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重生之破鏡 by落楓流雲

後面超狗血,文荒的時候可以看
文案上面寫根基不穩我還以為是修真的呢


文案:
身份尷尬,根基不穩,至親離世,愛人背叛,最終作為利益的犧牲品死於囚室
一言蔽之,趙璋的上輩子就是用鮮血寫成的“悲劇”二字
一切重來,他不會再讓自己身處高位卻手無實權
本屬於他的,再不放手
破碎的鏡子,絕不重圓

冷漠腹黑攻X睿智狡猾受;攻受沒有血緣關係

內容標籤: 恩怨情仇 邊緣戀歌 報仇雪恨
搜索關鍵字:主角:趙璋 ┃ 配角:趙清渠,董家輝 ┃ 其它:重生

  ☆、第一章 修

一聲槍響,趙璋感到劇痛從胸口擴散,如潮水般卷席全身。他虛軟的沿著潮濕的牆壁倒下去,鮮紅的鮮血帶著刺鼻的腥味兒在身下漸漸彙聚,竟然讓他覺得溫暖。
終歸是到了這樣的一天,他早該知道,失去了繼承人身份,又被榨壓完所有價值的他。能在黑暗的囚室裡禁錮這麼久,已經是那個冷酷的男人最寬容的極限。
他想呼吸,空氣卻沒有辦法順利湧入肺裡。囚室的門早在槍響前的那一刻就被徹底打開,光芒撒入狹小的密室,就連最普通的陽光,也刺得他幾乎無法睜開雙眼。
在死前還能看到久違的光明,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
趙璋這麼想著,露出一絲苦笑,視線逐漸模糊,周圍似乎一片嘈雜。
他這一生短暫而窩囊,身份尷尬,根基淺薄,父母早逝,群狼環伺,愛人背叛,錯付真心。這麼一想,他連自己也覺得活在世上,果真是浪費空氣。
他累了,這一輩子錯信董家輝,交付所有的感情,為了愛人寧願放棄一切權利,到頭來卻落得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囚於暗室,死於槍殺的結局。
隱隱約約,他聽到了槍聲,驚叫聲,咆哮聲,模模糊糊,不甚清楚,他也沒有力氣再去細聽。
——都快死了,一切都將與他無關。
他覺得自己的力氣連同神智都在逐漸喪失,甚至連疼痛都開始慢慢遠去。
身體忽然被微微抬了起來,臉頰被不斷拍打,擾的他無法安然沉睡。
是誰連死了都不讓他安生?
趙璋憤怒的拼命撐開眼,重影搖晃了許久,然後逐漸重疊成一個輪廓。
小叔?
他的小叔趙清渠此刻正把他攬在懷裡,絲毫不顧血腥和髒汙,不斷地拍打著他的臉,好看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焦急的說著什麼。
一向冷冰冰而不近人情的趙清渠竟然會這麼急躁,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
算了,與他無關。
就算最後他放棄了繼承權,趙清渠終於得以轉正成為趙家產業的真正的主,他的存在想必還是令小叔如鯁在喉。
若不是,小叔那相當不得了的母家勢力,也不會三番五次對他下手。
一切都該結束了。
沒想到死前看見的不是他那錯信的冷血愛人,而是幾乎已經斷了聯繫的趙家小叔。
趙璋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他看著趙清渠一張一合的嘴,用盡最後的力氣扯出一抹帶著血腥味的微笑。
“我要死了……你終於可以安心了。”
閉眼的一瞬間,他腦海中浮現出趙清渠方才的雙眼,一如既往的漆黑深邃,卻露出了哭泣一般的悲哀神色。
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趙璋的所有感官都開始快速流失,這一瞬間,心底忽然湧現出極度的不甘。
為什麼?為什麼死的會是他?
他已經一無所有,現在連生命都要被上天剝奪。
他不甘心!
靈魂震顫著發出最後的咆哮,趙璋徹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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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璋點燃一根煙,沉默的站在窗邊,直到一明一滅的火星幾乎燒傷手指,才摁滅煙頭。
他在繚繞的煙霧中緩緩閉上雙眼,悠長歎息。
他還活著。
他抬起雙手,陽光透過指縫斑駁的落在他臉上。這是一雙少年的手,瘦長而細膩,仿佛一件精緻的藝術品,沒有任何瑕疵與裂痕,漂亮的令人難以置信。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如此燦爛的陽光,久得連他自己都不記得,新鮮的空氣到底是什麼味道。
在暗無天日的封閉室內,不知道度過了多少日子,他像一個瘋狂的精神病人在黑暗中嘶吼咆哮直到絕望,在鐵門打開的一刹那,刺眼的光線伴隨著響亮的槍聲,把他永遠定格在了二十七歲那個渾渾噩噩的歲月。
為什麼要回到過去呢?
是要讓他重新經歷一遍這種沒有人在乎關心、身邊充斥著欺騙和謊言的黑暗曾經?
他靜靜地想著,把玩著手中小巧卻鋒利的刀,閃著寒光的刀刃緩緩挪到蒼白的手腕,按在仿佛比鐵器還要冰冷的皮膚上。鮮紅的血珠沿著刀刃湧出,逐漸變大,連成一串兒滑落在地上。
會疼,他還活著。
趙璋的手神經質的一抖,小刀落在柔軟的地毯上,無聲無息。他猛地站起來,大步走向洗手間,將水龍頭開到最大,把頭埋在裡面,冰冷的水很快澆濕了頭部,把心底近乎瘋狂的絕望稍稍澆熄了些許。
放在床頭的手機響起,他拿起來,看著閃動著的人名,神情近乎麻木。
機械的接聽,話筒裡,優雅磁性的低沉男音帶著笑意響起。
“小璋,在幹什麼?”
“……”
趙璋一言不發的掛掉電話,打開窗子,抬手一揮——
黑色的手機在空中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快速下落,撲通一聲掉入花園裡的人工魚池。
水池蕩漾的波紋逐漸平靜,他轉身,頭也不回的走出臥室。
趙璋沿著樓梯往下走,忽然聽到有人喊自己。
“阿璋。”
他頓下腳步,看著拄著拐杖從餐廳走出來的老人,臉色微微柔和下來。
“張姨。”
“阿璋啊,你抽煙了?”張姨伸手撫平趙璋衣角的皺褶,絮絮叨叨:“年輕人抽煙不好,肺會出毛病。趙先生生前那麼寶貝你,知道你抽煙,可要傷心了。”
趙璋心裡一暖。
他輕輕地笑了笑,握住張姨鬆弛而滿是皺紋的手:“張姨,我聽您的。”
“好孩子。”張姨慈愛的看著趙璋:“早餐已經做好了,有你最喜歡的土豆餅,吃一點再去公司吧。”
趙璋搖了搖頭,剛清醒時他翻看了自己的工作日記,雖然本子上沒記多少,但卻足夠讓他明白目前的狀況。
二十歲,剛剛進入家族企業的空降太子爺——光鮮亮麗的身份下,卻是猶如困獸一般深陷泥沼的處境;上頭有代理董事趙清渠處處限制,下頭是各部門經理隔岸旁觀審時度勢。他手頭無一人可用,無一人能信,單槍匹馬,能力不足卻心比天高。自從他的父親,也就是趙家上一任家主趙清河因病去世後,他這個藍田集團繼承人的身份,逐漸成為一紙空談。
趙璋打好領帶,看著鏡中青澀卻充滿蓬勃朝氣的面容,微微眯起眼。
幸好,一切都還沒開始。
幸好,他還有挽救的餘地。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座駕彎腰入內,發動機響起的聲音打破了花園的寧靜,咆哮著一路遠去,留下一地葉影搖晃的斑駁。
車子停在藍田大廈的地下車庫,趙璋下車鎖門,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八點五十五分,從車庫走到電梯四分鐘,坐到辦公樓層三十秒,然後打卡進門,時間似乎有些來不及。
他加快腳步,腦中浮現出一張冷冰冰的,仿佛天生就沒有表情的臉。沒有誰聽過哪家公司太子爺上班還要按點打卡的,偏偏他趙璋獨一份,全拜趙清渠所賜。
趙清渠是趙璋的小叔,長他十歲,與趙璋的父親趙清河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當初趙老爺子年過半百,髮妻走了兩三年,加之家族業務因為經濟大形勢的不景氣而有所下滑,便指望著通過和李家大小姐聯姻挽救集團的頹勢。本來婚訂好了,請柬也發了,就等著邀請八方賓客舉辦婚禮。沒想到趙老爺子人老心不老,在婚禮的當口捲入一則桃色糾紛,偏偏糾紛的女主角和當地黑道有些關係,便出演了一場刺殺李家千金的大戲;李大小姐雖然有驚無險,事情卻被媒體炒得轟轟烈烈,婚事眼看不成了。
李趙兩家家大業大,多少雙眼睛盯著,聯姻一旦不成,少不得要被人們暗地裡笑話;面子掛不住,公眾聲譽受損,股市也要受影響。萬不得已,李家終於想起了那個十幾年前為了給重病長子沖喜而順手收養的、仿佛一根狗尾巴草似的灰撲撲的小姑娘——趙清渠的的生母李落芳。
李落芳作為替代品,代李家大小姐嫁給趙老爺子。既保全了李趙兩家的名聲,也沒有委屈李家真正的千金,皆大歡喜。
十六歲的李落芳被迫嫁給五十五歲的趙老爺子,既委屈又屈辱。趙家的繼承人趙清河是老爺子髮妻所生,比她還要長了幾歲。李落芳一進入趙家就被警告不准懷上孩子,沒有娘家支持,又無法在趙家坐穩地位,當時所有人對她都是同情而唏噓,年紀輕輕的姑娘,這輩子大概也看到頭了。
卻沒想到李落芳在十年後老爺子重病垂危之際,不知使了什麼手段懷上孩子,沒等繼承人趙清河下手就躲回李家;之後老爺子去世,趙清河接手家族企業,一時間忙不過來顧不上,她便順順利利的把孩子生了下來,起名趙清渠,從此以後有了真正的籌碼。
之後的幾十年風雲變幻。
趙清河結婚,獨子趙璋出生,他還沒過上幾年嬌妻麟兒的美滿生活便意外猝死,妻子受不了打擊沒幾天隨他去了,留下還是幼童的趙璋以及龐大的、令人眼紅的趙家家產。
李落芳帶著兒子趙清渠施施然從李家歸來,一反常態以鐵血的手段排除異己,在李家的支持之下,扶著兒子將趙家產業盡數攬入手中。趙清渠自從十八歲正式接管趙家藍田集團以來,雖然是代理董事和首席執行官的身份,卻實際上和穩坐金字塔頂端的集團掌權者無異。
人們都說,趙家的產業,早就改姓李。
趙璋逐漸長大,趙家繼承人簡直已經成了一個笑話,誰不知道趙清渠才是真正手握實權的人,他趙璋只不過是一個連話也說不上的架空太子罷了。
在趙璋的記憶裡,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
李落芳,也就是如今人們口中的趙老太太常年住在外省度假區的養生別墅,回來後也基本待在李家。趙家給了她太多不堪的回憶,若不是獨子,她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再次踏入那片地域。
趙清渠倒是沒有搬出去,他常年世界各地的來去談生意,待在家裡的時間不多;但趙璋卻總能碰見幾次,偶爾這位小叔還會冷淡的詢問幾句學業或者生活,不是出於關心,只是做出來面子上過得去而已。
趙璋就在這麼冰冰冷冷仿佛鬼屋一樣的宅子裡長大,除了張姨,沒有人關心他。他成績優秀,跳了兩級,打算等到二十大學畢業就搬出去自謀生路,沒想到畢業前夕趙清渠忽然開口,讓他進入藍田公司實習歷練。
人們都說趙清渠無私大度,趙璋哂然一笑,那個虛偽的男人向來喜歡做表面功夫,你知我知罷了。
趙璋大步前行,黑色皮鞋鞋跟扣在地上發出極富有節奏的響聲,他看了一眼表,皺起眉頭,腳步更快了些許;拐了個彎,電梯就在前方,銀灰色的雙門緩緩關閉。
“等一等!”
他幾個箭步上前將腳卡在門縫裡,等門再次打開,迅速閃身鑽進去。
電梯內嗡嗡的談論聲立刻安靜下來。
趙璋環視一圈,視線和被眾人環繞在中間的高大男人猛然撞上,臉色微微一變,隨後迅速露出一個禮貌含蓄的微笑,彬彬有禮。
“趙總,早。”
部門經理們神色各異,他們本在跟趙清渠彙報年度專案企劃和標書製作,卻沒想到真有人敢膽大包天的闖入董事與貴賓專用電梯,更沒想到這個人是大家避嫌還來不及的架空太子爺。
趙璋見眾人一副劃清界限模樣,內心冷笑,又見趙清渠頂著一張招牌冷臉拉上袖子看了看表,便微微勾起嘴角。
“趙總,你看,時間快到了,能不能借個方便?”
說完,他也不等對方反應,大咧咧的按下中間某樓層按鈕。頓時,一排樓層面板上只有頂樓和他的樓層按鈕閃閃發亮。
電梯裡傳來輕微的抽氣聲。
趙璋才懶得管那群趨炎附勢的部門經理怎麼想,他只要還頂著藍田集團的繼承人身份,那麼就有資格座專用電梯。趙清渠都沒發話,那一群狐假虎威的東西激動個什麼勁兒!
趙清渠果然沒說什麼,一群人沉默的看著顯示幕不斷上升的數字,趙璋旁若無人的打開公事包,把辦公室門卡拿了出來。
“今天倒是來得早。”
趙璋看了眼趙清渠,倒是沒想到他竟然主動說話,雖然內容不怎麼好聽。
“遲到一次五十元。”趙璋憂鬱的歎了口氣:“工資低扣不起啊……”
電梯裡又有人開始抽氣。
趙清渠漠然的看了一圈眾人,直到所有人眼神躲閃噤若寒蟬,才收回視線,閉口不言。
對方不說話,趙璋頓時心情大好,甚至多看了趙清渠幾眼。他不得不承認,排除成見,這個剛到而立之年的男人還是非常富有魅力的,俊美、冷漠,多金並且野心勃勃,藍田集團的發展在他的帶領下獲得了里程碑式的飛躍,近幾年的銷售總額幾乎是過去幾十年的總和,成功的獲得了政府的政策支持和資金援助。
趙清渠是一個天生的領導者,他的一切富有傳奇色彩並且近乎完美,除了喜歡男人。
趙清渠從來沒有掩飾過自己的性向,趙老太太為此痛心疾首,打得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個月,以強硬的手段勒令媒體封鎖消息。
就是因為如此,趙璋的繼承人身份才得以保留。
就是因為如此,趙璋從沒敢對任何人說出自己的秘密。
——他也喜歡男人

  ☆、第二章

  電梯叮咚一聲,門緩緩打開,趙璋愉快的對著眾人揮揮手,在趙清渠看不出什麼表情的視線下沖出電梯,以猛虎下山的氣勢直撲打卡器。
  “嘀——”
  打卡器顯示時間,八點五十九分三十二秒。
  好險。
  趙璋挑挑眉,推開鋼化玻璃門步伐輕快的走進辦公區,零零星星有幾個員工與他打招呼,他都一一笑著回應。
  在這裡,除了幾個高層,沒有人知道他是藍田集團名義上的繼承人,甚至沒有人知道藍田集團有繼承人。在員工眼裡,藍田的過去屬於趙清渠,現在屬於趙清渠,未來還是屬於趙清渠。
  “小趙,今天怎麼到這麼早?”
  “王姐,我三千的工資已經扣了五百,再這樣下去得流落街頭了。”
  “就是啊小趙,年輕人還是早起點好。”王姐熱情的給他了一條咖啡,湊近壓低聲音道:“以後早點來,組長一旦對你印象差,績效考核分太低,年終獎金和升職就泡湯了。”
  “謝謝王姐。”
  趙璋笑了笑。
  他自從來到藍田上班就一直遲到,說白了就是故意消極怠工。
  當初趙清渠讓他進藍田實習,他心底不願意,根本沒理會這茬,自顧自的拿著簡歷四處投遞。按說他在校成績優秀,也跟著導師學長接了不少小項目,經驗和閱歷比同齡人豐富許多,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但是無一例外,他的所有簡歷都石沉大海,偶爾接到電話通知面試,等準備完全打算出門,卻又被告知職位已招滿,面試取消。
  幾次下來,再怎麼遲鈍,趙璋也明白有人從中搗鬼,這個人是誰,不言而喻。
  說白了,趙清渠是怕媒體爆出趙家繼承人就職他處,對於藍田集團和趙總影響不好罷了。
  上一輩子趙璋年輕氣盛,自有一股子傲氣和矜高。他被逼無奈進入藍田實習,憋著一股子氣,事事不配合趙清渠,甚至公然唱反調。單位員工避他如蛇蠍,高層也基本無視他的存在,他混的越發不如意,直到人生的第一筆大單落在自己頭上。
  重活一世,曾今猶如毒蔓勒的自己無法喘息的東西捲土重來,他心境卻以不同於往日。
  何必急著去爭?
  初出茅廬,根基不穩,心性不定,才不足以服眾,力不足以一搏,若硬要去鬥,落得前世那樣的下場,還算是輕了。
  趙璋微微一笑,他對於趙家產業沒大的興趣,若真有想法,就不會像曾經那樣為了一個人放棄所有。但看開不代表放下,如今重來,他怎麼樣也要試一試,是否能走出不同的道路。
  在辦公桌前坐了大半日,手旁電話忽然響起,趙璋眉一挑,接起來。
  “喂,您好。”
  “小趙。”辦公室文秘聲音甜美:“有個董先生找你,說是你朋友,要我把電話轉到你那去麼?”
  趙璋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斂眸垂眼。
  “工作期間不談私事。我下班再和他聯繫,拜託霞姐幫我推掉電話。”
  放下聽筒,趙璋抬起頭,看見隔間玻璃映出的面孔隱隱泛青。
  那是他自己血色盡失的臉。
  董先生,董家輝。
  這個人幾乎成為了他上輩子最大的噩夢。
  沒有一個人能讓他愛的如此瘋狂,如此卑微,董家輝做到了。在曾經趙璋的世界裡,董家輝就是他的一切。董家輝體貼、成熟、能力卓越,最重要的是,他再也找不到一個比董家輝更加瞭解和明白他內心感受的人。
  他的任何一點情緒波動,董家輝都能準確的感受,並且做出最恰到好處的安慰。當時趙璋甚至天真的想著,所謂的靈魂伴侶,指的就是董家輝這樣的男人。
  他為了他搬離趙宅,他為了他宣佈自己的性向,他甚至因為他失去了繼承人這個身份。他放棄了自己的野心和抱負,心甘情願的拋卻一切,像一個寵物一樣被圈養在別墅裡,他們之間的確擁有一段美好的歲月,可再堅固的感情也會在利益的巨錘之下分崩離析;他兩耳不聞窗外事,殊不知外面風雲變幻,滄海桑田;他所期盼和憧憬的一切,在他放棄了趙家的繼承權,在他交出一切砝碼後便失去了價值,美好的假像更是在董家輝和趙清渠撕破臉之後被擊的粉碎。
  也許真有一種人天生心就是硬的,他被關入暗無天日的密閉屋室,受盡侮辱,作為籌碼被放在天枰上,和董家輝的野心與欲望一同稱量。
  那時他才終於明白了什麼叫鏡花水月,什麼叫愚蠢天真。
  他是該死,如此單蠢的人偏偏又是個不平凡的身份,就像“樂不思蜀”的劉阿斗,怎麼能活得長。
  就不知道上輩子死前聽到的那一槍,到底是董家輝的撕票,還是趙家的滅口了。
  翻江倒海的回憶讓趙璋心緒不寧,他停下手中的動作,閉眼靠在椅子上,輕呼出一口氣。
  幸好如今是他剛剛認識董家輝的時候,一切還來得及。
  電話又響了。
  趙璋皺眉接起:“霞姐,又是他?”
  “是誰?”
  趙璋一愣,立刻改口笑道:“趙總,請問有什麼事?”
  “手機怎麼關機。”
  手機?
  趙璋思考兩秒,終於記起趙清渠說的正是可憐兮兮的躺在自家水池下的東西。
  “不小心弄壞了,趙總找我有事?”
  “到我辦公室來。”趙清渠頓了頓,又補充道:“現在。”
  趙璋的眼神沉了沉。
  趙清渠身居高位,自是習慣了命令式的語氣,趙璋雖然不爽,但還是從善如流的答應下來;如今,在這種小事上沒必要和趙清渠對著幹,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這一世他絕不再做。
  乘坐電梯到達最頂層,趙璋彬彬有禮的跟前台文秘通報了一聲,沒過多久,趙清渠的助理羅執笑容滿面的迎出來,把趙璋請了進去。
  “坐。”
  趙清渠坐在大班台後面,頭也不抬的開口,順手給幾份檔簽上字。
  趙璋對著端水上來的助理道了一聲謝,溫和的笑道:“趙總找我有事?”
  助理非常有眼色的悄悄退了出去順便關上門,趙清渠終於百忙之中抽空抬頭看了趙璋一眼,從身邊厚厚的一打檔裡抽出一份,放在他面前。
  “你的方案不錯。”他頓了頓,沉沉的視線落在趙璋臉上。
  趙璋面色不變,帶著微笑回視。
  “但是公司暫不考慮和董總的萬賀集團進行此專案的合作。”
  趙璋垂眼,拿著文件翻看半晌,終於模糊的記起這正是他人生中第一筆大單的來源。
  當年身份尷尬,抱負無法施展,趙璋一直都鬱鬱不得志。無意中認識董家輝,在得知他身為萬賀集團董事的身份後,便生出了些許別樣的心思。
  他希望借助董家輝的力量為自己在趙家扳回一句,卻不知用什麼籌碼才能說動這位頂著“商界新貴”的菁英光環的男人。卻在此時,董家輝對趙璋顯示出些許好感,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然讓趙璋撞破他也喜歡男人。
  撞破之後,董家輝多次向他傾訴因為身份而不得不壓抑性向的苦悶。趙璋一方面因為“董總居然也是同志”而感到震驚,另一方面又因此產生了一種感同身受的憐憫。
  那次之後,他覺得自己和董總的關係更近了一些,加之董家輝極會說話,沒多多久,趙璋便因為自己最初接近董家輝目的不純而暗自愧疚,更是待“難得的交心摯友”說不出的好。
  恰在此時,董家輝也逐漸表現出對於趙璋超出朋友的情感,一來二去,二人便曖昧起來。
  那時的趙璋恐怕怎麼也沒想到,這一切都在董家輝的計畫之中。
  後來,董家輝對他透露有意與藍田公司合作,並且指明要他負責。當時趙璋欣喜若狂,又是感動又是感激,董家輝這一出簡直是送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同時也重燃了他熊熊的事業心。
  記得那個時候趙清渠並沒有讓此專案的審批通過,為此趙璋還怒氣衝衝的到辦公室鬧了一場。董家輝得知後,溫聲細語的安撫了趙璋,又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說服趙清渠,讓趙璋重新接下這個單子。
  就在那一次的合作之中,他和董家輝的關係徹底明朗,二人感情突飛猛進,把他未來的結局引向了無法撤退的絕路。
  如今歷史重演,這一份未通過審批的方案再次擺在面前,趙璋只是平靜的合上檔,仿佛被駁回計畫的不是他一般。
  “我明白了,趙總。”
  趙清渠的眼神在趙璋身上溜了一圈兒。但很快,他就收回視線。
  “下班後跟我去赴一場飯局。”
  “好的。”
  趙璋見趙清渠又埋首檔之中,知道這是趕客,便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出來。
  他一邊思索趙清渠那句話的意思,一邊整理手頭的文件,直到同事開口喊他,才發現到了下班的時間。
  “王姐。”
  他笑應了一聲,站起來,眼角餘光忽然掃視到窗外街邊一輛白色的賓利上,邁出的腳步頓時縮了回來。
  “王姐,我手頭還有幾份表格沒錄完,你們走吧。”
  王姐見趙璋語氣頗為鎮定,便囑咐了幾句,自顧和朋友離開。趙璋慢慢的坐回位置上,半掩在窗簾後,觀察著那輛停在街角的車,面沉如水。
  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從車裡走出,靠在車門邊,點燃一支煙,抬眼朝著藍田集團大廈的方向看去。
  趙璋連人帶椅猛地向後滑了幾米,撞在隔間的塑膠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死死握著椅子扶手,手背青筋暴起,骨節慘白。
  沒想到董家輝連一刻也等不及,竟然直接找到這裡!
  董家輝從來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對於一個身份尷尬的集團繼承人,他花費如此大的力氣接近,很是耐人尋味。
  那個男人一向善於揣測人心,深沉可怕。
  趙璋閉了閉眼,將心底翻湧的情緒狠狠壓下去。
  “怎麼還在這裡?”
  冷冰冰的聲音將趙璋拉回現實,他恍然驚醒,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趙清渠已站在身後,冷淡的看著他。
  “小叔。”趙璋腦子依舊沒從混亂徹底脫離,失魂落魄的喊了一句,反應過來後連忙改口:“抱歉,趙總。”
  趙清渠的表情微微鬆動,露出些許訝異的神色,隨後恢復平靜。
  “已經下班了,不必用公司裡的稱呼。”
  “好。”趙璋應了一聲,拿著衣服站起來,從善如流:“小叔,我們是要去哪?”
  趙清渠收回落在街邊靠車吸煙的男人身上的視線,黝黑的眼瞳在趙璋身上意味深長的頓了頓:“跟我來。”
    

  ☆、第三章

  趙璋跟著趙清渠乘坐電梯直達地下車庫,內心生出一股慶倖,最起碼,他不用直接面對守在門口的董家輝了。
  作為一個集團的執掌者,趙清渠的座駕比大部分同等身份的董和總們內斂許多。趙璋跟著趙清渠坐進那輛保養的猶如新車的奧迪A6,還沒在副駕坐穩,懷中便忽然多了兩個盒子。
  他拆開看了看,一部嶄新的手機,一套阿瑪尼休閒款衣褲。
  趙璋疑惑的看了一眼趙清渠,對方卻漫不經心的將手搭在方向盤上,神色淡漠的看著窗外。
  “換上。”
  趙璋聞言打開車門。
  “幹什麼。”
  “去換衣服。”
  “就在這換。”
  趙清渠瞟了趙璋一眼,神色中染上了些微不耐煩,趙璋身子僵了僵,看了一眼對方,手上始終沒動作。
  他不習慣在別人面前赤身裸體。
  半晌之後,趙清渠忽然輕笑一聲,推門離開座駕,逕自走到一旁不再看車子。趙璋坐在車裡,心底被趙清渠那一聲笑弄得有些不舒服,那笑聲帶著微微的諷意,似乎在嘲笑他的擔心自作多情一般。
  趙璋飛快的換上衣褲,心底盤算不已,一般若跟著去見客戶和合夥人,穿的難免正式,現在這套裝扮,倒像是去放鬆娛樂似的。
  趙清渠是個會放鬆娛樂的人麼?
  趙璋看著重新坐回駕駛座內發動汽車的趙清渠那張任何表情都嫌多餘的臉,心底頗為驚異。
  車子駛出車庫,不知何時天空竟然飄起了毛毛細雨,趙璋穿著清爽的衣服坐在溫暖乾燥的車內,黑色的奧迪呼嘯的駛過白色賓利,將車子連帶著那個靠在車上站在雨中的男人,一起越拋越遠。
  趙清渠不知何時打開音樂,喇叭裡流淌出一首溫柔而安靜的歌曲——《Bressanone》。
  他握著方向盤,輕輕地跟著音樂哼著調子,臉上的神色罕見的溫柔起來。
  ——沒有平時拒人千里的氣息,此刻的趙清渠仿佛像換了一個人,柔和的令人難以置信。
  是的,在趙璋遙遠的記憶裡,趙清渠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孤身一人。他既不喜歡觥籌交錯的宴會,也不熱愛跋山涉水的遊玩,他唯一的喜愛的,便是獨自一人沉浸在柔和的旋律中,也只有那個時候,冷峻的趙清渠才會露出這樣的溫柔來。
  音樂聲戛然而止,趙清渠一瞬間又變回了原來冷漠的模樣,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影。趙璋這才驚覺他已經對著小叔發呆了許久,車子早就到達了目的地。
  他安靜地跟著趙清渠,前方是一棟富麗堂皇的建築,霓虹燈構成的古色古香的篆刻字體在黑夜中異常華貴,“人間煙火”四個大字流光溢彩,不可方物。
  這是市里,甚至是省內最有名的娛樂場所,無數達官貴人名流富豪宴請賓客的地方,真真正正的銷金窟。
  在身穿白色制服的侍應的帶領下,趙璋跟著趙清渠一路向裡,穿過吊著水晶吊燈的大廳以及無數房門緊閉的包間,停在一個暗金色的包房門前,鍍金門牌在橘紅的色燈下反射出迷離的光暈。
  楊柳清風。
  趙璋默念一遍,那邊侍應已經恭敬的拉開門。
  方踏入,幾個聲音不約而同的響起,口稱趙爺,紛紛站了起來。
  趙清渠的表情不變,坦然接受了這個稱呼,直接坐上主座,把旁邊的椅子一拉,對趙璋沉聲道:“來這坐。”
  屋內幾人神色各異,不約而同看向趙璋,趙璋欣然上前坐下,絲毫不露怯,仿佛理所應當就該是這樣。
  趙清渠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趙璋神色四平八穩,壓下心底的異動;他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漸漸浮出水面,卻並不被他所喜。
  他聽過人們叫趙清渠趙總、趙董、趙先生,唯獨沒有趙爺。
  趙爺這個稱呼,帶著些許匪氣,且不說趙清渠而立之年與這個稱呼相差甚遠,單單那幾個他從未見過的人面上流露出的發自心底的信服神色就讓趙璋有些不安。
  最重要的是,趙清渠今天帶著他來的目的是什麼?
  趙清渠似乎並沒有察覺趙璋心底所想,又或者他察覺了,但裝作不知道。
  趙清渠指了指趙璋:“我侄子趙璋。”
  那幾個人立刻口稱趙少圍了上來,溢美之詞溢於言表,趙璋進退有禮,面帶微笑,只有看向趙清渠時,那雙平和的眸子深處才帶上了一絲深沉的波動。
  今天的這場飯局不簡單。
  趙清渠嘴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但是趙璋不確定,他再次看去時,對方依舊淡漠無波。
  “人還沒來。”趙清渠把菜單推到趙璋面前:“自己先點些東西墊肚子。”
  趙璋滿腹心思,並無胃口,粗略的看了幾眼菜單內頁,合上往前一推,將可以重的砸死人的玩意兒重新放在趙清渠面前。
  “小叔。”
  趙清渠抬眼,調整了一個姿勢,投來視線,神情漫不經心。
  “今晚請的是客戶?”趙璋見他神情不可置否,改口道:“合夥人?”
  趙清渠垂眼,許久未開口,直到當趙璋以為自己等不到答案時,他才忽然說出了一個名字。
  “孫龍,聽過沒有。”
  趙璋心中一驚,終於繃不住,神色變了變。
  孫龍這個名字,他何止是聽過,本省黑道頭一號,大名鼎鼎的福和幫龍爺,就連當地政府都要避讓三分的人物!
  雖說本省幾大家族或多或少都和道上的頭目們有著千絲萬縷的牽扯,但趙璋怎麼也沒想到,憑趙清渠這個掌權趙家不過十年出頭的男人,竟然能請得到孫龍!
  趙璋越想越心驚,孫龍是什麼樣的身份,各種小道消息難道還少了麼?別說趙家,就連李家和趙家加起來,福和幫龍爺也未必會放在眼裡,那個男人心狠手辣,陰毒變態,幾宗震撼省內甚至全國的大案子,哪一個背後沒有孫龍操縱的痕跡。當年李家一個頗被長輩看好的年輕人因為小事開罪了孫龍,被堵在巷子裡,一條腿生生被剮出了三百肉片,至今躲在國外不敢回來,李家連屁都不敢放一個,見到孫龍還不是百般賠罪討好,生怕惹怒了這一尊煞神。
  趙清渠到底是怎麼請動他的?
  趙璋忽然覺得,他對於小叔的瞭解比自己想像中的還少。
  趙清渠像是沒有看見趙璋不太好的臉色,輕描淡寫道:“幾大家族後面哪個沒有道上的勢力撐著,你既然是大哥的獨子,藍田集團繼承人,跟孫龍認識認識沒壞處。以後接手集團,少不了要跟他的勢力打交道。”
  趙璋腦中轉了幾彎,將這句話琢磨了半晌,心底越發沉了沉。
  這句話的意思——趙清渠有意把藍天集團交到他手上?
  他閉上眼,遮住眼底的驚濤駭浪。
  在他兩輩子的印象裡,無論是個人利益,還是家族勢力,趙清渠根本沒有把藍田集團繼承權交還給他的理由。到了手頭的好處不握緊是傻子。趙清渠除了姓趙,和李家關係其實更近一些;死去的父親和一個精明幹練的母親,兩廂對比,白癡都知道怎麼選!
  趙清渠這句話到底是什意思?試探?還是其他?
  趙璋頓時謹慎起來,他思索許久卻抓不住頭緒,只得暫時把混亂的想法放在一邊,面上卻喜笑顏開。
  “我怎麼會讓爸和小叔失望!”
  “擺正態度。”趙清渠神情莫測的看了他一眼,收回視線:“不要讓人看輕趙家。”
  話音剛落,腳步聲就由遠及近隔牆傳來,包廂內一瞬間靜了下去,趙璋思索著趙清渠跟他說的這句話,視線在門上反復流連。
  門被服務生打開,人未見聲先到,趙璋聽到一陣爽朗的大笑,緊接著一排實槍核彈的男人簇擁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身著黑色風衣,一雙不大的眼睛猶如獵鷹掃視一圈,滑過趙璋面龐時那種壓迫感讓他呼吸幾乎一滯,直到挪開才緩過氣來。
  孫龍年紀並沒有想像中的大,頂多三十五六的年紀,寸頭鷹眼,五官冷硬俐落,非常有男人味的帥氣。他蹬著純黑馬靴,大步走入,隨意的拉開椅子坐下,帶來的人立刻訓練有素的站成一排立在他身後,背脊挺直腰間懸槍,氣勢凶煞。
  趙清渠神情不變,讓服務生上了一瓶紅酒。
  孫龍毫不客氣的往杯中倒滿酒,朝著對面的趙清渠舉了舉。
  “趙總,刀爺可好?”
  趙清渠舉杯,聲音有些沉滯:“久病不愈。”
  “哦?恭喜趙總。”孫龍似笑非笑,見趙清渠面色不變,不懷好意的眯起眼,悠哉改口:“替我向刀爺問好,近來繁忙,脫不開身無法探望,著實愧疚。”
  “龍爺客氣。”
  趙璋聽著他們你來我往,暗暗琢磨起這一番暗藏機鋒的話,人卻始終穩坐著,不突出也不惹眼。
  孫龍視線一掃,仿佛這時才發現坐在趙清渠身旁的趙璋,目光輕佻的在他身上流連半晌,身體向後一仰,翹起腿調笑道:“沒想到趙總還帶了個俊俏的男孩,果真美人。”
  知道這是對方故意挑釁,趙璋見趙清渠並沒有說話的意思,只是淡淡的朝他瞥了一眼;聯想到方才趙清渠那番話,心底笑了笑。
  他從容不迫的起身,笑容滿面的舉杯敬酒:“不及龍爺風采卓然。”
  這話說的十分有意思,雖是誇讚,但結合之前孫龍的輕佻調笑,也就顯示出了幾分意味深長的味道。既然孫龍當他是上不得檯面的玩物,他反贊一句,倒是把龍爺拉到了和他同等的位置。
  孫龍四平八穩的坐著,玩味的朝他投去一瞥,面色沒有絲毫不愉,反而哈哈大笑。
  “趙總今天帶來的人,很有意思!”
  趙清渠似乎這才有所反應,慢條斯理的開口:“小輩不懂事,還請龍爺多多包涵。來,趙璋,這是福和幫龍爺。龍爺,這是我侄子趙璋。”
  “趙璋?”孫龍打量了一番,忽然直直看向趙清渠,嘴角噙著一抹笑,眼神卻無半分笑意:“趙家繼承人?”
  “是。”
  趙清渠回答的乾脆俐落,孫龍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一雙鷹眼帶著戾氣上上下下掃視了一遍趙璋,最後定在了趙清渠臉上。
  “趙總拿得起放得下,果然不是一般人。”
  “龍爺謬贊。”
  孫龍似有些驚異的看著趙清渠,隨後哈哈一笑:“無論如何,既然趙總今天說了這句話,我們福和幫自然也明白規矩,趙總大可放心。”
  趙清渠微微頷首。
  趙璋看著他們的你來我往,卻又想的更深了一層。
  今天這一場,趙清渠的親口承認,倒是真正把他這個繼承人,推到明面上來了。
  至於為什麼借福和幫散播這一消息,他暫時還無從得知。
  不管趙清渠打的什麼主意,既然親口承認自己的身份,那麼無形之中,他倒是得了幾分利。
  至於這幾分利最後會變為誰的……
  趙璋微微一笑——
  往後的事,可就說不準了。
    

  ☆、第四章

酒足飯飽,趙璋跟著一行人穿過會所,來到後方娛樂區的射擊場內。
趙清渠原本早就定好ktv豪包,不料酒過三旬孫龍忽然來了興致,愣是要熱熱身子,一群人便簇擁著他們走到這裡。
這個射擊場面積頗大,都是真槍實彈,孫龍身為省內黑道龍頭,槍法自然了得。但趙璋沒想到小叔趙清渠準頭竟然也不差,竟是環環擊中靶心,和孫龍不相伯仲。
孫龍臉色不太好看。
趙清渠這個人,雖然年輕,卻很有些手段。
他隱約也探聽出趙清渠些許過往,這幾年趙清渠背後勢力發展迅猛,隱隱有涉足省內的趨勢,雖然表面平和,底下卻暗潮洶湧,雙方手下明著暗著交鋒幾次,竟然沒有占到一點便宜。
這可是一個才滿三十,根基尚淺的男人。
孫龍為人看似張狂,卻比誰都小心謹慎,正因為如此,才在收到趙清渠邀約之後,並未派人,而是親自前來。
但今日雙方第一次見面,他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對方。
孫龍出門一向低調,今天如此大的排場也含著點給對方下馬威的意思,但趙清渠神色至始至終都沒變過。
酒席上的幾句試探三言兩語就被推了回來,讓孫龍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他謹慎試探,趙清渠對於這場飯局的目的卻似乎出乎意料的簡單——他在警告所有蠢蠢欲動的家族和道上的勢力。
孫龍越發摸不透趙清渠這個人了。
前些日子他隱隱聽說李家似乎和他某個手下合作,想對趙璋下手。孫龍向來不管手下的私事,更何況他明白趙璋在趙家身份尷尬,趙清渠沒准樂見這個侄子出事,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是賣趙清渠一個面子。
卻不想沒幾天就收到趙清渠的邀請,更是在這飯局上開門見山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趙璋是我罩著的,是正牌繼承人,你們福和幫別插手。
孫龍有些惱火,活到現在,敢這樣毫不遮掩的對他表明態度的人早就不存在了。
提出飯後射擊娛樂,孫龍也有那麼點給自己找回場子的意思,卻不想趙清渠表情平淡,槍法卻一點都不平淡,絲毫沒有落後的勢態。
孫龍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趙總。”
孫龍換下彈夾,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一旁的小弟立刻上前點燃。
他鷹般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似笑非笑,露出一絲殘忍的意味:“這樣子沒意思,咱們換個玩法怎麼樣?”
趙清渠淡淡的抬眼:“龍爺有什麼好主意?”
“我們一邊出一個人,站在百米以外,手握竹簽,頂部插上蘋果舉起來。”龍爺笑容越發擴大:“那蘋果就是你我二人的靶子,如何?”
趙清渠看著孫龍,沒有說話。
孫龍見狀微微一笑:“當然,以和為貴,真槍實彈易傷人,我們換氣槍。”
說完,他不等趙清渠反應,便把一人從隊伍中拉了出來。
“趙總,我這邊是毛六,您請。”
毛六是孫龍新提拔的手下,正是龍爺眼前的紅人,說是心腹也不為過。
按規矩,趙清渠也必須挑個同等分量的人,而今天趙清渠身邊的人本就不多,除去趙璋,都是一些幹雜活的小嘍囉,孫龍這一手,不得不說是陰險至極。
毛六跟著他見慣了腥風血雨,即使舉著靶子,也能穩得住。而趙璋作為一個剛出校園的年輕人,就不一定了。
趙清渠眼眸微沉,看了一眼趙璋。
他若不挑趙璋,便是不懂規矩;他若不玩這一把,更是當場不給孫龍臉。道上混,講的就是道義和規矩,若是壞了規矩,無論是他還是與他相關的家族和勢力,都將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趙清渠自是不擔心自己的槍法,他擔心的是趙璋的心裡承受能力。
“怎麼,趙總玩不起?”
孫龍見他久久不語,狠狠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冷笑道:“還是說趙總不願意賣我這個面子?”
趙璋並不清楚其中的彎彎繞繞,但光是聽孫龍的口氣,他也直到有些不妙。上一世,他自從搬離趙宅,便逐漸與趙家脫離接觸,不瞭解這個小叔到底和孫龍甚至黑道有什麼關聯;但有一點他心裡還是敞亮的——現在若不順著孫龍,這位道上名聲顯赫的龍爺一定能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活了兩輩子,他還不至於被這種場面震住。
他更不能丟趙家的臉。
趙璋上前一步,面露微笑,語調平緩:“聽起來挺有意思,龍爺,您看我怎麼樣?”
趙清渠看向趙璋,不動聲色的皺起眉頭;孫龍倒是拍著趙璋的肩膀,哈哈大笑。
“年輕人有膽色!趙總,既然人已經定了,我們就開始吧?”
過了許久,趙璋終於聽到趙清渠低沉而清冷的聲音。
“龍爺,請。”
趙清渠和孫龍帶來的人分散在射擊場地邊緣,空曠的場地中央趙璋和毛六相隔數米並排站著,皆身著防彈衣,頭戴防護面具,高舉竹簽,頂端各插著一顆拳頭大的蘋果。
趙清渠拿著氣槍,修長白皙的手指慢條斯理的撫摸槍身,檢查每一個零件。
“啪”的一聲,孫龍乾脆俐落的舉槍射擊,毛六竹簽上的蘋果應聲而碎。
直到細碎的果肉全都落在地上,趙清渠才端起槍,穩穩地低頭,瞄準。
趙璋看著黑洞洞的槍口,心下一顫。
他低估了死亡帶給他的感受,那樣的恐懼無聲無息潛伏在靈魂的最深處,平時不見絲毫端倪,可一旦掀起一角,自己就不可抑制的回想起死前的場景。
那時,槍口就像一隻嗜人的巨獸,張牙舞爪的對著他,一聲巨響,撕裂靈魂的劇痛,然後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趙璋閉了閉眼,拼命壓抑著心底翻湧的負面情感,舉著竹簽的手卻依然開始微微晃動,周圍響起細碎而嘲諷的笑聲。
趙清渠無法瞄準,抬起頭放低槍,朝著趙璋投去一瞥。
那一眼清清冷冷,沒有什麼多餘的感情,趙璋卻心底一松,心奇異的安寧下來。
從那雙純黑的雙眸裡,他讀到了一個男人對自己絕對的自信。那種淩駕於一切的近乎狂傲的信心,讓趙璋忽然產生了某種絕對的安全感。
趙璋輕輕呼出一口氣,手終於穩住了。
趙清渠重新端起槍。
空曠的場地上,一聲槍響。
果肉四濺,汁液滴在趙璋手上,他舉著的竹簽頂端,空空如也。
“趙總好槍法!”
孫龍贊了一聲,一旁立刻有人上前替換竹簽,這一次蘋果插低了一點,在竹簽三分之二的位置。
趙清渠沒有說話,和孫龍又是一輪射擊,蘋果碎裂。
再換竹簽,再瞄準。
……
三輪過後,第四次送上來的竹簽,蘋果幾乎要挨到毛六和趙璋的手。
趙清渠和孫龍同時舉槍。
趙璋直視前方,只覺得那槍口瞄準的就是自己的腦袋,蘋果距離雙手極近,雖然有防護,卻僅限於身體和腦袋,氣槍一旦稍有偏差,少說也得廢了一雙手。
他喉嚨發緊,死死地盯著槍口,心跳逐漸加快。
不遠處毛六的呼吸也開始急促。
這一次似乎等的特別久,趙璋的胳膊開始酸疼,汗水滴落幾乎要迷住眼睛,恍惚中,他似乎看見趙清渠抬頭對他做了一個口型。
——閉眼。
他猛地閉上雙眼。
電光火石間,槍響,一聲慘叫!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飛濺到趙璋臉上。
他心一顫,這顫抖還沒來得及傳到手上,趙清渠就猛地扣下扳機!
放下槍,四周一片寂靜。
場地中央,趙璋竹簽上的蘋果完好無損。毛六弓著身子倒在地上,雙手鮮血淋漓,竹簽上的蘋果早就被擊的支離破碎。
關鍵時刻,毛六到底是沒頂住心理壓力,胳膊一晃,毫釐偏差,換來的是終生殘疾。
孫龍眼露戾氣,冷冷的看了倒在地上咬牙呻吟的手下半晌,把視線挪到趙清渠身上。
趙清渠慢條斯理的脫下手套,對著孫龍微微一笑。
“技不如人,我輸了,龍爺槍法果然了得。”
孫龍面色瞬間沉了下去,隨即哈哈一笑。
“趙總承讓。”他頓了頓,隨手把槍扔給手下:“聽說趙總還訂了包房?現在去樂樂?”
“龍爺請。”
孫龍大步走出射擊場,與痛苦呻吟的毛六擦肩而過時未看一眼,這場射擊說不出輸贏。他擊中蘋果,但毛六傷了手,說出去便是他準頭不夠。而趙清渠雖然未射中目標,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這是故意射偏,給孫龍保全臉面。
畢竟孫龍坐著省內黑道第一把交易,鬧得太僵說不過去。
趙璋換回衣服,與趙清渠並排走著,餘光不斷掃視他的側臉,心下讚歎不已。
臨危不懼,寵辱不驚,果然是個人物。
趙清渠目光掃來,和他碰上,趙璋微微一笑,垂下眼簾。
趙清渠讓他產生了興趣。
趙璋忽然覺得,重獲新生,也不像他想像的那樣壞了。
像孫龍和趙清渠這種身份的人,ktv豪包裡玩什麼、怎麼玩自然是門兒清,只在於想不想玩罷了。
今天孫龍的興致明顯不在那些畫著眼線煙熏、容貌精緻漂亮的“公主”身上。他明面上贏了,暗裡卻輸得徹徹底底,心底堵著一口氣沒地方發,便大手一揮叫來一排酒,一杯又一杯的開始灌人。
趙清渠半小時內就被灌了一大瓶,雖然面不改色,實際上腦子卻已經有些暈了。
今天孫龍被他那幾下堵得心裡發慌,如果在喝酒上再不順著點,可就真的說不過去。
趙清渠爽快的乾杯讓孫龍臉色明顯好轉,他又倒了一杯酒,順手捏了一把窩在他懷裡的“公主”,挑眉笑道:“趙總身邊怎麼能空空蕩蕩。”
他轉頭把嘴巴貼在“公主”耳邊,調笑道:“去,讓你們經理把這裡當紅的叫過來,把趙總伺候好了,今晚給你的小費翻倍。”
“公主”嬌笑的在他懷裡扭了一會兒,起身理了理幾乎褪到大腿根的短裙,踩著高跟貓一樣的出去了。
不久,經理帶著一個長相豔麗的女孩進來,趙清渠自然而然的把他攬在懷裡,繼續和孫龍喝酒。像他們這樣的人場面上的事情自然是熟門熟路,若連玩個“公主”都放不開,不僅是掃大家的興,還少不了惹人笑話。
趙璋上輩子雖然也逢場作戲過,但經歷的畢竟比這群人要少,更何況在感情方面,他甚至能算得上有潔癖,從當初一心一意守著董家輝就能看出一二。
包廂內烏煙瘴氣的環境讓他微微皺眉,趙清渠似乎察覺了他的煩躁,湊近低聲道:“幫我去車裡把後備箱皮夾裡的會員卡拿過來。”
“人間煙火”這種檔次的夜總會,哪還需要客戶出示實卡,直接報出名字自然會出現在系統記錄中,趙清渠這麼說,無非是找個藉口讓趙璋出門透透氣。
趙璋看了他一眼,接過鑰匙起身告了個罪,推門走了出去。

  ☆、第五章

  趙璋走到空曠的車場,從後備箱拿出皮夾裡的會員卡,在一旁的草坪上隨地坐下,點燃一根煙。
  煙草的氣息溢滿口腔,緩緩流入肺裡,他閉上眼,一直緊繃的神經微微放鬆下去。
  今晚的“驚喜”太多了,以至於他不得不靜一靜,好好思索其中關竅。似乎在他默認放棄董家輝合作項目後,一切都變了。
  仔細想想,他上一世似乎從來都沒有關注過趙清渠,雖然是名義和血緣上的小叔,但他們叔侄二人瞭解甚少。
  趙清渠十五歲才第一次跟隨母親李落芳回到趙家,恰好是趙璋父母先後死去的那一年,而那個時候,趙璋才五歲。
  李落芳在李家的協助下以雷霆手段攬過了大部分趙家的產業,圈內觸覺敏感的人都忙著巴結這位手腕了得的“趙夫人”,根本沒有人在乎頂著虛銜的趙璋。
  趙璋年幼,身邊既無長輩幫助,又無父母照拂,其他人避而不及,哪還敢去接近關心,孤零零好不可憐。
  他那時懵懵懂懂,終日哭鬧,只有保姆和張姨照顧著他。雖然趙清渠也跟著母親搬入趙家,但李落芳忙著給獨子安排各種訓練課程以便順利接手家族事務,以至於叔侄二人雖住同一屋簷下,交流見面的機會卻幾乎沒有,更何況趙清渠成日冷著臉難以接近,小孩子心懷恐懼,躲都來不及。
  等到他上了幾年學,趙清渠接管的趙家產業也逐漸步入正軌,這位小叔倒是有時間偶爾關心詢問幾句,可是隔閡已經形成,聊不上幾句便冷場,幾次後,二人也不再自討沒趣。
  如今細細算來,趙璋對於趙清渠的瞭解,還不如報紙新聞報導的多。
  平日聽多了圈內人私下裡對於趙家產業旁落的閒言碎語,他自然而然的認為趙清渠坐著現在的位置定不會放手,卻不料今天一句話,猶如深水魚雷,把他炸的措手不及。
  上一世他對於趙清渠的瞭解實在太有限,以至於他根本不清楚如今的趙清渠如今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是真的想要交還權利,還是打算借此機會把他推到明面,以便於自己暗中行事?
  他不知道。
  上一世他手頭的資訊太少——畢竟他在藍田集團工作沒多久就搬離趙家,和董家輝同居後更是幾乎切斷了和趙家的所有聯繫。
  今日趙清渠帶著他見孫龍,意思看起來很明顯——趙家遲早要讓趙璋接手,先和省內黑道龍頭接觸接觸,以後再打交道會方便許多。
  這是趙璋最無法理解的地方。
  趙家于趙清渠,可謂是天上掉下的餡餅,不但不接,還把它送出去,這不是傻子是什麼?
  趙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略微有些遺憾。
  他掌握的有效資訊太少,以至於根本沒有任何頭緒。
  手指忽然傳來一陣疼痛,他手一抖睜開眼,才發現沒抽幾口的煙已經燃到了指頭。扔掉煙頭拍拍屁股上的草站起來,他把玩著手中的會員卡,步伐穩健走入“人間煙火”。
  轉過一個拐角,離得最近的門忽然打開,一個人走出來,險些和趙璋撞上。
  趙璋側跨一步,堪堪避開,包廂的門緩緩關閉,隔絕了裡面的喧鬧,大理石走廊瞬間安靜下來。
  “小璋?”
  醇美的男音帶著微微的沙啞,極富魅力,趙璋卻身形一頓,緩緩轉過身,撞入對方黝黑的雙眼。
  “董總,真巧。”
  “場面上的人瞎叫的,你怎麼也學上了,咱倆怎麼還這麼生分。”董家輝卡其色的筆挺休閒褲搭配條紋襯衫,肩膀寬闊身材高大,仿佛一個衣架子,把衣服撐的極為好看。他眼中滿是笑意,親昵的看著趙璋,仿佛二人關係極為親近。
  “今天打幾次電話沒接,下午去你那兒,沒想到已經走了。”董家輝關切的看著他:“幸好在這裡碰見,我真擔心你出事,本來打算散場後再去找你。”
  董家輝這幾句話說得極為真誠,趙璋微微垂下眼,嘴角不著痕跡的往上勾了勾。
  這就是董家輝的本事,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認為他那一番話發自肺腑。當初他就是被這張嘴迷得暈暈乎乎,剛出校園心高氣傲卻備受冷落的年輕繼承人哪曾被別人如此真心實意的關懷過,一時感動不已,飛蛾撲火一般不管不顧死心塌地的跟著走了,卻不知對方外表光鮮溫柔,內裡卻幾乎已經爛到骨髓。
  散場後再去找?趙璋心底止不住冷笑。
  去哪找?難道他董家輝真的能沖到趙家找人?好聽的話說說罷了,也難為趙璋當初竟然蠢到那種地步,對類似的言語深信不疑,百般感激。
  趙璋心底厭惡,臉上卻依然掛著淺笑:“手機不慎丟了,還沒來得及買。”
  他撩起袖子看了看表,一臉歉意:“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董家輝眼眸微沉,落在趙璋臉上,帶著些許意外。
  這個階段趙璋和董家輝交情漸深,甚至生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趙璋對他既感激又信任,引為摯友知己,恨不得徹夜長談,那曾有過沒聊幾句就腳底抹油的事情。
  如今這是怎麼了?
  董家輝微微挑眉,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他側了側身子,好巧不巧擋在趙璋前方,笑吟吟道:“若沒什麼急事不妨來我們包廂,裡面都是我的兄弟,早就想把你介紹給他們,小璋賞個臉?”
  “董總,不是不給你面子。我只是出來去一趟洗手間,趙總的酒局還沒結束,我在外面呆久了不好。”趙璋面露為難,心底卻對他如此糾纏感到厭煩,乾脆把趙清渠搬出來。
  這個階段他應該還沒和董家輝發展出什麼實質性的東西,早斷早好。
  董家輝露出恍然的神情,隨後皺起眉:“趙總讓你去陪酒?你一個剛參加工作的人怎麼比的過那群酒桌上的老油子,他手下那幾個能喝的助理跟來沒有?”
  董家輝這句話的表情語調可謂是恰到好處,若趙璋真的是剛畢業的愣頭青,指不定被挑起一肚子憤懣,對董家輝站在他立場上的關懷言語更是感激。
  可此刻,趙璋只是淡笑:“總不能一輩子不上酒桌,趙總帶我,也是想讓我多歷練歷練。”
  董家輝不禁側目。
  趙璋真的變了,一開始遇見時,只以為他是心高氣傲卻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過於理想主義卻缺乏對現實的認知和判斷,心底裡那點想法全都表現在臉上,能夠輕易被別人挑動情緒並且牽著鼻子走,屬於有一定價值、並且易於掌控的人。
  這類人正是董家輝最喜歡的。
  在他刻意的引導下,趙璋和他的關係按照他計畫一步一步的發展,眼看就能突破一個階段,卻沒想到幾天之後再次見面,趙璋從鋒芒畢露,不可思議的轉化為內斂圓潤,仿佛收起了所有棱角,滑溜的難以掌握。
  這很奇怪。
  要不就是趙清渠暗中使了手段,要不就是他對趙璋依然缺乏瞭解,無論哪一種可能,都不是董家輝希望看到的。
  董家輝看著垂手斂眸的趙璋,倒是真的有了幾分興趣,那全然虛偽的關懷,也轉化出幾分真實。
  他感到心底最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想要衝破長久以來的自我禁錮,咆哮著爆發出來。
  心底隱隱的開始興奮,他喜歡挑戰,越是難以到手的東西,擁有之後,才越能體現他的能力和價值。
  若趙璋這一手是玩了把欲擒故縱,那麼他承認,趙璋成功了,他被勾起了興趣。
  幾天不見倒不知怎麼學聰明了。
  再度看向趙璋,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認真起來,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光芒。
  “年輕人就該有這樣的衝勁,我果然沒看錯你。”他放柔了聲音,不再試圖說挑撥性的言語,調轉話題:“我很期待與你以及藍田集團的合作,一定會非常愉快。”
  趙璋沒有說什麼,只是笑了笑。
  董家輝也不在意,笑道:“小璋,我這兒剛好有一部客戶送的手機,你拿去用吧,放在我這裡也是浪費。酒局結束後你告訴我一聲,手機恰好在車裡,我拿給你。咱們再去沿江街吃一頓宵夜,許久沒和你一起走走了。”
  趙璋暗中皺眉,從沒發覺董家輝竟然還有死皮懶臉做牛皮糖的潛質。
  上一輩子到了後來,都是趙璋纏著對方,董家輝興致來了哄哄他,沒心情時冷著張臉,連樣子都懶得做。
  不知道這輩子是哪根筋搭錯了竟然捨得如此費力氣不放他走。
  趙璋倒是有些驚奇了,甚至感到可笑。
  當初他丟了繼承人身份後,董家輝的態度便急轉直下,要不是他依然握著一部分繼承于父親的藍田集團的股權,估計早就被掃地出門,流落街頭。
  其實回想一番,就算當初他擁有繼承人的頭銜,董家輝除了一開始那一段時間,之後也沒有表現的多麼殷勤熱絡,那個男人一向善於揣測人心,幾句話就勾的他死心塌地,把他弄到手的整個過程,幾乎沒費什麼力氣。
  哪像現在,仿佛看到了一個有趣的玩具一般,兩眼放光,興致勃勃。
  所以說,人都是喜歡犯賤的。
  趙璋卻沒有閒情再和他糾纏下去。
  “你的好意我心領,可惜我已經有了新手機。”他歉意的笑笑:“我實在是該回去了,董總,以後有機會咱們再聊。”
  說罷,他也不等對方反應,逕自轉身離開。
  董家輝面色莫測,目光一直停留在趙璋身上,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忽然低低的笑出聲,推門回到包房。
  “董哥,看樣子……心情不錯啊。”
  他的某個好兄弟摟著懷裡的“公主”,笑的一臉促狹,擠過來低聲道:“怎麼出去一趟就春風滿面的回來了,有豔遇?”
  董家輝哈哈一笑,喝了一口酒:“豔遇沒有,倒是巧遇了一隻漂亮的小貓,跟我玩了一把欲擒故縱,有意思的很。”
  “欲擒故縱的把戲董哥難道見的還少,那只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好兄弟嗤笑一聲,隨後換上一臉同情:“不過被你看上的貓,絕對是祖上缺德,倒了八輩子血黴。”
  董家輝意味深長的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越發深了,他掃視一眼,目光停在低頭的服務生上,微微一滯。
  “抬起頭。”
  那服務生抬起頭,以為客人不滿意,眼裡略帶驚慌。
  這張臉……
  董家輝眼眸沉了沉。
  樣子倒是有幾分相似,氣質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回味了一番方才趙璋的神態動作,覺得喉嚨發幹,一股熱流湧向小腹,心底又開始興奮起來。
  生活平淡了這麼久,總算有一個人能讓他提起興趣了,他眼光一向不錯。
  他翹起腿,伸出手指朝著服務生勾了勾:“過來。”
  “先生。”服務生被董家輝赤裸裸眼神一驚,聲音頓時有些發顫:“您若有需要,經理會帶人進來,您隨意挑。”
  “不用別人,今晚就你。”董家輝眯起眼睛。
  “先生,這個不是我們侍應生服務的範圍……”
  董家輝這一番話吸引了包廂所有人的注意,有人笑眯眯的接話:“董總什麼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別給臉不要臉。”
  “可是……”
  “叫你們經理來。”董家輝打斷了服務生的話,那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氣,忙不迭的把經理喊了進來。
  董家輝三言兩語說完,經理立刻諂媚的笑道:“董總看上是天大的面子,他哪會不願意。”
  說罷,經理轉頭對服務生道:“杵在這兒幹嘛,還不到董總那邊去?”
  那少年看起來已經傻了,片刻之後猛地後退一步,轉身想跑。
  董家輝忽的站起來,手不知怎麼一晃,勾住對方的肩膀,巧妙一使力;對方頓時摔下去,額頭磕在玻璃茶几,幾乎要疼暈過去,眼前陣陣發黑。
  他感到自己被鐵一般的手臂攬著拖到沙發上,耳邊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柔聲低語。
  “在我這兒由不得你願不願意。”
  董家輝嘴角勾了勾,帶著危險的笑容,捏起少年的下巴,反復揉搓,幾乎將他的臉擠得變形。
  他低下頭,輕咬著少年的耳垂,低低的笑了。
  “要怪,就怪你長了這樣一張臉。”
    

  ☆、第六章

  趙璋離開的這段時間,趙清渠又被灌了不少酒,他幫著擋了幾杯,又過了一陣子,直到孫龍微醺,酒局才終於接近尾聲。
  趙清渠送孫龍和他的手下一直到車場,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寒暄告別,趙璋在一旁面帶微笑站著,直到孫龍那一幫人駕車離開,才覺得松了一口氣。
  這位黑道上大名鼎鼎的龍爺總讓他不自覺神經緊繃,那股氣勢,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住的。
  轉頭,他發現趙清渠竟然靠在車身上,臉色隱隱發白,雙眼緊閉。
  “小叔?”
  趙清渠閉著眼朝他擺了擺手,過了半晌才輕聲道:“回去吧。”
  他直起身,剛邁出一步,腳下便一個踉蹌,險些栽下去。
  趙璋連忙上前撐起他。
  趙清渠頭暈腦脹,渾身發軟,覺得一開口仿佛就要吐出來,胃裡翻江倒海,異常難受。
  孫龍發狠灌他,這麼短的時間紅的白的一塊兒上,的確喝多了。
  果然如傳言所說,孫龍是個吃不得一點虧的狠角色。
  趙璋見趙清渠臉色實在難看,便跌跌撞撞的扶著他坐入車裡,自己一屁股坐上駕駛座。
  “小叔。”
  趙清渠雙目緊閉,低低的“嗯”了一聲。
  “車鑰匙在哪?”
  趙清渠沒有回答,靠著銀灰色的真皮椅背,仿佛睡著了。
  趙璋歎了一口氣,解開安全帶,探過身子伸出手。
  趙清渠上衣的兩個口袋空空如也,趙璋頓了頓,把手探入對方深灰色西褲的左袋。
  口袋挺深,趙璋摸了摸,聽到鑰匙碰撞的輕微聲響,精神一振,越發往裡掏去,幾下就抓到了一個東西。
  那東西隔著一層布,觸感柔軟。
  趙璋愣了愣,無意識的輕輕捏了兩下,忽然聽到耳邊一聲低喘。
  手中那東西微微膨脹,起了變化。
  他忽然明白那是什麼了,臉色頓時有些發青,如燙手山芋般鬆開,朝側邊望去。
  趙清渠依舊半醒不醒,面色青白,只不過雙眉微微皺了起來,臉頰微紅,呼吸有些急促。
  他從沒見過清清冷冷的小叔有如此模樣。
  趙璋心底忽然湧現了一股奇怪的感覺,他狠狠打了一個哆嗦,小心翼翼的再次把手伸進口袋,指尖勾起車鑰匙,迅速退了出來。
  隨後,他發動汽車,踩下油門,夜色下,純黑的奧迪猶如一頭獵豹,猛地躥了出去,在筆直的道路上飛馳。
  車子停進車庫,趙璋熄火下車,打開另一側的車門。
  “小叔,到了。”
  他喊了一聲,見趙清渠沒有任何反應,伸手推了推:“小叔,到家了。”
  趙清渠仰靠著,一動不動。
  “嘖。”趙璋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後架起趙清渠的一條手臂,把他撐起來慢吞吞開門走入屋子。
  趙清渠看著不壯,卻非常重,全身壓在趙璋身上,讓他幾乎岔了氣。花費九牛二虎之力,才慢吞吞的爬上樓梯,把他架到二樓的臥房門口。
  然後他發現,趙清渠的臥房鎖了。
  這也是趙清渠的習慣之一,凡是離開必定鎖上房門,就連打掃也是自己親力親為,仿佛屋子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似的。
  趙璋撇撇嘴,實在懶得再搜一遍身找鑰匙,手又扛的發酸,乾脆一轉身,把他扶進了距離最近的,自己的臥室裡。
  一進屋子,他就把趙清渠扔在床上,自己揉著肩在沙發上坐下。
  還沒坐穩,他就聽見幾聲幹嘔,臉色一變跳起來,扛起趙清渠就往浴室拖。
  趙清渠雖然幾乎沒有了神智,但胃部依舊活躍,被趙璋這麼一扔,胃跟著身子一起震動,倒是眼看就要把裡面的東西全部震出來。
  “別吐床上,忍著!”趙璋臉色青黑,顧不得腰酸手痛,以最快的速度拖著趙清渠來到浴室,剛一踏上雪白的瓷磚,趙清渠就像有所感應似的,猛地嘔了出來。
  淺黃的污穢濺了二人一身,臭氣熏天,趙璋差點也跟著吐了。
  “該死!”
  他忍不住低咒了一聲,狠狠地把趙清渠的頭按在馬桶上,等他吐得差不多了,才冷臉鬆開手,任對方爛泥一般癱靠在牆上。
  趙璋以最快的速度脫下衣服,扔進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他赤裸著上身,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仿佛就要醉死過去的趙清渠。
  沒想到一向不近人情冷漠鎮靜的仿佛機器的男人也有如今這般狼狽的模樣。
  他眼神閃了閃,帶著諷意勾了勾嘴角,逕自取了一條毛巾打濕,強忍著噁心,把趙清渠沾滿穢物的昂貴衣服的扣子解開,露出寬闊而肌肉飽滿的胸膛。
  他一點一點的擦拭對方的胸口,除去刺鼻的氣味。
  沒想到自己第一次伺候的物件,竟然是趙清渠。
  趙璋如今真正的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世事無常。
  擦完了正面,趙璋去重新洗了一把毛巾,準備給趙清渠擦背。
  把趙清渠翻過來,徹底脫下衣服的一瞬間,趙璋瞳孔猛縮,捏著毛巾的手滯在半空之中。
  密密麻麻的疤痕,張牙舞爪的佈滿了整個背脊。
  疤痕的年歲似乎十分久遠,顏色幾乎和正常皮膚一模一樣,只不過凸凸凹凹,形狀猙獰恐怖,集中在一塊兒十分可怕。
  那些根本看不出是什麼東西製造的傷口,有長有短,有的呈放射狀,有的只是牙籤那麼小的深深坑洞,就算是趙璋這樣經歷過一遍死亡的人,也不禁背脊發涼,汗毛豎立。
  他實在想像不出有什麼意外能夠產生這樣的效果。
  怪不得在他記憶裡,趙清渠從來都沒有在人前脫下過上衣。
  他隱約記得很久以前,他還小的時候,有一次無意闖入趙清渠的房間,正在換衣服的趙清渠露出前所未有的冷厲表情,毫不猶豫的將他呵斥出去。
  那次讓幼小的他初次對小叔產生了打心底的畏懼,從此遠離。
  趙璋看著那些疤痕,覺得連呼吸都開始遲滯,別開眼以最快的速度幫他擦完背脊,取了一件嶄新的睡衣套在趙清渠身上,把他扶回臥室床上。
  趙璋回到浴室,沖了一個熱水澡,站在氤氳的水汽中,他一閉眼,滿腦子都是密集的疤痕,彎彎曲曲,張牙舞爪。
  他似乎發現了趙清渠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卻顯得太過沉重,如此猝不及防,讓他本不再被外物輕易打擾的心境,也起了一絲漣漪。
  沉默的快速沖完澡,趙璋擦著頭髮走回臥室,卻見趙清渠躺在床上,即使在睡夢中,緊皺的眉頭依舊沒有鬆開。
  他似乎陷入了噩夢,身體不安的小幅度扭動著,呼吸急促,忽強忽弱,手指神經質的痙攣著,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趙璋擰眉,站在窗邊一動不動的凝視著趙清渠的面龐。
  他第一次見到如此焦躁不安的趙清渠,即使是在睡夢之中。
  “原來你也會害怕。”
  趙璋的聲音在黑暗中尤為清晰,上揚的語調帶出幾絲驚異,緩緩沿床邊坐下。
  他一直覺得小叔冷漠而鎮靜,仿佛沒有人類應有的感情,理智的就像一個機器,一舉一動都經過精確地計算和思考,沒有半分差錯。
  可如今,這樣的一個男人在午夜時分,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脆弱。
  原來再強大的人,內心依然有無法克服的恐懼。
  趙璋想起了自己,在曾今那一端暗無天日的囚禁的日子裡,自己是不是也曾在睡夢中如此恐懼顫抖,也曾無助的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全是徒勞。
  趙璋心底忽然產生了一股憐憫。
  他緩緩把手伸了過去,看著趙清渠無意識卻十分迅速的牢牢握住自己的手,然後微微舒展開眉頭,仿佛抓著最後一顆救命稻草。
  即使在睡夢中,趙清渠的力道依然大得驚人,似乎用盡渾身力氣,骨節微微泛白,手背青筋盡顯。
  趙璋被握的隱隱作痛,他的眉皺了皺,試圖伸手掰開,卻在覆上趙清渠手背之後,忽然頓住了,眼底顯出一抹驚異。
  趙清渠的手在發抖。
  抖動順著他的手心傳到心底,將心內的漣漪又擴大了幾分,趙璋低頭看著二人緊握的雙手,神情複雜莫測。
  黑暗中,空曠的臥室內兩人一臥一坐,皆一動不動,仿佛兩尊石雕的塑像。
  趙清渠一開始睡得並不安穩。
  縱然已經過去多年,但噩夢卻依然如影隨形,時不時午夜拜訪,似乎害怕他遺忘那一段如同骯髒的泥水般灰黑的過去。
  他已經習慣了噩夢中同樣的場景——刺耳的咒駡和尖叫,棍棒皮鞭落在後背的痛楚,皮開肉綻鮮血四濺的聲音。
  可即使習慣,心裡的恐懼卻依然一次又一次的破土而出,忠誠的反應在身體上。
  他在噩夢的泥沼中反復沉浮,厭倦疲憊卻無法終止。
  一隻手忽然闖入了灰暗的世界,帶著舒適的溫度,傳入他的手心,仿佛一縷強而有力的光束,霎時撕裂仿佛無止盡的粘稠黑暗,讓噩夢瞬間支離破碎。
  趙清渠無法讓自己醒來,卻本能的緊緊握住那只手,近乎貪婪的汲取手心的溫度。
  恐懼和不適一點一點散去,他意識幾度沉浮,終於安穩睡去。
  再度醒來,他幾乎被透過窗簾縫隙射入屋裡的陽光晃了眼睛。
  他從未睡的如此安穩。
  身子微動,他一愣,立刻扭過頭。
  侄子趙璋雙眸幽深,仿佛一潭見不到底的泉水,一眨不眨的盯著他,似乎要把他吸進去。
  趙清渠視線下滑,停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思緒倏然頓住。
  趙清渠看著二人相握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放開,面無表情的看向趙璋。
  趙璋不知何時掛上了微笑,十分有風度的對著小叔頷首,若忽略眼眶底下微微泛青的倦色,倒是一個十足風度翩翩的青年。
  “小叔,握了一晚上,也該放手了。”
  趙清渠鬆開手,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換的睡衣,臉色微微一變。
  “小叔,您昨晚醉酒吐得厲害,我自作主張給你換了一身,睡衣是新的,沒穿過。”
  他對昨晚的事情一句帶過,輕描淡寫,不該說的隻字未提。
  趙清渠臉色早就恢復平靜,聞言只是淡淡瞥了趙璋一眼,看不出什麼情緒。
  “麻煩你了。”
  “不麻煩,應該的。”
  趙璋呵呵一笑,目送趙清渠起身離開臥室,等推開的門完全合上,他那客氣的笑容早就頓時帶上興味盎然的意味,狐狸般的眯起眼。
  沒想到看著趙清渠憋了一肚子情緒卻不得不壓著不發作的模樣,會讓他如此痛快,以後要多看看才好。
  如此一想,即使一晚上沒睡,他也頓時神清氣爽。
  這邊趙清渠神色四平八穩的回到自己的臥室,眼底卻隱隱流露出一絲陰鬱。
  他走進浴室,打開熱水,站在下面。
  感受著溫熱的水流沿著肌肉線條滑落,趙清渠微微側身,看著對面鏡子裡背後隱現的斑駁疤痕,微微垂下眼。
  若不是昨晚那一遭,他大概以為自己已經把背後這些東西徹底忘掉。
  昨晚是他大意了。
  若不是孫龍灌他酒,他的侄子趙璋也不會這樣輕易看到。
  趙清渠壓了壓眼底的鬱色,眼波流轉,冷光畢現,心裡卻把這次意外的錯處全都栽到了孫龍頭上。
    

  ☆、第七章

  趙璋也沖了個澡醒神,隨後他慢吞吞的刷著牙,抬頭看著鏡子。
  鏡子裡的自己滿嘴泡沫,眼底青黑,一雙眼睛卻熠熠生輝,流轉著滿滿的興味。
  昨晚可真是又新鮮又驚喜。
  趙璋轉念一想,既然連生命都可以重來一次,那麼還有什麼事情不可能發生呢。
  重活一次,似乎一切都變得有趣多了。沒有死心塌地的愛上人渣,繼承權也依然握在手中,經歷心智卻不同於以往,這一切都比曾經好了太多。
  趙璋微微一笑,鏡子裡的男人眼角彎了彎,俊美的面龐一下子生動起來。
  他要看看自己這一次能走多遠。
  他很期待。
  梳洗完畢走出臥室,餐廳裡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粥點的香味飄進鼻腔,趙璋吸了吸,食指大動。
  走進餐廳,張羅著早餐的張姨見他來了,起身的招呼。
  “阿璋,來吃飯。”
  “謝謝張姨。”
  趙璋笑眯眯的回應,走到餐桌旁,拉開趙清渠身旁的位置,自然而然的坐下。
  “小叔,早。”
  趙清渠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著笑的十分燦爛的侄子,神色平淡的點頭。
  “早。”
  趙璋心情愉悅,毫不在意趙清渠落在他身上的隱晦打量,舀起一勺粥津津有味吃了起來,倒是讓一旁的張姨笑顏逐開,不斷往他面前擺放點心。
  一時間餐桌上和樂融融溫馨美滿。
  趙清渠早晨的胃口一向不好,也不知是幼時落下的後遺症還是天生如此,粥菜勉強吃了幾口便放下碗筷,見趙璋那一頭還要用餐好一段時間,便也不急著離席,只是坐著,神色淺淡的望著窗外。
  趙璋雖然吃的香,注意力卻一直放在趙清渠身上,那番動作自然全落在眼底,也不多說,只是笑眯眯的繼續吃。
  趙清渠的指節一下一下敲打在桌面,過了一會,忽然收回目光,看向趙璋。
  “從今天起你到我身邊來,做助理,多學多看。”
  嗯?助理?
  趙璋暗地裡挑挑眉,倒是有些出乎意料。雖然昨日趙清渠向外界表露了想將趙家產業交還給侄子趙璋的意思,但就連趙璋自己也沒當真,沒想到趙清渠倒是行動迅速,表現到位:昨天剛表明了立場,今天就開始放權,倒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了。
  “好,定不會辜負趙總的厚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趙璋目前一窮二白,手中既無權又無勢,繼承人的虛銜更是不能當飯吃,渾身上下除了器官能賣幾個錢再無一點可利用之處。
  他此刻心態頗為光棍,倒也不怕趙清渠打主意,更不會蠢得把自己的路堵死,當即笑容滿面的應了下來,打算回頭在仔細思索應對之策。
  前世的這個時候自己只是單純,又不是真的蠢。就算真的有人想動他繼承人這個頭銜,也得掂量掂量。李家或是趙清渠想剝奪他繼承人這一身份必須找個足夠的理由,且不說這個理由不容易找,更何況並不是只有李家一家對於趙家的產業虎視眈眈;一旦李家對他下手,若不夠乾脆俐落,別的家族和勢力自然有理由插上一腳分一杯羹,一個道義的大帽子扣上來,再加上媒體煽風點火,縱然是李家或者趙清渠本人估計也得夠嗆。
  他手裡握著藍田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權——這是繼承于父親趙清河的遺產。當年他的父親去世的太早,那時的他只是一個懵懂幼童,並不知曉此事;後來漸漸長大,因為李家的手段和旁人的冷漠,他被完全蒙在鼓裡,再後來他為了“真愛”不顧一切,竟然白白便宜了董家輝。
  但如今,這份財產卻足以讓各方勢力按捺下來,不敢輕舉妄動。
  李家不敢輕易下手,做夢都期望他自動放棄繼承權,而上一世他就那樣愚蠢的為了“愛情”,合了他們的心意。如今卻沒這樣的好事了。趙清渠發話放權,不知打什麼主意,但趙璋卻不會再為外物所動,屬於自己的東西,他絕不放手。
  飯畢,趙璋換好衣服,拉著領帶在門邊換鞋,余光看到趙清渠從臥室中走出來,一身淺灰色阿瑪尼高級定制,愣是穿的比走秀臺上的男模還要好看。
  趙璋低頭看看自己的身板,雖然算不上瘦弱,但也絕對談不上健壯,平時穿穿襯衫西褲還是一俊美修長的精英青年,一旦穿上西裝,就有些撐不住了。
  他心下遺憾,把西裝外套一脫,搭在手裡,看著趙清渠似笑非笑。
  趙清渠被看的莫名其妙,不打算理會。
  他這次放權,並不打算對任何人作出解釋,他的想法外人沒有必要知道,周圍的人只需要依照他的命令列事。
  趙清渠看似淡漠,骨子裡卻十分霸道傲氣,加上從小到大的磨練,拿定的主意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撼動不了半分,更是懶得對他人多費唇舌。
  願意聽他的,就按命令辦事;不願意服從的,就滾。
  他身居高位,目光長遠,手段了得,行事遊刃有餘,習慣掌控,自然不會像平常人那樣遊移不定,什麼事情都要跟旁人說個一二三才拿出主意。
  對於這個初出茅廬尚顯稚嫩的侄子,他自然是不會多說的,解釋多了他嫌麻煩。
  趙璋只需要聽話就好,要是不聽話,他有的是手段讓他聽話。
  思及此,趙清渠面色微沉,看了一眼笑容滿面仿佛一無所知的趙璋,面部線條越發冷硬。
  “和我一道去公司。”
  趙璋一愣,接著笑了:“趙總親自駕車,受寵若驚啊。”
  趙清渠很是看不慣趙璋油腔滑調的做派,冷冷的掃了趙對方一眼,一言不發的和他擦肩而過。
  趙璋聳聳肩,一臉無謂。
  看什麼看,再看就把你吃掉。
  不知怎麼,趙璋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這麼一句話來,頓時噗嗤一笑,樂顛顛的跟上趙清渠。
  十分鐘後。
  趙璋坐在車內,聽著柔和的音樂,老老實實端坐著,神情嚴肅。
  他心情其實挺好,只不過趙清渠不知怎麼被踩到了尾巴,一路上板著張臉一言不發,車內雖然寬敞,卻一片壓抑。
  他只好配合著做出一副便秘的表情。
  沒辦法,誰叫現在趙清渠是他的頂頭上司,手握生殺大權,雖然不能把他怎麼樣,但在工作上給他使點絆子,卻是輕而易舉。
  趙璋雖然不怕,但整天為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焦頭爛額,還是很影響心情的。
  更何況身為助理,除了家中,現在連工作上都要天天和趙清渠打交道,若成日都要對著那樣一張冷冰冰的死人臉,雖然好看,但也未免太過乏味。
  趙璋雖然聰明,但兩輩子都遠離趙家權利核心,雖然有老牌助理羅執手把手輔導,但相關事務也無法一下上手。
  好在他學的認真,記性好,粗略的聽了一遍,也瞭解不少。
  羅執對新人的學習速度的態度非常讚賞。
  “趙總平時喜歡喝茶,一般等他早上來了就泡一杯送過去,茶葉在微波爐那邊櫃子裡,紅鐵皮盒裡的碧螺春。”
  趙璋記在心裡,點頭。
  “一般訪客都經過預約,安排表我們人手一份,沒有提前安排的客人一般會被前臺攔下,遇到特別難纏趙總又不好出面的,就由我們處理。”
  趙璋繼續點頭。
  “記住,不要輕易讓人進來。”
  話落,磨砂玻璃門忽然打開,一個紅色的身影沖進來,旋風一般掠過羅執和趙璋,瞬間闖入董事辦公室。前臺文秘踩著細高跟一瘸一拐的一路小跑,喘的幾乎斷氣。
  “李小姐,趙總有事正忙,您……”
  董事辦公室厚重的門轟然關閉,文秘劉小姐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青白。
  趙璋頗為新奇,劉小姐向來行事穩准俐落,他還是頭一次見到對方這麼慌亂。
  “羅助理,這……”劉小姐看向羅執。
  羅執尷尬的輕咳一聲,對著劉小姐點點頭。
  “知道了,你回去,我來處理。”
  劉小姐朝羅執投去感激的一瞥,捂著腫脹的腳跟,含著淚花一瘸一拐的走了。
  羅執看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大門,視線轉而落在趙璋身上,眼神有些無奈。
  “那位是李媛麗小姐,趙總的未婚妻。你應該見過吧?”
  “還真沒見過。”
  趙璋搖搖頭,有些好奇。
  趙清渠雖然喜歡男人,但是這個消息被他母親李落芳強硬的壓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又為了鞏固自己和兒子的地位,硬是讓趙清渠和李家大小姐李媛麗訂了婚。一年前二人的訂婚宴會不可謂不轟動,省內十幾家報紙頭版頭條大幅報導,當年那幾乎從城東堵到城西的豪車隊至今讓民眾津津樂道。
  他上一世沒參加那場訂婚宴,只聽過李家大小姐的名字,並未見過本尊,也沒見趙清渠和她出雙入對,如今忽然冒了出來,很是好奇;趙清渠那人跟冰塊似的,沒半點樂趣,到底什麼樣的女人能受得了他?
  “羅助,要給客人倒茶麼?”
  羅執嘴角抽了抽:“按照規矩,客人來了我們是要端茶倒水。”
  “我去?”
  羅執看了他一眼,猶豫的頓了頓,半晌道:“你送完茶水後……儘快出來。”
  趙璋狐疑的看著羅執,對方卻似乎不打算再說什麼,只是讓他快去快回。
  趙璋泡了兩杯茶,輕手輕腳的推門入內。
  辦公室裡意外的安靜。
  李媛麗坐在沙發上,背對著趙璋,看不見正面,塗滿紅指甲油的手卻緊緊握著最新款普拉達鱷魚皮包,尖尖的指甲幾乎要戳破皮包表面。
  趙清渠坐在大班台後,批閱著檔,頭也不抬,仿佛面前坐著的是一堆空氣。
  這氣氛……很有意思啊。
  趙璋收斂滿眼興味,慢慢的把茶杯放在李媛麗面前的茶几上,趁機打量這位大小姐的側臉。
  飽滿的頭,挺拔的鼻子,小巧的下巴,非常漂亮,可惜顴骨有些高,顯得過於高傲,美的富有攻擊性,看起來不好打交道。
  漂亮的李媛麗小姐此刻並沒有注意到趙璋,她正把全副精力放在趙清渠身上,咬牙切齒,神情扭曲。
  李媛麗從小可謂是被捧著長大的,一路順風順水,未婚夫俊美多金,氣度不凡,身邊也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情人桃花,她本來極為得意,沒少和別人炫耀。
  可昨天,她聽到自己的一個朋友說,在“人間煙火”看到了她的未婚夫,懷裡還摟著一個妖裡妖氣的女人!
  本來未婚夫在場面上應酬李媛麗不會多管這些事,但問題是趙清渠從不主動找她,自從訂婚後就開始冷落,近期更是連前臺文秘都敢攔著她不讓見面,隱約還傳出了趙清渠要拖延婚期的風聲;這種完全不把她放眼裡的態度讓李媛麗心底燒起熊熊烈火,而昨夜那件事終於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媛麗被趙清渠忽視的徹底,氣不過,拿起水杯,抬手就把杯子裡滾燙的茶水朝趙清渠潑了過去!
  茶水潑上了大班檯面,把趙清渠的襯衫濺濕了一大片,甚至沿著領口滴滴答答流向後背。
  趙璋嚇了一跳。
  竟然敢潑趙清渠!
  李大小姐潑完似乎還覺得不夠,又把手裡的空杯子砸過去,尖利的聲音很是歇斯底里。
  “你居然去‘人間煙火’那個女表子窩!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未婚妻麼!”
  趙清渠看著手上打濕的檔,抬起頭,眼神冰冷,讓李媛麗忍不住後退一步,卻又馬上較勁似的挺起胸。
  “誰讓你進來的。”
  “你趕我走?!”李媛麗雙目圓瞪:“我是你未婚妻,我想來就來!”
  趙清渠垂眼看著一片狼藉的檯面,聲音平靜的讓人心驚:“這裡不是你們李家,出去。”
  話落,他冰一般的視線剮在趙璋身上:“你也出去!”
  趙璋好戲看夠,轉身就要走,李媛麗這才注意到一直有個人立在門邊,看了幾秒,露出驚愕的神情。
  “怎麼是他?你怎麼能讓他呆在公司!”
  趙璋腳步倏然頓住,眼底一冷,轉身看向李媛麗。
  “李小姐似乎對我有什麼看法?”
  一旁趙清渠的神色倏然沉了下來。
    

  ☆、第八章

  李媛麗上前一步,上上下下打量著趙璋,臉色越來越不好,質問一般的看向趙清渠。
  “他有什麼資格呆在這!”
  趙清渠緩緩站起,臉色沉得幾乎能滴出水,神情陰鬱,極富有壓迫感。
  “李媛麗,你管的太多了。”
  “是我多事,還是你昏頭?”李媛麗咬唇,恨恨的瞪著自己的未婚夫:“你不聽我的話可以,難道連姑姑的話你也不聽?”
  李媛麗口中的姑姑,自然是趙清渠的生母李落芳,趙家的趙老太太。
  趙璋心底嗤笑不已,李媛麗只曉得拿李落芳來壓趙清渠,哪曾注意到趙清渠那極度不快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一旦成為趙清渠的助理,自然要經受流言蜚語,但李媛麗這樣明目張膽的行徑,未免太不把他放眼裡了。
  區區一個李家,如今也敢騎到他頭上了!
  李媛麗沒察覺趙清渠越來越黑的臉色,自顧自的高聲斥責。在李家看來,趙家是趙清渠的,趙清渠是李家的,所以趙家的一切遲早都要落到李家手裡,趙璋這個頂著繼承人名頭的傢伙,滾得越遠越好,哪有像趙清渠這麼蠢,竟然錄入公司,還放到眼皮子底下!
  趙清渠生怕趙璋不奪回趙家麼!
  趙璋的身份敏感,此刻不宜和李家發生衝突,神色冷漠,轉身就走。不料李媛麗不屈不撓,見未婚夫不理自己,趙璋竟然也敢無視她,頓時火冒三丈,沖上去就伸手去抓,被趙璋側身一躲,靈巧躲避。
  雖然閃得快,可趙璋的手臂還是被尖利的指甲刮出了三條血印。
  李媛麗力道不小,自己也吃了虧,中指的指甲斷裂,血從裂口流出,疼得鑽心。
  “你竟然傷我!”
  她越發看趙璋不順眼,跋扈慣了,何曾看到過這種淺淺淡淡完全不把她當回事的模樣,怒火中燒,舉起包就要往對方身上砸,一隻手忽然從一旁伸過來,穩穩扣住她的雙腕。
  “夠了。”
  趙璋第一次見到趙清渠表情如此陰沉。
  “要撒潑回李家去。”他頓了頓,仿佛竭力壓抑著怒火:“我不打女人,不代表我不敢打。”
  “你竟然要為了他打我!”
  “不要以為我不會取消婚約!”
  趙清渠猛地抬高聲音,掃過她的眼神極為冷厲,仿佛泛著寒光的刀刃,帶著野獸般的血腥和恐嚇。
  趙清渠以往雖然也發過怒,但從來都不曾出現過這種仿佛看屍體一般的眼神,那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夠擁有的。
  李媛麗頓時被嚇住了,就連趙璋也暗中吃了一驚。
  這樣的眼神,他很久以前見過一次。那個時候他倉惶逃亡,最終被董家輝逮住,董家輝踩著一地的屍體,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露出的就是這樣的眼神。
  室內頓時一片寂靜。
  過了許久,一聲抽噎打破了死寂,李媛麗哭哭啼啼的甩開趙清渠的手,掩面轉身沖了出去。
  “我要告訴姑姑!趙清渠你給我等著!”
  一場鬧劇終於平息,趙清渠臉色鐵青,扶牆閉眼,臉部肌肉微微繃緊。
  他氣得不輕。
  本來就是母親強加的婚事,加上這麼個潑婦般的未婚妻,他簡直控制不住想要殺人的欲望。
  睜開眼,趙清渠面上浮出一絲冷意。
  這群人威風不了多久,能掌控他的人,目前為止恐怕還未出生。
  見趙璋立在面前,趙清渠漠然道:“你也出去吧。”
  趙璋面色平靜,臉上的憤怒早已不見蹤影,他看了一會兒趙清渠,忽然伸出手,展示滲血的抓痕。
  “這個算不算工傷?”
  那傷口又紅又腫,長長的三條盤桓在肌膚上,乍一看去頗為恐怖。
  這傷口跟趙清渠畢竟也有些關係,他收回眼中的厲色,放緩語氣。
  “去找羅執,他會帶你去治療,費用從公司裡扣。”
  “不算嚴重,抹些藥就好。”趙璋看了一眼趙清渠狼藉的辦公室:“你這兒有藥麼。”
  趙清渠神情難辨,看了趙璋一會兒。
  “書架下麵的櫃子裡。”
  趙璋不再言語,三兩步走到書架前,蹲下打開櫃子,把全新的藥膏拿了出來,三兩下俐落的給自己的傷口抹上了一層。
  然後,他站在一旁,盯著趙清渠直看。
  趙清渠實在無法忽視如此有存在感的視線,黝黑的眸子對上趙璋的視線,冷聲道:“還有事?”
  趙璋不言不語的和他對視片刻,忽然指著衣服上的水漬道:“趙總,你被燙傷了吧?”

  ☆、第九章

  趙璋幹完手頭的工作,已經到下班時間。羅執提著公事包笑眯眯的和他打了聲招呼。
  “下班了,趙助。”
  趙璋下意識的朝趙清渠辦公室望去,看到緊閉的門,才想起趙清渠中午吃完飯就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趙清渠出去多久本不關他事,但今天早上他卻是坐著趙清渠的車來的。也就是說——他自己沒開車。
  趙宅地處郊區,雖然駕車時間也就四十來分鐘,但附近卻沒有公交站。而這個時間正是下班高峰,招來一輛的士,難如登天。
  趙璋暗自皺眉。
  “趙助,趙總臨走前交代了,讓我把你送回去。”羅執笑的十分溫和:“現在走麼?”
  趙清渠向來思慮周全,做出此安排趙璋並不意外。他張口想答應,轉念一想,站起的身形一頓,又坐回椅子內。
  “羅助,我還有些事,不麻煩你了。”
  見羅執神色猶豫,他又補上一句:“你先走吧,我會告訴趙總。”
  羅執本想再勸幾句,畢竟是趙總親口交代下來的任務,如此不了了之似乎不妥。但又想起趙璋和趙清渠是叔侄關係,趙璋要聯繫趙清渠,沒准比他這個助理還要容易許多,更何況雖然趙璋的繼承人身份頗為有名無實,但這位太子爺真的決定要幹點什麼,不是他這個助理能管的,便點了點頭。
  “行,那我先走了,你也注意安全。”
  “羅助慢走。”
  羅執走後,趙璋一個人在辦公室內坐了許久,直到夕陽把殘雲染得一片橙紅,才提著收拾好的東西鎖門離開。
  坐上公車,連轉三趟,下車之後,天已全黑。
  他沿著街道走了幾分鐘,向左一拐,站在一棟灰撲撲的矮樓前。
  這是三十多年前建的房子,外貌陳舊不堪,內裡樓道的燈壞了一盞,另外一個也不知是被誰打破了燈罩,昏黃的燈光一明一滅,伴著他登上階梯的腳步聲,越發淒清冷寂。
  他一口氣爬到頂層六樓,站在左側綠漆的鐵門前,掏出鑰匙,就著昏暗的燈光找了許久,終於捏出一把插入門鎖。
  門鎖轉動發出輕響,他旋轉鏽跡斑斑的把手推門而入,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摸索著打開燈,把屋內的窗子全部打開,才漸漸散了久無人居的難聞氣味。
  陷入棕色的老實彈簧沙發,趙璋的視線掃過窄小的客廳和僅有的兩個小小房間,心情一時有些沉寂。
  這是他母親婚前獨居的房子。
  他的母親是一個中學老師,像大部分人那樣,家境平凡,無權無勢。趙璋的外公外婆走的很早,他的母親大學畢業之後便獨自一人生活在這棟老房子內,直到和他父親趙清河相知相愛,結婚之後搬入趙宅。
  在趙璋模糊的印象裡,他的母親是一個溫柔的女人,像水一樣包容著他,永遠都在微笑。他還能記得很久以前,父母還健在的時候,母親偶爾會在週末抱著他,和父親一起在這個小房子裡住上一天。那樣的一天總是溫馨而平和,就像他母親的笑容,帶著讓人安心的味道。
  可是如今坐在這裡,面對的卻是一室空寂。
  趙璋緩緩地看著屋裡每一樣東西,眼底浮現出深切的懷念。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到過這裡,久的連他自己都幾乎忘記,上一次究竟是什麼時候。
  上一輩子,他怕觸景生情,雖然掛念著此處,卻甚少到來。和董家輝確定關係搬入萬賀集團產業下的別墅與他同居後,更是再也不曾踏入此地一步。再之後被董家輝傷的心如死灰,終於想起自己還有這麼一處避風的港灣,卻發現這棟樓早就被政府拆遷,什麼都沒能留下。
  這是他生前最大的遺憾。
  上一世他和董家輝不斷糾纏,深陷泥沼,和趙家幾乎切斷所有聯繫,對外界毫不關心,竟完全不知道這棟樓拆遷的任何消息。也許這事李家或者趙家對他刻意隱瞞,但他自己心不在此,亦是難辭其咎。
  如今,也許他沒有辦法阻止政府的拆遷規劃。但他卻總還是能在這之前,將屋子裡所有的東西搬出去,把承載著他童年記憶的一切,安放在屬於自己的地方,再也不丟棄。
  趙璋閉著眼,睫毛微微顫動,沉浸在回憶中,直到被門鎖輕微的響動驚醒。
  喀嚓一聲,門被從外推開,燈光照在來人的面龐上,輪廓深邃而熟悉,雙眼乍一看去,竟像狼一般泛著犀利而危險的異色。
  趙璋刷的站起來,怎麼也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遇見這個人。
  他臉色變了變,手指無意識地抓緊,陷入沙發扶手中,緊緊地盯著來人。
  “董家輝……你怎麼會在這裡?”
  “小璋,你果然在這。”董家輝眼神閃了閃,低低的笑出聲,把手頭的東西放在地上:“你兩周前給我的鑰匙,這麼快就忘了?”
  趙璋這才注意到董家輝手裡握著的和他手上一模一樣的房門鑰匙,頓時覺得仿佛胸口被狠狠捶了一拳,悶得喘不過氣。
  他只記得前世這個階段和董家輝大概的關係,大抵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只是模模糊糊的曖昧卻沒有真的發生什麼。
  母親婚前的老舊房子可以說是承載著他最美好回憶的淨土,但他竟不知道,那個時候的自己已經把董家輝這頭豺狼擺到了心底如此重要的位置,連房門的鑰匙都親手給了他!
  他胸口發痛,氣急了曾今的自己。他單以為曾經的一切悲劇都源於自己太過單純,現在想來,何止是單純,明明是識人不清卻心比天高,十足的蠢貨!
  “怎麼不說話?”董家輝脫鞋入內,熟門熟路的從鞋櫃中抽出一雙拖鞋穿好,踢踢踏踏的走上前,坐在趙璋身邊。
  “恰好開車經過,看見這間房子的燈是亮的,便想著是不是你。”董家輝溫和的笑著,伸手親昵的去攬趙璋的肩:“然後我猜對了。”
  董家輝當然不會說自己今早就一直派人監視,得到趙璋行蹤的消息才施施然趕來。
  “人間煙火”那一面讓董家輝真正起了興趣,他覺得趙璋那一手欲擒故縱玩的很不錯,便破天荒的派人監視,緊跟而來,想看看接下來趙璋又會玩些什麼。
  如果玩的好,讓他盡興滿意了,倒還真可以考慮考慮陪趙璋認真一段時間。
  畢竟床上的人是千篇一律的順從諂媚,這樣的生活未滿太無趣。
  見趙璋借著彎腰撿東西的動作避開他搭上來的手,董家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那還真是巧。”趙璋若無其事的隨口應了一聲,卻是打心眼的不信。更是恨不得立刻把董家輝踢出去。這個屋子早就成為他心底最私密的所有物,如今卻被外人大咧咧的闖入,他渾身不舒服,簡直是坐立不安。
  “昨晚見面你我都忙,現在閑下來,我們倒是可以好好聊聊天。”董家輝自然不會點破趙璋往旁邊挪了挪故意遠離他的舉動,反而配合的站起來返回門口拿起帶來的東西。見趙璋眼底細微的松了一口氣的神色,更是笑得如沐春風。
  “你還沒吃晚飯吧,我這兒有打包的宵夜,一起吃。”
  趙璋虛了虛眼,掩下眼底的情緒,聲音平靜的不可思議。
  “那是你的晚飯,我怎麼好分一杯羹。”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我們倆還客氣什麼。”
  見董家輝就要把袋子裡的食物擺開在桌上,趙璋騰地升起一股煩躁,臉上卻露出柔和的笑容。
  “真的不麻煩了,我來這也只是坐坐,馬上就走,家裡給我留了飯。”
  趙璋這一笑雖不達眼底,卻非常賞心悅目,本來人就長得好看,笑起來更是添上了一股致命的吸引力,就連看慣了美人的董家輝也不禁愣了愣。
  但他很快掩去了自己的失態,一股興奮感從內心升騰而起,雙眼微微發亮。他可不會就這麼被三言兩語打發走,今晚若輕易就這麼讓趙璋離開,他就不是董家輝了。
  “我送你。”說完,他又添了一句:“我知道你沒開車。”
  趙璋的退路被他一句話徹底堵死。
  他自然不可能讓董家輝送他,前世那幾年不是白處的,按照董總的一貫作風,若他真上了車,去哪可就由不得他定了。
  “這可不又麻煩了,真的不用,趙總過會兒就來接我。”趙璋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隨手按下快捷號碼鍵,對董家輝笑道:“抱歉,接個電話。”
  說罷,他走到陽臺,掏出手機一看螢幕,卻是愣了愣。
  他倒是沒想到快捷號碼竟然這麼巧是趙清渠的私人手機。轉念一想,這手機是趙清渠才送的,快速鍵是他的號碼也不算奇怪。
  手機響了沒兩下就立刻接通,在低柔的薩克斯音樂背景下,趙清渠的聲音顯得有些模糊。
  “喂?”
  “小叔,是我。”
  趙璋後面的話還沒說出,眼角餘光卻掃到董家輝踏入陽臺,心底頓時咯噔一下,到嘴邊的話立刻改了口。
  “小叔,你什麼時候來接我,是不是快到了?”
  話筒那一邊忽然安靜下來,趙璋看著一旁董家輝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底著實打鼓。一旦趙清渠問起,他根本沒有辦法對他解釋——董家輝就站在一旁。
  話筒中一片沉默,趙璋心跳逐漸加快,一旁的董家輝表情卻越發玩味。
  過了許久,他忽然聽到話筒那一邊,趙清渠清清冷冷的聲音。
  “你等著。”
    

  ☆、第十章

  一瞬間,趙璋以為自己幻聽了。
  等他回味過來,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趙總快到了?”
  “是的。”他收斂心神,換上一副平靜的神色:“時間不早了,董總早些回去吧。”
  嘴上這麼說著,心底卻玄乎的緊,沒跟任何人說自己在這,趙清渠怎麼能接得到他。
  這麼想著,心底那一點僥倖頓時被沖的乾乾淨淨。
  董家輝自然聽出了話裡趕客的意思,也自然不會走。他又不是沒看出來趙璋打電話時的神情,商場上的老油子了,總不至於被如此拙劣的謊言矇騙過去。
  他眼神閃了閃,忽然欺身而上,雙手抵牆,將趙璋圈在了狹小的空間中。
  “別叫我董總。”董家輝聲音低沉,雙眸墨黑,低頭盯著趙璋:“前些天出差沒告知你是我不對,我並不是不接電話,而是我沒帶那部手機。回來後看見你的那麼多未接來電,我第一時間就打回去,你卻把電話掛了,昨天還跟我說丟了手機。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但別把氣撒在這裡,董總這麼生分的稱呼,我聽著難受。”
  趙璋忍了又忍,才沒當場吐出來。
  董家輝還真當自己是情場聖手了?哪來的魅力和自信如此篤定他喜歡他?就算他前世真的對董家輝死心塌地,但他記得在這個階段,二人似乎也還沒捅破那層窗戶紙吧?董家輝就這麼確定,這麼一番虛偽的解釋和哄情人的腔調能讓他心甘情願的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
  太可笑了。
  趙璋這麼想著,就真的笑了出來,不閃不避的任由董家輝圈著,上上下下打量了對方一番。
  “董總是不是弄錯了什麼?你難道覺得我是不想接你電話,故意扯謊說丟了手機?”趙璋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您貴人事多,我怎麼會為這些小事斤斤計較。只不過換了新機順便拿了新號,發短信告知朋友時,不大記得起您的號碼了。”
  說著,趙璋露出歉意的笑容:“這倒還真是我的不對,以至於讓董總產生這樣的曲解。”
  記得別的朋友的號,偏偏沒記住董家輝的手機,這一番話,倒是在暗示董家輝著實自作多情,自以為對方在賭氣,沒想到這事根本沒被放在心上。
  董家輝被小貓實實在在的撓了一爪子,雖然有點疼,但隨之而來更多的,是心癢。
  “算了,隨你怎麼說。”他包容的微笑:“既然你現在換了新號,總該告訴我了吧。”
  雖然知道新號董家輝遲早要問,但真正問出來了,趙璋內心依然千百個不願意。
  “董總的號碼又是多少?之前想了很久卻記不起,很是愧疚,這回總該好好記一記。”
  “何必這麼麻煩。”
  董家輝話落,趙璋心底頓時升騰出一股危機感。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見對方抽手向下一探,也不知怎麼做的,輕輕鬆松就把他塞在口袋裡的手機拿了出來。
  “你……”
  對方抽身後退幾步,趁這幾秒的時間拇指飛快的在螢幕上按了幾下,緊接著熟悉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趙璋猛地站住不再動作,沉著眼看向董家輝,神情陰晴不定。
  董家輝露出滿意的笑容,從口袋裡掏出自己震動的手機,看著一閃一閃的螢幕,念出一串數位。
  “很不錯的號碼,我記下了。”
  他略帶得意的將手機還給趙璋:“手機也很不錯,目前國內市面上還沒有的新款,你也有捨得花大價錢的時候。”
  趙璋抿唇接過手機,這才想起現在是七年前,手中這個在未來的他看來很是平常的玩意兒。如今卻是相當難搞到的天價貨。
  趙清渠這錢花的倒是爽快。
  說不出是什麼感想,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董家輝人也調戲了,號碼也搞到手了,對趙璋今天恰到好處端著的表現很是滿意,心情大好。
  現在在他的眼裡,趙璋身份和以往的小情人很是不同,長得又好,跟他耍小聰明還能耍的獨樹一幟,標新立異,不落俗套。
  手段也使了,架子也端了,若趙璋是個上道的,那麼接下來他再好言好語的哄兩句,二人的發展想必能更進一步。
  董家輝對此十拿九穩。
  趙璋的價值他很看好,如今忽然發現本人也很有意思,不像以前認為的那樣單蠢,董家輝就更加樂意了。
  這麼想著,董家輝面色微微柔和,手卻強硬的攬住對方。
  “小璋,趙總這麼久還沒來,恐怕是堵車,我先送你走。”
  趙璋掙了一下,沒掙掉:“怎麼好麻煩……”
  “不必多說,你若擔心趙總白跑一趟,我現在給他打個電話。”
  董家輝篤定趙清渠接人的話是趙璋誆他的,見對方果然有些欲言又止,更加肯定,嘴上卻還是柔聲哄勸。
  “這麼大的人又不可能丟,你回去解釋一番不就完了。我送你沒准還能比趙總早到。”
  他攬著趙璋的手更加緊了緊:“我們走吧。”
  就在趙璋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脫身的時候,門口忽然傳來響動,二人齊齊抬頭望去,門被從外往裡推開,趙清渠瞬間出現門口,闖入他們視線中。
  六目相交,三人同時愣了愣。
  趙清渠的視線落在董家輝攬著趙璋的手上,很快移開。
  “沒想到董總也在。”
  他不動神色的寒暄了一句,隨後走到趙璋身前,不著痕跡的把他拉出董家輝的禁錮。
  “走,回家了。”
  趙璋喉嚨乾澀,有很多話想問;他是怎麼知道他在這裡的?又是從哪兒趕來的?為什麼會因為那樣一個莫名其妙的電話毫不猶豫的來接他?
  這些言語在喉頭滾動許久,最後變成了另外一句話。
  “小叔,你怎麼進來的?”
  趙清渠漠然的看了趙璋一眼,似乎覺得他這句話問的很可笑。
  “門沒關好。”
  趙璋閉嘴。
  董家輝沉著臉在一旁看著叔侄二人的互動,忽然笑了一聲,插入二人之間。
  “沒想到趙總來的這麼快,倒真是十分重視小璋。”他笑意更深了些:“跟外界傳言全然不符。”
  趙清渠客氣的頷首:“流言蜚語,外人才信的東西,讓董總見笑。”
  董家輝見今晚拐賣小貓的行動泡湯,心底頗為不順,橫豎看趙清渠不順眼。
  冷著一張臉,裝什麼清高。拐彎抹角的說他是外人,以為他聽不出來麼!
  他的手猛地搭上趙璋的肩,緊緊扣住,根本不給對方躲閃的機會,皮笑肉不笑,直盯著趙清渠。
  “既然趙總這麼關心自家侄子,那為何不肯給予年輕人一個鍛煉的機會。小璋很希望幹出一番事業,這點難道趙總還沒我清楚?”
  董家輝話落,趙清渠的目光就如利刃刮在趙璋臉上。董家輝的後臺他瞭解一二,昨日否決了趙璋專案的策劃,今天對方就知曉並不稀奇。但在現在這樣的時機說出來,擺明瞭挑撥他和趙璋的關係。
  更加讓趙清渠不悅的是,上午才警告過讓侄子遠離董家輝這頭豺狼,晚上就碰見他們二人在一塊,擺明瞭不把他的警告放在眼裡。
  趙清渠臉色很差,趙璋也好不到哪去。董家輝這番話說得曖昧不清,有意無意暗示趙清渠在他沒來時趙璋對著董家輝就項目策劃未審批通過而訴苦,這不是明擺著告訴趙清渠他們二人早就在之前有所謀劃麼。天知道趙清渠會怎麼想他。
  而且萬一趙清渠改變主意答應了怎麼辦,他可不想和董家輝再合作一次。
  “董總。”趙璋垂眸:“這個項目是否組建是您和趙總的事,非常感謝您還記著這件事,但很抱歉無論專案成立與否,我都不會參與。”
  反正總要得罪一個,趙璋果斷選擇撇清自己,得罪董家輝。
  雖然沒來得及和趙璋討論過專案的事情,但董家輝並沒有想到趙璋真的對策劃駁回毫無怨言,一時有些訝異壓過了因為趙璋如此沒眼色而產生的憤怒。
  “哦,為什麼?”
  見趙清渠臉色稍稍好了點,趙璋再接再厲,側跨一步掙脫董家輝的桎梏,朝趙清渠靠了靠,語氣非常疏離客氣。
  “蒙趙總青眼,我現在的職位是董事助理,已經離開了原來的部門。”
  董家輝聞言看向趙清渠,見對方沒有反駁,才相信對方真的把侄子提升為助理。
  此舉是在針對誰?
  見趙清渠和趙璋站在對面,明顯與他劃清界限,董家輝知道再糾纏下去不會有結果,很乾脆的告辭離開,心底卻狠狠地給叔侄二人記上了一筆。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趙璋並不是在玩什麼欲擒故縱,而是真真正正的迫不及待想要和他撇清關係。
  沒有人敢對他這樣,趙璋是唯一一個。
  董家輝眼底翻滾著暴虐的情緒,駕車飆的飛快,手機響起,他接通,冷聲道:“什麼事?”
  對方的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畏懼,清晰而飛快的說完後,屏息等待回應。
  董家輝許久沒有說話,車卻開的更快了幾分。
  電話那頭的人在一身冷汗,險些要暈厥時,終於盼到了回答。
  “知道了。”
  掛斷電話,董家輝像扔垃圾一樣隨手把手機拋在副駕駛座上,忽然大笑起來。
  “趙清渠,你很好。”他咬牙切齒的低聲念出這三個字,神情逐漸恢復平靜。
  原本只因趙璋有利用價值才分出一星半點的關注,如今被叔侄二人這麼一攪和,他不把趙璋給弄到手,反而對不起自己。
  為了把他和趙璋隔開,趙清渠倒是不惜下血本,連部分底牌都不惜亮出來。
  他的確不能明目張膽的違背“那個人”的意思,但路並不只有一條。
  回想電話裡的手下傳達的“那個人”的警告,董家輝神色莫測,扯出一抹笑容。
  “趙清渠……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第十一章

  趙璋沉默的跟著趙清渠坐進純黑座駕,發動機的聲音在冷寂中響起,車子倏然飆出,飛快的駛向大道。
  趙清渠心情不好,趙璋心底清楚,空氣中低沉的氣壓傻子都感覺得到。
  不得不說董家輝的挑撥起了點用處,趙清渠冷著臉,不看自家侄子一眼。
  趙璋自認為沒義務去哄小叔開心,事實上他也惱火得很。在他看來,無論是董家輝還是趙清渠都對他另有企圖,一言蔽之,二人半斤八兩,都不是什麼好鳥。
  更重要的是,他忘了把給董家輝的鑰匙討回來了。
  趙清渠的手機在不斷震動,趙璋側目看了一眼。
  這已經是第八次震動了,趙清渠根本沒有接聽的意思。
  趙璋自然也不多管閒事,在一片沉默中車子駛入趙宅的車庫。
  二人不發一言,一前一後走入宅邸。趙璋換好鞋子,朝樓梯走去,身後響起趙清渠冷漠的聲音。
  “站住。”
  趙璋面無表情的回頭。
  趙清渠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置於膝上,神色冷淡卻淩厲。
  “趙總有事?”
  “一個電話把我叫過去,現在連個解釋都沒有?”趙清渠冷冷的看著趙璋,眼底就像凝了一層冰,冷得可怕。
  趙璋神情一松,改了稱呼:“小叔,今晚多謝了。”
  畢竟趙清渠幫了他一把,于情於理,這聲謝應該說出口。
  “就這樣?”
  趙清渠眯起眼,毫不猶豫的再次按掉來電:“這就是你的解釋?”
  見對方如此,趙璋明白這是趙清渠故意找茬,反而平靜了下來。
  “不知道小叔想要什麼解釋。”
  趙璋這模樣落在趙清渠眼裡則成為了明顯的裝傻,他嘲諷的勾了勾嘴角,翹起腿,猛然厲聲道:“上午的交待,轉眼就忘的一乾二淨!什麼人能相交,什麼人不能碰,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是你太過自信,還是你以為就算惹出事來,趙家能幫你善後?你覺得你對得起趙家繼承人的身份麼!”
  “我對不對得起,不是小叔你說了算麼?”
  趙清渠聞言猛地抬手,把握在手心的手機狠狠朝趙璋擲去!
  手機砸在趙璋腳邊,支離破碎,鋒利的碎片彈起劃過臉頰,產生細微卻尖銳的刺痛。
  大概出血了。
  趙璋垂眼,淡淡的想著。
  既然趙清渠把他當發洩怒氣的靶子,那麼無論說什麼都沒有用,趙清渠一旦認定,想必也不會去聽什麼解釋,他這樣的人長期處於上位,乾綱獨斷,認定的事不容反駁。
  撞在槍口,算自己倒楣。
  到底還是自己太弱,頂個虛銜,實際一無所有,別人找他出氣也毫無顧忌。
  趙璋一言不發的站著,趙清渠卻看著怒火更甚。
  他剛想說什麼,門外卻隱隱傳來一片喧嘩,屋內二人齊齊抬眼朝門看去,下一刻門被猛然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趙清渠——”尖銳的喊叫意外的熟悉,趙璋微微露出愕然的神情,轉頭看去。
  妝容精緻的李媛麗沖過來,一把推開趙璋,叉腰圓規一樣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塗滿朱蔻的的尖尖指甲一抖一抖指著趙清渠。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把我半途晾在會場直接離開,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記者,你以為我丟了臉,你就不丟臉?!”
  “你怎麼進來的。”
  趙清渠冷然開口,絲毫沒有解釋的意思。李媛麗雖然是他未婚妻,但並沒有趙宅的鑰匙,是宅內哪個不長眼的傢伙在這個骨節眼兒放她進來?
  “是我帶媛麗進來的,趙總有什麼意見?”
  沙啞的聲音響起,趙清渠一愣,立刻站了起來。
  “媽,你怎麼來了。”
  “怎麼,我不能來?”緩步走入老人神情冷漠嚴肅,嘴角微垂,一眼橫過來帶著非凡的氣勢:“還是說趙宅如今已經容不得我這個老太婆了?”
  趙老太太李落芳僅僅掃了趙璋一眼就將視線落在自家兒子身上,她走到李媛麗身邊,慈愛的撫了撫自家侄女的頭髮,然後瞪向不發一言的兒子。
  “媛麗跟我說上午的事,我當你們未婚夫妻鬧小彆扭,隔一陣子就好,沒想到你越來越不像話了!”
  趙老太太冷笑一聲:“竟然把未婚妻扔在宴會獨自離開,你倒是越來越出息了!就這麼想上報紙頭條?”
  “媽,是我考慮不周。”
  趙清渠沉聲開口,語氣卻沒什麼歉意,反而在瞟到悄無聲息立在不遠處毫無存在感的趙璋之後,眼神沉了沉。
  “沒你的事,滾回去。”
  趙璋根本不想摻和到這三人的事裡去,趙老太太向來不喜歡他,李媛麗更是心眼極小,趙清渠這句話雖然粗暴,卻說到他心坎上,立刻忙不迭的準備“滾”回房去。
  “誰都別想走。”趙老太太眼神一凝,終於把視線施捨給了趙璋:“連聲招呼都不打,趙璋,這就是你對長輩的態度?”
  不等趙璋反應,老太太便看向自己的兒子:“這就是你助理的水準?藍田集團無人可用到了如此地步?”
  趙璋垂眼,露出了然的神色。
  今晚這一場看起來是老太太為侄女撐腰,實際上恐怕是因為自己升為助理,礙了某些人的眼。
  “媽,公司內部職位調動而已,您好好休養,別操那麼多心。”
  “你是我的兒子,我怎麼能不操心。”老太太痛心疾首:“剛進公司就一個月遲到二十天,成日無所事事還影響同事工作,連基本職業素養都沒有,這樣的人成為助理,還不翻了天?阿渠,媽知道你主意大,但你難道要把整個集團的未來賭在這麼個不成器的東西上麼?”
  趙老太太這一番話說的可謂是毫無顧忌,完全不把趙璋放在眼裡,毫不掩飾言語間的輕蔑之意,虧得趙璋重活一次,才能把這份侮辱輕描淡寫的接下,面色平靜如水。
  李媛麗到底稚嫩了些,覺得有姑姑撐腰,方才未婚夫對趙璋的態度也不好,便不再有顧忌,一雙眼睛死死地瞪著趙璋,仿佛要把他吃了一般。
  “你這是什麼表情,對姑姑這麼無禮,還真當自己是趙大少爺了?清渠哥肯讓你進公司是可憐你,別給臉不要臉,換做其他企業誰敢要你,連自己父母都能克死,簡直就是災星。”
  李媛麗這句話,簡直是觸到了趙璋的逆鱗,別的事他可以忍,但是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對他的父母指手畫腳!
  “趙總”趙璋皮笑肉不笑的看著趙清渠:“李小姐是否已經和你領證?”
  “沒有。”
  “哦!竟然還沒領。”趙璋恍然大悟:“方才李小姐如此理直氣壯的插手趙家的事,我還以為她早就嫁入趙家成為趙夫人了呢!”
  說罷,趙璋眯起眼,似笑非笑的看向李媛麗:“既然李小姐還是李家人,我父母的事情,似乎還輪不到你操心;又或者——我是否可以理解為,剛才那番話是李家的意思?”
  “那又怎樣?!趙夫人這個稱號遲早是我的,難道我還說錯了?”
  趙清渠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李媛麗盯著趙璋,還想開口,老太太卻察覺氣氛不對,狠狠瞪了她一眼。
  李媛麗一臉委屈,呐呐的閉了嘴。
  老太太朝趙璋冷笑:“牙尖嘴利。”
  “可不是嘛,助理的就是要會說話,多虧趙總慧眼識人,說到底還是您老太太教得好。”
  老太太氣的發抖,抬腳就要上前,趙璋立刻後退一步,笑道:“老太太您可要悠著點,承趙夫人吉言,若我一不小心把您克死,那罪過可就大了。”
  “混帳東西!反了天了!”老太太怒喝,轉頭看著趙清渠:“清渠,他的德行你也看見了。從今天起,我就搬回趙宅。住在這的期間,不要讓我看到他!”
  “您一回來他就走,傳出去不好聽。”
  “我怕什麼?外人看見了,只會說這個混帳東西妄尊自大,目空無人,連個孀居的老太太都容不下!”
  “清渠,你難道為了他,連媽都不要了?”李媛麗撅起嘴,挽住老太太的手腕撒嬌:“姑姑,我好久都沒和您好好說話了。我也要搬過來和您一起住。”
  “好孩子,住過來吧。清渠和你訂了婚,是應該多處處。”
  趙璋抱臂冷眼看那邊姑侄二人演戲,見趙清渠臉色鐵青,很是幸災樂禍。
  早就看出趙清渠母子二人貌合神離,憑什麼李家人敢欺負到他頭上,既然事情是趙清渠惹起來的,那就把矛盾轉回他身上去。
  老太太要住過來,趙璋肯定不好過;但有李媛麗這個豬一樣的未婚妻,趙清渠未必比他過得舒服!
  趙清渠眉頭一皺,開了金口:“還未成婚,李媛麗住過來像什麼樣子。”
  “那就挑個日子結婚,媛麗跟你訂婚一年了,你還這麼推三阻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老太太終於動了真怒:“清渠,媽都是為你好,你有今天的成就,媽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今天你就給媽一個准話,這婚,到底什麼時候結?趙璋,到底搬不搬走?”
  一片寂靜。
  李媛麗的驚喜,趙清渠的冷漠和老太太的逼迫趙璋一一看在眼裡。今晚老太太的到來看似偶然,實則準備充足,借著李媛麗和趙清渠的矛盾,打著調解的藉口,先將他趕出趙宅,後對兒子逼婚,一舉兩得。
  李媛麗本來就是一個空有臉蛋沒有腦子的花瓶,嫁給趙清渠,不但威脅不了老太太,反而因為李趙二家的緊密結合將老太太的位置更抬高了一層,而趙清渠不得不因為李家對於他日漸加劇的牽制而更順服母親。
  不愧是以李家養女身份代嫁入趙家卻笑到最後的女人,李落芳的手段真真了得。
  趙璋冷眼看著趙清渠,和另外兩人一樣等待著他的反應。
  既然趙清渠跟他保證過“亂七八糟”的事會幫他處理,那麼他姑且不出手,看看自己這位小叔到底怎麼兌現諾言。
  “趙璋。”
  趙璋抬頭,靜看趙清渠。
  “收拾東西,今晚就走。”
  趙璋斂眸,輕笑一聲,與面露得意笑容的李媛麗擦肩而過,頭也不回的上了樓。
    

  ☆、第十二章

  草草的裝了幾件衣服,趙璋提著行李箱下樓。老太太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的品茶,李媛麗乖巧的坐在老太太的旁邊,挽著她的手臂撒嬌,趙清渠卻不知道去哪兒了。
  “姑姑,我住在您隔壁好不好?”
  “都快結婚了還這麼孩子氣,你搬進來當然是住在清渠隔壁,跟我這個老太婆湊什麼熱鬧。”
  “才不要,清渠哥隔壁是那個混小子的屋子,我才不要住那。”
  “叫人把那間屋子重新裝修一遍,東西全換了不就行了。”
  趙璋拖著行李箱面無表情的往外走,老太太和李媛麗的心情莫約不錯,意外大方的沒找茬。
  他走到玄關,剛換好鞋,下樓的腳步聲傳來。
  “清渠,這麼晚了還出去什麼。”
  趙璋轉身,看見趙清渠拿著錢夾和車鑰匙走下樓,面色平淡,逕自停在趙璋旁邊換鞋。
  “清渠哥,你不是要去送他吧?他這麼大的人難道還會走丟?”
  趙璋平靜無波的看著小叔,見對方一副等著他準備好出門的樣子,冷聲道:“不用你送。”
  趙清渠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而回頭對著母親和未婚妻平靜道:“媽,李媛麗搬走時我會來送她,如果這段時間有什麼需要跟張姨說,我先走了。”
  “清渠,什麼意思,你給我站住。”
  “清渠哥,你怎麼能這樣!”
  李媛麗一瞬間哭花了臉,張牙舞爪的撲上來就要抓住趙清渠,被對方一閃身避過,反而自己結結實實撞在了鞋櫃角上,假哭頓時變成了真哭,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趙清渠冷冷的看了未婚妻一眼,又朝老太太投去一個眼神。
  “媽,既然你這麼喜歡自己的侄女,就多和她住一陣子,什麼時候她走了,我回來。”
  老太太氣得渾身發抖:“她是你的未婚妻!”
  “未婚妻?”趙清渠玩味的吐出這三個字,微微勾起嘴角:“媽,訂婚是看在您是我母親的面子上答應的,難道這讓您誤以為我很好擺佈?”
  “結婚?”他垂眸的笑了笑,一字一句低沉的開口:“媽,您可千萬別逼我,萬一我又犯毛病,對誰都不好——您說是麼。”
  他眼神毫無波動的看著胸口劇烈起伏的母親,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趙璋見情況不對,拖著行李跟著跑了。
  老太太捂著胸口喘了半晌,只覺得兩耳嗡嗡不止,頭暈腦脹,過了許久才隱隱約約聽到侄女一旁飽含驚嚇的哭喊。
  她深吸幾口氣,顫顫巍巍的睜開眼,狠狠地擺在一旁的花瓶摜在地上。
  “孽障——”
  李媛麗驚慌失措的緊抓著老太太的胳膊,語無倫次:“姑姑,清渠哥是什麼意思,他不準備結婚?他不想和我結婚是不是?他為什麼——”
  她忽然停下來,神經質的看著老太太,指尖發白:“姑姑,清渠哥他是不是喜歡男人——”
  “你從哪兒聽來的!”
  老太太心底猛地一驚,顧不得憤怒,死死地瞪著自家侄女。
  這個消息她應該瞞的很好,知道的人要不就已經處理,要不就死守秘密,李媛麗怎麼會知道,她不應該知道!
  “我……我……”李媛麗嚇得往後縮了縮,驚喘一口氣:“我前些天跟哥哥吵架,我當時以為他在開玩笑,故意氣我……”
  李家那個不成器的繼承人!
  老太太怒極攻心,險些暈過去。李媛麗的哥哥是典型的二世祖,沒什麼本事,小道消息倒是十分靈通,她本以為那混帳小子懂得輕重,沒想到還是一個扶不上牆的爛泥!
  “別聽你哥胡說。”老太太逐漸平靜下來,撫上李媛麗的頭髮,見自家侄女半信半疑,眼神躲閃,心下一沉。
  無論是兒子的態度,還是侄女的猜疑……這姻恐怕是聯不成了。
  計畫了這麼久,她怎麼能甘心。
  老太太拉著侄女慢慢坐回去,她看著侄女的雙眼,滿是慈愛,卻讓李媛麗無緣無故出了一身冷汗。
  “媛麗,我若說沒有,你肯定不信,對麼?”
  “清渠哥他真的……真的……”
  “清渠他不是同性戀。”老太太斬釘截鐵,忽然歎一口氣:“但那些傳言卻也並不是空穴來風。”
  “你知道為什麼清渠忽然提拔趙璋成為助理麼?”
  李媛麗猛地一愣,臉色刷的白了:“難道是因為——”
  “當年趙璋他媽毫無身份背景,靠的就是那點本事成為趙家夫人,沒想到生下的這個兒子……”
  老太太冷哼一聲,沒有直接回答李媛麗,卻有意無意中將話題引導至自己的希望的方向。
  李媛麗神情恍惚,低頭喃喃自語:“我早就該知道趙璋那個災星是個下賤的東西,怪不得剛才清渠哥執意要跟他走,怪不得……”
  她聲音一頓,忽然轉身抓住老太太的手,帶著哭腔:“姑姑幫我——”
  老太太虛了虛眼,微微的笑了。
  這一頭,叔侄二人一前一後沉默的走進車庫,趙璋剛掏出車鑰匙,趙清渠就開著他的座駕停在了他身邊。
  車窗搖下,趙清渠透過縫隙看向他:“上來。”
  見趙璋只是看著他沒有動作,趙清渠不耐煩的敲敲車窗:“上車,我現在沒空和你耗。”
  趙璋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忽然轉身朝自己的座駕走去。
  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勁風猛地貼著臉頰掃過,趙璋剛想轉頭,一隻手就猛地勾住他脖子,將兩側狠狠一壓。趙璋眼睛一黑,耳朵嗡的一聲,當再度緩過勁,自己已經被塞到了副駕駛座裡,車子平緩的駛上道路。
  “趙清渠你——”趙璋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看著小叔的側臉:“……去哪。”
  “先去吃飯。”
  話落,又靜了一陣子,趙璋忽然輕笑一聲,開了口。
  “這就是你所謂的‘我好好當助理,其他事情你處理’?”
  “你本來就想搬走。”
  趙璋一窒,這次趙清渠倒是說了實話,如果李落芳真的搬回趙宅,他怎麼著也要找個藉口離開;和那個老太婆共處一室——徒生是非。
  “別以為搬走了就沒有麻煩。”趙清渠平淡的直視前方:“只有和我住一起,他們才不敢輕易動你。”
  趙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放棄和未婚妻的相處來照顧我這個侄子,然後讓所有人都記恨上我。”
  聽趙璋提起李媛麗,趙清渠的眉頭又不自覺皺起來:“我不會娶她。”
  “跟我說做什麼?”趙璋莫名其妙:“我又不是你未婚妻。”
  趙清渠瞥了他一眼,冷冷的收回視線:“的確沒必要。”
  二人又沉默了一會兒,趙璋忽然聽見趙清渠冷漠的聲音。
  “有些事你並不懂。”
  趙璋睜開眼,小叔的側臉輪廓被路燈鍍上一層光暈,對著他的那一半隱藏在陰影中,只有那只眼睛泛著獵豹一般璀璨的光彩。
  他聽到趙清渠的輕歎。
  “藍田集團……我並不適合坐那個位子。”
  趙璋覺得內心忽然被什麼東西觸動了,趙清渠的那句話一如既往的淡漠清淺,但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的味道。
  “你又天真又蠢,可惜沒別的選擇。”
  趙璋一瞬間覺得剛剛產生的同情心的確很蠢很天真。
  “以趙總的手段,生一個孩子繼承,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趙清渠平淡無波的瞟了他一眼:“我喜歡男人。”
  趙璋啞然。
  他果然完全沒有辦法理解趙清渠的想法,身為一個手握實權的男人,對此事竟然還有這樣天真的堅持,趙璋不知道該敬佩還是嘲笑。
  當然,前提是他相信趙清渠這番話。
  可惜現在的趙璋不是一個說什麼就信什麼的蠢貨。
  方向盤打了個轉,車子悄無聲息的轉入小道,路燈頓時暗了許多,趙璋完全沒有和趙清渠繼續交流的欲望,自顧閉眼小憩。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嗡嗡作響,正當趙璋快要睡著時,車子猛地一刹,他身體不受控制的前傾;胸口被安全帶勒的生痛,還沒能做出反應,安全帶就“喀嚓”一聲被解開,身體猛地被趙清渠圈住,往外一拉,二人同時滾出座駕。
  與此同時,一聲沉悶的槍響,車窗玻璃應聲而碎,細小的碎片簌簌落下,砸在趙璋臉上。
  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嘴巴就被後方伸來的手緊緊捂住,趙清渠半攬著他,乾脆俐落的將他拖進一旁的灌木叢裡。
  雜亂的腳步聲響起,透過枝葉的縫隙,趙璋隱隱約約看到幾個人影從暗處走出,圍在車旁。
  “裡面沒人!”
  “一定在附近,沒跑遠。”
  那些人四下散開,走入樹林,槍聲接二連三響起,他們開始在一片漆黑中憑空掃射。
  趙璋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趙清渠究竟惹上了什麼人,竟然會去要他的命!
  忽然,貼在他後背的身體一顫,趙璋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不消片刻,溫熱粘稠的液體浸濕薄薄的衣衫,擴散開來。
  趙清渠受傷了?
  剛想扭頭向後看,一直緊捂著他的嘴的趙清渠忽然鬆開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竄到已經走到他們前方兩米處的人,按著他的腦袋乾脆俐落的一擰。
  “喀”的一聲輕響,那人的脖子扭成一個詭異的角度,軟軟的倒了下去。
  “誰在那裡!”
  遠處的二人聽到動靜立刻端槍走了過來,趙清渠卻在電光火石之間抽出倒下那人手中的槍,兩記點射瞬間給剩下的二人開了瓢!
  短短幾秒之中做完一切,趙清渠手中的槍猛地掉落在地,身子斜軟的靠在一旁的樹幹上,呼吸頓時粗重起來。
  趙璋爬起來,箭步奔到他面前,見趙清渠緊捂傷口面色慘白,一副無法動彈的模樣。眼神一沉,立刻抿唇撿起地上的槍,對著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三人又補了三下。
  直到做完這一切,將槍扔在地上,趙璋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幹得不錯……”
  趙清渠嘶啞的贊了一句,額頭因為疼痛滾落大滴的汗珠。他在趙璋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坐進副駕駛室,往他手中塞了一把槍——那是從剛才某具屍體旁撿起來的。他看著手忙腳亂扯出大團紙巾試圖堵住腰側不斷流血的傷口的侄子,眼底的寒意退下些許,喘著粗氣報了一個位址。
  “你現在該去醫院。”
  “去……我說的地方。”
  趙璋看著面色慘白的小叔,牙一咬,道:“撐著,死了別怪我!”
  說罷,他猛踩油門,車子如離弦的箭倏然飆了出去,淹沒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十三章

  趙璋一邊踩油門將車子開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一邊分神觀察不斷喘粗氣的趙清渠。見他還能強忍疼痛打出好幾個電話,便知道不會那麼快死,心下稍安。
  趙璋心裡其實很矛盾。當他看見小叔一手鮮血的時候,第一反應並不是救人,而是產生了一股隱秘的欣喜——趙清渠一旦出事,整個趙家姓趙的就只剩下自己一人,這代表著趙家的一切都能光明正大的繼承。
  但事實永遠不可能這麼簡單——趙清渠一死,在一旁虎視眈眈的李家必定會首先發難。藍田集團幾個貌合神離的大股東也必定急於吞併趙清渠遺留下來的巨額股份,而目前看來,趙清渠似乎還和一股黑色地帶的勢力有所牽扯,天知道萬一他真的出事,那股勢力會不會出來橫插一腳,分一杯羹。
  這一切,都是目前的趙璋無法擺平的。
  所以,看趙清渠一時半會兒死不了,趙璋在遺憾之餘,又無不惋惜的歎了一口氣。
  若不是因為前世被愛情沖昏了頭腦,趙璋其實相當的聰明。他能迅速的認清形勢,擺正位置,此刻他一想清楚趙清渠安危的利害關係,立刻謹慎而機敏的選擇道路,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小的注意,來到了趙清渠口中的目的地。
  一輛黑車悄無聲息的停在了他們面前,趙璋渾身緊繃,下意識的就想掏槍,趙清渠卻按住他的手,手心滿是黏糊冰冷的汗水。
  “自己人。”
  車裡走下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戴著墨鏡看不清樣貌,那人走到趙清渠車前,對著打開的車窗彎下腰,畢恭畢敬。
  “趙爺,已經派人趕去您說的地點進行處理。吳醫生正在裡面等候。”
  趙清渠點頭,看起來已經沒有力氣說話,只是揮手示意進去。
  趙璋跟著他們進去,發現這是一個酒吧的後門。
  繞過廚房,在迷宮似的走廊裡拐了好幾個彎,他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等在盡頭房間的門口。
  趙璋看著趙清渠匆匆的被抬進屋,剛想跟上,卻被那個戴著墨鏡的男人攔下來。
  “吳醫生治療期間不喜歡別人在旁邊看著,要不我帶您去前面坐坐?”
  趙璋思索片刻,頷首同意,跟著他從後門走進前半部分的酒吧,在吧台旁雙雙坐下,點了杯酒隨意的聊起來。
  這人姓孫名江,據他說是一直跟著趙清渠辦事的副手。趙璋跟這位副手打太極似的你來我往,二人都機警油滑的像條泥鰍,孫江不清楚趙清渠對於趙璋的態度,很多事顧忌著沒敢說;趙璋也無意跟這位孫副手透漏什麼,幾個來回下來,雙方什麼話都沒套到。
  雙方都沒得到什麼實際資訊,眼看“閒聊”就快進入僵局,趙璋哈哈一笑,便轉而聊別的東西,孫江明顯松了一口氣,整個人也放鬆下來。
  閒聊的過程中,趙璋總有一種被窺視的不舒服感,他不著痕跡的掃視一圈,卻因為酒吧昏暗的燈光以及散落在四周的半圓形沙發高背阻擋視線,始終沒能看出什麼。
  收回視線,趙璋暗暗皺眉,表面卻依舊神情自若,沒讓孫江看出絲毫端倪。
  孫江電話響了。
  趙璋對他歉意的眼神回以一個微笑,看著他接起電話應了一聲,隨即神色突變猛地站起,往外走了幾步忽然頓住,回頭有些猶豫的看向趙璋。
  “孫先生若有事就去忙吧。”
  聽了這話,孫江也不再猶豫,匆匆從後門走了出去。
  趙璋看著孫江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緩緩站起,繞過舞池走向距離入口不遠的洗手間。
  那股令人厭惡的窺視感如影隨形,既然找不出源頭,他便只有避上一避。
  從那股不知來源的視線中,趙璋感覺不到善意的存在。
  夜幕低垂,此刻正是酒吧生意最為火爆的時候,舞池群魔亂舞,你推我搡,時不時有人紅著臉帶著一身的酒氣跌跌撞撞從舞池沖出來。趙璋小心翼翼的往一旁躲閃,貼著一叢一叢圍成半圓形的沙發往洗手間走去。
  一首舞曲結束,燈光忽然暗了下來,新曲子的前奏逐漸響起。
  一片黑暗中,趙璋跨前一步,忽然有什麼東西橫在他腳下,踉蹌中向前栽去,左側有人猛地沖出舞池恰好撞了上來,本就站不穩的他向右側一歪,徹底摔了下去。
  黑暗中本能的伸手,撐到冰涼平滑表面時,似乎有什麼東西撞倒了,乒呤乓啷一陣亂響,當他爬起來,燈光終於亮起。
  面前是七八個沙發圍成的半圓形空間,中間大理石檯面上灑滿了紅酒,酒瓶和酒杯掉落一地,還有一個滾到了他的腳下,將漆黑的皮鞋沾上暗色的酒漬。
  趙璋環視了一圈坐在沙發上沒個正形的幾人,心中沉了沉。
  他明明記得這條道十分平整,卻無緣無故出現障礙物。而現在看去,依舊平滑如初。
  離他最近的沙發上高大精悍的人站了起來,擋在他面前,神色不善。
  “小子,我們的酒水全被你砸了。”
  “十分抱歉。”趙璋心平氣和的直視著對方,歉意的笑了笑:“是我沒站穩,損失全部由我賠償,剛剛的酒水全部重新上一份,記在我賬上,您看怎麼樣?”
  那個人輕哼一聲,挑起眼角十分不屑:“掃了兄弟們的興,你以為就能這麼算了?”
  坐在沙發上的另外兩個人不知何時站起,將他圍住,堵住了所有出路。
  沖著他來的,且來者不善。
  趙璋垂下眼,感到那股令人難受的窺探視線更加明顯,抬頭望去。
  沙發正中間坐著一個男人。
  那人大咧咧的仰靠在椅背上,白色襯衫半敞,露出古銅色的胸肌和腹肌。染髮紅的猶如火焰披散在肩膀上,形狀詭異的耳釘從耳骨到耳垂排了一溜,那張極富有野性和魅力的面龐似笑非笑,一雙眼睛肆無忌憚的掃視著他,趙璋甚至能感到目光落在在肌膚上灼熱的溫度。
  趙璋收斂了所有的表情,轉身面對這個渾身散發出異常危險氣息的男人,神情肅穆。
  “這件事,你們想怎麼解決。”
  口中說著“你們”,但實際上看著的只有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一挑眉,露出了興味盎然的神情。
  “你和‘拐頭’什麼關係?”
  拐頭?
  趙璋皺眉,“拐頭”是個什麼東西?
  興許是看出趙璋茫然的神色,那個男人嗤笑一聲,興致缺缺的又靠回沙發內,勾了勾嘴角,邪氣四溢。
  “今晚好不容易和兄弟們聚一聚,本來是好事,沒想到還是被掃了興。”那人拖長聲音,顯得很是漫不經心,卻無法忽視裡面的惡意:“你要知道,一群男人,如果被掃了興,可是很惱火的。”
  趙璋看著他,一言不發。
  “這樣吧,既然你掃了興,那就負責把大家的興致重新提起來。”
  那人伸出手,輕佻的朝著他勾了勾手指。
  “過來。”
  趙璋站著沒動,感到身後猛然傳來了破空之聲,下意識的朝側邊跨了一步,躲開了按向他肩膀的手。
  男人挑眉,揮揮手示意手下收回動作,看向趙璋的眼神更加趣味:“躲的挺快。”
  “我不習慣和陌生人接觸。”趙璋淡淡的解釋了一句,抬眼看著他,語氣謙和卻不失強硬道:“這事要如何解決,我的方法已經列出來了,如果不滿意,麻煩擺出你的要求。”
  “我的要求?”那人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衣褲的裸露的小腹:“看見了麼。”
  紅色的酒漬濺在白色的襯衫上,異常顯眼。黑色的褲子也被染上一團團不太明顯的痕跡,而小腹濺上的紅酒,在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粘膩而誘惑的色澤。
  “抱歉,衣褲花費我可以全賠。”趙璋冷漠的說了一句。
  “我不缺那幾個錢。”男人慵懶的看著他,輕描淡寫,仿佛嘴裡說的不是價值上萬的襯衣西褲,而是在菜市場隨便挑揀的爛白菜一般:“我說過,你掃了兄弟們的興,你負責解決。”
  他神情猛地一斂,露出食物鏈頂端的肉食動物般,兇悍陰冷的神色。
  “過來。”他指著小腹和衣褲的酒漬:“給我舔乾淨。”
  他輕笑一聲,忽然又恢復了懶散的、漫不經心的神色:“弄乾淨了,就一筆勾銷。”
  周圍的幾個男人發出輕浮的口哨聲和調笑,用看戲的眼神望著趙璋,露出毫不掩飾的興奮和惡意。
  “這個要求未免過分。”趙璋頓了頓,聲音忽然冷了下來:“若你我意見不一,乾脆把這家酒吧的老闆叫過來,看看有什麼解決辦法。”
  既然趙清渠敢在這個地方秘密處理傷口,那麼這家酒吧想必和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那男人一愣,接著哈哈大笑:“我就是這裡的老闆,解決辦法就這麼一個,要不舔乾淨,要不——”
  他聲音猛地沉下去:“今晚就別想離開這個酒吧。”
  氣氛一瞬間僵硬到了極點。
  這個男人重頭到尾都針對著他,沒有緣由,趙璋思來想去,也就“拐頭”一詞,能探出些許端倪。
  莫非“拐頭”是孫江?
  趙璋心中一動,是了,剛剛他在和孫江聊天時,可以肯定這個男人一直在暗中觀察,認為他和孫江有什麼關係,不足為奇。
  若這人和孫江有過節,那也難怪處處為難他。
  可是孫江會去一個和他有宿怨的人開的酒吧去喝酒麼?
  短短幾秒,趙璋心思千回百轉,卻終不得其中關竅。
  那邊男人的耐心也正式宣佈告罄。
  “三秒之內,要不自己過來,要不被我弟兄壓著過來。”
  他冷冷的看著趙璋:“三。”
  周圍口哨聲越發大,圍著趙璋的男人們蠢蠢欲動,眼中閃動興奮地光芒。
  “二。”
  趙璋冷漠的和男人隔著大理石台對視,渾身緊繃,蓄勢待發。
  “一……”
  身後兩個男人猛地撲上來的一瞬間,一隻手倏然橫插進來,一把將他拉出包圍圈,扣著肩膀攬入懷裡。
  緊接著兩聲巨響,那兩個男人竟被生生的踢飛出去,撞在一旁的沙發上,滾了兩圈才堪堪停下。
  周圍一瞬間安靜下來。
  “我來替他,你覺得如何?”低沉的聲音響起,仿佛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廉景。”
  名為廉景的紅發男人先露出驚愕的神情,隨後慵懶的笑了起來。
  “趙哥,求之不得。”
  趙璋微微扭頭,看到趙清渠好看卻緊緊繃著的側臉。
  雖然看似攬著他,但趙璋心裡清楚,趙清渠只是為了把大部分的重量壓在他身上,好讓自己能穩穩地站著。
  剛剛那兩腳耗費了太多的體力,剛剛縫合的傷口又有裂開的趨勢,連趙璋都能感覺到,趙清渠的身軀在微微的發抖。
  趙清渠神色冷凝,扣著趙璋的肩膀的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仰躺在沙發上的廉景面前,低頭面無表情的俯視著他。
  “趙哥,你不是要替那小子麼?”
  廉景慵懶的拖長聲音,尾音帶著甜膩的卷翹,讓趙璋胃裡一陣翻騰。
  趙清渠臉色顯然也不好,不知是因為傷口,還是因為這句話。
  所有人大氣也不敢出,站在一旁看著三人的一舉一動,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趙清渠冷冷的和廉景對視了片刻,忽然伸手抄起檯面上唯一沒有倒下的裝滿紅酒的酒杯,朝著對方潑去!
  濃烈的酒香四處散開,廉景垂眸,紅酒沿著他火紅的髮絲滴滴答答掉落,沿著胸口一路下滑,消失在小腹和西褲的接縫裡。
  “這一杯,讓你醒醒酒。”趙清渠的聲音冷的仿佛極地寒冰,令人戰慄:“你也該好好知道,什麼人,是你不能碰的。”
  攬著趙璋的手又緊了緊,趙璋敏銳的嗅到了一絲血腥味。
  深紅的鮮血,正在緩緩地滲透纏繞在腰間的繃帶。
  趙清渠看著廉景,話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他是我的人。”
  廉景抬頭望著趙清渠,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哈哈大笑起來。
  “趙哥,我倒不知道你竟然還有這麼重視一個人的時候。本以為他和孫江有什麼關係,現在看來,倒是我想岔了。這位是誰,你的新情人?”
  “不關你事。”
  廉景絲毫不在意趙清渠的回答,他站起來,甩了一把頭上的紅酒,懶洋洋的對著趙璋扯出一個笑容。
  “既然是趙哥的人,剛才的唐突,還請見諒。”
  趙璋覺得廉景的笑容配上那陰鬱的眼神讓他極為不舒服,微微側身,避開了對方伸出的手,漠然道:“無事。”
  趙璋的態度廉景並不放在心上,他只是掃了一眼便移開視線,笑盈盈的看著趙清渠。
  “趙哥,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跟我說一聲。兄弟們都在,要不一起喝兩杯。”
  “今晚沒空。”
  “也是,美人在懷,我們不該擾了趙哥的雅興。”
  趙璋覺得靠在他身上的趙清渠顫抖的越發厲害,面上雖然維持著平靜,額頭已經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的頻率也有些急促起來。
  知道小叔不願意暴漏受傷的事實,趙璋扭頭湊到趙清渠耳邊,用刻意壓低卻讓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我累了。”
  “我們回屋。”
  趙清渠微不可見的點點頭,攬著趙璋轉身往後門走,絲毫不理會廉景一行人。
  趙璋撐著趙清渠,轉身一步步向前方走去,背後似乎能感到廉景肆無忌憚掃在二人身上的視線。他微微皺眉,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帶著涼意的輕笑。
  那笑聲滿是譏諷,飽含惡意。
    

  ☆、第十四章

  趙璋扶著趙清渠從後門離開,剛走了一段,就見孫江匆匆忙忙的迎上來。
  “趙爺!”
  孫江滿頭大汗,捏著手機一路小跑。
  “您怎麼就這麼跑出來了?還帶著傷,吳醫生居然讓您出來。”
  “廉景剛剛找了趙璋的麻煩。”
  孫江一愣,立刻低下頭:“抱歉,是我考慮不周。”
  “沒有下次。”
  趙清渠冷漠的甩下一句話,與他擦肩而過,靠著趙璋回到治療室裡,這一回幾個人都跟了進去。
  屋內泛著淡淡的血腥氣息,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窗前,聽見響動轉過身子,對著來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趙璋時微微一頓。
  趙璋皺起眉,總覺得這個男人看他的目光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回來了?”
  “是,傷口又裂了,麻煩吳醫生。”
  “就知道你有沒安生。”
  吳醫生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的事,二話不說走上前開始給趙清渠重新包紮。趙璋在一旁看著一圈一圈浸滿鮮血的繃帶被拆下來扔進桶裡,覺得自己的腰側也跟著隱隱作痛。
  一旁孫江看的眉頭越皺越緊,終於忍不住開口。
  “吳醫生,您知道趙爺帶傷還由著他到處跑。”
  “喲呵,小孫,這可怪不了我。”吳醫生哼了聲:“你沒瞧見他坐不住的樣子,要是我不讓他出去英雄救美,你們家‘趙爺’沒准要撕了我。”
  說罷吳醫生抬頭又看了趙璋一眼,帶著某種奇異和玩味。
  孫江很不滿意吳醫生的說辭,繼續道:“您是醫生,應該知道……”
  “孫江。”趙清渠似乎並不想再聽手下說下去,低沉的打斷了他的話,比了個手勢,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你有事找我?”
  “是,趙爺。”
  孫江神色一斂,瞬間恢復了嚴肅刻板的模樣,謹慎而銳利的目光落在趙璋身上,半晌沒開口。
  趙璋意會,起身道:“我出去一會……”
  “你坐這。”趙清渠命令般的開口,無視孫江不贊同的神色,平聲道:“孫江,有事就說。”
  孫江猶豫了一瞬,在看到趙清渠眼神顯露不悅後,果斷的拋棄了心中的最後一點躊躇。
  “趙爺,‘清掃組’傳來消息,趕到現場時,那幾個人的屍體不見了。”
  “清掃組”是趙清渠派去進行善後的行動組織,從遭遇槍擊事件到派人趕往現場,這個過程最多不超過半個小時,但現在傳回來的消息卻說,那幾個人的屍體,不見了。
  趙清渠和趙璋同時皺起眉頭。
  趙璋並不知道那些傢伙是什麼人,但按照下手的程度來看,明顯是想要趙清渠的命。他原以為他們二人死裡逃生,但現在看來,前腳走,後腳就有人收屍,顯然敵方還有人隱藏在暗處,卻並沒有對他們下殺手。
  “這算什麼?”趙清渠挑起眉,眼底一片冰冷,透漏出些許扭曲的瘋狂:“一個警告?”
  孫江一個寒顫,立刻低下頭。
  趙清渠倒沒有再說話,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來,吩咐吳醫生安頓好趙璋,逕自走出治療室。
  孫江趕緊跟了上去。
  治療室中,吳醫生正忙著收拾器械沒空搭理任何人,趙璋一個人安靜地坐著,嘴唇緊抿。
  他其實心情並不算好,莫名其妙的被趕出家門不說,又被小叔連累遇到了一連串驚心動魄的危機,雖然最後化險為夷,但自己依然雲裡霧裡,沒有得到一句解釋,仿佛從頭至尾都是一個外人。
  但他這個外人偏偏捲入了漩渦的最中心。
  “你看起來似乎很不高興?”
  趙璋抬頭,吳醫生不知何時已經收拾好東西,正提著箱子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吳醫生覺得我應該高興?”
  他面無表情地反問了一句,有些意外的看見對方忽然笑出聲。
  “我大概瞭解你的狀態,換成其他人情緒不一定比你好多少。”
  吳醫生拖過一張凳子在他對面坐下,擺出一副促膝長談的架勢。
  “有什麼問題就問吧,小趙特意讓我留下來大概也就是這個意思,有些事他不好解釋。”
  趙璋沉默的看著對面的人,仿佛在估量這句話的真假,過了好一會兒,他直視對方雙眼。
  “他的傷怎麼樣了?”
  吳醫生挑起眉,露出意外的神情,微微笑了:“沒想到你第一句問的是這個……我大概有點理解趙清渠的想法了。”
  見趙璋的眉頭又開始有聚攏的趨勢,吳醫生很乾脆的回答了問題:“沒什麼大礙,彈片刮傷而已,他一向懂得將傷害減至最低。倒是這裡……嗯……”
  吳醫生伸手指了指腦袋,沉吟片刻,對著趙璋又笑了笑:“不過不用擔心,這些年他基本已經知道如何自我調整了,你多陪陪他,對於穩定病情有好處。”
  “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麼?”吳醫生雙手交握置於膝上,露出了一個平靜的笑容:“趙清渠在精神方面,有著非常嚴重的疾病,且無法治癒。”
  說著,他露出了一個奇異的神情:“說實在的,按現在的醫療水準,許多精神方面的疾病並沒有有效地治療方案,特別是像趙清渠這樣從小就表現出重度的疾病特性的類型。剛見到他時,我以為這個孩子一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吳醫生頓了頓,口吻中帶上了些許不可思議:“但他卻奇跡般地‘痊癒’了。不,並不能說痊癒,貼切的說,應該是‘偽裝’痊癒。就像一個瘋子努力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正常人那樣。”
  他笑了起來,隨即用看令人驚歎的藝術品般的眼光看著趙璋:“後來等他回到了所謂的‘家族’,又繼承了所謂的‘父親的產業’後,我再度看到他,差點以為他真的好了,和正常人一無二致。這讓我很奇怪,因為他離開後我就再沒給他做過任何這方面的治療。可惜最後我還是發現,一頭狼永遠不可能偽裝成一條犬,瘋子永遠都是瘋子。”
  “你到底在說什麼。”
  粗暴的打斷了吳醫生的話,趙璋冷聲道:“不要自以為是的說著沒人能聽懂的話,醫生。”
  “趙清渠回到了‘家族’之後和你住在一塊?”
  話題轉變的太過突兀,趙璋著實愣了一愣,隨後道:“是,但不常見面。”
  “就你們兩個人?”
  “不,還有一個保姆。你問這個幹什麼。”
  “那就是了。”吳醫生露出一個仿佛什麼都知道的微笑:“我大概知道為什麼他在回歸‘家族’之後能‘偽裝’痊癒的這麼好。因為他很喜歡你。”
  “你說什……”
  “或者說,因為他很喜歡孩子。”
  他又笑了起來,聲音低柔:“只有孩子才能給他帶來安全感。也只有孩子才能讓他放鬆精神,成為一個‘正常人’。”
  說完,他站起來,走向門口。
  “走吧,我帶你去你住的房間。現在的情況,趙清渠大概不會希望看見你出事,所以這幾天委屈你了。”
  趙璋對於吳醫生的第一印象糟糕透頂。
  一個男人莫名其妙的自說自話,根本不考慮對方聽不聽得懂,願不願意聽。最後還自作主張的做出一系列判斷和結論。趙璋看來,與其說吳醫生口中的趙清渠是個‘瘋子’,倒不如說這位醫生才是個真正的‘瘋子’。
  而且還是一個自我感覺良好的‘瘋子’。
  這種糟糕的印象,就算未來幾天吳醫生為他解答了不少疑惑,也無法扭轉。
  據這位奇怪的醫生描述,趙清渠是‘某個相當不得了’的地下組織的管理者,孫江和廉景是趙清渠手下的兩個得力手下。相較于類似“秘書”的孫江來說,廉景更像是組織的二把手,就連這間酒吧也是廉景一手創辦的組織的暫時據點。給趙清渠提供了不少便利,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雖然趙清渠和兩位得力手下關係甚好,但這兩位手下之間的關係可謂是相當惡劣。
  這也是為什麼趙璋躺著也中槍的原因。
  當然,趙璋覺得吳醫生的這一段話明顯經過了相當程度的美化。什麼地下組織,分明就是犯罪團夥。什麼和手下關係甚好,瞎子都能看出來廉景對上趙清渠時的桀驁的挑釁。
  至於吳醫生口中的那一套精神疾病理論,趙璋半信半疑。畢竟趙清渠在各方面表現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完全看不出是一個患者;而且,他口中那一段趙清渠喜歡孩子所以病情減輕的言論,更像是一個拙劣的笑話。
  因為喜歡當年還是孩童的他所以害得他後來處境如此淒慘,這種人不是變態就是虐待狂。
  對於趙璋的這一番言論,吳醫生聽後只是笑,笑了好一會兒,才漫不經心的點點頭:“如果只是變態或者虐待狂,當年我可就不用這麼操心了。”
  趙璋在這家酒吧呆了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之內,他基本沒有見到趙清渠,更加沒有上班。據孫江說,因為還沒有查出刺殺事件的元兇,趙清渠吩咐必須將他保護的滴水不漏,畢竟當事人是趙家叔侄二人,任何一人都有遇到危險的可能。
  趙璋甚至被塞了一把小巧的手槍,在吳醫生的指導下聯繫了一個星期的射擊。
  可惜事情永遠不可能一直風平浪靜,當趙璋離開酒吧去兩條街對面的便利店買煙時,剛踏上斑馬線,一輛麵包車忽然停在他面前,下來了兩個人二話不說把他往車上拖。
  這個時候,他明白,他還是被人盯上了。

  ☆、第十五章

  後腦勺挨了一棍子的感覺並不好。
  那一棍子力道既不夠重,位置也不夠好,趙璋只是短暫的暈厥了幾秒,就立刻恢復神智。
  顯然,綁架者那一棍子實在是業餘。
  此刻,他正緊閉著雙眼斜倒在麵包車後座上,因為後腦的重擊,神經似乎在持續性的抽搐,整個人一動不動,連呼吸的頻率都被嚴格控制,看起來就像是真的昏迷了一樣。
  綁架者們似乎並不覺得他會構成什麼威脅,只是用一根還沒小拇指粗的繩子捆住了他的雙手,如果耗費點時間,能夠順利解開。而那兩個綁架犯們,則毫無危機意識的坐在前面的正副駕駛座上,開著又黃又暴的三流玩笑,時不時哈哈大笑。
  趙璋的精神高度集中,腦中閃過了無數應對的方法,敢在趙清渠的地盤附近綁人,還離開的如此高調,他們不是太過愚蠢,就是極度自信,他更傾向於後者。
  好在他並沒有真正的昏迷,雙手捆綁的也並不算緊。
  最重要的是,他有槍。
  不是俱樂部的氣槍或者是自製的土槍,而是一把真真正正的銀灰色勃朗寧。
  那是由孫江轉交的,據說是趙清渠送給他的防身武器。此刻,這把並不算小巧的手槍正安靜地躺在外套的內袋裡,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胸口,散發出森冷的涼意。
  彈匣七發子彈全滿,沉甸甸的重量仿佛壓在他的心上,將他高高吊起的心按了回去。
  雖然重活一世十足離奇,但現實並不是科幻小說。趙璋既沒有成為超人,也沒有獲得寶藏,他不可能一瞬間成為功夫高手,也不會在短短一個星期內就將手槍使用的仿佛呼吸一樣自然。雖然有武器傍身,但他並沒有因此高興多少,能堂而皇之在僅距酒吧兩條街的地方綁人,這兩個人的依仗和實力,他不敢小覷。
  也許趙清渠的人很快就會得到消息,甚至沒准現在就已經派人趕來救援,但他依然沒有感到一絲輕鬆或者慶倖。
  別人的幫助只能算得上是錦上添花,最值得相信的還是自己。
  壓在身下的手不停地掙動,綁的並不緊的繩子很快就變得鬆鬆垮垮,直至最後掉落。
  他依然沒有動,他在等,等一個最佳時機,一擊必殺。
  麵包車逐漸駛向荒蕪的郊區,建築物由高變矮,最終稀稀拉拉直至消失,四周一片空曠,了無人煙。
  前座的一人正講一個十足下流的笑話,和另外那人一起發出心照不宣的笑聲,面部表情十足猥瑣。講笑話那人顯然對自己的幽默感十分滿意,同伴的笑聲讓他得意洋洋,恨不得把一肚子的黃色段子一股腦兒全倒出來。
  就在他停止發笑準備講第二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有某種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糊住了雙眼。
  他愣愣的抹了一把臉,看到剛才還大笑的同伴此刻已趴在了方向盤上,車子瞬間失控撞上護欄,側翻了幾圈,把他甩出了車外。
  他還沒能弄清楚發生了什麼,跌跌撞撞的撐起身子,一抬頭,看到了黑色的槍筒。
  直直的,平穩的對著他的眉心,槍筒裡的黑色仿佛來自地獄的深淵,散發出濃重的血腥氣息。
  他整個人劇烈的顫抖起來,撞入舉著槍的年輕人的雙眼,本能的求生欲望讓他想要遠遠逃開,身體卻仿佛冰凍住一樣一動不動,喉嚨裡發出的全是破碎含混的聲音,帶著嘶啞和絕望。
  和綁架犯雙眼對上的一瞬間,趙璋扣下扳機的手頓住了。
  剛才一瞬間解決一人憑的全是一股熱血和衝勁,他到底還是一個成長在和平正常環境下的男人,做不到毫無心理障礙的收割人命。之前和趙清渠躲避暗殺時補的幾槍是求生本能的刺激反應,剛才的那一下是牙關緊咬狠下心的結果,而現在,當二人視線真正對上時,那雙充滿了絕望和強烈求生欲望的黑眸讓趙璋心底一顫,怎麼也扣不下扳機。
  “不……不要殺我……”
  一股騷臭的味道傳來,綁架犯的褲子被某種液體浸濕,趙璋露出厭惡的神情。
  他沒想到綁架犯竟然這麼不中用,敢堂而皇之地在酒吧附近把他綁走,卻被一把槍嚇得屎尿滿地。
  一瞬間趙璋的心情很是微妙。
  就在他猶豫殺還是不殺之時,馬達的聲音由遠及近,趙璋渾身一震,立刻出了一身冷汗。緊接著傳來的聲音卻讓他心中一松,卻又立刻警惕起來。
  “看來你一個人能解決,我倒是多餘了。”
  廉景取下頭盔,一頭紅發披散下來,似笑非笑的下了摩托車走上前,一個人大搖大擺的走過來。
  “就你一個人?”
  “嗯?我一個還不夠?別太小看我。”廉景勾起嘴角,用下巴指了指抖得猶如篩糠的綁架犯:“還不動手。”
  見趙璋有些猶豫,廉景嗤笑一聲,不知怎麼的手一抬一勾,趙璋握著的勃朗寧瞬間轉手,被他慢條斯理的握住,頂在綁架犯的下顎上。
  他湊近癱坐在地上的男人,微微眯起眼,一雙狼眸帶著極度危險的神色,鎖定在對方身上。
  “消息很靈通嘛,嗯?趙哥前腳剛帶人去搗毀你們這群垃圾的本營,你們後腳就來綁人,還是大搖大擺的在我的地盤上綁。幾年不見,‘暗鼠’那蠢貨果然蠢得沒讓我失望!就連派來綁架的人也跟他如出一轍的蠢。”
  廉景聲音猛地抬高,手中的槍往裡狠狠一頂,綁架犯立刻撕心裂肺的咳嗽起來,眼淚鼻涕流了滿臉。
  “去陪你的同夥吧。”
  廉景神色陰冷的看著咳得死去活來的狼狽男人,食指勾住扳機,緩緩下壓。
  “不要!”
  求生的渴望讓癱倒在地上的男人猛地爆發起來,他向旁邊一撲滾了幾圈,頂著一臉的鼻涕眼淚,狂躁的咆哮。
  “我不認識什麼‘暗鼠’!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找錯人了!”
  見廉景神情不為所動,綁架犯幾乎歇斯底里:“我只是拿錢辦事!你說的我真的不清楚,不要殺我!”
  “拿錢辦事?”廉景挑起一遍的眉毛,猛地扣下扳機,子彈擦過男人的頭頂射入泥土,綁架犯渾身一僵,兩眼翻白,口吐白沫,竟是被嚇暈了過去。
  廉景輕哼一聲將手槍扔回給趙璋,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站在一邊抽起了煙。
  “你沒殺他?”
  “這樣的廢物,殺了浪費子彈。”
  趙璋無法理解廉景的想法和行為,他也不是一個多嘴的人,眉頭微微一皺便舒展開。
  “現在幹什麼?”
  “等人善後。”
  廉景彈了彈煙灰,忽然抬頭看向趙璋。
  “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嗯?”趙璋一時沒反應過來。
  廉景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雙手插進褲兜,老神在在的說:“那個廢物剛才說的是實話,‘暗鼠’雖蠢,但還不至於安排這樣一個滿是漏洞的綁架。”
  “你是說……”
  “沒錯。”廉景忽然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這次綁架——只和你一人有關。”
    

  ☆、第十六章

  一瞬間,趙璋感到自己的血液從頭到腳都凝固了。
  他無法抑制的回想起那一天,縱然已經過了很久,久得仿佛殘留於上一個世紀,但回想起來,卻依然清晰地好似發生在昨天。
  那時的他猶如喪家之犬,狼狽的東躲西藏,卻依舊在一個寧靜的午後被幾個渾身散發出殺伐之氣的男人拖上了車,載著他通往地獄的終點。
  那日之後,他就被關入暗無天日的室內,承受著董家輝加諸於他身上的一切淩辱,直至中彈身亡。
  而如今,廉景告訴他,這一場綁架,和他人無關,只是針對他。
  只是針對他。
  光是想到這一點,他就忍不住渾身顫抖。即使知道這一世和董家輝並沒有走到那樣的地步,這一場綁架也不可能讓他重蹈覆轍。
  “你臉色看起來不好。”
  廉景的聲音把他恍惚的思緒拉回現實,趙璋輕啊了一聲,將紛亂的思緒驅逐出腦海,幾輛車從遠處駛來停在他們面前,車上下來的幾個面孔很眼熟,都是酒吧裡見過的傢伙。
  趙璋跟廉景並排站在一旁,沉默的看著那幾個人專業而快速的處理現場,最後把昏迷的綁架犯拖進車裡,裹得像個粽子似的扔進後備箱內。
  “廉哥,處理完畢。還有什麼吩咐?”
  恭恭敬敬朝著廉景報告的大個子看起來十分眼熟,趙璋想了想,記起來他就是一開始在酒吧裡堵著他的戴墨鏡的精悍男人。也許是他盯著對方臉看的時間太久,這個高大的男人看向趙璋,露出了一個有些尷尬還帶著點愧疚的笑容。
  “那個……那時酒吧裡的事,真是抱歉……”
  “不……不,沒事……”
  趙璋沒想到這個男人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愣愣的應了一聲,覺得這個男人此刻的老實而又尷尬的樣子和堵著他時囂張狂放的態度簡直天差地別。
  “我叫張麓,你直接叫我阿麓就好,改天請你吃頓飯,代兄弟幾個向你賠罪,請務必賞臉。”
  “麓仔,你今天廢話怎麼這麼多。”廉景不耐煩的揮揮手:“你們只是聽話辦事,要賠罪也輪不到你們。”
  他轉頭看向趙璋:“雖然趙哥為這事給我找了不少麻煩,但你這裡倒也還沒交代過,這樣吧,你呆在酒吧的這段時間,我來親自教你射擊作為補償,我的槍法可是不下於趙哥的。”
  “那我要問問吳醫生……”
  “那傢伙馬上就要走了,沒空教你。”
  廉景斬釘截鐵的堵死了趙璋的話,隨後將抱在懷裡的頭盔朝著他扔去。
  趙璋下意識的接住:“給我幹什麼?”
  “帶上,跟我走。麓仔,你們處理好了就回去。”
  廉景從其中一輛車子的後備箱又掏出一個頭盔,熟練地戴在頭上,跨上摩托發動馬達。
  “上來。”
  趙璋被綁架犯運到這裡,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聽廉景這麼說,倒也沒有拒絕,跟著跨上了摩托。
  剛坐穩,摩托就風馳電掣的竄了出去,狂風灌入領口,趙璋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
  “為什麼不做汽車回去?”
  “誰說要回去?”
  趙璋聽見了廉景狂風中斷斷續續的聲音。
  “既然趙哥說你是‘他的人’,那我自然要把‘完好無缺’的你送到他身邊給他驗貨。”廉景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你家那位可是赤裸裸的威脅我,如果不能把你從頭髮絲保護到腳趾甲,他就要一槍把我給崩了,我可是相當害怕呢。”
  廉景這番話頗帶著些咬牙切齒的味道,趙璋眨眨眼,忽然想起,現在的趙清渠似乎正在搗毀對頭的根據地吧……
  趙璋覺得自己再一次躺著也中槍了。
  從下了摩托走進廢棄倉庫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肯定了十分無辜的自己再次成為廉景給趙清渠找不痛快的受害人。
  什麼‘完好無缺’的驗貨,廉景分明是被趙清渠威脅了而滿腹不爽無處發洩,刻意把他拖過來噁心所有人。
  當然,其中噁心的最厲害的,還是趙璋自己。
  進入廢棄倉庫的一刹那,濃重的仿佛凝結為實質的粘稠血腥味撲面而來,就連皮膚仿佛也沾上了這種泛著鐵腥味兒的溫熱液體,空曠的倉庫仿佛變成了一個屠宰場,滿牆壁的人體組織、碎肉、腦漿以及血液,觸目驚心。
  趙璋一個沒忍住,扶著柱子哇的一聲吐出來,感到手心一片粘膩,收回一看,上面沾滿了摻雜著腦組織的腦漿。
  這一回,他連胃酸都要一起吐出來了。
  令趙璋欣慰的是,這樣難受的顯然不是他一個人。不遠處幾個吐得天昏地暗幾乎虛脫的傢伙,似乎也是酒吧裡的熟面孔。
  廉景站在一旁笑的一臉愉悅,他嘖嘖有聲的打量了一圈,露出仿佛看見精美的藝術品般,驚歎而欣賞的眼神。
  “哦,看起來趙哥今天心情不大好,真是大手筆……”
  他優哉遊哉的踱到那一個吐得一塌糊塗的傢伙面前,按著他的肩,彎腰笑的非常和藹可親。
  “趙哥呢?”
  那人聽到這三個字下意識的渾身一顫,幹嘔了幾下,指了指倉庫裡面的那扇門,啞聲道:“帶……帶著人進去了……”
  “謝了。”他鼓勵般的拍拍那人的背,語重心長:“年輕人啊,多跟著趙哥出幾次任務,你就會習慣的,相信我。”
  那人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更差了。
  廉景回到趙璋身邊,抓著他往倉庫深處走去,一路上散落著尚有餘溫的屍體,有的甚至被掀起大半個頭蓋骨,露出黃白一片的腦組織。
  “這些……都是趙清渠他們做的?”
  即使明白道上的衝突難免流血傷亡,但眼前的場景還是太過刺激胃和神經,這哪裡是火拼,這簡直就是單方面的屠宰,其殘忍狠辣程度,聞所未聞。
  “嗯,大致正確。”廉景習以為常的點點頭:“嚴格來說,大部分出自趙哥的手筆。”
  “你看那個。”
  他煞有介事的指了指不遠處靠在鐵櫃上的屍體,那具屍體的面部開了一個血肉模糊的深洞,幾乎占了滿臉,早就分辨不出任何五官。
  “那個是達姆彈擊中頭部的效果,射入人體後會像花朵一樣炸開,將附近的人體組織攪得粉碎,就像絞肉機一樣。”他勾起嘴角,壓低聲音:“這可是趙哥專用,效果很不錯吧。”
  說罷,他對著臉色青白的趙璋微微笑了笑,似乎對趙璋的反應非常滿意。
  槍聲由遠及近,當推開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後,爆裂的槍響震得耳鼓膜隱隱作疼,趙璋呼吸一滯,抬頭望去。
  一群黑衣手下沉默的猶如佈景板站在牆角下,恐怖片現場般血腥的屋子中趙清渠正背對著他們,對著一具屍體連續開槍,近距離的射程以及威力恐怖的禁彈將那具人體攪得支離破碎,幾乎看不出是曾經稱為“人”的東西。
  趙璋下意識的後退一步,縱然只是看見背影,他卻覺得仿佛看到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可怕存在,那樣的氣息刺激著他的每一個細胞,叫囂著儘快逃離。
  “趙哥,一路都是你的傑作,我還以為現在你該消氣了。”
  廉景雙手插袋,漫不經心的往前踱去,趙清渠停止了射擊,慢慢地轉過身來。
  趙璋一瞬間覺得心跳都似乎停止了。
  那絕對不是一個正常人的眼神。
  黑色的眼珠仿佛無盡的深淵,折射不出一點光芒,裡面隱隱透漏出壓抑的扭曲和瘋狂。他就這麼站在一地的鮮血之中,拿著槍,表情平靜而冷漠,仿佛不是身處血腥煉獄,而是站在初春的一片青翠草地之中。
  趙璋無端覺得,面前的那個男人,根本就不是趙清渠,而是一個渴望著鮮血和殺戮的殺人機器。
  趙清渠毫無波動的眼神掃過廉景,落在趙璋身上。
  “他怎麼在這。”
  明明是疑問句,卻用無比冷酷的陳述語氣說出來,生生讓趙璋打了個寒顫。
  “趙哥,我可是才把他從來路不明的傢伙手裡救下來呢。”廉景踢開腳邊的肢體,眯了眯眼:“消息回報‘暗鼠’派去的人在酒吧附近出現蹤跡,似乎要伺機對‘你的人’下手,我怕再出個什麼意外。乾脆就把人帶過來了。”
  他勾著嘴角一把把趙璋拽過來,推到趙清渠面前。
  “看清楚了,可是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掉,完璧歸趙。”
  和趙清渠面對面站在不到半米的距離,趙璋這才真正的感到此刻對方散發的氣息有多麼恐怖,那雙無機質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根本不像在看一個活物,仿佛只是在打量一塊豬肉。
  趙清渠忽然伸手出,沿著他的臉頰緩緩滑下,沾滿鮮血的手隨著他的動作將暗紅的粘稠液體塗抹在白皙的臉頰上,劃出一條刺眼的紅痕。
  那只手滑到下顎,猛地捏住他的下巴,抬了起來,巨大的力道讓趙璋痛呼出聲,他覺得自己的顎骨都快碎了。
  “哎呀,真是粗暴,心情不好也不要胡亂發洩嘛,上一次你就差點折斷我手臂,真是心有餘悸啊。”
  雖然這麼說,但是廉景一點上前幫忙的意思都沒有,反而抱著雙臂滿眼興味懶洋洋的調侃著,周圍趙清渠的手下更是集體啞巴了一般,電線杆一樣筆直沉默的站著。
  感到下巴上的力道越來越大,趙璋再也忍不住,輕呼一聲。
  “小叔。”
  這一聲輕喚仿佛按下了某個開關,他感到捏著下巴的手微微一顫,趙清渠的眼神波動了一下,籠罩在周身的那股泛著血腥味的壓迫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趙璋所熟悉的冷漠而疏離的氣息。
  “沒有下次。”
  趙清渠鬆開手,後退一步,轉頭冷冷的警告廉景。
  “別這樣說啊趙哥,我真的覺得你這兒比較安全。”廉景低沉的笑出聲:“我怎麼敢讓‘你的人’身陷險境呢?你說是吧,趙哥。”
  趙清渠沒有理他,轉身踢了一腳地上血肉模糊的殘缺人體,看著那一團東西滾了幾下,停在牆邊。
  廉景的聲音又不甘寂寞的悠悠響起。
  “地上的這坨‘東西’不會就是‘暗鼠’吧?呵,那個蠢貨自不量力了十幾年,要知道落得這樣的下場,不知道還會不會選擇一開始和你作對。”
  “就算他不找我麻煩,只要他是那個身份,那麼下場只有一個。”趙清渠淡淡的看了廉景一眼:“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那是。”廉景意味深長的笑起來:“刀爺的親生兒子嘛……”
  趙清渠似乎不願意多說,並沒有接話。他轉身上下打量了趙璋一番,見到他身上的血跡眉頭一皺。
  “你受傷了?”
  趙璋順著小叔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衣服上幾滴飛濺的血跡十分顯眼。
  “不是我。”他抿了抿唇:“應該是我殺死的那個綁架犯的。”
  趙清渠眼神猛地一凝,看著廉景,聲音冷的仿佛極地寒冰:“綁架犯?”
  “嗯?就是我剛才說的‘來路不明的傢伙’,可以肯定不是和‘暗鼠’一夥,至於到底是哪一方嘛……我留了一個活口,到時候審審看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一聲槍響從不遠處傳來,趙清渠神色一變,握緊槍帶人沖了過去,廉景興致勃勃的拽著趙璋跟在後面,一副看熱鬧的神情。
  “趙爺,還有一個活人。”
  趙璋被拉著踏入倉庫最深處一個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間,當看清裡面的情景後,他瞳孔猛縮,臉上的血色褪的一乾二淨。
  這是一個沒有窗子的窄小空間,整個屋子裡只有一張簡陋的鐵床,鐵床的後面,一個瘦弱卻精緻的男孩蜷縮在角落,他渾身赤裸,皮膚上滿是青紫的性虐痕跡,一雙眼睛盛滿驚惶和神經質的脆弱,看見來人,不斷地往後縮著。
  趙璋似乎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廉景輕嘖一聲:“居然是個孩子。該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嗎,‘暗鼠’的愛好還真跟他老子一模一樣。”
  說完,他朝趙清渠瞟了一眼。
  趙清渠沉默的凝視著那個孩子,神情冷漠平靜的不可思議。
  那個孩子像個受驚的兔子一樣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來人,也許他敏感的察覺到趙璋是裡面最溫和的一個,又也許他看出了趙璋震驚的神色下掩藏的憐憫和同情。電光火石之間,他猛地竄上來,由強烈的求生欲望驅動的爆發力讓他的速度達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境界,不到一秒,趙璋就覺得兩腿一緊,那個渾身青紫的孩子緊緊地抱住了他的小腿。
  “救我……”孩子如小貓般嘶啞的哭喊出來:“救我……帶我離開……”
  趙璋心底猛地一痛,彎下腰朝著孩子伸出雙手。
  槍聲響起,孩子脆弱卻乾淨的表情瞬間被粘稠的紅色血肉替代,一個巴掌大的血洞出現在他的額頭中央。趙璋展開的雙手僵在半空中,怔怔的看著孩子的屍體重重的砸在地上。
  趙清渠垂下了舉起的槍,慢慢地放入槍匣。
  “小叔……”趙璋的腦子一片空白,不敢相信剛才還露出哭泣的脆弱表情的孩子現在已經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
  “小叔……你不是……你不是很喜歡孩子嗎!”
  他霍然抬頭,對著趙清渠,近乎咆哮。
  “喜歡孩子?”
  趙清渠緩緩地抬起低下的頭,聲音平靜,但卻讓人無端感到一股扭曲到極致的瘋狂。
  “孩子這樣脆弱的東西……”
  他俯視著趙璋,眼神又變成了殺人機器一般無機質的冰冷,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
  “與其痛苦的活著,還不如現在就毀掉。”
   

  ☆、第十七章

  趙璋連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到酒吧的。
  鮮血和體液那溫熱而粘膩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身上,他一路上渾渾噩噩,腦中不斷重播著男孩死亡的那血腥一幕。屍體殘破的面容和趙清渠冷漠到冷酷的神情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這樣的視覺衝擊讓他產生了一種連魂魄都要脫離肉體的恍惚感。他下意識的拒絕和趙清渠乘坐同一輛車,機械的跟著一群人回到據點,憑著身體的記憶自動走回房間,坐了許久,直到喝下一口冰冷的水,才恍恍惚惚回過神來。
  他現在真有些相信吳醫生的話了。
  趙清渠其實是一個瘋子。
  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沒有哪個正常人能夠毫無心理負擔的對著一個沒有任何威脅性的瘦弱孩子開槍,更不可能在殺死一個幼童之後,說出那樣的話。
  自己和小叔在同一屋簷下生活了這麼多年而沒有缺胳膊少腿,他是不是應該痛哭流涕的感謝蒼天?
  嘲諷的輕笑一聲,那笑聲自己聽著都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驚懼。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需要心理輔導。
  熟門熟路的走到吳醫生的房前,趙璋敲了敲門,虛掩著的門滑開了一條縫。他探頭看了眼,裡面空無一人。
  “你在幹什麼?”
  趙璋愣了愣,回頭就見吳醫生一身白大褂站在他身後,幽幽的看著他。
  “我需要心理輔導。”
  “怎麼一個兩個都把我當心理醫生。”吳醫生皺起眉:“我沒拿執照好麼。”
  “我需要心理輔導。”趙璋十分認真。
  吳醫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們叔侄倆真是沒一個省心的,剛輔導完叔叔,侄子又跑來了。”
  “趙清渠?”趙璋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嗤笑一聲道:“我看他心理素質挺過硬的啊,把小孩腦瓜子一槍崩了聯手都不帶抖,吳醫生你用不著那麼操心。”
  趙璋發現吳醫生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詭異,渾身上下被他打量的發毛,忍不住後退一步:“怎麼了?”
  吳醫生什麼都沒說,過了許久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還是個孩子啊……”
  “幹什麼?”
  “沒什麼。”吳醫生微微一笑:“只不過稍微感歎一下,趙清渠竟然會有你這樣的一個侄子,有時候想想真是覺得不可思議,也不知道是他的幸還是不幸。”
  趙璋眉頭皺的越發深了。
  “不要用這種表情看我。”吳醫生露出了無可奈何地表情,伸出手,在他的手心放上一枚黃銅色的鑰匙:“有空看看你小叔吧,如果你還認他這個叔叔的話。”
  說完,吳醫生揮揮手,走進房間,逕自關上了門。
  看著房門轟然關閉,他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深夜,趙璋大汗淋漓的在噩夢中驚醒,抖著手狠狠灌下好幾杯涼水,才讓劇烈跳動的心稍稍平靜一些。
  他徹底沒了睡意,披上外衣在屋裡轉了幾圈,最後輕輕推開門,沿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往前走去。
  其實他並沒有想去看趙清渠,只不過路過門口時,看見擺放在門前的飯盒,雙腳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彎下腰打開飯盒,裡面是冷卻了的,原封不動的飯菜。
  趙璋皺起了眉。
  門底部的縫隙一片漆黑,屋內並沒有光亮透出,這麼晚,也許趙清渠已經睡了。
  雖然這樣想著,但等趙璋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拿著之前吳醫生給他的鑰匙,不由自主的擰開了房門。
  無意識的一碰,門向後滑開,趙璋觸電般的縮回手,往前一步,走入房中。
  屋內黑的伸手不見五指,所有窗簾都被拉上,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趙清渠的聲音隨之響起。
  “出去。”
  冷冰冰的聲音帶著一絲幹啞,趙璋張開嘴,冷不丁吸了一口煙氣,嗆得咳嗽了好幾聲。
  “趙璋?”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意外:“你來幹什麼?”
  趙清渠轉過身,煙頭頂端微弱的光亮讓趙璋看清了他的位置,猶豫半秒,抬腳走了過去。
  “我來看你。”
  他硬邦邦的說著,忽然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就著那微弱的火光看清後,心頭一顫,大步跨前一把抓住了趙清渠的手腕。
  “這是……”
  趙清渠露出的小臂上,零零散散好幾個被煙頭燙傷的圓形痕跡,絲絲血腥味混雜著皮肉的焦味鑽進趙璋鼻腔,他覺得胃部一陣抽搐。
  趙清渠垂下眼,扔掉手上的煙頭,若無其事的放下袖子試圖遮住傷口,卻被趙璋伸手阻止。
  “小叔,你……你瘋了嗎?”
  “大概吧。”
  在一片黑暗之中,趙璋看不見趙清渠的表情,但卻聽到他的聲音冷淡而平靜。
  趙璋無言,只能沉默。
  趙清渠這樣近乎默認的無所謂的態度讓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想問很多東西,但偏偏不知道該問什麼。趙清渠這個人就像一塊千年寒冰,把所有東西都包裹在堅硬的外殼裡,絕不會像外界展露一絲一毫。
  如果不是趙清渠願意,誰也無法從他嘴中撬出任何東西。
  “你覺得我不該那樣做?”
  趙璋愣了愣,才明白趙清渠說的正是那孩子的事,猶豫了片刻,低聲道:“只是個孩子。”
  趙璋聽見黑暗中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莫名的讓他感到心酸。
  燈忽然被打開,屋內一片光亮,趙璋不適應的眨眨眼,趙清渠已拿起外套披在身上,隨意整理了一下領口,拿起桌上的車鑰匙,神情與平日一無二致。
  “走,去吃飯,我知道你沒吃。”
  看著無論神態還是語調都徹底恢復正常的趙清渠,趙璋不知道為什麼,心底松了一口氣。
  坐在離酒吧不遠的通宵營業大排檔裡,趙璋啃著烤生菜,面前擺放著清一色的素食燒烤。
  趙清渠坐在油膩的矮桌對面,愣是把夜市大排檔坐出了高檔西餐廳的感覺,不緊不慢的吃著一碗清湯餛飩。大概是察覺到趙璋的眼神實在是太怪異,他略微抬眼:“看什麼?”
  趙璋趕緊收回視線,略微有些尷尬。在他看來,趙清渠這樣的人實在是不適合坐在這種地方,他天生就該像是那種含著金勺出生的世家公子,養尊處優,處於高位,殺伐果斷,難以親近。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小叔竟然也會來這種地方。”說完,他覺得自己的語氣不太對,趕緊乾笑兩聲,轉移話題:“這裡看起來挺亂的。”
  “這片由廉景看著,不會有事。”趙清渠放下湯勺,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當年我還在燒烤鋪打過下手。”
  “哎?這裡?”
  “不是。”趙清渠隨意報了一個地名,挺遠的地方,趙璋並不熟悉。
  大排檔橙黃的燈光下,趙清渠平日沒什麼表情的臉似乎微微柔和了一些,這讓趙璋產生了小叔變得好親近這種錯覺,他想趁著氣氛不錯問問趙清渠以前的事,卻沒想到對方搶先一步開口。
  “是吳醫生讓你來看我的?”
  “啊,你知道?”
  趙清渠意味不明的輕嗯一聲,低下頭繼續吃餛飩。
  過了好一會,趙璋忽然聽到趙清渠的聲音,混雜在一片喧鬧之中,若有似無。
  “替我謝謝他。”
  趙璋抬頭,卻見趙清渠依舊姿勢優雅的吃著碗裡的東西,似乎從沒有開過口。
  深夜的大排檔依然熱鬧,但趙家叔侄這一桌卻似乎被籠罩上了一層透明的薄膜,自成一個世界,把他們與其他人隔絕開來。
  這種靜謐的氣氛一直持續到被一個身穿粉紅色衛衣的年輕女孩打破。
  “那個……”
  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女孩子局促的走到趙璋這一桌,一張臉憋得通紅。
  “嗯?請問有事?”
  對於年輕的學生,趙璋一向和顏悅色,更何況是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仿佛受到了鼓舞,她抬頭飛快的瞟了趙璋一眼,仿佛下定什麼決心般,咬了咬嘴唇,猛地把頭湊上前,撅起嘴就朝著趙璋的腦袋撞去。
  “啊——”
  女孩發出短促的慘叫,眼睛立刻盈滿淚水。她的肩膀在短短的一瞬間被趙清渠捏住,往後一甩,整個人後退幾步險些撞上大排檔支起的簡易棚架的柱子。
  “等等!”
  趙璋見小叔神情冷肅大有掏出槍指著女孩子腦袋的架勢,趕緊半個身子越過桌子按住他的手。那一邊女孩子很委屈的走過來,有些驚懼的看了一眼趙清渠,隨後求救般的把視線投向趙璋。
  “我沒有惡意。我和朋友玩真心話大冒險,我輸了,他們要我來親你一口。”女孩子越說臉越紅,結結巴巴:“就在臉頰親一小口,能不能幫個忙……”
  趙璋朝著女孩子指的方向望去,不遠處一桌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笑得一臉促狹的望著他這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趙璋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群年輕人讓他回想起很久以前的學生時代,也是這樣朝氣蓬勃,天不怕地不怕,和好哥們一起喝酒玩真心話大冒險的日子現在回憶起來很是趣味無窮。
  “沒事。我當年玩這遊戲的時候如果不照辦也不好交差。況且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獻吻,我怎麼好意思拒絕。”
  女孩子臉更紅了,她結結巴巴的道了一聲謝,把頭湊上去,趙璋很配合的露出半邊臉頰,卻冷不丁被扯著手往側面一拉,險些摔下椅子。
  趙清渠面無表情的鬆開抓著他手腕的手。
  “我們沒有陪你玩遊戲的義務。”他冷漠的看著女孩:“你回去吧。”
  “可是……”女孩子看起來快哭了:“可是你朋友都答應了的,就親一下下而已,有什麼要緊的嘛。”
  “我沒答應。”
  女孩倔脾氣上來了,瞪著一雙淚眼:“你又不是他,憑什麼替他做決定。”
  趙璋打圓場:“學生玩笑而已,不要緊——”
  話未說完,他就覺得眼前光線一暗,嘴唇被什麼冰涼柔軟的東西輕觸了一下,立刻放開。
  趙清渠鬆開按著趙璋後腦勺的手,對著明顯已經呆滯的女孩子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
  “你覺得我有沒有資格替他做決定。”
  

  ☆、第十八章

  女孩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轉身跑了。
  趙璋渾身僵硬,魂不守舍,近乎呆滯的看著小叔,眼睛微微睜大,一副驚愕至極的模樣。
  趙清渠對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動本也有些尷尬,一看到侄子這樣一幅像是被忽然拽住尾巴的嚇怔了的幼貓的模樣,心中那一丁點兒不自在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的這個侄子一向喜歡裝老成充大人,難得見到如今這番模樣——這才應該是一個少年人的表情。
  趙璋對陌生女孩子算得上是百依百順的態度讓一向嚴肅的趙清渠很看不慣,趙清渠這人很有自己的原則,更何況社會上摸爬滾打的這麼多年,對於來自他人的請求早就習慣了先衡量利弊再做決斷。在道上少說也混了十幾年,對於陌生人的任何要求,他定是戒備十足,哪會像自家侄子這樣沒心沒肺,就算被人賣了恐怕也不知道。
  雖然那女孩子的確像是一個沒有威脅的學生,但趙璋這樣無任何戒備心的模樣讓趙清渠有些不滿,加之認為趙家將來是要這個孩子接手的,更是產生了一種趙璋的發展是他的責任這樣的感覺。於是自然而然就想給沒眼色的女孩和憐香惜玉的過分的趙璋一個教訓,只是不知道這一教訓就不知怎麼的教訓成這樣了。
  不過效果看起來差別不大,至少那個學生不敢再來了。
  至於親了趙璋這種事,趙清渠並沒太放在心上。在他這種閱歷的男人看來,那哪裡叫親吻,小孩子蜻蜓點水一般的玩鬧罷了,充其量也就是嚇嚇閱歷尚淺的少年人——比如他侄子這樣的。
  況且,他的確挺喜歡這個可以說是從小看到大的孩子,親一口不算過分。
  見趙璋呆呆的模樣,趙清渠自然而然的招招手,又拿過一個空籃子挑了幾樣素菜遞給服務員去燒烤。
  為什麼只選素菜——他不覺得趙璋在看了那樣血腥的畫面之後還吃得下葷。
  當燒烤又端上來,被趙清渠整整齊齊的在趙璋面前擺了一排之後,呆滯的侄子終於回過神來。
  “趙清渠——”趙璋臉色緋紅,惡狠狠地瞪著小叔,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你其實瘋病還沒好對吧……”
  “反應這麼大?”趙清渠雲淡風輕的瞟了他一眼:“初吻?”
  “怎麼可能。”趙璋頓時覺得自己被蔑視了,如果算上上輩子,何止是初吻,他床都和人上過了怎麼可能……
  腦中忽然出現董家輝的臉,趙璋氣息一瞬間有些不穩,臉色變了變,順了口氣慢慢恢復冷靜。
  趙清渠那樣子明顯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自己若一副天塌下來的矯情模樣反而顯得把這事當回事了。趙清渠本來就是一個精神有毛病的潛在瘋子,做出有違常理的事不奇怪,他就當被狗蹭了一口。
  “重點不是這個吧,小叔。”趙璋坐直身體,屈起手指扣了扣木桌:“你也算一個公眾人物,要是不慎被記者狗仔拍到,趙家的臉面還要不要?”
  趙清渠眼底閃過一絲讚賞,聲音卻冷了下來:“既然你能想到這點,那麼在答應什麼事前就應該過過腦子,那學生和你若真來這麼一出,記者可不會管什麼是真相,一旦上報,發展就由不得你。”
  本來是在質問趙清渠,現在怎麼變成趙清渠教訓他了,而且用的還是自己說的理由?
  話語權輕易就被小叔引導的感覺並不好,趙璋不自覺的蹙起眉,沉聲道:“那你剛剛對我的那一下又算什麼?”
  “慌亂?害怕?怕就對了。”趙清渠捧起茶杯喝了一口,黑眸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給你一個教訓,以後任何事都要三思後行,面面俱到。”
  他頓了頓,放緩語氣安撫道:“這一帶廉景負責,媒體還沒那麼大本事。”
  趙璋完全沒有覺得自己被安慰到。
  也許是從這之後趙璋的臉色都不太好,趙清渠流暢的結帳付錢走回酒吧,整個過程沒有再向他說什麼別的話。二人更是像失憶一般,把那蜻蜓點水的一吻拋到了九霄雲外。
  趙璋回到臥室,躺在床上覺得身心俱疲,好不容易醞釀出一點兒睡意,床頭的手機震了震。
  伸手拿過來一看,一條短信。
  家輝:小璋,許久不見,週末出來吃頓飯,老地方,我請客。
  趙璋徹底沒了睡意。
  這麼多天他都快把董家輝給忘了,沒想到對方倒是對他念念不忘,陰魂不散。
  家輝,這麼親昵的稱呼肯定是當時董家輝拿著他手機把玩的時候自作主張輸進去的,想起來一陣噁心。
  這條短信他是當做沒看見呢,還是沒看見呢,還是沒看見呢?
  但真的冷處理,以他對董家輝的熟悉程度,那傢伙一定會給他打電話,甚至會直接到他公司門口堵人,不達到目的絕不善罷甘休。
  也不知道董家輝現在到底是哪根筋出了毛病硬是纏著他不放。
  這輩子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又是趙清渠又是董家輝的,當真莫名其妙。
  趙璋覺得他剛才實在是應該多喝幾杯酒,把自己灌醉了就不用再面對這些糟心事。
  一晚上沒睡,第二天一早剛想閉著眼躺一會兒,門就被吳醫生敲開。
  對方握著他的手非常感動的表示趙璋實在是心理治療的神藥良方,趙清渠今早看起來非常正常自己這個沒有牌照的心理醫生終於能按照預定的計畫離開,本來已經做好了還要耽擱幾天的準備但現在看來不用愁了。還請趙璋繼續履行心理治療之友的職責,務必讓趙清渠長期正常下去。
  吳醫生說完就樂顛顛的卷包袱走人,趙璋黑著臉關門還沒爬回床上,屋子就又被造訪。
  這一回一頭紅發的廉景十分騷包的倚著門框表示審訊綁架犯的工作有了長足的進展,錄音筆現在在趙哥那兒有空去聽聽,有意思的很。
  “那個綁架犯呢,我想親自問問他。”
  “你說他啊。”廉景扒拉幾下頭髮,勾起嘴角,眼睛微眯:“既然把該說的都說出來了,也就沒什麼價值,自然是被處理掉了。”
  趙璋直覺自己不要去問怎麼‘處理’這樣的問題,只是道:“小叔呢?”
  “你說趙哥啊。”廉景愉快的眯起眼:“在他的房間裡呢,我大半夜的給他送錄音筆後,他一晚上沒睡,就等著你早上醒了我通知後等你過去。”
  事關自己的安危,趙璋道了一聲謝,換好衣服揉著因為睡眠不足而隱隱發脹的太陽穴,走到了趙清渠的房間。
  他推門進去,趙清渠給他的第一句話就是:“這事兒我會給你一個交待。”
  趙璋訝異的挑挑眉,聽完了錄音筆的內容,全程神色平靜,最後關掉電源,直視對方,微微一笑。
  “小叔,你的確得給我一個交待,跟你有關,我還真不好直接插手。”他露出微妙的神色,輕聲道:“畢竟……你的未婚妻是如此深愛著你。”
  趙清渠神情不變,微微頷首,隨後道:“第二件事,目前我這邊的事情已經處理完畢。恢復上班,收拾收拾東西,我們今天搬到你家去。”
  趙璋花了一秒鐘反應過來‘你家’是哪,神色一沉:“我似乎沒有邀請你過去。”
  “那就住我的別墅,我們目前必須住一起。”
  “不可能。”
  “那就去你家。”
  “……”
  趙璋僵持幾秒,權衡了一番利弊,最終點頭答應。
  趙清渠和他住一起的確能給他提供目前所需要的庇護,而他又放心不下目前婚前的老房子,二人搬過去,不習慣的肯定不是他自己。
  更重要的是,以董家輝有他家鑰匙又知道住址的情況,未必不會忽然找上門來,有一個趙清渠也好擋上一擋。
  畢竟趙璋他敢變著法兒下手,趙總他還是要忌憚幾分的。
  思緒剛告一段落,趙璋抬起頭,手機響了起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皺起眉遲遲沒有按下接聽鍵。
  “不想接?”
  趙清渠問了一句,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螢幕。
  趙璋眉頭皺的更緊了,他猶豫了兩秒,準備按下掛斷鍵。
  趙清渠忽然伸出手把他的手機拿過去,握在手心,輕巧的按下接通。
  “你幹什麼——”
  趙璋壓低聲音不滿的瞪視小叔。
  趙清渠看了他一眼,朝他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走到窗邊。
  “小璋,收到我的短信了吧?你想這週末什麼時候出來吃飯,週六還是周日?”
  董家輝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臉上掛著一貫的淺笑,眼底卻一片漆黑。說完話,他等了許久,對方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淺淺的呼吸。
  他微微笑出聲,低沉的喚了兩句。
  “小璋,小璋?”
  “他在浴室,接不了電話。”
  冷冰冰的聲音從話筒另一端傳來,董家輝微微一怔,試探般的輕聲道:“趙清渠……趙總?”
  “是我。”趙清渠把玩著手中的鋼筆,漫不經心:“週末他要加班,恐怕沒有辦法應董總的邀約了。”
  “是麼……”董家輝沉下聲音:“身為趙總的助理還真是忙碌。”
  電話那端趙清渠似乎輕輕呵了一聲,董家輝甚至能想像出那個傢伙眯起眼略帶嘲諷的神情。
  “沒事我就掛了,董總。”
  話筒裡傳來嘟嘟的聲音,董家輝把手機放在桌子上,臉上的神情卻讓進來的秘書嚇得險些把壺裡的茶水倒到桌子上。
  這邊趙璋接過趙清渠遞來的手機,看著對方雲淡風氣理所當然的神情,不知道該不該說謝謝。
  “去收拾東西。”
  趙璋嗯了一聲,走到門邊,回頭:“那個……小叔,謝謝了。”
  趙清渠看了他一眼:“週末加班。”
  趙璋頓時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真的……真的加班?!
    

  ☆、第十九章

  週末趙璋還是沒加班。
  和趙清渠搬回老房子,跟著他上下班兩天后,某天中午休息他跟小叔吃午飯,恰好在電梯裡遇到了曾經的大學同學。
  “趙璋,我是沈茴茴啊,不記得了?”
  對於這位打扮的光鮮亮麗、目前就職于藍田集團財務部女同學,趙璋早就忘了她的名字,對方卻用驚訝卻不失禮貌的語氣和他熱絡的攀談許久,最後告訴他週末是他們這一級畢業生的同學會,要不要去參加。
  趙璋上輩子老早就和同學斷了聯繫,這輩子雖然剛畢業不久,但是手機卻換了一個,連帶著所有號碼都遺失,就算同學想聯繫他也找不到方法。
  要不是巧遇了在同一公司工作的女同學,他根本不知道還有同學會這樣的事。
  他沒有立刻答應,委婉的表示可能安排不出時間,站在一旁當人肉佈景許久的趙清渠恰到好處的開口。
  “想去就去。”
  趙璋本來不太想去,人都記不起幾個,去了也沒意思,但被趙清渠這麼一說,倒不好不去了。
  沈茴茴聽到趙清渠的話後將目光移向他,先是因為對方的容貌眼睛一亮,緊接著總覺得這位先生很是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苦苦思索了片刻,當真正想起這尊大神正是集團董事趙總的時候,電梯門打開,趙清渠已經和趙璋走了出去。
  趙清渠便大發慈悲的給趙璋批了假,甚至破天荒的問需不需要把他送到聚會的酒店,畢竟趙璋自己的車還在趙宅車庫,他膈應著老太太和李小姐不太願意去取。
  趙璋毫不猶豫的拒絕。
  雖然趙清渠的車算不上什麼惹眼的豪車,但是趙璋想到自己那一群剛畢業鐵定沒幾個錢不知道買不買得起車的同學,又想了想自己從趙總黑車上下來場景,總覺得太過高調了不好。
  “那我接你。”
  趙清渠搖了搖頭,看著自家侄子的眼神帶著某種‘果然是個孩子’的憐憫。
  這種眼神趙璋當時並不懂,等他從出租上下來,看見車庫裡一排閃瞎眼的中高檔車,最差也是個本田CRV後,他終於懂了。
  同學會,果然永遠都是混的好的趾高氣昂相互吹捧,混不好的百般推脫臉面都不肯見一個。
  馬達聲漸歇,開進車庫在不遠處停好的車門慢慢打開。
  沈茴茴笑眯眯的挎著綴滿亮片的小包從紅色的敞篷mini cooper裡下來,深紫色的深V禮服展現出強大的事業線。她搖曳的走到趙璋身邊,熱情的招呼。
  “趙璋,好巧,咱們一起進去。”
  她掃了一圈他的周圍,見他身後一輛雷克薩斯,笑吟吟道:“開車來的?”
  “打車來的。”趙璋看著沈茴茴的禮服覺得有些不對:“你剛從別的宴會趕過來?”
  “哎呀,我忘了告訴你!”
  沈茴茴見趙璋一身休閒T恤加牛仔褲,一拍腦袋:“今晚的聚會需要穿正裝,要不你現在去買一身,我開車帶你去。”
  趙璋也沒料到有這麼一茬:“我……”
  “哎,趕緊去,距同學會開場還有半小時,時間應該夠。沒通知到位是我的責任,附近華榮商廈裡那幾個西裝品牌基本都有,我們趕緊去挑一件,你穿成這樣可進不去。”
  沈茴茴充分展現出學生時代強大的女王氣場,說一不二拉著趙璋上車開動,趙璋摸摸鼻子,終於隱約回憶起學生時代沈女王這個綽號以及風姿。
  趙璋身為男人,總不好讓女人久等,他試了兩件就拍板定下刷卡,沈茴茴連連讚歎衣服挑的好把人的氣質襯出來了,趙璋笑了笑,不好跟她說這件衣服他是照著趙清渠給他的款式一模一樣買的。
  說到對於服裝的細節和品味,趙清渠的確算是頂講究的。
  接下來的時間二人角色完全倒置,沈女王把愛逛街的天性發揮的淋漓盡致,見到櫥窗裡那些閃亮亮的禮服就挪不開眼,興致高昂的去試衣間戰鬥。趙璋無奈的搖搖頭,坐在一旁西歐宮廷風格的深紫色沙發上翻手邊的報紙。
  經濟板塊仔細的看了兩篇,娛樂版他一向不感興趣,剛想翻過,目光隨意一掃,確定在了頭條黃色的粗體字上。
  《李媛麗深夜密會神秘男子,李趙感情疑似破裂?!》
  娛樂版頭版通篇洋洋灑灑用極其富有煽動性的語言描述李媛麗如何在週五的深夜從夜店和一位男人勾肩搭背的走出來,被男人一路送進公寓。那篇報導把這件事和前幾天趙清渠將未婚妻獨自拋下離開宴會的事件聯繫起來,暗示二人感情早就出現危機,李大小姐疑似劈腿。通篇對於神秘男子的推測無不暗指這個男人就是三年前犯下強姦數十女學生的色魔富商王顯仁,剛剛出獄就勾上了李家有婚約在身的大小姐,李趙聯姻岌岌可危。
  報導裡穿插著兩幅模糊的照片,一副是黑暗中李媛麗被一個戴著墨鏡看不清容貌的男人摟著下車。另一幅則是趙清渠拋下她離開宴會後李媛麗扭曲中帶著憤恨的表情,角度抓拍極好,讓李小姐漂亮精緻的臉蛋頓時變得慘不忍睹。
  這篇文章趙璋反復讀了幾遍,又看了眼報紙的日期,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三天前的報導,恰好是他和趙清渠一同搬進老房子的那天。
  沈茴茴從試衣間走出來,瀟灑的劃完卡買好衣服,見他還盯著那篇報導一直看,湊上來用充滿了八卦的眼神看著他。
  “趙璋,你跟在趙總身邊做事,快跟我說說這事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這件事。”
  “你居然不知道。”沈茴茴瞪大眼睛:“雖然上頭嚴令禁止公司討論此事,但私下裡都傳遍了,好幾個報紙大篇幅報導,網路上關於這件事都吵翻了,李小姐還哭哭啼啼的開了個新聞發佈會,你說你不知道?你從來不看報紙嗎?”
  老房子才搬進去的確沒訂報紙,但是辦公室裡每天被羅助放在趙清渠辦公桌旁的報紙他似乎也沒看見,趙璋一想,頓時有些回過味來。
  這是在瞞著他?
  “李小姐開了新聞發佈會?說了些什麼?”
  “網上有視頻,你回家去看。”趙璋的一無所知極大地滿足了沈茴茴八卦的欲望:“這兩天鬧的可大了,網上都在說什麼豪門秘辛,女方劈腿什麼的,連李媛麗學生時代的暴露半裸照片都被翻了出來,被做成了圖包到處傳。本來李家和趙老太太還出面力挺未來的趙家兒媳,這些照片一流出來,都閉嘴了。”
  “趙璋,你天天在趙總身邊辦公,知不知道趙總到底是什麼反應啊?”沈茴茴眼睛亮晶晶:“作為一個男人,被劈腿被戴綠帽,趙總也太沉得住氣了吧,面對媒體的提問根本不作任何表示。”
  趙璋很明智的再三申明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終於打發掉了沈女王的連環追問,打理好自己西裝革履的進入酒店。
  酒店的這一層樓整個被包場,桌子全部都被撤下,換上了一排一排的自助菜式,零零散散已經有好幾撥人聚在一起,見他們倆進來紛紛上前打招呼,沈茴茴笑容滿面如魚得水,趙璋也回應的恰到好處優雅得體,可惜那一張張臉看著熟悉,卻一個都不認識。
  雖然不熟悉,但趙璋不是傻子,場面上絕對不會掃人興,談到什麼都能聊一點兒,該喝酒絕不推脫,大家看向他的眼神也從一開始的客氣疏離變得和氣親切,當得知目前的職位是藍田集團董事助理之後,大家對於趙璋就顯得更加熱絡了。
  一時間宴會的氣氛很是熱烈。
  趙璋正面帶微笑的聽著一個大概是以前同學的男人眉飛色舞的介紹自己新開發的產品,大廳忽然安靜了下來。
  幾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與一個西裝革履的青年才俊走進來,笑著和大家打招呼。
  趙璋湊到沈茴茴身邊低聲問這幾個人是誰。
  “系裡的劉主任和張主任啊?你不記得了?”沈茴茴看了他一眼:“至於那位,別跟我說你不認識。你大學的死對頭羅峰,他如今混的不錯,這次同學會就是他號召的,費用全由他支付。”
  沈茴茴撇撇嘴:“當初在學校就看不慣他那副高人一等的樣子,要不是會舔著臉抱人大腿,他能坐到現在這個位置?!就那點水準,還以為全憑自己的本事,牛逼哄哄的開同學會,把校領導請來了,據說還把上司請來致辭,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如今混得好。”說著,她看了趙璋一眼,幸災樂禍:“話說回來,我才知道你現在是趙總手下頭號紅人,這回羅峰那傢伙如果不長眼,恐怕要栽跟頭了。”
  趙璋失笑搖頭,他早就過了和年輕人意氣之爭的年紀,自然也不會被一兩句挑釁的話語激起火氣,無關緊要的人罷了,何必動真怒。
  他站在角落端著紅酒輕抿一口,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臺上的領導致辭,千篇一律的話語即使隔了十幾年依舊沒有變過,唯一改變的只是他們越來越大的肚子和越來越少的頭髮。
  喝了半杯紅酒,他胃有些不舒服,放下酒杯打算拿幾塊點心。
  一隻手斜插進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趙璋,好久不見。”
  他抬頭,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正是剛剛和校領導一起進來的青年才俊,西裝革履笑容得體,一副菁英新貴的模樣。
  “羅峰?”趙璋想起之間沈茴茴的話,喊了一聲,見面前這人微微頷首,便知道猜對人了。
  “好久不見。”趙璋腦子裡飛快的回想自己學生時代到底怎麼和這個連樣子都記不住的男人不對盤了,嘴上一邊溫和有禮的開口:“最近在哪兒高就?”
  “小地方混口飯吃罷了,不足為道。”羅峰一邊說著,一邊環視一圈裝潢的富麗堂皇的宴會場地,那神情完全不像口中說的模樣。
  對於羅峰自傲的神色,趙璋只是微微一笑:“你去的小地方,肯定也不是一般的小地方,今天大家能來這裡,可都沾了你的光。”
  羅峰本來以為這群人中自己是走的最遠的,理應是最有資本的,但看見趙璋時,恨不得立刻在這位老對頭面前炫耀一番,但看見他的那腕上的那一隻表,卻有些猶豫了。
  跟著上司見過不少場面,如今他也略微懂了些所謂“上流社會”的品位和做派,趙璋手腕上的那一隻表,如果沒猜錯,起碼六位數往上。
  在他印象裡,趙璋在學校一向以成績優秀著稱,吃穿用度卻和普通學生一無二致,甚至基本不在外消費,如今這一隻表就價格不菲,一身衣服也不像是便宜貨。難道為了參加同學會,狠下心砸錢來充場面?
  羅峰眼光一掃,見趙璋那一身衣服嶄新筆挺,仿佛剛剛從店裡買下來,越想越覺得這身行頭是趙璋打腫臉充胖子,神色間也放鬆下來。
  但是他還是不敢托大,面上的微笑無懈可擊。
  “趙璋今天開車來的?”
  趙璋腦子一轉就明白了羅峰打的是什麼主意,他心底暗笑,神情卻四平八穩。
  “不,坐出租。”
  “怎麼不買輛車。”羅峰露出不贊同的神色:“男人嘛,是要幹事業的,即使不需要,也要買輛車充場面。上下班,接女友,參加酒局,需要用車的地方多著呢。趙璋,咱們同學這麼多年,我怎麼也要幫你一把,要不要我介紹車行的熟人給你?”
  趙璋搖頭:“謝了,羅峰。上下班有順風車,暫時沒有需要用車的地方。”
  “趙璋你這觀點可不對了。”羅峰眼神越發恨鐵不成鋼,隨後微微一歎:“就當我多嘴一句,趙璋,你……是不是手頭吃緊,沒錢買車?”
  “一個人生活還是夠的。”
  “有困難一定要說出來。”羅峰拼命壓了壓上翹的嘴角:“趙璋你在學校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好項目導師都願意給你,優秀學生的表率,工資太低的位置豈不是屈才,等會兒我們公司的經理會來致辭,需不需要我把你介紹給他。”
  “不用了,謝謝。”趙璋忍笑忍的渾身顫抖,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當初和羅峰是死對頭了,在校的時候他受老師喜愛,的確拿到了不少好項目,估計有好幾個都是和羅峰競爭後贏來的。
  難為他為了學生的幾個項目記仇這麼多年。
  “咱們倆誰跟誰啊,千萬別客氣。”
  羅峰覺得趙璋臉色發青氣得發抖的模樣大快人心,還想再說點什麼,手機忽然響了。
  他接起後,面露喜色,快步走出去,不一會兒就領著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幾個校領導立刻迎上去一陣寒暄。
  來人正是羅峰的頂頭上司。一上來就打著官腔致辭,三句話一頓,慢慢悠悠,聽的人直打瞌睡。
  趙璋不得不到角落去喝兩杯咖啡提神。
  等趙璋跑了兩趟廁所回來,致辭終於結束,滿場子找他的羅峰一見到他身影眼睛一亮,上來就拽著他往人群裡走。
  “趙璋,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這麼久。我們公司老闆來一趟不容易,機會是要靠自己抓住的。”
  “羅峰。”趙璋哭笑不得,對於這個老同學一而再再而三的幼稚炫耀舉動十分無奈:“我沒打算跳槽。”
  此刻羅峰已經把他拖到了他們公司老闆面前。
  那位半禿頂的矮胖中年男人看見趙璋,眼睛一亮,還沒等羅峰開口,便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
  “趙助!哎呀,真是巧真是巧,我還想著有空請您吃頓飯呢,沒想到就見著你了。”
  羅峰和趙璋同時愣住,一秒之後,趙璋率先回過神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位西裝筆挺的男人,微微勾起唇角,手上下搖了搖。
  “原來是賀老闆,幾天不見,您氣色越發好了。”
  他總算明白為什麼覺得面前這位眼熟了,分明是前些日子希望和趙清渠合作,並且送了他們幾個助理不少禮的某個小房地產公司的老闆。
  這位賀老闆居然是羅峰的頂頭上司。
  趙璋看了來不及收回滿面驚愕的羅峰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是巧,還有比這更巧的事麼?
    

  ☆、第二十章

  賀老闆雖然是個老闆,但那點產業和趙家一對比就顯得十分不夠看,藍田集團的項目是一塊大肥肉,無數企業都想去分一杯羹。他這個小房地產公司的老總花費無數精力銀子,上下打通無數關節,卻在最後卡在了趙清渠這個終極BOSS身上。
  趙清渠向來是個軟硬不吃的鐵腕人物,賀老闆沒辦法,又不忍心放棄這麼長時間辛辛苦苦的努力,便把注意打到了趙清渠身邊的幾位助理身上。
  偏巧這段時間趙清渠無論會議還是談判都帶著趙璋,大部分文件也經由他手,大有著力培養的架勢。這一系列舉動讓趙璋一躍成為了公司裡流傳的趙清渠眼底的大紅人,賀老闆還算機靈的腦筋轉了兩轉,便打算對著這位新晉助理趙助下手。
  可是趙璋這些天和趙清渠同進同出,賀老闆根本找不出時間和這位趙助接觸,加之打聽不到趙助的喜好,頗有幾分無從下手之感。
  今晚的巧遇到十足是一個意外,賀老闆又驚又喜,當即決定不管趙璋喜歡什麼,今晚必須留下他,尋找一個突破口。
  趙璋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被賀老闆拉著去了市內有名的私人會所。
  先打了兩場檯球熱身,趙璋緊接著就被賀老闆拖到貴賓席看表演,看著舞臺上一群身上只掛了幾片布的女人圍著個鋼管大跳豔舞,趙璋一直在琢磨員警掃黃怎麼沒把這兒連鍋端了。
  趙璋琢磨的時候習慣性的兩眼發直,這一直,賀老闆就自以為品出了幾分意思。
  等表演看完回到包廂,推開門就看到齊刷刷的一排今晚表演的美女站著任君挑選,胳膊大腿一片白花花的肉看的趙璋眼暈。
  “趙助甭客氣,今晚消費全記在我帳下,喜歡哪個隨便挑。”
  趙璋嘴角抽搐,實在不好意思說自己對女人硬不起來,他今晚這一身特別精英富二代,人長得又挺俊,惹得一排美女們眼神熱辣滾燙的看著他,恨不得當即把他衣服扒下來。
  趙璋的猶豫賀老闆看在眼裡,卻以為這位年輕人臉皮薄,便哈哈一笑。
  “趙助既然猶豫不決,那我便自作主張讓她們都留下,最後趙助挑一個喜歡的可好。”
  不等趙璋說好不好,賀老闆手一揮,幾位濃妝豔抹的美人十分有眼色的貼過來把趙璋圍了一圈,倒酒的倒酒撒嬌的撒嬌,恨不得化成一灘春水溶在他膝蓋上。
  賀老闆也是一個老狐狸一般的人物,樂呵呵的東扯西拉,趙璋見他油鹽不進,愣是裝作聽不懂他有事希望離開的暗示,臉色頓時沉下來。
  這個項目是否讓賀老闆插一腳其實趙清渠還在考慮,趙璋今天是看在賀老闆有可能是未來的合夥人的身份上你來我往。他陪著賀老闆打檯球看表演已經算是給足了面子,如今還拖著不放,未免有些給臉不要臉了。
  “賀老闆,大家的時間都金貴,項目給不給也不是我說了算,若您真等不及,直接聯繫趙總,我還有事,實在是沒時間奉陪。”
  “週末嘛,大家都放鬆放鬆,繃太緊了對身體不好。”賀老闆笑呵呵的猶如一尊彌勒佛:“要不趙助把趙總也叫過來,許久沒見了總想著要好好聚一聚。”
  賀老闆到底是沒沉住氣,把目的抖了出來。他的確想見趙清渠談一談項目,但無奈人家貴人事多沒時間見你,賀老闆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使不出來。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趙璋,有著這位趙總眼前的紅人作擔保,總比他一個人徒勞無功的預約要強。
  “行,賀老闆,我現在去給趙總打個電話,他答不答應我可就不知道了。”
  趙璋的乾脆出乎賀老闆意料,他愣了一瞬就喜出望外的連連點頭,目送趙璋出門打電話。
  趙璋在會所走廊一側的小陽臺玻璃門後站定,掏出手機打電話。
  他這麼乾脆的打電話自然不是善心大發想要幫助賀老闆,他只是被那一群女人的香水味熏得頭疼,加之被纏的膩歪,實在忍不住了出來透透氣。
  至於賀老闆這邊,趙清渠本來就是要接他回去,如今賀老闆這麼想見他,那他就去露個臉,負責把這件事擺平。
  趙璋可不想為趙清渠買單。
  他打通電話,對趙清渠說了自己所在的會所地址,剛想把這邊的情況描述一下,就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他拿著話筒轉身,冷不丁的和一臉淚痕的李媛麗打了個照面,雙方同時愣住。
  趙璋反射性的把手機往口袋一捅,轉身就走。
  扭頭剛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自己又沒虧欠這位大小姐什麼,跑個毛球,便又扭頭幾步走了回去。
  其實若能不打照面,趙璋實在不想見這位自我感覺良好過頭又刁蠻任性的大小姐,他一開始就沒弄清楚李大小姐深愛著自家未婚夫和李大小姐要綁架他“給他點顏色看看”的邏輯關係,弄不懂歸弄不懂,他也沒指望自己弄懂能和趙清渠這個瘋子配對的女人的想法,但對於自己的安危他還是很上心的,天知道這位嬌嬌女會不會一時衝動做出拿刀捅人的事情。
  可轉身就走更不對勁:第一、顯得他心虛;第二、按照這位大小姐的任性程度,做出一個包廂一個包廂硬闖找人的事情趙璋絲毫不會意外。他可不想在外人面前陪著這位小姐一起瘋。
  李媛麗小姐果然不負眾望,反應過來後紅著眼張牙舞爪的撲上來,瘋子似的往他臉上撓去。
  趙璋一個錯步躲開攻擊,反手扭過李媛麗的雙臂固定在頭頂,將她按在了牆上,另一隻手緊緊捂住大小姐想要尖叫的嘴。
  見李媛麗一邊流著淚一邊用像要吃人的眼光惡狠狠地瞪著他,趙璋十分無奈的歎了一口氣。
  “李小姐,我似乎沒有惹過你吧。”
  李媛麗口中發出嗚嗚的叫聲,心中恨得幾乎滴血。在她看來,若不是有趙璋橫插一腳,她鐵定能和未婚夫和和美美的一路走下去,可現在一切都變了。不僅趙清渠對他淡了下來,醜聞的曝光和裸露照片的瘋傳更是讓一向維護她的老太太也冷了臉色。
  趙清渠更實在醜聞事件之後拒絕和她接觸聯繫,只是告知她此事等律師處理。
  李媛麗新聞發佈會開了,公開私下哭了好幾場,還揚言要告倒散佈謠言的週刊。無論怎樣趙清渠這邊愣是沒有一點回應。
  讓她等律師——李媛麗再蠢也明白,這句話絕不是要幫她處理醜聞,而是明明白白告訴她可能要解除婚約。
  她怎麼能不恨,怎麼能甘心。
  見李媛麗眼底瘋狂的神色,趙璋心底一歎,眼神倏然冷了下來。
  今天若不把李媛麗這個潛在炸彈解決了,恐怕之後的很多年他都不會安生。
  他微微傾斜身子,身高差和暗影讓他在李媛麗眼裡變得更有壓迫感,眼底閃動的冰冷神色也讓李大小姐發熱的頭腦微微清醒了一點。
  “李小姐。”趙璋壓低聲音,勾起了一抹毫無笑意的笑容:“我剛剛在樓下花園裡看到了狗仔隊,大概現在還蹲在那裡。”
  李媛麗一愣,眼角瞟到陽臺下方那一片被植物覆蓋的花園,心底忽然產生不好的預感。
  “雖然不知道李小姐對我的敵意從何而來,但很顯然李小姐對於這一陣子的娛樂新聞很是煩惱對吧?”他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閃動著狼一般冰冷而狡猾的寒意:“小叔這幾天心情看起來不大好。”
  見李媛麗眼睛一亮,眼底隱隱顯露出又驚又喜的色彩,趙璋溫文爾雅的笑了:“我斗膽猜測李小姐對我的不滿大概與你和小叔的婚姻有關,但我自認為此事和我沒什麼關係,如果李小姐執意要找我麻煩,我會很苦惱的。”
  他微微歪了一下頭,仿佛在思考:“你說,要是樓下的狗仔隊拍到你和趙家的繼承人露臺熱吻,你和小叔這個婚,還能不能結?”
  “啊,千萬別這樣看我。雖然說這種事情曝光對我們都不算是什麼好事,但你知道,女人嘛,受到的影響總是更大一些。”
  趙璋惡劣的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李媛麗眼裡卻仿佛來自地獄的詛咒。
  “你看,我本來就只是頂著一個虛銜,又不算是什麼出名的公眾人物。發生這種事,對著媒體道個歉……啊,可能連歉都不用道,李家小姐本來就有劈腿前科不是麼,說起來我還是受害者。”
  見李媛麗神色狂亂,趙璋琢磨著這個打擊程度差不多了,便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輕吐出最後一句話。
  “又或者,李小姐希望我把你意欲謀害趙家繼承人的消息透漏給媒體,上一回頭版頭條?我手頭的證據,可遠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哦。”
  感受到李媛麗身體的顫抖,趙璋鬆開對她的禁錮,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滑坐在地上。
  “既然知道害怕,那麼我奉勸李小姐一句,你和趙清渠的事情我不管,但是,請千萬別招惹我。”
  他蹲下身,拍了拍李媛麗冰冷的臉蛋。
  “我可不是永遠都那麼好說話的。”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離開,這一番威脅恐嚇,足以讓這位大小姐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找他麻煩了。
  站在包廂門口,趙璋這想起來裡面還有賀老闆和幾個身上掛著幾片布的女人。
  按了按額角,他換上一副笑容推門入內,剛坐下就被女郎們圍住勸酒。趙璋十分有技巧的推掉了所有酒,跟賀老闆表示趙清渠不久後會到。
  賀老闆笑顏逐開,又開了兩瓶五位數的紅酒,陪酒女郎們更加熱情了。
  趙璋愣是把幾乎所有的酒推掉,紅的白的大部分都進了陪酒女的胃裡,作為專業陪酒,她們自然不可能一杯就倒,但有些事情,卻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靠著趙璋最近的那一位娃娃臉女郎醉眼朦朧的軟倒在他身上,一雙手不老實的上下摸索,摸著摸著就要往褲襠裡探。
  趙璋不著痕跡的避開,那只手不甘寂寞的伸進他的口袋,靈巧的把手機抓了出來。
  “趙哥……這個手機好漂亮。”
  女郎嘟著嘴一臉醉意的撒嬌,貼滿碎鑽的手指甲戳了戳螢幕,然後微微一愣。
  “通話中?”
  趙璋一把拿過手機,螢幕上果然顯示著電話未掛斷,立刻反應過來。
  剛才他跟趙清渠的通話忘了掛斷了!
  這就表示——剛剛他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被趙清渠聽得一清二楚。
  他反射性的掛斷電話塞回口袋,身旁的女郎笑著貼著他的胸口又伸手去掏,包廂的門卻被轟然打開。
  一身黑衣的趙清渠大步走了進來,冷厲的眼神一掃,掠過諂笑著起身迎接的賀老闆,定在幾乎趴在趙璋胸口的女郎身上,一秒之後,他的視線和趙璋猛然對上。
  趙璋反射性的站了起來,趴在他身上的女人猝不及防跌倒在地,發出一聲痛呼。
    

  ☆、第二十一章

  “趙總。”
  賀老闆滿臉堆笑,點頭哈腰的迎上去:“您請坐,您請坐,趙總,想要喝點什麼?”
  陪酒女郎們很識相的把沙發最中央的位置讓出來,悄悄地把來人從頭到腳打量一番,眼睛頓時更亮了。
  要說趙璋今晚穿著像個十足的富二代,那麼趙清渠的打扮可就是真真正正的成功人士,從頭到腳散發出淡定從容的精英氣場,每一個角度都能夠直接搬到商業雜誌成為封面人物。再加上他出眾的外貌和沉穩的表情,一下子吸引了包廂裡所有人的眼球。
  在這群女人眼裡,趙清渠可謂是今晚最大的肥羊,惹得她們各個翹首以盼,恨不得對方坐在自己身邊。
  趙清渠泰然自若的沐浴在各色目光之中,像是沒有看見一屋子的鶯鶯燕燕,直接略過最中間的空位,停在了趙璋身邊。
  被趙璋突兀的站立掀倒在地的紅衣女郎剛剛坐穩,就看到視線之內出現了一雙做工考究的高檔皮鞋,她又驚又喜的抬頭,果不其然看到趙清渠俊逸的側臉,雙頰不受控制的微微泛紅。
  “趙總……”
  她學著賀老闆的叫法軟綿綿的輕喚一聲,婉轉嫵媚,尾音微微上挑,掃過人心尖直癢癢。
  趙清渠收回落在侄子身上的視線,施捨的朝她瞥了一眼。
  “麻煩讓一讓。”
  紅衣女郎環視一圈,見整條沙發幾乎坐的滿滿當當,抿唇一笑,站起來柔順的讓出一個座位,理了理壓皺的裙角。
  趙清渠乾脆俐落的坐下,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尷尬的站在一旁的侄子。
  趙璋身體微微一僵,只覺得趙清渠那眼神雖然瞧著什麼都沒有,卻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趙總,我敬您一杯。”
  紅衣女郎見局面似乎有些僵,立刻笑吟吟的倒了半杯紅酒,端著水蛇一般軟軟的朝著趙璋空出的位子坐去,雙手前身把杯沿往趙清渠唇邊湊。
  趙清渠朝她投去一瞥,紅衣女郎握著酒杯的手頓時僵在半空中,那眼神看似輕飄飄毫無重量,但她愣是從頭冷到了腳,心底猛然升騰而起的恐懼讓她再也不敢前進,下意識的後退半步,手中的紅酒灑出幾滴落在黑色的絲襪上,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擦。
  “趙總。”
  和工作有關時,趙璋一向喊趙清渠為趙總。
  趙璋拘謹的喊了一聲,試圖扯出一抹笑容,卻覺得面部肌肉發僵,他直覺趙清渠的心情不好,卻又不清楚到底是誰惹了這尊大神。
  自從趙清渠走進來,整個包廂的氣氛就變得壓抑而危險,這種感覺伴隨著他的靠近越來越明顯,當趙清渠坐下,趙璋甚至有一種要被壓抑的窒息的錯覺。
  “坐下。”
  趙璋一愣,看著小叔,下意識的搜尋其他空位。
  “坐下,我讓你站著了?”
  趙清渠充滿壓迫感的視線落在趙璋身上,趙璋頭皮一緊,仿佛慢鏡頭一般一步步走到趙清渠身旁的空位,緩緩坐下。
  趙清渠收回視線,趙璋頓時松了一口氣。
  “來來來,趙總賞臉,一定要喝一杯。”
  賀老闆出聲打破了包廂裡詭異的平靜,他按鈴叫來服務生又點了兩瓶酒,見趙清渠垂眸表情平淡,看不出想法,心底忐忑,有意打破僵局,便朝陪酒女郎遞了一個眼神。
  見周圍的幾人壓抑著眼底的興奮往上靠,紅衣女郎壓下心底的懼意,端著酒又堆著笑走過去。沙發上已經沒有了空位,她垂眸思索一秒,到底還是有些懼怕趙清渠,身子微微一扭,眼看著就要坐上趙璋的大腿。
  “趙哥,剛剛我可摔疼了,您要罰一杯。”
  趙璋看著被紅色裙子包裹的緊緊地圓潤臀部離自己的西褲越來越近,感受到一旁趙清渠淺淡卻極富有存在感的視線,一肚子苦水,十分想再次站起來把這個女人抖下去。
  還沒等他把想法付諸于行動,趙清渠忽然伸手抓住紅衣女郎的手腕,猛地向前一拽,在對方發出驚呼的一瞬,就著女郎的手把那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這一切發生於瞬息之間,當大家反應過來,只見那女郎一條腿曲折膝蓋支在沙發邊緣,一隻手撐著沙發椅背,另一隻手的手腕被趙清渠僅僅拽著,整個人幾乎貼在了他的胸口,姿勢曖昧至極。
  賀老闆頓時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酒我替他喝了。”
  趙清渠微微傾身,嘴唇貼著女郎的耳朵,垂下眼眸。
  “你該走了。”
  趙清渠這句話非常輕,輕點只有女郎和趙璋兩個人聽見,趙璋坐在一旁,瞳孔微縮。
  別的人被趙清渠擋著看不出來,可他卻瞧得一清二楚,那個女人臉色慘白渾身顫抖,被握著的手腕腫了一圈,泛出青紫的顏色,而雙方幾乎貼著的身體之間,一把小巧的銀色手槍赫然抵著女郎的小腹,泛著冰冷的光芒。
  不會又開始發瘋了吧?
  趙璋心頭一跳,想起之前倉庫中的血腥場景,臉色也微微變了。他身子微傾,剛挪一下便看見趙清渠扣著扳機的手微微下壓,頓時不敢再動。
  紅衣女郎早就嚇得面無人色,喉嚨中發出斷斷續續的咯咯聲,嘴唇一張一合,仿佛甩在岸上的垂死掙扎的魚。
  “小叔。”趙璋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心驚膽戰的觀察著趙清渠的神色:“小叔,你要冷靜,千萬別……”
  趙清渠忽然鬆開了握著女郎的手,巧妙而快速的將袖珍手槍藏回衣服裡,淡淡的瞟了趙璋一眼,隨後收回視線,靠在沙發上。
  “賀老闆。”
  “啊,趙總?”
  忽然被點名,賀老闆不明所以,覺得紅衣女郎抖得如篩糠一般十分上不得檯面,又尷尬又氣惱,看向趙清渠的神情多了幾分討好。
  “趙總有什麼吩咐?”
  趙清渠沒看賀老闆一眼,只是閉著眼睛,冷道:“這裡太擠了。”
  “啊,是我欠考慮,趙總見諒。”
  賀老闆顫巍巍的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向坐成一排的陪酒女郎。
  “你們出去幾個,你,你,還有你。”
  被點到的女郎不情不願的推門離開,賀老闆諂媚的看向趙清渠,見對方依舊閉著眼沒有任何表示,冷汗刷的又下來了。
  “你們幾個也出去。”
  包廂一瞬間空了許多,只有兩個長得最漂亮的女郎坐在沙發上,忐忑互視,噤若寒蟬。
  “趙總,您看……”
  趙清渠閉著眼,一聲不吭。
  賀老闆求助的看向趙璋,卻見對方仿佛根本沒有感受到他的視線,只是低頭看著桌角,仿佛忽然對它生出了無限的興趣。
  賀老闆一咬牙:“你們倆個也出去。”
  最後兩位女郎離開,整個包廂頓時只剩下了三個人,趙清渠終於睜開了眼睛。
  賀老闆和趙璋不約而同的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時間,賀老闆竭盡全力活躍氣氛,找著機會就把話題往專案上引,使出渾身解數探聽趙清渠口風,卻沒想到問三句對方只答一句,所有的試探都被輕描淡寫的擋了回來。
  賀老闆越聽越不對,原本他還覺得自己有幾分希望,怎麼今天看趙總態度,反而是要把他的路堵死?
  他越發急了。
  這邊趙璋也很是疑惑,看小叔這態度,明明白白就是不打算和賀老闆合作,先不說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改變主意,單就在這裡仿佛貓逗老鼠般和賀老闆拖拖拉拉繞了半個小時,就根本不是平時小叔的風格。
  他本來想著趙清渠一來二人就走,沒想到現在小叔根本沒有離開的意思。
  趙清渠不打算走,他自然也走不了,只能幹坐著,聽二人毫無營養的你來我往。
  這樣的對話整整持續了半個小時,直到賀老闆滿頭大汗的提議出去看會所的夜場表演。
  趙清渠破天荒的答應了。
  會所的深夜的場次表演比一般時段更加露骨香豔,趙璋坐在貴賓席上,看著舞臺上渾身赤裸只套了一層透明薄紗如水蛇般扭動的女人,不自在的微微扭頭,剛別過臉就看到趙清渠的俊美的側臉。
  趙清渠看著舞臺上的演員,神色卻是極致的冷漠,仿佛看的不是限制級畫面,而是一面空白的牆壁。
  倒是賀老闆如癡如醉的看著女人的胴體,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被表演吸引了全副心神。
  “聽說賀老闆說你很喜歡上一場表演。”
  趙清渠忽然開口,眼睛卻依舊淡漠的直視舞臺。
  趙璋一愣:“還行。”
  “這一場呢?”
  趙璋微微皺眉,實在摸不清楚趙清渠的想法:“表演而已,只是用來消遣……”
  “喜歡,還是不喜歡。”
  趙清渠打斷他的話。
  趙璋噎了一下,半晌道:“也還行。”
  趙清渠終於轉過頭,黝黑的雙眸盯著他,黑漆漆的猶如海底深淵,讓趙璋莫名其妙的背脊發涼。
  “那麼……”
  他聽到昏暗中趙清渠清淺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需不需要把她們也叫過來陪你?”
  趙璋身體一僵,直直的撞入小叔幽深的視線,其中壓抑而森冷的意味讓他心中微震,駭然不已。
  趙清渠現在的狀態……
  不會是還在發瘋吧?!
    

  ☆、第二十二章

  只有趙璋自己猜知道,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壓抑住指尖的顫抖。
  他不敢移開和趙清渠對視的視線。那雙眼眸乍一望去什麼都沒有,但仔細觀察,卻能從那一片空寂的黑暗深處看到近乎實質化的扭曲和瘋狂。
  熟悉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這樣的眼神,和血洗倉庫的那一天一模一樣。
  吳醫生在離開前的確跟他說過,趙清渠的精神狀況會持續不穩定一段時間,他這幾天見小叔行動如常以為基本好了,沒想到今晚不知怎麼的,狀態又開始不對起來。
  趙清渠看著趙璋如臨大敵的緊繃模樣,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冷漠,心底竟然升騰出一種隱秘的快意。
  他知道今晚的反常舉動大概是嚇著自己這個侄子了。
  一直以來,他都竭盡全力的偽裝成正常人的模樣,用冰冷漠然的性格掩飾無比扭曲的內心和靈魂。他知道自己一輩子也無法卸下那樣黑暗而不堪的精神枷鎖,但他起碼可以在人前表現的像一個普通人,任由自己殘破腐爛的內心在時間中緩慢發酵。
  但今晚,他不想壓抑了。
  從伏擊“暗鼠”之後他就感到內心的黑暗面蠢蠢欲動,破繭欲出。他強忍至今,當看到濃妝豔抹的陪酒女郎以一種近乎挑逗的淫蕩姿態貼著侄子的時候,他只覺得腦中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砰然掙斷。
  就像吳醫生察覺的那樣,他的確很喜歡趙璋這個侄子。
  這樣的喜歡具體是一種什麼感覺,他自己也說不清。在經歷了那樣充斥著暴力和陰暗的扭曲童年以及少年之後,憑著不足為外人道的手段回歸趙家的自己在見到還是個幼童的趙璋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把這個幼童直接掐死。
  那樣天真而不諳世事的表情,那樣在父母關愛呵護中長成的單純模樣,這樣乾淨的孩子光是站在那,就像是對他自己過去的赤裸裸的譏諷與嘲笑。
  也許是他的惡意太過明顯,那個時候,年幼的趙璋露出小兔子一般驚嚇瑟縮的神情,往張姨身後躲了躲,軟綿綿的喊了一聲:“小叔。”
  而這一聲呼喚,就像一個魔咒,讓他一下子心軟了。
  心底渾濁的黑暗仿佛一下子被洗滌的乾乾淨淨,整個人從頭到腳的清爽起來。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樣像一個正常人。
  他在趙家祖宅住了下來,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他母親李落芳的安排,只有他自己知道,留下來隻因為本身的意願,接手母親的安排和學習只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趙璋是一個乾淨的不可思議的孩子,只要站在他身邊,趙清渠就覺得仿佛連心靈都平靜了下來,以往的狂躁和戾氣盡數散去,讓他仿佛真的像一個正常人。
  自私也好,陰險也罷,他近乎默許的看著母親把趙家的財產和權利盡數籠在手中,以一種旁觀者的心態看著侄子失去所有庇護不得不屈居於趙宅無處可去,儘管知道趙璋對他的厭惡,依舊和他住在同一屋簷之下,就算母親搬走後想讓他陪伴,也找藉口推掉。
  只要呆在侄子身邊,他就能感受到那種令人安心的純淨。
  他不想讓氣息如此乾淨的侄子最終被社會染得面目全非。
  所以,當他看到那樣不堪入目的女人貼在侄子身上時,本就不穩定的情緒,轟然爆發,如潮水般鋪天蓋地,一發不可收拾。
  不聽話的孩子,需要略施懲戒,才會服服帖帖。
  趙清渠的眼神越發變幻莫測,趙璋本能的感受到危險,腦中飛快的思考著應對之策。
  就連癡迷于表演的賀老闆也感覺到了二人之間氣氛的詭異,收回視線小心翼翼的往這邊看了看:“趙總?表演不合心意?”
  見趙清渠神色一瞬間變得更加危險,趙璋行動快於思考的一把按住趙清渠似乎想要往大衣裡掏的手,低喚了一聲。
  “小叔。”
  趙清渠神色一動,緩緩壓下眼底的異色,神情莫測的看了自家侄子一眼。
  “不需要她們陪?”他平靜的看著他:“賀老闆不會心疼那點錢。”
  “是,是。”賀老闆點頭哈腰:“趙助喜歡就說一聲,包在我身上,什麼樣子的都……”
  趙璋不知道為什麼小叔較勁似的老把話題往這方面引,而賀老闆毫無眼色的越說越過分,趕緊皺眉打斷了他的話。
  “那些女人……還是算了。”出於良好的教養,趙璋愣是把“髒”這個字吞回肚子裡,臉上卻忍不住露出敬謝不敏的神色。
  “累了?”
  趙璋驚愕的看著趙清渠,不知道為何對方忽然變得和顏悅色,剛剛還一副隨時都會發瘋的模樣,轉眼便平靜了下來,語調雖然冷漠,卻帶了一絲關懷。
  趙清渠根本沒等趙璋回答,自顧自的轉頭看向賀老闆:“今晚就到這裡,賀老闆請自便。”
  趙璋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趙清渠拉著走了出去,乘坐電梯到達車場。
  發動汽車,趙璋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不斷向後略去的景物,實在是不忍回想趙清渠拽著他起身離開的那一刻賀老闆的臉色。
  項目合作大概泡湯了。
  趙清渠打開音響,柔和的音樂流淌出來,縈繞在車內,折騰了大半個晚上的趙璋略顯疲憊的靠在椅背,閉眼小憩。
  “以後這樣的場子,不想去就別去。”
  趙璋睜眼,看著趙清渠被燈光照的有些模糊的側臉,輕輕嗯了一聲。
  “不怕得罪人,有我撐著。”
  “小叔……”趙璋坐直身子,輕喚一聲。
  “嗯?”
  趙璋打量了對方半晌,長舒一口氣:“你還是現在這個樣子好。”
  一曲恰好結束,車內頓時陷入一片沉寂。
  趙璋有些不安的動了動,忽然感覺頭頂一沉,一隻手插入他髮絲,輕輕揉了揉。
  “你也是。”
  話畢,趙清渠收回手,重新搭在方向盤上,袖口卷起露出肌肉修長的小臂,在橙黃的燈光下泛出蜜色的光澤。
  趙璋忽然覺得有些移不開眼。
  接下來二人一路無話,平平穩穩的駛到了老舊房子的樓下,直到車子停好,趙璋才恍恍惚惚的回過神來。
  二人沿著昏暗的樓梯一路上爬,停在家門口後趙璋習慣性的掏鑰匙開門,捅了半天卻發現鑰匙捅不進去。
  他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就著燈光看門牌號,一旁的趙清渠卻淡定從容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鑰匙,兩下就把門打開了。
  趙璋瞪著趙清渠。
  “今天下午我找人換了門鎖。”趙清渠神情無比自然的從口袋裡拿出另一把一模一樣的鑰匙,放在他的手心:“收好,別讓不相關的人進屋。”
  這是在說董家輝吧?
  趙璋愣愣的看著手心泛著銅黃色光芒的鑰匙,覺得自己和小叔似乎角色對調,剛才小叔熟稔的話語仿佛他才是這棟老房子真正的主人。
  趙璋說不出的彆扭。
  折騰了大半個晚上,趙璋很有些疲憊,趙清渠看出了他眼底的倦色,空出浴室讓他先洗澡。
  老房子不大,浴室也只有一間,趙璋打算速戰速決,沖了一下水就拿起肥皂往身上抹,抹完再擰開開關,卻發現花灑噴了幾秒,就漸漸沒了水。
  趙璋有些反應不過來,又打開一旁的水龍頭試了幾次,同樣也漸漸沒了水。
  看來是停水了。
  趙璋哭笑不得,住在趙宅可從來沒遇到過停水這種事,如今搬到郊區的老房子,倒是平生頭一遭遇上。
  渾身滑溜溜的全是剛才抹的肥皂,趙璋拿毛巾擦了幾下,實在是忍受不了這種滑膩的感覺,將浴室的門拉開一條縫。
  “小叔,屋子裡有沒有儲存的水?”
  趙清渠的腳步由遠及近,看到腰間圍著一圈毛巾的侄子,微微眯起眼:“怎麼了?”
  “停水了。”趙璋苦笑的指了指身上的肥皂泡:“剛好在擦肥皂,不巧得很。”
  趙清渠看了他一眼:“你等著。”
  趙璋沒想到隨便一問趙清渠還真能想出辦法,很是意外,沒過多久,他就看到小叔提著飲水機的水桶走過來,停在他面前示意他讓開,閃身走入浴室。
  “小叔。”見趙清渠一副等著他過來的模樣,趙璋提了提腰間的毛巾,趕緊迎上去:“我自己來就好。”
  “舉著桶怎麼洗。”趙清渠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趙璋見他眉宇間隱隱有些不耐,熟知自家小叔脾氣的他很識相的把拒絕的話統統咽下去,尷尬的背對著他站在浴池裡。
  頭頂澆下的涼水冷的他一個激靈,他飛快的就著水搓掉上半身的肥皂,低頭看著圍在腰上的毛巾,剛陷入糾結,毛巾很不給面子的在吸收水分增加重量之後掉了下去。
  “……”
  趙璋反射性的就想蹲下,一彎腰撞上站在他身後的趙清渠,踉蹌一步扶著牆壁才堪堪站穩。
  他這麼一動,大半個身子正對著小叔,一絲不掛,窘的耳朵都紅了。
  趙清渠微微揚眉,視線在趙璋身上轉了一圈,嘴角露出一絲清淺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沒沖乾淨。”
  趙璋看著兩條腿上的泡沫,感受到小叔毫不遮掩的坦蕩視線,實在是忍受不了如此詭異的氣氛,撿起地上濕漉漉的毛巾兩三下擦去下半身的泡沫,飛快的穿上短褲,險些又摔一跤。
  穿好褲子他急匆匆往外走,還沒跨出浴室,就被趙清渠按住肩膀。
  “急著跑什麼。”
  淺淡的聲音帶著隱隱的笑意,在耳邊響起。
  “我還沒洗。”
    

  ☆、第二十三章

  趙清渠手心的熱量通過二人皮膚交疊處傳到趙璋的手臂上,讓他鼻尖冒出細密的汗珠。
  明明身體被礦泉水澆的陣陣發冷,趙璋的內心卻仿佛燃起一團烈火,燒得他坐立不安。
  偏偏趙清渠的神情極為坦蕩,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讓他尷尬之餘還產生了幾分迷惑。
  難道是他自己小題大做了?
  的確,以前在學校公共浴室裡,男學生光膀子遛鳥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相互調笑比較一番的也大有人在,但這種場景的設想,怎麼也無法按在如今的小叔身上。
  “怎麼,不願意?”
  趙清渠挑起眉,淡淡的笑了一下,擺了擺手。
  “那就算了。”
  瞧著趙清渠那副隨意的神色,趙璋忽然產生了一種負罪感,今晚趙清渠幫著他解了賀老闆的圍,去了一趟會所身上難免沾上了煙味和膩人的香水味,襯衫的前襟甚至還有幾滴暗色的紅酒。
  趙清渠一向是一個及其整潔乾淨的人,在趙璋看來他甚至有點兒潔癖,但就是這樣一個挑剔的傢伙,不但幫他舉著水桶沖洗泡沫,還在打濕了衣褲之後沒有半句抱怨。光是這一份關懷,就足以讓他受寵若驚。
  他似乎不應該拒絕這樣一個合情合理的要求。
  “我去拿一桶新的水。”
  趙清渠點點頭,眼底飛快的閃過一絲笑意。
  趙璋扛著裝滿水的水桶又走回浴室時,趙清渠已經脫掉了上衣,露出精悍結實的上身。趙璋盯著那沒有一絲贅肉的結實而修長的上身,心裡各種泛酸水。上輩子無論他如何鍛煉健身,始終無法練出這樣好的身材。反觀小叔,明明長得如此俊美小白臉,偏偏不是一隻白斬雞,上天果然還是不公平的。
  趙璋此刻顯然忘了要論長相,自己這張才從大學走出來的青澀削瘦的臉蛋和身材,才是真真正正的小白臉。
  趙清渠三下五除二的脫去了所有衣褲,一絲不掛的站在了趙璋的面前,示意倒水。趙璋見小叔如此坦蕩的模樣,覺得自己再這麼扭扭捏捏反而顯得矯情,於是乾脆的將水桶頂在頭頂,微微傾斜,任由清澈的水流傾斜而下。
  然後他尷尬的發現,自己和趙清渠的身高差讓水完全無法澆在小叔的頭頂。
  “小叔。”趙璋張了張嘴,覺得說出這句話簡直是對他男性尊嚴致命的打擊:“要不……你蹲下來一點兒?”
  “呵……”
  趙清渠眼底溢滿笑意,與以往或冷漠或瘋狂的模樣大相徑庭,整個人的氣質頓時變得柔和起來。要放在平時,他這幅模樣得驚掉多少人到的下巴;可如今面前只有趙璋一人,而目前趙璋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個上面。
  他被小叔那一聲幾乎聽不到的輕笑激起了身為男性的自尊心前所未有的反彈。
  他雙手平托水桶將它高高舉起。
  “沒事了,小叔,你繼續洗。”
  趙清渠挑眉眼含趣味的看了看自家侄子神似“炸碉堡”的姿勢,一連串低笑從喉間溢出,為了不過於打擊侄子的自尊心,他不得不轉身背對以掩飾眼底怎麼也遮不住的笑意。
  沒辦法,任誰看見一個年輕人氣勢十足的高舉水桶,神情淡定仿佛只是舉著一片葉子,可是兩條手臂卻無法忽視的微微顫抖,大概都會忍不住噴笑出聲。
  趙璋忍的的確辛苦,剛從學校走出來沒多久的身體並不算強壯,也許換個水桶他沒問題,但像這樣長時間高高舉著,顯然已經超出了他的承重範圍。
  他全副心神都用在和水桶的重量相互對抗,見趙清渠忍笑轉身,內心很是羞惱,抿唇瞪向了對方,卻一瞬間看到了小叔背上密密麻麻的恐怖傷痕。
  他幾乎已經把那些痕跡忘了,如今忽然故景重現,心中猛地一抽,一瞬間的分神讓他的手臂微微一抖,高舉的水桶感受到地心引力的召喚,猛地向下砸去。
  “小叔,讓開!”
  他話語的速度顯然沒能快過重力加速度,水桶猝不及防的砸在了趙清渠的背脊上,讓他瞬間失去平衡向下摔去,倉促之中一把抓住了趙璋的手腕,於是二人一同砸在了浴缸邊緣,發出兩聲悶響。
  趙璋摔得頭暈腦脹,幾次爬起來都再度砸了下去,眼冒金星頭痛欲裂,胸口發悶幾欲作嘔。
  他暈暈乎乎的扶著浴缸邊緣再次嘗試著站起來,卻還是腿腳酸軟的倒了下去,身下傳來一聲嘶啞的悶哼,他的腰忽然被一條火熱的臂膀摟住。
  “別動了。”
  趙璋猛地喘了一口氣,覺得腦子清醒了一點,五感逐漸恢復,很快察覺到一個火熱的硬物抵在了他的大腿內側。
  又不是什麼未經人事的雛兒,趙璋幾乎是在同時明白了那到底是什麼,下意識的掙扎的要爬起來。
  “不想死就別動!”
  趙清渠低吼一聲,摟著他腰的手更緊的扣了扣,將對方死死地按在懷裡。
  感到那火熱的硬物越發膨脹了幾分,趙璋終於老實了。
  他眨眨眼,這才發現二人如今的姿勢十分的……難以言喻。
  趙清渠渾身赤裸的墊在他身下,而他自己的衣服也被桶裡的水打濕了大半,薄薄的襯衣幾乎透明的貼在身上,濕漉漉的褲子勾勒出腿部的線條。
  他感覺到耳邊趙清渠的喘息越發粗重,摟著他腰的手也開始在內側挑逗般的摩挲,頓時感覺十分不妙。
  男人的身體經不起撩撥。
  他雖然死過一次,內心勉強能算得上是成熟,但這個身體卻實實在在的還是一個年輕而熱血方剛的青年,十分容易衝動。
  就比如說現在,他幾乎已經能夠感到,自己下身也顫顫巍巍的起了反應。
  “小叔……”趙璋強迫自己快要炸掉的大腦降溫:“你要冷靜。”
  “什麼?”
  趙清渠似乎忍的十分難受,連聲音都帶上了暗啞的顫抖,他的眼神並不是以往的冷漠清明,反而一片混沌,似乎在努力壓抑著什麼。
  趙璋幾乎是本能的感受到令人戰慄的危險,行動快於思想,搶先掙扎起來。
  扣在他腰間的手猛地縮緊,力道之大讓他忍無可忍的痛呼出聲。那只手一壓一掀,將他瞬間翻了過來,後腦勺再度撞在了牆壁上,趙璋雙眼一黑,險些暈了過去。
  他痛苦地喘息著找回焦距,下巴卻被一隻手猛地扣住,頭被迫半仰著死死地按在牆上,力道之大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窒息感讓他喉嚨發出痛苦地咯咯聲,胸口一涼,衣服被粗魯的扯掉,火熱的手掌瞬間按上他的胸膛,一路向下滑去。
  嘴唇一陣劇痛,被對方仿佛野獸一般兇狠的啃噬著,鹹腥味粘上舌尖,伴隨著尖銳的刺痛,大概是流血了。
  趙璋心底升騰出絕望的恐懼感,他努力地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那一張放大的熟悉的面容,伸出手拼命將那張臉推開些許。
  他望向小叔的雙眼,那雙漆黑的眸子不似以往的清明,帶著令他熟悉的扭曲和瘋狂。
  不知道為什麼,趙璋此刻竟然產生了一絲慶倖。
    

  ☆、第二十四章修

  腰間的皮帶被粗暴而迅速的抽掉,拉鍊劃開的聲音在浴室中響起,雙腿頓時一涼,肌膚沾到冰冷的水,讓他狠狠打了一個哆嗦。
  下一刻,趙璋瞳孔猛縮,下身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下意識的掙扎起來,趙清渠長久握槍而滿是薄繭的大手正不斷揉搓著他的下方,那樣粗魯而胡亂的手法引起的劇痛讓他原本的挺立徹底疲軟下來,他的喉間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低吼,整個人痛的近乎痙攣,偏偏趙清渠卡著他下顎的手越發縮緊,禁錮的他近乎窒息。
  不會是要交代在這裡吧……
  看著雙眼已經完全失去清明,仿佛野獸一般憑著本能粗暴動作的小叔,趙璋整個人仿佛被浸在了冷水裡,從骨子裡透出冷意。
  他艱難地握住趙清渠的雙腕,試圖發出聲音,一張臉憋得通紅,無奈對方的力氣大得出奇,他的推拒只是螻蟻撼樹,不起絲毫作用。
  衣服已經被全部剝去,他赤條條的靠在雪白的瓷磚上,皮膚因為劇烈的掙扎而泛起一道道青紫的紅痕,不知是汗水還是水珠的透明液體沾滿全身,在橙黃燈光的照射下,顯示出一種淩虐而扭曲的美感。
  趙清渠的動作越發粗暴,他抬起趙璋的腿,沿著小腿緩緩向上摸去,粗糙的薄繭劃過之處泛起細長的紅痕,趙璋聽著耳邊越發粗重的喘息,瞳孔緊縮,耳尖忽然一疼,對方竟然用犬牙細細密密的啃咬著他的耳垂,酥麻的癢感立刻擴散開,讓他忍不住驚喘一聲,渾身顫抖。
  不能這樣下去……絕對不能這樣下去……
  趙璋因為缺氧大腦一片混沌,他手腳酸軟無力,所有的掙扎都被趙清渠無視,心跳如雷,幾乎要鼓出胸腔。
  不能再繼續下去!
  音樂聲忽然響起。
  趙清渠放在洗手池的手機一震一震的提示來電,他的動作微微一頓,晦暗的神情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
  電光火石之間,趙璋翻身暴起,握緊拳頭朝著趙清渠的面門狠狠揮去,一身悶響,趙清渠向後跌去,狠狠撞在了水池之上,擺在臺上的瓶瓶罐罐頓時劈裡啪啦的倒了下來,砸在他的頭上身上。
  趙璋雙眼通紅的喘著粗氣繼而猛撲上去,半騎在趙清渠身上,拳頭入雨點般落下,使出十足的力氣,整個浴室頓時只剩下一聲又一聲的悶響以及粗重的喘息聲
  趙清渠恍惚的神色逐漸恢復清明,頭部的重擊讓他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他動了動手臂,想抬起來擋在身前,見到侄子的神情之後,輕歎一身,鬆開拳頭,閉上了眼。
  趙璋漸漸冷靜下來,揮舞拳頭的頻率逐漸放慢,最終停止。
  他的鼻尖忽然聞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恍惚的神色一瞬間恢復清明,他低下頭,瞳孔猛縮,胸口猛烈的起伏。
  “小叔?!”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趙清渠的臉頰,指尖卻控制不住的劇烈顫抖,趙清渠躺靠在水池邊,臉上全是刺眼的鮮紅,血液依舊滴滴答答的從鼻子裡流出來,滴落在瓷磚上緩緩暈開,他的一邊臉頰高高腫起,從頭部到胸口都是大塊大塊的青紫,乍一看去十分駭人。
  趙清渠眼皮微微一動,緩緩睜開,一雙眸子裡滿是平靜漠然。
  “小叔,你……”趙璋語無倫次,想伸手扶起對方卻蹭了滿手的鮮血:“我……我送你去醫院。”
  趙清渠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緩緩伸手按住浴缸邊緣,逕自站了起來,中途微微的踉蹌一下,頭低了低,又是幾滴鮮血濺開在瓷磚上,被白色的底色襯得十分刺眼。
  趙清渠表情平淡,這種冷靜到極點的反應反而讓趙璋不敢上前,眼睜睜的看著他扶著牆壁一步步走出浴室,消失在牆角。
  趙璋愣愣的站在水池前,抬起頭,鏡子中的自己頭髮淩亂眼神怔忪,嘴角沾染著凝固的血跡,微微一動便傳來一陣刺痛,模樣狼狽至極。
  他的拳頭一抽一抽的隱隱作痛,仔細看去關節泛紅,微微腫起,不知道剛才砸下去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
  客廳裡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趙璋神情大變,胡亂的撿起地上醃菜一般的衣服套在身上沖了出去,一出去便看見趙清渠站在門邊,衣衫整齊,一手捂嘴,一手拿鞋彎腰套上。
  “你去哪?”
  趙璋皺眉大步走過去,想起剛才趙清渠瘋狂的舉動,心底微悚,遠遠站定。
  對方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撇過視線,腫起的半邊臉讓他眼睛難以睜開,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十分難受。
  “你要去哪?”
  趙璋固執的重複一遍,心中複雜難言,他似乎該憤怒,但看到趙清渠現在這幅狼狽淒慘的模樣,卻沒有辦法冷言惡語。
  “趙璋。”
  趙清渠終於開了口,面部的疼痛讓他嘶啞的聲音含混不清,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趙璋下顎的那一圈青紫,卻在見到自家侄子下意識的往後一縮露出恐懼的神色之後,收回了手。
  他垂下眼眸,拉開門把手,低低的說了一句話,關上大門,轉身離開。
  “我很抱歉。”
  趙璋在原地站立許久,直到聽到馬達聲從樓下傳來,才匆匆跑到陽臺,看見樓下趙清渠黑車的車燈劃破夜色,飛快的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屋內一片空寂,趙璋恍惚的站在冷寂的客廳中央,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
  他機械的走進浴室,蹲下身整理一地的狼藉,擺好瓶瓶罐罐之後他打濕抹布跪在地上仔細的擦著濕漉漉的瓷磚,當擦過已經被清水稀釋成淺紅的血液之後,倒抽一口氣,猛地站了起來。
  他剛剛揍趙清渠的時候可是用了十足的力氣,剛才的行動雖然看起來沒事,但萬一受傷的是內臟,事情可就不是那樣簡單了!
  他拉開門飛快的沖到樓下,老房子地處郊區,周圍稀稀拉拉坐落著幾棟相似的建築,很是空曠。如今已是深夜,最晚的一班公交早就停運,計程車根本不會到這種沒多少人煙的地方來。而唯一的一輛車子,已經被趙清渠開走。
  趙璋心底驀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拿出手機,飛快的撥打對方的電話,卻始終沒有任何人接聽,當他連播了七八個之後,再次打去,聽到的卻是客服錄音甜美的關機通知。
  前所未有的怒意從心底奔騰而出,他一拳砸在牆上,幾滴鮮血沿著牆面蜿蜒的滑落下去,下落的軌跡印入他的瞳孔,襯出眼底的一片冷凝。
  趙清渠手握方向盤,神情平靜的開著車,路燈的光斜照在臉上,他微微偏頭,透過後視鏡看到鼻青臉腫滿是狼狽的自己,微微扯起嘴角,自嘲的輕笑了一下。
  疼痛頓時爆炸一般散開,他壓著嗓子咳嗽了幾聲,覺得全身上下沒有那個地方不疼,鼻腔裡又有溫熱的液體流下,鹹腥的味道熏得他皺起眉頭。
  他這個侄子看似瘦弱,下起手來卻還真狠。
  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趙清渠閉了閉眼,牙關緊咬臉頰的肌肉微微繃緊,露出難以抑制的痛苦神色。
  車子悄無聲息的停在了酒吧後面隱蔽的車場,趙清渠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閉著雙眼仰靠在車內沒多久,就看到一個黑影匆匆忙忙的走來。
  趙清渠搖下車窗,那人湊近,看到車等下他的模樣,驚呼出聲。
  “趙爺,你這是怎麼了!”
  “沒事。”
  趙清渠下車鎖門:“來這裡住一晚。”
  “可您這……”孫江一臉焦急,看著他的表情仿佛被打的是自己一樣,趕緊掏出手機:“我去把吳醫生叫過來!”
  “不用。”
  “那怎麼行,趙爺您都這樣了,到底是誰幹的,要讓我查出來,他媽的我一定要……”
  說到最後,孫江神色一片冷凝,那模樣恨不得把始作俑者挫骨揚灰。
  “多管閒事!”
  趙清渠冷喝一聲,見到孫江驚愕的神色才察覺自己語氣太重,神色緩和下來:“這件事你別管。”
  孫江不甘心的點頭:“那我去叫吳醫生。”
  趙清渠渾身都疼,懶得和自己的這位得力助手較真,胡亂點點頭,大步走入酒吧後門。
  今晚他自己的腦子也亂的很,不好好整理清楚,沒有辦法面對趙璋那個孩子。
  他不想回趙宅,老房子也呆不下去,只能來酒吧的房間湊合一晚上。
  孫江在後面絮絮叨叨的和吳醫生通電話,趙清渠聽自家助手把他形容的幾乎要不久于人世,搖頭失笑,一扭頭又看到走廊鏡子裡腫得像豬頭一樣的臉。
  果然十分淒慘。
  趙璋當時下手的時候到底氣到什麼地步啊。
  回到房間,趙清渠把孫江關在外面,坐在床沿,把頭深深地埋在了雙手裡,一直以來淡漠的仿佛什麼都不在意的表情,終於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他到底還是害怕的。
  在那個時候,趙璋以為他已經是一個徹底失去理智的瘋子,連他自己都幾乎相信自己是因為精神狀態的異常而導致行為不受控制,但內心最深處,他清清楚楚的明白,如果他願意,他能夠停下來。
  精神的不穩定的確讓他心底充滿了暴虐的興奮感,讓他想要破壞眼前的一切,想要看到身下的人露出痛苦地絕望神色,但是沒有人比他更加熟悉自己,要說這麼多年來,他連自己的基本行為都無法控制,那麼他根本做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他本來是可以停下來的。
  但他選擇了放縱。
  趙清渠的眼底一片晦澀隱瞞,他在害怕,為自己心底那一份剛剛察覺的,咆哮著欲沖出牢籠的稱為感情的野獸而害怕。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竟然會產生那樣的感覺,在那一刻,他甚至有一種如果能用那種方法把侄子牢牢禁錮在身邊也不錯的,背德的罪惡想法。
  不應該這樣。
  趙清渠默默地閉上雙眼。
  他是叔叔,趙璋是侄子。
  他們兩個——不應該是這樣。
    

  ☆、第二十五章修

  門被敲響,趙清渠頭也沒抬的說了一聲進來,吳醫生提著箱子閃身入內,廉景不甘寂寞的跟了進來,皺巴巴的襯衫上還有一個口紅印子。
  “怎麼大半夜的火燒火燎又把我叫過來了?你的特效藥不正在和你同居麼?”
  吳醫生進門張口就是這句話,視線往趙清渠臉上一掃頓時收了聲,露出及其古怪的表情。
  廉景可沒那麼給面子,他一手扶牆,一手捂著肚子,哈哈大笑的幾乎斷了氣。
  趙清渠冷冷的看著他。
  “笑夠了就出去。”
  “哈哈……吳醫生,你幫趙哥先看看,我……我再笑一會兒……”
  廉景捂著肚子蹲在地上,肩膀不住的抖動,吳醫生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提著醫藥箱上前,仔仔細細的給趙清渠檢查了一番。
  最後,他進行總結。
  “下手真狠,你殺了別人全家?”
  趙清渠眼神一暗,輕聲道:“吳醫生真會開玩笑。”
  聽出他語氣裡的危險,吳醫生收斂表情,嚴肅的給他上上下下處理了一番傷勢,又囑咐了幾句,迅速閃人。
  他可不想呆在屋子裡當靶子,屋子裡那樣壓抑的氣氛,是個人都知道趙清渠現在心情不好。
  吳醫生離開時體貼的關上了門,趙清渠抬頭,見廉景抱著雙臂吊兒郎當的靠在牆上,頓時冷下臉。
  “還在這做什麼?”
  “趙哥,我可是來關懷你。”廉景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眯起眼緩步上前,嘖嘖有聲:“瞧你現在的樣子,你到底把‘你的人’怎麼了?當初你弄刀爺的時候都沒慘成這幅模樣,如今一看可真新鮮。”
  說著,廉景又忍不住開始輕笑,趙清渠眼神陰冷,盯了他半晌,輕輕闔上雙眼,露出些許疲憊:“我……又犯病了。”
  “你不是天天犯病麼?”廉景不屑的撇撇嘴,隨後神色忽然一僵,雙眼緩緩睜大。
  “你是說……那種犯病?”
  見趙清渠頷首,廉景一拍桌子。
  “哎呦我去,你不會是把你家侄子弄死了吧?!上次那個不長眼的東西仗著漂亮去不知死活的撩撥你,你發瘋把人家上了不說還連累我去給他收屍,挺漂亮的一個小東西死後模樣跟厲鬼一樣,害得我幾天沒睡好。”
  廉景回憶的心有餘悸:“這次好歹是你的親侄子,你就不能控制點兒,先說好我不負責幫你善後。我還以為你不犯這毛病了,怎麼今天又……”
  他聲音忽然一頓,露出見鬼了的神色:“難道……你親侄子勾引你?”
  “這是意外。”趙清渠閉上雙眼,聲音竟然帶上了一絲顫抖:“我停不下來,我不想停下來,我真的……”他喘了一口氣,斷斷續續,帶著後怕:“我差點掐死他。”
  趙清渠露出的難得脆弱的模樣讓一直笑的十分不著調的廉景安靜下來,他看了一會,忽然抓抓頭髮,安慰道:“不是你的錯,換成是我,恐怕比你好不了多少。”
  說著,他似乎回憶起什麼不好的事,臉色跟著晦暗下來。
  趙清渠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我能夠控制我自己,只不過……不想停。”
  廉景微微一愣:“能控制,看來你沒瘋徹底。你說你不想停?”他的臉色稍微變得古怪,狐疑的看著趙清渠:“趙哥,你不會是對你家侄子……”
  趙清渠深深吐出一口氣,緩緩點頭。
  廉景啞口無言,過了半晌,才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趙哥,你當真令我……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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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璋一連三天沒有見到趙清渠。
  那一晚他一夜未睡,在床頭一直坐到天明,打了無數個電話,聽到的永遠都是客服小姐機械而甜美的關機提示。門外稍微有什麼風吹草動,他都起身查看,卻都沒能等到想見的人。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切趙清渠可能前往的地方,卻都被告知人並不在此。他甚至跑了一趟趙宅,除了把自己的車開出來,其他一無所獲。
  他心底其實隱隱約約能夠察覺人到底在哪兒,可惜每次前往酒吧,見到的都是廉景那一副嬉皮笑臉油鹽不進的表情。人家大大方方的領著他檢查每一個房間,一副有備而來的模樣,自然讓他什麼都找不到,更絕的是,廉景還十分熱情的邀請他在酒吧小住幾晚,美其名曰沒准能把趙哥召喚過來。
  他把趙清渠當成召喚獸了麼?
  趙璋嘴角抽搐,婉言謝絕。
  趙清渠不想見他,趙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找到,二人貓捉老鼠似的一個藏一個找,兜兜轉轉翻了大半個市區,人沒有一絲消息。
  到了週一上班,滿心以為能在辦公室門口堵著人,卻在等了一上午後,被羅助告知,趙總為了一個和政府的專案,出差去了,歸期短則一周,多則半月。
  趙清渠這一走,事情基本都壓在各部門經理和他們兩位助理頭上,一天到晚忙得天昏地暗,羅執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將不少核心以及重要的事物指導並交予他處理,趙璋磕磕絆絆的熟悉流程,頂著各個部門的高層施加的壓力和質疑,工作之余還得應付平衡不同派系的明爭暗鬥,一星期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圈,倒是終於把集團內部的體系以及事物熟悉的七七八八,工作也像模像樣得心應手起來。
  趙璋心裡清楚,以自己助理的身份,羅執敢讓他越權接觸和處理那麼多的核心事務,少不了趙清渠的暗中授意。
  這一世短短的幾個月,他學到的比過去的將近三十年都要多。
  不管趙清渠打的什麼主意,他都應該感謝他,但這股感激在每次撥通對方的電話卻無人接聽時,都轉化成了一肚子怒火。
  週末,站在群星百貨廣場的噴泉池旁,趙璋抽了一口煙,再次掛斷了始終無人接聽的電話。
  好像差點被強暴的是他吧,怎麼趙清渠東躲西藏的一副被侵犯的是自己一樣?
  趙璋氣不過,把夾在手裡的煙頭狠狠摔在地上,用腳碾碎。
  “這位先生,這裡禁止亂扔雜物。”
  “啊,對不起。”
  趙璋看了一眼叉腰站在面前的市容監督員阿姨:“我這就把它撿起來。”
  阿姨拿出筆,低頭刷刷刷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撕下來塞到他手裡。
  “罰款一百五,以後注意點。”
  “我把它撿起來扔到垃圾桶不行麼?”
  阿姨抬頭朝他撇嘴,抬高嗓門:“你偷了東西被抓後說我把東西放回去不行麼?你說行不行?”
  正值週末,群星百貨廣場人來人往,阿姨的洪亮嗓門吸引了不少顧客投來好奇的眼光,趙璋倍感丟臉,掏出黑色的皮夾,打開掏錢。
  “阿姨,那什麼……”趙璋尷尬的笑了笑:“能刷卡麼?”
  “……”
  阿姨翻了一個白眼,鄙夷的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看小夥子你打扮的挺像回事,怎麼連這種事也想賴帳?”
  “不……我真沒現金。”
  見周圍的人越來越多,趙璋有也點上火。
  “這樣吧,阿姨,我去百貨裡找ATM機取錢給你。”
  “別跟我耍小聰明,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一個兩個破壞市容拒交罰款,不就想著半途溜號麼,有錢買煙沒錢交罰款,騙誰哪?”
  “您不放心就跟著我一起去總行了吧。”
  見趙璋冷下臉,市容監督員阿姨有些悚,但輸人不輸陣,還是硬著頭皮道“小夥子你態度好點,自己違反規定沖著我一個老人家嚷嚷算什麼本事。”
  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出聲起哄,七嘴八舌紛紛指責現在的年輕人素質問題,趙璋本就心情不好,這麼來一遭更是憋屈到極點,掏出車鑰匙就拍在了對方面前。
  “車鑰匙在您這壓著,我取錢,總行了吧。”
  趙璋毫無笑意的勾了勾嘴角,指了指停在路邊的車:“我想這輛車,總是還值一百五的。”
  “誰要你的車鑰匙。”監督員阿姨見那乾淨的反光的車子是個沒見過的牌子,模樣也很高檔,心底有些縮了,要是這車真的出個什麼事——她擔不起這個責任。
  見趙璋要取錢的模樣不似作偽,她自知理虧,卻也拉不下那個老臉放軟語氣,便瞪著眼道:
  “有幾個臭錢了不起,你沖我這個老人家嚷嚷算個什麼本事。”
  趙璋簡直要氣笑了,到底是誰沖誰嚷嚷?
  “罰款我替他交。”
  二人同時轉頭,趙璋看清來人立刻皺起眉。
  “董總,不麻煩你。”
  “小錢而已,你總不願意在這裡被人當猴子看。”
  董家輝柔和的笑了笑,玩味的挑起眉,他本來是陪著女伴購置今晚酒會的禮服首飾,沒想到這樣巧,撞見了最近總惦記著的人。
  他鬆開摟著女伴的手,掏出錢夾,將兩百塊錢遞到阿姨面前。
  “這位阿姨,得饒人處且饒人,以老賣老可不怎麼好。”
  趙璋趕緊伸手攔住,他不想和他產生任何糾葛,更別提欠他人情,一點都不想。
  “把錢拿回去,你莫不是覺得我交不起這點罰款。”
  “怎麼會,我只是幫朋友忙罷了。”
  董家輝見阿姨迅速的繞過擋在中間的趙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將那兩百塊錢揣進懷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我沒錢找。”
  “沒事,不用找了。”
  董家輝十分大方瀟灑,令阿姨不禁側目,臨走前還語重心長的對趙璋交代了一句。
  “年輕人,以後長個教訓。”
  說完,她以一種十分不符合自身年齡的矯健步伐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趙璋追了幾步被人群擋住,回頭就看見董家輝站在原地笑的一臉暢快。
  “董總,我去取錢還您。”
  董家輝作勢板起臉:“你這是做什麼,莫不是不把我當朋友。”
  不好意思,我還真沒把你當朋友。
  心底默默吐槽一句,趙璋客氣的笑了笑。
  “董總這樣的成功人士,哪是什麼人都能亂攀關係的。”
  董家輝沒想到趙璋還真沒把他當回事兒,著實噎了一下,一旁的女伴倒是有些不耐煩,搖著董家輝的手臂示意累了想離開。
  趙璋乘此機會立刻告了聲別轉身就走。
  董家輝見狀立刻甩開女伴挎著的手,一個箭步上前,緊緊地扣住趙璋的手腕,往回一扯——
  他本想著這次一定要把人留下,卻沒想到自己這麼一拉之下,趙璋竟踉蹌的朝他摔來,剛想伸手接住,對方倒下的軌跡卻詭異的拐了一個彎兒,砸向了他的一側。
  董家輝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道從側面撞過來,跌倒時下意識的伸手握住東西,卻聽到一聲尖厲的女高音歇斯底里的尖叫。
  他抬頭,被女伴胸罩中間擠出的白花花的一團肉晃得眼暈。
  手上依舊捏著女伴被拽下來的半身上衣,董家輝捂著額頭爬起來,環視一圈,神色一點一點陰冷下來。
  圍著的人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把路堵得水泄不通,神情各異。
  周圍哪還見趙璋的身影。
  

  ☆、第26章

  趙璋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裡裡外外洗了三遍,換好便服還沒把凳子坐熱,羅執的電話便打了過來,堪稱熱情的邀請他出去吃頓飯。
  這倒是件稀奇事,羅執身為藍田集團的老牌助理,向來忙得腳不點地,平時抽出時間指導他工作內容已經算是極限,沒想到如今竟然有空邀請他去就餐。
  趙璋張口答應下來,驅車前往預定的餐廳,當他到達包廂時,對方已經等在裡面。
  二人寒暄了幾句,言談間羅執依舊溫和而從容,讓每一個和他交談的人都感到舒服。
  “羅助今天怎麼有空出來?”
  趙璋笑著給他倒了半杯紅酒,對於羅執,他倒是很願意陪著聊天,既不會感到堵心,還能瞭解不少東西。
  趙清渠的確相當會用人。
  “趙總一早就把這份檔交給我保管,現在差不多是時候給你了。”
  羅執拿出一個檔袋,推到他面前,見趙璋有些訝異的表情,溫溫和和道:“別緊張,是好事。”
  “哦,那我倒要看看。”
  趙璋笑著回了一句,靈巧的打開封口,笑著掏出文件,低頭掃了一眼,神色一怔。
  他看了一眼羅執,複又低頭看了三遍,才真真正正的確定這的確是趙清渠親手批復的檔。
  “週一至週三進行工交接作,週四乘飛機前往分公司任職,機票已經訂好,趙助……哦不,現在該叫趙經理了,恭喜升遷。”
  羅執笑的十分真誠,朝著他舉了舉杯。趙璋連忙起身碰杯,笑著將紅酒一飲而盡,坐下的時候忍不住又朝著檔看了幾眼。
  這的確是經過趙清渠親自批復的調任分公司總負責人的相關檔。
  趙璋笑容滿面,看起來十分開懷,可垂下眼簾後,眼底卻平靜的猶如死水寒潭。
  “羅助。”他起身給對方倒酒:“這倒真是份意外之喜,不知原本Y市分公司的總經理如今在哪兒高就?”
  “潘經理是幹了將近四十年的老人了,前些日子退休,這個位置空出來,趙總早就想著把你調過去。恭喜恭喜。”
  趙璋心底一沉。
  他哪看不出這份檔背後的意義,從總部調任到沿海偏遠分公司去,看似降了,但從一個助理,直接成為手握實權的分公司總領導人,這一份升遷的速度和空降的身份,無一不是在為他更進一步做跳板。
  他這樣的身份,再進一步,會坐到什麼位置?
  大家都是聰明人,很多事情不言自明。
  趙璋沉吟片刻。
  “羅助,這份檔趙總什麼時候給你的?”
  “檔上有日期。”
  趙璋又翻開看了看,心中推算了一下。
  和他升為助理的日子差不了幾天。
  也就是說,當趙清渠開始提拔他的時候,後路基本已經鋪好。
  若真能一步步穩穩當當的升上去最後坐到那個頂尖的位置,也算是了了趙璋上輩子的遺憾,若是一般的年輕人,被這份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早就樂的找不著北。但對於重活了一世的趙璋,他不得不想的更多一點。
  這一份調遣文件,來得太急了。
  不,不僅是這一份檔急,回想他自從重生之後的經歷,就會發現,趙清渠對他的安排,環環相扣,每一部都在往上走,但卻過於急切和倉促。
  這並不平常。
  趙清渠一向是一個忍得住的人,他善於蟄伏隱忍,對於沒有十足把握的事,向來暗自謀劃,步步為營,等待著最後的一擊必殺。
  而這一次,這個安排顯然並不符合趙清渠以往的行事作風,讓趙璋產生了某些不合時宜的擔憂。
  自從自己的生活被趙清渠強勢介入,似乎一切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直到趙清渠這一次的刻意失蹤,才讓他真正有時間靜下心來思考其中更多的關節。
  一開始他以為趙清渠提拔他是李家或者他本人計畫中的一步,為了更大的利益,需要他這個頂著趙家繼承人名頭的架空太子,站到明面上來。
  而現在看看,事實似乎並不是這樣。
  趙清渠急著退,是真的急著從目前的位置上退下來。
  可這又是為什麼呢?
  藍田集團這幾年發展勢頭迅猛,一切都盡在趙清渠掌握之中,他在這個位置坐的穩穩當當,沒有任何退位的理由。更何況,要是真的退,李家首先就不答應,先不說李家花了多大的力氣幫他坐穩這個位置,單就趙清渠那樣的一個媽,就算他再怎麼獨斷乾綱,也不可能完全把李家撇清。
  畢竟那是他的母族,只要李落芳一日沒死,趙清渠就必須顧及著那樣的一個大家族。
  趙璋見不到趙清渠本人,根本無從瞭解他的想法,看著手頭這一份檔,思緒千回百轉,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要是趙清渠真的就這樣急急忙忙的退了,對於他絕對算不上是好事。
  “羅助。”和羅執閒聊了一會兒,他覺得時機差不多,便笑著開口:“趙總出差這麼多天,也快回來了吧?”
  “公事前些天就辦完了,趙總說還有些私事要處理,恐怕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也沒說具體時間。”
  羅執似乎想起了什麼,搖了搖頭:“本來這個項目不用他親自前往,沒想到臨時改變主意,我可是被大半夜的從被窩裡挖出來給趙總訂機票,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實在匆忙。”
  私事?
  趙璋心中一動,有什麼東西飛快的閃過腦海,沒來得及抓住。
  “真是辛苦,也不知道趙總現在在哪。”
  “不清楚,大概不是Y市就是Z市,總歸就那幾個地方,以前趙總這幾個地方跑得最勤,況且這次出差的地點離那片很近,據說有相熟的朋友在那裡。”
  趙璋握著茶杯的手猛然縮緊,剛才劃過腦海的想法瞬間清晰,幾個關鍵點被一條線串起來,讓他恍然大悟。
  那哪裡是什麼相熟的朋友,分明是上一輩子趙清渠的緋聞對象,傳說要和他共度一生的同性愛人!
  他居然把這件事給忘了!
  上一世趙清渠並沒有公開出櫃,但是趙璋現在卻想起來,當年的確是流傳著他有個神秘的同性情人,是一個年輕的男歌手,據說他為了和那人在一起,和母親李落芳冷戰了將近一年,甚至對李家的好幾個支柱產業下了狠手,最終成功解除了和李媛麗的婚約。
  那個時候趙璋已經宣佈出櫃而主動放棄了繼承人的身份,幾乎和趙家斷了關係,並一直和董家輝住在一塊,這些事還是陸陸續續從董家輝口裡聽說的。
  當時他自認為和趙家關係疏遠,並沒有對此投入更多的關注,並且李趙兩家對於媒體的消息全面封鎖,這些說法也就是在圈子裡小範圍的流傳,並沒有更多或者更詳細的內容。
  流傳的人和物雖然模糊,但是趙璋還是記住了其中的一些部分。
  Y市、Z市、趙清渠、私事、和李落芳解除婚約。
  雖然時間方面有些細微的差別,但是此時趙清渠的確已經表露出要和李媛麗解除婚約的想法,再加之他曾經對於退位的解釋是自己喜歡男人,與他的猜測更是不謀而合。
  這一世,趙璋並沒有接受董家輝的示好,自然也不會發生主動出櫃的事件,那麼沒有人直到他趙璋其實也喜歡男人。
  若趙清渠真的是那樣在乎自己的情人,以他的性格,甩開藍田集團的擔子成全自己和愛人,的確是有可能的事情。
  坐著集團董事的位置又公開宣佈男性伴侶,無論對於社會還是家族,都是巨大的醜聞,根本不被允許發生。
  而如今,趙家血脈只剩下他們叔侄兩個,並且侄子性向看似正常。把這個位置交回到侄子手上,如果趙清渠還顧念著一絲趙家,這對於他們二人也的確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趙璋深吸一口氣,狠狠地灌了一口酒,仿佛在給自己壓驚。
  如果趙清渠是為了成全自己和愛人而放權,那麼,這份檔又算什麼,對於自家侄子大發慈悲的施捨?
  那麼他是不是要對於趙清渠的施捨感恩戴德?
  如果他這一切的猜測都是真的,那麼那一天晚上他對他發的瘋又算是什麼?
  趙璋不是傻瓜,不會在冷靜下來之後還以為那真是一個意外,無論趙清渠的精神狀態到底是不是真的失常,之前的那一番近乎調戲的曖昧舉動,要說不是故意的,趙璋打死都不信。
  如今看來,倒像是貓逗老鼠一不小心逗出火來了。
  

  ☆、第27章

  趙璋閉上眼,緩緩地將文件袋放入公事包,只覺得這份文件重逾千斤。
  就算他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出眾能力,也經不住這樣火箭一般的升遷速度,沒有打好底子,就算坐上了高位,也會日夜擔憂,會不會有一天忽然從雲端掉下來砸得粉身碎骨。
  單就這一段時間,他幾乎已經成為了李家的靶子,別以為他不知道那些在公司裡搞小動作給他使絆子的傢伙到底是誰授意的,又是站在哪一邊。
  趙璋自嘲的暗笑一聲,眼神沉了下來。
  調到分部去的空降太子爺,這樣的身份最遭忌恨,不僅要面對剛退下的老負責人手頭那一派系的阻力,還要將心思花在原本翹首以盼坐上總負責人位置的分公司老人身上,沒有得力的副手那是肯定的,其他的麻煩和阻礙,恐怕還要另算。
  他很想找到趙清渠好好談一談,無奈人家躲得連影子都沒有,根本無從找起。
  吃完這頓飯,趙璋心底亂的很,不想急著回家,於是沿著江邊的道路慢慢散心。
  他需要好好理一理其中的關節。
  就這麼迎著風走了一段,天上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本就沒什麼人的沿江道路更加冷清。
  趙璋察覺到一輛黑色的轎車,一直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要不是街上的人幾乎散光了,他還發現不了。
  他被人跟蹤了。
  想到此處,趙璋心中一跳,慌亂了一瞬,立刻又鎮定下來。
  他現在在大街上,對方應該不敢明目張膽的動手。
  但是絕對不能開車回去,老房子地處郊區,人煙稀少,若真出了事,沒個三五天根本無人知曉。
  將手伸進風衣裡,摸著懷裡冰冷的堅硬物體,他心下稍安。
  那是趙清渠交給他的袖珍手槍,自從上次遇襲後,他就養成了隨身攜帶的習慣。
  車依舊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趙璋看了一圈周圍的環境,閃身拐入一旁狹窄的小道。
  這是前排餐館的後門,和對面的牆壁僅有兩三米的距離,堆放著一排垃圾推車,車輛無法進入。
  這一片他以前常來,十分熟悉地形,小道的盡頭就是辦公樓的側門,裡面有保安常年駐守,他不怕出事。
  趙璋閃身躲進牆壁的凹陷處,借著垃圾推車掩蓋身形,屏息等待。
  不出片刻,果然腳步聲逐漸接近,在不遠處停了下來。
  透過縫隙,趙璋看到一雙擦得程亮的皮鞋反復來回了好幾次,最後停在不遠處。
  果然是針對他的。
  趙璋越發屏住呼吸,恨不得整個人和空氣融為一體,沒過多久刻意壓低的聲音在小巷內悉悉索索的響起。
  “廉景哥,人跟丟了……對,在沿江路,一下就不見了……”
  廉景?
  趙璋皺起眉頭,廉景為什麼派人跟蹤他?
  聽著那人誠惶誠恐的對著電話道歉,趙璋越聽越不對,等到那人終於離開,便繞另一條道走了出去。
  他站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之中,沉吟半晌,腳下一拐,朝著酒吧的方向走去。
  酒吧距離沿江路並不遠,趙璋遠遠地看見酒吧極具特色的歐式建築,放慢腳步,眉頭卻越皺越緊。
  以往閃爍著五彩霓虹燈的招牌如今一片黯淡,玻璃正門緊緊關著,裡面一片黑暗,顯然不在營業中。
  趙璋遠遠地隔著饒了幾圈,神情凝重。失去燈光裝飾的酒吧仿佛一尊蟄伏在黑暗中的凶獸,無端的給人危險之感。
  這般寂靜的氛圍讓趙璋嗅到了一絲不平常。
  他並不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酒吧的營業性質本來就處於灰色地帶,再加上趙清渠的那一幫手下個個都是道上混的,趙璋心裡明白他們和自己永遠都不在一個世界。
  不深入的接觸比的確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但是比起未知的事物,趙璋顯然更關心自己被跟蹤的原因。
  難道趙清渠那邊出事了?
  趙璋原地躊躇片刻,最終還是決定不趟這一趟渾水,轉身拐入小巷的捷徑,往來時路走去。
  剛走沒幾步,他就感到背後有風聲忽然襲來,下意識的往旁邊一躲,轉頭就看到黑洞洞的槍口頂在了自己腦袋上。
  “別動。”
  墨鏡遮住了那人大半的容貌,趙璋站在原地,十分配合的舉起手。
  “你是誰……趙璋?”
  那人摘下墨鏡,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收回手槍。
  “我剛剛還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沒想到是到我們這兒來了。”
  那人的聲音十分熟悉,趙璋就著燈光,細細看去,看清他的模樣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廉景?”
  “是我。”
  趙璋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隨即皺起眉頭。
  “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跟著我的人是你派來的?”
  廉景看了看自己袖口露出的繃帶,將手槍插回槍匣,吊兒郎當的上前拍了拍趙璋的肩,嬉皮笑臉道:“這就說來話長啦,走走走,進酒吧,咱們走快點。”
  說著,他忽然收斂了神情,露出幾分認真的神色。
  “這裡可不安全。”
  趙璋心頭一凜,抬腳跟上去。
  跟著廉景一路走入酒吧,趙璋驚訝的發現裡面已經被改成了會議室的模樣,多餘的凳子全被疊在牆角,一群人聚攏在長桌旁,氣氛顯示出幾分凝重。
  他的到來顯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孫江在見到他時甚至露出了驚訝而糾結的神情,他微微皺眉,原本就冷肅的面容變得更加刻板,看向廉景的眼神充滿了質問和不贊同。
  廉景仿佛沒察覺到他的表情,只是回以一個漫不經心而滿是無所謂的微笑。
  廉景把他帶到之前居住的房間內,隨意的脫下外套,露出纏繞在手上的大片繃帶。
  “想喝點什麼?”
  “隨便。”
  趙璋接過廉景扔過來的罐裝可樂,打開灌了一口:“你受傷了?”
  “小傷,被不長眼的瘋狗咬了兩口,可惜我不是狗,沒辦法咬回去。”
  廉景聳聳肩,露出遺憾的神色,隨後饒有興趣的看著他。
  “能發現我派去的人,你還是很機警的嘛,我還以為人真的跟丟了。”
  “你派去的人跟蹤水準有待提高。”
  趙璋面無表情的刺了他一句,隨後在床邊坐下:“到底怎麼回事,酒吧出事了?為什麼派人跟蹤?”
  “出了點小事。”廉景翹起二郎腿,漫不經心的擺擺手:“我知道你不願意被跟著,但這是趙哥的意思。非常時期,你就多擔待點,跟著你只是保證你的安全,不會做多餘的事。”
  話音剛落,門被敲響,孫江推門入內走到趙璋面前。
  “你不應該來。”
  孫江劈頭蓋臉就是這句話,隨後從上衣口袋裡摸出車鑰匙。
  “我送你回去。”
  “不要這麼緊張嘛孫江。”廉景懶洋洋的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現在急著送他回去又有什麼用呢,如果真的有人在我們的地盤附近監視,那麼自從他進入酒吧的那一刻,就已經被盯上了。”
  孫江眉頭皺的簡直可以夾死蒼蠅,微微抬高聲音:“你就不應該帶他進來!”
  “等一等。”趙璋走到他們中間:“能不能先跟我解釋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廉景和孫江同時沉默了。
  趙璋定定的看了他們半晌,輕聲道:“或者,讓我見一見趙清渠。”
  “趙哥不在這兒。”廉景終於開了口:“別這樣看我,我知道你一直懷疑他呆在這裡,但事實是,他僅僅住了兩天就離開了。”
  “真的是去出差?”
  “他是這麼對你們交代的?”廉景輕嗤一聲,摸了摸纏繞著繃帶的手腕:“你們那邊是什麼說法我管不著,但我敢肯定他現在絕對不在X市。”
  他暴躁的抓了一把頭髮,手指曲起,一下一下敲著木桌:“事實上,自從酒吧這兒遇襲後,趙哥連聲招呼都沒打就走了,真他媽的胡來!”
  “遇襲?”趙璋猛地抬起頭:“那趙清渠他……”
  “他沒事。”一提到趙清渠,廉景臉色立刻陰沉下去:“到底是那幾個混蛋中的哪一個幹的還沒查出來,趙哥居然就一聲不吭的走了!媽的他知不知道自己現在就是一個活動的靶子?我早就說過不要那麼快對‘暗鼠’下手,即使動手也要陰著來,偏偏那麼大張旗鼓的來一出,這下可好,把那一群躲在暗處的蟲豸全驚動了。”
  “趙爺有自己的想法,廉景,你管的太寬了。”
  孫江板著一張臉面無表情的開口,他一向見不得廉景那一副桀驁不馴天王老子都奈何他不得的模樣,如今聽他這樣編排趙清渠,心中很是不悅,臉立刻冷了下來。
  廉景挑起眉毛,露出譏諷的神色:“刀爺的那幾個舊部哪個是好相與的,是光嚇嚇就能嚇住的嗎?你給我說說?”
  孫江頓時不說話了,緊皺的眉頭卻顯示出內心的極度不悅。
  趙璋在一旁越聽越不對,他一直以為趙清渠是故意躲他,現在看來事實顯然不是這樣,也許一開始對方的確存了幾分這樣的心思,但從廉景和孫江口中瞭解到的事情中,他發現事實與自己的猜測相差甚遠。
  連番追問下,廉景終於把事情的始末講了出來。
  

  ☆、第28章

  趙清渠在道上混了十幾年,手段靈活,交遊廣闊,仇家雖不算多,但也絕算不上少。其中恩怨最多矛盾最大的,多半出自刀爺的舊部。
  據廉景說,趙清渠自從開始混黑,就一直跟在刀爺手底下做事,這麼多年也積累了不小的勢力,雖然刀爺有那麼幾個兒子,但都在內鬥中消耗殆盡,只剩下一個“暗鼠”,既沒有手段又沒有心胸,就是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後來刀爺出了事,臥床不起,幾乎失去自主意識成為植物人,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幫派內部一下子亂了套。
  這件事來得太過突然,一時間幫派內群龍無首,刀爺舊部一部分支持太子爺“暗鼠”繼位,另外幾個仗著勞苦功高想要取而代之親自坐一坐龍椅,雙方鬥得死去活來,明槍暗箭你來我往,死了不少人,一時間人人自危。
  趙清渠便是在這個時候,忽然發難,帶領著他的一幫死忠心腹趁虛而入,乾淨俐落的處理了幾個蹦躂的最歡的傢伙,以極為鐵血的手段震懾了一干騎牆派,順利的坐穩了刀爺的位置。
  這個過程到底是怎樣,廉景並沒有細說,但趙璋知道過程必定是驚心動魄,當一切塵埃落定,鬥得死去活來的幾幫人,僅剩下寥寥幾個。
  趙清渠當時並沒有除掉“暗鼠”,對方畢竟是刀爺的親生兒子,如今又已經不成氣候,沒必要下手寒了眾人的心,為了不落人口舌,給他安了一個閒職發配到偏遠的據點,變相監視起來。
  這幾年的報告看來,“暗鼠”一直老實低調,即使有什麼私下裡的小動作,也僅僅是小打小鬧,成不了氣候,趙清渠這些年來將有異心的除的基本差不多,位置也漸漸坐穩,對於“暗鼠”的那些小動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可這一次,不知道他到底是吃了什麼雄心豹子膽,竟然如此大陣仗的在趙清渠的地盤搞暗殺,最可怕的是,他差點還成功了。
  這件事,趙清渠從頭至尾都沒有收到半點消息,如此重大的疏漏,讓他在安穩了這些年後,終於再度警醒起來。
  殺了“暗鼠”是給眾人的一個警示,更是對於隱藏在“暗鼠”背後的人的一種示威,廉景極不贊同這樣激烈的方法,雖然趙清渠穩坐幫派第一把交椅多年,但那些老人畢竟有著幾十年的深厚根基,猶如潰爛的毒瘤,深根紮入,難以拔除。
  這一次的遇襲可以算是此事件的後續,趙清渠的狠辣讓背後的那群人果然有些沉不住氣,匆忙出了手,而對此,趙清渠早有預料,按照自己的計畫於第二日清晨離開本市,就連廉景和孫江也只能被動的等待他傳遞的消息,根本無從主動聯繫。
  酒吧自此之後就被盯上,隱藏在暗處的人伺機而動,搜尋著趙清渠的蹤跡。
  酒吧這邊按照趙清渠的指示暫停營業,全體人員留在基地不得隨意外出,猶如一隻蟄伏的野獸,安靜地趴在自己的巢穴裡。
  可今天趙璋的到來卻讓廉景和孫江頗感棘手。
  送回去並不安全,畢竟行蹤有可能已經暴露,可留下來也不是個事兒。
  趙璋總不能一直不去上班。
  就在他們一籌莫展之際,趙清渠的電話來了。
  依舊是臨時電話卡的加密號碼,廉景在接通聽到對方聲音後,終於松了一口氣。
  他簡單的把這邊的情況描述了一番,電話那頭傳來長久的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他還在嗎?”
  “在,當然在,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了。”
  “站著?”
  電話那頭有些不悅的聲音讓廉景嘴角一抽,半晌無語。
  趙哥,你是不是搞錯重點了。
  “沒,他坐的好好的。”
  “你把電話給孫江。”
  孫江接過電話,神情嚴肅的聽了好一會兒,最後把手機遞到了一直看著他們的趙璋面前。
  “趙爺讓你接電話。”
  終於願意和我說話了?
  趙璋挑起眉,道了一聲謝拿過手機。
  “喂,小叔。”
  “趙璋。”趙清渠的聲音依舊平靜而冷漠,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讓趙璋的心沒來由的緊了緊。
  “我在。”
  很奇特的,在聽到趙清渠聲音的一瞬間,心底埋藏已久的怒氣似乎都消散一空,趙璋一直都處於輕微焦慮的情緒奇跡般地平靜下去,他微微舒展眉頭,聲音帶上了些許輕快。
  “小叔,躲夠了?”
  對方似乎聽出了他話語中的調侃,一聲輕笑透過話筒傳遞到這邊,趙清渠低沉而充滿磁性的,令人舒服的嗓音緩緩響起。
  “羅執應該已經把檔給你了吧。”
  “今早給的。”
  “很好,交接工作不用做了,等一會兒孫江就把你送到機場,今天就乘坐飛機到達Y市。”
  “這麼急?”
  “的確有些急。”趙清渠微微頓了一下:“你那邊的情況並不算好,儘早到Y市來,我會派人……不,我親自去接你。”
  說完,趙清渠便掛掉了電話。
  趙璋由孫江陪著,動用好幾輛車護送前往機場,連行李都沒帶,僅僅帶著錢包和證件,就匆匆忙忙登上了前往Y市的飛機。
  飛機在萬米高空飛行,穿過層層白雲,兩個小時之後,平穩的降落在Y市的機場。
  趙璋輕裝簡從的走出候機廳,穿過行李轉盤,剛走到出口,便看到趙清渠一身灰白相間的格子條紋休閒服,戴著墨鏡站在不遠處的大理石地面上,挺拔的身影格外吸引人眼球。
  趙璋不由自主的露出一個微笑,總算覺得心底踏實了一點兒,加快腳步迎了上去。
  在他面前站定,他剛想開口,眼角忽然瞟到趙清渠身後站著的人,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
  與其說是男人,還不如稱之為青年,那人身形高挑修長,挺鼻薄唇,皮膚白皙,眼含笑意,長得相當漂亮。
  那人沒等趙清渠開口,便搶先一步上前,握住了趙璋的手。
  “你好,你就是趙璋吧,老是聽阿渠提起你,今天總算是見到本人了。”
  趙璋不著痕跡的抽出手,露出客氣而疏離的微笑。
  “請問您是……”
  “阿渠沒跟你說過我?”那人斜看了趙清渠一眼,眼波流轉間越發襯得五官精緻清俊,連趙璋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我叫陳瑞,阿渠的……朋友”說到此,他微妙的頓了一下,接著笑道:“我和他認識好多年了。”
  “幸會,沒想到小叔還認識你這般出眾的人,以前都沒聽他說起過。”
  陳瑞的表情僵了僵,挑眉看了趙清渠一眼。
  趙璋饒有興趣的看著二人的互動,心中有八成肯定這傢伙就是當年的緋聞人物,長得的確漂亮,可惜這人看著就不像是個省心的,沒想到小叔竟然是這樣的口味。
  趙璋對於陳瑞的第一印象不怎麼樣,連帶著對趙清渠的品味評價也降低了好幾個檔次,這邊趙清渠對於陳瑞旺盛的表演欲並沒有過多反應,只不過淡淡的點了點頭。
  “我們還有事,你先回去吧。”
  “難得今天有空,你來Y市一趟不容易,更何況你侄子也來了,怎麼就這麼急著趕我走。”
  陳瑞將墨鏡戴上,理了理造型考究的短髮:“你不是要給你侄子買衣服和生活用品麼,Y市我熟,帶你們好好逛逛。”
  “陳瑞。”趙清渠神色有些冷:“當初還是我安排你在Y市住下,你覺得你會比我熟?你說要見他,我帶你來了,現在見著了,是不是該走了?”他頓了頓,輕聲道:“我以為你懂分寸。”
  陳瑞被趙清渠這一番話弄得有些下不了臺,頓時臉色也不好看起來。
  趙璋看著二人有些僵硬的氣氛,玩味的笑了。
  這算什麼,趙清渠包養的小歌星跟金主鬧翻了?
  不是說趙清渠行蹤保密麼,如今當著他的面大咧咧的和公眾人物在機場大廳鬧脾氣,這又算什麼?
  演給他看?
  

  ☆、第29章

  陳瑞最先軟了下來。
  “阿渠,我不想在這兒和你吵。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心情不好,但我這也是好心,是不是。”
  “你回去。”
  陳瑞神情鐵青了一瞬,然後迅速調整表情,輕輕呼出一口氣:“阿渠,你想想看這幾天我對你是怎麼樣的,我那樣盡心盡力,你現在卻這個樣子,老實說,我很難受。”
  趙清渠神色似乎有所鬆動,他表情緩了緩,剛想開口,便看見一旁的侄子忽然往左邊跑了幾步,捉住了不遠處穿著黑皮夾克的矮個子男人捅在口袋裡的手。
  “拿出來。”
  趙璋沉著臉,刀子般銳利的眼神讓那個男人愣了一下,立刻開口。
  “靚仔,你搞什麼?”
  趙清渠也反應過來,大步朝這邊走來,黑夾克男見對方氣勢洶洶的模樣,心底發怵,忍不住往後退。
  “喂喂,我叫員警了喂。”
  趙璋和趙清渠對視一眼,也不廢話,伸手掏進那男人的口袋將他握在手心的手機搶了過來,掏出來看了一眼,照片夾裡果然有七八張他們剛才的照片。
  “狗仔?”
  趙璋冷笑一聲,在那人撲上來之前將手機交給了趙清渠。
  “喂,信不信我告你們搶劫。”
  趙清渠冷冷的看了那人一眼,飛快的刪除所有照片,然後抬手往地上狠狠一摔,手機頓時摔散成五六塊,電池滑出後蓋,飛了老遠。
  “你是哪家週刊的?”
  狗仔被趙清渠的氣勢鎮住,聲音瞬間小了下去,嘟嘟囔囔:“關你鬼事。”
  “不想說?”趙清渠挑起眉:“不想說沒關係,只要我認得你這張臉就夠了。”
  他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有些事做了就別後悔。”
  “走。”
  趙璋看著率先走向出口的小叔,抬腳跟了上去。陳瑞這回不再多話,帶上帽子,將帽檐壓的低低的,幾乎遮擋住大半張臉,也跟著走了出去。
  狗仔狼狽的彎腰撿起手機殘骸,慢吞吞的組裝起來,嘗試了好幾次之後,終於開機成功。
  他打開照片夾,看到裡面空空如也後轉而打開了短信箱。
  看著發送記錄裡“已發送成功”的字樣,狗仔抬頭看著趙清渠三人離開的方向,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轉身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趙璋跟著趙清渠坐入車內,剛在副駕駛坐上坐穩,車門就忽然被拉開,和陳瑞一坐一站,大眼瞪小眼。
  陳瑞和和氣氣的笑道:“我的包放在副駕座底下,不太容易拿,要不麻煩小璋坐後面去?”
  趙璋伸手掏向座位下方,將皮包扯了出來,遞到陳瑞面前,笑的同樣十分和氣。
  “阿瑞,是這個包嗎?挺容易拿的。”
  陳瑞接過包,趙璋感覺到他動作有點僵硬,頓時笑得更加和氣了。
  趙清渠似乎等的不耐煩,一手搭在方向盤,身子微微側轉,面無表情的看了陳瑞一眼:“快點上車。”
  陳瑞又朝著趙璋屁股下的座位瞅了好幾眼,才戀戀不捨的收回視線,很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坐入後座。
  車門剛關上,車子就瞬間飆了出去,趙璋聽見後座傳來咚的一聲悶響,暗自呲牙。
  聽這聲音,肯定很疼。
  趙璋安靜地坐在車內,偶爾用眼角餘光觀察著趙清渠。
  十幾天沒見,人雖然看著還精神,卻明顯瘦了一圈,臉色也不大好。
  他心底不禁開始擔心,廉景跟他說小叔沒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看什麼?”
  趙璋一愣:“沒……沒什麼。”他頓了一會兒,還是補了一句:“小叔瘦了不少。”
  “可不是,天天熬夜,真是勸了也不聽。”
  陳瑞冷不丁的插了一句嘴,笑吟吟道:“小璋你來了可要好好勸勸他,你小叔脾氣一向倔,我認識他這麼多年,就沒見過他改。”
  趙璋挑起眉,意味深長的看著趙清渠,哦了一聲。
  “陳瑞。”趙清渠目視前方,沉聲開口:“既然認識我這麼多年,我以為你知道我的脾氣。”
  這一句話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和語氣,但陳瑞卻忽然老實下來,乖乖坐好,甚至開始靠著椅背閉目小憩。
  這樣的安靜一直持續到趙清渠開車把陳瑞送回去。
  直到下車,陳瑞都忐忑的看著趙清渠,見對方面無表情,等他下車就打算立刻開走的模樣,心底一急,扒住車窗,探進頭。
  “阿渠——”
  他終於露出焦急的神色,一雙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對方,仿佛一眨眼人就會消失一樣。
  趙清渠看了他許久,神色終於微微緩和。
  “我明天也許會去你那。”
  陳瑞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露出愉快的笑容,站直身體揮手。
  “行,阿渠,明天見。”
  趙清渠點點頭,關上車窗,車子悄無聲息的滑走,駛向林蔭大道。陳瑞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車子遠去,一動不動,直到車子消失在轉角。
  “小叔,你和陳瑞是舊識?”
  “是。”趙清渠點點頭。
  “這樣啊,我看著他似乎挺喜歡你。”
  “是。”
  趙璋沒想到自己開玩笑般的隨口一說竟然真的得到了趙清渠的承認,嗔目結舌半晌,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很奇怪?”趙清渠淡淡的瞟了自家侄子一眼:“我似乎跟你說過我喜歡男人。”
  “陳瑞真是你情人?”
  趙璋腦子懵了懵,猜測和最終被證實到底還是不一樣,趙清渠的親口承認,讓他一瞬間有些混亂。
  “那……那天晚上……。”
  他忽然閉了嘴,趙璋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實在不該在這個骨節眼兒上提起這件事。
  本來就十分敏感的事情,被他用這種語氣一提,更加顯得不對味兒。
  趙清渠看了他一眼,顯然也沒想到自家侄子竟然就這樣說出了二人都不約而同回避的事兒。
  自從隱隱察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趙清渠一直都刻意避免更深入的思考,這一次一走半個月,雖然是因為別的原因,但他內心深處還是對於能夠躲開侄子而產生了慶倖。
  他以為再次見面趙璋一定會對他惡語相向,沒想到二人的再見頗為平和愉快,這讓他心底產生了欣喜,他以為趙璋也和他一樣,刻意回避這件尷尬的事情,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這顯然是目前最好的解決方法,他們之間有著無法忽視的血緣關係,就算他趙清渠平時再怎麼不懼流言,獨斷乾綱,連自己的性向也不屑於遮掩。但這樣禁忌的話題顯然已經超出了社會的認可底線。
  他本來打算把自己尚且朦朧的感覺,徹底掐死在萌芽階段。
  沒想到趙璋倒先提了出來。
  趙清渠沉默了。
  車內一片安靜,趙璋也覺得剛剛那話實在不太對,趕緊轉移話題。
  “小叔,我們……”
  “你應該知道……”
  二人同時開口,趙璋和趙清渠對望一眼,又同時閉了嘴。
  過了好一會兒,趙清渠輕聲開口。
  “你知道,我精神狀態有時候會不太穩定。”他斟酌著話語:“那天晚上我恰巧病發,不太控制的了自己。”
  趙清渠並沒有看向自家侄子,而是一直直視著前方,語氣平淡,仿佛說著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趙璋被他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弄得有些不舒服。
  “就這樣?”
  趙清渠皺眉:“你還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樣。”趙璋輕笑一聲,覺得脖子上早就消掉的淤青又開始隱隱作痛:“我只覺得精神不穩定這個藉口真是比黃馬褂還有用。”
  “你不信我?”
  “趙清渠。”趙璋笑了笑,神色卻有些冷:“你要我怎麼信你?好,你說你差點強暴我是因為犯病,這個理由我接受。但是你為什麼忽然就犯病了?不要把我當傻子,當時的情況你完全可以不洗澡,或者隨便去哪一個賓館洗,可你選了什麼?最後玩出火來一句犯病就搪塞過去,你是在糊弄我還是在糊弄你自己?要不是我揍了你一頓,你是不是真的就把自己的侄子強暴了?”
  趙璋句句都是實話,可就因為每一句都是真的,才讓趙清渠不得不面對自己一直以來回避著的問題。
  這種近乎逼迫的質問讓趙清渠有些狼狽,心底那些陰暗的心思被大咧咧的翻出來不得不面對的感覺糟糕之極,他把車猛地停在了路邊,皺起眉頭。
  “那你想怎麼樣?討伐我?”趙清渠微微前傾,壓迫感十足,他微微眯起眼睛,一隻手撐在趙璋的椅背上,微妙的放輕了聲音:“還是說,你這是在要我負責?”
  趙璋被這句話震在當場,趙清渠卻也被他的態度挑起了火氣,越發的朝他迫近,幾乎把他壓倒在椅背上。
  “我歉也到過了,你的打我也受著,怕你難受我主動躲開這麼久,到現在你還在跟我斤斤計較這件事,趙璋,你以為你是舊社會的黃花大閨女,被看光一次就要貼上一輩子?”
  趙清渠沉下臉,聲音冷的幾乎結冰:“還是說,你其實希望我這樣?”
  他猛地扣住趙璋的下巴,近乎兇狠的吻上去,粗暴的噬咬著對方的嘴唇,舔舐著淡淡的血腥氣息,心底升騰起近乎扭曲的快感。
  早該這樣了。
  他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呐喊。
  無論他做什麼,侄子都不會對他有任何改觀,那還拼命的壓抑著、忍著作甚麼呢,既然在對方眼裡他本來就是一個惡人,那麼為什麼不乾脆放縱心底的欲望,順從真實的想法,將想要得到的徹底搶到手呢?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好人,不是麼?
  淡淡的血腥氣在舌尖彌漫開,縈繞在口腔裡,趙清渠仿佛受到了刺激一般,瞳孔微縮,不自覺的加大了力道.
  這是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親吻對方,這種感覺十分奇妙,沒有了以往強烈的精神波動帶來的不算愉快的刺激和干擾,他的內心出乎意料的寧靜平和,讓他更加耐心的去體會如今的感覺近乎美妙的感覺。
  細細密密的啃噬,對方柔軟的唇瓣濕潤而冰涼,反復的啃咬讓原本略微蒼白的嘴唇呈現出豔麗的紅色,仿佛沾上露水的玫瑰,在初陽中盛開,美麗的驚心動魄。
  這一刻,壓在他心底的一切晦澀而灰暗的沉重都仿佛入被初陽蒸發的露水,消失的無影無蹤,只剩下暖洋洋的舒適。
  什麼血緣,什麼倫理,這一切將他壓抑的幾乎無法喘息的東西,在這一瞬間被盡數拋棄。直到放下了一切背負著的東西,他才真的察覺,自己竟然是真的如此喜愛這個侄子。
  那樣的單純,那樣的乾淨,也許並不適合在如今的社會生存,但對於他來說卻是無可救藥的吸引。讓他的感情從一開始的羡慕到蓄意的接觸,再到最後無法自拔的成癮。
  吳醫生曾經跟他說,趙璋是治療他頑疾的良藥,而現在,這劑良藥卻成了誘發他瘋狂的藥引。
  垂下雙眼,趙清渠眼底湧動著晦澀難明的色彩,他緩緩閉眼,心底發出了一聲不知道是慶倖還是遺憾的悠長歎息。
  趙璋在趙清渠壓過來的時候掙扎了一瞬,察覺到雙方力量的差距之後,立刻平靜下來。
  他不受控制的回想起那天晚上遭受的痛苦,心底隱隱產生了後悔,他明明知道小叔是那個樣子的精神狀況,卻依然忍不住在剛才用激烈的語言刺激他,他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似乎重生以後,他再也無法用平常心看待周圍的一切,上一世的枉死讓他這一世對所有的人或者物都抱有怨恨和敵意,無法相信任何人,覺得周圍一切的示好和善意都帶著醜惡而陰暗的目的,這種心態非常不對,但是他卻不知道怎麼解決,只能放任它進入一團糟的閉環。
  他渾身緊繃,僵硬的靠在椅背上,想起脖子上好不容易才散去的淤青心底苦笑。
  他自己惹出來的,只能自己受著,怪不得別人。
  他以為小叔在失常的精神狀況下會再次帶給他難以忍受的疼痛,甚至已經做好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趙清渠扣著他下巴的手只是用力了一瞬,卻又立刻放鬆下來。
  原本粗暴的啃噬變得平和,到了最後變成淺淺的相貼,溫柔輾轉,仿佛情侶之間親昵而不帶絲毫色彩的親近。
  趙璋驚詫的睜開眼,瞬間撞入趙清渠漆黑的眼瞳,被裡面的感情驚得心中一顫,霎時忘記了呼吸。
  驚詫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如海嘯般鋪天蓋地而來的,讓人渾身顫抖的恐懼。
  那不是瘋子的眼神,趙璋可以肯定。
  趙清渠很清醒,甚至比以往還要清醒,清醒到埋藏在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的情感,他想裝作不知道都不行。
  他早就不是一個感情單純還停留在校園的大學生,在情感上經歷的挫折和跌宕讓他對於趙清渠此刻眼中的感情十分敏感,也因此產生了近乎滅頂的恐懼。
  趙清渠看著他的眼神沒有欲望,卻帶著淡淡的溫情,輕柔的動作全然不似上一輩子董家輝單純因為欲望而產生的霸道和強勢;趙清渠的動作柔和中甚至帶上了一絲親昵的討好,仿佛全然為他考慮,擔心他因此產生的任何不適。
  不應該是這樣的。
  趙璋徹底陷入混亂,他們不應該是這樣。
  這個時候的趙清渠應該是瘋狂而失去理智的,只有這樣,他現在的舉動才合理,才能被接受。
  而現在,趙清渠竟然是清醒的,這就代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自我的意願,這又算什麼!
  他們是叔侄!
  伸手推向對方的胸膛,趙璋沒有受到任何阻礙,趙清渠順著他的動作拉開兩人距離,一言不發的看著他,神情平靜。
  “趙璋。”他看著對方有些慌亂的眼神,閉上眼輕輕吐出一口氣:“我……”
  “什麼都別說。”趙璋伸出手打斷他,微微往後退了退,呼吸紊亂:“你又犯瘋病了,控制不了自己,我都懂。”
  趙清渠眼神暗了暗,放輕聲音:“你真的是這樣想的?”
  趙璋微微虛了虛眼,勉強的笑了笑:“小叔,你這一犯病就侵犯別人的毛病,要是被你家情人陳瑞知道了,那可該如何是好?”
  見趙璋的確一副裝作不在意的神情,趙清渠挑挑眉,第一次覺得自家侄子竟然還有縮頭烏龜的屬性,既然他想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那麼他陪他玩一玩也無妨。
  “我什麼時候說過陳瑞是我情人。”趙清渠挑眉,露出好笑的神色:“我們只是認識的比較久而已。”
  趙璋不可置否的看著他。
  趙清渠也懶得解釋,見自家侄子只穿著短袖,兩手空空,再次發動汽車。
  “走,我帶你買衣服和生活用品。”
  見趙清渠不再談剛才的話題,趙璋心底松了一口氣,神情頓時輕鬆起來,表情也恢復自然。
  趙清渠見他一副逃出生天的模樣,微微垂眼,掩去了眼底的笑意。
  既然侄子喜歡,那麼就陪著他玩一玩好了。

  ☆、第30章

  趙璋上輩子來過一次Y市,因為轉機的原因僅僅逛了半天就匆匆離開,所以他對於Y市的瞭解十分有限。
  但就算對於Y市的瞭解還不如書本上最簡單的介紹,他依然知道趙清渠帶他去的地方是位於Y市最古老但也最繁華的商業街。
  趙清渠領著他走進商業街最中心的購物商城,一眼望去全是耳熟能詳的國際大牌,走進第一家店,導購小姐笑容甜美的迎上來,見到趙清渠眼睛一亮,笑的越發親切。
  “趙總,好久不見,又和陳先生來買衣服?”
  導購小姐笑容滿面的的平移視線,目光落在趙璋臉上時頓了頓,表情頓時有些尷尬,嘴太快,叫錯人了。
  她當導購好些年,只見過趙總幾次,每次都是和一位姓陳的先生一起,她對趙總可謂印象深刻,畢竟眼都不眨的一次刷下那樣一大筆錢的顧客並不多。
  幹她們這行的,察言觀色是基本功,而且還要會說話,懂得揣摩客戶心理。趙總和陳先生這樣的搭配她見得不少,無非就是財大氣粗的金主砸錢包養小明星,一個圖色一個謀財,雙方受益。
  趙總和陳先生是她見過的比較穩定的一對,畢竟好幾年身邊都沒換人,而且還是同性,這在有錢人的圈子裡並不多見。
  她前一陣子才和同事打賭這一對能堅持多久,沒想到再見面,身邊卻換了人。
  有錢人的感情不過如此。
  雖然這樣想著,但是在趙清渠眼都不眨的指了幾套衣服後,導購小姐依舊殷勤的將趙璋領進的更衣室,並借此機會細細打量了一番剛上位的“新人”。
  漂亮程度不亞于陳先生,眉眼卻帶了一股子書卷氣,不像能玩得開,看起來也沒有陳先生會做人。
  沒想到這一回趙總的口味竟然變成這樣了。
  導購小姐心底默默感歎。
  趁著趙璋換衣服的空當,導購小姐殷勤的給趙清渠倒了一杯茶,陪他解悶。
  “趙總,最近很忙?”
  趙清渠隨意的嗯了一聲,並沒有興趣和導購閒聊,一邊喝茶一邊看著趙璋進去的那間更衣室。
  導購小姐笑容不變,繼續沒話找話:“前一陣子陳先生光顧我們店,還跟我開玩笑說趙總您日理萬機,抽不出時間陪他購物,他都不知道該買什麼衣服好。”
  “那就讓他別買。”
  導購小姐愣了愣,見趙清渠完全沒有把心思放在談話上,甚至臉色都變得有些冷,立刻閉了嘴,心底更加確信陳先生到底是“失了寵”。
  她腦筋轉了轉,開始不著痕跡地奉承“新人”,可趙清渠依舊看著關上了門的試衣間,視線仿佛在那裡紮了根。
  導購小姐正在感歎“新人”魅力竟然如此大時,趙清渠忽然站起來,大步走向試衣間,敲了敲緊閉的門。
  “嗯?”
  試衣間裡傳出了趙璋模糊的聲音。
  “換好了就出來看看。”
  趙清渠的聲音有些低,模模糊糊的,卻讓趙璋不知道怎麼一瞬間心跳漏了一拍。
  “呃……等等,馬上。”
  他有些忙亂的套上西裝外套,衣服摩擦的聲音傳入趙清渠耳中,讓他眼神沉了沉,聲音不自覺的帶上了一絲沙啞。
  “我等你。”
  趙璋心頭一跳,險些套錯袖管,連忙慌慌張張的正過來。
  打開試衣間的大門,一抬頭便見到站在面前的小叔,趙璋只覺得趙清渠的視線一寸寸把他從頭掃到腳,仿佛要將他剛穿上的衣服再剝下來,不禁渾身難受,側跨一步企圖避開噬人的目光。
  趙清渠眼神微微一動,收回視線,仿佛什麼都沒做般平靜無波的看向自家侄子。
  “這件很好,你穿著很漂亮。”
  “是……是嗎?”
  趙璋完全不知道此刻該對小叔的誇讚感到欣喜,還是該糾正男人不能用漂亮這樣的形容詞,只好轉身回試衣間打算把自己的衣服換上。
  “另外一套呢?”
  趙清渠忽然的發問讓他愣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小叔說的是那一套他不怎麼喜歡的深灰色的條紋西裝。
  “那一套……”趙璋試圖把話說的好聽一點:“我覺得比較適合你,我穿著一般。”
  “是麼?”趙清渠垂眸片刻,忽然轉頭對導購小姐道:“給我拿一套。”
  導購小姐反應過來後迅速的拿了一套嶄新的遞給趙清渠,趙璋還沒反應過來,便見小叔走進了隔壁的更衣室。
  這是什麼情況?
  他瞪視著更衣室門,總覺得事情的發展有些詭異,還沒想出個一二三,趙清渠已經打開了門。
  寬肩窄臀,深灰色的條紋西裝包裹著他近乎完美的身材,筆挺卻不刻板,氣度優雅的堪比身後大幅海報上打扮成上個世紀的英倫貴族男模。
  導購小姐看的眼睛都直了。
  趙清渠見趙璋一副挪不開視線的模樣,微微勾起嘴角。
  “怎麼樣?”
  “很……好看。”趙璋輕輕吞咽了一口口水,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面前的小叔似乎成了一個強大的荷爾蒙發散機,那樣的表情配上那種語調,讓趙璋覺得有些不妙。
  在某種程度上,趙清渠對人的吸引力,絕對足以致命。
  但是……他怎麼覺得趙清渠在勾引他?
  見小叔挑眉看著他,似乎對他簡短的評價並不滿意,趙璋又補了一句,十分的真心誠意:“你穿什麼都挺好看。”
  神呐,快點離開這家店吧,趙清渠現在的狀態實在不算正常,我……我快撐不住了……
  被強烈的荷爾蒙氣場包圍的頭暈目眩的趙璋欲哭無淚。
  這句話仿佛一個開關,說出去之後,趙清渠及其痛快的刷卡付款,甚至連原來的衣服都沒換,就這麼直接穿著新西裝陪著他走了出去。
  趙璋明顯感到,趙清渠的心情很好。
  這種好心情直接體現在了刷卡買單上面,無論趙璋怎麼阻止,都無濟於事,趙清渠極其強勢的給他刷下了一堆衣服,仿佛買的是菜市場裡的白菜。
  “小叔,夠了。”
  趙璋攔下趙清渠準備帶著他把另外一層的店從第一間開始掃的舉動,露出了非常不好意思的表情。
  “不用買了,衣服已經夠多,價錢也不便宜,而且這麼多我穿不上。”
  “怎麼用不到。”趙清渠看著他:“你調任分公司的歡迎酒會,以後以區域總監的身份出席的各種應酬和活動,哪一樣不需要裝點門面。”
  他沉下聲音,難得露出了嚴肅的表情:“記住,你以後代表的是整個集團的形象,而不是你自己。”
  趙璋也不禁收斂了表情,鄭重點頭:“我明白了,小叔。”
  “很好。”趙清渠點點頭:“我們繼續。”
  趙璋頓時有一種掉進了坑裡的感覺。
  當他們幾乎將購物中心所有的樓層逛遍之後,趙清渠接到了一個電話,神情立刻冷了下來。
  “怎麼了?”
  趙清渠仿佛沒有聽到,只是匆匆的合上手機。
  “我送你回我暫住的公寓,你先在那裡住一陣子,過一段時間公司會分配住宅。”
  “小叔你呢?”
  趙清渠頓了頓,低聲道:“我現在有事,晚上回去。”
  見趙清渠並不願意多說的模樣,趙璋也不多嘴,點點頭,任由對方把他送回了臨時住處。
  趙清渠匆匆的走了,趙璋本來有許多疑問想要和小叔“交流交流”,但見對方形色匆忙的模樣,十分自覺地打算把問題全部留到晚上。
  可是這一晚,趙清渠並沒有回來;甚至第二天中午和下午,都不見人影,連電話也無法打通。
  趙璋開始擔心。
  第二天傍晚,趙璋從郵箱裡拿出晚報,一邊吃著泡面一邊翻開。
  翻到娛樂版,幾張照片登時佔據了他所有視線。
  趙璋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第31章

  娛樂版頭條足足刊登了四張照片。
  第一張在機場,模糊的照片裡兩個人並排站著,露出十分不清晰的側面,但那輪廓讓他一眼就認出是趙清渠和陳瑞。
  第二張是昨日在購物中心的偷拍,恰好是趙清渠換完衣服的那段時間。拍照的角度很微妙,照片裡趙清渠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微微前傾,頭部恰好擋住了趙璋的面容,只露出穿著新換上的衣服的大半個身子,兩人看起來異常親密。
  第三張已經是傍晚,透過別墅的窗子,半遮半掩的窗簾後桌子旁坐著兩個人,陳瑞一手搭在趙清渠肩膀上,湊在對方耳邊似乎正在說著什麼。
  第四張卻已經天黑,背景似乎是某個雜誌慈善晚宴的入口,陳瑞從一輛車上下來,笑容燦爛的對著媒體揮手示意,報紙卻把車後座透過貼膜玻璃隱約顯示出的輪廓圈了出來,其意義不言而喻。
  最後這一張照片十分清晰,陳瑞俊美的面容被他的笑容襯得更加生動,一身筆挺的西裝將他本身的氣質完美的烘托出來,向來毒舌的娛樂版編輯甚至對他的裝扮做出了簡短卻充滿欣賞的讚揚。
  不知是否是巧合,陳瑞這一身衣服,恰好和趙清渠昨天讓他試的那件一模一樣。
  趙璋皺了皺眉,繼續往下閱讀。
  報紙用整整一版的篇幅洋洋灑灑的描述了趙清渠和陳瑞的早年種種,以及陳瑞這麼多年來星路背後和趙總的關聯,最後用極富暗示性的手法隱喻二人之間有著難以言喻的親密關係,並且通過大量的事實、歷年相關報導以及照片進行佐證。
  趙璋仔細的讀完整篇報導,又再三看了看那幾張照片,並沒有找到描述自己的痕跡。就連第二章購物中心的偷拍,也因為趙清渠的動作而遮擋了面部,根本無從辨別到底是誰。
  他垂下眼簾,靜坐許久,將放涼了的大半碗泡面倒進了垃圾桶。
  下樓去附近超市買了一袋子食物,趙璋提著袋子晃晃悠悠的往回走,走進社區,抬頭便看見他走前關上的窗簾如今拉的半開,一個人站在背靠在陽臺的欄杆上,指尖夾著一根煙,時不時抽上一口。
  回來了?
  趙璋挑了挑眉,加快步伐走上前,用鑰匙打開大門,靠在陽臺上的趙清渠聽見響動,轉身看了過來。
  “昨晚睡得怎樣?”
  趙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了看趙清渠青黑的眼圈,反問道:“你沒睡好?”
  “昨晚事太多,沒趕得及回來。”
  趙清渠疲憊的揉了揉太陽穴,並不打算多說什麼,只是碾滅了手中的香煙,隨手扔進一旁堆滿煙頭的煙灰缸裡。
  趙璋眼神暗了暗,不著痕跡的掃了一眼餐桌,那份報紙果然不見了。
  意味不明的露出笑容,趙璋把買來的食物放在地上,換上拖鞋,抬頭見趙清渠一直沉默的看著他,挑眉揚聲道:“有事?”
  “沒什麼。”
  “既然沒事,那我們就來談談分公司的事。”趙璋隨手拖過一個凳子坐下,笑眯眯道:“趙總準備什麼時候讓我走馬上任?”
  “……”
  “趙總?”
  “趙清渠?”
  “小叔?”
  “嗯?”趙清渠回過神,輕咳一聲:“一個星期之內。不急,這幾天我帶你熟悉一下環境。”
  “哦。”趙璋意味不明的看了對方一眼,從善如流的表示接受一切安排。
  未來幾天趙清渠果然履行了“帶他熟悉環境”的諾言,從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圈,到關外工廠遍地的郊區,仿佛真的只是帶著他熟悉Y市的一切,除了每一次陳瑞都跟在一旁。
  但趙璋知道,沒有那麼簡單。
  趙清渠這樣的人,對待工作極為認真負責,既然調令下來了,分公司的老負責人也離職了將近半個月,那麼他絕對不可能說出“不急著上任”這樣的話。
  更加耐人尋味的是趙清渠對他的態度,從前一陣子突如其來的關注和接近,變成現在刻意保持距離的冷淡,如果不是趙清渠一直處於精神病狀態,那麼就是他是故意的。
  “小璋有沒有興趣看看露煙湖?不遠,那裡有一片紅樹林,Y市很出名,景色相當不錯。”
  陳瑞甩著車鑰匙笑眯眯的走上前,他們如今正在與Y市相鄰的小縣城,以風景秀麗著名。
  來這裡還是陳瑞的提議,據他說當明星壓力大,好不容易有休息時間想去偏遠的地方散散心。趙清渠便一大早就開著悍馬把三人拖到了這個旅遊縣,後車廂內裝著飲料食品,甚至還有魚竿球拍,一副休閒野營的架勢。
  “那兒風景的確不錯。”
  一直靠著椅背閉目假寐的趙清渠忽然說了一句,趙璋想了想,一直呆在原地也沒意思,便點點頭,跟著陳瑞深一腳淺一腳朝目的地走去。
  紅樹林的位置算不得很近,趙璋走的腳有些發酸,才看到紅樹林的真正面目。
  一大片濕地上棲息著各種鳥類,連空氣中都滿是泥土的濕潤氣息,一眼望去全是蒼蔥的青翠,的確十分的心曠神怡。
  陳瑞似乎十分熟悉這裡,熟門熟路的走上不遠處小小的木質碼頭,選了個位置放下折疊椅,套餌甩勾,將魚竿遠遠地甩出去,優哉遊哉的釣起了魚。
  趙璋沿著湖走了一小段,直到腳有些疼才慢吞吞的走回來,坐在了陳瑞旁邊,照模照樣的甩出魚竿。
  陳瑞看了他一眼,收回視線,似乎笑了笑,並沒有說話。
  對方不說話,他自然也不急著開口,他在等,等陳瑞說出把他單獨拉出來的真正目的。
  這麼明顯的支開,他若真的沒有絲毫察覺,就是真正的傻子了。
  二人都一動不動的盯著魚標,仿佛灌注了全部的精神,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半個小時之後,陳瑞輕咳一聲,終於開了口。
  “阿渠曾跟我提過很多次你,我一直都想看看你到底是怎樣的人。”
  “哦?”趙璋平平的應了一聲:“現在你見到了。”
  “沒錯。”陳瑞忽然笑了,帶著自嘲:“老實說,我很失望。”
  “那可真是抱歉。”
  看著趙璋無所謂的態度,陳瑞面色沉了沉:“天真、愚蠢、自以為是、不堪一擊,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印象。”
  趙璋歪頭,似乎十分認真地思索了片刻,點點頭:“這麼一說,還真有點意思。”
  陳瑞哆嗦了一下——看起來像被氣的,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氣,冷靜了下來。
  “你和阿渠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趙璋終於收回了盯著浮標的視線,轉而看向陳瑞,似笑非笑。
  “所以?陳先生到底想向我表達什麼?你和趙清渠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不……沒錯。”陳瑞像受到了鼓舞一般,開口說出來的話越來越流利,聲音逐漸抬高:“我和他相識超過二十年,我知道他從童年到現在的每一件事,而你呢?你和他親為叔侄,又瞭解他什麼?生長在豪門,被無憂無慮養大的小少爺,你其實什麼都不懂。”
  趙璋笑了:“我懂得可能的確沒你多,畢竟你看起來比我大,米都比我多吃幾年。”他頓了頓,忽然放輕聲音:“但你又是站在什麼立場上指責我呢?故人?朋友?還是……像報紙上報導的那樣‘關係親密’的人”
  陳瑞神情瞬間暗了暗,但很快平靜了下來,抬眼異常冷靜的看向趙璋。
  “我什麼都不是。”他收起了一切表情:“所以我嫉妒你,非常嫉妒。”
  陳瑞此刻的眼神十分沉靜,趙璋卻從最深處看到了一絲悲涼的落寂。
  “阿渠生病的時候,陪著他的是我;受傷的時候,陪著他的是我;垂死的時候,陪著他的也是我;我為他挨過打,替過罰,這一切痛苦和困難我都忍下來了,生不如死的時候我一直告訴自己未來一定會變好,一定會。後來,我的願望幾乎已經實現,阿渠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得以在自己的事業裡拼搏,我以為過去的一切應該已經過去了。”
  他抬起頭,靜靜的看著趙璋:“後來,阿渠找上我,說需要我的説明。”
  “我的事業正處於上升期,你知道同性醜聞會對我造成多大的負面影響嗎?這個社會對於同性戀遠沒有想像中的寬容,更何況我是一個公眾人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好吧,既然是阿渠的請求,我認了。但讓我不能容忍的是,明明他為你付出了這麼多,你卻還是一副他欠你的模樣。”
  “他不欠你什麼,趙璋。阿渠從來都不欠你什麼。”
  趙璋有些怔忪,他一瞬間想了很多,雜亂無雜,摸不著頭緒,卻莫名其妙的覺得心裡難受。
  如果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誰對不起誰,那麼他上一輩子到底是為什麼落得那樣的結局。
  他到底該恨誰?
  是他想讓父母早逝嗎?李家奪權是他無能嗎?被董家輝欺騙是他愚蠢嗎?
  父母去的那樣早,整個家族沒有一個人護得了他,沒有人教他該怎麼做,沒有人告訴他能幹什麼,他就像一個透明人一樣長大,好不容易遇到一個關心他的人,卻是不折不扣的騙子。
  是的,他的確天真、單純、愚蠢,但這一切,卻又是如何形成的?
  如果上一輩子,有某個人——任何人都好,願意給他一丁點兒的引導,他決計不會落得那樣的結局。
  趙璋閉上眼,硬生生的逼回眼底的酸澀。
  如果上一世的悲劇只是他咎由自取,那麼他重活一次的意義又是什麼?
  他的確不知道趙清渠的過去,但是又有誰知道他的過去?
  

  ☆、第32章

  陳瑞在說完這一番話之後,一直悄悄觀察著趙璋的臉色。見對方閉上雙眼,面部微微浮現出的痛苦而糾結的神情,心底異常快意。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聖父,做不出什麼“只要你過得好,就是我的幸福”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行為。
  是,他的確對趙清渠抱有不同尋常的感情,趙清渠也的確親自請求他,為此不惜搬出多年來的恩情,讓他不得不答應。
  但這又如何呢,他只是保證帶趙璋避開危險,但這並不代表他就要像個保姆一樣,照顧對方的情緒,甚至無微不至的關懷。
  第一眼,他就討厭這個所謂的趙清渠的“侄子”,無關情感,就是本能的討厭。
  就像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對於光明發自心內的厭惡。
  既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那麼最好便不要接觸。陳瑞不懂趙清渠明明在道上混的那樣的好,為什麼還要執意回趙家;更不明白為什麼回了趙家,卻對這個完全不是一類人的“侄子”另眼相看。
  趙清渠不應該是這樣。
  陳瑞從來都沒有奢望自己的感情會得到對方的回應,在他看來,趙清渠就應該像很久以前他第一眼看到的那樣,冷漠、果決、狠辣、有能力、有野心,並且不被任何東西所束縛。
  陳瑞不在乎趙清渠對他的拒絕,因為在感情上,趙清渠從不親近任何人,驚采絕豔且自傲薄涼,這才應該是他的本性。
  而這樣的本性,卻在“侄子”出現之後,發生了改變。
  陳瑞對此非常難受,就像身體遭受了病毒的入侵,只想竭盡全力的調動所有免疫細胞,將改變現狀的外來物徹底清除掉。
  趙璋所表現出來的困惑和痛苦很大程度上讓他感到愉悅,陳瑞垂下眼以掩飾眼底的笑意,心中暢快無比。
  “聽起來陳先生很討厭我。”趙璋面色平靜的笑了:“而且不是一般的討厭。”
  “你很有自知之明。”
  “謝謝誇獎。”趙璋點點頭:“那麼陳先生是否能告訴我,既然你這樣討厭我,為什麼還要刻意單獨約我出來呢?為了告訴我我是多麼的讓人厭惡?”
  見陳瑞微怔的模樣,趙璋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陳先生,我覺得你並不是這麼無聊的人。我十分欣賞你的真性情,有一說一,敢愛敢恨。我斗膽猜測,你這樣的性格,絕不會違背心意做出不願意去做的事,而單獨和我相處,顯然是你眾多不願意去做的事情之中的一樣。”
  “不用急著解釋。”趙璋抬起手,制止了對方想要說出口的話:“我剛剛聽你說小叔請求你,而這個請求明顯和我有關,那麼我是否可以這麼認為——”
  趙璋微微一笑:“今天你單獨帶我來這裡的舉動,也是請求中的一部分呢?”
  陳瑞安靜了片刻,忽然開口。
  “我現在忽然發現,你也不是那麼的一無是處了。”他譏笑了一聲:“你很聰明。”
  “謝謝誇獎。其實你很快就會發現,我會更聰明。比如——那輛車似乎是沖著我們來的。”
  陳瑞一愣:“你說什——”
  趙璋猛地拽起陳瑞鑽進一旁的林子裡,朝著不遠處大樹後停著的迷彩車的反方向跑去,電光火石之間,距他們僅僅四五米遠的灌木叢中忽然竄出兩個人,幾聲槍響,趙璋和陳瑞前方草叢泥土草屑四下飛濺,其中隱含的威脅不言而喻。
  趙璋立刻停下腳步,高高舉起雙手,一扭頭,發現陳瑞幾乎是在同時和他做出了一樣的動作。
  “騫哥,是哪個?”
  其中一個年輕人跟在端槍走進的稍微年長一些的光頭男人身後,探頭探腦,一雙眼睛不住的往高舉雙手的二人臉上掃視。
  “蠢貨!叫陳瑞的小明星還能是哪個?長得好看的那個!”
  “騫哥,你知道我從來都不看節目的。”年輕人縮了縮,隨即拿槍指著趙璋,惡狠狠道:“那個誰……陳瑞是吧!給我過來!”
  “蠢貨!眼瞎了麼!”騫哥用槍托狠狠地給了年輕人一下子:“是那一個!”
  “啊?哦……”年輕人很委屈的點點頭,又朝著趙璋看了看:“騫哥,那這個傢伙怎麼辦?”
  “怎麼辦?長老說帶走誰?”
  “……陳瑞。”
  “那你說怎麼辦?”
  年輕人想了想,試探道:“放了?”
  “蠢貨!”騫哥又用槍托給了年輕人一下子:“殺了!”
  “殺了?”年輕人像兔子一樣跳起來,驚慌道:“騫哥……可我沒殺過人……”
  “難道老子就殺過?”騫哥忽然發覺失言,立刻乾咳一聲:“蠢貨!我托關係拉你進幫派就是為了給你奔個好前程,我領你進門,路還是要你自己走!怎麼才能讓長老對你另眼相看,機會要靠自己把握!”
  “騫哥,我真下不去手……”年輕然看起來快哭了:“我……我暈血……”
  “咳,兩位可我聽我一言。”趙璋實在聽不下去,乾咳一聲打斷他們的對話,將二人的視線全部吸引過來。
  “既然無法作出決定,那麼就把我一起帶走怎麼樣?”
  “閉嘴!”騫哥兇狠的將槍口抵在趙璋背後:“這兒輪不到你說話,再敢多嘴我一槍崩了你。”
  趙璋無奈的聳肩,閉上嘴巴,看了陳瑞一眼。
  陳瑞心領神會,輕聲開口:“我大概知道是誰想向我下手,錢長老,是不是?”
  “騫哥!他怎麼知道!”
  “蠢貨!閉嘴!”
  騫哥收回槍托,陰冷的看著陳瑞:“不愧是傳說中跟在刀爺身邊最久的幾個人之一,你果然聰明。”
  陳瑞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既然是錢長老,那麼你們不得不把我們倆都帶回去了。”
  “憑什麼。”
  “就憑我是跟在刀爺身邊最久的幾個人之一,當年幾位長老雖說不上熟絡,但總還是有幾分瞭解的。”
  陳瑞從容道:“你們兩個是新人吧,剛跟錢長老沒多久?你們恐怕不知道,錢長老向來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既然想用我來作為籌碼威脅阿渠,那麼他肯定願意籌碼又多一個。”
  騫哥和年輕人將信將疑,畢竟要說到揣摩錢長老心思,他們倆肯定比不上陳瑞。左思右想,光頭騫哥最後還是決定將趙璋也帶走,畢竟雖然陳瑞對於趙清渠很重要,但是能跟著他們兩人一起出來的傢伙,想必也還是有用的。
  騫哥用槍抵著趙璋的背朝著迷彩車挪去,年輕人有樣學樣拿槍指著陳瑞,跟在後面。
  四人就這樣慢慢地挪向車子,停在車前,騫哥伸手去拉車門,抵著背心的槍口微微偏移——
  在這瞬息之間,趙璋身子一矮滑溜的竄出去,從口袋裡掏出趙清渠才給他的小巧手槍,對著騫哥就是一記點射。
  騫哥慘叫一聲倒了下去,鮮血從胳膊湧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年輕人驚慌失措,手中的槍吧唧一聲掉在地上,待見到鮮紅的血液,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很乾脆的暈了過去。
  陳瑞滿頭黑線的彎腰撿起地上的槍,此刻趙璋已經竄上了車打火啟動,他立刻跟著鑽了進去。
  車子瞬間甩開倒在地上的兩人,沿著湖泊一路往遠處飆去,陳瑞抹了一把汗,扣上安全帶,神色不明的看了趙璋一眼。
  “準頭不錯。”
  “百分之八十。”
  “對於普通人,這樣的命中率已經值得稱讚了。”
  趙璋咧嘴一笑,露出八顆白牙:“我說的是脫靶率,我本來想打他小腿來著。”
  陳瑞臉頓時綠了。
  他們並沒有輕鬆多久。
  車子沿湖開了沒幾十分鐘,又有兩輛車仿佛憑空冒出來一般,一前一後朝著他們沖過來,趙璋咬牙踩足了油門一路狂飆,車子開得幾乎快飛起來,卻依舊沒能擺脫,他透過後視鏡,兩輛車窮追不捨,不斷響起的槍聲讓整個場景堪比好萊塢槍戰大片。
  其中一輛車猛地加速,一下子竄到了他們左後方,趙璋一驚,猛打方向盤。
  “小心——”
  還沒能他反應過來,車子猛地一震,緊接著傾斜翻滾,直直的墜入水中!
  車子一瞬間熄了火,迅速的開始下沉,趙璋和陳瑞用力的推門,卻發現巨大的水壓讓他們根本無法推開。
  “該死的!”
  趙璋低咒一聲,看著不斷湧入車內的湖水,抄起一直放在抽屜裡的小錘子,奮力砸窗。
  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很快的淹沒他們脖頸,逐漸上升,水的阻力讓趙璋砸窗的動作越發緩慢,他看著逐漸佈滿玻璃的裂紋,一瞬間求生的意志激發了他所有的潛力,又是狠狠的一下子,玻璃終於脫離了窗框,隨著水流漂走。
  水瞬間將他們徹底包圍淹沒。
  趙璋嗆了幾口水,肺部疼痛的幾乎要爆炸,他扔開錘子往外遊去,身體卻被什麼向後一扯,頓時後退了半米。
  陳瑞擠到他面前,將身子探出車窗,腳踩在他肩上狠狠一蹬,借力遊出了車子。
  趙璋被反作用力推到車內,距離出口更加的遠。
  此刻,車子徹底沉入湖水,消失在湖面上。

  ☆、第33章

  趙清渠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好把槍抵在錢長老腦門,副手匆匆忙忙走進來貼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趙清渠聽罷,回身就給了錢長老一腳。
  可憐錢長老大半輩子養尊處優,挨的這一腳勁道十足,當即後飛幾米撞在樹上,口吐血沫不省人事。
  副手抬頭看了一眼趙清渠,被他的臉色嚇得腳一軟,險些跌下去。哪敢再耽擱,劈裡啪啦就把所有消息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趙清渠聽完,半晌沒說話。
  副手頓時更忐忑了。
  過了許久,趙清渠的聲音緩緩響起,不帶一絲感情。
  “派去保護的人全部都失去聯繫?”
  “聯繫還是有的。”
  副手小心翼翼的看著趙清渠:“只不過對方不好對付,且似乎早有準備,要救出陳先生他們……不容易。”
  “打探過那麼多次消息,當時你們是怎麼跟我保證的?”趙清渠沒什麼表情的看著副手,微微眯起眼:“現在才來跟我說這個……”
  他頓了頓,似乎輕輕笑了一下,緩慢的從唇齒間擠出一句話。
  “我要你們何用?”
  不等副手作答,趙清渠就下達一連串命令,大步轉身,第一個開車走了。
  後面的車隊浩浩蕩蕩的跟上,副手滿腦門冒汗的看著自己座駕被趙清渠開走,趕緊找了一輛還沒來得及啟動的車子鑽了進去。
  當趙清渠帶著人趕到紅樹林附近時,推開車門就聞到撲面而來的火藥味兒,雙方的交火似乎已經告一段落,敵方見趙清渠帶著大部隊到來,反應十分迅速的腳底抹油,一溜煙兒跑了。
  趙清渠並沒打算追他們,錢長老已經落網,剩下的蝦兵蟹將不成氣候,更何況,他趕來的目的不是這個。
  他環視一圈狼藉的現場,並未見到趙璋,心底頓時一沉。
  己方傷患很快就被抬到一邊緊急治療,小隊長跑過來結結巴巴的彙報情況,負責保護卻把目標人物保丟了,最後還要靠頂頭上司帶人來善後,要再不好好解釋,他雖說不至於小命不保,但去掉半條命可跟玩兒似的。
  暗地裡誰不知道當年趙清渠上位時,到底踩過了多少人的腦袋和鮮血,狠起來六親不認比瘋子還可怕。
  保護的命令是趙清渠親自下達,如今卻是這樣一個結果,這樣的結局他無論如何也承擔不起。
  可惜趙清渠似乎沒有聽他解釋的意向。
  他迅速下達了一連串兒的命令,看都沒看一旁點頭哈腰的人一眼,大步跟著搜索隊伍往前走去。
  這一次趙清渠對趙璋的保護措施不可謂不詳盡,明裡暗裡都安排了人,卻還是被錢長老鑽了空子。從在酒吧莫名遇襲,趙清渠就敏銳的察覺到自己人裡有背叛者,順藤摸瓜一步步將線索摸至錢長老,本打算將他生擒再進一步調查,卻沒想到叛徒不止一個。
  消息封鎖的如此嚴密,煙霧彈放了好幾個,卻還是讓錢長老的人精准的第一時間找到了趙璋和陳瑞。
  要說沒人走漏消息,他第一個不相信。
  趙清渠眼底一片陰沉,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滯起來,緊抿的嘴唇顯示出他此刻的極度不悅。
  要是找不到趙璋……
  趙清渠呼吸微微一滯,咬著牙閉了閉眼。
  他絕對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
  一旁的灌木忽然發出沙沙的輕響,趙清渠反射性的渾身戒備,舉槍穩穩的指著發出響動的地方,下一刻,一團黑影從灌木裡沖出來,張口發出沙啞卻熟悉的聲音。
  “別開槍!阿渠,是我!”
  曲起的手指慢慢伸直,離開扳機,趙清渠眼中劃過一抹亮色,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彎腰一把將陳瑞扶起來。
  “阿渠!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
  陳瑞似乎驚魂未定,他緊緊地抓著對方的手臂,整個人幾乎要攀在他身上,一張臉煞白煞白,渾身濕淋淋的,身上的幾處擦傷不斷往外冒血。
  他顫抖的將散亂的焦距重新聚集在趙清渠身上,似乎想扯出一抹笑容,眼底卻閃動著淚意,好似喜極而泣,又好似痛不欲生。
  “陳瑞。”趙清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逐漸沉了下去:“趙璋呢?”
  陳瑞渾身一震,臉色更是白了三分,他怔怔的看著趙清渠,面龐逐漸浮現出既悲哀又難過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氣,顫抖的站直身體,緩緩閉上眼。
  “阿渠,是我的錯,我沒保護好他。”
  趙清渠的呼吸滯了滯,眼神緩緩地沉下來。
  “說清楚。”
  “我們一直被追殺,小璋不慎把車開進湖裡,我湊巧逃了出來,但是小璋他……我不知道。”
  手臂忽然被巨大的力道鉗住,陳瑞險些痛呼出聲,他睜開眼,被趙清渠淩厲的眼神驚得後退一步,顫抖著嘴唇搖頭道:“是我的錯,阿渠,全是我的錯,一切都怪我。”
  話音未落,他便覺得一陣風從面前卷過,趙清渠竟然鬆開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湖邊,脫下外套鞋襪,噗通一聲跳進湖裡。
  “阿渠!”
  陳瑞臉色變了三變,跟著沖到湖邊,死死地盯著湖面上一圈一圈散開的水波,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整個人仿佛被潑了一桶冰水,從頭寒到腳,沁入骨子裡,冷的滲人。
  趙清渠水性如何,他比誰都清楚,就那樣普普通通的水準竟然跳下水去救人,這哪是救人,這簡直是胡來。
  趙清渠……這根本不像是趙清渠會幹出的事!
  陳瑞恍然驚覺,那個趙璋在趙清渠心底的分量遠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這個認知讓他渾身顫抖,心底憋悶的簡直要嘔出一口血!
  距離他爬上岸到現在已經過了這麼久,趙璋若是沒出來,那麼必定淹死在了車裡,現在跳下去,能頂個什麼用?
  他從未見過趙清渠如此衝動的模樣。平時趙清渠對他雖然談不上熱絡,但卻總是照顧有加,如今他渾身濕透多處受傷,這樣的狼狽,對方竟然連問一句的想法都沒有,張口就是那個單蠢天真的侄子!
  陳瑞冷眼看著逐漸平靜的水面和岸上的混亂,呼吸急促,心底竟然升騰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生死由命,趙璋將車子開進湖裡,若是活不成,只能算是命不好,說難聽點,就是自食其果。
  把車開進湖裡還能活著獲救的人,能有幾個?
  趙清渠不會連這個都看不透。
  陳瑞臉色發白,風吹過他濕透的衣服,讓他渾身一陣一陣發冷,要是以往,趙清渠早就叫人拿毛毯披上來,而如今……
  陳瑞嘴角泛出一絲冷笑,如今趙清渠恐怕連他現在是個什麼狀態都沒有注意!
  他既難過又難受的望著湖面,說不清心底是什麼滋味。
  湖面猛地泛起波紋,趙清渠的頭嘩啦一聲從水裡冒出來,陳瑞剛想上前,卻見對方深吸一口氣,又一頭紮進水裡。
  陳瑞手一抖,緩緩地抬起,捂住胸口。
  這麼反復幾次,最後趙清渠的屬下沖下水七手八腳的把他拉上了岸,見自家老大明顯體力不支卻還想跳進湖裡的舉動,幾個人只得死死地按住,口中不斷勸解,以防他衝動行事。
  “阿渠。”陳瑞走上前,蹲下去,輕輕地開口:“還沒找到?”
  “……”
  陳瑞心疼的接過一旁遞來的披風蓋在趙清渠身上,露出難過的神色。
  “阿渠,節哀順……”
  “閉嘴。”
  “我知道你難受……”
  “你給我閉嘴。”
  趙清渠倏然抬起頭,眼睛充滿血絲,那模樣讓陳瑞心底一震,不禁後退一步,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你跟著他們回去。”
  趙清渠停了一下,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似乎恢復了往日的鎮靜。
  “立刻聯繫吊車和潛水夫,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這裡進行打撈。另外組織隊伍對湖周圍進行地毯式搜索,一定要把人找出來。”
  他閉了閉眼,似乎在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我——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趙清渠在湖邊站了一整夜。
  他仿佛一尊雕像,一動不動的站在湖邊,望著不斷進行的打撈作業,始終面無表情。
  只有手下前來彙報,他才會微微偏頭,將目光落在來人身上,當聽見沒有任何進展的消息,他又把頭轉回去,目光仿佛落在遠處的虛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沒有人敢笑,甚至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就連走路都是靜悄悄的。
  當陳瑞的助理前來告訴趙清渠陳瑞因為落水受驚而發起高燒幾乎昏迷,希望他去看看時,趙清渠只是微微挑起眉,看了他一眼。
  “我是醫生?”
  助理見他如此反應,大氣也不敢出,灰溜溜的走了。
  陳瑞躺在床上聽助理如此彙報,閉上眼,冷笑一聲,那笑聲愣是讓助理背脊發涼,躡手躡腳的迅速退了出去。
  打撈進行了一整晚。
  車子沉下去的位置十分不好,深深陷入湖底的淤泥裡,淤泥粘性極大且鬆軟,將整個車體牢牢吸住,就像一個巨大的吸盤,一點一點吞噬著車身。
  天將破曉之時,車子終於在一片歡呼聲中打撈出來,被吊車放在岸邊。
  車門撬開,腥臭的污泥夾雜著腐爛的魚屍一股腦兒湧出來,趙清渠顧不得滿地的污穢,擦得光亮的高筒靴一腳踏在爛泥裡,傾身就往車內探去。
  掃視一眼,沒有看到人影,他又迫不及待的伸手將爛泥往外掏出些許,整個人幾乎鑽進車裡,連臉上都染上了泥漬,卻仿佛毫無所覺。
  沒有人,車裡面沒有人。
  趙清渠心底大石轟然落下,下一秒,卻又高高吊起。
  趙璋他到底是逃走了?還是被水流沖走?
  思及此,他迅速下令,將搜索範圍繼續擴大,又叫人尋來幾艘木船,行駛在湖上仔細搜索。
  理智上,他明白此次自家侄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但是感情上,他卻沒有辦法接受。
  聽到趙璋出事的一瞬間,他那時的心情波動,讓他自己都為之驚訝。
  他以為自家侄子在他心底雖有一席之地,但卻不至於如此重要。
  但現在他明白,他錯了。
  他一直都自家侄子的心結和對於他以及李家的想法,但他一直以來都沒有真正的放在心上,說白了,趙璋的想法對於他並不是那樣的重要,所以並無法成為影響他決斷的因素。
  他打算讓侄子按照他安排的一步一步走向下去,這樣一來,大家自然都會有滿意的結局。
  就連這一次讓他來Y市,也是他的計畫之一,他自負能保趙璋周全,可現實卻和理想相差甚遠。
  他忽然有些後悔。
  趙清渠垂下眼,緩緩握緊雙拳。
  也不知道這後悔,來的是不是晚了些。

  作者有話 要說:
  這幾天把大綱以及至今的更新全都理了一遍,又回顧了一遍留言,稍微在這裡講幾句。
  小叔和主角似乎都有支持者和反對者,有人覺得主角矯情,有人覺得小叔自私。
  其實重生文,特別是經受苦難然後重生復仇的文都有著這樣一個矛盾:重生以後,主角遭受的苦難都是真真實實的,但是負了主角的人卻還沒有做過那些事,從某種程度上,他們都是無辜的。
  這樣的矛盾,在我看來,一定會存在,並且這種矛盾在某種程度上會影響主角的感情和判斷。
  本文主角也正處於這樣一個悖論之中,一方面,他覺得上一輩子的苦難是周圍的環境和人所造就,他對於上輩子漠視欺騙甚至侮辱他的人,都抱有一種仇恨的敵意態度。有一部分讀者覺得主角的心態很成問題,上輩子那樣慘是咎由自取,是自己太過愚蠢。在某種程度上,上一世的主角的確幹了傻事,但一個人的成長經歷是由外在環境和內在環境同時造就的。試想一個小孩,成長過程中沒有人進行正確的引導,周圍的所有人要不就是冷漠以待,要不就是心懷鬼胎,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孩子,估計沒幾個是正常的,不反社會反人類已經算不錯了。而上一世的陰暗心態的確影響了這一世,改變會有,但需要一個過程。
  再者,上一世主角混的那樣慘,如果一重生忽然牛X的氣壯山河事事精通瞬間幹掉李家手刃董渣……這不可能,主角只是重活一次,而不是某某某帝國的牛人借屍還魂= =|||,如果主角真能重生一回就如此無敵,那麼他重生前早幹什麼去了,扮豬吃老虎麼?
  主角會一步一步成長,但這需要過程。
  再談一談小叔,很多人認為小叔對於主角夠好了,主角卻始終自怨自艾跟個娘們兒似的,矯情的不行。
  但事實上,仔細觀察,小叔所做的一切都是以自己的意願為出發點,也就是說,他並沒有過多的考慮主角自身感受。
  他對於主角的好,是他認為的好,而不是主角真正需要的好。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小叔十分的自負獨斷,他給主角畫了一個圈,他所能容忍的,僅僅是主角在他畫的圈內動作,這也體現了他十分強的掌控欲。
  比如他察覺自己喜歡主角,他對於主角逃避的舉動僅僅是“陪他玩一玩”,也就是說,他自信主角逃不出他手心,縱容主角,只不過是在他掌控範圍內的放縱。
  在某種程度上,他其實和董渣類似,而這種心態,是無法和主角走到一起的。
  所以小叔也需要改變,這種改變不是一朝一夕。他和主角的矛盾不僅僅是叔侄,還有很多很多,需要一一面對。
  兩個人想要走到一起,並不是我喜歡你,你也對我有意思就能圓滿的。
  要真正的HE,還需要走一段路,而這段路並不簡單。
  不知不覺說了這麼多,而講這麼多話大概也僅此一次。
  有一點不會變,我只寫HE,所以大家一定要相信大團圓結局。
  鞠躬退場~

  ☆、第34章

  趙璋睜開眼。
  大霧彌漫,眼到之處一片蒼茫,他仿佛置身與混沌之中,霧影重重,無邊無際。
  他茫茫然不知所以,想往前踏兩步,身體卻絲毫不聽大腦命令,仿佛徹底罷工,驚詫之下低頭,卻只是見到雲霧繚繞,哪裡有身體的影子。
  這是怎麼回事?
  回憶一瞬間湧入腦海,墜湖的汽車,冰冷的湖水,窒息的痛苦以及陳瑞離開時蹬在他身上的一腳——
  這是死了吧。
  趙璋忽然覺得十分可笑,他想要大笑出聲,卻始終發不出一點聲音。
  兩輩子……整整兩輩子,都是這樣的結局,他重活一次的意義何在?
  還是說——他早已中槍死去,重生的這一切只不過是他死後的夢境?
  趙璋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邏輯怪圈,絞盡腦汁也無法理清,越是思考就越被那些混亂的悖論牢牢束縛。
  他真的活過麼?這真的是他又一次的死亡麼?還是說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個人做的主角是“趙璋”的夢境?
  他的思維越發混亂,眼前的迷霧卻如潮水忽然散去,逐漸顯露出的場景吸引了他全副心神。
  那是一個靈堂。
  靈堂正中央掛著一個年輕人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那人長得十分好看,嘴唇微微抿著,眉宇間流露出抑鬱的氣息,看起來沉悶而壓抑。
  趙璋一驚,若有身體,此刻他恐怕早就跳了起來。
  照片裡的人,不正是自己麼?!
  即使沒有形體,他卻依然感到難以呼吸,視線匆忙的掃了一圈,靈堂之內稀稀拉拉站著幾個人,大部分有些面熟,他使勁想了想,應該是大學時期的同窗好友。
  他生前朋友寥寥無幾,好些年前就已經斷了聯繫,如今死了,竟然還有幾個人來送行,趙璋心底百味陳雜,仔仔細細的將一個手掌能數過來的人的面龐一一分辨,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連名字都記不起來。
  在自己的人生裡,他果然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
  漸漸地,靈堂裡的人幾乎走空了,只剩趙璋一個人孤零零的呆在那裡,盯著自己的遺像,和照片裡一點都不快樂的年輕人對視。
  他發現自己無法走出靈堂,也沒辦法回到濃霧之中,仿佛被禁錮在了這個冰冷的空間之內,這讓經受過長久囚禁的他本能的產生了驚惶和恐懼。
  快點來個人,不管誰都好,他不想一個人呆在這安靜的仿佛一切都靜止的空間之內。
  他的祈禱似乎發揮了作用,規律而十分富有節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雙擦得反光的黑色皮鞋踏入靈堂青灰色的地磚上,沉穩的一步步走近,最終停在了距離遺像一米遠的地方。
  趙璋看著那人梳理的一絲不苟的頭髮以及筆挺整齊的穿戴,覺得靈魂都開始顫抖起來。
  那個人嘴角溫柔的笑容是如此熟悉,只要是看著你,就仿佛你是他的整個世界——這樣的溫柔包容在現在的趙璋看來,虛假的令人作嘔。
  為什麼,為什麼董家輝在他死後,還有臉來到他的靈堂,對著他的遺像做出這樣虛偽的表情!
  趙璋心底的憤怒近乎沸騰,可董家輝無法察覺到他如此劇烈的感情,只是一動不動的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帶著一如既往的微笑,過了許久,忽然輕輕地歎了口氣。
  “小璋,你真是命不好。”他似乎有些遺憾,搖了搖頭,上前一步,伸手撫上暗色的相框:“希望你下輩子能過的比現在幸福。”
  話音剛落,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回頭朝著靈堂門口望去。
  趙璋跟著看過去,見到一個人飛快的朝著這邊跑過來,轉眼之間沖入靈堂,帶著一股肅殺之氣,淩厲的眼神如冰刀子狠狠地刮在董家輝身上。
  “趙總。”
  董家輝從容的轉過身,含笑對著來人點頭,十分熟稔的寒暄道:“沒想到你也來了,真巧。”
  趙清渠穿著一身剪裁十分合身的西裝,面料看起來相當高檔,可這麼一件昂貴的衣服卻在他剛才的奔跑當中被弄的十分淩亂,襯衫最上面的幾顆扣子敞開,露出因喘氣而不斷起伏的胸膛,顯然來的十分匆忙。
  他渾身散發出一股迫人的氣勢,上前幾步,冷冷的看著董家輝,舉起手裡的槍,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含笑而立的董家輝。
  “從這裡滾出去。”
  董家輝聳聳肩,露出無奈的神色。
  “趙總,小璋才走沒幾天,你這樣在他靈堂動刀動槍實在是不好。”
  趙清渠握著槍的手似乎抖了抖,但很快,他的眼神更加沉穩淩厲:“董家輝,我不想在這裡見血,你也不用在這裡貓哭耗子。”
  “趙總這麼說可就不對了,我和小璋這麼多年感情,發生這樣的事我不比你這個當叔叔的好受,你怎麼就不相信呢。在的時候不讓我來拜祭,我只好挑你走了的時候來看看。”
  他長歎一聲,顯示難過的神色,隨後似乎又想起什麼,訝異的打量了趙清渠一番:“話說回來,今天似乎是趙總你大喜的日子,怎麼忽然來這兒了?”
  董家輝忽然露出恍然的神色,驚歎道:“趙總,您不會是直接從婚禮現場過來了吧?這樣的日子,這麼做也不怕新娘子嫌晦氣?”
  在一旁聽了許久的趙璋凝神看去,董家輝說的果然不假,趙清渠一身西裝領結,胸前口袋還別了一束花,果真是新郎的打扮!
  趙璋怔怔的看著那束花,不知該作何反應,耳邊卻又傳來董家輝帶著笑意的聲音。
  “小璋頭七都沒過,趙總就忙著辦喜宴,令堂果真是迫不及待,可惜今日我來祭拜小璋無法前去賀喜;不知趙家何時改姓李,那個時候我一定帶厚禮前往恭賀。”
  趙清渠臉色一片鐵青,連聲音都開始不穩,他一字一頓,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董總多慮。”
  他逐漸平靜下來,仿佛所有的怒氣一瞬間化為烏有,又恢復了淡漠疏離的表情。
  “董家輝,你有時間在這裡信口雌黃,不如早些回去和你家主子好好商討商討,如何能挽回頹勢。”
  他淡漠的看著董家輝,仿佛在看一隻螻蟻:“既然你和我侄子這麼多年感情,那麼我早些讓你下去陪他,他想必高興。這也算是我這個不稱職的叔叔對於侄子的一點彌補。”
  董家輝的臉色瞬間變了,隨後,他微微眯眼,冷笑一聲。
  “那又如何,賠上自己侄子的性命,還要靠著聯姻才能略勝一籌,趙清渠,孤家寡人的感覺如何?”他輕哼一聲:“算了,懶得與你多說,來日方長。”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輕輕的放在趙璋的遺像下。
  “下輩子可別這麼倒楣了。”
  他對著遺像低低說了一句,轉身走出靈堂。
  趙璋定睛看去,一串黑曜石手鏈靜靜的躺在遺像下的紅木桌上,散發出的黑色光澤,仿佛帶著無盡的魔力,讓人深陷其中。
  相識伊始,那串手鏈便一直被董家輝戴在手上,據說是請得道高僧開過光的僻邪之物,從小到大絕不離身,是被相當看重的東西。
  趙璋與董家輝感情最好的那段時間,他一直想找機會索要那串手鏈,仿佛董家輝答應給他,便能證明他們之間感情的深厚。
  每當他提出此事,董家輝只是微笑著岔開話題,從未答應,甚至連摸都沒讓他摸一下。
  如今他不在了,那串手鏈倒是被主人十分大方的拿出來,轉贈給死人。
  趙璋閉上眼,已經不想在繼續看下去,急切的期待著回到最初的迷霧之中。
  可惜他的願望並沒有實現,只能繼續呆在靈堂之內,陪著對著他的遺像發呆的小叔,百無聊賴。
  趙清渠還真是從婚禮現場跑過來的啊……
  趙璋又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趙清渠的扮相,仿佛已經看到新郎落跑後新娘氣急敗壞的扭曲面龐,心底頓時十分舒暢。
  也不知道那個倒楣的新娘子是誰,如果真是李媛麗,那倒是出了一口心中惡氣。
  趙璋沒能愉悅多久,便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一陣嘈雜的人聲從遠處傳來,一團白影風一般的刮進靈堂,停在趙清渠面前,一張臉上滿是淚痕,濃妝被淚水糊成一團,乍一看去猶如地獄惡鬼,十分猙獰恐怖。
  李媛麗抬手就要給趙清渠一巴掌,打空之後,瘋了一般將頭上的飾品和昂貴的首飾一件一件拆下砸在地上,望向新郎的表情簡直像要把他活生生吃掉一般。
  “趙清渠,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還沒一個死人重要!”
  她哭得悲切,趙清渠卻微微後退一步,語調異常平靜。
  “安靜點,這是靈堂,有事我們出去說。”
  李媛麗刷的抬起頭:“出去?你倒是出去一個給我看看,市裡面幾乎所有媒體的記者都聚集在門口,你出去啊!有本事你對著所有媒體說你不想娶我,你心理變態想娶一個死人!”
  “注意儀態,別丟兩家的臉。”
  趙清渠沉下眼:“跟我回去,婚禮繼續,媒體我會著手處理。”
  李媛麗仿佛已經激動地神志不清,渾身顫抖,她又哭又笑,忽然轉身,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遺像前,舉起相框,狠狠地朝地上砸去!
  伴隨著清脆的聲響,相框的玻璃碎成無數片散落在地上,反射出的陽光刹那間散發出及其刺眼的光芒,趙璋忍不住閉眼向後跌去,只覺得渾身一沉,一陣眩暈感襲來,濃霧聚攏,瞬間將他吞沒。
  他猛地睜眼,被天花板上的吊燈晃花了眼睛,幾乎刺激出眼淚,趕緊閉上。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醇厚,十分好聽。
  “你醒了。”
  

  ☆、第35章

  趙璋眨了眨眼,終於適應了對於他來說過於強烈的光線。
  他緩慢地轉動眼珠,一偏頭,便看見那個坐在床頭的男人。
  細框眼鏡夾在鼻樑之上,藏在鏡片之後的雙眼仿佛一汪清澈的泉水,帶著令人驚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他的頭髮打理的十分乾淨整潔,雙手交疊放在置於膝蓋的書上,背脊挺直,顯得非常優雅得體。他的面龐雖然算不上富有男人味,但卻意外的柔和儒雅,嘴角含著一抹沁人心脾的微笑,關切的看著他,微微俯下身。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趙璋看了一圈佈置的簡潔清爽的房間,搖了搖頭,仿佛被男人柔和的氣息影響,也微微放輕了聲音。
  “謝謝,我很好。”他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確定不是在做夢之後,毫不掩飾的直視對方,露出客氣而疏離的表情:“這是哪裡?您又是誰?”
  “這裡是私人病房。”仿佛早就料到會有此疑問,他微微一笑,露出安撫的神色:“我叫唐淩天。母親在湖邊發現了你,我並沒有找到關於你的身份證明,便擅自做主將你送到這裡治療,如有冒犯,實在是抱歉。”
  趙璋垂下眼,他自從醒來大腦便一直隱隱作痛,昏迷的時候那一段不知道是夢境還是現實的場景給了他不小的衝擊,直到現在都還沒緩過來,根本無從判斷這個自稱唐淩天的男人話語的真假。
  想起靈堂的那段場景,他呼吸一滯,連心頭都仿佛隱隱作痛起來。那一段似真似假的場景真真正正的戳到了他的痛處。
  董家輝、趙清渠、李家、趙家,這一切隱藏在其後,他那輩子唯恐避之不及的東西,竟然在他死後徹徹底底的浮出水面,讓他不得不面對現實。
  他是利益爭奪之中的犧牲者,一個被榨壓完所有剩餘價值而徹底拋棄的可憐蟲。
  不管是場景中董家輝臨走前的施捨,還是趙清渠靈堂裡的失態,都無法激起他心中的半點漣漪。
  做出那樣遺憾或者悔恨的表情又有什麼用呢,人已經死了,再這樣惺惺作態,難道不虛偽麼。若是真心的難過,那在他活著的時候,早幹什麼去了?
  人死後才做出這番表情,無非是想讓心底坦然一些,找個理由安慰自己罷了。
  “你真的還好嗎?你臉色看起來很差。”
  唐淩天的話語把他從思考中拉回現實,對著這樣一個面露關切的人,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趙璋實在是無法擺出一副淡漠的神情,更何況在某種程度上,這個男人的確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沒事。”他勉強朝著對方笑了笑:“十分感謝你救了我,所有治療費用我會儘快付清,給你添麻煩實在是非常不好意思。”
  唐淩天的眼神更加柔和了一點,他給趙璋倒了一杯水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笑道:“別這麼客氣。任何人都不會見死不救,更何況並不是我救的你。”他忽然露出了歉意的表情:“是我母親在湖邊發現了你,我也是在接到她電話後趕回家才……”
  虛掩著的病房門忽然被推開,趙璋聽到一個有些沙啞的蒼老聲音:“阿天,阿辰醒了沒有?”
  趙璋發現唐淩天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對方憂心忡忡的看了他一眼,忽然低下頭壓低聲音在他耳邊飛快的說了一句話。
  “我媽有些認不清人,請稍微配合一下,等會再跟你解釋。”
  說完,他飛快地站起身,朝著顫顫巍巍進門的老太太走過去。
  “媽,您慢點,小心摔著。”
  被唐淩天攙著的老太太一身暗青色的棉襖,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的盤在頭上,她步履蹣跚的走到病床邊,一雙眼睛直愣愣的盯著趙璋,看得久了,竟然閃出些許淚光。
  趙璋頭皮一麻,立刻撐著床想要坐起來。他最見不得老人難過的樣子,在他所受的教育中,老人和孩子是最需要幫助和愛護的群體,若真的眼睜睜看著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老太太站在他床前哭,他恐怕會一輩子良心不安。
  可他還沒坐起來,就被老太太伸手又按了回去,那只枯瘦且佈滿皺紋的手並沒有收回來,而是撫上了他的臉頰,指尖一直在微微顫抖。
  “阿辰啊,怎麼還這麼調皮,又去湖邊玩。”
  老太太伸手拍了趙璋一下,沙啞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你這麼多年不回來看媽,好不容易回來了,又貪玩掉到湖裡面,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
  說著,她捂著臉嗚嗚的哭起來,趙璋手足無措的安慰著老人家,笨拙的不斷道歉,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的臉色總算好了一點,收起眼淚。
  “阿辰啊,這麼多年有沒有想媽啊?”
  “……想。”
  老太太頓時露出了笑容:“阿辰匆匆忙忙回來,還餓著吧?媽去給你燒你最愛吃的紅燒肉,想吃多少吃多少,好不好。”
  她又忽然想起了什麼,立刻伸手從棉衣裡悉悉索索的摸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一疊粉紅色的紙幣。
  “阿辰啊,這是這麼多年來你寄給媽的錢,媽用不上,都留著給你。你回來媽也沒給你買些什麼,錢你拿著啊,看見喜歡的就去買……”
  趙璋並不敢接那一疊錢,見老太太硬往他懷裡塞,左右為難,抬眼求助的看向唐淩天,對方卻朝他微笑著用口型示意收下。
  趙璋十分勉強的接過布包,老太太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一直站在一旁的唐淩天趁機上前攙住老太太,笑容滿面的低下頭。
  “媽,你看阿辰他才回來,一路上都沒好好休息,肯定累得很,您也別瞎忙,回房休息休息,讓阿辰也睡一會兒好不好。”
  老太太思索了一會兒,似乎覺得唐淩天說的很有道理,笑道:“還是你想得周全,你弟弟肯定累了,走走走,你也別吵阿辰,讓他好好休息。”
  老太太硬是拽著他走出病房,唐淩天臨走前朝著趙璋遞去一個眼神,然後順從的挽著老太太的手,體貼的關上房門。
  病房內只剩下趙璋一人,他低頭看著手裡洗的泛白的布包和裡面一遝整整齊齊的紙幣,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雖然知道並不是真的,但老太太對他的態度,讓他情不自禁的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親還在的時候一家三口的時光。
  那樣的溫馨美滿,可如今,他卻連自己母親的樣子都有些記不清了。
  正當他陷入傷懷之時,安頓好母親的唐淩天又推門走了進來。
  趙璋連忙把錢連帶著布包遞給他。
  唐淩天並沒有接,只是好脾氣的笑笑,重新坐回床頭。
  “我媽神智不太清楚,她把你認成我弟弟唐淩辰,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會,老太太人很好。”
  唐淩天又笑了笑,他似乎十分愛笑,一旦翹起嘴角,整個人便如沐春風,分外儒雅親切。
  “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因為一直不知道你的資訊,我沒辦法聯繫你家人,也還沒來得及報警,你現在要不要給家人打個電話?”
  趙璋怔了怔,頓時有些猶豫。
  他大概能猜到自己的失蹤會引起怎樣的兵荒馬亂,但是經歷了那一場不知是幻是真的夢境,他覺得在沒有調整好心態前,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坦然的去面對上輩子和他密切相關的人。
  更何況,雖然他溺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己將車子開進湖裡,但差點淹死卻少不了陳瑞那臨門一腳的功勞。
  理智上他理解人在生死攸關的時刻總是首先考慮自己,但感情上,他絕不會像聖父一般去大度的原諒一個差點害死自己的人。
  趙清渠和陳瑞的關係似乎並不一般,他現在貿貿然回去,免不了再和陳瑞相見,若真再見,他可保不准自己會說出什麼做出什麼,那個時候,恐怕會直接削了小叔的面子。
  而趙清渠這個人骨子裡是多麼的自負偏執和霸道,相處了這麼多天,趙璋總還是有幾分體會的。
  趙清渠認定了什麼,就很難去改變,既然和陳瑞的確有幾分交情,那麼趙璋若十分直白的挑明瞭真相,和陳瑞撕破臉,恐怕會和趙清渠生出間隙。
  他不能這麼做,畢竟現在和趙清渠搞好關係,對他百利而無一害。
  所以他不打算現在回去。
  若現在回去,的確是讓所有人松了一口氣,少擔心幾分,但這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既然趙清渠表現出對於他的重視,那麼何不讓他再重視一點,畢竟人都是這樣,只有失去的久了,才能越發顯的得到的時候的重要。
  想到這裡,他抬起頭,對著唐淩天投去了一個歉意的眼神。
  唐淩天露出了一個理解的微笑。
  “沒關係,你先住在這裡,畢竟身體狀況還要觀察一段時間,而且媽那樣喜歡你,若一下子走了,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和媽交代。”他將布包推回到趙璋懷中:“這些錢你拿著,就當我雇用你在這段時間扮作我弟弟陪媽的酬勞,媽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高興過了。”
  唐淩天似乎察覺到了趙璋為難的心態,不容置疑的將錢塞回趙璋懷裡:“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總不能真的叫你阿辰。”
  趙璋沉默了片刻,輕輕呼出一口氣:“叫我阿辰沒什麼不好。”
  他抬起頭:“既然要扮作你弟弟,那麼就該演的更入戲一些,不是麼”
  唐淩天神色微動,似乎有些驚詫,他用複雜的眼神看了趙璋好一會兒,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的堅持的話,那麼好的,阿辰。”
  趙璋低下頭,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聲謝謝。
  頭頂傳來唐淩天低沉好聽的笑聲,他並沒有表現出對於趙璋身份一絲一毫的好奇,自然地仿佛二人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他坐在病房又隨意的和趙璋聊了些別的,時事新聞,古今中外,談吐風趣幽默,無論趙璋講起什麼他似乎都能說一點,言語溫和的仿佛清澈溪水,潺潺流過心頭,讓人感覺十分舒服。
  趙璋一直緊繃的神經,在一番言談之後,終於稍稍放鬆下來,露出些許疲態。
  似乎看出了他的困倦,唐淩天十分自然地向他告別,臨走前拿出名片,又用筆在一排號碼下面手寫了一個電話,然後雙手遞上前。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平時空閒的時間不多,如果有什麼事就打這個電話聯繫,補寫的是我的私人電話。”
  趙璋掃了一眼,發現唐淩天這個名字下方的公司名稱,頗為眼熟。
  趙璋挑起眉,立刻改了口。
  “沒想到唐董竟然是這樣的大人物。”
  唐淩天失笑:“名譽董事,掛名的而已,只是聽起來嚇人,還是托朋友的福。我平時也只是自己做做小生意。”
  趙璋笑了笑,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就算是掛名,沒幾分真本事根本不可能掛在名片上的那個集團下。
  那企業雖算不上耳熟能詳,但出現的平率也不低,Y市大型地方企業,產業涉足餐飲、娛樂、房地產、物流、基建等多個領域,目前發展勢頭十分迅猛,以Y市為中心逐漸輻射全國,多少年輕人擠破頭都想進去的地方。
  倒是真沒料到這樣的企業竟然和唐淩天也有幾分關係。
  他本來還疑惑如此豪華的私人病房,輕易地安排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未免也太大方和不可思議了一些,如今得知唐淩天這樣的身份,加之他關於自己有些認不清人的母親的請求,倒是讓他有些明白了。
  目送唐淩天走出病房,見他十分體貼的輕輕關上房門,趙清渠對這個男人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無論如何,唐淩天救了他一命這件事,可是真真正正的。
  

  ☆、第36章

  果然如唐淩天之前所說的,他十分的忙,每次來到病房只是匆匆詢問幾句就立刻離開,就算呆在房間裡的短短幾分鐘,電話也一直響個不停,根本沒個停歇。
  趙璋大部分時間都陪著老太太說話,老太太的病房就在他隔壁,沒事喜歡拄著拐杖顫巍巍的來串門,一旦過來就絮絮叨叨個沒完,聽了幾天,趙璋也逐漸猜測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兩兄弟裡,唐淩天是抱養,只有唐淩辰才是老太太真真正正的親生兒子。據唐淩天所說,唐淩辰在很多年前就因為意外死去,老太太得知消息後承受不住打擊,精神失常,總覺得自己的親生兒子只是出去闖蕩,才因此離開了她身邊。
  既然這樣的謊言能讓母親好受點,唐淩天便默認了這個“事實”,甚至每個月以弟弟的名義給母親匯錢,好讓這個謊言顯得更加真實一些。
  這樣的匯款持續了好幾年,直到老太太開始時不時的向唐淩天抱怨“白眼狼”小兒子竟然不知道回來看看她,實在是傷透了她的心。
  那個時候唐淩天便知道,真相隱瞞不了多久了。本來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只不過是因為母親的逃避,而自己編織出了一個夢境,那樣所謂的“恢復正常”,遲早會失效。
  而現在,母親又開始行為瘋癲古怪,本來身體就不大好,卻因為“小兒子久久不歸傷了心”而拒絕治療,甚至開始趁著護理不注意,偷偷溜出醫院,徘徊在附近尋找“阿辰”。
  趙璋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老太太撿回來的。
  老太太說話邏輯混亂,十分跳躍,連唐淩天都不知道當時到底是怎樣的情況。
  那天下午他忽然接到母親的電話,電話裡母親口中直說著“阿辰回來了”,唐淩天立刻拋下手中所有的事物趕了回去,看到的便是被放在木板拖成上渾身濕透不知死活的趙璋。
  之後便是送進醫院治療,趙璋醒來,以及老太太歡天喜地的慶祝“阿辰總算回來了”。
  趙璋的出現著實讓唐淩天松了一口氣,他十分擔心母親的精神狀況,而如今趙璋的出現卻顯然安撫了神志不清的老太太。
  某種程度上,唐淩天和趙璋互惠互利,一方提供住宿和治療,另一方安撫老人精神。趙璋也不會因為太過欠唐淩天人情而感到不安。
  這樣的現狀讓唐淩天和趙璋都十分滿意,並且很有默契的打算一直維持下去。
  “阿辰,吃蘋果。”
  “媽,您坐著,我來削。”
  趙璋見老太太拿著水果刀的手直抖,趕緊伸手接過來,將老太太按回座位裡。
  這幾天老太太恨不得直接在他的病房打地鋪,一整日一整日的呆在這,噓寒問暖無微不至,讓趙璋很是感慨。
  若唐淩辰真的活著,有這樣的一個母親,的確十分幸福。
  他一邊想著,一邊削蘋果,難免有些心不在焉,病房門外忽然傳來咚的一聲,他的手抖了抖,一陣細微的刺痛傳來,拇指指腹頓時被鋒利的小刀劃了一個口子,鮮紅的血液沿著傷口溢出,很快佈滿了拇指。
  “阿辰!”
  老太太高喊一聲,甩掉拐杖撲了上來,握住趙璋的手一臉驚慌。
  “阿辰,疼不疼!阿辰不怕,媽這就叫人來救你!”
  還沒等趙璋有所反應,老太太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撥通了大兒子的電話,對著話筒又哭又喊。
  “阿天,你快過來!阿辰他傷著了!都是血……”
  唐淩天刷的站起來,也不管會議室裡驚詫的看著他的眾人,一邊安撫著母親,一邊大步走出公司。
  一直等在會議室門口的男人見他出來了立刻迎上前,笑得十分諂媚,唐淩天卻沒時間同他囉嗦,隨意擺了擺手,按下電梯直達車庫,發動汽車朝著醫院趕去。
  趙璋將手指的傷口簡單的處理了一下,更多的時間則是用來安撫情緒過分激動的老太太。
  受傷的部位和溢出的鮮血顯然給了她十分大的刺激,老太太渾身發抖,緊緊地抓著趙璋,那樣恐懼的眼神,仿佛擔心下一秒小兒子就會憑空消失。
  趙璋也沒想到老太太的反應竟然會如此激烈,一時間很是手忙腳亂,就在他手足無措之時,門被從外推開,唐淩天走進來,掃了一眼屋內的情況,上前扶住母親,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媽,您嚇著阿辰了。”
  這句話十分有效,老太太立刻安靜了下來,她小心翼翼的看著小兒子,聲音依然帶著一絲顫抖:“阿天,你弟弟受傷了,流了好多血……”
  “媽,你去休息一會兒,等睡一覺就什麼都好了。”
  唐淩天溫聲細語的安撫著母親,連哄帶騙的將她帶回隔壁的病房,安頓好之後轉身回來。
  “傷口怎麼樣了?”
  “我處理了一下,小傷,沒有大礙,還麻煩你趕過來,真是……”
  “阿辰,你也太見外了。”
  唐淩天和氣的笑著,十分自然的拉過他的手,握住他拇指放到眼下仔細端詳。
  趙璋不適應的抽了抽手,神情頓時有些不自然。
  “傷口有些深,光抹這些藥不夠。”
  唐淩天按鈴叫來護士,張口報出了一串東西,不一會兒小護士拿著一個醫藥箱進來,放在了他面前。
  趙璋瞠目結舌的看著唐淩天極其嫺熟的沖洗掉他之前粗糙處理時上的藥膏,又重新抹藥包紮,動作行雲流水,若不是穿著一身西裝,他還真要以為唐淩天是某個醫院的資深大夫。
  將繃帶過好,唐淩天抬頭,恰好對上趙璋驚歎的眼神,頓時失笑。
  “怎麼了?”
  “沒事,只是沒想到你幹這些這麼熟練。”
  “做得多了,自然就熟了。”
  唐淩天淡淡的一語帶過,手機此時響了起來,他歉意的朝著趙璋看了一眼,接通電話,走出病房,輕手輕腳的帶上房門。
  聽著越來越遠的腳步以及逐漸變小直至消失的聲音,趙璋低下頭,包紮的十分漂亮的拇指映入眼簾。
  他的傷口雖然劃得有些深,但說到底也只是小刀割出的傷口,被這麼鄭重的包紮一番,倒也顯示出唐淩天的幾分嚴肅可愛。
  明明是那樣隨和的一個人,卻在小細節上意外的堅持。
  想起剛才唐淩天表示要重新處理傷口時堅持的神色,趙璋頓時覺得有些好笑。
  這樣想著,他真的勾起嘴角,笑出聲來。
  腳步聲從門口傳來,趙璋抬起頭,以為是唐淩天回來了,但等了許久,卻不見人入內,心底頗有幾分詫異,起身拉開了門。
  門一打開,便和一個陌生的男人打了個照面。
  “你找誰?”
  那男人並沒有回答,只是探頭探腦往屋裡看了幾眼,隨後移開眼匆匆轉身:“對不起,找錯房間了。”
  那人的這一番動作讓趙璋有些膈應,他斜跨一步擋住男人的路:“你到底想找誰。”
  趙璋的態度頗為強硬,語氣也不那麼客氣,男人似乎有些驚訝,和他對視片刻,眼角忽然瞟到趙璋病房內椅子上披著的外套,頓時露出恍然的神色。
  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忐忑轉變為充滿警惕的戒備,並以一種打量貨物值多少錢的眼神將趙璋從頭到腳看了一番,最後很不客氣的開口。
  “唐董在哪裡?”
  “唐淩天?你找他?”趙璋挑起眉,優哉遊哉的靠在門框上:“你找他有什麼事?”
  那人眼角抽了抽,似乎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急事,他在哪?”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你……”
  那人似乎有些惱羞成怒,剛想發作便聽到從身後傳來的聲音。
  “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唐董!”那人轉身,見唐淩天站在身後,急促開口:“Chris病的十分嚴重,今晚的活動真的出席不了,也請您體諒一下……”
  “我體諒他,誰來體諒公司?”
  趙璋第一次看見唐淩天收起笑容,露出漠然的神色,整個人頓時顯得冷厲的不少。
  “唐董,Chris現在連床都起不了……”
  “今晚的活動你現在才來跟我說這個?票早就售空了,他說出去就不去,讓我們怎麼跟持票人交代?在粉絲面前耍大牌,他還想不想混了?”
  唐淩天一番話毫不留情,幾乎壓得對面的人抬不起頭來,直冒冷汗。
  “唐董,要是Chris身體狀況稍微好一點,他就是爬也要爬過去,可今天真的不行……”
  “不要以為背後有人捧著就敢跟公司叫板,你回去跟他說,如果他今晚不去,以後這樣的活動就永遠別去了。你雖然是他的經紀人,但麻煩搞清楚,發給你工資的到底是誰。”
  被劈頭蓋臉的訓斥一番,經紀人幾乎是夾著尾巴迅速走了,趙璋在一旁佈景板一般幹站了半晌,對於唐淩天如此嚴厲的神色倒是覺著很有幾分新鮮,也沒急著走,站在原地多看了一會兒。
  唐淩天神色冷淡的目送經紀人灰溜溜的離開,轉頭看向趙璋時又恢復了儒雅溫潤的笑容。
  “公司裡亂七八糟的事兒,讓你見笑。”
  “沒事兒,說起來還是我這邊耽誤了你辦公,搞到公司員工跟著你追到醫院,怪尷尬的。”
  “算了,不說這個了。”
  唐淩天率先走進病房,在老位置坐下,順便把披在椅背的大衣重新穿好。
  “媽最近怎麼樣,有時間的話跟我講一講。”
  唐淩天是個及其孝順的兒子,每隔幾天總要詢問一邊醫生護士母親的情況,如今多了一個趙璋,他問的更是勤了。
  趙璋也樂得向他交代,畢竟和老太太聊天主要靠哄,完全沒有和唐淩天閒聊時的暢快。
  講完了老太太的事,他們又聊了幾句,多喝了幾杯茶,唐淩天道了聲歉,借用病房廁所。
  好巧不巧,唐淩天一關上廁所的門,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趙璋拿起手機走到門前敲了敲。
  “你的電話。”
  “幫我接一下。”唐淩天含糊的聲音從廁所裡傳來:“告訴他我等一會打回去。”
  趙璋看著來電顯示裡“Chris”的字樣,按下了接聽鍵。
  “喂,唐董。”
  電話那端傳來帶著鼻音的沙啞聲音,趙璋微微一愣,覺得這個聲音怎麼聽都覺得有些熟悉。
  “喂?喂?唐董,聽得見麼?”
  趙璋緩緩皺起眉,刻意壓低聲音,粗聲粗氣的開口。
  “Chris……陳瑞?”
  對方的聲音頓了頓:“是我……唐董?”
  趙璋閉上眼,啪的一聲掛掉電話。

  ☆、第37章

  唐淩天出來時便看到趙璋手中握著他的手機,一動不動的對著窗戶發呆。
  “阿辰?”
  他叫了一聲,趙璋如夢初醒,連忙把手機還給唐淩天,露出歉意的神情:“真的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按錯鍵,把電話掛了,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沒事兒,我打回去就好。”
  唐淩天一如既往的露出溫柔的笑容,絲毫不在意趙璋的剛才的舉動,低頭打開手機裡的電話簿,翻到“已接來電”頁面。
  趙璋一直在旁邊悄悄觀察這唐淩天的表情,見他眉頭微微蹙起,隨後緩緩展開,若無其事的將手機放回口袋,不禁產生了一絲好奇。
  雖然驚訝于陳瑞竟然和唐淩天認識,而且似乎是上下級關係,但他沒想到唐淩天竟然不打算回電話。剛才那個所謂的經紀人那一番話引起了他十足的興趣,聽起來陳瑞過的並不好。
  想到這裡,趙璋免不了心底生出了幾分幸災樂禍。
  陳瑞若過的不好,他就安心了。
  也許是他面上表現的太明顯,唐淩天投來疑惑的視線,趙璋連忙扯平上翹的過分厲害的嘴角,挑眉回望過去。
  “怎麼了?”
  “阿辰,你看起來很高興。”
  唐淩天笑了笑,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
  “從認識你到現在,我是第一次見到你這樣高興,真好。”
  他忽然伸出手,像摸小狗一樣揉了一把趙璋的頭,並在對方露出不滿的神情前迅速收了回去。
  “年輕人就該開心一點,總是那樣死氣沉沉的,老了可怎麼辦。”
  “說的好像你很老似的。”趙璋被激起了幾分年輕人的心性,輕嗤一聲:“論外表,你頂多大我五歲。”
  “這話我聽著高興。”唐淩天哈哈一笑:“可事實是,我今年三十一了。”
  這下輪到趙璋吃驚了,他上下打量一番唐淩天,怎麼也看不出來面前這人居然已過而立,他忽然發現自己身邊都是些看不出年齡的傢伙。
  趙清渠、董家輝、唐淩天,明明都是過了三十的男人,卻看著跟二十好幾的年輕人一樣,絲毫不顯年紀。
  哪像上輩子的他,還沒活到三十,便已經長出了白髮。
  正當他腦子裡亂七八糟想著這一堆事情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敲了敲門走進來,見到唐淩天在這裡,明顯松了一口氣。
  “唐先生,505房的病人情況不大好,您要不要去看看?”
  “505房?”趙璋見到唐淩天微微一怔,立刻掏出手機按下幾個鍵,然後頓了好一會兒,又把手機放了回去。
  他轉頭朝趙璋看了一眼,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我有點事,大概要先走了。”
  “啊,你忙去吧,忙去吧,來這一趟實在是麻煩你了。”
  趙璋十分善解人意的點點頭,站了起來:“我送你。”
  “不用麻煩。”唐淩天擺擺手:“我還要上樓一趟,過陣子再走,你好好休息。”
  趙璋目送唐淩天匆忙離去的背影,轉身躺回床上閉目小憩,迷迷糊糊沒睡多久,便聽到咚咚咚的響聲。
  慢吞吞睜眼,扭頭便看到老太太氣得滿臉通紅,將拐杖往地上搗的咚咚咚直響。
  “媽?”
  趙璋迷迷糊糊的喊了一聲,老太太立刻扭頭,顫巍巍的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床邊。
  “阿辰,是不是媽把你吵醒了?”
  “沒有的事,媽,我已經睡好了。”趙璋笑著安撫一句,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被:“媽你怎麼來了,才睡多久。”
  “哼。”老太太露出不忿的表情,又狠狠地將拐杖往地上敲了敲,抬高嗓子:“要不是我回來看看,哪裡知道淩天那個臭小子又跑了!弟弟受傷了他也不多留一會兒,天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賺那幾個臭錢有什麼意思!連我的話也不聽,這是想氣死我!”
  “媽,您悠著點,別激動!”
  趙璋嚇得趕緊坐起來給老太太順背,生怕她激動出個好歹來,可他越是安慰,老太太就越覺得小兒子懂事,大兒子越不是個東西,頓時氣的更狠了。
  見老太太的情緒安撫不下去,趙璋趕緊給唐淩天打電話,電話卻根本打不通,他在窗邊往外瞟了一眼,驚喜的發現唐淩天的車竟然還停在車場,頓時想起他離開時的那句話。
  “媽,哥他沒走,只是上樓去一下,我這就把他叫下來。”
  “我跟你一起去!那個混帳東西,反了天了!”
  趙璋擰不過老人家,哭笑不得的攙著她乘電梯前往五樓,老太太一路上一直叨叨嘮嘮,電梯門一打開,她頓時安靜了。
  五樓的走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影,與其他幾個樓層完全不同的格局和冷色調的地毯無不顯示出冷肅沉寂的氣氛,讓人不自覺地壓低聲音,屏住呼吸。
  趙璋攙著老太太,悄無聲息的走在柔軟的地毯上,五樓這一整層樓的廳相當大,穿過大廳進入走廊,兩遍的房間數量遠遠低於其他樓層,全部都空空蕩蕩。
  四周一片寂靜淒冷,他的心底忽然產生了一種恐懼的感覺。
  老太太顯然也有些害怕,握著趙璋的手更加用力,睜大一雙眼睛,有些驚慌的四處打量。
  既然已經上來了,總不好立刻下去,趙璋攙扶著老太太,沿著走廊一間一間的尋找505房號,很快便走到了最盡頭。
  他的目光停留在最裡面那間房間的門上,其他的房間都敞開大門空空蕩蕩,唯有這一個緊閉著。
  裡面應該有人。
  趙璋扶著老太太又上前幾步,手剛觸摸到門把手,若有似無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他頓時停下了動作。
  唐淩天的聲音若有似乎的傳了出來。
  “主治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刀爺若撐不過去,也就這兩天的事。”
  另外一個聲音發出輕哼,這聲音十分清淺,但那音調于趙璋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他猛地捂住老太太的嘴,做出噤聲的手勢,額頭泛起細細密密的汗珠,心如鼓擂。
  趙清渠!那聲音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認得!
  趙清渠怎麼會在這?!
  他心神混亂,此刻,趙清渠的聲音再度響起,微微清晰了一些。
  “死便死了,這是好事。”
  趙璋聽見唐淩天柔和的笑聲:“若真死了,你恐怕又要忙好一陣子。”他頓了頓,放輕聲音:“如果我沒猜錯,你那邊已經夠亂了。”
  病房內沉默了片刻,趙清渠的聲音響起,卻帶上了一絲疲憊:“淩天,我拜託的那件事……”
  “很抱歉。”唐淩天打斷了他的話:“我並沒有找到你侄子。”
  趙璋心猛地漏跳一拍。
  “清渠,這麼多天都沒有任何消息,你侄子會不會已經……”
  “不可能。”
  唐淩天的話被猛然打斷。
  “我的手下在紅樹林附近發現了他的東西,這說明他已經上了岸,他一定還活著。”
  “清渠,別激動,我沒有別的意思。”唐淩天的聲音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聲道:“我會叫人繼續找,畢竟我呆在Y市這麼多年,認識的人也多,比你要熟悉不少,一旦有消息,我立刻聯繫你。”
  “淩天,拜託你了。”
  趙清渠的聲音似乎有些沙啞,低低的傳出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頹喪。
  病房內一片寂靜,病房外趙璋攙扶著老太太,靠著牆壁,緩緩閉上眼。
  也不知過了多久,唐淩天的聲音忽然響起,從門縫傳了出來。
  “清渠,還有一件事。”
  “你說。”
  “Chris,我是說陳瑞,他……”
  “他怎麼了?”
  趙清渠聲音裡面的冷意讓趙璋心中一驚,微微睜大眼。
  “雖然說陳瑞是你介紹進公司,這幾年也發展的不錯,但是他實在是越來越……”唐淩天似乎在斟酌措辭:“看在你的面子上,一次兩次也就算了,可這一次主辦方承辦方什麼都準備好了,前期宣傳也做得聲勢浩大盡心盡力,他卻臨時說不去要取消活動,這實在是……”
  唐淩天微微歎了口氣:“之前就有媒體說他耍大牌,好幾次演唱會晚到,擅自減少曲目,提前退場,這已經惹得很多粉絲不快,如今再來這麼一下,清渠,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公司也要臉面,也要賺錢吃飯,恐怕養不起這尊佛。”
  “給我面子幹什麼,我只是給他提供一個機會,以後的路走得好不好,還不是全憑自己。”趙清渠聲音清冷淡漠,沒留一分情面:“他既然壞了規矩,公司教訓他雪藏他也是他自找的,我還能替他擔著了不成?”
  說罷,他冷笑一聲:“以後凡是這種事就按你們公司規矩來,不用考慮我。”
  “……清渠,我倒是第一次見你對他這態度。”
  趙清渠的聲音似乎更冷了幾分:“他陳瑞又不是我兒子,自己做事導致的後果就該自己受著,省的這麼大了還拎不清,以為幹什麼都有人替他兜著。”
  “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唐淩天的聲音帶著笑意:“瞧我,匆匆忙忙打電話把你叫過來,連水都沒來得及給你倒一杯,想喝點什麼?”
  “不用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趙璋聽到病房裡凳子挪開的聲音和響起的腳步聲,猛然驚醒,慌忙的往後退了一步,卻忘記自己還攙著老太太。
  老太太跟著踉蹌了一下,拐杖敲在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誰在外面?”
  趙璋看著被轉動的門把手,手心滿是冷汗。
  

  ☆、第38章

  這一秒似乎變得異常漫長。
  趙璋盯著暗銀色的門把手,全神貫注,看著細長的把手一點一點的向下旋轉,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呀聲。
  他越發屏住呼吸,恨不得整個人融化在空氣裡,可是事實顯然不以他的個人意志以為轉移,他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把手越發的往下扭。
  額頭出了一層薄汗,也不只是熱的還是急的。
  屋裡忽然傳來一陣乒裡乓啷的聲響,動靜之大連趙璋也嚇了一跳,已經轉了大半的把手“啪”的一聲彈回原位。
  “淩天?”
  屋內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緊接著又是一陣細碎的聲響。
  “你沒事吧?怎麼平地就摔著了。”
  “讓你看笑話了,起來太急一個沒站穩……”
  趙璋顧不得擦那一腦門子的汗,攙著老太太緊捂著她的嘴趕緊一步步往後退,低頭見老太太睜著眼帶著幾分不解看著他,便忙不迭彎下腰湊近她耳邊。
  “媽,哥他看起來也是有事兒在忙,外人前自家人哪能紅臉,您先跟我回去,等他來了咱們再好好教訓他。”
  老太太一聽,是這麼個理,頓時覺得還是小兒子思慮周全,眼裡就帶上了一絲笑意,任由趙璋攙著往回走,張嘴就想誇一番。
  趙璋覆在老太太嘴上的手立刻捂的更緊了。
  “媽,先別讓哥發現咱們,若他察覺我們想幹什麼腳底抹油跑了怎麼辦?他遲早得來看我們,到時候發作也不遲。”
  老太太立刻噤聲,由趙璋半拖半拽的攙著步子也比平時大了那麼幾分,走回病房頗有些氣喘吁吁。趙璋見她面露疲色,心底有些愧疚,知道老太太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便早早又把她哄睡下了,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躺在床上,心卻不寧。
  剛才病房中偷聽到的那一席話,連傻子都能聽出來唐淩天和趙清渠早就相識,先不說那話裡其他雜七雜八的事情,但就趙清渠關於他的詢問,以及唐淩天那時的回答,就足以讓趙璋察覺出幾分蹊蹺來。
  說到底,還是自己太過不更事,明明年紀也不小了,卻猶如被豢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人情世故雖不至於半點不懂,但比起那些混成精怪的老薑,他還是差得遠。
  趙璋歎了一口氣。
  他早該想到這件事遠沒有那樣簡單,他趙璋落水,九死一生,憑什麼別人沒發現,偏生就那樣巧的讓唐淩天的母親撿到,還這樣巴心巴肝的救回來好吃好喝的供著。
  趙璋跟老太太處了幾日,知道老人家不會說謊,連腦子都不大清楚,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平日脾氣來了說風就是雨,沒那個能力編出一套天衣無縫的彌天大謊。
  但老太太腦子不好使,唐淩天腦子卻好使的很,在他醒後先發制人的編了一套他落水老太太發現救起然後電話聯繫兒子的說辭,引導著趙璋思維往那方面去,於是平日趙璋和老太太的聊天也基於這樣的“事實”,偏生老太太說話顛三倒四,趙璋自然朝著那套“事實”上面聯想,於是一切都符合了唐淩天的解釋。
  至於為什麼老太太把他當做那命不好的小兒子,倒真有可能他和那早逝的可憐孩子有幾分相像。
  趙璋從沒小看過唐淩天,經此一事更是把這幾天的一切細細思索了個透徹,以唐淩天的縝密,怎麼可能就這樣巧讓他偷聽到這番驚人的話,莫不是早就結好了網,等他自己一頭紮進去?
  再者,之後趙清渠明明就要開門,唐淩天卻無緣無故平地摔了一跤,這一跤,恐怕不是有什麼東西絆住了唐淩天,而是唐淩天絆住了趙清渠。
  既不著痕跡的讓他發現了趙清渠的到來,又巧妙之極的替他擋下了趙清渠的尋找,這唐淩天,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趙璋垂眸思索了半響,逐漸品出了幾分味道來。
  他眉頭一展,拉起被子往頭上一蓋,悶頭自顧呼呼睡去,卻不知道他這一睡就把白天睡了過去,苦了唐淩天巴巴等了那麼久,始終沒等來趙璋的質問。
  其實這事兒真怪不了唐淩天,他的確是沒想到自己和趙清渠的一番對話竟然就那樣的巧,被趙璋聽了個正著。
  好在他反應機敏,聽到門外的動靜後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來人是誰,當機立斷摔了一跤,把趙清渠硬生生拖了回來。
  東窗事發,他和趙璋相處的時間雖然總過加起來不多於二十個小時,但是平時就從趙清渠那兒聽來不少,加上又和本人真真正正的交談過一陣子,對於趙璋的性格也算摸了個大概,他本以為趙清渠前腳走,趙璋後腳就會過來質問,沒想到他這回看走了眼,明明不是個有城府的性子,這回竟然如此沉得住氣,愣是憋著連面都不在他面前露一個。
  最後還是唐淩天沒頂住,長這麼大頭一回沒沉住氣,拄著拐杖半吊著那條扭了筋的腿,一顛一顛駕臨趙璋病房。
  他醞釀了一番說辭,推門而入,恰巧碰見趙璋揉著眼睛睡醒。
  “唐總……”趙璋迷迷糊糊的看了唐淩天半晌,似乎才認出來人,抓了一把頭髮翻身下床:“現在幾點?真是睡迷糊了。”
  唐淩天瞧著有些不對:“你才睡醒?”
  趙璋抬頭看了一眼掛鐘,打了個呵欠:“一不小心睡過頭了,整整一個白天。”
  饒是唐淩天,也差點沒繃住溫文爾雅的表情,感情人家不是沉著氣不來問,而是睡過去了!
  這邊趙璋已經倒了一杯白水,客客氣氣的放在他面前。
  “你這是來找老太太的?”他微微笑了笑:“老太太白天可因為你氣得夠嗆,一直念叨著等你回來要好好教訓你,不過老太太嘴上說的如何兇狠,心底還是很心疼兒子的,如今你這幅模樣看著倒是不錯,老太太一見你拄著拐杖打好繃帶,肯定心疼的把什麼都忘了。”
  趙璋說這話的時候笑眯眯的,就差拍拍肩跟他說一句“兄弟這招妙”,絲毫不提白天的事,那模樣就像什麼都不知道一般。
  唐淩天見他那副模樣,卻明白這是真的發火了,平時趙璋和他說話,可不是這個調調,現在卻仿佛隔了一層,生疏的很。
  於是他慣常的露出一絲無奈卻又溫潤到骨子裡的微笑,找了凳子坐下來把拐杖放到一邊:“不用寒磣我了,想問什麼就問吧。”
  趙璋笑的越發深了,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線:“我還真沒什麼想問的,就不知道你這麼晚跑過來,是不是有什麼想說的?”
  唐淩天挑起眉,終於收起了那副溫和的表情,玩味的看著趙璋:“瞧你這幅心有成竹的樣子,真不怕我因為撞破真相惱羞成怒,對你不利?”
  “我這可不是心有成竹,我這叫破罐子破摔,既然在賊窩呆了這麼久也沒缺胳膊少腿,那也沒啥好怕的。”趙璋喝了一口茶,老神在在:“再說了,你真想做什麼,我就把媽叫過來,告訴她哥欺負我。”
  唐淩天噗嗤一聲笑了,一掃之前耐人尋味的表情,笑得十分開懷:“要是媽真信了,肯定得拿拐杖抽我,趙璋啊趙璋,我倒是終於有幾分瞭解為什麼趙清渠那傢伙這麼看重你,這一回我倒真是救對人了。”
  趙璋挑起眉:“真是你救的我?”
  “那還有假,要不是我把你撈起來,你早就做了水鬼。”
  唐淩天喝了一口茶,潤潤嗓子,輕咳一聲,道:“說起來我和你小叔也算是故交,只不過這幾年聯繫少了,但總還有那麼幾分交情在,當初我和他分道揚鑣,來到Y市立足,打拼幾年也算是掌握了一些勢力,他來Y事要幹些什麼,我總還是心底清楚的。”
  喲,又是故交。
  趙璋挑起半邊眉,看向唐淩天的表情多了幾分耐人尋味。
  “別把我當成陳瑞那貨色。”唐淩天垂下眼,淡淡道:“不是什麼人仗著那幾分患難之情就都會忘了自己的斤兩的。”
  哎呦,瞧這語氣。
  趙璋樂了,聽之前那番對話就知道唐淩天和陳瑞不對付,但沒想到竟然這樣不對付。
  “看你這態度,陳瑞在你手下討生活那樣久,可真不容易。”
  “我跟他本就沒幾分交情,幫襯一把也全是看在趙清渠面子上。”唐淩天心平氣和的喝了一口水,優雅的擦了擦嘴唇:“不扯遠了,先說趙清渠來Y市,在這裡又是追殺又是槍戰搞出這麼大動靜,也不跟我打個招呼,直到事發我還是一頭霧水。”
  趙璋狐疑的看著他。
  “你這是什麼表情。”唐淩天又笑了,語氣卻十分溫和:“你們在紅樹林那一塊弄出的動靜我聽到報告後就趕了過去,恰好在下游把你從水裡撈了出來。當時我也搞不清楚情況,總不好冒冒失失的就把你送出去,便帶回來,後來倒是弄清楚了。”
  說著,他露出歉意的表情:“本來帶你回來是打算監視一陣子,畢竟一個處理不好容易生出更多的事。但沒想到媽一看到你就把你錯認成阿辰,我在調查清楚你身份後本來也想著要不要告訴趙清渠,後來看你和媽挺投緣,又瞧著你不大願意聯繫趙清渠,我便自作主張把消息瞞了下來。”
  這麼說來不告訴趙清渠還是為了他好?
  趙璋見唐淩天真誠無比的表情,嘴角勾了勾:“唐總這麼做,也不怕小叔他有想法。”
  “趙清渠和我是至交,我到時候和他解釋,他自然理解。”
  見唐淩天一副坦蕩蕩的樣子,趙璋伸出手:“借手機一用。”
  唐淩天不明所以的拿出手機,之見趙璋拿過飛快的按了幾個鍵,撥號之後,湊到他耳邊。
  “我這麼待在你這兒也不是個辦法,這是小叔的電話,既然唐總這樣為我考慮,便好人做到底,把剛才的話再給小叔說一遍,也免了我再去跟他解釋。”
  唐淩天面皮僵了僵,電話那頭卻已經接通,趙清渠低沉的聲音傳了出來。
  “淩天,有消息了。”
  唐淩天眼皮子一跳,連忙伸手握住趙璋舉著手機的手,朝著耳邊湊了湊,語調卻依然溫潤柔和:“抱歉,並沒有。”
  趙璋玩味的看著唐淩天,露出了一個“你果然沒說實話”的笑容,唐淩天覺得自己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了。
  “那有什麼事。”
  那邊的聲音立刻冷下來,唐淩天眼皮子跳得更厲害了:“只是想問問你那邊的進展。”
  那頭趙清渠似乎冷笑了一聲,這笑聲雖然輕,卻不知怎的,趙璋和唐淩天同時頭皮一麻。
  “淩天,其實我正要跟你打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穩穩地傳過來:“我這邊的確有些進展,剛想告訴你,免得又讓你費一番功夫。”
  唐淩天抬頭和趙璋對視一眼:“哦,說來聽聽。”
  “消息不確定,還需要調查。”
  “清渠,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有。”那邊的聲音頓了一下,再度響起:“你只要不掛電話就好。”
  唐淩天和趙璋同時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一聲輕響,齊齊轉頭朝著門口望去。
  趙清渠握著手機,站在門口,眼神掃過他們,最後定在了趙璋和唐淩天交疊的那只手上,神情卻是淡淡的,喜怒難辨。
  

  ☆、第39章

  六目相交,誰都沒有說話。
  趙璋感到手背黏黏的,一片濕熱,這才反應過來竟是唐淩天手心出的汗。他側目望去,見唐淩天臉上雖然掛著微笑,卻摻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僵硬,顯然也是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毫無準備。
  再怎麼倒楣,估計也有唐淩天墊底。如此一想,趙璋倒是坦然了。
  趙清渠臉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卻淩厲的像把刀子,在唐淩天的臉上身上反反復複刮了好幾個來回,幾乎要刮下一層皮,然後微微揚起下巴,抬腳走進病房。
  他這動作來得突然,趙璋手一抖,握在手裡的手機“啪”的一聲砸在床沿,又彈落在地上,滑到趙清渠腳前堪堪停下。
  趙璋眨眨眼,剛撐起身離開床的屁股頓時又落了回去,他的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望向唐淩天,表示對於撿手機的無能為力。
  唐淩天乾咳一聲,跛著一隻腳彎腰伸手去撿自己那倒楣的手機,剛握住機身,趙清渠慢條斯理的抬起腳,以一種絕對不慢的速度,穩穩地踩在了手機上。
  他從容的看著唐淩天,神情平淡,甚至在四目相交之後,勾起嘴角,輕輕笑了一下。
  唐淩天又乾咳一聲,放棄手機站起來,雙手插袋,調整好表情,頓時又恢復了風度翩翩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樣。
  “你們聊,我先出去。”
  唐淩天和趙璋同時扭頭看向對方,二人此話異口同聲一字不差,連頻率語調都一模一樣,倒真顯得十足默契。
  趙清渠臉色一沉,幾個大步走到之前唐淩天坐的位置前,毫不客氣的坐下去。準備回到座位的唐淩天只好頓住腳步,不尷不尬的站在原地,扭傷的腳微微抬起,頗有幾分金雞獨立的味道。
  唐淩天聳聳肩,瀟灑一笑,拿起靠在牆上的拐杖撐住身體:“看來這裡沒有我坐的地方,我出去走走。”
  趙清渠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別走遠了。”
  “我知道,不用趙總三番五次的提醒。”唐淩天啼笑皆非的搖著頭走到門口:“我這腿腳也走不遠,跑不掉的,放心。”
  他順手帶上門:“再說你想找人,就算那人飛到天涯海角,不是也逃不出你手心麼。”
  唐淩天看了趙璋一眼,將門關上,轉頭望著空空蕩蕩的走廊,輕笑一聲,拄著拐杖一顛一顛的朝著隔壁病房走去。
  這邊病房裡,趙清渠和趙璋叔侄二人相對而坐。
  趙清渠眼神陰沉,直勾勾的看著侄子,神情莫測複雜難辨。這目光的存在感太過強烈,趙璋似承受不住微微偏頭,將視線落在窗外虛空一點,亦沒什麼表情。
  過了片刻,他忽然感到一股勁道在拉扯蓋在身上的被子。收回視線,卻見趙清渠動作堪稱溫柔的將醫院白色的被單微微拉起,蓋住他脖子以下的部分,然後站起身,將半開的窗戶關緊。
  趙璋有些詫異,他設想過小叔大發雷霆,設想過小叔冷言惡語,但惟獨目前的樣子,他沒有想到。
  這樣沉默平和的為他蓋好被子關上窗,然後默默地倒一杯熱水放在床頭,再坐回原位抬眼安靜地看著他。
  趙璋感到很不習慣,他不安的扭動了一下,搭在肩上的被子往下滑了一點,露出肩頭藍白的條紋病號服。
  “這幾天降溫,別著涼了。”
  趙清渠再度幫他把被子蓋好,冷不丁的冒出這樣一句話,顯然說話的人並不習慣這樣溫情的表達,充滿磁性的低沉嗓音有些僵硬,話落之後抬眼再度與他對視之時,眼神微微閃動,最終定定的望著他。
  “小叔……”趙璋剛開口,便被自己沙啞的嗓音嚇了一跳,他輕咳一聲,拿起床頭的水潤了潤嗓子,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加自然一些:“好久不見。”
  “的確好久不見。”趙清渠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眼底的一切柔軟都消弭無形,又恢復了冷漠和淩厲,甚至帶上了一絲令人心驚膽戰的陰沉。
  “若不是我刻意調出醫院的監控錄影,根本發現不了真相。”他低低的笑開了,眼神卻冷的結冰:“一切都拜唐淩天所賜。”
  “與他無關,是我不願意聯繫你。”趙璋輕聲反駁,雖然唐淩天幫他瞞天過海的確出於一部分不可告人的私心,但畢竟認識那麼多天,他本人對於這位總是笑的柔和的傢伙還是有相當的好感的。
  趙清渠的臉色似乎更沉了,他仿佛在忍耐著什麼,擱在床沿的拳頭緊了緊,又緩緩鬆開:“是誰的責任,我不想追究,現在跟我回去。”
  趙清渠說完,立刻有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開門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空箱子,把病房裡放著的屬於趙璋的東西一件一件裝進去。
  “等等!”趙璋厲聲喝止,猛地坐直:“趙清渠,你問過我的意思沒有?”
  “打擾了唐淩天那麼多天,怎麼好意思再繼續下去。”趙清渠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侄子,語氣平靜冷漠:“你畢竟是我的侄子,哪有不顧自家人,賴在外人這不走的道理。”
  “自家人?”趙璋盯著趙清渠,仿佛要把他俊美的面容盯出一個洞,聲音微微發抖:“趙清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真的把我當成自家人?”
  趙清渠眼神倏然沉下去:“這是什麼意思。我趙清渠是吃飽了撐著才讓一個沒有經驗資歷的毛頭小子身居高位?我吃飽了撐著不眠不休就為了把你從水裡撈出來?趙璋,該摸良心的是你。”
  趙璋呼吸一滯,臉色青白,他看著眼底醞釀著風暴仿佛比他還要憤怒的趙清渠,露出慘笑:“我爭不過你,我只問一句,小叔,你覺得我落水失蹤,是不是真的因為我比較倒楣?”
  趙清渠忽然沉默了,從他的沉默,趙璋確定他已經知道了真相。
  “小叔,你說我還敢回去麼?”趙璋輕聲開口:“我從落水獲救以來,整夜整夜的做著噩夢,夢見自己好不容易爬上岸,卻被一隻腳再度踹回去,反反復複,最終耗盡肺裡的最後一絲空氣,被冰冷的水包裹著,越沉越深,躺在湖底,死不瞑目。”
  他看著不發一言的趙清渠,輕笑一聲:“小叔,你說我敢回去麼?”
  趙清渠緩緩抬頭,望入趙璋眼裡,眼底的隱痛近乎凝滯,他伸手握住趙璋搭在床邊的手,用力的握緊,仿佛是無聲的保證。
  “不會有下次。”
  “我不信你。”趙璋抽出手,緩緩搖頭:“將我踹回水裡的人依然風光無限,過得比大部分人都好,我在病床上躺了那樣久,每日閒暇時都能在新聞看到他的報導和消息。我撿回了一條命,卻看到這樣的結果,趙清渠,我不敢回去。”
  “他過的不好。”趙清渠忽然開口:“不要去相信那些毫無水準的小道消息,他這段日子過的一點都不好。”
  趙清渠緩緩蹲下,伸手輕柔的撫上侄子的頭髮:“他不僅如今過的不好,以後還會更糟。”他眼底的陰沉逐漸沉澱,聲音也帶上了隱隱的陰狠:“既然敢做,那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早晚而已。”
  “那我就拭目以待。”趙璋微微一笑:“請回吧,小叔。”
  “你不願意跟我回去?”
  “我只是為安全著想,要知道,人活著不容易,我還是很惜命的。”
  “你執意要留在這?”
  趙璋抬頭望著趙清渠微笑不語,眼神表達的意思卻是明明白白。
  趙清渠猛地站了起來,力道之大將原先坐著的籐椅生生掀翻過去,他緊緊地扣住趙璋的肩膀,巨大的力氣幾乎要把躺在病床上的人提起來,冷聲道:“這兒就那麼的好?讓你這樣樂不思蜀?”他陰沉的俯下身,極具壓迫感的貼近侄子,毫無笑意的勾起唇角:“趙璋,你到底是捨不得這塊地,還是捨不得這裡的人?”
  “趙清渠,你什麼意思!”
  趙璋霍然抬頭,狠狠地瞪著幾乎要貼上他面頰的小叔,胸口劇烈起伏:“不要把所有人都想的和你一樣齷齪無恥。”
  趙清渠直起身,面色更冷,嘴角翹的也越高,聲音冷漠的如同極地寒冰:“你以為唐淩天是什麼好人?”
  “我兒子是不是好人輪不到你管,但你一定不是個好人!”
  蒼老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老太太拄著拐杖,氣的臉色通紅,胸口劇烈起伏,以一種平日根本不可能達到的狀態健步如飛的沖上來,抬起拐杖劈頭蓋臉的就往趙清渠頭上抽。
  “哪兒來的混帳東西,竟然拐我家的阿辰!我就算拼掉老命也要把你趕出去!滾!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以後老婆子我見到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趙璋目瞪口呆,兩位收拾東西的保鏢立刻沖上前擋在趙清渠面前,伸手就要把老太太捏著拖出去。趙清渠上前一步硬生生挨了幾棍子,厲聲喝道:“不要對老人家動手,都出去!”
  兩位保鏢心不甘情不願的走了出去,老太太關鍵時刻護犢情緒爆發,劈頭蓋臉的一通亂棍,趙清渠忍著沒還手,竟然被這一陣抽打弄得十分狼狽。
  趙璋看著這混亂的場景,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抬起頭,看到唐淩天站在門外走廊偷偷探出半張臉,見他望來,微微一笑。
  如此混亂的場景顯然不再適合任何話題的繼續,趙清渠抬手扛下老太太的又一棍子,深深看了趙璋一眼。
  “改天我再來看你。”
  說罷,他在老太太憤怒的高喊聲中,大步走出病房,伸出強有力的臂膀一把撈過躲在門後看戲的唐淩天,拽著他的領子朝著電梯拖去。
  

  ☆、第40章

  閒雜人等走後,老太太摟著趙璋又是心肝又是寶貝的好一陣子,直到趙璋說的口乾舌燥,才把老太太再次哄好,回隔壁病房歇息去了。
  趙璋抹了一把汗,深深地覺得哄老人家絕對是一個體力加技術活。
  門被有規律的敲響三下,緊接著吱呀一聲打開,唐淩天微笑著進來,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只不過原先拄著的拐杖換成了——輪椅。
  “我和清渠交流了一番,他答應讓你住在這裡,不用急著回去。”
  “他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好說話。”
  趙璋輕哼一聲,顯然對剛才趙清渠不由分說的強硬態度有所不滿。
  唐淩天輕笑出聲:“清渠當然不好說話,我就沒見過比他能不好說話的傢伙。”他微微抬起下顎,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趙璋仔細看去,發現一大塊青紫隱藏在短短的胡渣之中,若隱若現。
  唐淩天又指了指自己坐著的嶄新嶄新的輪椅,溫聲道:“這也是托他的福。”
  趙璋將視線落在他的腿上,原先撐著拐杖站立的那條健康的腿,如今腳踝腫的小饅頭那樣大。
  “不用懷疑,這都是你小叔的傑作。大概這一陣子也是憋屈很了。”
  唐淩天面上絲毫不減怒氣,反而笑的十分開心:“能把他氣成這樣,我倒真有些意外。”
  “我也很意外。”趙璋並沒有因為唐淩天的笑容而放鬆下來,他沿著床沿坐下,微微傾身,雙手交握置於膝上。
  “你受到這樣的對待我也十分愧疚,但有一點我十分不解,不知道你能不能為我解惑。”
  唐淩天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問,神色間也逐漸平靜下來,一雙眸子溫和的注視著他,輕聲道:“儘管問吧。”
  “你既然是趙清渠的故交,為何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我很確定以前我們從未見過面,因為我和小叔起這樣的衝突,我看不出這對你來說有什麼好處。”
  “趙清渠很看重你。”唐淩天沉默了許久,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見趙璋不明就裡的看著他,便微微地笑了:“所以我想著大概只有你能讓他如此的不痛快。”
  趙璋微微一愣,立刻道:“你想利用我讓他不痛快?你們不是……”
  故交麼?
  “正因為我們是故交,我也只能給他點無傷大雅的不痛快。”唐淩天笑了笑,卻帶著自嘲,眼底帶著些許陰鬱,但很快又恢復平靜:“陳年舊事罷了,你如果想知道可以去問問你小叔。”
  “再說,我和他那麼多年交情,他在Y市想對誰下手,如果開口,我必定幫他。可他連聲招呼都不打,直到最後出了岔子才想起我這個老朋友,實在讓我有些不舒服。”
  他搖搖頭,隨即看向趙璋,眼底泛出些許溫暖:“還有一點我一直說的是真的,母親和我都很喜歡你,你很像當年的阿辰。”
  “自從阿辰死後,母親一直這樣恍恍惚惚的,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現在看著健朗,其實醫生早就說,她最多還能撐一年。”唐淩天垂眸,聲音裡帶上了幾絲傷感:“出於私心,我請求你多在這裡待一段日子,陪陪媽。她一輩子清苦,我不想她帶著遺憾走。”
  趙璋想起自己早逝的父母,眼底一酸,點了點頭。
  唐淩天露出一個霽月清風的微笑,仿佛初春的朝陽終於撥雲見日,露出柔和璀璨的光芒,險些晃花趙璋的雙眼。
  唐淩天將輪椅的輪子前滾些許,堪堪停在趙璋面前,握著他的雙手,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
  他從手腕褪下一串綠幽靈手鏈,戴在趙璋手腕上。
  手鏈剔透的白水晶包裹著碧綠的絲絮,仿若廬山雲霧,朦朦朧朧,煞是好看。
  “本來我和阿辰一人一條,後來阿辰走了,我便替他戴著。如今是你的了。”
  “這恐怕不適合……”
  “有什麼適不適合。”唐淩天按住趙璋想要褪下手鏈的手:“你既然喊母親一聲媽,這東西就該你戴著,拿著吧,若媽見你不戴著,問起來了可怎麼辦?”
  既然這樣說了,趙璋便也不再推辭,將水晶手鏈戴在了左腕。
  唐淩天很是高興的卷起左袖,留出屬於自己的綠幽靈手鏈,兩條幾乎一模一樣的水晶手鏈在陽光下折射出極其耀眼的光芒,交相輝映,異常美麗。
  接下來幾天果然如唐淩天所說的,趙清渠並沒有再提起讓他回去的事情,但是卻每日固定前來看望,準時的仿佛上班打卡。
  趙清渠既不是個話癆也不像唐淩天那樣善於尋找話題放鬆氣氛,每次到來坐在趙璋床邊,沒幾句話就冷場,偏偏唐淩天每次都十分自覺地將病房留給他們二人相處,弄得趙璋十分痛苦。
  趙清渠呆的時間一次比一次久,偏偏探病這段時間手機響個不停,趙璋有一次忍不住問他公司忙不忙。結果第二天,趙清渠帶著從公司帶來的檔,堂而皇之的坐在病房批復,偶爾開口跟他講幾句公司運營狀況和最新動向,總算是緩解了幾分氣氛。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將近半個月,直到唐淩天的腳踝已經消腫,又從輪椅換成了拐杖。
  又是一個大晴天,趙清渠一如既往的准點報導,拿著一打檔坐在病房床頭批復,間或問問趙璋關於新政策執行方向和相關專案的想法,這半個月趙璋從趙清渠口裡聽了不少,知識和視野都有很大長進,略微想了想便緩緩道出自己的想法,趙清渠聽完點點頭,不像以往那樣把他的觀點批駁的一無是處,而是問了一句毫無關係的話。
  “明天想不想出去?”
  趙璋愣了愣:“出去?”
  “Y市梅園的梅花開了,梅園坐落在半山,山腳下便是海,山海相依梅園賞梅也是Y市一大景點,你才來沒多久,想不想去看看。”
  這個景點的確十分有名,趙璋還是學生的時候就聽說過,一直非常想去看看,如今機會擺在眼前,他稍稍猶豫了片刻,便答應下來。
  趙清渠微微頷首:“那我早點回去準備東西。”
  趙清渠收拾好文件,看了一眼表,起身離開,趙璋送他走向電梯,二人剛走到走廊拐角,便聽到一個頗為熟悉的聲音。
  趙清渠猛地皺起眉,趙璋也頓下腳步。
  聲音從安全出口旁的茶水間傳來,聲音十分急促,帶著幾分氣急敗壞。
  “唐總,嵐哥昨晚跟我說《天下殺》的男一定下來了。這是怎麼回事,不是早就內定是我嗎?怎麼會臨場換人,這樣大的消息公司竟然一點都沒給我透露?”
  “你的經紀人嘴倒是挺快。”唐淩天的聲音沒有以往的柔和反而帶著和趙清渠相似的冷淡:“選角要看導演和製片方的意思,不存在內定不內定,你的確被列入男一候選範圍,這次既然沒選上,我也沒有辦法。”
  “唐總這是在糊弄我?”陳瑞似乎顧忌著周圍,聲音微微抬高了些許,又壓下來:“早就說好的東西,說換就換,我還是最後一個知道。我跟公司簽的合同還沒到期,上面條款黑字白紙寫得清清楚楚,公司如今這種態度,豈不是讓其他簽約藝人看著寒心?”
  “角色誰演本來就是導演和製片方根據藝人綜合考慮定下的事情,你在這裡跟我說有什麼用。”唐淩天輕笑一聲,眉宇間帶著少見的淩厲:“再說你前一陣子取消出演影響太大,負面新聞鋪天蓋地,自己弄出來的事自然要承擔後果,公司不會什麼都給你兜著。”
  “唐總,你現在的態度可跟當初簽我大相徑庭啊。怎麼,當初見我有潛力能吸金就什麼都好,現在一出事立刻翻臉不認人?”
  “陳瑞,你還真把自己當盤菜。”唐淩天優哉遊哉的往杯子里加了點熱水:“當初我可不是給你面子,我是給你金主面子,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他輕笑了笑:“現在嘛,什麼情況你心底應該比我清楚。說句實話,公司不打算捧你了,我們不是慈善機構,不會做賠本買賣。”
  陳瑞沒想到唐淩天竟敢如此直白的把話說出來,臉色白了白,神色也冷了下去:“說雪藏就雪藏,沒個合適的理由,公司也不好給外人交代吧,就這樣撕破臉對我們可都不好,要知道我認識的媒體人和圈內朋友並不算少。”
  “腦子倒是比以前聰明了點,懂的威脅了。”唐淩天神色絲毫不變:“找你那些所謂的圈內朋友,還不如去求求你金主。”說著,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過看你現在的樣子,恐怕已經找過了?”
  陳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忽然掏出手機仿佛做出什麼決斷似的按下幾個鍵,一直站在拐角趙清渠神色猛一緊,抓著趙璋半強迫的一邊往回走一邊迅速掏出手機關機,可惜還是晚了一點,手機鈴聲在空曠的走廊中由弱漸強,異常清晰。
  趙璋抱著雙臂站在原地,好整以暇的看著趙清渠,而茶水間裡的陳瑞和唐淩天則同時一愣,然後,唐淩天看著陳瑞急促沖出去的背影,露出一個了然的微笑,閒庭信步的跟了上去。
  趙清渠果斷的把手機掛斷,塞回口袋,知道避無可避,反而雙手插袋,神色沉靜的面對走廊。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陳瑞神色激動呼吸急促,他已經很久沒能聯繫到趙清渠,更別提見面,轉過拐角之後他看到了那個無比熟悉的挺拔身影,激動地幾乎要喊出聲音,卻在看到那身影旁站立的另一個人後猛地刹住腳步,臉色霎時白了。
  “你居然……”他見鬼一般住口,猛地後退一步,驚魂未定的反復打量著趙清渠和趙璋,隨後慘白著面色,擠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小璋,原來你沒事了,真好。”
  趙璋笑了笑,轉頭看了趙清渠一眼,沒有說話。
  陳瑞見趙璋和趙清渠都沒有開口,又僵笑著往前走了一步:“看來阿渠早就知道了,當初他可擔心了好久,你們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
  “告訴你幹什麼,讓他再死一次麼?”
  陳瑞臉色刷的一下白了,他驚疑不定的看著趙清渠,聲音帶上了顫抖:“阿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怨我當初沒保護好他?”
  他慘笑一聲:“那時情況混亂,我沒能顧得上小璋,的確都是我的錯……”
  趙璋輕哼一聲,連站在拐角看戲的唐淩天都忍不住笑出聲音,趙清渠臉色更加陰沉,他冷冷的盯著陳瑞,一臉風雨欲來。
  “當初是誰開的車?”
  陳瑞微微一愣,迅速答道:“是小璋。”
  趙清渠的聲音冷的幾乎結冰:“當時我讓人把車子從湖裡撈出來,只有一個窗子是被砸碎的。”他冷漠的看著陳瑞:“是駕駛室左側的窗子。”
  陳瑞不明所以的看著趙清渠,片刻之後,臉色倏然變了。
  “你跟我說你僥倖先砸碎玻璃出來,我倒是很想知道……”趙清渠死死地盯著陳瑞的面部表情,聲音仿佛是從牙縫中擠出來,帶著令人背脊發涼的森冷:“你是怎麼在當時的情況下,選擇隔著一個人敲碎駕駛室的玻璃,並且先趙璋一步,從那個窗子裡逃出來?”
  幾秒鐘的沉默顯得異常漫長,陳瑞此刻臉色慘白的仿佛一張紙,整個身體開始顫抖,從細微的抖動到最後無法控制猶如篩糠一般的哆嗦,他此刻看上去仿佛像要昏倒一般。
  “阿渠,你懷疑我害他?”陳瑞神情淒厲:“我和小璋無冤無仇,害了他有什麼好處?”
  “我也想知道,你害死我能得到什麼。”
  趙璋輕聲開口:“你當時踹我的那一腳,現在想起來,還在隱隱作痛。”
  “阿渠,我從沒有想過要害他。”陳瑞神情既驚惶又無助:“落水之後我神智已經不太清楚,完全憑求生本能做出動作,怎麼還有可能去花費心思害人?”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要證明什麼:“真想要下手,我有無數的機會,怎麼可能等到自己也身處危險才做出行動?阿渠,你讓我保護他,我怎麼可能會讓你失望。”
  “既然已經做了,就不要試圖掩飾。”趙清渠冷冷的看著他:“陳瑞,我一直覺得你很聰明,可惜你這一次聰明過頭了。”
  “阿渠,你聽我解釋。”見到趙清渠如此的神情,陳瑞真的慌了,他從未見過阿渠對他這樣疾聲厲色,立刻沖上前去試圖抓住趙清渠的手,對方卻後退一步,他頓時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上。
  趙清渠轉身想走,陳瑞卻緊緊地抱住他的腿,語無倫次的試圖解釋,打了髮蠟做好造型的頭髮此刻散亂的垂落在額頭,電視上光鮮的形象蕩然無存,讓人根本無法想像眼前這個卑微的伏趴在地上人是頗受歡迎的明星。
  執著到刻進骨血的情感,一旦被對方親手摧毀,整個人都變得茫然無措。
  趙清渠的不耐煩卻已經到達的頂峰,他抬腳欲走,卻被對方死死拖住,怒火上湧之下一腳踹出,卻根本沒想過控制好力道,陳瑞那瘦弱的小身板哪能承受得住練過拳腳功夫的趙清渠的一踢,頓時斜飛出去,狠狠地撞在了牆角。
  這樣大的動靜連唐淩天都嚇了一跳,他看了看臉色依然十分難看的趙清渠,走上前翻過伏趴在地上的陳瑞,探了探他的鼻息,得出結論。
  “暈過去了。”
  陳瑞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家裡,經紀人守在一旁,見他清醒了,扶著他坐起來,給他遞上一杯水。
  陳瑞猛地揮手,將被子掀翻在地,胸口的悶痛讓他更加痛苦,他發瘋似得站起來,將屋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砸在地上,最後依然不解氣,喘著粗氣將桌子整個掀翻在地,發出巨大的聲響。
  經紀人見狀歎了一口氣,默默地退出房間。
  陳瑞被公司雪藏了,以往如雪花般的廣告邀請、節目錄製和影視片約仿佛在一瞬間蒸發殆盡,他的名字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掀不起一絲波瀾,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
  他嘗試去聯繫趙清渠,嘗試去聯繫唐淩天,甚至嘗試去接觸趙璋,卻根本找不到本人。
  平時圈內的好友和製作人紛紛避他如蛇蠍,嘴上說的十分好聽,可沒有一個人願意給與援手。
  陳瑞跟公司簽約,猶如簽了一張賣身契,合同期沒到無法解約,他平時花錢大手大腳,因為有著趙清渠根本不擔心財政赤字,帳戶裡沒存幾個錢,根本付不起昂貴的違約金。
  就連公司給他的金牌製作人也被收回,換成了一個不知名的實習新手。
  這一切都是陳瑞沒有經歷過的。
  想要角色,按照圈內潛在的規則來,沒有足夠強硬的後臺和實力,任投資方製片方導演搓圓捏扁,陳瑞第一次被選角導演提出陪睡時直接用紅酒破了他一臉,結果沒幾天,他就被人在小黑巷圍著暴打了一頓,肋骨斷了一根,險些沒命回去。
  他咬牙忍受屈辱,兜兜轉轉終於接到一個小影片裡的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卻在拍攝當天,和女一號發生口角,險些被趕出片場。
  大冬天的又是跳水又是游泳,以前這樣的場景他大多用替身,根本不知道會這樣的辛苦,一個上午下來,頭腦昏昏沉沉,頭痛欲裂。
  可是他不能走,好不容易得來的角色,走了,就錯過了。
  下午吊威亞的時候,半空中整個人被寒風吹得發抖,大冷天穿著一件薄薄的長衫,寒意幾乎是從骨子裡沁出來。
  聽著耳邊吹過的風聲,茫然地看著兩遍飛快掠過的景物,陳瑞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他由趙清渠帶著,第一次走到公司門口時所說的話。
  那時他說,阿渠,你看著,我一定會以這個公司為起點,走出自己的路。
  趙清渠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呢,他不記得了,他只知道,從那個時候開始,屬於他的星光大道,就此鋪開。
  可是為什麼他的路會戛然而止?這一切都是誰的錯?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驚呼,他遲鈍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下墜,抬起頭,斷開的威亞在半空中晃蕩著,泛著冷意的陽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發生什麼了?
  腦中剛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他就覺得一陣劇痛,隨後眼前一黑,世界變得一片死寂。
  

  ☆、第41章

  第二日風和日麗,是個少見的大晴天。趙清渠早早的就開車來到醫院接人。
  趙璋站在窗邊,看著那輛線條粗獷的黑色越野車駛進停車場,車門打開後那人從駕駛座走出來,黑色的風衣衣角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摘下墨鏡抬起頭,仿佛知道趙璋就在窗邊似的,一雙眼睛望上去,直直的對上趙璋的視線。
  趙璋呼吸一滯,不受控制的別開頭後退一步,跌回床上。
  即使相處的這麼久,他還是沒有辦法長時間的和趙清渠對視,那雙眼睛裡蘊藏的東西太過陰鬱和沉重,仿佛蓄滿水的積雲,晦暗而凝重,即使掩藏的很好,也總是在不經意中流露出些許,那種黑暗能夠輕而易舉的誘導出趙璋壓在心底最不堪回首的過往,讓他自虐般一遍一遍的回想,難以平息。
  深深的呼吸著,他嘗試平息近乎沸騰的思緒,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前。
  門被十分有規律的叩響三下,顯示出來人良好的教養。
  “趙璋,是我。”
  “請進。”
  趙清渠推開門,卻盯了他半晌,那樣強烈的視線讓趙璋有些疑惑的回望。還未來得及開口問些什麼,這邊趙清渠已大步走上前,修長的手覆在他額頭。
  手掌下並沒有傳來駭人的高溫,趙清渠臉色放鬆了一點,手腕微動,帶著薄繭的指腹便輕柔的劃過趙璋的臉頰。
  “你臉色怎麼這麼不好?”他眉頭微蹙,似乎很是不悅:“是哪裡不舒服,還是又做噩夢?”
  趙璋有些訝異:“你怎麼知道我經常做噩夢?”
  趙清渠輕咳一聲,微微別過眼:“有時夜間起來路過你房門口,總聽見你睡得不安穩。”
  “那我有沒有說夢話?”趙璋心頭一跳,有些緊張,重生這件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那些痛苦地過往本就應該被深深埋藏徹底遺忘,若不慎被小叔得知……
  趙璋輕顫一下,將這個想法逐出腦海。
  這個秘密一定要跟著他帶入土中。
  趙清渠沉沉的看著侄子,那雙眼睛黑不見底,頗有幾分深不可測的意味,他緊蹙的眉頭並未鬆開,身體也更往前傾,目光直直的壓向對方雙眼,仿佛要把他從裡到外看個透徹。
  過了許久,他拉開距離,沉聲道:“我並未聽過你說夢話。”
  他起身按鈴:“梅園改日再去,讓護士長再給你做一次檢查。”
  “不用,我很好,現在就走。”
  趙璋翻身下床,拿著衣物走入浴室換上:“今天天氣不錯,不出去走走可惜了。”
  在病房裡呆了這樣久,他的確很想出去遠足放鬆一番,若今日不去,小叔必定又要在病房裡坐上半天,剛才趙清渠的眼神就讓他有一種被窺破心事的慌亂感,實在沒有辦法在這種令人心慌的氣氛下面對面和小叔在病房內相處。
  這一次趙清渠沒有駁回侄子的建議,但他依舊堅持讓護士長進行了一番基礎檢查,直到宣佈一切安好,才領著侄子下樓走向車庫。
  樓下小花園裡恰好碰見唐淩天,他的雙腿已經恢復的差不多,走起路來絲毫看不出有什麼不妥。
  “清渠,阿辰。”
  唐淩天溫柔的喊了一聲,雖然已經明瞭趙璋的真實姓名和身份,但他依舊喜歡跟著母親喊他“阿辰”,每當喚這個名字的時候,都帶著一股溫暖而親近的意味。
  趙璋並不排斥被這樣稱呼,這個名字仿佛給了他一個放鬆的機會和理由,讓他不必背負著“趙璋”沉重的過往,得以獲得片刻的休憩。
  所以他也對唐淩天回以微笑,甚至還笑吟吟的故意喊了一聲大哥。
  趙清渠眉頭刷的皺起,似乎從今早來到醫院開始,他的眉間就未舒展開過。
  見唐淩天很是高興的應了下來,他頓住腳步,冷不丁開口:“既然我侄子喊你一聲大哥,你是否也要叫我一聲叔叔?”
  “如果你侄子願意一直做我弟弟,我倒真的不介意喊你叔叔。”
  唐淩天露出一口白牙,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嘲笑:“清渠,你怎麼也變得像個小姑娘似的斤斤計較,小氣的男人是不會討女人喜歡的。”他緊接著又補上一句:“男人也不會喜歡。”
  趙璋之前就發現唐淩天和趙清渠談話時完全沒有對他那樣的溫柔親切,雖說是多年朋友,交流時也是那副溫文如玉的翩翩君子模樣,但說話卻總帶了些棱角,仿佛一個打磨的不夠圓潤的木球,總是時不時冒出尖刺的紮一下,雖然不疼,卻也不太舒服。
  當然,趙清渠更是不掩飾自己的臉色,自從發現唐淩天試圖隱藏他侄子未遂之後,就總是冷著一張臉,仿佛對方欠了他八百萬不還似的。
  這一次他倒奇跡般地沒有多費唇舌,只是伸手攬住侄子,逕自從唐淩天身邊走過,就當對方是一團看不見的空氣。
  唐淩天也沒有多做糾纏,只是彎起唇角對著趙璋笑了一下,柔聲道:“晚上我和媽在病房裡打火鍋,你也來吧。”
  他定定的看著趙璋,直到對方點頭答應才露出滿意的笑容,瀟灑的揮手告別。
  趙璋還沒來得及多看一眼唐淩天遠去的背影,就被趙清渠拉著進了車裡,幾下發動迅速駛向門外大道。
  梅園依山傍海,距離市區將近五十公里的距離,開車花費近一個多小時,當他們到達山腳時,已有不少人聚集在公園門口,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Y市臨海,又地處南方,雖然終年無雪,但賞梅卻也是另一番風致。趙清渠熟門熟路的領著趙璋,背著半人高的雙肩旅行背包七扭八彎,很快避開了來往的人潮,在一處較為僻靜的地方駐紮。
  這個地方選的相當講究,幾顆梅樹就像天然屏障隔出了一塊空間,空間地上散落著幾塊不大不小的石頭,作為凳子十分不錯。
  趙清渠變戲法似的打開手中提著的紙箱,幾下裝出了一個簡易燒烤爐,又十分熟練的擺碳引火,將背包裡用塑膠袋包裹好的醃制肉類和蔬菜豆腐一樣樣攤開擺在石塊上。
  當趙璋看見小叔從背包底部拿出半打啤酒後,已經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了。石頭上麻將一樣整整齊齊擺成好幾排的肉串被醃制的十分誘人,洗過的蔬菜豆腐和菌菇連大小都經過的精心的挑選,放在鐵架上烤制的肉串散發出極其誘人的香味,趙清渠半垂著頭,十分專注的翻烤著食物,堪稱熟練的不斷用刷子往上刷醬料,配上他那筆挺的風衣和清俊的側臉,顯得十分……維和。
  一串冒著熱氣的烤雞肉串湊近趙璋的鼻子,陣陣香味引得他吞咽口水,肚裡十分丟臉的發出咕嚕的聲音。
  “嘗嘗看。”
  趙璋做夢一般伸手接過,咬一口,外焦裡嫩,香油四溢,好吃的恨不得把舌頭吞下去。
  “怎麼樣?”
  “很好吃。”趙璋點點頭,心中好奇的仿佛有貓的爪子在不斷地撓:“小叔,這些都是你準備的?怎麼忽然想著弄燒烤?”
  趙清渠又將幾串烤好的串燒遞給侄子,看他吃的乾乾淨淨,眼底微微柔和些許:“上次去排擋,我看你很似乎喜歡。”
  趙璋微微一愣,隱約想起的確有一次和小叔去排擋,中途還有一個女孩子獻吻,弄得十分尷尬。
  他的確喜歡吃燒烤,但卻一直沒有表現出來,卻沒想到被小叔發覺,還記得那樣牢。
  趙璋頓時百感交集,抬頭看向小叔,一直以來的憤懣也散去些許,眼底帶上幾分真誠:“謝謝,真的很不錯。”
  趙清渠低低的笑起來:“看來我手藝並沒有退步。”
  趙璋忽然想起小叔曾經說過在燒烤鋪子打過下手這件事:“小叔,你曾經幹過燒烤?”
  見趙清渠點頭,他更覺得不可思議:“你家……你母親同意?”
  李家一向自詡世家名門,對於所謂的“下等”工作很是不屑,更不允許家族內的子弟“丟了家族的臉”。雖然趙清渠姓趙,但當時卻被李落芳帶著住在李家,怎麼著也算半個李家人,算算年齡,那時恐怕還未成年,而趙清渠竟然說自己有燒烤打工經歷,著實讓趙璋驚訝。
  趙清渠仿佛並不在意自家侄子有此一問,他翻動手中的竹簽:“她並不知曉。”
  “你偷偷去的?”趙璋越發驚訝。
  趙清渠卻忽然輕笑一聲,抬頭看向侄子,這一刻,趙璋清清楚楚的看到對方眼底的自嘲與不屑:“我那時早已不在李家。”
  趙璋徹底怔住了。
  趙清渠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帶著幾分異樣的低沉,仿佛在壓抑著什麼,眼神瞬間顯得既陰鬱又可怕。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倒是趙清渠見他猶豫的模樣,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
  “用不著這幅表情,你若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他將烤好的東西放在盤子裡推到趙璋面前,沉聲開口:“你應該知道我有精神方面的問題,一部分是後天造成,而另一部分大概來自我母親。”
  趙璋還未反應過來,便又聽見小叔的聲音:“我母親早就有狂躁和精神分裂傾向,生下我後更是患上產後抑鬱,問題越發嚴重。她在李家過的本就不遂順,後來因為精神和心理問題越發偏執,經常控制不住情緒,以狂躁和攻擊的形式朝著外界宣洩。”
  趙清渠看著一臉震驚的侄子,一字一頓:“而我出生後成了她最好的發洩對象。”他垂下眼簾:“還記得我背上的那些東西麼?”
  “你……”趙璋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他一直以為趙清渠和李落芳的母子關係雖算不上頂好,但也絕對不差。
  “五歲的時候我跑出李家,被人販子拐到外地賣給一戶擺燒烤攤的夫婦,後來那對夫婦不幸被附近火拼的幫派誤殺。其中一個幫派的頭子作為補償,將我收為他的養子。”
  “就是那個……‘刀爺’?”
  趙清渠並不意外,輕輕頷首:“沒錯,就是他。我做了他將近十年的養子,後來回到李家,再後來便跟著母親回歸趙家,便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見到你。”
  他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你那個時候那樣小,躲在張姨身後,探出一個頭盯著我不放。”
  他伸手比了一個高度,眼底似有殘雪融化,露出涓涓的春流:“我那時便想,這漂亮的孩子真是和我一點都不一樣。”
  他直直的看著趙璋,眼底仿佛燃起一簇微小的火焰,越燒越烈:“我又想著,這樣精緻的孩子一定要細緻的養著,乾乾淨淨的長大,不要像我一樣。”
  他忽然將手伸向對方的臉龐,趙璋反射性的想要躲閃,卻聽到趙清渠輕聲道:“別動。”
  趙璋定住,趙清渠的指尖觸碰到他唇角,輕蹭了幾下,捏下一粒芝麻。
  心中不知怎地忽然一松,下一刻卻再度繃緊。
  趙清渠又伸手,反復摩挲著他的臉頰,一下一下描繪著他的唇線,微微傾身湊近,眼底仿佛有漩渦聚攏,將他整個吸進去。
  “我看著你一點點拔高,從小學到初中高中再到大學,雖說你總是躲著我,但我總歸還是欣慰的,那麼多年,你沒有變,還是初見的那副模樣。”趙清渠垂下眼,再度輕聲感歎:“和我完全不一樣,這很好。”
  不知怎的,趙清渠說出最後三個字的語氣讓趙璋心底一動,憑空生出了幾分疼痛和辛酸。
  “你總躲著我,有很多事我來不及跟你說,你也總不願意費心思去瞭解。我本想著你既然不願意費心,就按我給你鋪好的路一步步往前走,你卻似乎又有自己的想法。”
  趙清渠似乎有些無奈的笑了笑:“我想著,這也不是什麼太大的關係,最後的結局總還會是那樣,往下走便好。可惜,卻走有些不安分的東西來攪局。”
  他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鶩,越發放輕聲音:“這次落水,你萬幸沒事,很多事情我也想明白了。”
  他抬眼看著趙璋,緩緩放低聲音:“有些東西,與其我們相互裝傻,不如早些讓你知道,畢竟那些話隨時都有可能再也說不出口。”
  趙璋腦子轟然炸開,反射性的想要站起來,趙清渠搭在他肩上的手卻忽然收緊,扣著他的腦袋狠狠向前按去。
  他平靜的看著侄子可以算得上是驚恐的表情,眼底閃過一絲決斷,毫不猶豫的俯身,狠狠地吻上對方的嘴唇。
  

  ☆、第42章

  第三次了,這是第三次他被動承受趙清渠的吻。
  第一次可以說是有意逗弄,第二次可以自我安慰對方犯病,可第三次……
  趙璋覺得渾身發冷,那股子寒意簡直像要從骨子裡散發出來,讓他如墜冰窟。這一刻,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和自我安慰的語句變得如此蒼白無力,他再也沒有辦法替趙清渠找出一堆可笑的理由自我安慰,事實殘忍的撕裂了他的一切幻想,以一種近乎兇悍的姿態闖入他已然淩亂不堪的生活。
  趙清渠察覺到身下的人的逃避,愈發發狠的按住他的後腦勺,眼底一片漆黑,仿佛暴風雨前凝聚的烏雲,暴虐而果決。
  他仿佛一隻矯健的獵豹,優雅的在獵物身邊踱步,從容的將對方攬入自己的範圍,緊緊地禁錮著,斷絕了一切逃跑的可能。
  好整以暇的品嘗完侄子的唇齒,趙清渠從容不迫的拉開二人的距離,有力的臂膀卻搭在對方的腰上,看似輕鬆,實則緊緊禁錮,力道大的讓趙璋沒有一絲動彈的機會。
  “我現在可沒有犯病。”趙清渠先趙璋一步開口,看著對方的目光帶著狡黠和明晰,讓趙璋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的透透徹徹。
  “趙璋,我很清醒,沒有比現在更清醒的時候。”他的笑容帶著一絲殘忍的意味:“不要想著逃避,既然你並沒有在我留給你的足夠多的時間內做出決斷,那麼我不介意讓你徹底明白。”
  “……”
  趙璋微微一動,卻立刻被趙清渠按住了雙手。
  “又想揍我一頓?”趙清渠眼神沉了沉,聲音帶著某種勢在必得的意味:“很可惜,你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趙璋直視著趙清渠,眼底沒有任何的畏懼與退縮,心底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有一種“終於來了”的感慨。
  他對於趙清渠這種畸形的、罔顧倫常的情感不說膈應是不可能的,趙璋雖然也喜歡男人,但還沒有沒有底線到對著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下手的地步。
  趙清渠的童年以及少年生活就像一個巨大的謎團,僅僅是他親口講的冰山一角就足以讓趙璋覺得驚心動魄,這樣的環境下成長出來的人本身感情就不可能正常,上一輩子他並沒有察覺,而這一世也許是他和小叔走的太近,以至於激起了對方潛藏的扭曲情感。
  自己還真有招變態的潛質。
  趙璋苦笑,上輩子的董家輝,這輩子的趙清渠,都不是什麼好惹的對象,一旦沾上,九成九的可能是自己倒楣。
  唯一的區別是,上輩子是自己舔著臉不願離開董家輝,這輩子是趙清渠強勢的沾上來。
  也許是他這一次的落水真的嚇著了趙清渠,以至於一向習慣于按部就班的趙清渠迫不及待的撕開了面具,提前下手。
  趙清渠的視線極其具有存在感,灼熱的仿佛一團燃燒的火焰,籠罩在趙璋身上。又仿佛一隻盯著獵物的凶獸,隨時觀察著他的動靜,一旦有所反抗,便立刻以絕對的力量制服。
  趙璋努力地讓自己的表現顯得十分平靜——驚恐或者反抗只能更加的激起對方的征服欲,這個事實在過去無數次被自己親自證實,不管是動物界還是人類社會,雄性的骨子裡天生就有一種征服欲和暴虐欲,他可不想用愚蠢的微不足道的反抗激起對方潛藏的危險欲望。
  特別是在自己目前並沒有什麼依仗,並且與對方相比十足弱小的現在。
  “這算是坦白?”
  趙清渠忽然低沉的笑了起來,如今他再也不用冷漠作為表層掩飾,徹底撕開面具的他渾身散發出危險而勢在必得的氣勢,長期浸淫在黑色地帶的殺伐果決從那雙漆黑如墨的雙眸中逐漸顯露,整個人猶如脫胎換骨一般,從混跡于商圈金字塔頂層的菁英逐漸轉變為游走於黑色世界的上位者。
  現在的他比以往趙璋見過的任何時刻都要危險可怕,不似發病時的瘋狂,也不似談判時的冷漠,明知是帶毒的罌粟,但卻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趙清渠並沒有對侄子堪稱平淡的反應表示吃驚,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趙璋是何種反應,只是優雅從容的頷首:“這就是坦白。”
  趙璋神色平靜:“我能拒絕麼?”
  “你說呢?”
  趙璋點點頭:“我知道了。”
  趙清渠沉沉的看了自家侄子一會兒,神色莫測,看不出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收回視線,專心燒烤。
  趙清渠烤的東西依然十分好吃,趙璋不斷地接過他遞來的冒著香氣的肉串,毫不客氣的吃的一乾二淨,二人一句話都沒有,一個烤,一個吃,氣氛既安靜又詭異。
  半打啤酒很快就被喝了個乾淨,趙璋放下空空如也的易開罐,起身平淡的開口。
  “我再去買點啤酒。”
  趙清渠答應了,他沒有什麼不答應的理由,侄子的力量在他看來不堪一擊,根本不可能跑到哪裡去,更何況,既然都已經接受了,那麼他自然會給他一定的自由。
  趙璋不緊不慢的朝著公園入口處的小賣部走著,直到趙清渠所在的山坡徹底從視線中消失,他才呼出一直憋在胸中的那一口氣,抬起手,看著微微顫抖的指尖,露出一抹苦笑。
  他知道,此刻自己的臉色一定一片慘白。
  趙清渠是什麼樣的人,骨子裡,他和董家輝沒有什麼兩樣,霸道自負冷漠殘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上輩子因為沒有遂了董家輝的願而被囚禁致死,這一輩子,他不敢再輕易地逆了趙清渠的意,他怕又一次重蹈覆轍。
  趙璋掏出手機,給唐淩天打了一個電話。對方很快便接通。
  “唐淩天。”
  “怎麼了?”唐淩天坐在辦公室裡,放下鋼筆,微微蹙起眉:“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大對。”
  “你在醫院麼,幫我看看病房裡我的東西還在不在。”
  “我不在醫院,但是你等著,我打電話問問。”唐淩天的神色頓時嚴肅起來,他迅速掛了電話撥通醫院,聽著那邊的聲音,神色逐漸一片冷凝。
  趙璋接起對方打回來的電話,唐淩天的聲音帶著幾分慎重:“怎麼回事,你的東西全被清渠派來的人拿走了。”
  果然。
  趙璋無聲的露出自嘲的冷笑,趙清渠帶他出來果然是先斬後奏,攤牌的同時派人拿走他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讓他乖乖的跟著他回去。
  “抱歉,唐淩天,我今晚恐怕沒辦法和你還有媽吃火鍋了,替我向媽道歉。”
  “你們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說好留一陣子的麼,現在說走就走。”唐淩天抿著唇有些不悅:“我去跟清渠談一談。”
  “沒用的。”趙璋的聲音十分平靜:“小叔的性格你應該比我瞭解,唐淩天,這段時間十分感謝你的照顧,如果有機會,我再回來向你道謝。”
  說完,趙璋掛掉電話,塞入口袋。
  唐淩天這邊他算是做了一個交代。
  “還沒買完?”
  趙清渠低沉的聲音冷不丁的從身後響起,趙璋的動作微微一頓,轉過身坦蕩的看向他。
  “沒,剛給唐淩天打了個電話,跟他道一聲別。”
  “你倒是惦記著他。”
  “應該的,他照顧了我這麼久,我總不能太過失禮。”
  趙清渠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淡淡道:“還想不想繼續呆在梅園?累了我們就回去,你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都放在房間裡。”
  還有什麼好說的呢,趙清渠根本沒有給他選擇的權利,趙璋順從的點了點頭,乾脆的滿足小叔的願望:“我也累了,走吧。”
  趙清渠顯然對他的識時務十分滿意。
  跟著趙清渠回到曾經同住的公寓,裡面的一切都沒有變,倒是他的房間除去原先的物品,又多擺放了一排病房裡屬於他的東西。趙璋以為趙清渠挑明瞭以後會做些什麼,但對方卻什麼都沒做,跟以前一樣,甚至態度更加溫和了一切,溫和的就像對待一隻心愛的——寵物。
  他在晚飯的時候宣佈了對於侄子之後的安排,分部總負責人這個位置虛位已久,趙璋必須參加明晚的接待宴會然後于下周正式走馬上任,屆時趙清渠會陪著侄子出席,藉以震住分公司某些總是不安分的傢伙。
  至於趙清渠什麼時候離開Y市,趙璋並不打算去問,或早或晚都由不得他定,他不會蠢到在這種時候提起這個話題惹得趙清渠不快。
  二人吃完飯,趙清渠收拾碗筷,趙璋去洗澡。
  趙清渠聽著浴室裡傳出來的水聲,靜靜的在門口站立片刻,直到門鈴響起。
  打開門,趙清渠看著站在門口的人,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來的倒是快。”
  “不是我來得快,而是你動作太快。”唐淩天好看的眉微微擰起,他走進屋裡環視一圈:“趙璋呢?”
  “在浴室。”趙清渠側跨一步攔在唐淩天面前:“你找他有事?”
  “清渠,你怎麼了,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把他帶走,我甚至來不及見他一面。”
  “你平時看的已經夠多了。”
  唐淩天越發覺得不對,他緊蹙眉頭凝視著有著多年交情的老朋友:“不是說好了他在我那兒待一陣子的麼,怎麼忽然就走了。”
  “沒必要待在你那。”
  唐淩天神色一怔,看了趙清渠一會兒,忽然道:“清渠,不會是你逼他回來的吧?”
  “逼?”趙清渠微微挑起眉,神色卻已經陰沉下來:“唐淩天,你不覺得你管的有些多?趙璋是我侄子,不是你弟弟。”
  “不管他是誰,你總歸不能替他做決定。”唐淩天失笑的搖頭:“清渠,你還是這種說一不二的性子,也不管別人受不受得了。”
  “既然是我侄子,那麼受不了也得受著。”趙清渠拿起趙璋洗澡前摘下來放在桌子上的綠幽靈手鏈,扔給唐淩天:“我侄子的東西自然由我給,這玩意兒你拿回去,你們家的東西不該出現在他手上。”
  唐淩天終於發現趙清渠今晚的態度有些不對,他趕緊伸手,險些沒接住把手鏈砸了,這頓時讓他有些惱火,語氣便也帶上了三分不客氣。
  “趙清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給趙璋的東西輪不到你做主,你以為你是他的誰,能把一切都自作主張的替他給安排了?”
  “唐淩天,我給你臉是看在我們多年交情的份上,你不要得寸進尺。”趙清渠沉著臉冷聲道:“你真以為我不知道那條鏈子其實是你的?”
  他冷笑一聲,厲聲道:“你真把我當傻子,以為我不知道那是你們家的傳媳手鏈?”
  唐淩天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
  他甚至露出了一個從容且溫和的微笑。
  “所以呢,清渠,你想表達什麼?”他的聲音十分柔和,語調卻顯得咄咄逼人:“因為你覺得這是我們家的傳媳手鏈,所以不應該給趙璋戴著。清渠,你什麼時候管的這樣寬了?”
  “這條手鏈是什麼意義,是我說了算。趙璋該不該戴著,是他自己說了算。從頭到尾,就沒有你這個小叔該管的地方。”
  趙清渠的臉色,已有些變了。
  唐淩天仿佛沒有看到,只是繼續用他特有的緩慢且從容的語調緩緩道:“況且,我真的要娶媳婦,怎麼會只給一條手鏈。”他微微一笑:“還是說在你眼裡你侄子就值一條手鏈?”
  唐淩天這一番詭辯十分的強詞奪理,但乍一聽卻又沒什麼不對。趙清渠從來都不是什麼喜歡廢話的傢伙,他更喜歡用簡單有效地手段解決問題,而不是把大部分時間花費在唇舌之上。
  所以他十分乾脆的打電話叫保安上來趕人。
  保安上來後,唐淩天的第一句話就是:“把我趕出去,明天你就不用來上班了。”
  保安驚疑不定,剛才在樓下見的時候雖然覺得面生,可人家拿著物業卡把門刷開了,就沒有阻攔,如今戶主打電話來讓他趕人,他還以為自己疏忽翻了錯誤,急急忙忙的上來。
  可對方這句話,又讓他心裡沒底了,這來的到底是哪一尊大神?
  仔細看了片刻,小保安冷汗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面前的這個男人,分明是物業室裡掛在牆上正中央那群領導高層合照裡站在最中間的那幾個之一。
  一邊是業主一邊是領導,小保安頓時覺得自己悲劇了。
  唐淩天看著趙清渠愈發黑的面色,笑的更加柔和。
  

  ☆、第43章

  趙璋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唐淩天已經走了,自然沒有聽到他們二人那一段充滿火藥味且爭鋒相對的對話,他只不過發現小叔的臉色似乎比之前更難看了。
  縱然萬分不待見他,趙璋卻十分清楚現在絕不是什麼展現自我反抗精神的好時機,他盡可能的放輕腳步,最大程度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求趙清渠這莫名其妙的壞心情不要牽連到他身上。
  趙清渠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將手肘置於分開的兩膝之上,神色陰鬱,聽見浴室的響動抬起頭,恰好和侄子的目光撞個正著。
  趙璋發現,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小叔眼神頓時更加陰鬱了。
  被那噬人猛獸般陰冷的視線打量的渾身不自在,趙璋腳下方向一變,走入自己的臥室。今日這一遭真是讓他身心俱疲,目前尷尬的身份和位置讓他根本沒有辦法去和趙清渠硬碰硬。
  不是有這麼一句話麼,正常人怕精神病,精神病怕不要命,可憐他趙璋既不是個精神病更不是個
  不要命,作為處於食物鏈最低端的正常人,和精神病同居一室,他壓力倍增。
  懷著這樣的忡忡憂心,趙璋一夜未睡,第二天早上整個人就像打蔫的茄子,精神不濟的坐在餐桌旁喝粥,趙清渠一早上就接到一個電話匆匆離開,之後一整天都沒回來,只在臨近傍晚的時候陪他出席晚上的公司酒會,酒會結束便又駕車離去,看樣子是被什麼重大的事情絆住了腳步。
  酒會之後的第二天趙璋便正式在分公司走馬上任,初來乍到,他並不急著籠權,只是在助理的輔助下仔仔細細的弄清了公司的各個部門以及管理流程,又聚攏公司高層開了一次動員大會,瞭解現狀。在羅助那兒和趙清渠身邊他的確學了不少,空降領導本就根基不穩,在形勢不明之前急著籠權,反而會讓觀望的各個派系看輕自己,徒惹人笑話。
  Y市的分公司跟其他分公司相比業績並不算好,已經退休了的前任總經理手底下有一批走關係進來的老員工,他們仗著資歷老,新來的人自然要尊敬幾分,便更讓他們肆無忌憚,以老賣老,打壓新人。如此一來,整個公司仿佛垂暮老者,死氣沉沉。
  一個沒有活力的公司,是走不了多遠的。
  企業文化和氣氛有多重要,趙璋早就從羅助和趙清渠那兒瞭解的清清楚楚,如今他任職分公司總經理,自然要從沉屙下手。趙璋初來乍到,即使趙清渠擺出了支持的姿態,但這也不能作為萬金油。若他自己不做出點成績來,只能坐實自己是“沒本事的空降軍”的名頭。
  他想做出一番成績,這股氣他憋了兩輩子,如今終於有了機會。
  分公司高層都是混成精的老油條,一個兩個處於觀望狀態,趙璋也不打算現在動他們,只是在安靜了將近一周之後,發佈了他在任期間第一條整改制度。
  重制公司員工卡,打亂現有的磁卡編號,重新隨機排列。
  這條新規定頗有些吃飽了撐著閑著沒事幹的意味,自然沒有人反對。對於一個完全看似心血來潮的指令,公司高層沒有哪個會沒眼色的在這種不痛不癢的小事上掃領導的興。
  命令得以順利執行,快速且高效,充分在新任領導面前體現分公司全體員工上下一心,充滿幹勁。
  這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卻在緊接著的日子裡,造成了出人意料的影響。
  一段時間之後,那些“老資歷”的老員工們首先發現,自己的資歷似乎不太管用了。
  員工編號一直是從小到大排列,越小的號碼表示那個員工資歷越老,以往新進公司的年輕人在辦事時看到對方員工號,對老資歷們少不得恭敬幾分。像送檔這類的小事有眼色的年輕人大部分親自送往,而不是按照規矩讓對方前來拿取,老員工們也很是習慣這種優待。
  可自從打亂了員工號之後,這種優待逐漸消失不見了。
  等級相同,若不是相熟誰都不知道你的資歷,沒有人捧著,也逐漸指使不動年輕人。新頒發的績效考核制度雖然只是在現有的工資基礎上獎勵發放獎金,但卻輪不到他們這群吃白飯的老資歷。
  有幹勁的新人一個一個升上去,雖然只是部門無關痛癢的小領導。但他們還是無法接受來自小他們一二十歲的年輕人的批評。
  要臉面,又混不下去,自然只有走。陸陸續續公司辭職了一批員工,雖然只是一群最底下打雜混吃等死的普通職員,但趙璋卻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這樣溫和卻有效地手段,也終於讓那群遠遠觀望的高層們明白,新來的年輕“空降黨”,並不是一個虛有其表的草包。
  公司終於開始以趙璋為中心,緩慢而有序的運作起來。
  這一段時間趙璋看起來每日准點上下班,,工作輕鬆,實則連回到家裡都在思考公司事務,每日流覽檔查找資料直至深夜,睡覺閉上眼也在想著制度更改,無論肉體還是精神早就超負荷運轉。殫精竭慮,他甚至出現了短時間的幻聽,但這一切都被他靠著外力強壓下去,咖啡加濃茶,雖然治標不治本,但好歹能在白天打起精神。
  這段時間趙清渠似乎比他還忙,竟然一次都沒回公寓過夜,除了偶爾晚餐回來用一頓,其他時間神龍見首不見尾,卻著實讓趙璋松了一口氣。
  又一天工作完畢,他回到公寓,打開門,見到許久未見的趙清渠坐在沙發之上,半仰靠著閉目小憩,聽見響動扭過頭,神色之間帶著淡淡的疲憊。
  趙璋頓了頓,低聲道:“回來了?”
  趙清渠眉頭舒展了些許,似乎帶上淡淡的喜色,他站起來極其自然的在侄子額頭印上一吻,淺嘗即止,動作流暢的仿佛做過千百次。
  “我回來了,今晚住在這。”
  趙璋一瞬間驚恐了。
  忙活這麼久,又總是見不到趙清渠,他幾乎已經把那一天的事給忘了。如今乍然想起小叔對他的“坦白”,心底的鬱悶、憤怒和壓抑一瞬間有如潮水一般湧上心頭。
  趙清渠的那番話,擺明瞭他就是他的所有物,不能反抗,不能躲避,沒想起來的時候自由活動,一旦記起了,就必須乖乖聽話,容不得半個不字。
  現在這情況,看起來是記起來了。
  趙璋一瞬間的退縮被趙清渠敏銳的捕捉到,不禁眼底劃過一絲怒意,伸手扣住了侄子的下巴。
  看著趙璋略顯驚慌卻又帶著倔強的蒼白面色,趙清渠心底一軟,鬆開了手。
  “這段時間我聽說你公司裡的改革,很不錯,你做的很好。”
  趙清渠拍了拍趙璋的肩膀,神情淺淡的說出這一番話。
  趙璋似乎沒有料到小叔竟然會誇他,一時間愣住了,見對方這番話說的似乎頗為真心實意,他對於剛才激烈的反應有些尷尬,只得輕咳一聲,轉移話題。
  “你……忙完了?”
  “快了。”
  二人頓時又安靜下來,趙璋見趙清渠沒有開口的意思,只是用極具侵略性的目光將他從上到下掃視個遍,只得再度尋找話題。
  “忙什麼?”
  這一回趙清渠倒是輕笑一聲,怎麼聽都帶著冷意:“準備死人的後事。”
  趙璋頓時閉嘴,他們倆還是不要說話的好。
  而且他的直覺告訴他,趙清渠的心情並不如表面上的那樣平靜,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
  這一晚,趙璋輾轉反側許久才逐漸入睡,白日心思過重,晚上自然也睡不安穩,一個個淩亂散落的噩夢片段接踵而來,前一世所受的打壓、折辱、謾駡和譏諷都在夢境中重現,噩夢終止於最後一個畫面——董家輝衣冠楚楚,居高臨下的看著被連日折磨弄得幾乎已經不成人形的自己,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冷淡轉身而去。
  猝然驚醒,冷汗淋漓,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驚愕的發現自己的雙手竟然被捆綁在床柱之上,無法掙脫。
  趙璋大驚,身側的異樣感讓他警覺的扭頭,果不其然看見一人靜坐於床頭,一雙眼睛在暗室之中竟好似帶著隱約的微光,見他不斷掙動,那光芒閃了閃,便又一動不動的對著他。
  “趙清渠。”趙璋咬牙切齒:“這是怎麼回事?”
  趙清渠沉默片刻,微微彎腰,嘴唇貼近他耳側,說話時呼出的氣直接噴在他耳垂,又酥又麻,難受的幾乎讓他抓狂。
  “你剛才在夢遊,走到我房間陽臺,打算從欄杆上跳出去。”
  “這不可能。”
  “若不是我及時將你拽回來,你現在已經死了。”趙清渠聲音有些低沉,帶著某種危險的意味:“我叫不醒你,只能將你綁在床上,接著你又開始做夢說夢話。趙璋,我一回來你就鬧這麼一出,我給你的精神壓力真的就這麼大?”
  趙璋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他哪知道自己好好地竟然會夢遊,還好巧不巧趕在趙清渠回來過夜的這一天夢遊。他這一段時間精神壓力的確已經到達他所能承受的極限,趙清渠今晚的歸來大概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但這些事,顯然沒辦法去和趙清渠解釋。
  見侄子垂眸並未接話,趙清渠覺得這段時間來心底的壓抑和忍耐仿佛岩漿即將徹底噴發,他知道自己的這個侄子生性倔強,便給他機會讓他適應接受,他知道他渴望做一番事業,便給他施展拳腳的舞臺,明明在坦白之後離開了那麼多年給他時間想清楚,但回來之後趙璋竟然還是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樣,仿佛他是洪水猛獸一般。
  若真想把侄子綁在身邊,他有一千一萬種方法。可是他選擇忍著、讓著,坦蕩光明的說出自己的心思,給對方足夠的時間進行調整,耐心的等對方接受,但沒想到回來的當天晚上就出了事,看見侄子翻上欄杆的那一刻,他頭一次驚出一身冷汗,幾乎是飛奔著將人拉了下來。
  他侄子就這麼厭惡他?厭惡到寧願當著他的面從樓上跳下去?
  即使理智上知道夢游的行為不等同於真實想法,但這依然是極度焦慮和壓抑的一種表現,引起趙璋焦慮的壓力來源到底是什麼,在趙清渠看來,不言而喻。
  趙清渠覺得大腦都開始隱隱作痛,侄子失蹤的那段時間他沒能睡哪怕是一晚的好覺,除了找人之外,幫派的收尾,來自母族的壓力,公司的事務鋪天蓋地,讓他像個陀螺一般一刻都不能停歇。
  後來人找到了,他卻依然不能夠有絲毫放鬆,再到前幾天刀爺去世他這個“養子”忙著處理一切後事,應付來自各方勢力的打探試水,精神早已緊繃到了極限,如果不是有強大的自控和調節能力,他早就垮了。
  好不容易把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回到公寓,指望著能放鬆一下,結果當晚就來了這麼一出。
  趙清渠的頭越發的疼了,連帶著脾氣也開始不穩定,他知道現在自己的狀態算不上好,為了不做出什麼過激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氣,抿唇起身打算出去冷靜一下。
  “我說了什麼夢話?”
  趙清渠伸向門把的手頓在半空中。
  屋內一瞬間冷了下來。
  趙璋整個人幾乎僵住了,剛才小叔告訴他說了夢話時他就開始坐立不安,現在看趙清渠的反應,難道他真的說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比如——上輩子的事?
  趙璋忐忑的看著站在門邊的趙清渠,又輕聲道:“我……到底說了什麼?”
  趙清渠忽然轉身,大步地走到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淡淡的笑了。
  “你喊了一個名字。”
  趙璋越發的不安了,理智告訴他不能再繼續問下去,可他依然聽見自己近乎顫抖的聲音。
  “喊了……誰?”
  他聽到頭頂傳來的一聲輕笑,身上忽然傳來巨大的壓力,趙清渠仿若一頭矯健的狼,迅猛的壓在他的身上,逗弄獵物一般一下下撫摸著他裸露的腰線,帶著曖昧卻又令人戰慄的危險。
  “董家輝。你喊的是——董家輝。”
  趙璋的渾身一震,露出痛苦的神色,夢中的往事給他造成難以言喻的傷口,終究是沒能掩住,在夢中洩露了端倪。
  趙清渠卻沒給他回憶過往的機會,黑暗中,他危險的眯起雙眼,粗暴的扯下侄子的衣褲,被子隨意一掀扔在地上,將壓在身下赤裸而線條流暢肌理分明的身軀徹底暴露在空氣之中。
  趙璋打了一個哆嗦,耳邊卻響起趙清渠的聲音,仿佛地獄深處傳來的呢喃。
  “董家輝才到Y市沒幾天,你怎麼就連做夢都開始喊他名字了?”
  “先是唐淩天,然後是董家輝。趙璋,你怎麼就那麼能耐呢?”
  

  ☆、第44章

  趙璋的腦子空白了一瞬,下一刻滔天怒氣卷上胸口,悶的他險些嘔出一口血。
  “趙清渠,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此刻他也顧不得渾身赤裸雙手捆綁的淒慘模樣,氣得渾身顫抖,連腦子都有些發暈:“我不管你發什麼神經,少往我頭上潑髒水。我就算是眼瞎了,也不會看上那個什麼玩意兒都算不上的垃圾。”
  沒想到侄子竟然是這樣的反應,他一時間倒是愣住了,過了幾秒,倏然皺起眉:“董家輝對你做什麼了?”
  趙璋瞬間卡殼,這副反應卻更讓趙清渠生疑,神色逐漸凝重起來:“他動了你?”言語間,眼底一片陰鶩:“他敢動你?”
  趙清渠神色陰冷,整個人仿佛都散發出一股殺伐果斷的戾氣,趙璋抿了抿泛白的嘴唇,垂下眼簾:“暫時沒有。”頓了頓,他又到:“只是有些看不上那人而已。”
  趙清渠神色微松。
  見氣氛所有緩和,趙璋抓緊機會輕聲道:“小叔,把我鬆開好不好。”
  話音未落,他便看到趙清渠挑起眉,視線在他身軀反復巡視幾個來回,嘴角一勾,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趙璋心裡咯噔一下,頓覺不妙。
  趙清渠似乎覺得侄子不斷變換的臉色十分有趣,他輕笑一聲,眉宇間早就散去了之前的戾氣,反而帶上了某種慵懶而飽含興味的愜意。
  他伸出手,輕輕挑起侄子的下顎,然後伸出指尖,輕柔的用指甲刮過他的鎖骨,明顯感到身下的人打了一個寒顫。
  “趙璋,你應該清楚我對你是什麼態度吧。”
  趙清渠的目光仿佛一隻把獵物圈在自己地盤的獵豹,語調中帶上了幾分慵懶與漫不經心:“我給你那麼久的時間調整適應,現在你是不是該有所表示?”
  趙璋呼吸一滯,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麼都只會更加取悅身上這個男人,乾脆不說話,只是平靜無波的看著他。
  趙清渠不以為意,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仿佛撫弄著一架漂亮的鋼琴,輕巧的勾勒著身下的人的線條,感覺到侄子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輕笑著手腕一轉,握住了他身為男人的命脈。
  趙璋渾身一顫,再也忍不下去,聲音已帶上了幾分淒厲的沙啞:“趙清渠,我是你侄子!”
  “我知道。”趙清渠半垂眼簾,手上動作不停,聽著趙璋從唇齒間洩露出來的壓抑而屈辱的喘息,語調十分漫不經心 :“要我把血緣證明拿給你看麼?”
  “你……你……”趙璋連說兩個你字,渾身發抖,也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情欲,頭漲的仿佛要炸掉一般:“你簡直就是……”
  “禽獸不如?你是不是想說這個?”趙清渠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他俯下身,溫柔而纏綿的輕嘬著趙璋的嘴唇,語氣卻冷得滲人:“更加骯髒噁心的東西我都遇到過,你覺得我會在意這個?”
  他猛地加快手中的動作,聽著侄子難以抑制的驚喘聲,低低的笑出聲:“趙璋,你太乾淨了,我卻正好喜歡這點。我知道你不願意,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喜歡就行了。你總是那樣的天真,一不留神就會掉進別人的坑裡,我還是把你看緊一些為好。”
  趙璋臉龐血色盡失,趙清渠的話讓他想起上輩子最後的歲月,他從骨子裡害怕著那樣的囚禁,害怕到寧願去死也不願意再經歷一次。
  不是他軟弱膽小,在那樣寂靜而黑暗的狹小空間裡,任何一個正常人被關上一年,大概不是瘋就是死。
  他早就知道趙清渠骨子裡是多麼偏執而霸道的人,如果趙清渠真的起了囚禁關押他的心思,那他……
  趙清渠指腹的薄繭極富有技巧的摩擦著手心那挺立的玩意兒,趙璋被一波一波湧上的情欲和內心的恐懼刺激的根本無法思考,他茫然的瞪視著一片漆黑的天花板,身體緊緊地繃直,痛苦與快感交替反復,直到最後一瞬,他輕“啊”一聲,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等他回過神,手上捆綁的繩子不知道何時已經被解開,趙清渠慢條斯理的將手上的濁液盡數擦拭在床單上,見他看過來,微微挑起眉,啞聲開口。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他輕笑一聲,迅速卻又異常優雅的解開皮帶,半褪下褲子,趙璋一眼便看到幾乎已經無法被內褲包裹住的鼓起。
  “第一個,用手幫我解決。”他伸手拉過侄子的手腕,強硬的將對方的手掌按在蓄勢待發的鼓起之上。感受到對方掙扎著往後縮,他露出陰鬱卻志在必得的微笑,壓下身,幾乎是貼著對方的鼻子,低聲開口:“第二個,我上了你。”
  趙璋一腳蹬過去,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往床下奔去,還沒退開幾米,便被猛地扯住腳踝,拉回對方懷中。
  “趙璋,我今天心情不好,如果你不說,我就默認你選第二個。”趙清渠把頭埋在侄子肩頸,細細密密的啃咬著,壓在侄子身上,姿勢看似漫不經心,但趙璋卻無法掙脫。
  “還有,不要想著逃跑。”他猛地在趙璋脖子上咬了一口,聽到對方冷氣倒抽的聲音,滿意的伸出舌頭沿著牙印舔了一圈,發出淫靡的嘖嘖聲:“你不會想知道我的手段。”
  趙璋費盡全身力氣也無法撼動趙清渠分毫,感到對方流連在他股瓣的手指猛然插入縫隙,屈辱的閉上雙眼,幾乎費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放開,我選第一個。”
  趙清渠挑眉,異常痛快的鬆開了禁錮,他早就料到趙璋會做這個選擇,心中並未有什麼不滿。畢竟,這種事情如果不是兩情相悅,沒有配合,做起來無論哪一方都不會舒服。
  他不會強上自己看中的人,但這並不妨礙他提前收點利息,畢竟無論願不願意,趙璋還是爽過了一次。
  再說,如果不自己主動出擊下一點猛藥,就算是等到天荒地老,也盼不到他這個彆扭的侄子鐵樹開花。
  趙清渠含著玩味的微笑,看著趙璋一臉隱忍的顫抖伸出手,見他似乎有些退縮不前,輕笑一聲:“這麼說你還是比較喜歡第二個?”
  趙璋臉色一變,咬牙動作粗魯的扯下對方的內褲,看到那猙獰的玩意兒彈跳出來,耀武揚威般對著他晃了兩晃,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沖上大腦,那種屈辱和羞惱感估計這輩子都難以忘記。
  他咬著牙,生疏而緩慢的上下動了動,聽到趙清渠發出一聲舒爽的長歎,只覺得更加羞惱尷尬。眼睛猛地一閉,快速動作起來。
  一雙溫暖乾燥的手覆上他手背,趙清渠的聲音響起,帶著輕佻而調笑的味道。
  “這樣可不行,不好好弄出來,我不會放你走。”
  “那可真是抱歉,我不會。”趙璋緊緊閉著雙眼,幾乎是咬牙切齒。
  “不要緊。”趙清渠將嘴巴湊到侄子耳邊,輕笑著噴出熱氣,滿意的看著對方耳垂一片嫣紅:“我來教你。”
  說罷,他微微收攏手掌,半圈著趙璋的手,調整了一個滿意的姿勢,引導他一下一下動作起來。
  趙璋此時已經麻木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趙清渠握著他的手忽然加快動作,幾秒之後長歎一聲,微熱的黏膩頓時沾滿他的手掌,淡淡的腥味擴散開,充盈在臥室之中,原本就曖昧的氣氛,頓時更加燥熱了幾分。
  “這次記住了沒有?”
  趙璋別過眼,匆匆的下床沖進浴室,身後低沉的笑聲響起,沙啞而惑人,讓他頭皮一陣發麻。
  他反復洗手,幾乎搓下了一層皮,然後抱膝靠坐在冰冷的浴缸旁,一動不動的坐著。
  緊張和驚懼讓他精神極度疲勞,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就這麼迷迷糊糊的睡過去。
  等他再度醒來,卻已經躺在了床上,整個人以一種極度不安的姿態蜷縮成一團,被趙清渠摟在懷裡,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入室內,讓他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
  記憶逐漸回籠,他從迷糊瞬間清醒,翻身想要坐起,趙清渠卻仿佛早就預料到似的猛地收緊手臂,將侄子緊緊禁錮在懷中。
  他好像剛剛醒來般慢慢睜開雙眼,自然而溫柔的在侄子唇角印下蜻蜓點水的一吻,聲音沙啞而性感:“早安,昨晚睡的怎麼樣?”
  “放開,我要上班。” 趙璋神情十分的麻木。
  趙清渠微微一笑,異常配合的鬆開手,看見侄子迅速起身,連刷牙洗臉都顧不上就匆匆穿衣出門,頓時露出了興味盎然的笑容。
  趙璋匆忙的出門,開車駛出社區,大腦卻依然一片混亂。趙清渠昨晚的行為顯然已經逼近了他承受的極限,如果每天晚上都要重複那樣的事情,作為一個男人,他心裡清楚,突破最後一關是遲早的事。
  趙璋渾渾噩噩,忽然發現前面的車子正在刹車,兩車距離已經非常的近,他猛地踩下刹車,卻為時已晚,車子轟然撞向前車的後箱,安全氣囊彈出,他的臉狠狠地砸在鼓起的氣囊上,頓時眼冒金星。
  前面的車被前推幾米停下,後蓋被撞的鼓起變形。駕駛室的車門打開,從裡面走出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很快來到趙璋車旁,曲起手指叩了叩車窗。
  趙璋暈暈乎乎的扭頭,二人隔著玻璃對望,同時愣住。
  站在車窗外的那人正是許久未見的董家輝。
  

  ☆、第45章

  坐在沙發上,趙璋對著端茶水進來的助理比個手勢,助理悄無聲息的關門離開。
  董家輝喝了一口香茶,愜意的眯了眯眼:“小璋你也分的太清了。把我車撞了,請我吃頓飯,大家聊聊天,這事不就過去了麼?非要給我什麼支票,我又不缺那幾個錢?咱們算的那麼清楚幹什麼?”
  趙璋抿口茶,優哉遊哉開口:“既然董總不在乎那幾個錢,項目再讓我們一分利好不好?”
  “小璋越來越會開玩笑了。”
  “順著董總的話往下說而已。”
  二人相視而笑,跟兩隻狐狸一樣。
  這事兒得從早上撞車說起。趙璋撞了車後,見車主是董家輝,連交警都懶得喊,直接開支票私了走人。上輩子倒了大黴,這輩子一沾上董家輝還是倒楣,趙璋現在是能躲他就躲他。可是世界上有那麼點事兒偏偏怎麼都躲不過,明明今天預約和他談專案的是萬賀集團分公司某經理,結果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董家輝這個大BOSS。
  專案談下來還算順利,董家輝出乎意料的大方,談完之後卻坐在辦公室不走,開始套近乎,軟磨硬泡要請趙璋出去吃飯。
  他眉一挑,本來因為昨天晚上一番折騰的十分惡劣的心情更加差勁了:“也是,董總遠道而來,我是得盡地主之誼,走,吃飯去。”
  他帶著董家輝下樓,七拐八彎,進了一家當地特色飯館。
  飯館生意十分火爆,菜做得十分地道入味,就是環境不太好。
  服務員給他們在裡面加了一張桌子,又搬來兩個塑膠凳。趙璋坐下來啪啪啪啪點了好幾個菜,見董家輝半天站著不動,笑了笑,吼道:“董總坐。”
  董家輝皺起眉,湊近了點,揚聲道:“什麼?”
  “我說——坐下!”
  這回他聽到了,嫌惡的看了一眼似乎還冒著油光的凳子,坐了下去。
  趙璋對於這裡的環境十分滿意。
  人多,嘈雜,左邊那桌三人抽著煙雲霧繚繞,右邊那桌十人勸酒跟打架似的面紅耳赤。
  就這環境,他不信賊心不死的董家輝還能整出什麼風花雪月來。
  董家輝確實沒能整出什麼風花雪月來,他又不是傻的,早就看出來趙璋對他簡直是唯恐避之不及。之前裝沒看見是他覺得趙璋忍著不發的小模樣挺好玩兒,再者他的確對他有那麼幾分心思。如今在這樣的環境裡,他心底卻有幾分不高興了,畢竟趙璋跟他兜著圈子玩兒可以,但是弄成這幅模樣,卻實在是有些不知好歹。
  董家輝也是生意場上混的人,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發作出來,神色如常的吃完這頓飯,等二人走出了飯館,他忽然抓住趙璋的手,轉身對著他。
  趙璋一驚,董家輝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他反射性的想要後退,但看周圍人來人往對方也不大可能做出什麼,便面色如常的放鬆了身體。
  “董總?”
  “小璋。”董家輝平和的笑了笑,自然而然的鬆開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從中夾出一根,圓潤的指甲修的非常漂亮,有一種藝術品般的美感。
  “不介意我抽煙吧?”
  “怎麼會。”
  董家輝笑了笑,將煙叼在口裡,啪的一聲點燃打火機,明亮的火苗很快在香煙的一頭燃起明明滅滅的火星,他吸了一口,深深的吐出,尼古丁的氣味伴隨著繚繞的煙霧緩緩散開,將身穿筆挺灰黑西裝的男人的面容揉的越發模糊。
  “小璋,我們很久沒見了吧。”
  “好像是。”
  “別這麼看我。”董家輝失笑:“我們之前明明聊得那樣投機,怎麼轉眼沒幾個月就這麼生疏了,你來Y市之前,也沒告訴我一聲。”
  “當時有些忙不過來。”
  “再怎麼忙,打個電話的機會總是有的吧。”董家輝失笑的搖頭:“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那樣不想見我,思來想去,怎麼都想不起自己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避之不及的事。別否認,我這點看人的眼光都沒有,這麼多年就白混了。”
  “董總那樣的忙,竟然還惦記著我,實在是讓我有些受寵若驚。”趙璋皺起眉,他不知道董家輝此時說這麼一番話是為什麼,只能跟他打太極:“不是不願意交董總這個朋友,只不過平日裡實在沒什麼交集,若我硬說是董總朋友,臉皮未免有些厚了。”
  “算了,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你,雖然不知道你對我的偏見從哪裡來,但日子久了總能扭轉。”董家輝笑的十分自信:“我不會在Y市呆太久,下次我倆見面恐怕會在趙總的婚宴上了。”
  趙璋一愣:“婚宴?”
  “你不知道?”董家輝流露出幾分驚奇的神色:“聽說李家已經開始定制喜帖了,趙總難道沒告訴你?”
  “不……他沒告訴我。”
  “可能來不及吧,這兩天估計就會跟你說了。”董家輝將煙頭摁滅,笑道:“前一陣子傳李小姐懷孕,再不急著結婚總不能等孩子生下來再辦婚禮,說出去不好聽。”
  趙璋指尖一顫,接二連三的消息砸的他有些懵:“幾個月了?”
  董家輝失笑:“別人家的這種事情我哪好去打聽,未婚先孕這種事雖然不少見,但放在兩個大家族中總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這事兒你得去問趙總。對了,你老房子裡東西搬走沒有?拆遷補償金拿到了麼?”
  “拆遷……”趙璋滯了滯,忽然隱約想起上輩子的某件事,迅速道:“你是說我的那個老房子要拆遷了?”
  “我來Y市之前到那棟老房子那兒看了看,說是沒多久就要動土,你把門鎖換了我進不去,本來還想看看能不能幫你點什麼。”
  “謝謝,不用了。”趙璋覺得此時即使再發生什麼,他都能坦然以對,就像上輩子那樣,沒有人跟他說老房子要拆遷了,沒有通知,更沒有協商,仿佛他根本就不曾擁有過似的。
  趙璋送走董家輝後回到了辦公室,立刻找出拆遷辦的號碼,打電話詢問。
  電話裡工作人員告訴他,那棟老房子地基沉降,屬於危樓。政府早在幾個月前就批准了拆遷檔,準備在幾周內動土,所有住戶都簽署同意拆遷的協議,並且領到一定金額的賠償金。
  住了那麼多年的房子,怎麼忽然就地基沉降成了危樓?所有住戶簽署協議,他這個產權持有人怎麼根本沒有收到通知?
  趙璋一連串的發問對方都回答的模模糊糊,涉及到賠償金的金額以及去向問題,工作人員更是十分不耐煩的讓他詢問領導,掛了電話。
  趙璋坐在大班椅上,什麼都沒做的整整發了一個小時的愣,他一直以為上一輩子老房子拆遷自己一無所知是因為那時太不管事,一顆心全拴在董家輝身上對外物毫不關心。而這一次,竟然歷史重演,拆遷這樣的事相關部門竟然根本沒有通知到位。
  隱隱約約的,趙璋覺得這事兒的問題絕對不在自己身上。
  他沉下臉,掏出手機按下一串號碼。
  “喂,阿辰,你終於聯繫我了。”
  話筒那邊傳來的聲音疲憊中略帶著欣喜:“我幾次跟你打電話都不通。”
  “怎麼會?我這兒根本沒你的未接來電。”
  趙璋聽見電話那頭低聲咒駡了一句什麼,聽不太清,過了幾秒,話筒裡的聲音清晰起來:“算了,不說這些。阿辰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這段時間聽說你忙得很。”
  “唐淩天,你今天有時間麼,出來吃個飯?”趙璋想了想,又道:“你今晚去醫院麼?要不我直接去看看媽,順便在醫院住一晚上。”
  “有事兒要談?”唐淩天迅速抓到了重點:“行,這一段時間我剛好也忙完了,今晚我去醫院找你。”
  又寒暄了幾句,趙璋掛斷電話,昨晚事後,他本來就不願意在那公寓過夜,誰知道趙清渠還要住多久,今晚恰好解決了住宿問題。
  他翻找著以往通話記錄,反復確認沒有收到唐淩天的未接來電,又翻了翻,發現以往和唐淩天的通話也不見了。
  心頭一凜,一個猜想浮上心頭,他打開設置翻找片刻,臉色倏然沉了下去。
  黑名單裡唐淩天的號碼赫然在目。
  這事兒是誰做的,不言而喻。
  他沒想到趙清渠竟然連他交往的朋友也要橫加干涉,這已經超過了他所能接受的底線。
  下班後,趙璋買了不少水果禮品前往醫院,和老太太聊了一個多小時,唐淩天終於風塵僕僕的趕到,帶著他在空蕩蕩的茶水休閒室坐下。
  “抱歉,來的晚了點兒,最近太忙了,清渠那兒也不太容易瞞過去。”
  “你們在一塊兒?”
  “他沒跟你說?這段時間我們都在一塊兒,一個道上的大人物死了,跟我和清渠幾個人恰好都有點關係。這幾天我們忙著處理後事,舉行葬禮,都累得夠嗆。”說著,唐淩天臉色一整,嚴肅道:“你這幾天也注意點安全,不要太晚回去,畢竟你和趙清渠是叔侄關係,有些人難免不會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趙璋注意到唐淩天的袖口有幾滴難以辨認的暗紅,似乎是血跡。
  他心神一凜,恍然想起昨天晚上趙清渠壓著他的時候鼻尖縈繞的那股怎麼也散不去的味道。
  現在想來,似乎是血的腥味。
  

  ☆、第46章

  趙璋拜託唐淩天幫他調查拆遷那事兒之後便在病房住了一晚上,之後風平浪靜的過了將近一個星期。趙清渠看起來的確很忙,除了那一天晚上,之後又恢復了基本不見人影的狀態,董家輝倒是三不五時的來晃蕩一圈,一開始趙璋還接受前臺的預約以為是談正事,後來發覺這人純粹是閑得無聊想來撩撥撩撥,便連預約也不給了。
  陸陸續續的,趙璋在報紙上看到了趙清渠的資訊。唐淩天口中那位“道上死了的大人物”明顯就是曾三番五次聽過的“刀爺”,至今為止趙璋都不知道“刀爺”具體是何許人也,但他卻下意識的覺得那人相當不簡單。
  “刀爺”葬禮舉辦的那一天,電視和報紙頭條都做了分量十足的報導,媒體給死人冠以的頭銜非常好聽,“慈善家”“企業家”之類的一長串,仿佛這位浸淫在腥風血雨裡一輩子的人真的是一個大善人大好人似的。
  照片和視頻裡趙璋看到了數個熟悉的身影,趙清渠、唐淩天、曾有過一面之緣的“福和幫”龍爺,甚至連廉景和孫江也出現在了現場,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趕來的。
  而另外一邊,他托唐淩天探聽的消息也有了眉目。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他放在老房子裡的房產證竟然不知何時已經交還給拆遷辦,而拆遷同意書上簽署的名字是——李媛麗。
  李家的一位小姐,而且目前跟趙璋還算不上有任何法律關係的女人,竟然能夠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代他簽署拆遷同意書?那是不是連賠償金也打進了李媛麗小姐的帳戶?
  趙璋面若寒霜,開車直奔趙清渠所在地。
  趙清渠那天跟他提過一句這段時間在哪裡忙,當時趙璋不在意,總不會真的死皮賴臉去找他,卻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趙璋推開那一座從外表看普普通通的辦公大廈旋轉門,迎面走來兩個西裝革履氣勢不凡的男人,被趙璋一句“我是趙清渠的侄子”定在原地,攔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在哪裡?”
  “地下室。”保鏢回了一句,遲疑道:“趙先生您先坐著休息一會兒,我請示一下。”
  “行。”趙璋點點頭,坐在沙發上看著保鏢拿出手機,就在此時,一個人從電梯裡走出,雙手插袋,桀驁不馴的神態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見到沙發上的趙璋,神色微愣,隨後扯出一抹笑容,扒拉了一下半長不短的酒紅色頭髮。
  “喲,好久不見,怎麼有空來這兒。”
  “廉景,我找趙清渠。”
  “哎呀可不巧,趙哥現在正忙,不知道能不能見你。”廉景曖昧的丟給他一個“是男人都懂”的眼神,勾著嘴角伸手去搭趙璋的肩:“要不咱倆先去喝一杯?”
  “不了。”
  趙璋後退一步避開廉景的手,轉頭看向保鏢:“電話打通沒?他說什麼?”
  “趙爺正忙,孫哥接的電話,說讓您等會兒。”
  “行,我就在這兒坐著等。”
  “唉唉唉千萬別,孫江那小子真不會辦事兒,知道是你居然還擋著不讓趙哥接電話。要是趙哥知道你就這麼坐在大堂吹冷風,他不得給我們個槍子兒。”廉景挑起半邊眉,優哉遊哉道:“別聽孫江的,你現在去見他也不是不可以,你有急事?”
  “十萬火急。”
  “好吧。”廉景哈哈一笑,示意他跟上:“跟我走。”
  趙璋跟著廉景下到負二樓,穿過空曠的車庫,最後停在一個鐵門前。
  趙璋看了一圈空曠冷寂的周圍,又看了看關的嚴嚴實實的鐵門:“這地方是幹什麼的。”
  “辦事兒的地方,馬上你就知道了。”
  廉景在密碼鎖上按了一串兒數字,又將指紋按上去,滴的一聲,鐵門發出一聲輕響,彈開一條縫兒。
  廉景大咧咧的推開門,趙璋跟著一腳踏進去,看清裡面的場景,微微一愣,頭皮瞬間炸了。
  這間屋子不小,靠著牆是一圈兒沙發,好幾個人坐在裡面,都是熟人。
  屋子中間的地毯上,一個渾身狼狽的男人捆得死死的被兩個男人按在地上,嘴巴被膠帶封住,神情狂亂,喉嚨間發出咯咯的聲響,十分嚇人。
  趙璋朝著沙發上的人一一看去,唐淩天,趙清渠,孫江,對面坐是“福和幫”龍爺孫龍,身旁竟然是董家輝。
  見到趙璋入內,趙清渠和唐淩天神色微變,同時站了起來,董家輝動了動,瞟了一眼身旁孫龍的臉色,又按奈著坐了回去。
  “喲,廉小弟還帶了客人進來,看著怎麼有些面熟。”
  孫龍吐出一口煙,優哉遊哉道:“想起來了,這不是趙總的親侄子麼,今天也是來看熱鬧的?”
  趙清渠此時已經走到了趙璋身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的讓他隱隱作痛。
  唐淩天也面色微沉的靠近,低聲道:“你怎麼來了?”
  廉景在後面發出一聲輕笑,趙清渠面無表情的掃了一眼,隨後看著孫龍:“龍爺,今天有事,我們改天再談如何。”
  “分分鐘的事,有什麼好改天的?”孫龍哈哈一笑:“你侄子也不是外人,更何況這事兒跟你侄子也有點關係,多個人熱鬧更好看一些。”
  趙璋一愣,狐疑的看著場內不明的情況,此時孫龍忽然比了個手勢,地上那人被撕去封嘴膠布,立刻殺豬一樣號起來。
  “龍爺,龍爺是我犯渾,龍爺饒命。”
  “求我幹什麼。”孫龍笑眯眯的,眼底卻滿是陰毒狠戾:“要不是為了給趙總個交代,你這種吃裡扒外的玩意兒早就被我活剮了,還能活到現在?”
  那人立刻醒悟,轉頭看向趙清渠:“趙總饒命,是我有眼無珠,見利忘義,對您侄子下手,求您饒我一命,我給您做牛做馬。”
  趙清渠淡漠的垂下眼:“我相信這事兒跟龍爺無關,到底是誰授意的?”
  “趙總英明。”孫龍朝著趙清渠豎起大拇指,隨後狠狠踢了地上那人一腳:“說,哪個人吃了雄心豹子膽敢挑撥我和趙總的關係。”
  那人一頓,面上露出些許猶豫的神色。
  孫龍神色一冷:“砍掉他一根手指。”
  手起刀落,那人發出一聲殺豬似的慘叫,疼的滿地打滾,卻被身後兩人死死按住。
  在那一瞬間,趙璋的眼睛被趙清渠伸手捂住,他不適的動了動,耳邊卻傳來低沉的聲音:“別看。”
  血腥味兒飄入鼻腔,趙璋心中一涼,不再動彈。
  那人哀嚎半晌,孫龍貌似不耐煩,眉頭一皺:“再砍一根。”
  “我說!我說!”那人一臉鼻涕眼淚:“是……是李家,是李家讓我去做的。”
  唐淩天看了看趙清渠,見他黑如鍋底的面色,轉而望著那人:“李家的哪個人?許了你什麼好處?”
  “我不知道是誰,跟我接頭交代的只有一個人,沒告訴我名字。他……他說只要這事兒成了,我父親的癌症治療費用不用愁,兄弟姐妹的學費也全包,我……我實在是迫不得已,趙總饒命。”
  “李家……李家。”趙清渠低喃一聲,那句話似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冷笑道:“就因為這個,你敢對我侄子出手,還求我饒命?”
  他轉而看向孫龍:“龍爺,有空好好管管你那群手下,別什麼玩意兒都混在裡面,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
  “謝趙總提醒,是要好好清理清理了。”孫龍眼底一片陰鶩:“要不是這次湊巧發現,黑鍋還真就栽在我頭上了,看在趙總的份上,我不動李家,由你自己解決。不過趙總也要好好管管家事,母家人要對侄兒下手,還牽扯到旁人,這事兒捅出去豈不是個笑話。”
  “有勞龍爺費心。”
  趙清渠聲音更冷了。
  孫龍摁滅煙頭,看著地上猶如喪家之犬的男人,冷道:“把所有手指都給我剁了。”
  一聲一聲慘叫,延綿不絕,聽到最後趙璋渾身雞皮疙瘩,即使看不見,濃郁的血腥味也幾乎讓他吐出來。
  他不適的低喘一聲,趙清渠察覺,湊上前低聲道:“要不要走?”
  不等趙璋說話,他就一手捂著他的眼睛一手摟著他的腰引他離開,直到縈繞在鼻尖的血腥味兒散盡,才鬆開手。
  趙璋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明亮的屋子裡,落地窗外往下看能看到街道的車水馬龍。
  屋子裡只有趙清渠和他兩個人,其他人都不知去哪兒了。
  二人沉默半晌,趙清渠先開了口:“逼得你落水的人不止一批,和我有舊怨的已經處理,另外一批一直在查,現在也抓出來了。”
  “是李家。”
  趙清渠默認。
  趙璋覺得一股寒意夾雜著憤怒從頭到腳,連牙齒都開始打顫:“趙清渠,小叔,我就這麼礙你們的眼?三番兩次要我的命不說,現在連房子也開始下手,果真是謀財害命!”
  “不是我們,是李家。”趙清渠皺著眉糾正:“房子是怎麼回事?”
  “你敢說李家和你沒關係?要不是因為你,我能成為你母族的眼中釘肉中刺?”趙璋冷笑:“房子?別說你不知道?老房子的拆遷同意書都他媽被你未婚妻簽了,你會不知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見趙清渠面上的疑惑不像假的,趙璋忍著怒意又說了一遍,說完時趙清渠已是面若寒霜。
  “這件事……”
  “我要親自回去一趟。”趙璋打斷趙清渠的話:“用不著說什麼你來處理,上一次你跟我保證,後來呢,我差點淹死。機票我已經讓秘書去買,我去。”
  話音剛落,秘書就打來電話,說最近票源緊張,未來三天的票已經售罄,最早是第四天晚上的班機。
  趙璋瞬間怒了:“第四天?後天拆遷就要動工,我第四天晚上趕回去看廢墟?”
  秘書在電話那一頭訥訥不語,趙清渠握住侄子激動地微微顫抖的手:“我去安排私人飛機。”
  趙璋掛斷電話,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最快什麼時候。”
  “順利的話,明天中午。要不後天早上我和你一起走,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明晚能做完。”
  “就明天中午。”趙璋想起那承載著大部分童年美好回憶的老房子,心底一陣抽痛:“我等不起。”
  趙清渠眼神一暗:“好,我去叫人準備。”
  趙宅。
  李媛麗一手叉腰,另一手護著小腹,慢悠悠的從樓梯上走下來,見到坐在餐桌旁的李落芳,拉長聲音甜膩膩的喊了一聲姑姑。
  李落芳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你收到消息了?”
  “是的。”李媛麗笑容滿面的膩在李落芳身旁坐下:“那個雜種已經知道拆遷的事,果然坐不住了,剛剛那邊傳來消息,他明天中午會乘坐清渠哥的私人飛機回來,一切已經準備好,不會出差錯。”
  李媛麗拿起果盤裡的一粒話梅,放入口裡,眼底閃過一絲陰狠:“躲了這麼久,這次一定要叫他有去無回。”
  李落芳雙手交疊置於腹上,幽幽歎息一聲:“我老了,管不了那麼多事,你們年輕人辦事俐落些,也少叫我操心。”
  “放心姑姑,飛機失事是天災人禍,誰也說不準不是。”李媛麗撒嬌的搖著李落芳的手臂:“不過拆遷那事那個雜種知道了,沒准會告訴清渠哥,他萬一生氣了……”
  “你們將來是要做夫妻的,能有什麼隔夜仇?”李落芳拍了拍侄女的手,溫聲道:“等這事兒解決了,安安心心和清渠過日子,有我護著你,再生下一個大胖小子,還怕站不穩腳跟,到時候趙家所有產業都是你兒子的。”
  李媛麗笑了一會,逐漸露出憂愁的神色,咬著下唇,猶豫半晌,輕聲道:“姑姑,我有些捨不得肚子裡的小傢伙,畢竟是我第一個……第一個孩子。”
  李落芳臉色瞬間沉下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分不清輕重緩急,錯犯一次就夠了,還想把孩子生下來養著?”
  “姑姑,姑姑別生氣,我錯了。”李媛麗趕緊拉著老太太又是一通撒嬌,直到把對方哄開心了,才安下心。
  回到屋子裡,她撫摸著自己的小腹,眼淚不受控制的掉下來。
  姑姑說得對,只要把那個雜種除了,好好和清渠哥過日子,再生下個孩子,她才能真正的鬆口氣。
  肚裡這個孩子,就當從來沒有過吧。
  第二天中午,趙璋被孫江送到機場,一架小型飛機停在跑道旁,門已經打開,梯子也已經架好。
  他拖著行李箱登上飛機,剛走入機艙,便發現一人閉著雙目仰靠在座椅上。
  “小叔?”
  趙清渠睜開眼,眼底滿是疲色:“事情提前辦完了,我陪你一起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47章

  一陣猛烈的顛簸將熟睡中的趙璋震醒。
  “飛了多久了?”
  “還有兩個多小時,再睡一會兒。”
  趙璋眨眨眼,這才想起趙清渠提前辦完了事,正和他乘坐同一架飛機。
  身上不知何時蓋上了厚厚的毛毯,飛機的顛簸讓毛毯滑到腰際,趙清渠伸出手,將毯子重新蓋上侄子的肩膀,細心地理了理。
  本應該坐在趙璋對面的趙清渠不知何時坐在了他旁邊。
  趙璋感到唇邊濕漉漉的,伸手一抹,手指上滿是亮晶晶的液體,視線不受控制的飄向趙清渠肩頭,熨燙的筆挺的襯衫肩部有一灘可以的水漬。
  他頓感尷尬,局促的解開安全帶,站起來:“我去一趟洗手間。”
  身後傳來趙清渠低沉的笑聲。
  方便完畢,他站在洗手池前,褲袋裡有什麼東西震了震,他一愣,才想起自己的手機似乎沒關。
  他隨身帶兩個手機,一個插的是Y市買的卡,另一個則是原先的SIM卡。
  飛機起飛前,他只關掉了Y市的手機,這一個卻被忘了。
  掏出手機,螢幕顯示居然收到了一條短信。
  趙璋一邊感歎著這樣的高度竟然也有信號,一邊打開短信看完了準備關機。
  這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號碼,短信內容只有簡單的四個字——“一路走好”。
  嗯?這號碼是誰的?
  趙璋想了一會兒,這個號碼實在是陌生,他毫無頭緒,便隨手關機。
  不管是誰,總歸是祝他路途順風。
  趙璋洗了一把臉,拍去剛睡醒還未散去的困倦,走出洗手間。
  趙清渠五年前砸下兩億元購買了這架中型商務私人飛機,裡面的裝飾和空間自然不能和普通客機相比,除去小了點,無論是機艙環境還是設備性能,都屬於私人飛機裡的頂尖水準。
  活了兩輩子,他還是第一次乘坐私人飛機,看見機艙裡的裝飾,就算是從小到大不缺衣少食,他還是忍不住腹誹一句,萬惡的有錢人。
  往自己的座位走去,機體猛烈晃動一下,趙璋腳下不穩栽下去,額頭狠狠地磕在座椅扶手上。
  “趙璋!”趙清渠連忙走上前卡住他下腋半拖半抱的將他扶起來,見趙璋雙目緊閉額頭佈滿汗水,臉色頓變。
  他拍打著侄子的臉頰,見對方始終不回話,小心翼翼的將他平放在後面的橫排座椅上,冷著臉叫來機上唯一的乘務。
  “讓飛機在最近的機場降落,聯繫當地救護車。”
  “我沒事。”
  趙璋抓住趙清渠的胳膊,低低的說了一句。
  那一下子不知道撞到了腦子哪個重要區域,竟讓他暈暈沉沉到現在都沒緩過勁,休息了好半天才能說出一句話,聲音卻小的幾乎聽不見。
  怕趙清渠聽不清,他又虛弱的補了一句。
  “我沒事,只是有些暈。”
  趙清渠依然不放心,但卻也不忍心逆了趙璋的意,只好叫乘務拿了一個冰袋,覆在他額頭。
  飛機顛簸的更加厲害了。
  即使緊閉著眼,趙璋依然覺得金星亂冒,無數場景從視網膜滑過,千奇百怪,有的模模糊糊,有的卻清晰無比。
  他忽然感到一陣心悸。
  伴隨著這股心慌,視網膜殘留的畫面不知怎的一跳,停留在他看到的那句短信上。
  一路走好。
  趙璋睜開眼,看著白色的倉頂,冥冥中感到了一種強烈的不安。
  這種感覺突如其來,毫無預兆,仿佛憑空出現似的,徹底攪亂他心神。
  那個號碼到底是誰的,為什麼會忽然在這個時候發短信,為什麼說的是“一路走好”而不是“一路順風”或者“一路平安”?
  趙璋腦子越發混亂,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試圖打開再看一看。
  “你幹什麼?”
  趙清渠按住他,語氣嚴厲:“飛機上開什麼手機。”
  趙璋怔怔的縮回手,忽然掙扎著坐了起來,啞聲道:“飛機怎麼搖晃的這麼厲害?”
  “飛行中遇到了氣流,有些顛簸。”
  “可是怎麼會這樣厲害?”
  趙清渠不太理解為什麼侄子會反復執著於這樣一個問題,他安撫的拍拍趙璋的手,儘量放輕聲音。
  “氣流強烈的一些,沒事兒,好好躺著。”
  趙清渠的話並沒有讓他好受一些,相反的,他更加不安了。
  他有一種感覺,這感覺很難形容,曾經只在他身上出現過一次。
  上一輩子,死亡的前一刻,他的雙眼聚焦在那黑洞洞的槍口時,腦海裡浮現的,就是那種感覺。
  如今這感覺,伴隨著那條詭異的短信,又來了。
  “怎麼了?”
  趙清渠注意到趙璋異常難看的臉色,神情不禁嚴肅起來:“還難受?”
  趙璋抿起唇,垂下眼簾:“頭暈的厲害,小叔,我很難受,我想去醫院。”
  他喘了幾口氣,撐著身體剛坐起來,飛機又是一晃,胃裡一陣翻湧,他探出半邊身子“哇”的一聲吐了起來。
  那一撞的確讓他很不舒服,外加這幾天殫精竭慮,精神和身體都處於十分差勁的狀態,暈機也不算意外,他現在只不過在難受的基礎上,把自己的狀態裝的更加差一些。
  沒有理由的,他覺得自己應該離開這飛機,離得越遠越好。
  趙清渠看他連酸水都要吐出來,心底微微一痛,似乎有什麼東西擰成一團,攪得他喘不過氣。
  他這個侄子一向要強,特別是在他面前,即使虛的很,也硬要裝出一副強硬而倔強的模樣,仿佛一旦示弱,便再也沒有了挺直腰杆的資本。
  這還是他侄子第一次跟示弱,說“小叔,我很難受”。
  趙清渠一向看不慣身邊的人病怏怏軟綿綿,可這一次,他卻不由自主的心軟了。
  他低聲跟乘務說了幾句,過一陣子,乘務走回來。
  “趙先生,半小時後飛機將降落在臨近的A市機場,救護車正在聯繫。”
  趙清渠頷首,把趙璋額頭的冰袋翻了一個面,扶著他躺在自己腿上。
  “忍著點,很快去醫院。”
  趙璋的臉色是病態的慘白,呼吸十分急促,仔細觀察,他的身軀還在輕微的顫抖。
  聽到趙清渠的話,他呼吸滯了滯,睜開眼看了對方一眼,隨即垂下眼簾,輕輕地嗯了一聲。
  只那一眼,趙清渠便從他眼底看到了滿滿的緊張和慌亂,裡面還帶著些許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茫然。
  接下來機艙陷入沉默,沒有人說話,只有被削弱了很多的、飛機引擎運轉的嗡嗡聲。
  忽然,趙璋聽到了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
  這聲輕響傳到他耳裡,無異于電閃雷鳴。
  “怎麼了!”他猛地坐起來,額頭的冰袋掉在地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慌亂,突兀的動作讓趙清渠驚了驚。
  “躺著,沒什……”
  話音未落,飛機仿佛失控一般猛地歪了一下,然後開始不受控制的上升,那火箭一般的速度產生的不適感讓趙璋的心臟一陣狂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怎麼回事!”
  趙清渠站起來吼了一聲,飛機一歪,他險些滑倒,趕緊坐下。
  “趙先生,請坐回原位,系好安全帶。”
  乘務滿頭大汗,他的臉色白的仿佛見鬼一樣,跌跌撞撞的跑到乘務專用座,手忙腳亂的系好安全帶坐穩。
  此刻,飛機停止了上升,仿佛在空中非常微妙的停滯了一秒,緊接著開始急速下降!
  機身朝前傾斜,桌面上所有的東西都朝前滾去,強烈的失重感讓趙璋險些再度吐出來,他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整個人咕嚕咕嚕向前滾去,直到撞上駕駛艙艙門才停下。
  “趙璋!”
  趙清渠高喊一聲,解開安全帶猛地站起來,踉蹌的摔在地上。
  “趙先生!請坐回原位!”
  趙清渠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乘務員的驚叫,他手腳並用,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到了趙璋身邊,一把將他拉進懷裡。
  “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趙璋沒有回答趙清渠,他整個人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緊緊攝住,他瞪大雙眼,卻看不清任何東西,整個世界似乎都是旋轉的、顛倒的,逐漸聚攏,漸漸褪色,最終匯成黑底白字的四個字。
  一路走好。
  “我們……會死麼?”
  趙璋輕喃,在這樣混亂而嘈雜的環境中,他的聲音連自己都無法聽見。
  趙清渠緊緊地攬住趙璋,力道之大仿佛要把他融入骨血,他抬起手,緊緊地將趙璋的頭扣在自己的肩上,面色已經平靜下來。
  他低下頭,仿佛發誓般,一字一頓。
  “不會的。趙璋……你不會有事。”
  飛機在下墜了一段時間之後,似乎稍微恢復了控制,開始放緩速度,逐漸抬升,但這種控制依然不完全,時不時的反轉搖晃,角度大的令人心驚膽戰。
  機艙廣播傳出駕駛員的聲音,飛機安定面失控,原因不明,飛機根本無法穩定,必須立刻迫降。
  誰也不知道下方地貌是什麼,也許是平原,也許是山地,也許是丘陵。安定面失控讓飛機的靜穩定性幾乎失效,只要再遇到一次氣流,哪怕是很弱的一股,也足以讓飛機徹底墜毀。
  駕駛員廣播過後,整個機艙陷入一股詭異的寂靜,一聲啜泣響起,乘務員早已淚流滿面。
  飛機開始下降,速度與角度毫無規律,仿佛下一秒就會筆直墜向陸地,只剩一地殘骸。
  恐懼到極致,趙璋反而冷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向趙清渠,短促的笑了一聲,卻像是在嗚咽。
  “我剛才收到短信,告訴我一路走好,看來有人早就準備為我送行。”他頓了頓,又說:“本來你不會死的,可惜你硬要跟我一起走,這麼一來,趙家算是斷根了。”
  他又笑了笑,微微歪頭:“哦不,我差點忘記了,李小姐肚子裡還剩一個,這大概算是她給趙家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無視趙清渠忽然變了的臉色,他緩緩伸出手,按在了胸口,那是上輩子最後一刻被子彈開洞的位置。
  “趙清渠,你知道死是什麼感覺麼。”他自嘲般的笑了一聲,繼續道:“你肯定沒有我清楚……”
  “閉嘴!”
  趙清渠忽然打斷趙璋的話,他摟著他,扶著機艙壁,艱難跪著挺直身子,半拖半拽著侄子,一點一點朝著機尾移去。
  “到最後去,快點。”
  地面已經近在咫尺。
  在趙清渠攬著趙璋觸及機艙最後的座椅時,一陣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震顫伴隨著令人驚駭欲絕的斷裂聲卷席了整個機艙,趙璋瞳孔猛縮,還未來得及想清楚為何機艙裡居然能看到藍天白雲,便被一個陰影籠罩。
  趙清渠在最後一刻緊緊地抱住趙璋,將他夾在了座椅與自己之間。
  然後,趙璋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48章

  李媛麗走進手術室,還沒來得及關門,一個人就猛地沖了進來。
  “姑姑?”
  李媛麗嚇得不輕,一旁的護士立刻走上來開始趕人。
  李落芳扣著侄女的手,臉色鐵青,十分駭人。
  “跟我走。”
  “可是手術……”
  “現在還說什麼手術!”李落芳猛地回頭,李媛麗這才發現姑姑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眼裡射出的怨毒和猙獰仿佛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的刺向她。
  李落芳對她向來和顏悅色,即使發怒也只是訓斥幾句,哪曾有過現在這幅駭人的模樣,李媛麗只覺得腳下發軟,渾渾噩噩的任由姑姑把她拖出去,等回過神,已經坐入了車裡。
  李落芳升起與後座與司機之間的隔板,李媛麗坐在她旁邊,看著緩緩上升的隔板,不斷扭動著身體,坐立不安。李落芳現在的模樣讓她有些害怕。
  “姑姑……怎麼了?”她小心翼翼的試探。
  李落芳看向她,表情森冷陰沉:“你跟我說今天只有趙璋一人乘坐飛機回來。”
  “是的啊……怎麼了?”
  李媛麗被那眼神看的渾身汗毛直立,忍不住往後挪了挪,背脊貼在車門上。
  李落芳抬起手,狠狠地給了侄女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回蕩在狹小的空間裡,李媛麗徹底呆住了,她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見李落芳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清渠也上了那架飛機!他和那個混帳東西一起回來!”
  李媛麗僵住了,半秒之後,她高聲尖叫起來。
  “不可能!那邊告訴我就那雜種一個人回來!清渠哥怎麼會……不可能!”
  還未喊完,她另一邊臉又挨了一巴掌,李落芳此刻的表情簡直像是要吃了她。
  “瞧瞧,這就是你幹的好事!”
  李媛麗滿臉淚水,她哆嗦著拿出手機按下趙清渠的號碼,聽到的卻是用戶已關機的聲音,頓時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姑姑……”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們怎麼辦?清渠哥不會有事的對不對,他會回來和我結婚的對不對?”
  “你覺得飛機失事存活的概率有多大,還是說你覺得你動的那些手腳不足以讓飛機出事?”
  李落芳臉色灰敗,她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兩行眼淚從渾濁的眼中滑落下來。
  畢竟是自己肚子裡出來的孩子,就算再怎麼不親近,也從未想過這樣的結果。
  李媛麗只會在旁邊哭,哭得只進氣不出氣,幾乎要昏厥過去。李落芳的那兩個巴掌完全沒有留餘力,此刻她漂亮的臉蛋高高腫起,就像一個吹鼓的氣球,上面滿是鼻涕淚水,既醜陋又可悲。
  不知過了多久,李落芳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濃濃的沙啞和疲憊。
  “哭什麼,把臉弄乾淨,跟我回去。”
  “可是清渠哥……”
  “人都死了,你事後在這裡號喪有什麼用!”李落芳厲聲訓斥,接著又放軟聲音:“別哭了,小心把孩子弄沒了。”
  李媛麗這才想起自己本來還要做手術,怔怔的看著李落芳,啞聲道:“姑姑,不是要把孩子流掉麼?”
  “流什麼!這是趙家的種!趙家的獨苗!給我好好養著,不能有任何閃失!”
  “可明明不是……”
  “我說是就是!”李落芳厲聲打斷李媛麗的話,將視線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視線柔和下來:“回去弄些好東西給你補一補,這孩子一生下來就會是趙家唯一的繼承人,你就是趙夫人。”
  “趙夫人?”李媛麗愣住了,過了好半天,輕聲道:“姑姑,你不是說清渠哥活不下來麼?”
  “死了又怎麼了?就算我兒子死了,你也是他的妻子,趙家的正牌夫人!”
  “姑姑!”李媛麗尖叫:“您的意思是要讓我守活寡?!我不要……”
  李媛麗猛然消聲,她驚恐的看著卡著她脖子的那雙手,渾身抖如篩糠。
  李落芳神色莫測的看著自己的侄女,慢慢收緊五指,看著對方的臉漲成青紫色,發出一聲冷笑。
  “你以為不想嫁就能不嫁?姑姑告訴你,跟清渠訂婚不是因為你願意,而是因為那是我和李家的意思。現在你在這裡鬧,你信不信只要取消了婚約,用不了多久就會再次被李家送出去聯姻,到時候是送給阿貓還是阿狗,可就沒人能保證了。”
  李落芳笑了笑,放柔了聲音:“聽話,跟姑姑回去,雖然清渠不在了,但你在趙家的日子過得一定會比李家舒心,到時候又有兒子作為倚仗,還怕什麼沒有?”
  李媛麗被這番話說服了,她臉色逐漸平靜下來,想了好一會兒,緩緩點頭。
  “好的,姑姑,你總歸不會害我,我聽你的。”她垂眸看著自己的小腹,將手放在上面,緩緩摩挲:“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好好養大。”
  李落芳和藹的看著侄女,伸手撫向她的臉頰:“乖孩子……”
  趙璋再度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仿佛被拆開了又重新組裝,每一塊骨頭都鑽心的疼痛。他的眼睛被半凝結的血糊住,睜了好幾次才撐出一條縫,他微微偏頭,看到了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場景。
  飛機從中間斷成了兩截,後半部分就在他旁邊,前半截落在距他一兩百米的不遠處,被熊熊的烈焰包裹,黑色的煙霧蒸騰而上,直沖雲霄。
  趙清渠趴在距他不到十米遠的斜右方,一頭一臉的鮮血,衣服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鮮紅,一動不動,不知死活。
  趙璋嘗試著撐起身,剛動了動,一陣劇痛便從背部蔓延至全身,他呼吸一滯,重新摔回地上,疼的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脊椎可能傷了。
  趙璋不敢再輕舉妄動,如果脊椎真的有問題,再胡亂動下去,搞不好一個高位截癱,還不如一開始就直接摔死。
  他趴在地上,艱難的轉動眼珠朝著趙清渠望去,張嘴呼喊對方的名字。
  昏迷的前一刻,他記得很清楚,趙清渠那個時候緊緊地抱著他,如果有什麼衝擊,必定是第一個承受。
  他已經傷成這樣,趙清渠很有可能傷得比他更重。
  趙璋看著幾乎成為一個血人的小叔,心底難受的喘不過氣,即使對趙清渠如何不滿,這一次對方畢竟是真正的豁出性命想要保護他,他不想看到趙清渠真的出事。
  他喊了幾聲,聲音沙啞破碎,卡在嗓子裡,費了極大的力氣才發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看到趙清渠的身體動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的看著,不遠處趙清渠的手微微抬起一個極小的高度,隨後放了下去。
  “小叔!”趙璋十分激動,連聲音都大了一些:“小叔你怎麼樣!”
  趙清渠似乎想要將身體撐起來,可身體剛剛抬起一點,他就猛地癱倒在地,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別亂動!”趙璋急得滿頭大汗:“躺在原地,我們等待救援。”
  趙璋見趙清渠的頭動了動,似乎在看著他,又抬手試圖撐起身體,趕緊補了一句:“我沒事,你別動。”
  “離開……”趙清渠的聲音沙啞模糊,斷斷續續:“快……離開……”
  “不要動,救援應該很快就回來。”
  趙清渠並沒有理會侄子的話:“離開……可能……爆炸……”他喘息著,艱難的抬手朝著趙璋的方向動了動:“快走……”
  趙璋瞬間明白了趙清渠的意思。
  他身旁的這後半截飛機,很有可能起火爆炸!
  那從殘骸斷面一滴一滴墜下的液體,正是飛機內部的航空煤油!
  寒意瞬間沿著他的脊椎向渾身擴散,他拼命撐起身體想要站起來,剛剛使力劇痛便卷席全身,猛地癱軟在地。
  他又試了幾次,只覺得頭暈腦脹,手腳逐漸開始發麻,怎麼都不聽使喚。
  “小叔,我動不了,你能走多遠走多遠,你離飛機的距離不比我遠多少。”他苦笑一聲,不知道是在安慰趙清渠還是在安慰自己:“你看,飛機墜毀我都沒死,沒准我命大,它根本不會爆炸呢。”
  趙清渠沒有動,過了片刻,他做出了一個嚇得趙璋心跳幾乎要停止的舉動。
  他緩慢的撐起身體,每挪動幾釐米便停歇一陣子,一點一點的朝著趙璋爬去。
  他的雙腿以一種怪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
  可就是這樣,他卻依然朝前爬著,每一個動作似乎都耗盡了力氣,每前進一釐米似乎就會在下一刻倒下,但他依然爬著,所行之處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他的動作緩慢卻堅定,似乎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一個東西能夠阻礙他的決心。
  時間的流逝已經沒有了意義,趙璋的整個世界裡只剩趙清渠一人,他看著他們的距離一點一點的縮短,看著爬到最後的趙清渠,朝他伸出手。
  二人的指尖相觸的一瞬間,早就麻木的手感到了從另一個人指尖傳來的冰冷溫度。
  “趙璋……”趙清渠又往前挪了挪,一隻手如往常很多次那樣,攔住了他的腰:“我們……走……”
  他緊緊地扣著趙璋的腰,嘗試著朝反方向爬去,拖著自己的身體爬過來已經是奇跡,哪可能還帶著一個人離開。趙清渠的手深深地摳入泥土,他喉嚨間發出含混的聲音,使勁全身力氣,卻始終沒能移動分毫。
  “小叔。”趙璋開口,聲音顫抖的不成樣子:“你過來幹什麼,趕緊走,走啊!”
  趙清渠看著侄子,滿臉的鮮血遮蓋了他的表情,但一雙眼睛卻燦若晨星。
  “趙璋……”他說:“別哭……”
  趙璋眨眨眼,感受到臉上的涼意,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我們……在一起。”趙清渠發出一連串咳嗽,嘴角溢出血沫:“我說過……我們會……在一起。”
  趙璋腦子嗡的一聲,一股極度悲傷激蕩的感情卷席了大腦,他的意志力奇跡般地開始支配四肢,他的知覺似乎恢復了。
  他再也顧不上自己的動作是否會引發更嚴重的後果,眼淚瘋了一般的往外湧,半拖半抱著趙清渠,朝遠處連滾帶爬,直到再也支撐不住時才轟然倒下。
  一聲巨響,熱浪夾雜著灼人的溫度從後方撲來,他喘息許久,掙扎著回頭,看見猙獰的烈焰包裹住後半截殘骸,熊熊的將它吞沒。
  手臂被碰了碰,他轉頭,對上趙清渠逐漸失去焦距的雙眼。
  “獲救後……去找……羅執……”趙清渠的聲音越來越弱:“他……會給你……咳咳咳……”
  又吐出一口血沫,趙清渠仿佛喘不上氣胸口猛地起伏了幾下,掙扎著從喉嚨中發出嘶啞破碎的不成樣子的聲音。
  “趙家……本來就是你的……一直……都是……”
  聲音戛然而止,趙清渠緩緩閉上雙眼。
  趙璋怔怔的看著他,整個人似乎凝成了一座雕塑。
  馬達旋轉的聲音由遠及近,幾架黑色的直升機從遠方出現,遙遙的朝著他們飛來。
  救援到了。
  

  ☆、第49章

  這一次的空難很快成為了各新聞媒體最熱衷的事件,第二天頭版頭條爭相大幅報導,新聞播出當天藍田集團的股票就暴跌了15%,社會各界的目光紛紛聚焦在趙家,趙家實際掌控者的狀態將作為最關鍵的因素,影響著他們下一步的決定。
  趙璋傷得並不算重,趙清渠替他擋下了大部分傷害。除了幾處骨裂和小面積燒傷以外,最嚴重的傷勢大概算是某節脊椎壓縮性骨折,並沒有造成十分嚴重的後遺症。
  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
  可是趙清渠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雙腿粉碎性骨折,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地方,最嚴重的是大量失血導致他短暫休克,雖然救回來了,但卻因為腦缺氧而陷入深度昏迷。
  至於什麼時候能醒來,誰也給不出保證。
  趙璋清醒的時候,他們已經由出事地點臨近的當地醫院轉移到了省會——也就是趙宅所在市的醫院。
  他醒後沒多久,幾個人匆匆的走進病房,孫江、廉景、唐淩天和羅執聚集在他床前,神色嚴峻,臉色十分不好。
  聽著孫江的敘述,趙璋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大,到了最後手腳冰冷,所有受傷的地方都開始疼痛。
  一掀被子,他掙扎著就要下床,被唐淩天死死攔住。
  “放開我。”趙璋的聲音隱隱顫抖:“讓我見見小叔。”
  唐淩天勸不住,只好找來推床,讓趙璋躺在上面,一行人推著他浩浩蕩蕩的朝著電梯走去。
  透過ICU的玻璃,趙璋看到了渾身插滿各種管子,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趙清渠。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小叔,穿著條紋狀的病服,蒼白虛弱,仿佛隨時都會死去。
  趙璋緊緊閉上眼,逼回眼眶裡酸澀的淚水。
  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結局。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趙清渠是不怎麼看得起他的,最起碼並未放在一個平等的地位上。他以為趙清渠對他的所作所為只是一時興趣使然,覺得新鮮,對方又不配合,便越發的怎麼也想弄到手,執著的跟真的似地。
  就像曾經的董家輝那樣。
  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趙清渠竟然為他做到了這樣的地步,連他自己都沒有勇氣為一個人付出生命,而趙清渠做到了。
  這樣的結果讓他百味陳雜,不知所措。
  從小到大和趙清渠相處的一幕幕如電影般重播,最終畫面停留在趙清渠說出最後一句話的那刻。
  趙家本來就是你的,一直都是。
  趙璋閉上雙眼,喉嚨中發出痛苦而悲傷的嗚咽,他在推床上逐漸縮成一團,渾身顫抖,卻沒能流出一滴眼淚。
  趙璋的狀態把周圍的人嚇著了,急急忙忙將他推回病房,唐淩天趕緊把醫師叫來,又折騰了一番,好幾個小時後才安靜下來。
  趙璋一臉疲色,並不怎麼說話,眾人知道他需要休養,便紛紛起身告辭。
  孫江和廉景走的最快,趙清渠出事對幫派的影響首當其衝,他們倆作為趙清渠最得力的手下和心腹,這個時候必須挑起整個擔子,應付危機事態。
  唐淩天倒是很想留下來,他經歷過喪弟之痛,自然明白那種整個人都仿佛被撕成兩半的痛苦,更何況趙璋和趙清渠的關係很有幾分為妙,出了事便更加難以承受。趙璋的臉色實在太差,他很擔心趙清渠還沒好轉,趙璋又跟著衰弱下去,他欲言又止的站在床邊,看著趙璋強撐著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只覺得心一抽一抽痛得厲害。
  “阿辰……”
  “唐淩天,我沒事。”趙璋疲憊的擺擺手:“你也忙,回去吧。”
  “沒事,我可以陪著你……”
  “回去吧。”
  見趙璋始終堅持,唐淩天囑咐趙璋有什麼事就和他聯繫,然後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病房裡頓時只剩下羅執和趙璋。
  這位藍田集團的老牌助理一直站在病房的角落,十分沒有存在感,直到眾人走光,他才緩步走上前,從包裡拿出了一個牛皮檔袋。
  “這是趙總早就準備好的檔,我覺得現在該轉交給你了。”
  趙璋打開檔袋,掏出裡面厚厚的一遝紙張看了看,一愣之後,握著紙張的手開始劇烈顫抖,他的喉嚨發出含混的嗚咽,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一滴一滴落在了紙上。
  羅執輕聲歎息,又掏出一串鑰匙。
  “趙總得知拆遷的事兒後讓我連夜趕到那裡,屋裡的大部分東西都被搬到趙總以個人名義買下的公寓裡,有些大件實在來不及搬,就沒拿。”
  趙璋一手接過鑰匙,另一隻手翻到檔最後一份時,他愣住了。
  “這是……”
  他反復的看了看檔最底部的簽名,竟然是他那從未見過面的,去世多年的爺爺。
  這赫然是一份存放了多年的遺囑!
  遺囑的紙張微微泛黃,經過多次折疊,趙璋將裡面的內容細細讀完,猛地合上,靠著床頭發出一串大笑,那聲音聽起來卻像在哭一般。
  原來爺爺早就將遺囑寫好,趙家所有的產業本來都應該由父親繼承,李落芳只能得到一份現金存款,除了存款,她連公司百分之一的股權都得不到!
  可是為什麼在他印象中,父母尚健在的時候,李落芳所繼承的東西,卻比這份遺囑多了那樣多?
  聽說爺爺死後遺產分配時,一切財產完全按照法律分配,這份遺囑根本沒出現過!
  “這份檔是從哪兒來的?”趙璋眼睛通紅,心中激蕩不已。
  羅執掃了一眼那份文件,露出一抹了然:“那個是趙總後來放進去的,是從你房子裡找出來的,我說的是拆遷的那個。那天我陪趙總守著看他們換你家大門,換完後我幫趙總把你家屋子全部打掃了一遍,這東西放在你家電視櫃後牆的暗格裡。”
  趙璋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他從未聽過自家居然還有什麼暗格,這麼聽來,這東西也只是趙清渠偶然發現,那之前又再誰手裡?
  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漸漸清晰,趙璋的臉色不禁變了。
  見趙璋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羅執等了許久,輕聲開口。
  “趙總曾經說過想儘早把集團交給你,現在特殊時期,恐怕交接要儘快了。”
  當眾人沉浸在空難事件尚未回過神,李媛麗小姐忙著在媒體面前抹淚的時候,另一個爆炸性的消息橫空出世。趙清渠的侄子,趙璋,那個幾乎被眾人忽視的年輕人,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成了藍田集團的董事交接,正式成為偌大集團新的掌權人。
  初登高位,便有媒體曝出這位默默無聞的前“太子爺”手握集團過半的股份,其中很大的一部分,竟然來自尚處於昏迷狀態的趙清渠。
  李家迅速對此做出反應,質疑趙璋持有股份的合法性,李落芳更是以集團股份持有人之一的身份向媒體表明有可能採取法律手段;緊接著又曝出趙清渠的未婚妻李媛麗小姐已懷孕好幾個月,肚子裡的孩子正是趙清渠的親子。一時間,關於豪門財產糾紛的報導鋪天蓋地,趙家好幾代人的往事被媒體挖出來,鬧得沸沸揚揚。
  而在一片的混亂之中,趙璋僅僅在鏡頭前出現了兩次,一次發表了簡短的就職聲明。另一次則是在法院門前一閃而入,連正面都沒露一個。
  李落芳聲勢浩大的將趙璋告上法庭,判決結果卻承認了趙璋持有股份的合法性,裁決出來的那一天,無數媒體捕捉到從法院裡走出來的李老太太的表情,黑如鍋底。
  類似的手段一個接一個,到了最後,連一向脾氣好的羅執都有些惱火。很多事情董事長不會事必躬親,這類公關處理基本都交給他打理,這段時間他忙的焦頭爛額,還要分心去處理這些雜事,整個人忙的幾乎要爆炸。
  好在趙璋這邊已經逐步走入正軌,處理起事情來也越來越似模似樣,就像趙清渠曾經說過的那樣,他這個侄子,潛力和能力是有的,但就是需要逼一把。
  這一回,趙璋算是被逼到了絕路,不是崛起,就是滅亡。
  所以,他崛起了。
  趙家這一次的大波動引起多方勢力的注意,有不少想趁亂撈一把或者渾水摸魚的都躍躍欲試,畢竟新的繼任者太年輕,也沒什麼名氣,看起來十分好下手。
  可是結果卻讓他們失望了。
  新的繼任者雖然手段有些青澀稚嫩,但該狠的時候絕不手軟,好處沒撈著,反而吃了幾個暗虧,幾次下來,也都老實了。
  趙璋對事務的處理比不上趙清渠老練狠辣,但卻也中規中矩,很少有漏洞可鑽,加上他還那樣的年輕,已經十分難得。
  羅執對此相當欣慰,他以為自己得像奶媽一樣扶著他走好一陣子,沒想到對方卻那樣快的站了起來。
  只有吃了苦,才能真正的成長。
  羅執走入病房時,看到趙璋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低頭流覽一份檔。他消瘦的臉頰有些蒼白,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眼圈,專注的神情中留露出幾分疲憊。
  這一陣子他的確太辛苦了,年輕人恢復力強,他卻累成這樣。
  羅執微微歎氣,敲了敲門,趙璋這才回過神抬頭看向他。
  “羅助?”
  “趙總,我只是來看看。”
  羅執有些感慨,雖然稱呼一樣,但眼前已經換了一個人。
  “嗯。”
  趙璋點點頭,又埋入文件中。
  羅執有些好奇。
  “趙總,您這是看的什麼?”
  “很有趣的東西。”趙璋露出一抹笑容,眼神卻有些冷,他抬手揮了揮手中的檔:“失事飛機調查報告,等這麼久總算出來了。”
  他垂下眸:“差點又死一次,有些事我總不能一直不明不白。”
  羅執打了個寒戰,他忽然覺得有些冷。
  趙璋沉默了一會,忽然又笑了起來:“羅助,你知道報告裡是怎麼分析的麼?”
  見對方不說話,他繼續道:“竟然是檢修的疏漏導致安定面控制系統失效,報告居然把一切責任推到了檢修員身上,是不是很有趣?”
  “……”
  “哦,忘了告訴你,那個檢修員被拘留的第二天就吊死在看守所,據說是畏罪自殺。”
  趙璋依然在笑,卻笑得寒氣森森,他手中的檔被捏成一束,扔在桌上。
  “方法真是簡單粗暴。”
  羅執覺得自己此刻還是不要說話的好。
  不知道是不是事辦多了,人也成熟了,現在的趙璋發起怒來很有幾分趙清渠的風采,那眼睛一掃,震攝的下面的人都不敢大聲說話。
  趙清渠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胸膛微微起伏,他早就從重症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現在的醫學手段也沒有辦法把他從深度昏迷裡喚醒,只能每天保守治療,期待著某天奇跡發生他能自己清醒。
  趙璋始終堅信趙清渠能夠醒來,即使周圍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人默認放棄。
  他站起身走到病床前,掀開被子,開始每日一次的活動趙清渠身上的肌肉,以防長久靜臥導致萎縮。
  這件事本來可以交給護工去做,但趙璋卻全盤接過,他欠趙清渠的是一條命,這點事情,根本算不上什麼,只能讓自己心底稍稍安寧一些。
  羅執默默上前,協助趙璋,二人沉默的按揉半晌,腳步聲在走廊響起,一個女人夾雜著一陣香風走了進來。
  趙璋看到來人,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他直起身,冷聲開口。
  “李小姐,有何貴幹?”
  

  ☆、第50章

  李媛麗沒料到此刻病房還有別人,她愣了一下,停下腳步,臉上驚愕的神情還沒來得及散去。
  趙璋注意到她的眼角紅紅的,像是哭過的樣子。
  一時間誰都沒說話,趙璋又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李媛麗面前,沉聲重複:“李小姐,有何貴幹。”
  李媛麗惱怒的皺眉:“你們怎麼在這裡?”
  “我們怎麼不能在這裡?”趙璋有些好笑:“我們一個是他的前助理一個是他的侄子,倒是李小姐這麼多天第一次跑來讓我很意外。”
  他用驚奇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妝容精細的李媛麗:“李小姐不是要養胎麼,怎麼忽然想起來這兒看未婚夫了?”
  李媛麗臉有些掛不住,除了趙清渠剛出事那一陣子她在手術室門口晃了一圈以外,這的確是她第一次來病房,一開始她聽到未婚夫還活著的消息時的確開心,但那一陣子興奮過後,等冷靜下來想得更多,心中卻不那麼歡喜了。
  她從小嬌生慣養,是含著金勺出生的大小姐,什麼事情不用想路就已經被別人鋪好,她本身其實沒什麼主見。
  和趙清渠訂婚是李家和李落芳這個姑姑的意思,再加上她的確喜歡趙清渠俊美的外表和內斂的氣質,便順水推舟的答應了。
  可趙清渠一出事,一切都變得不同。
  她一度以為未婚夫會死,後來人雖然救過來了,卻遲遲未醒,就差宣佈成為植物人,這樣的情況讓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懼。
  李落芳不允許她打胎,就算再怎麼不知世事,她也知道腹中的孩子已經成為了姑姑和趙璋博弈的籌碼。
  她的確想留下孩子,順順利利的把孩子生下來,但這一切卻是建立在未婚夫真的一輩子都醒不過來的情況下。
  她不知道趙清渠會不會醒,會什麼時候醒,萬一她已經把孩子生出來,未婚夫卻又醒了,那個時候就是真的紙包不住火。
  可未婚夫不醒,她就要真的守一輩子活寡,她不甘心。
  自從趙璋接管趙家大部分產業以後,姑姑搬回了休養別墅,她也搬回了李家,今天早上堂兄跟她談話後,她便心事重重,再也難捺不住,來到醫院。
  趙璋見李媛麗什麼都不說,傻了一樣直愣愣的站著,懶得和這位大小姐糾纏,轉身招呼羅執繼續給趙清渠做肌肉按摩。
  李媛麗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你們在幹什麼?”
  “按摩。”趙璋看了她一眼:“防止肌肉萎縮。”
  李媛麗看著敞開的病服下未婚夫消瘦的身體,感到十分不適應,她走到床前,彎腰試圖看的更仔細一些。
  “麻煩往左邊移一點李小姐。”羅執禮貌的開口:“小心別碰到尿袋。”
  李媛麗反射性的向左邊跨了一大步,看到掛在病床旁的東西,臉色泛青,掩著嘴側過臉。
  趙璋見到她那副模樣,心底輕嗤一聲,轉而一心一意的繼續手上的按揉。
  李媛麗在病房站了一會兒,眼前的兩個人都在忙,顯得自己更加無所事事,便開始尋找話題:“醫生說清渠哥醒過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話落,病房裡的氣氛猛地凝重起來,趙璋停下手中的動作,皺起眉。
  羅執見情況不對,趕緊道:“不確定,也許三天,也許三年,這個說不準。”
  “那他的傷怎麼樣?”
  “不好。”趙璋忽然插入,冷冷道:“就算醒了,大概也是一輩子躺在床上,好一點也許能坐上輪椅。”
  李媛麗低呼一聲,面上浮現出些許無措,她看了趙清渠好一會兒,眼眶微微泛紅,有些慌亂的拎起包轉身走了。
  羅執看向趙璋,有些無奈:“趙總,你這話說的是不是狠了點,沒有像您這樣詛咒病人的。”
  趙璋挑眉看了他一眼:“羅助,怎麼,憐香惜玉?同情心氾濫?不忍心了?”
  “那可沒有。”羅助笑著搖搖頭:“看李小姐今天急匆匆趕來的模樣,不得不說趙總您真……料事如神。”
  “你想說的是陰險狡詐吧。”趙璋輕哼一聲,面上一片冷凝:“比不得她們李家下的黑手。”
  說著,他輕輕歎了口氣:“要不是李大小姐他爸出事兒出的巧,不得已整個李家讓李媛麗那個不頂事兒的堂兄李立接手,我也不那麼容易鑽了空子。”
  羅執看著正在那兒自我感歎的趙璋,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壓低聲音:“趙總,李家家主出事也不是……那樣的巧吧?”
  趙璋意味深長的回望一眼,輕斥道:“廢話那麼多幹什麼,繼續按摩。”
  羅執微微一笑,低下頭,又開始專心致志於手上的動作。
  李媛麗剛出醫院大門,一輛車便停在了面前,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下車,恭恭敬敬的攔在她身前。
  “李小姐,李老太太請您去一趟。”
  “姑姑?”
  李媛麗臉色白了白,慌忙道:“我……我還有些事……”
  “老太太想您了,讓我務必把您帶過去,還請李小姐不要為難我。”
  李媛麗沒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竟然全在姑姑的監視之中,她一直對這位姑姑又敬又怕,此刻更是像做錯事兒一樣嚇得說不出話,懵懵懂懂的由著那人把她請進車裡,開往李落芳休養的別墅。
  戰戰兢兢的走入花園,李老太太正坐在花園的籐椅上,喝著下午茶,眼睛微眯,不知道在看什麼。
  “姑姑……”
  李媛麗小聲喊了一聲。
  李落芳沒有動。
  李媛麗也不敢坐,只是站在一旁,等了好一會兒,直到腰開始泛酸,才忍不住又喊了一聲。
  李落芳一愣,轉頭看向侄女,訝然到:“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不說一聲,你是孕婦,怎麼能一直站著,快坐。”
  李媛麗委屈的扁扁嘴,卻不敢說什麼,快步走到李落芳對面坐下,偷偷觀察著姑姑的表情。
  過了許久,李落芳才慢悠悠的開口:“大哥的情況怎麼樣了。”
  一提到父親,李媛麗眼圈頓時紅了:“不知怎麼就從酒店的樓梯上滾下去,把腦子磕了,現在吃不了東西,神智也不大清楚。”
  “年紀大了,經不起磕碰,別看是輕輕一摔,年輕人沒什麼,像我們這種老人家就受不住了。”
  李落芳幽幽的歎了口氣,看向侄女:“你是大哥的獨女,也是我兒媳婦。現在大哥出事兒,我便替他護著你。”
  李媛麗渾身一震,有些驚慌的低下頭。
  李落芳又輕歎一聲:“我聽說李家現在暫時由二哥那獨子李立接手,李立那孩子自幼喪父,母親也早就改嫁,從小到大李家沒指望他能有什麼作為,便不怎麼管,任他渾。沒想到臨危受命,實在是為難他了。”
  李媛麗頭低得更厲害了。
  “李家向來人丁不興旺,我那一輩只有你父親,你二叔,你大姑和被收養的我。到了下一輩,你是大哥的獨女,李立是二哥的獨苗,你大姑沒有孩子,而我嫁到趙家,生了個兒子,現在卻躺在病床上。”
  李落芳很是感慨的閉上眼:“你二叔走的早,你大姑嫁到國外好幾年才回來一次,現在你父親又出了事,李家……不容易啊。”
  李媛麗被這番話說的眼圈泛紅,又要哭出來,李落芳卻話題一轉。
  “聽說你今天去了醫院,怎麼忽然想起去看清渠了?”
  李媛麗眼淚頓時全嚇了回去,她慘白著一張臉,結結巴巴:“我……我只想去看看清渠哥的情況。”
  “不是我攔著不讓你看,只不過清渠傷成那樣,我看著都心酸,怎麼忍心讓你一個孕婦受刺激。”
  李落芳慈祥的看著侄女,眼神溫和:“你也是個情深意重的好孩子,有你這樣的妻子,是清渠的福氣。”
  李媛麗想起剛才看到的病房裡趙清渠那完全看不出原來俊逸風采的死氣沉沉的模樣,覺得姑姑這番話聽著很不舒服,於是低聲道:“還沒結婚呢。”
  “沒錯,我今天叫你來就是說這事兒。”
  李落芳笑著拍了拍侄女的手背:“你是清渠的妻子,怎麼說都要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可惜清渠出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但我想怎樣也不能讓你受委屈。”
  她眼神越發柔和,幾乎是憐惜的看著李媛麗:“等清渠醒不知道要等多久,老是拖著對你也不好,我想著下星期就把你們兩個的婚禮辦了,就在醫院辦,把媒體叫過來,風風光光的做個見證。”
  李媛麗簡直無法相信這段話裡的內容,她抬頭看著姑姑,呆呆的重複:“婚禮?”
  “是的,你和清渠的婚禮,高不高興?”
  李媛麗只以為姑姑叫她來是為了敲打一番,沒想到竟然說的是這件事,而且看起來姑姑早就想好了!
  她幾乎已經能夠想像婚禮當天媒體會怎麼報導:李家小姐情深意重,未婚夫深度昏迷卻不離不棄。
  這樣的事情一定會成為整個社會的讚揚對象,她的形象會被無限放大抬高,成為某種程度上的值得讚揚的楷模。
  但是,一旦她以後想走,想離開了呢?
  捧得那樣的高,她一定會摔得無比淒慘。
  是的,李媛麗已經開始動搖,她不再想嫁給趙清渠,她無法忍受帶著一個孩子,守著一個植物人,像個寡婦一樣渡過未來漫長的人生。
  李媛麗想拒絕,她鼓足了勇氣,抬起頭。
  可當她看到姑姑深沉的、仿佛要把她吞噬的目光後,拒絕的話語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口。
  她只能低下頭藉口身體不舒服,匆匆忙忙的離開。
  幾天後,當羅執再次走進病房,趙璋正好掛斷電話。
  “有事?”
  “下午三點談判,秘書辦公室找不到你,電話也打不通,我瞧著她都快哭了。”
  羅執笑著將花束插入床頭花瓶:“你果然在這裡。以後公司找不著人,連趙宅也不用去,你准在這兒。”
  “急什麼,我三點一定會到。”
  趙璋皺起眉,將手機放入口袋:“剛才通話有點久,秘書大概沒打通。”
  羅執了然:“李立的電話?”
  趙璋點了點頭:“李落芳那老太婆果然忍不住了,給媒體放出消息要下週一在病房給李大小姐和小叔舉行婚禮,看來李家家主一出事,她也有些急了。”
  趙璋輕嗤一聲:“急著整出這種么蛾子,不知道她怎麼想的。她難道真覺得舉辦一場婚禮就能同時在李家和趙家站穩位置?”
  李落芳當年被李家收養本就不怎麼受待見,後來因為有著掌控趙家大權的兒子趙清渠,而李家家主獨女李媛麗又將成為趙清渠的妻子,她才被李家家主,也就是她名義上的大哥重視。
  而現在,趙清渠昏迷不醒,趙家被趙璋接手,李家家主出了事,李大小姐又生出了異心,李落芳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見趙璋心情不錯,羅執也跟著笑起來:“竟然打算舉辦婚禮,真是出乎意料。”
  趙璋也笑:“我倒要看看他們要把婚禮搞成什麼樣子。”
  羅執一愣:“趙總,您真的讓他們舉辦婚禮?”
  “舉辦,怎麼不舉辦。”趙璋挑起眉:“人家巴巴的送女人過來沖喜,沒准還真能把小叔沖醒了呢。再說,剛才李立還在電話裡說了,婚禮當天要親自把嫁妝送過來呢。”
  羅執見趙璋神色自若的模樣,知道他心底已經有了計較,便也不再多問,只歎了一口氣。
  “李立前幾年一直在國外,也沒幹過什麼正事,沒想到對李家的位置也是抱了心思的。”
  “他當然抱了心思,只是不敢說而已,他爸為這個已經死了,他不敢把自己也賠進去。”
  見羅執面露驚愕,趙璋笑了笑:“當年李家長子重病,李家一開始就把二兒子朝著那個位置培養,誰能想到一收養李落芳,竟然沖喜把長子重病沖沒了。那長子也是有手段的,沒幾年就讓自己的弟弟‘意外身亡’,接著順理成章成了家主。”趙璋輕歎:“如果沒有‘沖喜’這個意外,李家家主應該是二兒子的,然後再傳下去,就該給李立。”
  “本來就該是自己的東西,卻莫名其妙的沒了,父親也死了,你說他咽不咽得下這口氣。”趙璋閉上眼,聲音忽然沉寂下去:“這些事,都是小叔告訴我的。”
  病房的氣氛忽然沉寂下來。
  羅執看著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趙璋,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出去,輕輕關上門。
  過了許久,病房裡傳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趙璋坐在床頭,看著趙清渠消瘦的面容,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
  “誰都捨不得放開已經得到的東西,李落芳也是,李立也是,就連我也是。”
  他反復的摩挲著病床上那人的臉頰,聲音忽然有些哽咽。
  “為什麼只有你這樣的傻呢?”
  

  ☆、第51章

  婚禮當日,全省的媒體幾乎都湧到了省第一醫院門口,長槍短炮,紛紛對著門口才搭建起來的漂漂亮亮的花型拱門,記者們對著鏡頭,拿著話筒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趙璋站在病床邊,西裝革履,襯得人格外俊挺精神,他心情十分好的把毛巾沾濕了水仔仔細細給趙清渠擦了一遍身體,拿起才送來的禮服仔仔細細給他換上。
  羅執見他興致高昂,搖頭苦笑:“趙總,你看起來真是高興。”
  “結婚,喜事,怎麼不高興。”趙璋揚起嘴角,隨即伸手拍了拍趙清渠的臉頰,低頭笑道:“喂,今天娶老婆了。”
  他又往趙清渠耳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再不醒就真娶了啊。”
  床上的人沒有絲毫反應,趙璋也不失望,只是直起身整了整領帶,又朝窗外望了一眼。
  “媒體來的到總是最快的,看這陣勢,李落芳那老東西到恨不得把全國排的上號的媒體全叫上,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的兒子要娶便宜媳婦似的。”
  這婚禮說到底不也是您默許的麼。
  羅執看了趙璋一眼,暗自腹誹,臉上卻笑著:“婚車再過一個小時到,那個時候可就是真的熱鬧。”
  趙璋默不作聲的透過窗遙遙看了一會兒,忽然嗤笑一聲,拋下一句我出去走走,便離開了病房。
  羅執看著他消失在門後的背影,輕歎一聲,走到床邊給趙清渠繼續扣才扣了一半的扣子。
  明明心底不高興,卻還要折騰這樣一番事,就算想讓李家那兩個女人吃癟,也用不著這樣幹啊。
  羅執搖搖頭。
  真不知道是給別人找不痛快,還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扣完扣子,羅執又從頭到腳的看了一遍,見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於是拖了張凳子在窗邊坐下,透過窗子看下麵的喧鬧。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有些傷感。
  說起來,他比趙清渠還要大上幾歲,身邊的朋友一個個結婚,現在就連前上司也要結婚了,他還是形影單只,每逢過年過節回家,就被母親揪著耳朵討兒媳婦。
  弄得他連家都不太敢回。
  羅執獨自傷感一會兒,忽然想起前上司這婚鐵定結不成,心底頓時又有幾分同病相憐的舒坦。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又扭頭看了看窗外的熱鬧,長歎一聲。
  “結婚不容易啊……”
  話未說完,後腦勺便挨了一下,一個東西咕嚕嚕滾到腳邊打著旋兒,是巴掌大的電視遙控器。
  羅執一怔,幾秒鐘後見鬼一般刷的扭過頭,恰好對上趙清渠黑的攝人的雙眼。
  “趙……趙總……”羅執結結巴巴,看著那雙眼,頓時不知道自己應該是驚嚇多一些,還是驚喜多一些。
  趙清渠扔完遙控器,似乎累了,將手縮回被子裡閉上雙眼。
  羅執輕手輕腳的走到床前,俯下身:“趙總,您什麼時候醒的?我去叫醫生過來。”
  “不用。”趙清渠的聲音嘶啞,顯然是許久沒有說過話了。
  他頓了頓,忽然又道:“聽說我要結婚了,哪敢不醒。”
  羅執頓時噤聲,雖然這句話十分的沙啞粗糲,但他卻莫名的感到了裡面森森的寒意。
  聽那意思,趙清渠似乎早醒了,而且醒的時間還不短。
  腦中思緒千回百轉,等羅執再看過去,趙清渠又閉上眼睛,仿佛睡著了。
  “趙總?”
  過了好一會兒,趙清渠才輕嗯一聲,眼睛卻依舊閉著:“我已經不坐那個位置了,直接喊我名字吧。”
  羅執卡殼,半晌才說:“趙……咳……清……咳……。”
  “叫名字就叫名字,哪來那麼多有的沒的。”
  羅執一個激靈,迅速道:“趙清渠。”他頓了頓,很不習慣,好一會兒才道:“這婚您結不結?”
  “怎麼不結。”趙清渠冷笑一聲:“我侄兒巴心巴肝的給我辦婚禮,不結豈不是拂了他的好意?”
  羅執瞠目結舌,覺得前頂頭上司這狀態似乎和剛才新上司的情況有異曲同工之妙,他默默原地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這樣子實在是有些傻,便輕咳一聲。
  “您先休息,我出去一會兒。”
  剛走到門口,背後就傳來聲音。
  “我醒了這事,不要告訴別人。”
  羅執頓了頓,嗯一聲,悄悄關上門走了。
  趙璋靠在樓梯口抽煙,剛抽完一根,就看見羅執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怎麼出來了?”
  “透口氣,歇一會兒,等李家來人就要忙起來了。”
  “行,你歇著。”趙璋遞給羅執一根煙,自己則往口裡噴了幾下清新劑:“我去守著小叔,這種時候病房不能沒人,那些狗仔為了新聞什麼都做得出來。”
  羅執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目送趙璋離開,心裡默默祈禱他們叔侄最好讓人省點心,別再弄出什麼意外考驗他的心臟。
  趙璋拐了一個彎,遠遠地就看到一個人鬼鬼祟祟的在病房門口徘徊,探頭探腦似乎想進去。
  趙璋皺起眉,加快腳步走到那人面前,猛地扣住他握上門把的手。
  “誰准你進來的?給我出去,還沒到你們進來的時候。”
  那人瑟縮了一下,畏畏縮縮的看著他,一張臉雖然清秀,但卻難掩虛浮,他不斷的掙扎,弄的趙璋頓時心頭火起,厲聲道:“你是哪家媒體的?”
  那人嚇了一跳,一連“我”了幾聲也沒“我”出個結果,後來不知怎麼的一掙,居然掙開了趙璋的手,轉身就往外跑。
  沒跑幾步,拐角忽然走出幾個人,他和那幾人迎面撞上,結結實實的摔倒在地。
  廉景嫌惡的後退幾步,孫江彎腰,拎猴子似的把那人提溜起來,詢問的看向趙璋。
  “找出他的記者證,然後把人扔出去。”
  記者證很快就被搜了出來,趙璋接過一看,市內有名的三流八卦小報,以給公眾人物製造各種莫須有的緋聞出名。
  那人被孫江乾脆俐落的扔出去,然後幾人走入病房,目光齊齊的落於病床上的趙清渠。
  “喲,新郎官這一身不錯啊。”
  廉景笑嘻嘻的吹了聲口哨,圍著病床轉了一圈:“等會兒婚禮在哪辦,就這兒?”
  “李家人來後在這層樓大廳舉行,那兒寬敞一些。”
  “趙哥好福氣喲,有這麼個侄子盡心盡力的為他人生大事操心,我怎麼就沒這麼好的親戚。”
  廉景似笑非笑的看了趙璋一眼:“小璋啊,今天這婚,我們都懂,就不用包紅包了對吧。”
  趙璋也跟著笑,一邊笑一邊朝廉景攤開手:“想的美。”
  廉景露出可憐兮兮的神情,一旁孫江實在看不過去,拿出兩個紅包,放在趙璋手心:“恭喜你們。”
  趙璋覺得這句話聽著不大對勁。
  還沒等他仔細琢磨,外面就傳來一陣喧嘩,幾人齊齊扭頭朝窗外看去,正對著醫院大門的那條車道浩浩蕩蕩開來一長串兒豪車,全部都被鮮花紗網妝點的喜氣洋洋,最前頭那一輛在拱門前停下,穿著雪白婚紗的新娘子在伴娘的攙扶下走出車子,周圍的閃光燈頓時唰唰唰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李媛麗臉上雖是笑著,但那笑容卻顯得有些僵硬死板,遠沒有身旁的伴娘笑得好看。
  新娘和女方的親戚在司儀的引領下上樓,後面浩浩蕩蕩跟著媒體記者大軍,十分壯觀。
  趙璋這一邊一群伴郎也把趙清渠的病床推到了大堂,等新娘以及女方親屬到齊,保安拉起警戒線,將記者隔在幾米之外。
  趙璋注意到李落芳是跟在李家那一夥人裡一起來的,不禁心底冷笑一聲。
  李落芳到底沒把自己當做是趙家人。
  可憐李家也從不願意承認她。
  司儀進行開場發言,三言兩語就將氣氛調動的熱烈起來,接著就是男女雙方親屬感言,至於新郎新娘的感言,因為趙清渠躺在床上昏迷,所以新郎發言省去了。而新娘的發言出乎意料的簡短,讓在場的不少人十分詫異。
  趙璋倒是一點都不驚訝,被逼著結婚,李媛麗能高興才怪。
  接著便是宣誓,交換戒指,在場氣氛逐漸被推向高潮,眾人的掌聲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李媛麗在一片祝福聲中僵著臉拿著戒指朝趙清渠走去;而趙璋則站在趙清渠旁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戒指,握住趙清渠的手將戒指虛放在上面,比出新郎拿戒指的模樣。
  李媛麗面無表情的伸出手指,嘴角上翹的極其僵硬。
  趙璋朝著她微微一笑,一手捏著戒指,另一隻手握著趙清渠的手,緩緩地靠近。
  戒指離新娘纖細白皙的手指越來越近,周圍閃光燈閃爍的頻率更加快了,就在二者即將接觸的那一刻,手機鈴聲突兀的響起,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的落在了站在不遠處現任李家家主李立身上。
  李落芳眼神一沉,死死地盯著李立。
  李立尷尬的笑了笑,接通手機,下一秒卻變了臉色。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媛麗。
  “堂妹,叔叔……去了。”
  在場一片譁然。
  女兒婚禮的檔口,父親居然死了,喜事瞬間變喪事,真是造化弄人。
  羅執一愣之下迅速扭頭看向趙璋,見他半垂著頭面色平靜,頓時了然。
  李媛麗呆了足足好幾秒,尖叫著撲向李立,眼淚刷的流了下來。
  “你說什麼?!”
  “堂妹……”李立露出難過的神色:“……節哀。”
  李媛麗滿臉是淚,一把扯下頭上的紗巾,提著裙子就往外跑,李落芳趕緊攔住她,李媛麗卻不管不顧的往外沖,二人推推攘攘,一時間亂成一團。
  趙璋冷眼看著那邊的混亂,心底冷笑不已,卻覺得無名指微微一緊。
  他莫名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原本被他捏著的戒指,不知道何時套在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這還能是誰幹的!
  趙璋滿臉不可置信,他死死地盯著病床上的趙清渠,對方卻緊閉著眼,仿佛真的昏迷未醒一般。
  他這邊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李媛麗那邊又出了狀況。
  “媛麗!你不能結婚!”
  一個人猛地撥開記者群,沖進警戒線內,瞅准李媛麗縱身朝她撲去。
  “媛麗,那孩子是我的,你不能讓他喊別人爸爸!”
  群眾再度譁然,記者們打了雞血一樣往前沖,要不是保安死死攔著,恐怕早就一窩蜂湧了上來。
  這又是哪一出?他沒安排這事兒啊?
  趙璋愕然的看著沖進現場的男人,那人不就是剛才鬼鬼祟祟出現在病房門口的小白臉麼?
  “咳,我安排的,看著就好。”
  李立不知何時蹭到趙璋身邊,壓低聲音,一臉的幸災樂禍:“反正我堂妹不會跟趙先生結婚,那孩子就遲早要打掉,不介意我用一下對吧。”
  趙璋皺起眉。
  李立笑了笑:“讓她和那個老太婆徹底死心而已,不狠一點她們不會甘休。”
  趙璋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李立和他之間說白了也就是相互利用,他支援李立得到李家的那個位置,李立則要幫他處理李家那兩個女人的事。只不過李立比他想像的更加心狠一些,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弄了個男人說出這麼一番話,如此一來算是徹底敗壞了李大小姐的名聲,搞不好還會被驅逐出李家扔出國,這麼一來,李家就徹底是他的了。
  那邊李媛麗簡直要瘋了,忽然冒出一個根本不認識的男人喊著和她有那種關係,瘋子一樣抱著她死不撒手,怎麼踢打都沒用。
  李媛麗用指甲拼命撓那個抱著她不鬆手的男人,那人卻抬起頭忽然朝她詭秘一笑,猛地一拽,李媛麗尖叫一聲,和那人一起雙雙摔倒在地,滾到病床旁。
  李媛麗只覺得肚子猛地一抽,然後疼痛如潮水般湧了上來,她瞬間白了臉。
  “肚子……我肚子好痛!”
  慘呼聲撕心裂肺,那小白臉驚慌失措的站起來,彎下腰似乎想要抱起李媛麗,力氣卻不夠,整個人失去重心撞在病床上。
  森冷的寒光一閃而過,趙璋心猛地一跳,一個箭步上前,迅猛的握住小白臉從夾克裡抽出的水果刀,反手一捅,直直插進小白臉腹部!
  “抓起來,他想殺人!”
  孫江反應迅速,立刻帶人按住了小白臉,李立在一旁臉色慘白,哆嗦著嘴唇看著趙璋。
  “這個不是我安排的……我不知道……”
  趙璋根本懶得看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一眼,他趕緊走到病床前,彎下腰仔仔細細的檢查,看看剛才趙清渠到底有沒有受傷。
  趙清渠的手忽然動了一下,以一個十分隱秘的角度,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把揪住他領子,往下一扯——
  在趙璋驚愕的眼神中,二人的嘴唇撞在了一塊。
  閃光燈頓時唰唰唰一片。
  一觸即分,趙璋迅速直起身體,趙清渠發出一陣咳嗽,緩緩睜開眼。
  有人注意到那響亮的咳嗽聲,又驚又喜的喊了起來。
  “醒了,趙先生居然醒了!”
  趙璋被這一連串的事情震得有些懵,他怔怔的看向趙清渠,恰好撞入他滿是笑意的眼睛。
  周圍一片嗡嗡低語,趙璋聽了幾秒,臉色鐵青一片。
  睡美人?王子被吻醒了?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第52章

  趙璋鐵青著臉將報紙卷起來“啪”的砸在大班臺上,灌了一口茶握住滑鼠隨手點開網頁,看了三秒後將滑鼠直接砸到了地上。
  他拿起錢包,一路以神擋殺神的氣勢兇神惡煞的走出辦公室,推門走進一旁的助理辦公區。
  羅執正悠閒地翹腿坐在轉椅上,舉著報紙看的全神貫注,時不時發出詭異的笑聲。
  趙璋在他身後重重的咳了一聲,羅執如夢初醒,手忙腳亂的將報紙疊好,趙璋瞟到報紙上加了雙引號的睡美人標題之後,覺得胃又開始疼了。
  見頂頭上司神色陰晴不定,羅執訕訕的乾笑兩聲,將報紙塞進抽屜裡,表情十分真誠。
  “趙總,有什麼吩咐?”
  “今天下午我不來公司。”
  羅執露出了然的笑容:“趙總又要去醫院麼?”
  趙璋涼涼的看著羅執,直到對方笑容幾乎掛不住,才一言不發的慢悠悠轉身走了。
  羅執無可奈何的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搖搖頭,從抽屜裡拿起報紙,勾著嘴角又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趙璋沉著臉走出公司,一路上總覺得員工的目光都鬼鬼祟祟的落在自己身上,所有的竊竊私語似乎都與自己有關,他心情簡直糟透了。
  黑著臉發動汽車,中途還因為闖黃燈被拍了照,他的心情頓時跌到最低點,頭頂烏雲死氣沉沉的走進趙家大宅,剛換好拖鞋走進客廳,一直在趙家做工的保姆張姨就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
  “哎呀,阿璋你今天回來的怎麼這麼早?”
  張姨看了看掛鐘,立刻反應過來,笑道:“是準備去看趙先生的吧,我剛好煲了鍋茶樹菇龍骨湯,你順便給趙先生帶一點。”
  “張姨我不……”
  沒等他說完,張姨就從廚房裡拿出了一個保溫盒,遞給他:“勺子和碗都在裡面,你也喝點兒,才煲好的,可鮮了。”
  直到又坐進駕駛座裡趙璋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他憤憤的發動汽車,發誓到了醫院後把湯放在病房裡就立刻走!
  要不是為了不讓張姨失望,他絕對不會去醫院!
  拎著保溫盒推門走入病房,屋內一片漆黑,厚重的隔光窗簾被拉的嚴嚴實實,趙璋下意識的放輕腳步,將保溫盒放在床頭,床上的人微微動了動,發出一串低沉壓抑的咳嗽。
  趙璋腳步頓了頓,一隻冰涼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來了。”
  趙璋輕咳一聲:“張姨讓我送湯,你趁熱喝,我先走了。”
  覆在他手背的手猛然縮緊,將他的手牢牢抓住,趙清渠又咳嗽了幾聲,才啞聲道:“幫我把窗簾拉開。”
  趙璋依言拉開窗簾,陽光霎時間灑入病房,躺在病床上的人微微眯起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將視線落在趙璋身上。
  “你現在回去?”
  “嗯。”
  “公司有事?”
  “……嗯。”
  “行,你去忙吧。”
  趙璋沒想到趙清渠竟然這麼乾脆的放行,和印象中的形象大不一樣,他差異的看了他好幾眼,確認對方眼中的確坦坦蕩蕩就是這個意思後,乾脆的轉身朝門外走去。
  剛剛關上門,病房裡就傳來東西落地的聲響和趙清渠的悶哼,趙璋心頭一緊,趕緊推開門,看清屋內的場景後怒氣衝衝的大步走進去,急急地將趙清渠挪到床的另一邊,迅速把他弄髒的衣服脫下來。
  “怎麼一沒人就出事,你傷成這樣,逞什麼強。要喝湯把護士叫過來就行了,自己去拿保溫盒幹什麼,能不灑麼!”
  “一時忘了。”
  趙清渠的聲音低啞平靜,趙璋聽著卻莫名的覺得心酸。
  趙清渠是什麼樣的人,以前身居高位眾星捧月,什麼事情辦不了;最意氣風發志得意滿的時候,處處不落於人,雖然表面不顯,但骨子裡卻是最要強的。
  而如今重傷臥床,雙腿殘疾,連給自己添碗湯都做不到,灑了一身不說,胸口也被燙出一片紅痕。
  趙清渠越虛弱狼狽,趙璋便越難受,他一直沒有忘記,自己欠對方的是這輩子都無法還完的人情。
  默默地收拾完狼藉,趙璋替趙清渠換上衣服,見他眉頭微蹙,心頭一緊:“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趙清渠緩緩搖頭,眉頭卻皺的越發緊了,眼底也帶上了一片沉鬱之色。
  “你忍著點,我去找醫生。”
  趙璋繃著臉起身,手卻再度被對方握住。
  “趙璋,沒事。”趙清渠聲音低啞虛弱:“就是胃有點難受,不用大動干戈。”
  “那你說怎麼辦!”趙璋露出不贊同的神色,他趙清渠這樣做實在太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我想喝湯。”
  趙璋一愣。
  趙清渠低歎一聲:“很久沒喝過張姨的湯了,剛才的確有些急。”
  他面上露出一絲苦笑,轉瞬即逝,眼底的光芒卻黯淡了些許。
  “總還以為自己像以前那樣受個傷不當回事兒,可惜歲月不饒人啊。”
  他低啞的歎息,仰頭看著天花板,露出一絲苦澀:“也許這輩子我都沒辦法自己喝湯了。”
  他忽的地笑一聲,搖了搖頭,閉上雙眼:“算了,這就是命。”
  趙璋聽得極其難受,等趙清渠說完這句,他臉色猛的一白,心底的難過簡直無法言喻。
  “小叔……”他低喚一聲,對上對方黑曜石般的雙眼,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無論說什麼,都無法換得對方平安健康。
  趙璋張了張嘴,過了許久,才低低的說出一句話。
  “我喂你喝。”
  “好。”
  趙清渠微微一笑,帶著幾分狡黠,從容的補上一句:“快點,再不喝就涼了。”
  “……”
  趙璋坐在床頭,端著盛滿香氣四溢的龍骨湯的碗,心底十分懊惱。
  明明知道趙清渠下套給自己鑽,他怎麼就這麼自動自覺的鑽進來了呢!
  要不是小叔如此煽情的說自己重傷行動不便,他也不會一時心軟就答應了啊。
  張姨做的湯有那麼好喝麼,怎麼連喝了三碗還沒完?!
  趙清渠靠在床頭,背上墊著兩個柔軟的枕頭,舒舒服服的張口享受著侄子的伺候,趙璋心底雖然又惱又恨,但手上的動作卻十足小心翼翼,生怕湯水灑出來又弄髒小叔的病服。
  這麼一勺一勺,湯很快就見了底,趙璋將最後一勺遞到趙清渠嘴邊,微微湊上前去,對方頭卻微微一偏,撞上勺子,湯水盡數灑在墊在衣服上的塑膠布上。
  趙璋急忙拿著紙巾擦拭,等把所有湯汁吸乾淨,他將紙巾捏成一團,抬起頭。
  嘴唇蹭過柔軟的面頰,趙璋愣了愣,發覺趙清渠不知何時竟然湊得這樣的近。
  這樣的角度,他的目光恰好撞入趙清渠的雙眼,二人鼻尖幾乎相碰,呼吸彼此交融,周圍的空氣熱度立刻上升,氣氛也帶上了幾絲曖昧。
  趙清渠的眼睛仿佛一個漩渦,帶著無盡的吸引力,似乎想要將他的靈魂也拖進去。
  那雙眼睛忽然染上了清淺的笑意,耳邊響起清淺卻仿佛大提琴般優雅低醇的聲音。
  “我以為這一次一定是凶多吉少,但現在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趙璋怔住了,他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天前的那一刻,趙清渠渾身是血的抱著動彈不得的他,費盡力氣,想將他拖離即將爆炸的殘骸。
  那種滅頂的恐懼,至今想起,仍然無法抑制的顫抖。
  “別怕。”耳邊忽然想起趙清渠的聲音:“已經過去了。”
  趙璋恍恍惚惚的回到現實,看著幾乎貼著他臉頰的小叔,顫聲道:“過去了?”
  “沒錯,過去了,我們都活著。”
  趙清渠溫柔的安撫著他,見侄子依舊心有餘悸面色發白,眼神一沉,俯身吻了上去。
  他極盡溫柔,摩挲輾轉,伸出舌頭一點一點卷席著對方的口腔,感到懷抱裡的人顫抖逐漸停止,越發用力的將他抱緊。
  朝思暮想,那麼多個日夜,他一度以為再也無法摟緊這個溫暖的軀體,卻沒想到上天垂憐,讓他抽回了踏入黃泉的那只腳,拖著傷殘的肉體重返人間。
  這是上天賜予他的又一次機會,無論怎樣,這一回他一定會牢牢握緊,再也不會放手。
  性別也罷,倫理也罷,年齡也罷,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夠阻擋他的渴望和決心。
  “趙璋。”趙清渠微微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眼底滿是溫柔,看著滿臉通紅的侄子:“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趙璋一愣,怔怔的看著他。
  “死過一回,很多事我也想明白了。”趙清渠凝視著他,帶著笑意:“我知道你抗拒我對你的感情,我不願意看到你為難,但請給我一個讓你接受的機會。”
  “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
  

  ☆、第53章

  趙璋幾乎是落荒而逃。
  趙清渠那一番發自肺腑的話把他嚇得不輕,任誰發現強勢霸氣說一不二的人忽然轉而走柔情路線,估計是個人都會適應不良。
  看著趙璋火燒屁股似的滿臉通紅沖出病房,趙清渠眼底的虛弱溫柔消失的一乾二淨,他摸了摸嘴唇,回味了一番剛才美妙的柔軟觸感,漆黑的眼底浮現出狡猾的笑意。
  他這個侄子向來彆扭,如果威逼利誘,一定死擰到底,擺出一副烈士似的寧死不屈的模樣;趁著受傷的機會,適當的示個弱,再徐徐圖之,他不信拿不下來。
  偏偏喜歡上這麼個彆扭的傢伙,不逼一步不動,逼急了像兔子一樣咬人,想要穩穩地拿下,還要從長計議,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
  不過他喜歡,所以他樂意。
  正當趙清渠劈裡啪啦在心底打著小算盤的時候,手機震了震,收到一條短信。
  他拿起看了一眼,尷尬的輕咳一聲,揚聲道:“好了,出來吧。”
  衣帽間衣櫥的門忽然打開,孫江從裡面鑽出來,走到趙清渠面前,面無表情。
  趙清渠又咳了一聲:“辛苦了,這衣櫥還挺大。”
  “大不大,趙爺進去躲躲看就知道了。”
  趙清渠見這回自己的左右手真有些惱了,自覺有些理虧,得知侄子來的時候趙璋已經上了電梯,他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叫正在彙報的孫江找個地方躲起來,現在想來,這事實在有些丟臉。
  見自家BOSS臉色不好,孫江適時的轉移話題。
  “趙爺,婚禮現場刺殺的主使已經查的差不多了。”
  趙清渠收起了笑容,神色冷肅的看著他:“哦?”
  “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那人應該就是……是……”孫江面頰肌肉緊繃,連說兩個是都沒是出個結果,到了最後雙眼一閉,咬牙沉聲道:“一切都如趙爺所料。”
  趙清渠沉默許久,忽然低笑出聲。
  “用不著誇我,我不比你好受,真是人心難測。”
  他緩緩閉上眼:“想當年我也是從腥風血雨過來的,現在別人羡慕我風光得意,我到底吃過什麼苦,大概也只有你們知道。混黑看著牛氣,幫派強了地盤大了兄弟們在道上也有底氣,但你看看從古至今,那個混黑的能幹的過白道?現在風光,是因為人家不動你,一旦要下手,不出三天就能把你老底全端了,一個不留!”
  孫江一震:“難道是上頭要動手了?”
  “遲早的事!”趙清渠冷笑一聲:“幫派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上頭不會坐視不理,以你為我為什麼幫派好好的位置不坐回李家趙家蹚這一趟渾水,還不是為了把那些見不得光的產業轉型漂白,好讓以後兄弟們堂堂正正的做人。可惜啊,有人捨不得那些非法行當的暴利,不忍心眼睜睜的看著我割掉那些財源,坐不住了,想要出手。別以為我不知道底下傳的流言,說我做藍田集團董事是為了以漂白為藉口把幫派產業據為己有?真是可笑!”
  趙清渠聲音冰冷,面上一片寒涼:“根據地遇襲的那一次,趙璋落水的那一次,到現在的墜機,看來不知道有多少人對我能醒來失望透頂!”
  孫江見趙清渠面色森冷,下意識的挺直背脊站在一邊,小心翼翼一言不發。
  趙清渠沉默了一會,朝他揮揮手。
  “接下來的事兒就按照我說的辦吧,刺殺我的人嚴密的看著,那邊估計見不得他活著,一切小心。”
  見孫江眼底的掙扎和沉痛,趙清渠輕歎一聲。
  “孫江,跟著我這麼多年,你也是老人了,這件事……別無選擇。”
  孫江終於點了點頭,步伐沉重的走了。
  那一天的烏龍婚禮成了各大新聞的頭版頭條,過了將近一個星期都熱度不消,成為人們飯後津津樂道的資談。
  在這件事裡,最倒楣的要算是新娘李媛麗小姐,結婚當天老爸死了,肚裡孩子的父親來婚禮砸場,還因為嫉恨意圖謀殺新郎,這麼一連串勁爆的事情,放在哪個家族都算是大醜聞。
  李媛麗那一跤把孩子摔沒了,在醫院裡渾渾噩噩以淚洗面了許久,出院後回到李家,才發現堂哥李立嫌她給家族丟臉,早就買好機票等她一回來就送出國。
  為此李媛麗大吵大鬧,甚至還跑到李落芳的休養別墅去求援,可惜李落芳藉口養病閉門不見,她那既可憐又狼狽的樣子反而被狗仔拍下來,又成了第二天的報紙頭條。
  李家大感丟臉,沒幾天就對外宣稱李媛麗受刺激太大,精神出了問題,直接把她送進精神病院,這事兒才逐漸平息下來。
  李家那邊如何混亂趙璋不會去管,也懶得去管,現在有更頭疼的事等著他解決。
  自從趙清渠醒來後沒多久,就以在醫院不習慣為理由,搬回了趙宅調養,這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但問題就出在“調養”上。
  趙清渠不喜歡與人身體接觸,保姆張姨年紀大了也折騰不動,每天複健的任務,就莫名其妙的落在了趙璋頭上。
  一開始趙璋請了幾個護工,但沒兩天就發生了財產失竊的事兒,查到最後竟然是護工手腳不乾淨順手拿走的,雖然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趙清渠為此卻大發雷霆,將那幾個人趕了出去。
  等趙璋知道這事兒從公司趕回來後,護工已經離開,趙清渠神色陰沉的表示不想再請這種東西晃來晃去的礙眼。
  護工可以不請,但複健卻不能不做,趙璋見不得趙清渠虛弱卻咬牙死撐的模樣,便攬下了複健和看護的任務。
  沒幾天,趙璋就後悔了。
  複健還好說,下班回家後按照醫生的囑咐按部就班就行了;真正的問題在於洗澡。
  其實也不能說是洗澡,以趙清渠的這種身體狀況,頂多也就是拿熱毛巾打濕了擦擦身體,但張姨是女人,總不好對著趙清渠的赤身裸體,趙璋便無比苦逼的趕鴨子上架,卷起袖子親自上陣。
  趙璋發現趙清渠有輕度潔癖,不仔仔細細的從頭到腳擦一遍不能交差,可憐他趙璋兩輩子沒伺候過人,偏偏要伺候的這人是為了他差點丟了命的,他便不得不咬牙從頭學起。
  六點半,公司的人基本已經走光,趙璋揉著太陽穴關上電腦,見隔壁助理室的燈還是亮的,便起身走了過去。
  “羅助,還在忙呢?回家吃飯去吧,下班了。”
  趙璋見羅執十分專注的盯著螢幕,好奇的湊上前看了一眼,噗嗤一聲笑了。
  “羅助,你個大男人這麼晚不回家就是為了在辦公室玩偷菜?”
  羅執眼疾手快的在好友田裡搶了一朵成熟的玫瑰,施施然的轉身靠在椅背上。
  “趙總,不是我不想回家,只是有飯局,母命難為啊。”
  “哦?”
  見趙璋來了興趣,羅執頓時覺得一肚子苦水終於有地方倒,劈裡啪啦就說出來。
  “趙總,你也知道我個人問題一直沒解決,我媽為此不知道說了多少次。前幾天她跟我說她逛街時認識了一個姑娘,聊了聊特別投緣,覺得適合當兒媳婦。可巧了,那女的說恰好是我們市的,那幾天是去我媽那地兒出差,我媽一聽就來勁了,把我所有聯繫方式一股腦兒塞給那姑娘,硬是要我和她的見見,說我准喜歡。這不,那女人回來了,所以今晚七點我得去和她見面,給我媽一交代。”
  趙璋聽的直樂:“羅助,沒准真的一見傾心呢。”
  “誰知道。”羅執顯然沒抱太大希望,搖搖頭站起來:“我該走了,倫薩咖啡廳雖然離這裡不遠,但這個時候不好打車。”
  “你的車呢?”
  “前幾天蹭了,現在在修車行呢。”
  “那正好。”趙璋笑道:“我也要去那一帶,順路把你送過去。”
  羅執一愣:“趙總不回家?”
  “有點事兒,等一會兒回。”
  趙璋開車很快就把羅執送到了咖啡廳門口,羅執一路上都沒打聽出趙總要去哪兒,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走進咖啡廳,相親物件還沒來,便挑了一個靠窗的卡座坐下,點了杯咖啡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
  沒喝多久,就接到了趙清渠的電話。
  “趙璋還在公司?”
  果然來了。
  羅執苦哈哈的開口:“沒有,我今晚有飯局,他送我到飯局門口,說有事就走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冷了下來:“他沒說去哪?”
  “沒問出來。”
  電話那一頭霎時間安靜下來。
  羅執心底發毛,舉著手機覺得手都酸了,那邊卻一直沒有聲音。
  就在他心底叫苦連天的時候,眼角餘光猛地掃到從馬路對面停車場內走出的身影,眼睛立刻一亮。
  “出來了出來了,趙總從停車場出來了,正在往左邊走,哎他進去了。”
  “去哪兒了?”
  “去……”羅執抬頭看了眼對面巨大的霓虹燈招牌,冷汗刷的一下就下來了,喉嚨像堵了棉花一樣,卡了許久,才說出來。
  “去了……天堂美洗浴中心。”
  電話那頭呼吸聲猛地加重,過了半晌,羅執聽見了趙清渠低沉的,一字一頓的聲音。
  “跟上去。”
  羅執內心哀嚎,欲哭無淚。
  “請問,您就是羅先生麼?”
  甜美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一個妝容淡雅的女士笑意盈盈的看著他,粟色的卷髮垂在胸前,十分嫵媚。
  羅執無暇欣賞美人,前頂頭上司餘威尚在,他實在沒膽子反抗,匆匆忙忙的起身,朝著美人丟下一句“對不起有急事我先走了”,便大步流星的走出咖啡廳。
  美人一臉錯愕的看著羅執瀟灑離去的背影,剛想追出去,卻被服務生擋下。
  “對不起,這位女士,剛才那位先生還沒付帳,請先去前臺結帳。”
  美人臉色瞬間變得十分精彩。
  

  ☆、第54章

  趙璋走進洗浴中心,穿過貼滿古典花紋瓷磚的走廊,熟門熟路的在一個垂滿塑膠藤蔓的門簾前停下,伸手敲了敲門。
  半晌後,門開了,從裡面探出一張笑意盈盈的臉。
  “趙璋哥,你來了。”
  趙璋點點頭走了進去,隨手將外套脫下掛在門旁的衣架上。
  “小劉,忙完了?”
  “下午就接待完客戶了,聽說哥您要來,我就算再忙也得把時間騰出來啊。”
  小劉笑呵呵的遞給趙璋一個浴袍,等他在屏風後換好了,便起身讓出按摩床,看著他趴上去。
  “趙璋哥,上一次您學的手法回去給您媽試了沒,老人家肯定讚不絕口吧?”
  趙璋呼吸滯了滯,過了好一會兒笑道:“還沒呢,我怕自己下手沒個輕重,打算自己先練一會兒。”
  “哥您真是孝順,您媽真有福氣。”小劉樂呵呵的沿著趙璋肩頸的穴位施力按揉,一路向下,所到之處皮膚泛著紅痕,顯然力道十足。
  “這按摩啊也是門學問,什麼地方用什麼手法,施展多大的力道都有講究,可不是一天兩天能學完的。”
  “所以我這不是找小劉師傅學習了麼。”趙璋低笑道:“你可是這裡頂呱呱的按摩師,聽說獨門手法不輕易傳人的。”
  “別人瞎傳的,別信。”小劉擺擺手:“下面我的手法您記仔細囉。”
  半個小時之後,學習告一段落,趙璋齜牙咧嘴的揉著脖子走出按摩室,說實在的,在最後小劉捧著他腦袋猛地往右一掰的時候,他聽到脖子發出“哢”的脆響,嚇得他險些以為脖子斷了。
  雖然掰完後的確神清氣爽,但這招他實在不敢用在趙清渠身上。畢竟他來洗浴中心是學習怎麼舒經活絡按摩肌肉的,趙清渠一天坐著輪椅,他就一天心裡不舒服,他曾在網上差了很多資料,都說按照趙清渠的骨折類型和情況,很難再站起來。但很難卻不代表沒有,只要有一絲希望,他都不會放棄。
  去衛生間洗了個手,他用紙巾擦乾,手還沒握上門把手,門就猛地從外往裡推開,趙璋險些撞在門框上。
  “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總不能一間一間的……”
  “羅助?”
  趙璋十分驚訝:“你不是在咖啡廳麼?”
  “咳……咳咳,趙總。”
  羅執足足在原地愣了三秒,隨後擠出一個笑容。
  “哦,我和女朋友吃完了,打算來這休閒休閒。”
  趙璋看向羅執的眼神頓時充滿了詭異,先不說相親物件這麼快變成女朋友這件事,單是和女友一起來洗浴中心按摩……
  這不像是正常人能做出的事兒吧?
  羅執也覺得自己這話聽起來有點不對,乾咳一聲,笑道:“趙總呢,也來這兒放鬆?”
  “上次接待客戶來了這兒一次,按摩師手法不錯,放鬆身心。”
  趙清渠立刻電話裡輕咳一聲,震得羅執戴著耳機的耳朵隱隱作痛。
  “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羅執,十分鐘內讓他走出這裡。”
  羅執險些沒保持住臉上的完美笑容,內心哀嚎,恨不得化身為趙璋的腿立刻沖出洗浴中心。
  他試圖跟趙清渠爭論,卻礙于趙璋就在眼前,無法開口,臉色一時間十分精彩。
  趙璋見自己的助理神色不對,以為他來上廁所憋很了,於是十分理解的笑了笑,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信步離開。
  等羅執追出去,看到空蕩蕩的走廊,立刻傻眼了。
  “趙清渠,人又不見了。”
  啪的一聲,那端掛了電話。
  羅執有一種大難臨頭的預感。
  這邊趙璋休息完畢,加快腳步走回房間,羅執的出現的確給他了提醒,差不多是回去的時間了,趙清渠這人雖然不算難伺候,但有時候卻十分難對付,比如晚飯,他既不願意讓張姨喂,自己吃又不方便,經常是等趙璋回去了才發現飯菜早就冷掉,而趙清渠才吃了僅僅兩三口。
  趙清渠本來就在養傷,趙璋可不想他養著養著養出胃病來。
  回到按摩房,趙璋推門而入,笑著對著小劉打了聲招呼,數出幾張毛爺爺放在桌上,順手穿上外套。
  “趙璋哥這就走了?”小劉起來擦乾手,從牆角袋子裡拿出一個小罎子:“這是我媽自己釀的酒,可香了,這壇給您帶回去嘗嘗。”
  “真客氣,帶我向你母親致謝。”趙璋笑著接過,小劉卻熱情的拿出另一壇開封的酒倒了小半杯:“您現在先嘗嘗,保管您喜歡。”
  趙璋看著湊在鼻子底下的杯子,一股清新的果味夾雜著酒香撲面而來,他推不過,笑著喝了一小口,淡淡的酒味和偏甜的水果清香溢滿唇齒,趙璋心中一動,忍不住又喝了幾口,不一會兒杯底見空。
  小劉呆呆的看著他,好一會兒才笑道:“沒想到趙璋哥酒量那麼好。”
  “這點酒,撐得住。”
  “不,這酒嘗著淺淡,其實後勁挺足,您開車來的麼?要不還是打車回去吧?”
  “有那麼嚴重麼?行,我打車。”趙璋笑了笑,忽然覺得一股熱氣直沖腦門,眼前一瞬間迷蒙,身子一晃,險些栽下去。
  小劉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見趙璋面色酡紅眼神迷茫,顯然是醉得很了,頓時哭笑不得。
  “趙璋哥,雖說這酒後勁足,但您的酒量也太……”
  趙璋上輩子酒量練得不錯,紅的白的都能上,卻忽略了這一世遠沒有上一世的酒量,更何況是半塑膠杯的白酒,一時不察,栽了跟頭。
  酒勁上來了,他熱得不行,忍不住脫下外套,連著襯衫也想脫了,小劉趕緊按住他的手。
  “哥,要是您熱的話我把空調開了您躺一會兒?”
  趙璋皺著眉頭,腦子裡仿佛攪了漿糊,好半天才消化了這番話,輕哼一聲,算是答應了,手卻依然忍不住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
  小劉沒辦法,見他扣子越解越多,實在有些不像話,哭笑不得的伸手去扣紐扣,趙璋卻死抓住不放,二人就這麼僵持著,直到門猛地被撞開。
  “不許動,全都蹲下!”
  一群穿著制服的員警沖進來,閃光燈唰唰唰一片,緊接著小劉和趙璋便被雙雙銬住。
  羅執站在走廊,目瞪口呆的看著一群員警押著一個穿著洗浴中心員工制服的娃娃臉男人,架著連路都走不穩的趙璋從房間裡出來,走出大門,塞進警車。
  羅執趕緊跑上去,點頭哈腰的詢問情況。
  “有群眾舉報這裡正在進行非法賣淫,請讓開,不要阻礙我們公安局執法。”
  “等等,他是我……他是我的……”
  “你認識他?那請你也跟我們走一趟。”
  羅執就這麼稀裡糊塗的被塞進警車,想給趙清渠打電話,卻被員警嚴厲阻止,他看著衣衫不整面色酡紅神志不清的趙璋,越看越覺得像是吃了助興的某種藥物,心底滿滿的全是苦水。
  別說相親了,今晚回不回的了家都是個問題,這他媽都是什麼事兒。
  警局裡,羅執鬱悶不已的把趙清渠的聯繫方式供了出來,因為不是相關涉案人員,他在一番詢問之後,被無情的扔出了警局。
  站在空蕩蕩的警局門前,羅執趕緊撥通趙清渠的電話,把來龍去脈以最快的速度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許久,過了好一會兒,趙清渠的聲音慢條斯理的響起。
  “我知道。”
  “警局已經通知您了?”
  “還沒有。”聲音頓了一會兒:“舉報電話是我打的。”
  羅執一口氣卡在胸口,險些沒憋死。
  “您這也太……也太……”羅執舉著電話哆嗦了半天,好不容易順過氣:“您打算怎麼辦?”
  “觸犯國家法律,我能有什麼辦法。”趙清渠冷聲道:“關他一晚上算輕的了。”
  羅執十分同情趙璋:“而且萬一簽署了認罪書,以後出國要開無犯罪證明那可怎麼辦?”
  電話那頭一聲冷哼。
  羅執趕緊道:“當然,這種事您肯定有辦法處理,但好歹也是個麻煩,拘留的地方又潮又冷,蚊蟲也挺多,我蹲了不到半小時,腿上已經被叮了三個大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現在過來。”
  羅執合上電話,深深呼出一口氣。
  趙總啊,我最多就只能為你做到這個地步了。
  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奧迪停在警局門口,孫江下車將趙清渠推了出來。
  趙清渠面色十分平靜,連眼神也沒有什麼波動,但羅執卻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趙清渠朝他點頭示意,一言不發的任由孫江將他推進了警局。
  二十分鐘之後,意識依然模糊的趙璋被兩位員警架著恭恭敬敬的送了出來,小心翼翼的塞進趙清渠的座駕裡。
  警局局長陪在趙清渠身邊,一路談笑風生的親自送他到了門口,趙清渠神色淺淡的和他告別,被推進車裡,孫江啟動汽車,朝著趙宅絕塵而去。
  十五分鐘後,趙清渠已經坐在了自己的臥室裡,看著躺在床上的趙璋,神色幽深莫測。
  趙璋平躺在床上,不斷扭動身體,酒精的作用讓他的大腦運作遲鈍,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他覺得渾身都很難受,卻又說不出是那兒不舒服,腦子裡像被塞進了什麼東西一漲一漲的疼痛,臉頰通紅,而且,他覺得熱,很熱。
  胸口忽然一陣清涼,有什麼東西遊走在胸膛,帶著舒爽的涼意。
  趙璋扭頭,呆呆的看著不知何時湊到床邊的趙清渠,仿佛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掙扎著就要爬起來。
  “小叔,來,腿給我……”
  他跌跌撞撞的跪在床上,探出手想去捏趙清渠的雙腿,身體卻無法控制平衡,整個人一頭栽進了對方懷裡,險些滾下床。
  趙清渠發出了一聲嘶啞的悶哼,眼珠漸漸充血,低頭緊緊地鉗住趙璋的雙手。
  “別亂動。”
  “來,按摩……”
  趙璋的手胡亂的捏著趙清渠的腿,沒有任何章法,力道也軟綿綿的,但卻偏偏像一支火把,所到之處無不燃起熊熊烈焰。
  “別……亂動。”
  趙清渠聲音嘶啞,額頭滲出汗水,他深深了吸了一口氣,看著趴在自己懷中的人衣衫不整雙眼迷蒙的模樣,對於那只四處點火的手忍無可忍,猛地伸手抓住。
  他低下頭,與趙璋散亂而沒有焦距的視線平齊,幽深而危險。
  “你想為我按摩?”
  “嗯……”
  “好。”
  趙清渠忽然笑了起來,帶著詭譎的愉悅,摟著趙璋,親了親他的唇角。
  “我說按哪兒,你就按哪兒好不好?”
  “嗯……”
  “真乖。”
  趙清渠低贊了一聲,緩緩地拉開褲鏈,微微抬高臀部,將長褲褪到了大腿。
  他握著趙璋的手,引導他覆蓋在被內褲束縛著的,兩腿之間的鼓包上。
  “來,給我按摩。”
  趙璋迷迷糊糊的按揉著,時輕時重,趙清渠緊閉著眼睛,背脊挺直,頭向後微微揚起,發出難耐的抽氣聲。
  按了一會兒,趙璋停下,仔細研究著那越發鼓起的地方,露出迷糊而疑惑地神情。
  “怎麼這麼軟?”
  “軟?”
  趙清渠睜開眼,勾了勾嘴角,猛地摟住趙璋將他夾在自己的膝蓋與床之間,緩緩地拉下他的褲鏈。
  “等一會兒你就知道軟不軟了。”
  他的手纖長,靈活,而骨節分明,這麼一雙漂亮的手,仿佛在彈奏鋼琴一般,靈巧的兩三下脫去了趙璋的褲子,露出光裸的下半身。
  突如其來的涼意讓趙璋有些不適,他扭動了一下,兩腿間垂軟的小東西卻被趙清渠伸手握住,不輕不重的一下下摩挲起來。
  “唔……”
  趙璋低哼一聲,下身顫巍巍的挺起來,他又難受有難耐,渾身仿佛更加灼熱,那種熱度似乎是從內至外的散發出來,讓他忍不住把上衣也盡數脫光。
  “真是配合。”
  趙清渠挑起眉,地笑一聲,手上的動作卻忽然變得粗暴而迅速,另一隻手握住挺立兩側的肉袋,像欣賞精巧的物件一般把玩起來。
  趙璋從鼻腔裡發出斷斷續續的低哼,腦子越發混沌,所有的熱度仿佛都集中在下身,讓他情不自禁的挺動,只盼著那摩擦的動作更快一點。
  趙清渠忽然停下了動作。
  趙璋難受的挺著胯部,伸手想要握住自己的命脈,卻被趙清渠擒住了雙手。
  “我……難受……”
  “想舒服麼?”
  “嗯……想……”
  “把我的內褲脫下,然後轉過身去。”
  趙璋根本沒辦法反應話語的意思,只能順著趙清渠的引導拉下白色的內褲,然後迷瞪瞪的轉過身,半坐在對方的腿上。
  見趙璋一一照做,趙清渠這才又握住他的小東西套弄起來,趙璋發出舒爽的輕歎,一動不動,更加老實了。
  趙清渠微微眯起眼,低頭看著自己蓄勢待發的昂揚和頂端微微滲出的剔透體液,挑眉地笑一聲,伸手拉出抽屜,挖了一指的潤滑劑,緩緩地將手探入擱在自己腿上的兩股之間,摸索著找到那一片濕熱的皺褶,探了探,緩慢卻堅定地擠了進去。
  “唔……難受……”
  “乖,等會兒就舒服了。”
  趙清渠握著小東西的手十分有技巧的套弄了兩下,聽趙璋發出舒服的歎息,看著眼前那片光裸的脖頸,心中一動,將頭埋了上去,細細密密的啃咬起來。
  他另一隻手被一片濕熱緊致的柔軟包裹著,他想像著自己的昂揚埋入這一片密地的場景,壯碩的巨物微微顫動,越發脹大,眼神更加幽深。
  他有條不紊的做著擴張,在那一片柔軟中手指極盡鉤挑刮蹭,惹得趙璋渾身微顫,發出難耐的喘息。
  他的指甲在刮過深處的某一點時,趙璋渾身一震,吐出白色的精華,淋淋漓漓的沾了趙清渠滿手。
  趙清渠伸出舌頭,輕舔著他的耳垂,抽出兩隻手,卡住他的腰,低聲命令。
  “把屁股抬起來。”
  順著手的力道,還處於失神狀態的趙璋微微抬起臀部,沿著那雙手的引導,緩緩地坐下去。
  有什麼東西頂著身後的穴口,緩慢的一點一點的擠入,漲的他隱隱作痛。
  他挺著腰,下意識的想抬起身體,那雙卡在他腰上的手卻忽然使力,迫使他整個人狠狠地沉了下去。
  “啊!”
  趙璋發出一聲痛呼,腦子一片混亂,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一條手臂卻牢牢地環過他的腰際,將他禁錮在滾燙的懷裡。
  耳垂不斷地被柔軟濕熱的東西撥弄著,粗沉的喘息一聲聲響起,聽得他渾身發熱。
  疲軟的性器又被握住,反復套弄著,微微抬頭,快感逐漸堆積,趙璋扭了扭身體,連接處似乎不那麼痛了。
  感覺到吸附著他昂揚的軟肉微微放鬆,趙清渠再也不忍耐,扶著趙璋的腰一下一下撞擊起來。
  他的角度刁鑽,每一下都又深又沉,幾乎要連根拔出,然後再盡根沒入,疾風驟雨,讓趙璋根本沒有任何喘息的時間。
  如果此刻有人,必定會驚訝無比,趙清渠現在的樣子,哪像是一個雙腿盡廢的殘疾!
  頂到某一點時,趙璋啊的發出一聲又低又軟的呻吟,趙清渠眼神微微一沉,找准那個位置兇猛的撞擊起來,趙璋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面色殷紅,滿臉是淚,眼角的媚色和情動讓趙清渠看的心中越發癢癢,鬆開握著小東西的手,按上胸口早已挺立的茱萸,拉扯搓碾,揉出一片豔紅。
  忍了那樣久,如今總算得手,他哪裡按捺的住,直到趙璋泄了數次,折騰了足足好幾個小時,趙清渠才兇狠的深深一頂,將精華盡數澆灌入他緊致而銷魂的最深處。
  極致的快感和疲憊,再加上酒精的作用,趙璋早就暈了過去,趙清渠憐惜而溫柔的親吻著他的面頰,緩緩地褪出愛人的身體,打橫抱起他,從輪椅上站起來,大步走入浴室。
  

  ☆、第55章

  趙璋難受的動了動眼皮。
  頭痛欲裂,渾身上下又酸又累,像被卡車碾過似的。
  昨晚喝醉了?
  是的,應該是喝醉了,然後呢?出了警局之後發生了什麼?
  完全不記得了。
  一杯就倒,沒想到現在這個身體這麼不經事兒。
  他緩緩睜開眼,看到面前放大的那一張臉後,下意識的往後一縮,牽動了某個隱秘之地的腫痛。
  “嘶——”
  趙璋豁然變色,他不是什麼未經人事的雛兒,所以更加清楚的知道到底是什麼才會造成這樣的疼痛。
  他的臉色不斷變換,看著躺在他身邊似乎睡得十分香的趙清渠,心頭湧起一股無名之火,怒火中還夾著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和鬱悶。
  趙璋被這種情感弄得心慌胸悶,越發覺得怒上心頭,狠狠地捶了一下床。
  “趙清渠,你他媽給我起來!”
  沒有回答。
  趙璋伸手拍向他臉頰。
  “給我起來!”
  “唔……”
  趙清渠眼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趙璋這才發現手觸摸到的溫度有些偏高。
  “你發燒了?!”
  趙清渠這才緩慢的撐起眼皮,仿佛這個動作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
  “你還好吧。”
  趙清渠的聲音完全沒有了以往金屬般冷硬的音色,反而帶著沙啞和濃重的鼻音,趙璋原本的擔心卻在聽到那句話的內容後煙消雲散,強忍著才沒把手掐到對方的脖子上去。
  “趙清渠。”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到底……”
  他梗著脖子,接下來難以啟齒的內容讓他沒辦法繼續說下去,臉因為氣憤微微漲紅。
  趙清渠欣賞了好一會兒自家侄子羞惱的表情,覺得怎麼看怎麼可愛,趕緊垂下眼輕咳一聲,把到嘴角的笑意壓下去。
  “昨天晚上……”趙清渠忽然開口,垂下眼簾:“我沒想到你酒品那麼差。”
  “什麼?”趙璋一愣,隨即正色道:“不要轉移話題。”
  “轉移話題?”趙清渠淡淡的看了侄子一眼,沙啞的緩慢開口:“我把你從警局弄出來,你喝醉了發酒瘋,扯我衣服,我根本制不住你,只能由著你來。”
  趙清渠沒有說下去,只是神色淺淡的看著他,但話裡的意思卻不言而喻。
  趙璋被這個天雷般的消息劈傻了。
  “我我我……”他一連好幾個我,始終沒能說出後面的話,臉逐漸漲紅,揚聲道:“胡扯,明明是我被……”
  “你覺得我有必要糊弄你?還是你覺得我這個殘廢真的能對你做出什麼?”趙清渠冷冷的看著趙璋:“我的確希望我們能在一起,但我現在可是個斷了腿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殘廢。”
  他扯出一抹冷笑:“現在你清醒了,反而來怪我?”
  說完,一連串咳嗽從喉嚨間溢出,他的臉頰越發通紅,仿佛十分疲倦般閉上雙眼。
  趙璋張口結舌,被趙清渠口中的真相震得魂魄出竅,上輩子他從未聽說過自己酒品那麼差,怎麼這輩子一喝醉就變得這麼饑渴?
  難道真是禁欲太久,以至於他下意識的抓住身邊的人就上?
  還是該死的騎乘位!
  天知道他最討厭騎乘了!
  趙清渠又是一串壓抑的咳嗽,看樣子似乎昨晚是累狠了,身體虛弱,還在發燒。趙璋心底雖然彆扭,但卻十分內疚,如果昨晚真的幹出了那樣的事,那他……似乎更對不起趙清渠了。
  趙璋坐立不安,覺得自己實在是需要冷靜冷靜,於是起身就往客廳走,剛邁出兩步,卻被趙清渠叫住。
  “幹什麼?”
  “你想讓我在床上躺一天?”
  趙璋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大步走回去把趙清渠打橫抱起來放進輪椅裡,強忍著因為動作而牽動的隱秘之處的疼痛。
  明明自己才是吃虧的那一個,為什麼現在看起來反倒像是罪人一樣?
  趙清渠的體溫依舊偏高,他看起來似乎沒多少精神,雙目微闔,隨趙璋折騰,等在輪椅上坐穩後,忽然道:“去醫院。”
  趙璋一下子緊張了:“很難受?”
  “有點感冒。”
  昨晚給趙璋清洗身體的時候又有些忍不住,但又不忍心再折騰侄子,於是沖涼水弄得。
  當然,這種真相趙清渠絕對不會跟趙璋說。
  他只是又輕咳了一下,啞聲道:“去醫院開點藥,順便給你也拿點。”
  趙璋立刻明白了話裡的隱藏含義,哆嗦了一下:“我就不用了……”
  “去醫院。”
  趙清渠的話語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從醫院開完藥,趙璋陪著趙清渠回到趙宅,一路上時不時的觀察對方的臉色,發現小叔一直面色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的淺淡模樣,便也釋然了。
  再彆扭倒顯得矯情,但以後要注意少喝酒。
  趙璋端著熱水給趙清渠喂完了藥,看時間還早,打算去公司一趟。
  “等等。”
  趙璋回頭看著趙清渠。
  “回來,我先給你上藥。”
  趙璋的臉頓時有些掛不住,幾乎是狼狽道:“不……不用。”
  “難道你想讓張姨幫你?”趙清渠似笑非笑:“還是說去找別人?”
  “我自己會……”
  “過來。”趙清渠沉下聲音:“該看的都看了,扭扭捏捏個什麼,還是說你想讓全公司都知道你發燒是因為屁股疼?”
  趙璋難堪的在原地站著,下身的確在一直隱隱作痛,不用看也知道腫的厲害,這樣嚴重的程度,他幾乎不敢想像自己昨晚多麼瘋狂。
  趙清渠忽然歎了一口氣,放軟了聲音。
  “過來,我不想看到你難受,你這樣反而讓我更難受。”
  最終趙璋心軟了,閉著眼咬著牙乖乖的褪下褲子趴在床上,任由趙清渠上藥。
  沾著冰涼藥膏的手指輕柔地在皺褶處按壓,緩緩地進入,趙璋悶哼一聲,感到一股涼意覆蓋了腫脹的疼痛感,但那根手指微微勾著,不斷地沿著內壁按壓,本來就因為紅腫而十分敏感的小穴反射性的收縮,他不禁微微扭了扭。
  “別亂動。”
  臀部被輕拍了一下,發出“啪”的響聲,在安靜地房間裡顯得異常突兀。
  趙璋整個人都僵硬了。
  趙清渠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面不改色的抽出手指,又挖了一手指的藥膏,插了進去。
  “你對自己可真狠。”
  聽到這話,趙璋覺得臉都丟光了。
  趙清渠塗的異常仔細,沒有錯過任何一寸地方,仿佛在雕琢一個精細的工藝品,全神貫注。
  時間似乎變得異常漫長,趙璋清晰地感到在自己體內不斷按壓的手指,他強迫自己保持平穩地呼吸,下身的東西卻十分不爭氣的顫顫巍巍半立起來。
  趙清渠淡淡的瞟了一眼那昂揚的東西,嘴角勾了勾,又很快恢復正常。
  “你起反應了?”
  聽到這話,趙璋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他狼狽的直起身,手忙腳亂的扯過褲子就往腿上套。
  “亂跑什麼,藥還沒塗完。”
  趙清渠一把扯過他的褲子,隨手扔到一邊,示意他繼續趴著。
  趙璋光著下半身,一低頭就看到自己昂揚的小東西,窘的無以復加,猝不及防被趙清渠扯進懷裡,分神被冷不丁握住,頓時驚喘一聲。
  “既然沒辦法專心,那就先解決了再上藥。”
  趙清渠面不改色,手卻不由分說的動起來,趙璋頓時又抽了幾口氣。
  “不勞煩你我自己來!”
  “別動!”
  趙清渠指甲若有似無的刮過吐出些許液體的頂端,動作忽然猛烈起來,趙璋本就高度緊張精神緊繃,被這麼一刺激,頓時將白色的粘稠液體吐了趙清渠一手。
  趙清渠慢條斯理的將手上的濁液擦在床單上,一把扯過他按在床上。
  “好了,繼續上藥。”
  “……”
  趙璋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走出趙清渠臥室的,從早上到現在不斷地受刺激,他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觀都要被顛覆了。
  趙清渠上完藥後倒是沒再做什麼,只是坐在臥室裡看書,見他渾渾噩噩的換好衣服出門,還好心提醒了一句褲子沒換。
  趙璋窘迫的將睡褲換成西褲,拿著公事包匆匆開車走了。
  雖然趙清渠情事過後處理的很好,但這具沒有經過開發的身體初經人事,經不住那一晚上激烈的折騰,到了下午,趙璋坐在辦公室裡昏昏沉沉,發起了低燒。
  他趴在辦公桌上似睡非睡,耳邊響起羅執的呼喚,卻有些睜不開眼睛。
  周圍很快又安靜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他似乎被什麼人抱了起來,有些顛簸。
  宿醉的頭疼,低燒,加上身體的不適,他很快就在有規律的顛簸中沉沉睡去,睡夢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輕柔的觸碰著他的嘴唇,溫熱的氣息噴在臉上,鼻尖縈繞的氣味很熟悉,讓他安心。
  恍惚中,他似乎聽到了一個溫柔而低沉的聲音,聲線帶著特有的清冷。
  “對不起……”
  

  ☆、第56章

  趙璋覺得自己最近的狀態十分不好。
  自從和趙清渠莫名其妙的發生關係之後,他明顯感到了對方態度的轉變,每次獨處,那種若有似乎的曖昧和似是而非的話語都讓他十分的不自在。
  他想把那次當做意外,可趙清渠明顯不這麼想。
  不僅不這麼想,行動言語之間反而更加的親昵,看似溫和,實則強勢的根本不容他拒絕。
  他試圖和趙清渠好好談談,但對方卻只是雲淡風輕的笑了笑。
  “我沒什麼好說的,趙璋,你知道我對你的態度,我不想騙你,我們倆發生關係,我其實樂見其成。”
  趙清渠如此坦白,趙璋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噎了好一會兒,底氣不足道:“我們是叔侄。”
  趙璋冷淡的呵了一聲:“那又如何呢?喜歡便是喜歡,而且在你心裡,你從未把我當成長輩,有時候還想著恨不得根本沒有我這個叔叔的存在,對不對。”
  被說中心事,趙璋撇開視線,上輩子他的確很趙清渠恨得要死,或者說,他恨毀了他一生的所有人。
  “何必這麼執著。”他低聲開口:“感情這種事勉強不了,我對你根本沒有……”
  “趙璋,話不要說得太滿。”趙清渠仰靠在軟椅上,雙眼仿佛洞悉一切,凝視著侄子:“那天晚上的事,真的就能用你喝醉了什麼都不知道來掩飾?”
  他低笑出聲:“你這是自欺欺人。”
  趙璋心頭一跳:“你什麼意思……”
  “如果你對我的態度真的是自己想像的那樣,那天晚上,什麼都不會發生。一個人喝醉的時候,會釋放潛藏在最深處的思想。”趙清渠微微傾身,漆黑的雙眸仿佛具有磁性,讓趙璋產生了一種隨時都會被吸進去的錯覺。
  “趙璋,你其實比自己想像的更在乎我。一個人的時候,好好想想吧。”
  趙璋就這樣被趙清渠忽悠暈了。
  他開始驚悚而鄭重的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潛意識裡對趙清渠有著非同一般的感情。
  他打算在附近酒店隨便住幾天,按照趙清渠說的,好好靜一靜。
  可當他入住酒店的第一天,趙宅傳來消息,趙清渠的腿有知覺了。
  從傷患本人到醫院護士到主治醫師都異口同聲的表示這歸功於趙璋對於複健的督促重視以及恰當的按摩手法。
  為了讓趙清渠早日站起來,趙璋在酒店入住半天後,提著行李又回到了趙宅。
  他總覺得這事巧的有點不對。
  他並沒有太多時間琢磨裡面的巧合,三天后,他就要前往A國參加一個對公司來說意義重大的商務會談。
  趙璋接手公司至今,大體事務已經走上正軌,雖然一直風波不斷,但卻最終能夠一一解決,這一次,集團和A國某大型公司的合作專案眼看就要審批成功,卻在最終關頭卡在了對方公司的頭頭身上,專案經理為這件事忙的焦頭爛額也沒能讓對方鬆口,對方突然改變的條件和利益分配讓藍田集團無法接受,事情僵持了一個月都沒能解決,趙璋終於決定親自出馬,前往A國進行談判。
  趙清渠聽說此事,第二天就定了和趙璋同一班機的機票。
  趙璋心底其實有點疙瘩,畢竟在這種事情上勞動殘疾傷患出手,變相顯示出自己的無能。
  晚餐的時候,趙清渠說起和他一起前往A國的原因。
  “我認識的一位元醫生對於複健治療十分有研究,他目前定居A國,你恰好要去,我順便一起,也能省下不少隨行人員,不用興師動眾。”
  趙璋頓時覺得心裡舒服多了。
  見到侄子明顯緩和的表情,趙清渠心底暗笑,面上卻絲毫不顯。
  “好不容易有知覺,我想早點站起來。”
  趙璋又開始愧疚。
  “到了A國我自己找人,你去忙吧,公司的事重要。”
  趙璋覺得自己應該客氣一下:“那怎麼行,我又不是一天從早忙到晚,還是我陪你吧。”
  “好,就這麼定了。”
  趙清渠應的十分爽快。
  趙璋愣了一下,默默地低頭往嘴裡塞米飯。
  又被坑了。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趙清渠臉皮這麼厚?
  飛機是晚上九點半的航班,趙清渠和趙璋帶著三個隨行人員趕到機場,准點登機。
  進了商務艙就坐後,趙璋招手向空姐又要了一個毛毯,蓋在趙清渠腿上。
  “多蓋一條,長途飛行機艙冷,腿不要凍著。”
  趙清渠眼底泛出笑意,在他手心輕輕捏了捏:“聽你的。”
  趙璋抽回手,趙清渠的動作和話語讓他說不出的不自在。
  飛機准點起飛,半小時後空姐提供飲料和晚餐,到了晚上十一點,整個機艙等幾乎全滅,只留下走道兩旁的安全警示帶散發出微光。
  趙璋扭頭看向一旁的小叔,見對方閉著雙眼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著,便放下心,戴上眼罩開始閉目養神。
  雖然醫生說趙清渠的傷坐飛機沒有問題,但沒經過確認,他始終還是有些擔心的,
  迷迷糊糊睡了半個小時,趙璋解開安全帶,起身去洗手間。
  剛站起身,背上就被人猛的撞了一下,趙璋一個踉蹌,眼疾手快的扶住椅背,才避免了摔倒的命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趙璋轉過身,黑暗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打量了一番連聲道歉的人。
  聲音很年輕,周圍太黑,看不清長相。
  “沒事,下次走路小心點。”
  他淡淡的說了一句,走向洗手間,伸手準備推開空著的那間。
  “那個,很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先進去?我有點急。”
  趙璋扭頭,這一次他看清了那個年輕男人的臉,乾淨清爽,很俊秀,就像電視裡小女生喜歡的氣質明星。
  年輕的男人望著他,眼底帶著急切和祈求,他的臉頰通紅,呼吸有些急促,看起來似乎並不健康。
  “你先吧。”
  趙璋後退一步,讓開位置,看著那人連聲道謝走了進去。
  商務艙的洗手間一邊一個,趙璋見另一個空著,便繞過去,方便完畢後他推門出來,恰好看見原來那個洗手間的門打開,一個身影閃了進去。
  趙璋在黑暗中摸索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給一旁的趙清渠蓋好毯子,重新閉上眼。
  他其實並不喜歡坐飛機,很少有人直到他有輕微的暈機,只要是超過五個小時的長途飛行,他都會無可避免的產生焦躁和難受,最直接的反應作用於腸胃,過度的精神緊張導致他要不停的去廁所,而這樣頻繁的頻率反作用於他的精神,讓他更加焦躁。
  胃部已經開始隱隱難受,卻吐不出來,附近似乎有人又找空姐要了一份飯,飛機餐獨特的味道飄散開,讓他更加難受。
  趙璋煩躁的打開安全帶,又走向洗手間。
  這一次,兩個洗手間都被佔用,他抱著雙臂站在一旁,靠牆等待。
  另一邊的洗手間有人出來,他還沒來得及走過去,就被就近等待的人搶先進入。
  無奈只好繼續等這一間。
  趙璋看了看表,已經過了五分鐘,卻始終沒有人出來。
  怎麼進去這麼久?
  趙璋叫來空姐,對方卻只是微笑的請他耐心等待。
  又過了三分鐘,他終於聽到了開門的動靜。
  門被打開,一個腦袋探了出來,和趙璋打了個照面。
  “你……還在等?”
  “不,我第二次來。”
  趙璋看著這個漂亮的年輕人,發現他額頭佈滿細細密密的汗水,呼吸比剛才還要急促,皺了皺眉:“你是不是不舒服,空姐那兒有暈機藥。”
  那人似乎嚇了一跳,結結巴巴:“不……不用了,謝謝。”
  趙璋往前走了一步,打算等他出來後就進去,他卻忽然擋在門口。
  “等等。”
  在趙璋的注視下,他的眼神開始躲閃:“你能先去隔壁那間等嗎?”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可能還要再用一會兒。”
  說罷他就想關門,另一個聲音卻突兀的在他身後響起。
  “怎麼了,還不出去?”
  男人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見趙璋愣愣的盯著他身後,面上頓時浮現出尷尬和無措。
  趙璋看著男人背後,洗手間內的第二個人,臉色有些難看。
  那人似乎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見趙璋,臉上浮現出些許錯愕,但很快就調整出笑容。
  “小璋,真巧。”
  “董總。”
  趙璋面無表情的點點頭,一瞬間他明白了剛剛洗手間內到底發生了什麼,無論是漂亮年輕男人潮紅的臉色,還是兩個人的洗手間,都足以讓他知道洗手間被佔用了這麼久的原因。
  一種噁心的感覺襲來,趙璋知道董家輝興致來時一向行為出格,但沒想到他竟然在飛行途中也那樣有雅興。
  撕開溫文有禮的精英面目,不過是一隻依照本能行動的禽獸。
  趙璋越發覺得自己上輩子是被雁啄瞎了眼,以至於看上了這麼一個衣冠禽獸的玩意兒。
  漂亮的年輕男人遠沒有董家輝的定力和臉皮,他尷尬難堪的整張臉通紅,結結巴巴的說了聲抱歉就急匆匆走了回去,趙璋沒有和董家輝寒暄的興致,微微點個頭,一言不發轉身回到座位,假裝沒聽到對方的喊聲。
  蓋上毛毯,拉下眼罩,他強迫自己將腦海裡紛亂的場景逐出,閉目休息。
  陷入淺眠,他迷迷糊糊的聽到附近有說話的聲音,然後逐漸安靜。
  忽然,董家輝的聲音清晰地在耳邊響起。
  “小璋。”
  趙璋裝睡。
  對方又喊了幾聲,大有不答應就一直喊下去的意思。
  趙璋無法,摘下眼罩,看向隔著一條走廊坐在右手邊的董家輝。
  “董總怎麼坐到這兒來了。”
  董家輝微微一笑:“和乘客換了座位。”
  見趙璋醒了,他越發話多,隔著走廊探出半邊身體,仿佛十分熟稔一般,開始敘舊,趙璋煩不勝煩,態度敷衍,對方興趣卻依然不減。
  再傻他也能看出來,董家輝打算和他耗上了。
  趙璋忍無可忍,煩董家輝狗皮膏藥一樣陰魂不散,又怕董家輝聲音太大打擾一旁熟睡的小叔,便客客氣氣道:“董總的朋友呢,您沒和他坐一起?”
  “他麼?”董家輝神色淡淡的:“他一個人在休息,不用管。”
  話剛落,年輕男人柔和的聲音響起,他也和乘客換了座位,挨著董家輝坐下來。
  雖然董家輝表情沒變,但趙璋卻從他眼底看到了不耐。
  “家輝,這位元先生你認識?”
  年輕的男人笑著插話,看向趙璋,臉上含笑,顯得十分客氣禮貌:“你好,我是鄭安,家輝的好友。”
  趙璋點點頭,客氣的自我介紹,總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鄭安不斷地和董家輝講話,對方卻愛理不理,反而總湊過來試圖和趙璋交談,這種奇怪的單方面交流鎖鏈引的鄭安不斷看向趙璋。
  趙璋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靶子,他實在不耐煩和董家輝虛與委蛇,也並不打算知道為什麼到現在董家輝對他依然抱有興趣。
  就在他終於忍不住打算客客氣氣的表示自己要休息不想繼續交談的時候,一旁的趙清渠忽然摘下眼罩,坐了起來。
  “趙璋,我和你換個位置。”
  趙璋立刻站起來,抱著趙清渠將他挪到靠走廊的位置上,自己則靠窗邊。
  中間忽然隔了一個趙清渠,董家輝不好再越過一個人和趙璋搭訕,便笑了笑。
  “沒想到趙先生也一起。”
  趙清渠冷淡的頷首:“我有些累,準備睡一陣子,董總自便。”
  說完,他戴上眼罩,塞好耳塞,拉著毯子躺下。
  董家輝笑了笑,看了眼閉眼裝睡的趙璋,終於不再騷擾,轉而回應身旁一直試圖和他講話的鄭安。
  聽著他們倆壓低聲音的談話內容和鄭安雀躍的聲音,趙璋心底頓時一陣感慨。
  這個鄭安,讓他想起了當年那個單蠢而癡心的自己。
  

  ☆、第57章

  飛機降落後,趙璋一行人便和董家輝分道揚鑣,這也總算是讓他松了一口氣。
  和A國公司的專案合作談判出奇的順利,他們剛在酒店下榻,對方就派人來接待,恭恭敬敬的請趙清渠和趙璋搬進了特設的酒店套房,趙璋這才知道對方公司那位去年才空降的頭頭是趙清渠以前在生意場上的故交,最困難的時候受了趙清渠的恩惠,一步步從最低谷爬上來,直至今日站到這樣的高度。
  趙清渠以敘舊的名義和那位頭頭閉門談了半個上午。當天下午,對方二話不說當場簽下了合同,甚至還多讓了百分之五的利作為賠罪,然後設宴客客氣氣的宴請了他們一番。
  趙璋這才瞭解,對方頭頭卡項目是誤以為自己奪權上位,趁著趙清渠受傷把他踩了下去,所以故意要在生意場上給他一個教訓。
  這也不能怪人家,畢竟當時一連串事故後內部權力交接進行的十分嚴密和迅速,真實情況死死隱瞞著沒有外傳,趙清渠自從受傷後又幾乎根本不在公眾露面,外面的流言蜚語五花八門十分誇張,就算外人想要調查,也未必能查出五分真相,更何況跨過一個大洋的異國他鄉。
  事情順順利利解決,皆大歡喜,趙璋卻有些憋悶,他以為這一陣子的歷練讓他成熟不少,沒想到最後還是靠著小叔才真正的將困難順利解決。
  如果沒有趙清渠,他還真拿不准簽不簽得下這個項目。
  趙清渠知道他不痛快,便安慰他:“我比年長整整十歲,你在生意場上混的時間還不足我的零頭,如果真的無往而不利,說你是商業天才也不為過。”
  趙清渠確實抓准了趙璋的心思,說出來的話不多不少,剛好踩在最讓他好受的那一點,趙璋的鬱悶立刻煙消雲散。
  心情舒暢了,趙璋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趙清渠來是為了複健治療,卻在到的第一天沒來得及休息便幫他解決生意上的一樁大事,便也不急著安排回國,反而一心一意的將注意力轉移到治療上面。
  這正合了趙清渠的意,趁著這段時間侄子一門心思在他身上便開始小動作不斷,不動聲色的拉近兩人的距離,讓趙璋在無意識中逐漸熟悉最後習慣他那些過於曖昧的態度和行為。
  但看著侄子為他東奔西跑的模樣,他又有些心疼,怕累著他,於是“複健”出乎意料的順利,一個月後,趙清渠已經能在器材的輔助下挪那麼一兩步了。
  如果不是怕“恢復”速度嚇著趙璋,他真恨不得第二天就健步如飛。
  見趙清渠恢復狀況良好,趙璋還傻乎乎的特地製作了一面錦旗,上書“妙手仁心,懸壺濟世”,十分鄭重的送給了與趙清渠相識的那位名醫。
  名醫笑眯眯的把錦旗接了,當天晚上就致電給趙清渠一通嘲笑,笑他裝斷腿裝上癮,真被他彆彆扭扭的小侄子知道,鐵定偷雞不成蝕把米,那個時候,一定會等著看他的笑話。
  趙清渠老神在在的反諷回去,一如既往的三言兩語把這位醫生友人氣的跳腳,優哉遊哉的掛了電話。
  騙局被揭穿?
  趙清渠看著自己的雙腿,微微一笑。
  他不會給侄子這個機會,就算不慎露餡,他也有一百種方法安撫愛人。
  年長十歲,多活這些年可不是只吃白飯不動腦子。
  走到門口準備敲門的趙璋莫名其妙的打了個噴嚏。
  推門而入,他看向拿著手機嘴角含笑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小叔,忽然覺得有些冷,忍不住輕咳一聲。
  “小叔,譚總想邀請我們在A國遊玩一陣子,他說行程會為我們全權安排,想問問我們的想法。”
  譚總便是趙清渠那位生意場上的故交,這一次A國合作公司的頭頭。
  這個提議正中趙清渠下懷,他和侄子的關係一直難以鞏固,雖住同一屋簷下,卻都不清閒,如今有人代為安排全程旅遊,難得的好機會,若不抓緊時機做點什麼,似乎有些對不起自己。
  趙清渠佯裝思索,片刻後點了點頭。
  “你平時忙,難得安排來一次A國,乾脆多呆幾天,盡興的玩一玩。”
  趙璋有些猶豫。
  趙清渠又道:“羅執能力一直不錯,這點時間他在公司頂著,出不了大亂子,小事下面人解決,不要太操心。”
  趙璋看了看小叔,猶豫道:“你想旅遊麼?”
  趙清渠看侄子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十分想玩卻硬是憋著擺出一副公事為重要為公司鞠躬盡瘁的模樣,覺得十分好笑,簡直恨不得把他摟在懷裡親上幾口,便勾了勾嘴角,輕咳一聲壓下笑意:“自然是想的,我其實一直想把A國好好玩一玩,只不過從來都忙,好不容易閑下來卻已經沒了條件。”
  說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輕歎一口氣。
  趙璋立刻心疼了,趕緊回頭聯繫譚總,親自參與路線規劃,決定即使小叔腿腳不便,也要讓他玩的盡興。
  趙清渠見侄子如此誠心誠意的為他忙前忙後,心情大好,為了能在這次旅遊途中“盡興”,他的腿腳康復的速度越發驚人,若真的是一個骨折患者,這樣的速度必定又是一樁醫學奇跡。
  一天后,二人坐上了前往度假地點的飛機。
  A國以瑰麗而雄偉的海岸線而聞名於世,他們下榻的旅館自然是緊鄰海邊的海景套房,套房是兩房一廳,自帶廚房,很有幾分小家的溫馨味道。
  趙清渠對於這個房間非常滿意,覺得姓譚的朋友這幾年越發會做事,兩人安排一個套間果然十分上道。
  趙璋推著趙清渠去海邊曬了半天的太陽,又獨自抱著衝浪板入水瘋了一回,直到夕陽西下才甩著一頭的海水上岸,趙清渠遞給他嶄新的毛巾,眼底滿是笑意。
  “餓了麼?”
  “餓,運動完了就是餓。”許久沒有這樣肆意的瘋玩,趙璋心情十分好,連帶著精神十足,愣是恢復了幾分少年人的活潑。
  “我已經在餐館訂好了位置,當地很有名的海鮮西餐廳,現在就去?”
  “好,都聽你的。”
  趙璋摸摸餓的有些癟的肚子,推著趙清渠一路走到臨近的餐廳,在穿著禮服的侍應的引領下來到了落地窗旁的座位前。
  “怎麼不坐?”
  趙清渠的輪椅已經被推到桌前,他仿佛沒有看到趙璋愣住的模樣:“這裡的海鮮意粉沙拉很不錯,要不要點兩份當前菜?”
  趙璋看著桌上銀色燭臺上擺放的蠟燭和細頸瓶裡插著的嬌豔欲滴的紅玫瑰,覺得自己此刻的面部表情一定十分僵硬。
  他叫來侍應,用英文詢問原因。
  侍應是一個中國留學生,聽出他的中式口音,乾脆微笑著用母語回答。
  “先生,今天是情人節,每一桌都會擺放蠟燭和玫瑰,並不只有您這一桌有。”
  趙璋一愣,他竟然忘了今天是西方的情人節。
  侍應似乎看出了趙璋的尷尬,禮貌客氣的解圍:“只是為了迎合節日氣氛,如果您不喜歡,我幫您撤掉。”
  因為是情人節,餐廳的大燈全部熄滅,只留下小色燈以及蠟燭照亮每一張桌子。如果撤掉蠟燭就顯得太暗了,趙璋也不好意思開口讓餐廳為了他們特地打開大燈,於是客氣的表示不用麻煩。
  趙清渠一直在一旁看著他,沒有說話,直到趙璋說不用改變裝飾,才輕聲插話。
  “別一直站著,來看看菜單。”
  趙璋依言坐下,拿過菜單,被一堆英文單詞弄得頭疼,便將其給了趙清渠。
  “我不太懂西餐,小叔你來點。”
  趙清渠也不推脫,拿過菜單隨意掃了幾眼,叫來侍應報了好幾個菜名。
  侍應賠笑說了些什麼,趙璋見趙清渠挑眉朝他這看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等前菜一道道上來了,他才發覺不對。
  擺成愛心形狀的水果沙拉,用粉紅色桃心小碗裝的油炸魷魚圈和炸蝦塔,被淋上一層淺紅色蜜汁的烤雞串,每一個菜都充滿了甜美的氣息。
  趙璋有些下不了叉子:“這家餐廳的菜品都是這種風格?”
  “不是。”趙清渠雲淡風輕:“今天是情人節,他們推出了不少情人節套餐,我看著不錯,就點了一個。”
  趙璋嘴角抽搐,見小叔表情十分平淡冷靜,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默默地吃東西。
  趙清渠看著悶悶進食的侄子,眼底浮現出笑意。
  趙璋最後發現,他還是把情人節套餐想像得太簡單了。
  當侍應滿臉笑容的捧著一束玫瑰花塞進他懷裡,拿著相機示意二人靠近一些對著鏡頭微笑時,趙璋徹底坐不住了。
  “這又是怎麼回事?”
  侍應嘰裡咕嚕的一通英語解釋,語速太快趙璋聽不太懂,一頭霧水的看向笑意越發深的趙清渠。
  “情人節的特別專案。”趙清渠似乎覺得很有趣:“只要是點了情人節套餐的顧客都能收到餐廳送的一束玫瑰並且拍照留念,如果你同意,餐廳還會把照片貼在活動欄裡情人節那一塊區域。”
  趙璋驚悚了,他看了趙清渠好一會兒,壓低聲音:“你是故意的吧?”
  趙清渠挑眉,對於自己這個侄子這麼快就反應過來有些驚訝,便笑了笑,忽然道:“看左邊。”
  趙璋下意識的扭頭,閃光燈哢嚓亮起,這一瞬間被抓拍入鏡頭。
  侍應一邊驚歎著太妙了,一邊將照片給他們看。
  照片裡,趙璋把眼睛瞪得圓圓的,抱著玫瑰花,驚愕中帶著點無辜,趙清渠則伸手虛攬著他,露出迷人的微笑。
  乍一看去,二人十分相配。
  趙璋忽然覺得臉有些燒得慌,站起來匆匆忙忙的走向洗手間。
  他覺得他需要洗一把臉清醒清醒。
  洗完手,他甩幹水,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衣服。
  洗手間門被推開,那人朝他走了過來,笑著對他打了個招呼。
  “趙先生,好巧,你也來這兒度假?”
  趙璋有些訝異的看了他一眼,亦十分禮貌的點頭:“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鄭先生。”
  “大概這就是緣分。”
  鄭安笑得十分優雅得體,現在的他褪去了在飛機上被撞破情事的尷尬,倒也顯得十分一表人才,清俊溫柔。
  趙璋並不欲和鄭安做過多的交談,畢竟遇見他時這位鄭先生和董家輝在一起,以他們二人的關係,趙璋覺得董家輝很有可能也在附近。
  鄭安卻並不打算讓他走,當趙璋微笑著告別時,他亦笑了笑,柔和的開口。
  “剛才餐廳裡和趙先生共用晚餐的是您的新任伴侶?的確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男士,和您看起來十分相配。”
  趙璋眉頭皺了皺,很快鬆開,疏離的微笑:“並不是,鄭先生誤會了。”
  “原來是這樣。”鄭安露出遺憾的神情:“抱歉,我看那位先生和您同乘飛機,又優秀出眾,才有此誤會。”
  趙璋不知道這位鄭安為什麼這樣關心他的私生活,覺得十分不舒服,忍著噁心客氣的再度對他頷首,轉身離開。
  “趙先生。”鄭安忽然開口:“我多次聽家輝提過您,您也的確如傳聞中的那樣優秀,只不過感情這種事情勉強不來,家輝並不適合您,您的身價和外貌足以讓您找到更優秀的伴侶。”
  趙璋頓下腳步,既一頭霧水又噁心想笑,鄭安忽然冒出這種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活像是他纏著董家輝不放似的。
  除了重生前最開始的那一段時間的接觸,他和董家輝根本沒見過幾次面,到底是董家輝太自戀還是鄭安太多管閒事,竟然無中生有,還把手伸到了他這裡?
  真是莫名其妙!
  趙璋轉身,冷冷的看著鄭安,表情卻依舊是客氣的笑著。
  “鄭先生,你這番話我可聽不太懂。你若和董先生有什麼誤會,麻煩內部解決,我未來的伴侶是何人,輪不到外人干涉。鄭先生看起來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這種不匹配你身份猶如街坊長舌婦人閒聊之語,還是不要再說了。”
  鄭安一愣,似乎沒料到趙璋的話如此尖銳,臉色頓時有些變了,他張了張嘴,終究一個字沒說出來,繃著臉匆匆離開。
  趙璋本以為鄭安敢來找他麻煩應該是個十分難纏的,沒想到只一番話對方就掛不住面子敗下陣來跑了,一時有些怔愣。
  過了許久,他失笑搖了搖頭,輕歎一聲。
  “莫名其妙……”
  歎畢,趙璋又理了理頭髮,信步走出洗手間。
  

  ☆、第58章

  從洗手間出來後趙璋並不急著走回座位,反而放緩腳步,仔仔細細的掃視整個餐廳。
  很快,他就在右側的秋千卡座區域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那裡幾乎是離他和趙清渠的位置最遠的區域,被假花藤蔓環繞的秋千卡座隱蔽性極好,每一對卡座都可以算的上是獨立的小空間,極不易被發現。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的巧,越是避而不及的人,偏偏越容易遇到。
  董家輝背對著趙璋坐在秋千卡座內,對面則是剛剛和趙璋“偶遇”的鄭安。
  鄭安此時的面上全是溫順無害的笑容,正在和董家輝說著什麼,身體微微前傾,眼睛彎彎的,異常乾淨漂亮,仿佛從聖堂畫卷裡走出來的青年。
  他的身旁放著一大捆怒放的玫瑰,紅的熱烈奔放。
  趙璋挑了挑眉,覺得很有意思。
  這一輩子從旁觀者的角度,同樣的事情立刻有了不同的看法。
  就像董家輝,他追人的手段永遠都是那麼幾樣,俗套而漫不經心,但他的每一屆情人偏偏就吃這一套。
  董家輝的情人似乎都有某些相同的特質,雖然趙璋不太願意承認,但是上一輩子他單純又依賴的模樣的確和此刻的鄭安有幾分相像。
  雖然跟他比起來,鄭安要聰明一些,會暗地裡耍些小動作,看起來像是只溫順的兔子,沒准急了真的會跳起來咬人。
  他看得出鄭安對於董家輝的在意和喜歡,但是董家輝卻從來不是一個能過日子的人,甚至連情人都扮演不好。
  趙璋聳聳肩,忽然有些期待鄭安跳起來反咬一口董家輝的場景,董家輝從來都自信滿滿覺得全域在握,如果知道自己竟然在情人那兒陰溝翻了船,想必臉色會十分精彩。
  趙璋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卡座裡的鄭安忽然抬頭,目光不期然的和趙璋撞上,不知是不是想起方才洗手間裡的對話,笑容頓時僵了僵,臉色也有些變了。
  董家輝正心不在焉的聽著鄭安的溫言軟語,見對方忽然住了嘴,便漫不經心的抬頭看向他,然後驚奇的發現,他的小情人臉色看起來不大對。
  這可新鮮,這個最新弄上手的情人是個落魄了的世家小公子,雖然鄭家家道中落,但是教養卻是不差的,孩子們的教育也都是按照傳統的課程培養一個不落。
  鄭家落魄,急著恢復昔日的風光,便送出長得最出挑的小兒子討好事業蒸蒸日上的董家輝,恰好鄭安的長相脾性合了董家輝胃口,便半推半就的收了下來,鄭安一躍成了他的新任情人。
  在他面前,鄭安向來溫順單純,柔和似水,脾氣性子都極好。正因為如此聽話,他才特意帶著他前來A國度假,作為獎勵。
  可是現在,這個聽話溫順的小情人居然露出如此難看的神色,十分少見。
  董家輝忽然起了興趣,他見鄭安眼珠子一動不動盯著他背後的某個方向,便想轉身看看。
  脖子剛扭了一個微小的角度,鄭安忽然啊了一聲,清脆的聲音突兀的響起,褲子上瞬間暈開一片涼意。
  董家輝將視線移回來,打翻了的酒杯橫躺在桌上,暗紅色的葡萄酒流了一桌子,滴滴答答的沿著桌沿滴在他褲子上。
  董家輝皺起眉頭,很不悅。
  “家輝,抱歉,我給你擦擦。”
  鄭安慌亂的扯了好幾張紙巾,起身繞過桌子,在他身邊坐下,用紙巾小心翼翼的沾著褲子上的酒漬。
  沾著沾著,動作就變了味,鄭安握著紙巾的手若有似無的在他胯間來回磨蹭,不一會兒便挑的董家輝起了反應,感受到手下的鼓脹,鄭安露出溫柔的笑容,靈巧的拉開對方的褲鏈,將手探進去,輕輕握住。
  董家輝眸子一暗,伸手扣住鄭安的頭,霸道兇狠的吻起來。
  鄭安緊緊地抱著董家輝,熱吻之中不忘抽空抬眼看向趙璋,流露出挑釁的得意神色。
  趙璋終於能夠確定自己的確成了鄭安的假想敵。
  真是躺著也中槍。
  趙璋在內心翻了個白眼,沒興趣看活春宮,轉身回到餐桌,在趙清渠對面坐了下來。
  那邊董家輝在和鄭安熱吻之際,眼角餘光掃到不遠處趙璋一閃而逝的背影,覺得十分熟悉,猛地推開鄭安站起來,再度仔細看去,卻已經空空如也。
  “小安,你先坐著,我去去就回。”
  鄭安溫順的含笑點頭,在董家輝離開之後,笑容頓時消失,眼底滑過一絲憤恨。
  趙璋已經將盤子裡的牛扒解決了一大半。
  趙清渠早就放下刀叉,含笑看著侄子一言不發的分割著盤內所剩無幾的牛肉,仿佛光是看著就能吃飽似的。
  趙璋優雅的將最後一小塊牛扒放進嘴裡,讓後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吃飽了,好吃麼?”
  “嗯,不錯,就是肉太多了,有點膩。”趙璋看著趙清渠將剛才那張他們二人的“情侶”照片放進錢夾的動作,眼皮挑了挑:“小叔,那張照片給我吧。”
  “嗯?我就知道你也喜歡。”趙清渠含笑看了他一眼:“不用急,我已經讓侍應生把照片發送至我郵箱,回去後多列印幾張,一張給你,其他的放進相框掛在家裡。”
  毀屍滅跡的想法宣告失敗,趙璋默默地看著趙清渠,咬牙切齒的感慨一個人的臉皮怎麼能這麼厚。
  趙清渠仿佛沒看見趙璋的臉色似的,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吃的很膩麼?那甜點就不上了,直接讓侍應上飲品。”
  飲品很快就端了上來,趙璋終於明白為什麼趙清渠剛才笑得那麼……欠揍了。
  粉紅色的熱帶混合果汁,上面放了一勺圓滾滾的草莓香草霜淇淋,且不說這種飲料一看就是給小姑娘喝的,單是插著的淺紫色藝術吸管,就讓趙璋有些接受不了。
  吸管彎彎繞繞,高出飲品的部分扭成兩個一大一小套在一起的愛心,在最頂端的地方,吸管一分為二,兩個口朝著相對而坐喝的二人,這種明顯的再也不能明顯的情侶飲料,讓趙璋不知該作何感想。
  他覺得今天答應趙清渠來吃飯真是一個天大的失誤。
  他怎麼會傻乎乎的信任這個對他不懷好意的男人!
  趙清渠出乎意料的將飲料推到趙璋面前:“你喝吧,這個解膩,我喝水。”
  趙璋狐疑的看著小叔,嘴裡實在是膩的難受,忍不住拿過來喝了一口。
  果汁酸酸甜甜,異常清爽,冰涼涼的在口腔轉一圈流入胃裡,很舒服。
  趙璋一口氣喝了一半,終於覺得嘴裡舒服了一些。
  手中的飲料忽然被拿走,趙璋抬頭,趙清渠正在面不改色的喝著剩下的一半,用的還是同一個吸管口。
  趙璋瞬間無語,盯著趙清渠看啊看,恨不得把他看出一個洞來。
  趙清渠直到將飲品喝光才抬起頭,看著瞪著他憋氣的侄子,微微一笑:“味道果然不錯。”
  “你……”趙璋張了張嘴,頹然敗下陣:“算了,我去結帳,不早了。”
  “早就結完了,有我在怎麼會讓你花錢。”趙清渠語調十分自然:“我先去洗手間,回來再一起走。”
  “我推你去。”
  “不用,你先去車裡等著吧,我一會兒就來。”
  趙璋拗不過趙清渠,只好答應,但依舊不放心的站起來,目送著趙清渠滾著輪椅進入殘疾人洗手間,才放下心。
  他起身離開,在車場找到車子,靠在門邊,點燃一支煙,深深抽了一口。
  自從那一晚之後,趙清渠對他的態度越發明顯,讓他想裝作不知道都不行。
  自己並不是矯情的人,既然已經發生了關係,而且說不清楚誰對誰錯的情況下,他趙璋不會對此耿耿於懷,拿不起放不下。但這也不代表他就能迅速接受和趙清渠之間的關係。
  趙清渠這段時間一直在默不作聲的表達對他的關懷和誠意,這種潤物細無聲的好以及低調的追求趙璋不是沒有觸動,但他自己心底卻依然有一道過不去的坎。
  叔侄關係,他已經看淡了,但上輩子錯綜複雜的關係和最後的結局,卻始終哽在他心頭。
  也許只有時間才能讓他徹底看開。
  順其自然吧。
  趙璋摁滅了煙頭,忽然聽到輕微的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他抬起頭,隔著車子,看到董家輝站在另一邊,朝他露出了極其富有魅力的笑容。
  “小璋,剛剛在餐廳裡我還以為看錯了,轉了一圈出來,沒想到真的是你。”
  “董總,真巧。”趙璋淡淡的點頭。
  董家輝的視線在他周圍掃了一圈:“今天是情人節,小璋不會是一個人來這兒吧,不知道哪位佳人有幸與你相伴?”
  趙璋選擇性的忽略了董家輝的試探:“董總也一定不是一個人,既然今天是情人節,董總還是快些回餐廳,總不好讓另一位久等。”
  董家輝笑了:“他性子好,不會有意見,倒是我在飛機上和你匆匆一面,沒聊盡興,要不要去附近酒吧喝一杯,敘敘舊。”
  可憐的鄭安。
  趙璋默默地歎了一聲,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搖下窗子:“忙,沒空。如果是公事,煩請董總和我的助理聯繫,如果是私事,我不覺得和董總有什麼好聊的,請回吧。”
  董家輝的面頰抽了一下,咬了咬牙根,依然笑著,卻危險的眯起眼:“我總覺得小璋似乎對我有意見,有什麼不滿說開了就好,我們好歹交情不錯,小璋的態度卻讓我很摸不著頭腦。再說,更何況我和你在生意上也少不了往來,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是不是?”
  這是威脅?
  趙璋面色有些冷,他還真不覺得就董家輝創辦的公司真能把根基深厚的藍田集團怎麼樣。
  換做平時,趙璋二話不說開車就走,但如今趙清渠遲遲沒來,他忽然有些擔心。
  難道出事了?
  從車裡出來,趙璋顧不得董家輝的目光,又匆匆走進餐廳。董家輝見狀,一言不發的跟在後面。
  輕車熟路的走到向洗手間,趙璋在洗手間門外的走廊上看到了趙清渠的身影,以及距離他幾米遠的鄭安。
  鄭安見到董家輝,仿佛抓住救命的稻草,紅著眼眶沖上前撲進他懷裡。
  “家輝,你去哪兒了,我找你好久,以為你去了洗手間,結果被別人動手動腳。”
  說著,他抬起頭,紅通通的眼睛意有所指的瞟向趙清渠,就差蹦出來指著他就是這個人非禮他了。
  趙清渠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滾著輪椅到趙璋身邊:“等了很久?抱歉,我們現在就回去吧。”
  趙璋嗯了一聲,推著輪椅往外走。
  “站住!”
  鄭安從董家輝懷裡抬起頭,瞪著眼睛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小貓,有董家輝在身邊,他的底氣頓時足了:“動了手就想跑?信不信我報警。”
  趙璋忽然覺得眼前的場景很可笑,於是真的笑出聲來。
  這一回,鄭安瞪向他的眼神簡直可以說是怨毒了。

  ☆、第59章

  走廊上的場景十分可笑。
  鄭安紅著眼圈,眼淚掛在眼角要掉不掉,跟一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縮在董家輝懷裡。趙清渠面色平靜,眼眸微垂,仿佛根本沒有察覺氣氛的凝重。董家輝面色不變,眼底卻飛快的劃過一絲惱意。
  趙璋依舊在笑,笑的真心實意,燦爛的笑容引得董家輝都投來幾分詫異的目光。
  鄭安被笑的惱羞成怒,面色不善的瞪向他:“趙先生,你覺得這件事很好笑?”
  “不,鄭先生,你誤會了,我只是覺得你的笑話講的非常好。”趙璋裝模作樣的輕咳一聲:“一個腿腳不便的殘疾人滾動輪椅費大力氣去對一個人動手動腳,偏偏這個健康的人長著兩條腿卻不躲不閃,這個笑話十分的……嗯……有意思。”
  說完趙璋又哈哈笑了兩聲,然後意猶未盡的咂咂嘴,對鄭安客氣的點點頭。
  “鄭先生其實很有講笑話的天賦,但我們今天時間有限,不能聽更多,真是可惜,再見。”
  鄭安張張嘴,臉色憋得紫紅。
  董家輝面頰微微一抽,看向鄭安的眼神帶上幾分陰鬱。
  趙璋懶得看他們之間的暗潮洶湧,推著趙清渠的輪椅就往回走,趙清渠雙目微閉,仰靠在輪椅上,神情平靜。
  見他們就這麼走了,鄭安十分不甘心。
  鄭安和董家輝相處的時日並不算久,但他卻是一個善於觀察帶的人。在被鄭家送到董家輝身邊時他就瞭解了一番未來的金主,加之到董家輝身邊後那段日子時不時從對方口中聽到趙璋的名字,說起時神情也總有些不甘和戀戀不捨,他便自然而然把趙璋定為頭號假想敵。
  他自認為趙璋和董家輝很有幾分曖昧,並且十分堅定的認為這幾分藕斷絲連勢必要被斬除的一乾二淨才能讓自己真正站穩位置。
  他壓根沒信之前在洗手間聽到的趙璋關於和趙清渠關係的否認,他能察覺趙清渠看趙璋的眼神絕對不是普通朋友的眼神。所以趁著趙清渠落單,鄭安湊上去旁敲側擊他和趙璋的關係,試圖以此找到突破口,想辦法解決自己的頭號“敵人”。
  可惜趙清渠壓根沒理他,直到鄭安仿佛不經意的暗示趙璋如何對董家輝糾纏不休,希望有人能好好管管“誤入歧途”的趙璋時,趙清渠才微微抬了抬眼皮,朝他投去冰冷的一瞥。
  “鄭安,鄭家的小兒子。”趙清渠的聲音平平淡淡:“我記住了。”
  那一瞬間鄭安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他不清楚面前這個殘廢是什麼人,但他卻敏銳的察覺了這一句看似淺淡的話語裡包含的危險意味。
  趙清渠說完便滾動輪椅打算離開,鄭安卻不敢放他走,他下意識的沖上去抓著趙清渠想問清楚他這句話的意思,趙清渠卻嫌惡的甩開他的手,偏偏鄭安此刻腿軟腳軟,一推之下,頓時摔在地上。
  等他狼狽的爬起來時,董家輝和趙璋尋來了。
  於是就出現了之前的那一幕。
  趙清渠的話語讓他害怕,趙璋對他輕視的態度更是讓他怒火中燒,如今他身邊站著董家輝,鄭安自覺有了底氣。
  “等一等,趙先生,我和那位先生的事情還沒解決。”
  趙璋知道鄭安找碴,聽而不聞,腳步不停。
  趙清渠依舊仰靠著,嘴角卻微微勾起,透漏出一股譏諷的意味,忽然開口。
  “董總,剛剛你的這位朋友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管好你的人’。”趙清渠依舊閉著眼,聲音不大不小,卻清晰無比,任誰也不能聽錯:“我覺得他說的很對,所以我把這句話送給你,希望你也喜歡。”
  董家輝神色一動,眼底更是陰鬱了幾分,死死的盯著趙璋的背影,目送他推著輪椅離開。
  鄭安嘴唇抿的發白,見人走遠了,心底憋著一口氣,扭頭楚楚可憐的看向董家輝。
  “家輝,那人對你那麼不客氣,你何必忍著?”
  這句話一出口,外人聽來仿佛不是鄭安和趙清渠之間的不快,而是董家輝和趙清渠之間的衝突。
  可董家輝並沒有像鄭安想像的那樣替他出頭,反而用漆黑的眼眸沉沉的看著鄭安,帶著一絲厭煩和不快。
  “你現在回酒店。”
  “家輝。”鄭安臉色一白,眸子中帶著慌亂:“他到底是什麼人,連你也不敢惹嗎?”
  董家輝臉色霎時難堪起來,鄭安心底一松,滿心以為自己的激將法奏了效,手卻被對方狠狠地扣住。
  “鄭安,我以為你是聰明人。這種事,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鄭安表情僵硬,呆滯的看著董家輝:“可是……可是那個人他……把我給……家輝,我不怕丟臉,我什麼都能忍,但是現在我跟你在一起,我怎麼能丟你的臉。”
  “我說過,不要耍小聰明!”董家輝冷喝一聲,極其不耐煩的打斷了鄭安唱作俱佳的表演:“我帶你出來不是為了惹事,你好自為之。”
  說完,董家輝轉身就走,鄭安驚慌失措的抬腳跟上,心底卻全把這一筆賬算在了趙璋頭上,他覺得要不是這件事和趙璋有關係,董家輝必然不會如此聲色俱厲。
  “家輝,別生氣。”他急匆匆跟著,擺出低姿態:“是我沒有分寸,我錯了,你別生氣好麼。”
  情人如此低聲下氣的道歉,董家輝又正寵著他,見他姿態放得如此低,也樂的收了冷臉,放緩步子,擺出一副溫和的模樣。
  “讓你懂事一些,是為了你好,鄭先生把你託付給我,不也是這個意思嗎。”
  鄭安眼底沉了沉,父親明裡說是托老朋友董家輝照顧他,其實整個鄭家上上下下誰不知道,他只能算是一個送給董家輝用來討好的玩意兒。
  “是,剛才是我不對。”鄭安眼底流露出一分黯然:“家輝,那個人到底是誰?”
  “你留學多年歸國,不認識他也正常。”董家輝沉聲解釋:“他是趙清渠,趙璋的小叔,黑白均沾,你少惹他。”
  “叔侄?!”鄭安驚道:“竟然是叔侄,這不可能……”
  “難道你還能比我清楚?”
  見董家輝留露出幾分不耐煩,鄭安立刻閉嘴,乖巧的跟著他走到車場上車,回味著剛才董家輝的那一番話,心思逐漸活絡起來。
  這邊趙璋駕車回到酒店,一路上見趙清渠始終閉目一言不發,有些擔心。
  “小叔,你不會真的……”
  “對那傢伙動手動腳?”趙清渠睜眼看向趙璋,眼底劃過一抹笑意:“我還不如對你動手動腳。”
  趙璋立刻閉嘴。
  會擔心趙清渠,他真是個蠢蛋。
  看,又被口頭調戲了一番。
  “君子易處,小人難防。”趙清渠輕聲開口:“趙璋,你還是太單純,但我會護著你。”
  類似於情話的肉麻話語讓趙璋頭皮一麻,忍不住哆嗦一下,用驚異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小
  叔,很想說幾句什麼發表一下此刻的心情,最後還是忍住,扭頭走進浴室。
  算了,反正怎麼說都會被小叔扭轉到他希望的方向,還是不要自找不痛快比較好。
  快速的沖了個澡,趙璋自然而然的把趙清渠推進浴室擦身,每到這個時候小叔總會說幾句平常絕對不會說的話逗弄他,他已經從一開始的驚怒到後來的習慣直至麻木,有時甚至還能從容淡定的反諷幾句,以發洩心中惡氣。
  一天將盡,二人各自躺在床上熄燈準備入睡。
  一片黑暗中,他聽到隔壁房間趙清渠的聲音。
  “趙璋,等我腿好了之後,可能會離開一段時間,到時候你照顧好自己。”
  趙璋皺起眉:“你要去哪?”
  “見幾個熟人,處理一點事情。”
  趙璋並不打算就這麼被糊弄過去:“什麼事情。”
  “我那邊的一些事。”
  “黑社會的事?”
  黑暗中傳來趙清渠低低的笑聲:“雖然是事實,但別說的那麼難聽。”
  “你腿好了就去,黑社會打打殺殺,你想把自己的命再送掉嗎?”
  趙璋想起不久前小叔命懸一線的時候,心底一緊,語氣便硬了起來:“主動找死?”
  趙清渠勾唇:“趙璋,你這是在關心我?”
  趙璋又閉嘴了。
  過了一會,趙清渠的聲音悠悠響起:“我知道你為我好,但這次我不得不去,有些事情如果不處理乾淨,一輩子都不得安生。我既然要護你,自然要先把身邊處理乾淨。”
  趙璋糾結了一會兒,翻了個身:“用不著你護。”
  “我知道,你不用我護,是我上趕著護你。”趙清渠聲音帶著笑意。
  屋內立刻又安靜了。
  過了一會,趙璋開口:“非得去?”
  “嗯,對的。”趙清渠並沒睡,回答的迅速:“等處理完了,我也能清清爽爽的回來你這兒,好好的享受生活。”
  似乎知道趙璋心底依舊擔心,他停頓一下,再度開口:“趙璋,你知道我精神方面一直有一些問題,雖然這段時間看起來似乎沒有再犯,但如果受到一些刺激,難保朝著更糟的方向發展。我這一次去辦事,如果順利,某些刺激我的因素,大概會不復存在。我們的生活,會平靜很多。”
  屋內十分安靜,只有淺淺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久到趙清渠以為趙璋已經睡著的時候,屋裡響起趙璋低低的聲音。
  “那你要小心。”
  黑暗中,趙清渠愉快的笑了。
  “好。”
 
  ☆、第60章

  回國之後,趙璋的生活著實平靜了一段時間。
  上班,下班,開會,處理公務,出席酒宴,參加活動。各種事務接踵而來,讓他忙的應接不暇,像個陀螺一樣連軸轉,恨不得把一小時掰成兩小時用,如果能把睡覺省了那就更好。
  在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壓力下,他把大部分時間貢獻給了公司,和趙清渠交流相處的時間急劇減少,以前習慣性的照顧也不得不放到一邊,他想請一個鐘點工照顧腿腳不便的小叔,卻被對方婉言謝絕。
  等到趙璋的忙碌告一段落,終於抓住機會能喘一口氣的的時候,趙清渠已經能離開輪椅和拐杖,正常的行走了。
  而正如趙清渠之前所說的,他需要離開一段時間用來處理自己的事務,趙璋知道他遲早要走,卻沒想到那麼急。
  “週一?不就是明天?”
  “對,機票已經訂好,早上的飛機,我手下幾個人和我一起走。”
  趙璋皺眉:“去哪兒的機票?”
  趙清渠笑了笑:“機票去哪兒不代表我就會一直在那,這次可能要跑好幾個地方,畢竟是我那邊的事,你不用管太多。”
  趙清渠的話讓趙璋有點不舒服,雖然他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於是只好將反駁的話咽回肚子裡,悶悶的不做聲。
  一時間,二人陷入沉默。
  “趙璋,你……”片刻後,趙清渠輕聲開口,眼底劃過一絲溫和的憂慮:“有什麼問題去找羅執,不要總自己扛著。這段時間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讓我擔心,等我回來。”
  趙璋悶悶的嗯了一聲,心底湧現出一絲不舍,不舍的深處似乎隱隱夾雜著某種不安:“這次你要離開多久?”
  趙清渠眼底劃過一絲狡黠,揶揄道:“還沒走就捨不得我了?”
  趙璋反射性的眼角一抽,迅速閉嘴。
  等到的二天早上醒來,看到趙清渠臥室敞開的房門以及裡面乾乾淨淨的床鋪時,他才頓悟昨晚的話題竟然被對方狡猾的避開了。
  老狐狸!
  趙璋心底大恨,咬牙切齒的吃完早餐,甩上房門上班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與之前並沒有什麼不同,依舊是接連不斷的工作和活動,但回家後卻沒了另一個人的身影,因為趙清渠此次事務的特殊性,他甚至沒有辦法聯絡到對方,這讓他越發不願意呆在冷冰冰的家裡,便將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特助羅執對此表示不贊同,卻依舊拗不過異常固執的趙璋,只好變著法兒讓這位新任上司吃的好點午休的時間更長點,加大力度嚴格的篩選趙璋出席的活動酒會,不必要的一律推掉,以免龐大的工作量把趙璋累垮了。
  羅執可不想等趙清渠回來後親自找他興師問罪。
  對待除了趙璋以外的人,就連特助羅執,趙清渠都一貫冷著臉嚴謹肅穆,那種看似平淡卻又暗藏機鋒的眼刀羅執一點都不想再體會一次。
  可是,縱使羅執再怎麼篩選,總有那麼些宴會和活動是無法推掉的。
  “天海雅居高爾夫莊園”別墅區,獨屬於社區的高檔會所內,正在進行的是剪綵儀式後的私人酒會。
  趙璋端著紅酒杯笑著告別了雅天國際的CEO,走到角落坐進沙發內,拉了拉領帶,將酒杯放在面前雅致的玻璃茶几上。
  羅執快步的跟上來,見趙璋面頰微紅,低聲開口:“趙總,我去給你拿杯水。”
  趙璋點了點頭,仰靠在沙發背上,微醺的半合上眼。
  不知道是暖氣開得太足還是酒喝得過多,他渾身懶洋洋的提不起勁。
  “趙總。”
  柔和而清澈的音色,趙璋睜眼,正對上一旁鄭安故作矜持的微笑。
  “鄭先生。”
  趙璋面色平靜的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他一點都不意外,真的一點都不意外。
  鄭安外表的確出眾,加上刻意放低身段曲意逢迎的柔順姿態,能獲得董家輝的寵愛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最明顯的表現就是董家輝大方的允許鄭安進入他的公司,甚至給了他一個掛名助理的職位。
  所以這段時間趙璋出席的活動只要和董家輝有重疊,就一定能看到鄭安這位“新寵”的身影。甚至董家輝並不出現的宴會,鄭安也偶爾代表他前往,比如今天的宴會。
  即使明面上掛著助理的職位,其實活動中那群精明的商人無一不心裡明白,鄭安只是一個鄭家為了討好董家輝而送給他的寵物罷了。
  偏偏這個寵物沒什麼自覺,最喜歡幹的事就是莫名其妙的跑來找趙璋搭話,搞得趙璋對此很是煩惱。
  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示威還是示好?每次都這麼裝模作樣的假笑臉真的不會抽筋麼?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趙璋和董家輝的寵物有一腿呢。
  趙璋心底冷哼一聲,面上四平八穩,他瞟了一眼鄭安衣領邊緣皮膚上不知道是刻意為之還是忘記遮掩的吻痕,耐著性子陪著鄭安說了好幾圈毫無意義的廢話,然後趁著羅執拿水來的時候,隨口找了個由頭拉著自己的助理溜了。
  站在宴廳的另一端,羅執對著鄭安的身影直皺眉。
  “趙總,鄭家那位小公子不像在打什麼好主意,一次兩次就算了,次次都來簡直太刻意了。”
  “所以下一次那位小公子再貼上來的時候就需要羅助你上去擋一擋了。”
  羅執的臉立刻綠了:“趙總,那位小公子身上的香水味十分的……我會過敏。”
  趙璋一本正經:“我聞到那味道會休克。”
  羅執:“……趙總您真的越來越幽默了。”
  沒過半個小時,鄭安又纏上來了,依舊是毫無意義的東扯西拉,趙璋煩不勝煩,沒耐心繼續陪下去,打算提前退場。
  “趙總,我與你一見如故,何必這麼急著走,多聊一會兒怎麼樣。”鄭安笑意盈盈。
  這小子腦子抽了?
  趙璋簡直不知道該讚歎他的勇氣還是鄙夷他的愚蠢,如此拙劣的藉口,真以為他看不出來他在拖時間嗎?
  “抱歉,實在是公司還有事情要處理。”
  趙璋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毫不猶豫的轉身準備離開。
  說時遲那時快,鄭安眼底劃過一抹異色,身體晃了晃,手一歪,大半杯紅酒倒在了趙璋身上。
  “真是太抱歉了,趙總,我沒想到……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趙璋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
  大庭廣眾之下,他當然不會給鄭安難堪,事實上,不用他做什麼,周圍人投向鄭安的目光就已經很明顯的帶上了看笑話的輕視意味。
  酒會上潑賓客一身酒,還故作驚訝的抬高聲音吸引周圍的注意力。這並不能使趙璋丟臉,反而將鄭安的無禮和缺乏休養徹底暴露在眾人視線之下。
  而不管有沒有實權,鄭安出席活動的身份是董家輝的助理,他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董家輝,所以這一次等鄭安這個故作聰明的家輝回去,大概有的好看。
  趙璋心底幸災樂禍,表情卻帶上了遺憾的笑意,大度的表示沒有大礙,並且婉言謝絕了主辦方請他去更衣室的邀請,表示自己車內有備用衣物,並且時候不早,需要先行退場。
  主辦方見他去意已決,帶著遺憾的表情告別。
  趙璋穿著灑上紅酒的衣服,在羅執的陪同下走出會所。
  走出大門,冷風吹得他清醒的些許,濕淋淋的衣物粘在皮膚上很是不舒服,羅執把自己的外套脫下遞給趙璋,轉身去車庫取車,而趙璋則暫時等在會所入口處的沙發區。
  這個時間,入口處並沒有人,趙璋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閉眼小憩。
  沙沙聲響起,趙璋似乎聽到了腳步聲,他睜開眼朝著大門望去,空無一人。
  他站起來,朝著門口走了幾步,外面空空蕩蕩,取車的羅執還未回來。
  趙璋轉身,打算回到沙發區,忽然,一股奇怪的氣流卷過臉頰,他的神經忽然繃緊,危機感刺激著大腦,讓他下意識的快速向一旁跨了一步。
  沉悶的聲音響起,沙發被什麼東西撞擊微微動了動,趙璋迅速後退轉身,看到的是一個披頭散髮面目猙獰的瘋子。
  那個人握著一把匕首,掩藏在亂髮後的眼睛佈滿血絲,閃動著偏執而狂亂的光芒。
  他握著匕首猛地朝趙璋撲來,帶著同歸於盡的架勢。
  哪裡來的瘋子!
  趙璋遠遠地跑開,那個瘋子追上來,步伐混亂,不慎絆到茶几一角,噗通摔在地上,發出淒厲的慘叫,狂亂的搖頭晃腦,面龐從亂髮中露出。
  對方面龐露出的那一刻,趙璋忽然停止了後退,眼底劃過一絲驚愕,緊接著心一沉,面色徹底凝重起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瘋子竟然是李媛麗。
  李媛麗她是怎麼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
  她又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就在他還沒做出反應的時候,紛亂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李媛麗歇斯底里的尖叫引起了宴廳內的人的注意,主辦方出來一探究竟。
  李媛麗猛地收住慘叫,開始大笑,最後竟然開始滿地打滾,她捂著肚子一邊笑一邊哭,一臉鼻涕眼淚,好不駭人。
  在主辦方的人走出來的一瞬間,李媛麗忽然抬頭,死死地盯著趙璋,發出了能刺穿耳鼓膜的尖聲叫喊。
  “趙璋!你下手害死我的孩子,搶走清渠!你會遭報應的!叔侄天倫!蒼天有眼,你一定會不得好死!”
  已經走到這邊的人們頓住腳步,紛紛瞪大眼睛,看著趙璋,滿臉不可置信。

  ☆、第61章

  “趙璋!你下手害死我的孩子,搶走清渠!你會遭報應的!叔侄天倫!蒼天有眼,你一定會不得好死!”
  已經走到這邊的人們頓住腳步,紛紛瞪大眼睛,看著趙璋,滿臉不可置信。
  宴會主辦方天海置業的閔經理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在主場,他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這樣的大事。這次的別墅區開發是向政府協商好幾年才爭取到的機會,一旦別墅區順利建成,絕佳的地理位置結合政府未來五年的市政規劃,等到商圈新興建成,很有可能改變整個市的消費和生活結構。
  天海置業把此次專案看成重中之重,開盤剪綵儀式更是隆重,集團把此事全權交給老資格經驗豐富的閔經理,對他可謂是信任之余寄予厚望。可沒想到,竟然就在當晚私人酒會發生了這樣的意外,無論期中是非曲折如何,這樣的錯誤,根本不能夠允許。
  一旦傳出去,天海置業的名聲要不要,賓客在他眼皮底下發生這樣尷尬而危險的意外,此事又會成為業界多少競爭對手的笑柄?
  李媛麗還在歇斯底里的大笑尖叫,口中吐出的話越來越不堪入耳。就連一直在一旁看好戲的人們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都是生意場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不管內裡如何敗絮,表面上卻總是斯文有禮。而如今一個潑婦瘋瘋癲癲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鬧,說出去怎麼都不好聽。
  李媛麗瘋瘋癲癲的嚎叫著,忽然跳起來撿起地上的匕首又朝著趙璋沖去。從眾人趕出來到李媛麗二次行刺,短短不過十幾秒,大家還沒來得及反應,便看著那個瘋女人以拼命的架勢沖向人堆。
  晚宴的女士們嚇得花容失色,捂著嘴巴紛紛尖叫跑開。就連養尊處優的男士們也對發著寒光的刀尖心驚膽戰,忍不住後退,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保安!保安呢?”
  閔經理臉漲得通紅,跟著人群一邊退一邊高聲呼喚。可晚宴的保衛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一個不見。
  李媛麗口中淒厲的呼喊著趙璋的名字,仿佛恨不得生啖其肉。閔經理臉色慘白,慌亂中忍不住扭頭在人群裡尋找名字的正主,一眼就看到在一堆驚慌失措的人群裡,顯得異常平靜的趙璋。
  他被人流帶動著後退,面色卻平靜如水,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瘋狂的女人,在大廳璀璨的水晶吊燈的映襯下,他的眼眸裡竟然呈現出某種深不見底的異色,仿佛一汪寒潭,不起一絲漣漪,卻又深不可測。
  閔經理奇異的平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處理這起十分不光彩的突發事件,卻在剛剛動作的一瞬間,驚愕至極的瞪大了眼睛。
  淒厲的慘叫在大廳響起,一片寂靜,仿佛連空氣都已經凝滯。
  下一刻,此起彼伏的尖叫更加歇斯底里,鮮紅的血液沿著大理石地磚的縫隙蜘蛛網般四下擴散,一位纖弱的女士當場暈了過去。
  “殺人了!殺人了!”
  一個人影忽然竄到面前那空出的一大片地方,手起手落,李媛麗的狂笑聲戛然而止,雙眼一翻,緩緩地倒在地上,暈死過去。
  制住瘋子的人緩緩站直身體,冷眼掃視了一圈一臉呆滯,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緩過神的眾人,沉聲開口。
  “閔經理,麻煩把保安叫過來,打急救電話,報警。”
  好幾秒後,閔經理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趙……趙總,我這就去,我這就去。”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扭頭看著跪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遇刺傷患:“鄭助理的傷口,這……”
  他看著鄭安肚子上那只剩下一個刀柄的匕首,想起剛剛目睹的場景,聲音發顫:“我立刻叫救護車,有哪位客人懂得急救,麻煩幫……幫一下鄭先生做個緊急處理。”
  在場賓客面面相覷,沒一個站出來,反倒是趙璋繃著臉蹲下,審視著躺在地上痛苦喘息的鄭安,伸手探向他的鼻尖。
  鄭安反應激烈的扭頭,仿佛忽然有了力氣,猛地睜大眼睛,眼底的恨意與扭曲仿佛淬了毒,直直的剜向趙璋。
  “離我遠點!是你……是你想害死我!你故意讓我摔出去,是你!”
  趙璋猛地沉下臉,半晌,冷聲道:“鄭先生,你現在還是留著點力氣,不要說話好。”
  因為疼痛,鄭安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加之心底越來越重的恐懼,根本無法保持理智,只是嘴裡胡亂的喊著是趙璋故意絆倒想要害死他之類的胡話。
  趙璋的眼眸眼色更深了,他垂眸看著鄭安已經被鮮血染紅了大半的衣衫,神色冷靜的近乎冷酷。
  “鄭先生,話不能亂說,等員警到場,調出錄影,自然真相大白,您的傷肯定會有人給您一個交代。您現在先留著點力氣,再激動下去撐不到醫院,可就真的是遺憾了。”
  鄭安嘴唇微微一顫,神色清醒的些許,不知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臉色更加白了,簡直像一張白紙。
  “錄……錄影……”他低聲呢喃,嘴唇抖得越發厲害,捂著傷口的手不自覺的開始痙攣,血流的越發多了。
  “冷靜,鄭先生。”趙璋微微俯身,安撫的聲音低啞輕柔,停在鄭安耳裡卻不亞于魔鬼的嘶吼。
  “您可真倒楣,要知道精神病患者殺人不用負全責甚至不用負責,為什麼偏偏今晚會在這裡沖出來一個精神病呢?您說是不是很奇怪?”
  鄭安面色灰白,渾身發冷,一言不發的閉上眼,渾身肌肉痙攣,他原本清俊漂亮的臉龐扭曲的看不出本來面目。
  趙璋心底微微冷笑,重新直起身體,看著從正門沖進來的一臉擔憂的羅執,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與此同時,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看著閃著耀眼藍紅燈的車輛,趙璋知道,今晚的好戲算是暫時落幕了。
  演戲的人積極參與,劇本稍作改動,結局大團圓,十分令人滿意。
  趙璋微微一笑。
  最起碼,他很滿意。
  看著被抬上擔架匆匆運上救護車的鄭安,他微微挑起了眉。
  感謝鄭安,要不是他這個豬一般的對手那伸手一推重心不穩,趙璋還真沒把握讓他又穩又准的摔向刀口,真是不做死就不會死,心底的嫉妒,加上被人稍稍挑撥,就幹出了這樣不負眾望的蠢事。
  至於李媛麗喊出的那些話——一個神志不清揮刀傷人的瘋子,她的話能有多少分量?
  是不是真相不要緊,重要的是有沒有人相信。
  現在的趙璋,起碼有上十種方法,將這件事處理的皆大歡喜。
  這倒是要感謝趙清渠,讓他這段時間懂得了不少,無論是體力還是腦力,都今非昔比。
  趙璋安撫的拍了拍自責不已的羅執,抬腳朝著隨後趕到的警車走去。
  是時候好好準備不久將來的第二幕戲了。
  “員警同志,你們好,我是趙璋,今晚的賓客之一。”
  他看著身穿制服的員警,露出一個故作鎮定卻依然心有餘悸的強笑。
  “我是這次事件的另一個受害者,我應該能給這一次的案件提供一些幫助。”

  ☆、第62章

  淩晨,趙璋從警局走出,朝著迎上來的羅執微笑頷首,隨即彎腰鑽進車內。
  十幾秒後,車子絕塵而去。
  趙璋仰靠在後座皮椅上,雙目緊閉,嘴唇微抿,眉宇間流露出一絲疲色,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羅執從後視鏡看到他如此模樣,關切道:“趙總,回去後您早些休息,要不明天上午跟方氏集團方女士的會談往後推一推?”
  “不用。”趙璋的聲音輕的仿佛隨時都會消失:“把公司交給我,我總不能讓他失望。”
  羅執看著趙璋堅毅卻不掩蒼白的臉色,終究還是心頭一軟,忍不住勸道:“趙總,人累了也需要休息,趙先生想必也不會願意回來看到您累垮的樣子。您還年輕,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趙璋不可置否的微微一笑,還想再說什麼,就被口袋裡手機的鈴聲打斷了話語。
  他看著螢幕上陌生的號碼,心中仿佛被冥冥中的一股力量撥的微微一動,帶著不可名狀的急切和一絲自己也沒有察覺的期盼,按下了接聽鍵。
  他把手機置於耳邊,電話那頭一片安靜,片刻後若有似無的呼吸聲清淺傳來,直鑽進趙璋的心裡。
  趙璋心緒波動起伏的更加厲害,他垂下眼簾,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縮緊,指尖泛白。
  片刻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清冷的歎息。
  “趙璋……”
  趙璋睫毛顫動,啞聲道:“小叔。”
  電話那頭響起若有似無的輕笑,趙清渠的聲音忽然明晰了不少,冷靜中帶著一股暗中湧動的熱意:“趙璋,我很想你。”
  趙璋噎住了,趙清渠如此單刀直入的表明自己想法的情況著實不多,特別是在他們幾乎斷了兩個月聯繫的情況下,這讓趙璋忽然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你……”他頓了頓:“這是什麼意思。別說些有的沒的,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回來?”
  略帶急切的語氣徹底逗笑了另一端的趙清渠,他低低的笑著,彈了彈手中的煙灰,靠在凝結了寒露的窗框上,仰頭望著天上一輪皎潔的明月。
  “放心,我不是在交代遺言。我聽說你那邊出了點事,問你現在好不好。”
  趙璋為自己的會錯意感到尷尬,過了半晌方不情不願道:“好得很,這邊我能解決。”頓了頓,他還是沒忍住加了一句:“小叔的消息還真是靈通。”
  趙清渠的笑聲顯得愈發愉悅,笑了好一會兒才用哄小孩的語氣柔聲道:“羅執剛剛告訴我的,我知道你很不錯,但是我還是很擔心你。”
  趙璋臉頰發熱,趙清渠的溫情攻勢讓他著實有些招架不住,隱隱中又覺得有一絲反常,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兩個月杳無音訊,你到底……算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如果不出意外,快了。”趙清渠的笑聲逐漸淡去,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清冷寒涼:“你那邊有人想刻意掀出風浪,我會讓人壓下去。你安安心心的幹自己的事就好。我這邊如果一切順利,月底大概就能回來。”
  得了保證,趙璋心中安定許多,他想再說什麼,卻被趙清渠再度打斷。
  “不用試圖聯繫我,這個號碼很快就會銷毀,我不能和你通話太久。”趙清渠的聲音微微一頓,再度柔和下來:“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回來。”
  趙璋:“……喂,不要把我當女人哄。”
  電話那頭已經掛斷了。
  趙璋看著暗下去的的手機螢幕,靜坐了一會兒,默默地把手機塞回口袋,輕輕呼出一口氣。
  同樣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一個男人按掉了香煙,在黑暗中一聲歎息。
  門被不輕不重的敲響三下,男人輕咳一聲,壓下湧上喉頭的血腥味:“進來。”
  一個身形健碩的男人走進來,微微彎腰,恭敬的開口:“趙爺,兄弟們已經準備好了。”
  很好,趙清渠勾起風衣披在身上,撫上腰間的微鼓,大步走向門口,一雙眼睛在黑夜中猶如獵食的猛獸,亮的驚人。
  “既然都等著我,總不能叫他們失望。”
  “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接下來的幾天趙璋這邊一切風平浪靜,趙清渠正如他所說的,把一切負面消息強壓了下去。李媛麗被送回了精神病院,趙璋去看了看,這一次關她的病房和分配看守嚴密的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要想再度被有心人放出來難如登天。
  而鄭安那邊,趙璋是沒心情去關心那個總以為自己是天仙下凡的小少爺到底死了還是沒死。倒是一個星期之後,董家輝親自拎著半死不活的鄭安上門請罪,讓趙璋十足的稀奇。
  “董總,您這是幹什麼。”
  晨練被強行攔下的趙璋看著一臉歉意的董家輝和杵在一旁像塊木頭的鄭安,十分和善的笑了笑:“鄭小少爺的傷可好些了?發生那樣的事……哎,真是令人遺憾。”
  鄭安抬頭,怨恨的瞪了趙璋一眼,感受到一旁董家輝掃過來的冷厲眼刀,渾身一顫,眼底浮現出些許恐懼。
  “那天的事的確遺憾。”董家輝笑的比趙璋還和善誠懇:“聽說小鄭過去在不少時候對小璋你十分失禮,我最近聽說,深感心中難安,帶他來向你道歉。”
  鄭安在董家輝威逼的視線下磨磨蹭蹭的走上前,不情不願的低頭道歉,說出口的話像背誦的文章似的,平平板板沒半絲起伏。
  董家輝皺起眉頭,心中暗狠這個小東西的不上道。
  趙璋倒是很不在意,董家輝今天舔著臉跑來玩這一出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大概又在打著什麼危害社會的新主意,鄭安只不過是個幌子。
  他依舊笑眯眯的看著鄭安道歉,等到他說完了,十分客氣感動的看向董家輝,慢悠悠開口:“不敢當,說起來鄭小少爺也是受害者,他傷看著還沒好,瞧這小臉白的,董總這麼拉他出來在太陽底下站這麼久,連我都覺得您太不近人情。這麼漂亮的人就該好好養著,總是帶出來您不心疼嗎?”
  趙璋這笑容在陽光下仿佛鍍了一層金,董家輝看的一時呆住,心中琢磨著以前就知道趙璋好看,但沒想到過了這麼久,變得竟然越來越有味道。
  這麼想著,心裡頭不禁生出了幾分遺憾。
  可惜了,再怎麼漂亮,也不過是……
  等他遺憾完了,抬起頭,卻發現趙璋已經轉身走出了很遠。
  “小璋。”董家輝急忙喊了一聲,幾步追上去,見趙璋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揚聲道:“有時間麼,為表歉意,我們出去吃頓飯。”
  趙璋的聲音遠遠傳來:“勞董總費心,最近胃不好,還是家裡的粗茶淡飯吃著習慣,您好意我心領了。”
  董家輝卻沒放過他,依舊快步追上趙璋,笑的意味深長:“小璋,怎麼沒看見趙清渠?話說回來前些日子我去D省,在市區偶然目睹了一場惡性案件,那個被送進救護車的受害者,依稀有幾分像趙清渠,大概是我看錯了。”
  趙璋心中一跳,步伐滯了滯,眸子猛然沉了下去。


  ☆、第64章

  天色昏暗,滂沱大雨嘩啦啦的砸在趙璋的臉上,沿著脖頸流進衣領裡,冷的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面頰緊繃,眼角余光看到唐淩天額頭又滲出血來,卻很快被雨水沖淡,化成淡淡的紅。
  五個穿著防雨大衣的男人很快圍在了上來,眼神狠戾的牢牢鎖定住他們二人,其中兩個人上前給了他們一人一腳,趙璋肚子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忍不住半彎下腰。而唐淩天則悶哼一聲,倒在泥濘的水澤裡,一動不動。
  趙璋心頭一跳,忙轉身上千,卻被其中一人扣住肩膀,鎖住動作,死死的壓在地上。
  兩個男人端著傢伙上去小心翼翼的圍著唐淩天轉了兩圈,又踢了幾腳,轉身朝著一直站在半米遠處抱臂一言不發的男人走去。
  “大哥,那傢伙暈過去了。”
  男人放下手臂,摘下墨鏡,如鷹般銳利的眼神刮過唐淩天,從鼻子裡輕哼一聲:“拖進車子裡,帶走。”
  困得嚴嚴實實的唐淩天被扛起來粗暴的塞進車裡,趙璋聽到他被塞進車裡時腦袋磕在車門框上發出的聲音後忍不住抽了抽眼角,隨即自己也被捆起來,被按著他的男人連拖帶拽的往另一輛車走去。
  “阿力,把他帶到同一輛車裡。”
  “啊?大哥,可是他們……”
  “廢話那麼多幹什麼,別誤了事。”
  名叫阿力的男人依舊有些猶豫,他頓了兩秒,朝著趙璋的肩膀狠狠一推,終於還是把他帶到了同一輛車裡,塞在後座,和昏迷的唐淩天擠在一起。
  隨後,阿力坐上副駕駛,而那個似乎是頭領的“大哥”,則乾脆俐落的坐上駕駛座,關門發動汽車,一腳油門飆了出去。
  “大哥,不等等兄弟們?”
  男人冷哼一聲:“又不是瞎的,還怕他們跟不上來?”
  阿力縮縮脖子,瑟縮著閉嘴了。
  車外大雨磅礴,能見度僅不到十米。車內卻因開了暖氣異常乾燥溫暖,趙璋感受到阿力時不時透過側鏡掃過來的目光,垂下眼簾,將手頭的動作放的更輕更緩。
  繩子雖然綁的結實,但卻並不算專業,只要再給他點時間,他能夠解開。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就在手腕繩子徹底鬆開的那一刹那,趙璋無比慶倖趙清渠在百忙之中還抽空教給了他這些堪稱旁門左道的東西。
  就在他將手悄悄滑進衣服內握住“打火機”的那一刻,他的小腿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碰。
  趙璋抬眸,對上了躺靠在後座上唐淩天清醒的雙眸。
  見趙璋望過來,唐淩天眯起眼,張嘴比了個口型。
  別動……
  趙璋眼神微凝,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隨即垂下眼,將手滑出口袋,一動不動。
  車內隔絕了外面大部分的雨聲,幾人的呼吸顯得尤其明顯,阿力在觀察了片刻確認後方兩人一個昏迷一個靜默後,低頭玩起了手機遊戲。
  不清楚唐淩天為何讓他按兵不動,趙璋雖然暫時安靜下來,但卻依然精神緊繃,不敢放鬆片刻警惕。在又一次偷偷地用眼角餘光瞄向後視鏡時,他猝不及防的和車輛的駕駛者目光撞了個正著。
  趙璋內心一凜,想要收回目光,卻在下一秒看到被稱為“大哥”的男人對著他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還來不及反應那個笑容的意味,一聲巨響蓋過了滂沱的雨聲,即使坐在車裡,趙璋依然感受到滾滾的熱浪從後方襲來,灼的他後頸一片通紅。
  急促的刹車聲響起,車內所有人身體不受控制的向前傾,接連發出幾聲撞擊的悶響。
  撞上擋風玻璃的阿力茫然的抬起頭,愣了三秒,猛地扭頭,透過後車的玻璃,入眼的是幾十米遠處那一團滾滾燃燒的火球,濃厚的黑煙直沖天際。
  “大哥!是阿瑞他們!是他們的車!”
  阿力雙眼通紅的大吼一聲,打開車門就要衝出去,卻在一隻腳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渾身一震,隨即身體軟倒,砸入了泥濘裡,一灘鮮紅換換擴散開,向四面八方流去。
  車門被一隻手關上,趙璋愣愣的看著那位“大哥”做回駕駛座重新系好安全帶,對方一臉仿佛什麼都沒做的模樣,有條不紊的開動車子,駛向前方茫茫的雨幕中。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唐淩天坐直了身體,解開身上的繩索,對著開車的男人露出了一個很是高興的笑容。
  “卞峰,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你。”
  “我也沒想到趙清渠那小子八百年好不容易讓我幫一次忙,居然會見到你。”
  唐淩天神色一斂:“他居然找到你那兒去,難道目前的形式……”
  “你想太多了。”卞峰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唐淩天的話:“他和我聯繫上純屬偶然,恰好我前陣子在n市辦事,那弄出來的那些動靜雖然不大,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他的手筆,於是我事兒辦完了閑著也是閑著就去湊湊熱鬧。他恰好忙不過來,就托我來接你們。”
  唐淩天神色微微放鬆,露出一絲苦笑:“看來他不止拜託我,還找上了你。趙清渠還真是……”
  “因為你小子這麼多年早就沒了危機意識,要沒有我這事兒你鐵定辦砸。”卞峰嗤笑:“接個人都被堵得無路可退,要不是我從中插了一腳替了他們一個人下來,你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唐淩天只好苦笑。
  趙璋這邊聽得一頭霧水,等他們的對話告一段落,剛想開口,前面的卞峰就從後視鏡對他露出了一個玩味的笑容:“很高興見到你,趙清渠的小侄子,我是卞峰,你家叔叔和你身邊那傢伙的發小。”
  “你好,我是趙璋。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方便跟我講一下麼?”
  “雖然的確沒什麼不方便的,但是我覺得趙清渠肯定更願意親口對你說,所以我就不多嘴了,等到了目的地,你自然會知道。所以現在趁著一路還算平穩,兩位好好休息一下吧。”
  趙璋點頭,開始閉目養神。
  剛才精神太過緊繃,又或者是現在車內的氛圍十分舒適,趙璋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等他再次睜眼,是因為聽到了唐淩天在耳邊喊他名字。
  趙璋睜眼,眼底的睡意還沒來得及散去,就被唐淩天眼底的凝重驚得徹底清醒。
  “跟我走。”
  唐淩天匆匆忙忙的將趙璋拉出車子,趙璋被寒冷的空氣激的微微一顫,環視一圈,發現自己正在一家醫院的門口。
  趙璋心底忽然升騰起不好的預感:“怎麼回事兒,為什麼會來醫院?”
  卞峰在前面快步走著,和趙璋並排跟在後面的唐淩天神色凝重:“趙清渠出事兒了。”
  “怎麼會?!”趙璋臉色一變:“不是剛剛還說小叔沒有事……”
  “就是剛剛出的事兒。”
  卞峰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也沒了之前的輕鬆:“本來以為已經清掃乾淨了身邊的反叛者,沒想到還剩一個趙清渠犯病的時候忽然動手,要不是孫江立刻沖進去,他恐怕現在就已經斷氣了。”
  趙璋瞪大眼睛,啞聲道:“怎麼會……”
  “趙清渠這裡離開你是為了清掃身邊的叛徒,那個叛徒不知道你認不認識,是跟了趙清渠很多年的得力手下之一,廉景。”卞峰面色陰沉:“我早就說廉景是個心大的,不是什麼好東西,趙清渠非顧忌著昔日情分不肯立刻動手,直到廉景越來越過分動作越來越明顯才下決心斬草除根,根沒斬斷,倒是差點把自己搭進去了。”
  唐淩天看著趙璋慘白的面色,冷聲道:“卞峰,夠了,別說了。”
  “我不說趙清渠就能醒過來了?”卞峰輕哼一聲:“當初我們幾個被刀爺那個老東西養在身邊當什麼狗屁‘養子’,什麼髒的臭的玩意兒沒見過,就算當初廉景的確幫著趙清渠那小子推翻了那個老東西,但也不代表廉景真的是什麼好貨,偏偏趙清渠還惦記著這點情分。”
  “夠了,卞峰,別說了!”
  卞峰猛然閉了嘴,轉身看到唐淩天煞白的面色和眼底幾乎失控的情緒,他幾個大步走到唐淩天身邊,語氣帶著一抹愧疚:“抱歉,我沒想到你現在還是聽不得這事。”
  唐淩天猛地深吸一口氣,扭過頭拉起趙璋:“走。”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和卞峰擦肩而過,留下卞峰一人目光深沉的凝視著唐淩天越走越遠的背影。
  趙璋忐忑的跟著唐淩天一路乘上電梯,走到手術室門口停下,手術中的燈依然亮著,一個身形健碩的男人站在門口,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淩厲的目光和趙璋撞上。
  趙璋幾步上前,停在男人面前:“孫江,小叔他怎麼樣?”
  孫江沉沉的看著趙璋,半晌開口,聲音嘶啞:“重傷,失血過多,醫生說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趙璋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身子晃了兩晃,被眼疾手快的唐淩天一把扶住。
  “怎麼會……明明前一陣子他還好好的,怎麼會忽然就這樣!”
  “是我的疏忽,這段時間本來就一件事接著一件事,趙爺擔子重,又壓抑,精神狀況不穩定導致病情復發。我把專屬醫生叫過來,沒想到他居然也是廉景的人,一時不查,在治療室讓他得了手……”
  “犯病?”趙璋恍惚中想起趙清渠的確曾經精神狀態極不穩定,但據他所知小叔已經好長時間沒有事兒,這才離開他多久,怎麼就忽然又復發了?
  趙璋腦子裡亂哄哄的沒有頭緒,唐淩天擔憂的扶著他坐下,呼喚了幾聲都沒能讓趙璋回過神。
  直到一個牛皮檔袋湊到了趙璋的眼皮子底下。
  趙璋抬頭,看見孫江雙手保持遞出的姿勢,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趙先生,這是出事前再三囑咐我保管的東西,說一旦出事,就讓我把他交給你。”
  “我……”趙璋嘴唇發白,張了張口,終究還是顫抖的伸手接過了牛皮帶,幾次才成功的把袋子打開。
  裡面有著一遝厚厚的文件,趙璋匆匆掃了兩眼,發現是股權的轉讓以及各類產業的轉讓文書證明,內心一陣交通。
  在檔的最後兩頁,趙璋看到了一張dna鑒定,他掃了一眼,如遭雷擊,怔立當場。
  李落芳竟然從未懷上趙家的血脈,趙清渠根本不是趙璋他爺爺的親生兒子!
  趙清渠,他一直以為的小叔,竟然和趙璋的父親,沒有絲毫血緣關係!

  ☆、第65章

  趙清渠的父親到底是誰?
  趙清渠給他看這個是什麼意思?
  兩個疑問瞬間浮上腦海,趙璋心亂如麻,一時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消息衝擊的回不了神。
  耳邊模模糊糊傳來一個聲音,不斷呼喚他名字,仿佛來自很遠的地方。
  他渾渾噩噩的抬起頭,對上唐淩天擔憂的眼神,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巴,卻沒法分辨對方說了什麼。
  知道唐淩天伸手摸上他臉頰,他才恍然發現,自己臉頰的溫度竟然比唐淩天冰冷的指尖更涼上幾分。
  “我沒事。”趙璋強笑,伸手狠狠抹了把臉,卻透過對面的鏡子,看到自己比鬼魂還要蒼白的面色。
  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唐淩天,趙璋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手術還要多久。”
  在一旁看了許久的孫江接話:“已經進去三個小時了,可能還要……”
  孫江猛地頓住,掏出不斷震動的手機,按下接聽鍵。
  片刻之後,他掛了電話,面色冷肅,看向趙璋:“趙爺煩請您照顧,我要離開一陣子,處理急事。”
  “好的。”趙璋低頭看著手中的文件,強行抑制顫抖的手:“我就在這……坐著,等他出來。”
  說完,他就靠在椅背上,闔上雙目,一言不發。
  孫江大步朝著出口走去,一路上不斷撥通電話,一連串兒的命令發出,最終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趙璋靠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若不是胸口還有輕微的起伏,唐淩天真的要覺得坐在他身邊的,是一個死人。
  趙璋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也許十幾分鐘,也許幾個小時,他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等手術室的燈暗下來,門打開,他被滾輪的聲音拉回不知道漂浮到哪兒去的思緒,倏然站起,將身旁的資料帶在地上,灑了一地。
  幾個護士推著床急匆匆走出來,趙璋迎上去,看似主治大夫的男人摘下口罩,朝他點點頭。
  “手術很成功,觀察一晚如果沒事,就能轉移到普通病房。”
  趙璋提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他在醫院呆了整整一晚,坐在vip單間的病床上,想著重症監護室裡的人,看著窗外的天從漆黑到明亮,一動不動。
  唐淩天在一旁陪他坐了一個晚上,他看不懂趙璋眼底的情緒,心中擔憂更甚,安慰的話已經說盡,無話可說,只好默默陪在一旁。
  卞峰不知怎麼也沒走,跟了進來,但聽說趙清渠手術成功後就沒了之前那樣凝重的臉色,陪著他們在病房坐了半宿,見二人一副死了爹的凝重模樣,慢悠悠打個哈欠,找來兩張凳子拼起來,往上一躺,睡了。
  第二天早上,趙清渠被轉移到這間病房,趙璋看著他插著氧氣管,面色蒼白的模樣,心底一陣難受。
  趙清渠已經醒了,在趙璋握上他過於乾燥的手時,他慢慢地睜開雙眼。對上趙璋的雙眼,眼底流露出安撫的意味。
  那一瞬間,趙璋心尖像被什麼東西猛地紮進去,又酸又痛,讓他不得不趕緊閉上眼睛。
  他現在才明白,趙清渠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經如此重要。一想到和他再也無法相見,便仿佛有一雙手將他的靈魂撕裂,那樣的疼痛,深入骨血,就連稍微想一想,都無法承受。
  他想,他的確,是愛著趙清渠的。
  趙璋彎下腰,湊到趙清渠耳邊,輕聲說了三個字。
  趙清渠渾身一震,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個笑容。
  一旁靜默許久的唐淩天神色複雜的看著一躺一坐的二人,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二人身上,仿佛給他們鍍上了一層細碎的金粉,又仿佛支起了一個琉璃罩,將他們二人與外面的世界牢牢隔開,根本不容任何人插足。
  唐淩天默默地退出了病房,輕輕關上門。
  “總算等到你出來了,也不知道你賴在裡面想幹什麼,燈泡當的可愉快?”
  唐淩天不再是一貫溫柔儒雅的樣子,他冷冷的看著卞峰,轉身就走。
  卞峰面色一變,一步上前扣住他手腕,語氣軟了下來:“怎麼這麼久沒見你還是這幅倔脾氣,從來到醫院你就一直甩我臉色,好了,是我不對……”
  唐淩天冷笑一聲,甩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卞峰被他的力量推得後退好幾步,也有些惱火:“唐淩天!你以為我不說一切就能當做沒發生,你以為你真能躲一輩子?你給我站住!”
  唐淩天猛地停下,卻背對著他,始終不轉身。
  卞峰看著他僵硬而直挺的背脊,心中那突如其來的火氣瞬間滅的連個火星都不剩,他面上劃過一抹懊惱,快步上前,抬起手,猶豫了半晌,輕輕搭在了唐淩天硬的像一塊石頭的肩膀上。
  “抱歉,之前我不該跟你提刀爺的事兒。”
  手掌下的肩膀猛地震了震,卞峰看過去,發現唐淩天面色慘白如紙,心中頓時有些後悔,但終究還是狠下了心。
  “但是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不是麼?”卞峰放緩語氣:“就算你不願意面對過去,但道上有誰不知道我們幾個是刀爺所謂的‘養子’,又有幾個人不知道刀爺這群‘養子’是養來幹什麼的?”
  唐淩天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然後深深的吐出一口氣,蒼白的面色扯出一抹慘笑:“你說得對,不過是一個……老變態罷了。”
  他住了嘴,語氣忽然一變,聲音頓時冷的跟冰渣一樣:“那個老東西已經死了,墳頭的草估計也有半米高,一個死有餘辜的東西,我又為什麼要總聽你提起?到底是我不願意面對,還是你忘不了?”
  這話著實有些誅心,卞峰面色瞬間沉下來,氣的幾乎開始哆嗦,他費好大力氣壓下心頭的怒火,平聲靜氣:“好,都是我不對,我道歉。但是淩天,這些年你總躲著我們是怎麼回事,不願回憶過去我能理解,但你竟然連我們這一群同生共死過的兄弟也要一併疏遠麼?”
  見唐淩天不說話,卞峰上前一步,靠的越發近了一些:“若不是這次趙清渠讓我出手幫你們,恐怕我依然見不到你一面吧?寧願去和趙清渠接觸也不願意和我聯繫,當年在刀爺底下討生活的時候,我對你的照顧,你竟然真的忘得一乾二淨了麼!你真的要與我生分到這種地步?”
  回想起很久以前卞峰對於他的回護,唐淩天表情柔和了些許,緩緩道:“我不曾忘記,但我也只是想過平靜的普通生活罷了,這些年我也一直在努力這麼做,當年,謝謝你,峰哥。”
  卞峰神色徹底軟了下來,他走到唐淩天面前,目光柔和的看著矮了他小半個頭的男人,恍惚中透過這成年的輪廓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稚嫩的面容。
  他緩緩的靠近他,唐淩天凝視著對方,一動不動,眼底一片平穩沉寂。
  一陣急促的腳步倏然打斷了二人的對視,唐淩天猛地側身一步,離開卞峰籠罩的範圍,抬眼朝著走廊看去。
  孫江快步走來,身上混雜著硝煙和血汗的味道,他的衣服上有著明顯的泥土痕跡,混雜著暗色的髒汙,整個人稍顯淩亂。
  見到趙清渠得力助手這番模樣,唐淩天面色瞬間嚴肅起來,卞峰聞到淡淡的血腥氣,也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看到唐淩天和卞峰二人,孫江頓下腳步:“趙爺在裡面?”
  唐淩天點頭:“剛醒沒多久。”
  聞言,孫江面上浮現出猶豫的神色,不知道該不該敲門,或者是直接進去。就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病房內傳來了趙璋清亮的聲音。
  “孫江,進來吧。”
  孫江聞言推開門走進屋內,抬眼就看到躺靠在床頭的趙清渠以及端坐在床邊椅子上的趙璋。
  看著趙清渠臉上雖然清淺但絕對無法忽視的笑容,以及趙璋柔和的神色,孫江頓時覺得自己來的似乎不太是時候,自己灰撲撲的狼狽模樣簡直跟這個病房格格不入。
  看出孫江的尷尬,趙清渠伸手握住了趙璋的手,他的嗓子很嘶啞,也沒有多少力氣說話,但趙璋瞬間就反應過來,回握對方的手,朝著孫江微笑:“你看起來似乎有些疲憊,需要喝點熱水休息一下嗎?”
  “不用了,謝謝。”孫江擺擺手,走到床尾,看著病床上的趙清渠,語氣嚴肅低沉:“趙爺,昨晚收到廉景的消息,我帶著人圍堵他,幸不辱命,廉景……死了。”
  趙璋聞言微微瞪大雙眼,有些不可置信:“死了?”
  趙清渠卻平靜的沒有一絲反應,只是安安靜靜的凝視著孫江,一言不發。
  孫江不自在的動了動,詳詳細細的把一晚上的追擊平穩的複述出來,講完後,病房內一片安靜,只剩下清淺的呼吸聲。
  孫江見趙清渠依然沒有反應,更加不自在了。
  最後,趙璋打破了一室沉默。
  “這麼說,你並沒有看到廉景的屍體。”
  “已經派人在尋找。”孫江沉聲道:“他從橋上跳進江裡,那樣湍急的江水,他活下來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趙璋皺眉:“只要一天找不到屍體,就一天不能說他已經死了。”
  看了一樣靠在床頭卻難掩虛弱的趙清渠,趙璋眉頭皺的更厲害,忍不住帶上一絲火氣:“繼續找,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敢做出這樣的事,這麼簡簡單單死倒是便宜他了。”
  握著他的手緊了緊,趙璋抬頭看向趙清渠,卻見趙清渠臉上已經斂去了所有笑意,淡淡的看著孫江,嘶啞的開口。
  “按你追擊的路線,他要跑到橋上跳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孫江腮幫猛然繃緊。
  趙清渠恍若未見:“孫江,你跟我這麼多年,你該知道,廉景留不得。”
  孫江低下頭,再度開腔,已帶上嘶啞:“我親眼看著他跳江,那樣的水流,他活不成。”
  趙清渠微微歎了一口氣,閉上雙眼:“繼續找,孫江,我累了,你也去休息吧。”
  孫江猛地抬頭看向趙清渠,見他真的沒有再度開口的意思,眼眶一紅,鞠了個躬,轉身走了出去。
  趙璋看著房門合上,轉頭望著趙清渠,眉眼帶上了一絲憂色。
  “孫江他……”
  “孫江和廉景共事多年,就算表面不對付,但這麼多年下來,也有幾分情分。”趙清渠目光柔和的看著趙璋:“加上廉景一向善於籠絡人心,孫江最後關頭不忍親自下手,也不是預料不到。”
  “可廉景他野心勃勃,只要一日不死,我就……”
  “不要太過擔心,廉景本就帶傷,能用的人基本被剿滅的一乾二淨,困獸而已,加緊搜索,就算沒死,也能很快就讓他變成一具屍體。”趙清渠露出微笑,費力的抬起手,摸了摸趙璋的臉頰:“倒是你,能過來,守在我身邊,我很欣慰,聽到你那三個字,就算再難受,也能忍下去。”
  趙璋臉上泛熱,不自在的扭過頭。
  耳邊傳來趙清渠嘶啞的笑聲,那笑聲斷斷續續了好一會,最終消失,沉寂半晌,他的聲音再度響起:“等一切解決完了,我們去拉斯維加斯舉辦婚禮好不好。”
  趙璋臉上越發滾燙,他想,如果有鏡子,恐怕是能看到一直紅通通的大蝦了。
  一室靜默,趙璋感受著一下一下握著他的那雙乾燥的手,低低的開了口。
  “好。”

  ☆、第66章

  廉景也許真的死了。
  一連四個月,沒有任何消息。他手下曾經那一幫被他籠絡,出生入死的兄弟們,逃的逃,死的死。大樹倒了,猢猻們在短短的幾個月內,散的一乾二淨。
  廉景曾經為趙清渠出生入死,豁出性命扳倒“養父”刀爺,這麼多年不知道為趙清渠擋了多少兇險,替受了多少傷,立下了多少汗馬功勞。
  所有人都知道廉景是趙清渠生死相交的好兄弟,趙清渠手下的頭號人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幫派二把手。沒有人會料到廉景竟然就這麼乾脆俐落的背叛了趙清渠,正如當年他乾脆俐落的背叛刀爺一樣。
  古往今來,背叛者的下場都不怎麼好。廉景落得這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結局,卻也不能算是意外,外人頂多唏噓幾聲,或幸災樂禍或兔死狐悲,然後回歸各自的生活。
  第五個月的時候,趙清渠已經基本恢復完全。著手整頓了手頭的所有勢力,跟隨趙璋回到家中,開始了悠閒平靜的日子。
  李媛麗被關在精神病院,與世隔絕。李立這個李家家主的位置似乎坐的並不順心,即使和趙璋合作,弄死了李媛麗的親爹,剷除了最大的威脅,但他卻在國內並沒有強大的根底。李家總有那麼一些人時不時蹦出來噁心一下他,讓他過的十分心塞,雖然總還想著從趙璋手頭奪點利,但一時半會兒沒空去折騰。
  至於董家輝,聽說這位最近被鄭家那位長得精緻漂亮的小少爺陰了一把,和政府合作的一個專案牽扯竟然進了向境外勢力輸出機密情報這樣的大事兒,公司一片混亂,董家輝本人被帶走審查,而鄭家小少爺則如人間蒸發一般消失的無隱無蹤。
  趙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內心平靜至極,無動於衷,連他自己都驚訝於自己的平淡。他以為自己會幸災樂禍,或者最起碼也會滿懷著惡意心情大好,卻沒想到自己聽到這個消息後,內心根本不起一絲波瀾。
  回想這半年乃至一年來,他的生活中充滿了趙清渠的痕跡,趙清渠強勢的闖進他的安全區域,然後又用春雨般潤物細無聲的姿態一點一點滲透進他生活的每一個方面,直到他徹底習慣,再也無法擺脫。
  而董家輝,這個他上輩子愛的刻骨銘心,卻也恨得咬牙切齒的男人,早在很久以前,就在趙璋的腦海裡一點一點的淡化、模糊,直到如今,聽起他的消息,就像在聽一個陌生的人。
  陌生人的事情,與他又有何相關呢?
  有本事找麻煩的人,或是失去找麻煩的能力,或者被別的麻煩纏的無法脫身。於是趙璋這五個月來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平靜祥和,每日從公司回來推門就能見到坐在客廳內或看書或看報的趙清渠,讓趙璋恍惚中有一種老夫老妻的感覺,覺得就這樣過一輩也很好。
  這一日,趙璋忙碌了一天后回到家,打開房門,聞到屋內散發的味道,微皺起眉。
  他反手關上門,幾步走上前,拿走趙清渠夾在指尖的小半截香煙,毫不客氣的摁滅,打開窗子散味兒。
  趙清渠微微笑了一下,張開雙臂環住趙璋,親昵吻上他雙唇。
  趙璋一臉嫌棄的伸手擋住,退出他的懷抱,打開燈,客廳頓時亮堂起來。
  “渾身煙味,去漱口。”
  趙清渠保持著笑容,轉身走進浴室。
  趙璋的目光則被茶几上的幾張紙吸引,彎腰拿起,仔細的流覽。
  等趙清渠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趙璋拿著單據,坐在沙發上,低頭流覽的背影。
  他臉上的笑容忽然收了收,沉默的在趙璋身旁坐下。
  趙璋放下紙,看著趙清渠:“這是真的?”
  “是真的。”趙清渠看著自己的愛人,嘴角的笑容帶上了一絲難言的複雜:“主治醫師跟我談了一個多小時,該說的都說了。母親她的確患上了肝癌,晚期……”
  李落芳一向注重養生,冷不丁查出肝癌,還是活不了多久的晚期,不得不讓趙璋留一個心眼兒。但看趙清渠這一副明顯沒什麼興致的樣子,他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說出來讓他不高興。
  雖然再怎麼冷漠殘忍,但畢竟是生母,趙清渠雖然已經和李落芳劃清界限,平時也不去主動聯繫,但現在生母癌症晚期,如果趙清渠喜不自禁,笑顏逐開,反而會讓趙璋心中發怵。
  趙清渠卻看出了趙璋未言明的猜疑,他握住趙璋的手,主動開口:“主治醫師和我交情不淺,這事兒他不會作假。”
  趙璋還是擔心,他怕李落芳這個瘋婆子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會在有限的生命裡盡最後的力氣折騰出無限的麻煩。他知道李落芳有這個本事,從李家默默無聞的一個養女,桃代李僵嫁給趙家的老爺子,又在無盡的陰謀中保全自己甚至生下了趙清渠,若不是沒有如願的掌控自己這個兒子,恐怕趙家的一切都會落在李落芳這個老婆子的手上。
  李落芳是個有手段的女人,她對於自己親生兒子的感情有多少趙璋不知道,但她當初是如何一次次利用趙清渠達到自己的目的趙璋卻看得一清二楚。
  像李落芳這樣心性早就扭曲了的老婆子,極度自私,恐怕一切都比不上她自己重要。
  “別想太多。”趙清渠面色已經恢復平靜,他關心的看著趙璋,伸手撫平他眉間的溝壑:“我去醫院的時候,並沒有見到她。”
  這下輪到趙璋驚訝了:“你沒去見你母親。”
  “是她不願意見我,讓護工把我攔在病房外。”趙清渠喟歎:“還讓那個小姑娘傳話,說就當沒有生過我這個兒子。”
  趙璋了然,李落芳這次恐怕是真的心如死灰。從李媛麗被送到精神病院後,李落芳所謂的在郊區別墅休養只不過是趙清渠的變相軟禁。一輩子算計,步步為營,最後栽在了親生兒子身上,趙家被趙璋接手,李家李立上位,李媛麗本想兩手抓,卻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如今得知自己病入膏肓,連兒子也不想再見。
  只是李落芳落得如今下場,也不過是咎由自取。
  趙清渠這幾天言語明顯少了很多,雖然表面看不出端倪,但心情也絕對說不上好。畢竟任何一個人,如果被告知親媽活不了幾個月,心情都不會高興到哪兒去。
  趙清渠後來又去了醫院幾次,每一次都被攔在門外。出於某種微妙的心態,趙璋也跟著他去了一次,那一次恰好李落芳沒在病房,他和趙清渠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到的是由護工推著,坐在輪椅上,頭髮已經掉光了的李落芳。
  李落芳閉目靠在輪椅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朽木般將死的味道,鬆弛的皮膚將面部拉出一條條深深的溝壑,曾經風光一時的老太太,如今已經行將就木。
  護工推著輪椅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李落芳若有所感的睜開眼,渾濁的眼瞳過了許久才重新聚焦,落在趙璋和趙清渠身上,然後緩緩地又閉上了眼。
  趙清渠低沉開口,喊了一聲媽。
  李落芳眼皮顫了顫,任由護工把她推進病房,趙清渠緊跟著進去,趙璋挑眉,躊躇了半秒,跟了進去。
  趙清渠幫著護工把李落芳搬回病床,等老太太躺好,幫她蓋好了被子。
  闔著眼的李落芳忽然開口,聲音虛弱沙啞:“我要死了,你高興嗎。”
  趙清渠沒有說話。
  李落芳忽然呵呵的笑了起來,緊接著開始劇烈的咳嗽,過了許久才緩過來,睜開眼,盯著自己唯一的兒子。
  “我這輩子,好日子也就過了不到十年。上半輩子在李家受盡欺辱,下半輩子被兒子軟禁,最後要死在這個冷冰冰的地方,好……我的好兒子……”
  趙清渠沉默片刻,低聲開口:“媽,你後悔嗎?”
  “我不後悔。”李落芳聲音沙啞:“我只後悔……有你這樣一個冷心冷肺的兒子!不要喊我媽,我不是你媽!”
  她抓起茶几上的瓷杯,猛地朝趙清渠扔去,雖然李落芳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但茶杯裡的水滾燙,那冒著煙的茶水朝著趙清渠潑來的時候,趙璋眼疾手快的伸手把他拉開,自己的手背卻被猝不及防的潑上茶水,頓時一片紅腫。
  趙清渠緊張的將趙璋的手臂抬起,看著他一片通紅的肌膚,臉色頓時變了,拉著他就要走出去找護士要燙傷的膏藥。
  李落芳歇斯底里的咆哮,虛弱的身體讓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而古怪:“滾!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們,你們怎麼不去死!”
  直到趙璋和趙清渠走出病房關上門,還能隱隱約約聽到李落芳近乎崩潰的喊叫。
  趙璋深深吸了一口氣。
  人之將死,李落芳看了真是恨他們入骨,就連親生兒子也一絲感情也無,真是可怕。
  趙清渠從護士那兒拿來藥膏,仔細而均勻的幫他抹上,嘴角露出苦笑。
  “我本來是想問問她,這麼多年來對我是不是真的沒有絲毫母子之情。也想問問她,我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
  他抬頭看著趙璋,眉眼中多了一份釋然:“現在看來,不用問了。就算知道,又有什麼用呢?”
  他抬手摸了摸趙璋的臉,輕聲道:“我們回家吧。”
  兩個月後,傳來消息,李落芳病逝。

  ☆、第67章

  趙清渠是親眼看著李落芳咽氣的,在心電圖徹底平直的那一刹那,趙璋感覺到對方握著他的手緩緩收緊。
  他轉頭望去,發現趙清渠正深深地凝視著他,眼底幽深,在他們對視的那一刹那,卻盡數被柔軟代替。
  “別擔心,我很好。”
  趙清渠的聲音雖然低沉,卻十分平穩。
  “她走了……也許是種解脫。”
  趙璋心微微抽痛,雖然不曾親眼看到趙清渠的童年,但從過去無意窺見的零碎片段和旁人的隻言片語中,他都能感受到一種深深地悲痛和倉惶。
  無論那是怎樣的過去,趙璋都可以肯定,在那樣陰暗而畸形的童年裡,李落芳一定扮演了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個角色。
  如今李落芳去世,就如趙清渠所說,這也許對誰都是一個解脫。
  理智上雖然透徹,但看到趙清渠古井無波的眼神,趙璋依舊心中酸澀,難受的眼角微微泛紅。
  他情不自禁的握緊趙清渠的手,壓低聲音:“我會一直在。”
  趙清渠抬眸,眼神掠過他的面容,嘴角緊繃的弧度柔和下來。
  他湊過去吻了吻趙璋的面頰,輕聲歎息:“我曾經錯過了太多事,但幸好……我沒有錯過你。”
  李落芳病逝後,趙清渠於媒體面前宣佈,他母親的葬禮將在兩天后于安平墓園舉行。
  安平墓園是李家的祖輩的安葬之地,李落芳死前立下遺囑,死後將自己的骨灰安葬於此。
  消息一經發佈,媒體和網路頓時炸開了鍋,質疑者有之,嘲諷者有之,同情者有之,指責者有之。
  李落芳嫁入趙家近四十年,生下趙家前任掌舵者趙清渠,于情於理都應該安葬于趙家的祖墓。
  可李落芳遺囑裡幾乎什麼都沒提,偏偏強調了安葬的地點,這讓外界眾人紛紛猜測李落芳在趙家的真正地位。就連當年李落芳因為大小姐的醜聞而被迫頂替嫁給趙老爺子的陳年舊事也被翻了出來。
  趙老爺子的夫妻合墓,妻子的那一塊早就放入老爺子原配的骨灰盒,根本連一塊巴掌大的地方都沒留給李落芳,這更加讓人覺得李落芳始終對趙家有心結。加之小眾媒體之前報導李落芳和其子趙清渠貌合神離,更加坐實她就是連死了,也不願意入趙家的墓。
  伴隨著這樣的議論,一個流言漸漸私下裡傳播開,說李落芳當年嫁入趙家心懷怨恨,於是背著趙老爺子偷偷懷上野種,趙清渠可能根本就不是趙老爺子的兒子。
  流言的散播速度永遠超乎人們的想像,短短四天,大大小小的家族甚至網上的論壇都開始出現相關的話題,當這流言傳入趙璋耳裡時,他直接沉下了臉。
  雖然他現在已經知道趙清渠的確不是趙老爺子的親生兒子,但趙家的事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這樣參雜了惡意和詆毀的流言根本是在打趙清渠的臉。
  打趙清渠的臉就是在打他趙璋的臉!
  趙璋一整天都沒露出一絲笑容,在吩咐助理處理流言並且尋找散播源後,他繃著臉離開公司,回到家裡。
  趙清渠在李落芳去世後就忙著處理葬禮事宜,這幾天反倒是比趙璋還要忙上一些,等他處理完今日的事,已經是華燈初上,彎月懸空,連晚飯點都已經錯過。
  看到手機上趙璋發來的留言,趙清渠眼神柔和,在這個世界上也就只有他的小璋會特地等著他回家,不管多晚,都要一起吃那一桌飯。
  到家時,桌上飯菜依然冒著熱氣,顯然是重新熱過,這讓疲憊了一天的趙清渠感到無比熨帖。
  趙璋上前接過他的大衣掛起,待他換上一身家居服走回餐廳,便把一雙筷子塞進他手裡。
  二人面對面落座,邊吃邊輕聲閒聊,話題逐漸扯到葬禮上面。
  “明天葬禮來的人不少吧?”
  “嗯。”趙清渠給趙璋夾了一筷子胡蘿蔔,看對方皺了皺鼻子,輕笑一聲:“是不少。”
  趙璋回敬了趙清渠一筷子菠菜,挑眉:“聽說李媛麗也要來,她不是前一陣子試圖逃出病院摔的腰部以下癱瘓嗎?”
  “嗯,她的確使了些手段說服李立來參加這次葬禮。”
  趙璋皺眉:“我可不覺的現在的她對於李落芳有什麼姑侄之情,值得她拖著殘軀專程來參加葬禮。”
  “總比一直呆在病院裡強不是麼。”趙清渠笑了笑:“放心,她已經沒本事惹出亂子,明天的保全系統相當可靠,孫江帶領了一批人值班,都是信得過的弟兄。”
  看趙璋依舊皺著眉頭,趙清渠輕歎一口氣:“好好吃飯,明天你也要出席,一天忙下來,可沒時間正經吃一頓,別想太多。”
  趙璋內心依然有些懸著,總覺得沒有著落,但見趙清渠一副輕鬆的模樣,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暗暗下定決心葬禮當天跟著趙清渠寸步不離,以防任何意外發生。
  第二天趙璋起得很早,他一晚上都沒睡安穩,一個接一個離奇的夢境,一會兒夢見父母車禍身亡,現場一地鮮血;一會兒夢見李落芳面目猙獰,朝著他咆哮嘶吼;最後的一個夢境裡,四周一片漆黑寂靜,他站在一片虛無之中,趙清渠忽然出現在前方,他剛想迎上去,下一秒便看見趙清渠口鼻不斷往外湧血,不一會兒便渾身是血倒在地上。
  趙璋猛地睜眼,看到晨曦的微光從窗簾的縫隙中灑落在趙清渠的鼻樑上,將他深邃的面容映襯的俊美無暇,就像一尊精緻的琉璃人像,漂亮的挑不出任何瑕疵,卻冷冰冰的毫無生氣。
  趙璋心猛地一慌,忍不住伸手搖了搖趙清渠。
  趙清渠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伸出健壯有力的臂膀將趙璋攬過去,印上一吻。
  “早上好。”
  半晌沒聽到回應,趙清渠扭頭,對上趙璋望著他的略帶空茫的眼神。
  “怎麼了?”趙清渠坐起來,伸手扯過衣服套上精壯的上身,屈指敲了敲依然呆滯的看著他的趙璋:“傻乎乎的,沒睡醒?”
  趙璋猛地伸手抱住他,將頭埋在趙清渠的肩窩裡,悶聲道:“我做噩夢了,夢見你……你……”
  趙清渠一愣,隨即失笑,輕拍他微弓的背脊:“別瞎想,我們都好好的。”
  趙璋依舊摟著他,抱得更緊了些。
  趙清渠輕歎了一口氣,低頭吻了吻趙璋頭頂的發旋兒,聲音低啞而溫柔。
  “小璋,我們下個月去拉斯維加斯好不好?”
  “去幹什麼?”
  趙璋忽然感到一個冰涼的東西套進了他的無名指,璀璨的光芒映入眼角,他微微側頭,看到趙清渠漂亮修長的雙手捧著他的手,而二人的無名指上,戴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男士鑽戒。
  趙清渠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令人沉醉的溫柔:“我們去結婚。”
  李落芳的葬禮於當日十點正式開始,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大多數是與李家與趙家有不錯交情的家族。趙清渠和趙璋穿著黑色的西服,臂上系著黑紗臂章,神色肅穆的站在遺體旁邊,對著每一個前來弔唁的人表示感謝。
  李家人到來的時候引起了一陣轟動,浩浩蕩蕩的車隊停在靈堂前,以家主李立為首的李家人依次走入靈堂。
  趙清渠迎上去寒暄,趙璋跟在後面,看到了隊伍中坐在輪椅上,身上插著管子連著一旁醫療器械的李媛麗。
  曾經明豔漂亮的李家大小姐如今已經瘦的不成人形,曾經光亮烏黑的秀髮如今枯黃乾燥,她歪斜著身體坐在輪椅上,眼睛卻依然烏黑明亮,卻隱隱帶著一種神經質的瘋狂。
  也許是在精神病院呆的太久,也許是身受重傷遭受打擊,趙璋覺得李媛麗整個人看起來已經有些不正常了。
  兩位戴著口罩的醫護人員一個推著李媛麗的輪椅,另一個拿著便攜醫療器械,跟著隊伍往前挪動,當趙清渠走過李媛麗身邊時,趙璋緊張的盯著他,生怕出現什麼意外。但李媛麗看都沒看趙清渠一眼,只是一直盯著李落芳的遺體,仿佛從身邊走過的是一個陌生人。
  李家人一個個排隊鞠躬鮮花,輪到李媛麗時,她抱著懷裡花,一邊流淚一邊要求醫護人員再把輪椅往前推一點。
  李落芳悲切的模樣引起了眾人的同情,李大小姐傷勢還沒恢復卻堅持來參加姑姑的葬禮,還哭得如此悲切,實在是姑侄情深。
  醫護依言將她的輪椅再往前推了幾步,幾乎靠在了遺體邊上。
  李媛麗看著李落芳的遺體,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舉起手中的花束靠近遺體,下一刻,狠狠地抽在李落芳的臉上,又哭又笑。
  “總算死了,死得好!害人的老太婆,死的太好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呆怔了一秒,下一刻轟然炸開了鍋,李媛麗還在不斷將手頭能夠得到的東西砸向李落芳的遺體。
  站在一旁的趙清渠臉色陰沉,大步走上去,毫不客氣的握住李媛麗的雙手,巨大的力氣讓李媛麗吃痛,忍不住尖叫掙扎起來。
  周圍的人一片混亂,紛紛圍上前。趙璋在趙清渠制住李媛麗的那一刻便也抬腳朝他們走去,然而在下一秒,他透過圍著的人群,看見推著輪椅的醫護人員從懷中掏出一把槍,對準了趙清渠。
  “小心——”
  話音未落,一聲巨大的槍響,在人們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趙璋覺得自己仿佛被一桶冰水從頭淋到腳,連心臟都冷得停止了跳動。
  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人群的喧嘩越來越遠,趙璋踉蹌的沖進人群,撥開他們,腳底踩上漸漸擴散的血液,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留下一個個血腳印。
  他沖到人群最前方,身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跪倒在地上。
  一雙有力的臂膀將他提起來,耳邊傳來熟悉而急促的呼喚。
  “小璋?小璋!”
  趙璋茫然的轉頭,看到趙清渠焦慮的面容。
  “我沒事,小璋,我沒事……”
  趙璋張嘴,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世界逐漸變得真實,身體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回暖,他想要抱抱趙清渠,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抬手的力氣。
  趙清渠伸手抱緊了他,眼神掃過躺在地上呻吟掙扎的醫護人員,那人的口罩掉在地上。趙璋餘光掃去,赫然發現那人竟然是失蹤已久的廉景。
  趙清渠感到懷中的身軀依然微微顫抖,眼中劃過一抹疼惜,他將嘴唇湊到趙璋耳邊,輕聲呢喃。
  “沒事了,已經結束了。我設局把廉景逼出來,他被我擊中肩膀,他現在徹底失敗了。沒提前告訴你,小璋,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
  孫江帶著人上前迅速把掙扎的廉景拖走,一旁的李媛麗這才反應過來,朝著廉景撲過去,摔下輪椅,整個人砸在他身上,廉景啊的痛呼出聲。
  李媛麗瘋了一般抓的廉景一臉血痕:“你說好要帶我逃走,趁著葬禮結束一起走!我們第一個孩子沒了你不出現,現在我肚子裡的第二個孩子呢!你是孩子的父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告訴我!”
  廉景肩膀的傷口被壓住,疼的臉色發白,他試圖將李媛麗推開,李媛麗卻忽然撿起廉景掉落在地上的槍,對著他的腦袋扣動扳機——
  “去死吧,你這騙子,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騙我的都該死!”
  紅白腦漿噴射而出,廉景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便徹底成為了一具屍體。
  李落芳的葬禮鬧出了人命,在一片混亂中結束,李家和趙家花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風波儘量壓下。
  殺人兇手是精神病患者,結果自然是被遣送回病院,終生不得離開。
  隨著廉景的死亡,一切和他有關的人和事徹底銷聲匿跡,乾淨的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一切塵埃落定。
  三個月後,美國,拉斯維加斯。
  趙璋穿著帥氣的西服,看著朝他走來的趙清渠,微笑著伸出手。
  陽光透過彩色的玻璃投射入教堂,絢麗而燦爛,聖神而莊嚴。
  臺階上,和藹的白髮牧師朝他們露出祝福的微笑。
  二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並肩朝著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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