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應激性渴愛症 by熒夜/lunarrabbits

這本有出書喔,威向文化的,如果喜歡可以去支持作者
題外話 在逛金石堂的時候看到 我讓最想被擁抱的男人給威脅了(名字超長XD) 日版第二級嗚嗚好想買


文案
身為一個全國頂尖的資優生,
顧常昭有個不為人知的祕密──
偽裝女孩子經營部落格賺取零用錢。
因此,當祕密被沈士琛掌控,
顧常昭只能無奈成為對方姪子的家教。

沈士琛不曾拿祕密脅迫他,
但成年男人游刃有餘的態度,
卻令顧常昭深感尷尬窘迫。
更糟的是,一切急轉直落的脫離掌控,
在看見他扮女裝時,沈士琛竟有了反應!?

  溫柔腹黑擅長養貓逗貓叔叔X傲嬌外表脆弱內心女裝癖少年
  ※主角受
  ※主角喜歡穿女裝
  ※年上攻
  以上如果ok
  ↓

  第一章

  顧常昭打開衣櫃,裡頭裝滿了各式各樣的衣物。

  他看了幾分鐘,挑出幾件衣物後,一一穿上,先是白色的襯衫,接著是深色絲襪,最後是一件淡粉色的短裙,外頭再穿上淺灰色的針織外套。穿好衣物後,接著是一些小飾品,而後戴上假髮,反正不會拍到臉,所以他也沒有化妝,來到房間角落,在空空如也的牆角坐下,拿起手機對自己拍照。

  先拍了幾張普通的照片,接著是上衣襯衫鈕扣被解開一兩個,針織外衣也從普通的穿著改為從肩上半滑落的樣子,又拍了幾張後,最終是絲襪脫到一半裸露出膝蓋的模樣,絲襪脫下後,短裙還能蓋住下身,但調整姿勢,從側面稍稍露出大腿根部後,他又按了幾下快門。

  一切結束後,顧常昭將身上的女性衣物換下,假髮也扔到一旁,打了個噴嚏,連忙穿上厚實的衣物與牛仔褲,三月的天氣畢竟還相當寒冷。

  他將手機裡的照片傳到電腦中,確認沒有拍到任何不該拍的東西之後,便開始編輯圖片,用上美化效果,又刻意將照片調得朦朧一些後,隨即在每張照片周圍都打了幾顆粉紅色草莓的浮水印,上傳到自己的部落格中。

  部落格的背景底色是淺粉色,文章下則是一片白色,顧常昭熟稔地將編輯過的圖片一一上傳,在照片與照片的間隙加上幾句「今天的人家可愛嗎」之類的話,後頭還不忘附上多個愛心符號。雖然這怎麼看都太過肉麻,不過吃這一套的人其實一點都不少。

  將文章發出去後,果不其然,開始有人留言,普通的留言多半是稱讚他可愛,而私密留言說的多半是些不堪入目的言語,又或者是邀約他出去見一面之類意圖昭然若揭的留言,顧常昭看了幾眼便關掉了部落格,點閱率一直在上升,這也不是壞事。

  從去年以來,他開始在網路上張貼自己的女裝照,當然並沒有讓別人知道他是男人,再加上他還是高中生,身高普通,皮膚白淨,但肩膀偏窄,手臂與小腿的線條也比一般同年紀的男性柔軟,因此那些留言大多以為他是貨真價實的女生,顧常昭在部落格上張貼了廣告,時不時撒嬌幾句,拜託眾多網友們點一下廣告,然後再藉著感謝大家點廣告的名義稍微貼幾張裸露尺度大一些的照片,便是靠著這種行為賺錢。

  雖然賺不了多少錢,不過以零用錢的標準來說已經足夠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能夠滿足他自己不能說出口的陰暗心理,比如——明明不是真正的女生,只是穿了女裝,但是居然沒有人看出來,真蠢——之類的詭異優越感。

  不過看不出來其實也不能怪那些人,顧常昭在網路上一向小心,張貼女裝照的部落格用的帳號與其他社群網站的帳號是不同的,拍照時也總是謹慎地檢查有沒有拍到不妥當的部位,網路上的匿稱是「夢幻公主小草莓」,再加上他一向覺得裸露得太多反而過於廉價,因此自拍的照片中一向矜持,竭力營造出可愛清純但偶爾又會稍稍露一點大腿或鎖骨表露些微性感的風格,做到這種地步,要是還會有人心生懷疑,那就真的沒辦法了。

  因為是一個人獨居,所以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從用網路購物購入女裝乃至於穿著女裝自拍時,都完全沒有被人察覺,就算是快遞也以為他是替家中的姊姊或妹妹收件,從最初的忐忑緊張到現在的習以為常,這件事早已成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其實他也並不是真的很缺錢,但用這種事情打發時間也沒什麼不好,反正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顧常昭注意到什麼,看了螢幕一眼,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那是一條新的留言。

  ——想看你的臉照,貼嘛貼嘛貼嘛……要怎麼樣才能看到呢?拜託你了,我真的很喜歡你,永遠都不會改變,好想認識現實的你,跟我在一起吧……

  好煩。

  真的煩死人了。

  不知道這是第幾條留言了,但從過去幾週以來,同一個ID的留言已經頻繁到開始讓顧常昭感到困擾,雖然是私密留言,但是對方似乎完全被部落格中的他迷住了,不僅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想看長相的要求,甚至在他委婉地以「不想讓現實生活中的人發現」為理由而拒絕後,還死皮賴臉地一再做出同樣的要求,信誓旦旦地保證絕不會將他的臉照貼到網路上。

  不管怎麼說,顧常昭既不相信對方的話,也沒有答應的打算。

  如果每個人都能說話算話的話,那網路上到處流傳的那些自拍性愛影片又是哪裡來的?再說他根本就不是女人,雖然穿女裝還沒問題,但他的長相是偏清秀的類型,一點也不陰柔,根本無法只靠化妝矇混過去。

  眼看留言持續增加著,顧常昭有點煩躁,索性打字道:「要是給我十萬就讓你看臉照。(笑)」而後順手將自己的銀行帳號也給了出去。

  這句話怎麼看都像是在騙錢,這樣一來,對方至少會打消這個念頭了吧?其實從對方的留言看來,顧常昭覺得對方的年紀大概跟自己差不多,或者比他更小一些,這種年紀的人怎麼可能為了區區一張照片拿出十萬?用膝蓋想都知道不可能。

  他關了部落格網頁,順手打開購物網站。自從開始穿女裝拍照,他才知道原來女性的服裝有各式各樣的款式,琳瑯滿目的程度完全不是男裝可比,不過這個月的零用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再多支出的話,下半個月就得被迫靠吃泡麵過活了。顧常昭想到這裡,不禁嘆了口氣,關掉了網頁。

  隔天顧常昭照舊出門上學,去超商時發覺皮夾裡只剩幾百元,索性在超商內的ATM領錢,當他看到螢幕上的餘額數字後,不由自主地愣住了。帳戶中竟然真的多出了十萬,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放學後匆匆回到住處打開電腦,那個不斷留言糾纏的網友又一次留言道:「錢已經轉帳過去了,拜託讓我看臉照嘛!真的不會流傳出去的!我喜歡你……」

  ……看來對方確實相當有誠意。

  顧常昭所謂的誠意,當然不是那些多餘累贅又煩人的留言,而是整整十萬元。

  雖然這十萬元的來歷讓人多少有些擔心,但是對他來說也確實令人心動,現在使用的電腦是幾年前買的,已經有些舊了,再說也想買新的機械鍵盤,還有女裝……最近差不多快到換季的時候了,購物網站上也開始了一波又一波的購物優惠……

  即使他並非相當缺錢,但是誰不喜歡錢?況且他開始經營這個部落格,利用點廣告的方式賺錢,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不想跟家裡拿錢,最近幾個月開銷比較大,他前一陣子也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去找打工……

  顧常昭只花了幾分鐘就決定該怎麼做。

  既然對方要看臉照,那就讓人看,況且對方既然能毫不猶豫地轉帳,那就表示這十萬之於對方根本不算什麼,再加上如今還留在網頁上的私密留言,他留了個心眼,將兩人前後對話截下圖片保存在電腦裡,以免將來被告詐欺,也算是有個證據。

  做了決定之後,顧常昭換上了自己衣櫃裡看起來最誇張的那件歌德風洋裝,戴上了黑色的假髮,用酒紅色的緞帶裝飾假髮,接著為了應景,在臉上化了煙燻妝,因為不會還開電腦用Google搜了一下大致的化妝流程,等一切結束後,他看著鏡子裡那個嘴唇被塗上一層鮮紅唇膏的人,也幾乎認不出來是自己了。

  為了讓自己的五官留下的印象模糊一點,他刻意將妝容化得很濃,臉上的粉抹得很厚,白得像鬼一樣,而眼妝與唇膏則力求濃重,現在看來,效果似乎相當成功。他拍了幾張照片,悄悄地傳給了對方,還特地用撒嬌的口吻告訴對方這是第一次給出臉照,千萬不能外洩,要不然就不理會對方了。

  片刻後,在他對著鏡子卸妝時,對方的回應也出現在網頁的私密留言上了:「好可愛!跟我想像的一樣可愛!照片絕不會讓外人看到的,請答應我的追求,我會好好珍惜你的……」

  顧常昭對這語焉不詳的留言不以為然,不過既然對方相當滿意,那這樁交易也就到此結束了,要是對方提出更多要求,比如見面或者視訊,他根本不可能答應。

  他興致缺缺地關了電腦,想起了其他令人煩心的事情。

  顧常昭今年十七歲,高中三年級,距離畢業只剩一個學期,但前幾天學校推薦入學放榜之後,他已經確定上了第一志願,現在其實也是閒著沒事,每天去學校不過就是坐在最後一排看自己帶去的書,無聊到了極點。雖然想找點事情做,不過學校並不鼓勵打工,用這種理由向學校請假大概不會被允許,再說導師知道的話可能會約談家長,而這絕對是最糟糕的展開。

  他想到這裡,不禁嘆了口氣。

  在寄出那張濃妝臉照,而對方表達過強烈的喜愛之意後,顧常昭便沒有再理會對方頻繁的留言,心安理得地買了新的電腦,還有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的C牌機械鍵盤,此時又恰逢購物網站的春季折扣,他買了不少新衣新鞋,男裝女裝都有,又買了幾樣中價位的化妝品,於是這筆意外之財便去了十之八九。

  將錢都花得差不多後,他隱隱有些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幾天後,某個陰冷的假日,有人敲響了他住處的門。

  顧常昭住的地方是公寓式的出租套房,一樓大門需要鑰匙才能進來,所以敲門的人通常不是房東就是鄰居。顧常昭心中沒有生出疑惑,之前有住戶反應過光纖網路不穩的問題,房東大概是為了這件事過來的,於是他毫無防備地打開門,登時愣住了。

  外面站著一名西裝革履的男人,約莫三十歲上下,非得要說的話,大概可以劃分到好看的範疇之中,但那張臉上相當陌生,既不是房東,也不是鄰居中的任何一人,因為身高的差距,他不得不仰視對方,陷入了困惑。

  「請問你是……」顧常昭微微遲疑。

  男人撇著唇笑了,「你就是『夢幻公主小草莓』?」

  對方特地加重了最後幾個字的讀音,顧常昭腦海中一片混亂,一時之間手腳無措,打從心底感到一股寒意,後頸上跟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渾身變得僵硬,男人似乎沒有察覺他的緊張,自顧自地道:「還是進去說吧。」說著,也不等顧常昭同意,逕自踏進門內,隨即反手關上了門。

  屋內只有一張椅子,男人看了一眼,隨即在椅子上坐下,又瞥了顧常昭一眼,「怎麼了?快坐下啊。」居然是一副反客為主的架勢。

  顧常昭好不容易從愕然之中清醒過來,順著對方的話在床沿坐下,心中忽而升起一絲警戒,不禁冷冷道:「請問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姓沈。」男人饒有興致地望著他,那視線近似端詳又像打量,似乎想仔細研究他身上的每個部份,那目光令他有些不舒服,「之所以特地過來一趟,是為了你從我家人那裡騙去的十萬元。」

  「我沒有騙錢。」話說到這裡,顧常昭很快便明白對方的來意,但卻沒有因為對方的聲勢怯場,而是平靜道:「那是對方自願給我的。「

  「不過你怎麼看都不像是女人啊。」男人反問。

  「……」

  「他當初是以為你是女人才給錢的。」

  「……」

  顧常昭無話可說,微微垂下目光,絞盡腦汁思索該怎麼為自己辯護。

  「那十萬元是他從我這裡騙走的,理由是要繳補習班的費用。」

  男人笑了笑。

  到底是哪裡的補習班居然這麼貴是騙錢嗎果然是騙錢吧——他忍住沒讓這句話脫口而出,意識到對方這句話傳達的訊息,給他十萬的那個人果然還是需要去補習的年紀,一時不免有點心虛,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那又怎麼樣,沈先生。」

  「他騙了我的錢,卻沒有去補習班上課,而是不假思索地給了一個在網路上假扮成女孩子的騙子……」沈先生悠悠道,目光中帶著一絲近乎戲謔的笑意,「難道我不該把這筆錢追回去嗎?」

  顧常昭窘迫地別開眼神,「我不是騙子……」

  「說到這裡,我倒是有點好奇。」對方用近似觀察動物園中的保育動物的目光打量著他,略微遲疑地問:「你是人妖嗎?」

  「不是!」顧常昭想也不想便高聲否認。

  「你下面那根還在?」男人語氣坦然直率,毫不遲疑,彷彿只是純粹感到好奇。

  「當然還在!」顧常昭開始覺得有些羞恥了。為什麼自己非得要回答這種問題……要是早知道那十萬元不是那麼好拿的,他也不會一時鬼迷心竅收下,結果就是面臨這種被質問的窘境。他臉上一陣發燙,幾乎要惱羞成怒。

  「你是不是什麼『心理是女人』之類的……」

  「不是。」對方大概是想說性別認同障礙,於是顧常昭又一次乾脆地否認。

  「所以,你並不是想要成為女孩子,只是喜歡穿裙子,而且興趣是將女裝照貼到網頁上讓同性看?」沈先生一邊說,一邊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被對方這麼一說,聽起來反而更變態了。顧常昭臉色陣青陣紅,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閉上了嘴,凝視著對方,等待男人接下來的話。

  「我只是為那十萬元來的,你將錢還我,一切就結束了。」沈先生道。

  他張了張口,終究還是只能有氣無力道:「我已經花掉了……」

  聽到這句話,男人始終帶笑的神情也不禁微微一怔,「全部都花掉了?」

  顧常昭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滿心的悔恨實在難以訴諸言語,終究化作了僵硬的神情。在這之後,彼此都沉默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對方才又一次開口。

  「我本來還想如果是女孩子,可愛地向我哭著求饒的話,那十萬也就算了,不過你卻是這樣……」沈先生將他從頭打量到尾,又從腳趾看到頭臉,目光遺憾,分外沉重地搖了搖頭,「怎麼看都不能放過你啊。」

  「你這是差別待遇!」顧常昭難以置信地抗議。

  「嗯,沒錯。」沈先生乾脆地點了點頭,「我本來還想到底是多可愛的女孩子,竟然能讓他不惜一切編造謊言從我那裡騙走十萬,沒想到卻是這樣,我也很失望啊。」

  顧常昭聽到這段話,不禁冷笑了一聲,思緒漸漸地飄到了遠方。

  男人本來就是如此愚蠢的生物,只要對方足夠可愛,又或者懂得用甜蜜溫柔的語氣撒嬌,不管是誰都會上當的,就算察覺自己上當的事實,但多半也會乾脆裝作不知道,因為可愛就是正義,可愛就是一切,大部分的女人就是如此狡猾,用假面具哄騙男人,而男人只會沉浸在這樣的幻象中……所以他才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反正網路上的那些人大多都沉溺在他扮成女裝的假象中,極力稱讚「她」可愛的大有人在,根本沒有人發現他的真面目,顧常昭一方面為此感到得意,一方面又覺得悲哀,現在還因為男性身份暴露而不得不被眼前的男人奚落,對方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還是理直氣壯地用那種看異類一般的微妙目光看著他,怎麼想都十分令人不快。

  想到這裡,他抿了抿唇。

  「我知道了。」顧常昭冷淡地道,「那十萬就算是我欠你的,借據也會寫,之後一定會還給你的,這樣行了吧。」

  語畢,他正想出聲送客時,卻聽對方道:「你在生什麼氣?」

  顧常昭一怔,下意識抿緊了唇。

  「被欺騙的人不是你,被玩弄感情的人也不是你,你為什麼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

  「說謊。」

  在對方篤定的言語與探究的目光下,他終於忍不住爆發了。「那你到底要怎麼樣!別再用那種看變態似的目光看我了!我自己也知道這樣很變態啊!都已經承諾會還錢了,你還想要我怎麼樣?!」先前壓抑著的羞恥與惱怒在這一瞬間像岩漿一樣噴湧而出,顧常昭渾身流淌過一陣令人忘卻理智的熱流,幾乎不記得必須呼吸。

  沈先生有些吃驚地望著他。

  被那樣打量,顧常昭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霎時別開了目光,匆匆道:「你還有什麼事情要說?要說就快點……」

  「你脾氣真壞。」男人下了結論。

  「明明是你不好!」他不假思索地反駁。

  「……什麼?」對方明顯一愣。

  「真是抱歉啊我不是可愛的女孩子讓你失望了!」他不禁吼道。

  室內一瞬間陷入寂靜中,片刻後,卻聽見男人低沉的笑聲。

  顧常昭感到難以理解,「你笑什麼……」

  沈先生笑了笑,彷彿對他激烈的怒氣並不在意,自言自語道:「雖然不是女孩子,不過你這副模樣倒是很像小孩子呢。」

  「少囉唆。」他憤憤道。

  將鬱積的情緒發洩過後,顧常昭的神色已然不如先前僵硬。

  兩人對看一眼,顧常昭抓了抓頭髮,煩躁道:「都說了會還錢,你到底想怎——」

  男人忽然打斷了他的話,「你還是高中生,我沒弄錯吧。」

  顧常昭一怔,「那又怎麼樣。」

  「你要用什麼方法還錢?」對方似乎想了想,「跟家人要錢?」

  「當然不是!」他回答之後,才察覺自己其實不必說出實話,下意識擺出戒備的態度,「不干你的事,我一定會還錢的。」

  「我只是好奇你要用什麼方法還我十萬?」男人上下打量他,那目光帶著一絲戲謔,「憑你的年紀,就算是去便利商店打工,以一小時一百一十五元的最低薪資計算,至少也要工作——」對方頓了一下,「——八百七十小時,才能還清這十萬元,以每天八小時打工計算,大約要工作三個半月,而且是在完全沒有休假的情況下。」

  顧常昭聽著對方的話,臉都青了。

  他手頭上剩餘的錢是接下來幾個月的生活費,所以不能隨意動用,買來的商品幾乎都已經拆開使用,也過了能夠退貨的時間,網路上的收入又是杯水車薪,要償還這一時鬼迷心竅花掉的十萬,自然必須去找別的工作貼補。然而對方剛才說的話異常直接,他才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光是每日白天工作八小時這一點就做不到,他還得去學校,總不能去應徵大夜班,每晚熬夜工作吧?

  「這還是最好的情況。」沈先生不疾不徐地道,「也不是每個地方都會僱用你這種年紀的學生,況且你還要上學……」

  「你到底想說什麼。」顧常昭望著對方,不禁煩悶地道。

  「你是C中的學生吧?」對方悠悠問道。

  「你怎麼知道!」顧常昭一愣,登時警戒起來。

  「制服就晾在陽台上,這裡看得到。」沈先生答得輕易。

  顧常昭咬了咬牙,「那、那又怎麼樣……」

  對方先前既沒有提起要聯絡家長,也沒有說要報警,卻突如其來地提起了學校,他原本已經冷靜下來的腦海中又生出一絲慌亂。

  顧常昭讀的學校既是男校又是名校,所以才能理直氣壯孤身一人來到外縣市求學,因此也更加不想讓學校裡的同學或老師得知自己有穿女裝的癖好,萬一這件事暴露出去,被他人以異樣的眼光看待還是小事,在即將畢業的最後一學期才開始遭到同學霸凌,未免也太可笑了。

  即使現在社會開放,但還是會有一部分人對同性戀或所謂的娘娘腔抱有偏見,甚至時不時以言語侮蔑,顧常昭也曾瞧見學長嘲笑外表言行都較為陰柔軟弱的學弟,在這種都是男人的場所總會有這種事情,即使是軍隊或監獄也不例外。

  顧常昭並不是害怕被揍或被欺負,就算只是言語的欺凌與侮辱,他也不覺得自己能夠默默忍受下去,但是現在的他已經得到理想大學的通行券,如果因為這件事暴露,萬一跟別人起衝突又被學校記大過的話,自己盡全力才上榜的第一志願說不定會全盤落空,那他便再也沒有在外地求學的理由了。

  他想到這裡,不禁咬了咬牙,心情愈發沉重,幾乎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所以,我有一個提議。」沈先生凝視著他,目光中仍帶著一絲笑意。

  「提議?」他茫然地回應,忽然想起自己欠下的十萬債務,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要是對方強迫他去援助交際或成為男公關來還債該怎麼辦?憑著自己的外表,打著現役C中資優生的名號,肯定能延攬到不少客人。

  他從先前的愕然緊張中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對方雖然衣冠楚楚,但是那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好人,說到底,如果真的是普通人,怎麼可能僅靠著部落格的網址與銀行帳號便順利找到他的住址?

  顧常昭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犯了開門揖盜的愚蠢錯誤,臉色霎時微微發白。

  沈先生端詳他的臉孔,點了點頭,逕自道:「雖然是有點辛苦的工作,不過我覺得你應該可以勝任……」

  ……來了,這肯定是媽媽桑誘騙缺錢女高中生下海接客的開場白。

  顧常昭冷冷道:「就算我喜歡穿女裝,也不代表我喜歡男人。不管你有什麼奇怪的念頭,還是省省吧。」

  對方微微一愣。

  顧常昭以為自己拆穿了對方內心的想法,心中愈發緊張,悄悄拿了手機準備隨時報警,同時出聲引開對方的注意力,「就算欠了十萬,我也不可能下海接客,你死心吧!再說我還是未成年人,不管是逼我賣淫還是跟我上床都是犯法的——」

  「你以為我是雞頭?」沈先生忽然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難道你不是嗎?!」他以毫不輸人的氣勢反問。

  「我不是。」

  「口頭上說說而已,誰會信你。」

  沈先生倒也乾脆,立即從善如流地拿出名片夾,抽了一張給他。

  顧常昭抬手接過,不服氣地瞪了對方一眼,又望向名片,登時怔住了。名片上印著的公司是近年來逐漸在業界嶄露頭角的生物科技公司,董事長曾是他們學校的校友,前年校慶曾經來學校演講過,順便還捐了一筆數額不小的款項,如果對方真的在這間前途光明的公司任職的話,怎麼看都不會是雞頭……不,還不能排除對方下班後兼職雞頭的可能性。

  對方嘆了口氣,「這下你明白了吧?」

  他有點心虛,但依舊嘴硬,「就算有名片,也不能證明你是好人。「

  「就算我不是好人,你欠我錢也是事實。還有,我看起來像是準備逼你去賣淫的樣子嗎?如果是的話,我不會一個人過來,反而會多帶幾個人來,先以武力恐嚇你,再軟語哄騙你答應,何必像這樣坐下來好聲好氣地跟你談債務的事情?」沈先生沉痛地嘆了口氣,似乎覺得自己的人格遭受了污衊,「要不是發現你還未成年,我就直接報警了。」

  顧常昭聽完這段話,察覺自己可能真的是誤解對方了,霎時漲紅了臉,訕訕道:「那……那你剛才說的提議,究竟是……」

  「我侄子是以補習費的名義騙走了我的錢,你要是想找打工的話,不妨來當他的家教。」沈先生望著他,目光微妙,「不管怎麼說,既然能考上C中,你的智商應該還是能夠信賴的。」

  顧常昭聽到這裡,臉色陣紅陣青,想到自己先前的誤會,幾乎抬不起頭。幸而對方沒有多談這件事,轉而向他要了紙筆,寫下借據:「顧常昭茲向沈士琛借款新台幣拾萬元整,並於民國103年3月3日收訖無誤。茲借用人顧常昭同意於103年12月31日前返還前揭款項。

  恐口說無憑,特立此據為證。

  立據人___

  中華民國103年3月15日」

  在對方的示意之下,顧常昭別無選擇地接過筆,在借據上簽了自己的名字,隨後按上手印。

  第二章

  顧常昭看了一眼手中的便條紙,嘴唇微微抿起。

  現在才是剛剛入夜的時間,街上的行人不少,他走出捷運站後,又步行一段時間,來到住宅區後,行人也漸漸稀少。他在心中暗暗質疑自己為什麼非得要過來一趟,儘管當時是那個自稱姓沈的男人自顧自地留下地址與電話,還有約定試教的時間,但他不來的話大概也不會怎麼樣,畢竟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答應。

  那一天,那位沈先生也不過是笑著道:「只是先來一次試試看而已,我又不會吃掉你?要是你真的做不下去,我也不會強迫你,放心吧。」正是這幾句話,讓他在幾天後的夜晚連晚餐都還沒吃便匆匆過來。

  因為一直在猶豫到底要不要當家教老師,對著便條紙發呆,原本時間是充足的,結果他卻還是錯過了晚餐時間,察覺時已經來不及了,不過也不是很餓所以就先不管了,拿起手機皮夾便條紙隨即匆匆出門。

  只不過是當家教而已,顧常昭並不覺得自己無法勝任。當然,如果家教的對象程度完全超乎他的想像(不管是好的方面或不好的方面),那又另當別論。總而言之,他來到沈士琛留下的地址時,站了片刻,才抬手按下了門前的電鈴。

  片刻後,那扇門被打開了。

  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沈先生站在門口,對他道:「你來了,快進來吧。」

  顧常昭一聲不吭地踏進門內,沈士琛遞了客用拖鞋給他,他便默默換上,跟在對方身後,踏進了客廳。客廳內除了彼此之外,還有另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見他們進來便立刻開口道:「這就是你說的家教?」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後,不滿道:「你不是說對方是知名女校的高中生嗎?這個人連女生都不是!」

  他嘴角一抽,下意識看了沈士琛一眼,心想他們果然是一家人。

  沈士琛對於侄子的抗議顯然不在乎,似笑非笑道:「我根本沒做過那種保證,再說你不是從我那裡騙走了十萬嗎?你以為你還有挑三揀四的權力?」

  少年一聽,登時沉默下來,不甘地別開了目光。

  顧常昭一聽,忽然明白過來,這名少年就是給了他十萬的那個人,但沈士琛並沒有將夢幻公主小草莓是男人的事情如實相告,反而以被騙走的十萬元要脅侄子聽話,接受私人家教的補習,同時顧常昭也迫於壓力不得不過來當家教,還要背上十萬元的債務,不管從哪個角度而言,完全獲利的都只有沈士琛而已,果真是個兩面三刀的男人。

  如果不是對方的侄子先主動騙走那十萬元,而他事前又不認識對方,顧常昭或許會以為這整件事都是沈士琛暗地裡策劃出來的。

  「但是……」少年還是一臉不情願。

  沈士琛反問:「但是什麼?你不接受也可以,那我去小草莓那裡把錢要回來。」

  顧常昭神情一僵,望向對方。沈士琛顯然是知道身為男人的他不可能在侄子面前承認網路上的身份,所以才這麼有恃無恐,雖然對此感到不快,但顧常昭終究什麼都沒有說,畢竟他也沒有將自己的癖好公之於眾的想法,沈士琛與他侄子究竟要怎麼做都與他無關,他要做的,便是儘量快點償清債務,然後與這兩人劃清界線。

  「不要!」少年連忙阻止,隨後垂頭喪氣道:「我接受你的安排就是了,但是你不能去把錢要回來,也不能把這件事告訴父親……」

  「好。」沈士琛滿意道。

  不知道為什麼,顧常昭總覺得對方彷彿很得意。說的也是,畢竟對方若無其事地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中,顧常昭與少年各自有所顧忌,不敢明目張膽地違逆沈士琛,自然只能照著對方的意思行動,就像被人掌控著的提線木偶一樣。

  想清楚之後,再看這個曾在網路上糾纏他的少年,顧常昭心中不禁暗暗生出一絲同病相憐的感覺。

  「坐下吧,總是要認識一下。」沈士琛請他坐下,親自替他倒了茶水,轉頭對少年道:「這個人叫顧常昭,是C中的高材生,我為了請他過來當你的家教,可說是費了不少力氣……」對方意有所指地瞧了他一眼。

  沈士琛顯然是在睜眼說瞎話,但顧常昭也懶得戳穿,對少年道:「你好。」

  少年望著他,在沈士琛的目光壓迫下,不得不開口自我介紹道:「我是沈靖寬,今年國三。」說完,便立刻閉上了嘴,似乎什麼都不想再說。

  這副惜字如金的模樣倒是不討人厭,顧常昭想著,忽然察覺不對。

  「你現在讀國三?」

  沈靖寬點了點頭。

  他想了想,「那豈不是……再過兩三個月就要大考?」

  沈靖寬一怔,「沒錯。」

  顧常昭登時說不出話了。

  考試制度這幾年間改來改去,入學方案也不斷變更,但大多是在國中第三年進行兩次考試,以現行制度來說,大概是在五月份時考第一次基本學力測驗,七月份考第二次基本學力測驗,但是現在都已經三月了,距離第一次大考差不多只剩兩個月的時間,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對方的成績真的相當糟糕,就算是請了家教也無能為力。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要請你過來一趟了吧,顧同學。」沈士琛搖頭嘆息。

  「成績單……」他喃喃道。

  「什麼?」沈靖寬微微怔愣。

  「快把你這幾年的成績單拿出來!」顧常昭想也不想地道,甚至忘了控制音量。

  沈靖寬明顯被他嚇了一跳,來不及說話,連忙起身離開了客廳,匆匆上樓。

  「這麼做有意義嗎。」沈士琛饒富興致地問道,「他的成績一直都沒什麼起色。」

  「那要看過成績單才知道。」他喝了一口熱茶,味道太苦,眉頭不禁跟著皺起。

  「看你這副樣子,似乎對讀書很有信心。」對方挑眉。

  「我什麼都不會,只會讀書。」顧常昭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似是想起什麼,目光悵惘,但很快又恢復常態。

  沈士琛有些意外,「我以為你最拿手的是扮成女——」

  「閉嘴!」顧常昭毫不客氣地打斷對方。

  正如他所預料的,即使是被無禮地對待,沈士琛也沒有露出分毫不高興的神情,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對方的這種態度就像大人總會禮讓幼童一樣,那種居高臨下的寬容分外令人不快,但顧常昭也懶得多說什麼,彼此之間的交集不過是債權人與債務人罷了,除此之外不會有更多關係,他也不想多管閒事。

  幾分鐘後,沈靖寬拿著一疊成績單回到客廳。

  顧常昭接了過來,翻了幾頁,眉毛皺得愈來愈緊。這些大概是過去幾學期段考與模擬考的成績單,那些成績單上的數字連平均值都沒有達到,六十分以下稀鬆平常,也有個位數字的成績,名次更加慘不忍睹,他看到這裡,終於放下手中的紙張。

  「他想考哪間高中?」

  「學校姑且不說,反正大考的成績必須好看一點,至少要及格。」

  沈士琛想了想,略微遲疑地回答。

  「只剩兩個月,你還是另請高明吧。」顧常昭乾脆地對沈士琛道。

  對方看了他一眼,唇際揚起,「你不想要這份工作?」

  看到男人的笑容,顧常昭便無法冷靜下來,不假思索道:「只剩兩個月,要讓這種成績進步到及格的地步,怎麼可能做得到。」

  「我也沒有那麼差勁吧……」沈靖寬忍不住插嘴。

  「數學只考六分的人閉嘴。」他冷冷道。

  「你……!」

  顧常昭毫不理會少年的怒目而視,轉頭望向了沈士琛。

  沈士琛笑了笑,「你做不到?」

  「這根本不是做得到還是做不到的問題,時間不夠。」他反駁道。

  「以一般行情來說,家教的時薪差不多給你這樣……」沈士琛不理會他,自顧自屈著手指比了個數字,「每次三小時,每週上課五次,一個月就有三萬元。」對方說到這裡,思索片刻,「五月第一次大考的時候,如果沈靖寬每科成績都在平均以上,再另外給你一萬元獎金。你也想快點結束這個工作吧?要是之後還想繼續教下去也沒問題,就當作是賺零用錢,怎麼樣?」

  顧常昭愣住了。

  他當然明白對方是在利誘他,最可恥的是,他居然心動了。

  「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沈士琛微笑,「不過,要是只有單方面的獎勵,未免太過無趣了,不如來打個賭,若是他大考的成績在平均以上的話,除了一萬元獎金,我再另外給你一萬元……」

  顧常昭聽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如果他考得很糟糕呢?」

  「那你就任我處置。」沈士琛說到一半,彷彿察覺到他滿懷疑慮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解釋道:「我不會讓你做什麼犯法的事情,放心吧。即使是這麼優厚的條件,你還是不肯答應?或者,你已經確定自己會輸了?」

  對方語氣輕柔,每個字卻都正好戳在顧常昭的弱點上。他咬了咬牙,「如果我中途認輸呢?誰知道你是不是設了什麼圈套,比方說這傢伙的智商比常人低——」

  「喂!」沈靖寬不滿地叫道。

  「要是你擔心的話,我可以帶他去做測試,不過說到底,這個賭局是彼此同意才能成立的,我也願意給你中途認輸的選擇,這樣一來,你還怕什麼?」沈士琛微笑著凝視他,目光中隱含一絲若有似無的挑釁。

  「誰怕了。」他立刻道。

  仔細一想,這個賭局確實對他有利,報酬也相當豐厚,不答應才是傻子。不過從這一點而觀,也可以看出沈靖寬確實迫切地需要家教,要不然沈士琛也不會將條件放鬆到這種地步。但只是要平均及格而已,又不是要考第一志願,若只針對這一點專精地讀書的話,未嘗贏不了賭局。

  「那就這樣。」顧常昭看了沈士琛一眼,「希望你說話算話。」

  「當然。」沈士琛含笑道。

  三人起身上樓,顧常昭這才發現眼前這個不學無術的國中生自己便有一間獨立的書房,心中不禁生出明珠暗投之感。從一進門的時候,他便發現沈家看起來像是所謂的有錢人,至少經濟水準肯定在小康之上,要不然沈士琛不會輕鬆拿出十萬給沈靖寬,被騙了也不十分生氣,又在知道實情後,拿這十萬讓顧常昭接受家教的工作。

  沈士琛在角落的沙發上坐下,隨手拿了一本書,便翻了起來。顧常昭不知道對方到底是想監視還是觀摩,也不打算多問,便對沈靖寬道:「以你的程度而言,必須重新從國一的課程開始,把課本拿出來。「

  「你這話未免太自大了,C中有什麼了不起!」沈靖寬彷彿終於忍無可忍,露出受辱的神情。

  「C中沒什麼了不起,那你能發誓一年級的課程你都懂了?順便一提,我已經考上T大,參加的也不是一般學校推甄,而是特殊推薦,因為第一志願是T大法律系,高中前兩年半在校成績排名百分比必須在全校前1%以內,學測至少滿級分,才有順利上榜的可能,這次推薦放榜,該系全國錄取人數包括我在內只有五人,其他人就算考了滿級分也都落榜了。」他頓了頓,平靜道:「不用多說你應該也知道,在C中連續兩年半成績都維持在最前面1%是什麼概念。」

  沈靖寬愕然地望著他,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又悻悻地閉上了嘴。

  顧常昭一貫脾氣不好,更加不會允許別人質疑他最拿手的領域,面無表情道:「坐下,把數學課本拿出來。」

  沈靖寬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坐在不遠處陪讀的叔叔,然而沈士琛對他們聳了聳肩,「術業有專攻,別看我。」竟是一副置之不理的態度。沈靖寬別無辦法,只能照著他的話坐下,不甘地將課本找了出來,打開第一頁,放在書桌上。

  背後的視線實在讓人無法忽略,但是顧常昭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便索性無視對方的存在,自顧自地從課本第一章教起。

  「現在休息十五分鐘,你可以去喝水或走動,等會準時回來。」

  顧常昭道。

  沈靖寬看了他一眼,神色依舊不太好看,敢怒不敢言地起身走出了書房。顧常昭對於少年牴觸的態度毫不在意,來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才喝了一口水,就聽一直旁觀的沈士琛問道:「實際教過之後,你覺得怎麼樣?」

  「馬馬虎虎吧,也不算笨。」顧常昭道,「若是他肯配合一點,要考到平均分數不難。」

  沈士琛「噢」了一聲,似乎放下了心。「那就交給你了,我對你可是很期待。」

  顧常昭沉默下來,自顧自地喝水,以放鬆的姿態靠在椅背上,察覺到沈士琛一直望著他,而且久久沒有挪開視線時,不由得有點不悅。

  「你看什麼?」

  「沒什麼。」沈士琛目光一動,「就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麼?」

  「你穿女裝會是什麼樣子。」

  顧常昭白了對方一眼,「你不是看過了嗎?」

  「你說那個部落格裡的照片?」沈士琛微微蹙眉,似乎正在回想,「那裡的照片都只有拍到脖子以下的部位,除了胸部很平之外,看起來跟一般女孩子沒什麼區別……你傳給靖寬的臉照又是一臉濃妝,看起來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不知道你對小男生也有興趣。」他諷刺道。

  「我只對你有興趣。」沈士琛唇角微揚。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在他如此反駁過後,沈士琛臉上的笑意反而更加濃厚。其實顧常昭也大概知道對方對他的興趣出於什麼緣故;既是C中的學生,又有女裝癖,個性不討喜脾氣也壞,對方大概是覺得逗他說話很有趣,就像逗弄沈靖寬一樣,完全是年長者對年幼者的態度,而非出於其他感情。

  確認這件事後,顧常昭才終於對眼前的男人放下戒心,悄悄打量對方。男人頭髮短而俐落,五官也算俊朗,身材修長之餘又不算單薄,大概也不是所謂的白斬雞,如果暫且將自己穿女裝的癖好放到一旁不管,單論對男人的審美觀感,他倒是希望自己以後能長成沈士琛這副模樣。

  察覺自己想得太遠,他不由自主看了時鐘一眼,「沈靖寬怎麼還沒回來?」

  「也許是去偷懶了,我去找他。」沈士琛起身,一邊伸懶腰一邊道:「你要是想活動一下可以去走廊上散步,不過最好不要進去走廊盡頭的那間房間。」

  「為什麼不能去?」

  「也許裡面有不能讓你看到的東西。」對方隨口道。

  「是什麼?你前幾任妻子的屍體?」顧常昭反問道。

  沈士琛微怔,噙在唇際的笑意隨即擴散到臉上的每一處,「不是。你想進去也可以,不過記得徵求對方同意。」說著,便離開了書房。

  顧常昭對於對方所說的房間倒沒有探究的心思,在走廊上走了幾步後,不由得在一扇落地窗前停下腳步,往下看去,沈靖寬正站在花園裡,手上拿著手機,似乎在上網,而沈士琛片刻後便走到他面前,叔侄二人說起了話。顧常昭看了一眼,正想回去書房時,便聽到了些許輕微的聲音。

  他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往發出聲響的地方走去,於是那聲音愈發清晰,與他記憶中聽聞過的樂音逐漸重疊,不知不覺,他來到走廊末尾的房間。門沒關好,所以他才聽得見裡頭的聲音,少女背對著他,雙手仍放在琴鍵上,顧常昭一時走神,直到琴聲停下,對方回過頭來,他才陡然驚醒。

  少女的背影跟他記憶中的那個人相當相似,背脊一樣挺直,但從正面看卻是完全不同的模樣,顧永映整個人都像棉花糖一樣甜甜軟軟的,不說話時連目光也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而少女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一頭烏黑長髮將皮膚襯得雪白,眼尾微微上揚,臉上面無表情,有種難以言喻的冷漠感。

  「你是誰?」

  「我……」他愣了一下,才找回言語的能力,「我是沈靖寬的家教。」

  「噢。」對方無所謂地應了一聲,起身走了過來,「我是沈靖容。「說著,在他面前停下腳步,神情倒不像先前那麼冰冷,而是多了一絲平靜。

  沈靖寬,沈靖容,一聽名字就知道是一家人,大概是兄妹或姐弟。

  顧常昭這時終於抽離紛亂的思緒,儘量禮貌道:「你好,抱歉打擾你了。」才正想告辭回去書房時,便見沈靖容湊到他身側,鼻尖微微一動。

  「怎、怎麼了……」他一陣尷尬。

  「你身上有很香的味道。」少女對於他的窘迫無動於衷,臉也湊得很近。

  對方這麼一說,顧常昭才回想起來,那大概是化妝品殘留的香味,一時不由得漲紅了臉,正感到不知所措時,便聽見沈靖寬急切又憤怒的聲音:「你在對我妹妹做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顧常昭連忙辯解,微微退開一步,臉上的熱潮卻遲遲沒有退去。

  這是他第一次跟女性靠得這麼近卻沒有任何排斥的感覺,大概是因為沈靖容身上沒有讓他感到抗拒的因素,諸如甜美的笑容或軟得像隨時會滴出蜂蜜的嗓音之類的東西,那種跟一般女性截然不同的特質反而令他感到安心。

  顧常昭回過頭,正想催促沈靖寬回書房,就見沈靖寬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沈士琛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望著他,彷彿驚訝之餘,又有幾分不解,顧常昭一看就知道對方跟沈靖寬一樣誤會了,卻懶得多做解釋。一小時後,剩餘的課程結束,沈士琛起身送顧常昭下樓,兩人都沉默著,最終卻是對方先出聲。

  「我還以為……」沈士琛有些猶豫。

  「什麼?」顧常昭不耐煩道。

  「我以為相較於女人,你對我更有興趣。」

  他一怔,「你未免太自戀了。」

  「比不上深信自己會被迫賣淫的人。」

  「……」顧常昭撇過頭,不想再與對方交談。

  「所以你不是同性戀?」對方又問了一次。

  「不管是不是,都不干你的事。」顧常昭換上自己的鞋子,頭也不回地道:「再見。」

  回家路上,天色早已暗下,他搭上捷運後,不由得發起呆,又想起沈士琛先前說過的話。對方大概是覺得他既然有穿女裝的癖好,應該是喜歡男人的,顧常昭對此卻不能肯定,他只知道自己對大部分的女性感到牴觸,但對男性也沒有多餘的感情與慾望,因此對方的問題,他也不明白該如何回答。

  不過他其實並不執著於問題的答案,就算放著不管也不會怎麼樣。

  他這樣想道,回到住處後匆匆洗過澡,很快便躺在床上睡著了。

  隔天醒來,顧常昭一如以往地趕在遲到前來到學校,坐在最後一排,自顧自地拿出了準備好的國中課本,開始整理筆記;雖然當時對沈靖寬說了大話,不過他也不想因為毫無準備而答不出對方的問題,因此最好還是再讀一次國中教材。坐在他隔壁的同學看到他手上的舊課本,下課時忍不住問道:「你在做什麼?」

  「整理筆記。」顧常昭放下筆,往後伸了個懶腰,「最近找了一個家教的打工,教國中生。」他沒有將那十萬債務的事情說出來,便只含糊地說了家教的事。幸虧當時沒有將國中教科書扔掉,沒想到現在還能派上用場。

  「你的學生一定很可憐。」對方篤定道。

  「為什麼?」顧常昭一臉茫然。

  「比如說,『這不是看兩次就能背起來了』、『直接套公式就好了啊』、『你連題目都看不懂嗎』——這種欠揍的話你不是常常掛在嘴邊?」同學悻悻道。

  「有嗎。」顧常昭想了想,神情困惑。

  「你自己都不記得因此得罪多少人了嗎……」同學有氣無力道。

  對方說的事情,顧常昭完全沒有印象了,不過既然不曾在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跡,想來也不會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因此他並不在意。他看著自己國中時的筆記,想起一事,忽然道:「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

  「我看起來像同性戀嗎?」

  「不像。怎麼了?」同學狐疑地望著他。

  「不,沒什麼。」顧常昭若無其事地翻開課本,繼續整理筆記。

  「你……你該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同學緊張道。

  「你在做夢嗎。」他白了對方一眼。

  「沒那個意思的話就少嚇我,我有女朋友了。」同學鬆了口氣。

  這才是一般人的態度,避之唯恐不及。顧常昭知道同學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隨口一說,但是心中還是不由得生出一絲古怪的情緒。

  不管沈士琛是因為獵奇或者其他原因才對他抱有興趣,至少對方沒有嘲笑他那個難以啟齒的癖好,也沒有告訴別人,面對他時也相當自然,除了一開始的好奇探究之外,也並未將他當成變態,甚至時不時拿這件事來開玩笑,這種過於坦蕩的態度多少讓人有些羨慕……

  察覺到自己的想法開始變得微妙時,顧常昭下意識地用力拍打自己的臉,疼痛造成的刺激不免讓思緒變得清晰。

  「你這又是怎麼了?」同學皺眉問道。

  「沒什麼。」顧常昭敷衍道。臉上一陣發熱,總算將那些詭異的情緒拍散了。

  說到底,他之所以覺得沈士琛跟別人不一樣,也不過是因為對方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罷了,雖然不知道這世界上能對異裝癖坦然以對的人究竟有多少,不過沈士琛絕對不是唯一的那個人。

  放學後,顧常昭沒有直接回去住處,而是直接去了沈家。與其回家後再出門,倒不如直接去工作,之後再回去住處,也能節省一些時間。他手上拿著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一瓶紅茶與幾個御飯糰,隨便找了沈家附近的一處公園,在長椅坐下,三兩口吃完晚餐,喝完紅茶之後,才起身離開公園。

  卻沒料到,他剛踏出公園一步,就被人叫住了。

  「顧同學!」

  這個聲音有點熟悉,顧常昭回過頭,詫異道:「你怎麼在這裡。」

  沈士琛從後面跟上來,與他並肩而行,一邊說著「只是出來買東西「,一邊朝他晃了晃手上的購物袋。兩人沉默地走了一路,顧常昭對此倒沒有什麼感覺,然而沈士琛卻一直望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忍不住道。

  沈士琛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我仔細思考過,但還是想不明白,如果不是同性戀的話,為什麼會想穿女裝?」

  「我為什麼非得告訴你理由。」顧常昭不假思索道,「你是對我有興趣?還是覺得動物園裡的猴子很有趣?我為什麼穿女裝,跟你有關係嗎?」語畢,他有點後悔,這話說得過於尖銳,但終究還是沒有將說出口的話收回去。

  然而沈士琛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確實跟我沒關係,但我想知道你的事情。這樣不行嗎?」

  這怎麼看都像是愛情小說裡才會出現的台詞,然而對方偏偏說得極為流利,似乎並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任何多餘的感情,又或者是早已習慣這種說話方式。顧常昭耳根微熱,悶悶道:「那是什麼意思啊…………完全搞不懂。」

  「就是我想看你穿女裝的意思。」沈士琛笑了笑,「要是那個賭局你輸了,就穿女裝給我看吧。說起來,你喜歡穿的衣服好像都是那種清純類型的洋裝,我倒是想看——」

  「閉嘴!」顧常昭終於忍無可忍道。

  第三章

  開始到沈家當家教一段時間後,顧常昭對這一家人也多多少少有了些許了解。

  沈靖寬就讀某私立國中三年級,成績糟糕,沈靖容就讀公立國中音樂班,學業成績暫且不提,術科成績則相當優異,而這對長相完全相異的孿生兄妹的父母則是典型的工作狂,早出晚歸,顧常昭也只曾經見過一兩次而已,通常是打了招呼後便見他們行色匆匆地離去,實際上大多是沈士琛在照顧這對侄子侄女。

  沈士琛上班與下班的時間極為準時,夜晚與假日時多在家中,顧常昭原先還覺得有些奇怪,但後來才知道是他來沈家工作時沈士琛絕對會待在家中。

  「為什麼?」顧常昭一愣。要是沈靖容不說,他根本不會察覺這件事。

  「某種程度而言,他很喜歡你吧。」沈靖容一邊替他將指甲邊緣磨平,一邊漫不經心地道。

  顧常昭與沈靖容的友情開始得相當詭異,兩人在見面幾次後不約而同地產生了某種感覺,「對方對異性不感興趣」,顧常昭自己是對女人沒感覺,並不是對男人抱有興趣,而沈靖容顯然是喜歡同性的,他甚至曾在沈家門口無意間撞見沈靖容與一名年紀稍大於她的少女吻別,兩人的守備範圍不一樣,再加上有了共同的秘密,這才有了有別於點頭之交的交集。

  「我不會說出去的。」他那時如此保證道。

  「你不也是?」沈靖容毫不慌亂地反問他。

  顧常昭當時一怔,無力地為自己辯解:「我不是……」

  然而對方根本不相信他的話,在那之後,因為明白彼此絕對不會有超出友誼之外的感情,接觸增多之後,沈靖容甚至將他當成密友一般對待,也不會特意避諱與他有肢體接觸,用她的話來說,就是「你跟一般男人好像不太一樣」,顧常昭並沒有說出自己的異裝癖,因此不免有點心虛,但也因為被信任而感到高興。

  以朋友的角度來說,沈靖容很合他的心意,雖然彼此相差三歲,但對方很成熟,老成到幾乎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少女,所以彼此並不會有什麼溝通上的問題,但在聽見對方那句石破天驚的「他很喜歡你」時,顧常昭愕然之餘,還是忍不住開口反駁。

  「不可能吧,他怎麼可能對我……」

  「那他為什麼要來請你當沈靖寬的家教?」

  為什麼?

  顧常昭思索著這個問題。

  因為不想讓穿女裝的事情暴露出去,又欠下了十萬債務,才不得不當家教還錢,沈靖寬想必也是看上了他名校學生的身份,但是這些事情完全不能說出口,說到底,他確實是將沈靖容當成朋友的,但依舊不敢將自己的異裝癖以及那十萬債務和盤托出。

  「你不要想太多。」沈靖容望著他,忽然道。

  「咦?」顧常昭微怔。

  「我所謂的喜歡,就是那種……」她想了想,「在路上看到野貓會想去逗弄……之類的感覺。」

  「我可不是野貓。」顧常昭一臉無奈。

  「我沒說你是,不過叔叔是異性戀,所以他對你的好感只能這麼解釋了。」沈靖容不疾不徐道。

  顧常昭沉默下來,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並不是真的那麼遲鈍,

  沈士琛特意與他搭話的事情也好、有時家教時間太晚還親自開車送他

  回去的體貼也好,顧常昭不是完全沒有感覺,但就像沈士琛說過的一樣,對方只是覺得他有趣,對他這個人感到好奇,在這之上的其他感情,可能就只有想當面看他穿女裝的期待,不過這件事仍舊不能對沈靖容說出口。

  「不管是什麼感情,反正也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吧。」他咕噥道。

  沈靖容但笑不語,那笑意淡得幾乎像不存在,她放下他的左手,轉而拿起右手,動作輕巧地修剪指甲,將粗糙不平處磨得光滑平順,最後替他塗上薄薄一層護甲油。他看著對方流暢的動作,略微走神,片刻後終於察覺不對勁,「你在做什麼?」

  「你很適合黑色。」

  「喂……」

  來不及阻止,對方已經將黑色指甲油塗上指甲,晾乾後將指甲前端至中間一半的部份塗成白色,又拿起一枝像筆似的工具,沾了一點指甲油,在他被黑白兩色各自佔據一半的指甲上畫了起來,顧常昭看出了那是一道在指甲中間橫過的鋼琴鍵盤,不得不說對方的畫技不錯,即使是在剪得極短的指甲上繪圖,筆法也依舊別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男性高中制服,不禁嘆了口氣。如果是在女裝的時候將指甲塗成這樣,倒也不錯……可惜這件事不能讓對方知道。

  「不喜歡嗎?」沈靖容頓了一下,「我以為你會喜歡這個圖案。」

  「什麼?」陡然聽見這句話,顧常昭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話。

  「你每次見到我彈鋼琴的時候,都用那種目光看著我。」

  「什麼目光?」他明知道不該問這個問題,卻還是問了出來。

  「很複雜的目光。」沈靖容明顯不只是察覺到這種程度,但卻選擇以委婉的言語表達,「要是想彈鋼琴的話,可以借你彈。」

  「我不會。」他愣了一下才道。

  「我可以教你。」對方語氣平常。

  顧常昭微怔,片刻後失笑道:「不用了,謝謝。」他不知道對方究竟看出了什麼,卻感激於她的細心與體貼。

  在這之後,沈靖容拿手機對著他的手指拍照,之後才將去光水遞給他,讓他得以將指甲油擦拭乾淨。她或許只是在開玩笑,但是顧常昭在擦拭時卻多少有些捨不得,只是他也知道不該留著,於是終究什麼也沒說,任由對方握著他的手,將指甲清潔乾淨,恢復原狀。

  沈靖寬踏進客廳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你到底在對我妹妹做什麼。」沈靖寬陰沉道,跟窗外晴朗的天氣完全成反比。

  「什麼也沒做,要擔心這種事情,等我跟她在房間裡獨處時再擔心也不遲。」顧常昭習以為常地否認,抽回自己的手,「再說,要不是你遲到了,我何必在這裡等你?今天明明是週末下午,我也想早點結束回家,你卻在浪費我的時間。」

  因為被戳到痛處,沈靖寬只得悻悻地放下書包,轉而在沙發上坐下。

  「你別理他。他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沈靖容悠悠道。

  「我哪有!」沈靖寬立刻否認,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那副浮躁模樣令人完全看不出他其實是孿生兄妹中的兄長。

  「為什麼?因為我的關係嗎?」顧常昭下意識道。

  一般而言,被迫接受不想接受的家教補習,一週五次,除了週一到週五其中三天的晚上之外,還佔據了週末兩天的下午,沈靖寬會為此感到不快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再說跟晚上總是待在家裡練琴的沈靖容相比,沈靖寬明顯是比較外向的那種人,頻繁的家教或許變相縮減了對方與朋友玩樂的時間,令對方感到不悅也說不定。

  「不干你的事。」沈靖寬皺著眉毛,低著頭,垂著目光,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滑著,不知道在做什麼。

  「他喜歡的人最近一直不理他。」沈靖容輕易地出賣了兄長。

  「喂!」沈靖寬瞪了她一眼。

  「連臉都沒看過,到底是怎麼喜歡上對方的,完全沒辦法理解。」

  沈靖容毫不猶豫地道。

  顧常昭聽到這裡,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遲疑道:「沒看過?」

  「好像是網路上認識的女友,是個部落客還是什麼的……」沈靖容道。

  「不是女友。」沈靖寬打斷了妹妹,相較於惱怒,臉上居然多出一絲微妙的羞澀,「她……她還沒答應跟我交往。」

  沈靖容對顧常昭聳了聳肩,以示無話可說。

  顧常昭渾身一僵。

  聽到這裡,要說他還不知道他們在說的人究竟是誰,那也未免太虛偽了。不管怎麼說,他們所說的那個網路上的女人,毫無疑問就是他。之前顧常昭一直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卻沒想到沈靖寬居然是認真的,不過說得也是,如果不是認真的,誰會為了區區一張臉照而傻傻地匯了十萬元到他的銀行帳戶。

  「真虧你能對臉都沒看過的對象產生感情。」

  「我看過她的臉,她給過我照片!」沈靖寬並沒有將那十萬元的事說出來,只是頓了一下,才略微有些焦慮地道:「她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貼新文章,也沒有上傳照片了,真奇怪……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這當然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顧常昭最近一陣子的空閒時間都花在家教的打工與整理國中時的筆記用以教學之上,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穿女裝拍照上傳到部落格。就在他們兩人繼續討論,而顧常昭開始感到坐立不安時,熟悉的嗓音終於響起,打斷了這對兄妹的談話,」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是沈士琛回來了。

  儘管不明白為什麼,但知道內情的人出現,讓顧常昭多少鬆了口氣。

  沈士琛催促坐在客廳內說話的侄子侄女去練琴與準備上課,又說自己還有事情跟顧常昭談,不動聲色地便將兩人打發上樓,顧常昭這才發現對方或許已經聽到他們方才的對話,明白他的緊張,才會說出這些話。

  對方站在他身旁,鼻尖動了動,困惑道:「這是什麼味道?」

  「啊……」顧常昭微怔,很快便回過神來,「是去光水的味道,剛才沈靖容在我手上弄的。」他聞了聞自己的手,雖說指甲油已被擦拭得不留一絲痕跡,不過去光水的味道還在,也難怪對方會這麼問。

  「我不知道你跟靖容關係那麼好。」沈士琛笑了笑。

  「會彈鋼琴的女生不是很有吸引力嗎?」顧常昭半真半假地道。

  「要說鋼琴的話我也會彈啊。要我教你嗎?」儘管這麼說,但沈士琛臉上的神情卻像在逗弄寵物一樣輕鬆。

  「不必。」顧常昭斷然拒絕。

  「我不是在開玩笑。」沈士琛並不放棄。

  「我也不是。」他再次拒絕。

  一時之間,兩人都沉默下來,氣氛有點僵硬,最後還是沈士琛先打破沉默,略微無奈地開玩笑道:「你就那麼喜歡會彈鋼琴的女生?」

  顧常昭心底莫名地稍稍放鬆,順口道:「也不是,我母親以前就是鋼琴老師,所以……」他說到一半,察覺這不會是個令人愉快的話題,半途收住不說,轉而道:「對了,你怎麼忽然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有事情。」

  「這裡是我家,我當然能決定自己什麼時候回來。」沈士琛目光一動,語氣輕快地道,顯然不是沒有察覺他的異樣,但卻出於成年人的體貼而沒有多問。

  兩人又隨口交談了幾句,顧常昭才想起一件事,趁著沈靖寬與沈靖容都不在,連忙問道:「你當初到底是怎麼查到我的住址的?」

  「拜託幾個朋友查你在網路上發表文章的IP,還有銀行帳戶,你問這個做什麼。」

  「那個……」顧常昭難得地欲言又止,「沈靖寬他……是不是……「

  「放心,他不會發現的。」沈士琛安撫似地說道,似乎是看出顧常昭心中的猶豫與緊張,下一刻便突如其來地伸出手,用力揉亂他的頭髮,「只要你不說,我不說,誰也不會知道——這是我們的秘密。」

  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沈士琛篤定而認真地向他做出承諾時,居然有種異樣的魅力。顧常昭有些吃驚,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對方的另一面,隨即又為沈士琛的舉止而皺起眉,「你在做什麼,頭髮都被你揉亂了!」雖然這麼抱怨,但他其實也不是非常生氣,僅是下意識地虛張聲勢。

  「你又不是同性戀,沒有必要刻意維持距離吧?」沈士琛狀似無辜地道。

  這麼說似乎也沒錯,至少顧常昭找不出這句話有什麼不妥之處,畢竟彼此都是男人,也並非對同性有興趣,普通的肢體接觸不會有性騷擾的疑慮,然而被這樣碰觸,他還是覺得有點古怪。他們有那麼熟嗎?要說不是的話,對方偏偏是唯一知道他秘密的那個人,但要說是的話,他們其實也才認識不到一個月而已。

  「怎麼了?」沈士琛垂眸望著他,順手碰了碰他的臉,「你的表情很奇怪。」

  顧常昭頓了頓,「沒事。」隨即輕輕打開了對方的手。

  這一天因為沈靖寬的遲歸,上課的時間也稍稍延後,等到為對方檢討完模擬考考卷後,已經差不多是吃晚餐的時間了。他下樓時正巧見到沈士琛,對方身上繫著圍裙,不經意道:「要不要吃了晚餐再走?「

  顧常昭正好也餓了,再說也沒有跟對方客氣的必要,很快便答應了,晚餐的料理一一上桌,而沈士琛也解下圍裙在他對面坐下之後,他倒是隱隱有些驚訝,」這都是你準備的?「

  「嗯。怎麼了?」

  他用詭異的目光打量對方,「你看起來不像是那種人夫系的角色…………」

  「確實不是。就算是下廚,我也只會簡單的幾道料理而已,味道大概不會太好,不必過度期待。」沈士琛謙虛道。

  顧常昭吃了一口義大利麵,味道不咸不淡,在他可以接受的範疇內,倒是煎得香脆的培根與奶油醬汁融合得不錯,面的軟硬也恰到好處,不管怎麼說,都比他原本預計在回家路上去買來當晚餐的便當好吃。

  沈靖容坐在他身旁,正慢條斯理的進食,而位於斜對角的沈靖寬卻望了他一眼,「你怎麼會留下來吃飯。」語氣完全找不到一絲可以說是友善的情緒,甚至相當不悅。

  顧常昭不笨,自然不會不知道原因,倒不如說,對方之所以擺出這副態度,他正是所謂的始作俑者。

  在開始家教工作後,他便察覺到沈靖寬的成績之所以那麼糟糕,完全是因為沒有任何讀書動力的緣故,再說當時他與沈士琛約定賭局時,沈靖寬也在一旁聽著,與其花時間與對方打好關係,讓沈靖寬為了幫助他贏得賭局而努力讀書,倒不如讓對方徹底地厭惡他。

  因為沈靖寬既無法質疑他的成績,又對他不服氣不信任,同時這個年紀的少年自尊心也很強烈,在這種情況下,若是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時不時質疑「你連平均成績都無法達成嗎」或者「反正你連讓我稍微刮目相看都做不到」,沈靖寬自然會往他希望的方向前進,雖然是以憤怒不甘之類的負面情緒作為動力,不過反正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已經沒有挑剔方法的餘裕了。

  再說,以這種方式「激勵」對方讀書也並非沒有成效,稍早上課時,沈靖寬便一臉不屑地拿出了模擬考成績單,雖然距離平均成績還有一段差距,但相較於一開始那種只能在倒數名次囊括前幾名的分數來說,已經是有了不少進步。

  於是今天上課時,顧常昭並沒有嚮往常一樣有意無意地挑釁貶低對方,態度比往常溫和了一些,算是對沈靖寬的進步表示了些許認同,而沈靖寬面上則始終帶著一絲得意洋洋,之後上課時竟也完全沒有走神,檢討考卷時反而更加全神貫注,顯然這種利用嫌惡刺激的消除促進對方自發認真讀書而採用的手段並非全無效果。

  吃完晚餐後,幾人移步到客廳休息,就在顧常昭正想起身告辭時,沈靖容邀他一起玩電玩,顧常昭原本沒什麼興趣,但想了想還是答應了,這一玩,不知不覺便忘記了時間,更何況後來沈靖寬也加入了戰局,為了自己身為家庭教師的尊嚴,不管在哪方面都不該示弱於學生——顧常昭原本是這樣想的,直到抬頭望見時鐘的兩根指針齊齊指著最上方,才像被午夜鐘聲驚醒的灰姑娘一樣慌亂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完了……」他喃喃道。

  就算現在立刻跑去捷運站,也不可能趕得上最後一班捷運。

  「怎麼了?」沈士琛漫不經心地望向他。對方並沒有加入戰局,而是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手指在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上敲打著,這時一說話,手指的動作也就自然而然地停了下來。

  「我錯過捷運了。」最初的慌張過去之後,顧常昭鎮定地道。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忍痛花錢叫計程車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他也不想開口拜託沈士琛送他回家,正當他拿起手機開始搜尋計程車行的電話時,沈士琛出聲了。

  「那你就住下來好了。」沈士琛隨口道,「反正明天也要來上課,無所謂吧。」

  「咦?」顧常昭一愣,完全沒想到對方會如此提議。

  「說得也是,這樣你明天就不用再特地從家裡過來了。」沈靖容單純以方便的角度思考這個提議。

  「但、但是……」他罕見地表現出一絲遲疑。

  「隨便你。」沈靖寬開口道,有點不耐煩,「只要不是跟我睡就好。」

  「什麼?」他感覺自己的腦袋似乎還沒跟上他們的思考。

  「家裡的客房很久沒住人了,你就暫且跟叔叔湊合一晚吧。」沈靖容說道,又回頭看向沈士琛,「這樣可以嗎?」

  「沒問題。」沈士琛笑了笑,不以為意。

  眼看這幾人三言兩語便決定了自己的去留,顧常昭的心情相當複雜,終究還是開口道:「我好像沒有答應要留下來,再說,就算沒有捷運也可以叫計程車。」

  「你就這麼嫌棄我?」沈士琛合上手中的筆電,神色似笑非笑。

  「要是不想跟叔叔睡,也可以睡我房間。」沈靖容想了想,提議道。

  「不准,你到底打算跟他做什麼!」沈靖寬略微慍怒地阻止同齡的妹妹。

  「我跟他什麼都不會做。」沈靖容看了兄長一眼,搖頭道:「你的思想真污穢。」

  顧常昭看著眼前這一家人,覺得頭都開始痛了。儘管一再推辭,最終還是盛情難卻(大約有百分之九十的成份是看在沈靖容的面子上),於是只得答應留宿。原本他想堅持睡客房就好,但在踏進客房的那一瞬間,他便連著打了兩個噴嚏,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我就說很久沒打掃了吧。」沈士琛嘆息道。

  確實如此,光是站在門口就讓他開始打噴嚏,要是在這個房間睡一整個晚上,明天早上自己的皮膚會過敏成什麼模樣,簡直可想而知。

  顧常昭悻悻地關上門,跟在沈士琛身後,踏入了對方的房間。

  「穿我的睡衣沒問題吧?內褲也有新的。」

  本來顧常昭打算只接受睡衣就好,拒絕關於內褲的提議,但是對方下一句話立即成功地讓他打消這個念頭,「你總不想裡面什麼都不穿,只穿著我的舊睡衣?」

  顧常昭接過了對方找出來的衣物,往浴室裡走去,洗過澡後,那種舒暢的感覺果然難以言表,更別提沈士琛的浴缸相當寬大,他整個人泡在裡面,手腳也能完全伸展開來,直到水都涼了,他才戀戀不捨地起身,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衣物。

  一如預想,沈士琛的衣物比他慣穿的尺寸大了一號,衣袖與褲腳的長度也是,穿上後有種鬆鬆垮垮的感覺,更別說衣物上有種陌生的香氣,儘管知道那或許只是不同的衣物香氛,但渾身上下都被包裹在陌生的味道中,這點讓他感到有點不自在,更別說沈士琛的睡衣是絲質的,那種異常柔滑的感覺令他難以習慣,而且也會讓他分神想到別的事情。

  在他的女裝收藏中,也有這樣一件絲質衣物,雖然說是睡衣,但卻是低胸與細肩帶的剪裁加上滑軟的淺粉色絲質緞面構成的性感衣物,是他在一次折扣促銷中衝動買下的打折品,但買了之後他才發現一般女人穿上長度剛好,而他因為身高的緣故,穿上之後裙襬卻堪堪落在腿根處,稍微一動底下都會走光,根本沒辦法穿著拍照,於是他很快便將這件對他來說不算合身的睡衣束之高閣。

  而沈士琛的睡衣讓顧常昭回想起第一次穿上那件睡衣時,那種既是羞愧又有點好奇的感覺。絲滑的女裝裹著他作為男性而毫無柔媚曲線的身體,理當被胸部撐起的前襟也顯得分外平坦,當時他著魔般地愣愣望著鏡中的自己,末了,終於察覺自己好像快要踏入不該踏入的領域,於是匆匆褪下睡衣,但臉卻燙得不可思議。

  外頭突然響起了敲門聲,顧常昭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的臉居然紅了。

  他匆匆拿起毛巾擦拭頭髮,打開門往外頭走去,力圖鎮定道:「怎麼了?」

  「沒什麼。」沈士琛見他出來,眉間不明顯地一鬆,「你都洗了超過半小時,我還以為你在浴缸裡睡著了。」

  顧常昭一怔,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垂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

  沈士琛沒有察覺他複雜的心情,繼續道:「你的臉很紅,是不是泡澡泡得太久了?」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

  「沒事就好。」沈士琛笑了笑,「換我去洗澡,你要是想睡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顧常昭點了點頭,目送對方踏入浴室,一邊拿吹風機吹乾頭髮,同時開始打量這間臥室。房間內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品,很像是那種家居雜誌上會出現的範例圖片,深色的牆壁與木質地板佔據了大半空間,另外一側則是落地窗,床上的寢具多是清爽的米白色系,除了落地窗前有一套造型簡單俐落的桌椅之外沒有其他東西,因而顯得異常空曠。

  他在房間周圍近距離觀察之後,才發現其實深色牆壁就是傢俱的一部分,並非只是牆壁,他摸索一下,發覺那些牆壁包括床頭都是木質的櫥櫃,可以打開用以收納東西,不禁順手將床頭的抽屜拉開,登時一愣。

  抽屜裡頭放著一些雜物,像是看到一半仍夾著書籤的推理小說,一副金屬框眼鏡,一串鑰匙,還有一些零碎物事。鑑於這個抽屜就在床頭,大概沈士琛平常有什麼東西都會隨手放到這裡。他起了一絲好奇心,聽見浴室裡水聲未曾中斷,確認對方仍在洗澡後,又忍不住開了另一側的抽屜。

  這一次顧常昭倒是真切地感覺到臉上的熱度,當然對方將這種東西放在床頭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保險套也就算了,潤滑劑又是做什麼用的?他想到這裡,一時之間,心中警鈴大作,聽見開門的聲音時,來不及放下手上的東西,便聽沈士琛道:「你在做什麼?」

  顧常昭呆了一下,只覺得手上那東西如同燙手山芋,不由自主地鬆手,匆促合上抽屜,儘量臉不紅心不跳地為自己找了個藉口,「沒什麼,我想找指甲剪……」

  沈士琛失笑,「你找錯地方了。」他來到顧常昭身前,伸出了手,就在顧常昭情不自禁地繃緊身軀擺出戒備姿態時,對方的手卻從他身側穿過,打開他方才拉開過的另一個抽屜,在鑰匙與書籍中間找到了指甲剪,遞給了他。

  「謝……謝謝。」顧常昭下意識道。

  「話說回來,你剛才在看什麼?」

  「什麼都沒有。」他連臉上的神色都開始僵硬。

  「你到底在怕什麼?」沈士琛沒有刻意拉開距離,溫熱的呼吸幾乎吹拂到他臉上,「你在擔心什麼?剛才看到的東西讓你感到緊張了?「

  「才不是!」顧常昭忍不住否認。

  「那你在戒備什麼?」沈士琛微微抿唇,與其說是困惑倒不說是茫然,「我又不是什麼大野狼。」

  「大野狼才不會在床頭放那種東西。」

  「當然,畢竟野獸也戴不上保險套。」

  「……」對方說得太過露骨,他完全不知道怎麼接話。

  眼看顧常昭一言不發,沈士琛索性自己開了抽屜,看了幾眼,似是注意到潤滑劑,「你剛才在看這個?」

  顧常昭急忙別開目光。

  「你在害羞?」對方問道。

  「我沒有!」他立刻否認。

  「那你緊張什麼。」沈士琛微微思索片刻,又恍然大悟道:「你以為我是因為你而準備這些東西?」

  「我才沒有那麼自戀!」顧常昭高聲反駁,片刻後察覺自己忘了控制音量,有點難為情地壓低嗓音,不無困惑地道:「那種東西,不是同性戀用的嗎……」

  沈士琛用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目光瞧著他,半晌後才忍著笑道:「你果然是處男。」

  顧常昭幾乎要惱羞成怒,「為什麼話題又扯到我身上了!」

  「有時候女性也是需要這個東西的,你不知道嗎。」沈士琛失笑。

  儘管聽上去像是問句,但語氣並沒有相應的上揚,顧常昭意識到自己可能鬧了個笑話,然而沈士琛卻沒有就此放過他。

  「你是不是以為我想對你做什麼?」

  「不、不是!」顧常昭心虛道。

  「雖然你的模樣確實不差,不過我對男性真的不……」

  「夠了。」顧常昭終於忍不住打斷對方的話,「是我誤會你了,我道歉還不行嗎!」他心中既有愧疚又有無措,但更多的還是尷尬,偏偏性格使然,到了這時還是說不出一句軟話。

  沈士琛並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道:「你可以再相信我一點。」

  這句話完全出乎意料,顧常昭不禁愣住了。

  沈士琛不理會他,自顧自道:「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也差不多快要一個月了,這段期間內我有對你做過什麼嗎?曾經用你的秘密要脅過你嗎?沒有吧。再說我個人並不喜歡以哄騙或強迫的方式讓別人答應跟我上床,所以你其實不必過於擔心。」說到這裡,沈士琛頓了一下,「要是你還是不放心,我可以承諾你,以後想做什麼都會告訴你。」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這句話說出口後,顧常昭才察覺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啞。

  「就是說,我想對你做什麼,都會直接告訴你,所以你也不必那麼戒備,放鬆一點,這樣不好嗎?」沈士琛頓了頓,嘆息道:「我個人就不說了,靖寬是你的學生,靖容也是你的朋友,你真的覺得我會不顧他人意願,對侄子侄女的朋友下手?我的人品應該還不至於低劣到那種程度。」

  對方說得沒錯,即使一開始是以那種方式認識,來當家教也不乏被迫的成份,但沈士琛確實從未傷害過他,甚至對他相當禮遇,一舉一動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只不過顧常昭一直沒有將這些事情放在心上,所以至今依舊無法相信對方,還表現得像是患有被害妄想症的樣子,其實他也很清楚對方是異性戀,不會對他有多餘的興趣,但因為隱瞞著所有人的秘密被沈士琛知道的緣故,他一直都無法安心。

  到了現在,顧常昭仍覺得自己不太了解沈士琛,也很難毫無保留地信任對方,但對方沒什麼惡意是事實,就連這種時候,沈士琛也沒有因為他的誤會與戒備生氣,而是耐著性子與他溝通,即使是他自己血脈相系的父親對他都不曾有過如此的容忍與耐心,也許對方僅是因為他較為年幼才對他這般寬容平和,但他卻不是不感激的。

  不知道為什麼,顧常昭忽然感到心中湧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終究只能悶悶地應了一聲,算是應和對方的提議。那天晚上,他們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床鋪與棉被都相當寬大,他們全然不曾碰觸到彼此,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但從棉被內另一側傳來的溫度卻令顧常昭久久都難以忘懷。

  第四章

  隔天早上醒來,顧常昭才放下先前那些混亂的情緒,明白了一個事實:並不是沈士琛對他有所圖謀,而是他自己過度意識。察覺這件事後,顧常昭幾乎開始覺得無地自容,但還是忍不住思考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

  如果彼此都沒有別的心思,看到保險套之類的東西,顧常昭只會開口打趣對方罷了,或許也可以交換一下對這種商品的心得,而不是立刻開始琢磨對方是否別有目的,後來沈士琛說完那些話,他才明白是自己想太多了,這是對沈士琛既無信任又過度戒備生出的誤解,在隱隱鬆了口氣後,他心中又不由得生出些許難以言喻的失落。

  知道他始終沒有放下防備,沈士琛又會是什麼感覺?至少從昨晚的表現來看,對方並不感到愉快,甚至少見地表露出無可奈何的模樣。

  即使顧常昭只是沈靖寬的家教,還有把柄握在對方手上,但他們這一陣子以來見面的機會著實不少,顧常昭在家教後順勢被留下來吃完晚餐或宵夜再離開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那只是最普通的善意,對方並沒有侵犯他的私人領域,也沒有將他的秘密告知別人,明明應該放心,他卻全然做不到。

  顧常昭知道自己這種沒有安全感的表現並不妥當,但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考慮了很久,決定找人商量這件事,雖然也可以向同學諮詢,但他卻沒有這麼做,而是在考慮過後找上了沈靖容。當然,在說出這件事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將細節含糊帶過,又推托是自己一個朋友的事情,只說是因為跟認識的一個人在相處上有一點問題,不知道該怎麼辦。

  「噢……」沈靖容聽完之後,斜斜瞥了他一眼,並沒有將那句已經寫在臉上的「你朋友就是你嗎」坦然問出口,而是道:「這要視情況而定。」

  「什麼意思?」顧常昭微微一怔。

  「如果只是短期的相處,並非長期的關係,倒也不必那麼在意。」

  「但是……」顧常昭千鈞一髮之際將溜到唇畔的那個「我」字吞了回去,「但是那個朋友真的很在意這件事情,大概沒辦法放著不管。「

  「那就維持現狀吧。」沈靖容乾脆地道。

  「咦?」他微微一怔。

  沈靖容語氣平靜地道:「雖然我不知道你說的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不過很多事情其實是需要時間證明的,不管你說的那個人是誰,我只能說,認清自己的感情與想法之後再踏出第一步,之後就順其自然地發展,如果能和睦地相處也好,不能也就罷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如願以償,也不是每段感情都有結局。」

  顧常昭愣住了,「那個……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不是在說你的——不,你朋友——的戀愛煩惱嗎?」沈靖容茫然道。

  「不是!」他感到臉上開始發燙,倉促地否認,「你到底誤會什麼了,我說的是普通的相處……」

  「那就更不應該問我了。」沈靖容漫不經心道,「如果只是一般朋友的話,就平常地相處不就好了,不管是信任還是別的什麼東西,都是在相處中一一積累的,不會有什麼捷徑讓你朋友能夠一步登天。」

  沈靖容說得對。倒不如說,為什麼他一開始沒有想到這麼簡單的事情。顧常昭心中有點尷尬,訕訕地垂下了頭。

  不管沈士琛是怎麼想的,事實是他現在是沈靖寬的家教,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等對方兩次考試都結束,他償還完那十萬債務之後,彼此之間就不會再有多餘的交集,他本來不應該這麼在意這種瑣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前一晚沈士琛那一句「你可以再相信我一點」卻無端地令他心神恍惚,甚至將這件事拿去問人。

  沉默良久後,顧常昭終於道:「謝謝你的建議。」

  「不客氣。」沈靖容語氣自然地發問,「不過我有一件事想問:你朋友在意的那個人姓沈嗎?」

  「你……」顧常昭一時說不出話。

  對方卻朝他笑了笑,目光中隱含著一絲戲謔,那副模樣居然與沈士琛笑起來時如出一轍。他嘆了口氣,知道沈靖容或許是看出什麼了,只能無力地辯解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嗯,我什麼都不知道。」沈靖容微笑著應和道。

  顧常昭唯恐多說多錯,索性什麼都不說了,故作鎮定地別開了視線。

  對他來說,現在更該在意的不是沈士琛的事情,而是沈靖寬的考試。距離大考那一天,只剩下不到一個月,而顧常昭替對方複習功課(或許說是重新學習更恰當)也已經來到了二年級上學期的課程,因為怕時間不夠,所以進度很趕,課餘休息時間也不會讓對方去哪裡偷懶,而是說起一些應考時的注意事項,這種緊繃的感覺似乎逐漸傳染給沈靖寬,平日時常跟他頂嘴的少年也變得沉默不少。

  「總而言之,絕對不要忘記確認自己有沒有塗錯答案卡。」

  「我才不會犯那麼蠢的錯!」沈靖寬立刻否認,眉頭也皺了起來。

  顧常昭瞧著他,倒沒有多說什麼,但心中卻稍微鬆了一口氣。不管沈靖寬腦袋裡在想什麼,其實幾乎都寫在臉上,現在看來,對方略微緊繃卻不過份緊張,以這種態度應考最好不過,要是真的讓他懷著輕鬆自在的情緒去考試,顧常昭還真擔心對方會犯下整排答案卡都塗錯結果拿了零分的丟臉錯誤。

  沈士琛對此倒是樂見其成,在某次顧常昭又被邀約留宿時,感慨地對他道:「我本來只是想隨便找個人教他,沒想到你教得不錯,他的成績單比以前好看多了。」

  當時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顧常昭聽到這句話時,頓時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嘟囔道:「要不是為了那個賭約,我才不會這麼盡心盡力地教學生。」

  要知道,沈靖寬性格散漫,要讓這種人好好讀書並非易事,除了刻意挑撥對方的情緒之外,他自己也得花時間緊盯著沈靖寬的讀書進度,若非現在已經確定上了大學,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花這麼多時間在別人身上。

  「這也算是誤打誤撞吧。」沈士琛低笑,在略微昏暗的燈光下,對方的側臉線條顯得曖昧而模糊,顧常昭忽然察覺這是一個毫無雜質的笑意。

  自從跟沈靖容談過之後,他再也不會特意關注自己與沈士琛之間的關係,取而代之的是關注沈士琛這個人。

  一旦開始觀察對方,顧常昭才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人根本就不了解,誠然對方在面對他時臉上經常帶著笑意,但那些笑容有著微妙的差異,帶著不同的意義,有時是不以為然,有時是忍俊不禁,有時是捉弄,有時卻又恬靜,愈是觀察對方,他便愈發覺得對方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而沈士琛大抵也是感覺到他的態度變化,偶爾也會伸手亂揉他的頭髮,言行舉止間好像將他當成另一個姓氏不同的侄子似的,顧常昭時常覺得自己被當成晚輩看待,在察覺到顧常昭有刻意控制飲食的傾向時,沈士琛還詫異道:「你的身高體重不是還在標準之內嗎?」

  他不好意思說是為了穿女裝適合好看,索性隨便支吾幾句暫且敷衍過去,但當晚結束家教課程準備離開時,沈士琛卻準備了相當豐盛的宵夜,又特地邀請他吃了再走。

  儘管對方沒有明說,但從那些言行間表達出的隱晦意思看來,沈士琛似乎是以為他經濟拮据才那麼節省,畢竟他每餐幾乎都用便利超商的飯糰或三明治解決,飯量也遠比一般同年紀的男生小,這些事沈士琛都是知道的;意識到對方的誤會時,顧常昭簡直哭笑不得,然而在看到以宵夜之名出現在餐桌上的一整鍋燉牛肉時,他心中還是泛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還在發育期,要是不多吃一點,小心以後長不高。」沈士琛半開玩笑地道。

  這種哄小孩的話誰會信。即使這麼想著,但沈士琛帶著一絲命令意味的目光與熱騰騰的食物香氣實在令人無法拒絕,於是他遲疑良久,終究還是坐了下來,吃了宵夜再搭捷運回去住處。

  縱然相交日久,他也從來沒有解釋過自己為什麼會一個人獨居,甚至幾乎不與家人聯繫,沈士琛彷彿察覺了什麼,雖然並不會親自過問,但也會用自己的方式關心他,那種善意是恰到好處而不過火的,也並非憐憫之類帶著一絲居高臨下意味的情緒,就只是普通的關心。

  ——雖然不是不好,但其實對方根本沒有這麼做的必要。

  顧常昭每次都這麼想著,但這句話每每溜到唇際,在瞧見對方臉上的笑容時,又總是被嚥了回去。

  不管再怎麼趕課程進度,考試當天終究還是到來了。

  儘管已經竭盡全力,但顧常昭對沈靖寬還真是沒什麼信心,他讓沈靖寬做了幾份試題難度差不多的考卷,對方的分數卻是有好有壞,倒不是說沈靖寬上課不認真,而是成績浮動太大,顧常昭自己知道,就算沈靖寬拿到平均分數,肯定也會是僥倖及格的成績,只是他雖然這麼想著,卻沒有說出來。

  考試過後,顧常昭替對方檢討考卷,心中卻是愈發緊張,以沈靖寬答對的題數看來,大約徘徊在及格與不及格的邊緣,也就是說單是檢討考卷還無法立刻確認成績,就在他開始有點焦慮的時候,成績單終於寄來了。

  那個晚上,在踏入沈家準備開始家教課程時,顧常昭望見沈家叔侄二人臉上各異的神情,便什麼都明白了。

  他忍不住抬手奪過對方手上的成績單,掃了幾眼,沈靖寬當然沒有犯下塗錯答案卡之類的錯誤,但成績也說不上優秀,就像顧常昭之前評估的一樣,分數在及格與不及格之間徘徊,察覺沈靖寬沒有及格的瞬間,他微微一怔,神情也跟著僵住了。

  「只差一點就及格,這樣的成績比起以前已經進步不少了。」沈士琛道,臉上帶著微笑。

  沈靖寬「唔」地應了一聲,大概是不知道要說什麼,儘管並不顯得沮喪,但還是迴避了顧常昭的目光,大概是怕他又拿什麼話挑釁。

  顧常昭這時哪裡還有說話的心情,對方沒有及格,也就代表他輸了賭局,必須讓對方為所欲為。

  「還有第二次考試,下次再努力吧。」沈士琛寬容地對侄子道,接著又望向顧常昭,「顧同學,今晚有空嗎?」

  顧常昭什麼都沒有說,默默地點頭。

  心不在焉地上完課之後,沈士琛忽然表明要開車送他回家,顧常昭別無選擇,只好答應。

  「我想了很久,為了避免其他意外,還是在你的住處比較好。」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忍不住問道。對方臉上的笑意異常明顯,彷彿滿懷期待似的,顧常昭不免有點警惕。

  「不是說好了嗎?」沈士琛還在笑,「衣服我也準備好了,在你的住處比較妥當,要不然被靖寬或靖容撞見就糟了。」

  顧常昭咬了咬牙,低著頭,沒有說話。

  到了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答應了多麼羞恥的事情,以前並不覺得穿女裝有什麼大不了的,反正網路上的人都沒看過他的臉,也不知道他是男性,所以根本就無所謂,但是沈士琛不一樣,對方不是陌生人,因此那種窘迫的感覺愈發明顯,如果不是他的性格不容許自己低頭示弱,大概早就已經認輸求饒了。

  不管怎麼說,這場賭局是自己輸了,願賭服輸,沈士琛要他做的,也不過是想看他穿女裝而已,他應該儘量以平常心看待這件事,如果過於緊張或者羞窘,反而會讓對方更感興趣,那便適得其反了。

  他努力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來到他的住處後,沈士琛將放在汽車後座的提袋取了出來,語氣輕鬆地道:「走吧。」

  顧常昭只覺得步伐無比沉重,走在對方前面,打開一樓的大門,隨後踏上了樓梯,最後讓對方進入了他的住處。從沈士琛上次踏入這個地方開始,已經過了兩個月,他無論如何都沒想過自己會讓對方再次進門。

  「拿……拿出來吧。」顧常昭彆扭道,決定速戰速決。

  沈士琛臉上依舊帶著笑意,將紙質提袋裡的物品取了出來,顧常昭粗略地瞄了一眼,臉色微微發青。不管怎麼說,黑色絲襪也就罷了,細看之下,那絲襪表面似乎還有一些刻意做出來的破洞,對方究竟是出於什麼審美觀才選擇了這種東西,顧常昭完全不想思考。

  「我現在去浴室換上,你在這裡等著。」他拿起那一堆衣物,察覺裡面居然還有高跟鞋與假髮,眉頭不禁皺緊。

  「過程不能讓我看嗎?」沈士琛問。

  「不能。」他果斷地拒絕。

  「好吧。」對方並沒有糾纏,順勢在他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機,一副準備打發時間的隨性模樣。

  顧常昭拿著東西踏入浴室,下意識地反鎖了門,將沈士琛帶來的所有衣物都確認過一次之後,臉上愈發滾燙,說不出是羞窘還是難堪。

  那些衣物用性感來形容都顯得太過客氣委婉,總覺得帶有某種色慾橫流的意味,暴露程度猶如酒店小姐的衣著。

  除了假髮、破洞的絲襪與酒紅色的漆皮高跟鞋之外,對方還準備了黑色的絲質洋裝與女性內褲,他原本沒有察覺,穿上後才發現洋裝的長度很短,裙襬只能勉強遮住臀部,衣料相當貼身,況且因為是低胸剪裁,顧常昭的胸前又跟一般男性一樣平坦,除了遮住乳首之外,其他胸膛與鎖骨部位都裸露出來,效果可想而知。

  再看那件女性內褲,顧常昭愈發尷尬,布料輕薄短小,能夠遮蔽的部位很少也就罷了,偏偏還是邊緣帶有黑色蕾絲的那種,穿上去之後大概只能用變態形容。可是如果不穿……總不能要他在洋裝底下只穿著絲襪,那反而更加變態。

  顧常昭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將內褲與絲襪套上,又戴上假髮,穿好高跟鞋,因為過於裸露而不禁擺出雙手抱胸的忸怩姿勢,鼓起畢生所有勇氣,竭力忽視高跟鞋帶來的陌生與不適,艱難地走了出去。他明明低著頭,但卻幾乎可以感覺到沈士琛在那一瞬間投射過來的視線,如果目光也有溫度的話,他覺得自己現在肯定是被燙傷了。

  「這樣可以了吧。」他力圖鎮定地道,但卻不敢瞧著對方。

  然而,大約過了幾分鐘,沈士琛始終沒有說話。

  饒是顧常昭羞窘難當,也不禁抬臉望向對方,沈士琛仍坐在椅子上,就在距離他不到兩公尺的地方,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他渾身上下,在最初的詫異與驚豔過後,轉為過度灼熱與沉迷的視線幾乎令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彷彿裸露在外的皮膚都受到了目光的侵犯與洗禮。

  察覺對方的視線在他的半裸露的前胸與腿根處長時間地凝視時,顧常昭完全說不出話了,那種視線簡直像是受到了引誘而無法控制一般,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總是遊刃有餘的沈士琛露出這種模樣。

  「你、你看什麼……」他本想擺出責問的態度,但說出口時卻不自覺地軟化。

  「很可愛。」沈士琛的嗓音似乎有點沙啞。

  「不要說了……」顧常昭臉上一片滾燙,就連眼眶裡都開始有點潮濕,下意識地反駁道:「怎麼可能可愛啊!我是男人!」

  「我本來只是覺得很有趣,想捉弄你。」沈士琛啞著嗓音道,「這是我的失誤……抱歉。」

  「什麼?」顧常昭一時還沒意識到對方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等到注意到男人不著痕跡地調整了坐姿時,才福至心靈地體會到那意味著什麼,不禁愕然道:「你不是說你不是同性戀嗎!」

  「我確實不是。」沈士琛的嗓音比以往多了不少猶豫的成份,甚至有些無可奈何,「在看到你穿成這樣之前,我從來沒有過類似的經驗。」

  顧常昭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不是他誤會的話,沈士琛確實是對他起了情慾,但是那怎麼可能!就算是真的,對方也不過是被他現在扮成女性的模樣矇蔽了理智罷了,反正男人在這種事情上總是沒什麼自制力,他可以理解。

  他嚥了口唾沫,正想說「我去把衣服換下來」時,就聽對方率先開口。

  「借我用一下浴室。」沈士琛倏地起身。

  「你要做什——等等,你該不會……」顧常昭難掩愕然,「不要!別想在我的浴室自慰!」

  「那你要我怎麼樣?」沈士琛無奈地望著他,站起之後,下半身的反應更加明顯,完全讓人無法忽視。

  「騙人的吧……」他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沈士琛重新坐下,眉頭難耐地皺起,片刻後道:「不借浴室也可以,就在這裡好了。」

  顧常昭愣住了,還來不及阻止,對方已經拉開拉鏈,將被困在衣料底下的器官放了出來,男人的手指握住了膨脹的性器,慢條斯理地套弄著,望著自己的目光則出奇熱切,顧常昭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為什麼要這樣瞧著他,除了意淫與視奸之外,不會有別的答案。

  他一時語塞,思考也變得混亂,「你……我是男的!不……不要這樣……」

  「你很性感跟你是男的有關係嗎?」

  「那你別在我面前做這種事!」

  「誰叫你不借我浴室。」

  這句話中隱含的邏輯簡直只能用無賴形容,但顧常昭偏偏不知道該如何反駁,眼看對方氣息逐漸粗重,性器也膨脹到相當誇張的地步,他感到手足無措,除了臉上滾燙之外,心底也起了一絲無法形容的騷動。他從來不曾與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即使僅僅是望著對方自瀆,對他來說也是第一次。

  明明正在搓揉著性器,沈士琛卻是一副坦然模樣,而顧常昭早已羞窘得渾身僵硬,忍不住罵了一句「變態」之後,對方的下身反而有了更明顯的回應。

  「抱歉,我忍不住了。」沈士琛輕微地喘息著,氣息不穩,「要是你不自在的話就轉過去,不要看我,很快就會結束的。」

  明明可以開口將對方趕出去,但他卻鬼使神差地接受了沈士琛的提議,正要轉過身時,卻被始終穿不習慣的高跟鞋一絆,眼看著即將跌倒時,沈士琛已經大步走來拉住了他的手臂,令他得以站穩。他才想開口道謝,就見對方渾身衣著整齊,唯有膨脹的性器裸露在外,像是暴露狂一樣,這種景象只能以荒謬形容,先前的羞窘無措忽然間便煙消雲散,他突如其來地笑了起來。

  「你這副樣子……真的好像暴露狂。」顧常昭壓抑著笑聲。

  「我說過我會對你坦誠,所以我想說什麼就直說,想做什麼就做。

  「沈士琛卻沒有笑,神情甚至顯得有點嚴肅,」希望你不會覺得受到冒犯,要是真的不能忍受,我也可以立刻離開。「

  顧常昭沒有說話,反而有點吃驚,半晌後,才嘟囔道:「隨便你,快點結束。」

  他並沒有轉過身去,而是直直望著對方,既然沈士琛可以意淫他,他也沒必要迴避對方的裸體;身為成年人的沈士琛在他面前失去控制,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點讓他隱約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得意與自滿。

  沈士琛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笑意,側臉線條遠比平常緊繃,眉頭也緊緊皺著,目光則在顧常昭身上不斷流連,有時在胸口,有時又在雙腿,顧常昭忍不住思索對方到底在幻想什麼樣的情景,不知不覺,渾身的熱度也跟著上升。他原先還對成年男人的自瀆有些探究與好奇,到了這時,那些情緒已經完全化作難耐與無措。

  他開始覺得那件絲質內褲太緊,而絲襪又太過貼身,渾身上下都不對勁,因為穿著高跟鞋的關係,時不時要換一下站姿,裸露在外的皮膚感受到一絲涼意,等到他發覺自己的下半身不知何時有了反應時,已經來不及掩飾了,裙子短得根本無法遮掩,沈士琛很快便注意到他彆扭的站姿與試圖隱藏的東西。

  對方凝視著他,「你應該不是同性戀?」

  「當然不是!」顧常昭急急為自己澄清。

  沈士琛沉默了一下,「現在你應該能理解我剛才的反應了吧。」

  顧常昭羞窘得說不出話,他適才認為對方的生理反應不可理喻,現在卻又陷入同樣的困境之中,因此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在這種手足無措的情況下,下半身的反應卻更加猛烈,他承認自己對那種令人羞恥的戲弄並非毫無感覺,但卻不知道該如何擺脫這種情境,於是愈發地僵硬窘迫。

  「過來。」對方忽然道。

  「嗄?」顧常昭愣住了。

  「我會把你當成女孩子一樣疼愛的,這樣可以嗎?」沈士琛徵求他的意見,但目光卻是毫無保留的渴求與期盼。

  顧常昭微怔。他從來沒有開口說過,因此沈士琛絕對不可能知道他作為男人卻想穿女裝的理由,這句話在一般同性戀聽來或許會覺得刺耳,但沒有人知道,這是他唯一一個毫無防備的弱點。

  「……真的嗎?」顧常昭猶豫不決又小心翼翼地問道。

  彷彿是回應他的疑問,沈士琛來到他面前,微微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下,那個吻並不急切,彷彿帶著無止盡的溫柔,顧常昭忘了言語,眼眶中不知何時泛起了一陣潮熱,什麼都說不出口,唯能垂下目光,緩慢地點了點頭。

  第五章

  ——想要被當成女孩子一樣疼愛。

  說不清這個願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大概是很早之前,年幼的顧常昭豔羨地望著那個坐在鋼琴前的嬌小身影,伴隨著清脆的琴聲,父親露出罕有的微笑,繼母則溫柔地摩挲著女兒的臉頰,然而他們都背對著他,誰也沒有察覺他在門外窺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成為那之中的一份子,他也曾經為此感到難過,但在長大之後,他才明白自己的家庭為什麼跟別人的不一樣,而父親為什麼永遠只給予他嚴苛的責備。

  不管那種渴盼究竟是發源於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顧常昭只能肯定,正是因為那樣的期望,自己才會成為這樣的人。與其說是喜歡女裝,想要變成女人,倒不如說是想要成為無條件被憐愛的那一方,這種慾望隨著年紀增長而逐漸難以遏制,所以他踏出了第一步。

  先是試著穿上女裝,漸漸地又覺得不滿足,開始實驗性地將照片上傳到網路上,期盼被別人看到這副模樣,最終誰也沒有發現他是男人,儘管覺得可笑,但那些熱絡的留言與露骨的讚美令他覺得心底原本破了一個洞的地方被稍微填住了,雖然這並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但已經是他獨自一人所能做到的極限。

  他原本是這麼想的,直到被沈士琛抱入懷中之前。

  男人在低矮的床沿坐下,朝他伸手,顧常昭完全無法理智地思考,就像被迷惑了似的,走向對方;沈士琛拉著他的手臂,扣住他的後腰,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跨坐在對方的大腿上,而男人裸露的性器只差一點就要碰到他的大腿。

  顧常昭本能地有些慌亂,然而抬起臉時,又怔住了。

  沈士琛正凝視著他,那種凝視帶著一絲顯著的熱切與難以言喻的欣賞與沉迷,顧常昭被看得渾身發熱,既覺得自己這副穿著女裝的模樣相當羞恥,又想展露更多給對方看,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對方眼中到底是什麼模樣,然而沈士琛的反應令他覺得不必探究答案。

  因為跨坐在對方腿上,短短的裙襬根本遮不住腿根,黑色絲襪上破裂的縫隙間隱約露出白皙的大腿,沈士琛的目光長時間地膠著在那裡,顧常昭心慌意亂地別開視線,片刻後,便感覺到對方的手掌在他背脊上安撫似地觸摸,他望向沈士琛,對方恰巧也瞧著他,緩慢而近乎謹慎地靠近。

  顧常昭知道對方想要做什麼,卻完全無法生出逃離的念頭,大約幾秒後,沈士琛的嘴唇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那種舉止間挾帶的溫柔令他渾身發軟,而對方適時地扶住了他,輾轉親了半晌,才試探地伸出舌尖。第一次被這樣深入地親吻,顧常昭感覺新奇又陌生,沈士琛一邊吸吮著他的唇舌,一邊將舌尖探入更裡面的地方,被這樣吻了幾分鐘後,顧常昭終於因為呼吸不暢而推開了對方。

  「不喜歡?」沈士琛問。

  他沒有回答,氣息急促,只顧著汲取氧氣。

  沈士琛倒也不急,伸手撫摸著他臉側長長垂下的假髮,顧常昭明知道假髮是沒有任何知覺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被這樣碰觸卻令他心底泛起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酸澀。為了驅趕這種古怪的情緒,他索性伸出了手,環住了男人的頸項。

  「你到底想怎麼做?」顧常昭忍不住問道。男人膨脹著的性器就在眼前,實在無法忽視。

  「不如你先說,你能接受到什麼程度?」沈士琛在他臉上親了幾下,語氣略微有些漫不經心的感覺,相較於不合時宜的談話,對方的注意力顯然都放在他裸露的頸項與胸膛上了。

  顧常昭愣了愣,正想說「不可以插進來」時,才意識到這台詞很詭異,但除此之外,又沒有什麼言語能將這句話包裝得委婉一些,況且他在此之前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情,即使多少有一些知識,但還是不知道該如何確切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我……那個……」他遲疑地開口,支支吾吾片刻,還是說不出口,不禁有點挫敗,下意識地遷怒,「你跟女人上床的時候都會這樣問嗎?」

  「不會。」沈士琛唇際微揚,答得坦然,「沒有什麼不能做的。」

  反過來說,就是什麼都能做?顧常昭想像著對方跟女人上床的情景,僵硬了片刻,才開口道:「我不是同性戀,又是男的,所以……那個……」他有點為難,但終究還是忍著窘迫道:「大概沒辦法讓你…………發……發洩……」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小得幾乎聽不見。

  顧常昭低著頭,才想再說些什麼,就被對方的嘴唇堵住聲音,在親吻的間隙,顧常昭聽到對方的嗓音帶著一絲笑意道:「沒關係,不要緊的。」那嗓音溫柔得幾乎令他倉皇失措,因為很少被這樣對待,所以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沈士琛對他的反應似乎也不是特別在意,一邊抱緊了他,一邊在他耳邊低聲道:「要是不能接受,就直接告訴我,我不會勉強你做任何事,也不會因此生氣的。」

  顧常昭呆了一下,沉默地點了點頭。

  在得到他的應允之後,沈士琛的手開始在他身上游移,先是在背脊來回撫摸,等到他稍微習慣後又轉移了方向,在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與頸項碰觸著,男人手掌的溫度比想像中還要高,被碰過的地方彷彿也跟著升溫,除了灼熱之外,也有種難以適應的感覺,跟先前那種單純的碰觸不同,漸漸多了一絲情慾的意味。

  顧常昭吸了口氣,察覺沈士琛的手從後方撫摸著他的臀部與大腿,他雖然沒有刻意鍛鍊,但因為年紀輕與稍有運動習慣的緣故,肌肉不多,觸感卻相當緊實,沈士琛像是對撫摸得到的觸感愛不釋手,來回地撫摸他的臀部與大腿,一點都沒有厭倦的意思,顧常昭漲紅了臉,心中一股尷尬油然而生,在窘迫羞恥的同時,又隱隱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愉悅。

  沈士琛確實沒有食言,從一開始的接吻到現在的碰觸,一直溫柔而克制,那種彷彿將他當成女孩子……又或者像是對待易碎物一樣,小心翼翼又謹慎自制的態度令顧常昭渾身都在發燙,好像自己真的是被人捧在手掌心上的寶物,那種錯覺令他感到難以忍耐,連眼眶都微微有些濕潤。

  顧常昭微微低下頭,將臉靠在對方肩膀上。

  沈士琛立刻就察覺了他的默許,撫摸的動作也愈發露骨,除了臀部與大腿之外,手掌也開始流連於他的胸膛,顧常昭自己知道那個部位相當平坦,就算撫摸大概也得不到什麼樂趣,但沈士琛的動作卻毫不遲疑,在低胸洋裝邊緣碰觸著,很快便將手指探了進去,找到乳首後便輕柔地揉捏起來。

  那種感覺又癢又疼,從未被這樣對待過的地方逐漸挺立,顧常昭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異樣的感覺,只能竭力忍住急促的喘息,儘量讓自己顯得無動於衷,然而他下意識地抿住嘴唇,又將臉埋在對方肩上,沈士琛多半是意識到他的無措,動作也變得緩和。

  「別怕。」沈士琛啞聲道。

  「我才……」顧常昭壓抑著喘息,「我才沒有怕!」

  對方什麼都沒說,只是安慰般地親了親他的耳朵,又收緊了手臂,加強了擁抱的力道,被這樣緊緊抱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登時湧了上來,顧常昭恍惚地在對方肩上蹭了蹭,一時忘了言語,過了一會,才察覺到因為坐姿拉近的關係,對方裸露在外的性器抵住他的大腿內側,雖然還隔著一層薄薄的絲襪,但那種陌生的觸感實在是異常鮮明。

  「你……很興奮?」他囁嚅道。

  「嗯。」沈士琛應聲,抱歉地笑了笑,「嚇到你了?」

  「才沒有,我怎麼可能被這種東西嚇到。」顧常昭立刻否認。

  沈士琛低低笑著,並沒有多說什麼,而是順著短短的裙襬將手探入下方,隔著絲襪與內褲碰到了那個半硬的器官之後,輕巧地搓揉起來。一開始動作還有些不熟練,大概是沒有碰觸男人性器的經驗,但很快就習以為常,手指的動作靈巧得令人吃驚,顧常昭的氣息愈發急促,像是水龍頭的開關終於被打開似的,下身能夠感受到快感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

  湧出的不只是快感,還有體液,察覺到自己性器分泌的液體浸濕了薄薄的內褲與絲襪,將淡淡的腥味沾染到男人手指上後,顧常昭羞恥得渾身顫抖,幾乎不知道該怎麼辦,偏偏對方卻像是完全不介意這件事,手指揉搓的動作遊刃有餘,大概是怕他不情願而沒有將絲襪與內褲褪下,僅是隔著布料碰觸,但只是如此也已經令他難以承受。

  顧常昭幾乎窒息在如潮水般包裹住他的快感,呼吸愈發粗重,好一陣子,眼前的景象忽然變得模糊,他的思緒完全停滯,只有強烈到言語都不足以形容的快感充斥於心神,渾身都在顫抖著,灼熱的體液分成幾次先後射了出來,將內褲弄得濕漉漉的,潮濕的痕跡在幾秒內便滲透到外面,就像失禁一樣,甚至有一部分液體從大腿內側流淌下來。他屏住氣息,直到完全宣洩過後,才像是從長久的恍惚中回過神來一般,開始呼吸。

  「……喜歡嗎?」男人熟悉的聲音在耳際響起。

  顧常昭無力回答,只能逞強地搖了搖頭,渾身癱軟地依偎在對方身上。沈士琛大抵也是看出了他的口是心非,什麼都沒有多說,也沒有戳破他的不誠實,而是抱緊了他,手掌在他背脊上安撫地來回撫摸,過了片刻,顧常昭總算從先前的快感中清醒過來。

  「你……呢?」顧常昭問得很小聲,如果對方不仔細聽,多半不會察覺他的聲音。

  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沈士琛的性器顯然還相當有精神,當然也是需要宣洩的,顧常昭不免有點遲疑。自己不能像一般的女孩子讓男人進入(或者說他也接受不了這種事),但對方都已經讓他發洩了,他總不能裝作什麼都沒看到,忽略對方的需要,那未免也太過分了。

  「不會讓你難受的。」沈士琛啞聲道,「大腿可以借我嗎?」

  他愣了愣,即使不明白對方的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沈士琛大概是以為他知道,所以完全沒有給予任何解釋,直接伸手替顧常昭脫下腳上那雙高跟鞋,將原本跨坐在上方的他放到床上之後,又讓他屈起雙膝併攏兩腿。

  就在顧常昭還在思索著對方下一步要怎麼做時,沈士琛已經將褲頭解開,膨脹的性器登時暴露在彼此的視線下,顧常昭眼睜睜瞧著對方靠了過來,身軀緊密地貼著他,而那根器官埋入了他併攏的大腿內側之間……他忽然就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你……你是要……」顧常昭一臉難以置信。

  沈士琛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深深吸了口氣,試著抽動了幾下,才道:「放心,你的大腿內側足夠濕潤,不會弄痛你的。」

  顧常昭愣了一下才回想起自己大腿內側是怎麼弄濕的,臉色陣青陣紅,然而沈士琛那難耐又夾雜著渴求的神色令他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言語,他感覺臉上發燙,勉強壓抑著羞恥的情緒,別開視線,算是默許了對方的行為。

  因為不願觀看,甚至逃避地閉上眼,被摩擦的感覺愈發明顯。

  男人堅硬滾燙的性器埋在他大腿內側靠近腿根的地方,憑著他先前射精時溢出的些微液體順利地摩擦,因為還隔著一層絲襪,摩擦時的感覺或許會讓人難以自持,聽見沈士琛漸漸粗重的喘息時,他不由得開始想像,不管絲襪再怎麼細滑,敏感的性器在那上面摩擦時,肯定會有種異樣的感受,況且對方現在顯然很興奮,早已處於亢奮狀態的性器甚至比先前還要膨脹了一些。

  這個變態——顧常昭這樣想著,渾身上下竟也一陣發熱,不禁睜眼往上方望去。

  儘管他並非女性,也沒有讓對方進入,但是刻意擺出這種屈膝承受的姿勢,還有男人伏在上方不斷抽送性器的景象,簡直就像自己真的被插入了似的,男人的性器埋在他腿根之間,無意間還會碰到剛才發洩過的性器與週遭的敏感區域,顧常昭努力壓抑著微妙的感覺,卻沒有任何成效,在這種曖昧的刺激下,原本不該有反應的地方漸漸又起了一陣騷動。

  沈士琛似乎發現了他的反應,唇角微微揚起,彷彿是笑又像是覺得有趣,眉頭卻緊皺著,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難耐與隱忍。顧常昭這一次沒有別開視線,又怕被對方取笑,索性搶先開口:「你所謂的疼愛就只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沈士琛道,順手捉住他的腳踝,在腳背上輕輕印下一吻。

  顧常昭渾身一僵,被控制著的小腿不由自主一陣哆嗦,愕然地瞪大了眼,然而對方似乎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不僅沒有鬆手,反而繼續在他的腳背上吻了幾下,顧常昭終於忍不住道:「夠了。」他臉上泛紅,嗓音也啞得不可思議。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沈士琛語氣從容不迫,但卻依言鬆開了他的腳踝。

  顧常昭不想說話,但卻不能否認,在對方幾下親吻過後,下半身的脹痛感愈發明顯,在發洩慾望的途中親吻對象腳背之類的事……一般人真的會對女孩子這樣做嗎?而且沈士琛的動作並不帶有多餘的色情意味,而是像行吻手禮那樣帶著真誠的神情親吻腳背,顧常昭瞠目結舌之餘,完全說不出話了。

  「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沈士琛笑了笑,俯低身軀,在他耳邊道:「如果不喜歡的話,就沒有別的理由解釋你現在的反應了。」

  顧常昭臉上登時像是炸開了煙花,青紅交加,而沈士琛並不理會他的僵硬,將他併攏的雙腿往兩側分開,結實的身軀壓得更低,本來就很短的裙襬順勢被撩了起來,露出了絲襪與內褲的邊緣,顧常昭看見自己有了生理反應的性器被裹在女性的絲質內褲與絲襪中,那種性別倒錯的模樣令人羞恥到無法直視。

  沈士琛與他凝視著相同的地方。

  剛才只是用手撫摸而已,這一次對方卻將臉埋了下去,沒有碰到那個因為情慾而勃發的地方,而是在平坦的下腹反覆親吻,顧常昭連忙抓住對方的頭髮,下意識道:「等等……」

  「怎麼了?」沈士琛似乎有點訝異。

  「你想做什麼!」顧常昭氣急道。就算身為男性,多少想像過被人含入口中的畫面,但他也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個男人以唇舌替他服務。

  「你不喜歡被碰?」

  「用手的話無所謂,其他的不必。」他堅持道。不管怎麼說,他可以將這一次當成意外,只是兩個人之間相互幫助,發洩情慾,如果讓對方那麼做的話,這整件事就變得詭異了,而那也不是他想要的發展。

  沈士琛怔了怔,說不出那個神情帶有什麼意味,片刻後,才聽對方道:「我沒打算那麼做,你放心吧。」

  「嗄?」顧常昭微怔。

  「我不是要舔你那裡,只是想親一下大腿。」沈士琛失笑道,「所以你不必那麼緊張。」

  顧常昭終於明白自己誤會了什麼,立刻窘得別開視線,因為不願示弱而逞強道:「那、那就好。」

  接下來,沈士琛果真就如他自己說的一樣,只是在被絲襪包覆著的大腿上吻了片刻,在這樣的接觸中,顧常昭愈發覺得對方大概真的是異性戀,因為他實在無法想像一個男人在與同性上床時,會用那種夾雜著熱切與溫存的態度撫摸另一個男人的胸部與大腿,還有那種過於慎重的態度也是。

  儘管顧常昭沒有過類似的經驗,不過在他的想像中,同性之間的性愛或許會更加粗魯直接,不會有那麼多不必要的撫摸,所以沈士琛說過會將他當成女孩子一樣疼愛的話實際上並不是假的,對方確實沒有跟男人親密的經驗,先前以手撫弄他的性器時,也是花了一點時間才變得熟稔。

  再次確認了這件事情,顧常昭心底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隱約有一絲失落,而沈士琛也沒有讓他繼續走神下去。

  「你在發什麼呆?」

  即使這麼問著,聽起來也不像是責備。顧常昭清醒過來,才想說些什麼,對方便已經重新直起身軀,臉靠得他很近,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縱然已經親吻過了,但這種過近的距離還是讓顧常昭有些不自在。

  「沒有,你繼續。」他敷衍道。

  沈士琛沒有動作,而是道:「我在想一件事。」

  瞧著對方的臉,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福至心靈,顧常昭隱約明白對方究竟想說什麼,沈士琛接下來說出口的話也證實了他的預感沒有出錯。

  「我能不能射在你的——」

  「不能!」顧常昭面紅耳赤地斷然拒絕。

  「那……」

  「臉上不行!嘴裡也不行!我才不要喝你的精液!」眼看對方還想討價還價,顧常昭不禁氣急敗壞。

  沈士琛似乎有點惋惜,但也完全沒有要勉強他的意思,「那就在這裡,可以吧?」語畢,伸手撫摸他的大腿,手指在絲襪光滑的表面上滑動,彷彿流連忘返。

  顧常昭猶豫半晌,只得勉強地點了點頭,算是應允,又催眠自己不過是隔著一層絲襪宣洩體液,之後把絲襪扔掉就好,根本就無所謂……

  ……想到這裡,他忽然記起一事,適才沈士琛的性器就埋在他濕漉漉的大腿內側摩擦著,要說體液沾染的話,倒是對方的性器早就染上他的味道了。

  想到這件事,他的臉頰愈發滾燙,說不清是羞恥還是興奮。

  沈士琛笑了笑,低頭在他臉上吻了幾下,那表情看起來像是想要打趣他又選擇將話吞了回去,舌尖被對方含住的同時,兩腿也被迫敞開,男人俯低身軀,堅實的腹部與沉甸甸的性器在他腿根處不斷磨蹭。

  這與先前的方式不同,對方的下腹不時會摩擦到他的性器,相較於之前若有似無的刺激至少增強了幾百倍,兩人的性器隔著布料貼合在一起,又被彼此的下腹夾在中間,那種強烈到令人失去理智的快感令顧常昭開始喘息,甚至忍不住叫了出聲,而沈士琛顯然也是即將到達極限,儘管唇舌交纏時依舊溫柔,抽送的動作卻愈發急促用力。

  顧常昭望著對方近在咫尺的臉,不斷累積的快感愈發濃厚,彷彿即將從性器前端不受控制地溢出,他不禁渾身顫抖起來,抱緊了對方,片刻後,顧常昭的身軀變得僵硬,被摩擦的地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感,接著便有一片潮濕暈開,沈士琛氣息一緊,忽然頓住不動,片刻後才放開他,他隨即看到自己下身是什麼樣子。

  自己的體液從薄薄的內褲底下滲透出來,再加上沈士琛射出來的東西,兩腿間濕漉漉的,濁白的液體弄得到處都是,一塌糊塗,完全分不清哪些是誰的……難以忽視的氣味令他皺了皺眉,終於從滅頂的快感中清醒過來,感到一絲無措。

  沈士琛坐在床上,氣息尚未平復,神色中帶著些許不容錯認的饜足,居高臨下地欣賞著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凌亂的衣著與假髮,被體液玷污的絲襪,還有仍維持敞開姿勢的雙腿……顧常昭很快便察覺到對方帶有熱度的視線,說不清是羞恥還是惱怒,迅速地起身踏入浴室,將對方模糊的呼喚關在浴室門外。

  等到他將身上的衣物與假髮都一一取下,便開了蓮蓬頭沖澡,終於回到腦海裡的理智也重新開始運作。

  到底該怎麼辦?雖然一開始並不是刻意而為,但是聽到沈士琛那句「我會把你當成女孩子一樣疼愛」的時候,與生俱來的渴望壓過了一切,所有的理性與男性尊嚴都被扔到一旁。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確實是太過衝動了,然而先前從對方的動作間感受到的溫存與憐愛又令他完全生不出後悔或懊惱的心情,被親吻也好,被擁抱也罷,他從來不知道別人的體溫與碰觸居然會令人沉溺至此。

  ……要是上癮了該怎麼辦。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短暫地浮現,又沉了下去。

  相較於自己的想法,現在更重要的是該怎麼面對外頭的那個男人,他洗澡洗到一半,悄悄湊到門邊,試圖探聽外頭的聲響,無奈水聲太大,他什麼都聽不見。不知道在浴室裡呆站了多久,他才鼓起勇氣,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用浴巾裹著身體走出浴室。

  果不其然,沈士琛還沒離開,甚至連凌亂的衣衫都沒有整理好,正靠在床頭休息,一切跟他踏入浴室之前幾乎沒有差別。

  他不禁道:「你怎麼還在……」

  「不跟屋主說一聲就逕自離開,作為客人似乎有點無禮。」男人語氣坦然。

  顧常昭嘴角一抽,不假思索道:「你難道不知道特地留下來只是徒增雙方的尷尬嗎?所以那些電影裡的女主角才會在一夜情後的清晨悄悄拎著高跟鞋離開。」他愈發覺得沈士琛是故意的,偏偏對方看起來泰然自若,而自己的緊張無措在這種反差對照下便顯得可笑,彼此的水準高下立見。

  「那不是我的作風。」沈士琛從容道。

  「我才不管你的作風是怎麼樣!快走!」顧常昭忍不住高聲叫道。

  沈士琛看了他一眼,無奈地道:「這就走。」

  對方起身,好整以暇地將凌亂的衣著整理妥當,末了才又笑著開口道:「今晚很愉快,晚安。」說著,便微微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顧常昭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自己脫下女裝後還會被這麼對待,一時甚至忘了說話,臉上滿是詫異與震驚。

  這個吻與其說是給予方才躺在同一張床上一起發洩情慾的對象,更像是給予幼童的晚安吻,顧常昭悶悶道:「夠了,你快走。」儘管這麼驅趕對方,耳根與臉頰卻不約而同又一次開始發燙。

  沈士琛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頭髮,便以一副心情極好的模樣離去了。顧常昭望著對方的背影,心底五味雜陳。

  第六章

  隔天醒來時,顧常昭望著掛在一旁的衣物,一陣頭痛。

  絲襪上面沾染到詭異的液體,因此他毫不猶豫地丟棄了,剩下的假髮、洋裝與高跟鞋卻不知道該怎麼辦。雖說昨晚他努力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與沈士琛道別,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心中是什麼感覺。

  ……肯定很奇怪吧。

  身為男人,卻穿著女裝跟另一個男人在床上糾纏,直到現在,彼此雙腿交纏的感覺似乎都還清晰地刻在心中,想起這點,他既是羞恥又不無惱怒地用力捶了下床鋪,卻不知道該怎麼辦,而沈士琛留下的那些東西一再提醒他昨晚發生過的事情,他想將那些東西丟了,又有點遲疑。

  幸虧今天是週五,晚上不用去沈家當家教。然而,更要緊的是明後天也就是週末兩天都要去打工……不管沈士琛會像他一樣當作什麼

  事都沒發生過,或者有其他的應對方式,顧常昭都沒有與對方平靜相處的自信。

  儘管他平常不會這麼做,但在仔細考慮後,他還是決定明後兩天的家教打工暫且請假,就算會被沈士琛取笑,顧常昭也不想在自己的心情尚未恢復如常之前當面面對那個人。

  這天晚上,顧常昭做好了心理準備,才撥通了沈家的電話。他暗暗希望來接電話的人是沈靖容,或者是沈靖寬也好,但顧常昭的運氣果真相當糟糕,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熟悉的「喂」時,他幾乎想立刻掛斷電話,但所剩不多的理性阻止了他的衝動。

  「晚安。」顧常昭鎮定道,「我是顧常昭。」

  對方的聲音明顯多了一絲笑意,「晚安,顧同學。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當然,沒事打過來跟我聊天也可以,我現在才想起一件事,你沒有我的手機號碼——」

  顧常昭嘴角一抽,立刻道:「不必麻煩了,我不需要。我打電話是因為明後兩天臨時有事想要請假。」

  「想要請假?」沈士琛沉吟道,「因為我的緣故嗎?」

  這不是廢話嗎!顧常昭這樣想著。但凡是個有理智有分寸的成年人,聽到顧常昭那明顯是藉口的藉口,通常都會識趣地接受他先前的說詞,隨意敷衍些話語就將這件事帶過去,而沈士琛偏偏要將真正的理由說出口,顧常昭無措之餘,又有點惱怒。

  「不是你的緣故,是我家裡有事。」

  其實這樣說也不算說謊,顧常昭在外地求學,每個月原本就會回去一次老家,這是在開始當家教之前就形成的慣例,只是他並不想將詳情說出來,因此只是含糊帶過。

  「你很在意昨晚發生的事情?」

  這個人……果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顧常昭感覺自己的神色肯定是完全僵住了,雖仍勉強按捺著不快,但也索性拋下其他顧忌,「在意是理所當然的吧,我跟身經百戰的沈先生不同,還是未成年人,沒有任何性經驗——這樣說你會覺得愧疚一點嗎?」

  「不會。」沈士琛笑了起來,「就算你不承認,我也知道,昨晚你是心甘情願的。」

  「就算心甘情願也會覺得尷尬啊!你能不能體諒一下別人!」他不禁提高音量。

  沈士琛的笑聲終於停下,柔聲道:「好了,別生氣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抱歉。」

  對方的語氣明顯是在哄人,顧常昭只覺得一陣無力。這就是三十歲的男人跟未成年人的差距嗎?很多事情在顧常昭看來很嚴重、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只能先逃避以爭取更多時間思索,之於沈士琛而言卻不值一提。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心中泛起了古怪的滋味,微微發酸。

  顧常昭沉默良久,語氣僵硬地道:「我沒有要你道歉。」

  說實話,對方根本沒有遷就他的必要,然而顧常昭也十分明白,沈士琛對他的這種態度是出於兩人的年紀差距以及昨晚發生的事情。

  顯然沈士琛並不覺得昨晚的事是一場錯誤,也不打算從此避他如蛇蠍,儘管知道這並非是他一人所為,而是兩人共同的決定,但他還是不禁鬆了口氣。

  「所以你不怪我?」沈士琛問。

  顧常昭愕然,「怪你什麼?」

  「把持不住……之類的。」不知道為什麼,沈士琛又笑了起來,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是未成年人,如果懂得明哲保身怎麼寫的話就不該對你做那種事,不過……現在再說這個也沒意義了。」

  他頓了頓,彷彿想起什麼,「不管你明後天是不是真的有事,想要請假的話只要提前說一聲就好,我不會阻攔你的。」

  儘管對方語氣相較平常委婉不少,顧常昭還是聽得耳根發燙,再說對方用了「把持不住」這句話,豈非是說受到了他的誘惑?顧常昭一時走神,久久沒有言語,半晌後,才略微不情願地解釋道:「我不會拿這種事情騙人,不想看到你是真的,臨時有事要回去一趟也是真的。」

  沈士琛似乎想了想,「我記得你家在外縣市……」

  「就在鄰縣,搭火車只要四十五分鐘就到了。」顧常昭淡淡道。

  一般來說,旁人可能會順著這句話問他為什麼不通勤上學,非得要在這個城市獨居,不過沈士琛顯然相當明白分寸,並沒有多問什麼,而是笑著道:「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可擔心的,早去早回。」

  顧常昭心想這幾句話真像是家長會說的台詞,但卻沒有將自己的感想說出口,正要與對方告別接著掛掉電話時,又聽沈士琛道:「對了,剛才說過,你還沒有我的手機號碼,也沒有在LINE上加好友,交換一下帳號吧。」

  「為什麼我非得要跟你交換。」

  「加一下嘛,又不會怎麼樣。」

  這句話的句型與語法簡直像在撒嬌,跟在車站裡說著「買一下嘛「接著強行推銷愛心筆的高中生一樣令人厭煩焦慮,可是對方偏偏已經是三十歲的男人了,顧常昭感覺自己後頸上一陣發毛,一股無來由的煩躁情緒湧了上來。

  「不要,我們又不是朋友。」

  「但你不是跟靖容互加好友了?」

  「是又怎麼樣。」

  「在你心中我還不如她?」

  「嗯。」

  「承認得這麼痛快未免也太傷人了吧。」

  沈士琛的嗓音依舊帶著笑意,但聲音卻顯得有點刻意做出的可憐。

  儘管知道那是偽裝出來的,但這對話開始漸漸趨向微妙的方向,顧常昭覺得一陣頭痛,終於萌生妥協的想法:要加好友就加吧,大不了以後再封鎖對方也不遲。

  這樣想著,他與沈士琛交換了手機號碼與LINE的ID,沈士琛明顯是一副達成目的而頗為愉悅的模樣,這點從聲音裡就聽得出來。

  ……這人有病。顧常昭默默想道。

  「對了,昨晚你還好嗎?應該沒有弄傷你吧?」

  「沒有!你又沒有——」他氣急敗壞地說到一半,又因察覺不妥而將那句「你又沒有插進來」的後半段嚥回喉嚨裡,轉而道:「總之不干你的事。你還有什麼要說的?沒事我掛電話了。」

  「你不必這麼……」沈士琛似乎想了一下,斟酌詞句道:「不必這麼抗拒我,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就像昨晚,我也沒有違背自己說過的話,不是嗎?」

  因為這句話跟先前的戲謔與促狹都截然不同,顧常昭一時也安靜下來。對方說的是真的,不管昨晚沈士琛作過什麼,都是經過了他的同意,而顧常昭現在的態度,除了出於無可避免的尷尬之外,其餘都是他個人的緣故,跟沈士琛沒有半分關係。

  「不是因為那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最終乾澀道:「我不習慣這樣。」

  被人關心也好,與人共享秘密也罷,甚至是那種羞於啟齒的親密接觸,從來沒有人對他做到這種地步,雖說這或許只是個錯誤,但是昨夜感受到的溫柔與熱度都不是假的,顧常昭既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整件事,沈士琛適才的言行表現沒有任何錯誤,只是顧常昭無法在一夕之間適應彼此改變的關係與距離。

  「沒關係。」沈士琛低聲道,「我會等你。」

  顧常昭心頭一緊,霎時心慌意亂,「等……等我?」

  沈士琛語氣自然地道:「等你能夠面對這件事情,我們再談一談,或許屆時會有下一次也說不定,我很期待。」

  「才不可能會有下一次!」顧常昭下意識地反駁。

  而後沈士琛低低地笑了起來,顧常昭在這一瞬間便明白過來,不管那句話的真實性如何,對方現在只不過是察覺他的緊張所以刻意逗他放鬆罷了。

  掛了電話後,顧常昭猶豫了很久,終究將對方報出的那串數字存了起來,聯絡人姓名那一欄則毫不考慮地編輯為「變態」,片刻後又打開LINE,找到沈士琛的ID後按了加為好友,隨即順手點開對方的主頁。

  沈士琛LINE的頭像是他本人的自拍照,明明沒有近視卻戴著悶騷的黑框眼鏡,背景是無人的走廊,那種仰角拍攝的照片怎麼看都只能用自戀形容。他面無表情地想著,又記起有一件事要問對方,剛才在電話裡問不出口,索性用文字發問,也能減少尷尬。

  顧常昭一邊想,一邊打字道:「昨晚你帶來的衣服怎麼辦?」「當然是送給你。」沈士琛回得迅速。不等他表示異議,一串文字又浮現在螢幕上,『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那件洋裝與你相得益彰。』後面沒有附上任何表情符號,但顧常昭就是能想像手機那頭對方臉上彷彿興致盎然的笑意。

  這句話完全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總覺得要是認真回應就輸了,顧常昭索性已讀不回,採取冷處理的方式對待。無論如何,終於解決了一樁煩心事,他也鬆了口氣。

  隔天,顧常昭獨自來到車站,坐上火車返鄉。車窗外的風景愈發熟悉,逐漸接近那個他住了十多年的地方,他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感受,總之不會是愉快。

  因為距離不算遠,抵達時大約是在中午,顧常昭在車站附近的速食店隨便吃了午餐,便乘上公車,前往療養院。踏入療養院後,順著熟悉的路線來到病房,與看護阿姨打了聲招呼後,對方便識趣地暫且離開,說是過一會就回來。這幾年來,顧常昭經常在假日時過來看望母親,看護也是習以為常。

  顧常昭在病床前拉了椅子坐下,床上的女人如同沉睡著,雙目緊閉,面色平靜,一如過去十餘年間的情景。他年幼時對此還不懂,只知道母親睡著了不肯清醒,後來才明白不是不肯,而是不能;即使還活著,卻像童話裡吃了毒蘋果的白雪公主一樣,沉睡不醒。

  這十幾年來,除了顧常昭之外,僅有母親娘家的親人毫不間斷地前來探視,但外祖父母在幾年前相繼離世,如今會來看望母親的,也只剩下他一個人了,父親除了擔負醫護費用之外,幾乎不曾過來探視。

  起初顧常昭也覺得古怪,但在父親將所謂的繼母與繼妹帶回家中,而他無意間聽到他們兩人的對話後,顧常昭便什麼都明白了:早在母親出事之前,父親便與外頭的女人有了瓜葛,甚至生下了孩子,如果不是發現了這件事,平常開車一貫遵守交通規則的母親不至於會受到過多刺激失去理智,最終意外導致交通事故,成為植物人,在病床上躺了十餘年都不曾恢復意識。

  在窗檯下聽見繼母哭著澄清當時並非故意向母親坦承彼此的婚外情,也不知道這麼做會令母親發生意外,而父親溫聲安撫繼母,並寬慰她那並非她的過錯時,顧常昭恨得咬牙切齒,由此也明白對方帶進門的並非繼妹,而是貨真價實同父異母的妹妹。

  他在心中悄悄恨著他們,卻無能為力。

  母親娘家家境平平,兩位老人並無餘力負擔醫護費用,父親礙於名聲而維持著母親的生命,兩人至今也未曾離婚,即便繼母早已進門,但旁人對此多是稱之為美談,說父親至今也未到法院訴請離婚,還維持著妻子的醫護照料,雖是另組家庭,但也是仁至義盡。

  只有顧常昭知道,父親這麼做,完全是為了自己的名聲,並非為了母親著想,也不是為了作為兒子的他。更甚者,他年幼時還曾被禁止探視母親,後來年紀大了,才能依據自己的意志行動;他與父親表面上相敬如賓,實際上也不存有多餘的親情,父親待他如待公司下屬,非嚴厲苛刻不能形容,對待妹妹卻是寵溺包容毫無要求,這樣的差別待遇令他早早便對所謂的家人死心。

  顧常昭在病房裡待了一整個下午,又向看護詢問過母親的近況,得知近期情況之後,才無可奈何地起身,搭上公車回家。因為是假日的緣故,家中的其他人都在,繼母看到他時神情怔了怔,但很快便擺出溫柔的姿態,慇勤地詢問他晚餐想吃些什麼,他不咸不淡地敷衍過去,逕自上樓回房。

  晚餐時,同父異母的妹妹顧永映也露面了,她今年國三,跟沈靖容同年,但卻截然不同,仍有幾分孩子氣,對於對她母親向來冷漠以待的顧常昭也沒什麼好臉色,只是看在雙親的面子上才沒有立刻轉身離開。父親沒有說話,時不時向繼母詢問家中的事情,氣氛沉悶得近乎不自然。

  顧常昭神情緊繃,一個字都沒說。

  他當然知道,平常他在外地求學時,這一家人吃飯的氣氛絕不會如此沉重,畢竟繼母溫柔感性之餘也總是帶著笑容,相當擅長調節氣氛,只是這時顧忌著顧常昭而沒有隨意開口,這一點跟他的母親全然不同。

  母親發生事故那一年,顧常昭已經開始記事了,對母親也還殘留幾分印象,比如坐在鋼琴前挺直的背脊,沉靜無波的面容,還有淡然矜持的性情……每一點都與繼母大相逕庭。

  當年發生事故的真相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除了當時繼母與父親的對話之外,他不曾找到更多線索,但顧常昭確定繼母面對他時是心虛的,幾年前被年幼的他一再頂撞時也從來不敢回話,甚至無法直視他,當然這也可能是某種苦肉計,畢竟一次兩次之後,父親便出於偶然「巧合地」撞見這個場景,隨即嚴厲地斥責了他,而繼母自然不可能為他說話。

  那對母女都很擅長這種事情,在跟他起衝突時先一步擺出乖巧順從柔弱無助的模樣,這樣一來,誰不會可憐她們?至少顧常昭的父親對此從未察覺,又或者是察覺了依舊不願清醒,因為這個緣故,顧常昭年幼時常因出言不遜而受罰,直到察覺父親永遠不可能站在自己這一邊後,他便再也不去刻意挑釁,自討苦吃。

  顧常昭想到這裡,放下了筷子,禮貌而疏遠地道:「我吃飽了。」

  語畢,隨即起身將自己用過的餐具放入廚房流理台,轉身上樓。他察覺二樓轉角處的房間門沒有關上,不禁走了過去,踏入室內。

  看得出來,裡面那台鋼琴被維護得很好,至今仍沒有任何陳舊或損壞的跡象,顧常昭凝視著鋼琴,光可鑑人的表面上映出自己的倒影,想到顧永映每日都在繼母的敦促下坐在這裡練琴,手指長時間撫摸母親的所有物,心中的不悅便愈發深重。這台鋼琴明明是母親的嫁妝,那個男人明明是母親的丈夫,卻都被另一個女人心安理得地接收,儘管繼母至今都未能得到名分,但她早已是這個家毋庸置疑的女主人。

  「你在這裡做什麼!」

  蘊含著一絲怒氣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顧常昭回過頭,「什麼?「

  站在門口的顧永映沒有說話,只是用戒備的目光望著他,那張與其母極為相似的臉上帶著明顯的警惕。

  顧常昭忽然意識到對方其實並不知道那件事,一時不假思索,嘲弄的言語便脫口而出:「你每天都坐在這裡練琴,難道不知道這是我母親的嫁妝?」他頓了頓,意識到什麼,譏諷地笑道:「你是怕我弄壞你的鋼琴?別傻了,這根本不是你的東西。」

  不管怎麼說,他與顧永映即便關係疏離,也確實是在同一個屋簷下共同生活了十餘年,起衝突也並非一次兩次的事情,自然知道對方的軟肋在什麼地方。果不其然,顧永映立即漲紅了臉,臉上急怒之餘又有詫異愕然。

  顧常昭感到索然無味,淡淡道:「你高興把這台鋼琴當成你的東西也無所謂,不過,不是你的東西終究不是你的,假的永遠成不了真的。」

  顧常昭這話意有所指,因為父親與母親至今都未曾真正離婚,顧永映的身份自然相當尷尬,繼母可以不顧一切地待在父親身邊,他那好名聲的父親卻不能在這種情況下承認顧永映非婚生子女的身份或者在法律上收養對方,所以顧永映身份證上的父親一欄始終是空白的。

  在外界看來,顧常昭的父親充其量是對這個繼女相當疼愛,甚至不惜讓對方改姓,知道他們是血親的人其實少之又少,顧永映自己或許也不太清楚,但卻隱約明白這件事並不適宜公開討論。

  顧永映聞言,臉上青紅交錯,羞憤之中又隱有驚怒,像是受到極大刺激,霎時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正要動手時,手腕便被他扣住了。

  「我聽說你去年參加過什麼全國鋼琴大賽?」顧常昭冷笑,「儘管動手,你用哪隻手打了我,我就把你那隻手的每一根手指都折斷,反正你喜歡打人,不能彈鋼琴也無所謂吧?」

  顧永映猛地抽回手,怒氣衝衝又不敢置信,「你……瘋子!」

  雖然這麼罵著,但顧永映終究不敢再動手,顧常昭明白對方是忌憚他說到做到,心中不由得感到可笑。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顧永映的顧忌遠比他多,所以不敢與他起衝突,而顧常昭便不一樣了,除了長年不醒的母親,他早已沒有什麼可以失去。

  顧常昭冷漠地揚了揚嘴角,轉身離開了琴房。

  琴房內似乎傳來了東西被重重摔到地上的聲響,但顧常昭一次都沒有回頭。

  翌日早上,顧常昭在所有人起床之前便離開家中,又去母親的病房坐了幾個小時,才離開療養院,坐上火車。回到居住了將近三年的城市時,已經是夜晚時分,顧常昭走出火車站後,想起母親的現況,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

  從出車禍時到現在,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顧常昭其實也不敢再存有多餘的冀望,但從看護的口中得知,母親的情況似乎只能用每況愈下形容,再這樣下去的話,恐怕……他不敢再想下去,恍惚地在紅燈前停下腳步,站在人行道上,車輛與光影在眼前匆匆掠過,他卻什麼都無法思考。

  「……你在這裡做什麼?」

  熟悉的嗓音在耳際響起時,顧常昭愣了一愣,慢慢回過頭,沈士琛站在他身側,手上拿著車鑰匙,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一瞬間,他幾乎感覺到空氣變得僵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呆呆地望著對方,僵硬地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剛好路過,就看到你在這裡站著,綠燈了也不走。」沈士琛凝視著他,似乎有點不解。

  顧常昭抬眼望去,燈號果真不知何時變成綠燈,正在倒數時間,片刻後又恢復為紅燈,身旁的行人也紛紛停下了腳步。

  「沒什麼。」如果是平常的話,顧常昭大概會想也不想就擺出尖銳的態度,不過現在的他實在是太疲倦了,連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沈士琛似乎察覺了他的寡言,微微一怔,才又開口道:「你吃過晚餐了嗎?」

  「還沒。」顧常昭惜字如金。

  「那就一起吃吧。」沈士琛語氣輕鬆地道。

  「不用……」顧常昭才想拒絕,就察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男人強行拖著他往前走去,趁著綠燈越過了馬路,往夜晚中仍一片明亮的街道上走去,他呆了呆,才如夢初醒似地叫道:「喂,你做什麼!」

  「你喜歡吃什麼?炸雞薯條可樂?」沈士琛自顧自問道。

  「不喜歡。」他下意識道。

  「你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是應該都喜歡嗎?」

  「……」顧常昭沒有說話,瞪了對方一眼。

  沈士琛朝他笑了笑,大概正思索著什麼,微一停頓便轉了個方向,拉著他往另一側的小巷裡走去。顧常昭這時才發現對方還牽著自己的手,不禁低聲道:「快點鬆手!」他試圖抽回手,卻幾次都沒有成功。

  「不要。」沈士琛答得乾脆,「要是鬆手,你會立刻轉身離開,對吧。」

  因為被對方說中了,顧常昭默默別開目光,感覺到手上傳來對方的熱度時,一股說不出的尷尬與窘迫又重新湧了上來。剛才還在走神,所以一時沒有察覺,現在回過神來,那種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沈士琛的感覺又開始令他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或許沈士琛早已習慣這種相處方式,也不將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放在心上,但顧常昭一時還做不到,原本以為在下次家教課程前尚有一點緩衝時間,沒想到會在街上偶遇沈士琛。

  他的一隻手被人拉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只能被動地從後方望著男人的身影,沈士琛的穿著相當輕便,白色圖騰T-shirt外頭穿著黑灰二色的撞色針織外套,下半身則是牛仔褲,顧常昭第一次看到對方作這種打扮,倒是有點吃驚。

  「怎麼一直看我?」沈士琛頭也不回地道。

  驟然被說中事實,顧常昭有點不自在,但也沒有否認,微微垂下頭,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好一段路,沈士琛才終於停下腳步,鬆開交握的手,轉而攬著他的肩膀,笑著說:「到了。」

  顧常昭抬頭打量眼前的小店,從招牌與裝潢看來大概是家日式食堂,但感覺上不像是沈士琛會去的地方,才這麼想著,沈士琛便推開了店門,領著他進去,熟門熟路地在角落尋到一處位置坐下,同時接過服務生遞來的菜單。

  木質的桌椅與微微暈黃的燈光感覺很溫暖,店內客人倒是不多,也可能是因為時間還早的關係;眼看沈士琛朝他招手,顧常昭猶豫地走過去,在對方面前坐下。

  「想吃什麼隨便點,我請客。」沈士琛笑著道。

  顧常昭看了菜單一眼,服務生送來兩杯熱茶,他其實沒什麼食慾,但都進來了也不好意思立刻起身離開,便隨意點了一份定食,沈士琛則在定食之外,還另外點了些可樂餅或天婦羅之類的食物。

  等服務生離開後,顧常昭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常來這裡?」

  沈士琛被他一問,登時露出了懷念的神情,「以前高中在這附近讀書,那時經常來這裡吃晚餐。雖然店面比較小,但食物味道很不錯,價格也不貴。」

  顧常昭「噢」了一聲,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士琛探究地望著他,「你很緊張?」

  「沒有。」他立刻否認。

  「好吧,其實緊張的人是我。」

  「……」顧常昭難掩愕然地瞪著對方。

  「很奇怪嗎?」沈士琛抓了抓頭髮,彷彿有點難為情,「我也是第一次跟男人做那種事,要是我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你會不會覺得平衡一點?」

  「少裝青澀了,別以為擺出那種忸怩樣子就可以矇混過去,我才不會上當。」不知不覺間,毫不留情的言語像過去一樣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沈士琛倒也沒說什麼,只是笑了起來,顧常昭分不清對方究竟是真的那麼覺得或者只是故意逗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對方大概沒有惡意。

  過了片刻,食物一一送上,顧常昭點的是牛井定食,除了主餐之外,還有漬物、味噌湯與沙拉。他隨手打開碗蓋,取了湯匙喝熱湯,喝了幾口後,身體從內到外都暖了起來,顧常昭才察覺這碗味噌湯其實滋味相當不錯。

  沈士琛的主餐還沒送上來,正拿筷子將盤中的可樂餅分成兩半,察覺他的目光後,便毫不猶豫地挾起一塊可樂餅送到他面前,「要吃嗎?」

  顧常昭有點遲疑,倒不是想拒絕對方,但被這樣喂食總覺得哪裡有點奇怪……對方大可將可樂餅放到他的碗裡,而不是直接送到他嘴邊,然而沈士琛本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這個舉止的古怪之處,這樣反而像是顧常昭過度意識。

  「快吃啊。」沈士琛催促道,挾著可樂餅的手完全沒有要移開的意思。

  迫於對方的堅持,顧常昭只得咬住那半塊可樂餅,在口中含糊地咀嚼幾下,馬鈴薯與起司的味道登時在口腔內擴散,酥脆的外皮與綿軟的內裡在舌上融合,明明是簡單的味道卻鮮美得無可挑剔,他不由得微怔。

  「好吃嗎?」沈士琛笑了起來,像是早已預見他的回答。

  第七章

  顧常昭什麼都沒說,默默地用餐。

  不得不承認,這家店的食物相當不錯,就連漬物也挑不出毛病,可惜沈士琛並沒有就此放過他,其他的料理一一上桌後,又不時挾些豆皮壽司或炸蝦之類的食物放到他面前,擺明了要喂他吃。顧常昭正想說「我可以自己挾來吃」,豈料話才說到一半,炸蝦已經塞入他口中,他的嘴被堵著而說不出話,沈士琛便笑了起來。

  顧常昭皺起了眉,心中滿是無可奈何,只得順著對方的意思咀嚼被送到口中的食物,時不時聽對方介紹一句「這炸蝦很香脆」或「多吃一點壽司」,心中莫名其妙的感覺愈發濃厚了。他很清楚,對方這麼做似乎沒有什麼特定的目的,這種喂食的行為也沒有任何可稱之為羅曼蒂克或肉麻的成份,慢慢地,他才發現,沈士琛望著自己的目光,就像望著一隻等待喂食的流浪貓一樣。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顧常昭抽了面紙擦嘴,忍不住嘟囔道。

  「你說呢?」沈士琛仍在微笑。

  那個笑容怎麼看都很氣人,不過對方這種態度也讓他隱隱察覺了事實,如果不是他搞錯的話,沈士琛多半是將他當成沈靖寬或沈靖容來對待了,畢竟以年紀分類的話,他與他們才是一類的,再說三年一代溝,他與沈士琛之間的年紀差距可是九年都不止……顧常昭想到這裡,忍不住問:「你到底有多喜歡照顧人?」

  沈士琛微怔,「什麼?」

  「你遇到誰都是這樣嗎,一開始先是開車接送,或者留人在自己家裡吃晚餐,有過肉體關係後就開始想喂對方吃飯,產生想要照料別人的強烈慾望……」顧常昭將自己記憶中的順序總結過後下了結論,神情也愈發不自在。

  他過去曾以為沈士琛只是對人懷有善意而已,但是再怎麼強烈的善意都不可能讓人親手喂另一個同性吃東西,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沈士琛原本就喜歡這樣做。不管是出於天性或後天養成,沈士琛在兄嫂忙碌時擔下了照顧侄子侄女的責任,又順便也對他做了類似的事情,等到兩人的關係不只是點頭之交後,甚至開始主動照顧他。

  「你怎麼知道?」沈士琛臉上的笑意益發深厚。

  「我又不笨。」顧常昭瞪了對方一眼,「你該不會很討動物喜歡吧?」而且理由不是因為有親和力容易與動物親近,而是因為能好好照料動物。如果對方有養寵物的話,肯定也是那種會親手替寵物梳毛或剪指甲的類型。

  「我大學時參加過相關的社團,當時也經常喂食校園裡的流浪狗或者替它們洗澡。」沈士琛說著,露出了懷念的神情。

  ……果然是這樣。顧常昭想著,忽而垂下了目光,開口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喜歡這麼做,不過不必用這種方式對待我。」

  「為什麼?」

  「沒有什麼為什麼,就是不用。」他察覺自己的口氣有點僵硬,又補充道:「這樣子不是很奇怪嗎,我好歹是男的,也不是今年才五歲……你難道會像這樣喂沈靖寬吃東西?」他本想用舉例的方式讓沈士琛察覺這之中的古怪之處,沒想到對方的答案全然出人意表。

  「不會。」沈士琛答得流利,「他沒有你可愛。」

  這個答案讓人完全不知道如何回應,顧常昭愕然之餘,亦是一陣發窘。

  雖然他也不是沒有受過類似的稱讚,但大多數都是在穿著女裝的時候,而且對方明明知道他有穿女裝的癖好,卻還這麼說,他著實不明白要怎麼反應,又想起那一晚他穿上女裝,而沈士琛一直用灼熱目光盯著他看的情景,不禁道:「真不知道你跟我到底是誰比較變態。」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變態,也不覺得你是。」沈士琛若無其事地說著,喝了一口熱茶,抬眼望向他,「怎麼了?」

  「……沒什麼。」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顧常昭低下頭,默默喝著熱湯。

  對方說得沒錯,兩人愈是熟識,他也愈發了解沈士琛,也許沈士琛確實對穿著女裝的他抱有超乎預料的情慾,但那並不表示對方認為他是變態,沈士琛或許會拿這件事跟他開玩笑,卻不會因此而歧視他。

  即使沒有說出口,但一直以來,顧常昭對於自己穿著女裝的癖好始終是羞於啟齒、隱隱感到恥辱的,沈士琛的表現讓他隱隱明白,也許這件事本就沒有他想像得那麼不堪,穿女裝也並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

  或許公開這麼做的人不多,也並非主流價值觀所能認可,但這件事畢竟沒有妨礙到旁人,要穿著什麼衣物原本就是顧常昭的自由,只是顧常昭在社會價值觀影響之下,一直認為那是無法說出口的、動搖自己男性尊嚴的事情,甚至莫名地感到羞愧,實際上他根本沒有必要為此責備自己,也無須認定自己是變態,就只是這樣而已。

  「你……」顧常昭忍不住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嗯?」沈士琛微微笑著,好像完全看透了他心中的想法,不知何故卻沒有說出口。

  顧常昭望著對方,半晌後,脫口而出道:「成年人都像你一樣厚臉皮嗎?」

  沈士琛一怔,隨即露出好氣又好笑的神情,瞥了他一眼,逕自道:「不管你是怎麼想的,我說的都是實話。」

  顧常昭沒有回話,原本沉重的心情總算是稍稍輕鬆起來,在餐桌上的食物幾乎被兩人清空後,沈士琛又請服務生拿了菜單過來,似乎是想要再點一些食物的意思,顧常昭忍不住問道:「你沒吃飽?」

  「嗯。」沈士琛翻著菜單,「你要不要再吃一些?這裡的甜點也不錯。」

  顧常昭嘴角一抽,忍著沒對沈士琛的言論發表任何意見,只是搖了搖頭,放下筷子,只請服務生加了茶水,打算休息一下,就算僅是出於禮貌,也該等同席的人吃完再起身離開。

  他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店內裝潢,忽然聽見沈士琛道:「對了,你是不是把那個貼女裝照的部落格關閉了?因為完全沒有你的聯繫方式,靖寬整天垂頭喪氣,還說他失戀了……」

  顧常昭一愣,回過頭來,登時迎上了對方困惑的目光,不由得道:「當然關閉了啊,都被你發現了,再繼續下去未免也太奇怪了。」

  事實上,前一陣子他就隱隱有了這個心思,但真正關閉網站不過是最近幾天的事情,倒不是因為覺得羞恥,而是發覺如果沈士琛能查到這個部落格的所有人是他,那麼旁人或許也可能查到。

  出於這種顧慮,顧常昭才緊急關閉了部落格,雖然自己穿上女裝的照片暫且不能讓人看到,不過這件事對他來說影響倒也還好,反正以後再申請別的帳號,或者用匿名者專用的論壇來貼照片就好,最重要的是不能被認識的人發現。

  「為什麼,我覺得照片很好看啊?」沈士琛嚥下一口食物,不解道。

  「要是被別人發現了該怎麼辦?也許你不覺得這很變態,但別人未必會這麼想。」顧常昭說到這裡,微微一頓,「不說別人,就說沈靖寬吧……要是他知道『小草莓』是男人,有可能會毫無芥蒂地接受這件事嗎?」說到這裡,他幾乎都能想像沈靖寬指著他驚怒交加地罵出變態這個詞的情景了。

  沈士琛嘆了口氣,「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你也稍微體諒他吧,畢竟他才十五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而且又是談戀愛就變得盲目的那種人,要不然當初也不會特地騙了我就為了給你十萬……這麼說來,他是真的很喜歡你啊。」

  顧常昭忍不住白了對方一眼,「他喜歡的是身為女人的小草莓,而不是男扮女裝欺騙他的人,再說我們又不是在演梁祝,性別相同怎麼相愛?」

  「所以這個世界才有同性戀的存在啊。」沈士琛笑了起來。

  顧常昭被對方一噎,倒也不說話了,別開目光,故作鎮定地喝著熱茶。不知道為什麼,他有種微妙的預感,最好不要回應這句話,也不要聽對方接下來說的話,可惜還來不及逃避,對方就已經先他一步開口了。

  「你對同性戀是怎麼想的?」沈士琛問得突兀。

  ——來了。顧常昭想著,下意識敷衍道:「你是問哪方面?如果要說多元成家或婚姻平權的話,我也是贊成的,這是基本人權——」

  「我是問『你』對同性戀的看法。」沈士琛輕巧地打斷了他。

  顧常昭閉上嘴,望著對方,沈士琛臉上的笑意早已褪去,看起來居然有幾分認真的意味,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對同性戀的看法很重要嗎?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同性戀?但我對同性又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說實話,他對異性也沒有太多感覺,只是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就算是那一晚也沒有?」沈士琛問。

  顧常昭愣了一下,隨即漲紅了臉,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對方會在這時提到那件事情,不由自主道:「那天晚上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不管你是怎麼想的都無所謂,那天晚上是意外,我不會就此對你死纏爛打的,你儘管放心吧。」他說得太急,不免有點語無倫次,但也將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了。

  沈士琛的神色顯得相當微妙,彷彿欲言又止,但終究什麼都沒說,算是默認了他說的話,用餐結束後,兩人沉默地起身結帳,走出門外,顧常昭沒有與對方爭搶結帳,只是走在沈士琛身後,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麼滋味。

  對方為什麼要問他那些事,其中的理由又是什麼,他不敢想,也不該想——有些事情連開始都是不必要的。

  或許沈士琛確實是對穿著裙子戴著假髮偽裝成女人的他感到驚豔,所以才會說出那樣的話,但那又如何?顧常昭終究是活在現實生活中的,剝下層層偽裝之後,他依舊是個男人,並不是沈士琛喜歡的那副模樣,而他也不可能一生都以那種偽裝出來的虛假姿態活下去。

  想到這裡,顧常昭心頭浮躁焦灼的情緒漸漸冷卻下來,夜晚的冷風吹過,他不禁打了個噴嚏,儘管有點寒冷,卻覺得思緒無比清醒。

  兩人站在人行道前等待紅燈結束,沈士琛忽然道:「我不希望你誤會。」

  「我也這麼覺得。」顧常昭冷靜道。

  「你現在就已經誤會了。」

  「……什麼?」他微愣。

  「我不覺得同性戀有什麼不好,也不是想要強迫你做什麼,如果你不情願,我不會勉強你,你不想承認,也沒關係。」沈士琛沒有看他,自顧自地道:「你年紀還小,我也才剛踏出第一步,時間很足夠,所以慢慢來也沒什麼不好。不管以後會怎麼樣,至少現在……」

  「少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他立刻擺出嚴苛的態度打斷對方的話。

  「你錯了。」沈士琛忽然笑了起來,「我是想要負責任的。」

  「什麼?」顧常昭不懂對方想表達什麼,皺起了眉。

  「那天晚上,你不是第一次嗎?」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時間彷彿停滯了,無止盡的熱度在顧常昭臉上綻開,他幾乎忘了該怎麼說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強烈羞恥與巨大羞愧,那些令人措手不及的情緒完全淹沒了心底,令他手腳發軟心慌意亂,第一次切實地體會到什麼叫羞窘難當。

  就在顧常昭腦海中一片空白時,身前的那個人稍稍低下頭,彷彿要湊過來,他回過神來,在最後一秒以手擋住了對方的嘴唇,難以置信道:「你要做什麼!」

  沈士琛握住他的手腕,「沒做什麼。」說著,識趣地拉開了距離,只是依舊站在很近的地方,垂著目光端詳顧常昭的臉。

  被對方那樣凝視著,羞恥無措的感覺又一次湧了上來,顧常昭渾身僵硬,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下意識道:「你剛才……」

  「想吻你。不可以嗎?」

  「不——」

  這一次,他的拒絕才說到一半,沈士琛便已經行動了,但目標卻不是原本的嘴唇,而是臉頰,僅是輕輕地親了一下,顧常昭愣了愣,伸到一半意圖推拒的手也失去了力量,連手指都在莫名其妙地顫抖,「你、你別這樣……」

  沈士琛卻若無其事地執起他的一隻手,紳士地在手背上又親了一下,才道:「現在也晚了,我送你回去。」

  顧常昭想要抗拒,但對方沒有給他機會,除了拉著他的手腕將他推上副駕駛座之外,也不曾再對他做出任何不軌行為,顧常昭沒有放下警惕與戒備,緊繃地坐在對方身旁,一語不發。

  沈士琛似乎也察覺了他的沉默,索性開了音響,車內只有輕微的輕音樂流淌,不知道過了多久,顧常昭才遲疑地開口道:「你怎麼知道我是第一次?」

  「憑經驗判斷。」

  「你到底是跟多少人做過啊……」顧常昭忍不住道。

  「那些都已經是過去了,現在只有你。」沈士琛立刻像被女友追問過往情史的男友一樣,圓滑地為自己辯解。

  顧常昭嘴角一抽,說不清楚心中是什麼滋味,終究沒有接話,轉頭望著車窗外的夜景,便聽沈士琛悠悠道:「這幾週以來,我只跟你上過床接過吻,不是騙你的。」

  「我們才沒有……」顧常昭矢口否認,「反正那不算上床!」

  「那算什麼?」沈士琛似乎對他立即撇清關係的舉止感到詫異,趁著紅燈時的空檔將目光投向了他。

  他絞盡腦汁,片刻後道:「那天是個意外,我們不過是互相幫助而已!」這簡直像推托情事必有的台詞,但是除此之外,顧常昭一時也想不到該怎麼解釋那件事,雖然是一時鬼迷心竅地被打動了,但是那原本是不該發生的。

  出乎意料的是,沈士琛並沒有因為他的論點而皺眉,甚至連神情都不曾稍動,薄薄的嘴唇微微揚起,居然笑了起來,而且隨著時間過去,那笑有愈發擴大的趨勢,「是,那天是我們互相幫助,真的很感謝你。」沈士琛刻意露出一本正經的神情,「如果沒有你犧牲幫忙的話,我一定就……」

  「夠了!」顧常昭也看出對方這是拿他取笑,不由得打斷了對方。

  他才想說些什麼時,後方傳來了不耐煩的喇叭聲,他們這才注意到燈號已經轉為綠燈,沈士琛沒有繼續與他說話,眼看距離顧常昭的住處只剩短短路程,索性將車子開到他家樓下之後,才停下了車子,從容不迫地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是那一晚我過得很愉快,你呢?」

  顧常昭僵住了,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對方會問出這個問題,但心中並不服氣,也不願示弱,刻意鎮定道:「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吧,我要下車了,再見。」

  但沈士琛並沒有讓他走,而是彬彬有禮且鍥而不捨地追問:「要是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可以告訴我,我會改正。比如說……」

  眼看對方有愈說愈深入的趨勢,顧常昭臉上一陣發燙,忍無可忍道:「這是什麼售後服務嗎?你要不要順便做個問卷調查!」

  沈士琛一怔,霎時又笑了出聲,「那好,過幾天我會把問卷拿給你。」對方忍著笑,裝模作樣地道:「只要您滿意,就是對我最大的肯定。」

  顧常昭愣了愣,好氣又好笑,原本還有幾分怒氣,這下子是完全煙消雲散了,不禁嘟囔道:「誰對你滿意了啊……」儘管這麼說著,但嘴角卻不禁微微揚起。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次玩笑,兩人也回到原本的相處模式了,就算提起那天晚上的事也很自然,而非是窘迫尷尬,沒想到,兩天後他來到沈家準備開始家庭教師的工作時,沈士琛還當真拿了一份問卷過來,鄭重其事地交給他。

  顧常昭只瞥了一眼,看出是什麼東西後立刻塞到書包裡,以免被沈靖寬或沈靖容瞧見,然而他回到住處,沖過澡之後,打開問卷一看,不由得一怔。這與他原本想像中的鬧劇不同,沈士琛竟是認真的,那份問卷足有十幾頁,每一頁都至少有二十個問題,一點也不像是為了對他惡作劇而臨時搞出來的東西。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手機電話簿裡名為變態的聯絡人電話,「喂,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即使現在已是將近午夜,但對方似乎也還沒入睡。

  「我不是說過了,這是問卷調查,務必要使你下一次能完全滿意。「沈士琛低沉的嗓音像往常一樣帶著笑意。

  「誰說過有下一次了!」顧常昭反駁。

  沈士琛但笑不語。

  「這問卷是你做的?」他沉默了一下,不禁問道。

  「當然。你要認真填寫,我也會每一題都仔細看的。」沈士琛低聲笑道。

  顧常昭一怔,微微走神,很快便哼了一聲,順手掛了電話。他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最多的大概還是無奈。如果不寫問卷的話,對方大概會拿這件事一直煩他,這樣一想,不如還是快刀斬亂麻,這東西隨便寫寫也就罷了,完全沒必要拉長戰線。他這樣想著,翻開了問卷。

  ——本問卷共分為四個章節,請依序作答。

  看到這行字時,顧常昭嘴角不禁一抽,跳過前面那段不必要而且帶有大量尊稱敬語故作詼諧的論述,直接閱讀問卷上的問題。

  沈士琛所準備的這份問卷似乎真的不是從別的地方抄來的,而是他自己的設計,前三章節從普通問題(諸如喜歡的食物與閒暇時的興趣)到稍微特殊的問題(比方喜歡的女裝類型與中意的假髮款式)都無所不包,當他看到「本題為多選題,請於下方勾選您的敏感帶」及下方條列的二十餘個選項時,差點將手上的筆捏折。

  ……這到底都是什麼問題!

  顧常昭拿起手機,正要撥號時又回過神來,這樣打電話過去抱怨不就中了對方的計謀了嗎!他想到這裡,勉強冷靜下來,放下手機,抬手揉了揉鼻樑,藉此緩解自己的焦慮與煩躁。

  他看也沒看便隨手勾了幾項,繼續往下看去,在喜歡的女裝類型那裡勾了「清純型」,在穿著女裝出門的意願那一欄罔顧勾選的框格,而以潦草的筆跡寫下「就算死也不可能,你死心吧」,最後在喜歡的稱呼一欄頓住了,先前那些問題只挑起了怒氣,而這個問題著實令他慶幸先前沒有衝動地撥出電話。

  ——在穿著女裝時,您喜歡被如何稱呼?選項:(A)甜心(B)老婆(C)公主殿下(D)其他——顧常昭緊緊握著筆,想也不想便將這整行問題與選項劃上了粗而筆直的刪除線,某種不知道該說是羞恥還是慚愧的心情湧了上來,有一瞬間他居然真的開始想像自己被那樣稱呼,但很快便從那荒謬的想像之中清醒過來,愈發地難以鎮定。

  他瞪著問卷半晌,好不容易才將目光挪開,壓抑下在那問題旁用紅筆寫上巨大的「What the fuck?!」字樣的衝動,轉而看向下一頁。

  最後一章節的問題跟前面不一樣,所有的問題幾乎或多或少都與沈士琛有關。比如說對沈士琛的滿意處與不滿處,對沈士琛各方面的感覺,如果不是知道對方之前是異性戀的話,顧常昭還真會以為對方在追他。不過,即使是他這樣毫無經驗的高中生也能明白,沈士琛對他確實有興趣,但那種興趣究竟到了什麼程度,卻又另當別論了。

  他壓抑著浮躁的情緒,心不在焉地勾選著問卷,看到最後一題,登時愣住了。

  ——請問您對沈士琛的好感度有幾分?

  答案以程度輕重分為一分到五分,顧常昭有點想勾一分,但仔細想想,以沈士琛的性格來說,說不定這種答案反而會讓對方高興,到時候對方肯定會給出「沒有無緣無故的厭惡,所以你其實對我很在意吧」這種回應,他稍微猶豫,終究勾了三分,算是個中庸的選擇。

  隔天去沈家上課時,沈士琛果然待在客廳裡,顧常昭趁著沒有別人在的時候將問卷塞給對方,心不甘情不願地道:「這樣可以了吧?以後別再拿問卷給我了……」

  沈士琛隨手翻了幾頁,接著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唇角微微揚起,「你對我的好感度是三分?」說著,臉上露出了讓人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神色,彷彿有幾分受寵若驚的感覺。

  顧常昭本能地察覺不對,嘴硬道:「那又怎麼樣?」

  「三分在我看來大概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沒想到你對我有這麼高的評價。」沈士琛說完,假作羞澀地笑了笑。

  顧常昭一愣,「你在說什麼?三分不是指不喜歡也不討厭,所以等於無感嗎?」

  「你弄錯了。」沈士琛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忍笑,「這一題只是在統計好感度而已,一分代表僅有基礎的友誼,五分則是隨時都願意答應求婚,你如果想要表達厭惡或無感的話,可以另外註明。」

  顧常昭有些窘,但仍故作鎮定地打斷了對方,「隨便你怎麼想,反正我也按照你的希望填完問卷了,這個玩笑該到此為止了,要不然我會以為你在追求我。」

  「我是啊。不然你以為呢?」

  「咦?」顧常昭愣住了。

  「如果不是想要追你,我何必浪費自己的閒暇時間弄出這種東西?「沈士琛朝他晃了晃那份怎麼看都很刺眼的問卷,神態卻依舊輕鬆。

  顧常昭沉默了半晌,才道:「你又不是同性戀。」除了這句話,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沈士琛說的話完全出乎意料,而他根本無法分辨真假,即使知道對方不太可能為了這種事情說謊,但他還是很難毫不猶豫地相信對方。

  「你也不是啊,但這又不妨礙我們那晚的……」沈士琛曖昧地笑了笑,似乎是顧忌他的感覺而沒有將露骨的詞彙說出口,「與其糾結彼此的性向,倒不如以樂觀的態度看待我們之間的關係,如何?」

  顧常昭冷冷凝視著對方。

  沈士琛還想說什麼,但在開口之前,一道微啞的嗓音從兩人身後傳了過來:「你們在做什麼?」

  沈靖寬站在門口,明顯才剛從外頭回來,正用夾雜著困惑與疑慮的目光打量著他們,顧常昭意識到他們兩人站得太近了,連忙掩飾道:「沒什麼,只是在討論你的成績。」

  他正想起身上樓準備上課時,就被突兀地拉住了手腕,沈士琛微微低下頭,在他耳邊低聲道:「晚上我送你回去。」

  顧常昭只覺得被握住的地方隱隱發燙,不假思索地掙脫之後,才頭也不回地上樓,腳步倉促地落荒而逃。

  第八章

  因為有些心神不寧,顧常昭上課時不免偶爾走神,幸虧沈靖寬並沒有看出任何異樣。下課之後,顧常昭與沈靖寬離開書房,見到了恰好結束練琴時間的沈靖容,順勢被邀請留下來吃宵夜,而沈士琛一直坐在客廳陪著他們,直到吃完宵夜,才若無其事地起身,表示要送顧常昭回家。

  「不用了。」

  「別跟我客氣。」

  「誰跟你客氣了,根本沒有必要做這種事。」

  儘管竭力抗拒,但最終還是被對方推上了副駕駛座,顧常昭冷靜下來之後想到了一個好方法,沉默地等待著,直到沈士琛在他的住處前停下汽車後,立刻迅速地道謝,打開一樓大門,進門之後又立刻關門。這扇門有關上後自動反鎖的功能,除非有鑰匙,要不然對方是進不來的。

  在關上門的那一瞬間,顧常昭瞧見沈士琛微微詫異的神情,不由得有些得意,豈料才踏上樓梯,手機便響了起來,螢幕上顯示著變態兩個字。

  「你為什麼要把我關在外面?」電話裡,沈士琛的聲音似乎有點哭笑不得。

  顧常昭完全不管這個問題,顧左右而言他,「時間很晚了,你快回去吧,要不然明天上班說不定會遲到。」

  「不會的。」沈士琛失笑,「你對我就這麼抗拒?」

  「……」雖然想要果斷地承認,但不知道為什麼,顧常昭罕有地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沈士琛只得笑了笑,「好吧,晚安。」說著,對方就掛了電話。

  顧常昭停在樓梯上,呆呆地站了片刻,望著手機上的結束通話字樣,心底隱隱鬆了口氣,但又有些莫名的淡淡失落。半晌後,他將這些情緒拋下,正要繼續上樓時,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本以為是跟自己住在同一層的那個大學生,正想回頭打聲招呼時,就被人從後方擁抱住了。

  「你還真以為我會那麼輕易地放棄?」沈士琛的呼吸湊在他耳邊,燙得叫人無所適從。

  顧常昭愕然地僵住了,直到這時才明白過來,剛才兩人通電話時,沈士琛確實還被關在門外,但後來找到進門的方法後便順勢掛了電話,因為樓梯間有回音,如果在那裡繼續通話的話,肯定會被處於樓梯上方的他聽出來,所以沈士琛乾脆地擺出一副放棄的模樣,為的只是要像這樣給他一個驚喜,當然這件事在顧常昭的定義中更像是個驚嚇。

  「你是怎麼進來的?」在長久的沉默後,顧常昭終於忍不住問道。

  「剛好有一位住戶回來了,我掛了電話之後,就跟在對方身後進來了。」沈士琛的嗓音帶上一絲笑意,「不得不說,你的鄰居相當友善,那位二樓的小姐回房間之前還跟我閒聊了幾句。」

  ……這肯定是入侵民宅的犯罪訣竅之一!

  顧常昭露出了吃驚夾雜著恍然大悟的神色。

  現代人對於鄰居大多漠不關心,再加上這棟公寓裡出租的多是單人套房,一樓沒有管理員,出入全憑大門鑰匙,住戶之間根本互不相識,這樣一來,那位鄰居小姐會將沈士琛誤認為住戶之一也不是什麼少見的事,顧常昭自己有時也會在有其他住戶的情況下跟在別人身後進門,而沈士琛完全是靠著那張厚臉皮才能若無其事地偽裝造假。

  顧常昭忽然覺得有點慌亂。

  他本以為沈士琛已經走了,沒想到對方終究還是用盡辦法上樓,再說他總不能將沈士琛關在房間門外,萬一對方用力敲門或高聲呼喚,吸引到其他住戶的注意力,那自然是最糟糕的場面,所以同樣的手法不能再用第二次,到了這時,顧常昭已經確實地失去了將對方關在門外的權力。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感覺自己的腦袋隱隱作痛,無可奈何道。

  「沒做什麼。」沈士琛鬆開了環住他的雙臂,攬著他的肩膀一起上樓,同時笑著朝他揚了揚手上的紙袋,「我買了新的衣服送你。」

  「為什麼?」他問。

  「男人送女人衣服,難道還有別的理由?」沈士琛意有所指地道。

  ——我不是女人。顧常昭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帶著一絲自嘲想道。

  就算對方送衣服的目的真的是將他身上的衣物都脫下來,但他認為對方看到男性生殖器官之後,再怎麼炙熱的情慾都肯定會像被潑了一盆冰水一樣,毫無爭議的熄滅。

  儘管如此,他也沒有將自己心中的想法一一說出口,而是鎮定道:「是嗎?但是我不信任你的品味,也不是什麼衣服我都會穿的。」雖然在穿過那種性感小洋裝與破洞絲襪後再說這種話有點不切實際,但顧常昭心中其實還存有一絲想法:如果他真的嚴詞拒絕,對方大概不會強迫他。

  大概是因為彼此年紀與身份的差距,有時沈士琛對他似乎懷有一種奇異的寬容與放縱,並不因為言語上的冒犯而生氣,更不會對做出的承諾言而無信,這種微不可察的念頭構成了某種幾乎可稱之為安全感的東西,所以即使與對方有了過度的接觸,或者出乎意料的發展,他依舊不認為對方會罔顧他的意願傷害他。

  顧常昭並不知道這種感覺算不算得上所謂的信任,不過事實就是如此,他沒有否認的必要。想到這裡,他們已經來到了房間門口,顧常昭取出鑰匙打開房門,終究讓沈士琛登堂入室。

  「你看過之後就知道了,我覺得你會喜歡。」

  不管怎麼說,儘管信任對方不會強迫,但沒有必要發生的事更加不能發生第二次,顧常昭下定決心不能重蹈覆轍,關上門之後,看到對方取出紙袋裡的盒子,不禁吃了一驚。

  「這是……」

  「是內衣。」

  顧常昭聽到這個答案的同時,幾乎產生了一絲痛揍對方的想法。

  他冷冷地重複了一次:「內衣?」

  「是啊,我特地請人幫忙代購的。」沈士琛似乎對他的漠然毫無察覺。

  「你覺得我身上有能夠支撐起女性內衣的部位嗎?」顧常昭的嗓音愈發冰冷。

  在他看來,沈士琛的行為幾乎像是某種羞辱,他確實是喜歡穿女裝,但那不表示他想成為女人,也沒有必要穿上內衣,他身上根本沒有相應的隆起部位,穿內衣只會顯得可笑。他忽然覺得先前的想法很愚蠢,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該信任沈士琛。

  「沒有,可是……」

  「你是在戲弄我嗎!」顧常昭努力壓抑怒氣,但心中依舊感到無法否認的憤怒。

  沈士琛抬起雙手,連忙擺出一個類似投降的姿勢,又匆匆拿出手機,片刻後遞到顧常昭眼前,螢幕上顯示著某個網頁的畫面,從圖中少女的穿著看來,無疑是內衣廣告。他忍著不快,正想看看對方到底要表達什麼,瞧見圖片的那一瞬間,登時愣住了。

  廣告中的少女看起來面容可愛,笑容燦爛,但半裸的胸部卻出奇的平坦……下方的標語則以粉色的字體標示:「可愛的男孩子也能穿的可愛內衣。」他有些愕然,匆匆將畫面往下拉,看到了廣告代言人的介紹,對方似乎是經常在日本女性流行雜誌露面的模特兒,儘管接的都是必須穿上女裝的工作,但實則是一位喜歡打扮為女生的男性。

  顧常昭看了幾眼,廣告上性別模糊的美少女穿著看起來像是小可愛的上衣,據聞是設計師特意為胸部小於A罩杯的女性設計的內衣,因此與一般內衣的剪裁截然不同,不具備制式化的鋼圈與罩杯,一般人第一眼看到時,絕不會立刻認定這是女性內衣。

  他有點發愣,「這是……」

  「雖然說是內衣,不過跟你想像中的不一樣,就是一件上衣罷了,就算胸部很平坦也沒關係。」沈士琛謹慎地將盒子裡的衣物取出來遞給他。

  確實如此,要不然這個日本品牌也不會大膽地請來外表貌似美少女的年輕男性作為代言人。顧常昭情緒複雜地接過沈士琛手上的衣物,看了一眼,再也挪不開目光。

  他一向排斥女性內衣,不僅是因為自己不具有相應的部位,也是因為心中抗拒,但這件衣物外表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小可愛,純白的布料在靠近上緣與下緣處稍稍收緊,製造出些許荷葉邊,兩側肩帶的部份則是以緞帶構成,大概是繞到後頸打成蝴蝶結的款式,翻到背面一看,後方布料較前方逐漸減少,但卻不像一般內衣在後方以背鉤銜接的形式,而是以一對小而精巧的雪白翅膀替代,看得出來是仿照天使羽翼的模樣。

  ——很可愛。不管是從衣物或內衣的角度而言,都很可愛。顧常昭先前質疑過對方的品味,現在不得不將那句話收回來。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都不能稱作是羞辱,頂多是對方覺得這種款式的衣物很可愛,所以特地買來讓他穿上。

  「好吧。」顧常昭嗓音略微乾澀,但仍冷靜地道:「這確實很可愛,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一般男性穿上女裝後,大多會減少裸露皮膚與肢體,省得一眼就被看穿,就算我不排斥穿上這個,肯定也不會好看,我的肩膀可不像少女一樣窄……」

  「所以我還準備了穿在外面的洋裝。」沈士琛像變魔術一樣,笑著從紙袋裡取出一件嶄新的米白色小洋裝。

  顧常昭沉默下來,心中天人交戰,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開口道:「你轉過去,不要看我。」就算要換上,他也不想讓人看到過程。況且,他也不想否認,這確實是他會喜歡並且想要嘗試穿上的衣物。

  沈士琛卻沒有立即答應,而是微笑道:「等等,這樣說來,你剛才難道不是錯怪我了嗎?我覺得自己應該得到補償。」

  「什麼補償?」他皺眉道。

  「我想看你穿著那套內衣的樣子。」沈士琛唇角揚起。

  「……好吧。」顧常昭停頓了一下,出於某種錯怪了對方的微妙情緒,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沈士琛順從地坐在椅子上,背對著他,顧常昭有些猶豫地脫下身上所有的衣物,穿上那套內衣,因為僅是邊緣稍微收緊而較為蓬鬆的關係,他穿上去之後,無論是上半身還是下半身都不顯得緊繃,他順手打開衣櫃,取出一雙白色大腿襪穿上,就著衣櫃門上內嵌的鏡子看了一下,找出一頂茶色的假髮戴上,又拿出僅有的些許化妝品,對著鏡子在自己的臉上塗塗抹抹,上了一層淡妝,等到勉強滿意之後,才將手上的東西放下。

  「好了。」顧常昭開口道。

  沈士琛迅速地轉過頭來,彷彿迫不及待,目光也霎時亮了亮,那種視線帶來的熱度與上次如出一轍,然而對方卻起身朝他走來,拉著他走了幾步,讓他坐在椅子上,而後對方將他扔在床上的梳子取來,熟稔地輕輕梳理著髮尾微卷的茶色假髮,又用不知道從哪裡取出來的緞帶替他裝飾頭髮。

  「這樣不是很可愛嗎?」沈士琛將他轉過來,審視著他的臉,露出了微笑。

  「你怎麼這麼熟練,以前幫女朋友梳過頭髮?」顧常昭不假思索道。

  「……猜到了也不用說出來啊。」沈士琛倒也沒有表現出被冒犯的感覺,而是抬手撫摸他的臉頰,啞聲道:「你這樣看起來好可愛,還有背後的翅膀,好像天——」

  「不准說像天使!」顧常昭立刻打斷了對方,難掩羞恥地漲紅了臉。他的臉皮還沒有厚到能接受這種肉麻無比又遠超出承受限度的讚美,就算沈士琛肯說,他也不想聽。

  「不說就不說。」

  沈士琛笑了笑,拉開了一段距離,以一種介於欣賞與沉迷的目光凝視著他。

  顧常昭繃緊了身軀,幾乎有些坐立不安,他明明知道不該重蹈覆轍,但一被對方用那種熱烈的視線望著,顧常昭就覺得自己思緒好像跟著所有的防備與警惕一起融化了,思考的速度也變得遲緩,他有點不自在地望向一旁的牆壁,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知道是怎麼開始的,有一瞬間兩人的視線重疊在一起,而顧常昭很快便別開了臉,男人靠近他,在他臉上摸了幾下,而後低下頭,在他的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或許是察覺他沒有要拒絕的意思,沈士琛的動作很快就開始得寸進尺,將他整個人攬到懷裡。

  要說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那肯定是假的,要說自己沒有任何感覺,那更是個毋庸置疑的謊言。顧常昭心中思緒混亂,明明知道自己應該推開對方,但是沈士琛的動作實在是太溫柔了,去除撩撥彼此情慾的動作之外,還有很多不必要的行為,比如說碰觸他的臉頰與背脊,溫暖的擁抱,還有那些絮絮叨叨近乎聒噪的言語。

  「你知道為什麼你穿女裝時特別可愛嗎?」沈士琛飽含著笑意的嗓音帶著熱氣在他耳際迴蕩。

  「……」即使渾身都在發燙,但顧常昭仍堅持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到。

  「因為你覺得害羞,但即使是害羞也不肯逃走,而是逞強地站在這裡讓人欣賞,你似乎認為穿著女裝很羞恥,懷有想讓人看到的慾望,又覺得被窺視到這副模樣有損自己的男性尊嚴,既想被善待,又畏懼被人以溫柔與熱情對待……」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漲紅了臉,忍無可忍地打斷對方。

  雖然有一部分被說中了,但是沈士琛形容得實在太可笑了,他絕不是那樣的人。對方對於他的抗拒並沒有表示什麼,而是微微俯低臉,在他的肩膀上一再地親吻,或許會留下吻痕也說不定,一想到這一點,顧常昭便感到異常不自在。

  他的身軀在同年的男生之中算是瘦的,所以能輕易穿上女裝,但不管身上的脂肪與肌肉如何減少,骨架的形狀依舊不會改變,所以他的肩膀依舊比一般女性寬一些,雖然因為年紀的緣故並不明顯,但只要仔細觀察肩膀與手臂或其他骨骼明顯的地方,就會知道這肯定不會是女人的身體。

  沈士琛在碰觸這樣一具身體時,究竟在想什麼?又會有什麼感覺?

  顧常昭有點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又有些抗拒真實的答案。

  不管怎麼說,沈士琛表現出不亞於上一次(或者說第一次)的熱情,灼熱的唇舌在他肩膀上親了很久,那種酥麻的感覺令人難以忍耐,而且背脊與後腰被環在對方收緊的手臂中,整個人都被納入了掌控似的,他一方面隱隱滋生出一絲莫名的安心感,另一方面卻矛盾地感到有些不安。

  「怎麼樣?」男人忽然問。

  「什麼怎麼樣?」顧常昭愣了愣,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沈士琛舔了舔他的耳際,聲音中夾雜著笑意,「肩膀不是你的敏感帶嗎?感覺如何?」

  顧常昭這時才回想起來,填寫問卷調查時,有些讓人難以作答的問題,他都隨便亂寫一通,根本不記得自己勾了什麼選項,沈士琛在這時候提出來,無非是因為對方確實仔細讀過了他寫的問卷,而且牢牢記得所有的答案,並且留到這時再驗證。

  他心底湧出一股奇妙的滋味,即使羞於將自己的感覺直接告訴對方,但卻有些僵硬地反手抱住了男人的身體,算是變相的妥協與配合。

  沈士琛的神色有些驚喜,並沒有拿這點打趣他,而是拉著他來到單人床邊,讓他在床沿坐下,隨即又對他露出了一個古怪的微笑。

  顧常昭沒有猜到對方要做什麼,所以當沈士琛在他面前單膝跪下時,他分外吃驚,「你……」

  「別動。」男人有力的雙手很快便按住他的大腿。

  顧常昭眼睜睜看著沈士琛執起他的一隻腳,隔著薄薄的襪子,落下了一連串親吻,因為這種行為太過令人羞恥,顧常昭一時之間愣住了,回過神來之後想要將腳抽回來,但沈士琛的力氣遠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大,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放手!你是變態嗎!」他又羞又急地叫嚷道。

  沈士琛抬頭望著他,「你不喜歡這樣嗎?」雖然這麼問著,但沈士琛明顯認為他言不由衷,所以連手指都不曾稍稍鬆開,縱然隔著薄薄的襪子,但對方嘴唇的熱度卻無比清晰,除了親吻之外,甚至時不時咬一下他的小腿。

  顧常昭咬著嘴唇,氣息愈發急促,神情則是難以置信,他的下半身在這樣的挑逗之下居然有了反應,膨脹的性器將寬鬆的內褲微微撐起一團,甚至有隨著親吻時間拉長而反應愈發激烈的趨勢。就在察覺對方的手鬆開他的腳,開始往上伸來時,顧常昭情急之間抓住了對方的手腕,「你要做什麼!」

  「別緊張,只是摸摸你而已,要是你不想把衣服脫下來的話,我不會勉強你的。」沈士琛以溫柔的口吻安撫地對他道。

  豈料顧常昭聽見這幾句話,登時面紅耳赤,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對方面前表露出穿著女裝的姿態已經很羞恥了,何況是將女裝底下的男性軀體甚至是性器官裸露出來?完全無法想像,他不想這麼做,也根本做不到。他緊緊抓著沈士琛的手,搖了搖頭,僵硬的身軀完整地表明了自己的抗拒,沈士琛立即理解他的意思,並沒有堅持,而是順著他的意思,識趣地收回了手。

  「那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因為過度緊繃,他覺得自己好像快窒息了。

  「你兩腿間硬起來的東西。」沈士琛的目光正盯著那裡。

  顧常昭從自己的感覺之中稍微清醒過來,逞強道:「不……不要看了,我會自己處理。」他有些不服氣,「你只會說別人,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因為彼此分居於床上與床下的緣故,顧常昭想也不想,便用腳去踏對方雙腿間同樣鼓脹起來的器官,他還記得要控制力道,只是不懷好意地輕輕踩了一下,但那種熱度與硬度即使隔著布料都能被明確地感知。

  沈士琛凝視著他,深深吸了口氣,顧常昭本以為對方因為他的舉止而感到不悅或者不舒服,但片刻後,他的腳踝便又一次被握住了,這一回沈士琛抓握的力道有點大,顧常昭難以抵擋,剛剛才挪開的腳卻被放回了先前接觸過的地方。

  「你……」他有點愕然,又隱隱明白過來。

  「幫我。」沈士琛嗓音沙啞地道。

  「但、但是……」顧常昭有點語無倫次。

  他的腳就在對方的雙腿之間,沈士琛握著他的腳踝,腳底下是那個帶著硬度的器官,他有點無措,整個人也僵硬到極點,但沈士琛卻望著他,就著這樣的姿勢,用他的腳底試探地摩擦著,顧常昭幾乎能感覺到布料底下那個器官的形狀,而沈士琛的動作越來越快,說不清是他的腳在蹂躪對方,而是對方藉由他的腳洩慾,他屏住氣息,察覺那個東西愈發膨脹時,終於忍不住用力抽回了腳。

  「……怎麼了?」

  沈士琛的氣息有點急促,似乎確實對他的反應感到不解。

  顧常昭搖了搖頭,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沒有類似的經驗,如果不是還勉強維持著鎮定的話,只怕這時已經從床上跳了起來;沈士琛產生了情慾,這點他能夠理解,但是他不明白為什麼是用這種方式——顧常昭想到這裡時忽然明白,除此之外,沈士琛也沒有別的選擇。

  他是男人,沒有女性器官可供對方進入,當然也不想以男性的身份被插入,能派上用場的無非是身上的其他部位,上次沈士琛用了他的大腿內側,這一次則是用了腳,姑且不論這麼做究竟是否妥當,但沈士琛大概是不想勉強他用手或用口這種感知敏銳的部位幫忙解決,也不打算單單看著他而自己用手宣洩。

  顧常昭想到這裡,感覺臉上一陣潮濕,忍不住抹了抹臉,汗水被擦去後,臉上依舊還帶有滾燙的溫度,或許自己臉紅了也說不定,但幸好化了一點淡妝,所以應該不會很明顯。

  「你很討厭這樣?」沈士琛起身在床沿坐下,低聲問道。

  「不是!」顧常昭立刻道,察覺自己答得太快,又不免有點窘迫,只是這時也顧不上那麼多了,他停頓了一下,才下定決心似地道:「我……我可以幫你……」

  沈士琛愣了一下,先是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隨即又擺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平靜道:「我說過不會勉強你,所以你也不用勉強自己。」

  顧常昭聽到這些話,微微一怔,很快又斬釘截鐵地道:「你很怕被我摸。」

  「不是。」沈士琛有些無奈,「我不想冒犯你。」

  「你都對著我硬成那樣了,那不是冒犯什麼才是?」顧常昭說到這裡,勉強壓下去的不悅又湧了上來。在他看來,自己都已經提出建議了,對方只要順從答應就好,偏偏還要推三阻四的,簡直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他想到這裡,索性伸出手,趁著對方猝不及防的機會,迅速地拉下了拉鏈,解開了褲頭。

  沈士琛明顯吃了一驚,只來得及擋住他的左手,右手卻順利地攫住裸露出來的器官,略微生澀地搓揉起來,對方的氣息愈發粗重,顧常昭有些得意,索性將另一隻手也挪了上去,在敏感的頂端處不斷按揉。

  這是別人的性器,可是摸起來跟他自己的完全不同,不僅很硬,份量也截然不同,底下繃緊的囊袋沉甸甸的,他故意揉了幾下,感覺到沈士琛倒抽了一口氣的同時,唇角不禁微微上揚。

  一直以來,都是沈士琛在掌控他們之間的關係,陡然成了那個掌握對方感官的人,顧常昭不得不說,這種感覺很有趣。

  沈士琛臉上微微泛紅,坐在他面前,似乎已經放棄阻止他,也鬆開了推拒的手,轉而擁抱住他,將他抱到懷中,兩人的距離霎時縮短不少,而沈士琛的臉就靠在他耳際,灼熱的氣息令他不禁渾身緊繃,手上的動作也頓了一下,但沈士琛卻忽然呻吟了一聲,聽起來竟是相當難耐,顯然很亢奮。

  顧常昭愣了一下,半晌後才察覺是自己手指上的薄繭摩擦到敏感的部位,才令對方有了這麼大的反應,他有些好奇,下意識故技重施,這一次沈士琛悶哼了一聲,顧常昭發現自己手指上多了潮濕的感覺,片刻後才意識到那是從男人性器前端流出來的,一時之間說不出是什麼心情,有些窘迫,又有點自得,當然臉上的熱度依舊不斷攀升。

  「剛才還說不要,你現在不是很舒服嗎?」他不假思索地出言取笑對方。

  「嗯,你做得很好。」沈士琛倒是坦然,還笑了笑,「要我也幫你嗎?」

  顧常昭微微一怔,順著對方的目光望向自己的下半身,反應相當明顯,脹痛的感覺愈發強烈,他略微尷尬,又不甘示弱,索性問:「你要怎麼幫我?」

  「你想要我怎麼做都可以。」沈士琛答得直接。

  顧常昭聽到這句話,卻沒有立刻給出回應。

  他有一瞬間想驗證這句話的真假,但很快又將這個衝動嚥了回去。

  不管怎麼說,如果現在將自己身上那條內褲脫下來的話,他認為沈士琛很有可能會直接軟掉。他是因為扮成女人才引起對方的情慾,如果展露出過多身為男性的部份,對方也許不會接受——或者說,想嘗試接受但終究辦不到——所以即便沈士琛的神色顯得那麼真誠,他也不敢冒險。如果事情真的發展成那種地步,便已不是能用尷尬能一筆帶過的情況了。

  「那……就像上次一樣。」顧常昭小聲道。

  沈士琛似乎相當意外,但很快便答應了他的要求。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的感覺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樣,沈士琛的身體原來有這麼結實?一舉一動帶來的刺激居然這麼強烈?顧常昭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被男人輕輕地推倒在床上,頭安放在枕頭上,沈士琛的手正要扳開他的大腿時,他突如其來地感到一陣慌亂,過了一陣子,他才意識到那種慌亂是出於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產生的緊張。

  明明不是第一次,也不是初次用那種方式宣洩,沈士琛更加不會脫下他身上僅存的衣物,但這一次沈士琛卻褪下了身上的衣物,他看到了對方的裸體。那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即使這麼想著,然而在沈士琛持續脫下衣服時,顧常昭還是不由自主地閃避了對方的目光。

  「為什麼不看我?」

  「為什麼我非得要看你。」他的語氣有點煩躁。

  「你在害羞?」

  「才不是,你——」這句話才說到一半,就被對方的吻堵住了。

  沈士琛俯下身軀親吻他,兩人唇舌交纏,顧常昭逐漸被轉移注意力,無暇去思考自己莫名的焦躁,沈士琛的吻一貫溫柔而熱烈,舌尖被一再吸吮著,顧常昭感覺頭皮發麻,但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對方,最終只能像溺水的人一樣,緊緊抓著沈士琛。

  直到這個漫長的吻結束後,彼此的嘴唇都變得濕潤,顧常昭發覺自己嘴角多出一絲因唾液流過而殘留的水痕,連忙用手背擦拭嘴角,心中卻窘迫無比。他想不起來自己剛才有多麼沉浸於那個吻之中,以至於心神迷亂,完全沒有發現這件事,現在察覺之後,那種無措的感覺又重新浮現。

  沈士琛伏在他身上,脫了衣服之後,看起來像是完全不同的人,隱隱有些陌生,對方的身體跟想像中一樣結實,但想像與真正看到畢竟是不一樣的,顧常昭這時才察覺自己凝視得太久了,但立刻轉頭又簡直是欲蓋彌彰,於是乾脆抬起頭望著沈士琛,強忍著逃避的衝動,直直凝視著對方。

  「你喜歡嗎?」

  他微微走神,又被拉了回來,「什麼?」

  「這樣的身體。」

  沈士琛抓起他的一隻手,放在身上,引領著他碰觸。男人緊繃的身軀帶來的堅實觸感很陌生,這跟他自己的身體完全不一樣,當然他並不是為此而感到自卑,只是對眼前的這個人湧出了更多好奇的情緒。

  「我的答案難不成很重要?」他不以為然地問道。

  「嗯。」沈士琛卻點了點頭。

  顧常昭想了想,答非所問,「你顯然很自戀,所以才對自己的身體這麼自豪。」

  「你又猜對了。」說著,沈士琛還獎勵似地親了下他的臉。

  「所以我喜不喜歡有關係嗎?難道我說不喜歡你就會改變?」顧常昭質疑道。

  「不會。」沈士琛這回倒是笑了,「我會努力讓你喜歡的。再說,我身上最值得誇耀的地方,你還沒真正體驗過,自然也無從評價了。」

  顧常昭聽懂了對方的意思,有點想笑,又忍不住罵道:「變態。」

  沈士琛卻完全沒有生氣,微笑著接受了他言不由衷又口是心非的評語。

  第九章

  這到底是第幾次了?

  顧常昭想了想,只能模糊地肯定這應該是第九次或第十次。

  自從那一次與沈士琛再次有了那種接觸,之後彷彿是形成了某種慣例,沈士琛大概是考量他平常還要上學,來找他的時間大多是在週末,也時常在週末的家教課程結束後送他回家,而後順便做些不該做的事情,諸如他穿上對方帶來的女裝,沈士琛會擁抱他親吻他,在不脫下他身上女性衣物,也不勉強他做任何事的情況下宣洩慾望,而顧常昭也會因為對方的碰觸而產生快感。

  顧常昭起初有些猶豫,但是看到對方的眼神,又說不出拒絕的話,況且他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否認自己的心情:他也是想要的。他想要被溫柔地擁抱,被戲謔地揉亂頭髮,被熱情地親吻,被專注地凝視,除此之外,也想在穿上女裝後被男人用充斥著驚豔與欣賞的目光洗禮。

  也許一次兩次還不算什麼,但在發生過五次六次之後,顧常昭便漸漸察覺,雖然一再主動找上他的人是沈士琛,但他自己的態度也從抗拒猶豫不知不覺轉為默認接受,正是因為察覺了這一點,沈士琛才會鍥而不捨地接近他,而他也漸漸對這種勉強可說是各取所需的事情習以為常。

  就像現在,顧常昭身上穿著對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女僕裝,假髮兩側各自用緞帶紮起一綹,臉上不免塗了些許化妝品,也戴上了與衣服成套的頭飾,儘管這身衣著並不算裸露,雪白圍裙下的黑色裙襬也不是特別短,但是因為這種服裝象徵的特殊意義,那種令人羞恥的感覺愈發濃厚。

  「好可愛的小女僕。」沈士琛坐在床沿,低聲笑道。

  「……」顧常昭有點發窘,索性垂著頭,一聲不吭。

  「過來。」沈士琛拍了拍大腿,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對了,今天要叫我主人。」

  顧常昭終於忍不住道:「你是變態嗎!」

  「這樣就算變態了嗎?你在這方面的知識未免也太狹隘了。」沈士琛拉住了他的手腕,輕輕一扯,顧常昭便坐在他的大腿上。

  他微微一怔,「難不成這樣很正常?」

  「有些事情不該用正常與否劃分,只不過是多數與少數的差異罷了。不能因為這麼做的人比較少,就覺得這是不正常的吧?你穿上女裝,而我對你產生性慾,這些並非不正常的事情,充其量只能說是罕有。」沈士琛臉上帶著微笑,「我個人倒是覺得,因為罕有,反而珍貴。」

  聽起來像是歪理,但又有種莫名的說服力,顧常昭想了想,嗤笑道:「沒想到你有這種獵奇的興趣。」

  「你多想了,我對你做的事情還遠遠稱不上獵奇。」沈士琛失笑,「再說,要是你光是叫一聲主人就覺得變態,那其他的又該怎麼辦?」

  「其他的?」顧常昭有點警惕。

  沈士琛臉上露出了猶如暢想神遊的神情,隨即忘情地列舉道:「比如說,在做愛途中舔你的腳趾,或者用性器摩擦你的乳頭然後射在那裡,要不然就是用你穿過的絲襪打手槍——你覺得呢?」

  顧常昭一陣愕然,說不出一個字。

  沈士琛忍著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現在你知道我對你做的事有多克制了吧。」

  從兩人成為這種關係以來,沈士琛對他確實從不勉強,經常是靠隔著衣物摩擦彼此的方式宣洩,偶爾才會讓顧常昭用手替他解決,別的事情更加不可能發生,顧常昭一直以為對方想要的就只是那樣,沒想到是他低估了沈士琛。

  「你對別人也做過這些事?」顧常昭難以置信地問道。

  「沒有。」沈士琛神情自然,「你怎麼會這麼覺得?」

  「那你還說得這麼頭頭是道!」

  「我不對別人那麼做,不代表我不想對你做。」沈士琛義正詞嚴道。

  顧常昭臉上古怪地發燙,既想罵對方變態,又覺得實在罵不出口。

  不管怎麼說,他自己身上都還穿著女裝,與沈士琛相較根本就是半斤八兩,再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沈士琛被罵變態時,或許反而更興奮了也說不定,證據就是上次做到一半時他故意這樣斥責對方,而沈士琛卻是氣息一緊,那個被他踩在腳下的器官也跟著顫抖膨脹,幾秒後沈士琛便酣暢地弄濕了他穿著絲襪的腳底。

  「算了。」他有氣無力地道,「隨便你吧,『主人』。」

  沈士琛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笑意逐漸擴大,順手攬住他的腰,往後躺下。

  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編了個必須由女僕服侍主人的絕爛藉口,要顧常昭主動一點。顧常昭一時卻不知道該怎麼做,只得在對方的指示下趴在對方身上,讓沈士琛將那堅硬滾燙的器官埋入裙子下面併攏的腿根處,而後竭力收緊雙腿肌肉復而鬆開,往復循環,維持著一收一放的節奏,讓對方的性器處於時緊時鬆的刺激之中,最後得以宣洩。

  這種事情說來簡單,寥寥數語罷了,但做起來卻相當困難。

  一方面,因為顧常昭雙腿併攏趴在對方身上,所以不好施力,另一方面,重複夾緊大腿肌肉以及放鬆的動作並不困難,但長時間持續重複一樣的動作,對於肌肉的負擔也不小,顧常昭感覺得到男人硬實的性器異常亢奮,前端甚至隱隱潮濕,他努力收緊大腿,霎時便聽見了對方的低喘與笑聲,「你果然很厲害……畢竟是男人,大腿比一般的女孩子有力多了。」

  「少說廢話。」他冷淡道。

  「為什麼?」沈士琛在他耳邊啞聲撩撥道:「你不是也很興奮嗎?都硬得頂著我了……」

  顧常昭壓抑著心中的羞恥,故作鎮定,「那又怎麼樣。」

  兩人的下半身幾乎毫無縫隙地貼合在一起,只是被裙子遮掩著,誰也看不到底下是什麼情況,但是因為看不見,感覺反而更加敏銳,顧常昭能察覺到對方的堅硬與亢奮,當然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脹痛與難耐,因為對方的性器埋在他腿根中間,所以他的性器就不得不抵著男人的下腹,每每收緊大腿擠壓對方性器時,他自己的下身也被男人的腹部摩擦著,要說不舒服是不可能的,只是對方不說,他便裝作無知無覺,省得尷尬。

  「別那麼緊張,我不是要取笑你。」沈士琛唇角微揚,語氣自然,「你覺得舒服,我很高興。」

  顧常昭心知對方說的是實話,但卻有種微妙的心情湧了出來,他索性用力夾緊雙腿,加快了節奏,好讓對方再無餘力出聲說話;沈士琛似乎也是看出了他的目的,並沒有再開口,而是伸手抱住了他,雙手在他的背脊上不住來回撫摸,偶爾摸到後腰時,顧常昭不禁呼吸一緊,而對方便像是察覺他的緊繃一樣,並沒有繼續往下摸去,這種明顯的體貼反而令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刻意轉移注意力,將全副心神放在他正以大腿內側夾緊的器官上,沈士琛的氣息不知何時漸漸變得粗重,顧常昭每每用力時,不僅夾緊了對方,也讓自己的性器在對方腹部狠狠擦過,察覺被困在內褲裡的前端溢出一絲濕潤時,他感到渾身發燙,不自覺地屏住氣息,不知道過了多久,大腿內側被弄得潮濕,男人粗重的喘息迴蕩在耳際,彼此的體液交錯流淌在他大腿內側,分不清哪一道是誰留下的痕跡。

  顧常昭在最後一刻險些叫出聲來,幸而及時咬住了自己的衣袖,沒有發出多餘的呻吟,而沈士琛卻抱緊了他,急促激烈地抽送數次,在那之後還斷斷續續灑了不少體液在他裙子底下,大概是一時忘了克制,雙手還在他的後腰與臀部不斷揉捏。顧常昭既是羞恥,又是激動,腦海中一片空白,雙腿也跟著無力地鬆開,濕漉漉的下半身一片黏膩,空氣中傳來無法忽視的淡淡腥味。

  沈士琛這時終於回過神來,抱緊了他,在他臉上親了親,而後吻住了他。

  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約定俗成,也可能是沈士琛的個人愛好,結束之後兩人並不會立刻分開清理身體,而是會有一些不知道該如何歸類的親密行為,包括親吻與擁抱。

  像往常一樣,顧常昭被對方抱在懷裡,那種溫暖令他微微恍惚,沈士琛事後給予的吻總是緩和溫柔,彷彿飽含著珍惜與感謝,他沒辦法分清楚那是不是一廂情願的錯覺,但對方從溫存的唇舌舔舐間傳遞而來的慎重與溫柔卻令他多少有些失神。

  「真可惜。」對方忽然道。

  「什麼?」他回過神來。

  「剛才沒看到你高潮的樣子。」

  「你……」顧常昭一僵,「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趴在我身上,這個姿勢什麼都看不到。」沈士琛自顧自道,「要是對面有鏡子的話,就可以看見你剛才是怎麼動的,也可以仔細觀察這個角度看不見的地方與細節,比如說——」

  「夠了。」顧常昭想起自己方才做過的事情,不禁惱羞成怒,毫不考慮地拒絕對方,「我才不會配合你到那種地步,死心吧。」

  沈士琛被拒絕了也不生氣,只是攬著他的腰部,若無其事道:「我想看你裙子下面是什麼樣子。」

  對方剛才射在那裡,而他也一起宣洩,裙子下面無非是一片狼藉罷了,顧常昭猶豫了一下,終究撐起身軀,跨坐在對方身上,遲疑地提起裙襬,忍著羞恥將女僕裝底下的景象暴露在對方眼前,他沒有低頭看,但從黏膩的觸感想來,底下肯定是濕漉漉又亂七八糟的,濁白的體液沾染得到處都是,沈士琛的目光從先前的平靜又漸漸變得灼熱深暗,顧常昭已經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卻沒有阻止。

  結束第二次之後,裙子底下的吊襪帶已經濕得幾乎可以擰出水,彼此的汗水與體液在床單上留下不少痕跡,因為宣洩過一次的緣故,第二次持續了很久,直到顧常昭開口要對方快點結束,沈士琛才喘息著低頭吻他,同時將液體斷斷續續地射在他的大腿內側。

  顧常昭就像往常一樣,在片刻溫存之後,起身下床,頭也不回地踏進浴室,脫下衣物摘下假髮,開始清洗身體,將身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諸如男人的汗水與體液還有臉上帶著香氣的化妝品一一洗去,等他清洗乾淨之後,隨手將換下的女僕裝扔到洗衣籃中,穿上了自己平常睡覺時穿的睡衣,接著才一邊用毛巾擦拭濕髮,一邊走出浴室。

  大概是因為開著窗戶,先前那種若有似無的腥味已經散去了,沈士琛坐在椅子上,穿著長褲披著襯衫,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而弄髒的床單也已經被換成乾淨的了。顧常昭將換下來的床單扔到洗衣籃裡,在床沿坐下,忍不住道:「你還沒走?」

  「你真是無情。」沈士琛登時笑了。

  顧常昭聽不出自己的話有什麼可笑之處,也不知道對方想做什麼,索性在床沿坐下,專心地擦拭頭髮,把對方放在一旁不管。等他吹乾頭髮,將吹風機收起來,沈士琛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顧常昭不由得望向了對方。

  就在他想說話時,手機鈴聲忽然響了。

  顧常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神情登時變得僵硬。

  他接起電話,手機那頭的人平靜地說了幾句話,沒有任何禮貌性的寒暄,彷彿只是告知他一個命令,也並沒有徵詢他同意與否。他的眉頭皺得愈來愈緊,最終淡淡道:「我知道了。」而後掛了電話。

  「是誰?」沈士琛問道。

  「你很在意?」顧常昭反問。

  「不,是因為你很在意,我才問的。」沈士琛從容不迫道,「你沒發現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嗎?如果不是我對自己還有幾分自信,那就是你希望剛才發生過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顧常昭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笑,但那神情怎麼看都依舊僵硬。

  「過來。」沈士琛開口道,還拍了拍大腿。

  「為什麼不是你過來。」顧常昭別開了目光。他知道沈士琛想做什麼,但他並不覺得自己那張椅子能支撐住兩個男人的重量,再說為什麼非得是他過去,而不是對方過來,這麼一想,他便下意識地那樣回答了。

  一如他的預料,沈士琛只是笑了笑,便起身往他的方向走過來,先是在他身邊坐下,而後毫不客氣地伸手攬住他的肩膀,那隻手帶來的溫度與力量讓人無法忽視;沈士琛低著頭,察覺到對方似乎並不急著說話,僅僅是坐在他身邊,沒有再做出任何舉動。

  「你想做什麼?」他終於忍不住問道。

  「沒做什麼。」沈士琛語氣自然,「剛才的電話,是你家人打來的?」

  顧常昭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不過既然你這麼回答,那就可以肯定了。」沈士琛笑了笑,「我不能說自己是個很好的商量對象,不過要是你想說的話,我會聽的。」

  顧常昭抬眼瞥向對方,不感興趣地撇唇,「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

  「雖然多少有些猜測,但我又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沈士琛低頭望著他,仍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我知道你對大部分的異性沒有好感,除此之外,你似乎沒什麼跟長輩相處的經驗,特別是男性長輩,從這兩項前提看來,我認為你跟你父親平常多半沒有什麼接觸相處的機會,而家中的女性親屬也不曾讓你產生好感。我猜對了嗎?「

  顧常昭停頓了一下,」你所謂的前提究竟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你對異性沒有好感,但並不是所有的異性都讓你抗拒,靖容那種類型的你能夠接受,因此我猜測你討厭的可能是具有特定特質的女性,但是剛好大多數的女性都多多少少具有那種特質,所以你並不像一般的高中男生一樣對女孩子感興趣。別否認,這點我看得出來。」

  顧常昭渾身一僵,抿緊了唇。

  沈士琛看了他一眼,繼續道:「還有跟長輩相處的部份……你明明還是高中生,卻不知道怎麼撒嬌,連靖寬那種中二少年都會的事情,你卻完全不懂。你跟我相處的時候,似乎不太明白長輩與晚輩之間的相處模式,反而將我當成你的同齡人看待,所以你不會向我撒嬌,不覺得我可以依賴,同時也不對我懷有敬意,我起初以為是因為我們還不熟悉的緣故,不過日子久了之後,這種情況依然沒有改變,因此我認為你並非刻意如此,而是幾乎沒有跟年長於你的同性相處的經驗。」

  顧常昭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不管推理過程的可信度有多少,但至少對方做出的結論並非錯誤。

  「最後一點,當別人對你溫柔或者給予善待時,你最初的反應通常會是變得緊繃,這種情況誠實地反應了你過去的生活,如果對於旁人的善待習以為常,你只會輕鬆而毫無芥蒂地接受,而不是因為不習慣而顯得手足無措;你的家境不差,但你並不嬌生慣養,甚至習於獨自生活,你顯然也不常與旁人有肢體接觸,再加上獨居在外又不常返回家鄉的事實,斷定你跟家人關係不好,缺乏親人關心,也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真是精彩的推理,夏洛克。」顧常昭不無諷刺地道。

  「繆讚了,約翰。」沈士琛微笑道。

  顧常昭沉默了片刻,終於妥協道:「你猜對了,我跟父親完全不熟悉,也幾乎不說話,而繼母與繼妹都相當令人厭惡,我從小到大唯一的願望就是離開那個家,你全部都說中了,恭喜你大獲全勝。」

  「別這麼說。」沈士琛低聲道。

  「什麼?」顧常昭下意識地反問。

  「猜中這些事實,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我也不覺得愉快。」

  沈士琛的語氣比想像中還要平靜,多了幾分認真,甚至也不帶有往常那些愉悅的笑意。

  「……」顧常昭垂下目光,抿緊了唇。

  「拿自己最不想提起的事情自嘲,當著我的面往自己的傷口上撒鹽,你只會用這種扭曲的方式撒嬌嗎?」

  「我沒有!」他想也不想,立刻否認。

  「別急,我的話還沒說完——即便是這麼彆腳的手法,卻還是真的奏效了。」沈士琛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一個古怪的微笑。

  顧常昭不由得氣急敗壞,「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不管那是撒嬌還是別的什麼意思,我都接受。」沈士琛望著他,與平常的插科打諢不同,對方的嗓音與語氣都是出奇的平穩沉著,就像任何一個處於這個年紀的成年男人,「就算你不願意思考這件事,我們的關係也顯然不是泛泛之交了,即使被我說中心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必過於介意。」

  顧常昭呆呆望著對方,一時說不出話。

  沈士琛很少擺出這種姿態,以至於顧常昭時常忘記對方其實比他大了十幾歲,實際上這種年紀差距帶來的距離並非不存在,而是沈士琛刻意配合他,所以兩人至今為止才能相安無事和平相處,現在對方忽然表露出這種神態,顧常昭有點不習慣,但卻也不是特別抗拒。

  男人的手忽然按住他的後腦,往下一按,顧常昭猝不及防,被迫枕在對方的大腿上,這種姿勢有點彆扭,他掙紮著要起身,卻又一次被按住。

  「別動。」伴隨著這句話,沈士琛的手輕柔地摩挲著他的頭髮,那種感覺實在無法以言語形容,彷彿兒時也曾被母親這樣撫摸過,但因時間久遠而不復記憶,直到現在,那種似曾相識的感受才初次從回憶底層慢慢湧了上來。

  不知道為什麼,顧常昭忽然有點想哭。

  他斷斷續續地說起了家裡發生過的事情,他的出生,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沉睡不醒的母親,登堂入室的第三者,對他忌憚戒備的繼母,日益冷淡的父親,還有備受寵愛的異母妹妹,還有那台只能留在老家被毫不相干的人碰觸的鋼琴……他說到這裡時,察覺自己的眼眶早已灼熱潮潤,感到有點丟臉,正要抬手揉眼睛,就被男人握住了手腕。

  柔軟的手帕按在他臉上,輕柔地替他拭去即將落下的液體。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隨身帶著手帕,果真是個裝模作樣的男人。他心情複雜地想道。

  這些事情顧常昭從未對別人提起過,就像他喜歡穿女裝的秘密一樣,潛意識中,他認為那是難以啟齒而羞於坦白的,家庭的破裂令人無法正視,而他的異裝癖跟他幼時也曾妄圖得到父親疼愛的事實一樣丟人……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沈士琛面前,他忽然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於是那些話便自然而然地順著喉嚨溢了出來,長久以來哽在胸膛內的東西似乎終於消失,而他也無來由地鬆了一口氣。

  彼此沉默良久,沈士琛才開口道:「你真可愛。」

  「……什麼?!」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之前一直不將這些事情說出來,難道是怕我因為同情而憐憫你?「

  「不是!」顧常昭立即反駁。

  「我不會憐憫你的,因為你不需要那種東西。」沈士琛的嗓音多出了一絲笑意,卻換了個話題,「你剛才說,令堂的嫁妝是一台鋼琴…………」

  「嗯。」

  「你沒有學過鋼琴。」

  「沒有。」

  顧常昭知道母親曾有過這樣的計畫,但還來不及實施,一切就已終止。當年母親沉睡不醒,繼母登堂入室後,大概曾想過丟掉母親的東西,但又多少忌憚著他的存在,索性就著眼不見心不煩的態度將那些東西全數收了起來。

  他後來在儲藏室裡發現了母親的私人物品,裡頭有幾本紙張泛黃的樂譜,除了手寫的樂曲之外,還有一些標註,那些曲子簡單得出奇,並不是母親平日會彈的東西,而是某些名曲的極簡化版本,顧常昭看了幾眼就明白過來,那是母親為了他往後開始學琴而做的準備,似乎是怕他覺得基礎的音階練習枯燥乏味,為了勾起他的興趣才特地準備了這些樂譜。

  可惜的是,那之後十餘年間,他一直沒有得到學習彈鋼琴的機會,父親素來苛刻,要求他在學業上拿到最好的成績,以免丟了顧家的臉面,就算提過幾次,父親總是以耗費時間練琴會影響成績為由而不願答應,久而久之,他也就死了心,現在回想起來,也不免感到遺憾。

  「我可以教你。」

  「什麼?」顧常昭愣了愣,從自己的思緒中清醒過來。

  「我說,我可以教你彈鋼琴。」

  沈士琛低下頭,似乎想起了什麼,用一種難解的目光凝視著他,臉上不知何時浮現了一抹笑容。

  第十章

  總覺得這句話很熟悉,彷彿在哪裡聽過。

  腦海裡浮現這個想法的同時,曾經有過的對話也一併湧了出來。

  這不是沈士琛第一次對他說這句話,但是上一次完全就是開玩笑的口吻,而這一次則跟那次完全不一樣。顧常昭說不清是哪裡不一樣,但卻本能地這麼覺得。況且,從那時到現在,這段時間發生過的事,也已經讓他的心境不同以往。

  「教我彈鋼琴?你說真的?」顧常昭刻意擺出鎮定的模樣,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嗯,如果你希望的話。」沈士琛語氣輕鬆,但卻不像是隨口說說,「鋼琴可以借用靖容的,你沒有學過也可以從基礎開始,再說現在是六月,再過一段時間你就要高中畢業了對吧?趁著暑假練習彈鋼琴也沒什麼不好的。」

  顧常昭有點愣住了,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下意識道:「等…………等我畢業再說……」

  「好啊。」沈士琛大概是察覺了他的猶豫與遲疑,但卻什麼都沒有多說,隨手又揉了揉他的頭髮。

  不知道為什麼,這或許是錯覺,但對方摸他的方式簡直像是在愛撫寵物,不知不覺,顧常昭便有些昏昏欲睡,眼皮也感到一陣沉重,對方將他拉了起來,扶著他在床上躺下,而後柔軟的棉被籠罩住身體,他翻了個身,明明還有一些話想說,但在倦意的逼迫之下,仍不由自主閉上雙眼。

  隔天早上醒來,顧常昭只覺得渾身痠痛,身旁的人緊緊擁抱著他,令他連躺著都不太舒服。他翻了個身,看到對方的臉時,才想起來這是怎麼一回事。一般而言,沈士琛通常會在結束後離開他的住處,像這樣留宿,與他一起擠在狹窄的單人床上,這還是第一次。

  「喂!」他推了推對方。

  「……嗯。」沈士琛似乎還沒睡醒,只發出了含糊的聲音,收緊了抱著他的手臂,兩人的身體密切地貼合在一起,顧常昭能夠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就埋在自己頸側,灼熱又麻癢,而某個堅硬的東西正抵在他的大腿上。同樣身為男人,又是剛睡醒的時候,他當然不會不知道那是什麼。

  顧常昭微微一僵,看了時鐘一眼,催促道:「快點起床,等會還要去你家。」

  今天是週六,現在已經將近中午,下午要進行家教的工作,晚上則要出門。他想到這裡,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昨晚父親打來電話,三言兩語間只交待了一件事:將週六晚上的時間空出來,並且要準時抵達某間距離他住處有點遠的餐廳。他們實在不是那種關係良好的父子,父親說完這件事也就掛了電話,並沒有要向他解釋什麼的意思,正因為如此,顧常昭才不得不多想一些。

  他在外求學將近三年,父親一次都不曾來探望過他,到了現在才忽然提出這件事,不免令人生疑。顧常昭想了想,一時也沒有想到父親會出於什麼緣故來找他,如果是關於母親的事情,父親應當會在電話裡直說,而非特地到他所在的城市,當然也有可能有別的事情要辦,但對方居然會特地找他出門用餐,這件事本身就顯得不合理且不尋常。

  身旁的人蹭了蹭他的頸項,顧常昭回過神來,忍不住道:「快點起來!」

  在他特意提高的音量之下,沈士琛終於睜開了雙眼,但仍有幾分睡眼惺忪的模樣,似乎還很想睡覺,微啞的嗓音模模糊糊地道:「早安。」

  顧常昭壓抑著自己的焦躁與不耐,任由沈士琛抱著他,不知道過了多久,身旁的人才像是終於賴床賴到心滿意足的程度,鬆開了手臂,慢吞吞地坐起身,而顧常昭也終究得以下床,踏入浴室洗漱。

  等他走出浴室,換了外出的衣服,沈士琛也已經整理好衣著,在對方一句「我用你的盥洗用具就可以了」之後,顧常昭不得不咬牙提供備用的牙刷與毛巾,在對方洗漱兼整理衣著後,便將對方推出門外,隨即鎖上了門。

  「你到底在急什麼?」沈士琛似乎有些哭笑不得,跟在他身後下樓,「現在才中午,靖寬週末早上肯定是去打球了,再怎麼急也是中午過後才開始上課……」

  「我還沒問你,你昨晚怎麼會留下來?」顧常昭逕自問道。

  「你很生氣?」

  「……」

  「那是煩躁嗎?」

  「嗯。」說不出理由,顧常昭並沒有掩飾,而是直接地承認。

  沈士琛沉默了片刻,「我想留下來,所以我就留下來了。」

  「那是什麼啊!」這答案簡直讓人無言以對,顧常昭看了對方一眼,卻發現對方的神情不像是開玩笑。

  沈士琛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想到還要開車回去就覺得很累,為了避免疲勞駕駛,乾脆就留下來了。昨晚你都累得直接睡著,我也很疲倦,畢竟昨日白天上班很忙,晚上又還跟你——」

  「夠了別說了!」顧常昭連忙打斷對方,臉上微微發熱,「你的臉皮到底有多厚,說這種事情不覺得羞恥嗎?」

  「不覺得,要我去街上說給路人聽也無所謂。」沈士琛笑了笑,從容不迫道。

  「……」顧常昭時常覺得,對方身上可能並不存有羞恥心這種東西,這時聽到對方的話,除了無話可說,還是無話可說。

  沈士琛的心情彷彿很好,兩人一起下樓後,還開口邀他去吃早午餐,顧常昭並沒有拒絕,像平常一樣上了對方的車子,任由沈士琛將他載離住處。

  兩人來到沈家附近,隨意找了一家餐館用餐,店內是復古風格的裝潢,顧常昭不禁四處打量,隨後兩人各自點餐。大約是店裡客人較少的緣故,餐點很快便上桌了,顧常昭點的是牧羊人派,又點了套餐,主餐加上濃湯、面包與沙拉,份量不多不少,不至於吃不飽但也不至於過飽。

  沈士琛瞧著他的餐點,開口道:「你吃這樣就夠了?」

  「嗯。」他點了點頭,有點困惑,「怎麼了?」

  「你每次都吃得很少,就連靖寬都吃得比你多。」說著,沈士琛抬手招來服務生,請人取菜單過來。

  「你要做什麼?」

  「你喜歡吃什麼。」沈士琛一邊翻菜單,一邊皺著眉頭問道:「要吃炸魚薯條嗎?你這個年紀的高中生應該會喜歡吧……又或者甜點…………乳酪蛋糕怎麼樣?還是你想吃咸派?不用多想,這一餐我請客。」

  顧常昭忽然察覺,這大概是對方那個喜歡照顧人的癖好發作了,一時有點無奈,但心底又有一絲說不出的滋味。

  「不用了,我沒有那麼餓。」

  「你太瘦了。」沈士琛仍在審視菜單,頭也不抬地道。

  「那樣穿女裝才——」發覺自己一時不察說出了實話,顧常昭連忙止住話頭,但卻來不及了,對方已然聽見。

  「你刻意節食就是為了這個?」沈士琛望向他,目光裡充斥著難以置信。

  「也不能說是刻意節食,就是只吃七八分飽而已,要是吃得太飽沒辦法思考。」連顧常昭自己也說不出理由,在對方的目光逼視下,他竟隱隱有些心虛。

  沈士琛的神色變得很陌生,顧常昭第一次看到對方露出這種神情,跟平常的笑容或者裝模作樣完全不同,他下意識地別開了目光,不知道為什麼,居然不敢直面對方的視線,這明明是他自己的事情,不容旁人置喙,但沈士琛的視線卻帶來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壓力。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將那些照片貼上網路的。」對方的嗓音低沉而平靜,並不像是在質問。

  「……去年。」他小聲道。

  「對你而言,這件事真的那麼重要,以至於你寧可節食也不願意妥協放棄?」

  顧常昭聞言,霎時僵住了。

  他當然不是不能說實話,但說出真相的話未免也太過難堪了。他渴求別人的關注,需索旁人的目光,即使只是網路上陌生人不知真假的虛幻關心,他也依舊想要得到,想被誇獎稱讚,想被愛慕欣賞,只是這樣而已。顧常昭平常並不會刻意細思自己穿女裝的動機,但是被這樣一問,不得不思索答案時,那種連自己都不想面對真相的羞恥感覺反而愈發強烈。

  他不想承認,但他的所作所為早已表明了真相:他想被人欣賞,也想為人所愛。

  為了這個目的,即使要在網路上假扮成別人也無所謂,畢竟這是無法放下自尊臉面的顧常昭所做不到的事情——但名為夢幻公主小草莓的虛構存在卻做得到。

  穿上女裝的時候,他可以不去想自己究竟是誰,也不需要顧忌自己的男性尊嚴與慣於逞強的性格,不管在部落格裡怎麼撒嬌扮痴,展現出軟弱的一面,那些都無所謂,反正也沒有人會在意,那些陌生人只會因為他偽裝出來的虛假外表給予大量的關注,讓他產生自己也被旁人需要的錯覺。

  顧常昭不想讓對方明白這點,但所謂的真相正是如此不堪。

  他沒有說話,依舊低垂著頭,逞強似地不曾給出任何回應,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見對面那個人的一聲嘆息。他心頭一緊,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便聽男人開口道:「也罷,這是你的自由,我沒有干涉的立場。」

  「不是……」顧常昭甚至來不及思考,便匆忙開口。

  他瞧見沈士琛的神情時,登時愣住了。

  沈士琛看著他的視線很複雜,彷彿看著蜷縮在牆角的流浪貓一樣,既有幾分無奈,也有一絲憐愛,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或者會錯意,但沈士琛終究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而是道:「就當是陪我吃東西,可以嗎?」

  顧常昭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沈士琛又點了幾份餐點,兩人安靜地進食,顧常昭的飲食仍有節制,但沈士琛放到他盤子裡的東西,他在短暫的猶豫過後還是全部都吃完了。兩人吃完桌上的餐點之後,熱茶與甜點也送了上來,顧常昭喝了一口紅茶,忽然感到有點無措。

  他知道剛才的那場對話其實還沒結束,只是暫時中斷而已,沈士琛從先前開始一直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大概是在整理想法。正如他所預測的,對方在吃完甜點後,終於開口了。

  「其實不難猜測。」沈士琛平靜道。

  顧常昭感覺頭皮發麻,卻說不出一個字。

  「你穿著女裝,偽裝成另一種模樣,將自己的照片貼在網路上,試圖藉此得到欣賞與愛,畢竟人原本就是群居動物,想從人際關係中得到讚賞與關心並不奇怪,但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是以原本的你的姿態?還是說,以這種模樣面對別人,反而什麼都得不到?」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顧常昭想起自己昨晚對沈士琛說過的話,不由得咬緊了牙。以沈士琛的敏銳,不可能沒有察覺事實,猜到真相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這實在過於難堪,他無法主動說出口。

  「所以你沒辦法喜歡女性,不僅是出於排斥繼母繼妹的理由,更是無法適應一般異性交往的規則;相較於照顧戀人與被戀人依賴,你更想處於另一方,又因為你無法坦然接受自己的另一面,所以你乾脆在網路上虛構了一個女性角色,讓自己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那又怎麼樣。」顧常昭的嗓音終究冷了下來。

  「你誤會了,我不是在指責你。我想說的是……如果有一天,你能放下所有戒備,對於現狀感到安心,或許也不必再用那種方式求取自己需要的感情,而這件事說不定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困難。」

  「只是說說而已,誰都說得出口。」他下意識反駁道。

  「如果……我不只是說說而已呢?」沈士琛唇角微揚。

  察覺男人的弦外之音,瞧見那張臉上猶如雨過天晴而終於展露的笑意時,顧常昭感覺心臟跳動的速度快得超乎尋常,心口泛起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悶痛,一時幾乎忘了如何言語。

  「不管你想做什麼,都與我無關。」

  顧常昭終究選擇以這句話結束彼此的對話。

  奇怪的是,沈士琛對此似乎也並不是特別在意,臉上依舊帶著笑意,他有點困惑,又有些戒備,不知道對方到底在想什麼。被看透自己的真實想法,其實也並不是難以想像的事情,讓他詫異的是對方最後那段莫名其妙的話。

  不管怎麼說,現在思索這種事情是沒有意義的,就像沈靖容過去說過的一樣,他們才認識不久,彼此之間的關係並非能夠立刻蓋棺論定,一切都還需要時間沉澱與驗證。他跟在沈士琛身後走出店面時,不禁這麼想著。

  沈士琛將他送到沈家後,便直接上樓回房間。顧常昭猜想對方大概是去洗澡了,畢竟昨晚對方留宿在他家,昨晚及早上起來後都沒有淋浴,身上穿的還是昨晚出門時那套衣物。

  「你們怎麼會一起回來?」在客廳翻雜誌的沈靖容道。

  「路上恰巧遇到……」顧常昭試圖搪塞道。

  「我聞到你身上有食物的味道。」

  「他請我吃早午餐。」

  「噢……」沈靖容看了他一眼,「很可疑啊。」

  顧常昭感覺冷汗都快冒出來了,但仍竭力維持鎮定,「什麼可疑?「

  「昨晚叔叔夜不歸宿,今天早上你們又同時過來,還一起吃了早午餐。」沈靖容漫不經心道,「怎麼看都像是你們昨晚待在一起,不過因為你換過衣服,他沒有,所以你們不是出去開房間,應該是去你住的地方——」

  少女沉著清脆的嗓音與一針見血的言語使顧常昭渾身繃緊。

  他不禁乾笑道:「你想太多了。」

  「是嗎?」沈靖容似有深意凝視著他,「那你後頸上的東西是怎麼一回事。」

  顧常昭愣住了,勉強按捺住找鏡子驗證此話真假的衝動,裝傻道:「什麼?」在對方說出這句話時,他便回想起來了,沈士琛平常都頗有分寸,但激動時偶爾會忘記收斂,大概是那時留下的痕跡。他想到這裡,一方面滋生出想揍沈士琛的衝動,一方面又試圖矇混過去,「可能是被蚊子咬了,畢竟現在天氣也變熱了,夏天就是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

  「其實你後頸上什麼痕跡都沒有。」沈靖容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

  「咦?」顧常昭一陣愕然,瞧見對方的神色時,登時明白過來。

  其實沈靖容也不能確定,只是隨口一說,想要試著詐一詐他,但顧常昭如此刻意地解釋,反倒是坐實了真相。他們兩人心照不宣地瞧著彼此,顧常昭在沙發上坐下,忍不住嘆了口氣,「不管你猜到了什麼都別說,我不想跟你討論這件事。」

  「為什麼?同性戀又不是什麼羞於啟齒的事情。」沈靖容不解道。

  「不是因為那個。」顧常昭想了想,終於挫敗道:「你知道你叔叔是異性戀,再說我是男的,我們基本上沒有談戀愛的可能,就算現在走得比較近,也只是因為……因為一些你不知道的理由罷了。我們沒有在交往,也並不是處於你想像中的浪漫關係之中。」

  沈靖容神情一動,依舊以沉靜的目光望著他,彷彿思索了片刻,才慎重道:「其實我不在乎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只想知道,叔叔對你……不管做了什麼、或者懷抱著什麼想法,他有沒有對你造成任何困擾?」

  ……困擾?

  顧常昭微怔,想起了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一時也說不出話。

  起初他並不情願在沈士琛面前穿上女裝,但是對方的引誘實在太過令人心動,不管這段關係是怎麼開始的,能夠持續到現在,也有他自己的因素在其中,要不然在沈士琛第二次來到他的住處時,他就會不顧一切將門摔到對方臉上,讓對方吃閉門羹,而不是無可奈何地讓對方踏入房間內。

  況且從那次之後,與沈士琛每一次私下見面都是他默認允許的,要不然沈士琛也不會得寸進尺,甚至在他的住處留宿,他從對方那裡得到的是從未有人給予過的溫柔與疼愛,即使是一個印在臉頰上的輕吻或者是一次過緊的擁抱,對於顧常昭而言,都是罕有而值得珍惜的,更何況他也確實喜歡對方那種近乎寵溺的態度,彷彿他是什麼易碎物,必須用最大的耐心與溫柔對待,縱然是錯覺,他也不覺得自己能夠無動於衷。

  他想了很久,終究沉默地搖了搖頭。

  沈靖容的神情沒什麼變化,但很明顯是鬆了口氣。

  「沒有就好。」她輕聲道,「我不是想要干涉你們的事情,只是好奇而已。」

  顧常昭明白對方沒有惡意,聽到這句話便道:「我知道。」

  他們對視一眼,彼此都有點緊張,顧常昭不由自主道:「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只是……我也不知道這到底算是什麼。」

  他與沈士琛之間的關係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們共享同一個秘密,時而一起抒發慾望,然而那又是不能對沈靖容說出口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們之間還有什麼,顧常昭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他有時覺得他們彷彿是所謂的Friends with benefits,但又覺得以朋友來形容彼此的關係很古怪且不合時宜。

  兩人一時安靜下來,來不及說些什麼,沈靖寬便回來了,接下來的家教課程還是一如以往,大概是因為上次大考的成績比預期中要好,沈靖寬也不再像以前一樣排斥他,勉強算是相敬如賓,結束課程後,顧常昭想起晚上的事情,心中不由得一沉。

  如果可以的話,他確實不想見到父親,但是對方都特地打電話過來了,似乎也沒有拒絕的餘地。他一邊思索著這件事,一邊向沈靖寬道別,下樓來到客廳時,恰巧遇見了沈士琛,不由得一怔。

  「課程結束了?」沈士琛語氣輕鬆地道,「要不要我開車送你回家?」

  「不用了。」顧常昭望著對方,「我晚上有事。」他原本不想解釋是什麼事,但沈士琛的目光依舊直視著他,他猶豫了一下,才有點不情願地道:「晚上我家人要過來一趟,我必須跟他們一起用餐。」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沒辦法了。」沈士琛的嗓音明顯是覺得相當可惜,「我原本還想……」

  「別說了。」顧常昭瞥見沈靖寬過來,連忙打斷了對方未竟的言語。

  在與沈家幾人一一道別後,顧常昭走了一段路,搭上了捷運,心不在焉地想著稍後的事情,雖說已經習慣那種僵硬的氛圍,但每次與所謂的家人碰面之後,他的心情都會變得格外沉重,不僅是因為見到了討厭的人,更是因為又一次確認自己正是所謂的局外人,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

  父親訂好位置的餐廳在距離捷運站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因為時間還早,顧常昭出了捷運站後便直接步行過去,也算是變相地消磨時間,來到餐廳後,他向服務生詢問了幾句,得知父親已經到了,便跟著服務生上樓。顧常昭以前沒來過這家餐廳,只知道這裡價格昂貴,一餐大約要花掉他一個月生活費的三分之一,那種貴到不合常理的格調倒是很符合父親的喜好。

  顧常昭平淡地問候了幾句,隨即坐下,一旁的繼母讓人拿來菜單,繼妹一眼都沒看向他,顯然還在為前一陣子顧常昭回去時說過的話而不悅。顧常昭決定當作同桌的人都不存在,逕自點了自己要吃的餐點,雖說他向來飲食有節制,但想起中午沈士琛說過的那些話,卻罕見地有了想要多吃一點的心情。

  「你今年也高三了。」顧父忽然道,「想過以後的事情嗎?」

  顧常昭沒有立即回應,只是望向了父親,等待對方接下來的言語。

  他幾個月前靠著特殊推薦上了第一志願的事情父親也是知道的,如果沒有意外,父親不會在這時提及這件事,況且父親一向對他不聞不問,這時忽然提起將來的規劃,反而顯得相當古怪。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來不及發問,便聽父親道:「我有一個朋友在國外,要是你過去的話,對方會在生活上照顧你,你高中畢業出國之後先讀一年語言學校,之後再決定要申請哪一所大學。「

  從對方的口氣看來,這並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做好的決定。顧常昭望向一旁的繼母與繼妹,她們兩人都沒有說話,卻不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臉上沒有分毫震驚訝異,顧常昭霎時明白過來,即使是父親最終做出這個決定,但這個念頭的萌芽肯定與她們脫不了關係。

  他咬緊了牙,問道:「你已經決定好了?」

  「是。」顧父沉聲道,「你不願意?」

  「我當然不願意,你憑什麼以為我會願意!」顧常昭努力壓抑著音量,但語氣中還是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絲憤怒與僵硬,「我靠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第一志願,你現在說這種話,那我先前為了考大學所作的準備到底算什麼?你怎麼能這樣若無其事地替旁人做決定!」

  「我是你父親,這是我的權力。」顧父臉上也多出一絲怒色,「這件事早就決定了,我已經請人幫你申請學校,等你一畢業就立刻出國。」

  「我絕不會出國。」顧常昭冷冷道,「如果你不記得了,我可以提醒你,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還躺在療養院裡,你記得她長什麼樣子嗎?畢竟你這十年來都不曾去探望過她,想必也忘得一乾二淨了。不過你不記得也無所謂,反正現在唯一會去看她的人只有我,不管怎麼樣,我是不可能放著她不管而聽你的話出國的。」

  顧父神情一變,臉色鐵青。

  顧常昭卻不管對方,繼續道:「我不答應出國,不管誰說了什麼,這個決定都不會改變。」他看了繼母一眼,露出一個冷笑,「你在急什麼?等了太久終於等不下去了嗎?你以為是我在阻撓父親拋棄髮妻迎娶你?我告訴你,只要父親願意背負拋妻棄子的名聲,同時為我母親留下足夠的醫護費用,就算他立刻去法院訴請離婚我也不在乎。」

  繼母的神色也變了。

  顧常昭知道自己找到了她的弱點,心中湧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扭曲快意,不假思索地繼續道:「其實你也明白吧,都已經過了十幾年了,他要離婚早就離了,這個男人根本不可能為了你玷污他自己的名聲,在他眼中,你連那種價值都沒——」

  「夠了!」顧父終於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滔滔不絕的言語,臉色難看。

  顧常昭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繼母垂下了頭,又露出慣常的那種彷彿忍氣吞聲的委屈模樣,顧永映似乎很想開口反駁,但被繼母輕輕拉了一下,終究還是憤憤地瞪著他,卻沒有出聲。

  他忽然覺得食慾全消,不禁起身,淡淡道:「我去一趟洗手間。」

  隨後便暫時離開了座位,問過服務生後,往洗手間走去。顧常昭心不在焉地想著那些煩心事,琢磨著該如何讓父親打消送他出國留學的念頭,途中一時不察,撞到了擦肩而過的客人,正當他回過神來準備開口道歉時,瞧見被他撞了一下的人,卻不禁怔住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愣愣道。

  沈士琛露出了詫異神情,「你也在這裡吃飯?」

  那訝異的神色看起來並不像是假的。顧常昭將信將疑,「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你走了之後,大哥大嫂打電話說不回來吃飯,我就帶靖寬與靖容出來用餐了。」沈士琛語氣輕鬆,順手往不遠處指了指。

  顧常昭一眼望去,果然瞧見了正在用餐的沈靖寬與沈靖容,從桌上的主餐只剩下大半看來,他們來的時間似乎還比他到達的時間早了不少。他打消了疑心,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道:「真巧啊。」

  儘管這是典型的沒話找話說,但沈士琛顯然也不介意,笑著道:「早知道你也要過來,剛才就乾脆順便載你過來了。」對方頓了頓,彷彿有些猶豫,「你的家人也在這裡?」

  顧常昭聞言,忍不住露出了嘲諷的笑容,刻意以輕快的語氣道:「是啊,我還疑惑他們為什麼要突然找我出來,原來是已經決定好要送我出國,特地過來告訴我這個天大的好消息,還以為我會因為這件事而感恩戴德呢。」

  沈士琛明顯也察覺他的語氣不對勁,嗓音卻平穩如常,寬慰他道:「別生氣,不值得。」

  「我沒有生氣。」儘管這麼否認,但一股莫名的潮熱還是溢滿了眼眶,在那些所謂的「家人」面前,他能表現得尖銳冷漠無動於衷,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沈士琛面前卻連這些失控的情緒都無法壓抑,大概是因為沈士琛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也知道他家裡的那些事,而他更加明白對方不會落井下石。

  察覺到這件事時,顧常昭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酸澀,他並不是不想得到旁人的關心與慰藉,但是這個人是沈士琛又不免令他心情複雜。

  (待續)

  第十一章

  這裡並不是適合談話的地方,沈士琛也沒有表現出好奇的意思,只是開口道:「要我送你回家嗎?」

  顧常昭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沈士琛似有深意地瞧著他,對他笑了笑,「結束之後打電話給我。「

  顧常昭被對方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麼?「

  「幾週以前,你絕不會這麼輕易地答應我的邀約。」沈士琛凝視著他,若有所思,「你想過這代表什麼嗎?」

  顧常昭一時之間想到了不少反駁對方的話語,卻什麼都沒說出口,他可以說服自己,那僅是隨口答應而已,根本不算什麼,但沈士琛卻不會吃這一套。

  有時候顧常昭覺得對方遠比他還要變態——不,或許該說是瘋狂——比如眼前明明立著禁止前行的標誌,沈士琛的步伐反而會更加堅定,甚至愉快地加快速度,彷彿對沈士琛而言,愈是不能做的事情愈是有趣,而且富有挑戰性,更甚者對方也樂於成為破壞規矩的那個人,不僅如此,對方還要拉著他一起跨過警戒線,這才是他們相處時最可怕的地方。

  沈士琛說過他在追他,顧常昭一直以來都不曾將這句話當真,只認定是對方一時的戲言或者慣常的胡說八道,現在想想,若是那些都是真的,又該如何是好。如果沈士琛至今為止完全不曾欺騙過他,那他們現在的關係究竟處於什麼地步?顧常昭曾經以為那只不過是「各取所需」,但如果那不是呢?

  顧常昭想到這裡,覺得口乾舌燥,只能愣愣地瞧著沈士琛。他有很多事情想問,卻全然不知道該如何啟齒,他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心底又冷又熱,僵滯之中又有些微激動,彷彿是對真相同時懷有期待與驚懼。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一句突如其來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顧常昭在一瞬間內回過神來,「靖容?」

  「真巧。」沈靖容說了一句他先前也說過的話,而後附到他身側,輕聲道:「那個人一直在看你。」

  顧常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瞧見位於餐廳另一頭的顧永映正以古怪的目光瞪著他們,繼母與父親處於背對著這個方向的位置,似乎正在交談。

  「我覺得她很眼熟。」沈靖容忽然道,露出微妙的神色。

  「是你的朋友?」沈士琛挑起眉頭。

  「肯定不是。」沈靖容搖頭,轉向顧常昭,問道:「你急著回去嗎?如果不是的話,不如過來我們這邊一起用餐。」

  她語氣委婉,好像真的只是順勢邀請偶遇的朋友一起待一下,或者聊聊天,然而顧常昭立即察覺到不是那麼一回事,從自己原本所在的位置與沈家幾人的位置而言,沈靖寬與沈士琛或許什麼都沒看到,但沈靖容應該是看到了他與父親爭執的情景,明白他或許不想立刻回去,所以才會開口這麼說。

  顧常昭有點尷尬,但很快又鎮定下來,答道:「好,你等我一下,我去跟他們說一聲。」

  既然父親都已經將來意說得清楚明白,而他也將自己的拒絕完整堅定地表達過了,接下來其實也就沒有罔顧彼此的意願一起用餐的必要;反正都是要吃晚餐,他寧可與自己的朋友坐在一起,而非是面對厭惡的人而食不下嚥。顧常昭這麼想道,暫且與沈靖容及沈士琛道別,隨後走回先前的位置,對父親道:「既然該說的話都說了,這頓飯我想也沒必要吃下去,我先走了,你們自便。」

  顧父聞言露出怒色,正要開口時恰巧服務生送來餐點,顧常昭心知父親極要臉面,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失態,索性趁機拿起自己的東西,無視父親滿溢著不悅的臉孔,提前離席,讓注定會有的不歡而散提早發生,隨後逕自走向了沈士琛等人所在的地方,在沈士琛身旁坐下。

  「怎麼又是你。」沈靖寬看到他後一怔,神情雖然不是特別友善,但也沒有開口要他離開。

  沈士琛笑了笑,「又沒什麼不好,如果他今晚本來沒事的話,我也會邀請他一起吃晚餐。」

  「每次都要留他吃晚餐吃宵夜,你到底是多喜歡他——」沈靖寬說到一半,彷彿意識到什麼,先是看了看沈士琛,又瞧了瞧顧常昭,眉頭皺了起來,霎時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顧常昭有點尷尬,但在對方面前還是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而沈士琛則逕自叫來了服務生,讓顧常昭點菜,還是沈靖容拉了拉沈靖寬,示意他不要多說,沈靖寬才安靜下來,但依舊用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望著他們。

  相較於他的不自在,沈士琛卻顯得異常自然,時不時替他服務,例如遞來紙巾之類的事情,完全沒有要避嫌的意思。

  顧常昭知道沈靖容早已看出些許端倪,但他實在不想讓沈靖寬也知道這些事。他匆匆吃完盤中的食物,沈士琛笑著婉拒他從皮夾裡抽出來的鈔票,逕自向服務生遞出信用卡付帳,顧常昭只得接受了他的好意,跟沈靖寬沈靖容一起離開座位,跟在男人身後,走出餐廳後往停車場走去。

  就在這時,後方也有人從餐廳裡走了出來,顧常昭聽見一聲帶著怒氣的「站住」,下意識地回過了頭,腳步也停了下來。父親正以壓抑著怒意的神色遠遠瞧著他,而繼母與顧永映就站在父親身側。他忽然有點想笑,就聽沈士琛道:「那是你的家人?」

  「誰知道。」顧常昭決定無視父親,裝作什麼都沒聽到,繼續往前走,「你對他們很感興趣?」

  「不。」沈士琛仔細打量著他,而後失笑,「不管怎麼看,都是你比較有趣。」

  顧常昭什麼都沒說,走在對方身旁,將那一家三口拋在腦後,這時卻聽見顧永映的聲音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他一時微愣,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回過頭之後,才察覺這句話居然是對著沈靖容說的。不知何時,父親與繼母已經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而顧永映卻還站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沈靖容靜靜想了片刻,才開口道:「原來是你啊,第二名。」

  顧永映微怔,隨即漲紅了臉,「你……」

  「我想我應該沒記錯吧,不過你叫住我做什麼?無意冒犯,但我們真的不熟。」沈靖容從容不迫地道,臉上則擺出了冷漠的神情,那種居高臨下的感覺令人全然不知道如何應對,至少顧永映就是這樣。

  他瞧見他名義上的繼妹僵了一下,艱難道:「你怎麼會跟……跟他在一起?」

  「你說常昭?」沈靖容微微揚起唇角,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輕蔑,「我們關係很好。說起來你們的名字很像,我一直不知道原來他有妹妹,不過現在想來,還是不知道比較好。」說完,她像是完全沒有看見顧永映鐵青的臉色,回過頭挽住顧常昭的手臂,故作親密地往前走去。

  「你在做什麼?」顧常昭感到有些荒謬,再說沈靖容平常也不會用這種語氣跟旁人說話,怎麼看都顯得相當刻意。

  「我覺得她應該相當討厭你,剛好我也不喜歡她,所以就順口這麼說了。」沈靖容微笑,「再說她是我的手下敗將,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

  「手下敗將?」顧常昭一怔。

  「是啊,去年的某個全國青少年音樂大賽,我是鋼琴組第一名,她是第二名……當時她也是像那樣瞪著我,好像第一名原本是她的囊中之物,但是偏偏被我搶了。」沈靖容臉上的笑意淡去不少,「我討厭輸不起的人。」

  顧常昭這才想起來,她們兩人同年,學習鋼琴又同樣是就讀音樂班,當然可能在比賽上碰見過,從沈靖容說的話還有顧永映的表現看來,顧永映明顯是對沈靖容懷有嫉恨的,他想到這裡,下意識道:「原來你也被她討厭了啊。」

  沈靖容詫異道:「你說反了吧。」

  顧常昭呆住了,不明白對方是什麼意思。

  「如果是討厭的話,她為什麼要特地追問我跟你的關係?我又何必讓她誤會?你沒看到她剛才知道我們關係時露出的表情嗎。」沈靖容語氣輕快地反問。

  顧常昭這才明白沈靖容要表達的是什麼意思,一時愕然,「你是說真的?但……這怎麼可能?」從沈靖容的言下之意看來,顧永映居然也對同性有興趣,而且對沈靖容抱持著競爭對手之外的感情,簡直令人不敢置信。

  沈靖容泰然自若道:「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上次比賽過後,她除了用那種嫉妒的眼神看我之外,還走過來用很僵硬的神態問我以後要考哪一所高中還有聯絡方式,我當時不想跟她有更多接觸,所以乾脆隨便敷衍過去,手機號碼也給了假的。」

  「你……」顧常昭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為顧永映是同性戀而震驚,或者該為沈靖容狠狠甩了顧永映而高興。

  沈士琛與沈靖寬走在前面,沒有聽到他們這段對話,直到上車之後好長一段時間,顧常昭依舊是一臉恍惚。他完全沒料到世界居然這麼小,而且自己身邊同性戀的密集度竟然高得不可思議,沈靖容跟顧永映就先不說了,沈靖寬肯定是直男,而他跟沈士琛……顧常昭想到這裡,不禁望向身旁的人。

  「怎麼了?」這時正好是紅燈,沈士琛索性望著他問道。

  顧常昭沒有回應。他還在想彼此之間的關係到底算是什麼,兩個異性戀真的會用那種方式宣洩情慾嗎?不,與其思索那種事情,倒不如直面事實:沈士琛說不定真的是男女通吃,試圖用同性戀或異性戀之類的標籤標明這個博愛主義者的性向不僅不夠準確,而且也過於狹隘。

  所謂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沈士琛來者不拒,就連穿著女裝的他都能接受,甚至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的,可以想見對方的接受層面其實相當廣博,顧常昭漸漸開始覺得,沈士琛的性經驗若是單論對象,或許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豐富且多樣化。

  感覺到臉上傳來的碰觸與熱度時,顧常昭終於回過神來,驚怒道:「你在做什麼,會被看到!」他壓抑著緊張回頭望向汽車後座,然而後座上早已空無一人。

  「你從上車之後就一直在發呆,完全沒注意到我剛才就已經把他們送回家了嗎。」沈士琛低低笑了起來。

  顧常昭明白自己鬧了笑話,有點發窘,「你笑什麼。」他有些惱羞成怒,索性別開了目光。

  沈士琛還在笑,沒過多久,便到了顧常昭的住處。停好汽車後,對方若無其事地道:「不請我上去喝杯咖啡?」

  「誰會在晚上喝咖啡啊。」顧常昭白了男人一眼,終究還是拿出鑰匙打開一樓大門,無可奈何地讓對方進門。

  其實在讓對方進入房間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了,只是被人從後方猛地抱住時,他還是不免嚇了一跳,隨即掙脫了男人有力的手臂,略微緊繃地回頭望向對方。

  「怎麼了。」沈士琛不解道。

  顧常昭沉默了一下,「沒什麼。」

  只要自己這樣說,對方就不會追問下去,沈士琛在這種事情上總是很懂得拿捏分寸,這大概也是身為成年人才能有的從容自若,果不其然,對方果然沒有追問,而是將手上提著的紙袋交給他,顧常昭默默接過紙袋,而沈士琛早已背過身去,彷彿等待著他。

  這是每次都會有的步驟,也像某種儀式,顧常昭想過,要是沒有這幾個步驟的話,他可能沒有辦法與對方接觸,不過沈士琛是不是這樣,他並不清楚,但他對此並不抱有任何樂觀的態度。

  沈士琛遞來的紙袋裡,裝著一套水手服,他穿上後隨手打開衣櫃,正要找出假髮戴上時,卻瞧見了衣櫃裡的情景,那裡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空間被沈士琛送的衣服佔據了,他到了這時才明白過來,即便速度緩慢,猶如蠶食,但對方的存在正漸漸地侵入他存在的地方,縱使是以一種溫和平靜的方式,對他而言也是相當令人不習慣。

  顧常昭一直以來都習慣於自己的生活中只有自己這件事,陡然多出一個人,不免相當古怪,更不要說這個人總是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知道對方對他懷有善意,也知道那種熱烈的眼神意味著什麼,但是他終究無法交付所有的信任,或許是因為生長環境的關係,他向來沒什麼安全感,而這點也反應在他的人際關係之中。

  在沈士琛之前,也曾經有人想要進入他的生活,比如成為朋友,或者對他心懷愛慕,但是那些人終究都沒有被他接受,又或者是在他毫不留情的言語下離去,只有沈士琛得知他的秘密,看出他的虛張聲勢,最終踏入了他從未讓外人涉及的地方。

  如果彼此不是同為男人的話,這簡直像是愛情小說裡主角墜入愛河的情節。顧常昭想到這裡,嘴角微微一抽,戴好了假髮,穿上長襪,將頭髮與身上其他地方整理妥當之後,才回過頭對沈士琛道:「好了。「

  對方聞言,立即轉過頭,唇際噙著一絲笑意,朝他走了過來。

  如果說自己從這十次以上的性經驗中學到什麼的話,那肯定是性行為中各種挑逗與刺激的方式。沈士琛對他的身體很有興趣,在不違背他意願的情況下,會用各種方式品嚐他的身體,有時是用手指撫摸揉搓,感覺皮膚的觸感,有時是用牙齒齧咬,以嘴唇親吻,如果不是被這樣對待過,顧常昭還真不知道光是被舔舐背脊與後腰也會產生那麼強烈的快感。

  在一般情況下,沈士琛不會脫去他身上的衣物,也許曾經嘗試過一兩次,但是當對方的手放到拉鏈或內褲邊緣時,顧常昭總是會表現出一絲抗拒,久而久之,沈士琛也不再嘗試,順著他的意思,儘量在他穿著女裝的時候令彼此宣洩慾望。

  在今天之前,顧常昭一直將女裝認定為某種保護殼或偽裝,彷彿穿上自己不該穿的衣物之後,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因此不管做什麼不像自己該做的事都無所謂,比如說在男人面前高潮,哭泣,喘息,表露想要被疼愛與擁抱的慾望,展現身為男人不該有的軟弱的一面,他一直是這樣以為的,卻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因為這一點而感到難受。

  沈士琛望著他的目光跟往前一樣,帶有強烈的讚美與欣賞,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習以為常的熱烈視線,卻令他如坐針氈。

  「怎麼了?」

  「……」

  「你在發抖。」男人嗓音溫柔地道。

  「有點冷。」顧常昭只得隨便找了個藉口,「裙子太短了。」其實現在已經接近夏天,再怎麼冷都不可能讓人發抖,只是他還是需要這個站不住腳的藉口。

  沈士琛沒有追問,也並不急於做些什麼,而是抱著他躺下,隨即拉高棉被蓋住彼此,顧常昭微微一愣,就聽到對方的嗓音問:「這樣好一點了嗎?」他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某種蟄伏已久的情緒又悄悄蔓延到心頭上。

  「你不做嗎?」

  「你不是冷嗎,等一下再說。」

  「可是你都硬了。」顧常昭說得直接。

  「這種程度的忍耐我還是做得到的。」沈士琛若無其事地道,全然看不出分毫勉強,「現在時間還早,不用急。」

  「我才沒有……」顧常昭想辯解,但說到一半卻停了下來,那種莫名的焦躁又一次湧入心中。他猶豫了一下,稍稍低下頭,將臉埋在對方懷裡,沈士琛自然地擁住了他,大概是以為他想要被抱著,然而顧常昭的手卻不自覺地往下滑去,解開了拉鏈與褲頭,握住了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抵著他的器官。

  「不要勉強。」沈士琛氣息一緊。

  「我沒有。」顧常昭立刻反駁。

  就算再怎麼遲鈍,他漸漸也察覺了一些真相,他對碰觸男人的性器並不排斥,最初也是他先提出替對方用手解決,實際上他從來都不曾對同性的身體感到厭惡或牴觸,現在也是,男人的性器就在他手中,膨脹而異常滾燙,他用手指揉弄前端,聽見沈士琛繃緊的呼吸時,不禁暗暗自嘲,原來自己喜歡的不僅是穿上女裝,被當成女孩子疼愛,更是跟男人肉體交纏,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發現這一點。

  以前從來不曾對任何同性產生這種感覺,但沈士琛卻讓他改變了,不管怎麼想都難以置信。

  沈士琛的呼吸愈發粗重,在他耳邊迴蕩,顧常昭不禁加快了摩擦的速度,而沈士琛收緊了雙臂,緊緊抱著他,似乎相當難耐。對方肯定很舒服。發現這個事實時,顧常昭有些得意,思緒都已融化而無法思索,完全被情慾的氛圍籠罩,想也不想便開始解開對方的襯衫,在平坦的胸膛與腹部輕輕親吻。

  沈士琛彷彿愣了愣,顧常昭刻意忽視對方詫異的目光,親吻的舉止沒有間斷,對方身上只有一些沐浴乳殘留的香氣,皮膚本身沒什麼味道,但他還是一再地舔舐吸吮著,彷彿能從中嘗到什麼滋味似的,不知不覺,親吻愈發往下,顧常昭整個人也逐漸被籠罩在棉被底下,對方原本想要掀開棉被,但在他的極力抵抗之後終究放棄了。

  在一片黑暗之中,顧常昭感到一陣口乾舌燥,慢慢往下挪動,被手指握住的器官依舊滾燙,他什麼都看不到,摸索著摩擦了幾下之後,便低頭含住了那個東西,儘管那裡本身沒什麼味道,但前端溢出的液體卻帶著一絲腥味,他感覺渾身都在發熱,一時忘了自己在做什麼,不禁用舌尖輕輕舔舐潮濕的孔隙,男人的身體又一次繃緊,那個器官給出了更加激烈的反應。

  ……沈士琛喜歡這樣。

  顧常昭這樣想著,意識模糊地在那裡親了幾下,儘管被棉被蓋著,沈士琛什麼都看不到,但對方的感覺顯然相當敏銳,不管是做什麼,對方總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做出反應,沈士琛並沒有掀開棉被,取而代之的是將手伸了進來,摸索著找到他的臉之後,又用手指碰觸他發燙的臉,輕輕拭去他嘴角殘餘的唾液。

  「你到底在做什麼。」沈士琛的嗓音彷彿有點無奈。

  「你不喜歡?」顧常昭刻意挑釁。

  「不,我當然喜歡。」沈士琛低聲道,「但是……」

  對方這種聽起來就像是要拒絕的言語讓顧常昭心中一涼,卻沒有依言退開,反而又一次含住那根東西。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動作生疏且不熟練,但有些事情是所有人與生俱來都該懂的,比如本能的舔舐與吞嚥,只要不讓牙齒碰到含在口腔裡的東西的話,大抵就差不多了,至少基本的知識他還是有的。

  在稍稍適應含住的感覺後,顧常昭便謹慎地試著吞到深處,沈士琛的手在他臉上不斷碰觸,偶爾會捏一下耳朵,撩一下頭髮,動作之間沒有什麼特定的規律,然而顧常昭還是被摸得臉頰發燙,緊張之餘,又因為溫柔的撫摸而心蕩神馳。

  「你真是……」沈士琛的嗓音變得沙啞,聽起來似乎是不得不選擇妥協。

  顧常昭將臉埋在對方雙腿間,因為不懂其他的技巧,只能儘量用口腔包裹住那根器官,而後努力用舌頭舔舐,用嘴唇親吻,時不時吸吮一番,漸漸地,他也從對方的反應中學到了一些東西。

  比如沈士琛就像大部分的男人(包括他在內)一樣,喜歡被刺激敏感的前端,如果做得到的話當然是含得愈深愈好,有幾次他都能察覺到對方其實渴望進入更深的地方,卻又顧忌著他而強忍著不動,還有就是他原本以為不該用牙齒碰到對方,因為那怎麼想都會很痛,但事實證明沈士琛居然也吃這一套,顧常昭一時不察輕咬了一下,結果舌尖立刻嘗到淡淡的體液氣味,被他含在口中的東西也變得更硬。

  他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暫且鬆口,改而用手上下摩挲,沈士琛明顯繃緊了身軀,伸手想要摸他,卻被他按住了手。

  「小顧……」沈士琛的嗓音難得地多了一絲懇求,「幫我。」

  小顧?是在叫誰啊。他這樣想著,然而那種飢渴的語氣還有沙啞的嗓音簡直令人不知道如何回應,顧常昭整個人都裹在棉被裡,密閉空間內有些缺氧,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氣,才低下頭又一次含住那個部位,男人的性器膨脹不堪,似乎已經瀕臨極限。

  顧常昭吸吮著對方,時不時發出一些過份清晰的嘖嘖聲響,雖然不免感到羞恥,他卻忍著不去想這件事,而沈士琛顯然相當舒服,即使隔著一層棉被,顧常昭也能聽見對方喉嚨裡溢出的含糊呻吟。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士琛推了推他。

  顧常昭重複著吸吮舔舐的動作,早已微微走神,一時並沒有察覺對方是什麼意思,等意識到時,已經來不及了,口中滿是體液的腥味,匆匆退開後,又因為整個人都被裹在棉被裡而無路可退,剩餘的幾股白濁霎時濺到他的嘴角臉頰上,棉被裡都是對方的氣味,顧常昭幾乎喘不過氣,驀地掀開棉被。

  他瞧見沈士琛的模樣時,不免愣了一下。

  男人靠在床頭,因為突如其來的宣洩而氣息不穩,臉上泛起淡淡潮紅,目光似乎有點恍惚,但很快便回過神來,以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凝視著他。

  「……看什麼。」顧常昭下意識道。

  沈士琛待氣息稍稍平復後,才伸手過來,仔細地替他將臉上殘餘的痕跡擦拭乾淨,同時失笑道:「抱歉,弄得你臉上都是。」

  對方這麼一說,顧常昭如夢初醒,臉上倏地一陣滾燙。也是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想起自己先前究竟做了什麼。明明沒有必要這麼做,沈士琛也不曾強迫他,但是他卻主動(或者說不經思考)地低頭舔舐對方的性器,還讓對方射在臉上……自己到底是哪裡有毛病!

  他想到這裡,不由得臉色發青。

  第十二章

  「怎麼了?」

  儘管沈士琛立刻察覺不對而發問,但顧常昭卻沒有注意到對方的聲音。他打破了兩人一直以來的慣例,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替沈士琛服務的當下他並沒有想那麼多,但事後再回想起來,他便發覺是自己太衝動了,即使明白自己或許有了改變,也不該試圖以這種方式驗證。

  「你的臉色很難看。」沈士琛罕見地皺起了眉。

  「我沒事。」顧常昭回過神來,迅速地答道。

  「你騙人。」沈士琛立刻戳破了他的謊言,「如果真的沒事的話,你就不會露出這種神情了。」

  「那你想怎麼樣?討論我剛剛做的事情嗎?你難道不覺得尷尬!」

  被對方這麼一說,顧常昭不禁惱羞成怒,那些話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說完之後才又感到懊悔,只能窘迫地別開目光,閃躲對方的視線。

  「不覺得。」沈士琛頓了一下,「你覺得尷尬?為什麼?」

  「我——」顧常昭想要辯解,但才說了一個字就愣住了。他為什麼要覺得尷尬,不外乎是因為他做了不該做的事情,但是這又不是沈士琛的錯,對方從頭到尾都只是躺在床上任他施為,真正讓事態演變成這樣的人是他自己。

  而顧常昭之所以這麼做,或許是因為潛意識地想要確認沈士琛之於自己到底算是什麼,現在答案出來了,沈士琛對他而言或許已經不僅是一個共享秘密的玩伴,在這段關係之中,還有更多他自己也無法釐清的情緒,只是他現在還無法確切地說出那些情緒究竟是什麼。

  如果將這些話誠實地告訴沈士琛的話,對方肯定會察覺一切,然後將這個話題導向他最無法接受的方向,比如說——「你愛上我了嗎?「即使這個結論並非真相而是誤會,但從顧常昭的表現推論卻顯得合情合理,況且從沈士琛口中說出來更加令人無措,光是思考那種情景,顧常昭便覺得自己的臉皮彷彿即將因為過度的羞恥而燃燒起來。

  顧常昭倏地起身,匆匆道:「你該走了,晚安。」而後頭也不回地踏入浴室,鎖上了門。他並不是故意表現得這麼冷淡生硬,但是除此之外,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尷尬與羞恥主宰了他的理智,迫使他倉促地逃離對方的視線。

  片刻後,浴室外頭響起了敲門聲,「你到底怎麼了?」

  因為隔著一道門,顧常昭混亂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鎮定道:「沒什麼,反正你也射了,今天到此為止。」

  「你是在害羞?」沈士琛問道。

  顧常昭一僵,「沒有,你誤會了。」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你怕我嗎。」沈士琛鍥而不捨地追問。

  顧常昭心煩意亂,不假思索地提高音量道:「不管怎麼樣都不干你的事!快走!」

  外頭終於安靜下來,顧常昭心中緊繃,外頭許久都沒有任何聲音,他隱隱鬆了口氣,又有種說不出的失落,將身上的水手服與假髮等東西一一脫下取下後,開了蓮蓬頭淋浴,因為沒有拿換洗衣物進門的緣故,洗完澡後只能裹著毛巾離開浴室,重新回到房間的那一瞬間,顧常昭登時愣住了,正想轉身時,就聽到了對方的聲音。

  「你想在浴室裡躲一輩子?」

  「……」他無話可說,只得硬著頭皮走過去,打開衣櫃,找出乾淨的衣物,藉著衣櫃門的遮擋迅速穿上衣服,幸虧沈士琛坐在床沿,半分都沒有要看他裸體的意思,要不然只會讓他更窘迫。

  等顧常昭穿好衣服,在椅子上坐下後,沈士琛終於又一次望向了他。

  「從我的角度思考,有親密關係的對象在主動口交之後立刻躲到浴室裡,避之唯恐不及,一般人都會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事吧?偏偏你又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我沒有讀心術,猜不出你在想什麼。」沈士琛的神情遠比任何時候都要嚴肅,「要我繼續猜下去,還是你自己說。」

  被這樣一說,顧常昭也察覺自己做得不大妥當,為了避免對方起疑,其實應該故作若無其事地送走沈士琛,但是剛才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一時忘了該妥善地應付沈士琛,所以才導致了這種後果,現在看來,對方不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是不會走的。

  顧常昭有點後悔,但想起對方說的最後幾句話,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不管沈士琛是怎麼想的,在對方看來,自己躲到浴室裡的舉動肯定是有理由的,而他要做的,就是讓對方相信他給出的理由,而非將結論導向感情層面,畢竟他還沒準備好面對自己究竟是對所有的男人有興趣或者僅限於沈士琛個人之類的問題,自然只能儘量避免對方往這方面猜想。

  現在顧常昭該做的事情,就是坦白從寬。他可以告訴對方事實,但只是一部分的事實,其他不該提到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能說出來,況且如果說謊的話,以沈士琛的敏銳不可能看不出來。

  「剛才……我只是想試試看而已,但是做完之後又突然覺得很尷尬,你懂的。」顧常昭含糊道,垂下了視線。

  「就只是這樣?」沈士琛反問。

  「要不然你以為呢。」顧常昭壓抑著心中的焦慮,故作鎮定地抬頭望向對方,「我以前沒有做過那種事,當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沈士琛似乎鬆了口氣,嗓音也多出了一絲笑意,「就算是那樣也不用躲我啊,我又不會對你怎麼樣。」

  顧常昭隱隱放下心,像平常一樣與對方鬥嘴,說話時帶著一絲慣有的嘲弄,「我怎麼知道你會對我做什麼,你剛剛還射在我嘴裡呢,你知道那是什麼味道嗎!」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唾棄鄙視的神情。

  「因為你弄得我很舒服啊。」沈士琛臉上帶笑,恬不知恥地道:「雖然很意外,不過你願意這麼做,我很高興。」

  「這有什麼好高興的啊!」他下意識地反駁。

  兩人終於又回到平常相處的氛圍了,顧常昭繃緊的神經與僵硬的身軀才剛放鬆下來,就聽對方語氣自然地道:「要是你想要的話,我也可以舔你啊。」

  顧常昭愣了愣,「舔我?」

  「你要用什麼詞語形容都可以,舔你,幫你口交……如果你想要的話,只要說一聲就好。」沈士琛輕快地道,眉目間帶著清晰的笑意。

  「這是什麼意思?回饋?」他不禁皺起眉。

  「你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沈士琛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

  如果是沈士琛對他這麼做的話,顧常昭想像了一下對方趴在他雙腿間,用唇舌逗弄他下身的情景,毫無疑問那會很刺激,但與此同時,他又想起了一件事:沈士琛從來沒有看過他的身體是什麼樣子。

  上半身與裸露在衣物之外的部份也就罷了,但對方確實不曾見識過他赤裸的下半身,從以前到現在的每一次親密,他身上的女裝都從未被脫下過,其中固然有他不願意的緣故,但沈士琛也從未對此發表過什麼意見,似乎怎麼樣都無所謂。

  到了現在,對方忽然提出這件事,除了公平的回饋之外,他一時還真想不到別的理由。然而,要是真的答應對方的話,就不得不提前面對真相了——沈士琛究竟是真的對身為男性的他有興趣,或者只是葉公好龍而不自知?如果是前者的話,固然值得高興,但答案是後者的機率顯然高多了,再說沈士琛對於讓他穿著女裝的興趣一直以來都很濃厚,因此顧常昭實在無法抱持著過於樂觀的想法。

  他想到這裡,不由自主道:「不用了。」

  「為什麼?」對方顯然有些詫異。

  「哪有什麼為什麼,反正就是不要。」

  沈士琛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凝視著他,彷彿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話,顧常昭一時有些心慌意亂,躊躇了一會,還沒想到該做什麼時,對方已經朝他所在的地方走了過來,異常自然地低頭吻他。顧常昭沒有拒絕,甚至不曾動一下,鎮定地接受了對方的吻,隨後才道:「我剛才沒有刷牙漱口。」

  「我嘗到了。」沈士琛眉頭微蹙,很快便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既然你不要就算了。不過這其實是福利,一般人都不會拒絕的。」

  「我不是那種隨波逐流的人,這點看我的興趣就知道了。」顧常昭泰然自若道。

  「說得也是,確實如此。」沈士琛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終究笑了起來。

  送走男人之後,室內又只剩下他一個人,顧常昭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從剛才那場意外之後,面對沈士琛這件事變得比他想像中的還要艱難不少,沈士琛對他的動機與行為存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他一直宣稱自己是異性戀,但對方起疑心是一回事,發現真相又是另一回事,目前為止,他仍未弄清楚自己的感情與思緒,自然也就沒有拿出來與對方討論的意願。

  嘴裡還殘留著一絲古怪的味道,淡淡的腥味,顧常昭踏入浴室裡刷牙,直到將那殘留的奇異味道都洗刷乾淨,口腔內只留有一絲薄荷的清爽氣息後,才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

  首先,不管從哪個角度看,舔舐男人的性器這一點就已經超出他的極限了。

  他並非懷有什麼生殖器崇拜之類的信仰,在此之前也不曾幻想過對男人的性器做什麼,即使是跟沈士琛肉體交纏,也不會刻意正視自己的性別,而是將穿上女裝的自己當成另一個女人,這個虛構的存在跟他不會有任何連結,但是在他做出那種事情之後,現在的顧常昭已經無法繼續用那種自欺欺人的想法令自己置身事外。

  這個已經存在的前提帶來一個問題:他是對沈士琛有興趣,還是對沈士琛之外的男人也有興趣?

  顧常昭想到這裡,打開了電腦,隨便用關鍵字搜尋。

  很快地,螢幕上便開始播放一部GV,他沒有從頭看起,不耐煩地跳過了主角們對話與調情的階段,直接從兩人都赤身裸體的地方看起。

  金髮碧眼的少年被壓在大床上,雪白的皮膚泛起淡淡潮紅,毫不忸怩地將雙腿打開,讓另一個男人將膨脹得相當誇張的性器插入他的體內,片刻後,少年的呻吟便從痛楚轉為難耐愉悅,甚至開始主動迎合男人。

  顧常昭看到這裡,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反應。

  他依舊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不管是同性的性器,還是同性的軀體,都沒有讓他生出一絲慾望,當然他也不想像先前服務沈士琛的時候一樣舔舐螢幕上的外國人,從理性而言,他知道這兩個外國人的外表在他的審美觀之中算得上完美,但是他卻無法對著影片產生意淫的念頭,螢幕上的同性性行為不會讓他反感厭惡,但也不會令他心蕩神馳。

  看到一半,顧常昭終究還是放棄地關掉了影片。也許問題不在自己的性傾向上面,更讓人不知所措的,其實是沈士琛這個人。

  直到現在,他其實也還不是很了解沈士琛,雖說彼此有過親密接觸,但也不過是幫助對方宣洩慾望罷了,儘管沈士琛除了有看他穿上女裝的興趣之外,平時也會關心他的生活,甚至照顧他的飲食,但這說不定只是對方的照顧癖發作了而已,實際上那並不帶有特殊的意味。

  縱使沈士琛說過要追他,但是在那之後,對方什麼都沒有表示過,也沒有再次提起那件事,或許沈士琛就只是說說罷了,像是場面話之類的東西,就算沈士琛再怎麼直率,也不可能言出必行,畢竟他們都是男人,對方很有可能只是為了逗他才順勢那樣說的,顧常昭如果當真就太愚蠢了。

  他想到這裡,心底驀地生出一絲無可名狀的黯然與失落,竟也說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顧常昭極力不去想這件事,但很多時候,人都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他依舊在固定的日子去當家教,也在週末時答應沈士琛的邀約,然而隨著衣櫃裡對方餽贈的新衣不斷增加,他的心情也愈發沉鬱,說不清是為了什麼緣故而感到煩躁焦慮,他愈來愈沉默,尤其是面對沈士琛的時候。

  顧常昭心中埋著很多事情,但卻不敢說出來,沈士琛給他的女裝既令他喜悅,又令他厭倦,這在過去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穿上女裝後沈士琛瞧著他的欣賞目光也使他無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浮氣躁,他弄不懂自己是怎麼了,明明不是什麼應該介意的事情,但這些瑣事日積月累,終於成為了難以忽視的存在。

  他開始拒絕與沈士琛私下見面的邀約,也不再讓對方開車送他回去,起初還會找些理由或藉口,諸如晚上有事或明天還要上課,但到了後來,他覺得沈士琛也看出來他是在推托,不免有點說不出的心虛,只是表面上還是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夏天漸漸到了,正午時分異常炎熱,顧常昭從捷運站出來之後步行到沈家,身上出了一點細汗,隱隱有些黏膩。他像往常一樣按了門鈴,來開門的人卻是沈士琛,顧常昭故作無事地與對方打了招呼,跟在對方身後進門,察覺客廳裡沒有其他人時,不禁屏住了氣息。

  以往沈靖容經常在家,他們會寒暄一會,等沈靖寬回來再開始上課,但沈靖容不在的話,就只剩下他與沈士琛,平時或許不算什麼,但到了現在多少有些尷尬,畢竟他一直在避免與對方獨處。

  「要喝什麼,咖啡還是紅茶?」

  「紅茶。」

  兩人簡短地交談,沈士琛還是像往常一樣一臉輕鬆,讓他在客廳稍等之後,便踏入廚房準備飲料。

  顧常昭微微鬆了一口氣,一時也沒有事情做,索性從斜背包裡拿出替沈靖寬準備的重點講義,一邊翻閱一邊確認其中有沒有錯漏。沈靖寬的第二次大考在半個月後,記取上一次的教訓,顧常昭這次整理了文科大致的考試重點,不求對方全部背起來,至少也要多看幾次,有個大概的印象。

  客廳裡開著空調,相當涼快,顧常昭靠在沙發上,不一會便看到沈士琛端著兩杯飲料回來,在他對面坐下。他有點不自在地說了聲謝謝,拿起冰紅茶喝了一口,登時覺得一身的暑氣都被驅散了。

  沈士琛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幾乎可說是若有所思的目光瞧著他,顧常昭有點僵硬,裝作沒有注意到對方的視線,自顧自地翻著手上的講義,可惜對方並沒有給他逃避的機會。

  「你怕了?」沈士琛突兀地道。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顧常昭硬著頭皮道。

  對方忽然笑了起來,「還是喜新厭舊?」

  顧常昭感到一陣惱火,偏偏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即使他不說話,沈士琛也沒有失去說話的興致,繼續羅列著各種理由,「我做錯了什麼?或者你已經對我沒興趣了?」

  「我從來沒有對你有過什麼興趣。」他終於忍不住道,語調很冷淡。相較於說謊,他更加不想讓對方看出他的心情,索性像平常一樣言不由衷地否認。

  沈士琛望著他,那目光正極為仔細地打量著他,彷彿試圖弄清楚他隱藏在冷淡下的其他東西,「是嗎,我還以為那次你舔我的時候,就已經對我……」

  「不是!」顧常昭想也不想地打斷了對方,甚至忘了控制音量。

  話說出口的這一瞬間,他才察覺到對方是在故意試探他,如果真的不在乎的話,不管對方怎麼說,他都不會流露出一絲介意,偏偏沈士琛提到的是他至今都不願面對的事情,一時也忘了要克制自己的反應,心中不由得驚怒交加。

  「你對我有感覺。」

  儘管想高聲否認,但在這種情況下,愈是否認便愈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顧常昭勉強按捺著自己的心情,一聲不吭。

  「你在意我?」沈士琛仍在自言自語,只是語氣從困惑轉向肯定,「你喜歡我。」

  「少自作多情——」

  「那你為什麼要躲我。」沈士琛露出一個慣性的微笑,但眼中沒有多餘的笑意,「你應該知道我發現了這件事,如果只是不想見到我,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而是拒絕與我私下見面,但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說?」

  顧常昭一時語塞,漲紅了臉,除了匆匆別開目光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對方說的這件事他並不是不明白,只要鄭重地說一聲,沈士琛肯定不會死纏爛打,也不會再提出那種邀約,他也知道自己該將一切說清楚,但就是說不出口,並不是不知道該怎麼措辭,而是不想說。

  在沈士琛提出這件事之前,他並沒有想過自己的心態究竟算是什麼,只當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然而現在仔細想想,他漸漸察覺自己對沈士琛懷有的感情似乎跟過去不一樣了,即使不是被當成女孩子疼愛也無所謂,倒不如說那樣更好,就算是完全沒有曖昧成份的接觸,他也依舊感到留戀,如果真的說出口的話,沈士琛肯定會連平常的寒暄都省略,儘量不在他面前出現,但那並不是他要的。他想與沈士琛相處,但不是以穿著女裝的外表,而是自己原本的模樣。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病入膏肓了,居然會嫉妒穿上女裝的自己。

  顧常昭拒絕對方的邀約,一方面是因為難以啟齒的嫉妒,另一方面則是不想再被當成女孩子看待。只是在他想清楚這些隱晦心思之前,沈士琛就已經察覺了他的疏遠,而選擇將話攤開來直說。

  他想了想,鎮定道:「我對這段關係帶來的刺激不可能沒有任何感覺,這是生物的本能,如果你一廂情願地認定那是喜歡的話,未免也太武斷了。」

  「其實我不介意你對我究竟是什麼感覺,只是不想與你疏遠。」

  沈士琛嘆了口氣,罕有地露出像是苦笑的神色,「你不喜歡我也無所謂,這點我不會強求的,反正我喜歡你就夠了。」

  聽到最後那句話的瞬間,顧常昭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爆炸了,不僅跳得異常急促,而且撞得胸腔泛疼。

  有一瞬間,他忘了自己身處什麼地方,除了愣愣地望著眼前的人,什麼都說不出口。沈士琛以一種難以言說的苦澀目光望著他,但那種目光轉瞬即逝,沈士琛臉上很快又恢復為往常那種平靜的神情,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只是那個笑意怎麼看都很虛偽。

  對方覺得受傷?

  為什麼?因為他剛才說的話?

  顧常昭腦海中一片混亂,口乾舌燥,勉強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句乾澀的話,「你看清楚,我不是女人,不要把我當成替代品。」他頓了頓,又一次強調,「我永遠不會成為真正的女人。」

  「如果你是女人的話,也就沒有這麼多問題了。」

  「什麼?」顧常昭愣住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從對方口中聽到這種話,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浸在冰水之中一樣,渾身上下都在發冷,手足麻木僵硬,連呼吸都停了下來,猶如窒息。

  「如果你是女人的話,我們就不會是現在的關係了。也許我們會像一般情侶一樣開始交往,也可能會結婚生子,也許我們從頭到尾都不會有認識的機會,但是我從來沒有將你當成女人看待,也不存有那種不切實際的期望。如果你不是現在的樣子的話,或許我根本就不會喜歡你。」沈士琛慢慢地道。

  「你是說……」因為難以置信,顧常昭不由自主露出了愕然的神色,「但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不是很失望嗎?後來也是,一直送我女裝,衣櫃裡都是你送來的衣服,如果我不是穿著女裝,你根本就不會想跟我上床。」他說到這裡,無來由地感到一絲委屈,他明白這並非沈士琛的錯,但就是無法按捺情緒。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沈士琛似乎有點詫異。

  「你從來沒有……」顧常昭說到一半,有點羞恥,但還是壓抑著尷尬將整段話說了出口,「我穿著女裝的時候,你從來沒有脫過我的衣服,一次都沒有。」他原本並沒有那種意思,然而這句話聽起來卻無端地多了一絲指責的意味。

  「我不脫你的衣服,是因為以為你不情願,你說過你不是同性戀,我以為你只能接受這種方式,如果這種『彼此性別不同』的假象能讓你接受我,那也沒什麼不好的。」沈士琛失笑道。

  顧常昭一陣發窘,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沒錯。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喜歡穿女裝、想作為女孩子被疼愛,還有這種衣著相異造成的假象,他可能完全無法接受同為男性的沈士琛對他燃起性慾這件事也說不定,不過實際上沒有那麼多如果,因此他們才會陰錯陽差地有了交集。

  只是到了現在,最初的念頭早已有了變化:他不再希望吸引對方的是穿著女裝的自己,而是真正的作為男性的自己。這些話著實難以啟齒,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又對穿女裝的自己帶來的壓力與嫉妒感到不知所措,索性便開始逃避對方。

  再說,這也並非全然是沈士琛的錯,也有他自己的問題;他一直以來都認定沈士琛看到他的裸體之後,不管是燃燒得再怎麼強烈的慾望都絕對會熄滅,因為這種不自信,他不曾確認過對方真正的想法,只是自怨自艾地認定自己不會被接受,久而久之,竟也開始深信這件事,實際上沈士琛或許並不牴觸身為男性的他。

  「我從來沒有希望你成為女人,一次也沒有,你只要是現在的你就夠了。我不是在等待替你脫下衣服的機會,而是在等你自己脫下來,如果你並非心甘情願,也不想讓我們的關係產生變化的話,不管我是怎麼想的都無濟於事。」沈士琛說到這裡,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而且我那時候不是說過了嗎,我在追你啊。」

  「你後來沒有再提過這件事,我以為你只是隨口說說。」顧常昭下意識道。

  「我怕嚇跑你。」沈士琛的神情比先前輕鬆了不少,「一般人去逗弄路邊的野貓時,不也是這樣小心翼翼的嗎?萬一野貓自顧自跑掉,那我豈不是很冤枉。」

  顧常昭聽到這裡,不免動容。沈士琛對他有興趣,他一直都是知道的,但他沒想過在對方的戲謔與溫柔之下,原來藏著這樣的小心翼翼與慎重,因為不想讓他反感,所以假裝安於現狀,但實際上沈士琛過去也不是沒有對他做出各種試探,諸如在他沒穿著女裝的時候親近他之類的事情,他只知道自己為彼此的關係感到苦惱,卻沒想到沈士琛也是一樣,而且開始思索這件事的時間遠比他還要早。

  想到這裡,一股無來由的潮熱便溢滿眼眶,顧常昭連忙別開臉,視線有點模糊,他吸了吸鼻子,即使想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但依舊於事無補,他只能強忍著那股衝動,壓抑著自己的聲音。

  「為什麼要哭,我剛才說的事情讓你那麼難過嗎。」雖然這麼問著,但對方的語氣卻蘊含著些許無可奈何與縱容,很快便來到他身邊坐下,攬住了他的肩膀,做出了安慰般的舉止。

  顧常昭沉默良久,在確認無法掩飾自己的鼻音後,終於自暴自棄地開口道:「你是怎麼喜歡上我的?」

  沈士琛想了想,躊躇道:「我也不知道。一開始只是覺得有趣,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喜歡穿女裝,後來就再也無法從你身上移開視線了。「

  顧常昭忍不住質疑道:「這也算是喜歡?」

  「為什麼不算?」沈士琛低頭望著他,目光清澈,神色像往常一樣坦然,「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情,每天都在想,以我們的關係來說,我應該在萌生性慾時想你就好,但我不是。我會想你是在怎麼樣的環境裡長大的,琢磨你往後的人生規劃,也想過要怎麼教你彈鋼琴,為此還特地向靖容的老師諮詢。如果只是想跟你上床,只被穿著女裝的你吸引,不可能會做到這種地步吧。」

  顧常昭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乾脆換了個話題,「如果我是女人的話,你真的不會喜歡我嗎?」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我不知道。」沈士琛答得誠實,「如果你是女人的話,很多事都會變得比較容易解決,沒有身為同性戀的壓力,也能在這個國家名正言順地結婚,能用婚姻與孩子將你留在我的身邊,這樣不是很好嗎?」

  「哪裡好了啊!為什麼我非得要為你生孩子!」顧常昭不假思索地抗議。

  「反過來也可以,如果我是女人的話,就騙你那天是安全日不用戴套,等你踏入圈套,有了孩子之後,你就會留在我身邊了。」沈士琛說到這裡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很有趣,「就算你不願意跟我結婚,人生中第一個孩子肯定也是最特別的。」

  這人果然有病。顧常昭如此想道,但也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其實沒錯,不管是什麼東西,都是第一個最讓人留戀且無法割捨,養過的第一隻寵物,喜歡過的第一個人,誕育的第一個孩子,在這點上,他與旁人沒什麼不同,也正是因為如此,沈士琛對他來說才那麼特別。

  對方是第一個知道他秘密的人,第一個親吻他的人,也是第一個令他主動開口傾訴心事的人。沈士琛大抵並不明白這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只有顧常昭自己知道,從那一晚過後,沈士琛之於他便已經與常人不同,也不再只是他生命中的過客,而他花了不少時間才想明白這件事情。

  「你對我,又是怎麼想的?」沈士琛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顧常昭抬頭望向對方,察覺男人專注又彷彿帶著溫度的目光時,卻在一瞬間內漲紅了臉。

  第十三章

  他對沈士琛是怎麼想的?

  顧常昭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其實他隱隱約約明白,自己或許是喜歡對方的,但是他從來沒有過這方面的經驗,也不知道該如何判斷自己的感覺,他為了沈士琛而感到煩惱,但即使煩惱也仍有留戀,這就算得上喜歡了嗎?

  他張了張口,「我……」

  沈士琛耐心地望著他,並沒有催促,顧常昭心知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但就是不知道該如何啟齒,終究只能尷尬地微微垂下視線,臉上燙得不可思議,那種心慌意亂的感覺完全無法以言語形容。

  「討厭我嗎?」沈士琛問道。

  顧常昭彷彿被這句話驚醒,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

  對方似乎嘆了口氣,「就算你只是喜歡我的肉體也沒關係,我不會介意的。」

  「誰喜歡了!」顧常昭立刻否認,迎上對方的視線,看到那張臉上的笑意時,才發現自己又一次上當了。

  「那你為什麼要躲我?」

  沈士琛的態度依舊依舊很輕鬆,渾然沒有咄咄逼人的感覺,但顧常昭就是本能地知道,對方並不是真的完全不在乎,只是不想帶給他太多壓力,才刻意用這種閒聊般的方式發問。

  「法律又沒有規定我不可以躲你。」他撇了撇嘴。

  「法律也沒有規定我不能追問理由。」

  「……」

  「還是說,你是被我嚇到了?我已經儘量克制了,抱歉。」沈士琛嘆息道。

  顧常昭一僵,想起對方先前說過將他比喻成野貓的那段話,心中五味雜陳,也不知道沈士琛究竟是為了什麼道歉。他想到這裡,不禁道:「不用道歉,我躲你不是因為那個理由。」

  「那又是為什麼。」沈士琛凝視著他。

  顧常昭想了很久,終究道:「都是你不好。」

  沈士琛明顯微微一怔,「什麼?」

  「如果你不接近我,不對我那麼溫柔,我也不會……反正都是你的錯。」顧常昭說到這裡,終於說不下去了,面紅耳赤之餘,只能逞強地瞪著對方。

  這一切當然都是對方不好,如果沈士琛不對他抱有多餘的興趣,不親吻他,不擁抱他,不對他溫柔以待,不耐心傾聽他說的每一句話,不用那種被燃起情慾的灼熱目光望著他,事情根本不可能發展到這個地步,他也不會對同性萌生這種根本不知道怎麼形容的心情。總而言之都是沈士琛的錯。

  「你還真是強詞奪理。」沈士琛邊說邊忍笑,卻沒有半分不悅的神色,彷彿是看穿了他的固執與慌亂,而選擇寬容以待。

  顧常昭沉默下來,說不出是什麼心情,他知道對方似乎是因為他的答案而鬆了一口氣,即使只是那種曖昧又模糊不清的回答,沈士琛也能為此而微笑,對方的容忍度到底有多高?對他的要求究竟有多低?

  顧常昭想到這裡,不由得感到一絲無來由的不快,並不是因為自己被善待而不高興,而是為沈士琛感到不值得,那種沒有理由的矛盾心情令他心底微微生出一絲澀意。

  「你果然是個奇怪的人。」他忍不住道。

  「我就把這句話當作讚美吧。」沈士琛失笑,自顧自地道:「只要你不是因為討厭而逃避我就行了。其他的事情都無所謂,慢慢來就好。」

  顧常昭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得低低應了一聲,對方大概是將這個回應當成了應允,於是將手伸了過來,輕輕揉他的頭髮。顧常昭沉浸在這種難以言說的平靜氛圍之中,過了一會,忽然想起一事,看了一眼時鐘,這才發現早已過了家教課程的時間,不由自主出聲打破了室內的寂靜,「沈靖寬怎麼還沒回來?」

  「他今天請假。」沈士琛語氣輕快地道。

  「我怎麼不知道?」顧常昭愕然道。

  「我跟他說我會通知你。」沈士琛微笑。

  「那你怎麼不在我出門過來之前就通知我?」顧常昭心中疑惑,問出口之後才察覺這話問得不對,沈士琛等在這裡分明是刻意所為,多半是想跟他談一談近來躲避對方的事情,既然知道顧常昭會送上門來,沈士琛又怎麼可能預先通知他。

  果不其然,沈士琛沒有回答問題,臉上卻仍掛著微笑。

  顧常昭有點懊惱,「既然他請假的話,那我就先走了。」說著,他將講義塞回斜背包裡,正要起身離開時,便被一股不小的力道拉回了沙發上。沈士琛的手正扣在他的手腕上,並不算非常用力,但也完全沒有要放開的意思,顧常昭愣了一下,才開口道:「做什麼?」

  「留下來吧。」沈士琛低聲道。

  顧常昭才想著該如何回應,就覺得鼻子一癢,冷不防打了個噴嚏。

  沈士琛皺眉,「你感冒了?」

  「不是。」顧常昭揉了揉鼻子,別開了目光,「剛才過來的時候有些流汗,而且空調有點冷。」

  他並不是真的那麼愚蠢,沈士琛拉住他的理由他其實心知肚明,只是他依舊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對方,彼此的關係究竟算是什麼,他也不知道,這樣就算是開始交往了嗎?又或者還在交往前的曖昧期?但是對方沒有就這件事表態,所以他其實有點困惑,再說,雖然沈士琛說過接受身為男性的他,但在對方真正看到他的裸體之前,顧常昭都不會輕信對方。

  「要不要去洗個澡?」沈士琛突然問道,目光有點閃爍。

  雖然不覺得有這個必要,但是對方這句話給了他一個正當的理由,顧常昭遲疑片刻後點了點頭,沒有理會沈士琛微妙的神情,跟在對方身後上樓來到房間裡。沈士琛的房間跟上一次踏進來時的樣子差不多,在對方關上門的同時,顧常昭也下定了決心。

  男人背對著他,一邊說「你要穿我的衣服嗎」,一邊拉開隱藏在牆壁裡的衣櫃,翻找著乾淨的衣服。

  顧常昭抬手,開始一件一件脫下自己的衣物,因為是夏天的緣故,他身上也沒穿幾件衣服,在沈士琛回過頭來之前,他就已經將所有的衣物與襪子褪下,赤裸地站在原地,他有點尷尬,但卻逞強地維持著鎮定的模樣,對方回過頭而瞧見他的時候,顯然是喪失了言語的能力,愣了片刻才猶豫地開口。

  「你……這是……」沈士琛用愕然的目光望著他。

  「如果你沒有看過的話,憑什麼保證自己不會討厭男人的身體?」

  他挑釁地問道。

  顧常昭看到對方臉上沒有出現嘲笑或其他帶有負面意味的神情,心中的緊繃稍稍鬆懈一點,當然,要是沈士琛笑出來或者覺得倒胃口的話,他肯定會立刻穿好衣服離開這個地方,而後發願有生之年永遠不再與沈士琛見面。

  「除了性器官,你身上所有地方我都已經看過了,你為什麼覺得我一定會討厭。」沈士琛似乎有點訝異,但仍繼續道:「你不是女人,胸部沒有隆起,下半身也跟女人完全不一樣,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說到這一點,我也想問你,既然你之前覺得自己是異性戀,那你為什麼能夠接受我跟女人不一樣的地方?」

  顧常昭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了。

  從兩人開始私下碰面後,他也漸漸察覺到自己不太對勁,一般人應該不會想去碰男人的性器,更不要說用舌頭舔舐,可是他偏偏都做了,要說他對同性有興趣,也未必是這麼一回事,就算一定要追究理由,也只能得出「因為對方是特別的」這種模糊不清的理由,但如果假設沈士琛的想法跟他一模一樣的話,他忽然就覺得對方的保證也不是那麼不可信。

  「我對別的男人確實沒有太多興趣,可是你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沈士琛走到他面前,低頭望著他,彼此的臉離得很近,顧常昭幾乎能看清對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而沈士琛正用溫柔的口氣低聲問道:「你明白嗎?」

  不知道為什麼,一種揉雜著害羞與驚恐的感覺席捲了他的身心,顧常昭這才從先前紛亂的思緒中清醒過來,察覺對方衣著完整,而自己一絲不掛時,羞恥心全數湧了上來,他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匆匆抓過沈士琛手上的乾淨衣物與浴巾,頭也不回地快步踏進浴室裡,只有他知道,自己整個人都快自燃了。

  可惜在他踏入浴室後,另一道腳步聲也跟著踏了進來,顧常昭這才想起自己沒有鎖門,回頭正想開口譴責對方時,沈士琛已經開始脫衣服,他不禁愣住了,「你……你在做什麼?」

  「來而不往非禮也。」沈士琛說著,唇角微揚,「再說,你都這麼積極地引誘我了,我如果不給你任何回應的話,未免也太過份了。」

  隨著這句話,男人身上的最後一件遮蔽物也被扔到了一旁的洗衣籃裡。

  聽到最後那幾句話,顧常昭嘴角一抽,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事情到底是怎麼演變成這個樣子的。

  顧常昭想著,將頭靠在浴缸邊緣,幾乎有點昏昏欲睡。男人的手握著他的腳踝,耐心地將沐浴乳搓揉出泡沫,替他清洗著身體,從頭髮到後腰,從胸膛到大腿,對方連腳趾都沒有放過,顧常昭只勉強保住了一些較為隱私的部位,由自己親手清洗,其他的地方都被沈士琛的手掌毫無遺漏地碰觸清潔。

  對方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在替小貓洗澡一樣,生怕弄痛他,手指的碰觸也完全不帶有分毫情慾,因此顧常昭很快便放鬆下來,自暴自棄地任由對方替他洗澡。在沖乾淨渾身上下的泡沫之後,沈士琛重新放了一缸熱水,讓他泡在裡面,自己則起身到不遠處的蓮蓬頭下淋浴,將身體洗乾淨後,才又一次踏進浴缸,與他擠在一起。

  「很擠。」顧常昭忍不住抱怨。

  「那你轉身。」沈士琛笑了。

  顧常昭沒有多想,照著對方的指示行動,很快就被抱在懷中,後腦杓枕著對方的胸膛,雖然是比先前兩人相對坐著的姿勢多出一些空間,但親密度也同時大幅上升,與男人毫無縫隙地緊貼在一起,況且兩人都是赤裸著身體,顧常昭不免有些僵硬。

  「喂……」他不禁皺眉。

  「怎麼了。」沈士琛漫不經心地道。

  對方灼熱的氣息近在耳際,顧常昭僵硬之餘,難免有些無措。然而他等了很久,沈士琛依然什麼都沒做,只是從後方抱著他,與其說是擁抱,更像是支撐,兩人一起靠在浴缸裡,渾身浸泡在熱水之中,顧常昭漸漸也放鬆下來。

  這種相處方式無疑很古怪,顧常昭幾乎沒什麼類似的經驗,沈士琛對他舉止親密卻沒有做出其他行為,似乎也沒有產生慾望,就好像他們真的只是單純洗澡,兩個人之間也不存有其他關係,這種變化與落差令他感到不適應。在他穿著女裝的時候,對方的表現彼此有目共睹,但現在他什麼都沒穿,沈士琛沒有表現出厭惡但也沒有被打動,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好徵兆。

  想到這裡,顧常昭也察覺自己果然相當矛盾。

  要是對方有了反應,他多少會覺得困擾,但如果對方表現得若無其事,他不免會感到不安,這樣一來,不管沈士琛怎麼表現都不可能讓他心滿意足,世界上大概也不會有比他更加矛盾的人了。

  「你在想什麼。」對方問道。

  「你沒有感覺嗎?」他直接問道。

  「什麼?」男人的嗓音顯得一頭霧水。

  「看到我的身體……」顧常昭感覺臉上發燙,但仍艱難地道:「沒有任何感覺嗎?」

  身後的人霎時沉默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才以忍著笑意似的嗓音說道:「我不知道原來你很介意這件事。」

  顧常昭感覺自己彷彿被取笑了,難免有些氣急敗壞,又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正想起身離開浴缸時,又被男人抱住,被迫往後方躺去,枕著對方的手臂。沈士琛的臉離得他很近,神情中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歉意。

  他還沒弄清楚對方為什麼要露出這種神情時,就聽沈士琛苦笑道:「你為什麼要說這麼可愛的話……」與其說是疑問,更像是嘆息。

  顧常昭愣了愣,手腕被握住,被牽引著往身後探去,直到碰到某個隱隱有了反應的器官時,他才意識到那是什麼,面紅耳赤地回頭瞪著對方,張了張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一直在忍耐,你完全沒發現嗎。」沈士琛問道。

  ……完全沒有。倒不如說,對方表現得過於自然,以至於顧常昭真的以為對方沒有任何感覺,所以才將自己的疑惑都說了出來,現在對方坦承之後,他才明白那不過是一場誤會,於是愈發地尷尬。

  他沒有說話,沈士琛便自顧自地道:「當然不可能沒有任何感覺吧,真要說的話,你不也是一樣嗎?你對我的裸體也沒有其他反應。」

  顧常昭一怔,「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現在的氣氛不適合想那種事情。不管沈士琛踏入浴室的初衷是什麼,但對方抱著他,替他仔細地清洗身上的每一個地方,就像一名訓練有素的家長為年幼的孩子洗澡,也像耐心的主人為珍愛的寵物清潔毛皮一樣,他沉浸在這種陌生平靜又柔和的氛圍當中,所以才忘了抗拒沈士琛替他洗澡這件事,既然已經沉浸在這種氣氛之中,又怎麼會去想其他的事情。

  「我本來已經在克制了,你還非得要說這件事。」沈士琛低聲道。

  顧常昭難得地有些侷促,「那你想要怎麼樣。」

  沈士琛並沒有回答,而是將顧常昭的手往下按,察覺對方想要什麼的同時,他不禁尷尬地別開目光,心中有些糾結。其實這種事情也並非第一次發生了,在他穿著女裝的時候,類似的事情他們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完全沒有羞赧的必要。即使這麼想著,但顧常昭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緊繃與困窘。

  對方並沒有要催促的意思,但顧常昭在短暫的怔愣後,終究咬了咬牙,開始用手撫摸對方微微膨脹的性器。因為浴缸裡有些窄,他半側著身軀,並沒有直面沈士琛,而對方依舊攬著他,隨著呼吸聲愈發粗重,顧常昭手裡的器官也膨脹到熟悉的大小。

  「現在問這件事或許有點早。」沈士琛微微低下頭,在他耳際低喘道:「你……會抗拒被我進入嗎?」

  顧常昭一不小心握緊了手中的器官,臉上也流露出愕然的神情。

  「你也是男人,應該能理解吧。」沈士琛若有所思地道,「我不太明白一般的同性戀是怎麼決定這種事情的,不過先問一聲也沒有壞處,以免我不經意間做了讓你討厭的事情,那就得不償失了。」說到這裡,男人輕輕在他頸側蹭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誰要理解啊,再說為什麼是我被你……」顧常昭低著頭,雙頰滾燙。

  沈士琛彷彿有些吃驚,片刻後又恢復平常的模樣,語氣輕快地道:「要是你想要的話,輪流也可以,我無所謂。」對方的口氣就像這完全不值一提,連答應也顯得隨便,然而顧常昭本能地明白,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即使如此,在聽到那幾句話後,顧常昭仍下意識道:「不用了。」

  他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燙,手中握著的東西也依舊堅硬火熱,兩人赤裸身軀緊貼在一起,對方說不定也聽見了他的心跳聲,光是想到這件事,顧常昭便覺得難以像平常一樣思考。

  「為什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沈士琛的聲音聽起來居然隱隱有一絲失望。

  「哪有什麼為什麼。」他心慌意亂道。

  「因為你不是沒跟其他人做過嗎,不用的話豈不是很浪費?」沈士琛將手探到他腿間,握住了那根東西,有意無意地搓揉,「再說,沒有人能保證我們在這件事上能讓彼此滿足,如果你其實不喜歡被我進入的話,總要想想別的辦法——」

  顧常昭實在不想繼續這個羞恥的話題,一時忍無可忍,索性抬頭堵住對方的嘴唇,沈士琛顯然還想說些什麼,但在被他毫不留情地咬了幾次嘴唇之後,終於識趣地安靜下來。在所有聲音消失後,其他的感官刺激愈發強烈了,比如對方的體溫,唇舌的舔舐,手中握住的東西,還有對方試探的碰觸。

  這是沈士琛第一次不是隔著衣服碰觸他,最初被握住的時候,顧常昭隱隱有些羞恥,但很快就被對方帶來的感受弄得頭暈腦脹,思緒空白,再加上還處於青春期的關係,幾乎是在一分鐘內就有了反應,幸而對方沒拿這件事取笑他,要不然顧常昭真的會惱羞成怒。

  「你的這裡好可愛,顏色好淡。」結束了長長的吻之後,沈士琛在他耳邊啞聲道,似乎有些亢奮,「你喜歡被這樣摸嗎?」

  「不要說了。」顧常昭有點尷尬,不禁提高音量,「矜持一點行不行。」

  「這種時候要什麼矜持?來點Dirty talk不是很正常嗎。」沈士琛無辜道。

  顧常昭一時語塞,居然想不出一句反駁對方的話,眼看他沉默下來,對方愈發理直氣壯,不僅在他耳際說那些令人羞於複述的言語,而且還一邊說一邊舔舐他的耳朵,他幾乎都覺得自己的耳朵要被滾燙的氣息與聲音弄得融化了。

  其實沈士琛沒說錯,這種時候還要對方矜持未免太矯情了,但是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對方的Dirty talk,他沒什麼這方面的經驗,同時也感到難以啟齒。

  「我不強求你說,不過你總不能要求我保持沉默吧。」沈士琛微笑。

  「隨便你。」顧常昭終於放棄似地道。

  對方親了親他的耳朵,相當滿意地笑道:「好乖。」

  顧常昭渾身一陣發麻,然而這種時候也沒有餘裕多想,沈士琛與他一起浸在熱水裡,以手撫慰彼此,顧常昭的喘息漸漸變得沉重,四肢發軟,沈士琛的氣息近在耳邊,那喘息彷彿滿足又不滿足,一直重複著一樣的動作,他的手都有點酸了,手中握著的硬物依舊滾燙,完全沒有要宣洩的跡象。

  這真不公平。顧常昭不服輸地想著。他早已無法壓抑自己的聲音,隨著對方靈活的手指在前端揉弄,他也會忍不住發出輕微的叫聲,而對方卻還是這樣泰然自若,彷彿早已熟稔於這種事情;這到底是因為彼此經驗多少不同,還是因為對方本來就厚臉皮,他實在無法分辨。

  再說沈士琛的動作令他完全無法預料,除了慣常的撫弄性器之外,對方有時還會突如其來地玩弄底下的囊袋,或者冷不防往更下方有意無意地碰觸,顧常昭屏住氣息之餘,也同樣被沈士琛弄得渾身發燙,更甚者只差一步就要發洩。

  「水都要涼了。」沈士琛忽然道,「要不要換個地方?」

  顧常昭愣愣地點頭,隨即跟著對方一起起身,正要跨出浴缸時,一雙手臂已經伸了過來,他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已經被對方抱了起來。

  「喂,放我下來!」顧常昭急忙道,腳底踩空的感覺令他難掩慌亂,不由自主地掙紮起來。

  「別急,我這就抱你出去。」沈士琛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別亂動,萬一我滑倒怎麼辦。」

  因為對方的危言聳聽,顧常昭渾身僵硬,不敢再隨意掙扎,因為不知道該將雙手放到什麼地方,只能順勢環住對方的頸項。他回想著自己的體重,有些擔心對方抱不動,但沈士琛的步伐卻遠比想像中還要穩妥,不到片刻就將他抱到房間內,把他放在床上,隨即又用浴巾裹住了他,替他擦拭潮濕的身軀。

  顧常昭本想拒絕對方的好意,但沈士琛卻相當堅持,柔軟的棉質浴巾在他身上擦拭而過,帶來些許微妙的感覺,顧常昭的下身原本就已經瀕臨極限,被浴巾仔細擦拭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懊惱的呻吟。

  「怎麼了。」沈士琛微笑。

  「少明知故問。」顧常昭氣急道。

  「很想要嗎?」沈士琛反問。

  「……」他沒有回答,僅是併攏雙腿,略微惱怒地垂下視線。

  對方拿起浴巾,在身上簡單擦拭了幾下,將大部分的水分都擦去之後,浴巾便被乾脆地拋棄在床下,顧常昭靠在床頭,瞧著對方上床,往他的方向靠過來,微微低下頭,在他臉上親了幾下,而後才輕聲道:「別害羞……讓我看。」說著,雙手按在他的雙膝上,將他的雙腿分開。

  顧常昭原本想要抗拒,但聽到對方哄人的話語之後,他又忽然覺得其實沒有抗拒的必要,都到了這種時候,何必矯情做作地假裝自己不情願?他確實是想要的,又不是誰都可以,這也沒什麼值得羞恥的。

  他想到這裡,吸了口氣,默默地配合著對方的舉止。

  沈士琛顯然也察覺了他的配合,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笑了笑,稍微俯下身軀,在他大腿上不住親吻,一邊舔舐一邊啃咬,像是在品嚐味道似的,但力道卻相當克制,從頭到尾都沒有弄痛他分毫,隨著對方舔舐的位置愈發靠近腿根,顧常昭不禁繃緊了身軀,沈士琛卻像是對他的緊張毫無所覺,在腿根處輾轉親吻了好一陣子,便以單手握住那個依舊相當亢奮的器官,將前端含入口中。

  自己的下身到底是什麼味道,顧常昭也不知道,但沈士琛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厭惡,更像是新鮮與好奇,對方垂著眼,吸吮舔舐的動作顯得小心翼翼,彷彿仍在琢磨衡量該如何取悅他,但僅僅是口腔內部的溫度與唇舌的柔軟,就已經快要令顧常昭忘記呼吸了。

  第十四章

  「你喜歡這樣?」

  沈士琛在舔吮與呼吸的空隙間笑著道,顧常昭感覺臉上愈來愈燙,羞恥之餘,又有種一切都快要失控的感覺,他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喜歡,但事實是沈士琛的每一次舔舐、每一回吸吮,甚至是那種漫不經心的眼神,都令他不禁渾身顫抖。

  他現在終於明白這跟以前經歷過的那些親密都不同了,沈士琛不像那時總是舉止謹慎,避免讓他產生反感,察覺對方舔舐的位置漸漸往下時,顧常昭不由得僵住了,難以置信道:「你要做什麼……」

  「別動,會很舒服的。」

  說完這句話後,男人的雙手便牢牢地按住他,顧常昭的下半身動彈不得,唯一能動的地方只有雙手,但從現在的姿勢來說,他也不可能用力扯著對方的頭髮要對方停下,只敢斟酌力道表達抗議,從結果而言,反而像是欲拒還迎。

  沈士琛刻意將他的雙腿抬起,架在肩膀上,舌尖來到下方的隱密部位,顧常昭一邊為這種姿勢感到窘迫,一邊又察覺對方濕暖的舌頭來到了那個地方,雖然適才已經沐浴過了,但陡然被舔舐那種地方,他仍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初次被舔弄的部位傳來了奇怪的感覺,如果要顧常昭客觀評斷的話,那其實很像是快感,然而這時的顧常昭早已失去思考這些事情的餘裕。

  「等……等一下……」他的嗓音相較以往顯得扭曲,氣息也變得異常急促。

  沈士琛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依舊執著地進行一樣的行為,舌尖在入口外不斷輕巧地舔舐,察覺對方似乎想將舌頭深入被舔得潮濕的孔隙時,顧常昭終於不顧一切地掙紮起來。

  「怎麼了?」對方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不要……」顧常昭終於像放棄一切似地求饒,「不要做那種事,好奇怪……」

  「真的一點都不舒服嗎?」沈士琛終於抬起臉,低聲追問道。

  顧常昭沉默良久,終於面紅耳赤地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那算什麼,只覺得心跳劇烈到難以想像的地步,下半身也因為剛才的行為而一陣酥麻,被舔過的地方初次感覺到快感,但是那種感覺過於陌生詭異,他自然會覺得抗拒,就算再怎麼舒服也不想繼續下去。

  「你不想要也沒關係,只要直接告訴我就好。」沈士琛笑道,顯然沒有要勉強他的意思。顧常昭隱隱鬆了口氣,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聽對方異常自然道:「你自己弄過那裡嗎?」

  「什麼?」他一時之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自己弄過後面嗎。」沈士琛將他的雙腿從肩上挪了下來,若無其事地問。

  「沒有!」顧常昭連忙否認,「我又不是同性戀,為什麼非得要…………」他說到這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困惑與尷尬。他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問,也不知道這個問題存在的前提究竟是什麼,於是愈發茫然。

  「這跟是不是同性戀無關,也有一些喜歡異性的男人偏好被玩弄後面,或者嘗試被各種玩具進入,這種事情沒什麼需要羞恥的。」沈士琛語氣自然,還不忘笑了笑,「如果你有些經驗的話,或許會輕鬆一點。」

  「我才沒做過。」顧常昭又一次否認,接著懷疑道:「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認識你之後,我做了各式各樣的調查。」沈士琛臉上的笑意愈發濃厚,「你是男孩子,而我也沒什麼相關的經驗,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發生類似的事情,畢竟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我總不能在這時候手足無措,與你面面相覷吧。」

  顧常昭聽完這段話,整個人都愣住了。從認識他之後,對方就已經調查了這些事?但那時他們根本就才認識不久,就算有些接觸,也不過是相互宣洩慾望,沈士琛完全沒有必要未雨綢繆到這個地步。

  對方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我那時候就覺得我們不會只有露水姻緣,事實證明我的直覺是對的。」

  顧常昭下意識別開目光,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臉上有點熱,幸而沈士琛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而是俯下身在他身上親吻,顧常昭順手抱住對方的頸項,儘管不想承認,卻由衷感到安心。

  沈士琛的動作相當溫柔,也不急切,似乎是察覺了顧常昭的偏好,從頭到尾都緊緊抱著他,顧常昭一邊為這種大面積的皮膚接觸而心悸,一邊又隱隱有些緊張,在對方的親吻與撫弄之下,他早就已經渾身發熱,下半身也脹痛不已,但沈士琛卻沒有要讓他發洩的意思,而是抬手從抽屜裡取出了東西,等濕潤的手指開始試探地碰觸後方時,顧常昭硬著頭皮忍耐,然而愈發急促的呼吸早已暴露了他的情緒。

  「放鬆一點。」

  伴隨著這樣的言語,一根手指探了進去,顧常昭努力放鬆,但卻總是事與願違,沈士琛也察覺了這種情況,另一隻手在他前方搓揉著性器,強烈的快感登時湧了出來,因為注意力被分散,片刻後顧常昭便自然而然地放鬆下來,而沈士琛也將第二根手指擠了進去。

  慢慢學會如何放鬆之後,顧常昭對於被入侵這件事已經不再緊繃,反而能仔細品味那究竟是什麼感覺,被進入的地方不免感到脹痛,但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對方的手指漸漸深入,在裡頭不斷抽送,模擬著某種節奏,顧常昭羞窘之餘,也不由自主漸漸習慣這種感覺。

  「很痛嗎?」沈士琛在他耳邊輕聲問道。

  顧常昭下意識搖了搖頭,儘管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有點緊張,但因為沈士琛擺出一副生怕弄痛他並且隨時都準備好中途停下的模樣,他反而不想讓對方如願。即使沈士琛總是因為彼此年紀差距的關係,將他當成孩子一樣寬容對待,但現在畢竟是不同的,他們兩人在床上赤裸相對,彼此是平等的關係,不管怎麼說,不能一直讓沈士琛單方面遷就他。

  這是對方的溫柔,他只是不說而已,並不是真的不明白。

  顧常昭想到這裡,開口道:「這樣就可以了……我說手指……」

  他有點語無倫次,但對方顯然明白他的意思,彷彿有些意外。

  「真的?但是……」

  「你到底要不要做。」顧常昭打斷對方的話,臉上泛紅,連眼眶都微微潮濕。

  不知道對方此刻是什麼感覺,顧常昭在直接的邀請之後,儘管有些害臊,但仍逞強地直視對方,而沈士琛在片刻後重新展露笑意,順著他的話將手指抽了出來,故意逗他似地道:「我沒想到你居然這麼迫不及待。」

  「不行嗎。」到了這時,顧常昭反而鎮定下來,甚至催促道:「快點插進來。」

  這句話明顯造成了一些超出預料的後果,抵在自己大腿上的東西變得更硬了,顧常昭故作淡然平靜,察覺沈士琛的目光熱得不可思議,對方將他的兩腿往旁邊分開,隨即便俯下身軀,試著進入。

  從顧常昭的視角而言,其實看不到彼此即將結合的部位,但是男人結實的下腹緊貼著他的臀部與大腿,被弄得濕漉漉的入口被堅硬的東西抵住,而後侵入,那種痛苦令人說不出話,然而從對方的動作看來,甚至不曾完全進入,他咬著牙,努力忍耐,直到沈士琛的動作停下之後,才忍不住顫抖著深呼吸。

  「全部都進去了。」沈士琛道,氣息有些不穩,彷彿也在隱忍。

  「好難受……太硬了。」顧常昭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尷尬之餘,又感覺身體裡的那個東西似乎比先前又膨脹了一些,不由得驚悸地屏住了氣息。

  「別說那麼可愛的話,這樣我會忍不住的。」沈士琛苦笑。

  「又沒有人要你忍著。」顧常昭逞強道。

  沈士琛因為這句話揚起唇角,正要說話時,便聽見了門被敲響的聲音。兩人對視一眼,都感到不妙,果不其然,門外響起了熟悉的清脆嗓音,「叔叔,你在嗎?」

  ……居然是沈靖容。顧常昭看了一眼房門,整個人愈發緊繃,沈士琛無聲地朝他做了口型,他才明白門是鎖著的,勉強鬆了一口氣,但沈靖容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再叫了幾聲,沈士琛抬手按住了他的嘴唇,揚聲道:「什麼事?」

  顧常昭半閉著眼,整個人都難受極了,身體裡的那根東西滾燙堅硬,而且埋在很深的地方,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耳際是沈士琛與沈靖容隔著門的對話,似乎是沈靖容稍後要出門去超市購物,詢問沈士琛要不要順便購買晚餐用的食材,沈士琛的神情前所未有的緊繃,然而顧常昭很快就明白,對方竟因為出乎意料的打擾而異常興奮,甚至在與侄女說話時,還時不時挑逗般地輕輕抽動性器。

  ……這個變態。顧常昭略微惱怒地想道,然而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起了反應。

  他沒有類似的經驗,也不明白該如何應對,很快便感覺下腹內湧起了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熱潮,性器前端溢出一絲濕潤,被迫敞開的雙腿都快要抽筋了,而沈士琛卻仍捂著他的嘴唇,不知道過了多久,沈靖容的聲音終於消失,男人的手也從他的嘴唇上挪開,顧常昭不禁掙紮了幾下,被進入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收縮著,而沈士琛的眸色也愈發深暗。

  為了避免對方說出什麼讓人羞恥的話,顧常昭想也不想就伸手環住對方的頸項,往下一拉,迅速地堵住了對方的嘴唇。

  沈士琛顯然對他的主動相當受用,一邊與他接吻,一邊開始抽動下身,因為過度的痛楚刺激,顧常昭的後方早已趨近麻木,倒沒有先前那麼難受了,沈士琛隨手抓了枕頭墊在他的腰下,他有些發窘,但過了一會,還是決定將那些情緒拋到一旁。

  反正都已經赤身裸體,還被男人舔了那種地方,這時候再怎麼尷尬也沒有意義了。他自暴自棄地想道。

  對方顯然真的對這種事情做過調查,開始片刻後,就像顧常昭看過的GV片段一樣,伸手撫弄他的性器;前方被溫柔地搓揉著,後方卻被略微粗魯地侵犯著,那種微妙的反差令顧常昭有點走神,然而男人的吻很快又奪回了他的注意力。

  「你在發呆?」沈士琛在親吻的間隙笑道。

  「沒有。」

  他回答過後,才注意到沈士琛的動作跟先前有些不同,但具體是哪裡不同,他也說不上來,先前的抽送毫不猶豫,而現在的動作卻慢得多了,顧常昭覺得這樣應該不會比較舒服,而且對方像是在試探什麼。片刻後,他就知道沈士琛在做什麼了,埋在體內的那根東西不知道摩擦到什麼地方,那一瞬間,顧常昭突然像被扔到河岸上的魚一樣掙紮起來。

  沈士琛沒有停下,反而露出了像是恍然大悟的笑意,接著便一再往那個地方摩擦,顧常昭漸漸失去了掙扎的力氣,四肢發軟,口中發出自己也無法想像的放蕩聲音,軟綿綿的像貓叫一樣,整個人有氣無力渾身癱軟,除了尚存知覺之外,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他難耐地睜開眼,沈士琛依舊俯視著他,額上冒出些微汗意,臉上卻露出了然的笑,顧常昭有些無措,才想抬腳踹對方,就已經被對方先一步握住了腳踝,沈士琛低聲喘息,很快便進得更深了,甚至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很喜歡那裡?裡面一直在收緊……是不是很舒服?「

  顧常昭沒有說話,臉上像是有人打翻了顏料,陣青陣紅。

  「你不說也沒關係,我感覺得到。」沈士琛低低笑了起來。

  「才不……舒服……」顧常昭口是心非地否認道。

  沈士琛端詳著他,若有所思,卻毫無徵兆地驟然加快了進出的頻率,硬實的性器在那個最不能被碰到的地方不斷來回摩擦,顧常昭隨即繃緊了身軀,視線亦是一片模糊,古怪的快感湧入全身,不知道被這樣折磨了多久,在他終於忍不住將臉埋在對方懷裡時,沈士琛的動作才慢下來。

  大概是因為不習慣這種姿勢,顧常昭的雙腿總是有種即將抽筋的感覺,就在他默默忍耐時,沈士琛忽然開口道:「說實話,真的不喜歡嗎?」

  對方的神情出奇認真,在這種情況下,顧常昭根本說不出假話。

  他困窘地望著對方,過了好一陣子才別開目光,不甘願地道:「為什麼非得要我說出口?你自己看不出來嗎……」語氣彆扭,算是變相地承認這件事。

  「我看得出來是一回事,你說出來是另一回事。」沈士琛唇角微揚,語氣卻顯得慎重,「有些事情你不說我還能明白,有些事情你不說我永遠都不可能猜到,所以我想讓你養成主動開口的習慣,我並不是希望你什麼都告訴我,但是如果你願意說的話,我一直都在這裡。」

  「這跟我們現在做的事情有什麼關係。」顧常昭嘴角一抽,幾乎無言以對。上床上到一半卻突如其來地開始談心,順序完全不對,或許沈士琛不僅是個變態,更是個怪人。

  「你什麼都不說的話,不就像是在默默忍耐嗎。」沈士琛直直凝視著他,「我想說的是,言語並非全無意義,只要你肯說,一定會有願意聽的人。也許以前不是這樣,不過現在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嗎。」

  顧常昭微怔,一時也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就算再怎麼遲鈍,他也明白沈士琛察覺了什麼,所以才會趁著這個機會說出這番話。

  因為自己說出的話終究沒有意義,也不可能造成任何改變,所以顧常昭幾乎不會將心裡的感覺或想法說出口,不管是喜悅還是怨恨,不管是什麼樣的期望,反正也沒有人在乎他想說什麼,所以他乾脆不說,久而久之也就成了這種不坦率的個性。但在沈士琛說了這些話之後,他才回想起來,被這樣對待與重視,被這樣仔細地揣摩與觀察,似乎是從母親遭遇意外之後就再也沒有發生過的事。

  沈士琛的目光一直聚焦在他身上,始終看著他,連他不願細思的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沈士琛並不是想要知道他裝在心裡的所有事情,而是想要告訴他,或許過去沒有人在意他是什麼感覺,但現在確實有人在乎。這個念頭令他連心臟都感到一陣疼痛,心底滿溢著酸澀與甘甜。

  他定定瞧著沈士琛,沉默了許久,才小聲道:「姿勢……」

  「什麼?」對方顯然對他的話有些意外。

  「換個姿勢,我的腳快要抽筋了。」顧常昭皺眉抱怨道,臉上卻露出了像是想哭又想笑的神情。

  沈士琛笑了起來,順手揉亂他的頭髮,在他臉上獎勵似地親了幾下,「如你所願。」

  顧常昭的腿立即被放下,對方讓他轉過身,改為趴著的姿勢,隨著性器抽出,有什麼液體流了出來,他有點尷尬,又想到現在正是下午,即使掩著窗簾也依舊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尷尬地將臉埋到枕頭裡,沒有說話。

  沈士琛從他的背後覆了上來,不過片刻,那根器官又一次進入他的體內,顧常昭漸漸習慣了這種感覺,只是仍下意識地緊繃起來,過了一下才放鬆,沈士琛的動作變得有些急促,默不吭聲,但喘息卻異常粗重,強烈的刺激從被進入的地方渲染到全身乃至肢體末梢,顧常昭抿緊了唇,腳趾都不自覺蜷了起來,雖仍儘量壓抑著聲音,然而那種安靜迎合的姿態卻騙不了人。

  「原來你喜歡這樣啊。」沈士琛悶笑,含著他的耳朵。

  顧常昭沒有說話,感到有點不服氣,其實相較於仍有一絲疼痛的他,怎麼看都是沈士琛比較興奮,對方完全沒有說這種話的立場。他不太熟練地試圖收緊那個被進入的部位,那裡已經被完全撐開,奇怪的快感與痛楚都令他難以忽略,但在聽到身後男人發出了一聲略微意外的低喘時,他忍不住有點得意。

  「你不也很喜歡嗎。」顧常昭挑釁道。大概是因為背對著沈士琛的關係,不用看到對方的表情,但又同時被對方從後方緊密地擁抱著,這種姿勢居然令他感到放鬆與安心。

  「我當然喜歡……」

  沈士琛似乎全然不覺得羞恥,笑著湊了過來,輕輕咬著他的後頸,那根東西登時進得更深了,顧常昭意識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掙扎還是迎合,兩人結合的部位愈發濕漉漉的,明知道那是潤滑劑,但顧常昭還是不免有些發窘。

  他顫抖著將臉埋到枕頭裡,背後承受著男人的重量與衝刺,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那個敏感點被不停地刺激,況且沈士琛顯然相當惡劣,即使他已經開始配合,但對方卻不會每次都滿足他,有時只淺淺抽動,有時又突如其來地頂弄那裡,顧常昭根本無暇分神,身上漸漸汗濕,下半身脹痛不已,前端早就難耐地濕透了。

  沈士琛卻不再用手替他撫慰前方,顧常昭有一瞬間想要自己來,但又礙於自尊而無法在對方面前做這種事,就在他猶豫不決時,沈士琛卻發現了他的意圖,開口道:「別自己碰。」

  「為什麼我非……得要聽你的話……」顧常昭壓抑著喘息,斷斷續續道。

  「只是建議而已。」沈士琛的粗喘聲中雜夾著笑意,「我會讓你很舒服的。」

  顧常昭不置可否,但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做,聽天由命地趴著,沈士琛的手在他身上不斷遊走撫摸,快感逐漸積累,然而像是還缺了什麼,因為這種渴求的感覺不斷增加,顧常昭也愈發無法滿足,沈士琛的手卻往下探去,顧常昭本以為對方想替他手淫,但男人的手卻往更下方而去。

  溫熱的手掌在腿根處不斷摩挲,囊袋下方的部位也被搓揉著,某種很古怪的感覺湧了上來,沈士琛的一舉一動都像是早有目的,手指接著在兩人下身接合處搓揉著,詭異的酥麻感令他打了個哆嗦,連嗓音都有點顫抖。

  「你到底……在做什麼!」他差點忍不住叫出聲。

  「我也不知道。」沈士琛低笑,「只是覺得你好像會喜歡被碰這些地方。我猜錯了嗎?」

  對方完全沒有猜錯。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沈士琛現在的笑聲反而顯得更加可恨。鮮少被撫摸的地方陡然被密集的碰觸,他忍不住繃緊了身軀,埋在體內的堅物又時不時頂弄著敏感點,顧常昭的聲音從最初的細微模糊而漸漸變得清晰可聞,他知道這樣很丟臉,但渾身上下都被這樣挑逗著刺激著,他根本無法繼續忍耐下去。

  「我想射在裡面,可以嗎?」沈士琛忽然問道。

  因為完全沒想到對方會開口詢問,顧常昭面紅耳赤地愣了片刻才沒好氣地道:「隨便你。」

  他雙眉蹙起,臉上潮熱不堪,在這之後不管沈士琛說了什麼,他都沒有再開口說話,只是偶爾發出強行忍耐似的苦悶呻吟,偏偏身體的反應異常誠實,雙腿顫抖得幾乎無法支撐身體,濁白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性器前端分成幾次射了出來,顧常昭臉上發燙,渾身上下被強烈到難以置信的快感沖刷著,意識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終於清醒過來。

  沈士琛趴在他背上,氣息依舊粗重,從兩人連接處潮濕的感覺看來,對方大概也宣洩了。即使想要開口抱怨對方很重,但他終究什麼都沒說,而是任由沈士琛抱緊了他,在他身上臉上不斷印下柔和的輕吻。

  顧常昭只覺得放鬆,一陣疲倦湧了上來,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在那之後,他們兩人相處的感覺變得很微妙,直到幾天後,兩人一起出門時遇見了沈士琛的朋友,顧常昭站在一旁,一邊滑手機一邊喝飲料,正在等待他們寒暄結束時,就聽沈士琛泰然自若地對朋友道:「對了,剛才忘了先介紹,這是我男朋友。」

  因為他這句話,顧常昭嘴裡的飲料差點噴出來,沈士琛的朋友也是一臉吃驚,兩人在沈士琛的目光催促下硬著頭皮握了握手,互通姓名;雖然沈士琛老是一副不正經的模樣,不過他的朋友顯然是一般的成年人,顧常昭與對方閒聊幾句,對方得知他還未成年而且正在C中讀書之後,立刻用看人渣的目光望向沈士琛。

  等到目送明顯與沈士琛浮誇風格大相逕庭的友人離開之後,顧常昭才隱隱鬆了一口氣,但又忍不住問:「你剛才……說我是你男朋友?「

  「對啊。」沈士琛低頭朝他露出了戲謔的笑容,「難道你睡過了就想不認帳?」

  「少胡說八道。」他立刻道,同時快步往前走,但對方追上來握住他的手時,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然湧了出來……除了小時候,從來沒有人這樣牽過他的手。

  「要是你不想公開的話,以後我不會再說。」沈士琛歪頭看他,「不過我覺得要是我們真的在交往,你應該不想躲躲藏藏的吧?」

  即使有些不甘心,但顧常昭知道對方說得沒錯。不管彼此是不是同性戀,他們的關係本來就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別人要如何非議唾棄他不能控制,但是他寧可挺直背脊直面一切,也不願意在社會壓力下躲躲藏藏,甚至在陌生人面前假裝他們只是朋友。

  顧常昭想到這裡,忍不住將這些話說出來,隨後自嘲地笑了笑,「你該不會覺得我很幼稚吧?」

  「這不是幼稚,是倔強。」沈士琛摸了摸他的頭髮,語氣真摯,「但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

  「那你為什麼要跟你的朋友說,也是因為倔強嗎?」顧常昭嘲弄道。

  「不是,只是因為我想讓別人知道。」沈士琛牽著他的手,唇角揚起,繼續往前走,「坦白說,我沒有想過什麼關於社會觀感的事情,我不在乎。可能會為此受到影響的,只有我的家人與工作,工作倒是不必擔心,同事裡也有公開出櫃的人,家人的話……或許還需要一點時間,不過我依然希望他們能夠接受。」

  「如果他們說,不跟我分手就跟你斷絕關係呢?」這句話問出口之後,顧常昭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一時之間有點僵硬,這聽起來就像是強逼沈士琛在自己與家人之間選一個,但是他並不是這個意思,先前也是隨口一問。

  「這確實是個艱難的問題。」沈士琛語氣輕鬆,每個字卻都無比沉重,「天平兩端的東西都很重要,難以衡量價值,再說不管我選了哪一邊,都有後悔的可能——你是這樣想的嗎?」

  顧常昭垂下視線,一聲不吭。

  他開始後悔不該提起這件事,幾乎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知道兩件很重要的事。」

  顧常昭微怔,不禁抬眼望向對方。

  「首先,你覺得可能會有那種兩難的選擇,但是你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會贏。」沈士琛頓了頓,「對你來說,家人分成兩種,一種跟陌生人沒有差別,另一種則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割捨的,所以你並不覺得我會為你放棄家人,但是那只是你單方面的猜測。」

  顧常昭沒有說話,抿緊了唇。

  「其次,我喜歡照顧人,在不得不選擇的情況下,我只會待在最需要我的人身邊。」沈士琛望著他,神情認真地問道:「你是那個人嗎?」

  顧常昭被問得呆住了。

  他開始思考對方的問題,一邊是家人,一邊是他,但是沈家的兄嫂還有靖寬靖容本來就是無法分離的一家人,他們原本就擁有彼此,而他一直是一個人,唯有母親還存活於世,儘管如此卻依舊孤單,要說誰更需要沈士琛的話,當然是他。

  顧常昭想到這裡,鼓起了勇氣,「當……當然是我更需要你。」

  他的聲音細如蚊蚋,但對方明顯是聽清楚了,臉上又一次露出笑容。

  「既然你需要我,為什麼在選擇出現之前就認輸了,你是那麼懦弱的人嗎?」沈士琛問道。

  「不是!」顧常昭否認,一時之間有許多言語湧上心頭,他甚至忘了斟酌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那些話便脫口而出,「我不希望你後悔!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找不回來了,什麼失而復得都是騙人的,我不想要讓你像我一樣——」

  沈士琛突如其來的擁抱打斷了他的話。

  顧常昭感覺眼眶潮熱,一時也沒有再說話,下意識將臉埋到對方懷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士琛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我本來還不能確定……不過現在倒是能放心了,原來你這麼喜歡我。」

  顧常昭面紅耳赤,忍不住踹了對方一下,但沈士琛不以為忤,反而將他抱得更緊了,在他耳邊柔聲哄道:「現在還不必想那些事情,等你再長大一點,我們再一起解決那些事,好嗎?」

  被這樣緊緊抱著,顧常昭終於閉上了嘴,沒有再說一個字。

  不得不說,沈士琛在這一天說過的話著實令他印象深刻,儘管顧常昭還有些忐忑不安,但也放棄了心中一度出現過的「為了對方好而離開」的愚蠢念頭。幾年後,等到他們的關係真正穩定,而他以沈士琛男朋友的身份拜訪沈士琛的兄嫂時,他才明白原來一切都是自己杞人憂天,原來世界上確實存在寬容明理的家人。

  當然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現在的顧常昭在被男朋友安撫過後,才察覺這是在街上,週遭的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他大感困窘無措,想也不想便拉著沈士琛匆匆地離開了。

  第十五章

  兩人開始交往以來,一切都相當順利,卻因為畢業典禮即將到來,顧常昭被同學拜託幫忙處理雜務,彼此的相處時間減少了不少。

  其實他原本並不想讓對方知道是這個原因,彼此的年紀與身份差距讓他不想說出口,幾乎都以學校有事的藉口敷衍過去,但有一次他在洗澡時手機鈴聲響起,他在浴室裡要沈士琛替他接電話後,對方不經意地從他書包裡的畢業典禮邀請函發現了端倪。

  深色的信封底上印著熠熠星光,上頭寫著C中畢業典禮的文字,一看就知道是邀請函。顧常昭從浴室裡走出來時,正巧看到對方手上拿著信封端詳,然而沈士琛沒有將信封拆開來,而是轉頭對他道:「這封邀請函……」

  他有點難堪,從對方手上奪過信封,淡淡道:「什麼也不是。」

  其實這些年來,他早就已經習慣這樣的事情,從小學到國中,學校裡但凡有畢業典禮或家長會,總是沒有親人到場,以前雖然有外祖父與外祖母,但是他們年事已高,又住在外地,顧常昭也不想讓他們奔波勞碌,索性便不提這件事,久而久之也已經無所謂了,如今雖然與沈士琛開始交往,對方也明白他的家庭是怎麼一回事,但被看到這種東西還是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沈士琛凝視著他,笑了笑,「我高中畢業的時候大約是十二年前。「

  顧常昭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道:「我知道,你比我大了一輪。」

  「那時候沒有人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沈士琛嘆息,「當時我大哥的事業剛起步,大嫂又忙著照顧靖寬與靖容,他們沒辦法過來也是很合理的,現在回想起來,不免有些遺憾。」

  顧常昭有點明白了,對方這是在試著動之以情。他抿著唇,沒有說話。

  「再說,以家長的身份參加男朋友的畢業典禮不是很有趣嗎?」

  顧常昭沉默片刻,開口道:「不覺得。」

  沈士琛倒也不急迫,失笑道:「如果我們立場相反,你不會想來嗎?」

  如果時間倒流回到十二年前,兩人的年紀對調,他或許會想要去參加對方的畢業典禮也說不定,再說就算他不想去,沈士琛肯定也會纏著他要他過去,這就是兩人之間的差異,沈士琛對自己的需求與渴望總是十分誠實,而顧常昭卻是與他完全相反的人,不僅無法直說想要什麼,更是一點都不坦率。

  「我真的很想去。」沈士琛低下頭,在他耳邊啞聲道:「求你了…………」

  顧常昭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覺得自己的耳朵麻了一下,室內的溫度驟然升高不少,他捂著耳朵倒退了幾步,神色驚愕不已。沈士琛對他微笑,若無其事道:「反正距離畢業典禮還有一點時間,我不會放棄的。」

  他深知對方絕對會說到做到,衡量考慮之下,終究同意了。他時常不知道自己能為沈士琛做什麼,然而看到對方臉上展露的笑意,他又開始覺得這可能不是那麼糟糕的主意,或許也能成為兩人共有的回憶。

  幾天後,畢業典禮到來。

  因為畢業典禮在晚上的緣故,沈士琛下班後才過來,顧常昭見到對方時,對方西裝革履衣冠楚楚,手上拿著一束花,胸前還懸掛著數位單眼相機,顧常昭愣住了。

  「這是哪裡來的相機?」他知道沈士琛沒有玩攝影的愛好,不由得有些納悶。

  「跟朋友借的。」沈士琛朝他笑了笑,將花束遞給他,「恭喜你高中畢業。」

  他有些難為情,但仍接過了花束,小聲地道了句謝謝。對方準備的花束出乎意料地是中規中矩的類型,他不由得鬆了口氣,說起來這還是他人生中頭一次收到別人送的花束,卻是來自男朋友,心情不免有些微妙。

  「這是誰啊?」有人問道。

  顧常昭瞧見同學頗感興趣地走近,有些心虛地道:「這是我表哥。「

  沈士琛聽見那句話,先是看了他一眼,接著才熱情地與同學寒暄,言行之間完全是一副家長作派,還向同學打聽他在學校裡情況如何,顧常昭心中一時微怔,反應過來之後,說不出的酸澀與不自在都湧了上來,但卻不是真的不高興。等到他們之間的對話告一段落,班導也出現了,沈士琛不僅與對方攀談,更擅自替顧常昭與其他幾位較為要好的同學拍了合照,過後才被他拉著往較為僻靜的角落走去。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顧常昭忍不住道。

  「放鬆一點,今天我就是你表哥。」沈士琛似有深意地微笑,「來,快叫哥哥。」

  「你少得寸進尺。」他立刻駁回對方的要求,但臉上卻不禁也露出難以控制的笑意。

  趁著畢業典禮尚未開始,他們在校園裡稍微逛了逛,沈士琛朝被裝扮成機器人的偉人銅像拍照,又請路人替兩人拍了合照,顧常昭的心情也放鬆下來,兩人說說笑笑,時間很快便過去,畢業典禮也開始了。兩人的座位離得不遠,顧常昭幾乎能感覺到從後方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不禁又緊張起來。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上台領獎,還要代表畢業生致詞,原本準備致詞時並沒有想過會有人特地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然而沈士琛來了之後,他才知道自己其實沒有想像中那樣不在乎。

  在這之後,顧常昭領了獎項,也順利地結束畢業生致詞,即使站在台上,隔著遙遠的距離,他也能察覺到沈士琛一直專注地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感覺令他出奇的安心。典禮結束後,便是事前安排好的校園巡禮,除了畢業生之外,也有家長參與其中,沈士琛走在他身邊,一邊饒有興趣地不斷拍照。

  一切結束後,時間也晚了,兩人走在校園裡,顧常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又看了一眼沈士琛,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沈士琛似乎也察覺了他的視線,沉思片刻後,提議道:「晚上穿著制服做怎麼樣?」

  顧常昭不假思索地踹了對方一腳,但卻被成功地閃躲,而對方的手臂攬住了他的肩膀,笑著道:「開玩笑的。我們去吃宵夜吧,吃完再送你回去。」說是這麼說,但兩人上車之後隨即便親吻起來,車子停在小巷之中,倒不必擔心被人窺視,顧常昭心中難以言說的情緒也終於找到了發洩的管道。

  「你今天特別興奮。」沈士琛調侃道。

  「少囉唆。」儘管這麼說,但他的語氣卻比平常柔軟不少。

  因為場合的緣故,兩人都相當收斂,只是親吻與擁抱,再加上些許撫摸,並沒有真的要在汽車後座做什麼的意思。

  顧常昭被緊緊摟在懷裡,感受到漸漸熟悉的體溫,忽然覺得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場夢。被外人發現了自己的秘密,跟同性發展成古怪的關係,最後還真的開始交往,這段關係完全不在他的人生規劃當中,但顧常昭很清楚,自己並不打算將這段意外的發展從自己的生命中劃掉。

  眼前的這個人有時很欠揍,有時卻又很溫柔,在對方出現之前,顧常昭原本以為自己就算是一個人也無所謂,反正早就已經習慣了,但現在卻漸漸覺得,不選擇逞強,或者說展現出自己的軟弱,似乎也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堪。

  沈士琛並沒有察覺他在想什麼,仍在他臉上頸上不斷親吻,顧常昭忍不住抱緊了對方,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才回到前座,發動車子離開。因為時間已晚的關係,沈士琛索性就近找了一家店停下,顧常昭與他都餓了,點了不少食物,吃飽之後才意猶未盡地離開。

  對方依約送他回住處,但是顯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明明才在一起短短兩週而已,他的住處便已漸漸有了些許不一樣的意味,比如說衣櫃裡掛著的不合自己尺寸的幾套衣物,比如說床上的第二個枕頭,比如說浴室裡多出來的盥洗用具……儘管都是不值一提的瑣事,但也能看出有另一個人頻繁留宿於這裡的跡象。

  他的住處相較於沈士琛的房間簡陋不少,床甚至只鋪了薄薄的床墊,一點都不柔軟,對方卻甘之如飴,經常與他擠在狹窄的床上一起睡覺。他們的關係有了改變之後,顧常昭為了避嫌而不再於沈家留宿,再加上畢業典禮剛過去,再過幾個月,顧常昭大抵就要搬入大學宿舍,等到二年級之後搬出來時,或許可以找一間附帶雙人床的租屋……他想到這裡,看了沈士琛一眼,並沒有將這個念頭說出口。

  在此之前,顧常昭並沒有與任何人交往過,也不知道這段感情究竟會維持多久,不過他現在還不願意去想那些遙遠的事情,只是事先稍微考慮一下,如果一年之後他們還在交往,那麼為了對方換一張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反正只是一張床而已,他也不是那種完全不為對方著想的人。

  顧常昭想到這裡,身旁的人突然問道:「你在想什麼?」

  「沒事。」他下意識道。

  「你在笑……」沈士琛略微驚奇地望著他。

  「就說沒事了。」顧常昭有點難為情,索性將對方按倒在床上,順勢轉移話題,「你到底要不要做?難道你過來只是為了躺在我床上玩手機?」

  「你是在抱怨我冷落了你嗎。」沈士琛順從地將手機放到一旁,促狹地道。

  顧常昭頓了頓,別開了目光,生硬道:「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沈士琛翻了個身,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眼底滿溢著無可否認的憐愛與溫柔。

  他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親吻、擁抱、碰觸彼此,顧常昭漸漸習慣了這樣的事情,即使被進入也不再像第一次一樣疼痛,反而能感受到酣暢淋漓的快感,結束之後已是深夜,兩人匆匆淋浴,隨後便抱在一起,擠在單人床上沉沉入睡。

  隔天是假日,顧常昭原本沒有早起的打算,卻在凌晨時分被陡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吵醒。他睡眼惺忪地接起電話,雙眉緊皺,但在聽到手機那端傳來的聲音後,很快便清醒過來,神情也從最初的不耐漸漸變得茫然。明明是炎熱的夏天,他卻覺得自己彷彿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從頭到腳都像結冰一樣凍住了。

  「怎麼了……」身旁的人似乎也醒了過來,聽到他的聲音後,嗓音模糊地問道。

  顧常昭沒有回答,掛了電話後,眼眶便在一瞬間內變得潮濕,他連忙抹去那些痕跡,但是完全無濟於事,滾燙的液體愈來愈多,沈士琛彷彿發現了他的異樣,沒有唐突發問,而是先一步攬住了他,顧常昭被對方抱著,沒有任何反應,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如夢初醒,「我要回家一趟。」

  「出了什麼事。」沈士琛終於問道。

  「我母親……她……」顧常昭說到一半,終究沒辦法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努力壓抑著喉嚨裡的哽咽聲。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大概很丟臉,但他已經無法再自欺欺人地逞強。

  沈士琛顯然明白他沒說完的話究竟是什麼,神情閃過一絲愕然,但很快又鎮定下來,「你別緊張。現在要立刻回去的話,我開車送你,從這裡到鄰縣很快的,搭火車還要浪費一段時間等車。」

  顧常昭六神無主,對方幾句話間做好安排,他便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擦去了臉上殘餘的淚水,茫然地踏入浴室洗漱,換了衣物,其他的事情沈士琛都替他打理妥當,諸如隨身行李與早餐,顧常昭直到上車後,坐在副駕駛座上,才從一片恍惚間回過神來。

  男人買來了三明治與紅茶塞到他手裡,問明地址後便發動汽車,但顧常昭其實沒什麼食慾,只是低垂著頭,望著手上的食物發呆。

  車內氣氛靜默,彼此都沒有說話,沈士琛或許是不想打擾他,顧常昭在安靜許久後,才道:「其實我以前就設想過這件事了……她的身體一直不好,這些年不過是勉強撐到現在,我從來都不敢奢望她能…………」他說到這裡,卻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匆匆搖了搖頭。

  顧常昭這些年來定期會去探望母親,說說自己的事情,但是母親從來沒有給過他任何回應,他有時會覺得病床上只躺著一具失去魂魄的軀體,並不是那個曾養育過他的母親,他小時候吵也吵過哭也哭過,母親始終沒有醒來,這麼多年了,就連他也不敢再抱持多餘的期望,現在母親在長年臥床後逝世,被強烈的難過與痛楚淹沒之後,顧常昭反而生出了一種「這一天終於來了」的心情。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樂觀的人,從明白母親沉睡不醒究竟意味著什麼的同時,心底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是真正遭遇這件事時,還是無法像往常一樣鎮定,死去的畢竟是與他骨肉相系的母親,他一方面覺得母親終於從肉體的折磨與桎梏中解脫了,一方面又覺得倉皇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十幾年前父親出軌,現在是母親逝去,他們都離他而去,而他總是那個被留在原地的人。

  「不要哭了。」沈士琛沉默地聽著,伸來一隻手,拭去他臉上的淚水。

  如果是平常的話,顧常昭一定會開口否認,但是現在他連否認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疲倦地靠在椅背上,茫然地望著前方。他沒有再說話,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兩個鐘頭,汽車終於停下,顧常昭回過神來,望著車窗外頭,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抵達目的地。

  沈士琛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道:「要不要我陪著你……」

  他搖了搖頭,「不用。他們打電話過來,是通知我回來參加葬禮,我母親其實昨天晚上就……」他搖了搖頭,臉色也愈發沉鬱。

  沈士琛靠過來抱住了他,顧常昭將臉埋在對方懷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心中酸澀得要命,明知道應該回應對方,但卻怎麼樣都開不了口,雖然對方的懷抱依舊溫暖,但他卻覺得整個人都麻木不堪,毫無知覺。

  「謝謝你送我回來。」顧常昭的哽咽聲漸漸平息,嗓音微啞,「我先進去了,再見。」

  沈士琛卻沒有立刻放開他,「真的沒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

  顧常昭愣了一下,沉默良久,才道:「你……會等我回去嗎?」

  沈士琛像是沒想到他居然會說出這句話,立刻道:「當然。你不回來找我,還想去找誰。」

  對方說著,收緊了手臂,顧常昭從那一陣恍惚中清醒過來,總算又有了幾分腳踏實地的感覺,儘管他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他抽了紙巾將臉上的痕跡擦拭乾淨,雖然依舊沒辦法展露出柔和一點的表情,但嗓音卻已經恢復平靜。

  「那你要等我。」

  「嗯。」

  在簡短的對話後,顧常昭提起隨身行李,下了車,臨走前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重重地抱了對方一下。他沒有回頭看沈士琛,直直走進那棟熟悉的房屋。

  顧常昭踏入屋內之後,將自己的東西放到房間裡,隨即回到客廳,看得出來,除了他之外,其他所謂的家人如繼母與顧永映對母親的死去其實都漠不關心,只是礙於道德名聲而不得不裝出一副哀痛模樣,甚至替他操持這些事情,也是到了這一天,他才知道母親生前立有遺囑。

  不知道究竟是出於什麼理由,母親在遺囑中指明要將遺體火化,不必操辦葬禮,也不請人弔唁,不管當時母親留下遺囑時想的是什麼,這一點卻正合顧常昭的意思,如今母親那邊已經沒有任何親戚,父親這邊的親戚也沒有與她交好的人,那些人就算前來參加葬禮,也不過於礙於人情義理,這樣倒還不如不來。

  在律師宣讀遺囑時,顧常昭靜靜坐在原處,母親的遺產分成幾份,以價值而言,他只繼承其中四分之一,而剩餘的四分之三則由父親繼承,只是父親得到的多是土地,而母親留給他的則是所有的私人物品與存款,也包括婚前的嫁妝在內。

  他得知立下遺囑的日期是在母親生下他後不久,這才明白過來,也許母親當時便已經隱約察覺父親不忠於婚姻的事實,只是後來尚未提出離婚便陰錯陽差地遭遇了意外,大概她也沒有料想過事情演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只是早早就本著以防萬一的念頭預先立下遺囑。

  父親得的遺產比他多,這並不令人吃驚,畢竟民法上有相關規定,配偶之間繼承遺產會有特定的份額,母親事先按法律分配好一切,父親這樣要面子的人,自然不會跟他爭奪剩餘的遺產。

  在母親骨灰下葬後的當晚,顧常昭沉思許久,打了一通電話給沈士琛,因為不習慣提出要求,所以就連一句話都說得猶豫遲疑,「我…………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

  「當然可以。」沈士琛語氣如常,帶著一絲難言的溫柔,「我等你說這句話等了好久。」

  一聽到對方的嗓音,顧常昭便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這幾天他其實都相當緊繃,有時也會有些情緒失控,但他終究不想在其他人面前露出任何失態之舉,再說哭泣也無濟於事,要是有那種餘裕,還不如好好打理母親的後事,他知道父親不會管這些事,繼母也不敢在這時候來惹他,因此他大權在握,就連下葬的地點也是他決定的,將母親的骨灰葬在外祖父母的墳墓附近,一切塵埃落定後,他也對自己的去路有了決定。

  沈士琛並沒有多問什麼,只是寬慰他的情緒,要他記得吃飯,明明不是什麼特別的言語,就是一般的家常話,卻讓他心情平靜。他一一回答了對方的問題,將自己想做的事情說完,又與對方約定好時間,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

  幾天後的早晨,顧常昭的手機響了起來,接起來之後,熟悉的嗓音道:「我已經在你家外面了。」

  顧常昭連忙下樓開門,來的人除了沈士琛之外,還有幾名搬家人員,顧常昭早已趁著這幾天將母親被收在儲藏室裡的遺物清點裝箱,搬家人員將這些東西一箱一箱抬到卡車上,另外一批人則在顧常昭的帶領下來到琴房,簡單勘查過路線,將鋼琴週遭裹上膠膜與柔軟的厚毯,將防護的布料都捆好之後,才從二樓往下搬運。

  顧永映下樓時身上還穿著睡衣,看到眼前的情景,不敢置信地叫道:「你在做什麼!」

  「把我的東西帶走。」顧常昭語氣輕快,往樓梯間看了一眼,沈士琛指揮搬家人員搬運之餘恰巧回過頭來,兩人相視一笑。

  其他物品倒不是問題,主要是鋼琴運送比較麻煩,需要慎重行事,等所有東西都被搬上卡車後,顧常昭也提起自己的行李,跟在沈士琛身後往外走去。這時身後傳來一聲「站住」,他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到一臉鐵青的父親站在樓梯上。

  「你這是要做什麼。」父親忍著怒氣問道。

  「搬家。」顧常昭反常地露出微笑,「雖然你大概是不記得了,不過我已經成年,以後就該獨自生活了。」他手頭上有母親留給他的遺產,雖然不算很多,不過已經夠他支付將來四年的學費與生活費,再說母親已經過世,他也不必再因為顧忌母親失去應有的照護而與這些所謂的家人虛與委蛇。

  「你,你……」父親明顯是氣得說不出話了。

  「其實我走了也有好處吧,你想娶誰就娶誰,我不在乎。」顧常昭淡淡道,「要把你的私生女跟情婦扶正也好,要娶別人也好,隨你高興,以後就當我不存在,我也不會再回來打擾你。」

  父親的臉色愈發難看。

  顧常昭原本還有更多話想說,不過瞧著對方的神情,也不免有些興味索然,最終也沒有多說什麼,跟在沈士琛身後上了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搬家公司的卡車駛在前方,而沈士琛的車跟在後面,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時不時望向彼此,顧常昭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他只覺得自己終於真正鬆了口氣。

  「對了,你找好地方了嗎?」他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得問道。母親的私人物品他可以先放在自己的租屋處,但鋼琴卻放不下,勢必要另找別的地方,只是時間緊急,他又身在外地,所以才將這件事託付給沈士琛。

  「找好了。」沈士琛笑了笑,「等會就直接過去。」

  對方說是這麼說,但隨著時間過去,顧常昭卻覺得眼前的景象愈發熟悉,最終載著鋼琴的卡車在沈家前面停下來時,就連他也不禁愣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顧常昭茫然道。

  「你的嫁妝當然要放在我這裡。」沈士琛唇角微揚,「這麼重要的東西要是寄放在別的地方,你也無法放心吧。」

  他愣了愣,還來不及出聲阻止,訓練有素的搬家人員已經將鋼琴抬了下來,等到拆除了防護厚毯與膠膜的鋼琴完好如初地出現在沈士琛的書房裡,而其他人都被沈士琛滿面笑容地送走後,顧常昭依舊是一臉呆滯。

  「說起來靖寬的大考已經結束了,你也不必再當他的家教,往後每週晚上過來四次,我教你彈鋼琴,不准遲到。」沈士琛站在鋼琴前面,朝他露出篤定的微笑,「不知道你覺得這個提議怎麼樣?」

  顧常昭張了張口,愕然之餘又有點不自在。對方老是喜歡這樣出奇不意地讓他驚喜(或者說驚嚇),況且這種時候還能怎麼回答,他根本沒有第二個選擇。不知道過了多久,顧常昭才開口道:「那才不是我的嫁妝……算了,就照你說的做。」他望向對方,卻見沈士琛朝他示意,立即明白過來,終究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叫了那個稱呼,「…………老師。」

  沈士琛聞言笑逐顏開,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顧常昭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彷彿春冰消融,一股奇妙的暖意籠罩著渾身上下,他抱緊了對方,將臉埋在熟悉的懷抱中,像是終於尋到歸宿的旅人一樣心滿意足,唇角微微揚起,洩漏了一絲不為人知的笑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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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這篇雖然只有十幾章不過也是寫了十幾萬字,差不多該結束了XD番外暫定是沈士琛視角的未來番外(約一萬字),不過不會貼出來,就放在書裡了……
  順便打個廣告,應激性渴愛症大概會在明年一二月出版,
  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推文與閱讀^^
  追記:
  番外不會有鋼琴play.番外不會有鋼琴play.番外不會有鋼琴play.(不得不說三次)
  前面就說過不會有了,為什麼還要一直提orz坦白說我對在鋼琴上做這種事沒辦法接受……而且我完全沒說過會有啊!QAQ推文請不要再提這個了,這真的不是蓋上鋼琴就可以解決的事情,鋼琴怕水是理由一,二是我沒辦法接受褻瀆遺物(即使未遂)這種事,
  我說到這個地步應該能表達我是真心抗拒了吧……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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