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一生孤注擲溫柔[卷二] by 阿堵

文案:
二十高名動都市
一身孤注擲溫柔
平生未信江南好
但折梨花照暮愁

這是前人(袁寒雲,王辛笛)集龔定庵句,實在愛煞,借來做了文案。這樣真風流之句,要糟蹋也得偶親自糟蹋不是?哈哈……

內容標簽:靈魂轉換 情有獨鐘 天之驕子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李免(李子釋),符生(顧長生) ┃ 配角:李全(李子周),李還(李子歸),傅楚卿 ┃ 其它
卷二 謁金門•長相思

  第三十二章

  子釋接過掌書記遞來的筆,往難民登記簿上揮毫落墨。

  “李子釋,年十七,越州彤城人氏。鳳棲十三年春試二榜第二十七名。主考越州學政薛大人諱隱樊,副主考越州監學提舉彭大人諱永年......”一邊寫一邊不由自主想起某個擅長招搖撞騙的著名人物關於詐騙的不二法門:大關節不妨胡說八道,細節處務求活靈活現。

  科舉是錦夏朝國本大事。每一輪春秋二試,考官、試題、錄取的士子舉人進士,禮部都有記錄在案。不過朝廷倉惶南逃,這些文件未必帶了出來。即使帶到了蜀州,又有誰會去浩繁蕪雜的宗卷中尋找一個小小士子的名字呢?越州兩位主考大人可都是如雷貫耳的名士,把這二位祭出來唬人足矣......

  他給一幫籍貫江南各州的士兵講了大半日沿途見聞,一邊裁剪內容一邊聲情並茂,心裏始終有種別樣的哀傷直往上翻,幾乎要把持不住。這會兒總算輕鬆些,撇開心事,文不加點往下胡編:“父李斐,字斐然,興寧九年捐貢生。祖父......”

  那掌書記打斷他:“夠了夠了,寫清楚本人身份就行了,不必上溯三代。”都是難民,家破人亡,這些信息基本無用。

  脫口贊道:“怨不得李公子這一筆好字!清明子的行楷,喜歡的人多,能寫出神韻的實在鳳毛麟角。原來公子是彤城士子,出自薛翰林、彭學士門下--怪不得,怪不得......”連聲嘖嘖。又搖頭嘆息:“鳳棲十三年,公子豈非只有十四歲?年少有為,此之謂也。只可惜戎禍忽至,御駕臨蜀,當年秋試便無從談起了......”

  這掌書記本身也是士子出身,在軍中擔任文書。除了替守關的侯景瑞將軍整理文件信函,就是主持登記難民信息,偶爾為士兵寫幾封家書。工作算不得十分繁重,精神生活卻極端枯燥。打交道的儘是些大老粗,幾乎連個說話人都沒有。見了子釋這筆宛轉風流的好字,忽然感動莫名,轉臉對坐在主位的侯景瑞道:“將軍可知,江南號稱千山千水千才子。這一千才子,越州至少有八百。八百才子中,彤城一地,又占去一半......”

  侯景瑞哈哈一笑,過來看看:“誰寫字不是扭來扭去?不過是換個扭法,有什麼不同?”

  一句話把掌書記噎得七葷八素。子釋心想:也不無道理。

  侯將軍肚裏墨水有限,不大分得出字的好歹,內容卻都看明白了。看到確鑿不二兩位主考官的名字,對子釋士子身份已經深信不疑。點頭笑道:“李才子,把你弟弟妹妹名字也添上吧。”

  子釋拿著筆,臉色暗了兩分,語調沉重起來:“晚生不肖,忝列聖人門牆,豈敢妄稱才子?將軍,真正彤城才子,如今可一個也沒剩下。”嘆口氣,不由得隨口吟道,“自經千里走彷徨,敢向青史問興亡?日月引薪焚簡冊,江山無土葬文章......”

  他剛開口吟詩,那掌書記便應著節拍在案上輕敲。聽到“江山無土葬文章”一句,倒比子釋更難過,霎時潸然淚下。

  侯將軍看著面前一長一少旁若無人狀似瘋癲,皺眉暗忖:文人毛病真多。不過李才子這幾句詩,似乎好聽得很,就是聽著這麼叫人難受呢......

  旁邊子周再也忍不住,仰起頭問:“將軍,朝廷什麼時候收復東南?”

  侯景瑞一愣,也不以為忤,苦笑兩聲:“小傢伙,你問我,我還不知道問誰呢!”

  能被西京派來駐守封蘭關的人,自是軍中深得信任的將領。

  侯景瑞本是禁衛軍副統領身份。禁衛軍向來由國舅爺真定侯寧書源把持。毫無疑問,侯將軍乃國舅爺一派重要成員。

  封蘭關交給誰來守,很讓甯書源費了些腦筋。

  定遠將軍顏臻雖然不是國舅嫡系,也並非調排不動。但是定遠軍中多有楚州子弟,怎敢讓他們來守入蜀第一道關卡?隨便偷跑一個兩個,都可能軍心動搖四面楚歌。他私心裏又捨不得把守衛京城的禁衛軍和防衛京畿的銳健營擱到這隔山調水的地方,埋下後院起火的隱患。思來想去,定了個折中的辦法:領軍大將使用自己心腹,底下士兵卻主要是蜀州本地招募的新丁。

  新丁難免訓練不足軍紀鬆散,但是好處也十分明顯:本地人守關,等於保衛鄉土,絕無叛變之虞。而且,他們當中相當一部分來自少數民族,管起來是麻煩一點,卻無不體格健碩,英勇強悍,和黑蠻子對戰正好。

  只苦了侯將軍。頭半年,光顧著軍紀教育,天天斷案日日勸架,生怕西戎兵在己方內訌的時候打來。半年過去,總算磨合得差不多,西戎軍隊竟也始終沒來。國舅爺對於侯將軍搞定手下一堆蠻夷很是滿意,一晃三年過去,歲歲封賞,時時嘉勉,就是壓根兒不提挪窩的事。

  當初接下守衛封蘭關的任務,侯將軍不是沒憧憬過領兵出關,收復山河;或者決戰關下,退敵千里。然而一月月一年年,國舅和朝廷到底什麼打算,完全沒譜。侯將軍為國盡忠之餘,不免常常思念從前京中快樂生活。聽說西京那幫傢伙,一個個吃香的喝辣的,比在銎陽時還荒唐得厲害......

  剛開始走神,又聽見那個清脆的聲音:“原來將軍也不知道......”語氣裏帶著深深的失落。

  侯景瑞不禁拍拍子周腦袋:“嘿!這封蘭關難民進了幾百萬,沒見過你這樣的小傢伙!會功夫是吧?有十五了沒有?這麼想打仗,索性別走了,留這兒給我做個親兵得了。”

  子釋已經登完名冊,施禮道:“將軍抬愛。舍弟十三有餘,尚不足十四。”他士子身份既定,儘管對方貴為邊關大將,屬三品高官,也只須彎腰鞠躬即可。

  “才十三?我說怎麼嗓門帶著奶味兒呢!個子挺高哇,身板兒瞅著也不錯,過兩年再來吧。”

  子周聽見那句“帶著奶味兒”,老大不高興。悄悄瞪侯將軍一眼,不再說話。

  那掌書記把子釋寫滿字的一頁又端詳了半晌,也不知是欣賞書法還是審核信息。放下名冊,抽出一張路引,將李氏兄妹三人姓名籍貫年齡身份認真抄在上邊,問:“你們打算去哪里?蜀州境內有無親友?”

  “我們在蜀州並無親友。聽說西京繁華,討生活也許容易一點......”

  掌書記道:“你身為士子,還用擔心討生活?你們大概不知道,科舉因戰事誤了兩輪,恰好今春重開。你現在去西京,正趕上秋試報名。朝廷已經明令宣佈:凡屬前科士子,只要通過禮部的面審,就先給三個月廩賦。--餓肚子是肯定不會了。”

  所謂廩賦,是朝廷發給士子的口糧。錦夏朝文教發達,重視讀書人,伙食補貼標準很高,說是發給一人,往往夠幾口人吃。何況,有資格吃廩賦,是極顯面子的一件事。哪怕再有錢的人家,也一定爭著去領這份糧食。

  子釋微微躬身:“多謝大人指點。”忠良演上了癮,一時沒刹住,接著道:“國事艱難,身為士子,更應為朝廷分憂才是。能夠自食其力,還是不要指望官家廩賦了。--或者,邊關健兒更需要它。”

  侯景瑞一拍桌子:“這話說得好!難為你年紀不大,竟有這份心思,侯某佩服!”

  士林中誇誇其談的老爺公子他見得多了,頭一回聽到讀書人嘴裏說出這樣實實在在為國分憂的話。先前聽他們講起一路驚險,覺得不過是僥倖;得知李子釋乃江南才子,見了那筆掌書記讚不絕口的書法,也完全沒感覺;聽他吟了幾句酸不溜丟的詩,心想文人都這德行,沒啥了不起。直到這時,才真正對眼前少年起了幾分敬意。

  雙胞胎忽然記起從前在花家墓園連夜出逃那次,大哥跟義軍領袖馮將軍說話,擺出的也是這副姿態。互相對望一眼,心中有數,保持沉默。

  子釋心道:呀,歪打正著。面上更加嚴肅:“不過是份內應盡之義,將軍謬贊。”說著,從兜裏往外掏錢。

  侯景瑞擺擺手:“算了,別拿了。”沖掌書記道,“老黃,給他們簽押吧。”

  “將軍?”子釋很想順手把錢收回去。可是忠良演到一半,沒法變節,只好捧著銀子不動。

  侯景瑞大笑:“你都要把廩賦省給邊關將士吃了,我哪還好意思收你弟妹的人頭稅?”

  錦夏朝的規矩,歷來按戶科斂。地方政府挨家挨戶登記田舍財產,根據財產等級收稅。當然,皇親國戚、官僚縉紳,這些人家自不在納稅對象之列;而士子也可以享受到舉家免除賦稅的特權。

  自從朝廷遷到西京,西戎開始征伐東南,入蜀難民不斷增長。難民們為了省錢,紛紛合戶逃稅。素不相識的七八人甚至十幾人冒稱一家子,只繳納一戶的稅錢。這些人來自四面八方,根本無法準確核實其身份和財產數目。當事人隨口瞎報,守關軍士趁機勒索,最後成了一筆超級糊塗賬。一年之後,戶部統計的入蜀五關稅收總額,竟然及不上普通郡縣一個零頭。

  為此,右相大人力主改按戶科斂為論丁納賦,即改財產稅為人頭稅。在這個問題上,仿佛太陽打西邊出來一般,國舅爺和相爺破天荒頭一回立場相同,步調一致。雙方通力合作,錦夏朝歷史上貫徹得最快最徹底的一次稅收體制改革短短三月之內在政策層面得以完成。

  人頭稅以人丁數目為基礎。由於收稅工作的需要,一場前所未有的人口普查全面展開。蜀州人員構成本就複雜,這幾年朝廷遷入,難民蜂擁,大量外來人口流進來,居民管理更加混亂。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半年工夫,就查出未登戶籍的流民近百萬。哪怕按最低標準,每人每年繳納丁賦三百文,也能多收三十萬兩銀子。

  人口普查是項浩大繁瑣的工作。由於納稅標準按性別、年齡、身份分為若干等,趕上那窮山惡水潑婦刁民,隱匿不報,謊稱年齡,男扮女裝......種種花招層出不窮。戶部官員和地方小吏哪里吃得消?國舅爺沒法,只好抽調若干禁衛軍,再加上理方司全體成員,都派到最艱苦的基層一線去幫忙。

  理方司統領乃國舅甯書源長子甯慤。甯統領借著這個機會做了三件事:

  首先,把以往歷次徵兵遺漏的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男丁全部重新登記,又將所有十歲以上十五以下男孩單獨立冊。名冊一式三份,理方司存底一份,真定侯府一份,兵部一份。

  其次,建立嚴格的關卡審查制度。難民在封蘭關登記後,持路引至目的地,經核實無誤,就在當地入籍,按時按量服役納稅,不得隨意遷徙--如此把鬆散的難民有效管理起來,叫他們不逃稅,不亂跑,不鬧事。

  甯書源聽了兒子的彙報,受到啟發,下令從軍中抽調若干品行良好的非蜀籍士兵,派到封蘭關專門協助盤查各地過來的難民,防止混入可疑人物。

  過得兩個月,戶部官員在清查中發現,那些年老力衰身無餘財的難民進來之後等於白白浪費蜀州資源,奏請“三不得入”,得到皇帝許可。

  寧慤做的第三件事,是在西京及蜀州其他重要城市建立了屬於理方司的基層網絡。從此,理方司的手變得越來越長,漸漸足以伸到連朝廷都管不著的一些角落。此是題外話,按下不表。

  總之,經過這番動作,難民入蜀一下子變得十分苛嚴。據說去年夏秋之際,排隊排上十天半月進不去是常事。很多人把剩餘的家底毫無保留全部貢獻給了守關官兵,但求能入關避禍謀生。

  在查問子釋兄妹的江南籍士兵中,居然就有一個是彤城人氏。幸虧彤城地方富庶風流,年輕人的第一選擇是讀書應試,第二選擇是出門經商。但凡家裏有點門路,都花錢替孩子把兵役免了,只有破落門戶窮苦人家子弟才不得已入伍當兵。那士兵雖然和子釋是地道老鄉,卻不認得眼前號稱彤城第一少年才子的李閣老府上長公子,只拉著他把屠城前後經過問了又問。因家在城外郊區,父母親人下落如何,終究不得要領。

  也多虧子釋三人這個時候入關。自從西戎拔城清野運動完成,封蘭關閑了半年多,士兵們悶得頭上長草腳底生毛。他們三人帶來了沿途最新消息,也給沉悶的軍營生活帶來了興奮和激動,因而受到了隆重禮遇,還萬分榮幸的得到了侯景瑞將軍的親自接見。

  按照戶部最新規定,士子免納丁賦,未成丁男子三百五十文,未成年女子三百文。所以子釋自己用不著交稅,弟妹加起來六百五十文。再加上過關的哨錢(相當於後世過橋過路費)每人六十文,共計白銀八錢三分。

  侯將軍大手一揮,免了子周子歸的人頭稅和三人的過路費。見子釋還愣著,大咧咧道:“咳!我說李才子,朝廷不缺你這幾錢銀子,收起來留著做盤纏吧。”他在這封蘭關守了三年,軍中上下難民財已不知發過幾輪,哪會把這點白銀放在眼裏。

  子釋道聲謝,不再堅持。

  那邊掌書記老黃寫好路引,添上目的地西京,最後加一句:“呈京兆都衛司核查為要”(京兆都衛司,是負責西京城市治安的衙門),蓋上“封蘭戍衛關防之印”,對子釋道:“這路引萬萬不可丟失。不但沿途關卡需要查看,到了西京,更是換取戶籍的唯一憑證。若沒了它,很可能被當作無籍流民發配屯田服役。要是不小心撞上理方司的人,可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天日了......”

  侯景瑞臉色一沉:“老黃!在這封蘭關待久了,莫不是把規矩都忘了?”

  掌書記猛然醒悟,忙起身謝罪:“黃某莽撞,將軍教訓的是。”

  子釋裝作沒聽懂。這種敏感時刻,子周子歸已經學會唯大哥馬首是瞻。

  侯景瑞看看面前三兄妹,模樣周正,談吐有禮,千里風塵掩不去珠玉本色。他學問不多,閱歷不淺,一瞧就知道這三人是好人家好兒女。道:“這張東西,你們只記住別弄丟就行。”

  又嘆口氣:“彤城一戰,早有耳聞。聽了你們的講述,才知慘到那種程度。經歷了屠城還能走到這封蘭關,你兄妹三個當真福大命大。去年入關的,不過為了逃生。你們在這時節過江入蜀,卻是冒了性命之危。這份忠心,實在難得。也罷,侯某好人做到底,替你們省點麻煩。”說著,拿過那張路引,解下腰間鍍金銅印,蓋了上去。

  子釋雙手接過,只見四四方方十六字鐘鼎朱文:“欽賜忠孝仁勇封蘭關護國戍衛將軍侯。”

  “有了這個欽賜大印,沿途盤查的人知道本將軍曾親自過問你們,多少要給侯某一點面子。”

  子釋這下真正喜出望外,捧著那張千金不易的路引給侯景瑞大大鞠了一躬。

  侯將軍還要留李才子兄妹住一宿再走,子釋卻不願耽擱,把路引貼身藏好,辭別封蘭關諸人,領著弟妹動身上路。

  走出二十裏,天色已晚,三人在驛亭中落腳歇息。

  子周爬上山崖采野果,子歸打了水架起鍋煮粥--臨行時,掌書記黃先生求了子釋一幅字,回饋給他們一大袋糧食。

  子釋給自己加件衣裳,靠著驛亭的柱子,無所事事閑坐發呆。長生哥哥不在,兩個孩子突然一夕懂事,自覺承擔起所有閒雜事務,根本無須大哥動手。

  看著子周和子歸忙碌的身影,子釋想:這一雙弟妹,居然變成了顧長生留給自己的兩個徒弟。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項改造工程呢?......一整天應付封蘭關的將士,這時候才有空認真面對顧長生離去的事實。越往細了琢磨,越覺得對方心思用得深。越覺得對方心思深,越感到他滿腔情義重。到後來,眼裏心裏腦海裏,每個角落都是他的身影。頓時明白了:這哪里是在推敲揣測,分明是在思念......

  不過一天,已經這樣思念。

  --他竟敢,竟敢叫我這樣思念。

  ...... ......

  晚飯就擺在驛亭中僕倒在地的半塊石頭上。吃罷飯,子釋蹲下身考證一番,認出此乃兩百年前紀念築路工匠所立石碑殘存的部分,於是給雙胞胎講了講本朝往事。憶往昔,看今朝,三個人不免又說起今日入關遭遇。

  子歸道:“大哥,我覺得,封蘭關的守軍不像聽說的那樣糟糕啊。侯將軍、黃先生,還有家在彤城的那個兵大哥,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啊。”

  子釋笑而不答,轉頭問子周:“你也這樣覺得?”

  “侯將軍免了咱們的稅,還給咱們的路引加蓋了將軍大印。黃先生送了咱們糧食。那些士兵一開始雖然凶,盤問清楚之後也都變和氣了......他們,確實都不是壞人......不過--”男孩兒皺皺眉,不知如何把隱約抓到的念頭說清楚。

  子釋也不催他,只道:“說起來,咱們運氣著實不錯。有了侯將軍這個大印,後頭不知省多少打點孝敬的銀子呢!”

  子歸想想,接道:“大哥,我明白了。如果咱們是去年秋天到這兒,孝敬銀子肯定少不了。說不定,還不知道要等多少天才能進關。今天這麼順利,是因為天時地利人和湊巧湊出來的機會......”

  子周臉色變得嚴肅:“侯將軍一句話,能免了咱們的稅。也許,同樣憑他一句話,想要多少就可以收多少......大概真的只是因為咱們運氣好,和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沒有關係。--能以權市恩,必能以權謀利,說到底,都是假公濟私......”

  “好了好了,”子釋笑,“人家免稅放行蓋印送糧,你們兩個還在這裏背後非議,妄加論斷,太說不過去。無論如何,這恩市在咱們頭上,這利也是你我得了實惠,啥也別說了......”

  大哥如此反咬一口的無恥行徑,雙胞胎不是頭一回領教,依舊氣得沒法沒法。聯手捉住了子釋,呵他胳肢窩,三個人鬧得不可開交。

  子釋上氣不接下氣求饒:“別撓了......大哥錯了......”護住貼身藏著的路引,“二位小俠,小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東西可一丁點都損壞不得......”最後賭咒發誓從今往後改過自新,嚴於律己以身作則,才得到弟弟妹妹的原諒。

  把路引拿出來檢視一番,重新收好,正色道:“子周、子歸,西京對蜀州的控制,比咱們想像中要嚴密得多。聽今日黃先生和侯將軍的對話,理方司爪牙似乎無處不在。之前路途雖然艱難,言行卻自在隨意,如今只怕要小心些了。”

  兩個孩子肅然端坐,聆聽大哥教誨。三人說了半天,終於收拾收拾睡下。

  第三十三章

  西錦天佑四年十月,西戎王符楊登基稱帝,定都銎陽,改名順京;定元永乾,國號華榮。

  原本符楊很喜歡西戎的“戎”字,莫思予在這種重大問題上不敢藏私媚上,一再委婉暗示:戎者,兵凶也,用在國號裏斷然不可。建議改用欣欣向榮之“榮”。

  內府令賁熒為了顯示自己也很有學問,跟大王說“木謂之華,草謂之榮”,草木柔弱易折,“華榮”二字皆非長遠之意,建議換成帶金字旁的。

  老莫不再吱聲。心說賁大你這下死定了。別說你賁熒自己名字裏就帶著草,大王的名字可還傍著木呢!“柔弱易折”?嘿嘿,光顧著跟我爭臉面,自掘墳墓都不知道。

  符楊聽了大舅子一席話,心裏自然有些不痛快。但是西戎男兒向來不在細枝末節上斤斤計較,故此只向三個兒子道:“你們覺得呢?”

  --不錯,西戎王符楊在登基稱帝前夕,三個兒子齊聚膝下。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將來會發生什麼,至少眼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事業昌盛天倫共享,實在是開國運定乾坤的好兆頭。

  長生直到九月初才回到銎陽。

  從封蘭關向北,若取直道,以他的速度,十來天工夫就可以回京。但是他下山之後,走了一段,站在連接澄水的練江支流“不老河”邊發了半天呆,忽然改了主意。悄悄潛過河去,折向東,從楚州北部進入豫州,又從豫州摸到涿州境內,這才掉頭向西,回到雍州。

  這一個大圈子,兜了整整三個月。

  一路上也不著急,走走停停,瞧瞧看看,好似遊山玩水。他功夫日益精進,又善於隱藏行跡,對西戎軍熟知底細。不論城廓鄉村、荒郊山野,還是官衙民宅、大街陋巷,如入無人之境。

  而事實上,沿途大多數地方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也真正屬於無人之境。

  豫雍境內,到處是散落的人骨。有一些日子較近的,還能看出骨殖上刀痕宛然,竟是死人被活人剔了個乾淨。楚州饑荒雖然厲害,畢竟氣候溫和,土地肥沃,直接餓死的比例小得多,不至這般淒慘。

  長生拿刀挑起躺在路邊的骨架,是個男子,年紀應該不大。也不知是因為被吃而被殺,還是被殺然後才被吃。抬頭四顧,杳無人煙。那靠吃人活下去的若不是西戎士兵,恐怕同樣祭了他人五臟廟,成了一縷荒野孤魂。

  就在此地坐下,生了堆火。天氣炎熱,他頭上倒是一滴汗也不見。掏出路上抓的一大袋蝗蟲,用細枝丫串了,擱火上烤烤,慢悠悠嚼起來。吃完了,往火裏添些木柴,把那副骨架拖過來燒了。一邊燒一邊念叨:若是他在這裏,少不得要替你做篇祭文,誦幾句超度的經咒。可惜撞上的是我,將就一下吧。

  望著火堆中的白骨,心裏生出一種極其深廣的悲憫之意,說不上來是哀傷還是惆悵。覺得自己心腸好像變軟了,又似乎是變得更硬了。仰頭看看灰色的天空,沒有欲望,沒有興奮,沒有壯志,也沒有雄心。不過是非做不可的一件事,須得用心做好。只是想:讓他在蜀州待著就對了。北方這副樣子,怎麼敢叫他看見?

  其時西戎大軍鎮壓北部地區饑民暴動的工作已經進入掃尾階段。常常走上幾百里,好不容易遇到一座城市,滿眼廢池喬木,一片冷落蕭條。只有城頭戍角悲吟,炎炎烈日中吹出無盡蒼涼。許多地方,去年東征時長生曾經路過,雖說一路兵刀血洗,投降之後仍舊商戶人家密集,完全不是如今這副蕭索景象。

  做了幾回樑上君子,又聽了幾回壁腳,得知銎陽不是沒有想辦法,而是一時難以奏效。

  從楚州調往北方的糧食,只夠救京城的急,根本顧不上其他地方。

  三月裏秘書令莫思予曾奏請恩赦暴動饑民,以刀換犁,歸民於田,引來軍中一片譁然。一些部隊吃人肉喝人血,從上到下殺紅了眼,連戰馬看見敵人都狂野暴躁,哪里肯輕易罷手?雙方早已結下血海深仇,任憑老莫說破了嘴皮子,軍方將領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饑民們會乖乖投降,回去種地。符楊心裏對老莫的主意也有點打鼓,這事於是就擱下了。等到六月暴動基本平定,天時已誤,人力匱乏,蝗災依舊肆虐。只好任由良田繼續荒蕪,城廓繼續蕭條。

  莫思予無奈之下,轉而奏請趁著春耕播種,在東南三州大規模屯田,以解秋冬不可避免的缺糧危機。這辦法利在眼前,沒人反對。正好把那些不聽話的刁民統統圈起來種地,一舉數得。符楊當即下令執行。

  七月早稻剛熟,青州越州的糧食就從水陸兩路源源不斷往西北送。但是送的速度總趕不上吃的速度,僧多粥少,送得再快也不夠分。各地駐軍各出奇招,除了送往京城的不敢動,剩下的誰先截住就歸誰。偷偷摸摸互相打了不下幾十仗,彼此遮掩只瞞著上頭。

  有一回長生路過官道上一處峽谷,遠遠看見三方人馬正在峽口對峙,於是潛進樹叢躲著。聽了一會兒,愣在當場。原來這三方人馬,一方是送糧的隊伍,隸屬青州駐軍。另兩方一是溥陽守軍,一是溥陰守軍,同時得到糧食入境的消息,都跑到這峽口來攔截,不想恰好迎頭撞上。

  截糧的互相看看,人數差不多,打起來兩敗俱傷。送糧的最大,為首將領笑道:“你們出個價吧,誰的價高誰把糧食拉走。”--拿錢賄賂送糧官兵,已是軍中慣例。

  不等他們商量出結果,長生悄悄撤離現場,暗自搖頭嘆息:這才幾年工夫?單純、勇敢、忠心、團結的西戎將士居然墮落成這樣。父王半生勵精圖治,帶出一支鐵血悍勇之軍,為何功業將成之際,人心遽然腐化?不由自主想:若是他在此,會怎麼說?

  九月初三,西戎二王子符生歸來。

  符楊聽得禁戍營侍衛驚喜交加的稟報,一時不敢置信。直到望見宮門口那個滿身塵土,英挺俊秀的少年,才打著顫站起來:“生兒......”

  三個兒子中,他一向喜歡老二。老大狠勇有餘,不夠聰明;老三私心太重,不夠厚道。西戎部落的傳統,男孩子從小就放出去到處野,符定和符留對父親尊重敬佩,卻並不十分親近。在符楊的記憶裏,只有老二,每逢自己去錦妃帳中,小人兒就會撲上來,趴在膝頭纏著父親問這問那,讓西戎王享受到難得的天倫之樂。

  後來三兄弟慢慢長大,符生越來越安靜,再沒有小時候活潑伶俐的樣子。錦妃死後,他愈發沉默寡言。只跟在父王身邊,默默的,漂亮利落的完成派給他的任務。符楊心知肚明,錦妃早逝,多半由於心病。雖然她什麼都不說,自己終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因了錦妃身份的緣故,他一早就想清楚,老二不可能繼承大業。看到他這樣聰明能幹,不聲不響,心中難免愧疚,言辭間不自覺有些偏向。落在旁人眼裏,竟成了狠下毒手的根由。

  原本讓老二跟著老大去南方,既想試試老二的心意,也想試試老大的肚量。若二人這一趟走得好,說不定,不止老二有了一條退路,老大還能多一條臂膀。--讓他沒想到的是,事情竟發展出一個最壞的結果。

  符楊處事從來果斷,不耐煩做兒女情長姿態。正當用人之際,壓下心中憤懣,訓了老大一頓,把當初留下來跟隨老二的百戶翼單祁狠狠斥責一番,就此作罷。

  只不過偶爾一個人待著,想起生命中少有的溫情時刻,才意識到原來都是那母子倆留給自己的。當時不覺怎樣,失去之後,靜夜闌珊之時,拿出來回味,方覺今生再難得。這時乍見二兒子死而復生,真真切切站在面前,不由激動萬分,喜出望外。

  長生望著父親,眼眶很自然的就紅了。

  父王的心意,長生揣測過無數次。他甚至曾經一遍遍回想母親臨終前的種種情狀。在和李子釋糾纏了這麼久之後,他忽然透徹的明白了母親當日的痛楚和苦心。為什麼母親在開戰後突然一病不起;為什麼她要給自己講那麼多錦夏往事;為什麼她只把那些往事當作故事來講;為什麼她反反復複告誡自己要聽從父王教誨......當他面對子釋心中煎熬的時候,全部都懂了。

  對於面前這個給了自己生命和回護的男人,不是沒有怨恨。可惜這怨恨來得太遲,心裏已經裝不下了。也不是沒有猜忌。但是這猜忌磨得太淺,心裏已經不在乎了。

  他是父親,我是兒子,如此而已。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父王!生兒不孝。生兒......回來了......”

  做父親的上前扶住兒子。兩個人真情流露,都濕了眼睛。

  符楊很快穩住情緒,問道:“你既安然無恙,為何今日才回來?”

  長生垂著頭,仿佛猶豫不決。

  符楊坐下來,等他開口。

  終於,長生雙拳撐住地板,用低沉緩慢的聲音對父親說:“生兒......不敢回來。”

  “為何不敢?”

  “父王請看。”長生跪著轉過身,脫了上邊衣衫,把後背露出來。背心處的箭傷早已癒合,面積並不大。但是落在符楊這樣的大行家眼裏,立即看出其位置和深度的危險性。

  “......當日我留守彤城,夏人夜襲,於是退入城中,放火阻攔,打算從南門撤離......”

  這個過程,符楊已經聽單祁仔細彙報過。

  “......本來,這種程度未必傷得了我。可是--”

  “可是什麼?”

  “箭從後邊來,而且--”長生頓一頓,“是一弦雙箭,上下齊發。”

  一弦雙箭,上下齊發,準頭不差,速度不減。如此絕技背後暗算,只可能是自己人了。

  “當時情勢危急,我拼盡氣力逃出,也不知昏倒在什麼地方。那山中獵戶常年隱居,沒認出我身份,因此揀了一條命。後來......乾脆就在山裏待著......”

  符楊沉默著。這些細節,完全沒有必要追究。來龍去脈,自己早已猜到。重要的,是當事人的想法。

  看兒子穿好衣裳,轉過來面向自己,符楊心裏內疚中帶著點兒酸楚。近兩年不見,這孩子黑瘦黑瘦,顯見吃了不少苦。所幸結實得很,個子更高了,樣子也成熟了。

  想一想,還是狠下心問道:“你既不敢回來,怎麼--又回來了?”

  聽到這一問,長生猛然抬頭,直視著父親的眼睛。父子倆就這樣靜靜對望了半晌。

  父王那一雙無波無瀾的眼眸,叫長生心頭大定,也讓他心底冰涼。當日符定的圈套,的確沒有父王的意思。然而,今日自己的歸來,卻給他出了難題。甚至......還令他起了疑心。

  一代梟雄,果然就是梟雄的樣子,沒有半點多餘的感情拿來浪費。

  不要忘了,他是父親,也是西戎王。

  預備好的手段,只盼著能用不上,終究還是免不了要一一動用。

  長生放任自己把悲憤心情表露在臉上,逼視著父親,一字一頓:“父王。生兒--不敢不回來。”

  過了一會兒,輕輕道:“母妃的祭日快要到了。在外面流浪時間太長,有一天......忽然想起母妃臨走的時候說,叫我......好好聽父王的話。我......終歸是父王的兒子,忍不住......就回來了。”說到後來,念及母親,淚水應聲而落。

  符楊心底的愧疚終於被逼得又翻了上來。想說什麼,到底沒說。最後拍拍兒子肩膀,溫言道:“先去洗洗這一身的土,再來好好說話。”

  過了兩天,符楊把長生叫去陪自己吃飯。

  屏退左右,一邊給兒子夾菜一邊問:“長輩們那裏,都問候過了?”

  “是。拜見了幾位娘娘,看了三叔和四叔,又去了大舅舅那裏。”

  符姓長者都留在枚裏。符楊自己沒有兄弟,族中同輩兄弟全在軍中,目前在京的只有兩位堂弟。至於長生口中的大舅舅,指的是正妃賁氏的兄長,內府令賁熒。長生想起賁熒看見自己,如同見了鬼,一個勁兒往下淌汗,心中冷笑。

  符楊以為兒子還會說什麼,卻沒有了。看他臉色平和,有點放心,又有點擔心。

  一頓飯快吃完,徐徐道:“下個月二十六,是黃道吉日。大臣們折騰了好久,他們的意思,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至尊履位,遠近歸服;天子令出,四方安定。勸我那一天加冕登基......”

  長生立刻翻身跪下,給父親磕頭:“父王順天即位,可喜可賀!”心道:怪不得父王見我回來,會問得那麼直接,原來正趕在要命的當口上。又十分無厘頭的想:西戎王如今說話,也文縐縐一套一套的了......

  “眼下......定兒正在楚州平叛,留兒那裏我已經著人去信。過些天,他們也都該來了。”

  長生心中一凜:這才是今天的正題。

  符楊看著二兒子,語重心長:“生兒,父王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只是......”

  “父王!”長生打斷父親,“生兒想......回枚裏去看看母妃。”

  “嗯?”

  “生兒也有很多年沒回去了。等父王登基大典之後,我替三弟回枚裏守著吧。”

  “你真的這樣打算?”

  長生直起腰,抬起頭,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不留餘地:“生兒不願父王為難。可是,也不願太委屈自己。有些人,我不想看見。請父王允許生兒回枚裏去陪母妃。”

  符楊忽然有點動氣:“我這裏一大攤雜事,忙得不可開交,哪容你跑回枚裏去閑著?暫且歇兩個月,等開了春,替我到東邊屯田督糧去!”拍一下桌子,“你放心。你只管用心做事。只要過了登基大典,你不想看見的人,我再不逼你見。至於以後--你要去枚裏陪你娘,也由得你。”

  重陽節那天,莫思予下朝回家,吃罷晚飯,站在花園裏賞菊。

  大王賜給他的是錦夏右相的宅子,位於皇城後頭白石坊高級住宅區風水最好的地方。占了整整一條胡同,寬敞整潔。盡頭處一正二側三張朱漆獸頭金環大門,上方雕柱垂花,前頭石獅蹲踞,威武氣派,肅穆莊嚴,一看就是富貴門庭,將相之家。

  當時老莫略微遲疑一下,就謝恩接受了。朝裏辦事,低調有低調的好處,高調有高調的方便。等了這麼多年,正要借著大王信賴倚重的東風,一展平生抱負,縮手縮腳反而多餘。

  錦夏朝的文官莫不是風雅之人。右相這所宅子前院修得富麗堂皇,後院造得精巧別致。尤其這花園,是丞相大人怡情養性的地方。亭台軒榭,花木山石,廊橋池沼,無不匠心獨運,別出心裁。只可惜莫思予住進來的時候,已經空置大半年。身邊下人,皆是大王賞賜的奴僕,別說侍弄,連哪里好看都分不出來。老莫只得愜意中帶著寂寥,一個人獨享園林之美。

  亭前一叢秋菊開得正豔。細長管瓣勾連捲曲,層層環抱;顏色綠中透白,豐滿晶瑩。儘管他對花草並不留意,也認得是菊中名品“綠雲”。難得這花無人打理,自開自落,居然照樣張羅出一片素雅繁華。

  眼前好景不可辜負。拋開心頭繁瑣俗務,且偷紅塵半日閑。

  往亭子裏這麼一坐,向花叢中那麼一看,詩興就起來了。不禁吟道:“秋菊有佳色,挹露掇其英。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多少年不曾重溫如此格調,忽然就覺得手邊似乎少了點什麼。想起來了,少的是酒。可是京裏吃飯問題才剛剛勉強解決,即使地位尊如秘書令,家裏也不可能有酒。

  沒有酒,這詩便吟不下去了。

  正當鬱鬱,忽聞有人慢聲道:“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嘯傲東軒下,聊複得此生。--原來先生也會有高士出塵之想。”

  莫思予心裏一驚,動作卻從容,站起來轉了個身。來人秀頎挺拔,一手拎著一個精緻的青花陶瓷罎子,沖自己鞠躬微笑:“符生冒昧。”直起腰,揚一揚手裏的酒,“我覺著,先生大概是想找這樣東西。”

  這死而復生意外回歸的二王子,莫思予在朝中已經打過幾個照面。對方除了氣度較從前沉穩些,並無其他表現。如今大王春秋鼎盛,大業蒸蒸日上,老莫認為自己目前完全沒必要操心幾個王子的關係問題。在這件事情上,他看得很明白:最好的動作就是沒有動作。想不到,二王子竟會這麼快主動登門。他什麼時候有了這身無聲無息高來高去的本事?學問也長進了......最重要的是,此刻他這樣隨隨便便站在對面,自己竟隱隱生出需要仰視的感覺來。

  莫思予這一驚,非同小可。

  走出亭子,遙遙施禮:“不知二殿下駕臨,有失遠迎,請殿下恕罪。”

  長生皺皺眉頭:“先生怎麼也搞起這一套了?”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大王登基在即,這些規矩也該立起來了。”就在昨天,符楊正式同意了朝臣之議:十月二十六舉行登基大典。

  長生回禮,態度誠摯:“多謝先生教誨。只不過,符生此來,真的只是想請先生喝一杯,與國法家規全無關係。”補一句,“先生放心,不會有人看見,符生也不會常來打擾先生。”

  往前走幾步,在花叢後頭站定。酒壇抱在懷中,抬手敲敲,道:“父王賜了前懷安王的府邸給我。聽說好些年沒人住,居然讓我在地窖裏找出這不知藏了多久的‘西鳳白'。”

  --大約三十年前,錦夏仁孝帝廢太子,改稱懷安王,半年後賜死,懷安王府自此荒廢。京裏像點樣的宅子早已分完,二王子回來沒地方住,這懷安王府雖然舊了點,檔次氣派卻足。內務府上奏時,符楊也就同意了。

  長生嘆口氣,笑一笑:“不瞞先生,酒是好酒,符生卻不知找誰來喝。我心裏,有些話,無關朝政國事,自己憋著又實在難受。放眼京城,竟不知跟誰去說。思來想去,或者......只有先生這裏,能夠講一講。”

  眼前英俊少年在“綠雲”中立著,笑出一身落寞淒涼。莫思予腦子裏沒來由冒出兩句詩:“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心想:這尊不請自來的菩薩,一時半會是送不走了,且聽聽他念的是哪座廟裏的經。

  伸手讓道:“二殿下有此雅興,如此抬愛,臣下自當奉陪。請。”

  兩人在石桌前坐下,也不拿杯碗,各自一壇。拍開封泥,揭開封蓋,頓時馥鬱濃香,未飲先醉。互相舉舉酒壇,聊作碰杯之意,齊齊仰頭,灌了一大口。入口清冽甘醇,咽下去細膩綿長,五臟六腑都覺舒坦通透,不約而同贊了一句:“好酒!”

  西戎無人不好此道。老莫雖不貪杯,然恰逢重陽佳節,對此名花美酒,骨子裏那點久違的酸溜溜氣質一下子被勾了出來,也懶得計較對方是不是一尊瘟神了。臉色和緩,語調懇切,問:“未知殿下有何見教?”

  長生抱著酒壇又喝了一口。瞧了一會兒亭子前的菊花,慢慢道:“我這回......在南邊,認得了一個人。”

  第三十四章

  天佑四年三月,西京重開春試。

  自從天佑元年朝廷入蜀,當年秋試便耽誤了。此後對內忙著安置整頓,對外忙著國防軍備,始終沒騰出手處理科舉的事。拖到天佑四年,朝野浮議,人心不穩,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

  --那麼多讀書人沒法應舉出仕,聚在一塊兒罵娘撒氣發牢騷,妄評朝政,鼓噪生事,其危險性等於兵臨城下。

  雖然很多人根本沒有機會入蜀參加考試,但蜀州本地和移居難民中攢了好幾年的童生士子,數量一樣相當可觀。四月春試放榜,錄取士子共計兩千六百名。這個數字單拿出來沒什麼說頭,比較一下就能看出問題:錦夏初期,一輪春試全國錄取士子加起來不過千人。即使在睿文、顯昭二朝文教極其繁榮的時候,九州各地,算上少數民族,每一輪春試錄取人數也控制在三千人以下。

  這兩千六百名士子中,至少三分之二是蜀州本地童生。報名的人大概本地外地半對半,蜀州文教再發達,也不至於差別這麼大。這個比例,是朝廷為了回饋蜀州人民在特殊時期的特殊貢獻,尤其是為了安撫本地士紳階層,實行政策性傾斜,刻意放水的結果。

  七月秋試報名開始,除了通過今年春試的兩千六百人,所有有資格參加考試的前科落第士子也都加入進來。禮部衙門日日爆滿,喧囂鼎沸有如集市。官員們從早到晚,忙得馬不停蹄四腳朝天。

  按照從前的規矩,入京參加秋試的人都持有州府衙門證明文件,上邊蓋著學政大人的印鑒。如今除了原京籍和蜀籍士子,其他各州來的這項內容均無從談起。禮部官員只得把銎陽帶出來的名冊搬到院中,從各衙門借調了幾十個小吏幫忙核實報名人身份。除此之外,翰林院十幾位大人廳堂裏一溜排開,對這些士子進行面審。

  身份名字或者可以作假,學問卻是做不了假的。有人想渾水摸魚,讓翰林學士們拿著聖人經義一問,三兩回合下來就泄了底,灰溜溜退了出去。

  子釋在禮部衙門外頭轉了一圈,眼前熱鬧景象看得直咋舌。

  忽然一陣喧嘩,原來一個冒名頂替的被轟了出來。士子們一邊看笑話一邊給他讓路。那人走到門外,回頭恨恨啐一口:“‘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大水發成這樣還有什麼好講?不就得‘速逃'麼?!”

  “哈哈哈......”人群中爆出一陣大笑。一個二十來歲的見那人滿臉惱怒茫然,顯見還不明白自己哪里好笑,於是道:“這位兄台,此語出自《正雅集解》,說‘上古聖人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意思是講,上古聖人所居之處與普通人並沒有什麼不同,聖人之所以成為聖人,乃在於努力擴充其向善之心,如江河決堤......”

  那人張著大嘴愣了片刻,忽道:“這有什麼難懂?都說出來不就明白了?他幹什麼只講半句?爛在肚子裏也不怕憋死!”

  “兄台莫非不知道,歷來考經義都是這般考法。莫說半句,哪怕只給三五字,也須闡發無誤。”年輕人說罷,面有得色。

  附近圍觀的士子們紛紛點頭應和:“熟知經義,倒背如流,本是進完蒙學就要開始的功課。”

  “那是。秉燭夜誦,寒窗苦讀,沒個三年五載,出不來這基本功。”

  刻薄些的,已經開始挖苦諷刺:“臨陣磨槍表面光,真上了場還不是一戳就斷!”

  “這位‘大水兄',還請‘速逃'回去念幾年書再來吧!哈哈......”

  子釋目送那人面紅耳赤的離開,憐憫的搖搖頭。心道:聽得懂“江河沛然莫之能禦”是發大水,肚子裏算有點墨水了。大概是個半路出家頂了別人名字來面試的,栽在“倒背如流”上頭。說冤枉也不冤枉......哪怕千年之後,也不知多少英雄考場折腰,栽在這四個字上頭呢。

  瞧了一會兒,正準備撤退,忽見一個人剛轟出來,又被裏邊維持秩序的都衛司士兵追到門口揪了進去。兩個士兵拎著人往裏走,提高了嗓門大聲呵斥:“腳底抹油溜這麼快,想逃‘點校錢',沒門兒!”

  子釋順口問旁邊的人:“什麼是‘點校錢'?”

  “你怎麼這都不知道?”還是那個二十來歲的熱心年輕人,“凡是非京籍蜀籍前科士子要參加秋試,都得通過禮部面審。所有面審者每人須繳納五百文‘點校錢'。”

  子釋點頭。心想:原來是報名審核費。這報名費不便宜呀,比人頭稅還高。

  一個年紀大點的接道:“說是等著面審的士子成百上千,這大熱的天,各位翰林大人一個個考問著實辛苦,朝裏補貼有限,上頭便下了這條命令。”捋一把鬍鬚,慢條斯理,“眼下裏邊坐著的,哪一位不是飽學宿儒聖賢名士?平常等閒連一面也見不上,如今可是十幾個齊聚一堂,近在咫尺,當面教誨--別說五百文,就是五百兩銀子也值哪!”

  子釋想:原來這位是個學術明星忠實粉絲。

  又有一個插口道:“這‘點校錢',不知哪個好編排的,給起了個名兒叫‘折桂金'。彩頭吉利,也沒人計較數目了。再說面審一旦通過,三個月廩賦便到了手。若得高中,從此吃皇糧當皇差高枕無憂,哪怕借錢也得交啊。”說話人自己就是借錢來的,語調裏帶著點兒憤憤。

  “折桂金”--蟾宮折桂,金榜題名。果然好彩頭。子釋暗忖,起這名兒的人頗懂心理戰術。

  其實禮部一幫書呆子,幾時想得出這種花樣?不過是都衛司士兵和各衙門借來幫忙的小吏們不願白乾,幾個頭頭湊一塊兒喝花酒時發牢騷。恰好理方司巡衛傅楚卿在座,剛跟著戶部的人收稅回來,經濟頭腦大長,替他們支了這一招。

  傅老大命硬,當日幾番掙扎,死裏逃生。瞅著形勢不對,想起有個遠房族叔在定遠將軍麾下任職,於是掉頭進了封蘭關。族叔看他一身功夫,又不願在軍中打熬,便薦到理方司做了個巡衛。從此傅老大放棄了山賊那份前途有限的職業,改行做官。他腦子靈,下手狠,為人老辣豪爽,在理方司這片新天地裏如魚得水,幹得有聲有色,和各司部一眾同僚廝混爛熟。

  傅楚卿收了兩個月人頭稅,學會不少鑽頭覓縫雁過拔毛的新招,給人當起了參謀。要知道,所謂非京籍非蜀籍士子,多數是有身家無背景的主兒,撈了也白撈,不撈白不撈。就算過後其中一些人中了舉做了官,誰還會回頭清算當初報名的半兩銀子?這筆“折桂金”,禮部幾個執事抽一頭,剩下的大傢伙兒就地瓜分。至於侍郎以上官員和各位翰林學士大人,廳堂裏伺候舒坦了,沒人會過問這些瑣事。

  對報名的士子來說,交錢既是上頭的命令,便只有遵照執行的份兒。誰有資格有膽量去追究這命令到底來自哪個上頭?

  先前那年輕人把子釋打量幾眼,道:“你怎的還不去拿籌?這會兒去拿,今天都不一定輪得上呢。”

  子釋靦腆一笑:“我不知道要交錢......回去跟家裏人商量商量再來。”說著拱手道謝,轉身要走。

  那年輕人忍不住多句嘴:“你先把籌拿到,再回去取錢,豈非兩不耽誤?”

  子釋正要回答,就見幾個士兵出來,在發籌的地方加張桌子,一個小吏坐到後頭。為首士兵沖人群裏嚷道:“交錢拿籌!現交現取!”原來因為有人面完就溜,他們吸取教訓,改後端收費為前端收費了。

  子釋攤攤手,沖年輕人笑笑:“多謝兄台。”抬腿走了。

  “哎--”年輕人差點脫口就說“我先借給你”,忽然想起對方素不相識,又咽了回去。

  子釋一邊走一邊竊笑。心說:“兄台好意。不過,我不是來報名的,我是--來考察市場的。”

  幾千士子聚集西京,多數住在城東“禦連溝”西岸“芙蓉塚”一帶。

  禦連溝原先叫做“雨簾溝”。趙琚到益郡之後,把昔日睿文帝南城潛邸修整擴充作了行在,這河水由城東向城南拐個彎兒與宮中湖泊相通,於是改叫“禦連溝”。“芙蓉塚”傳說是古蜀國芙蓉公主埋香處,後來成為文人騷客喜歡的遊樂之地,文化產業也跟著發達起來。等待秋試的士子們自然旅居在此羈絆流連。就是那些住在別地兒的,也時不時上這兒來結朋識友,收集信息,切磋交流。

  八月中秋前夕,有一天午後,“禦連溝”西邊“朱欄大街”把頭最大的書坊“富文堂”裏,進來了兩位顧客。

  正是人最少的時候,只有一個伙計腦袋一頓一頓在櫃檯後邊打瞌睡。聽得腳步聲響,懶洋洋抬起頭來。

  書坊生意不比別家,用不著殷勤兜售,該上門的自然會來。朱欄大街上文坊書肆十幾家,“富文堂”以品質莊重,印刷精良,門類齊全,價格公道而著稱。店主尹富文本身就是有名的大藏書家和古籍鑒賞家,店內出售的很多書籍都經他手自刊校,逐張過目,故此信譽極佳。尹老闆十分看不上那些走偏門的同行。他的店裏從來不會出現什麼《群芳譜》啦,《燕燕於飛》啦,《閨門幽豔列傳》啦這種狎邪之書。更不會神神秘秘把客人拉到後堂,推銷價格高昂的套色彩印春宮圖冊。

  自從朝廷宣佈今春重開科舉,“富文堂”的生意簡直紅過六月裏的日頭。逃難流亡而來的讀書人們,儘管聖人經典堪稱飯碗,但是危急之中,畢竟沒有誰會把這個磚頭樣的飯碗隨身攜帶。再怎麼自詡博聞強識,到了考試前夕,也不敢不溫書復習,加緊誦讀。年前剛得到科考的消息,尹老闆就組織人力資金大規模刊印經史典籍,一口氣賣出去幾萬冊。到了八月,該買的差不多都買齊了,店裏才慢慢冷清下來。

  那伙計抬頭看看,進門的是兩位少年。前邊一個頭戴士子巾,身著青直裰,手裏一把竹骨摺扇,典型的書生裝束。做生意的看人,向來先看穿戴。伙計心下嘟噥:“‘巾角少了墜,扇子沒有穗,腰上缺了佩'--沒油水的主兒,得盯著點兒。”

  原來這時節雖然士子們甚至官僚富紳居家都是這般穿著,那細節處卻很有講究。穿這身行頭的人,只要稍微有點經濟實力,就會在頭巾四角綴幾顆明珠玉璫,扇骨底端拴幾條絲絛錦穗,腰帶下邊掛幾件金玉佩飾。眼見來人一身素淨啥也沒有,這伙計便將之劃到窮酸行列,要防著他作竊書的雅賊。

  後邊跟著的那個衣衫更普通,個子雖然不矮,但尚未束發,還是個半大孩子。說隨從不像隨從,說書僮不像書僮--那士子身上一件值錢東西沒有,也不像用得起書僮的樣子。

  正琢磨著,忽見年紀小些的指著架上一排書道:“大哥,他們這裏居然有‘養正齋'點校的《詩禮會要》,十卷齊全,少見呢。”

  “嗯。是不多見。”那書生抽出一本翻翻,又放回去,“後來修訂的幾處地方沒變,看樣子遵的是第一稿。”

  伙計只覺這把聲音傳到耳朵裏,好似迎面吹來一口過堂風,竟是說不出的清爽熨帖,沁人心脾。倒顧不上吃驚他說話如此內行,只不由自主盯住那個背影,盼著他回過頭來,好仔細瞧瞧到底何等模樣。誰知剛盯了兩眼,就覺這背影從上到下一身的文雅秀氣,越瞧越舒服,怎麼也瞧不夠,又盼著他還是不要轉過來,好叫自己多瞧一會兒。

  子釋帶著子周把兩面架上的書略略掃了一遍,心想確實來對了地方。走到櫃檯前,跟伙計打招呼:“這位執事大哥,不知寶號掌櫃在不在?”

  伙計一愣神,直到他問第二遍,才起身應道:“在,在!”停了片刻,又想起來補充,“不過......掌櫃不隨便見生客,不知公子......”

  子釋從袖子裏抽出一卷寫滿字的紙:“可不可以請執事大哥將這幾頁文章呈給掌櫃過過目?就說彤城李子釋求見。”

  “這個......我試試看。”

  “如此多謝。”

  叫出一個學徒看店,伙計捧著子釋給他的那卷紙進了後堂。這邊兄弟倆說說看看,一致認為這“富文堂”書籍雖然齊備,比起昔日自家“四當齋”差了還是不止一點兩點。剛唏噓感嘆兩句,伙計已經出來了:“二位公子,掌櫃有請!”

  過得大半個時辰,“富文堂”邢掌櫃親自把子釋兄弟送出來。站在店堂裏,兄弟二人行禮告辭。

  邢掌櫃一邊回禮一邊道:“最遲明後日,‘富文堂'必有答復。二位公子在家靜候即可。”看看子釋,忍不住再次勸說:“李公子,時值非常,機會難得。如今來西京應試的外鄉士子,幾家沒有喪亂之禍?這丁憂守制的規矩,大家都心照不宣,朝廷也沒有提,你又何必......雖說孝心可嘉,唉......太可惜了。”

  “多謝掌櫃關懷。正是喪亂之下,未得全禮,茲以為念,但求心安。”

  邢掌櫃聽到子釋說“未得全禮”,心知定是父母死於戰亂,連入土下葬都沒能做到。他這一年裏不知聽多少前來買書的外鄉士子提起兵刀之險逃亡之苦,卻覺得眼前少年溫文平淡兩句話,比很多激憤之語要沉重得多。長嘆一聲,不再說什麼,把二人直送到大門外。

  那伙計兩隻眼睛也跟了出去,見掌櫃進來,道:“這大李公子模樣好生斯文。”

  “豈止模樣好,學問更好。”邢掌櫃讚嘆有聲,“王守一先生的策論文章,人家張嘴就來,跟禦連溝漲水似的,滔滔不絕。我這就去見東家,若守一先生的策論集子能趕在九月前印出來,咱們‘富文堂'的門檻只怕都要踢破。”

  “守一”是已故大儒、彤城太守王元執大人的號。王大人堪稱天下文章領袖,士林中為表敬重,不稱其官位,尊一聲“守一先生”。守一先生文章好,尤其一手策論,寫得理據充實,辭章精雅;法度井然,文質兼美,乃童生士子們學習模仿的典範。每出一篇,即爭相抄錄傳誦,在東南之地風靡不衰。蜀州隔得遠,王元執又不曾刊行個人文集行世,也就零零碎碎傳過來幾篇,得到的人都如獲至寶。

  邢掌櫃聽子釋說能給他默出三十篇來,還加上越州士子中流行的一些注解心得,恨不能立刻就替東家答應下來。嘆息著往裏走:“咱們西京竟來了如此人物......這才真正叫江南才子!先頭那些自我標榜的,算什麼才子,我看多半是不出米的稗子......”

  “富文堂”動作果然迅速。第二天一早就差了一名大執事帶著伙計登門回訪。談妥條件,簽罷契約,當場預支了五十兩銀子的潤筆金給子釋,只求他快些,再快些。這書早一天印出來,便早一天賺回白花花的銀子。

  兄妹三個從這天起,分工合作,流水作業,焚膏繼晷,廢寢忘食,編輯這部相當於後世“高考名師點評滿分範文集”的《守一先生點石錄》。點石者,點石成金是也。子釋建議了這個書名,那大執事當即點頭。這名字,深沉裏透著囂張,囂張裏飽含品位,再合適不過。

  “富文堂”兩個伙計就在院子裏等著,每出來一篇,便輪班飛跑送回去排印。那大執事不無遺憾的對子釋道:“按說這等好書,須雕版鏤刻,細墨精裝。如今事急從權,且木字活排,邊排邊印,下年重刊再說。”

  中秋節那天,終於完工。書還在工坊裏印著,尹富文便十分慷慨的差人把剩下二百兩銀子送了來。《守一先生點石錄》為單行本,預計排印五千冊,每冊定價五百文。潤筆金按十分之一提取,算是相當優厚了。時下一戶中產人家年收入也不過幾十兩銀子,子釋這筆無本生意,做得過之至。送錢的伙計還順帶呈給他一張名帖,原來尹老闆邀請李公子八月二十書成之日往“富文樓”一會--“富文堂”是尹老闆的店面,這“富文樓”卻是他自己的藏書齋。

  賣書的廣告貼出去剛兩天,到店堂來咨詢詳情,希望預定的人已經絡繹不絕。按照子釋的要求,書中序跋除了盛讚守一先生文章,介紹編書目的,只署了“江南李生輯錄”六個字。雖然邢掌櫃說這書功德無量,王夫子早已魂歸九泉,此舉也算替先生立言於世,子釋心裏到底有些過意不去。何況初來乍到,本該低調做人,所以他堅決要求不要署名。

  送走“富文堂”的伙計,子釋把錢交給妹妹。--現在子歸負責管家,他和子周負責養家。

  雙胞胎曾認真追問大哥何以不去參加秋試。這年頭,讀了書不去應試,好比煮了飯不吃,縫了衣裳不穿,簡直沒天理。

  子釋道:“官場險惡。你們又不是不知道,爹爹當年就是不願同流合污,所以才辭官歸家......”

  “可是前年的時候,爹爹本來就打算要大哥你赴京應試的呀。”

  子釋苦笑。老爹那一代人的心態真奇妙。自己做官做膩了,到兒子手上還是不由自主依著慣性走進下一個循環。當初李免少年壯志,盼著平步青雲,並不曾琢磨這些。如今的自己光想想那宦海波濤,已然望而生畏。反問弟妹:“咱們三個人這樣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在一起過日子不好麼?真要中了榜,誰知道發配到哪個角落裏去做個芝麻粒小官--有什麼意思?”

  大哥這話全無大道理。兩個孩子想一想,卻沒有辦法反駁。子歸腦中靈光一閃:大哥若考中做官,必定要聽從吏部調遣,不一定能繼續在西京待著。如果長生哥哥來了,找不到我們可怎麼辦?又想起自己三人到西京快兩個月了,長生哥哥怎麼還不見來呢......

  子周抓抓腦袋:“大哥,你心裏......真的一點兒也不覺得可惜麼?”

  子釋慢慢道:“我很喜歡這樣。--不去應試,權當給爹娘守制盡孝罷。有人問起,就這麼說好了。”

  兩個孩子俱是一愣。大哥神色依舊,語氣也平常。明知道他從來不在乎這些虛禮俗制,明知道他不過當個藉口隨便說說,偏偏覺得寄託了無盡的哀思,催人垂淚。

  這個話題就此結束。

  中秋節晚上,三人買了些應時的糕餅瓜果,打了壺酒,在租住的小院裏擺張桌子看月亮。說說笑笑,月上中天。眼看子周子歸撐不住了,子釋道:“你們先去睡,我再坐會兒。”

  子歸進去,又出來,給大哥送件外衣,這才睡下。睡到後半夜,到底不放心,出來一看,大哥果然還在院子裏坐著。

  子釋拿起酒壺搖一搖,空了。放下起身,準備進屋,瞧見子歸杵在門口,笑道:“月亮都要下去了,你怎麼倒出來啦?”

  “大哥,你還不睡?”

  “這就去睡。”子釋伸個懶腰,往自己房間走。邊走邊道:“你也接著睡去,天亮再收拾吧。”進去了。

  子歸瞥見桌子上放著筆墨紙硯。過去一看,素箋上題了一首詞:

  “廣寒空碧步飛仙,

  佳期共少年。

  清輝玉面鬥嬋娟,

  珍珠漫捲簾。

  驚綺夢,

  散雲煙,

  中宵抱月眠。

  相思最喜趁團圓,

  金樽不得閒。”

  暗道:大哥下筆,越發疏朗風流了。把那句“相思最喜趁團圓,金樽不得閒”念了兩遍,再瞅瞅旁邊的空酒壺,一下子難過得不得了。忽的想起這詞牌用的是《阮郎歸》,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流下來。看看大哥房間黑黢黢的窗戶,又抬頭望望樹梢上西沉的月亮,心想:長生哥哥,你為什麼還不回來?

  第三十五章

  “我這回......在南邊,認得了一個人。”

  莫思予看著對面的少年郎:酒罎子支著腦袋,目光飄渺,神色迷離。

  “這個人......先生,當日在彤城發生了什麼,就不必說了。總之,是這個人,湊巧救了我。他......是個夏人,家世大概很好,只不過父母都死在了戰亂中,獨自帶著弟妹輾轉逃難。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漂亮,那樣聰明的人......”

  老莫想:啊呀!美人救英雄!

  在他腦子裏,自然把那個“他”想成了一個“她”。八卦情懷油然而生:亂世烽火,金枝玉葉,國恨家仇,救命之恩......簡直可以叫戲班子上演一套全本傳奇了。嗯,正當良辰美景,眼前有酒有花,聽少年人說相思事,倒也相得益彰。沒想到二王子登門,跟自己講的是這樣風花雪月的話題。抿一口“西鳳白”,興致勃勃津津有味往下聽。

  “......我......也不是沒有想過,把他帶回來。權衡一番,且不管他願不願意,此事竟無論如何也辦不到。我想,既如此,便幫他找個地方平平安安過日子罷。誰知千里流亡,天下之大,竟沒有一處安穩容身之所......”

  老莫想:二王子還真是個多情種子。也難怪,錦妃教出來的孩子,心性自是不同。

  聽他繼續道:“當日我遭人暗算,死裏逃生,心中雖有怨尤,並無恐懼。是我自己輕敵在先,疏忽大意,技不如人。反正大難不死,終有一日,能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可是......遇上他之後......這些冤啊仇的,忽然不那麼重要了。我陪著他走了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這才知道,原來人間除了金戈鐵馬皇圖霸業,另有風流千變,柔情萬種;有智慧如水,品性如蓮;有天道可畏,造化弄人;有世路坎坷,民生多艱......”

  莫思予正聽得陶醉,冷不丁一激靈。等等!他說什麼來著?怎麼說相思,說著說著,說到“民生多艱”上頭來了?!眯起眼睛看看對方,還是那副飄渺迷離的表情。深刻俊朗的線條正變得越來越柔和,眼神連同心思明顯全部掛在不知遠在何方的那個人身上。

  老莫想:民生啊什麼的,大概就是順口這麼一說。轉念道:真不知是誰家閨秀,把人迷成這樣。嗯,江南女子,也確實秀外慧中,惹人憐愛。

  被勾走了魂的少年郎接著向長者傾訴自己的相思病:“他......讀過很多書,見識十分不一般。心腸卻軟得要命,最瞧不得血腥殺戮。然而,整個江南大地,到處戰火紛飛,寇賊橫行。人禍天災,接踵而至。差不多每天都要踩著死人前進......”

  莫思予身為西戎王首席謀臣,這些事情早有預料,司空見慣。改朝換代,血肉鋪路,實在沒什麼好說。所以,聽王子殿下漸漸把話題拉到沿途見聞,講起難民淒慘,一開始,也就是泛泛嘆了幾口氣。

  “......楚州境內很多郡縣,已是十室九空;到了雍州,田野荒蕪,城池廢棄,除了偶爾碰見咱們的兵馬,往往幾百里毫無人跡蹤影。即使進入京畿地區,也異常荒涼冷落,沒有多少活氣......”

  話題還是那個話題,內容也還是那些內容,敍述的重點卻不知不覺轉移了。老莫聽著聽著,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撚著鬍鬚沉吟起來。

  自來成大功業者,俱是大無情之人,說鐵石心腸也不為過。然而真正大功業,奪天下不過是個開端,還須平天下,安天下,進而守天下,富天下。莫思予胸襟抱負,當然不僅止於滅錦夏,還在於開新朝。聞得對方話裏似有深遠之憂,馬上收起敷衍姿態,認真傾聽。

  長生望著他:“先生,我總記得,從前掛在母妃帳中的那幅《物華天寶圖》。父王常常看得讚嘆不已,言道夏朝如此錦繡,當盡數收入我西戎囊中。如今--”哂然一笑,“收是收進來了,大片錦繡成了焦土,要來何用?”

  老莫這下全明白了:二殿下哪里是來說風花雪月?分明是來找自己談錦繡江山哪!

  長生看對方有所觸動,不等他回應,又道:“聽說大哥眼下還在楚州殺個不停,似要殺光殺盡才肯罷休。日前父王跟我說,大臣們勸他登基,道是‘至尊履位,遠近歸服;天子令出,四方安定'。--這話是先生說的吧?符生斗膽問一句:沒有遠近歸服,至尊履位是什麼味道?沒有四方安定,天子令出又出到什麼地方去?開國立朝,要的是天下歸服安定,不是對著空城荒野做孤家寡人--”

  兩隻眼睛變得清透明亮,盯著莫思予:“我想,先生要說的,其實是這個意思吧?”

  老莫忽的一笑,抱起罎子喝了兩口,嘆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二殿下今非昔比。”

  長生心說:我都坦誠到這份上了,你還跟我玩兒虛的。才不讓你順心遂意。也抱起罎子喝兩口,不再看他,慢騰騰開口:“有句話,符生冒昧揣測,先生別往心裏去。”停一停,才道,“--我覺著,先生如今,雖然得意,卻似並不十分得志。”

  莫思予“騰”地站起來,肅然拱手:“二殿下何出此言?莫某微賤鄙陋之軀,蒙大王青眼拔擢,寵命優渥,委以重任,信賴有加。粉骨碎身肝腦塗地不足以報萬一,但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有什麼得意不得意,又有什麼得志不得志?”

  他嘴裏說得慷慨,心中十分清楚,對方端的是一雙利眼,瞧出了自己的軟肋。

  這兩年,符楊對他看似依舊信任重用,剛愎自負的苗頭卻不斷潛滋暗長。一些治國基本理念方針,原先沒觸及,也就沒有分歧。現在攤子越鋪越大,分歧點也漸漸增多。他好幾次提出深謀遠慮於國家有大利的政策,均打了折扣。隨著疆域的擴張,底下將士驕矜浮躁的毛病也紛紛現了原形,大王卻似無所知覺。

  而楚州的事情,更是叫人頭痛:義軍勢力本來十分有限,架不住大王子連出昏招,竟成燎原之勢。四月裏千戶領單佢窮極無聊,刨了錦夏已故宰相花照白的墓,激起民憤。一些已經投降的地區民眾複又倒戈,全是同歸於盡的架勢。楚州部隊被惹毛了脾氣,大王子已經放出話來,要滅絕楚人,寸草不留......

  但眼前這位說出的話實在太敏感,色厲內荏也得撐到底啊。

  唉......長生暗嘆。還是操之過急了。沒逼出實話,倒把夏人文士的虛偽毛病逼出來了。

  只好笑笑:“先生誤會。符生心裏和先生一樣,視父王如天地日月。先生不必擔心,也不必為難。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先生知道--”也站起來,在朦朧暮色中把自己的話清清楚楚送進對方耳朵裏:“符生只是想讓先生知道,這京城裏邊,終有一個人,懂得先生的苦心。”

  抓過酒罎子,仰頭猛灌,一口氣把半壇酒都喝了下去,道:“先生大概也看得出來,在南邊流浪了這麼久,符生算得上脫胎換骨。總有一天,我要回去找他。我因此想,父王取這天下,圖的是江山一統。殺來殺去殺到最後,剩下的人終將臣服。不管他們從哪里來,不管他們屬於哪一族,都得在我西戎治下繁衍生息,共享太平。也許,今日逞一時之快,他年不知要費多少工夫才能恢復;今日傷及根本,他年不知要花多少心力才能重煥生機......”

  莫思予聽到這裏,終於動容:“殿下!”

  “先生,我走了。抱歉打擾先生這麼久。自從......和他分手,這些話就在心裏憋著,難受得很。滿城的人,也只有先生這裏,能講得放心,講得痛快。多謝了。”

  長生彎了彎腰,抱著酒罎子一閃身,消失在茫茫初臨夜色中。

  老莫就這麼呆呆站著,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天黑透了,家僕提著燈籠找來,才遠遠把他們喝住,拎起餘下的半壇酒藏在身後,獨自躲進書房細細品。

  咂摸一口,眯眯眼睛,晃晃腦袋。

  這位二殿下......嘿!跑到我莫某人家裏來,搭台亮相,唱作俱佳:演了出“蝶戀花”過場,唱了支“鳳求凰”落幕,前頭彈的是“升平樂”,背後奏的是“家山好”--許久沒有領教這麼深沉的弦歌雅意了。有意思。有意思。

  又咂摸一口,拍拍大腿,捋捋鬍鬚。

  後生可畏啊。這樣年紀,竟能想得那麼深,看得那麼遠,大出意料。

  老莫知道,自己再不可能置身大王家事之外了。

  他比符楊還大著好幾歲,想做的事、要做的事不知有多少,政治生命當然越長越好。長生一番話,重新激活了這位首席謀臣的淩雲之志。人壽有期,對於建功立業者來說,若後繼者能保持一致理念,把想法和做法延續下去,那就等於不朽。二王子給出的信息如此明確,大王家事與個人前途、事業未來牢牢捆綁在一起,讓他不得不提前正視這個問題。

  砝碼往哪邊擺,不急在一時。心靈的天平,已經傾斜。

  (--老莫啊老莫,話說王子殿下的八卦,豈是隨便可以聽的?聽了他的八卦,遲早得上他的賊船哪!)

  九月底,大王子符定暫時放下楚州事務,回京協助父王預備登基大典。三王子符留也從枚裏綠洲到了銎陽。

  符留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邊帶著剛剛出世兩個月的兒子。三王子因為腿腳不便,無法跟隨父王征戰沙場,一直留守枚裏大本營。符楊正妃賁氏有一回聽其母麗妃說起兒子孤苦,便把身邊兩個出色的侍女送給了他,叫她們用心陪伴服侍三王子。

  這孩子,正是其中一個侍女所生。說是侍女,西戎王正妃身邊的人,出身自然不低,生完孩子,直接封了王子側妃。何況又是西戎王第一個孫子,登基典禮之後,這兩個月大的小娃娃,便是皇長孫身份了。符楊在這個吉利時候見到孫兒,非常高興,賜名符元。

  如今的長生,眼力氣度遠非昔日可比,只覺老大更狠了,老三更陰了,都沒什麼長進。

  兄弟間的恩怨,從前也就不過當作是兄弟恩怨。儘管隨著年紀的增長,學會了收斂敷衍,到底心高氣傲,不屑暗算機關。何況父王淩厲果決,又向來公允,莫如憑一己所能,博得立身之地。可是,彤城那一箭,本已十分脆弱的兄弟之義算是徹底斬斷了。

  --從此無兄弟,有恩怨。

  那兩人早得到賁熒快馬加鞭的密報,乍聞他回歸,大為驚懼。等了些日子,兩位娘娘和舅舅誰也沒從父王那裏探出什麼,漸漸放了心。見面之後,老大和老三皮笑肉不笑的向老二表示關切問候,老大還指天畫地自責自怨了一通。這一招卻是舅舅教的,跟符定的脾性大不相合,演練好幾回,才算勉強能看。

  符定畢竟心虛。當日滿城的屍體都燒成了焦炭,時隔一年多,符生竟然好端端活生生的憑空冒了出來,怎麼想怎麼覺著後脊椎發涼。又擔心他不知跟父王說了什麼,越是表面沒動靜,越讓人心裏沒譜。

  符留坐在輪椅上,把他好一通嗤笑:“幾年不見,大哥怎麼越活膽子越小?我告訴你,老二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王怎麼想。照父王的脾氣,既然現在沒有追究,這事就算揭過去了。至於以後,還得走著瞧!......”心想:當初跟在符生身邊動手暗算的烏族神射手,可是自己辛苦尋訪了送給符定的。事情沒辦成不說,還把人折損在裏頭。必是符定這蠢貨哪里漏了馬腳,若換了自己......

  看一眼老大,冷哼一聲:“枉你還是手握重兵的萬戶府呢!父王一登基,你就是太子爺,那還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現在有什麼?你看他那副落魄樣兒......”又狠狠損了幾句才算過癮。符定瞧著弟弟,只覺他語調裏陰森森冷颼颼全是怨氣。心道老三自從壞了腿,脾氣更加反復無常。這些年又在老家悶著出不來,說話越發難聽了。

  到了符楊面前,兄弟三個自是規矩有禮,和平共處。

  大夏國歷史悠久,開國登基典禮程序,哪怕是少數民族入主中土這種特殊情況,一樣有的是先例可循。自九月初八定了典禮的日子,中央命令迅速傳遍整個西戎統治區:各地夠品級的文武官員務必提前一月到京,特別是西戎官員,得進京接受至少一個月的禮儀培訓。

  此事秘書省一幫子夏臣卯足了幹勁,要為天子明秩序,興禮樂。須知禮樂興則言行正,言行正則君可事,臣可使,民可安,大道常在,盛世可期......故此都十分有使命感。面對大王時言行舉動日漸不同,弄得符楊自己都覺著自己神聖起來,儼然天子自居。

  至於用何年號國號,西戎王把幾位重臣和三個兒子召集攏來,共同商議。其他都好說,就是在國號上頭未能達成一致。朝中夏臣基本上認可秘書令的說法,以中書令為代表的西戎大臣則多數支持內府令的觀點。定國號不比別的事,誰的意見被採納,誰就有了名傳千古的機會,臣子們一時相持不下。

  符楊雖然果斷,然而此事關乎國運,不想心裏存下疙瘩,於是徵求兒子們的意見。

  老大當然站在舅舅一邊。老二和老三都表示但憑父王定奪。

  符留道:“父王天命所歸。草木也好,金石也好,只要父王喜歡,定能天遂人願。”這馬屁拍得十分肉麻,倒頗能緩和氣氛。

  長生見一時冷場,思量片刻,對符楊道:“父王......不妨差人回枚裏,去‘奧雲宮'問問烏霍大師的意思。”

  “奧雲宮”是供奉奧雲大神的地方。西戎各族均信奉奧雲大神,族中有專門侍奉大神的人。他們住在“奧雲宮”裏,代代傳承,據說能先知通靈,為族人祈福祛災。早些年,“奧雲宮”影響極大,各族首領都會定期前去祭祀祈禱,問難求卜。

  自從內遷以來,與夏朝通商往來,中土文化薰染日深,各族從上到下都不像從前那麼重視祭祀了。到符楊手上,統一西戎各部,又有意學習錦夏典制,原始部落文明向封建文明飛速發展,奧雲大神基本退出了統治階層的政治生活。“奧雲宮”也遷到枚裏綠洲靈恝聖山之巔,漸漸變成大師們隱居清修的地方。除了偶爾有人前去求醫問藥,與凡塵俗務幾乎沒了瓜葛。

  聽到二王子的建議,在場諸人都愣了一下。想一想,又覺得似乎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建議了。西戎大臣們紛紛點頭。不管哪朝哪代,開國登基這等大事,歷來都是要向神明問卜的。西戎遊牧文明起步晚,天文曆法從來照搬夏朝,所謂黃道吉日也由夏人推算。現在二王子提出就國號問題請教一下奧雲大神座下先知烏霍大師,人人心裏不由得想:早該如此。自己族中的神,感情上到底親近些,覺得比夏人的神更可靠。

  莫思予心中暗贊一聲:“高啊!虧他想得出來。”

  在老莫眼裏,那什麼“奧雲大神”,也就是西戎各族流行的一種古老原生宗教,理念十分模糊,沒有嚴格的信仰,也談不上嚴密的組織。和中土大地玄門釋宗壓根兒沒法比,更別說像聖門那樣取得無冕之王的地位了。不過也因為如此,對政權影響有限。他向來沒把這位大神放在心上。可是這個微妙時刻被二殿下提及,居然成了不動聲色拉攏人心的高招。

  在西戎這麼多年,“奧雲宮”的理念也聽說不少。總的來講,他們崇尚自然神力,相信萬物有靈,主張天人合一。那位烏霍大師雖然沒打過交道,卻知道他不僅熟知西戎史傳,也通曉夏文。錦妃死後,當初符亦帶回來的那批錦夏典籍無人保管,就送到了“奧雲宮”中,由他收藏。

  也許......問問他,反而能幫自己的忙。於是也點點頭。

  登基典禮前夕,快馬帶回了烏霍大師的回話。

  大師說:靈恝山上的點地梅,不管種子落在什麼地方,總能撐開石縫頂開石塊生根發芽;奧雲宮前的龍膽草,不管遭遇多麼嚴酷的寒冬,總能在第二年春天開得更豔更好。而山顛聖石已經被風雨侵蝕出無數洞窟;宮中金瓶也因為日日摩挲而鏤雕模糊。由此可知,不論多麼堅硬的金石,終將在歲月中漸漸磨損;不論多麼柔弱的草木,也會於枯榮裏生生不息......

  永乾元年十月二十六,太祖符楊於順京登基稱帝,立國號為華榮。

  第三十六章

  西錦天佑六年(華榮永乾三年),剛過正月十五,西京城東北角仁壽坊裏正就帶著幾個戶長隨從,開始挨家挨戶收取本年的丁賦;同時確認坊內本年成丁男孩名單,預備報給上頭作為徵兵依據。

  走到花橋巷盡頭,一戶人家砌了矮牆把偏院隔斷變作兩戶。戶長指著大門道:“那是錦院修官王葆的宅子,他老婆是錦院的織工。只有兩個女兒,也在錦院當女徒。”酸溜溜的笑,“一家子掙錢,還嫌不足,又把院子隔出來賺外鄉人的銀子。”

  大量難民進入蜀州,有點家財的,或不願去偏僻地方開荒的,都湧入幾個大城市,西京更是首選。房地產行情一路狂飆,本地人但凡家裏有三兩間空房,紛紛騰出來租賃掙錢。而錦院乃是負責蜀錦織造的衙門,由於宮中喜好,上下追捧,待遇相當不錯。修官雖然只是低級管理者,薪俸養家也綽綽有餘。王葆一家外頭掙一份,房租乾賺一份,家底頗為殷實,所以那戶長會這樣講。

  又指著偏院的門道:“租住的是從越州來的兄妹三人,姓李,兄長是個士子。去年春天從城北搬過來的。”

  裏正問:“有保人沒有?”

  “有。是‘富文堂'的邢掌櫃。”

  “那就好。”裏正點點頭。

  蜀州本地人,叫做“本籍”,外鄉難民,稱為“寓籍”。裏正戶長都是由官府選出的本籍良民,屬基層行政管理人員。對他們來說,“寓籍”居民流動性大,不安定因素多,是管理的難點和重點。如果寓籍之人能找到本籍人士作保,穩定性自然大大增加,有利於構建西京和諧社會。

  戶長又道:“他家老二是男孩,今年該十五了。”

  “兄長既是士子,這老二應試沒有?”

  “得問問。”

  --男子十五成丁,按律當服兵役。本年應試的童生若考中士子,則免除兵役。

  幾個人先敲開王家的大門。收完稅,拿了茶水錢,宣講一番治安防火鄰里和睦的道理,過來拍偏院的門。

  子釋聽得外頭人語聲響,已經出來。認得戶長,趕緊過來開門。

  “李公子,這位是咱們仁壽坊裏正崔員外。”

  以往收錢通告,不過戶長登門,今天卻是裏正親自率領。子釋略感詫異,道聲辛苦,禮數周全,將人往裏讓。

  崔員外把他打量一番,心說東邊來的讀書人也見過不少,倒數這一個最有士子的樣子。想起是“富文堂”做的保,便不進屋,只道:“李公子不必客氣,按例收取丁口錢罷了。”

  子釋忙道:“員外稍待,晚生這便奉上。”轉身進屋拿錢。

  把稅錢點清收好,崔員外又問:“聽說令弟已屆成年,未知可有進學應試?”

  原來是查壯丁來了。早在年前子釋就開始琢磨這事兒。兩個孩子個頭躥得極快,前年進城的時候報十三歲,都衛司的人尚且信得勉強。一晃年半過去,子周身高差不多都要趕上自己了,不可能在年齡上做手腳。西京對治下百姓控制得這樣嚴,服役還是應試,已經成為擺在眼前刻不容緩的問題。

  兄妹三個坐在一起商議。聽大哥說完兩條路,子周開始犯難:像我這般文武雙全,怎麼就不能既從軍又應試呢?朝廷應該不拘一格降人才麼......

  子釋輕拍他腦瓜,又提出兩個備選方案。

  方案三:收拾東西買通城衛離開西京躲到官府管不著的地方去。

  男孩女孩一齊搖頭。

  --並非不理解大哥的想法,然而實在難以接受。拋開道德上的分歧不談,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無法想像再重回漂泊流離生涯。而且,最重要是,前年入冬,因為沒經歷過蜀中陰寒濕冷的天氣,大哥一直病到開春。要不是“富文堂”尹大老闆鼎力相助,雙胞胎簡直慌了神。蜀州人跡罕至之處,氣候更加變幻莫測,眼看著大哥身體一天天好起來,怎麼敢隨便挪地方?

  子釋提出的方案四是:賄賂戶長裏正,瞞住不報,拖過今年再說。這也是他明確表態堅持要實行的方案。商量半天,最後兄妹三個通過論辯投票猜拳打賭各種正經不正經的鬥爭方式達成一致:允許子釋嘗試一次方案四,若不成功,子周選擇參加科考應試。弟弟作此決定,也是子釋意料中事--“廟算者勝”麼。

  因此一聽裏正提起弟弟的事,子釋馬上含蓄的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絲囊,借著拱手行禮之機遞了過去:“是打算叫他進學應試。只不過舍弟愚頑拙劣,學業進境緩慢,恐怕......”

  崔員外明白了:這位李士子不願弟弟服兵役,又怕今年考不上,想先拖著。挑開絲囊一角,黃澄澄七八個純金錁子,個頭不大,分量不輕。

  九曲回腸繞了又繞,才下定決心遞回去:“唉......李公子愛護兄弟,這份心意叫人感動。只是公子大概不知道,年前封蘭關已經打了好幾仗,兵部的大人們正月裏都沒歇著。上頭公文催得緊,誰要敢隱匿瞞報......別說這皇差沒了,身家性命恐怕都得搭進去。”

  聽這意思,竟是前方形勢緊張,絲毫沒有通融的餘地。又試探幾句,才知道西戎軍隊三月前到了封蘭關下,與侯景瑞交鋒幾次,互有折損。因天冷下雨,暫時收兵,卻一直圍而不去。宮中朝裏一片驚惶,徵兵的敕令接二連三,所有年及十五的新丁,全部得按時上報兵部。

  崔員外目光在錢袋子上留戀的打個轉:“我看,令弟不如今春碰碰運氣。若是得中,往後也沒了這個煩惱......”

  “多謝員外忠告。便是如此罷,勞煩戶長把李子周登在春試名冊裏。”子釋鞠一躬,卻不接那絲囊,微笑道:“新春未過,員外和各位大叔大哥已然為朝廷奔忙操勞,實在令人感佩。”

  幾位收稅官與李公子親切告辭,笑眯眯走了。

  雙胞胎這才出來。二人早聽見外邊對話,憂慮道:“大哥,朝廷徵兵征得這麼急,封蘭關要守不住了麼?”

  “那倒不見得。西戎兵在封蘭關圍了幾個月,一直沒什麼進展。那條路咱們是走過的,侯將軍咱們也見過--除非守關將士統統睡著,否則要闖進來可真不容易。我看,咱們的皇帝陛下恐怕有點兒嚇破了膽,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聽大哥這麼說,兩人也覺得有道理。男孩兒想起春試,如願以償,笑嘻嘻的:“大哥,你可真大方,拿子歸和我的壓歲錢行賄,眉頭都不皺一下。”這幾個金錁子,卻是前幾天兄妹三個去尹府拜年,尹老闆給子周和子歸的紅包。

  “要不是你大哥我替他‘富文堂'校出那麼些古本善本,他大老闆哪來如此豐厚的紅包打發你們?一分一厘都是我的血汗錢知不知道?!”子釋瞪眼。

  子歸過來拖他:“知道知道。還請李大公子多多保重身體,別在院子裏吹風受涼,以便多賺點兒血汗錢供弟妹揮霍......”嘻嘻哈哈把大哥推進門去。

  子釋笑:“來的都是地頭蛇,巴結點兒不吃虧。”

  “地頭蛇又怎樣?咱們也用不著怕他。”子周答話。

  “這跟怕不怕沒有關係。花錢鋪的是往後的臺階,凡事不要給自己找麻煩......”子釋教育弟弟。

  忽聽遠遠傳來一陣哭喊喝罵之聲。三個人站住,側耳聽了一會兒。原來收稅官們在前頭巷子遇挫,正在行使強制執法的權力。

  今年人頭稅漲了一倍。有錢人不覺得,沒錢的卻不得不抵押典當,應付官差。這一片住的還多是中產之戶,已經有交不起稅的人家。到了北邊西邊貧民區,不知又是怎樣一番淒慘光景。

  官府行為,無論如何也沒法沖出去打抱不平。何況還只是喝罵拉扯,哪怕人家現場搜身拘人,作為良民,也只有遠遠站著的份兒。雙胞胎十分鬱悶。這一年多,類似的鬱悶場景遭遇不少,無可奈何之中,磨得成熟了很多。

  聲音漸漸消失,三個人不再說笑,默默進屋。子歸把門掩上,往火盆裏添了幾塊木炭。這上好的無煙白炭,還是冬至前夕尹家僕人送來的,足夠燒到出正月。

  子釋在逍遙椅上坐下,接住子歸扔來的木棉靠枕塞到腰後,兩條腿擱在火盆前方的踏幾上,望著紅彤彤不冒一絲黑煙的炭火,太陽穴微微抽痛:唉......掙的雖然是血汗錢,欠的卻是人情債啊......

  正月二十四,雙胞胎滿十五歲。

  滿十五,進十六,乃是人生中的大日子。男孩兒從此束發,標誌成丁;女孩兒則盤發及笄,可以嫁人了。

  一大早,子釋領著妹妹去拜見隔壁王大娘。提前已經說好,要請王大娘為子歸綰髻盤頭。子歸天性活潑,又曾經一身男裝跟著哥哥們千里流亡,學文習武,更加大方爽利。這會兒也羞澀起來,任憑大哥拉著自己送到王大娘跟前。王家兩個姐姐半掩在簾子後頭,故意弄出聲響笑話自己。子歸卻知道,她們其實是想引起大哥的注意。

  子釋雙手捧著親自到首飾店定制的發飾盒子,向王大娘鄭重一鞠躬:“我兄妹父母俱亡,此地並無親長,妹妹及笄之禮無人主持。正所謂遠親不如近鄰,多日承蒙大娘看顧,便如自家尊長一般。有勞大娘為妹妹綰髻盤頭,並講講閨門禮儀。”

  子歸眼圈一紅,其他幾個女聽眾也差點掉淚。

  之前子釋同子歸商量,女孩兒聽大哥說要自己也學學日常的閨門禮儀,很有些嗤之以鼻。請求赦免沒有得到允許,垂著頭怏怏道:“從前娘教過的......我都沒忘,重新撿起來好了......”

  子釋輕嘆一聲:“大哥不是這個意思。從前你還小,很多規矩娘不會說。現在你長大了,規矩也不一樣了。平日在家裏,你愛怎樣便怎樣。可是和別人交往,這些規矩,卻不能不懂,否則--”

  “我知道了,否則--”子歸抬起頭,接過大哥的話,“給自己添麻煩!”十分淑女的抿嘴一笑。末了,還是忍不住吐吐舌頭扮個鬼臉。

  妹妹暫時留在王大娘家裏,子釋回來,把弟弟叫到跟前跪下,替他束發。打散童子髻,攏成一把抓在手裏,插上木簪,取了天青色的發帶,一邊纏一邊笑:“女孩子真費錢啊,梳篦簪釵一大套,哪有男孩子省事。”

  子周卻正色道:“大哥,子歸從來不講究這些,咱們平時也想不起來給她置辦--以後應該多給她一些零用錢。”

  “錢就在她手裏抓著呢。”子釋嘴裏應著,心中卻想:“這小子將來鐵定是模範丈夫。”兩個孩子跟著自己,潛移默化之下,許多平常觀念世俗禮制漸漸忽略。可是自己身為大哥,卻不得不為他們的將來考慮,想著叫他們如何在適應大環境遵守潛規則的前提下,活得比別人輕鬆一點。

  髮髻綁好,發帶一邊留出一截,垂在耳後。子釋繞到子周前邊,上下看看,擊掌贊道:“好一個英俊瀟灑少年郎!”

  子周正被大哥笑得不好意思,門開處,子歸回來了。兄弟倆一轉頭,不禁呆住。門口立著的少女明眸巧笑,竟是十二分的嬌媚動人。頭上綰起雙環髻,紅木發笈和銀色簪釵交相輝映;上身一件月白短襦,下邊銀紅色高腰長裙,端的是花容月貌,亭亭玉立。

  子歸見大哥和子周直愣愣瞧著自己,紅了臉:“我說不要描眉的,玉芙姐姐非說好看......”

  子釋微笑:“是好看。”再端詳一會兒,點點頭,“非常好看。”

  女孩兒臉更紅了。

  “子歸,我記得你先前不是這身衣裳啊。”仔細瞅瞅,那月白短襦銀紅長裙,居然是蜀錦中“月華絲雨”和“臘梅燈籠”兩種上等花色,精巧絢麗,流光溢彩,襯得穿它的人恍若神妃仙子。

  “王大娘說,我教玉芙、玉蓉二位姐姐畫的繡樣被錦院採用了,這既是生辰禮物,也算是給我的謝禮。要我回頭再多教一些。”

  原來是這樣。子釋看看妹妹,又看看弟弟。不過癮,乾脆把兩個拉到一起並排站著,自己坐下來慢慢看。

  --真有成就感啊。算是我拉扯大的不是?雙胞胎越長越不像。這麼站一塊兒,一個濃眉大眼,端正帥氣;一個雲鬢娥眉,俏麗明媚。可是,那同樣鮮明的五官,同樣清亮的一雙眼睛,同樣挺直的一管鼻子......唉,畢竟他倆才是一個肚子裏出來的。

  子周和子歸見大哥滿臉欣慰的表情,把自己二人看來看去不說話,心裏暖暖的酸酸的。互相望望,彼此都明白對方的意思:以後可不能老叫大哥操心了。

  就聽子釋道:“子歸這身衣裳,太招眼,恐怕不能穿出去。”摸著下巴笑,“家裏有個太漂亮的妹妹,很讓當大哥的頭疼啊!以後儘量不要獨自出門--”揮手制止妹妹插話,“我知道你很能打。在家跟子周對打就行了。王大娘跟你說的閨門之禮這麼快就忘了?嗯?!想出去玩叫子周陪你,或者找王家兩位姐姐解悶......”

  又對子周道:“至於你,從明兒開始,備考春試。典籍雖然默熟了,經義領會得也不錯,策論文章卻差著一大截。不練他個百來八十篇,上場一慌,什麼都倒不出來......”

  雙胞胎立刻垮了臉。剛覺著自己二人長大了,怎麼一眨眼工夫又回去了?跟從前沒什麼兩樣嘛......

  子釋訓完話,展顏一笑:“一會兒上街,撿愛吃的買回來,咱們晚上打牙祭!”

  下午,兄妹三個上街採購。路過炒貨店,子釋拐進去買了二斤帶殼花生,又把椒鹽糖霜五香油炸各色花生米都稱了半斤。

  子周在後邊對子歸道:“我記得大哥從前不愛吃這東西啊--最近一年買的,倒比過去十幾年都多。”

  “大夫不是說,此物扶正補虛,健脾和胃,滋養調氣。正該讓大哥多吃。”

  “不對,大夫說的是燉花生。可不是這些個......”

  “難得大哥願意吃。反正也吃不多,總沒壞處。”

  “也是。”子周點頭。大哥吃花生,純粹消遣。擱在盤子裏,擺在桌面上,想起來拈一顆放嘴裏嚼嚼。要不是自己和子歸幫忙,二斤花生不知吃到幾時去。

  子歸看著大哥在前頭悠悠漫步,一句話舌尖上滾了幾滾沒說出來:這東西,還有一個名字,叫做--“長生果”。

  長生哥哥走了年半多,開始雙胞胎時常想一想,提一提,後來漸漸說得少了。並不是真的忘了這個人,而是......亂世之中,像他那樣厲害,這麼久杳無音訊,讓人無法不去揣測最壞的可能性......長生哥哥說話做事,向來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他說來,就一定會來。沒有來,必定是不能來。那麼有本事的長生哥哥,什麼樣的情形,才可以叫他不能來?

  雙胞胎於是慢慢不再提起顧長生。只有在兩個人練功的時候,會用辛勤的汗水表達沉默的思念。

  大哥從來都不提。可是他竟然會買回以前幾乎不吃的各種花生零食,一一嘗遍。

  如果......長生哥哥真的再也不回來......子歸不敢往下想。

  晚飯後,吃過長壽麵,兄妹三個擺了茶點說話。外邊有人敲門,子周出去,不一會兒在院子裏高聲道:“大哥,尹老闆來了。”

  尹富文親自登門,還是頭一遭。子釋心中驚訝,但衣食父母來了,不管為何而來,總須殷勤應酬。撩開簾子,邊迎邊笑道:“大老闆光臨,真正蓬蓽生輝。”

  尹富文拿過小廝手裏的螺鈿檀木盒子,打發他過兩個時辰來接自己。轉身望著門內出來的人,只覺比院子裏盛放的玉蝶梅更見風致。也笑道:“子釋,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這般見外?”

  “尹老闆這是給我出難題了。以長輩論交,閣下風華正茂,未免唐突;以平輩論交,子釋萬萬不敢造次......”

  “認識你這麼久,叫我一聲‘伯郁兄',當真如此為難?”伯郁是尹富文的字。

  子釋伸手相延:“恭敬不如從命。伯郁兄,有請。”

  尹富文一愣。沒想到這聲“伯郁兄”反不如“大老闆”聽著舒坦,三分調侃裏邊透著些微灑脫不拘的親密,那股子奇妙味道,再沒有別人叫得出來。打個哈哈:“算了,呼我‘伯郁兄'的一籮筐,叫我‘大老闆'的卻沒多少。咱們外甥點燈籠--照舊罷。”

  說話間進屋,子歸已經捧上香茗。

  子釋把主位讓出來,尹富文也不客氣,徑直坐下。手中木盒放到桌上,揭開盒蓋,推到雙胞胎面前:“束發及笄,不同一般生辰。尹某托大,便充一回尊長。長者賜,不得辭。收下吧。”

  料不到大老闆親自上門是來送生辰禮物,兄妹三個都十分意外。

  “這可如何敢當......”子釋連忙拉著弟妹恭敬還禮。

  盒子裏兩支羊脂玉簪,質地純淨,做工精緻。男款雕的是明月雲頭紋,象徵平步高升;女款雕的是蓮花水波紋,象徵吉祥如意。值多少錢在其次,難得的是這份情意和心思。雙胞胎的生辰,自己三人當然不會告訴他,但是戶長裏正都衛司各處都有詳盡備底,憑他財勢地位,隨便派個人一問便知。--還是那句話,費多大力氣不重要,難得的是這份心思。

  子釋頭痛得很。

  這人真正是情場老手,面子做得漂亮,裏子落得實在。什麼都不說,只把那曲線直線的柔情攻勢綿綿不斷展開來,等著你自投羅網。他不明著來,自己便無法明著去。人家兒子都識字了,家裏妻妾一大群,他不開口,難道還能拿喬作勢叫他不要這樣?暗示好幾回,他只裝不懂。又不能真正斷了往來--如今找個好說話的衣食父母容易麼......原本跟這種人周旋,並非無趣,只是自己沒心情啊......真的是沒心情......

  對方挑了這樣特別的時刻來送如此特別的禮物,便是算准了自己無法推辭。無法推辭,還能怎樣?照單全收唄!

  索性把眉毛一挑:“大老闆下這樣的本錢--罷了罷了,我替你把‘養正齋'《詩禮會要》終稿修訂的內容都校出來,也算交代得過去了。”

  尹富文想解釋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可是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麼意思呢?望著李子釋,想起第一回看到他,那般模樣氣質,那份學識修養,雙雙令人驚豔。一年多了,每次相見,和初次一樣的目眩神迷,不曾減少分毫。竟至於不敢常常與他見面,只差底下人跑來跑去,更別說有什麼進一步的舉動了。

  溫柔鄉里打滾多年,尹大老闆頭一回對著一個人是這種心情:對方好像是水晶盅裏養著的水銀丸,圓潤光亮,但是碰一碰就可能碎得無孔不入不可收拾;又像是琉璃窗外貼著的未央花,晶瑩剔透,但是摸一摸就可能化得無影無蹤寒徹指掌。在他身邊轉來轉去,轉了一年多,就是不敢伸手。

  哈哈一笑:“子釋,這可是你逼我做小人--恰好禮部前些日子要我再供一批書,正想著那十卷《詩禮會要》用的是第一稿,有點兒拿不出手--你肯答應,再好不過。”

  原來當日皇帝南逃,“集賢閣”的藏書沒帶出來。入蜀之後,宮中內府翰林院國子監這些地方,連日常查閱的典籍都匱乏,只好從民間徵收。朝廷下了幾次征書令,像尹富文這樣的大藏書家和書商,自然抓緊機會跟官府拉關係。

  雙胞胎告退,讓大哥和尹老闆說正事。兩人認真商量起校書的事情,直說到深夜,尹家僕人來接,子釋才把尹富文送出大門。

  回到屋裏,弟妹早已睡下。靜夜無聲,孤燈如豆,子釋了無睡意。坐在桌前,將盛著羊脂玉簪的檀木盒子挪開,把一盤花生端過來。又把火盆上架著的小銅壺拎過來,給自己沖了一杯茶。

  剝了兩粒花生,托在掌心瞅著。看了一會兒,送到嘴裏慢慢嚼。

  注釋1:
  未央花:雪花的別名

  第三十七章

  華榮永乾三年(西錦天佑六年)春天。

  豫州東南睢縣境內,窯山腳下湯河西岸,是一望無際大片良田。去年這裏還是野草荒蕪,不見人煙,今年立春前夕,順京朝廷一口氣從東邊遷來五千流民,就地安置屯田。一群群男女老少,除草犁田,播種插秧,好一派熱鬧景象。據說像這樣的屯田據點,今春在豫雍二州開出了上百個。

  屯田的說是流民,其實都是攻打東南三州過程中抓獲的俘虜。西戎軍隊每下一地,除了那些投降投得特別快特別有誠意特別有價值的,其他人統統定性為俘虜,然後鼓勵他們拿錢贖身。最後剩下那些實在湊不出錢的人,便只好充當義務勞動者了。當然,戰鬥中抓獲的反抗分子不在贖身之列。所以,屯田勞力主要由俘獲的夏人士兵,民間頑固分子和沒錢贖身的普通百姓組成。其中又以第三種人最多,因為前兩種大半都殺了。

  根據出任營田督糧使的二皇子殿下指示:除十歲以下孩童隨母,夫妻可以同行,所有流民全部打散編制,杜絕結党勾連。十人一甲,十甲一曹,十曹一營,實行半軍事化管理。以甲為單位分片包乾,量化勞動進度,落在最後的將受到懲罰。而且一人犯事集體同罪,貫徹連坐制度。俘虜們彼此多不相識,沒什麼情分可言,都怕受到牽連,互相監督得比西戎兵還嚴密。

  每一營配西戎士兵一百,除監督俘虜勞動外,主要負責管理和發放口糧農具。口糧農具的管理極其嚴格。口糧只發當天的,發多了可能逃跑;農具收工的時候就要上繳,否則可能被當成武器。

  這一套辦法去年試了試,效果卓著。今年奏請推廣,得到父皇允許。最初長生想在懲罰措施之外增加獎勵制度,但是符楊對這批人中的大多數印象不太好,一口否決。只有懲罰的制度隱含危險,難以長久,然而目前卻只能如此。

  監督屯田的西戎兵時不常劣性發作,虐待甚至殺害俘虜。對此,長生的處理措施是,單開出一片地,把他們也扔進去屯田,什麼時候幹得和夏人一樣好了,什麼時候出來。去年他親自收拾了這樣一批人,直到他們捧著自己種出來的米飯掉眼淚。今年就把這批人全部升為十戶長,放到各個據點作督官。

  各據點規模不一,所有士兵加起來也不到兩萬人,而且是四處分散的後勤兵,誰也不覺得這是一股值得重視的力量。長生找了一個人作督糧軍的首領,這個人就是當年被留下來和他一起守彤城的倒黴蛋百戶翼單祁。

  彤城之戰後,單祁十分惶恐。雖然二王子身邊另有親衛,其人身安危責任不該都算到自己頭上,而且大王過後也就是跳起腳大罵一通了事,他心裏始終怎麼想怎麼過意不去。作為第一副手,失了主帥,失了身為王子的主帥,還把身為王子的主帥失得蹊蹺又古怪--那麼多留守的普通士兵都逃出去了,一向本事不錯的二王子怎麼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他的思考習慣和直覺都阻止他往下想,只萬分羞愧的向大王自請到銎陽西郊“良牧司”去馴養戰馬。

  就在單祁養馬養出心得養出樂趣的時候,忽然再次見到了以為天人永隔的二王子。腦子裏嗡嗡的還沒完全清醒,就見二殿下挑了整個“良牧司”最漂亮最烈性的那匹“驚雷”,翻身上去,騎得穩穩當當,轉臉道:“說起來,也是我連累了你--你可願意今後跟著我?”

  單祁正走神念叨:“這人配這馬,嘖嘖,當真沒得說......”忽聽對方問話,不禁抬頭。二殿下瞧著自己,一雙眼睛像刀子又像鏡子,鋒利透亮。不小心對上,又恍惚覺得不過是兩口平靜的水井,偶爾反射出陽光晃了自己一下。

  一刹那靈光閃過:如此福大命大二王子,值得跟隨。立即跪倒:“單祁聽從二殿下吩咐。”

  長生稟過符楊之後,單祁便由百戶翼升為千戶領,不養馬了,改跟著二殿下種田。

  符定和符留聽了父皇派給老二的差事,一通狂笑。“營田督糧使”?這算哪門子職務?他們兩個,一個是萬戶府加鎮國上將軍,手裏抓著最精銳的部隊;一個是殿前司指揮使,負責宮門防衛--符楊給了三兒子這樣一個不用到處跑,又能彰顯自己信任和重視的體面工作--所以,不能怪他們輕狂,實在是沒法把區區“營田督糧使”放在眼裏。

  按說開國登基,立儲封王這些事就提上議程了。符楊心裏,縱然覺得老大有再多不完美的地方,但符定作為十足真金嫡長子,多年跟隨自己出生入死,驍勇善戰,功勞赫赫,這皇太子的位子是非他莫屬的。只是冊封太子,勢必跟著就要封王封侯,底下一幫人誰不眼巴巴瞅著?畢竟是英明神武西戎王,還沒完全被勝利衝昏頭腦。想起西錦未滅,楚州不平,東南和中原地帶尚未全穩,東北涿州還在黃永參那膽小奸詐老狐狸手裏......大肆封賞,早了點兒。

  又逢新春伊始,皇帝閒聊中提起這事的時候,莫思予表情持重:“太子之位,大殿下眾望所歸。只是眼下......大殿下似乎不捨得從楚州回來,這個,太子乃國本所在......”

  唉,符楊腦袋大起來。這個兒子,是驍勇得有點過了頭。頭年入冬終於打垮了楚州義軍,自己召他回來,想著叫他認真學學政務。哪知這小子充耳不聞,一口氣直沖到封蘭關下,圍了三個月沒見成效,倒圍出一肚子火。急急的要軍馬要糧食,直嚷著不拿下蜀州不回京......真是氣死人。

  要知道,事情哪里這麼簡單?且不說楚州那些不要命的南人多半轉入了地下,正伺機蠢蠢而動;眼下最要緊是解決吃飯問題,把東南和中原真正穩定下來--馬上發動攻蜀之戰,不等入夏,士兵就得餓著肚子上陣。還不是時候啊......這個兒子,作先鋒端的是銳不可當,可他那脾氣,一旦殺出興致,撞上南牆都不見得肯回頭,非把牆撞破不可......

  太子......還是再磨一磨吧。

  長生帶著單祁和二百親兵,一路由西向東視察過去。睢縣是整個豫州最大的屯田據點,進入豫州,便先直奔此地。

  屯田俘虜十人一甲,每甲包乾五十畝。踩著田壟轉了一圈,長生發現有一片地進度快,質量好,明顯比別的包乾區要強。看看這一甲幹活的人,同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實力和其他小隊相當,並沒有多出壯勞力。

  第二天,又轉到這片地,停下來研究一番,明白了:他們之所以效率格外高,得益於極其合理的分工合作。犁田、鋤土這些重活由男人承擔,扯秧、插秧等細活派給女人孩子。五十畝地分成若干片,輪番作業,統籌安排。反觀其他小隊,犁田一窩蜂都去犁田,插秧一窩蜂全去插秧,總有動作慢的,相互推諉的,分不到農具的,拖了後腿窩了工。

  把監督士兵叫過來,問:“這一甲的甲首是誰?”

  “回二殿下,左面犁田兩人後頭那個,叫做嶽錚。”

  長生仿佛不經意般瞟過去。雖然每一甲都指定了為頭的甲首,但基本上僅止於上傳下達,頂多協助監工。這個嶽錚,短短時日,居然能把人組織起來,分工合作,幹出效率--難得的人才。

  “知道原先是幹什麼的麼?”

  “聽說本是苑城守軍的小頭目,抓來之後一直挺老實,所以叫他做了甲首。其他就不清楚了。”

  單祁在旁邊聽見,請示:“要不要叫他過來?”

  “不用,再看看。”長生搖頭。此人面目端正,行動利落,確實是出身軍旅的樣子。

  下午再次路過,停了腳步,轉身往田地當中行去。壟道狹窄,二殿下又嚴禁士兵踩踏良田,故此幾個親衛只得魚貫跟在後邊。單祁緊隨著長生,知道殿下明天就要走了,恐怕是想探探那嶽某人的底細。心說怎麼不把人叫出來,沒敢吱聲。跟了這麼些日子,越接觸越覺得這位殿下高深莫測,不可隨意揣度。

  耕田的牲畜早已殺光吃盡,農活全靠人力。鐵犁笨重,沒力氣根本拉不起來,因此這一甲四個壯勞力分成兩組犁田,每組後邊跟著一個年紀大些的拿鋤頭碎土。其餘四個女人小孩正在另一塊犁好的地裏插秧。

  長生慢慢往前踱,一邊走一邊還不忘看看兩面的土質。路過秧田,蹲下來瞧了一會兒秧苗。想起上一回也這麼蹲下來看秧苗,恍若隔了好幾輩子。順口問插秧的婦女:“這田裏水才一寸高,會不會太少?”

  “得隔三天灌一次水才行呢--”那婦人答了一句。驚覺問話的是視察的大官,頓時手足無措。

  長生笑笑:“大嫂你忙。”接著往前走。

  愣在當地的婦人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這黑蠻子大官怎的是個恁般標緻的後生......說話和氣得很哪......”

  單祁走在長生後頭,亦步亦趨。聽到他和插秧婦女的問答,心中對二殿下的景仰之情又上了一個新臺階。

  如此慢騰騰踱到嶽錚幹活的那片地,恰好那兩人犁完一趟,轉身犁下一趟。單祁看殿下的意思,不想打擾他們,等下趟犁過來再說。於是陪著站在壟上,扭頭瞧風景。側面兩塊田地之間是一條水渠,渠岸幾樹不知道什麼花,白生生一大片。隨口道:“那是什麼東西?”

  一個士兵回答:“聽夏人說,那是幾株李樹,花就叫李花,結了果就叫李子。”

  這時一陣風來,樹上花瓣呼啦啦飄飄灑灑跟下雪似的,煞是好看。連單將軍這樣沒啥審美神經的人,都不由得看出了神。

  就在此刻,奇變突起。

  犁田二人往前行了一小段,後邊扶犁的嶽錚忽然回身,一把推開鋤土的老頭,抽出扶手木棍,一式“白虹貫日”直撲過來。這一下迅疾如風,出乎意料,長生身邊的幾個人都呆了一呆。單祁猛聽得二殿下一聲斷喝:“趴下!”身前已經沒了人影,那大木棒子筆直朝著自己來了,這才明白殿下那聲“趴下”是給自己等人的指示。但是西戎男兒,從來只有奮勇殺敵之舉,豈有臨陣趴下一說?何況自己身負保衛殿下之責,豈能再次失職?“噌”的拔出刀就迎了上去。

  剛跟那姓嶽的對上,就聽“叮叮噹當”幾聲響。餘光瞥去,幾道銀芒被殿下刀尖打落,“嗖嗖”沒入泥中。顧不上分辨是什麼,先把自己的對手撂倒再說。其他士兵這時也都反應過來,發現殿下和單將軍正一人對付一個。兩頭看看,二殿下那邊連影子都瞧不清,單將軍這面倒是插得上手,紛紛湧上來幫忙。不一會兒,就把嶽錚摁倒在地,五花大綁。

  長生這邊十幾招過去,右手彎刀冷不丁向上一挑,趁著對方後仰避讓的當兒,跟步上前,左手一縷勁風,倏地彈上他“環跳穴”。

  倪儉腰腿一軟,坐倒在地,待要起身反抗,刀刃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道:“人力拉犁,最是辛苦。閣下雖然努力裝出不堪重負之狀,下盤卻穩得很。昨天就瞧著你不對勁,可比姓嶽的厲害--嗯,這手暗器工夫也不錯。” 一隻手伸過來,封了他身上幾處重穴。

  倪儉心中無比沮喪。萬沒想到,這西戎二皇子竟有如此眼力本事。自己兩人還以為瞞天過海一擊必中,誰知早被人家瞧破,專門候著守株待兔。這手“吹雪落梅”點穴工夫,那是中土武林玄門正宗啊--他一個異族皇子使出來,倒比許多夏人高手還地道,真是奇哉怪也......

  長生將人制住,回頭沖單祁道:“我叫你們趴下,都沒聽見?”

  “聽見了......可是,殿下--”

  “你把剛剛落到泥裏的東西刨出來看看。”

  士兵們趕緊動手,刨出幾段尖尖的鐵犁頭來。單祁明白了,要不是殿下出手夠快,這暗器可就不是沒入泥裏,該沒入自己肉裏了。心中又佩服又感激又慚愧,俯首認錯:“單祁不遵號令,甘願受罰。”

  “嗯。《正雅》抄到第幾章了?”

  “上回抄到第十三章。”

  “往下接著抄五章,直到默出來為止。”又看看另外幾名親衛,“今天在場的,一個也跑不了,都是這個數。”

  “是......”人人有氣無力,如喪考妣。二殿下抓錯盡抓現行,懲罰的招數新鮮奇特,層出不窮,令人從骨子裏往外服氣。地上兩個聽到西戎兵居然被罰抄書,抄的還是聖人經典,聞所未聞,不禁都忘了掙扎。

  “把犯人拎過來吧。”長生說著,走到水渠旁李花樹下站定。這渠岸邊正好一小片空地,暫且做個臨時法場。

  岳錚和倪儉被抬到長生跟前。士兵們痛恨他倆偷襲殿下,又害得他們要抄寫天書一樣的夏人文章,把二人狠狠摜在地上。這倆互相看看,均想:事敗被俘,難逃一死,能彼此作伴同赴黃泉,也算天意不薄。

  話說此二人,岳錚是苑城夏軍俘虜,那倪儉卻是懋縣衙門的一名捕快。當日縣令欲率屬下投降西戎,倪捕頭一刀剁了上司,領著同行弟兄們往外衝殺。終究寡不敵眾,被抓進俘虜營好一頓折騰,差點去掉半條命。俘虜幾經轉手,後來接管的西戎兵不清楚倪捕頭這段光輝事蹟,把他當成普通壯丁發配來此屯田。屯田雖然勞累辛苦,卻按時按量有飯吃。他身體底子本好,功夫又不差,幹了個多月農活,竟然恢復得七七八八。

  “你二人配合如此默契,不知是新朋呢,還是舊友?”長生淡淡問道。

  被審訊的兩人作烈士狀。直著腰昂起頭跪在地上,拒不開口。

  長生低頭看看他倆:“隨便問問......既然不願說,那就不說罷。”轉身吩咐衛兵:“一人犯罪,同甲連坐。把這一甲另外八個也押過來,就在這兒砍了吧。”說完往渠邊踱了幾步,開始背著手欣賞落在水面的李花。

  跪著的兩人卯足了勁兒預備壯烈犧牲,誰知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沒想到這棉花裏頭大把釘子被砸散,竟要飛射出去傷及一大片。

  倪儉叫起來:“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與旁人無干!要殺要剮隨你便,爺爺我皺一下眉頭,就不算好漢!”他這裏正嚷著,田地裏其餘八個被拖了過來,人人瑟瑟發抖,小孩女子嚇得驚慌哭叫。

  嶽錚急道:“全是我二人謀劃行動,他們概不知情,怎可連累無辜!”

  長生霍然轉身:“連累無辜?同甲連坐,早已明令宣告。你身為甲首,更應清楚。你二人既有膽子偷襲,就當想到禍及旁人。刺殺上官,形同叛亂,我焉知你們不是要借此暴動?如此重罪,本該同曹處罰,一百人全砍了!--我已經法外開恩,你還想怎樣?”

  西戎兵齊喝一聲,銀光閃動,利刃高懸,眼看就要人頭落地。一時悽惶慘叫聲充斥耳畔。

  “殿下開恩!”嶽錚猛地趴到地上,連連磕頭:“求殿下手下留情!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二人本是同鄉街坊,成年後各自謀生,沒料到會在此地重逢。因了同鄉不能同曹,乾脆裝作互不相識......”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統統講了出來。

  長生揮揮手叫士兵們舉著刀子先不要放下。

  嶽錚道:“我們本打算偷點糧食一起逃走,前些天偶然聽到幾位兵大哥談話--”

  長生打斷他:“你聽得懂西戎話?”雖然軍中一直在推廣夏語,但士兵們自己閒聊,說的必定是本族語言。

  嶽錚苦笑一下:“我做了三年俘虜,時常和兵大哥們打交道,慢慢聽得懂一點。”

  長生點點頭,示意他往下講。

  “得知二皇子殿下要親自來此視察,我倆想著......機會難得,與其逃走,不如,不如......故此定了這番計策......”

  一席話聽罷,長生問道:“你先前動手那般乾脆,事後寧死不屈,現在怎麼全招了?”

  “之前......就想著要幹件大事,不再這般窩窩囊囊受人欺辱。我二人幾番商議,覺得......只要有機會動手,定能萬無一失。”抬頭看看長生表情,乾脆把話說開,“能夠拉一個西戎皇子陪葬,怎的也值了。至於其他人,想顧也顧不上。可是......事到臨頭,叫我眼看著這麼多無辜的腦袋因為自己被砍下來......我......實在,實在......殿下,此事真真只是我二人的主意,任憑殿下處置,死而無怨--只求殿下放過這些無辜的人。”

  長生瞥見倪儉在旁邊似有不忿,道:“你有什麼話說?”

  “哼!殺幾個老人女子小孩,算什麼英雄?枉小嶽還說,你不像那濫殺無辜之人,萬一失手,不致連累旁人。我哥兒倆同赴黃泉,也算是個伴--我哪知道,真的會失手,小嶽這烏鴉嘴......”

  長生想:這人挺有意思。我“不像那濫殺無辜之人”?這倆都挺有意思。

  神色不變,轉臉瞅著嶽錚:“這些人不幸和你倆分在一甲,便沒有無辜一說了。既然不存在無辜,砍了也就砍了,濫不濫殺也無從提起。”

  嶽錚聽得他還肯開口周旋,心知孤注一擲機不可失,抬頭慷慨陳詞:“殿下!聖人雲:‘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同甲連坐之令,將不知者同罪,本就是......本就是不教而殺!怎能說不是濫殺?我二人知法犯法,當罪加一等,至於其他人,實實在在純屬無辜。我從昨日起看殿下言語行動,和以往所見西戎將官大不相同,故此妄自揣測,殿下或者,或者......”

  剛才還一心想置人家於死地,轉個身又要拍馬屁,雖然不算完全違心之言,嶽錚到底沒這個臉皮,怎麼也說不出口。

  長生聽了這番話,根本懶得計較他沒出口的奉承,心頭竊喜:這姓嶽的居然是個經營韜略文武全才!

  沉吟道:“聽你說話,念過書?”

  “上過兩年私塾。”

  長生背著手思量片刻,仰頭看看滿樹繁花:“你既念過書......這樣吧,我很喜歡這幾樹李花,就以此物為題,你作首詩來。我若聽著不錯,那八個人就依你所言,算是‘無辜'如何?”

  在場之人誰也沒想到,皇子殿下會出這麼一個風雅題目來賭八條人命。

  嶽錚囁嚅著:“殿下,這個,我雖然念過兩本聖人經典,不過為了識幾個字。作詩真的是作不來......還請殿下,請殿下另外出個題目......”

  “這樣啊......”長生想:原來不會作詩,可惜。

  岳倪兩人看二皇子神色失望,急得滿頭大汗。拳腳刀劍哪怕講經論道都好說,怎麼偏想著要作詩?眼看事情有了回轉餘地,難道要斷送在幾樹李花上頭?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啪嗒有聲。

  忽然一個聲音插進來:“敢問殿下,這詩......可不可以代作?”

  注釋1:

  “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見《論語》,大意是(執政者對百姓)不經教化便加以殺戮叫做虐;不加告誡便要求成功叫做暴。

  第三十八章

  天佑六年(永乾三年)四月十五,寅日大吉,春試放榜第一天。

  西京禮部衙門外專用於張貼科考錄取黃榜的“青雲梯”前,擠滿了前來看榜的人。所謂“青雲梯”其實就是水磨青磚一面牆。自從前年開始在此張貼春秋二試錄取名單,就得了這麼個美名。朝廷在蜀州一共設了八個春試考點,西京考生就在國子監裏考試,放榜當然也比別的地方要快。

  子周遠遠看了一會兒,瞧見自己名字,微微一笑,回家了。

  子釋和子歸備好午飯等著他。考過春試,對李氏子弟來說,實在沒什麼可驚喜的。加了兩個菜,權作慶祝之意。

  “大哥。”子周動筷子前,忽然一臉認真的道:“我想......我想參加秋試。”

  子釋一愣,抬頭:“不是已經說好不去的麼?”

  “可是,大哥,”子周望著子釋,“我想去。”

  少年心事當拿雲。什麼也架不住一個“想去”。

  子釋一口菜送到嘴裏,嚼了半天,沒吃出味道。

  --該來的,一樣不落都要來啊。

  就在春試開考前兩天,子釋給子周進行考前衝刺輔導。先說了說藝文詩賦容易疏忽的幾條規則,重申一番策論審題破題的訣竅,又把經義重點脈絡過了一遍,最後總結道:“萬變不離其宗。不管它如何設置機關,總歸不出聖人之言這個圈子。一切問難皆始於此,也終於此。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隨它問什麼,你就在聖人之言裏去想,去找,定能尋到應對的法門。”

  看子周點頭,又道:“咱們不求一鳴驚人,要的是萬無一失。你只牢牢記住‘四平八穩'四個字--作一首四平八穩的詩,寫一篇四平八穩的文,把帖經默義四平八穩一個不落的填滿填對了,這場春試必定能四平八穩邁過去。”

  雙胞胎從未聽大哥講出這樣四平八穩的言論,頗覺滑稽,吃吃笑起來。

  “不許笑!”子釋手中摺扇在弟弟頭上輕敲一下,“金玉良言,獨家秘笈,多少人夢寐以求,千金不易。你這近水樓臺先得月,還不用心揣摩領悟,學以致用?”

  子釋說這話,不算誇張。

  前年秋試前夕,“富文堂”趕印的五千冊《守一先生點石錄》被一搶而空。沒買著的挖空心思借閱謄抄,買到手的密不宣人勤加研讀,一時洛陽紙貴。去年年初此書雕版重刊,不僅應試的童生士子們踴躍購買,幾乎人手一冊;很多官僚士林中人,因了王元執的文章好,也買回去翻閱收藏。輯錄此書的“江南李生”自然名聲大振。只是“富文堂”口風緊得很,誰也不知道這位“李生”究竟何方神聖。

  就在去年一年中,“富文堂”又刊印了由“江南李生”編著的一系列科舉應試參考書。其中有藝文詩賦用韻選韻的專論,有策論章法常規與變通的指導,有經籍要義記誦默寫的寶典......無不提綱挈領,言簡意賅,有的放矢,效果顯著。更難得的是,書中言辭清新典雅,行文別有趣致,幾本考試用書,居然不讓人看得枯燥。

  “富文堂”又採納子釋的建議,首次將彩色套印技術用於純文字書籍,以朱藍二色印刷旁批注釋等內容,以示區別,受到廣大讀者的熱烈歡迎。儘管價錢定得稍微高一點,仍然有的是人慷慨解囊。隨著新一輪科考臨近,這幾本書在新書銷售榜上始終居高不下,替“富文堂”和子釋自己源源不斷賺進白花花的銀子。

  如此一來,“江南李生”儼然成為科考應試專家。許多人熱衷於猜測神秘專家的身份。一時說是上一輪秋試首榜中了進士的某位大人,不願藏私,將個人經驗公佈出來與眾多讀書人分享;一時又說是某位三試不遇的士子,已經絕了仕途之路,因為久病成良醫,乾脆靠販賣科場心得謀生......

  這幾本書子周卻並沒有讀過。當初子釋寫完,連底子都沒留,統統給了尹富文。手指輕彈一疊子草稿,道:“再不要叫我看見它們,會長針眼。”尹老闆哈哈大笑。

  子周也曾十分謙虛的請教大哥,是否應該研讀一下考試經。子釋嗤笑一聲:“你還用得著看那些?那都是給蠢材看的。水漲船高,底子在這兒擺著呢,怎麼著也不會擱淺。我最後給你講講就行了。”

  所以,眼下,子釋就在給弟弟進行考前策略指導,著重解釋“四平八穩”的重要性。

  “幾千份考卷到了禮部官員手裏,第一步就是審卷面。塗塗抹抹字體醜陋污穢不清的,一律篩下去。任你文章詩賦寫得再好,也沒機會入考官法眼。剩下那些乾淨清爽的,才會送到評卷的翰林大人們面前,請他們過目。”

  子釋說到這,接過子歸遞來的茶。喝了一口,問:“這個不是咱們前次買的‘炒青'?”

  “不是。”子歸看看大哥臉色,帶點心虛的語氣道:“這是尹老闆月初差人送來的‘雲霧雪芽'。說是‘炒青'雖然好喝,性子卻偏燥,對脾胃不好,也影響睡眠。‘雪芽'要溫和得多,回味也長--大哥要不喜歡,我換一壺來。”

  子釋端著茶盅,沒應聲。就在自己生辰前夕,尹富文差人送來一大堆東西。不過是些文房四寶茶食器具之類的日常物事,卻下足了工夫,無一不精。只說《詩禮會要》補校是個大工程,先支點兒慰問品犒勞犒勞,不帶出絲毫送禮的意思。

  看看盅子裏澄碧澄碧綠湯白毫,確乎好茶。這清明頭一出嫩葉,也不知多少銀子一兩。笑:果然打秋風吃大戶吃習慣了,想不起來要自力更生。

  嘆口氣。他不過圖個上杆子樂在其中,且隨他去。道:“不用換了。喝什麼不是喝?既然送來了,別浪費。”

  子歸也笑:“可不是,不過是喝茶,喝什麼不是喝?最要緊對身子好。以後咱們自己也買這個。”

  子周沖妹妹伸出手:“‘雲霧雪芽'?這名兒好,給我也來一杯。”

  子歸白他一眼:“你幾時喝得出好來?喝什麼都是浪費。”嘴上這般說著,到底遞了一盅過去。

  兄妹三個喝了一會兒茶,言歸正傳。

  子釋接著解說“四平八穩”之道:“評卷的翰林大人們拿到考卷,先看篇幅,看格式。字數不夠的,格式不對的,一眼就淘汰了。然後再看行文,看辭章。比方說試帖詩吧,不管你寫的內容是什麼,首先一路掃下去,就看是不是符合題目要求,句法章法對不對,合轍押韻恰不恰,扣題切題准不准......倒有大半考生,折在這個環節上頭。”

  子歸道:“那最後豈不是沒剩下多少?”

  “可不是。闖過這許多關卡,剩下的那些,才開始較量是否立意深遠啦,是否不落俗套啦,是否文辭精闢啦諸如此類--十之三四都是能榜上有名的。”總結,“所以,藝文、經義、策論三科,只要做好三個‘四平八穩',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士子頭銜十拿九穩。”

  子周聽了大哥這番話,才知道科考門檻高在什麼地方。認真想一想,道:“這個沒問題,我能做到。”

  子歸忍不住瞅著子釋:“可是大哥,這些事情,你怎麼這麼清楚?倒好像做過考官似的。”

  “哈哈......”子釋得意大笑,“總算想起來問這個了。不是我清楚,是咱們的爹清楚啊!爹爹做過評卷,還任過主考,這些事情,還有誰比他更明白?”

  “哦......”雙胞胎這才想起來,父親曾是堂堂狀元及第翰林大學士,出入朝堂應對天子的大人物。國破家亡,三兄妹相依為命,往日繁華富貴,幾乎春夢無痕。到得西京,光顧著謀生度日。這麼長時間,子周和子歸一直忽略了:自己三人正與父親當年的官場生涯離得越來越近。

  被大哥這一解釋,子周覺得好像占了便宜似的,有點兒不自在。子釋對這個弟弟明白得很,正色道:“這些規矩,並非機密。上自國子監,下到縣鄉私學,授課的夫子們都會講到,讀書人多少知曉。應試應試,本該應題作答,依制完卷。那些在前頭看似無關緊要環節栽倒的,多半並非無知,皆因緊張慌亂所致。因此,你覺著仿佛捨本逐末,其實這些細枝末節,很能看出一個人的心性氣度。--別小瞧一句‘四平八穩',不容易呢。”

  又補充道:“闖過這重重關卡,最後終究還得看詩賦文章做得如何,聖人經義明白幾許。只不過--”神色更加嚴肅,“普天下讀書人皆習聖人之言,注疏釋義卻不下百家。朝廷雖然定了三家正宗,真到了考場上,如何取捨,往往要看當時風尚,甚至取決於皇帝和主考官的個人好惡。”

  拿眼神看住弟弟:“所以,子周,你務必記住,這句‘四平八穩',一樣針對詩文內容。力求尖新奇巧,或者直抒胸臆,可能獨佔鰲頭,也可能萬劫不復。因為卷面上一言不慎而丟了性命的情形,從前也不是沒有過。你只要考過就好,不用惦記著拿第一名。”

  大哥已經把話說到這個程度,那就要一絲不苟刻在心裏。子周抿著嘴重重點一下頭:“大哥你放心。”

  子歸起身添水。子釋停了一會兒,覺得指尖發涼,把茶盅捧在手裏暖著。慢慢道:“子周,你--能不能答應我,春試過後,先不要考慮秋試的事?”

  秋試的念頭,早在子周心中盤旋。但是直覺大哥定然不會支持,何況時日還早,索性先撇在一邊。雖然知道大哥的眼睛,從來明察秋毫洞若觀火,還是思量著拖得一時是一時,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提出來。

  實在不想就這樣放棄,子周猶豫著開口:“可是......”

  子歸過來坐下。子釋語重心長:“爹爹曾多次言及昔日為何致仕居家,你二人並非毫不知情。以爹爹那般抱負志向,最後竟會對朝政心如死灰,朝中局面,可想而知。如今差不多二十年過去,聽民間風議,恐怕只有更加糟糕。

  “如若秋試得中,勢必要步入官場。當年舊人,或許依然健在。昔日瓜葛,今朝形勢,你我皆不了然。一個不慎,難保飛來橫禍。這也是為什麼當初入關之時,我一定堅持虛報家世身份......”

  長嘆一聲:“子周,大哥知道你胸懷丘壑,有濟世之志,經世之才。但是眼下,當真不是好時候啊......這些年來,多少賢明忠良之士,身不由己,無力回天,把他們的濟世之志和經世之才,全都搭在了無窮無盡黨爭傾軋之中。身敗名裂者有之,家破人亡者有之,株連親族者有之,不得全屍者有之......”

  子歸聽大哥如此苦口婆心,雖然十分理解子周的願望,還是開口幫腔:“大哥的意思,是想我們三個人平平安安高高興興在一起。只要我們平平安安高高興興在一起,不比什麼都強?”

  大哥和妹妹這樣懇求自己,什麼雄心壯志理想抱負一時都壓下去了。無論如何,那個“不”字也沒法出口,子周只得應道:“好。”

  子釋心裏清楚得很,壓制青春年少的夢想,只怕比堵住決堤的洪水還要難。見弟弟終於應承,大鬆一口氣。答應了就好--哪怕只是拖一拖,拖到他年紀大些,拖到局勢又有變化,拖到自己等人對西京朝野再熟悉一點,也比現在蒙頭往裏沖要強。

  誰知這臭小子,不過二十天工夫,看完榜回來,大概受了放榜現場熱烈氣氛的刺激,變卦了!

  子釋徐徐咽下一口飯:“人無信不立。你如今也是士子身份了,豈可言而無信?答應了的事,不要反悔。”

  大哥居然跟自己上綱上線,太也反常。子週一時愣住,被自己最擅長的邏輯套住了,不知如何反駁。呆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大哥平時應對此種局面的兩樣絕招:要麼詭辯,要麼耍賴。詭辯自己是不成的,班門弄斧。耍賴麼......豁出臉皮,誰不會?

  不吃飯了,目不轉睛望著兄長:“可是,大哥,我真的......真的想去。”到底疏於此調,乾巴巴重複出滿臉堅毅不屈來。

  子釋看他一眼,乾脆道:“先吃飯。吃完飯再說。”不再理他。

  寂然飯畢。子歸因為隔壁王家姐姐約了描繡樣,撇下兄弟倆交流思想,串門去了。

  子周跟在子釋後頭,大哥撿碗他擦桌,大哥刷碗他洗鍋。大哥還在洗手呢,他已經捧了毛巾在旁邊候著。大哥剛坐下,他端著茶就送過來了,一邊自我檢討:“我沒有子歸沖得好,大哥湊合喝一口......”

  唉......竟逼得這楞頭小子學會了溜鬚拍馬......子釋又好笑又憐惜,接過茶放到桌上,叫他也坐下,斟酌著如何措辭。

  就在子周被大哥漫長的沉默弄得幾乎要心慌的時候,子釋開口了:“子周,爹爹臨終時......說的那些話,你......還記得多少?”

  子週一震,盯住子釋:“大哥!”

  “告訴我,你還記得多少。”

  仿佛一下回到了三年前那個慘烈的日子。赤焰飛騰,黑煙彌漫,父親在自己眼前化作熊熊燃燒的火球,母親直挺挺懸在廳堂房梁上--家中所有女眷,如幡旗林立,懸在房梁上......子周臉色瞬間慘白,淚水“唰”的湧出來:“大哥......大哥......”渾身顫抖,泣不成聲,十五歲的少年霎時變回那個十二歲的孩子。

  子釋走過去抱住他肩頭:“大哥在這裏。都過去了,沒事了,沒事了......”心想:這個瘡疤遲早要揭開。三年了,當日那一幕,子歸有幸沒能看到,子周卻是從頭到尾始終清醒著的。現在他也長大了,長痛不如短痛,借此機會,說開了吧。

  拍著他的背,輕輕問:“告訴大哥,你還記得多少?”

  子周一邊哽咽一邊道:“爹爹說......說我們兩個,不是李氏子孫......大哥你......你說我是收養的......你、你說我是收、收養的......嗚嗚--”提到“收養”二字,傷心欲絕,跪倒在子釋腳下,抱著他嚎啕大哭。子釋想:看樣子當時是被那一巴掌打醒的,後邊的話記得格外清楚。如此看來,之前爹爹提到那個人的名字,他多半沒聽著。

  慢慢把子周安撫下來,一句一句掰開了講:“你和子歸,是我骨肉至親。那時候迫不得已,你不要記恨大哥好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大哥總是為我們好......”

  嗯,有這句話就夠了。子釋大感欣慰。

  “你倆剛來的時候,不過兩歲......我還記得......那年春天,爹爹出門辦事,去了個多月才回來。回來時是個半夜,第二天早上我一起床,就看見娘和小姨娘一人抱著一個小娃娃,仿佛一個模子裏印出來似的。娘說:這是弟弟和妹妹......”

  子周睜大眼睛,聽大哥講關於自己和子歸身世的隱秘往事。

  “......家裏平白多出兩個孩子,無論如何也是瞞不住的。爹爹跟人說乃外室所出,以他老人家人品聲望,這事兒好比平地一聲雷啊!整個彤城議論紛紛,但凡有點交情的都爭著上門來看你倆。”子釋笑起來。子周想想父親的形象,也忍不住破涕為笑,揉著眼睛站起身。

  “我看那時候,就連娘都不見得知道真相,否則也不會偷偷難過。好些年之後,有一回我無意間聽到她跟小姨娘聊天,才隱約猜著一點。即便如此,也沒什麼頭緒,因為她們說得實在太隱晦。唯一聽明白的是--你倆是爹爹從京裏悄悄帶回去的。”

  望著子周:“這件事,爹娘費盡心力遮瞞多年,背後必定有性命交關的因由。若不是西戎兵臨城下,爹爹他......死志已決,恐怕......這輩子都不見得會說出來罷?你非要去參加秋試,大哥心裏擔憂得很。真要進了官場,咱們兩眼一抹黑,不定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牽扯出禍端來,你叫爹娘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子周垂下頭:“大哥......”

  “你既怨我說了一句‘收養',那咱們索性抹了這句,當它不存在,不要再碰它,好不好?”

  子周抬頭,回望子釋:“當然好。在我心裏,本來也沒有它。”

  想起大哥站半天了,把椅子搬過來,拉他坐下。摸摸茶涼了,又重新沖一盅熱的送到手邊。

  子釋瞅著弟弟。這孩子天性耿直端方,雖然跟著自己活潑許多,到底不脫持重本色。今天又哭又笑又拍馬,五百年難遇一回,得抓緊機會享用。舒舒服服靠在椅子上,悠悠閑閑啜口茶,一時天高雲淡,氣爽神清。道:“你替我把‘富文堂'的書樣拿來,朱筆也拿來。趁著這會兒不困,看幾頁。”

  子周聽從吩咐,伺候完畢,自己捧一本書在旁邊陪著。

  子釋校了兩章書稿,眼睛發澀,停下歇息。轉頭看見弟弟一動不動坐著,也不知發了多久的呆。敲敲桌子:“在哪兒神遊呢?”

  子週一驚。回神看著大哥,一副有話想說不敢說的模樣。

  “這是什麼表情?有什麼話開不了口?”子釋不樂意了。

  “大哥......”

  “嗯。”

  “為什麼......為什麼......聽了你的話之後,一想起秋試,我心裏頭......心裏頭,癢得更厲害了?”

  第三十九章

  長生正在遺憾岳錚能武能文可惜不會作詩,就聽有人道:“敢問殿下,這詩......可不可以代作?”

  咦?定睛瞅去,是另外一組犁田兩人中年紀輕些的那個。打量幾眼,樣子普通,神色卻不復先前的驚慌,居然頗為鎮定。於是問:“你會作詩?”

  “小人考過兩回科舉,奈何時運不濟......”

  能去應試,不管考沒考上,肚子裏多少有些真貨。一介書生,這份膽色也不多見。長生看著他,仿佛看見獵物往陷阱裏爬--意外收穫啊。

  “代作麼......倒也無妨。不過你橫插一杠子,總得拿點彩頭出來。”

  莊令辰偷覷對方一眼。這西戎二皇子真特別。非常特別。簡直太特別了。就為這特別,大概有機會。一場要命的橫禍,莫名其妙捲進來,但求能自力更生闖出去。須做得漂亮一些,就不知他好惡如何。左右是個死,權且搏一搏......

  形勢不容猶豫,當下朗聲道:“殿下要彩頭,便是小人自己這顆腦袋罷。小人的詩若入不了殿下的耳,自然沒什麼好說,若是--”指指並排跪著的另外七人, “若是殿下聽著勉強能夠入耳,還請殿下遵守諾言,放過無辜之人。至於小人自己--”露出堅定的表情,“和這二位壯士一樣,但憑殿下處置!”心說:但憑處置嘛,他肯花時間叫人作詩,那殺人的心想必是淡了的。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緊張而沉默的等待皇子殿下的決定。

  長生伸出一隻手,接住幾片下落的花瓣,看它們躺在自己掌心:恬淡輕盈,美好柔弱。

  抬起頭,卻見滿樹滿樹潔白的李花於春風中紛紛揚揚,有如玉蝶碎雪漫天飛舞,竟是別樣磅礴,無邊壯麗。

  “便是如此罷。”放下手,盯住莊令辰:“你敢出頭往身上攬,想必有點真本事。我給你半刻鐘,詩做得順耳,好說。”語速慢下來,“若是做得不順耳--你們十顆腦袋,就埋這李花樹下當肥料吧。”

  莊令辰在心底哼哼:“順耳不順耳,還不是你說了算......”

  忍不住抬眼看去。只見對方一身墨底金線盤龍如意紋衣衫,站在漫無邊際雪濤花海之中,刹那間叫人覺出滿目孤標傲世,渾身典麗肅殺。心頭一凜:此人糊弄不得。立時把那僥倖投機的心思盡數收起--今日拿不出絕活兒,只怕真要在此地做了花肥。

  心頭琢磨著,再看那幾株李花,入眼一片聖潔莊嚴,不盡的蒼涼淒豔。忽然想:我莊令辰漂泊浪蕩半生,一事無成,最後居然淪為階下囚、亡國奴。今日能有此花為我送葬,也算不枉。整整衣襟,跪直身子,開口道:“小人這首李花詩如下,請殿下指正:

  仙姿偶伴走凡塵,

  顛倒生門入死門。

  獵獵明霞燃縞素,

  滔滔向日起紛紜。

  知君不重胭脂色,

  為我獨留霜雪魂。

  幸得春風埋玉骨,

  何須鑄鐵損精神。”

  長生聽了第一句,心裏已經痛不可當。這毫無由來的幾棵樹、幾個人,倒像是上天特地安排在這裏等著自己似的。--專在這裏等著,提醒自己,鞭策自己,砥礪自己。及至聽到第三聯“知君不重胭脂色,為我獨留霜雪魂”,差一點淚水都逼了出來。

  莊令辰哪里知道,自己這幾句詩正正好好砸中了皇子殿下的心事。脫口而出,念完就後悔:衝動之下,只圖痛快,太硬太直了,說不定惹出怒氣......提心吊膽望一望,卻見對方一臉空洞茫然。大吃一驚,暗呼糟糕:“該不會沒聽懂吧?怎麼說也是個異族人,知道幾句聖人名言已經相當難得了。這可如何是好......”

  正在忐忑不安上下糾結之際,就聽皇子殿下緩緩道:“‘知君不重胭脂色,為我獨留霜雪魂。'果然是情真意切的好詩。難為你把這柔媚之姿寫出一身風骨......”

  莊令辰喜出望外:他聽懂了!居然全聽懂了!點評很到位啊。頓時生出惺惺相惜知遇之感。猛地想起對方身份,大覺遺憾。又自我安慰:這下不用掉腦袋了。也許,一群人都不用掉腦袋了。

  長生輕哼一聲,接著往下說:“‘春風埋玉骨'?如此風流死法,也太便宜了你。”沖衛兵道:“這三個,先押到庫房關著,好好看住了。其他人,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轉身抬腿,走了。

  作詩的還等著聽眾繼續點評誇獎,忽然就斷了茬。衛兵上來把倪儉和莊令辰也綁了,推搡著往前走。三人愣愣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面面相覷,都覺今日真正應了那句“顛倒生門入死門”。且不管如何顛倒,到了這個時候,心頭俱是一鬆。不約而同想:這年紀輕輕模樣標緻的西戎二皇子,當真特別......

  長生兩條腿自顧自往前走,一步步仿佛踩在刀尖上。腦子裏來來回回就是五個字:“春風埋玉骨......春風埋玉骨......春風埋玉骨......”多少個日日夜夜用忙碌操勞壓下去的相思,一瞬間全部湧了上來。那不可名狀的恐懼擔憂,叫他害怕得渾身打顫,幾乎就要撲倒在地,痛哭失聲。

  駐足立定。告訴自己:不能這樣。

  他在等我,我不能這樣。

  回首:陽光下幾樹李花如雲如荼,似飛似墜。染出天地純粹至美,繪出無窮爛漫生機。

  心情漸漸平息下來。摸摸刀柄,有點鬱悶。

  這下子,一個也不能殺了。雖然不殺更划算,但是這“春風埋玉骨”,實在叫人心裏頭堵得慌哪!--真想殺幾個人去去火。站了一會兒,仰頭望望天:哼!“春風埋玉骨”是吧?老天爺,你若膽敢給我春風埋玉骨,看我不還你一個秋風掃落葉!哪怕,哪怕--死了埋了燒了化了......也得給我吐出來!

  第二天午後,岳錚、倪儉、莊令辰被押到皇子殿下臨時行邸。餓了差不多一天一夜,又在輾轉反側中等候發落,三個人都有點兒萎頓。正所謂“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當時一鼓作氣,熱血沖頂,英雄舉動也做了,豪言壯語也說了,腦袋掉了也就掉了。這般拖著打熬一番,免不了就要揣測思量。骨頭自然還是硬的,那股氣勢卻沒了。

  尤其莊令辰,本來就不想死。皇子殿下臨走甩下一句“如此風流死法,也太便宜了你”,叫他很是惴惴。由此可知,自己那首詩,對方真是徹底聽懂了。但是,順耳不順耳呢?完全沒底啊。

  長生面前桌上擺著幾碟菜肴和四套碗筷。菜裏頭居然有熏肉風雞,算是極難得的奢侈品了。倪儉忍不住就“咕咚”咽了口唾沫,被嶽錚橫一眼。知道他嫌自己丟人,心想:“你瞪我幹什麼?肚子餓了要吃飯,天經地義......”

  “我有幾句話,跟三位說說。說完了,好踏實吃飯。不管三位作何決定,這頓飯都是要請的。”長生站在三人對面,神情也平淡,語氣也平淡,好似萍水相逢,君子論交。三個聽眾被他感染,不由得放鬆下來。

  “算起來,趙琚縮在蜀州,躲了差不多五年了。我大哥已經平定楚州,眼下正在封蘭關圍著。”

  三個聽眾愣了一愣,才想起趙琚是何許人也。因為這名字雖然天下盡知,但誰也不曾有機會把它當成一個名字叫出來,故此頗為陌生。

  “要說大夏國史上,朝廷曾數次偏安蜀州。少則幾年,多則幾十年,最後誰也沒守住。”長生一邊講,一邊很自然的就想起那個風采流動的身影,恍惚間似乎他就站在身後,正揚起嘴角笑嘻嘻的瞅著自己現炒現賣。

  “你們以為--趙琚能撐幾年?”

  看三人不說話,長生繼續道:“父皇登基已有一年半,中原日趨安穩,四邊指日寧靖。”略停一停,斬釘截鐵,“這天下,已經註定不可能再姓趙,改姓符了!”

  嶽錚三人做了這麼長時間的俘虜,這個認知其實早已備下,只不過心底裏始終不願接受,拒絕承認罷了。聽對方如此清晰明確講出來,腦中不論輕重,都挨了一錘子,呆在當場忘了反應。

  “大夏國悠悠數千年,自古以來就是各族共存並立。往近了說,北方柔然一族曾入主中土六十餘年。咸錫朝景平年間,奪嫡登位的皇子宋霈,其母出自室韋族。你們錦夏昭烈帝的生母,聽說也不是夏人......我以為,時至今日,這夷夏之分,內外之別,非要追根究底,未免迂腐。......”

  長生固然是翻炒某人的剩飯,然而聽在對面三人耳朵裏,只覺這西戎皇子淵博高深,不禁既驚且佩。

  “......父皇自登基以來,習夏文,遵夏典,任夏臣,行夏制。戎夏一統,天下大同,指日可待。”說到這,長生加重語氣:“錦夏末日就在眼前,而我華榮帝國方興未艾,前途無量。你們三位,若是覺著那國恨家仇沒法放下,我也不勉強,吃了飯,就送三位上路。”

  一笑:“上黃泉路。求仁得仁,想必無怨無悔。若是--”把三個聽眾掃視一遍,用承諾般的鄭重口吻慢慢道:“三位若是覺著,有為之身不可辜負,願意為天下早日太平盡一份心力,吃了飯,便請跟我上路。富貴功業,我符生沒法許給你們,但是我保證,你們會有博取它的機會。”

  坐下來,拿起筷子:“我沒工夫在這裏多耽擱。所以,勞駕三位吃完飯務必給個答復。不必拘禮,請坐吧。”

  岳錚和莊令辰還站著沒動,倪儉左右看看,心道:“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老實不客氣在長生對面坐下,大大咧咧開吃。那兩人也餓得狠了,見皇子殿下不端架子,毫無派頭,乾脆也坐下來吃飯。

  莊令辰吃著飯,腦子裏卻在不停的轉:“......想我漂泊浪蕩半生,一事無成,最後淪為階下囚、亡國奴--為什麼老天偏要這個時候,才給我機會呢?難道說,真的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我兩輪科舉皆不得中,孤家寡人,囊中如洗,做了俘虜沒法贖身,才趕上這麼一遭,遇上這麼個主兒......國恨家仇?家仇說不上,國恨倒是有--可錦夏朝也沒給我莊某人什麼好處啊......”

  正自我說服呢,忽聽旁邊倪儉道:“殿、殿下。”

  長生抬頭:“有話請講。”

  “昨天......那時候,如果,如果小嶽不求情招供,你真的會連那八個人的腦袋一起砍了麼?”

  “會。”

  “啊?”倪儉吃驚。他跟嶽錚琢磨了半夜,越想越覺得對方在給自己二人下套。眼見這套已經拴上了脖子,只怕非跟著走不可了,心裏終究不甘。他是個直性子,沒留神就問出了口。聽長生答得順溜,有點將信將疑。看看對方神色,又絕不像摻假的樣子,困惑了。

  長生心裏覺著這直爽漢子挺可愛,和顏悅色的給他解釋:“你們兩個若不肯招,便是頑固不化,罪無可恕。你倆做下的這事兒,性質惡劣,影響重大。怎麼著也得同甲十人都砍了,才有殺一儆百的效果。”放下筷子,仿佛感嘆一般,“雖說人才難得,但是求才納賢者,要的是為我所用。不能為我所用,死不足惜。”

  莊令辰瞅瞅說話人和藹的表情,骨頭縫直冒涼氣。忍不住悄悄伸手摸摸脖子--要不是那姓嶽的求饒求得及時,這顆腦袋當真就搬家了。

  那邊嶽錚也打個冷戰,偏偏倪儉這粗神經,兀自往下追問:“如果,如果我們投降,殿下豈不是......就沒法殺一儆百了?”

  長生“哈”一聲,實在憋不住笑起來。輕輕拍著桌子,邊笑邊道:“倪大俠,你們肯投降,那是知錯能改棄暗投明。我符生肯放過你們,那是不計前嫌寬宏大量。傳出去就是一段佳話,哪里還用得著殺一儆百?等著廣納賢才倒履相迎就行了......哈哈......”

  聽在另外兩個人耳朵裏,只覺年輕的皇子殿下笑得朝氣蓬勃,爽朗直率;笑得奸詐無比,誠懇萬分。

  莊令辰忽然開口:“殿下就不怕--不怕引狼入室養虎為患麼?”

  長生側頭看住他,臉上仍舊帶著笑意:“你要覺著自己是狼是虎--也不妨試試。”站起來,“好了,這飯也吃得差不多了。不如,咱們準備動身上路?”

  三人互相望望,莊令辰頭一個拜倒:“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岳錚和倪儉略一猶豫,也跟著拜了下去。

  永乾三年(天佑六年)四月,因青黃不接,糧草難濟,久攻不下,軍中積怨等原因,符定從封蘭關撤退。分出一半兵力留守楚州,帶著其他人回到順京。

  軍中級別較高的將領,基本都在京裏安了家,家眷也多數接了過來。符楊在京畿設立了三處大營,作為駐軍之所,計劃周圍再建一些村莊,用於安置軍屬。只是前兩年災荒鬧得厲害,沒顧上,普通士兵的家屬基本都還留在枚裏。

  西戎歷來全民皆兵:“家有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無眾寡盡簽為兵。”話是這麼說,到了戰場上,優勝劣汰,老弱病殘自然先死,剩下的全是真正精兵強將。所以符楊手中總兵力雖然不到二十萬,毫不誇張的講,足以當百萬之師。就人數而言,投降改編的夏人“忠勇軍”比西戎騎兵要多得多。但在戰鬥力和膽氣方面,十個未必頂得了人家一個,也就協助守衛地方震懾平民,或者派去修築城池屯田種地。

  平楚大軍回到京城,自有一番狂歡放縱。當年因為趙琚跑得快,銎陽守軍抵抗並不激烈,所以城市破壞不算嚴重。東南和中原屯田見效,饑荒的危機慢慢過去,這座千年古城,兩朝名都,正以驚人的速度恢復往日繁華。符定在楚州折騰了差不多三年,雖然最後以自己的全面勝利而告終,心頭那股火始終沒撒盡。回到順京花花世界,心情立時好轉,一頭紮進去,孜孜不倦,樂此不疲。

  六月到七月,正是收穫的季節。長生領著手下視察到豫州睢縣,停留兩天,等來了一個人。

  “見過殿下。”秦夕進來的時候,身輕如葉,足下無塵。

  站在長生後邊的倪儉不禁輕“咦”了一聲。他自己功夫雖然不算絕頂高手,但是當了好些年捕頭,眼光見識卻是一流。一望即知,來人一身頂級輕功,屬於打得過捉不住的飛賊典型。

  長生點點頭:“一會兒你們再互相認識。秦夕先坐下,把正事說了。”

  “是。”秦夕領命在下首坐了,道:“上月底,我終於在離商山中找到了馮祚衍將軍。他身邊只跟著十幾個下屬,另有一些江湖人士護著,躲在山洞裏。”

  “他怎麼搞得這麼慘?”長生記得馮祚衍挺神氣的樣子。

  “被自己人暗算了。”

  原來自天佑三年秋天西戎軍開始橫掃楚州,也曾有一些錦夏官員和地方守軍奮起抵抗。這些人失敗之後,其中一部分不甘就此做亡國奴,紛紛展開遊擊戰爭。由於符定瘋狂加大打擊力度,抗戎鬥爭日益殘酷,小股義軍漸漸沒了生存空間,只得逃進山區投靠馮祚衍--馮將軍的隊伍一度壯大到十萬餘人。

  隨著事業的發展,領導層的矛盾也浮出水面。義軍將領,一部分來自官場,一部分來自江湖,共患難已經十分勉強,同享福簡直癡人說夢。馮將軍又一心要獨掌大權,協調不力,自然激起不滿情緒。義軍聲勢很快下落,被符定追得只有四處逃竄的份兒。就在這時侯,幾個官方手下合伙政變,背後給了馮祚衍一刀子。

  秦夕介紹完前情,道:“去年秋天,義軍因為急功近利,被大殿下打得慘敗。馮將軍收拾殘兵,躲在深山修整,誰知手下起了異心,差點死在自己人手裏。如今躲得甚是隱蔽,防得也極為嚴密,我很是費了點兒周折,才尋到他們。遵照殿下吩咐,只說是東南義士,願意資助楚州義軍抗擊西戎。他給我留了聯絡方式,約定重陽再會。”

  “嗯。”長生點頭,又問,“你這趟去,見到白沙幫許幫主沒有?”

  秦夕搖搖頭:“沒有。聽說因為義軍被打得太慘,許幫主不願白白犧牲幫眾性命,除了留出一些好手保護馮將軍,其他人都轉入地下了,大概想揚長避短......”說到這,抬頭看看長生。

  “那就是準備使用偷襲刺殺這些手段咯?目前形勢下,倒也不失為良策。”長生稍加思量,對秦夕道,“你下回去,看看馮祚衍那裏是否可為。若不可為,不如直接聯絡許泠若。偷襲刺殺,這些手段雖然無損於整體,局部來講還是很有效的。尤其用來拖延時機,最好不過。”

  秦夕想:這哪里像是西戎皇子說出來的話,不知道的人,搞不好會以為他是錦夏的皇子。

  正好長生沖著幾個手下笑一笑:“咱們的最終目標我早已跟你們講明白。其中最要緊的......”悄悄握了握拳頭,“最要緊的......就是:蜀州一定要留給我來打,可不能叫我大哥拔了頭籌。”

  這樣場合,單祁早被他找個由頭派去幹別的了。倒不是不相信單將軍,實在是所謀之事所行之道有點兒驚世駭俗,得慢慢洗腦。

  在場四個聽眾一齊點頭。二殿下挾平蜀之功,方能取得尊重強者的西戎諸將的認可,理直氣壯去奪取皇位繼承權。不過,最重要的是,只有二殿下攻打西京,才有可能在不傷及根本的前提下,結束錦夏一朝的命運,為天下保留一點元氣。秦夕自不必說,另外三人和長生半年相處下來,心中也已經認定:既然西戎一統天下已成定局,那麼,只有面前這個人做了皇帝,天下百姓的日子才可能過得好些。

  長生滿意的看看他們的表情,又問:“符敖那裏怎麼說?”

  “符將軍說......還要再想想。不過,他告訴我,因為大殿下屢不聽令,皇上似乎發了脾氣,大殿下終於決定暫時撤軍,今年大概不會再動--現在他們應該已經在京裏逍遙好些日子了。”

  “符敖肯告訴你這些,那就不錯。等我入冬回京,再去會會他。”

  正事商量完畢,長生才替四人介紹。最後道:“今日好好歇一天,明兒另有任務。”都打發出去了。

  四人告辭出來,坐一塊兒聊天。

  倪儉先把自己三人跟隨殿下的掌故說了,秦夕一拍大腿:“唉,可惜我竟不在!精彩啊,跟說書演義似的。”

  莊令辰問:“不知秦兄又是什麼緣故?”

  秦夕老臉一紅:“都是自己人,說出來也不怕你們笑話。我是到屯田庫房偷糧,讓殿下逮著的。”

  倪儉嚷一嗓子:“我說呢!看你就是當賊的料啊!”

  “咳,你們打東邊來,不清楚。去年春天,屯田才開始。豫州雍州多數地方,就見不著幾個活人。僥倖躲在山林裏邊的,也都快要餓死了。我聽說朝廷預備設屯田的據點,運了種子來,就盤算著去踩踩點。若是順利,便多帶些人去偷。結果沒想到,叫殿下抓個正著......嘿!”

  嶽錚看看他,道:“秦兄,大倪說你輕身功夫應當好得很。殿下雖然厲害,不見得能抓到你罷?”

  秦夕搓搓手:“唉,這事兒吧,那個,其實,我不是殿下抓住的。我是--被殿下用箭射下來的。”回憶起當時流星趕月風馳電掣那一箭,堪堪擦著頭皮插在髮髻上,直接把自己嚇得從樹梢掉了下來,至今想起都冒冷汗。

  “......我以為這回死定了,沒想到殿下竟然給了我一袋糧食,叫我把躲著的饑民都請出來。說是一月之內自願屯田的,朝廷發給種子口糧農具,免征田賦,既往不咎。一月之後來的,除了加征田賦,其他也一樣。”

  莊令辰暗中點頭。聽聞豫雍等地饑民暴動,下場極為淒慘。想必當初殿下為了取信於民,花了不少腦筋。這偷糧的飛賊,倒成了送上門的樣板。

  就聽秦夕繼續道:“我回去跟人一說,大家都不信。可是又實在餓得慌,有幾個豁出去跟我走了,果然像殿下所說,吃上了飯,種上了田,其他人這才敢出來。後來--你們也知道了,我就跟著殿下辦事,替他跑跑腿,傳傳信什麼的。”

  第四十章

  子釋望著弟弟。小小少年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眼眸深處是兩簇跳動的火苗。

  忽然醒悟過來:自己怎的如此失策!子周再如何穩重,終究才剛滿了十五歲。對於未經世故青春少年而言,那些危險,那些秘密,那籠罩著殺機迷霧的往事,那伴隨著驚險刺激的未來,統統都是擋不住的誘惑啊!更何況,還與自己身世息息相關--有誰能忍得住不去追究?又有誰有資格阻止他去追究?

  一時頭大如鬥。老爹怎麼就留下了這麼一個難以收拾的爛攤子呢?幾乎不敢與弟弟對視,靠在椅背上,有氣無力道:“你讓我好好想想--等我好好想想,過兩天再說。”

  子周應一聲,拿著書回自己房間去了。

  畢竟是乖孩子。即使心底的願望再強烈,也要等待家長首肯。不叫不嚷,不吵不鬧,不打冷戰,更不會一甩門離家出走,叫你好看。

  惟其如此,更要慎重。

  子釋苦笑。家長真難當。

  子歸回來,剛進院門,就看見大哥坐在窗邊,桌上擺著書,手裏拿著筆,眼睛卻沖著窗外好半天沒動。也不知往哪兒瞅,竟似沒瞧見自己。想起在王家時心中沒由來一陣難過,莫非竟是兄弟倆吵架了不成?把大哥愁成這個樣子......站在院子裏想一想,伸手折了幾枝半開的朱槿,抱進去插在窗臺上的白瓷美人觚裏。

  子釋這才看見她:“回來了。”

  子歸一邊修剪枝葉,一邊輕皺眉頭:“大哥,這花兒配這瓶兒,按說夠漂亮了。我怎麼老覺著......不如從前你種在竹筒裏的小紅花好看呢?”

  那段絕谷隱居時光,美好得令人不敢回憶。三兄妹已經有很長時間不曾提起那些日子經歷的細節了。

  “那種天然自在之美,可遇而不可求。我不過湊巧把它們搭配在了一起。眼下你手裏的東西,美則美矣,人工雕琢痕跡都太明顯--人力如何能奪天工?當然差點兒神韻......”子釋說起這些,就跟條件反射似的,自然把心思轉了過來,侃侃而談,頭頭是道。

  子歸在他對面坐下,兩手托腮,聽了片刻,忽道:“大哥,我覺得--你其實應該放心子周。”

  子釋正說得興起,聞言戛然而止。

  “我覺得,你可以放心子周。”子歸認真重複,“我們都明白你的意思。大哥總想著叫我們平安快樂。但是......我覺得,大哥你心裏,其實是不放心。我想......我想,大哥應該相信子周--”說得順暢起來,“相信他懂得你的苦心,相信他的本事。還有,不妨--也相信他的運氣。”

  望著妹妹難得一見的鄭重模樣,子釋楞了一會兒,慢慢揚起嘴角。

  妹妹這幾句話,如風吹雲散,日出霧斂,一下把他從多日陰霾中拉了出來。果然不關則已關心則亂,這一回竟是自己鑽了牛角尖,陷在預設的困擾中不能自拔。心情頓時豁朗,開懷一笑:“子歸......真的長大了。你說得對,我不應偏執,應該相信子周。”

  --相信他的本事,也相信他的運氣。

  不禁感嘆:只有青春年少,才說得出如此豪氣干雲的話語。自己卻不敢對老天爺這樣有信心。然而關於未來的希望,終不能以我之所謂必無,去推翻他們之所謂可有。初生牛犢,試飛雛鷹,自有屬於他們的天地,我沒有權力剝奪。

  不經意一個念頭滑過:是什麼,讓自己變得如許滄桑?......又或者,只不過打回了原形......

  忽聽子歸接著道:“大哥,還有就是,就是......長生哥哥......也許,也許被什麼想不到的事情耽擱了。也沒准,他已經到了西京,只是......找不著咱們。就像相信子周一樣,大哥,你要相信長生哥哥......你要相信他......相信他......”

  子釋在心裏說:“子歸你停下,不要再說了,停下--”嗓子卻被什麼東西封住,一個字也出不了口,腦中一片空白。不知多久,終於鎮定下來,暗暗苦笑:這丫頭,把自己的招數都學全了,竟不許人留疤--提著軟刀子上來,毫不留情割瘡拔膿,放血清毒......也不怕她大哥會失血過多會痛死。少年生猛啊......

  扶著桌子慢慢站起身:“子歸。這件事......我心裏有數。你不用擔心。我......有點頭疼,去躺一會兒。晚飯你們先吃,不用叫我。”

  子歸含著淚喚了一聲:“大哥......”哽住。呆呆目送那個清瘦孤獨的背影邁進房門,什麼也說不出,什麼也做不了。最近這一年多,有時候看著大哥,越來越覺得他就像天上那一輪皎潔明月,灑向人間萬里清輝,自己獨守無邊寂寞。即使是他身邊的人,也只能仰望著那個美麗身影,享受他賜予的淡淡光華。--而他的寂寞,竟不能分擔一絲一毫。

  子歸只能一遍遍無聲的問:“長生哥哥,你為什麼......還不回來?”

  子釋把自己一點點放倒在床上,胸前小小的石頭墜子烙鐵一般,仿佛要在心口燙出一個洞來。只好攥在手中,等著它漸漸冷卻。

  曾經擔心繩圈不夠結實,打算換根絲線。摘下來察看一番,才發現細細一根繩索,居然堅韌異常,怎麼也扯不斷,於是複又戴上。

  將石頭墜子握在掌心,指尖捏住一截繩圈來回撚動。心想:真不知他拿什麼做的,這般結實......他就那樣一去無蹤,卻把絞索纏上我的脖子......可恨......

  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黏地絮。

  太可恨......

  還是要感謝子歸,揭開傷疤,讓自己不再回避早該面對的問題。子釋斂斂心神,坐起來,決定暫時屏蔽部分神經,拿出理智,客觀分析一下這個一天深似一天的瘡疤。

  封蘭關一別,很快要滿兩年。憑他本領,能有什麼事情,誤到兩年毫無音訊?已經來了,卻找不到自己?更不可能。他既生長銎陽,又具家世背景,這西京城裏定有人情關係,去都衛司衙門一打聽就能查到。何況因為“富文堂”的緣故,“江南李生”名頭響得很。別人猜不出來,他卻是一定能猜出來的。

  所以......這個人,只怕......要麼......是忘了,要麼......是死了。

  --不是忘了,就是死了。

  下意識的從案頭碟子裏拈出一顆花生。剝開來,褪去紅衣,兩粒白白胖胖花生仁托在掌中。瞧瞧這顆:“忘了?”又瞧瞧那顆:“死了?”

  先捏住這一顆,放到面前瞅著。

  心下自言自語:“嗯,很有可能啊--患難與共亂世情緣,來得快也來得狠。不過幾番朝雲暮雨金風玉露,散了也就散了。離了這個環境,還不就跟做了場夢似的?好比兩條直線機緣巧合彙聚交叉,之後各自回歸自己的軌道......忘了就忘了吧。天要下雨,人要變心,這可是沒辦法的事。再說了,從頭到尾,他都仁至義盡,你又有什麼不甘心不平衡的呢?”

  準備往嘴裏送,又停住。

  “可是--”

  記憶的洪流猛然衝破閘門,瞬間擴展成一片溫暖的海域,托著自己在碧水青天之間起伏。這麼久牢牢控制著不敢輕易開啟的往事,一旦放任,便再也無法收回。那海洋中每一朵浪花每一滴水珠都投射出他的面孔他的笑容他的眼神他的聲音他的懷抱他的身影......直到把自己徹底消融......

  想起來了,他說:“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他說:“我要你永遠記得這一刻。”

  他削下一縷青絲,在耳邊承諾:“我會去找你,等著我。”

  ...... ......

  甩甩頭,竭盡全力將自己從回憶中拔出來,用理智下結論:這樣一個顧長生,怎麼可能會變心?

  緩緩放回去,捏住另外一顆。

  “那麼......大概是......死了吧......”這念頭剛浮出來,胸口便猛地被砸了一下。手一抖,兩顆花生滾落地上,跌成四瓣。

  子釋疼得弓起身子,大口大口喘氣。

  理智卻沒有停止工作,繼續轉動:“是人就會死。那麼多人都死了,顧長生憑什麼不能死?平白無故冒出來,又莫名其妙不見了--難不成,他才是穿越來的那個?哈!”

  可是......難道......真的......死了麼?......

  子釋覺得五臟六腑都抽搐起來,整個人瑟縮成一團,找不到任何借力之處。

  似乎那個理性的李子釋正一臉嘲弄憐憫的看著這個脆弱的自己,一刀子捅到底:如此簡單的事實,你竟然拒絕接受?莫非你倒寧肯他變心了?真沒出息,越混越回去了......

  不。不。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見了人要叫他生不如死,見了屍要叫他起死回生--哪能這麼輕易放過他。腦子頓時變得清晰,眼前柳暗花明:他沒有來找我,我為什麼不試著找一找他?怎麼能就這樣算了,哪怕碰碰運氣呢?在這西京城裏,找找看......

  心情和身體都漸漸放鬆,“通”一聲仰面躺倒。伸手在額前擦一把,滿腦門子冷汗。琢磨起找人的事情,突然想到“碰運氣”三個字,心中一動,立刻趴到床沿,搜尋摔落地上的花生仁。原來就在床前待著呢。兩顆花生摔成四瓣,兩片朝上,兩片朝下--竟是個半陰半陽不吉不凶的平卦。

  呵......苦笑。這年頭,連老天爺也跟人打太極。

  天佑六年四月底,京兆明倫司(相當於後世主管首都精神文明建設及教育的部門)通知新錄取的士子前去報到,又鼓勵排名靠前的找人推舉投考國子監。

  國子監乃錦夏朝國家精英人才儲備機構,其師資代表了錦夏當代最高學術水平。每一輪通過春試的優秀士子,都可以在士紳名流的引薦下投考。考進去之後,即可得到重點定向的培養,再去參加秋試,自然有把握得多。

  只不過再好的初衷,風氣一壞,難免跟著變質。如今的國子監,已經變成了有權有勢有錢者拉關係走後門的沃土。表面上春試成績好的士子均有機會,其實進去的都是高官富豪之家紈絝子弟。這些有後臺有靠山的年輕公子哥兒們,成日下了學聚在一塊兒,鬥雞走馬,惹草拈花,呼嘯而來,狂飆而去,幾乎成了西京城裏一大禍害。老百姓暗中流傳:“甯撞瘟生,莫招監生。”唯恐避之不及。

  名聲壞成這樣的國子監,子周自然是不屑去考的。何況還必須有推舉者,通常都是官場上或士林中的名人,這一點也不具備可操作性。他只好埋頭苦學孜孜耕耘,一個人默默辛勤努力。

  --此前,大哥終於同意他參加秋試,兄弟倆擊掌為誓,約法三章。

  第一:只考這一次。考過了,設法留在西京;沒考過,從此收心,另謀出路。

  第二:這一次,大哥決不參與,全憑自己的本事和運氣。

  第三:在事情沒有最終明朗之前,務必使用現在的名字和身份。

  “啪!”四隻手拍在一起,乾脆利落。

  子釋想:就這樣吧,交給老天去決定。看看弟弟,個頭沖得幾乎跟自己一樣高了。因為堅持習武,體格勻稱健碩,不出幾年,必定長成獨當一面男子漢。子歸說得對,應該相信他的本事,相信他的運氣。況且--就算考上了,他年齡還不滿十六歲,按照慣例,吏部銓選時頂多安排到一些清閒衙門見習,甚至可能根本不得入選......轉念又想,家裏有個人在官場上,打聽消息大概方便一點罷......

  找人的事情,他並沒有說給尹富文,而是托了邢掌櫃。邢掌櫃執掌“富文堂”生意,與官宦世家多有往來,傳言逸事常能入耳。因此,子釋很有策略的請他幫忙,打聽原京籍人士中誰知道昔日顧家的下落。只說是故舊世交,過問一下,也算全了交情。--八字還沒一撇呢,光是下了這麼個決定,擺了這麼個姿態,已經仿佛有了某種寄託,心頭翻攪的煩躁不安逐漸沉了下去。

  從此,子釋每天只用心補校那十卷《詩禮會要》。雖然“養正齋”的終稿背過也抄過,畢竟過了好幾年。手邊又沒有其他可供參考的資料,每一處地方,皆須聚精會神,細細回想,反復思量,確認無誤。這事兒開了頭,若中途歇工,重新起步更艱難,只得一章接一章不加停頓往下走。儘管他本是沒情緒替子周備考,現在卻是實在沒力氣管他。

  三月底第一卷校完,尹富文急急的雕版付印,恰在春試放榜前夕呈給了禮部。因為是當作貢品送上去的,不論用紙用墨,還是刻印裝幀,無不精工細作,費盡心思。這類書皇帝陛下從來不喜歡,官員們都清楚得很,送到御前等於給自己找抽,於是只呈給了翰林院。翰林大人們書荒已久,拿到之後愛不釋手,幾個老頭子為了先睹為快,差點打起來。看了第一卷,趕著催著要後邊九卷。

  國舅爺甯書源向來愛面子裝風雅,聽說了這事,覺得是個顯示朝廷文教繁榮的機會。上貢的又是蜀州本地書商,也是個增進本籍人士對朝廷感情的機會。這麼一想,就指示以禮部的名義將“富文堂”大大嘉獎了一番。

  尹老闆心花怒放之余,腦子也熱了,膽子也肥了,領著僕從捧著大包小包的補品來看子釋。

  路上還想著怎麼措辭叫他再快點兒,及至見著人,一不留神出口話就變了:“怎麼這樣沒精神?別把自己逼得太緊,慢慢來,不要緊的--”

  子釋筆桿支著下巴:“你以為我想啊?好不容易沉渣泛起,不快點兒處理的話,要麼忘了,要麼亂套了,你大老闆的貢品怎麼辦?”又嘆氣,“悔不及起初時,貪心不足,拿人手短,替人賣命......”他很長時間心情不好,更兼勞累疲倦,不自覺把平素溫文爾雅的敷衍都丟開了,由著性子說話,帶出些微火氣來。

  尹富文聽他把滿肚子學問叫做“沉渣泛起”,失笑。待見他沖自己發牢騷,心肝兒一哆嗦,竟是又酸又甜酥得不行。恨不能立時就把面前這人摟到懷中,如此這般好生撫慰疼惜,不叫他受一丁點兒委屈。再開口,那聲音可就膩得化不開了:“快也好慢也好,隨你怎樣。只是別把自己累壞了。”

  子釋一驚。察覺差點失守,立即彌補。笑笑:“哪能隨我。這活兒已經變成官家差事,拖不得了。你放心,就是這個速度,不會再慢。”

  這一笑,笑出十萬八千里。

  尹老闆一顆心,頓時拔涼拔涼的啊......總算他老江湖處變不驚,穩住心神,恢復常態,道:“我照你的意思,只說得了一套東邊來的舊書作底子翻刻的。其實,這事兒真可說得上造福子孫,流芳百世--奈何你卻不肯留名。”心想:這人真正天資高絕,穎悟夙成,偏偏極不願顯山露水,甘於平淡。

  “你知道,我並非刻意故作神秘,實在是嫌麻煩。”

  “知道知道。”尹富文連連點頭。瞧著那張月下冰曇一般的臉,忽然覺得對方如此人才品性,自己居然有機會離得如此之近,當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還想奢望什麼呢?還敢奢望什麼呢?心頭一時平和欣慰,一時悵然若失。

  把子歸叫出來,將那些補品一樣樣交代給她,又再三叮囑她督著大哥不要過於勞累,這才婆婆媽媽的告辭了。

  子周因為跟大哥約法三章,這一回兄弟倆正正經經擊掌為誓,可不能像前次那般言而無信,出爾反爾。想起只此一次機會,暗下決心要抓緊抓牢。又見大哥忙著掙錢,根本不過問自己備考的事,和春試前的諄諄教誨切切叮嚀簡直天壤之別,心裏不由得就憋了一股氣:你不管我是吧,我偏要考出個樣子來給你瞧瞧!

  --子釋被妹妹勸過之後,弟弟這事便告一段落,心思沒放在他身上,也就沒注意到小孩兒被激出了青春逆反無窮鬥志。每天照常吃飯、睡覺、工作。生活上的事情有子歸打理,完全用不著操心。在他眼裏,子周也是每天吃飯、睡覺、學習、練功,正常得不得了,哪知弟弟正咬牙攥拳要給自己好看。

  八月裏的一天,子周獨自跑去尹府求見尹富文,要借子釋編著的那一大套科舉應試寶典。尹老闆聽他說了原委,大樂,覺得這兄妹三個實在有意思。隱約明白子釋為什麼任由弟弟自生自滅,開始有點顧慮,恐借了書惹他不開心。然而和子周一番對答下來,頓感這少年不可小覷,定非池中之物。就算沒人搭梯子,只怕也終將一飛沖天,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乾脆叫他在“富文樓”裏盡情瀏覽一番,凡是用得著的統統慷慨相借。

  九月十八一大早,子周背上包袱,裏頭是子歸細心替他理好的筆墨硯臺、乾糧和日用品--秋試不比尋常,得在國子監考房裏待上整整三天不能出來,跟下獄沒什麼兩樣。

  子釋和子歸把他送到門口。當大哥的袖著雙手:“去吧,路上小心點。”輕描淡寫仿若弟弟不過出門打趟醬油。

  望著大哥那副安之若素的樣子,不知為什麼,子周忽覺信心百倍。這場秋試,好像也就不過是打趟醬油那麼簡單而已。輕輕鬆鬆應了一聲,轉身開步,瀟灑前行。子釋心道:咦?這小子!哪來那麼足的底氣?狂得他,真視天下英雄如無物啊?!

  第四十一章

  永乾三年(天佑六年)七月底,長生只帶了秦夕、倪儉二人,稍作改裝,悄悄前往青州苑城。

  繼續視察屯田的任務,交給了岳錚和單祁。

  自從長生發現嶽錚是一把統籌規劃的好手,就讓他在各個屯田據點逐步推行那套高效合作勞動方式。當時皇子殿下是這麼說的:“你只要幹好了,有實效,兩年之內,我廢除同甲連坐,認可男女通婚。如果屯田諸人能安分守己,勤勞耕種--五年以後,按丁分給田地,允許脫籍為民,恢復自由之身。”

  嶽錚聽到這兒,激動得“撲通”跪倒,“咚咚”磕頭。單將軍聽到這兒,嚇得差點跳起來:這麼大個事兒,隨隨便便就許了,萬一陛下問起,怎麼交待才好?等岳錚豪情滿滿出去,單祁立刻叫道:“殿下!”

  長生微微一笑:“幹什麼急成這樣?你不是自己也承認,做那些囉嗦事情沒有嶽錚能幹,和夏人打交道也不如他有耐性?咱們要人家替咱們賣命,總得給人一點兒盼頭。這人脾氣正直,沒有私心,自己性命無所謂,倒挺在乎別人的性命。我答應他給所有夏人俘虜好處,反而能叫他不遺餘力。”

  “那倒是......”單祁也願意和嶽錚這種人打交道。耿直不驕傲,聰明不浮躁,確實一流好搭檔。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屯田俘虜脫籍為民,是得問過父皇才行。不過,先說說哄他高興一下嘛,有什麼關係?五年以後--誰知道後到哪一年?允許脫籍--又沒說一定都能脫籍......”

  單祁腦子“嗡嗡”直響,恍惚間分明看見殿下笑得像只狐狸......

  “父皇問起來,你就這麼說好了。”

  單將軍冷汗都下來了。

  長生收起笑容,不再逗他:“本地百姓回土歸田,朝廷給出的條件相當優厚,屯田俘虜們難免心中不平。他們多數也是東南三州的良民,不過是沒趕上好時候。如今背井離鄉,舉家為奴,幹活兒幹得滿腔怨氣,又怎麼能指望人家好好幹,多種糧食出來供咱們吃?這話放出去,為的是鼓舞人心。我又不用父皇現在答應什麼,等五年後由他老人家定奪就是了。”

  說著,眯起眼睛展望了一下未來:五年以後,應該我說了算吧?

  隨後,到底還是詳詳細細寫了一封奏摺,叫單祁抽空親自送回了順京。符楊正要積蓄糧草預備下一年攻蜀大戰,對老二這個類似空頭支票的鼓舞人心方案表示同意。

  自從嶽錚參與屯田工作,長生便慢慢抽身忙別的。後來,除了安排管理俘虜,一些單祁幹不來也不耐煩幹的數據統計、物資分配等方面事務都由嶽錚接過去了。單將軍專管所有屯田據點士兵的調派操練。

  原本單將軍還負責二殿下的保衛工作。和倪儉打了幾架之後,十分沮喪的發現這個夏人捕頭確實比自己厲害,只得將精心挑選的二百親衛交給他訓練,一邊很不甘心,一邊又很服氣。親衛中所有還不服氣的,全部下場和倪儉來了一次車輪戰,最後不得不認可了他新任隊長的身份。

  這些人見識了倪儉的實力,才想起眼前新上任的隊長似乎是二殿下親手抓住的,一時對長生敬若天神。只可惜單將軍下了最嚴格的禁口令,誰也不准把殿下功夫底細說出去,沒法向人宣揚炫耀。

  長生臨走前,先派了幾個心腹親兵送莊令辰低調入京,做了二皇子府裏的管家,命令府中所有留守人員一律聽從莊管家調遣。

  又對單祁道:“我知道你最喜歡的還是上戰場。別著急,總有機會的。”

  單祁心頭一震。看著殿下平靜而深邃的眼睛,渾身的血液猛地沸騰了一把,連自己都不明白這種沒來由的興奮是何緣故。當瞬間的興奮過去,眼下平淡甚至有些枯燥的生活忽然不那麼乏味了。肅然行禮:“殿下放心。殿下路上小心。”

  直到進入青州,將近苑城,倪儉終於忍不住問長生:“殿下,咱們這趟到底是要做什麼?”

  “憋到現在才問,長進不少。”長生先把他誇獎一番。看看跟著自己的捕頭和飛賊,隨口道:“手頭太緊,不好辦事。委屈二位跟我去化緣。”

  “化緣當然好--可是,殿下,咱們上哪兒化啊?”秦夕問。

  長生眼眸微斂,挑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東安陵。”

  永乾三年十一月底,二皇子符生在外奔波將近一年,回到順京。

  七月搶收搶種之後,長生奏請在幾個地理位置氣候條件合適的據點建常平倉以儲備糧食,符楊很痛快的批了,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官倉修建完成,參與建設的忠勇軍部隊留下就地駐守,每處加派一千西戎兵監督,全部由單祁將軍統領。

  忙完這件事,又到了十月秋收。等到秋收結束,糧食全部歸倉,普通百姓和屯田俘虜仍然沒法閑下來,忙著搭橋鋪路,開渠挖溝,整葺房屋,修理農具......長生總算稍微閑一點兒了,拿著嶽錚送來的糧食入倉賬目慢慢看。

  --沒想到,今年早晚兩季,不算百姓自耕,各屯田據點收上來的糧食,竟是去年的十倍有餘。

  長生把賬目從頭到尾仔細看罷,又從尾到頭翻了一遍,問:“嶽錚,這些數字,你心裏想必有一本賬?”

  以為殿下質疑數字的可靠性,嶽錚認真答道:“每一處常平倉,我都自己進去看過,估了實數。入倉的時候,斛子至少三個人盯著:十夫長、忠勇軍校尉、屯田曹首。所以......”

  “不是問你這個。”長生笑了,看著他,“如果--這賬冊燒了,你心裏有沒有數?”

  岳錚不明白殿下為何有此一問,但仍然實話實說:“雖然報數和謄寫找了人幫忙,不過最後匯總都是我一筆筆算出來的,又復核了好幾遍,細目不一定全記得,概數肯定沒問題。”

  長生知道以他的性子,這話說得保守。捏著嶽錚花了好些不眠之夜熬出來的賬本,移到油燈焰心上。“噌”的一簇火苗騰起,點著了。

  “殿下?!”

  長生瞧著燃燒的賬本,緩緩道:“嶽錚,這本賬,只須你我心中有數即可。父皇那裏,我會把總數打個對折報上去。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咱們現在兵馬實在有限,這糧草,可得牢牢抓在手裏。你和單祁,務必把這些糧食看好了,別叫那利慾薰心的暗中盜賣一顆半顆,也別叫士兵們克扣了俘虜的口糧,生出事端。另外,趁著冬天無事,你幫單祁把守倉的忠勇軍好好操練操練。還有就是......”

  殿下頭兩句,聽得嶽錚大吃一驚。接著往下聽,又想一想,也就釋然了。等到殿下叮囑吩咐,說一句,他點一下頭,一邊琢磨這些事情具體怎麼操作。

  眼見賬本燒成灰燼,長生轉頭望著他:“還有就是--”笑,“給父皇的這份奏摺怎麼寫,還得咱倆一起合計合計。你趕緊想想,怎麼樣讓報上去的數字合情合理,叫父皇看了,既明白咱們的辛苦,也滿意咱們的成績。龍顏大悅之後,多派點賞賜下來......”

  二皇子說話,真真是一點架子都沒有。可是那內容和背後的涵義常常叫聽的人一顆心七上八下。尤其皇子殿下的笑容,那是真帥氣真漂亮真親切......為啥老叫人不由自主冒冷汗呢?嶽錚想:殿下行事,端的是不拘一格天馬行空啊。才帶著秦兄和大倪盜了一趟墓回來,又抓我跟他一塊兒作假賬。--他卻不知道,眼前這位皇子殿下從前是笑得很吝嗇的。這愛笑的毛病,並且專愛在不合時宜的時候來點兒一本正經的笑,其實是被某人傳染的。

  倪儉盜墓回來,興奮狀態持續了整整半個月。倪捕頭本就是個膽大包天愛冒險的主兒,跟著本朝皇子殿下去盜前朝的前朝的皇陵,心裏沒有任何負擔,簡直就是天下最刺激最過癮最得意最值得回味的事了。偏偏此事絕不能張揚,只好夜深人靜時荒僻無人處拉著小嶽一遍一遍的講--把個嶽錚鐵骨赤腸堂堂七尺男兒弄得渾身雞皮疙瘩落了滿地......

  “......殿下親自摸到東安陵守軍千戶領的臥房裏,把地宮地圖偷了出來,我們三個琢磨半夜--要不說秦夕天生就是個賊呢,那些曲裏拐彎的機關門道,這廝一看就明白......”

  說到這,倪儉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我和秦夕跟著殿下溜到那千戶領住所外頭,給他把風。想著地圖那麼要緊的東西,總得找上好一陣子,誰知一會兒工夫就出來了,快得離譜。殿下後來說:負責看守東安陵的這位八叔,心眼兒最實在不過,大概也因為這個,皇帝才留了他在此守衛。殿下小時候曾經偶然撞見八叔將銀錢藏在靴筒夾層裏,這回進了房,直接到靴筒中一掏,果然--哈哈哈......”

  嶽錚瞪他一眼:“噤聲!”

  倪儉於是咧著大嘴捧著肚子無聲狂笑,差點跌到地上。好半天,才喘著氣壓著嗓子繼續道:“這位八叔真的太實在了--整個墓道五步一哨三步一崗,我們踩著巡邏士兵的落腳點徑直到了內宮門口。本來還擔心觸動陷阱,這下省不少事。不過開啟內宮墓門很費了些工夫,最後還是尋了一個當初跟著皇帝進去過的士兵,才逼出些線索來。”

  逼供這活兒,另外兩個雖然狠,倒是捕頭出身的倪儉最有經驗。十八路散手剛使到第三套,對方已經受不住全招了。有了前人的實踐經驗,再加上圖樣說明,到了秦夕這空空門大師手裏,問題迎刃而解。

  “......一開門,頓時金光萬道,彩霞滿天,直刺得人睜不開眼。秦夕說本來這時侯應當有槍林箭雨射出來,但是因為之前皇帝帶人進去過,精細的機關都被破壞掉了,正好便宜了我們。”倪儉口裏說著“便宜”,臉上卻露出遺憾的神色。嶽錚知道,這傢伙巴不得槍林箭雨來得更猛烈些呢。

  “別的就不說了,反正地上牆上頂上全貼滿了金箔銀線,到處堆著各種寶貝,整個一藏寶窟。最叫人吃驚的是中間根本沒有棺材,而是七十二座多寶琉璃塔!塔底一律翠玉碧璽蓮花座,塔簷掛著各色寶石珠玉瑪瑙。最外邊一圈三層高,依次往裏,變成五層、七層、九層、十一層。正中那座最高最大,一共十三層。塔壁雖然是琉璃,每一層的隔板,還有塔簷和塔頂可全是純金。每層八個簷角,一角一個紅珊瑚龍頭,龍口裏吊著鴿卵大的夜明珠......嘖嘖,那就是一座寶山啊,豈止價值連城......”

  倪儉閉著眼睛,說得口水直流。嶽錚打斷他:“講重點。”

  “呃......殿下說,因為東安陵的墓主是個信佛的皇帝,所以死後火化,骨灰就放在中間的琉璃塔內,希望涅槃升天。秦夕說這七十二座琉璃塔,實際上是個九宮八卦陣勢,看起來還沒發動過,大概上一次進來的人並未往裏去......外邊那些東西雖然值錢,拿出來再轉手卻麻煩,所以我們只打算搬點金子。四處看遍,就數中間那座塔裏鋪的金磚最合用......”

  “那不得闖陣麼?你們怎麼拿到的?”嶽錚忍不住問。

  “嘿嘿......你猜。”

  “是不是秦兄有破陣的辦法?”

  “非也。”倪儉搖頭晃腦道,“一開始秦夕和我都想著怎麼破陣,時間卻不夠了。秦夕跟殿下說回去想,下趟再來。殿下繞著琉璃塔陣走了一圈,忽然問他,如果從空中過去會不會觸動陣勢。”

  倪儉清清嗓子,賣弄新學來的秦氏秘訣:“不管什麼陣勢,想要在空中發動,都得設置懸空的觸點。觸點有實有虛。,所謂實點,比方用透明冰蠶絲拉一個線網,闖陣的人看不見,撞上去引發機關還不知道怎麼回事;所謂虛點,比方利用鏡子、壁燈之類物事,通過光束反射陰影變化發現闖陣者--但是這個一般要有人監視配合......”

  嶽錚喝住他:“講重點!”

  “呃......總之,陵墓中的陣勢不可能設虛點,只能設實點。殿下拿了根長線,一頭栓了枚銅錢,揮手就甩了出去。那銅錢帶著細線在塔陣上方忽悠忽悠打了個轉,不偏不倚又回到殿下手裏。如此這般,把塔陣上空探了個遍。我看殿下手法,完全是西戎人套馬的招數。可是那樣細那樣長的線,那樣輕的銅錢,操控自如,舉輕若重。這份功力,要拿來練暗器,嘖嘖......”

  嶽錚忍無可忍,一掌拍下去:“講重點!!”

  倪儉大鬱悶:“好吧。反正,反正,最後秦夕斷定觸發陣勢的實點應該是那些寶塔的塔尖。因為從陣外到陣中,足有十丈,已經超出人力極限。哪怕絕頂高手,飛掠過去也得中途在塔尖上借力。我們搬了兩根石樁子當橋墩,在塔陣上方架了一座繩橋--幸虧行頭帶得齊備。秦夕跟踩鋼絲似的溜達到中間,就那麼吊著,捏著袖珍鋼釺伸手進去,把隔板上的金磚一塊塊撬下來,扔給殿下和我。你說秦夕這廝兩隻爪子怎麼那麼好使?從塔壁鏤窗伸進去,壓根兒不碰著塔身......”

  長生從東安陵取走的金磚,每塊方三寸,厚半寸,僅揭了寶塔頂層,共六十塊,合計四千餘兩。體積卻不大,三個人一人二十塊,擱在囊中輕輕鬆鬆就帶了出來。這批金磚純度極高,加上黃金升值,折成白銀約八萬兩,算是一筆鉅款了。

  符楊開啟東安陵,軍中高級將領都知道,並非秘密。儘管當時手裏有圖,有人帶路,也還是死了不少士兵,令很多人心有餘悸。留守的又是出了名的呆子符八,何況最近這些年打仗搶掠大家都發財,倒也沒有別人像二皇子殿下窮成這樣,動腦筋如此化緣。

  這筆錢,直接分了一部分給秦夕帶走,拿去支援楚州人民抗擊西戎的地下鬥爭去了。

  秦夕告辭的時候,對長生笑道:“我背著這麼多金子就此跑路,殿下只怕找不著我。”

  長生笑得比他更燦爛:“我不怕你跑路,我只怕你手癢--什麼時候忍不住再摸進去踩那九宮八卦陣。”

  “嘿......殿下真瞭解我......”

  “你要手癢,也過些年再說。若是該忍的時候沒忍住--我定要把你手剁下來一隻作紀念。手癢的時候便想想我這話。”

  “是......”

  剩下的黃金,裝上了回京的馬車。除了這批從東安陵化來的金磚,車裏還裝了一大筆不義之財。

  秋收結束,回京之前,長生特地去東平拜見了現任越州宣撫的符亦。符亦也是符楊本族兄弟,關係遠點,但跟隨時間最長,最得信任。當年彤城之戰,雖然符將軍自問無愧於心,然而事情的結果終令他覺得無顏面對大王。符楊到底也沒有虧待這位功臣,平定東南之後,叫他做了越州最高長官。

  從去年屯田起,只要有機會,長生必定拐到東平拜訪這位族叔。只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接近彤城,每回都稍微繞個圈子。

  和符定的倨傲不同,他禮貌周到,一口一個“亦叔”。殷勤問候完畢,就開始訴苦、哭窮,赤裸裸的敲詐勒索。

  符亦對他本就心存內疚。當年出使錦夏回到枚裏,曾蒙錦妃娘娘召見垂詢,講述銎陽所見所聞,從此心裏頭留了點兒朦朦朧朧的美好嚮往。所以看見長生,符大將軍那點自己都不明白的愛屋及烏之情就會冒出來。況且太平富貴日子,最是消磨志氣。符將軍做了三年越州宣撫,膽子也變小了,總覺得二殿下是不是代表皇上來看看自己夠不夠老實,夠不夠盡心?好在他有的是錢,拿點出來給侄子花差,無關痛癢。

  於是,敲竹槓的雙方,登門的理直氣壯,被敲的心甘情願,竟成了慣例。

  臘月,因二皇子符生屯田有功,傳旨嘉獎,賜奴二百,賞銀五千。千戶領單祁賜奴五十,賞銀一千。夏人岳錚、倪儉、莊令辰脫去奴籍,授忠勇軍司尉職務,聖旨勉勵繼續協助屯田。朝臣中有那專喜錦上添花的,啟奏說二殿下的府邸年久失修,不夠氣派。雖然這是因為殿下一心為國為民奔波勞碌之故,但未免顯得有失皇家體面......符楊一聽,當場追加五千兩裝修費。

  朝會之後,符楊詢問兒子近一年來的詳情,說著說著就到了吃飯的時候,長生於是陪父親用膳。內侍把禦膳呈上來,不過四葷四素八個碟子。這時節開國之初,又剛剛經歷了饑荒,皇帝相當重視節儉。尤其在吃的方面,以身作則,決不鋪張浪費。

  長生垂手等父親下箸。符楊端起飯碗,看了看,又嗅一嗅,送一口到嘴裏細嚼。略帶疑惑望著兒子:“這個是......?”

  長生微笑:“沒錯,父皇,這個確是枚裏‘玉錦珠'。上次四叔去聖山見烏霍大師,我托他帶了點兒種子回來。去年先試種了一小片,居然活了,今年就多種了兩畝。可惜產量不高,沒法推廣,放在禦膳房,算是兒子一點孝心。”

  當初符亦帶回去的幾大車夏文書籍,顧知芳整理之後,把農書單挑出來,仔細咨詢了身邊西戎侍女,動手翻譯其中適於枚裏氣候地理條件的部分。其時西戎並沒有自己的文字,內遷之前,就用西域各國通行的文字記錄語言。內遷之後,改用夏朝文字。

  翻譯工作完成,顧知芳將文稿交給符楊,符楊又交給中書令符騫。符騫是個做事上心的人,找了一些識得夏文的人各處宣講,向部落民眾傳授文中所載的技術知識,頗有成效。為感念錦妃之德,後來,專供王室的水稻品種就被西戎百姓稱為“玉錦珠”。

  符楊自少年時起,便胸懷大志,戎馬倥傯。將近而立之年,得到了雙十年華的錦妃。此後,這個異族女子秉承著錦夏閨秀獨有的品格,陪伴了他一十六年。這位奮鬥了大半生的當世之雄,如今已過半百。人年紀大了,自然很容易想起從前的事情,也比較渴望得到情感的慰藉。即使鐵血威武如符楊,端著兒子花心思種出來的這碗飯,也忽然覺得珍貴無比。儘管這種瞬間的感覺一閃即逝,仍然令他在新年前夕加大了對老二的賞賜力度。

  永乾四年(天佑七年)正月初三,長生在裝修一新的自家府邸跟莊管家對賬。莊令辰一邊點數一邊咋舌,忍不住打趣:“殿下這打秋風的本事如此高竿,真叫屬下等望塵莫及。就不知殿下貴為皇子,這套招數都打哪兒學來的?屬下實在是納罕之至啊。”

  長生想:打哪兒學來的?頭一回跟著他順手牽羊渾水摸魚是什麼時候來著?......心中搖搖欲墜,嘴裏卻淡淡道:“我天縱奇才,生而知之。”

  莊管家聞言,悶在肚裏憋笑,差點內傷。終於正色道:“敢問‘生而知之'殿下,知不知道大殿下和三殿下最近心情不太好,可能出來活動活動呢?”

  “正怕他不動。”長生把思緒拉回來,專心考慮眼下的事情,對莊令辰道:“把倪儉他們幾個都叫進來--好不容易回了京,咱們再囂張一點。”

  第四十二章

  天佑六年(永乾三年)十月初五,禮部將翰林院評卷大人們敲定的第一榜十名進士名冊和試卷呈給皇帝,請陛下聖裁,欽點前三。要說在成千上萬考生中脫穎而出闖入前十,水平上已經沒有什麼明顯差別了。因此歷來狀元榜眼探花都由皇帝從前十名裏勾出來。萬歲爺親自挑的,誰也沒閒話。對當事人來說,更是莫大的榮耀。

  趙琚坐在嵌著天然蟠龍出水紋大理石面板的紫檀禦案前,手持金絡象牙玉蘭蕊羊毫朱筆,把黃綾玉版名冊上十個名字逐一往下看。試卷他歷來不耐煩細瞧,那些陳詞濫調聖賢言論,在風流自賞皇帝陛下眼中,有如糞土,一錢不值。但是他心裏也清楚,這個形式省不得,否則不定鬧出多大風波。所以我們的萬歲爺,從十六歲親政算起,這活兒幹了好些回,有時候挑三份書法最好的,有時候拿三份篇幅最短的,有時候乾脆閉著眼睛抽籤。當然,更多的時候,他壓根兒懶得翻卷面,直接勾三個名字順眼的。

  十位進士的名字按姓氏筆劃順序排列,依次為橫、豎、撇、點、捺。這十個人裏頭,自然少不了因額外“關照”提上來的。同樣,也自有那憑真本事過關斬將闖進來的。

  第一位,叫做王宗翰。皇帝看到“宗翰”兩個字,眼睛裏立刻仿佛揉進了沙子,緊接著頭也疼起來。第二位,叫做元觺麟。皇帝正頭疼呢,被元字後邊一片蜘蛛網晃花了眼,直接跳過去了。第三位,叫做勞晤厷。皇帝想:“勞晤厷,勞無功,是個沒福氣的。”第四位,第五位......如此直看到第六位:李子周。嗯,這三個字倒清爽得很。

  周者,全也。昨日右相和兵部尚書又來嘮叨,說西戎兵眼下雖然退了,不定什麼時候還會闖關,定要加強戰備云云。趙琚聽得心頭煩悶,瞅著這個“周”字,便覺暗合心意,竟是十二分順眼。再看看籍貫,越州人氏,也符合國舅的要求。因為上一輪狀元刻意點了蜀籍士子,又對蜀籍考生多有傾斜,寓籍士民意見很大。這些人真鬧騰起來,破壞力同樣不可小覷。為平衡起見,寧書源建議皇帝今年點一個寓籍的狀元。

  行了,就是他。朱筆一圈,在李子周名字上邊批了“狀元”二字。

  十月初八,秋試放榜。前三榜錄取進士共計五十四名,後三榜錄取舉人共計三百八十名。新科狀元乃是越州彤城士子李子周。

  禮部送榜的官吏披紅掛彩敲鑼打鼓登門,直把人震得耳朵疼。街坊鄰里看熱鬧的將整條巷子堵得水泄不通。子釋眼暈半天,才想起來給送榜的人派發紅包。

  十月初九,皇帝在西京南郊新建的皇家花園“鸞章苑”召見新科進士,賜聞喜宴。席間和在座各位精英棟樑親切交談。溫言勉勵一番之後,開始閒聊。一會兒說桌上美食,一會兒論園中花卉,一會兒講玄秘奇談,一會評逸聞掌故。好在皇帝陛下總算記得皇家體統,沒扯到香詞豔曲上去。饒是如此,那些十年寒窗苦讀聖賢出來的棟樑們也多數目瞪口呆,接不上茬兒。

  倒是年紀最小的新科狀元李子周,平素跟著家中兄長耳濡目染,幾乎每個話題多少都能應上幾句,把個趙琚弄得心頭大喜:人才啊!正眼一瞧:儀錶堂堂,氣度從容,端的是年少有為。不禁心曠神怡龍顏大悅,當場賜了秘書省從三品司文郎的清貴職務。聽說狀元郎仍然租住民居,又賞了三進三出一所大宅子。

  一個月後,當子釋站在位於西京東南“恩榮坊”高級住宅區一座大院子裏,看著內務府派來的小吏們打起飛腳幫忙搬家,竭力討好聖眷方濃的新科狀元,還覺得似乎在做夢。

  --這富貴逼上門來,真真直叫人來不及晃神哪......

  三兄妹足足用了小半天,才把占地十餘畝的宅子整個參觀了一遍。

  皇帝賞賜住所,不著急的內務府撥錢現蓋,要得急就直接採買。這屋子原主人也曾十分興盛,到這一代衰落下來,子孫分家不勻,乾脆賣了祖宅分現錢。裝修佈置都很見工夫,雖然細節處多有不如,整體規模和昔日彤城李閣老府邸卻不相上下。

  三個人都有些興奮。看罷前院的大堂、偏廳、書房、抱廈,到了第二進院子。只見正面五間正房四間耳房,東西各三間廂房,兩間耳房。又有月亮門通往兩側偏院。整個院子回廊環繞,中間一大片空地,本是大型聚會時擺宴席搭戲臺用的。子歸拍著手道:“太好了!正好做個練功場,那邊樹上掛幾個靶子。”

  第三進院子後邊一溜後罩房,院中假山池沼俱全,頗得園林之趣。子釋道:“我就住這兒了。每天上假山亭子曬曬太陽,下來坐池子邊兒喂喂魚。”

  雙胞胎一齊搖頭:“不行。”

  子歸道:“後院潮濕,屋子裏見光少,容易受涼。”

  子周道:“而且於禮不合。哪有叫兄長住後院的道理。”他在中央機關上了幾天班,說話走路,越發一板一眼。

  子釋嘆道:“聽這口氣,也不知你是兄長還是我是兄長。”

  子周窘了:“大哥--”

  哥哥妹妹都笑起來。

  “大哥,子周說得也有道理。他如今可是名動西京的新科狀元,堂堂秘書省司文郎身份,你非要住這兒,萬一讓禦史台參他個‘不敬兄長'的罪名,多丟人呐。”

  子周更窘了。看著眼前這對無良兄妹,無奈道:“大哥,你現在天天悶頭校書,不見人不出門。喂魚曬太陽,我看就是說說。真要住在這後院裏,我怕你不定什麼時候發了黴......”

  子歸啐他一口:“去!說點兒吉利的!童言無忌大風吹去......”

  最後,還是按照規矩,子釋住了東北角的正房,子周住東廂,子歸住西廂。三人站在當中大坪裏,四顧冷清空曠,那點興奮勁兒過去,都覺得有些心酸悲涼。子歸勉強笑道:“大哥,咱們是不是也該招些僕從傭人,把大戶人家的派頭再撐起來?”

  在一對雙胞胎心中,過去十餘年少爺小姐富貴生涯,遠不如近幾年逃難亡命,掙扎謀生來得刻骨銘心。見多了生離死別,也明白了生命可貴。習慣了自力更生,更懂得了眾生平等。那些虛名形式都無所謂了。只是如大哥所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過於清高,遠離流俗,反而給自己添麻煩。

  聽了妹妹的話,子釋也笑笑:“你管家,你看著辦。”

  沒過幾天,尹富文登門拜訪,差點嚷起來:“新科狀元,朝廷命官,家裏一個使喚的人都沒有,成何體統,傳出去叫人笑話!”當場命身邊隨從尹興回去,從家中領了六個僕人過來。對子周道:“我也不送什麼了,就給你幾個人使喚吧。他們都是在尹府多年,穩重可靠的下人。你天天按時去衙門點卯,家裏就剩了大哥和妹妹,總得有人幫忙幹些粗活。”轉向子釋,“我知道你怕麻煩,可是這麼大個院子,總不能連個應門的都沒有?後園那許多花草,也得有人侍弄......”

  看兄弟兩個都不反對,又衝子歸道:“貼身伺候的人,還得自己挑才行。要買丫頭小廝,跟尹興說一聲,叫他帶你去。你挑好了,交給牙婆調教幾天,再送到府上來。”

  子歸只好點頭道謝。

  尹家送的六個僕人,不可能往回退。退回去意味著不合格,必定使當事人受到嚴厲責罰。子歸跟他們對答幾句,口齒清晰的兩個放在前院門房,略識文字的兩個跟二少爺出門,剩下的兩個替大少爺打理花園。六人皆兼任其他一切雜務,歸三小姐統管。

  六個都是粗使男僕,似乎確實需要幾個幹細活的丫頭小廝。可是提起買人,兄妹仨都沒什麼興致,這事也就放下了。

  要說錢,三兄妹不成問題。除了子釋收入不菲,子周也開始拿俸祿了。錦夏朝一向厚待官員,從三品文職月領俸銀一百五十兩,絕對屬於高收入人群。兄弟倆都把錢交給妹妹,隨她支配。三人均不是積財斂財的性子,收入增加,支出隨之看漲。一般人瞅著,這三兄妹過得普通。家裏沒有富麗擺設,身上沒有值錢配飾,穿的不過是素衣布裳,吃的也不過是家常菜肴。非得跟他們住一段才知道,人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還是在花橋巷王家租住的時候,有一回尹富文派尹興給子釋送書,結果突然下起了大雨,於是被留下吃飯。這頓飯吃完好些天,尹興啃著自家主人賞下來的雞鴨魚肉,還覺得味同嚼蠟。尹老闆聽說這事,跌足大憾:早知有如此待遇,就親自走一趟了。

  尹興道:“也不過是些青菜豆腐,怎麼那般好味道?”

  尹富文哼一聲:“他那個豆腐,是叫‘南記'作坊的南麻子另起爐灶磨漿點鹵單做的,連用的豆子都不一樣,更別說弄些個乾貝草菇熬汁汆湯了。別地兒上哪兒吃去?”

  “那爺怎的不也這麼弄來吃?”

  尹老闆苦笑:“我幾時有他那個閒工夫巧心思?最近倒是不閑了,可架不住人家有個蘭心蕙質勤快體貼的好妹妹啊。再說了,我就是再有錢,也不敢像他那種花法哪!還要不要養家糊口了?!......”

  正月裏王葆夫婦來拜年,帶了一匹布作賀禮。原先把李氏兄弟作為女婿候選人都有些猶豫,嫌他們外來人沒根基。如今可想都不敢想了,只求能偶爾到狀元門庭走動走動,抬一抬身價。他們帶來的這匹布,是錦院出品的“素雲羅”,以長鋒細紗棉加上等蠶絲精紡而成。除了送到宮裏,就只有少量賣給貴族富豪。這“素雲羅” 既輕且軟,冬暖夏涼,不易起褶,又舒服又好看,宮中專用於給皇上娘娘們做裏衣中衣。往外賣是三兩銀子一尺,裁件衣裳至少花掉普通人家一年開銷。

  子歸偶然在王家見到一點邊料,托王葆買了一丈,得到子釋衷心讚賞。反正又不是穿不起,難得大哥喜歡,從此兄妹三個貼身衣裳都是這“素雲羅”了。故此王氏夫婦帶的賀年禮,就是一匹“素雲羅”,價值紋銀一百五十兩。小戶人家如此重禮,和尹老闆上門獻殷勤性質大不相同。子周看著大哥,子釋使個眼色,子歸捧了銀子上前,像從前一般行禮致謝。

  “......我們兄妹此地舉目無親,蒙大叔大娘憐惜看顧,這份恩情尚無從回報,怎能收二位的厚禮?況且本是托大叔幫忙購置,衣裳年年要做,常常麻煩大叔,哪能貼了力氣又貼錢呢?......”

  子釋暗中微笑頷首:家裏有個漂亮能幹聰慧貼心的妹妹,真是福氣啊!又看看子周:嗯,有個基本聽話有出息能掙錢的弟弟,也挺福氣。裏子面子都全了,總算這大哥可以當得省力又省心了。當然,自己有意識的培養功不可沒......一個聲音小小的冒出來:都是你培養的麼?這倆還文武雙全呢......

  等他從神遊中爬回來,聽見妹妹在和王大娘拉家常。

  “......大娘是說,如今連本籍百姓都有不少人家情願賣兒賣女麼?”

  “可不是。原先賣身的多是寓籍,如今因為人頭稅漲得厲害,徭役也加重了,不少本地窮人家一樣情願把孩子送到大戶人家為奴為婢--省了口糧不說,還能減一份丁賦徭役。況且真正豪門奴婢,吃穿用度,可比一般小康人家還好。聽說外郡縣一些當爹媽的,求著牙婆人販子把自家孩兒帶到西京來,就圖找個富貴人家進門。所以哪,我的大小姐,這買人賣人,倒成了行善積德了......”

  蜀州徭役本就不輕。朝廷遷入之後,一直沒斷了徵發民夫,修築維護軍事防禦工程。之所以再次加重,乃是因為皇帝陛下認為西京宮室狹小,不堪忍受,新建了好幾處宮苑之故。剛開始趙琚想著只是臨時行在,湊合對付一陣子。現在看來,恐怕得常駐此地。偏安偏安,已經偏了,好歹安得舒坦一點兒。除了大規模擴建皇宮,又在宮外修了幾座大型遊樂場所。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曾經招待新科進士的“鸞章苑”。據說萬歲爺打算把這座皇家園林一直蓋到風景秀麗的南山腳下,目前已經完成了一期工程......

  出了正月,各集市剛開張,子歸跟著尹興買回兩個廚娘,兩個丫鬟,兩個小廝。兄妹三人都不用貼身伺候,丫鬟小廝也就是負責灑掃除塵,端茶送水,偶爾來客人招呼一下。廚娘也只有幫忙的份兒,多數時候,三小姐會親自下廚。大少爺偶爾也跑到廚房來,自己動手。

  這一家主子漂亮得出奇,也和氣得很,工錢開得大方,從不給下人額外找事,大家都幹得很高興。主人隨和,底下人難免懈怠。然而沒過幾天,僕人們就發現三兄妹一個也沒法糊弄。人家半句重話都不說,三言兩語把你套住,拿眼神看你一會兒,就叫你覺著自己是上了照妖鏡的妖怪,沒處躲沒處逃,心裏頭又慚愧又害怕。

  又過了兩天,眾僕從瞧見二少爺和三小姐提刀在院子裏對打,接著拿出弓射箭,都在心裏念聲“阿彌陀佛”。幸虧沒做什麼出格的事--鬧了半天,說是狀元家,原來是武狀元。

  秘書省衙門位於皇宮右邊“崇德坊”頭條甲一號院。原先在銎陽,各中央直屬機關就在皇城內辦公。由永嘉殿至陽嘉殿,左右兩側的房屋即各部門衙署。西京行在面積小得多,朝廷便在皇宮邊上建了兩片整齊的建築群。右側名為“崇德坊”,所有中央機關都設在這裏。左側名為“崇政坊”,所有京兆機關都設在這裏。

  益郡由州府升格為京師,本地官員自然隨之雞犬升天;而銎陽原班京兆人馬及各地及時趕來追隨皇帝的官員又不可能降黜使用。如此一來,僧多粥少,互相撕扯,常常鬧得不可開交。好在鳳凰縮成麻雀,五臟照樣俱全。磨合了近兩年,蜀州終於形成一個超級臃腫彼此相安的龐大官僚體系。

  從恩榮坊到崇德坊,子周每天從容步行小半個時辰去衙門上班。逢朝會的日子,才需要早早動身,趕到宮外等候。錦夏朝的早朝完全視皇帝勤政程度而定。在勤勉的皇帝手裏,差不多天天早朝。後來天下太平,政簡事少,改為五日一朝。趙琚親政之後,遵舊制不過一年,就改為十日一朝。多數朝會之日情形是這樣的:百官等上一兩個時辰,最後內侍出來,宣佈聖上龍體欠安,請國舅真定侯領百官議事,議定上奏云云。

  所以一般三品以下沒有資格主動要求覲見的朝臣,一年半載看不著皇帝,是常有的事。子周走馬上任不過數月,蒙皇上單獨召見了兩次,如此殊榮,就是在秘書省也不多見。一時滿朝上下,都知道十六歲的新科狀元得天子器重,後生可畏,前途無量。

  話說天子兩次召見狀元郎,為的什麼呢?

  第一次,出正月不久。某個旬休的日子,宮中內侍著急忙慌上門來請,馬車直接把子周送到“鸞章苑”裏桂樹林邊“木樨亭”。

  原來負責宮苑花木的執掌內侍將幾株四季桂整得提前開放,皇帝陛下正在喜孜孜的賞花。聽底下人介紹這個品種原產越州,一時起了興致,就想找個當地人問問此物習性典故。內侍總管安宸道:“禦史台席大人好像就是越州人氏,今日旬休,他必定在衙署當值。不過......”

  趙琚不耐煩的擺擺手:“別跟我提席大拗!連左相右相都不管的事,他也要管......動不動就拿‘刑不上大夫'說話,朕惹不起還躲不起麼?”

  “席大拗”是皇帝陛下給右諫議大夫席遠懷起的渾號。此人執掌禦史台,向來廉潔自律,放膽直言。趙琚心裏討厭他,卻也知道這種人輕易殺不得。而在國舅甯書源看來,席遠懷雖然礙眼,不過是個書呆子。好比嶄新雪亮一把刀,瞅著嚇人,其實壓根兒沒開刃,也就懶得動他。

  這邊皇帝和身邊人聊了幾句,忽然想起上次奏對稱旨的少年狀元,仿佛正是籍貫越州。立馬傳旨,著狀元郎即刻覲見。

  子周趕到現場,沒想到萬歲爺劈頭問的竟是桂花,先自一愣。好在這東西從小見慣,定定心神,給皇上仔細說了說何謂“桂花蒸”,何謂“桂花釀”,何謂“桂花切”,講得趙琚食指大動,馬上叫來禦膳房執掌內侍旁聽。

  子周想:陛下為何不問我幾時入蜀?不問問蜀州之外?不問問越州之民?不問問彤城之戰?心中卻再明白不過:不能說,不能說。若真的忍不住說出口,也許轉眼摘帽成囚,也許當場人頭落地。

  臨出門前大哥的叮嚀猶在耳邊:“宦海宦海,為官的就是一葉扁舟,海上飄搖。伴君如伴虎,再昏庸再無能的皇帝,都一樣是吃人的老虎。子周,你記牢了,什麼時候,都先保住性命再說......”

  又想起正月裏跟著一幫新科進士到真定侯府給國舅拜年--這已是科場多年慣例。雖然自己並不願去,但終究還是去了。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群而不黨,沒必要為一點狷介意氣去得罪把持朝政的實權人物。

  去了之後,傳說中氣焰熏天的國舅爺倒是威嚴裏帶著親切。得知他從彤城來,立刻問何時離家。把彤城之戰、逃難經過前前後後問了個遍,比封蘭關的守軍審得還仔細。聽說他見過楚州義軍領袖,又叫他詳細復述了當時情形。子周不留神說漏嘴,以為對方會追問自己為何沒有參加義軍,卻發現似乎誰也沒覺得這是個需要追究的問題。隨即想通:在這些人眼裏,皇上和朝廷才是應當追隨的對象,如北辰在天,眾星拱聚,理所當然。

  說到淒慘悲壯處,在場諸人無不握拳扼腕。

  最後國舅爺對年輕的狀元郎很是嘉勉了一番,稱其“有才華,有膽色,有忠心,無愧於皇上聖目識才”。一眾新科進士聽得熱血沸騰,嫉妒豔羨,紛紛在國舅面前表才華,表膽色,表忠心,賓主盡歡而散。

  早知道本朝外戚勢大干政,子周心目中,國舅甯書源那是絕對的大奸臣。這番近距離接觸,卻說不上來該怎麼形容。回家跟大哥講起,子釋嘆道:“世事複雜,人心難測。朝裏的事更是波濤詭譎。忠的不一定是善的,善的不一定是對的;奸的不一定是惡的,惡的不一定是錯的......別把自己弄得太緊張,警覺點兒,不輕舉妄動就是了。”

  進士中也真有那不肯趨炎附勢的硬氣人物,沒去給國舅拜年。三月吏部派遣令下來,這些人統統發配到蜀西蜀南偏遠之地做父母官去了。子周想,總算露出奸佞小人本來面目了。子釋卻道:“黨同伐異,誰在臺上都一樣。”

  “桂花事件”過去,第二次蒙皇上召見卻是因為“蓮花”。

  五月宮中蓮花盛開,趙琚領著一幫子妙齡宮女蕩舟其間,又叫樂人隔水演奏歌唱。玩了一陣,幾首採蓮豔曲都聽膩了,尋思換些新詞才好。陪在一旁的安總管忙替皇上召來兩位文采上佳的學士,趕制新詞。

  試唱一回,仍不滿意。趙琚嘆道:“唉,朕倒覺著,反是那民間俚語俗調,別樣清新,更能入耳。”

  一個機靈的內侍建議:“人道‘越女採蓮',想必越歌也一樣動聽。”

  皇帝於是急召司文郎李子周,敕命上呈越州採蓮曲若干。

  當日子周捧著一大堆賞賜回家,剛坐下,就給大哥和妹妹講這趟遭遇。

  “我正跟著蔡老謄寫文書呢,突傳聖旨到,嚇一大跳。見了皇上,非要我寫幾首‘採蓮曲'不可,還說,還說,一定要民間俚語......”

  子釋“哈”一聲:“皇帝陛下眼光獨到啊。”

  “我哪會寫這個,逼得沒法,終於想起那年咱們全家遊湖,聽採蓮女唱過。其中一首,當時問大哥,被爹爹好一頓訓斥,也因此勉強還記得幾句......”

  “哈哈......”子釋笑得打跌。子歸也想起那首歌。當時不懂,如今成年了,自然明白。不禁紅了臉:“子周,你,你不會,就,就寫了它吧?”

  “......皇上說:‘果然清新入耳,可有其餘?'我說:‘微臣深憾無緣聆聽此類歌謠。唯獨此歌,乃幼時隨家人游湖得聞,尚依稀在耳......'”

  兄妹三個笑作一團。

  子釋想:“這孩子幽默了很多啊,不錯不錯。”又想:“君臣二人對民間文學的保存和流傳也算有件功勞。”

  這首清新入耳的採蓮曲,全文如下:

  “採蓮阿姐鬥梳妝,好似紅蓮搭個白蓮爭。紅蓮自道顏色好,白蓮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紅個也忒貴,白個也弗強。當面下手弗得,同你私下商量,好比荷葉遮身無人見,下頭成藕帶絲長。”

  子釋笑得差不多,對弟弟道:“嗯,御前應對有急智,有分寸,很好。不過,子周,趕上這麼個皇帝,‘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這種事只怕時不常會碰到,你心裏還得有點準備......”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大哥這兩句話實在太狠了,把狀元郎李子周同學打擊得了無生趣。作為臣子,有再多忠君報國之心,皇帝不給用武之地,永遠白費力氣。難道也像多數其他同僚那樣,投入國舅陣營,甘願為其前驅?或者加入以右相為首的朝臣集團,日日口誅筆伐,浮於清議?

  入朝半年多,種種遭遇讓他透徹理解了什麼叫“情勢所迫”。從前聽大哥講起前輩如何有心無力,心底裏總有點兒不以為然,覺得事在人為。此刻左思右想,卻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該何去何從,以致後來好長時間都打不起精神。

  第四十三章

  永乾四年(天佑七年)正月十五。

  順京城北“天勺”北岸“秋波弄”。

  天色剛暗下來,各家院子已是寶燭燒空,華燈高懸;整條街香霧嫋嫋,笙歌處處。

  華榮立國三載,著意營建京都繁華。雖然出了京畿,依舊蕭條冷落,好歹城裏邊已恢復五六分往日規模。要說最熱鬧最紅火最有活力,卻是煙花勝地“秋波弄”。管他離亂太平,什麼時候,也不能少了這項娛樂。何況西戎大爺們雖然生得粗獷一點,口袋裏卻沉甸甸真正實在。秦樓楚館的規矩,迎來送往,生張熟魏,接誰不是接?肯掏銀子的才是貴客哪!

  不過,這會兒,秋波弄最大最豪華的妓院“香雪樓”裏,兩伙貴客打起來了。

  先是三兩人單挑,從雅閣鬥到大廳,變成二三十人群毆。還好沒動兵刃,光是拳打腳踢,一樣熱火朝天。圍觀眾人並不見慌亂,乖覺的擠到樓梯口,騰出地方讓各位英雄施展身手。一個小廝伸出胳膊去挪當地立著的描金彩繪大梅瓶,被後頭伴當暗中拖住。兩人剛讓開身,醋缽大的拳頭砸過來,“噹啷”巨響,瓷瓶倒地摔得粉碎。

  那邊賬房先生看准砸瓶子之人的服色,提筆記下:三尺官窯雪花瓷描金七彩梅瓶一隻,白銀五十兩,大皇子府上。

  二樓兩個人冷眼瞅著底下的戰況。站著的是符定,坐著的是符留。場中諸人正鬥至酣處,似乎誰也沒留意到二位皇子的出現。

  符留陰笑兩聲:“皇兄,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不論輸贏,每回都是符況賠錢了吧?”符況是大皇子的親衛隊長。符留因為身有殘疾,對禮儀規矩格外敏感。父皇一登基,他的皇子派頭擺得比誰都到位。也替符定大張聲勢,將“大哥”改作了“皇兄”。

  經老三點破,符定早已看出,表面上雙方鬥得旗鼓相當,可是每到危及易碎物品的有效距離之內,老二府上那些傢伙就會收力閃身。自己這邊的人或伸手或抬腿,必定伴隨“嘩啦”“咣當”物破之聲。當真狡猾可恨......

  已經憋了一肚子火,又聽到老三出言刺激,符定哪里還忍得住?怒吼一聲,踢斷欄杆跳下去,不分敵我,提起拳頭見人便揍。原本跟在他身邊觀戰的其他親衛隨著加入戰陣,力量對比一下變得懸殊。皇子殿下親自上場,誰還敢再打下去?倪儉一眼瞥見符定,立馬收招,束手就擒。屬下們看隊長不打了,也都住了手。

  大皇子府的衛兵一擁而上制住他們。這些天大家積怨頗深,少不了趁此機會找回點心理平衡,倪儉一干人咬牙瞪眼受著。

  符況看看主子臉色,心中忐忑:殿下生氣了。

  本來今晚仗著有人撐腰,存心不讓對方知道大殿下和三殿下也在樓裏,指使一干人找上去挑釁。果不其然,撐腰的人出現了。可是殿下怎麼好像對自己很不滿意的樣子呢?打架這種事,殿下才不會生氣,到底因為什麼呢......不管因為什麼,回去一頓鞭子肯定免不了了......

  這一忐忑,難得的開始用腦子想事情:眼前這些人,抓是抓住了,接下來怎麼辦?不過為爭個粉頭互不相讓大打出手,頂多揍一頓出氣。雖然自家主子是老大,底下人卻是一樣身份,沒法動真格把對方怎樣。

  哆哆嗦嗦上前請示:“殿下......”

  “哼!”符定懶得搭理他,抬頭望著樓上的符留。

  三皇子皮笑肉不笑:“明知道我們哥兒倆在裏邊跟弄晴姑娘、若雨姑娘說體己話,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奴才還敢在外頭搗亂,活該抽筋扒皮。”沖符定道,“皇兄,你府裏的人回頭勞你教訓。至於他們,好歹得給二皇兄留點面子--不如,派個人請二皇兄來一趟,領回去教訓吧。”

  符定拎起一個二皇子府的親衛,踹一腳:“去!把你家主子叫來!”

  長生聽完衛兵戰戰兢兢的彙報,問:“這麼說,不是你們沒打過人家,是不巧撞上對方主子在場,所以全被扣下了?”

  “是,殿下。”又抬起頭辯解,“我們哪知道大殿下和三殿下就在裏頭--該死的......”想起軍令,住口,怯怯道:“殿下,我們可一文錢的東西也沒壞......”

  長生笑了:“走吧,先把人保出來再說。”

  還是年前某天,大皇子和二皇子府上親衛都在這“香雪樓”裏喝花酒。

  按說照從前的老規矩,客人上門,遞牌子,攀相好,打茶圍,那都得一步一步來,才輪得到有資格叫姑娘們挨個相陪,在樓裏設席面喝花酒。不過如今這些麻煩全免了。西戎大爺們只認准了你出貨我掏錢,伺候滿意要多少給多少。大家也就主隨客便,直來直去,把那些個虛頭巴腦都省了。

  那天大皇子府上的先來,包下東邊“拂雲軒”。二皇子府上的後來,進了西邊“絳玉閣”。喝不多久,也不知東邊哪位大人,扯著嗓子嚷了一句:“泥腿子賤骨頭!上這兒來充大爺!”

  話音剛落,西邊簾子一動,一大盤雜果百味羹不偏不倚正落在說話人頭上,頓時澆了個湯汁淋漓。倪儉擦擦手,大笑:“哈!現成的紅燒獅子頭!”轉臉低聲問手下:“那廝剛才說什麼?”

  被問的衛兵一愣:“隊長,你沒聽懂啊?”

  倪儉嘿嘿道:“我聽懂了‘賤骨頭'。只要有這詞兒,砸過去准沒錯。”

  一干手下盡皆點頭:“那倒是......”

  原來倪捕頭做了二殿下的親兵隊長,手下一色西戎好漢。雖然民族不同,語言通得有限,卻無不是豪爽男兒,基本屬於同一個品種,自然臭味相投。為了和下屬打成一片,倪隊長積極主動學起了西戎話,惜乎時日尚短,僅把粗口學了幾成。不過學以致用,倒也進步神速。

  他這裏正得意呢,紅燒獅子頭找麻煩來了。還有什麼可說的,一個照面,直接上升為肢體衝突,開打唄。

  戰鬥結束,二皇子這邊單兵作戰能力稍強,大皇子那邊人數偏多,基本打成平手,各自收隊。

  倪儉回府向長生彙報。眉飛色舞說到最後,忽然變作一臉尷尬:“殿下......這個,嗯......這個,請殿下過目......”伸手在口袋裏摸半天,掏出皺皺巴巴一張紙,雙手捧著,畢恭畢敬遞過去。

  長生接過來一看:“......梨木雕花六柱圓桌一張,高腳纏枝湘妃圈椅六把,羊皮緙絲月牙墩三隻,水釉胭脂春瓶一對,梅子青秋葉賞盤一隻......合計白銀四百二十八兩正。”落款署著“香雪樓敬呈”及年月日,竟是滿滿一大頁損壞物品賠償清單。

  長生道:“我叫你找機會跟人切磋切磋,可沒叫你們砸東西啊。”

  殿下表情瞧不出喜怒,倪隊長更心虛了,知錯認罰:“殿下,這筆錢請殿下先墊著。回頭,回頭--”咬牙,“從我月俸裏扣罷。”

  “這次就算了。”長生一笑,“要叫人上鉤,總得下點餌。我也不能一毛不拔......”

  倪儉拍著胸脯保證:“殿下放心,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長生又瞅一眼那張清單,忽問:“這單子是兩家都有呢,還是只有你這麼仗義?”

  “都有,兩家都有。”倪隊長略帶得意,“符況手裏可不止一頁--我看起碼是咱們的兩倍......”

  “你們就這麼老實,由著人家漫天開價,就地勒索?這香雪樓膽子不小哇!”

  “咳,我們本是打完就要走人的。哪知道,咳!香雪樓那個頭牌,叫做什麼弄晴的粉頭,突然沖到門口攔住,一通罵一通哭,嘴裏嚷著要去告禦狀,轉身又解了腰帶懸樑。老鴇拖也沒拖住,符況只好上去救人。”

  倪儉說到這,解釋一句:“聽說大殿下只要進了香雪樓,十次倒有八次要會會這個弄晴,符況哪兒敢讓她死了。剛上去把人拉住,這娘兒們--”嘿一聲,“這娘兒們,滾到符況懷裏一疊聲的抹眼淚......那些個丫頭龜奴也跟著哀嚎,老鴇湊上來磕頭,求我們給一條活路......老子平生打架無數,就數今天窩囊透頂......”

  長生哭笑不得,帳單甩到他臉上:“一堆英雄好漢,栽在粉頭妓女手裏,讓人耍得團團轉,簡直丟臉丟到姥姥家。我賠本出錢供你們消遣,可沒錢供你被人訛了去。再有下次,自己押那兒,不用回來了!行了,今兒先找莊令辰支銀子去吧。”

  倪儉灰溜溜的退出去了。

  長生暗忖:市井風塵,每多奇人異士,誠然。

  從此,二皇子親衛隊在隊長帶領下,苦練收放自如功夫。後來和大皇子親衛隊於花街柳巷重逢,又打過幾次遭遇戰,果然再沒有把帳單帶回來。偶爾有人受傷,莊管家一邊招呼救治,一邊唉聲嘆氣。為了省錢,衛兵們跟著隊長學會不少陰損招式。再後來,漸漸的也沒有人受傷了。

  長生要去香雪樓保人,莊令辰道:“殿下讓秦兄跟著吧。”

  秦夕剛從楚州回來。

  “嗯,叫他換身衣裳,遮掩遮掩。”

  臨出門,莊管家又把秦夕叫住:“對方眈眈相向,咱們引蛇出洞,最要緊須防住了,別叫它反口咬傷。秦兄倪兄皆是老江湖,有什麼把戲必定逃不過二位法眼。只記住一樣:千萬跟在殿下身邊,不能有絲毫疏忽......”

  二皇子微服輕裝,帶了幾個貼身侍衛,打馬漫步而行。

  出了白石坊,過得雙曲橋,拐入秋波弄,望見香雪樓。

  雖然年年必在京裏待兩三個月,這地方長生卻是頭一回來。

  銎陽變作順京,永嘉殿改了開泰殿;雙曲橋卻還叫做雙曲橋,秋波弄也依然是秋波弄。

  恰逢十五元宵,雖然和昔日沒法比,不過官商庶民,娼門酒肆,家家戶戶煮湯圓,紮彩球,上花燈,也極見喜慶。

  秋波弄裏較之平日更多幾分熱鬧。大夏國的傳統,在吃喝玩樂上頭,一向跟東風南風。故此這煙花勝地完全是一派江南風情。飛簷畫棟,曲檻回廊,朱戶流金,紗窗染翠......處處穠麗纖巧,雅潔精緻。相較於皇城宮殿的宏大氣派、雄渾肅穆,這裏才是叫人沉醉流連的銷金窟、溫柔鄉、英雄塚。

  “怪不得老大老三天天往這兒跑......”長生走著走著,思緒恍惚起來。

  --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很久以前,曾經到過一個這樣美麗的地方。夜色蒼茫,萬家燈火,那人樓頭回首,向著自己無言微笑。似告別,似等待,似相迎。

  “殿下,到了。”領路的衛兵停下來,恭請二皇子下馬。

  驚醒。想一想,雖然這裏跟昔日彤城景物很有些相似,但自己第一次目睹那座城市,已經是大屠殺之後。幾時見過真正繁榮錦繡的彤城?東平也曾往返幾趟,可是海港風物大不相同,何況每次來去匆匆,從未有機會仔細留意。那麼......這些具體而微的印象從哪里得來?自相識的第一天起,從來也沒有見過置身於如此綺麗風流中的他。為什麼......一合上眼,就覺得他應該在某處階前簷下背風而立?

  離別的時間越長,越不敢回想過去,不敢假設他的現在,更不敢去想將來。這才明白,原來相守永遠只得一刹那,唯有相思綿綿無盡期。也幸虧當初不明白,才能一轉身一抬腿,再不回頭。於是決定,乾脆暫時放下,不想了吧。然而這個決定卻比任何相思都更加磨人,叫人輾轉反側,寢食難安。忍無可忍之下,有一天,突然夢到相遇以前的他。從此把所有無奈牽絆統統忘卻,單在心中留下那個未曾歷經風霜的儒雅蘊藉輕衫翩翩才子少年。

  想像的次數多了,不覺當了真。許多時候,竟以為中間什麼也沒發生過。只不過,蒙昧懵懂的自己知道了,在江南煙柳飛絮斜橋月影之中,有那麼一個人存在......

  剛跨進香雪樓的大門,就聽見老三假惺惺的笑聲:“二皇兄,你和大皇兄好不容易都回了京,做弟弟的想表表心意,總也沒機會。要不是今天奴才們莽撞,只怕還請不動你,可也太不給面子......”

  現實種種撲面而來。長生想:也罷。就用天翻地覆,告訴我他存在。

  四面掃視一圈,朗聲笑道:“胡說。明明是大哥和三弟你只顧自己快活不肯帶我。如果不是奴才們恰好湊一塊兒玩鬧,你們幾時想得起還有我這個兄弟?”

  走過去認真給符定行禮:“見過大哥。底下人不懂規矩,做弟弟的給大哥賠罪。今兒晚上,都算我的。”

  符定打個哈哈:“老二你就是這點不好,太喜歡假正經。今兒晚上咱們哥兒仨好好樂一樂,我看你裝模作樣到幾時......”點點頭,衛兵們鬆手,放開倪儉等人。

  符留沖鬥毆雙方瞪一眼:“你們這幫奴才,外頭老實待著。誰再敢擾了興致,老子定要拆了他骨頭。”轉臉招呼,“二位皇兄,咱們還喝咱們的。二皇兄大概還沒見過這樓裏最漂亮的兩位姑娘,趕緊上來認識認識......”一邊說,一邊示意親衛把自己推進雅閣。符定和長生一前一後上了樓。兩位親兵隊長各自帶著心腹手下跟了上去。

  在場的老鴇龜奴丫頭小廝頃刻間集體回魂,齊齊忙活,添酒送菜,殷勤應答。姑娘們舉杯遞箸,傾身調笑;不上桌的或彈或唱,從旁湊趣。一時粉香脂膩,笑語喧嘩。

  三位皇子所在的“含芬閣”裏,情狀更加香豔。符定把弄晴拉到懷裏,扯下半片抹胸,伸手進去掐捏揉搓。弄晴吃吃嬌笑著,腰身水蛇樣扭個不停。對面若雨轉了頭。符留把她硬扳過來:“怎麼還不見長進?你們姐妹幾個一塊兒伺候我們兄弟的時候也不少了,這副哭喪樣子可沒人看!”

  弄晴嬌喘連連:“殿、殿下,若雨妹子就是臉皮薄......她心裏,其實,其實,對殿下十分仰慕......”

  符留斜眼:“哦?若雨,你倒說說,你仰慕我哪一點?”

  若雨垂首低眉,咬著嘴唇猶豫半天,終於嚶嚶道:“殿下......非逼人家說出口......人家,人家......”暈生雙頰,聲音越來越小,“人家開始以為......誰知,誰知,殿下那般威猛......”

  “哈哈......”符留狂笑,一把將她按到自己腿上,“你還肯說實話,就沖這點,本皇子便中意你。來,讓你再好好嘗嘗威猛滋味......”

  長生搖頭:“三弟,若雨姑娘滿腔深情厚意,你多少也學點兒憐香惜玉的本事,別弄得跟餓虎逢羊蒼蠅見血似的,白費她一番玲瓏心思。”

  “咦?聽二皇兄說話,在行得很啊。”

  符定嗤道:“老二不過是自己沒吃著還要嘴上抹油裝飽漢。你怎麼不演給我們瞧瞧,啥叫憐香惜玉?”

  “如此說來......便斗膽請大哥將懷中軟玉溫香讓給小弟憐惜憐惜如何?”

  符定一愣,隨即大笑:“原來你看上了她!自己兄弟,直說嘛,繞這大彎兒--我說你假正經吧,偏還不承認。”放開弄晴,“去,給二殿下解解悶。”隨手將另一名妓女摟過來繼續搓捏。

  長生起身,向弄晴拱手作揖:“久聞姑娘芳名,今日得見天人之姿,三生有幸。”

  突然來一個彬彬有禮的,弄晴差點紅了眼眶。整整衣衫,站起來柔柔道聲萬福:“殿下錯愛,奴家不敢當。”婷婷嫋嫋行兩步,在長生身側坐下,揚起兩隻欺霜賽雪的腕子,執壺斟酒。

  兩人這一番對答表演,果然有效。符留哼一聲,叫若雨推著進了內室。符定一氣摟了三個,轉到屏風後頭去了。

  弄晴道:“這裏本是若雨妹妹的閣子,奴家另有陋室在後院。不知殿下可願屈尊移步,容奴家奉一杯清茶?”

  “也好。”

  一進自己香閨,弄晴便猛撲到床上,掩面大哭。

  長生坐下來,等她哭夠了,嘆道:“姑娘實乃女中豪傑。那位若雨姑娘,忍辱求全,能屈能伸,也堪稱巾幗英雄。”

  弄晴擦乾眼淚:“殿下言重。沒想到二殿下竟是如此人物,怨不得今日才第一次登門。是我們姐妹福薄......”說著,又哭起來,“香雪樓四朵名花,‘蕙風弄晴,若雨如冰'。大殿下和三殿下頭回來,蕙風姐姐一句話沒應好,死在了當場......後來,大殿下叫我們三人一起伺候,三殿下在旁邊瞧著。如冰妹子受不了這個,第二天就跳了天勺......按說本屬煙花賤質,哪里敢講羞恥二字?只是嬌生慣養長成,自來抬著捧著,這般糟踐,實在,實在......”淚眼婆娑,梨花帶雨。

  長生略加思索,道:“姑娘若不嫌棄,我便時常過來坐一坐。”

  打正月十六起,二皇子符生夜夜流連秋波弄香雪樓,在“晚照軒”裏與弄晴姑娘幽期密會。

  難得假正經老二看上誰,符定非常大方的另尋新歡。弄晴模樣雖好,論冶豔放蕩,卻算不得極品,丟開手倒也不見得多難過。

  過得十來天,每到黃昏,弄晴便會擺好棋枰玉子,燃起沉水香丸,已成習慣。

  二皇子進了晚照軒,多數時候下兩盤棋,偶爾聽一曲琴。有時什麼也不做,只叫她隨手從架上抽本書,翻到哪里是哪里,慢悠悠念來聽,如此消磨到半夜。弄晴很滿足這種久違的閒靜美好氛圍,非常明智的不去追究這位殿下為何而來,又所為何來。也沒准,對方跟自己一樣,只是想在這閒靜美好中待著。

  有一次,文章念到中間,弄晴停下來,對方卻半天沒有任何反應。終究不甘心,幽幽長嘆:“殿下若是覺著奴家面目可憎,令人生厭,還請直言。”

  長生回過神:“對不住,想起了一點別的事情。”把桌上榧木棋罐端到面前,“陪我下一局吧。”

  身為名樓花魁,琴棋書畫都是看家吃飯的本事。只是弄晴在歌舞琴藝上下的工夫最多,棋力不算高,但求陪人消遣。這勝負之爭的遊戲,一個妓女玩得太好,會影響生意的。然而畢竟是風月場上的老手,縱然水平有限,眼光並不差。這麼些天連番對陣,自己輸的時候多,偶爾也能贏,卻始終摸不出對方路數。覺得他或許和自己差不多,又或許高深到無法想像。

  一局終了,對方以微弱優勢取勝。那種有力使不出,不由自主跟著他走的壓抑感覺還留在心間。弄晴抬頭看看二皇子,忍不住道:“殿下人在局中,心在局外,不以輸贏為念,奴家欽服。”

  長生聽了這話,微微一笑:“弄晴,你是聰明的女子。試問世上有誰能真正心在局外?不過是你的局在此處,我的局在他方,你看不見罷了。”

  “殿下太謙虛。是奴家局小,殿下局大。奴家鼠目寸光,不能體會殿下高瞻遠矚。”

  長生大笑,推盤起身:“弄晴,在你這裏待著我很高興。不早了,明兒再來吧。”

  把二皇子送出門,弄晴坐在燈下,托腮凝神。

  好久沒有見過這樣品貌一流的人物了,謙謙君子溫文爾雅。如此風度談吐,真不敢相信同樣出自西戎皇室。只不過......這麼些天了,別說肌膚之親,連半點曖昧言辭都沒有;斟酒奉茶,人家碰都不碰--他到底上這兒幹什麼來了?

  長生上了雙曲橋,看見秋波弄南側的簷角窗臺挑著無數紅紗燈。湖上結了一層薄冰,燈影倒映在冰面,如夜魅游魂,美麗中透著森然之氣。

  忽然問身後的倪儉:“我記得上回莊令辰提起八月中秋,說白祺獻了一台水傀儡戲進宮?”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殿下怎麼想起問這個?”

  “你不是等對方動手等得心急?我看快了。”

  “殿下?”

  “咱們已經給足機會,再不動手,下個月我可就離京了。”長生盯著湖面,“我猜......”提起韁繩,催馬加速,“回去細說。”

  第四十四章

  天佑七年(永乾四年)八月初三。

  未時剛過,秘書省守藏司的官吏們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了。守藏司是個清閒衙門,也是個機密衙門,專門負責保管朝廷重要文書檔案。天佑元年入蜀時,該司官員本著高度的責任感將大量文件帶入西京。千里顛簸,難免毀損散失,倖存下來的也一團混亂。所以這些年,守藏司工作人員一邊忙著整理新文件,一邊抽空收拾從銎陽帶出來的舊檔案。

  子周名聲雖顯,品級雖高,到底年輕,因此被分到這裏幫忙做些抄抄寫寫的工作。只不過抄寫的都是朝廷密要,往往能瞭解到一些高層信息,學到很多特別的東西。最近這些天,他跟著秘書侍郎蔡階這位守藏司元老整理一批十多年前的文件,其中涉及到鳳棲五年威武將軍謝昇“謀逆”案,於是斷斷續續聽來了始末。

  蔡階年過花甲,屬兩朝老臣,曾親歷此事。今天下午,往事講到尾聲,蔡老拿著當年左相徐慜之彈劾謝昇謀逆的摺子,又抽出當時秘書省替皇帝擬定的“誅三族,斬立決”聖旨,最後把鳳棲十二年朝廷給謝昇平反的詔令擺在面前:“你看看--”老頭伸出腦袋左右望望,小聲嘆道,“多冤哪!西戎兵打到家門口,大伙兒一下想起謝將軍的好處來,才明白當初人家是冤枉的。七八年工夫就能平反,這丁蹉是天大的造化了。若非平了反,我老頭子也不敢給你小年輕人說......”

  又長嘆一聲:“給謝將軍平反,卻又叫另一個人搭上了性命。你說這事兒......”

  “蔡老此話怎講?”

  “唉,左相大人向來耿直,因了這事內疚於心,雖然皇上沒說什麼,可是......平反的詔書頒下來,徐大人當天下朝回家,就吞金自盡了。”

  “啊!......”

  聽完這個故事,子週一下午都憋得難受。臨走,蔡階叮囑一句:“這件案子,儘管已然解禁,也不要隨便跟人說。我看你穩重得很,想必明白。”

  “謝謝蔡老。”子周點頭。--定了謀逆誅了三族,沒幾年又給人平反,還是同一個皇帝手裏。雖然是底下人的錯,到底叫聖明萬歲沒面子,所以朝裏上上下下都不多提。

  走出大門,看見對面策府司的人進進出出,一派忙碌景象。

  守藏司和策府司,是秘書省兩個下屬部門。秘書省丞從前由真定侯擔任。今年五月,蜀北報西戎欲打通雍蜀官道,正組織大量降卒民夫在仙閬關外搬運挖掘;七月,侯景瑞報西戎再次兵臨封蘭關下,形勢頓時緊張起來。幾個軍方將領及部分朝中大臣,以“國事危急,須賢明居中總括運籌”為由,建議設“太師”一職,應對當前特殊情況。

  就在前幾天,七月最後一個朝會日,皇帝難得勤快一回,接見百官,宣佈封舅父真定侯寧書源為“太師”,兼任秘書省丞,位在二相之上,總領朝政。

  所以,負責參政議政,擬旨傳令的策府司,才是秘書省真正要害部門。經過這些年的積累,終於完全成為代替皇帝決策的最高行政機關,其他省部只有遵照執行的份兒。眼下西戎兵分兩路,逼得這樣緊,策府司的人輪班值夜,通宵開工的時候也常有。

  向那個大門裏望了一眼,子周心情複雜。國舅升任太師,名正言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再沒有人可以制衡他了。唯一能夠制衡的人,選擇徹底罷工。

  心中苦笑,面上還須謙和有禮,與院子裏進出的同僚打招呼。

  出了衙門,兩個隨從尹平和尹安早在外邊候著。

  “少爺是直接回家呢,還是上哪兒逛逛?”尹平問。

  剛開始那段時間,子周每日出了衙署,會四處溜達溜達。他本來就很出名,被國舅爺誇了一番,又蒙皇上兩次單獨召見,聲譽益隆。更兼年少英俊,這西京城裏倒有大半認得他。尤其一伙留京的同年,有意結納,時不常抓了他結伴遊樂。子周性情端直,心地卻仁厚,加上這幾年被子釋調教得隨和不少,漸漸學會些和光同塵的本事,交際應酬很快多起來。

  朝中自然也少不了想找女婿的,有意新科狀元,明裏暗裏試探詢問。子周總以家有兄長未曾婚配為由推脫。又有那不死心的追上來:“司文郎這般人才,兄長想必也不差......”

  子周忙道:“兄長已有婚約,只是未曾過門。”對方退下去了,他卻楞住:怎麼下意識的會這樣講呢?正該盡力為大哥找個可心合意之人,為子歸和自己找個嫂嫂才對啊......

  回家一提,子釋道:“你推辭得很好,以後就這樣說罷。我喜歡清靜,不耐煩應付女人。”笑笑,補一句,“咱們向來不拘那些俗禮。你若相中了誰家姑娘,大哥替你做主。”倒把子周弄了個大紅臉。

  他又跑去跟子歸商量。妹妹只問:“你覺得什麼樣的女子配得上大哥?”子周抓著腦袋想想,少見的嘆了口氣。

  應酬多了麻煩也多。何況集體活動良莠不齊,難免遇上看不順眼又不能得罪的人物。所以子周最近開始躲著那批同年,每天到點就走。可是今天貪聽故事,多待了半個時辰。走到巷口,正碰上翰林院就職的幾個同榜進士出來。元觺麟瞧見他,笑嘻嘻的就迎了上來。這人名字起得詭異,性情卻十分開朗,拉著他道:“子周,方不方便請我們到你家去吃晚飯?不白吃你的,蘭台司的書隨你挑......”

  王宗翰笑駡:“才做了幾天官,就把這假公濟私的勾當學得溜熟!再說了,人家府裏的書,未見得比蘭台司差多少吧?”

  一旁探花郎米邵成打趣:“元兄是要去蹭飯,還是那個......呵,秀色可餐......”

  元觺麟反唇相譏:“米兄,五十步笑百步,欲蓋彌彰啊......”

  這幾個都是監生出身,家裏有背景有門路,才得以留在西京,進翰林院做了五品編修。普通的新科進士舉人,誰有狀元郎那等好運氣?除了部分入京兆衙門見習,剩下的可統統打發到蜀州各地去了。此外,說話的三位還有一個共同點:和子周一樣,他們皆屬寓籍。家裏都是逃亡來的地方高官或世族富豪,正努力在西京這片全新的戰場開闢自己的領地,關係自然格外親近一些。

  大致說來,朝中高層主要有外戚和朝臣兩個集團。但是西京上流社會的年輕人,卻基本分為三派:從銎陽遷入的“京派”,本籍“蜀派”,外來“寓派”。三伙人互不服氣,比高下,鬥威風,樂此不疲。相較之下,寓派實力稍微弱一點。錦夏朝重文輕武,這些人又多是世家子弟,因此隔三岔五總要來一回筆墨較量。無形之中,來自文章錦繡之鄉越州彤城的新科狀元李子周,正在成為一顆冉冉上升的新星,隱然“寓派”新一代領軍人物。

  都是年輕人,熟不拘禮。這三人之所以和子周開這玩笑,卻是因為到李府蹭過一頓飯,見過子釋和子歸。不僅如此,其中王宗翰竟是三年前禮部大門外和子釋有過一面之緣的熱心人。原來當年科考朝廷照顧蜀籍士子,寓籍名額太少,再加上王家腳跟未穩,雖然有錢,卻沒使對地方,以致王公子拖了兩年,和子周同期考中。

  六月初六那天,官署休假。自有那好事之徒約齊了三派主要成員,在朱欄大街最大的酒樓“玉壺天”聚會,喝酒行令鬥詩猜謎不在話下。子周雖然努力保持低調,卻因為舊聞典故知道得比別人多,行令猜謎時小出風頭。到得下午,一眾公子哥兒吆喝著要去“流芳軒”喝花酒,找粉頭,預備比拼第二場。

  錦夏朝的規矩是禁止官員宿女昌的,不過許多年前就不被人記得了。

  子周力拒同赴“流芳軒”,遭到眾人好一頓嘲弄。他始終不為所動,只道:“出門前兄長曾叮囑日落歸家,我得回去了。”

  大伙兒都知道他父母雙亡,家中只有兄妹,向來最聽兄長的話,免不了又是一通調侃。子周正色道:“長兄如父。我是大哥教養成人,當然聽大哥的話。”

  王宗翰道:“常聽你說家中兄長如何,還真想拜會拜會。”

  元觺麟和米邵成同為寓派骨幹,有心與子周拉近距離,連忙附和:“你這般學識,竟是大哥教養成人,你家兄長也太厲害了。如此人物,好歹讓我們見識見識。”

  子周思忖片刻,家裏確實過於冷清,大哥壓根兒懶得主動與人交往,邀幾個同年回去熱鬧一下也好。順勢點了頭,差尹平先一步回家報訊。

  於是,這三人跟著子周登門做客,其他人浩浩蕩蕩去了“流芳軒”。

  子釋聽尹平傳來弟弟口訊,看看天色,叫子歸讓廚房加幾個菜。又吩咐丫鬟擺出四色果品點心。

  正在書房整理從“富文樓”借來的一批消遣讀物,門房報二少爺歸家,放下東西迎出來。看見弟弟身後跟著三個氣度華貴的年輕人,笑道:“三位定是舍弟同僚好友,快請進。”

  他剛從門內跨出來,三個做客的已然暗吃一驚。明明靜日無風,卻覺來人雲水之姿,衣袂飄飄,足不沾塵。及至一展眉一開口,三人齊齊愣住。刹那間西天的晚霞也相形失色,黯淡無光。

  還是老成的王宗翰最先回過神,拉著另外兩人回禮問候。多瞧了一眼,忽問:“恕在下唐突,李公子頗為面善,倒似在哪里見過一般......”

  子釋微笑:“在下與兄台當屬初識。”

  王宗翰一拍手:“對了!上次你也這麼稱呼我。你忘了,天佑四年八月禮部面審,咱們在禮部衙門外頭碰見過。”

  子釋努力回想:“聽兄台一說,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元觺麟笑著打岔:“那豈不是三年前的事情了?王兄居然記得。”

  “李公子如此風采,只要見過一面,怕不容易忘記。”答話的是米紹成,轉口道,“冒昧問一句,李兄既去禮部面審,怎的--”

  “秋試前大哥病了,後來一直不大好,也就沒有再去應考。”替子釋答話的卻是子周。子釋配合著點頭,暗道:這小子,官場上混幾天,撒謊不用打底稿了。

  幾個人一面說話,一謾貘了廳堂。賓主落座,細敘年齒,子釋和元觺麟同歲,另兩人都比他年長。說幾句閒話,丫鬟送茶進來,子釋道:“小曲,問問小姐願不願意見見幾位客人。”心想:子歸已經到了年紀,得創造機會叫她多和年輕異性接觸接觸。若他們家裏也有姐妹,能多交往幾個朋友就更好了。特地向三人解釋,“王兄、米兄、元兄,我們家女孩兒打小同男孩兒一般教養,不忌諱見生客的。還請幾位莫要感到唐突。”

  這三人還暈乎著呢,連連點頭:“不唐突,不唐突。”

  子歸進門來,先喚了聲“大哥”,轉眼打量三位客人。

  入耳是一把清甜的嗓音,被一雙烏亮的眸子一照,那三人更暈了。聽罷子周介紹,子歸上前見禮。她一身翠色裙衫,不施脂粉,只頭上別了兩枚銀釵,姿態大方自然。三人慌忙還禮,都不敢直視,低著頭拿餘光偷看那明媚的笑容,不約而同想起剛在芙蓉塚“碧落湖”見過的蓮花來。

  等話題聊開,三兄妹陪著客人談談笑笑,說說講講,妙語連珠,雅趣不斷。吃罷飯,又坐了個多時辰,王、米、元三人驚覺時候不早,這才告辭歸家。

  據元觺麟後來向同僚友人描繪,這一趟李府之行只能用“兩驚豔三讚嘆”來形容。驚豔的當然是狀元郎一兄一妹,讚嘆的卻是狀元郎府上藏的書(走馬觀花,他們並不知道多數是借來的,主人也不曾說明),喝的茶,吃的飯。三人皆是大家出身,見識不凡,讚嘆對象雖然難得,不算絕品,唯有驚豔的對象,久久不能忘懷。

  當時子周也在場,元觺麟拍著他的肩膀嘆氣:“子周啊,我本來以為你已經生得夠端正了,跟你大哥和妹妹比起來......嘖嘖......恕我直言,你該不會是......”

  子周知道他是開玩笑,心裏卻對底下壓著的“收養”二字十分過敏。勉強笑道:“大哥乃大娘所出,妹妹系孿生,不折不扣一家人。”

  王宗翰道:“原來如此。那你大哥真真了不得,把一雙弟妹教養得如此出色......”滿臉都是感佩,“認識你大哥這般人物,我算知道了如沐春風該是什麼境界。唉......”

  米邵成笑道:“怪不得子周那樣聽大哥的話。我要有這麼一個兄長,我也聽話。”話鋒一轉,“不過,我卻不希望有那般美麗聰明的妹妹,遲早成為別人家的......”

  眾人都笑起來,紛紛跺足遺憾沒有同去李府拜訪。

  蜀中風氣本自開放,寓籍諸人流 亡而來,許多老規矩也不怎麼在乎了,女子的限制反而寬鬆許多。大家拿妹妹開玩笑,子周也不惱,嘿嘿一樂:“舍妹待字閨中,兄長說了,終身大事由妹妹自主。各位俊彥有心,不妨扔個桃啊李啊試試。”

  總而言之,從此這撥人都知道了,司文郎李子周家裏,有一個神仙似的哥哥,一個天仙樣的妹妹。李府又沒有長輩,年輕人說話自在,王、米、元三人就一直惦記著要再去,其他人也攛掇著想上門,因此六月裏小聚了兩回。後來因為天氣悶熱,子釋有點懶得動,這幫蹭吃蹭喝的傢伙還想登門,子周便以“家兄身體欠安”為由,都給回絕了。

  這會兒迎頭撞上幾人,玩笑話說過,王宗翰問:“令兄身子好些了麼?”

  “有勞王兄掛念,好多了。”

  “那中秋節燈會,叫上你大哥和妹妹,出來一塊兒逛逛。”元觺麟熱情相邀。

  “就是。”米邵成接口,“聽說從日華門開始,經‘恩澤坊'、‘恩榮坊',直到‘芙蓉塚',沿途全都會佈滿彩燈。聖上擬親臨朱欄大街,觀看‘碧落湖'露臺歌舞,不知將是何等盛況呢!”

  即將到來的中秋燈會,子周也有所耳聞。點頭拱手:“多謝幾位盛情。我回家問問大哥。”

  回到家,子歸在廚房備飯,大哥在後園澆花--不對,是看尹祥澆花。

  尹府送來的六個僕人,都沒有改名字。跟著子周的是“平安”,應門的是“富貴”,打理花園的是“吉祥”。買來的六個,戶籍已經落在李府,心甘情願跟狀元郎一個姓。兩個丫鬟喚做“歌曲”,兩個小廝喚作“文章”。兩個廚娘,子釋要管人叫“饕餮”,遭到弟妹嚴厲指責。子周從內容上進行批判,子歸則著眼於形式:“好不好聽且不說,那麼多筆劃,認和寫都麻煩,叫他們學到哪年月去?”最後妥協成“味道”,一個叫“味娘”,一個叫“道娘”。

  陪大哥站著,子周說起八月十五看燈會的事。

  子釋道:“好啊。許久不出門,逛逛也好。”

  沉默一會兒,子周終究沒忍住:“前方局勢如此緊張,宮中朝野,奢靡之風反而愈演愈烈--”覺得說了也白說,徒增煩惱,又停口。

  子釋知道弟弟一直悶悶不樂。這根由兄妹三人都明白,卻是個無法解開的死疙瘩。事關理想追求,不是三言兩語講道理就可以講通的。哪怕是自己,都未必能若無其事波瀾不興,何況天生聖門弟子,懷瑾握瑜熱心入世的李子周?只能靠時間慢慢磨,用形勢緩緩逼,終有不得不做出抉擇的一刻。也許披肝瀝膽孤注一擲,也許仰天大笑飄然離開。這麼多日子自己鍥而不捨滴水穿石,效果總是有的。只不過,最後的決定權,終歸在當事人手裏。即使是兄長,也無法代替......

  兄弟倆一前一後到了前院書房。《詩禮會要》補校工程三月前已經完成,子釋每天就在這裏看幾頁閒書打發時間。小歌送了茶進來,子周叫她退下,想一想,對大哥道:“我最近......跟蔡老翻揀一批從前的摺子草詔,聽來一件舊案。”

  原則上講,守藏司接觸到的東西決不能隨便洩露,即使家人也不行。子周打小有原則,何況子釋也從不過問,所以,這還是他第一次向大哥彙報工作上的具體內容。子釋心知定是令他如鯁在喉之事,實在憋得難受。於是放下茶盅,端坐傾聽。

  “鳳棲五年威武將軍謝昇‘謀逆'案,大哥聽說過沒有?”

  子釋心頭大震。暗中穩了穩,喝口茶,才道:“略有耳聞。聽說他私開邊貿,勾結異族,攫取重利,最後被禦史台定為‘謀逆'。”

  “那大哥知不知道,謝將軍已經平反了呢?”

  “你說什麼?!”子釋猛地站起來。滾熱的茶水灑在手上,渾然不覺。

  “大哥!”子周吃驚。瞧見子釋手背紅了一大片,趕緊沖出去拿了燙傷膏來。所幸並不嚴重,很快處理妥當,兄弟倆重新坐下說話。

  子周看著大哥,等一個解釋。

  子釋卻道:“你先把平反的事給我仔細說說。”

  “平反的詔書,是鳳棲十二年底下的。聽蔡老說,當時西戎兵已經入關,直逼銎陽。朝裏很多人忽然想起謝將軍在冷月關守了十五年,時有邊釁,卻安然無恙。若沒有他生前從其他幾個蠻族手裏採買的大批良馬弓箭,威武軍只怕更無還手之力。恰在此時,一個軍中小吏呈上了偷藏多年的謝將軍遺奏。遺奏中痛陳西戎狼子野心,異動頻頻,而威武軍糧餉短缺,處處艱難......據說朝中上下,看了那封奏摺,無不落淚......

  “最後皇上命理方司重新調查,結果證明謝將軍滿腔精忠報國之心,或有事急從權之舉,絕無貳心謀逆之實。朝廷於是下詔給謝昇將軍平反,罷了剛剛升任秘書副丞的原兵部尚書朱高軒大人,罷了已經調任京兆尹的原右諫議大夫范明堂大人,又黜了幾個當初經手此事的禦史,其他因此牽連罷免降黜的官員多達數十人。”

  仿佛被某種力量壓迫著似的,子周長吸一口氣,接著道:“還有,左相徐慜之大人當年曾一力主張對謝將軍嚴查嚴辦。原本這件案子,判為私斂貪污,亦非不可,最後卻因左相態度堅決,要......為國除害,定了‘貳心謀逆',誅三族,斬立決。所以......徐大人愧疚難當,詔書頒下當天,就吞金自盡了。”

  子釋聽完這段,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沉默半晌,終於緩緩開口:“沒想到,這樁案子,案發時朝野震動,牽連廣泛。平反時又折了這許多朝中大員......鳳棲十二年底,是了,那時候北方已經亂成一團,朝廷邸報送不出來,以致彤城竟壓根兒不知道......”

  大哥對此案反應太不尋常,子周兩隻眼睛直直的盯著子釋。

  “不知......謝將軍還有親人在世否?”

  “當日誅父、兄、子三族,謝氏中人全部未能倖免。但是,罪不及母族妻族。謝將軍母親早逝,母族衰微,謝夫人卻是慶遠侯韓先幼 女。蔡老說,事發之後,韓府曾逼她歸家,她卻執意與丈夫同生共死,所以--”也許是被大哥凝重的態度感染了,子周越說越沉痛。說到慘烈處,心中竟隱隱撕扯起來,以致無法繼續。

  兄弟倆默然相對。過了一會兒,子釋輕輕問:“謝昇將軍的表字,是不是‘啟明'二字?”

  “是。”文件中有相關資料,子周是看過的。況且,“昇”即旭日東昇,正合“啟明”之意。--不過,大哥怎麼知道?

  “子周。”子釋近乎悲憫的看著弟弟,“下邊的話,有一些是我聽到的往事,有一些卻是猜的。之前不敢講,現在,都告訴你罷。你先好好聽著,別難過......”

  預感到即將呈現在面前的是什麼,子周不禁緊抓住大哥的胳膊,微微顫抖。

  “你知道,爹爹曾經外放西北,做過兩年涼州刺史。雖然從未明說,但他老人家和謝將軍,定是故交舊識。謝將軍案發之時,爹爹致仕居家已近六年。可是--你和子歸鳳棲五年三月來家,與謝將軍罹難之日相差不過半月......”

  握緊弟弟的手:“爹爹臨終前,曾經提到一個名字。你大概沒聽著,我記得......正是‘啟明'二字......爹爹這個人,一向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越是傾心相待,外人看著越是關係平平--大概正因為如此,才不但沒有被牽連,還能護住你二人逃脫......”

  雖然開省醯是猜測,但話說到這一步,兄弟倆都清楚,真相已經揭開。

  第四十五章

  秋波弄的生意,從正月十六才真正好起來。原來年節裏除了各項服務價錢翻倍,恩客們還須另外備下應景的賞賜,花銷比平日高得多。不是貨真價實大富大貴子弟,正月十五以前是不敢摸進青樓去的。那些專等出了十五上門的女票客,民間有個諢號,叫做“十六少”。

  到得正月底,天氣漸漸回暖,天勺湖面也開始破冰行舟,秋波弄裏一天比一天熱鬧。普通漢子後生,也就這時候兜裏有幾個閒錢,誰不想趁此機會銷魂一把?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過了正月,又是一年奔波掙命等著,得銷魂時且銷魂。

  總的來說,秋波弄南面臨湖的院子,檔次較高。北面十來條胡同,多數是些廉價妓窯。也有不少小門小戶的私娼,靠針線漿洗度日,順帶做點皮肉生意。一過正月十五,這些地方可就鬧騰起來了。庸脂俗粉癲蜂浪蝶往來出沒,婬詞穢語靡靡之音不絕於耳,把整個秋波弄帶得愈發放 蕩。

  這天二皇子一行人從香雪樓出來,已近丑時。整條街人來人往,燈火通明。唯獨北面中間幾條胡同,形制規整,卻冷清異常。長生早留意到這怪現象,始終沒觀察出結論,於是問倪儉:“那幾條胡同怎的沒人去?”

  倪隊長最近雖然常來,卻不熟悉京城掌故,於是回頭問手下。

  一個喜好交遊的侍衛湊上來:“啟稟殿下,聽‘精忠所'的人講,那幾條胡同裏原先全是‘相公堂'。據說從前生意好得不得了,自從皇上順天立朝,那些個傷風敗俗的勾當不再時興,來的人才少了。”

  負責京城治安的部隊,是順京府尹下屬“欽察衛”。考慮到城中居民七成以上是夏人,符楊特地從忠勇軍中抽調若干可靠分子組成‘精忠所',由“欽察衛”統管,專門協理夏人事務。“精忠所”人數不少,地位卻不高,順京城裏有資格欺壓他們的官兵多的是。相對而言,二皇子府的侍衛大哥們等閒不會仗勢欺人,無理找碴,自然樂意奉承。

  “相公堂”三個字,不用解釋,也猜得出是什麼地方。

  長生又向幾個燈光晦暗的胡同口望瞭望。

  以為殿下好奇不解,秦夕在一邊補充道:“還是鹹錫朝時候,立了官員不許嫖妓的規矩。那些老爺們便想出玩相公的招兒。要說斷袖的風氣,自來就有,不過南邊見得多些。北邊流行這調調兒,卻是,”頓一頓,“卻是錦夏定都銎陽之後。誰知到後來,竟成了達官貴人們的風尚。”

  話鋒一轉:“咳,也就有錢人家公子哥兒無聊了好玩這手,老百姓忙著養家糊口,傳宗接代,誰有閒工夫招相公消遣?本朝立國,上下都不搞這套。相公堂之類,自然就荒廢了。”

  西戎遊牧民族,人口稀少,鼓勵生育,基本沒有男人跟男人搞到床上去的概念。秦夕司空見慣,無所謂,卻怕殿下不能接受。又不免言及前朝本朝,多少有點尷尬彆扭,一番話說得十分客觀。

  “你是說......這風氣,南邊十分盛行?”

  “從前越楚一帶,尋常人家若有個兒子生得好,一家子吃穿不愁。至於模樣俊俏的世家子弟,鞍前馬後追捧吹抬,勾搭幫襯的,更是不在少數。”看殿下神色平和,秦夕接著往下說,“其實豈止南邊,自從錦夏出了幾個好這口的皇帝,北邊倒更厲害。尤其京裏,好些大官家中都養著孌童,還有那年輕的監生士子,互相牽牽扯扯......”

  “好這口的皇帝?”長生打斷他。

  “可不是。聽說......”殿下居然有興趣,秦夕也就把那民間村野流傳的一些趣聞掌故拿出來講講。多數傳說,倪儉也有所耳聞,時不時插兩句嘴。後邊一眾侍衛不由得都緊跟上來聽,聽至匪夷所思處,大伙兒紛紛議論。有人瞠目駭笑,有人搖頭嘆息,也有人好奇心起,躍躍欲試。

  聽了一會兒,長生心思宕開去,秦夕之前說的幾句話浮上來:......鞍前馬後,追捧吹抬,勾搭幫襯,不在少數......追捧吹抬......勾搭幫襯......不在少數......

  忽然想起什麼,問:“那趙琚呢?他搞不搞這套?”

  “這個......皇宮裏的事情,時日隔得太近,誰知道......聽說過的倒都是搞女人......”

  嗯。

  繼續琢磨:追捧吹抬......勾搭幫襯......不在少數......

  煩躁起來,正要叫秦夕住口,一伙人從前邊“環采閣”湧出。定睛一看,正是大皇子和三皇子的隊伍。三位皇子常在秋波弄出沒,已是京城公開的秘密。雖然沒打旗號,周圍人早忙不迭避讓開去。

  長生收斂心神,勒馬下鞍,跟皇兄皇弟打招呼。

  符定身邊粘著一名女子,媚騷入骨。長生知道那是他的新歡,環采閣的雲仙姑娘。

  “二弟,這就走了?再跟大哥乾一杯去......”符定明顯有點喝高了,大著舌頭,“我說這兒更好,老三偏還惦記著香雪樓的若什麼雨......”

  彼此別過,長生一行人拐上雙曲橋。

  符留坐在轎中,撩開簾子回頭,看見二皇子剛上橋,親衛們便隊列整齊護在左右兩翼,從橋中間過去了。眼中寒光閃過:“果然......他還是怕水......”

  二月初二花朝節。

  秋波弄的姑娘們白日裏拜過花神廟,又結伴出城,踏青賞春,摘回大把粉桃素李。

  弄晴早早約好二皇子這晚陪自己放花神燈,精心打扮了兩個時辰。直覺對方不會喜歡豔麗風格,索性穿了一身白。

  長生進來,先看見她髮髻上別著一圈李花。伸手拈下來:“雖然沒什麼忌諱,到底不吉利,換幾朵粉的吧。”隨手將花收在袖子裏。

  這舉動親昵而自然,饒是弄晴久經風月,也刺激得像個初戀的小姑娘,紅著臉應了,心口砰砰直跳。於是也就沒注意到對方的心不在焉。

  天上地下各路神仙,妓家尤重花神,夜間放燈更是講究。秋波弄各家數得上號的院子都擁有若干畫舫,姑娘們親手製作與自己生辰相對的花燈,書上芳名,掛在船簷。到了晚上,畫舫駛至湖心,將花燈放在水面,誰的燈漂得遠,燃得久,誰就占了這一年的好花運。

  長生身份特殊,出手大方,香雪樓很給面子,單獨撥了一艘船給弄晴。二殿下再有兩天便要離京巡視春耕,今晚是最後的機會。弄晴新排了一支歌舞,下定決心使出渾身解數好好表現。

  放完燈,正要擺上酒菜,獻上歌舞,忽聞一陣鑼鼓喧嘩,在湖面清悠絲竹聲中尤為明顯。緊接著幾朵煙花在半空閃現,水天之間華彩相映,絢麗奪目。船上岸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一艘畫舫泊在湖當中,船前一圈桃花燈圍出幾丈見方的水域。正對著船頭的位置支起一面紗帳,後邊影影綽綽似有人活動。紗帳前方,許多木偶浮在水面,一個掌上插著點燃的線香,其餘手裏捧著炮仗。紗帳後的操控者正努力讓持香的木偶點著炮仗上的引信。每點燃一個,便有一朵焰火升入空中。

  弄晴輕聲驚呼:“呀!那個是水傀儡!”

  丫鬟小如道:“聽環采閣的小夢說,今兒恰是雲仙姑娘的生辰,大殿下許了她一份厚禮,敢情就是這個?”

  “想必是了。雲仙跟咱們一樣,也是打南邊來的。”又瞧了一會兒,弄晴微嘆:“想不到竟能在此地看到水傀儡戲,多少年不見,居然新鮮起來。”

  長生笑道:“這套班子多半是我大哥從宮裏磨出來的--弄晴,我知道你也是南邊人。可惜我沒有大哥的本事,敢把人家進貢給父皇母后的東西拿來博美人一笑。”

  “殿下這是說哪里話來?奴家的心意,殿下難道還不明白?”弄晴嬌嗔。見對方不應聲,又自言自語:“怪道瞅著格外精緻,原來是貢品。”

  長生道:“既是你家鄉風物,咱們駛過去仔細瞧瞧。”

  這時候,湖上船隻爭先恐後駛近,都想一睹為快,觀賞北地難得一見的水傀儡表演。雲仙偎在符定身側,得意非常。這一場風光,足以成為秋波弄一年的熱門話題。看見香雪樓幾艘畫舫也湊過來,更覺揚眉吐氣。大殿下床第間種種奇怪癖好,也沒什麼不能忍受的了。

  很快,遠處的船也被吸引過來,挨挨擠擠密密麻麻,船頭相並船尾相連。又有那好瞧熱鬧的,見縫插針往裏鑽。忽然“碰”一聲,兩艘船撞在一塊兒,帶得這一排的船都左右亂晃。弄晴的畫舫恰在旁邊,跟著起伏不定。幾個女孩子尖叫著東倒西歪,長生伸手拉住。混亂中小小一顆彈子自水下激射而出,正打在他腿上:一個趔趄,立足不穩,當即落入水中。

  “救我!......”才撲騰著喊出兩個字,忽覺身上一緊,有人從背後襲來,勒住自己拖往湖水深處。

  倪儉在船頭慌得大叫:“快!殿下不會水!”作勢欲跳,又生生停住,差點哭出來,“我也不會水......”

  弄晴剛脫下外裳,提起裙子紮在腰間,一個人影已經從身邊掠過。匆忙中還不忘抽空回頭:“姑娘不要下來!”認出是天天跟在二皇子身邊的親衛之一。

  “我水性不差。”弄晴不肯罷休。

  倪儉移步擋在她身前:“請姑娘放心,殿下安危著落在我等身上。”

  這時秦夕浮出水面,手裏和一個人糾纏,沖著船上嚷道:“有刺客!放箭!”

  與此同時,那邊雲仙船上,符定正命令表演水傀儡的人:“二皇子落水,趕快去救!”符留因為腿腳不便,坐在艙裏伸著腦袋向外探看。

  秦夕剛露面,倪儉便揮手叫侍衛們列隊排開,彎弓搭箭--這批人的箭法都經長生親手調教,雖然水裏兩人動個不停,箭枝卻長了眼睛似的盡往敵人身上招呼。

  秦夕放下對手當活靶子,轉頭潛入水中給長生幫忙。東海水師訓出來的人,果然厲害。看對方意思,開始打算弄成純粹的意外溺水事故。沒想到己方雖然只有兩人,卻異常扎手,只得亮了兵刃。要說府裏水性最好,其實是船上演戲演得入木三分的倪大頭。殿下不讓他下來,怕實力太強,不夠逼真。又即興起意,送上去挨了一水刺,以增強效果......效果是更好了,可是風險也更大了啊......唉,做大事者果非常人......

  船艙裏。弄晴臉色煞白。想起倪儉擋在自己面前時的戒備神色,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淚水無論如何也忍不住,心中絕望而憤怒。

  也就是片刻工夫,好些人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二皇子已然獲救。然而驚嚇過度,又遭刺客襲擊,重傷昏迷,只怕有性命之危。附近幾艘船的人都看見二殿下撈上來的時候,身上一個勁兒往下淌血。

  衛隊情急之下,誤傷了好幾個水傀儡表演者。符定第一時間過來探候,一邊問老二傷勢,一邊打聽刺客是否落網。過一會兒,又搓著手嘆氣:“這下怎麼跟母后交待......她老人家得許久看不上木偶戲了......”

  秦夕正在艙內替長生做簡單救護處理,倪儉吆喝舟子拼命加速划船。聽了大皇子的話,倪隊長霍然轉身,冷冷道:“大殿下。殿下堂堂鎮國上將軍,在這兒演場木偶戲,竟讓刺客混進來眼皮底下傷了二殿下。這事兒,我倪儉非到皇上面前分說分說不可。”

  符定大怒:“你什麼意思!你以為我不著急麼!是誰這麼可惡,我定要把他揪出來千刀萬剮!”惡狠狠瞪著倪儉,“一個奴才這麼囂張,你等著......”

  當夜,符楊接到老二府上送來的急報,已經聽老大把前後經過說了一遍。

  符定義憤填膺,賭咒發誓,請求父皇把緝拿兇犯的任務交給自己。

  符楊一腳踹過去:“不長進的東西!叫你跟莫思予學禮儀你偷懶,叫你跟符蹇學政務你開溜,哪怕跟賁熒學學皇家事務--你倒好,把宮裏的東西偷出去巴結娼妓!正事一件沒出息,吃喝玩樂花天酒地倒學得飛快......我問你,那水傀儡戲班子誰准你帶出去的?”

  “我求了母后......”

  符楊捶桌:“慈母多敗兒!慈母多敗兒!”

  符定低頭跪著:“誰知道會有刺客趁機混在水裏--依孩兒看,那刺客多半是沖我來的。老二打小怕水,非要湊這熱鬧,船一晃就掉下去了。大概撞破了刺客行跡,才招來對方下殺手......”

  符楊盯住兒子:“你身為兄長,明知道他怕水,還由著他亂來?”

  “這......他迷上了香雪樓的頭牌,陪人到湖心放花燈,不在我船上......”

  做父親的火冒三丈:“都是不長進的畜生!滾!”

  踢走老大,轉了半圈,叫來禁戍營都司符粲:“你馬上帶兩百人送蔣青池去老二那裏,瞧完了叫他直接給朕回話。至於你,這些天就留在那兒,先不要回來。”--蔣青池是現任太醫院尚醫監,一把手,北方鼎鼎有名的神醫。

  符粲走了。符楊又轉了兩圈,沖身邊內侍道:“傳旨,出宮。”

  到了老二府裏,把跪地迎接的奴才們撇在身後,一邊走一邊問蔣太醫:“有救沒有?”

  “回陛下,二殿下傷在肺葉,性命暫時無礙,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水下受傷,失血嚴重。兼之湖水冰冷,寒邪入侵,過後必有發熱喘咳胸痛之症,十分棘手,須好生調理將養。微臣還聽侍者說,殿下頗畏水,恐怕倍受驚嚇......”

  符楊略沉默一會兒,道:“他小時曾經失足落水。”

  想起當年錦妃嚇得惶急無措,老二卻一口咬定是玩鬧時自己不小心跌落水中。如今看來,那兩個對他這塊心病如此熟悉......這般周詳的算計,比上回更精彩了......哼!都是不長進的畜生!......

  蔣青池尚在絮叨,符楊已經進了內室。

  二兒子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從胸口至腰間纏滿白布,左側一大團暈開的血漬。上前探探,身子冰涼,氣若遊絲。

  蔣青池看皇帝皺眉,忙道:“陛下放心。二殿下受驚昏厥,自己醒來最好,強行喚醒,容易損及心神。故此微臣只下藥,沒有下針......”

  “你看著辦。要什麼只管說,把人給我治好了就行。”

  符楊說罷,在床前坐下。平日覺著老二很多地方生得隨自己,此刻細看,受傷失血之後整個人顯得柔弱不少,越瞧越像他母親。想起錦妃臨終前,拉著自己只說了一句話:“請大王時時記得,生兒......也是大王親生骨肉......”

  也是親生骨肉。

  都是親生骨肉。

  差點順手就把案上的藥罐子摜在地下。符楊“騰”的站起來,走到院子裏。老二的親兵隊長領著屬下跪了滿地。身為皇子親隨,護衛不力,叫主上性命垂危,本是掉腦袋的罪過。

  符楊罵道:“賤奴才!是誰把你們主子勾到那種齷齪地方去的?”

  “回陛下,年前殿下說小人等跟著到處跑,也算有些苦勞,賞了銀子叫小的們出去樂一樂。沒成想有一回撞上大殿下府裏的人,起了點爭執......”

  倪儉開始還小心翼翼,見皇帝沒有表示,越說越忘形:“......後來,大殿下和三殿下天天拉著二殿下出去喝花酒。那個香雪樓的什麼頭牌,本來是大殿下的相好,硬纏上了二殿下......昨兒入夜,我們幾個緊跟殿下左右,一刻不離。臨到上船,又特地尋了水性好的兄弟以防萬一,誰知--”恨恨道,“大殿下在湖上給他的新歡演木偶戲、放焰火,滿湖的船都湊過去看,怎麼就那麼湊巧,唯獨撞了二殿下的船--船上那麼多人,偏偏只有殿下落了水......”

  符楊怒喝:“大膽奴才!放肆!”

  倪儉紅著眼睛抬頭:“陛下!殿下待小人等恩重如山,小人自知罪不可恕,但求查出元兇,為殿下出這一口惡氣,過後定當自行了斷......”

  符楊轉身:“符粲!把這奴才拖下去,打清醒了再說!”

  倪儉被幾個禁戍營士兵拖下去了。“啪啪”刑杖之聲傳來,一干手下都低著頭,暗暗咬牙攥拳。

  符粲小聲稟道:“陛下,之前大殿下剛來過,上門索要兩個刺客的屍首,差點跟二殿下的人打起來。說是--陛下已經把這件案子交給大殿下詳查。瞧見我在這裏,就回去了。”

  “這事兒......朕確實交給了老大負責。至於老二的這些手下,也算情有可原,忠心可嘉。老大那裏朕會跟他講,查案歸查案,別來打擾老二養傷......總之,你多盡點心吧。”

  符粲知道,陛下擔心另外兩位殿下不肯罷休,自己肩頭著實責任重大。他是符楊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之一,心中對大王無比同情,又實在想不出拿什麼話安慰主子,只得彎腰應了聲:“是。”

  七天後,二皇子才蘇醒過來。又過了差不多一個月,才勉強能下床行動。宮裏隔三岔五賞賜藥材補品,太醫天天過來問診,只是皇帝再沒有親自來過。聽說已經可以走動,遣人傳了口諭:春耕的事,已轉交工部,有單祁等人協理,進行得很順手;叫二皇子放心休養,等身子大好,再進宮問安不遲。

  送走傳旨的內侍,長生靠在床頭,嘆氣:“我叫父皇為難了。”

  莊令辰安慰他:“皇家的事,自古皆然。殿下重情義,所以難過。”

  長生換個話題:“委屈倪儉,挨了一頓板子。”

  倪隊長得意洋洋。幾個進入二殿下心腹集團的親衛在一旁與有榮焉。

  秦夕笑:“他哪里委屈了?禁戍營的人擺明瞭放水,這頓板子挨得不痛不癢。過後被伺候得跟大爺似的!嘿!”

  “哎!偷兒你不服氣也挨一挨試試!”

  莊令辰道:“倪兄天生得人緣。也就他出場,說出來的話十足真金,不由人不信。--話又說回來,倪兄那一頓板子照殿下這一水刺可差遠了......”

  “我沒想捅這麼深--再說太醫天天往這兒跑,哪敢好太快?”長生笑笑,向忠心下屬們表示歉意。這一笑帶出些許淘氣狡黠味道,重傷初愈,蒼白的臉色越發襯得眉是眉眼是眼,把滿屋子人晃得眼前一花。漂亮在其次,那種可親可靠的感染力,叫人不由自主掏心窩子願意替他賣命。

  “我是沒想捅這麼深,對方來得太突然。”長生回憶起當時水下交手的情形,感嘆,“那白祺當真有一套,訓出來的人端的厲害。我看,這水傀儡班子,多半是他獻給父皇的水上護衛。挑的全是西戎士兵,不過幾年,水裏功夫就練得這般出神入化,也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死了的兩個,可惜了。”

  莊令辰接茬:“也不算可惜。能拿到水師提督的把柄,物有所值。”

  原來白祺平日在練江幾處港口操練水師,符楊特地在京中賜了宅第供他安置家小。自從大殿下放棄上門索要刺客屍首,長生便叫秦夕去白府偷出兩位小少爺的肚兜,裹了兩個刺客的首級,不辭辛苦跑趟長途,徑直送到了水師提督大人的營帳中。

  長生道:“此事與他或者有關,或者無關。只不過,到了這份上,無論如何也撇不清了......”

  恰在這時,外邊報客人來訪。一個親衛進來,小聲通傳:“殿下,是弄晴姑娘。”

  莊令辰想:“又一個撇不清的來了。”起身領著眾人告退。

  第四十六章

  子周呆呆望著子釋:“大哥,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是這樣......”淚流滿面,“怎麼......會是這樣?”

  一場謀逆叛國罪無可赦的冤案。

  一場斬滿門誅三族的冤案。

  一場已經平反的冤案。

  叫人恨不能指天劃地翻江倒海,卻只得淚眼相顧淒涼一問。

  威武將軍謝昇一案,子釋並沒有聽父親提過,而是從夫子處聽來的。王元執提及此事,只道:“謝將軍一貫嚴於治軍,有那小人含忿誣告也未可知。私開邊貿,錢都花在軍備上,就懷疑人家要造反--謝氏代代忠良,他一大家子都在銎陽,造的哪門子反?”說這話的時候,錦夏正和西戎打得熱鬧,所以王元執才敢如此大膽直率發牢騷,扯出好些往事。

  逃亡路上前後推敲,子釋心中早已有數。因此,不比子周驟然得知,這件事,在他心底其實壓了好幾年。唯一意外的,是謝昇將軍已經平反的消息。輕拍弟弟手背:“畢竟還不能確定。你這樣傷心下去,子歸定然察覺。你可想好了,要不要現在告訴她?”

  聽了大哥的話,子周慢慢平息情緒。這樣一個關於身世的可能性,並非沒有心理準備。只是,事情本身太冤太慘太無奈,哪怕是毫無關係的外人,都不忍面對,何況骨肉之親血脈相連?心情穩定下來,那深入筋骨的撕扯疼痛卻持續不斷,滿腔憤懣無處發洩。

  可是--要不要現在就告訴妹妹呢?

  又聽大哥道:“無論如何,平反了就好。可惜咱們居然晚了這麼多年才知道......”說著,深深嘆口氣。

  子周這才明白,自己非要參加秋試,入朝為官,令大哥多麼為難多麼擔憂。傷心還沒下去,內疚又湧了上來:“大哥,對不起......”

  “傻小子......”子釋想笑沒笑出來,變成兩個紅眼圈,“這事兒......竟會恰好撞在你手裏,也算運氣。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心中卻忍不住想:整個事情,案發時牽連好些軍方將領,平反時又帶得這麼多高官落馬,都是和外戚集團走得不近的人哪。尤其平反這一次,不僅大大削弱了禦史台的勢力,更折損了秘書副丞朱高軒和左相徐慜之。朱高軒作為朝臣一派代表擠進秘書省,不知費了多大勁兒,一下子前功盡棄......至於徐慜之,此人雖然苛酷,卻剛正直言,敢作敢為,據說連皇帝都懼他三分......這後邊,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覆雨翻雲啊......

  這些話,還是先不要提吧。看著子周:“你可要設法確認?我聽說--慶遠侯府就在西邊‘恩澤坊'裏,離這兒還真不算遠。”

  子周接口:“我還聽說,韓侯府上大小姐乃真定侯府小侯爺、理方司寧統領的夫人,二小姐就是宮中的遲妃娘娘--大哥,你覺得......咱們應該去認這門親戚?”

  子釋反問:“你覺得呢?”

  “我會設法打聽。”子周把手從大哥掌中抽出來,輕輕握拳。將憤懣哀傷收拾打點放在心底,拿出胸有決斷肩有擔當的樣子來,望著子釋:“等我打聽好了,再跟子歸說。大哥,不管我們......是不是......我們永遠都只做大哥的弟妹。”停頓片刻,軒眉一展,“我李子周堂堂狀元郎,本用不著攀龍附鳳。”

  子釋給他鼓掌:“好志氣!”

  子歸進來,看見子周紅著眼齜著牙,滿臉狐疑:“我還以為你今天在衙門挨訓了呢,看樣子又不像。”

  “他把茶水灑我手上了,正慚愧呢。”子釋順口接道。

  “大哥燙傷了?!我看看!”

  順利轉移話題。

  八月初六,晚飯剛過,尹富文來了。

  尹老闆自從放下心理包袱,腿腳反而越來越勤快,臉皮也越來越厚。

  子釋心安理得,坐享殷勤。

  先把一大堆中秋應景物事交給尹貴,吩咐呈三小姐過目,尹老闆轉身跟大少爺到書房說話。

  子釋笑道:“大老闆如此反客為主,真把我們這狀元門庭當成自個兒別院了?”

  “豈敢豈敢。三位少爺小姐都是神仙一流人品,些許俗務,正該交給我等俗人打理。”

  子釋哈哈笑:“不知今日你這俗人登我神仙府第,有何企圖?”

  尹富文正色道:“子釋,尹某今日來,確乎有事相求。”

  “才剛給你弄出一套貢品,尹大老闆得了朝廷嘉獎,這麼快就貪心不足了?”

  十卷《詩禮會要》獻上去,禮部賞了尹富文一個“特士”頭銜。所謂“特士”,即“特奏士子”,是朝廷授予那些無功名在身,但是極有名望或有其他貢獻的讀書人的一種榮譽稱號。尹家做的書坊生意,子弟當然以讀書為重。尹富文屢試不第,故一心一意打理家業。雖說如今另闢蹊徑才得以進入“士子”行列,畢竟不再是布衣之身,也算光耀門楣,了卻一樁夙願。

  尹富文不接子釋的玩笑,嘆口氣,面上帶出憂慮懇求神色:“子釋,累你這麼久,我實在沒法開口......但是......這件事,你非幫我拿個主意不可--”放低聲音,“今兒午後,理方司一位巡檢郎大人悄悄到了富文堂,傳來萬歲爺口諭--”

  子釋腳下一頓:“進去說。”

  二人進了書房,吩咐下人不得打擾,又叫子周和子歸在前院溜達,看著點兒,尹富文方把緣由細細道來。

  話說中秋燈會將近,皇帝陛下雅興突發,預備在露臺燈山最頂端的八角回旋走馬燈上御筆欽題幾句別致應景的好詞。安總管委婉提示:這盞燈只怕全西京的人都會看到,務必盡顯聖上胸中錦繡筆下華章。趙琚原本滿腦子“水晶簾動鴛鴦被暖”,“香腮度雪娥眉攏翠”,這下也覺得不太合適,改寫“萬姓臚歡普天同慶”,“澤被四海太平永期”。頭痛起來,扔下筆:“把陳孟玨叫來,讓他替我寫得了。”

  陳孟玨陳閣老,是翰林院最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大學士,兼任國子監祭酒、蘭台司蘭台令。

  陳閣老當時正在研讀“富文堂”呈送的《詩禮會要》。看至酣處,聖旨到了,不得不走,順便就把手上那本揣在袖子裏。御前領旨,把筆研墨,決心寫出文采寫出氣派,袖子裏的書有點礙事,於是請示皇上掏了出來。趙琚聽說是一卷《詩禮會要》,興趣缺缺。不料一瞥之下,那書脊上竟瞧不見訂線,好奇心起,要過來細看。

  端詳一番,此書不但紙張柔韌潔白,印刷清晰漂亮,裝幀更是精緻到極點。穿孔訂線糊裱之後,又用深藍暗紋蜀錦包衣,把裝訂痕跡全部遮掩了。書名居然是銀色絲線繡上去的,幾個字清圓端正,透著大家風範,不見絲毫匠氣。翻開來,前面有兩頁插圖:一幅《聖人講經》,一幅《弟子問安》。線條細膩清爽,形象栩栩如生,即使在畫冊中都難得一見。整本書拿在手裏雋秀典雅,立刻讓人感到有品味,上檔次。

  “這書......比從前‘集賢閣'內府刻印的珍本還見功夫啊。”趙琚拿在手裏把玩著,問陳孟玨,“哪家書坊有這樣的水平?”

  得知是“富文堂”送上來的貢品,趙琚瞅著手裏圖文俱佳,裝訂一流的《詩禮會要》,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心動不如馬上行動,第二天,就把辦事最貼心的理方司巡檢郎傅楚卿叫來,交代他前往“富文堂”傳自己口諭。

  “咳!這位傅大人,拿出宮中收藏的《國朝豔曆》、《怡情秘史》、《秀林春色》......諸如此類一大摞,咳,這個,春宮圖冊,說萬歲爺嫌這些個版本刻印粗糙,不入流品,要‘富文堂'全部重新翻刻。若合上意,定有重賞......”

  尹富文一面說,一面赧顏偷窺子釋的表情。看他臉上只見吃驚好笑,毫無羞惱之意,話也說得順溜起來:“你知道我從來不做這片生意,這要傳出去,‘富文堂' 的招牌就不必掛了。雕版刻畫的老錢,在尹家幹了一輩子,最正派不過。我要跟他提這個,他能操刀替我過世的爹削我腦袋......唉!這可如何是好......”

  子釋聽罷,一時呆住,半天哭笑不得。最後似笑非笑瞅著尹富文:“我說--老兄,你攤上的這叫什麼事兒?早跟你說利在手中,盡得實惠,別去倒騰那虛名。你看,名聲來了,麻煩也上身了吧?”

  “是,是,早聽你的就好了。”尹老闆點頭如搗蒜。又嘆息道:“可是,子釋啊,天下幾個人像你這般冰雪肝腸玲瓏通透?你講的道理,我不是不明白。但這世上熙熙攘攘,人人追名逐利,身不由己。你叫他收心,叫他放手--試問誰能忍得住?”

  “這倒是大實話。--現在怎麼辦?莫非你準備違旨?”

  “刻幾本春宮不過是丟面子,違旨可立馬要掉腦袋的。我一個生意人,雖然講信譽,難道還要‘死節'不成?我兒子才剛進蒙學呢......現在的問題,不是我肯不肯,而是‘富文堂'向來以文字為主,圖畫為輔,春宮都是五色套印,從來沒做過,出不來啊......這事兒沒法跟別人商量,只能到你這兒討主意......”

  子釋沉吟:“無能為力的事情,就只有借雞下蛋。刻圖彩印做得最好的是哪一家?”

  “是鄭氏‘綠筠軒'。”

  “不如花點錢,照著皇帝陛下的意思,請他們做吧。”

  “這個我也不是沒想過。替人作嫁的事兒,他們多半不答應。若起心隱瞞,便有欺君之嫌。萬一洩露......”

  子釋想想:“若是兩家合作呢?”

  “此話怎講?”

  “我聽說,咱們皇帝陛下最喜風流香豔之詞,雖好淫樂,卻並非俗人。你不妨把宮裏拿來的,還有坊間流行的圖冊精選一下,‘綠筠軒'刻畫,‘富文堂'配詩,做一套圖文並茂相得益彰新穎華美的《花叢豔曆》送上去,若有賞賜,兩家平分......”

  尹富文忙道:“別說平分,三七開也成。只是還得再向傳旨的傅大人請示請示。”

  “我覺著,你不妨跟他直言。官場上的人,要的是如何交差,不會計較活兒到底是誰幹的。只要最後拿出來的東西好,皇帝面前,自有他去分說。”

  “有理有理。”尹富文面露喜色,“圖文並茂,相得益彰,新穎華美--這招好,這招好!”一臉哀求望著對面的人:“子釋--”

  “行了,大老闆不用跟我裝這副可憐相。你不過是欺我面善心軟......”

  “瞧在我這些年一片癡心份上,你就忍心看尹某丟了身家性命?弄不好‘富文堂'上下一百多口都得搭進去......”

  這人原先一派偽君子風,如今徹底做了無賴。子釋反而真心拿他當朋友,相處自如。一拍桌子:“你倒好意思,叫我替你幹這沒臉沒皮的買賣......”剛說半句,忽覺此語歧義豐富,捶著桌子大笑。

  他這裏一嗔一樂,直把尹老闆晃得三魂丟了六魄。好容易一道道追回來鎖上,暗嘆:李子釋啊李子釋,你把我尹富文生生逼成了聖人啊......低頭回避他的笑容,恰看見手背一片緋紅,驚問:“這是燙傷了?怎麼弄的?”

  “前兩天不小心潑翻了茶。已經好了。”

  “我那裏有‘仁和堂'的‘清心露',治燙傷最管用,叫尹興送過來。”

  “沒起泡沒破皮,哪里用得著‘清心露'?你不如及早把那些個《香奩集》啊,《花間詞》啊送來,加上我手頭有的,好摘詩句出來配畫。”子釋說著,心道:欠你一身人情債,加上這次,總算連本帶利還得差不多了。

  尹富文回家路上,想起子釋伸出右手,好比白玉瓶上灑了桃花瓣兒--就是這只手,要替自己抄《香奩集》、《花間詞》,心裏頭那個癢啊......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到頭來怎麼就做了聖人呢?

  自從知道了身世的秘密,子周每日在守藏司抽空閱讀和威武將軍案有關的文書。感同身受的傷痛漸漸沉澱,卻始終不可遏制的想在字裏行間追尋哪怕一絲笑貌音容。孰料不看則已,細思之下,竟是越看越心驚。從下屬告發,禦史台取證,定案判決,再到七年後人心思舊,遺奏出現,翻案平反......時人眼中,只覺情勢所至,理當如此。可是,如今前後縱覽,那前因也許是偶然種下,也許是故意造就,而那後果,分明有人在背後順勢推動。

  有一天,他小心翼翼問蔡老:“謝昇將軍,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謝將軍常年駐守邊關,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老朽只記得滿朝武將,就數他最有將軍的樣子。所謂器宇軒昂,正合用在他身上。他喪妻鰥居多年,誰也沒想到,會和韓侯幼女來了一場忘年之戀。”說到八卦,老頭也興奮起來,“當時謝將軍年將不惑,韓家三小姐正二八妙齡,聽說二人在宮中新春花會上偶遇,一見鍾情......”

  子周酸楚而又幸福的聽著這些往事,生怕遺漏丁點細節。心想:等確認無誤了,要把它們一點一滴說給妹妹聽。

  “謝家代代有人從軍為將,到謝昇將軍聲譽最隆。若非他脾氣耿直,不肯敷衍,早該升爵封侯......”

  子周懂了:癥結就是這“不肯敷衍”四個字。

  一回到家,便迫不及待把這些日子思量的結果講給大哥聽。說著說著,眼睛發紅,額冒青筋:“大哥,我想來想去,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怕......是個,是個陷阱......”“陷阱”二字出口,牙齒幾乎咬碎。

  子釋嘆息,拉過弟弟的手輕輕安撫:“到底叫你瞧出來了。這些天,大哥既盼著你瞧不出來,又盼著你能瞧出來。”頓一頓,語氣越發沉重,“子周,你可以繼續留意身世。但是,這件案子,就此放下吧,不要再追究了。”

  子周看著大哥,聲音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如果,這件案子,從一開始,就是起心陷害......”

  子釋側過臉,似乎不忍面對弟弟,說出口的話卻一句比一句狠:“子周,你的猜測不是沒有道理。這件事,也許是借題發揮;也說不定,從一開始就是故意陷害。但是,直接動手的人既已作古,被冤枉的人也已昭雪。是誰在背後暗設機關,縱使一目了然,卻也毫無憑據。--我只問你:事到如今,你意欲何為?”

  “大哥!我......”子周想說“我要報仇”。然而話到嘴邊,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充滿了無奈甚至荒誕的悲涼。報仇?連仇恨本身都無法確證,從何報起?

  “此人單是利用這一樁案子,起落間橫掃朝堂,幾百顆人頭落地,給對手以致命打擊。那還是從前有所掣肘,暗中活動--可見其心機手段。如今他位居‘太師 ',再無忌憚,若叫他察覺有人翻舊賬,你我倒也罷了,不定借此機會牽扯多少無辜進來陪葬......你要明白,這實實在在是一場打不起的官司告不起的狀。朝廷既然已經下詔平反,咱們就只有感激涕零謝主隆恩的份......”

  “可是......”

  “你好好想想--就是追究到底,又如何?”

  又如何?

  “這些年來,皇上擺明瞭不理朝政。眼下這種內憂外患的形勢,縱然此人大奸大惡萬死不赦,但是,除了他,還有誰鎮得住?咱們假設,假設他真的倒了--”子釋苦笑,“這種可能性等於癡人說夢。就是假設吧,此人突然垮臺,你能指望誰來收拾殘局?滿腹牢騷的右相大人?還是遠在前方的定遠將軍?他們的氣量本事,只怕尚不如此人......”

  子周心中一陣迷茫。大哥幾句話,個人恩怨也好,家族悲劇也好,一下子放在了國家危急存亡的大背景下,變成了應該理性衡量的局部問題。而深明大義的他,恰恰能夠接受這種解釋。

  忽然極端憤慨。一個模模糊糊在心底翻滾了不知多長時間的念頭猛然間明瞭。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微而又清晰:“說到底,要怪,只能怪皇上。如果不是他太沒有皇上的樣子......”驚覺自己說了什麼,立即閉嘴,整個人呆住。須臾之後,慢慢握起拳頭,仿佛自我說服:“那個人......真的......太沒有皇帝的樣子。”

  子釋拍拍弟弟肩膀:“你以為,皇帝應該是什麼樣子?那麼多史書都白讀了?建寧十七年,仁孝帝改立當今聖上為太子,當時他年僅五歲。兩年後仁孝帝駕崩,七歲的太子登基,由舅父真定侯一手扶持--唉,他也未見得天生就是這個樣子,搞不好,只是因為沒得選。”

  子周心中一片苦澀。朝廷果如大哥所言,已然病入膏肓,不知從何著手相救。或者說,拖到如今,已無人敢起心相救。

  只聽大哥接著道:“你看著吧,更麻煩的事情還在後頭。皇帝春秋三十又七,後宮雖眾,卻無子嗣。昔日諸王,這些年來,差不多凋零殆盡......遲早又是一場巨浪風波。”

  “大哥!”子周順著大哥的預測往前看,頓時心驚肉跳,“你說他......會不會......”

  子釋搖搖頭:“趙氏江山二百餘年,深入人心。憑他身份,挾天威以自重未嘗不可,取而代之只怕立時舉國嘩變。如今當務之急是對付步步緊逼的西戎。他若短視成那樣,可真叫自掘墳墓。”喟然長嘆,“總之,子周,這一池渾水,咱們沒本事澄清,就不能下手去攪,否則只會越攪越渾,弄得不可收拾。”

  從這天起,年輕的司文郎常常獨自發呆,半天不說一句話。

  第四十七章

  下屬們齊齊往外退。長生忽道:“秦夕留下。”趁弄晴還沒進來的當兒,解釋一句,“幫我看著點兒,這女人不定幹出什麼來。”

  所以,當弄晴說了幾句話,冷不丁掏出匕首猛往自己胸口捅的時候,秦夕一把截下,心想: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弄晴淚落如雨:“奴家愚笨,誤為人使,本沒有臉再來見殿下......幸得殿下福星高照,吉人天相,奴家死亦無憾。只是,奴家清清白白一顆心,斷然不能為人所辱。殿下信也好,不信也好,弄晴說什麼也要當面向殿下交待清楚,以死贖罪,心甘情願......”

  長生嘆道:“弄晴,這事與你無關。是我們兄弟對你不住。”

  暗忖,這女子當真聰明,有決斷,敢拼命。此事過後,那兩人只怕不定什麼時候找個由頭要她性命,不若死在這兒,也是一場風流。

  想一想,縱然落花有意,流水無心,這花卻是自己揚起一陣風吹下來的,好歹要善後。於是說:“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在京裏長待。如今......更是待不得了。”

  抬眼看見弄晴脈脈含情殷殷關切望著自己,索性把話挑明:“你其實......大可不必如此。我若信不過,花朝節那天晚上,便沒有人會攔著你,直接就在水下趁機解決了。--當日你沒死,今日更不會死。說到底,這事與你無關,你明白麼?”

  稍停一停,給她時間消化,接著道:“那些日子,你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我都有數。否則,你以為,就算你今天死在這兒,我又憑什麼要相信你?”

  弄晴呆望著二皇子,忘了答話。對方不過三言兩語,透出的信息卻令人心驚膽寒。這一個多月裏,憂懼擔心之餘,幾番揣測反復掂量,不是沒往這個方向猜過。然而事發當時自己也在場,親眼目睹如何千鈞一髮危急兇險,難道說......想起面前這位殿下飄忽不定的棋路,聽著他溫文依舊的語調,只覺渾身發冷,十指冰涼。

  長生整半天不停說話,有點累了,捂住胸口輕咳幾聲。且由著弄晴立在當地發呆,接過秦夕遞來的藥盅,慢慢喝兩口,靠在床頭默默調息。

  弄晴回過神。她本是心思靈敏的女子,前前後後諸多細節聯繫起來,再加上聽來的各種朝野傳聞,忽然釋懷:此人如此品貌智慧身份地位,論遭際卻並不比自己一個煙花女子幸運多少,著實令人嘆息。這招置之死地而後生,稍有差池,只怕就是死無葬身之地的局面。

  正要開口,卻聽對方道:“雖然是不得已,到底把你牽扯了進來。這樣吧--”

  長生萬分誠懇:“如果姑娘不嫌棄,我府裏上百女婢,正好缺一個管家娘子。什麼時候姑娘有了去處,又或者覓得良人,知會一聲即可。不過此間事了,我定然離京,屆時恐怕還得委屈姑娘待在府中不要出門,以免生出意外......”

  弄晴想:呵,仁至義盡,冷酷無情......依然叫人心甘情願。心中無限淒涼,卻又滿懷感激。

  向長生行了一禮:“殿下仁厚君子,奴家感恩不盡。只是......為良人盡洗鉛華,固弄晴平生所願。若不得良人,倒還是秋波弄裏熱鬧自在。”

  長生肅然起敬:“姑娘果然女中豪傑,令人欽佩。但經此一事,姑娘繼續滯留香雪樓,未免有些不妥......”

  “殿下放心。弄晴愚笨了第一回,自當接著愚笨下去。今日奴家探望殿下,並無他人知曉。久曆風塵,些許自保之道還是有的。”終究恨恨,銀牙暗咬,把一句狠話輕輕柔柔送出來,“殿下既非良人,還管它花落何處作甚?”

  長生也不生氣,淡淡道:“既如此,便罷了。”合上眼睛。

  弄晴告辭,退到門口,臨轉身又偷看那人一眼。心頭忽地一動,脫口而出:“殿下可有用得著弄晴的地方?或可略盡綿力......”

  長生睜開眼,搖頭微笑:“這又何必?早跟你說過,你的局在此處,我的局在他方,你非擠進來做什麼?今次不過是湊巧,往後--咱們還是各下各的吧。”心想:這麼厲害的女人,招惹一次應付起來就如此麻煩,真要用了她,時不常找機會來哭一哭鬧一鬧,後患無窮。

  客人剛走,親衛符乾領進來一個人求見長生。是個十六七歲的西戎少年,做奴僕打扮。

  “殿下,這是屬下姨母家最小的孩子,叫做支沌。”

  只有支族人才姓支。西戎各部,以符姓所在的戎族勢力最大,包括符、賁、單等好幾個姓氏。符楊的統一戰爭,首先收服了族內各部落,然後打垮了勢力僅次於戎族的氐族。其他各族迫於形勢,紛紛俯首稱臣。唯獨人數並不算多的支族,頑強拼命,反抗到底。最後舉族淪為奴隸,被符楊分賜給了手下大臣。

  符乾的姨母嫁的是支族人,也跟著成了奴隸。

  “姨母一家,現下在秘書令莫大人府上做事。”

  原來是莫先生派來的信使。長生點點頭。符乾留下支沌,和其他下人一起退了出去。

  二皇子落水遇刺,重傷垂危,京城震動。蘇醒之後,宮裏朝裏遣人問候的,親自登門的,絡繹不絕。明面上,秘書令大人已經派管家來探望過了。而暗中的直接往來,自從當年達成默契,至今鮮有。雙方都是人精,些微眉高眼低即知輕重,不動聲色,遙相唱和。長生知道,今日這孩子上門,必定捎來至關緊要的訊息。

  “起來說話吧。”

  “謝謝殿下。”支沌磕了個頭,規規矩矩站起來。像他這樣的身份,和被俘後沒入軍中將領府邸的夏人一樣,屬於純粹的家奴,地位極低。

  長生看他進退穩重,隨口問:“你多大了?”

  “回殿下,小奴上個月剛滿了十六。”

  “跟著莫先生做什麼呢?”

  “小奴替先生磨墨,跟先生念書。”

  “哦?多久了?”

  “快兩年了。”

  “先生凶麼?”

  “......”

  “不敢說?”

  “背書背得不好,先生會拿板子打手心。”

  幾句下來,長生發現支沌心性淳樸,念過不少書。原來莫思予最近兩年漸漸得閒,瞅著府裏皇帝賞賜的幾百奴僕頗為無聊,便把十五歲以下的男孩子召集攏來讀書認字,在家開私塾,過乾癮。怎奈這些馬背上長大的孩子,十之八九受不了他的填鴨式教育,收效甚微不說,還把自己氣得虛火上升,口乾舌燥。

  俗話說“老小老小”,老莫也是將近花甲的人了,跟一幫莽孩兒鬥氣較真,非要叫人家行聖賢之道,做謙謙君子。這番折騰下來,居然也讓他淘出幾根好苗子,收做了弟子兼書僮。有兩個年紀較大,進境較快的,稟過皇帝,脫去奴籍,直接引薦給尚書令符騫,送到衙門打工實習去了。

  知識改變命運。看得見實實在在的好處,肯念書的家奴明顯增多。符楊對支族舊恨未消,支沌水平雖然不差,卻不可能就此脫籍從政。老莫喜他淳厚聰明,乾脆留在身邊做了長隨。

  “先生叫你來做什麼?”

  “小奴來看大哥哥,母親想問他什麼時候回枚裏,有東西要捎給大姨母。順便替先生捎幾句話給殿下。”支沌悄悄看長生一眼,又道,“先生說,除了殿下,別人問起,就只說來看大哥哥。”

  長生笑。十六歲。同樣是十六歲。怎麼就有人這樣天真坦白,有人那般狡猾精怪......又想:問符乾什麼時候回枚裏?看來這事兒得放在心上了,叫他們抽空把家裏人都接出來......

  “殿下!”支沌有點不滿。就是皇上,也不會這樣輕視先生的話。二殿下竟然在自己正要轉達的時候走神,太不應該。正容道:“殿下,先生說,是很重要的話。”

  咦?這孩子,愣得相當有膽色啊。長生垂目:“洗耳恭聽。”

  這典故支沌是學過的,滿意了。小聲道:“先生說,如果皇上叫殿下經營東北,殿下如何打算?”

  經營東北啊......長生扶著床沿。原來父皇是這樣想的。自己在屯田督糧使的位子上蹲了兩年,成效卓著。只不過糧食年年要種,這督糧使卻不能再做下去了。此番將計就計的苦肉計,為的就是打破當前僵局,博取一個轉機。然而這轉機向哪邊轉,卻全看父皇怎麼想。先頭和莊令辰等人商量,可能的結果無非兩個:要麼留京入朝,要麼領兵外放--

  原來父皇想把我打發到東北去。雖然早知有此可能,心裏還是不可避免的微微失落。莫先生提前送來內幕消息,是要自己有個心理準備,認真應對。思量一會兒,想開了:沒什麼,退一步海闊天空。好比弓弦利箭與近身白刃之別,說不定距離遠的反而更有效。

  當下道:“我若經營東北,少則一年,多則兩年,必轉而圖西南。”

  “先生說,兵貴神速。”

  “那就一年。”

  “先生還說,經營東北,須更往東北去。”

  長生沉吟片刻,頷首:“多謝先生提點。”

  “殿下可有什麼話讓小奴帶給先生?”

  “嗯......你跟先生說說,看能不能早點兒動手,把雍州通往西南的路開出來。還有就是,留在枚裏的那許多士兵家眷,也該騰出手接應安頓......唉,這些你家先生多半早已想到,我也就是廢話廢話......”

  等支沌走了,已是申牌時分。

  蔣青池進來的時候,二殿下容色憔悴,神情倦怠,勉強應答幾句,便幾乎喘不上氣。

  “殿下病情怎麼又反復了?你們這幫奴才,到底會不會伺候人哪?”

  和大多數造詣深厚的專業人士一樣,蔣太醫除了衣食父母,對一般人態度都不太好。二殿下外傷雖重,身體底子卻扎實,痊癒得差不多了。後遺症也不是沒有,但蔣太醫相信在自己回春妙手之下,不出兩月,定能徹底根除。

  現在最頭疼的就是心病。聽下人彙報,殿下白天瞅著沒事人一般,夜裏總做噩夢。驚悸之後,必定整宿失眠--如此一來,怎麼可能好得快?簡直砸了蔣某人的招牌......他當然不知道,二皇子借著失眠的由頭,一會兒琢磨琢磨陰謀詭計,一會兒思念思念遠方的情人,“咻”的一下天就亮了,充實得很。要不是不敢好得太快,再打打坐練練功什麼的,時間更不夠用。

  幾個女僕哆哆嗦嗦給太醫回話:“今兒早上,送水的奴才不小心打翻了面盆......”

  蔣青池跳起腳就要開罵。想起是在殿下跟前,忍得滿面漲紅,氣哼哼的對長生道:“殿下,這些笨手笨腳的奴才太不中用,不如微臣請示皇上,從太醫院撥兩個醫僮過來伺候。”

  長生在床上微微欠身:“也好。如此有勞蔣先生。”思緒卻岔開去:沒想到心病這招妙用無窮,進可攻退可守,省去多少口舌腦筋......這一回的事情,大概可以算作“損之而益者”吧?......

  永乾四年五月,二皇子符生痊癒,進宮給父皇請安。又逐一回訪養傷期間送過禮登過門的皇親國戚文武官員。順便和已經升為千戶領的符敖將軍悄悄碰面敘了敍舊。

  五月底,皇帝連續頒佈一系列聖旨:

  封大皇子符定為皇太子並賜婚。太子妃乃已故萬戶府追持國上將軍盤麓長女。盤姓,是氐族最大的一個部落。盤麓不幸戰死,留下了一個獨女。

  封二皇子符生為靖北王、萬戶府加衛國上將軍。

  封三皇子符留為平正王,仍兼殿前司指揮使。

  其他文武百官,論功行賞,按級提升,不一而足。唯內府令賁熒遷宗正大夫,暫回枚裏故都總領行政,負責軍屬及其他留守人員入關安置啦,照顧族中不願搬遷的元老啦,守護宗廟祖墳啦等等事務。尚書令符騫轉調為內府令--而尚書令的位子,給了一個夏人皇甫崧。

  西戎官制,從一開始就仿效錦夏。符楊基本上是“官到用時方設衙”,缺什麼部門就增設什麼部門。入關之後,原有的機構設置立即捉襟見肘,不堪重負,這些年幾乎一直在不停的增加編制。至於地方上的夏人官員,不投降的就殺,肯投降的就用,再派一支西戎軍隊就地駐守,大率如此。隨著疆域逐年擴張,政務日益繁忙,中央機關夏人官吏的比重也越來越大,只不過普遍級別較低。

  皇甫崧曾任錦夏涼州廬郡太守,是第一批投降西戎效忠符楊的地方高官之一,地位當然比後來順風而倒的投降派高得多。不過,他能成為繼秘書令莫思予之後第二個進入華榮朝廷最高決策層的夏人文官,也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相濟的結果。

  符楊心裏,巴不得符騫能接著幹下去。然而天資所限,力有不逮,亦無可奈何。僅入夏以來,送呈御前的大事摺子就有幾百件,積在尚書省等待批閱的恐怕十倍不止。麻煩事接二連三,此起彼伏:地方守軍與官僚發生衝突,相互告狀;高級將領強捕良民為奴,私占民田;軍屯因為老二管得到位,沒什麼大漏子,一些民屯為主的區域,就有人盜賣糧種,引發民變;東南三州一大幫讀書人天天鼓噪著要求朝廷重開科舉;從中央到地方,各個衙門都在跟皇帝哭窮要錢,好似明日就要揭不開鍋......

  這樁還沒了結,那樁眼看又要不可收拾。符楊感嘆:這天天坐在宮裏看奏摺,竟比昔日騎馬打天下累得多。好在他素來果斷,加上老莫多謀,君臣搭配還能對付。可惜符騫這個尚書令統籌規劃的本事不夠,各職能部門運轉時有脫節。老莫又堅持不肯越俎代庖,符楊焦頭爛額之餘,前思後想,左挑右選,拖到不能再拖,終於趁冊封太子諸王之機,給自己換個更能幹的人幫忙。

  忙歸忙,該做的事還得按照預定步伐往前推進。

  六月,皇太子大婚。

  七月稻熟,太子領騎兵八萬,另有忠勇軍若干,總數號稱三十萬,浩浩蕩蕩,直奔封蘭關。與此同時,靖北王率三萬騎兵,五萬忠勇軍,赴涿州攻打燕台關。

  --至此,華榮帝國一統大夏的最後征程正式拉開序幕。

  七月的一天,靖北王北征大軍在豫州中部重鎮滏川駐紮修整。

  滏川是長生重點經營的糧庫之一,建有存儲量達五千石的常平倉四座。自建成以來,只進不出,如今這些倉庫都是滿的了。負責營田督糧事務的單祁和嶽錚兩人,早已提前到達等著二殿下。

  當晚,靖北王的帥營裏,徹夜燈火。

  長生先召集麾下各級將領開了個戰前預備會議,安排調派糧草,討論行進路線,又宣佈了幾項人事命令。千戶領單祁帶著一支五千人的督糧隊加入北征大軍,單將軍被任命為右先鋒,督糧隊另由兩名百戶翼統領。督糧隊人數不多,成分卻頗為複雜。戎夏混編不說,還摻進了一些從屯田俘虜裏選拔出來的士卒。其他部隊雖然覺得稀奇,但是督糧軍自來由二皇子掌控,相對獨立,也就抱著看新鮮的態度,冷眼旁觀。

  三萬北征騎兵本是萬戶府符仲的隊伍,一直駐守在雍州各地。符楊把手底下十幾個大將數了一圈,最後採納莫思予建議,將符仲派給了老二。

  先下功夫做了點思想工作:請老莫描述一番涿州在黃永參大財迷多年經營下如何富可敵國滿地流油;又表態一旦平了東北,靖北王就是涿州王,只要他符仲忠心不二,涿州地界,等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符仲聽懂了:三位皇子鬧得不可開交,陛下哪一個都不捨得收拾,只好把他們分開,眼不見為淨。儘管東北路途遙遠,不過有了上述好處,還是很具誘惑力的。說實話,雍州政治上和軍事上的意義固然重大,卻實在不是個好生髮的地方。自己當了這個京畿屏障,才發現當初因為饑荒鬧得凶,遍地黃沙白骨。而兩個鄰居豫州和蜀州,一個是難兄難弟,另一個又斷了往來,壓根兒沒有餘地倒騰,日子艱辛得很。如今天下大局已定,眼前機會尤為難得,於是點頭答應下來。

  忽然淪為副手,多少有些不習慣。但既是自己選的,已無退路,也只好認了。其實二殿下算得十分客氣,什麼事都會提前解釋說明,很給面子,至少,比在另外兩位殿下身邊舒坦得多。

  軍事預備會議結束,二皇子的心腹們聚攏來,繼續召開機要參謀會議。

  大家先為岳錚和秦夕餞行。

  長生斟滿酒,親手端給他倆。

  莊令辰在一旁替殿下致辭:“岳兄要做的事最麻煩。如今屯田這塊移交給工部營田司,岳兄身份屬軍職,無法名正言順繼續打理。若想辦法轉入朝中,幾萬督糧軍沒個可靠人看著,又恐怕出事......”

  “無妨。營田司派下來的老爺們樂得有人白幹活,也就走走過場,還是我說了算。督糧軍這邊,新提上來的幾個人也盡可借力......”嶽錚依舊實在。

  長生道:“能者多勞,勞者多能。岳校尉辛苦了。”--兩年多的辛勞,當初的司尉已經升為校尉。

  倪儉接茬:“殿下這話聽著像是在督促我呢?”

  長生贊一句:“倪校尉越發謙虛了。”

  校尉屬忠勇軍級別,倪儉等閒用不上這稱號。聽殿下打趣自己,拱手就應了聲:“哪里哪里。”

  莊令辰敲邊鼓:“自知而後自強,倪兄好境界,莊某見賢思齊。”

  嶽錚忍著笑:“近朱者赤,是殿下訓導有方,兼與莊兄、秦兄這樣的賢達相處共事,我與倪儉大半年不見,著實刮目相看。”

  單祁和嶽錚同甘共苦一年多,早已熟悉信任,當下皺著眉毛開口:“殿下,岳錚他們這樣說話,我聽不懂。”

  “我也聽不懂。”倪儉晃晃腦袋。一面說,一面往單祁身邊挪了挪,以示壁壘分明。幾個親衛隊和督糧隊骨幹馬上立場堅定的跟著轉移陣地,一時兩大陣營出現對峙局面。

  長生左右瞅瞅,恰瞧見秦夕在旁邊故作為難狀,捧腹大笑。不料牽動傷處,彎腰咳起來。

  “殿下怎的還沒好?到底是哪家兔崽子幹的好事?”單祁質問倪儉,“你這親衛隊長怎麼當的?那麼多人看著還叫殿下遭了暗算......”在單將軍整個保護二殿下人身安全的歷史中,全部都是失敗記錄,實乃平生奇恥大辱。不得已將此重任轉交他人,心中總也放不下。殿下受襲重傷,倒好像自己失職一般。要不是長生親自著人傳話,他當時就要領兵回京,保護殿下周全。

  長生擺擺手:“沒事。怕叫太醫探出底細,一直沒敢運功。你家陛下那眼力,你還不知道?不下點血本裝可憐,他老人家哪能一口氣撥這麼多人馬給咱們?再說趕著來見你們,路上走得急......”看單祁神情疑惑,向莊令辰道,“你把這事兒跟他倆仔細說說。”坐到一邊閉目養神。

  --是時候向單祁交底了。自己手下可堪倚重的西戎本族人才太少,若不著力經營,長遠局面堪憂。經此一事,單將軍應該能看明白方向了。十分放心的讓幾個屬下交流信息,不由自主開始走神。

  想起出發前向父親辭行--

  皇帝親自將靖北王送至京郊,祭祀卜筮,祝福餞行,儀式之隆重浩大,比之太子征蜀有過之而無不及。不明就裏的大臣們只覺陛下對二皇子寵愛有加,少數看出內情的卻知道,靖北王這次只怕是一去不復返了。眼前父子依依惜別場面,就此成為永訣也說不定。然而,無論如何,皇上總算在猶豫為難之中,做出了一個當前來說最為英明的決定。

  長生雙膝跪下,叩首畢,抬頭望著父親。面前這個人對自己,不是不愛護的。然而,這愛護也就如此而已了:須左右權衡,反復斟酌,須留出後手,暗中提防。我死了,他傷心,我活著,他鬧心......反過來,自己這兒子又當得如何呢?父親的權衡與提防哪一點多餘?心中冷笑:多麼相像的一對父子!忽然記起從前李子釋似乎講過關於孝道的故事。按照聖人的說法,我應該默默離去,讓他們安心,以保全父兄名聲才是......

  想到這,胸口不禁隱隱作痛。

  記得那時候,他挑起眉毛嗤道:“以人倫扼殺人情,終不免因道義泯滅良知。都沒什麼人味兒了......”

  可是,今日自己做了和故事中不一樣的選擇,才發現面臨的境況更加窘迫。

  “以人倫扼殺人情,因道義泯滅良知。”

  持君臣之倫,求民生之道,斷父子之情,絕兄弟之義。

  真正的考驗終於來了。還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就緒,原來修煉得遠遠不夠。真到了兄弟相殘父子反目那一刻,就算最終的目標如何宏偉如何正當,我又該怎樣面對?就算能夠保證不手軟,不動搖,可是,我如何保證不反噬,不沉淪?

  子釋,你告訴我......

  胸口疼得更厲害了。

  那邊莊令辰把刺殺事件交待清楚,總結道:“所以,眼下這些兵馬,以及取得涿州作為立足之地的機會,可以說是殿下拿性命換來的。單將軍,為今之計,只有--”說到這,語速慢下來。

  單祁接道:“只有把涿州打下來,好好守著,大殿下將來才不敢把殿下怎樣。”

  莊令辰搖頭:“等太子做了皇帝,怎麼可能容咱們在涿州逍遙?”

  單祁認真思考一會兒,道:“真要到那時,大殿下未必能把咱們怎樣。”

  嶽錚冷不丁插口:“只怕--太子越是不能把咱們怎樣,就越要想盡辦法,非把咱們怎麼樣不可。”這話像繞口令,單將軍得花點時間消化。

  倪儉不耐煩了:“皇帝的意思,就是放殿下在涿州自立。他活著,好辦,要是他死了......”“死”字出口,嶽錚暗中拍他一下。倪儉猛地意識到這話大不敬,急忙住口,差點咬了舌頭。

  不料殿下竟接著自己的話,一字一頓往下講:“假設咱們打下了涿州,有朝一日--父皇駕崩,皇兄即位,今日黃永參,就是明日靖北王。不論強弱,都免不了成為皇兄眼中釘,心頭刺。勢弱,則無力自保,勢強,怕是會招來更大的禍患......”

  有了殿下這番解釋,單祁把嶽錚的話想明白了,大驚:“難道,難道,咱們要跟大殿下打起來?--到那時候,咱們打的,可就是皇上和朝廷了啊......”

  “所以,不能等到那時候。”莊令辰沉聲道。

  倪儉一拍單祁肩膀:“老兄,你們西戎不是有句俗話:‘開弓早打狼,莫等狼吃羊'--你不會沒聽說過吧?”

  第四十八章

  八月十五,中午居然見了太陽,難得好天。

  下人們都放了假,紛紛收拾打扮,早早出門,去碧落湖邊占個好位子等晚上看燈。子歸雖然很有興致,看大哥和子周都不提,也就打算在家陪著。快到黃昏,門房忽報王公子、米公子和元公子來了。

  子歸問:“要不要回了他們?”

  子釋對尹富道:“請三位公子廳堂稍待。”轉向妹妹,“你去把子周叫出來,我看他都快悶成泡菜罎子了。咱們收拾收拾,逛街看燈會去。”

  錦夏習俗喜看花燈,以元宵中秋為盛。所有大型娛樂項目中,趙琚尤愛燈會。因其夠熱鬧,夠華麗,創意空間大,火樹銀花爭奇鬥豔,最有人間仙境如夢如幻的感覺。入蜀之後,受實際條件所限,頭幾年只在宮里弄弄,這兩年才開始引導民間潮流,慢慢把昔日銎陽燈會盛況再現於西京。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何況西京本就是個富麗繁華之地,多的是巨紳富豪,能工巧匠。中秋前夕,從“恩澤坊”直到“朱欄大街”,沿途商戶人家都領到了京兆衙門發給的燈油錢,若是做得好還另有賞賜。假如皇上娘娘及眾位皇室成員輿駕路過某戶門前時稍作停留,又或者其中某位甚至萬歲爺本人金口玉言誇上那麼一句半句,隨行的內侍會立刻把宮中特製的金銀錁子端給戶主。趕上皇帝心情好,得睹天顏也說不定--那可是子子孫孫幾輩子的榮耀哪!

  如此一來,家家戶戶無不挖空心思,寧肯倒貼錢物,或訂購或自製,在門前掛滿各色精巧花燈。

  到中秋這一日,只見方的、長的、圓的、扁的、球狀的、菱形的、八角的、五星的、禽鳥的、走獸的、花卉的、瓜果的、紙疊的、紗糊的、雕花的、刺繡的、能動的、會叫的、粘羽毛的、垂絲絛的、鑲貝殼的、嵌琉璃的......種種凡人能想出來的花巧變化,應有盡有。就連街邊小販攤擔上,也都插著各式各樣小型燈籠。整個長街數十裏,裝點得流金溢彩,玉瀉瓊飛。明月花燈交相輝映,遊人著錦穿羅,婦女滿頭珠翠,好一派霏霏融融太平盛景。

  要說最好看,卻是“朱欄大街”北頭“碧落湖”邊搭的露臺燈山。子釋兄妹跟著王宗翰等人,遠遠就見一座平臺自大街東側直伸向湖面,淩空架在湖上。平臺中間竹木為骨,彩綢為絡,連綴著幾百大型花燈,層層疊疊堆壘上去,足有幾丈高。一群舞娘歌伎正在臺上繞著燈山表演。寶光流轉,七彩動搖,仙姿嫋娜,仙樂飄飄。更兼附近湖面浮著近千盞紅蓮花燈,水名碧落,燈如星漢,映得整個露臺燈山就是一座蓬萊瀛洲。

  “......這會兒在上邊演的,都是走過場。要等御駕來了,主角兒才會登臺。聽說不但有宮裏的伶人,還有‘流芳軒'、‘鐘美閣'各家名館的花魁娘子......”元觺麟說起燈會花邊八卦,見跟在大哥身後的子歸笑意盈盈,講得更加起勁。

  “看到湖中最大的那艘龍首鳳翼舟沒有?御駕在露臺前觀燈罷,那船就會開過來。皇上和各位娘娘移駕舟中,乘船自”禦連溝“回宮。這水上看燈,和陸地比起來,又是別一番滋味。咱們的船這會兒也在碼頭泊著,再過一個時辰,可就不能靠近碼頭了,只能在湖上遠遠跟著禦舟。--各位這就請上船吧。”

  原來朝中顯貴,城內富豪,都事先得到特許,可以駕船隨禦舟水面賞燈。話雖如此,真正有資格隨侍御駕的,也就是少數頭面人家。幾個年輕人中,以元府實力最雄,備了船在碼頭,其他人都是沾光。除了王、米二位,李氏三兄妹,還有一些平日走得近的同僚友人。碼頭巡查的禁衛軍驗了為首幾人標誌品階的魚符牙牌,又把同行者樣貌細察一番,這才放他們過去。

  為了燈會順利進行,包括禁衛軍、內廷侍衛、理方司、京兆都衛司四個部門在內的十幾萬保衛人員全部上陣。其中禁衛軍和都衛司人數最多,主要負責沿途治安。內廷侍衛和理方司則負責保護皇上娘娘及各位大佬要員人身安全。尤其理方司,從數月前就開始組織基層力量排查御駕所過之處一切商戶居民。到中秋當日,除了派出高手貼身保護皇帝和國舅爺,還設下暗樁無數,連湖面橋底也沒放過。

  子釋等人上得船來,參拜見禮介紹,自有一番熱鬧。元家幾位表小姐,加上王宗翰的小妹,子歸很快和女伴們打成一片,到後艙說體己話去了。這邊前艙內一伙年輕人喝酒閒聊,同樣熱烈融洽。元府長者內眷都在二層,由他們晚輩在底下笑鬧。

  行舟湖面,如星海遨遊。大伙兒說說看看,不知不覺已過酉時。忽聞鼓樂聲起,遙望見燦爛銀河中紅燈羽扇迤邐而來,原來是御駕到了。

  御駕快到露臺,早有禁衛軍羅列道路兩邊,隔開遊人。御前急足使手把珠絡燈籠前方開道,前後各一百宮娥持紅紗貼金燭籠引駕,中間禦輦鳳輿魚貫而行。又有二百內侍舉琉璃玉柱掌扇伴駕,八百內廷侍衛紅衣白馬兩側護衛。端的是浩蕩巍峨,美輪美奐。

  皇帝車駕一出現,朱欄大街頓時萬頭攢動,百姓就地跪拜,山呼萬歲。等到禦輦在露臺前停住,捲起珠簾,人群更是狂潮洶湧。前兩次皇帝出宮賞燈,都沒作停留,直接繞一圈就上船回宮了。這次萬歲爺居然停下來,打起簾子觀賞臺上的表演,百姓們自然群情激動。明明壓根兒不可能瞧見皇帝模樣,所有人還是不由自主拼命扯長了脖子往前擠。

  理方司統領寧慤見此情景,立即把跟在車隊後頭的都衛司統領叫來,命他馬上在沿途禁衛軍隊伍後邊再加列一道人牆。

  過得小半個時辰,趙琚還沒看夠呢,負責保衛工作的幾個頭頭已經到內侍總管安宸面前哀求好幾趟了。安總管略加思量,上前奏道:“陛下,龍舟早已備妥,隔水相望,景致更佳。另外,臺上亮相的兩位花魁,傅大人已經去安排了......”

  不一會兒,鐘鼓悠揚,紅燈高舉,宣佈皇上移駕龍舟。又有八艘大船載了其他人等隨侍左右。官宦富豪之家的船約摸相隔十丈,緩緩跟在後頭。除了理方司往來穿梭巡邏的小船,湖上其他所有船隻,無不各出奇巧,結彩張燈。月華燈影水中蕩漾,船隊恍如載夢天河。這時侯,倒是岸上看水上,更覺奇幻絢麗,觀者無不心醉神迷。

  忽聞一陣喧嘩驚叫,湖岸邊一座酒肆二樓的欄杆突然齊根折斷,層層緊貼趴在上邊目送龍舟遠去的人們紛紛落入水中。只聽“撲通撲通”連聲水響,眨眼間掉下去幾十個。原本這些地方都有都衛司的士兵維持秩序,更有理方司的暗樁夾在遊人中留意動靜。但是眼前如此仙境美景,誰都捨不得不看。也就是一愣神的工夫,觀眾們不約而同一齊往前湊,那木頭欄杆終於承受不住,瞬間斷裂。

  事故剛發生,所有保衛人員立刻進入一級戰備狀態,防止有人趁亂騷動,製造事端。岸上士兵拔刀震懾百姓;八艘大船將龍舟團團護住;幾十艘巡船呈扇形散開,船上的理方司巡衛把弓箭端了起來--

  一時之間,竟沒有誰去救落水之人。

  元家的船行得靠後,離事故發生地點較近。喧嘩聲傳來,眾人皆起身探看。子釋才走到窗邊,就瞥見一抹綠影眼前閃過。

  “是子歸!快去幫忙,別叫皇帝護衛誤傷了她!”猛推子週一把。

  女孩子們本在後艙,離得更近。子歸聽見叫嚷,轉頭就看到酒樓上的人下湯圓似的落入水中。覺得鞭長莫及,應該附近的人相救更快,先站著沒動。過了片刻,發現居然無人動手,任由落水者自生自滅。那會游泳的,正往岸上爬;不會遊的,眼見著撲騰幾把就要沉下去。當即撩起裙子別在腰間,伸手扯下艙頂裝飾的長綢,在女伴們的尖叫聲中躍出花窗。手中綢帶如靈蛇出洞,纏住前邊一艘船的艙柱,頓足縱身,倏忽起落,轉瞬間到了那艘船頂上。

  “嗖嗖”幾聲,附近巡船開始放箭。子歸手中彩綢舞動,箭枝根根捲落。正要開口,就聽子周在後邊一聲怒吼:“司文郎李子周在此救人,誰敢放箭!”緊接著,人也跟了過來,摘下腰間魚符,扔到最近一艘巡船上:“人命關天,豈能袖手旁觀?還不快把船劃過來!”那船上領頭的巡衛被他一瞪一喝,不由得就應了聲“是”。

  兄妹二人跳上巡船。子歸目測一眼,劃過去恐怕來不及,四面掃視,有了主意。回身抽出一名士兵的佩刀,遞給子周:“我給你搭橋,你去把那艘大船上的欄杆砍下來。”--原來另有一艘豪華大船落在整個船隊最後,比普通畫舫多出一圈雕花欄杆,此刻正好駛過來--又轉頭沖著巡衛:“弓箭給我。”

  “啊?”那巡衛還沒反應過來,弓已經交了出去。子歸將兩根綢帶結成一根,一端綁在箭簇上,彎弓搭箭,張臂鬆手,羽箭帶著彩綢,如虹橋飛架,牢牢釘入大船樑柱。

  子周會意,借著綢帶之力蕩過去。也不管那船上之人如何目瞪口呆,提刀就把欄杆砍下來,一根接一根扔給妹妹。

  子歸叫划船的士兵只管加速,手中木頭飛快的往落水者身邊拋送。往往恰在人頭冒出水面時送到跟前,同時一聲脆喝:“抓住了!”這些欄杆都是上等輕木所造,浮力極好,只要抓住,就不必擔心下沉。她眼疾手快,幾乎無一落空。片時工夫,十幾個不會水的差不多都有了憑恃。附近船上岸上眾人皆凝神屏息,看這兄妹倆如何救人。

  一個孩子上下撲騰,怎麼也抓不到漂浮的欄杆,瞅著腦袋就不見了。子歸往水面連扔幾根木頭,由近及遠,給自己搭了一座浮橋,蜻蜓點水般躍過去,跳入湖中把他撈起來。遊回船上一番拍打,擠出腹中積水,“咳!......咳!......”那孩子開始咳嗽,醒過來了。

  岸上百姓猛地瘋狂鼓掌,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就連緊張留意四方動靜的士兵們也都不由自主露出微笑。

  這當兒都衛司統領隨同負責湖面安全的理方司巡檢郎已經趕了過來。看看並無異常,純粹是一場安全事故,便指示附近幾艘巡船救起落水者送回岸上。子歸渾身濕透,不願多待,恰好元家的船駛過來接應兄妹二人,跟大哥打聲招呼,直接提氣縱身,鑽進後艙,找女伴借衣裳去了。

  子周把人家船上一整面雕花欄杆都砍光了,回頭嚷一嗓子:“抱歉驚擾各位。請府上貴僕明日至恩榮坊西四道戊字號李宅來取賠償銀子罷。”

  轉身要走,一個衣飾華貴的年輕人出了船艙:“司文郎且慢。”

  子周看清來人,心中一驚。出來說話的居然是國舅爺甯書源么孫,理方司統領寧慤的小兒子,甯府三少爺甯闐。此人已屆冠齡,尚無功名,成天在國子監混日子。應酬場合見過幾次,花花公子一名,屬於自己敬而遠之的對象。

  子周拱手為禮:“原來是甯少爺。敢問這船......”

  “不錯。正是敝府的船。”

  對方來頭太大,子周不欲糾纏,越發恭敬謙卑:“著急救人,不得已損壞貴府寶船,明日在下定當攜銀登門賠罪......”

  對方卻道:“司文郎太客氣了。沒想到司文郎竟是如此文武全才國士無雙,更兼仁心俠骨慈悲胸懷--”話鋒一轉,“不知和司文郎一起救人的俠女是哪一位?”

  “那是舍妹。”

  甯闐大喜,脫口而出:“我也不要你賠銀子,你把妹妹嫁給我罷!”

  子周大怒。

  這寧三少剛說了兩句人話,轉眼就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氣極反笑,手中單刀挽出朵朵銀芒,“嗖嗖”幾下,運刀如風,把半截欄杆削成一堆雪片。看對方臉色嚇得跟腳下木屑差不多,才冷冷道:“甯少爺看到沒有?舍妹的刀比我快得多,甯少爺可要想好了!再說貴府船上這幾根欄杆,用的不過是西南百色木,也就一千兩銀子到了頭。區區千兩紋銀就要下聘,傳出去侯府顏面何在?舍妹人才出眾,婚事自主,我這做哥哥的說了不算。甯少爺當真有意,不如想想如何博取佳人芳心罷!”

  回到元家船上,眾人拍手歡呼,用迎接英雄的儀式歡迎他。子釋看弟弟神色有點不對,問:“怎麼了?”

  “那是寧府的船。”

  眾人皆是一愣。

  “他們說什麼沒有?”

  “我說賠銀子,誰知甯三少爺跑出來,說--”哼一聲,“說要子歸嫁給他。”

  在場各位青年俊彥聽罷,忍不住齊齊“嘿”了一聲。兩個直率一點的開口就損:“憑他--”

  子釋攔住話頭:“諸位,不如進去再說。”

  王宗翰在一旁點頭:“進去吧。進去再說。”

  進得艙中,關了窗扇,放下簾子,添酒回燈,重新落座。子釋問弟弟:“你怎麼應的?”

  子周把自己那番言辭舉動說了,一干聽眾徹底呆住。

  好一會兒,元觺麟才呐呐道:“子周,你當真,當真......拿刀嚇唬寧三少?這......”

  國舅爺權傾朝野,甯府王侯之家,這些人再怎麼年輕氣盛,也就背後奮勇牢騷一把,當面誰敢真正忤逆?平日嬉遊玩樂,互有輸贏,都心照不宣,專撿軟柿子捏,小心繞過這塊鐵板。今天李子周居然動真格向人家亮刀子,萬一惹惱對方......幾個老成一點的不禁憂形於色,考慮要不要從此和李氏兄妹保持距離。

  王宗翰一聲嘆息:“寧三少要跟我說這話,我只怕當場就得點頭,轉身就要把妹妹送上門去。就算我有膽子拒絕,回家老爹還不得一頓板子撲下來?”--能和國舅爺真定侯府結親,那是多少人削尖腦袋也掙不來的機會啊。

  子釋忽問:“子周,你跟寧三少說話,邊上有別人沒有?”

  “沒有。寧府的人都在船艙裏,幾個船夫讓他打發到一邊去了。”

  子釋點點頭,雙手一攤:“已經嚇唬了,又不能收回,只有走著瞧了。好在只傷了裏子,沒傷及面子,但願他不要惱羞成怒......你那番話其實說得挺不錯,連恐嚇帶激將,也留了餘地。回頭跟子歸商量商量,看她怎麼說。”笑笑,“唉,這丫頭。今兒晚上,是有點招搖過了頭。”心想,幸虧皇帝龍舟在前邊離得遠,這要讓獵奇好色萬歲爺瞅見了,那才真是大麻煩。

  眾人聽他明明在嘆氣,那表情和語調卻充滿了驕傲;神情自在悠然,竟似完全沒把區區一個甯三少爺放在眼裏。不由得都輕鬆下來,七嘴八舌談論雙胞胎精彩救人一幕,爭先恐後追問子周如何得遇江湖異人傳授絕技的經過。

  子周抬頭看大哥一眼。

  子釋道:“也不算什麼秘密,大伙兒對綠林豪俠感興趣,你就把‘赤眉大俠'的事蹟挑幾件說說吧。”

  子周老大一個白眼扔過去。心知定是自己和子歸動手救人的時候,大哥跟這幫人瞎掰來著。心底呻吟:天,赤眉大俠......

  子釋笑眯眯的瞧著他們熱鬧,伸手拈了塊點心往嘴裏送。拿到面前,才發現是一片花生酥。仿佛看什麼奇珍異寶似的,端詳半晌,終於輕輕咬下一口。

  甯府船上,寧三少呆站一會兒,回想著先前那個俏生生的身影,水面來去,淩波仙子般美麗輕盈,一陣心旌蕩漾。不過,最迷人還是射箭那一刻啊--那時候,自己正好站在船窗邊,把眉眼瞧得清清楚楚。她斂容注目,彎弓搭箭,羽箭帶著彩綢飛過來,好似手中托起霓虹......那一種明豔清新剛柔相濟之美,自己閱盡佳麗脂粉無數,竟頭一回見識到。

  低頭看看甲板上一堆木屑,惱怒起來:這膽大妄為李子周,竟敢威脅我!又不覺沮喪:看她射箭救人的身手,只怕真比他哥還厲害。這可難辦了,怎生想個法子才好......

  進得船艙,一貫跟他同進同出吃喝玩樂的秘書副丞之子張庭蘭笑嘻嘻道:“怎麼樣,問出來沒有?”

  “是李子周的妹妹。”

  “是了!”張庭蘭輕拍桌子,“聽翰林院那幫傢伙提起過,說李家三兄妹,一兄一妹都生得好模樣,可惜把個狀元郎擱在中間做了夾餡兒。”

  瞧甯少爺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兒,笑吟道:“‘月下誰家子,回首河漢間?驚鴻才照影,彩鳳又翩躚。'季繁,人家是驚鴻照影,彩鳳翩躚,除非你也生出雙飛翼來,否則怎麼追?”

  被張庭蘭一激,寧闐發起狠來:“這西京城裏幾時有我寧三少追不上的女人?‘流芳軒'的紫佩,兩隻眼睛生在頭頂上,銀子一把把砸下去,最後不也從了?我房裏那個,你是知道的。當初哭哭啼啼尋死覓活,結果她爹娘聽說能進寧府的門,捆了摁在轎子裏抬進來,如今不也好了?今天這個--我寧闐肯明媒正娶,就是公主也嫁了。她不過一個三品閑官的妹妹,還能不樂意?”

  張庭蘭驚道:“哎!你不是說真的吧?人家扔木頭跟擲筷子似的,這樣的母老虎,再漂亮,玩玩就好,難道真要娶回來克自己?我看你是色迷心竅......”

  甯闐正要答話,乳母從後艙出來:“夫人喚小少爺。”

  張庭蘭是熟客,不必招呼,寧闐自往內艙見母親。甯夫人道:“闐兒,适才我從簾後看見兩個孩子救人,好生了不起。他們說你出去跟人搭了話,可知是誰家子弟?”

  “上咱們船的是去年秋試的狀元李子周,現今在秘書省任司文郎。那女孩子是他妹妹。”

  “那少年就是十六登科名滿西京的狀元郎?這樣好人才。她妹妹一樣好本事,當真巾幗不讓鬚眉。--我記得似乎說這位狀元郎不是京城人氏,對不對?”甯夫人仍然習慣把銎陽稱作京城。

  “這個孩兒沒留意,回頭打聽打聽。”

  甯夫人略一思索:“庭蘭在前頭吧?他交遊廣闊,想必知道。”

  寧闐有點詫異。但是自己相中的人能得母親賞識,當然是件好事。出來跟張庭蘭仔細打聽一番,給母親回話:“李家三兄妹,是打越州彤城逃難來的。李子周上頭有個兄長,下頭一個孿生妹妹。說是這麼說,他長得可比妹妹差遠了。聽去過李府的人講,三兄妹就數他賣相最次......”

  寧夫人腦中轟隆隆直響,完全沒聽到兒子後頭那些零碎,滿腦子回旋的都是“彤城”、“孿生”......

  甯闐把李子周大損一通,想起還得著落在他身上搭橋牽線,於是對母親道:“娘覺著人家好,我回頭請人上門做客。”

  甯夫人聽見這句,穩住心神:“那敢情好。這位狀元郎文武雙全,又一副仁義心腸,闐兒你是該多和這樣的孩子交往交往。”

  等兒子退出去,身邊只留下乳母一人,甯夫人語聲顫抖:“小絛,你也看見了吧?那女孩子......”

  “是,那女孩子......跟三小姐當年十分相像。”

  “你也聽見了吧?他們......是從彤城來的......孿生兄妹......”

  “是,夫人。是彤城來的,孿生兄妹。”

  甯夫人抓住貼身跟了三十年的丫鬟的手:“乍一看,我竟以為......是三妹死而復生......老天有眼啊......”

  第四十九章

  岳錚和秦夕連夜走了。

  他倆領到的任務都有點兒卑鄙:岳校尉不但要繼續做假帳,還得想方設法在未來的日子裏,把糧草盡可能多的轉移到涿州附近幾處據點。必要的時候,甚至須下手暗中拖延克扣攻蜀隊伍的軍糧。

  岳校尉是個心志堅定的人。一旦認准了大是大非,就能夠容忍在目標正義性的前提下採取某些非正常手段,甚至會主動自我說服,自我激勵,竭力把事情做得盡善盡美。自從跟了長生,他發揮所長,盡展所能,倒比從前在錦夏軍中做個伸不得腳出不了頭的小軍官痛快許多。

  莊令辰每每看殿下義正辭嚴的哄著嶽錚,幾句話激得對方為國為民殫精竭慮,心中就佩服得五體投地,連連嘆息自愧不如。過後再細加琢磨,一邊慶倖一邊後怕,越發努力工作,大公無私。

  倒是秦夕,忠厚不如嶽錚,機靈不如莊令辰,或者反過來說,比嶽錚機靈,比莊令辰忠厚,於是很不幸的陷入了某種忠義不能兩全的困境。

  秦大俠的任務是:繼續支持楚州義軍殘餘勢力的地下活動。不過這一次,主要負責洩漏攻蜀大軍後勤補給信息,為義軍劫糧道提供足夠的便利。

  秦夕曾兩次深入楚州,與當地義軍頻繁接觸。親眼看到他們面對侵淩,如何不惜性命,前仆後繼,勇於犧牲;對於自己這個來自東南的“義士”,如何漸漸信任感激,熱忱相待。他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特別是去年重陽前夕第二次入楚,正趕上義軍最艱難的時刻,機緣巧合半推半就之下,竟不小心過了幾個月同甘共苦的日子,也由此給殿下帶回了最新最可靠的楚州形勢分析。

  朝廷方面都以為反賊頭目(如今西戎已是大夏合法統治者,所謂“義軍”者,自當以反賊名之)馮祚衍已然授首,靖北王卻知道馮將軍不過使了招“金蟬脫殼”。只是目前義軍元氣大傷,地下活動基本以白沙幫為主力了。

  長生給岳、秦二人交待得差不多,又特別吩咐:“秦夕身邊帶足金子,路上多加小心。”想了想,猶不放心,“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從東邊繞個彎去楚州吧。今後有什麼消息,儘量不要自己跑了,叫東邊的人遞過來。”說到這,微微苦笑,“他們......一向愛憎分明,立場堅定,你若不慎洩漏了身份......無論如何,記得自保為先。”

  以秦夕處境,若身份暴露,只怕楚人恨不能活剝生吞了他。

  秦夕跪下稱謝,好一會兒沒有起身。心中一直盤旋不去的那個問題上下翻騰,終於滑到嘴邊:“殿下,有件事,秦夕不知當問不當問......”

  見此情景,莊令辰欲拉著其他人退出去,長生卻擺擺手,都留下了。眼睛瞧著秦大俠:“你們幾個在我跟前,說什麼當問不當問?只看想問不想問罷了。”

  “殿下昔日曾言,與楚州馮將軍許幫主諸人有過一面之緣,邂逅之誼......”

  “不錯。從前流落南方的事情,我也給你們講過一些。只是,我雖然識得他們,他們並不認得我。”

  幾位聽眾都知道,殿下當初隱瞞了真實身份,是以有此一說。

  “屬下冒昧,想問一問......問一問,這些楚州故人,殿下今後......打算怎生安頓?”

  秦夕覺得,這事不問個明白,無法回去面對楚州眾人,更無法面對自己的心。即使明知答案可能是什麼,在楚州經歷的一切都逼著他追問到底:殿下究竟為楚州準備了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長生沉默片刻,道:“其實,待到天下一統之日,這些人,問題恐怕不在如何安頓,而在於--他們肯不肯接受安頓。”望著提問的人,“依你之見,假設趙琚降了或是死了,楚州眾人肯不肯投降?”

  秦夕想起那些憤怒的面孔、堅毅的神情,一時無語。

  長生嘆口氣:“你跟我辦事不是一天兩天,想必明白這個道理:屆時,楚州諸人若不能真心臣服,便是來日禍亂之源。不得已之下,”垂眸盯著桌上的燈芯,“不得已之下,就只有,設法......斬草除根!”

  帳中諸人陷入沉寂。

  長生忽道:“秦夕,你若覺著為難,這一趟,換個人去,也不是不行。”

  “殿下!”

  “東北馬上要忙起來了,你能留在身邊幫忙,我很高興。”

  秦夕有點急了:“殿下,秦夕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只是......”

  長生打斷他:“我明白。”

  仿佛自言自語般慢慢念道:“‘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人固有一死,死而死矣,但求死得其所。--然何謂得其所?”停一停,語調裏不帶任何感情,“楚州諸人,自有他們義之所在,多半不肯苟且。大概,在他們心中,似這般捨生取義,便是死得其所了。”

  看其他人都和秦夕一樣全神貫注側耳傾聽,長生想:原來只要自己想清楚了,道理講起來這樣簡單。理理思路,好像在說服對方,又好像只是說給自己,輕聲道:“可是,秦夕,你須記住,你和他們不一樣。你要如何做,方是‘得其所',難道至今還沒有想通麼?”

  “殿下......”

  長生站起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心中不忍,我何嘗不能理解?但是,大丈夫立身處世,有所不為,有所必為。不為之事,千夫所指不可移;必為之事,雖萬千人吾往矣。這一趟,要麼,你不去,我絕不怪你。去了,就要把事情做到最好,不許動搖。”

  秦夕艱難的抬起頭。半晌,吐出兩個字:“......我去!”

  長生看了他一會兒,又道:“我可以答應你--只要你走一趟楚州,來日我就免楚州一年錢糧。”淡淡一笑,“算上這趟,也至少有三年了。世事豈能兩全?但求問心無愧。我可否用掙得楚州百姓安居樂業,換你一個不虧心?......”

  秦夕終於走了。

  臨到抬腿,忽然對長生道:“還有一件事,差點忘了稟報殿下。就是--關於弄晴姑娘......”

  “哦?”

  “這個......屬下以為,難得她一片誠心,人又老練機警,再加上天時地利,實在是現成的絕佳眼線。所以,所以,咱們離京前,屬下大膽,擅自和她見了一面,還請殿下恕罪......”

  長生微愣,旋即一笑:“你都先斬後奏了,這些場面話說兩句就打住吧。”

  聽了這話,秦夕知道殿下沒有真正反對,扯著臉皮齜齜牙,一眨眼,人已經沒影了。

  倪儉叫起來:“這偷兒,情場戰場,兩不耽誤啊!殿下叫他去監視,他可好,居然監守自盜......”猛然覺悟這話有出賣兄弟之嫌,住口,訕訕的,“殿下......”

  長生笑:“他眼光倒好。”帶出點調侃的意思,“嗯,運氣也不錯。就看秦大俠手段如何了。”

  莊令辰琢磨琢磨,道:“秦兄若真有這心思,不是壞事。”

  倪儉搖頭嘆氣:“那麼厲害的女人,我可不敢惹......”

  八月初,靖北王北征大軍接近涿州東北邊境,在距燕台關五百里的峪陽停駐,每日操練演習,不再前進。

  莫思予讓支沌捎來的那句“經營東北,須更往東北去”,長生和莊令辰商量幾回,方針策略大體定下,卻一直沒找著合適的人。

  自涿州再往東北,山嶺河流縱橫,號曰“青丘白水”,乃是鬱閭族的勢力範圍。四百年前,北方柔然一族入主中土,不過一甲子,又被趕了回去。咸錫朝頭兩任皇帝雄才大略,直追到大漠草原深處。柔然族人一支東逃,一支西遷。東逃的這支,就是後來的鬱閭族。輾轉流徙中漸漸壯大,最近一百年裏,陸續占下了大半個青丘,對富饒的涿州自然虎視眈眈。

  至於西遷的敕勒族,運氣則差得多。連逢天災,屢遭吞併,幾百年下來,早已散入西戎各部落,幾乎杳無蹤跡。

  老莫的意思,應當好好借一借鬱閭族的勢力,爭取在攻打涿州的戰爭中收得事半功倍之效。派人去和郁閭首領商談結盟,內外夾擊黃永參,並非什麼複雜的事情。然而據說郁閭族在文化上遠不如西戎開化,到哪里找一個通語言又有頭腦的人來完成這項任務,卻是個難題。

  接到長生密令,符仲好不容易找出三個祖上屬於敕勒一支的士兵。雖然年代久遠,所幸各家族口耳相承的傳統極強,幾個士兵多少都會說點柔然語。只可惜審查一番,頭腦均不夠使,難當大任。

  這麼一耽擱,轉眼就快到八月中。主帥還沒著急,底下將士卻忍不住了。

  符仲這支部隊,曾經跟隨符楊東征,更在平定雍州饑民暴動中立下了赫赫功勞。哪怕是最普通的士兵,砍過的頭顱也比在枚裏綠洲吃過的蜜瓜還多。鬧饑荒那兩年,大伙兒宰了“兩腳羊”果腹,人血人肉穿腸過,氣質愈發兇狠。發作起來,那眼神脾氣,一個個跟豺狼沒什麼兩樣。好不容易又有了燒殺擄掠的機會,卻窩在這兒停滯不前,在頭領們有意無意的放縱下,日益鼓噪不安。

  長生看看八月中秋將至,按照西戎各族以往的傳統,應舉行大規模追月賽馬活動。乾脆傳令下去,以百夫營為單位,自十五黃昏至晚上,全軍追月賽馬。除了酒肉犒勞將士,勝利者還將得到皇上賜給靖北王的“蛟髓弓”作為獎賞。

  --暫時沒法上戰場,製造機會發洩發洩也不錯。果然,消息傳開,士兵們的注意力很快轉移,日日苦練騎射,人人都想得到御賜名弓,一生榮耀。

  倪儉的親衛隊與單祁的督糧隊同樣要參加比賽。二人摩拳擦掌,立志在比賽中為殿下掙臉面,顯威風。中秋賽馬分為兩個部分:黃昏時的團體馬術表演和晚上的跑馬追月。前者主要展示各營團隊實力,兼娛樂大眾,後者則是軍中最優秀的騎手之間的勝負較量,屬於整個活動的壓軸戲。

  提前好幾天就開始預選。最後倪隊長率衛隊闖入團體馬術表演決賽,單將軍手下兩名百夫長取獲得了爭奪“蛟髓弓”的資格。

  八月十三這天,倪、單二人拉著長生檢閱他們這些天備戰的成果。靖北王胯 下名駒“驚雷”被同伴們的昂揚鬥志感染,刨著蹄子掀鼻喘氣。長生拍拍馬兒腦袋:“這傢伙跟了我幾年,總也沒機會好好施展,有點可惜了。”

  單祁把一旁的百夫長虞芒叫過來,道:“殿下若是信得過,不如叫虞芒試試,帶‘驚雷'去追一回月亮。”

  追月賽馬對於馬匹並沒有特別的規定,健兒們騎的都是自己合意的良駒,其中也不乏像“驚雷”這樣的名種。何況王爺這匹坐騎雖好,卻比不得軍中戰馬大多受過戰火洗禮,上了賽場不驚不慌。又只有兩天磨合期,因此,虞芒雖屬頂級騎手,此項任務對他來說,只能算是挑戰,實在算不上殊榮。

  長生把韁繩交給虞芒:“你權當是替我馴馬,輸贏不必放在心上。把這傢伙練好了,另有賞賜。”

  虞芒和馬兒交流一番,覺出“驚雷”大有潛力,喜孜孜的揚鞭絕塵而去。

  這邊長生看看倪隊長精心馴出來的一幫高手,忽然有點心癢。道:“你們幾個,”轉頭沖著倪儉和單祁,“再加上你倆,咱們練練。” 一面說,一面脫了外袍,露出裏頭藍色勁裝。伸手握住刀柄,微微頓了頓,低頭瞧著右手的護腕。

  --養傷的日子,閑來無事,就思量著改善改善個人裝備。叫倪儉在順京城裏尋訪一番,居然找到昔日“冶石坊”蒲大師後人,造了一把合用的好刀。二皇子酬勞給得慷慨,蒲師傅於是許諾贈送一點周邊產品。長生一動念,贈品就成了如今手上這對雙色鎖子護腕:柔韌結實的紫金絲和天蠶絲扭股連綴,中間鑲嵌的黑色回紋卻是一縷青絲織成。

  長生瞧著自己拿刀的手,情絲纏繞。當時不過下意識一個舉動,就想找個法子隨身帶著,不致遺失。此刻拔刀,刹那間徹悟:原來自己需要的,正是這把鎖。唯有這把鎖,能護住這雙拿刀的手,能穩住這手裏出鞘的刀。

  倪儉知道殿下最近恢復了打坐運功,大概想試試效果。瞟兩眼長生,還是說了句:“要不......殿下空手指點幾招?動刀子孩兒們恐怕招架不住。”

  長生揚眉大笑:“你這傢伙,別跟他們幾個學那兜圈子的壞毛病。你不過是怕我功夫退步,下手失了分寸,傷了你的人,或者輸給你沒面子。放手上吧,老規矩,人數多寡不限,兵器長短隨意。你放心,撐不住了,我自然會叫停,哪能死要面子活受罪......”

  “鏘”一聲銀光閃過,所有人都被他席捲而來的強勁刀風帶動,不由自主操起武器抵擋,“乒乒乓乓”交上了手。

  半個時辰過去,包括中途得到隊長暗示,從外圍放箭偷襲的十幾個衛兵也被長生放倒了。倪儉哼哼哈哈賴在地上:“殿下練的,莫非是傳說中的嫁衣神功?自毀功力之後重頭再來,反而更加厲害......”

  “世上哪有那種功夫,你這馬屁拍得也太離譜。”長生調勻呼吸,收刀入鞘,“不過,險中出勝,死地求生,破而後立,還真是這麼個道理。上回水裏跟人交手,又在床上躺了幾個月,確實有些心得。--你不覺得一樣是輸,今次輸得更窩囊了麼?”嘆口氣,“也是,以你的悟性,怎麼著還得再打幾場才能察覺出來......”

  把一干下屬扔在空地裏發呆,轉身進了營帳。獨自靜靜盤腿坐著,緩緩入定。

  --傷勢最重的那段日子,有那麼些天,心似乎隨著身體一起變得脆弱無比。往事條分縷析,重現腦海:一絲絲伸展,又一層層收縮;一滴滴浸潤,又一片片風乾。如此翻來覆去,整個身心都感到隱隱的痛快和滿足。仿佛過去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承受的孤單寂寞從回憶中得到了極大安慰,竟至沉溺其間,不願醒來。

  有一天,不知怎麼想起他,順帶就想起了水。想起小時候水如何為難了自己,捉弄了自己;遇見他之後,居然一次又一次成全了自己。世上的事,竟是這般奇妙的麼?......記憶中關乎水的片斷匯成涓涓清流,沖刷著每一條神經。一個塵封多年的細節不提防跳出來:那年師傅離開前夕,曾經教給自己一篇心法口訣,只說:“你先記著,等什麼時候真正敢下水了,功夫底子也打好了,或者可以練練這‘逆水回流'......”

  當時師傅語調十分隨意,也未加講解,自己聽得莫名其妙。後來忙著練實用的功夫,這番話便忘在了腦後。此刻偶然觸及,不必著意回想,那些口訣已經浮上心頭:“......眇眛乎其深也,故稱微焉。綿邈乎其遠也,故稱妙焉。金石不能比其剛,絲縷不能等其柔。方而不矩,圓而不規。來焉莫見,往焉莫追......”

  幾乎同一個瞬間,李子釋曾經提及的《上善若水賦》中相關句子跟著冒了出來:“......清虛長在,混沌未休。依形賦體,隨波逐流。澹若深淵之靜,泛如不繫之舟......”

  --仿佛刹那太陽衝破雲層,冰峰融入大海:萬頃波光躍金沉璧,靜水潛行激湍飛走。浸潤在清涼水中,沐浴著和煦陽光,心中的喜悅安寧難以言喻。

  長生知道,自己從此步入了另一個天地。

  ...... ......

  一個周天結束,長生睜開眼睛。內息運轉,鼓蕩澎湃,如接天洪潮起伏奔湧,一浪高過一浪。然而在他掌控引導之下,一一歸川入海,終於風平浪靜,納廣涵虛,再難知其深淺。

  他想:如果不是有了這一重突破,養傷的日子裏,那樣辛苦那樣難熬,自己也許真的就此垮了也說不定。

  把彎刀橫在膝頭,雙掌輕輕握住刀身。未來的日子,也許更辛苦、更難熬。但是,心中卻仿佛有一眼清泉蘊藏其間,源源不斷,永不乾涸。

  八月十五,軍中喧鬧沸騰。

  軍營旁邊大片空地,一直延伸到平坦的峪溪河灘,賽馬場就設在這裏。為免意外,長生提前派人和縣衙打好招呼,要求地方士民一律回避。

  單就騎術而論,靖北王親衛隊並不比其他對手厲害。但是這些由倪隊長甚至是王爺殿下親自訓出來的士兵,身手敏捷,配合默契,各種高難度動作層出不窮,毫無懸念的奪得了團體馬術表演冠軍。原本將士們對這些京裏出來的同僚,多少有點兒瞧不上,這下無不刮目相看。

  騎術表演結束,全軍聚餐,犒勞慶祝。

  酒酣耳熱之後,月上梢頭。銀光灑在平原上,滿目雪野白沙,一望無際,恍如回到西北大漠。跑馬比賽終點設在西面三十裏外一片樹林前,篝火熊熊,中間立著一人多高的鼓架。圓形鼓面象徵天上明月,第一個到達的騎手須敲響戰鼓,向眾人宣告自己就是追上了月亮的英雄。真正大漠草原跑馬追月,賽程至少在五十裏以上,如今地域有限,只騰出三十裏,不過也夠這些好多年沒有如此娛樂的健兒們施展一番了。

  發令官一聲令下,起點處勒馬的繩索應聲而落。上百匹戰馬同時放蹄狂奔,如疾風推雲,滾滾而去,重霄霹靂,隆隆而來,引得蒼穹動搖,大地坼裂。觀者圍擁追隨,萬人鼓噪,喊聲震天,說不盡的熱烈興奮。

  然而,除卻這一片湧動的雷雲,周遭四野平川,無邊空曠。

  夜濃如墨,月清如水。幽深溫柔的背景映襯下,愈發顯得奔馳的健兒駿馬充滿了浪漫氣質,仿佛當真要騰空追月而去。

  夜幕下傾瀉的月光、跳躍的篝火、盡情的歡呼......交織彙聚。人和馬都陶醉在這記憶中無比熟悉的氛圍裏,雪山青草的芬芳也仿佛隨著夜風穿越遙遙千里撲面而來。從士兵到將軍,都忘我的投入到眼前這場跑馬追月比賽中,不能自已。就連夾雜其間的忠勇軍將士,也似乎被這充滿了力量與速度的場面感染,拋開起初時的震撼矜持,成了熱情的啦啦隊員。

  所有士兵沿途觀賽,級別較高的都擠到接近終點的地方等著。長生和符仲等高級將領就在終點處臨時搭起的高臺上,等待勝利者的到來。

  莊令辰要調動全部定力,才能勉強將自己隔離在那濃烈火熱的粗獷豪氣之外。他現在的職務是與校尉平級的軍中文職主簿,以顧問身份隨在殿下身邊。看倪儉興奮得手舞足蹈,領著下屬和旁營幾個將領就地下注,要賭“驚雷”獲勝,莊主簿搖頭笑笑。又不禁皺眉:這傢伙,一到這樣場合就忘乎所以,全不記得身為貼身護衛的職責......剛挪了挪腿,打算悄悄過去提醒一聲,卻聽殿下道:“是我許他去的。放心,沒事。”

  於是重新在殿下身後站住,心想:這場賽馬,開始自己還有點莫名其妙,如今看來,益處無窮啊。他到底也是飽讀聖賢考過科舉的才子,自然懂得群體生活中儀式的重要作用,只不過起初時未曾深思,沒意識到而已: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即使蠻夷之族,建立威信,交流感情,增強凝聚力的方式,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

  剛思忖片刻,突然雷聲殷殷,大地震顫,整個高臺隨之抖動,忙把雙手扶住側旁的木樁。才穩住身體,抬眼看到迎著月色火光奔騰而來的馬群,心神立刻為之所奪,全神貫注感受那力與美的最佳結合。

  注釋1:

  “魚,我所欲也......”以及“雖萬千人吾往矣”(原文作“雖千萬人吾往矣”),都是孟子他老人家的名言。

  注釋2:

  《逆水回流》內功心法,源自《丹青》一文。本文中許多名目都沿用了《丹青》中的說法,在此一併說明,後文不再注釋。

  注釋3:

  至此,子釋和長生兩邊故事的時間軸終於匯合到了同一個點。

  第五十章

  安全事故處理完畢,相關負責人向甯慤彙報--他名義上只是理方司統領,但實際上類似今晚這樣場合,一向由他總攬保衛工作。甯慤再到御前,向皇上表弟和自己老爹彙報。免不了加油添醋粉飾一番:百姓如何追隨御駕,不慎失足落水;手下如何奮不顧身,爭前恐後救人;又如何人人安然無恙,皆大歡喜,山呼萬歲,感念皇恩。本來李氏兄妹最好都略過不提,無奈人家風頭出得太大,現場證人太多,只得稍帶講一講司文郎協助之功。

  聽聞年輕的狀元郎還會武術,趙琚意料之外,大感興趣:“他在誰家船上?快叫來讓朕瞧瞧!”轉頭對寧書源道:“舅父,這一晚上都是文戲,可惜一場武戲登臺咱們居然沒趕上。--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這李子周平時瞅著挺斯文的嘛......”

  寧書源頷首:“說起李子周,我也有印象。原來身上有功夫......”心道:他當日只說得江湖俠士相助,故能平安入蜀,可沒提這樁緣由--小小年紀,不知是謙虛呢還是深沉?

  聖旨傳到元家船上,催司文郎即刻動身。子釋只來得及悄聲囑咐一句“莫提妹妹”,子周就被傳旨的內侍請到接人的小艇上去了。拎著一顆心等弟弟回來,子釋暗忖:實在不行,乾脆把一切都攤開。反正大家多半是親戚,有話好商量。如果還不行,說不得須軟硬兼施,逼子周和子歸跟著自己,轉身抬腿一走了之--去他的理想信仰價值觀人生觀,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妹妹往火坑裏送。

  拿定主意,嘴裏繼續和眾人敷衍閒聊。一干書生剛聽子周說起楚州豪俠抗擊西戎的英勇事蹟,情緒正激昂,話題不覺就轉到前方戰事上了。王宗翰幾人雖然品級較高,卻身在翰林院這等清貴清閒衙門,反倒是京兆各司的低級官員,對時政細節知曉更多。有兩個在都衛司掌箋奏,便說起今年新征兵卒十萬,日前全部開赴蜀北去了。

  “莫非北方也告急?”其他幾人驚問。

  “可不是。據說西戎兵入夏就到了仙閬關外,偷偷摸摸移石清路。整整過了兩個月,開出將近十裏地,關內的守軍才察覺!”

  “啊!那豈不是已經到了關下?”

  “那倒不至於。聽說當初禁衛軍把銎陽軍械司庫存的數萬斤火藥全部埋在仙閬關兩側山崖上,引爆之後山石崩落,足足堵塞了二十裏,哪那麼容易打通。只不過,如今咱們這邊要對付他們也麻煩,亂石堆壘如山,別說安營紮寨,連爬上去都夠嗆......”

  眾人面面相覷:“如此說來,難道要坐等西戎兵挖到跟前,才能開打?”

  “誰知道......不是剛把定遠將軍調過去主持北方事務麼?這些年朝廷一直在東邊經營,哪知西戎人竟會真的就用最笨的辦法,一塊石頭一塊石頭清理北邊官道......”

  “十萬新兵,哪來這麼多?”問話的是子釋。

  “噓--”被問的人壓低聲音,“這回好些地方連剛滿十三的男丁也抽走了。說是著急在北方加修防禦工事,人手短缺,沒辦法......千萬別聲張......”

  在座諸人均感局勢不妙,各懷心事,靜默無言。

  子釋端起杯子:眼前繁華勝景,還能看上幾個春秋?這燈紅酒綠,那綺霞煙羅,分明處處透著末世頹靡之色,偏又瑰麗纏綿,叫人沉醉難捨。恰似腐土濁流,最能滋養美豔之花。可是......

  抬起頭,目光越過河流,越過燈山,越過人群,與西沉的明月兩兩相對。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蜀地多陰雲天氣,月亮通常只露上個把時辰,甚至可能連續幾個中秋重雲遮月,不見芳蹤。似今夜這般清光滿瀉,上一回已是三年前。

  之前閒聊,翰林院的幾位說起欽天監為了今兒晚上,提心吊膽好些日子。直待圓月升天,才算鬆了一口氣。百姓紛紛議論老天爺賞臉,皇上洪福齊天。

  子釋瞅著月亮,看出了神。滿眼相識,倒唯有這一個不說話的算得知心。弟妹都不在身邊,那貫穿前世今生滲透骨血筋脈的寂寞一下子纏住了靈魂,將他拖離現場。仿佛與明月並肩,俯視人間萬象,卻分明看見歷史的車輪滾滾而來,必將無情碾過這一片七彩華章......子釋心裏泛起一種微妙的感覺,就像某些夢境:自己看著自己經歷夢中的一切,一邊當著演員,一邊做著觀眾;一邊惶急忙碌恐懼擔憂,一邊告訴自己:做夢呢,沒關係......

  忽然說話聲高起來。子釋一驚,聽了兩句,原來有兩位對西京軍事防禦體系持不同意見,彼此不服,正相爭不下。抬頭望望,月亮已經躲到雲層後邊去了。暗中嘆口氣:到時候,是不是真的就能,一轉身一抬腿,再不回頭?

  無意中伸手,兩根指頭拈起的,居然又是一片花生酥。低頭一看,才發現整個盤子不知什麼時候到了面前。

  身邊王宗翰笑道:“我看你喜歡,就挪了過來。”

  微愣,還是略笑一笑:“多謝王兄。”心想:連不相干的人都能看出來,這樣明顯麼?

  思緒再次宕開,周圍繁雜的影像聲音盡皆消失。

  ......又是年餘過去,花生吃了不知多少,消息卻一個也無。邢老闆盡心盡力,子周也著意打聽,翻出好些顧姓家族,卻沒有一個能合鉚對榫。

  他......當初,是不是,也就一轉身一抬腿,再不回頭?

  無論因為什麼,總之沒有回頭。

  這麼長時間,也該死心了。繼續糾纏下去,只怕比眼前末世繁華更令人絕望憂傷。可是,可是......我怎麼就......捨不得忘記呢?甚至,害怕自己忘記......這樣下去,可怎麼辦呢?......

  子釋明白:深埋體內的寂寞種子,因為逃亡,因為弟妹,更因為......顧長生,推遲了生根發芽的時機。如今終於一天天茁壯成長,繁衍成鬱鬱蒼蒼茂密叢林。

  原來,沒有顧長生,一切這樣不真實。

  然而,曾經有過顧長生,生活竟變得更加虛無荒誕......

  真可恨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船隊快到恩榮坊,子周才回來。

  御前不能動兵器,所以他為皇帝陛下演了一趟拳腳。心知萬歲爺身邊站著的,儘是行家裏手,反正不是打給這些人看,怎麼花哨怎麼來,倒也虎虎生威,頗具觀賞性。當然,表演完畢,皇帝少不了要問問前因後果。子周看沒人提起妹妹的事,心頭大定,於是把那“赤眉大俠”的事蹟挑幾件傳奇有趣的講講,博得龍顏大悅。

  眼見幾位高級聽眾情緒不錯,正是解決“壞船事件”的良機,子周心裏卻繞了一個彎兒,又一個彎兒,敷衍的言辭像一枚帶刺的蒺藜,始終卡在喉嚨裏出不來。自從身世初現端倪,這還是他第一次面對皇帝和升任太師的國舅爺,心情複雜難言。對面這二位,一個占著至尊寶座,一個握著最高權柄。如今心境大不相同,竟瞧出點沐猴而冠的意思來。

  意識到這一點,反而變冷靜了。恭謹的稟過皇帝,向太師和統領施禮謝罪:言道著急救人,不慎毀壞了侯府寶船。又千忍萬壓著把甯三少爺贊了一番,道是“仁厚有德,深明大義”。

  寧書源頷首笑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區區幾根木頭,何足道哉?”被子週一提,順帶想起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么孫來。看看外甥和兒子:“難得闐兒這麼明事理,什麼時候有機會,也該叫他歷練歷練了......”

  趙琚問:“上一輪秋試,怎麼不見寧闐的名字?”

  寧愨嘆口氣:“說起來叫陛下笑話,這不肖的東西,成天貪玩不務正業......”

  甯書源打斷兒子:“闐兒不過是懂事晚點,再加上心性淡泊,不耐煩那些虛禮俗務。我看,真有什麼事情,還是擔得起來的......”

  趙琚偏偏腦袋,身後安宸上前一步,稟道:“陛下,兵刑工三部,皆設有‘郎中'一職,介乎文武之間,或者三少爺有意......”安總管一面說,一面拿余光窺探國舅爺的表情。見寧書源不作反應,便沒有停口:“另外......內務府各司曹,有幾個監掌不甚得力,正需要一個可靠人管管--只是打理繁瑣雜務,未免委屈三少爺......”

  不等皇帝答話,甯書源已經點頭:“闐兒年紀也還小,合該用心使力,學著多幹點實事。”

  趙琚聽到這兒,順著舅父意思往下說:“他既不願應付科考,走主掌務實的路子也不錯。小安子,回頭你跟泰王說說,叫寧闐下個月就去內務府幫忙吧。”泰王是皇帝碩果僅存的兄弟輩親王,總管內務府。因體弱多病,今夜這樣熱鬧場合便沒有陪著。

  甯愨站出來替兒子磕頭謝恩。

  子周為免去登門賠償的麻煩,說了幾句厚顏違心的奉承話,一直在心裏鄙視自己。及至聽到國舅評價酒囊飯袋的孫兒“淡泊名利”,差點把晚飯吐出來。再往下聽,簡直肺都要氣炸:就這麼一眨眼工夫,甯氏父子裝模作樣一唱一和,便將自家人塞進了宮廷第一油水要害部門。

  以子周對典章制度的熟悉程度,自然知道,內務府把持著整個皇室後勤工作,有著一般朝臣難以想像的錢財和人脈。本朝中期以來,由於國庫充裕,皇家享用日奢,內務府編制也不斷升級擴充。監掌一職,至少是從五品。普通人就算進士登第,官場上混一輩子,也不見得能混到這個級別。他甯闐連科場大門都沒進過,居然就敢簪纓服紫,立身朝堂,真是貽笑天下!

  但是......話又說回來,所謂“內務府”,主管的就是皇家內務。哪怕左相和諫議大夫在場,恐怕也不好對皇帝的任命囉嗦什麼。

  子周知道自己的臉色大概不太好看,拼命壓著心中怒氣,告誡自己不可妄言。又想起國舅爺兒子雖然只有一個,孫子卻是三名。年長的兩位早已登科入仕,一個在吏部做侍郎,一個在刑部任主事--寧三少不肯讀書,進不了三省六部,怪不得他爺爺和他爹要把他弄到內務府裏去......

  那邊皇帝忽然想起司文郎被晾半天了,於是又扯了幾句“赤眉大俠”的話題,隨口嘉勉一番,遣人捧著大堆賞賜把一肚子鬱悶的司文郎送回去。

  子周謝恩告退,剛走出主艙,就見一梭巡船掠過水面疾駛而來,很快到了跟前。船上巡衛將兩名士兵引給甲板上的內侍。看那兩人服色裝束,分明是軍中信使--難道說,來了什麼前方急報?

  暗自擔心,腳下卻不能停。登上小艇,剛駛出一小段,就聽身後龍舟中高呼萬歲。很快內侍們站在船頭大聲宣佈:“傳聖上旨意:封蘭關將士大敗西戎寇賊,特詔告士民,普天同慶!”周圍士兵一齊呐喊:“封蘭關將士大敗西戎寇賊,詔告士民,普天同慶!......詔告士民,普天同慶!......”

  好消息迅速傳遍人群,男女老少喜笑顏開手舞足蹈,霎時成就一片歡騰的海洋。

  子周站在送他的小艇上,子釋坐在元家的大船裏,兄弟倆不約而同產生了一種難以置信的虛幻感。

  除了皇帝龍舟和隨侍護衛的船隻,所有後頭跟著的船都在恩榮坊碼頭靠岸。眾人跪拜恭送御駕畢,各自上岸歸家。

  傅楚卿帶著幾個巡衛內侍,悄悄將兩位花魁娘子送到宮裏。又等著女官們驗明正身,諸事妥當,這才回轉,預備給皇帝複命。估摸著禦舟已經離開朱欄大街,乾脆就在恩榮坊碼頭候著。

  原來傅老大進入理方司後,因表現出色,連升幾級。寧慤看他念過書,善應對,會來事,功夫又好,便提了他做內衛所巡檢郎,專派在皇帝身邊應承萬歲爺的差使。替皇上拉皮條這活兒,數他幹得最多,深得信任讚賞。除了傅大人本身百樣機靈千般乖巧,主要還因為他有一個旁人比不了的好處:西京城裏都知道,和那些葷素通吃的大爺公子們不同,傅大人只好男風,對女人不感興趣。在趙琚眼中,這麼一個能幹臣子,外頭辦事比內侍方便,出入宮廷又放心,當然要善加使用。

  打出手勢把一艘巡船叫過來,傅楚卿吩咐劃槳的士兵加緊追上禦舟。負手站在船尾,習慣性的掃視岸上眾人。猛然間渾身巨震,低喝一聲:“停!”

  子釋走在前頭,見弟弟妹妹被元府的人拉住話別,於是避開人流,站到碼頭一側,回身等著。感覺到似乎有人盯著自己,正要抬頭細察,王宗翰卻又擠過來說話,非要另派兩個小廝送他回家。子釋失笑:“王兄莫非這麼快就忘了,我弟弟妹妹是什麼身手?”

  王宗翰一愣,也笑:“看我這腦子,瞧見你在這兒站著,光想著夜深了怕不太平,竟忘了這茬......”

  這時子周和子歸也走過來,一些人認出他倆,紛紛點頭致意。錯過了今晚精彩一幕的,自然左右盼顧打聽,又是一番騷動。三兄妹再次施禮,終於在同行諸人的簇擁下開步前行。

  那恍若輕雪流雲般的身影瞬間被人群淹沒,傅楚卿頓時清醒。轉頭命令手下:“馬上查一查那是誰家的船--就是前頭挑著雙鯉魚燈的那艘。把今兒晚上船上在場所有人都給我打聽清楚了,越快越好!”

  錦夏朝的規矩,中秋自十四到十六法定休假三天。八月十六,因為昨夜玩月賞燈鬧了大半宿,幾乎所有人都遲遲沒有起身,街面上靜悄悄的。

  午後,一頂精緻的青呢小轎到了恩榮坊西四道戊字號李宅門前。一個模樣周正衣著齊整的小廝上前認了認門牌,禮數周到而又派頭十足的開始拍門。

  子釋揉著眼睛打著呵欠,下床氣沒處撒,只好先把李文那副火燒屁股的慌張德行批評兩句,勒令他不喘了才准開口。頭一回撞見大少爺這般慵懶迷糊、含嗔帶怒的模樣,李文呆愣一會兒,果然不喘了,端正神色,開始傳話。

  “你說什麼?真定侯府?!”子釋噌一下站起來。

  “是,來人說是侯府的乳母,小侯爺夫人派來的,要見二少爺。小人想還是先來稟告大少爺的好......”看見大少爺如願以償被自己嚇一跳,李文忍笑忍得臉皮直抖。

  沒空搭理這混小子,子釋迅速盤算一番,下達命令:“請客人前廳看茶,讓小歌小曲好生招呼。叫子周和子歸都到我這兒來。”

  昨晚回家之後,兄弟倆把甯三少一見鍾情的意外說給妹妹,子歸氣得一張俏臉紅裏透青,青裏泛紅。

  子釋神經錯亂的贊了一句:“知好色而慕少艾,這甯少爺名聲雖然不好,眼光還是不錯的嘛......”差點因此變成弟妹洩憤對象,好半天才令雙胞胎安靜下來,坐聽他講“美女如何與男人周旋”之兵法秘訣。

  剛開始,青春萌動的少男少女臉紅得幾乎要滴血,頭低得簡直要倒插進地面。適應片刻之後,子周忽然騰地站起來,欲對大哥荒誕不經之說加以駁斥。才呼哧呼哧喘兩口氣,還沒出聲,就被子釋一個栗殼嘣了回去:“坐下!教子歸怎麼跟男人周旋,等於教你這呆頭鵝怎麼追女孩子。事關終身大計,跟你考科舉一樣重要,還不給我好好聽著!”

  子周嘟噥:“我才不要聽什麼終身大計......”

  子釋板臉:“夫婦之道,天理人倫。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聖人猶以不告而娶為可,你在這彆扭個什麼勁兒?真遇上喜歡的人乾瞪眼乾著急,那才叫衰到家呢......”

  少年被訓得逆反起來,頂了一句:“你自己怎麼不去?我看你就是紙上談兵......”

  子歸一直羞答答的半掩著耳朵,這下沒法裝了,拉子週一把:“不許這樣跟大哥講話!”

  子釋被弟弟的反問逼得啞口無言,呆了半晌,嘆道:“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寧三少這件事,硬不得軟不得,為今之計,就著落在‘周旋'二字上。周旋好了,才可能出現轉機,或者叫他知難而退,或者令他心生倦怠......若咱們不肯周旋,除非立即遠走高飛,否則只怕欲求魚死網破都未必能夠......”

  子歸垂首沉默一會兒,抬頭道:“大哥,我懂了。”

  結果,這一番突發事件應急預案商討兼青春期教育,持續到天大亮才結束,三人分頭趴窩睡覺。妹妹一點就通,子釋心頭輕鬆不少,只想趁清靜酣眠半日。睡至深沉處,卻被接連不斷的噩夢魘著了。這時李文突然來敲門,也難怪他氣不順。

  很快子周子歸都過來,聽說是真定侯府的人上門,不由得一齊愣住。

  聞名不如見面,略加收拾,三人往廳堂見客。

  見了面才發現,來人雖說只是個乳母,隨行轎夫使女小廝七八個,排場足比一般人家主母出行。衣著穿戴大方貴氣,談吐舉止端莊得體。見禮之後,居然正式呈上了二品誥命夫人的拜帖。許多客套言辭說完,總歸起來一個意思:請司文郎兄妹移步過府敘話。

  三兄妹互相交換個眼色:原本以為會是甯少爺派來的人,看這樣子竟然不是。子釋和子周又彼此望望,心裏有幾分底,只是沒想到事情來得這麼快。對方以社交禮儀向司文郎發出邀請,子釋名為長兄,卻是白衣身份,不方便插嘴,也沒打算插嘴。子周見大哥不作指示,便先使個拖字訣:“有感尊府夫人厚意,我兄妹定當擇日回訪。”

  來人大概沒想到真定侯府請人做客也會被拒絕,神情微滯。隨即有點兒急切的道:“夫人自從昨夜得見大人及令妹義舉,至為欽佩,感嘆良久,故此殷勤致意......”

  子周為難的轉頭:妹妹大約覺得困惑,正輕皺著眉毛;大哥一臉平和淡定,說鼓勵不像鼓勵,說反對不像反對,那副清閒樣子倒好似看戲似的......哼,子周想起來了,身邊這當兄長的最近越來越喜歡撇下弟弟獨自面對難題,還美其名曰歷練云云......

  最後,在子周期期艾艾半推半就之下,雙胞胎到底還是跟著侯府的人登門做客去了。

  兩人臨走,子釋吩咐尹平給小姐備車。子歸忽道:“大哥,我也騎馬去好不好?”

  自從搬家以來,司文郎的大哥和妹妹為了照顧他的形象,不好再像從前一般隨便抛頭露面,乾脆置車買馬,連帶銀鞍錦帷、車夫馬僮、棚舍廊廄......一應配齊。練功之餘,子歸偶爾會跨上馬背在院子裏溜達兩圈,卻一直忍著沒有騎出門。

  子釋聽了妹妹的請求,知道這丫頭打的什麼主意。想一想,昨夜的風頭明擺著,遮遮掩掩實無必要,不如隨她率性而為。點頭道:“也好。”

  子歸於是換了件翠綠色五彩鑲邊小袖大擺長衫,寬寬的刺繡錦羅束腰,衣擺底下露出一小截緊口長褲和軟緞皮靴。儘管蜀地風氣開放,真正敢騎馬出門的女性,也僅限於不得已跑江湖做買賣的女子和一些夷族姑娘。子歸這身行頭,正是仿照西羌女子騎裝式樣做的,因其瀟灑利落,平日練功很愛穿。

  侯府乳母見了她這副打扮牽著馬出來,目瞪口呆。子歸得意的想:“果然嚇著了吧?本女俠豈是好惹的!”渾然不覺對方表情簡直感動莫名熱淚盈眶。

  目送弟妹漸漸遠去的身影,子釋一邊嘆氣一邊微笑。

  --錐處囊中,鋒銳自顯。明珠投暗,難掩光華。既然遮不住,索性都亮出來吧。

  覺得十分困倦,卻怎麼也睡不著,前院繞到後院,後院踱到前院。下人們知道他的習慣,也不敢隨便打擾。過了申時,味娘來請示晚飯,子釋擺擺手:“你們吃你們的,別管我。”

  這一等,直等到天黑透。雙胞胎進得門來,把馬交給尹平尹安後院安頓,子歸這才開口抱怨:“子周,你怎麼回事?跟甯夫人磨磨叨叨講個沒完。她說留吃晚飯,我一個勁兒瞪你,你就當沒看見......”

  “你不覺得......甯夫人其實挺親切?”

  “這個是沒錯,不過--”抬頭看見子釋站在階前,“啊,大哥。”

  子釋臉上帶笑,語氣裏卻含著些微責備的意思:“頭一回上門,就在人家家裏吃飯,可也太失禮了。”

  “都怪子周啦!要不是他......”

  子周截住妹妹的話:“大哥,甯夫人她......對江南風物很感興趣,問了好些關於彤城的事情。我一時忍不住,就多講了幾句......”

  “哦?都聊了些什麼,說來聽聽。”

  三人進了書房,雙胞胎你一言我一語,將侯府見聞仔細彙報。末了,子周話裏有話,向大哥道:“甯夫人幾次問起家世,我也沒有多講。不過......聽說這些年是大哥教養我們,夫人十分感動,說是--很想見一見大哥。”試探的口吻裏隱含著企盼。

  子釋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說了一句:“合適的時候,見見也無妨。”心想:弟妹平安歸來,毫髮無損。對方投石問路,頗為善意。事已至此,唯有見招拆招。也沒准,順其自然,反而別有洞天。站起身,微笑著往外走。心頭一鬆,不覺舌頭打滑,調侃起雙胞胎來:“甯夫人這樣賞識你倆,可惜侯府怎麼只有三少爺,沒個四小姐五姑娘什麼的......”

  “大哥!你真是......”子歸在後面揮動粉拳。

  子周想起半夜那場叫人尷尬至極的教訓,報復心起,沖著背影齜牙一笑:“差點忘了,甯夫人還特地提到,要給大哥說親。”

  子釋正要跨出門,不提防腳趾撞在門檻上,疼得一彈而起。拒絕兩人幫手,扶著牆揉幾下,慢慢走回房去。暗道:“臭小子!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尖牙利齒?這叫什麼?自己挖坑自己埋啊......”

  深夜。

  院子裏一片縹緲白光。十六的月亮又大又圓,仿佛就掛在簷角上,含情脈脈打量著屋裏的人。

  “吱呀”一聲微響,子周悄悄踱出房門站在廊下,怔怔的對著月亮想心事。

  不一會兒,又聽得 “吱呀”一聲微響,對面西廂的門也開了。子歸出了房,跟他一個神氣,也站在廊子裏看月亮。

  雲層越積越厚,月亮不見了。終於,子周輕輕的慢慢的道:“子歸。有一件事......大哥知道,我知道,你卻不知道。”

  沉默許久,就在他準備繼續的時候,忽聽對面子歸用同樣的語調,輕輕的慢慢的道:“子周。我也有一件事......大哥知道,我知道,你卻不知道。”

  注釋1: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李白《把酒問月》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李白《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注釋2:

  知好色而慕少艾:《孟子•萬章》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孟子•離婁上》

  注釋3: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曹雪芹《紅樓夢》

  第五十一章

  跑馬追月進入最後角逐階段,有三匹馬幾乎並排奔在最前面,中間正是“驚雷”。後邊緊跟著的五六匹,也不過相距一個馬身,其餘大部分馬兒則落在更遠處。

  眼看終點越來越近,打頭三匹差不多齊頭並進,爭奪逾見激烈。圍觀者揮拳跺腳,嘶聲呐喊,月光和篝火照得附近有如白晝。

  “驚雷”這傢伙自從出了良牧司便跟隨二皇子,向來囂張慣了,全不知自己以往每次都能一馬當先,乃是仗了主人威勢。這會兒被兩名同類左右夾擊,又有一群在身後緊追不捨,心中便十分不爽。它又不像其他戰馬見識過戰火血光,聽慣了喧囂喊殺,陡然置身如此熱鬧緊張場合,一面激出了鬥勝好強的天性,一面又有點興奮過頭,控制不住的瘋狂加速。

  虞良直覺不妙,努力跟上它的節奏,盼著到了終點好好操控安撫。不料馬兒突然揚蹄長嘶,人立而起,橫過身子向右猛衝。虧得虞良是經驗豐富的一流騎手,條件反射般貼上馬背,雙腳勾住鐙子,一手緊抓韁繩,一手環抱馬頸,仍然險些掉下來。

  “驚雷”這一右沖,去勢極快極猛,立刻撞上了右側並排前進的馬兒,竟將那匹馬直接撞翻在地。馬背上的騎手防備不及,當即斜飛出去,眼看就要被隨之而來的馬群踩踏在鐵蹄之下。與此同時,幾匹緊跟在後頭的被倒在地上的馬兒絆住,受驚失控,四散衝撞,場中頓時混亂不堪。一些反應快的圍觀者已然驚恐的叫出聲來。

  忽然一團灰影從場地中間飛出,“啪”一聲掉在人堆裏,壓倒了好幾個士兵。眾人定睛看時,才發現居然是被撞落馬下的那名騎手,木木的爬起來,一臉茫然。被他撞倒的人也陸續起身,好在沒有人受傷。這時站在臺上的符仲等人終於反應過來,靖北王親自下場去了。只有倪儉瞧清楚了,人就是殿下扔出去的,忙飛身下去幫手,疏導受驚的馬匹。

  後邊的騎手們看情形不對,紛紛減速緩行,小心避讓。即使是受到驚嚇的馬兒,也多數服從主人指令,不再狂奔跳縱。卻仍有兩匹驚馬不聽使喚,直往側面圍觀人群沖去。前排的士兵驚慌失措,亂成一團。忽聞舌綻春雷一聲斷喝:“停!”仿佛就在耳邊炸響,人人震得忘了動彈。回神看時,馬兒已然倒地掙扎,皆是一箭穿腦,斯須就斃。兩名騎手驚嚇過度,呆呆坐在地上。

  長生射殺兩匹驚馬,一個轉身,第三枝箭鎖定了尚不肯停下的“驚雷”。白翎飛羽,當時就要離弦而去。虞良雙手牢牢箍住馬脖子,高聲叫道:“殿下,等一等!請等一等......”

  長生站在場中,手指勾住弓弦,箭簇隨著馬兒緩緩移動。在場所有人和馬都被這一擊必中的殺氣震懾,陡然間全部沉靜下來。

  眼見“驚雷”就要衝向人群,也不知是感覺到背後的危機,還是終於接收到虞良的心意,四蹄齊齊刹住。一扭身,沿著比賽場地邊緣快跑,繞行半圈,漸漸放慢速度,最後喘著粗氣停住腳步。虞良渾身脫力,汗出如漿,滾落馬背趴在地上。

  觀者掌聲雷動。既為殿下驚人的身手和箭術,也為虞良過人的技藝和膽識。長生高抬雙手,示意人群安靜下來,轉身面向終點。

  追月賽馬,本是西戎最隆重的儀式之一。何況大軍出征途中,要的是好氣氛好兆頭鼓舞士氣,無論如何不能草草收場。雖然出了點岔子,幸虧沒釀成惡果。這邊場面剛剛恢復秩序,將士們馬上就想起冠軍的問題,都把視線轉移到前方的勝利者身上,等著看殿下給獲勝者頒發獎賞,圓滿結束這場盛典。很多人已經認出,站在終點處的優勝者正是軍中有名的傑出騎手、中軍左衛營千戶領符寮手下百戶翼紇利。

  紇利跑在虞良左面,第一個沖到終點。場中混亂雖然驚心動魄,然而電光石火,兔起鶻落,從發生到平息,也不過片刻工夫。這會兒他才剛在鼓架前站穩,瞥見臺上主持比賽的符寮沖自己使眼色,略一猶豫,挺了挺脊背,拿出勝利者的姿態,伸手去取架子兩側的鼓槌。隨著他的動作,空中蒸騰的熱氣再次攪動,人群不由得重新興奮起來,開始小聲議論,只等鼓聲響起,就要為勇敢且幸運的英雄歡呼。

  就在紇利即將觸到鼓槌的瞬間,只聽“噗噗”聲響,兩枝箭一左一右,不偏不倚,貼著他的胳膊釘在鼓架木樁上,仿佛示威一般顫動不休。紇利大驚之下,雙手一抖,鼓槌滾落在地。他背對眾人站著,呆若木雞。士兵們不知發生了什麼狀況,盡皆愣住,場上複又陷入沉寂。

  這時,一些靠得較近的人已經發現,二殿下手中蛟髓良弓,那傳說用深淵怒蛟之髓製成的強韌弓弦,餘音未歇,嗡嗡有聲。

  長生森然道:“你轉過來,舉起手,給大伙兒看看。”

  在成千上萬雙眼睛注視下,紇利慢慢轉過身。仿佛想向誰求助般扭了扭頭,最終卻只艱難的動動脖子。眼睛在虛空裏打量一番,直愣愣盯著前方。

  長生端著弓箭,語氣更冷了:“你手裏是什麼東西,給大伙兒看看吧。”

  聽到這話,觀眾們的眼神“唰”一下集中到紇利手上。

  賽馬的騎手穿的雖然都是軍中制服,馬具和配套裝備卻是各自最合用最得意的東西。紇利手上,就戴著一雙賽馬專用的牛皮手套--上端較長,直接做了護腕,下端只有半截,恰好露出手指,既能起到保護作用又不失靈活。不過此刻,護腕部分被放了下來,遮住了一半手背和手掌。

  眾人的目光令自己無法抵擋。殿下的箭更叫人無處可逃。紇利閉上眼睛,一陣乾澀的刺痛。腦海中短暫的空白之後,悔恨、羞愧和恐懼奔湧而至。他想:殿下,你為什麼不一箭射過來,給我個痛快?

  在觀眾們眼裏,只見這軍中出了名的優秀騎手表情扭曲,渾身僵硬。終於,在死一般的沉默中,他整了整護腕,緩緩抬手,舉過頭頂,鬆開拳頭,現出手掌。

  “啊!”人群中發出不敢置信的驚嘆聲。

  --紇利左手的皮手套當中,掌心處一小團亮晶晶燦如明星,灼灼耀眼。在場的西戎將士,即使從未見過,也一下猜了出來:那是一塊經過精心打磨的金色冰花石。

  冰花石,屬大漠中罕見的亮度極高的寶石。而金色冰花石,則是其中最璀璨最奪目的一種。一般人久看片刻就會覺著晃眼,更別提對彩光敏感得多的馬兒了。紇利的手套上嵌了這麼一塊東西,做何用途,不言而喻。

  大漠草原的健兒們,最看重馬上的本領和名譽。何況在中秋追月賽馬這樣隆重的儀式上,萬眾矚目,一世英名。輸贏固然要緊,名譽更加重逾死生。紇利幹出這種事,從此身敗名裂,生不如死是一定的了。

  人群中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一些人已經忍不住高聲喝罵起來,唾棄鄙夷之色溢於言表。若不是上司們壓著,幾個差點死在驚馬蹄下的士兵只怕立即就要衝上去暴揍。

  紇利面如死灰,毫無生氣的靠著身後鼓架。周遭嘲諷咒駡之聲隨風入耳,似乎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心裏一下子想通了:“我......怎麼會......這樣糊塗......”

  一念之差,由天堂跌向地獄。

  黃昏時分,馬術比賽剛結束,符寮悄悄把紇利叫過去,遞給他這副“特別”的手套。見他捏著手套直搖頭不說話,符寮急了。

  “紇利,你不要這副樣子,我也是沒辦法......你又不是沒瞧見,京裏那些傢伙搶光了馬術的風頭,咱們自己弟兄一點臉面沒掙著......儘是些花裏胡哨的玩意兒,中看不中用......”符寮哼兩哼,“下一場跑馬追月,說什麼也得咱們這邊的人拿下來!我想來想去,就數你在馬上最穩當。這東西,用不著當然好,萬一......”

  “千戶領大人,這......我......”

  “別我啊我了,這事兒有多要緊你懂嗎?沒錯,咱們現下是跟著符仲將軍隨了二皇子,可也不能叫不相干的人趕上門欺負啊!想當初你我淌血流汗,出生入死的時候,他單祁幹什麼呢?養馬!種地!還有那個姓倪的夏人,一個投降的孬種,神氣得什麼似的。我就不明白了,京裏那幫傢伙成日跟著皇上殿下,一個個眼睛生在頭頂上,居然沖他點頭哈腰,真是丟盡了我西戎健兒的臉......”

  符寮終於抱怨夠了,拍著紇利肩膀:“總之,這一場,一定要贏!否則以後咱們弟兄在二殿下跟前還怎麼抬得起頭來?再說了,那蛟髓弓可是皇上當年使過的,今兒預備跑馬的這些人,除了你紇利,還有誰配得上?你想啊,贏了這張弓,將來傳給兒子,兒子又傳給孫子......”

  紇利想像著自己從殿下手中接過蛟髓弓,被眾人簇擁策馬而行的風光場面,手心熱起來。

  “......這東西好使得很,張開手向馬眼睛晃晃,馬兒就得楞一下子,神不知鬼不覺--我知道你用不上,帶著總沒關係對吧?只要不是你自己故意亮給別人看,天知道......”

  紇利低頭端詳手套:上好的頭層牛皮,沿邊一圈銀絲刺繡,左手那只中間嵌著鴿卵大一塊金色冰花石,亮得像一個小太陽。這東西,曾經聽說過,只有極少數部落首領或大貴族才可能擁有。用來馴馬,也用來炫耀。或者,就像現在......

  論騎術,軍中好手如林,誰也不敢說穩操勝券。賽場上哪能講什麼萬無一失?不過,要是有了這東西......

  忽然想起什麼,紇利問:“萬戶府大人,知不知道......”

  “你管這個做什麼!”符寮斥了他一句。又嘻嘻笑道:“你放心。只要你拿到蛟髓弓,就是軍中第一騎手,到時候......”

  紇利想:自己當時怎麼就同意了呢?好似著了魔,滿心以為那金燦燦的冰花石是照耀前途的太陽,卻沒想到還可能化作燒身的野火。

  按說經驗豐富的戰馬,被冰花石之類的反光驚擾,確如符寮所言,也就是愣一下,很快便能恢復常態。只是他們沒有想到,虞良胯下騎的乃是二皇子坐騎,從未上過戰場的年輕名駒。紇利眼見自己難以勝出,幾番掙扎,終究未能抵住誘惑,借著月色篝火的掩護,捲起護腕張開左手,沖“驚雷”晃了晃。本已十分狂躁的“驚雷” 驟然見到一團刺眼金光,野性大發,差點釀出一場無法收拾的禍端。

  紇利一面直奔終點,一面偷空回頭,瞥見身後人仰馬翻,已自心虛發慌。此刻被二皇子當面揭穿,迎上千萬同胞憤怒與不屑的目光,幾乎斷了生念。忽聽身後一個聲音喝道:“紇利!真沒想到......你會幹出這種事!殿下,我符寮手裏竟然出了這樣的敗類,真是丟臉!請殿下嚴加責罰......”

  紇利聞言,頓時怒火中燒,扭頭狠狠瞪了臺上一眼,終於咬牙沉默以對。有些事,說出來,不但沒人信,反而自取其辱。已經錯了,不如硬扛到底。

  長生放下弓箭,望著他,表情淡漠:“你可知罪?”

  紇利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小人知罪......”

  長生飛身掠上高臺,清朗的聲音遙遙傳開,壓下一切吵鬧喧嘩:“各位,今夜跑馬追月,到此為止。雖未決出勝負,所幸人人平安。督糧隊百戶翼虞良控馬有方,雖驚不亂,調至前軍先鋒營。”沖站在遠處的虞良道:“虞良,‘驚雷'便給了你吧,不用還我了。”

  不等虞良回應,目光掃過無數張充滿敬畏的面孔,緩緩開口:“至於賽馬中的作弊者--”轉頭問符寮,“叫做紇利是吧,之前任的什麼職務?”

  “稟殿下,是左衛營百戶翼。”

  “嗯。”長生微微點頭,宣佈:“中軍左衛營百戶翼紇利,詐騙欺弊,禍及同袍,罪不可恕,按律當斬,不過--”略加停頓,“今夜中秋佳節,處決人犯未免不祥,暫且鞭刑二百,營外示眾,明日再行處置!”

  隨即揚聲道:“將士們,你們都是我華榮皇朝的勇士,我符生絕不允許手下健兒無端流血受傷。請把你們的勇氣和力量留給未來的敵人。打敗戰場上的敵手比贏得賽馬更加重要!”說著,舉起手上長弓,“三日後,大軍出發,突襲燕台關。第一個登上燕台關的英雄,就是這張蛟髓神弓的主人!”

  二皇子危急中救人射馬,混亂中揭發真相,那快如鬼魅的身影,穩如山嶽的氣勢,明察秋毫的智慧,早已深深印入在場諸人腦海之中,不知不覺徹底折服。在這個慣於崇拜強者的群體中,士兵們恍然大悟原來跟隨了一個如此傑出的主帥,立刻群情激昂。隨著長生的手勢,所有人不約而同抬頭,仰望臺上的皇子:明月當空,火光環繞,夜風中秋林颯颯,旌旗翻飛,越發顯得中間那人凜凜生威,恍若天神。

  也不知誰率先跪了下來,緊接著齊刷刷跪倒一大片。人群就像風中低伏的叢林,一排排矮下去;呼聲卻如翻滾相逐的波濤,一層層升上來:“殿下千歲!千歲!千歲!......”

  莊令辰沖倪儉一打手勢,所有在臺上的皇子親隨全部“撲通”跪下,口稱千歲,嚷得倍加賣力。等符仲符寮一干高級將領反應過來,才驚覺滿場就剩下自己幾人突兀的立著,尷尬無比。誰也沒想到,形勢急轉直下,居然變成這個樣子。符仲四面看看,心中說不出的鬱悶,又似乎隱含著某種莫名的輕鬆。沒等想明白,四面的喊聲仿佛一股無形的力量,壓頂而至,雙腿順勢跪了下去。其他人自然隨之跪倒。

  臺上的人--不論先知如莊令辰,還是後覺如符仲--都明白了:這支原雍州守軍,從此刻起,真正變成了靖北王符生的隊伍。

  第二天一大早,當值的親衛隊士兵忽然發現:綁在木樁上示眾的犯人不見了!捆綁的繩索斷作幾截扔在地上,顯然是半夜伺機逃跑了。符寮聽說此事,親自到帥營向二皇子請求追捕逃兵。

  “居然從我的衛兵眼皮底下跑了,你的手下挺厲害啊!”長生輕揚眉毛。

  符寮抬眼偷窺,不提防正迎上對方目光,禁不住背脊心一涼。殿下臉上明明帶著笑意,可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卻讓人覺得冷似雪山冰窟。

  仿佛急於緩和什麼,符寮有些局促的道:“他受了鞭刑,馬上派人去追,應該跑不遠的......”

  “嗯。這事兒就交給你,追到了送我這裏來吧。”

  符寮施禮退了出去。

  倪儉哼道:“卑鄙小人!”

  --後半夜他遵照長生吩咐把紇利提過來暗審,再裝模作樣偷偷放跑。瞭解到作弊事件的原委,倪隊長頗為欣賞直承錯誤,敢當罪責的紇利,對符寮的陰險行徑很是瞧不起。

  莊主簿對於倪隊長這種完全站在己方立場做單方面道德判斷的行為不予理睬,只跟長生討論現實問題:“殿下,萬一紇利被追上......”

  “差不多兩個時辰了,不會的。”一邊虞良插嘴。正是他,從控馬的手法上察覺紇利應是敕勒族後人,及時彙報給長生。原本只打算審一審賽馬作弊的隱情,得到這個信息,二皇子和他的幕僚們立刻感到天賜良機,不可錯失。連哄帶嚇,威逼利誘,終於迫得走投無路的紇利心甘情願去“青丘白水”做臥底。敕勒族人百年流亡,祖宗留下來的逃跑藏匿技巧堪稱西戎之最,是以虞良這樣有把握。

  說完了,才想起搶了上司的話頭,正在心虛,卻聽二皇子道:“他要真被追回來,說不得只好把腦袋貢獻出來了。形勢逼人,不容拖延,若是那樣的話,鬱閭族這條路也只能暫且放下,另設他法。”

  莊令辰沉吟著:“殿下所言極是。不過--紇利會不會真的就此投靠了鬱閭......”

  單祁、虞良、倪儉三人同時搖頭。長生卻笑道:“真投靠還是假投靠--有什麼關係?我就不信,他郁閭王得了咱們這邊進攻涿州的消息,會忍得住不跳出來分搶一塊肥肉......”

  永乾四年(天佑七年)秋,靖北王符生率軍攻打涿州。經過幾番拉鋸爭奪,終於在十月下雪前攻克燕台關。

  與此同時,青丘鬱閭族的騎兵突然自東北偷襲涿州邊境城市綏遠縣、平迢郡,擄走大批人口牲畜,燒毀無數房舍屋宇。

  黃永參一直忍著沒有稱帝,求的就是韜光養晦,積蓄力量,希望西戎把注意力集中在西京朝廷那兒,別太早來煩自己。沒想到符楊不過幾年工夫,就敢東北和西南同時出拳。更可恨的是,鬱閭族的蠻子也在這時候跳出來湊熱鬧。兩面夾擊之下,黃將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馬上宣佈立國登基,號曰延夏,改元更始。

  延夏朝更始元年,皇帝登基後第一道聖旨,概括起來就是八個字:全民徵兵,共抗外侮。

  第五十二章

  十六日午後,傅楚卿收到了下屬的書面報告。兩大頁密密麻麻人名清單,從船主到船夫,從客人到雜役,共計四十二人,無一遺漏。每個名字後頭都附有性別、身份和大致年齡。

  “大人要得急,年齡和身份還沒去都衛司核實。另外,大人若要樣貌特徵,最快也得五日後......”巡查使聶坤算是理方司的老將了,非常懂得地下工作速度就是勝利,保密就是性命的原則,半夜加半日,親自把初步調查結果給上司送過來。

  傅楚卿掃兩眼名單,心想:“看昨日那人衣著,不是主人就是客人......”伸出指甲在所有年輕男子名字下劃條橫線,對聶坤道:“先把這幾個仔細查一查--”欲描述一番心中那人模樣,明明印象鮮明清晰,卻又忽然詞窮,不知該如何形容。抬起眼皮看看下屬,自己若說要找一個漂亮男子,被底下人調侃沒什麼,傳到統領耳朵裏就不太好了。考慮一會兒,悄聲道:“是兄妹的重點查,特別注意裏頭有沒有會功夫的。”

  交代完畢,上樓進了雅間,給統領及其他三位巡檢郎敬酒賠罪:“是聶坤,過來說點事。”

  外衛所巡檢郎杜泓泉問:“怎麼不叫聶頭兒進來喝一盅?”

  左衛所的董良笑道:“大過節的,故意忙成這樣,存心氣我們這些沾不著皇恩雨露的不是?”

  寧愨也抬起頭來。見統領望著自己,傅楚卿裝出一個苦笑,解釋道:“萬歲爺昨兒回宮,忽然說起上船之時瞥見街邊鯉魚燈下有一美人,貌若天仙,可惜一晃即逝......雖然如今兩位花魁娘子在宮裏,陛下一時半會還想不起來,但是咱們做臣子的,總該未雨綢繆才好......”

  聽到“未雨綢繆”四個字,連寧愨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傅大人說話好生靈巧,怨不得萬歲爺一刻也不能離......”董良帶點酸溜溜的口氣道。

  “唉,兄弟,不在這床上滾,哪知這床幾深?不在這被窩裏鑽,哪知這被幾寬?”傅楚卿蹙著一張臉,“好比這找人的差使,有如大海撈針、問道於盲。過些日子,萬歲爺要把這事拋在腦後,倒也罷了。若是冷不丁哪天想起來,你叫我怎生搪塞?昨兒半夜起,聶坤他們幾個就不敢睡覺,滿城打聽鯉魚美人去了。”

  說到這,故意誇張的大嘆一口氣:“皇恩雨露,我等俗人哪有資格消受?蒙皇上不棄,有幸幹點未雨綢繆的活兒而已。”擺出一個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曖昧表情,“嘿嘿,天恩聖露,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一桌人都有滋有味的笑起來。寧愨道:“咱們理方司內外左右四衛所上萬弟兄,誰不是替皇上和朝廷分憂解勞?各司其職,精誠合作,本應不分你我。楚卿常在御前伺候,天威難測,是個勞心費力的事情,各位且多擔待著點兒。只有皇上心情好了,咱們大傢伙兒才都有好日子過不是?......”

  上司替自己說話了,傅楚卿忙把酒壺端過來,又敬了一輪。

  他心內十分明白:論武功,自己絕算不上理方司第一把交椅。之所以短短幾年就能爬到四所之首內衛所巡檢郎的位子,直接對皇帝和統領負責,正是得益於這份敢測天威,能測天威的本事。雖然有人不服氣,但太師和統領看中自己,為的不就是這份本事麼?

  也不知是不是統領“精誠合作”的訓導起了效用,董良忽道:“傅大人适才說的‘鯉魚美人',會不會就是昨兒晚上水裏救人那個?”他昨天負責湖面治安,是在座五位中唯一身在現場的一個,對入水救人的女孩子印象深刻。傅楚卿昨夜忙著安頓花魁,淩晨時分才回住所歇息。中午直接到了這座屬於理方司秘密據點的嘉熙酒樓,參加寧統領的中秋犒賞宴,還沒來得及聽聞落水事故詳情。

  沒等董良繼續,寧愨已經斷然道:“不管是不是,那女孩子會功夫,無論如何不能進宮!”

  “不說是司文郎李子周的妹妹?也算身家清白......”

  聽到這句,傅楚卿立即想起聶坤送來的名單上,李子周的名字赫然在列。會功夫的女孩子!心頭一陣狂跳。可是......司文郎雖然沒直接打過交道,卻也見過兩回面,並非昔日故人,再說年紀也不對......仿佛一下從雲端跌下來,說不出的悵惘失意。打起精神道:“董大人有所不知,自來的規矩,煙花女子猶可,身有武功的女子絕不允許進宮伺候。你我都知道,沾上武功,難免惹上江湖,防不勝防,萬一出點岔子......”

  幾位巡檢郎雖身在官場,卻都來自江湖,這道理不用講也明白。

  “這麼說來,司文郎兄妹一身功夫,還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那李子周不是上年秋試的狀元?如此文武雙全,罕見啊......”說話的是杜泓泉。

  董良於是接著這個話題把昨夜經過講了一遍。當時匆忙彙報,落了不少細節,正好這會兒補上。最後說到壞了侯府的畫舫,寧愨一擺手:“這事兒我早知道,不足掛齒。倒是李子周的妹妹--你們叮囑下去,記得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咱們萬歲爺可是個好新鮮的主兒......”轉向傅楚卿:“那什麼‘鯉魚美人',你還是多費點心吧。”

  “統領放心。至多不過花幾天尋訪尋訪,先找一個備用。皇上那裏,過些日子有了別的新鮮花樣,這一樁多半也就放下了......”

  寧愨笑:“別的新鮮花樣?不也得靠你去琢磨?辛苦了。”

  “全賴大伙兒群策群力,屬下不敢居功。”

  “哈哈......”

  一頓飯吃了將近三個時辰,幾個人從酒樓後邊半隱蔽的樓梯下去,分頭散了。

  寧府的車子就在樓下等著。寧統領年輕時候喜歡騎馬,後來遇了兩回刺,便改了乘車。他以小侯爺身份做著一幫江湖高手的頭領,膽子手腕不少,最擅長名利籠絡權勢威懾,心底深處其實怕死怕得要命。所以,單論武功最厲害的角色,並不在皇宮裏,而是在甯氏父子身邊。

  甯愨一個眼色,傅楚卿騎馬跟在車後,護送統領回府。馬車在大道上奔馳,平穩迅速。前邊開道的騎手打出真定侯府和理方司旗號,沿途行人車輛大老遠就開始往兩邊躲。

  快到侯府,遠遠望見打正門出來幾個人,像是送客的樣子。這時車子開始減速,寧愨撩開簾子探了探頭。等走到門前,府裏出來的一對男女已經帶著隨從去遠了。只覺年紀似乎不大,馬上姿態瀟灑漂亮,令人過目難忘。尤其那女孩子,背影輕盈優美,卓然脫俗。傅楚卿認真回思,怎麼也想不起西京城裏幾時有這等出入侯府大門的特別人物。

  馬車直接駛入前院,寧愨下來先問:“剛才出去的是什麼人?”

  管家甯莊答道:“是司文郎李大人和李大人的胞妹。夫人昨夜親見李大人兄妹救人義舉,今兒特地請到府裏來做客。”

  “嗯。”心中總覺得有點蹊蹺,順口對傅楚卿道:“這對兄妹如今惹眼得很,你找人摸摸他們的底細,看看到底是什麼來路。”

  “是。”

  寧愨一邊往裏走一邊又問:“上回提起的那件事,依你看,皇上心裏頭是什麼意思?”

  那件事,是指立太子的事。

  誰來做太子,最著急的就是寧愨。真定侯的頭銜和太師的位子,遲早要輪到自己。父親在皇帝面前多年積威,很多事不必刻意謀劃,自然水到渠成。而對著自己這個表哥,皇帝可沒那麼好說話。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不早點經營是不行的。

  目前夠資格升為皇儲的人有兩個:泰王世子趙暄和定王趙昶。都是趙琚子侄輩,前一個不到十歲,後一個雖然已經成年,卻是出了名的麵團軟腳蝦。不管立誰,都毫無疑問要準備接受當寧氏傀儡的命運。在這種形勢下,以右相為首的朝臣集團使出了釜底抽薪的策略:皇帝春秋鼎盛,龍體健旺,必有天賜子嗣克承大統,堅決反對現在立皇太子。

  傅楚卿心裏覺得朝中大人們的想法實在呆得可以。就算是皇帝親生子又怎樣?皇后娘娘雖然不是國舅嫡女,歸根結底還是姓寧。眼下沒有後妃懷孕也罷,真要有了,不管哪一個生的,孩子會認誰做娘,不是明擺著麼?......

  撇開那些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瑣事,傅楚卿用心回答上司的問題:“屬下愚笨,這麼多日子,也瞧不出端倪。屬下只是覺著,皇上心裏頭......倒好像壓根兒沒這回事似的。--或者,統領不如問問安總管......”

  “安宸?哼!這忘恩負義的閹貨!全不記得當年我爹如何救了他性命,盡拿表面功夫敷衍......”

  傅楚卿知道,這也是自己日益得國舅父子器重的原因之一。內侍總管安宸本是寧書源送進宮的,趙琚親政之前就陪在身邊,多年來寵信不衰。安宸羽翼漸豐之後,慢慢脫離了甯氏父子的掌控,關於皇帝的一手信息不再像從前那般唾手可得,因此寧愨才急著由理方司入手往皇帝身邊安插眼線。

  從寧府出來,已近亥時。傅楚卿想著聶坤白日拿來的那張名單,暗忖:其他人只好暫且放放,先叫他把司文郎李子周查一查吧。至於那人--只要他在這西京城裏,就跑不出我傅某人掌心去。

  甯愨打發走下屬,進了內院。夫人領著侍妾丫鬟迎上來,伺候更衣盥洗,一面吩咐備飯。

  “下午才跟他們幾個外頭吃過,不用了。”

  “有新沏的茯苓茶,官人可要喝一盅解解酒?”

  “也好。”

  其他人都下去了。丫鬟把茶送到門口,甯夫人端著碟盅親自遞到丈夫手裏,坐在一側陪著。

  甯愨看妻子神情,顯然有話要講。喝口茶,閑閑問道:“回來時見甯莊在門口送客,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得夫人青眼相待?”

  “原來官人見到了--想來官人也認得的,是去年秋試的狀元,現下在秘書省做司文郎的李子周。昨夜有人落水,這孩子為了救人,上了咱們家的船。小小年紀,著實叫人佩服。我瞧著喜歡,就做主請到家裏來了。也叫闐兒多個好榜樣。”

  “哦。”

  “同李子週一起救人的,還有他的妹妹。不知官人适才留意了沒有?”

  “我進門時他們已經去得遠了,只瞧見一個背影。兄妹倆都是騎馬來的吧?聽董良說,這女孩子功夫挺不錯,少見得很。”

  甯夫人終於按捺不住,濕潤了雙眼,望著丈夫,喚了一聲:“誠郎。”

  寧愨字歸誠。忽聽妻子用了二人間久違的親密稱呼,吃了一驚。溫聲道:“綰兒,你這是怎麼了?”甯夫人閨名韓綰。

  “我昨夜在船上......偶然看見李子周的妹妹,像足了一個人。心裏始終惦記著,一整晚睡不著,今天就把人請了來。據李子周自己說,兄妹倆乃是孿生,下年正月二十四,就要滿十七歲......”

  寧愨“嗯”一聲,喝口茶,才轉頭望著妻子,慢悠悠道:“那又怎樣?”

  “誠郎,這些年,我不說,你也不問。當年......三妹一雙兒女,是我親手交給了......李彥成李閣老。我那時候才知道,他與妹夫竟是知交。輾轉得知謝家獲罪的消息,星夜奔馳,趕來訣別......結果急著帶孩子離開,最後一面終究也沒見上......”

  當日謝昇事發之後,韓綰與入宮為妃的二妹韓紓,一個出力,一個出錢,想盡辦法,用買來的孩子偷偷從獄中換出了雙胞胎。正發愁寄養之所,李彥成卻找上了門,欲從甯夫人處打通關節探監,於是直接帶走了謝家骨肉。謝夫人韓縭常攜兒女在寧府走動,行刑前夕,不慎被寧書源認出孩子面目,察覺了調包計,暗中派人追查。甯愨夫妻情重,問出原委,把幫忙買孩子的下人和賣孩子的牙婆一股腦兒滅了口,省得公公找兒媳麻煩,倒並不關心謝家後人下落如何。

  此刻聽妻子說明白,點頭道:“原來竟是李彥成,這可沒料到。當初爹爹一心以為是軍中有人接應,往西邊北邊找了一大圈,怪不得毫無結果。”

  韓綰拉住丈夫衣袖:“誠郎,李子周兄妹,就是從彤城來的啊!那年聽說西戎兵屠城放火,李氏滿門殉節,我還想著......也不知兩個孩子能不能與泉下的爹娘相聚,沒想到......”黯然泣下,不能自已。

  寧愨沉吟著:“這事兒......你會不會弄錯?”

  韓綰一邊拭淚一邊搖頭:“不會錯的,你若見一見那女孩子,就知道了。不光模樣神氣,就連愛騎馬射箭,舞弄刀劍拳腳,都像極了三妹當年。今兒下午提起家世,李子周總支支吾吾含混過去。聽說他們還有兄長,應當是李彥成的兒子了。這件事,我非找他問個水落石出不可。只是,誠郎,爹爹那裏......怎生稟報才好?”

  寧愨不說話。一盅茶喝見底,對妻子道:“此一時彼一時。當年謝家是謀逆重罪,可憐三妹牽連進去,爹爹也無能為力......如今謝氏早已平反,若李子周兄妹真是三妹的孩子,實屬忠良之後,爹爹想必不會袖手。等爹爹回來,你跟我一同去見他老人家,從頭到尾,實話實說罷。”

  昔日謝昇舉家下獄,韓氏姐妹第一時間向皇帝和國舅求情,均無成效。趙琚當時親政不過幾年,正是二十郎當最貪玩的時候,樂得把麻煩事交給舅舅打理。何況武人在他心目中向來猙獰,貳心謀逆的武將更加罪不可恕,遲妃一把眼淚不過換得皇帝幾夜溫存。至於國舅,在兒媳面前,故意擺出持正秉公大義滅親的姿態。所以,寧愨這句“無能為力”云云,純屬哄老婆。

  子釋很早就醒了。八月氣溫還不算太低,許是露濃霜降的緣故,總覺得被褥又厚又重,潮潮的潤潤的,壓得人噩夢連連。稍微翻轉身子,冷風立即從被口鑽進來,順著脊背颼颼滑到底,眨眼工夫,連腳趾頭都涼得木木的發痛,再也睡不熱了。

  嘆氣。

  果然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啊。身下的羊絨氊子,是子歸特地從夷族行商手裏買來的。那丫頭還弄回來一床不知道什麼皮毛的被子,據說極保暖。自己卻有點兒心理過敏,不願用,最後轉送給了車夫溫大風濕癱瘓的老娘。此事弟弟妹妹沒說什麼,倒挨了尹富文好一頓數落,這人真是越來越婆媽......

  往被子裏縮縮,打算在床上賴著。怎麼躺怎麼不自在,肩酸腿麻骨頭疼。心說幾時嬌氣成這樣,從前那般風餐露宿輾轉流離,也沒覺得多難熬啊。所謂居移氣養移體,就是如此吧?不知不覺被環境所改變......仿佛為了強行掐斷這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子釋猛的坐起身,扶著床框閉上眼睛,等待那必然到來的一陣眩暈過去。

  李章在隔壁耳房聽得動靜,敲敲門進來探看。大少爺凡事喜歡自己動手,但是自從有一回起得太急,下床時被腳踏絆倒,三小姐便下了軍令:大少爺沒起來,耳房裏決不許斷人。

  子釋睜眼,推開被子下床:“阿章,你怎麼也這麼早?外頭什麼天氣?......不要這件,把那邊米色的拿過來......”

  李章遞過衣裳,垂手站著。見少爺低頭整理衣帶,忽然很想幫忙。往前跨一步,又猶豫了。虛抬一下胳膊,終究沒敢伸出去。在李府幹了大半年,多數時日跟著大少爺。只覺得世上怎麼有這樣隨和漂亮的主子,拼命想好好伺候,偏偏不知道該如何好好伺候......

  子釋看他傻愣愣的模樣,道:“是不是沒睡醒?我這裏用不著你了,回去接著睡吧。”

  “啊,沒......早上霜重,大少爺多穿點。對了,二少爺和三小姐老早就在院子裏練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的......”

  “哦?那你叫廚房多燒點熱水,我看看去。”

  繞過屏風,出了房門,隔著廊子向院中一望:奇怪,兩個人一動不動並排站著,沒換衣裳,也不見拿兵刃,不知練的哪門子高深功夫。走近幾步,發梢上居然掛滿了露水珠子--這也太勤奮點兒了吧?正要說話,雙胞胎看見他出來,齊喚了一聲:“大哥......”張著嘴似乎還要說什麼,卻又沒有下文。臉上的表情說哭不像哭,說笑不像笑。僵持一會兒,眨眨眼又正常了,問候道:“大哥好早。”

  子釋歪著腦袋上下瞅瞅,伸手在兩人頭上隔空探了一把。

  子歸不解,問:“大哥做什麼?”

  子釋一臉正經:“不是說玄關通竅吐故納新,五氣朝元三花聚頂,可於百會處見霧氣升騰金光四射......”

  雙胞胎滿腹酸楚,被大哥這無厘頭內功心法搞得灰飛煙滅。子歸揉揉眼睛:“我去看看早飯好了沒有。”走兩步又回頭,“大哥,杞子粥好不好,就用杞花蜜調味?”

  “好。”

  子周原地立著沒動。等妹妹去遠了,子釋問:“子歸沒有怪你吧?”

  搖搖頭。

  “甯夫人既已出面,這件事......剩下的就是時機和方式問題了。認祖歸宗,無論如何不是壞事。多幾門親戚,權當錦上添花。今後,你想做什麼還做什麼,咱們該怎麼過也還怎麼過。”

  點點頭。“啪嗒!”兩滴淚水砸到腳面上。

  子釋以為弟弟認親情怯,事態日趨明朗,反而更加感傷,亦屬常情。伸手去拍他腦袋,有點費勁,改拍肩膀:“好了,快去洗洗吃飯。若遲了被罰俸,照樣從你零用錢裏扣。”心裏岔開一個念頭:小子幾時又竄高這麼多?

  “大哥......”子周抬起頭,第一次透過大哥寬厚溫暖的笑容看到無邊落寞寂寥。昨夜聽罷子歸述說,最初的震驚、憤恨、意外......很快轉為痛惜與了然,繼而為自己過去那麼長時間的遲鈍愚昧感到深深慚愧。--不是看不到,只是沒想到。物是人非,生死茫茫,今時今日,只餘無盡悲哀,又有什麼必要和立場去追問?

  十幾年來,大哥可敬可佩可依可靠,不順心不如意時,可嗔可怨可氣可惱。習慣了那份睿智堅忍,於是成為理所當然。不曾想過,大哥在承受什麼,又會渴求什麼。這一刻才發覺,自己這個弟弟也許從未真正關心體貼過他......

  眼前一片模糊。意識到已經過了趴到大哥懷裏哭鼻子的年紀,愈加難過。與此同時,一種成長的責任感油然而生,淚水漸漸收了回去。

  “霧氣太重,大哥進屋待著吧。”把子釋拽到房裏。不一會兒,又提著熱水來了,趕跑阿文阿章,自個兒在旁邊細心服侍。

  子釋狐疑的看他一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只想叫大哥開心,子周打起精神應了一句:“出言失公允,以己度人。”

  呵,好小子!子釋抄起皂盒作勢欲拍:“以己度人是吧?敢說我以己度人,侮蔑尊長,忤逆犯上,我看你是皮癢欠抽......”

  子周抱頭鼠竄:“錯了錯了,大哥,是‘有心求明聖,見賢思齊'。”蹩腳的諂媚著,“大哥,見賢思齊,見賢思齊。”

  “行了,別跟我這兒瞎貧。再不快點,真遲到了啊。”

  “是。那我先吃飯去。”

  等子釋洗漱完畢,悠悠閑閑往廚房吃早飯,饒有興味的琢磨起兄弟倆剛才的文字遊戲,猛地省悟:“非奸即盜......見賢思齊......這可惡的臭小子,玩兒反諷啊!”

  八月二十二,子周從衙署回家,卻見妹妹在前院站著。瞧見自己,幾步迎上來:“今兒上午,甯夫人派人把大哥接到侯府去了。這多半天也不見回,怎麼辦?要不要上門問問......”

  正說著,門外傳來說話聲。出去一看,原來是寧府的轎子將大哥送到了家門口。子釋道過謝,又重重打賞侯府僕役,這才和弟妹一起往裏走。

  直到進了書房,方停住腳。望著隨在身後的兩人,有點無奈又有點認命的嘆口氣:“二十五朝會,也就是大後天,我恐怕......得跟子周去面一趟聖。”

  “面聖”二字被他這麼拆散了講,聽起來頗為滑稽,雙胞胎莫名的緊張打消不少。子周問:“皇上幾個月沒舉行朝會了,難不成因為咱們......”

  “你也忒自作多情,這事兒不過是順帶。皇上肯上朝,是因為--封蘭關失守了。”

  第五十三章

  八月二十四這天,太師捧著一堆奏摺請皇帝御批。都是秘書省和兵部拿出的封蘭關失守應對方案,預備朝會時向群臣宣佈。舅父親自拿來的摺子,趙琚不敢偷懶,一份份提筆批示,且裝模作樣看上幾眼。封蘭關失守的消息剛傳到宮裏時,確乎把萬歲爺嚇得不輕。不過既然舅父說封蘭關本來就只是個前哨,而峽北關有重兵駐守,固若金湯,萬無一失,那又何必杞人憂天?

  這樁事情辦完,寧書源道:“陛下,前兒給陛下說的謝家孩子的事情,遲妃娘娘那裏還沒有講罷?”

  “舅父不是說等他們認了外祖,好好學一學規矩,再進宮見遲妃?”批了半天奏摺,一件趣事也無,皇帝有點兒不耐煩,“朕又不是小孩子,這點事情還沉不住氣麼?”

  寧書源神色依舊:“老夫只是怕陛下寵愛遲妃,一時高興,忘了分寸。”

  趙琚心道:怕是皇后又跟娘家訴苦了。到底不敢直接出聲反駁。寧書源也就趁勢告辭。

  送走國舅,安總管報傅大人來了,皇帝才覺得心情好點。

  傅楚卿從袖子裏掏出幾張紙:“陛下,這是富文堂呈上來的書樣,請陛下過目。”安宸知道他拿的是什麼,退開幾步,讓他君臣二人共同參詳。

  趙琚接過來,一共四張彩繪春宮,工筆重彩配清明體行草,富麗曼妙,只不過構圖鑲邊是四種不同的式樣。大致掃掃,頓覺眼前一亮,渾身發熱,乾脆坐下來慢慢細看。

  第一張,滿眼粉灼灼的桃花林,樹下草色如煙,星星點點散落著金盞花,旁邊高石上絲蘿攀附牽連。一對男女就在草叢裏成就好事,衣裳五彩繽紛掛在樹梢。畫面冶豔絢麗,全用正面寫實手法,纖毫畢現,春意盎然。畫上題詩一首,曰:“百草斜連一道開,多情翻作雨雲台。春風亦解人間願,金盞銀蘿一處栽。”

  趙琚對侍立一旁的傅楚卿道:“這畫兒畫得放蕩,詩卻寫得含蓄,點到即止,挺好。”仔細看看,人物面龐姿態細膩有神,如見其人,如聞其聲。把四句詩又念了念,眉毛一跳一跳:“‘金盞銀蘿一處栽'--比喻新奇貼切,意味深長啊......”

  “陛下聖明。”

  再看第二張。這一張畫的顯然是庭院夏景。左邊一叢修竹,右邊一方小池,池子裏還有幾朵蓮花,十分清純。然而院子中央的秋千架上,兩個人赤條條相擁疊坐,一個正面一個背面。因為臉對臉的關係,觀者只看見雪白的脊背,交纏的大腿,飛揚的發絲。秋千正蕩在半空,整個畫面充滿動感,呼之欲出。

  “咕咚”一聲,趙琚咽了口唾沫:“這主意--誰想出來的......嘿嘿!”

  傅楚卿心道:“看來這事兒還真沒找錯人,富文堂的老闆果然是個知情識趣的主兒。不過萬歲爺想玩這招......”--別的倒也罷了,保衛工作不好做啊......

  趙琚把畫看了半晌,才轉而讀上邊的詩,道是:“風淡日高午未眠,中庭忙卻軟秋千。斜筍近階穿石透,小蓮抽鞘露荷尖。”失笑:“嘻!好一個‘中庭忙卻軟秋千'!嗯,後頭兩句雙關也算過得去......”

  讚嘆一回,興致勃勃看第三張。

  這一張卻帶著情節,似乎是兩個人在後花園門邊私會,一叢秋海棠遮住了大半身影。男子雙手撩起女方羅裙,亮堂堂的月光把裙下美景毫無保留的呈現給了觀眾。

  趙琚瞧了一會兒,忽道:“這脫一半......反倒比全脫更有意思呢......”再看畫上四句詩,寫的是:“輕衫掩盡嫩紅消,寶鈿搔頭玉步搖。連襟懷抱秋思晚,沁露海棠不勝嬌。”抬頭對傅楚卿道:“這題詩之人也算深得風流旨意,不寫當時雲雨,卻著筆於事後嬌慵之態,又暗寫沉溺於歡愛,忘了分別將近,喜中含悲,故而格外銷魂......”

  “聽富文堂說話,應是請了名手,執筆人並不知道做的是進宮的貢品。”

  “怪不得。畫倒也罷了,妙在構思,功夫未必罕見。這筆‘清明體'的字真正灑脫,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寫的。”又點頭道,“不知道好。不知道,才能寫得這麼順心隨意。”

  傅楚卿捧場:“只可惜陛下少了一個風月場上的知音。”

  “哈哈......”趙琚笑,“說的也是。”

  拿起第四張。這一張到冬天了,場景移至室內。地下暖爐熏香,空中煙霧繚繞,重重紗帳裏頭兩個人摟成白花花一團。男的正伸出一隻手去摸案頭的金托兒和絲羅帶,也不知打算用在什麼部位。紗帳縫隙間露出窄窄一抹玉盤紅豆,顫巍巍的立著。

  趙琚琢磨琢磨,嘆道:“這差不多全遮了......比那脫一半還要勾人,呵呵......”眯起眼睛,搖頭晃腦誦讀畫上題詩:“掌上琉璃閑弄珠,杯中琥珀笑傾壺。冰含梅蕊爭明豔,雪入松陰半有無。”

  “這詩......”仿佛一時想不出如何評說。

  傅楚卿試著接口:“微臣覺得,這詩若不是題在這畫上,只怕瞧不出半點春宮的意思......”

  趙琚輕拍桌面:“有理!沒有這畫,此詩十分閒情逸致;配上這畫,頓時香豔非常,字字比擬,句句雙關......哈哈,好!”

  從頭到尾再看一遍,捏著第四張對傅楚卿道:“朕比較中意這個樣子,對角雙鉤流雲紋清秀大方,壓當中的工筆重彩正好。至於畫和詩--你跟富文堂的人說,就照這個水準來,重賞。”

  話說西京皇宮有一個最特別的地方,那就是坐南朝北--和歷代宮室正好相反,完全不符合《正雅》中聖人關於帝王之儀的規定。原來大夏國的傳統,外放親王為了表達對皇帝和朝廷的忠心,府邸一律朝著京城的方向。還是睿文帝趙承安在蜀州做王爺的時候,留下了坐南朝北的逸王府。後世幾經修繕擴充,成為皇帝巡視蜀州的行宮。趙琚入蜀之後,自然先安頓在這裏,後來便沒有再搬遷。

  最初也有人質疑宮殿的朝向問題。右相孟伯茹在朝會上慷慨陳詞:“陛下日日宮中北眺,不忘北伐北歸,椎心泣血,臥薪嚐膽,我等為臣者豈能苟且偷安......”聽了這話,沒人吱聲了。那時候大伙兒都有點驚魂不定,孟相身為首輔的自覺一時膨脹,在這類問題上尤其容易激動。趙琚當時剛經歷了千里奔逃,惶惶如喪家之犬過街老鼠,當然不願再折騰。不等自己開口,右相已經說服了群臣,很好。只是“椎心泣血臥薪嚐膽”啥的,聽著那麼紮得慌呢?

  西京受地形限制,不可能像銎陽那樣,把整個城市建成同心四方棋盤格局。經過這些年不斷經營,大體形成了以南山為屏障,以禦連溝為護塹,以東西各坊為側衛的形制。“崇德”、“崇政”二坊緊貼皇宮,是中央和首都機關所在地。另有“恩澤”、“恩榮”、“同澤”、“同榮”四坊,集中居住著王公貴族官僚縉紳。另外,由於文人士子多在東邊流連,因此,西京城裏又有“南富北窮,東雅西俗”的說法。

  實際上,西京作為首都,是有宮城而無皇城的。從防禦的角度看,比較費勁;從進攻的角度看,同樣費勁,算是扯平了。內廷侍衛在宮裏,禁衛軍分佈在宮城四周,城市治安交給都衛司,京畿由銳健營守護。查漏補缺無孔不入的,則是理方司。

  按照現行規矩,逢五朝會(節日和惡劣天氣除外),逢十旬休。八月二十五,是中秋之後第一個朝會的日子。

  由於沒有皇城,上朝的官員都先到“崇德”、“崇政”二坊各衙署等著。五更鼓響,日華門開,皇帝於承暉殿接見文武百官。曉色朦朧中列火如龍,軒蓋如市,官員們肅顏整裝,魚貫而入,依次登上殿前漢白玉品級台。加上殿內外的內侍和衛兵,幾千人濟濟一堂,鴉雀無聲。

  隊列最末尾的小方陣,是預備臨時召見的外臣和其他人等。子釋無聊的站在隊伍裏,剛微微側了側腦袋,對面提燈執拂的內侍就惡狠狠瞪過來,頓時凜然,再不敢造次。

  至於子周,跟自己可離得遠。秘書省屬於核心部門,官員就列隊站在殿前丹墀右側,而從三品以上則有資格站到殿內。殿外四品與從九品之間相距幾十丈。這幾十丈的距離,級別上的差距,又何止千里萬里。子釋竭盡全力忍住一個呵欠,心想:官大一級壓死人,誠然。又想,品級高站得近,能聽到皇帝與上奏官員說話,大概不會這麼困吧......

  半夜就被拖出來復習面聖禮儀,然後便是沒完沒了的等待。像他這樣無階無品,因為某種特殊原因臨時被召見,必定要等到皇帝與百官把正事說完才有機會。若不小心犯困打個呵欠,君前失儀,搞不好立馬要掉腦袋。只能不停轉動腦筋,迫使自己保持清醒。暗道也就子周適合幹這行,昂昂乎卓然而立,天生做官的料......

  遙遙望見大殿上方的牌匾,寶藍色琉璃底子上三個鎦金鐘鼎文:“承暉殿”,差點冷笑出聲。“承暉”二字,本為寄託北望思歸之意。如今西戎早已立國,都城還擱在銎陽,這兩個字便徹頭徹尾一副投降嘴臉。也不知西京君臣是忽略了呢還是刻意裝傻......

  承暉殿內。

  兵部尚書彙報完畢,群臣譁然。中秋夜才慶賀過封蘭關大捷,誰能想到,就在捷報傳到西京的當天,這天塹雄關已然落入敵手。

  封蘭關絕佳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糧草兵力皆充足,只要防守之人不懈怠,斷無失守之理。守將侯景瑞深知此地宜守不宜攻,一直倚仗高崖深壑堅守不出。正因為如此,天佑五年至六年符定第一次攻打封蘭關,相持幾個月,被迫無功而返。

  今年七月,西戎大軍再次兵臨關下,侯將軍故計重施,森嚴守衛。由於對方攜帶了大量攻城器械,甚至改變過去一味蠻攻的方式,開始嘗試翻山潛水等迂回辦法,防守壓力無形中大了很多。儘管如此,西戎方面消耗了相當的箭支兵力,始終未能取得實質性突破。

  七月底,侯景瑞突然變消極防禦為積極防禦,開始利用城頭弓箭火器掩護,組織敢死隊主動出關廝殺。之所以有此動作,乃是迫於兩方面的壓力。一方面因為封蘭關守軍以蜀州本地士兵為主,並且近半來自西南各夷族,同仇敵愾,鬥志高昂,忍了這麼久,差不多到了爆發的臨界點。另一方面,隨著西戎人清理北邊雍蜀官道工程進展顯著,西京兩面受敵的威脅感越來越強烈,朝廷急需緩解緊張局面,不斷向前線施壓。在這種情況下,侯將軍終於決定調整策略,冒險出擊。

  起頭幾場試探性攻擊,符定一方由於出乎意料,被同樣驍勇彪悍的西南同胞打了個措手不及,連連後退。封蘭關將士求勝心切,上下都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恍然大悟西戎兵原來不過如此。一邊派人快馬加鞭往西京報捷,一邊開關延敵,傾盡全力,組織正面決戰。可惜狹窄的蜀道顯然不是一個適合大軍廝殺的地方,什麼陣法變幻統統派不上用場,最後完全演變為一對一的近身搏鬥。消耗戰打到後來,夏軍欲退無路,被敵人死死咬住,衝破封蘭關,直追到峽北關下。要不是西戎兵不熟地形,只會順著官道追殺,只怕連侯景瑞都未必能逃得了。

  邊關緊急奏報三天前已經送到宮裏,皇帝的御批昨天就傳下去了,策府司和兵部的相應調動也已在進行中。今日朝會,說白了,就是宣佈一下這個消息,順便把決議向群臣讀一讀而已。部分知情人還能強作鎮定,其他官員乍聞此事,頓時失措。

  子周是提前早知道的。大哥從真定侯府歸來,就從太師那裏得到了內幕消息。然而,封蘭關失守固然令人震驚惶恐,太師把這消息透露給大哥的緣由,卻更加叫人忐忑難安。

  大哥侯府之行,兄妹三人一廂情願的認為,只是認親之前的單純求證過程。萬沒料到,適逢朝廷兩面受困,封蘭關意外失守,太師以為值此國難當頭、生死存亡之秋,最難得忠臣孝子。彤城太守王元執、守備林蕃,及退居故里的前大學士李彥成,率全城軍民浴血奮戰,慷慨赴死,殉城守節,忠烈無雙。而李彥成昔年冒性命之危,保全忠良之後,可謂浩然義舉。其子李免承父遺志,護持弟妹千里奔亡,投靠朝廷;將義弟教養成才,報效國家,堪稱大忠大孝......

  --總而言之,如此感天動地嘉德懿行,當昭彰日月,垂範天下,使國人以此為榜樣,知榮知勇......

  子周不禁學著大哥的樣子微微苦笑起來。比起遙遠的封蘭關,這近在眼前的榮耀更叫人心驚肉顫。想起大哥之前無奈認命,故作輕鬆的樣子,他心裏後悔了不止一萬次。

  --如果不來西京,如果不考科舉,如果不中狀元,如果......

  無知因而無畏。現在的他,經歷瞭解的事情漸漸增多,慢慢懂得遲疑回避不見得就是怯懦,而繁華背後又不知將醞釀多少淒涼。過去總覺得,只是自己在這宦海浮沉,縱使前途茫茫暗夜,遍佈荊棘坎坷,也沒什麼好怕。牽連到大哥和妹妹才幡然醒悟,原來人情世事,不是幾條線,而是一張網,掙扎得越厲害,纏得越緊。

  可是,世上沒有什麼事情能夠從頭來過。個人的選擇與命運的設計交錯糾纏,在當事人尚未覺察的時候,方向已經確定。--就這樣把大哥捲進了風口浪尖。

  雖然這兩天大哥反復安慰自己,心裏也明白事情到這一步,有太多無法預料不可抵擋之處。然而對於過往的愧悔,對於未來的擔憂,壓在心頭,日重一日,吃不舒坦,睡不安穩。

  相較子周的憂心忡忡,子釋和子歸要平靜得多。所以從表面看來,那兩個顯得有點兒沒心沒肺,而操心的這個則愈發少年老成,穩重嚴肅,儼然一家之長。

  此刻,子周聽太師向皇帝上奏應對之策,說到往峽北關增兵,侯景瑞就地降職使用等等,連忙收斂心神,側耳傾聽--這些都是他極關心的事情。同時打起精神,一旦太師提及自己身世,好隨時應對。

  誰知太師尚未告一段落,一個人突然出列,向皇帝行禮畢,大聲插話:“陛下,微臣有一言,請陛下准奏。”

  子周認出說話之人乃是站在左相後邊的禦史台首席言官、右諫議大夫席遠懷。自從右相孟伯茹突發心疾去世,換了老好人湯世和上臺,不願加入外戚党的朝臣紛紛明哲保身,緘口不言,敢這麼在朝堂上說話的可沒剩下幾個。

  這位席大人和自己似乎是地道同鄉,不過一來沒什麼機會結交,二來麼,禦史台的言官們向來以清流自居,最忌諱牽裙帶走後門,自己又無心拉幫結派,完全沒必要趕上去攀交情,所以僅僅“認識”而已。近些年禦史台日漸式微,多的是只顧獨善其身甚至表裏不一的虛偽之徒,聽說唯有席遠懷大人秉公論事仗義執言,頗具昔年花相徐相遺風--今天才算第一回見識到。

  趙琚暗中皺了皺眉頭,耐著性子道:“席愛卿有話請講。”

  “陛下!封蘭關戍衛將軍侯景瑞疏於探察,貪功冒進,以致失我屏障,罪不可恕。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而今封蘭之禍,實軍中浮靡久積之弊所致。臣以為,當押解侯景瑞至京師,明查內裏,細審因由,使有司督促各地守軍引以為戒......”

  聽著席遠懷由點及面,牽連拉扯,把矛頭轉向軍方和最高指揮層,甯書源使個眼色,秘書副丞張憲博站出來,冷哼一聲:“陛下恕罪。微臣敢問席大人,日日在禦史台衙門喝茶清談,何以知‘軍中浮靡久積之弊'?”

  “聽聞......”

  “‘聽聞'二字,豈足以為據?前方將士以血肉之軀為樊籬,護國衛民,竟蒙受如此捕風捉影莫須有之罪名,怎不叫人齒冷心寒?席大人,開口論是非,須言之有據。禦史台雖說風聞言事,光憑猜測臆想,就要羅織罪名,怕也太過了罷?......”

  子周想:這位張大人好厲害的詞鋒。避實就虛,反將一軍,不知席大人要怎生應對。

  就見席遠懷上前幾步,在御座前跪倒,慷慨陳詞:“陛下!席遠懷自請赴峽北關勞軍,並徹查封蘭關失守前後經過。就依張大人之言,黑白忠奸,眼見為實,有據可證。生死安危,自當置之度外......”

  趙琚扶著額頭嘆氣。每次都這樣,有點事就沒完沒了吵來吵去,最後還要逼著自己斷是非,煩不勝煩。近乎呻吟的道:“席愛卿,你先起來,慢慢講......”

  這時寧書源開口了:“席大人。大人乃朝中砥柱,陛下肱股,豈可驟離中樞,輕言涉險?”

  趙琚點頭:“就是就是。”

  寧書源繼續道:“侯景瑞就地降職使用,並非秘書省和兵部有心包庇,而是峽北關守將梁永會上表請求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畢竟只有他與西戎寇賊多次交手,知其深淺伎倆,可為參謀。當此用人之際,許其戴罪立功,也是陛下聖明仁德......”

  席遠懷不說話了,謝恩退下。

  子周偷窺一眼坐在皇帝下首的國舅爺,心道:“原來最厲害的還是這一位。”恰好對方向自己看過來,忙垂下眼睛。

  甯書源朝皇帝拱拱手,換了話題:“陛下,臣另有一事上奏。”

  “舅父請講。”趙琚一面說一面直起身子。

  如何發現威武將軍謝昇後人的故事,皇帝此前已經聽太師詳細講過。這故事本身足夠曲折動人,戲劇性極強,較之一般戲文精彩得多,聽得他拊掌側耳,連連嘆息。此時忍不住拿眼光瞄一瞄底下立著的司文郎,儀錶堂堂,確乎和那謝昇有幾分神似,怪不得甯夫人能猜出來。自己印象中的威武將軍,年紀比如今的司文郎要大上許多,不知底細的情形下,看不出來也正常......

  原來甯氏父子為免節外生枝,只說子周中秋晚上救人被甯夫人看到,由此追根究底,終於真相大白。況且雖然說是忠良托孤,當時當地,終究合情而不合法,屬欺君大罪。寧書源稍加變通,把托孤之人換成了已故的謝將軍夫人韓褵。功勞罪過,一併歸了死人。此刻大殿之中,他從十六年前李彥成如何赴京訣別,將謝氏遺孤帶回彤城撫養,如何滿門抗敵,自焚殉城,直講到李氏三兄妹怎樣逃亡入蜀。儘管他只敍述梗概,殿中諸人依然聽得唏噓不已。那念舊情的老臣,已是濁淚縱橫。

  慶遠侯韓先顫巍巍走出來,撲通跪倒:“陛下!太師所言......可當真?微臣那......不肖女,真的......尚有骨肉留在人世?”情不自禁,老淚漣漣。

  趙琚示意兩名內侍把他扶起來,道:“韓愛卿,你先不要著急,聽太師把話說完。”

  寧書源接著往下講,慢慢講到謝家的男孩在李氏義兄教養之下,如何成人成才,做了朝廷棟樑。趙琚見眾人盡皆入戲,拿腔捏調明知故問:“舅父的意思,莫非--這孩子就在大殿之中?”

  “陛下,這孩子確實就在大殿之中。”

  “哦?不知--究竟是哪一位愛卿?”

  皇帝和太師這一番做作,實在很叫人無語。子周覺得又悲涼又荒謬,淚水卻滾滾而下,成為最忠實的表達。他步出行列,暗吸一口氣,端正了姿態,向皇帝行三叩九拜大禮:“罪臣謝昇之子謝全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啊!”大臣們齊聲驚呼。

  不錯,效果很好。趙琚滿意的瞅著,待眾人安靜下來,回了一句派頭十足的“平身”,和藹道:“謝愛卿,過去見一見你外祖父吧。”

  子周穩了穩情緒,側身跪下,向慶遠侯行禮:“孫兒拜見外祖父。”

  韓先抖抖索索走近,一邊拭淚一邊把他拉起來,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忽然拖著他重新朝皇帝跪下,咚咚磕頭:“皇恩浩蕩!皇恩浩蕩哪--”

  趙琚點點頭:“好了,都起來吧。”轉臉問寧書源,“不是還有李彥成的兒子?在哪里?快讓朕瞧瞧。”

  “啟稟陛下,正在殿外候召。”

  “宣!”

  通傳內侍一個接一個開口吆喝,洪亮的嗓音由殿內到殿外,響徹雲霄:“宣彤城士子李免覲見--”

  第五十四章

  子釋跟在引導內侍之後,正襟合袂,拾級而上,一步步走近金鑾寶殿。

  --太師的意思,就是要抓自己樹個精神文明建設道德標兵。眼下這種急須老百姓賣命的時刻,這一招用好了,益處無窮。不管高不高興樂不樂意,差使既已派下,那就非接不可,難為他看得上自己......雖說高處不勝寒,道德標兵,從來都是捧殺的對象,淒涼得很,事到如今,卻已別無選擇。只有先當起這標兵,為西京朝廷大力弘揚忠君愛國精神,激勵蜀州軍民排除萬難,不怕犧牲,固守天險,至少拖他個百八十年......才符合包括自己在內各方面的共同利益。

  想著要盡職盡責當起忠義無雙孝悌兩全好榜樣,子釋又略微把脊樑挺了挺。

  沿途之人看見他,只覺天邊忽然飄來一朵雲,冉冉而至。等走過自己身前,又化作一縷清風,不經意撥動心弦。餘音尚在心中嫋嫋,風兒已經無聲無息的遠去了。

  內廷侍衛和理方司內衛所的隊伍散在大殿周圍,內廷侍衛統領與內衛所巡檢郎分別侍立於殿門兩側,以便隨時應對意外,確保朝會安全。

  傅楚卿遠遠望見那個身影,好似遭了雷擊一般,直愣愣瞪著他,忘了眨眼。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近在咫尺,連眉毛底下眼珠上頭兩排小刷子都一根根數得清楚。就這麼呆站著,眼睜睜看他邁進殿門,恨不能追進去拖住了仔細端詳嚴加審問,卻只能留在原地,緩緩閉上眼睛,把剛才那一幕反復回放確認。

  是他。

  應該是他。

  定然是他!

  渾身“噌”的一下點著了。晚秋天氣,差點熱出滿頭大汗。

  但是--

  如果真的是他,為什麼對自己視而不見?這麼近的距離,幾乎面對面過去,如果真是那人,斷然不可能如此無動於衷。心頭的火開始慢慢熄滅。或者,只是長得有點像而已。天下長相相似的人多的是。這個人,是彤城李閣老的兒子,司文郎李子周的義兄,三年前從越州逃到蜀州來的。而那個人......時間、地點、身邊同伴,都有合不上的地方。當時那麼亂糟糟的情勢,或者早死了也說不定......

  前些天調查司文郎的任務派下去,皇帝著急催問富文堂印書的進展,自己脫不開身,只隨便翻翻聶坤交來的結果便呈給了統領。沒想到,中秋晚上驚鴻一瞥的人,竟然會在這裏重逢。

  隱隱聽見大殿中傳出聲音:“彤城士子李免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模樣相似,連聲音也這麼像。不過長得漂亮的人,聲音多半好聽,這個也做不得准......傅楚卿沒頭沒腦的想來想去,自己也煩了。冷不丁“謔”的一道白光閃過:管他是不是,反正這一個也不差,若是能弄到床上......一股麻酥酥的感覺從脊椎“ 嗖嗖”直竄到腰腹,連著兩條腿都禁不住顫了顫。

  幸虧他馬上清醒過來,想起身處百官朝會之中,站在金鑾寶殿門前,總算沒有失態。這一清醒,又不覺沮喪起來:“這李免來頭不小,聽統領意思,太師很是賞識。除非你情我願,否則只怕難以上手......話又說回來,模樣神氣那麼像,到底是不是呢?......”

  “你叫李免?真是李彥成的兒子?”趙琚摸著下巴,“抬起頭來,讓朕瞧瞧。”

  子釋微微揚起臉,卻沒有抬眼睛:“啟稟陛下,小人李免,字子釋,年滿二十,越州彤城人氏。先父李彥成,字思哲,興甯五年狀元,授翰林院大學士,歷任禮部侍郎、禮部尚書、青陽太守、涼州刺史。興甯十年祖母逝世,先父丁憂,因積勞多病,自此致仕居家。”

  趙琚聽了,不置可否。子釋猶豫著要不要往下說。皇帝看他兩眼,忽的一笑:“沒想到李太傅居然生得這樣周正的兒子,好福氣。”

  太傅?子釋迷惑了:父親幾時當過太傅?

  趙琚正盯著他,見狀問道:“你父親沒跟你說過他任太傅的事情麼?”

  “小人從未聽說。”

  “沒聽過......也罷。”趙琚仿佛想起什麼往事,欲言又止。轉口道:“你義弟跟他父親還有幾分相似,你跟你父親可不怎麼像。”

  子釋心想,這皇帝東拉西扯的到底要說啥?依舊恭恭敬敬回道:“小人肖母。”

  “嗯,那你母親定是個大美人。”

  呃......子釋腦門冒出一滴冷汗。皇帝稱讚自己親人,按說該磕頭謝恩,可是此情此景,還真不知說什麼好。早聽說當朝萬歲爺十分脫線,親身領教,一下子真的很難適應,不禁對子周佩服萬分。

  趙琚不等他回答,沖著寧書源興致勃勃道:“當初李彥成在京裏的時候,舅父見過他夫人沒有?”

  “這個......未曾謀面。不過,據聞李夫人乃彤城名門閨秀,確乎美名冠絕一方,與慶遠侯府三位小姐不相伯仲......”果然薑是老的辣,寧書源泰然自若,又把話題繞了回來。

  畢竟是誇自己母親漂亮,子釋不過覺得意外,倒沒什麼不能接受。子周可氣壞了,悄悄瞪著御座:皇帝陛下,您就不能注意點體統麼?......

  不料有人跟他一樣看不過眼,直接出聲打斷:“陛下,微臣斗膽,有幾句話,想問一問這位李公子。”

  趙琚一看,又是席遠懷。有點兒不高興:“你想問什麼?”

  “陛下,甯小侯夫人與謝昇將軍夫人屬嫡親姊妹,此事自當有所確證。只是--微臣愚鈍,彤城之戰何等慘烈,滿城軍民盡喪戎寇之手,威武軍全體覆滅......”聽到這裏,大殿上下,人人臉色都有點發僵。幸虧席大人沒在這個話題上多作糾纏,接著道,“李公子一介書生,竟能攜弱小弟妹,跋涉千里,毫髮無損進了蜀州,實在叫人難以置信。況年深日久,人事變幻,單憑一面之辭,恐不能服眾......”

  子周再也忍不住了,抬頭道:“陛下,席大人既有疑慮,敬請一一道來。微臣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子釋暗忖:聽對方話音,像是沖自己來的呢?此事由甯府中人認的親、作的證,這位大人居然敢提出疑議,膽子不小啊。

  答話的是子周,席遠懷卻盯著子釋:“請問李公子,彤城李閣老府上號稱藏書五千冊,李府書齋名是什麼?”

  子周脫口而出:“三絕五千冊,一樓‘四當齋'。”

  這兩句話是李彥成自誇藏書之富讀書之癡的句子,用了韋編三絕的典故。意思是說:我家有一座藏書樓名叫“四當齋”,裏邊五千冊藏書,都被勤學的主人翻爛了。

  “‘四當齋'者,何為‘四當'?”

  “饑讀之以當肉,寒讀之以當裘,孤寂而讀之以當友朋,幽憂而讀之以當金石琴瑟。”“四當齋”的含義,有如李氏家訓,對方話音才落,子周已然朗聲而誦。

  子釋在一旁納悶:這位席大人問得好不專業!難道是老爹過去的熟人?看年紀不像啊。再說了,問的都是彤城的事情......

  就聽席遠懷又道:“‘四當齋'中,有一樣鎮齋之寶,可否說來聽聽?”

  子周詫異:“‘四當齋'裏珍貴的書是不少,鎮齋之寶一說,我怎麼沒聽過?”

  他二人一問一答,大有質疑論辯的味道,殿中諸人包括趙琚,都聽得津津有味。見子周答不上來,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子釋。

  趙琚笑道:“鎮齋之寶?有意思!”

  李彥成的“四當齋”,收藏了他幾十年孜孜求來的各種珍本善本,其中最得意的是兩樣東西:一是未經刪改的全本《正雅》,屬違禁書籍,乃李大學士當年借在翰林院工作之便,假公濟私照著集賢閣藏本偷偷抄下來的。除了知交至親,外人不可能知曉,屬名副其實“鎮齋之寶”。二是“養正齋”點校的十卷最終修訂版《詩禮會要》,字字清晰,一頁不缺,連越州府學都沒有這麼好的版本,乃李彥成向同道中人炫耀的對象,也曾戲稱之為“鎮齋之寶”。

  子釋心中警覺,不知對方是何來路,謹慎回答:“陛下,請容小人慢慢稟來。先父過世之日,舍弟年紀尚幼,故而不知道這些瑣事。所謂‘鎮齋之寶',不過是先父與同儕友人玩笑之辭,說的是一套全本《詩禮會要》,因為是”養正齋“三校之後的終稿,比較難得而已......”

  趙琚臉上明顯露出失望神色。

  席遠懷卻興奮起來,聲音都有點兒變了:“就是這一套李閣老珍之重之的《詩禮會要》,其中有一本某一頁汙損了--”

  子釋暗驚。這樣具體的細節,他怎麼知道?難道說--

  仍舊面向皇帝,緩緩道:“那是卷八第一百一十二頁,看書人不慎落了幾點油漬......”

  席遠懷激動萬分,語無倫次:“小免!真的是你......你不認識我了麼?也是,十幾年工夫,你都長這麼大了,我也認不出你了。真好,你還活著,太好了......”子釋看他表情,若非身在御前,只怕就要衝上來擁抱自己。

  “大人是......”

  “我是遠懷大哥啊!”見子釋側頭回想,席遠懷微笑道,“是了,你那時候,淘氣得很,只肯叫我篾條兒大哥......”

  面前一張熱淚盈眶的臉,子釋心想:莫非今天是老天規定的親友重逢團聚日?

  ...... ......

  趙琚坐在上頭,望著底下一堆人又哭又笑,大覺有趣。全是故事啊!“篾條兒大哥”?哈哈,逗死人了......出名死板的席大拗,居然也有這樣鼻涕眼淚嘩嘩而下的時候,當真難得好風景--趕忙關切的問道:“不知席愛卿涕淚交加,是何緣故?”

  席遠懷整整儀容,躬身啟奏:“微臣君前失儀,懇請陛下恕罪。微臣乍見恩師之子尚在人間,且已長大成人,欣慰喜悅之情,難以言表......”

  “李彥成幾時是你的恩師了?”

  “此事說來話長,陛下容稟。”

  趙琚笑眯眯的:“准奏!”

  甯書源在一邊陰著臉坐著。當年李彥成狀元及第,固然煊赫一時,為官時間加起來卻不過五年,多數日子調往地方,朝中根基並不深厚。謝氏一門和寧府又有拆不散的親戚關係,李免和謝全這兄弟倆,非老老實實依賴自己不可。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席大拗,居然另有交情。盤算一會兒:也好。李彥成的兒子本就是絕佳的活招牌,加上禦史台的人捧場,好比這招牌鍍了金抹了油,只會更亮堂,正合物盡其用,人盡其才。於是專心聽席遠懷上奏前因後果。

  “微臣本彤城人氏,少時家貧,無力購書,每厚顏至恩師府上借閱--恩師雲者,實屬微臣私心祈願。李閣老與微臣,雖無稽首束脩之禮,卻有言傳身教之實......”

  彤城文教發達,城中多風流文雅之士,私人藏書盛極一時。有慳吝聚斂密不宣人者,也有公諸同好慷慨出借者。李府藏書數目多,質量好,李閣老體恤貧弱,從不拒絕家境貧寒勤奮好學的年輕人。不過為免書籍丟失損壞,一向不往外借,只能上門閱讀。李夫人甚至吩咐管家給來看書的預備茶點。

  子釋隱約記得,大概在李免六七歲左右,一個住在城郊的少年天天來家裏蹭書看。來的次數多了,不必通告父親,直接跟管家打聲招呼,在四當齋裏一坐就是一天。天剛亮便到,天黑了才走。從城郊到李府,往返幾十裏,堪稱披星戴月。起先還背著乾糧,後來混熟了,時常吃完晚飯才回家。

  那時候李免剛把蒙學三經讀完,認得了上千文字,心血來潮去四當齋裏翻找看得懂的雜書,就是這樣認識了席遠懷。大名沒什麼印象,只記得頭一回遇上姓席的人,十分新鮮,問人家:“是篾條兒編竹席的席麼?”對方點頭稱是。想起家裏才請篾匠上門打席子,剩下一把篾條兒被爹爹順手拿去做了家法,小小心裏便有幾分遷怒,決定從此管人家叫“篾條兒大哥”。

  有了新玩伴,李免高興極了。沒想到這根篾條兒韌性十足,搗亂打岔,威逼利誘,全不管用,只顧低頭看書,眼皮都不抬一下。唯有當自己捧著書過去提問的時候,會和顏悅色耐心講解。李免是好學的孩子,聽出意思來,慢慢居然也能坐得住了,還把小姨娘單獨留給自己的點心分給篾條兒大哥吃。

  就這樣過了好些日子,有一天,李彥成到“四當齋”來取書,瞧見兒子跟著席家少年有模有樣的誦讀,溫言嘉勉一番。席遠懷眼尖,看出李閣老手裏捧的就是士林中視若珍寶的那套《詩禮會要》,口水差點流下來。後來--

  子釋聽見席遠懷對皇帝說:“......微臣年少魯莽,竟不慎玷污了恩師愛愈性命的典籍,萬死不足以辭其疚。心慌膽怯之際,不知如何應對,任由小師弟承擔過失,實乃平生污點,多年來愧疚難安......”

  子釋想:不過是我把書偷出來給你看,你一邊看一邊吃我分給你的蟹黃包子,看得忘乎所以,滴了兩滴油在上頭。我見你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就要當場自盡,只好替你背了這黑鍋。結果我爹瞧在你的面子上,也就象徵性的甩了兩下篾條兒而已。什麼“平生污點”,“多年愧疚難安”之類,太誇張了吧?

  席遠懷繼續道:“後微臣雙親離世,孑然一身,遂往外郡投親,輾轉奔波,自顧不暇,從此與恩師再無相見之期,未料竟成永訣......”說到這,又哽咽起來。

  ...... ......

  認親大會結束,皇帝頒佈聖旨。

  越州彤城太守王元執、守備林蕃、前翰林院大學士李彥成,臨危守義,忠勇捨生,率合城軍民抗擊敵虜,以身殉城,其清操厲節,足以光耀千秋,彪炳史冊......追封王元執為忠信伯,林蕃為忠勇伯,李彥成為忠毅伯,於西京南郊設衣冠塚,建“忠烈祠”,供世人憑弔追思,使烈士忠義之精魂,天地浩然之正氣,長在人心......

  敕令翰林院大學士陳孟玨執筆為“忠烈祠”撰寫碑文,工部、禮部共同監督,擇日奠基動土。

  子釋和子周齊齊叩頭謝恩。

  趙琚道:“謝全,從今往後,你就認祖歸宗改姓謝了,李家取的名字還改不改?”

  子周答道:“陛下,養父母及兄長恩同再造,微臣今日方領悟,微臣與胞妹一名全,一名還,一字子周,一字子歸,合為‘周全歸還'四字。養父用心良苦,恩深如海,願終身用此名字,以感念李氏父母養育之恩。”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趙琚頷首,又對子釋道,“李免,你父親的爵位,自然由你繼承。空有爵位沒有官職,未免顯得朝廷太小氣--”

  子釋連忙表示:“陛下隆恩,小人惶恐。”

  趙琚親切道:“你既中過彤城春試案首,有個狀元出身的父親,又教出個狀元出身的弟弟,學問自不待說。翰林院蘭台令一職,本是陳孟玨兼任,便交給你試試。你的爵位已經比弟弟低了,總不能委屈你官職也比他低。蘭台令乃是正三品,你兄弟兩個扯高補低,從此齊頭並進罷......”

  鳳棲十一年,朝廷給威武將軍謝昇平反,追封爵位,賜襄武侯。如今這爵位順理成章歸子周所有。

  等到退朝,已近午時。這一半天好戲連台,萬歲爺既導且演,十分過癮,心情甚佳。為免一些好不容易逮到皇帝的朝臣糾纏不休,急急的進了後宮,叫安宸通知禦膳房,把飯擺到遲妃韓紓的“麗陽宮”,順便告訴她找到謝家後人的好消息。

  子釋被席遠懷拉住,問長問短,不得脫身。

  “在下還須陪同舍弟往慶遠侯府拜見侯爺與夫人,席大人......”

  “我不是什麼席大人,我是遠懷大哥。小免,你知不知道,當初聽到彤城之戰的消息,我......”握著子釋的手,眼睛又紅了。就連禦史台的人也是頭一回知道,嚴肅冷峻的右諫議大夫,感情上來這麼容易激動。

  這上杆子的大師兄,顯然屬於受人滴水之恩,牢記湧泉相報的厚道類型。子釋雖然覺得無此必要,卻不願唐突對方一片情義。那些淒慘往事被重新勾起,他似乎比自己這個當事人更不堪回首,只好安慰道:“遠懷兄,家父在天之靈,知兄今日成就,一定高興......”

  子周也過來見禮。席遠懷在李府走動之時,雙胞胎才兩三歲,跟著夫人在內院,是以並未見過。席大人愛屋及烏,把司文郎好一番誇讚。嘆道:“我早聽說小全是彤城人氏,竟從未往這上頭想過,否則何必等到今日......”他也真不客氣,擺出師兄的樣子,“小免”“小全”叫得順口。

  子周對子釋道:“大哥,慶遠侯府的轎子在宮外等著了。太師說,甯夫人會派人去接子歸。”

  --下朝之後頭一件大事,是去韓府正式拜見外祖父母。

  “我送送你們。”席遠懷說著,陪他們往外走。

  禦史台作為外戚干政的堅決反對者,和太師明爭暗鬥許多年,按說席大人是絕不會跟太師府推薦的人走在一起的。然而眼前情勢卻又另當別論。且不說李家對自己有大恩,看這兄弟倆皆屬忠良之後,廟堂之器;與國舅的瓜葛,不過一時湊巧,並非立場所在;況且和他們關係最密切的慶遠侯,於朝政上頭從來不開口不插手,置身事外......席遠懷情緒激動,仍不忘從大是大非角度考量個人言行。一邊說話,一邊用充滿期待和勉勵的目光熱切的望著兩位小師弟。

  出了大殿,剛行得幾步,一個身影攔在三人面前。

  “席大人。”來人拱手為禮。

  席遠懷抬眼一看,來的是理方司巡檢郎傅楚卿。頓時收起笑容,聲音也涼了:“傅大人。”

  “傅某受韓侯之托,延引襄武侯、忠毅伯二位前往慶遠侯府。”

  子釋聽到“襄武侯”、“忠毅伯”這樣隆重的名號,小震撼了一把,然後才想起說的是誰。

  席遠懷看傅楚卿一眼,心道:不過是你的主子不放心我,特地叫你來吠一吠。暗中忿忿,卻不願與奸佞小人一般見識,對子釋和子周道:“小免、小全,我就送到這兒。來日方長,咱們回頭再敘罷,拜見韓侯和夫人要緊。”

  子釋別過席遠懷,一轉頭,正迎上所謂傅大人兩隻直勾勾的眼睛,微訝。

  “李大人。”對方看似施禮,卻借著彎腰之機把臉直湊到自己跟前,眉毛斜飛,眼角上挑,殊無莊重之意,“李大人好生面善,不知下官在哪里見過......”

  子釋退了半步,站到子周側後方,才淡淡開口:“恕小人眼拙,並不識得大人。小人還未去吏部領符上任,大人如此稱呼,小人不敢當。”說著,冷眼打量對方。

  錦夏朝尚紫朱金青四色,紫金龍雲搭配帝王專用,官員服飾由朱而紫,紫色越正級別越高。理方司巡檢郎服色乃絳紫團花錦袍配金鑲玉帶,外加皂底靴烏紗帽,十分搶眼。傅楚卿身材魁梧,五官醒目,站在人堆裏常常覺得自己鶴立雞群。這會兒見李免向自己看過來,兩隻眼睛清泠泠冷冰冰,心中也道此人應非彼人,然而還是心頭狂跳渾身發熱,只盼他看得仔細些,再仔細些。

  子周立時想起有關眼前這位傅大人特殊嗜好的傳言,暗呼糟糕。一伸手擋在前面:“家兄從來深居簡出。人或有相似,大人必是認錯了。不知慶遠侯府的轎子在哪兒,煩請大人引路。”

  “不遠不遠,二位,這就走吧。”傅楚卿收回花花心思,領著兄弟倆往宮門而去。

  第五十五章

  八月二十六,慶遠侯韓先遍請親朋好友,慶賀祖孫相認骨肉團圓。韓侯德高望重,認回的外孫--不管是親的還是乾的,無不身份貴重,前來錦上添花恭喜道賀的官僚名流應接不暇。

  八月二十七,甯小候夫婦在真定侯府再設家宴,款待三兄妹。

  飯畢,甯夫人和三兄妹閒話,甯闐作陪。雖然大家看起來都很高興,但最高興的人毫無疑問是陪客的甯三少爺。小還妹妹嬌滴滴一聲“三表哥”,叫得他骨酥皮癢,渾身就像生了無數隻蝨子,撓不勝撓。

  子釋差點一口茶噗到身上。丫頭厲害啊!無師自通以柔克剛,那聲尾音打著旋兒的“三表哥”,真虧她叫得出來,哈哈!女孩子在這方面就是有潛力......瞥見子周對妹妹如此不恥行徑翻了個熟練的白眼,維持臉上禮貌的微笑變得倍加艱辛。好在他也算久經考驗,不去管雙胞胎對付甯三少的戲碼,用心陪甯夫人說話。

  “......聽說小全謝絕了皇上賞賜的府邸,堅持還住現在的宅子。你們兄弟感情好,姨媽自然知道。不過--”

  由於子周子歸的關係,這一趟認親,連帶子釋也認了外公外婆,認了兩個重量級的姨媽。最了不得的,是順便認了兩個超重量級的姨父。

  “你們哥兒倆,如今一個姓李,一個姓謝,一個伯爵,一個侯爵,同住一所宅子,恐怕不合朝廷的規矩......”

  “姨媽,不怕,禦史台不敢參我們的。”子周突然插話。

  子釋想起席遠懷,失笑。真要有人為這點事彈劾蘭台令和司文郎,不知右諫議大夫會否大義滅親?

  “禦史台的事情且不說,你們兄弟都已到娶親的年紀,小還也該講人家了。特別是小免你,總要為李家繼承香火。等你成家,不可能仍叫小全小還同住。小還一個女孩兒家,千金小姐身份,從前是沒辦法,只能跟著兄弟廝混,如今外祖父母俱在,理應承歡膝下......”

  子周子歸一齊看向子釋。

  “姨媽說的是。”子釋沉默片刻,點頭接道,“這些年來,我們兄妹三個相濡以沫,彼此依賴慣了。突然一下子說要分開,多少會捨不得。過幾天,等合適的時候--”

  “大哥!”

  子釋溫柔的笑:“你們都長大了,總不能老像小孩子粘著大哥。再說,無論如何,得多替兩位老人想想。”

  韓侯老倆口,對雙胞胎喜歡得了不得。昨天把三人留在府中,視線幾乎一刻也沒離開過子周和子歸。

  雖然與外祖父母團聚是非常高興的事,可一想到要離開大哥,還有最近長輩們時不時提及終身大事的話題,雙胞胎心裏無端的慌張。子釋看弟妹那副沒著沒落的模樣,正要開口,旁邊寧三少冷不丁插話:“你們的宅子在恩榮坊是吧?從恩榮坊到恩澤坊慶遠侯府,快馬不過一刻鐘,住哪兒不一樣?有必要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麼?小還,你不是愛騎馬?表哥送你一匹好馬,管保你從外公外婆那裏回去看你大哥,跟飛似的......”

  子歸撇撇嘴:“人家的小驄跑起來快得很,才不用你送。”小驄是她那匹棗紅馬的昵稱。

  女孩子神態嬌憨無邪,明媚可愛,寧闐一邊貪看俏麗模樣,一邊隨口應道:“小驄?那我再送你一匹小白,好配衣裳......”

  子釋側頭朝寧闐揚揚嘴角:“讓表哥見笑了。”繼續對弟妹道,“我也正要說這個,隔得這麼近,盡可以兩邊跑......”

  “哪里......”寧闐心不在焉的回答。暗道,這李免如此笑法,端的勾人得很哪!跟小還妹妹比起來,完全不同味道。我要也喜歡男人,只怕多瞧兩眼都受不了......回頭跟庭蘭說說去,嘿嘿......

  八月二十九,三兄妹進宮拜見二姨媽遲妃娘娘韓紓。

  話說到一半,皇帝來了。

  聊了幾句家常,遲妃忽道:“陛下,臣妾實在中意謝還這孩子,認了做閨女,想求陛下賜個有福氣的名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福分呢?”

  在場諸人全愣了一愣:之前明明沒有說起這個話題啊。子釋大概明白娘娘的用意,緊張的等著皇帝如何回復。卻聽甯夫人道:“陛下,昔日我們姐妹三個,二妹跟三妹年紀差得不多,最是要好。而今二妹膝下孤單,小還無所怙恃,兩人見了面就跟親母女似的,任誰看了都要掉眼淚......”

  遲妃模樣性情都極出色,如今姿容雖然比不得年輕時候,在皇帝心中還是剩了點分量的。何況昔日謝家的事情,本來也有說不過去的地方。趙琚想了想,道:“謝還謝子歸,既是子歸,合當‘宜寧',就叫‘宜甯公主'罷。讓內務府準備冊封的東西,選個近一點的好日子。”

  大家一齊跪下謝恩,又向皇上、娘娘及新鮮出爐的“宜甯公主”道賀。

  晚上回到家中,三兄妹圍坐在書房裏。

  最近各種事情紛至遝來,疲於應付,很久沒有這樣悠閒共度的時光了。所有的一切來得太快太猛,眼花繚亂之後,有一點頭暈。大悲大喜都沉靜下去,泛上心頭的,是淺淺的餘痛、淡淡的憂傷。

  不約而同的,三個人都回避了正面話題,只把這些天積攢的花邊八卦抖出來說說笑笑。最後子歸問:“大哥,明天就要正式去翰林院上任,我讓阿章早點兒叫你吧?”

  子釋本來還笑嘻嘻的,聞言立刻道:“快叫味娘拿纈草根煎一碗水來,我喝了就睡。”

  纈草根煎水,安神助眠,是李章特意托人從老家深山裏采的,剛捎過來孝敬大少爺。

  等著煮纈草根的工夫,子釋到底還是嘆了口氣:“子周、子歸--我喜歡這麼叫,你們沒意見吧?”

  雙胞胎搖搖頭。

  “以後--”揉揉腦袋,“以後,只怕很多事情大哥都照應不到了。雖說自有人會照應你們,但是......”想叮囑什麼,然而千頭萬緒變化莫測,終究不知道從哪里說起。最後拍著自己額頭傻笑:“呵呵,大哥囉嗦了這麼多年,就不再囉嗦了,總之你們要時時記得多加小心。”

  雙胞胎忍著眼淚點頭。

  “今天......遲妃娘娘和甯夫人那番舉動,為咱們,特別是為子歸,樹了好大一座保護傘哪。兩位姨媽果然不簡單......”一個公主名號,免去多少無聊糾纏。即使是皇帝大色狼,當時也露出意外又尷尬的樣子。看來這父女名分,還是不能完全不在乎的。

  子歸嘟噥:“可是,為什麼要叫‘宜寧'啊,就好像,好像要嫁給寧家一樣,太難聽了......”

  子周無奈道:“歸甯的‘寧'和姓氏‘寧'差太多了,子歸你不要胡扯好不好?”

  子釋笑:“你現在可是公主了,娶公主做駙馬很麻煩的。就算甯三少自己樂意,他爹他爺爺也不見得樂意。那種花花公子,怕是沒膽子違逆家長吧?我看他不至於著迷成那樣。話又說回來,他要真肯為你著迷成那樣,也不妨考慮考慮......哎喲!”背上挨了妹妹一粉拳。

  九月初一大清早,李府所有下人難得的雞飛狗跳一片鬧騰:做飯、備馬、套車、收拾東西,還有......呃,叫大少爺起床。

  子釋連續緊張忙碌好些天,心情突然放鬆,再加上臨睡前喝了儼儼一碗安神湯,直到早飯好了都沒醒。

  李章進去看看,出來了。再進去看看,又出來了。李文輕輕跺腳:“阿章,等你叫少爺起床,等到太陽落山!還是我來吧。”“啪”一聲推開門沖進去:“少爺!”走到床邊,聲音一下嚥回了嗓子眼兒,跟蚊子哼哼似的:“少爺......大少爺......”

  李章在他後頭,小聲道:“再等會兒吧,好不容易睡這麼沉。”

  “頭一天上衙門就遲到,恐怕不好。”

  “聽說不過是罰俸,罰就罰吧,多少錢也買不來一場好睡。”

  --當鐵面無私二少爺親自來催大少爺起床的時候,攔在門外的兩位忠僕回的就是這句話。

  子周氣結。想當初多麼忠厚老實的小伙子,跟了大哥幾個月,就變成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德行。瞪著眼睛壓低嗓門嚷嚷:“你們知不知道,因為要跟大哥交接,陳閣老親自在蘭台司候著呢!”

  陳孟玨受命為“忠烈祠”撰寫碑文,自覺榮幸非常,兼之與李彥成當年也曾有過同僚之誼,又在大殿上見了故人之子的風采,頗為期待與子釋再會。前日退衙時和子周路上偶遇,特地打了個招呼。

  “啊?那......二少爺請吧。”李文和李章左右讓開。二少爺進去了,卻沒有動靜。兩人正疑惑,只見二少爺側身出來,把門輕輕帶上,低頭轉個圈,斷然道:“阿文,你跟尹平拿我的名帖去翰林院,捎個信給陳閣老,就說......就說昨兒從宮中出來得晚,大哥受夜風著了涼,遲些過去。阿章,我把尹安留下,等大哥醒了,你跟他一塊兒陪著出門,他熟路--”說著,敲敲腦袋,“算了,管不了那麼多,我先走了。”

  二少爺去遠了,李文嘿嘿笑道:“我就知道!二少爺看著凶,其實回回都拗不過大少爺和三小姐。從前我一直奇怪,兄弟兩個性情怎麼差那麼多,原來......”

  “阿文,大少爺不是說了不提這個?該怎麼著還怎麼著,咱們就想著如何叫少爺小姐多開心便是了。你趕緊跟平哥送信去是正經。”

  等子釋終於起床,聽說已經差人請了假,索性從從容容洗漱吃飯,換上官服。把那紫繡袍、白玉帶、金絲冠,一樣樣穿戴停當。子歸微微笑道:“大哥,我真的有好久好久沒見過你這樣兒了。”--昔日李閣老府上長公子,呼朋喚友斜橋倚欄,穿戴上的講究比這個有過之而無不及。

  圍著的女僕男僕統統看傻了眼。不是不知道大少爺漂亮,天天對著,慢慢也看習慣了。突然換身衣裳--

  “就跟年畫上走下來的神仙似的!”味娘贊了一句。

  “年畫上的神仙都呆呆的,哪有少爺好看!”小曲嘴快,說完了才想起臉紅,雙手捂著不敢鬆開。

  子釋接過李章遞來的象牙魚符掛在腰間,一副事不關己的語調:“不好看怎麼行?不能失了朝廷體統啊......”

  子歸把一個小包裹交給李章:“衙署的飯菜大哥恐怕吃不慣,這盒子裏是雪茸餅,盅子裏是五元湯,隔水餾一餾便好。拿穩別灑了。其他物事都在車裏放著,頭一天去,也不知有啥缺啥,你跟大哥進去留心看看......”

  直到過了巳時,新任蘭台令終於抵達翰林院蘭台司。普通雙輪馬車,四個男僕跟著,這排場在同品級官員中樸素得不能再樸素。可是,頭天上任就遲到,叫德隆望尊的上級兼老前輩領著一干同僚下屬等了個多時辰,這派頭也大得不能再大了。

  子釋態度好,自上而下挨個致歉。眾人紛紛表示無妨,李大人太客氣。即使本來憋著火的,也架不住他笑意盈盈溫言款款,手忙腳亂的還禮。其中王宗翰和元觺麟是老相識,看見他喜不自勝,迎上來殷勤問候。唯獨陳閣老闆著臉置若罔聞,待他一輪招呼打遍,忽質問道:“小子何晏也?”

  這是《正雅》裏聖人問弟子的話,意思是你這傢伙為什麼來晚了?

  子釋暗忖:老頭子要給我下馬威呢。這種時候,不可示弱。彬彬有禮回了兩句氣死人的名言:“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是以晏如也。”故意把“晏”字由遲來的意思扯到安然自若上。

  陳孟玨瞪他半晌,哼一聲:“你跟我來。”沖旁邊幾個編修道:“把《集賢閣總目》搬出來備用。”

  元觺麟追問一句:“閣老,都搬出來?”集賢閣的書雖然燒了個精光,藏書總目在翰林院國子監都有簡版備份,因此得以倖存下來。說是簡版,記載了上萬部典籍名錄,也足足二十大本。

  “都搬出來!”陳孟玨甩下斬釘截鐵的命令,人已經進了內室。

  王宗翰充滿同情的看著子釋。

  子釋僥倖的笑笑:“我以為閣老會跳起來罵人,竟然沒有。”

  元觺麟苦笑一聲:“蘭台令大人,你慘了!”

  翰林院蘭台令,掌皇家典籍。從前有集賢閣的時候,就管著集賢閣。所以子釋如今的職務,勉強相當於後世國家圖書館館長兼中央文獻研究所所長。這個位子卻是他第一次得寧書源接見,探底細談條件時,主動向太師討來的。正好陳孟玨大學士當著國子監祭酒,蘭台令本屬臨時兼職。只不過這差使枯燥繁瑣,吃力不討好,無人願意接替,一兼就是六七年。

  兵禍戰火,皇家典籍毀損殆盡。這些年禮部從民間徵收上來不少書,蘭台司便對著《集賢閣總目》,一冊冊核實版本,查漏補缺,校勘考訂......陳閣老是樂此不疲,新來的年輕人往往堅持不過一兩年,就想辦法找路子轉調其他部門去了。

  按說蘭台令三品文職,至少也要進士出身,然而子釋名門之後,家學淵源,太師作保,聖旨任命,又是整天與故紙堆打交道的職務,別說從中作梗,連說閒話的人都欠奉。

  陳閣老指示幾個編修把高高兩摞目錄堆在平頭烏木大書案上,自己坐在後頭,一邊翻弄一邊閑閑道:“‘集賢閣'經史子集四部,要說種類蕪雜,應屬子部,要說卷帙浩繁,則當推史部。你可知《總目》中光史部就有十餘類之多?”

  子釋聽閣老語調,是個問句,垂首答道:“史部目錄按編撰者分,有實錄、正史、雜史、偽史、逸事五類;按體例分,有編年、紀傳、會要、紀事本末、州郡方志五類;另有典章制度、歲時地理、藝文百工三種專名史籍。”

  “嗯。這十三大類,除去重複交叉,每一類名下少則幾百卷,多則幾千卷,共有--”

  “共有史籍一千八百三十七部,合計三萬兩千餘卷。”

  陳孟玨把手中的書放下:“我猜你一定清楚,果然。我且問你,都看過多少?”

  “實錄無緣得見,正史倒是讀熟了。其餘的......把囫圇吞棗的也算上,大概三五百種?時間太久,一時也說不上來。有些沒看過的,曾聽夫子和父親提及梗概......”子釋一面說,一面側著腦袋蹙起眉頭回憶。

  “三五百種?照你的年紀,已經相當難得了。--誰是你的夫子?李彥成太傅都做得,自己兒子的課業難道還要別人教?”

  “晚輩授業恩師乃王守一先生。”

  “啊!”陳孟玨吃了一驚。隨即嘆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你父親此舉,很有遠見,也很有魄力啊。”看子釋一眼,“守一先生自出仕以來,多年不聞收弟子。以太守之尊甘為稚子引導,除了情面,怕也是相中了你的資質......”

  陳閣老這番話隨口而出,並未刻意牽扯故人之情,卻自然浸潤著長者關愛之意,令子釋倍覺親切。夫子和父親的死本是一個遙遠的事實,短短幾日化作了冠冕堂皇無上榮耀,他身不由己坦然接受,然而始終無法投入更多感動。眼前老人家幾句話,比金鑾寶殿中嘉勉的聖旨追封的爵號殺傷力要大得多。心情感慨激蕩,兩行熱淚悄無聲息灑落襟前。

  “晚輩愚鈍頑劣,枉費......先師與先父一片心血......”淚水模糊了眼睛,不能成言。

  陳閣老嘆息一陣,忽道:“李免,你教出一個狀元弟弟,自己怎麼落了榜?”

  子釋頭一回有了心虛的感覺,小聲道:“晚輩沒有參加秋試。”

  陳孟玨一愣,笑了:“你還真乾脆,倒應了你父親起的好名字。不來應試,這幾年做什麼呢?”

  “晚輩......”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反正也瞞不住,子釋如實道:“幫著富文堂校了幾本舊書。”

  陳孟玨聽到富文堂三字,略一思量,馬上明白了。起身從另一邊架子上取下幾本書:“這麼說--”

  子釋溜一眼,點點頭,微赧:“都是我。還請閣老替晚輩留點面子。”

  陳孟玨繃著一張臉,憋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索性放開了,哈哈大笑:“你這後生有意思,比你爹有意思多了。真該替你爹拍你幾板子才是。除了這些歪門邪道,富文堂近兩年點校刻印的幾個古籍本子,也有你的傑作罷?”

  “晚輩班門弄斧。”

  陳孟玨撚須頷首:“那幾個本子我都看過,堪稱登堂入室,不算班門弄斧,你也用不著妄自菲薄。這蘭台令,你且試著做做看吧。”沉吟片刻,仿佛想起什麼,“這麼說來,富文堂頭半年進貢了一套‘養正齋'終版《詩禮會要》,老夫一直想看看他們翻刻依據的原書,那尹老闆幾番推脫,就是不拿出來。你既和他熟,見過那套書沒有?”

  “這個......不瞞閣老,那套書......是晚輩欠了尹老闆的人情,憑從前抄寫留下的印象替他補校的。”

  這回答大出意料,陳孟玨呆了一呆,斥道:“胡鬧!這麼重要的經書,沒有原本就敢補校,還當成貢品送上來!你不知道翰林院個個都是行家裏手?看出點紕漏來還要不要腦袋了?!”

  子釋心道:那不是沒看出來麼。聲音卻沉沉的:“閣老,晚輩若有原本,又何必憑印象?如今......不憑印象,還憑什麼?”

  陳孟玨默然。好半天,仿佛哭一般澀澀笑了兩聲:“你說得對,不憑印象,還憑什麼?只可惜有本事憑印象的人太少。你能接替老夫來做這個蘭台令,再好不過。萬歲聖明,萬歲聖明啊。”一面說,一面沖著南邊皇宮所在方向拱了拱手,又拭了拭眼角。

  理理情緒,老頭子指著面前大堆目錄,道:“興甯七年翰林院重修《集賢閣總目》,你父親建議編一套簡本存在別處,方便檢索。沒想到竟成了今日唯一按圖索驥的依據。這幾年,蘭台司除了整理徵收自民間的典籍,剩下的事情,就是化簡為繁,將簡目還原為細目。力求所有目錄,尤其是仍舊闕失原書的部分,或摘錄於他文,或求教於博學,記下該書體例內容優劣得失,使後人知其大致面貌。若來日訪求有得,固為幸事。萬一從此失傳,也不致使前人心血,一旦化為烏有......”

  子釋正身斂容,肅然應了聲:“是。”

  天災人禍。民生罹難的同時,必然伴隨著文化的浩劫。集賢閣洋洋十萬卷藏書,一把大火,只剩下眼前二十本抄寫了書名作者的目錄。借著這一捧枯槁的骨骼灰燼,用個人積累的學識見聞,精神智慧,一點點給它們注入靈氣,豐盈血肉。雖然不可能還原那萬方儀態,也至少為後人留下一個綽約身影--留下一些線索,一些嚮往,一條看不見的黃金路,一架摸不著的青雲梯......子釋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太久沒有這種心口發熱的感覺了。

  陳閣老說到最後,嘆道:“當年《集賢閣總目》修訂伊始,你父親旋即外放,若非如此,本該由他主持。今日經由你手補齊簡本,也算是繼承父業了。唉......”

  子釋試探著問:“先父......當真做過太傅?父親在世時,晚輩從未聽他老人家提起......”

  “皇上都說了,自然是真的,那還是皇上親政之前的事情,不過時日甚短罷了。至於你父親為何不願張揚,老夫也不敢胡亂猜測。一些陳年舊事,沒必要深究。”

  “是。”

  “這幾天老夫還會時常過來看看,有事差人到國子監尋我亦可。你既能‘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這蘭台司自是晏如之所。年輕人,好好幹吧。”說罷,陳孟玨站起身,振振衣擺,端著方步出去了,扔下子釋跟那一大堆《集賢閣總目》在一起。

  目送老頭矍鑠的背影,子釋咂摸著他回敬過來的那句“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笑。呵呵,真是睚眥必報的老人家。

  第五十六章

  不過幾日,翰林院蘭台司的眾位編修撰吏們,就被他們的新上司操練出了與以往大不相同的工作方式:每天卯時簽押完畢,到李大人的辦公桌上去拿當天的任務條,分頭忙碌。等到辰時過了,蘭台令大人才慢悠悠踱進大門,各屋裏轉一圈,看看有無疑問,然後開始做自己的事情。

  反正第一天上任就遲到得十分離譜,下屬們對上司我行我素的作風具備了高度的自覺性。況且觀察兩天便發現,李大人來得晚,走得也晚。有兩個偷懶的撰吏,散衙時分沒完成任務就要溜,結果被留下來一直幹到入夜。大人體貼他們住得遠,派府裏的馬車送到家門口,叫兩人受寵若驚,嚇得不輕,從此兢兢業業。

  這天子釋起得尤其晚,跨進蘭台司大廳,下屬們正陸續出來,準備去吃午飯。各衙門都配備著雜役廚子,也有像子釋這樣講究的官員自己帶飯,借用伙房熱一熱。當然,最有派頭的,會連自家廚子一併帶到衙署來伺候。

  眾人打過招呼,紛紛走了,王宗翰落在最後,又跟著折了回來。

  “我說,子釋。”私底下,幾個年輕人仍舊朋友論交,不講品級。王宗翰皺起眉頭放低聲音:“你不會是不知道有點卯簽押這一說吧?怎麼著子周也該催催你啊!這樣下去,還要不要俸祿了?!”

  子釋看他一臉苦口婆心,偏讓人覺得鬼鬼祟祟,有點好笑。十分合作的顯出為難狀:“卯時太早,我起不來......”終歸不是什麼光彩事情,又知道對方是真關心自己,說著說著不好意思的笑了,“俸祿什麼的,唉,子周說--”

  李文替他接過去:“不瞞大人,二少爺說,反正他一個人掙錢也夠花,大少爺喜歡怎樣就怎樣。家裏誰也不反對--千金難買秋冬覺嘛!”所謂“家裏誰也不反對”,即上至少爺小姐,下到車夫馬僮,思想認識高度一致。李文又道:“我聽說只要找門子打點打點,負責點卯的公公們並不真計較,可惜二少爺怎的也不肯答應。”說完,無可奈何的嘆口氣。

  李章慢聲慢語道:“要二少爺去張羅這個,除非日頭打西邊出來。”仿佛為了修正自家少爺形象,特地補充:“王大人有所不知,其實大少爺一向睡得輕,最近黑天白日的抄啊寫的,還把衙門裏的活兒帶回去幹,總要過了半夜才睡,唉!”禁不住發了句牢騷,“大人見過這樣給朝廷當差的沒有?拼命幹活不要俸祿......”

  子釋拍拍他:“好了好了,別叫王大人笑話咱們家沒規矩。”

  王宗翰卻擔憂起來:“子釋,我知道你著急,可也不能這麼胡來啊。這樣下去,身子會吃不消的--咳,你怎麼也‘王大人'上了?這不是寒磣我麼......”

  “多謝王兄關懷。說來也怪,自從接下這差事,每天忙完了,倒睡得格外踏實,因此早上才會起不來。不過精神頭反而比從前好,也沒覺著累。所謂樂此不疲,或者就是如此?還請王兄不要擔心......”

  子釋第一天上班,把二十本目錄大致翻看一遍,又瀏覽了蘭台司這些年的收藏。正如他所料,原蜀州府學所藏及民間徵收而來的書籍,以經史居多,子集兩類十分匱乏。前者仍然缺失的條目,大半已經補全詳細內容,而後者卻多是整頁整頁的空白,就連入了蘭台司的藏書都還有許多沒來得及登記在冊。

  第二天,子釋將手下十二名編修,二十幾名撰吏分為三組。第一組負責經史部分,繼續搜尋尚未徵集入庫的典籍,並設法補全細目。第二、三組分別負責“子”部和“集”部,先把入了庫卻沒有登記的書都一一核實記錄了再說。每天散衙之前,各組領頭人將當日進度寫入專用日誌,提出第二天的預計進程,給蘭台令大人過目。子釋臨走,再一一細查,寫好任務條放在桌上。

  開始幾天,常有要求返工的時候:統一體例,規定格式,指出紕繆......他懶得跟人廢話,索性自己做幾個例子示範。編修撰吏們不論年齡長幼,資歷深淺,看到他細緻嚴謹無懈可擊的樣本,牢騷不滿全噎了回去。

  子釋目前給自己規定的任務,是儘快把子集兩類曾經目見耳聞,如今搜求不得的書籍細目做出來。其中不少書記憶中的面貌已經模糊,才著急趁著尚有印象趕緊寫下來。除此之外,還要抓緊搜求缺失書籍。一些冷僻罕見的集子,民間並不重視,若不及時收藏,很可能不定什麼時候便湮滅無蹤。蘭台司的書大多已成孤本,連目錄本身都無比珍貴,因此決不允許往家裏帶。他只能抄下部分簡目,叫尹富文幫著尋找。若是富文樓有的,便借過來留下抄本。所以每天離開衙署就比別人晚,回家之後,必然繼續忙碌到深夜。

  剛開始,王宗翰執著的表示要陪他加班。

  子釋堅拒。

  王宗翰不解,兼有些氣惱:“你做什麼非要一個人辛苦?還是你覺得我王某人才疏學淺,不堪差遣,無濟於事?”

  見他動氣,子釋帶著歉意笑道:“王兄誤會了。王兄若留下來,元兄他們幾位必定不好意思先走。其他撰吏們更抹不開,忍氣吞聲也得陪著。到頭來累得大伙兒該回家時候不能回家,背後指戳,暗地腹誹,枉做惡人。我喜歡這活兒,費力氣不要錢也無所謂,哪能拖別人下水?王兄不幫忙,就是成全小弟了......”

  王宗翰呆了一呆:“子釋,你......唉!......”

  “昔弟子贖人而不取其金,聖人曰:‘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兄誠然好意,小弟卻不可不見之以細。大伙兒齊心合作的事情,勉強一時,則後繼無力。小弟私心,望兄體諒。”

  王宗翰瞧著他,賭氣道:“既如此,你就不該當這個始作俑者!”

  “這不是......咳,心癢難熬麼......”子釋搓搓手,故作苦悶狀。

  王宗翰被他逗得失笑,胸口忽地湧起一股熱流,左沖右撞。竭力按捺下去,認真道:“子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聖人自聖,可也別把我等凡夫俗子拋得太遠。翰林院的風氣,一向閒散,陳閣老嘴上雖然催得緊,卻不擅清理頭緒。依我看,照你的章程,過兩天這些人手熟了,速度還能快不少......”

  王大人到底沒有陪著李大人加班,只是白日裏不聲不響,幹得倍加賣力。每天一早就盼著他來,沒來便忍不住焦急擔心,等人來了,看見他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又暗自生氣。彆扭了好幾天,終於等到這個單獨說話的機會,決定務必從關心朋友的立場直言進諫。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批評的話,開口時氣勢已先弱了。得知他秉燭挑燈,廢寢忘食,滿腦子都是擔憂關切,哪里還說得出其餘?

  最後一咬牙,對李文道:“阿文,我看你挺機靈。曹公公那裏我已經打點妥當,這幾天的先幫著簽了。從明兒起,你每天卯時過來一趟,替你們少爺簽押吧。”說罷,也不看子釋,徑直出門,吃飯去了。

  主僕三人愣在當地。半晌,李章道:“少爺,王大人可真是個好人。”李文抓抓腦袋:“好人啊。不過--會不會有點好過頭了?”

  九月初九重陽節,初十旬休,連著兩個公休日。

  慶遠侯府的人初九一大早就上門等著,接謝家少爺小姐和外祖父母團聚。韓老夫人再三叮囑請李家少爺一起來,子釋想起上回見著老太太,把西京城裏世家大族的小姐數了個遍,說什麼也不敢去。子周子歸知道大哥實際上是惦記著從富文樓借來的那批書,不願浪費時間,於是也不勉強,叮囑下人一番,且赴韓府過節。

  子釋這個蘭台令,對長袖善舞的尹富文來說,公私兩便,自是不遺餘力用心幫忙。而子釋要差遣人家當義工,禮尚往來的儀節愈發重要。因此,除了忙著甄別尹府拿來的書,趁這兩天休假,還得抓緊把那《花叢豔曆》的配詩攢齊,了卻這樁曖昧皇差。

  入夜,丫鬟小廝都遣走了,“綠筠軒”的畫稿在大平案上排開,子釋一邊翻弄幾本前人詩詞,一邊往緋花箋上落筆。綠筠軒送來的是四十八張定稿草圖,其中過於庸俗匠氣太重的,都遵照他的意見改了幾輪。本來打算配詩從前人集子裏直接摘抄,誰知翻來看去,難得格調上乘內容相宜之句,沒辦法,只好親自操刀上陣。

  寫順手了,倒也不慢,只是一時湊這麼多,不容易出新,還須看看寫寫,尋章摘句找靈感。正所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聖人之言總是有理的......

  翻到某一頁,是首《菩薩蠻》小令:“綠窗深佇芙蓉色,燈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羅幃,春心不自持。雨雲情散亂,帶怯羞含怨。花嫩不禁抽,春風卒未休。”

  正想著這幾句也還生動,就讀到了最後兩行,差點“哈哈”笑出聲來。“花嫩不禁抽,春風卒未休”--這也太生動了。前頭還裝模作樣,結尾突然如此露骨,簡直振聾發聵。

  笑了一會兒,搖搖頭隨手往下翻,看到幾行順口溜:“世間萬物真稀奇,兩岸雙丘夾一溪。洞口有泉波滾滾,門前無路草萋萋。花在深淵蝶難采,巢處峰巔鳥不棲。唯有老僧常到此,染香歸去醉如泥。”心想:大俗即大雅,這個也有意思。末了那句“染香歸去醉如泥”,意境不差呢......

  這些天忙於學術,此刻翻弄著幾本豔情詩集,自得其樂之餘,忽地湧起一股衝動,真想找個人閒話閒話......

  可是,這樣喁喁竊竊私房語--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 ......

  抬起頭,滿牆滿架的書,排成無言的隊列。

  “饑讀之以當肉,寒讀之以當裘,孤寂而讀之以當友朋,幽憂而讀之以當金石琴瑟。”誠然如此。亦不過如此。現如今這日子,架上有書,盤中有肉,身上有裘,往來有朋,房中有金石琴瑟。

  還是缺點什麼。

  “一笑入羅幃,春心不自持。”看得煩躁,因為--枕邊無伴。

  子釋站起來。真不該大晚上的看這個。算了,明天再弄。把畫冊詩集鎖進抽屜,熄了燈,走出書房。李章在外頭隔間打盹兒,聽見開門聲,一個打挺站起來。

  跟到臥房裏,問:“少爺,這就歇息吧?”

  “嗯。”

  “那我和阿文把水送進來?”

  “好。”

  李府在後院辟有專門浴室,大少爺親自設計,指揮施工。二少爺幾個同僚好友參觀之後,無不在自家府中效法,可見舒適方便程度。但是自從入秋以來,沾水見風容易受寒,下人們寧可麻煩一點,每天夜裏加燒一鍋水,專在大少爺臨睡前送到臥房。

  等東西都安放妥當,子釋道:“你們睡去吧,不用管了,明兒再收拾不遲。”

  李文叮囑一句:“少爺別泡太久,天冷水涼得快,艾葉泡時間長了也不好。”--大少爺喜歡洗完了泡一會兒,特地另備了一個大浴桶泡澡。

  李章點亮床頭夜明燈,把火鐮蒲絨擱在伸手即至的地方。最近夜裏睡得安穩多了,這東西不大用得上,還是有備無患。雙層保溫壺放到旁邊:“安神湯少爺別忘了喝。”又用棉布套子裝好暖手爐,塞到被子裏,“少爺睡的時候記得拿出來,省得後半夜冰人。”

  子釋苦笑:“行了,二位大哥。子歸不在家,你們好歹讓我自在點兒。”說著,把兩位忠僕轟出了房門。

  清洗畢,跨進浴桶,慢慢沉下去,讓散發著艾葉清香的溫熱水流擁抱著自己。

  氤氳霧氣蒙住了眼睛,輕輕揮手撥開,看見發梢在水中來回漂蕩,仿佛今夜躁動難安的情緒,起伏不息。一低頭,胸前小小圓圓的白色墜子靜靜垂在那裏,就像心底深處凝結成珠冷硬如鐵的那點寂寞:體積很小,密度很大,拉扯著它的主人墮向無底深淵。

  多少次打算把它摘下來,藏起來,甚至......砸碎了埋起來。到底還是留在脖子上,就這麼沉甸甸的垂著。這沉甸甸不得解脫的感覺,反而令人踏實安心--它確證著李子釋與這世界最深最痛的牽絆。告訴自己,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又活了一場。所以,幾番掙扎之後終於決定:不管那個人去了哪里,都要帶著它直走到這一場輪回的盡頭。

  但是,今夜......格外不能承受......

  閉上眼睛,團起身子,恍惚間覺得自己不是縮在水底,而是縮進了胸前的墜子中。好似某些靈異故事裏的鬼魅精魂,告別塵世,斂入頑石,沉眠千載,等待命中註定的機緣。

  ......清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明澈,才意識到桶裏的水早已不冒熱氣了。站起身,水珠順著額前碎發滴下,滲入眼睛,有點兒刺痛。呵呵......要是真的能躲進石頭該多好。這故事終究浪漫得不夠徹底。給了我那樣神奇的開端,接下來,卻是一步一個浸透汗水血淚的腳印,越走越沉,不得脫身。

  --怎堪細思量?只得不思量。

  不思量,自難忘。無處話淒涼。

  甩甩頭,跨出桶外。往前幾步,伸手取了搭在屏風上的長方浴巾擦頭髮,邊擦邊轉身--替換的衣裳在床邊花牙擱架上,預備穿了直接鑽被窩,再靠床頭一邊等頭髮乾,一邊翻幾頁閒書,好歹讓這一日有個愜意的結束。

  忽聽身後一聲粗喘,靜夜中尤為清晰。緊接著傳來梆梆作響四個字:“果然是你!”

  事出突然,子釋嚇得渾身一激靈。定定神,緩緩放下手,將浴巾圍在腰間,慢慢回轉身去。

  一個人從屏風後邊繞出來,眉眼全擰著,好似驚喜交加,又似含冤帶恨:“果然是你......”

  子釋認出對方,大驚。僅僅打過一個照面,雖然感覺此人居心不良,絕非善類,也萬萬想不到會如此膽大包天。偏趕上今晚子周子歸都不在--腦中一閃:可見是處心積慮窺伺多日有備而來了。隔壁就睡著阿文阿章,靜悄悄毫無動靜,也不知他做了什麼手腳。頓時頭皮發麻手心冒汗,雙腿一陣陣打軟。

  暗暗握緊拳頭,挺直身子:“原來是理方司傅大人。傅大人夜半三更擅闖私宅,不知有何公幹?莫非大人錯將在下認作了逃賊流匪,欲繩之以法?當真如此,還請大人青天白日下執公文拘令上門,李免必當隨時恭候。”

  傅楚卿瞧著他,咬牙冷笑:“真能裝啊!差點又叫你矇騙過去。還好我沒敢忘記,你打從前就是演戲的高手。那天在宮中見到你,我怎麼看怎麼像。後來當面說話,又怎麼看怎麼不像。想來想去,說什麼也要親眼仔細認一認。果然......李免啊李免,你做戲做得我傅某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啊......可惜,你臉上的表情做得了假,背上的傷疤卻是做不了假!”說著,惡狠狠往前逼近。

  子釋下意識的後退,腦中一片混亂。對方言語仿佛又尖又長的鋼棘鐵刺,冷不丁穿透頭顱。某些沉澱在記憶河流最深處的污泥濁淖,隨著時間流逝,早已滋生出水草遊魚,將痕跡完全掩蓋,此刻被徹底翻攪,霎時染黑了整個水域。

  他雙手扶著腦袋,茫然看向前方:“背上的傷疤......你怎麼知道?你......是誰?......”

  “哼!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還要往下裝是吧?”傅楚卿又逼近一步,“我是誰?你問我是誰?”忽然怒極,仰天打個哈哈,“你竟敢問我是誰!”雙肩一振,尖銳的裂帛之聲響起,紐扣“啪啪”崩斷,紛紛落地。他一把扯下上身衣衫,露出精壯的胸膛,指著胸口那道扭曲的刀疤,滿臉猙獰之色:“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誰--四年前,楚州仙梳嶺,卸妝台,菩提寺裏,差點被你一刀捅死的人!想起來了麼?!......”

  子釋想:仙梳嶺,卸妝台,菩提寺......好耳熟的地名啊......

  --對,我去過那裏......我們......找過冬的地方,到玉盤峰尋山洞入口,結果遇見一伙強盜。後來......後來......啊!頭好痛。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湊這麼近,兇神惡煞瞪著我?請你讓開,我不認識你......

  傅楚卿睜大眼睛,死死盯著李免的一舉一動。看見他面色慘白,雙目失神,身子不停戰慄,似乎隨時都可能倒下去,心裏實在是說不出的暢快。慢慢貼到他跟前,一字一頓繼續緊逼:“看來,你不但會做戲,忘性也很大啊!我可是一點一滴都沒敢忘,你竟然全給我忘記了,這也太不公平......不要緊,我會叫你想起來的......”

  子釋耳朵裏隆隆震響,隱約看見對方兩片嘴唇一張一合,不知說些什麼。腦中卻仿佛鑽出無數銅錘鐵斧,“砰砰”敲擊著往事之門,敲得腦袋簡直要裂成碎片。

  他想:後來......後來怎樣了?......啊,後來,他把那些強盜都殺死了......嗯,就是這樣......

  摁住亂敲亂砍的錘子斧頭,對自己說:就是這樣。

  頭疼漸漸止住,耳朵也能聽到聲音了。

  傅楚卿猛地伸出胳膊,抓起他的手按在胸口刀疤上。

  子釋如遭炮烙:“放開!”拼命掙扎,卻絲毫動彈不得,半邊身子又痛又麻,立刻沒了知覺。強撐一口氣:“傅大人,請你放開!我說過,你認錯人了。”

  “真無情啊。居然忘得這麼乾脆......”傅楚卿陰陰的笑著:“也難怪,不過一夜露水姻緣,又隔了這許久,憑你這副浪蕩模樣,不知勾上多少登徒子,忘了我原也應該......可是,李免啊,”握著子釋的手在刀疤周圍來回畫圈兒,喃喃道,“你闖進我的地盤,誘得我身不由已,最後利用我滿腔珍愛之情,用我自己的刀,差點送我去見了閻王......你說,我好不容易找著了你,又怎麼捨得放手?嗯?......”

  子釋聞言,怔怔望著他。那斜飛的掃帚眉,上挑的桃花眼,冷森森的語調,陰惻惻的笑容,天旋地轉間,伴著刀光血泊狂風火焰,“轟隆”撞開了封鎖記憶的最後一道門。

  鏡頭急劇拉近,畫面飛速切換--

  那些人,男男女女一群,他們是誰?我為什麼和他們在一起?啊,他們迷路了,我和子歸答應送一程......好多強盜!原來強盜窩安在寺廟裏......大事不妙,強盜頭子發現子歸是女孩兒,怎麼辦?怎麼辦?......

  鏡頭推進到大殿深處觀音堂內,畫面定格在須彌底座千葉寶蓮上殘缺的千手千眼大慈大悲觀音塑像,子釋聽見一聲遙遠的痛楚呻吟。下一刻,發覺這呻吟竟然就從自己咽喉漫出,眼前頓時什麼都沒有了,只是黑。

  無邊無際,一片漆黑......

  他就這樣輕輕軟軟倒下去,拒絕任何回應。

  傅楚卿不由自主伸出雙臂,小心翼翼接住了他。如同接住九天之上凋落的淩霄花。

  第五十七章

  懷裏的人輕飄飄沒有分量。纖細的脖頸仿佛無法支撐後仰的頭,毫無生氣折向地面。明明抱得很緊,卻有種滑不留手,隨時可能跌落摔碎的危機感。傅楚卿壓下心頭悸動,才發現手上滑溜溜的感覺不光因為細膩的膚質,還因為他渾身濕漉漉正往下淌水。一瞬間竟恍惚以為自己撈起了傳說中的南海鮫人,顆顆墜落腳邊的晶瑩水滴,傾珠泄玉,叮噹有聲。

  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今夕何夕。揣著邪惡而又雀躍的心情,迅速走到床邊,掀開錦被,把人放在褥子上。彎著腰回味片刻,才抽出胳膊,退開半步,細細品鑒賞玩。

  --對了,如今的傅大人,常在花叢出沒,采菊東籬,剪燭西窗,早不是當年急色無知的傅老大。如此珍饈在盤,佳餚當前,不可浪費,須色香味一樣一樣細細品嘗。

  分明已經知道眼前人即是夢中人,此刻細看,卻又莫名其妙覺得不像了。

  因為沾著水的關係,烏黑的發絲一縷縷貼在額前、臉側、肩頭、胸前......仿若白緞子上繡出無數枝墨梅,清幽冷豔。細長的眉眼好似描了幾葉工筆蘭草,唇色淺淡近乎透明,不知是花蕊呢,還是蝶翅?黑白對比過於鮮明,清素、澄澈、深刻、單薄......和從前留下的印象太不一樣。

  記憶中的少年,是妖媚的桃色,惑人的玉色;是肅殺的血色,奪目的金色。斷然想不到,還會有這樣遊絲勾勒水墨暈染的時刻--如此脆弱動人。在我眼前,在我懷中。

  傅楚卿一面驕傲自得心滿意足,一面饑渴難耐蠢蠢欲動。抖著手摸索半天,也沒能解開他腰間裹著的浴巾。索性運起內勁,“哧啦”一聲扯作兩半。“呼--!”吐出一口氣,安撫自己:不急不急,長夜漫漫,有的是功夫,定要叫他乖乖就範,食髓知味,從此再也忘不了我傅某人。

  手碰到被子,暖烘烘的。心想,真嬌氣呢......強忍著噴薄而出的欲望,抓起扯破的浴巾擦拭他身上水珠。擦了兩把,實在熬人,隨手丟開,趴上去一顆一顆吸吮舔弄--從舌尖順著喉嚨一直甜到心坎兒裏,打嘴上沿著胸膛一直暖到臍窩兒下,這個美啊陶醉啊得意啊......

  俗話說,人生四大樂事: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今兒晚上,傅大人前三樣都占全了,金榜題名算個鳥?何況他是皇恩獨寵實權在握三品巡檢郎,本不必把那勞什子金榜題名放在眼裏。只覺人生至此,夫複何求?不放開懷抱盡情享用這銷魂美味,簡直對不起老天爺的厚愛。

  再也按捺不住,飛快的脫了褲子撲上去,摟著他放開手腳為所欲為。

  上上下下啃噬一番,沒有絲毫反應。無名的挫敗感升上來,停下手仔細端詳。只見他雙眸緊閉,靜靜的睡著。兩扇細密長睫仿佛重重簾幕,遮住了波光蕩漾雲水洞天。分明活生生就在眼前,那副清冷沉寂不沾凡塵的模樣,卻好似靈魂正漸漸脫殼而去,距離自己越來越遠。

  傅楚卿突然有點慌。繼而怒從心底起,惡向膽邊生,恨意滔天火氣沖頂:“李免啊李免,你可真狠哪!說上床就上床,說殺人就殺人,說忘記就忘記,說昏倒就昏倒......哪能這麼輕易放過你?我非叫你睜開眼,好好看清楚不可......”

  立時就要弄醒他,左右瞅瞅,竟不知從何下手。要說弄醒昏迷之人,傅大人有的是經驗和辦法。然而那些個用熟了的分筋錯骨灌漿夾棍,這會兒壓根派不上用場。适才一番啃咬,已經粉粉白白烙了他滿身,再要捏拿捏拿拍打拍打,指不定折騰掉幾口氣。略加尋思,一隻手摁住了人中,一隻手掐著合谷,暗中施力。看見他眼皮顫了顫,終於緩緩睜開,心頭掠過一陣驚喜。不由得放軟了聲音:“李免--原來你叫做李免。這下子該想起我了吧?”

  “你......明明......死了的......”子釋想:那時候,我親手殺了這個人,然後又著起了大火,他怎麼會還活著?是不是,我已經死了,黃泉道上冤家路窄......

  傅楚卿把他抱起來,十指順著脊柱來回摩挲。貼到耳邊,用了最溫柔的語調輕輕道:“托你的福,我可真是差一丁點兒就死了。可惜啊,你力氣不夠,沒把我捅個透心涼。你大概想不到吧?那菩提寺佛座底下連著地道,為防萬一,不但存了金銀,還存了飲食藥物......哼!我傅楚卿有勇有謀福大命大,沒那麼容易死......”

  冷不丁咬住子釋耳垂,感覺他渾身僵硬,再看見後脖子上激起一粒粒小疙瘩,興致愈發高漲,一面說話一面加緊動作。

  “你知不知道,你可把我害慘了。我在地窖裏躺了半個月,才勉強能動。爬出來一瞧,苦心經營的老窩燒成了灰,手下的弟兄個個不見蹤跡,幾年心血全泡湯了......又養了一個多月,命是撿回來了,山下卻都成了黑蠻子的地盤。生意也沒法做了,只好收拾老本躲進蜀州。天寒地凍東逃西竄,無奈之下,改邪歸正入了官府......嘿,沒想到,這做官比做賊還要順當......”

  子釋想:原來他沒有死......為什麼壞人總是不肯死呢?......

  傅楚卿自顧自說上了癮,察覺唯一的聽眾似乎不在狀態。扭轉他的頭,果然神情恍惚目光渙散,完全是充耳不聞視而不見的樣子。說實話,能看到對方這樣孱弱不堪落到自己手裏,渾身筋脈都興奮得突突亂蹦。可是又似乎有些美中不足,無端冒出一絲憤懣不甘。抓住那雙柔弱的手腕,將內力逼送進去:“不許昏倒!聽見沒有?好好看著我,聽我說話!”

  他近乎執拗的勒緊了懷中人一把細腰,伸出手指挑起他尖巧的下巴:“老子跑到西京做了官,做得風生水起春風得意,日子不知道有多快活。可恨的是,半夜做夢夢見你,抱著女人想起你。一想起你就抱不下去,只好去抱男人--你可真是我命中的妖孽,叫人不得安生......”

  攫住他清涼軟潤的雙唇,狠狠張嘴,輕輕落齒,直至碾壓出一片殷紅。

  “哼......”子釋疼得仰起脖子,把舌尖上一縷咸腥連同呻吟咽下去。心想: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卻死了。既如此,我為什麼還不死呢?......

  “別動。”傅楚卿一點點舔淨他唇上的血絲,溫柔得嚇人,“那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這西京城裏漂亮男人不知有多少,不管抱住哪一個,閉上眼剛忘了你,睜開眼立馬又想起你;閉上眼以為是你,睜開眼卻又不是你......中秋節燈會上瞧見一個背影,急得我幾天睡不著覺。萬萬沒想到,老天會把你送上門來......你說,咱倆這是--什麼緣分呢?......

  “我傅楚卿險惡江湖混了半輩子,居然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書生勾了魂,還差點送了命,說起來自己都不敢相信,呵呵......我想了又想,八成是因為只有你,叫我傅某人生平第一回徹底領教了,什麼叫做‘欲仙欲死'--真是才欲仙,就欲死啊!你說你怎麼就那麼狠呢?你說我是不是該好好回報回報這番深情厚意?......”

  子釋想:死了就好了,什麼都不用理了......

  突然浮上了很高很高的地方,四面八方空蕩蕩灰濛濛的,想不起來到底要做什麼,心中卻也不著急,就這麼任憑自己在半空裏晃悠晃悠。晃了一會兒,猛然間記得了,在這兒逍遙的只是靈魂,身體呢?身體在哪里?啊,還在那個強盜手裏,搶不回來。算了,我不要了,你喜歡你拿去好了,我走了......咦,你做什麼?那是我的石頭,不要碰它!不許碰它!

  一下清醒過來,凝聚全身力氣,抬起胳膊,抓住脖子上的繩圈。

  傅楚卿輕笑:“不讓摘下來?好,不摘就不摘,反正也不礙事。從前好像沒有啊--這麼寶貝,我看看。”說著,托起石頭墜子,“不像什麼值錢罕見的玉嘛......‘長生'?是長命鎖?還是護身符?”放下墜子,緩緩向前傾倒,把他壓在身下:“你放心,從今往後,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就是你的長命鎖,護身符......這回我可吃了教訓,做足了準備,沒人會來打攪咱們的。乖,放輕鬆,讓哥哥好生疼你。從前我不懂,如今可懂了,不會再叫你吃苦的......”

  “長生......”

  子釋聽見自己的聲音仿佛落葉沉入深潭,沒有任何迴響。

  他於是把自己也化作一片落葉,沉入幽邃深潭,不再發出任何迴響......

  李章好幾次起了床,翻個身發現原來在做夢,沒真起。看見對面李文爬起來往外走,窗戶外頭白濛濛一片,多半已經過了辰時,大急:“該死的阿文,倒是叫我一聲啊!”這一著急,醒了。轉頭四顧,李文還在床上睡得死豬一般,窗外果然白濛濛一片,天早已大亮了。

  一骨碌下了床。奇怪,腰酸背痛,倒好像僵挺了一夜。幾乎每天卯時正必然醒來,昨晚怎麼會睡得那麼死......哎呀!只怕少爺起身喚不著人,朝李文踹一腳,沖出耳房去敲正房的門。敲了半天,李文都穿戴利落出來了,還是沒有聲息。

  “後院去了吧。正好咱倆進去收拾。”李文袖著手道。

  兩人推開門,繞到屏風裏側,少爺居然還在床上躺著。

  “怎麼睡這麼沉?”

  “累的吧......看書寫字費精神哪。”

  一面悄聲說話,一面上前探看。走到近前,大驚失色。少爺兩頰緋紅,雙唇乾裂,整個人縮在被子裏瑟瑟直抖。兩人頓時嚇蒙了。李文摸一把李章臉蛋,再試著碰了碰少爺前額,一跳而起:“滾燙!跟剛出鍋的烙餅似的!”

  李章慌了,伸手搖動被褥:“少爺!大少爺!”越嚷越大聲,很快驚動其他人,紛紛擁進來詢問,唯獨床上躺著的那個毫無反應。

  “這可怎麼辦?”兩個丫頭已經帶了哭腔。

  李文看眾人驚慌失措,高聲道:“大伙兒聽我說。平哥、安哥兩位,麻煩立即去韓侯府請二少爺三小姐回轉。我馬上跟溫叔套車接譚先生到家裏來給大少爺瞧病。阿章你留下來和小歌小曲照看少爺......”

  平時不覺得,關鍵時刻,狀元府第培養薰陶的素質就顯現出來了。李府僕人集團十二名核心員工,文章歌曲味道、平安富貴吉祥,李文位居其首,覺得自己義不容辭正該挺身而出。其他人見他沉著鎮定,調派得當,當下再無二話,遵照執行。

  出門求救的轉眼走了,李章冷靜下來,指揮小歌小曲打井水取帕子,味娘道娘煮姜湯生炭盆。待她們出去,找那暖手爐預備裝木炭。四面瞧瞧,沒有。卻看見盛著安神湯的保溫壺了。揭開蓋,滿滿的一滴沒動。輕輕伸手到被子裏摸索,手爐已經成了冰涼冰涼一個銅球。不小心觸及身子,隔著衣衫都覺熱浪逼人。

  心中焦急,又有些奇怪。大少爺最怕麻煩,但是從不使性子。自從應了官差,更是史無前例的聽話,讓吃就吃,說補就補......昨天夜裏,自己和阿文出去之後,到底為什麼這麼馬虎就睡下了?二少爺和三小姐回來可怎麼交待?偏生昨兒晚上盡做夢,早晨居然睡得那麼死......

  不到半個時辰,二少爺和三小姐就飛馬歸家,所有僕從都有了主心骨。相比之下,倒是三小姐比二少爺從容得多。二少爺沖進來,見大少爺怎麼也喚不醒,差點咆哮著就要罵人。三小姐拖住他,問了問情由,反將大伙兒誇讚一番,吩咐他們各自忙碌,單把阿章叫到一側細加詢問。

  李章說完昨晚經過,又把上午諸事前前後後講了一遍。言辭之間,極為懊惱自責。

  子歸道:“阿章,你們做得很好,不用自責。”輕嘆,“大哥這些天怕是累得狠了,稍不小心就著了風寒。我該看得緊點兒的......現下咱們急也沒用,等譚先生來了再說。”

  子周道:“阿章,對不住,我剛才太著急,亂了方寸,胡亂怪人。”

  李章慌了:“二少爺說哪里話來,可不折殺小人?是小的們疏忽怠慢......”猶豫片刻,小聲道:“少爺、小姐,我尋思了一晌午,大少爺的病來得實在有點兒蹊蹺......”

  嗯?雙胞胎對望一眼:“你說。”

  “早上阿文跟我過來查看的時候,床頭安神湯撂著沒動,被子裏暖手爐也沒拿出來。按說成了習慣的事兒,大少爺不會忘記。要是睡前已經開始難受,就應該叫我們--說來也怪,昨兒晚上,不但我倆睡得比平日死,他們幾個也全都過了辰時才醒。還有......”

  子周眼神冷下來:“還有什麼?”

  “我想著少爺小姐要問詳情,就沒動房裏的東西。桶裏的水倒瞧不出異樣,可是......”

  子週一個箭步跨到浴桶旁,只見水中飄著兩塊布片--分明是撕開的浴巾。伸手撈出來,緊抿著嘴看向子歸。

  兄妹二人心中大亂。

  好一會兒,子歸才道:“阿章,辛苦你了,去歇歇吧。二少爺和我在這裏照應就好。”停了停,“剛才這些話......誰也不要說。”

  李章退下去了。子歸接過子周手裏的布片,裂口兩邊都是線茬,斷然不是剪子絞出的。家中浴巾用的都是吸水性極強的粗紡雙面絨布,比一般棉布厚得多,這樣直溜齊整撕開,普通手勁絕做不到--不可能是大哥自己。

  子周啞著嗓子,聲音發抖:“再看看。”

  兩人這一凝神觀察,果然有所發現。屏風後頭沒鋪地氈,水磨青磚上留下了兩個極淺的足印。子歸蹲下身,張開手指:“長九寸餘,寬約兩寸八分,足底有紋,像是--半月紋。”說著,抬頭看子周。

  足底飾連環半月紋,乃是武將們愛穿的薄底官靴。

  兩人不再說話。推開窗子,廊外正對著一株寬葉丹桂,亭亭如蓋。適逢花期,滿樹橙紅碎瓣,花明照眼,馨香襲人。躍出窗外,子歸彎腰撿起地上一把碎花:“這不是自己掉下來的,是揉搓之後扔下來的。”

  子周攀上樹枝,看了半晌。突然攥起拳頭,猛擊在樹幹上。枝葉“嘩啦”顫動,抖落一陣花雨。

  子歸慢慢道:“來人潛入家中,不知用迷香還是點穴,把底下人都弄昏了,然後藏在樹上。大概等了一些時候,才從窗戶鑽進去,躲在屏風後邊......”一時恨極,心頭劇痛,“來的......是......官場上的高手啊!......子周,這些天,大哥跟你,都見過什麼人?會有誰,敢這樣闖到家裏來?咱倆......太不小心,太不小心了......”

  --會是誰,敢這樣不擇手段欺上家門?......一張輕佻跋扈的臉倏的浮現在面前,子周差點從樹上一頭栽下來。

  他背對妹妹站著,靜默許久,忽道:“子歸,你到門口等等譚老先生,這麼久了,怎的還不來?我......去看看大哥......”

  九月十一,新任蘭台令因感染風寒,告病在家休養。

  幾個最早得到消息的人前去探病,才知道竟是高熱難退,沉迷不醒,病情遠比想像的嚴重。沒兩天,連真定侯府和慶遠侯府都驚動了,接連派人問候,送來種種珍稀藥材。

  李府請的大夫乃是西京首屈一指的名醫譚自喻,三年前經尹富文介紹,每年總要來一兩回。譚老先生診斷的結果是:素體虛弱,勞倦失常;正氣虛虧,風邪入侵;內傷濕滯,外感惡寒;表見大熱,裏實極涼--陰不調,陽不調,補不得,發不得......只能一點一點往外拔。拔了整整兩天,病人卻連蘇醒的跡象都沒有。

  司文郎急得跳腳。譚先生慢悠悠道:“大人少安勿躁。正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傷寒之症最是兇險,萬萬不可操之過急......”又轉向三小姐:“令兄這個身子,還有那個性情,去朝裏做什麼官?喧囂亂耳,案牘勞形,這不是自找苦吃麼?......”

  雙胞胎只得陪著苦笑。

  十三晚上,子周子歸和下人們輪班守著子釋,無言的憂慮焦躁籠罩在所有人心頭。後半夜,其他人暫且先去休息,李文拎著新汲的井水進屋,李章換下少爺額上已經溫熱的濕帕子,覺著不像前一天那麼燙人了,心下稍感安定。兩人一個陪在床前,一個候在屏風外,困意漸漸上來,趴著就要睡著。

  “咿呀......”窗櫺微響,窗扇就像被風輕輕帶動一般自己開了。

  傅楚卿高大的身軀輕捷如狸貓,蹲在窗沿上。

  本來在他算計中,李免吃了這番暗虧,必定難以啟齒張揚,只會咬牙落肚咽下去。自己過後再細熬慢燉水磨漿,不怕他不服軟。豈料竟會一下子臥床不起,輾轉聽說病情兇險,弄不好雞飛蛋打一場空,忍了三天,終於決定上門一探虛實。

  正要抬手彈出泥丸封了屏風外那小廝的穴道,一柄長刀無聲無息,又快又狠,從窗臺裏側直刺而出。他這趟來,為了隱藏行跡,只在腰間纏了條鞭子。瞥見刀鋒來勢兇猛,不可硬擋,索性一蹬腳,向前撲躍,抖出鞭子去鉤屏風上的插銷,打算拖過來暫且做個盾牌。

  誰知還沒等鞭稍搭上去,那張八扇硬木大圍屏突然左右裂開,嘩啦倒地。第一反應就是有埋伏,頓住身形便要後退,後頭的刀子卻已追了上來。左躲右閃,幾招過去,才看清楚屏風只不過是被兩個小廝推倒了,正瑟縮在床邊,嚇得直哆嗦。轉身用心對付拿刀子這個,居然是李子周本人。刀法雖然過得去,但是秘書省司文郎跟理方司巡檢郎比武功,豈可同日而語?問題是司文郎直眉瞪眼撲打廝殺,招招不要命,叫巡檢郎頗為頭痛。

  傅楚卿惦記著來日方長,要當上門常客,不敢下殺手,打得束首束尾。惱火起來,心想還得一不做二不休,抓了床上那個當人質,先脫身再說。應付兩下,向後急退,正要反身去拿床上之人,“叮叮噹當”幾聲輕微脆響,一張烏油油大網從屋頂兜頭而下,網結處亮閃閃滿天星斗全是刃尖--該死!竟是捕快們專用來伏擊捉拿江洋大盜的頂級暗器,大名就叫“天羅地網 “。理方司兵器庫裏也有兩張,眼熟得很。如果不出意料的話,那刃尖上至少煨著致人昏迷的麻藥。

  傅楚卿這個驚啊,他奶奶的,這一家子全這麼又陰又狠!當下也顧不得形象,拿出壓箱底的絕活,一個滾地團身出溜到門口,奪路而逃。

  真沒想到,探一探心上人的病情竟然如此艱難。今夜只得作罷,明日另想辦法。傅楚卿鬱悶至極,沖到廊下,翻身往房頂上竄。忽聞”嗖嗖“破空之聲,有暗器飛襲而來,瞬時到了背心!

  我閃!再閃!接著閃!

  他無論如何也料不到,會在這裏見識了傳說中連珠三發的絕技。躲過前兩支,招式用老,餘力不足,竭力騰挪幾步,第三支箭到底插上了肩膀。悶哼一聲,想起董良說過中秋夜李氏兄妹如何救人,這幾天暗中查看,也沒瞧出什麼,猜想不過是些花巧招數。怎知當年嬌滴滴的小妞兒,一眨眼變得這麼厲害。輕敵了......

  清脆悅耳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話語中的寒氣堪比中宵風露。

  “傅大人,請留步。大人若不肯留步,弓箭無眼,恐誤傷大人貴體。”

  傅楚卿哈哈一笑:“你既認得我,想必知道,戕害朝廷命官,可是舉家抄斬的罪過。”

  這時子周從屋裏出來,森然道:“戕害朝廷命官?我襄武侯殺個把半夜闖進自個兒家中的毛賊,可沒見過打哪兒來的朝廷命官!”

  子歸手中弓弦又拉開兩分,鎖定瓦簷上的目標:“聽傅大人說話,想必還不知道,小女子蒙皇上和遲妃娘娘錯愛,下月十六就要冊封公主。大人辱我兄長,傷我至親,事已至此,也只好先斬後奏了!”

  傅楚卿驚出一身冷汗。今晚大失策。以為不過乳臭未乾倆小毛孩,哪知備下了如此周密狠辣的圈套。饒是自己江湖老道,措手不及之下,也差點一敗塗地。不過--哼!老子還有一招殺手鐧......

  想到這,仰頭磔磔狂笑,笑聲在夜色中回蕩,叫人毛骨悚然。他緩言厲色,慢慢轉身:“公主殿下,我傅某人不會無緣無故登門貴府。請殿下仔細認一認--我與殿下,以及令兄,可是多年故人呢......”

  雙胞胎為了給大哥報仇,不惜血本,動用寧闐的關係從刑部督捕司弄來“天羅地網”,幾個男僕跟著加緊演習,夜夜守株待兔。今晚屋裏的打鬥一開始,尹富尹貴立即點著了廊下風燈,以便三小姐施展絕技,射殺賊人。所以,傅楚卿這一轉身,雖然夜色朦朧,憑子歸的眼力,完全看得見五官面目。

  四年時間,十二三歲的小女孩長成二八少女,幾乎脫胎換骨,而對於成年男子來說,卻談不上什麼變化。子歸看清楚那張曾讓自己留下刻骨傷痛的臉,往昔不堪回首的記憶噴湧而出,整個人都呆住了:“是你......”

  “不錯,正是我!”話音未落,傅大人瞅准機會,縱身而起,遊魂野鬼似的,刹那間蹤影全無。

  子周走近妹妹,仿佛一柄隱形尖刀從心中陡然破出:“子歸......”

  子歸弓箭扔在地上,抓著他放聲痛哭,幾欲崩潰。

  第五十八章

  九月十五這天,子周告假在家。

  大哥的病情頭天剛看著穩當些,哪知淩晨又見反復。天不亮就把譚先生接了來,聽他不停叨叨:“唇白面赤,四肢僵冷,津汗淋漓,寒熱交加,神昏囈語,板結枯澀......這、這是死症哪......”雙胞胎臉上“刷”一下退盡了血色。

  子周慌得嘴唇直抖:“先生不是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慢慢來,總會,總會......有所好轉......”

  譚自喻收回把脈的手:“凡人食五穀雜糧,動七情六欲,曆生老病死,無可倖免。尋常疾患,只要對症下藥,多能痊癒。如若沉屙重病,除卻湯藥針石之力,還須借天機鬼神之助。再有一樣,就是病體自身執意求活之心--”

  聽到這裏,子周子歸一齊轉頭。

  譚自喻沉吟道:“老夫也覺奇怪。令兄雖然身體素弱,胸襟卻開闊豁達。觀其神采風度,斷無局促夭折之相。此番雖屬重症,然陰陽之氣未絕,故而老夫敢施緩手。今日看來,竟是湯藥針石均未奏效,精氣漸微,元神渙散,大有撒手不管的意思了......”

  子歸淚水泉湧而出,捂住面孔,吞聲嗚咽。地下站著的幾個僕人全哭起來。

  譚自喻惋惜的搖搖頭,又道:“三小姐不是說,侯府送來一些藥材?拿來瞧瞧,老夫且想想辦法。”嘆氣,“如今虛不受補,再好的東西灌下去,要麼不管用,要麼急火相攻,恐怕適得其反......唉,只能求老天保佑了。大人與小姐若看得開,老夫便試試。若看不開......”

  聽這話音,竟是不成功便成仁,要司文郎兄妹準備後事了。

  子周呆坐一陣,聲音發哽:“小曲,你把那些藥材都拿來,請譚先生過過目......先生且寬坐,容我們兄妹......商量商量......”說著站起身,看向子歸。

  --事已至此,哪怕再不願意,求外祖父也好,求寧府也好,進宮求遲妃娘娘也好,欠人情也好丟面子也好彎脊樑也好軟膝蓋也好......大哥病成這樣,還有什麼拋不開放不下?

  難道......真的要失去大哥了麼......雙胞胎再一次明明白白意識到:認回那麼多親戚,加起來也沒有這一個重要。

  兩人正要去書房說話,尹貴忽然來報:“少爺,小姐,又有人來看大少爺。”雙手遞上燙金撒花名帖。

  自從大哥生病,探望的人始終不絕。尹老闆是日日親自登門,韓府和寧府隔天派人問候,席遠懷聽到消息就趕來探看,翰林院走得近的幾位來了不止一趟,就連寧三少都借著這個由頭光臨了一回。最近兩天,為了讓家裏清靜些,好一心一意照顧大哥,子周開始婉拒眾人。--這來的卻不知是誰?

  接過名帖一看,臉色突變。伸手遞給子歸,捏起拳頭:“小歌、阿文,把小姐的弓箭和我的刀拿來,快!”

  子歸搭眼一瞧,名帖上三行字。上首一列較小:“下官理方司內衛所巡檢郎傅楚卿再拜頓首。”中間一列稍大:“謹問忠毅伯銜蘭台令李大人諱免字子釋如意安康。”下首是簽名及年月日。紙張考究,字跡端正,居然十二分禮儀派頭。

  前晚雙胞胎與諸忠僕夜捉飛賊,富貴二人點燈之後,馬上遵照囑咐遠遠躲開,沒看到帶傷逃跑的賊人真面目,才會不明就裏送了名帖進來。

  命其他人留在內院,子周子歸拎著兵器,單領了李文李章往大門走。

  這姓傅的流氓,真正奸猾狡詐。光天化日堂皇上門,執帖投刺正式拜謁--他以為如此就奈何他不得麼?雙胞胎正當痛心焦慮之際,看到“傅楚卿”三字,悲憤交加,立誓要叫這惡賊有來無回。

  謝氏兄妹受了李家十幾年溫柔敦厚聖門教育,骨子裏流的卻是親爹威武將軍沙場鐵血,又跟著顧長生學會了亂世求生的本事。乍看上去,侯府世家少爺小姐,一個文雅書生,一個弱質女流,與傅大人這種江湖出身草莽豪傑天壤之別。然而,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是如何從彤城走到西京來的。

  兩人對望一眼,點點頭。

  子歸在場中站定。弓弦上只有一支箭--靶子這麼近,要的是雷霆萬鈞,一擊必中。

  子周提刀隱在門側。李文李章得到示意,一邊一個躲在門後,拔了閂子,突然同時使力,猛地向兩邊拉開。

  傅楚卿聽見響動,剛要抬頭,頓覺淩厲殺氣撲面而至。儘管做了種種假設,還是沒猜中對方大白天的不打招呼就敢殺人。彈指間一線銀光奔襲而來,嚇得立馬縮頭躬身,倏忽橫移三尺。白翎羽箭擦著頭皮閃電般過去,直釘入對面人家磚牆上,嗡嗡作響。子歸這一箭竭盡全力含恨而發,虧得傅楚卿是真正實戰高手,臨場反應絕佳,才將將躲過一劫。心跳還沒緩過來,風聲過耳,刀芒已然到了面前。

  傅大人打敗過的對手,比這兄妹倆功夫好的多了去了。只恨這一回連失先機,又投鼠忌器,兼之自己也不願聲張,沒帶幫手,偏偏對方以命相搏,竟至狼狽不堪。右邊肩膀上還纏著繃帶呢,只得左手拔刀應付。眼看女孩子又搭上了一支箭,那箭簇跟長了眼睛似的隨著自己打轉,手上招架,嘴裏高聲叫道:“你們兩個,還想不想救你們大哥性命?知不知道跟我來的轎子裏是誰?太醫院正尹袁尚古大人!袁大人可經不起你們這樣嚇唬......”

  子周停手。子歸的箭卻仍然架著。傅楚卿總算騰出功夫喘氣。其實雙胞胎開門就看見他不是一個人來的,然而大哥性命垂危,面對恨之入骨的仇人,兩人一時被哀痛憤怒沖昏了腦袋,才會如此不顧後果全力搏殺。

  四個轎夫早已爬出幾丈遠,兩名醫僮嚇癱在地上。傅大人親自上前掀開簾子:“袁太醫,忠毅伯府到了,請下轎吧。”袁尚古還算鎮定,正正帽子,扶著傅大人的手微微哆嗦著往前邁步。

  袁尚古袁正尹的名字,如雷貫耳。子周認了認行頭,冷臉沖傅楚卿道:“太醫及弟子請進,傅大人就此留步吧。”

  傅楚卿一手攙著太醫,滿面關切面向子周:“這是什麼話!我怎麼能不進去看看?不看看哪能放心?”不等他回應,自顧自挾著袁尚古往裏走,“我費了多大力氣,才請動袁太醫出宮瞧病--你連看一眼都不讓我看?救人如救火,半分也耽誤不得。只有我進去了,太醫瞧著缺什麼靈丹妙藥,頃刻就能從宮裏拿出來,你信不信?......”

  路過子歸面前,埋怨道:“都什麼時候了,一點舊恩怨難道比大哥性命還緊要?等過了這關口,你倆要出氣,我盡你們出個夠!傅某人說到做到......”眼看到了內院門前,雙胞胎猛地醒悟過來,躍過去攔在當中。

  傅楚卿嘆氣:“二位......這是何苦。你們著急,我難道不著急?你們擔心,我只有更擔心。”放低聲音,“你們大哥這場病,你我心裏都有底......還是說--”瞟一眼旁邊的太醫和身後的醫僮,湊到子周耳邊:“難道你們不介意鬧得人盡皆知?”無視司文郎噴著怒火的眼睛,拍拍他肩膀:“讓我進去吧。我保證,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又躺了將近半月,子釋終於不必整日臥床。儘管腳下虛浮,腰盤打晃,總算可以離人,能自己勉強走動。袁太醫第一次瞧過之後兩天,他就已經蘇醒。然而接下來好些日子,時醒時昏,幾起幾落,病情始終不穩。袁尚古與譚自喻兩大西京杏壇泰斗,一屬官方一屬民間,日日爭執,互不服氣,於論辯中求知,在鬥爭中前進,聯手把他這條小命從閻王那裏搶了回來。

  大哥醒來之後,子周便堅持上班去了。等到三十旬休,雙胞胎一整天都陪著子釋。

  子歸講起昨日黃昏送袁太醫譚大夫回府,微笑道:“二位先生都說不用再來,只拿方子抓藥,吃上百日即可。我照大哥吩咐,把咱們用不上的藥材都請譚先生帶走了。”

  子釋問:“我聽著兩位先生又是一路吵嘴出去的?”

  “可不是。袁先生說譚先生刮‘地骨皮',貪得無厭。譚先生便說袁先生不過仗著‘天南星',就敢誇口‘一見消',厚顏......呃,那個無恥。袁先生動氣了,罵譚先生是‘白僵蠶',譚先生就回了一句‘丹皮炭'......”

  地骨皮、天南星、一見消、白僵蠶、丹皮炭,均為藥名。當日袁尚古登門,正趕上譚自喻猶疑徘徊,難以決斷。袁太醫過去一看,翻翻子釋眼皮,徑直對醫僮道:“把‘還陽散'拿來。”

  “還陽散”是熱迷心竅救命至寶,其中幾味稀罕藥材甚是難得。

  譚自喻站起身:“閣下要用‘還陽散',且等譚某出了此門。否則明日李大人七竅流血而亡,可別記在我譚某人頭上。”

  袁尚古斜睇著他:“這都成一汪死水了,沒有烈火猛攻,還想冒熱氣?”

  “烈火猛攻?我只怕閣下把個慢慢死,攻成了死得快。”

  袁尚古聞言,上下打量片刻,才昂然道:“我若以‘紫雪丹'輔濟呢?”

  “紫雪丹”,色如紫玉,狀似霜雪,清心涼血,定神開竅。比之“還陽散”更加珍貴,由宮中禦庫秘制珍藏。

  聽到“紫雪丹”三字,譚自喻拱手相詢:“敢問閣下是--”

  “不才袁尚古。”

  “啊!袁大人,久仰。在下譚自喻。”

  --二位同行對頭從此成為相見恨晚冤家諍友。譚自喻說袁尚古仗著“天南星”,自誇“一見消”,就是諷刺他不過倚仗皇家靈丹妙藥,醫術未見得有何高明。至於“白僵蠶”與“丹皮炭”,譚袁二人,一個面白無須,一個黝黑多髯,如此雅稱,確乎貼切。

  聽了妹妹轉述,子釋“哈哈”笑起來。不敢使勁,一邊咧嘴一邊揉額角。子周這兩天心情大好,跟著妹妹嘿嘿直樂。

  笑了一會兒,子歸含著眼淚,走到子釋身前蹲下:“大哥......你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要是,要是,沒有袁先生和譚先生,我們......大哥,不要再這樣嚇我們了,好不好......”子周也站到旁邊,一聲不吭,只舉起袖子擦眼睛。

  “嗯,不會了。”子釋把妹妹拉起來。看雙胞胎全頂著兩隻又大又深的黑眼圈,心下歉意:“對不起。害你們擔心。”

  彼時彼刻,痛苦悲傷沒頂而至,只恨解脫得不夠迅速不夠徹底。待得緩過來,才意識到那般任性痛快終究遺恨,叫念你愛你護你依賴你的人情何以堪?就為這一點,似乎也沒什麼不能忍受的了。子釋想:人的承受能力究竟有多強呢?......

  子歸聽到大哥一句“對不起”,淚水如決提洪流,傾瀉而下。大哥竟然說“對不起”--竟然向自己和子周說“對不起”......

  子釋微微後仰,倚在靠枕上,合上眼簾,悠悠道:“我前些天......睡著的時候,夢見好多人。爹爹、娘親、小姨娘、紅玉姐姐、翠翹姐姐、懷叔......真是許久不曾看到他們了......然後就聽見你倆在後邊哭,於是趕忙回頭去找......”笑笑,“找到一看,明明記得長大了呀,怎麼還是兩三歲的樣子?......”

  子歸趴在子釋膝頭:“只要大哥肯醒過來,我們......回去兩三歲也好。”

  “傻丫頭。”子釋拍拍她。停了一會兒,仿佛忍俊不禁:“最離譜的是,分明夢見的是王夫子,轉眼卻變成了翰林院陳閣老,罵我疏懶懈怠,疲遝敷衍,抄著戒尺要敲我腦袋--這一下竟給敲醒了!”

  雙胞胎破涕為笑:“早知道,不如請陳閣老來家,大哥這病早該嚇好了。”

  子釋點頭:“還真沒准。”

  想起夢中那個重疊迴響的聲音,在耳邊呼喚著自己的名字,來來去去只有兩個字:“等我等我等我......”那麼清晰那麼真實,無處不在無所不至。一旦醒來,立刻隨著夢境模糊消散,終與時間一同流逝。明知徒勞無功,仍舊不甘的細細回味。

  忽然,子釋感覺自己的心跳停住了:那麼多逝去的音容笑貌,為什麼......沒有他?為什麼,他不在彼岸迎接,而是於身後要我駐足等待?

  心湖陣陣漣漪泛起,癡癡浸沒其間。波流起伏包裹著自己,與復蘇的脈搏心跳共鳴:“等我。等我。等我--”

  看子釋仿佛閉目養神,子歸試著輕輕叫了一聲:“大哥。”

  睜開眼。沙平潮退,風止浪息,一切複歸幽深平靜。

  也許,年幼的弟妹也好,罵人的陳閣老也好,還有......那人執著的呼喚也好,都不過心中放不下的幾個念頭而已。前兩個尚且留著實實在在的牽掛,第三個......大概純屬自己生成的一點癡心妄想,從今往後,永存於夢中,深埋在心底。

  如此而已。

  那又怎樣?子釋聽見自己說:總比沒有好,是吧?

  如果死亡是一個終點,今生今世所有痕跡都將隨著它的到來而湮滅,那麼,保存回憶與思念的唯一方式就是活下去。如果死亡是另一個起點,淚水與鮮血只不過在輪回中沉澱累積,那麼,來世比今生更不堪忍受,又何必急於背著上一輪的重負重入紅塵?

  自古艱難唯一死。怎敢一死了之?

  活的是這輩子,就在這輩子慢慢消化吧。

  時間的激流沖刷一路風塵,落入傷口的砂石依然可以病蚌成珠。

  --我有的是事情可做,幹什麼急著死?

  第二天早飯後,子歸廚房煎藥去了,子釋開了窗看桂花。

  李章和尹貴捧著大堆籃匣瓶罐往後院走。經過窗前,李章道:“少爺惦記這樹花,我一會兒折幾枝進屋給少爺看,別在這風口坐著。”

  “我就瞧兩眼。掉得差不多了,折它作甚?不如把地上的掃掃篩篩,醃糖桂花。”見他倆張著雙臂都抱不攏,問,“這又是誰家送來的?”

  “尹老爺府上拿來的時鮮果子,還有席大人差人送的南制小菜。”

  子釋於是想起自從病情好轉以來,幾乎天天聽說有人送東西,卻不見主人上門。心下奇怪,問:“請人進來坐坐沒有?不論來的是誰,好生招呼著。”

  李章稍稍一愣,道:“有小姐照應,少爺您就別操這份兒閒心了!”急急忙忙走了。

  午後,難得一縷陽光透過窗紗照進來,投在屏風上金燦燦的。子釋覺得精神一振,搬了圈椅靠在窗邊曬太陽。模模糊糊瞥見幾個身影在對面簷下廊邊動來動去,卻沒有聲音。悄悄推開窗扇,原來是李文領著平安吉祥四人正抬頭彎腰摸索佈置,也不知在幹啥。

  “阿文。”

  李文明顯嚇一跳。

  “過來,我有話問你。”

  “少爺不是在睡午覺?是不是被吵到了?我們這就換地兒,少爺接著睡......”

  “你們幾個在那邊幹什麼呢?”

  “呃,除除雜草......”

  “眼見就立冬了,除的哪門子雜草?”

  “啊,小姐說把階沿兒清理清理......”

  “嗯。難得這會兒太陽好,我不睡了,你陪我到院子裏走走。”

  “少爺......”李文露出為難神色,“外頭冷......”

  “哼。”子釋站起來,也不看他,淡淡道:“說吧,小姐叫你們幹什麼呢?”

  “小姐叫我們......在院子裏增加幾處陷阱,再多埋點兒暗器......”大少爺既已起疑,肯定瞞不住了,索性徹底坦白。李文端正站好,低頭彙報:“二少爺和小姐說,重陽那天,有飛賊闖進家裏,驚擾了少爺,才害得少爺受了風寒。賊人狗膽包天,說不定還會再來,就領著大伙兒預備些捉賊的傢伙手段......”

  至於捉的是淫賊而不是飛賊,文章二人心裏逐漸清楚,其他下人也隱約有些明白。只不過都心照不宣,守口如瓶。來的是理方司的大人又怎樣?竟敢冒犯舉宅上下最最敬愛的大少爺,那就是死有餘辜毛賊一名。

  李文不作保留,把第一次如何半夜埋伏,射傷敵人,第二次對方怎樣以太醫為幌子,大白天拿著拜帖上門等等經過,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

  沒想到自己躺了這些天,雙胞胎已經上演兩場全武行。子釋心裏酸楚難過:原來他們什麼都知道了,在自己面前竟忍得那麼好......抬頭冷眼看天:老天爺跟人開玩笑,真是怎麼驚悚狗血怎麼來,趣味如此惡劣。又想:形勢和自己預計的大不一樣啊,可怎麼辦才好......問李文:“這麼說,袁太醫會到家裏來,並非子歸求了遲妃娘娘?”

  “是。十五那天,二少爺和小姐正商量呢,那,那賊子就來了。本來小姐說,非叫他血濺五步,有來無回不可。但是......後來二少爺說,這賊子如今是皇上跟前一等一的紅人,說話只怕比遲妃娘娘還管用,先治好少爺的病,過後再想法兒對付......這賊子每天跟著袁太醫到家裏來,有時候趕上少爺醒著,他就等在門外。若是少爺沒醒,他就大模大樣跟進房門,大伙兒都氣得恨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子釋支著腦袋:事情居然變成這樣......心頭泛起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誕感。

  “前幾日小姐說,等袁太醫不用來了,那人賊心不死,必定上門騷擾。所以要抓緊挖陷阱,埋暗器,多多益善。呃,小姐說的詞兒,叫做‘厲兵秣馬枕戈待旦,同仇敵愾片甲不留'......”

  “你們幾個又不會功夫,挖的什麼陷阱,埋的什麼暗器?小心反傷了自個兒。”

  “少爺放心。我們使的都是寧三少從刑部借來的好傢伙!”最近二少爺三小姐大顯身手,幾個男僕跟著智勇雙全的主人對付強敵,膽色漸長倍覺興奮。李文越說聲兒越高:“......院牆頂、房檐邊全刷了蛋清和蓖麻油,輕功再好也站不穩;樑柱和欄杆方便伸手落腳的地方,統統插著鎢鐵梅花針,天色一暗打了燈都瞧不見,針尖上還煨了蒙汗藥;阿章、我、加上平哥他們幾個,每人一筒吹箭,一架連環袖珍鋼弩;等天黑之後,再把那‘天羅地網'掛到正房這邊......甯三少說,只要小姐想玩兒,還有更厲害的。我看他聽說捉拿飛賊,心裏癢得不行,可惜小姐不肯他來摻乎......”

  子釋道:“你們把家裏搞得跟暗器庫似的,也不怕誤傷了誰?”

  “少爺不用擔心,家裏人都注意著呢。至於別人,二少爺跟外頭講,要設蘸台做法事為大少爺驅邪祈福,暫時謝絕人客,所以,這個......怕誤傷的......就是少爺您了......”聲音莫名其妙弱下去,在嗓子眼兒哼哼,“小姐說專等少爺睡午覺了才佈置,其餘時候,別讓少爺出房門......”

  子釋不說話了。坐下來,眯著眼仿佛假寐。

  李文等了一會兒,不見少爺有何指示,琢磨琢磨,覺得自己好像說多了,好像有點糟糕。到底什麼地方糟糕,也想不出來,腿抖抖心惶惶等著......

  忽聽大少爺道:“我困了。關上窗戶,你忙去吧。”

  第五十九章

  晚上,子釋喝過藥,又在子歸監督下灌進去濃濃一碗安神湯,很快睡熟。半夜院子裏叮叮噹當乒乒乓乓自然聽不見。早上起來一看,合府上下除了自己,人人頂著兩隻又大又深的黑眼圈,煞是齊整。

  如此過了幾日,面前晃來晃去的黑眼圈越發鮮亮。這天臨睡,說想看幾頁書,支了子歸去取。又要這要那把文章二人打發出去,反手將一碗安神湯倒在唾壺裏。待子歸回轉,只說已經喝了。因他連日表現好,妹妹也就沒有懷疑。

  將近三更,院子裏一會兒“噌噌”,一會兒“嗖嗖”,啟開窗戶縫兒,抱著被子坐下來看武俠片。雖然身影模糊,也還大概分得出誰是誰。

  傅楚卿連續夜探忠毅伯府,輕車熟路。那些個陷阱暗器,憑他多年勝任山賊領袖、從理方司巡衛爬到巡檢郎的豐富閱歷和經驗,無不瞭如指掌。肩上的箭傷已經好利落,對方功夫底細已然摸透,又存心要顯本事,這回一直潛到東廂廊下,才暴露行跡。距離過近,弓箭失去效用,幾輪暗器招呼,傅大人內裏提高警惕,面上故作瀟灑,渾似閒庭信步。等司文郎兄妹提刀聯手正面攻上來,他有意令二人知道自己厲害,打點十分精神,一雙空手周旋。

  子周和子歸心意相通,配合默契。見他托大,更是立定決心欲圖做個了斷,刀下全是置己於不顧,攻敵之必救的瘋狂招數。

  子釋看了一陣,站起來。

  傅楚卿漸漸打得煩躁。看來不亮兵刃是不行了。只是對方這般打法,自己並沒有把握能毫髮無傷逼退他們。難道又要無功而返?這樣嬌貴難纏的對手--想脫身都不容易了呢!乾脆給點教訓算了,否則陪練到幾時......

  忽然“吱呀”一聲,東北正房窗戶洞開,子釋端著燭臺站在窗前。打鬥的三人同時住手,雙胞胎輕聲驚呼:“大哥!”

  子釋不說話。

  傅楚卿瞧見他,心裏一下踏實了。凝望片刻,深情款款:“我......聽說你好多了,特地過來看看。” 話音裏竟然帶著一絲委屈,全不記得自己為何淪落此番地步。

  子釋想:我怎麼會因為這種人渣差點活不下去?真丟臉。這流氓,還演起情聖來了!真是--厚顏啊那個無恥有呀有境界......

  “既是來看看,看著了就走吧。”語氣平淡,不見喜怒。

  傅楚卿料不到他是這般反應,一時不知如何接口。但見朦朧燭光中那人容顏清減,煢煢孑立,說不出的寂寥憂傷,胸腔裏平生頭一回翻騰出類似悔恨的東西來。一個念頭霎時浮上來:原來自己不止是要得到他,還想要擁有他。可惜過去半輩子,他傅楚卿從來不曾分清過二者的區別。即使這一刻糊裏糊塗有點想法,也明白得有限。

  不過就是這一點不成形的想法,亦足以令他陡然間神魂顛倒。愣愣應了聲:“好。我......這就走了,你......”

  子釋突然怒道:“吵死了!天天半夜三更在這兒叮叮噹當,還讓不讓人睡覺了?白癡啊你?!”

  傅楚卿嚇得一哆嗦,這才發現他只穿了白色中衣當風立著。結結巴巴道:“我,我走了......你,你睡吧,我不吵你......”依依不捨瞅兩眼,一擰眉毛,飛身上房,消失無蹤。

  子歸趕忙沖進門,關好窗戶,將大哥拖到床上。子周也跟了進來。

  子釋擁著被子斜靠床頭,輕輕喘氣。剛才這一嗓子,吼得腦袋嗡嗡震痛。歇了片刻,看著默不作聲的弟弟妹妹,道:“你們兩個,明天把那些個暗器毒藥袖箭鋼弩什麼的七七八八通通還回去。”

  “大哥!”子歸咬住嘴唇,“大哥,我不同意。”

  “那不是咱們家該有的東西,哪兒來的就還哪兒去。”

  子周道:“大哥放心,等我們用不著了,自然會還回去。”

  子釋表情嚴肅:“你們不要這樣。我不喜歡。”

  “可是,大哥......”

  “我聽說,你倆第一次晚上埋伏,阿文阿章就在房裏做餌;袁太醫頭一回上門,差點叫子歸嚇昏過去;你們把家裏人都攛掇起來,可曾想過,稍微顧及不暇,他們毫無自保之力,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語氣漸漸加重,“子歸,你用了什麼辦法,讓寧三少借出這許多罕見東西?如果被人捅到他爹他爺爺那裏,怎麼辦?你可記得大哥如何叮囑你‘周旋'二字?你們還看不出來麼?那姓傅的不過陪你倆玩玩,等他玩膩了,不定使出什麼卑鄙手段......”

  子歸紅了眼眶:“我才不怕,我去找娘娘幫忙!”

  “找娘娘幫忙?娘娘能幫你什麼忙?娘娘能做的,至多不過是去求皇帝。就算皇帝肯給面子,難道還會替咱們殺了此人不成?保不准勾出什麼沒法善了的荒唐念頭......退一萬步講,就算你二人今夜把他殺了,你們計劃如何收場?眼下此人乃是甯府心腹,皇帝親信,誰知道背後牽扯多少看不見的利害關係?”

  一句話急切間脫口而出:“你們以為,這樁事情,就算驚動韓侯寧府,告到太師皇帝那裏,又能怎樣?”

  雙胞胎咬緊牙關,神色哀痛。

  子釋面無表情,沉默良久。最後用一種置身事外的冷漠語調淡淡道:“不過......一場風月,雙方都是自己人,他們......最有可能,是當和事佬,你們,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一氣把弟弟妹妹訓到啞口無言,只覺渾身疲累,太陽穴抽痛不已。支撐著往下說:“咱們已不是昔日逃亡流民,對方......可也不是當年山賊頭子了。其他事情且擺在一邊,這個人,即使現在殺得了,也得先放著不能殺,何況......”

  大哥講的理由,哪一條都足夠充分,感情上卻無論如何不能接受。子周子歸忍得雙目赤紅,心中傷痛憤恨直欲衝破胸腔。兩人不約而同帶著顫音開口:“大哥,難道......你要我們......就這樣算了?”

  子歸滿臉淚水:“大哥,怎麼能......就這樣算了......”

  子釋半天沒有搭腔。最後道:“這人太無恥,你倆失之厚道,鬥不過的。”

  子周不服:“我不信!怎會沒有辦法對付他?!”

  子釋又歇了半天沒搭腔。最後抬頭看住弟妹,溫言道:“跟壞人比無恥,這又何必?”

  雙胞胎如醍醐灌頂。

  子釋慢慢躺下去:“子周、子歸,此事到此為止。你們有多難過,大哥都明白。可是......世事難免無可奈何。有時候,偶遇污水淤泥濺上身,也只好隨他去。難不成還要撲進泥潭廝打一番?除了把自己也弄得烏眉青眼一身黑,還有什麼好處?......犯不著啊,懂麼?對大哥來說,你們這樣不顧後果去對付一個流氓,是玉石俱焚的傻事。大哥不許你們這樣做......”

  子歸輕輕捧起放在案上的長刀,手指試過刀鋒:“大哥,我們錯了......明天,我就把那些東西都還回去。不過......”

  子釋打斷她:“這事你倆不用再管。此人既纏上了我,便交給我來應付罷。”看弟妹猶自憤憤不甘,微微一笑,“放心吧。大哥心裏,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此等跳樑小丑,正合驅使。”

  雙胞胎還想說什麼,大哥卻已閉目欲眠。

  熄滅燭火關緊門窗,兩人靜靜站在廊下。

  子周忽然低低冒出一句:“要是,要是長生哥哥在這裏......”

  子歸的眼淚一下又湧了出來:“子周,你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又過了旬日,子釋終於成功說服弟妹允許自己恢復工作,但須晚去早歸,避開晨昏寒氣侵人時段,又約定不許挑燈夜戰,取消一切變相加班。

  十月十一,三小姐大清早就領著眾僕從開始忙碌。辰時將近,大少爺吃了飯,喝了藥,從頭到腳穿戴妥當,抬腿登車。打發李文先一步去吏部銷假。

  車子還沒啟動,李文又回來了。從前院往裏急奔,慌裏慌張好似活見鬼:“少爺!小姐!門、門外......”

  子釋推開車窗。阿文最近穩重多了,好久不見這副毛躁樣子。問:“門外怎麼了?慢慢說。你家少爺從不欠債,什麼人上門也不怕。”

  “少爺,是......是那個賊人,又來了!在門外......那個,咳,少爺還是自己去看吧......”

  咦?這是什麼意思?子釋從車上下來,對子歸道:“咱們出去瞧瞧。”

  子歸條件反射:“我去拿刀!”

  子釋攔住她:“看看再說。”

  僕從們簇擁著少爺小姐來到前院,富貴二人開了正門,大伙兒齊齊嚇一跳。

  府門前向來清靜,此刻竟然聚攏了一大圈人,喧囂議論,熱鬧非凡。正對門檻跪著一條大漢,仔細一瞧,那不恰是這些天日益熟悉交情匪淺的傅大人麼!只見他光著上身,袒胸露背,後頭綁了兩根又粗又長的荊條,跟戲臺子上“負荊請罪”的場面一樣一樣,視覺效果極佳。

  子釋打定主意與這流氓周旋到底,卻完全沒料到病後第一天出門,會是這等誇張煽情戲碼迎接自己。一時竟沒了真實感,有如欣賞一場滑稽劇,恨不得捧著肚子仰天狂笑。想起這年月這環境還是相當吃這一套,也無怪傅流氓要豁出面子使這招。他固然是捨了臉皮做戲,然而看的人--除了自己兄妹--卻未見得會如此想,今後的輿論導向可就難說了......

  圍觀者瞧見宅院主人出來,紛紛住口,等著看好戲。

  子釋邁出門,往前踱兩步,站到傅楚卿面前:“傅大人要練鐵布衫,怎的不去禁衛軍校場?跑到私宅門前驚擾良民,這可不好。”

  三面看熱鬧的儘是這條巷子各家僕役小廝婆姨丫鬟,主人非富即貴。不少見多識廣的已經認出大名鼎鼎的理方司傅大人,對於傅大人何以堵在襄武侯和忠毅伯的宅子門口負荊請罪,無不產生濃厚興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支楞起耳朵收集現場八卦。

  傅楚卿盯住眼前那雙重縷雲頭朝靴尖兒,俯首認罪:“小免,我對不起你。”

  子釋一張臉冷若冰霜:“你叫我什麼?”因為大病初愈,兼之天氣陰寒,他紫袍官服外頭罩著墨呢大氅,襯得金絲冠下眉眼嘴角愈加細緻,跟螺黛丹朱描出來似的。圍觀眾人看場中二位這情態,十之八九心下明瞭,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神色,有幾個甚至意味深長的拖著尾音“哦”了一聲。

  傅大人美色當前,備受鼓舞。再接再厲,迎難而上:“免兒......我錯了。要怎麼出氣都由得你,只求你肯原諒我......”

  子歸氣得狠狠跺腳:“你!你說不會鬧得人盡皆知,你這無賴!阿文,拿刀來!”

  子釋搖頭:“拿刀做什麼?他還能跪在這乖乖讓你殺?一打起來,”指指周圍裏三層外三層,“看的人可就更多了。”

  傅楚卿仰起臉,衝子歸邪邪一笑:“是你們不想鬧得人盡皆知,可不是傅某人我。”眉毛一挑,哼道,“我就是要鬧得人盡皆知,叫這西京城裏都知道,你大哥是我的人,看誰敢跟我搶......”多虧傅大人好身板,光著膀子跪在地上,照樣氣勢十足。

  子歸飛腳踢去,傅楚卿一個貼地鐵板橋,及時躲過。

  子釋拖住妹妹:“你看,我說了吧,這人太無恥,咱們失之厚道,比不過的。這種無恥之尤,越理他越得意,只當看不見最好。叫溫叔把車駛出來,我這就上衙署去。你們關上門,眼不見為淨。”

  身邊諸人眼裏冒火,都不肯挪步。子釋嘆口氣,對李文道:“也罷。阿文去拿根長繩,把咱家門前這段圈起來。跟各位街坊鄰居說說,傅大人武藝高強,身材一流,在這兒練赤身鐵布衫,歡迎欣賞。遠觀免費,近看收費一文,時間不限。因為傅大人不慎得罪了我忠毅伯,如若有人近看時順帶吐口唾沫,咱們家倒找一兩......”

  ...... ......

  子釋進了蘭台司,下屬們都圍上來殷勤問候。就連對面制命司、前頭文淵閣、後邊國史館各位大人,聽說他來了,也一個接一個過來探望。結果這一日忙於應酬,幾乎沒幹別的。散衙時分終於清靜了,強打精神,把這些天的工作日志攤開,檢查進度。剛看得兩頁,李章就進來催大少爺回家。

  萬般不情願的放下,就見隔壁王宗翰出來,停下腳步等著自己。

  雖然只大略過目,也知道下屬們並沒有懈怠,於是道:“這一個月,辛苦王兄及各位大人,實在慚愧。”

  “分所當為,子釋這麼見外做什麼。”王宗翰一邊替他打簾子,一邊道,“風寒是險症,最怕復發,天氣又往冷了走,還得千萬小心......”

  兩人閒話幾句,子釋隨口說起時間緊迫,順帶提及今天絡繹不絕的應酬,頗覺詫異。

  王宗翰笑:“你可真是‘不識如來面,只緣佛在心'。你不知道你們兄妹三個,如今已是這西京城裏風頭最健的名人了麼?”

  子周子歸中秋夜救人大出風頭,緊接著又是八月底朝會,發現威武將軍遺孤的故事迅速傳遍中野。好事者添油加醋,描枝摹葉,直把這番傳奇演繹得賺出無數熱淚。凡是見過謝氏兄妹、李氏獨子的人無不交口稱讚,道是如何慧心美質、品貌超群,口耳相傳不脛而走。在當事人渾然不覺的情形下,子釋、子周、子歸人氣急劇攀升,成為西京八卦圈最新重點關注對象。

  忠毅伯李免接任蘭台令,幹了不過幾天就病倒整月有餘,一時也成了新聞。民間對李大人的最新定位是:風流俊美而又體弱多病的江南才子。

  聽罷王宗翰一席話,子釋腦子有點短路。很快又接通了,來不及自嘲,第一個想到的念頭居然是:不知道王大人回去聽說了今日那場“負荊請罪”的好戲,會做何感想?......

  麻煩。一不小心,成了公眾人物。

  鬱悶。不管當事人願不願意,公眾人物有義務娛樂大眾,隱私權必定大打折扣。看來往後得有點公眾人物的自覺才行了。

  心中冷笑。

  話又說回來,作為一個公眾人物,沒點緋聞纏身,豈不是很丟面子?

  十月十六,宮中舉行宜甯公主受封儀式。為緬懷已故襄武侯忠魂,皇恩特許公主入籍而不必改姓。翰林院擬定誥命策文,欽天監選好良辰吉時,內務府和禮部協同主持儀式,皇室重要成員及其他相關人等觀禮。

  宣讀策文之後,御賜金冊銀璽。又賞各色累珠嵌寶金銀玉器,四時錦繡綃金衣裳羅帳,其他與公主品級相應的種種用具不一而足。宜甯公主尚未出嫁,香閨暫且設在外祖慶遠侯府,來日選定駙馬,再另行建造宅第。

  公主本人跪拜父皇母妃之後,接著拜見各位皇室宗親,特別是泰王和定王二位王爺;然後遲妃娘娘韓紓、慶遠侯韓先分別謝恩;兩位兄長再代表李、謝兩家叩謝皇恩......整個程序持續大半天。

  子釋一邊磕頭一邊走神:這義兄拜乾爹,還真是八杆子打不著的皇親國戚......面聖禮儀早已倒背如流,不過由於跪得少,膝蓋仍然發疼。心道多虧皇帝陛下不愛上朝,鮮有行此大禮的機會,也算造福群臣......

  冊封儀式結束,照例宮中賜宴。宴罷,皇帝忽道:“李愛卿。”

  被子周暗裏推了一把,子釋才想起所謂“李愛卿”者,實乃自己是也。起身行禮:“微臣在。”

  趙琚側頭帶點戲謔笑意:“李愛卿還是這般恬澹從容,秀逸率真。”

  這句話稱讚不像稱讚,批評不像批評,隱約還帶了三分調戲。子周皺起眉頭,就聽大哥果然恬澹從容答了一句:“陛下金口玉言,微臣定當竭力進取。”

  這個回答更絕。感激不像感激,反省不像反省,含著點兒既似奉承又似拒絕的清高味道。配合他的表情神態,偏生叫人覺著恰如其分。

  趙琚樂了:“呵呵,秀外而慧中,李愛卿端的是妙人。怪道司文郎對兄長十分欽服推崇。朕聽說愛卿見聞廣博,最擅鉤沉發微,心下嚮往不已......”

  子周聽到這裏,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昔日托桂花蓮花之福蒙皇帝召見,曾垂詢家事近況,自己無意中提起所知不過一星半點,皆緣自兄長薰陶之力。身世大白之後,滿朝上下都知道他這個狀元郎是兄長教出來的。前幾天皇帝以商討宜甯公主冊封典禮為由把司文郎叫進宮,實際是下雨天無聊突然想聽故事,要當事人演說血淚傳奇過癮。當時自己推說當初年幼懵懂,多數經歷已經忘卻細節,皇帝倒也沒有勉強。誰承想念念不忘到今天,直接找上了大哥......

  最後內廷侍衛護送公主與駕回府,內務府的人抬著上百隻盛滿御賜物品的箱籠跟在後頭,一路浩浩蕩蕩出了宮,其他人等隨之告退。唯獨蘭台令被留下來,陪駕到了皇帝日常休閒的紫宸殿。

  趙琚迫不及待問起沿途見聞,子釋也就邊斟酌邊追述。時而戰場廝殺,時而荒野遇險,時而山水景致,時而風土人情。君臣二人一問一答,不覺說了個多時辰。

  子釋有心當故事講,看皇帝反應,竟也一心一意當故事在聽。平安處展顏微笑,險要處蹙額驚呼,渾如身臨其境。心道這位萬歲爺陛下,也許更適合當個編劇演員啥的,做皇帝有點兒屈才......他竟能這樣徹底把自己與現實隔開,完全無視身份責任義務之類,活在無憂無慮幻影虛境之中,自得其樂。又忍不住想:他以帝王身份只把這些當故事聽,堪稱極品;自己作為親身經歷者,只把這些當故事講,亦屬剽悍。君臣二人,一流搭檔啊......

  講到漸入佳境,報傅大人求見。趙琚知道是自己惦記多日的春宮圖冊有進展了,雖然故事還沒聽過癮,不過細水長流,另有滋味。示意傳傅大人進來,一面對子釋道:“今兒就這樣吧,其他的你先存著,回頭再說。嗯,李免,朕聽你說話十分得趣,再給你一個大學士頭銜,敕命紫宸殿侍講,你意下如何?”

  紫宸殿侍講?難不成以後要天天到這來給皇帝講故事消遣?

  子釋趕忙跪下,把“傅大人”三字權且屏蔽:“陛下,李免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大學士非首榜進士不得授,陛下隆恩,微臣鄙陋無以克當。況有違祖宗法度,使陛下蒙此細塵微瑕,微臣不勝惶恐怖懼......”

  趙琚笑道:“你倒門兒清......這也不難,臘月裏各衙門考評,屆時你上個蘭台司修編典籍的摺子,朕判你司職卓異,賞你一個進士出身,順理成章,看誰敢嚼舌根。”

  原來皇帝陛下如此精乖。這要去朝裏做官,那是頂呱呱一把好手啊!還有什麼可說的,趕緊謝恩罷。謝恩畢,子釋起身告退,安總管親自送他出去。

  恰好傅楚卿進來,迎面撞見心上人,當場就挪不開眼睛。子釋對他完全視而不見,隨在安宸身後,肩平腰直腿不彎,就跟踩著一朵雲似的這麼飄了出去。傅楚卿斜扭著脖子,直到完全沒影了,才緊著上前,給趙琚叩頭請罪。

  趙琚嘻嘻笑道:“聽見是你來了,朕就想如此美人,該讓你也瞧上一瞧。誰叫你這麼磨蹭,失之交臂了吧?”

  “敢問陛下,方才出去的,可是翰林院蘭台令李免李大人?”

  “原來你認識。”趙琚調侃貼心近臣,“是不是你認得人家,人家卻不認得你?”

  傅楚卿本已站了起來,聽見這話複又跪下:“不瞞陛下,微臣與李大人......實屬故交。”

  “哦?那他怎麼不理你?”

  傅楚卿左右看看,躊躇道:“這裏頭......有個緣故,陛下容稟。”

  趙琚胃口被吊起來了,揮手驅趕身邊內侍宮娥:“去去!你們都下去!小安子不是外人,留在這裏沒關係吧?”

  “微臣這點糗事,對陛下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轉向安宸,“還請總管不要笑話。”

  安宸回禮:“大人折殺在下。”

  趙琚頓足:“別這麼多廢話,快說快說。”

  傅楚卿突然“咚咚咚”連磕幾個響頭,把趙琚嚇一跳:“好好的說話,這是做什麼?”

  “微臣懇請陛下恕臣死罪!陛下饒了臣的死罪,臣才敢實話實說。”

  “只要你不是造反,還能有什麼死罪?楚卿,你幾時變得這麼囉嗦?”

  “是。微臣這就稟來。陛下,這個......微臣未到蜀州之前,可說十分之沒出息。既不懂報效皇上、為國盡忠的道理,又沒有別的本事,單仗著一點蠻力,流落江湖,曾經,那個......落草為了寇......”

  “啊?!”皇帝果然大嚇一跳。

  傅楚卿“咚咚咚”又開始磕頭:“微臣死罪!微臣死罪!”

  “行了行了!快說後來如何!你落草......呃,為了寇,又怎麼會認識李免?”

  “......有一回,微臣不慎被仇敵所傷,差點昏死在山坳裏。恰好李大人路過救了微臣--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後來微臣才知道,他領著弟妹在山中避難,是出來覓食的。微臣怕仇家不死心,於是躲進一個山洞,他便每日過來送些飲食,陪微臣說說話......”傅楚卿編著編著,自己也糊塗了,恍惚覺得這才是與李免相遇的應有版本,不禁越說越細越說越真。

  “......也就是聽他講了做人的道理,微臣才起了投奔朝廷的心思。後來傷一好,就想法子到蜀州來了......”

  趙琚奇道:“這不是挺好的事兒麼?他如今怎麼就跟不認識你似的?”

  傅楚卿呆愣一會兒:“微臣......”冷不丁抬手,抽了自己老大一個耳刮子,“我該死!我禽獸不如!那天,那天,他照樣過來送吃的,聽我說想跟他一起來蜀州,就沖我笑--我一時蒙了心昏了頭,強要了他......後來......便再也找他不著了......沒想到,時隔幾年,竟在朝會上又見到他......”

  趙琚瞪了傅楚卿片刻,忽然失笑:“這......還真是,咳!有點兒糟糕......”

  第六十章

  天佑八年(永乾五年)春。

  西京東南恩榮坊西四道戊字號,本是皇帝賜給狀元李子周的宅子。自從李子周兄妹認祖歸宗,哥哥襲了父親襄武侯的爵位;妹妹被二姨母遲妃娘娘認作義女,封了宜甯公主;義兄李免襲了其父忠毅伯的爵位,出任翰林院蘭台司蘭台令,不久又因司職卓異、奏對稱旨,加大學士,兼紫宸殿侍講--這一家子三兄妹備受恩寵,迅速成為名動朝野的風光人物。

  如此一來,舊宅子和主人的新身份相比,顯然過於逼仄狹小,有失體面。因為三兄妹不願分開,於是在皇上、娘娘及外祖父慶遠侯等親人的直接關懷下,由擔任內務府監掌首領的表兄甯闐親自操辦,把兩邊隔壁丁字號、己字號宅子全買了下來,拆掉院牆,以曲檻回廊月洞門相通。東邊住的襄武侯,西邊做了公主別院,中間住著忠毅伯。

  子釋聽得聖旨任命寧闐執行這事兒,回家就對妹妹說:“你找機會給左右鄰居各送三千兩銀子,別聲張。咱們累得人家無端被趕走,好歹給點兒補償。”

  新宅裝修完畢,祝賀的送禮的絡繹不絕,鞍馬往來,賓客盈門。只可惜客人來了,十之八九見不著主人面。蘭台令大人日日埋首經卷,總要在蘭台司忙到天黑。司文郎大人所有業餘時間都貢獻出來,領著家中識字的下人躲進閣樓替大哥抄書。公主殿下在別院辟出老大一塊空地,白天黑夜的揮刀射箭,除此之外,就是照應大哥湯藥飲食。

  其餘一應瑣事,全部交給了管家大娘打理。這位管家大娘不是別人,正是真定侯府的乳母韓絛。韓絛自幼便是韓府大小姐貼身丫鬟,伴同三位小姐一起長大,連名字都是跟著小姐往下排的。甯夫人聽說要給外甥置辦新居,別的什麼都沒送,單派了這位一等一忠心能幹的身邊人來給他們當管家,堪稱雪中送炭。

  隨著宅院擴充,家中人口驟然猛增。先是外祖父母撥了十幾個得力的僕從過來伺候外孫少爺和小姐(公主香閨雖然設在慶遠侯府,平日依舊和兄長住在一起),緊接著宮裏又賜了若干宮娥服侍公主殿下。原本還要賞賜一百名內廷侍衛,保護公主安全,傅楚卿跟皇帝打聲招呼,把這事攬到自己頭上,仍用內廷侍衛的名義,實則從理方司內衛所調人過去。在傅大人眼裏,內廷侍衛不過是些禮儀兵,論實際功夫,比自己手下差遠了。

  趙琚當時笑啐他一口:“你就假公濟私吧你。替朕幹活兒都沒見你這麼上心!”

  傅大人一邊磕頭謝恩,一邊嘿嘿道:“陛下明鑒,微臣只是舉賢不避......那個,自身,這事兒我辦最合適......”

  趙琚道:“也好,你的人你照應。”賊忒兮兮,“看你這麼上心,有什麼新進展沒有?”

  傅楚卿苦笑:“回稟陛下,那個......進展沒多大,學問倒是長了不少。”

  “哦?傅愛卿何出此言?”

  “唉......他不是忙著做那什麼,《集賢閣總目》麼?隔三岔五就給我一堆目錄叫我替他找書,不少書這西京城裏都尋不著,我還得拜託外衛所的弟兄幫忙--陛下,微臣這個,可也是為朝廷效力啊,禮部的征書令可是下了一遍又一遍......”

  趙琚笑駡:“行了,知道了,你最多不過是公私兩不誤。”

  “陛下冤枉,微臣幹的可全是公事。”

  “好了好了,愛卿一心為公大公無私......”

  閒扯兩句,傅楚卿接著彙報:“他要的那些書,這個齋那個居的,寫的一個人,校的一個人,注的沒准又一個人。我要沒留神弄錯了,他幾天都不給好臉色,連腳趾頭都在諷刺我傅某人沒學問哪。唉,弄得我,簡直養成考據癖了。陛下不如也把微臣派到蘭台司抄書去......”

  “你從前光著膀子背著荊條跪了半個月,人家連門都不讓進,如今不是登堂入室了麼?還惦記上蘭台司陪著呢?”

  --理方司巡檢郎傅大人向翰林院蘭台令李大人“負荊請罪”,一度傳得沸反盈天,乃是去年冬天最具爆炸性的八卦新聞。而此後傅大人如何矢志不移修身養性,終於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更是令圈裏圈外叫好不迭刮目相看。

  傅楚卿挎著臉:“陛下有所不知。他本人都沒說什麼了,偏偏宜甯公主殿下至今也不肯原諒微臣。每回去了,不是刀就是箭的招呼。陛下,微臣哪敢跟公主殿下動手?整個就是一活靶子哪......”

  “哈哈!這丫頭!”趙琚大樂。

  傅楚卿配合著訕笑幾聲,又道:“況且他天天忙成那樣,吃飯睡覺都要人催,一挨枕頭就迷糊。雖然,那個,他不說什麼,可我......捨不得啊......”

  想起在李免病好之後,宮中遇見袁尚古,駐足寒暄。袁太醫曖曖昧昧的:“大人哪,在下看大人用心得很,冒昧勸一句,大人若想長久一點,可萬萬不能再用強了......”自己當時沮喪非常:“我不過稍微碰上一碰,他立馬就伸腿閉眼死給我看,哪兒還敢有下次......”現在雖然不會死擰了,可那副嬌滴滴的身子骨,怎麼敢由著性子來?有個頭痛腦熱最後折騰的還不是我傅某人?

  “唉。”趙琚嘆氣,“都說傅愛卿豔福不淺,原來個中滋味,亦不足為外人道也。”又搖搖頭,“你家李免就是太有學問了點,成天琢磨著弄那些個破書。朕想叫他來陪著說說話,還得看他肯不肯賞臉抽空,差人請三趟能來一趟都頂頂給面子了。做官做到他這份兒上,算是做出了大境界--咱君臣二人同病相憐,一樣歹命......”心想:這該死的李免,他嫌煩就板起臉講《正雅》,他心情好了就一會兒一個故事,新鮮又有趣,叫人做夢都不得閒......

  瞧見傅楚卿一臉忐忑,忙道:“你放心,君子不奪人所愛,你的人便歸你。朕是很喜歡他,但是你也知道,朕對男孩子早已灰了心了。男孩兒不比女孩兒,年紀一大,心也跟著大,麻煩。再說他那麼玲瓏的一個人,偶爾相對談一談笑一笑,更有味道。不過,聽說這西京城裏羡慕嫉妒你的人可排著長隊呢,你可得好好抓緊囉!”

  傅楚卿大喜:“微臣遵旨。”

  子釋早晨依舊起不來,總要過了辰時才登車出門,前往衙署。如今蘭台令大人的排場,輕裘緩帶,寶馬雕車,僕從如蟻,旌蓋如雲,真正豪門侯府派頭。文章二人也不用大清早著急忙慌替少爺點卯了--皇帝的卯蘭台令大人都懶得應,誰敢罰他俸祿?

  瞅著院子裏人來人往,韓大娘站在廊下指揮若定,子釋心中佩服不已。這大宅子的管家可不好當。光是三個主子的身份、關係和連帶的親朋戚友就超級複雜;近二百名下人,最初尹家送的,後來子歸買的雇的,再後來韓府送的,宮中賜的,還有傅大人假公濟私調來的......來源雜派系多,沒個如此有見識有手段的能幹人真管不了。聽說還嫌不夠,又招募訓練家丁,供粗使之用--反正這些事自己懶得管也不用管,隨他們折騰去吧。

  襄武侯府招募家丁,不過三天,報名的小伙子已過千余。按說前線危急,這些青壯年本該都在軍中才對。但是朝廷考慮到大規模抽走京城裏的男丁,即使不引起騷亂,也勢必導致市面蕭條,不利於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因此名冊雖然在兵部放著,卻遲遲沒有調動,只把京畿之外的新兵開往東邊北邊。

  進侯府當家丁,免稅免役省口糧,還有工錢可拿,屬於難得的就業良機。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機會為宜甯公主殿下效力,鞍前馬後一睹芳容--此乃眼下西京無數年輕小伙的夢想。其中更有那去歲中秋之夜看到公主救人甚至無比榮幸被公主所救的,為了到府裏來當家丁,向著挑人的管家大娘和侍衛首領大人跪地磕頭,聲淚俱下。

  子釋歸家時,府門前燈火通明,一大堆人圍著。忙叫溫大拐彎,從西宅偏門進去。

  子歸人在這邊站著,對面廊下點了一排蠟燭,正提著弓箭練準頭。見大哥回來,忙上前迎接。兄妹倆才說兩句,尹富跑進來了。

  “大少爺,小姐。”府中實行的是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尹富等人並未因三兄妹身份變化而改口。

  “門外那些沒挑上的,無論如何也不走,非要見小姐一面,聽小姐親口說不要他們才肯離開。韓大娘說,看小姐是不是出去應付應付......”

  子歸想想,道:“那我出去說說。”就這麼拎著弓箭往中宅去了。

  子釋望著妹妹背影,忍不住輕嘆一聲,心中似喜似憂。

  不是不知道這丫頭滿城招搖,大出風頭,還是沒想到搞出如許驚人動靜:時不常跨了寧府送的白馬,背了皇帝御賜的金弓,一身翠綠色夷族騎裝,領著若干侍衛到處亂竄。她有錢有勢有才有貌,那行俠仗義的事情幹起來自然輕鬆漂亮,贏得擁躉無數,粉絲成群。普通百姓嘴裏直把宜甯公主傳得跟仙女下凡似的,至於追隨在馬屁股後邊獻殷勤的官宦世家子弟,以寧三少為首,整個一公主騎士團。又有那好事之徒編了兩句順口溜,專門讚頌公主颯爽英姿,道是:“金鞍翠袖白翎飛,照影長留謝子歸。”

  子釋暗道:“照影長留謝子歸”,一語雙關,情意綿綿,還真是句好詩。

  尹富看大少爺有點不太開心的樣子,安慰道:“少爺放心吧,只要小姐出去,那些傢伙保證服服帖帖,沒人敢搗亂的。”

  “知道知道,你們心裏,小姐的話比聖旨還靈,也就敢沖我指手畫腳......”

  “少爺......”尹富是老實人,不知怎麼回答。李文上來解圍:“富哥忙去吧,少爺交給我們就好。”

  子釋又嘆一口氣。

  子歸她......是心裏難過啊。表面上瞧著似乎沒什麼了,其實妹妹對於傅流氓找上門這件事,始終耿耿於懷,切切痛恨。她不過用了這樣的方式,發洩平衡心中的憤懣。自己又怎麼忍心去約束她?何況,也沒有必要去約束她。這一雙弟妹,天生出類拔萃,實在沒法學人家搞什麼低調。只能告誡自己:相信他們--相信他們的本事,也相信他們的運氣。

  李章在旁邊催促:“少爺進屋去吧,起風了。”

  李文捧著從車上拿下來的一些用具,問:“少爺是不是擔心小姐?”

  子釋輕笑:“我也以為自己是擔心。想一想,倒好似嫉妒的意思更多呢?或者,我其實挺羡慕子歸,呵呵--金鞍翠袖白翎飛,照影長留謝子歸。揚鞭縱馬過都市,問遍人間不平事......”一路吟唱著進去了。

  三月初三,上巳修禊日。

  皇帝在西京南郊“鸞章苑”內設濱水宴,學古人流暢曲水,吟詠暢懷。南溪之水自南山潺湲而下,引入苑中,被精心設計的溝渠池塘規範成一個大大的草書 “壽”字。“壽”字下方的“寸”恰好回旋一周半,圈住了大片花木亭台。東邊是“木樨園”,種了上百株不同品種的桂花;西邊曰“錦繡林”,集中了無數春季開放的山櫻連翹桃李梨杏海棠杜鵑。

  皇后及眾位妃嬪在錦繡林招待各家來的王妃郡主誥命夫人。趙琚自己則在木樨林盛開的四季桂下和皇室宗親、文臣學士們飲酒吟詩,賣弄風雅。

  去年秋天封蘭關失守,上上下下惶急了一陣。很快聽說西戎軍在峽北關未有寸進,北邊仙閬關又捷報頻傳,大家都放心了,日子該咋過咋過。

  酒過三巡,歌功頌德吃喝玩樂的話題已說過幾籮筐,自然有人提議作詩。最近兩年,滿園姹紫嫣紅看膩了,皇上偏愛色淡香清的四季桂,群臣御前吟誦,為博萬歲爺歡心,當然就用這個主題。

  子釋端坐在位子上,任憑周遭熱鬧,眼皮都沒抬過。他和子周的身份,既算得宗親,又屬於文臣,何況皇帝親自點名,非來不可。不過今天這個日子,就算不來應酬,恐怕也什麼都幹不下去。弟弟妹妹多半想到這點,才死拉硬拽不許自己獨自留在家中。

  面前美味佳餚沒怎麼動,倒是一壺蜀中名釀貢酒“錯春”,值得品嘗,不枉此行。端著杯子不知不覺一口接一口,直把隔了兩行的子周急得不行。大哥自從去年病癒後,就被妹妹下嚴令戒了酒。今天這一破戒,回去挨駡不說,過飲傷身,萬一......

  轉眼卻瞧見傅楚卿在皇帝身邊沖自己微微點頭,暗哼一聲,不再看他。傅大人知道司文郎急什麼,移步跟安總管說了句話,安宸招招手把負責添酒傳菜的執掌內侍叫過去,交代一番。不一會兒,席間伺候的內侍取走蘭台令大人案上空壺,又送了一壺上來。子釋倒出喝一口,竟是白水。微一思忖便明白了,低著頭,無可奈何的笑笑。

  他自是率性而為,目無餘子。落在不熟悉他的人眼裏,要麼覺得孤高自賞,要麼覺得倨傲驕縱,總之疏離冷淡,難以接近。當然,也不排除某些別有用心的眼睛,明裏暗裏隔空揩油吃豆腐。他自己渾不在意,可把傅大人氣得嘔血,將那些面孔牢牢記在心裏,過後再慢慢設法算帳。

  這邊內侍們騰出一張大案,取了韻籤筒子過來,又捧出一大遝灑金壓紋玉版宣、滿把牙柱羊紫兼毫筆,取水磨墨,預備各位大人作詩。

  秘書副丞張憲博之子張庭蘭,年前剛從國子監四品學錄升遷禮部侍郎,屬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忽然出列行禮,向趙琚道:“啟奏陛下,微臣有個主意,請陛下定奪。”

  “哦?說來聽聽。”

  “微臣以為,歷來詠桂詩不可謂不多,而況今日數十人同詠,須得翻出新意,另闢蹊徑,否則千篇一律,陛下看著想必也沒有意思......”

  趙琚有興致了:“愛卿所言極是,不知愛卿有何妙法?”

  “陛下,昔人賦雪,為求新奇工巧,曾禁用梨、梅、鵝、鶴、練、絮等字。有如徒手相搏,不持寸鐵,故名之曰‘白戰'。今日在座各位詠桂,不妨亦效此‘白戰'豪情,陛下以為何如?”白戰體又稱禁體,說的是詠物賦詩時,刻意將該題材的常用字禁了,要人於艱難中出新巧。

  趙琚撫掌:“妙哉!就是這樣。那桂花的‘桂'字,還有‘木樨'二字當然不能用了,其他如金、銀、丹、黃、月、露、色、香之類,也都得避開才行。”

  張庭蘭又道:“微臣以為,從來詠桂多秋桂,今日寫的既是春桂,還須寫出春桂獨特之處,叫人看了,不致與秋桂混為一談,才算入流。”

  趙琚點頭笑道:“有理有理。眾位愛卿,三春詠桂,白戰賦詩,好一樁別出心裁風雅盛事。朕已經迫不及待等著看諸位的表現了!”

  於是各人抽了韻腳籤子,分紙取筆坐定。宮娥捧著琺瑯水晶大沙漏立在一旁,約定兩刻鐘為限。內侍們散立在席間,隨時把完成的作品呈給皇帝。

  白戰作詩,費的功夫自然多些。有人想在御前顯示自己才思敏捷,飛快湊足四句,交給內侍呈上去。這些個吟詠春桂的白戰體,陳言俗調是少了,然而要麼佶屈聱牙,要麼矯揉造作,要麼牽強附會,可堪入目的就沒有幾首。趙琚一面看一面搖頭,隨手遞給身邊泰王定王和國舅傳閱。

  張庭蘭待眾人差不多都寫完了,才呈上自己的一首七絕。趙琚看罷,連聲稱讚:“不錯不錯。”轉頭對坐在寧書源下首的張憲博道,“張愛卿,令郎銳意才思,別出機杼,‘雛鳳清於老鳳聲'啊。”說著,命內侍當眾誦讀。

  張庭蘭這首七絕《詠春桂》,寫的是:

  “珠碎玲瓏墮地來,

  秋光占盡在瑤台。

  人間天子重清氣,

  報與桃梨一處開。”

  四句話流利清爽,不但道出了春桂的特點,且含蓄蘊藉大拍了一把萬歲爺的馬屁。怪不得皇帝看到賞心悅目。

  他這首一出,其他沒寫完的都摳摳縮縮不敢往上呈了,紛紛表示張侍郎才調高絕,無與倫比,自己不敢獻醜。

  子釋面前白紙一張,根本沒打算湊趣。心中淡淡冷笑:這場戲只怕是張氏父子早就預備好了的,要在皇帝面前露臉。余光瞥見寧書源神色,並不十分暢快。想起甯家的孫子也在坐,難怪了。不再理會他人,端起手邊嵌玉琉璃杯--雖說只有半盅白開水,借著之前那壺酒的微醺之意,照樣喝得有滋有味。

  張庭蘭瞟他一眼,忽向皇帝道:“陛下,微臣聽聞蘭台令李大人胸懷錦繡,滿腹珠璣,不知有何佳句?”

  趙琚順著他視線一看,這個李免,又不知神游何方去了。敲著桌子叫了一聲:“李愛卿!”

  子釋最近被皇帝這麼叫習慣了,慢騰騰站出來:“微臣在。”

  “李愛卿想什麼呢?”

  “陛下,微臣适才在想......這‘錯春'酒,錯春錯春,真是好名字。不知是雕鏤春光?還是誤了春光?”

  趙琚被他問住了,不由自主道:“嗯,到底是雕鏤春光呢,還是誤了春光?當初取名的人,只怕有滿肚子心事......”

  二人都入了境,怔怔的對望著。君臣兩個一塊兒發癡,把其他人全晾在旁邊。

  張庭蘭心裏別提多鬱悶了。這李免渾身上下都是天然脫俗之氣,舉手投足,說話動作,叫人覺著處處不可狎,又似乎無處不可親。一開口就抓走了萬歲爺的心,把自己佳作拋到了九霄雲外。不過,這麼一個可人兒,怎麼跟了傅楚卿那俗物......咳,現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大著膽子開口:“陛下,臣等還盼著聽李大人的好詩呢!”

  “啊,是。李愛卿,朕也很想聽聽你寫了什麼。”

  “微臣遵旨。”

  子釋正要回到自己案前坐下,安宸已經雙手捧著筆過來,將他引到放置韻簽的大書案前,鋪好紙伺候著。

  指尖傳來象牙筆管沁人的涼意。抬頭看看翡翠樹葉間一簇簇金屑銀珠,忽化作星星點點的火苗,在心中灼灼燃燒:刹那間多少縱任癡狂翻騰而起,多少幽愁暗恨傾泄而出......

  就用先頭拈到的韻腳,提起筆唰唰也寫了一首七絕《詠春桂》。

  趙琚從安宸手裏接過去,先贊了一句:“好字!李愛卿,原來你平時都不捨得把這筆清明體露出來,盡委屈朕瞧那死氣沉沉的還真小楷。”看兩眼,忍不住就念出了聲:

  “幽姿別樣暗傾城,

  心事東君未玉成。

  但逞妖嬈甘借主,

  姊桃妹杏嫁春風。”

  念完了,再瞅瞅,咧嘴一笑:“‘但逞妖嬈甘借主,姊桃妹杏嫁春風。'嘿!--李免啊李免,叫你說的,朕都想有人替朕做主,姊桃妹杏嫁春風去了。哈哈......”嘖嘖幾聲,做總結,“張庭蘭詩勝在清俊,李免詩勝在嫵媚,各有千秋,不相伯仲,都重重有賞!”

  皇帝看似一碗水端平,張庭蘭卻知道,萬歲爺心裏,必定是愛嫵媚勝過愛清俊的。後悔不已,千不該萬不該,一時沒沉住氣,起意挑釁,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對方已臻先天化境,處心積慮的招式如數反彈回來。這還是皇帝留面子,才算剩了個臺階。

  也不管他爹在一邊偷偷瞪眼,叨咕著那句“但逞妖嬈甘借主,姊桃妹杏嫁春風”,瞧見李免桂花樹下靜靜立著,幾步距離竟似隔了雲山霧海。呆望半晌,蕩開一絲綺念:看他這副清高出塵的模樣,寫得出如此媚人詩句,骨子裏指不定多放浪呢......

  春宴罷了,群臣散去,皇帝又單獨留下子釋說話。

  子周行至宮門,隱隱聽得一些人擠眉弄眼低聲議論,學著大哥的樣子只裝聽不見,挺胸闊步昂然而出。可惜畢竟功夫不深,沒練到家,臉色雖然平淡,內裏可是憋了一肚子氣。他知道那些人在說什麼。蘭台令李免以色侍主,帷榻邀寵,被人傳得沸沸揚揚活靈活現,甚至還有暗中編排他們君臣搞“三人行”的,內容更加不堪。

  想起大哥第一次聽到這些傳聞,竟然揚著眉毛笑道:“幸虧大家都知道咱們皇帝陛下本來是什麼貨色,只說我‘以色侍主',沒說 ‘以色惑主',幸甚至哉!......”

  唉。什麼時候,自己才能練出大哥那樣深廣的涵養,強悍的精神?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道之所在,心之所存......

  抬頭看看,日影偏斜。子歸身邊有的是人照應,至於大哥......那姓傅的肯定會負責送回家--這根紮在心頭的刺,竟越來越有往肉裏長的勢頭。當初大哥說:“這事你們不用管了。”子歸曾流著淚問:“大哥,他有什麼好?”大哥的回答居然是一句:“也沒有什麼不好。”

  --或者,因為那人霸佔的是大哥身邊弟妹無法觸及的位置,時間長了,自己和子歸已不知如何是好。

  第六十一章

  鸞章苑行宮內。

  趙琚滿臉嚴肅:“李免,我這裏有一封禦史台的摺子,你要不要看?”嘴裏問著“要不要看”,手上已經示意安宸拿給子釋。

  禦史台作為相對獨立的檢察機關,向來擁有很多特權。除了風聞言事,另一項權力即封奏直達。也就是說,禦史台的言官們不必通過秘書省,可以直接將奏摺遞到御前。(原先禦史台還有權對所彈劾官員調查取證判決,如今這些事大多讓理方司承擔了)

  不幸的是,趕上趙琚這樣的極品皇帝,奏摺送到御前也沒用,轉眼就被他打包下放給秘書省,請舅舅看去了。當然,趙琚終究不是笨蛋,知道不能兜底全交出去,所以會叫內侍總管領著秉筆掌印內侍們先篩一篩。這也是為什麼安宸的地位舉足輕重,不可替代。

  子釋接過奏摺,瞥見首行小字“禦史台右諫議大夫臣席遠懷跪奏”,第二行標題“劾忠毅伯、翰林院大學士、銜紫宸殿侍講兼蘭台令李免疏”。雙手捧著,又還給了安宸。

  趙琚問:“你不想知道他寫的什麼?”

  子釋苦笑:“陛下,不用了。席大人已經數次親臨敝宅,替微臣過世的夫子和父親當面教誨過了。他罵得是淋漓痛快,微臣聽得是無地自容。大概他覺著微臣自甘墮落不可救藥,終於忍無可忍,乾脆把微臣參下去,省得丟人現眼辱沒家門,更兼讒惑天子有傷風化......”

  趙琚哈哈大笑:“真的?”想像一下,愈覺樂不可支,“席大拗就沒發現他對牛彈琴麼?”

  “微臣敬席大人如父兄。”

  “你就是當面‘好好好,是是是',待他轉身就成耳邊風了吧?”趙琚笑問。

  子釋彎腰:“陛下聖明。”

  不獨趙琚,當地站著的安宸、傅楚卿和其他內侍宮娥等都忍不住竊笑起來。

  趙琚一面笑,一面嘆道:“唉,李免,朕至今都不敢相信,你怎麼會是李彥成的兒子?李彥成怎麼生得出你這樣有趣的兒子?”

  子釋歪著腦袋想想:“或者--物極必反?”

  “你父親要也像你這麼有趣,何至於就幹幾個月太傅......啊,先不說這個,”趙琚轉口,抖著手裏的奏摺,“席大拗的摺子,朕要留中不發,他能天天從早到晚來堵著--李免,聽說最近西京城裏可儘是你的流言蜚語啊。他一心愛護你,也怪不得愛之深責之切......”

  理方司的情報網,雖然由寧愨一手掌握,仍然會定期向趙琚彙報。彙報的版本卻完全根據皇帝個人喜好而定。本來蘭台令的八卦,免不了牽扯到萬歲爺以及情報搜集人的頂頭上司,然而經過彙報者層層篩檢,最後剩下蘭台令一個人的八卦。

  子釋見皇帝提起所謂“流言蜚語”,灑然一笑:“陛下,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陛下何用介懷?隨它去吧。”

  趙琚一邊跺腳一邊捶桌:“李免,你信不信,朕非把你這番話告訴席大拗不可,哈哈--管保他當場氣吐血!”見子釋不做聲,又嘿嘿道,“這封摺子,朕肯定替你壓下去。只不過,事兒雖然不難,卻頗為麻煩--你打算怎麼報答朕?”

  子釋立刻端正了臉色,一躬到底:“微臣爵位名聲,衣食俸祿,皆蒙陛下所賜。惟恐不能盡心竭力,以全本分--哪里敢說‘報答'二字?”

  趙琚撫掌笑嘆:“聽聽,多伶俐的一張嘴。”沖安宸點點頭。後者從靠牆的描金嵌寶朱漆書架上捧下一本畫冊來,放到案上。

  子釋瞧見封頁上《四時錦繡花叢豔曆》八個字,一愣。

  趙琚翻開第一頁:“這可是好東西啊,故事、題詩、畫功、書法,無一不精,相得益彰--李免,朕今兒個看見你寫的那首七絕,當時就覺著字跡十分眼熟。後來仔細想想,跟這畫上配詩簡直如出一轍嘛!俗話說字如其人,行草尤其見出個性......”

  子釋一骨碌跪下磕頭,作惶恐狀:“陛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微臣從前衣食無著,迫於生計,不得已鬻文賣字......”

  一時心中大恨。當初尹富文答應活字排印詩句,哪知暗中雕版刻了手稿。後來幾次見面總覺他有點彆扭,還以為自己驟然封爵升官,尹老闆難免不適應。直到傅楚卿認出字跡起疑追問,才明白他原來是為了這個心虛......今天心不在焉,忘了御前一貫寫的是楷書,皇帝在這方面眼尖得很,竟至露了馬腳......怪來怪去,還得怪自己......

  就聽趙琚嚷道:“果然是你!哈哈......太好了!朕一心想叫富文堂再做個續冊,他們卻說找不著人了。原來不是找不著,是不敢找了。”眉飛色舞喜出望外,“怎麼樣?你替朕把這《花叢豔曆》接著做下去,朕就叫席大拗閉嘴--”

  子釋搖搖頭,正色道:“陛下,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拒諫弭謗,必致壅塞蒙蔽......”

  “好啦好啦,早知道你不肯輕易答應......”趙琚轉頭看傅楚卿,向他求助。

  傅大人思量片刻,瞥見安總管腰上掛了一枚元寶紋方孔錢型佩,朝皇帝比劃比劃。

  趙琚靈光一閃,大喜:“你上回不說想要朕從內務府撥銀子給蘭台司,重修地庫,專用於存放珍本善本?只要你肯替朕把這《花叢豔曆》接著做下去,銀子的事只管報數。”

  子釋抬起眼睛:“君無戲言--”

  當初蘭台司的書庫建得十分簡陋,早該修繕擴大,搜集散逸在民間的各類書籍也需要大量銀錢。眼下這種年頭,戶部的銀子想都不要想,所以子釋才把主意打到了內務府頭上。不管什麼時候,皇帝自個兒的腰包都鼓得很,掏點出來搞搞文化拯救工程,最合適不過。

  趙琚大手一揮:“你說個數吧。”

  “既是潤筆之資,陛下,微臣想按頁計酬,一頁畫冊白銀一千兩。這是單給微臣的。其他賞賜書坊畫工,不在此列......”

  幾個聽眾眼珠子全掉地上。趙琚大著舌頭:“你、你、你......可真敢要啊......”

  “陛下,微臣自是漫天要價,陛下亦可落地還錢哪。要價固然高昂,也得看貨色值不值。畫工刻工,不過普通匠人,陛下要出意境,入流品,可都著落在微臣身上。當然了,到底值不值,終究還是陛下說了算。哪怕陛下分文不給,一道聖旨下來,微臣難道還敢偷工減料不成?......”子釋心想,皇帝腦子裏,春宮畫可比銀子稀罕多了,之所以跟自己討價還價,不過圖個樂子。

  果然,趙琚頓足道:“動用聖旨--那還有什麼意思?你要錢,朕就給你錢好了。”

  君臣二人一番拉鋸,最後以每頁紋銀九百八十兩成交。

  黃昏時分,子釋才被趙琚放出來。傅楚卿安排好行宮保衛工作,親自送他回府。這一天強撐著陪人鬥智鬥力,只覺疲憊不堪。出了宮門,不經意抬眼遠眺:暮色中平林漠漠,煙靄如織,東風料峭,寒山冷翠。悲傷、思念、愁苦、憤懣......種種情緒隨著一壺“錯春”的綿長後勁返上來,邁出兩步,身形打晃。

  傅楚卿接過李文手裏的羽緞斗篷,一把將他裹住,整個抱在懷裏上了馬車。車子前後圍擁的都是忠毅伯府最忠心的僕人和內衛所最可靠的下屬,個個神色如常,就當啥也沒看見。李章把保溫食盒雙手遞進來,小心放在矮幾上:“是七子茯苓羹。二少爺回去說大少爺幾乎什麼都沒吃,又破戒喝了酒,小姐特地差人送過來的。”

  在文章二人心中,傅大人堂皇出入府門,大少爺不說什麼,底下人當然更沒有資格說什麼。少爺病雖然好了,精力明顯不如從前。管他是誰,權當多一個人伺候罷。

  待馬車啟動,傅楚卿把食盒裏的盅子端在手上:“喝一點。”

  子釋搖頭。

  “自己喝還是要我喂?嗯?”

  子釋看他一眼,撐起身子,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

  “呵呵......”傅楚卿被他瞪得心花怒放,“總也不肯乖乖聽話。”見他皺著眉頭推開碗盅,無奈道,“那待會兒再喝。”將胳膊放低,讓他平躺著,小聲埋怨:“題詩的事,你不許我說,我可一直忍著沒說,怎麼自己倒犯起糊塗來了?弄得我好不狼狽......”

  子釋茫然望著車頂,不說話。

  傅楚卿住了嘴。過一會兒,問:“今天好像很不高興,不光為了圖冊的事--那姓張的惹你煩對不對?”

  子釋側過臉,不再理他。腦子裏昏昏沉沉,合上眼睡了過去。

  馬車直接駛入中宅大門,雙胞胎正在前院等著。看見傅楚卿抱著大哥下來,壓低嗓門說句“睡著了”,兩人放下心,一個右轉,一個左轉,默不吭聲走了。

  傅楚卿筆直進了臥房,把人放到床上。心想皇帝在行宮過夜,自己這個內衛所巡檢郎還得回去盯著,是現在走呢還是陪陪他再走呢......一低頭,眼前人微微動了動,轉過身來,閉著眼睛,面上仿佛憂傷又仿佛微笑,不知在做什麼夢。

  這一刻的他,格外沒有防備。傅楚卿忽然很想親親他。當然了,他沒有哪一天不想抱他親他。但是今天這個感覺有點不同。到底有什麼不同,顯然傅大人還想不太明白。他甚至在決定要不要去想明白之前,已經用自己都不知道的憐愛姿態,慢慢俯下了身。

  “唔......”伴隨一聲帶著纏綿尾音的呻吟,兩隻胳膊繞上了脖子。傅楚卿驚喜太過,竟至從裏到外硬生生打了個寒戰。捧起他的頭仔細看看,低垂的眼簾下邊窄窄一灣,霧濛濛的--沒醒呢。愈加溫柔小心,一個紐子一個紐子解開他貼身單衣。往日只嫌太慢,今晚居然有些捨不得快了。好像速度快了,反而會錯過什麼珍貴的東西。沒想到身下的人倒不耐煩起來,呢喃著貼上來輕輕磨蹭,一抹緋紅從臉頰直染到胸膛--如此旖旎風情,這回輪到他傅楚卿以為自己在做夢了......

  可惜,再美的夢也有結束的時候。當心滿意足的傅大人看到床上那人一樣心滿意足睡得香甜,看著看著,不提防一個激靈,驀地醒悟過來:他這是......把我當成別人了......

  不是不知道他心裏有人。自己可沒忘記當初在那菩提寺裏,還有一個偷襲的小子。旁敲側擊打聽幾次,三兄妹根本不搭理這茬。派人調查他在西京城裏有沒有相好,查來查去都是些風裏的虛影兒。慢慢的便將這樁心事放下了。沒有對比,也就意識不到差距。今夜他出乎意料的熱情,令自己得到前所未有的快樂。一想到這快樂源自何處,空虛和嫉恨頓時佔據了全部身心。

  當場就要撲上去重頭再來一番,叫他好好認清自己,再也夢不著別人。正欲狠狠咬住那猶自綻放的雙唇,忽然留意到面上一片濕痕閃爍,分明是未曾乾透的淚光。

  懵了半晌,好似一場深秋夜雨從頭澆下,透骨寒心。他這是......夢見了誰?又把我當作了誰?若非今晚,還真不知道,他至今仍舊如此不情願--明明死也不情願,偏偏拼命忍著,寧肯這般狠心跟自己過不去......

  傅楚卿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好辦法。叫人嫁禍栽贓、捏造誣陷、羅織攀附、屈打成招......都不難。唯獨這個心甘情願移情別戀,可不知怎麼辦才好。臨到走了,摸一把他睡得白裏透紅的臉蛋,恨恨道:“你心裏不肯想我想別人--那又如何?反正落到我手裏的是你不是別人,你就認了吧......”

  不兩日即是清明,三兄妹須往南郊祭拜“忠烈祠”。本來按照管家韓大娘和侍衛張頭領的安排,大早上就要派人去封道清場。子周子歸一致反對擾民,何況清明這日說不定也有普通士子百姓自發前去祭奠忠魂,不能唐突了生者一片誠意。至於子釋--沒有人會拿這些事去問他。

  三兄妹動身的時候,舉宅忙碌。這是三人難得的一起正式外出,車馬儀仗,僕從侍女,都照著應該的規矩配備,沒有丁點馬虎。不過,比起去年冬至前夕忠烈祠竣工,代皇帝祭祀那次,排場又要差得遠了。

  京城百姓覺悟高,遠遠望見傘蓋旌旗,又瞧見中間主位不是車轎,而是有人騎在馬上,立刻認出乃“宜甯公主”鳳駕。那後頭金扇銀槍,彩旗羅列,緊跟著侯爵伯爵儀仗,不用說,是公主的兩位兄長:襄武侯和忠毅伯。這一家子三兄妹,政治榮譽恰恰和年紀排行相反,也是一樁佳話。

  許多人跟在隊伍後邊湊熱鬧,不知不覺跟出了城。先來的後到的,互相議論打聽,又踮腳伸脖要看公主侯爺模樣。結果尾隨者越聚越多,一二百人的隊伍壯大成上千人。

  有人眼尖,看清了騎馬的子歸和子周,興奮得手舞足蹈,忙不迭向周圍人誇口炫耀。

  有人多嘴:“切!你是沒見過車裏那個。公主義兄忠毅伯大人,生得是面如傅粉,唇若塗丹,目似晨星,鼻猶懸膽--跟公主和襄武侯站一塊兒,簡直就是觀世音菩薩配著金童玉女哪......”

  有人不服:“說得這麼邪乎,你見過?”

  被問之人理直氣壯:“沒見過!我是沒見過,可我聽說過。我堂叔是秘書副丞張大人的管家!他老人家說的,還能有假?你想啊,這位大人要不是當真生得那麼好,能叫萬歲爺天天掛念著?......”

  “噓--”有人打出手勢。

  這人意猶未盡,繼續賣弄:“嘿,聽說前兒個三月三宮中宴會,忠毅伯做了一首好詩,又是桃啊杏啊又是春風什麼的。因了這位大人姓李,當的是翰林院蘭台令,於是傳出個‘桃李春風蘭台令'的雅號,嘖嘖......就為這首詩,博得龍顏大悅,蘭台令大人當晚可就給留下了......”

  這時旁邊突然冒出兩人,一個從後邊往說話者脖子上一擊,當即弄昏了,伸手架住。另一個亮出腰間牙牌,冷冷道:“理方司辦案,閒雜人等不得干擾。”旁觀者無不噤若寒蟬。只見兩人拖著昏倒的那個,轉身出了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隊伍行進到忠烈祠外,為表敬重,車馬儀仗在五十丈外停下,公主等人步行過去。今日算是家祭,子釋以長男身份走在前頭,子周和子歸併列其後。三人皆免冠素服,神情端穆。李文李章等人捧著香燭牲禮一應祭品跟進去,看守祠堂的禮官以鐘磬相迎,接著指揮祭祀者焚香點燭,獻饌化表,跪拜禱祝。

  與此同時,留在祠堂外的下人們另外設了線香幾案,隨圍觀者自取。凡有心祭拜的,或鞠躬作揖,或下跪叩首,李府中人一一回禮致謝。整個祠堂內外,祭奠香火繚繞不散,禱告之聲綿綿不絕,令人戚然動容,肅然起敬。

  祭祀儀式結束,三兄妹站起身。子歸立在牌位前,忍不住又要落淚。

  子釋仰頭看嵌在牌位後邊的漢白玉碑,碑上刻著陳孟玨陳閣老親筆書寫的銘文。最後幾句是:“......身未得葬青山,魂終能歸故土;生可殺不可淩,死可懟不可辱;惟忠魂堪享祀,守家國以佑護......”心中嘆了又嘆。若忠魂足以護國佑民,那錦夏真該綿延千秋萬代無窮已才對。說一聲“走吧”,逕自向門口行去。

  外邊忽傳來一陣吵鬧。李文道:“我去看看。”說罷快步出了門。不片時進來彙報:“少爺、小姐,有人非要進祠堂祭拜,被張頭領他們攔下,動起手來了。是練家子,看來有點扎手,不過打得不算狠,大概得一會兒才能見分曉。”府中像李文這樣老資格的僕人,跟了子釋兄妹許久,那修養見識是蒸蒸日上日新月異,幾句話不溫不火,十分淡定。

  聽他這麼說,兄妹仨步履如常出了祠堂。遠遠看見侍衛們圍住三個人,你來我往正鬥得熱鬧。又往前走幾步,子歸驚呼:“大哥,子周!那是......花二俠!還有羅大哥!另外一個......我猜是花自落!”

  直到跟著三兄妹回府,在小偏廳坐定,僕人們全退了下去,花有信、羅淼、花自落三人還有些雲裏霧裏搞不清狀況。

  “子......公主殿下......”花有信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花二叔,我是子歸。”子歸笑盈盈的。

  花有信把對面三人挨個看過去,擦擦額上虛擬的冷汗:“子釋、子周、子歸,當真是你們!你們......竟然成了什麼侯啊伯的,還有公主?這可再叫人想不到......”

  子釋接道:“此事說來話長,回頭給二俠慢慢講。倒是花二俠,你們三位怎麼會來了西京?”雖然不瞭解楚州如今切實的情形,但西戎軍既已打到峽北關,義軍處境可想而知。花有信等人居然這時候出現在此地,真正大出意料。這三位身份微妙,今天交手的又全是理方司的探子,須儘早有所防備。

  花有信恢復鎮定,嘆道:“唉,我們這趟千辛萬苦來到西京,其實是想求見國舅爺。誰知連吃了幾回閉門羹,人家門房連通報都不給通報。拉下臉軟磨硬泡,不料引起侯府護院注意,差點吃了暗虧,實在灰心得很。想著回去算了,聽人說南郊‘忠烈祠',供的是昔日彤城之戰以身殉城的大英雄,又正好趕上清明節,便打算拜祭一番再走。到那兒才知道,今日有公主侯爵伯爵祭祀,不讓進去。順便打聽是哪位公主爵爺......”

  --這一打聽,說是最最俠義豪爽的宜甯公主,以及威武將軍之子襄武侯,還有祠堂裏擺著靈位的李閣老之子忠毅伯,三人於是動起了腦筋。

  “我們一琢磨,祠堂裏既是忠良之後,也沒准能聽我們說說原委,指不定事情就有轉機了呢?所以才故意非要闖進去......本來只寄僥倖於萬一,也想過最壞的結果--萬萬沒料到,嘿,這忠良之後,會是你們三個!”花有信眨眨眼,“只是不知道,昔日故人之情,公主和爵爺還記不記得呢?”

  子釋暗忖:老江湖就是老江湖,花二俠全不提當年自己兄妹不告而別的情形,仿若沒有那回事。

  就聽子周道:“二俠切勿如此說。從前我們兄妹寄居花府,大俠二俠和眾位哥哥姐姐待我們就同自家人一般。這份恩情,時時銘刻在心,怎麼可能忘記?”

  花自落忽然插話:“可是你們,你們,什麼都沒說就走了......”花自落比雙胞胎大一個年頭,實際只差半歲。在雙胞胎到來之前,家中除了嚴父慈母及其他長輩,就是年齡大很多的同族兄姊,所以李家兄妹的不辭而別,對他打擊甚重。特別是可愛的子歸妹妹,過了好久才慢慢放到腦後。

  子歸替大哥道歉:“對不起,那時候,我們也是不得已......”

  “沒,沒關係的......”花自落瞄她一眼,唰的紅了臉,連說話都結巴起來。

  花有信點點頭:“你們既是如此身份,一心投奔朝廷也是理所當然,哪能跟我們這些粗人廝混。”

  子釋把話題拉回來:“二俠究竟為了什麼事要求見國舅爺?”

  花有信再嘆一口氣:“是這樣,自從黑蠻子打下封蘭關,一心要入蜀奪取西京,楚州地界總算稍微鬆了口氣。許幫主和大伙兒商量,都覺著若不抓緊機會行動,一樣坐以待斃。劫糧道、燒糧草、刺殺黑蠻子頭目這些事,雖然一直豁出性命在幹,總覺勢單力薄,孤掌難鳴。原先黑蠻子在封蘭關外,地方險峻狹窄,誰都騰挪不開,我們也沒想過要聯絡守關將士,裏外配合......”

  原來西戎軍去年中秋拿下封蘭關,正式挺進蜀州境內。除了瘋狂攻打峽北關,還分兵幾路,呈扇形鋪開,欲圖佔領蜀州東部城鎮。

  “我們綴在黑蠻子後頭,慢慢摸進蜀州,有幸結識了當地山民。這才知道,黑蠻子兵可壓根兒沒能從他們手裏討著便宜!峽北關大批官兵守著,這就不說了,黑蠻子企圖占下蜀東一帶,那些村落城鎮,多數藏在山坳裏,四周到處溝溝坎坎,林子裏帶毒的蟲蛇花草防不勝防--就是本地人不小心都可能中招,何況沒頭沒腦的黑蠻子兵?當地老鄉占盡天時地利,把他們整得叫苦連天,進一步退兩步,大半年工夫,就沒占下個像樣的地方!

  “許幫主說,我們跟他們一起幹。若能和守關官兵配合--當然,如果能得到武器人手方面的支援,那就更好了--說不定,把黑蠻子趕出蜀州、趕出江南、趕回老家去,也不是不可能哪!”花有信激動起來,滿臉泛紅兩眼放光。

  羅淼輕哼一聲:“二叔,別忘了咱們在峽北關受的是什麼氣!朝廷官兵從來靠不住,還得靠咱們自己!”他相貌沒有大變,氣質卻淩厲而沉穩,當年尚顯青澀憨厚的黑臉少年,已經長成挺拔修偉男子漢了。這還是他重逢以來頭一回開口,之前見到子釋兄妹,也就繃著臉點了個頭,和花自落的驚喜外露截然相反。

  花有信表情一下變得黯淡:“子釋、子周、子歸,三水說的,就是我們為什麼會在西京的原因了。許幫主派我領了三水和自落,跟著蜀東老鄉翻山越嶺,終於從天門峽古棧道下到峽北關內,求見守關大將梁永會將軍,卻差點被當成奸細抓起來。我們拿出信物,費盡口舌,才得到梁將軍接見。說明來意之後,他也不表態,只叫我們等著,這一等就是好幾天。我們再想去找他時,才發現被軟禁了--說來說去,還是不相信我們。一氣之下,索性溜了出來直奔西京......”

  聽罷花有信一席話,雙胞胎望著大哥。峽北關守將把他們當作奸細,代表的是朝廷中人的主流看法與慣性思維。這件事,怎麼辦才好?

  子釋對子周道:“你去請張頭兒來一趟。”

  不多時府裏侍衛頭頭張承俊進來了,子釋擺擺手叫他別忙著行禮:“看你們傅大人什麼時候有空,請他過來商量點事。”

  第六十二章

  等待傅楚卿的這段時間裏,子釋兄妹與花有信叔侄及羅淼寒暄敍舊。重點當然是交待三人身世以及變成公主爵爺的大致經過。

  待花有信感嘆得差不多,子歸問:“二叔,花大叔花大嬸可好?許幫主、烏三爺、許夫人,還有小然他們可好?......”

  花有信道:“難為你還記得他們。許公子三年前上玉屏峰”沉香精舍“閉關學藝,還沒有回來。倒是許幫主和馮將軍,已經成親了。”

  人參娃升格為許公子,三兄妹莞爾。成親的消息有點意外,想想卻也合情合理。

  “他二位才貌雙全,又志同道合,大伙兒都覺著十分般配。至於我大哥......”正要往下說,花自落突然高聲道:“我爹他......被黑蠻子殺死了!”

  “啊!”雙胞胎一驚。

  花有信拍拍侄子,叫他不要太激動,慢慢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咱們幹的就是腦袋別在褲腰上的買賣,大哥他心裏......也早有準備。自落,你記著,你爹是為了刺殺黑蠻子軍官而死,是為了掩護咱們自己人而死,是替花家和無數夏人報血海深仇而死。他死得不冤枉,他是大英雄!”轉身面向子釋兄妹,“有一回大哥帶人劫糧,對方領頭的竟是當初毀了花家墓地的那伙黑蠻子,幾個年輕人說什麼也不肯撤退......”

  三兄妹靜靜的聽著。子釋沒什麼表情,雙胞胎難過之余,如坐針氈。不是不知道楚州在發生什麼,這幾年看不見也聽不見,自然排擠到了腦海之外。此時此刻,心中充滿了愧疚和負罪感,花有信的話就像鞭子一樣抽在臉上,火辣辣的。哀悼也好,安慰也好,一句都說不出口。

  冷不丁羅淼問道:“顧長生呢?顧長生怎麼沒和你們在一起?”花有信也想起來:“是啊,怎麼不見長生?”

  雙胞胎還陷在花大俠死亡的陰影裏沒緩過來,又聽到一個重磅級問題,一時張口結舌。子釋只得自己回答:“他中途和我們分手了,沒有到蜀州來。”

  羅淼瞪大眼睛:“怎麼可能!他跟你們一起過的江,上了靈官埠,怎麼可能不一起入關?!”

  “他說要去辦點事,過後再來......”子釋沉默了。

  羅淼等了半天,終於還是問出口:“然後--就再也沒有來?”

  子釋勉強扯出一絲笑容:“誰知道出了什麼事......這世道......”

  這世道,故人相見,不敢相問。

  正當彼此都不知如何繼續這場談話的時候,傅大人來了。

  花有信一報姓名,傅楚卿立馬收起官場做派,抱拳行禮:“原來是永懷縣五行拳花府花二俠,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花有信知道這些理方司的大人多半出身江湖,一口叫出自己來歷,並不意外:“聽大人口音,似乎也是楚州人氏?敢問大人在江湖上的名號是--”

  “哈哈,傅某當年混跡江湖,只是個無名小卒,沒出息得很。如今也不過僥倖在理方司討一口飯吃,哪能和武林世家俠義名門花二俠相比......”

  子釋知道傅楚卿特地要做給自己兄妹看,由得他表演平易近人,溫良無害。

  閒話幾句,進入正題。子周先解釋了兄妹三人和花家及白沙幫的淵源,花有信把自己等人來意說了。傅楚卿問:“不知二俠持的是什麼信物?”

  “我們也知道,這個時候闖進蜀州,容易引起誤會,所以特地帶了三樣東西:第一樣,是義軍首領馮祚衍將軍的親筆信,馮將軍從前和大人一樣,也曾任理方司巡檢郎,所以,這封信上蓋著當年朝廷賜給他的印鑒。第二樣,是白沙幫幫主的‘翡翠青天節',只要老江湖通常都認得。至於第三樣--”頓了頓,“是當年先伯父出任左相時候用過的象牙笏板。”

  花有信口裏的先伯父,即昔日被皇帝金口譽為“忠直宰相”的花照白。三件信物中,落在文臣眼裏,倒是最後這件最珍貴最有分量。許泠若派花有信三人走這一趟,思慮不可謂不周詳。只可惜峽北關守將粱永會是個純粹的武夫,不懂得這三樣東西的意義。

  花二俠看傅大人沉思不語,又道:“我們也沒想到,會在西京遇見、遇見公主殿下和二位爵爺,他們三位可說是最好的人證了。”

  “嗯,二俠說的事情,聽起來並非不可行。楚州豪傑與蜀東鄉民如此忠肝義膽,傅某佩服得很。只是,”傅楚卿談及朝廷之事,不覺又端出三分官架子,“二俠想必不知道,去年以來,西戎在北邊的動作也越來越大。朝廷兩面備戰,錢糧軍械人手,怕是一樣也抽不出來。不過,太師那裏--二俠切記,國舅爺如今喜歡大伙兒稱他老人家‘太師'--太師那裏,我試試看能不能替三位引薦引薦......”

  他語速很慢,一邊說話腦子一邊不停的轉:“花二俠,傅某冒昧問一句,此間之事,二俠可能替馮將軍和許幫主做主?”

  “馮將軍許幫主二位既然將東西都交給了我花有信,此間事情便由我擔著。大人有什麼話,煩請明言。”

  “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義軍並非朝廷任命,又多草莽豪傑,如今既然投靠朝廷,總須有個名目,才好辦事。如果--將義軍歸到理方司名下,不知二俠以為如何?”

  “這......”此提議完全在意料之外,花有信一時沒概念,看向子釋。

  子釋抬起頭,看一眼傅楚卿。

  傅大人連忙解釋:“花二俠,如今太師年事漸高,許多瑣事,都交給小侯爺打理。小侯爺兼著理方司統領,最是仰慕俠義中人。況且你們那位馮將軍,雖然當年並非小侯爺手下,畢竟也是這個門裏出去的,多少有些香火之情。你們若肯歸入理方司,太師面前,自有他替你們說話。”

  見花有信將信將疑,傅楚卿輕嘆一聲,萬分誠懇:“二俠是江湖中人,大概不太瞭解官場上的規矩。傅某雖說也是江湖中人,好歹在官場混了幾年。二俠要辦的這事兒,聽起來,於國於民於朝廷,那都是有利而無害。可是這個利未免有點太遠了,看不清摸不實。傅某斗膽揣測,太師他老人家眼下忙得很,只怕顧不上這些。也就小侯爺,沒准還有點興趣......二俠不信,不妨問問兩位侯爵伯爵大人。”

  子釋不置可否。子周皺起眉毛點一下頭。官場上--至少西京官場,除了極少數人,對絕大多數官員來說,正邪是非都是做幌子用的,凡事要看收益。至於是何收益,不外乎名利權勢四字。無法收名獲利,不能增權張勢的事情,就算無須投入,那也添麻煩哪。

  羅淼和花自落想說什麼,被花有信用眼神壓了下去。--耿直外向花二俠,作為義軍的中堅分子,這些年磨練得內斂許多。

  “花二俠,還有這二位小俠,”傅楚卿繼續道,“說實話,如今這種情勢,小侯爺領了義軍,也不過是個虛名,你們又何必捨不得這點虛名?丁點益處沒有的事情,我也不好跟上頭開口啊。假設來日真把黑蠻子趕回了老家,你們能跟在小侯爺麾下,水漲船高,人人掙得一份好前程,只怕感激我傅某人還來不及呢!”

  看三人不說話,趁熱打鐵:“再者說,各位求的不是與守關將士裏應外合,打垮敵人麼?朝廷若把你們歸入軍方,且不提兵部那些大人們多麼拖拉,若歸了軍方,你們對守關將領,就只有惟命是從的份。要是歸了理方司,結果可大大的不一樣......”

  最後,傅楚卿與花二俠達成初步協議,約定兩日之內給答復。

  子周忽道:“傅大人,若太師或小侯爺拔冗接見花二俠三位,不知可不可以讓我這個證人陪同旁聽呢?”轉向大哥,“從前蒙太師垂詢,我曾經提起在楚州遇見義軍的事情,或者太師他老人家還有印象也說不定......”

  傅楚卿忙道:“正要請司文郎作陪,好讓太師、小侯爺對義軍英雄多些瞭解。”

  子釋看一眼弟弟。小子不甘寂寞了。花二俠這個忙,自己兄妹是非幫不可的。子周被花有信三人的到來激了這一下,勢必無法繼續躲在守藏司抄公文。一句話浮上心頭:大丈夫安能久事筆硯間乎?--說服自己:唉,他本來就是大丈夫,擋也擋不住。看樣子,他打算選擇國舅爺,不準備跟席遠懷去禦史台混--遠懷兄只怕又要氣得吐血三升......

  子周當然不知道大哥盡往無厘頭方向聯想,回望著子釋,眼神沒有絲毫閃避退縮。子釋想: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果然大丈夫。笑一笑:“你自己決定就好。”

  兩天後,傅楚卿帶來了好消息。又過了幾天,花有信三人終於等到了太師和小侯爺的接見。

  等待接見的這些日子,為免不必要的麻煩,三人一直沒有出門。白天子歸親自作陪,多數時候拉著羅淼和花自落對練。最近子周沒空,侍衛當中雖然有高手,可誰也不敢和公主殿下玩真的。說起來,真正功夫厲害又不忌諱她身份的,算來算去,竟只有傅楚卿那惡賊。傅大惡賊有時甚至還帶出指導陪練的意思,教她不少實戰技巧。不過公主殿下往往轉眼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那些招式如數用在傅大人身上。

  羅淼、花自落與子歸打過兩場之後,雙方之間那點尷尬氣氛漸漸消失。

  自從進入蜀州以來,兩個小伙子就憋了一肚子氣。無論是峽北關守將的懷疑敵視,西京民眾的麻木享樂,還是真定侯府家奴的仗勢欺人,理方司傅大人抖出的官場規則......種種所見所聞,都叫兩人憤怒不平,繼而灰心失望。見識了公主爵爺府裏的奢華生活之後,憤憤之色明顯掛在臉上。聽子歸提議切磋武功,二話不說,直奔練功場。

  第三天,子歸與花自落又打完一場,花少俠險勝。羅淼點評道:“自落你不過以力取勝。若非子歸是女孩子,恐怕不一定能贏。”花自落點點頭,“原來子歸你功夫一直沒擱下。在女孩子裏頭,算是頂厲害了。”

  子歸與故友重逢,比起西京城裏各色熟人,倒是眼前二位方談得上坦誠相待。笑道:“什麼叫‘在女孩子裏頭,算是頂厲害',你少瞧不起女孩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花自落臉又紅了。沉默一會兒,忽然抬起頭,帶點不好意思的神情鄭重道:“子歸,我之前......是有點生氣。生氣你們當初一句話不說就走了。看到這裏的一切,想起,想起爺爺、爹爹,還有留在楚州的許多人,天天跟黑蠻子拼命,可是這裏卻......越看越覺得生氣。”

  “嗯。”

  “不過,現在我已經不生氣了。”

  子歸輕輕問:“為什麼?”

  “因為......我想明白了,這些事情,不是你們的問題,也怪不到子釋大哥、子周和你身上。就像叔父昨天說的,哪怕朝廷不幫我們,難道我們就不打黑蠻子了麼?我們這趟來,不過是爭取一個好點的結果......”

  羅淼冒出一句:“朝廷本來就應該幫我們。滿朝昏君奸臣,才會不肯出力。”他聲音不大,幾句話篤篤帶著回音。

  花自落忙道:“子歸你別介意,三水哥就是這個脾氣。”

  僕從們早已退下去,子歸知道羅淼說這話,那是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點點頭:“羅大哥,雖然我們使不上多大勁兒,不過,若還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請一定直說。”

  羅淼悶了片刻,突然迸出一個字:“錢。”

  子歸微愣,隨即笑了:“沒問題!”

  花自落也笑:“我們......還真是缺錢得緊。子歸你既然做了公主,別的沒有,錢大概是有的。”望著女孩兒明媚的笑容,不禁倒出一句心裏話,“子歸,其實,其實,看到你在西京過得好好的,我心裏覺得,你沒有留在楚州,也許不是壞事......總之,看到你不但活著,還過得很好,我覺得,挺高興的......”

  羅淼繼續繃著一張臉,杵在旁邊不出聲。

  女孩兒十分感動,靜靜站一會兒,最後用了輕快的語調道:“我這就去張羅錢的事。”一面把小歌小曲叫過來,“羅大哥,自落,這兩個是我身邊的人,你們叫上花二叔,在府裏隨便逛逛。這兩天也不要著急,就讓我們盡一盡地主之誼可好?”

  拜見完太師和小侯爺的當天,花有信三人就走了。這一趟耽誤時間太長,著急回去。三件信物中,寧愨留下了前兩件,第三件屬花家傳家寶,自須還給花有信。賜了一面理方司鑲金牙牌給他們,就是粱永會見了也不敢怠慢;同時叫外衛所在東邊指定專人負責,與關外義軍保持聯絡,互通消息。

  三人牽了宜甯公主贈送的好馬,背了公主殿下急切間張羅的千兩黃金,在西京城郊與三兄妹告別。

  子歸道:“花二叔、羅大哥、自落,路上小心......”明知這一分手,很有可能就是生離死別,淚水聚在眼眶裏,強忍著不掉下來。

  “子歸......你也多保重!......”

  花有信看侄兒模樣,很有幾分兒女情長。乾脆站開一步,和子周旁邊說話。

  羅淼走到子釋面前,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子釋一個字都懶得說。在這麼一個立場不同關係微妙的知情人面前,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管是自己的事、對方的事、眾人的事、義軍的事、朝廷的事......家事國事天下事,哪一件都透著無奈與慘淡,不如不說。

  羅淼細看他兩眼:比起當年,更高挑些,成熟些,也......更漂亮了。那天乍一重逢,頂著伯爵頭銜的他滿身清逸富貴,說不出的陌生。可是,幾天相處下來,此刻面對,落在眼裏的感覺,卻比從前那弱不經風的印象還要單薄許多,似乎真的不定什麼時候就吹散了曬化了......與此同時,渾身上下又透出一股無法言說的硬氣,一種隱忍不發的冰寒冷冽,就跟三九天剛下過大雪,裹在軟綿綿雪褥裏頭冰錐子似的。而這又冷又硬的冰錐子,竟似不是要紮別人,反是紮自己......

  他想問“那姓傅的跟你是什麼關係?”“聽說你天天忙著抄書,抄那個有什麼用?”“顧長生到底為了什麼沒跟你在一起?”“你心裏還有沒有惦記著他?”......他不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問,但是,終究還是一句也沒問。他還記得從前他多麼愛笑,愛說話,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也能把活人氣死。而現在......

  該走了,羅淼忽然覺得不能這麼一句話也不留。沖口而出的是:“子釋......看到你還活著,我覺得,我覺得......很高興。”

  子釋猛的抬頭,燦然一笑:“三水兄,多保重!”

  結果,羅三水同學走出五十裏還在想:“他後來不是一直叫我‘羅兄'麼?怎麼又變回‘三水兄'了?......”

  晚上,傅大人來了。不管子釋一臉冷淡,自顧自把引薦花二俠三位拜見太師和小侯爺的經過彙報了一遍。最後笑道:“我才知道,你那個弟弟,不光有把快刀,還有一張利嘴呢。在太師面前一二三四頭頭是道,放眼朝廷,可沒幾個人有這般口才膽色。也是,不看看誰教出來的......我覺著,太師的意思,挺賞識他初生牛犢不畏虎的勁頭,只怕要調他去策府司也說不定......”

  子釋低頭寫字,不搭腔。

  傅楚卿瞧了一陣,看見素箋上一行行搖曳生姿,想起春宮圖冊的配詩來,霎時裏渾身滋溜溜潮熱難耐。抬眼覷他神色,隔著桌案都覺清冷逼人,那股熱浪又嘩啦啦全退了下去。

  閑著也是閑著,乾脆往硯臺裏滴水磨墨。傅大人手勁足力道巧,磨得又細又勻,頗得意。撩起眼皮看對面那人,一點反應也沒有。停下來想想,道:“你心裏其實不大樂意子周這樣做,對不對?”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他理所當然的跟著子釋稱呼雙胞胎。

  子釋筆下頓了頓,接著幹手裏的活兒,隨口道:“不樂意又能怎樣?這世上,不樂意也沒辦法的事多了去了。”

  “有什麼事能叫你不樂意也沒辦法?你說給我聽啊,我替你想辦法。”

  子釋“啪”一聲拿過案上的青玉筆架,擱下筆,抬起頭:“好比我不樂意瞧見傅大人你,你替我想想辦法看。”

  “你......”做柔情似水狀,“小免,我待你怎樣,難道你還不明白?”

  “傅大人別這麼叫,李免消受不起。”

  傅楚卿揚起一邊眉毛:“席遠懷叫得,我叫不得?”

  “沒錯,他叫得,你叫不得。”

  傅楚卿有點惱火:“哼!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他席遠懷那點齷齪心思,誰還看不出來呢?他也不過是個人面獸心偽君子,滿臉道貌岸然,一肚子--”接下來順口就要說句“男盜女娼”,忽然意識到不但不符合語境,也唐突了心上人,住口。

  子釋冷笑:“他席遠懷若是人面獸心偽君子,那你傅楚卿又是什麼?”

  傅大人一時詞窮。瞧他模樣,恐怕真的心情很不好。擔心他鬱積成疾,又覺得自己怎麼想怎麼委屈,指著自己鼻子反問:“我?”一咬牙,“好!我承認,我傅楚卿是衣冠禽獸真小人。我這真小人,可不知比那偽君子強出多少!是誰費盡心思為你求醫求藥?是誰拉下臉皮托人替你找書?是誰上竄下跳在皇帝跟前幫你圓場?是誰把你的事時時放在心上?天天掛在心頭?......”

  子釋徹底無語。極品啊!哪里有牆過來借我扶一下......

  輕哼一聲:“傅大人不是禽獸不如嗎?這麼快就升級了?”

  傅楚卿嚇一跳:“皇上也真是......連這個都跟你講。”

  子釋心道:豈止說這個,皇帝還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傅楚卿感到他消氣不少,諂媚道,“你沒害我穿幫罷?那可是欺君之罪......”看他不說話,走過去摟在懷裏:“我就知道,你不會說的......”

  子釋什麼都不想說了。真累......骨骼皮肉好似要一截一截一塊一塊掉下地去。放任意識陷入模糊,仿佛聽見傅楚卿在耳邊道:“你不是要找人修地庫藏書,我安排替皇上建‘鸞章苑'的宮廷掌案幫忙可好?--你看,你的事,哪一樁我沒有心心念念給你想著......”

  四月,天氣日益暖和,子釋增加了一些外出活動。

  應酬交際一律不參加,他的偶爾外出,都是去南山“普照寺”會晤歸元長老。

  --不錯,就是昔日彤城積翠山雲華寺的方丈歸元長老。

  歸元長老方外高人,洞察先機,在西戎兵過江伊始,已經遣散弟子,獨自雲遊。他早年就曾渴望入蜀遊歷,借此機緣進了蜀州,掛單在蜀中名刹“普照寺”裏,每年春天離寺,入冬歸來。除夕日普照寺的師傅們按例入宮做新春祈福佛事,長老是得道高僧,自然應邀參與。就是在這一年新春佛事上,子釋兄妹認出了這位故人。

  因年邁體衰,歸元長老決定停止外出遊歷,留在寺中鑽研佛學典籍。正月裏三兄妹前去探望,子釋聽說此事,正中下懷,《集賢閣總目》中佛學部分的補齊檢校工作,當場就被委託給了歸元長老及普照寺有志於此的師傅們。

  歸元長老不單是得道高僧,也是一位涉獵廣博的大學問家。普照寺清幽寧靜,又有這樣一位足以忘年的良師益友、同鄉故人,自從天氣轉暖,子釋每到旬休之日,只要沒有別的任務,必定往南山上跑。

  他這裏熱衷於外出,只辛苦了傅大人。但凡得空便親自充當貼身護衛,實在沒空,也要在常駐府中的侍衛之外加派心腹跟著。對於這位理方司巡檢郎大人光臨普照寺,歸元長老的原話是:“施主心中戾氣太重,正該常來佛門聖地化解一番。老衲觀施主面相,與我佛門大有緣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傅楚卿覺得這老和尚簡直像蒼蠅一樣討厭,卻也沒有辦法,只得乖乖受著。

  四月二十這天,黃昏從普照寺出來,看子釋興致不錯,傅楚卿道:“我陪你到嘉熙樓吃晚飯吧。”

  “不去。”

  “出來前我跟味娘說了,咱們不回去吃飯。”

  “哼。”

  傅楚卿放軟調子:“今天子周和子歸到韓府去了,何必回去折騰底下人?偶爾換換口味,嘗嘗看有什麼關係?總吃那麼少,你不知道我會擔心麼......”

  “好。”

  嘉熙酒樓本是理方司在城裏的秘密據點,為了吸引客源,很是招攬了幾位名廚。雖說蜀菜多辛辣,卻也並非沒有清淡佳餚。傅楚卿提前早有交代,六個碟子端上來,看著漂亮,聞著鮮香。子釋嘗一口,覺得還不錯,埋頭用心吃飯。

  傅楚卿知道他挑嘴挑得厲害,這頓飯可說用足了心思。一邊心曠神怡看他吃相,一邊賣弄臨時惡補的美食知識:“這個是豆瓣春筍、這個是陳皮豆花......”蜀菜名字起得樸素,一聽即知用料口味。這幾道不怎麼辣的素菜,比之江南習慣,仍然稍顯厚重,不過其特色之處亦在此......子釋想:下回也還是可以吃一吃的。

  這時傅楚卿把較遠處一個碟子挪過來:“這蜜汁釀桃泥是甜的,應該也不壞......”

  子釋剛要伸筷子,又停住。輕輕挑起盤沿兒上裝飾的青瓜片--乍看之下以為一片挨著一片,排成魚鱗狀,被他這麼挑起來,才看出原來青瓜只有一邊切開了,另一邊連刀未斷,留出的餘地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每一片都呈半透明狀,薄得跟紙似的,挑在筷子尖上,簡直就是一串翡翠掐絲白玉花瓣兒。

  “這刀工--”子釋抬頭,“菜都挺好吃。不過,我想見見這位改刀的師傅。”

  第六十三章

  嘉熙酒樓後廚改刀大工魯長庚師傅有句口頭禪:“人啊,就是個命啊......”他兩天之內從改刀的幫廚升為掌勺大廚之一,怎麼琢磨怎麼透著玄妙,最後對人對己都是這句話:“人啊,就是個命啊......”

  昨天晚飯時分,有一桌雅間貴客突然指名要見自己。心下奇怪:飯菜合意與否,頂多跟掌櫃說說廚師,沒聽說過要見改刀的。進去打躬作揖,正要抬頭,就聽一個聲音道:“師傅免禮,不知師傅尊姓大名?”--那把嗓音,那叫一個好聽!讓人一面想起滑溜溜的嫩豆腐花兒,一面想起脆生生的鮮白菜心兒,又綿軟又清爽。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說話的帶著點兒鄉音呢!

  “小人姓魯,”魯師傅態度格外恭敬起來,“賤名叫做長庚。”一句話說完,身子也站直了,對面的貴客正沖自己微笑。啊呀!這是誰家的公子,生得這叫一個好!就像,就像--對了,就像銀燦燦的嫩豆腐花兒,水靈靈的鮮白菜心兒......

  旁邊有人道:“魯長庚,這位是翰林院蘭台令李大人。”

  這才發現說話的是與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平級的傅大人,趕忙正式行禮。卻聽傅大人道:“不用囉嗦了。李大人問你什麼話,好生答著。”魯長庚點頭稱是,心說我的娘啊,原來這位就是被他們傳得跟神仙似的什麼什麼春風蘭台令大人。這塊豆腐,可得是天河水磨金銀豆做出來的豆腐;這顆白菜,那也是五色土澆雲瓶水種出來的白菜哪......

  子釋心想:魯長庚,名字真好。問:“聽魯師傅說話,是越州人氏?”

  “是,小人籍貫繚城。”忍不住試探道,“敢問公子--”

  “嗯,咱倆算是鄰居,我打彤城來的。”那串青瓜片被他單獨放在空盤子裏,端起來對魯長庚道,“冒昧把你請來,是因為我看這切片的刀法有點眼熟--跟從前‘醉鄉深處'一位葛師傅的手藝不相上下。開始我以為切的是‘魚鱗刀',仔細看看又不像......”

  魯長庚驚喜交加:“公子果然是行家。彤城‘醉鄉深處'的葛思才,人稱葛三刀,是我同門師兄。他跟我都練魚鱗刀、槐葉刀、金針刀、蓑衣刀,就剖片來說,葛師兄喜用魚鱗,我比較偏愛槐葉。”

  “原來如此。”子釋點頭,“江南菜刀工以魚鱗、槐葉二法剖片,金針法切絲,蓑衣法拉花。魚鱗刀似連實斷,槐葉刀斷中帶連--不管哪一種,剖片的入門規矩,都要求一根中號青瓜至少切出八百個片兒......”傅楚卿在一邊想:這不跟暗器功夫一樣麼?魯長庚後廚幹了好幾年,早知道有這本事,不如叫他練一門暗器調到前邊跑堂呢......

  魯長庚聽了子釋的話,腰也直了,臉也紅了,眼也亮了,聲也大了:“公子不但是行家,還是裏手哇!難得,難得!”

  江南菜風味清淡,工序繁瑣,講究極多,而西京又是本地人和北方人占了主流,費力不討好,所以沒什麼市場。魯師傅刀工精湛,也就是做到改刀大工而已。一根青瓜切八百片還是四百片,一般人瞧不出來,也不在乎。但是他對自己的手藝深感驕傲自豪,即使無人喝彩,也絲毫不曾馬虎,一個人寂寞而又自得的擺弄著。如今終於來了一位懂行識貨的,心中那份喜悅激動,平生也就出師娶親、逃進蜀州幾件幸事堪可一比。

  子釋笑道:“我只會吃,又不會弄,哪里能叫裏手。”

  “會吃就好!就是要會吃!”魯長庚搓著手,“要不--公子嘗嘗小人手藝?”

  “今天已經飽了,改日吧。”看對方一張臉馬上耷拉下去,子釋轉口,“那就麻煩魯師傅做兩樣出得快不占地兒的小菜,我先解解饞。”

  魯長庚滿面笑容顛著步子出去,不過兩刻鐘,送上來一個盤子,一個盅子。傅楚卿探出腦袋看看:盤子裏是些涼拌青瓜片,擺成扇形,抽縫疊角無不絲縷清晰,層層鋪排出的花紋就像畫上去似的;盅子裏清亮亮半碗湯,浮著一大朵白菊花,千重素瓣攢心盛放,竟瞧不出拿什麼做的。

  子釋讚嘆道:“這‘憐芳草'和‘賞秋白'同時出來,可見用刀用到爐火純青了。” 知道傅楚卿不明白,側頭解釋:“古人有詞雲‘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把青瓜以各種刀法搭配切片,擺作羅裙扇面,故名‘憐芳草'。至於‘賞秋白',名字就不必說了,清高湯裏那朵菊花,其實是拿蒸豆腐切出來的。”

  傅大人受寵若驚,連連點頭。點了幾下,才看到人家早把臉轉過去了,正一副惺惺相惜的表情等著做菜之人的首肯。

  魯長庚卻只說了一句:“公子請嘗嘗看。”神態語氣充滿期待和自信。

  子釋先夾了一筷子青瓜送進嘴裏。咽下去,不忙說話,又喝了一口湯。微眯著眼回味片刻,才慢慢道:“汁勾得不薄不厚,湯吊得不濁不腥--有這麼一位高手在這西京城裏,我竟然今天才知道。魯師傅,我要是隔三岔五的來,就吃個青瓜白菜豆腐,又麻煩又賣不起價,你家掌櫃會不會有意見啊?”

  “他敢!”傅楚卿總算等到自己出場亮相的機會了,“把你們顏掌櫃叫來,明天就讓你做掌勺!”

  接下來子釋這頭吃著,魯長庚便在一旁相陪。偶爾交談兩句,點到即止。仿佛多年故交,別有一種融洽默契。

  最後李大人管魯師傅討了個食盒,把一盅子“賞秋白”打包帶回家當宵夜,直到上車都笑微微的。坐在車裏也沒閑著,隨手翻看從歸元長老處借回來的幾本書。傅楚卿將書從他手裏抽出來,伸直了腿讓他枕著:“別瞧了,燈火晃得厲害,一會兒就頭暈。”

  不看就不看。子釋從善如流,閉了眼養神。

  傅楚卿覺得他最近心情好不少。開口說話的時候、笑的時候明顯比原來多--雖然這種時候通常都是對別人,但偶爾也會對自己。開始傅大人很高興,以為他終於漸漸想通,肯接受自己了。咂摸許多天才認清事實:他從前心情不好,多少跟自己還有點關係。現在心情好了,不管是想通了什麼問題,還是因為什麼緣故,只怕多半跟自己八杆子打不著邊兒,半分關係也沒有。

  他如今送穿的就穿,給吃的就吃,表達意見不超過一次,遇到反對立馬放棄--我是想要他聽話,可不是這種聽話。他這樣毫不在乎絕不計較,聽話得叫人鬱悶。更可氣的是,為了那些破書,他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你心疼他體貼他,替他出錢出力想辦法,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好比這會兒舒舒服服躺在我腿上,他心裏邊,我傅某人就等於一枕頭,隨便換了誰來,枕頭還是枕頭......

  傅楚卿一邊把祿山之爪往懷中人衣襟裏伸,一邊鬱卒無比:“我這是圖什麼啊我......”

  一頓飯吃的時間超出預料,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弟弟妹妹早已回來,照例在院子裏等著。子釋下了車,捧過李章手裏的食盒,迫不及待道:“子周、子歸,快跟我來,給你們看點好東西!”

  子歸道:“大哥,待會兒再看好不好?我們,我們有事跟你講。”

  嗯?仔細一瞧,雙胞胎臉色異乎尋常的凝重。把食盒遞回給李章:“那去書房說吧。”

  三兄妹前後腳往書房走,傅楚卿抬腿就跟了上來。子釋停下腳步,看他一眼,又看看弟妹。雙胞胎互相對個眼色,沒說話。子釋於是也不說話。四個人一起進了書房。

  都坐下了,子周看子歸沒有先開口的意思,於是道:“大哥,今天我們去看外祖父外祖母,大姨母和甯三少也去了。”那聲“三表哥”,他是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的。

  “閒聊的時候,寧三少又扯出......要子歸嫁給他的話題,我們岔開幾次,長輩們說著說著卻當起真來。後來--”

  子歸截住他:“這段我來說吧。後來吃了午飯,外祖母和大姨母單獨叫我到後堂,問我的意思。我說,”傲然一笑,“我說,家中二位兄長,文能齊家治國,武能守土安邦。我謝子歸的意中人,不求文武雙全,至少也得有其中一樁本事。外祖母和大姨母聽了,也就沒再說什麼。”

  子周上個月從收藏司調到策府司,進入最高權力中樞,職務還是司文郎,實權可大大不一樣。子釋的蘭台令雖屬學術性職務,紫宸殿侍講卻是皇帝特聘顧問。這麼說來,“齊家治國、守土安邦”八個字,也不算太誇張。至於蘭台令大人的花邊八卦,不過一些風流韻事,無傷大雅。

  子釋瞅著妹妹,簡直都能想像這丫頭當時的表情語氣。暗忖要是韓老夫人和甯夫人認可了丫頭自己的意思,這事兒不就暫時了結了麼?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這時子周道:“下午,大姨母說進宮去陪娘娘說說話。寧三少大概知道了子歸那番言語,蔫蔫的跟著。我們在麗陽宮坐不多會兒,皇上就來了。”--只要得知乾女兒進宮看乾媽,這位乾爹是一定要來湊熱鬧的,回回不落。不過乾爹至今都表現得很稱職,興致勃勃的湊熱鬧,慷慨大方的派零用錢,沒整出別的妖蛾子。

  子釋聽得皇上來了,心裏咯噔一下,明白問題肯定出在皇帝身上了。想不出到底是多嚴重的後果,從雙胞胎的反應來看,似乎並沒嚴重到無法可施。不過這倆如今淡定功夫越練越好,就是自己這當大哥的,也沒那麼容易看出深淺......還是等他們說完吧。

  “開始都挺平常,話說到中間,寧三少突然沖出來跪到皇上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皇上做主,把宜甯公主許配給他。那副模樣,恨不得當場就要上吊抹脖子--”說到這,雙胞胎想起當時情狀,露出憤恨鄙夷神色。子釋斜眼瞟了瞟傅楚卿,傅大人沒由來一陣心虛:“你、你看我做什麼,寧三少可沒找過我......”

  “啊,沒什麼。”子釋淡淡道,“我只是忽然覺得,這世上,厚道的人各有各的厚道,無恥的人原來都是一樣無恥。”面向雙胞胎,“皇帝自己喜歡做戲,也喜歡看別人做戲。寧三少這一唱戲,他鐵定要趕著裝月老扮紅娘,演一出瞎眼亂點鴛鴦譜。寧三少這招借水行舟,使得很地道啊。”看雙胞胎點頭,做足了心理準備,鼓起勇氣問,“咱們--是不是等著皇帝賜婚的聖旨上門就行了?”

  子歸知道大哥著急了,忙道:“不是這樣的,大哥,你聽我說。皇上是說要賜婚來著,當時娘娘、大姨母、子周都不知怎麼辦才好。我就跟皇上說,說皇上曾親口贊我‘巾幗不讓鬚眉',所以,所以,我不能辜負皇上期許,要做流芳千古的巾幗英雄!”

  “啊?!”大事不妙!子釋額頭開始冒汗。

  “嗯,我對皇上說,眼下外敵當前,有志者正該盡忠報國。我謝子歸身為忠良之後,累受皇恩優寵,又習得一身武藝,豈能效小家庸脂俗粉,困於樓臺閨閣?若能從軍殺敵,以我公主身份,定能鼓舞士氣,揚名朝野,成就吾皇聖朝一段千秋佳話。然後......我又提起那些‘替父從軍'、‘娘子軍抗敵'的故事,無不膾炙人口,令後人神往追思......”

  子釋扶住腦袋:完了!這丫頭,這招“以彼之道,還之彼身”,效果定是出乎意料的好啊。賜婚哪有公主上陣殺敵刺激?萬歲爺指不定腦子熱成啥樣呢......

  打斷她:“皇帝同意了是不是?子歸,你......你可知君無戲言?哪怕皇帝完全是做戲,只要他自己不反口,底下人可實實在在要當真的啊!”還想說什麼,看見妹妹鄭重的表情,噎住。

  --妹妹此舉,確乎是不得已的好辦法。然而看似為了一時無奈哄皇帝,其實只怕是她壓在心底的真正想法,故此才會一觸即發,做戲成真。

  當大哥的話音剛落,傅楚卿已然接口:“我想個法子,叫皇上收回成命。”衝子歸道,“你一個女孩子家,花拳繡腿玩玩也罷了,去前方打仗,開什麼玩笑!你要真去打仗了,你大哥還不得擔心死?......”

  雙胞胎瞪著他不說話。

  子釋搖頭:“傅楚卿,這是我們兄妹的事,你不要插手。”

  一旦他把傅大人三字換成自己名字,那就表示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傅楚卿張張嘴:“你......”頹然嘆口氣。

  子歸慢慢走到子釋面前,蹲下身,就像從前每次跟大哥撒嬌,說心裏話一樣:“大哥,對不起。我當時一下子冒出這個主意,什麼也沒想就說出口了。皇上同意之後,我又仔細想了想,心裏......一點也不後悔。”

  子釋沉默著。輕輕摸著她的髮辮,最後道:“只是......太辛苦了......”

  “我明白......其實,大哥,上回送走花二俠他們,我就一直在想,能不能做點什麼。”

  仰頭望著子釋:“大哥,其實,我一直......都很難受,很難受......這麼一天一天混日子,應付這個,周旋那個,人人裝作聽不見看不著,等著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好消息壞消息。我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下去了。比方甯家表哥,他要再這麼死纏爛打,我怕自己......不定什麼時候會心頭火起一刀殺了他!”

  子釋拍拍子歸的頭。在西京這爛泥塘大醬缸裏,侯爵之家公主生涯,端的委屈了妹妹。她天賦自高,際遇又和一般女孩大不相同,確如她自己所言:豈能效小家庸脂俗粉,困於樓臺閨閣?偏趕上這麼個時代,只有上戰場打仗一條路--太殘酷太辛苦的一條路......

  “大哥,我不管別人怎麼想,怎麼做,也不管到底成不成,就想自己試試看。我不願離開大哥和子周,但是......”

  “大哥明白了。大哥不攔你。”子釋對著妹妹微笑。過一會兒,轉向弟弟:“不如你一起去,也有個照應。”

  “我留在這裏。我們說好了。”

  所謂“我們說好了”,那就是雙胞胎已經達成一致,不用大哥操心了。

  子釋心中悲憫又欣慰:終於不用管了,也管不著了。

  子周補充道:“我們說好了,總要有一個留下來陪大哥。況且,我也想在策府司試一試。--大哥,我和子歸一樣,不管別人怎麼想,怎麼做,也不管到底成不成,就想自己試試看。大哥別擔心,我們不會亂來的,我們只是,不願再浪費時間了。大哥曾經說,這一池渾水,咱們沒本事澄清,就不能下手去攪。可是如今......”

  語聲有些發澀,卻又漸漸轉為決然:“如今,咱們已然拖到了池底。身處其間,又怎麼可能袖手坐視?聖人知其不可,猶能為之,眼下的情形,未必到這份上。懸崖絕壁可另闢蹊徑,死水沉潭能別開生面--世事難料,不動手做做看,又怎麼知道?”

  子歸在旁邊點頭。

  雙胞胎憋屈這許久,遲早要爆發,皇帝賜婚不過是個引子。子釋把一雙弟妹瞧了半晌,覺得什麼也不必說了。曾經滿心依賴自己的弟妹,如今不但會走,也會飛了。摔了跟頭折了翅膀,都得靠他們自己爬起來。所謂是非成敗轉頭空--便由得他們頭角崢嶸放手一搏吧。今後的事,且看造化。至於眼前,自己想做的事,已須竭盡全力。

  忽然敲著桌面,吟起詩來:

  “金鞍翠袖白翎飛,照影長留謝子歸。

  天子非常賜顏色,江山豈止重鬚眉?

  揚鞭縱馬過都市,問遍人間不平事。

  忽聞戰鼓邊聲起,自是紅妝梳洗日。

  玉尺銀刀鐵甲裁,征塵千里卸環釵。

  手把長纓降魔杵,心在水天明鏡臺。

  ...... ......”

  傅楚卿看著眼前三兄妹,明明同在一個屋子裏,卻產生了遙不可及的幻覺,好似天上地下兩個世界。他想:這一家子,都是瘋子。

  忠毅伯為義妹宜甯公主出征所作的詩歌,借了市井流傳的句子隨口吟出,事後由義弟襄武侯紙筆記錄,很快眾口傳誦。待到過了端陽節,公主殿下率五千西京子弟兵奔赴峽北關前線,兒郎們一路高唱的,就是這首《西京子歸行》。

  宜甯公主出征,滿城百姓跟著皇帝和遲妃娘娘,一直送到城外。

  所有儀式結束,士兵整裝待發。子歸驀地勒馬回身,停在兩位兄長面前。手裏鞭子卻指著傅楚卿:“我大哥容你一天,我和子周便容你一天。傅大人,你好自為之罷!”不待其他人有所反應,一揚馬鞭,絕塵而去。

  趙琚在車上看見,大笑。等傅大人過來忠於職守,皇帝讚嘆道:“朕這個公主,真有女將軍的樣子!”

  傅楚卿不自在了片刻,這會兒完全恢復如常:“陛下洪福齊天!公主殿下馬到成功!”

  趙琚忽問:“這麼重要的場合,怎麼不見寧闐?”

  寧闐御前請求賜婚,結果被子歸弄成了公主從軍殺敵,差點當場昏倒。回家悶了幾天,竟然悶出一身血性,立意要跟上戰場,把他爺爺和他爹惹急了,乾脆軟禁起來。

  傅楚卿回復皇帝:“陛下,甯三少爺被統領圈在家裏不讓出門呢!”

  趙琚一路打著哈哈,吩咐起駕,陪同諸人也隨駕返回。

  因了子歸最後回身一句話,離愁別緒都給打散了。子釋在心中為妹妹祈禱,情緒卻十分安定。回到家,一口氣忙活到深夜,才熄燈睡下。府裏侍衛男僕,追隨公主殿下奔赴沙場的,差不多去了大半。除開少數傅楚卿特意派遣的幫手,其餘均屬自願。令人意外的是,李文李章留下了,反是李歌李曲兩個丫頭,跟著她們的小姐卸下紅妝換武妝,一塊兒上了前線。

  這些年輕鮮活的生命,熱情純潔的靈魂--包括自己的妹妹,上戰場去了。

  太多事,經不得細想。好在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子釋端起床頭的安神湯,仰頭灌下肚,一夜無夢到天明。

  第六十四章

  過了幾天,某日午後,傅大人領著宮廷掌案齊德元齊大師到蘭台司實地勘察,討論修繕擴建書庫事宜。尹富文也被子釋請來做參謀。

  論建築,齊德元是宗師;論書籍保存,卻是尹老闆經驗豐富。考慮到未來有可能遭遇的劫難,還須兼有良好的保密防盜等功能。這方面身為理方司巡檢郎的傅大人倒幫得上忙。三人都是本行專家,強強聯手,又有皇帝大財主負責掏腰包,子釋只管空口白話提要求。蘭台司一干手下(除了暗自不平的王宗翰和因公主出征而傷心失意的元觺麟)全冒星星眼,翰林院幾個兄弟部門羡慕得口水直流。

  自從去年李子釋升格成李大人,那四十八張雕版手跡就烙在了尹老闆心上。《花叢豔曆》書樣是三兄妹身世大白之前送進宮的。本來說好活字套印詩句,待到付梓之時,不獨尹富文自己,就連排字的工人都覺得手稿上的書法配著畫面實在錦上添花,不忍捨棄。尹老闆一時利慾薰心,瞞著子釋,改用雕版刻了手跡。

  等到聽說子釋要做官,皇帝口諭已經傳到富文堂,指明要求字畫保持原樣不變。尹富文幾次三番開不了口,又知道臣子上奏專用工整小楷,索性隱瞞到底。直到子釋養病期間替他完稿,羞慚愧疚之餘,漸漸沒有臉皮上門。不久又聽說了李大人和傅大人的傳言,更加沒膽子上門。好在因為蘭台令的工作關係,兩家下人來回跑得勤快,聊慰他滿腹相思之苦。

  三月裏子釋差人請他商量編印《花叢豔曆》續冊,尹老闆知道事情徹底穿了幫,懸著的心反而放下來,集中精力認錯賠不是。得知蘭台司要建書庫,立意將功補過,自然死心貼力幫忙。

  幾個人當中,需要子釋招呼的只有齊德元。一路殷勤陪同,勘察完畢,衷心致謝:“齊大師這麼忙,為了這點小事耽誤工夫,真是過意不去......”

  傅楚卿道:“齊大師最近不忙了。南山那邊的新宮苑都停了。”

  子釋和尹富文均覺詫異。齊德元道:“傅大人說的是。宮裏傳來旨意,南山別苑暫停修建,工匠和民夫都放回家了。”說著,有點困惑的看向傅楚卿,“請問傅大人知道什麼時候復工麼?雖然停工不是壞事,大伙兒回家過日子,還不用服兵役,可這沒個准信的吊著,心裏邊不踏實哪。在籍的工匠還好,那些民夫一放回去,沒准就跑了......”

  --朝廷四處徵兵抓夫,沒完沒了,愈演愈烈,很多人為避兵役徭役,舉家逃往西南深山野林。饒是理方司都衛司聯合基層政府不斷嚴抓狠打,也禁不住這股狂潮。

  傅楚卿道:“跑了就跑了,到時候再抓新的。”邪兮兮一笑,“反正也不是秘密,齊大師是自己人,知道也無妨。皇上最近忙得很。一來麼,忙著參歡喜禪,練鎖精功。”說到這,心照不宣看了子釋和尹富文二人一眼。

  富文堂呈上去的《花叢豔曆》續冊,是一部寓教於樂的陰陽雙修寶典,集審美與實用功能於一體。為了達到較高的學術水平,子釋甚至不惜臉面登門請教對密宗禪學頗有研究的歸元長老。幸虧長老乃一等一通達之人,傾囊相授,並不曾笑話他。在子釋的預想中,希望這部書至少讓皇帝陛下消停一年半載,別再拿春宮來煩自己。

  對上傅大人眼神,尹老闆陪笑。子釋臉不變色聽傅楚卿往下講。

  “二來麼,泰王殿下引薦了一位煉丹的道長,據說這位道長所煉丹藥,長生不老雖然未必,益壽延年卻曾有目共睹。皇上很感興趣,現在一天當中倒有半天琢磨這個。總管大人說,萬歲爺只怕好長時日想不起來要出宮,乾脆把南山別苑暫且停下,省點銀子留著過年。”說完,又看了子釋一眼。

  論忠心耿耿,再沒有人比得上內侍總管安宸。凡是皇上看重的人,都會得到安總管親切關照,所以子釋和安宸可說十分熟絡。安總管似乎相當欣賞年輕的蘭台令,迎進送出之際往往說幾句體己話。

  也就是三月初三鸞章苑宴會後不久,兩人隨口聊起南山宮苑形貌之勝,安宸道了句實話:“過於勞民傷財。”子釋半開玩笑半認真:“多給皇上安排些室內娛樂,直接把南山別苑工程停下,等萬歲爺想起來再說。”當時安宸楞了好一會兒,最後笑道:“什麼事情,到了李大人這裏,怎麼就覺著一下子容易了呢?”

  子釋想,看樣子,安總管竟然真的採納自己建議,假傳聖旨停了宮室修建。不論總管大人是出於什麼立場和心思,事情本身已經功德無量。原來萬歲爺正一邊參禪一邊煉丹呢,果然忙碌。永享聲色,青春不老,皇帝的最高追求不外乎如此。只是,泰王殿下從前不是這麼會拍馬屁的人啊......

  他向來懶得搭理這些,腦子省一點是一點,留著幹正事。然而傅楚卿後頭那個眼色卻激起了某根敏銳神經--難道說,前方剛穩當一點兒,這幫窩裏鬥的就要上新戲?心中頓時生出一股壓抑不住的煩惡厭倦,強忍著送走齊德元,打發走尹老闆和傅大人,回來繼續工作。

  正好李章送飯進來(子釋早上起得晚,午飯自然也吃得晚),一口也吃不下去,就這麼在桌上擱了半天。等到回家前想起,不願讓人發現,倒了又實在可惜,剛猶豫片刻,恰被文章二人抓個正著,嘮叨一路。

  第二天下午,又到吃飯時分,李文李章一個鋪碟安箸,一個端菜擺飯,那架勢,不監督他吃完誓不罷休。子釋一邊覺著好笑,一邊低頭看今天的菜色,不禁驚訝的“咦”了一聲。

  李文站直身子,仿佛宣佈什麼重大捷報似的,喜孜孜道:“從今兒開始,魯長庚師傅正式成為咱們府裏的專用廚師了!”

  八月初的一天,子釋從蘭台司回家,子周竟然還沒有回來。最近兄弟倆比著賽的加班,子釋有點擔憂:莫非前方又有了新動向?

  雖然傅大人再三保證公主殿下人身安全,但妹妹身在前線,他對時局的關心程度大幅提高,哪怕弟弟不說,也隔幾天問一問。子歸併不曾額外差人送信回來,做兄長的只能從戰報中瞭解宏觀情況,無法知曉具體細節。

  宜甯公主上戰場這件事,當初朝野轟動,廣為傳頌。不過肯把此事當真的,除了子釋兄妹,就是皇帝陛下和廣大西京群眾了。若掐頭去尾,朝裏各位大人和上流社會的老爺們,多數將之看作一個噱頭。等著公主殿下過足了癮做足了樣子,發現打仗不是那麼好玩,一兩個月工夫自然會回來。眼看三個月過去,杳無消息,這事便慢慢冷下來了。偶爾有子弟跟去峽北關的人家,暗自後悔著急。

  吃過飯,子釋照例往閣樓開晚班--隨著書籍資料越來越多,原先的書房不夠用,便將東宅後院閣樓辟出來做了大少爺的工作室。子周調到策府司後,日益忙碌,文章二人代替他給大少爺當幫手,夜夜領著府裏一幫子經過訓練的僕人抄書。

  樓上樓下安安靜靜,只聽見輕微的紙頁翻動之聲。

  正當全體幹得投入的時候,二少爺進來了。直奔上樓,“咣當”一聲推開門:“大哥!”

  子釋正翻書,手一抖,差點掉地上。嗔道:“子周,多虧我沒拿筆,否則這孤本就叫你毀了......”抬頭看見弟弟臉色蒼白,眼睛發紅,嘴唇微微哆嗦,既似悲傷又似憤怒。心倏的往下沉: “怎麼了?”撐著桌面站起來,“是不是子歸......”

  子周搖頭。

  不是子歸。那就好。

  重新坐下,對李文道:“阿文,給二少爺倒杯茶。”轉向弟弟,“什麼事,慢慢講。”能叫如今的司文郎這樣失態,雖然並非妹妹的事,恐怕也超乎想像的嚴重。

  “大哥。”子周握著拳頭,似乎在等心情平靜一些才能開口。李文李章看這情形,準備退下去,卻聽二少爺道:“阿文阿章先別走。我怕,我怕大哥聽了,會受不了......”

  不等子釋開口,李章已經道:“既然不是小姐的事--二少爺若怕大少爺受不了,不如不要說。”

  子週一愣。半晌道:“說的也是......”轉身就要開門出去。

  這阿章,忠心過分了。子釋瞪他一眼,叫住弟弟:“不許走,把話說完。他們兩個也一塊兒聽。”一面支起下巴,想:會有什麼事,讓子周覺得,光叫我聽一聽就能受不了?

  子周回身:“其實,不說出來,我......受不了。”略加停頓,理理思路,道,“大哥、阿文、阿章,你們都知道,去年入冬前,西戎人清理出最後一段雍蜀官道,兵臨仙閬關下。但是定遠將軍也完成了仙閬關損毀部分的修復工程,並且加築了更為穩固的防禦工事。”

  三位聽眾點點頭。封蘭關尚未失守之時,大批新丁遣往北方,為的就是趕在西戎人打通道路前邊,完成防禦工事修築工程。三人知道是知道,卻不明白他為什麼從這麼遠講起。

  “之後北邊陸續傳來好消息,雖無大勝,但對方屢次進攻未果,我方累計殲滅敵軍無數。”子周語速越來越慢,“我今天才知道,殲滅的......哪里是什麼敵軍,都是--都是被西戎人驅趕著清理道路的普通百姓啊......”

  他低著頭,喃喃自語般繼續:“數萬百姓為西戎人清道開路,搬運崩塌的山石。當塞道的石頭慢慢減少,那最後半裏,已經在機弩火器射程之內。關內守將命令全體射殺,穿甲箭和霹靂彈飛蝗一般撒下去,很快屍體堆得比兩邊的亂石還高......西戎人不停的驅趕百姓上前,先清理屍體,再清理石頭,往往屍體拖走多少,馬上就填滿多少......雙方都像瘋了一樣,這邊趕,那邊殺,百姓進也是死,退也是死,哀嚎慘呼聲傳遍群山,回音直到關內數裏都能聽見......

  “百姓死光了,西戎人又把投降的錦夏士兵送了上來。因為怕他們逃跑叛變,根本沒有給像樣的鎧甲和兵器,比普通百姓好不了多少,一樣送死。這些人,這些人......”

  子周不知道該怎樣做出評價。他以為自己無法對投降者寄予同情,話到嘴邊才發現,更難面對的,原來是屠殺本身--這場敵我雙方精誠合作成就的完美屠殺,灑下漫天遍野淋漓鮮血,模糊了心中界線。

  沉默許久,最後輕輕道:“這樣的戰爭,前後打了幾個月。誰也不知道,那段兩丈寬半裏長的官道上,留下了多少無辜冤魂......”

  忽然“啪”的一聲,一本書被子釋碰落地面。

  聲音不大,卻嚇得四個人同時一驚。子釋彎腰去撿,帶動桌上燭焰明暗飄搖,整個閣樓都似乎晃動起來,叫人心神不定。還是李文最先穩住,發覺大少爺弓著身子,指尖探了幾下也沒把書拾起來,兩步沖過去,一手拿書,一手扶住少爺。子釋抓著他胳膊緩緩坐正,長籲一口氣:“想必,定遠將軍那裏,把這些,都算作軍功報了上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子周同樣長籲一口氣,才回答大哥的問題:“北邊催要火器弓弩的摺子一道緊著一道,京畿銳健營的庫存早已調空。兵部張羅不過來,跟太師請示能不能從禁衛軍或都衛司挪點兒。兩邊統領誰都不願意,太師也不敢抽走京裏的軍械,就拖著沒辦。兵部有定遠將軍的人,為這事和都衛司方統領過不去。方統領與理方司外衛所的杜大人私交甚篤,早知道北邊內情,雙方越吵越凶,結果--就給抖了出來......”

  外衛所在蜀州各重鎮均布有眼線爪牙,自然知道仙閬關怎麼打的勝仗。不過官場上的慣例,這種事彼此過得去就行,沒必要特地到上司面前揭發邀功。就連寧愨,也沒打算彙報給自己老爹。可惜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一抖出來,直叫寧書源氣得跺腳掀桌,連帶把兒子一頓好訓。

  子釋靠在椅背上,只覺眼前一片猩紅,許多早已忘卻的場景幾乎都被勾了出來。他一遍一遍對自己說:不要想這些,不要想這些......雙手在臉上反復搓兩把,將思緒調整過來:“這麼說......現在危險的,反而是北邊。仙閬關經營時日有限,遠不如峽北關穩固。蜀北地形雖然同樣險峻,到西京的距離卻要短得多......”

  “嗯。”子周點頭,“我也這麼想。打算......明天跟太師說說。”

  子釋愣愣的坐了好一會兒,道:“說說......又怎麼樣呢?”

  “總比不說強。”子周挺直脊背,“大哥,今天我一直很難過。可是,我想來想去,再如何難過,也不可能......反對仙閬關守軍的做法。這才是......最叫我難過的地方......”

  子釋抬頭看著弟弟:年輕的面龐上顯出一種帶有狠絕意味的痛苦--那是歷經心靈折磨之後終於做出抉擇的表情。

  他聽見子周說:“大哥,你從前說過的許多話,我如今都懂了。眼下的朝廷,上至皇上太師,下至獄卒小吏,近至宗室親王,遠至前線將官,幾乎皆蠅營狗苟於自身利益。即使端正廉潔如席大人,獨善其身之外,自以為激濁揚清,於大局並無補裨。真正該做的事,沒有人做。該做的事要動手做起來,更是倍加艱辛。但是,無論如何,沒有人想當亡國奴。就為這一點,我願意竭盡全力。哪怕--哪怕只是讓最後的結局晚一些來臨,對活著的人而言,何嘗不是幸事?

  “大哥,我知道,蜀州內的百姓是人,蜀州外的百姓也是人。可是現在,蜀州外已經成了西戎的百姓,蜀州內還是錦夏的百姓。西戎不把自己的百姓當人,怎能指望錦夏把西戎的百姓當人?我既身在蜀州之內,做著錦夏的臣子,蜀州外的百姓......顧不了......總得盡我所能,顧一顧蜀州內的百姓......”

  從第二天開始,兄弟倆陷入空前忙碌。

  和絕大部分麻木愚蠢的睜眼瞎不同,他們都看得見頭頂密佈的陰雲,一天比一天濃黑厚重。子釋爭分奪秒,只求在某個時刻到來之前,盡可能多的完成手頭工作。其餘的,強迫自己什麼也不想。

  子周毫無保留,為太師出謀劃策騰挪周轉。他不要面子,不拉關係,不拍馬屁,不搞虛頭,一切以在現實條件下追求最佳成效為目標,常常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說出別人不敢說的話。就目的而言,從某種程度上講,他所追求的根本利益和太師是一致的,因而至少暫時表現出來的狀況,是司文郎大人高度忠於太師和皇上。

  甯書源畢竟算得梟雄之流,至少可以共患難。隨著局勢漸漸危急,太師的胸襟度量也變大了。知道子周這種人能幹又正直,最該好好利用,頗容忍他的直來直去特立獨行。即使不一定採納,有什麼事往往也願意聽聽這位年輕司文郎的意見。

  蘭台司書庫建設已接近收尾階段。子釋除了監督施工,開始領著下屬沒日沒夜的清點整理各類書籍圖冊,預備入庫,那套不加班的理論早被他自己拋到了九霄雲外。當然,凡是肯留下來加班的,除了免費供應美味宵夜,還另有額外津貼。

  中秋節前夕,蘭台令大人給下屬發放節日補貼:每人兩顆上等南珠,指甲蓋大小,粉色底子帶著彩虹暈圈。在場都是識貨之人,這樣一顆珠子少說也值幾百兩銀子。況且大家拿的都一樣,顯然是整串上頭拆下來的--除了宮裏,哪兒還有這等貨色?

  王宗翰遲疑道:“子釋,你......不是把皇上賞賜的東西拿來了吧?”

  被問的人笑笑:“本想換成現銀,一來惹眼,二來不合算,況且最近現銀也不容易弄了,乾脆這麼直接分給大家。你們都知道怎麼做最好,我放心。接下來還要繼續辛苦大伙兒,這點酬勞不算什麼。我是把蘭台司當成自個兒書庫了,你們說我癡也好,瘋也好,我只想把這些書好好存下來......”

  中秋這天,宮中大宴群臣。今年財政緊張,沒錢弄太大的花樣,又趕上連日陰雨,別說太陽月亮,連透亮點的天色都好久不見。幸虧趙琚參禪煉丹都到了緊要關頭,也不惦記看燈賞月這些庸俗的娛樂活動了,最後內務府和禮部決定辦場宴會了事。

  子釋欲託病不去,子周和傅楚卿都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只得去了。

  是日,專用於宮中宴飲的璿璣殿內,禦膳珍筵連席排開,金罍玉觴滿傾流瀉。君臣共飲,和樂融融。

  皇帝下首右邊是太師和幾位元老,左邊是泰王、定王、泰王世子及其他宗親。百官於大殿兩側分部門按品級對坐。東邊右相領秘書省、尚書省、中書省及禮戶吏兵刑工六部官僚,西邊左相領禦史台及翰林院、國子監、內務府、欽天監等司部人員,另有理方司、內廷侍衛的頭頭腦腦們侍立於四周。上下和睦,濟濟一堂。

  佳節盛宴,既非典禮亦非祭祀,要的是輕鬆愉快。況且皇帝陛下性喜遊樂,宴席開始之後,各種歌舞雜戲便陸續上演助興。其間更有雲中道長獻上費盡心血煉就的一瓶“九霄萃仙丹”,定王殿下呈上別出心裁排練的一支“百禽朝鳳舞”,令萬歲喜悅開懷,讚不絕口。

  所有可能影響人心穩定的消息,都被截斷在策府司,既不往上報,也不往外傳。在座眾人知道的裝不知道,不知道的當不存在,跟著聖上一起放開懷抱,盡情歡樂。

  宴會進行到後來,氣氛漸漸輕鬆自在。群臣有的轉戰各席,拼酒鬥杯;有的借機溝通交流,增進感情;有的則脫身出去,躲進側殿透氣歇息。各處宮娥內侍服務周到有禮,滴水不漏,只見熱鬧,不覺混亂。

  子釋搭眼一瞧,子周竟被叫到太師席上去了,與幾位統領及秘書副丞、兵部尚書等陪著太師說話。這樣子想早點開溜回去是不可能了。再一轉頭,恰好看見隔了兩桌的席遠懷,正望著自己欲言又止。

  如今滿朝上下,再沒有比這個人更令自己鬱悶的了。人生種種無奈都好說,唯獨碰上剛正耿直遠懷兄,一心一意要逼自己做聖人,實在束手無策,只得敬而遠之。怕他衝動之下找過來說話,子釋端起酒杯,遙遙相敬。低頭抿一口,抬首揚眉,送過去一個帶著溫度和濕度的微笑。果然,席大人扭轉頭,忿然隱忍,再不看這邊。

  他這裏光顧著戲弄席遠懷,沒留意對面禮部席上有雙眼睛,正一樣帶著溫度和濕度聚焦過來。

  放下酒杯,忽然有些鄙夷前一刻的自己。在這爛泥塘大醬缸裏待久了,人會不知不覺墮落。而李子釋與別人的不同,不過是尚且可以清醒的墮落。頓時再也待不下去,只想馬上離開,一頭紮進家中閣樓,紮進那些發黃的故紙堆中,尋得短暫的安寧。

  也不知發了多久的呆,聽到旁邊王宗翰叫自己。回過神來,只見他滿臉擔憂:“子釋,你是不是不舒服?”

  輕輕搖頭。

  王宗翰又看看他,拈了兩片花生酥放他面前:“我記得你愛吃這個。宮裏做的,味道自然不差......嘗一口吧。”

  子釋苦笑。王宗翰不知道,打去年冬天風寒好了之後,自己就添了個無法啟齒的新毛病:只要一吃花生,必定胃疼,從此家裏便斷了這東西。此刻瞅著面前又薄又脆的花生酥,明知道吃了就難受,手卻不聽使喚伸出去,恍恍惚惚捏起一片送到嘴邊。剛咽下兩口,上腹胃脘深處一陣抽痛,剩下半片“啪”的落回盤子裏。

  王宗翰一直瞧著他,見到這般模樣,慌了手腳:“子釋,怎麼了?”

  “不要緊......其實,唉,”子釋勉強笑道,“大概過去吃多了,最近......一吃就胃疼。偏偏......看見了又忍不住......”

  王宗翰攙住他:“怪我......”

  “哪能怪王兄?是我自己嘴饞......真有好些日子沒吃了,”呵呵兩聲,“沒辦法,就好這一口......胃疼雖然難受,你叫我看見了不吃......沒准更難受......”

  周圍幾人問要不要找太醫,子釋搖搖頭。今天這樣的日子,傅楚卿在大殿外忙保衛工作。子周隔得遠,那邊正熱鬧,也沒法留意自己。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恰好身後小內侍過來,便道替自己找個清靜地方歇息片刻。他經常出入宮廷,安宸這些手下都認得他。剛拐到側殿,王宗翰卻又追了上來:“我,我不放心,陪你一會兒。 “

  子釋有心拒絕,無奈胃裏綿綿不斷的抽搐一陣狠過一陣,只好隨他。沒走幾步,竟然頭昏眼花,腰腿發軟,心中頓時警覺。然而渾身無力,任由那領路的內侍和王宗翰扶著自己,也不知到了哪處隔間夾室,躺在了榻上。意識朦朦朧朧,卻因為胃部清晰的疼痛牽扯著,始終保持了一絲清醒。把方才經過在心中過濾一遍,問題只可能出在王宗翰身上。他哪來如此色膽手段?這可真沒想到......

  隱約感覺那內侍出去了,王宗翰卻沒有一點動靜。

  奇怪。難道是自己多慮了?子釋閉著眼,正疑惑間,聽見一陣輕微腳步聲響,有人進來了。來人似乎有些吃驚,”嗯“了一聲,低喝道:“你怎麼在這裏?”

  “張、張大人,大人親口答應過......不會害他......”是王宗翰畏縮的聲音。

  “那當然。嘿嘿......我愛他還來不及,哪能害他?我知道你心裏也喜歡他,可惜人家都不拿正眼瞧你,對不對?別說你,他連傅楚卿都沒給過好臉色--誰知道姓傅的用了什麼陰險招數將人霸在手裏--明月還得彩雲追哪!你就放心交給我吧。你這番替我牽線搭橋,你爹爹那裏我自然會關照......”

  聽這聲音有點印象。子釋打開一線眼簾,來的果然是熟人:禮部侍郎張庭蘭。此人乃秘書副丞張憲博之子,寧三少酒肉知交,算是赤誠的外戚党。肚子裏頗有點墨水,剛被任命為本輪秋試科場提調,屬於主考副主考之外最重要的職位。

  --不,僅僅如此,他還沒這個膽子打自己的主意。借著胃裏燒灼的疼痛,打起精神,將平日不放在心上的一些信息翻找出來,靜靜思索:

  “......皇帝一邊參歡喜禪,一邊煉不死丹。煉丹的道士是泰王引薦的,參禪的書是自己弄的。不過--聽說定王殿下後來進貢了幾個頗通雙修之道的美女......說起來,雖然大家都是外戚党,除了自家兒子,太師也相當倚重能幹的秘書副丞。傅楚卿曾提及寧家幾位少爺和定王殿下年紀相當,私交不錯。而向來消沉的泰王殿下最近積極不少,背後多半有人鼓動。今天給自己領路的小內侍也不知收了他張庭蘭多少好處--這事兒安宸怕是知道的吧......”

  兩條線在腦海中逐漸成形:定王、小侯爺甯愨、傅楚卿、自己;泰王、秘書副丞張憲博、內侍總管安宸、張庭蘭。--怪不得他敢對自己下手。是了,王宗翰父親供職禮部,只怕落了什麼把柄在他手裏。苦笑。他還真找對人了,再沒有第二個人能這麼湊巧攻中自己的死穴。

  心中無限悲哀。沒有別的,只是厭倦。這些人,中毒太深,已成權勢名利癮君子。身處這爛泥塘大醬缸裏,你的心歸於何處,別人看不見,也不關心。他們只看見你的腳站在哪里。忠毅伯襄武侯兄弟,先是釘上了“外戚党”的招牌,現在,毫無疑問,又添了“定王派”三字。

  眯眼瞅瞅張庭蘭:還是太浮躁了。三月三御前賽詩挑釁自己,就已經看出此人沉不住氣,難當大任。於今兩邊鬥得難解難分,為了一己私欲,不顧全局橫生枝節,回頭讓他爹知道,還不得氣死?

  張庭蘭連威逼帶哄騙把王宗翰轟出去,樂顛顛走到榻前。

  看了一會兒,低聲傾訴衷腸:“豐不見腴,瘦不著骨,梅輕柳態,雪豔冰魂--桃李春風蘭台令啊......李免,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了整一年,才等到這機會......”目不轉睛盯住那張皎潔素淨的臉,十個指頭直發癢。暗道美人軟臥橫陳,是先鬆冠帶呢,還是先解衣襟?

  子釋盤算著:且用言辭嚇他一嚇,實在不行就只好動粗了。外頭內侍雖然多半已被收買,但只要驚動衛兵......正準備睜眼,就聽推門聲響,有人疾步跨進來:“張大人!”

  居然是安宸。

  第六十五章

  張庭蘭看見安宸進來,大驚。強作鎮定:“安總管。啊,蘭台令大人不勝酒力,下官受翰林院同僚之托,在這兒照應照應。”

  安宸躬身道:“大人辛苦了。請大人殿中宴飲侍君,蘭台令大人便交給在下吧。”

  等張庭蘭出去,子釋眨眨眼,沖安宸咧嘴一笑。

  安總管誇張的拍著胸口:“阿彌陀佛!李大人,在下剛剛察覺底下有人不規矩,這要來晚一步,可如何得了......”看子釋摁著腹部沒起來,皺眉道:“我差人把袁正尹悄悄請過來可好?”

  子釋搖頭:“胃疼,老毛病。還有就是沒力氣,已經好些了,不礙事的。”喘口氣,輕聲道,“能不能,煩勞總管倒杯熱水給我。”

  安宸點頭出去,很快回轉,端著茶盅送到子釋面前。看他毫不猶豫喝下去,露出歉疚的笑容:“竟讓李大人在宮中遇上這等事,安宸百死莫辭其疚......”

  子釋放下杯子:“還是請總管直呼我名字吧。”側頭望著安宸,“滿朝都是大人,适才總管送走的,不也是一位大人?我真的不喜歡‘李大人'這三個字。”

  安宸為人謹慎,地位越高,實權越大,辭色間就越周到。在朝臣面前,一向禮下於人。子釋從前也這麼提過,他沒當真。這會兒聽他差點遇險的大事不說,撿著雞毛蒜皮重提,心頭一鬆,微笑道:“那安宸便托大,稱一聲‘子釋'。”

  子釋也笑:“總管客氣。”

  安宸端詳一下他的臉色,似乎好轉不少,點點頭。坐下來沉吟片刻,道:“正好眼前清靜--我有一件事,想聽聽子釋怎麼說。”

  “只怕辜負總管錯愛。”子釋嘴裏應著客套話,臉上的表情卻十分真誠。

  安宸聲音壓到極低:“你說......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皇上自己對煉丹沒了興致......那些個仙丹靈藥,都不吃最好。”

  子釋有些意外,沒想到總管大人問的是這個。

  安宸輕嘆一聲:“泰王殿下引薦的那位雲中道長,非常會說話,引得陛下深信不疑。煉丹的東西,都由內務府置辦,你知道,內府銀庫鑰匙雖然在我手裏,造辦採購到底是泰王這內務大臣說了算......”

  子釋明白了,總管大人擔心仙丹裏有什麼特別的添加劑。原來最忠心的還是這一位。閉上眼稍加思量,慢慢道:“一麼,是有比煉丹更好玩更吸引皇上的事--”

  兩人一齊搖頭。除了成仙,做人的種種花樣差不多都讓萬歲爺玩遍了。況且這仙丹才煉出第一爐,正當方興未艾,趙琚歡喜禪雖然參得入迷,可一天也沒忘了煉丹這茬兒。

  “二麼......”子釋笑笑,“有個笨辦法,我姑妄言之,總管姑妄聽之。依我看,咱們皇帝陛下是個講求盡善盡美之人。衣食日用,須華瞻精緻;文辭歌曲,須工麗奇巧;入耳要繞梁清音;入眼要賞心美景--”睜眼看著安宸,“所以,若能設法叫皇上對所謂仙丹倒足胃口,哪怕煉丹人吹得再如何功效不凡,大概也吃不下去。”

  “這......怎麼能叫皇上倒足胃口呢?”

  “據我所知,玄門丹鼎派,除了常用朱砂水銀,也以其他藥物輔佐。這裏頭好些東西,名目雖然雅致,真要追究實物,則頗為不堪。好比什麼紫河車、龍涎香、望月砂、五靈脂......諸如此類。進貢到皇上手裏的,自是潔淨圓溜金光燦燦一顆顆仙丹,不過--”說到這,仿佛孩子惡作劇得逞般嘻嘻樂道,“丹爐就設在宮裏不是?中間程序想必無法窺探,但是,設法叫皇上撞見送進去的普通原料,以總管之能,多半不難......”

  安宸琢磨琢磨,跟著他一塊兒笑起來:“嗯,值得一試。這麼直接的法子,我怎麼沒想到......”正容道,“上回南山宮苑的事,後來皇上果然沒再提起。唉,我安宸跟了皇上二十多年,你識得皇上不過一年,反倒不如你懂得皇上的心思呢?”

  子釋不笑了:“總管過謙。總管不是想不到,總管只是一心為皇上著想,所以,從未往這上頭想過。”

  安宸聽了這話,微微一愣,默然呆坐許久,長聲嘆息,講起古來:“皇上親政前兩年,我十五歲。家中不幸獲罪,男丁一律斬首。家父想盡辦法,求了國舅,將我瞞報一歲,得以進宮服侍皇上。”

  子釋撐起胳膊靠坐在榻上,側耳傾聽。

  “中間那些曲折就不必說了。總之那時候年輕氣盛,在宮裏長了不少見識,逐漸冒出一些不著邊際的想法,也曾對皇上頗有微詞。少年孟浪,幹過不少蠢事,全賴皇上包容,才苟全活到如今。多年後回想當初幼稚舉動,竟似恨鐵不成鋼,呵......

  “皇上他......或者有這樣那樣不是的地方,待身邊人可當真沒話說。我也是宮裏朝裏看了這許多年,才算看明白:從頭到尾,肯揣著真心實意過日子的,還就只有這麼一個。我這輩子,跟他是牢牢綁在一起了。他既一心一意相信我,我便一心一意伺候他。但求盡心盡力服侍到底,令他平平安安快快活活--”

  說到這,忽然停下來,認真問子釋,“你說,身為九五至尊,若連個平安快活都求不得,是不是太可憐了點?”

  子釋想:世上最難求的,就是平安快活,與身份地位無關。而皇帝陛下在這方面天賦高得很,總管大人您是愛之深責之切了......這話當然不能出口,只微嘆道:“好歹,皇上這些年,勉強平安快活過來了。”

  安宸仿佛想起很多往事,沉入回憶之中。良久,再嘆一口氣:“子釋,你那句話提醒了我:不是想不到,只是沒想過。我順著皇上的意思辦事辦習慣了,有時候明知道不合適、不應當,不但想不出怎樣阻止,甚至根本想不起來要阻止。自從看你御前應對,舉重若輕,張弛有度,皇上反而很高興,我這內侍總管自愧不如啊......”

  呃......子釋作惶恐狀:“總管明察秋毫,下官無地自容。”

  安宸笑駡:“你就是這點討人愛又招人恨!”

  子釋陪笑。心道:人在地獄待久了,離開時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呢!總管大人您日久生情情人眼裏出西施,想不起來反對也正常。如今能想起來,那是明鏡高懸福星高照,權當積陰德吧。

  眼下氣氛正好,想起一事,問:“皇上親政之前,總管已然隨侍御駕,想必知道家父任太傅的舊事?皇上幾次提起,總也不肯細說......”

  安宸道:“令尊做太傅是興寧六年,我進宮是興寧七年,詳情無從知曉。不過,皇上那會兒十二三歲,正屬最淘氣的年紀,我猜......只怕是開了什麼過火的玩笑--是了,有一回你出宮之後,皇上忽然提起令尊。”

  子釋驚喜:“皇上說什麼?”

  安宸站直身:“皇上說:‘如今想來,那時候,也就李太傅真心為朕好。可惜朕不懂,生生把他氣走了,叫他寒了心。'然後又說:‘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明知他真心為朕好,多半還是會忍不住把他氣走。唉。'結果,那整半天,皇上不時嘆口氣,後來便再沒有提過。”

  子釋不再追問。皇帝陛下有的是悟性,惜乎性格缺陷太明顯:小有情,大無情,又過分貪圖享樂。落在李太傅眼裏,那就是一天生荒淫無道的昏君胚子啊。當年把李太傅整寒心的玩笑到底是什麼,安總管為尊者諱,即使知道也肯定不會說。子釋也沒有興趣刨根究底了,對生不逢時遇人不淑的自個兒老爹由衷同情一把。

  望著眼前竭力替皇帝積德的大總管,預見到即將來臨的宮廷鬥爭,再想起忙著救國救民的弟弟妹妹......湧上心頭的,是無能為力聽天由命的無奈與懈怠。胃疼漸漸緩解,疲倦如潮水般襲來,身子重新歪了下去。

  安宸見他這樣,忙道:“子釋你放心在這兒歇著,我去跟傅大人、謝大人打招呼。不過,傅大人那裏--”

  “我不會說。”

  “恐怕......瞞不住。”

  “我什麼也不知道。請總管看著辦吧。”話音落下,人已墜入混沌之中。

  再醒來,身在馬車裏。車子輕輕搖晃,頭有點暈。睜開眼,又閉上。晃悠悠暈乎乎的感覺好像乘船--之前似乎剛做了一個關於乘船的夢,偏偏細節全不記得,只余一縷陶然伴著車兒忽悠忽悠。

  正愜意,身子被抱緊了。傅楚卿把他扶起來,臉色鐵青:“小免,誰給你下的‘失魂散'?”

  子釋直著眼睛搖頭。心想:“失魂散”,好沒創意的名字......

  中秋之後,蘭台令大人的人身安全保衛工作明顯加強。不但府中侍衛跟到衙署,巡檢郎和司文郎更是輪班接他回家。子釋埋首典籍,偶爾從浩繁卷帙中直起腰,無厘頭一下:這兩人見了面基本互不理睬,他們是怎麼交接的呢?......

  九月二十這天本是旬休,子釋在衙署加班,幾個骨幹下屬也都來幫忙。李文進來報二少爺在門外等著了,才意識到已過晚飯時分。其他人先走一步,王宗翰陪著他最後收拾妥當,同行離開。

  可憐的王公子從張庭蘭找上門的那天起,就一直忍受著心靈的煎熬,中秋佳節幾乎在五內俱焚的狀態下度過。後來衙署重新見到子釋,後者完全看不出異樣,心中愧悔焦慮,又不敢明著打聽,眼見憔悴了一大圈。

  與王宗翰門前別過,子釋準備上車,順口問:“家裏來還是衙裏來?”

  “衙裏來。”

  也就是說弟弟同樣加了一整天班。哥兒倆都成工作狂了。

  子周猶豫一下,覺得還是應該說給大哥聽:“剛從衙裏出來,看見好些理方司和都衛司士兵過去,說是國子監科場舞弊事發,正四處抓人。今年參加秋試的士子,可也太倒黴了......”

  兩年一輪春秋二試,舉國大事,治安保密各方面工作都需要理方司的協助配合,所以最近傅楚卿頗忙碌。子周連著好些天來給大哥當保鏢,雖然大哥從來不問,似乎仍然有必要交待一下另一位保鏢的動向。至於背後還可能有些什麼,並不在司文郎職權範圍之內。況且,中秋節的事情,他也隱隱有所察覺。因此,這會兒感嘆歸感嘆,對於傅大人的行動,實在沒有理由多加評判,更無從干涉。

  子釋這才想起來,今天是秋試最後一日。坐在車裏,不由自主琢磨:科場舞弊回回有,不過看誰比較倒黴。照子周的說法,這般大規模揭發追究,可好多年沒聽說了。不管是士子藏掖代筆,還是官員請托受賄,一旦暴露,不知要掉多少腦袋,毀多少前程......

  突然猛敲壁板,叫溫大停車。一面推開車窗,沖騎在馬上的子周道:“快!幫我去截住一個人!”附耳說出名字,略加思忖,又道:“若是沒截住,什麼都別管,馬上回家。若是截住了--立刻雇車送到富文樓來,我這就去那兒等著,千萬小心別惹人注意!”

  直到被司文郎大人帶到蘭台令大人面前,王宗翰一顆心才噗通落到實處,猛撲上前抓住子釋肩膀:“子釋!為什麼?為什麼我家門口那麼多士兵?你叫子周去找我,你怎麼會知道?”轉頭看看,四面全是立地摩頂的大書架,跟蘭台司書庫差不多,疑惑,“這裏......是哪里?......”

  “王兄請勿驚慌。我還擔心來不及,趕上了就好。”

  這時尹富文親自端了茶上來,一面對子釋道:“巧得很,有一批貨備下了正要啟程,馬上可以動身。”

  “有勞伯郁兄。”子釋謝過,看王宗翰鎮定不少,才道,“王兄大概還不知道吧,子周撞見理方司和都衛司四處抓人,說是國子監科場舞弊事發。我想起令尊仿佛任的正是本輪秋試封卷一職,怕有些不妥,才叫子周去追你,也好防患於未然。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麼快,竟已到了尊府門上。”

  “他們怎麼能這樣亂來?事情還沒弄清楚,就上門拘人!我爹他......我爹他......”王宗翰自己也知道,這種事,只要在圈子裏,誰也洗不乾淨,不過是看誰黑得淺一點。捶一下桌子:“今年的提調官,不是張侍郎麼?為什麼......”

  “問題就出在這兒了。王兄,你不妨問問子周,秘書省最近是不是要有人員變動。”見子周點頭,王宗翰低頭想想,驚道:“張侍郎仗他父親的勢,才做了這個提調官。難道......張副丞得罪了太師?”

  由得他這麼猜也好,更多的齷齪事情就不必講了。子釋道:“所以,理方司和都衛司必定借了舞弊的由頭,下快手下狠手,要把張氏父子拉下馬去。”子釋看住王宗翰,輕嘆一聲:“王兄,我一直未曾留意這些,剛剛聽子周說起,才想到其中關竅。本來,令尊雖然牽涉在內,未必沒有設法斡旋的餘地。可是--”

  王宗翰抬頭,望著他。

  “中秋那天--”

  王公子面無人色,捂住臉,渾身抖個不停。

  中秋節宮宴,迫不得已幫著張庭蘭算計子釋。張氏父子眼見要倒臺,傅楚卿身為內衛所巡檢郎,豈會不知事情因果?有此前科,理方司必不能放過王家。自己一時愚昧,斷了全家人的生路。百千個念頭腦中盤旋,悔恨交加之餘,一個聲音徘徊不去:“原來他知道......他都知道......”

  子釋接過尹富文遞來的包裹:“王兄,我能做的,已到此為止。你如捨不得家人,從這個門出去便不要回頭。明年今日,我或者記得去你墳前燒一炷香。”見他滿臉淚痕,目光呆滯,將手中包裹推過去,“你如肯聽我一言,這裏有二百兩銀子和一些應急什物,富文堂發貨的船隻馬上啟程,委屈王兄在書箱子裏待幾天。今後......能走多遠是多遠,不要再回西京來了。”

  王宗翰自有尹老闆心腹安頓,子週一個人悄悄先回了家。子釋乾脆留在富文樓翻找書籍,跟尹富文兩人看看揀揀,一面低聲交談。

  把前後關聯說清楚,子釋道:“這麼無端把你扯進來,實非我的本意。然而事情來得太突然,匆忙之下,沒有別的辦法。你叫我裝沒看見,也真做不出來。”

  尹富文嘿嘿一笑:“子釋,急切之間,你能第一個想到尹某,這個,我可不知有多高興。”

  這無賴,蹬鼻子上臉開染坊呢。子釋斜乜他一眼:“窩藏私放朝廷欽犯,那是什麼罪過?有什麼可得意?小心連兒子一塊兒搭進去!”

  “這......”

  尹富文因為《花叢豔曆》的事情,在子釋心中形象一落千丈。這回二話不說幫忙放走欽犯,算是義氣至極。子釋正色道:“此事由我擔著,絕不會牽連你。不過往後更得小心,朝裏的事也好,宮裏的事也好,統統不要看也不要問。《集賢閣總目》當中至今仍缺失的部分,我著人抄一份目錄副本給你。若有所獲,你幫我留意收著,暫時不要往蘭台司或家裏送了。富文堂的東西和人手,方便的時候,慢慢向西邊南邊撤吧,別聲張......”

  尹富文大驚:“子釋,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還不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三兄妹,瞅著排場大,其實抬腿就能走,早一點遲一點沒什麼。子周和子歸總也不甘心,我這當大哥的,且陪他們盡一盡人事。倒是尹老闆你,家大業大,不妨早點經營......”

  天佑八年九月底,禦史台、刑部、理方司聯合審理秋試舞弊案。

  科場提調官禮部侍郎張庭蘭,收受巨額賄賂,私泄考題,並以代筆卷替換考生原卷,被協同封卷的翰林院撰吏察覺,報給了主考官。事發之時,當即徹查,證據確鑿,人贓並獲。

  審理結果呈至御前,上諭“嚴查科場弊習,以警後來”。為貫徹皇帝旨意,於是又拉扯進來一批從犯;原先已經定罪的,唯恐量刑不夠,再加重一等。最後張庭蘭刑杖一百,科場封卷官禮部員外郎王知同、常克己各刑杖五十,三名主犯並妻子兒女,一概帶枷示眾,削籍為民,發往南疆。禮部尚書應時隆未能及時明察,罰俸一年,降級外放。秘書副丞張憲博教子無方,罰俸一年,降級留用......至於行賄的考生及家屬,除去斬首的主犯,其餘因牽連而削籍流放,一輩子不得翻身的,多達數百人。

  由於這場舞弊案,朝裏空出不少位置,三省六部都有一番動作:兵部尚書鄭澤寰提為秘書副丞,吏部侍郎甯閎(甯府大少爺)擢為禮部尚書,禮部其他主要官員統統換血......一輪調換下來,白便宜了一個無關之人就是秘書省司文郎謝全,升任三品秘書侍郎,成為整個朝廷最年輕的一位侍郎。

  十月,因天冷惡寒,被流放到南疆的多半死在了路上,包括三名主犯。張憲博老年喪子,受此打擊,一病不起。

  十月底,雲中道長借煉丹出入宮廷之機,穢亂宮闈。事泄之後,連同弟子斬首三十余人,賜死宮娥數十名。原來中秋過後不久,皇帝莫名其妙對煉丹沒了興致。雲中道長轉而大談玄門雙修之道,重獲寵信,卻被值守的侍衛發覺行為不端,終至斷送了性命。

  十一月,泰王世子感染傷寒,因年幼體弱,不治而亡。

  --整個冬天,宮中朝裏,到處彌漫著一股陰慘慘的氣息。

  唯有皇帝陛下不受影響,煉丹雖然停了,參禪越發起勁。時不常召了蘭台令進宮,研究探討如何“以欲入佛智”,“以情證解脫”。

  這一天子釋面聖結束,看看時候不算晚,準備還回蘭台司去。傅楚卿追出來:“我陪你回家。”

  傅大人這幾個月大忙特忙。

  忙碌的成果之一是升了官。他的頂頭上司、小侯爺甯愨升為從一品都指揮使,加封金吾將軍,爬到武將最高地位。儘管還兼著理方司統領,但具體事務都交給他這個新任的副統領了。

  忙碌的成果之二是報了仇。雖然個別小嘍羅仍在搜捕之中,但是敢動傅大人囊中寶掌上珠心頭肉的淫賊,已叫他挫骨揚灰灰飛煙滅。

  忙碌的後果是沒空陪心上人。從科場案發前夕算起,差不多三個月,除了叮囑心腹手下好好保護蘭台令,他自己只能偶爾半夜摸上門,吃一記迷糊豆腐,天不亮就走。根據傅大人的經驗,這迷糊豆腐吃起來很要些訣竅,然而一旦成功,比平日清白豆腐滋味可不止好上千百倍。就為這情欲滋味,明知是替人做嫁,還唯恐做得不夠好。

  聽出是他,子釋頭也不回,兀自往外走。上了車,垂眸道:“別跟著我,我不想看見你。”

  傅楚卿只當他使小性子,叫溫大加緊趕車。

  一路上子釋沉默不語。進得府門,到了內院,回身道:“別跟進來,我不想看見你。”

  “小免,你這是怎麼了?”傅楚卿不解。雖然他對自己向來十分冷淡,這樣拉下臉轟人可是好久沒有過了。冷不丁冒出一個念頭:“是不是......皇上惹你不開心?”

  “沒有那回事。我說過了,我只是不想看見你。”子釋一面說,一面進了臥房,順手關上房門。

  幾個月沒有好好溫存,終於忙完小侯爺的大事,頭一樁就想著來陪他,居然是這種反應!傅楚卿惱火起來,“碰”一聲踹開門沖進去。就見他呆坐在床沿,還沒來得及換衣裳,紫袍金冠,一張臉冰雪剔透,眉宇間籠罩著說不出的憂鬱哀傷--整個人仿佛正被深冬的寒氣漸漸凝結。

  心頭一緊,只想上前把他暖在懷裏。

  卻見他抬起頭,向著自己緩緩道:“我只是不想看見你。你一定不明白我為什麼不想看見你,對不對?”

  傅楚卿乖乖點頭。

  “敢問傅大人,這些日子,手裏過了多少冤魂?”

  呃?傅楚卿愣住:你不是從來不管這些俗事?

  子釋指著他:“你看看你自己,從頭到腳,哪一處地方不往外淌血流膿?你跟著你的主子,和另外幾條狗玩窩裏鬥,狗咬狗一嘴毛倒也罷了,不論老弱婦孺,無辜旁人,湊上去就往死裏啃,吃肉喝血不吐骨頭......你不在我眼前晃,我還想不起來,你非要湊過來這麼噁心我,我可受不了......”忽然自嘲的訕笑兩聲,“真是......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

  抬眼瞧見傅楚卿滿臉委屈站在對面,一股厭惡憤懣激上來,伸手抄起床頭擺放的琉璃戧金燭臺猛砸過去:“滾!別讓我看見你!”這下動了真氣,胃裏一陣絞痛,扶著床框直喘。

  傅楚卿見那燭臺直奔自己而來,心道他那點手勁,就當撓癢癢,不如挨一下叫他解解氣;想起這燭臺是一對兒,乃御賜之物,還得好生接著,別磕哪兒碰哪兒不好交差;再看他氣得面上一抹紅霞,轉瞬間退盡成了慘白,又惦記著過去扶一把。最後手忙腳亂中接住燭臺,小心放在案上。望望那人,呆站一會兒,跺腳轉身,出了房門。

  叫文章二人進去伺候,自己拐到偏院,找魯長庚說話。

  魯師傅正領著味娘道娘及廚房的丫頭僕役們弄晚飯。已近尾聲,單等前頭傳喚。幾樣現做現吃的備好料候著,其他做好的隔水溫在大甑裏。傅楚卿探頭瞅瞅,五顏六色煞是好看,數量雖然不多,論精緻美觀,比宮裏禦膳一點不差。

  “老魯,陪我待會兒。”

  “大人少待,小人洗洗手。”

  不大工夫,魯長庚隨著傅楚卿在偏院裏遛達起來。

  發現魯長庚這個人才,是傅大人所有馬屁中拍得最到位的一個。子歸一走,正好把他挖過來主理蘭台令的日常膳食。因了子釋待魯師傅十分親厚,傅楚卿自然跟著和藹起來,以“老魯”呼之。時不常找老魯問問蘭台令大人的起居,一來二去,居然頗為投緣。

  “唉--”傅楚卿長嘆一聲,“我看你今兒晚飯許多心血,弄不好白費了。”

  魯長庚反倒不見意外:“大少爺最近胃口一直不好,大伙兒費這許多心思,只求他多吃一口,便不算白費。”

  在所有後進府的人中,魯師傅得了特殊優待,和文章等人一樣稱子釋“少爺”。雖然合府上下都知道魯師傅是傅大人的眼線,可誰也沒把這個放在心上。在魯長庚本人看來,大少爺於己有知遇之恩,以國士相待,自當傾心回報。傅大人啥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老魯,你說你們大少爺最近胃口一直不好,為什麼?”

  “小人覺著,少爺像是心情不太好。”

  “他心情不好?他為什麼心情不好?”

  “這個......大人不知道,小人就更不知道了。”

  傅楚卿悶了許久,禁不住向魯長庚訴起苦來:“他心情不好--在我跟前,他幾時心情好過?要麼不理不睬,要麼冷嘲熱諷。剛剛還跟我生氣呢,就為一點不相干的瑣事。他身子弱,我就天天這麼忍著哄著。這般工夫,哪怕是只貓啊狗的都早養出感情來了。你說,他怎麼就不明白呢?”

  提起狗,想起才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越發鬱悶。

  魯長庚偷窺一眼傅大人陰沉的臉色,怯怯道:“大人,依小人看--小人不會說話,說錯了請大人勿怪。”

  “依你看怎樣?說吧。”

  “小人來府裏半年了,從沒見過大少爺對誰不理不睬,還有那個,冷嘲熱諷,更不曾見大少爺跟誰慪氣......”

  “老魯,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小人的意思是,少爺心裏邊,待大人和別個,終歸是不同的。大人尋思尋思,是不是這麼回事?戲文裏不也唱麼:‘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相聚幾時休?'......”

  傅楚卿愣住。忽然仰天打個哈哈:“‘不是冤家不聚頭'?老魯啊,你會說話得很。我走了,替我用心伺候你家大少爺,想法兒叫他多吃兩口,回頭少不了你的好處。”

  魯長庚獨自往廚房走。走著走著,不由嘆道:“人啊,就是個命啊......”

  第六十六章

  永乾五年(天佑八年),臘月。

  華榮二皇子靖北王一行冒著嚴寒,自東北青丘白水出發,一路翻山越嶺,斂形藏跡,經涿州、豫州、雍州、涼州,橫穿整個北部大陸,歷時將近一月,終於來到冷月關下。

  冷月關早已改為永甯關,關內即是昔日錦夏西北邊境重鎮夜泉,如今當然也隨之更名為永甯縣,成為華榮帝國西部中心城市。華榮立國,永寧從此有關而無隘。一些不願遠離故土,又渴望中原繁華生活的西戎人定居在這裏。符楊穩定北方之後,西域各國的商人們陸續穿越枚裏綠洲,踏上烏幹道,重新開始了和中土的貿易交流。短短幾年工夫,永寧縣便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勢頭。

  來不及欣賞城中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風物景觀,幾個人稍加修整,半夜翻過關樓,摸到一戶人家,由熟知馬性的虞芒打頭,留下一兜銀子,牽走了幾匹坐騎。為了隱瞞行蹤,出關之前始終走得小心謹慎。此番一上馬,無不暢快舒爽,揚起鞭子,放任馬兒在茫茫雪原上縱蹄狂奔。

  倪儉和黃雲岫都是初次見識西北塞外風光。雖然同屬極寒之地,但涿州山高水低,林深草長,很難領略到如此痛快的奔馳之樂。眼前但見萬里高原連著大漠,積雪足有一尺多厚,夜色中雲濤起伏,銀浪連綿,無邊無際。馬蹄帶起碎雪四散飛灑,和著冷風擊打在身上臉上,明明冰寒刺骨,偏偏心裏熱騰騰的。

  不必抬頭,鬥大的星子垂在眉睫之間,觸手可及。跑一會兒,便不由得產生夢幻般的錯覺:不知是馬兒還是自己生出了翅膀,腳下踏著雲海,頭上頂著銀河,正於夜空中極速翱翔。

  也不知奔出多少裏,四顧杳無人跡,倪儉忽然鬆開韁繩,直起身子,運足內勁來了一聲獅子吼:“啊--”

  虞芒和他並騎而行,捂住耳朵挺著。等到吼聲結束,一抖手腕,鞭稍往他腰間襲去。倪儉忽地後仰,雙腳不離鐙子,脊柱緊貼在馬背上,倒掛腦袋,哈哈大笑:“看我腰馬合一!”

  這句武術用語挪到馬術上,別生雙關之趣。那邊黃雲岫笑道:“果然腰馬合一,倪兄好功夫。”

  倪儉重新坐好,咧嘴道:“雕蟲小技耳!”他這幾年多得歷練,自己又用心,各方面功夫均有長足進步。馬術上的長進尤其得意,最愛和軍中西戎騎手切磋比試。

  黃雲岫又道:“若是近山的地方,倪兄這聲獅子吼,非招來雪崩不可。”看似隨口而出,實則有意提醒。

  前頭長生一直沒說話,這時才道:“雲岫說的是。倪儉你記著點。”稍停一停,補充,“你要是害我們從雪堆裏往外刨人,這趟完了直接留守涿州,不用跟著我了。”

  倪儉聽第一句還嬉皮笑臉的,聽完第二句立馬收起敷衍態度,老老實實低頭:“殿下放心,倪儉一定記著不亂吼。”心知過去一年自己不聽話的前科太多,殿下才會這般特地板起臉叮囑。好比有一回靖北王帶兵偷襲,叫他這個親衛隊長冒充主帥坐鎮中軍,說好拖住敵人即可,他老先生卻打得不亦樂乎,完全忘了初衷。幾次險象環生,幸虧老天照應,最後總算化險為夷。

  虞芒忍不住嘿嘿笑兩聲。黃雲岫悄悄朝倪儉拱拱手,意思是害他挨批了,表示歉意。倪儉豁達的一甩腦袋,沒放在心上。

  別看黃雲岫年紀比他小,不論為人還是用兵都老成得多。倪大隊長就曾差點栽在這位延夏朝第一任也是最後一任皇太子手裏,當時憑著超人的剛韌勇猛之氣,好歹撐到援軍營救。黃氏王朝投降之後,靖北王手下很有幾個將領與這位皇太子不打不相識,頗為惺惺相惜。

  四人星夜奔馳,中間遇到幾戶牧民,換了馬匹,買些乾糧飼草。此後直到進入大漠,踏上烏幹道,再沒有看見人煙。

  從鳳棲十一年戎夏開戰算起,至今已滿十年。西戎各部幾乎所有男丁都被符楊帶進了冷月關。去年宗正大夫賁熒回枚裏主持政務,又大規模遷徙留守的婦孺及老人。所以現在整個西北地區,只剩下少數散在邊緣地帶的牧民和一些堅持不肯入關的頑固分子。

  這一路可謂艱苦卓絕。

  進入沙漠地帶,雪層變薄了,速度反而慢下來。白雪黃沙對比鮮明,燦爛逼眼。乾澀凜冽的寒風如同有形的刀子,實實在在往皮肉裏割。

  上了烏幹道,又跑出一段,幾個人在山崖下背風處臨時歇腳。兩面黑色峭壁拔地而起,凹凸變化的岩石輪廓被白雪勾勒出幾條細線,威壓猙獰中居然透出清麗的感覺來。

  黃雲岫就著雪團往下嚥了半塊乾糧,又捧著皮囊喝了幾大口老酒。抬起袖子擦擦嘴角,立刻就為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後悔不已。皮襖袖口冷硬鋒利,即使臉上已經麻木沒什麼知覺,仍然疼得呲了呲牙。

  虞芒安慰他:“快了,再有大半天工夫,就能看見枚裏了。只要進入枚裏,便暖和得多。要知道,艾格湖心是永遠不結冰的。”

  黃雲岫勉強笑著點點頭。他雖然向來刻苦自勵,又久經沙場,像這趟如此辛苦的旅程,還當真是第一次經歷。最初靖北王提出帶他一起回西北辦事,心中並不意外。涿州甫定,主帥要離開,帶上人質隨行是最合情合理的做法。可是,一路同甘共苦行來,所見所聞所思所感,大大超出以往經驗。每天被各種景觀人事刷新著神經,黃雲岫想起古人那句“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深有感觸。而身邊同伴,包括王爺殿下本人,常在不經意間對他有所關照,往往當時不覺得,事後偶爾想起,卻溫暖異常。

  --差點忘記他們曾是生死相搏的敵人。而現在,自己成了一名投降者。

  他忽然想到,靖北王要自己這前延夏太子跟著走一趟,多半別有用心。到底是什麼用心,並不能馬上說清楚,但是隱約有種預感浮上心頭:這一趟走過之後,昔日延夏太子,只怕真的會就此徹底消失。

  對面符生盤腿橫刀而坐,背後是鐵色的崖壁。乍看過去,人和山的姿態完全一致:孤獨、冷硬、雄渾、厚重。

  黃雲岫知道他在運功。戰場上屢次交手,投降前夕拉鋸談判,再到如今近距離相處,他一天比一天意識到,對面這位是個真正可怕的對手--比如像此刻這般仿佛永不懈怠的自律與自控,黃雲岫自問勤奮超常,可是眼前比自己還小上兩歲的西戎皇子,卻簡直勤奮到了非人的境界。

  一個天賦絕高的人如此勤奮是很恐怖的,叫人又敬又怕。奇怪的是,下屬們在他面前都隨便得很。即使有時候看起來十分嚴厲,仍然可以感覺到上下之間那種坦誠信任的關係。很長一段時間黃雲岫都難以適應,表現頗為拘謹。有一回私下閒聊,倪儉道:“老弟你不用這麼縮手縮腳,殿下不在乎那些虛頭的。”又嘆口氣,“殿下最近笑得越來越少了。倒好像打的勝仗越多,事情幹得越順利,就越難過似的。搞不懂......”

  慢慢的,黃雲岫也看出來了,靖北王是真不在乎什麼虛頭。有時候會覺得,他所做的一切,全部指向某個遙遠而清晰的目標,然而所有人的猜測似乎與他心中所想都相去甚遠。有時候又會覺得,他竭盡全力近乎完美的做著該做的事情,其實並沒有太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望著對面那張如同凝固一般沉默的臉,黃雲岫瞬間明白:勤奮的天才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這種近乎完美的無情。要說他自己,也並非沒有堪稱完美無情的時刻,比方在戰場上面對敵人的時候。但是,符生不一樣。

  他還清晰的記得:父親投降之後,靖北王如何領著西戎延夏聯軍,連喘息之機都不留,直接殺進青丘白水端了郁閭王的老窩。手中銀刀鐵箭所過之處,有若金剛修羅降臨,奪魄追魂橫屍索命,不知超度了多少曾令延夏軍民聞風喪膽的鬱閭亡靈。經此一役,許多原本心中憤恨不平的延夏將領對靖北王的態度有了微妙改變,叫父親和自己真正斷了倒戈相向東山再起的念頭。

  也就是在攻打鬱閭的過程中,開始與符生並肩作戰,黃雲岫才漸漸體會到:符生的無情,與忘我投入無關,也與殘忍冷酷無關。他只是周到而冷靜,力求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成果。那一種隱隱抽離的姿態貫穿始終,縱橫殺伐間,竟讓人覺出滿腔惆悵失意,繼而帶出一絲仁慈的意味來......太可怕......

  撇開這些無稽的念頭,轉眼瞧見虞芒一副陶醉回憶模樣,隨口問道:“枚裏......是什麼意思呢?”

  “枚裏,就是眼睛。從前我們的祖先自西域內遷,一路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找到這塊寶地,就好像找到了沙漠的眼睛。”

  虞芒嘴裏應著,手上也不得閒,把馬兒脖子拉下來輕輕撫弄,一面往下說:“枚裏北邊阿固侖山脈,其中最高的那座山峰,就是靈恝聖山。阿固侖,意思是與天空連接在一起,而靈恝則是神居住的地方。因為有阿固侖山擋住了北方的冷風,所以不管下多大的雪,艾格湖心永遠也不會結冰。艾格,意思是永遠不乾的淚水。”

  虞芒向兩位夏人同僚細細講述著本族的古老傳說。他屬於勤奮踏實聽從教導的典型,夏文遠比一般人學得好,做事也穩當,日漸得到重用。

  沙漠之眼,永不乾涸的淚水,與天空連接在一起......

  黃雲岫不由得有些嚮往。實在難以想像,這些西戎人,這些不久前剛剛手持刀槍弓箭在中土大地屠戮肆虐的黑蠻子,來自擁有如此美麗而富於詩意的名字的地方。

  忽聽倪儉哈一聲:“眼睛?眼淚?照你這麼講,那啥啥侖山不就是整條一字眉毛?最高的靈恝山,正好眉毛上頭生個瘤子嘛!”

  “倪老弟,怎麼什麼話到你這兒就這麼彆扭?黃老弟,那話怎麼講來著,狗吐象牙?”

  “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黃雲岫笑答。看兩人還要爭執,忙打圓場:“虞兄,倪兄的比方,在相術裏有個說法,叫做眉裏藏珠。化而為地貌,風水也是極好的。”

  心知倪儉愛開玩笑,尤其喜歡跟性格正經的人開玩笑。雖然彼此關係好,但虞芒說起故土一臉神聖,顯然不是能隨便拿來開玩笑的話題。況且--勝者為王,敗者為奴,即使看起來站在同一陣營裏,也要有遷就對方的自覺才行。

  長生一個周天結束,正準備睜眼,耳邊傳來十分詭異的對話。

  “黃老弟,什麼叫眉裏藏珠?”是虞芒的聲音。

  “所謂眉裏藏珠,是指眉毛裏長了痣。據說這種人智珠在握,城府極深,而且遇難呈祥,大富大貴。若是女子,那是生成的旺夫相,絕對不愁嫁。”

  “既如此,怎不見老弟娶一個放在房裏?”說這話的是倪儉。

  “呃?”黃雲岫仿佛自嘲般打個哈哈,“不就是因為沒娶上麼......”

  聽到這,長生開口:“雲岫放心,回頭我定然記著替你訪一個眉裏藏珠旺夫之妻。”

  三人嚇一跳。

  黃雲岫尷尬無比:“殿下......”

  卻見靖北王輕輕一笑,慢慢道:“說起大富大貴......大富大貴的日子還沒開頭呢!”語調好似調侃,又好似當真。表情十分平和,眼神卻遠得很。

  長生想:眉裏藏珠?原來還有這麼個說法......

  刹那間神魂顛倒,身臨其境--

  多少次撫平他的眉心,當指腹描摹眉型,左邊中間某處會感到微微一點凸起,被細密烏黑的絨毛遮住了,恐怕他自己都不見得知道......

  那柔順絲滑的觸感倏忽回到指尖,在回憶變得明朗之前,身體已經忠實的做出了反應:手指無意識的動了動,卻沒能找到撫摸的對象。最後只得拇指和食指彼此摩擦,聊以解除突如其來的無盡空虛。

  不能再想了。起身下令:“走吧。”

  走著走著,心頭沒由來浮出“旺夫相”三個字,不知不覺無聲的笑起來。莫名其妙的高興,卻又遏制不住的傷心。

  馬兒放蹄奔跑,遠方連綿山脈進入視野,心底封存的往事如高處亙古不化的冰峰。長生不知從哪里來的一種信念,總覺得那最珍貴的東西,只要不去碰觸,就永遠安然無恙。然而每當理性回歸,這盲目的信念又立刻徹底顛覆。顛覆的結果,卻是令自己更加不敢碰觸......

  手中所有,一天比一天實在。心中期盼,一日比一日虛幻。長生分明感到,有形的自己正變得越來越強大,可是,靈魂深處的某個部分卻隨著這種強大而越來越脆弱。他從離別的第一天開始後悔,又從後悔的第一天開始下定決心。悔意越深,就越清晰的認識到,不能回頭。唯有將這條路走到底,才有挽救的可能。然而,一路奮勇前行,能夠掌控的愈多,那不可掌控的一點就愈發凸顯,令他於終點到來前夕,在某件事上,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迷茫。

  揚鞭催馬,讓迎面而來的寒風在淚水流淌之前將它凍結。

  新年前夕,長生四人到達靈恝山腳。這裏已是枚裏綠洲的邊緣,一些小部落和不願捲入紛爭的散戶牧民世世代代居住在此。他們大多是對奧雲大神有著強烈信仰的信眾,在靈恝山下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

  大雪封路,到處白茫茫一片。如果不是有蔚藍的天空映襯,連大地上高聳的雪山冰峰都分辨不出。枚裏綠洲中間地帶,時不時還有枯黃的植物入眼,艾格湖周圍更是生機盎然。進入北部地區,漸漸接近靈恝山,除了天藍與雪白,再難看到別的顏色。剛開始,四人頭上都蒙了事先備好的黑紗,以防雪光刺眼。適應之後,反是倪儉和黃雲岫兩個外鄉人迫不及待將黑紗扯掉,一頭紮進純粹無瑕的冰天雪地。

  據虞芒介紹,昔日西戎王宮建在枚裏中心,艾格湖南岸。那裏是西戎故都所在地,有不少固定建築。那些用艾格湖邊三色石壘成的房子,美麗得像畫兒一樣。但是這一趟跟著殿下回來,卻是絕對的機密,萬萬不能洩露行蹤。虞芒一邊說,一邊遺憾著,深深嘆了口氣。他想起殿下生母錦妃的墳墓也在那裏,殿下雖然不表露出來,心裏想必是一樣難過的罷。

  長生一路打頭,憑著昔年留下的印象和心中直覺,順利找到靈恝山口。山口一側某處內凹的空地,三面岩石環抱,是個天然避風港,一些牧民將冬窩子安在這裏。幾個人直接進了第一家氈房做客。

  “冬窩子,就是牧民固定過冬的地方。”虞芒向倪儉和黃雲岫解釋。主人並不會說夏語,然而極其熱情,奶酪油茶肉乾面餅一樣樣端出來,不停招呼客人,虞芒自然充當了同聲傳譯。

  看殿下和主家的老人聊得開心,倪儉問:“殿下說的是什麼?”

  “殿下說,要上聖山為遠方的親人祈禱,想借主人家的雪板用用,正在誇他家雪板做得地道。”說著,指指牆邊立著的兩條長長的木板。那木板比腳掌略寬,足有一人多高。上半段包了層獸皮,頂端彎曲上翹,露出刻成馬首形狀的一截木頭。雕工細膩,質感光滑,看樣子經常使用。

  見兩位遠方客人轉頭關注,老人起身取過一塊雪板,遞給虞芒。一面指著板頭板身介紹,神色極為自得。

  虞芒道:“老人家說,這是他親手做的。用的是最好的十年紅松木,包的是最健壯的公鹿後腿皮,陡坡也一樣能上。”翻譯完畢,向兩個外行補充說明,“雪板包上鹿皮,順毛,滑溜,速度快。上坡的時候,鹿毛倒紮進雪裏,又直又硬,跟針似的,普通的陡坡都能爬上去。”

  這時長生道:“你們就在這兒等我。少則三天,多則五天,我必定下山回到此地。倪儉和雲岫,這裏不比中原,我不在,什麼事都聽虞芒的。”

  等兩人鄭重點了頭,又道:“牧民艱苦,一年最多有半年能放牧謀生。冬天人畜都得苦熬,糧食飼草無不珍貴。你們記著,不但不能糟蹋,還要有所克制。人家並沒有計劃咱們幾個的口糧,雖說只待三五天,也給人添大麻煩。”

  黃雲岫問:“殿下,咱們是不是多拿些錢......”

  長生搖頭:“拿錢沒什麼用的。我答應老人家帶一壺聖水下來送他,這就行了。”

  奧雲宮天池聖水,驅邪治病。每逢夏季,附近牧民必定上山求取。八月下雪之後,即使長居本地的人,也很難爬上去。所以對主人家來說,一壺聖水,比沒處花的金銀不知稀罕多少。

  交待完畢,長生跟主人打聲招呼,背起行囊,拿著雪板走出氈房。幾個人送到外頭,就見他踏上雪板,繫緊皮繩,試了試感覺,彎腰躬身,手中木杆一撐一送,如丸走阪,幾下縱躍,矯健的身影變成跳動的小點,彈上雪坡,拐個彎消失了。

  倪儉看得大為羡慕:“這招好啊!虞兄,你看我能不能學?”

  虞芒道:“你學這個做什麼?出了這地兒,根本用不上,你這輩子能來幾趟?”

  “那可沒准!說真的,我挺喜歡這裏。等將來殿下的事都忙完了,老子專上這兒打狼來。”

  另兩人哈哈一笑。黃雲岫忽問:“殿下說要到山上神廟借樣東西,倪兄跟我怎麼也猜不出來。虞兄,這兒是你地盤,想必心中有數?”

  虞芒想了想,道:“反正殿下回來你們自然知道,急什麼。殿下說了,眼下最要緊的就是保密。”轉移話題,“倪老弟喜歡滑雪,等下次來我陪你,這回還是別招搖了。”

  聽見保密二字,倪儉和黃雲岫跟著虞芒低頭進了氈房,不再生事。

  靖北王大軍早在入秋就已攻克涿州幾大重鎮,逼降黃氏父子。繼而馬不停蹄,當鬱閭人搶足了糧草牲口,預備過個肥冬之際,殺得青丘白水一片血紅。郁閭王死後,紇利成為新首領,率族人歸順華榮。而原黃氏王朝的軍隊,除了部分精銳,其餘盡數解散,發還為民。這次長生離開,留下符仲、單祁、莊令辰三人坐鎮指揮,黃永參則守在自己後宮養老。

  --所有這些消息,都被嚴密封鎖在燕台關以外。關內的人,只知道二皇子正在東北苦戰。送到順京的摺子,由莊令辰一手炮製,按部就班彙報預定好的戰況,順便要人要錢要糧。

  這一切,都是為了即將到來的某個時刻。

  奧雲宮說是在聖山之巔,實則位於接近峰頂雪線的地方。這個季節的靈恝山,上下通體潔白,雪線完全被掩蓋。等到入夏,就能看到距山腳約三分之二的位置往上,積雪冰川在絢麗多彩植被映襯下奪目耀眼。

  長生踩著雪板滑出將近二十裏,山勢漸陡,只能徒步前行。因為久無人跡,冰雪深不可測。從行囊中取出飛索抓鉤,借著尚未完全被積雪淹沒的寒松枝幹,施展輕身功夫,如雪狐靈猿一般,於天黑之前,攀上了奧雲宮前石柱金鐘。

  在這前方雪嶺背靠冰崖的絕地,奧雲宮得天獨厚,一條窄窄的溫泉溝從旁邊流過,注入下方小石潭。熱浪翻滾,不滿不溢,是為天池聖水。水溝和石潭周圍,白霧彌漫,草色長青,而就在幾丈開外,便是冰雪覆蓋,寒氣襲人。

  差不多兩百年前,侍奉奧雲大神的先知薩都大師隨西戎各部內遷,在枚裏尋尋覓覓,終於找到這塊心目中距離奧雲大神最近的聖地。大師親自領著弟子鑿石伐木,歷時多年,才在這靈恝山上建成了奧雲宮,上下三層磚石木架院落依山勢呈階梯狀排列。當時宮中近百弟子,而今總共不過十來名清修者,顯得相當空曠。前半部分為祈禱做課的大殿,後半部分一側緊挨著溫泉溝,乃大師及弟子起居之所。雖然條件樸素簡陋,卻無凍餒之苦,實乃絕域仙境。

  長生站在宮門外,看夕陽把山體照出一片金紅,再反射到宮牆上。

  不過是所清靜的普通宅院,因為坐落在制高點,背倚藍天,俯瞰大地,便有了睥睨人間的氣勢。

  長生想起上一次來,還是母親去世那年。隨父王從前線奔回枚裏的第二天,母親就合上了眼睛。喪事之後,父王派自己遵照母親遺命,將所有夏文典籍送到奧雲宮交給烏霍大師。當時年紀小,眼中只看到雄渾壯麗。今日故地重遊,卻覺出幾分居高臨下的寂寞與蒼涼來。

  拍開大門,向應門的弟子俯身行禮,解下腰間彎刀雙手遞上--刀柄處嵌著標示皇子身份的玉扣和寶石:“煩請小師傅通報,符生求見烏霍大師。”

  宮中晚課尚未開始,弟子們正在後院做些雜務,前殿空蕩蕩的沒有人影。長生進門,先雙掌交疊,置於胸前,向著祭台鄭重行禮。西戎人相信奧雲大神無處不在,可附身於萬事萬物,故此並沒有神像雕塑一類。祭台後整面牆壁滿是彩繪,金碧輝煌,映得殿中神光熠熠。

  烏霍大師並不在溫暖的臥室裏,而是在收藏典籍的偏殿中。看見長生進來,大師放下手裏的書,神色喜悅:“二王子。”--大師用的還是從前的稱呼,“多年不見,二王子已經成為阿固侖天空的雄鷹了。”

  “符生見過大師。大師風采更勝當年,符生深覺欣慰。”

  烏霍大師微笑道:“王子來得正好,我最近打算把《艾格之詠》譯成夏文,有些地方始終拿不太准,正愁找不到精通夏文的高手請教。”

  第六十七章

  天佑八年(永乾五年)底,皇帝命定王趙昶為欽差,以禮部尚書甯閎、秘書侍郎謝全為副手,前往邊關勞軍。臘月先去了蜀北仙閬關,正月又去了蜀東峽北關,聲勢浩蕩,場面熱烈,民心士氣大受鼓舞。

  勞軍欽差一行,一位正使加兩位副使,平均年齡僅有二十三歲,真正意氣昂揚,風華正茂。在大殿中宣佈人選的時候,儘管一些年老的朝臣暗裏不斷皺眉,然而這三位,一個皇帝親侄,一個皇帝表侄,還有一個勉強也算正當寵的乾兒子,眼看就成太子党,與其腹誹,不如動腦筋怎麼巴結。皇帝本人望著階下三個年輕人,風度翩翩儀錶堂堂,足以代表皇室朝廷光輝形象,心中十分滿意。

  對西京朝廷來說,過去的一年,是緊張關鍵的一年,也是充實圓滿的一年。前方將士無論賢愚忠奸,都知道再沒有退路,不得不全力拼殺。仗著天時地利之便,好歹又撐過年餘。在這種情況下,勞軍一事關係重大,當然越隆重越好。

  原本勞軍的欽差正使,定了右相湯世和。臨到快出發,湯大人卻病了。其他人要麼走不開,要麼分量不足,要麼不夠可靠,一時竟成了難題。所謂勞軍者,關鍵在於動靜大,實現形式上的意義,以往欽差也從未真正到過第一線,況且時值寒冬,雙方都在養精蓄銳,並無實質上的危險。基於此,右相抱恙不能成行,左相和禦史台便熱切鼓動皇帝親赴邊關,以取得最佳效果,連太師都有點動心了。

  趙琚想起打仗就哆嗦,又怕路上吃苦,不好意思明說,只得串通了太醫,道是聖體欠安。他這裏哼哼唧唧的裝病,難免疑心湯世和跟自己打的一個主意,心頭甚是不爽。歪在剔紅鋪錦九龍榻上,一面叫宮女上點心剝乾果磨牙,一面召了蘭台令李免來談玄講古,參禪論道。

  胡扯一通,興致始終不高。子釋便也不鹹不淡的陪著。他當然知道皇帝在煩惱什麼,不過君臣之間向來只講風月,不及政事,萬歲爺肯為政事煩惱,堪稱天下第一稀罕場面,看一眼少一眼,先瞧過癮再說。

  趙琚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半天,等來等去也不見他主動發問,嗔道:“滿朝皆知李愛卿最善解人心事,與言如沐春風,今日為何忍看朕坐困愁城,竟不施以援手?”

  子釋忙起身賠罪,誠惶誠恐:“陛下病體未愈,難免情緒消沉。不如--微臣再給陛下講個笑話解悶?”

  “算了算了。”趙琚敲著榻沿兒掉腦袋,“你盡給朕揣著明白裝糊塗,非逼得朕上杆子求你......你可別忘了,頭上還有頂紫宸殿侍講的帽子,你不出頭替朕分憂解難,朕還指望誰去?”

  子釋撲通跪倒:“陛下言重。李免願為陛下前線勞軍,使邊關將士感念皇恩,奮勇殺敵......”心說你要真肯讓我去,那可求之不得,正好見見子歸,順便出京透透氣。

  “咳,你想哪兒去了!哪有叫蘭台令去勞軍的道理--你若想升官,跟朕直說就是,還用得著來這套?”趙琚一邊笑,一邊伸手把面前的人拉起來。皇帝喜好玩點曖昧小情趣,子釋配合著給了個白眼,隨勢起身,依舊坐下。

  “實話跟你講罷,太師那裏催得緊,朕想了幾日,這事兒......恐怕只好辛苦小安子一趟。論身份地位、忠心可靠,再沒有別人。只是......想雖然想好了,卻總也說不出口。朕知道你不愛插手這些俗事,就當是替朕傳話,難得他待你親厚......”

  子釋等皇帝說完,正色道:“陛下,此事何勞總管大人?代天子慰問犒賞邊關將士,若無重臣,尚有宗親。定王殿下身份尊貴,年輕有為,正堪當此重任。”

  “嗯?”趙琚詫異的看著從不開口論政的蘭台令。依李免脾氣,肯答應做說客都很勉強,更別說提出不同意見了。而且給皇帝提意見也沒有這麼直白的,至少應該抬出另一個王爺當幌子才對。

  一笑:“這話......真不像能從李愛卿口裏聽得到的。”

  “陛下若不問,微臣不敢多嘴。陛下既然問了,微臣也絕不敷衍。以目前的情形來看,能代表陛下和朝廷前往邊關勞軍的最佳人選,非定王殿下莫屬。”

  趙琚沉默好一會兒,才道:“你可知朕多久沒有見過定王了?”

  “聽說......自從泰王世子不幸夭折,定王幾度進宮面聖,在紫宸殿內長跪不起,始終未睹天顏。”

  不讓定王跪在殿外,是給皇室留面子,更是不得不給寧書源和寧愨留面子。一般朝臣只看到定王照常入宮問安,親近如安宸、傅楚卿等人,才知道皇帝跟定王生氣,隔著里間門板不肯相見。傅大人知道的事,李大人想不知道也難。在皇帝面前,也沒有遮掩的必要。

  子釋語調中自然而然帶出些許悲哀意味。明明跟自己沒什麼關係,心裏又不是不清楚,皇帝家事歷來就這麼個玩意兒。但面對當事人直陳無諱,心情似乎比皇帝本人還要淒涼。意識到這一點,更加覺得眼前這位無良皇帝實在是天下最可憐的人--誰也救他不得,自救亦絕無可能。

  聽罷蘭台令的回答,皇帝慢慢道:“朕向來喜歡定王,只因他性子散淡,有些像朕,愛弄個詩啊畫啊,養個魚啊鳥的。卻為了這喜歡,不敢常叫他到宮裏來。朕也十分欣賞泰王世子,那孩子不像他父親,更不像朕。小小年紀,踏實聰明,竟有幾分昔日昭烈帝的影子。朕心裏很高興,卻誰也不敢告訴,只盼著過幾年,待他長大些......”

  子釋沒想到牽出了皇帝壓在心底最深處的隱秘:原來他還有這樣一番深沉心思。對趙琚而言,這大概算是最負責任的表現了。泰王世子僅僅見過幾次,印象並不鮮明,在自己心中,那只是個不幸生於皇家的無辜孩子。而在皇帝那裏,他曾是趙氏王朝的希望。

  趙琚眼神空洞,似乎忘了面前還有臣子存在:“他們......總是這樣。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然後告訴朕,都是為朕著想。朕暫時不想看見他們......舅父來了,有小安子應付。可是,定王來了,小安子也不肯去應付......朕不知道,能跟定王說些什麼,只好由他在門外跪著......”

  子釋聽著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皇帝自白,有點頭痛。大家熟歸熟,同情歸同情,今天當了這個貼心聽眾,以後有什麼事想撇清可就難了。這還是遇上這麼個極品感性皇帝,輕易不動殺人滅口的念頭,否則能不能豎著走出宮門都不一定。

  暗暗埋怨起子周來,盡給自己找事,突然再三鄭重請托,求大哥御前進言,叫皇帝早日下決心立定王做太子。

  當時大覺意外:這事要麼該傅大人出馬,死纏爛打找自己幫忙;要麼該甯小侯出面,威逼利誘請自己配合,怎麼也輪不到弟弟來摻和--他在策府司忙的是邊關事務,基本不及內政。

  子周道:“有兩個人拜託我來求大哥。一個是甯小侯,大哥肯定能猜到。另一個,大哥且猜猜看。”

  子釋失笑。子歸離開後,子周體貼娛樂兄長的自覺意識有所增強,偶爾會這麼間歇性發作般活潑一把,頗為詭異。乾脆不說話,歪著腦袋等他給答案。

  “是席遠懷席大哥。”

  “哦?”子釋更意外了,定睛看著弟弟。子周追隨太師進入策府司,一度與席遠懷斷了往來。不知什麼時候,新上任的秘書侍郎和禦史台右諫議大夫暗裏又恢復了交情。這件事真正令子釋對弟弟刮目相看,從此再不擔心他的行動。

  子周給大哥解釋:“二王之爭突然明朗,攪得朝裏蠢蠢欲動,甚至有宵小之徒趁機把手伸進後宮,差點鬧出借種生龍子的醜劇。席大哥說,當務之急乃是定國本,安內方足以攘外,且不管封的是誰,只有冊封了太子,才能叫朝野都安定下來。”

  “嗯。”子釋點頭。關鍵時刻,右諫議大夫腦筋還是清楚的。

  “事情到了這一步,皇上已別無選擇,再拖下去,只會越來越糟糕。大哥,我想了很久,”子周笑一笑,帶著幾分苦澀,“且不論定王有心還是無意,德才度量究竟如何,換個人主事,總不至於更壞--所謂窮則變,變則通,皇上沉溺聲色,不理政事,太師擅權專行,難以兼聽,定王殿下最大的好處,就在於年輕。年輕則有為,肯上進,能決斷......”

  子釋明白了。不能橫向剔除,那麼就縱向排擠。弟弟希望外戚陣營內部以定王為代表的新一代人物走向前臺,打破僵持局面,從而尋求轉機。

  --如此遠見韜略,已經不是做官那麼簡單,而初步具備政治家的素質了。就沖這個,也該助他一臂之力。幾個月來入眼儘是烏煙瘴氣,心中憋悶至極。沒想到局面變幻,會讓子周順勢瞄準了東宮。雖然在自己看來,事情遠沒有這麼樂觀,但弟弟有句話說得好:總不至於更壞。古人雲:“天下事有難易乎?為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為,則易者亦難矣。”做與不做,終究不一樣。哪怕只是感覺上的不一樣,對當事人來說,也意義重大。和子周相比,自己的毛病,就是太懶了......

  此刻聽著皇帝的獨白,知道最好的時機就在眼前。略加斟酌,毫不掩飾語氣中的無奈同情,輕聲道:“陛下心裏,其實早就原諒了定王殿下。否則又何必在紫宸殿隔了門板陪著?陛下或者......只是不忍面對他而已。”

  趙琚張著嘴愣住。好半天,頹然洩氣,重新歪在榻上。

  子釋滿腔誠摯:“陛下,請恕微臣放肆。陛下您......尚且身不由己,定王殿下那裏,只怕更加有苦難言......”

  “身不由己......有苦難言......呵呵......”趙琚眼睛都紅了,“李免,你果然放肆。就是小安子,也不敢這麼跟朕講話。”

  “安總管一顆心都在陛下身上,陛下難過,便成總管切膚之痛,又怎麼忍心宣之於口?唯有李免年少狂妄,恃寵而驕,才敢這般大放厥詞。陛下,李免既已開了口,就要把話說完。無論如何,陛下與定王,才是一家子骨肉--自家人為難自家人,怎不叫人痛心?......”

  看皇帝似有所感,趁熱打鐵:“陛下痛惜泰王世子,奈何天不假命,還須節哀順變。如今定王殿下深孚眾望,朝野歸心,更兼聰慧明德,寬容仁厚。待以時日,未必不能上下溝通,左右逢源。以深遠計之,陛下,這是國家朝廷之福啊......”

  子釋這番吐三分咽三分的進諫,譯成大白話就是:你看中的繼承人已經被害死了,傷心也不是辦法。反正只剩下一個,好歹都是他,別忘了只有他跟你姓趙,不如早點認了吧。正因為只剩下一個,外戚朝臣都別無選擇,至少不會在立太子的問題上糾纏不休了。再說這個繼承人正年輕,資質也還過得去,說不定以後能團結各方勢力,把皇帝好好當起來呢?所以啊,長遠來看,沒准是件好事......

  趙琚坐直身,拈了顆琥珀桃仁送到嘴裏。忽道:“也好。太子成年,足以輔政。先去勞軍,等勞軍回來,正式冊封過,就上這紫宸殿來替朕批奏摺,應付三省六部禦史台那幫討厭的傢伙罷!”嘿嘿一笑,“到時候,朕就搬到鸞章苑去,專心禮佛參禪。--李免,朕要是傳喚你,可不許嫌遠。”

  子釋聽到鸞章苑三字,才想起南山別苑瞞著皇帝停工已有大半年,心道還得趕緊找安宸商量商量,用什麼法子搪塞過去,把皇帝先拖在宮裏。

  這邊轉動腦筋,嘴裏也沒閑著:“若得太子輔政,陛下自然走得開。總管大人督秉筆掌印之事,恐怕走不得吧?至於微臣,除卻蘭台司職責在身,尚且頂著紫宸殿侍講的帽子。就算換了太子在這紫宸殿裏,但凡有所傳喚,微臣也同樣要來講的--不如請陛下趁此收回這虛銜?李免名不符實,日日惶恐戰慄,企盼此刻久矣......”

  趙琚手裏一把桃仁擲到桌上,佯怒:“你這可惡的傢伙!就知道擠兌朕。你們都忙,倒好似天底下只有朕一個閒人似的......”

  子釋忍住笑:“陛下病中切勿動氣......”

  臘月底子周從蜀北回來,才出正月十五,又匆匆去了蜀東。

  這個新年家中前所未有的風光熱鬧,卻也是三兄妹頭一回不能一起守歲迎新。

  --子歸未歸,子周不周,子釋難釋。

  公主別院、襄武侯府、忠毅伯府,無處不是張燈結綵人來人往。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小吏走卒,多少欲圖巴結討好的逢迎之輩,攀親帶故見縫插針,只求一個上門拍馬的機會。

  子釋嫌吵,索性搬進東宅後院閣樓裏,稱病不出,任由弟弟領著一干下人應付各路人馬,支撐門面。子周白天忙完了,晚上照舊到閣樓陪他整理點校,抄抄寫寫,一面撿些要緊有趣的事情提一提。仿佛刻意彌補什麼似的,留在家中的每一天都帶著某種珍惜的情愫。子釋覺察到這一點,向傅大人下了禁足令,不許他來打攪兄弟相聚美好時光。

  臨行前夜,子周抄了幾張細目,放下筆暫時歇息,道:“大哥,明天送行,你還是別去了吧。”

  十五新春朝會,勞軍欽差再度出發,依例在日華門前舉行辭別儀式。

  “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大哥!”子周加重語氣,“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兄弟倆都喜歡公私分明,加上子釋一身桃色光環,又無意參與政事,朝堂衙署公共場合,二人鮮有交集。熟悉他們的人,看見兩人站在一起,自然能感覺到那種與外人相處時迥乎不同的親疏之別。而只在朝中與他們打過交道的人,常常會忘記皇帝跟前以色邀寵的蘭台令李免,與太師手下銳意進取的秘書侍郎謝全,乃是一家人。

  子周著急辯解,子釋忍不住漏出一絲笑容。十八歲的少年郎經過兩年多朝堂磨礪,原本有些凹凸淩亂的多面體隱然成了堅固的金字塔,鋒銳棱角森然,然而基座穩重,表面平整,線條簡潔。也就在自己面前,還看得見弟弟這般率性失態。在秘書省策府司,年紀最輕的侍郎謝大人,能謀善斷雷厲風行,多少老資格的同僚都被他震懾住。

  --這是年前走後門調到秘書省去的元觺麟回翰林院串門時,連比帶劃講給子釋聽的。

  想到這,面上笑意更濃:“你放心,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去。這大冷的天,在外頭一站就是個多時辰,還不凍成僵屍?皇上心裏,鐵定恨透了你們,哈哈......不過天冷有天冷的好處,食物容易保存,不妨多帶些。”神色黯淡下來,不說話了。半晌,嘆口氣作結:“子歸那丫頭,定然要搞什麼同甘共苦之類......酒啊肉的就算了,你千萬記得把那蜜餞金桔、茶香胰子悄悄塞給她。”

  這些天,子釋親自動手,為妹妹準備了幾樣貼心的小零食和日用品,既是慰問品,也是遲到的生日禮物。

  子周篤定道:“大哥放心,子歸沒事的。”

  子釋點點頭。過一會兒,好似自言自語般嘆息:“再怎麼沒事......還是太辛苦了啊......”悠長的尾音不絕如縷,氣氛驟然變得凝滯而沉重。

  “大哥......”

  自從和妹妹一起下定決心,再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考慮是否辛苦。子周相信子歸也和自己一樣,早有投身過程與承擔後果的覺悟。二人心中甚至認定,這是保護親人和自我保護的最佳方式。然而他們忘記了,那被當事人忽略的辛苦,會毫無遺漏轉嫁給養育他們的人,累積甚至放大......此時此刻,終於擔當大任獨擋一面,子周猛然間深刻體會到大哥的心情:多年來如父如兄,亦師亦友,待弟妹真正長成,剩下的,全是關懷牽掛。

  “大哥,”壓下心頭難言的情緒,子周轉移話題,“還有件事,想求大哥幫忙--”

  子釋驀地直起脊背,瞪著弟弟,一臉警惕:“你又打什麼主意?”

  瞧見大哥這副樣子,子周笑起來。恍惚間有種角色倒置的錯覺,心中泛起些微酸楚的幸福和滿足感。

  “就是......待我走了,大哥留意下席大哥的情形。萬一,萬一有人找他麻煩,請大哥在皇上跟前替他說說情......估計也沒這麼快,多半得我回來之後......總之,請大哥先留意著點......”

  子釋神色一斂:“子周,你要我備好竹竿繩索等著救人,是不是挖了坑就差咱們諫議大夫往下跳呢?”

  “哪有大哥說的這麼嚴重......不算什麼太大的事情,我有分寸的......”起頭還有點心虛,越說越嚴肅坦然,“大哥,年前去仙閬關那趟,定王和甯大少車裏......都藏著寵姬愛妾。我費盡口舌,抬出定遠將軍的名頭,才說服他們中途把內眷留在廣豐郡衙署。這回去東邊,峽北關梁將軍可是太師一手提拔,這二位再無忌憚,只怕不知收斂,直接摟著姬妾上邊關,所以......”

  子釋繃起臉:“所以,你就設計叫右諫議大夫出頭,替你除了這個隱患?”

  子周對上大哥目光,頓時一凜,忙道:“大哥,這事不必我說,禦史台遲早知道,依席大哥的性子,怎麼可能忍得住?我絕不會故意要害席大哥,只是他正好撞上了眼前情勢,與其攔截,不如引導,再設法善後......”

  看大哥不說話,補充:“大哥,自從進入策府司,每天早晨,換上那身如意紫羅衫,圍上七寶金鑲玉,我總提醒自己,要時時記得大哥說過的那句話--”

  深吸一口氣:“我總記得,大哥說:能殺而不嗜殺者,雨打風吹而青雲不墮,隨波逐流而錦帆不倒,一手斬妖除魔,一手普渡眾生,終以大無情,成就大慈悲-- 每次想起這句話,就覺得眼前格外清楚,心裏格外踏實,許多事,一下子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名利權勢,謀略手段,不過為了一時堪用。我只求,終有得魚忘筌之日......”

  子釋靜靜聆聽弟弟剖白心跡。待他說完,忽道:“摟著姬妾上邊關--果然親叔侄一家人哪。子周,你真的打算......侍奉這樣一個太子?”

  “是。”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

  那一張年輕堅毅的臉,令子釋心中油然生出憐惜敬佩之情。想說什麼,又想不出還能說什麼,乾脆打算結束話題。誰知子周忽用同樣飽含敬佩與憐惜的目光看著自己,緩緩道:“大哥,當日發現定王車裏藏著姬妾,我差點恨得順手就拔刀殺人。可是,見到定遠將軍後,欽差宣讀聖旨,犒賞三軍,將士山呼萬歲,向北宣誓-- 那一刻,我心裏比任何時候都明白,眼下,只能先侍奉這麼樣一個太子。也就是在那時候,我才真正想通了,為什麼......大哥肯費心應付皇上,應付那個......無恥小人......”

  正月十五,新春朝會。群臣恭賀吉祥,一派喜氣。

  日華門外祭過天地,辭別天子,欽差隊伍啟程出發。才轉個身,就被一個人當場攔下了。

  “......那席大拗也真厲害,居然搞到了全部隨行人員名單,一口咬定有人暗攜私寵,褻瀆皇恩。太師出來打圓場,他就拿動搖軍心說事,以命相逼。皇上沒法,只好隨他挨個核實,結果當真搜出四個女人來......”傅楚卿一面說,一面觀察聽者神情。看他並無不耐,似乎願意聽下去,頗為興奮,接著彙報。

  “定王嚇得臉色大變,不知如何是好,還是寧三少機靈,一抬手把站在身邊的禮部侍郎白甫推了出去。白大人無可置辯,只好擔下這罪過--雖然摘了烏紗帽,總比硬扛到底摘腦袋強。可惜那四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當場就拉走行刑去了--定王再如何捨不得,也只能掩面嘆息,壯士斷腕......”說到這,忽然住口,“小免,我忘了,你不愛聽這些......”

  子釋神色不動。傅楚卿停了片刻,訕訕道:“定王吃了這個教訓,此行大概能叫子周省心不少。這事兒他和寧大少做得實在太招搖。其實,嘿,只要先把人悄悄送出城,半路再偷偷會合,席大拗上哪兒搜去?”又忙不迭洗清自己,“哎,我可一直忍著沒吱聲啊......”換個內容,“不過寧三少會動真格跟去,還真出乎意料。這花花公子一顆心,可全繫子歸身上了,唉......”

  說到寧三少,心頭不免泛起同病相憐兔死狐悲之感。瞅瞅旁邊那張冰雕玉琢般的側臉,傅大人破天荒有些惆悵。

  馬車停在南山腳下,傅楚卿陪著子釋步行上山。行至普照寺門前,子釋道:“你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今兒沒別的事,”傅大人咬牙切齒,“特地要聽一聽歸元長老宣講佛法。”

  “你回去吧。我不下山了,在這裏住幾天。”

  傅楚卿大驚失色:“小免!”這才發現李文李章肩上全背著包袱,幾乎跳起來,“是不是那老禿驢勸你做和尚?你答應了?!”

  再怎麼無視這流氓,此刻也叫子釋啼笑皆非。搖搖頭:“大宅子太吵,擋也擋不住的人客應酬。反正子周不在家,我上這兒清靜清靜,正好也有事要做。”

  “可是......這裏難保安全......”

  “你不說,誰知道?”子釋抬腿往裏走。

  傅楚卿伸手拉他,卻連衣角都沒碰著。心中一陣茫然,也忘了追上去阻攔,就這麼目送他邁進山門,繞到大殿後頭不見了。

  第六十八章

  《艾格之詠》乃奧雲宮聖書,也是西戎各部落共同的聖典。除了頌揚奧雲大神的長篇史詩和傳說故事,書中還收錄了許多西戎各族幾百年來口耳相傳的歌謠。薩都大師逝世後,奧雲宮歷代先知都曾增補修訂,不斷完善這一聖典。

  長生絕口不提自己在這冰天雪地裏爬上靈恝山來做什麼,烏霍大師也不問,好像原本就是約了他來協助翻譯工作似的。

  第二天恰是新年。簡樸而又莊重的祭祀儀式結束,烏霍大師把供在神臺上的《艾格之詠》取了下來。

  “自薩都大師之後,陸續有五位先知增補此書。增補的內容單獨編寫裝訂,因此,完整的《艾格之詠》已有六冊。”烏霍大師將六本羊皮書按時間順序排開。

  那第一本由薩都大師親自編訂的初稿,儘管保護極其周到,顏色也已然發黃,邊角微微捲起開裂。在宮中神臺上歷經二百年時光,看似靜止的歲月照樣留下了無情的痕跡。而後來的幾本則漸漸光鮮,封皮上的字體和裝訂式樣也各有不同。

  不等王子發問,烏霍大師便解釋道:“當年薩都大師用的,是西域各國通行的花體十字文,裝訂也完全依照西域樣式。後來夏文傳得廣了,連部落首領和長老們也紛紛改用夏文書寫詔令,中間兩冊,便混雜著兩種文字,而後頭三本,就都是夏文寫的了。”

  說罷,又從靠牆的經櫃中捧出一遝紙本書:“先人手稿珍貴,大約十年前開始,我將這些手稿全部謄寫到麥光紙上,以便隨時翻看閱讀。”

  羊皮紙造價高昂,製作不易。內遷之後,大量錦夏商品流入西戎,價廉物美的普通紙張廣泛使用,是以烏霍大師想到給聖書抄寫一份紙質副本。

  長生見第一本原稿封皮上為西域文字,烏霍大師的抄本卻是夏文,有些詫異。拿起來翻開,內裏也都是用夏文記錄的西戎語。

  大師指著原稿上的花體十字文,問道:“這些文字,王子可認得?”

  長生搖頭。

  “王子尚且不認得,更不要說其他人了。”烏霍大師落寞的笑笑,“就是始終留在枚裏不肯入關的幾位長老,能認全這些字的,大概一個也沒有。若再不翻譯出來,我西戎聖典眼看就要失傳......”

  長生明白大師為什麼要窮一己之力,費數年之功,將書中的西域文譯為夏文了。

  這時烏霍大師嘆息道:“說是翻譯,其實不過字字對音,以夏文中的同音字代替西域文。即便如此--”

  “大師在憂慮什麼?”

  “二王子,你父親差不多把枚裏所有人都帶進了冷月關,也許......要不了多少年,這些用夏文寫成的西戎典籍,就是我西戎後裔,也只能識其文而不能知其意了......”

  “怎麼會......”長生嘴裏說著,用心想想,卻又覺得並非沒有可能。烏霍大師見微知著,果然不負先知之名。望著眼前幾本羊皮經卷,對上大師茫遠的目光,心頭一陣惘然。

  “因此,從上年開始,我又著手把它們的意思也用夏文寫出來。這樣的話,不光懂夏文的西戎人能看,夏人也能看......只是,常有詞不達意之處,也沒個人商量,進展緩慢。夏人書中說‘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信矣乎哉!”

  於是,二王子臨時充當起了烏霍大師專職翻譯顧問。以他今時今日學問見識,倒也勉強勝任。

  轉眼三天過去,長生心裏急得要命,臉上卻絲毫不顯露出來。每日跟著大師及弟子們一同祭祀祈禱,空余則協助翻譯經文。雙方都在暗中尋找機會,言辭間互相委婉試探。長生知道,自己要借的東西,要做的事,都未必能得到烏霍大師的認同。實在沒法,也只有使出巧取豪奪手段,先辦了再說。

  這天讀到一首枚裏婦孺皆知的短歌:

  “雄鷹在山巔翱翔,

  白雲在空中飄揚,

  鳥兒在林間歌唱,

  魚兒在水底徜徉,

  羊群為青草奔忙,

  健兒為駿馬癡狂,

  母親為孩子慌張,

  姑娘啊,

  你的心為誰收藏?”

  詞句淺顯,正準備一翻而過,卻聽烏霍大師輕輕唱起來。自有記憶以來就熟悉的悠揚曲調,一下勾起了無數遙遠的往事。還沒完全沉入其中,大師唱了前四句,又戛然而止。長生不禁抬頭。

  烏霍大師道:“不知為什麼,看到這首歌謠前幾句,我總想起夏人一句詩:‘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王子想必聽說過。”

  “是。”

  “不知王子以為,此語當如何講?”

  很明白的一句話,冷不丁被對方這麼一問,反倒猶豫了。長生略加思忖,認真回答:“這句話據說最初出自靈虛子之口。靈虛子乃中土玄門宗師,其本意是描繪世間萬物活潑天機,藉以比喻人心逍遙之境。後來卻被聖門中人廣為引用,以‘海闊天高'勸諫居上位者應胸懷寬廣,有容乃大;以‘魚躍鳥飛'勉勵天下士子努力進取,施展才華--其本意反而不常提及了。”

  烏霍大師點頭:“原來竟有這許多說法,受教了。我倒覺得,咱們西戎那首歌和夏人這句詩,詞句意思是一樣的:奧雲大神賜給鳥兒天之高,賜給魚兒海之廣,從此鳥歸於天,魚屬於水,在各自的領域求得隨性自在。--嗯,跟你方才所言‘活潑天機',很有相通之處。”

  長生靜靜等著大師的下文。

  “鳥兒為天空之主,絕不會想到要佔領大海,否則必定溺死。魚兒為海洋之主,絕不會想到要奪取天空,否則必定渴死。我西戎天生為大漠草原之主,奧雲大神賜給我們枚裏綠洲,叫我們守護這大漠之眼。同時也得到大神的眷顧,從這裏獲取水草,放牧牛羊,繁衍生息--”

  說到這,大師停下來,注目凝視著長生:“二王子,你父親非要奪取中原土壤,舉族移居中土,我不知道,是福是禍。”

  長生正襟危坐。這還是第一次親耳聽到烏霍大師對父親做法如此明確的表示反對。

  據說父親昔日統一西戎各部落之後,曾經上過一回靈恝山,通知奧雲大神枚裏換了新主人,順便問問前程吉凶。烏霍大師當時就暗示不贊成入關。但他方外之人,既不能也不想過多干涉政事,西戎王壯志在懷,區區幾句莫名其妙的隱喻自是轉眼拋到了腦後。

  長生想:烏霍大師是奧雲大神座下先知,相信萬物順應天性,回歸自然,各得其所,乃是上善。聽起來好得很,然而理想色彩居多,遇上自己父親那樣強勢的人物,又怎會將這種軟弱的論調放在心上?

  思索片刻,開口道:“大師,鳥兒在天空飛翔,魚兒在水底潛遊,確乎各得其所,相安無事。不過,前幾年我在南方,曾經見過好幾種吃魚的鳥,也聽說世上還有吃鳥的魚。”

  “哦?”

  “據說東海之濱,一些鳥將巢安在岸邊崖石上。每當幼鳥出窩,若不慎跌落,立即會被水中窺伺已久的魚群分而食之。”

  “啊......”

  “适才大師只言及歌謠前半段,固然有理。符生以為,那後半段,含著另外一個道理。”

  “願聞其詳。”

  “羊群為青草奔忙,健兒為駿馬癡狂,母親為孩子慌張,姑娘的心為意中人收藏--這說明,凡是天地間的生靈,莫不受‘欲'所支配。飛禽走獸,皆有求生之欲,故魚鳥水天一方,仍然彼此相食。於人而言,則還有愛恨之情,貪嗔之欲--大師敢說,如此種種欲望,不是天性之一面?”

  烏霍大師愣了愣,很快道:“話雖如此......”

  “大師請讓符生說完。大師可知,當食物短缺的時候,練江中的鱷魚會吃掉其他鱷魚的幼崽;在寒冷的冬季,禿鷲與蒼鷹會為了一隻沙鼠拼個你死我活--謀生之欲,可使禽獸同類相殘,何況,何況人在謀生之余,尚有無盡貪欲野心......大師,符生以為,西戎錦夏,並非鳥魚之別,而不過是--西戎人和錦夏人的區別。”

  烏霍大師聽得一呆。他本博學多識,這番話雖然冷酷透徹,與平生信仰大相徑庭,卻不是不能理解接受。但出自西戎王二王子之口,實在大大的令人驚訝。一時不知對方是何用意,遲疑半晌,試探道:“王子既如此說,那麼......對你父親的做法,莫非也不太贊成?”

  長生輕嘆一聲:“大師,眼下,不是贊成不贊成的問題。”

  王子殿下話裏有話,烏霍大師於是沒有接口。

  長生停頓許久,才慢慢道:“今天是永乾六年正月初四,華榮立國進入第六個年頭了。國號‘華榮'二字,乃大師當年所賜,於今看來,極具先見之明--我華榮果有繁華初現、欣欣向榮之兆。”

  烏霍大師苦笑:“說起國號,當日我委婉回絕,四王爺拿刀比著弟子們的頭顱,迫於無奈,才......”

  “大師,這就是所謂形勢了。形勢如此,下者順水推舟,上者因勢利導。大師雖說迫於無奈,卻以無邊慈悲智慧為華榮立下了盛世箴言,澤被後世,功德無量。”

  烏霍大師繼續苦笑:“王子言重。不過一點私心祈願......你父親多半沒聽進去......”

  長生忽然解下佩刀托在手中,頓首行禮,直起身平視對方,肅然道:“華榮二皇子、靖北王符生,有事相求奧雲大神座下先知烏霍大師。”

  烏霍大師似乎並不意外,神情依舊,單把稱呼換了:“殿下?”

  “符生有件事,想請大師幫忙。在那之前,煩請大師先聽聽符生這些年都做了什麼。”

  “殿下請講。”

  這一講,直講了一整夜。

  清晨,當負責灑掃的弟子進來啟開窗戶,曙光投射,殿中一切都籠罩在溫暖柔和的金芒裏。

  長生沐浴其中,覺得剛剛過去的一夜,好似把整個前半生全部交代了一遍。溫故而知新,僅僅鼓起勇氣回顧過去,已經獲得足夠的信心面對未來。所有前因後果劫難機緣刹那間了悟,這麼長時間聚積心頭的迷霧陰雲漸漸消散。迎著晨光睜開眼睛,在那冰川雪峰之上,看見了他,看見了自己,看見了朝陽。

  --惟其不可掌控,唯有更加堅定信念。

  長生收回目光,一邊思索一邊對烏霍大師道:“這幾年,抽空重讀了夏人史書,忽然覺得,其實我西戎入主中土的命運,並非六年前父皇立國登基時確定,也並非十年前父皇率領各部攻入冷月關時開始。早在二十年前,西戎王統一西北大漠,甚至--早在二百年前,西戎各部得到錦夏朝廷允許,內遷定居枚裏,就已然預示著這一天遲早會要到來。

  “如果把中土比作一個聚寶盆,那麼,如我西戎一般仰仗草原綠洲艱苦度日的部落,日夜徘徊在它的邊緣,一旦成長壯大,必然將目光投向其間。大師,縱使水天一方,魚鳥尚且互相為食。何況,這哪里是天與海的距離?是唾手可得的豐腴水草啊......

  “哪怕中土與大漠,確如大師所言,真有水天之別,此刻魚兒已經上了岸,鳥兒也已下了水,事已至此,總不能眼看著渴死溺死。魚兒要學會行走,鳥兒要學會游泳,或許歷經萬般苦楚,或許等待漫長歲月--可是,既然靈恝聖山北峰的冰洞裏都長出了雪衣睡蓮,又有什麼理由說一定不可能呢?”

  烏霍大師沉默良久,方問:“殿下的意思,是想要同時主宰海洋與天空?”

  “是。但使海闊天高,任憑魚飛鳥躍。”

  “呵呵......沒想到,殿下的野心,遠遠大過你父親。”

  “大師這樣說,亦無不可。”

  “殿下既已平定涿州,身邊謀臣武士濟濟,手中糧草精兵具足,特地來找我這個糟老頭子,不知為了什麼?”

  “符生想向大師借一樣東西。”

  “我這空落落的奧雲宮,有什麼能入殿下法眼?”

  “符生想借藏在神殿後的沃格瑪之弓,也就是弋陽弓。”

  烏霍大師一驚。隨即了悟:原來如此!忍不住追問:“殿下......要這弓做什麼?”

  “殺一個人。”

  大師猶疑:“殿下--想殺誰?”

  “太子符定。”

  正月初五傍晚,長生在暮色中辭別奧雲宮。

  臨走前,他以天池聖水淨身沐浴,向奧雲大神行朝聖祈福大禮。儀式完畢,烏霍大師問:“殿下可是祈求大神佑我華榮江山一統,國泰民安?”

  長生搖頭,實話實說:“江山一統,國泰民安,符生分內事,何勞大神費心?”面向祭台,低沉的聲音在空曠大殿中迴響,“符生只求大神為我保佑一人平安。”

  連夜下山,倪儉、虞芒、黃雲岫三人聽到他的暗號,偷偷出來會合。把雪板和聖水悄無聲息送進氈房,留了些錢,牽著馬兒潛出這片冬窩子,向東飛馳。事情辦得順利,又去了心頭雜念,長生不覺興致大好,拖著手下跑馬拉松,一口氣上了烏幹道,才停下歇息。

  靖北王照例盤腿打坐。那三人一面抱怨殿下叫他們苦等,一面湊頭瞻仰傳說中的弋陽神弓。弋陽者,射日是也。將西戎語中沃格瑪一詞,譯為如此文雅的夏語,是烏霍大師得意之作。

  虞芒向倪、黃二人大講此弓來歷:從前部落英雄如何得奧雲大神賜予神弓,射殺危害牧民的魔獸,造福草原,威名永傳。黃雲岫心中不以為然,臉上卻不便表明,只低頭細看。倪儉卻道:“虞兄,照你這麼說,此弓至少也有三五百個年頭了,哪怕鐵胎蛟弦,也熬不了這麼久罷?”

  虞芒不服氣,與他爭執起來。

  長生插話:“倪儉猜得有理。確切的講,這把弓不到一百年歷史,是昔日枚裏弓箭大師那古窮畢生之力所制,直接借用了傳說中神弓的名字。其中雪松、犀角、鹿腱等上乘材質且不說,此弓最有價值的地方,乃在於弓弦。據說--”一笑,“恐怕又要叫倪儉失望了,到底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反正據說是抽了飛龍脊筋,那古整個家族也因此受到詛咒,於是將它獻給了奧雲大神贖罪。”

  伸手撥一下弓弦:“是不是龍筋不清楚,不過此弓射程大大超過一般良弓,那是肯定的。若居高臨下,再配合內勁手法--”

  殿下不再繼續。那三個都知道下文是什麼。

  虞芒忽問:“沃格瑪之弓是奧雲宮的聖物,烏霍大師居然真的就肯借給殿下?從來沒聽說過奧雲宮把聖物出借的......”

  黃雲岫接了一句:“依我看,怕是從來沒有人像殿下這樣,想到去借神廟的聖物吧?”

  倪儉哈哈笑:“我看這倒是真的。再說了,那位烏霍大師多半明白,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與其半夜裏失竊,莫如送個順水人情......”

  虞芒生氣了:“倪儉你又亂講,殿下怎麼能使偷竊手段......”

  黃雲岫趕緊開口:“倪兄,神廟聖物,常有靈異。偷竊之法,萬萬不可行的......”

  長生眯眯眼,隨他們胡掰。

  烏霍大師為什麼肯把弋陽弓借給自己?--說是借,大概雙方心裏都有數,這東西多半就此有借無還了--總之,能把弋陽弓從奧雲宮拿出來,之前的翻譯功課固然起了重大作用,自己最後增添的砝碼同樣不可小覷。

  提出要借弋陽神弓,烏霍大師明顯露出猶豫神色。儘管道理似乎已經講通,然而借出神弓,就等於將奧雲宮帶入世俗紛爭,有違一貫信仰,也難怪大師無法輕易點頭答應。正當僵持之時,長生心中一動,捧著凝聚大師心血的紙本《艾格之詠》,換了個話題。

  “大師憂心聖典失傳,不辭辛勞,先把西域文對音譯為夏文,又把夏文音譯轉為意譯--符生有點粗淺的想法,請大師指教。其實,不論西域文還是夏文,記錄的都是我西戎語。既有西戎語,為何不能有西戎文?大師難道從未想過,為我西戎創制屬於自己的文字?若能以西戎文書寫西戎語,又何來失傳之虞?......”

  烏霍大師眼睛都直了。

  長生自己也說得激動起來:“依符生愚見,錦夏之所以綿延數千年而文脈不絕,正是蒙其文字發達所賜。大師若能為我華榮創制出西戎文字,符生必定不遺餘力推廣實行。此事之成,豈止功德二字可以言之?......”

  於是烏霍大師滿腦子都被創制西戎文字這一偉大理想佔據了,什麼弋陽神弓什麼華榮皇子,統統靠邊站,非常痛快的拿出弓打發靖北王走人,連何時歸還提都沒提。

  想到這,長生不由得微微一笑。忽記起一句昔日李氏名言:“只有下得不對的餌,沒有釣不上來的魚。”--原來,就算如烏霍大師這等世外高人,真正下對了餌,一樣自己上鉤,呵呵......

  禁不住也琢磨起創制文字的事。考慮一番,但覺千頭萬緒,紛繁複雜。其艱辛程度,竟似不下於統一疆域。心想:怪不得古人講文治武功,要把文治放在武功前頭。也不知烏霍大師幹不幹得來?--累他苦心孤詣絞盡腦汁,豈非是我害的?弄不好有朝一日真讓他做成了,要我兌現諾言,怕也不像說起來那麼容易......果然,我對這些還是不太在行。要是,要是,子釋,你在這裏就好了......

  永乾六年(天佑九年)二月。

  靖北王符生整合手下兵力,將原北征軍、忠勇軍,涿州投降部隊及鬱閭族騎兵統一編制,選拔精銳,強化訓練,預備南下。

  三月,在各地屯田據點的掩護下,分批將兵力慢慢向南轉移。

  工部營田司經過嶽錚這幾年努力經營,上下都有自己人。這不算什麼,營田司最大的成果其實在於:誰也不放在眼裏的督糧軍,由於最初設置時的特殊性,兩萬多西戎兵和近十萬忠勇軍,如今成了一支直屬於靖北王的隱形部隊。這些士兵散在各處屯田據點,少則幾百,多不過數千,根本不見於兵部籍冊。而其中忠勇軍部分更是以軍屯名義上報,朝廷對他們的印象,基本停留在只會耕地不會打仗的程度,最多承擔看守運送糧食的任務,嚇唬嚇唬老百姓。

  他們不知道,靖北王早已把屯田據點變成了自己的兵站。而常年堅持訓練的督糧軍,戰鬥力至少不在地方治安部隊之下。

  至於營田司的本職工作,當然更不曾荒廢。西南前線的軍糧是必須保證的。督糧軍將各處調運的糧草集中送到離前線最近的糧倉,交給太子手下負責接應的部隊,任務就算完成了。只是前方部隊接到糧食之後,屢屢在楚南、蜀東境內被夏人劫走,又火燒火燎的要求追加,給營田司出了不少難題,逼得工部戶部的尚書們時不常到皇帝面前訴苦。

  營田司同時還擔負著協助徵收田賦,供應糧種,緊急時開倉救濟等工作,與地方政府百姓關係也算不錯,自然不會有誰多管閒事去過問督糧軍的調動問題。況且前方正在打仗,糧草供應頻繁,屯田據點格外忙碌些也很正常。

  四月的一天,靖北王忽然出現在封蘭關外斷尾山上,身邊只跟了兩個功夫最高的貼身護衛:親衛軍統帥倪儉和剛剛趕來會合的地下工作首領秦夕。

  舊地重遊,固然感慨萬千,但長生卻無法給自己太多時間抒情。望著兩峰之間矗立的關樓,收斂心神,問秦夕:“守關的是誰?”

  “太子手下頭號大將符垣。”

  “聽你語氣,是熟人?”

  “嗯,遠遠打過照面。”秦夕稍稍停頓,才道,“白沙幫曾經刺殺過符垣兩次,第二次差點就成功了。可惜功虧一簣,折損不少好手。”

  “符定預備五日後大舉進攻,消息當真?”事關重大,即使是最信任的下屬,長生也忍不住再次確認。

  “是符敖將軍親口告訴我的。”符敖脾氣個性與太子並不投合,二皇子這邊多年來不斷拉攏示好,尋機離間,終於水滴石穿。

  長生點頭,運足目力觀察封蘭關口守軍動靜。

  秦夕補充說明:“這會兒入關的,應該就是水師幫忙運送過來的攻城器械。太子一直在等這批器械--他早在峽北關耗得不耐煩,只要東西一到,必定全力動手。”

  長生道:“論形勢,峽北關不會比封蘭關更難打吧?符定居然耗了年餘,寸步難行,蜀州還有這麼厲害的守將,這可沒想到。”

  秦夕臉上露出微妙的表情:“峽北關的守將,叫做粱永會,總兵力據說超過二十萬。但實際上,這二十萬夏軍,全部縮在關內,就沒正而八經跟太子打過。真正沖在前頭交過手的,竟然是員女將。”

  “哦?”不光長生,一直在邊上當聽眾的倪儉也大吃一驚,忙湊過來,“秦兄此話怎講?”

  “這位女將,聽說是,是已故威武將軍謝昇的女兒,被錦夏皇帝收作義女,封為宜甯公主。年紀不過十七八,武藝超群,一身膽色。整個峽北關,唯有她,敢領著士兵開關出襲;也是她,主動與關外義軍聯絡配合,常令太子陷入被動局面,堪稱智勇雙全。去年春天,許幫主希望與守關軍隊配合作戰,曾派人潛入關內,直接上西京求見把持朝政的國舅,據說得了這位公主不少助力。沒過倆月,她本人就突然到了峽北關......”

  秦夕說著,抬眼看看殿下。昔日威武將軍謝昇,守的正是錦夏西北門戶冷月關,乃西戎宿敵。然而,作為一名曾經的錦夏人,提起謝將軍及其後人,卻無法掩飾言辭間的崇敬之意。不過白沙幫與朝廷的聯繫,屬機密中的機密,更多細節,秦夕並不知曉。

  卻聽殿下頗為客觀的讚嘆道:“原來是忠良之後。世間竟有如此奇女子,勝過許多窩囊男兒。”

  兩個屬下十分自然的冒出一個奇妙念頭:殿下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長生心中卻想:順京城裏的弄晴姑娘,楚州白沙幫的許幫主,還有這位守衛峽北關的女將......夏人當中出色的女子還真不少,比大多數男人都厲害。

  三人看了一會兒,攀著岩石爬上峰頂,秦夕在前方領路--他這兩年混跡南方,時不時跟著白沙幫眾打遊擊戰,兼有一身絕頂輕功,早把地形摸得熟透。第二天黃昏,將殿下送到緊挨峽北關的北天峰,上下繞了幾圈,找到一處最佳狙擊地點。顧不上休息,又馬不停蹄趕回封蘭關。

  在殿下的計劃裏,整個事件最重要的就是銜接。

  黃雲岫帶領的督糧軍將以送糧名義騙開封蘭關,自己則要配合他拿下符垣,把封蘭關牢牢控制在手,讓靖北王麾下先鋒鐵騎悄悄潛進來。當太子符定大舉攻打峽北關,戰爭進行到最激烈的那一刻,殿下千里迢迢借來的神弓就會派上用場,造成己方主帥死於敵人流矢的假像。太子一死,士卒必然潰敗。關內守軍不追則已,只要他們出關來追,早有準備的符敖和潛伏在後的鐵騎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取峽北關......

  第六十九章

  天佑九年(永乾六年)三月初九,煞南,正沖癸酉,上上大吉,諸事皆宜。

  冊立太子儀式就定在這一天。

  如此國之大典,終身榮耀,凡是有資格參加的官員,就算爬也要爬進宮的。子釋本著豐富人生閱歷的精神,好比參演一場歷史紀錄片,從頭天排練堅持到第二天正式儀式結束,站得腰酸腿痛,深覺增廣見聞。

  朝廷偏安西南,許多環節不得不從權減省。但所有能夠實現的部分,無不嚴格依照舊例,一絲不苟完美上演。場面之宏大壯麗、莊嚴隆重,身處其間,那是一種間接經驗無論如何也無法給予的震撼。

  比如只有盛大儀式才亮相的帝王袞冕,明黃重紫鑲金鏨銀,五色珠旒七彩綬帶,一處處點綴一層層堆疊,愣是用無窮的精緻繁瑣壘出了無限的威嚴氣派。每行一步,那玉旒輕晃黼黻微動,無聲傾瀉的壓迫感分外鮮明,提醒你穿這身行頭的乃是天子至尊。

  比如此等場合非奏不可的雅樂之章,作為廟堂音樂,中正平和舒緩大氣,比之其他風格,另有一種滌蕩心靈的雍容之美,平素哪里有機會聆聽?事關重大,實在不能變通,皇帝陛下只好放棄私心所愛,把宮廷樂隊交給禮部指揮。

  子釋望著丹墀上下端正站立的趙氏叔侄,在一身正式禮服襯托下要形有形要貌有貌,怎麼看都是十足帝王之相,越發增加了看戲的疏離感。心知以趙琚習性,把這場儀式堅持到底,多半也在用演戲來不斷自我鼓勵--滿場洋洋數千人,自己一個看戲的,他一個演戲的,其餘都是在戲裏的。說起來,這位萬歲爺實在很有幾分後現代氣質......

  正走神,忽聞山呼萬歲之聲,趕緊進入狀態。原來儀式到達高潮部分,皇帝授太子璽冊,宣佈大赦天下。隨後太子攜東宮屬官前往太廟,敬告祖宗,整個冊封典禮便算圓滿結束。

  金吾將軍甯愨兼了太子少保。甯家兩位少爺,以及包括子周在內的其他幾個青年才俊,被指定為太子侍讀,跟著上太廟祭祀去了。而東宮屬官裏,以太子少師身份奉璽冊在前頭引導的,是一個之前大家萬萬沒有想到的人物--右諫議大夫席遠懷。

  子釋受子周委託,在皇帝那裏備了底子,心中估計等定王勞軍回來,少不了明裏暗裏找席遠懷的麻煩。卻不知子周一路灌了什麼耳邊風,趙昶回京進宮複命,當皇帝提及此事,忽然擺出舉賢納諫寬宏大量的姿態,說什麼席大人忠貞為國毫無私心,其用意乃在激勵自己修身養性奮發圖強,不可誤解委屈忠臣云云。

  適逢安宸在側,贊了句席大人德才兼備,定王果然識人。趙琚順口便道:“定王即將冊封太子,正要立威服眾。勞軍大功一件,足以立威;若還能容得下席大拗,亦足以服眾了。”也不問當事人意見,直接封了右諫議大夫兼任太子少師。

  冊封儀式結束,太子告退,百官解散,子釋徑直回家休息。一路回味這場文化盛典,頗為滿足。忽想起趙琚那聲大赦天下,王宗翰的事從此可以不必掛在心上。又想起上個月似乎不見傅統領蹤影,原來是趕在大赦前替他主子了結仇家,忙著殺人去了。

  滿朝都是甯氏親信,定王也終於做了太子--甯書源連兒孫前路都已鋪好,不知太子少師這點小小異動會否引起警覺?眼下安宸這個內侍總管的安危變得分外關鍵,得記著提醒子周才行。至於他用什麼法子去逼傅大人倒戈,那就管不著了。只可憐遠懷兄,什麼時候都是被人當槍使的命......

  進了家門,沖李文道:“今天站累了,先睡會兒。等二少爺回來,務必叫他過來一趟。”

  躺在床上,轉頭卻見幾案上青瓷花盆裏那株小草,頂著三兩個破紅的花苞,高高興興熱熱鬧鬧害著羞,著實討人喜愛。疲乏勞累似乎一下減輕不少,對妹妹的惦念卻猛的壓上心頭,睡不著了。

  正月子周去峽北關勞軍,子歸給大哥捎回了這棵野草。雖然連根帶土,一路小心呵護,拿回家時葉子也幾乎枯萎。移到盆中養了半月,竟抽出綠盈盈水靈靈的新芽來。才入三月便開始打苞,據說花期能持續大半年,抗寒耐旱,生命力極強,當地人稱之為“千日紅”。

  問起妹妹近況,子周先答了句:“挺好。”停一停,接著道,“勞軍欽差只走到六墴鎮,離關口還有五十裏。梁將軍說她不肯擅離職守,要我過去--我猜她早得到訊息,懶得看見寧三少。等犒賞的事情完畢,便抽空偷偷上了峽北關。她瞧見我,把手下人全轟出營房,哇哇大哭了一通......”

  說到這,子周眼睛也濕了,勉強笑笑:“這丫頭,傳聞軍中上下沒有不怕她的,到了自家人面前,還跟從前一樣小孩脾氣。功夫倒是越來越厲害,大哥,我如今可打她不過了......”

  至於戰場細節,弟弟沒問,妹妹也沒說。那一場大哭,是多少委屈辛苦,又是多少殘酷折磨?子釋望著眼前含羞帶笑“千日紅”,心想:肯在自家人面前哭,足見靈性。捎回一株小草,更是妹妹表達思念的獨特方式,充滿了智慧與韌勁。

  子歸與子周,一個血海沙場,一個泥濘官場。當初怎能想到,竟然真的叫他們生生在這絕境中辟出立足之地來。往後的道路又會如何呢?目光越過傲然俏立的花骨朵,也許,對弟弟妹妹來說,路在何方本不是問題,問題只在於,能堅持走多遠。又或者,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

  四月下旬,太子入紫宸殿輔政已有月餘,且不論做了什麼,至少從姿態上看,頗像要勵精圖治的樣子。趙琚忽然覺得早立這個太子就好了,害自己白受這麼多年累。眼看端陽將近,許久不曾搞大型娛樂活動,皇帝靜極思動,嚷嚷著要在禦連溝來一場與民同樂的龍舟賽。

  這天子釋應召進宮,安宸早在日華門內等著。看見他,忙迎上來:“陛下正往湖心亭聽曲,請蘭台令大人直接去御花園。”

  兩人並排往前走,安總管悄聲道:“子釋,賽龍舟的事,怎的也得叫陛下打消念頭才行--你知道,年前勞軍,花的就是內府的銀子,又趕上冊封太子大典......剩下那點兒,太師已打過招呼,得留著應對萬一......”

  多年窮奢極侈,連續邊關征戰;進入蜀州之後,失去大片土地資源,又沒有足夠的市場銷售本地物產;再加上無限制的徭役賦稅,多數地方搜刮殆盡,民生凋敝。西京朝廷的財政狀況,已經走到崩潰邊緣。

  子釋比任何人都明白,眼下局面看似好轉,實則積重難返,病入膏肓,不是立個勤快點的太子換幾個清廉些的官員就能夠擺平的。若不甘苟延殘喘,便須徹底洗心革面,在西戎大軍壓境的情形下,就算有足夠的能力與魄力,也未必有機會。

  --生不逢時,無怨無悔。子周心裏想必也是明白的吧......

  正要回答安宸,忽聽身後有人急步而來,揚聲高呼:“安總管!總管大人!”

  回身看時,只見秘書副丞鄭澤寰幾乎連滾帶爬沖過來,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道:“總管大人,皇、皇上在哪里?快、快讓我見皇上!”

  “鄭大人何事如此驚慌?”

  “峽、峽北關、峽北關失守了!西戎軍拿下六墴、盤口,直逼雲頭關--太師那裏已經差人送信,這會兒他老人家也該進宮了......”

  “啊!”

  “峽北關失守”五個字入耳,子釋瞬間失聰。只見對面之人一張嘴翕辟開合,再聽不見後邊說了什麼。仿佛置身於密閉的強壓空間,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腦袋簡直要裂開一般。他看見安宸臉色陡變,朝自己說了什麼,領著秘書副丞匆匆離去,往御花園尋找正在聽曲作樂的皇帝。

  又站了不知多久,終於聽到自己的聲音:“子歸......不知怎樣了......子周......現在幹什麼呢?......”扶著路旁大樹定定神,“一定沒事的,還是先回家等著吧。只要子周回來,就都知道了,回家等著就好......”

  慢慢走出宮門,腳下已經恢復穩定。文章二人跑過來,奇道:“少爺今兒怎麼這麼快?莫非又使了什麼推脫萬歲爺的新招?”

  “出了點岔子,咱們這就回家。”看二位忠僕驚疑不定,沉聲道,“回家再說。”

  直到在書房坐下,又喝了一口茶,才對一直等著的李文李章道:“剛在宮裏遇上前去報訊的秘書副丞鄭大人,說是......峽北關失守了。”

  “啊!”兩人驚呼,立刻道,“那小姐怎麼樣了?”

  李文看大少爺神色鎮靜,想一想:“我這就去找二少爺。”

  正要抬腿,尹平回來了。看見子釋,長籲一口氣:“原來少爺果真在府裏。我先去了蘭台司,說少爺進宮了。趕到宮門外,又說少爺走了。我尋思,少爺肯定還上衙署忙公務,再折回蘭台司,卻沒找著......”

  李章打斷他:“平哥著急找大少爺什麼事?”

  “二少爺差我給大少爺傳句話,說是今兒忙,晚上不回來吃飯。”

  子釋問:“就這句?”

  尹平撓撓頭:“是啊,就這麼一句。我想打發小滿來的,可是二少爺非要我自己跟大少爺說。”尹平如今大小也是個頭目,這種純跑腿的低級工作早不該他幹了,是以有些奇怪。

  子釋聽罷,忽然笑了,道:“既然這樣,那你乾脆在家歇歇,等吃了晚飯,給二少爺送一份去。”叫他退下,朝著文章二人:“只要子歸平安,別的暫且不管,等子周回來再說。--反正乾著急使不上勁,你們還跟我幹活去吧。”

  李文李章恍然大悟:峽北關失守的消息尚處於封鎖狀態,不能明說,二少爺擔心大少爺知道了著急,不知道也得有備無患,想出這麼個報平安的法子。

  這一晚,子釋在閣樓裏直忙到天亮,仿佛不知疲倦般翻啊看啊抄啊寫啊,一刻不得停息。兩位忠僕提心吊膽,又不敢打岔,只得每隔半個時辰便悄悄出去看看二少爺回來沒有。

  子周歸家時天已大亮,筆直上閣樓來見子釋:“大哥,子歸沒事的。就算一點消息沒有,這個我也能知道。”

  子釋點點頭。生死危急關頭,雙胞胎之間奇妙的心靈感應,比什麼情報都管用。只要妹妹平安,其他都好說。以她現在的本事,率軍突圍,自保求生總沒問題,何況身邊還跟著理方司的高手。

  子周繼續彙報:“昨天軍中急報送來的時候,道是咱們的人正跟破關的西戎兵鏖戰,混亂中不知局面如何。半夜理方司傳來消息,至四月二十一,大軍折損過半,但主帥退守雲頭關,已然穩住陣腳。--傳訊的理方司巡衛,就是跟在子歸身邊的張承俊。”張承俊,本是傅楚卿派到府裏來的侍衛頭領,後來隨公主去了前線。

  “怎麼不見他與你一起回來?”

  “被太師留下了。該問的我都問過,這才回來的。”

  “嗯。”子釋這時方騰出心思,道,“峽北關怎麼會丟了呢?你上回不說東邊形勢很好,有長遠之意,不必擔憂?”

  新年勞軍,子周以高度的責任感和憂患意識,代未來天子把北邊東邊前線暗中巡視了一遍。特別是峽北關,將領均屬太師嫡系,又有妹妹這個內線,瞭解得相當透徹。粱永會侯景瑞等人吃了封蘭關的教訓,各方面都比較謹慎。而子歸與關外義軍情報往來密切,充分利用敵後群眾力量,偶有出擊,迅猛準確,專找小股敵人下手,一擊即中,功成即退,效果頗佳。這種方式,要徹底打敗對方不容易,但只要堅持不懈,長期固守無虞。

  “先頭傳信的士兵說得不清不楚,後來得了理方司的消息,才把經過弄明白。可是......”子周臉色凝重,眉頭深鎖,“大哥,我覺著,整件事情,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像圈套又不像圈套,仔細想想,似乎還是個圈套--我曾經看遍守藏司十年來有關西戎交戰的全部奏摺,從來沒有哪一場戰役是這種感覺......”

  “哦,你說說看。”

  “這些年西戎在東邊的主帥,一直是大王子符定--不過前年再來的時候,換成了太子旗號,兵馬數量也更加可觀。”

  錦夏與西戎打了十餘年,除開戰場上的表現,互相並不是很瞭解。西戎軍隊的作戰方式豪邁奔放,沒有搞諜報的傳統和習慣,錦夏方面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何況整體實力懸殊,部分領域的花樣機巧基本無用。進入蜀州後,全面封鎖防守,流民帶來一些信息,偶爾從俘虜那裏得到口供,沒有也用不著關於敵人的更多情報。子歸到達峽北關,借助敵後義軍之力,重新經營積極防禦,西京朝廷才第一次確切掌握了東邊敵人的詳情。

  “開春以來,符定不斷加大對峽北關的攻勢,又從楚州雍州調來大批軍馬器械,一場決戰,勢在必行。梁將軍等早得到訊息,積極加強戰備。並且,”子周略加停頓,“大戰前夕,白沙幫突然暗示,可能趁此機會,派出絕頂高手刺殺太子本人。”

  子釋聽到此處,抬頭:“是誰?”

  “他們沒說。子歸推測,很可能......是屈大俠。”

  千軍萬馬中刺殺主帥,就算屈不言這樣的宗師高手,只怕也很難全身而退,配合掩護之人更加無法保全。白沙幫這是打算孤注一擲不成功便成仁了。

  子釋沉默片刻,問:“然後呢?”

  “從四月十三到四月十八,西戎軍整整持續打了五天,攻勢一天比一天猛烈,上上下下都跟瘋了一樣,雙方死傷不斷,損失慘重......”子周不欲詳述這些,轉口,“但關內守軍士氣很高,絕無動搖之象,直到四月十八正午時分,西戎軍突然大亂,自中軍開始潰敗,迅速全面後撤。”

  “這麼說,白沙幫的刺殺行動成功了?”

  “是,大家都如此想。梁將軍馬上就要開關追擊,在子歸堅持下又等了一刻。西戎軍人馬踩踏,混亂不堪,斷然不似作偽,況且他們向來軍紀不嚴,這般情形不可能立即重整,所以一刻鐘後,峽北關守軍開始分兵追殺。很快白沙幫傳來確切消息:符定已死--面對如此千載難逢的良機,誰還能按捺得住?所有守關將士全力出擊,直追出幾十裏,立誓要在敵人逃入封蘭關前全部殲滅。”

  “這般情勢,怎麼會--失守了呢?”

  “是啊......這般情勢,竟然會失守了......”子周有些茫然,隨即道,“就在峽北關守軍全面出擊的時候,最先潰敗的一支西戎軍,忽然回頭反撲。更可怕的是,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鐵甲騎兵緊隨其後,鋒銳犀利,勢不可擋--”

  “啊!難道符定詐死?!”

  “不是。”子周搖搖頭,“遭遇伏兵之後,我軍與敵人苦戰數日,最後總算退守雲頭關,雙方重新陷入僵持。就在四月二十一那天,西戎軍中素服白旗,全體重孝,主帥營帳也換了旗號。”

  子釋“騰”地站起來:“怎麼可能?!”

  主帥陣亡,還是太子,居然能設伏兵於前,換主將於後,哪怕未卜先知,也太不合情理。

  “那新換的主帥何許人也?”

  “是西戎二皇子符生,打著靖北王旗號。據說剛擊敗了東北黃永參,手下儘是精兵強將。一點徵兆沒有,好似平地裏冒出來似的,眨眼就到了蜀州--白沙幫搜集的情報,僅有這麼些。”子周語氣忽而憤然,“梁將軍因為丟了峽北關,一口咬定白沙幫通敵叛變,下令見一個殺一個!--這些消息,還是子歸叫張承俊悄悄聯絡白沙幫暗哨得來的。”

  天下誰都可能通敵叛變,無論如何也輪不到白沙幫。然而此事之後,西京方面除了三兄妹,還有誰肯相信他們?信而見疑,忠而被謗,廟堂江湖,如出一轍。

  子周停下來不說話。半晌,才握著拳頭,輕輕道:“所以,大哥,我覺著,這件事,怎麼看怎麼透著詭異。西戎人中,幾時有了這般深不可測的角色......”

  子釋發了一會兒呆,慢慢道:“峽北關一失,蜀中平原東部半數郡縣無險可守,只能等著被敵人蠶食侵吞。雲頭關雖說險要,若想繞過它接近西京,已並非完全不可能......子周,這個靖北王符生,或者是他本人,或者是其幕僚,城府之深,手段之狠,咱們這邊,恐怕沒人能抵擋得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自從得到消息,策府司已經鬧成一鍋粥。吵了個通宵,除開加強西京防衛這點都沒有意見,其他方面毫無進展。”子周冷哼一聲,“甚至有人提議把邊關軍隊盡數調回護衛京城,太師居然沒有當場反對!”猛然一拳砸向牆壁,“眼看著形勢剛好一點兒......大哥,我不甘心,真不甘心......”

  雖說這一天遲早要來,還是沒想到來得如此迅疾猛烈。預設過無數種應對方案,計劃依然沒有變化快。子釋靜靜站著,最後拍拍弟弟肩膀:“先吃飯吧。吃完飯歇會兒,其他的事,睡醒了再說。”

  子周想起大哥也一夜沒睡,穩穩情緒,道:“大哥呢?”

  子釋動手收拾桌上書籍紙張:“我陪你吃飯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局面瞬息變換,形勢急轉直下,叫人目不暇接,手忙腳亂,等回神定睛細看時,已然面目全非。

  四月底,西戎棄雲頭關不顧,攻佔蜀中平原東部幾大重鎮,隱隱呈包圍西京之勢。

  五月初,靖北王符生的旗號卻突然出現在北邊仙閬關外,徹底改變原主將賁寮血腥殘酷的打法,一面挖溝築夯,練兵囤糧,貌似要打持久戰;一面遣散民夫,善待俘虜,大張旗鼓的勸降。

  仿佛知道蜀北守軍多楚鄉子弟,西戎士兵喊話時竟用了字正腔圓的楚音:“離我故土,賣命他方;遊子回鄉,輕役免糧......”又用機弩向關牆上發射折斷箭簇的長箭,上面綁著華榮錦夏最新疆域對比地圖,歷年投誠文武官員升遷名單,各地休養生息政策成效......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圖文並茂,簡單明瞭。

  剛開始,夏兵對敵人冷不丁轉性頗不習慣,但沒多久就有意志薄弱者頂不住勸誘偷偷翻出了關牆,居然得到上賓待遇。投降的轉眼變成喊話的,更具說服力。單個逃竄迅速發展為有組織有預謀的背叛,很快蔓延開來,人心不穩上下渙散。定遠將軍顏臻親自趕到,爬上關樓,一連斬了幾十顆腦袋,才勉強把這股風暫時壓下。

  然而西戎方面專門寫給顏大將軍的勸降書,卻被理方司外衛所的人竊出來快馬加鞭往西京送,以比定遠將軍自辯奏摺快得多的速度,呈到了太師面前。太師尚未下定決心,皇帝聽聞此事,當場抓狂,暴跳如雷,不顧一切勸阻反對,連下數道加急聖旨,召定遠將軍回京。

  五月下旬,這些年一直重用而不得足夠重視的定遠將軍,終於投向了敵人的懷抱。

  至此,西京北面再無有力憑恃。

  耗到這一刻,對錦夏而言,負隅頑抗尚未必可得;而對西戎來說,只餘摧枯拉朽以竟全功。

  (第二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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