幾句,將少年帶回詢問,才知道少年姓殷,名無恨,按輩分算來,還是她的表弟。從此以禮相待。
  玉無雙卻以為她對殷無恨有意,妒火中燒,不但在她練功時派人盜取九如神功,以便霸為己有,還想親自除掉殷無恨,好讓他不為瓦全。孰料殷無恨自幼侍奉老教主左右,已偷偷學會玄默神功,身手並不在玉無雙之下,反倒趁亂偷走兩本神功,逃出生天。
  玉無雙這才悔之晚矣,和玉芙蓉重歸於好。玉芙蓉見事已至此,玉無雙又痛改前非,也就原諒了這個任性的妹妹,兀自打著點絳派的幌子,涉身江湖,暗中查探殷無恨和神功的下落。
  後來玉無雙得知,殷無恨已建立歡喜教,並三番五次救劍門弟子司徒慶於水火,好似情投意合。一怒之下易容成殷無恨,以玄默神功屠戮劍門,栽贓嫁禍。好讓江湖正道代為鏟除歡喜教。
  忽興和紅衣人聽得倒抽一口冷氣:「好……手段。」
  那僥倖逃生的劍門弟子司徒慶,也是個呆子,竟以為,消滅劍門的是殷無恨,救他的是玉芙蓉。
  玉芙蓉置身事外般,平淡道:「本尊以為,無雙行事雖然莽撞,卻使得聲稱能克制我九如神教武功的劍門蕩然無存,索性將計就計,聯合司徒慶,除去歡喜教和殷無恨。從此,身為武林盟主的司徒慶,一直在本尊掌握之中,逐步削弱武當派勢力。只是九如神功下落全無……」
  她心知過了三十年大限,定會急遽衰老,即便神功小成也無用武之地。因此將教主之位讓給玉無雙,答應與司徒慶的婚事,生了三個兒子,挑選其中根骨較好的司徒雅,想將畢生功力傳給他。
  彼時玉無雙新看中的苗族面首,也就是玉玲瓏的父親,卻向玉無雙進言,司徒雅畢竟是司徒慶之子,萬一長大之後臨陣倒戈,未免搬石砸腳。加之司徒雅若不能在三十年內,找到並練成九如神功最後一層,未必會像玉芙蓉那般,以九如神教為重,乖乖將神功渡給下一代。
  簡而言之,是擔心司徒雅不聽話。玉無雙以此為由,一面阻止玉芙蓉傳功,一面留心雪山裡的冰蠶。這些冰蠶與眾不同,本身溫順至極,能吸存寒氣和功力,適合練功,然而一旦帶到山下溫暖之處,性情就會變得無比暴躁。且往往成雙成對,雄蠶畏懼雌蠶。倘若桑葉不足,只要雌蠶靠近,雄蠶便會乖乖爬上前任由雌蠶啃噬。更難能可貴的是,倘若雌蠶身亡,雄蠶也會莫名死去。
  玉無雙便令那苗族面首,花了六年時間,研製出一對冰蠶雌雄蠱。要玉芙蓉先以身養雄蠱,待雄蠱吸存完玉芙蓉的功力,再將雄蠱傳給司徒雅,以此代代相傳。實則,只待司徒雅找回九如神功,練至九層,長生不老,再用自己的雌蠱將雄蠱引出,取為己用。
  玉芙蓉講罷這段往事,看向司徒雅:「玉無雙野心勃勃,有己無人。暫且留她,不過是為教中安定。於公於私,為娘都不希望你找到九如神功。只要你為師祖報仇雪恨,殺了張鶴心,即可。」
  司徒雅微笑道:「孩兒卻想練成神功,再還將一身功力還給娘,好讓娘青春永駐。」
  玉芙蓉嗤道:「口蜜腹劍。為娘這模樣,就不好看了麼。」
  司徒雅真心實意道:「你是我娘,什麼樣都好看。」
  忽興聽紅衣人譯完,失望道:「教主,不是玉連環?」
  司徒雅若有所思:「幼時問娘,我是從哪來的。娘好像講過,我是在路邊撿的……」
  玉芙蓉道:「那時你還小,為娘總不能告訴你十月懷胎,男女之事。你撿個試試。」
  司徒雅心有戚戚焉:「三弟就在路邊撿了個暗衛。我也想撿,可惜緣分不夠。」
  玉芙蓉道:「說到暗衛九,不久之前,居總管向玉無雙告密,聲稱你陽奉陰違,將你三弟藏在小劍山。玉無雙聞訊率眾殺至,正巧遇見你三弟撿來的那暗衛。」
  司徒雅臉色大變:「他怎麼樣了?」
  玉芙蓉氣定神閑:「讓殷無恨扔下懸崖,不知所蹤。」
  司徒雅勉強鎮定,心想跌落懸崖,萬不能不知所蹤,這言下之意是老三接住了。只是殷無恨怎會橫插一手,在玉無雙面前現身,救暗衛九?
  玉芙蓉不著邊際道:「其實,作為兒媳,暗衛九的性格和他那真龍天子的身份,為娘都很喜歡。他和鋒兒有緣在先,又很適合約束鋒兒,實在是天作之合。至於你,實話告訴你,無論你能否騙得玉無雙取蠱,你的九如神功都算半途而廢,即便活著,沒多久也會像為娘這般老態龍鍾,還是趁著風華正茂,找個女人傳宗接代罷,晚了,後悔莫及。」
  司徒雅心中一凜:「娘,玉無雙要我扶持大哥當武林盟主,我是聽從你的吩咐,從小挑釁三弟,再暗中出手幫襯,最終將他送上盟主之位……」
  玉芙蓉憐憫道:「你假死之後,為娘一定會據實告知鋒兒,讓他明白,你始終是為他著想。」
  司徒雅氣笑了:「何必。我想說的是,該讓的我讓,不該讓的只要我還活著,就絕不相讓。」
  玉芙蓉不溫不火道:「無論暗衛九變成什麼模樣?」
  司徒雅道:「那是我的事。」
  玉芙蓉又道:「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
  司徒雅道:「那也是我的事。」
  玉芙蓉笑出聲,諷刺道:「看來我們魔教,倒養出你這樣一個痴情的好男人。」
  司徒雅針鋒相對:「是娘你不相信爹會好好待你。何必推己及人。」
  玉芙蓉聞話沉默片刻:「我已將你爹還給殷無恨。他老了,不適合再做武林盟主。」
  司徒雅警覺:「怎麼還,父親如何接受得了?」他本想抹殺了張鶴心,回益州,再妥善解決殷無恨和司徒慶的恩怨。孰料玉芙蓉和玉無雙,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你很快就會知道,」玉芙蓉慢吞吞起身,「在鋒兒出關挑戰你之前,你行走江湖,最好遮住你的臉。」說罷,旁立的白衣女子,奉上一頂白紗斗笠。司徒雅接過白紗斗笠,調頭離去。
  忽興萬分同情地目送司徒雅,轉向玉芙蓉:「往後,要在巴蜀扎根,和貴教合作,找你?」
  ……
  回到益州新成立的九如神教分壇,司徒雅才知道,在他離開的十來天,江湖已掀起驚濤駭浪——就在三日前,司徒慶毫無預兆,死於喪心病狂的魔教細作,‘司徒雅’之手。王府中人頗覺晦氣,將屍骸連帶棺木,抬至新竣工的司徒府邸。而大公子司徒嵩嚇得席捲家當,逃之夭夭。
  金不換目光閃爍,稟道:「是老教主的命令——教主對司徒家心存眷戀,要對我教不利,還要害教中兄弟。屬下情非得已,易容成教主,殺司徒慶以斷教主後路。教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司徒雅心平氣和:「你這夯貨,跟了本教主多少年,有幾斤幾兩,本教主還不清楚。你也就有點易容的本事,殺得了武林盟主司徒慶?」他曾夜探司徒府,開棺驗屍,那屍骸戴著一層人皮面具,哪裡是他父親司徒慶。
  金不換窘迫道:「咳,老教主本來是這麼命令的。屬下一聽,就向點絳派玉老掌門通風報信……哪知道玉老掌門不救司徒慶,反要屬下下毒。余的,依舊按老教主的吩咐,栽贓給教主你。」
  司徒雅道:「你下的什麼毒?」
  金不換忐忑道:「是點絳派的‘天人五衰’,服用後五感衰退,無藥可醫。玉老掌門好似和殷無恨有約在先,司徒慶中毒之後,殷無恨就抱著他離開了……那情深似海的模樣,屬下看著就不寒而慄。臨走殷無恨還說,他這一生讓九如神教毀了,此仇不能不報,因此想給教主一個驚喜。」
  司徒雅語無波折:「什麼驚喜?」
  金不換困惑道:「說是教主去小劍山便知。」
  司徒雅不得不承認,玉芙蓉處事是十分妥善的,也算給了殷無恨一個交代,剩下的除了向血衣教追回玄默神功,再沒有什麼大事。而追回玄默神功,靠司徒鋒的劍法,鏟除血衣教,也就足夠了。大致和他的計劃無不同……可他想不明白,殷無恨報仇,為何向他報,給他‘驚喜’。
  兩人心急火燎趕往小劍山,半途司徒雅隨意問:「那殷無恨長什麼模樣?」
  金不換道:「一身暗衛裝扮,就是常站在司徒嵩身旁那暗衛。結果人皮面具一撕,縮骨功一收,竟是個眉目清秀的中年男人,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論丰神俊朗,不及教主萬一。」
  司徒雅怔了怔:「當真是暗衛八。他一面在血衣教當細作,一面在司徒府當暗衛,倒也辛苦。只是他二十年前中了千歡斷絕散,按理一動用內功,淫毒就會發作,怎能偽裝成暗衛?」
  金不換勉強跟上他的身步,氣喘吁吁道:「屬下聽老輩講過,中了千歡斷絕散,行歡做樂出了陽精,有片刻能用內功。周而復始,行歡的次數越多,離死期越近,能用內功的時限越長。」
  一日至於劍門關腳下,兩人遠遠看見一襲撐著紙傘的身影。紙傘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你也來了’。金不換招呼道:「左使好久不見。」謝必安略一點頭,向司徒雅抱拳行禮,將劍山一戰講罷。原來,殷無恨將暗衛九丟下山崖後,就引著玉無雙等人向南面逃去。玉無雙百忙之中,留下他守在此處,要他見機鏟除司徒鋒和暗衛九。
  「屬下曾進洞看過,「謝必安七上八下道,「那岩洞中空空如也,再無兩人蹤跡。也不知我們未來的教主夫人是死是活,身在何處了。」
  司徒雅動用九如神功,凝神諦聽片刻,神情放鬆幾分,「本教主知道即可,」又打趣道,「現下四面楚歌,本教主很快就要被武林正道群起而攻之,繼而一命嗚呼。平常無比奸猾的左使,卻還是忠心耿耿,真讓人刮目相看。」
  謝必安聽得彆扭,轉頭望天道:「屬下愧不敢當,只是放任老教主殺害暗衛九,右使又會毛遂自薦要替教主暖床,屬下好歹也和右使日久生情,侍奉了教主十餘年,會很難堪。」
  金不換沒聽明白:「說清楚了,你是和教主生情,還是和右使?」
  謝必安怒目而視:「倒是金堂主,見錢眼開,何必陪教主往死胡同裡鑽?」
  金不換理所當然道:「教主英明神武,胸有成竹。那些人沒眼色押錯寶,以後都是要倒霉的。何況我們還有三公主,和她在雲南召集的那幫苗人……」
  司徒雅覷著他:「金堂主逢賭必輸,此番押本教主贏,實在晦氣得很。」
  三人一邊插科打諢,一邊攀至後山。金不換一個不注意,竟踩中林間套索,讓壓彎的竹枝吊在半空中,掙脫之餘,直罵誰幹的缺德事。謝必安哈哈大笑。司徒雅抬頭瞻仰一番,這繩結打的極為巧妙,不必在原地等候,也可以捕捉到林間獵物。三人又行半裡,一股肉香隱隱傳來。
  金不換垂涎道:「烤山雞。」
  三人悄無聲息近前窺探,只見一名黑衣男子,正背對他們仨立在搭好的木架前。那木架上不但有整隻腹下塞滿野菜的烤山雞,還有薄薄的石片。男人先用烤肉的油汁,淋好滾燙的石片,再用竹筷挑起剔了刺的鯽魚肉,放在石片上煎炸。動作利落非常,又賞心悅目。
  司徒雅旋即認出,這是暗衛九的背影,欣慰之餘,不禁心跳加速。他本以為殷無恨的‘驚喜’,是對暗衛九下手,如此看來又好像另有文章。當下按捺不住,悄然上前,攫住暗衛九的腰身。
  「……」暗衛九渾身猛震,當機立斷旋踵扭身,將他狠狠撂進火勢正旺的木架。
  金不換和謝必安見狀,齊齊掠出,一個搶烤山雞,一個忍燙救出烤魚的石片,如獲至寶捧一邊。
  司徒雅翻腕一彈,一道琴絲梭進不遠處的樹枝,竟讓他得以半空轉身,將暗衛九帶離火勢。
  暗衛九不依不饒,出指如電,拿司徒雅頸間人迎穴。
  司徒雅側頭,擢住他的手腕,往後一翦,隔著斗笠面紗壓低聲道:「繼續!」
  暗衛九總算認出他這身行頭,滿眼戒備,喘息道:「玉教主?」
  司徒雅有些不是滋味,心道,你也知道我是教主。本教主不過與你見了一面,你就將我那二公子的身份拋在腦後,一副欲拒還迎的架勢不知天高地厚和我動手。你動手就動手,才過兩招居然敢面色潮紅喘上了!你以為一個殺人如麻冷酷無情的魔教教主,會因此中美男計,親你不成……
  暗衛九很是尷尬,本想搏命,孰料內力牽動體內毒性,邪火大作,奇經八脈劇痛難忍。這般讓司徒雅緊摟在懷,嗅見一股莫名熟悉的檀香味,又是一陣眩暈,勉強道:「教主…為何在此?」
  司徒雅正要答話,突然眉頭一皺,陰森森道:「你怎麼回事,頂著本教主了。」
  暗衛九萬沒料到他會直白說破,轟地臉頰滾燙,無地自容凜然扭頭:「……擺柳再戰。」

  78、第七十八章

  暗衛九憋出句擺柳,司徒雅忍不住詭笑一聲,心情轉好。兩人不約而同想起了某件事來。暗衛九臉色一變,義正詞嚴改口道:「不必擺柳。你我不用內功,重新比過。」
  「內功,」司徒雅很是輕巧,「本教主對付你,就不曾用。你用也沒用。」
  暗衛九只怕這魔教教主,要對閉關的司徒鋒不利。正欲出言周旋,忽地瞥見舉著烤山雞的謝必安。他目光一寒,記起這是‘殷無恨’的手下——龍泉鎮那夜,正是此人堵住內屋簾櫳,為難司徒雅。謝必安識趣道:「教主忙著,屬下和金堂主四處查探一番。」料想也要不了半盞茶工夫。
  司徒雅提醒道:「左側是劍門禁地,有個內家高手。離司徒鋒也很近。你虎口奪食,仔細他出關拿你試劍。」說罷,抱起暗衛九,掠至半裡外的湖邊。
  驚蟄過後,湖邊淺泥灘上冒起蒹葭尖芽,叢叢嫩綠,點綴在蒼穹的倒影裡,十分喜人。
  「聽那司徒鋒的內息,似乎內功心法即將大成,」司徒雅放下暗衛九,又起了玩興,「你猜,本教主現在闖進去,他會不會功虧一簣走火入魔?」
  暗衛九道:「教主神功蓋世,決不會忌憚一個無名後輩,幹那貽笑大方的勾當。」
  這抬舉毫無誠意。司徒雅難得糊塗,挑揀了個乾淨的地方一坐,遠眺湖對岸光禿禿的桃枝,似有些遺憾:「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本教主卻從未見過桃花。」
  暗衛九緊盯著他斗笠下微微浮動的白紗。像是要努力辨認出模糊的輪廓。
  司徒雅不再擺教主的架子:「過來坐下,我們聊聊。」
  暗衛九不近不遠彎腰,司徒雅嫌棄道:「太遠了。」暗衛九遲疑靠近。司徒雅仍覺不夠,索性將他拽入懷中,好玩似的摟緊,再放開仔細端詳——懷中人顯然瘦了一圈,五官輪廓愈發深刻,眼睛還是那麼亮,眼瞼紅紅的,暖得讓人想吻上去。
  「……」暗衛九有點五味成雜。
  「你老實告訴本教主,」司徒雅隨手理去他鬢角的零星草灰,「司徒鋒和司徒雅,哪個更好?」
  微涼的指腹挲過滾燙的耳骨,暗衛九強壓下渾身戰慄:「二公子……近來可好?」
  司徒雅漫不經心道:「他很好,就是忙,」沉思須臾,「籌備了一百萬兩白銀,事成之後,自有人交予你。本是烏衣衛的不義之財,用來籠絡我教,」見暗衛九眉頭皺起,又道,「不過他不願為烏衣衛做事,只是給留了條後路給烏衣衛。這銀子算是了結你半個承諾,不枉你陪他一場。」
  暗衛九怔怔地看著司徒雅。
  「再教你三個道理——博弈之道,在於無為,若即若離跳脫形勢之外,使各路勢均力敵,齊頭並進又互為牽制,放任他們明爭暗鬥為你揭露長短優劣,你就能掌控棋局;用人之道,只關乎這人有沒有用、能不能用,與你愛憎他善惡無關,如此一來,你就不會為讒言左右……」
  初春煦陽,曬暖司徒雅的白衣,寡澀的焚香氣息,格外明晰熟悉。暗衛九恍恍惚惚,福至心靈——是檀香。撫琴之人慣常在案頭擺設香爐,久而久之,衣袍就會沾染上這種味道。
  而檀香,雖然流傳甚廣,卻因其藥味濃厚,往往要摻雜其他香料使用。唯有這種檀香,與眾不同,好似是檀心獨造,醇沉有餘,香氣寡淡,卻經久不散,極易辨識……原本二公子的衣櫥,也有這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只是他以往悶頭整理不曾留意……龍泉鎮那夜,‘殷無恨’那身皂袍,亦是如此……只不過還交混了些許……酒氣。
  司徒雅道:「最後一個道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是無力迴天,難當大任,就盡早抽身。雖然沒有兩百萬兩,那些銀子也夠你安身立命。找個偏遠的地方,過你的安穩日子。」
  暗衛九回過神,總算聽懂了,這是要拿銀子打發他。
  司徒雅捏了捏他繃緊的臉頰,準備起身:「本教主就捎個話。不耽誤你擺柳。」
  「銀子用不著,」暗衛九依舊一動不動坐在他膝間,「……想見二公子。」
  司徒雅不由得一怔,沒料到暗衛九會不計前嫌,破天荒提出這種要求。按他的盤算,暗衛九應該後知後覺,在很久之後體會出他的用意,動容之餘原諒他諸般欺騙。那時他再現身,皆大歡喜。
  暗衛九見他無動於衷,突然費勁找藉口:「屬下想明白了,二公子三番五次手下留情……不取屬下性命、戲耍屬下,是讓屬下長進。」他囁嚅片刻,目光已幾近乞求,「……就看一眼。」
  司徒雅莫名其妙,這聽著怎像毫無預兆識破了他的身份?
  暗衛九道:「教主身邊人,是‘殷無恨’身邊人。‘殷無恨’的手,和教主、二公子一樣涼。」
  「還有舉止,喜歡故作老成,摸屬下的腦袋……」
  這如數家珍一板一眼。司徒雅幾近汗顏,卻又高興至極。
  「以後,屬下會忘掉以前,」暗衛九鄭重道,「二公子,魔教不容於世,不能長久。你和三公子回益州……屬下自有辦法向武林正道交代。你有什麼難處,告訴盟主,一起想辦法。」
  說辭平淡無奇,司徒雅卻聽得心軟。暗衛九極力想表達的是——不必因曾扮作殷無恨戲弄我,又嫌解釋太麻煩,有意躲避。或者擔心誤入歧途承擔後果。我會離開司徒家,替你接受處置。
  他只好冷嘲道:「看來你還不知道,本教主已經殺了司徒慶。痴心妄想,趁早打消。」
  此話一出,暗衛九終於沉默不言,抬頭看天。雲中漏下的光很刺眼。
  也許聾聵無知比較好,或者宣泄憤懣嚴辭痛斥。但事到如今,做什麼都是多餘。
  奇怪的是,他心裡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司徒家有今日,全是司徒鋒不知天高地厚,敢處處和本教主作對所致。」司徒雅一臉理所當然,循循善誘道,「暗衛九,擋在我面前的人,已經寥寥無幾。你口口聲聲願為我出生入死,當真為我著想,你就替我殺了司徒鋒。只要他一死,榮華富貴……」
  暗衛九漠然打斷:「教主都沒自信與三公子交鋒,我如何辦得到?」
  司徒雅似乎絲毫沒聽出其中諷刺,興致勃勃道:「你辦得到,我告訴你,劍門武功有個致命的弱點,講究存精固氣。司徒鋒劍法過人,是因為他尚是童子之身。只要你……」
  暗衛九無聲笑起,冷不丁揭開司徒雅的斗笠。
  近在咫尺四目交接,司徒雅讓暗衛九的目光灼了一下,竟忘了講下去。暗衛九離得過近,氣息交融,鼻尖輕觸。他情不自禁吮住暗衛九的脣,暗衛九卻比他更猛烈,笨拙地連啃帶咬,像是在泄憤,狠狠將他按倒在地。
  司徒雅舌間滿是血味,依舊輕輕舔舐暗衛九毫不留情的利齒。同時不著痕跡垂下目光,解開暗衛九的袍帶,摩挲那片緊湊的腰身,覆掌丈量,是瘦了不少,以前摸上去頗為精壯的腹肌紋路,也不盡如意了。
  一吻罷休,暗衛九昏昏沉沉地看著他:「好,我幫你對付司徒鋒。」
  司徒雅詫異地抬眼,正對上暗衛九滿眼陌生的敵意,若無其事道:「之前沐浴了沒?」
  「……這一回,我在上,」暗衛九面無表情道,「就幫你。」
  司徒雅擢住他發硬的慾望,揉了揉,模稜兩可道:「沒人攔著你。」
  暗衛九動作一滯,像是窒息已久突然尋到出路,微涼的指節合攏,琴絲磨出的薄繭揉過脹熱的青筋,某種久違的煽情和難以言喻的刺激,寸寸侵蝕血肉神志。他按捺不住,往司徒雅手心抵去。
  司徒雅瞻仰著他坦露的胸肌,輕輕道:「你看你,再看我。」
  暗衛九這才發覺,不知何時,他的衣袍已棄在一旁……反觀躺在身下的司徒雅,一手握住他的要害,另一手正在剝他的褲腰,仍是衣冠楚楚,好整以暇。
  司徒雅顯然不打算自己脫衣,只是反覆把玩暗衛九滾燙的慾望,專心致志仿佛僅用手指還不夠,要用目光再欣賞愛撫一遍。
  暗衛九心浮氣躁,憑本能扯開他的衣襟……霎時間,肌肉無可挑剔的線條自胸膛呈至臂下。暴露在天光中的白皙皮肉,襯得乳尖紅透,暗衛九晃得挪開目光,血氣騰涌。好像看了不該看的。
  「袍帶。」司徒雅暗覺有趣,無論歡好多少回,暗衛九都像未經人事般窘迫。
  暗衛九總算弄明白這衣袍為何扯不開,下意識往司徒雅腰間摸去,冷不防司徒雅握在他腿間要害的手加快速度。思緒讓這甘美的韻律打亂,他一個倏忽,剛寬鬆的衣結,竟莫名其妙成了死結。
  司徒雅自然不會告訴暗衛九,比起操縱琴弦和冰蠶絲,潛運九如神功打個結,實在微不足道。
  暗衛九也就渾然不覺。強忍著身下讓人揉弄的潮涌般的快意,一手撐在他身側,一手毫無頭緒地和他的衣結較勁,急得滿頭是汗,卻■著不肯出聲。
  司徒雅心平氣和鼓勵道:「慢慢來。」他掐了把暗衛九繃緊的臀瓣,握在前端的手不動聲色滑至根部,攏住燙熱飽脹的肉囊,有意無意往會陰撫去。
  暗衛九實在無法忽略那越來越過火的動靜,喑啞道:「不行……」他勉力想合腿夾緊精關,卻發覺雙腿尷尬地分跪在司徒雅身側,根本無法辦到。
  「再試。」司徒雅不容置喙,仿佛在委以重任。目光卻滑過那急劇起伏的小腹,落在暗衛九結實的腿根處,翹挺的慾望正在他手中痙攣,前端的鈴口漸漸濕膩。大好風光,一覽無余,「暗衛九,我要你做的事,沒有什麼是你做不到的。」
  「……」暗衛九無暇多想,不顧高潮來臨、空前強烈的刺激,拼勁力氣拽住衣結,勉力有條不紊地用指尖挑撥。這回衣結竟真的迎刃而解,他有些高興,看司徒雅,司徒雅也是滿臉讚賞。
  司徒雅讚賞的是,趴在他身上玩衣結,就能抵達高潮,真是太可愛了。
  暗衛九順著他的目光,埋頭往腿間看去,終於回過味:「……」
  司徒雅緩緩收回手,炫耀似地將濕膩的指節送至脣邊,慢條斯理抿了抿。
  暗衛九愣了愣,驟覺他果然是魔教中人、為害江湖的禍首,罪大惡極,孟浪奸猾……但就是很想要他,想到想咬他一口。又覺和他在一起,就會越來越醃臢墮落,無藥可救。
  但暗衛九很快釋然了,這是最後一次。下山之後,他一定不惜代價,親手了結這六親不認的魔頭。不必弄髒三公子的劍。這個人,他既然認錯,就死也要帶走。
  想到此處,他重新對上司徒雅的目光。然而還來不及看清司徒雅的神情,丹田處就是一陣劇痛,莫大的痛苦蔓延向奇經八脈,將力氣絲絲絞盡抽離。
  司徒雅還想繼續,暗衛九卻驀地趴在他胸口,蠻力將指掌扣入泥中抓撓。他心中一凜,坐起身,圈住暗衛九把脈。暗衛九歇斯底裡抽回手,用額頭胡亂蹭著他的臂彎,和體內毒性抗衡。
  即便如此,司徒雅也已心念電轉,大致摸清癥結所在:「你是不是調遣內力,就會情動,並且很快內功盡失。泄欲之時,經脈絞痛?」
  暗衛九自喉頭擠出一聲:「……教主…怎知?」
  司徒雅失笑:「我娘是點絳派掌門。岐黃之術,自是耳濡目染。」
  待那陣劇痛過去,暗衛九精疲力盡,不願抬頭:「什麼毒?」
  司徒雅思緒萬千,殷無恨給他的‘驚喜’,竟是千歡斷絕散。或者該稱,果然是千歡斷絕散。
  此毒似毒非毒,二十年前難倒無數江湖郎中——本身不造成任何傷害,不動用內力時無跡可尋,然而一用內力,就會失去內功,對床笫之事思之如狂。倘若放任自流,慾望會越來越強烈,痛苦也次次加倍,卻越來越食髓知味。因此無藥可救。要麼精盡人亡,要麼歡好千次經脈盡斷而死。
  他陰晴不定思忖良久,不答話,只是盯著暗衛九的側臉看。
  暗衛九清醒幾分,就算中毒也不該向魔教求教。不過,內力全無如同廢人,無法與魔教對抗,只有等待三公子出關,再往唐門請唐鐵容搭脈。他正要起身,司徒雅突然道:「不悔。」
  暗衛九不明所以地抬起頭:「……?」
  「此毒名喚‘不悔’,歡時盡興,歡盡不悔。」司徒雅一本正經道,「是采花賊慣用的雕蟲小技,用來對付會武功的武林人士,以防事後被人追殺。」
  暗衛九疑道:「雕蟲小技?」
  司徒雅反問:「中毒迄今,歡好了多少回?」
  暗衛九想了想:「五回。」
  司徒雅臉色頓黑。暗衛不由自主坦白:「用手……」話一出口,頓覺不妥,窘迫之餘強行鎮定,作出一副光明磊落的神情。司徒雅也不深究:「下毒的是我魔教中人,意圖攛掇你與司徒鋒歡好,破了他的童子功。其實,再歡好一回,你這淫毒就會不攻自破。」
  暗衛九聽得心道一聲慚愧。始才領悟,殷無恨好似救他、又下毒害他,將他扔下懸崖的道理。想必是知道山洞所在,卻苦於無路可下,又知道三公子在山洞中,定會接住他……
  「既然如此,」司徒雅漫不經心地瞄向一株蒹葭,芽尖在陽光下投影全無,是春季午時,血氣行於太陽穴。他當即一個翻身,將暗衛九摁倒在地,一面寬袍解帶,一面起勁調侃道,「昔日冗事纏身,沒工夫折騰你。難得今朝坦誠相見,不為所欲為盡興方休,怎對得起這大好春光?」

  79、第七十九章

  這話講得輕浮至極,暗衛九還來不及反駁,司徒雅就俯身捂住他的嘴,從指縫裡呵氣,語調柔和輕緩:「不必騙我,你為人,我清楚。你不會跟我走。更不會感情用事,對付司徒鋒。」
  暗衛九怔忪地望著司徒雅的眼睛。凝在瞳仁中的狡黠光芒,有些銳利陰戾,倏忽一橫,宛如彎刀碎盡,只剩下模糊的溫柔。好似氤氳薄霧,籠住半夜漆黑如墨的潭水。看不明白,也看不夠。
  「過了今日,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司徒雅微微垂下眼瞼,伸舌舔舐自己的手背,仿佛是在隔著手背舔舐他的脣,壓低聲呢喃道,「所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像是讓這舉動蠱惑,暗衛九不自覺張嘴,回應般舔著司徒雅的手心。全心全意,一遍又一遍。司徒雅的掌心很涼,興許是習琴的緣故,皮肉緊貼掌骨,薄而平整。不像他這樣的莽夫,生滿刀繭。他的舌尖能感受出那掌心狹長的紋路,不由自主閉眼,緩緩用舌理清記牢。
  司徒雅斂起眼角,他並不是個沉淪色慾的人。但暗衛九這腦袋堪比木魚的夯貨,就算連敘綢繆的細枝末節,都遲鈍得要效仿他,也總能輕易撩撥他的心弦。
  「暗衛九,你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侍奉司徒鋒。卻只剩下一兩個時辰,能和我在一起。」他趁熱打鐵,鄭重其事道,「我願折壽半百,借用你兩個時辰,當你的主人。」
  暗衛九一下子揪心至極。明知道司徒雅面熱心冷,誆言詐語信手拈來,甚至不關心兄弟生死,乃至犯下弒父的滔天大罪,空口承諾也不必付出任何代價……卻莫名其妙酸澀難當。
  司徒雅撤開手,將袍帶擎至他眼前,認真道:「你睜著眼,也許會記起,我是魔教教主。從而耿耿於懷。打個商量,我用袍帶矇住你雙眼之後,你就忘掉我是誰,稱我為主人,乖乖聽我的話。時辰一到,我自會離開,絕不為難司徒鋒……而你我孽緣,從此了斷。」
  暗衛九沉默片刻,沙沉道:「好。」司徒雅手掌一抄,托住他的後腦勺,讓袍帶貼著他的耳郭穩穩纏過左側太陽穴,至眼梢處,他仍不肯閉眼。司徒雅只好哄道:「閉眼。」
  暗衛九緊緊盯著司徒雅,凝視數息,始才依言行事。司徒雅利落在他右側太陽穴處,將袍帶打結栓牢,同時食指不著痕跡捻挑,綰出一道極細極長的冰蠶絲,迅疾扎入自己右腕太淵穴,旋手繞了三匝。
  暗衛九目不視物,不知司徒雅在作甚,不安等待之餘,也不知是袍帶捆得太牢,還是太過緊張,太陽穴突突跳動,漲得厲害,好似血氣都涌上那一處,有些難受。司徒雅見他臉色有異,埋頭含住他的喉結,磨吮啃咬。他喉嚨發癢,無心再留意眼側穴道,忍不住出聲制止:「……不曾沐浴。」
  「好,先沐浴。」司徒雅不動聲色避開那道冰蠶絲,將他打橫抱起。
  暗衛九茫然把住司徒雅的後頸,不一時,懸吊吊的雙腳碰到水面,司徒雅仍未止步。待到凜冽的湖水沒過脖頸,他才暈頭轉向地脫離司徒雅的懷抱。然而他還未在柔軟的泥沙間站定,就覺司徒雅擢住他的肩,猛將他按入水中。而矇住他雙眼的袍帶,竟無端又緊了幾分。
  司徒雅調足內息,旋即也扎入湖水,偏頭噙住暗衛九的脣,輕輕摩挲。暗衛九下意識抱住他的背,借水勢翻身,生澀地和他纏吻一陣,卻始終不願攫走他渡送的氣息。他也就聽之任之,摸索著暗衛九精壯的胸膛,到心口捻住那點柔軟,狠狠蹂躪。懷中人果然一嗆,他旋即捏住那倉皇撤離的下頷,強行將內息吻過去,意猶未盡攪弄一番。
  司徒雅氣息殆盡,頃刻沉落水底,一面潛運《結脈連理經》取毒,一面仰頭欣賞——暗衛九那雙好似鐫著笑意的鳳眼讓袍帶矇住,正午瀲灩的光芒,打在他的側臉上,迷茫尋覓的神色,似有些凜然冷峻。然而胸膛左側的乳頭,卻紅腫硬挺,邊緣有一圈指甲留下的曖昧印痕。往下是微微疊起的腹肌,毫無冗贅。
  司徒雅伸手捉住暗衛九的膝蓋,拉至腰側。暗衛九總算摸清方向,抱住他的肩,急切地埋頭與他換息。就在這剎那,他抵準暗衛九臀底入處,毫不留情一頂。
  「……」暗衛九僵住了。
  司徒雅情不自禁屏住呼吸,脹痛的頂端突然讓暗衛九火熱的穴口箍緊,再往裡,卻無論如何撞進不去。司徒雅索性一手握住他的腰,一手撈住他的臀,往上一抬。順著來路淺撤稍許,再狠狠下按。這一回,終於撐開窄緊的內壁,釘得深了幾分,然而那地方旋即又固執地裹緊抗拒。
  身下是蠻橫的頂撞,暗衛九再也沉不住氣,又苦於不能換息,方寸大亂,卻只能死死抱住司徒雅光裸的背,不覺抓出幾道血印。
  司徒雅卻對他的反應無動於衷,又抬起他的腰,要他往下坐。暗衛九只怕司徒雅在湖底呆久了難受,把心一橫,不管不顧,咬緊牙關,將腿分得更開,放任那飽脹的肉仞和著刺骨的湖水寸寸搗入。本該痛楚,神志昏沉之際,他卻忽覺,這力道無比明晰深刻,充實滿足。哪怕就此相擁契合,溺死湖中,也無憾。
  司徒雅抱著暗衛九的腰,驟然起身:「……感覺如何?」水珠自兩人胸膛滑落。
  暗衛九心跳如擂,急遽喘息,這才發覺,這片湖水並不深,好像只到司徒雅的腰身。
  司徒雅啃噬著暗衛九的耳郭,悄聲促狹道:「……痙攣了。」
  「……」暗衛九呆了呆,面紅耳赤,狼狽地搖頭。
  司徒雅語焉不詳:「不是前面。」
  暗衛九默默低頭,片刻似有所悟,窘得一個打滑,額角幾乎磕到司徒雅的肩。
  司徒雅眼疾手快,撈住他的膝蓋窩,往腰後一提:「夾穩。」
  暗衛九勉力合攏腿,纏住司徒雅滑膩的腰身。司徒雅又溫柔道:「抱緊。」暗衛九未及反應,司徒雅就掰住他的臀肉,憑藉他本身分量,沉腰貫力任慾望搗碾馳騁,反覆磨蹭他體內敏感處。
  「喜不喜歡主人?」
  不知是冷,還是體內酸脹,暗衛九環在司徒雅頸後、僵硬扣緊的指節,難以自持地發抖。卻本能地攢住眉心,用盡全力收腹,體會司徒雅一遍遍將他粗暴搗開,再一次次毫無預兆地抽空剝離……司徒雅一直是如此對待他,指名道姓要他這個暗衛,再三番五次棄他而去。他默默摟緊司徒雅,埋在那濕滑的頸側,眷戀地舔了舔,不輕不重咬了一口。
  司徒雅精神大振,愈發肆無忌憚,逼迫道:「不喜歡,還是…不好意思講?」語調微揚。
  暗衛九囁嚅半晌。主人,一句話兩個字。他卻始終發不出聲。不過很快,他也悄無聲息地笑了起來,自覺平生,再沒有什麼時候比現下更痛快、開懷。備受冷落的慾望始終高漲,體內卻奇怪至極,不知是淫毒作祟,還是目不視物以致敏銳非常,心無旁鶩……不由自主,貪婪地感受著司徒雅抵至深處的形狀。不必記得自己是誰,也不必再刻意去記對方。仿佛永無休止……
  暮色四合時,謝必安和金不換總算在湖邊找到衣衫不整的司徒雅。
  金不換心急火燎道:「教主,司徒鋒出關了。正一邊大嚷著暗衛九,一邊和樹林過不去。」
  謝必安贊道:「看他饑腸轆轆怒火沖天的架勢,不消片刻,就能把整座山給削了。」
  司徒雅半死不活抬頭,費勁道:「……中了千歡斷絕散。不能再用九如神功,抑制冰蠶蠱……速回,貢嘎峰。」說罷,又氣若游絲,勉強講清原委。謝必安的臉色,霎時很好看。
  司徒雅緩了緩:「你二人,改變主意……任由,本教主自生自滅。不算晚。」
  金不換臨危不亂,道聲「屬下不敢」,又道聲「屬下得罪」,俯身抱起司徒雅,孰料躺在地上的暗衛九,即便不省人事,也還死死攥著司徒雅的左手。
  「也不怪教主,」謝必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暗衛九的手掰開,苦中作樂道,「兒女情長真英雄,至情至性大丈夫。教主雖說見色忘義令人發指,但也算是個血性人物。屬下真心佩服。」
  下山途中,謝必安左思右想,出了個主意:「不如先回點絳派,以《結脈連理經》的‘李代桃僵’,結合點絳派指路‘九仙’之力,必能引出教主體內的劇毒。」
  「說得輕巧,」司徒雅氣色稍濟,感慨道,「這千歡斷絕散,聞名不如見面,厲害至極。方才,本教主正是以連理經中的‘李代桃僵’,為暗衛九取毒。哪知道,毒性剛接入經脈,旋即就發作。幸好,本教主內功精湛,加之每回泄了欲,有瞬息能調遣內力。不然這毒,決計難以取盡。」
  金不換嘆為觀止:「那教主你得做多少次?」
  司徒雅暢快之餘,有點鬱悶:「正午至今,斷斷續續,足有七回。幾乎精盡人亡。」
  謝必安顧不得打諢,眉頭大皺:「以教主內功,尚要分七次才能取盡……如此說來,點絳派中,只怕再無人能取此毒。」
  司徒雅點點頭,面有得色:「不錯。雖分七次,卻不能中斷。還好,本教主有兩個丹田。」一個是他自是腹下丹田,一個是蘊滿玉芙蓉畢生功力的冰蠶雄蠱。「不然神仙也救不了教主夫人。」
  謝必安臉色愈發難看:「教主用了冰蠶蠱?」
  司徒雅小憩片刻,微微一笑:「冰蠶蠱百毒不侵,以往,本教主無論試什麼毒,包括五毒神砂,都奈何不了它。沒想到,此毒只認內力,對這傳功的冰蠶蠱……倒頗有奇效。」
  謝必安終於領會:「因此,教主只要假以時日,趁每回泄欲之後恢復功力的瞬息,藉助傳功,將腹下丹田分攤的毒性,也注入冰蠶蠱。從此不用蠱,只用自身功力,千歡斷絕散就不會發作。」
  金不換如聽天方夜譚,好半晌才回神,小心翼翼道:「屬下斗膽,敢問教主,沒了傳承兩代教主功力的冰蠶蠱,以教主自身修為,能否與武林正派抗衡?」
  司徒雅心平氣和道:「你以為,本教主這些年,是揀個冰蠶蠱的便宜,任它在體內作威作福,自己整日睡大覺不成?教主如此好當,怎不換金堂主來當。」
  金不換賠笑道:「屬下凡夫俗子,哪能像教主以身飼蠱,還記得發奮圖強。」
  謝必安依舊放心不下:「以教主自身功力,能否遣使九如神功?」
  金不換卻想著:「教主以後,豈不是要夜夜笙歌?那……」
  司徒雅睨了謝必安一記,精疲力盡靠在金不換懷中,滿腹心事,不願再答。

  80、第八十章

  暗衛九不知躺了多久,忽覺一股浩氣游走經脈,所過之處淤穢蕩盡,膻中氣海霎時揚清,數股暖流匯於丹田,精神前所未有的振奮。山間草木氣味、半裡外飛禽啼鳴和風聲,無不清晰。他猛地睜開眼,依舊是在湖邊,只不過已是破曉時分,身旁蒹葭露珠未晞。也不知是何方高人在他身後運功相助,此時忽地收掌:「總算醒了。」
  暗衛九聽出這是司徒鋒的聲音,不禁一怔。昨日和司徒雅荒唐的情形,他還歷歷在目。難道只是邪火太盛,不覺暈倒在湖邊,發了一場痴夢?
  「還傻坐著作甚,」司徒鋒打個哈欠,起身活動筋骨,「小爺累得夠嗆,沒力氣抱你去唐門。」
  「……去唐門?」暗衛九驀地站起,驟覺腰後和腿根酸麻難耐,臀底火燎般作痛。他幡然改色,四下環顧,哪裡還有司徒雅的蹤影。
  司徒鋒只當他淫毒未消:「爹講過,唐門有本《毒經》,收錄了幾乎天下所有毒物的藥方。還有訓言一道,要歷代家主‘統率百毒,以解民厄’。就是講,唐門應該了解所有的毒,以便救百姓於苦厄。這當然是文過飾非。不過,你是小爺的人。料想唐鐵容那哭包也不敢不救你。」
  暗衛九本想告訴司徒鋒,他已恢復武功。轉念想到盟主慘遭魔教毒手,不宜再回益州司徒府。憑藉唐鐵容和司徒鋒的交情,以唐門為本,號召天下英雄對付魔教,才是正途。遂點頭稱是。
  兩人在劍閣鎮匆匆用過早膳,司徒鋒狼吞虎咽之餘,講罷洞中見聞。暗衛九始知他已練成‘八九玄功’,劍門祖師殷明月見孺子可教,還將畢生修為渡給他,臨死之際告訴他,九如神教在康定以南、大渡河以西,離大雪山的主峰貢嘎峰很近。要他立下血誓,除魔衛道,以平心頭之恨。
  這一日微風和暢,凍雪消融,泥濘乾盡。兩匹駿馬並馳驛道,過了蜀北崇山峻嶺,前路漸漸遼闊。久蟄岩洞的兩人,目睹道旁水田漠漠、阡陌環疊的景致,都覺得陌生至極。恍如隔世。
  暗衛九勒馬遠眺,只見一棟草舍附近,朝陽映得水田流光溢彩,農夫牽著水牛,深一腳淺一腳■地。農婦端著簸箕,緊隨其後埋腰插秧。不知從哪飛來的鳥雀,大膽地落在牛背上,翹尾輕啄。水牛癢得哞哞直叫,搖頭甩尾驅逐,怎敵那鳥雀躲避靈巧。農夫和農婦好似心有靈犀,霎時相視而笑。
  司徒鋒睨了眼發呆的暗衛九,照著他的坐騎狠狠一鞭,繼而大笑拔先。
  駿馬受驚狂奔,暗衛九才回神夾穩馬肚,望向司徒鋒馳驪的身形——脊梁筆直似劍,墨發踔厲高束。發白褪色的錦衣鼓盪,現出鞍側三尺長鋏。自是年少氣銳,美好無限。
  只是這誓要縱橫江湖的豪情氣派,暗衛九自覺望塵莫及。行至益州附近,他提議繞行。司徒鋒也唯恐就此回家會挨訓,當即應允。他倆盤纏所剩無幾,暗衛九又擔心司徒鋒得知司徒慶的死訊,一時衝動乾傻事,極力避免到客棧投宿。兩人當夜便在荒郊野外找了個背風處,點起篝火。
  司徒鋒百無聊賴,起興問暗衛九,以往和司徒雅落難的見聞。暗衛九沉默半晌:「發生了很多事。」短短數月,他卻好像用盡了一生。
  司徒鋒冷不丁道:「司徒雅引你斷袖,是你在上?」
  暗衛九道:「二公子在上。」得知‘殷無恨’是司徒雅,他內心平靜許多。
  司徒鋒上上下下打量他:「沒出息。就他那模樣,置身魔教,不知伺候過多少男人。」
  暗衛九不以為是:「二公子也曾屈居下方。」
  司徒鋒冷哼道:「什麼樣的?」
  暗衛九怔了片刻:「什麼什麼樣的?」話音未落,喉間就是一股寒意。他竟未看清,司徒鋒何時拿過劍抵住他的咽喉,更莫說招式。
  司徒鋒劍尖斜指,挑開他的衣襟:「別怕,我只是不高興。」
  暗衛九誠然道:「屬下不怕。」血珠自他鎖骨下浸出,淌在劍身上,讓火光映得赤紅。
  劍尖婉若銀鉤,恣意游走。本該硬實的肌理,輕而易舉從中破開。司徒鋒本想刻下自己的名字,孰料一個分神,竟不自覺寫成了「司徒雅」,只好又將暗衛九的衣袍挑開大半,寫道,「人面獸心,與我不共戴天」。
  暗衛九沉心靜氣,一動不動:「屬下六歲那年,舉家為烏衣衛所害。不得已逃至益州。」
  「怎的,」司徒鋒動作稍頓,「你是要告訴我,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
  暗衛九目光黯淡:「那時,娘將我護在身下……」司徒鋒心煩氣躁停了手,待他講完。暗衛九努力回想,「娘那時並不喜歡我,總是怨我毀了她的家。但她……」
  司徒鋒莫名其妙:「你到底想講什麼?」
  暗衛九詞窮:「假如盟主撒手人寰,小主人會如何處之?」
  司徒鋒呸了聲:「我爹正當壯年,怎會撒手人寰。」
  「萬一……天有不測風雲。小主人必須擔起重任,打理司徒家和暗衛營,乃至繼承父志,統率武林,匡扶正道。為人處世行為舉止,都應當面面俱到。縱有深仇大恨,也不可貿然搏命,」暗衛九低頭看了看淋漓的血字,「小主人的仇人,就是屬下的仇人,屬下願代為鏟除。」
  司徒鋒神色頓緩:「你講的那些老生常談,我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我跟了我爹這麼多年,人情世故司空見慣,你以為我像大哥那般只顧端著面子,從來不留心爹如何樹立威信平息紛爭?」
  暗衛九困惑地看著司徒鋒。司徒鋒又道:「只不過做自己,最難得也最快活。這是骨氣!小爺不喜歡假惺惺的人。平心而論,你和唐鐵容都不賴。」他的聲調忽地拔高,「聽了這麼久,還不動手,難不成是要小爺夢中殺人?」此話一出,竟有數十人自四面八方掠至,將篝火團團包圍。
  暗衛九認出這些人的裝束,戒備道:「小主人當心,是烏衣衛。」
  司徒鋒仗劍躍起,興奮地笑出聲。他正愁找不到人試劍。這些黑衣人卻並不出手,其中一位老者顫聲道:「不錯……一模一樣!」領頭的少女立即揭開兜帽,抱拳跪倒:「卑職護駕來遲!」
  司徒鋒和暗衛九面面相覷。原來這少女正是烏衣衛指揮使夜瑪頤,司徒雅告訴她誰才是真龍天子,她旋即率眾趕赴蜀中,四下尋覓,這天到益州地界,見野外一叢孤火突兀非常,便令人上前打探。其中有年紀稍長的認出,暗衛九和先帝如出一轍,再聽兩人對話,果然是司徒府中人。
  司徒鋒不解:「誰要你護駕?」
  夜瑪頤道:「當年太后和那姓凌的奸佞,下令誅殺內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常銳及其全家。我烏衣衛只是奉命行事,實非所願。還請主上見宥。」她眼刀子一橫,便有人奉上數顆人頭,「這是當年追殺主上的烏衣衛,而參與此事的老指揮使,也就是卑職的父親,已死於韓寐之手。」
  司徒鋒聽得咋舌,看向暗衛九。萬沒料到自己隨便一揀,就揀到個好似很不得了的人物。
  暗衛九攏好浸血的衣袍,這才想起韓寐去了金陵。不知那王爺做了何事,竟讓烏衣衛走投無路,來向他賠罪。他打量夜瑪頤須臾。他父母遇害時,這少女還未出世,自然和她無關……他那時也還年幼,入了暗衛營就心無旁鶩,加之父母叮囑在先、懷揣著九龍杯的秘密,從未想過要報仇。此時夜瑪頤突然告訴他,他的殺父仇人平白無故都死了……
  夜瑪頤道:「主上可知太后為何要殺常相?」
  暗衛九遲疑道:「為甚?」
  夜瑪頤道:「常相用自己的兒子,換走了真龍天子。主上你才是先帝嫡長子。唯有嫡長子的血,可以解開九龍杯的機括。卑職這些年苦苦尋找九龍杯,就是為了尋找主上的下落!」
  司徒鋒怔在當場,轉瞬想起在白龍寨奪九龍杯的情形:「……難怪。」
  暗衛九點點頭:「明白了。」又漠無表情坐下往篝火裡添柴。夜瑪頤不明白這‘明白了’何解,只覺這真龍天子果然處變不驚心機深沉,不由得心生敬畏。
  烏衣衛不明所以陪著暗衛九沉默半晌。暗衛九才道:「朝廷的事,我一介粗人不懂。請回。」
  夜瑪頤肅然道:「國不可一日無君!現下韓寐勾結突厥、挾持偽帝,在朝中為非作歹,不少臣子慘遭毒手,就連太后也死在他手中。主上坐視不理,中原永無寧日,可對得起萬萬烝民?」心道,中原的皇帝就是虛偽,每回繼承大統之前,都要臣子苦口婆心勸進。
  司徒鋒道:「我就知道韓寐沒安好心。上回他在丹山鎮附近設伏,用的盡是蒙古角弓。」
  暗衛九搖搖頭:「如果屬下是嫡長子,蜀王就是屬下胞弟。怎會殺害太后……通敵叛國?」
  夜瑪頤作出一臉羞憤:「主上有所不知。卑職慚愧……韓寐乃是太后與卑職之父私通所生。韓寐狼子野心,在仁壽宮撞破兩人之事,情急之下竟殺母弒父,意圖遮掩。他一心想當皇帝,不惜勾結突厥小可汗的後裔張碧俠,甚至想利用主上誅殺偽帝,再調頭對付主上。卑職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暗衛九懵懵地看著夜瑪頤:「……」
  夜瑪頤道:「主上不信,待時機成熟,可與韓寐當面對質,問他是否是主上的兄弟。」司徒雅曾告訴她,韓寐已許下承諾,絕不與暗衛九相認。質問時韓寐若有半點猶豫,就必將一敗塗地。
  司徒鋒對韓寐全無好感,聽至此處,已信了七八分:「此獠不得不除。不過我們得去唐門。」夜瑪頤問是為何。他便將暗衛九中毒的事講了。
  夜瑪頤覺此事刻不容緩。當即表明忠心,派遣手下備來馬車軟毯等物,請暗衛九和司徒鋒入內歇息。百餘人騎馬隨車,一路吃香喝辣,浩浩蕩蕩往渝州奔去。

  81、第八十一章

  唐門位於渝州以北,倚山建堡,遠遠能看見城池吊橋。其地形險要守備嚴密,遠勝白龍四十寨。一條小路蜿蜒而上,直通堡門,兩旁雜草叢生異常蔥翠。夜瑪頤宛轡回馬:「看準地上轍印,牽馬而行。切莫踏出小徑,否則觸發毒物機關,後果不堪設想。」
  司徒鋒道:「小爺就想不明白了,韓寐以前是怎麼打下唐家堡的?」
  夜瑪頤理所當然:「韓寐是韓寐。習武師從張鶴心,用兵師從代北侯,推崇突厥強弓勁弩,精研西域兵書。如此人物,裝瘋賣傻韜光養晦……我早就勸告過那偽帝,可惜他不以為意。」
  暗衛九想起韓寐攻打白龍寨、沿路籌兵的情形,由衷道:「蜀王很厲害。」
  夜瑪頤誠心誠意道:「主上,其實司徒雅比蜀王厲害。」韓寐在白龍寨大動干戈,不過是為司徒雅做嫁裳。而司徒雅,在金陵假惺惺助韓寐一把,將韓寐推至風口浪尖,再逼她投靠暗衛九。不折一兵一卒,將他們牽來繞去,互為牽制。最可惡的是,此人不但狡詐圓滑,而且身手好到能殺死韓寐的師父張鶴心,她想動也動不了。
  聽見司徒雅的名字,司徒鋒眉頭大皺,暗衛九面沉似水。這時城頭有人喊話,問來者何人。司徒鋒抱拳縱聲道:「在下司徒鋒,有急事求見貴堡少主!」
  城頭寂靜半晌,冷不丁地擲下數枚鐵蒺藜,長了眼般釘向司徒鋒。司徒鋒迅疾拔劍搪撥,那些鐵蒺藜觸及劍尖,還來不及爆射四散,就讓劍氣震得蕩為齏粉:「瞎了眼的看門狗,老子好聲好氣和你通報!你卻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說罷,他飛身躍起,就要斬斷吊橋鐵索。
  說時遲那時快,自城頭掠出一道白影,攀著鐵索腰如軸轉滑下半丈,凌空與司徒鋒交手過招。兩人不痛不癢纏鬥一陣,那穿著素色孝服的公子竟一把抱住司徒鋒:「真的是你?!」
  司徒鋒將劍一背,任他抱著自己落地,余怒未消道:「不是你爺爺我,還能是誰。」
  唐鐵容把著司徒鋒的肩,定定看了一陣,激動萬分道:「死潑皮,方才你通報姓名……那句話講的……實在太像人話了。我還以為是誰易容騙我!你真的沒死?!」他忍不住捏了捏司徒鋒的臉皮,又忘乎所以地檢查司徒鋒的手臂腿腳,最後長吁一口氣,往司徒鋒胸前輕捶了一拳。
  「死不了,」司徒鋒心不在焉道,「我說你好歹是唐門少主,怎的骨頭這般輕賤,非要小爺罵你幾句才高興?」他不情不願的,照唐鐵容胸膛也是一拳。
  唐鐵容笑了笑,掃睇烏衣衛一行人,目光落到暗衛九臉上,不由得複雜幾分,轉身下令讓護堡長老打開城門:「現下江湖不太平,進去說話。」
  司徒鋒本以為,唐家堡就是個大宅院。孰料進去之後,竟是數條縱橫交錯的街道,熱鬧非凡。商販往來其間,操著一口和江湖黑話截然不同的隱語討價還價。此時見了唐鐵容,紛紛抱拳見禮。唐鐵容道:「今日是我唐門旬市,各地商賈雲集於此,做些藥材買賣。」話音未落,便有兩人尋至,其中一個中年男人稟道:「家主,武林大會才到一半,你就不告而別,那崆峒派的風掌門,氣得拍碎了老家主最喜歡的那套檀木太師椅。」
  另一位苗族公子笑道:「還有少林達摩院首座曇淵大師,不知怎的打起了瞌睡……」
  唐鐵容道:「告訴他們,諸公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與其因推選誰當盟主爭論不休傷了和氣,不如休整一日,再從長計議。」又看向司徒鋒,「三公子在我唐門作客之事,不可泄露半分。」
  唐鐵容下意識挈緊司徒鋒的手,引眾人穿過堡西一片松林,到臨水的僻靜宅院安歇了,還是不肯放手,又領著司徒鋒往外走:「潑皮,你我單獨聊聊。」
  司徒鋒心生疑竇,隨他踱至院外的水榭,質問:「什麼武林大會,選什麼盟主?」
  唐鐵容不答反問:「……這風口浪尖,你來唐門作甚?」
  司徒鋒按下火氣,抱手靠著亭柱,將白龍寨一別後的經歷講了一遍:「若非暗衛九中了奇毒,小爺才懶得來看你這張娘們臉。」
  這話唐鐵容不愛聽,可司徒鋒救了他一命,不好擺臉色。司徒鋒的為人,他知道,有點手段、天資聰穎,可終究是小孩心性,家裡老么麼,寵壞了,講話不過腦,逞口舌之快。他么妹唐鐵嬌也是如此。雖然小事離經叛道,但大事都向著正道。何況這幾月,他已繼承家主之位,該有個家主的樣子了。他不自覺撐著亭柱,面對面在司徒鋒頭頂比劃了一下——司徒鋒長高了。
  司徒鋒冷眼瞅著他,抱在胸前的手環起又放下,神情有些古怪:「毛病?」終於一把推開他。
  唐鐵容整整衣襟,沉吟須臾,平靜道:「家父並非殷無恨所殺……」
  司徒鋒挑眉,飛揚跋扈臨水一坐:「哭包,你爹都離世好幾月了,還接受不了事實?」
  唐鐵容斟酌一會,答非所問道:「是司徒雅乾的。」像是在擔心司徒鋒接受不了。
  司徒鋒愣了愣,嗤之以鼻:「你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那慫蛋,即便有些花拳繡腿的工夫,也決計動不了唐門家主……」話未盡,唐鐵容已半鞠身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膝,抬眼目光靜得可怕,好像還帶了點憐憫,像是長輩放低姿態安慰晚輩。他不由自主收了聲,心裡煩躁非常。
  唐鐵容道:「你久居山林,不知道司徒雅已殺了張鶴心。其手法和殺害青城派步掌門、先嚴等十餘位武林前輩的‘殷無恨’如出一轍。此事是丐幫幫主索烈,及武當弟子親眼所見。」
  「武林盟主的二公子,肆意屠戮武林正派的泰山北斗。五湖豪傑為之震動,但凡有頭有臉的人物,包括向來不問世事的少林派,都星夜趕赴蜀中,在我唐門作客,共商除魔大事。」
  司徒鋒目光動了動,沒說話,也忘記了自己會說話。他知道司徒雅愛挑事、虛與委蛇,甚至賤模賤樣喜歡男人。但他不相信司徒雅有這個本事,殺得了武功天下第一的老不死的張鶴心。
  唐鐵容道:「潑皮,你看著我,先做好準備。接下來我要講的事,可能你一時難以接受……」
  司徒鋒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唐鐵容。
  「本來,令尊會因此身敗名裂,你也在劫難逃,」唐鐵容硬著頭皮道,「但司徒雅又乾了一件喪盡天良的事……反倒保全了令尊這一世清名……」
  司徒鋒唰地起身,風風火火往亭外衝。唐鐵容早有所料,緊緊抱住他:「殺父之仇,不得不報!但你我還不清楚魔教底細,各大派又覬覦著武林盟主的位置,形勢緊張至極。你懂事些!」
  司徒鋒沉默半晌,神使鬼差笑了一聲,道:「我司徒家的事,什麼時候輪到外人指手畫腳?小爺還沒死。開什麼除魔大會?誰要向司徒雅報仇?唐鐵容,你是不是要為你爹報仇?」
  唐鐵容怔在當場,不明白司徒鋒是什麼意思。他本以為司徒鋒恨透了司徒雅,肯定會站在他這邊,聽這話,卻好像是要包庇司徒雅了。他下意識退後半步,不解地看著司徒鋒。
  「家門不幸,」司徒鋒撤下劍,雙手一背,冷笑道,「你要報仇,小爺讓你兩隻手三十招。」
  唐鐵容總算回過神,惱火道:「此事與你無關,你往身上瞎攬什麼?」
  司徒鋒道:「要打就打,少說廢話!小爺收拾了你,還要趕著去端了那勞什子大會!」
  唐鐵容從沒想過要和司徒鋒真的兵戎相見,何況司徒鋒對他有救命之恩。可這時司徒鋒蠻不講理耍渾,他又氣又急,僵硬地站在原地,無可奈何對峙:「潑皮,什麼時候了,莫要胡鬧……」
  司徒鋒見唐鐵容眼睛都急紅了,還傻站著不動和個大姑娘似的矜持,心道人笨了就是沒辦法。可除了這大姑娘似的唐鐵容,托司徒雅的福,他在江湖中舉目無親,也再不會有朋友了。心裡也是一陣酸楚:「你家出了事,你能讓外人隨便尋個理由,進來趁火打劫?我父親屍骨未寒,他們就想選武林盟主,只有你傻,看不出他們鏟除魔教是假,伺機分食我司徒家是真!」
  「這回要當武林盟主,下回要解散我司徒家暗衛營。下下回想起姓司徒的和魔教有點關係,就尋個借口趕盡殺絕。」司徒鋒呼出一口氣,「我父親的心血,不能毀在司徒雅手裡,不能更毀在外人手裡。我若服軟,以後我家如何立足江湖?家賊我自會收拾,這個盟主,誰想當,我就殺誰!」
  唐鐵容又是一怔,司徒鋒不過束髮之齡,一副莽撞模樣,心思卻如此通透。他越想越覺得司徒鋒言之有理,觀人及己,他是自愧不如了。他忍不住問:「你……你不難受?」
  司徒鋒點點頭:「還好。總不能和你似的拿難受當飯吃,給韓寐玩的團團轉。」又若無其事轉身收好劍,沒心沒肺道,「我從小就一個人玩,從來不用顧及旁人感受,反倒開心。父母兄弟,有沒有都一樣。哪像你唐家一大堆親戚,拖泥帶水出點事就哭哭啼啼。」
  唐鐵容本該生氣,卻聽笑了。他一直認為司徒鋒不尊重他,什麼都不懂,總是嘲笑他,和他作對,壞透了。但他發現司徒鋒神情一肅殺,眉眼就有點像司徒盟主,只是有點像,畢竟年少。
  司徒鋒再回身,就看見唐鐵容默默抹臉,不由得奇怪道:「說你像姑娘,你還真哭上了?」
  唐鐵容不尷不尬扭頭:「你不好意思哭,我替你哭一下。」
  司徒鋒本來心裡悶得慌,正合計著怎麼收拾那群豺狼虎豹,見唐鐵容肉麻兮兮的,愈發心煩氣躁。不知為何,他真的不是很難受,可能是因為沒親眼見到他父親的屍首,也可能是他鐵石心腸。
  他突然覺得很孤獨,很想見司徒雅,非常非常想,想到渾身熱血沸騰……不僅僅是深惡痛絕,一想到司徒雅幼時委曲求全的模樣,再想到司徒雅如今搖身一變成了魔教教主,他握劍的手都要亢奮得顫抖了。前塵往事不重要,哪怕司徒雅一次次奪走本該屬於他的人和東西。他已經一無所有,無所畏懼,只知道,他會當上武林盟主,親手殺了司徒雅,再把血舔乾淨!
 
  82、第八十二章

  司徒鋒和唐鐵容遲遲未歸,夜瑪頤向恭立的烏衣衛使個眼色。這動作落入暗衛九眼中,不待他問,夜瑪頤就把著椅背,附耳悄然道:「卑職先讓人去打聽那武林大會。不知主上作何打算?」
  暗衛九不自在地抬起頭,過去十餘年,一直有人為他做主,如今突然要他來做主,只覺如夢似幻虛無至極。廳堂裡的唐門家僕揣測他是個當家作主的人物,請他到廂房歇息,又奉了茶果。
  暗衛九在眾人殷勤伺候下隨波逐流,也不知自己飄向了哪,被人按下,就魂不守舍一坐,心想唐鐵容肯定是告訴了司徒鋒實情。忽聽屋外有人笑道:「九爺可在?家主讓在下捎個話。」
  暗衛九正想起身,夜瑪頤已開門相迎。來者是先前在街頭遇見的苗族公子,一身五染五曬的石青布,漆黑的料子襯得他面如冠玉,皮肉嫩得像能擠出水來。烏亮的眼睛搭上可掬的笑容,無端透出幾分陰邪。他踱至暗衛九身前,一股藥香彌漫開來:「敝門家主和三公子有事相商,今夜無暇招待諸位,還請見宥。九爺不嫌棄,在下就越俎代庖,替家主擺宴為諸位接風。如何?」
  夜瑪頤搶道:「你是誰?」
  苗族公子客套道:「在下是個郎中,江湖朋友戲稱一聲‘妙手神醫’,姑娘定沒聽過這好笑的綽號。前月在下誤打誤撞,治好了唐千金眉梢的疤痕。此後一直滯留堡中,為家主略盡薄力。」
  夜瑪頤還真沒聽過這名號:「小子,你懂岐黃之術?」
  妙手神醫謙虛道:「苗族醫術難登大雅之堂。實不相瞞,家主正是要在下來為九爺解毒。」
  夜瑪頤直覺這神醫古怪:「解毒就解毒,說甚擺宴接風?」
  妙手神醫端詳了暗衛九一陣:「無毒可解,只能接風。」暗衛九點點頭,他的毒已經解了,過程不堪回首。夜瑪頤將信將疑:「你看一眼,就知道此毒已解?」
  妙手神醫賠笑:「非也。九爺中的毒無藥可解,就算沒解,在下也解不了。」
  夜瑪頤理了片刻:「別繞彎子,那什麼毒,到底解沒解?」
  「沒解。不過,方才在下聽三公子描述過這癥狀,九爺所中之毒,應是歡喜教的千歡斷絕散。然而九爺氣色紅潤、內息綿長,定是遇見了貴人,毒已不在九爺體內。」
  暗衛九想不出最近遇見過什麼貴人,沉思須臾,猛地站起身。司徒雅在小劍山講的一番昏話,霎時回蕩在他耳內,什麼寧願折壽也要做他兩個時辰的主人……他焦急地走來走去,攥緊了拳心,實在不明白司徒雅為何要救他:「各派已雲集蜀中……他若不能調遣內力……」
  夜瑪頤攆走神醫替他參詳。聽罷小劍山上發生的事,出謀劃策道:「主上莫慌。司徒雅欲擒故縱,再施展苦肉計,是為了讓主上臨陣倒戈,幫他對付司徒鋒。」
  暗衛九絞盡腦汁思索半晌:「三公子和二公子對我都有救命之恩……」
  「索性兩不相幫!」夜瑪頤利落道,「卑職對《結脈連理經》略有所聞。司徒雅有本事取毒,就有本事將毒渡給旁人。主上妄動,必中其奸計。江山社稷還待主上操持,不可因小失大。」
  暗衛九無意過問江山社稷,也不想司徒家手足相殘。
  夜瑪頤將韓寐和司徒雅講得都很喪心病狂。但在他印象中,韓寐對他很好,司徒雅也對他始終有情有義。可這兩人一個通敵叛國一個墮入魔教,卻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他不想過問,卻好似身不由己,每行一步冥冥中自有安排,就算原地不動,洶涌的暗潮也會將他推來推去。
  屋外突然傳來兩聲中氣十足的吆喝。一個怒道:「暗衛九!」一個笑道:「外甥女!」
  暗衛九和夜瑪頤開門相迎,只見背著雙刀的崑崙派掌門莫見怪,和戴著半邊面具的暗衛營統管胡不思攜手而來。這一對不惑之齡的同門師兄弟素來水火不容,也不知為何,突然親近到了執子之手的地步。莫見怪不耐煩道:「師弟你還不放手!」
  胡不思森然道:「莫老賊,休想逃走!」
  莫見怪道:「我是看見烏衣衛來走個親戚!我又沒殺師弟你那寶貝盟主,怎老盯著我不放!」
  胡不思氣極:「自從你正月到益州,司徒家就沒安生過!」
  兩人一邊對罵,一邊道明來意。原來,莫見怪聽聞武林盟主的死訊,連夜趕赴益州,邀胡不思回崑崙派,打算齊心將乾坤日月刀發揚光大。孰料胡不思不領情,一口咬定盟主的死和他有關,不容分說將他拽來唐門,參與討伐魔教的武林大會。
  暗衛九抱拳見禮:「統管師父、師伯。」
  莫見怪贊道:「你這徒弟今天倒很禮貌。」胡不思冷哼:「不成氣候認賊作主的東西!」
  暗衛九賠了個不是:「上回去白龍寨途中,聽師伯講了崑崙派的刀法。弟子斗膽請教師父師伯,崑崙派乾坤日月刀法,與九如神教魔功相較如何?」
  莫見怪眼中精光乍現,轉頭捻須不答。胡不思教訓道:「崑崙派的鎮派之寶,乾坤日月刀——左刀璇璣,右刀玉衡,均是正天之器。素有‘日月齊光,天地同轉’之美譽。其刀法博大精深,蘊含三垣二十八星官變化,縱使學一輩子也學不盡。區區魔功怎能與之並論!」
  莫見怪悻悻然:「正因為博大精深,你師父和師伯我都沒能練成,本派也是日漸衰微。」
  胡不思緩和語氣,對莫見怪感慨道:「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五師弟急功近利,越過紫薇刀法練太微刀法,結果自己切了自己的左臂右腿和腦袋。」
  夜瑪頤玩著袖刃機括,好奇道:「怎能自己切自己?」
  莫見怪反手取下背後彎刀,看也不看憑空一擲。四尺銀光打著弧旋了出去,到幾丈開外,又冷不丁地帶著箭矢般的力道虎虎生風旋回來,眼看要將暗衛九齊肩切斷。
  夜瑪頤見勢不好,要拉著暗衛九躲避。胡不思喝止:「別動!」話音剛落,那刀陡然扭轉方向,竟從暗衛九肩側險險滑過,回到莫見怪手中。
  暗衛九看得心曠神怡:「像是迴旋鏢。」
  莫見怪道:「這兩把刀的走勢,和天上的星官相同。你記住它們的變化,刀自然傷不了你。」
  胡不思點頭道:「莫老賊的刀不行,換做真正的‘乾坤日月刀’,兩刀可合可拆,合時如日中天,拆時還有許多妙用。那才是‘日月齊光,天地同轉’的境界。」
  此後暗衛九索性不再去想亂七八糟的事,一心跟隨兩位師父師伯學刀,倒也十分充實。作為一派掌門,莫見怪教徒弟比胡不思耐心許多。暗衛九記不住刀勢走向和星官,就找了片泥地,請胡不思在地上劃出來,再照葫蘆畫瓢。即便有被彎刀掛傷的風險,他也不允許烏衣衛上前來救,以為受點皮肉之苦,才能將招數記牢。
  夜瑪頤則將烏衣衛和暗衛營歸為一處,傳授武藝改良兵器。
  司徒鋒很忙,在唐鐵容的幫襯下收拾不聽話的門派,又比武技壓群雄,暫領盟主一職。
  沒多久江湖中有個消息傳開——拜火神教教主來到中原,將《九如神功》歸還給魔教教主司徒雅。司徒雅如今神功大成,已到不老不死的境界。
  這個人人談之變色的名字,暗衛九聽著異常陌生,好像司徒雅和他在一起,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事情了。他現在過的很好,有使不完的銀子,有司徒鋒、唐鐵容等朋友,有兩個師父,還結交到不少江湖新貴。莫見怪甚至悄悄問他,覺得夜瑪頤怎麼樣。
  暗衛九認為,夜瑪頤是個優秀的刺客,也是個優秀的暗衛,更是個無所不能的指揮使。
  莫見怪曖昧道:「我外甥女也會是個優秀的賢內助。」暗衛九這才想起,在他鞍前馬後伺候的夜瑪頤,是個韶華正好的少女。他已經被夜瑪頤照顧得忘了自己曾是暗衛,也幾乎忘了怎麼去服侍別人,盯著夜瑪頤看久了,他偶爾覺得娶妻生子也很好。他行端影正,能活很長時間、做很多事情,司徒雅只不過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一而再再而三網羅住他,讓他心生困惑。
  一月後,點絳派加入討伐魔教的隊伍,提供了魔教巢穴所在。玉芙蓉和司徒鋒灑淚相認,群雄始才知道,點絳派已盯了九如神教很多年了。為了和毗鄰的魔教對抗,玉芙蓉功力耗盡未老先衰,卻還是挨不住親生兒子司徒雅的背叛,實在令人唏噓。
  暗衛九再一次見到司徒雅,是在大雪山的斷崖前。
  正派人很多,魔教都是些老弱病殘,但司徒雅有以一當千的本事,廝殺很熱鬧。
  他和夜瑪頤找了個高處,遠遠地看著,記起司徒雅曾講,要帶他回點絳派,「點絳派與世隔絕,雪景幽奇,最有趣的是天塹冰橋」。他看見了山與山之間的天塹,卻沒有看見那座冰橋。
  破曉時分,魔教終於一敗塗地。司徒雅白衣染得赤紅,依舊撫琴不休,撂倒一片又一片殺紅眼的江湖人士。夜瑪頤置身事外,贊道:「真不像是個人。」
  暗衛九引以為然。但正派並沒有白白犧牲,包括曇淵大師在內的死士,有預謀地將司徒雅逼至崖邊。夜瑪頤道:「沒用的,以司徒雅的輕功,跌下去也無大礙。」
  暗衛九點點頭,他和司徒雅墜過崖。想來他能安然無恙,全靠司徒雅神功蓋世。
  就在這時,膠著的戰局中,突然有人一躍而起。兩道劍光如虹蜿蜒,避開百千琴弦,搶到了司徒雅身前。群雄發出驚呼——這人是司徒鋒,司徒雅讓他打了個措手不及,刻不容緩又梭出數股琴弦,取他上三路的穴道,逼他後退。
  司徒鋒竟不躲不避,任憑琴弦穿破皮肉迸出血色,義無反顧將劍扎入司徒雅心脈,又死死按住司徒雅,一齊跌進萬丈懸崖。
  群雄好半晌沒回神。夜瑪頤觀察著暗衛九的神色,中肯道:「以主上如今的武功,無論是幫司徒雅還是司徒鋒,都會導致局勢傾向其中一方。但主上沒有出手,就等於還清了他兩人的恩情。」
  暗衛九難得聽笑了,緘默了好一會兒:「我不出手,是因為,這是他想要的結果。」
  夜瑪頤沒聽明白:「請主上明示。」
  暗衛九顛三倒四,像是在講給自己聽:「他在白龍湖救了三公子,破解了九龍杯。送三公子到小劍山學武,還到金陵為我安排後路……他是想我好好活著,回到金陵皇宮,而三公子學好劍法殺了他,當上武林盟主。」
  夜瑪頤匪夷所思。暗衛九又道:「指揮使,你認為他行事詭秘莫測,是不清楚他中了蠱術。他的計劃很周詳,權衡了很多人的得失,我也想不出更好辦法幫他。」
  夜瑪頤想了想:「那司徒鋒一死,他的計划不就白費了?」
  暗衛九搖頭:「三公子絕不會死。」他知道,和司徒雅墜崖是很安全的。
  夜瑪頤道:「主上明知如此,何必拼命練武?」
  暗衛九道:「習武是為了打仗,打完突厥,對得起黎民,就可以回來陪他。」
  夜瑪頤愈發糊塗了:「恕卑職直言,司徒雅心脈中招,又讓司徒鋒死死纏住跌落懸崖……以司徒鋒為人,死了還好,一息尚存,就必將置司徒雅於死地。」
  暗衛九認為司徒雅是死是活不重要,這個人註定和他捆在一起。不過,他還是決定接應一下司徒鋒,找一找司徒雅的屍首。以免他收拾了突厥,讓位給韓寐之後,不知道該把自己埋在哪。

☆、第八十三章

  司徒雅並沒有暗衛九想象的豁達。大雪山的這個山崖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在武林正派找上門之前,他已經反反覆復跳了很多次。山崖底下是終年覆雪的海螺溝,只有冰川和瑰麗的岩石。
  為了保證萬無一失,謝必安等人在山崖底部堆起了厚厚的雪丘,才放心地斬斷冰橋,撤回貢嘎峰的神教老巢。按照司徒雅的計劃,正派搗毀了山崖邊偽造的魔教殿宇,他就步步為營撤向山崖,只等司徒鋒當眾給他致命一擊,他以九如神功避開要害,就自己跌下去詐死逃出生天。
  ……但人算不如天算。他算到了司徒鋒會動用劍門吹毫斷發的‘夕照’和‘絕壁’雙劍,刺破他的冰蠶絲衣袍,算到了他能用九如神功將心脈挪移稍許,避開那一劍。卻萬萬沒想到,司徒鋒會拼盡渾身功力,死死抱住他,和他一起墜崖。
  他抽不出身施展輕功,情急之下外袍散成道道蠶絲,縱入峭壁之中。孰料司徒鋒不假思索,甩手擲出另一把劍,將蠶絲悉數劃斷。
  瞬息兩人已落入雪丘,司徒雅卯足力氣將司徒鋒一掌推開,低喝道:「服了你了!」
  司徒鋒暈頭轉向滾了幾圈,本以為自己骨頭全散架了,卻又跌跌撞撞爬了起來。他胡亂拔出扎入上半身皮肉的琴絲,竟全沒傷及他各處穴道。再看司徒雅,已全身沒入積雪中,難以尋覓。
  「司徒雅!」他凝神戒備那雪丘,發了一聲喊。
  雪丘毫無動靜。海螺溝裡寂靜至極。司徒鋒左三步右三步踏上去,刨了一陣。
  第一層雪雜著碎石。第二層雪很乾淨。第三層雪濕紅發黏。
  司徒鋒摸到了劍柄,一鼓作氣擢出,正想亂捅解恨,雪底突然出聲:「別殺我。」
  「不裝死了?」司徒鋒冷笑一聲,暴喝,「出來,再打!」
  司徒雅鬱悶地傳音:「動不了。」
  司徒鋒以為有詐,不管不顧又是一劍,這層雪更紅了,很好看,活似雪底有個紅色的泉眼。
  司徒雅費勁道:「……爹沒死,你問娘,你去…開棺驗屍。」
  司徒鋒已是檣櫓之末,不想聽他搖脣鼓舌:「你不是很行?怕個鳥,出來打!」
  司徒雅又擠出句:「你走,她快來了。」
  司徒鋒原地晃了一圈,有些眩暈,喘息道:「誰快來了?」
  司徒雅道:「老教主。」
  「來一個,」司徒鋒倒吸口涼氣,振去劍身血跡,胡亂一指,「殺一個!」
  雪裡沉默半晌:「你殺,你把我弄出來,再殺…不然他找不到我。」
  「誰知道,」司徒鋒腳下一滑,跌坐在雪堆裡,「你會不會……耍花招。」
  司徒雅嘆了聲:「三弟方才,挺有勇氣。如今又怕死。」
  「誰怕死,」司徒鋒穩了穩內息,「我是怕你,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轉念他忽然想到,之前落地的剎那,司徒雅一掌推開他,他滾下雪丘滾了很遠,才能安然無恙。
  他再抬眼看那峭壁,聳入雲霄,就算司徒雅有神功護體、雪丘墊背,也不可能還有個完整的人樣。想罷,他神色鬆動幾分,伸手幾下扒開了那層紅雪。
  司徒雅露了出來,四仰八叉躺著,緊閉的眼瞼上點點白霜,整個人動也不動。
  司徒鋒拽起他的手腕,才發現他手骨盡斷。再撈他後背,碎骨竟已破肉而出,摸起來凹凸不平。不知為何,司徒鋒有些不舒服了,托住他血糊糊的後腦勺,問:「你剛才,是在傳音?」
  司徒雅嘴脣不動,血珠滴滴答答往外溢:「還有最後一口氣,不能講話。」
  司徒鋒哆嗦著拾起劍:「你說你…你這個人,活得有沒有意思?我給你個痛快。」
  司徒雅心中迷惘:「我還有事沒做完。滾罷。」
  司徒鋒簡直不知如何是好,本想看司徒雅死無全屍的慘狀,當真看見了,卻又好像事與願違。仿佛那個妖魔化的司徒雅已經消失,眼下可憎的面孔突然變得平常:「……爹真的沒死?」
  「沒死,」司徒雅大可表明隱情,但他累極了,「滾!」
  司徒鋒心裡發堵,隱隱覺得事情不對,應該細想,又沒工夫細想,不能細想。好似回到了幼時,用木劍劃傷司徒雅的眼睛,明明不是有意為之,卻無可輓回、無從彌補。一切都太晚了。他頹然放下司徒雅,仗劍起身,置氣似的點頭:「二哥,黃泉路上,別走太快。」他皺起眉頭,入眼的景致次第模糊,「兄弟要真有什麼得罪的地方,大不了,下一世兄長換我當。」
  他也許是勝了,是達成所願了,是報仇雪恨了,是慘勝。可他心裡明白,他輸了。輸的不是武功,不是誰更硬氣……他不明白他輸在哪裡。可能是看見司徒雅的狼狽模樣,覺得司徒雅比他更像是個人。也可能是司徒雅心裡根本沒有勝負的念頭,施捨了他,就像長輩容忍晚輩胡鬧。
  他依然看不起司徒雅。他不想再見到司徒雅,想重新活一次。堂堂正正的,全靠自己的本事。
  司徒鋒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海螺溝。
  司徒雅心頭頓寬——司徒鋒重返人間,武林正派就不會再下來找茬。他的情況很不好,可謂粉身碎骨,但奇怪的是,竟然不痛,只是昏昏欲睡。出血的地方讓雪凍住,反倒有利……也許他可以找個冰窖,潛運蟄龍睡功,睡他個幾十年。暗衛九想他了,還可以看看他。
  他突然又不明白,他為何喜歡暗衛九。身下的雪陰冷柔軟,讓他想起了閉關五年躺在蠶蠱堆裡的感受。動彈不得,閑得發慌,起初想司徒府,想父母兄弟。後來不想了,這些人不關心他的生死,不值得惦記。他要的是真正關心他的人,這人還沒出現,但總會來到,刻骨銘心。
  司徒雅冷不丁睜開眼,眼前影影綽綽一襲白衣。白衣人正抓著他的手。
  「我還以為是鬼差。」他如釋重負,來的是老教主。老教主玉無雙用指甲劃開了他的手腕,一團漆黑細長的冰蠶雄蠱蠕了出來,又緩緩蠕進玉無雙手腕筋脈裡,消弭無蹤。
  玉無雙冷冷道:「你大限已至。冰蠶雄蠱,理應歸還本教。」
  「……你當真相信,我練成了,九如神功?」司徒雅憊懶地傳音。
  玉無雙面有得色:「你娘為了感謝拜火神教歸還神功,將歡喜教故址劃給了忽興。居總管親眼所見,你為暗衛九取毒,還能自如調遣內功。除了神功大成,還能如何?雖然你給本教惹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但你苦心鑽研神功,可謂將功補過。本尊就大發慈悲,給你個痛快死法。」
  司徒雅很不解,為何一個個都希望他痛快赴死。他寧願不痛快地活下去。
  「你,你幹了什麼……」玉無雙殺機一露,旋即跌坐在地,竟蜷身發起抖來。
  司徒雅望著廣袤的蒼穹,努力扯出笑容:「冰蠶蠱中,有殷無恨送給你的……千歡斷絕散。」
  他終於做完了所有事情,心中豁然開朗,看藍天白雲也美麗非常。孟春桃始華的時令,中原應該繁花似錦,可惜四周還是茫茫雪原。他認識上百種花,卻只見過雪蓮。有點虧。
  玉無雙威儀盡失,惱羞成怒劈手掐他脖頸。他一口氣漸漸憋不住了。
  司徒鋒有句話很有道理,他這個人活得有什麼意思。可什麼樣的意思才叫有意思?他忽地瞥見半空中一弧銀光旋過,也不知將玉無雙卷向了何處。他眼中的天空又重新澄淨了。
  三日後。貢嘎山下海螺溝裡,敲鑼打鼓,格外熱鬧。
  九如神教的教眾和烏衣衛合力,造起了幾間民舍。民舍是用千年寒冰砌成,森冷的像座墳冢。
  司徒雅躺在冰榻上,傷勢凍得一塌糊塗,蓋著紅色的喜服,笑意盎然看著立在榻前的暗衛九。
  暗衛九一身大紅,不知是彆扭還是緊張,一個勁理袖口。
  謝必安有模有樣嚷:「一拜天地!」
  司徒雅無奈地傳音:「我怎麼拜?」他已將教主之職交還玉芙蓉。玉芙蓉掌權之後,又讓三公主龍惜容升任總管,謝必安領副教主之職。而原本的副教主和總管下場如何,他無心過問了。
  夜瑪頤出主意:「在心裡拜。」
  暗衛九果斷道:「我幫你拜。」便撩袍磕了兩人份的頭。眾人哄笑一場。
  由於玉芙蓉忙著幫司徒鋒重建司徒府,無暇抽身,拜高堂的禮節略去不提。
  到了對拜,金不換打趣道:「要不教……老教主,屬下幫你對拜?」
  司徒雅急了:「我還沒死!」作勢要爬起身,卻動彈不得。
  謝必安看得肉疼:「換成對親得了。」
  暗衛九點點頭,俯下身要親司徒雅,見眾目睽睽,司徒雅又滿眼興味,臉上一燥難以下口。他偏頭喘口氣,尷尬道:「……過會親。」
  司徒雅明知故問:「過會是何時?」
  夜瑪頤已經很能揣摩暗衛九的心意:「主上是想洞房親。」
  暗衛九趕緊岔話題,舌頭一打結,吞吞吐吐:「送、送、送……」
  近在咫尺,司徒雅挑起眉梢:「送入洞房?」眾人又是一陣笑。
  暗衛九擺擺手,慌忙從衣襟裡掏出竹筒來。他手掌一發力,竹筒四分五裂,竟是一筒晶瑩剔透的冰柱,凍著一枝怒綻的桃花。
  司徒雅怔了怔,他自從中了冰蠶蠱,春夏就未離開雪山,桃花只在畫中見過,不覺看出了神。
  暗衛九話裡有話道:「我曾在小劍山見過劍門祖師。她也是摔下山崖,脊骨碎裂。卻以蟄龍睡功睡了數十年,韶華永駐。就像這枝桃花一樣……」
  司徒雅心底一暖:「我也會蟄龍睡功,可以像這枝桃花,永遠陪著你。」
  老教主含情脈脈自比桃花,九如神教的教眾都是一陣哆嗦。暗衛九渾然不覺,感動得聲音有些沙沉:「你放心睡,我一定醫好你。一輩子,總會有辦法!」
  司徒雅眼中笑意更深:「可見,我比劍門祖師有福氣,有一個喜歡我的人,願為我努力。」
  金不換覺氣氛凝重又詭異,打諢道:「老教主,洞房花燭夜,可需要屬下代勞?」
  司徒雅泰然自若:「用不著,本尊落地的時候,把身前保護得堪稱完美。」
  暗衛九還是不習慣司徒雅沒皮沒臉的說話方式。所幸夜瑪頤也不習慣,指使烏衣衛將一干如狼似虎的教眾拽了出去。暗衛九這才從容些許,目光不由自主落至司徒雅腿間……真的堪稱完美?
 
☆、第八十四章

  翌日還未破曉,司徒雅就撐不住睡著了。不睡不行,血氣在流失,再不睡連蟄龍睡功都用不了。他還有很多話要和暗衛九講,但其實也沒什麼好講的。他這個人,就扔給暗衛九了,任憑發落。
  他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未老先衰佝僂枯槁。暗衛九從他身邊走過,沒認出他來……
  「我回來了。」他身畔突然有人低聲道。
  司徒雅努力想睜開眼,眼皮卻黏在了一起。那人用指腹粗糙的繭子,小心翼翼地摩挲他的眼皮,揉了好一會兒,終於重見光明。依舊是在冰砌的室內,蠟燭融了半支,和成婚那夜無不同。
  側坐在榻邊的男人,有雙明亮的鳳眼。左眼尾有道發白的疤痕,那是流矢擦過的痕跡,將與生俱來的笑意斬斷了,平添不少勇武和穩重。撐榻的臂膀很結實,即裹在衣裡好似有幾分熱意。
  不過是睡了一覺,暗衛九竟然長變了,五官更加分明,神情更加開朗,有股子大將風範。
  司徒雅毫不掩飾地欣賞著,本想問他,自己睡了多久,話一出口竟成了:「想上你。」
  暗衛九聽得坐直了身軀,好似在躲避這句話的衝擊力,低頭右手有意無意在自己腿上一撫,像是要把衣袍上不存在的褶子理平:「你不行。」語氣靦腆之餘,帶了點撩撥。
  司徒雅看得抿了抿脣,剛覺得口乾舌燥,暗衛九已體貼地喂來一勺糖水。
  「我睡了幾年?」
  暗衛九很平靜:「十年。」
  司徒雅心中五味成雜,依舊拿話逗他:「好不容易醒一次,你做給我看。」
  暗衛九扭頭把湯湯水水擱一邊,又替他擦臉:「一個人……沒意思。」
  司徒雅有點傷心:「翅膀硬了,不聽話了。」
  暗衛九紅著耳郭岔話題:「這十年發生了很多事。」
  司徒雅覷著他,生怕他來句後宮已有三千佳麗:「當皇帝了?」
  暗衛九搖搖頭:「改朝換代了。」他也不知怎麼吊胃口,平鋪直敘道,「你那晚睡著之後,右使范無救趕回來,告訴我等,金帳汗國準備揮師南下,卻臨時起了內訌。小可汗的嫡孫張碧俠,夥同代北侯篡位未遂,慘遭囚禁。雁關隨時都有失守的危險。」
  司徒雅心念電轉:「如此講來,張碧俠是站在中原這邊的?」
  「是。蜀王聽聞塘報,押偽帝御駕親征,」暗衛九像是做了虧心事,有些歉疚,「我……畢竟是先帝之子,不能袖手旁觀,就和夜指揮使、三公主、三公子、唐家主等江湖朋友前去襄助。」
  司徒雅溫和道:「你做得很對,我有教眾照顧,你留著也無事可做。」
  暗衛九沒想到司徒雅輕而易舉就原諒了他,眼底透出幾分困惑:「我聽御醫講,一個人臥床太久,手腳又不靈便,脾氣會變得很不好……」他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回雪山的。
  司徒雅笑了聲,模稜兩可:「不聰明的人,才容易傷人傷己的動怒。和手腳健不健全無關。我就算以前偶爾和教眾發火,也不過是裝腔作勢,不必為我擔心。你們去代州襄助,之後如何了?」
  暗衛九心想,司徒雅講得並不是很對,他不聰明,可也很少動怒,不過司徒雅的脾氣果然是很好的,這一點和他心目中的二公子一模一樣。聽見司徒雅詢問,他才回過神:「蜀王陣亡了。」
  司徒雅心中一凜,仔細端量暗衛九的神情:「……死了?」
  暗衛九點點頭,神情肅穆之中流露出幾許欽佩,卻不是個血親離世的模樣。
  「你……你仔細講一講。」司徒雅恨不得坐起身來聽。要說他算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韓寐起碼也是千足之蟲,即便他曾經想鏟除韓寐,韓寐也沒道理說死就死,怎麼就死了?
  暗衛九憾然道:「我們花了五年時間,打得金帳汗國落花流水,眼看突厥就要求和,孰料蜀王身邊有個名喚霓裳的男寵臨時起意,趁夜毀去九龍杯陶片,劫偽帝回京,斷了我們的糧餉,稱我們是反賊。」
  司徒雅心下了然,那是血衣教教主血霓裳,見突厥大患已除,就想過河拆橋獨攬大權。
  「聽士卒講,霓裳叛逃時,出動了很多紅衣人,在營地裡和蜀王鏖戰一場。那時蜀王遭霓裳暗算,心脈已讓琴弦貫穿,然而他對外只稱受了點皮肉傷……」
  司徒雅忍不住打斷:「韓寐臨死,沒和你講些什麼?」
  暗衛九怔了怔,沉聲道:「那夜,蜀王來過我們駐紮的軍寨,稱是突厥潰不成軍,機不可失,應當趁勝追擊。又分析,不可放偽帝回金陵,要我和司徒三公子率一干江湖俠士去追。我等不知蜀王心脈重創,當真兵分兩路……臨別時,蜀王就講了一句,他先走了。笑得很快活。」
  司徒雅不知該欽佩韓寐
  ,還是該為韓寐惋惜。好色是韓寐的軟肋,除此之外,堪稱完人。
  暗衛九中肯道:「蜀王很厲害,帶傷殺進敵方主營。聽突厥戰俘講,最後好幾把馬槊扎著他的腰,他還不願意倒下,撐到張碧俠率另一支突厥軍隊來救,兩人照了面,蜀王才倒下……」
  司徒雅緘默半晌:「暗衛九,韓寐是你的胞弟。」
  暗衛九搖頭:「我問過蜀王,他說不是。後來翰林編史時,張碧俠也說不是。韓寐在宮中和韓璿有些不光彩的傳聞。不過編纂時抹去了,還記做韓璿和韓寐是兄弟,著重宣揚他驍勇善戰。」
  司徒雅只好尊重韓寐和張碧俠的決定,話鋒一轉:「那到底誰當了皇帝?」
  暗衛九道:「原本是偽帝韓璿——那喚作霓裳的男寵狡猾至極,我等到底沒能追上他——他回到朝中,在霓裳要挾下斷了代北侯糧餉,又不惜一切發兵討伐。我軍人困馬疲,抵擋不過。時逢張碧俠聯合塞外其他游牧部族,包括突厥余辜,一併卷土重來。夜瑪頤見大勢已去,索性又回到金陵,和那叫霓裳的紅衣男寵一起維護‘正統’。」
  司徒雅如聽天書:「張碧俠到底想作甚?」
  暗衛九替他理好束髮,沉穩道:「我當時也想弄清,因此行刺過張碧俠。他告訴我,他和蜀王有約在先,要讓游牧部族和中原人和睦相處。而中原朝廷太過腐朽,百姓民不聊生,決計不能縱容下去。他還講,他是中原人和突厥人的兒子,不會偏向哪一方,只是想貿易往來更加便利。又認為再用張碧俠這武當化名不合適,而突厥名也會招致排斥,就改姓游,游牧之意。」
  司徒雅毫不客氣道:「狼子野心!」
  暗衛九不以為是,認真道:「張碧俠很好,打仗從不濫殺戰俘,行軍從不擾民。只是打金陵的時候,和偽帝韓璿血戰一場,未曾手下留情。如今連夜瑪頤都很服他。」
  司徒雅失笑道:「因此,你就讓張碧俠當了個便宜皇帝,改朝換代了?」
  暗衛九鄭重點頭,唯恐司徒雅不高興:「大勢所趨……」
  司徒雅很想愛撫他一下,奈何無能為力,鄙薄道:「罷了,你已經盡力了,只能是個窮酸命。」
  暗衛九聽笑了,在他看來,窮酸也沒什麼不好的。他一直想象著司徒雅坐在織布機前的樣子,想象著他扛鋤頭回來,鄉里人見了他,都誇他媳婦手藝好。這種想象他可不敢和司徒
  雅講。
  司徒雅讓他笑得心裡發毛:「何事如此開懷?」
  暗衛九這才想起喚醒司徒雅的初衷:「這幾年我走遍大江南北,均未找到醫治你的辦法……」
  司徒雅有點不習慣,挑剔道:「怎還你來你去的?」
  暗衛九霎時打回原形,有些窘迫:「不知該如何稱呼。」
  司徒雅慢條斯理道:「夫君,主人,你挑。」
  暗衛九認真推敲,不覺道:「小主人,屬下以為,主人二字不親切,夫君二字不妥當。」
  司徒雅滿意了:「就小主人罷,待我年至而立,你再喚我為主人。等我老了,就叫我老主人。」
  暗衛九估摸這應該是調侃,很給面子地笑了一下,續道:「小主人,屬下訪遍名醫,最後實在沒轍,就拜訪了貢嘎峰上的點絳派,翻遍……」
  「且慢,」司徒雅見他突然拘謹了幾分,又有些不痛快,「平常還是你來你去。行房事的時候,你再稱我為小主人。」
  暗衛九思路讓他打斷,下意識點頭,卻不明白為何平常不強調尊卑,反倒行房事要分出主僕。何況,依司徒雅目前的情形,是決計不能行房事的,除非……
  司徒雅笑道:「你是不是在點絳派中,發現了很多關於接骨的古籍?」
  暗衛九找回話頭,雙眼頓亮,振作精神道:「聽九仙所言,那是玉連環留下的東西。」
  司徒雅給了他一個孺子可教的表情,沉吟道:「不錯。玉連環開創《結脈連理經》,初衷正是接骨活血,不過收效甚微,反倒無心插柳柳成蔭,對解毒和內傷頗有奇效。」
  暗衛九苦思冥想:「玉連環精研接骨術,也許是為了接好劍門祖師殷明月的脊骨。可惜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尚在人世、大功告成。且渾身骨骼碎裂,即便是要接,也不免切開皮肉……」
  「不必切開皮肉,」司徒雅思忖片刻,「我想過了,可用九如神功和極細極堅韌的冰蠶絲,在體內千針引線。可惜我血氣散亂,不能親自調遣此功。」
  暗衛九聽得眼皮直跳,放任蠶絲在體內傷處游走縫合,他未曾經歷過,也覺得痛苦難當。更難於登天的是,這世上哪去找還能自如運用九如神功的人?
  司徒雅似能看穿他的想法,輕描淡寫道:「相傳,玉連環已練成九如神功,不老不死,將自己藏在海
  螺溝的神教禁地。我教每任教主成婚之後,才可以攜妻入禁地覲見。然而迄今為止進去的教主,沒一個能活著出來。與其拜見他老人家,還不如找回失落的九如神功實在。」
  暗衛九喜憂參半:「禁地在這海螺溝之中?」
  司徒雅心血來潮:「離此地有百里之遙,入口設在十丈高的冰窟底部。想不想去?」
  暗衛九毫不猶豫:「有一線希望,就一定要去。」
  司徒雅忍不住詭笑一聲,據他所知,那禁地中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考驗夫妻的花招,不由得危言聳聽道:「進去了,我倆可能就永遠出不來了。」
  暗衛九對此充滿信心:「不破禁地誓不還。」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完了。這刀耕火種似的文筆,奶娃堆積木般的架構,常常讓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這貨有種搶地捂臉的衝動,唯恐一抬頭就給板兒磚拍一臉血。沒想到大家還是很親切的看到了最後,給予俺猶如春風般的溫柔吐槽,太偉大了真的,感激之情難以言表(多說幾句好話肯定就不會挨罵了吧……)
  十月中旬開新文,一個月查資料存文來戰,應該就不會這這這這麼狼狽了。後會有期,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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