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香溢天下 by焦糖冬瓜(BG)


文案
這是一個女漢紙穿越到架空朝代,白手起家,在沒有現代高科技以及天花亂墜的行銷方式的情況下,成立自己的大型護膚品企業從而富甲天下的故事(能不能富甲天下胖冬瓜還未完全確認)。

廣告語:純天然,無污染,給與你肌膚最細緻的呵護,也是我的生財之道~

本文雙穿,詳情如下:
李曉香:這裡雖然沒有冰箱彩電洗衣機,但我一定會成為富婆的!
楚溪:嫁給我,你就是富婆了。
李曉香:為啥?
楚溪:因為我是富豪啊。
李曉香:富二代、二世祖、以及花花公子統統給老子滾蛋!
楚溪:不然你娶我吧?
李曉香:孽障!我都穿越到這兒了,你怎的還陰魂不散!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種田文 業界精英 豪門世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李曉香(李蘊),楚溪 │ 配角:江嬸,王氏,李宿宸,李明義,虎妞等 │ 其它:香脂,花露

桂花面脂

  李曉香安靜地坐在油燈下,看著她的娘親王氏正仔仔細細地在紅色的喜帕上繡著鴛鴦。
  「一轉眼的,貞娘就長這麼大了。我去給她量身形的時候,瞧她那水靈靈的模樣,心裡還真有些捨不得了。」
  桌子的另一面,是李曉香正在看書的父親李明義。
  他微微點了點頭,倒沒有王氏那麼多的不捨與感慨,「女兒家大了終歸是要嫁人的。貞娘的母親過世得早,老孟一個人將她拉扯大著實不易。大家鄉里鄉親的,能幫上多少忙就儘量幫,私底下貼補一些也得讓貞娘嫁得體面。」
  「是啊,本還擔心貞娘早年喪母,怕她爹什麼都不懂。孩子年歲熬到了,若是不把她的終身大事放在心上,我們這些外人又不好去說道。這下好了,貞娘要嫁給鄰村宋家。我見過宋家的孩子,讀書識禮,今年剛考上了秀才。」
  「人家貞娘能嫁個好人家,靠的是一手好繡工。」
  李明義這句話裡若有所指,油燈下的李曉香有些坐不住了。
  她撇了撇嘴,起身朝屋外一瘸一拐地跳了出去。
  「曉香,屋外蚊子多!你上哪裡去?」
  「屋子裡憋悶,上槐樹下坐坐!」
  待到李曉香出了門,王氏有些怨懟地望向李明義,「好端端地又提起繡工做什麼?她摔傷了腿,這幾天別悶著呢……」
  「我這是給她提個醒。紡布、繡花她樣樣不行。她都快十三了,再過兩年就要嫁人了,整日裡還跟個野丫頭一般。你啊,就是太寵著她了,由著她胡來!不然她怎麼能摔傷了腿?」
  王氏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李曉香靠著老槐樹坐下,就著天空中零零碎碎的星光,看著自己被繡花針扎紅的手指。
  一、二、三、四、五!
  我勒個去,連小手指都沒倖免於難!
  她也不知道自個兒怎麼會穿來這個地方。沒空調、沒電扇、沒電腦、沒微博,女人成天憋在屋子裡,敢情除了紡布、繡花就沒有什麼其他高大上的生活內容了。
  從前的她,雖然經歷了十年寒窗卻在高考千軍萬馬的廝殺中得勝,被某個重點大學錄取。她是父母眼中的驕傲,所有人都相信她會有個明亮的未來。
  她的心中雀躍無比,原因只有兩個。
  第一,她終於和暗戀三年某位男神不但同校而且同系,心中歪歪了不少校園情侶的畫面,正等著實現。
  第二,她終於可以擺脫從小學到高中整整十年的老冤家,不對,是孽障!至於這傢伙的惡行,李曉香當真不想再回憶一遍,而且若不是這孽障,自己也不至於被跌落的吊燈砸中,稀里糊塗就來到這個世界。
  這裡生活水準讓她適應了許久才勉強忍住一頭撞南牆說不定就穿回去的衝動。而真正讓她心情跌落谷底的,是她的名字——李曉香。
  神啊,還能更接地氣嗎?
  她已經腦補了無數次自己年老之後的辛酸生活——圍著一口鍋熬著辣椒醬。
  村頭村尾的喊她「阿香婆」。
  按照她這輩子的親爹李明義的話說,不想變成阿香婆,就得好好學女紅。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女紅越是精通,前來提親說媒的就越多,這樣才能選一個好人家。
  簡而言之就是:女紅好=嫁得好。
  雖然李曉香至今未弄明白其中的邏輯關係。這個命題壓根經不起推敲嘛!
  數理化小綜合沒要了她的命,繡花織布卻真的讓她神經衰弱了。
  於是前兩天,當她左手的最後一根手指也被繡花針紮著骨頭的時候,她索性不幹了。
  連著繡了七天花,她覺得自己不但看東西重影兒,連腰間椎盤突出都犯了!如此不利於身心健康的活動,她李曉香才不自虐呢!
  於是她跑了出去,帶上隔壁老秦家的虎妞到村口抓蛐蛐兒,和村裡其他孩子們鬥蛐蛐而鬥了個底翻天!
  李曉香對此很滿意,這才是十二歲孩子該幹的事兒不是?
  但李曉香萬萬沒想到,李明義火了!從屋子裡抽出籐條就要揍她。
  李曉香傻了,她上輩子父母都是大型化妝品公司的技術高管人員,有知識有文化,從來只說道理不動手。李明義抄著籐條的畫面完全在她預想之外。
  他不是個教書先生嗎?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王氏就要去攔,可惜只拽住了李明義的衣擺。
  李曉香知道若真被籐條抽中了,只怕自己連馬桶都坐不下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本事,三兩下就爬上了家門前的老槐樹!
  果然狗急了也跳牆呢!呸!呸!呸!什麼狗不狗的……這是腎上腺激素分泌的結果!完全符合自然規律!
  李明義舉著籐條站在樹下氣得發抖。
  他生氣的理由不外乎他們李家乃是書香門第,教出來的孩子都是有高級趣味的!比如年長李曉香三歲的兄長李宿宸,飽讀詩書,是清水鄉有名的少年才子。
  可李曉香呢,放著繡花這樣有審美的事情不做,跑去和別人擼著袖口、叉著腰、架著腳鬥蛐蛐?成何體統!
  其實就是沒有體統!
  李曉香扒在樹上,李明義越是要打她,她就可這勁兒的越爬越高。
  別以為它是老槐樹就枝繁葉茂樹幹能比脖子粗,它生長的土壤貧瘠,枝葉凋零,特別是連刮了幾天的風,這棵槐樹盡顯蒼涼,不愧是「老」槐樹。
  所以,它老人家哪裡經得起李曉香的折騰!
  王氏嚇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女兒再怎麼樣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李曉香在樹上,低著頭,看著她爹娘完全不同的兩樣表情。一個擔驚受怕,一個氣到臉紅脖子粗。
  王氏一身灰布羅衫,袖子與裙襬上有幾塊補丁,但全身上下一塵不染,很是乾淨。髮髻盤在腦後,只別了一支簡單的木簪,額前的碎髮被藍色的頭巾包著,仰面時李曉香能看清楚這個女人清雅的五官。
  王氏也算出身書香門第,她的父親是個秀才,而她父親的父親也是個秀才,可惜百無一用是書生,王氏的父親還有祖父參加了大半輩子的科考,最後的結果仍舊十分慘澹,他們究極一生都沒有中舉,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根本沒有謀生的生計,卻總是以文人自居,少不了幾分酸腐味道,王氏從祖父到父輩的寒苦可想而知。
  提起李曉香的爹,她更加感慨。
  王氏經歷了父輩、祖輩甚至於祖輩的祖輩前仆後繼之後,還是嫁給了一個秀才……
  當然李曉香要在這裡聲明一下,自己當年高考雖然也是千軍萬馬,但慘烈程度真比不上這裡的科舉。
  高考你考不上一本還有二本,考不上二本還有三本,考不上三本還有大專……考不上大專那就進社會找份事兒做吧。總而言之,不愁沒得升級。
  人生跌宕起伏總有高考之外的大怪、小怪可以打,何必留戀一高考?
  李曉香的爹李明義,也是個秀才。沒錯,還是個連續考了十年仍舊落榜的秀才!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李曉香的爹沒就此閒在家裡等著娘子磨豆腐,而是做起了教書先生。這裡是都城,達官顯貴的子弟數不勝數,但一個都不是李明義的學生。只有尋常百姓希望兒孫識得一些文墨的才會將孩子送到他這裡來。李明義不論學生的出身,教得細緻入微,若是學生遇到什麼難題,他就是熬上幾天幾夜查閱古往今來的典籍也要解決這難題。
  通過這些日子的相處,李曉香能隱隱猜到李明義的心思,他只希望這群孩子中能飛出個金鳳凰,中個舉人甚至登堂拜相彌補他這一生的遺憾。
  眼看著李曉香胳膊痠疼就快支撐不住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青衣少年信步來到樹下,一雙朗目暗含笑意,宛如溪水潺流而過。
  「曉香這鬧的是哪一出?竟然上樹了。為兄都不知你有這般本事。」
  少年的聲音十分動聽,令人聯想到宮廷器樂,沁人心脾之餘總有一股思緒被撩動。
  這便是李曉香的兄長李宿宸,年紀不過十五,但是在曉香看來卻是秀色可餐的美男子。
  現在還有些青澀,舉手投足間卻流露出少有的儒雅氣質。
  不消多說,過個三、五年,必然引得都城中的年輕女子們心緒動搖。可惜了,怎就是她李曉香的親兄長了,完全斷了肖想。最重要的是,有如此俊朗的兄長,李曉香每每打盆水給自己照照,只覺得五官平平,讓人過目既忘。
  李明義咆哮著將李曉香不學女紅卻跑出去鬥蛐蛐的事兒吼了出來。老實說,李曉香真沒覺得這有啥大不了的。
  李宿宸抬起頭來,淡淡地說:「爹,鬥個蛐蛐也不是什麼大事。興許就是成日憋在屋子裡繡花,讓她更想出去野了。若是放著她不管了,她指不定覺著無趣,反倒乖乖回來繡花了。」
  李曉香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哪裡是她哥呀,簡直就是她親爹!
  李宿宸眯起眼睛,他唇角那一點凹陷彷彿墜入湖水中的石子無心撞出的波紋。
  兒子的話永遠受用,李明義高舉著的籐條終於垂了下來。
  王氏趕緊勸說道:「曉香!快下來!」
  李曉香撇了撇嘴,當她腦子不好使呢?天知道李明義放下籐條是不是做個樣子而已。
  她若真現在下來了,還不給她爹抽成麻花?
  但是她抱著的樹幹已經發出了吱呀聲,只怕再撐不了多久了。
  怎麼辦呀,就這麼下去要挨打,再熬下去只怕就要摔得斷腿斷腳……
  就在這個時候,站立在不遠處淡定到讓李曉香眼睛疼的李宿宸朝她眨了眨眼睛。
  不愧是她的親哥啊!
  就在李宿宸走到樹下的時候,李曉香鬆開手嘩啦一下跌了下來。
  我的親哥——你可得接住我呀!
  李曉香鬆手的瞬間,氣到天靈蓋兒都要掀起來的李明義舉著籐條傻了,倒是王氏喊了出來:「曉香——」
  李曉香不偏不倚,砸進了李宿宸的懷裡。就在李曉香吐出一口氣時,事實證明這位兄長大人並不可靠。李宿宸胳膊一顫,李曉香就從他懷裡掉了下去,硬生生砸在了沙土地上。
  方才嚇得七魂丟了六魄的王氏趕緊衝了上去,「曉香!曉香你沒事吧!」
  李曉香的腳踝疼得厲害,方才手撐著地面的時候也被砂礫劃傷了掌心,現在一副齜牙咧嘴的表情。
  倒是李明義反應了過來,舉著籐條衝上來,「我打死你這個不孝女!竟敢拿自己的性命來威脅爹娘!」
  看著老爹臉漲到快裂開的模樣,李曉香在心中大叫「不好」!
  「疼死了——救命呀娘!我的腳踝疼死了!」李曉香按著自己的腳踝,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就連肩膀也跟著發顫。
  王氏心軟,不說二話擋在了李曉香的身前,「你要是再打她,就把我打死吧!」
  李明義肩膀緊了緊,籐條在半空中僵了僵,最後還是垂了下來,「慈母多敗兒啊!」
  李曉香見他轉身行回屋中,一顆懸著的心這才落了下來。
  王氏和李宿宸這才架著李曉香往回走。一邊走,李曉香一邊憤憤地瞅著李宿宸。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他接住李曉香的時候穩穩當當,她能感受到李宿宸的力道,是他故意鬆了手,李曉香才跌了下去。
  回到屋中,王氏解開李曉香的布襪,這才發覺她的腳踝腫得跟大包似得。王氏取了藥酒正打算給李曉香推拿,就見著她大叫了起來。
  「哎喲,我的娘呀——疼死了——」
  李宿宸慢悠悠晃到她們跟前,低下頭,「啊,還真腫起來了呢,爹。」
  李曉香惡狠狠瞪向他,什麼叫做「還真腫起來了」?難道不是你把我扔地上的嗎?
  一直冷著臉烏雲密佈的李明義哼了哼道:「那也是她自找的。」
  從那一日起,李曉香因為摔傷腳踝得到了免死金牌。她就是成日坐在床上編草螞蚱,李明義也懶得說她什麼了。
  她不想學什麼女紅,她也不想仰著脖子待字閨中等著哪戶人家像是挑選蘿蔔白菜一樣挑剔她的八字,更不想出嫁從夫伺候公婆。
  她想要的很簡單,得逍遙時且逍遙,明日憂來明日愁。可惜,這裡已經不是她從前生活的世界了。
  但是那天晚上,李明義語重心長說的一段話,卻落在了李曉香的心頭。
  「曉香,這世上很多東西,不是你不喜歡不樂意就能不去做的。它不是王法,古來聖賢書裡沒將它當做道理,可世人就認它。你當如何是好?」
  所以她知道,自己必得有一技之長。
  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她還是沒想明白自己的出路。
  第二日清晨,李曉香還在榻上翻著肚皮呼呼呢,孟家的貞娘來到了李家,還拎著一籃子的雞蛋。
  李曉香被她們說話的聲音給吵醒了,揉了揉眼睛,隨手擼了擼頭髮,推開門出了屋。
  老實說,李曉香對貞娘很有好感。
  彎彎的柳眉,小巧的鼻頭,巴掌大的瓜子臉,不知道多叫人羨慕。再加上說話時輕聲細語的調子,任誰見了都會對她心生憐惜。
  「喲,曉香妹妹醒了?是姐姐說話吵著你了罷?」
  李曉香趕緊搖了搖頭。
  王氏笑道:「這丫頭是捨不得你!成日裡睡懶覺,反倒聽見你的聲音就起來了。等日後你嫁去宋家,她見著你面的機會就少了。你們好好聊聊。我去整一整嫁衣的袖口,一會兒就拿出來給你試試。」
  「謝謝姨娘了!這些雞蛋是爹囑咐我給姨娘送來的。姨娘為了替貞娘準備嫁衣勞累了半月有餘……」
  「這個你收回去。我不是收了你們家的製衣工錢嗎?怎麼還能收你的雞蛋呢?」
  「姨娘,爹都跟我說了。縫製一件嫁衣少說也得五十文的工錢,您才收了二十文錢。貞娘知道您是心疼貞娘,貞娘也心疼姨娘你。所以雞蛋你還是收下吧。日後貞娘嫁去宋家,就不能照料爹爹了。貞娘在這裡請姨娘替我……」
  說著說著,貞娘的眼睛已經紅了,再說下去只怕眼淚就要落下來。
  王氏點了點頭,將雞蛋收下。
  兩人又閒話家常了幾句,王氏便入內繼續縫嫁衣。
  李曉香看著貞娘,發覺她臉上似乎沒有上一回見到她時水潤細膩了,額頭上有些泛油,臉頰上似乎也有些小顆粒。
  「貞娘姐姐的氣色好似沒從前好了。是憂心你爹在你走後無人照料嗎?」
  貞娘摸了摸臉頰,笑道:「看曉香你平時大大咧咧,沒想到也有細緻入微的時候。我是擔心我爹,但我也知道清水鄉的鄰里們會照顧好他。其實我真正擔心的反倒是我出嫁那日,臉上……是不是能好些。」
  李曉香左看右看,皺起了眉頭道:「姐姐,這幾日你是不是用了什麼以前沒用過的東西?」
  貞娘的膚質屬於天生的中性肌膚,毛孔小不說,還十分白淨。
  「啊……有是有……」
  「是什麼?」
  貞娘取出一隻小陶罐,緩緩打開,用十分珍惜的語氣道:「這是我表姐那日來看望我時,帶給我的桂花面脂。」
  面脂?
  李曉香還是第一次見到古代女子所用的面脂,不覺充滿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將小罐子打開,裡邊兒快見底的地方是一層乳白色略略泛黃的東西。
  「這就是面脂?」
  李曉香能聞到些許香味,細細琢磨著,好似是桂花香味。只是擱置的時間久了,味道散得不剩多少了。
  「嗯。聽表姐說,都城裡的姑娘小姐們都會抹一點面脂。抹了之後臉上水潤光滑,特別是冬季,不易起皮。」
  李曉香無奈地看了貞娘一眼。
  姐姐,你天生的好膚質抹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做什麼?
  我的乖乖啊,這玩意兒怎麼看怎麼像已經過期了啊!而且明擺著是被人用剩下的。
  李曉香也不想壞心眼地揣測貞娘的表姐該不是故意拿快變質的面脂送給她,要她出嫁的時候難看。對方應當也是好心,只是大家都不是有錢人,見貞娘要出嫁了就將自己用剩的面脂留下。只是沒想到這面脂不適合貞娘。
  李曉香按了按額頭,指尖沾了一點所謂的「面脂」,放到鼻間聞了聞。
  除了已經褪去的桂花香味之外,還有一點芝麻的味道。李曉香將香脂在手背上劃開,有些粘稠,油分居多。
  忍不住回憶起前世所學,她曾經在母親的書櫃裡看到過一本關於植物香味提取的書。在古代,沒有複雜的蒸餾設備和壓榨技術,香料的製作多使用油吸法。如果李曉香沒有猜錯,這罐桂花面脂的做法應該是使用芝麻油吸取了桂花香味之後,再添加少許其他乳油之後封罐保存。
  李曉香眯起眼睛,還能看見面脂中沒有被完全過濾掉的桂花碎末。雖然不懂香脂具體的製作工藝,但虎妞帶來的這一罐絕非上品。當然,以他們這種只是溫飽略為有餘的階層,女兒家能有罐這樣的香脂已十分不易。
  「貞娘姐姐,你可不能再用這罐面脂了。」
  「怎麼了?」貞娘擔心地問。
  「應當是腐壞了。」
  「面脂也會腐壞?」貞娘露出驚訝的表情。
  李曉香無法向她解釋護膚品保質期的問題,只能用最簡單的方法來解釋。
  「貞娘姐姐,你吃過桂花糖嗎?」
  「自然吃過。」貞娘點了點頭。
  「桂花糖放久了,可會壞?」
  「當然會。」
  「這罐面脂中也有桂花。就如同桂花糖一般,自然也會腐壞。姐姐如何還能將它搽在臉上?」
  貞娘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可是我的臉已經這副模樣,如何是好?」
  「姐姐,面脂自然是不能用了。每日需將臉潔淨,將青瓜切成薄片敷於面部,過幾天應該就能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胖瓜預計在文中從最簡單基礎的護膚品製作到更高級複雜的護膚品、精油以及香水。在古代,脫離了現代的二氧化碳萃取以及蒸餾技術,也沒有了防腐劑,女主將克服種種難題營造出一整條護膚品條線。歡迎大家加入李曉香打造古代護膚品帝國的征程~


☆、厚葉菜=蘆薈?

  李曉香並沒有告訴她,芝麻香油含有芝麻酚,能抗氧化並在一定程度上隔絕細菌,所以這罐東西還真沒那麼容易壞,但李曉香真不想把芝麻香油往臉上糊。
  在李曉香看來,芝麻油更適合用作頭油而非面脂。
  芝麻油確實有保濕的作用。但這罐面脂中除了芝麻油之外,還添入了乳油。芝麻油本是不飽和油,與肌膚尚有親和力。但乳油可就不一樣了,它屬於動物油,分子較大容易堵塞毛孔。這罐面脂適合冬季使用,而非晚春氣候溫暖濕潤之時。
  前一世,李曉香閒著沒事就會去翻看母親那一書櫃關於護膚品製作的書籍。這一世,她不得不為自己的好記性點贊。
  貞娘現在要做的就是徹底清潔面部以及補水,她自己的肌膚底子好,恢復起來應當很快。
  這只是最基礎的護膚而已。
  等等,護膚?
  這裡雖然沒有高端的科技設備和提純技術,但有的是純天然無污染的花草。她可以為貞娘製出適合她的護膚品!
  李曉香的年紀畢竟不大,但是方才說的話倒是十分有道理,再加上她的父親是見多識廣的李明義,貞娘自然信了李曉香。
  只是此時的李曉香撐著下巴皺著眉頭不知又在想些什麼了。
  「曉香?曉香你怎麼了?」貞娘好笑地捏了捏李曉香的鼻子。
  李曉香這才回過身來,十分認真地問她:「貞娘姐姐很想有一罐自己的面脂嗎?」
  「那是當然。哪個女子不愛美?」
  「好。」李曉香點了點頭,一瘸一拐去了灶房。
  前幾日摔傷的腳踝今日已經消腫,只有走路的時候才能感到些微的疼痛。
  她將王氏留在灶房中的厚葉菜找了出來,取了一片看起來仍舊新鮮的,以小刀挑開口子,割取出厚葉中的凝塊,又舀了水沖洗了一番,回到桌邊。
  貞娘好奇地問:「曉香,這取了厚葉菜的葉瓤來做什麼?」
  「這可是好東西呢。」
  說完,李曉香繞到貞娘的身後,將厚葉菜抹在了她的耳後。清涼的略粘稠的汁液給貞娘耳後的肌膚一種十分舒心的感覺。
  「你這是做什麼呢?」貞娘好笑地問。
  「看姐姐你與厚葉菜是否相沖。如果不相沖的話,我就用它給你做些面脂。保管比什麼桂花面脂好用。」
  「那就有勞妹妹了。」貞娘被李曉香人小鬼大的模樣逗樂了。
  她並不認為李曉香懂得如何製作面脂。要知道一小罐面脂在都城裡最少也得十文錢,若李曉香這般年紀的小丫頭都懂得如何製取面脂了,都城裡賣香脂香膏的還不早就沒生意做了。
  李曉香知道貞娘只當自己小孩,但老實說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
  如果單說「厚葉菜」這俗名兒,李曉香是絕對要把它和甜菜、蕨菜、牛舌草歸位一類的。直到某一天李曉香她娘端上來一道涼拌厚葉菜,李曉香頓然呆了,這哪是什麼菜啊?
  明明就是蘆薈好不好!
  「蘆薈」多麼洋氣一名兒,怎麼就成厚葉菜了?
  當時李宿宸見她不動筷子,對她進行了科普。
  厚葉菜是附近鄉里的叫法,這種菜可以入藥,醫典中名曰象膽,有清熱涼肝,瀉下通便的功效。
  所以體寒者不可食用。那幾天李曉香正好嗯嗯不出來,王氏做了道涼拌蘆薈,為她通一通。
  李曉香不由得感嘆,蘆薈啊蘆薈,可是效果最好最為普遍的美容聖品呀!
  今日,李曉香正好試著用蘆薈,啊不……厚葉菜,給貞娘做一罐蘆薈凝脂。
  雖然蘆薈的補水美容效果即便在現代也難以找到其它足以超越它的原料,但就像青黴素一樣,總有人對它過敏。所以李曉香才會切下一小塊蘆薈抹在她的耳後,如果她過敏了,李曉香就不得不放棄蘆薈了。
  半刻之後,王氏將縫製好的喜服抱了出來,替貞娘穿上,做下些修改的標記。
  兩人約定三日之後,貞娘就可以來取走喜服了。
  臨走之前,李曉香看了看貞娘的耳後。塗抹過蘆薈汁的地方仍舊完好,沒有任何紅疹瘙癢。
  李曉香抿起唇角目送貞娘離開。
  也許貞娘並不認為李曉香能為她製出面脂來,但李曉香卻覺得除了繡花紡布之外,她終於找到點有趣事兒了。
  第二日,李曉香醒過來時,李宿宸已經跟著李明義去了學舍。而村頭老陳家的兒媳婦剛生完孩子正在坐月子,老兩口要照顧媳婦,兒子又不在家中,只得請了王氏去幫忙照顧月子裡的孩子。
  就這樣,屋子裡只剩下李曉香一個人。王氏怕女兒寂寞,自從女兒上次從屋頂上落下來,昏睡了幾日醒來之後,文靜的性子丟到了九霄雲外,整個人都好動了起來。王氏還真擔心李曉香一個人在家裡不安分,再摔著了可不得了,於是囑咐了老秦家的虎妞陪著李曉香。
  李曉香正無聊著呢,就看著虎妞推開屋門將腦袋探進來。
  虎妞比李曉香小上半歲,她父親常年在田地裡務農,生得高壯,而她娘也是照料莊稼的好把式。虎妞的身形隨了她爹娘,比李曉香要高出半個頭。
  「喂,曉香,聽說你摔著了。」
  虎妞的爹娘不似李明義與王氏講究,她身上的衣服灰沉沉的,看著十分陳舊,就連頭髮也就紮成兩個扁圓的髮髻,幾根髮絲兒還跳脫出來搖搖晃晃。
  「是呀。」李曉香指了指自己的腳踝,「傷著腳了,哪兒都去不了,沒意思呢!」
  其實早就快好了,只是李曉香故意在虎妞面前裝可憐罷了。
  虎妞的餘光瞥見桌子上的陶罐,立馬就掀開了蓋子,當她發覺不是想像中的芝麻糖時,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這是什麼啊?」
  李曉香探過頭來笑道:「桂花面脂啊!你沒見過嗎?聽說都城裡的姑娘小姐們都往臉上抹這個!
  「真的?我試試!」
  說完,虎妞就用手指沾了一大片往臉上按,李曉香趕緊抓住了她的手。
  「喂!這面脂已經壞了!不能往臉上搽了!」
  虎妞愣了愣,心想李曉香誑她,生氣地說:「騙人!你就是小氣不想讓我搽!」
  「我誑你?你沒瞅見這罐面脂都見底兒了嗎!放的時間那麼久怎麼可能不壞?要不你拿走隨便抹,到時候長了小紅疙瘩又癢又疼的別來找我。」
  「也是……還是別抹了……」虎妞悻悻然將罐子推遠了,別看這丫頭還小,家裡也鮮少為她打扮,但還是極愛漂亮的,有時候往田埂上轉悠一圈回來,就看見她戴了滿頭小黃花。每次被李曉香見著了,她就憋笑憋得厲害。所以虎妞不會冒著臉上長疙瘩的危險擦這罐芝麻油。
  「我們可以自己做。」
  李曉香見她一臉失落,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她腳踝雖然好得差不多了,但走路還是有些疼。
  如果要做面脂,體力活還是得虎妞來做。
  這丫頭一聽,眼睛頓然亮了起來,「你會製面脂?」
  李曉香啞然。
  前世,她母親是大型化妝品公司的研究主管,專門研究更新護膚品配方。
  家裡書櫃上擺了一大排關於護膚品製作以及植物精油提取的書籍,自己也曾用過學校實驗室裡的器具小試牛刀。但今時不同往日了,李曉香現在待著的這個世界,沒有蒸餾瓶沒有導管沒有過濾設備,電冰箱和抗菌劑更是不可能存在的東西……還製香?製個毛線呀!還不如去磨芝麻油呢!
  只是第一次她的小夥伴對她露出這樣崇拜的表情,若是令她失望了,李曉香在虎妞心中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再加上她不是想好了要給貞娘做一罐面脂嗎?
  當然,李曉香的心裡早就有了想法和打算。
  李曉香開口說:「喂,我說虎妞,你娘前兩天從山上帶回來的厚葉菜還有嗎?」
  「有啊!多著呢!」虎妞使勁兒的點頭。
  「你去取一點來,不用太多了!對了,上回見你娘蒸窩窩的時候,窩窩下面擱了紗,把那紗也帶上!」
  「成!」虎妞興奮了起來,儘管她壓根兒不知道李曉香要做什麼。
  「再帶點兒芝麻油,不用太多!」
  李曉香並不打算加入太多芝麻油。她們要製作的面脂,最具功效性的原料是蘆薈,芝麻油只是幫助保存蘆薈汁的輔料。加得若是多了,只怕貞娘用了臉上又要長疙瘩了。
  「記著了!」虎妞推開房門,一溜煙兒跑了出去。
  李曉香吭哧吭哧從榻上下來,單腿跳到了桌邊,拿了她爹一個茶杯看了看。這茶杯是燒陶而成,底兒還挺厚,折騰起來應該不會碎。
  過了不到半刻,虎妞就帶著李曉香囑咐的東西進了屋。她先將厚葉菜送到了桌上。
  「你要我帶的東西都齊發了!你打算怎麼個弄法?」虎妞的聲音將李曉香的思維扯了回來。
  「別著急啊,我先看看你帶來的東西。」
  虎妞還算聰明,撿了片新鮮的蘆薈葉子,手指按下去,汁液飽滿,李曉香有些不放心,仔細地聞了聞,確實是蘆薈的香氣。也許是沒有接觸過污染自然生長的關係,氣味更加沁人。至於芝麻香油,這也是李曉香不得已的選擇。
  她偏愛甜杏仁油,甜杏仁油的香味更加清新,油質也細膩許多,只是她和虎妞家都是小戶人家,哪裡會備什麼甜杏仁油,而且在這裡有沒有人用甜杏仁做油料都是問題。
  李曉香又看了看虎妞帶來的紗布,本來還擔心紗布上會沾有窩窩頭的殘渣,但很明顯虎妞的娘雖然是農婦,做事卻十分認真。將紗布對著窗口,日光穿行而過,紗布間的漏眼兒清晰可見,沒有任何黏膩感,倒是省了李曉香一番清洗的功夫。
  「怎麼樣?怎麼樣?」虎妞已經急不可待了。
  李曉香揚了揚下巴,「你去灶上,取一把小刀來,還有搟麵杖。」
  虎妞風風火火地跑去了。說實在,這種指揮人的優越感,李曉香許久沒有體會過了。
  搟麵杖和小刀被取來了。
  「把這片厚葉菜也洗一洗,力氣別太大,千萬別把裡面的汁水也給擠出來了。」
  「知道了!」
  終於,一切準備工作就緒,虎妞睜大了眼睛看著李曉香的動作。
  李曉香先是沿著厚葉菜的邊緣劃開,刀尖向裡伸展,掀起了一片葉皮,露出了綠瑩瑩半透明的葉肉。李曉香不得不感慨,前世她也做過不少次蘆薈膠,每次買來的蘆薈都不及這一次見到的新鮮,就連刀尖滑下去感受到葉肉的質地也是十分有彈性的。果然純天然無污染呀!李曉香忽然對自己將要做出來東西的效果信心提升!
  「曉香,你手真巧,要我可做不到把皮兒切這麼薄!」
  將紗布墊在洗淨的茶杯中,然後把葉肉剔出來,放在紗布裡。當茶杯裝了半滿的葉肉之後,李曉香將紗布微微抬起,打了個結,把所葉肉都包在了裡面。然後抬起搟麵杖,對著那包葉肉,使勁兒倒杵。不少粘稠的蘆薈液就這樣通過紗布的孔隙流到了茶杯中。李曉香拎著紗布,看著呈半膠狀的液體一滴一滴緩慢地落下,她知道這將是個漫長的過程。
  前一世,她用的是學校實驗室裡的濾紙,架在廣口瓶上,自己翻一本書,坐上一兩個小時,悠閒得很,而現在,她得用胳膊拎著,時不時還得打開紗布撥弄撥弄,讓蘆薈液流得快一些。還好李曉香沒有想做更多,因為在沒有抗菌劑的情況下她不確定能保存多久。
  而虎妞已經打起瞌睡了。
  忽然想到了什麼,李曉香拍了拍虎妞,「還記得你家後邊兒長的龍舌嗎?」
  提起龍舌,虎妞的肩膀抖了抖,「記……記得……」
  所謂的龍舌,就是仙人掌。在李曉香的審美裡,仙人掌的美型度是遠不及蘆薈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仙人掌就得了「龍舌」這麼個雅名兒,蘆薈和它一比較,「厚葉菜」什麼的……都該哭了。
  前幾天虎妞跌了一跤,手掌正好拍在仙人掌,啊不,是龍舌的小刺兒上,李曉香正磨著她娘偷懶不想學繡花呢,被虎妞淒厲的哭聲一震,手指差點兒被繡花針扎通了。
  「你去取一點兒來。」
  「你……你要那玩意兒做什麼?都是刺,我怎麼給你取呀!」
  「不是讓你整個把它弄來,上回它扎傷了你,你就一點不想報仇雪恨?」
  「怎麼報仇?」虎妞歪著臉問。
  李曉香將小刀遞給虎妞,「你聽好了啊。你先帶點兒水,澆在龍舌上,把灰土都衝下來,然後用這匕首把它破開,把裡面的瓤取來。」
  「哦——這樣呀!」虎妞一聽李曉香只是要裡面的東西,總算放下心來,「成,你等等!」
  虎妞走了,李曉香仍然拎著紗布,她有點兒沒耐心地從上到下收緊紗布,蘆薈液的滴落速度是快了幾分,但眼看著裡面的肉也要給擠出來了,李曉香只能住手,捶了捶肩膀,老老實實地等著。
  好不容易杯底有了一層薄薄的蘆薈液,李曉香終於可以呼出一口氣來。晃了晃杯子,蘆薈液緩慢地流動,李曉香對它的粘稠度十分滿意。
  過沒多久,虎妞捧著茶杯拎著小刀回來了,「給你!」
  李曉香一看,滿滿的一杯瓤。其實她根本不需要這麼多仙人掌,只是想增加一點涼膚活血的功效罷了。虎妞把它都給刨空了,它此時此刻應該已經升天了。李曉香在心中為它點蠟燭,但願它下輩子投胎不再是個仙人掌。
  李曉香搗碎了那杯仙人掌,只取了一小部分汁液滴入之前取出的蘆薈液中,找來一隻乾淨的麥稈兒,攪拌了起來。李曉香累了,就叫虎妞幫手。半刻之後,李曉香用木勺,舀出少許沒有明顯雜質的芝麻油,倒入茶杯中,將它們混合起來。
  「成了嗎?」虎妞趴在桌上問。
  「應該成了,你聞聞。」李曉香將茶杯遞到虎妞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以上蘆薈凝脂的配方來自網路達人們的經驗總結,由於古代沒有抗菌劑所以任何天然護膚品的保質期將不像現在這樣長久。另外,原本網路配方中使用的並非芝麻油而是甜杏仁油或者荷荷巴油,但古代一般人家備芝麻油的概率多過甜杏仁油,所以在本文中使用常見的芝麻油代替甜杏仁油。我們的曉香童鞋也將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努力研究抗菌劑,大家一起加油,要富起來哦~


☆、凝脂

  虎妞用力嗅了嗅。雖然不及罐子裡的桂花面脂的香氣濃郁,但李曉香製作的香脂裡自有一股清淡的氣味,不動聲色將呼出的氣息纏繞,令人下意識細細品聞。
  「雖然不是特別香,但聞著挺舒敞的。」虎妞十分認真地評價。
  「用起來應該也比你表姐的香脂舒服。」李曉香將麥稈上的芝麻油蹭在虎妞的手臂上,「你推開試一試。」
  虎妞小心地將它在手背上推勻,然後摸了摸,「哇,曉香!你看我的手背像不像剝了殼兒的雞蛋?」
  李曉香的口水差點沒噴出來,剝了殼兒的雞蛋是白的,你這丫頭天天在外面兒曬太陽,哪裡白了?
  不過虎妞的話倒是肯定了李曉香。
  如果得了機會,李曉香倒是很想以蜂膠或者蜂蠟來代替油脂。此時正值晚春,再過一兩個月天氣就要熱起來了,總不能還往臉上糊芝麻油吧。
  李曉香朝窗外看了看日頭,這不……就快到正午了,王氏該回來了。李曉香趕緊杵了杵虎妞,「別傻樂了,趕緊把東西都拾掇。我娘要回來了。」
  虎妞從家裡又摸來兩個小陶罐,一罐給虎妞,一罐留給貞娘。
  李曉香囑咐她用清水洗淨擦乾,將她們製好的蘆薈油倒入陶罐蓋好,把其他沒用上的東西都收回了虎妞家,桌子也擦乾淨了,用過的茶杯也被擺回了原位。虎妞忍不住一直摸自己的手背,感受那裡的柔滑,小聲問:「曉香,咱們這個就是厚葉菜面脂嗎?」
  李曉香再度被自己的口水給嗆著了,掙紮了半天,才回答說:「我們這個吧……裡面沒加什麼桂花啊茉莉之類的,所以稱不上香脂。」
  「那是什麼?」虎妞還在摸自己的手背。
  「就叫凝脂吧。」李曉香隨口瞎起了個名兒。
  「好啊!我每天都抹一點兒,這樣就不會太快用完了。」虎妞一副很珍惜的表情。
  「不用那麼省了,你可著勁兒抹,厚葉菜到山上挖就有了。」
  雖然看似他們做的「凝脂」成功了,但誰知道放多久會壞呢。
  「可要是我爹知道我拿芝麻油來做凝脂,又該揍我了。」
  李曉香看虎妞那委屈的表情不由得好笑。虎妞她爹老秦和她娘成親了這麼些年,只有虎妞這麼一個女兒。雖然老秦很想再添子嗣延續香火,但努力了這麼些年沒啥成效。但老秦與妻子的感情多年來倒沒有任何變化,反倒是歲這年月增加,越發疼愛唯一的女兒。李曉香絲毫不擔心蹭了點兒芝麻油,虎妞她爹真會揍她,說白了雷聲大雨點小,和她爹李明義舉著籐條那架勢根本沒法比。
  過了沒多久,李曉香的娘回來了。給兩個孩子做了些好吃的,綠豆面兒魚肉餅,就是將煎好的魚肉和土豆絲、豆芽菜調好味滴上些麻油,裹在薄薄的綠豆麵裡,一口咬下去,那叫一香。
  李曉香吃了兩個,肚皮就撐不下去了,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虎妞一連吃了三個下去。
  「嬸嬸,你這餅裹得可真香!」虎妞嘴巴裡塞得慢慢的,得了空閒還不忘誇王氏。李曉香她爹是這附近唯一的一個秀才,還頗得周圍鄰里的尊重,特別是虎妞她爹,總是把李明義當做自己兄長一般,連帶著還讓虎妞管王氏叫嬸嬸。不過別看老秦目不識丁,但卻是個實在人,既認了李明義做兄長,老秦家對李家的照顧,比親兄弟還親。
  「好吃就多吃一些,嬸子再給你做一個?」王氏摸了摸虎妞的腦袋問。
  「不用了,嬸子。留給曉香吧。」
  算你識相,李曉香滿意地看著虎妞。
  「娘,你手藝這麼好,不然也去都城的天橋下襬個攤子?那裡賣的餛飩還有小吃哪有娘你做的綠豆面魚餅招人?」李曉香仰著頭問。
  王氏好笑地點了點李曉香的額頭,「你呀……也不想想你爹能樂意嗎?」
  提起她爹,李曉香不由得癟起嘴來。在她爹的思想深處,農民雖然目不識丁,但好歹是憑藉勞動力吃飯的,所以對老秦一家還挺待見。可是商販之流,卻是投機取巧,唯利是圖之輩。更不用說女子,出門在外拋頭露面,根據李明義的口頭禪,那就是——成何體統。
  可都城裡天橋下的餛飩攤子老闆也是一對小夫妻,人家的小日子過得挺滋潤的,哪像他們家,就憑她爹給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授業解惑的那點銀兩和她娘接的針線活兒,還想攢夠給李宿宸科考通路子的錢……估計她李曉香睜著眼睛的時候是看不到了。
  三日之後,貞娘上門來取喜服了。
  她對王氏說了無數聲謝謝。喜服上的牡丹花惟妙惟肖,領口腰身都收得極好。
  王氏留了貞娘下來吃午飯,讓李曉香陪著她再聊聊天。李曉香知道王氏是想貞娘好好勸她靜下心來多學學女紅,但她卻有另外一番打算。
  李曉香將一隻陶罐推到了貞娘面前,笑著打開,「貞娘姐姐,你就要出嫁了。娘親給你縫製了喜服,可我卻沒有那麼好的手藝,所以做了這罐凝脂贈與姐姐。希望姐姐與你的夫君白頭偕老。」
  貞娘有些驚訝,她本以為李曉香只是說著玩玩,沒想到真的做了面脂給她。貞娘也是個懂心的人,別人待她的好,她十分珍惜。
  當她看見罐子裡的凝脂時,是驚訝的。凝脂的色澤較她先前帶來的面脂更加剔透,泛著令人舒心的水光。
  貞娘以手指沾了少許,抹在手背上。那彷彿融化般的質感令她欣喜。凝脂很快就被推開,手背上如同被附上一層薄絲。
  「曉香,這個凝脂真的是要送我?」
  李曉香點了點頭。
  「姐姐,這罐凝脂裡沒有任何貴重的材料,甚至是山裡隨處可見根本不值錢的厚葉菜。只是曉香覺得,女人家抹在臉上的東西不在乎材料多麼貴重,而在於合適不合適。」
  貞娘笑了,她摸了摸李曉香的頭頂,「你雖然小小年紀,但看事情倒是通透。婚配也是如此。姐姐只盼這世上有個好男子,能將妹妹的通透捧在手裡,好生珍惜。」
  李曉香的心底湧起莫名的惆悵。在這個地方,她的想法注定與其他人格格不入。可真的會有貞娘所說的男子,懂她、包容她、珍惜她嗎?
  數日之後,貞娘嫁去了宋家。她成親那日,王氏親自給她上的妝,回來之後不斷誇讚貞娘的氣色如何飽滿,臉上簡直要掐出水來。
  李曉香聽著,心裡有種莫名的快樂。
  只是沒過了沒兩天,虎妞的娘江嬸就找上李家了。當時李曉香腳踝上的淤腫剛散了,王氏在家裡替她納鞋底兒,江嬸敲了敲門,聲音還挺客氣,「嫂子在家嗎?」
  「在呢。」王氏放下手中的東西,狐疑地起身。要知道這時候,江嬸應該在田裡忙著才是。
  李曉香不由得緊張起來,江嬸來了,虎妞卻沒來,該不會是虎妞抹了她們做的蘆薈凝脂之後,出了什麼問題吧?李曉香知道少數人會對蘆薈過敏,再加上她最後加入的仙人掌液,沒有經過現代萃取工藝,該不會出了什麼問題?
  「啊,其實沒什麼。就想問問嫂子,這東西是你們家曉香做的嗎?」江嬸入了屋子,將一個小陶罐放到了桌上。
  李曉香頓時眼皮子跳了起來。本以為虎妞那傻丫頭皮糙肉厚的……難道真的過敏了?是長小疙瘩了,還是癢癢了?還是更嚴重毀容了?李曉香開始了無邊無際地瞎想。
  「這……」王氏還未弄清虎妞她娘過來的用意,所以不敢輕易回答,只是用略微責備的目光瞥過李曉香。
  「唉,我就擔心這麼好使的東西,是嫂子你買來放家裡用的,至少也得幾錢吧!偏偏被虎妞順了回來,還每天晚上擱在被窩裡偷偷抹。我覺著不對勁了,就給取了過來。」
  李曉香從江嬸的話語中得到了如下資訊:第一,「好使」。也就是說虎妞的娘不是來興師問罪的。第二,「幾錢」,也就是說在江嬸眼中這用山裡「厚葉菜」做出來的東西還挺金貴?
  江嬸說起了昨夜的事情。虎妞在褥子裡偷偷倒騰什麼,江嬸聯想到前幾日發現家中的芝麻油似乎少了些,再加上虎妞一向貪吃,她以為虎妞是躲在褥子裡偷吃芝麻油,怒火不打一處來,掀了褥子,才發現虎妞正把什麼往臉上抹。
  江嬸問虎妞到底在抹什麼,虎妞支支吾吾半天才說是「凝脂」。江嬸哪裡聽說過「凝脂」這種東西,以為虎妞是在糊弄自己,於是更加生氣。虎妞就一五一十地將製作「凝脂」的過程交代了出來。江嬸聽得半懂不懂,只知道她用了家裡的香油和厚葉菜,弄了半天還是吃的,心裡認定了虎妞就是在偷吃。
  虎妞的爹老秦自然是護著女兒的,趕緊上前勸說。
  「我們家老秦說了,這凝脂是李家的曉香做的。你們家見多識廣,曉香懂得自然也比我們這些農戶要多,做出來的東西當然也比那些什麼桂花油茉莉油的好使,叫我也試一試。我就也往臉上抹了抹。昨個日頭狠,把我的臉都曬紅了,抹了曉香做的這個什麼凝脂的,覺著這張臉都水了起來,舒坦著呢。今晨起來又抹了點兒才去了地裡,等到日頭起來了,才想起曉香做給虎妞的凝脂快用完了。所以就來找嫂子打個商量,要不讓曉香再給做點兒?我拿我家老母雞下的蛋來換?」
  江嬸趕緊搖了搖手,「哎喲,她那是小孩子鬧家家做的東西,難得妹子你覺得好用,我就讓她再給你做。平日裡你們對我們家幫襯得夠多了,怎麼還能要你們的雞蛋呢。」
  李曉香左看看右看看江嬸的臉色,確實比前幾天要好一些。蘆薈本來就有鎮靜消炎的作用,更不用說江嬸從來沒保養過,也就不奇怪她只用了兩回李曉香製成的蘆薈凝脂就效果明顯了。
  「要不……問問曉香,你想要點兒什麼?嬸子也不好意思讓你白給嬸子忙活不是?」
  看虎妞就知道老秦和江嬸都是實誠人了。
  曉香趕緊搖搖頭說:「我什麼都不要了!嬸子喜歡,我就給嬸子做,嬸子不嫌棄就成!」
  難得有人欣賞她做出來的東西,李曉香心裡得意著呢。
  當天下午,李曉香就忙活了起來。江嬸把芝麻油、厚葉菜都給備齊全了,還添了幾塊乾淨的紗布。
  王氏一面納著鞋底,一面看李曉香專心致志地倒騰,唇上不由得抿起一抹笑。
  「娘,你笑什麼呀?」
  「我笑你,總算有點女兒家的樣子了。」
  當王氏看著李曉香拎著紗布等著蘆薈膠滴落時,不由得嘆了口氣,「你這丫頭怎麼傻裡傻氣的呀。」
  「啊?」
  王氏將茶壺推過來,把紗布綁在壺嘴上,這樣用不著李曉香親自拎著,只需用茶杯在下邊兒接著。
  李曉香頓時滿臉黑線。我勒個去,前幾日怎麼沒想到?肩膀和胳膊白痠疼了!
  「可別對你爹說,他寶貝著這茶壺呢。」王氏抬起眼來,聲音平靜地問,「你從哪裡學來這些的?」
  李曉香肩膀一僵,她怎麼忘了這個問題。但李曉香的腦子轉得快,這裡的人都把蘆薈當野菜,但不代表都城裡的人沒有將蘆薈拿來做其他事情。
  「是虎妞說起她的表姐帶來的桂花香脂。她表姐說都城裡有些人家會用厚葉菜擠出來汁水敷面,臉上要是長了什麼小疙瘩小紅點之類的都會消退,摸起來就像剝了殼的雞蛋。既然桂花可以和芝麻油在一起製成香脂,厚葉菜為什麼就不行?」李曉香仰著頭,一副天真的樣子。
  王氏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以為她是歪打正著。
  李曉香站起身,湊到王氏的耳邊,用力地嗅了起來,「娘,你頭上好香啊?是什麼東西?」
  「哦,今天不是替老陳家的女兒縫製嫁衣嗎。她女兒出嫁,老陳進了趟都城,替女兒買了點兒丁香花油,抹在頭髮上,希望出嫁的時候夫君聞著的時候喜歡。她女兒是個可心兒人,謝謝我給她縫製嫁衣,說那些丁香花油她也用不完,就給我抹了一點。」王氏笑著摸了摸頭髮。
  這些年李曉香的爹雖然並沒有苛待過王氏,甚至可以說只要他有一口粥湯喝,定然要把裡面的米留給妻子和兒女的,但終歸不了解女人的心思。哪個女人不愛打扮,也包括王氏。
  「娘,香脂是不是很貴?」李曉香覺得奇怪,只要到山裡採摘一些花草,用些尋常家的芝麻油,使用油吸發,製作一些香脂並非難事。
  「香脂啊,聽著容易。油而不膩,香而不溢,也是一門學問。都城裡最有名的,就是恆香齋,百年老號了。他們製作的香脂、香餌,還有香粉,沒有幾兩銀子都買不上。哪怕就是簡單的茉莉花香油,用的也不是尋常人家的芝麻油,頭油裡邊兒連一點茉莉花都見不著,可就是香。這茉莉花啊,聞著久了也會讓人膩味,可偏偏他們家的茉莉花油清新淡雅,怎麼聞都不會厭。」
  李曉香看著王氏的表情,猜到了她對恆香齋的嚮往。
  「唉,與你說這些做什麼?」王氏笑了笑,又繼續低下頭去納鞋底了。
  「那……娘親,你最喜歡什麼花的香味?茉莉花?桂花?還是丁香花?」李曉香撐著腦袋問。
  「我最喜歡的花香,是君影草。」
  

☆、君影草

  李曉香傻了,君影草是什麼東西?
  不過經歷了管蘆薈叫「厚葉菜」,管仙人掌叫「龍舌」之後,李曉香不懷疑這個聽起來陌生的「君影草」自己也許早就見過了。
  自那之後,李曉香隔三差五地為江嬸製作了一些蘆薈凝脂。雖然李曉香給它起名「凝脂」,但實際上也不過是蘆薈膠和芝麻油的混合物罷了,若不是含有油分,李曉香會叫它「蘆薈膠」。啊……不,是厚葉菜膠……越想越喜氣……
  這天是陳家的小女兒出嫁的日子,王氏去陳家幫忙了,李宿宸和李明義父子兩去了學舍,屋子裡又留下李曉香一人。李曉香又為江嬸製作了一罐蘆薈凝脂,做得多了,有了經驗,到底加入多少蘆薈膠配多少芝麻油能更貼合肌膚,李曉香終於總結出了比例。
  中午的時候,李曉香將王氏給她留的飯菜放在灶上熱了熱,正吃著,江嬸就來了。
  「嬸子是來取凝脂的嗎?我已經給你做好了。」
  「喲,就你一個人在呢。嬸子給你再炒個香蔥雞蛋吧?」
  「不用了,嬸子你別客氣。我就一個人,吃不下許多。」其實李曉香是感激她的,她寧願每天在家倒騰「厚葉菜」也不想學繡花,江嬸正好給了她偷懶的藉口。
  「可嬸子總想為你做點什麼……」
  「嬸子對我已經夠好了……」李曉香忽然想起了什麼,「嬸子,你知道君影草嗎?」
  「怎麼不知道?後山就有,一般長在樹下陰涼的地方,這會兒該開花兒了吧,小小的一朵一朵,怪好看的。」
  原來君影草不只是草,也開花啊。李曉香趕緊問:「那嬸子下回去山裡拔野菜的時候,能給我帶點兒回來嗎?」
  「成!不就是君影草嗎?明兒嬸子正好要去挖點山菜回來曬,就給你把君影草帶回來!」
  「謝謝嬸子!」
  李曉香倒要看看,君影草到底是什麼。見著了,說不定能找到方法給王氏做點兒頭油什麼的。不過萬一要是被李明義知道自己倒騰了家裡的芝麻油,指不定又要吹鬍子瞪眼了。算了,不管他!
  當王氏從陳家回來,李明義與李宿宸也回來了。晚飯的時候,王氏告訴他們,她嫁到鄰鎮的表妹要去都城裡省親,請人來捎了話,從都城回鎮上只怕時辰太晚,想要在李家借宿一宿。
  李曉香對這位表姨一點印象都沒有,也鮮少聽王氏提起過。
  「那就把曉香的房間打掃打掃,讓她與你睡。我與宿宸擠一擠吧。」
  「也只能這般了。」李宿宸的表情倒是十分值得探究。
  收拾了桌子,李曉香擠到李宿宸的身邊,撞了撞他的肩膀,「喂,表姨怎麼了?提起她,你的表情怎麼那麼奇怪?」
  李宿宸好笑道:「幾個月前讓你幫忙上屋子修修房頂,你摔下來昏了兩天,醒來之後說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我還當你是要娘多心疼心疼你,沒想到你還真是什麼都不記得了。」
  「表姨到底怎麼了?你說唄!」
  「也沒怎麼著,就是好面子,愛顯擺,聒噪,從早到晚說個不停。我和爹倒是沒什麼,白天要去學舍,到了晚上表姨也不好來我屋子裡拉家常。倒是你和娘……」
  「那我就去和虎妞睡。」李曉香也不喜歡聽那些三姑六婆的家常,繞得發昏。
  「急什麼,幾天以後的事情。」
  虎妞她娘江嬸很給力,第二天從山上回來,就帶了一小筐君影草。王氏接了個針線活,離了家,又只剩下李曉香一人。
  「曉香啊,嬸也不知道你想要多少,就給你摘了一筐,你看你喜歡嗎?」
  李曉香扒著筐子往裡瞧,頓時愣住了。
  這君影草每一株大約兩三片長葉,葉脈是弧形的,葉心抽出一道嫩枝,枝上吊著幾朵潔白如玉嬌俏玲瓏的小花,每一朵只比李曉香的指甲蓋兒大少許,低垂著,就像懸掛著的鈴鐺。
  這不就是鈴蘭嗎?
  李曉香不由得樂了。
  「曉香,這花兒你喜歡嗎?」江嬸問道。
  「喜歡!喜歡死了!謝謝嬸子!」
  不需要將君影草送到鼻間,李曉香也能聞到一股別緻的香味,纖細幽靜,若有若無,與茉莉和桂花的香味四溢相比,更有韻味。李曉香不得不為王氏的品味點贊。
  「嬸子,你家中可還有酒?」
  「有啊,虎妞她爹沒事兒就喜歡吃點兒花生米喝點兒酒。」
  「是什麼酒呢?」
  「自家釀的,不是什麼好酒,性子有些烈。你是要為你爹討酒喝嗎?」江嬸把李曉香當孩子,笑著問。
  「是我要用,嬸子勻我一點兒唄?」
  「你……該不會想喝酒吧?」
  「不是!不是!」李曉香趕緊搖手,指了指君影草,「我想用君影草給我娘做點兒東西,要用酒泡一泡君影草。」
  「哦,是這樣啊,成!反正我也不想老秦喝那麼多酒!」
  李曉香沒想到江嬸大方的很,竟然給了她半盅酒。李曉香打開來聞了聞,這酒還真是不錯,有些沖,但在空氣中瀰散開之後,倒是十分好聞。李曉香用筷子沾了一點,舌尖一舔,我勒個娘,辣死人了!雖然這不是百分之九十以上濃度的酒精,但李曉香猜想應當也夠用了。
  李曉香來到灶台附近,尋覓了一圈,終於找到了一口燉肉用的陶鍋,鍋蓋頂上有個凸起的部分,方便拎提。她將君影草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找了個水罐養了起來,另一部分則將花摘了下來洗淨,置入陶鍋中,加入水抹過君影草的花,再將一隻陶碗置入,放在中央,將陶鍋的蓋子倒過來蓋上,蓋子上凸起的部分正好對上陶碗。
  李曉香開始燒火,熏了一臉漆黑,終於水沸騰了起來,有水汽從鍋蓋的縫隙中溢出。李曉香湊過臉去聞了聞,君影草的氣味隨著水汽鋪散到她的臉上,比起剛才更加明顯了。
  只是李曉香不確定,這君影草的精油有多少,水汽能不能順利將花中的精油帶起,再順著鍋蓋上的凸起流入陶碗。
  這萬一要是水蒸乾了,把花燒焦了,那可就全泡湯了。李曉香不得不擔心地將鍋蓋打開,快速倒入冷水,再將蓋子蓋上。這樣反覆幾次之後,李曉香熄了火,等著陶鍋中的水汽都涼下來,她這才將蓋子打開。她的心中忐忑無比,不知道自己成功了沒有,要是沒成功,這一整個早上就白費了功夫。
  李曉香湊著頭一看,眼睛頓然一亮,陶碗中盛了小半碗水,而水面上浮著一層油一樣的液體。這不是精油是什麼?李曉香差點兒沒跳起來。
  「成功了!成功了!」
  李曉香呼出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陶碗端出來,要是一個不小心摔了,心都得疼死。將陶碗放在桌上,李曉香再度湊著腦袋聞了聞,比起還是花的時候香味要濃郁得多。只是精油下的水分該如何濾去呢?李曉香思索片刻,取了麥稈來,麥稈一頭伸到精油下方,輕輕在麥桿兒另一頭吸了一下,水分被吸了起來。李曉香不敢太用力,萬一把精油也吸進嘴裡那就慘了。最後,精油裡還是帶了些水分,但李曉香已經不那麼在意了。反正江嬸送來的酒中的酒精含量也不是很高。
  李曉香取了一個小瓶子,將精油倒進去,再兌上些酒,封了瓶口,藏到了塌下,再將灶台也收拾了,把剩下的酒也藏了起來。
  再說說江嬸,每隔兩、三天,她就得進一趟都城,給飛宣閣送她家種的菜。
  這飛宣閣在都城裡可是有名的地兒,不僅文人雅客喜歡在飛宣閣品酒賞藝,也是達官顯貴們經常出入的地方。它是都城中最大最負盛名的歌舞坊,不少宮廷舞姬都出身於此。按道理,像是這樣的地方,是決計看不上老秦家種的菜。可偏偏就在幾個月前,江嬸帶著家裡吃不完的菜到都城裡賣,因為菜很新鮮價格也公道,不到片刻就賣完了,最後只剩下兩顆菜的時候,一位小姐帶著婢女行過她的小攤,停下了腳步。這位小姐應該是從脂粉鋪子裡出來,又買了些首飾,江嬸原本對她是不在意的,沒想到她竟然在自己的攤子前停下。這位小姐戴著一頂斗笠,斗笠下垂著面紗,看不清她的長相,但隱隱約約能猜到對方的五官秀麗優美。她身邊的婢女低下身,將江嬸的菜拾了起來。
  那位小姐只淡淡說了聲:「這菜看著頂好,以後我吃的菜就讓她送吧。」
  江嬸原本不想經常到都城裡來,一來每天要趕早,二來回去也晚,顧不上虎妞。但沒想到這位小姐的婢女十分大方,給江嬸的幾乎是三倍的價錢,江嬸心動答應了下來。沒想到這位小姐竟然就是飛宣閣三大台柱之一的柳凝煙,她身邊的婢女名喚阿良。每次江嬸來到飛宣閣外,都不得不感慨它的富麗堂皇,婉轉的飛簷,飛簷下砌柱斗栱,變化多端。江嬸心想,只怕皇宮也不過如此了。出入飛宣閣的大多為男子,衣著打扮皆十分體面。這更讓江嬸覺得飛宣閣遙不可及,而自己種的菜竟然被送入飛宣閣,每每想起都似做夢。
  
作者有話要說:
這基本上就是精油的提煉過程了,在家裡可以做。但有些花要用新鮮的,有的則用乾花。建議大家不要試驗玫瑰花了,因為玫瑰花的精油很難提煉,量十分少。試一試其他香味比較重的花吧


☆、雕廊畫棟飛宣閣

  和從前一樣,江嬸來到了飛宣閣的側門,阿良站在門前,接過了江嬸送來的菜,又給她結了銀兩。
  「麻煩江嬸了,又給我家小姐送菜。」阿良對江嬸十分客氣。
  「不麻煩,不麻煩!凝煙小姐喜歡我種的菜,是我的福氣。這不,你們給的菜錢也多。」
  「我們家小姐對吃食講究,這菜葉就喜歡帶著露水的、嫩的。江嬸,你送來的菜一直都撿最好的,怕菜被曬著,還特地蓋著,只怕太陽還沒出來呢,你就出門了吧。」阿良仔細端詳著江嬸,「江嬸,幾日不見你,覺著你越發好看了。」
  「是嗎?你一小姑娘誇獎我這個婦人越發好看,這不是笑話我嗎?」江嬸的臉紅了起來。
  「真不是笑話,江嬸,你看你的臉,水嫩著呢!這是抹了什麼呀!」阿良好奇地問。
  「哎喲,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抹了點兒東西。」江嬸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陶罐,「這是鄰家小姑娘給我做的,抹了這個,被曬疼了的地方好的特別快,我家老秦還笑話我說臉上就似能掐出水呢!」
  阿良看了眼罐子裡的東西,好奇地沾了一點,在手背上抹了抹,很容易就推開,抬起來在鼻間聞了聞,香味很淡,但手背上漸漸湧起一抹清涼,彷彿浸在井水中一般。
  「舒服吧,肯定比那些十幾錢才能買著的好使。」江嬸越想越得意。
  「這是什麼啊?和恆香齋裡的香脂和乳脂都不一樣。」
  「做這東西的小姑娘管它叫『凝脂』。」江嬸差點要說這就是用厚葉菜做的,轉念再一想阿良雖然是個婢女,但也是跟在柳凝煙身邊見識過世面用過好東西的,若是知道凝脂是用厚葉菜做的,估摸著要笑話自己吧,於是沒有繼續說下去。
  阿良想了想,又對江嬸道:「江嬸,要不我再多給你三文錢,你把這凝脂給我用用吧。」
  江嬸愣住了,趕緊搖了搖頭,「阿良姑娘要是喜歡,我送給你用就是了。本就不是什麼金貴的東西,怎麼好意思要你破費?」
  「我看江嬸還是挺喜歡這凝脂的,我既然要了江嬸心愛之物,怎麼能一毛不拔?」
  阿良將三個銅板硬是塞給了江嬸,江嬸不好拒絕,帶著錢回到家中,左想右想,還是找到了王氏,把三個銅錢還給了她。
  「做凝脂的是曉香,這錢我可不能拿。」
  李曉香聽完江嬸說的話,先是愣住了,隨後唇角笑得都快裂到耳朵根兒了。
  王氏自然不會收江嬸的錢。
  「妹子,曉香做凝脂的時候,用的厚葉菜是你給的,芝麻油也是你家的。凝脂能賣出去,靠的也是妹子你的人緣,這錢我們不能要。」
  「那……這可……」江嬸還是覺著攥著這三文錢燙手。
  李曉香緩緩勾起唇角,若是在前一世,大部分人都不會將這三文錢還回來,甚至於還有可能騙她繼續製作凝脂然後賣出,卻不分給她一分好處。剛穿越到這個不知名的朝代時,李曉香是茫然和不安的,這裡沒有豐富的物質沒有多彩的娛樂,但是卻有江嬸這樣看似普通卻善良真誠的人。李曉香忽然喜歡起這裡了。
  「沒事兒,嬸子,你留著吧。」李曉香想了想,又問,「嬸子,你知道甜杏仁油嗎?」
  「知道啊!都城裡見過!」
  「那貴不貴啊?」
  「自然是比芝麻油還有菜籽油都貴的。」
  「哦……這樣啊……」李曉香有些失望地低下頭。
  「怎麼了,曉香?你是不是喜歡吃甜杏仁油?」江嬸想著不然下回進都城給李曉香買一點,雖然貴,但哪怕買一點點能讓孩子過個嘴癮也成。
  「千萬別破費!吃什麼油都一樣!這丫頭哪裡嘗得出來?」王氏想著趕緊打消江嬸的給李曉香買杏仁油的想法。
  「江嬸你千萬別買,你要是買了,我娘該怪我了!我只是聽人說,甜杏仁的油抹臉比芝麻油舒服,想著要用甜杏仁油代替芝麻油製作凝脂呢!可如果甜杏仁油這麼貴,咱們普通人家,用芝麻油就成!」
  「喲,原來曉香是做凝脂做出門道來了啊!要不你多做一點,嬸子下回進都城看看能不能給你都賣了?」
  「真的?」李曉香眼睛澄亮了起來,如果自己做的東西這能換錢,就能好好改善在這裡的生活了,比如扯點兒布做新衣裳或者貼補給王氏飯桌上能多點兒葷?
  忽然,李曉香的腦門子給敲了一下,王氏好笑地說:「瞧你那樣子,都掉進錢眼兒裡了!也不想想飛宣閣裡住著的都是什麼人,那些舞姬的吃穿用度都十分講究,也就是見你用芝麻油做的凝脂新鮮所以試試,等新鮮勁兒過了,人家還理你?」
  王氏的話讓李曉香頓時萎了。她心裡還有好些個想法想要試一試呢,但如果永遠都只有芝麻油的話,是不可能實現的了。
  這天夜裡用完了晚飯,李宿宸晃到了李曉香的面前。
  「這些日子你都在做什麼呢?神神秘秘的。」
  「關你何事?」李曉香愛答不理。
  她這位兄長雖然才貌俱佳,但兩人說話的次數不多,有好吃好喝的時候,李宿宸也從來當仁不讓,李曉香這個妹妹從沒有被關照之感。
  「不說就算了。」李宿宸不以為意地直起腰,他已經比李曉香高出整整一個頭了,修長的身形,加上如玉的俊秀臉龐,襯著柔和的油燈光亮,李曉香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李宿宸的唇線緩緩勾起,微微垂落的眼簾間彷彿有什麼要飛出來一般。
  「曉香,為兄琢磨著應該把你藏了半罈子酒的事兒給爹說說。」
  李宿宸就要轉身了,李曉香趕緊把他拽了回來。
  「別說,你就那麼想看爹攥著籐條滿屋子抽我嗎?」
  「是呀,挺好看的。」李宿宸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李曉香真想取了籐條來抽他。
  「那不是我偷喝的酒,而是我做……花露用的酒……」
  李曉香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用君影草做的那罐東西到底算什麼,只好隨口說是做「花露」。
  本以為李宿宸會問她什麼是「花露」,沒想到他說的卻是:「聽說你還問起甜杏仁油了?」
  「是呀……先不說那個,你先答應我不會告訴爹我藏了酒!」這才是李曉香最關心的問題。雖然現在的生活和從前天差地別,但李曉香真正最難以忍受的還是李明義的「家法」。
  「成。不過往後無論你製成了什麼東西,都得給我看看,不得私藏。」
  「……我製的都是女人用的東西,你拿來也沒用啊。」
  「你要是不給我看,我就不給你杏仁油。」
  「什麼?你能弄到杏仁油?」李曉香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李明義的咳嗽聲傳來,意在警告李曉香聲音太大驚擾了他翻書了。
  「我當然能。」李宿宸笑了笑,李曉香真有些摸不透他。
  翌日,李曉香的表姨,也就是王氏的表妹趙雲蘭和她的夫婿來到了李家。
  正好李明義和李宿宸都不在,王氏將他們迎進了屋。趙雲蘭見了李曉香,十分熱絡地上前,揉捏了一把,「喲,上回來看你們,曉香才那麼點兒大,現在都這麼高了呢!」
  現在的天氣逐漸熱了起來,趙雲蘭髮間的香油味道散發出來,一股濃重的桂花和茉莉花味。李曉香嗅了一口,便憋住了呼吸。她猜想趙雲蘭怕是抹了兩種頭油,以為這樣好聞,但桂花和茉莉花兩種香味都比較濃郁,而且並不搭配,聞著雖然香,但卻有些俗氣。
  李曉香忍不住開口說:「表姨,你頭髮上的是什麼啊,好香啊!」
  趙雲蘭頓時得意了起來,捏了捏李曉香的臉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是都城裡明月坊的香油,抹上之後幾天頭髮上的香氣都不會散去,頭髮也是十分盈亮!」
  趙雲蘭故意轉過頭來,讓李曉香看了看自己的髮髻。
  李曉香差點沒笑出聲來,就算是抹頭油也沒見人抹這麼厚一層吧,灰落在頭髮上,彈都彈不掉。
  「表姨,我怎麼聞到了桂花和茉莉花的香味?」
  「那是因為你表姨父大方,給你表姨買了兩種香油!你不知道這香油有多貴啊,一小瓶就得十幾文呢!」
  給你買了兩種香油,你就兩種都抹上?這兩種香味根本無法融和,多聞片刻只覺得膩味,除了俗還是俗!
  炫富也不是這麼個炫法吧?
  而趙雲蘭已經進入了自戀模式,說著幾文錢的香油她根本看不上,至少要明月坊的她配得上她現在的身份,她這身衣裳是什麼布料的,做工多麼精緻,是她丈夫從什麼地方帶回來的,云云。
  李曉香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真正的有錢人那是很低調的,可不會像她這樣把什麼都掛嘴上。
  當然,趙雲蘭說的這些倒是很中他丈夫泰安的意。
  王氏一面與他們攀談,一面倒上茶水。表姨父泰安抿了一口茶,皺起了眉頭。
  趙雲蘭見他皺了眉頭,趕緊接過丈夫的茶杯,笑了笑道:「表姐你別見怪,我們家泰安經常去都城裡做生意,打交道的都是城中富賈,這一來二去的見識的多了,嘴巴也難伺候了。」
  表姨父泰安一副倨傲的神色,點了點頭道:「姐姐莫怪,我飲慣了雨後龍井,喝著綠茶總覺著味道不夠厚重。」
  「雨後龍井與我們家普通的綠茶自然是無法比的。你們且歇息著,我去備些酒菜來,待你表姐夫回來就能陪著泰安好好喝幾杯了。」
  「那樣甚好!」趙雲蘭坐在桌邊,動都不曾動一下,將李曉香再度拉了過來,「曉香啊,你娘可十分擅長女紅,當年我出嫁的時候,那張鴛鴦蓋頭還是你娘繡的呢!我還給了你娘十文錢做禮呢!不知道你的女紅怎麼樣啊?不然也繡個帕子送與表姨?」
  
作者有話要說:
飛宣閣相當於古代的娛樂圈啦,舞姬歌姬什麼就是現在的娛樂圈明星。李曉香的發家史將從飛宣閣開始。


☆、幽谷長風

  什麼十文錢?都是親戚張口閉口的總是錢?李曉香怎麼聽怎麼不舒服。
  「我手藝比起我娘差遠啦!我娘繡的是鴛鴦,我繡出來那就是野鴨子了!」
  李曉香這麼一說,逗得趙雲蘭呵呵笑了起來。泰安在一旁開口道:「女兒家的女紅是最重要的,將來還是要靠繡工來找婆家的。」
  我李曉香嫁不嫁的出去用得著你們關心麼?你老婆的鴛鴦蓋頭還是我娘繡的呢,可見她自個兒的繡工不怎樣,你還不是娶了她?
  「是呀,繡工是挺重要的。娘親幫老陳家的二女兒繡鴛鴦帕的時候,老陳說要給娘親謝禮,包了三十文,娘說什麼都不肯要,鄉里鄉親的幫個忙哪裡能要錢呀。老陳硬是要給,最後娘只收下了他二十文。」李曉香一副天真地誇獎自己娘繡工的模樣,但趙雲蘭的臉色卻僵了起來。
  這不明白著嗎,王氏替她繡鴛鴦帕,她才給了十文錢。老陳卻要給三十文,王氏不肯要,老陳還不快活。這說明什麼?說明你趙雲蘭不是真那麼大方,還不如老陳呢。
  「這是外人,不願欠人情。自家人就不會給那麼多了。」趙雲蘭尷尬地笑了笑,不再扯繡工了,又扯回到頭油上了,「曉香啊,你爹成日就忙著學舍,一顆心都撲在學生身上了。不像你表姨父呀,無論走到天涯海角都惦記著我,別人可捨不得給媳婦兒買這麼貴重的頭油,你表姨父大方,一次給我買了兩大罐。這次路過你們家過來住一宿,叨擾了你們,怪不好意思的。要不勻一點頭油給你娘用用?」
  要送就送一罐吧?這勻一點是什麼意思?
  你既然知道叨擾了自己的表姐,怎的也不知道帶點兒見面禮來?
  「不用啦,表姨!」李曉香知道趙雲蘭也就說說而已,她起身笑了笑,「表姨和表姨父先坐著,我去幫幫我娘!」
  「哎喲,幾年沒見,曉香懂事兒了不少啊!」
  李曉香巴不得早點離開趙雲蘭,帶著逃難的心情來到王氏身邊。王氏正專心地切著鹵好的牛肉,一片一片厚薄均勻,再澆上自己熬製的醬汁,李曉香不由得吞嚥起了口水。
  表姨和表姨父可真是好面子呀,李曉香已經多久沒吃過娘親鹵的牛肉了。
  王氏看她那眼巴巴的樣子,不由得一樂,夾了兩片牛肉就塞進李曉香的嘴裡,壓低了聲音說:「趕緊過個嘴癮。」
  李曉香捂著嘴巴呵呵笑了起來,一雙眼睛就似彎彎的月牙兒。
  忽然間,她想起了什麼,衝到了自己屋子裡,鑽進塌下,將當初那個存了君影草花露的瓶子取了出來。她先是用力搖晃了幾下,再將瓶蓋打開。君影草的香氣緩緩從瓶口溢出,李曉香用力吸了一口,實在太美好了!原本還擔心酒精純度不夠,可意外地感覺很好,已經形成了香氛。
  李曉香回到王氏身邊,偷偷倒了一點君影草花露倒在掌心,踮起腳尖,悄悄將它抹在王氏的髮髻上。
  王氏笑著回過頭來,「幹什麼呢?偷偷摸摸的,小老鼠似得。」
  「沒什麼,就是覺得娘親的頭髮真好看呀,我什麼時候也能挽髻呀?」
  「等你嫁了人再說吧!」
  待到李明義與李宿宸回來,王氏將備好的飯菜送上了桌。李宿宸剛拎了罈酒,就瞥見趙雲蘭三、四片牛肉下了肚。酒罈子剛被打開,李曉香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酒香,不由得在心裡感嘆,這麼好的酒要是給她調製香露該有多好呀!
  李明義親自與泰安倒了一杯酒,泰安執著就被置於鼻間聞了聞,全家人都不約而同看著他的表情。
  「唔,在這裡算是不錯的酒了。」
  李曉香絕倒,多謝您的誇獎,吾等感恩戴德呀!
  「表姨父,我從來沒進過都城!爹爹成日裡只知道教書育人,也沒帶我去過……所以他也沒嘗到都城裡的好酒!若是有機會,你給我爹帶一罈子嘗嘗?」李曉香一副孝順的模樣。
  這時候,趙雲蘭和泰安總算意識到自己到李家借宿卻什麼見面禮都沒帶。
  「酒罈子得多沉呀!你個小丫頭別再瞎起鬨了!」王氏夾了一片牛肉給李曉香。
  坐在王氏身旁的李宿宸摸了摸鼻子,緩緩開口道:「爹,你有沒有聞到什麼香味?」
  這時候趙雲蘭來勁兒了,一副嬌媚的姿勢摸了摸額頭,「哦,是你們表姨父在都城明月坊給我買的香油。」
  「香油?什麼香油?」李宿宸看向趙雲蘭。
  「是茉莉花和桂花香味的。」趙雲蘭有露出那副得意的表情。
  「茉莉和桂花?我聞著的好像不是這個味道。」李宿宸又往王氏身邊湊了湊,「咦,娘——你身上怎麼會有君影草的香味?」
  「君影草?」趙雲蘭愣住了,這時候她才從濃郁的桂花及茉莉花香中嗅到了一絲盈盈浮動的優雅香氣。
  王氏驚訝地摸了摸自己的髮髻,看向李曉香。這丫頭抿著嘴笑著,就是不說話。
  「確實是君影草的氣味。」李明義開口道。
  眾人皆知李明義的為人,從不撒謊,一板一眼。他說王氏身上的是君影草,沒有人懷疑。
  趙雲蘭驚訝地起身,看向王氏的髮髻,「表姐你莫不是戴了君影草?」
  她急不可待地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想,甚至撥開了王氏的頭巾,可除了那支樸素的木簪,什麼也沒有。只是隨著頭巾被撩起,那股幽靜的氣息瀰散開來,流溢出迷人的醇芳。
  「……姐姐你什麼時候得了君影草的香油?」趙雲蘭這個時候眼紅了起來。
  君影草的香油在明月齋裡賣的價錢是茉莉香油和桂花香油的兩倍,趙雲蘭第一次聞到那氣味就愛不釋手,但泰安覺得太貴了,只是香油而已,抹什麼在頭髮上都是一樣的,只給她買了一罐茉莉花油,至於桂花香油還是自己費了不少口舌才磨得泰安買了下來。就為了這兩罐香油,泰安一路上還與自己擺了臉色。
  按道理李家比自己拮据,王氏怎麼捨得買君影草香油呢?
  「這個……不是買的。是老陳家的女兒成親,我去幫把手,她女兒好心給我抹上的。」王氏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
  趙雲蘭聽王氏這麼一說,心裡平衡了下來,「我就說……這麼貴的東西,你哪裡捨得……」
  「誒?老陳家的女兒嫁了都快七、八天了,娘你頭上還留著香油味呢?」李曉香這麼狀似無心地一問,趙雲蘭的臉又拉了下來。
  這不明擺著是王氏為了給趙雲蘭面子才說自己的君影草香油是別人給的。
  「藏於深山不以無人而不芳,所以娘親才會對君影草情有獨鍾吧。正是幽谷長風,寧靜致遠。」
  李宿宸這麼一說,顯得王氏的品味高出了趙雲蘭不知幾重,趙雲蘭只得乾乾地笑了兩聲。
  而王氏唇上的笑容緩緩加深,李曉香這才明白李宿宸誇的並不僅僅是王氏的品味,而是以花喻人。
  李曉香第一次覺得這位兄長順眼了許多。
  夜未深,李曉香也不急著入睡,而是出了屋子在老槐樹下坐著,一仰頭便是滿天星河燦爛。
  不遠處的窗櫺油燈未熄,映出趙雲蘭與泰安的影子。泰安似乎在責備趙雲蘭,就算買了兩罐香油也不及王氏髮髻間的那一抹淡香,說什麼買東西貴在精而不在多,錢沒花在刀刃上就是燒錢。趙雲蘭爭辯起來說自己明明想買貴的,是泰安捨不得銀兩云云。
  李曉香悶悶地笑了,他們兩口子哪裡懂得什麼是貴精不貴多呀。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來到她身邊坐下,她一側過臉,對上的便是李宿宸的如玉容顏,在星光的映襯下,疏影婉約,靜謐而神秘。
  「……哥,你怎麼也出來了?」李曉香再度扼腕李宿宸明明有張俊臉,怎的自己就生得如此普通。
  「娘怕你黑燈瞎火的不知道又摸到哪裡去了,喚我來看住你。」李宿宸也靠著老槐樹,兩兄妹就這麼坐著。
  良久,李宿宸再度開口道:「君影草的香油,是你做的吧?」
  李曉香愣了愣,隨即無所謂地承認:「是我做的,不過不是香油,而是花露!」
  她從衣服裡掏出一隻小瓶,遞到李宿宸的面前,獻寶一般,「你且聞聞,比不比得過香油?」
  李宿宸閉上眼睛,十分認真地品著瓶口溢出的香氛,「這香味比起香油來更加裊繞隱約。香油的氣味,無論是桂花、茉莉的、甚至於上好的丁香,都不似你這香味留有餘韻。我猜想是因為你兌了些酒水的原因,藉著酒香將君影草的氣味帶出,多了幾分纖柔。只是因為兌了酒,所以這香味不似香油持久。」
  「香味沒了,就再往頭髮上抹點兒便是。總比成天油膩膩的要好吧?」
  「那倒是。看不出你成天懶懶散散的樣子,也是個走心之人,還記得娘親最喜愛的是什麼花。」
  「那是自然。」李曉香得意了起來,她生得不如李宿宸好看,詩詞書畫更加比不上他,如今總有點兒什麼能在李宿宸面前扳回一成,李曉香心中的歡喜都寫在了臉上。
  李宿宸淡然一笑,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小瓶,隨意地說了聲:「拿去吧。」
  

☆、白馬青衣(真惡俗個標題)

  「這是什麼?」李曉香接過小瓶子,打開之後,一股淺淺的杏仁香味瀰散開來,「這是甜杏仁油?你從哪裡弄來的?」
  李明義鮮少給李宿宸和李曉香什麼零用,江嬸也說過甜杏仁油比芝麻油貴很多,李明義是不可能給李宿宸買這種沒有任何實用價值的東西。
  李宿宸的腦袋靠向李曉香,眼底如有流星隱沒,他不緊不慢道:「欽慕你兄長者如過江之鯽,區區甜杏仁油而已,如何難得倒我?」
  李曉香頓時囧了,不知道李宿宸這算不算犧牲色相?
  手指沾了一點杏仁油,在手背上試了試。江嬸磨的芝麻油已經夠細膩的了,可與這甜杏仁油相比,天壤之別。甜杏仁油很容易就被推至手背上的整片肌膚,絲毫沒有油膩感,且非常水潤。李曉香的心臟砰砰跳了起來,前一世她用過一些杏仁精油,李宿宸給她的甜杏仁油絲毫不遜於經過現代工藝提煉的精油。
  「曉香,為兄問你,你是喜愛香脂,搗置來打發時間,亦或是打算將來以此作為生計?」
  李宿宸這一問,李曉香沉默了。
  這個朝代名曰大夏,一開始李曉香以為自己穿越來了西夏,後來才知道這根本是另一個平行空間。大夏民風還算開放,君主亦開明,打破了前朝重農抑商的思想,鄰國互通有無商旅往來頻繁。雖然男尊女卑的思想並不過分濃重,但男主外女主內的意識根深蒂固。女人最多的生計便是紡紗、織布、繡花,當然也有少許女大夫甚至於專門教授大戶人家女子文墨學問的女先生。李曉香自問自己不是做女大夫或者女先生的材料,至於女紅她更覺得痛苦萬分。今夜,李宿宸提起以製作香脂為業,李曉香忽然覺得這未嘗不可。
  「爹……會打死我吧?」李曉香心有餘悸地望向李宿宸。
  「娘親也會用自己繡的絹布換取錢糧,這與商賈以貨易貨又有何區別?只要你自己心正行端,爹又能拿你如何?」
  「哥,那你會幫我?」李曉香直起腰,十分認真地問。
  「你是說幫你弄杏仁油,還是幫你瞞著爹?」李宿宸好笑地問。
  「都有!」
  李宿宸伸手在李曉香的腦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你呀,自從摔壞腦袋之後,我怎麼忽然覺得有意思起來了?」
  李曉香推開他的手,「怎麼?你還盼著我摔壞腦子呢?」
  李宿宸笑而不答。
  第二日,趙雲蘭與泰安夫婦終於起身離開,昨個夜裡,他們將近吵了一整個晚上,李曉香總結整個過程大概是:泰安責備趙雲蘭買的東西不上檔次,趙雲蘭責怪是泰安不肯為他買君影草香油,最後泰安摔掉了趙雲蘭的桂花香油,趙雲蘭哭了半個晚上。
  李曉香打著哈欠起身,心想泰安這是何必……賠了夫人又折兵。
  好不容易送走了趙雲蘭夫婦,李曉香的耳朵終於清閒了下來。
  王氏照例坐在桌邊,這一次她似乎是在縫製一件小孩子的衣衫。李曉香坐在一邊看著,心想王氏不出門,自己怎麼做她想做的事情呀。
  似乎猜到李曉香在想什麼,王氏頭也不抬地說:「你若是想要擺弄你那些花花草草就去吧,娘又不攔著你。」
  看來這是得到王氏的默許啦!李曉香興奮地開始倒置她的甜杏仁油。
  再說說江嬸,她和往常一樣,背著自己種的菜,進了都城。
  剛來到飛宣閣,還未及將菜簍從背上卸下,便聽見一陣馬蹄聲。
  放眼望去,只見一淡色青衣少年騎著白馬,飛奔而來,冠帶與青絲揚起,瀟灑不羈。來到飛宣閣門前,少年收緊韁繩,一躍而下,只是短暫一瞬彷彿要刻進仰望者的眼睛裡。少年將白馬交予飛宣閣的掌事,唇上笑容點點,眉宇如潑墨流煙,滿月清輝。
  這時候阿良來到江嬸面前,細聲道:「江嬸?江嬸?」
  「哦……姑娘來了。」江嬸的臉頓時紅了起來,自己已經一把年紀了,卻看著那十六七歲的少年郎失了神,叫人聽了去非笑話死。
  「江嬸剛才看見的可是楚溪楚公子?」阿良對江嬸的失神不以為意,早就見怪不怪了。
  江嬸這才發覺方才看著那少年的並不只是她,還有往來行人甚至出入飛宣閣的客人。
  「那位就是楚溪?都城四少之一的楚溪?」江嬸愣住了。
  「正是。」阿良點了點頭。
  「瞅著也不似外人說的那般……」江嬸意識到不該說下去了,趕緊收聲。
  阿良笑了笑,「江嬸莫聽信市井小民的流言。方才你也看見了,楚公子是都城中有名才貌俱佳的名門子弟,多得是想要嫁做楚家婦的女子。楚公子只是堅持本心,不願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娶不合心意的女子,毀了兩樁婚事,城中便謠傳他花心風流。那兩位被他悔婚的女子,如今一個嫁給了石城的首富,一個嫁做了車騎將軍夫人。」
  「哦……」江嬸點了點頭,將背上的菜簍子交了出去。
  「對了,江嬸,之前你做的凝脂還有嗎?我想再買一點。」阿良扯著江嬸的袖子問。
  江嬸笑了笑,想起今早出門前李曉香交給自己的瓶瓶罐罐。
  「是這樣的,替我做凝脂的小姑娘改了點兒原本的配方,用料比原先貴重了一些,就不知道阿良姑娘中不中意。」
  「比原來的還好用?」
  「姑娘可以試一試,若是不好用就不買。」江嬸將一個小巧的罐子打開,裡面的凝脂呈現出比原先更加柔和的顏色。
  阿良沾了一點,在手背上推開,滑潤細膩,還有幾分原先的清涼舒爽,氣味也比從前更加好聞。
  「這是用杏仁油製成的凝脂?和恆香齋的杏仁香脂倒是差不多,但是他們做的雖然水潤,卻沒有你帶來的凝脂清涼。這到底是為什麼?」阿良好奇地問。
  江嬸隱隱猜想應該和厚葉菜還有龍舌有關,恆香齋怎麼可能想到將厚葉菜添到給女人抹臉的香脂裡呢。
  「唉,小姑娘做這個的時候,我都在田裡忙活,還真不知道她怎麼製出來的?要不我回去給你問問?」
  阿良也是個聰明人,這麼好用的東西鐵定是有秘方的,江嬸肯去問,可人家未必肯給,「沒事兒,江嬸。這杏仁油我要了,您要多少銀兩?」
  「八文錢,姑娘覺得怎樣?」江嬸還有些擔心,怕要得貴了阿良不肯,但出門前李曉香非說甜杏仁油貴著呢,要江嬸開價的時候絕不能妥協。
  「八文錢?」阿良露出驚訝的神色,但她心裡知道,就算不是恆香齋,哪怕是普通的香脂鋪子,一罐這樣的杏仁油香脂也得賣上十文錢。
  看阿良為難的表情,江嬸真想改口,但自己出門前已經答應了李曉香又怎麼能食言於一個孩子呢。
  江嬸在心中一咬牙,笑著道:「阿良姑娘要覺得不值當那就算了,我就留著自己用吧。」
  「我那罐剛用完,不買這杏仁油也沒得其他抹了,八文就八文吧。」
  阿良解開錢囊時,江嬸又取出另一個小瓶,「姑娘,做香脂的丫頭讓我把這瓶花露上市集上賣了,我嫌麻煩想趁著正午之前回去。姑娘看看,五文錢願不願意收下?」
  「花露?」阿良好奇地將江嬸遞過來的瓶子打開,一股清香蔓延而來,清涼之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優雅,「這是……君影草吧?」
  「正是。因為花露的香味不像香油那般長久,約莫半刻香氣便消散了,但不似香油那般黏膩。姑娘年紀輕輕的,將髮髻抹得油亮油亮這柳絮塵粒兒落在頭髮上還除不去,不如試試花露?」
  阿良又吸了一口,覺著著香味著實吸引人,多付五文錢而已,將凝脂與花露一併收下了。
  江嬸向阿良道了謝,回身時小心翼翼地將這十三文錢收好。她當真沒有想到,自己背著菜早出晚歸,一天也不過賺上二十幾文錢。李曉香不過十二、三歲的孩子,在家裡倒騰倒騰就賺了十三文。江嬸毫不懷疑,如果今日李曉香再多給她些瓶瓶罐罐,阿良只怕會全要了去。
  這一刻,江嬸心中已有了主意。
  再說楚溪,入了飛宣閣,掌事在前引領,閣內並不如外人想像中歌舞昇平,絲竹不絕。
  飛宣閣既為雅伎之所,自然與普通的歌舞伎館有所不同。都城之中,除去飛宣閣還有樂坊、舞坊不計其數,它們大多是一個檯子上舞技與樂師合作編排,台下一群看客們喝茶的喝茶,聊天兒的聊天兒,真正懂得欣賞的少之又少,多數是湊個熱鬧,附庸風雅罷了。而飛宣閣中,哪怕是煮茶的小丫鬟,拎出來也能撫琴一曲或是輕舞一支,更不用說那些舞姬和樂師的造詣了。飛宣閣中亭台樓閣以曲橋相連,每一個亭閣互不相擾,客人們可以煮茶品酒賞藝,是都城中名門子弟相聚的好去處。
  「楚公子,蘇公子已經等候多時了。」
  這掌事年約二十出頭,眉清目秀,少言語但為人處世極有分寸。
  楚溪笑著摸了摸鼻尖,「我這二哥,明明就是欽慕柳姑娘的玉容仙姿,每每到此不與美人獨處,偏要拉上我這外人,是何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角終於登場。在胖瓜心中,真正的好男人不是那種拍著胸脯說「我負責賺錢養家,你負責貌美如花」的大男人,而是當他喜歡的女人想要成功,想要擁有自尊自信的時候,他會像是明燈一樣指引她,在一旁幫助她,在她失去理智的時候帶著她思考,為她的成功而喝彩。這才是真正有胸襟有能力的男人。
妹子們覺著呢?


☆、君子如蘭

  掌事答道:「蘇公子只是欣賞柳姑娘的『雪潤千峰』,少了楚公子在旁共賞,縱然美人如雲樂如仙,蘇公子也會覺得索然無味。」
  「掌事真是會說話。哪日掌事不在這飛宣閣做事了,不如來我家的銀樓,定許你個分號的掌櫃做做。」
  掌事趕緊搖頭,「蘇公子說笑了!在下對錢銀流通一竅不通,豈敢……」
  楚溪笑著以手指點了點掌事的額頭,身子微微前傾,笑道:「在下不過開個玩笑,掌事何必如此認真地拒絕,反倒傷了楚某的心。」
  楚溪一張俊容如此靠近,掌事不由得向一側退了退,耳根泛紅一片。
  楚溪哈哈笑了起來,「林掌事如此害羞,莫不是姑娘家扮的?」
  掌事咳了咳,不再多言。
  楚溪也不再調侃於,兩人穿過一片荷花塘,碧綠的荷葉延綿起伏,在風中搖曳出翻滾的浪潮,幾朵青綠色的花苞泛著嬌嫩的粉色,在浪尖起伏,清香襲來,不遠處隱隱傳來絲竹舞樂的節律,令人心緒斐然。
  掌事將楚溪領至一個樓閣前。這個樓閣在外人看起來精巧,嫩綠色的藤蔓隨著廊柱攀岩而上,藤蔓間綴著點點潔白的小花,經過特別的修剪,倒有幾分玲瓏起伏的風致。閣樓內卻是別有洞天,矮几、屏風、藤榻、舞閣一應俱全。楚溪跟著掌事上了樓,只見一白衣青年橫臥於藤榻之上,單手撐著下巴,帽冠已除,黑色的髮絲沿著脖頸蜿蜒垂落,繞過手腕,在藤榻上落成一小圈,狹長的雙眼間似有水波輕揚,眼簾半睜半闔慵懶間卻暗含笑意。
  這便是楚溪的結拜二哥蘇流玥。蘇氏乃都城中的貴族,蘇流玥之父為當朝大理寺卿,官至三品。其則是當朝天子的姐姐淳翎公主,身份貴重。蘇流玥乃淳翎公主所出,之上還有一位兄長蘇仲暄,時任大理寺少丞,為官清廉才華橫溢,頗得聖上愛重。倒是這蘇流玥,少時聽說文采不俗,自從兩年前迎娶都城大文豪沈曦之女為妻,整個人都變了,成日流連風月之所,醉臥美人膝,笑看風塵變,先是氣得他老丈人臥病整整一個月,後又被他爹蘇大人趕出家門,在花街柳巷中借宿了半個月花光了身上全部的銀兩之後,因兄長蘇仲暄求情加上生母淳翎公主以淚洗面,蘇大人這才勉強讓這不孝子入了家門,但從此以後對蘇流玥所作所為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再多言。
  「呵,三弟你可算來了。再不來,柳姑娘親自為我等烹的茶都要涼了。」蘇流玥不緊不慢地起身。
  跪坐在榻邊矮几前烹茶的女子趕緊起身,向楚溪行了個禮,柔順卻並不卑微,弓腰的角度也是恰到好處。隨即女子起身,來到蘇流玥的身邊,替他挽起髮絲戴上帽冠。
  這女子便是飛宣閣三大台柱之一的柳凝煙,她不僅舞技了得,容貌更是如同月傾於溪,繾綣悱惻。不少顯貴一擲千金只是為了一睹芳容。
  楚溪在蘇流玥身邊落座,抿了一口柳凝煙奉上的茶。
  柳凝煙退回到矮几,目光卻始終落在楚溪的臉上。
  從裊繞水汽纏繞上他的眉心,到他嚥下茶水,從容地放下茶杯,僅僅朝著自己的方向微微一笑,再無評語。柳凝煙的眼中掠起一抹失望之情,但隨即便淹沒在她的笑容中。
  柳凝煙的表情變化盡皆落入蘇流玥的眼底。他笑道:「三弟,聽說前幾日黎尚書曾與你父親提及,要將他的小女兒嫁與你為妻,不知道這婚事可有了結果?」
  柳凝煙小指微微一顫,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楚溪的手指繞著杯口滑了半圈,頷首笑道:「楚某的婚事,自己都未曾知曉,怎的二哥反倒先知道了?」
  「三弟啊,不是二哥說你,你若再退了這樁婚事,你打算如何安置李尚書的千金?這世上沒有那麼多石城首富或是車騎將軍。」
  「不牢二哥費心。」楚溪看向柳凝煙,「今日柳姑娘才是主角。不如二哥撫琴一曲,柳姑娘獻藝,不枉小弟推掉了無數應酬來陪二哥你打發時間。」
  「什麼叫做打發時間呀!」蘇流玥口中怪罪楚溪,但卻還是起身,來到了琴邊,抬手在琴弦上撥弄了兩三下,如水滴從高處墜落,直入心扉。
  柳凝煙起身,來到外閣,那是專門為舞姬設計的旋舞之處。今日的柳凝煙身著素色輕紗,低頭一個探海,翻身而起,柔若無骨,翩若驚鴻,輕靈如煙,令人捉摸不透。
  楚溪和著蘇流玥的音律為柳凝煙擊掌,一曲終了,柳凝煙側過臉去以袖虛掩,其他人以為這只是舞曲編排的一部分,但蘇流玥卻看出那是柳凝煙在遮掩自己臉頰上的潮紅。
  就在這個時候,阿良端著一盤青果上了閣樓,放在楚溪的桌前。青果色澤盈亮,泛著露水,清香四溢。
  阿良正欲離去,沒想到楚溪卻身體微微向前,笑著打量起阿良。
  「幾日不見阿良姑娘,姑娘的氣色竟然好了許多,膚如澗泉映月,可是服用了什麼仙丹妙藥,與楚某也分享一二?」
  阿良微微一抬眼,對上的便是楚溪深邃的眸子,微微向上抬起的眼睫並未使他看起來陰柔反而多了分典雅,英挺的鼻骨近在眼前,屬於少年的英朗與男子的雄厚氣息湧入阿良的鼻腔,她頓時滿臉漲紅,心跳如鼓。
  楚溪微微側過臉靠向阿良,本是登徒子的姿態楚溪做來卻沒有絲毫令人生厭之感,反而勾人心弦。
  「就連身上的氣味也好聞許多……」楚溪閉上眼睛,在阿良的頸間嗅了嗅,離得不近不遠,彷彿單純只是為了品聞她身上的氣味,沒有絲毫褻意,「是君影草的幽香。」
  楚塵終於坐直了身子,阿良倒吸一口氣,向後退了兩步,驚訝地問道:「楚公子如何知道?」
  飛宣閣中盛行恆香齋的香脂,因其芳香持久,品質高超。也有幾名舞姬十分喜愛君影草香脂,但君影草香脂幾乎要半弔錢,阿良雖然也十分喜愛,但她只是一個婢女,使用如此貴重的香料卻無人欣賞根本毫無意義。所以當江嬸拿出君影草花露的時候,她即刻便被那悠揚卻並不招搖的香氣所吸引。沒想到她只是抹了這麼一點,就被楚溪給察覺了。
  「君影草的香氣不同於丁香、月桂、麝香以及檀香。你身上的君影草輕而不濃,如果不靠近你根本聞不見,但卻在你揚袖起身之間自然流露。你用的應當不是香脂吧。」
  阿良點了點頭,如實回答:「確實不是香脂,而是花露。」
  「君子如蘭,幽谷藏香。阿良,老實說,那些抹桂香、丁香的,都已經讓楚某的鼻子膩味死了,倒是阿良今日的君影草花露,令楚某有種撥開濃霧見明月之感。」
  楚溪的話音剛落,柳凝煙抿起了嘴唇,不動聲色向後退了半步。她身上所用的正是月桂。
  「楚某見過香脂,也見過香油,但卻未曾聽說過什麼花露,不知阿良可願意取來讓楚某見識見識。」
  「誒,我也好奇了,這花露是什麼東西?難道說是從花心採摘而來的露水?」
  阿良只得將那隻小陶罐取了出來。
  楚溪將其打開,淡淡的君影草花香瀰散開來,若隱若現,帶著幾分微醺的醉意。
  蘇流玥好奇地接了過去,閉上眼睛,片刻之後品評道:「這花露不似尋常的香脂。香脂雖然香味醇正,但不免單調直接,不似這瓶花露,柔和之外留有餘韻……這也是出自恆香齋嗎?」
  阿良趕緊搖了搖頭,「蘇公子誤會了……這只是今日阿良向一位賣菜的農婦花了五文錢買來的。」
  蘇流玥露出驚訝的表情,「不會吧,這花露製得不錯,竟然只要十文錢?」
  「賣這花露的人說,花露不似香脂留香時間長久,半月內必須用完,瓶口也必須緊閉,保存不易,所以只收五文錢。」
  楚溪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了兩下,臉上是了然的神色。蘇流玥起了好奇心,非要楚溪解釋為何這香露留香時間不得長久。
  「二哥,你可知道這香氣,留在油中是死的,留在酒中卻是活的。就好似一隻蝴蝶,它停在花朵上時你抓住他容易,當它在空中翩然起舞時,你要抓住它談何容易。」
  阿良露出茫然的神色,柳凝煙自然是聽懂了的,蘇流玥高深莫測地一笑道:「沒想到製香中竟然還包含這麼多道理。不過千金難易片刻歡愉,越是短暫就越讓人戀戀不捨。留香不長久,倒成了這花露勾人的地方了。」
  楚溪低頭沉默了良久,忽然抬頭問:「你確定製花露的是那位農婦?」
  阿良搖了搖頭,「回楚公子,那位農婦說花露是她鄰里家一位小姑娘做的。」
  「小姑娘?」楚溪的眼睛在那一刻宛如翻湧的黑夜,阿良忽地感受到一股重量沉沉壓在她的肩頭。
  蘇流玥輕笑出聲,「我說三弟,朝中大臣商賈巨富家的小姐你沒看上,怎的反倒對農戶出身的小丫頭這麼關心?」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楚某只是好奇,一個小姑娘竟然能製出這樣的花露,到底是巧合還是她當真通透。」
  「好了好了,別再聊這君影草花露了。我等來這裡是為了欣賞柳姑娘的『雪潤千峰』,這都過了大半刻了,柳姑娘應當歇息夠了,不如再與我等舞上一曲?」
  「謝蘇公子抬愛,小女子卻而不恭。」
  柳凝煙起身,拿出了她的看家本事,日光傾斜在她的飛舞的裙紗之上,猶如雪落千峰,化水而潤萬物。
  只可惜,楚溪雖然目光落在柳凝煙的身上,心思卻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日暮西山,楚溪與蘇流玥相攜離開,阿良相送。
  來到飛宣閣外,蘇流玥嘆了一口氣對楚溪道:「三弟,你明知道柳姑娘對你有意,對她喜愛的香脂也一清二楚,何必直言自己不喜歡月桂香?」
  楚溪抬起眼,目光中有幾分責備,「二哥既知我對柳姑娘無意,卻偏偏要喚我前來?難不成是想學媒子牽線搭橋促成良緣?」
  「去去去!什麼媒子!什麼牽線搭橋!君子成人之美,為兄憐惜美人,只是想你給她個機會罷了。」
  楚溪不再言語,邁步向前卻又被蘇流玥扣住了肩膀。
  「三弟,你心中是不是已有心儀的女子?不然怎的三番四次悔婚?如果真有,哪怕她是天上的仙女,我與大哥都會幫你。」
  楚溪啞然失笑,「此事不勞大哥、二哥費心,愚弟這一生應該都不會再見到她了。」
  蘇流玥頓了頓,心想楚溪的心上人十之八九已經去了,再說下去就更傷人心,只得安慰道:「好吧,往後無論你中意哪家女子,哪怕是入宮待選的秀女,我與你大哥還有那不成器的老四,定然會幫你抱得美人歸!」
  楚溪點了點頭,看著蘇流玥入了馬車,乘著月色而去。
  掌事牽著楚溪的白馬而來,楚溪低頭小聲與他說了些什麼,掌事便將阿良叫了出來。
  阿良已經十分忐忑,自從楚公子與蘇公子走後,柳凝煙面色不喜,只怕要責罰於她,這時候楚溪又將她喚出來,阿良頓覺一陣暈眩,只怕柳凝煙誤會更深。
  「楚公子,不知何事喚阿良?」
  楚溪從腰間摸出一個小袋子,按入阿良的掌心,阿良向後退了退,不敢收下,「楚公子……這……」
  「楚某有一事請姑娘幫忙。這些就是給姑娘的酬勞,姑娘不用推卻。」
  「阿良只是一個小小的婢女,不知有何事能幫到楚公子?」
  「他日,若那農婦再帶了東西與你,你統統都買下交予我。另外,望你從旁打聽,製花露的姑娘年芳多少,家住何處。」
  阿良呆了,難道真被蘇流玥說中,楚公子愛慕上那還未見過面的鄉野丫頭了?
  楚溪看著阿良的表情,不由得嘆一口氣。
  「我家一遠方親戚想要在都城開個香料鋪子。但恆香齋的已經為眾人所知,他的鋪子想要在都城立足,必得做出一些與恆香齋不同的東西。楚某覺得你手中的花露倒是一個可行的法子。」
  阿良呼出一口氣,頓覺自己以為楚溪喜歡上一個沒見過面的製香丫頭實在可笑之至。
  「還有,楚某交託給你的事情,不能與任何人提起,否則這製香的小丫頭被恆香齋請去……」
  「阿良明白。」
  「就是對柳姑娘也莫要提起。慕柳姑娘聲名前來賞舞之人不少,如果她不小心說出去……」
  「楚公子放心,阿良不會對第二個人提起。」
  「這樣甚好。」楚溪從腰間又掏出一塊玲瓏剔透的玉珮,雕琢的花飾正是清梅傲雪,「你將這玉珮交還給柳小姐吧。」
  阿良愣住了,不知接還是不接。這玉珮是前些時日楚溪與蘇流玥來賞舞時,柳凝煙故意留在他身上的,沒想到他竟然交回,直截了當回絕了柳凝煙對他的情意……
  「楚公子就不能當做沒有看到嗎?」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楚溪低下身來,將玉珮放在地上,「阿良,你可以當做是我不小心將它遺落於此,也可以裝作沒有看見。」
  說完,楚塵翻身上馬,就此離去。
  阿良嘆了一口氣,將玉珮拾起,回到柳凝煙的閨閣。
  騎坐在馬背上的楚溪面無表情向前行去,他忽然笑了起起來。
  來往的百姓抬頭望著他的笑容,自嘲與無奈糅合在一起,有些落寞,更多的是惆悵。
  此時的柳凝煙端坐桌前,把玩著方才楚溪用過的茶杯,臉上毫無表情,聽見阿良行入的腳步聲也未曾抬起頭來。
  「小姐。」阿良來到柳凝煙面前,停了腳步,低著頭。
  「阿良,飛宣閣中有如此多的茶水婢女,我柳凝煙獨獨選中你做我的貼身丫鬟,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
  「小姐說過,覺著阿良本分可靠。」
  「可你今日之舉,可算得上本分可靠?你明知道我對楚公子的心意,卻還用什麼君影草花露來勾引他——你讓我柳凝煙情何以堪?」
  「姑娘誤會了!今日江嬸前來送菜,賣給了我一瓶她鄰里家姑娘製成的花露,我只是在身上試了一點!我從未肖想過楚公子。楚公子身份何等貴重,與我雲泥之別!」
  阿良當場跪在了柳凝煙的面前,舉手發誓。
  「那麼方才楚公子喚你出去,所為何事?」
  阿良低著頭,將手中的玉珮放在了桌上,「楚公子說……姑娘落在他身上的玉珮忘記歸還了,特地喚了阿良出去取來……」
  柳凝煙頓了頓,隨即眼眶紅了起來,抓起那塊玉珮就要扔出去。
  阿良見狀,起身抓住了柳凝煙的手,勸慰道:「小姐你切莫衝動——這玉珮可是柳夫人留下的遺物,可不能就這麼摔碎了!」
  「你說!我柳凝煙有什麼不好?我只是想陪伴在他身邊,並不是肖想他的萬貫家財!他為何就不肯好好體會我的心意!」
  「小姐!楚公子見過的傾城美女多不勝數,她們或有姿色,或出身富貴,或詩詞歌賦樣樣皆通,楚公子可曾多看她們一眼?若要得到他的垂青,自然要隨了他的喜好入了他的眼。從前他只是欣賞小姐的舞姿,小姐要將這欣賞轉為愛慕,必得花一番心思!豈能拿柳夫人的遺物出氣?」
  柳凝煙身子一頓,緩緩放下手來,呆坐在桌前。阿良不再說話,沉默地守在她的身邊。
  「楚公子不喜月桂與丁香……還有那關於蝴蝶的隱喻,意思自然是他喜歡你身上用的花露多過香油……阿良,下一次江嬸再來送菜,我要見她!」
  「小姐放心……另外……」阿良將江嬸帶來的杏仁油取了出來,「小姐要不要試一試?阿良就是用了江嬸送來的凝脂,才被楚公子誇讚了。」
  柳凝煙看著罐中的淺黃色凝液,「這只是杏仁油而已……」
  「小姐試一試便知不同。」
  柳凝煙沾了少許,抹在手腕上,輕輕打著轉而,漸漸地一股柔和的清涼感隱現,手指再按了按那片肌膚,彷彿能按出水來。
  「咦……當真有所不同。這樣的杏仁油,難道恆香齋沒有嗎?」柳凝煙抬起罐子置於鼻間,聞了聞那氣味,雖不似恆香齋所出杏仁香脂那般花香氣味明顯,卻有一股恬淡清涼的香味。
  「我去恆香齋看了好幾次了,用杏仁油做的香脂倒是有不少,論花香都比江嬸帶來的上品,可就是沒有江嬸的好使。」
  「好,以後江嬸再帶來什麼東西,你便全要了來,千萬別讓她再賣給旁人。」
  「阿良明白!」
  第二日清晨,江嬸沒有跟著老秦去田地,而是來到了李家。
  「妹子這麼早便來了,該不是曉香做的那些個瓶瓶罐罐沒賣出去吧?妹子不用特地還回來,你留著使就好。」
  江嬸明顯憋著事兒,但一時半會兒的不知道該如何說,只是將十三個銅錢放在了桌上。
  「妹子,這是怎麼了?」
  「……嫂子,曉香做的東西,我都賣給了飛宣閣的阿良姑娘。賣來的錢得還給曉香。」
  王氏愣了愣,「賣了十三文?」
  「是呀……嫂子,我來找你其實就是想和你商量件事兒……但我怕你知道了會不高興。」
  「什麼事?你先說來聽聽。」
  「那個……曉香呢?」
  「她不知道又在灶台上煮什麼東西了,再這麼下去,家裡的柴火都快給她燒光了。」王氏嘴巴上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怪罪的意思。
  「我……是想和曉香一塊兒,賣香脂。曉香做,我帶到城裡去賣!曉香燒的柴火,我去砍。曉香要什麼花兒啊草的啊,我去山裡幫她摘!總之,曉香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賣來的錢,曉香分我多少,我便領多少。嫂子看這樣行不行……」江嬸一臉期待地望著王氏。
  王氏停下了手中的針線活,沉默了。
  江嬸驟然想到,李明義是讀書人,王氏也是讀書人家出生的,他們只怕瞧不起這種做買賣的,江嬸在心裡開始打鼓,自己太過唐突。
  「那個……我就這麼一想,嫂子別當真……曉香還小,應當多花點兒時間跟著你多學學女紅,將來……」
  
作者有話要說:
江嬸正往一線行銷人員發展


☆、女人的天

  「將來嫁個好人家嗎?曉香是我的女兒,她成日裡想些什麼我還能不知道。就是打死她,她也不會跟著我學女紅,倒是製香不失為一條出路。妹子的為人我很清楚,我就是擔心曉香這丫頭只是兩三日的興致,待她的興致過了,妹子把家中農活都耽誤了,老秦只怕要責怪你啊!」
  「我昨夜跟老秦談了一夜,我家老秦說了,叫我放手試試,天塌下來他先頂著。但他也說了,如果嫂子你不同意……那決計不成。」
  就在這個時候,李曉香端著一小碗東西跑到桌前,抓著耳朵跳了兩下,叫嚷起來:「燙死我了!真真燙死我了!」
  她剛抬起眼,就發覺王氏與江嬸齊齊望著她。
  「怎……怎麼了?」莫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事?還是江嬸沒把自己做的杏仁油賣出去?
  王氏將李曉香扯到自己身邊,把十三文錢放入她的掌心,將江嬸剛才說的話原封不動告訴了她。
  李曉香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江嬸,「江嬸,你沒弄錯吧?你出那麼大力氣,還說賺來的錢讓我分?」
  「那是當然!沒有你做的這些凝脂花露什麼的,我就是出再大的力氣也賺不來錢呀!」
  「……爹不會同意的吧。」李曉香看向王氏,雖然她穿來的時間不長,但對李明義的性子已經摸透了。
  王氏收起了笑容,手指撫過李曉香汗濕的額頭,「曉香啊,對於我們女人來說,夫君就是我們的天,這個家就是我們的全部。如果這天萬一塌下來了,我們就必得有能力將天撐起來。這就是女人。你爹也許會不同意,我們暫且不告訴他。等到你真的做出一番樣子來了,每一個銅板都來得堂堂正正,你爹並不是那種不識變通之人,他會贊同你的。」
  李曉香仰著腦袋,她在王氏的眼睛裡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如果你應承了你江嬸,必得有始有終,迎難直上,決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江嬸放下的可是家中的農活,那是生計不是兒戲。」王氏認真地看著李曉香的眼睛。
  理智上,李曉香知道自己應該告訴江嬸,她需要時間思量,但內心深處湧起的衝動令她直接開口:「我明白!」
  江嬸呼出一口氣,看向王氏,「嫂子,曉香這算答應了……」
  王氏點了點頭,等到江嬸離去,李曉香仍舊沒有回過神來。
  「你這又是弄了什麼?」王氏來到桌邊看向李曉香端過來碗,本以為是花露什麼的,未想到竟然是水蒸蛋。
  「……哦,這是我弄給娘你吃的……」
  王氏吃沒吃那碗蒸蛋,李曉香沒有注意。她一直坐在門口,手裡把玩著狗尾巴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既然決定要做,李曉香知道自己不能再抱著玩樂的心思了。她的肩上多了一分責任,那是江嬸對她的信任,如果她失敗了或者隨意放棄了,指不定虎妞一整年的芝麻糖都沒了呢!這丫頭還不得恨死她?
  李曉香在門檻上一直從白天坐到了晚上,閉著眼睛回憶著前一世在母親的書架上看過的各種關於香水配製以及護膚品的配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的臉上癢癢的,猛地睜開眼,就對上李宿宸戲謔的雙眼,他正拿著李曉香的狗尾巴草逗她呢。
  「你在門檻上都能坐著睡過去?」
  李曉香躲過李宿宸的狗尾巴草攻擊,站起身來撣了撣灰,「哥,幫妹子個忙唄?」
  李宿宸抱著胳膊,好笑地看著李曉香,「真難得你還記得是我妹子呀。怎麼,杏仁油用完了?」
  李曉香搖了搖頭,「不是這個。我就想問,能不能尋一些關於花草方面的書?」
  「你大字兒不識幾個,看得來嗎?」
  李宿宸聽到李曉香要花草方面的書,不是問她看來做什麼,而是擔心她看不懂,這讓李曉香的內心深處湧起深深地挫敗感。
  「你給我尋來就是,不認識的字兒我去問娘,不會煩著你和爹!」
  「你說的,一個字兒都別問我。」
  李宿宸回了自己屋,翻了沒兩下,尋出一本滿是灰塵的《草葉集》。李曉香隨手翻了翻,就被書頁間的灰塵蒙了眼。
  「哥……你這書藏哪裡的?這麼多灰?」
  「墊桌角的。」
  李曉香滿臉黑線。好不容易將書裡的灰塵抖落乾淨了,李曉香就著油燈看了看,書上畫了不少花草的圖樣,以及看似十分詳盡的解說,可惜真如李宿宸所言,她一個字兒都不認得。
  當李宿宸與李明義已經安安靜靜地翻書時,李曉香捧著那本《草葉集》來到王氏的身邊,蹭了蹭,小聲乞求:「娘……這上面的字兒我都不認得,你給我唸唸?」
  王氏放下手中正在縫製的衣裳,攤開書,為李曉香唸了起來。李曉香頓時覺得自己變成學齡前嬰幼兒,爸媽正十分興奮地捧著圖書為她講故事呢!
  唸著唸著,李曉香就在王氏柔和的聲音中睡著了過去。王氏替她除了鞋襪,蓋上了被子。李曉香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當她醒來時,發覺江嬸已經等了她許久了。王氏將新蒸出來的窩窩頭端上桌,李曉香漱了口,抓起窩窩頭,就著小菜吃的那叫一個香。
  「曉香,今日我們做什麼?」
  李曉香昨個兒已經有了打算,她拍了拍江嬸的手背看向王氏,「娘,今日我想與江嬸上一趟山……看看附近的山裡到底有些什麼花草,哪些可用。」
  江嬸趕緊道:「嫂子放心,這附近山上沒什麼毒蛇猛獸,我也會看好曉香,不會讓她摔了磕著!」
  王氏思索片刻,起身道:「我與你們一起去。」
  李曉香勸不住王氏,最後一行三人一起上了山。王氏帶了點心,江嬸背著竹簍,反倒是李曉香兩手空空。
  這是她穿越來這裡之後第一次上山,鄰里都是到這片山上挖野菜劈柴,山上的潭水中有活魚,江嬸說經常看見有人赤著胳膊在水中抓魚。
  站在山腳下,望著那一片鬱鬱蔥蔥的綠林,就似層層疊疊的林海波浪。山上沒有石板鋪成的路,只有一條被無數人踩出來的小徑。日光透過樹林的間隙錯落有致,李曉香走走停停,仔細看著這裡各式各樣的花草。當她看見一簇淡紫色小花時,不由得愣住了。蹲下身來,撥過花枝,李曉香細細品聞。甚至摘下花瓣,撕碎了感受花瓣的質地。
  王氏與江嬸極有耐性地在一旁陪伴,沒有人開口說話打擾李曉香的思考。
  因為李曉香實在太驚訝了,這種花李曉香就算沒有看過《草葉集》也認得這種花——石蠟紅!它的香氣與玫瑰相仿,還帶有些許薄荷的餘韻,但它的花油卻不似玫瑰那般難以提取,當然在大夏這樣的地方是不可能找到玫瑰的。而且石蠟紅有抗菌的功效,用它製作出的花露不會那麼容易腐壞。
  「江嬸!江嬸!這種花多不多?」
  「多啊!我們管這種花叫『紅斗笠』,因為它長得就像倒過來的斗笠!從這裡往西邊兒走,林子矮的地方,開著好多呢!」
  李曉香點了點頭,石蠟紅喜愛溫暖,只有林子矮的地方才有足夠的光照,「快帶我去!」
  這一次上山,李曉香的收穫頗豐,首先是摘了許多石蠟紅。江嬸本想摘大半簍子,被李曉香攔住了,這些花摘得太多用不完最後枯死在簍子裡實在太可惜了,倒不如讓它們在山裡盡情開放。江嬸覺得有理,如此這般他們下回還想要採石蠟紅的時候才不至於找不見。除了石蠟紅,最讓李曉香喜出望外的便是尋到了一大片野山銀,也就是所謂的金銀花。李曉香記得在前一世她的母親曾提起過,金銀花具有抗病原微生物的作用,是母親正在研究的一個關於植物防腐劑項目的重要參考。如果能在她製作的蘆薈凝脂中加入少許金銀花的花液,不但能清熱解毒,還能延長凝脂的保存期限,實在太妙了!
  江嬸也是個有心人,把李曉香重複唸叨著的花都記了下來,打算在家附近種上一些,以備李曉香的需要。
  這片山很大,草木的種類繁多,李曉香僅行了半日,便覺得這座山就是個大寶藏啊!
  終於,李曉香的肚子嘰裡咕嚕叫喚了起來,她許久沒有爬過山了,腿也累了。王氏與江嬸便帶著她在潭邊坐下,吃著窩窩頭。王氏十分細心,將李曉香喜愛的小菜也帶上了。李曉香吃得太快,將自己噎著,王氏趕緊用自己帶來的竹節為李曉香取水。
  李曉香一邊敲著自己的胸口,一邊望著王氏的背影,眼睛忽然酸了起來。
  她想起自己剛醒來時因為無法接受自己竟然穿越到了這個遠離現代科技以及疼她寵她的父母而嚎啕大哭時,將她抱在懷中安慰的是王氏。當她大禍小禍不斷,李明義要抽她籐條時,護著她的也是王氏。現在她是王氏的女兒了,正如同王氏所言,夫君是女人的天,家就是女人的全部。王氏對她的疼愛不會比從前的父母少一絲一毫。
  當王氏將水送到她的面前,皺著眉頭拍著她的後背讓她慢點吃的時候,李曉香猛地將她緊緊抱住。
  「這孩子是怎麼了?噎疼了?」王氏摸了摸李曉香的腦袋。
  「撒嬌呢,累了一天,這會兒又噎著了,就想窩回娘的懷裡,我家虎妞也這樣。」
  李曉香沒有說一句話,鼻間都是王氏身上君影草的清香。自從她製成了君影草的花露之後,王氏幾乎每天都會抹一點在身上,每次去別人家接了繡活,若有人問起這是什麼香,王氏總是淡淡的笑著眼睛裡藏不住的喜悅回答對方「這是我家曉香做來給我的」。
  娘,你的天永遠不會塌,因為我也會替你撐著。
  

☆、果殼灰

  日落之前,李曉香回到了家。王氏忙著起灶,江嬸背著那簍子花花草草回了自家。要是被李明義看見這堆花草估摸著會責怪李曉香成天做些不知所謂的事情。
  李曉香吃過了晚飯,急不可待地出門去了江家。
  李明義蹙起眉頭道:「天都黑了,這孩子還上人家家做什麼?」
  「香兒和宿宸玩耍不到一塊兒,自然只能去找虎妞了。」王氏不以為意地縫縫補補。
  「野丫頭不在也好,不然她晃來晃去的,擾得油燈搖擺。」李宿宸將書翻至另一頁,臉上是專心致志的神情。
  聽李宿宸這麼一說,李明義對李曉香跑去秦家也就沒那麼不滿了。
  此時在秦家,李曉香與江嬸正在忙碌。他們將新採摘來的石臘紅花瓣洗淨,按照老方法放到鍋中蒸。石臘紅回流入碗中的花油比李曉香想像的要多一些。為了將花油提純,李曉香將碗中的花油再蒸了幾次,最後半簍子的石臘紅只剩下碗中薄薄的一層油脂。這裡沒有將水油分離的設備,但江嬸一雙手卻巧的令李曉香驚嘆。
  江嬸取來一片樹葉,洗淨了擦去水分,這葉子比起一般的樹葉和菜葉更有韌性,江嬸將樹葉窩起,就像一隻勺子,油分已經很薄了,江嬸卻能輕鬆地貼著水面將花油舀起,送入另一隻小杯。而小杯中水極少,比起之前李曉香傻乎乎用麥稈吸水差點把花油都吸入嘴裡要高超太多。
  「江嬸!我要學這個!學這個!」
  在一旁撐著腦袋看的虎妞說:「這是我娘練了許多年才練出來的本事!家裡要是燉了雞湯,我娘就將雞油撈出來炒野菜,甭提多香了!」
  李曉香現在真覺得與江嬸合作實在太賺了!
  「曉香,是不是將這些花油兌入酒中,就成了花露了?」
  李曉香搖了搖頭,「其實之前讓您拿去賣的花露還稱不上真正的花露,它的氣味散得太快,而且香氛也沒有層次感。」
  「層次感?」江嬸呆呆地看著李曉香。
  李曉香抓了抓頭,這麼現代的詞兒,江嬸哪裡聽得懂,而且自己解釋起來也很困難。
  「這花露的味道吧,有三重。第一重香味,是最容易聞到的也是最明顯的,但這氣味不到半刻鐘就會消退。而第二重香味會留在身上稍長一些,是一瓶花露最主要的氣味。最後一重的香味在身上的時間最長,最有回味。所以一瓶花露至少得用上三種香料。」
  李曉香無法向江嬸解釋更多,比如各種類型的香氛持續時間不同,它們之間也不是隨便能柔和到一起,現在最難得到的則是常作為基香並且降低香水揮發程度的麝香、檀香以及靈貓香,這類型的香料完全不是他們這種升斗小民能夠得到的。
  「原來這花露還有如此多的講究……丫頭,你從哪兒學來?李先生教你的?」
  別說她那位爹了,李曉香懷疑這裡到底有沒有人能教她這些。
  「……爹是提過。」沒辦法,李曉香不想解釋自己如何懂得這些,總不能說是自己過奈何橋的時候沒喝孟婆湯,所以上輩子學到的東西這輩子都沒忘吧?
  「怪不得我們家老秦總說李先生才高十斗,讀了很多書從古代到當朝的東西都知道呢!」
  是才高八斗,博古通今吧。
  雖然少了基香,但李曉香想頭香還是有可能得到的,因為她在江嬸家看到了幾隻青柚。李曉香眯著眼睛笑得得瑟。青柚可是製作頭香的好原料。
  當李曉香告訴江嬸自己想要把柚子皮中的油榨出來的時候,江嬸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她從前只知道芝麻能榨油、花生能榨油、菜籽茶籽也能榨油,何曾聽說過花油?但李曉香愣生生把花朵瓣裡面的油給蒸出來了,這會兒她要說柚子皮能榨油,江嬸信了!
  「江嬸,估摸柚子皮裡的油很少,所以……」
  「丫頭你別擔心,我先用我的方法來榨,榨出來的估計是水和油在一塊兒呢,然後咱們就像蒸花油那樣,把油蒸出來,你瞅著行不行?」
  「成!這法子不錯!」李曉香再一想,又囑咐道,「嬸子,青柚可不比花香,越蒸香味就越淡。
  」
  江嬸想了想,「成,嬸子記下了,這青柚皮油少就少點兒,越少就越金貴!」
  「那就交給江嬸了!」李曉香對古代的壓榨技術不甚了解,但江嬸卻是這方面的行家,將青柚交給她還愁榨不出柚子油?
  折騰了大半個晚上,李曉香也累了,回了自己屋子,抹了把臉就睡了。
  第二天,她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江嬸帶著榨出來的柚子水來找李曉香,她這才醒了,一頭亂草,身上也因為出汗起了氣味。王氏打了水,趁著家中男人都不在,將李曉香全身上下擦了個乾淨,換了身乾爽的衣裳。
  李曉香睡了這麼久,江嬸卻起得很早。昨個夜裡不但榨了柚子皮,還將柚子油濾了出來。李曉香看著碗底那一層薄薄的柚子油,簡直就快樂瘋了。
  有了柚子油做頭香,石臘紅做體香,可這酒不夠純可怎麼辦好。
  「江嬸……你說有沒有什麼東西能把酒裡面的水給吸出來?」
  這問題可把江嬸給難住了。
  「酒……不就是水嗎?這怎麼將酒和水分開?」
  李曉香嘆了口氣,算了吧,除非是酒麴,不然哪裡有濃度那麼高的酒?而酒麴就是有錢也買不到。
  「香兒,娘雖然聽不懂你所謂的把酒和水分開是怎麼個意思,但娘想到山上的茶果殼,將殼子燒成灰之後,在潮濕的時候放在衣裳裡,就能將衣裳裡的濕氣吸出來,當果殼灰變成黏黏結塊兒的時候,就是不能用了。」
  王氏這番話,點醒了李曉香。
  「我就要這東西!現在有沒有!哪裡能弄到?」
  「瞧這丫頭的著急勁兒啊!這要采果子,撥殼,燒灰,哪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情呀。做事兒得沉得住氣,可不能一驚一乍的。」王氏拍了拍李曉香的肩膀。
  但李曉香心裡急呀,她迫切想要改良自己製作的「花露」。
  「誒,我記得土神口那家前兩天好像燒了茶果灰,我去看看能不能要一些過來!再不成,就拿我家的雞蛋換!」
  江嬸走出門之前,王氏趕緊拽住了她,將一塊白色的小帕子塞進她的手裡,「怎麼能拿你家的雞蛋換呢?這是我前段日子給香兒打的花樣兒,縫了張帕子。若是那家人不願給你茶果灰,你就拿我這帕子與他們換吧。」
  「這怎麼成,你這一針一線的功底,多細緻呀!太可惜了!」
  「帕子又不能拿來填肚子,你家的雞蛋可不一樣。妹子若不肯,以後也就不用上我們家來了。」
  「嫂子你這話說的……」
  江嬸也是個豪爽人,沒再與王氏爭下去,接了王氏的帕子,出了門。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王氏與李曉香。
  李曉香正在倒騰著山銀花,打算將山銀花加入蘆薈凝脂中。她蹲在灶子下面擺弄著柴火,可怎麼弄柴火都不著。王氏嘆了口氣,在她身邊蹲下,動了動堆在一起的柴枝,沒多久火就著了起來。
  「娘——你真厲害!」李曉香粘了上去。
  王氏卻沒有看她,只是故自抖弄柴枝,「香兒,這些花露、凝脂什麼的,你從哪裡學來的?」
  那一刻,李曉香的心咯噔一聲。
  若是前幾次,王氏還能當她只是擺弄花花草草整出的門道,但今日又是柚子油,又是「把酒裡面的水給吸出來」,王氏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李曉香做的這一切當做胡鬧了。
  但李曉香早就料到自己會被王氏懷疑了,可是王氏再懷疑也不可能認為自己不是她的女兒,李曉香屁股上的那塊胎記還在呢。爹娘要的永遠只是一個心安理得的解釋。
  「娘,上回你不是抹了老陳家的丁香花油嗎?我就想為什麼一定要用油呢?用水煮花,把煮出來的水洗頭或者擦身上不就香了嗎?所以我就拜託了江嬸給我摘了很多君影草,我就用君影草煮水。後來我發現煮出來的水裡邊兒有一點一點的油,我還當是鍋沒洗乾淨呢,拿來洗頭的水裡邊兒有油那還不如不洗!可是油不是漂水面上嗎?這麼多花瓣煮出來的水就被這點點油給浪費了多可惜?我就用木勺把那些油舀了出來。娘,你猜怎的?這些油比水還要香呢?我就想,會不會所有的花裡邊兒都有這樣的油呢?所以我還摘了野花來試一試,果真也有油!雖然這些油不如君影草的香,但比煮出來的水香多了!所以我就猜,這些油才是精華所在。」
  「你這野丫頭,還被你歪打正著了。」王氏側過頭來又問,「那你怎麼想到把花露和酒混在一起了?」
  「娘,您不覺著酒特別香嗎?秦叔在那邊兒喝酒,我們家都能聞著酒香。如果我把花露和酒混在一起,那麼酒香是不是也能帶著花香飄很遠很遠?」
  王氏愣了愣,隨即一笑道:「你這鬼靈精的丫頭,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稀奇古怪沒關係,有用就成!」
  「好了!水都要沸了。」
  山銀花油製好了,王氏也沒心思在繼續做針線活,幫著李曉香給蘆薈去皮搗瓤。王氏的耐性比李曉香好上太多,濾出來的蘆薈汁又濃又稠,雜質也少。
  「娘,要是這紗的孔縫能再小些就好了。」李曉香撐著腦袋看著蘆薈汁一滴一滴落入杯中,催眠似的眼皮子都要打架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得給李曉香發展出一整個條線來,比如顧問條線啊、製作條線啊、行銷條線哈


☆、釀香

  「這有什麼,今晚我與宿宸說說,讓他讀書回來時買最細的線,我紡些細紗與你。」
  「還是娘最心靈手巧了!」
  「少給我戴高帽。當初叫你學女紅,你又是上樹又是摔傷了腿……」
  「有娘在嘛,我就是學了也不如娘!娘,我餓了,有沒有窩窩吃?」李曉香趕緊轉移話題,反正自己在女紅上是決計沒有天賦的。
  李曉香一邊啃著窩窩,一邊看著王氏將山銀花的花露與蘆薈汁攪拌在一起。王氏的手腕執著麥稈,在杯中轉著圈,速度均勻,力道也正好。當李曉香兩個窩窩下肚之後,再抬起頭來,王氏已經將花露與蘆薈汁攪在了一起,連個小氣泡都沒見到。李曉香將杯中的液體混入三勺杏仁油,再次攪拌,直到杏仁油的淺黃色中微微透著一抹綠。
  「娘,你試試!」李曉香將麥桿上沾著的杏仁油在王氏的臉頰上蹭了一下,伸手替她抹勻了,直到杏仁油完全化開。王氏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這才發覺那片肌膚柔潤如水,還透著些山銀花的淡香,微微的清涼令人心曠神怡。
  「果真很舒服。」
  「我就說呀!」
  李曉香將江嬸買來的小陶罐都放到熱水裡煮沸了晾乾,再將杏仁油倒了進去,留下兩罐。
  「這一罐是給江嬸的,這一罐留給娘,餘下的都賣了換銅板!」
  「你呀……」王氏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彎,「改個名字叫李銅板得了!」
  「這可不行,爹又該拽著籐條追我打了。」
  日光西斜,倦鳥返巢,這一日又過去了。
  飛宣閣的流水亭內,一個少年公子倚著亭柱望著身下的碧水,時不時將手中的點心碾碎了扔下去,看似在餵魚,但眼睛早就失了神,心思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公子……公子!天色已經晚了,是不是該回去了?」少年身旁穿著灰色短衫的書僮低下身來提醒。
  「……果然快天黑了。」楚溪仰起頭來,望著層雲間最後留下的那一抹淡金呼出一口氣。
  「公子你這是怎麼了?方才飛瓊姑娘與墨然姑娘為公子獻舞,公子只是敷衍了事,莫不是想念柳姑娘了?」
  「逢順,本公子想見誰,不想見誰,是你能決定的嗎?」楚溪扯起唇角,這一笑彷彿要將整個飛宣閣顛倒過來。
  但逢順知道,楚溪的笑向來很淡,一旦唇角都勾起來了,要麼是他盤算什麼壞主意,要麼就是他生氣了。
  自從大半年前楚溪墜馬昏迷三日之後醒來,逢順發覺他和從前不一樣了,最重要的是身為貼身小僕的逢順完全猜不著自家主子的想法,猜不到想法就無法討主子的歡心,也就隨時可能失去貼身小僕的地位。在楚家這樣的大門大戶裡,僕從就有上百號人,沾了「貼身」二字的自然在僕從中高人一等,相當於半個主人了。逢順此刻只覺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逢順,你見著柳姑娘身邊的阿良嗎?」楚溪隨意問道。
  他的手腕劃過一道弧線,手中最後的那塊兒點心正好落在遠處的一片荷葉上,那一刻,楚塵在夕陽下的側影,深沉而凌厲,就似意欲出鞘的鋒刃。
  逢順嚥下口水,「回公子,今個兒沒見著阿良姑娘。不過阿良姑娘是知道公子來了的,她還問過公子去不去聽風閣,柳姑娘新排了一支舞。」
  「除此之外,她沒再說別的了?」
  「沒有。」
  楚溪拍了拍手,淡然起身,「走吧。」
  「走去哪兒?聽風閣?」
  「回家。」
  逢順還沒轉過彎來,楚溪已經走出了亭子,毫無留戀地離開。逢順是真的不明白了,要說公子對柳姑娘無意,那就不該來飛宣閣。來了飛宣閣不見柳姑娘也沒什麼大不了,畢竟為了個柳凝煙他家公子犯不上繞道。可真若是無意,為什麼又要問起柳姑娘身邊的阿良呢?
  逢順抓了抓後腦,就是將腦殼子掰成兩半也想不明白。
  用過了晚飯,李曉香照例又跑到虎妞家去了。
  李明義一面翻著書一面對王氏道:「曉香總去叨擾老秦家,怕是不好。」
  「無妨,今個兒虎妞她娘還來說道,讓曉香多陪陪虎妞。兩家的孩子經常在一塊兒玩耍,感情也會好些。」王氏抬起頭看向李宿宸,「宿宸,明日歸家路上,為娘帶一些細紗線可好?」
  「要那些做什麼?」
  「娘想紡一些細紗布,蒸菜。」
  「兒子記下了。」
  李曉香來到老秦家,江嬸帶回來一大罐子果殼灰。李曉香伸手抓了一小把,這些灰十分均勻細膩。她也不知道將這些細灰投入酒中會有什麼樣的效果,於是找了塊兒破布,包了些灰,倒上一杯酒,將這包灰浸入酒中。
  片刻之後,李曉香將布包從杯中拎起,一些酒水流回到杯中,而布包中的果殼灰已經凝結在了一起。
  「哎呀,酒水少了這麼多……」江嬸看著李曉香,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李曉香心中是竊喜的,她相信這些果殼吸收了酒中的水分,於是她用筷子沾了點剩下的酒,來到老秦面前,「秦叔叔,你給嘗一下。」
  說完,就在老秦的舌頭上劃了了一下。
  「我的天呀,真……有勁兒!」老秦哈了口氣,額頭頂兒的青筋兒都冒起來了。
  李曉香捂著嘴咯咯笑了起來。很明顯,酒比之前要純了。
  「江嬸,咱們繼續!」
  李曉香又包了幾次果殼灰,直到一整杯的酒只剩下杯底的一點點。然後李曉香掏出自己從李宿宸那裡偷來的紙,蓋在另一個杯子上,將剩下的酒在紙上,酒滲了下去落入杯中,一些果殼灰則留在了紙上。
  「喲……曉香你可真聰明。」
  「哪裡啊。還好剩下的酒少,不然這張紙很快就通了。」
  李曉香滿意地看著杯底地酒。
  「只是一杯酒整到最後就剩下這麼點兒了……能用嗎?」
  「當然能用。這酒啊,貴不在多,在於精。」
  李曉香將酒倒入早就準備好的瓶中,先是滴入了先前準備好的君影草花露和石臘紅花露,然後將瓶口封上,用力搖了搖。
  「江嬸,這瓶東西你收好了,每天早晨起來搖一搖。切忌見光還有放在特別熱得地方,不要打開聞,否則香氣就跑了。一個月之後,我們還得加點兒別的東西進去。這叫釀香。」
  「釀香」一詞是李曉香杜撰出來的,將花油注入酒精中封存也只是為了保持香味的穩定性,讓兩種香料融合起來。為了讓香水味道的層次感體現出來,青柚香必須最後再加入。
  「我明日就要去飛宣閣送菜了,曉香,你新製的杏仁油還是賣八文錢嗎?」江嬸想的是凝脂中新加入了野山銀,是不是能提一提價錢了。
  李曉香搖了搖頭,「這算是改良了方子,但野山銀並不及甜杏仁油這般珍貴,若是冒冒然加了價錢,只怕會惹來買主的不悅。江嬸你將凝脂交予對方時,只需添一句,這凝脂裡新添了一種藥草,清熱解毒。買主反倒會在心裡謝謝我們,而不是將我們當成唯利是圖之輩。」
  「有道理。這做買賣的,賣的不只是東西,還有人情。」
  「江嬸,曉香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說,江嬸能做到的一定會做到。」
  「無論是花露的方子,還是凝脂的方子,甚至於我們如何得了花露,江嬸切不可對外人道。否則,他人學了去……我們只怕沒有生意做了。」
  「這個道理,嬸子自然明白。嬸子本還想提醒你,千萬別把方子說出去呢,且不說都城裡的恆香齋,大小製香鋪子無數,任一個學了去,都城裡那些小姐夫人們還不當寶一樣,飛宣閣裡的姑娘也不會再要我們做的東西了。如今你自個兒心裡有數,嬸子反倒更放心了。」
  第二日,李曉香還在榻上酣睡時,江嬸背著菜,帶著李曉香的凝脂離開了家。
  當江嬸來到飛宣閣時,天才完全光亮,江嬸本以為自己要等上好一段時間才能見著阿良,正在想著一會兒送完了菜在都城集市裡特別是那些香脂鋪子看看,回去也好與曉香說道說道。
  「江嬸——你可來了!我都盼了你好幾天了!」阿良從側門中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真對不住姑娘,讓姑娘等了這許多天。」江嬸將背上的菜簍卸下,若是從前,阿良必先掀起蓋布看看菜葉,這一次她的腰連彎都沒彎一下。
  「江嬸,前幾日你送來的凝脂就快用完了,你若再不來,我和柳小姐都不知道抹什麼了。」
  「什麼?柳小姐?」
  「你是不知道,柳小姐不小心見著我的凝脂,在臉上試了試,就要了去。沒了凝脂,我這幾日氣色都差了許多。還有上次從你這兒買的君影草花露,柳小姐也是喜歡的不得了。今日你可帶了什麼好東西?」
  江嬸趕緊將掛在肩上的布袋解下來,裡邊兒是四個小罐子。
  「這是新製的凝脂,新添了一味藥草,清涼解毒。如若姑娘臉上因內熱而生小瘡,用此凝脂能緩解此症。」
  阿良照例打開一罐,聞了聞,比起從前多了些清香,與之間清涼的氣息柔和在一起,令人心境舒暢。
  

☆、橋歸橋路歸路

  「這一罐要幾錢?」
  「還是八文。」
  「還是八文?」阿良睜著大了眼睛看著江嬸。
  「是啊,新添的藥草很平常,做香脂的小姑娘說隨便在哪個藥坊都能抓到,幾文錢就能抓一大包,也就不好意思再抬凝脂的價了。」
  「添的是什麼藥草?」
  「……這……小姑娘沒提起,又或者提起了我沒走心也就沒記住……」
  「無妨,江嬸,柳小姐想見一見你。你賣給我的君影草花露還有凝脂,柳小姐都很中意。也許是想問問你,還能不能製出其他合心意的香脂香膏什麼的。」
  江嬸先是忐忑,想著該不會是送進去的東西出了什麼問題惹惱了柳凝煙,但阿良這樣一說,微微放下心來。
  「我估摸著,柳小姐會把你帶來的東西都買下,所以我想先買一點。江嬸,你就帶了這四罐東西?再沒有什麼花露之類?」
  「姑娘莫怪,花露做起來不易,下次我再帶些與姑娘。」
  「好說,那我先買這兩罐凝脂,一會兒見了柳姑娘,江嬸你切莫提起。」
  這兩罐凝脂,阿良是已經盤算好了。一罐留下來給自己用,另一罐交給楚溪。
  「姑娘放心,我只帶了這兩罐來。」江嬸也是個懂眼色的人,猜著阿良只怕是要留些給自己用。
  阿良滿意地笑了笑,直接將二十文錢塞入江嬸的手心。
  這是江嬸第一次進入飛宣閣,其中的雕廊畫棟,曲折多變,時不時雅樂入耳,可謂漣漪詩夢撩玉荷,風載絲竹點藕花。江嬸眼花繚亂,差一點沒跌入荷花池中。
  繞了半天,見到了許多衣著或華美或高雅簡潔的舞姬樂師,甚至於顯貴,江嬸的心肝亂竄,不斷擦著額角滲出的汗水。
  終於來到了柳凝煙的閨閣,阿良站在門前停了停,緩聲道:「小姐,江嬸來了。」
  「入來吧。」柳凝煙的聲音傳來,細若微風拂面又透著幾分涵養。
  阿良將門推開,對江嬸做了個請入的手勢。
  江嬸吸一口氣,淡淡的香味入鼻,江嬸雖不懂品香,但也知道柳凝煙閨閣內的熏香絕對價值不菲。
  「柳小姐……」江嬸跨入門內,一時之間也不知道看哪兒。
  柳凝煙的閨閣並不大,但所有擺設都精緻高雅,江嬸這輩子都沒想過能入到這般講究的地方,一時之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倒是柳凝煙對阿良道:「江嬸一路辛苦了,你與她斟杯茶來。」
  阿良應了一聲,為江嬸取了只杯子,「江嬸,用茶。」
  「謝謝姑娘。」江嬸見那杯子並非燒陶,而是瓷做的,更加謹慎,生怕一個不小心碰碎了。
  「江嬸此次前來,可有花露香脂?」
  江嬸只是低頭看著瓷杯口上的彩繪,一時間沒回過神來。阿良替江嬸答道:「江嬸帶來了新製的凝脂,應當比小姐快用完的那罐還要好使,小姐可以買來試一試。」
  「花露呢?」
  「聽說花露製起來頗為繁瑣,江嬸應承了下回再帶來。」
  柳凝煙揚了揚手背,阿良便收了聲。
  「上回楚公子已經品聞過了君影草花露,若我再用便顯得刻意了。不知江嬸可有其他花露,香味最好與君影草花露相似但卻有不同。」
  江嬸想起李曉香正在釀的香,平復下緊張的心情,答道:「下次確實能帶來一種花露,只是不知合不合小姐意。」
  「江嬸莫要擔心,無論合意或者不合意,只要你帶來的東西本小姐都要了。如果本小姐用了喜歡,自會打賞你,不枉江嬸如此辛苦。」
  「多謝小姐看重!小姐放心,等新製的香露成了,民婦一定盡快給小姐送來!」
  「有勞江嬸了。」柳凝煙朝阿良點了點頭,阿良又取出幾個銅板按進江嬸手中。
  江嬸一抬頭,便看見阿良對自己眨眼,暫態明白,待自己下次前來,所有交予柳凝煙的東西都得為阿良也備一份。
  江嬸離去不久,柳凝煙再度開口:「楚公子今日可會來飛宣閣?」
  「聽掌事提起,蘇公子今日包下了沈素纖的暖閣,估摸著楚公子也會去吧。」
  柳凝煙微微皺起了眉頭,「楚公子就是來了,也是聽沈素纖撫琴,哪怕我用上合他心意的香脂,他也聞不見。」
  「小姐先不要多想,我去問問。就算楚公子不肯來,也能叫蘇公子幫忙勸說一番。」
  「也只能如此了。」
  「姑娘切莫愁眉不展,再過半個時辰,幾位翰林院的大人要來品茶欣賞小姐的舞姿,小姐……」
  「我自有分寸,你不用擔心,去沈素纖那裡看看吧。」
  阿良本就要將江嬸帶來的凝脂交予楚溪,如今正好得了機會。
  來到沈素纖的聽風樓外,仰頭便看見楚溪單手撐著臉靠在窗邊,髮絲從帽冠垂落,隨風微揚,成為這詩畫景色中的點睛之筆。
  當楚溪與阿良視線相對時,淡然一笑,起身對蘇流玥點了點頭,便走下了聽風樓。
  「楚公子。」阿良欠了欠身子,行了個禮。
  「今日,那位江嬸可來了?」楚溪的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樂。
  阿良將一隻陶罐呈到了楚溪的面前,「這便是江嬸今日帶來的凝脂。」
  楚溪打開陶罐,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緩緩沿著呼吸沒入鼻腔。
  阿良道:「江嬸說這一罐凝脂比上一次的添了一味清熱解毒的草藥。」
  楚溪閉上眼睛細細品聞,不緊不慢地開口:「應當是野山銀。」
  「野山銀?竟是如此普通的草藥,怪不得江嬸沒有提價……」
  「草藥雖然普通,但將這野山銀混入凝脂中的法子卻並不普通。你且看看,這凝脂中鮮少雜質,辨不出到底添的是什麼,若是以平常調製香脂的法子,無法使野山銀的氣味如此清雅。」
  「公子這麼一說,阿良這才想到……」
  「你可曾打聽到製這凝脂的姑娘是何許人?」楚塵將陶罐收入袖口,正聲問道。
  「回公子,送凝脂來的江嬸說,這些都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製成的。」
  「才十二三歲?」楚塵露出懷疑的神色。
  「我也說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頭哪裡懂這許多。江嬸又說這丫頭的父親是一位教書先生,頗有學識,對這丫頭多有點撥,才有了這許多的想法。」
  楚溪並未開口,以目光示意阿良將聽來的都說出來。
  「這丫頭還有一位兄長,白日跟著父親去學舍上學。母親好似也出生讀書人家,女紅了得,時常接一些縫補的活計。我本來想問問這丫頭姓什麼,但聊著聊著就被江嬸岔走了話題……」
  「無妨,江嬸家住哪裡?」
  「都城外,過了十里橋的清水村。」
  「多謝了,阿良。」楚溪點了點頭,正要上樓,阿良叫住了他。
  「公子……若有閒時,還是去看看柳小姐吧。小姐視公子為知己,只有公子最懂她的舞。公子若不去了,小姐起舞時心有牽掛,雪潤千峰也少了靈氣。」
  楚溪未曾答話,逕自上了聽風樓。阿良在原處長長地嘆了口氣。
  回到窗邊,楚溪剛落座,蘇流玥斜著眼睛笑道:「如何?可是柳姑娘想念你了?」
  楚溪不做言語,手指在袖中用力握著那隻小小的陶罐。
  是夜,楚溪端坐書桌前,桌面上放著那隻陶罐。他將陶罐打開,閉上眼睛,想起了前塵往事。
  「喂,孽障!拿去你的金銀花!」
  「我要的不是金銀花的乾花,而是精油!你上次不是用實驗室的蒸餾瓶做了那什麼精油嗎?」
  「你要我做,我就做?上回你從我家摸走的高夫巧克力呢?昨天晚上你到我家吃的泡麵呢?我還給你打了個雞蛋呢!」
  「巧克力送給梁淑冉了,如果我能成功追到梁淑冉,不就不用再麻煩你幫我打雞蛋了嗎。而且你那袋泡麵都過期三天了,我能好好活著已經是奇蹟!」
  「喂,你搞沒搞錯啊?你泡妹紙,用我的巧克力,電影票也是我買,被放了鴿子沒飯吃連泡麵雞蛋都是我出!害我還要自掏腰包出去買了個麵包!還要我給你做精油?要不要電影院也我替你去呀?」
  「你是不是傷心我和梁淑冉看了場電影吃了你的巧克力,所以羨慕嫉妒恨了?」
  「喂,我只想早日脫離苦海,得道升天!你等著吧,高考結束,我一定跟你去不同的大學!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生死不相往來!」
  「你激動什麼,我又沒說金銀花是給梁淑冉的……至於考大學嘛,我問問你媽就知道你報哪裡了。咱們繼續過同樣的橋走同樣的路,你悠著點啊!」
  「得了吧,我去讀農大!有種你來!」
  我有種啊,讀農大陪你倒騰花花草草的挺好啊。
  電影票也不是買給梁淑冉的,你要真願意來,我們就一起看唄。
  我也不想你給我煮泡麵打蛋啊。我不吃掉那袋泡麵你肯定會吃。我要說我做給你,你鐵定說我沒安好心啊!麵包比泡麵健康不是嗎!
  「公子……公子?」逢順的聲音響起。
  楚溪倒抽一口氣,猛地回過神來,彷彿大夢一場驟然驚醒。
  「何事?」
  「公子在桌前愣了半刻鐘了。」
  楚溪按住額頭笑了笑。
  「公子有心事?」逢順知道自己在楚溪面前不如從前討喜,他必須多體會了解楚溪現在的品味及想法,真正做到「貼身」二字。
  「逢順,我要你去打聽一個人。」
  「公子儘管吩咐!」逢順的眼睛亮了起來,楚溪既然有事交代他去做,那麼他就有了表現的機會。
  「都城外過了十里橋,有一個清水村。村子上有戶人家,父親是教書先生,母親擅長女紅,一兒一女,女兒十二、三歲。你要去打聽的就是這戶人家的女兒。切忌莫要讓這家人特別是那小姑娘知道你在打聽她。」
  逢順睜著眼睛等著楚溪繼續說下去,既然是要打聽一個小姑娘,那麼具體是什麼?她的喜好?她的長相?還是她的品性?
  楚溪再度低下頭,把玩著那個陶罐。
  帶到逢順退出書房,楚溪這才閉上眼睛喃語道:「我可從來沒想過要與你橋歸橋路歸路。」
  這一日江嬸回到家,天色並不晚,李明義父子還未從學舍回來。
  江嬸來到李家,將二十九文錢放到了桌上,「四罐凝脂都被飛宣閣的柳小姐和她的婢女阿良買了去,一共二十四文,再加上柳小姐打賞的,一共二十九文。」
  
作者有話要說:
李曉香:姑奶奶要與你橋歸橋路歸路!燒香拜佛孽障退散!
楚溪:夢嘛呢?


☆、清心草

  「哇?這麼多?」李曉香看向王氏,王氏笑著點了點頭。
  這些錢比王氏花兩三日繡個帕子換來的還要多。
  「是啊,飛宣閣的柳小姐還等著你製出花露呢!她說無論以後你製了什麼,她都要了。」
  李曉香笑了笑,心知這位柳小姐是覺得自己製出的東西奇特,不想別的女子用了去。
  「曉香,你給江嬸多少酬勞?」王氏開口問。
  「啊,差點給忘了。」李曉香用手指挪了十文錢,對江嬸說,「江嬸,這十文錢是我的,其餘都是你的了。」
  「曉香?你說什麼?」江嬸睜大了眼睛,「當是這十文錢才是給我的罷?」
  李曉香摸了摸鼻子,「帶著我上山找野山銀的是江嬸,天還未亮起身去都城的也是江嬸,青柚油是江嬸榨的,酒也是秦叔叔的,還有果殼灰也是江嬸找來的,正所謂多勞多得,我取走了甜杏仁油的錢還有我娘幫著煮水的辛苦錢,其他的自然是江嬸應得的。」
  江嬸愣了愣,眼睛微紅,「這孩子……怎麼算得這麼清楚呢……如果不是你,我只怕連飛宣閣都沒進去過呢!」
  「江嬸,來日方長,哪天也帶上我去飛宣閣見識見識!」李曉香呵呵一笑,躲到王氏的身後,將手中的銅板塞進王氏的腰帶裡,「娘,我都存你這兒了!你看,我就是不學女紅也賺著錢了!」
  「你呀!」王氏無奈地搖了搖頭,唇上的笑容卻更深了。
  待到江嬸離去,王氏將李曉香拽到面前,摸了摸她的腦袋道:「你只收了十文錢,心裡可覺著可惜。」
  李曉香搖了搖頭,「為什麼覺得可惜?女兒覺得什麼都能再掙,只有這人心是掙不來的。江嬸是個踏實善良的人,她那日得了柳凝煙的賞錢,我無從得知。可江嬸還是把這賞錢給了出來,足見江嬸的品性。做買賣的,從不怕利薄,只怕失了信義。有江嬸在,女兒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你這丫頭,說起來頭頭是道。江嬸可信,娘就不可信了?」王氏做出嗔怒的表情。
  李曉香趕緊蹭入王氏的懷裡,「這世上最最可信的就是娘了!天崩了地裂了,娘也會好好地護著曉香!」
  「對了,江嬸提起的花露,你打算怎麼辦?你藏在榻下的小瓶子成還是不成?」王氏略微擔心了起來。
  「就快成了!」
  李曉香將封存了的酒取了出來,順著瓶口扇了扇,濃郁的花香與酒香撲鼻而來,李曉香向後縮了縮脖子。
  王氏看她的樣子,有些擔心,「是不是酒氣太重?」
  「不重不重!這還沒兌過水呢!」
  「還需兌水?」
  「當然得兌水,娘親可曾見過將酒抹在身上的?舌頭沾上點酒水都覺著辛辣,更何況是皮膚,只怕也會辣疼吧!而且咱們製的是花露,講究的是時隱時現,如夢似幻。若是將這麼多花瓣採集而來的精露就這樣擦在身上,豈不可惜?」
  「說的也是道理。」王氏點了點頭。
  李曉香取出了青柚油,將它滴入瓶中,封上瓶口,用力搖晃,復又開了瓶口,嗅了嗅。
  「娘,你也聞聞!」李曉香來到王氏身邊。
  王氏正要將瓷瓶送到鼻間,李曉香趕緊拽住她的袖口,「娘,若是這樣聞,可得嗆著。」
  說完,李曉香用手掌在瓶口扇了扇,一陣香氛鋪面而來,王氏從未曾聞過這樣的味道,山林毓秀香溢浮雲,且這香氣不似香脂那般木訥單調,反而多變中捉摸不透,最後帶著一絲屬於酒香的醇厚,回味無窮。
  當王氏醒過神來的時候,李曉香已經將瓶口封上了。
  「方才新入了柚香,若要其與石臘紅和君影草的香氣糅合不分彼此,需得再釀上一段時間。」
  李曉香將瓷瓶置入榻下,伸了個懶腰,「娘,我想再上山看看。」
  王氏猶豫了一會兒,「為娘答應了陳家,為他們未出世的小孫兒縫製一對虎頭鞋,只怕抽不開身……」
  「無妨,我便喚了虎妞同去!山裡面的道道,虎妞比她娘還精!」
  李曉香見王氏擔心,便在她耳邊磨了片刻,王氏要李曉香應承日落之前必得返家,李曉香這才背著竹簍,喚了虎妞上山去了。出門之前,王氏還在李曉香的竹簍裡放了幾隻荷葉米粑。
  都城楚府內,楚溪正立於桌邊,左手撩著袖口,右手執筆在宣紙上作畫。
  在一旁伺候筆墨的小童只見楚溪神色淡然,輕風掠過水波不興,就連微微輕垂的眼簾間彷彿蘊有山林秀水。只是再踮腳偷瞄時,小童驚得聳起了肩膀。畫紙上一片狼藉,線條飛舞凌亂,沉悶壓抑,根本看不出到底畫的是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逢順的聲音自門外響起:「公子,您囑咐逢順打聽的事情,已經有眉目了。」
  楚溪停了筆,看向立於一旁的小童,「你且去吧。」
  小童推門離去,逢順入內,只見楚溪悠閒地坐在桌前,手中托著茶杯,茶蓋掠過杯口的聲音在這安靜的書房中十分響亮。
  「說吧,都打聽到些什麼了。」
  「回公子的話,您吩咐逢順打聽的姑娘姓李,名曉香。再過兩個月就十三歲。其父李明義為都城內墨林學舍的教書先生,其祖上三代皆為清水鄉秀才,其祖父數度科舉不中,在清水鄉鬱鬱而終……」
  「她的父親是教書先生,母親在家做些女紅,兄長也在墨林學舍讀書,這些本公子早已知曉。你只需說說這李曉香,有什麼是本公子不知道的?」楚溪放下了茶杯,雖然唇上仍舊含著笑,逢順卻知道自家公子已經沒了耐性。
  可這李曉香就是一尋常鄉間長大的丫頭,有什麼是值得主子關注的呢?
  逢順想破了腦袋,才擠出一句,「聽說……聽說其母王氏本欲教導李曉香女紅,可這丫頭生死不肯,上了樹大半日不肯下來,換了其父李明義一頓好打……」
  逢順一邊說一邊抬眼看楚溪的表情,察言觀色可是所有楚家奴僕們必備的本事。
  此刻楚溪微蹙的眉頭已然舒展開來,眼角帶著的那點笑意更顯俊逸。
  「這倒真像是她會幹的事兒。還有呢?」
  逢順愣了愣,聽公子的口氣,好似早就認得李曉香了。
  「還有……」逢順在心中打鼓,公子非要他說李曉香有何特別之處,可這丫頭平凡的很,要他逢順說什麼才好?
  「啊!對了!數月前,李曉香與其母王氏修葺屋頂時跌墜而下,高燒不止,昏睡了整整三日!」
  「什麼?」楚溪的手指扣緊了茶杯,「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是……是……」逢順按著腦袋用力回想,只可惜他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啊,想起來了,約摸就是在公子墮馬昏睡那段時日!」
  楚溪沉默了,他的目光暗沉中彷彿要燒出火來,書房憋悶到令逢順喘不過氣來。
  驀地,楚溪站起身來,只說了兩個字,「備馬!」
  逢順不問任何話,只跟在楚溪身後出了門。
  清水鄉雖距離都城不遠,但楚溪此時才出門只怕臨近日落才到的了清水鄉。
  再說李曉香,與虎妞一道上了山。山裡陰涼暢快,風中都是淡淡的草葉氣息,正逢午後,李曉香睏意來襲,真想找棵大樹,小憩片刻。只是答應了王氏日落之前必然歸家,李曉香擔心自己這麼一睡就把大好時間都睡過去了,於是強打起精神,跟在虎妞身後。
  虎妞回頭見李曉香的眼皮子都快耷下來,趁著李曉香不注意,竄入林中,不見了。
  「虎妞!虎妞!哪兒去了!別嚇唬人!」李曉香見不著虎妞,心下著急了。她是個路痴,東南西北一向不分,這要是跟丟了虎妞,她就甭想再回家了。
  就在她急的跺腳的時候,虎妞哈哈笑著從一旁的林子裡跑了出來,手中拽著一把草葉,綠色的薄葉間開著點點如米粒般大小的小花,當虎妞將那把草葉伸到李曉香的面前時,一陣清涼的氣息湧入鼻中,沿著四肢百脈擴散開來,所有倦意一掃而空。
  「怎麼樣?聞著聞著就覺得不睏了吧?」
  「……這……這是什麼?」李曉香接過來,細細查看每一片葉子。
  「清心草啊!現在正是清心草開花兒的時候,大人們會將清心草帶回去煮水泡茶,熏屋,還有沐浴!」
  清心草既然可以泡茶,那就可以吃了?李曉香摘下一片葉子送入口中,清涼之感隨著葉汁遍佈舌尖,她的胸口莫名充盈了起來。
  神啊!這哪裡是什麼清心草!明明是薄荷好不好!
  薄荷雖然看似平凡,但無論護膚還是精油護理,哪裡少的了它!
  特別是夏日將至,如果在蘆薈凝脂中再加入一些薄荷,更有收斂鎮定的功效!
  「虎妞!清心草在哪裡!」
  虎妞指了一個方向,「那邊好大一片!」
  「我們走!」
  李曉香心想采薄荷得趁早,既然虎妞說薄荷一旦開花了就會被鄉里的人採集了用,自己若是再晚些只怕就沒有了。
  虎妞雖然不懂她為何這般心急,但在江嬸的灌輸之下,她認為只要是李曉香做的事都是有道理的。
  虎妞帶著李曉香前去的方向是上一回她們未曾去到的。
  被樹林環繞著大概三、四畝大小的地方,竟然是一整片薄荷葉。悠揚沁人的香味隨風而來,李曉香有一種自己要飛天的暢快感。
  

☆、過往已去

  她並沒有沖上去胡掰亂拔,而是選了一些開花較多薄荷葉豐富的摘了下來,直到她們的小竹簍再也裝不下了,李曉香才意猶未盡地與虎妞一道離開。
  走了半日,李曉香與虎妞都有些累了。她們來到了山間的溪泉邊,脫了鞋襪將雙腿浸在溪水中。抬起頭,映入李曉香眼中的是碧藍一片的蒼穹,耳邊是溪水淙淙,以及各種花草枝葉散發出來交織在風中的清香。
  這才是最完美的香氛。
  李曉香閉著眼睛感受著。
  所謂製香,大概就是將萬千世界融匯於一隻小瓶之中吧……
  「喂,曉香!我娘說,你做的東西連飛宣閣裡那些講究的舞姬都說好!還說如若你能在都城裡開個凝脂鋪子,都城裡的姑娘們都會上你那兒去,到時候就能賺個盆滿缽滿!」
  在都城裡開個凝脂鋪子嗎?她李曉香也想啊!白手起家,為自己打拚,好過做個小女人依偎在丈夫身邊成日低眉順目。可她沒有本錢啊!就是有了本錢……都城裡的姑娘小姐們真的會喜愛她做的東西嗎?
  開個凝脂鋪子可不是光有凝脂就成,得累積名氣,得做足宣傳,得有信得過的人手,甚至……還得有靠山。
  好吧,東想西想根本沒意義!萬事開頭難,名氣和宣傳不是有飛宣閣這個大好平台嗎?只要她做的東西真的有市場,飛宣閣就是起點!
  從現在開始加油攢本錢!
  「曉香,等你賺了很多很多錢的時候,你會買些什麼?」
  「你呢?如果是你,你會買什麼?」
  「芝麻糖、豌豆黃、龍鬚糕、天橋下的鮮蝦餛飩,我要日日吃到不想吃為止!」
  「那你還得每隔兩三日扯布做新衣裳?」
  「為什麼?」
  「因為胖的啊!你成日吃那麼多,可不兩三日衣裳就穿不下了!」
  「李曉香——你真壞!」虎妞起身就要打李曉香,李曉香為了躲開虎妞,撲騰一聲掉到溪水中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虎妞指著李曉香笑得開懷。
  李曉香坐在溪底,屁股到腰都濕透了。她悻悻然爬了上岸,將褲子脫下來,把水給擠了。
  「李曉香!你羞不羞!」
  「怕什麼?又沒人看!」李曉香擠乾了褲子,又皺巴巴地穿上,「凍死了!咱回去吧!」
  若是再晚一些,日頭便沒入雲中,山裡也會更加陰涼,李小雙的褲子濕了,容易感染風寒。
  虎妞嘲笑了李曉香一番,卻替她背著竹簍,走下山去。
  當她們回到鄉中,虎妞仍舊笑話李曉香,李曉香抬起拳頭作勢要揍虎妞,虎妞就從衣兜裡掏出一把紫黑色的小果子,「給你吃!給你吃!別打我!」
  李曉香看了看那果子,不敢放入口中,「喂,這果子沒什麼問題吧?該不會很難吃,或者吃了之後拉肚子吧?」
  「你不吃就算了!我還不想給你吃呢!」虎妞抓了幾粒扔進嘴裡,酸甜的果汁口齒留香。
  李曉香湊了過去,用力地嗅著果香,比青柚更柔和,帶著幾分甜美氣息。
  「你別湊過來了!跟曹家養地土狗似的!」
  就在兩人打鬧的時候,李曉香忽然聽見有人喚了一聲「李蘊——」。
  李曉香幾乎不作他想回過頭來應了一聲:「誒!」
  只見一個大戶人家僕役打扮的少年站在離她不遠處。
  虎妞的手肘頂了頂李曉香,「你應和啥呢?人家叫的是李蘊!」
  「哦……是啊……」李曉香訕訕回過頭去。
  瞬間,她想起自己不再是李蘊了,這裡也不是她原先生活的世界,而是大夏。
  心跳莫名亂了,胸膛裡空蕩蕩的。
  即便她回過頭來,看見的也不可能是熟悉的人了。
  那少年叫的應該是別人。
  誰知那少年又喚了幾聲,每喚一聲,李曉香的眼睛就在發酸。
  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過往,都已不復存在。無論是自習室裡的挑燈夜戰、高考考場上緊張的演算、還是收到錄取通知書的喜悅,甚至於她極力想要擺脫的孽障,都不存在了。
  「曉香……你怎麼了?」虎妞有些擔心地問。
  「沒什麼。這些清心草就交給你了,你帶回去給江嬸,告訴她用老方法蒸了吧,葉子、枝莖還有花都一起蒸。」
  「嗯,知道了!」
  兩個孩子就這樣回了家。
  一個身著月白錦衣腰繫青墜的少年緩緩從一處老屋的陰影中緩緩行了出來,臉上的神色複雜,目光悠遠,彷彿被李曉香的背影牽著,越扯越長,幾欲碎裂。
  「公子……」
  方才喚「李蘊」的少年便是逢順,他來到楚溪面前,見他的表情陰晴不定,不敢上前。
  「你喚『李蘊』之時,她確是應了聲。」
  「是啊,公子。看那丫頭的模樣,好似她的名字就是『李蘊』一般。」
  楚溪沒有說話,逢順也不敢多言。
  良久,楚溪才命逢順將馬牽了來,月色垂落,自楚溪的臉上滑過,雕刻出俊逸的輪廓。
  「回去吧。」楚溪漠然上了馬。
  逢順呼出一口氣來,他真是越來越讀不懂主子的心思了。先是莫名其妙地打探一個鄉里的小姑娘,然後騎著馬趕來清水鄉,就為了在那小姑娘身後喚一聲「李蘊」?
  回到府中,晚膳已經過了。逢順端著廚房為楚溪炒的兩盤小炒一湯一飯入了書房。
  只見楚溪仍舊坐在桌前,手中按撫把玩著前先天的陶罐,似乎在思索什麼,與前些日子不同的是,楚溪的眉心舒展如溪水中綻開的濃墨,唇上那一點笑容讓逢順確定,他家公子的心情變好了!
  「公子,用膳吧。」
  「嗯。」楚溪輕應了一聲,拾起筷子的手指修長,儀態也是極有教養的,「對了,你上次提起過,李曉香的父親在都城裡的墨林學舍教授學生?」
  「正是。」逢順在心裡期盼著他家公子可別又問出什麼自己解答不了的問題。
  「那為何他不帶著妻子兒女住到都城裡來?」
  「公子,墨林學舍並非書院,在那裡讀書的都是尋常百姓。李明義每月不足百錢,如何在都城中安身?」
  「也是。」楚溪點了點頭。
  「……公子,明日韓公子生辰,在飛宣閣擺了酒宴,公子去還是不去?」
  說到此,楚溪的笑容更甚,「自然是要去的,前些日子為韓大哥生辰準備的鷹弓你可上好了松油?」
  「公子放心,逢順都備妥了。」
  楚溪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逢順呼出一口氣來。
  逢順剛退出門,楚家的二小姐楚佳音來到了書房門前。她先敲了敲門,喊了聲:「哥,你在嗎?」
  楚溪揚起笑臉,喊了聲:「在呢,進來吧。」
  楚佳音來到楚溪面前,見著他面前的餐盤,露出驚訝的表情,「哥,今晚吃飯沒見著你,沒想到你現在才回來呢!哥,你去哪裡了?和陸毓哥哥又去飛宣閣了?」
  楚溪勾起唇角,在楚佳音的額頭上一彈,「怎麼,喜歡陸毓?為兄替你說說,幫你把婚事定下來?」
  韓釗、蘇流玥、楚溪以及陸毓是結拜兄弟,而陸毓年紀最小,與楚佳音年紀也是最般配的。
  「什麼呀!哥哥你又亂說了!你不娶嫂嫂,我才不出閣呢!」楚佳音的臉蛋紅得就要冒煙兒了。
  「為兄……可能要等上好幾年才能給你娶個嫂子了。」
  「哥——你就是太挑了!照這樣下去,我這輩子都出不了閣了!」楚佳音在楚溪面前坐下,煞有介事地問,「哥,你到底中意怎樣的女子啊?」
  楚溪笑而不答。
  「哥,其實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中意怎樣的吧?」楚佳音嘆了口氣。
  「我很清楚自己中意怎樣的女子。」
  「你中意的一定是天仙,塵世裡找不著。」
  楚溪仍舊沉默,楚佳音卻在他的淺笑裡看到某種從來沒有見過的神采。
  沉靜而無底。
  楚佳音卻產生一種陌生感,她下意識挪開自己的目光,看見的卻是被楚溪放在右手邊的一隻陶罐。
  「誒?這是什麼啊?」楚佳音將它取過來,打開,一股淡淡的清香迎面而來,「……這不是女人用的面脂嗎?哥哥你怎麼會有這個?」
  「今天外出,路過一個賣面脂的大嬸。那位大嬸說這面脂做得比恆香齋還要好,我聽著覺得好笑,就買了。」
  「怎麼可能一個普通的小攤做得比恆香齋還好?這樣的謊話哥哥也信?」楚佳音正要以手指沾取,楚溪卻擋在了罐子口。
  「別用手指。」
  「啊?」楚佳音愣住了。
  楚溪卻取出一隻木製的小勺,沾了少許在楚佳音的手背上。
  楚佳音愣住了,這不過是罐市井百姓所用的面脂,完全比不上恆香齋所製的用料講究,可怎麼覺得楚溪對它十分看重呢?
  微涼的感覺在手背上蔓延開來,楚佳音吸了口氣,似乎有無數細小的水流從肌膚的縫隙中滲入。當她將手指撫摸手背時,完全沒有油膩感。
  「這是杏仁油?」楚佳音眨了眨眼睛,「可好像除了杏仁油還有其他的味道,與我在恆香齋裡聞到的味道不一樣……」
  「恆香齋裡只想著用昂貴的用料來吸引你們這些大家小姐砸銀子下去。女人用的面脂,講究的是迎合季節、膚質,以及功效,而不是追求昂貴。」
  「哥?你在說什麼呀?我怎麼聽不懂?」楚佳音皺了皺眉。
  「沒什麼。我的意思很簡單,貴的,不一定是好的。」楚溪將陶罐重新蓋上。
  楚佳音卻伸長手,按住了陶罐,「不管,哥,這個歸我了!」
  楚溪輕笑一聲,「你又瞧不上這種市井小民用的東西。」
  「可我覺得用著舒服。而且我的面脂用完了,本來遣了如意去恆香齋取,可惜我用慣了的那種要後天才能送來呢!這個就先給我用用吧!」
  楚佳音雖然驚訝於這罐凝脂帶來的感覺,但她並不覺得它會比恆香齋的好用,只是因為楚溪這麼寶貝它,還說什麼貴的不一定是好的。她倒要看看這東西是不是真那麼好用!
  「它留在我這裡確實也沒有太大用處,只是你既然取走了它,就要好好用它。製作它的人花了一番心思才將藥材的精華留在凝脂裡。」
  楚溪的表情認真無比。
  楚佳音愣了愣,嚥下口水點了點頭,「知道了,哥。」
  第二日清晨,江嬸將清心草蒸出來的花油送到了李曉香這裡。
  李曉香將後野菜的膠汁、龍舌液、山銀花以及清心草融合在一起,一部分混入了杏仁油,另一部分混入了江嬸新製的芝麻油中。
  「江嬸,我是這樣打算的。再過幾日,花露就差不多釀好了。我想你將杏仁油與花露帶去飛宣閣,剩下的這幾罐芝麻油送到集市上賣。你看如何?」
  「這樣甚好!曉香你製出來的東西,單只是飛宣閣的柳凝煙一個人喜歡有什麼意思?要整個都城裡的喜歡,那才好呢!」
  「謝謝江嬸!」
  江嬸忽然想到什麼,又問道:「曉香,送去飛宣閣的花露可曾準備好了?」
  「當然準備好了!」李曉香摸到榻下,取出好幾隻瓶子來,她打開其中一隻,送到江嬸面前,「嬸子,你好好聞聞!」
  瓶中緩緩溢出的香氛與之前的君影草花露大不相同。
  「……這味道可……真好聞啊!與平日裡抹在頭上的香油香膏什麼的不同……就覺著想一直聞著……」江嬸沒讀過書,語言貧乏,無法形容緩緩流入身體的香味,淡淡的青柚帶著隱隱花香,悠揚繚繞,彷彿要將人都醉過去一般。
  「娘,你覺得呢,這香釀得如何?」李曉香看向王氏,一副等待誇獎的表情。
  王氏是驚訝的。李曉香將青柚油滴入原本的小瓶中之後的第二天,便打上來一桶井水,煮沸之後待其冷卻,她緩緩將瓶中的所有液體都倒了進去,一邊倒,李曉香一邊品聞著香氣。
  水入得多了,香氣太淡,水入得不夠,酒氣太盛花香刺鼻,正所謂過猶不及。當李曉香覺著香味正好,便不再入水,而是搖勻之後將其灌入前幾日交代江嬸買來的小瓶中,封上瓶口又存了起來。
  今日,王氏再聞到瓶中香氣,與那一日的濃重花香與酒醇不復存在,也許是被水勾兌了的關係,酒香已經散去,青柚、石蠟紅以及君影草的氣味浮現出來,交揉融和,不分彼此。
  「很好聞。」王氏笑著點了點頭。
  李曉香將所有的瓶子塞進江嬸懷裡,「這已經不能叫做花露了,裡面還有青柚。所以我打算給它起個名字叫做『香露』。」
  簡單又好記。
  「香露這名字好啊!」
  「以後,我還會製出各種不同香味的香露,所以我們得給這一瓶起個名字。」
  「喲……香露還得起名字呢?就跟生了個娃娃一樣?」江嬸笑了起來。
  李曉香無法告訴江嬸,她製作的香露既然決定拿去飛宣閣賣,那就是一樣商品。商品賣得好或者不好,除了它本身的品質,很大程度還取決於包裝。香露的名字,就是它的包裝。一個好的名字能吸引買主的注意力,也能提升商品在買主心目中的好感度。
  只可惜李曉香沒什麼文學細胞,想來想去都是什麼「紅粉佳人」之類的俗名。
  「大千世界可用來製香的草木多不勝數,這樣一來能製成的香露也是成千上萬,確實該為這支香露取個名字。」王氏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兒,「清幽蘭,如何?」
  「清幽蘭……」李曉香托著下巴想了想,「這名字鼎好!將這香露的特點一一概括了!」
  「還是嫂子讀過書,我可想不出這麼好聽的名字。
  李曉香又轉向王氏,「娘,我也想去趟都城……我能跟著江嬸去嗎?」
  「你平日裡懶散慣了,真要你走上兩個多時辰,你受得了?」
  「受得了!受得了!」李曉香用力地點頭。
  她想去都城看看,特別是去鼎鼎大名的恆香齋見識見識,那裡的香脂香膏到底是怎樣的品質,胭脂水粉是怎樣的做工,有沒有類似花露的東西。
  如果她要做,就要做恆香齋做不了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楚溪不是那種愣頭青,他既然確認了李曉香的身份,就會耐著性子一步一步來。不然沖上前去說「我是你上輩子的孽障」,李曉香鐵定和他老死不相往來。
每一個成功女人的背後都有一個心胸寬廣的男人。李曉香擔心自己做生意沒靠山,她靠著的可是金山銀山。當然,男主不會光用身份地位來幫女主,這水準太low了。


☆、李曉香進城

  「可是,我手裡的活兒……曉香,要不過幾天再去?」
  李曉香歪著腦袋,哭喪著臉對著江嬸道:「江嬸,你看我娘……她壓根不相信你能照顧好我……」
  江嬸笑了笑,揉著李曉香的腦袋道:「丫頭,你娘是關心你,拿你當寶呢!都城裡人多,在集市繞個彎兒指不定就走丟了。」
  「把虎妞也帶上還不成嗎?」李曉香看著王氏,「娘,過幾天我就十三了……不是奶娃娃了……就算在都城裡真走丟了,鼻子下面是張嘴,我就問墨林學舍在哪兒,我找爹和哥去,還不成嗎?」
  王氏嘆了口氣,「我若是不答應你,只怕你成日成夜地磨我,連覺都不讓人睡好。你要去也成,不過不能這般打扮。」
  「那是要如何打扮?」李曉香的聲音雀躍了起來,王氏既然鬆了口,就是應允了她跟著江嬸進都城。
  王氏起身,到舊箱子裡翻找片刻,摸出一套棕黃色的長衫,沒有任何花色,但看起來頗為修身。
  「喲,這不是前兩年宿宸穿過的嗎?宿宸個子抽得就跟田裡的苗子一樣,那時候嫂子你還感嘆說剛縫製不到半年的新衣宿宸就穿不得了,扔了不捨得,村裡其他孩子又穿不得。」江嬸認出了這件長衫。
  「是宿宸的。曉香,你且穿上,我來改一改。明日你扮作少年模樣與江嬸進都城。」
  「還是嫂子想的周到。曉香生得如此水靈,若叫那些壞心眼的人拐了去,可如何是好。」
  李曉香囧了,就她這眼睛眉毛還沒長開的土樣兒,擱誰賣誰虧本兒。
  王氏手巧,李曉香穿了長衫,不過片刻王氏便照著曉香的身板將衣襟收緊,改短了下襬,還給縫製了一條墨綠色的腰帶。
  這一晚,李曉香只覺得做什麼都無法靜下心來,只盼著第二日早早到來。
  李宿宸倒是看出李曉香的不對勁兒,來到她身邊小聲問道:「你這是怎麼了,好似椅子上長了麥芒一般坐也坐不住。」
  這位兄長和古板的父親大人不同,李宿宸對李曉香的「事業」一直頗感興趣。況且兄長大人說了,無論李曉香做什麼都得讓他知道,不然就不再友情贊助甜杏仁油了。
  李曉香的手掌覆在李宿宸的耳邊,小聲道:「娘答應了明日讓江嬸帶著我去都城!」
  說完,李曉香仔細看著李宿宸的表情。對方只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一語道破她的小心思,「你不僅僅是要去賣你的瓶瓶罐罐,還想著去都城裡的製香鋪子看看,對嗎?」
  李曉香點了點頭。
  李宿宸想了想,從腰間掏出一隻小錢袋。錢袋一看就是王氏的手藝,繡工栩栩如生,細緻入微,不過一朵祥雲而已,彷彿活生生的會流動一般。李宿宸將錢袋按入李曉香的手中道:「拿去吧。進了人家的鋪子,你若什麼都不買,只怕會被當做鬧場子的給趕出來。」
  李曉香顛了顛錢袋,約莫有三十幾文,不由得驚了,「哥,你哪裡來這麼多錢?」
  李宿宸挑眉一笑,「閒暇時代寫家書或是替些富家子弟捉筆,你可不能告訴爹。」
  李曉香的腦袋被李宿宸敲了一下,琢磨起「捉筆」二字的意思。約莫是都城裡一些富貴人家的學生終日裡吃喝玩樂,對學業不甚上心,遇上夫子佈置的策論不知如何下筆,而李宿宸就掙了這替筆的錢。
  「妹妹我要是全花乾淨了,你不心疼?」
  「心疼什麼?本就不是辛苦錢。況且,你怎知道我就這麼點?」李宿宸笑了笑,又回到油燈下看書去了。
  李曉香被哽住了,她本來以為這家裡只有自己在賺私房錢,沒料到李宿宸都有小錢庫了!
  第二日天才剛濛濛亮,李曉香便起身洗臉。榻邊放著平平整整的少年衣衫。
  這還是頭一回,她起得比李明義父子還要早。王氏早早就給她熱好了小米粥,李曉香呼嚕呼嚕一碗粥下肚,又吃了兩個窩窩頭,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向著王氏傻樂。
  趁著李明義還沒起來,李曉香趕緊換上了那套男裝,無論衣領、袖長還是下襬都恰到好處。原本李曉香個頭不高,可換上這套男裝卻顯得袖長挺拔。王氏替她將頭髮梳起,繫上青色的髮帶。
  聽見李明義起身的聲音,李曉香趕緊衝出家門,去了老秦家。
  王氏不動聲色將新蒸好的窩窩送上桌,李明義狐疑地問道:「怎的好似聽見香兒的聲音了?」
  「她何曾天未亮就起來過?夫君怕是聽錯了。」
  「也是。這孩子既不願學女紅,夫人就多教導她廚藝。再有兩年就能給這孩子定親了,可不能叫旁人笑話去。」
  「那是自然。」
  這邊李曉香入了老秦家,開門的虎妞盯著李曉香看了半天,才傻呵呵道:「這位哥哥,你怕是竄錯門子了吧?」
  李曉香看虎妞難得一副略帶嬌羞又輕聲細語的模樣,不由得捂著肚子哈哈笑了起來。
  「虎妞,再叫聲哥哥聽聽?」
  虎妞這才回過神來,一張臉漲得通紅,跑回屋中,「娘——李曉香又誆我來了!」
  江嬸笑了笑,「她沒誆你。一會兒娘也給你找套男裝扮作小哥哥。不過曉香這樣子,倒讓我想起了兩年前宿宸也約莫是這般俊俏!」
  李曉香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起來。
  聽見李明義父子出了門,李曉香趴到窗口去看,只見李宿宸跟在爹的身後,走了沒兩步忽然回頭,李曉香還沒來得及將腦袋縮回來。李宿宸勾起唇角,朝李曉香眨了眨眼睛。
  待到李明義父子走遠了,江嬸這才準備好送去的菜,李曉香的瓶瓶罐罐被江嬸收入一個布袋掛在肩上。
  「江嬸,要不我來拎布袋吧?」
  江嬸搖了搖頭道:「丫頭,你有這份心意足矣。去都城得兩個多時辰,你能行去就不錯了。」
  李曉香這才意識到,兩個多時辰就是四個多小時呢!這還是江嬸的腳程。自己從沒走過這麼遠,只怕不到一個時辰就歇菜了。她有些內疚地看著江嬸,心道自己只怕真是豬隊友了。
  就這樣,江嬸帶著兩隻小尾巴行出了清水鄉。
  前半個時辰,李曉香與虎妞有說有笑,時不時打鬧一番,遇到路邊的野花野草,李曉香也會摘起來研究一番。
  隨著日頭漸起,再加上通往都城的道路並不平整,一個上坡就走到李曉香小腿發軟,再看看前面的江嬸,仍舊健步如飛,虎妞雖然也有些疲了,卻比李曉香要利索。
  「孩子們,歇歇吧。」江嬸放下了菜簍,掏出兩根自家種的青瓜,「你們坐著吃,解解乏。」
  這裡的蔬菜水果不像現代,滿是污染物、農藥什麼的,幾乎在衣服上擦一擦就乾淨了。
  「江嬸,這青瓜該不是要送去飛宣閣的吧?」
  「不是!不是!我家虎妞就愛吃青瓜,所以青瓜我都留著呢,哪捨得送去飛宣閣。」
  李曉香聽她這麼一說,終於放下心來。一口要下去,只聽得一聲脆響,青瓜的汁液浸著她的舌頭,清涼地流過她的咽喉,頓時所有疲憊一掃而空。
  李曉香一拍大腿,心道:真蠢!青瓜也是保濕護膚的聖品啊!她怎麼就沒留意呢!
  等這次從都城回來,她定要好好研究如何將青瓜添入凝脂當中。
  吃完了青瓜,他們再度起行,快兩個時辰,他們終於看見了都城的城門。
  李曉香與虎妞仰著頭,見到來來往往進城的販夫走卒,有的挑著扁擔,有的就似江嬸背上背著竹簍,還有些將陶罐頂在頭頂上。各種不同的氣味鋪面而來,李曉香甚至來不及細細分辨。一些商隊地馬車托著沉沉的貨物從城門而過,虎妞踮著腳似要看清楚車上承載的到底是什麼。吆喝聲,談笑聲,怒駡聲此起彼伏,這是完全不同於清水鄉的喧囂。
  一輛馬車駛過,李曉香看著賣糖葫蘆的小販出了神,完全沒留心到車伕的喊聲。
  江嬸一把將她拽到自己身邊,車廂從李曉香面前駛過。
  「謝天謝地!你若是有個什麼萬一,叫我如何對你娘交待!」
  李曉香眨了眨眼睛,那車廂裡似乎用了什麼香料,風中瀰漫著淡不可尋的柏木氣息,不同於花香的輕靈,就似不斷沉靜下來的歲月。
  「我沒事兒!多謝江嬸!」
  江嬸回頭將東張西望的虎妞也拽了過來,叮囑道:「你們倆可得跟緊了我!都城可不比清水鄉!」
  「知道了!娘!」
  方才駛過的車廂裡,一位十一、二歲的少女將車簾掀開,看著李曉香的方向。
  少女身旁年長幾歲的公子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瞥見李曉香時不由得調笑道:「為兄還道佳音你在看什麼新鮮物,原來是一個俊俏的小郎君啊!」
  名喚佳音的少女頓時羞紅了臉,「二哥休要胡言亂語……」
  「也是,楚家的二小姐還未及笄,怎可妄動春心……」當楚溪瞥見身著男裝的李曉香側過臉來望向城頭時,不由得愣住了。
  

☆、飛宣閣的雜役房

  「二哥?二哥你怎麼了?」楚佳音好奇地問。
  「沒什麼。」楚溪雖然這樣應和楚佳音,但手指卻仍舊撩著竹簾,直到再看不見李曉香的身影,才緩緩放下。
  「對了,二哥,上回你給我的凝脂挺好使的!」
  「哦,那你以後不用恆香齋了?」楚溪好笑地問。
  「……可我還是放心用恆香齋的。」楚佳音小心地看著楚溪,生怕她哥不高興了。
  「那就用恆香齋的,一會兒陪你去買。」
  「謝謝哥!」
  而江嬸帶著李曉香和虎妞行入了都城鬧市。
  路邊不僅僅是玲琅滿目的小攤小店,還有正準備開門做生意的酒肆飄香,雜耍藝人也開始了一天的夥計,當他們路過天橋下時,最有名兒的餛飩攤已經坐滿了人,甚至還有人站在路邊端著碗吃餛飩。
  李曉香與虎妞聞著鮮香味道,不由得齊齊嚥下口水。
  江嬸拍了拍她倆,笑道:「等去過了飛宣閣,我便買了餛飩與你們嘗嘗。」
  李曉香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心中忐忑了起來,她不知道柳凝煙會不會如同喜愛君影草花露一般中意這次新製的香露呢?畢竟她們用慣了香脂香油,這種並不厚重的香氛她是否能夠接受?
  當江嬸將李曉香與虎妞帶到飛宣閣專供雜役進出的側門時,李曉香仰起頭睜大了眼睛,而虎妞則毫不掩飾地發出驚嘆聲。
  「我的老天爺——這是忍住的地方嗎?不是月宮嗎?」
  聽她這麼一說,幾個守在門口的僕役掩著嘴,笑出聲來。
  李曉香卻覺著虎妞的話一點沒有錯。上一世,她見過北京的故宮,遊覽過蘇州的拙政園,它們或恢弘或幽致,但卻沒有一處如同眼前的飛宣閣,簷如奔雲,櫺似流月,貝闕藏珠,浮生萬象。
  這便是大夏最負盛名的歌舞樂坊,集雅技之大成之所。但只是一處歌舞雅居竟然能如此富麗堂皇,可見大夏是如何繁華富饒。
  江嬸再門口等待了片刻,阿良迎了出來。
  「江嬸!今日你怎的比從前來晚了這許久?柳小姐還問我,今日你是不是不來了呢!」
  「家裡的孩子沒入過都城,所以特地帶他們來見見世面。孩子見什麼都新奇,路上耽擱了片刻,讓姑娘久等,實在是過意不去。」
  「無妨無妨!江嬸來了就好,且隨我入閣吧。」阿良看了看虎妞與李曉香,「你的孩子就現在門外等等吧,我會託人來給他們送些茶果點心。」
  得知無法入飛宣閣,虎妞失望的表情十分明顯,李曉香卻早就知道這樣的地方是不會任人隨意出入的。
  江嬸跟著阿良離去前,囑咐李曉香與虎妞決不能離開。
  李曉香與虎妞去到僕役休息的地方坐著。雖然是僕役閒下來聊天歇息的地方,卻也很是講究。幾張樸質的矮桌,配著矮凳,矮桌上還放著幾盤點心。沒有人理睬她們倆,虎妞望著桌上的點心直嚥口水,李曉香雖然也餓了,但她知道自己畢竟不是飛宣閣的人,哪怕是雜役待的地方,她們也不能不問自取。
  柳凝煙正在銅鏡前梳妝打扮。
  今日虎賁將軍韓驍之子韓釗生辰,將在壽仙閣擺酒宴,廣邀親朋。楚溪乃韓釗結拜兄弟,必然到場。而柳凝煙受邀前去獻舞。酒宴之上,皆為都城內達官顯貴,不容有失。
  未及正午,柳凝煙已經在為自己上妝了。
  「小姐,江嬸來了。」
  柳凝煙放下眉筆,緩緩轉過身來,原本一張清雅秀麗的面容稍作妝點令人過目難忘。
  「江嬸,且坐。」
  江嬸坐了下來,忐忑地抓著自己腰側的布袋。
  「上回與江嬸說道的花露,今日可有帶來?」
  江嬸將布袋打開,取出幾隻小瓶,「這便是新釀製的香露,姑娘且試一試。釀製香露之人對我說,香露只需點在腕間、頸間、肩頭以及髮髻即可,若抹在其他地方,便少了時隱時現的韻味。」
  「嗯。」柳凝煙點了點頭,打開其中一隻瓶子,點了點在手腕上。
  不消片刻,一股清香流瀉而出,清新非常,不留痕跡纏繞上四肢百脈,直達心脈。
  柳凝煙閉上眼睛細細品聞,卻辨不出其中的味道。似是夏日初露的柚果,又帶著君影草的優雅內斂,內斂之中似又有幾分活潑輕逸。
  「江嬸方才說,這是香露?」
  「香露有許多種,這只是其中一種,名曰青幽蘭。」
  「餘下的都是青幽蘭?」柳凝煙問。
  「是的。因為香露的持香不如香脂長久,約莫一個時辰即逝,姑娘可能時常要添補一二,所以我就多帶了幾瓶,以備姑娘不時之需。」江嬸看著柳凝煙的表情,揣測著她是否喜歡清幽蘭。
  而她的面色始終沉靜,只是一直按撫著手腕的手指讓江嬸確定,她是極喜愛青幽蘭的。
  「江嬸,你可有將青幽蘭賣與旁人?」
  「未曾,小姐是第一個用此香露之人。」
  「甚好。餘下的青幽蘭,我全部買下。江嬸,你且記住,但凡你製與我的香露賣與旁人,我便不復見你,你可明白?」
  江嬸點了點頭,香露製作起來不似凝脂容易,還需以酒釀花,本就費時,江嬸心道一時之間也做不出許多賣與旁人。
  「江嬸,青幽蘭如何計算?」
  江嬸暗自盤算起來。來都城之前,她便與李曉香商量過,即便是恆香齋也沒有類似香露的東西,不同的香脂若糅合在一起,不但過分濃郁,且失去原本的清韻。也就是說,青幽蘭是獨一無二的。按照李曉香的說法,物以稀為貴,柳凝煙既然喜愛此物,此物又在別處買不到,那麼就是加些價錢又有何妨?
  「青幽蘭製香繁瑣,又需時日,所以這價格上自然高過君影草花露許多。小姐,一瓶青幽蘭需二十文,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江嬸說完之後,心中也沒底了。二十文買這麼瓶水,在柳凝煙心中是否值當?
  「這裡一共四瓶,我全收下了。既然江嬸許了我不會將其賣與旁人,我自然也不能叫江嬸你吃虧。四瓶青幽蘭,我予江嬸一百二十文錢,江嬸需牢記許下的承諾。」
  江嬸心跳如鼓,表面上卻平靜非常,她點了點頭道:「雖然民婦未曾讀過什麼詩書,也不懂古來聖賢的大道理,但言而有信,民婦自認為一定能做到。」
  柳凝煙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江嬸是否還帶了其他凝脂香膏?」
  江嬸點了點頭,又將新做的凝脂取出,「製香的姑娘說,初夏已至,凝脂的方子該換換了。柳小姐且試一試新製的凝脂。」
  柳凝煙打開陶罐,罐中的杏仁油帶著微微的青綠,香味較之前的凝脂更加清爽,令人舒心。她以小勺沾取少許,抹於腕間,緩緩揉開。清涼之感比之前更為明顯,滑潤水醞,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將它抹在臉上,心中暗自懊惱怎的自己就上了妝。如若先用了這凝脂,潤醞了肌膚,必能使妝容更加服帖。
  「江嬸,這罐凝脂……」
  江嬸這才想起自己忘記與李曉香商量凝脂的價錢了。
  「十二文,姑娘意下如何?」
  江嬸本意是十文錢,想著若柳凝煙覺得十二文貴了,再要價十文,可沒想到柳凝煙竟然點頭命阿良將銅錢取來。
  不過幾天而已,除去賣陶罐的錢,竟然掙了將近百文,這是江嬸萬萬沒有想到的。
  「江嬸,我看你似乎還帶了些東西。」柳凝煙的目光留在江嬸的布袋上。
  江嬸趕緊將其他的陶罐取出,在柳凝煙面前一一打開,「小姐莫要誤會,這些凝脂都是芝麻油製成的,用料不如小姐使的貴重,只賣五文錢。」
  柳凝煙看了看,確實是芝麻油,只是油脂細膩,不見半點雜質。
  「這是江嬸自家磨的芝麻油?」
  「是。」
  「江嬸果真好手藝。」柳凝煙揚了揚手,意思是江嬸可以收回去了。她對這些市井小民的尋常物不感興趣,但對青幽蘭這樣旁人沒有的東西計較得緊。
  江嬸暗暗呼出一口氣。
  此時在雜役房中,李曉香與虎妞百無聊賴地坐著,李曉香昨日幾乎整夜未眠,今日又起得太早,行了兩三個小時路程,此刻睏乏了起來,靠著椅子睡著了過去。
  這時候,一位茶水婢女拎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將食盒放在了李曉香身旁的矮几上。
  「兩位小哥,好面生?你們是新來飛宣閣的?」
  虎妞沒料到有人會與他們說話,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下意識搖醒了一旁的李曉香。
  李曉香睜開眼睛,見對方面帶笑容,似是善意,回答道:「姐姐誤會了,我與弟弟跟著娘親來飛宣閣送些菜食,柳小姐召了娘親閒話家常,我與弟弟便留在這裡等著娘親回來。不知姐姐如何稱呼?」
  「喚我玉心便可。看你們坐在這裡也是無趣,剛巧我新做了些點心。其他人都吃慣了,說不出好歹,不如叫你們嘗嘗,品評一二。」玉心笑著將食盒打開,盤子裡盛了五、六樣花式。有的捲成麻花形狀,有的方方正正卻撒了芝麻粉,還有的就似切了一半的湯圓。
  「謝謝姐姐!」虎妞嘴饞,道了句謝伸手就要往裡抓。
  李曉香卻打了虎妞的手背,虎妞趕緊縮了手,不明就以地望著李曉香。
  「看這些點心的樣式,玉心姐姐想來是花了一番功夫的,我們鄉野小民哪裡懂得品嚐,牛嚼牡丹,浪費了姐姐的手藝。」李曉香想的是這裡是都城,人心比起清水鄉自然複雜許多。前一世,李曉香聽多了小孩子吃了不認識的大人給的東西之後不省人事,運氣好的給賣了,運氣不好的連命都沒了。玉心與他們素不相識,其他僕役都不理睬他們,怎的玉心就這般熱情大方?
  「小哥客氣了。不知道小哥如何稱呼?」玉心笑著問。
  

☆、經典廣告詞

  「在下姓李,單名一個『蘊』字。」李曉香此刻是少年打扮,「李曉香」明顯是女兒家的名字,於是她端出前世的名字來。
  虎妞剛要出聲,李曉香在桌子下面摁住了她的手,疼得她顧不上開口。
  「啊,原來是李蘊弟弟。」玉心的聲音本就甜美,一聲「弟弟」更是讓人心都軟了,「你嘗嘗我這花生粉菓,姐姐我光揉麵都揉了大半個早晨。」
  說完,玉心拾起一塊花生粉菓,將半塊自己吃了,「我覺著味道挺不錯的,你且嘗嘗。」
  另外半塊粉菓送到了李曉香的面前,玉心盛情難卻,李曉香若再推拒實在不妥,只得接了那半塊點心送入口中。
  既然玉心自己也吃了,點心應當是沒問題。李曉香嘗了一口,粘韌卻不沾牙,中間的花生餡兒更是細膩到沒有顆粒。虎妞睜著眼睛看著李曉香,似乎在說「你都吃了,我不能吃嗎」。
  李曉香微微點了點頭,虎妞迫不及待就拿起一塊豆沙卷,三兩口吃下肚中。
  玉心捂著嘴,咯咯笑了起來,「小哥吃得這麼快,當心噎著。」
  果然如玉心所料,虎妞捶著胸口喊著:「水……水……我要喝水……」
  「等等,我去給你取來!」玉心轉身出了屋子,端著一個蓋著蓋子的瓷碗,將瓷碗中的甜湯倒入杯中,虎妞匆忙飲下,食物總算下去了。
  「看你還吃那麼快!」李曉香好笑地看了虎妞一眼。
  「李蘊。你再嘗嘗我的綠豆沙餅。這可是我最擅長的!」
  在玉心的注視下,李曉香只得拿了綠豆餅,輕輕咬了一口,外皮酥薄,綠豆餡料清甜可口,還帶著幾分桂花香味,「姐姐,你的綠豆餅真是一絕!」
  聽著李曉香的稱讚,玉心笑得很開心。
  一盞茶的功夫,李曉香與虎妞將一整盤點心都吃完了。
  「說說看,哪樣點心最好吃?」
  「紅豆盞!豆沙卷!」虎妞喊道。
  「綠豆餅。」李曉香微笑著回答。
  玉心又問了問餡料和外皮的口感之後,拎著食盒與他們道別了。
  虎妞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曉香,我們的運氣真好!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點心!」
  「就你貪吃!人家把你賣了,估摸著你也幫人家數錢呢!」李曉香瞪了虎妞一眼。
  虎妞壓根沒將李曉香的話放在心上,而是自顧自地問:「你為什麼要說自己的名字是李蘊?」
  「因為李蘊像男人的名字,李曉香一聽就是女兒家。」
  「哦……這樣啊!那如果有人問我叫什麼,我就說自己叫小虎!」
  看著虎妞一本正經的模樣,李曉香再度被逗樂。傻丫頭當自己要演仙劍奇俠傳呢!
  再說玉心,拎著食盒離開雜役房,沿著牆廊走了一段,就看見逢順正在那裡候著。
  「逢順哥哥,你讓我辦的事情,我給辦妥了。」
  「謝謝妹妹了。」逢順說完,從腰間掏出一小塊碎銀,「妹妹說說,你們都聊了些什麼,他們吃了什麼。」
  玉心事無鉅細地告知了逢順,包括問李曉香姓名時,她的回答是「李蘊」。
  回了頭,逢順去了觀魚亭,楚溪與楚佳音正在亭中欣賞樂師編排的新曲。逢順並沒有急著打攪,而是等樂曲終了才在楚溪身旁小聲道:「公子,點心已經送去了。」
  「她喜歡嗎?」楚溪端起茶杯,微垂下眼簾。
  「喜歡,一整盤都吃完了。另外……」逢順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玉心問起李曉香名字時,她說自己叫『李蘊』。」
  楚溪只是「嗯」了一聲,便回去繼續聽曲了。這讓逢順再次摸不著頭腦。
  「楚公子覺得這首曲子編排得如何?」樂師起身,尋向楚溪。
  楚溪只是執著茶杯,唇上是一絲笑容,可目光卻不知望向何處。
  「兄長……兄長……」楚佳音的聲音將楚溪的思緒拉回原處。
  「怎麼了?」
  「李樂師問你覺得編曲如何?」
  「流水行雲,雨落青空,確實悠揚動聽。」楚溪點了點頭。
  李樂師緊張的神情緩和了下來。
  「今晚少將軍的夜宴,李樂師也要如此表現。」
  「公子放心。」
  待李樂師與眾位學徒離去,楚佳音撅起嘴,粉拳捶在楚溪的肩頭,「你根本就沒聽進去!還什麼流水行雲雨落青空!哥,你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楚溪笑而不答。
  楚佳音卻不肯被敷衍,「哥,這幾日你都是這樣,好似在想什麼。」
  「只是最近得到一位故人的消息,心中高興。」
  「不知這位故人是和哥哥一樣的翩翩公子還是如同柳姑娘那樣的傾城美女?」
  楚溪起身,不再回答。
  江嬸回到了雜役房,這才發覺李曉香與虎妞早就酒足飯飽,一聽是某個婢女給她們送了點心,不由得狐疑了起來。
  「雖然飛宣閣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但閣中哪怕僕役都有那麼點眼高於頂的勁兒。怎麼好端端地給你們吃點心了?」
  李曉香也是奇怪,但吃下去這麼久了,也沒見有什麼問題,深究也就沒有意義了。
  她們離開了飛宣閣,李曉香問道:「江嬸,我們是要去哪裡賣凝脂?」
  「我知道有條香粉街,都城裡的小姐們都是去那兒買胭脂水粉的,恆香齋與明月齋也在那條街上。」
  李曉香拽住了江嬸,「嬸子,你想想,會買我們這用芝麻油製成的凝脂的,到底是那些大家小姐,還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兒?」
  「……」江嬸頓了頓,「是呀……那些大家小姐早就用慣了上好的香脂香膏,哪裡看得上我們製出來的這些東西……」
  「那就是了。我倒覺得將我們的凝脂就擺在市集上賣就挺好。來往的都是尋常百姓,好一點的人家,五文錢的凝脂還是負擔得起的。」
  江嬸點了點頭。
  李曉香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陽,正午將至,他們只怕也就剩下一個多時辰的時間,再晚就趕不回清水鄉了。
  這個時候,市集兩邊已經被攤販們佔滿了位置,江嬸帶著李曉香與虎妞走了許久才找到一個不顯眼的角落。
  江嬸將布袋鋪在地上,幾個陶罐擺上,席地而坐。
  耳邊是小販們的吆喝聲,什麼捏糖人的,賣豆花的,賣頭繩的,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李曉香心底的羞怯在這一刻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江嬸還想著他們佔的位置不好,來往路過的人都瞅不見他們,李曉香卻喊出了聲。
  「路過的姐姐們且停一停腳步,看一看我們的凝脂!抹在臉上油而不膩,手指輕輕一抹就化開!清涼又滋潤!用過之後,保準姐姐們的臉就似剝了殼的雞蛋!」
  李曉香刻意壓低了嗓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就似少年。
  她喊完了,江嬸也反應了過來,「路過的姑娘們來看一看!凝脂一抹,保管水靈!」
  虎妞則更跳脫,「你們都快來看呀!我娘成日忙農活,臉曬得通紅!抹上一點凝脂,第二天水嫩水嫩!我爹都直誇娘漂亮!」
  江嬸的臉頓時漲紅起來,「說什麼呢,也不害臊!」
  虎妞有些委屈地住了嘴,但李曉香卻覺得虎妞喊的話發自內心,比起任何花言巧語更具有說服力。
  就算放現代,也是經典廣告詞。
  就在這個時候,一輛馬車緩緩駛來。
  馬車裡的楚佳音擺弄著一隻白瓷罐子,皺著眉似乎在想著什麼。
  「怎麼了,你說要買恆香齋的面脂,我陪著你去買了。選的也是你用慣了的。」楚溪的胳膊肘撐著馬車的窗櫺,勾起的唇角眼中似有流光水珀,看得楚佳音不由得一愣。
  她的兄長從前雖然也說不上循規蹈矩,但卻鮮少拿她這個妹妹開玩笑。
  「今日再用恆香齋的,香味自然是極好的,用在臉上也很舒服……但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麼……」楚佳音抿著唇,想了想,拽著楚溪的衣袖道,「哥,要不你給我一罐上回的凝脂吧!」
  楚溪只是笑著揚聲道:「逢順,停車。」
  與車伕坐在一起的逢順叫了停,狐疑地打量四周。這裡既沒有水粉鋪子,也沒什麼酒樓酒肆,公子和小姐在這裡停下做什麼?
  楚溪撩起視窗的簾子,揚了揚下巴,「就是那邊的小攤,你自己去買吧。」
  「啊?什麼?」楚佳音探出了腦袋,看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位農家大嬸在地上鋪了塊布,放了幾個陶罐,而她身旁兩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正在吆喝。
  「你要的凝脂啊,我就是再那裡買的。」
  「啊……不會吧……」楚佳音完全難以置信。如同楚溪所說,那罐凝脂的製作手法是很巧妙的,楚佳音沒有在凝脂裡找到任何雜質。所以當楚溪說是從小攤上買來的,楚佳音心想至少也該有個小門臉之類,再不然也是賣貨郎的小車……怎麼就這樣鋪了塊布,跟蘿蔔白菜沒兩樣呢?
  「這就是普通升斗小民用的東西。」楚溪挑起眉梢好笑地看著楚佳音的表情。
  「你又誑我了!成日每個正經!」
  「我誑沒誑你,你下車去看看不就成了?」
  楚佳音哪裡去看過那種小攤子啊,她是決計不會去的。
  「我才不去呢!反正是你誑我的!」
  「不然這樣,我們打個賭,如果他們賣的不如那日我給你的凝脂,我就讓陸毓家的商隊給你帶回南蠻的夜明珠做髮簪,如何?」
  

☆、好綵頭

  「好!一言為定!你若是誑我,我就回去告訴娘!」
  楚佳音下了車,逢順趕緊跟了上去。他納悶啊,還以為是公子又有什麼突發異想,原來這回是小姐啊!
  此時的李曉香剛喝了一口水,就看見一位身著和氣質都與周圍平民百姓完全不同的小姐帶著一個小廝朝著他們走來。
  虎妞用胳膊肘撞了撞李曉香,「嘿,你看她的衣裳多好看!還有她頭上的髮飾!」
  李曉香望著楚佳音,心底湧起一陣小小的羨慕。無論是前世也好,今生也罷,她也是女孩子,自然也想穿上漂亮的衣衫梳起優雅的髮髻。但她也沒什麼好埋怨的,畢竟王氏已經將最好的給了她。
  就在李曉香晃神的時候,楚佳音已經來到了她們的面前。這讓江嬸和虎妞都呆了,她們怎麼也想不到像楚佳音這樣的大家小姐竟然會在她們這樣簡陋的攤子前停下。
  「大娘,您賣的是面脂嗎?」楚佳音雖然出身豪門,但從沒有小姐的架子,臉上的笑容雖然只是出於禮貌,但至少不像其他公子小姐們的馬車經過所有平民百姓都得躲到一旁生怕給馬蹄傷著了,人家還斥駡你碰著了人家的馬呢!
  「啊……是的。不過我們做的這個不叫面脂,而是『凝脂』。」江嬸還是第一次和楚佳音這般有身份的人說話,不免緊張了起來。
  倒是李曉香先回過神來,「小姐要不要試一試?雖然我們的凝脂用料遠不及恆香齋和明月齋的貴重,但質地輕盈水潤。」
  逢順輕哼了一聲,「誰知道你這東西是什麼做的?擦在小姐的身上若有個好歹你擔得起嗎?」
  李曉香呼出一口氣來,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小姐,我的凝脂是以芝麻油為底,加入了一些清熱解毒的藥材。」
  逢順還要說什麼,楚佳音卻揚了揚手,逢順只得硬生生閉了嘴。
  「那就與我試一試吧。」楚佳音有些驚訝,她還是第一次聽說面脂中加入的不是花草而是清熱解毒的藥材。雖然她也聽說過臉上長了痘瘡就需以藥材煮水敷面,但藥材畢竟是有藥味的,摻入面脂裡多半不討人喜歡。
  李曉香打開一罐凝脂,以麥稈沾了少許點在楚佳音的手背上。
  楚佳音先放到鼻間聞了聞,這味道果真同當日楚溪給他的相似,只是更添了一分清香。水潤如故,卻更加冰涼。楚佳音甚至可以想像,等到天氣越發熱了,抹上這罐凝脂,臉上是如何舒坦。
  只可惜了,是芝麻油做的。
  「你們可有用甜杏仁油做的?」
  「有……可惜賣完了。」李曉香略微抱歉地回答。
  逢順卻小聲道:「明明就是沒有……還什麼賣完了……」
  虎妞正要上去理論,卻被李曉香拽住了。
  「我們這裡只剩下一罐專門給人試用的,不然小姐您試一試質地合不合心意,若合心意我們可以製好了送去府上。」
  「不用這麼麻煩!下次路過我便再來。」
  其實楚佳音的話一聽就是客套,沒有誰知道所謂的「下次路過」是什麼時候。楚府哪裡是李曉香這樣身份的人能前去的?
  李曉香也不惱,只是取了原本製給江嬸的那罐,點在了楚佳音的手背上。滑開時,楚佳音確定這果然就是楚溪帶給自己的凝脂。
  「果真舒服。」
  「小姐本來想要的是甜杏仁油的,但我們這罐是給來往客人試用的,所以無法賣給小姐。不如就送小姐一罐芝麻油的,聊表心意。」李曉香將一個陶罐送到楚佳音的面前。
  楚佳音這才看清楚了李曉香的手,指骨分明,細如青蔥,卻又有暖玉般的質地。
  凝脂都是由這樣一雙手做出來的嗎?怪不得兄長如此珍惜。
  楚佳音沒有多做推脫,微微一笑收下了陶罐,「不知這一罐多少錢銀?」
  李曉香搖了搖頭,「難得小姐喜愛,是我們沒有甜杏仁凝脂,這一罐算是讓小姐失望的補償。小姐笑納了,在下便寬心了。」
  李曉香的回答彬彬有禮,儀態大方,全然不似一般山野村民的氣質。
  那一刻,楚佳音慌了神,李曉香漾起唇線,日光彷彿沒入她的唇角消失不見。
  「謝謝。」楚佳音抿了抿唇,轉身走向馬車。
  這時候她才發覺自己的兄長楚溪側著臉,靠著窗櫺,目光深遠。他的唇上始終帶著若有若無的笑,不是對一切都無所謂也不是調侃的態度,他真的在笑。滿足而快樂。
  楚佳音順著楚溪的視線望過去,看見的是正在擦拭陶罐的李曉香。日光落在她認真的表情上,一切都變得柔和,連心都軟了起來。
  「哥,你是不是認識那個賣凝脂的小哥啊?」楚佳音入了車,杵了杵楚溪的肩膀。
  「小哥?」
  「就是你一直看著的那個小哥啊!」
  「如果我說我認識她,她卻不見得認識我怎麼辦?」楚溪抱著胳膊好笑地看向楚佳音。他無意糾正楚佳音所謂的「小哥」其實是個「姑娘」。
  楚佳音自小就習慣了兄長的五官,可不知為何這一刻她覺得楚溪的眼角眉梢彷彿有一股魔性,令她心跳不已。
  「你就知道誑我!但凡你認得的人怎麼可能不認得你!」
  楚溪伸手取過楚佳音的陶罐,「這是我的了。」
  「為什麼!這是那小哥送給我的!」
  「我說是我的,就是我的。你用芝麻油嗎?至少也得是甜杏仁油的才如得了你的眼吧?」
  「我不用芝麻油的,難道你用?」楚佳音揚起下巴。
  「對啊,我用。」
  「我才不信呢!」楚佳音緊緊將陶罐抱住了。人就是這樣,越是有人搶的就越是捨不得。
  「佳音,你已經買了恆香齋的面脂了。這罐凝脂雖然遠不及恆香齋的金貴,但對尋常百姓人家來說卻很重要。賣凝脂的小哥將它送給你,也希望有人會好好待它、用它。你確定你會用芝麻油嗎?」楚溪十分認真地看著楚佳音。
  驀地,楚佳音想起了李曉香的那雙手,忽然覺得自己佔了這凝脂不用好,似傷著李曉香了一般。她將陶罐按入楚溪的懷裡,憋著氣道:「我既然給了你,你便要好好待它,用它!」
  「那是自然。」楚溪微微一笑,手掌覆在陶罐上,指腹緩緩撫過。
  再說李曉香他們,虎妞對李曉香白送凝脂給楚佳音表示很不開心,「為什麼要送她啊!這不是拿來賣的嗎?五文錢呢!可以買好多芝麻糖了!」
  李曉香笑著捏了捏虎妞的臉蛋,「小傻瓜,做生意都講究個開張綵頭。今日我們一直都沒開張,那罐凝脂就當做綵頭吧!」
  「對啊,討個吉利!」江嬸也點頭。
  果然,一位年紀與江嬸相仿的嬸子挎著菜籃在不遠處看著李曉香與楚佳音說話,等到楚佳音抱著陶罐走了,她便來到他們面前蹲下,「這是什麼?真是用在臉上的?剛才那位小姐買走的就是這個?」
  楚佳音就是活生生的廣告,有誰能想到像她那樣的大家小姐竟然會買小攤上的東西呢?雖然大嬸看得不真切,沒弄明白凝脂其實是李曉香送的。但江嬸的腦子卻轉得飛快。
  「是啊,你看看我,平日裡都在田裡忙活,臉被日頭烤的都起皮泛紅了,抹一點凝脂,第二日起來,臉上就不紅了,還清清涼涼的,舒服的很。」
  「能試試嗎?」這位大嬸有些動心,但卻真沒見過凝脂,生怕上當受騙。
  「當然能試!」江嬸趕緊取出一隻小罐,這就是李曉香所謂的「試用裝」,「你沾一點,抹在手上。」
  大嬸照著江嬸所說,將凝脂抹在了手背上,暈開之後,淡淡的野山銀花香和著薄荷的清新令大嬸深深吸了一口氣,撫過的肌膚也並不感覺油膩,反而一股清涼滲入。
  「這是什麼啊,好像和香脂不大一樣……」
  「嬸娘,再過些日子,就越來越熱了,若再將香脂抹在臉上,那豈不是成大油田了?可我們做的凝脂可不一樣,這裡面只是加入了少許芝麻油,最主要的還是讓皮膚水潤清涼的藥草擠出來的汁水。」李曉香趕緊解釋。
  「可……五文錢也太多了吧……」大嬸猶豫了起來。
  「我說,女人用在臉上的東西哪裡能省?無論年歲到了多少,都得護著咱們的臉,不然被家裡男人說成『黃臉婆』,心裡邊兒多傷啊!你看看那些香脂鋪子裡的的香脂香膏,沒有十幾二十文錢哪裡買的著。試著用用,你覺得比我們做的凝脂還好舒服嗎?」江嬸和大嬸的年紀相近,所以更了解她的心思。
  大嬸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面色有些沉鬱。
  李曉香趁熱打鐵,「大嬸,五文錢也就買幾把菜,你買一罐兒凝脂回去,不但讓自己好看起來,也讓大叔多看看你,這五文錢也不虧啊。」
  
作者有話要說:
胖瓜:楚公子,你又不使芝麻油,幹啥非誑你妹子買啊!
楚溪:看他們一直賣不出去,我心疼。
胖瓜:……你就自個兒親自去啊,幹啥讓你妹子去,裝逼!
楚溪:我就裝逼。等你瘦成絲瓜了,你也能裝逼。
胖瓜:……


☆、專業顧問

  「好吧!五文就五文!來一罐兒試一試!」大嬸一副肉疼的感覺。
  李曉香取了一罐給她,囑咐道:「嬸子每日早晚以清水潔面之後,抹上凝脂,千萬別省著,半個月這凝脂可能就會壞了。」
  「什麼?只能用十幾天?」大嬸又將五文錢收了回去。
  李曉香也不著急,只是耐心地解釋:「嬸子,我們都是良心人。這東西能用多久當然得給你說明白,若是成心要誆你買,也就不告訴您了。凝脂裡含有幾位擦藥,清熱解毒,可你想想,熬出來的藥怎麼可能幾個月放著。既然裡面有草藥,當然要在草藥沒壞之前把它用完了。如果您覺著不值當,我們也不強要嬸子買。嬸子的心意如何?」
  大嬸想了想,又將五文錢掏了出來,「吃虧也就是五文錢的事情,我且試一試!」
  當大嬸帶著凝脂離開,李曉香呼出一口氣來,與江嬸相視而笑。李曉香繼續吆喝,她的聲音沒有虎妞響亮,虎妞就像隻大喇叭,李曉香喊什麼,她就原封不動地複述,喊得可起勁兒了。
  雖然大多數人都只是看了看路過,但有一個與李曉香年紀相仿的少年在她們的攤子前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
  當他蹲下時,李曉香才看清楚他的長相。眉如墨畫,眼中似有琉璃,宛如秋月皎潔,李曉香甚至懷疑該不會是哪家姑娘著了男裝偷跑了出來。
  但聽他說話的語調還有高挺的鼻樑以及略有棱角的眉骨,李曉香還真沒辦法肯定他真是個少年。
  「凝脂,抹在臉上清熱解毒,潤膚如水。」李曉香也是個顏控,對著長相俊美的少年存了好感,將試用的罐子打開,「要不要試一試?」
  「嗯。」少年點了點頭,沾了少許,卻是在掌心中抹開,又嗅了嗅,緩聲道,「你這凝脂中用的除了芝麻油之外,好似還有像膽的濃汁……山銀花液,夜息香……」
  李曉香呆了,她知道象膽指的就是蘆薈,夜息香就是薄荷,野山銀被蒸餾之後能這樣輕易辨別出來李曉香也是沒有想到。至於最後的仙人掌汁,李曉香不相信他能聞出來。
  「還有……你還添入了什麼?」少年抬起頭好奇地問。
  「我若告訴你了,你會買下嗎?」李曉香好笑地問。
  「一言為定。」少年抬起頭來,黑曜石般的眸子讓李曉香微微一震。
  「龍舌。」
  江嬸正要去捂李曉香的嘴,她已經說出了口。
  「曉香,你怎的把配製的方子都說出來了?」
  「無妨,這位公子聞一聞就知道我用了哪些花草,我不說,他只要再細想也會知道。」
  少年眯著眼睛似在思考,忽然拍手道:「姑娘的凝脂賣五文錢實在太冤了。象膽涼血解毒,兼除肺腑熱結,可塗瘡。野山銀性甘寒卻不傷身,清熱毒,芳香祛邪。而夜息香清輕涼散,芳香通竅,有祛風透疹止癢之功效。至於龍舌,散瘀消腫,可愈癰癤腫毒。姑娘這番配比,實在巧妙。只是在下不明白,何以這凝脂中沒有絲毫藥漬?」
  李曉香愣了愣,「你喊我什麼?」
  「姑娘。」
  「你沒見我身著男裝嗎?」
  「姑娘就是姑娘,穿著男裝也是姑娘。」
  李曉香扶額,嘆了口氣道:「我已經將配方都告訴你了,至於凝脂的工序,那是秘密,斷然不能說與你聽。不過你答應過,如果我告訴你最後一味藥材是什麼,你就會買我的凝脂,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少年點了點頭道:「君子也不強人所難。姑娘既然為難,我便不再問了。這裡是五文錢,姑娘的凝脂在下定會早晚塗抹,不會白白糟蹋姑娘的心血。」
  說完,少年就要離去,李曉香拽住了他。
  「你可是很懂草藥?」
  「略知一二,家父乃十里藥坊的大夫。」
  「怪不得,我有一事想求教公子。」
  「姑娘且說。」
  「有什麼草木的香味持久,不易消散?」
  「檀香、麝香……」
  「檀香木難得,麝香就更是奢貴……公子可曉得其他易得的草藥?」
  「廣藿香如何?」
  李曉香愣住了,她怎麼把廣藿香給忘記了?
  廣藿香渾厚溫良,廣藿香精油的揮發度也是慢板,而且不像其他草木,它的氣息如同酒一般越陳越香。前一世,李蘊曾經聽母親與同事的對話中提及過,廣藿香在香水製作中是相當優良的定香劑,且能與大部分香料的味道相融合。
  廣藿香添置在護膚品中,可以促進皮膚再生,殺菌消炎,緊致肌膚,延長護膚品的使用期限。最最重要的是,與許多花草提煉的精油對皮膚具有一定的刺激性並且不適用與孕婦不同,廣藿香沒有任何毒性。
  李曉香看著眼前的少年,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公子可否告知姓名?」
  「在下柳熙之,家住十方藥坊。姑娘若得了空閒,可來與在下探討草藥之屬性。」
  李曉香高興得就快飛起來了,這柳熙之對草藥十分熟識,為人也謙和有信,百分之百的上好「專業顧問」啊!要是靠她李曉香想要弄懂所有植物的屬性,簡直就是瞎子摸黑一把抓。況且前一世,托那孽障的洪福,她連農大還沒來得及上就被水晶燈砸到這個地方了,腦子裡相關知識就快用光了。縱然她熟知製作工藝,可對於用料也必須通透啊,不然想要在這個地方闖出一片天地,簡直比登天還難。
  「柳公子,我能跟你修習嗎?我不學針灸之道,也不學治病問診,只想通曉各種藥材性理……我會付給你學費的!」
  江嬸驚訝地看著李曉香,一時之間忘記說話了。
  「在下才疏學淺,若論行醫問診,在下實在無法指教姑娘。但說藥材性理,姑娘若是願意,在下願與姑娘討論一二。」
  「好,我這次回到家中便與父母商量,如若他們答應了,我便經常來向柳公子討教。」
  柳熙之點了點頭離去了。
  江嬸終於說上話,「曉香,你可想好了呀?平日裡你連女紅都不肯學,你爹會讓你跑去藥坊學醫理?最要緊的是,你要去做女大夫了,我們的凝脂和香露可怎麼辦啊?」
  江嬸想起王氏曾經說過,擔心李曉香沒有定性,難道真是知女莫若母,被王氏料中了?
  「嬸子瞎想什麼呀。我們製香用的都是些花花草草,這些花草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藥性。有的清熱解毒,有的消腫散瘀,有的聞著清香撲鼻但卻能讓人胸脅氣悶,甚至一個不小心要人性命。世上女子雖然皆愛美,但需要解決的問題卻各有不同。有的是面有痘瘡,有的則是需要改善膚色,還有的則想要去除皺紋煥發容光。不同的藥材能達到不同的效果,嬸子,難道我不應當去學習嗎?」
  江嬸恍然大悟,「還是曉香你計算得長遠。」
  剩下的凝脂約莫半個時辰就賣完了。江嬸抬頭看了看天空,對李曉香道:「嬸子知道你還想去恆香齋看看,但……只怕回去的晚了,你娘擔心……」
  李曉香點了點頭,心想怎麼著也得趕在李明義父子之前回去,「恆香齋下次再去吧,嬸子,我們回去吧。」
  三人收拾了東西,行向城門的方向。
  這一次入城,掙著不少錢,虎妞叫嚷著餓了,江嬸也沒做多想給她買了杏仁糖、芝麻餅,甚至於一文錢才一隻的大肉包子,也給李曉香與虎妞一人買了一隻。虎妞吃得滿嘴油光,李曉香卻將肉包掰開,與江嬸分食。
  「丫頭,你多吃一點,今日走了這麼多路,只怕餓壞了!」江嬸將肉包推了回去。
  「嬸子比我累多了,嬸子不吃,那我也不吃了,都給虎妞罷!」
  「別別別!虎妞今日吃了太多,再吃多些只怕肚子要撐壞了!」
  最後,江嬸還是與李曉香分吃了包子。
  日斜雲影沒,小攤小販們正在收拾,路上的行人也漸漸少了起來,壽仙閣卻熱鬧非凡。
  韓將軍之子韓釗今日二十歲生辰,設宴壽仙閣,所邀的賓客不過十幾人,大多為韓釗摯友,但壽宴上起舞揚樂助興的,卻是飛宣閣幾大台柱。
  楚溪來到壽仙閣前,老闆親自相迎,「楚公子可算來了!你若不來,少將軍都不肯開席!」
  楚溪笑道:「老闆莫要誑楚某,這時間楚某趕的可是剛剛好,倒是我那四弟……他一向不怎麼守時,只怕此刻還在家中午睡吧。」
  話音剛落,楚溪身後響起一陣清脆的男聲,「三哥又拉我做墊背的了!」
  楚溪回過身,只見一身著墨色斗篷的俊挺少年從馬背上下來。少年年約十五,眉目英挺,風華氣盛。
  「陸公子也到了,蘇公子也在裡面候著二位,這樣一來,少將軍最看重的貴客就到齊了。」
  這位陸公子名叫陸毓。別看年紀輕輕,卻閱歷非凡。十歲不到,便跟隨自家船隊見識了大夏許多風土民情,十三歲那年跟隨父親去到滇南、充魚等國,習得許多地方的語言。而陸家,在大夏也是赫赫有名,被稱為大夏的船王。
  陸毓與楚溪並肩行入壽仙閣,一邊走,陸毓還不忘調侃楚溪。
  「三哥,我聽佳音妹妹說,你似是有心上人了?終日想著她,心裡念著她,良辰美景不入,歌舞昇平不聞。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傾國傾城,迷了我三哥的眼啊?」
  

☆、龍骨香

  楚溪摸了摸鼻子,好笑道:「那丫頭的胡話,你也信?」
  「信?我為何不信?三哥的親妹妹,就是我的親妹妹。妹妹說的話,哥哥豈有不信的道理?」
  「我看再過兩年,我向娘親說道說道,將佳音那丫頭嫁到你們陸家,她每日都會與你說許多話,你想什麼時候聽就什麼時候聽,賢弟意下如何?」
  「如此甚妙!親上加親!」陸毓傻笑了起來。
  楚溪無奈地搖了搖頭,跨步入席,陸毓追了上去。
  「三哥,你怎的行這麼快?方才你說將佳音許給我,是真還是假?」
  「當然是耍弄你的。」楚溪不給陸毓繼續說下去的機會,朝主賓席上的韓釗恭賀生辰之後便落席了。
  主座上的韓釗,身著一身青墨色長衫,背脊挺拔,肩寬摘要,眉如飛刃入鬢,眼若寒星。他的五官不如蘇流玥細緻,也比不上楚溪的俊逸,但卻有股不同尋常的氣勢,穩重內斂自持,不愧是蘇、楚、陸三人的結拜兄長。
  而賓位設與主座兩側,蘇流玥、楚溪以及陸毓的席位離韓釗最為接近,其他人一看便知這三人在韓釗心目中的地位。
  酒菜送了上來,賓客們舉杯為韓釗祝酒,韓釗的唇上終於隱隱看見一抹笑容,淡聲道:「大家既然來了,便不要拘謹。韓某也只是以生辰為機,與大家一聚。」
  陸毓是眾多賓客中第一個舉起筷子吃菜的,其他人望著他的方向,他卻極為無辜地抬頭道:「大哥不是說了嗎?不用拘謹!」
  眾人不再言語,誰不知道韓釗跟隨父親征戰沙場,治軍嚴明,對軍紀法制最為看重。
  主未動,客先動,即便陸毓是韓釗的結拜兄弟,所有人還是為他捏了把冷汗。
  「嗯。」韓釗點了點頭,「知道你喜愛桂魚,趁熱吃吧。」
  韓釗這番話令所有人放下心來,紛紛抬起筷子。
  樂聲漸起,宛如空山凝雲。一位女子款款而來,舞袖迴旋之間,一股香氣飛逸而出。
  陸毓摸了摸鼻子道:「好香呀……這香味真是獨特,既不是檀香,也不似花香……」
  起舞者便是飛宣閣三大台柱之一的沈松儀。她的舞姿並非以嫵媚聞名,而是舉手投足之間的宛如冬日梅花般的婀娜,卓然之間又有一絲矜持與傲骨。
  韓釗微微點著頭,蘇流玥斜過身來,對一旁的楚溪道:「大哥就是偏愛沈松儀這樣的女子,如水般柔情之中又有些難以掌控。」
  楚溪以胳膊肘抵開蘇流玥,沉聲道:「二哥,酒可以亂喝,話不能亂說,小心大嫂砍了你的腦袋。」
  「呵呵……」蘇流玥乾笑了笑,韓釗的髮妻廖氏為鎮遠侯之女。鎮遠侯長期駐守大夏邊疆,他的女兒也是在邊疆長大,沒學會女紅,也不懂琴棋書畫,倒是舞刀弄劍外加擺陣佈局把許多男人都給比下去了。
  韓釗娶廖氏的時候,蘇流玥與陸毓二人還十分擔心,怕廖氏這百煉鋼會讓韓釗不悅,畢竟哪個男人不喜歡自己的妻子是小鳥依人似水柔情。就在蘇流玥與陸毓打賭韓釗必然在三月內休妻時,這位新嫂子卻極得韓釗心意,韓釗終日陪伴在愛妻身邊,連著三個月沒見過兄弟一面。
  然後沒過多久,韓府傳出喜訊,廖氏有孕了。這讓蘇流玥與陸毓驚訝到下頜都合不攏,倒是楚溪淡定的很。
  如今廖氏身懷六甲,這樣的酒宴自然是不方便來了。蘇流玥還與陸毓打眼色,意思是嫂子有孕碰不得,大哥憋了半年只怕要對沈松儀動凡心了。
  誰知道一舞終了,沈松儀曲身行禮,韓釗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道:「多謝沈姑娘悉心編排此舞。」
  沈松儀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斟了一杯酒至韓釗面前:「小女子恭賀少將軍壽辰,少將軍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謝姑娘。」韓釗極為有禮地抬起酒杯,一飲而盡,面容如故,眼神中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沈松儀向後退了兩步之後,離去了。
  蘇流玥嘆了一口氣,「當真浪費了沈松儀的一片痴心啊。」
  陸毓卻像隻小狗一般伸長了脖子不知道嗅著什麼。他年少俊朗,這有些不雅的動作再他做來卻顯得有幾分可愛。
  「真的好香,到底是什麼香味……二哥,你沒聞見嗎?」
  蘇流玥細細品了品,「好似南川那邊的香料,價值恐怕不菲……可惜大哥不懂欣賞。」
  「是南川的龍骨香。」楚溪執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南川毗鄰南海,海中有一種長約百尺的大魚,以大魚的骨髓煉製出來的香料,高貴雍隆,再輔之以其他香料,溫水調開,冬日入冰窖保存,來年春暖花開時,此香便如同繞指柔,不止撩撥人心,且久久不散。」
  陸毓吸了一口氣,「原來那就是龍骨香?怪不得我差點追著沈松儀出去了!」
  蘇流玥低聲笑了起來,「你這呆子。枉你自稱遊歷大江南北,我久居都城聞不出來就算了,你竟然也不知道?」
  陸毓哼了哼,「這是香料,我對香料又不感興趣。倒是三哥,你怎的對龍骨香……不對,是香料這般了解?」
  楚溪淡聲答道:「曾經有一位朋友出生於製香世家,聽她提起過罷了。」
  「真的?真的?」陸毓的腦袋伸了過去,「難道不是因為三哥欽慕某位女子,為了討對方歡心所以……」
  他話還沒說完,只見楚溪隨手拎起桌上吃剩的羊骨作勢要扔過來,陸毓知道楚溪的準頭,趕緊閉了嘴。
  酒宴上又是一輪觥籌交錯。
  「大哥,不是說請了飛宣閣的柳小姐獻舞蹈嗎?」蘇流玥飲下一杯酒,笑問韓釗時,眼睛的餘光卻是看著楚溪。
  陸毓也拍手道:「是呀,大哥!柳小姐怎麼還沒來?眾位賓客一定都很想見識柳小姐的雪潤千峰,這一回有李樂師和他的學生們為柳小姐編曲,定能豔驚四座!而且聽聞二哥為了見到柳小姐,經常一擲千金!鬧得大家就是想要欣賞柳小姐的舞姿都被二哥擋了門路!今日總算能讓眾人得償所願了!」
  眾人都知道蘇流玥經常去飛宣閣欣賞柳凝煙的舞,都道他對柳凝煙動了心,但注意到他每次都會將楚溪也拉上的人卻很少。
  陸毓還要取笑蘇流玥,蘇流玥將喝空了的酒杯擲向陸毓的腦袋,陸毓反應倒是極快,抬手便接住了蘇流玥的酒杯。
  「四弟休要胡言亂語!小心吃魚的時候被刺卡了喉嚨!」
  陸毓委屈地看向對面的楚溪,只見對方面容沉靜,執著酒杯的身姿隨意灑脫。
  李樂師帶著他的六七名弟子來到韓釗面前行了個禮,退至一旁,絲竹聲起。
  楚溪半睜著眼睛,手指扣在桌面上和著節拍。
  一名身著淺青色裙紗的女子悄然而至,身形如春水滌波,柔而不媚,優雅輕靈。
  一時間宴席安靜了下來,諸位賓客紛紛仰起頭,不約而同發出讚歎聲。
  今日的柳凝煙,清麗脫俗,眉眼間每一絲細微變化,牽動人心,但卻無人知曉她的忐忑。當她來到壽仙樓之後才知曉沈松儀一擲千金買來了南川的龍骨香,這種香氣味清雅高貴,實則暗含幾分催情之效,牽動人心,欲罷不能。而柳凝煙所用的,卻是連一兩銀子都不足的花香。
  她後悔了起來。江嬸不過鄉野村婦,她帶來的東西如何登得大雅之堂。這般重要的酒宴,自己就算用不得龍骨香,也當使用恆香齋的香料!
  可她太過相信江嬸,只帶了幾瓶青幽蘭,真正是騎虎難下。
  但柳凝煙畢竟也是飛宣閣三大台柱之一,即便心中如同捶雷,面上卻淡然自若。
  當她隨著樂曲起伏起舞時,荷衣欲動,影度迴廊,言而欲語,止而欲行,顛倒眾生。隨著她的舞動,一股香味繚繞而出。
  睜著眼睛欣賞的陸毓再度摸了摸鼻子,「二哥……二哥……我又聞到一股香氣……」
  「怎麼,不好聞嗎?」蘇流玥半睜著眼睛,目光隨著柳凝煙的輕紗浮影而動。
  「好聞,好聞極了!方才的龍骨香雖然襲人又令人心動,可總讓人覺著像是刻意讓人心旌動搖把持不住,可……這陣香氣一下子就讓人的心緒不受束縛,逍遙於雲端一般。」
  「你到底是賞舞呢,還是品香?」蘇流玥好笑道。
  「賞舞!當然是賞舞!」
  此時的柳凝煙刻意沒有看向楚溪的方向,直至一曲終了,她一個後飛燕退回原位,片刻的寂靜之後,韓釗鼓起掌來,這才令眾人大夢初醒。
  賓客們紛紛讚歎,蘇流玥笑道:「柳小姐的雪潤千峰果然登峰造極。見過柳姑娘的舞姿,再看旁人的,索然無味。三弟,你說是不是?」
  柳凝煙心如搗鼓,等待著楚溪的回答。
  「確實是。數日不見,柳小姐的境界又高了一重了。」
  楚溪雖未誇讚,但語調平穩,彷彿只是出於禮節。
  柳凝煙不免心中空洞了起來。她為了方才那支舞練了多少遍,與樂師一切將曲子改了多少遍,她自己都數不清楚,換來的只是楚溪簡單的一句話而已。
  「柳小姐,今日乃少將軍生辰,你是否也該敬他一杯?」
  

☆、入城拜師

  「那是自然。」心中雖然有憾,但柳凝煙絕不會讓自己失了禮儀,她斟了一杯酒,來到韓釗面前,剛要說出心中賀詞,卻未料到韓釗先開口了。
  「柳姑娘身上的香料氣息獨特,隨舞而散,無意爭春卻任群芳失色。」
  柳凝煙愣住了。沈松儀使用如此昂貴的龍骨香都未曾令韓釗開口稱讚一句,自己身上的香氣卻引起了韓釗的注意。
  「小女子所使用的不過尋常香料而已。」柳凝煙頷首淺笑,謙虛內斂。
  陸毓卻忍不住了,「若是尋常香料,我等怎的辨別不出來?這香味與柳姑娘的舞蹈相得益彰,沒有絲毫喧賓奪主之感,卻又如陳年好酒一般回味無窮。」
  陸毓的意思很明顯,沈松儀雖然使用了龍骨香,可這香味卻過分撩人,眾人被龍骨香吸引了過去,反倒忽略了沈松儀的舞姿。
  倒是柳凝煙,她身上的香味並不引人注意,可偏偏在她舞姿動人之時,香氣隱隱送來,正當眾人尋香而去時,柳凝煙的舞律卻變換了起來,捉摸不透。
  在場也有擅長品香的世家子弟,其中之一便是石川候,他聞了聞,略帶探究意味地說:「似是石蠟紅……可又比石蠟紅多了幾分清幽高貴……還有最初聞到的那一瞬的清朗氣味……著實想不透是什麼花竟有如此香韻……」
  「是柚香。」楚溪開口道。
  「柚香?」陸毓愣住了,好奇地伸長了胳膊,「三哥,你沒弄錯吧?我怎麼從未聽聞過以柚子來製香的?」
  「而且用的是青柚。」楚溪扯起唇角,望著柳凝煙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意,「製香之人心思十分巧妙。青柚並不似熟柚的香氣那般外放,既撥散心霧又承接了其後而來的石蠟紅的香氛,而石蠟紅的花香配合柳姑娘的舞姿,令在場的諸位心馳神往。當眾人心緒斐然之時,君影草的尾韻令諸位從雲端落入幽谷。」
  石川候拍手道:「聽楚公子這麼一說,確實還有幾分君影草的幽香!沒想到楚公子竟然能將這幾種香料一一辨別出來!」
  「楚某能辨別出這幾種香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倒是柳姑娘頗通用香之道。當一位舞姬翩然起舞之時,主角是這位舞姬,而非她身上所使用的香料。再好的香料,如若喧賓奪主而非錦上添花,也是毫無意義。」
  柳凝煙呼出一口氣,心中竊喜起來。
  她本以為自己的風頭被沈松儀蓋過,沒想到這青幽蘭卻幫了自己一把。
  柳凝煙敬過韓釗水酒,便退離了。
  她望向楚溪的方向,而楚溪卻在與韓釗交談,彷彿她的離去對他而言無關痛癢。柳凝煙嘆了一口氣,出了壽仙閣,馬車已經在門前等著她了。
  她正要上車,有人喚住了她。
  「柳姑娘且慢。」
  柳凝煙回頭,看見的是楚溪的貼身侍從逢順。
  「柳姑娘,我家公子最近對香道有了幾分興趣,對今日柳姑娘所用的香料頗感興趣,不知姑娘可否割愛,讓與我家公子一些?」
  柳凝煙微微一愣,隨即唇角勾起,「那是當然。」
  說完,便從車中取出一隻小瓶,送入逢順手中,「這便是我所使用的香露,名曰青幽蘭。」
  「逢順記下了,多謝姑娘。」逢順朝柳凝煙行了謝禮,目送她上了車這在回去。
  車中的柳凝煙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她終於得到了楚溪的青睞,哪怕只是為了小小的一瓶青幽蘭。
  此時的李曉香正在桌上刨著飯。雖然白日在飛宣閣吃了好些點心,出城時江嬸也買了些小吃給她和虎妞,但行了兩個多時辰的山路已經耗空了李曉香,現在就是給她一頭牛,她都能給吞下去。
  李明義略微皺起了眉頭,在他看來,李曉香的儀態實在不雅。
  李宿宸神色淡然地敲了敲李曉香的桌面,「你都快趕上餓鬼投胎了,吃慢一點吧。」
  李曉香這才注意到李明義的目光,肩膀頓了頓。王氏知道李曉香為何狼吞虎嚥,夾了些石耳到她的碗中,「香兒最近似乎長高了點,得添置些新衣了。」
  意思就是,李曉香在發育呢,吃得快吃得多都是因為身體需要,勞煩當爹的別一副忍不了的模樣。
  李明義沉默了一會兒,才道:「確是。後日就是曉香的生辰了,除了新衣,不知曉香還想添些什麼?」
  李曉香知道在李明義的心中,始終李宿宸要重要一些。畢竟有機會科舉中第的是李宿宸,登堂拜相的也是李宿宸,就是光宗耀祖還是李宿宸,不關她李曉香半毛錢的事情。所以她李曉香只需要乖乖在家待著,別惹是生非,能學學女紅就最好,等到了年紀就找個男人湊一湊八字嫁掉了。所以李明義能開口問她生辰時想要什麼,確實出乎意料之外。
  李曉香也吃得半飽了,她放下了筷子,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出來。
  「爹,女兒沒什麼想要的,只是有個請求……望爹應允。」
  難得李曉香一副如此正經的模樣,別說李明義了,就連李宿宸都停下了筷子。
  「何事?若是不想學女紅,為父是決計不答應的。可是為父不答應又如何,你還不是做了甩手掌櫃?」
  「這女紅……女兒確實是學不來。所以女兒求爹讓女兒去都城裡的十方藥坊學一點草藥醫理。」
  「什麼?你想學岐黃之術?」李明義皺起了眉頭,大部分修習醫道的都是從五六歲開始,以李曉香現在的年紀才接觸歧黃之術,實在太晚了。
  「……女兒也知道現在修習醫道必定落人於後,但女兒只想修習藥草性理,再圖其他。況且修習醫道並不是要與人比試誰的醫術高明,而是女兒自己想要學。」
  李明義頓了頓,忽然覺著自己的境界反倒不如女兒了。聽著李曉香說要修習醫道,李明義首先想到的是李曉香能學到什麼程度取得怎樣的成就,能不能成為醫女為大戶人家的女眷問診,反倒是李曉香的想法單純許多。
  「為何是十方藥坊?」
  「江嬸時常去都城賣菜,認識了十方藥坊的老闆。她說如果我真想學,她可以試著說服十方藥坊收我做學徒。」李曉香低下頭,有些心虛,自己扯謊又將江嬸給編進去了。
  誰知她一低頭就瞅見李宿宸的淺笑,自己的謊話又被這傢伙看穿了。
  李明義望向王氏,「娘子覺得呢?」
  王氏早就明瞭李曉香的想法,自然幫她,「我覺得挺好。這丫頭既然不好女紅,願意去學一些歧黃之術也是好的。無論學得多少,也好過身無一技之長。」
  「嗯,那娘子就與江嬸好好說道說道。若是江嬸能說服十方藥坊收下香兒,也是香兒的造化。」
  李曉香在心中嘀咕,她其實不過想和柳熙之學學關於藥材的知識,根本不會上升到施針問脈的高度,但願自己哪天說不想學了,她爹可別失望。
  「拜師禮也是萬萬不得少的。娘子,為夫覺得還是要前去拜望十方藥坊的柳大夫,親自將曉香交託與他。」
  李曉香在心裡咯噔一下,這也太正式了吧,連蹺課都沒戲了。
  但有壓力才有動力,否則自己又免不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了。
  李宿宸斜著眼睛看著李曉香,「我說,如果真拜師成功了,你就沒懶覺睡了。天不亮就要跟著我和爹進都城,你這隻懶貓,起得了榻?
  李曉香瞥了他一眼,心裡想的是關你毛線事。
  「還是夫君想的周到。只是準備什麼作為拜師禮呢?」
  「十方藥坊的柳大夫,為夫早有耳聞。柳大夫醫術高明卻大隱於市,並非唯利是圖之輩,拜師禮不在貴重,在乎心意。」
  想來李明義是真看不慣李曉香終日在家無所事事游手好閒,真的打定主意要李曉香學點什麼了。
  韓釗的壽宴散去,楚溪乘著月色回到了楚府。
  他照例安靜地回到了自己的書房,一手撐著腦袋,另一手把玩著瓷瓶。
  閉上眼睛,楚溪安靜地體會著瓶中慢溢而出的香味,手指的指尖在瓶口滑動著,畫出一個又一個輪迴。
  他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再也回不去的過去。
  青柚的香氣如此熟悉。
  她和其他女同學騎著自行車從他身邊揚長而過,她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彷彿在說:看吧,我終於把你甩掉了。
  她的短髮飛揚,空氣中是淡淡的青柚香味,未及成熟不知如何表達的味道,卻讓人想要狠狠抓住,牢牢拽緊。
  他的心裡發酸。她之前都是和他一起坐公車回家的,可她卻騎起了單車。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楚佳音的聲音。
  「哥——哥——你在嗎?」
  「我當然在。」楚溪略微皺起了眉頭,將瓶子蓋上,推到一邊。
  「哥,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呢?」楚佳音笑得很甜。
  「你也知道晚了?男女授受不親,你還跑來我這裡。」
  楚佳音嗅了嗅,「哥,你書房裡是什麼味道啊?真好聞!」
  「喜歡嗎?」
  「喜歡。不過和恆香齋裡的香膏味道不一樣。」楚佳音眼尖,立馬就看到了楚溪桌邊的瓷瓶。她對楚溪書桌上的擺放瞭若指掌,自然猜到屋內香氣很可能就是來自這隻瓷瓶。
  「因為本來就不是香膏。」楚溪只是淺淺地勾起唇角。
  「那到底是什麼啊?」楚佳音踮起腳尖,就要伸手去夠那隻瓷瓶。
  誰知道楚溪卻將瓷瓶挪到更遠的地方去了,甚至還壞笑了起來,「你就是這樣,看著稀奇的東西就想要。得到手了又不珍惜。」
  楚佳音蹙起了眉頭,「怎麼總覺得哥哥你若有所指啊?」
  「為兄的意思很簡單。東西的貴重不在於材質,貴乎心意。所以這瓷瓶裡的東西,為兄不能給你。」
  楚佳音愣了愣,她的兄長又露出那樣的表情了。沉下目光,收斂了所有的笑意。
  雖然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妹,但不知何時開始,楚佳音發覺他的兄長內心彷彿有另一個她不曾踏足也絲毫不了解的世界。他不會讓她走進去,而他也不會輕易走出來。
  「君子不奪人所好,這道理我懂。」楚佳音哼了一聲跑走了。
  第二日李曉香正睡得天昏地暗就讓王氏喚醒了。
  王氏親自為她穿衣梳髮,一切打點妥當,李明義與李宿宸就帶著她前往都城。
  李曉香快哭了,天邊連一絲絲光亮都沒有呢,烏漆墨黑的,李曉香就是上輩子也沒起這麼早過!難道她以後都要過這樣的日子嗎?
  看著桌上香噴噴的玉米面小饅頭,李曉香當真一點胃口都沒有。誰凌晨四點多爬起來吃早飯啊……打個嗝還留著昨晚韭菜雞蛋的味道呢……
  胡亂塞了兩口,李曉香就跟著李明義他們離了家。李宿宸本就習慣了路程,再加上他腿長,行走得自然比李曉香要快上許多。一路上,李宿宸免不了調笑李曉香幾句。
  「曉香,越看你越像村頭老劉家養的烏龜,背著殼兒慢慢悠悠,一輩子都沒從村頭爬到村尾。」
  「關你啥事兒!」李曉香氣鼓鼓地哼一聲。
  倒是李明義,雖然經常停下來等待李曉香,卻未曾有半分不耐煩。這會兒他倒是明白事理,當女兒從未行過這麼遠的路程,也就多了許多耐性與寬容。
  好不容易到了都城,天已經濛濛亮了,李曉香的腳板兒痠疼,再看看李宿宸臉不紅氣不喘,一身潔衣,笑若清風。他曾號稱愛慕自己的女子猶如過江之鯽,今天李曉香算是見識到了。
  

☆、山茶花籽油

  他們剛路過一個擺出來的包子鋪,李明義碰上了一位曾經同窗讀書的友人,在路邊攀談起來。正逢熱騰騰的白菜包和豆乾雞蛋包剛出籠,就聽見看著攤子的小姑娘脆生生地喊了聲:「李公子,去學舍呢?」
  「是啊。小春姑娘的手藝越來越高超,包子的香味李某還沒到城門口就聞見了。」李宿宸的笑容沒有絲毫刻意與矯揉,卻讓小春雙頰緋紅。
  李曉香在心中嗤之以鼻,得了吧,離了那張好皮相,看還有誰搭理你。
  誰知道,小春取了油紙,包了兩隻包子來到李宿宸面前,有些羞澀道:「李公子既然覺得我的包子包得好,那就賞臉嘗一嘗吧。」
  李宿宸推拒了一番,小春直接將包子往李宿宸的懷裡一按,紅著臉回了原處,也不看李宿宸。
  李曉香眨了眨眼睛,沒想到李宿宸那張臉除了騙杏仁油之外,還能騙吃騙喝?
  「嘗嘗吧,這家的包子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李宿宸取了一個遞給李曉香。
  她這大哥看起來風光霽月李曉香總覺得有些壞水,但論大方,李宿宸對李曉香是遠遠大方過李明義這個當爹的。
  李曉香接過包子,聞著似是豆乾雞蛋餡的,香的很,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她想也不想一口咬了下去,皮薄餡大,看來小春姑娘是個實誠人。
  只是吃著吃著,李曉香的眉頭皺了起來,拚命地想要嚥下去,可最後還是在路邊吐了出來。
  「裡面有香菜!」李曉香皺著個臉,而且香菜足足佔了餡料的三分之一。
  撐著膝蓋,李曉香差點把窩窩頭也給吐出來。
  「對啊,裡邊兒有香菜。」李宿宸抱著胳膊來到李曉香的面前。
  這傢伙就是故意的,明明前天晚飯時,王氏做了一道涼拌黃瓜,李曉香還將香菜都挑出來了,李宿宸還拿這個取笑了李曉香呢!
  「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吃香菜嗎?菜椒拌上香菜就能下去三碗飯。」
  李曉香一抬頭,撞上李宿宸的眸子,深不見底。李曉香頓時心虛了起來。但隨即一想,有什麼可心虛的?自己難道不是李曉香嗎?如果她不是李曉香,李宿宸能上哪裡再找個李曉香出來。
  於是李曉香十分厚臉皮地說:「別以為我摔著腦袋記不得以前的事情你就能誑我,你試試菜椒拌香菜嚥下三碗飯給我瞧瞧!」
  李宿宸聳著肩膀笑出聲來。
  這時,李明義拜別了友人,三人繼續前往十方藥坊。
  又路過一個賣芝麻油、菜籽油的鋪子。雖然是賣油的,這鋪子卻收拾得十分乾淨整潔。一個年紀十五、六歲的姑娘,圍著碎花圍裙正在擺弄盛油的罈子。這姑娘抬眼時見到李宿宸,頓時露出一抹羞怯的笑容。
  「李公子……」
  李曉香心道,該不會又遇上一位拜倒在李宿宸青衫下的少女吧?
  李宿宸對李明義道:「爹,我前幾日答應幫喬記油鋪的老喬寫封書信,這會兒順路想給他們送過去。」
  李明義點了點頭,李宿宸朝李曉香眨了眨眼睛,李曉香頓時明白那甜杏仁油是如何得來的了。
  李曉香跟著李宿宸入了油鋪,李宿宸將書信遞與喬姑娘,她的手已經夠乾淨了,卻還是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接過書信來。李曉香知道,這姑娘並不是多麼寶貝這封信,而是因為這封信是李宿宸的親筆。
  而李曉香則饒有興趣地在油鋪中轉悠,那些足足有李曉香一半高的罈子裡,盛著的大多是豆油、芝麻油、菜籽油等尋常人家灶房中常用的油。一些略小的罐子被封著,李曉香只能靠氣味辨別裡面盛著的是什麼。當她聞到一股淡淡的清甜味道,興奮地抬起頭來問喬姑娘:「這裡面裝著的是不是甜杏仁油?」
  喬姑娘點了點頭道:「姑娘的鼻子可真靈!只是不知姑娘與李公子……」
  「你口中的李公子正是我家兄長。」
  「哦……原來是裡姑娘,在下失禮了!」
  「不失禮!不失禮!喬姐姐,我特喜歡你做的甜杏仁油,不知道你家的甜杏仁油怎麼賣啊?」
  「尋常百姓家不怎麼用到甜杏仁油,倒是有些姑娘會買去塗抹在臉上……李姑娘若是喜歡,我便送一些與你。」
  「這怎麼行呢?」李曉香趕緊搖頭,「上回我家兄長帶回來的甜杏仁油只怕就是姐姐送的吧?總是白白要姐姐的甜杏仁油,我過意不去。不如姐姐給我算便宜些,我就上姐姐這裡買,可好?」
  喬姑娘看了李宿宸一眼,見李宿宸點了點頭,這才答應了李曉香,「李姑娘若是喜歡,八文錢一兩,可好?」
  「好!好!當然好!」李曉香聽江嬸說起過,甜杏仁油在都城裡少說也得十文錢一兩,別看只便宜了兩文錢,在尋常百姓看來兩文錢可以買幾把菜了。
  李曉香想了想,又問:「姐姐,你這裡有沒有山茶花油啊?」
  比起甜杏仁油,山茶花油的護膚功效有過之而無不及。它的質地比起甜杏仁油更加清爽細緻,容易被肌膚吸收,調整膚質並且保濕,降低日照對肌膚的傷害,還能減少皺紋。
  「山茶花也能榨油嗎?李姑娘說的,應該是山茶花籽榨出來的油吧?」
  李曉香點了點頭,「是!姐姐這裡可有?」
  「以前有些,因為買的人少,也就沒有做了。」
  「那山茶籽油,姐姐賣多少錢一兩?」
  「得二十文了。」
  李曉香又思索了片刻,問道:「姐姐的山茶籽油可是通過熱炒榨出來的?」
  「那是自然。」
  「那我出二十五文一兩,請姐姐替我碾磨一些山茶籽油,可好?」
  「不用熱炒?」
  「千萬不可熱炒。熱炒之後的山茶籽油味道太過濃厚,我想要的是沒有太過明顯氣味的山茶籽油。」
  「李姑娘若是想要,我自然能做出來。只是我不知道用這樣的方法能榨出多少油來。」
  「姐姐儘管去做,無論榨出多少,我都會買下。曉香在這裡謝過姐姐了。」
  李宿宸咳嗽了一聲,意思是他們在油鋪裡耽擱的有些久了,再不離開,時間只怕不夠了。
  李曉香只得隨了李宿宸出了油鋪,跟在李明義的身後繼續前去藥坊。
  路上,李宿宸故意放慢腳步走在李曉香的身邊,「前些日子,你要甜杏仁油。今日你又打起了山茶籽油的主意。你又想做些什麼了?」
  「因為山茶籽油比甜杏仁油還要更容易勻開,特別適合天氣炎熱的時候用於女子的面部。」
  「那為何你不讓喬姑娘熱炒?」
  「熱炒了就一股濃重的茶籽油味道了,無論我添入怎樣芳香的花露,都遮不住那股子茶籽味道。哪家姑娘願意將這樣的凝脂往臉上搽?」
  李宿宸點了點頭,「想不到你也先思而後行了。」
  李曉香白了他一眼,這不是先思而後行,這是上輩子留下的知識積累。
  穿過幾條街,李曉香漸漸聞到些許藥材的香味,只見街角一處不顯眼的位置,一個藥坊正在開門,小小的藥鋪前已經站著許多等待問診的百姓。這便是十方藥坊。
  李明義差了李宿宸前去詢問抓藥的藥童,李曉香踮著腳一看,這不就是柳曦之嗎?
  這呆頭鵝正仔細認真地用小稱稱量草藥,抬起頭便看見擠眉弄眼的李曉香,隨即又低下頭去。
  李曉香這才想起自己已恢復了女裝,柳曦之估計沒認出她來。
  過沒多久,李曉香便跟在李明義的身後去了內堂,見到了一位正在問診的中年大夫,這便是柳曦之的父親柳重卿,他看起來年紀與李明義相當,眉目清俊,衣著隨意卻不失體面,聲音溫潤。李明義趁著問診者散去的時機,上前與柳重卿行了個禮,簡單明瞭地介紹了自己的來意。
  當柳重卿望向自己時,李曉香緊張了起來,手心不自覺起了一層薄汗。她的本意只是想與柳曦之交流交流,沒想到李明義直接要將她送到柳重卿的門下。李曉香離著有些距離,聽不清這二人交談了些什麼,只看見柳重卿十分認真地聽著李明義說話,偶爾沉思,偶爾點頭。
  兩人相談片刻之後,柳重卿朝李曉香招了招手,喚了她在自己對面坐下。李曉香挺直了背脊,一副接受三方面試的模樣,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合適。
  「丫頭,莫要害怕,柳某也不是食人的妖怪,只是問你幾個簡單的問題罷了。」柳重卿被李曉香嚴陣以待的模樣逗笑了。這一笑,如煦風拂面,頓然舒緩了李曉香緊張的心情。
  李曉香心想,這就是入學前的摸底考試?若是自己什麼都不懂,那就得換學校了?
  「丫頭,聽你父親的意思,並不是要你在醫道上登峰造極,略知一二便可。但岐黃之術博大精深,望聞問切、人體經脈流轉、藥理藥性等,每一樣究極一生都無法研究透徹,所以柳某想問問你自己的心意。」
  也許是出於對讀書人的尊敬,更不用說李明義還是個傳道授業解惑的教書先生,柳重卿對他們父女二人是十分客氣的。
  

☆、第24章 廣藿香

  「回柳大夫的話,曉香一直對花花草草頗感興趣,它們有的能治病救人,有的卻能要人性命。曉香天資有限,不求望聞問切等精深學問,只想對藥理藥性有所了解。草藥不似診脈玄針,尋常百姓家中也時常用到,比如野山銀、清心草還有像膽龍舌之類,看似簡單,一個不慎也會有損身體,比如這孕婦需得少食象膽,胃寒體虛者應少飲野山銀泡茶……這是老百姓最容易掌握的日常醫理,但真正懂得的人卻很少,故而曉香懇求先生教導。」
  柳重卿聽著李曉香說完,這才微微點了點頭,望向李明義道:「李先生方才道令嬡頑劣,心不得靜,今日令嬡一番言談間無不透露其心思細膩,平日裡對周身事物也多有觀察,且不似現下年輕人那般好高騖遠,柳某倒是十分欣賞。」
  「那麼柳大夫的意思是……願意收小女為徒了?」
  「那是自然。」柳重卿點了點頭。
  「李某多謝柳大夫!」李明義趕緊讓李宿宸奉上拜師禮,李曉香卻呆了。
  這個師父拜得也忒容易了吧?李曉香本還以為得像電視劇電影裡那樣,先是被師父挑剔比如誠心不足、或者天資愚鈍之類,然後她李曉香得扶個老人過馬路或者給落水的小孩做個人工呼吸之類的刷新自己的人品取得師父的好感……這樣拜師才比較有成就感吧。怎麼柳重卿就這麼收了她了?
  柳重卿將拜師禮推開,淡聲道:「師父收徒弟也講究一個眼緣。從前來我這裡拜師學醫的人不少,但真正值得柳某教導點撥的卻幾乎沒有。他們並非缺了天賦,而是他們的心沒有沉下來。今日我收令嬡為徒,也從未想過讓她在醫道上得什麼成就,只是她願意習得多少,柳某便教她多少,她若只習三、五日,柳某便教她三、五日。她若能習三、五年,柳某便教她三、五年。她若一生都孜孜鑽研,那麼柳某在有生之年也絕不推脫。」
  李曉香望向柳重卿,此人的眉目如同山間清泉,緩流而下,真正是淡泊名利。她並非第一次聽說柳重卿的大名,都城中頗有名望的大夫,卻幾十年如一日為平民百姓問診,身居淺出,其他名醫腰纏萬貫之時,柳大夫卻仍舊粗布麻衣。
  李曉香給柳重卿奉了茶又磕了頭,心中暗自下了決心,自己定要好好修習藥理,決不能浪費了這麼好的老師。
  從今日起,李曉香每日至十方藥坊修習四個時辰的藥理,每隔三日回家沐休一日,這一日她便可好好研製自己的凝脂香露了。雖然李曉香也知道柳重卿是不可能事無鉅細地教導自己,但沒想到他對李曉香採用的是完全的「放養」教學,打發了李曉香跟著柳曦之,只是在去之前囑咐李曉香多看、多聽,將心中的疑問記下來,每日藥坊關門前,柳重卿自會為她解惑。
  李曉香沒想到在教育理念停留在填鴨式的古代,柳重卿的教學方式竟然如此開放,這讓她有些適應不來。但她很快就明白了柳重卿的用意。
  當她去到抓藥的地方,見到柳曦之,便朝他鞠躬,喚了一聲「師兄」。
  柳曦之微微點了點頭,繼續抓藥,連著走了五、六個抓藥的人,柳曦之也未曾抬頭看她。
  李曉香終於忍不住了,開口道:「師兄,你真不記得我了?」
  柳曦之這才側過頭來盯著李曉香看,「似有些面熟,可著實記不起來了。」
  「我是那日擺攤賣凝脂的李曉香啊!」
  柳曦之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呀!是你!你真的來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嘛!而且我不但來了,還做了你的師妹哦,師兄!」李曉香正兒八經地再度行了個禮。
  柳曦之放下小秤,趕緊向李曉香回禮,「師妹多禮了!我爹收你為徒了?」
  「正是。師父叫我來跟你修習藥理,師兄莫要嫌棄師妹笨拙愚鈍。」
  「當然不會!」
  這時候又有人來抓藥了,柳曦之的態度與方才全然不同。
  他將藥方一字一句輕輕楚楚唸了出來,每抓一味藥,就會取出少許放在李曉香的面前,讓她辨認清楚,待到稍稍空閒下來,便極為認真地解說每一味藥材的性理,他認真時眉頭總是輕微蹙起,而李曉香也會被他的認真所感染,悉心聆聽。當柳曦之再度忙碌起來時,李曉香便取來紙筆,將柳曦之所言一一記下來。
  「誒,師妹,你這寫的都是什麼?我怎麼都看不明白?」
  李曉香呵呵笑了笑道:「這是我自創的字體,起名為簡體字。比劃少,記起來快。」
  其實李曉香根本就不認識這裡的字,這個地方的字體比起繁體字有所不同,寫起來卻都十分繁瑣複雜。李曉香是無法向柳曦之解釋何為簡體字,於是只能將簡體字的發明版權竊為己有了。
  「可師妹你真能看得明白自己寫了些什麼?」柳曦之是個頗有求知慾的人,他對李曉香使用簡體字記的筆記十分感興趣。
  「當然能,師兄你聽好了。」李曉香手指點在紙面上,一個字一個字唸了出來,「乾草,喜光照,喜乾旱,耐寒,常見於沙土,開花於每年六至八月,七至十月結果。味甘、性平、無毒,入脾、胃、肺經,清熱解毒,祛痰止咳,解心悸怔忡,倦怠乏力,常與黨參、白朮等同用,如四君子湯等。」
  柳曦之只當李曉香在作弄她,喚了她復唸了數遍,一字不差,才信了她。
  「師妹,有了你自創的字體,記藥方要快上許多,你教我!」
  李曉香將腦袋靠向柳曦之,兩人的鼻尖越來越接近,李曉香知道柳熙之呆板,起了捉弄的心眼。
  柳曦之向後仰去,有些結巴道:「師……師妹……這是做什麼?」
  這傢伙的臉紅了,李曉香忍不住嬉笑了起來。屋外柔和的晨光落在李曉香的臉上,彷彿有萬千透明的蝴蝶從她白玉般的肌膚間飛出。柳熙之睜大了眼睛傻傻地看著李曉香。
  「師兄,我教你這套字體,你也需教我看醫經藥典。」
  柳熙之這才回過神來,問道:「……你不識字?」
  「是呀,那些斗大的字,它們認得我,我卻不認得它們。」
  柳曦之更加驚訝了,「那你是如何自創字體的?」
  「就是因為我不認得它們,所以才自創了我認得的字呀。」李曉香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糊弄了過去。
  「好,我唸藥典與你聽,你教我簡體字!」
  「君子一言……」李曉香看著柳曦之。
  「駟馬難追!」
  事實證明,柳曦之和柳重卿不愧是父子,那認真的脾性一模一樣。
  等來往抓藥的人都散去,柳曦之便取來一本藥經與李曉香細細唸來。一邊唸著,柳曦之還會將所唸到的藥取來教李曉香細細辨認。
  「這就是上回與你說到的廣藿香。」
  提到廣藿香,李曉香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廣藿香的根部楔狀漸窄,邊緣具不規則的齒裂,草質,上部深綠色,被絨毛,老時漸稀疏。」柳曦之的聲音清潤,頗為動聽,「於其枝葉茂盛時采割,日曬夜悶,反覆至乾。性味辛,微溫,歸脾、胃、肺經。芳香化濁,開胃止吐,用於胸悶不舒,寒濕避暑,腹痛吐洩,常配伍紫蘇、陳皮等同用。」
  李曉香用心聽記,柳曦之講解的極為認真。
  不知不覺正午已至,在十方藥坊中幫忙的一位嬸娘路氏將飯菜送到了藥鋪。路氏早年喪父,育有一子一女。
  四、五年前,其子病重家中卻一貧如洗,別說問診的錢銀,就是藥材也用不起。不少都城中的大夫將其拒之門外。
  路氏最後背著兒子帶著女兒在十方藥坊的屋簷下避雨,被採藥回來的柳大夫撞見,柳大夫不但將他們帶入藥坊,還為路氏之子診脈煎藥,卻並未收取分文。
  兩年後,路氏之子在楚氏銀樓中謀得生計,一家人的生活變得寬裕起來,路氏便每日前來十方藥坊,為柳大夫父子洗衣煮飯,從不收取分文。
  「喲,這就是柳大夫新收的小徒弟吧?曦之這回也是做了師兄的人了。」
  李曉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著路氏做的飯菜色香味俱全。她臨出門前,王氏為她備了些乾糧,她只交了每月三十文的學費,這還是李明義硬要柳大夫收下的,若再在十方藥坊中吃午飯,李曉香是決計不好意思的。
  柳曦之向路氏道了聲謝,便提起筷子,再看向李曉香,見她故自取出窩窩頭正要啃下去,「師妹,你怎麼不吃飯呢?」
  李曉香呆呆看了眼路氏,「路嬸嬸,這碗飯不是你的嗎?」
  「不是我的,我不在藥坊裡吃。一會兒回了家,我家閨女也做了飯。柳大夫特意叮囑了,說他新收了小徒弟,叫我給做點好菜。丫頭,快吃吧,嘗嘗我的手藝。」
  李曉香心中一暖,「可是這窩窩是我娘給我做的……」
  「無妨,無妨,到了下午,我給你蒸一蒸,你回家路上吃著墊墊肚子不是更好?」
  「謝謝路嬸!」
  李曉香剛說完,柳曦之便將一片五花肉夾在李曉香的碗裡,「看你皮包骨頭,需得補些油水了。」
  李曉香心中慶幸無比,自己穿越來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可遇到的卻都是一些好心腸的人,比如她的爹娘,比如江嬸和虎妞,還有柳大夫。
  吃過了午飯,李曉香與柳曦之都昏昏欲睡了起來。正當李曉香撐著下巴打著瞌睡的時候,有人敲了敲桌面,李曉香抬起頭,只聽得一旁的柳曦之道了聲:「爹?」
  李曉香頓時夢醒,睜大了眼睛。
  柳大夫倒沒有怪罪他們打瞌睡,而是對柳曦之道:「曦之,趁這會兒人少,你且去一趟羊腸子巷,將老陳的藥給他送去。」

☆、第25章

  「知道了,爹。」
  柳大夫轉了身去,柳曦之便開始抓藥了。
  「師兄,能帶著我一塊兒去嗎?」李曉香沒來過幾次都城,小街小巷的都沒去過。
  「成。」柳熙之點了點頭,有道,「師妹只怕對都城不甚熟悉,離了藥坊就要跟緊了我,若是走散了,可不是那麼容易找回來。」
  「師兄放心!我一定會像一隻小尾巴一樣,緊緊地粘著你!」
  配好了藥,帶著李曉香離了藥坊。他們給那位姓陳的老人家送完藥,回去的路上李曉香想到也許這會兒江嬸正在擺攤呢,於是問柳曦之能不能去一趟市集。
  江嬸的攤子仍舊擺在那個不起眼的老地方,不過讓李曉香不可思議的是,原本製作了十幾罐的凝脂,竟然賣得只剩下兩三罐了。
  江嬸笑呵呵地告訴李曉香,剛擺攤兒的時候,任她與虎妞喊得喉嚨都乾了,也沒人停下來多看兩眼。
  這也難怪,買得起香粉香脂的,大多都去香脂鋪子了,在她們心裡邊始終覺著鋪子裡賣的香脂香膏那才是好的,可沒想到前一次買了凝脂的那位大嬸又來了,不單來了,還帶上了自家的閨女。
  大嬸上回將凝脂帶回了家,自己抹著舒服,閨女也來試了試。原本她家閨女一到春夏之交,臉上就會又緊又乾,就是抹了香脂鋪子裡專門潤膚的面脂,臉上的症狀還是沒有一點改善,可偏偏抹了從江嬸這裡買回去的凝脂,第二日起來臉上不繃了,還挺舒服的。
  又連著用了幾日,臉上又水又嫩。本來還想著再給閨女買一罐,誰知道連著幾日上集市都沒再見著江嬸了。這次碰上,這位大嬸爽利著買了兩罐走,還把家裡的住址給報了出來,囑咐了江嬸以後再來買凝脂,給她留兩罐送家裡去,每罐願意再多出一文錢。
  大概是這位大嬸的嗓門太大,又一直誇讚著凝脂好使,引得路過的一些年輕姑娘圍了過來。這就是人的慣性,無人問津的東西就覺得不好,有人搶的就是好東西。
  一個姑娘試了道聲「真舒服」,另一個姑娘也被影響了說「抹在手上涼涼的,和一般的面脂不一樣啊」。江嬸又將凝脂與普通面脂的不同之處細細說來,一個姑娘買了,圍在她身旁的姑娘們陸陸續續也取出錢袋,不一會兒六、七罐就賣了出去。
  江嬸見李曉香來了,朝她招了招手,告訴她,現在她們做的東西只怕不夠賣了。
  李曉香聽了江嬸的描述,就知道那位大嬸的女兒可能是對季節過敏,剛巧他們的凝脂中有蘆薈膠,緩解了她的症狀,又補充了季節更替時肌膚失去的水分。
  「曉香啊,現在飛宣閣那頭除了柳凝煙之外,就連沈松儀也找上了我……」
  李曉香從江嬸的口中得知這一早發生的事情。
  江嬸今日前去飛宣閣送菜,被阿良領去了柳凝煙那裡。柳凝煙的意思是,既然江嬸送來的香露可以有不同的味道,那麼下一次要江嬸再送些新貨來。新貨的氣味必須與青幽蘭有所不同,但仍舊要保持清新淡雅的風格,並且聞起來不可太過高冷,要有女子的嫵媚,香味必得留有尾韻,令人流連忘返最好。
  李曉香在心中大大地汗了一下,這個要求如此抽象,清新淡雅她能理解,可這「女子的嫵媚」的標準如何才算達到?若說「尾韻」,李曉香估摸著得為香露添一抹尾香。檀香、麝香之類,她李曉香沒錢買。只能在香味擴散慢板的花草中選一種來彌補。
  還有所謂「流連忘返」,李曉香更是大囧,這完全就是人的主觀感受,喜歡這香味的自然會覺得流連忘返,不喜歡的嗤之以鼻。況且沒聽過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嗎?
  「曉香,我心裡覺著懸,柳小姐這要求聽著讓人摸不著邊兒,也就沒答應她,只說回去與製香的姑娘好生商量商量。」
  李曉香點了點頭,江嬸果真是個有分寸的人,「那麼沈松儀呢?她又說了些什麼?」
  「沈姑娘想要買甜杏仁油製成的凝脂,我便如實告訴了她我們答應了柳凝煙,凡是賣給了柳凝煙的東西,不能再賣給旁人。本以為沈姑娘會不悅,沒想到她也說決計不用柳凝煙用過的東西。所以我這頭疼啊……」
  「她們可曾說過何時要把東西送去?」
  「這……她們倒沒有明說。柳姑娘那邊的意思是只要在她現在的香露用完之前,而沈姑娘那邊倒是寬裕,說只要我們能送來與柳凝煙不同的東西,一、兩個月她是等得起的。」
  李曉香低頭沉思了起來,初夏已至,日頭更烈了。她得尋個時間與江嬸一道上山看一看,還有什麼花草可以用用。
  廣藿香作為定香劑是必得用上的,這個季節也不知有什麼果子可以用來榨油製作頭香……
  忽的,一個低著頭穿著灰布短衫的瘦小男子在江嬸身上一撞。
  「誒喲,小哥走路也不好好瞧著!」江嬸揉了揉胳膊,被撞得生疼。
  灰布男子低聲道了句「對不住」了,便行入人流之中。
  李曉香驟然醒神,「江嬸!快看看你的錢袋還在不在!」
  江嬸的手掌往自己腰間一按,大罵了起來,「這殺千刀的賊人!還我錢袋來!」
  李曉香按住江嬸,「嬸子在這兒看著!虎妞!師兄!我們去把那傢伙抓來!」
  說完,李曉香便衝了出去。虎妞跟在她身後,大聲叫嚷著「捉賊了!捉賊了!」
  倒是柳曦之一臉茫然地站立在攤子前,江嬸推了他一把大聲道:「你怎麼還愣在那裡?難道讓她們兩姑娘去抓賊嗎?」
  柳曦之這才跑了出去。他畢竟是男子,腿也比李曉香長,沒多久就追到了李曉香前面去了。
  賊人行動敏捷,側著身擠過人群,如同泥鰍一般,怎麼抓也抓不住。
  「小賊——你還跑!等姑奶奶逮著你,定將你抽筋拔骨!」李曉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江嬸一早上賣出十多罐凝脂,每罐五文錢,那就是五十多文,還沒算上在飛宣閣的份兒。
  李曉香眼睛都要紅了!當她和江嬸去山裡采那些花花草草又花上大把時間蒸花露容易嘛!
  「你小子有手有腳就知道欺負辛苦人!不能做點正經活計嗎!」李曉香仍舊不放棄地繼續向前。
  路邊飄香酒樓倚欄而坐的有三位公子,正是蘇流玥、陸毓及楚溪。他們正在雅座中飲酒暢談,上的菜色也是飄香樓中的招牌菜,鮮釀雲景豆腐、石耳悶雁、翡翠白玉蝦球。
  「那日大哥壽宴上,石川候都分辨不出柳姑娘身上用的是什麼香,沒想到三弟竟然一一分辨出來,這聞香識女人的本事,為兄望塵莫及啊!」蘇流玥撐著下巴,眼簾間一絲揶揄,只可惜楚溪的臉上沒有任何顯山露水,頓覺無趣。
  陸毓見楚溪不說話,扯著壞笑就著蘇流玥的話題繼續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三哥對香料的研究比石川候還深入,我們這些兄弟卻清楚如若這香是用在其他女子的身上,三哥連聞都懶得聞呢!」
  驀地,楚溪夾起一粒蝦球扔進了陸溪的嘴裡,嗆得陸溪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還是那句話,飯可以亂吃就可以亂喝,話說錯了就會要命。」
  「三哥……我們結拜的時候說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要是被嗆死了,你也得給我賠命!」
  「是嗎?你知道我騎馬摔傷了腦袋,什麼也不記得了。」楚溪壞笑著夾起一粒蝦球又要扔向陸毓,陸溪趕緊摀住了嘴巴。
  「不記得了好,不記得了好啊!陸毓這傢伙一看就活得沒我久,我才不和他同日死呢!」蘇流玥壞心眼地一笑。
  這時候酒樓外的街市傳來一陣哄鬧,蘇流玥與陸毓低下頭來。陸毓聽著李曉香的叫喊聲,自然明白發生了什麼,面露不平道:「現在的都城到底是怎麼了?衙門捕快都吃軟飯的嗎?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任由小賊強取平民百姓錢財!」
  蘇流玥搖了搖頭道:「蘇某是聽說,這些小賊都入了幫會,捕快們收受了他們的錢財,便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什麼?真是豈有此理!二哥,你應當回去說與伯父知曉啊!他可是大理寺卿!」
  蘇流玥聳了聳肩膀,「在蘇大人的心裡,只有長子,哪有我這個不肖子?還是莫要招惹那炮仗,不然這個月又沒有銀子使了。」
  「二哥當真出息啊。」楚溪無奈地搖了搖頭。
  此時,柳曦之朝李曉香做了個手勢,暗示李曉香從巷子裡繞過去。
  李曉香一咬牙,喊了聲:「毛賊!你若是落在我李曉香的手上,我定打斷你的腿!」
  執著酒杯的楚溪微微一頓,放下酒杯,半邊身子探出欄閣,李曉香的背影雖然他只在清水鄉見過一次,但就是化成灰了他也認得出來。
  「哎呀,聽聲音是位姑娘被搶了,這錢銀若丟的不多便算了吧!這些賊人身上都帶著匕首刀刃什麼的,萬一被攔下來,其他同夥一擁而上,就算追上了,那小姑娘也是要吃虧的!」
  陸毓的話音剛落,就聽見楚溪將酒杯往桌面上一頓,急匆匆趕下樓去。
  「三哥!三哥你去哪裡!你點的桂枝鱸魚就要上桌了!」
  楚溪卻管不得這許多,只是咬牙切齒道:「死丫頭,活了兩世也學不聰明!」

☆、第26章

  他方才從高處看那小賊的方向,自然一清二楚,如果他料的沒錯,那小賊定是想逃入魚腸胡同,穿過魚腸胡同便是都城內最亂地地方——碎石街。必須得在魚腸胡同將他攔下。
  此時的陸毓一臉茫然,望向蘇流玥的方向,「二哥,三哥這是怎麼了?火燒屁股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家的銀樓被搶了呢!」
  蘇流玥單手撐著下巴,半眯著眼睛,笑道:「我也不清楚,三弟這些時日總是怪模怪樣不知道想些什麼。待到他回來,我等可要細細審問。三弟的貼身僕從逢順呢?喚他過來!」
  逢順正在酒樓外看著楚溪的馬,與一個小廝閒聊,只聽得陸毓一聲高喊,逢順趕緊跑上樓去。
  「蘇公子!陸公子!」逢順看著楚溪的座位,不由得一愣,「咦,我家公子哪裡去了?」
  「你這呆頭,連自家主子走了都沒留意。你家公子追著一個搶了小姑娘錢袋的賊人跑走了!你還不趕緊跟上,若你家公子有任何閃失,看楚夫人不扒了你的皮!」
  逢順一驚,趕緊衝了下去。
  這到底怎麼回事?一個小姑娘掉了錢袋,關他家公子何事?
  楚溪避開人群,沿著路邊一直來到了魚腸胡同口。果然見到一灰布衣衫的矮小男子正要往胡同裡跑。楚溪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猛地向後拽。賊人本就被李曉香他們追急了,隨手掏出腰間匕首,朝著楚溪的胸膛刺去。楚溪早就料到這傢伙有此一招,側身擋過,隨手按住賊人的腦袋,朝著石磚牆上狠狠一撞。
  只聽見「砰——」地一聲響,那賊人暈頭轉向。楚溪一腳踹開他手中匕首,將他拎了起來,這才看清楚他的長相。別看他身形矮小,從樣貌來說至少也是三十好幾,目光閃爍,一臉亂糟糟的胡茬,果真獐頭鼠目。
  「還不將錢袋交出來?不然就拎你去見官!」
  「你……你知道老子是誰嗎?」
  楚溪朝天翻了個白眼,怎麼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有人愛說這句話?實在太沒創意了。
  「哦,你是誰?」楚溪真想學相聲演員抖著腳問他,但他現在是世家子弟了,怎麼著也得講究個風度。
  「碎石街的黑風幫幫主就是老子的大哥!要是被他知道你找老子的麻煩,定要了你的小命!」
  「哦,那你知道我是誰嗎?」楚溪再接再厲,按著他的腦袋又往牆上撞去,驚得那賊人捂著腦袋連話都喊不出來了,要再撞一次,只怕腦漿子都要崩出來了!
  楚溪卻在對方差點撞牆之前扯回來,手肘狠狠一頂,賊人的五臟六腑都要嗆出來了。
  這傢伙終於知道楚溪的厲害,別看楚溪一身錦衣,面容俊逸,本以為他不過是個中看不中用的世家子弟,卻未料到身手如此了得。
  「這位公子……小的不過求個生計!您就大人有大量放小的走吧!雖然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尊駕大名,但我們黑風幫與尊駕井水不犯河水,您又何苦為難小的呢?」
  楚溪扯了扯唇角,「既然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何搶我女人的錢袋?」
  賊人愣住了,錢袋他是從一位大嬸手中搶來的,聽這公子的意思,那位大嬸是他的相好?看他年紀輕輕不過十六、七歲,怎的喜歡上了年紀的婦人?當真是有錢人的喜好與眾不同?
  「還不將錢袋交出來?」楚溪打了打響指。
  賊人自知自己是逃不出魚腸胡同了,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錢袋交了出來。
  楚溪顛了顛,心道還真看不出這死丫頭挺能賺錢,前些日子在清水鄉明明見她現在住的地方不過尋常百姓家,短短數日竟然有了百餘錢的收入,換了個世界,死丫頭還是活得有滋有味,而且絕對半點也沒想念過他。只怕離了他,死丫頭就是一輩子睡窩棚也能樂翻天!
  賊人見楚溪似是在沉思,得了機會起身正要逃跑,只聽得楚溪身後傳來一陣少女的叫喊聲,「老娘剁了你!」
  楚溪身體一顫,忽然覺著心都要從胸膛裡蹦出來了,誰知道一回頭,就看見李曉香抓著塊巴掌大的石頭,狠狠扔向賊人。
  只是李曉香高估了自己的臂力,賊人沒有砸中,卻砸向了楚溪的方向。
  楚溪看她看得出神,等到那陣劇痛襲向腦門,一聲悶響,楚溪向後踉蹌了幾步,跌坐在了地上。
  李曉香傻了眼,完了——砸錯人了……
  楚溪低著頭,按著腦門,濕熱的血液從髮絲間滲出,他頓時怒火沸騰。
  你媽的李蘊——爺爺我給你把錢袋都追回來了,你卻給爺爺開了瓢!
  李曉香見坐在地上的少年衣冠楚楚,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公子,這一砸得砸掉多少錢啊!醫藥費、精神損失費云云,若是對方家人硬拉她去見官……
  就當沒砸過……就當沒砸過……你沒看見我……你沒看見我……
  李曉香向後退了兩步,就要轉身,誰知道身後傳來了柳曦之的聲音。
  「師妹——師妹——你追上了賊人沒?」
  追你妹啊!我都把人給砸了,你才來!
  柳曦之既然來了,以他的性子是絕對不會任由李曉香就這樣偷溜的。
  果然他看見坐在地上腦袋正往外流血的楚溪驚了一跳,趕緊上前查看,「這是怎麼回事啊!」
  「……那個……師兄……我想砸賊來著,結果失手砸著這位公子了……」
  李曉香心想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這邊錢袋沒追回來,那邊還砸著了人。
  「這位公子,在下是十方藥坊的柳熙之,略通醫術,且讓在下為公子看看可好?」
  楚溪緩緩取開按住傷口的手。
  「還好還好,只是一道口子,上些藥包紮一下,數日之後便能痊癒。」
  柳曦之的話令李曉香鬆了口氣,想起她的錢袋,李曉香的氣不打一處來,「師兄,你在這兒照顧這位公子!我再去看看能不能逮著那小賊!」
  李曉香剛要跑過去,就被楚溪一把拽了回來,「回來!還追!你想死麼!再往前就是碎石街!」
  李曉香微微一震,這語氣……特別是「想死」二字,怎麼聽怎麼覺著耳熟。
  柳曦之也趕緊勸道:「師妹,碎石街是去不得的!在那裡的都不是好人!」
  李曉香停下腳步,她猜想碎石街應當就是所謂的黑社會聚集地了吧……錢就是再重要,也沒有命重要!
  可那上百文錢啊……裡面還有她買甜杏仁油的本錢呢!江嬸這幾日的忙活全白費了,自己也沒錢藏王氏那裡了。
  楚溪舉起手,一隻錢袋在李曉香的面前晃了晃,「這可是姑娘的錢袋?」
  李曉香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錢袋!」
  她將袋子打開,粗略的點了點裡面的銅錢,應該是沒少的。
  楚溪看著她那專心致志點錢的模樣,不由得呼出一口氣來,這臭丫頭,還是那麼喜歡錢!
  反倒是柳曦之的聲音提醒了李曉香。
  「這位公子,我家的藥坊就在不遠處,公子不如與我前去包紮一下。」
  李曉香這才意識到,自己不但砸了人,還砸了那個幫自己把錢袋找回來的人,方才自己還想著溜之大吉,果然……狼心狗肺。
  「那個……這位公子,真是對不住……我真沒想要砸你……你跟著我們去藥坊讓我師父給你看看吧。」
  這會兒,李曉香是真內疚了。
  楚溪假意推脫了一下,還是跟著柳曦之起身前去十方藥坊了。
  一路上,柳曦之扶著楚溪,李曉香拎著錢袋跟在後面,虎妞終於找了來。李曉香陪著虎妞將錢袋送到了江嬸那裡,江嬸得知竟然是眼前這位被砸破頭流了滿臉血的公子給自己追回來的,又是驚訝又是千恩萬謝。
  還沒到十方藥坊門前,楚溪便碰見了前來尋他的逢順。
  起初,逢順還未認出楚溪,因為楚溪此刻的模樣著實狼狽,當他留意到楚溪腰間別著的玉牌外加那一身都城雲錦坊精製的衣衫,不由得驚叫出聲:「公子啊——你這是怎麼了!」
  「無妨……無妨……被毛賊用磚頭敲了一記……」
  李曉香愣住了,她本以為對方被自己砸破了頭理應心有怨懟,但明顯對方是在替自己隱瞞。
  「公子,你說你堂堂楚……」逢順的話還沒說完,楚溪便使了個眼色,逢順硬生生住了嘴,「公子,咱們趕緊去找大夫看看吧!」
  楚溪指了指頭頂已經字跡不清的匾額道:「這裡不就有大夫?」
  「這……這是什麼醫館?聽都未曾聽過!公子你身份金貴著,還是去……」
  李曉香咳嗽了一聲,逢順這才認出這不就是他家公子親自趕去清水鄉弄了半天也沒說上半句話的小丫頭嗎?
  「等到了所謂名醫那裡,本公子都血流過多一命嗚呼了!」楚溪白了一眼,隨著柳曦之入了藥坊。
  逢順也是個有眼力勁兒的人,知道這會兒自己說多錯多,而且他家公子挺在乎那鄉下來的小丫頭,自己要是一個不小心說錯了話,那可是不得了的。
  

☆、第27章

  正在坐診的柳大夫看著滿頭是血的楚溪被柳曦之扶進來,立時就站起了身,「曦之,這是怎麼回事?」
  不待柳曦之開口,楚溪解釋道:「在下見一毛賊偷了這位小姑娘的錢袋,便追了上去,不慎被毛賊砸傷。」
  柳曦之並不十分清楚楚溪傷勢的由來,但既然楚溪都幫著李曉香遮掩了,柳熙之也以為楚溪真是被賊人砸傷的,只留下李曉香在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快快扶入內堂,讓老夫看看!路嫂,勞煩你燒些熱水來與這位公子清洗傷口!曦之,你去取些金創藥與止血粉來!」
  路嬸與柳曦之都去忙活了,只有李曉香傻兮兮地站在原處。
  「曉香,你過來。」
  李曉香抖了抖,生怕師父發現了什麼。但柳大夫只是將楚溪的傷情講解與她聽。
  「傷處長約半寸,未深及骨。」柳大夫握住楚溪的手腕為其診脈,又問道,「公子看事物可有重影?」
  「未見重影。」
  「可有暈眩嘔吐之感?」
  柳大夫這個問題讓李曉香緊張了起來,若楚溪回答是,那就意味著他被李曉香砸出了腦震盪!那可就是大麻煩了,天知道腦袋裡會不會有什麼血塊,弄個不好整出個顱內出血,回去之後一命嗚呼……
  「稍有暈眩,但未有嘔吐之感。」楚溪十分有禮地回答,用餘光瞥了李曉香一眼,見這丫頭神色緊張,心中快意起來。其實他不只沒有嘔吐感,連暈也不暈,好得很!也就是血流著看起來嚇人罷了。
  柳大夫細細為他把了脈,說了些未見氣血擁堵之徵兆之類之類李曉香聽不懂的話,但最後一句話李曉香是聽明白了的,「老夫且為公子處理了傷口,敷上些藥,公子這幾日多多休息,少吃葷腥油膩,沐浴時小心頭上的傷口,月內必然傷癒。」
  「謝柳大夫。」
  這時候,路嬸端著熱水和帕子來了,擰乾了為楚溪擦拭臉上的血跡以及頭上的傷口。
  「曉香,你且替這位公子擦擦臉,我來替他清一清頭上的血漬。」路嬸開口了。
  李曉香趕緊去了帕子,濕了之後擰乾,來到楚溪面前,擦上他的臉頰。
  那一刻,楚溪的肩膀聳了起來,微微一顫,李曉香趕緊道:「對不住!對不住!是不是碰著你的傷口了?」
  「非也,只是忽然被熱氣氳濕,有些不適罷了。」
  楚溪緩緩閉上了眼睛,睫毛垂落,自有一番優雅底蘊。
  李曉香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血跡結了痂,沒有那麼容易擦淨,她又將帕子在水盆中洗淨,包著手指,一點一點擦過對方的眉骨。
  這傢伙的眉毛長得不錯,不濃不淡的,眉尾暗含銳氣。
  李曉香站著微微低著頭,氣息輕輕拂過楚溪的眉眼,他緩緩仰起頭來,李曉香這才注意到他的鼻樑也十分俊挺。忽然起了好奇心,想弄明白這傢伙到底長了個什麼模樣。李曉香又換了水,沿著對方的臉頰,緩緩將他臉上的血漬浸濕,抹開,李曉香第一次明白面如潔玉是什麼意思。
  當楚溪的眼睛緩緩睜開,李曉香頓覺對方的眼簾間彷彿開啟另一個更為深邃廣闊的天地,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向後退了半步。
  我了個神啊!這要是放現代,頂著這麼一張臉,絕對紅遍大江南北經久不衰的男神啊!
  此時,路嬸也為楚溪清理好了頭頂的傷口,當她看清楚楚溪的長相時,不由得感嘆出聲,「誰家的公子如此俊俏啊!還好沒傷著臉,不然就可惜了!」
  李曉香也暗自慶幸了起來。
  楚溪淡然一笑。
  柳大夫去了針線來,對楚溪道:「傷口有些深,需得縫上兩針,否則恐難癒合。只是現下未備有麻醉散……」
  「柳大夫請,楚某忍得住。」
  柳大夫點了點頭,便撥開楚塵的頭髮,替他上線。
  李曉香在一旁看著,柳大夫的動作極為流利,三針不過眨了眨眼睛的功夫就縫好了,楚溪的手一直扣著椅子的扶手,眉頭微微蹙起,未曾悶哼一聲。結了線,柳大夫給楚溪上了藥,蒙了紗,繞著腦袋轉了一圈,固定在腦後。
  「楚公子,老夫開些藥你帶回去,內服外敷會寫清楚。公子回去好生歇息,方才老夫囑咐的公子需牢記。」
  「楚某謝過柳大夫。」
  楚溪起了身,逢順趕緊上前扶著,他的目光瞥向李曉香的方向,這丫頭正抿著唇不知道說什麼好的模樣。
  「楚某唐突,不知姑娘閨名?」
  楚溪走得越是近,李曉香越是能將對方眼角眉梢看得清楚。人都說什麼妲己之類嫵媚無雙是狐狸精變來迷惑紂王的,李曉香這會兒卻猜想這傢伙不會也是狐狸精變的吧?不然那雙眼睛怎麼這般勾人?
  「我……我叫李曉香……」
  「原來是李姑娘,失敬失敬。」楚溪行了個禮道,「在下楚溪。」
  李曉香點了點頭,不知所措道:「楚公子有禮了。」
  「能為姑娘找回錢袋,也是與姑娘的緣分。在下願與姑娘做個朋友,姑娘可樂意?」
  李曉香點了點頭,隨即又想搖頭。這個楚溪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她李曉香要長相沒長相要氣質沒氣質要家世沒家世,整一個三無產品,這楚溪莫名其妙和自己做什麼朋友?腦袋被板磚拍壞了?
  「啊……哦……」李曉香在心中燒香,這楚溪千萬別是個大麻煩!
  「今日時候不早了,楚某需得告辭了,在此謝過柳大夫了。」
  「無妨,公子路見不平能相助老夫的徒弟,是老夫謝公子了。」
  楚溪復又行禮,說下次再來拜望柳大夫,便召來逢順,扶著他離去。
  柳大夫朝柳曦之點了點頭,柳曦之便出門相送。
  到了門口,楚溪停下腳步問柳曦之,「柳兄的師妹倒是有趣,不知今年年方幾何了?」
  柳曦之本就沒什麼心眼,別人問,也就照實答了,「聽說明日就十三歲了。」
  待到楚溪離去,李曉香與柳曦之回到了藥鋪,柳曦之繼續稱量著草藥,而李曉香卻發起呆來。
  她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似是在哪裡見過這個楚溪,可如果真的見過,憑楚溪的長相自己是不可能記不起來。可就是看他的神態,以及唇上勾起笑的模樣,越發覺得眼熟。
  還好,有人來抓藥了,柳曦之將藥性藥理講了一遍,李曉香聽著聽著也就將心中的疑惑當做胡思亂想扔到九霄雲外去了。
  楚溪被逢順扶著,剛走完這條街,一輛馬車在他們面前停下,蘇流玥撩起車簾伸出腦袋驚訝道:「三弟?真的是你?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了!」
  楚溪搖了搖頭道:「一言難盡。」
  「上車,為兄送你回府。你這樣子回去,可得驚著楚夫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老老實實說來!」
  楚溪與逢順上了車,與蘇流玥對面而坐。
  別看蘇流玥平日裡一副懶散模樣,但自己的結拜兄弟被砸破了頭,他的神色嚴肅了起來。
  「意外而已。」
  「意外?該不會是你替那小姑娘追錢袋出的意外吧?賢弟,你又不識得那小丫頭,平日裡路上被乞丐攔下也不見你掏出一枚銅錢,今日這是怎麼了?著了魔障不成?」蘇流玥的目光掃向楚溪身旁逢順。
  逢順也不答話,低下頭來。
  蘇流玥嘆了一口氣,「你不說,見了楚夫人,為兄如何與她解釋?」
  「也沒什麼,追那毛賊追得狠了,他忽的回身朝小弟扔了塊磚石,這就被砸傷了頭頂。」
  「唉,好端端地,就是要追毛賊也是遣了逢順去追,你忽然起什麼興?」
  「也許是那丫頭喊得那聲『你小子有手有腳就知道欺負辛苦人』讓我有感而發了吧。」
  「你這『有感而發』的代價可真是大!」蘇流玥別了他一眼,心中明白這事兒肯定不是楚溪的有感而發這麼簡單,但他相信楚溪的為人,既然楚溪不方便對他說清道明,那麼他就暫且不問,什麼時候楚溪想說了,他自會垂首傾聽。
  過不如蘇流玥所料,楚溪這副樣子回到府中,掀起軒然大波。
  先是楚夫人聽說兒子受了傷,被眾多僕從簇擁著趕來前廳,看著楚溪頭頂的紗布上還滲著血漬,差點沒按著胸口暈過去。再來便是楚溪的妹妹楚佳音,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待到楚家老爺,也就是銀樓的東家楚厚風回到家中,直接撈起花瓶砸向逢順。
  「你到底是如何照料公子的——」
  逢順是有苦也說不出,只能任由花瓶砸在肩膀上。
  「爹……爹你別急,此事無關逢順,是孩兒心思不夠縝密,被賊人鑽了空擋。」
  「賊人?什麼賊人?在這都城之中,誰不知道我們楚家?就是王侯貴戚也不敢砸你的腦袋!」
  楚溪將自己對蘇流玥的說辭再說了一遍,楚厚風一想到自己的兒子是被碎石街的人給傷了,頓然氣到牙癢。
  「碎石街是越來越倡狂了!京中捕快收了他們的好處就任由他們為非作歹!白日朗朗,天子腳下,他們竟如此倡狂!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28章

  楚家的銀樓歷時數代才有了今日的規模。楚溪的曾祖曾經將家中所有產業都捐贈給大夏的開國皇帝作為舉兵起義的軍餉.
  大夏開國之後,楚溪的曾祖更是被封為開國十二功臣之一。只是他對登堂拜相不感興趣,念念不忘的反而是楚氏銀樓的百年家業,於是辭官繼續做銀樓的生意。
  大夏的開國皇帝御筆親書「匯通天下」贈與楚家,自此之後,楚家的銀樓便是大夏第一大銀樓,富可敵國,甚至在大夏之外的鄰邦也有分號,真正做到了「匯通天下」。
  當年開國十二功臣,皆因各種原因抄家的抄家,發配的發配,反觀楚氏,置身朝堂風雲之外,卻做到了富貴齊天。
  「伯父,今日這夥賊人會砸傷三弟,明日更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不如……」蘇流玥看向楚厚風,眼睛裡有幾分暗示的意味。
  楚厚風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逢順,你去虎本將軍府,捎封信與韓將軍,就說你家公子被碎石街的匪人砸傷,如今正臥榻養傷。」
  「爹……此事還是不要叨擾韓大哥……」
  「這不是老夫叨擾不叨擾,你是我楚家的長子嫡孫!若有閃失,為父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既然碎石街的匪人對你已經起了歹意,便不能姑息!斬草除根,難道靠那群不中用的捕快嗎?必得韓釗出馬,領了兵士蕩平那碎石街!」
  楚溪沒想到自己被李曉香砸破了頭,碎石街卻要被掃蕩。難不成這就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罷了罷了,碎石街的人也不是什麼善類。加上那個毛賊也見過李曉香的臉,萬一因為今日之事惡意報復,自己又不能時時刻刻看護著那死丫頭,韓釗能將那夥匪人全部捉拿了,也是好事。
  楚夫人聽說兒子的傷口是城中一個小藥坊的大夫處理的,心中擔心起來,派了人出去尋名醫上門。楚溪瞪了逢順一眼,怪罪其多嘴的意思十分明顯。
  名醫上了門,拆下楚溪頭頂的紗布,看了看,又把了脈,對楚夫人道:「夫人莫要擔心,公子頭頂的傷口處理的十分妥當,縫線密合,外敷內服的藥方也沒有問題。幾日之後將線拆去便無大礙。」
  楚夫人這才放下心來。
  逢順扶著楚溪入了臥室,蘇流玥卻不急著走,而是在他的榻邊坐下,若有所思地盯著楚溪。
  「夜已經深了,二哥還不回府,只怕二嫂掛念。」
  「那個只會吟兩句詩便覺得自己了不得的女人,為兄才不願回去見她呢!倒是你——最近舉止異常,時常神遊四方。問你發生了什麼,你卻說些無關痛癢之事。說吧,你到底怎麼了?」
  別看蘇流玥平素對正經事沒什麼興趣,但只要關乎他的兄弟,他整個人就忽的智商狂飆了。
  楚溪嘆了口氣,知道蘇流玥不得到答案是不會甘休的。
  「二哥不是一直想要幫我與柳姑娘牽線嗎?以後還是不要這麼做了。」
  蘇流玥眼睛一亮,「什麼?你有心上人了?什麼時候開始的?怪不得那兩門讓人羨慕不已的大好婚事你不說二話就回拒了!」
  「我本以為自己找不見她了,只是最近終於找到了她。」
  「她是哪家的姑娘?提親了嗎?」
  楚溪搖了搖頭,「時候還未到……而且,只怕她不中意我。」
  「什麼——」蘇流玥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還有姑娘不中意你?她是腦殼子給擠壞了還是眼睛瞎了?」
  楚溪笑了笑,「二哥,我已經對你說了實話。我沒有想過硬要她與我在一起。只想……她這一世安好,平安喜樂。」
  「……三弟,你這意思是你不打算出手?」
  楚溪扯起唇角,眼神中那一抹蔫壞的神情讓蘇流玥了然,他狠狠推了楚溪一把,極為鄙視地說:「明明勢在必得還非得裝出一副順其自然的虛偽模樣!真不知哪家的閨女要被你禍害一輩子!」
  「二哥,再不回去,只怕入不了府了。」
  「入不了便入不了!今日你吃了這麼大虧,我要去找大哥給你討回公道!」
  是夜,虎賁營調撥了五百兵士直入碎石街,一下子捉拿了兩、三百人,送往大理寺。經過連夜審訊,不少匪徒對於京中捕快相互勾結,謀求私利供認不諱。黑風幫幫主也被緝拿歸案。
  此事可謂轟動朝野,虎賁將軍殿上向聖上稟報,說碎石街的匪人太過倡狂,欺凌百姓,其子一時不忿,加之京中捕快不作為,便率領營中軍士,直搗碎石街。
  當皇帝看了大理寺的奏章之後,氣得只說了一個字「殺」。
  於是乎,碎石街那些平日裡欺男霸女的惡人的人頭落了地,無數捕快因怠忽職守謀求私利收受賄賂入了獄,都城百姓拍手叫好,虎賁將軍在百姓中的聲望漸起。
  倒是李曉香過得自在寫意,這一日是她的生辰。一早起來,王氏為她煮了一碗雞蛋麵。麵條只有一根,她需得一口氣吃完。這便是她十三歲生辰的壽麵。
  當她將麵條吃完之後,卻發覺碗底竟然有一隻滷雞腿!
  李曉香驚訝地看著王氏,王氏只是抿著唇笑了笑。
  李明義一邊吃著早飯一邊與李宿宸談論著策論。
  李曉香以筷子將雞腿上的肉戳下來,趁著李明義沒看見,趕緊塞進嘴裡。
  每當李明義抬起頭,她便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定在那裡。李明義的精力沒放在她的身上,自然沒發覺王氏為她開了小灶。
  倒是李宿宸,饒有趣味地時不時看著李曉香往嘴裡塞雞肉。
  別再看了!要是被老爹發現,娘親就要挨駡了!
  在李明義看來,大清早吃雞腿,可是一件奢侈事兒。
  還好李明義起身,回屋中整理要帶去學舍的書本了。李曉香乾脆將雞腿從湯裡抓了起來,剛要咬下去,就被李宿宸的筷子夾住了。
  他一個巧勁兒,將雞腿上剩下的最大一塊肉夾了去。
  李曉香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將雞肉送進嘴裡。
  「今日是我生辰!」李曉香狠狠瞪了過去。
  李宿宸點了點頭道:「方才你不是吃過壽麵了嗎?爹很快就出來了,剩下的你再不趕緊吃完,就要被他看見了。」
  李曉香趕緊低下頭開始毫無形象地狂啃。
  李宿宸抿著唇起身出了門。
  今日十方藥坊裡問診的人多到讓人頭大。柳熙之忙著抓藥,根本沒有太多時間教她藥理。
  一直在十方藥坊裡照顧柳大夫父子飲食起居的路嫂見她無聊,就帶著她上集市買菜。能為路嫂提提菜籃子,李曉香覺得自己好歹有些用處。
  上了集市,李曉香一路走走停停。什麼賣糖葫蘆的,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賣小玩意兒的。李曉香覺得自己就像進了橫店影視基地。
  只是,這裡是現實。
  她被一個賣面具的小攤販給吸引了。
  小攤販推了一輛車。車子支起一個大架子,足夠把李曉香給完全擋住。而架子上掛著各種各樣形態、花紋的面具。它們有的看起來像是某種動物,有的則是以普通人臉為模,畫上一些精細的花紋。
  路嫂見李曉香看著入了迷,也不急著要她離開。
  「這些面具是做什麼的啊?」李曉香下意識看了看四周,發現也有幾個年輕男女戴著面具行過。
  「怎麼,沒人與你提起過?這是女兒節用的面具。再過幾日便是女兒節了。都城中有這樣的習俗,及笄卻未出閣的女子戴上這樣的面具,去到孟河邊的一棵百年老樹下祈求良緣。傳說為世間男女牽線的神明就依附在這棵樹上。許願之後,若遇到另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以額頭撞在你的面具上,就代表他是你天賜的良緣。」
  「啊?」李曉香抓了抓腦袋,心想這到底靠不靠譜啊?
  「其實這傳說是告訴世人,所謂佳偶天成的真正含義是要男女雙方摒棄一切世間偏見,像是外貌、身份、地位、錢財金銀,不被眼前表像迷惑,而是要了解對方包容對方,這樣方能白頭偕老。」
  李曉香點了點頭。路嫂說的才是正理。
  就在李曉香要離去的時候,賣面具的小販卻叫住了她。
  「姑娘喜愛我畫的面具嗎?」
  李曉香點了點頭,「但是我沒有錢買。」
  而且她還未及笄,也用不著戴著面具去孟河許願。
  小販笑了笑道:「今日還未開張,不如送姑娘一個面具,討個綵頭吧!」
  李曉香忽然覺得今日生辰,除了大早上被李宿宸搶了塊雞肉,也許自己運勢不錯?
  「姑娘喜愛哪一個面具?」
  李曉香伸手指了指最邊上的一個,「就這個!」
  「姑娘確定要這個?」
  那個面具很簡單,沒有濃抹的色彩,只是眼角部位那幾筆彷彿畫在李曉香的心上。如同水紋,又似流雲,自在灑脫。
  小販將面具拿了下來,李曉香也沒將它戴在臉上,隨意地拎著趕緊跟在路嫂身後。
  兩人買了些菜,路嫂又見有人在賣新鮮的魚,興致勃勃挑選了起來。
  李曉香聞不慣魚腥味,於是就到對面捏糖人的老爺子那裡蹲著。
  只是等她回過頭來時,卻發覺路嫂不見了。起先李曉香並不覺得擔心,但是當她在前後左右的鋪子裡都沒見著路嫂時,就真的擔心起來了。
  不會吧,路嫂……你買個菜而已,跑到哪裡去了?
  「路嫂!路嫂!」李曉香叫喊了起來,可卻聽不見路嫂的回話。
  完了!完了!
  她李曉香是個路痴啊!這會兒她是到了哪裡啊?左看右看都不是之前走過的路!為什麼每家店舖都長得差不多啊!連小攤小販的也看不出差別!
  剛才那個賣菜的大爺好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到底是見過還是面見過?
  鼻子下面是嘴,李曉香趕緊攔下一位路人,問了十方藥坊的方向。
  就在這時候,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曉香一回頭,向後退了半步,卻被對方拽住了手腕。
  對方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衫,身形修長。
  李曉香看不到他的長相,因為他臉上戴著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具!
  「那個……我還沒及笄呢!而且女兒節不是今天……」
  對方微微一個用力,就將她拽了過去。
  李曉香跌跌撞撞,心想不好!自己難道遇上拐賣少女的壞蛋了?
  她用力試圖掰開對方扣住自己的手指,這才發覺這個男人應當很年輕。他的手指修長,指節並不十分突兀,白皙如玉,但卻意外地有力。而他的手腕上戴著一串手串。
  李曉香對氣味一向敏感。那手串的味道,像是紅豆杉木製成的。
  不知道要被拽去何處的李曉香終於大喊了起來,「救命啊——放開……」
  話還沒喊完,對方回過身來,將李曉香拎在手中的面具戴在了她的臉上,然後用力地在面具的額頭上一彈。
  李曉香下意識摀住自己向後退了半步,忽然覺得這動作熟悉無比。
  這不就是李宿宸嗎!
  就說這傢伙怎麼半天一句話都不說!裝神弄鬼的有意思嗎?
  李曉香氣鼓鼓地瞪著李宿宸,對方還是不說話,轉過身去拽著她繼續走。
  但李宿宸今日出門時穿著的是這件衣衫嗎?他此時不是應該在學舍裡嗎?
  李曉香第一次被人如此緊地扣著手腕,也許就是因為看不到對方的臉,所以防備心超過平常幾倍。她越是試圖掙開,對方就抓得越緊。
  就在李曉香越來越不安的時候,她終於再度叫喊了出來,「喂——你放開我……」
  對方發出一聲類似輕笑的聲音,帶著戲謔和寵溺,他指了指上方。
  李曉香一抬眼,看見的竟然是十方藥坊的牌匾!
  對方把她帶回來了?可她卻當對方不懷好意!
  就在對方鬆開的手腕時,他輕輕將手腕上的手串撥到了李曉香的手上。手串上似乎還帶著對方的溫度,李曉香彷彿被燙傷一般猛地抽回手。
  對方只是低下頭來,他的額頭輕輕碰在李曉香的額頭上,兩個面具相撞,發出悶悶的聲響。
  李曉香下意識後退,對方卻沒有迎上來,而是轉身行入人流之中。李曉香摘下面具,久久回不過神來。
  她有種錯覺,撞上自己的不是對方的面具,而是對方的氣息。
  當她走入十方藥坊時,才發覺路嫂已經回來了。
  「哎喲!曉香你總算回來了!我看你在捏糖人,想著你不會那麼快就走開,就到一旁店舖裡看看買點兒花椒油!誰知道一出來你人就不見了!急死我了!找了半天也沒找著你,我就回來藥坊看看!還好你回來了,不然我可如何向柳大夫交待哦!」
  路嫂將李曉香摟入懷中,李曉香呼出一口氣來,下意識撥弄著手腕上的手串。
  好吧,等會兒她一定要問一問李宿宸,耍弄自己的妹妹是不是真那麼有趣!
  學舍今日的課業結束了,李明義與李宿宸前來十方藥坊帶李曉香回去。
  李曉香見了李宿宸,哼了兩聲,打包上柳熙之為她備好的廣藿香回去,又從喬記油鋪買了山茶花籽油,跟著李明義父子回了家。
  路上,李宿宸的神色如常,也沒有拿李曉香取樂。
  「哥,你今日可離開過學舍?」
  「離開學舍?為什麼?」
  你就裝吧!繼續裝吧!
  「哦,今日有人送了我這個手串!我還以為是你送的呢!既然不是,那我就扔了。」李曉香冷著臉將手串從手腕上摘下來。
  「怎麼可能是我送的?今日韓夫子授學,又佈置了策論,哪裡得來的閒置時間到藥坊看你。」李宿宸挑了挑眉梢,唇上揚起一抹笑,「哦,為兄明白了。你是在責怪為兄明明知道你今日生辰卻搶了你的雞肉吃?好了好了,這當做我賠給你的。明日入了都城,你去買雞腿吧。」
  李宿宸將五文錢按入李曉香的掌心。
  李曉香囧了,五文錢正好夠買一隻滷雞腿。大哥,你算得太清楚了吧?
  但如果那個人不是李宿宸,又會是誰?
  李曉香忽然想起路嫂說過,兩個戴面具的男女相遇,若對方的額頭撞上自己,就意味著他是自己天定的良緣?
  額滴神啊,所以說迷信最要不得了!誰知道面具背後的人是不是歪瓜裂棗啊!
  李曉香正要扔掉那手串,卻不期然想起對方手指的溫度。
  那是一種近乎強迫症的珍惜和不捨。
  算了,好歹紅豆杉木還挺值錢的,我替你留著吧。
  這畢竟是自己穿越到這裡之後,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回到清水鄉,她將廣藿香交給了江嬸。如今江嬸熟能生巧,無需李曉香點撥也能將蒸花油了。
  「曉香,這些藥草已經乾了,還能蒸出油來嗎?」
  李曉香解釋道:「廣藿香不同於一般的花草,倒是曬乾後的廣藿香比起剛采來的藥草更易出油。」
  「啊,對了,曉香,你讓我前些日子從山裡采來的沒藥樹脂今日嬸子也將油蒸好了。」
  若說李曉香這幾日在十方藥坊的收穫,最大的除了廣藿香這味定香劑之外,便是沒藥的功效了。
  沒藥的香味發揮度為慢板,是檀香、麝香之外最適合作為尾香的原料。而製香需要的並非沒藥的植株,而是從樹皮裂縫中滲透出的白色油膠狀的樹脂。
  李曉香與江嬸按照老方法以果殼灰吸走了酒中的水分,一罈子白酒最後卻只留下半杯酒精。李曉香特別囑咐江嬸,酒精每次需用時再提煉,這東西燒起來比普通的白酒厲害得多,必須小心謹慎。
  江嬸牢牢記下。
  李曉香心道既然已經打定主意以廣藿香與沒藥為尾香,而這兩味香料的氣味又不宜太過厚重,於是只在那半杯酒精中各加入兩、三滴,剩下的少許廣藿香油與沒藥油李曉香心中也有了計算。
  沒藥具有抗菌功效,但卻能通經,孕婦慎用,所以李曉香不打算將它過分用於凝脂,但廣藿香卻幾乎沒有任何副作用,李曉香將剩餘的廣藿香一部分融入甜杏仁油,另一部分融入新買來的山茶花籽油中。
  此時的田埂上開滿了一種白色花瓣,花心為草綠色的小菊花。李曉香採摘了少許帶去讓柳曦之辨認。
  柳曦之道這種小雛菊在民間稱為「夏菊」,葉片有一股十分清淡的果香,花瓣間隱隱泛起一絲絲溫暖的草木香味。以「夏菊」曬乾之後泡茶,能促進口腔中潰瘍的癒合,以其沐浴,能減輕燙傷、濕疹等症狀。
  李曉香撐著腦袋看著這些小花,忽然想到這些功效不是與洋甘菊相似嗎?提起洋甘菊精油,它能舒緩皮膚敏感,消除浮腫,增強皮膚彈性!如果李曉香沒猜錯,所謂「夏菊」就是洋甘菊的一種!
  「師兄!藥坊中可還有曬乾的夏菊?」
  柳曦之指了指對面的茶葉鋪子,「一文錢一大包。」
  李曉香囧了,沒想到夏菊竟然這般不值錢。
  用過午飯,柳曦之在藥鋪裡打著瞌睡,李曉香便去到了對面的茶葉鋪子。她向來對什麼龍井、碧螺春之類的不感興趣,直接就去看花茶。果然,李曉香只花了一文錢,就買了一大包的夏菊乾花。再一側目,又瞥見了曬乾的丁香花苞。
  李曉香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曬乾的丁香花苞!那可是好東西啊!自己還愁著想整點兒丁香的乾花苞,可江嬸卻說這會兒山裡找不著丁香花。
  可現在不只丁香花有了,還是自己最需要的乾花苞!
  老天爺,你待我太好,姐姐我真想給你擦皮鞋!好吧,這兒沒皮鞋,我跟娘商量商量,給你納雙鞋底!你可得保佑我李曉香一直這麼順風順水,要什麼得什麼!
  「老闆,這丁香花怎麼賣?」
  「一文錢一錢,姑娘要麼?」
  一文錢才得一錢是貴了些,方才的夏菊一文錢能買一兩呢!可想到丁香花的功效,李曉香也就覺得值了。
  在這裡,無論是明月齋還是恆香齋,都是使用油吸法來採集丁香花的香氛。
  但李曉香卻有前世的記憶做外掛,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前世有一次陪著母親逛花鳥市場,母親一直流連於一盆開得頗為旺盛的丁香花,那時候的李蘊隨口問她這樣一把丁香花能蒸出多少精油來。母親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子,告訴她如果以蒸餾法獲取丁香花油,不能使用新鮮的花朵,而是乾燥的花苞。而丁香花的香氛有些許催情的作用,如果是用於護膚,消炎抗菌,改善皮膚粗糙。
  「我是想要一些,但我只要花苞,老闆允嗎?」
  茶葉鋪子的老闆當李曉香小姑娘就喜歡一些漂亮的東西,再加上她又是柳大夫的小徒弟,也就笑著允了。
  於是李曉香細細挑選了起來,將老闆那袋丁香花中所有的花苞都給挑了去,竟然有足足二兩。老闆看著李曉香,好心道:「小姑娘,這些丁香花放在我的鋪子裡,既不會飛了去,也不會被人全都買了去,你不如買一錢泡茶嘗一嘗,且看喜不喜歡這味道?」
  李曉香摸了摸錢袋,心想這些花苞全都下水蒸也未必能蒸出多少花油了,不過好在自己用量也不大。
  「謝謝老闆,這二兩我都要了!」李曉香將錢袋裡的錢都倒在老闆面前。
  

☆、第29章

  老闆好笑地搖了搖頭,只收下了李曉香十五文,還囑咐說需將沒用完的花苞放在乾燥的地方保存,如果喝不完就帶回來退。李曉香恭恭敬敬地朝老闆點頭道謝,拎著兩隻紙包歡天喜地回了藥坊。
  一入藥坊,李曉香就呆了。
  柳大夫的面前,坐著一位身著月白衣衫的年輕公子,日光留影,影隨風動。
  當那位公子側過身來朝著李曉香一笑時,李曉香下意識嚥下口水。
  「楚……楚公子……」
  楚溪的笑容很好看,就似被細細計算過一般,唇角的凹陷深邃,唇線上揚的角度就似要將他人的目光都挑起一般。
  「李姑娘,在下是來找柳大夫複診的。」
  「哦……」李曉香點了點頭,將自己的兩包乾花藏到藥鋪的櫃子下面,低下頭時也不忘豎著耳朵聽柳大夫與楚溪的對話。
  「公子頭頂的傷勢已經結痂,若感到瘙癢切勿用手抓撓,老夫會給公子再配些藥粉外敷,三日之後,老夫為公子拆線。」
  「謝過柳大夫了。」
  楚溪起身,李曉香聽得他離去的腳步,這才從藥鋪下面鑽出來,誰知道一抬眼便看見楚溪一隻手撐著鋪面,似笑非笑看著她。
  「……楚公子不是已經離去了嗎?」
  這傢伙長了一張該死的俊臉,惹得李曉香下意識多看了兩眼,可就是這兩眼,讓楚溪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了。
  「楚某未及與姑娘道別,自然要多停留片刻了。」
  李曉香在心中「呵呵」兩聲,猜不透這個楚溪到底打什麼主意。像他這樣……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不是應當前呼後擁地去都城中那些有名的醫館看病……不對,應當是將大夫請上門,哪裡用得著親自來這麼個破舊又都是貧民百姓出入的小醫館?莫不是要與她計較當日砸破他腦袋的事?
  ……血都沒流了,人看起來也龍精虎猛的,李曉香知道這樣的富家子弟自己是惹不起的。
  若他真要與她計較,大不了她就跪地求饒道聲「大爺,您就將小的當個屁——放了吧」。
  「姑娘用過午飯了?」
  李曉香點了點頭,都這時候了,還能沒用過午飯?
  「那就可惜了,楚某帶了些點心來看望柳大夫,也想著叫李姑娘嘗一嘗我楚府的手藝。既然姑娘用過午飯了,楚某就將點心送去柳大夫……」
  李曉香太了解她師父了,這點心一旦到了他師父手中,必然是打開蓋子請全天下共品,這邊抓藥的大爺,那邊哄孩子的大嬸,一人一塊,不用十個前來問診的人,別說一塊點心了,就連點心渣都沒有了。
  「我還吃得下呢!」
  反正是你想請我吃的,又不是我求著你給我吃的!
  楚溪好笑地看向逢順,逢順將食盒拎過來,打開,李曉香踮起腳一看,好傢伙,都是綠豆做的,什麼花生綠豆酥,菊花綠豆糕,紅棗綠豆合子,李曉香的口水都要落進食盒裡了。
  楚溪垂著眼,看見的是李曉香低下頭時露出的一小截脖頸,潔白又有幾分脆弱,好似只需輕輕一扼就碎了。
  逢順站在旁邊,見著自家公子這副模樣,百般不解起來。
  要知道這些綠豆做的點心是今辰他家公子特地囑咐了廚房先做的,一共做了六樣,還不帶重複的。逢順本以為是公子自己忽然想吃綠豆點心了,但等廚房將點心送了來,他又叫逢順將它們都收進食盒裡出了門。這會兒逢順忽然明白些什麼,想起上一回在飛宣閣,公子得知李曉香在雜役房裡,特地叫了玉心送去一盤點心,回來還將李曉香吃了幾塊點心都是什麼口味的問得一清二楚。這次送來這麼多綠豆點心,明面兒上是送給柳大夫的,實際上就是給這丫頭的。
  只是他家公子為何對這丫頭這麼上心呢?
  李曉香取出一塊花生綠豆酥。這種點心的做法頗為複雜,先是以面裹了綠豆餡料蒸,蒸至半熟之後又在花生粉中轉一轉,然後在鍋中抹上一層薄油,下鍋煎。待到外面的花生粉呈金黃色才起鍋。這種點心聽起來就那麼回事兒,做起來揉麵,餡料,煎的火候都十分講究,也只有大戶人家才能做出這麼個味道。
  李曉香嗅了嗅,本來飽了的肚皮這會兒忽然又餓了起來,她咬了一口,耳邊是鬆脆的聲音,花生顆粒的香味,面皮的鬆軟,再加上內裡綠豆餡料,李曉香睜大了眼睛看著楚溪。
  「好吃吧。」
  「好吃!」李曉香兩三口就解決了一塊花生綠豆酥。接著又將食盒中的點心樣樣嘗了一遍。
  楚溪在一旁只是看著李曉香卻並不多說什麼,倒是逢順一直盯著楚溪的臉,心道他家公子什麼時候笑得這麼好看了?
  李曉香摸了摸肚皮,將食盒的蓋子蓋上,「吃不下了……」
  「真吃不下了?楚某可就要拿去給柳大夫了。」
  李曉香雖然遺憾,但還是點了點頭,「這麼好吃的點心,做徒弟的倒先吃了,已經是對師父的不敬。」
  楚溪笑出聲來,心道從前也沒見你對老師這麼尊重,還天天管班主任叫『禿禿』,有你這麼個學生,班主任本來就不怎麼濃密的頭髮更禿了。
  「逢順,將食盒送去柳大夫那裡,我們回府吧。」
  「是,公子。」
  逢順轉身送食盒去了,李曉香吃得太飽這會兒已經開始犯睏了。
  「瞧你,半大的丫頭了,吃個東西滿臉都是。」
  當楚溪的手指觸上李曉香的臉頰時,李曉香下意識向後退了退,楚溪的指節剛好掠過她的肌膚,那一陣酥麻的感覺令她的呼吸都憋在了喉間。
  李曉香傻兮兮地看著楚溪,他背著光,看不清他眼睛的輪廓,只知道那雙眸子很深很深。
  「公子,柳大夫收下了點心。」
  「甚好,我們回府吧。」
  楚溪轉身離去,白衣在李曉香的眼前滑出一個半圓,行入日光之下,晴空朗日,翻身上馬時多了一絲灑脫,彷彿方才的深不見底全然是李曉香的錯覺。
  逢順牽著馬,忍不住仰頭問了聲:「那丫頭砸傷了公子,公子真不打算計較?」
  楚溪並不急著回府,連馬都是慢悠悠地向前挪動,他低下頭來,說出的話逢順全然不解。
  「也許上輩子,是我害得她頭破血流,所以這輩子還債?」
  逢順眨了眨眼睛,「公子與逢順開玩笑呢!什麼前世今生,上輩子的事情,公子如何記得?」
  「約莫就是因為前世對她不夠好,所以這一世定要護著她,寵著她,不叫她過一日憂心日子。」
  逢順張大了嘴巴,足夠塞下一個雞蛋。
  他家公子瘋了!就那麼個乾巴巴的鄉下丫頭……才剛滿了十三,就是做他家公子的小妾都不夠份量,他家公子竟然說要護著她寵著她不叫她憂心?老爺夫人若是知道了,還不得暈過去?
  忽的,馬背上的楚溪捂著肚子哈哈笑了起來,「逢順——你果真是隻呆瓜!」
  逢順這才明白,他家公子拿他取樂呢!
  「我就道公子怎的會喜歡那丫頭,長得又不是十分標緻,琴棋書畫鐵定也是樣樣不通,吃起東西來一點也不斯文,公子連飛宣閣的柳姑娘都看不上了,還能看得上她?」
  楚溪笑而不答,晦莫深沉。
  這一日,李曉香回了清水鄉,將兩大包的乾花送去給了江嬸。江嬸照著李曉香的囑咐,將夏菊與丁香花苞分開蒸煮。丁香花的香氛屬於慢板,李曉香將少許丁香花的精油滴入封存的瓶內,即便丁香、沒藥、廣藿香都可為尾香,但李曉香還是希望這尾香也能分出些層次來。
  李曉香又將夏菊蒸出來的精油分別滴入甜杏仁油與山茶花籽油中。
  江嬸好奇地問,「曉香,這兩種油有什麼區別嗎?」
  「甜杏仁油雖然也輕薄,但比起山茶花籽油還是厚重了一些。夏日已至,柳凝煙的臉上想必容易出些油脂,使她臉上的胭脂水粉脫落,還容易長面瘡,在貴客面前自是不雅。山茶花籽油不僅能滋潤面部,還能抑制皮膚油脂,在香粉前抹上一層,可使妝容更加持久。」
  江嬸點了點頭,「原是如此!曉香,你去藥鋪修習還是有用處的!」
  李曉香笑了笑,「至於那位沈姑娘,聽說她為了保持身形纖細,平素裡不沾葷腥也少油膩,所以我猜想她的肌膚應當不似柳姑娘那般容易起油,所以用甜杏仁油做凝脂的底油應當是足夠了的。」
  「針對不同的人,曉香你配置的凝脂也有所不同,還真像個女大夫,對症下藥。」
  李曉香又思索了片刻,「江嬸,你那裡可有生薑?」
  「有,自然是有的……可生薑有什麼用?」
  「江嬸,以生薑蒸出的精油可有大用處了!生薑能促進創口癒合,還能調理肌膚,我們快快蒸出一些來!」
  江嬸呆了,原本後野菜拿來敷臉還能理解,畢竟後野菜膠汁豐富。可生薑……氣溫辛重,真的能抹到臉上去?
  但江嬸選擇相信李曉香,取了家中的生薑,洗淨,蒸油。
  當一切配製齊全,李曉香在給柳凝煙的凝脂中使用山茶花籽為底油,龍膽膠汁為主料,入以廣藿香延長凝脂在夏日中保存的期限,滴入一滴生薑精油,三滴夏菊精油、一滴沒藥、一滴丁香、一滴薄荷,攪勻之後送到江嬸面前。
  「嬸子聞一聞。」
  江嬸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這凝脂好香啊!說不出道不明,可就覺得好聞的緊!不知抹在臉上是何感覺。」
  

☆、第30章

  李曉香將麥稈上的少許凝脂點在江嬸的手背上,江嬸用指腹輕輕一推,凝脂化開了,清潤之感讓江嬸驚訝極了。
  「曉香,這罐凝脂該如何賣?」
  李曉香將左手的手掌伸到江嬸面前。
  江嬸狐疑道:「十五文?會不會貴了些?」
  李曉香搖了搖頭,「嬸子,不是十五文,而是五十文。」
  「什麼?曉香——這要五十文?柳姑娘會買嗎?」
  李曉香看著江嬸驚訝的表情嘆了一口氣道:「嬸子,你只需記著,柳凝煙一定會買。」
  像是柳凝煙那樣的女人,相當於現代某個一線女明星,她們向來對美容方面都是一擲千金。李曉香就不相信天氣如此炎熱,柳凝煙還能往自己的臉上塗那些個香脂香膏。
  退一萬步,哪怕柳凝煙不願買,飛宣閣中那麼多女人,江嬸只需坐地起價,還用擔心賣不出去?
  「這……我……」江嬸猶豫了起來。
  李曉香想了想,江嬸下次再去飛宣閣,正好趕上她沐休,「江嬸,我同你一道去飛宣閣。」
  「什麼?曉香你要去?」
  「我會身著男裝,謊稱是製香姑娘的兄長。況且柳凝煙的氣質、風度以及膚質,我都需要親自去見一見,這樣做出來的凝脂香露才能量身定製。沈松儀也是如是。」
  「我明白了,那麼送去給沈松儀的凝脂又該如何配製呢?」
  「自然是以甜杏仁油為底油,龍膽、廣藿香為主料,兩滴石臘紅、三至四滴夏菊、一勺小黃瓜液,一勺絲瓜液,輔以薄荷液,以及三滴柑橘油。」
  江嬸雖然擔心凝脂的價格定得過高,但還是干勁十足。搾取了嫩黃瓜與絲瓜的汁液,以紗布濾去雜質,又去附近種了橘子樹的人家討要來一些新鮮的橘子皮,壓榨出了少許果皮油,李曉香配成了凝脂。
  第二日,李曉香藉口帶虎妞去都城天橋下吃餛飩離開了家,在半路上換上了前些時日王氏為她縫製的男裝。
  當他們來到飛宣閣門前,江嬸第一次為難了起來。
  因為前來帶她們進去的除了柳凝煙身邊的阿良之外,還有沈松儀身邊的玉心。
  「江嬸,你若不隨我前去見柳小姐,只怕我家小姐該吃不下飯了。」阿良瞥了玉心一眼,意在暗示江嬸,如果不先去見柳凝煙,惹惱了柳凝煙,只怕以後都做不成生意了。
  江嬸還未開口,玉心便認出了李曉香。
  「這不是李蘊弟弟嗎?上一回與弟弟相談甚歡,姐姐還頗為掛念,心道江嬸怎麼沒再帶弟弟前來了?」
  阿良狐疑地看向玉心,不知她葫蘆裡賣得是什麼藥。柳凝煙早就聽說沈松儀找過江嬸,只怕是要買些凝脂香露,所以囑咐了阿良,一定要讓江嬸先來她們那兒。她倒要看看,江嬸是不是違了約定,將自己用的東西也送去給沈松儀。
  「姐姐上回做的點心,口齒留香,在下至今未曾忘懷。」
  「那就先去我們那裡吧,不然等得久了,給你和江嬸備好的茶點都差了味道。」
  李曉香在心中爆笑,玉心哪裡知道江嬸這次會帶自己來,又如何提前備好茶點?就是備好了也是給沈松儀的,不是她李曉香的。當然,玉心能說這樣的場面話,至少也讓李曉香臉上有光。看看那柳凝煙,成日端著個架子,總是諸多要求。
  李曉香露出為難的表情,朝玉心作揖道:「姐姐,凡是講究個先來後到,壞了規矩惹人閒話就不好了。況且今日小弟與江嬸並沒有將香露帶來,身上只有些新製的凝脂,也是就著柳姑娘與沈姑娘要求特製的。玉心姐姐不用擔心,等去過了柳姑娘那裡,小弟自會上門拜訪沈姑娘。須知道無論是製作凝脂還是製作香露,量身定製的才是最好的,旁人就是用了什麼金貴的香料,都沒得比較。」
  這番話,在阿良聽來是推脫沈松儀,在玉心聽來又似是暗示李曉香與江嬸將上門與沈松儀商談,對沈姑娘的喜好頗為看重,所以花費的時間也多。既然這樣,不如先打發了柳凝煙再去拜訪沈松儀。
  「既然李蘊弟弟都這麼說了,姐姐也不好讓弟弟為難。姐姐便先行回去,備好茶果點心等著你們。」
  「玉心姐姐費心了。」
  待到玉心轉身時,阿良輕不可聞的哼了一聲,「沈松儀好歹也是飛宣閣中有些名氣的舞姬了,卻總是如此不要臉面。」
  李曉香愣了愣,沒想到阿良說話如此直接,自己正不知如何接話的時候,江嬸問道:「不知這沈松儀為人如何?阿良姑娘似是對她無甚好感?」
  「唉,我家柳小姐,出身官宦人家,後來家道中落了才來了飛宣閣,見識、品味自然高過其他尋常女子,所用的香粉、香脂、香膏都是精挑細選,用在身上的效果自然比不得那些庸脂俗粉。至於沈松儀,出身不過一個小漁村,她自己也知道腹中少了些文墨,又嚮往風雅。見欣賞我家小姐的都是些文人雅客,心中不免嫉妒。這幾年下來,時不時想要壓我家小姐一頭。好比這一次少將軍韓釗的壽宴上,她花了千金買來什麼龍骨香,結果在座識香的賓客們都說龍骨香喧賓奪主。舞姬身上的香,講究的向來是錦上添花,她這一回在韓將軍面前丟了臉,又想著學小姐的樣子使用什麼凝脂香露的……」
  阿良且說,李曉香且聽。心中想的卻與阿良口中說的不一樣。
  女人多少都是由妒忌心的,可多數時候,那些口口聲聲說別人嫉妒自己的,恰恰是最嫉妒別人的。再加上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沈松儀想要從江嬸這裡買些凝脂香露,並無越距。
  反倒是聽阿良這番話下來,李曉香覺著這柳凝煙要麼是自視過高以為全天下都得羨慕她的品味,要麼就是心懷不安,總以為沈松儀用上與她一樣的凝脂香露就能蓋過她的風頭了。
  李曉香也是第一次入了飛宣閣,從外面看到這裡的瑰麗與身入園林水榭的感覺全然不同。李曉香總有種錯覺,自己也成了琉湖荷風的一部分。
  行過曲橋,路過迴廊,李曉香覺著自己就是劉姥姥入了大觀園。
  行了片刻,終於來到了柳凝煙的閨閣。
  阿良在門外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小姐——江嬸來了,還帶了製香人!」
  「進來吧。」
  阿良這才推開了門,柳凝煙端坐於茶桌前。
  李曉香抬頭瞥了她一眼,心道果真不愧是名滿都城的舞姬,確實美貌。只是美貌雖然美貌,卻讓人難以心生好感。特別是江嬸進了屋向她道了聲好,這女人也不過輕輕應了一聲。
  阿良取了茶杯,給李曉香還有江嬸斟茶。李曉香看得清楚,阿良是從別處取來一隻普通的陶製茶壺,倒出來的也是普通茶水,略微抿一抿,還有少許澀口。
  「江嬸,不知道我要的香露製好了沒有。」柳凝煙的目光掃過江嬸,最後落在了李曉香的身上。
  江嬸早就與李曉香套好了話,「柳小姐,這香露凝脂的事情,民婦也不是很懂。上回我將柳姑娘提出的要求帶了回去,所以這次,製香人特意來拜訪姑娘。」
  柳凝煙細細看著李曉香,「你就是製香人?我怎的聽說製香的是江嬸鄰里家的一個小姑娘?」
  李曉香微微一笑道:「小姐所指的應當是舍妹。舍妹本欲親自來拜訪小姐,但因為製作凝脂、香露抽不開身,於是便讓我來看看小姐。釀香並非易事,之前小姐所用的青幽蘭持香時間短了一些,小姐需得時常補香實在太過麻煩,於是在下與舍妹研究一番,決定使用一些留香長久些地香料。只是這樣一來就需要釀香的時間,還望小姐海涵。」
  「天下香料多了去,單說都城中的恆香齋,無論香脂香膏都是上品,本小姐也不是非要用你們製的香露。」
  聽這話便知,柳凝煙因為他們也答應為沈松儀製香而心有慍。多半是慕名而來的達官顯貴多了,養出了柳凝煙的公主脾性,真以為全世界都得圍著她轉了。
  李曉香笑了笑道:「恆香齋雖好,但它所賣的每一瓶香脂每一罐香膏只要出得起價錢,誰都能用。但我們為小姐準備的,卻是照著小姐的氣度、韻味製成,全天下再無一模一樣的配方。若小姐覺得等不及,先用著恆香齋的香脂香膏自然也是可以。只是天氣炎熱,香脂不可隨意亂用,否則臉上容易油膩脫妝,還會長出一些小脂粒來。」
  柳凝煙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前些日子聽說他們也答應了給沈松儀製香,心中頓然氣憤不已,將那些瓶瓶罐罐的全摔了出去,只是最後握著青幽蘭的時候心有不捨才留了下來。
  這幾日用的都是恆香齋的面脂,雖然不如秋冬時令的厚重,但始終覺得少了些水潤。用了不到兩個時辰,妝容便隨著油脂暈開……昨夜洗了臉上的妝,這才覺得額頭與臉頰上起了一些小小的顆粒。
  柳凝煙懊惱了起來,心道是恆香齋的面脂太過油膩了。
  「雖然這一次未將香露帶來,但在下親眼見到了小姐,對小姐的談吐、涵養與氣質有了了解。不似從前瞎子摸象只是聽江嬸形容,難免不夠真切。這次回去,便可與舍妹研究什麼香料適合小姐,能將小姐的氣質襯托得更為出眾。」
  李曉香的話說完,柳凝煙心中的悶氣略減,雖然李曉香他們答應了給沈松儀製香,但至少也沒有怠慢了她柳凝煙。
  「既然沒帶來香露,可新製了凝脂?」
  
☆、第31章

  「自是有的,只是夏季的凝脂配方更加複雜,需得清潤而不膩,緩解炎熱給小姐的面容帶來的傷害,所以價格會比之前的凝脂貴上幾倍,不知道小姐……」
  李曉香知道柳凝煙是個講究體面的人,絕不會李曉香與江嬸這些鄉野來的人看不起,五十文錢對她而言尚且算不得什麼。
  李曉香這段時日在十方藥坊,聽來往百姓談論市井家常,道恆香齋的一罐面脂,至少也得一百文,所以只要自己的凝脂柳凝煙用著舒服且不得不用的話,她根本就不用擔心柳凝煙不買。
  「再貴重也貴重不過龍骨香。龍骨香本小姐尚且買得起,何況你區區一罐凝脂?」
  李曉香在心中樂開了花,姐姐,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江嬸取出一個罐子,在柳凝煙的面前打開,以麥稈沾了少許,小心地點在柳凝煙的手背上。
  柳凝煙以指腹推動凝脂,卻沒料到它如同水一般滑開,所到之處如同絲綢般柔滑,彷彿滲入肌膚之中,清涼潤澤,就連吸一口氣時那淡雅的氣味也沁人心脾。本來她覺得恆香齋面脂的氣味花香醇正,可與這凝脂一比,顯得刻板少了些捉摸不透的餘韻。
  「這凝脂中的有些什麼?」柳凝煙抬眼問。
  江嬸望向李曉香,配方可是秘密,若是說出去了就有人仿製,她們也就不再是獨一家的生意了。
  李曉香卻對江嬸安撫式地一笑,「小姐既然想要知道配方,在下為顯誠意,便告知姑娘。為姑娘製作的凝脂,底油使用的是山茶花籽油,這種油比之前所用的甜杏仁油更加輕薄,再以廣藿香延長凝脂可保存的時間,配以龍膽、生薑、夏菊、沒藥、薄荷等,製成了凝脂。」
  柳凝煙皺起眉頭,心想為何凝脂中沒有絲毫藥材的痕跡。
  「這瓶凝脂多少錢?」
  「八十文。」
  李曉香的話音剛落,便接收到江嬸驚訝的目光,出門之前不是才商量好賣五十文嗎?
  「八十文?龍膽、生薑、夏菊、沒藥都是尋常藥材,十幾文就能去藥鋪裡抓上一大包,你卻要價八十文?」
  「小姐有所不知,也許這些藥材在小姐看來均為尋常物,可為了保證凝脂的潤澤,我與江嬸每日天未亮便入山中採藥,其中辛苦只有我二人得知。且說這夏菊,鄉間隨處可見,茶鋪中一文錢便能買來一大包,可小姐面前凝脂中的少許夏菊藥液,卻是用了一整筐的夏菊萃取而來,乃精華中的精華。為了不讓凝脂中留有藥渣,必得使用細膩的紗布層層濾過,最後剩下的少許瓊液用於這罐凝脂之中。小姐若覺得這番心意不及八十文,在下也無話可說。」
  柳凝煙暗自吸了一口氣,這凝脂在手上的感覺與恆香齋的面脂相比清潤舒爽太多。柳凝煙細細一想,這小子所言也是道理,如果是命了阿良來熬煮夏菊,根本不知道要煮多久耗費多少花瓣才能熬出這麼一點精華,如果用在臉上真能消除油光保持水潤,還能穩住妝容,八十文又如何?
  「原本以為這凝脂用料簡單,卻沒想到要花費這許多心思。八十文便八十文吧,但願如同你說的那般好使。」
  江嬸就半張著嘴,看著李曉香將阿良遞過來的八十文錢收入袋中。
  「你們為沈松儀製出的香露可帶來了?」
  李曉香早就料到柳凝煙會這麼問,「沈姑娘說她要的香必得沉穩內斂,這著實讓我們摸不著頭腦。柳小姐也是知道的,香露講究的是飄逸悠遠,若太過沉穩內斂了,只會讓賓客覺得束縛少了輕靈之氣。」
  柳凝煙笑了,「這個沈松儀,總以為自己是大家閨秀。沉穩內斂,不如在屋中焚些檀香,香脂香露豈不多餘?」
  李曉香狀似苦惱地點了點頭,心想世間草木千萬,又不是只有花瓣才能入香。沈松儀想要沉穩內斂,她李曉香就能給她配出個沉穩內斂又不失女人味的香。
  不過柳凝煙作為第一個欣賞她李曉香製出香露的顧客,李曉香還是心懷感恩的。只要價格公道柳凝煙也沒叫她上天摘星,她還是會儘量滿足她的要求。
  「那麼凝脂呢?你們給沈松儀做出來的也是與我相同配方嗎?」
  「這……在下就與小姐道句實話。製作小姐的凝脂已經耗費了在下與舍妹太多精力,所以為沈姑娘製作的凝脂配料也就簡單了一些。」
  關於這點,李曉香並沒有說謊。因為聽江嬸對沈松儀的形容,李曉香認為沈松儀多半比柳凝煙的膚質要好上些許,不需要過分調理,簡單的潤澤保濕外加鎮定肌膚即可,當然用不著像柳凝煙這般複雜的配方。
  「取來與我看看。」柳凝煙朝李曉香伸出手。
  江嬸為難地看向李曉香,李曉香點了點頭,江嬸這才將一個小罐子取了出來。
  柳凝煙打開了罐子,靠近鼻子聞了聞,放下來時,江嬸正要伸手去取,沒想到柳凝煙竟然直接用手指沾了進去,抹在手腕上。
  江嬸倒抽一口氣,卻不敢說話。
  柳凝煙在手腕上抹開,底油確實是甜杏仁油,雖然也頗為清爽,但比起山茶花籽油來還是稍遜,清涼感倒是與自己的凝脂相差無幾,只是自己的凝脂更為香甜,而這罐凝脂的氣味卻清雅中只餘少許石臘紅的香氣。
  柳凝煙心道這罐凝脂中所用的藥材不多,確實不如自己的好,卻不知道李曉香這是對症下藥,凝脂中的小黃瓜與絲瓜萃取液最能水潤肌膚。
  「拿回去吧。」柳凝煙裝模作樣的蓋上蓋子還給了江嬸,「下次前來,切莫忘記將釀好的香露帶來。」
  誰能看不出來她就是故意的,在沈松儀的凝脂上留下指印,無論李曉香的凝脂做得有多少,沈松儀都會嫌棄。
  柳凝煙扯起唇角,心道看你沈松儀受不受這凝脂,就是受了,也是我柳凝煙用剩下的東西。
  阿良將李曉香與江嬸送出門去。
  前方一個休憩的小亭中,沈松儀的侍女玉心正在等候。
  阿良輕哼了一聲,將門關上。
  李曉香與江嬸慢慢走向玉心。
  「江嬸,真是對不住,原本那罐凝脂是做給你用的,卻被柳凝煙給沾用了。」
  「無妨,無妨,我一個鄉野村婦,可沒有這些小姐們講究,她不過用手指沾了沾,難道就有毒不能使了?不過還好曉香你有先見之明,知道柳凝煙只怕要使絆子,特地囑咐說萬一柳凝煙要看沈松儀的凝脂,就將我這罐送給她看,果然她就是不想讓我們與沈松儀做生意。」
  「她自然是不想的,只是她心中也明白,我們是不可能只做她柳凝煙一個人的生意。飛宣閣中有這麼多想要飛上枝頭的舞姬歌姬,她柳凝煙賭氣不要的,自然有人擠破了頭想要。」
  「所以……方才你才要價八十文?真是嚇壞了嬸子了!嬸子還擔心萬一她惱怒起來覺得我們訛她,該如何收場?」
  李曉香輕笑一聲,「江嬸,一樣東西的價值,除了用料之外,還包含了釀製人的心血。江嬸覺得我們的心血難道不值錢嗎?」
  「可……曉香你都把配方道與柳凝煙了,你就不怕她……」
  「怕她如何?這世上除了我與江嬸還有我的母親,還有幾人知道從新鮮花瓣中蒸出精油?又有幾人知道丁香花苞與廣藿香需得乾蒸?更不用說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搽在臉上的山茶花籽油不可熱榨,否則不只是味道刺鼻,根本就無法抹在臉上。」
  江嬸這才明白,別看一罐小小的凝脂,裡面的門道多了去,就算真有人知道了配方,可就在萃取的工藝上也有那麼多的講究,還真不是隨便一個人照著配方就能做出來地。
  當他們來到亭中,玉心呼出一口氣來,「我還擔心,柳凝煙知道你們答應了給我家沈姑娘配置凝脂,故意將你們留在她那裡呢!」
  「玉心姐姐不用擔心,我與江嬸這不是出來了嗎?」
  玉心點了點頭,「兩位且隨我來。」
  沈松儀並不像柳凝煙那樣將自己的閨閣緊閉,相反卻半敞著門,能聽見門那端傳來的琴聲,雖沒有高山流水的深遠意境,卻有一番小女子的情絲悠纏。
  玉心只是敲了敲門,笑道:「沈姑娘,江嬸還有李蘊來了!」
  「快快請她們進來。」
  琴聲停了下來,能聽見有人走過來的聲音,一雙素手將門打開,李曉香抬眼便對上一張只是略施粉黛的清麗女子,這便是沈松儀嗎?怎的絲毫沒有飛宣閣台柱的氣勢?
  李曉香與江嬸被請了進去,在桌前坐下。桌上放著八寶點心盒,玉心為她們倒茶,李曉香光看著茶杯中的色澤便知道沈松儀招待她們的是上好的茉莉花茶。
  「玉心對我說,李蘊李公子喜歡這些點心,於是就備了一些。李公子與江嬸應該累了,喝點茶吃些點心休息片刻。」
  沈松儀並不如外面的人傳說的孤高清冷,對著李曉香與江嬸一直噙著笑容。她沒有柳凝煙那麼大的架子,也許真的如同柳凝煙所說,這和出身也有關係。柳凝煙來自落沒的官宦人家,骨子裡有一種天生的優越感。而沈松儀的父親卻只是一個普通的漁民而已。
  李曉香仔細看了看沈松儀的臉,還好她只是著了一些淡妝,否則還真不容易看出她的膚質。如同李曉香所預料的,沈松儀飲食清淡,不沾油膩葷腥,所以臉部肌膚還是比較健康的。
  「姑娘不用客氣。夏日將至,天氣炎熱,我們給沈姑娘新配製了一款凝脂,姑娘不妨試一試。」
  

☆、第32章

  江嬸將陶罐放到桌上,李曉香以麥稈沾了稍許凝脂,沈松儀伸出掌心,李曉香提醒道:「姑娘,掌心紋路太多,姑娘還是以手背試之。」
  沈松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翻過手背來,「我這還是第一次用凝脂,還請李公子莫要笑話。」
  「無妨,其實抹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麥稈在沈松儀的手背上一點,凝脂便滑落,沈松儀以指腹將其暈開,露出些微驚訝的表情道:「果真與香脂鋪中賣的面脂有所不同。」
  「姑娘喜歡嗎?」
  沈松儀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甜杏仁油她不是沒有用過,這罐東西看起來比普通的甜杏仁油要濃厚一些,沒想到用在手上卻似水一般化開。
  「喜歡。」沈松儀不似柳凝煙那般善於隱藏自己的情緒,即便她什麼都不說,李曉香也能從她的表情裡看出她對這款凝脂的喜愛。
  「姑娘且聞一聞,這氣味可中意?」
  沈松儀抬起手,在鼻間閉上眼睛細細品聞,「這香味濃淡恰到好處。濃一分厚重,淡一分就失了氣味。不知道這凝脂需得多少銀兩?」
  李曉香淡聲道:「姑娘覺得五十文如何?」
  「五十文?明月齋中的桂花面脂需得八十文,公子確定五十文便將這凝脂讓與我嗎?」
  李曉香囧了,她是不是得謝謝沈松儀將競爭對手的價格情況如此誠實地說出來?
  「五十文便可。」
  其實五十文已經是李曉香抬過價之後的價格了。這罐凝脂所用的底油是甜杏仁油,比起柳凝煙所用的山茶花籽油的成本已經少了不少。再加上其他的輔料並不複雜,李曉香本來打算賣個三十幾文便差不多了。但又想到貨品一旦定了價,日後再想要提價,很可能會引起客人們的不悅,不如從最初就將價格定得高一些,給升級配方留有餘地。
  沈松儀讓玉心付了錢,一直捧著凝脂,愛不釋手。李曉香怕她捨不得用,特意告訴她天氣太熱,一罐凝脂保留的時間不過整月,沈松儀使用時不需要太過計算。
  「沈姑娘,上回你對江嬸說也想買些香露,江嬸問姑娘想要怎樣的,姑娘只道沉穩內斂。這樣形容,製香人是無法明白姑娘想要怎樣的香露。」
  沈松儀嘆了口氣,「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怎樣的香露。李公子,前些日子我本有幸在韓將軍的壽宴上一舞助興,為了能讓韓將軍高興,我特意買了一百多輛銀子才只得一錢的龍骨香,誰知道龍骨香的氣味太過明顯,賓客們只聞龍骨香不見我的舞姿……」
  為了讓韓將軍高興?
  李曉香不由得皺起眉頭,難道說這個沈松儀愛慕韓釗?
  見李曉香低了頭,沈松儀知道自己的心思被李曉香猜中了,與其遮掩不如坦白。
  「李公子,我確實愛慕韓將軍。但這只是水中魚對飛鳥的追逐,最終必然成空。韓將軍與夫人伉儷情深,眼中早就容不下其他的女子。我只想每次在韓將軍面前起舞時,能在他的眼中、心底留下最完美的印象。而非那一日……」
  而非那一日的喧賓奪主。
  說到這裡,江嬸與李曉香不由得動容,嘆出一口氣來。又是一個痴情女子……
  「沈姑娘,也就是說你想要取悅的只是韓將軍一人,而非天下人,對嗎?」李曉香十分認真地問。
  「正是。」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
  李曉香忽然覺得沈松儀比起柳凝煙可愛了數百倍。
  「既然是為了讓韓將軍喜歡,那麼我就必須知道韓將軍的喜好,他是個怎樣的人。」
  「……韓將軍剛正不阿,嫉惡如仇,內斂少語,看似冷漠卻是個細心之人。」
  李曉香仰著腦袋想了想,好似前幾日帶兵蕩平了碎石街的便是這個韓釗,至此都城便少了一處藏污納垢之所,百姓們無一不拍手稱讚。這樣的男人應當是有擔當又十分實幹的,沈松儀欽慕這樣的男人,雖然她的感情沒什麼回報,但比起那些巴望著嫁入侯門世家的女子來說,沈松儀的品味也反映出她自己的品性。
  「我大約明白了。」李曉香起身,「姑娘需要的香露,須得過些時日才能送來。香露的氣味不能輕浮,也不能過分厚重讓人覺得沉悶。須得張弛有度。今日天色不早,我與江嬸需趕回清水鄉,需得與姑娘告別了。」
  「這便要走了?可是我招待不周?」
  「當然不是,姑娘莫要多心。下回再來飛宣閣,定要為姑娘帶來心滿意足的香露。」
  臨走之前,沈松儀與玉心將點心包入油紙,捆好了讓李曉香帶回家去。
  兩人出了飛宣閣,江嬸才開口問李曉香,「柳姑娘與沈姑娘所用的香露必須不同,曉香,你心中可有打算?」
  「自然是有的,嬸子莫要擔心。」
  李曉香與江嬸行走在回去清水鄉的路上,越是遠離都城,路上的景色便越是單調。
  她們沿著山路前行,李曉香身上出了一層薄汗,她抬著頭擦了擦額上的汗水,不經意瞥見在路邊長於石縫間只有人肩膀那麼高的杜松時,愣住了。
  江嬸以為李曉香餓了,打開紙包取出點心,送到李曉香的面前,「丫頭,吃點點心吧!這裡還有水。」
  李曉香卻仍舊發愣,江嬸的手掌在李曉香的面前晃了晃道:「這丫頭是怎麼了?犯了癔症?」
  李曉香這才回過神來,「嬸子,一路上這樣的松樹有多少?」
  「隔上幾步就有,曉香……莫不是這松樹也有用處?」與李曉香待了這麼久,江嬸對她的了解也比從前深了。幾乎只要李曉香盯著什麼花花草草發呆,就是盤算著怎麼用它來做凝脂香露。
  「這是杜松!好東西啊!」李曉香起身,來到杜松下,拎著衣擺,將松針間的果實采下來,「將杜松的果實曬乾之後,可蒸出精油。杜松精油散味不如青柚與柑橘那麼快,但也不似末藥與廣藿香持久緩慢,可用作香露的基香。而且它的香味清新明淨,還帶著幾分暖意,很適合沈姑娘啊!」
  「別用衣裳兜著,放這裡來!」江嬸趕緊上前,將之前用來裝瓶瓶罐罐的布袋打開,李曉香把采來的松果一一倒進去。
  一株杜松結的果實並不多,但既然江嬸說一路上還能遇上不少杜松,李曉香就只取了松針間成熟了的果實。她們一路行走一路採摘,結果到了晚飯時間才回到了家。
  當李曉香回到清水鄉,遙遙望見王氏就守在家門前,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溫暖。可入了房門,再對上李明義那張冷冰冰的臉,李曉香不由得咋舌。
  「女兒家,不過放你出一趟家門就這般沒有分寸!日頭都沒了才回家,你可知道你母親心中有多不安!」
  李明義就坐在李曉香的對面,在他的氣壓之下,李曉香連飯都不知道如何嚥下去。
  「好啦好啦,香兒這不是回來了嗎?從都城到清水鄉,靠的是一雙腿,累了在路邊多歇息一會兒可不就回來遲了嗎?」
  李明義微微嘆了口氣,「就你護著她。」
  李曉香是真的餓了,一頓飯下來也沒顧上想其他。吃完了晚飯,李曉香幫著王氏洗碗刷鍋,然後將一個錢袋塞給了王氏。
  「娘,這是這些日子我與江嬸賣凝脂和香露掙來的錢。我留下了一些,想著在都城裡若是遇上什麼好東西得花些錢銀,錢袋裡的這些,娘親便替女兒存著吧。若是需要什麼,添補什麼,娘親拿去用便是。」
  王氏露出一抹淺笑,「香兒倒是越來越懂事了。」
  她擦了擦手,接過錢袋時愣住了,打開一看,裡面有百餘錢。
  「香兒,這些錢都是你與江嬸製凝脂香露賣來的錢?」
  「是呀。在飛宣閣裡,我們做的凝脂便宜的賣五十文,再好一些的能賣八十文。再加上江嬸在集市裡擺攤賣的普通凝脂,一個月百餘文差不多啊!江嬸說,下個月估摸著要做更多凝脂,不然不購賣呢!還得再去買些陶罐來!」李曉香並沒有注意到王氏的表情,而是一門心思擦碗。
  王氏心中卻有了想法。自己一張鴛鴦錦的帕子,得繡上十天半個月,賺來的不過三、四十文。也許在李明義看來,做繡工製衫縫衣是體面活,江嬸這樣走街串巷還得去飛宣閣這樣的風月場所賣小東西實在難看,但生活光體面是不夠的。
  明年,李宿宸就要去鄉試了,他們家這些年攢下的積蓄也不過幾十兩銀子。以李宿宸的學識,考個秀才輕而易舉,可到了會試的時候,這幾十兩銀子哪裡有什麼用處?更不用說李曉香也是要嫁人的,可嫁人之後沒點像樣的嫁妝,不知會不會受夫家的冷眼。
  這些都是得細細計算的。
  「曉香,現在你每日還要去十方藥坊,製作凝脂的豈不是只得江嬸一人?」
  「是啊,女兒出點子,江嬸出勞力。江嬸比女兒累多了,所以每次賺回來的錢,出去買陶罐還有底油的本錢,女兒只收三成,剩下的七成都歸了江嬸了。下個月,只怕江嬸要更受累了。」
  

☆、第33章

  「既然如此,我來幫襯著你江嬸吧。這些日子也沒什麼繡活。」
  「真的呀?太好了,娘心靈手巧,做出來的凝脂一定也特別好用!」李曉香正愁著自己沒辦法幫江嬸呢。
  「只是可惜了,你爹的脾性若是知道我和你江嬸去都城裡擺攤子賣凝脂什麼的,指不定會氣成什麼樣呢!所以做買賣……你娘我就幫不上忙了。」
  李曉香頓時滿臉黑線,心想她爹原本是家中的頂樑柱,如今卻成了她們母女兩發家致富的絆腳石了?
  「沒事,沒事!江嬸也是在都城裡做買賣,若得了空閒,我也會去幫幫手!而且江嬸不還會帶上虎妞嗎?虎妞的嗓門可非比尋常,以吆喝,整個都城都聽見了!」
  王氏捂著嘴笑出聲來,「你這丫頭,胡亂說些什麼呢!」
  那天晚上,李曉香是與王氏一道睡的。她蹭在王氏的懷裡,母女二人一同說著各種花草如何提煉精油,哪些果皮可以使用水蒸法,哪些必得採摘新鮮的花苞,哪些只有乾花蒸出來的精油濃郁。
  王氏一一聽來,她看著女兒的眼睛,良久才道:「果真,送你去都城學習醫理是對的。若一直待在清水鄉,這輩子只怕也就渾渾噩噩地過去了。」
  李曉香張了張嘴,雖然對於很多花草的藥性都是從十方藥坊裡學來的,但女兒家無需困在針線閨閣裡的想法卻是來自前世的記憶。這就好比見識過天地高遠的雛鷹,哪怕撞破腦袋也是不肯被困於井底的。
  而王氏自從嫁給了李明義之後,這麼多年除了偶爾去都城趕個集市,或者回鄉探一探父母,就在這方寸之間,操持家務,繡花縫衣。
  在李明義的心中,女人不需要有見識,有了見識想法就多了,想法多了也就不會安分地待在家裡。同意李曉香進都城學醫理,也是因為擔心李曉香若真無一技之長如何嫁出去罷了。
  母女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李曉香靠著王氏的肩膀睡著了過去。王氏摸了摸李曉香的頭髮,望著窗外朦朧的月影,嘆了一口氣。
  這兩日又更熱了,飛宣閣裡的舞姬歌姬們也換上了輕紗裙。
  柳凝煙在梳妝台前細心打扮著,自從用了新製的凝脂之後,她的肌膚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水潤有光澤,也不怎麼長小顆粒了。早晨上的妝,差不多得到午後才會失了顏色。
  柳凝煙一開始對八十文買一罐鄉野小民製作的凝脂還覺得心有不值,可這兩日下來,她卻擔心起萬一這一罐用完了,江嬸卻沒有再來,可如何是好。
  「小姐,小姐!蘇公子來了,請您前去水月軒舞一曲呢!」
  一聽是蘇流玥來了,柳凝煙頓時緊張起來,上了香粉,描眉之後又打開胭脂盒。
  阿良在一旁候著,等到柳凝煙站起身來,趕緊上前替她整理衣裙。
  「楚公子可曾來了?」
  「未曾看見。不過每次不都是蘇公子先來了,楚公子才來嗎?」
  「也是……不過,如果沒有蘇公子相邀,楚公子是從來不會來飛宣閣的。」
  「楚氏銀樓匯通天下,這每天來往的生意和帳本都忙不過來了,小姐也是要多多體諒了。」阿良安慰道。
  柳凝煙嘆了口氣,離開之前又在銅鏡前照了幾次之後才出了門。
  當她們來到水月軒,只見坐在桌前品茶的是蘇流玥與陸毓,卻未曾見到楚溪。蘇流玥與柳凝煙寒暄了兩句,待到樂師來了,就示意柳凝煙可以起舞了。
  柳凝煙原本以為至少等到楚溪來了才開始,樂曲已經響起,自己若再磨磨蹭蹭,反倒令貴客不悅。揚紗起舞,柳凝煙的心思卻未曾放在舞樂上,每一次旋轉,目光都要望向楚溪可能前來的方向。
  可惜,一曲終了,蘇流玥與陸毓的掌聲響起,仍舊不見楚溪的蹤影。
  此次撫琴的樂師姚子倩起身向蘇流玥與陸毓行了個禮便抱著琴退下,蘇流玥與陸毓對柳凝煙的舞姿說了些溢美之詞,柳凝煙這才明白今日楚溪是不會來了,只得失望而歸。
  她茫然地行走在曲橋之上,姚子倩卻抱著琴跟了上來。
  「凝煙!凝煙!」
  柳凝煙吸一口氣,停下腳步,冷冷回過身來,「何事?」
  姚子倩見了她的表情,不由得愣了愣,「那個……我今日見到你,覺得你的氣色真好……天氣如此炎熱,諸位姐妹們的妝都脫落模糊了,可是凝煙你的妝容卻依舊如故,真讓人羨慕。」
  柳凝煙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轉過身去。
  任由她國色天香又如何?數日過去了,楚溪卻連看都沒有來看她一眼。
  姚子倩呆愣在原處,沒想到柳凝煙就這樣離去了。
  此時,沈松儀帶著玉心與柳凝煙擦身而過。
  柳凝煙停下腳步,側過臉來,「怎麼,你也是來給蘇公子還有陸公子獻舞的?」
  沈松儀有禮地欠了欠身子,「是的。」
  柳凝煙的臉色有些不好看,而沈松儀身旁的玉心提醒道:「姑娘,別讓蘇公子與陸公子久等了。」
  「姐姐,妹妹現行離去,改日再向姐姐請教……」
  「何必假惺惺說『請教』二字?沈姑娘從來無需請教,只要我柳凝煙做了什麼用了什麼,你照搬便是。」
  沈松儀愣了愣,柳凝煙轉身而去,阿良緊緊跟上。
  「子倩姐姐也在。」
  「松儀妹妹有禮了。」姚子倩嘆了口氣,「看來今日柳凝煙的心情不大好啊,方才我叫住她不過想問問她用的是什麼面脂竟然能在這炎炎夏日毫不暈妝……但她似乎不願告知。」
  「如果松儀沒有猜錯,柳姑娘所用的應該是一位來自清水鄉的嬸娘送來的凝脂吧。清薄凝潤,十分適合這樣的天氣。」
  姚子倩細細看了看沈松儀的妝容,「果然,松儀妹妹的妝也不曾暈開,妹妹用的也是同樣的凝脂嗎?」
  「雖然是同一位嬸娘送來的,但凝脂的配方與柳姑娘略有不同。下回如若那位嬸娘來了,我便喚姐姐前來,讓製作凝脂的人瞧一瞧就,配製出適合姐姐的凝脂來。」
  「那就多謝松儀妹妹了!若是那位嬸娘來了,姐姐可千萬別忘記叫上我!」
  此時的陸毓用力砸了蘇流玥一拳,捶得蘇流玥差點從籐椅上摔下來。
  「四弟!你做什麼!」
  「二哥你心眼太壞,我這一拳是替柳姑娘打的!」
  「哦,蘇某何時對不住柳姑娘了?難道是因為她明明心不在焉我卻違心地稱讚了她?」蘇流玥整了整衣衫,斜著眼望向陸毓。
  「二哥你明明知道柳姑娘欽慕三哥,今日三哥明明拒絕了我們的邀約,你還請了柳姑娘來獻舞,讓柳姑娘失望而歸。美人傷心,這還不是二哥的罪過?」
  「真正讓美人傷心的,可不是我,而是楚溪。他已心有所屬。別看他平日裡對什麼都看得很淡,但看他前兩樁婚事,除非是他中意的女子,任對方家世顯赫,賢良恭順,他也不會娶了對方。對柳凝煙也是如此。你我就是對柳凝煙明言三弟對她無意,她心中何嘗不知,只是不肯走出來罷了。為兄只能用這種方式讓她明白,如果她仍舊對三弟抱有期望,那麼每一回都只餘失望。如果不想再失望,那麼就不要將自己的心放下去。」
  陸毓嘆了口氣道:「二哥,你這讓美人醒悟的法子未免也太迂迴了吧?如果柳姑娘就是不肯醒悟呢?」
  「愛念嗔痴,我等只能幫她至此了。」
  當日,柳凝煙使用特製凝脂維持妝容的消息在飛宣閣中傳開,幾位歌姬舞姬紛紛來到沈松儀那裡。
  沈松儀並沒有將凝脂藏起來,而是給每個人的手腕上點了一點,讓她們試一試。
  「我前些日子還去恆香齋買了一罐丁香面脂,雖然也是用甜杏仁油製作的,可不知為何就是沒有松儀這裡的清潤。」
  「這清涼之感,應當是加入了薄荷吧?可怎麼在凝脂裡一點藥草的碎末都沒見著呢?」
  沈松儀笑了笑道:「我想這就是製作凝脂之人的巧思之處吧。凝脂的香味也與面脂不同,並非只有花香,雖然捉摸不透卻覺得十分宜人。」
  「唉,真是過意不去啊,我們一人試上一點,將妹妹的凝脂用了去……這樣好用的東西,只怕花費也不少吧?」
  「不過五十文而已。」
  沈松儀的話音落下,所有人都呆住了,緊接著七嘴八舌起來。
  「什麼?才五十文?就是明月齋裡一盒面脂最便宜的也得八十文啊!」
  「還是松儀妹妹心地簡單,你和柳凝煙都用了同一家製作的凝脂,她守口如瓶,你卻不介意與姐妹們分享!看那柳凝煙成日眼高於頂,只不過是些面脂香粉之類卻要費盡心思藏著掖著,做人做成這樣,也不知道累不累。」姚子倩對柳凝煙的不滿明顯了起來。
  緊接著其他幾位歌姬、舞姬也開始數落柳凝煙,總以為自己出身官宦之家,讀了些詩書識得些典故,便是鶴立雞群,一覽眾山小,說到底真正能在飛宣閣甚至於都城站穩腳跟,靠得是自己的技藝,而不是出身。
  「諸位姐妹們,其實松儀覺得柳姑娘不過直來直往,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所以容易引起誤會罷了。大家既然都喜歡凝脂,松儀也對姚姐姐說了,待到下回送凝脂的人來了,就將眾位姐妹們一起邀來,讓製作凝脂的人瞧一瞧。」
  「那就謝過松儀妹妹了!」
  待到所有人離去,玉心將門關上,給沈松儀換了熱茶。
  「姑娘,玉心不明白。」
  

☆、第34章

  「不明白什麼?」沈松儀小心地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姑娘,將凝脂的事情告知她們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每個人的肌膚都有所不同,並不是得了一罐凝脂就能貌美若天仙。但李蘊還答應了為你製作香露。一旦她們見到了李蘊和江嬸,香露的事情她們也會知道。如果每個人都得了香露,姑娘在韓將軍面前還有何特別?」
  「玉心,就算我不說,李蘊與江嬸也不可能只將凝脂與香露賣給我與柳凝煙,遲早整個飛宣閣都會知道。既然如此,我寧願這是我告訴她們的,至少我不是那個藏著掖著的。一罐凝脂一瓶香露,並不能為我贏得韓將軍的心,而且我也從未想過要贏過她們中任何一個,我只想要韓將軍覺得欣賞我沈松儀的舞是一件愉悅的事。」
  「姑娘……你現在是好人,指不定柳凝煙得多恨你呢!」玉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隨她去吧。」
  正如玉心所料,柳凝煙得知幾乎大半個飛宣閣的女人都聽說她與沈松儀所使用的凝脂的由來,猛地抓起茶杯狠狠扔向門口。
  阿良趕緊上前穩住柳凝煙,「小姐,你千萬要沉住氣。」
  「沉住氣?沈松儀是瘋了嗎?她想要飛宣閣裡所有人都用上一樣的香露嗎?她就那麼想要做好人?我就不信飛宣閣裡每個人都會說她好!有求於她的時候對著她說些好話,姐姐妹妹聲聲動聽!可等到爭起凝脂香露的時候,誰還會記得她沈松儀的好!」
  「小姐……其實退一萬步想一想,你有今天,靠的也不是那些個凝脂香露,而是你的真本事。凝脂香露之類能錦上添花固然好,縱是沒有了,也對你沒什麼影響。」
  「沒有影響?你還記不記得那一日韓將軍生辰,我與沈松儀都獻舞一曲,可最後分出高下的卻是我們身上用的香。阿良,你給我聽好了,下一次無論如何你都要想辦法把江嬸帶給沈松儀的香露毀了。」
  「……這……」阿良在心底嘆了口氣,這個時候無論勸柳凝煙什麼她也是聽不進去的。
  當李曉香在十方藥坊裡跟學的時候,王氏與江嬸花費了一整個早晨的時間將杜松果子蒸出了精油,存入瓶中。用過午飯,兩人又背著竹簍上了山。除了需要新鮮的清心草之外,李曉香還特意囑咐了她們一定要采些迷迭香回來。迷迭香有著灰綠色的葉子以及淺藍色的小花,自有一股青草的清涼氣息。
  王氏心細,入了山之後,不像江嬸只顧著採摘迷迭香。現在雖然不再是春季,山裡仍舊有許多各種各樣的花朵綻放,王氏將它們每一樣都採集一些。當她知道李曉香用到了末藥與廣藿香之後,她又想到既然草藥也能製香,是不是意味著任何有氣味的無論樹葉還是野草都有可能被製成香料。當江嬸回過頭來的時候,看見王氏的簍子裡裝著的可不是迷迭香,而是各種各樣的花草甚至還有樹皮。
  今日的十方藥坊很是清閒,就連坐診的柳大夫也端出本書看了一個早晨,而柳熙之幾乎將藥鋪裡所有的藥草都找出來給李曉香唸了一遍。用過午飯,李曉香趴在藥鋪裡睡了一個時辰,直到柳熙之拎著藥包正要出門。
  李曉香擦了擦口水,「師兄,你要去哪裡?」
  「去給羊腸子巷的老陳送藥啊!」
  「那還是我去吧!萬一一會兒有人來抓藥了,我哪裡知道怎麼配藥啊?萬一抓錯了把人吃出毛病來可怎麼是好?」李曉香其實真正想的是趁著送藥的機會,去恆香齋或者明月齋看看。
  「你真認得羊腸子巷?」
  「我自然認得。」
  「萬一迷了路呢?」
  「鼻子下面有嘴,都城裡的百姓有幾個不知道十方藥坊的?」
  「成,你去吧。」柳熙之將藥包給了李曉香。
  為了不給柳熙之反悔的機會,李曉香拎了藥包就跑了。
  送完了藥,李曉香就摸索著找去了都城最有名的香粉街。
  這裡不是平民百姓會來的地方,街的兩邊都是店舖,賣的是女人的香脂、香膏、頭油、面脂、胭脂、水粉,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找不到的。時不時大戶人家的馬車從李曉香的身邊駛過,傳來女子巧言纖笑的聲音。
  微微掀起一陣風,各種各樣的香味交加在一起,悠遠的濃郁的,李曉香閉著眼睛,一一分辨著到底是什麼。
  茉莉、桂香、丁香是最為常見的。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漸漸地感受到了一些乳香,甚至於在所有花香之中聞到淡淡的檀香氣味。
  她的心臟狂跳起來,檀香是香中精品,而她鼻間那沉入所有香氛之中彷彿水流底面最不可動搖的河床的,應當是白檀。味辛、性溫、無毒。是李曉香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基香。
  當她循著那最醇厚最令人心動的檀香氣味來到一家店舖前,抬起頭的瞬間,她看見的是一個絕對令人瞠目結舌的香鋪。
  檀木製成的門雕紋清晰優雅,兩個長相白淨的姑娘候在門前,每當有馬車在門口停下,她們便親自迎上來將貴客帶入香鋪。香鋪分為兩層,頭頂那一層白玉的圍欄邊還坐著幾位姑娘正聊著什麼,有的對著日光仔細看著搽在手背上的香粉色澤。
  這要是擱在現代,就是一個超級奢侈護膚品旗艦店,能進入店裡面的都是一擲千金的土豪。
  李曉香的打扮與這家香鋪實在格格不入,且看候在門口的兩位迎賓姑娘,穿著也是十分優雅得體,更不用說那些出入的名門小姐了。李曉香一身粗布麻衫的,連香鋪的雜役都看著比她金貴。
  但沒誰說她穿的不好就不能進香鋪看看吧?李曉香這人什麼都沒有,就臉皮超級厚。她揚起頭,挺著胸,完全不覺得自己不是土豪就不能見識土豪的生活。
  只可惜,當她雄糾糾氣昂昂走到門口,左腿還沒跨入門檻的時候,就被那兩名「迎賓小姐」給攔下來了。
  「這位姑娘有禮了,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小姐?我們怎麼從未曾見過?」
  「敝姓李,家父乃長風學舍的教書先生李明義。」李曉香的聲音清朗,她知道她們在等著她說出自己出身平凡百姓家,自己掂量自己的身份然後離開這裡。
  但李曉香卻用平靜而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們,這讓她們都頓住了。
  很明顯,教書先生負擔不起這個香鋪裡的任何一樣東西,但在崇尚學識禮儀的大夏,教書先生卻是備受尊重的。
  李曉香雖然不是豪門富戶的小姐,卻算來自書香門第,如果就這樣將她趕走,很可能惹來閒話,成為這條香粉街上其他店舖詬病自己的把柄。
  李曉香也在等待著這兩位迎賓小姐是讓她進去呢,還是打算將一位教書先生的女兒擋在門外。
  「原來是李小姐,我等失禮了。」其中一位「迎賓小姐」先反應過來,十分有禮地向李曉香欠了欠身子。
  李曉香心想看來她們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雖然有禮卻沒有熱情,多半是要找個藉口叫她轉身的。
  「李小姐可能有所不知,我們恆香齋為了讓每一位貴客盡心品味每一樣香脂,每天只招待一百位客人。每一位客人虛得提前一日拍家僕前來寫上前來的時辰,這樣我們才能根據每一位貴客的喜好準備足夠的香脂。不知姑娘可在今日的訪客之中?」
  李曉香沒有料到這裡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恆香齋,這讓李曉香更想要進去一看究竟了。到底是怎樣的名品能讓恆香齋名滿都城?
  「我確實不是你們今日的訪客,只是隨性而來。」對方用的是經典的拒絕策略,沒有點名李曉香的出身和家世還不夠到這樣的地方,卻很清楚地暗示了她知難而退。
  「既然如此,不如我替小姐寫下名字以及到訪的時辰,小姐可明日再來,這樣可好?」
  李曉香不得不說恆香齋的員工訓練真做得不錯,既叫你走,又叫你沒辦法說他們的不是。
  「不用了,明日只怕不得空閒。」李曉香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算了,這恆香齋只怕要等到自己富甲一方或者李宿宸真的高中榜首才有機會來見識見識了。不過這兩個前提只能用兩個字形容,那就是「沒譜」。
  只是李曉香還未行出兩步,就聽得身後有人喚她的名字。
  「曉香!你怎的來了也不進來?」
  李曉香頓了頓,緩緩轉過身去,只見一身淡青色錦衣,腰間別著玲瓏玉牌的清俊男子莞爾一笑,瞬間她的呼吸緩如抽絲,一切思緒沒入對方黑曜石般的眼睛裡。
  「楚……楚溪?」李曉香傻了,楚溪一個男人怎麼會出現在香鋪裡?
  「楚公子……這位姑娘是……」
  「劉掌事,這位是長風書舍李明義先生的千金。」楚溪淡然一笑,來到李曉香的身邊。
  李曉香這才知道「迎賓小姐」的職位名稱叫做「掌事」。
  劉掌事根本沒有聽過什麼長風書舍,既然不是都城中有名的書舍,劉掌事也不會將李曉香放在眼裡。
  只是從楚溪口中將長風書舍唸出來,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楚溪師從名門,雖然他不似蘇流玥曾經被譽為都城三大才子之一,但學識修養決計不差。
  能入得他眼的書舍自然非同一般。難道自己真的有眼無珠,莫非聽起來默默無聞的李明義在朝中有門生?
  

☆、第35章

  「那個……楚公子慢慢看吧,我先回去了,省的師父擔心。」
  若說方才李曉香沒想明白為什麼楚溪會在賣女人東西的香鋪裡,現在她多少想明白了。
  雖然不知道楚溪家是做什麼的,看他的衣著,又能隨意進入恆香齋,就算沒錢也絕對是權貴。再加上那張讓女人神魂顛倒的臉,李曉香估摸著他不是陪某個姑娘來這裡就是打算在這裡買點東西去姑娘那裡顯擺自己。
  「既然來了,不如帶點香脂什麼的回去。楚某記得姑娘應該很喜歡這些東西。」
  李曉香無語了,大哥,你看不出來我沒錢買這些東西嗎?我把自己全身上下當在這裡都不夠帶瓶香脂回去。
  「既然是楚公子的貴客,就請姑娘上去小坐片刻。我們恆香齋新製作了一些面脂、香膏……」
  「劉掌事,恆香齋每日這麼多的貴客來往,你們新製的面脂香膏只怕不夠用,我也不在今日的訪客之列,就此告辭了。」
  劉掌事聽李曉香這麼一說,以為她在介懷方才不讓她入內之事,她既然識得楚溪,如果今日得罪了她,惹得楚溪失了面子,對於恆香齋來說就是大事了。
  「姑娘既然是楚公子的朋友,自然是與楚公子記在一起的。姑娘還是入內看一看,出自我們恆香齋的無論面脂、香膏還是胭脂水粉都是珍品,定會讓姑娘愛不釋手。」劉掌事向另外一位掌事使了個眼色,兩人竟然一左一右上前架了李曉香入了恆香齋。
  李曉香驚訝極了,這算怎麼回事?自己想進來的時候不給進,現在她沒這興頭了,卻又被架進來了。
  隨著她的進入,吸引了眾多目光。那些捧著面脂香粉的小姐們紛紛轉過頭來,不為其他,誰叫楚溪就跟在她的身後呢?
  恆香齋內部比她想像的寬敞太多,彷彿另一個世界。無數檀香木製成的架子上擺著各種顏色的瓷瓶和陶罐,它們將整個內廳分割成一格一格,每一格內都擺放著茶具以及籐椅,這就是所謂的VIP會客室吧。
  茶香減弱了香料的氣息,否則李曉香毫不懷疑自己會膩死在香料中。
  「上去吧,這裡少了日光,就是將香粉胭脂搽在臉上也看不真切。」
  楚溪的話剛落,劉掌事就連連稱是。入了恆香齋,李曉香的左右胳膊總算得了自由。她狠狠地瞪向楚溪,若不是這個傢伙多事,自己早就離開了,現在她騎虎難下,這些掌事如此盛情,若是知道她李曉香本就打定主意什麼都不買,又會擺出怎樣的表情。
  而始作俑者卻一派愜意表情,唇角一勾,臉上的日光錯落有致,雕刻出富有神秘感的五官輪廓。
  劉掌事將李曉香引到了閣樓,他們倚窗而坐,日光正好照射而入,卻又不刺眼。李曉香的面前是一張古樸的圓桌,圓桌的木案上雕刻著各種花卉,栩栩如生。閣樓裡焚燒著一種清香,李曉香閉上眼睛分辨著,些微的薄荷、依蘭,接著有些丁香的餘韻,以及李曉香最想要得到的製香聖品——檀香。
  它們的氣味很淡,完全只是為了讓客人保持愉悅的心情。能在焚香的香餌中配出這樣富有層次的香味,李曉香相信恆香齋製作出的其他香脂一定會讓她大開眼界。
  但是李曉香相信,有一些也是恆香齋絕對做不到但她李曉香做到了的事情,最重要的就是精油的提煉。植物中的精油含量太少,以至於古人未曾想過用水蒸發提煉精油。
  幾百年的吸脂法工藝,最大的缺陷就是不同的香料在油脂中混合之後很難像香水那樣分出層次並且擴散。就好比當年趙雲蘭到訪李家,擦在頭上的桂花香與茉莉香無法相容反而產生厚重的味道,根本無法令人細細品味。
  劉掌事正要給李曉香倒茶,卻沒想到楚溪卻抬起了茶壺,修長如玉的手指扣住茶壺的把手,水流緩緩流入李曉香面前的茶杯中。
  「從十方藥坊走到這裡挺遠的,喝點菊花茶吧。」
  劉掌事傻了,她何時見過楚溪給什麼人斟茶啊?
  李曉香確實渴了,但是她完全喝不下,她想的是怎樣在什麼都不買的情況離開這個高檔消費場所。
  「劉掌事,楚某在月前被碎石街的歹人砸傷了頭頂,幸虧李姑娘照顧。楚某一直想要感謝李姑娘,所以劉掌事你必得拿出店中精品。」
  李曉香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楚溪是要買單的節奏?況且上一次在根本砸中他腦袋的是她李曉香好不好?難道楚溪被砸壞了腦子記憶混亂了?
  接收到李曉香狐疑的目光,楚溪只是整了整衣領,一副世家子弟不怕你喜歡什麼,反正沒什麼是爺買不起的架勢。
  好傢伙,你想顯擺,姐姐我偏不給你顯擺的機會。無事獻殷情非奸即盜,姑奶奶才不想欠你半毛錢,天知道會不會惹出什麼事端來。
  「李姑娘,平日裡可喜愛焚香?」
  李曉香搖了搖頭,她能猜到在沒有水蒸發提煉精油的情況下,想要在身上留下富有層次感的香味,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焚燒香餌來熏衣留味。
  「就是焚香熏衣,原本這香料中的薄荷與依蘭香味很快就會散去,最後留下的也只有檀香而已。檀香會蓋過所有其他香料的氣味。所以我平素不愛焚香熏衣。」
  劉掌事愣了愣,完全沒有料到李曉香竟然能聞出閣樓內熏香的原料是什麼。大多數來這裡的小姐們,分辨出薄荷與檀香的氣味很容易,但李曉香卻說出了依蘭。
  依蘭在這熏香裡的份量比起丁香要少許多。
  不僅如此,熏香中檀香總是將其他香料氣味蓋過一直是恆香齋試圖解決的難題,沒有檀香剩餘的香味無法在衣物上留香持久,可一旦加入了檀香哪怕一點點,也會讓其他香料失色。
  「熏香什麼的就算了吧。不如看看面脂?」楚溪笑著問。
  李曉香本就想知道恆香齋的面脂與自己製作的凝脂到底有什麼樣的區別,是不是恆香齋的面脂就一定好過自己所製作的凝脂?
  「我確實想看看面脂。」
  「那就勞煩劉掌事將恆香齋中最好的面脂送來吧。」
  劉掌事轉身下了樓,楚溪撐著下巴看向閣樓外,「李姑娘一定是覺得楚某忽然說送姑娘香脂,十分唐突吧?」
  死丫頭,你的性子我還不知打?別人眼巴巴求著你要的東西,你絕對看都不看!
  「……」李曉香沒想到楚溪猜到她的想法還如此直接地說出來。
  「在下今日前來恆香齋只是為家母取走前些日子訂製的面脂,卻不想碰到了姑娘。楚某與恆香齋也算有緣了。家母待字閨中時就喜愛恆香齋的香粉面脂,嫁入楚家之後,家父也曾從異域他鄉買來一些新奇的胭脂水粉,但家母卻對恆香齋情有獨鍾。就連楚某襁褓之中所用的乳脂也是來自恆香齋,而楚某十三歲的妹妹,除了恆香齋的面脂香料,其他商舖製取的是碰都不碰。可惜,隨著恆香齋恆香齋的生意越做越大,所製的香料香膏失去了從前的質地,對客人也越來越挑剔了。開門做生意的,從來是客人選商舖,沒有商舖選客人的道理。它已經不是過去的恆香齋了,每每楚某陪著家母或者妹妹入來,總有一種違和之感。」
  李曉香嘆了口氣,也許曾經恆香齋走的是品質路線,但現在他們怕是急於將恆香齋推入名門淑女的上流社會,也就是走高端奢侈品路線了。它的品牌意義多過它的品質。
  「李姑娘?李姑娘?」楚溪的手掌伸到李曉香的面前晃了晃。
  「什麼?」李曉香轉過頭來望著楚溪,隨即趕緊回過頭去。這傢伙的臉不能常看,看得久了,眼睛都會被閃瞎。
  「我說,李姑娘不會生氣楚某將你強拉進來吧?」
  「不會……不過楚公子,你說你要買這裡的面脂香膏送給我?」
  「是的。」楚溪點了點頭,表情還挺認真。
  這小子有錢,什麼買兩張燒餅吃一張扔一張在他面前太小兒科了,李曉香扯著唇角笑起來,心想:成啊,你小子若真想燒錢,姐姐也不攔著你!不過姐姐不稀罕什麼面脂香膏!
  劉掌事端著一個木製的托盤,托盤上是幾隻白瓷罐子,罐子上的花紋各有不同。她將托盤在李曉香面前輕輕放下,緩聲道:「讓楚公子與李姑娘久等了,姑娘且試一試我們恆香齋這個月新製的幾款面脂。」
  劉掌事的身後跟上來另一位掌事,手中端著一隻銀盆,銀盆邊上搭著一張月白色的棉錦。劉掌事朝她點了點頭,她便向後退了三步,方轉身離去。
  李曉香暗暗稱讚,恆香齋裡所有的掌事對入了門的貴客極盡禮數,甚至於細節之處也絲毫沒有怠慢。
  劉掌事濕了帕子,為李曉香擦淨手背,再將第一個瓷罐輕輕打開,以木勺沾取少許,點在李曉香的手背上,「請姑娘以指腹將面脂推開,細細感覺是否舒適。」
  李曉香看著手背上的面脂,略透明,呈深黃色,在依蘭的香味之中隱隱有少許藥味,以手指推開即化,這面脂的底油製的十分細膩,李曉香不得不感嘆百年老店就是不一樣。
  看著李曉香的表情,劉掌事露出一抹笑,她早就從李曉香的一身衣著猜到這姑娘怎麼可能用過上好的凝脂,一般人家都是以芝麻油,使得起甜杏仁油的都不得了。當然,這罐面脂並不是恆香齋中最好的,但足夠讓這丫頭見見世面了。
  李曉香抬起手背,在鼻間聞了聞。
  「怎麼樣,喜歡嗎?」楚溪輕聲道,眼睛裡滿是笑意,這讓劉掌事略微驚訝。據她所知,在今日之前,楚溪只陪兩個女人買過胭脂水粉,一位便是楚夫人,另一位則是他的幼妹楚佳音。
  李曉香被楚溪輕聲軟語的態度弄得背脊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她狐疑地盯著楚溪,在他的眼底琢磨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與調侃。李曉香不由的懷疑,這傢伙不會是想要作弄自己吧?
  「這面脂應該是以晚櫻草種子壓搾取出油,與湘南的酪梨果油混合在一起……因晚櫻草的藥味較重,所以加入了少許以甜杏仁油脂取的丁香花。」
  這些是李曉香根據面脂的質感外加氣味推測而來,若不是在十方藥坊待了這些日子,她對這些花草藥材的氣味也不會如此敏銳。
  劉掌事卻呆住了,能出丁香花的味道並不出奇,但這平凡無奇的小丫頭不僅說出了丁香花是以甜杏仁油吸受了香氛而來,還分辨出了晚櫻草與酪梨?
  「劉掌事,李姑娘說得可對?」楚溪笑著問。
  「李姑娘……倒是都說中了……」劉掌事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當然不會因為一罐面脂的配方被客人說穿而面有慍色,「姑娘覺得這面脂如何?」
  「晚櫻草的種子本就不易採集,搾取也不易,不止潤膚且質地細膩。恆香齋不愧是百年老號技藝精湛。」
  「姑娘謬讚了。」
  但李曉香確信在這面脂中並沒有添入類似廣藿香或者末藥一類抗菌的草藥,而晚櫻草油不似芝麻油,容易變質。
  「面脂中加入的酪梨油其實是為了鎖住晚櫻草油失去效用的速度,只可惜酪梨油太過厚重,在這樣炎熱的天氣裡,使用酪梨油,不止容易堵塞面部經絡,也容易糊了妝容。」
  劉掌事這一回徹底傻了,一瞬間的驚愕之後她明白眼前的姑娘決計是為行家,自己必須拿出真正的好東西來,否則不只是在這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面前砸了招牌,也會在楚溪面前失了顏面。
  「姑娘言之有理,夏日已至,日頭太盛,還是輕薄一些的面脂適合姑娘。」劉掌事將另一隻白瓷罐子打開,裡面的面脂呈淡綠色。
  李曉香在心中微微一驚,這莫不就是……
  劉掌事換了一隻木勺舀起少許點在李曉香的另一隻手上。
  少有的細緻而清爽的質地,茉莉的清香裊繞而來,全然不似趙雲來借宿李家時所抹的頭油香味那般厚重濃郁,淡雅隱約,恰到好處。
  茉莉精油在現代也被成為精油之王,以沒有絲毫味道的油脂來吸附幼嫩的茉莉花香味,所以真正優質的茉莉花精油來之不易。
  「這是以葡萄籽油為底油,十分輕薄的質地。葡萄籽可緩解面部的紅瘡,在臉上搽上少許葡萄籽油可使臉部保持濕潤卻不油膩,只是可惜……」
  劉掌事沒想到連葡萄籽油都被這丫頭分辨出來了!葡萄籽的收集需得耗費人力,而茉莉花油更是珍貴,再加上恆香齋的招牌,這一小罐面脂少說也要三兩銀子,可眼前的丫頭卻道「可惜」?
  「不知姑娘所說的可惜之處……在下願聞一二。」
  「茉莉花油雖然珍貴,卻與葡萄籽油並不搭配,不過為了彰顯尊貴提高價錢,卻失了這罐面脂原本的功用。」李曉香可惜地嘆了一口氣,「葡萄籽油本應與夏菊、石蠟紅、丁香相容,清熱解毒,不止可消除面部紅瘡,疏通面部經絡,還能使女子臉上的妝容長久不退。」
  劉掌事愣了愣,李曉香將貴重的茉莉油批做一文不值畫蛇添足之物,可偏偏自己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來。
  她甚至懷疑這丫頭到底是不是教書先生的女兒,還是明月齋派來踢場子的?可若她真是來找麻煩的,楚溪又怎麼可能與她在一起呢?
  劉掌事只得暫且放下心中懷疑,取出另一罐面脂,她就不信每一罐都能被李曉香挑出毛病來。
  「因為有些小姐們偏愛茉莉花香,所以才在葡萄籽油中添了少許茉莉油。既然姑娘不喜歡這一罐,不如看看其他的。」
  劉掌事為李曉香擦了擦手,取過另一隻瓷罐。這隻瓷罐與之前略有不同,更加潔白剔透,李曉香心想用這麼貴重的瓷器裝著,估計裡邊兒的面脂也很金貴吧。
  「這底油,是以一種我們中原沒有的花朵的種子製成,姑娘試一試,十分清潤。」
  瓷罐中的面脂十分剔透,略微泛起淡淡的黃色,以及一陣淡雅的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這是李曉香從未體會過的質地,讓她忍不住一再確認,它悄無聲息滲入李曉香的肌膚中。
  李曉香不確定它的底油是不是如同自己所想,也不知道在大夏,劉掌事所說的花朵名字是否與自己前世記憶相同。
  「劉掌事,你所說的花朵是否形似茼蒿,花色帶有白點,花朵下垂,形似喇叭,香味濃郁?」
  劉掌事這次真的目瞪口呆,「姑娘竟然連冰璃也識得?」
  劉曉香囧了,什麼「冰璃」啊,明明就是琉璃苣好不好……算了,比起厚葉菜之類的,琉璃苣在這裡的名字已經相當高大上了。
  「冰璃確非中土所有,其性韌,耐炎熱多雨及乾旱,解毒、退熱、疏通血脈、緩解疼痛,搽於面部可使肌膚容光煥發。由種子搾取而來的冰璃油,質地輕盈,純淨如琉璃。」
  聽著李曉香對冰璃的稱讚,劉掌事終於可與呼出一口氣來,也許就是這冰璃終於能入得李曉香的眼了。
  「李姑娘可喜歡這面脂?」
  李曉香再度嘆了一口氣,而這一口氣差點沒讓劉掌事一口血噴出來。這樣珍貴來自西域的冰璃你都能挑出毛病來嗎?要知道就這麼一罐面脂可要耗費二十兩銀子!
  「這冰璃底油中是否添入了少許依蘭?」
  「這是自然,依蘭的香味與冰璃相得益彰。姑娘難道不喜歡依蘭?」劉掌事真有點兒懷疑李曉香是雞蛋裡挑骨頭。
  「本來冰璃有退熱、解毒之效,正好用於面有血絲或者生有紅瘡的肌膚,但偏偏依蘭卻要避及,否則會引起不適、甚至未癒合紅瘡的疼痛。如若是我,我會在冰璃中添入少許清心草、石蠟紅甚至青柚,也好過依蘭。」
  這可是致命一擊,劉掌事萬萬沒想到冰璃不適合與依蘭相配,如果真如同李曉香所言,這些面脂是不可再繼續賣下去了。
  雖然依蘭對發炎的傷口確實有刺激作用,但並不如李曉香所言那麼嚴重。
  李曉香就這樣面不改色地將劉掌事唬住了。
  「楚公子,今日天色不早了,師父與師兄還在等著我回去呢……不如……」李曉香緩緩起身,略顯抱歉地望著楚溪。
  楚溪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楚某送姑娘回去。」
  「不用了,曉香本應該送完藥就回去,卻不想來到了香粉街。若是楚公子將曉香送回去,師父定知道曉香藉著送藥的機會摸魚玩樂。」
  從劉掌事對楚溪的態度足以看出楚溪的身份可能遠遠超過所謂的富家子弟。李曉香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一介布衣貧民還是個女子,與楚溪走得太近不僅不是好事,還有可能生出事端來。
  「即是如此,楚某就送姑娘至門外吧。」楚溪起身,拍了拍衣擺,一番倜儻英姿。
  待到楚溪與李曉香剛離開恆香齋,幾位小姐便圍了上來詢問楚溪到底買了些什麼,他與方才離去一身布衣的小姑娘是什麼關係。
  劉掌事黑著臉搖了搖頭道:「楚公子什麼也沒買。」
  她在心裡暗自揣測著那位李曉香到底是什麼人。毫無疑問這丫頭懂香,不止懂得還頗有鑽研。難不成真是明月齋派來的?不可能啊,沒聽說過明月齋裡有這麼年輕的製香人啊!
  

☆、第36章

  李曉香離了恆香齋,她對其中的焚香和面脂毫不留戀,獨獨對那扇檀香木雕鏤大門念念不捨。
  楚溪順著她的目光在木門上停留了片刻,見李曉香轉身邁開腳步,楚溪開口道:「未想到姑娘對面脂如此了解。」
  「只是在藥坊中接觸了些許藥理藥性,以此對恆香齋的面脂提出些淺薄的看法。曉香才疏學淺,遠不及師兄柳熙之,所說的也不過皮毛。楚公子見笑了。」
  「也難怪李姑娘對恆香齋所製的面脂無絲毫留戀。太注重表面的華麗,反而忽視了最簡單實際的功用。」
  李曉香沒有說話,這一趟恆香齋之行,更加確定了她要做的是怎樣的東西。不需要名貴的材料,不需要去刻意討好任何人,因為最實際的效果會讓用過的人信任她的配方、相信她的品質。
  「你喜歡檀香嗎?」楚溪的聲音從身後揚起。
  李曉香下意識停下了腳步,她的身邊是來往的人流。
  她這才意識到不知不覺之間楚溪竟然陪著她走出了香粉街。這傢伙不是有馬車嗎?為什麼不乘馬車?
  當她回過頭來,看見楚溪的那一眼,心頭彷彿被狠狠撞了一記。
  那樣熟悉的表情,看似淡然的笑容,李曉香驟然想起自己還是李蘊的時候。
  「你喜歡巧克力嗎?」孽障眯著眼睛,仰著她那張早就想撕爛的臉,少女漫畫裡標準的男主角架勢。
  可她偏偏不吃他這一套。真要說了喜歡,天知道這死東西會給她下什麼套。
  「不喜歡。」
  「為什麼不喜歡?」
  「幹嘛,我說喜歡你會買給我嗎?」
  「會啊。」
  天經地義的表情,彷彿她說自己喜歡天上的星星,這傢伙還真會弄艘太空船給她摘。只是她清楚而理智地知道,這個表情並不只屬於她。
  「你買了我也不吃。」
  此刻,楚溪的眼簾微垂,這樣柔和甚至無害的表情令李曉香莫名其妙地動容。
  「李姑娘,喜歡檀香木嗎?」他再度開口問她。
  「喜歡……」李曉香以為自己會說相反的答案,但莫名其妙地在楚溪近乎澄澈的目光裡,她無法說謊。
  「我也喜歡。」楚溪微微仰起下巴,笑容裡有幾分孩子氣,彷彿因為終於和李曉香找到共同點而感到快樂。
  「楚公子喜歡什麼檀香?」
  「紫檀。」
  恆香齋的門正是紫檀做的。
  「可我喜歡的是最普通的白檀!」
  不等楚溪回話,李曉香就扭頭跑走了。
  別再跟上來!別再跟上來!李曉香在心中期盼著,當她再度回頭時,再看不見楚溪的身影。
  李曉香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跑走,但是她的心中湧起小小的得意,她知道楚溪一定是發現自己多看了恆香齋的檀香木門才說他喜愛紫檀的!
  當他說出紫檀的時候說不定正等著李曉香說「我也是」呢。她才不要他如願呢!
  等等……我跟楚溪無仇無怨的……還能再幼稚點嗎?李曉香!
  此時的楚溪仍舊站在原處,目光的盡頭是李曉香消失的方向。
  「公子!公子——聽劉掌事說你出來了!怎麼站在這裡不叫馬車呢?」逢順氣喘喘來到楚溪的身後。
  「沒什麼,就想要走一走,馬車呢?」
  「馬車還在恆香齋門前候著……」逢順的話還沒說完,他家公子就在自己的腦門上狠狠彈了一下,「哎喲喂!疼著呢!公子是要回府了嗎?」
  「暫不回府,我想見見陸毓了。我先去壽仙樓坐著,你去替我將陸毓請來。」
  「哦……是……」逢順這回真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他家公子不是昨個兒才與陸毓吃了酒嗎?
  李曉香回到了十方藥坊,就看見柳熙之踮著腳一直望向門外,當他看見李曉香時,總算鬆了一口氣。
  「師妹,你怎的去了這麼許久?」柳熙之一本正經地問。
  「呵呵,回來的時候路過市集,沒忍住逛了一小會兒……師兄,你是不是擔心我了啊?」
  「當然擔心你!我怕你不識得羊腸子巷的路,可又為了能出去轉悠故意說自己認得!」
  「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李曉香東摸西摸,從腰間摸出一隻糖人,送到柳熙之的面前,「師兄,這是我送給你的,捏得像你吧?」
  柳熙之將糖人接過去,看了看,「糖人的頭都沒了,如何看得出像我或是不像我?」
  李曉香嘿嘿笑了笑,柳熙之又道:「不會是你把糖人的腦袋吃了去吧?」
  「沒有!沒有!」李曉香將自己的腰帶摸了個遍,終於將糖人的腦袋找了出來,只可惜被體溫融化了,眼睛鼻子早就失了模樣,李曉香用手指捏著那粘兮兮的東西問,「師兄,你還要嗎?」
  「你留著自己吃吧。」柳熙之的語調聽起來生氣,但卻未把那沒了腦袋的糖人扔回給李曉香。
  剩下的時間,李曉香終於安分了,乖乖在柳熙之的身邊聽他講解藥理藥性。
  不到半個時辰,李明義與李宿宸來了十方藥坊帶著李曉香回家。
  一路上,李明義與李宿宸都在討論學問,李曉香完全說不上話,百無聊賴地跟在他們身後。李明義一旦談論到興頭上,是記不得女兒的,反倒是李宿宸時常停下腳步,等著李曉香跟上來。
  就在他們到城門口時,幾個穿著打扮與都城百姓截然不同的商旅趕著馬車與李曉香擦身而過。
  他們個個都是深眼高鼻,頭髮是深棕色或深褐色,不少人還留著大鬍子,讓李曉香想起動畫片裡的阿凡提。
  他們的衣著也與尋常百姓不同,看起來更加寬大豪放。
  坐在車邊的女郎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風情,花紋耀眼的長裙露出大半的脖頸,手中是一種李曉香從未見過的樂器,置於唇縫之間,吹出的樂曲嫵媚婉轉。這讓李曉香想起電視劇裡的胡商。
  當他們的馬車駛過時,李曉香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的酒罈,踮起腳閉上眼,空氣中飄過一陣深遠醇厚的氣息,帶著一絲清冽,盡沁心脾。
  李宿宸側過身,望著李曉香的身影勾起一抹淺笑。
  「曉香,走了!」
  李曉香小跑著跟上父兄。
  待到他們出了城門,李宿宸來到李曉香的身邊,壓低了聲音問:「怎麼,你對南蠻的商人感興趣?」
  「你是說那些穿著奇怪衣服的外地人?他們馬車上的是酒嗎?」
  「是酒,叫做彌迦酒。彌迦酒的香味獨特,但勁力十足,不似我們中原的酒回味甘甜。初入大夏時,因其芳醇頗受青睞,但鮮少有人能飲下五、六杯彌迦之後不醉倒。漸漸地,飲用這種酒的人越來越少。但這酒的氣味確實好聞,所以各家酒樓有了主意,將彌迦酒的原漿收來,兌入自家酒中再行販賣。」
  「哦……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彌迦酒的度數比大多數中原酒都要深。
  但李曉香真正喜愛的是彌迦的酒香,不但能與其他香氛相容,還有一股無法形容的餘韻。
  「在想什麼呢?」李宿宸的手指在李曉香的額頭上一彈。
  「哎喲!疼著呢!小心我告訴娘你欺負我!」
  「好啊,你就說去唄!說了就沒人給你買彌迦了!」
  李曉香眼睛一亮,拽住李宿宸的衣袖,「哥——你剛才說什麼了?」
  「喲,有求於我的時候,我就是你哥。其他時候都是我在欺負你,對吧?」李宿宸揚起下巴,裝作生氣的模樣。
  但相處這麼久,李曉香早就知道李宿宸的脾氣。
  「你沒欺負我,你對我好著呢!你是全天下最英俊瀟灑才貌無雙的男人!」
  簡直閉月羞花沉魚落雁!
  「才貌無雙?不是國士無雙啊?」
  這時候,走在前面的李明義回過身來,看向他們兄妹,略感奇怪。
  從前,李宿宸對李曉香這個妹妹也算疼愛有加,但因為常年在外修學,回到家裡也就與李曉香相處一頓飯的時間,所以談不上親密。
  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李宿宸對李曉香這麼親厚了呢?
  當然,他們兄妹二人感情好是件幸事。李明義終歸還是希望他日李宿宸能光耀門楣,照顧好李曉香。只要李宿宸出息了,無論李曉香嫁到怎樣的人家,對方看在李宿宸的面子上也不會為難她。
  「哥,你是不是真的會給我買彌迦?」李曉香仍舊拽著李宿宸的袖口不鬆手。
  李宿宸故意甩袖子,李曉香又把它拽回來。李宿宸走到左邊,李曉香跟上。李宿宸轉向右邊,李曉香還是屁顛顛跟著他。最後李宿宸無奈地小聲問:「你要彌迦做什麼?」
  「釀香唄。」
  「釀香?」
  「嗯。酒其實是很有意思的東西。不同種類的花草、藥草,它們自身的氣味散發的速度是不同,有的散發得快,片刻就聞不見了。有的散發得慢,別說三五日、可能十天半個月香味還留著呢。而酒能將不同花草、藥草中的精華相互溶合,不僅能帶出香味,而且還能使得這些精華不至於在短時間內腐壞。越是讓人醉的酒,這些功效就越明顯。」
  李曉香知道自己不能與李宿宸深入探討酒精在香水中的載體與有機溶劑的作用,而濃度在百分之九十至九十八之間的酒精是最適合製香的。濃度太高會破壞香氛,濃度太低則無法起到保護及溶合香氛的作用。
  「這些都是你在十方藥坊裡學來的?」
  「……是呀。」
  對不起師父、師兄,又把你們拉出來擋槍了……
  「既然你用得著,為兄就買來與你吧。」李宿宸扯起李曉香的耳朵,「我知道你在倒置香脂香粉什麼的賺錢,所以你得給我記清楚了,賺來的錢可有我的份。」
  「哎喲,疼……疼……我記著了!我記著了!就算我不記著,也會讓娘記著的!」
  「你就繼續裝吧!爹的籐條都不怕,我連力氣都沒使上你就叫喚疼?」
  李宿宸一鬆手,李曉香就捂著耳朵跑到李明義的身側,偶爾回過頭來看李宿宸眯著眼睛笑的模樣。
  還親哥呢!買點兒東西送給妹妹還斤斤計較!
  而此時,香粉街上的恆香齋打了洋。一位衣著簡約,腰間掛著青灰色香囊的青年入了恆香齋的內堂。他方坐下,取了帳本細細查看起來。
  他的面前,站著的則是今日當值的所有掌事。
  青年一頁一頁將帳本翻過去,點了點頭,將帳本交還給了掌櫃,道了聲:「出入分明,細緻入微。林掌櫃做得很好。」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這位男子便是恆香齋的現任東家洛瀟。洛家的產業並不只是香脂香膏,只是洛家以此發家。雖然其重心已經轉移到諸如田產、冶煉,但恆香齋對於洛家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洛瀟秉承了祖輩父輩的傳統,只要得了空閒就會來到恆香齋查看這裡的情況。
  「恆香齋並不僅僅是個香粉鋪子。」洛瀟換了個姿勢,手指在下巴處輕輕按著,目光掃過站立在面前的一眾掌事、帳房先生,「但凡能踏入我恆香齋的,非富即貴。所以大家要好好地記著貴客們的想法,他們需要什麼,我們就必得給的出什麼。」
  所有人點頭稱是。劉掌事想起李曉香,忘記了應承。而洛瀟的目光卻正好落在了她的身上。
  「劉掌事,你在恆香齋做了幾年了?」
  劉掌事忽然被點名,心中驚了一跳。她吸了一口氣,語氣平緩道:「回東家的話,已經六年了。」
  「既然時日如此之久,劉掌事應當十分了解我的脾性。」
  洛瀟起身,一步一步行至劉掌事的面前,他的目光中沒有絲毫笑意,「我不希望有什麼關於恆香齋的事情被任何一個掌事甚至於掌櫃壓在心上,而我這個東家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劉掌事小心翼翼地嚥下口水,斟酌片刻,開口道:「方才東家說道,貴客們需要什麼,我們必得給得出什麼……今日楚氏銀樓的楚公子前來恆香齋,偶遇一位友人。他本欲以齋中面脂相贈,可他的友人不但什麼都沒有看中,還一一指出了所有面脂的短處。」
  掌櫃小心翼翼地端察著洛瀟的臉色,趕緊解釋道:「其實也沒什麼。楚公子的那位朋友,從衣著打扮一看就知道並非權貴。只是數日前聽說楚公子被毛賊砸傷了腦袋,那位姑娘幫了他。楚公子本欲以我恆香齋的面脂為謝禮,無奈那位姑娘用不慣……」
  「用不慣?」洛瀟的聲音上揚,冷哼了一聲,「我怎麼記得方才劉掌事說的是她指出了面脂的短處啊!劉掌事,那位姑娘說了什麼,你給我原封不動地說給大家聽聽!」
  劉掌事傻了,她意識到自己那番話只怕惹得掌櫃和其他掌事都不好做。犯眾怒了!
  「……」
  劉掌事還在斟酌如何說道這件事,洛瀟忽然更用力地哼了一聲。整個內堂鴉雀無聲。
  「你們以為藏著、瞞著,就能保住你們的飯碗嗎?我不怕有人說我們恆香齋的東西不好!我真正怕的是我們連不好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劉掌事,要麼你實話實說!越難聽的,我洛瀟越想聽!要麼你不說,這些個掌櫃、掌事全給我滾回家去!那楚公子是什麼身份?他的朋友不管是布衣還是乞丐,都是我們恆香齋的貴客!她當著楚公子的面指出我們的不足,你們還能將她說的話當成是因為『用不慣』?」
  掌櫃這才沉著聲音對劉掌事道:「劉掌事,那位姑娘說了什麼,你就一五一十地告訴東家吧。」
  劉掌事將李曉香所說的詳盡地向洛瀟稟告。
  由始至終,洛瀟一直皺著眉頭。
  待到劉掌事說完,整個內堂一片沉寂。洛瀟閉著眼睛,不知在思索什麼。
  良久,他才開口道:「林掌櫃,你明日尋訪都城中的名醫,冰璃是否真的與依蘭不配。葡萄籽與夏菊、石蠟紅相配的功效是否強過與茉莉花相配。如若那姑娘所說都是真的,就按照她給的方子製取面脂!劉掌事,你可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
  劉掌事仔細回憶了一番,「只記得那位姑娘姓李……」
  「他們談話之間可曾提及那位李姑娘家住何處?」
  「未曾提及……」劉掌事只怨自己一來沒有將李姑娘當回事,二來當李姑娘指出面脂的缺陷時自己太過不忿反而沒有留心她與楚溪的對話。
  「如若劉掌事下回再見到那位李姑娘,必得留住她。我要親自向她請教一二。」
  「是。」
  洛瀟這才點了點頭,面色稍霽。
  當他離開恆香齋時,內堂裡一片嘩然。
  洛瀟上了馬車,車簾落下。車內坐著的是洛瀟的堂兄。
  「我聽劉掌事說起那位小姑娘,未必有什麼能耐。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她能說清道明各種香料的功用,本就不普通。這幾年,明月齋越來越紅火,分去了恆香齋許多客源。它們的面脂香膏,論質地不輸給我們恆香齋,但價格卻便宜許多!如今我們能留住大多客源,靠的不過是恆香齋百年名號的金字招牌。如果我們的香脂香膏做不出什麼新鮮的樣式來,終有一日,這百年老號的招牌將不復存在。」
  「所以……你希望那小姑娘能帶給你新鮮的點子?」
  洛瀟微微點了點頭,「就算恆香齋已經不是我洛家最重要的家業,我也決不能任讓它敗在我的手上。」
  李曉香與父兄回了家,飯菜剛好上桌。
  「今天的菜不錯啊,竟然有滑溜豬肝?」李曉香饞得流口水,他們家雖然頓頓都有肉,但李曉香一直覺得頓頓都不夠。
  她很想夾起來嘗一口,但她知道李明義的迂腐性子。父母未入席,兒女卻先動筷子,視為無禮不孝。
  接著,王氏又端上來一盤香荷炒雞蛋和一盤剁椒蒸魚。
  李曉香看向王氏,心想平日裡有一道肉菜就算不錯,今日怎的如此豐盛?
  李明義坐下來,看著一桌好菜皺起了眉頭,「娘子,這些菜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隔壁老秦家三口人也有兩道菜呢,一葷一素。我們一家四口,宿宸再有幾個月就鄉試了,曉香也在長。豬肝是老陳家女兒回門省親帶回來地,老陳就兩口子吃不完,割了一些便宜賣與我。魚也是老秦去山上砍柴路過水潭時抓的。」
  「老秦給我們送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可不能再要了。若是他們還沒來得及吃晚飯,就把這盤魚給人送回去。」
  李曉香一口老血憋在喉嚨裡。
  她爹這樣正直從不佔人便宜是值得嘉獎,可人老秦抓魚又沒用什麼成本,鄉里鄉親的,太較真了也傷感情啊,老爹!
  「唉,前幾日老秦家幾件衣裳破了,我給他們縫了,找不著布料就把幾年前曉香再穿不下的舊衣裳撿了,給他們縫上。老秦是個實誠人,知道了就硬要塞給我錢。我自然是不能要的,那件舊衣裳本就給蟲子咬了,也是從老劉那裡買來的舊衣裳,縫縫補補好幾年。我也是好不容易找了塊兒完整的剪裁下來。老秦見我不要錢,就送了條魚來。我若是再不要,你也知道老秦的性子。何必讓他心裡不舒服呢,我就收下了。」
  李明義這才點了點頭,用筷子夾了塊魚肚子放在李宿宸的碗裡。
  李曉香呼出一口氣,終於開飯了,再不吃,魚都腥了。
  王氏不留痕跡嘆了一口氣,李曉香知道娘親心裡想的是什麼。江嬸與李曉香合作賺了不少錢,李曉香又將得來的利潤三、四成都給了江嬸,老秦撈些魚來也是表達感激。
  反倒是他們家,哪怕李曉香賺著錢了,也得藏著捂著,不能叫李明義發現了。
  啥時候才能光明正大地改善生活啊!
  「娘,你身上是什麼味道,好似並非花香。」李宿宸開口問。
  

☆、第37章

  「哦,今日幫襯著你江嬸榨了些松果油。」王氏的語氣很平靜。
  「怪不得。」李宿宸看向李曉香,若有深意地一笑。
  李曉香被他看到心虛,低下頭來扒飯。
  沒到半刻,李曉香的眼淚掉下來——因為她被魚刺卡住了。
  「別急!別急!娘去給你取寫醋來!」
  李曉香等不及,捂著喉嚨,跟著王氏去了廚房。
  「這孩子就是冒冒失失的,吃魚也能被卡住。」李明義搖了搖頭。
  李宿宸只是淡然一笑,「爹,下次還是把魚肚子夾給曉香吧。我比她會吃魚。」
  說完,李宿宸也不看李明義,只是夾了片豬肝。
  李明義頓了頓,沒有再說話。
  廚房裡,李曉香可憐巴巴地張著嘴,王氏將醋給她灌進去。
  「你啊,好不容易給你弄點好吃的,你還吃不來。」
  李曉香笑了,就知道豬肝和魚不是專門做給李宿宸吃的。應該是王氏用李曉香存在她這裡的錢特別去買的,不過拿了老陳和老秦家做幌子罷了。
  魚刺終於下去了,李曉香呼出一口起來。
  王氏從廚房的角落裡,取出一隻小陶罐,「打開看看。」
  李曉香一打開,就聞到一股特別的香氣,不似花香那麼飄逸甜膩,卻別有韻意。
  「這是用我帶回來的松果蒸出來的油?」
  王氏點了點頭。
  「真好聞!」
  松果的出油率自然比普通花草要多,但她們用的並非熱壓榨法,而是蒸餾,能取出這麼多油,李曉香覺得很開心。這個味道,做香露的中味很合適,特別是對沈松儀來說。
  「今日與江嬸一起上山,除了你要的那些東西,我特意往山裡邊走了走,摘了些你應該沒見過的花草。一會兒吃完飯,你上自己屋裡看看吧。」
  「謝謝娘!娘你想的真周到!」李曉香又藉機在王氏的懷裡蹭了蹭。
  「你呀,又在撒嬌了!」
  回了桌上,李明義與李宿宸吃得也差不多了。李曉香瞥了那盤魚一眼,發現魚背已經被吃光,反倒是另一面的魚肚子還留著。在家裡,李宿宸被李明義給予很高的希望,所以任何好菜好肉,李明義幾乎第一筷子都是夾給李宿宸的。而李明義作為一家之長,魚肚子這樣吃起來方便的部分,他一般會將另一面夾給辛苦做飯的王氏,而王氏則會留給李曉香。
  李曉香的記憶裡,但凡吃魚,李明義就從沒有直接夾給她魚肚子。
  「趁著魚還沒冷,趕緊吃了吧。」李明義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就下桌了。
  啥,魚肚子就這麼直接分給她了?
  李曉香看向李宿宸,李宿宸只說了聲:「豬肝也要吃完。容易壞。」
  這天,李曉香終於吃了個爽啊。
  回了屋,她果然看見床邊放著一隻小竹簍。現在再不用擔心李明義說她成日裡就知道倒騰些不著邊際的東西。她李曉香正在修習藥理,對花花草草感興趣是應該的。
  這裡有些只是普通的野草,沒什麼太大功用。李曉香將它們揀出來。就在她的腦袋都快倒進竹簍裡的時候,一股香味吸引了她。灰綠色的葉子,頂端簇擁著藍色的花,因為脫水已經謝去了,可憐巴巴歪在簍子裡。
  李曉香嚥下口水……這不就是鼠尾草嗎?
  她在藥坊裡見過鼠尾草曬乾後製成的藥材。
  柳曦之說過,鼠尾草生於山坡路邊,喜陰、喜濕潤。味苦,解毒消腫、還可癒瘡瘍下痢。它的香味乍一聞,略感濃烈。尋常百姓家倒是會取了鼠尾草曬乾後碾碎,做為菜餚中的香料,亦可泡茶。而最讓李曉香雀躍的是,她記得上一世看過的書中提到,鼠尾草有防腐、抗菌消炎的功效。如果能製出精油,既可用作香露的頭香,又可以添入凝脂中做為護膚和防腐的有效成分。
  王氏真是為她撿到寶了。
  又是半月之後,江嬸帶著新製好的香露,打算與李曉香一道去飛宣閣。
  臨出門前,王氏替李曉香整理衣衫,似要說什麼,但卻一直抿著唇。
  「娘,怎麼了?若有什麼話,不妨說出來。」
  王氏為李曉香束髮,不緊不緩道:「前些日子,為娘聽你與江嬸提起飛宣閣的那位柳姑娘。這位柳姑娘自視頗高,聽聞你們與沈姑娘製香心中有些不痛快?」
  「是啊。可女兒想,她自己也明白我們不可能一輩子只做她一個人的生意。她是不痛快,但現在還沒有人製出的凝脂比我們製的更合她的意,她又能如何呢?」
  「她真沒有為難你嗎?」
  「這……算有,也不算有。」李曉香歪著腦袋想了想。
  「什麼叫做算有不算有?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只要在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嫉妒心也多。」
  為人處世方面,王氏比李曉香多活了這許多年,懂得的自然也比她多。
  「就是她說想要看看我們製給沈松儀的凝脂,江嬸就把我留給她的那一罐拿給她看了。平日裡我與江嬸都是以乾淨的麥稈沾了凝脂給她試,可她卻以手指沾取江嬸的那罐凝脂。況且她明知道凝脂是給沈松儀的還用手指去試,約莫是想讓沈松儀嫌棄吧。」
  王氏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今日你前去飛宣閣就更要小心。一罐凝脂她尚且如此計較,就更不用說你帶去的香露了。」
  李曉香下意識摀住自己的布袋,裡面是兩隻瓷瓶。
  上回去恆香齋,李曉香意識到再好的東西如果沒有好的包裝,也賣不了好價錢。如果還用陶製的瓶子存放香露,自然沒有好賣相。若生意沒做成,就不說花費的時間還有材料了,單這兩隻瓷瓶都會讓李曉香肉痛。
  「娘放心,女兒心中自有考量。」
  李曉香出了門。她既然去過了恆香齋,已經知道在這裡沒有類似香水的東西,而這一次她所製作的香露雖然比不上現代那些奢侈名牌氣息悠遠純淨,但在這裡絕對是頭一發,而且比上回帶給柳凝煙的青幽蘭更加層次豐富。
  只是李曉香並不肯定,柳凝煙會不會因為介意他們與沈松儀的關係而故意刁難。
  不過細想下來也沒什麼,在柳凝煙那裡賣不出去的,難道還擔心賣不給別人嗎?
  再次來到飛宣閣,李曉香的心情居然比前一次更加忐忑。如果這次做得好,她與江嬸能賺上近一兩銀子。
  這對於揮金如土,比如楚溪之流,根本算不上什麼。
  但對於像是李曉香與江嬸這樣的普通人家,卻是比大收入。
  江嬸還是帶著李曉香去了那扇僕役進出的偏門,阿良得了消息一路小跑著出來迎他們。
  「你們可算來了!小姐的凝脂用完了!青幽蘭也沒有了,還有,這一次總該將應承了小姐的香露帶來了吧?」
  「帶來了,帶來了!阿良姑娘莫要擔心!」
  「帶來了就好。雖然小姐覺得你們的香做得不錯,但總送不來小姐用不上也是白費。」阿良看向李曉香,「李公子也來了?」
  李曉香用力點了點頭,「柳小姐若對香露有什麼想法,我自然是要知道的。」
  「你等能將小姐放在心上就好。無論做什麼事都講究踏踏實實,做人也要懂得飲水思源。」
  阿良的暗示李曉香怎麼可能聽不懂。踏踏實實自然是說哪怕有一日李曉香的生意越做越大,客人越來越多,送來的東西品質絕對不能降低。至於飲水思源,就是提醒李曉香,柳凝煙才是她們的第一個「大客戶」。如果沒有柳凝煙,李曉香她們的凝脂、香露是決計沒有機會賣入飛宣閣的。
  「阿良姐姐放心,柳小姐對我們的照顧,李某一直記在心上。」
  這已經不是李曉香第一次進入柳凝煙的閨閣。
  「來了。」柳凝煙揚了揚手臂,語調是全然不把李曉香放在眼裡。
  李曉香也不以為意,她知道柳凝煙還在介懷她們幫沈松儀製香。
  「柳小姐,凝露與香露都帶來了,柳小姐要不要試一試?」
  李曉香從布袋中取出專門用來試用的小罐。柳凝煙看了一眼,唇上掠起一抹冷笑。
  「喲,還整出一個小罐子來,是防備我嗎?」
  李曉香在心裡扇了柳凝煙幾個大耳瓜子,心想上回你來了那麼一出,誰能不防備啊!
  「柳小姐,不止是您的,配給沈姑娘的凝露和香露,我們都用另外的陶罐裝好了。您都可以試一試。但是您可以試沈姑娘的,沈姑娘卻試不著您的。」
  柳凝煙臉色稍霽,語調卻依舊冷淡,「誰知道你給本小姐試的,是不是真的就是做給沈松儀的。」
  「柳小姐,凝露香露之類,本來就是各花入各眼。而且配方用料都能變通,小姐覺得哪裡不好了,都能順著小姐的意思改進,小姐又何須在意別人用了什麼呢?如若沈松儀的品味不佳,再好的凝脂香露,她也不懂得欣賞啊。」
  李曉香話裡的意思就是,沈松儀沒你柳凝煙懂得品香。香露送到你柳凝煙這裡,您點撥兩句,我們就能以您高大上的品味為改進方向提高產品品質。而沈松儀沒你這功底,所以她用的東西是永遠都比不上你柳凝煙的。
  柳凝煙輕哼了一聲,「先將香露拿來吧。」
  李曉香將小罐送到柳凝煙的面前,打開蓋子,用手扇了扇,裊裊香氛妖嬈而出。
  柳凝煙是打定了主意要挑李曉香的刺兒,東西她是要的,但李曉香若還想做她的聲音,就必須更盡心費力,把放在沈松儀那兒的精力都得挪到她這兒來。
  青澀爽利的香氛中延伸出一抹淡淡的甜香,輕靈婉轉中又有幾分勾人的溫熱,就似荳蔻年華的少女一個轉身忽然變成令人心動的女子。
  李曉香並沒有將罐子蓋上,「小姐,這香再過片刻,頭香散去之後,香味就又不同了。」
  「是嗎?」柳凝煙心中動搖,之前的青幽蘭已經令人驚豔,這回的香露只怕要更上一層樓了。
  李曉香不急不慢地飲下半杯茶,閉上眼睛道:「小姐,再細細品聞。」
  鼻間彷彿有什麼在游弋纏繞,香味從之前的勾動人心變得婉轉優雅起來,而優雅之中又有幾分撩撥人心的渴望,柳凝煙下意識深吸一口,情不自禁開始想像當自己一舞終了,垂眉奉茶時,楚溪傾下身來喜聞她身上的味道。
  「這邊是香露的體香。至於基香,則要等到一個時辰之後才會顯現。基香要略微沉寂,不似方才那般輕靈飄渺,意喻風花雪月之後的歲月靜好。」
  柳凝煙知道,這款香露正是她所需要的。
  「這香露叫什麼名字?」
  「凝煙。只為柳小姐所製,同樣的配方,在下保證絕不用在第二個人身上。」
  李曉香也是女人,她當然明白一款香露如果取自某個女子的名字,這個女子一定會被取悅。
  柳凝煙面色平靜,「這香露多少銀兩?」
  「五百文。」
  李曉香話音剛落,捧著茶的江嬸差點沒把茶杯打翻。她驚訝地看著李曉香,心想這丫頭不會真瘋了吧!就這麼一小瓶用花花草草做出來的水兒,賣五百文?這不是搶錢嗎?
  但轉念一想,上回李曉香就將凝脂賣了個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價錢,這回指不定曉香丫頭又成了呢?
  「好,五百文。」柳凝煙一聲好,讓江嬸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阿良去取了一塊碎銀子,遞給了李曉香。
  李曉香從布袋裡取出一個木雕的盒子,這盒子上有許多鏤空的紋路,似流雲,似花開。木盒的中央,嵌著一個白瓷瓶子。
  柳凝煙的唇角終於微微下陷了一些,「算你們花了些心思。」
  「凡是送給柳小姐的東西,我等不止是花心思,而是要讓柳小姐心愉意滿。柳小姐一直關照我們的生意,所以這次新製的凝脂是贈送給柳小姐的。望柳小姐用過之後,肌膚似水潔如玉。」
  被李曉香這般討好,柳凝煙心中終於升起一股優越感。
  「沈松儀呢?你不是說可以讓我試一試她的香露嗎?」
  李曉香從布袋中取出另一隻小瓶,打開之後送到柳凝煙的面前。
  香味相較柳凝煙的更加清涼內斂,少了幾分女子的嬌柔,多了些沉穩。
  「香確實是好香。」柳凝煙點了點頭,但在她心中這香氣遠不如她的令人心境愉悅。
  「只是沈姑娘希望香氛沉斂,這一沉斂,香氣裡就少了些女人味了。」李曉香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這個人就喜歡清高。連香都製得如此高冷。」柳凝煙將它蓋上,「好了,你們可以離開了。不過你們需牢牢記住,別讓本小姐在別的女人身上聞到『凝煙』。」
  「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二字。既然這是為柳小姐特製的香,自然沒有再給他人使用的道理。」
  柳凝煙揚了揚手道:「得了,你們可以去找沈松儀了。若再說下去,就反倒顯得我柳凝煙小肚雞腸。」
  李曉香與江嬸暗自呼出一口氣來。
  阿良送她們出去,路過柳凝煙時,柳凝煙眼中的笑意帶著幾分輕蔑。而阿良點了點頭,讀懂了柳凝煙的暗示。
  李曉香與江嬸跨出門檻,默默相視而笑。
  五百文錢啊,江嬸的手心到現在都是汗。
  而不遠處的亭子裡,沈松儀的貼身婢女玉心正翹首以盼。
  阿良還跟在身後,李曉香心中暗自揣測著怎麼阿良跟了她們這麼遠了?她不趕緊回去伺候柳凝煙就不怕她發脾氣嗎?
  就在她們路過曲橋時,身後的阿良忽然發出一聲驚呼。
  「啊呀——」
  李曉香剛要回頭,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
  這一把不是向前推,而是推向左側的矮欄。為了給人以漫步荷花叢中的美感,飛宣閣特意將曲橋的倚欄修得只有膝蓋那麼高。李曉香這麼一倒,小腿撞在矮欄上,江嬸還沒來得及伸手拽她,李曉香嘩啦一聲栽入荷花叢中。
  耳邊是咕嚕咕嚕的水聲,李曉香掙紮了起來。
  「曉香!曉香快起來!」江嬸著急地來到欄邊伸長了手。
  撲倒在地的阿良爬起身來,一副擔心的樣子,「對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李公子你快起來!荷塘裡的水不深!」
  這片混亂之中,阿良只慶幸自己成功將李曉香推入了水中,未曾在意到江嬸喊的是「曉香」。
  李曉香嗆了好幾口水,池底都是軟泥,左腿本就被矮欄撞傷,一使力就疼得厲害。折騰了半天,每當腦袋出了水面剛喘上一口氣便再度滑落下去。
  江嬸不管三七二十一,跨過矮欄跳入荷塘,將李曉香扶了起來。
  好不容易爬上了曲橋,江嬸拍著李曉香的後背,李曉香咳了個七葷八素。
  奶奶的,肺都要咳出來了!
  「哎喲!李公子!我真不是故意的!方才只是崴了腳,沒想到竟把你給撲下去了!對不住啊!當真對不住!」
  從亭子那兒趕來的玉心也嚇了一跳,李曉香下半身都是泥巴,頭髮全亂了,還沾了不少泥污。
  玉心一著急,將阿良推開,「別假惺惺說什麼對不住了!明明就是你故意將他推出去的!」
  「玉心!藥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與李公子無冤無仇,何故將他推下去!」
  「我在亭子裡瞧得一清二楚!你又沒有踩著石子兒又沒有踩著坑窪,無緣無故摔倒!摔倒就算了,偏偏將李公子推下去了!你就是在替你家主子記恨著呢!」
  「我記恨什麼了!」阿良的眼睛也紅了起來,聲音足足高了八度。
  「記恨李公子替沈姑娘製香!」
  李曉香吃了一嘴巴泥巴,心跳還沒恢復呢,就聽得耳朵裡一陣嗚嗚啦啦的爭吵。
  別吵了!吵什麼啊!我還沒死呢!
  李曉香轉過身來,青天白日讓她一陣暈眩。小腿疼得要命。
  我勒個去!千萬別骨折!古代的醫術可不怎地,要真骨折了她這輩子還真甭想嫁出去了!
  「到底怎麼回事!」
  冰涼的聲音帶著隱隱的怒意從頭頂傳來,明明聲音不大卻有著莫名的穿透力。
  暫態間,世界清靜了下來。
  「楚……楚公子……你怎麼來了……」阿良一抬頭,就看見楚溪站在她身後,眼睛裡沒有絲毫笑意,空氣彷彿揉碎了的冰。
  「怎麼,這曲橋,你走得,本公子走不得?」楚溪劍眉微挑,阿良只覺得心頭被狠狠刺出道口子來,背脊一身冷汗。
  「楚公子可是來……」
  「放心,楚某不是來見柳凝煙的。」
  阿良傻了,楚溪一向溫文有禮,稱呼柳凝煙就算不是「柳小姐」也是「柳姑娘」,何曾直呼柳凝煙的名字?
  李曉香嚥下口水,瞪大了眼睛。她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裡見到楚溪。
  「楚……楚……」
  「楚什麼?摔傻了?還記得清楚某的名字嗎?」
  楚溪在李曉香面前蹲下身來,看著她滿身泥濘皺起了眉頭。
  「阿良!還不去取錦被來!」
  這裡是離柳凝煙的閨閣最接近,阿良此時腦袋完全放空,轉身跑去柳凝煙的房中。
  顧不上柳凝煙驚訝的申請,阿良取了條錦被奔了出來,楚溪接過錦被將李曉香蓋住了。
  「起得來嗎?」
  這已經入了夏,錦被也只是薄薄一層。李曉香抓著錦被的兩角,蓋在身上。她剛起身,就搖晃著差點跌倒。
  楚溪不說二話,一隻胳膊繞過李曉香,托住她的肩膀將她撐了起來。
  「走,去沈松儀那裡。」
  李曉香本來覺得腿疼得厲害,可被楚溪這麼一撐,她簡直就是被楚溪夾著,兩條腿幾乎都沒沾著地。
  她心中千萬個問題,此刻卻不是得到解答的時候。
  
  

☆、第38章

  柳凝煙隱隱聽見門外似乎傳來楚溪的聲音,隨手將「凝煙」抹了些在脖頸上,便推門而出。
  可她看見的卻是楚溪攬著一床錦被離去的身影。
  李曉香被送到了沈松儀那裡。
  起初,沈松儀還沒認出李曉香來,直到楚溪將她放在座椅上,以手指捋開她黏在腦門上的泥漿,沈松儀才驚訝了起來。
  「李公子——你怎麼成這樣了?」
  楚溪的眉梢一挑,唇角的笑意中多了幾分玩味,他的目光讓李曉香發毛。
  「楚某都不知道,你何時成了『李公子』了?」
  「那個……這樣……比較方便……」李曉香嚥下口水,嘴巴裡還是泥水的味道。
  「松儀,既然你認得楚某的這位朋友自然是最好的了。能勞煩玉心去打些熱水來讓楚某的朋友梳洗一二嗎?」
  「那是當然。玉心,還不快去!」
  李曉香拽了拽濕透的布袋,將裡面一隻瓷瓶取了出來。
  「沈姑娘,實在對不住……香露的瓷瓶和我一道落入荷花泥裡了……」
  沈松儀愣了愣,接過瓷瓶,這才發覺瓶口上封了一層蠟。雖然瓷瓶落水了,但恰恰因為這一層蠟,裡面的香露應當是安然無恙的。
  「姑娘且聞一聞……雖然姑娘也許嫌棄不打算使它了,但在下既然製了它,就想知道姑娘是否喜歡這味道。」
  李曉香仰著頭,在她心裡製作香露、凝脂什麼的已經不單單只是為了賺錢。
  她希望有人真心需要她所著作的東西。
  「是啊,沈姑娘,你就試一試吧。這次出門,我們也留了心。知道柳小姐不滿我們給您製香,怕她萬一為難……」
  江嬸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曉香打斷了。
  「江嬸,柳小姐不是那樣的人。我會摔進荷花池裡只是意外而已。」李曉香吸一口氣,繼續道,「沈姑娘切莫誤會。在下請姑娘聞香不是要姑娘一定買下它,只是想知道它到底合不合姑娘的心意。姑娘若喜歡這香味,在下會重新製香送來與姑娘。」
  沈松儀點了點頭,取來小刀刮開了瓶口的蜂蠟,打開了瓶子。
  一股香氣自瓶口緩慢溢出。
  沁人的氣息伴隨著松針的沉鬱與柑橘的芳甜,將大方與女性的柔美交織在一起。而鼠尾草使得松針的氣味活躍了起來。
  隨著頭香逐漸淡去,沈松儀隱隱聞到些許夏菊的芬芳,溫暖而濕潤。又有幾分松柏的安寧致遠。而屬於丁香的女性氣息將夏菊與杜松包裹起來,令人心緒寧靜之餘又有幾分愉悅。
  「我喜歡這香露。」沈松儀生怕香味散得太快,緊緊將瓶蓋蓋上,又取來布巾小心地擦拭掉瓶身上的所有污漬,「李公子根本無需為我重製花露。它被李公子小心呵護著,出淤泥而不染,清香宜人。」
  李曉香呼出一口氣來。以蜂蠟封起瓶口本是李曉香擔心從清水鄉到都城的路上,瓷瓶的瓶口萬一沒有塞緊香露會流出來,也是為了降低香露從瓶口縫隙間的揮發。
  沒想到歪打正著。這次被阿良推下水,自己雖然濕了,但給沈松儀的香露卻未有損失。
  「之前李公子為柳姑娘所製的香露取名『清幽蘭』,不知這瓶香露可也起了名字?」玉心上前聞了聞,只覺得在輕柔的香氛中隱隱透露出幾分松柏的內斂自持。
  李曉香唇角輕陷,「柳小姐與沈姑娘都請我為你們製取香露,你們的要求各有不同。柳小姐的那支取名『凝煙』,而沈姑娘的這支自然是『松儀』了。」
  「那到底是柳凝煙的香露好,還是我家姑娘的更勝一籌?」玉心聽到柳凝煙竟然又新製了香露,心裡不免想要替自沈松儀爭個長短。
  「玉心,你在說什麼呢!」
  「各有千秋……」李曉香才剛開口,沒想到一旁有人與她異口同聲。
  「各有千秋。」
  是楚溪。
  李曉香下意識望向楚溪的方向,對方的眉頭仍舊蹙著。
  他與她不過「砸頭」之交,可他對自己的關心卻遠不止如此。到底為什麼呢?
  不過多久,玉心招呼了兩名雜役,置好了木桶,將熱水倒入,把屏風挪到了木桶前。
  李曉香抱著胳膊看向楚溪。她倒不擔心沈松儀知道自己是女子,只是楚溪和逢順在這裡,她如何清洗?
  楚溪皺著眉頭對逢順道:「你去找一套與李公子身形差不多的衣衫來。」
  「啊……飛宣閣裡哪裡找得到?」
  楚溪從腰間摘下自己的錢袋,砸在逢順身上,「飛宣閣裡沒有,外面難道也沒有嗎!」
  逢順驚得差點沒跳起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家公子的心情不佳,趕緊拎了錢袋跑出門去。
  待到逢順跑遠了,楚溪逕自行至庭院中。沈松儀自然不能怠慢了楚溪,向玉心使了個眼色。玉心將籐椅與茶几挪至庭中,擺上果盤點心。
  楚溪落座之後,沈松儀陪坐在側,玉心煮茶。
  閣內終於空了,李曉香呼出一口氣,退下身上粘濕的衣衫,小心地跨入木桶中。
  江嬸守在屏風外,擔心地問:「曉香,要不要嬸子幫你?你摔傷的腳踝要不要緊?」
  「只是扭著了而已,嬸子不用擔心。嬸子只需替我守著,別讓旁人入來!」
  李曉香坐入木桶之中,水溫調得剛好。閉上眼睛,李曉香呼出一口氣。
  門外,沈松儀為楚溪倒上一杯茶,「茶水燙口,公子小心。」
  楚溪溫文有禮地點了點頭。
  「楚公子,不知發生何事令李公子如此狼狽?」
  楚溪放下了茶杯,沈松儀這才意識到楚溪本就心情不佳,自己卻又將話題繞了上去。
  「還能有什麼!就是柳凝煙她不滿意李公子也給我們送香露了,故意遣了阿良跟在李公子身後。等到了曲橋,阿良就假裝跌倒,將李公子撞下荷花池!」
  「玉心,楚公子面前豈容你胡亂嚼舌根?就算是阿良將李公子撞下荷花池的,你又如何評判阿良是否有意為之?」
  沈松儀不希望自己身邊的人在楚溪面前搬弄是非。事情到底是怎樣的,楚溪自有評判。
  「算了,此事莫要再提。沈姑娘喜歡李蘊做的東西?」楚溪的唇上略微恢復了些笑意,他還記得逢順說過李曉香在飛宣閣用的是自己前一世的名字「李蘊」。
  見他不如方才神情緊繃,沈松儀也舒了一口氣。
  「確實喜歡。李公子製出的凝脂十分清潤,香露的氣味也獨特高雅。特別是今日見他以蜂蠟封住瓶口,足見他心思細膩,考慮周到。」
  沈松儀本來就對李曉香製作的東西有好感,再加上她又是楚溪的朋友,沈松儀自然說的都是些好話,但又不過分誇張以避免刻意恭維之感。
  「是啊,可惜了這次我家姑娘還打算請其他幾位姐妹來見見李公子,這樣李公子的生意也會多些。」
  楚溪低下頭輕抿了一口茶水,他的眼簾微垂,似有山水浮光隱動,「沈姑娘倒是不藏私。就不擔心其他人得了李蘊製出得凝脂香露,分了你的風采?」
  「什麼風采不風采的。大家都在飛宣閣中,各自有各自的氣韻,香粉香膏不過錦上添花之物。得了合適自己的凝脂香露,眾位姐妹們的心情也會和悅,大家感情也會更好不是?」
  楚溪點了點頭,「李蘊方才摔傷了腿,只怕也不方便見沈姑娘的朋友了。不過來日方長,沈姑娘下次再為其引薦也不遲。屆時楚某作陪,請沈姑娘還有你的朋友們喝一杯。」
  楚溪這番話的意思很明顯,就是只要李曉香還在這裡做生意,沈松儀就得關照著她。
  「楚公子客氣了,就算是喝一杯也是松儀作陪,楚公子願意賞臉前來已是松儀的福氣。只是……楚公子是如何與李公子結識的?」
  楚氏在都城乃名門,而李曉香只是來自清水鄉的普通百姓,身份地位相距懸殊,按道理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兩個人,楚溪卻對李曉香如此看重,沈松儀自然覺得奇怪。
  「緣分。」楚溪只說了兩個字,唇角帶著一絲莞爾戲謔。
  沈松儀也笑了笑,只當楚溪又在開玩笑了。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逢順抱著衣衫回來。
  楚溪接過來看了看,顏色低調,質料卻不錯。不只是備了外衫,連裡衣也備齊了。楚溪點了點頭,心道這逢順終於開竅了。
  逢順見楚溪似乎很滿意自己買回來地衣衫,鬆下一口氣來。
  楚溪不等逢順將衣衫接回去,而是親自來到房門口,敲了敲門,「乾淨的衣衫備好了。」
  「民婦來取!不勞公子!」
  江嬸一陣心慌,她這才想起自己有一次見過這位公子,阿良說他就是楚溪。這樣的人物,江嬸一輩子都沒想過能和他說上半個字。可今日楚溪不止和她們這些鄉野小民說話了,還親自給李曉香送衣衫來,當真受寵若驚啊!
  房門開了一道縫,江嬸伸手接過衣衫,千恩萬謝。
  楚溪抬眼瞥過屏風,能隱隱看見一個靠著木桶的身影,肩膀聳了起來似有些緊張。楚溪輕笑了一聲,這聲笑卻被李曉香聽見了。
  李曉香低下頭,她其實是感激楚溪的。如果不是遇上這傢伙,自己將滿身泥濘一瘸一拐離開飛宣閣,一路上不知要成為多少人的笑柄。飛宣閣又是女人扎堆的地方,等她下次再來指不定給編出了什麼故事呢。
  所以這傢伙就是要笑她的狼狽,那便盡情笑吧!她李曉香臉皮厚,耐得住。
  楚溪回到了茶几邊,不緊不慢地飲著。逢順在一旁盯著他的臉,心想他家公子的臉色變得怎麼比翻書還快?
  李曉香擦淨了身上的水,換上衣衫。江嬸替她擦乾了髮,這裡畢竟是沈松儀的閨閣,不能讓主人在外面久候,李曉香也就將就這將頭髮梳起,請了玉心收拾了水桶。
  沈松儀與楚溪入來,李曉香已經梳洗好了立於桌邊。
  「沈姑娘,在下本來是給你送香露的,沒想到反而弄了一身狼狽,還借了你的閨閣……」
  李曉香本來想了一套道謝之詞,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沈松儀攔了下來。
  「李公子,相逢便是有緣,太過客氣會讓這緣分變淺的。公子喝些熱茶,吃點點心吧。」
  沈松儀與李曉香談起飛宣閣中還有其他舞姬、樂師也對凝脂和香露感興趣,這一下子就勾起了李曉香的話匣子,兩人聊了起來。
  楚溪起身,來到門外朝逢順招了招手,對他說了些什麼。逢順點了點頭便離去了。
  待楚溪回過身,便看見沈松儀與李曉香望著他。
  「楚公子覺得無趣了吧。方才松儀與李公子聊得太入迷了,怠慢了楚公子。」
  「無妨,只是天色不早了。李蘊若要天黑之前趕回清水鄉,差不多該起身了。」
  「是啊,沈姑娘,在下與江嬸當向姑娘告辭……」
  李曉香這才剛起身,小腿肚一陣抽搐,「哎喲」驚叫了一聲,跌坐了回去。
  「怎麼了?這是……」江嬸趕緊來到她的身邊,「是方才摔傷了?」
  李曉香低著身搖了搖手,臉色一片煞白。
  被曲橋矮欄撞傷的地方確實淤了,但還不至於走不得路。泡過熱水之後,腳踝處的疼痛也緩解了。
  只是方才一起身,小腿卻抽筋了。李曉香知道自己正在長個,可家裡的飯菜少葷腥,只怕缺鈣了。
  「玉心!趕緊去請大夫來看看!」沈松儀見李曉香的臉都白了,自然也擔心了起來。
  「不用不用!只是抽筋了!緩緩就好!」李曉香大聲道。
  可等了小半會兒,小腿肚還是緊張得不得了,始終不得起身。
  江嬸可著急了,「還是……還是請大夫來看看吧!真要摔傷了可怎麼辦呢!」
  楚溪來到李曉香的面前,單膝半跪了下來,一手抬住李曉香的腳踝,另一手托著她的腿肚,緩緩將她那條腿抬起。
  「不要!不要!疼啊!」李曉香按住仔細的膝蓋,不讓楚溪挪動她。
  「要不你一直疼著,要不讓我幫你。」
  楚溪抬起眼睛,他的目光裡是如山的氣勢,李曉香莫名動彈不得。
  腿被抬了起來,架在了楚溪的膝蓋上。
  李曉香緊閉著眼睛低著頭。
  楚溪的掌心比她想像的要更加灼熱,隔著布料貼著她的腿。疼痛與緊張不再是唯一的感受,反倒是楚溪手指的輪廓和指腹的力度變得更加清晰。他按住李曉香的腳踝,重複著向後膝推拿。
  漸漸地,小腿放鬆了下來,疼痛感消散,只剩下一些酸脹。
  李曉香睜開眼睛,正對上楚溪抬起眼簾。
  心臟彷彿被揪起來一般,李曉香只覺得眼前這個人莫名的熟悉。
  楚溪將李曉香的腿放下,看向江嬸道:「這位嬸娘不用太過擔心。楚某家中的妹妹偶爾也會有同樣的症狀。回去之後,多補些骨湯便可緩解。」
  「這……不是什麼大病吧?」
  楚溪搖了搖頭道:「這個年紀的少年身形漸長,吃得也要講究一些。」
  江嬸點了點頭,雖然楚溪不是大夫,但他的見識自然是她這個農婦比不上的。而且她也覺得李家的飯菜清淡了一些,李曉香平日只怕沒吃上幾頓肉。她回去得給王氏提個醒,別耽誤了曉香。
  瞧這孩子,都十三了,還瘦巴巴的,一點都看不出點女人的樣子。
  「站得起來嗎?」楚溪問李曉香。
  李曉香緩緩起身,走了兩步,呼出一口起來:「沒事啦!江嬸別擔心!多謝楚公子了!」
  下意識不去看楚溪,李曉香只想趕緊回家。
  「沒事就好,回去吧。」
  楚溪起了身,彈一彈衣袖這麼拽的動作,他做起來還顯得有幾分文人的知性。
  江嬸又是一番告謝,沈松儀也約了李曉香下次與其他幾位歌姬、樂師飲茶,一行人才離開。
  一路上,江嬸都在唸叨著李曉香喜歡吃什麼,得叫老秦去潭子裡抓幾尾魚來給李曉香煲湯,或者買點豬碎骨來燉湯也好。
  楚溪沉默著跟在她們身後,看著李曉香的背影。
  他伸出手,彷彿觸上李曉香的影子,只要收緊手指就能將她牢牢扣住。
  李曉香耳朵裡嗡嗡亂叫,根本就沒聽見江嬸唸叨了些什麼。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自習室裡,該死的孽障撐著下巴看著她替她抄作業。
  當她抄到一半的時候,孽障忽然在紙面上點了點。
  「這道題解錯了。」
  「啊?哪裡錯了?」
  他挪過草稿紙,筆跡流暢地運算了起來。
  從小,他就很聰明。當她在課堂上雲裡霧裡坐飛機的時候,他早就想了個明明白白。
  如果她有什麼不懂的問題,從來都不寄希望於老師。因為老師只會用大同小異的表達方式將題目解答一遍,而她還是坐飛機飛到了爪哇國。
  但是他卻彷彿很了解她的大腦構造一半,隻言片語就能帶動她思考。
  「看明白了嗎?」
  他很認真地看著她。
  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會覺得孽障不是一個毫無原則的爛人。
  當李曉香回過神來,她下意識向後望去,卻發覺楚溪早就走遠了。
  他從飛宣閣的正門離去,而她們走的卻是雜役出入的偏門。
  李曉香輕笑了一聲。
  出了偏門,一輛馬車卻候在那裡,車伕喊住了江嬸。
  「請問是江嬸與李蘊嗎?」
  「啊……是……」江嬸狐疑著轉身。
  「沈姑娘託了我將你們送回清水鄉。上車吧!」
  「這……怎麼能這樣麻煩沈姑娘呢?我們自己回去便好!」
  車伕揚了揚手道:「車錢已經給了。你們就是不坐車前也不會退還!」
  李曉香與江嬸看了看,江嬸嘆了口氣道:「沒想到沈姑娘如此客氣,這人情欠下了可如何是好。」
  「請問車錢是多少?」
  「從都城到清水鄉,半個多時辰,五十文自然是要的。」
  李曉香點了點頭,拉著江嬸上了車,兩人在車上商量了起來。
  「嬸嬸,沈姑娘為我們請了車也是一番好意,如果我們不承情一來抹了沈姑娘的面子,而來也白費了沈姑娘墊出去的車錢。沈姑娘既然有心與我們結交,這是好事。」
  李曉香握住江嬸的手,她知道江嬸是個實在人,從不佔人半分便宜。
  「嬸子知道。所以嬸子想……我們好好製些凝脂香露,下回來飛宣閣送給沈姑娘。曉香……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很好啊!還是嬸嬸想得周到!」
  此時的柳凝煙卻在屋內,雙手緊握,繞著桌子不知道走了多少遍。
  阿良站立在一旁,低著頭不敢說一句話。
  「你說……你說楚公子怎麼會認識李蘊?李蘊不是從清水鄉來的嗎?」
  「這個……這……」阿良想了半天,終於想起楚溪曾經對她說過的話,「楚公子倒是提起過……想做些香粉生意……他覺得李蘊……」
  「楚公子想做香粉生意?這怎麼可能?楚氏富甲都城,如何看得上女人的脂粉生意?」柳凝煙心緒煩亂,對阿良也沒有好口氣。
  阿良閉上嘴不再說話了。
  「你說你做事情怎麼這麼不謹慎!竟然讓楚公子看見了!他會如何想我柳凝煙?他帶著李蘊去了沈松儀那裡,沈松儀定少不了渲染一番顏色!」
  「那……不然我去打聽打聽,沈松儀都說了些什麼?」
  「那還用說!」柳凝煙深深吸了一口氣,「下回若李蘊來了,你必要將他接到我這裡來!我要親自向他賠罪!再叫上其他人一起……給他多介紹些生意!至少不能讓楚公子覺得是我不願意讓李蘊將香露送到沈松儀那裡才派了你推他落水!」
  阿良稱「是」,心中卻甚是無奈。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李曉香與江嬸在日落之前回到了清水鄉。江嬸將她扶到了家門口,因為趕著給虎妞做晚飯,沒來得及入門與王氏聊上兩句就回去了。
  只是當李曉香推開房門時,才發覺家裡的氣氛不一般。
  王氏見到李曉香,迎上前來,笑容不似往常那般自然,「曉香回來了?江嬸的身體還好吧?」
  李曉香頓了頓,心想娘親是怎麼了?自己出門和江嬸的身體車上什麼關係了?
  
  


☆、第39章

  順著王氏的肩膀望過去,李曉香這才發覺家裡好似來了客人。
  一個身著似土財主的中年男人坐在桌邊正與李明義談著些什麼。
  這男人高談闊論,口水都快濺到她爹的臉上了。李明義又不能別過頭去,只能微微向後傾著身子。
  而李宿宸陪坐在一旁,看見李曉香的時候故意擠了擠眼睛。
  李曉香無語了。看來家裡這位客人非一般煩人啊!
  不知道與趙雲蘭、泰安夫婦相比,到底誰的段數比較高?
  王氏幾乎擋著李曉香入了房門。
  關上門之後,李曉香不禁好奇地問:「娘,是誰來了?」
  「你爹的表弟,你的表叔。」
  「我的表叔?」
  李曉香看王氏的臉色,對這位表叔似乎很不待見。
  「什麼表叔?」
  王氏嘆了口氣,說起關於這位表叔的事。
  表叔姓金,名叫金三順。
  李曉香一聽這名,口水差點沒噴出來。取什麼不好?竟然取個韓劇言情女主角的名字?
  金表叔從小沒讀過什麼書,年少時常拿來與李曉香的爹做比較。金表叔家從前是賣米的,全家大字不識得幾個。而李曉香她爹家中幾代都是讀書人,文墨氣息濃厚。在外人眼裡,自然是李家的門楣高過金家不知多少倍。
  可世事難料,這些年過去了,李家的讀書人考了多年科舉,置頂也就是個秀才,既沒有官職,收入也微薄。
  再看看金家,金三順是個聰明人,因緣際會巴結上了都城中一位尚書的兒子,米店生意紅火了起來,還在都城中開了兩家分號。
  金三順發跡之後,人也不安分了起來。原先糟糠之妻陪著他吃了不少苦頭,如今苦盡甘來金三順卻嫌棄她是個黃臉婆,在外面拈花惹草,娶了兩個小老婆將髮妻活活給氣死了。
  可偏偏這兩個女人肚子不爭氣,生了三個女兒也沒能生出個兒子來。金三順不得不在意起髮妻給她生的兒子——金璧。
  其實李明義一向都看不上他這表弟,就衝他發跡之後娶小老婆氣死髮妻這事兒,李明義也不想與他有任何瓜葛。
  「既然這麼多年沒聯繫了……金表叔上咱們家來做什麼?」
  別說李明義了,她李曉香對這位表叔也不待見。
  「……因為你的表哥金璧十六了……」
  「十六就十六了……關我們家什麼事兒?」
  王氏看著李曉香,眼睛裡帶著暗示的意味,而李曉香只是睜大了眼睛,完全看不懂王氏眼底的意思。
  直到李宿宸敲了敲門,抱著胳膊走了進來,「金表叔覺得十六歲該定親了。」
  「哦。」李曉香點了點頭,想起這位表叔好似沒什麼文化,「他來找爹給他寫媒書聘文?」
  王氏憋了口氣,李宿宸的笑容裡帶著幾分蔫壞的意味,「咱們金表叔是想與我們親上加親!」
  李曉香傻了。
  「親上加親」四個字無異於五雷轟頂。
  她傻傻指了指自己,瞪大了眼睛看著李宿宸,「不……不是……我吧?」
  「除了你還有誰?娘還給我生了別的妹妹嗎?」
  李曉香衝到門口,打開門縫看向金三順,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他戴著一頂掌櫃的帽子,脖子上掛著手指粗的金鏈子,額頭上油光發亮,鼻子下還長著一顆大肉痣。口沫橫飛不說,言談間講的都是他們家如何有錢,在都城中置了多少家產,他的米店如何日進斗金,他的兩個小老婆如何穿金戴銀,整日裡如何清閒逍遙。
  李曉香若是嫁到他們家,就是做少奶奶的命,只要給他生幾個胖孫子,以後他所有的家產都是李曉香和她兒子的。
  呸——姑奶奶才十三呢!生!生!生!生你妹啊!母豬下崽呢!
  李曉香涼颼颼地轉過身來,看向王氏,「娘……你們該不會應允了吧?」
  「為娘自然是不同意的。可你表叔也不知道從哪裡得來你的生辰八字,說你的八字與金璧的就是金玉良緣天作之合,你旺他金家的運勢,而金璧能保你一生富貴……你爹是好說歹說,你表叔都聽不進去……」
  「不是吧……我們家有什麼好的?」
  一窮二白,而且她李曉香既不溫柔體貼也不孝順持家,繡花織布什麼的就更不成了!根本不符合這裡的擇偶標準啊!
  「你金表叔從小就被咱們爹壓了一頭,如今成了有錢人,恨不能向整個都城炫耀他金家過得比李家好。而且再有錢,總有人說他胸無點墨滿肚肥油。他就想娶個讀書人家的女兒做兒媳婦。可都城裡的書香門第眼光高著呢。聽說了他以小妾逼死髮妻的惡行,誰能不顧家聲將女兒到金家?他找來找去,就把主意打到咱們家了。」
  李宿宸簡簡單單就點破了金三順的心思。
  李曉香傻了。她一直都覺得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包辦婚姻之類的很麻煩。
  但再麻煩她不是才十三嗎?總覺著離她還遠著呢?這怎麼冷不丁的就敲她腦門上了?
  她不嫁!說什麼也不嫁!
  要真逼著她嫁給那金三順做兒媳婦,她就捲了這些日子她賺來的錢離家出走!
  就在這個時候,金三順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剛看見曉香回來了!怎麼也不讓表叔見見呢?表叔上回見你,你才三歲呢!」
  哈!也就是說你老人家十年都沒來自己表哥家串串門子了,現在也好意思來?
  李宿宸看好戲一般抱著胳膊,揚了揚下巴,「你未來的公公喊你出去呢!」
  「你說什麼?吃香灰吧你!」李曉香狠狠瞪了李宿宸一眼,說什麼也不肯出去。
  王氏嘆了口氣道:「論輩分,他是你表叔。你還是得出去同他問個好的。」
  李曉香可憐巴巴看著王氏,王氏輕輕推了她一下,「去吧。你放心,反正無論如何為娘是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
  得了王氏這句話,李曉香也安心許多。不就是個金三順嗎!
  李曉香退了門,落落大方走了出來,在金三順面前行了個禮,「表叔好。」
  多餘的話一個字兒不說。
  金三順細細打量起李曉香。此時的李曉香只穿了件青灰色外衫,配的是灰色的羅裙,頭髮也是簡單地紮在腦後。
  「喲,別看這從上到下都沒什麼顏色,還是掩不住我表侄女這一身書卷氣質!」
  李曉香囧了。
  「沒什麼顏色」的意思不外乎是說李明義沒錢,所以女兒打扮不起來。至於書卷氣質,李曉香差點沒仰天大笑了。
  李明義沉著臉,沒說話。
  金三順開始問話了:「嫂子的女紅那是一等一的好,想必曉香你也是心靈手巧吧?」
  李曉香在心裡樂了,謝謝表叔你問對了問題。
  「不會。」
  「不會?唉,我說表兄啊,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太謙虛了。會的也說自己不會,做得好的說自己做得一般。這下好了,把女兒也教成這樣了。」
  李明義嘆了口氣,十足十地認真道:「她是真沒好好學女紅。別說鴛鴦牡丹的,她能繡出朵喇叭花來,我李明義都要燒高香了。」
  李曉香還是第一次覺得她老爹說話真叫給力呀!
  金三順愣了愣,隨即又笑了,「唉,不懂女紅就不懂了吧!這誰家娶了媳婦還得要媳婦在家裡紡布繡花的,又不是揭不開鍋。」
  這句話可是狠狠打了李明義一耳光啊!李明義執著茶杯的手指頓了頓。
  要知道王氏可就是接了繡活補貼家用呢。
  「我知道了。曉香平日裡不學女紅,學的應當都是琴棋書畫吧!別看年紀小,鐵定是個小才女了!」
  李曉香哽了一下。若是上一世,她能考上大學還能勉強說是才女。可這一世吧,呵呵……
  她只是在心裡呵呵,但已經有人不給情面地笑出聲了。
  「她?小才女?哈哈哈……」李宿宸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撐著桌面,「她連自個兒名字都不會寫!確實夠有才的!」
  「侄兒是在說笑吧?還是你們瞧不起我金家,不願將曉香嫁過來?」金三順收起了笑臉,有些不高興了。
  李曉香心道:正解!你終於明白了?看來智商還有救!
  「爹娘說了,女子無才便是德。所以什麼都沒教我。」李曉香一本正經地回答。
  李明義還想著怎麼向金三順解釋呢,沒想到李曉香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
  「高見!果然高見!表兄讀書人的見識果然不一樣!這女人啊,懂得東西多了想法就多了!想法多了就成日鬧得家裡不得安生!你瞧瞧我家裡那兩個女人就知道了!」
  李曉香撇了撇嘴,什麼和什麼啊!你家裡那兩個女人有見識有才學?就是因為沒見識沒才學外加沒修養才會成日鬧騰吧?
  「小女之前略通文墨,可惜數月前從屋頂墜落……摔傷了腦袋,昏迷臥床數日。甦醒之後,失了憶。從前教她的詩詞文墨都記不起來了。」李明義解釋道。
  李曉香眼睛一亮,對啊!她曾經摔壞過腦子!不就正好拿這個說事嗎?
  金三順狐疑地看向李曉香,「我不聽你說。曉香,你爹說的是真的嗎?」
  金三順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在這裡打了這麼久的太極拳,李明義就是不想訂下這門親事。與其聽李明義推三阻四,他就不信連李曉香都同她的爹娘套好了說辭。
  可李曉香是什麼人啊,十三歲的身板,女漢子的內心。
  「表叔……我自從醒過來之後,總覺得自己記性不好了。娘教我女紅教不會,爹教我詩詞我也記不得。有時候自己前腳做的事兒後腳就望了。夜裡睡覺睡得好好的……可醒來卻發覺自己躺在屋外的老槐樹下。就是前幾天,哥哥半夜裡醒來,就看見我拎著砍柴刀在他的榻邊站著……」
  想想這場景,金三順抖了抖,嚥下口水,「這怕是摔傷之後沒治好吧?得上都城裡找名醫好好瞧瞧!」
  李明義是知道李曉香在撒謊的,他皺著眉頭只是覺得李曉香這麼撒謊不好,但在金三順看來李明義正苦惱著女兒的病。
  「唉……表兄,曉香的病說嚴重吧,她這不還好端端呢。說不嚴重吧……大半夜裡的人說不見就不見,是挺讓人擔心的。等得了機會,我就找都城裡的大夫給她好好瞧瞧。咱們若能結成親家,那是好事啊!這樣等宿宸科考的時候,也好有個照應不是?」
  這話一說完,李曉香明顯看見他爹的喉頭動了動。
  金三順是個貧乏的人,除了錢,別的他還真沒有了。
  可再有半年,李宿宸就要參加科考了。這裡面的彎彎繞可多了,不是憑他李宿宸有才華就能考上的,還得上下通氣。這錢……他們家還沒攢夠呢。而金三順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只要將金璧與李曉香的婚事定下來,李宿宸的鄉試是決計沒有問題的。
  李曉香背脊涼颼颼的。她知道李宿宸的前途對於李明義來說意味著什麼。她有些害怕了,害怕李明義的動搖。
  她沒有那麼崇高,絕不會為了李宿宸的前途犧牲自己。
  金三順又寒暄了兩句,乘著馬車離開了。
  李家忽然一片安靜。李明義握著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李曉香也不敢與他說話。反正只要李明義的態度「不端正」,她就立馬捲鋪蓋走人!
  「爹,鄉試我可以自己考。如果要把曉香嫁去金家來換通氣的錢,我寧願不參加科考。」李宿宸的聲音淡淡的,但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可辨。
  李曉香望向李宿宸,這傢伙收起了以往對什麼都無所謂的笑容,目光沉斂,無比認真。
  「雖然金家不缺衣少食,但……你也知道曉香的性子……金家的兩個小妾也不是省油的燈,曉香若是嫁入金家,指不定要受什麼氣呢!」
  等了良久,李明義終於說話了。
  「明日你陪著曉香去都城裡,買些布匹,製些衣衫。再挑選些有花色的髮簪飾物……」
  「名義!我說了,曉香是我的心頭肉,我是不會讓她嫁入金家的!」王氏急了,心想李明義這麼說就是要打扮女兒,然後將她送去金家,好讓金璧能一眼看中曉香。
  「誰說了要將曉香嫁給金璧的?曉香已經到了這個年紀了,不能再把她當個孩子了!別人家的女兒都知道擺弄些胭脂水粉的,你看看曉香哪裡像個姑娘。女兒家該打扮的時候就要好好打扮!免得來日空嘆!」
  李曉香與王氏都傻了。
  李明義的意思,應該是說李曉香應當抓住青春,好好打扮自己?
  弄了半天,李明義暗沉的樣子不是在思考要不要把女兒嫁入金家,還是終於發覺忽略了女兒太多,這會兒得趕緊補上了?
  「反正誰也不知道宿宸鄉試到底得花費多少,我們這些年的積攢下來也許根本就不夠……還不如用些在曉香身上。宿宸……是有真才實學的,為父相信他就是靠自己也能出人頭地!」
  李曉香驚呆了,這是李明義嗎?這真是李明義嗎?他沒給雷劈了吧?
  「爹……」李曉香的眼睛忽然紅了起來。
  「這……這是怎麼了?難不成你想嫁給金璧?你聽爹說,金家……」
  「我才不想嫁給什麼金幣銀幣的呢!女兒是覺得爹你真好!」李曉香上前一把抱住了李明義。
  從來未曾與女兒如此親近的李明義咳嗽了起來,耳朵根都紅了,「去去去去!這麼大的姑娘還在爹身邊蹭來蹭去成何體統!」
  李曉香第一次覺得萬分慶幸自己穿越來了李家。
  它不是高門大戶,也不是宮廷侯爵。
  但是它真的是一個家。
  李曉香原本以為李明義也就是說一說而已,沒想到第二日起身,王氏還真準備了錢袋要陪著李曉香入都城。
  李曉香這才深深了解了他爹說一不二的性子。
  王氏先是隨李曉香來到十方藥坊。她帶了些新鮮的野菜,向柳大夫道了謝。又說李曉香身形漸長,想帶她上集市扯兩尺布。柳大夫點了頭,給李曉香放了假。
  這還是母女二人頭一回一塊兒逛集市。都城裡平民百姓經常逛的最為熱鬧的集市自然要數天橋下了。
  王氏心中早已計畫好了去哪家店舖,她們先是去了良記布行,扯了一尺月白色的素錦,加上兩尺碎花布。
  雖然在李曉香的審美裡,碎花布也是土得要死,但她相信只要經了王氏的手,定能化腐朽為神奇。
  除了扯布,就是得給李曉香添些頭飾、首飾什麼的。
  珍珠、瑪瑙、和玉什麼的,王氏是買不起的。她們也沒去首飾鋪子,只是在尋常賣貨郎的小攤上看了看。
  王氏給李曉香看中了一個手串,不知道是什麼木頭磨出來的小珠,二十幾顆穿在一塊兒,珠子上還刻著些細細的紋飾。雖然不是貴重的材質,但做工卻十分精緻。不過五文錢而已,價格也公道。
  李曉香戴在手上,喜歡的緊。王氏二話不說就給她買下了。
  再來就是挑些頭飾了。
  王氏看中了幾支木簪,挨個兒在李曉香的髮間比著樣式。
  李曉香是看不見髮簪到底配不配自己,但一想到有了髮簪,王氏就會給自己梳各種式樣的頭,心裡邊兒開心了起來。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駕馬車停在了她們身後,李曉香萬萬不想聽見的聲音響起。
  「唉,我還說背影怎麼瞅著這麼眼熟呢!原來是嫂子和曉香啊!」
  李曉香肩膀一顫,與王氏齊齊回頭,就看見金三順撩起車簾探出頭來。
  王氏道了聲好,李曉香也不情不願地喊了聲「金表叔」。
  「嫂子帶著曉香逛集市呢?」金三順眼睛一轉,就看見了王氏胳膊夾著的兩尺布,「給曉香扯了布啊?唉,怎麼在這兒扯布呢,花色少不說,這布料貼在身上也不舒坦啊!走走走!上車,表叔給曉香扯點好布料!」
  李曉香下意識往王氏身後躲了躲。
  她是無論如何都不願上金三順的車。
  王氏彬彬有禮地回絕了他,「多謝金表弟了。只是該買的我們也都買了。曉香又在長個兒,製好的新衣沒穿多久就不合適了。所以這樣的布料也就夠了。」
  「長個兒好啊!長著個兒呢才該穿好布料呢!不合適了,就再扯了布重新做嘛!走!表叔帶你去隆裕布行,那裡花色多,每樣扯上些!」
  金三順脖子上的大金鏈子就快閃瞎李曉香的眼睛。
  王氏還要說什麼,金三順的兩個家僕硬生生將王氏與李曉香推上了車,李曉香腦袋差點沒撞車頂上。
  好吧,她這算是上了古代「豪車」了。金三順打定主意要在她們母女面前土豪一把。
  王氏說了半天不用他破費,都給金三順擋了回去。
  「我們家曉香啊,乍一眼是不怎麼出彩。可越看呢就越有味道了,眉清目秀的,金璧見著了一定會好好疼你!」
  李曉香太陽穴突突,搞什麼?她爹娘還沒答應呢,怎麼就成你們家的了?
  一路上,路過幾個金家的米鋪,金三順便迫不及待地介紹起來。
  比如每日有多少人來他鋪子裡買米啊,每個鋪子月入多少啊,什麼樣的米最得京城裡達官顯貴們的喜愛啊。
  王氏還會點頭應和兩句,李曉香的嘴唇是抿成了一條線。
  「曉香是頭一回坐馬車吧?有點暈那是正常事兒,多坐坐就好了!」
  金三順還以為李曉香板著張臉是暈車呢!這回李曉香真想吐了了。
  


☆、第40章

  馬車駛到了碧水天街。
  李曉香的腦袋探出車窗,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出入碧水天街的幾乎都是馬車。街市兩旁的店舖與天橋下那是完全兩種風格。天橋下是走平民路線的,而碧水天街則是實打實的「奢侈品一條街」。
  單看路過的首飾鋪子,只是匆匆一瞥,李曉香就看出來那些髮簪、步搖的用料講究做工細緻,就連款式也比天橋下貨攤上的優雅貴氣不知多少倍。
  但李曉香知道,這些東西再好再美,也不適合她。
  她不過是個鄉野丫頭,而那些物件卻是屬於大家小姐的。
  來句誇張點的比喻,普通人會把巴黎時裝周上的經典設計往身上穿嗎?
  金三順的馬車在隆裕布行停了下來。金表叔咧著嘴呵呵笑了兩聲。
  「咱們到了!曉香,表叔保準你從這裡出來和這裡進去是兩個樣子!」
  李曉香看向王氏,她是絕對不會收金三順任何東西的。收下了,不就等於把自己給賣了嗎?
  但金三順非要強買強賣,她能怎麼辦?
  硬著頭皮,李曉香跟著金三順下了車。
  腿還沒離開馬車,就聽見隆裕布行的夥計迎了上來。
  「唉喲——金老闆來了!好些天沒見著你了!前兩天瞅著兩位金夫人穿著我們的布製出來的衣裳,多少人盯著看啊!又優雅又貴氣!」
  李曉香快吐了,但金三順卻受用的很。
  「這不我就認準了你們布行!來!給我家曉香也好好選幾匹布料!只要她看得上眼的,我金三順全要了!」
  夥計看著李曉香,頓時明白什麼一般笑了起來,「新夫人長得可真水靈啊!金老闆老當益壯!老當益壯!」
  金三順頓住了,王氏的臉色也不好看了起來,立馬抓住李曉香的胳膊冷聲道:「我們走!」
  李曉香這才明白「新夫人」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感情這夥計把她李曉香當成金三順的小老婆了!
  我勒個去!
  李曉香差點沒跳起來揍對方。
  金三順也惱了,啐了一聲,「你眼睛叫烏鴉給啄了!那是我表侄女!未來的兒媳婦!」
  夥計傻了,誰不知道金三順就喜歡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就為了這茬兒,他那兩個小老婆沒少鬧騰呢!看他財大氣粗那樣兒,還以為終於又納了個小妾,正要顯擺呢!
  金三順趕緊上前攔住了王氏,「嫂子莫氣!莫氣!我們換家布行!換家!」
  「金表弟不用客氣了!我與曉香東西都買全了,是該回去了!」
  任王氏如何嚴辭拒絕,金三順就不肯讓她們離去,還遣了家丁來將她們堵上了車,去了另一家布行。
  這家布行的門面比靈斯裕布行還要大上至少一半,再看看來往進出的客人,衣著講究談吐都不一般,李曉香猜想這家布行只怕比靈斯裕布行還要貴。
  金三順為了挽回顏面,打定主意要大放血了!
  這布行就是都城大名鼎鼎的盛興布行。當朝皇后乃米丞相之女,身份顯貴品味超凡,她入宮之前所有的衣衫布料就來自盛興布行。
  李曉香與王氏冷著臉下了車。盛興布行裡夥計不少,但都忙著招呼達官顯貴了,金三順在這裡倒顯得不算什麼了。
  他們入了布行,只得一個夥計前來招呼。
  金三順的氣勢明顯不如在隆裕布行,對夥計還挺客氣地說了聲給侄女選幾匹布料。
  夥計見李曉香衣著普通不似大戶人家,熱情勁兒也少了不少。
  李曉香左看右看是一匹都沒有挑重。不是這裡的布料不好,而是太好太貴重了。
  織線均勻,質感精良,如果不是金三順在這裡,李曉香一定會露出愛不釋手的表情。
  而一旁的客人與夥計聊天中李曉香也聽見了,最普通的一尺布也要幾兩銀子。
  李曉香是很想讓金三順大放血的,但這血一旦放了,不免金三順會拿來拿捏李家。所以不論見到什麼布料,李曉香都是一副不中意的表情。
  夥計無語了,無奈地看著金三順道:「金老闆,你看我們布行裡忙著呢……不如讓李小姐慢慢看,看著入了眼的再喚笑的來?」
  話說的是客氣,意思就是既然你沒有買的意願,我得去照顧願意買的客人了。
  金三順這會兒其實也有些後悔了。
  這裡的布得多貴啊!給李曉香買了布,掙回的也只是自個兒的面子罷了。
  可面子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李曉香還沒入他們金家不是?萬一錢砸下去了,李明義還是不肯點頭,那不就成燒錢了嗎?還白白讓李家佔了便宜。
  李曉香什麼都不肯要了,反而讓金三順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一輛馬車停在了布行門前。紅木的車廂,一等一的駿馬。如果說金三順的馬車是賓士寶馬,這馬車絕對是瑪莎拉蒂的級別。還不等李曉香轉過頭去,七、八名夥計迎了上去。
  「楚小姐來了!」
  「快點!快點!千萬別怠慢了!」
  車簾被掀開,先是一位衣著優雅的公子下了車,抬頭看了眼盛興布行的牌頭,唇上笑意輕揚,惹得不少正在挑選錦緞的女眷們齊齊轉向門口。接著,一個小丫鬟扶著位十二三歲的少女也下來了。
  金三順也呆原處,舌頭也不利索了,「那……那不就是楚氏銀樓的……」
  他得想辦法擠上前去套個近乎啊!只要能和楚溪說上一句話,哪怕楚溪點個頭,傳出去之後他米店的名頭就更響亮了!
  但金三順沒有這機會,楚溪與楚佳音被家丁們護著,才剛踏入布行,就被夥計們請到了布行樓上。
  李曉香下意識背過身去,一點也不想被楚溪看見。
  待到楚溪與楚佳音上了樓,李曉香這才呼出一口氣,轉過身來。
  但李曉香沒料到的是,楚溪並不是沒看見她,恰恰相反,他一邊上樓,餘光一邊瞥過李曉香,唇角陷得更深了。
  夥計們給楚氏兄妹上了好茶,連掌櫃都親自出來招呼了。
  上好的錦緞奉了上來,掌櫃細緻地解說起花色、質料。
  楚溪將茶杯放了下來,對楚佳音道:「你且在這裡選布料,為兄方才好似看見了一位朋友,去去就回。」
  楚佳音皺起了眉頭,小聲道:「不是你說要上這兒來的嗎?」
  楚溪回身挑眉一笑道:「你來看布料,為兄來看人。」
  「什麼?」
  楚佳音還沒回過神來,楚溪已經下樓去了。
  這時候,李曉香挽著王氏正欲離開。金三順覺得自己什麼都沒給李曉香買已經折了些面子,應當送她們母女兩回去,另一面又想留下來,找個機會看能不能與楚溪說上半句話。
  「李姑娘——」楚溪清朗的聲音響起,不少人都望了過來。
  李曉香肩膀一顫,心想不會吧,這都能看見我?你不是都上樓了嗎?
  沒有人知道楚溪喊得是誰,直到他走到了李曉香的身後,又喚了一句:「李姑娘,你是來選布料的嗎?」
  不只是店裡的夥計傻了,其他客人們也奇了,金三順更是合不攏嘴了。
  楚溪都上了樓了又特地從樓上下來,就為了和一個穿著青灰羅裙、不施粉黛、打扮得同大戶人家雜役般的小丫頭說話?
  王氏一開始也以為楚溪認錯人了,直到楚溪彬彬有禮向王氏行了個禮道:「李夫人安好。」
  李曉香只能嚥下口水,轉過身來,扯出笑臉,「嘿嘿……楚公子……好巧啊,你也來這兒了?」
  楚溪在心裡狂笑,小東西,裝沒看見我?你怎麼不可著勁兒繼續裝啊?
  「是啊,真巧。楚某是陪舍妹來選幾匹雲織的。李姑娘呢?可有看中了的?」
  李曉香搖了搖頭道:「這裡的布匹看起來做工太細緻了。我這樣的升斗小民,穿起來也不像樣啊!」
  楚溪只是側了側臉,四、五名夥計湧了上來。
  他只是淡定地開口道:「這些錦緞都太過花俏了。李姑娘出身書香門第,凡是講究低調內斂。去取些花色素淨的緞子來吧。」
  瞬間,夥計們捧著不同的錦緞來到李曉香的面前。
  「姑娘看看這個!」
  「姑娘,這塊緞子顏色淡雅,又襯你的膚色!」
  李曉香無助地看向王氏,這些緞子她們不可能買得起!
  王氏趕緊對楚溪道:「這位公子,其實民婦已經為小女買好了布料,實在無需再看了!」
  金三順哪裡能放棄在楚溪面前刷存在感的機會,立即大聲道:「曉香!沒關係!你好好挑!挑中了的表叔給你買!」
  楚溪不動聲色皺了皺眉,心道李曉香何時多出個表叔來?該死的逢順,讓他去把李曉香祖宗十八代都打聽清楚,眼前這暴發戶樣的傢伙是怎麼回事?
  「不用了,金表叔。我什麼都不想要了。」
  楚溪一眼就看出李曉香對金三順的不耐煩,也不點破,只說:「上回打算送姑娘恆香齋的香脂,姑娘沒有挑中。這回,楚某就送姑娘幾匹布料,姑娘切莫再推脫了。」
  李曉香囧了。楚溪日日唱得哪出戲,好端端怎麼總要送自己東西?
  「楚公子,無功不受祿……雖然公子與小女相識,但小女無緣無故接受公子的餽贈,是為不妥」
  王氏雖然不知道楚溪的身份,但一看就知道他身份不同一般。
  王氏雖然只是一介布衣,但從沒有過攀龍附鳳的心思。相反她覺得楚溪再怎麼說也是個男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送曉香東西,傳出去也是不好。
  「李夫人切莫多想。在下當日被賊人砸傷了腦袋,是李姑娘將在下送去十方藥坊醫治。在下一直想要答謝李姑娘,但卻沒有機會。今日再遇李姑娘,以錦緞相贈聊表謝意,還望李姑娘笑納。」
  楚溪落落大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其他旁人都聽清楚,也就斷了流言蜚語。
  「只是這裡的錦緞實在太過貴重了……還是……」
  「李夫人,千金易得,朋友難求。李夫人就不要再推脫了。」
  楚溪取過一面緞子,來到李曉香的面前,故意壓低了聲音道:「你不想擺脫你的金表叔嗎?」
  李曉香眼睛一亮,抬頭望向楚溪。
  他的眼底彷彿鋪著綿軟的細沙,隨著目光流轉,李曉香只聽見胸腔裡傳來砰砰的聲音。
  「這匹緞子,李姑娘覺著不喜歡?楚某也覺得質料一般。夥計,去取水緞來!」
  夥計們一下子就散開了。
  金三順的眼睛都直了。
  水緞啊!那可不是一般的緞子!一匹水緞從紡紗到成緞少則數月多則兩、三年,而一尺水緞的價格甚至要上百兩銀子。
  不愧是楚家!出手不凡啊!
  當然,李曉香和王氏是不知道水緞是如此天價。
  沒過多久,夥計們捧著水緞來了。
  李曉香一見那緞面就知道這緞子絕對是少有的精品。素白如月,隱隱泛起玉質的色澤,緞面上的水紋細膩,彷彿在流動一般。
  李曉香抬頭看向楚溪,她不確定這傢伙真要買給她?
  楚大傻,姑奶奶可沒錢還給你!你就是把我賣了估摸著也沒這緞子值錢!
  楚溪卻彷彿對李曉香的想法一清二楚,以口型對她說:不要你還錢。
  李曉香沒有說話。
  楚溪莞爾一笑,對夥計說:「就這水緞吧。不過水緞的顏色始終太素淨了些。再扯兩尺木槿繡和紅珊繡吧。」
  「要不了這許多……」
  王氏生怕楚溪破費,沒想到楚溪只是笑了笑道:「李夫人氣質如玉,水緞也與您頗為相稱。您是楚某的長輩,楚某贈與李姑娘水緞,豈能怠慢了李夫人呢?」
  王氏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麼才好。楚溪的話既恭維了她,但這恭維又說得頗為真切,透著尊重。王氏覺得若太過推脫反而顯得矯情。
  楚溪似乎想到了什麼,看向金三順的方向,「這位便是李姑娘的表叔吧?」
  金三順身子一震,他千等萬等的機會終於來了!而且不是他巴上去與楚溪攀談,而是楚溪主動與他說話!
  「在下金三順!正是曉香的表叔,都城中的金記米鋪便是在下的生意!還請楚公子多多照拂!」
  當金三順做了自我介紹之後,楚溪明顯哽了哽,似乎忍笑忍得很辛苦。
  李曉香狐疑地看著楚溪笑又笑不出來的表情,心想這傢伙總不是也看過《加油,金三順》吧?
  「原來是金老闆,幸會!金老闆可是來為李姑娘選布料的?沒想到卻被楚某這個外人搶了先。不過現下也不遲,金老闆要不要替李姑娘……」楚溪沒有往下說,只見夥計們已經包好了布料前來。
  金三順眼睛發直,那匹水緞已經上百兩銀子了,加上木槿繡和紅珊繡,這銀子砸得嘩啦嘩啦的,他金三順就是掙著了不少錢,也不至於為了買兩尺布花費成這樣!還是為了外人。
  李曉香這回心裡樂了。
  表叔你不是土豪嗎?
  夥計們已經將目光看向金三順了。饒是金三順在生意場上混了這麼多年,逢迎拍馬的本事一等一的高超,可這會兒卻詞窮了,半天擠不出一個字兒來。
  楚溪莞爾一笑,「楚某只是隨口一說而已。既然楚某答應了將水緞贈與李姑娘,這些水緞和繡緞自然是算在楚某賬上。夥計,明日來楚府帳房結帳即可。」
  楚溪這麼一說自然是一錘定音了,夥計們歡天喜地地將布匹包好。
  「布匹有些沉,不如楚某遣了家丁為李姑娘將水緞送至府上?」
  「不用!不用!」王氏趕緊搖手,「一會兒曉香還得回去十方藥坊,這些布緞民婦自會將其帶回家中。」
  已經收下如此貴重的餽贈,王氏豈好再勞煩楚溪。況且這水緞,王氏都想著先行收下,之後再向李曉香問清楚楚溪府上,將布緞還回去。
  「可是李夫人家住清水鄉,帶著布緞回去多有不便。逢順!」楚溪這麼一喊,逢順就屁顛顛趕來了。
  他看到李曉香時愣了愣,心底忽然明白他家公子為何忽然要來盛興布行了。又是為了這鄉下丫頭,他家公子到底著了什麼魔障!
  「公子,有何吩咐?」
  「逢順,一會兒你將李姑娘送去十方藥坊,再將李夫人與這些布緞送去清水鄉李家。」
  「是,公子。」
  李曉香越看楚溪越覺著奇怪了。這傢伙真被板磚敲壞了腦子?自己沒錢沒權沒勢,現在這長相也只能算是清秀,再加上還沒及笄呢,要說楚溪像其他紈褲子弟一樣喜好女色,也得挑個模樣過得去的玩,怎麼想也輪不著她李曉香啊?
  王氏則更加受寵若驚了。
  楚溪知道自己今日只怕太過慇勤了。他了解李曉香的性子,這丫頭心裡只怕已經將他當成黃鼠狼了。
  唉,對人好真難!對這丫頭好還得讓她欣然接受那就更難了!
  楚溪已經打定主意曲線救國了,搞不定李曉香那就搞定王氏先!
  「李夫人、李姑娘,舍妹還在挑選錦緞,楚某離得太久這丫頭只怕要鬧僵了。」
  「楚公子請便!」金三順早就尷尬之極,楚溪要離去反倒對他是種解脫。
  楚溪朝王氏點了點頭,上樓去了,走之前他看了逢順一眼。
  這一眼瞧得逢順背脊發涼。他當然明白自家公子的意思,不該說的話不要說。
  待到楚溪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一直安靜中的布行再度響起了談笑聲,靜止的時間忽然流動起來。
  逢順將布料送上了馬車,又熱絡地將王氏與李曉香請上了車,這樣一來也就沒金三順什麼事兒了。
  王氏還沒醒過神來,就已經坐進了車廂裡。這輩子她還是第一次坐這樣的馬車,十分穩固,一點沒有金三順馬車東搖西晃的感覺。
  「香兒,你老實對娘說,你是如何認得那位楚公子的?」
  果然問了這個問題。
  李曉香方才已經想了許久,她必須與楚溪口徑一致,保持高度統一。
  於是她將當日自己在碎石街前如何救了被賊人砸破腦袋的楚溪,如何將他送到十方藥坊,楚溪如何仰慕柳大夫的醫術,成為十方藥坊的忠實擁護者娓娓道來。
  她編了一整個故事,百分之七十的事實外加半分之三十的改編,聽得王氏找不出破綻。
  「原來是如此。看不出這位楚公子雖然出身不凡,但絲毫沒有都城中紈褲子弟的劣性,反倒與我等平民百姓親厚。只是水緞和繡緞,我們收下來終究是不妥……改日為娘親自登門,謝謝楚公子,將這些布緞還給他。」
  李曉香點了點頭,能看金三順吃癟她心裡是很痛快的。
  也許在楚溪心裡,這些布緞九牛一毛不值得一提。但有句話說得好,無功不受祿,自己與楚溪非親非故的,只怕收下楚溪的東西日後還會引出其他是非來。
  「娘放心,女兒也是這麼想的。」
  馬車在十方藥坊停了下來,李曉香下了馬車,來到柳曦之的身邊。
  逢順駕著馬車繼續前往清水鄉。
  這些日子,李曉香心裡一直盤算著想要擴充自己的產品線。她現在的產品有凝脂和香露,如果還能製作出搭配的活膚水那就更好了。活膚水的配方她腦子裡有無數種,可活膚水畢竟與凝脂不同。
  凝脂的基底用的是芝麻油或者甜杏仁油,本來就有隔絕空氣防止腐化的作用。但化妝水不一樣,很容易就腐壞了。
  等柳曦之空閒了下來,李曉香撞了撞他,「師兄,師兄!」
  「怎麼了?」
  「我想向你討個方子。」
  「什麼方子?你若是身體有恙,最好讓我爹給你瞧瞧。」
  「不是。師兄你知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草藥能讓減緩腐敗……」李曉香抓了抓腦袋,總不能說她想要製作植物防腐劑吧。
  果然,柳曦之露出懵懂的表情,「減緩腐敗?」
  李曉香知道自己沒辦法將這概念給柳曦之講清楚,只能舉例子了。
  「嗯……比如說……師兄知道青瓜吧。將青瓜的汁液擠在紗布上,敷在臉上,能使面部水潤。」
  柳曦之點了點頭,「民間是有這樣的法子。」
  「可是每次做青瓜汁太麻煩了,可如果多做一些存著又容易腐壞……所以我想著,是不是能配入一些藥材,讓青瓜汁留存得長久一些……」
  


☆、第41章

  李曉香不知道自己要的東西柳曦之聽明白了沒有。
  「哦……」柳曦之點了點頭,「只是為了青瓜汁?」
  李曉香趕緊搖頭,「當然不只是青瓜汁了!師兄還記得當日見過我所製作的凝脂嗎?」
  「記得,裡面配有龍舌、象膽、石臘紅……」
  「是的,如果將這些配料都製成水,要如何才能讓這水留得長久?」
  柳曦之似乎終於明白李曉香到底要做什麼了。
  「黃芩、廣藿香與百里香似有這方面的效用……但沒有人試過……」
  李曉香迅速在紙上記下藥名。黃芩本就是中藥,有清熱解毒的功效,將它配入青瓜液中能加強功效,但這重重的中藥味……廣藿香倒是得來容易,十方藥坊裡一抓一大把,而且蒸出來的精油味道也不錯。
  「百里香……師兄,我們藥鋪裡有百里香嗎?」
  「你需要的是甜百里香,若用錯了是有毒性的。你先別急著配製,待我細細思索一番再教與你,可好?」
  「當然好了!」
  李曉香對藥理的精通程度哪裡比得上柳曦之!而且以柳曦之的性子,既然答應了李曉香,必然盡心盡力。
  晌午過後,藥鋪空閒了下來。柳曦之查閱醫經藥典,摸索著李曉香的植物防腐劑。
  而李曉香則睏倦了起來,撐著下巴,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垂向桌面。
  就在她徹底倒下去的時候,一隻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腦袋。
  李曉香一個激靈醒過神來,揉了揉眼睛抬起頭,看見的是楚溪靠著桌面半低著頭,眼底滿是戲謔的笑意。
  「你……你怎麼來了?」李曉香嚥下口水,怎麼又見著這傢伙了?
  「楚某來拜望柳大夫,順帶複診。」楚溪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李曉香囧了,這傢伙有完沒完啊!師父不是說了楚溪的腦袋好得很嗎?傷口也在頭髮裡,任誰也看不出來他曾經被人砸過腦袋。
  楚溪也不急著去見柳大夫,反而用取笑的口氣問道:「還真看不出來,你什麼時候冒出那麼個土財主般的表叔?」
  不提金三順還好,一提起他,李曉香就似霜打了的茄子。
  「不給楚某倒杯茶?」楚溪這會兒不裝彬彬有禮的溫文公子了,架起一條腿,拉過凳子大喇喇坐了下來。
  李曉香看了一眼柳曦之,他正專心致志看著書。她找了半天終於找著了茶葉,煮了水,給楚溪倒了杯茶。
  楚溪皺著眉看著李曉香,「你也不洗茶?這可是普洱,你是請我喝洗茶水嗎?」
  李曉香心中一萬頭草泥馬奔過,心想就你事多窮講究。
  「對不住啊,楚公子。我出身鄉野,只喝過菊花茶、野山銀,沒喝過普洱。」
  「得,你就是享福的命。」楚溪的手指扣了扣一旁的桌面,意思是讓李曉香坐在一旁。
  李曉香不情不願地坐下,看著楚溪扣著杯蓋,將茶水倒了,再加入熱水,蓋上杯蓋。
  「你表叔可說了,讓我照拂著他。你說我照拂還是不照拂呢?」
  李曉香可嫌棄楚溪這調調了。
  照拂你妹啊!
  「那是生意場上的事,曉香不便多言。」李曉香望著柳熙之的方向,就盼著有人來抓藥了,自己就得了藉口不用招呼楚溪。
  楚溪一眼就看出來這丫頭不想待在自己身邊,於是乾脆點明了直說。
  「李姑娘好似不大喜歡你那表叔?可是楚某覺著他待你還不錯,把你帶去盛興布行選布料,可見對你很是看中。」
  其實李曉香對金三順想要自己做兒媳婦的事情是很苦惱的。雖然李明義與王氏都堅決不同意這門婚事,就連李宿宸也絕對站在自己這邊。可誰頂得過金三順的架勢啊?
  「……他想我做他兒媳婦。」李曉香也不知怎的就說出來了,也許是今日楚溪在興盛布行裡頂了金三順的肺吧。她低著頭,鬱悶著自己的鬱悶。
  楚溪的眼睛瞬間瞪大,手指一顫,茶水撒了出來。
  「你說什麼?誰做誰的兒媳婦?」
  揚高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
  李曉香肩頭一顫,抬起頭來對上楚溪黑曜石般的眸子,心思彷彿被對方死死拽住,怎麼收也收不回來。
  「……金老闆……上我家提親……要我做他的兒媳婦……」李曉香忽然結巴了起來,冷不丁還打起嗝兒來。
  楚溪的目光太深,深到李曉香有點兒害怕。
  可就在那時候,楚溪忽然捂著肚子笑了起來。
  「你……要去做米鋪老闆娘了?正好……一板磚砸了他兒子的腦袋,斷了他金家香火……以後金家的米店就都是你的了……」
  「什麼啊!我又不是故意砸你的腦袋!你怎麼還惦記著那件事兒呢!」
  「好吧,好吧!楚某不取笑姑娘了。那姑娘中意這門親事嗎?」
  「你看我中意嗎?」
  「那李先生與李夫人的意思呢?」
  「……我爹自然是不願讓我嫁入金家的。金家亂哄哄的,我才不去受那個罪呢!」
  楚溪笑而不語。
  李曉香呼出一口氣,「跟你說這些做什麼。反正金三順正要我做他兒媳婦,就像你說的那樣,我拍死他兒子!」
  不提金三順還好,一提起來李曉香煩悶得慌。
  「放心,你做不了金家的兒媳婦。」
  說完,楚溪淡然起身,走入內堂,拜望柳大夫。剩下李曉香摸不著頭腦,回到柳熙之的身邊。
  過了半個時辰,藥鋪忙了起來,柳熙之逐漸無暇為李曉香講解藥性。
  他抬眼望了望日頭,「師妹,宋家巷的宋林氏還沒有來取她的藥。她有七個月的身孕,只怕不方便出門。我將藥抓好了,師妹能去宋家巷送藥嗎?」
  「沒問題!」李曉香本來就苦惱自己無法幫上柳熙之什麼忙,能為他送藥,李曉香求之不得。
  李曉香拎著藥包走出藥坊時,楚溪也正好走出來。
  他不動聲色跟在李曉香的身後,隨著她沒入市井人流。
  李曉香本不在意楚溪慢悠悠走在她的身後,直到她從宋家巷出來,發覺楚溪就站在巷口。
  「你怎麼在這兒?難道你一直跟著我?」李曉香忽然覺得楚溪被自己砸了腦袋之後,是不是就變態了?
  「因為無聊啊。看你拎著個藥包從藥坊門口一路東看西看的能在日落之前到了宋家巷,還真是出人意料啊。」
  李曉香無語了,楚溪竟然真的跟了自己一路。
  「……果真無聊到變態。」李曉香小聲道。
  「怎麼,你不無聊?」楚溪勾著唇角笑著。
  這是李曉香最討厭的笑法。她還牢牢記著上輩子某個討厭鬼就喜愛這麼笑著倒在她家的沙發裡看電視,外加指揮她去煮速食麵!
  「沒你無聊。」
  「喂,我知道你和你娘會把水緞還給我。」
  楚溪的聲音響起,平靜的,似乎對李曉香的了解就像幾年甚至十幾年那麼長。
  李曉香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所以你會收下?」
  楚溪緩緩走到李曉香的面前,微微傾下身來。這不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楚他的五官。彷彿被細細雕琢過一般,沒有女子的矯揉,那是純粹屬於男人的英朗。
  「我不會收下。我楚溪送出去的東西,怎麼可能收回?」
  李曉香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可我就是留著那匹水緞,它也只能壓箱底了。」
  「我知道。所以你得給我另一個台階,讓我收下你退回來的水緞。」
  李曉香以為楚溪會很固執地拒絕她退回水緞,畢竟有錢人不是都超愛面子嗎?
  「什麼台階?」
  「當然是收下其他的東西來代替水緞。」
  李曉香無奈地看向天空,「楚公子,你該不會是要我收下什麼比水緞還昂貴的東西吧?」
  「放心,我可不是你的金表叔。我楚溪從不讓人為難。」
  你跟在我身後一路,已經讓我很為難了行不行?
  「那麼楚公子要我收下的是什麼?」
  楚溪揚了揚下巴,走過李曉香,「我還沒想好呢。我們走走看吧,我想到什麼,就送你什麼。」
  「喂,楚公子!若是你一直都沒想到呢?難道我得陪你走到天黑嗎?」
  「就以從李姑娘腳下,行入天橋街市,到達十方藥坊為止。這段路,應當不用行至天黑吧?」
  李曉香知道與其想東想西楚溪到底要做什麼,不如跟著他走完這條路。而且這條路上都是市井小民開的鋪子和路邊的小攤子,根本沒什麼東西能比水緞還要貴重。
  李曉香本以為像楚溪這樣生活在金字塔頂端的富家公子哥,鐵定看不上尋常百姓的東西。誰知道這傢伙就跟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的,東看西看,方才李曉香看過的東西,他都無比感興趣。
  比如此刻,他站在一個賣薄餅的小攤前,饒有趣味地看著。
  這傢伙一身月白錦衣,腰上又綴著價值不菲的玉璧,從頭頂垂下來的髮巾邊緣還繡著銀線,又一張小白臉的長相,看得人家攤餅的大叔接連失手。
  楚溪側過臉,朝李曉香招了招手,口型說的是:過來啊。
  李曉香不情不願地挪到他的身邊。
  楚溪伸出兩根手指道:「老闆,來兩個餅。」
  大叔傻了,看著楚溪,「公……公子,這都是平常小老百姓吃的東西……」
  楚溪低頭看了看,指了指炸出金黃色外皮的東西問:「這是什麼?」
  「這是炸魚肉。裡邊兒就是普通的草魚。」
  「這是土豆絲嗎?」
  「是的,醋和辣椒碎末拌出來的。」
  「這個呢?」
  「這是炸腐皮。」
  楚溪點了點頭,「好啊,所有的料都要,來兩個薄餅。老闆,聞著挺香的。」
  「好嘞!兩個薄餅!」大叔還是第一次為楚溪這樣的人烙餅,看他一副真心想買的模樣,也來了勁頭。
  李曉香問楚溪:「是不是我吃下這兩個餅,你就會把水緞收回去了?」
  「做什麼夢呢?還有一個是我的!」
  大叔將餅裹好了,包上油紙,遞給楚溪,「公子小心,剛做好的燙口!」
  「多少錢?」
  「五文錢。」
  楚溪從腰間摸出拇指蓋大小的碎銀,按進大叔的掌心,「不用找了。」
  大叔千恩萬謝了起來。
  楚溪將一隻薄餅遞給李曉香,「吃吧。昨日回去,有告訴你娘,你腿抽著的事情麼?」
  李曉香搖了搖頭,「有什麼可說的?不就是要多吃點肉麼?今日在藥坊裡,路嫂還給燉了牛骨湯呢。」
  楚溪點了點頭,張開嘴咬了一口薄餅。
  李曉香盯著他看,心想這傢伙就是張著大嘴啃薄餅都比一般人有涵養,憑什麼啊。李曉香憤憤然咬下一口,脆脆的炸腐皮、香嫩的魚肉還有包菜絲和土豆絲,李曉香食慾大動,才三口就吃了一半下去。
  微微一抬頭,就看見楚溪正抿著唇看著她笑呢。
  「笑什麼笑!我本來就不是大家閨秀,做不來小雞啄米的樣子。」
  楚溪沒說話。他只是想起以前她坐在肯德基的窗前吃著老北京雞肉卷,甜麵醬擠了一臉,傻丫頭也不知道擦擦,專心致志地一口一口地吃著。直到她發現他站在窗前看她,露出凶凶的表情。
  看什麼看!
  現在的李曉香,和那時候的她一模一樣的表情。
  「你吃著挺香。吃得香,會生養。」
  「什麼——」
  楚溪故意繞到李曉香的前面,不看她生氣的樣子,嘴角上的笑就會扯到耳朵根了。
  薄餅下肚,李曉香也半飽了。
  楚溪這會兒又興致勃勃地站在一個賣女子髮簪飾物的小攤前。擺攤子的大娘見著楚溪熱絡地說著自己做的髮簪。楚溪也和顏悅色地問那些簪子是如何做出來的。
  李曉香來到他身邊,也不理睬她,眼睛倒是瞟著一隻雕了木槿花的木簪子看。木質略微發紅,雕的木槿花雖然不夠惟妙惟肖,但線條圓潤。簪子上還嵌了兩顆磨成珍珠大小的紅色石子兒。
  楚溪白淨的手指拾起了那隻髮簪,示意李曉香轉過頭去。
  李曉香懶得和他計較,既然今日楚公子打算走平民路線了,她李曉香就陪著唄。
  背對著楚溪,李曉香感覺到對方的手指沒入自己的髮間,輕輕一扯,將原本的髮帶解了下來。青絲垂落的重量彷彿壓在李曉香的心臟上,她下意識向前走了半步,楚溪卻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指繞起她的髮,輕輕一個回轉,有什麼沒入髮間。
  擺攤子的大娘笑呵呵道:「這木簪真襯姑娘。」
  「是挺好看的。」
  楚溪的聲音幽幽從身後傳來,李曉香只覺著自己的心跳被瞬間撥亂了一拍。
  李曉香傻愣愣站在原處,直到楚溪說了聲:「大娘,有銅鏡嗎?」
  「有!當然有!」
  大娘將一塊巴掌大的銅鏡端到李曉香的面前,李曉香看見銅鏡中的自己忽然有些認不出自己來。
  她不知道楚溪從哪裡學來挽髻的手法。髮髻並沒有挽得太正,髮簪的一角正好從側邊露出來,添了幾分婉約的氣質。而楚溪也沒有將李曉香全部頭髮都挽成髮髻,而是留下一些垂在脖頸後面。
  少了孩子的稚氣,多了幾分荳蔻年華的細膩。
  「大娘,多少錢?」
  「十二文。」
  李曉香一聽就知道大娘抬了價。今晨她和王氏也看中了這支木簪,大娘明明說八文錢。
  當然,對於楚溪而言,三四文錢根本算不上錢。
  楚溪果真又給了碎銀
  大娘尷尬地說:「公子……我這是小本買賣。這銀子,化不開啊。」
  「無妨。我再挑兩件飾物,餘下的大娘不用找了。」
  楚溪這麼一說,大娘臉上差點沒笑開花,拉著李曉香又是試這個又是試那個的,插了滿頭的髮簪。
  而楚溪則在一旁笑得開懷。
  李曉香看一眼銅鏡中的自己。
  我勒個去,整一個孔雀開屏啊!
  李曉香剛要拔髮簪,楚溪卻扣住了她的手腕。
  「別急,我來。」
  楚溪緩緩取下了李曉香頭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而李曉香正好看著他的下巴。
  她還是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與某個男人這麼接近,近到他的呼吸如此清晰。
  「好了。女兒家的頭飾也是過猶不及。」
  李曉香再看向銅鏡時,發覺除了那支木槿簪子,就只餘下兩隻小巧的髮簪插在木槿簪子下面。
  髮簪的式樣雖然簡單,但李曉香終於有一種自己不再是鄉間野丫頭的感覺。
  「好看嗎?」楚溪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李曉香點了點頭。
  楚溪又笑了,「自戀。」
  李曉香的好心情頓時沒了。
  我哪有楚公子你自戀啊!
  「走吧,看看還有什麼新鮮玩意兒。」
  李曉香算是明白了,自己就是在陪著楚公子「天橋下半日遊」。
  這傢伙平日裡出行不是騎馬就是乘車,去的也是飛宣閣之類高大上的地方,今日卻過了一把「親民」癮。
  得,反正跟著他閒晃一個下午也不會掉塊兒肉。
  兩人走走停停,楚溪是什麼都要看。米糧鋪子要進去轉轉,包子攤要上去聞聞,買了兩個茴香包子結果吃不慣吐了。
  「糟踐糧食吧你。」
  「不然你吃啊。」楚溪故意將自己啃了一半地包子往李曉香的唇邊送,李曉香左躲右閃好不容易才跑遠了。
  一回頭,就看見楚溪正瞅著自己壞笑呢。
  李曉香哼了一聲,繼續向前走,心想反正就快到藥坊了。
  直到他們來到天橋下的餛飩攤子。小夫妻正在熬湯底,遠遠香味就飄了過來。
  李曉香指了指,「吃嗎?我請你。」
  「你請我?」楚溪揚了揚眉梢。
  「是啊,一碗餛飩我還請不起麼?」
  李曉香在心裡壞笑,想著一會兒餛飩上來了,她才不告訴楚溪小心面皮裡的湯,等著他燙嘴。
  哈哈!
  楚溪跟著李曉香在木頭方桌前坐下。
  李曉香揚了揚胳膊,喊了聲:「老闆,兩碗三鮮餛飩!」
  「好嘞!」
  沒過多久,兩碗冒著熱氣的餛飩上了桌。
  「這湯底是用魚骨、雞骨和蝦皮熬出來的。裡邊兒的餡料也是魚肉、雞肉和蝦仁。可好吃了!你快嘗嘗!」
  快吃!快吃!燙破你的嘴!
  李曉香一臉期待地看著楚溪。
  而楚溪卻不緊不慢地舀了一勺湯,吹了吹,跟品茶似的送進嘴裡。
  「嗯,湯底的味道確實不錯。」
  「餛飩也很好吃!皮薄餡大!」
  楚溪舀起一顆餛飩,吹了半天,才送進嘴裡,「真的挺好吃的。比那些酒樓裡做得還有風味。」
  李曉香有些失望了。楚溪沒燙著嘴。
  「曉香,吃的時候多吹吹,別燙著自己了。」
  楚溪的聲音很平淡,好像和自己認識許久了一般。就連他叫她「曉香」的時候,都帶著幾分熟稔甚至於寵溺。
  一切柔軟了起來。
  李曉香忽然覺得眼睛發酸。
  她想起自己進入高中的第一次小測驗,考了四十五分。那不是一百分的卷子,而是一百二十分的。她覺得自己都快沒臉活了。老師叫她的家長一定要在卷子上簽字,還必須些評語。
  她不敢回家,在外面遊蕩。
  他找到了她,問她怎麼還不回家。然後叫她把卷子拿出來,龍飛鳳舞簽字寫下批語。
  她低頭一看,這傢伙竟然簽字簽得和她爸一模一樣!就連評語的口氣都惟妙惟肖。
  他說,「小蘊,晚上我陪你把這張卷子再做一遍吧。下次我可不幫你簽字了。」
  這是她記憶裡第一次覺得孽障也不是那麼討人厭。而那一聲「小蘊」就和楚溪的「曉香」語氣一模一樣。
  有一點無奈,有一點不捨,還有一點她始終沒有想明白的東西。
  李曉香神遊太虛,直到當她被餛飩燙著了,「啊呀」一聲叫出聲來。
  眼前的楚溪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你呀……」
  李曉香伸著舌頭,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李曉香的那碗三鮮餛飩最終沒吃了,進了楚溪的肚子。
  兩人走到了十方藥坊門前,李曉香瀟灑地說了聲:「我回去了!明天記得把你的水緞取走!」
  「我要送你的東西還沒送出手呢,怎麼取回水緞?」
  「哈?你不是已經送了嗎?」
  頂,怎麼可能與我等攀談?」
  李宿宸眯著眼睛想了想,又取了王氏帶回來的水緞,細看了緞面的紋理之後,表情更加複雜了。
  「娘,雖然兒子對布料的好壞並不了解。但緞面的絲線、波紋,這匹水緞沒有上百兩紋銀,只怕拿不下來。」
  「……竟然如此貴重!不行!我明日就將它還回去!」
  若只是普通的富戶人家,王氏只怕那麼容易找見。可若說楚氏銀樓,除非這輩子不用錢,不然誰會找不到?
  「曉香呢?這就睡了?娘,你且問問曉香,看她什麼個意思。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位楚公子的來頭。」
  比起水緞,李宿宸更擔心李曉香到底怎麼招惹上楚溪的。不是請她吃了薄餅,還買了髮簪嗎?
  
作者有話要說:胖瓜:楚公子,高興不今日約會了哦。
楚溪:能拜堂了才值得高興不是?
胖瓜:那你再等幾年吧……
楚溪:明年不是就及笄了嗎?
胖瓜:及笄你就拜堂?
楚溪:不然給人搶去了怎麼辦?
胖瓜:誰還敢跟你這頭狼搶啊?


☆、第42章

  「也許是因為我無聊呢?」楚溪側過臉,光影沿著他五官的輪廓變幻,流露出某種勾動人心的優雅。
  「你無聊?」
  李曉香不知道如何解釋自己心裡空蕩蕩的感覺。
  有點失望,有點酸澀。
  「曉香,如果一個人接近另一個人總是有目的,實在太辛苦了。你覺得楚某總是出現在你面前很奇怪,是因為我們家世的懸殊嗎?所以楚某不能了解你,不能對你升斗小民的生活好奇,也不能與你結交為友了?」
  李曉香搖了搖頭。
  「還是你覺得楚某心思不正,就似都城中那些欺善凌弱的紈褲子弟一般?」
  李曉香還是搖頭。
  「那麼,姑娘何苦想這麼多呢?」
  楚溪輕笑一聲,轉身離去。
  李曉香傻兮兮拎著檀香碎木的袋子看著楚溪越走越遠。
  直到逢順駕著馬車在楚溪面前停下,楚溪掀了車簾入了車廂,李曉香才茫然地走入了藥坊。
  坐在車裡的楚溪閉著眼睛,他一直攥著的手終於鬆開,掌心是一層薄汗。
  他仰起下巴,長長地嘆了口氣。
  車外傳來逢順的聲音,「公子,是回府嗎?」
  「不回府,去壽仙樓。替我將陸毓請來。」
  日光隱沒,都城的夜晚來臨。
  楚溪撐著腦袋靠著壽仙樓的圍欄,聽著小二招呼陸毓的聲音卻沒有回頭。
  陸毓來到楚溪身邊,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三哥——你在看什麼呢?」
  「看都城的夜市啊。」
  「夜市有什麼好看的!不過三哥你這邀約可真巧,我剛從北方回來!帶了一些新奇的果子,到時候送去你府上讓你嘗嘗!」
  「你是想讓佳音嘗嘗吧。」
  楚溪抬起茶壺,守在一旁的小二趕緊上前接過茶壺,替陸毓倒茶。
  「嘿嘿……也讓三哥和伯母嘗嘗。三哥,點菜了嗎?」
  「還沒。我來之前吃了些東西,現在沒什麼胃口。」
  「啊?三哥吃什麼了?」
  「腐皮魚肉薄餅,還有天橋下的三鮮餛飩。」
  陸毓愣了愣,「那都是什麼啊?不是酒樓裡的吃食吧?」
  「尋常百姓街邊賣的小吃而已。」
  「啊?能好吃嗎?」陸毓皺起眉頭,「也不知道這些吃食乾淨不乾淨,可別吃壞了身子。」
  「很好吃。」
  陸毓不相信地看著楚溪,「三哥,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楚溪撐著下巴看著陸毓,眼睛裡彷彿墜入了星子,「好吃或者不好吃,無關吃的是什麼,而是和誰一起吃。」
  「三哥,小弟沒你聰明。你話裡總有其他意思,小弟領會不來。不過……三哥你都吃飽了,還喚我來壽仙樓做什麼?」
  「為兄有件事想請賢弟幫忙。陸家不是奉了御命協助大夏的糧盟籌集貢米嗎?」
  「是啊。可這能幫到三哥你什麼?」
  楚溪勾起一抹壞笑,朝陸毓招了招手。陸毓的腦袋湊到楚溪面前,聽完楚溪的話,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三哥,那人得罪你啦?你非得這樣整治他?」
  「他啊,要搶你三哥的心頭最愛。」
  「什麼?他好大的膽子!可是……咱們這樣做,是不是太過陰私?」
  「他若行得正坐得端,我們不但整治不了他,還能讓他大賺一筆。不過自作孽不可活,他若自己要作孽,與我等何干?就莫怪我楚溪睚眥必較!」
  陸毓點了點頭,「成,三哥放心!我們定叫他吃些苦頭!只是……」
  「只是什麼?」楚溪懶洋洋地問。
  「三哥,你的心頭最愛是什麼啊?」
  楚溪推開陸毓的腦袋,喊了聲:「小二,上菜!」
  這一晚,李曉香早早就回了屋,腦子裡都是楚溪一聲聲「曉香」「曉香」!
  煩死個人了!
  叫!叫!叫!叫魂呢!
  誰許你叫「曉香」了?你應該稱呼我「李姑娘」!
  王氏正在等下補著鞋子。
  李宿宸在她身邊坐下,替王氏撥了撥油燈。
  「娘,我看見水緞了。雖然爹說了要與妹妹買些好布料做身衣裳,但我們家是買不起這麼貴重的緞子的。」
  王氏看了眼李明義,他正在專心看著書。
  她壓低了聲音,將今日在集市如何被金三順帶去盛興布行,如何遇上楚溪的經過一一道來。
  「娘,你說那位公子叫什麼名字?」
  「好像是叫……楚溪……」
  「楚溪?娘,你沒記錯吧?」李宿宸皺起眉頭。
  「怎麼了?這楚溪是何許人也?」
  「楚家是都城首富,我大夏三大銀樓之首。而楚溪則是楚家現任當家唯一的兒子!他與韓將軍之子韓釗、大理寺卿蘇大人次子蘇流玥以及大夏船運龍頭陸家的小兒子陸毓並稱都城四少!這四大家族盤根錯節,關係匪淺!」
  「什麼?怎麼可能?為娘看楚公子謙恭有禮……若他真是出身楚家,必然眼高於頂,怎麼可能與我等攀談?況且,就算是姓楚,也不一定就是楚氏銀樓的楚家啊!你想想,曉香怎麼可能會認識那樣的權貴?」
  「娘說的也是有理……」
  李宿宸眯著眼睛想了想,又取了王氏帶回來的水緞,細看了緞面的紋理之後,表情更加複雜了。
  「娘,雖然兒子對布料的好壞並不了解。但緞面的絲線、波紋,這匹水緞沒有上百兩紋銀,只怕拿不下來。」
  比起水緞,李宿宸更擔心李曉香到底怎麼招惹上楚溪的。不是請她吃了薄餅,還買了髮簪嗎?
  「……竟然如此貴重!不行!我明日就將它還回去!」
  若只是普通的富戶人家,王氏只怕那麼容易找見。可若說楚氏銀樓,哪怕知道在哪裡,王氏只怕也沒機會拍開楚府的門。
  「曉香呢?這就睡了?娘,你且問問曉香,看她什麼個意思。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位楚公子的來頭。」
  楚溪對曉香到底是善意、惡意,又或者一時興趣,興趣之後各自橋歸橋路歸路?
  王氏也有些擔心起來。
  曉香還有大半年才及笄,隱隱褪去了以往的稚嫩,有了少女特有的青澀風致。
  像是楚溪這樣的少年公子,見過太多鶯鶯燕燕了。當他見到李曉香,也許會覺得這樣的少女很有意思。可這樣的興趣又能維持多久?楚家的高門,李曉香是跨不進去的!就算跨進去了,楚家的後院裡只怕也並不太平,李曉香也做不得主母。而曉香的性子灑脫隨意,從不拘泥於規矩禮法,久而久之一定會與楚溪隔閡重重……
  這些都想得太遠了。哪怕就近了說,待到楚溪厭煩了曉香,受到傷害的一定是曉香!
  王氏不由分說,入了李曉香的屋子,將她拍了起來。
  「娘……怎麼了?」李曉香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
  「為娘左思右想,收下楚公子的水緞心中難安。明日娘就將水緞送還楚府。你可知道楚公子府上何處?」
  李曉香皺起眉頭。誒,她還真不知道楚溪住哪裡。都城裡姓楚的人那麼多,這要上哪裡找啊?而且沒回都是楚溪自動、自覺、自發出現在她的面前。
  「娘,我和楚公子商量好了。他說讓我將緞子帶到藥坊裡,他自會遣了僕從將水緞取走的。」
  「你何時又碰上楚公子的?」
  李曉香看王氏嚴陣以待的表情,立即就猜到了她在擔心什麼。
  「楚公子來十方藥坊複診啊!他前些日子不是給賊人砸傷了腦袋嗎?哎喲!娘,你當人家真會送我們那麼貴重的東西呢?就是借給我們充場面的!」
  「什麼意思?」
  「唉,女兒我不是不大想收金表叔的東西嗎?正好楚公子看出來了,就把給妹妹選的布料當做是送給我們的,好讓金表叔知難而退別再纏著我們了。」
  王氏狐疑地看著李曉香。就算李曉香說的是真的,楚溪為何會如此在意李曉香?
  「楚公子和師父算是忘年交了吧。自從那次師父替他治了頭上的傷之後,他每隔幾日會來找師父飲茶外加談經論道什麼的。反正沒人問診的時候,師父就和他下棋。因為和師父的交情,所以對我也就格外關照了些吧。」
  王氏一聽楚溪經常出入十方藥坊,還與柳重卿是忘年交,心中的焦慮打消了大半。
  畢竟,真要是楚溪,怎麼可能沒事兒就跑去只有平民百姓出入的十方藥坊?又怎麼可能花費那麼多時間和柳大夫品茶對弈呢?
  「好吧,無論如何,這緞子能還回去就好。」
  第二日,李宿宸幫著李曉香扛著水緞回都城。他們給李明義的藉口是緞子不合適,送回布行。
  一路上,李宿宸沒有說話。這樣的沉默讓李曉香有些不安。
  「哥,你累了嗎?我來扛一會兒吧。」
  「不用。」李宿宸沒有看李曉香,只是壓低了聲音道,「你瞞得過娘親,但瞞不過我。不是人人都您能拿上百兩的緞子來做人情的。你說他的名字是楚溪?」
  李曉香點了點頭。
  「你真不知道楚溪是誰嗎?」
  李宿宸從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話,這也讓她不由得開始想像楚溪到底是什麼來頭?
  「如果你不知道,就去問清楚。」
  李曉香低下頭來,下意識回憶起關於楚溪的種種。
  他的衣著品位不似一般富戶人家,可周身上下都沒有任何盛氣凌人之感。李曉香猜他出身並非官宦。
  若非官宦,又出身非凡,到底是什麼呢?
  李曉香回到了十方藥坊,收好了緞子。她不知道楚溪住在哪裡,只能等他再次拜訪柳大夫。
  而此時的楚溪,卻在飛宣閣中與陸毓、蘇流玥以及韓釗飲茶。
  他們面前的流水亭中是姚子倩撫琴,沈松儀起舞。
  韓釗執著茶杯,欣賞著沈松儀的舞姿。
  陸毓閉上眼睛嗅了嗅,「大哥,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好聞的味道?」
  蘇流郁將陸毓的腦袋按下去,笑道:「每次你都說聞到好聞的味道。問你什麼味道,你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就問三哥啊!三哥每次都能聞出來!」
  楚溪只是笑了笑。
  一曲終了,沈松儀上前行禮。當她看見韓釗點頭時,不由得露出一抹笑來。
  她精心準備的,只是為了他的點頭。
  當她為韓釗奉茶時,韓釗淡聲道:「今天你用的香,與你的氣質相得益彰。」
  沈松儀愣了愣,她了解韓釗的性格。韓釗看起來是個漠然的人,只有對少數的人和事物才會專注用心。所以她根本沒想過自己身上所用的香竟然會被韓釗注意。
  待到沈松儀與姚子倩退下,他們兄弟四人暢談了起來。
  當沈松儀退離流水亭時,遇上迎面而來的柳凝煙。
  兩人視線相撞時,沈松儀淡然一笑屈了屈膝蓋,「凝煙姐姐。」
  此時的柳凝湮沒有心情與她較勁。她一聽說楚溪來了飛宣閣,就一直等待著掌事喚她來獻舞。
  一個時辰過去了,她終於等到了。
  早早就精心打扮好的她內心卻十分忐忑。
  自從上一次楚溪帶走李曉香時慍怒的表情,柳凝煙就嚇壞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楚溪眼中成為了怎樣的女人。
  楚溪還回了自己故意留在他身上的玉玦,數日不曾見她一面,甚至於自己遣了阿良為難李曉香又恰巧被楚溪撞見。
  她迫切地想要對楚溪說些什麼。夜不能寐,滿心都是當日自己派了阿良做的那件傻事。
  當她進入流水亭時,目光望向楚溪的方向。而楚溪正在與蘇流玥談笑,直到樂聲響起,他的目光才轉了過來。
  柳凝煙心跳如鼓,甚至於開頭就漏了半拍。
  蘇流玥搖了搖頭,看向楚溪,無奈道:「賢弟啊,看看你讓美人多麼憂心。連舞姿都忘了。」
  楚溪知道柳凝煙是蘇流玥故意請來的,也知道他是要自己徹底斷了柳凝煙對自己的念想。
  但楚溪何嘗不知道柳凝煙的性子。她太過高傲了,為人處世又太過絕對。如若斷的太狠了,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事來。
  再加上李曉香又經常出入飛宣閣,楚溪自然要擔心若是哪一日柳凝煙知道了自己對李曉香的心思,只怕對她不利。
  所以楚溪一直避開她,晾著她,就是為了給柳凝煙冷靜的時間。等到她的心沉下來,楚溪自然會抬手揮刀,斬斷一切。
  柳凝煙這支舞跳完了,四人皆目不轉睛。柳凝煙忐忑地從流水亭中走出,來動他們四人面前行了個禮。
  陸毓又嗅了嗅,「咦,柳姑娘身上的香味好生曼妙啊!」
  蘇流玥不客氣地將陸毓的腦袋掰回來,笑道:「你這樣子就似登徒子一般!小心柳姑娘遣了人將你打出去!」
  陸毓傻笑了起來。
  提起身上的香,柳凝煙望向楚溪。
  楚溪自然是知道這香是誰為她配製的。若這香不得自己喜歡,只怕柳凝煙要為難李曉香了。所以他是得誇的。但誇也只能誇這香,而不是柳凝煙這人。
  「嗯,醇如酒,輕如煙,柔而不媚,確是好香。」
  柳凝煙仍舊望著楚溪,她想要聽他評說這香到底與自己是否相配。
  可惜,楚溪已經別過頭去,正與陸毓聊起為北方災民籌措米糧之事了。
  四人的小聚過後,蘇流玥是最後一個離開飛宣閣的。如他所料,柳凝煙等候他多時了。
  「蘇公子!請公子幫幫凝煙!」
  柳凝煙眼淚垂落,正欲在蘇流玥面前跪下。蘇流玥一把將她扶住,皺起了眉頭,「柳姑娘,何必行此大禮?若是因為三弟的事情,柳姑娘當明白他的性子。他決定了的事,旁人都勸不動他。」
  柳凝煙不得不將當日阿良將李曉香撞下曲橋之事一五一十告知蘇流玥。
  蘇流玥扶額長嘆一口氣道:「柳姑娘如何做出如此傻事?三弟他最討厭女人善妒、玩弄心計、算計他人……」
  「蘇公子!凝煙的為人您應當十分清楚!那一日凝煙也不知被什麼蒙了心智,做出這等事來。但凝煙根本未曾想過傷到李公子,只是想弄碎了他身上那瓶送去給沈松儀的香露罷了。」
  蘇流玥是知道楚溪對柳凝煙無意的。因為無意,所以就算柳凝煙算計了誰、傷害了誰,他也不會放在心上。除非柳凝煙傷害的人是他所在意的。
  「你是說阿良推了一位姓李的公子落入荷塘?你且說說那位公子。」蘇流玥對這位李公子頓時好奇了起來。
  「李公子名李蘊,家住清水鄉,年紀輕得很,也就十三、四歲的模樣。他跟著賣菜的江嬸到飛宣閣來做凝脂和香露的生意。聽說家中還有一個妹妹,而凝脂香露均由其妹所製。凝煙對他所知不多……」
  蘇流玥點了點頭,走之前語重心長地對柳凝煙道:「柳姑娘,其實蘇某一直想要勸一勸你。我的三弟一直眼高於頂。而他所欣賞的女子無需傾國傾城,也無需教養學識非凡。他要的是懂他心意的女子。凝煙,你真的懂他嗎?」
  柳凝煙睜大了眼睛,她忽然發覺自己似乎真的對楚溪一無所知。
  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楚溪。
  荷枝輕搖,風溢流香。
  楚溪倚欄而立,正與蘇流玥談笑。眉宇間輕微的起伏,都若有若無撞在她的心上。
  她便成了癮,從此墜落不知如何夢醒。
  若離了夢,她該如何成活?
  蘇流玥嘆了口氣,側身離去。
  回到蘇府,蘇流玥站在臥房門前。
  掌燈的小廝壓低了聲音道:「公子,是否入內?」
  燈火已經暗了,蘇流玥的妻子林氏早已睡下。
  「不了,去書房吧。」
  待到蘇流玥走遠,屋中的女子坐起身來,披上外衫,點亮了一隻蠟燭。
  燭火隱約,只是剛好照亮臥房一隅。
  女子一頭烏髮垂於腦後。她的五官並不驚豔,神色中有幾分恬靜淡然,以及失落。
  直到翌日清晨,侍女小環將門推開,發覺林氏仍舊端坐在桌邊,不由得驚住了腳步。
  「小……小姐!你怎麼就起身了?」
  當小環發覺滴落在桌上的蠟油時,才明白林氏是一夜未眠。
  小環是林氏從林家帶來蘇家的。
  原本文豪林棟對於女兒能嫁給蘇流玥是十分滿意的。且不說家世,蘇流玥文采非凡,本也是都城才子中的風流人物。而林氏於閨閣中就聽聞了不少蘇流玥的事,對於嫁給這樣的年輕才俊也是心懷期待。
  只是當她嫁入蘇家之後,一切都翻轉過來了。
  蘇流玥新婚之夜爛醉如泥被抬入洞房。
  林氏並不生氣,她知道蘇大人貴為大理寺卿,次子成婚,迎娶得還是都城文豪的掌上明珠,賓客自然不少。蘇流玥被灌醉在她預料之中。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的是,當小環與她將蘇流玥扶上榻,小環正要抱怨姑爺竟然在洞房之夜爛醉如泥時,蘇流玥卻睜開了眼睛。
  他戲謔地一笑,那雙桃花眼中流光溢彩。林氏從沒有見過這般勾人的雙眼,可惜蘇流玥的笑太冷。
  那時候林氏才知道,蘇府中蘇大人最看重的是其長子蘇仲暄,對他的栽培不遺餘力,甚至於婚配也是慎重無比。而最初,蘇大人與林棟的本意是將林氏許配給蘇仲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未料到的是,蘇仲暄卻對自己老師的小女兒情有獨鍾非卿不娶。這是蘇仲暄人生中第一次強烈地表達出自己對父親決定的反對。
  


☆、第43章

  蘇大人氣得七竅生煙,反倒是蘇夫人冷靜許多。婚姻大事雖然奉的是父母之命,但也是一輩子的事。蘇夫人親自上了趟蘇仲暄曾經修學的隴川書院,在那裡見到了與蘇仲暄青梅竹馬的師妹趙纖然。
  待蘇夫人回到蘇府之後,破天荒地站在了蘇仲暄這邊。論才學,趙纖然毫不輸給林氏。雖然趙先生的名聲不如大文豪林棟響徹都城,但他桃李滿天下,就連朝中四品以上官員中就有不少是他的門生,他們將成為蘇仲暄前途的助力。
  相反,林棟雖然名聲大,但為人高傲,林家的人脈也主要是些文人墨客。蘇仲暄若是取了林棟的女兒,也許能贏得好名聲卻未必有利仕途。
  蘇大人雖然氣,但深思熟慮之後覺得蘇夫人言之有理。他親自登門拜訪林棟,表示十分苦惱於蘇仲暄的執迷不悔,擔心林氏若嫁給蘇仲暄只怕日後會讓林氏受苦。
  但兩家有意結親之事都城中人盡皆知。林棟雖然在意顏面,但也不想自己的女兒受夫君冷待,於是林氏被許給了蘇流玥。
  起初,蘇流玥聽說文豪林棟竟然將掌上明珠許給自己時,心中的喜悅是難以言喻的。他覺得自己總算被父親看重了一回。
  但當他聽到蘇仲暄娶的是趙先生的女兒時,他頓然明白了一切。
  自己的人生大事又是為了成就他人。
  於是,林氏所期待的琴瑟和鳴從未到來。蘇流玥終日流連風月,夜不歸宿。
  「小姐,姑爺又睡到臥房裡了嗎?」
  小環心疼得要命,上前替林氏整理衣衫,梳洗挽髻。
  「嗯。」
  林氏的失落無從開口。她無法告訴蘇流玥,自己最初中意的本就是他,而不是蘇仲暄。所以當她得知她未來的夫君是蘇流玥時,她內心的雀躍就似春日枝頭的暖陽。
  但現在這抹暖意,已經徹底冷下來了。
  「小環聽說,姑爺經常去飛宣閣,好似被一個叫什麼柳凝煙的狐狸精給迷住了!小姐,再這樣下去可不得了!萬一姑爺要娶那狐狸精入府,該如何是好?」
  「那不可能發生。蘇家是都城名門,柳凝煙只是一個舞姬。就算是妾氏,這樣的身份也是遠遠不夠的。」
  「可……姑爺遲遲不肯與小姐同房。小環擔心若是被柳凝煙捷足先登,生米煮成熟飯,就算她身份高攀不上蘇家,但看在血脈的份上……小環擔心……」
  「就算那樣,以我娘家的家世和正妻的地位,她能把我怎樣?」
  小環嘆了口氣,她知道林氏已經對蘇流玥死了心。
  但是她卻聽說了,柳凝煙能深得蘇流玥的垂青,得益於她用香獨特。小環倒是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香能讓人流連忘返!
  當李曉香每三日能留在家中休息一日。而這一日對她而言至關重要,那就是她要將楚溪送給自己的白檀木屑製作出精油來。
  她並不確定楚溪給她的白檀木樹齡到底有多少。她記得上一世,她母親曾經說過,只有樹齡超過三十年的檀香木才能製作精油。
  檀香木必須先被曬乾碾碎,再以蒸餾法蒸取得精油。
  這些檀香木屑已經是她目前所能得到的最為珍貴的原料了,她經受不起任何失敗。
  論起曬檀香木,很顯然江嬸比她更有經驗。
  所以她真正需要思考的是,她不可能再用普通的陶鍋來蒸檀香木了,這將極其不利於精油的回流。檀香木不是山裡的花花草草,出油量不夠就再採集一些繼續蒸,一旦浪費了就是浪費了。
  她不可能指望楚溪再大發慈悲送她一袋子檀香木碎末。
  她坐在門前的沙地,以樹枝畫著某種圖樣。
  虎妞一邊咬著芝麻糖,一邊蹲在李曉香的身邊。自從江嬸與李曉香一起做凝脂和香露的生意之後,虎妞就經常能吃到芝麻糖甚至各種都城裡的小吃。昨日,江嬸還從都城扯了幾尺花布給她量身製新衣。
  所以在虎妞的眼裡,李曉香所思考的所做的事情都與她的芝麻糖還有新衣裳息息相關。
  李曉香憑著記憶再根據大夏的情況,設計出了一個蒸餾鍋。這並不是一個普通的蒸餾鍋,還包含了出水口和進水口,以及最後的精油收集裝置。
  這裡沒有玻璃,根本不可能有蒸餾瓶甚至於燒瓶的存在。
  沒有水管、膠管,出水進水都成問題。
  她想了很久,做出了不少調整。但無論如何調整,最重要的是大夏能否製出成品。
  她不可能以鐵作為原料,因為太過昂貴遠遠超出她所能承受的範圍。
  從耐熱性和成本來考慮,陶器仍舊是李曉香最好的選擇。但她擔心陶器的小孔會滯留好不容易蒸出來的精油,所以她必須找到技藝最為高超的陶窯,燒製的陶器必須平滑,減少滯留。
  翌日,她將自己畫好的圖紙找到了都城中的孟家窯。孟家的陶窯雖然不是最有名的陶窯,但卻有幾十年的歷史,燒窯的技術自然是挑不出毛病的。
  陶窯裡的工匠看著李曉香的圖紙,各個摸不著頭腦。
  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李曉香要做的到底是個怎樣的東西,再加上孟家窯每日出窯的陶器無數,有誰會願意花心思在李曉香身上做這形狀奇怪不知道用來做什麼的東西。
  李曉香失落了。
  普通人家哪怕定製一套上好的陶器,兩、三百文已是足夠。可李曉香就是將價錢加到了五百文,也沒有工匠願意畫心思研究她的圖紙。
  一來她年紀輕輕,工匠們覺得她異想天開腦袋有問題。二來,有時間燒製這奇怪的東西早就完成了其他陶器了,根本不愁這五百文。
  李曉香呼出一口氣,她知道自己要製作的東西超出了這些工匠的理解程度,也知道自己的圖紙太現代了,沒人看得懂。
  沒辦法,只能換其他陶窯了。
  這時候,一個學徒模樣的少年追了上來。
  「姑娘!姑娘!你的圖樣能留給在下嗎?」
  「留給你?你願意做?」李曉香再度看到了希望。
  這位學徒的年紀大約十六、七歲,模樣看著也淳樸。
  「姑娘,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但我想試試……如果成了,姑娘真會付我五百文嗎?」
  李曉香用力點頭,「行!你試試吧!若真成了我一定會把錢付給你!」
  「那就請姑娘與在下半月時間。半月之後如果在下燒不出姑娘需要的陶器,分文不取。」
  李曉香卻不會佔別人的便宜,她取出了五十文,按入對方手中,作為定金。
  如果對方在半月之後,沒有燒製出李曉香需要的陶器,他是得不到剩餘的四百五十文。
  李曉香知道,自己不能急於求成。
  當她回到十方藥坊的時候,她見到了一個自己最不想見到的人——金三順。
  此時藥坊裡有不少正等待問診的百姓。金三順明明沒病,卻還佔了一整條長椅。
  一位懷有身孕的婦人正在候診,她才剛走到金三順身旁,金三順的家僕們便上前站在主人身邊。那架勢就跟誰敢來救咬誰似得。
  反倒是一位候診的老人起身給孕婦讓了座。
  李曉香霎時覺得丟臉至極,他可千萬別說和她李曉香沾親帶故!
  李曉香本想低著頭遮著臉回到藥鋪,誰知還是被金三順給認出來了。
  「曉香!你可算回來了!表叔等了你大半個時辰了!」
  金三順的聲音洪亮無比,脖頸上的金鏈子一抖一抖,李曉香眼睛發花。候診的男女老少都看向李曉香的方向,李曉香真想刨出個地縫鑽進去。
  「金表叔怎麼來了?裡邊兒坐吧!我給你泡茶!」
  李曉香現在只想讓他離開那條椅子。
  金三順很滿意李曉香的熱情,跟著她入了內堂。
  李曉香找到了一些普洱。她還記得楚溪提起過一定要洗茶。當她將茶水送到金三順面前時,他只是啟開茶蓋看了看。
  「唉……你爹也真是的。修習岐黃之術本是好事,可為何偏偏要來這不明不見經傳的藥坊?」
  「金表叔誤會了,曉香並不是要做女大夫,只是向柳大夫修習一些藥理藥性而已。柳大夫醫術高明,柳師兄也對曉香傾囊相授,曉香再這裡獲益良多。」
  老實說,李曉香十分不滿意金三順用「名不見經傳」來形容十方藥坊。都城裡的百姓有誰不知道柳重卿的大名?
  「其實表叔這次來,是打算帶你去拜訪一位名醫——常大夫!要知道常大夫可是御醫出身,去年才離了太醫院回到民間開了醫館。你不知道有多少都城中的侯門貴戚上門問診,表叔也是好不容易才求得常大夫半刻的空閒!」
  「不用了!曉香哪裡敢勞動常大夫!」李曉香想起自己曾經以自己有夢遊症來誑金三順,沒想到他還真打算帶自己去看大夫了!
  「不能這麼說!曉香,自從上次在盛行布行遇上楚公子之後,你金表叔的運勢就來了!你可知道,陸家奉了御命甄選貢米。你金表叔入選了!」金三順一臉得意,眉飛色舞。
  李曉香卻愣住了。金三順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竟然入選貢米了?
  「……那是金表叔米鋪裡的米好,關楚公子什麼事兒啊?」
  「啊呀我的好侄女兒啊,你竟然不知道楚公子與陸家的關係嗎?你當入選貢米真那麼簡單呢?裡邊兒的彎彎繞比你哥考上舉首還要多呢!」
  「楚溪和陸家有什麼關係?」
  金三順愣了愣,終於明白了李曉香連楚溪是誰都不知道。
  「曉香,你可知道楚氏銀樓?」
  李曉香點了點頭。沒入都城之前,她是沒聽過楚氏銀樓的,她家錢不多,幾乎沒什麼機會用到銀票。可入了都城之後,每隔幾條街就能瞅見楚氏銀樓的分號,簡直就是遍地開花。
  銀樓相當於現代的銀行。而且這銀行還不是國家控股,而是私人銀行。私人銀行就算了,規模還是全國最大的。
  楚家擁有全國最大的銀行,那就富可敵國了!
  聽說大夏前兩年北方旱情嚴重,再加上邊疆正與南蠻交戰,國庫一時調撥不出枕在的銀兩,是楚家挺身而出,與其他三家銀樓一起捐贈了千萬兩紋銀入國庫,這才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楚溪就是楚氏銀樓的嫡長子!他與我大夏的船王陸家的小兒子陸毓是拜把子的兄弟!若不是楚公子照拂,陸家怎麼可能會看上我金記米鋪的米?」
  李曉香傻了……
  怪不得當時李宿宸的表情那麼奇怪呢!原來大家都知道楚溪的身份,就她傻兮兮當他是個有錢沒處花外加有點品位的土豪呢!
  這樣的人不是應該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裡,鮮衣怒馬紙醉金迷就好,怎麼會和她李曉香產生交集呢?
  當真是那一板磚將他們兩人完全平行的生活敲出交點了?
  金三順吧啦吧啦口沫橫飛,介紹起楚家如何了得,連帶著將韓、蘇、陸三大家族也給科普了一遍。
  李曉香覺得這一場穿越就是夢,而她此刻在夢中的夢中。
  我勒個去,什麼亂七八糟!
  「所以啊,曉香!你表叔這回是要大發了!你功不可沒,表叔當然得將你的病治好了!等你病痊癒了,表叔定叫你金璧表哥風風光光把你娶入金家!到時候請楚公子來喝喜酒!我們金家在都城中定然一躍而起眾人皆知!」
  金三順已經開始暢想美好未來了。
  李曉香仍舊沉浸在震驚中。
  什麼?金三順的米鋪能入選貢米,是因為楚溪?
  這回金三順是打定主意不管她李曉香腦子有病還是沒病都要娶她做兒媳婦了!就為了楚溪能來金家喝喜酒?
  李曉香一口血梗在喉嚨裡差點沒噴出來!
  「走吧!別磨蹭了!常大夫若是等久了,就過診了!」
  李曉香傻了,她根本沒病,她好得很!她一點都不想去見那個什麼常大夫!
  見她一動不動,金三順還以為她是受寵若驚,以眼神示意家丁上前。
  李曉香驚得向後退了兩步。她可不想和上次一樣被逼著上了金三順的馬車!
  而且她的藉口也不是這裡痛那裡疼,而是腦子!這裡沒有核磁共振,她才不相信那個常大夫能憑藉望聞問切看出她到底有沒有毛病。
  眼看著李曉香又要被「押送」上金三順的馬車,有人叫住了她。
  「李姑娘,這是要去往何處呢?」
  李曉香心裡咯噔一聲,轉過頭去,便看見楚溪抱著胳膊,唇上那點笑意十足十的欠扁!
  「楚公子!」金三順再次傻眼,他怎麼也沒想到楚溪竟然會出現在十方藥坊!
  「金老闆,來看望曉香的?」楚溪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樣,只是李曉香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裝的。
  「是啊,曉香的身體有恙,金某特意帶她去看看大夫!」
  「哦?」楚溪露出奇怪的表情,來到金三順與李曉香的面前,「柳大夫不是就在藥坊裡嗎?李姑娘放著柳大夫不看,卻要去看其他的大夫,可是覺得師父的醫術不夠高明?」
  「家師的醫術在都城中數一數二,聞問的疑難雜症無數,曉香自然相信家師的醫術。」
  李曉香的話音落下,楚溪看向金三順的目光更加戲謔,「那……就是金老闆不相信柳大夫的醫術了?」
  金三順聽出來楚溪對十方藥坊的柳大夫似乎十分了解,且一直讚譽其醫術,自己卻要帶著李曉香去看別的大夫,心裡頓時說不出的尷尬。
  「楚公子誤會了!金某也只是想讓曉香多看幾個大夫……」
  楚溪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向李曉香揚了揚眉梢。
  「李姑娘,柳大夫今日可有空閒?楚某前幾日與柳大夫的棋局還未分出勝負。」
  「今日藥坊中有不少人正等著問診呢。」
  「那楚某就只有等了。這棋局沒個結果,楚某夜不能寐,今日定要與柳大夫一分高下。李姑娘可否與楚某煮些茶水來?」
  「那是自然。」
  李曉香從楚溪眼底的笑意中看出來這傢伙是故意叫她去煮茶的。
  她轉向金三順,道了聲謝,「表叔今日且回去吧。那位常大夫既然是御醫出身,想必診金昂貴。家師已經為曉香配了藥方,曉香每日也有服用。倘若病情不見好轉,再去拜望常大夫也不遲。」
  金三順是很想跟著楚溪進十方藥坊的,但方才李曉香才叫他回去,他要如何厚著臉皮進去呢?
  李曉香跟在楚溪身後入了藥坊的內室。她並沒有煮茶,而是將之前金三順喝剩下的茶水直接頓在楚溪面前,冷著臉不再言語。
  楚溪抬起眼睛,手指在茶杯的杯蓋上敲了敲,「上回我教過你,普洱需得洗茶。」
  「洗了又如何?楚氏銀樓的楚公子喝的慣我們十文錢一錢的普洱嗎?」
  楚溪輕笑了一聲,抱著胳膊細看著李曉香,這讓李曉香不自在起來。
  「李姑娘對楚某似有不滿啊。可否告知楚某原因?就是被人厭惡了,楚某也當知道是為什麼吧?」
  「你出身大夏首富楚家,卻隔三差五地來十方藥坊。你不是來看病的,也不是真的來找師父下棋的,你到底來這裡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李姑娘不是都知道了嗎?因為無聊。」
  楚溪的笑讓李曉香火冒三丈了起來。
  那讓她想起一個自己挖空了腦袋都想要忘記的人。但楚溪卻總是提醒她。
  跪求你笑得必要那麼欠扁行不行!
  「無聊?楚公子若是無聊了,可以去找韓釗、蘇流玥甚至於陸毓,這裡沒有什麼能讓楚公子覺得不無聊。」
  李曉香有一種被耍弄了的感覺。
  就好比某位福布斯排行榜上的大富豪來到她面前說有意與她結識,然後一起跟她吃路邊不乾不淨的小吃,買一些便宜到壓根不入眼的小東西,最後再爆炸性地讓她知道:嘿妹子,你太幸運了,大富豪竟然將他寶貴的時間用在你身上了!自豪吧?感激涕零吧?
  「好吧,沒有亮出家世身份,算是楚某的過錯。不過李姑娘,當你與人結交時,你會告知對方令尊是哪個書舍的教書先生,家世淵源如何,門下弟子多少嗎?」
  李曉香不說話了。其實按道理楚溪將名字說出來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問一句你是不是楚氏銀樓的楚溪。但問題就在於李曉香是穿來的,她還真不知道楚家下一任當家是誰。
  但被楚溪這麼一說,李曉香有些下不了台了。
  「楚某的日子過得很無聊,因為楚某的人生從出生在楚家開始就已經成為定數。繼承楚氏銀樓,不求發揚光大,只求穩重守業。可是李姑娘卻不一樣。令尊是教書先生。可李姑娘不好文墨,也不似其他閨閣中的姑娘成日繡花、紡布或是撫琴善舞。姑娘真正喜愛的是製香。李姑娘可知道在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姑娘嗎?」
  李曉香搖了搖頭。
  「君影草花露。」
  李曉香呆了,那是她賣入飛宣閣的第一種香露。
  「因為柳姑娘用了?」
  楚溪搖了搖頭,「不是柳凝煙,是阿良。」
  如果是阿良,那就不僅僅是第一種香露,而是她賣出的第一瓶香露!
  「花露的清香十分獨特,孤蘭幽園,眾草隱沒。楚某一直就好奇,製出君影草花露的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李曉香沒有想到從那個時候自己竟然就引起了楚溪的注意。
  「之後,李姑娘又為柳凝煙調製了『清幽蘭』,香味獨特,徐徐漸進。楚某就更想要認識你了。」
  李曉香就站在楚溪面前,而楚溪半仰著頭。
  這是與他戲謔笑容全然不同的認真表情,李曉香彷彿從他的眼中看見某種追求。
  他和自己一樣,也嚮往著脫下一切束縛的生活。
  「楚某想問姑娘,是不是楚某出身楚家就不能品賞姑娘所製的香露,就不能與姑娘一起吃路邊的煎餅餛飩,就不能在這裡喝一杯姑娘泡的普洱?」
  李曉香心中一哽,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楚溪說的沒錯啊,有哪個富二代會跑到別人面前炫耀說我家是如何富可敵國,我以後將繼承怎樣的家業云云。那不是富二代,是二逼外加二傻!
  沒有將心端平的是自己,不是楚溪。
  
作者有話要說:陸毓:三哥,你又怎麼了?
楚溪:我苦逼啊……從朋友做起……
陸毓:這個……循循善誘是必須的嘛……


☆、第44章

  楚溪並沒有高高在上地將她當做窮人施捨銀兩,也沒有像金三順那樣強迫她接收他的好意,更加沒有拿自己的身份來要脅過她。
  也許他接近自己真的是因為好奇外加無聊,但到目前為止他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她以及她自尊的事情。
  「……雖然你家開銀樓的,但你的水緞我還是不要。」李曉香悶著聲說。
  「楚某知道,今日楚某就是特地來將水緞取回的。」
  「煎餅我已經吃進肚子裡了,而且我也請你吃了餛飩。」
  「嗯。」楚溪笑了,眼睛彎了起來。
  李曉香覺得自己又要被閃瞎眼了,趕緊撇過頭。
  「木簪和檀香木碎屑我挺喜歡的,謝啦。」
  「你喜歡就好。禮物不在貴重,在乎心意。楚某是真心希望李姑娘有朝一日白手起家,能在都城中開出屬於自己的香脂鋪子。」
  李曉香沒有想到楚溪對自己竟然有這樣的期待。
  這裡的男人不都有些沙文嗎?覺得女人就該待在家裡,要麼貌美如花要麼勤儉持家。
  「白手起家」什麼的不是男人做的事情嗎?
  隨即,李曉香明白了。楚溪是楚家的嫡子,他已經注定與「白手起家」無緣。他擁有大夏最令人羨慕的金錢帝國,卻永遠也享受不到創業的樂趣。
  雖然楚溪此刻的目光有些落寞,但李曉香不會同情他。
  有句話說得好,人都是先有了麵包才會嚮往水仙。普通百姓一生所做的就是養家餬口,只有像楚溪這種吃穿不愁的才會想要更多。
  她轉過身去,取了新茶,洗茶之後為楚溪倒上一杯熱普洱。
  楚溪低下頭,勾起唇角,抿了一口茶水。
  「等等……那麼金表叔呢?你明知道我不想嫁給他兒子,你為什麼還要幫他和陸家牽線!這下他又賺發了!他知道你與我相識,打定了主意要在他兒子和我的喜宴上請你來吃酒呢!」
  一想到這裡,李曉香就要氣炸了。
  楚溪低著頭,不緊不慢地以茶蓋滑過茶杯,「那也要他娶得起啊。」
  李曉香狐疑地看著楚溪,不明白這傢伙在想些什麼。
  「李姑娘,你師兄正忙著呢。你不去幫手嗎?」楚溪抬起臉,又是欠扁的笑容。
  李曉香盯著他,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
  楚溪垂下眼簾,悶聲笑出聲來,抬手在李曉香的額頭上一彈,「好了——有我在,你不會嫁入金家的。」
  李曉香按住自己的額頭,心中湧起一抹說不上來的感覺。
  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這麼對她。
  心臟再度酸了起來。
  但是楚溪絕不可能是他。
  李曉香哼了一聲,去幫柳熙之了。隨著抓藥的人越來越多,李曉香也忙得暈頭轉向。於是,楚溪到底什麼時候離去的,她也不知道。
  但是楚溪倒是守信,將那匹水緞和繡緞都帶走了,留下一個紙包。
  李曉香打開紙包一看,竟然是綠豆餅。一口咬下去,口齒留香。
  看不出這個楚溪還挺接地氣的。與其送她上好的緞子,還不如一包綠豆餅實在呢!
  這一日離開十方藥坊之前,柳熙之拍了拍李曉香的肩膀,遞給她一隻小瓷瓶。
  「誒?這是什麼?」
  李曉香打開瓶子,暫態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
  「這是以黃芩、甜百里香以及廣藿香熬製出的藥湯。我以紗布濾去了藥渣,剩下藥液。你且拿回去試試。」
  李曉香一把抱住了柳熙之,「師兄!你可真給力啊!」
  要知道柳熙之白日要忙著抓藥,只有夜裡才有時間給她熬製藥湯。
  李曉香興高采烈地回到家,開始回憶起前世看過的柔膚水配方。
  夏日已至,柔膚水自然以清涼補水為主。
  李曉香以青瓜榨出汁水,在杯口鋪上紗布,濾出半杯青瓜汁。
  接著在青瓜汁中滴入一滴青果精華油和一滴夏菊精油,攪拌之後分成三瓶。一瓶兌入煮過的涼水,另外兩瓶則兌入柳熙之熬煮的藥湯。
  李曉香將一瓶兌了藥湯的和一瓶沒有兌藥湯的敞著瓶口放在桌上,另一瓶兌入藥湯的塞上瓶口,只是每日傍晚清晨需得使用時才打開。
  三日之後,沒有兌藥湯的柔膚水長了黴點,而兌入藥湯的柔膚水依舊如故。
  李曉香期待了起來,想要知道剩下這兩瓶要多久才變質。
  又是八、九日之後,一直敞著瓶口的柔膚水也長了黴點。
  雖然保質期沒有李曉香期待的那麼久,但畢竟這幾日天氣太熱了。而且柳熙之的藥湯畢竟是熬煮得來的,如果以甜百里香蒸至精華露呢?
  說不定防腐效果會更好!而且一般柔膚水中會調配少許酒精,起到收斂毛孔的作用,也能使柔膚水保留更長時間。
  但酒精畢竟對皮膚有刺激作用,香露畢竟不是用在臉上的,但柔膚水卻是。
  又是三日之後,李曉香塞著瓶蓋的柔膚水也長黴點了。
  正好半個月,李曉香呼出一口氣來。看來下回真的得蒸甜百里香試一試了。她記得前一世讀過的書中提起過,甜百里香的精油具有防腐及保存的特性,是埃及人用來製作木乃伊的原料。
  在一次世界大戰中,甜百里香也被用來消毒士兵的傷口。所以李曉香推測,與黃芩以及廣藿香相比,甜百里香的防腐保質能力也許是最強的。
  李宿宸背著手,看著李曉香搗弄她的瓶瓶罐罐。直到李曉香回過身來與李宿宸的目光相撞時,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李宿宸——你是鬼混啊!站在人身後連氣兒都不出一聲!」
  李曉香拍了拍胸口,這才想起李宿宸今日也是沐休在家。
  李宿宸挑了挑眉梢道:「有求於我時,就稱呼我『哥』。其他時候就直呼其名。要是被爹知道你對兄長如此不敬,定請你吃一頓籐條。」
  一聽見「籐條」,李曉香的臉就綠了。
  自從將她送去十方藥坊,李明義已經許久未曾對她吹鬍子瞪眼了。
  「這不……哥,你嚇著我了唄……」
  李宿宸也不再與她計較,揚了揚下巴,「這是什麼呢?」
  「柔膚水。」李曉香覺得柔膚水這個名字到不需要改了。
  「有何效用?」
  「敷在臉上能使臉色水潤。」
  李宿宸點了點頭,從袖口中取出一隻小酒瓶,打開了瓶口,在李曉香的面前晃了晃。
  那股清新悠遠的酒香沁入李曉香的心脾,天地彷彿瞬間遼闊。
  「這是……這是……彌迦酒!」
  李曉香怎麼可能忘記這種酒的香氣!
  「哥——你給我買了彌迦酒?」
  李曉香差點沒撲上去,李宿宸卻伸出手按住了李曉香的肩膀,將她推遠。
  「你想要這酒嗎?」
  「想要!想要!」李曉香用力地點頭。
  「好,那你老老實實回答我幾個問題。只要你不撒謊,我就給你。」
  李宿宸將酒瓶放在桌上,手掌按在酒瓶上。
  此刻,他的目光中有一種重量,直落落壓在李曉香的身上。
  李宿宸不過十六歲的少年,可此時的氣勢卻極有壓迫感。
  李曉香傻傻點了點頭。
  「為兄替你送到十方藥坊的水緞,你還給那位楚公子了嗎?」
  「……還了。他親自來取走的。」李曉香嚥下口水。
  自從上次李宿宸替她送水緞去十方藥坊的路上,李曉香就隱隱覺得李宿宸對自己與楚溪的交集十分在意。
  「他親自來取走……」李宿宸重複著那句話,眉頭微微皺著。
  李曉香真心覺得今日的李宿宸和往日裡相差太多了。李曉香一直都挺羨慕這位兄長的智商和情商。讀書記得快,做事情也不像他爹那麼認死理兒,出口成章不說,隱隱還有那麼幾分人精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無論多大的事兒,李宿宸都能悠哉悠哉地看透、解決。
  可今日,李宿宸較真了。這真和他平時的作風不相符。
  李宿宸的沉默讓李曉香有些無措。
  天啊,明明這十三歲的殼子裡住著的是十八歲的魂!
  她怎麼硬是被李宿宸給壓去了一頭?
  終於,李宿宸開口了。
  「曉香,你確認那位楚公子的身份了嗎?」
  當李宿宸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李曉香卻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親自問了楚公子,他向我承認了,他確實就是楚氏銀樓的少主。」
  「他與你結交,你可知道原因為何?」
  李曉香頓時明白李宿宸到底在擔心什麼了。無論他平時看起來多麼淡定,終究還是將她這個妹妹放在心上的。
  「哥,我問你,如果你是楚溪,你會對我這樣的小丫頭感興趣嗎?沒有深厚的學識,沒有出眾的氣質,沒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相貌,也沒有柳如煙或是沈松儀那樣令人傾倒的絕技。」
  「你從沒想過仰望任何人,你也不想要依靠任何人,你不懂得低眉順目,你總是活在自己的想法裡。你就算摔倒頭破血流撞了南牆也未必肯回頭。像你這樣的女子,是不討普通男人欣賞的。」
  李曉香扯了扯唇角,好歹我是你親妹子,你用得著非把我往女漢子的方向上描述嗎?
  可楚溪他不是普通的男人。他什麼都有了。尋常百姓的日子是柴米油鹽,但他楚溪卻不是。他會被你吸引。可這樣的興趣又能持續多久?」
  李曉香忽然感激起李宿宸了。他對他的評價實在太高了,雖然這是建立在她是他親妹的基礎上。
  「哥,那麼你覺得楚溪是那種為了滿足自己一時興趣而對我做什麼的人嗎?」
  她李曉香還沒發育完全呢!楚溪要真有那意思也得下得了手啊!
  不……古代成親都早……不是說女兒家十五歲就能出嫁了嗎?
  等等,跑遠了,回正題。
  「就算他真有心對我做什麼,以楚家的權勢,我們又能如何?」
  這一句反問,讓李宿宸再度沉默了。
  「至少他現下沒有強迫過我做任何事,甚至於也不似金表叔那般非要我接受他的餽贈。他曾實言相告,欣賞我所製出的香露。他甚至還問我可曾想過『白手起家』。哥,楚溪也許只是想看著我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呢?如若他日,楚公子真的對我有了其他念想,我便隨意找個農戶嫁了。楚氏深宅,妹妹我從未肖想過。」
  李宿宸本以為李曉香年紀太小,容易被楚溪的身世以及俊朗的外表所迷惑。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李曉香早就看透了這一切。
  「為兄是捨不得你草草嫁給什麼農戶的。」李宿宸的手掌按在李曉香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為兄他日若能高中,定將你許個好人家。」
  「如果你那妹婿欺負我呢?」李曉香揚起臉問。
  「你不欺負他就是老天爺的造化了。只怕到時候,是我那可憐的妹婿終日來向我哭訴。」
  李曉香呵呵樂了起來。
  她知道李宿宸與她這番傾談是因為對她的疼愛。上一世,她是獨生女。童年很寂寞。
  這一世,有了李宿宸。她知道就算自己決定過怎樣的生活或者嫁給怎樣的人,李宿宸都會一直看顧著她,盡其所能不讓她受苦受傷。
  得了彌迦酒,李曉香想著如果以彌迦酒來釀檀木香一定會更易融和其他香料的香味。
  提起檀木香,李曉香想起自己與陶窯裡那位學徒的半月之約。
  用過午飯,李曉香未及午睡,便趕去了陶窯。如果她拜託那位學徒燒製的陶器成功了,她在精油收集方面將邁出革命性的一大步啊!
  但是李曉香心底也很清楚,失望的機率比成功要大得多。
  陶窯中的工匠們正在忙碌著,他們中許多人都赤膊著上身,特別是陶窯邊的工匠,肩膀上搭著濕布巾,臉上汗如雨下。
  不遠處的木棚中也有工匠正在製作泥胚,還有的正專心致志為陶器上色。
  李曉香找了半天,也沒有見到那日的學徒。她不禁有些擔心起來。
  她拽住一個正將泥胚送上推車的工匠,「請問,孟家寶今日可在窯場?」
  「家寶啊!在那邊兒忙著呢!我們陶窯來了貴客,喚了他去招呼!」
  李曉香眨了眨眼睛。陶窯來了貴客?可孟家寶只是區區學徒啊。如果有下大單子的客人,理應是經驗豐富的老師傅上去說談。
  有些好奇,李曉香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那看起來是一個專門用來給泥胚塑型的房子。工匠們圍成一圈,似乎在商量著什麼。
  李曉香踮著腳,看見了孟家寶。不過人家正忙著呢,她也不好喊他。
  「這是什麼東西?為什麼兩個陶罐之間得這麼連著?」
  「對啊,這要一個不小心,就把原本的胚子給杵壞了!」
  「怎麼連著的部分還得杵小洞出來?」
  李曉香眯著眼睛聽了一會兒,越發覺得他們好似是在琢磨自己之前給給的「設計圖」?
  「其實諸位只要將這一大一小的陶罐泥胚先製出來,中間這段如同竹筒的部分可以做一個支架將其托住。我等只需計算好支架的高度以及竹筒傾斜的分寸,便能將兩個陶罐相連了。」
  李曉香背脊一僵,這聲音怎麼聽起來好像是……
  不可能!決計不可能!他怎麼會來陶窯?就算是來陶窯也是都城裡那些專門為權貴燒製精品的陶窯啊!孟家窯在都城怎麼算都只是個「二線」陶窯!
  「楚公子言之有理。我等就照著楚公子所說先製出泥胚來吧!」
  「還是楚公子見多識廣,看得懂這上面畫的東西。我等做了大半輩子的陶器,還是第一次燒製這樣新奇古怪的東西。」
  李曉香瞪大了眼睛,看著楚溪從人堆裡緩緩站起。他的袖口擼到了胳膊肘,手上還沾著粘濕的深棕色陶土,胸前掛著製陶工匠的圍布。
  因為天氣已經很熱了,楚溪額頭上時不時有汗水滴落。他下意識用手背一擦,陶土就被蹭到了額角的髮絲上。
  「公子啊!別用手啊!用這個!」
  逢順狗腿地端著一隻木盆跨了進去,木盆邊上還搭著布巾。
  楚溪望向逢順的那一刻,看見了李曉香。
  「你……」楚溪張了張嘴,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李曉香在心裡也醞釀了許多問題。
  比如,像你這樣的富家公子怎麼會來這樣的陶窯?再比如你和這些陶工聚在一起討論什麼?
  可話到嘴邊,李曉香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倒是孟家寶看見李曉香迎了上來。
  「李姑娘!你來了!」
  圍在一起的陶工們下意識散開,只留下楚溪。
  李曉香這才看見楚溪面前一個已經初成形狀的泥胚。而這個泥胚已然有了自己想像中用來提煉精油的設備外形。
  很明顯,楚溪方才就是和陶工們一起討論她想要的蒸餾設備。
  李曉香眯著眼睛,盯著楚溪。
  楚溪低下頭,笑了笑道:「李姑娘來了。看看我與師傅們做的這個泥胚合不合你的心意?」
  李曉香沒說話,來到泥胚前蹲下,仔細地看著它的外觀。
  從外型上來看,這個泥胚已經有了蒸餾器、導管連接裝置以及最後的精油收集瓶部分。每個部分的連結處都可以拆開,同時大小又剛剛好能組裝起來。李曉香簡直不敢相信沒有自己的解說,工匠們真的能將它製作出來。
  孟家寶來到李曉香的身邊,指著各個部分解釋道:「起初所有師傅們看過姑娘的圖樣,都不知道姑娘到底是要怎樣的東西。倒是楚公子卻看懂了。楚公子猜想這大個的陶罐,姑娘應當是想彷彿藥材蒸煮。蒸煮之後的水汽從陶罐側面的小孔冒出,進入這個類似竹筒的部分。竹筒上留著兩個小孔,上面的小孔多餘的水汽會冒出,小面的小孔姑娘將會套上洗淨之後的羊腸或者雞腸擠入冷水,而藥液中的精華將會從竹筒的另一端流下來,滴入這隻陶罐。」
  李曉香完全傻了,這就是蒸餾的冷凝過程。她尚且不知如何對這些陶工解釋明白,楚溪卻如此清楚。
  楚溪緩緩來到李曉香的身旁,與她並肩蹲下,「第一眼看到姑娘畫的圖紙,還真不明白姑娘要的是什麼。後來想起姑娘喜愛製香,而陸毓曾經跟隨陸家的商隊取道龍溪國。在龍溪,便有類似的器具,通過燒沸鐵鍋,收集花草中的精華。想到這裡,才隱隱猜出姑娘要的是什麼。」
  自從知道楚溪的身世之後,李曉香也找了路嫂惡補了一番關於都城中名門望族的百科常識,其中也包括陸氏家族。
  陸家的現任當家,簡直可以媲美鄭和還有哥倫布。他帶著陸家的船隊出海,去到了許多國家,見識了不同的風土人情。所以當楚溪說陸家曾經在其他國家見識過精油提取的時候,李曉香有些懷疑,又不自覺相信。
  因為這是個合理的解釋。
  大夏不知道如何提取精油,不代表大夏之外的國家不懂啊。李曉香從不覺得蒸餾法提取植物精油就當是她個人首創。
  楚溪與陸毓在一起的多了,見識自然與這些成日出入陶窯的工匠不同。
  可這也解釋不了,他一個名門公子,怎麼會看到她李曉香送到孟家窯的圖紙呢?
  「喂,你該不會找了人跟著我?」李曉香揚起了下巴,滿眼對楚溪的不信任。
  楚溪側過頭去,摸了摸鼻子。
  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李曉香當然看明白了。
  「你……你……」李曉香指著楚溪,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罵對方什麼才好。
  死變態!跟蹤狂!神經病!
  
  

第45章

可罵出來了,對方哪裡聽得懂是什麼啊!

等等,難不成這傢伙真被李宿宸說中了?他對她李曉香有意思?

說不定他看慣了那些鶯鶯燕燕的,就喜歡她現在這種沒長成的?

李曉香腦洞大開,背脊一片涼颼颼的。

如果楚溪真的是變態,再配上他顯赫的家世,這到底還要不要人活了?

「你跟著我做什麼?」

是啊,想想這傢伙多奇怪!明明可以天天紙醉金迷,卻三天兩頭的跑來十方藥坊找師父下棋!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想想自己在恆香齋甚至於盛興布行,搞不定與這位楚公子的「偶遇」都是有意為之,李曉香忽然有了炸毛的衝動。

忍住!忍住!這位楚公子比金三順還要財大氣粗!小心被他碾死!

可是忍不住啊!她怎麼會遇上這麼個變態!

楚溪看著李曉香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抬起胳膊晃了晃,所有的陶工都退了出去,只剩下楚溪與李曉香大眼瞪小眼。

「柳姑娘猜想的沒錯,楚某確實派了人跟著你。」

李曉香睜圓了眼睛,她組織了半天的語言,最後還是沒按捺住說出了心裡所想:「我一姑娘家,楚公子你派人跟著我,你覺著合適嗎?」

「確實不合適。」楚溪抬起長腿,勾過一條凳子,大喇喇坐了下來。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記得楚某曾經對姑娘說過,希望姑娘白手起家,開闢一番自己的天地。」

「所以呢?」

「所以,楚某想知道姑娘每日在做什麼,可曾遇到什麼難事?姑娘對楚某心有芥蒂,或者是因為你我二人家世懸殊,又或者因為男女有別。但楚某真心想要成為姑娘的助力。姑娘希望燒製一套用於製香的陶具,如若不是楚某,姑娘只怕尋遍都城陶窯,無人可為姑娘製出眼前的泥胚。」

楚溪的表情極為真誠,目光坦蕩到讓李曉香幾乎慚愧。

但李曉香隱隱感到楚溪並不像他想像中那麼簡單。

所謂無奸不商。楚溪雖然是富家子弟,但他背後的可是楚家。能夠運營起大夏天字型大小的銀樓,楚家的手段自然不用說。楚溪在這樣的家族中長大,怎麼可能是省油的燈?

李曉香想起李宿宸的警告,她也不得不掂量自己的身份。

她知道,如果自己真想要做香脂生意,哪怕白手起家也得有自己的人脈。

但楚溪到底算是她的人脈還是禍端,根本無從得知。

這傢伙可以遊戲人間,可她李曉香重生一回,每一個決定都無比認真。

「李姑娘……為什麼你就不能似韓釗、蘇流玥還有陸毓那般,淡下心來與在下為友呢?為什麼一定要有如此之多的顧忌與猜忌呢?」

楚溪的眼睛本就有著很深的輪廓,此刻微微蹙起的眉頭,使得他的目光中有一種莫名的力度,拖拽著李曉香的思維,不斷下墜。

她明明幾乎對他一無所知,可莫名的自己的心就似有針尖挑過,暫態疼痛起來。

「楚某能在李姑娘這裡得到什麼呢?權勢?地位?還是在下貪圖姑娘的美色?」

李曉香終於有一種被打臉的感覺。

她沒錢、沒權、沒臉蛋身材。整一個三無產品……她還真沒什麼值得楚大公子費心思來討好。

「如果姑娘不是對在下戒心重重,總是拒絕在下的好意,在下用得著以這種方式來了解姑娘嗎?」楚溪低頭指著泥胚道,「如果楚某沒見過姑娘所繪的圖樣,姑娘覺得有哪個陶窯能為你燒製出這樣的陶器?」

李曉香沉默了。

「楚某並非刁鑽刻薄之輩。能與姑娘相識也是緣分。楚某只想問姑娘,如果他日也有人似楚某這般,姑娘是不是也要一一敬而遠之?」

楚溪又上前一步,那氣勢是李曉香從沒見過的。

她想要別開目光,想要向後退縮,想要解釋反駁,但在對方的注視之下,她什麼都做不來。

宛如忽然被下了定身咒一般。

明明是自己要拿楚溪興師問罪,這傢伙派人跟蹤一小姑娘,這多沒下限的事情啊!

怎麼變成楚溪在她李曉香這裡受足了委屈?

「今楚某只問姑娘一句話。」楚溪緩緩低下身,拎起一條長凳,懸在泥胚上方,「到底楚某做得做不得李姑娘的朋友。」

李曉香傻了。

如果她回答「做不得」,楚溪就會鬆手,長凳砸下來,將泥胚砸個稀巴爛。好不容易製出來用來蒸餾精油的陶器就這麼拜拜了。

如果她回答「做得」,那算不算迫於楚溪的威脅?

有這麼逼著別人和你做朋友的嗎?

公子,你是有多寂寞啊?

見李曉香遲遲未有回應,楚溪的目光逐漸冰涼起來。

那種冰涼並非因為無情,而是因為失望。

可是,她李曉香真的能和楚溪做朋友嗎?

這裡不是現代,而是男女有別的古代。而且就算是現代,有這麼個富二代成天地關注自己,也是件需要小心謹慎的事情啊!

楚溪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他將長凳放下,與李曉香擦身而過。

那一刻的楚溪,有著輪廓分明的側臉。就似懸崖峭壁。

李曉香茫然轉身,目光隨著楚溪的視線而去。

對方的背脊挺拔,如同利刃一般刺入她的眼中。

李曉香鬼使神差地高喊出來。

「楚溪!」

楚溪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過身來。

「你若真心與我為友,那麼便答應我三個條件。」

楚溪緩緩轉過身來。他的面容在日光之下猶如通透的玉璧,溫潤潔雅,令人目不轉睛。

「姑娘且說。」

「其一,楚公子不得以權勢欺人。」

「那是自然。且至今為止,楚某也未曾做過任何恃強凌弱之事。」

「其二,不得再遣了任何人跟蹤我!楚公子方才提及韓釗等人。他們既然是楚公子的朋友,楚公子可會派了人跟著他們,將他們的一舉一動報知?」

「此事是楚某做得欠妥,姑娘所言極是。」

李曉香沒想到楚溪又是這般坦蕩,心裡忽然不知道第三個要求該提什麼了。

看她良久沒有再說話,楚溪反倒開口了,「姑娘,你方才所說是三個條件。你已說明了兩個,請問第三個條件是什麼?」

李曉香撇了撇嘴,第三個條件有些難以啟齒,但不說又不行。

畢竟王氏和李宿宸都如此介意,她現在十三歲,可明年呢?後年呢?

雖然自己琴棋書畫樣樣不同,涵養品味壓根沒有,臉蛋長得也是一般般,但有句話說得好,蘿蔔青菜各有所愛。

萬一他楚溪不愛海參鮑魚,就喜歡路邊的野菜呢?

李曉香候著臉皮開口道:「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無論何時何地,你都不得對我有非分之想!」

果然,楚溪的表情僵住了。那種想笑又壓抑著沒有笑出來的模樣,讓李曉香又想沖上去胖揍他一頓了。

這要求怎麼了?

這要求明明很合理不是!

「好吧。既然李姑娘向楚某提出三個條件,楚某也應禮尚往來。但楚某的條件只有一個。」

楚溪抱著胳膊,唇上是一抹淺笑。

比起剛才他帶給自己的壓迫感,李曉香必須承認自己更喜歡他此刻皮笑肉不笑的王八樣。

「楚公子請說。」

楚溪向前走了半步,在李曉香的面前傾下身來。

這是李曉香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著對方的眼睛。他的眼眸中是難以言喻的深度,世間萬物包羅其中。

也包括她,李曉香。

「無論你發生什麼,無論我問你或者沒有問你,只要你覺得苦惱,遇到了麻煩,請你告訴我。」

李曉香眨了眨眼睛,她沒有想到楚溪提出的條件竟然是這個。

「你確定?」

楚溪,你就快趕上太陽了!燃燒自己散發光和熱!

「否則當姑娘苦悶煩惱之時,身為友人的楚某卻毫不知情,那麼楚某與姑娘並非朋友,只是泛泛之交而已。」

李曉香點了點頭。話雖如此,但她的苦惱,有些會告訴他,有些自然不會。

楚溪在李曉香的面前伸出手掌,朗聲道:「擊掌盟誓。」

李曉香伸出手,有些猶豫。但楚溪的手掌已經拍了上來,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一刻,有什麼塵埃落定一般,李曉香忽然覺得天塌下來當被蓋,有啥好擔心的!

「曉香,我已經拜託了陶窯的工匠,製作出三、四個一模一樣的泥胚,再以不同火候燒製,看到底哪種火候的泥胚成形之後最合你的心意。」

楚溪的「曉香」二字與王氏還有李宿宸不同。

王氏的聲音輕柔,濃濃的寵愛之意。每當王氏喚起她「曉香」,她就覺得自己彷彿落入一大團棉花裡。

而李宿宸,總是帶著幾分戲謔之意,以及屬於兄長的穩重。她在他的心裡,就是一個小孩。

但是楚溪的「曉香」,彷彿從時光的另一頭傳來。撥開層層塵埃,一切恢復到最原本的樣子。

哪怕自己和楚溪現在是「朋友」了,他一個男人這麼稱呼自己這個未出閣的女子也是不合適的。但李曉香卻不由自主忽略了這個問題。

李曉香點了點頭,「多謝楚公子了。」

「今日時候也不早了,楚某送姑娘回清水鄉吧。」

「不用了。江嬸還在都城的集市上賣凝脂呢。楚公子若真要送我,將我送去江嬸那裡便可。她的凝脂若未及賣完,我也好在一旁幫一幫她。」

楚溪點了點頭。

李曉香上了楚溪的馬車。

當車簾落下時,李曉香才發覺自己與楚溪竟然獨處於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她不禁窘迫了起來。

不知該望向何處,李曉香只得掀起窗櫺前的布簾,望向窗外。

楚溪的馬車十分沉穩,絲毫不見搖晃。車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令人心曠神怡。李曉香已經在盤算著,如果陶器燒製得當,自己就能著手用那些檀香木的碎屑蒸餾精油了!

「曉香,如今江嬸可是每日都在天橋下的集市擺攤販賣凝脂?」

「是的,不過每日都有些不夠賣。」

李曉香點了點頭,老實說氣氛有些沉悶尷尬,還好楚溪打開話題,不然真的要悶到死了。

「那麼每日能賣出多少罐?」楚溪撐著下巴,手肘壓在窗沿的另一側。

李曉香一側目,便對上楚溪含笑的眼睛。他閒適淡然,全然不似李曉香的窘迫。

「這幾日均是十幾、二十罐。一些老顧客只要看見會時不時來買,還會帶來一些新客人。」

二十罐的凝脂,都是芝麻油為底料的,從前是一罐五文錢,後來李曉香照著客人們的反映,調製了不同配方的凝脂,將價格提到了八文一罐。二十罐就是一百六十文。比每日賣菜要賺得多。江嬸的幹勁越發充沛。現在是李曉香不在鄉裡的時候,江嬸會自行上山採集製香常用的花草。像是石蠟紅、清心草、鼠尾草之類,江嬸會自行蒸餾好了等李曉香回來調配。

兩人的默契漸佳,李曉香存在王氏的小錢庫也是越來越沉甸甸了。就在前兩日,王氏將銅錢送到都城的楚氏銀樓,兌了五兩紋銀。

別小看這五兩紋銀。李明義與王氏夫妻兩要省吃儉用半年未必能有這般積蓄。

李曉香心裡是自豪的。所以楚溪提起自己的凝脂生意,李曉香也放鬆了起來。

「十幾、二十罐,這數量已經不少了。」楚溪點頭道,「如果香脂鋪子不是開在香粉街而是一般的市集上,一日能賣出七、八罐面脂的都是少數。可見曉香你與江嬸的凝脂生意已經有些名堂了。」

「是啊。本來還想要做更多拿去賣,可惜一來江嬸也背負不起這麼多的陶罐。要知道從清水鄉到都城的路程可不近。再來凝脂中添入了一些花草的精華甚至於草藥的藥汁,倘若製的多了來不及賣出去,凝脂中的香氣隨著時間將會消散,這樣的凝脂是不能賣出去的。」

楚溪的食指在眼角邊輕輕點了點,又道:「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在都城中租一個小鋪子。門面無需太大,但你可以將盛凝脂的陶罐都放在這個鋪子裡。每日,你們可以像那些米糧鋪子、乾貨鋪子一般開門。不需要做上百罐的凝脂存在鋪子裡,只需就著付了定金的客人製做凝脂。在下知道,製作凝脂需得使用新鮮的花草。所以,你與江嬸可以在鄉間將凝脂製好,裝入輕便的木桶中,背至都城的店舖裡,再灌入存在鋪子裡的陶罐中。」

李曉香眨了眨眼睛,這麼現代的運營模式,就被楚溪輕飄飄地說出來了?

果然不愧是天字型大小銀樓未來的董事長兼CEO啊!這想法,走在時代前列!

如果是以木桶或者更加輕便的工具來盛放製好的凝脂,自然比起每次背著那麼多陶罐趕山路要輕便得多。

以收定金訂製的方式運營,一方面可以避免製作過多的凝脂造成成本浪費,另一方面也能儘可能地滿足市場需要。

只是租小鋪子什麼的……都城可是個寸土寸金的地兒啊。

別看那些米鋪、糧鋪之類開得歡實,但那些鋪子大多都是自家的鋪頭,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根本不用租金。而且誰都要吃米用油,這些生意的盈利擺在那裡,就算是租鋪頭做生意也不虧。可是看看那些小本生意,比如賣煎餅果子的,做糖人的,有幾個會租鋪子?

而且自己的產品線也很單一。

柔膚水還沒搞定呢!怎麼著也得弄出個美容三部曲吧——潔面、柔膚、保濕。

只是楚溪的話說到她的心坎上了。她也不想江嬸成日那麼辛苦,也不想永遠擺地攤啊。

馬車在天橋下街市停了下來。此刻正是人流旺盛之時,馬車不便入內。

李曉香下了車,朝撩起車簾的楚溪揮了揮手手,咧著嘴笑著。

楚溪點了點頭,神色溫和。

駕車的逢順在心中嘀咕,他家楚公子終於和這鄉下丫頭搭上話了。

就著午後的日光,李曉香膚色明亮,眼睛裡的活潑勁兒還真挺討人喜歡。

逢順心裡想著,他家公子已經數日未曾去飛宣閣欣賞柳凝煙的舞姿了,看來這位柳姑娘並非被公子看中之人。倒是那鄉下丫頭,三番四次令公子費心。就好比一個人大魚大肉的吃得多了,最後還是發覺青菜小粥最爽口。鄉下丫頭是做不得主母的,但誰說正妻才受寵呢?自己可得好好巴結起這鄉下丫頭,指不定哪天就飛入楚府做了鳳凰。

馬車行了起來,直到見不著李曉香的背影了,楚溪才將車簾落下。

「這丫頭,連頭都沒回。嘴巴上說一套,心裡想著的卻是離我越遠越好!想得美呢!」

楚溪嗤笑一聲,閉目養神。

江嬸還是在老地方擺著攤子。當李曉香來到她身邊時,發覺她帶過來的二十罐凝脂竟然賣得只剩下兩罐了!

自從上次搶錢袋的事情發生,江嬸就將錢袋捂得緊緊的,揣在懷裡。

李曉香看她的模樣差點沒笑出聲。上一世,在路邊擺攤子賣皮包的小商販們和江嬸的表情一模一樣。

李曉香在一旁幫著江嬸吆喝了起來,不到半個時辰,兩罐凝脂又賣完了。

一邊收拾著,李曉香將楚溪對自己說過的話講給了江嬸聽。

江嬸聽完之後,用力拍著大腿道:「哎喲,曉香啊!這回你終於和嬸子想到一塊兒了!」

原來江嬸也有了開個香粉鋪子的想法。

「曉香,你還記得有一位大姐經常上我們這兒買凝脂嗎?後來還帶了她女兒來!」

「記得!那位嬸娘好似姓張!」

李曉香還記得張氏一開始是對他們製作的凝脂半信半疑,後來用了好用還把女兒也帶了來。她女兒有些過敏,臉頰上泛紅蛻皮。後來用了李曉香的凝脂,症狀得到了緩解。這對母女也就成了李曉香與江嬸的忠實客戶。

「張大姐的夫家在這條街上有一處小鋪子。之前這鋪子被一對小夫妻盤了去,做得是布鞋生意。生意不算太好,但溫飽有餘。可就是幾天前,小夫妻告訴張大姐一家,鄉間的老人身體只怕不行了,他們打算回到鄉間照顧老人。這鋪子就空了下來!張大姐問我有沒有興趣盤下來,她給我們算便宜些!」

李曉香這麼一聽也心動了,擇日不如撞日,她喚了江嬸帶她去看那處鋪子。

那鋪子果真不大,僅僅七、八尺寬。「趙記鞋鋪」的招牌仍未摘下來,鋪子裡靠著牆的地方打了一排木架子,架子上還放著一些布鞋。

一對年輕的夫妻正在鋪子裡與張氏商量著什麼。

李曉香站在鋪子門口,回過身來,看著經過這裡的人流。鞋鋪的對面是個茶葉鋪子,茶葉鋪子外還有幾個賣小吃的小攤。

閉上眼睛,李曉香幾乎可以想像如果自己將凝脂鋪子開在這裡,以新鮮的花草裝點,掛上屬於她自己的匾額……

江嬸四下看了看,小聲道:「這鋪子倒不大。盤下來應當用不了太多銀兩吧!」

李曉香卻覺得這間鋪子無論大小,還是位置都很是理想。

凝脂不宜製取太多,如果在短時間內賣不出去,很有可能變質失去效用。所以她們要走的路線正如同楚溪所建議的,為客人定製適合她們的凝脂。所以這間鋪子最大的功用就是盛放樣品供有意向的客人試用。



第46章

張氏見到江嬸,就似見到老朋友般,上前攀談起來。兩人相談甚歡,江嬸時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張氏瞥見李曉香,朝她招了招手。

「若不是你江嬸說我和我家閨女用的凝脂都是你做的,我還真一點都不信!丫頭,你多大了?」張氏的笑容十分爽朗,李曉香頓生好感。

「十三,快十四了。」

「別看她年紀小,懂得可不少!現今在十方藥坊裡學習藥理藥性呢!對花花草草的了解得更透徹了,製出的凝脂也就更好使了!」

提起李曉香,江嬸一副十分自豪的模樣,這讓李曉香的心中湧起一抹暖意。

「妹子,老實說我這鋪子不愁沒人要,想要盤下來的人多了。」

聽張氏這麼一說,李曉香心裡緊張了起來。這架勢,像是要提價。只怕張氏一開口,就在李曉香與江嬸的承受範圍之外。

「而你們從前也沒開過鋪子。只怕起初這兩個月無人問津,你們連租鋪子的錢也掙不回來啊!」

張氏皺眉深思。

「張姐……你是擔心將鋪子交給我們,卻收不回賃錢嗎?」

江嬸也擔心了起來。在都城中賣了這麼久的凝脂,她也明白要將凝脂生意做大,就必須得有個鋪頭。否則在客人們眼中,她們將永遠是不入流的小商販。賣得東西再好用,終究不被當回事兒。這些日子,江嬸也在天橋下街市來來回回走了許多遍,甚至其他的集市也去轉悠過。看來看去,最合適的仍舊是這一小片地方。行過路過的小老百姓多。他們買不起香粉街裡的香脂香膏,李曉香的凝脂雖然不是他們生活中必須的,但卻是負擔得起的。如果有個鋪頭,就能接下比以往更多的生意。

可是天橋下的鋪子豈是那麼容易找到的?剛有鋪子空出來,多少人爭搶啊!

「賃錢不是什麼大事兒!我是擔心你們倆!你們的凝脂那是好東西,擺在這條街上任何地方都能賣出去!只是你們一罐才掙幾文錢。一日就是賣出一百罐,也就幾百文。況且就你二人,如何製得出這麼多凝脂?」

李曉香和江嬸愣住了。沒料到張氏也是個有想法的人。

她們是否具備這樣的生產能力?就算具備這樣的生產能力,是否有這麼廣大的客戶群體?

如果這兩樣她們都不具備,開個鋪子完全沒有必要。還不如從前一樣,在天橋下街市擺個小攤,沒有任何負擔。

張氏雖然也是平民百姓,但好歹也是在都城中長大的,見識與世面自然與江嬸不同。再加上自己這間小鋪子也歷經了許多人的手,興衰起伏,做生意的那些事兒,她也算看明白了。

「張嬸言之有理。盤下鋪面之事,我們確實考慮得還不夠深遠。但凝脂生意想要做大,終歸是得有間鋪頭的,這樣才能在都城中佔有一席之地。敢問張嬸,如果我與江嬸盤下這鋪子,月賃需得多少?」

張氏思索了片刻,沉聲道:「我與阿瑾也算相識一場。這幾個月也經常路過你們的凝脂攤子,知道你們做生意講誠信,從沒什麼彎彎繞。鋪子要真給了你們,我也放心。倘若你們真決意租下來,月賃一兩銀子,你們覺得如何?」

阿瑾是江嬸的閨名。

江嬸與李曉香看了看對方,都點了點頭。

一兩銀子的月賃對於普通人家來說著實不少。但這裡是都城,張氏的鋪子又是在天橋下的街市上。這等於就是北京西單,人流量大,每日逛街的人也多。只是一兩銀子一個月啊!

李曉香知道自己必須慎重考慮。雖然現在凝脂生意不錯,兩人一個月下來也就掙個三兩銀子。當然這還沒包括飛宣閣,但是那裡也就只是柳凝煙與沈松儀而已。一個月江嬸也就去飛宣閣兩次。七七八八加起來,如果運氣好,刨去成本,一個月倒還真能掙上個三、四兩。這在清水鄉,他們完全能稱得上「富甲一方」了。

但這樣的收入並不穩定。月賃的事,她一定要考量清楚。

李曉香喜愛製香,喜愛研究各種各樣的方子,可她偏偏最不愛的就是計算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比如甜杏仁油花了幾錢,上藥鋪裡抓廣藿香花了幾錢,乾丁香花苞又花了幾錢,煩死個人了!

但若真要做生意了,李曉香悲催地發現,自己還得物色個帳房先生呢!

「張嬸,你的鋪子對於我們來說真的十分難得。錯過了也許就找不著第二家了。但張嬸所顧慮的也句句在理,我與江嬸必得好好計算一番。不知道張嬸能否給我們一些時間考慮?」

「我的本意也是如此。而且這鋪子也沒這麼快空出來。鞋鋪的賃期也得過了這個月。你們且好生考慮著。我住在什麼地方,阿瑾是知曉的。你們有了決定,再來找我也不遲。」

李曉香與江嬸謝過了張氏之後,行出都城。

她們一致決定,盤鋪面的事情定要與李曉香的母親王氏好好商量。

當李曉香回到家門前,看到一輛無比熟悉又扎眼的馬車時,她覺得自己從頭頂一直涼到腳板心。

「該不是你家表叔又來了罷?」

清水鄉不大,金三順來提親的事早就被傳遍了。李明義目前對這樁婚事是持絕對否定態度的,他唯一擔心的就是金三順鬧得這麼大,以後哪有媒人敢上門給李曉香提親。

「江嬸,你且先回去吧!晚飯後,我喚了娘親上你們家商量鋪子的事情。」

李曉香整理好心情,推開了家門。

金三順比起前幾日更加「珠光寶氣」了。他脖子上的金鏈子粗了一圈,手上的金扳指看得人眼睛發花。更不用說他腰上那條土豪味十足的金腰帶了。

我說金表叔,你確定你是賣米的不是賣金條的?

「曉香啊曉香!幾日不見又清秀了不少啊!表叔想你了,特意來看看你!」

李曉香瞥見李明義執著茶杯,皺著眉頭不言語,心情大為不好。李宿宸就坐在李明義的身旁,唇上雖然含著幾分笑意,眼底卻冰冷的很。

「金表叔來了啊。」

李曉香環顧四周,頓時明白李明義為何心情不佳了。

滿屋子都是金三順送來的東西。大概是上回在盛興布行裡沒做成土豪,這回得補回來。李曉香發覺金三順還真砸了一匹水緞,還有幾匹那日楚溪送給自己的繡緞。

更不用說什麼煙燻火腿了,我勒個去,那火腿幾乎有半個李曉香那麼大。還有一大盒喜餅。李曉香簡直要瘋了,喜餅是這時候送的嗎?

金三順指著水緞得意洋洋道:「曉香啊,這些緞子你都是識得的。表叔知道你喜歡,特地買了送給你!」

李曉香狂囧。表叔,別人送過的東西,你再送,這叫做抄襲創意!

「還有這煙燻火腿,可是表叔花了大價錢託了陸家的馬掌事從蘭亭郡帶來的!你好好嘗嘗!嫂子啊,煙燻火腿每次只要切下一小片,配上雲耳白筍一起炒,香的不得了!連鹽都無需放了!這一個火腿你們能吃上一年!」

李宿宸扯起唇角,無可奈何地望向窗外。李明義眉頭皺的更深了,捏著茶杯的手指都在泛白。王氏有些擔心地望著他們父子兩。

金三順這話說得實在太打臉了。什麼叫做「吃上一年」啊!

他們李家有那麼窮嗎?吃不起其他的肉了?

金三順的意思其實很明白。鹽要費錢、肉要費錢,有了他送來的煙燻火腿,鹽和肉都能省下了。

「再看看喜餅!都城裡最好的糕點鋪子做出來的!曉香,等到你和金璧的婚事定下來,再打點這些瑣事就來不及了!你嘗嘗喜餅,喜歡不喜歡?若是喜歡,表叔就去訂下它!」

金三順興奮的不得了。李曉香覺著自己在他眼裡根本不是什麼侄女、未來的兒媳婦,而是金磚銀礦!

全拜楚溪的「青睞」!這傢伙還說什麼絕不可能讓她嫁入金家!

搞毛線啊!金三順已經來趕鴨子上架了!

李曉香決定不再給金三順所謂的「面子」,直接冷下臉來。

「表叔,你送來的東西,我一樣都不能要。」

「什麼?」

不止金三順傻了,就連李明義父子也看了過來。他們不知道李曉香之後的話到底要說什麼。

李曉香先走到那隻煙燻火腿前,眼帶鄙夷地看了一眼,「表叔,你怕是不知道,煙燻火腿可不能多吃。曉香也是入了藥坊之後才知道,火腿醃製得久了,肉裡面會悶出一種毒物。這種毒物不至人於死地,一個月吃上一兩回也無大礙。但是若真一年到頭都吃火腿,毒物就會滲入人體,堵塞經絡,各種各樣的毛病就出來了。」

「這……前所未聞……曉香你胡說的吧?」金三順當李明義好面子不肯收下他送來的禮,李曉香為了顧全爹的面子,在這兒胡謅呢。

可李曉香哪裡是胡說八道?吃一整年的火腿還不吃成木乃伊?更不用說醃製物致癌的好不好!

「表叔,你知道藥引子吧?」

金三順點了點頭。

李曉香繼續道:「醃肉呢,就好似藥引子。只是它引出來的不是藥效,而是我們全身經絡中的病症。這些病症日積月累,一旦被醃肉中的讀物帶出,那就是一發不可收拾——油盡燈枯了啊!」

金三順肩頭一抖,他就挺喜歡吃火腿之類的醃肉。被李曉香這麼一說,他頓然心慌了起來。

一會兒回了都城,定要找個郎中把脈問診!

「那……那水緞和繡緞呢?這你總喜愛吧?」

「表叔,你看看曉香與娘親身上穿著的是什麼?」

金三順這才發覺,李曉香穿著的衣衫雖然是今年新製的,但卻不是那日的水緞。王氏身上的衣料依舊樸素。明明楚溪送她們水緞已經好些時日了,新製的衣衫應當已經穿上身了才是啊!

「水緞如此貴重。曉香並不是大家小姐,成日無所事事,對著鏡子打扮自己就好。藥鋪裡各種藥材的碎末一旦落在水緞上,清洗起來可十分麻煩。走在鄉間田埂上,隨隨便便野蒿就將水緞掛出痕跡來。哪怕是在家中,籐椅上小坐片刻,就將水緞壓出紋來。這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如何會將水緞穿在身上?表叔還是將它們帶回去,送給眾位表姨吧。」

李曉香的話音落下,就瞥見李宿宸眼底的寒意散去,唇角的凹陷更深了。

「那……那這些點心……」金三順的臉色不好看起來,他擔心李曉香連喜餅都不嘗一嘗了。

李曉香這回倒沒有十分不給面子,拾起一塊喜餅,掰開,嘗了一小口,隨即蹙起了眉頭。

「表叔,喜餅的味道確實不錯。可這其中用了些藕粉吧。小孩子最喜愛吃喜餅了,可藕粉容易讓人積食。小孩子若是多吃幾塊,只怕得去見郎中了。」

金三順已然徹底絕望,他送來的東西,李曉香都找到了退回去的藉口。

「曉香……你可是不滿意表叔?」

金三順啊金三順!你總算明白了問題的重點!

「金表叔莫要誤會。曉香作為晚輩,又在都城中的十方藥坊中修習,卻未曾登門拜望過表叔,是曉香的不是。當是表叔不滿意曉香,曉香如何會不滿意表叔呢?」

金三順哽住了。他就是臉皮再厚,也聽明白了李曉香的意思——我李曉香與你金三順不怎麼熟,你還不夠格讓我「不滿」!

李明義捏著茶杯的手指終於鬆了些。

李宿宸乾脆別過臉去,笑出聲。

金三順有些掛不住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聲音雖然仍舊「和藹可親」,但眼底那一抹怒意可不是能掩飾得了的。

「曉香啊,我這就明說了。你阿爹考了一輩子的科舉,如今也就是個教書先生,一個月才得多少錢?你哥就快鄉試了,可就你家的家底,能給他疏通門路嗎?那些個考官看個不順眼就把他給攆下去了!女兒家最忌諱的就是好高騖遠。表叔知道,你爹你兄長都是讀書人,你也想嫁個文墨皆通的才子!可真有這般的才子,待到中了舉人,攀龍附鳳的比比皆是。只怕到時候你不但要做小,還要伺候達官顯貴家出身的新夫人。你受的來這般委屈嗎?如果你嫁的是個普通秀才,每月家用才將將夠你吃穿,你能向你娘一樣,日日給人做女紅嗎?」

金三順這話一說完,李家頓時陷入沉默的尷尬之中。

李曉香也呆了。她沒想到金三順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每次見到金三順,他都是一副土豪模樣,這也讓李曉香忘記了金三順他是個商人。商人必備的技能就是「說服力」。

金三順方才那番話是極有說服力的。

李曉香可以看見王氏的臉上露出幾分動搖的神色。而李明義雖然心中氣憤,但想到女兒的終身幸福,竟然也猶豫了起來。

金三順很滿意李家夫婦現在的反應。他起身,拍了拍袍子,給家丁使了個眼色。家丁們抱著水緞、火腿出了門。

「今天時候也不早了。嫂子還得為你們準備晚飯。這些年,嫂子是如何辛苦,我這個做表弟的是看在眼底。只是不知道表哥你看得見還是看不見。」

說完,金三順離開了李家。

李曉香看著他表叔的背影,忽然覺得今天金三順怎麼這般霸氣了?

屋子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兒來。

王氏吸了口氣道:「我去炒兩個菜來。曉香與宿宸都餓了吧!」

李曉香看著李明義。他一向筆挺的背脊僵直得厲害。

「娘子……」

李明義開了口,王氏頓了頓身子,卻未曾回頭。

「夫君,我從未覺得辛苦。」

說完,王氏就去了灶房。

李宿宸抱著胳膊,目光挑向李曉香,「你呢?說不定為兄這輩子也考不上個舉人。與其等那一日我發達了能幫你許個好人家,還不如嫁入金家一輩子不愁吃穿靠譜。」

李曉香悶哼一聲,「不愁吃穿?只怕那幾位金夫人不是省油的燈。我李曉香一旦跨入金家大門,還想做少奶奶?只怕過不得一日安枕日子。哪裡比得上娘親嫁給了爹,歲月靜好,今世安穩。」

李明義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女兒。他知道自己在女兒眼中是個迂腐無趣之人,卻不想在女兒眼中看到了一絲讚賞之意。

「爹,無論如何,我都不要嫁去金家。我寧願向你和娘一樣——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李明義瞬間怔然,隨即笑了起來。

「還當你什麼詩詞都不懂呢。怎的今日說出來的話,這般有深意?」

李曉香這才想起自己隨口說出來的那幾句,在這個架空朝代裡可未曾出現過。

王氏做好了晚飯,一盤地三鮮、一盤粉絲炒青椒絲,還有一盤熗炒豬頭肉。

李曉香看見肉,眼睛瞪得大大的。李明義無奈地笑了笑,夾了一塊肉放在李曉香的碗裡。李曉香詫異地抬起頭來。這還是第一次,李明義夾的第一筷子肉菜竟然是給她的。

用過晚飯,李曉香朝王氏使了個眼色。王氏自然明白,藉口說替江嬸縫衣領去了隔壁老秦家。而李曉香也跟了去,說是許久未同虎妞說過話了。

李明義照例看書,沒什麼反應。而李宿宸則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們母女一起離開。

到了老秦家,江嬸將店舖的事情一說,王氏皺著眉頭思索起來。李曉香心中忐忑,擔心王氏不贊同。

誰知道王氏卻在桌子上一拍,「鋪子是遲早要盤的!難道你們想擺一輩子的地攤嗎?有了鋪面,生意才能做大!我現在只是在想,誰去看著這鋪子?」

是啊,李曉香在十方藥坊裡修學。就算不修學,若是被在都城中教書的李明義撞見,也是不得了啊!

而江嬸,每日還得將製好的凝脂從清水鄉背去都城,趕不上開舖子的時間啊!

也就是說,她們還得雇個店小二?

我的神啊!

李曉香按著太陽穴,可憐巴巴地看向王氏,「娘,真的要盤?」

「盤!一定要盤!明日我同江嬸一道去都城,與張姐好好談談!然後再考慮其他事宜!」

王氏的魄力遠在李曉香想像之外。

回到家,李明義收拾了書本回屋就寢了。

李曉香還沒回屋,就被人拽著衣領,拎到了屋門外。

她剛想要大罵到底是誰這麼無聊,一轉身就撞上李宿宸的目光,頓然氣勢全無。

「……哥……」

「哦,你還當我是你哥呢?」李宿宸抱著胳膊,冷哼了一聲,「說吧,去老秦家商量什麼了?」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李宿宸的眼睛。李曉香知道盤鋪子非同小可,能聽聽李宿宸的意見也好。

「我與江嬸在都城中的天橋下看中了一個鋪頭,月賃要一兩銀子。」

「月賃才一兩?這鋪頭該有多袖珍?你確定是在天橋下嗎?」

李宿宸的問題完全在李曉香的意料之外。她以為他會擔心她們根本賺不夠賃錢。

「鋪子的主人張氏經常光顧我們的凝脂生意。一來二去,兩人聊得很來。張氏也希望我們的凝脂生意能做大,願意幫我們一把,所以才只收了一兩銀子的林錢。但是娘親反而擔心,當我在藥坊修習而江嬸要來回清水鄉與都城時,店舖誰來照料?」




第47章

李宿宸點了點頭,「且不說請來的人是否靠得住。你們還得多花一份工錢。這一個月下來,就不止一兩銀子了。你們可得考量清楚,值不值當。」

「這也是我和江嬸擔心的地方。但娘親決意以下,要訂下這鋪子。」

「如果每一個決定都穩穩當當,還有什麼樂趣可言?」李宿宸的手指掠過李曉香的鼻尖,「你這幾個月掙了不少吧!倘若賃錢不夠了,我這邊還能幫你撐一撐。」

「你願意幫我?」李曉香仰著腦袋,頓然覺得李宿宸不僅帥氣,簡直高大上!

「我不是願意幫你,只是入夥而已。」李宿宸拍在李曉香的腦門上。

「入夥?所以你相信我能掙錢咯?」

「你不能掙錢,我買彌迦酒給你做什麼?就那點彌迦酒還花費了我八十文呢!」

「還你就是,外加分紅!」李曉香朝天翻了個白眼。

楚府內,楚溪正在書房裡看著這個月的帳本。逢順望著楚溪,發覺自家公子認真起來,那架勢還真是不一般。

聽府中人議論起,大半年前,楚氏銀樓的帳目出了些問題。而帳本得十分懂行的人才看得懂。楚厚風與銀樓裡幾個最得力的帳房先生看了一個月的帳本,才初見問題端倪。

為了鍛鍊楚溪,楚厚風也將他帶入了帳房。令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楚溪用一種新的記帳方式,花了整整半個月謄抄帳本,卻在一日之內找到了癥結所在,令所有人驚嘆不已。

從那一日起,楚氏銀樓改用楚溪的記帳方式。而楚溪也逐漸掌握楚氏銀樓中的決斷權。

當楚溪放下帳本時,書房外傳來敲門聲。

「公子,陸家的馬掌事前來拜訪!」

楚溪揉了揉眼角,示意逢順奉茶,「請馬掌事入內!」

門開了,馬掌事十分恭敬的入內。他知道眼前的少年雖然年輕,卻是少有的青年才俊,更不用說楚家與陸家的關係。

「楚公子。」馬掌事來到楚溪面前,十分有禮地鞠了一躬。

「馬掌事客氣了。請坐。」

「在下此次前來,是為了貢米之事。」

楚溪低下頭來,唇上噙起一抹笑。逢順將茶水奉上,楚溪便對他推了推手,逢順退出了書房。

「馬掌事有話請直說。」

「原本楚公子推薦了金記米鋪與我家少主,而金記最初送來的一千石米也是一等一的好。所以我們又向金記進了三千石米。」

「怎麼,這三千石米有何問題?」楚溪托起茶杯,以茶蓋掠過杯口。

馬掌事細細端看著楚溪的神色,也不知是否該說下去。

「在下也多次聽陸毓提及馬掌事。知道馬掌事做事縝密周到,是陸家最得力最信任之人。我與陸毓的關係,馬掌事是知道的。無論馬掌事對金記米鋪有何顧慮,但說無妨。」

「金記米鋪的最後五百石米……在下帶了一些來,楚公子請看。」

馬掌事將一隻巴掌大的麻袋送到楚溪的桌上,退下身去,不再多言。

楚溪將手指嵌入米中,取了一小把,眯著眼睛細細端詳起來。

這些米,大多色澤明亮,顆粒飽滿。但其中卻混雜著一些泛黃且略小的米粒。楚溪將它們一一挑了出來。

「馬掌事的意思可是金記米鋪在上等米中混入了少許劣等米充數?」

楚溪方才還和煦的聲音頓時嚴厲起來,甚至壓迫感十足。

這架勢簡直與陸家的當家陸承雲有的一拼。

馬掌事的額上滲出冷汗來。因為他不知道楚溪此刻到底怎麼想的。

他是氣憤金三順膽大包天竟然敢在貢米中摻入劣等米,還是責怪自己不過小小一個掌事怎麼不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楚公子……劣等米倒不至於。只是不夠貢米的質地罷了。」

「哼!」楚溪勾起唇角,笑容中寒意如冷鋒,「劣等米就是劣等米。這若是呈入宮中,被人看出來了,不止陸家,多少人得受牽連?」

「楚公子的意思是……」

「就請馬掌事看在楚某的面子上,暫且不要聲張。待楚某會一會這位膽大包天的金老闆再說。」

馬掌事抬起頭來,對上楚溪的眸子。他閱人無數,自信是察言觀色的高手。

此刻,他在楚溪的眼睛裡看到的不是惱怒,而是一種興奮甚至雀躍。就似一隻埋伏多時的野獸,終於等來了一口咬斷獵物脖頸的時機。

「那……楚公子……在下先行告辭了。」

「多謝馬掌事親自告知楚某此事。楚某送馬掌事。」

待到馬掌事離去,逢順入來收拾茶杯。

此時的楚溪打開窗子,雙手撐著窗檯一躍而起,坐了上去。

側過臉,看著窗外的明月,如霜的月光流瀉在他的側臉上,最是唇角上那一抹調笑,簡直勾魂奪魄。

逢順完全看傻了,整個人定在那裡。

倒是楚溪敲了敲窗櫺,揚聲道:「逢順,你被人施了定身術了?」

逢順這才回過神來。

「公子心情不錯?方才馬掌事出去之時明明面色不大好……」

「我當然心情好。明日就拔了大毒瘤。雖然他本就成不了氣候,可他竟然與本公子爭搶心頭最愛!本公子忍了這麼久,總算得了機會出這口氣!」

逢順肩頭一顫。完了完了,他家公子這是要算計誰了?只是他家公子的心頭最愛到底是什麼?

當然,這個問題逢順知道不是自己該問的。

心情大好,楚溪美美地睡上一覺。翌日,他又早早起了身。

他穿了一身低調的青色長衫,別了帽冠,腰間掛上玉牌,捋了捋額前的髮,那叫神清氣爽啊!

「公子,今日去哪兒啊?」

「金記米鋪。」楚溪撣了撣衣袖,出了門。

金記米鋪的總號就在重陽街上。重陽街算是都城中最寬的一條街市之一。能在這條街上開舖子的,那都是都城中有些名號的富賈。

楚溪的馬車剛在金記米鋪停下,眼尖的小二就知道來者身份不一般。還沒等楚溪下了馬車,小二就衝入後堂,報知了掌櫃。

掌櫃親自迎了出來,見楚溪衣著雖然低調,但有點眼力勁兒的都看得出他帽冠的做工,腰間的玉玨均非凡品。

「這位公子,不知如何稱呼?」

這裡是總號,時常有各地的米商前來商談合作之事。掌櫃沒有見過楚溪,將他當成外地的米商了。

「在下姓楚,單名一個溪字。」楚溪勾起唇角。

掌櫃傻了眼,這是哪裡來的翩翩公子,周身上下都沒有商賈的銅錢味道。

「……楚溪……」一旁的小二默唸起楚溪的名字,恍然大悟拽住掌櫃的衣袖,「掌櫃……快……快去請東家來!」

「東家……請東家來做什麼?」

「這位只怕是楚氏銀樓的楚溪公子啊!」

掌櫃頓然驚醒,趕緊將楚溪請入內堂,招呼著奉上最好的茶,又匆匆去請金三順。

當金三順得知楚溪到來,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

「你……你說什麼……」

他的兩房妾氏如今正在為對方領的月銀比自己多而大吵大鬧,已經發展到互相扯對方頭髮的地步了。

金三順猛地一聲怒吼:「別吵了——誰還鬧騰,老子休了她!」

兩房妾氏愣住了。從前金三順就是個和稀泥的。

二夫人鬧了,就給二夫人多送點東西,晚上就上二夫人那裡過夜。三夫人鬧了,就給三夫人多送點東西,晚上去三夫人房裡待著。

若是兩個小妾都鬧到他這裡來了,他就只好大放血,送的比平日裡更多。

這便是金三順的中庸之道。所以兩房妾氏何曾見過金三順發這麼大的火。

「走!不能讓貴客久等!」

這是天大的運勢啊!楚溪竟然親臨他的米鋪了!

金三順一面走一面整理自己的穿戴,三番五次地確認自己衣著是否得體。

兩房小妾在一旁看著,都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看上了哪個狐狸精,這會兒要去約見呢!

來到米鋪的後堂,金三順瞬間變臉。原本緊張的神色此刻堆滿了笑意。

「楚公子——您竟然來了!失禮失禮!本該是金某上楚府拜望公子,多謝公子一直以來的照拂!」

楚溪的臉上並沒有任何笑意,目光冰冷地瞥過金三順身後的掌櫃和小二。

金三順心裡咯噔一聲,轉身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直到整個內堂都空了,楚溪這才不緊不慢地托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個……楚公子……」

楚溪輕哼一聲,未曾抬眼,「你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嗎?」

「金某……不知。請楚公子示下。」

此刻的金三順,額頭上已經滿是冷汗,躬下身來時,背脊也濕透了。

「金老闆,你可知道貢米是呈送入宮中的?哪怕是被篩下來的,也是會被送去各個王爺、世子府中?」楚溪字字擲地有聲,落在金三順的心頭。

「……這……自然是知道的。」

金三順明白,自己往貢米中摻次等米的事,只怕已經被人知曉了。

「這袋米,是陸家親自送到楚某府上的。取自你送來的貢米。你告訴楚某,這裡面每一粒米,都是上等米嗎?」

楚溪將那隻麻袋扔到了桌面上。

金三順嚥下口水,顫著手指解開布袋,抓起一把裡面的米。

他是很清楚這裡面米到底怎麼樣的。可他真的沒敢摻入太多,完全是到最後無法按照陸家約定的期限交出足夠的上等米,但貢米的價格實在太誘人,他這才鋌而走險,摻入了少許。但哪怕是這少許,也不是次等米,只是比最上等的米略遜一些的好米啊!

怎麼就被看出來了呢!

金三順此時別說開口說話了,就是心跳都快停了。

「你以為宮中是如何篩選貢米的?那是一粒一粒篩的!若是被宮裡發現你的米有問題,運氣好,你就到天牢裡待著!若是運氣不好,那就是欺君!人頭落地滿門抄斬!」

楚溪此話一出,金三順差點沒跪在地上。

以他金三順現在的地位和能耐,還真沒人有閒工夫將他這事兒往欺君之罪滿門抄斬上靠。但楚溪心裡氣啊!

他還沒機會登門拜望他未來的岳父岳母呢,這該死的金三順不但上門提親,還時不時跑到那丫頭面前刷存在感,他楚溪巴不得他滿門抄斬呢!

等等,這「滿門」要是把傻丫頭也算進去了,那就不值當了。

「楚公子!冤枉啊——真是冤枉啊!金某真不知道這米裡面怎麼會摻有次等米!興許是米鋪裡的掌櫃、夥計為了偷工減料給換了!金某真對此毫不知情!」

楚溪的表情仍舊森冷。

「不知情?你知不知道陸家已經打算把你送交大理寺了!昨夜親自來告訴我這件事,不過是為了給我個交代,要我與你撇清關係!」

這事兒鬧大了!

金三順不管三七二十撲騰一聲跪了下來,咚咚咚在楚溪面前連磕了三個響頭,聲淚俱下道:「楚公子!你要救救我呀!救救我!」

楚溪傻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陣仗。我說三順,你跪的也太快了吧!爺爺我話還沒放完呢!

「救你?我如何救得?陸家做事,一向遵循法度,幫理不幫親!就是我的臉,也不肯賣!這件事沒牽扯到我楚溪頭上,已經是萬幸了!若是有人心懷不軌,將你我聯繫起來,不止我楚溪,就連我楚氏銀樓的百年名號都要蒙羞!」

楚溪一腳將金三順踹開,看見他就神煩!

誰知道這傢伙重的很,猛地撲倒在楚溪的腿上,差點沒將他的腿撲折了。

楚溪在心裡冒冷汗,心想我勒個去,這金三順到底吃什麼長的!怎麼這麼重!

「楚公子啊!我金三順真是個實在商人!這輩子沒做過坑蒙之事!貢米這麼大的事情,金某怎麼可能摻假!定是有人要陷害於我!楚公子,貢米從出了我金記米鋪的倉門到陸家,一路上也經了不少人的手……無論是誰要做手腳,都是輕而易舉啊!楚公子,你要為金某做主啊!」

楚溪微微一愣,沒想到金三順沒被自己唬住,腦子還轉得挺快!果然無奸不商啊!

「做什麼主?我楚家是開銀樓的,不是開衙門的!」

「就算看在曉香的份上……若是我這個表叔出了事兒……她鐵定得哭死啊!從小到大,我可是最疼她的啊!」

楚溪憋著一口氣,就差沒狂笑出聲。李曉香會哭死?這死丫頭笑死還差不多!

既然金三順提到了李曉香,他自然順著這桿子往下爬了。

「好吧……看在李姑娘的份上……這事若是鬧大了,只怕她夜夜不得安穩。金三順,此事必須在陸家告知大理寺的蘇大人之前壓下來。」

金三順一聽,整個人頓時舒了一口氣。

「公子且說,金某定當遵從!」

「這一點,就是你必得將這五百石貢米於明日之前湊齊。」

「這是自然。」金三順趕緊點頭。楚溪怕是要給他找個門路將摻了假的米換出來。

「第二,我們要在陸家將此事報知大理寺之前,將這些米換出來。既然如此,必得買通看守貢米的主事。上上下下一班人等,花費自然不少。金老闆,相信你拎得清現在的狀況,不會再捅出其他簍子來吧?」

楚溪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中冰冷到沒有一絲溫度。

金三順心中顫然,嚥下口水,用力應承。

「此事楚某已不方便出手。陸伯伯的性子,楚某了解得很。若是楚某親自替你求情,陸承雲只怕更加氣惱,還會懷疑是楚某收受了你的好處。所以楚某只能派出府中掌事,私下為你聯絡陸家的米倉主事。」

「金某明白!楚公子此番大恩大德,金某永世難忘!楚公子就是金某的再生父母!」

如此省下一大番恭維話。

楚溪一臉沉重地嘆了口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金三順,楚某做不了的你的再生父母。這回你是生還是死,全憑你自己。」

話落下,楚溪起身,冷然離去。

金三順仍舊跪在原處,心底忐忑不安之餘,他知道自己陷入一個怎樣的危機。這一次哪怕千金散盡,他也必須做到滴水不漏。

將總號的掌櫃喚了進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囑咐掌事,無論花費多少銀兩,必須在明日之前準備妥當。

今日李曉香在藥坊中明顯心不在焉。

她很想知道母親與張氏談得怎樣,這店舖是否能盤下來?照看店舖的人到哪裡去找?母親心中是不是已經有了眉目?

還有那位金表叔,跪求他不要再來刷存在感了……

忙了半天,終於到了晌午。李曉香正和柳大夫以及柳熙之吃午飯呢,柳大夫竟然十分嚴肅地考了一遍李曉香對藥材的理解和記憶。

還好柳熙之平日裡講解的十分詳盡,李曉香的記性也不差。她的回答讓柳大夫頻頻點頭。

柳大夫又說了一些將藥材搭配起來的方子,點撥李曉香如何用藥。雖然淺顯,李曉香卻獲益良多,腦子裡也醞釀出不少新的美容配方。

就在這個時候,路嫂入來了,「柳大夫!柳大夫!楚公子來了!」

「快請他進來!路嫂,勞煩再添一副碗筷!」

柳大夫不是個長袖善舞之人,為人也清高不擅辭令,對都城中的豪門富戶向來不甚關係。可是不知道楚溪到底給柳大夫灌了什麼迷魂湯。如今除了醫經藥典,他最期盼的就是與楚溪對弈。

李曉香卻囧了。現在金三順暫時沒有出現,輪到楚溪來狂刷存在感了。

這是要鬧哪樣啊?

柳熙之對父親十分敬重,對父親的友人自然也不怠慢。他放下碗筷,站起身來,迎接楚溪。

楚溪信步而來,臉上掛著的笑容那叫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簡直一都城大好青年。李曉香卻在腹議,大哥,我們正吃飯呢!

有你這時候上門拜望的嗎?不知道你身份的還以為你是來蹭飯的呢!

楚溪與柳大夫寒暄了幾句,側了側腦袋,他身後的逢順將食盒放在了桌上。

打開一看,裡邊兒竟然是一隻紅油桂花雞,以及一瓶花彫酒。

這都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但卻都合了柳大夫的胃口。

「今日路過壽仙閣,想起路嫂提起過,柳大夫就好這兩樣,於是買了來。還好你們才剛開始吃,在下沒來遲。」

李曉香看著紅燜桂花雞不住地流口水。這些日子雖然王氏為李曉香開小灶加餐,但李明義一向秉承勤儉持家的作風,飯桌上的葷菜從不會超過一盤。她最近又長了些個頭,肚子裡也總覺得少了些油水。

楚溪還在與柳大夫談論前幾日的對弈,他們兩沒動筷子,李曉香與柳熙之只得悶頭吃其他飯菜。李曉香那個鬱悶啊,能看不能吃算什麼?

一抬頭,李曉香就瞥見楚溪朝自己眨了眨眼睛,頓時有種心臟被狠狠推了一把的感覺。

我的老天,這算拋媚眼嗎?你對一個小孩拋媚眼你不覺得罪過嗎?

「柳大夫,咱們開了花彫酒喝上一小杯吧。花彫配紅燜桂花雞才是一等一的美味啊。」

柳大夫點了點頭,「就飲一杯。午後還得為百姓們看病。」

楚溪點了點頭,親自替柳大夫斟酒。待到柳大夫夾了第一筷子,楚溪夾了第二筷,李曉香與柳熙之這才將筷子伸向那盤紅燜雞。

李曉香想要夾下雞腿肉,但她一直不是使筷子的好手。雞肉還沒離開盤子便又落了回去。

楚溪心中狂笑。傻丫頭活了兩輩子,使筷子的本事還沒見長。上一世兩家人一起在海鮮酒樓吃飯,上來了蒜蓉粉絲蒸扇貝。她第一筷子夾扇貝,沒夾穩,落在轉桌上了。粉絲掉了出來,扇貝還在。第二次夾的時候,又沒穩,扇貝直接翻過來扣在盤子裡了。

楚溪剛提起筷子打算幫她夾,誰知道有人捷足先登。柳熙之直接將那一塊肌肉夾入了李曉香的碗中。

「謝謝師兄!」李曉香眯著眼睛朝柳熙之笑著,那叫一個甜。

爺爺的,那隻雞是我買給你吃的好不好!你謝誰呢!

「師妹客氣了。」



第48章

李曉香張嘴,啊嗚一口含入嘴裡,腮幫鼓鼓地嚼了起來。美不顛兒啊,雞肉燉得入口即化,十分入味。

楚溪的臉上仍舊掛著笑,心裡卻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漸起漫天沙塵可惜無人知曉。

柳熙之的筷子上明明沾著他自己的口水好不好!男女授受不清,呆子你不明白嗎?

一旁的路嫂看著他們那樣兒,打趣道:「哎喲,這就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啊!」

李曉香與柳熙之看向對方,頓時兩人的耳朵都紅了。

路嫂捂著嘴笑了。

楚溪卻笑不出來。不會好不容易搞定了金三順,又殺出個柳熙之吧。

金三順本就有些心術不正,給他下套子,楚溪是完全沒壓力。

可是柳熙之可不一樣,正經八百的好人。而且以李明義身為讀書人的想法,女兒與柳熙之又有感情基礎,柳家又是醫道世家,門當戶對啊。

也許比起金三順,柳熙之才是大麻煩。

「咦,怎麼覺著有股醋味呢?」路嫂忽然開口道。

楚溪微微一頓。

「今日的飯菜好似沒有放醋啊!」李曉香站起身來嗅了嗅,「路嫂,你是不是醋罈子忘記封起來了?」

「哎呀!是啊!」路嫂放下碗筷去了灶房。

楚溪再一看盤子,半隻雞進了李曉香的肚子。柳熙之怕她夾不起來,陸陸續續給她添了好幾塊肉,吃得李曉香是又省心又開心。

用了飯菜,李曉香幫著路嫂收拾了碗筷,回到內堂就看見楚溪正與柳大夫繼續前幾日的棋局。

聽見李曉香的腳步聲,楚溪微微抬起頭來。微微一笑,似有深意。

李曉香只覺得這傢伙每次笑起來都像是在勾人,真想上前拎著他的衣領狠狠大罵。

你是賣笑的嗎?每天笑什麼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笑成這樣,每日八成在銅鏡前練習上百次吧?

李曉香回到藥鋪,就看見櫃面上擺著一隻木盒。

「師兄,這是什麼?」

柳熙之從藥材堆裡抬起頭來答道:「這是楚公子的僕從逢順送來的,說是你在孟家窯訂下的陶器。已經燒製好了,擔心你一個姑娘家大老遠去取不方便,於是楚公子就讓逢順替你取了送到藥坊裡來。」

竟然燒好了?

李曉香迫不及待將木盒拆開,發覺所有的部分都在裡面。她將它們按照實驗配置組裝起來,發覺所有接合就似被細細計算過一般恰到好處。

這是她萬萬沒有想過的事情。

楚溪曾經讓陶窯的工匠燒製了三套。但李曉香知道,在燒製的過程中,陶胚會發生變化,不可能保持與泥胚時一模一樣的形態。能燒製到蒸餾、冷卻、收集瓶都連結得如此精密,必然經歷了無數次的試驗。李曉香甚至懷疑,孟家窯在這幾日只怕燒製了成百套的陶器,才得了這一件。

那得砸下多少銀子啊?

雖然楚家富可敵國,楚溪也說過真心與她結交。

可這樣下血本,李曉香心中不安啊!

李曉香從來不知道與高富帥結交是這麼讓人感到壓力沉重的事情。

晌午過後,陸陸續續來了不少問診的百姓,柳大夫只得停了與楚溪的對弈。

楚溪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到藥櫃前,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正在幫著柳熙之稱量草藥的李曉香抬起頭來。

「楚公子。」

楚溪臉上並沒有露出之前那種愜意悠然的笑容,反而淡著聲問:「怎麼不試試那套陶器好不好使。若是不好使,楚某便將其退回孟家窯。」

李曉香其實也很想試一試,她看向柳熙之,對方正十分專注地向來抓藥的百姓講解服藥的方法。

「楚公子,稍待片刻。等抓藥的百姓們離去,我取些廣藿香來試一試。」

聽她這麼說,楚溪終於恢復了幾分笑意,「若是李姑娘抽不出空閒,讓楚某試一試可好?」

李曉香想了想,這套陶器只怕都是楚溪用銀兩砸出來的。他要說試,自己還能攔著不成?

於是李曉香從藥鋪裡找出廣藿香,細細向楚溪道明如何蒸餾廣藿香精油的過程。楚溪頻頻點頭,李曉香知道他十分聰穎,哪怕他理解不了,區區廣藿香楚溪也是敗得起的。

逢順幫著楚溪將那套陶器帶到藥坊後院。

楚溪離開之後,李曉香與柳熙之忙得不可開交。足足一個半時辰過去,李曉香終於得了片刻空閒。

她想到楚溪自從去了藥坊後院就再沒出現過了。這傢伙該不是一個不小心將後院給燒著了吧?

李曉香趕到了後院,這才發覺楚溪與逢順將蒸餾精油用的陶器架在了桌子上,做了一隻簡易的酒精燈加熱蒸餾瓶。李曉香本還擔心這傢伙是以炭火加熱,沒想到他竟然想到了用酒!

到底是因為他見多識廣,腦子轉得快,還是因為巧合?

此時的楚溪正撐著腦袋坐在桌邊,時不時擠弄羊皮製成的水袋,水袋裡的水順著羊腸因為擠壓的力量流入連結蒸餾罐與收集罐的管中,冷卻了的蒸汽流入收集罐。

從這個角度,她能清楚地看見楚溪高挺如山巒的鼻骨,俊逸的眉眼彷彿在紙上渲染開的水墨,抬眼時竟然延伸出難以言喻的情懷。

她一定是著了魔,不然怎會覺得這傢伙不止有皮相還有內涵?

「李姑娘,你且來看看,這是你要的東西嗎?」

楚溪以茶杯蓋滅了火,將收集罐推到了李曉香的面前。

李曉香拿著罐子晃了晃便可粗略估計出精油的厚度。這至少比在家中用陶鍋蒸餾出來的精油多了三分之一!

廣藿香的出油率本就不低,這套陶器提高的是回收蒸汽中精油的概率。

李曉香的心砰砰跳了起來。她知道就用這套陶器一定能蒸餾出檀香木碎末中的精油。此刻她只想抱起這套陶器趕回家中。

「多謝楚公子。」李曉香看著楚溪,收斂了心神。她知道這套陶器來之不易,也知道自己欠了楚溪極大的人情。

在楚溪這裡,錢銀從來不是問題,花費的心思才是最為難得。

「謝什麼。楚某也覺得挺有意思的。李姑娘,沒有任何一家香脂鋪子是用你這種法子來收集花草中的精華的,你就不怕楚某將你這套法子告訴其他人嗎?」

「楚公子說了便說了。不同花草藥材有不同提煉精油的方法。楚公子就是將這廣藿香的提煉法說了出去,別人也不知道其他香料要如何備製。更何況,我相信楚公子不會說出去。」

楚溪低著頭笑出聲來,直截了當地點破了李曉香的心思,「你不是相信我不會說出去。你是知道,我不屑與外人道。你覺得我替你燒製出這套陶器,只是好奇你如何製出凝脂罷了,而非真心幫你。」

李曉香心中略哽。有些時候就算我們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也不能隨意說出口呀!留點面子好不好!

楚溪仰起頭,光線落入他的眼中,彷彿頃刻間催生出無數欲飛的羽翼。

「這是楚某最後一次告訴你,我會幫你。在楚某看來,你有著尋常百姓家的女子沒有的想法。楚某敬佩你的想法,願意成為你的助力。楚某這一生已經注定不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只願姑娘得以天高海闊。」

李曉香怔在那裡,久久回不過神來。

她以為在這個地方不可能有人對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這世上有足夠胸懷來希望女人的成功的男人……不是絕種了嗎?

就在這個時候,路嫂來喚李曉香了。原來是她的父兄已經在藥坊外等她了。

楚溪默默將已經蒸餾好的精油倒入陶罐,封好罐口,聲音平靜地說:「如何從水中取出廣藿香的精油,在下暫時無法。想必姑娘對此十分熟悉,楚某就將它交給姑娘了。」

說完,楚溪便帶著逢順離去了。

李曉香的心忽然空落了起來,她下意識伸手拽住了楚溪的衣袖。

楚溪停下了腳步,側過頭望向李曉香。李曉香趕緊撇開自己的目光。

「多謝。」

這一次的「多謝」不是因為禮儀,而是她從內心深處謝謝他。

千金易得,知己難求。李曉香不確定楚溪是不是所謂的「知己」,但他與這裡大多數的男人,比如說她的父親李明義,她的表叔金三順等,都不一樣。

楚溪只是嘆了口氣,便離去了。

跨出藥坊的門,楚溪便看見站立在門外的李氏父子。

李明義一眼便能看出教書先生的氣質。從衣著以及神情,楚溪感覺李明義應當是個極看中禮法且十分內斂之人。這樣的人品性是無可挑剔的,但卻未必合群。楚溪心道,李明義多年無法中舉並非他沒有才華,只怕是情商不夠。無論官場還是商場,最要緊的不是滿腹經綸,而是從善如流。將你倒入怎樣的容器,便能成怎樣的形狀。

楚溪與李宿宸擦肩而過。

李宿宸眉眼清俊,唇角含笑。與其父的沉穩不同,自有一番灑脫氣質。

楚溪來到這世界雖然不久,但他看人的眼光一向準狠。

這個李宿宸,他日絕非池中之物。

而李宿宸也略微皺起了眉頭。出入十方藥坊的均為普通百姓。可方才行出來的那位公子,相貌不凡先且放一邊不說。雖然衣著並不顯貴,但眉目間自有一股非同尋常的英氣。更不用說他身後還跟著一位小廝了。李宿宸想起李曉香曾經說過,楚溪時常會來到十方藥坊與柳大夫下棋。所以他……多半就是楚溪了。

李宿宸望著楚溪,卻未料到楚溪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淡然自若地朝他略微頷首。

雖然並沒有到作揖行禮的地步,李宿宸卻能從對方的眼中感受到一種尊重。

這時候,李曉香背著一個木箱吭哧吭哧出來了。

「這又是什麼?」李明義蹙起眉頭。

李曉香在李明義面前早就練就了一套說謊不打草稿的本事。

「這是一種蒸煮廣藿香藥液的陶器。」

李明義還想說什麼,李宿宸卻伸出手將木箱取來背上身,「走吧,時候不早,該回去了。不然娘親做好飯菜,涼了就不好了。」

他們出了城門,李明義走在前頭,李宿宸背著木箱與李曉香走在後頭。

「這不是什麼蒸煮藥材的陶器,而是楚溪送給你的吧。」李宿宸一開口,李曉香心中一陣忐忑。

果然,她還不夠道行在李宿宸面前撒謊。

「是楚公子所贈。雖然不是用來專門蒸煮藥材的,但卻能用作製香。哥,你且放心。楚溪也許不是什麼好人,但也決計不是壞人。」

最後一句話,李曉香說得肯定。

李宿宸不再多言,只是一路背著箱子回到了家。

用過晚飯,王氏來到李曉香的房中。李曉香知道母親要關於店舖的事。

「張氏的鋪子,我與你江嬸已經盤了下來。下個月便能開張。」

李曉香一愣,下個月就開張?那麼這個月得做些什麼準備?

她的娘哦,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除了你和江嬸,張氏也打算入了我們的香脂生意。」

「什麼?」李曉香呆了,區區一日,她娘親不僅僅決定盤下店舖,還拉來一個合夥人?

「張氏的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嫁人了,小女兒也和你年歲差不多,無需她再多費心思照料。所以張氏也想給自己找些事做。你們不在的時候,她會看著店舖。另外,張氏的意思是鋪子的賃錢就暫不收了,當做她每月入夥的份子。」

李曉香眨了眨眼睛,還在思索王氏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王氏卻已經捏了她的臉。

「趕緊想想,這鋪子該如何擺置!」

李曉香的心中早就有無數想法,恨不能全部倒出來說與王氏聽。採用怎樣的行銷方式,店舖裡要如何擺貨架,如何建立客戶檔案以及VIP客戶體系,如何發展產品條線等等。

王氏聽著完全傻住了。女兒這一套又一套的,難道都是從都城裡學來的?果然得到都城裡見見世面,否則在這清水鄉裡,成日為了柴米油鹽也就過了一輩子。

「女兒想過了,既然有了鋪子,我們就不可能只賣凝脂或者香露,還得賣些別家沒有的東西。香脂香膏之類,有恆香齋、明月齋這樣的老字型大小,我們做著也沒有意思。娘親,姑娘們出門搽了胭脂水粉,回到家中要將臉上的妝卸去。所以女兒打算以皂粉配合各種養顏潤膚的花草藥材,製出潔顏液來。還有用來清潔頭髮的皂液,能潔淨髮絲裡的污垢,又加以潤髮的精華,相信都城中的百姓都有需要。」

李曉香細細講解了一整套護膚流程。從卸妝到潔顏再到柔膚潤膚。

就算這些還未來得及被李曉香製出來,王氏聽著都覺著心癢難耐,很想試上一試。

甚至於李曉香提出另一種設想。那就是一對一的美容服務。比如客人們在店舖中預約,而李曉香將提前製作出用於護膚的一種名叫「面膜」的東西,上門為客人們服務。在敷面膜的同時,李曉香還能為她們進行精油按摩,以此來改善全身的肌膚。

李曉香說著說著,耐不住睏倦,睡著了過去。

王氏正聽得興起,本還欲聽李曉香繼續說,剛側過腦袋就聽見李曉香的鼾聲。她只得無奈地一笑,替女兒蓋上被子。

這一夜,李曉香睡得暢快,金三順卻是一夜未眠。

「你說什麼!夠得上貢米的竟然漲到這個價格?」

金三順看著總號的掌櫃,一副吃了蒼蠅屎的表情。

「東家,您又不是不知道……陸家在收貢米,所有米行都盼著自家的上等米被選上之後大賺一筆,於是紛紛提了價格……」

金三順吸一口氣,「這也太離譜了吧?上等米的米價足足漲了三倍!就是陸家來收米,也不值這個價格!」

掌櫃為難地答道:「可米價就是漲了。而且偏偏普通老百姓吃的米,一文錢都沒漲。反而我們要的米……」

一股怒火沖上金三順的頭頂。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扔向掌櫃。

「八成是你們中有人向外面透露我要買入上等米的消息!」

「東家!東家冤枉啊!此事我誰都未曾提過,就連我夫人孩子也不知曉此事!難道說……」

「難道說什麼?」

「是……楚公子透露出去的?」

金三順的心中驟然一涼,隨即又打消了這想法。

「胡扯!楚公子將此事說出去對他有何好處?就是我將金家所有身家全部賠進去,都不及楚家的萬分之一!」

「就算不是楚公子說出去的,這五百石米該如何是好?買還是不買?」

「自然要買!別說三倍的價格了,就是十倍,我們也必得湊夠這五百石!否則,不僅僅是我這個東家……若真鬧到大理寺去,只怕你們這些一個、二個誰也逃不過!」

金三順的心在淌血。三倍的米價逼得他將之前賺來的錢全部都吐了出來。

早知如此,寧願花大價錢買來五百石米,也好過以次等米充數,鬧出這樣的事來,一個不慎滿門陪葬。

掌櫃離開張羅買米之事了,而楚家的王掌事又來了。

金三順趕緊將王掌事迎進來,好茶奉上,就差沒插上三根香將他當神佛拜拜了。

這個王掌事的架子頗大,不屑地看了眼正奉承自己的金三順,涼涼地開口道:「金老闆也不必客氣。我家公子既然交代了一定要幫襯著金老闆,就定然會盡力而為。」

說完,王掌事就閉嘴不再說話了。

金三順看著王掌事,忽然明白了過來,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子塞入王掌事的手中。

王掌事這才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我已經與看守陸家倉庫的掌事商談了一番。此事極為冒險,若是不小心敗露了,對方不但會被陸家清退,甚至要與金老闆一道被送去大理寺啊!」

金三順額頭上已經滿是冷汗,「王掌事放心!在家下就是被人打斷了牙齒也會往肚子裡咽,絕不會向外透露隻字片語!也絕不會連累看守倉庫的掌事!」

王掌事輕哼了一聲,朝金三順伸出三根手指道:「那就請金老闆準備好這個數吧!」

「三……三百兩?」

竟然要這麼多?他才剛放血買米,這會兒又要再花費三百兩?

「三百兩?金老闆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人家給你把米換進去,把那些見不得人的米換出來,金老闆以為只是動動手指頭的功夫嗎?那可是得玩命的!」

「不是三百兩……那……那是三千兩?」金三順睜大了眼睛看著王掌事。

「廢話!」

這兩字說完,金三順差點沒暈過去。

三千兩啊!他要賺幾年才能賺回來啊!說不定他還得關了兩家分號呢!

「金掌櫃若是捨不得三千兩便罷了。在下也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前前後後替金掌櫃你跑裡跑外的也不過是因為公子的囑託。」

王掌事正要離開,金三順趕緊將他拽住。

「三千兩就三千兩!敢問王掌事,這錢何時需得備齊?」

「明日!夜長夢多啊,金老闆。不要現銀,楚氏銀樓的銀票即可。」

饒是心臟被戳了幾十刀一般,金三順也只能認了。

待到王掌事離去了,金三順的兩房小妾又在鬧騰。他第一次想提筆將這兩個女人休了,不但耳根清淨而且還能省下一大筆開銷!




第49章

翌日,李曉香休沐。待到李明義父子離開之後,李曉香起了榻,從江嬸那裡將曬乾之後的檀木碎屑取了回來。

當她將蒸餾用的陶器組裝起來時,王氏與江嬸都十分驚訝。江嬸還用手指敲了敲陶器的邊緣,卻猜不透它們到底有怎樣的作用。

李曉香取來提純之後的酒,模仿楚溪做出了一個簡易的酒精燈。將適量檀香木碎屑倒入蒸餾瓶,注入水,蓋上蓋子,點燃酒精燈。她相信楚溪能成功用它提製廣藿香,自己也能製出檀香來。

隨著蒸餾罐中的水沸騰開來,蒸汽順著陶製導管蔓延而出。李曉香擠壓羊皮水囊,冷水沿著羊腸湧入連接蒸餾罐與收集罐之間的通道,降低了導管的溫度。

冷卻之後的蒸汽凝結成水,一滴一滴落入收集罐中。李曉香睜大眼睛踮起腳尖,看著收集罐的底部浮起少許微不可見的油狀物。

檀香出油率並不高,所以這才金貴無比。

她不知道楚溪給她的檀香木碎末樹齡多久,但聞著味道她也知道品質優良。

「這油也出得太少了罷……」江嬸感嘆道。

李曉香足足將那一整袋的檀香木碎末都蒸餾了,才得了極為微少的檀香精油。

這一次,李曉香取來了彌迦酒,將製取出來的極為少量的檀香精油以麥稈沾取之後滴入酒中,隨即搖勻,封入瓷瓶。

「這檀香的香露,你打算釀多久?」江嬸好奇地問。

「自然越久越好。以它製出來的香露,我們每一小瓶都至少得賣上十幾兩銀子!」

若是從前,江嬸還會不敢相信這些塗抹在身上的瓶瓶罐罐竟然能賣上幾百文錢。而今,無論李曉香對她說什麼,她都不會覺得驚訝了。

將釀香的瓷瓶藏到了塌下,李曉香與母親以及江嬸又開始製作凝脂了。

除去凝脂,李曉香又請了江嬸采來皂角,製成皂液,再以紗布濾去皂液中的雜質,灌入瓶中。

老實說,李曉香看著這一罐子深棕色的液體,怎麼也聯想不到後世的洗髮液。

但在這個朝代,沒有乳化劑沒有更加先進的化學儀器,對皂液的顏色李曉香不再奢求它能媲美現代的海飛絲、飄柔,但求它的氣味與功效了。

古人的頭髮那麼長,幾日才得梳洗一次,想必很容易脫髮。李曉香決定先從這一點入手,製作一種防脫洗髮水。

她又在這瓶皂液中滴入鼠尾草、迷迭香以及雪松。江嬸費了大半天的力氣將它們搖勻。三個人湊著腦袋聞了聞。

「真香,卻又不膩人!」江嬸一臉感慨。

李曉香扯著嘴角笑了笑,「不若讓江嬸先試一試?」

「別……啊!這還得留著送去飛宣閣裡賺錢呢!」

嘴巴上是這麼說,她們三人勞作了一整日,是該洗洗頭舒服舒服了。

李曉香興致勃勃與王氏打了水,燒熱。先是幫江嬸洗了頭,然後江嬸和曉香又幫著王氏洗了頭。

洗完了頭,她們又抹上李曉香特製的護髮油。那就是在乳油中滴入夏菊、百里香、依蘭、薑以及絲柏樹。

她們晾了大半個下午,頭髮終於乾了。

江嬸抬手摸一摸自己的髮絲,發出一聲感嘆。

「我的天啊,又滑又香,且沒有那種黏膩之感。這洗髮液和護髮油可真不錯啊!」

「而且香氣也好聞是不是?」李曉香眨了眨眼睛。

比起當年趙雲蘭那濃厚的桂花頭油的味道,她們這護髮油更加清爽宜人,只是香味持續的時間不可能有頭油那麼長久。

但它的功效本就是護髮,讓頭髮的光澤看起來自然,並且從一定程度上緩解脫髮。

「曉香,這樣好的東西……我有些擔心,明日去飛宣閣若是遇上那些伶牙俐齒的丫頭們,我怕賣不上好價錢,白白糟蹋了你這番心思。」

「擔心什麼?皂莢也好,花油也罷,哪些是十分金貴罕見之物?知道我今日為何非得讓江嬸你洗頭嗎?」

江嬸想了想,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我一個農婦,在那些小姐們心裡都是枯髮黃鬢。叫她們親手摸一摸我的頭髮,自然知道洗髮液和護髮油的好處!」

「還是那句話,柳凝煙不買,偌大的飛宣閣,還擔心沒有別的女人買嗎?」

「妹子也無需太過擔心。明日我且陪妹子去一趟飛宣閣。」

王氏知道江嬸性子老實,而曉香初出茅廬不諳世事,有些事情還是要她這個做娘親的親自去看一看的好。更不用說她們就要開個店舖了,整個飛宣閣都是極為重要的客源。

江嬸一聽說王氏要跟著自己去,心裡頓然踏實許多。

天暗了下來,王氏和李曉香趕緊弄好了晚飯。

當李宿宸與李明義回來,李曉香瞥見李明義的臉色沉鬱,就連李宿宸也少有地收斂了笑意。

「哥……怎麼了?」李曉香以胳膊肘撞了撞李宿宸的肩膀。

李宿宸搖了搖頭,眼神中透露的意思就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李曉香鬱悶了。成,我是小孩子,過兩年我還是小孩子,你們別火急火燎地要我嫁人就成!

這一頓晚飯吃的鬱悶。李明義明擺著心不在焉,李曉香就是將那盤青椒炒肉片吃了大半他也沒發一句話。

收了碗筷,李曉香上灶房裡洗碗了。李宿宸來到灶房門口,卻不進來。

「喂,你要麼幫我洗,要麼就別在一旁看著,行嗎?」

「君子遠庖廚,你沒聽過?」

「我只聽過小人長慼慼!」

「好吧,好吧,為兄告訴你發生什麼事了。」

原來在李曉香穿越來之前,李明義有一位同窗,在臨鎮上開了個學舍,教臨近鄉鎮裡的孩子們讀書習字。可莫名其妙一把大火,把學舍給燒了。

它是李明義那位同窗的一生心血。這位教書先生向鎮上人家佘了一年的學費,又向當年的同窗好友們借了些錢。李明義與他的關係親後,對方也應承說在李宿宸鄉試之前定會將這筆錢還給李家。李明義本以為他得了錢就會將學舍重新建起,鎮子離得也遠,兩人也沒什麼機會見面。

直到今日,李明義才從鎮上一位將孩子送到長風書舍讀書的人家得知,他的同窗竟然帶著鎮上鄉親們以及同窗那裡籌措而來的錢銀,跑了!

李曉香傻眼了。

這是什麼?這就是傳說中的捲款攜逃?這不是現代的專利,古代也有!

「……他向爹娘借了多少銀兩?」

「十五兩銀子。」李宿宸摸了摸鼻頭。

李曉香傻了眼。李明義的腦袋被門夾了嗎?十五兩!那是他們家多少年的積蓄啊!

最最重要的是,李宿宸就要鄉試了!掰著手指頭算算,還有兩個月不到了!

「還追的回來嗎?」

李宿宸搖了搖頭。這案子根本不大,官府壓根不會放在心上。

饒是貼了告示緝拿,追回來的機會也十分渺茫。就算在現代各種刑偵技術發達的情況下,什麼指紋對比、車牌號、消費記錄追蹤等等都未必能在短時間內追捕到逃犯,更不用說在這裡了!

「……我去和娘說說,不盤那鋪子了!把錢都留給你!」

李宿宸笑了,用力在李曉香的額頭上摁了一下。

「傻丫頭!你現在掙了多少銀子了?」

「娘親說……大概五、六兩……」

雖然比起十五兩差得還遠著呢,但聊勝於無啊!

「就這麼點錢,就是給了我,也得打水漂。所以那鋪子你一定得盤下來。不但要盤下來,還得越做越大,越做越好!要把我們這個家撐起來!我也會幫你!」

「哥!你幫我什麼啊!你得好好溫書考取功名!」

「我李宿宸有幾斤幾兩,自己清楚得很。」李宿宸的聲音淡然,目光裡的卻是無奈。

李曉香明白他的意思。李宿宸的才華是毋庸置疑的,難就難在他的出身,非富非貴。他的文章就是寫得再好,只怕還未呈送到判卷官那裡,就已經成為了權貴子弟的炮灰。與其這般,不如和李曉香聯手做個像樣的生意,攢足了資本,一錘定音!

「可是爹那裡……」

「爹……唉,如今我們家豈止是那十五兩要不回來。爹的同窗向都城裡的銀樓佘款,替他做擔保的正是爹!」

李曉香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那個敗類捐款跑了,還欠了銀行錢!他爹好死不死又是擔保人!也就是說還錢的變成他們家了?

「那人渣……欠了銀樓多少錢……」李曉香很到牙癢癢。

「一百兩。」李宿宸嘆了口氣,「這些年,我替人捉刀,倒是攢下了四、五兩銀子。我給了爹,讓他明日帶去都城裡的銀樓,看能不能寬限還款的日子。否則……爹只怕要有牢獄之災……」

李曉香閉著眼睛嘆了一口氣。她知道李明義是個好人,真正的君子……

但他也天真。他將其他文人也想像得如他一般美好。

看起來迂腐,卻最重情誼,所以這一次才會被情義所累。他哪裡會想到自己一直教書育人兩袖清風的友人竟然會欺騙自己呢?

「店舖的事情先放一放吧。明日娘親與江嬸要一起前去飛宣閣,如果我們新製的東西,那些姑娘喜歡……再掙上個十幾兩沒有問題。但是湊出上百兩……」李曉香細細思索著,想起上一次她將香露賣給柳凝煙與沈松儀,她們對香露的喜愛,再加上香露又是消耗品,「不是湊不出,只是少說需得兩三個月!」

到那時候,連李宿宸的鄉試都過了。

爹是決計不能因為這狗血的擔保而受牢獄之災。不然,不說整個李家的溫飽都成問題,有個入過牢獄的父親,李宿宸的前途也算玩完了。

說到銀樓……

「哥——是哪家銀樓?」

「楚氏銀樓。」

這還是李曉香第一次從李宿宸的眼中看到一絲不情願。看來她家老哥還是對楚溪十分介懷啊!

「楚氏銀樓……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怎的事事都能與楚溪沾上邊呢!

「你要去求楚溪嗎?」李宿宸皺起了眉頭。

「不過一百兩銀子而已,又不是還不起!」李曉香對自己的生意還是很有信心的,「我去請他寬限幾日,又不是欠著不還。況且就是我不說,用不了多久只怕他也知道了。」

李曉香放下碗筷,走向屋中,李宿宸跟在她的身後。

此時,不知道王氏對李明義說了什麼,只見他猛地拍桌而起,一臉怒不可遏。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王氏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般反應,臉上的神色淡然的很,就連說話的聲音都十分平緩,與李明義的憤怒對比鮮明。

「我說,我與曉香這幾個月做香脂生意,攢下了五、六兩銀子,你明日且拿去還與銀樓。



「五、六兩銀子!你們賣香脂才幾個月能掙五、六兩!你們從哪裡習來的這一套!這樣的銀子,我李明義不要!」

緊接著,李明義又引經據典,說了一大段文縐縐的話。大意是這五兩銀子多半是不義之財。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之類之類,痛斥王氏身為母親,不但沒有教好李曉香,還帶著她去做販夫走卒的營生。

站在李曉香身後的李宿宸嘆了一口氣。

一把火在李曉香的胸膛裡猛地燒了起來。

「爹,在你心裡娘親是唯利是圖的人嗎?」

李曉香忽然高喊出聲。正抑揚頓挫批判著王氏的李明義忽然哽住了。

王氏起身,皺著眉朝李曉香揮了揮手,「丫頭,這裡不關你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了?」

李曉香擋在王氏面前,一雙澄亮的眸子瞅著李明義。

她知道現在是他父親自尊心最為受挫的時候,在這個時候母親向他坦白她們在做生意的事,有點逼李明義接受的意味。

但如果不趁著現在,李明義只怕會成為李曉香她們香脂生意最大的阻礙。她可以被世上所有的男人指責,唯獨她的父親不可以。

「爹方才也說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與娘親製作凝脂香膏送到都城中買賣,與村民們背著種好的米和菜上都城裡買賣有何區別?」

「天壤之別!」李明義見李曉香也出來與他理論,不由得一股怒火竄上頭頂,「村民們每一顆菜,每一粒米,皆是汗水!你們倒騰些瓶瓶罐罐就謀取了如此暴利,實在不該!」

「我明白了!在爹的心中只有種菜鋤禾才叫勞作!我與娘親每日背著竹簍上山摘菜新鮮的花草不叫勞作!娘親為了提取花草中的精華,每日在灶前煙薰火燎不叫勞作!我為了給客人們製作出最有效果的凝脂挑燈夜讀各類醫書藥典就不是勞作!每日背著十幾個瓶瓶罐罐頂著夏日的烈陽前去都城,汗流浹背就不是勞作!照爹你的說法,你寒窗苦讀數十載教書育人,未留下一滴汗水,你所掙來的錢銀也是取之無道!哥哥他日就是考取功名所領取的俸祿更是如此!」

只聽見「啪——」的一聲,李明義一巴掌扇在了李曉香的臉上。

「曉香!」王氏起身趕緊將李曉香拉至身後。

李宿宸在瞬間擋在了李曉香與李明義之間。

李曉香半張臉火辣辣的疼,耳朵裡嗡嗡直響。

李明義也愣住了。他以前也沖李曉香揮過籐條,但也未曾真的打下去。這還是第一次。

「爹……」李宿宸欲言又止。

王氏不再言語,只是拉著李曉香走出門去。

屋子裡只剩下李宿宸與李明義。李明義頹然地坐下,眼神呆滯了起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那般無用的男人。趙雲蘭與泰安夫婦前來拜訪,當趙雲蘭說起自己頭上的頭油時,李明義雖然不屑這些東西,卻止不住擔心妻子怪他這麼多年連一罐像樣的頭油都沒有給她買過。當金三順帶著那麼多的厚禮上門提親時,對方的銅臭味也讓他嗤之以鼻,但當金三順毫不委婉的提起李曉香如果再嫁給一個書生會過怎樣的生活時,李明義的挫敗難以言喻。若不是妻女的「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他無顏在家中待下去了。

「她們母女買賣凝脂香膏……你是不是也知道?」

良久,李明義才開口問。

李宿宸點了點頭,「爹,娘與曉香的每一分錢都掙得清清白白。在爹的心裡,興許只有讀書才是最貴重的。所以當女兒家的香脂香膏竟然比讀書人還掙錢的時候,爹心中頓覺不快。」

祖祖輩輩寒窗苦讀,在李曉香母女的凝脂香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家中的頂樑柱,可今日才知道,他的妻女就是離了他也能過得很好。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曉香做不來女紅,卻能倒騰這些瓶瓶罐罐的,都城裡還有那麼多百姓喜愛她做的東西,她本覺得自己終於有一技之長,卻被爹全然否定了。她心中應當很難過吧。」

李明義冷靜下來之後,心中也對李曉香湧起一抹愧意。

那是他的妻女,就算她們去做買賣了,以他對她們的了解,也不該懷疑她們掙的錢是投機取巧所得。

只是,做買賣……李明義心中還是接受不得。

「你……去看看你妹妹……若是嚴重,便帶她去看看郎中吧。」

這頓晚飯不歡而散。

當李宿宸出了屋子,就看見李曉香與王氏坐在老槐樹下。李曉香被王氏摟在懷裡,哭得都打嗝了。

她活了兩輩子,這還是第一次被人搧耳光!李曉香那個氣啊,一口血都快噴出來了。

「你這孩子也是。那是你爹啊!你那番話得多傷他的心。」

「可我不說……你與哥哥會對他說嗎?他守著他的文人尊嚴,家徒四壁能吃嗎?我們掙乾淨錢良心錢也要被他如此批判,古來聖賢是這麼教他的嗎?」

李曉香嘴巴裡都是一股鐵鏽味。現在肚子餓的咕咕直叫,晚飯也沒吃了。

「娘,曉香說得沒錯。你與爹爹十幾年夫妻情誼,我又是爹爹悉心教導多年的兒子,若是我們中任何一人說了方才那一番話,只怕爹爹都承受不起。但曉香畢竟年紀小,又是女兒家。一個巴掌若能換來爹爹的理解,也算值得了。」

值得你妹啊!被扇了耳光的是我!

李曉香真想在李宿宸的臉上踹上幾腳。

「娘,你明日可有空閒?」

「明日我答應了江嬸陪她去飛宣閣。今日我們新製了好一些東西。現在你爹欠下銀樓一百兩,如果我們帶去的東西能都賣掉,興許能賺上十幾兩。」

「既然如此,曉香,明日你同為兄去一趟楚氏銀樓吧。以爹的性子,他與銀樓只怕談不妥當。我們先將家中的十兩銀子帶去還上,至少要讓銀樓看到我們還錢的誠意。無論如何,絕不能讓銀樓將爹送去衙門。」

「實在不行,就只能將這祖屋賣了,把錢還上。」王氏下定決心,「只怕你們的爹還轉不過這彎兒來。」

「娘也不必將事情想得這麼糟糕。你不是說了嗎,運氣好,你和曉香能從飛宣閣賺上十幾兩銀子。」

李曉香氣鼓鼓地哼了一聲,「如果這輩子都像爹一樣,守著聖賢書過活,他自以為清高潔義,卻被另一個讀書人給坑了。反倒是我和娘這樣做小生意的,沒坑過別人。也不是他讀書人就高人一等!這會子他若真是進了衙門,可情好,娘要被人指指點點,我這輩子也甭想嫁人,就連哥哥你只怕連鄉試都參加不了了。爹爹總想要出塵脫世,可他也不想想,他就身在塵世之中。沒有麵包哪裡來的水仙!」

王氏皺起眉頭,「麵包是什麼?關水仙什麼事?」

「錯了,是沒有窩窩頭,哪裡來得水仙!」李曉香摸著自己被打腫的臉,心想明日她能消腫嗎。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啊……」王氏摸了摸李曉香的腦袋,心想這丫頭怎麼老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曉香的意思當是只有吃飽穿暖生活無憂,才能追求思想上的境界吧。」

李曉香用力點了點頭。

站在門口的李明義吸了一口氣,垂下首來,雙腳宛如灌了鉛一般一動不動。

翌日,王氏早早起了身,替李曉香熬了粥。這丫頭半邊臉還是有些腫,喝著粥時也哼哼唧唧的。


第50章

喝完粥,李曉香便跟著李宿宸出了門。李宿宸的身上還帶著家裡的十兩銀子。

待到他們離了家,李明義卻走到了門口。

「明義,你要去哪裡?」王氏有些擔心地跟了上來。

「他們都是半大的孩子,你讓他們帶著十兩銀子進都城,若是出了事如何是好?況且欠了銀樓的是我,豈能讓兒女出去頂缸!」

說完,李明義就行了出去。

王氏見他沒有再提十兩銀子的由來,也略微鬆了一口氣。

過了不久,江嬸來找王氏了。兩人前往都城的路上,王氏也不多加隱瞞,將家中事說給了江嬸聽。

「嫂子,什麼都不用說了!我們多做些凝脂香露,賣了之後先將欠下銀樓的還了!李先生就是人太好,以為世上每個人都似他一般才會著了道!」

「妹子……我也不好讓你白陪著我跑這一趟,實在是……」

「嫂子!你這話說得就見外了!之前曉香將賺來的錢分給我的時候,我和老秦都覺著給的太多了!現在你們遇上了困難,我們豈能袖手旁觀!都城裡的飛宣閣,嫂子又不熟!而且老秦也種了好些菜,根本不愁錢用!先解決了李先生的事再說!」

王氏聽江嬸這麼說,是即感激又有歉意。

再說李明義雖然出了門,但他昨日才扇了李曉香耳光,不知如何緩和父女間的緊張,只得遠遠跟在李宿宸與李曉香的身後。

一路上本就人不多,李宿宸朝李曉香使了個眼色,李曉香一回頭就看見了遠遠跟著的李明義。

「不和爹說說話?」

「說什麼話?我臉腫了,說話疼。」李曉香的氣還沒消呢。

李宿宸好笑地搖了搖頭。他們走了一半的路程,李曉香便累了。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以手背搧風,李曉香別過頭裝作看不見李明義。

李宿宸無奈,歇息了片刻之後,帶著李曉香繼續趕路。

到了楚氏銀樓的門前,李曉香露出驚訝的表情。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古代的銀樓。且不說楚氏銀樓的牌匾高高在上,那幾個字還燙了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聽說這幾個字是大夏開國皇帝的御筆親書。這若是放在現代,不免被人說庸俗土豪。但牌匾上的字跡筆力十足,金衣也鍍得平滑精細,高貴雍容。

這裡當是楚氏銀樓的總號,出入人流不息。

經常看到店舖掌櫃、老闆模樣的人物進出。饒是他們再有錢,入了楚氏銀樓也得放下身段,好聲好氣地與大堂中的掌事們傾談。

李曉香甚至還看到鏢師們押著成箱的銀子入了內庫。而大堂之中,有十幾個小間,每個小間都被鐵柵欄攔截成兩邊。裡面是收銀和出銀的夥計。而外邊則是正在存取銀兩的客人。

李曉香傻了,楚氏銀樓實在太現代化了吧?這些小間不就是銀行視窗?這些鐵柵欄不就是防彈玻璃窗?只不過古代沒有槍支彈藥,但是被這些鐵柵欄隔開,就算有人動了歹心,也無法搶劫銀樓了。而那些鏢師就是現代的押運公司,那些指引來往客商辦理業務的不就是大堂經理和理財經理了嗎。至於楚氏銀樓的金庫,李曉香現在都懷疑該不會還有保險門吧?

這時候,一位年輕的掌事行到了李曉香與李宿宸的面前。他們的衣著明白著與那些大老闆不同,但迎上來的掌事卻滿臉堆笑,不似恆香齋的掌事那般雖然有禮但卻疏離。

「喲,這位公子小姐,怕是第一次來我們楚氏銀樓吧?是兌銀子呢?還是存銀子啊?」

李曉香想到李明義是給人做擔保才欠下一百兩銀子的債務,這相當於擔保貸款吧?該不會楚氏銀樓裡還有信貸經理?

李宿宸言簡意賅地將他們的來意說了,對方的笑意不減,只說請他們去內裡商量。

李曉香和李宿宸正要跟上去,李明義卻來到了那位掌事的面前,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道:「在下乃他們二人的父親。簽字畫押的是在下,此事不能讓兩個孩子來解決,在下必得在場。」

掌事點了點頭,將他們引了進去。

李曉香心中這才暢快了一些。至少她老爹不是一個沒有擔當的人,雖然李曉香擔心以李明義的性子能不能低聲下氣地與銀樓協商,延長一百兩的歸還期限。

這是梨花木隔出來的小間,每個小間裡都擺著茶几籐椅。雖然他們是欠錢的那一方,楚氏銀樓卻對他們客氣有禮,連茶水都奉了上來。杯中只是最普通的綠茶,但李曉香卻覺得楚氏銀樓能發展到今日,除了依靠皇恩,更與他們的待人處事之道息息相關。不因權貴而逢迎,不以清貧而冷落。

掌事找出了當年的契約,白紙黑子上除了李明義那位同窗好友的名字與指印之外,擔保人那裡不但有李明義的姓名也有他畫的押。

李宿宸接過契約,細細看來。楚氏銀樓的契約列得清楚明白,毫無歧義。

「事情是這樣的,去年簽下契約向貴號借了銀兩的宋修……已經失蹤了……契約上還款日已過半月……」李明義頓了頓,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哦,所以李先生是來替宋修歸還欠銀的?」那位掌事取來算盤,七下五除二算了算,「加上這半月的利錢,一共是一百兩又二十三文。」

果然,逾期還款有利息。而且利息還不少!

李明義的手腕抖了起來。李曉香知道他不是因為害怕還錢,而是被氣的。他李明義一生清白,連一個雞蛋都沒欠過。會有今日,皆是因為對友人的信任。

李曉香吸了一口氣,按住了李明義的手背。李明義看向李曉香,發覺自己十三歲的女兒表情平靜,眼中沒有一絲動搖。

而李宿宸放下契約之後,鎮定地開口道:「這位掌事,我們前來就是為了歸還這一百兩的。只是我們是普通人家,一時之間拿出一百兩實在困難,所以先來還十兩。餘數在半年內還清,掌事覺得如何?」

「這……也不是不可。但逾期之後的利息十分高昂,每逾期一日,你們就要多歸還一分……」

「那就三個月,如何?」

李宿宸也希望此事能早日了結。

那位掌事又取出算盤,根據契約上的利息算了起來。

「除了一百兩,你們還得付二十多兩銀子的利息。」

李曉香愣住了,「二十多兩?」

「其中七兩二百文銀子,是宋修應當還的利錢。」

李曉香一聽,百分之七點二的貸款年利放在現代也算合理。

「剩下的是根據契約逾期未還款的利息。」

掌事這麼一說,李曉香明白這就是所謂的逾期罰息。果然罰息就是高!

「二十兩……」李明義的臉色開始發白,也就是說他們帶來的十兩銀子才剛還了宋修的利息!

這可是他兒女辛苦掙來的錢啊!

「這位掌事,可能通融通融?一百兩我們湊起來已經十分不易,更不用說二十兩的利錢了。如若我們沒有誠意,也不會親自來銀樓與閣下商談此事。」

那位掌事為難地皺起眉頭,嘆了口氣道:「如若逾期一個月未來歸還本金及利息,按例我們是可以將李先生送去衙門的。我看你們的談吐,也知道你們並非一般市井小民,都是明白事理的讀書人,我也想幫著你們……但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那就勞煩閣下與管事的求求情!李某的兒子就要鄉試了,李某萬萬不想自己的過錯影響他的前程!」

被李明義那麼看著,掌事也動了惻隱之心。而李曉香卻驚訝了,這還是李明義第一次開口求人。

「唉,你們且等一等,我去與管事商量商量。我能為你們做的也只得這些了。」

那位掌事離去之後,整個小間安靜下來。

李曉香知道,他們被通融的機會很渺茫。這個時代的銀樓,賺的多半是存貸利率差,加上李明義立下的契約,白紙黑子。楚氏銀樓完全沒有放著錢不賺的道理。

她已經在心中盤算著自己榻下正在釀製的檀香。

以檀香為基香釀製香露,一瓶自然得賣上幾兩銀子。

只是幾兩銀子的香露也必須是名門淑媛才用得起。她連接觸到這個階層的機會都沒有,哪怕製好了香露也沒有門路啊!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行入了小間。

李明義站起了身,一副驚訝的表情道:「閣下就是……管事?」

來者不過十七、八歲之少年。一身素色長衫,前襟以銀線繡以流雲為襯,千世浮華隱沒如他的眼中。如此風姿卓著之人,李明義還是第一次見到。

正應了那句「泉仙不若此,月神應無形」。

李曉香與李宿宸抬頭那一刻,都愣住了。倒是李宿宸卻先回過神來。

「父親,這位當是楚氏銀樓的少東家——楚溪楚公子。」

李曉香以狐疑的眼神望著楚溪。老實說這件事他們若能自己解決,李曉香其實沒有想過一定要告知楚溪。可楚溪卻來了,難道說這傢伙還不死心派了人跟著她?

兄台,你去看看心理醫生吧!好吧,這裡沒心理醫生……或者讓柳大夫給你扎兩針,看能不能給你擰過來?

李明義自然呆了。他不過籍籍無名的教書先生,欠了楚氏銀樓的也不過百餘兩銀子,如何能勞動楚氏銀樓少東家前來?

楚溪彬彬有禮地向李明義行了個禮,「晚輩楚溪,李先生有禮了。」

李明義向後踉蹌了兩步,趕緊抬起楚溪的胳膊,「楚公子免禮!在下……在下受之不起……」

楚溪抬起頭來,他看的不是李曉香,而是李宿宸。

李宿宸還是第一次如此近的打量楚溪。

那一日擦肩而過,李宿宸就感覺得到楚溪周身上下流露出出眾而內斂的氣質,與都城中權貴有著天壤之別。李宿宸在沒有見過楚溪之前,本還擔心他對李曉香心懷不軌。但此人落落大方,行事也從未踰矩,李宿宸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阻止李曉香與其相交。

今日再見楚溪,李宿宸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此人對李曉香的在意遠遠超過他臉上的雲淡風輕。

「李先生,在下與柳大夫乃是忘年之交,時常出入十方藥坊與柳大夫對弈,自然與令嬡相識,算是友人。友人之父,是楚某的長輩,楚某是應當向李先生行禮的。」

楚溪向他們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李曉香三人再度坐了回去。

「李先生的事情,在下已經聽廖掌事細說了。今日恰逢錢銀入庫,聽得廖掌事與陳管事說起李先生之事,這才前來。」

楚溪一番話,將自己是怎麼識得李曉香的,和李曉香是怎樣的關係,自己為何會親自前來說了個清楚明白。

而且他沒有多看李曉香一眼,反而與李明義對視傾談,似乎真的把李明義當做長輩了。

李明義也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竟然識得這樣的人物,一時之間也不知當說什麼才好。

「楚公子,在下陪家父前來其實就是為了將欠銀還與貴號。只是在下家中的情況,楚公子當略知一二,實在無法在本月之內還清一百兩,只想請楚公子寬限些時日。」

李曉香在心裡吶喊,雖然她很想楚溪說一百兩小意思不用還之類,但她也深知李明義的性子。倘若這一百兩他們不還清,李明義這輩子只怕都鬱鬱寡歡。這一百兩將永遠壓在李明義的心上。

況且親兄弟也要明算帳!李曉香真不想與楚溪再有任何其他經濟上的瓜葛了。

楚溪並沒有馬上就答話。而是取了李明義的契書細細研讀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李先生的有人宋修已經棄約而走了,所以李先生作為擔保人需得將二百兩的本金以及利錢還清。」

李明義點了點頭,李曉香則仔仔細細地端看這楚溪,想要鬧明白這傢伙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麼。

「李先生,楚氏銀樓有楚氏銀樓的規矩。我們做生意的最看中的就是『誠信』二字。倘若楚某對李先生通融,壞了規矩,傳到其他客人那裡,銀樓就難做了。」

楚溪親手替李明義斟茶,李明義雖然覺得受寵若驚,但心中也苦悶了起來。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楚溪將放下茶壺,笑容裡有幾分安撫的意味,「李先生作為擔保人,此時這筆欠銀就等同於李先生所借。廖掌事,我記得銀樓不是新訂了一個借銀轉讓的新規矩嗎?」

「啊,確實是。」

「那就以此為據,將一百兩的本金以及七兩二十文的利錢轉入李先生的名下。比起逾期的利銀,普通賒款的利銀要少一半。李先生今日已經還清了七兩二十文,剩下的一百文若能在三個月內足額還清,那麼利銀就是……」楚溪沒有使用算盤,而是閉上眼睛仰起頭來想了想,「八兩銀子。」

雖然數量仍舊不小,但李明義卻鬆了一口氣,現在哪怕是一兩銀子都能減輕家裡很大的負擔。

「若是李先生提前還清了,利銀自然會減少。如果三個月之後,李先生仍舊無法足額還清,可以來此延長還款期限。當然,每月利銀,會高上少許。倘若宋修被官府緝拿歸案,他若能歸還部分欠款,無論多少,都算在李先生所應歸還的本金之中。李先生覺得如何?」

李明義趕緊起身道謝。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至少楚氏銀樓沒有因為他還不起所有欠銀而將他送去衙門,也沒有唇槍舌劍逼他即刻還錢,也留有回轉的餘地。

「李某在此對楚公子感激不盡!」

「李先生切莫客氣。李先生如今可還在長風書舍授業?」

「正是。」

楚溪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道:「李先生乃重情重義之人,楚某十分欣賞。楚某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李先生考慮一二。」

「楚公子請說!在下若能辦到的,必盡力而為!」

「楚某有一位友人,姓鍾,名孝,字子都。他中年得子,所以對兒子十分寵溺。如今其子七歲有餘,因父母太過寵愛而變得頑劣難以教養。子都兄為其請了無數先生,都被此子氣走。如今,此子連區區《小學》都未曾讀過,都城中也再無先生願意教導他了。子都兄為此頭疼不已。恕在下冒昧地問一問李先生,可願意去試上一試。若此子當真朽木可雕,李先生也不用介懷,離去便可。」

李明義傻了,鍾孝……不就是四年前的狀元,如今官至從四品秘書少監嗎?

「這……鍾大人本就學富五車……李某何德何能教授其子呢?」

楚溪笑了起來,「鍾孝這輩子,教的了天,教的了地,就是教不了他的寶貝兒子。父母的教導,與先生的教授課業終歸是不同的。李先生還請好好考慮,再做決定。」

廖掌事起擬了新的契書,李宿宸與李明義仔細研讀之後,李明義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楚溪又與李明義寒暄了幾句,才將他們送出了銀樓。

離去之前,楚溪拽住了李曉香的衣袖,小聲道:「你的臉怎麼回事?」

李曉香一抬頭,便瞥見楚溪皺起的眉頭,一臉冰冷。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昨夜雖然王氏替她敷了許久,今晨起來還是有些許淤腫。方才李曉香一直側著臉,本以為楚溪沒有注意到,沒想到還是被他發現了。

「沒什麼……不小心撞的……」

李曉香擔心李明義看見楚溪拽著自己,只想趕緊離開,這才看到李明義正在與廖掌事談說著什麼。李宿宸的目光瞥了過來,落在出自扣住李曉香的手上。

楚溪卻並沒有收手,相反扣的更緊了。

「撒謊。」

李曉香心弦一緊,看向李宿宸時卻下意識將手藏到身後,臉上裝出自然的表情,雖然她知道自己一向騙不過李宿宸。

「……是我出言不遜,頂撞了爹爹,所以被教訓了。」

聽她這麼說,楚溪才鬆開了手。

「你啊你……為人處世要從善如流。對外人如是,對自己家裡人也是如此。否則就似一隻刺蝟,傷著別人,也會傷著最關心你的人。」

李曉香心裡一酸。之前被李明義扇了一耳光,她心中還憤憤不平。

可是楚溪這麼一說,她忽然覺得自己對李明義所說的話,是多麼過分。

「回去好好敷敷臉。你這丫頭貪嘴,如今臉都腫了,只怕口中也傷著了。切莫貪吃辛辣之物,飲些清粥小菜,好好養著吧。」

楚溪的聲音很柔軟,細弱無聲落在李曉香的心上。

有些無奈,有些寵溺。

莫名的心跳快了半拍。

「你說你上回替我燒製陶器,砸了不少銀兩吧?怎的這回你不說區區一百兩銀子一筆勾銷?」李曉香話出口,才覺得有些不合適。至於哪裡不合適,她又說不上來。

「我楚溪確實不在乎一百兩銀子。別說一百兩,就是一千兩又如何。但千金難買令尊的骨氣。他是個讀書人,哪怕身無分文也將氣節看的比性命重要。今日我若是說一百兩不要了,在你父親心裡就是接受了我楚溪的施捨。這會讓他一輩子心裡難受,如芒刺在喉。楚某怎麼可能為了逞一時的大方而讓令尊難堪呢。」

李曉香望著楚溪,目不轉睛。



☆、第51章

  她忽然覺得這傢伙是真的很帥氣。不僅僅是那張好皮囊。楚家富甲一方,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楚溪卻沒有紈褲子弟的惡習,甚至於十分懂得尊重別人。
  「李姑娘,你這樣看著楚某做什麼?」
  李曉香搖了搖頭不說話。她要是告訴對方,自己終於覺得他們是朋友了的話,楚溪臉上的笑容大概會馬上就沒有了吧。
  「謝謝你!」
  落下這句話,李曉香快步跟上自己的父兄,離開了楚氏銀樓。
  雖然不算是解決了這樁事,但李明義心中的負擔頓然減輕了。一想到自己所信非人還連累了全家,楚溪會給他另立契書,表面上雖然是照著銀樓的規矩辦事,實際上還是看在曉香的份上給他們通融,而自己卻打了女兒一耳光,李明義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
  此時,李曉香和李宿宸走在李明義身前。李曉香時不時摸一摸自己的臉,看得李明義越發心疼了起來。
  「宿宸,時辰也不早了,我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吧。」
  於是父子三人找到了一家小粥鋪,李明義要了三碗粥,又叫了一些小菜,其中還有一份是鹵豬舌頭。這倒是出乎李曉香預料之外。她本以為以李明義的性子,頂多叫份拍黃瓜外加花生米了。
  粥上來了,李明義用勺子攪了會兒,還吹了片刻,直到覺得不那麼燙了,這才推到李曉香的面前。
  「你傷在嘴裡,喝粥的時候慢點,別再燙著自己了。」
  李曉香愣了愣,她知道這就是李明義這個父親向自己表示道歉的方式了。
  「謝謝爹。」李曉香低著頭,喝著粥。
  當鹵豬舌上來的時候,李明義也是第一筷子夾給了李曉香。
  這讓李曉香的鼻子真的有點發酸了。不管前面十二年如何,至少以後,李明義都是她的爹。也許在他永遠不會向期許一個兒子一樣來對她,但至少他對她的父愛是真心實意的。
  「爹也吃。」
  「我不吃,你和宿宸多吃一點。」
  「爹不吃,我也不吃。」李曉香也夾了豬舌給李明義。
  一盤鹵豬舌不便宜,卻只有薄薄的幾片。李明義還是第一次給女兒買這麼貴的吃的。
  「乖丫頭,爹吃了。你們也趕緊吃吧。」
  李宿宸見這父女兩重歸於好,呼出一口氣來。
  「爹,楚公子說的,給鍾大人的小公子做老師的事情,您是怎麼想的?」
  「……那不過是楚公子的客套話罷了。你爹無名無望的,怎麼可能去教前狀元爺的兒子呢?」
  「我看楚溪這個人不是那種說客套話的人。他說了,只怕多半也會做到,倘若他真的將你引薦去了鍾大人那裡,爹如何打算?」
  「這……倘若楚公子真的引薦了,鍾大人也看得起為父,為父自然全心盡力。家中已經沒有什麼積蓄了,曉香又要開香脂鋪子,如果為父還只能掙著那麼些錢,豈不是要拖累你們?教一群學生是教,教一個學生也是教。」
  「爹,你方才說什麼了?你讓我開香脂鋪子了?」李曉香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李明義低著頭,耳根子卻有些紅。
  「那日你說的對。是爹想法有偏頗。天下之大,各行各業,只要憑自己的勞動掙錢,本就無貴賤之分。只要你有誠信,為父相信你商亦有道。你兄長也說過,你是我李明義的女兒。從小到大,我雖不曾教你太多古來聖賢之道,但禮義廉恥向來不少。爹應當相信你不是投機取巧之輩。而且你素來不喜女紅,修習醫道也太晚,若是製香是你中意的,又能令你日後衣食無憂,為父實在沒有阻撓你的道理。」
  「爹!你終於想通了?」
  「爹只怕這一百兩的重擔,拖累了你與宿宸。爹讀了一輩子書,雖無百川之量卻也至少學富五車,可至今也不過個秀才,沒讓你們過上一天寬裕的日子,是爹無能。」
  「爹你說什麼呢。就拿開香脂鋪子的事兒來說。如果曉香不是爹的女兒,沒有爹在一旁看著曉香,曉香也許早就掉進錢眼裡,成了唯利是圖的市井商販了!爹,你雖然沒有高官厚祿,但你教導哥哥與我明辨是非,保持初心。也許我這輩子都無法發家致富光耀李家門楣,但我相信因為有爹在,我永遠不會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李明義抬起眼來看著自己的女兒。
  她真的長大了。
  有自己的想法,也有屬於她的擔當。
  李宿宸笑了,「爹,你看,你把曉香教的多好。能說會道的,句句在理。」
  李明義笑了起來,有些羞赧,還有些寬慰。
  李曉香忽然覺得這樣的爹十分可愛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來到了他們的桌前。
  「李姑娘,可找到你了。」
  李曉香一抬頭,就看見了逢順。他摸了摸額頭上的汗水,呵呵笑著。
  「你……好似是楚公子身邊的隨從,名喚……逢順?」
  逢順趕緊點了點頭,從腰間掏出一隻小瓷瓶來。
  「姑娘走得真快。我家公子說姑娘傷著臉了,只怕這幾日疼得吃不下東西。這瓶藥膏,姑娘只需塗抹在口內的傷處,數日就會痊癒了。」
  李明義趕緊起身道謝,「楚公子真是有心了。」
  逢順呵呵笑了笑。出門前,楚溪早就囑咐他該如何說話,決不能讓李明義覺得自己過分慇勤。
  「李先生,這沒什麼。我家公子一向看重朋友。李姑娘也是我家公子的朋友,朋友受了傷,不聞不問,那就太不應該了。不叨擾李先生用飯了,逢順現行回去了。」
  逢順走了之後,李明義果然一頓感慨,說楚溪這樣的豪門子弟,不但結交他們這樣的平民百姓,還如此細緻入微的關心,並非流於表面的虛偽,而是發自內心的真誠之類。
  李曉香覺得楚溪這叫雪中送炭。打開瓷瓶沾了點藥膏當即就抹上,口中一股冰涼的味道蔓延開來,疼痛減輕不少。
  而李宿宸則若有深意地看著李曉香。
  回去的路上,李宿宸撞了撞李曉香,沉聲道:「曉香,他日若你發現,楚溪真對你有意,你當如何是好?」
  李曉香微微一愣,心想兄長大人,你擔心得太早了吧?你妹子現在要前面沒前面,要後面沒後面,楚溪看上你妹子啥了?
  「我拒絕便是了。以楚公子的身份,難道還會強娶了我不成?若他真那麼做了,我便鬧得他楚府不得安寧!」
  李宿宸低笑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父子三人商量了,決定去飛宣閣等王氏出來,再一起回家。
  而此時的楚溪,正一邊喝著茶一邊看著眼前的客人。
  金三順堆滿了笑臉,一副十分感激的模樣朝楚溪深深鞠了一躬。
  「楚公子啊!那五百石米,王掌事已經幫在下打點妥當了!絕對再沒有任何問題!這一次若不是楚公子從中斡旋,金某全家上下只怕都要有牢獄之災啊!」
  楚溪皺起眉頭,身體前傾,「金老闆,你說什麼?什麼王掌事?」
  「……就是,就是你派來同在下商量換米的王掌事啊!」
  「楚某何時遣了姓王的掌事前去你處?楚某想了想,最近上等米的米價漲得厲害。擔心金掌櫃你捨不得銀兩,買來的米夠不上貢米的質地,於是從自己的月銀中撥出一部分錢銀,喚了我的貼身侍從從熟悉的米商那裡買了五百石米,又花了一千兩銀子買通了米倉的掌事以及他下面的人,將米給你換了進去。你說的那什麼王掌事,是何人?」
  金三順膝蓋一軟,差點沒坐在地上。
  「楚……楚公子你說什麼?你沒有派任何人前來?我……我花了八百兩銀子買了五百石米,又給了那位王掌事三千兩銀子將米換入米倉……」
  「什麼!」楚溪猛地站起身來,一臉嚴肅道,「真有此事?金老闆,你怕是被人蒙了吧!此事,楚某思前想後,覺得交予銀樓中的掌事處理實在不妥,於是隻字片語未對外人道。何來我楚氏銀樓的掌事前去你處?逢順!去將都城中楚氏銀樓所有姓王的掌事請來,讓金老闆一一辨認!」
  不到一個時辰,五、六名姓王的掌事來到了金三順的面前。
  饒是金三順將眼珠子都看掉落下來,也沒有找到昨日前來與自己商談的那位王掌事。
  「這……這……我是真叫人騙了三千兩銀子外加五百石的上等貢米啊!」
  金三順的心碎得拼都拼不回來了。
  「金老闆,此事你可曾對其他人提起過?」
  「我……我只對我金記米鋪的掌櫃還有我那兩房妾氏提起過……其他人……」
  楚溪按住自己的眼睛,嘆聲道:「金老闆,這生意場上的事情,如何能帶入後院呢!你那兩房妾氏爭強好鬥人竟皆知……當她們知道你生意落敗,怎知道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來呢?又如何肯定她們不會將此事洩露出去呢!」
  金三順猛地驚起,奔回家中。
  楚溪的唇上勾起一抹笑,朝那些王姓的掌事推了推手他們盡皆退下。
  這時,從屏風後走出來一位年輕公子,拍著胸膛道:「三哥……我當你是正人君子,沒想到你一肚子壞水。這位金老闆真是被你坑慘了!」
  「四弟此言差矣。這位金老闆闖下如此彌天大禍,若不是為兄自掏腰包替他買了貢米換進去,他早就惹了官非,說不定連命都丟了。為兄唯一騙了他的也不過是以我與你的交情,換個米而已,舉手之勞,哪裡需要什麼花費。」
  「那他口中的那位王掌櫃呢?我才不信此事與三哥你無關!」陸毓來到楚溪身旁坐下,為自己倒了杯茶。方才他在屏風後面躲太久了,又一直要忍住不笑,實在辛苦。這會子總算能喘出口氣了。
  「至於那件事……只能怪金老闆沒有識人的眼光,納妾不賢。不但家宅不寧,還將自己多年在商場上的辛苦經營也搭進去了。」
  陸毓好奇地看著楚溪,楚溪卻一副「佛曰,不可說」的表情。
  此時的金三順衝回家中,這才發現他的兩位妾氏早就沒了蹤影。
  打探之下才知道,昨日兩位妾氏在香粉街買胭脂水粉的時候,聽得一個小販談起一樁石城的案子。那就是石城油鋪的老闆被人騙走了一千兩銀子。
  兩個妾氏好奇,小販就將行騙的過程一五一十告訴了她們。
  她們聽了之後,起了歹心。兩人合夥買通了一個乞丐,將其打點妥當之後冒充楚氏銀樓的掌事,向金三順行騙。
  騙到了三千兩銀子之後,她們就藉口外出喝茶,溜之大吉了。就連金三順高價買來的上等貢米,也被賤賣換了三百兩銀子。
  金三順整個人都攤在了地上。
  三千兩銀子啊!
  他賣了兩家分號只為了解燃眉之急啊!卻被這兩個婆娘騙了去!
  金三順恨不能將自己的腦袋都撞開花。
  就在他失魂落魄之時,楚溪來了。但他已無力起身,心力交瘁了。
  楚溪問他,他便照實說了。
  雖然金三順已經成了一灘爛泥,但是他總號的掌櫃還是個有眼力勁兒的,將椅子送到楚溪的身後,又是端茶又是送水,十分慇勤。
  楚溪嘆了口氣道:「金掌櫃,此事必得報官啊!雖然家醜不可外揚,但三千兩銀子著實不是小數目啊!」
  「報官又如何啊……連她們去了何處都無從得知……」
  「金掌櫃,三千兩銀子,你覺得她們能背在身上嗎?」
  「自然是去銀樓兌了銀票待在身上。」
  「那就是了。哪家銀樓的銀票是沒有票號的?我等只需打聽清楚,你兩個小妾到底是去了哪家銀樓換了銀票,票號多少。再將這些票號通報附近六郡的銀樓。若是這銀票被兌現,便找個由頭將她們留下,再報知衙門去拉人便是。」
  金三順再度看到了希望,轉過身來又跪在了楚溪面前。
  楚溪生怕他又撲倒在自己的腿上,趕緊站起身來。
  「金老闆,在下可受不起這樣的大禮!你趕緊起來!報官才是正事!」
  金三順又是千恩萬謝,帶著掌櫃衝出門去。
  楚溪入了自己的馬車,只見陸毓捂著肚子在馬車裡笑得肚皮都要裂開了。
  「三個,你這招真是損!金三順的三千兩追回來是沒問題的!整個大夏,分號最多的銀樓便是楚氏銀樓。金三順的兩個小妾若要到都城外的其他郡縣兌換銀子,自然是楚氏銀樓的最為便利。只要她們帶著銀票進了楚氏銀樓任何一家分號,只怕都沒那麼容易出來了。但是這一報官,金三順的事兒就鬧到都城裡人盡皆知!非成了都城裡最大的笑柄不可!可是……三哥,他到底搶了你什麼心頭最愛,你要搞臭他的名聲?」
  「我心愛的女子,你將來的嫂子。」楚溪淡定地開口。
  陸毓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什……什麼?三哥……你真有心上人了?是誰?是誰?」
  楚溪推開陸毓的腦袋,用力地在他的腦門上彈了一下。
  「為兄對你說的,你可不能再對其他人說道。現在時候還未成熟,若是被我府中人知曉,只怕我和她就成不了了。」
  陸毓收起好奇的表情,點了點頭,「看來這姑娘與三哥的門第懸殊,否則三哥不會這般介意被府中知道。」
  「是啊。但終有一日,我會將她明媒正娶做我的楚夫人。」
  「那我呢?我呢?」
  「你?」楚溪露出一抹壞笑,「你再好好等等吧,佳音還沒及笄呢!」
  當李曉香他們來到飛宣閣門前,打聽王氏與江嬸是否還在閣內,一位女子來到他們面前,揚起下巴,目光中有幾分不屑的高傲。
  「小環姑娘來了!」守門的小廝指著李曉香的鼻子道,「就是他們來找江嬸的!」
  眼前的女子,穿著一身水色羅裙,顏色鮮亮。一身打扮倒不似飛宣閣中的歌姬、舞姬,倒是有幾分像大戶人家的婢女。
  「哦,你們就是來找江嬸和王氏的?」名喚小環的女子微微抬了抬眼簾。
  李曉香回頭看了看自己的父兄。
  李明義上前一步道:「王氏乃在下內子。不知這位姑娘有何指教?」
  「哦,製這些個凝脂、香露,幫著這裡面的狐媚子勾引男人的是誰呢?」
  小環此言一出,李明義頓了頓。
  李曉香心中一陣冷笑。這不是遇上同行,就是遇上善妒的了。
  「製取凝脂、香露的是我。」
  若不是現在沒見著王氏與江嬸,李曉香早就罵回去了。你才幫著狐媚子勾引男人呢。有本事一輩子別塗脂抹粉,一旦塗上了就是狐媚子!
  小環略感驚訝。畢竟李曉香年紀實在不大。
  「你?」
  「正是我。」李曉香轉頭望向守門的小廝,「這位小哥,我母親王氏與江嬸可還在閣內?」
  還不等小廝答話,小環高聲道:「你母親和江嬸,被我家小姐請去了!你就跟我走一趟吧!」
  「什麼?」李曉香皺起了眉頭,李明義瞬間擔心了起來。
  一個「請」字說的好聽。看這丫頭的架勢,只怕王氏與江嬸去的也是不情不願。
  「你那做的什麼表情?多少製香的就是想見我家主子一面,都沒那個機會。」
  你家小姐莫不是皇后娘娘?
  「你就跟著我走一趟吧。我家小姐不見男客。」小環冷冷瞥了一眼李家父子。
  李曉香還沒緩過神來,小環身後兩個年長的嬤嬤走了出來,一左一右架住李曉香。
  她最厭煩旁人逼她,可偏偏王氏與江嬸也在她的手上,就是龍潭虎穴李曉香也得去一趟。
  況且這個小環竟然還帶了嬤嬤,家中只怕非富即貴,不是什麼人販子。若是李曉香沒有料錯,當是她家中有什麼男人流連於飛宣閣,於是將過錯歸咎於她這個「幫著狐媚子」的製香人了。
  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等等,這說法似乎也不對。
  算了算了,眼下最重要的並不是這個。
  李曉香一把拽過李宿宸,「等等,我走之前要與我哥哥說幾句話!」
  小環不耐煩地揚了揚手,冷冷道:「我家小姐又不會吃了你!怎的就似交待身後事一般!別浪費時間讓我家主子好等!」
  李曉香將李宿宸拽到自己身前,還未開口,李宿宸就已經明瞭她要說什麼了。
  「你放心,我會去找楚溪。」
  李曉香鬆了一口氣,有個聰明的哥哥總是好事!
  李曉香被強行拽入了一輛馬車,車簾子落了下來。兩個嬤嬤一左一右守著她,整一對兒哼哈二將。
  小環就坐在她的對面,臉色冰冷,似對她恨意濃濃。
  李明義追在馬車後跑了還沒兩步,就被李宿宸拽了回來。
  「爹——爹你別追了!」
  「宿宸!你怎麼回事!那個小環姑娘來者不善,你怎麼能就這樣讓你妹妹跟她們走了!」
  「爹,你看看那個小環的打扮,她還帶著嬤嬤!再看看那馬車,是一般富戶人家用的起的嗎?若是我沒猜錯,她們必然是權貴人家的女眷。此事就是報了官,官府也未必管得了!」
  「那麼……我們該如何是好?你娘還有你妹妹都被她們抓去了!就是去了哪裡也不知道!」
  「爹,你先別著急。那個小環鐵定不是要娘親和妹妹的性命。妹妹製作的凝脂、香露大多都賣入了飛宣閣。這裡是達官顯貴出入之地,閣中歌姬舞姬又是才藝雙全。只怕是哪家的女眷看不順眼,又動不得飛宣閣中的藝伎。走,我們趕緊回楚氏銀樓!」
  「去楚氏銀樓做什麼?」李明義完全鬧不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
  李宿宸嘆口氣道:「楚家比一般衙門官府的管用!」
  說完,李宿宸拽上李明義,趕回楚氏銀樓。
  一踏入銀樓大門,廖掌事就看見了他們,笑臉迎了上來。
  「喲,二位回來了?可是契書有何問題,需要修改?」
  「廖掌事,契書沒有問題。只是在下有私事要求見楚公子,卻又不好尋至府上。還請廖掌事幫忙通報一聲!」
  廖掌事早就看出來楚溪對李家不一般。不說二話,將他父子兩引入小間,便去尋了楚溪前來。
  
  

☆、第52章

  楚溪一入門,見著李家父子愁眉深鎖,李明義的表情更是擔心的不得了,再加上沒看見李曉香,楚溪的心莫名咯噔一聲。
  這傻丫頭,形式衝動,有前手沒後招的,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李先生,李兄。」楚溪抬了抬手,立馬有人上前侍茶。
  單聞著香氣就知道是十多兩銀子才得一錢的好茶。只是此刻他們父子絲毫沒有品茶的心思。
  「楚公子,舍妹在飛宣閣的門口,被人帶走了!」李宿宸也不廢話寒暄,一開口便將事情說了出來。
  「什麼?李兄且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宿宸遂將小環的打扮,兩位嬤嬤的樣子,以及他們的對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楚溪皺著眉頭思索片刻,「你們來尋我是對的。這事兒就是鬧到府衙去只怕也沒個結果。我去一趟飛宣閣,先弄清楚到底是誰帶走了李姑娘。剩餘的,交給楚某來辦。」
  不再廢話,楚溪起了身,叫廖掌事好生照料李家父子,騎了馬就奔了出去。
  再說李曉香,她心中忐忑起伏。可偏偏小環也好,兩位嬤嬤也好,不對她說半句話。
  這到底是要將她帶去什麼地方啊。李曉香心中沒譜。不會是拉到荒郊也低,挖個坑,把她埋了吧?
  終於,馬車停了下來。
  小環冷冷道了聲:「下車吧。」
  李曉香被拽下了馬車。她一抬頭,看見了一塊匾額,可匾額上的字吧,它們認得她,她卻不認得它們。
  倒是鼻間傳來陣陣茗香,此處十分清幽,被翠竹環繞,耳邊時不時響起潺流滴漏的聲音。若是李曉香沒猜錯,這裡應當是一處茗館。
  李曉香跟著小環入了內,上了樓,來到一個雅間。一推門,就看見王氏與江嬸坐在其中。
  江嬸完全地不知所措,而王氏還算鎮定。
  「娘——江嬸!」
  「曉香!你怎麼來了?」王氏看了眼小環,壓低聲音道,「你也被抓來了?你爹呢?宿宸呢?」
  「什麼抓來?你們母女說話還能再難聽些嗎?小心撕爛你們的嘴!」
  小環的話剛說完,就聽見門外傳來一聲女子的輕斥聲。
  「闖下這般彌天大禍,你是想要撕爛誰的嘴啊!」
  小環肩膀一顫,轉過身來,見得一位衣著素雅的女子行了進來。
  「小姐,小環只是聽不得這二人胡說……」
  眼前的女子年紀不過二十,一頭黑髮束於腦後,已經盤成了髻,幾隻精緻卻並不華貴的髮釵裝點著,低調而優雅,看來已經是嫁為人婦了。女子身上的裙衫也與小環大不相同。外衫是水緞所製,裙裾又是上好的紅珊繡緞。女子的儀容神態,很明顯就是受過良好的教育。柳眉朱唇,雖稱不上傾國傾城,卻有一番臨窗落梅的風致。
  只可惜她待人時周身總是流露出一抹疏離感,令人不得靠近。
  「她們胡說什麼了?難道不是你帶了兩位嬤嬤將她們強行帶來的?」
  女子一入內,小環的氣勢立馬低了一大截,趕緊扶了椅子來請她坐下。
  「小環不是見小姐受了委屈嗎……若不是她們成日裡做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那個什麼柳凝煙,姑爺怎麼會……」
  「住嘴!」女子這一聲輕喝,小環再不敢多言。
  李曉香頓然明白,這位女子的夫君,只怕也是柳凝煙的追捧者了。
  「就算沒有她們,也會有其他人製取凝脂香膏送去飛宣閣。你這般計較,有何意義?」女子看了眼李曉香,從自己的腰間解下一顆金子製成的花生,「這位姑娘,還有兩位嬸娘,我家的丫鬟不懂事,讓幾位受驚了。這顆金花生算是我給幾位的賠禮,還望幾位原諒我的丫鬟,莫要將今日之事宣揚出去。」
  「小姐,這怎麼使得!」小環按住那顆金花生,要將它收回。
  「小環,你闖下大禍仍不自知!你忘記公公的身份了嗎?」
  小環呆住了。她家小姐林氏,嫁入蘇家。她的夫君便是蘇流玥,而蘇流玥之父正是當朝大理寺卿。堂堂大理寺卿的兒媳竟然縱容家僕隨意扣押平民百姓,知法犯法,傳了出去被有心人造勢,必然會對蘇家產生影響,朝堂之上更是會給蘇大人帶來極大的麻煩。
  小環最初只是意氣用事,只想要給自家主子出一口氣,卻沒想到捅出個簍子來。
  「……小環也沒想許多,只是……只是……想請她們來為小姐也製香……」
  這是小環能找到的最好的理由了。
  李曉香聽了卻覺得笑到噴飯。方才這丫頭不還說她們製作的都是些狐媚子用的東西嗎?這會兒又說是請她們來給自己主子製香的,那就是說她的主子也是狐媚子了?
  小環啊小環,你這叫自己打自己的臉!你這麼小M,你家主子知道嗎?
  「你真以為她們為我製香,我就能讓夫君回心轉意了?小環啊小環,你可曾想過,夫君的心,由始至終都沒有放在我的身上。就是用了再上等的香料,他連見都不肯見我一面,如何會留在我的身邊?」
  聽到此,李曉香不由得嘆一口氣。豪門富戶中多得是家族聯姻,有些是自小相識青梅竹馬培養好了感情的,有些則是所謂的先婚後愛。運氣好的,能互相生出愛慕之意,相濡以沫。運氣不好的,只怕就像這位小姐,相敬如「冰」。
  小環知道自己理虧,也想明白了此事若傳揚出去實在不好,只能鬆手,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小姐將金花生推出到了李曉香的面前。
  林氏又說了些懷柔的話,但無論是李曉香還是王氏或者江嬸都沒有動那粒金花生的意思。
  這在小環看來,意思可就不一般了。她家小姐如今示好,只怕這群鄉野女人要蹬鼻子上眼了。她們莫不是覺得自己佔了理兒,要大大地訛上一筆?
  「喂,別小看這金花生!這可是我家小姐陪嫁之物!點金閣的手筆!」小環又開始瞪眼睛了。
  李曉香心道,這小環丫頭估摸著自小就是在自家小姐身邊長大,沒吃過苦頭,也用慣了好的,所以不知道「低調」為何物。看她的主子,頗在乎家聲,可偏偏將這小丫頭寵壞了。
  王氏將正要上前刺她的李曉香拉住了,只是不緊不緩地說:「俗話說得好,無功不受祿。今日小姐將我等請到茗館來,喝了一杯好茶,我等謝謝都來不及了,豈能再收下夫人的陪嫁之物。」
  「你……」小環還要說什麼,被林氏按住了。
  林氏從入門開始,就將她們三人觀察了一番。江嬸是個農婦,沒有什麼見識,但應當是個老實人。李曉香只有十幾歲,年紀尚輕,略有些衝動。而王氏,雖然衣著樸素,言談舉止之間卻有幾分大家閨秀的靈慧,只怕是讀過書的。
  「這位夫人,我的貼身丫鬟自小在我身邊長大,被我寵得無法無天,言語之間只怕衝撞了幾位。這粒金花生就是我這個主子替自己的丫鬟賠罪的。夫人若是不肯收下,就是還在責怪我沒有管教好她。趙嬤嬤,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小環做下此等荒唐事來,理應好好處罰。」
  「是,夫人。」
  趙嬤嬤來到小環面前,一張臉陰沉了下來。
  小環也嚇著了,她拽著林氏的衣袖道:「小姐!小姐我知道錯了!小姐你原諒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這樣自作主張任性妄為了!」
  「我原諒你有何用?要在座這三位原諒你才行!」
  林氏別過臉去不看她,而趙嬤嬤真的揚起手來,「啪——」的一聲扇在小環的臉上。
  李曉香的肩膀頓時聳了起來。她昨日才被李明義打了,今日看到這個頓覺肉痛。她本以為林氏要對小環用家法,不過是做來給人看的,沒想到竟然真打了。
  就在第二下即將打下去的時候,王氏忽然起身,喊道:「且慢!」
  趙嬤嬤停了手,立於一側。小環捂著臉,眼睛裡都是眼淚。
  「夫人可是要我等收下這粒金花生心中才安心?此事,在我們看來真沒有什麼。民婦雖然出身普通的讀書人家,但也是浸在聖賢書中長大的!民婦不認得夫人,也與夫人沒有仇怨,夫人大可不必擔心民婦會出去嚼舌根。夫人何苦拿自己的貼身丫鬟來讓民婦難受?今日這金花生,民婦收下,出了這門,隨手扔去便可。只望夫人不要再為難我等。」
  說完,王氏取過了那粒金花生,拽了李曉香便要出門。
  李曉香還是第一次見到王氏露出這般表情。她本就覺得林氏打自家丫鬟看著是解氣,可細想來又覺得何必。說白了,林氏就覺得只要他們收下金花生就是收下了封口費,以後再傳出什麼話來,理虧的就是她李曉香,而不是眼前這位看起來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
  林氏忽然也明白自己這麼做是侮辱了王氏,趕緊上前拽住了王氏的手腕。
  「這位嬸娘,切莫誤會了我的意思!」
  王氏頓住了,她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喚她「嬸娘」。這兩個字有些許親近的意思,也帶了幾分尊重。
  「嬸娘且坐下,這金花生我收回來,也請嬸娘莫再氣我。」
  林氏這下看明白了,王氏並非那種為了蠅頭小利便失了分寸的市井小民。她知情識禮,且有自己的行事原則和底線,絕不是那種四處嚼舌根的無知婦人。
  這樣的人,與其以錢銀餽贈,不如真心實意的尊重。
  「小環,今日之事並非你的過錯,而是我這個主子對你管教不嚴所致。你帶著家中僕從罔顧他人醫院,強行將她們帶來此處,不僅僅是恃強凌弱,更加是對這三位的大不敬。今日我以茶代酒,向他們三人賠罪,只望她們三人能大人大量,原諒你的年輕氣盛。」
  林氏端著茶,低下頭來。
  李曉香呼出一口氣,心想方才擺什麼架子啊。這才有點認錯賠罪的意思嘛。
  王氏扶起林氏,接過了那杯茶,一飲而盡,淡聲道:「這位夫人,民婦已飲盡此茶。今日之事,皆付諸於此茶中。出了這茶館,民婦以及民婦的女兒還有江嬸不會對外人再提及此事。請夫人放心。」
  林氏微微呼出一口氣來。
  李曉香歪了歪腦袋,開口問道:「這位夫人,我有一事想請教夫人,不知當問不當問。」
  王氏看向李曉香,不知道女兒要問什麼。
  倒是林氏點了點頭道:「姑娘且問。」
  「在夫人心中,女子梳妝打扮,是為了取悅男子嗎?」
  林氏愣了愣,隨即搖了搖頭,「自然是為了自己。哪怕沒有男子欣賞,女子妝點自己是為了更加愛惜自己。」
  「是啊,我們女子出嫁從夫,若是快樂與否都全然仰仗夫君,倘若夫君不愛惜我們,我們只能加倍地愛惜自己不是?因為夫人的郎君看不見夫人,夫人就連自己也不曾討好自己了,哪怕某時某刻,夫人的夫君不經意看一眼夫人,發現夫人衣素無妝,又如何會心生欣賞?只有夫人每時每刻都為自己而活,如空谷幽蘭,香溢滿懷,你的郎君才會知道即便沒有他,你也能心懷希望獨自精彩。」
  林氏眨了眨眼睛。她長這麼大,讀得都的都是聖賢的至理名言,哪裡有人對她所過這番話。
  可聽過之後,她又莫名覺得心中的鬱結彷彿從心底浮了起來,連喘口氣都輕鬆許多。
  是啊,她已經嫁給了蘇流玥,這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事情。
  蘇流玥的心就像一間屋子,林氏知道他並不如外表看起來那般浮華,她知道只要打開那扇門,裡面定有一番令人意想不到的廣闊天地。
  只是她在屋外徘徊,夜雨多時,她也累了。既然他不肯打開門來為她避風擋雨,她便要為自己尋一片屋簷,淡下心來,欣賞星稀雨落。
  「多謝姑娘,我覺得心中寬慰不少。」
  「曉香知道,夫人品味不一般,所以普通的庸脂俗香也入不得夫人的眼。但是曉香這些日子正在新製一種香露,雖然不知道最後製出的香味到底是怎樣,但卻很符合夫人的身份與心境。」
  小環低下頭捂著臉輕斥了一聲,心想這丫頭還真會見縫插針,給點顏色就開起染坊,竟然將生意做到她家主子這裡來了。
  沒想到李曉香的下一句話便是:「夫人莫要誤會,這香在下不是要賣與夫人,而是贈與夫人。夫人得了這香露,並非是要討好夫婿,而是為了讓自己快樂。曉香製香之時,從未想過一瓶香露要掙得多少銀兩,而是這瓶香露是否能取悅它的主人。在下贈香與夫人,並非為了討好諂媚,而是因為覺得與夫人有緣。曉香聽過一句話,叫做『聞香識女人』。夫人用上最合適自己的香,也能讓旁人更加了解夫人。」
  聽到此,林氏莫名一陣心動。
  「好,不知道這香何時能夠取得?」
  「半個月後,都城天橋下的『溢香小築』。」
  江嬸與王氏齊齊看向李曉香。她們的鋪子還沒有開張呢,李曉香就許下半月之約?
  「好。要知道飛宣閣裡的歌姬舞姬也不是隨隨便便的香脂香膏就能打發的女人。她們能對你所製的東西趨之若鶩,我也想知道有何神奇之處。」
  小環呆了,她家小姐怎麼了?若是平日裡,她家小姐根本看不上這些東西。
  李曉香伸出手來,笑道:「擊掌為誓,半月之約。」
  林氏還真伸出手掌,與之回應,「擊掌為誓,半月之約。」
  兩人相視而笑。
  林氏帶著小環和家僕離去,反倒是江嬸呼出一口氣來。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方才看那小環的架勢,我還以為是要取了我等的性命呢!」江嬸用力地拍了拍胸口。
  王氏則看著李曉香,十分認真地問她:「曉香,你確定要開店舖嗎?」
  「確定。娘不是也與張氏談妥了嗎?況且爹的事情,楚氏銀樓也與我們令立契書,一百兩的銀子以及利錢可以三個月之後再還。如果是三個月,飛宣閣裡賺來一百兩應當是不成問題。而張氏的鋪子如果現今不盤下來,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再想找到合適的鋪頭,那是難上加難。」
  王氏點了點頭,將錢袋放到了桌上。
  李曉香伸手顛了顛,發覺很輕。這讓她不由得露出失望的表情,「這一番製出的洗髮液與護髮膏沒有人中意嗎?就連新製的香露也沒賣著好價錢?」
  王氏臉上沒什麼表情,倒是江嬸捂著嘴似乎憋得很清楚。
  「你把錢袋子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曉香狐疑地打開錢袋,發覺裡面除了十幾個銅錢之外,剩下的竟然是銀票。
  「我和江嬸一共背了二十瓶洗髮液與護髮膏。每瓶賣了二十五文,一共便是一千文,兌了一兩銀子。沈姑娘那裡,要了一瓶香露,還是老價錢五百文,加上一罐凝脂八十文,便是五百八十文。我們帶去了二十罐凝脂,正好沈姑娘又請了她的姐妹們來,她們一直都對凝脂很感興趣。我與江嬸本來還以為要將這些凝脂擺在天橋下街市才能賣完,沒想到她們一下子就全要了,還不夠數呢!因為這些凝脂不似沈姑娘是特製的,所以一罐也只賣了二十五文,這又是五百文。你不是還製作了五瓶普通的香露,本來也是打算在天橋下的街市販賣的,誰知道又被一搶而光。」
  提到這裡,江嬸的神情也飛揚了起來,「哎喲,差點沒動手打起來呢!還是沈姑娘勸了半天,才消停。一瓶賣了五十文呢,這就是二百五十文!」
  「再來,我們又去了柳小姐那裡。這位柳小姐雖然脾氣大了些,但曉香你也說過,她畢竟是第一個照顧我們生意的人。所以為她特製的香露,我們沒有給任何人試過。那瓶香露還是收了她八百文,另外我們還送了她一罐凝脂。」
  「……她沒有為難你們吧?」
  「那倒沒有,不過她倒是問了起你這次怎麼沒來,是不是摔傷的腿還沒有好。」
  李曉香無言地笑了。柳凝煙當真太在意楚溪對她的看法了。倘若上一次她李曉香真摔出個好歹來,大概在楚溪心中,柳凝煙就真成了善妒的女子了吧。
  這樣一番算下來,此次在飛宣閣加本金在內,總共掙了三兩銀子外加一百多文。
  李曉香卻看到一張五兩銀子的銀票,她不解地望向王氏。
  江嬸看她的樣子,隨即笑出聲來,「瞧這丫頭!方才你娘不是說了嗎,沈姑娘那裡有一眾姐妹,你這才帶去了五瓶香露,根本就不夠分的。還有凝脂什麼的,她們也想像沈姑娘那樣有屬於自己的配方。所以就在我們這兒訂了凝脂和香露,還付了定金。」
  「這麼多定金?」李曉香眨了眨眼睛。
  王氏笑了,推了江嬸一把道:「那也是江嬸跟你學來的一套坐地起價啊!她說特製的香露,少說也得五百文一瓶,三成的定金,就是一百五十文。十幾個姑娘要,收來的定金都快二兩銀子了。這邊還有訂了凝脂的,以及洗髮液與護髮膏的!七七八八各種各樣的訂單加起來,這就十多文了!只要將這一單做好,以後客源多了,賺的一定比現在還多!你爹那一百兩銀子,還怕還不上?」
  

☆、第53章

  「可是江嬸,這裡邊兒也有你的辛苦錢……」
  「別說了,我知道你是什麼性子。嬸子若真的一文錢不要,叫你先把銀樓的錢還上,你心底肯定膈應的慌。從前你分了三成給嬸子,可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你以後是要做老闆的人了,開銷也大了,要有店舖的賃錢,還要給看店的工錢,七七八八的花費也更多了。從今日起,你只需分一成給嬸子便可。」
  「這……」李曉香看向王氏,王氏點了點頭,李曉香頓時明白了王氏的意思,「這樣的話,我便先分出一成給江嬸。剩下的,我會除去各種開支之後,再行分配。到時候江嬸你可以取走,也可以作為入夥的份子錢。」
  「曉香,你太客氣了!等以後生意越做越大,你的花費也會越來越多,嬸子寧願你將錢好好留著。嬸子只有一身粗使力氣,這些東西能賣出去,真正靠的是你心裡的這些點子。嬸子只想你的生意越來越好,嬸子能過上現在的生活,也是沾了你的光!」
  李曉香心中有些感動。江嬸是個實在的人,在利益面前也沒有動搖本心。她知道若是真的生意做大了,靠她和王氏是絕對撐不起來的,必須要有值得信賴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門忽然被打開,雅間中的三人齊齊回頭。
  「楚……楚溪?」
  眼前的楚溪領口有些凌亂,腦後的髮絲也從身後落倒了衣前,全然沒有了從前悠哉悠哉的公子派頭。
  「楚公子……」王氏站起身來,她記得楚溪。當日就是楚溪在盛興布行替她們母女擋下了金三順。
  只是,他怎麼來了?
  「你沒事吧?」楚溪上前,環顧這間屋子,沒見到其他人。
  「我……我沒事……」李曉香這才反應過來,李宿宸真的去找了楚溪。
  「沒事就好。」楚溪閉上眼睛,緩了緩心神。當他得知是蘇流玥的妻子林氏的人將她們帶了來這裡,本來是鬆了一口氣。後來又想到他這位結拜二哥日日不著家,對林氏也頗為冷淡,哪怕林氏出身書香世家,也難保深閨中積攢了怨氣,若是都撒在李曉香的身上,後宅中的陰私手段讓人不寒而慄。
  方才的自己著實失了分寸。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呼吸已經平復,心跳也緩了下來。
  他朝王氏行了個禮道:「李夫人安好。在下楚溪,乃是李姑娘的師父柳大夫的朋友,不知道李夫人還記得在下嗎。」
  王氏點了點頭道:「自然是記得的。只是……楚公子怎麼會來到這裡?」
  「方才李兄前來找在下,說李姑娘與李夫人被人強行從飛宣閣帶走,便趕緊打聽了你們的下落,前來尋找。心急之下,失了禮數,若是衝撞了夫人,還望夫人海涵。」
  「無妨,無妨。楚公子也是關心所致。」王氏心中對楚溪湧起幾分感激,這年輕人是當真擔心她們。她取了布巾遞給楚溪,讓楚溪擦淨額上的汗水。
  「多謝李夫人。你們沒事就好,否則在下都不知如何向柳大夫還有李兄交代。」
  李曉香看著楚溪,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她知道,如果林氏真的要對她們如何,這會楚溪趕來就是救了她們的性命。
  楚溪會來,是為了她李曉香,不是為了柳大夫也不是看在她那根本沒見過幾次面的兄長份上。
  可他現在卻將自己的關心都歸於柳大夫。在這裡,男人和女人之間雖沒有到碰一下都不可的地步,但始終有別。他這麼說,只是為了讓自己對李曉香的關心合情合理,也是為了不讓李曉香在爹娘面前難做。
  「李夫人,時候也不早了。李先生和宿宸兄還在我那裡等著呢!我們趕緊回去吧!」
  李曉香這才想起她的父兄來,「是啊!娘!我們趕緊去找爹吧!我被帶上馬車的時候,爹擔心的臉都白了!」
  楚溪是騎馬來的,這會兒也沒上馬了,而是牽著馬陪著她們三人一起走在路上。
  江嬸是記得楚溪的,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敢胡言亂語,只管低著頭走路。而王氏只知道楚溪出身不一般,卻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而李曉香看著楚溪牽著馬的背影,再看看這匹真的是高大上的白馬,腦洞裂的更大了。
  誰說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還有可能是唐僧來著?
  楚溪回頭看了眼李曉香,見她的手正撫在白馬的腹部,笑道:「李姑娘是不是想騎馬了?」
  李曉香愣了愣。
  王氏笑了起來,「楚公子莫要見怪,我這女兒從小就像個男孩子。和村裡一眾小子鬥蛐蛐,鬥得她爹把籐條都抽出來了!」
  「那就上去騎一會兒吧。反正有楚某在此,不會有什麼危險。」
  楚溪話裡的語調,完全將李曉香當做小孩子一般。李曉香會跑去鬥蛐蛐什麼的,楚溪倒是一點都不驚訝。
  本來李曉香只是在心裡論述白馬與王子以及唐僧的關係,楚溪怎麼就想到她是想要騎馬了?
  不過楚溪不說還好,一說,李曉香還真有點想騎了。楚溪的坐騎相當於現代汽車裡面的至少瑪莎拉蒂的級別吧?要能試一試,多過癮啊!
  「我真能騎?」
  「當然能。」楚溪順了順馬背,朝李曉香揚了揚下巴,「上去吧。」
  李曉香來了勁,踩上了馬鐙,無奈身高不夠,怎麼也爬不上去。她也想像電視劇裡那些公子哥兒們一躍而起啊,可惜真不那麼容易。
  周圍路人看著她那吃力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
  幾個正在玩耍的孩童看著李曉香的樣子,指著她叫嚷起來,「快看啊!癩蛤蟆上馬!」
  李曉香的太陽穴頓時突突了起來。誰癩蛤蟆了?瞎說什麼了?癩蛤蟆是吃天鵝肉的不是騎馬的好不好?
  王氏趕緊上來勸李曉香,「好了!好了!這會兒趕著去見你爹呢!別在這兒折騰了,看了讓人笑話!」
  「她想騎就讓她騎吧。過了這一次,以後說不定也沒有機會了。」
  楚溪低下身來,李曉香正好就坐在了楚溪的肩膀上。等到楚溪一起身,輕輕鬆鬆就將李曉香頂上去了。
  李曉香跨坐上馬時,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上來了。當她低下頭,就看見楚溪仰起的笑臉。
  「李姑娘,抓著韁繩,別用腿去夾馬肚子,放鬆了即可。」
  楚溪牽著馬向前走去。這一段路來往的都是普通百姓,基本上沒有人認識楚溪。否則若是被人看到堂堂楚公子竟然給個小姑娘牽馬,眼珠子還不得掉下來?
  方才嘲笑李曉香是癩蛤蟆的小孩子們發出羨慕的聲音,這讓馬背上的李曉香得意了起來。
  楚溪看她那得瑟的小樣兒,只低聲說了句「傻丫頭」。
  王氏愣了愣,這聲「傻丫頭」輕不可聞,有幾分寵溺,又有幾分無奈。王氏是過來人了,哪怕李曉香這般沒心沒肺,可不代表王氏什麼都看不出來。
  她感覺得出來,這楚溪不是欺男霸女的紈褲子弟。再加上他舉止有禮,為人似乎也很有義氣。可是她清楚男女之事「門當戶對」有多麼重要。她有些擔心,若這位楚公子真的對自己的女兒動了心,到底是福還是禍?
  當他們行出這條街,楚溪將李曉香接了下來,他撐住李曉香的手掌十分有力。李曉香有一種錯覺,無論自己從多麼高的地方跌落下來,這個男人都會接住她。只是短暫到瞬間的接觸,李曉香的雙腳已經穩穩著地。彷彿自己對於楚溪,真的一點重量都沒有。
  李曉香第一次騎馬,在馬背上左搖右擺本就有些害怕,一開始的小得意早就沒了。楚溪將她接下來,她只覺得終於得救。
  當他們來到楚氏銀樓門前,廖掌事迎了出來,看見李曉香時呼出一口氣,「李姑娘,你可算回來了!李先生和李公子總算可以放心了!」
  說完,廖掌事向楚溪行了個禮,將馬牽走。而楚溪則微微點了點頭。
  王氏對楚溪的身份則更加好奇起來,她看向一旁的江嬸。
  江嬸小聲對王氏說:「這位楚公子就是楚氏銀樓的少東家!」
  王氏心裡一驚,他們家竟然認識了都城中的權貴!誰不知道楚家乃是大夏首富,有時候國庫周轉不靈都要向楚家借錢呢!
  「娘,你怎麼了?」
  「沒什麼……沒什麼。」王氏搖了搖頭。
  李曉香以為王氏是第一次到都城中最大的銀樓來,心裡不免有些緊張,於是挽著王氏入了內。
  李明義見著妻女的那一刻,眼睛都紅了起來。王氏趕緊上前安慰。
  「爹,你別擔心了。這一次我們也算因禍得福,說不定女兒這回得了位貴客呢!」
  李曉香將如何被小環強壓上車,林氏出現之後發生了什麼,母親是如何拒絕那顆金花生,自己又是如何安慰了林氏化敵為友一一道出。
  李明義總算放下心來,李宿宸也跟著無奈地搖頭,「你這丫頭啊……」
  「好了,李先生這會兒一顆心總算能落地了。楚某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楚某讓逢順送諸位回去清水鄉吧!」
  「楚公子幫了我們李家這麼一個大忙,怎麼能再給你添麻煩呢?」李明義是個簡單的人,楚溪一而再再而三地幫他的忙,在他心裡楚溪儼然已經成了都城中的十佳少年了。
  「只是讓馬車跑一趟而已,哪裡算的什麼麻煩。都這個時辰了,李先生如果步行回鄉,只怕出了城天就黑了。又有三位女眷,走夜路更是不便。李先生還是不要客氣了,就乘馬車回去吧。」
  「是啊,爹。這一整日下來,母親、江嬸還有曉香都累了。」李宿宸一開口,李明義自然也點頭。
  一家人向楚溪道了謝,乘了馬車出城。
  馬車裡,李明義下意識感嘆了起來。
  「宿宸、曉香,爹本來以為商者,奸猾貪利之輩也。今日見到這位楚公子,才知道自己真的是大錯特錯了。楚家乃是大夏的巨富,楚公子自小在金山銀山中長大,卻待人熱忱,雪中送炭,實是難得啊!」
  李曉香砸了砸嘴,還真沒想到楚溪在他爹心中竟然有了這麼高的評價。
  不過……人心都是肉長的,老實說,李曉香也覺得有楚溪這麼個人做朋友,其實挺不錯的。
  王氏卻沉著臉,不言不語。
  江嬸開口道:「嫂子,你這是怎麼了?雖然一百兩銀子還沒全部湊出來,但看現在這情形,三個月內是一定能還上的。李先生也不反對我們開舖子了。你怎麼看起來憂心忡忡的?」
  王氏本就沒把江嬸當外人,她看了眼李曉香,嘆了口氣道:「我是擔心……這位楚公子對曉香有意啊!」
  李曉香被自己的口水嗆著,咳嗽了起來。她看向李宿宸,而李宿宸則一臉漠然。
  他們可真不愧是母子啊,想事情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你們都在瞎想什麼呢?曉香才多大啊,楚公子怎麼可能對她動什麼心思?也不看看人家楚公子的身份教養,就算中意,也是那些名媛淑女。曉香就是個野丫頭!」
  李明義覺得王氏的想法荒謬。
  王氏知道自己的想法沒有根據,但是她從楚溪看著李曉香的眼睛就知道,他將李曉香看得很重。
  「爹,不是有句話說得好麼,羅蔔青菜各有所愛。說不定,楚公子就是喜愛曉香這樣的野丫頭呢?」李宿宸用開玩笑的語調說。
  但李曉香卻知道,李宿宸不是在開玩笑,而是提醒父親別不把母親的擔心當一回事。
  「哎喲……你們都在瞎想什麼呢!」李曉香按著腦袋搖了搖頭,「第一,楚溪又不是豺狼猛獸,我不願嫁給他,他還能非娶我不成?再來,楚家乃是都城中的名門,御賜匯通天下,算是皇商了。要和楚家結親的權貴多了去了,我明年才及笄,在這之前搞不定楚溪早就有了妻房,他的正妻能容得下我這樣的鄉野丫頭入門?最後的最後,楚溪與我擊掌為誓,說了把我當妹妹看,不會對我有什麼其他念想。」
  說到最後一點,李曉香的心裡湧起一陣微酸的感覺。想起當日楚溪與自己擊掌時那般爽快,此刻竟然失落了起來。
  「你還為了此事與楚溪擊掌?」李宿宸意想不到。
  「是啊。既然楚溪是爹爹心中的正人君子,那自然說一不二了!」
  「好了好了,我看那楚公子也是古道熱心,看在柳大夫的面子上才對我等如此關照。我們還是不要胡亂揣測別人的好意。」江嬸趕緊出來打圓場。
  「也是,不如想想曉香的店舖吧。這樣一來,我們也有足夠的錢銀周轉,讓曉香和娘親開店了。」李宿宸笑著望向李曉香,「你可想好了,你這家店叫什麼。可別又是什麼恆香齋、明月齋之類。」
  「我早就想好了,叫——溢香小築!我們的這家店很小巧,遠不及恆香齋和明月齋。往來的也是普通百姓。所以這名字也該起得接地氣兒一些。以後,店裡的經營,我想著分兩步走。一邊是普通的凝脂香露什麼的,不用太過金貴少見的材料,只求實際的功效,價格也定在十文到三十文之間。另一邊就是上門服務的,比如說飛宣閣裡的那些姑娘們。她們對面脂和香料的要求比普通百姓要高很多,製作她們的東西除了實際功效之外還必須迎合她們的喜好以及身份,既然成本和付出的力氣都多,自然賣的價錢也不會太低。」
  李曉香沒有具體說賣給飛宣閣的東西價位應定在哪裡,她是怕李明義知道了怪她們謀取暴利。但事實上,除了成本之外,付出的心血也是無可衡量的。現在向李明義普及什麼品牌效益無形資產之類,他也聽不懂,不如以後再說。
  李宿宸點了點頭道:「曉香這樣的想法不錯。普通百姓能得到實惠,那些有些身份的女眷也不會覺得我們怠慢了他們。」
  本來李明義還想評說什麼,一聽兒子這麼分析,也覺得有道理。
  「只是既然要開店了,要忙的事情就更多了。只怕曉香無法像現在這樣一直待在藥坊裡修習了。」王氏看向李明義。
  「爹,女兒是真心想要做好這一行。可真的如娘所說,顧上這一頭,就顧不上那一頭了。」李曉香也趕緊敲邊鼓。
  老實說,她並不是那麼想離開十方藥坊。有師父在旁提點,又有柳熙之一直照顧著她,她覺得悠哉悠哉的日子很愜意。而這幾個月,在十方藥坊,自己確實習得了不少東西。接觸的藥材多了,上一世看到的一些已經被遺忘的配方也漸漸回憶起來。
  「為父現在總算明白,你這丫頭不願學女紅卻主動說要去藥坊學習藥理是為什麼了。你是想要從藥理中研究出製作面脂香膏之類的配方吧?」
  李曉香點了點頭。
  李明義又道:「可為父卻覺得你這孩子的藥理還沒有學到家。但現下既然真要經營起香脂鋪子了,必須得要你盡心盡力才行。以後若有什麼方子你拿不準的,一定要拿去讓柳大夫看一看。這搽在臉上的雖然不及吃進嘴裡的嚴重,但既然收了別人的錢銀,就要讓人家的錢花得值當,不能有絲毫差池。你可明白?」
  「女兒明白!謝謝爹!」李曉香鬆了一口氣,還好李明義沒板著臉要她學夠了再開店。
  這一段路程很長,一家人將開店的事宜規劃了個七七八八。
  說著說著,江嬸又將話題轉向都城裡的八卦消息。
  「對了,李先生知不知道,都城裡金記米鋪出了事兒了。」
  「什麼事?」李明義這兩日都因為契書擔保之時鬱結在心,根本對都城裡其他事情沒有一點興趣。
  「唉,這事兒還是由我來說吧。」
  原來王氏與江嬸在飛宣閣裡,聽得幾位歌姬講起近日來都城裡的是非。鬧得最沸沸揚揚的便是金記米鋪的老闆金三順以次等米充一等貢米結果被陸家發現於是打算花費重金將次等米換出,結果被兩房小妾騙走了三千兩銀子的事情。
  李明義一邊聽著一邊搖頭,「我這個表弟,唯利是圖,投機取巧,又喜新厭舊苛待糟糠之妻……今日之禍早已埋下伏筆,怨不得旁人啊!」
  李曉香卻在心裡樂開了花。損失了三千兩又跑了兩個小妾,金三順只怕沒有閒錢再來他們家顯擺了吧?
  況且他敢再來提親,李曉香絕對十分嚴肅地以金家家風不正為由回絕了他。出了這檔子事,李曉香不同情金三順,反倒同情起她那沒見過面的金表哥來。金三順鬧出這麼一件人盡皆知的慫事兒,只怕金璧想要娶個好人家的女兒都難咯!
  回到家中,李曉香爬到塌下,找出那瓶封存的檀香香露。她打開來聞一聞,香氣濃厚,沉鬱。沒想到區區一兩滴的檀香竟然能有這般醇厚的香味,可以想像若真的添入其他的花草精華,香氣悠然襲來,哪個女人會不喜歡?
  李曉香構思了起來。她那日見到林氏,就覺得她有一股出塵的氣質。可為人妻子是為了與夫君攜手共度一生的,又不是古墓派裡的小龍女。若是為林氏製香,這香味不但要高雅知性,更要有一股暖意,以此來緩和她給人的疏離感,增加親和力才是王道。
  生薑的精華作為快板的香料,是頭香的好材料。且不說它的暖情功效,從心理上,還能讓人心情愉悅。
  當然,光有生薑作為頭香,未免太過單調,氣味也過於直接。李曉香打算在頭香中加上一位果香。她思量再三,覺得青果最為合適。青果的氣味酷似現代的檸檬,且青果的果皮出油量不少,氣味清新宜神。若是能再添入少許薄荷,就能讓頭香的暖調中平添一股清涼之感,更加符合林氏的氣質。
  

☆、第54章

  與生薑相配的香料還有肉桂、丁香、石蠟紅與迷迭香。在這幾味香料裡,李曉香打算選出一味或者幾味作為體香。
  乳香的香味富有神秘感,具有安撫的功效,能使人心情平穩,緩解焦慮,以及過度執迷的心境。這點很適合林氏。乳香的香氛屬於中板,正好作為體香。
  迷迭香的有著溫暖的氣味,且能改善緊張的情緒,振奮心神。李曉香相信林氏應當會喜愛它,所以體香中她打算加入少許迷迭香。
  李曉香希望體香能夠有更加豐富的氣味,她覺得石蠟紅還是必不可少的。
  而體香與基香的過渡,李曉香想到了依蘭。依蘭的氣味香甜,能調動檀香的沉厚感,還能提升兩情相悅的歡愉,抗憂鬱外加增強自信。
  說到基香,雖然已經有了檀香,但廣藿香作為定香劑仍舊是不可或缺的。
  心裡有了想法,李曉香知道自己要忙起來了。因為不光是林氏,其他飛宣閣的訂單,她也輕怠不得。
  她讓母親將訂單從頭到尾唸了一遍。王氏是個有心的人,她將各個姑娘的氣質、談吐、甚至於膚質都一一記錄下來。
  李曉香又以簡體字將它們重新記了一遍,方便自己統籌規劃配方和需要的香料。
  第二日起身,李明義就帶著李曉香親自去了十方藥坊,向柳大夫說明來意,坦誠家中的變故以及李曉香要開凝脂鋪子的事情。
  柳大夫知道之後並沒有生氣。他的思想本就開明,認為女子和男子一樣也能成事。他送了一幅經絡圖給李曉香,還答應一旦李曉香前來請教,必然知無不言。
  倒是路嫂捨不得李曉香,打聽清楚了李曉香的店舖開在哪裡,還說要帶上街坊鄰居前去捧場。
  柳熙之一直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李曉香來到他的身邊,小聲道:「師兄,謝謝你這些日子教了我這麼多,以後我還有很多事情求教於你。」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況且你與我們離得也不遠。反正……有什麼要幫忙的,一定要來找我們,也不枉你喊我師兄。」
  柳熙之的眼睛有些發紅,李曉香知道他捨不得自己了。
  「那師兄以後可忙了,又要抓藥,又要幫襯我。」
  李曉香摸了摸鼻子,自己需要柳熙之的時候多著了。
  她以後需要用到的材料將會越來越多,不僅僅是廣藿香、沒藥、甘草這等一般的草藥。以後甚至可能還需用到人參之類。如果把握,只怕還需得師父和師兄來為她衡量。
  離開了十方藥坊,李曉香不住地回頭看。柳熙之已經回到了藥鋪正專心致志地抓藥,柳大夫也已經被前來問診的百姓們圍住了。
  李明義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走吧,你今日不是還要去看看木匠嗎?」
  李曉香點了點頭。她現在有許多事情要做,時間寶貴,必須全力以赴才行。
  李明義陪著李曉香找到了一家父子經營的木匠鋪子。首先,他們需要的是一塊刻有「溢香小築」的牌匾。
  木匠問李曉香可帶了寫好的字來,她這才明白都城裡開店舖,一般都是花錢請那些書法家、才子什麼的,就是最不濟的也是一些有些名氣的人題字,送來木匠這裡,就著字跡刻下來。
  李曉香卻什麼都沒有。
  李明義想了想,「不如為父找找以前的同窗,有一位在臨近的縣衙裡做縣令的,讓他來為你題字如何?」
  李曉香搖了搖頭,選了一塊木料,指著它說:「爹,我不需要什麼徒有虛名的人來為我題字。論才學,爹你未必比那些人差,只不過不懂得趨炎附勢罷了。若說名望,爹你教授那些普通百姓家的孩子盡心盡力,也是桃李滿天下。所以『溢香小築』四個字,有爹你來寫就成!」
  「可是你爹我……」
  「爹——只有你題下的牌匾,日日懸掛在女兒的頭頂上,女兒才會時時刻刻記著爹的教導。不因蠅頭小利而忘記本分,不因追名逐利而失了本心。而且,爹的字也挺好看的!」
  那木匠聽了李曉香的話,也勸了起來。
  「這位先生,難得你的女兒這麼明事理。老實說我們也不明白這些個人不過做個生意,誰題寫的牌匾又有幾個人認得。還砸了那麼多銀子費了那麼多的人情!」
  聽木匠也這麼說,李明義自然圓了女兒的心願,親自為她題寫了牌匾。
  看著李明義寫下那四個字,李曉香心中歡喜。這表示李明義從今往後全力支持女兒的事業啊!
  定下了匾額,李曉香又定製了一些木架子以及桌子椅子。木架子自然就是貨架了。李曉香打算在上面放上一些供人試用的樣品。因為店舖不大,她也無法像恆香齋或是楚氏銀樓那樣隔出什麼雅間來。但待客之道不得馬虎。為了應這個「香」字,李曉香決定去採購一些花茶來。什麼茉莉花茶、丁香花茶的。進店的客人們一邊試著凝脂香露,一邊飲著花茶,也算應景了。
  李明義下午還有課業,陪著李曉香在天橋下用了一碗餛飩之後,便回了學舍。江嬸正好來了,李曉香與江嬸一起前去孟家窯。
  她們得訂製一匹陶罐了。
  只是李曉香沒想到的是,她們在孟家窯竟然又碰到了楚溪。
  這時候的楚溪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沙面上畫著什麼。一堆陶窯的工匠圍坐在一邊,時不時的提問。
  李曉香讓江嬸先去挑選陶罐,自己悄無聲息地走過去,來到楚溪的身後,踮著腳看他在畫些什麼。
  只看見一個巨大的圓通狀的東西,裡面還有一些類似回流裝置的東西。李曉香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越看怎麼越像大型的蒸餾裝置?
  「李姑娘,既然來了,怎麼不出聲?」
  楚溪明明沒有抬頭,卻知道她站在身後?這傢伙的眼睛難道長在腦袋後面?
  「你……這畫的是什麼東西?」
  「這啊,楚某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之前姑娘製作的陶器就是為了以煮出來的水汽帶著花草藥材中的油遇冷化作水,流入收集瓶中。可是姑娘不是要開店了嗎?如果還用原先小巧的陶器來蒸煮,要重複多少遍才能得到足夠的精華呢?」
  楚溪起了身,他的衣擺已經沾上陶土,前襟袖口上也滿是灰塵。
  「這是你想出來的?」
  李曉香低著頭,眼底的驚訝毫不掩飾。這裡是古代,沒有電,沒有精良的鋼鐵成型冶煉技術,楚溪竟然能設計出這樣的中型蒸餾設備,他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是楚某想出來的,但若不是見過姑娘之前用來蒸煮花草精華的陶器,自己也親自試了試,也沒有這樣的想法。」
  李曉香點了點頭,心想楚溪本就是個聰明人。再加上古人沒有感受過現代科技,反而比像她李曉香總想著用電用壓強什麼的。少了現代科技對大腦的束縛限制,楚溪比李曉香更容易從現有的技術和有限的資源入手,達到想要的效果。
  「但因為這東西比之前的陶器要大上許多,所以楚某擔心如何讓其中的水汽冷卻。」楚溪來到李曉香身邊,與她並肩蹲下,單手撐著下巴,眯著眼睛沉思。
  這是一大一小兩個裝置,卻比之前的陶器更加精密。大的看起來就像一口米缸,小的則像一隻湯鍋。
  李曉香指了指連接兩者之間的部分,這在實驗室裡本來是用玻璃導管代替,而工廠裡類似的設備也是金屬製成且附帶冷凝裝置。但在大夏……李曉香只能表示呵呵了。
  「加長這個部分,陶壁需要更加輕薄。採用螺旋形狀的如何?」李曉香說完之後就後悔了,這個時代的人,哪裡懂得什麼是「螺旋狀」?
  沒想到楚溪竟然點頭了,「是啊,用螺旋狀就不佔地方。而且可以將這部分浸在陶缸中,以冷水浸泡。」
  李曉香眨了眨眼睛,真覺得神了,怎麼自己說什麼這傢伙都能聽懂?
  兄台,你該不會也是穿越來的吧?
  李曉香側過臉,仔仔細細地看著楚溪。這傢伙仍舊帥,不對,是帥到人神共憤!
  當楚溪將托著下巴的手拿下來,半側過臉看著李曉香時,李曉香愣了愣,隨即指著他哈哈哈大笑了起來。
  「楚公子——你真是世間罕見的美男子啊!包公和張飛都沒有你美!」
  楚溪這才意識到什麼,正要用手背去擦自己的下巴,李曉香趕緊拽住他的手腕。
  「別啊——你的手背也沒比你下巴乾淨哦!」
  李曉香眼睛笑得都成了縫,可卻總覺得有無數星子隨著目光流瀉而出。
  楚溪呆呆地看著她,一動不動。李曉香湊了過來,用袖子在楚溪的下巴上蹭了蹭。
  她唇角上的笑意還未散去,露出兩顆小虎牙仍舊帶著孩子氣。
  楚溪卻覺得自己的喉頭哽的慌。他只想把眼前這個要他命的死丫頭揉進懷裡,抱的緊緊的再不鬆開。
  可當他回過神來時,李曉香已經興致勃勃,嚷嚷著要畫圖紙了。
  她叫人找來了宣紙,迫不及待畫了起來。才提筆沒多久,就想到自己的圖太「現代」,什麼透視啊比例啊,這裡的工匠壓根看不明白。她可憐兮兮地看向楚溪。
  「還是你來畫吧……」
  楚溪低垂下眼簾,微微一笑,攪得人一陣心神蕩漾。
  你再笑的這麼碧波蕩漾的,姑奶奶真的用毛筆給你畫兩撇鬍子!
  李曉香踮著腳在一旁看著。
  楚溪下筆流暢,不肖片刻,就勾畫出了整個配置圖。而且他畫的是平面的,只是在旁邊加以註解。有的複雜部分,他就一個部分畫了三、四張。
  李曉香卻覺得真是簡單易懂。
  圖畫好之後,她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以十分可惜的表情拍了拍楚溪的肩膀,「唉……你當去學建築設計。一定會是一代英才啊!」
  他們將圖紙交給了陶工。
  陶工們表示有了之前的經驗,這個陶器也不難燒製。但最複雜的部分就是所謂的「螺旋狀超長導管」了。窯子裡從沒燒過這種形狀,只怕沒成型就在窯中裂開了。
  「你來這裡應該不是為了看我畫圖的吧?」楚溪背著手,笑著問。
  「當然不是。我是來與江嬸定製陶罐的。」
  李曉香帶著楚溪去找江嬸,江嬸正在挑選陶罐的式樣。
  李曉香進棚子裡一看,各式各樣的陶罐,大的小的、高的扁的。
  「江嬸,看了這麼久,你可有想法了?」
  「唉……我就尋思著,盛凝脂的罐子吧,不能太大。太大了,盛的就多了。我們倒也不是小氣吝嗇,不願多給客人們一些,而是給的多了也容易壞。所以這陶罐的大小吧,既要盛放剛剛好的份量,又不能叫客戶覺著太少,也不能太沉實了。來買凝脂的都是女客,拎著這麼沉實的罐子……不合適。」
  李曉香點了點頭,江嬸想的還是挺周到的。
  江嬸瞥見一旁的楚溪,趕緊行了個禮,「民婦沒什麼見識,楚公子見多識廣。不如楚公子參詳參詳,看看哪個更合適一些?」
  李曉香也覺得以楚溪的品味,一定能挑選出高大上的罐子。既然是給女人用的東西,賣相可馬虎不得。沒看現代化妝護膚品企業,那些瓶瓶罐罐的,有的用完了都捨不得扔。
  「嗯,還請楚公子給點意見。」
  李曉香是真心的。
  楚溪繞著擺在桌上的那幾十種瓶瓶罐罐繞了一圈,最終拾起一隻小巧的陶罐把玩了起來。
  這隻陶罐的容量大概是三十到四十毫升。開口比較大,可底部卻略小。若是用它來盛凝脂,不會讓人覺得份量不夠。而且外形也挺優雅的。
  「這個怎麼樣?」
  「不錯!」
  「不過楚某覺得,還能再這罐子上刻一些花色紋路,用以區分不同配方的凝脂。」
  楚溪的這條建議也被李曉香採納了。他還親自上手,畫了四、五樣紋飾。有的就似風中蝴蝶,有的又似流雲過隙。就連江嬸在一旁也嘖嘖稱讚。
  這一日下來,李曉香連牌匾、貨架、外包裝都定下來了,心裡面也覺得踏實不少。
  只是午飯也未來得及吃,李曉香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喚了起來。
  江嬸看著她不由得笑了,楚溪打趣道:「走吧,去天橋下,我請你們吃餛飩。」
  李曉香卻不幹了,「不是吧,楚公子。如果是我請你,去天橋下還差不多。你請我,怎麼著的也得上什麼醉仙樓、壽仙閣之類?」
  楚溪頓了頓,笑了。若是從前與他生分的時候,李曉香可不會提這樣的要求,就連天橋下的餛飩也未必讓他請。
  江嬸卻覺得不好意思了,「楚公子幫了我們一早上的忙,怎麼好讓他再破費呢?」
  「吃個壽仙閣不算破費。你們不吃,楚某自己也是要吃的。」
  若是楚溪單獨請李曉香吃飯,不免引來議論。反倒是江嬸也在,倒少了許多話柄。
  於是李曉香與江嬸上了楚溪的馬車,去了壽仙閣。
  路上,楚溪打趣道:「李姑娘,你新鋪開張,本來想送你方才的陶器作為賀禮,也不知道孟家窯趕不趕得及了!」
  「楚公子的心意,曉香已經收下啦!其實光有那麼大的陶器,沒有足夠多得花草供我們製取精華也是白費。若店舖當真開起來了,只怕清水鄉後山上的花花草草,都要被我們拔禿了!」
  這一點,李曉香雖然想得長遠了,店舖還沒開起來就想著日後做大遇上的困難,但有句話說得好,「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楚溪抵著頭思索了一會兒,笑道:「車到山前必有路。你的鋪子真要做大了,就算你不去求別人,也有人會來求著你買他的花花草草。」
  楚溪的話說完,李曉香忽然覺得安心許多。
  這還是李曉香與江嬸第一次來到壽仙閣。
  店家小二一看見楚溪來了就笑得像朵菊花兒似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分不出來了。
  「喲——楚公子可算來了!今日有新鮮的鱸魚,還有現悶好的桂花雞,您上邊兒請!」
  小二左看看右看看,狐疑地問道:「今個兒就楚公子一人來吃飯?」
  「不是,楚某與嬸娘前來。」楚溪看向江嬸的方向。
  小二愣了愣,江嬸穿得倒是乾淨整齊,但怎麼看怎麼像是鄉下農婦。楚家還有這樣的親戚?
  也是了,楚家這麼大,七大姑八大姨的鐵定也特別多。像是什麼一表三千里,沾點親帶點故的都得喊聲「嬸娘」,其實就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
  「這位嬸娘,上邊兒請吧!」
  江嬸有些不知所措,李曉香卻挽著她上了壽仙閣。李曉香心裡計算的是,楚溪幫了自己這麼多忙,就算是帶著血緣的親戚也得有所表示。
  若是再請楚溪去什麼天橋下吃餛飩,未免太不像個樣子了。
  她打定了主意,請楚溪到醉仙閣吃一頓。在這之前,她就打探了一番,醉仙閣確實很貴,但就她們三人的話,應該還不至於將她吃垮。
  落了雅座兒,楚溪就叫小二將壽仙閣的招牌菜名兒報出來與江嬸還有李曉香知道。只是什麼翡翠白玉三絲,金雀回巢、燕過流波之類的菜名,聽完了也不知道是什麼。
  江嬸道:「楚公子,我們沒來過這裡,也不知道口味……不然楚公子你來點吧,別太破費了就好。」
  「是啊,楚公子點吧!」李曉香心想要是自己點了的不合楚溪的胃口,那就是百花銀子,不如讓他自個兒點。
  「那就一份桂花紅燜雞、三鮮鱸魚,夏果百合,再來一例蓴菜銀絲湯。」
  點的不多,李曉香在心裡暗自高興。
  楚溪卻在暗笑,他知道李曉香的性子。今日他若真把招牌菜都上一遍,這丫頭根本就不懂什麼叫淺嘗即止,眼前有什麼都統統要塞進肚子裡。到時候還不把肚皮給撐壞了。
  而且,只要她覺得這裡的菜餚合她的口味,自己時不時找個藉口帶她來吃便是。
  李曉香翹首以盼的模樣,看的楚溪的唇角忍不住勾著。
  直到第一道菜上了桌。李曉香原本以為三鮮鱸魚裡的三鮮就是什麼洋蔥絲青椒絲金針菇之類,沒想到三鮮竟然是海鮮。鮑魚片、海參和瑤柱。整一盤香得人口水直往下掉。
  李曉香肉痛了起來。這麼足料的菜,價格一定不菲。但她的適應能力也是超強的,事已至此無需多想。若是付不起,還有楚溪呢,怎麼著也不會讓他們吃霸王餐。
  「吃吧,李姑娘。鱸魚沒有什麼刺。」
  沒過多久,桂花紅燜雞也上來了。桂香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小二將雞肉切開,裡邊兒還塞著悶出來的五穀飯。將飯舀出來,一人盛了一碗。
  李曉香覺著自己穿越到這裡之後,此刻是最幸福的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腦袋探進他們的雅間來。
  「咦——三哥!你怎麼在這兒呢?」
  楚溪側過頭來,看見陸毓。這小子跟做賊似的。
  「四弟,你怎麼來了?」楚溪朝他招了招手,陸毓就似一隻狗崽子一樣偎了過來。
  「我大哥請生意場上的朋友吃飯,他們敬來敬去說那些客套話,可叫沒意思了……」陸毓的目光一下子就撇到李曉香的身上,「三哥,這二位是……」
 

☆、第55章

  「這位是你三哥從清水鄉來的朋友。她們就要在都城裡開香脂鋪子了。到時候你可得幫忙照應照應。」
  「香脂鋪子?是在香粉街上嗎?我帶上全府的丫鬟們去捧場!」
  李曉香趕緊道:「這位公子誤會了,我們開的只是一家小店,在天橋下的街市上。來往的也都是普通百姓,薄利多銷。」
  「哦,是這樣啊。」
  陸毓狐疑地看向楚溪。以楚溪的身份,能被他請來壽仙閣的都是生意場上有名有號的人物。若說做香脂生意的,那好歹也該是恆香齋的洛瀟還差不多。
  「四弟,別小看天橋下的生意。都城裡百姓千千萬,若真做出了名堂,只怕恆香齋都不夠看的。」
  楚溪垂下眼簾抿了一口茶水,神態裡有一種晦莫深沉之感。
  陸毓愣了愣。他一向佩服自己這位三哥,因為他的眼光夠狠夠毒,簡直比太上老君掐指一算還要准。
  前幾個月,他們的馬車撞了一個賣燒餅的小攤子。楚溪下車給攤主賠了些銀兩,又說了兩句話。回到車上,楚溪就對他說,不出三個月,這個燒餅攤子就能紅。過不如楚溪所言,下一次陸毓乘車經過時,發覺攤主不知何時盤下個店面,買燒餅的人排起了長隊。
  像這樣的事情,被楚溪說准了不止一次兩次了。
  所以楚溪說眼前看起來一點都不出挑的大嬸還有小姑娘經營的香脂鋪子會不遜於恆香齋,他相信。
  當然,被楚溪拿來與恆香齋比較,李曉香臉皮厚受下了,江嬸一時之間連筷子怎麼使都記不得了。
  「天橋下街市就天橋下街市唄!我一樣讓府裡那些丫鬟們去給你們捧場!」
  「除此之外,還有一事你可以幫上他們。」
  「女人的香脂生意……還有什麼是我能幫上忙的?」
  「女人用的香脂香膏不都是花花草草製出來的嗎?倘若生意真的做大了,就是把整個都城周圍的山都採光了也不夠用啊。所以就要勞煩小弟你了。陸家是九郡商會至首,到時候還請你引薦一些花農給為兄的朋友。若是他們需要從外地買入新鮮的花材,也請陸家的船隊多多幫襯。」
  「那是自然。」
  李曉香看著楚溪,這傢伙就三言兩語便替她穿針引線,連生意做大之後該擔心的事情都搞定了?
  江嬸此時已經起身了,「民婦沒讀過書,一輩子只知道種田。若不是身旁的曉香對花花草草的有研究,只怕現在還在種田。楚公子仗義,楚公子的朋友也仗義。民婦說不出好聽的話,在這裡只有以茶代酒,謝謝二位了!」
  陸毓年紀雖輕,但也知人善辨,他感覺的到江嬸的真心。
  其實做生意,除了手段之外,最重要的便是「誠信」二字。否則就是再有手段的,也做不長久。
  「嬸子客氣啦!哪有長輩給晚輩敬茶的!」
  陸毓這小子年輕,本就愛湊熱鬧。打聽清楚了李曉香的店舖位置,還嚷嚷著要請人去舞獅。
  李曉香囧了,兩隻獅子在門前晃一晃,只怕連店舖的門臉都看不到了。
  「不用了,你家裡幾十號粗使丫鬟,閒著沒事兒的嬤嬤什麼的都來看一看,比起吵吵嚷嚷的舞獅要實在多了。」
  楚溪淡然地用杯蓋掠了掠茶杯,李曉香再度為楚溪點贊。
  既然開業那日會來這麼多的客人,李曉香與江嬸都覺得得多做一些凝脂和香露了。就算這些人最初抱著的是走個過場的心思,但十個裡邊兒總會有一個覺得不錯願意買吧?
  這一日回到家,李曉香與王氏還有江嬸都忙著處理蒸煮精油了。特別是廣藿香與白百里香的精油。
  之前柳曦之用中藥的藥湯製成的「植物防腐劑」效果不是特別理想,所以李曉香又試了試直接加入精油。沒想到柔膚水的保存期限意外延長了十幾日。但就算這樣,柔膚水也只能定製而不能買賣現貨了。但也得給人試一試。不試用,誰知道那是好東西呢?
  當李明義回到家時,王氏連菜都還沒來得及下鍋。
  而李曉香與江嬸還在院子裡蒸煮精華。兩個人都灰頭土臉的。
  讓李曉香沒想到的是,李明義沒看書,也沒在飯桌前候著,而是來到了院子裡。
  「妹子,你趕緊回去給老秦還有虎妞做飯吧!這裡的事情我來幫忙!」
  看著她老爹認認真真給爐子煽火的時候,李曉香亂感動一把的。可惜她老爹是豬隊友,從前來灶房都沒入過,煽火煽的灰塵亂飛,咳得李曉香的肺都要出來了。
  李明義抹了一把臉,煙灰蹭滿臉。李曉香忍得十分辛苦,這才沒有大笑出聲。
  「曉香啊……爹有件事說與你聽。」
  「什麼啊?」
  「今日下午,鍾大人來長風書舍了。」
  不會吧?楚溪這麼快就把他爹推銷出去了?
  「一開始爹是不想去的。因為一旦去了鍾府,長風書舍裡的孩子們可怎麼辦啊。」
  李曉香點了點頭,她是了解她爹的。這些孩子他教了那麼久,要他把他們都放下去做什麼全職家庭教師之類,李明義只怕過不了他自己那關。
  「沒關係的爹。那些孩子們一定也不希望爹離開。而且凡是有始有終,怎麼能教了一半就不教了呢?」
  李曉香的話讓李明義放鬆許多,連語調都輕快起來。
  「不過爹還是答應了鍾大人。」
  「哈?什麼?」李曉香抬起臉來。
  「鍾大人的意思是,他的兒子也才七歲,只需每日早上好好讀書即可。下午,為父還是能回書舍教書。而且鍾大人答應了,每日用過午飯,他會叫府裡的馬車送為父回書院。每個月還付給為父十兩銀子。」
  李曉香傻了,之前他父親在長風書舍裡教一整日,一個月也不過四、五兩銀子。到鍾大人府上,不過半日教學,而且還是個黃毛小屁孩,一個月竟然能得十兩銀子?
  等等,這麼高的報償,風險係數必然也不一般。
  「爹……那位鍾少爺……不是氣走了許多教書先生嗎?女兒有些擔心爹……」
  李明義笑了,「有什麼可擔心的。再頑劣也不過個孩子。爹自有辦法。爹告訴你這些,只是不想你擔心那一百兩銀子的事情。爹希望你放開手腳,好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今日與鍾大人長談一番,他不愧是狀元爺,見識與想法是爹這個迂腐書生不能相比的。爹如今也覺著,誰說女子不如男?」
  李曉香心裡那個怦怦跳啊,曾經那個拎著籐條要揍她的迂腐先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帥了?
  數日之後,溢香小築終於迎來了歷史性的一日。
  開張大吉啦!
  就在開張前一日清早,逢順竟然就駕了馬車早早就來到了李家門口。
  「李夫人!李姑娘!我家公子說明日溢香小築開張,諸位肯定有新製好的貨物要送到鋪子裡去,叫我趕緊來幫忙!」
  楚溪啊楚溪,你還能再可愛一些嗎?
  逢順幫著她們將盛放了凝脂的木桶抬上了車。李曉香小心地抱著幾隻瓷瓶上來。
  「這是什麼啊?沒有放在木桶裡,倒是用瓷瓶裝著的?」逢順好奇地問。
  「秘密。」李曉香笑著上了車。
  這裡面的香露大部分成分是酒精,還未經過勾兌。等到了鋪子裡,再以沸騰之後晾涼的水勾兌,灌入早就存放好的瓷瓶中,這就是所謂的分裝。
  這一整日,李曉香她們忙了個夠嗆。先是將凝脂灌入起先準備好的陶罐中,再分門別類地放好。因為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光顧,李曉香也不知道擺出多少試用合適,暫且一樣放了五瓶出來。
  接著又將香露兌入水中,再灌入瓷瓶中。只要蓋上蓋子,香露的保存時間遠遠超過凝脂,就是做多一些也無妨。
  中午時候,路嫂從十方藥坊來給她們送飯菜,看她們忙成這樣也跟著上手幫忙。
  所有的東西都是到下午才準備妥當。
  路嫂來到鋪子的後堂,看著滿屋子的凝脂罐子,有些擔心地問:「做了這麼多,賣得完嗎?」
  李曉香看了看江嬸,江嬸又看了看王氏,王氏很肯定地回答道:「自然是賣得完的!」
  可李曉香心裡卻沒有譜。她將凝脂分別製成了針對中性膚質、一般偏油性膚質、油性膚質以及粉刺性膚質的。各製作了五十罐,總用就是兩百罐啊。
  按照李曉香的想法,開業酬賓,每一罐賣二十文,頭三日之後再買就要漲到二十五文了。
  至於香露,她做了三種,每種也是五十瓶,根據配料的成本,定價也略有不同。
  李曉香知道,哪怕是平民百姓,嚮往的也是香粉街裡的老字型大小面脂香膏。就算買不起恆香齋和明月齋的,還有其他香脂鋪子的。而李曉香所製作的東西並沒有香粉街裡的面脂那麼香氣襲人,且更加清爽,她不知道百姓們的接受程度如何。
  雖然江嬸在天橋下街市擺了數月的攤子,每一回背進城裡的東西基本上都賣完了,但數量不多啊。
  萬一明天鋪子新開張,壓根沒有人進來看看該如何是好?
  李曉香心中七上八下的,連椅子都坐不住了。
  她們忙到很晚,第二日又要開張,李曉香與王氏想著索性就在店裡睡了吧。
  學舍放了學,李明義父子來看她們。
  「爹,哥哥,你們看這裡怎麼樣?」
  李明義的雙手背在身後,轉了兩三圈卻不說話。這讓李曉香緊張了起來。
  「店舖雖小,佈置得卻頗有雅韻。」李明義抬手,指尖掠過李曉香她們特意從山裡采來的薄荷葉。木架上的陶罐放得整整齊齊,還點綴這一些麥穗以及編織成的各種精巧的結穗。
  店舖之中,擺著一隻小茶几。茶壺和茶杯,路嫂已經燙好了,明日就可直接用了。
  「挺好,若是能再擺上兩盆蘭花,就更雅緻了。」李宿宸笑著應和。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門,逢順的聲音傳來。
  「李姑娘,李夫人!你們還在嗎?」
  王氏開了門,就看見逢順一左一右抱著兩盆蘭花,笑得那叫燦爛,「喲!李夫人還忙著呢!我家公子說,明日溢香小築開張,我們可不能不送賀禮來!可明日估摸著鋪子裡就忙活了,叫我趕緊先把這兩盆蘭花送來,擺在鋪子裡。」
  李宿宸望向李曉香,莞爾一笑道:「楚公子還真是及時雨,缺了什麼就送什麼啊!」
  逢順將花盆擺上,又道:「我家公子擔心諸位忙到太晚,趕回清水鄉也睡不踏實。明日又要起早開舖子,所以這就叫小的把別院打掃了,讓幾位住一晚。」
  「這怎麼好叨擾呢!我們在店舖裡湊合湊合就成!」
  「這有什麼好叨擾的?那別院空著也是空著,李先生幾位去住住也給添點兒人氣不是?而且再不過多久,李公子就要鄉試了,時間寶貴著呢!我家公子的別院裡還有不少藏書,李公子也能去參閱參閱。這不是挺好的事情嗎?」
  逢順說的句句在理,有十分熱情。
  「可是……」江嬸出門之前就對老秦說了,今日若忙不過來興許就睡在鋪子裡,「鋪子裡這麼多東西,沒人看著心裡總覺得不安心。」
  「喲,江嬸——姑奶奶喲,就這麼些東西,給打更的幾文錢,他整晚上就來回在你鋪子門前晃悠了!明日還要忙活呢!您就好好睡個安生覺吧!」
  「爹,兒子很想去看一看楚公子的藏書。」
  李宿宸這麼一說,李明義就更覺得住一晚也沒什麼。頂多不去亂碰別人家的東西,臨走時都收拾妥當。
  於是幾口人上了逢順的馬車,行了沒多遠就來到一處宅子。
  夜色已經落下,看不清宅子外面有什麼,只知道這宅子挺大。
  逢順掌燈入內,遇上一個看守宅子的老婆婆,兩人寒暄了兩句。婆婆指了指幾間屋子,說床褥都備好了,熱水正在燒,他們累了一日,可以泡個澡。
  李曉香心裡那叫高興啊。上一世,她每一日都要洗澡。這一世,洗澡是個麻煩事兒,她能省就省。但今天累得大汗淋漓的,就想好好洗個澡了。
  阿婆給他們做好了晚飯。很簡單的式樣,白粥、炒麵片,外加幾樣可口的小菜。大家都餓了,沒兩下就吃了個底朝天。王氏與江嬸幫著婆婆收拾碗筷,李明義與李宿宸被逢順領著去了書房。當他們看見滿屋子名家名著的藤本時,再顧不得許多,細細翻閱了起來。
  李曉香美美地洗了個熱水澡,窩上了榻。床很寬,滾兩圈也落不了地。褥子很軟,天氣還有些熱,但這錦被卻薄薄的,還透著些涼意。
  宅子裡屋子挺多,李明義與王氏自然是一間。江嬸一間、李宿宸一間,李曉香自然也是自己一個人睡。
  可是當她躺在床上時,卻睡意全無了。
  這宅子靜悄悄的。以前在家裡,隔著牆李曉香知道爹娘就誰在一旁,她心裡沒什麼好擔心害怕的。可這裡……
  窗外樹影隨風搖曳,在紙窗上投下陰影,彷彿什麼魔物從黑暗中湧出,張牙舞爪。
  李曉香背過身閉緊了眼睛。在家裡睡覺,還能聽見屋外的蟲鳴,可這裡卻安靜得讓人不安,好似全世界就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活了兩輩子,竟然害怕一個人睡覺。
  不行,她得找江嬸去!
  李曉香穿上衣衫,推門起身。
  只見月影朦朧,似乎有人撐著燈遠遠走來。
  李曉香有些緊張,她記得這宅子裡沒幾個人。逢順走了,婆婆年紀大早睡下了,江嬸和娘那麼累鐵定也睡下了,爹和宿宸又在書房。這會兒來的是誰?
  一隻手不緊不慢地撥開竹枝,身影緩緩由暗處明晰起來。彷彿褪去黑暗束縛般,在月光下顯露出最原本的姿態。
  眉眼優雅,從容淡然。
  「楚……楚公子……你怎麼來了?」
  楚溪見著李曉香也微微愣了愣,隨即道:「既然是楚某請你們來別院住下,你們就是楚某的貴客。這幾日銀樓事務繁忙,明日溢香小築開張,楚某怕也是去不了了,所以今日特來看看你們。這麼晚了,李姑娘怎麼還不睡呢?」
  李曉香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個孩子了。此時是夜裡,周圍又沒有旁人,自己身為女子本該避開楚溪。可不知為何,她就是挪不開腳步。
  「我……認枕頭,所以睡不著……出來走走……」
  「該不會是這宅子太安靜了,讓姑娘睡不著了?」
  楚溪竟然這麼輕易就猜透了李曉香的心思,這讓她略微窘迫了起來。
  離他們不遠處,是一套石頭做成的八仙桌外加石暾椅。楚溪緩緩走過去,將等放下,拍了拍身旁的石墩,輕聲道:「姑娘可是因為明日開張所以心情忐忑?」
  「有……有一點吧……」
  朦朧之時再看楚溪的面容,更加隱約悱惻,神秘之餘,心緒被掠動。
  「其實也沒什麼,做生意吧,很多東西都是水到渠成。一邊做著,一邊長著見識。」
  楚溪談起自己在楚氏銀樓中遇見的一些人和事。他接觸到許多做生意的大老闆,很多人情世故不一定是要親身經歷,而是要用耳朵去聽。
  李曉香聽著楚溪侃侃而談,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比自己不過大了三歲的少年並非不諳世事成日只知道風花雪月的富家子弟。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竭力試圖掙脫,但永遠都掙脫不了的命運。
  「其實比起銀樓,我更想跟著陸家的船商去各個不同的地方和國家。然後將新鮮的大夏沒有的貨物帶回來。」
  楚溪神采飛揚地描繪起異域的風土民情,他不過是從陸毓那裡聽來,卻描述的繪聲繪色,就連李曉香都懷疑他是不是曾經去過。
  撐著下巴聽他說的李曉香漸漸睜不開眼睛。
  楚溪的聲音很好聽,就似泉水流過竹漏,滴落在磐石上一般。
  當楚溪看向李曉香時,她已經趴在桌上上呼呼睡了起來。
  楚溪不再說話,藉著月光,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李曉香。伸出手,緩慢地撥開她額角的碎髮,只隱隱看到她的眼角。
  楚溪笑了。
  這就和他們讀中學時候一樣。她中午總是一副「我要努力」的模樣去了自習室,可惜再抖擻精神也抵抗不了生物鐘。吃飽了午飯怎麼可能不犯睏?
  她就這樣趴在自習室的桌上,打著小酣,原本頓在桌面上的書也倒了,正好壓在頭上。
  他會替她把書拿開,將窗簾放下,然後在心裡唸一萬遍「傻丫頭」。
  楚溪小心地將胳膊繞過李曉香的肩膀,將她抱了起來。推開門,把她放在榻上,替她脫下鞋襪,蓋上薄被。
  臨去時,楚溪低頭望著李曉香安寧的眉眼,下意識傾下身來。
  他知道這樣的行為在這裡是不合適的。
  但他覺得自律和隱忍是件太辛苦的事情。
  他的唇最終只是輕輕碰在了李曉香的額頭上。
  短暫而輕微。
  楚溪嘆了一口氣,出了屋子,將門合上,拎起石桌上的燈,隱入夜色之中。
  這時候,竹枝之間的李宿宸緩緩走了出來。
  他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宿宸,怎麼了?」
  「沒什麼,我來看看曉香睡下了沒。」
  「天色也不早了,你也早些睡吧。」
  

☆、第56章

  翌日,天才濛濛亮,李曉香便被江嬸搖醒。
  阿婆做了十分豐盛的早飯,有陽春麵、涼拌筍絲還有都城裡出名的大肉包。
  王氏摸出碎銀子,塞入阿婆的手中。阿婆起初不要,王氏說如果阿婆不收下,這早飯他們就不吃了,阿婆這才勉強將碎銀塞入袖口裡。
  吃過了早飯,李明義父子去了學舍,而李曉香他們則來到了溢香小築。天橋下的街市有不少攤販正在擺攤,一些店舖也正零零星星地開門。
  來到鋪子門前,張氏和她的女兒已經等候多時了。張氏的女兒名喚清漣,是個模樣秀氣討巧的姑娘,年紀比李曉香大上一歲。
  清漣以後就要到鋪子裡幫手了。只是她不懂凝脂香露什麼的,張氏千叮萬囑要江嬸好好帶著她。
  江嬸早就請算命先生算好了開張的吉時,炮仗早早地備在鋪子門前,江嬸點了支香,只等著吉時到了就打炮仗。
  現在還有些清冷,漸漸的,來往的路人多了起來,有些還好奇地往鋪子裡瞧。在他們的印象裡,這裡原本是賣鞋的。如今鞋鋪沒了,木架子上擺著的又是些瓶瓶罐罐,再看看招牌,才隱隱猜到約莫是賣香粉香膏一類的。
  李曉香很忐忑,雖然路過的人都好奇,但卻沒有幾個想要進來看一看。
  但一切都要等這炮仗放完之後才知道。
  江嬸抬頭看了看日頭,道了聲:「時辰到了!」
  她將香點在炮仗的引線上,李曉香等人齊齊捂上了耳朵。
  只聽得一陣劈里啪啦的聲響,紅色的碎末從半空中落下,洋洋灑灑。
  李曉香的心卻在瞬間沖上了天,直到這九百九十九響的炮仗打完了,她的心仍舊沒落地。
  耳朵裡悶悶的,還迴蕩著炮仗的聲響。
  直到一切都恢復了寧靜,原本駐足的路人再度行走起來,李曉香才知道此刻的一切都是現實。
  她擁有自己的香脂鋪子了!
  李曉香心中雀躍不已,哪怕是前一世她也沒想過自己會白手起家,開始自己的事業!
  當然,這個鋪子也是王氏和江嬸的。
  興奮歸興奮,只是等了老半天怎麼一個進來看一看的人都沒有?
  那些早起買菜的大媽大嬸們只是瞥她們一眼,或是再上前問一問賣什麼的,一旦李曉香請她們進來看看,她們便說要去這裡要去那裡趕緊走開了。
  李曉香連開個罐子給她們試用的機會都沒有。
  這到底怎麼回事?
  當初江嬸在地攤上賣凝脂不是賣得好好的嗎?難道說老百姓們還是喜歡地攤貨?
  不行,新鋪開業這麼冷清,以後就更難積攢人氣了!
  而清漣也嘟囔起來,「不是說當初擺攤子的時候賣得很好嘛?這會兒怎麼連個進門的人都沒有?」
  她的聲音雖小,卻很清楚地傳進了李曉香的耳朵裡。
  「娘!清漣!鋪子就交給你們了!我和江嬸上街上轉轉!」
  既然沒有人上門,她們只能發揮主觀能動性了!這裡沒有傳媒,做不了廣告,連個傳單都沒有。就算有傳單,識字兒的女人也沒幾個!所以只能面對面地行銷了!
  王氏知道她是要去拉人來,點了點頭默許了,「路上小心一些!」
  李曉香與江嬸費盡了口舌,卻也只找到幾個年輕婦人進鋪子裡。好不容易碰上幾個老顧客,知道她們開了鋪子,買下了兩罐凝脂,應承會帶了熟人前來,也就沒有後續了。
  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對面的油鋪和賣乾果的小攤子生意都好過他們。
  油鋪的老闆甚至還略帶嘲諷地與店裡的夥計指著她們的招牌談笑。還特意說得大聲。
  「女人啊,就該在家裡做做針線活兒!拋頭露面的也得有人願意看啊!」
  李曉香怒了,真想上前甩他們兩個大耳瓜子。人家說同行相輕,咱們賣的東西不同,姑奶奶又沒搶你家生意,你幸災樂禍個什麼?
  還好,張氏帶了鄰里家的婦人到店裡坐著。這些婦人家境比起張氏略遜,所以聽見李曉香一罐凝脂要花費二十五文,都不說話了。倒是坐在茶桌前喝著花茶閒話家常起來,誰家又添了孫子,誰家媳婦把婆婆氣病了,畫風實在不對路。
  李曉香這時候才明白,他們的客戶群體不對。
  都城裡的百姓,比起鎮上和鄉裡的,生活上自然是要寬裕一些。但就算再寬裕,將二十五文錢花在不能吃只能抹在臉上還不確定一定有效果的東西身上,在她們看來是不值得的。
  若是年紀再輕一些,對美麗仍舊有追求的少女、少婦,也許她們還會買單。
  就在李曉香盤算著到哪裡去找些年輕人的時候,玉心姑娘滿臉笑容來到鋪子門前。
  「江嬸!李夫人!你們終於開了鋪子了!也不告知我家姑娘一身,也好讓我等前來捧場啊!」
  順著玉心的肩膀望過去,她身後還跟著六、七個年紀打扮與她差不多的女子。
  「玉心姑娘來了!快請進!請進!」
  「這不,正好將我家姑娘訂的香露帶回去。今日沈姑娘就要沐浴了,再買兩瓶洗髮液與護髮膏!」
  原來玉心身後跟著的就是那日向王氏與江嬸訂了東西的歌姬舞姬們的婢女。
  「哎喲!這幾日實在太忙,民婦本來打算好了今日午後就給諸位送到飛宣閣去!沒想到幾位竟然親自來了!」
  「我們來取不是更好?一來,早早把自家姑娘的心儀之物領回去,二來又能沖沖人氣!而且新鋪開張,肯定有許多新鮮的凝脂,我與姐妹們也給自己添置一些,有何不可?」
  「那有什麼的!姑娘們儘管來試試!遇上喜歡的,送給你們!」王氏豪爽的很,反正至今她們也沒賣出一瓶東西,若是送給飛宣閣的丫頭們,拉近些關係,以後她們在自家主子面前多說些好話也是好事!
  「這怎麼行呢!說了是來捧場的,自然是要花銀兩來買的!不過我們姐妹幾個可挑剔的很!」
  玉心這麼一說,身後的姑娘們跟著笑了起來。
  原本在鋪子裡喝茶聊天的大媽大嬸兒們,看著都呆了。
  當她們反應過來這些妙齡姑娘都是來自飛宣閣時,連家長裡短都忘記了,一個一個盯著那些姑娘們,看她們用了什麼說了什麼。
  李曉香親自招待的玉心。她的肌膚底子不錯,就是額頭與鼻頭有些出油,需要補水外加收斂毛孔。李曉香給她試了試凝脂,玉心則盯著李曉香看了半天。
  「怎麼瞅著姑娘如此眼熟,卻怎麼也記不起在哪裡見過?」
  李曉香微微一笑,「許久沒吃過玉心姐姐做的點心了。」
  玉心眨了眨眼睛,良久才明白過來,「你……你就是……就是李蘊?」
  李曉香點了點頭,「姐姐莫怪。曉香年紀小,出來做生意多有不便,所以遵照娘請的意思,著了男裝。今日向姐姐坦誠,望姐姐心中切莫介懷。」
  「……所以……所謂的製香人就是你?」
  「是的。」
  玉心不生氣,更多的反而是驚訝。看李曉香的年紀也就十三、四歲,竟然能製出那麼些優雅而又與眾不同的香露……這簡直令人不敢置信!
  「姐姐……生氣了?是覺得曉香沒有坦誠以待?」
  李曉香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裝少年,但玉心以及她背後的沈松儀畢竟是十分重要的客人,若是讓她們不悅……
  「生氣是自然生氣的!」玉心不傻,今日她們會來就是楚溪派了逢順來提醒的,「我是生氣你年紀這麼小,就這麼有本事!」
  就是用腳趾頭想,玉心也看出來楚溪將李曉香看得很重。當日李曉香被阿良撞入荷花池,無論是真有心還是假無意,楚溪都再沒有去過柳凝煙那裡。而且一直都對李曉香的生意十分照顧。
  現在看來,誰知道溢香小築裡有沒有楚溪的份子。
  李曉香見玉心不生氣,摸著鼻子呼出一口氣來。
  這些姑娘們挑選了大半個時辰,氣氛十分熱絡。基本上每個人凝脂、香露、洗髮液、護髮膏都要了。
  有幾個試了柔膚水的,覺得使了之後臉上一點也不緊繃,滑滑潤潤的,紛紛叫嚷著可惜怎麼沒有現貨。
  李曉香著實花了一番唇舌告知她們,柔膚水至多只能保留二十多日,如果提前製好了沒賣出去,就會腐壞,白白浪費了柔膚水中的花草精華。
  王氏將她們對柔膚水的需要記了下來,承諾一旦製取了新鮮的柔膚水就給她們送到飛宣閣去。
  江嬸將她們挑好的東西都放入特別編製的竹簍裡,簍子裡還墊著某種乾草,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王氏帶著清漣將之前為飛宣閣的貴客們準備好的東西搬了出來。所有的香露都是被白瓷瓶子裝著,瓷瓶的瓶口塞著橡木,封上了蠟。瓷瓶又被放在一個特製的木頭盒子裡。將盒子打開,裡邊兒塞滿了乾花,將瓷瓶墊著,既避免了被撞碎,又看著討喜。木盒子上還有個小搭扣,將盒蓋扣上之後,就像一個小巧的首飾盒子。
  幾個姑娘們看著愛不釋手。
  王氏將訂單取了出來,一條一條地勾兌,把她們的主子訂下的東西交到她們手上。
  丫頭們各個取出銀兩來結算尾款。
  因為什麼都不懂所以幫不上忙的清漣,看著這些銀兩都傻了眼。最後加在一起,竟然有七、八兩銀子!這是一天,可不是一個月!
  清漣撇去了內心原本對凝脂生意的懷疑,用心地聽王氏還有江嬸是如何向客人們解說的,也主動與玉心她們交談起來。
  飛宣閣的姑娘們離去時,李曉香才發覺鋪子外竟然站了好些看熱鬧的婦人。
  李曉香知道,方才的那些姑娘們雖然只是侍茶的丫鬟,但衣著打扮卻比普通百姓要更加講究。人都是會被美的東西所吸引。這就好比現代的護膚品、化妝品都會找女明星來做代言的原因了。
  這些姑娘,雖然比不得飛宣閣裡的正牌歌姬舞姬,但她們漂亮啊!用現代的標準來說,就是走在時尚前沿!
  她們用的東西,自然會引起其他女人的嚮往。
  李曉香勾起唇角,來到那些圍觀人的面前。
  「諸位姐姐、姨娘們,我們溢香小築是專門製作凝脂還有香露的!我們的凝脂和普通的面脂不同,更加清爽水潤!而我們的香露呢,也與一般的香膏不同,氣味更加輕盈多變!二十多文的東西,絕對不遜於那些上百文的!進來試一試!不買也沒關係!」
  李曉香脆著聲音這麼一嚷嚷,本就勾起興趣的路人們陸陸續續進來。
  她們中很多試了,有些心動,卻猶豫著買還是不買。
  李曉香知道,她們中為人妻人母的都得為了柴米油鹽精打細算。幾位沒出嫁的姑娘用過一些小鋪子裡的面脂,至於香露什麼的就更是沒聽說過了。不是知根知底的東西,她們也不敢隨便掏錢。
  就在這個時候,張氏帶著幾個三、四十歲的婦人入了鋪子。
  其中一位婦人見著江嬸,笑了起來:「哎喲!妹子啊!還說這麼長時間沒見你擺攤子賣凝脂了,還以為你不做這生意了呢!之前那罐凝脂用完了,又不見你出來,我就花了四五十文錢買了罐面脂。可怎麼用怎麼不舒心啊!還好張氏告訴我,你們在這裡開了鋪子!我們就趕緊過來買啊!可別叫人買空了,我們又得好等了!」
  李曉香一看,這些都是從前光顧過江嬸攤子的老顧客了。
  她們一來,風捲殘雲,每個人都爽快地付了錢,和江嬸寒暄兩句走了。
  方才還在猶豫的,一位年輕一些的姑娘數了二十五文錢,取走了一瓶香露。另外又有兩個手頭寬裕的婦人,買了兩罐凝脂。
  其他人仍舊在圍觀。
  李曉香粗略地估計了一下庫存的貨物,大概還剩下一大半。但此時她已經冷靜許多,不再像剛開始那般患得患失。
  而且這兩個多時辰讓李曉香也明白自己的準備還不夠充分。因為江嬸每次都能將凝脂賣完,所以自己太相信這些買主的口頭傳播了。她們不過是天橋下眾多來往人流中極為少數的一部分,而自己錯就錯在宣傳工作沒有做充分。
  自己好歹是個現代人了,怎麼了連最基本的廣告概念都沒有呢?就算沒有電視、廣播,也印刷不了傳單,但是……不代表不能做海報啊?還有形象代言人什麼的!
  就在李曉香再度腦洞大開的時候,又有不少人進了她的鋪子。
  清漣用胳膊肘輕輕撞了她一下,李曉香才回過神來。
  這些客人們,有的十幾、二十歲,對木架上的東西十分好奇,非常踴躍地試用。她們的穿著比起飛宣閣的姑娘要低調許多。但言談舉止都顯得與一般百姓不同……怎麼說呢,識規矩懂禮數,但看打扮肯定不是大家小姐。還有一些三、四十歲大嬸,穿著灰布衣衫,她們露出十分茫然的模樣,似乎不知道自己來做什麼。
  李曉香來到其中一位大娘面前,問道:「這位大娘,你可知道我們的鋪子是賣什麼的?」
  大娘搖了搖頭,與其他幾位年紀較大的婦人相互對視了一會兒,「不知道。」
  「這裡是賣凝脂的。凝脂搽在臉上呢,可以保濕護膚,讓臉上的肌膚水潤起來,氣色也會好看許多。」
  「哦……那就是面脂嘛!你們是香脂鋪子?」
  李曉香又解釋了半天溢香小築與普通香脂鋪子的區別。這些嬸娘顯然對香脂鋪子不感興趣,可還是聽著自己講了這麼久,李曉香不由得開口問:「諸位是如何知道我們溢香小築的啊?方才看你們四下張望,一家鋪子都沒進,就來了我們這兒?是聽誰說起的嗎?」
  「我們都是陸家的家僕。昨個兒我們小少爺吩咐了,所有府中的丫鬟、雜役,只要手上得了空閒,就得到天橋下街市的溢香小築來。」
  陸家……對了,那日楚溪不是有個什麼兄弟還是朋友的和他們一起吃過飯嗎?
  對方還答應了開張之日會派了府中家僕前來捧場。當時李曉香只當做是客套話,沒想到對方竟然還真當回事兒了?
  「敢問陸家,是哪個陸家?」
  「九郡船王的陸家啊!」
  李曉香傻了,她怎麼忘記了,楚溪不是有個結拜兄弟就是陸家的小兒子嗎?
  現在是什麼情況?不止飛宣閣,連船王家都來給她捧場了?
  雖然年紀大的婦人們對溢香小築裡的東西不感興趣,答應了李曉香會向親戚朋友們宣傳宣傳就離開了,但是那些年輕丫頭的消費能力卻不一般。她們大多在陸家的各房各院都有差使,每月的月銀也不少,而且正是喜愛打扮的年紀,幾乎每三個人裡邊兒就有一個人解開了錢袋。
  而且她們還是陸陸續續前來的,這就讓溢香小築裡客源不斷。
  這下子,就連對面油鋪的老闆和夥計也伸長了脖子看了。
  李曉香總算揚眉吐氣,鼻孔朝天哼了一聲。
  這樣的人流也帶動了天橋下街市的普通百姓,那些猶豫觀望的,見大戶人家的丫鬟們都使上了這兒的東西,竟然也有不少人買東西回去。
  還未日落呢,溢香小築裡的東西竟然賣光了!
  可零零星星的還是有人入來,有些是陸家的丫鬟們,有些聽街坊大嬸們提起跑來湊熱鬧的,還有一些則是來自飛宣閣的,只是李曉香沒打過交道完全不識得。
  陸家的丫鬟們出手倒是大方,她們雖然沒趕上,但因為試過其他姐妹買來的東西,直接就在溢香小築下了訂單,約好了上門送貨。
  累了一天,嘴巴都說乾了。
  路嫂送來了一大桶涼茶,聽說是柳大夫親自配的方子,柳熙之抓的藥,估摸著他們連日勞累,而且今日一定會費盡口舌,需得清肺潤喉。李曉香心裡很是感動,沒想到師父和師兄還惦記著她。
  李明義與李宿宸也來看他們了,得知那麼多貨竟然全部都賣完了,不由得驚訝不已。
  江嬸的意思是今晚她得趕回清水鄉,製作凝脂。明日是開張第二日,怎麼樣也不能斷了貨啊!
  王氏給清漣塞了個大紅包,先叫她回了家,別讓張氏擔心。
  他們幾個將銀兩點了點,數量完全在王氏與李曉香的預料之內,但卻足足讓李明義大吃一驚。
  十二兩銀子七百五十文錢!這還沒算上飛宣閣那些為主子取走訂製的凝脂香露所付的尾款。
  看著這些錢,李曉香也來了幹勁。今晚確實要加把勁兒了啊!
  用賺來的錢租了馬車,李曉香一家還有江嬸趕回了清水鄉。
  因為是夜裡,她們能做的也少。李曉香將前一日未用完的花草精華搬出來。她們不能為了賺錢就降低了品質,所以最後也只製出了十幾罐凝脂。倒是香露什麼的,李曉香本就有沒有用完的「原香」,兌水稀釋即可。李曉香與王氏還有江嬸合計一番,決定李曉香與江嬸明日就留在清水鄉製香。而王氏明日與清漣一道照看鋪子。
  幾個女人收拾妥當就睡了。
  睡前,李曉香琢磨著,現在不僅僅是飛宣閣,就連陸家丫鬟們的生意都被打開了。以後也許會越來越好,如果只得江嬸與娘還有清漣,又要照看鋪子又要製香,還得上門服務,人手肯定是不夠啊!
  而且光昨日就進賬了十幾兩銀子,刨去成本也淨賺了七、八兩,鋪子裡沒個男人守著也不是回事兒啊!
  爹是教書先生,過幾日又要去鍾大人府上教學,哪裡顧得她們?
  宿宸就要鄉試了,李曉香也不想打攪他。
  唉,人手真成了問題!
  李曉香翻個身,雖然煩惱,但沒過多久便呼呼睡了過去。
  第二日醒來,王氏早早就去了都城,李曉香伸了個懶腰心想今天的事情多得不得了,要採集花草、蒸花露、製作凝脂。
  她與江嬸背著竹簍出門時,一輛馬車遠遠駛來,車伕身旁坐著的是逢順。
  李曉香眨了眨眼睛,難道楚溪來了?
  馬車在她們面前停下,一隻令人過目不忘的手撩起車簾,清朗的聲音傳了出來。
  「等你們將那些花花草草采來,天都黑了!」

☆、第57章

  馬車在她們面前停下,一隻令人過目不忘的手撩起車簾,清朗的聲音傳了出來。
  「等你們將那些花花草草采來,天都黑了!」
  楚溪下了車,揚了揚下巴。
  李曉香湊過頭去,發覺車廂裡竟然是一筐一筐的花草。
  「你……你去采來?」
  李曉香的話音剛落,楚溪就低頭笑了起來。
  「想什麼呢?你做生意之前不想清楚原料從何而來嗎?這些都是從花農那裡收來的!如果原料你都要親力親為,你就是三頭六臂也不夠用!」
  是啊,花草什麼的明明可以從花農那裡收購啊!
  「這一車子花草需得多少錢啊?」江嬸猶豫了起來。
  她擔心這樣成本太高,她們根本賺不回來。
  李曉香細細查看,這車子裡有甜百里香、廣藿香、馬郁蘭等等。這都是護膚、製香常用的原料,但如果李曉香真的上山裡去采,只怕兩三天下來,也采不了這麼多。
  「滿共也就三兩銀子。」
  「什麼……三兩這麼多?可是若上山裡去采……根本無需銀兩……」
  」三兩就三兩!我去取來還給你!親兄弟也要明算帳!」李曉香跑進屋裡,從娘親鎖好的木匣子裡找了三兩碎銀子。
  江嬸卻拽住了她,「曉香,這銀子還是別花了,我們上山裡采……」
  「江嬸,我的好江嬸,你好好想想,咱們就算在山裡走上三天三夜,能找到這麼多的馬郁蘭嗎?還有依蘭和石蠟紅!咱們就是把山翻過來也找不著啊!而且有這個時間和功夫,都做了不少東西了!我們不再是每日賣個二十瓶凝脂就成的小攤子了!想想我們昨日收下的定金!東西得按時給人家啊!而且三兩銀子,只是一百二十瓶的凝脂,這還沒算給飛宣閣那些正主兒們做的呢!而且像是夏菊、野山銀、清心草之類滿山都是的,我們還是自己采!」
  況且這些花草不僅僅能用來製作凝脂,還能製香啊!就連柔膚水裡邊兒也不能缺了廣藿香和甜百里香啊!
  現在雖然還談不上暴利,但利潤率已經很高了。雖然沒有細細算過,李曉香知道他們承擔起來綽綽有餘。
  江嬸仍舊扣著李曉香的手腕,不願意她將銀子花在這上面。
  「嬸子,僅此一次。倘若這三兩銀子賺不會來,算我的。以後我必然老老實實和江嬸上山!」
  「你這孩子……嬸子只是覺得不值得!既然你如此堅持,嬸子當然陪著你!無論這三兩銀子賺得回來還是賺不回來,嬸子都與你一同承擔。」
  李曉香呼出一口氣來。江嬸是長輩,她若執意不肯,李曉香也只能尊重她的意見。
  她將三兩碎銀子按進楚溪的掌心,大喇喇道了聲:「謝啦!」
  楚溪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必須收下這些碎銀子,否則李曉香不會接受他的幫忙。碎銀在他的手心裡被握緊了,似乎還能感受到李曉香的體溫。
  楚溪又道:「你確定用之前的陶器,這些花花草草的你料理的完?」
  李曉香的眼皮子跳了跳,不情願地回答:「不能。」
  「那就是了。這些花草等新的陶器從孟家窯運來了再料理吧。先做能做的事。」
  「什麼?那個東西真的燒製成功了?」李曉香一臉不可思議。
  「是啊,費了不少陶土。整個孟家窯就為了燒那個東西,失敗了幾百次了。今個兒,我還沒起榻呢,孟家窯就派了人來告訴我,他們燒出來了。」
  「太好了!」李曉香抬起手,與楚溪擊掌,就差沒一把抱住他。
  楚溪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抿著唇淡然地笑著,彷彿在看一個孩子。
  「所以,除了製取花草的精華,李姑娘沒有其他事情要做嗎?」
  楚溪的聲音如同暖玉,上揚時彷彿將李曉香的心也撩起,久久不得回落。
  「那就……先搞定厚葉菜吧!」
  「厚葉菜……是什麼?」
  無所不知的楚大公子露出迷惑的表情,李曉香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當江嬸背著一簍子「厚葉菜」來到楚溪面前時,楚溪傻眼了。
  「什麼?這是厚葉菜?」
  「不是厚葉菜,那是什麼?」江嬸不解地看向楚溪。
  「這明明是……」楚溪發覺李曉香正看著自己,硬生生將到了喉嚨的話再度嚥了下去。
  「明明是什麼?」李曉香湊上來,「楚公子見過厚葉菜?」
  楚溪在心裡吐出一口氣來。還好自己打住了,不然這時候在傻丫頭面前漏了餡兒,她還不炸起來!
  「似是見過……」
  逢順忍不住開口道:「公子,厚葉菜都是鄉野小民沒有什麼吃的,就從山裡拔來去皮之後涼拌或者翻炒。性寒,吃多了還傷脾胃……公子,你怎麼可能見過?」
  若是平常,楚溪定然要砸逢順的腦袋瓜子,要你多嘴!
  今天他卻只想好好捏一捏逢順的臉,多謝你給公子我找了個台階下啊!
  「這樣看來,是認錯了。」
  「那楚公子是打算上屋裡喝茶呢?還是幫我們擺弄這些厚葉菜呢?」李曉香眯著眼睛笑著,就像一隻小貓。
  楚溪只覺得心頭上無數的貓爪子在撓啊撓啊撓,只想將她攬入懷中揉進骨頭裡。
  「你這裡能有什麼好茶?還是看看你要怎樣把這些厚葉菜變成凝脂香露的比較有意思。」
  李曉香只在楚溪面前做了一次,這傢伙就記下了。當然,本就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情。
  當楚溪撩起袖口,取來小刀,也加入割取厚葉菜瓤的行列時,逢順趕緊過來要去接楚溪手中的小刀。
  「公子!這些粗活小的來做就行!您在一旁歇息歇息!」
  楚溪好笑地問:「我什麼都沒做過,歇什麼?你若真要幹粗活,就去幫著江嬸提水、燒水去!」
  逢順愣住了,他多少年沒做過提水燒水這樣的活兒了?
  「還愣著幹什麼,去啊!」楚溪就差沒一腳踹在逢順身上了。
  李曉香一邊切著厚葉菜,一邊斜著眼睛看著楚溪。她見過楚溪執著茶杯的手指,修長而優雅,彷彿被陣陣茗香繚繞,並非存在於現實,而是不切實際的幻覺。
  而此刻的楚溪,將厚葉菜洗乾淨了,以布巾擦拭之後,左手按住厚葉菜,右手沿著厚葉菜的邊沿切開,挑起整片外皮,將一塊一塊的葉瓤切了出來。
  他的動作俐落、簡潔,沒有一絲多餘,卻又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他切下來的葉瓤,大小差不多,沒有任何葉皮留在上面。
  最最重要的是他頷首垂眉時,彷彿有什麼要從那雙眸子裡墜出來。
  就在這時候,李曉香只覺得食指上一疼,「啊呀——」
  看得太入迷,沒注意自己的刀下,她把自己給切了。
  淚奔……
  殷紅的血液從切口滲出來,李曉香的淚花就噙在眼睛裡。
  「我看看!」
  一旁的楚溪放下一切,將李曉香的手握住,不說二話,將她的手指含入口中。
  溫暖而柔軟的唇瓣觸上肌膚的那一刻,李曉香的肩膀聳了起來。
  她睜大了眼睛看著低著頭皺著眉的楚溪。
  一切太過清晰,楚溪的舌尖掠過傷口時的觸感讓呼吸都停止。當他略微用力吮吸時,她全身的血液彷彿奔湧而出,再不受任何控制。
  直到楚溪的唇略微張開,舌尖輕微將她的手指頂離時,李曉香的心臟仍舊被對方勾著。
  「你看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姑娘家的手留下疤痕就不好看了!」
  李曉香晃過神來。
  你也知道我是姑娘家?
  有你這麼含著姑娘手指的嗎?
  但楚溪一副坦然的模樣,自己若是驟然抽回了手指,反倒顯得小器了。
  「你家中可有止血粉?」
  「有的!」
  李曉香到王氏經常放藥的木盒子裡翻了翻,找出了一個黑漆漆的小瓷瓶。拔了瓶蓋,她試著將止血粉彈出來,粉末都落在了手背上,手指的傷口卻一點兒也沒沾上。
  李曉香很鬱悶,這個瓶口的設計不科學!
  「我來。」
  楚溪左手取過藥瓶,右手扣住李曉香的手腕,將她拽到自己的面前。他向後退了一步,坐在了椅子上,李曉香站在他的面前,腦子裡又是一陣嗡嗡鳴響。
  楚溪的手指蜷起來,頂住藥瓶,食指在瓶口輕輕點了點,藥粉剛剛好就落在了她的手指上。
  「這幾日切莫沾水。一會兒就是陶器來了,擺弄那些花花草草的也都交給江嬸和逢順。」
  略帶命令式的語調,可卻叫人沒有半點不舒服。
  「哦……」
  李曉香看著楚溪的眼睛。這是男人的眼睛,沒有柔媚的線條,卻不由自主地覺著很美。
  彷彿撥開雲霧的山水。
  楚溪嘆了口氣。方才他是真有些嚇壞了。看著她流血的手指,第一反應就是趕緊處理了,在這個沒有任何抗生素的地方,萬一破傷風了可不得了。
  現在他略微放下心來。
  一是因為傷口並不算深,二是李曉香劃破自己的小刀並沒有鏽跡,只沾了蘆薈液,而蘆薈本就有殺菌抗炎的作用。
  這時候,逢順的叫喊聲傳來,「公子!公子——孟家窯的人來了!」
  「我這就出來!」楚溪起身,看著李曉香那副似是做錯事的模樣,在她的額頭上彈了一記。
  李曉香捂著額頭退了兩步,抬頭時只看見楚溪的背影。
  孟家窯將陶器送來了。江嬸也放下手中的活兒跑來看。
  「喲,這是個什麼東西呢?也能做花露嗎?」江嬸又是敲又是摸的,眼前的東西與他們蒸花露用的陶器長得實在不一樣啊。
  「當然能了!」李曉香十分耐心地向江嬸講解起這個裝置與從前用的陶器有什麼相似之處。
  這一次的陶器比上次的大了好幾倍,一旦安好了,再移動就得費一番力氣。楚溪繞著李家看了看,叫那些陶工將陶器搬到了後院,那裡正好是一片空地。
  李曉香細細查看了一番陶器的構造,驚訝著古人的燒陶造詣。這麼曲了拐彎兒的東西也給做出來了!
  沒話說,點贊!
  楚溪取了一張銀票付給了陶工。
  李曉香趕過去要去看那張銀票是多少錢,沒想到楚溪卻抬高了手,任憑李曉香又是跳又是撓的,他就是不把手放下來。
  「我就想知道你砸了多少銀子下去!」
  李曉香仰著腦袋,心裡不舒服楚溪對他藏著掖著。
  楚溪卻勾著唇角道:「這是給溢香小築開張的賀禮。哪有送禮物給朋友,還讓朋友知道禮物值多少錢的?」
  李曉香奮力一跳,楚溪也跟著踮起腳尖,李曉香的額頭差一點就撞上對方了,楚溪卻側過身子將銀票給了陶工,道了聲:「去吧!」
  陶工得了銀票歡天喜地地走了。
  李曉香正要上前,卻被人一把勒住了腰,腦袋也冷不丁撞進對方懷裡。
  一抬眼,就看見楚溪的壞笑。
  「別那麼較真了,小姑奶奶。趕緊看看你的陶器能不能用吧!」
  李曉香僵直了背脊,奮力要拉開自己與對方的距離。
  任憑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楚溪的胳膊卻紋絲不動。他的氣息,他懷抱的力度,都讓李曉香的身體莫名地發燙,她知道她的耳朵都紅透了。
  「男……男女……」
  「男女什麼?」楚溪低下頭來,臉上的笑容更大了。
  當他側過臉來,俊美的鼻骨越來越靠近,就連呼吸時的氣息都若有若無地掠過李曉香的臉頰。她驚慌失措起來,瞪大了眼睛,腦袋拼了命的向後仰。
  這傢伙要幹什麼?
  他要幹什麼!
  眼看著楚溪的唇就要覆上來,李曉香做好準備撞他個頭破血流。
  就在她預備用力的那一刻,楚溪忽然鬆開手,李曉香一個脫力,向後栽倒在地上。
  我勒個去!
  李曉香揉著後腰想罵娘。一抬頭就看見楚溪抱著胳膊笑的那叫一暢快自得啊。
  「喂,李姑娘——你該不會以為在下是要輕薄你吧?」楚溪的眼睛裡的揶揄太過明顯。
  李曉香百分之百確定自己給這傢伙耍了。
  你這樣有意思嗎?有意思嗎?
  「楚某喜歡的女子呢,是這樣的——」
  楚溪的手掌在空氣中畫出玲瓏有致的曲線。
  「而不是這樣的——」
  他又十分欠抽地在空氣中劃了道直線。
  李曉香坐在地上,也不急著爬起來,而是哼了一聲。
  弱智。
  「楚公子,你幾歲了?」
  「在下今虛長姑娘三歲,姑娘覺得楚某幾歲了?」楚溪還是一臉笑意。
  其實就是臉皮夠厚!
  這種人,你就是將狗血潑在他的臉上,他也能不咸不淡地抹一把臉,昂首挺胸繼續向前走。
  「曉香!你快來看看——這東西咋整!」
  後院傳來江嬸的聲音,李曉香起了身,「且去看看楚公子砸銀子砸出來的東西好使不好使!」
  李曉香去了後院,楚溪不緊不慢的跟上。
  她們不敢一開始就將上好的花材用上,而是先以採集而來的夏菊優先進行蒸煮。
  江嬸有些擔心地看著李曉香將半簍子的夏菊倒入陶鍋中。陶鍋下是一個火爐。逢順與江嬸不斷往裡邊兒添柴火。
  小半個時辰過去了,他們聽見陶鍋裡似乎是快要沸了,李曉香又請逢順提了一桶子冷水來,將螺旋狀的陶管置於冷水中。
  江嬸好奇地摸了摸陶管,被燙得縮回了手。
  她這才明白,陶鍋蓋著蓋子,水汽沒地方去,就從陶鍋一側的陶管裡溢出來了。陶管又被浸沒在冷水裡,這一冷一熱的,水汽就劃作水了,從陶管的另一端流出,落入另一口加了蓋子的陶罐中。
  這麼一大口鍋,足足蒸了一個時辰,李曉香才叫他們將爐子裡的火滅了。李曉香並沒有急著將陶鍋的蓋子啟開,而是很有耐心地等著。
  為了讓陶鍋涼得快一些,逢順與江嬸又去打了冰涼的井水來給它澆上。
  又是小半個時辰去了,李曉香這才將陶罐的蓋子打開。江嬸與逢順都湊了上去,就看見陶蓋子裡還有一個錐形的東西,來不及在陶管中化成水的水汽凝結在收集罐的陶蓋裡,就會順著這個錐形的東西滴入陶罐中。就在李曉香端著陶蓋時,仍有不少溢著香味的水滴落回陶罐中。
  「天啊,真香!」逢順閉著眼睛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江嬸卻沒有心思聞什麼香味,她只想知道罐子裡邊兒有多少精華。
  「江嬸,怎麼樣?」
  江嬸愣住了,「這……從前就是將差不多份量的夏菊蒸上一整日,都得不來這麼些精華……真是神奇了!」
  李曉香抿著唇,看向楚溪。這才發覺楚溪一直就坐在她家的屋簷下,淡然地望著自己。
  好似此時此刻的成功,他早就預料到了。
  江嬸將夏菊的精華收集好了,又將陶鍋陶罐細細清理了一遍,開始著手處理起其他的花材。
  李曉香的手割破了,江嬸不讓她幹活兒,只讓她在一旁處理厚葉菜的葉瓤。
  楚溪也在一旁幫著她。他的動作一如既往的簡潔俐落。
  李曉香只需要告訴他做什麼以及怎麼做,他就能精確地領會她的意思。這讓李曉香覺得很奇妙。
  「為什麼做同樣的事情,我得對江嬸、對我娘說上許多遍,她們才能勉強照著我說的做。可你……我只需要說一遍就好了?」
  甚至於楚溪做的比江嬸還有王氏要更加精細。
  「為什麼呢……」楚溪仰著腦袋裝模作樣地想了半天,「這就是傳說中的心有靈犀一點通?」
  李曉香皺了皺眉眉頭,鬼才和你心有靈犀呢!
  等等……
  「心有靈犀一點通?這是哪裡來的說法?」李曉香狐疑地看向楚溪。
  「去問問你博學的爹爹或是兄長呀!」
  楚溪笑著低下頭來,繼續手中的活兒,不消片刻,一大罐的蘆薈液就與甜杏仁油攪拌均勻了。
  李曉香心想著自己真該雇這傢伙來做苦力。
  天漸漸暗沉了下來,江嬸已經製好了許多精華,妥妥地收在罐子裡,等著夜裡與李曉香將它們調配起來。
  楚溪也到了該回去的時辰了。
  在他撩起車簾時,李曉香喊住了他。
  「喂——楚公子!」
  「怎麼了?姑娘是想留楚某下來用晚飯?」楚溪笑意盈盈。
  夕陽西下,橙色略帶昏暗的光線原本會讓人感到寂寥,可偏偏落在楚溪的臉上,卻襯托出一種奇特的神秘感來。
  「我們家今晚吃涼拌厚葉菜。楚公子身體金貴,萬一吃了之後上吐下瀉,我哪裡擔待得起呀!」
  「那就不知姑娘還有何見教?」楚溪倚著馬車,仍舊一副欠抽的模樣。
  李曉香眯著眼睛笑笑:「曉香是想求一幅楚公子的墨寶。」
  「墨寶?什麼墨寶?」
  「楚公子見過的美女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曉香只是想求一幅仕女圖。最好是彩色的!姿勢嘛……就是坐在銅鏡前梳妝打扮那種!」
  這年代沒有印刷術,就只能全憑一雙手了。
  要叫李明義畫一幅仕女圖出來,估計他的老臉都熟透了。
  至於李宿宸,他就要鄉試了,溫書何等重要。就是他能畫,李曉香也不想打擾他。
  看看楚大公子,多有閒情逸致啊。跑來他們這樣的鄉野之地,一待就是一整日。不「麻煩」他還能麻煩誰?
  「楚某的墨寶,可是千金難求的。」楚溪那雙桃花眼又開始勾人了。
  
  

☆、第58章

  只可惜李曉香今天看多了,有了免疫。
  「哦,曉香還想著楚公子連製香的陶器都送來了,不如送佛送上西呢。既然楚公子不便,曉香也不強求。」
  真以為姑奶奶求著你呢!
  楚溪也不生氣,直落落上了車。
  就在李曉香以為這傢伙要回去的時候,忽然對方猛地一把將她撈了起來,帶入車中。
  李曉香驚得差點沒喊出聲來!
  用力一推,將楚溪推倒入車廂裡,而李曉香自己也被拽了下去,難看地趴下。
  「哎喲喂!」李曉香怒瞪著眼前的始作俑者。
  她本以為會看見對方得意的笑容,沒想到楚溪卻只是看著她,用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
  「曉香,你要的那幅畫,我明日會送去給你。」
  「……謝了……」李曉香覺得這樣的感覺太奇怪。
  她幾乎是趴在楚溪的身上,費了老大的力氣才讓兩人之間有了些許的距離。
  更尷尬的是,自己的腰就嵌在楚溪的雙腿之間。
  這……這實在太讓人爆血管了好不好!
  這樣的姿勢是不對的!楚公子!
  可李曉香的舌頭就似打了結一般,被哽在嘴巴裡,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楚溪的手掌就貼在她的背上,那樣的熱度簡直隔著她的衣裳要將她燒起來。
  「我為你製陶器,替你找花農,來這裡與你一起製作凝脂,不是因為我的錢多到沒地方砸,也不是因為我閒得時間沒地方消磨。」
  「哦……那是為什麼?」
  李曉香問完這個問題,就後悔的要命。
  她有一種預感,楚溪給出的答案不會是她想聽見的。
  「因為我想寵著你。」
  血液裡似乎有一千一萬朵的花,瞬間撐開了她的血脈,讓她應接不暇。
  「……啊……哈?」
  楚溪沒有再說話,單手撐著身子坐了起來。他的膝蓋內側沿著李曉香的腰際曲起,李曉香這才發覺自己此刻就跪坐在對方的雙腿之間。
  一切變得危險……卻又讓人無法動彈。
  楚溪閉上了眼睛,額頭在李曉香的額頭上微微一碰。
  「曉香,你想要的一切都會有的。」
  就像是被催了眠,李曉香的心神被抽空了。
  楚溪忽然打了個響指,臉上再度揚起戲謔的笑容:「李姑娘,你是要隨本公子回去楚府嗎?也是,本公子正缺個通房丫頭呢!」
  「你才丫頭呢!」李曉香猛地推開楚溪,跳出了車廂,就看見逢順正一臉狐疑地看著她。
  李曉香咬牙切齒地在心中罵了無數遍「變態」,回去了自己的屋子裡,將門牢牢給鎖上了。
  太陽完全落了下去,王氏才與李明義父子回了家。
  這天溢香小築的生意雖不如前一日,但王氏仍舊收了十幾筆訂單。加上之前的,她們今夜只怕要趕工了。
  一邊配製凝脂,王氏告訴李曉香,林氏的丫鬟小環今日來了鋪子裡,取走了為林氏特製的那瓶香露。
  「哦?小環怎麼說?」
  「小環能怎麼說啊。她那模樣似是還在生氣因為我們挨了嬤嬤巴掌的事情。表情也是冷冷淡淡的。我將香露給了她,瓷瓶上還封著蠟呢。她也聞不出是什麼味道。」
  「但願林氏會喜歡。」
  說起小環,她心裡是有些不舒服的。手中捧著的這隻木盒子,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狠狠扔出去摔個稀巴爛。
  也不知道小姐在想些什麼,隨隨便便就答應那鄉下丫頭了!
  小姐不是自己也說了嗎,飛宣閣裡的女人所用的東西,她根本不屑用!
  但無論如何,小姐吩咐下來的事兒,小環還是不得不做。
  她回到林氏的房中,只見林氏正捧著一本書坐在庭院的樹下,細細看著。
  小環嘆了口氣。她家小姐也太淡然了吧。本來姑爺就對她視而不見,她還成日裡連打扮都不會。外面的女人個個濃妝豔抹,她家小姐每日也就稍微上點兒粉描描眉,看著氣色還好,但真抓不住姑爺的眼睛。
  「小姐,這是從溢香小築取回來的花露。」小環恭恭敬敬地將木盒子放在林氏身旁的小几上。
  「嗯。」林氏點了點頭,直到翻完了最後兩頁,才不緊不慢地將書放下。
  當她看見那隻木盒時,露出一抹淺笑,「看不出這溢香小築做出來的東西還挺講究的。」
  小環小聲嘀咕了起來,「再講究還能比恆香齋的更好?」
  林氏將木盒子打開,一陣清香撲面而來,只看見一隻白瓷瓶子嵌在各種乾燥了的花材之中。
  白瓷瓶子的瓶口塞著木塞,而木塞卻被蠟封住了。
  林氏唇上的笑容更深了,「小環,去取把小刀來,將這層蠟啟開。」
  「是。」小環轉了身,心裡卻低估著這東西好生麻煩。
  終於將木塞與瓶口之間的蠟刮去了,林氏小心翼翼地將木塞拔起。
  一股裊繞的清香悠然而起,纏繞上林氏的呼吸。
  她閉上了眼睛。
  這香氣與恆香齋的香脂全然不同。恆香齋的香脂香味醇厚濃郁,而這香味卻輕靈優雅。
  優雅之餘又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安撫著心緒,輕輕撥動,漾起一絲絲漣漪。
  小環因為好奇,所以挨著近了些。等她也聞著那陣香味時,也不由得驚訝了起來。
  「這香……好似活的一般……」林氏心動了,她抬起頭來望向小環,「李姑娘可曾提起,此香是搽在身上,還是用在沐浴之時?」
  小環這才想起王氏囑咐的話,「李姑娘今日留在清水鄉裡製香了。是李夫人將它交託於我的。李夫人說,將此香抹在頸間和手腕處即可。若是兩、三個時辰之後,香氣散了,再抹上少許便是。」
  林氏點了點頭,小心地將瓶子蓋好,生怕這些「活著」的香味都溜走了。
  這天午後,小環特意伺候林氏沐浴。沐浴之後,林氏坐在鏡前梳頭。
  小環看著放在鏡子前的那瓶香露,心裡不禁癢癢了起來。
  「小姐,要不抹上一點香露,試一試?」
  林氏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嫁給蘇流玥已經兩年了。這兩年來,她與蘇流玥打過的照面,說過的話寥寥可數。
  有時候她甚至懷疑,蘇流玥就真的那麼喜愛外面那些能歌善舞風情萬種的女子嗎?還是他只是想要避開她?
  若真是那樣,不如將她休了去……至少,他不用連自己的家門都不肯回。
  「小姐,取這瓶香露的時候,李夫人說了——李姑娘製這瓶香露,是為了暖心。」
  「暖心?」林氏仰起頭來。
  「就是要小姐你愛惜自己啊。快樂不是別人給的,是小姐自己的。」
  林氏取過瓷瓶,在手中把玩了一會兒,隨即道:「那就抹上少許吧。這味道聞著挺安寧的。」
  小環喜滋滋地取過瓷瓶,倒出少許的香露,在掌心拍開,輕輕抹在了林氏的脖頸和肩膀上,剩下的再搽在林氏的手腕間。
  不知不覺,整間屋子裡瀰漫起清雅的淡香。
  又看了會兒書,林氏這才落了床幔,躺了下來。
  這一夜,林氏睡得很安穩。
  可就在半夜裡,聽見了門外的動靜,她醒過神,坐起身。
  「……我不睡這裡……送我回書房睡……」
  林氏的心微微一動。她知道,門外的就是蘇流玥。
  他又喝醉了。
  「公子,你次次回來都睡書房,若是被老爺知道您又是喝醉了回來的……鐵定又要生氣了!」
  「……我說了……回書房睡……她都睡下了,你……你非得把她吵起來嗎?」
  蘇流玥有些口吃不清,可林氏卻聽得真切。
  他口中的「她」,除了坐在榻上的林氏,還能有誰?
  不知為何,林氏想起了小環的那句「暖心」。她的鼻間是那陣特別的香氣,因為散去,留下的尾香更加隱約悱惻。
  儘管知道自己不該對門外的那個男人抱有希望,但林氏還是有一種衝動。
  她想要打開門,想要這個男人看清楚自己。她是不是真不如外面的女人,她是不是真的入不了他的眼。
  如今,她請他進來,不是為了得到他的愛意,只是為了他一點點將她當做妻子來看待的心意。
  這樣的衝動,也讓林氏起了身,披上了外衫,將門推了開。
  「進來睡吧。下人們都睡了,何苦再將他們折騰起來為你整理書房。」
  林氏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起伏。但她的心卻跳得飛快。
  你會進來嗎?
  我進不去你的心裡,你可願意到我這裡來?
  蘇流玥被貼身小廝攙扶著,整個人暈乎乎彷彿漫步雲端。
  眼前的女子不施粉黛,卻彷彿要融化在皎潔的月光之下。
  既熟悉,又陌生。
  他的鼻間漾起一抹清香,安寧而悠遠,牽著他的腳步緩緩靠近。
  當他緩過神來的時候,自己距離林氏近得對方眸子裡的水韻彷彿要將自己包裹起來。而那陣宜人的清香越發明顯。
  他踉蹌了一步,差點栽倒在林氏的身上。林氏下意識抱住了他的腰,身旁的小廝將他扶住,不然他就要和林氏一道躺在地上了。
  林氏與小廝將蘇流玥扶上了榻,替他除去了衣衫和鞋襪。
  酒氣未散,蘇流玥只覺得全身熱得發慌,他將裡衣也扯了開,露出屬於男性的精壯的胸膛。
  林氏的臉上一陣發燙,別開臉去。
  別看蘇流玥是個世家子弟,但卻既不是胖的大腹便便,也不是瘦弱得白斬雞的類型。這廝隔三差五地要與人去打馬球,所以長腿窄腰,身材還頗有看頭。
  「你去替我將小環喚來吧。」
  小廝點了點頭。大晚上的,自己一個男人待在少夫人的房間裡自然是不妥當的。
  蘇流玥倒在了床上,一直皺著眉頭,似乎十分辛苦。
  林氏嘆了口氣,手指觸上蘇流玥的腦側,輕輕按了起來。
  蘇流玥的眉心緩緩舒展開來。
  林氏細細看著他的容顏。這就是他的夫君,都城中有名的才貌俱佳的少年公子,原本人中龍鳳,如今卻紙醉金迷。
  這到底是誰犯下的錯?
  莫不是當真與自己的這樁親事毀了他?
  小環打著哈欠推開了門。當她看見醉倒在榻上的蘇流玥,不禁傻了眼。
  「姑……姑爺……怎麼會在這裡?」
  「還愣著做什麼?去打些熱水來,與他擦擦身子。他喝得太醉,你再去煮些醒酒湯來。」
  「是!」小環趕緊轉身離去。
  半刻之後,小環打了溫水來,浸濕了帕子。
  林氏接過了帕子道:「我來替他擦汗,你趕緊去把醒酒湯給熬上吧!」
  「是!」
  小環又小跑了出去。
  林氏回到榻邊,細細替蘇流玥擦著額頭上的汗。
  蘇流玥睜開了眼睛,只是眸子裡沒有焦距。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他聞不到任何濃重的脂粉氣味,眼前的女子衣著也是一抹素色,莫名讓他的舒適起來。
  他下意識半撐起身子,靠向林氏。
  當那雙滿溢著醉意,卻莫名撩人的眸子越來越接近時,林氏倒吸一口氣,向後退去。蘇流玥卻扣住了林氏的手臂,他並沒有任何輕浮之舉,只是枕在了林氏的頸間。
  那陣淡香,令蘇流玥混亂的思緒如同從遙遠天際墜落而下的雨水,終於沉澱著匯聚成流。
  林氏僵著身子,不知如何是好。
  一切安靜到只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漸漸的,忐忑遠去,林氏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蘇流玥壓在自己肩頭的重量,以及他的溫度。
  不急不躁,很溫暖。
  他的呼吸聲纖長,就似無止境的輪迴,將一切都變得柔軟起來。
  林氏抬手托著他的後腦,感受著他輕輕蹭著自己,這般耳鬢廝磨,彷彿他們恩愛非常。
  不知過了多久,小環端著醒酒湯進來了,看著蘇流玥靠在林氏的肩上,嘴巴張得足夠塞下一隻雞蛋。
  林氏朝她招了招手,小環這才醒過身來,將醒酒湯送到了榻邊。林氏這才扶著蘇流玥靠在床頭,端了醒酒湯,一勺一勺吹涼了再餵入他的口中。
  蘇流玥一直睜著眼,他努力地要將眼前的女人看清楚。
  她和那些依偎在他身邊勸酒的女子不同,沒有絲毫的媚態。她也不是飛宣閣中那些能歌善舞的女子,每一個動作都似被算計好一般只為了賞心悅目。
  只是每當她微微傾下身,湯匙送到他的唇縫間時,他都能聞到那一抹淡香。就似錯覺一般,每一次當她靠向他,他便覺得空空的胸膛裡彷彿有一陣暖風吹過一般。
  他只想她靠地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一碗醒酒湯見了底,林氏剛要起身將湯碗放到桌上,蘇流玥忽的一把將她抱住,倒回榻上。
  林氏驚得差點叫出聲來。她本以為蘇流玥要對自己做什麼,但蘇流玥只是將她抱住,半邊臉貼在她的頭頂,似是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小環趕緊上前,將碗接了過來,正要扶林氏起身。
  只是林氏一動,蘇流玥的胳膊就勒得更緊了。
  林氏只得朝小環搖了搖手,小環還想說什麼,卻還是端著碗離開了屋子。
  靠在蘇流玥的懷裡,林氏漸漸也睏倦起來,不過多久也睡著了過去。
  翌日,蘇流玥是被屋子外面僕從的敲門聲吵醒的。
  他皺著眉頭,捶了捶腦袋,撐起上身,這才發覺自己竟然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
  昨夜與都城中幾個朝中大員家的公子豪飲,足足被灌下了數十杯酒,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只是自己的貼身小廝小騾子呢?
  這臭小子把他送到哪裡去了?
  蘇流玥的視線還未完全聚焦,但心裡卻擔心起來。他平日雖然泡在脂粉堆裡,但卻不是任何女人可以隨意近身的,若是落了把柄在一些心懷不軌的女人手上,只怕難以脫身。
  當他側過臉來,看著那張花色優雅的梳妝台,還有小巧的桃木書架,以及紅木八仙桌和桌子上的茶壺……這明明就是他許久未曾踏入的臥室啊!
  感受到胸膛上的重量,蘇流玥低頭,看見的是女子乾淨的額際,烏黑的髮絲簡單地盤在腦後,蘇流玥心跳如鼓,小心翼翼地側過臉,這才發覺懷中的女子竟然就是他的髮妻!
  林氏輕嚀了一聲,蘇流玥趕緊閉上眼睛。
  懷裡的女子緩緩起了身,驟然失去份量的胸膛讓蘇流玥莫名地空了起來。
  「是小環嗎?進來吧。」林氏的聲音仍舊端莊淑雅,隱隱透露出幾分疲倦。
  「小姐……」小環的聲音輕輕的,「姑爺還在睡呢?」
  「昨夜睡的這般晚,又醉了酒,就讓他多睡一會兒吧。你去吩咐廚房,熬些清粥,配上些爽口的小菜,過一個時辰再送來吧。」
  「小姐……昨夜為了照顧姑爺,你怕是一宿沒睡好吧?」
  小環的話音落下,蘇流玥才明白昨夜那個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女人,竟然是林氏。
  「還好。他睡著之後,我也睡著了。」
  「唉……趴著哪裡睡得好啊!小姐就再睡一個時辰吧?」
  林氏猶豫了一會兒,看著一動不動的蘇流玥,她有道:「算了,我若是在這裡,等到他醒來,只怕會不高興。」
  蘇流玥心裡一顫。
  我為什麼不高興?
  你怎麼知道我會不高興?
  你從哪裡知道的我不高興?
  「也是,姑爺的性子……照料了他一晚上,再看著他的冷臉,只怕小姐會不好受了。」
  蘇流玥被狠狠哽了一記。
  小環!飯可以多吃話不能亂說!有你這麼跟主子嚼舌根的嗎!
  小心姑爺我把你嫁給馬伕!
  林氏緩緩起了身,梳洗了一番。
  「小環,你陪著我去後園走走吧。喚小騾子來伺候他家公子。」
  待到林氏與小環走了,蘇流玥這才睜開眼睛,見著房間裡空蕩蕩的沒留下一個人,他呼出一口氣來。
  蘇流玥起身,靠著床頭,努力地回想昨日的一切。
  可就在這個時候,門又開了,只見林氏與小環站在門口,正好與蘇流玥對視。
  「姑……姑爺……你醒來了?」
  蘇流玥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麼好。
  小環也不知道腦殼子是不是被敲了個洞,下一句問的竟然是:「你醒來多久了?」
  「剛醒來,你們怎麼又回來了?」
  說完後半句,蘇流玥就後悔了。這話聽起來就是當你們在那兒議論我的時候,我就已經醒了。
  小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倒是林氏落落大方地來到了榻前,「夫君宿醉醒來,可覺得頭疼?」
  蘇流玥這才意識到,自己昨夜酩酊大醉,今日只是太陽穴有些發脹,全然沒有前幾次那般頭疼欲裂。
  「頭倒是不疼。」
  「那是當然。昨夜小姐親自餵姑爺喝了醒酒湯,那可是林家家傳的秘方。」
  「好了,小環。既然姑爺醒了,你快去打些水來給姑爺洗漱。再叫廚房將熬好的粥端來。」
  沒多久,小環就將水端了來。她看了看林氏,本以為林氏會像昨夜一樣伺候蘇流玥,但林氏只是坐在了桌前,等著小騾子將清粥和小菜端了來。
  小環以為蘇流玥會不高興,沒想到他的神色卻絲毫未變。
  林氏已經為蘇流玥擺好了筷子。蘇流玥坐下,看著面前的白粥,他許久沒吃過這麼「樸素」的早飯了。
  「夫君昨夜醉了酒,今日吃些清淡的對脾胃好。」林氏淡淡地說。
  「啊……嗯。」蘇流玥喝了一口白粥,也許是太久沒有吃過了,竟然覺得回味有些甘甜。再配上小菜,只覺得食慾大開,不過多久,他面前的碗就空了。
  再看看林氏,不緊不慢地吃著,才剛下去小半碗。
  「夫君若覺得可口,就再吃一碗吧。」林氏起了身,取過蘇流玥的碗,小環本要上來幫忙,林氏卻已經盛好了白粥。
  當她將碗送回蘇流玥的面前時,他這才看清楚了林氏的手,潔白如玉,纖細卻並不脆弱。
  兩人幾乎沒說什麼話,靜靜地用完了早飯。
  一旁的小騾子間蘇流玥起了身,開口道:「公子,今日不是約了曹公子前去飛宣閣嗎?」
  

☆、第59章

  一提到「飛宣閣」三個字,立於林氏身後的小環臉色立馬就變了。
  蘇流玥有些尷尬了起來,心裡已經將小騾子的腦袋拍爛了。
  「曹公子乃是曹知府的獨子。」蘇流玥看了眼林氏,見她神色如常,心底不知為何湧起一抹失望來。
  儘管飛宣閣不是什麼花街柳巷,但那裡的妙齡女子能歌善舞,所謂才貌雙全。哪位夫人會樂意自己的夫君總是去見那些年輕貌美的女子?
  「算了,小騾子。今日就是出門也晚了,不如你替我向曹公子回了今日之約,就說我身有不適吧。」
  「夫君,既然與曹公子有約豈能爽約。君子以誠立信。夫君乃是君子,自然得守信。」
  林氏的聲音淡淡的,卻有一種莫名的力度。
  蘇流玥愣了愣,對小騾子道:「那還是去吧,我這就起身。」
  待到蘇流玥出了門,小環用力跺了跺腳。
  「小姐——你怎麼能讓姑爺去飛宣閣呢!那些個狐狸精都想往姑爺懷裡鑽啊!」
  林氏輕笑了一聲,揚起臉來,「小環,他若並非君子,即便我將他留在這裡,他的心也早已迷醉於他處。若他是真的君子,哪怕身在花叢之中,也能坐懷不亂波瀾不驚。」
  小環還是氣得要命。
  門外的蘇流玥頓了頓身子,小騾子好奇地望向自己公子。
  蘇流玥抿唇一笑,臉上又恢復了慵懶而不羈的笑容,「走了。」
  今日的溢香小築,雖然沒有到熱鬧的地步,但李曉香與王氏是沒有閒下來,總有客人前來鋪子裡。
  一個早上過去了,溢香小築裡賣出了不少凝脂香露,就連柔膚水也早早就售罄了。李曉香心裡盤算著該和花農們打好關係,可不能斷了花材啊!
  就在這時候,逢順來到他們鋪子裡。
  「李姑娘!我是來替我家公子送畫的!」
  「送畫?」李曉香驀地想起前一日自己與楚溪倒在馬車裡的情形,頓時心臟彷彿被對方給捏住了一般。
  「是啊——我家公子昨夜連覺都沒睡,就為了這幅畫!」
  王氏聽見逢順帶來的是楚溪的畫作,趕緊迎上來,兩人小心地將畫從長盒裡取出,與逢順一頭一尾,將畫軸打開。
  一位十六、七歲的女子,對著銅鏡正在梳妝,正好轉過頭來。
  不似一般仕女圖中女子的內斂保守,楚溪筆下的少女自有一抹飛揚的神韻,眼角眉梢都帶著雀躍,彷彿要從畫紙中飛出來一般。
  李曉香卻總覺得畫捲上的女子有些眼熟,卻又記不得在哪裡見過。
  「這幅畫掛在鋪子裡是最合適不過的了!來往路過的年輕女子,看見這幅畫只怕也要進來一看究竟,只是……楚公子的墨寶……」
  王氏望向李曉香。
  「娘,收下吧,本來就是我請楚公子幫著畫的。」
  他又不是唐伯虎齊白石,不用把他的畫看得那麼金貴吧?
  王氏很顯然十分喜歡這幅畫,與江嬸一道,將畫掛在了鋪子裡最顯眼的地方。
  這幅畫並非工筆線描,而是彩繪,著色均勻,豔而不俗。李曉香發覺這位楚大公子還真是多才多藝啊。
  託了這幅畫的福,溢香小築比前一日還多了十幾位下單子的客人。
  但李曉香真正頭疼的地方來了。那就是記帳。
  她翻開帳本,王氏記下的帳目很是清晰,比如哪月哪日買入了什麼,花了多少銀兩以及賣出了什麼,收入了多少。但並不是人人都像王氏這樣條理清楚。
  江嬸雖然都記下了,但有些亂。
  再說清漣,這丫頭嘴巴勤快,賣出了不少,但卻沒有好好記下。
  最後她們也只能靠盤點剩下的存貨以及下了訂單的差價來估計清漣的「業績」了。
  李曉香撐著下巴,看著王氏與江嬸正在研究今日出入帳流水的身影,李曉香嘆了口氣。
  她得要個帳房先生了呀!沒有好的財務制度和財務管理,只怕她的溢香小築別說做大了,就是現在這個規模,再繼續下去,也得一團糟。
  這天下午,天還沒暗下來,蘇流玥便向曹公子告辭回府。
  曹公子自然是想要留下蘇流玥的。他父親千叮萬囑,一定要與蘇家打好關係。只是蘇流玥的兄長官至大理寺少丞,為人嚴謹,平日裡也沒什麼特別的愛好,思來想去也只有蘇流玥好相處一些了。知道蘇流玥喜愛風雅,對柳凝煙更是欣賞不已,於是曹公子特意邀了蘇流玥來欣賞柳凝煙的舞。
  可這一日下來,蘇流玥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柳凝煙捧了茶來到蘇流玥的面前,蘇流玥卻視而不見,直到小騾子咳嗽了兩聲,蘇流玥才醒過身來。
  曹公子不由得尷尬起來。蘇流玥說時候不早要回府,曹公子也無法挽留。
  當蘇流玥與小騾子走出飛宣閣時,曲橋前兩個奉茶婢女正邊走邊聊著天。
  「你頭上那支珍珠釵,是新買的吧?」
  「是啊,不過我看中了許久,好不容易存夠了錢,本還擔心它叫人給買去了呢。」
  「哈哈,這麼貴,你也捨得!」
  「有什麼捨不得的?哪個女人不需要有件最心儀的首飾?」
  蘇流玥看著那女子輕撫著髮髻上的那支珍珠髮釵,也沒覺得有多麼好看。
  乘坐在馬車上,蘇流玥撐著腦袋望向窗外。
  「小騾子——停一停!」
  「公子,怎麼了?」
  「我……下去走走。馬車裡憋悶的慌。」
  蘇流玥下了車,小騾子只好打發馬車到街的另一頭候著,陪著蘇流玥沿著街緩緩行走。
  路過一家首飾店,正在打烊,蘇流玥瞥見鋪子裡各式各樣的髮釵、步搖,忽然停了腳步。
  「公子?」
  「進去看看吧。」蘇流玥抬腿跨了進去。
  正在將首飾一件一件收起來的小二回頭見到了蘇流玥,正要提醒他店舖要打烊了,老闆卻眼尖看出蘇流玥必然出身富貴,示意小二先上前招呼。
  「這位公子,小店裡的首飾不少,不知您是想要買點兒什麼?」
  蘇流玥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進來了。這鋪子裡的東西做工還不算粗糙,只是用料質地一般。玉簪玉鐲所用的玉材沒有一樣是蘇流玥看得上眼的。什麼瑪瑙手串的色澤也不夠通透。
  小騾子也有些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家公子花錢向來沒有下數,就是送給那些鶯鶯燕燕的首飾也少不了上好的珍珠翠玉。這家小店一看就是尋常百姓人家的姑娘買首飾的地方,根本與他家公子的品味不符啊。
  蘇流玥也是看了半天,興趣索然起來。
  可就在他打算離去時,見到了一支木簪。
  「這支木簪取來我看看。」
  「好嘞!」小二將簪子取了出來。
  這支木簪很古樸,但是雕刻在上面的花紋卻簡潔優雅,越看越有別樣的風韻。置於鼻間聞一聞,還能聞到淡雅的木香。
  「這可是紅豆杉?」
  「正是!公子好眼力啊!」
  「就要這支木簪吧。」
  小二十分慇勤地將木簪包了起來,送到蘇流玥的面前。小騾子付了錢,跟著蘇流玥身後。
  此時的蘇府,已經快到晚膳的時辰了。因為蘇大人與蘇仲暄身有要務還在大理寺,蘇夫人遣了僕從前去送飯,各房各院也就在自己房中用飯了。
  小環看著送飯的丫頭將三菜一湯端上了桌,心裡道又是小姐一個人吃晚飯了。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小騾子的聲音,「少夫人,公子回來了!」
  林氏執著筷子的手指一僵,站起身來。
  只見蘇流玥低著頭入了房門,站在桌邊看著門外卻不看著她。
  林氏忽然想笑,臉上卻仍舊淡然:「夫君回來了。小環,還不去添副碗筷,叫廚房再炒兩個小菜來。」
  蘇流玥這才開口道:「不用了,這幾樣菜挺好。」
  小環抿著嘴笑,將小騾子扯出門去。
  蘇流玥見小騾子被扯出去了,本還有些困窘,林氏卻夾了菜放在他的碗中。
  「妾身的口味比較清淡,不知道夫君吃得習不習慣。」
  蘇流玥吃了一口菜,確實不那麼咸膩,但卻更容易品嚐出食材的原味。
  「清淡些也好。」
  蘇流玥也不知道自己哪裡摔壞了,怎麼就回來了?
  兩人安安靜靜地吃著飯,蘇流玥只覺得心裡莫名地發慌。
  「夫人平日裡都喜歡做些什麼?」
  「閒來無事,也就看看書。」
  「哦,都看些什麼書?」蘇流玥說完之後,頓覺自己無趣。
  林氏是女子,看來看去不也就是什麼《女經》、《孝經》之類。
  「妾身倒是喜歡看《前史》、《治水通策》之類。從前爹爹不喜歡妾身看這些,倒是嫁入蘇府,得了自由,想怎麼看就怎麼看了。」
  此話說完,林氏也覺得不妥。畢竟這些書都是男人考取功名的必讀之物。她一個女子嫁人從夫,看這些來做什麼?
  「你喜歡看《治水通策》?」蘇流玥略顯驚訝,但他眼中的並不是鄙夷,而是新奇。
  他隨口說了一些治水之道,林氏都能接下去,還能一一評說,分析利弊,就連蘇流玥的見解都不如她精闢。
  蘇流玥長嘆一聲道:「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夫人身為女子,若是男兒身,只怕早就得了狀元,現今說不定已經是工部侍郎啦!」
  看蘇流玥一副真的覺著可惜了的表情,林氏抿著唇笑了起來。
  心頭彷彿被小貓撓過,蘇流玥看著林氏的笑,只覺得他的夫人雖然不是千嬌百媚,卻自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不笑則以,這一笑就讓他暈乎乎的。
  「夫君?夫君?」林氏喚了他兩聲,蘇流玥這才醒過身來。
  「啊……哦……」
  「夫君在想什麼呢?」
  「哦,我在想,夫人若是喜歡看書,我的書房裡有不少書……夫人可以去看。」
  林氏愣了愣。蘇流玥一直十分寶貝他的書房,聽說裡邊兒還收藏了不少古書的手抄本。可他竟然說自己的書房她也能隨便進出?
  三菜一湯沒多久就吃了見底。
  小騾子與小環進來收拾碗筷,小騾子驚訝地說:「公子,這麼清淡的飯菜,你竟然吃了一整碗飯?」
  蘇流玥蒙了,這個小騾子能不能不說話啊?
  待到小騾子與小環都出去了,蘇流玥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小巧的木盒子,可又不知道如何遞出去,就在想要將它塞回袖子裡時,又被林氏看見了。
  「夫君,這是什麼啊?」
  「啊……這是我今日在街市上散步……買的。夫人看看,做工如何。」
  蘇流玥打定主意了,若是林氏覺得材質普通工藝粗糙,他便說是馬房的小吳娶媳婦自己選的賀禮。若是林氏覺得做工不錯,他就說「你留著」好了。
  林氏打開木盒時,蘇流玥的掌心不知怎的汗濕了。
  「這是紅豆杉雕刻出的髮簪吧?」
  「……正是。」
  「妾身最喜愛紅豆杉了,這支髮簪能給妾身嗎?」
  蘇流玥小心肝兒一顫,這是什麼?這是歪打正著?這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嗎?
  「本……本來就是選給你的……我覺得夫人氣質出眾,那些金啊玉啊的反倒庸俗了,所以就選了這支紅豆杉的髮簪。夫人喜愛就好!」
  蘇流玥再度為自己的口才感到無比自豪。
  「謝謝夫君。」林氏淡淡地笑著,手指撫過髮簪上的紋飾,看得出來她是真心喜歡。
  晚飯之後,蘇大人與蘇仲暄都從大理寺回了府。蘇大人派人喚蘇流玥過去。
  小騾子有些擔心,反倒是靜坐在一旁的林氏顯得很淡然:「公公派了人喚夫君去,只怕是因為曹知府的事情。聽說有人在御前參了曹知府一本,公公想來是要提點夫君莫要與曹公子太過親厚。」
  蘇流玥本以為他爹又抓了他什麼小辮子要對他耳提面命了,聽林氏這麼一說,心裡反倒踏實了。他本就不喜歡與那曹公子相交,今夜見了父親,將自己心中想法道明了便好。
  一切如同林氏所預料的,蘇流玥應承了父親之後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站在門前,他隱隱聽見小環似乎在與林氏說著什麼。
  「小姐,姑爺是不是把外面女人不要的東西送給你了呀?就算沒有南海白玉,至少也該有些珍珠翡翠什麼的……」
  「你懂什麼,這是紅豆杉。有詩句言,嶺南紅豆相思苦,歲歲花開只念君。紅豆杉的意境,比起珍珠翡翠的要高超多了。」
  林氏的語調平靜,卻能隱隱聽出內心的歡喜。
  「那……那送檀香木簪子也可以吧?聽說公子送給飛宣閣那些舞姬的金銀首飾都貴重的很呢!」
  「小環,你會這樣想,是因為你不了解他。他心裡對錢財沒有留念,送給那些女人的東西他根本不在乎貴重與否,送了便送了。反倒是這支木簪,卻花費了一番心思,比珍珠瑪瑙的要貴重許多。而且他一點都不介意我讀《前史》還有《治水通策》,還說要將書房裡的書也給我看。外人多說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德只是因為沒有見識,所以男子好掌控駕馭罷了。夫君卻覺得我多讀些書沒什麼不好,這說明他心胸豁達。」
  「反正姑爺送支破木簪子,就收買了小姐的心。現在姑爺在小姐心裡,是視錢財如糞土,胸襟寬廣,海納百川!」
  蘇流玥低著頭,他知道自己在門外偷聽她們談話非君子所為,於是咳嗽了一聲。
  果然,門那端的聊天聲頓然停了下來。
  小環開了門道:「姑爺來了!姑爺今晚不去書房睡了?」
  蘇流玥窘了。你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啊!本公子為什麼一定要睡書房啊!書房裡的榻小,一翻身就摔下來你知不知道!
  就在這時候,林氏從梳妝台前起了身,來到門前,「夫君還是不要去書房睡了。書房的榻小,摔下來傷著自己如何是好?」
  蘇流玥看著眼前的林氏,越發覺得她出塵脫俗,宛若天仙下凡啊!
  「多謝夫人體諒。」
  小環替他們夫妻二人鋪好了榻,有些擔心地看著林氏。他們成婚近兩年,只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蘇流玥也是一直將林氏當做空氣一般,如今卻花心思了,不知道葫蘆裡裝的什麼藥。
  林氏安撫地朝小環笑了笑,叫她回屋歇息去了。
  蘇流玥有些囧,他唯一兩次與林氏同塌而眠,第一次是新婚之夜他喝了個爛醉。第二次就是昨夜……他也喝了個爛醉……
  現在他沒喝醉,卻不知道該怎麼睡覺了!
  三下五除二去了外衣,蘇流玥躺在榻上開始挺屍。他現在的想法其實挺簡單的,自己就是與林氏再沒有感情基礎也成了夫妻。而且林氏也不是自己想像中的古板女人。
  自己就是再不滿意這樁婚事,也不能將氣撒在林氏的頭上。從前沒想過憐香惜玉的蘇公子,今日卻起了要與對方多交流多熟悉要多照顧對方的「感悟」?
  林氏不緊不慢地坐在榻邊,輕輕拆下了腦後髮髻上的那支紅豆髮簪。
  髮絲緩緩滑落那一刻,在隱約朦朧的燭光下,蘇流玥卻看得傻了。誰說林氏呆板沒有女人味的?這人就是瞎子!
  明明就很優雅柔美好不好!
  「夫君的品味很好,這髮簪雅而不俗。」林氏坐在榻邊,手指摸著那支髮簪。
  蘇流玥也是閱人無數,他知道女人嘴上說著「喜歡」有時候只是客套而已。比如說那些舞姬,她們歡喜是因為他餽贈的東西價值不菲,而不是因為這些東西是他送的。
  此時此刻,蘇流玥忽然覺得林氏捧在手裡的不是一支髮簪,而是他蘇流玥的心。
  她不止讀懂了他的心意,也珍惜他的心意。
  「你用的香也很好聞。」
  「啊?」林氏抬起頭來,看著蘇流玥。
  「香如其人。柔而不媚,雅而不冷,餘香裊繞,沁暖人心。」蘇流玥笑了,手掌覆上林氏的臉頰,輕輕撫過她的眉眼。
  她也笑了,緩緩躺了下來,兩人側著身看著彼此,蘇流玥只覺得林氏的一雙眼睛令他莫名地心動。
  他還沒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一吻落在了她的眉心。
  此時的李曉香仍舊在煩惱。當然,煩惱的不只是她,還有江嬸與王氏。
  他們的賬是越來越亂了。江嬸本來就是什麼都不懂的婦道人家,王氏有些學問還能勉強打理賬務。可今日太忙了,一個慌神……
  這到底賣出去多少,賺了多少嗎,哪些是定金哪些是尾款,那叫一個亂啊!
  李宿宸還在挑燈夜讀,再有不到一個月,他就要鄉試了。李曉香和王氏就是再苦惱也不好來煩他。因為被帳目連累得睡不好,李曉香直接下了廚子給他哥哥熱了雞湯。
  賬務雖然亂,但她們賺得錢不少。如今就是買隻雞,拎著牛肉回家,李明義也不會再說什麼了。而且他現在被鍾大人家的那位小佛爺折騰得沒精力管這許多了。
  李宿宸喝了雞湯,看著妹子一副「我很煩惱」的模樣,不禁笑出了聲。
  「若是錢銀賬務之事,你為何不請教楚公子?」
  「啊?」李曉香眨了眨眼睛,「哥,你不是不大喜歡我與楚溪相交嗎?」
  李宿宸無奈地搖了搖頭,「為兄就是不喜歡,該來的還是會來。」
  「最討厭你說話只說一半,要不然就是高深莫測!什麼叫做該來的還是會來?」
  李宿宸不說話,只是笑著用筷子夾了一塊雞肉,塞進李曉香的嘴裡。
  他沒有告訴她,那日在楚家的別院,他看見楚溪親自將睡著了李曉香抱入房中之後,他在別院的門外叫住了離去的楚溪。
  
  

☆、第60章

  「楚公子,舍妹年幼無知,但宿宸卻將一切都看在眼中。楚公子無微不至,事事周到,宿宸知道楚公子的心意,但只怕兩家門第懸殊,你與曉香難成眷屬。若楚公子對舍妹是真心的,在下希望楚公子能到此為止,好過日後彼此傷害。」
  楚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臉上笑意全無,他的眸子很安然,沒有絲毫被人看穿心事的窘迫與氣惱。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李宿宸的面前,不緊不慢地開口:「宿宸兄,既然你都看明白了,那我楚溪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李宿宸知道楚溪平日裡的溫文爾雅不過是戴著的面具,而此刻他周身散發而出冰冷的壓迫感令李宿宸的腦仁疼了起來。
  「我要娶李曉香為妻,誰也管不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勢在必得。
  「娶她為妻?」李宿宸輕笑一聲,「只怕是妾氏都難吧?」
  「宿宸兄沒聽錯,就是妻。我楚溪不會讓她與別的女人分享夫君,也不會讓她在後院裡與人勾心鬥角,楚某也不會把她當做金絲雀一般養在籠中。這世上,不會再有人比我楚溪更了解她,更愛惜她。宿宸兄若是擔心妹妹,心中不安,解決之道不是儘早考取功名嗎?」
  楚溪眯著眼睛看著李宿宸。
  李宿宸頓然明白這傢伙在想什麼。若是自己有功名在身,楚家自然不會怠慢了李曉香。
  只是楚溪言之鑿鑿要娶李曉香為「妻」,他真的做得到嗎?
  「你我二人聯手,各取所需,不是很好?」楚溪挑起眉梢,看著李宿宸。
  對於楚溪而言,這一切都是有意義的。為了能明媒正娶將李曉香娶進楚家,楚溪會成為他此次科考最大的助力。而一旦李宿宸能參與殿試,日後必得有一官半職,那麼楚家也不會看低了曉香,而李宿宸也將成為楚家的盟友。
  「為什麼是曉香?」李宿宸不解。
  他的妹妹沒有花容月貌,性格在他看來其實活潑可愛可在別的男人眼中也許就是難登大雅之堂。
  楚溪走了。彷彿一切都已經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宿宸知道此人的謀略與本事,他不屑於朝堂,否則也將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哥——哥你想什麼呢?」
  一轉眼,李曉香已經將湯裡的雞肉都吃光了,只留下幾根骨頭。
  李宿宸嘆了口氣,捏了捏她的臉,「你啊——只希望你永遠都這麼歡天喜地,不識愁滋味!」
  「誰說我不愁了?我很多事情很煩惱的!」李曉香起身離去了。
  她心裡也知道,李宿宸的建議沒有錯。她認識的所有人裡面,也只有楚溪能在賬務這塊兒幫上她的忙了。
  翌日,王氏在鋪子裡看著,李曉香便去了躺楚氏銀樓。她先是找了廖掌事,替她爹還了二十兩銀子,再提起楚溪。
  「我家少東家啊!在呢!你等著,我去給你喚他過來!」
  李曉香坐在雅間裡喝著茶,過了片刻,楚溪悠哉悠哉地來了。
  這傢伙一點都不含蓄,直接就點破了李曉香只是打著還錢的名號來見他。
  「李姑娘,這才幾日不見,就掛念楚某了?還要以還錢為藉口親自來銀樓見楚某?」
  人活一世,臉皮就是要厚才行。看看楚溪,李曉香就明白這個道理了。
  「有事兒,請你幫忙唄。」
  「什麼忙?」楚溪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我們溢香小築的帳目太亂了,你給看看唄?」
  楚溪將食指與拇指伸到李曉香的面前,拈了拈道:「給錢。」
  「多少啊?」
  「我楚氏銀樓的少東家出馬,怎麼著也得三、五百兩一個時辰吧。」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拿去拿去!」
  楚溪樂了,「行啊,你的命我收下了!以後別後悔啊!我這就列個賣身契啊!」
  李曉香狠狠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腳。看著他雪白的衣衫下襬留著自己的鞋印,李曉香得意起來。
  楚溪還是應了李曉香的邀請,派了逢順將溢香小築的帳目全部搬了過來。打開一看,都是一條一條的明細,看得人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
  一面翻看著,楚溪一面搖著頭。
  「記帳記成這樣,你如何計算成本,如何知曉收利?」
  「所以才要請楚公子這樣的高手相助嘛!」李曉香狗腿了起來。
  楚溪白了她一眼,喚人送來了楚氏銀樓專用的帳本。
  李曉香打開看了看,發覺帳本是分了各種科目的,然後又有另外一本總帳。
  楚溪替她分了若干科目,包括花材、陶罐等各種成本的支出,店舖裡清漣以及僱傭馬車運送材料的費用,定金、尾款也被分的一清二楚。
  這樣一來,李曉香能很清楚地看明白自己每月花在材料上的是多少錢,勞務費支出又是多少,收入又是多少。
  楚溪一邊翻看著王氏記下的流水帳,一邊將它們分門別類謄抄到新的帳本上。
  李曉香伸著腦袋仔細地看,楚溪的字跡清晰有力,一本帳本工整得讓李曉香懷疑是不是印刷機。
  廖掌櫃見他們二人待得久了,還特地送了點心進來。
  李曉香見著點心眉開眼笑。今晨出門,只吃了一個窩窩頭,早就餓了。抓了兩塊棗糕,兩三口下了肚。
  楚溪抬起頭來,朝她張了張嘴:「啊——」
  李曉香看著他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可笑。她故意取了塊糕點,在楚溪面前晃悠,偏偏不塞進他的嘴裡。就在她要將點心放進自己嘴裡時,楚溪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一口將點心給吃了。
  最最討厭的是,這傢伙竟然還故意咬了她的手指。
  「你咬我!」李曉香怒了,看著食指指節上楚溪留下的牙印。
  楚溪不理她,繼續謄抄帳本。
  李曉香看著他十分認真的側臉,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得抓了兩塊點心繼續啃。
  楚溪輕哼了一聲,拍了拍帳本道:「腦袋離我遠點,渣滓都落在帳本上了。」
  李曉香只得坐開一些。誰知道楚溪又發話了,「拿塊綠豆點心給我。」
  「吃完了。」
  「那就紅豆的。」
  「吃完了。」
  「那就花生的。」楚溪抬起頭來,一副「別告訴我你又吃完了」的表情。
  李曉香呵呵笑著,將盤子裡最後一塊點心拾起來,一副小樣送到楚溪的唇邊,楚溪剛要張口咬下去,李曉香忽然將手收回來,得意地將點心放進嘴裡,嚼了起來。
  「噎死你。」楚溪好笑地回答。
  李曉香嚥下去,開口道:「沒噎死。」
  楚溪盯著她,只覺得她得意的小樣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他的心像是被對方捏住了一般,拼了命的想要掙脫。
  當他反應過來時,自己的唇早就壓了上去。他扣著她的後腦,她的髮髻上還戴著自己送給她的小木釵。
  李曉香傻了眼,壓在自己嘴唇上的是什麼?挑開她的上唇滑進來的那個濕潤又溫暖的東西是什麼?
  楚溪輕而易舉就讓李曉香的世界天翻地覆。
  李曉香呆傻地看著楚溪,對方微垂下的眼簾間是另一個她無從了解的世界。
  她猛地推開了對方,楚溪的唇角卻扯起一抹笑。
  「你……你……」李曉香的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這都是她的初吻!
  她怎麼就被楚溪給親了呢?怎麼會是楚溪呢?而且這傢伙還笑得一臉不正經!
  「我……我怎麼啦?」楚溪故意學著李曉香氣急了的語氣說話。
  李曉香頓時咬牙切齒,拾起桌上的點心盤子,就要砸楚溪。楚溪也不閃躲,只等著盤子還沒落下就一把扣住了李曉香的手腕,輕輕鬆鬆將她拽到自己的懷裡。
  「我砸死你這個王八蛋!」
  「哦,上回你砸我的疤還在呢!」楚溪笑得一臉燦爛,「這回李姑娘想砸哪裡了?」
  李曉香拼了命的掙扎,可是楚溪力氣比她大太多了。她越是用力,楚溪的胳膊就收地越緊,簡直要把她的腰都勒斷了。
  李曉香氣急了,就去咬楚溪,楚溪呵呵笑著,李曉香就是咬不中他。
  她那個鬱悶啊,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特像那種一個手掌就抓住了的吉娃娃。一副凶狠的樣子,別人一拍就倒了。
  「我要……我要……」
  「你要怎麼樣?跟你爹娘說還是跟街坊鄰居說?你要是說了,就非得嫁給我楚溪了!等你入了我楚家大門,我就天天叫你給我捶肩捏腳!」
  楚溪眼睛都笑成縫了,看在李曉香的眼裡卻那麼找抽。
  「我還沒叫人親過呢!只有喜歡我的人才能親我!」
  不對!是只有我喜歡的人才能親我!
  李曉香鬱悶的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著轉兒了。
  她的人生規劃不是這樣的!
  越想越難受,雖然親個嘴也不會掉塊肉!可不是這樣玩笑一般啊!
  眼淚這會兒真掉下來了。
  勒著她腰的楚溪這會兒也不笑了,但卻仍舊抱著她沒撒手。
  「你怎麼哭了?別哭了。好似我楚溪是豺狼野獸一般。」
  楚溪的聲音輕柔了起來,眼眸也不似方才那麼戲謔揶揄,反倒有了幾分認真。
  李曉香用力掰著他的胳膊,想著以後對這傢伙有多遠躲多遠,可楚溪忽然低下頭在她的臉上又親了一下。
  李曉香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你幹什麼!」
  「我喜歡你。」
  簡單的四個字,彷彿瞬間將李曉香給沖垮了。
  什麼?
  他說什麼了?
  「我喜歡你。你不是說只有喜歡你的人才能親你嗎?我喜歡你,所以親了你。」
  此刻的楚溪,太過認真。認真到李曉香覺得這一切不真實。
  他的額頭抵在李曉香的額上,溫熱的氣息縈繞在李曉香的臉頰上,就連那雙深邃的眸子也似乎蒙上了一層水霧。
  「你……你喜歡誰?」
  「我喜歡你。」楚溪又在李曉香的鼻尖上親了一下。
  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意味。
  李曉香的心緒被撥動,她抬起眼剛要看向對方,楚溪卻側過臉再度吻了上來。
  這是富有耐心地抿吻,絕對地有意而為之。李曉香知道自己應該閃躲開,可對方的唇間沒有任何輕浮的意味,相反十分認真。
  他觸上她的舌尖,引誘她感受著這一切,她的氣息她的感官都被對方拖拽而去。
  直到對方意猶未盡地退離,李曉香才反應過來什麼,詫然地看著對方。
  楚溪笑了,沒有絲毫調侃的意味,相反帶著讓人心跳的寵溺。
  「你看,被我親也不是那麼討厭的吧?」
  李曉香的呼吸停留在喉間,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楚溪的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淚水,他的聲音極有耐心,「不要被我嚇著了,曉香。我不會傷害你,我會等你長大。」
  直到「長大」兩個字湧入她的腦海,她赫然驚醒,用力地推開了楚溪。
  「你這個混蛋!」
  這傢伙不止親了她一下!還親了她兩下!三下!四下!五下!
  什麼等她長大?她還沒長大呢,這傢伙不止動手,連嘴都動了。
  李曉香真恨自己當初怎麼沒把這傢伙的腦殼子砸穿!
  楚溪看著她那要發火卻沒出發的架勢,淡定地在桌前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不緊不慢地說:「我知道你對我可能有些反感,可是你想一想,我是不是比你的金表哥要好上許多?」
  李曉香頓了頓,金表哥她是沒有見過。但看金三順的基因,也能猜到金璧大概也好不到哪裡去。
  「既然是這樣,你不如考慮考慮我呀。你總有一天是要嫁人的。就你的情況來說,嫁的不好的情況有兩種。第一種,當你的溢香小築越辦越好,賺的銀子也越來越多的時候,這個男人看中了你的錢,像隻蛀蟲一樣揮霍你和你娘辛苦掙來的錢。第二種,那就是覺得女人就該待在家裡繡花、生孩子、帶孩子,可他偏偏也沒多大本事叫你過好日子,總覺得粗茶淡飯沒餓著你就是待你不薄,你就得出嫁從夫,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就算你掙錢比他多,他心裡不舒坦了還得想著法子打壓你。比如女兒家在外拋頭露面成何體統之類。你覺得呢?」
  楚溪這麼一說,李曉香哇涼哇涼。
  別說上輩子在現代,不少男人就有這樣的臭毛病。自尊心大過天。妻子哪怕能掙錢讓家裡有更好的日子,他們也更希望你有份差不多的工作,別比他們掙錢多,這樣你既能養活自己又因為經濟能力不如對方,什麼都得聽對方的。
  這輩子,男人的水準就更別提了。在他們心裡根深蒂固的男主外女主內,女人就算能賺錢,那也是貼補家用,做不得頂樑柱的。
  有幾個男人肯真心誠意地做她李曉香的堅實後盾?
  「你看看楚某,這兩樣毛病我都沒有。你確定你不要考慮考慮?」
  楚溪的眼睛,那叫情真意切。彷彿主導權還真到了李曉香的手裡,只有她選楚溪,楚溪壓根沒有反對的份兒。
  「不是……等等,我們不是擊掌盟誓,你這傢伙絕對不會喜歡我的嗎?」
  楚溪心裡給狠狠地哽了一下,這丫頭腦袋怎麼忽然轉起來了?還以為她早就不記得那茬兒了!
  「此一時,彼一時。你喜歡一個人,是你發誓不會喜歡他就能作罷的?」
  李曉香肩頭一顫,狐疑地望著楚溪,「不是吧?你喜歡我?你真喜歡我?這又是什麼新玩兒法了?」
  「我是不是在玩,等哪天你嫁給我了,不就知道了?」
  楚溪挑眉一笑,提起筆繼續謄寫帳本。
  李曉香的腦袋卻在瞬間亂成了漿糊。
  楚溪說喜歡她?還言之鑿鑿說要娶她?
  李曉香,你到底是走了狗屎運,被高富帥看上了……還是你要倒楣,惹著什麼甩也甩不掉的賴皮膏藥了?
  楚溪將幾本帳本抄好了,推到李曉香的面前,在她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傻丫頭,又在瞎想什麼呢?如果我楚溪真的要耍你,不需要花這麼多的心思,我耍的也太累了吧?我楚溪並不是游手好閒的紈褲子弟。」
  李曉香還是有種做夢的感覺。
  「將這些帳本好好收著。以後成本與收入分開記帳,這樣你才鬧的清楚到底花費了多少,掙了多少。」
  李曉香還是傻著。
  楚溪的手掌托住她的臉頰,讓她好好看著自己。
  「曉香,你覺不覺得自己總是想太多了?患得患失的。我對你好,喜歡你,你受著便好。若你害怕將來我不再對你這麼好了,那麼你只要做到一點就行了。」
  「做到什麼?」
  「你不需要像我喜歡你一樣喜歡我。沒那麼喜歡,對於我的一切,你就都能處之泰然了。」
  那一刻,楚溪的眼睛太深邃,深到李曉香摸不著猜不透。
  怎麼會有男人說這樣的話?難道他就不在乎對方喜歡不喜歡他?
  「那要是我喜歡別人了呢?若真覺著別人比你好,決定嫁給他呢?」李曉香十分認真地問。
  楚溪低下頭,頓了片刻,低聲道:「若真是那樣,若那個男人當真比我待你還要好,我不會攔著你也不會讓你不高興。你便嫁給他吧。」
  李曉香的鼻頭忽然酸了,「你以為自己言情劇裡悲情男主角呢!神經病!」
  她掙脫了楚溪,抱起桌面上的帳本,跑出了雅間,只留下楚溪一個人坐在裡邊。
  這一晚,李曉香徹底失眠了。不說失眠,晚飯都沒吃下幾口。
  倒是王氏與李明義看著楚溪謄抄下來的帳本,讚不絕口。稱道,有了這樣清晰明瞭的記帳方式,溢香小築的經營就能更加有條不紊了。
  李宿宸側過臉,看著李曉香,只見她幾乎沒吃什麼菜,就將一整碗飯吃下去了。盤子裡的石耳炒肉片,她竟然沒動幾筷子。
  夜裡,李曉香躺在榻上。夏季就快過去,初秋也有了些許涼意,李曉香卻覺得煩悶不已。
  一閉上眼睛,想到的就是楚溪吻上自己的畫面。對方輕垂下的眼簾,唇上的觸感,莫名地令李曉香想要捶牆。
  可就在這時候,有人敲了敲她的窗子。
  李曉香推開窗子,看見李宿宸就站在窗外。
  「怎麼了?今天晚餐有肉,你竟然夾了不到三筷子。說吧,怎麼了?」
  「哥……你不是正溫書呢嗎?」
  李宿宸無所謂地笑了笑道:「那些書,我倒著都能背出來。溫書,也不過是讓爹安心而已。但是你現在寢食難安的模樣,卻讓為兄心裡擔憂。」
  「也……也沒什麼,就是鋪子裡的事兒多了些罷了。」
  「撒謊。」李宿宸再度輕鬆戳破李曉香的謊話。
  「反正……沒什麼大事兒。哥你就安安心心準備鄉試吧!」
  「是不是關於楚溪的?」
  李曉香正要關窗,被李宿宸這麼一說,不由得頓住了。
  「……哥……」
  「你呀……楚溪又不是豺狼虎豹,他還能吃了你不成?說吧,今天白天發生了什麼?」
  李宿宸一副天塌下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
  李曉香也憋得難受,這事兒她不能對王氏說,王氏若知道了鐵定擔心。
  「楚溪說他喜歡我。」李曉香的聲音小得就像蚊子哼哼。
  李宿宸只是「哦」了一聲,彷彿這壓根沒什麼稀奇的。
  「李宿宸,你『哦』是什麼意思啊!」李曉香急了,她覺得自己的老哥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哦的意思就是,我早就看出來了。怎麼,你覺得楚溪對你不好?」
  

☆、第61章

  「什麼?你早就看出來了?你早就看出來為什麼不告訴我?」李曉香一手撐在窗沿上,另一手拎起李宿宸的袖口,「你還是我親大哥嗎?」
  李宿宸將李曉香的手拍了下去,不以為意道:「我沒提醒過你?是你自個兒沒當回事兒吧?再說了,就算你知道楚溪對你心懷不軌又能如何?你能躲到哪裡去?藏到哪裡去?既然如此,我何必說的太明白,反而讓你徒增煩惱呢?正所謂既來之,則安之。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你與楚溪露水姻緣一場,分道揚鑣鳥獸散了。」
  聽著她大哥說書般的語調,李曉香怎的越聽越不靠譜了。
  「你知道我和楚溪不會有好結果,你還把我往他那裡塞?」
  李宿宸將李曉香的腦袋按回屋子裡,「事在人為,你怎麼就那麼確定你和他沒有好結果呢?你到底在乎的是結果,還是心意呢?」
  李曉香低下頭,她以為自己可以馬上回答李宿宸,說自己壓根就不喜歡楚溪,哪裡來的心意。
  可是話到嘴邊,心裡湧起一陣酸澀,胸口悶悶的連呼吸都給憋住了。
  「若是你有意,為何不順其自然呢?車到山前必有路……」
  「有路必有豐田車……」
  那廣告實在太深入人心,一個小心,李曉香就唸了出來。
  「什麼?」李宿宸眯著眼睛看著她。
  李曉香趕緊搖了搖手道:「沒什麼!大哥你說,你繼續往下說。」
  李宿宸嘆了口氣,「他若有意,你便珍惜。他若無心,你便收心。最壞的情況從來不是你與他無法修成正果,而是你情難自禁,覆水難收。」
  「……我怎麼聽著心裡哇涼哇涼的?意思是我要是對他動了心,我就慘了?」
  李宿宸嘆了口氣,「錯,是你要是對他一點都不動心,他就慘了!」
  「哈?」
  「睡覺吧你!煩惱的應該是楚溪,你就適合沒心沒肺!」
  李宿宸說的沒錯,李曉香翻了兩個身,果然又睡了過去。
  翌日,溢香小築的生意仍舊不錯,而今日也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
  那就是林氏。
  當她從馬車上下來時,在門口迎接的清漣可驚呆了。她見過飛宣閣的女人,也見過陸家有些位份的丫鬟嬤嬤,但這還是第一次看見林氏這樣一看就是出身大家的夫人。
  小環將林氏扶下了馬車,林氏朝清漣頷首一笑道:「請問曉香在嗎?」
  清漣看著林氏的衣著,優雅卻並不華麗,端莊卻不失柔美,她趕緊入了鋪子裡,將李曉香拽到了林氏面前。
  「……夫人?」李曉香也沒想到林氏會親自光顧自己的小鋪子,人都傻了。
  林氏微微一笑,不等李曉香前來招待,自己在籐椅前坐下。王氏見了,嗔怪地看了李曉香一眼,趕緊為林氏倒茶。
  「李夫人莫要客氣,此次疏喻前來,只是想與曉香姑娘聊聊罷了。」
  李曉香不知為何,總覺得林氏唇上的笑容若有深意,這裡人來人往,自然不是適合聊天的地方。李曉香將林氏請入了內堂。
  所謂內堂,也不過是將鋪子隔出來的一個小間,權當倉庫以及休息的地方。王氏還有清漣等人,若是在鋪子裡忙得累了,就會來到內堂裡喝喝茶,小憩片刻。
  小環就站在內堂與鋪子之間的門簾處,而李曉香與林氏則對面而坐。
  「我此次前來,是專程道謝的。」林氏雖然坐著,目光卻在環顧四周的貨架,「這些……都是香露嗎?」
  「非也。這裡還有凝脂、柔膚水、洗髮液與護髮膏。哦——還有我新製的漱口水。」
  林氏露出了好奇的表情,「這些都是什麼?我怎的都沒有聽說過?」
  「這個解釋起來有些麻煩。不如夫人都一樣一樣地試一試?」
  李曉香讓清漣取了一些試用的罐子,與林氏試來。
  「本以為你製取的香露已經夠特別了,沒想到還有這許多新奇之物。真是叫人大開眼界。」林氏頷首一笑,又聞了聞李曉香鋪子裡的香露。
  她是個有慧心的女人,閉上眼睛,細細品聞,雖然她並不像聞香師那樣能辨別出香味的來源,但卻能聞出香氛的層次。
  「這香味雖然輕靈,卻不免飄忽,少了我那瓶香露的沉斂與尾韻。」
  「這些香露都是給尋常百姓家的姑娘用的,不過二、三十文錢而已。一些真正有意思的香料,卻沒有添進去呢。」
  李曉香用的是「有意思」,而非「貴重」。
  「比如呢?」林氏來了興致。
  「比如說檀香。夫人所用的花露裡以檀香為尾香,延長了香料留存的時間,又增添了韻味。再比如,龍艾。我們中原沒有這樣的草藥,需得請求前往西方的商旅帶回來。」
  「龍艾?這草藥長成什麼模樣?」
  「如同行書狂草一般。它與廣藿香以及甜百里香一樣,加入香料之中能延長保存的時間,還能減緩咳嗽與女子月事時的經痛。」
  林氏仰著頭,對李曉香所說的一切十分之感興趣。
  不知不覺,兩人竟然聊了大半個早晨。直到小環入來,提醒林氏到了午飯的時辰了。
  林氏意猶未盡地嘆了一聲。
  「枉我自詡讀了這麼多的書,見識卻不如年紀輕輕的曉香姑娘。姑娘所製的東西,實在精妙,真想讓那些經常與我聊天飲茶的姐妹們也用一用。」
  李曉香樂了,她等的就是這句話呢。像是飛宣閣上門定製的經營模式,以及溢香小築所走的平民路線,這些都不適合林氏這樣的女人。
  她們有出身有身份,不可能像是飛宣閣中的女子一般站在公眾的視線之中。可偏偏,她們的群體又有著獨特的審美。
  要高調,卻又要內斂。所有對美的追求並不在於華麗,而在於彰顯她們的身份,不能太過外放,卻又不失顏色。
  「其實這些凝脂、洗髮液、護髮膏之類的,都是花花草草製成的。曉香想過,如果是對……夫人這樣身份的人,應當有專門的享受。」
  「享受?」林氏笑了,畢竟李曉香十四歲的丫頭說出「享受」這兩個字,總讓人覺得有些不襯。
  「好比夫人,」李曉香仔細觀察起林氏的臉,「夫人的肌膚白皙,臉頰略有血絲,說明夫人的皮膚容易受週遭事物變化而影響,而且肌膚偏薄,需要細心呵護,所用的面脂質地必得柔和。若是臉上覺著緊繃缺少水潤之感,改善調理時需得循序漸進,若太過急進,只怕會使得脆弱的肌膚雪上加霜。」
  林氏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那若是曉香姑娘,要如何與我調理?」
  「自然是要特製一些面膜了。還要為夫人舒筋通絡,以精油活躍全身穴道,放鬆心情,達到以心養顏的效果。」
  「何時能開始?」林氏已經十分有興致了。
  「這……只是暫時沒有合適的地方。這些調理之法做下來,夫人需得沐浴,褪去衣衫由曉香替夫人疏通經絡,所以需得避免男子在場。除此之外,曉香還需要提前與夫人製好面膜與疏通經絡所用的精油。夫人還需讓曉香十方藥坊的師兄診脈,曉香醫道淺薄,需要師兄望聞問切一番才知道古人那些經絡需得開穴。」
  這就是美容院裡的一整套流程呀!雖然美容院裡還有更多其他產品,什麼眼部護理、拔罐減肥之類,李曉香想從最有代表性的做起。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勾起林氏的興趣。要知道經絡按摩,可是李曉香在十方藥坊裡與柳熙之研究了數個月,甚至還得到柳大夫點撥的一套養生之法。配合上精油以及其他藥草,李曉香很想知道對於林氏到底有沒有效果。以及現代美容院裡的模式,能不能被林氏,甚至於與她同等階層的女人所接受?
  「我在都城中有一處雅緻的小院,平日裡會約了一些出閣前的姐妹們聊一聊書畫。若是李姑娘覺得合適,就在那裡為我調理一番,如何?」
  這正合李曉香的意思!
  「那麼,這經絡調理,需得多少銀兩?」
  李曉香趕緊搖頭,「夫人,實不相瞞,曉香也不知道這套調理之道能否見效,所以曉香不打算收夫人銀兩,只求夫人願意讓曉香試一試。」
  如果成功了,林氏將成為她的活招牌。
  如果不成功,自己沒有收她的銀兩,自然也不會失去信譽。而且在最開始就向她坦誠一切,如果林氏不願意做「小白鼠」,李曉香自然也不強求。
  「你這丫頭說話倒是實在。好吧,今日我就去見見你的師兄,讓他與我斷一斷脈。」
  李曉香帶著林氏去了十方藥坊。
  許久未見柳熙之,他又拔高了不少,整個人也比之前清瘦了些許。腰帶寬鬆地繫著,袖口寬大,臉上是淡泊的神采,整個人輕飄飄的彷彿隨時會乘風而去一般。
  他如今不再抓藥,而是出師了。
  那些頭疼腦熱之類的簡單病症,都交給他看了。反倒是柳大夫,喝喝茶,研究研究經脈走穴,整個人悠閒了不少。
  李曉香陪著林氏來到十方藥坊。一開始,小環還擔心這樣一個小藥房,只能給平常老百姓看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還真能像都城裡其他有名的醫館那樣把個脈就能對看出個所以然來?
  林氏卻有著好性子。她與其他百姓一道坐在長條板凳上候診,不驕不躁,時不時與李曉香聊上兩句。直到林氏來到了柳熙之的面前。
  柳熙之一抬眼,看見李曉香,一向平穩的眸子裡湧現一絲驚訝以及欣喜,隨後又十分淡然地將一塊錦帕蓋在林氏的手腕上。
  小環百無聊賴地看著柳熙之,這麼年輕的大夫,能看出什麼來?最重要的是,她家小姐什麼毛病都沒有。
  「夫人是否夜裡得花上半個多時辰才得入眠?睡眠亦淺?」
  因為林氏每夜都會下意識等待蘇流玥歸來。哪怕知道他不會入她的房門,只是聽得他回了府,她方安心入眠。
  「正是。」林氏點了點頭。
  「天涼之時,夫人的手足冰涼,氣血不暢。」
  林氏還是點頭。
  「時常身心倦怠,情緒冷淡,對任何事物都沒有興致。」
  「正是。」
  嫁入蘇府,林氏覺得自己的生活與想像中大為不同。蘇流玥成日不在家中,她期待的琴瑟和鳴從未發生。無論看書也好,賞花也好,下棋也好,都是她一個人。比未出閣之前還要寂寞,所有的事情不過消磨時光而已。有什麼能讓她真正起興致呢?
  「若是氣血不暢,尚可調理。但心中鬱結,只得夫人自行解開。」
  李曉香摸了摸鼻子,柳熙之說了這麼多,大意就是林氏的身子總體還是可以的,就是情緒不大好,可能有點小抑鬱。
  柳熙之只是開了些溫和調理的方子交予林氏,也說這藥抓或是不抓全憑林氏自己的意思,他不強求。
  隨後,他又在方子上寫了一些穴道,告知林氏閒來無事可以按摩這些穴道,不僅舒經活絡,也能調解心情。
  李曉香樂了,她與柳熙之就是有默契啊,不用張嘴明說,這傢伙也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李曉香向柳大夫問了好,告別了柳熙之,與林氏離開了藥坊。
  「那位柳大夫年紀看著雖輕,但醫術應當是不錯的。」
  「那是自然。」提起這點李曉香是有些小小的得意的,「柳熙之從生下來就是在草藥堆裡長大的。」
  林氏的馬車將李曉香送到了溢香小築門前,兩人約定了下一次再見面的時間。
  根據柳熙之寫的方子,李曉香已經在心裡想好了要為林氏配製怎樣的精油來進行量身定製的芳香療法。
  林氏既然有失眠與情緒低落的問題,自然要從這些方面入手。
  基底自然還是甜杏仁油為最佳。上回的檀香精油還有少許剩餘,可以滴一滴在甜杏仁油中,當然纈草與紫蘇也是良配。
  至於林氏的臉部保養,她的臉部皮膚薄,有些細小的血絲,需要改善微血管擴張的問題。若是在現代,她的首選將會是小麥胚芽油。可是……這裡是古代呀!小麥胚芽油的製取要求在小麥胚胎到出芽一週內,用高科技低溫方法提取,1000公斤小麥能提出15公斤胚芽,而100公斤小麥胚芽中僅僅能提煉出4--6%的小麥胚芽油……這是李曉香在有生之年都無法在大夏攻克的難關啊……
  退而求其次,那就是荷荷巴油……可是她到哪裡去找荷荷巴豆啊!
  好吧,荷荷巴油先放一邊……再後退一步,李曉香能想到的就是核桃油了!
  呼出一口氣,李曉香想到自己可能要去油鋪好好精選核桃油了。必須是質地最輕盈,最細膩的核桃油才能往林氏的臉上用啊!
  選定了核桃油,李曉香思索著,自己該加入一些廣藿香或者末藥,用於消炎。再來就是夏菊與青果,青果能夠調理蒼白的膚色,夏菊能夠緩解過敏及皮膚燥紅。
  訂下了配方,李曉香心裡舒了口氣。這一次,對林氏,她要做到最好。
  就在李曉香為了與林氏的約定而做準備的時候,李宿宸迎來了他人生中第一次鄉試。
  這天一早,李宿宸起了床,王氏為他煮了一碗麵,麵裡還放著一隻雞腿。
  李宿宸好笑地看著李曉香道:「麵裡面藏雞腿,不是只有你才幹的事兒嗎?」
  「哥,你這是要去高考啦!」李曉香想想,這話不對,「你是要去鄉試了!千軍萬馬擠獨木橋,十年寒窗苦讀在此一舉,做妹妹的當然要支持你。我把我的雞腿省給你了,你一定要高中啊!」
  李宿宸歪著腦袋問:「高中啊——那你知道鄉試的第一名叫什麼嗎?」
  「狀元?」
  「什麼狀元,還湯圓呢!鄉試的第一名叫解元。鄉試之後還有會試,會試之後還有殿試。皇上欽點的殿試第一,才是狀元。」
  「哦……」
  比高考還複雜……
  李宿宸吃了面,當吃到雞腿的時候,他故意看了眼李曉香,夾下雞腿上的一塊肉,塞進了李曉香的嘴裡。
  「唔——」
  「吃吧。每日又要看著鋪子,又要製作凝脂香露,你不比我輕鬆。」
  「哥,要不今天我不去鋪子裡了,去考場陪著你?」李曉香從腰間取出一張銀票,「哥,這個給你帶去吧。」
  李宿宸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張三十兩的銀票。
  「看不出就這麼一個月不到的時間,你賺了這麼多?」
  「這是我和娘的,剩下的錢要給江嬸還有清漣。買花材、陶罐需要銀兩,還得盤算著幫爹還銀樓的錢。所以只剩下這些了……」
  李宿宸在李曉香的腦袋上敲了一下,「傻瓜。你是女兒家,再過沒多久都要及笄了,還不多給自己存點嫁妝。我是你的兄長,用自己妹妹的辛苦錢,是要為兄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嗎?」
  李曉香搖了搖頭,十分堅定地說:「鄉試是人生大事,我們全家省吃儉用這些年,我連長個子的時候都沒吃著肉,都是為了今天!反正你好好收著!」
  她還記得自己上輩子高考,父母親作為外企高管,竟然都請了假在考場外等著她。她幾年下來的複習資料補習班,也花費了家裡不少錢。
  「好了好了,為兄收著成了吧?為兄會脫穎而出,就此平步青雲,這樣你嫁給了楚溪也有靠山,不怕他欺負你!」
  楚溪的親吻猛地撞入李曉香的腦海裡,全身血液彷彿要撐破身體奔湧而出。
  李曉香的心臟被揪住一般。
  「……好好的,提起他做什麼!」
  李曉香扭過頭去,李宿宸卻用筷子戳了戳她的而過,「喲,紅了呀。」
  「好了,別逗曉香了。快將衣裳換上,若是遲了,就不好了!」
  王氏取了一件新製的外衫,給李宿宸穿上,細細替他拍平了肩膀,整理好了前襟。李曉香看著他哥,再次惋惜起來。
  這可是天皇巨星的好材料啊!再普通的衣服穿身上都能穿出頂級服裝秀的效果!
  而李明義也將一張銀票折入了李素宸的衣襟裡。
  「宿宸,這些你也拿上。爹已經有數十載沒有再入過考場了,多備一些總是好的。」
  「孩兒謝過爹爹。爹爹放心,孩兒會見機行事的。」
  「對於你,爹從來都不擔心。你的學識沒有問題,只是我們李家……唉……」李明義沒有再說下去了。
  李明義與王氏送李宿宸取鄉試的考場,而李曉香則跟著江嬸去都城。
  李宿宸來到考場外,向李明義與王氏告了別,入了貢院,取了考號,驗明了身份。
  這時候,李宿宸能看到一些衣著講究的富家子弟正在向考官塞銀票。
  塞銀票的目的很簡單。所有人都是在獨立的考屋也就是「號舍」中答卷,若是有人夾帶舞弊,除了巡考的考官,是沒有人能看到的。
  再來,對於他們認為潛在的有可能中舉的對手,也可以借考官之手予以打壓。一場考試很有可能考上幾天,考生是無法離開號屋的。若是需要什麼,比如食物以及清水,都是由考官分發的。如果某個考生沒得到應得的水和食物,就可以想像是不是有人買通了考官要對付自己了。而考生用來答卷的紙張也是有限的。
  

☆、第62章

  這些個富家子弟中有不少是李宿宸的「熟人」。他們雖然讀得是都城中有名的書院,卻大多不學無術。平日裡的策論有不少就是出自李宿宸的代筆。
  他們見到李宿宸,就當做沒看見一般行了過去。
  李宿宸卻瞥見他們塞給考官的銀票都是上百兩。
  扯起唇角笑了笑,李宿宸捂了捂腰間的銀票,正要進入考院,卻被考官攔了下來。
  對方咳嗽了兩聲,若有深意地看著李宿宸。
  李宿宸也看著對方,一副不明白對方到底什麼意思的表情。
  考官略顯惱火地捏了捏拇指和食指,又咳嗽了兩聲。
  李宿宸將自己的名牌遞出去,平穩著聲音道:「大人,在下是清水鄉的李宿宸。」
  考官朝天翻了個白眼,抬了抬下巴,一旁的兩名侍衛將李宿宸全身上下仔仔細細搜了個遍,結果從李宿宸的腰間掏出兩張銀票來。
  考官看了看銀票上的金額,搖著頭嘆了口氣,「真是個呆頭鵝!」
  李宿宸身後的考生們小聲在他身後說:「你在號屋裡需得待上這麼多天,考官要給你送水送吃的!那是給考官的送水費!」
  「原來是這樣!」李宿宸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那點銀兩與那些富家子弟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如果說鄉試完全靠「送水錢」才能通過的話,他可以說根本沒機會。既然如此,何必浪費父親與妹妹的辛苦錢。
  官場如此黑暗,就是考上了,自己毫無背景,以後也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又是何必。
  早知道,就該偷偷將銀票還給李曉香。
  「進去吧。」考官朝李宿宸揚了揚下巴,當他低頭看了眼手中名牌時,有些狐疑地叫住了他,「等等,你就是李宿宸?長風書舍的李宿宸?」
  「學生正是。」李宿宸低下頭做出謙遜的表情,眉頭卻皺了起來。
  他有一種預感,此次鄉試只怕是場大麻煩。
  「去吧。」考官又恢復了那高傲的神色。
  李宿宸入了號屋,屋子裡已經準備好了書案,案上是一字排開的毛筆,硯台。考生們落座之後紛紛開始磨墨。
  待到散發考卷的時候到了,考官捧著試題一一分發給各個號屋。這時候還不能抬手拆閱蠟封的考卷,直到那一聲沉悶的鐘鳴聲傳來,考生們才一一將蠟封打開,研讀考題。
  考題分了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策答,第二部分是策論。策答中的題目多達上百道,考題十分細緻,涉及大夏上至朝堂下至平民百姓的方方面面。
  李宿宸粗略地看了看,這些考題平日裡時常思索,為此也看了不少典籍。除此之外,他也時常與寒門士子以及平民百姓們商討,對此心中早有所想,付諸於筆下不成問題。
  這些考題雖然多,但真正體現一個考生水準的卻是最後的策論。李宿宸也聽李明義提起過,曾經有不少考生對第一部分的考題太過精雕細琢,反而耽誤了策論的時間。
  於是李宿宸打定主意,先從策論寫起,再將剩餘的時間留給那一百道考題。那一百道考題要的並不是長篇論著,而是直指論點,精闢論述,做到一目了然。否則哪個閱卷官有時間細細將每個考生一百道試題的答案一一細閱?
  李宿宸將策論的論題一一研讀,策論的論題是三選一。第一個論題是關於治水之道。近兩年大夏水患頻發,朝廷為此投入了大量錢銀。但解決水患的方法眾人皆知——修建河工,懲治貪腐,確保河工款項能夠真正用於河流引渠以及堤壩修築。只是修建河工易,懲治貪腐難。而且怎麼寫也寫不出新意來,只怕難以得到閱卷官的青睞。
  第二道策論,則是關於朝堂開科取士的,其中也包括如何懲治考試過程中的貪腐現象,所謂的「送水錢」自然也在其中。更大的問題只是,舉子的選拔或多或少都與朝廷中的黨派之爭有關。往屆的解元、會元甚至於殿元大多為朝堂中大臣們的門生或是親戚,毫無背景的學子可以說是沒有出頭之日。這樣的考題,說白了只是朝廷做個樣子,讓天下的寒門士子們知道,朝廷也是為他們著想的,也想為他們的前途盡了力,給他們提意見的機會。只是這意見最後能不能通過鄉試,那是個問題。這樣的考題,又費腦子又容易得罪人,李宿宸是不會考慮的。
  第三個論題倒是勾起了李宿宸的興趣。論商賈之道。在大夏,雖然並沒有到重農抑商的地步,但多少在世人眼中,除非是富甲一方連朝廷大員都刮目相看的巨賈,甚至於與朝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比如楚家與陸家,其餘的商販甚至於富賈,論口碑遠遠不及農戶。但商賈的發展是否就真的不利於大夏的民風?商貿往來到底對大夏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呢?
  李宿宸托著下巴,眯著眼睛想了想。他忽然想起了李曉香,想起了李明義打在她臉上的一巴掌,還有李曉香的溢香小築。
  抿起唇角,李宿宸閉上眼睛,腦海中思緒泉湧。片刻之後,他撩起衣袖,執筆在紙上迅速寫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空氣中隱隱聞到湯飯的香味。
  微微抬眼,李宿宸就看見考官帶著十幾名端著飯菜的兵士走了過來。這些飯菜有魚有肉,甚至配了上等的茶水。但卻並非每個考生都有這等待遇。這些茶飯都被送去了那些塞了大把銀子的富家子弟的號屋。
  李宿宸摸了摸鼻子,看來這「茶水錢」還真是一分價錢一分貨啊。
  小半個時辰之後,等到這些富家子弟都用完了午飯,考官才懶洋洋地為其他考生派飯。李宿宸抬眼看了看日頭,未時已過半,只怕大多數考生都餓到頭暈了吧。
  當一碗飯被送到李宿宸的面前時,他皺了皺眉。飯是夾生的不說,只有孩子的拳頭大小。沒有半點油腥,只是蓋了兩片泛黃的菜葉。
  這樣的飯菜對那些大魚大肉的學生來說自然是難以下嚥的,但他李宿宸並沒有那麼嬌貴。三兩口將飯菜嚥了下去,李宿宸埋首繼續作答。
  又不知過了多久,原本懶洋洋坐在案前的三位監考官忽然紛紛起身。按道理,這三位監考官本該在院中輪流巡視,如今卻在偷懶,聽聞朝廷派來的巡監竟然來到這裡,他們前一刻正整理衣衫小聲埋怨著怎麼會跑來這裡,後一刻便堆滿笑容迎了上去,翻臉比翻書還快。
  巡監面對三位慇勤的考官,皺起了眉頭,冷聲道:「此時,三位大人本該在考院中巡視,齊齊來到本官這裡,如何巡考?」
  「這……」三位考官面面相覷。
  這位巡監不是別人,正是大理寺少丞蘇仲暄,五年前的殿試第一名,皇上欽點的狀元。雖然是狀元,但是能在五年內做到大理寺少丞這般正四品的的狀元,放眼大夏的歷史,找不出第二位。蘇仲暄能有今日,靠的並非父親的庇蔭,也不是因為母親淳翎公主與皇上的姐弟情誼,而是他本身才華過人,敢作敢為,再加上他所娶的並非朝中權貴之女,在皇上的眼中留下了不結黨的好印象,曾經一年被拔擢兩次。
  在皇上的眼中,蘇家是清流。就是滿朝文武都點頭的事情,只要蘇氏父子皺一皺眉頭,皇上便要考量一二。當然,這也是因為當今聖上是明君,倘若換了前朝的亡國昏君,蘇家這般耿直,只怕已經被滿門抄斬了。
  三位考官早就聽說大理寺少丞蘇仲暄比起他的父親更加不通情理,今日對上他的冷臉,三位考官竟是不知道如何接話了。
  「三位大人如此懈怠,莫怪蘇某如實上書奏報。」
  這句話落下來,三位考官差點沒撲在地上。蘇仲暄筆下隨便參奏兩句,他們只怕烏紗帽不保啊!
  其中一位考官腦子轉得快,趕緊回答道:「蘇大人誤會了。只因蘇大人是聖上欽點的巡監,下官等以為蘇大人有話提點下官等,於是這才前來迎接蘇大人。方才,下官等均在巡視考院。」
  蘇仲暄微微點了點頭,行入院中。三位考官擦了擦冷汗,跟了上去。
  剛行過一個轉角,原本一位穿著華貴的考生一直拉著袖口,有經驗者一看便知他的袖中藏有小抄。
  一位考官咬著牙沖對方瞪了瞪,對方卻抄得渾然忘我,考官只好側過身來擋住蘇仲暄的視線,絮絮叨叨說著這個考院中有多少考生,都是來自哪裡,特別還點名了幾位考生家中的背景,希望蘇仲暄能在這裡走個過場便離開。
  沒想到的是,蘇仲暄卻並不是那麼給面子。他不動聲色繞過了擋在自己面前的考官,來到那位還在擼袖口的考生面前。
  對方不知道蘇仲暄的身份,但被人這麼近距離地看著,不免也慌亂了起來。鬆開袖口時,不小心差點撞倒硯台,倒是蘇仲暄伸手替他擋住,那動作遊刃有餘之中又給人以莫名的壓力。
  三位考官提著膽子看著蘇仲暄的背影。只見他的手指抬起,勾起考生的袖子,那一大片小抄近在眼前。
  考官摀住眼睛,真想撬開這不爭氣傢伙的腦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些什麼。
  「帶出去。取消其三年參加科考的資格。」蘇仲暄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他身後的兩名大理寺侍衛一左一右將這名考生帶離號屋。
  「你……你知道我伯父是誰嗎?我伯父乃是工部侍郎!我伯父……」
  蘇仲暄來到他的面前,微微眯起眼睛,瞬間那考生便說不出話來,甚至因為受到驚嚇而開始打嗝。
  「你伯父若真是工部侍郎,蘇某只覺得惋惜。你明知道自己的伯父身為皇上只股肱朝廷之棟樑,卻在一個鄉試中舞弊,簡直是侮辱你的伯父。你是要滿朝文武都議論你伯父家風不嚴,徇私舞弊嗎?」
  蘇仲暄的聲音不大不小,在安靜的考院中擲地有聲。
  已經經歷了快一整日的考試,不少考生早就彎起了背脊,露出疲態,卻在那一刻紛紛直起身來。
  三位考官戰戰兢兢跟在蘇仲暄的身後,時不時向某些給了他們好處的考生們使眼色。每當蘇仲暄行過一個號屋,那個考生便緊張到手指都在顫抖。
  李宿宸仍舊專心致志地寫著策論,直到蘇仲暄即將走到李宿宸身旁的號屋。那是參政道洪大人的遠房親戚洪濤,這傢伙穿得倒是人模人樣,只是蘇仲暄瞥一眼他寫的字,再抬眼,寒光掃過,這位洪濤仁兄心中的惶恐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
  眼看著蘇仲暄離他越來越近,眼尖的考官自然看見洪濤緊握的左手,這傢伙只怕將小抄揉在手心裡呢。
  要知道抓著一個舞弊的那是巧合,再被蘇仲暄抓到一個,那絕對是他們這群考官的失職啊!
  其中一個考官向一旁蹭了蹭,忽然腿一拐,摔了下去。
  蘇仲暄自然轉身去扶他。另外兩個考官趕緊向洪濤眨眼,誰知道這洪濤慌亂之下竟然直接將手中的小抄扔了出來,正好落在蘇仲暄的腳邊,眼看著蘇仲暄就要回頭,其中一個考官將小紙團向遠處踢去,紙團太輕,沒有踢遠,剛好落在了李宿宸的號屋下。
  蘇仲暄回了身,來到洪濤面前,在他的左拳點了點,只說了兩個字:「打開。」
  洪濤嚥下口水,緩緩打開左拳,掌心裡除了汗水,什麼都沒有。
  蘇仲暄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可走了才三、四步,腳尖就踩在一小團紙上。
  他彎下腰來,撿起那紙團,而他正對著的號屋裡,李宿宸緩緩抬起頭來,看見那紙團的瞬間,心中頓覺不妙。
  糟糕!
  果不其然,一名考官忽然尖著嗓子叫喊了起來:「好啊!看不出你這學生面相老實,竟然私藏夾帶!」
  「定然是見著蘇大人來了,心中慌亂將舞弊的小抄隨手扔出來了!」
  「來人,將這無信小人拉出去!」
  李宿宸看著蘇仲暄,他只是眯著眼睛看著紙條上的內容,並未發聲。
  「幾位大人,學生並沒有做任何私藏夾帶之事,這小抄雖然落在學生的號屋之前,卻並不能確定就是學生的。學生敢問大人,這小抄的內容是什麼。」
  李宿宸的聲音平穩,如朗月清風。
  蘇仲暄側目,見這少年五官出眾,氣質如透玉般高雅,不禁向前走了兩步。他低下頭來,發覺這少年並不似其他考生正在策答,而是在寫策論,更加覺得有趣。隨手取過他的考卷,發覺紙上的自己靈雋瀟灑。所謂字如其人,蘇仲暄心道這少年心胸必然廣闊,頓生好感。
  「小抄中的是《治水通略》。」蘇仲暄回答道。
  不過一個動作,以及蘇仲暄目光裡對那三名考官一閃而過的不屑,李宿宸猜想蘇仲暄定不是那種唯利是圖之輩。
  他不在乎能否在鄉試中脫穎而出,他只是不想自己因為舞弊而被驅出考場,自己的名譽被毀不說,還會令李明義一生抬不起頭來。
  「學生正在寫的策論與治水無關。而《治水通略》學生倒背如流,無需小抄。」
  「哦?你真能倒背如流?」蘇仲暄的眼底湧起一抹笑意。
  一位考官上前,擋在李宿宸面前道:「蘇大人,莫要聽他胡言!小抄就落在他的號屋之下,不是他的,還能是誰的?」
  「是啊!人呢!怎麼還不來!趕緊將這擾亂考場辜負皇上期望的無恥之徒驅出考場!」
  三位考官迫不及待,只想由李宿宸背了這黑鍋解決了此事。
  「哼!本官又說要驅他出考場嗎?」蘇仲暄眉梢一揚,三名考官頓時不說話了。
  「你們看看他策論上的字跡,再看看這小抄上的字跡,是一樣的嗎?」
  「這……小抄不一定是他被人所謄寫,還有可能是別人替他寫好的。蘇大人,您可別被他給騙了!」
  「我蘇仲暄為官五年,騙人的蘇某見得多了,到底誰在騙,誰說了實話,蘇某心中有數。」蘇仲暄看向李宿宸,「既然你說《治水通略》你倒背如流,本官就來考一考你。不過倒背就不用了,本官說上一句,你若能接下一句,就說明你對《治水通略》了解極深。既然記得滾瓜爛熟,自然不會多此一舉謄寫這樣的小抄。三位大人,有意見嗎?」
  蘇仲暄之言在情在理,三位考官自然點頭。他們就不信,李宿宸還真能將足足五冊的《治水通略》背下來。
  「你聽好了,『血脈之藏於身體,如江濤洶湧。』」
  「水之在溝,氣之於軀,實則一也。川谷導氣,水土演替。天成而聚於高,歸於下,疏於川谷,以脈導氣,通也……」
  李宿宸十分流暢地背出了其後幾百字,看得三個考官都愣住了。
  蘇仲暄扯了扯唇角,又問了兩段,李宿宸均對答如流。
  「三位大人,你們真覺得這張小抄是這學生的?」
  蘇仲暄話音剛落,三位考官趕緊搖頭,「自然不是!」
  「既然胸有成竹,還要小抄做什麼,哈哈……」
  「那這小抄是哪裡來的?」蘇仲暄目光頓時嚴厲百倍,壓迫著三名考官抬不起頭來,「三位大人,所有進入考院的學生都要被仔細檢查。可蘇某卻在考院見到了兩次這樣的徇私夾帶的物證,三位大人,你們真的細查了考生嗎?」
  「這……自然是細查了的。只是百密一疏……百密一疏……」
  三名考官額上的冷汗幾乎要落下來了,神情極為尷尬。
  蘇仲暄向李宿宸點了點,示意他坐下繼續答卷。然後他又轉向身旁的郎官道:「陳大人,想來這裡的考生魚龍混雜良莠不齊,人數又有不少,三位巡考官只怕力有不逮,就請你留下來協助他們吧。蘇某還有其他考院要去看一看。」
  三位考官一聽見蘇仲暄要離去了,心中大石終於落下。再聽見他將自己的心腹留下,便知道放進來那些準備舞弊的考生只怕都過不了關了。有句話說得好,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那些塞銀票給他們的考生大多背景不凡,如今被蘇仲暄攪了局,收了的銀兩也得吐出來了。
  蘇仲暄離去之時,低聲囑咐陳郎官道:「你替我看住那位叫做李宿宸的考生。定要讓他穩穩妥妥地考完,見得他的考卷被封存入庫才可離去。」
  「下官明白,大人放心。」
  蘇仲暄有一種預感,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一朝得勢必大有作為。他年紀輕輕,出身並非朝廷勳貴,正是聖上需要的人才。
  待到蘇仲暄離去,李宿宸平復下自己的心緒,繼續答卷。
  因為有陳郎官在,三個巡考官只得端起架子巡視考院。按照鄉試的規定,每隔一個時辰就該給考生添送熱水,三餐更加不得怠慢。
  當李宿宸看見熱騰騰的晚飯時終於露出一抹笑容。
  就在李宿宸正在號屋中日夜答卷時,蘇府中的二公子很是鬱悶。
  不為其他,今日他早早結束了與幾個狐朋狗友的聚會,回到家中卻發覺林氏竟然不在屋中。
  蘇流玥覺得奇了怪了,這林氏除了看看書還是看看書,這會兒是去哪了?
  蘇流玥本想拽了人問問,可又覺得自己以前對林氏冷淡,現在忽然計較起人家的行蹤來,實在沒有顏面。
  

☆、第63章

  也許是回娘家省親?再不然和姐妹們東家長西家短?得了吧,林氏才不會那種嚼舌根的女人。
  蘇流玥在院中坐下,想著喝一壺茶林氏怎麼著也得回來了吧。誰知道這麼一坐,就是直到傍晚,林氏才回來。
  聽見林氏與小環說話的聲音,蘇流玥放下茶杯望了過去。林氏的心情顯然不錯,就連平緩的聲音裡都帶著幾分愉悅。
  蘇流玥心裡卻十足十地不爽了起來。
  他喝了一下午的茶啊!一下午!
  水喝多了,連茅房都去了十來回!
  從來都是別人等他蘇流玥,他何時等過別人?
  蘇流玥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咦……姑爺……你怎麼回來了?」小環驚訝的聲音傳來。
  蘇流玥內心深處的咆哮越發不可控制,手指就差沒把茶杯捏爆了!
  什麼叫做「你怎麼回來了」?這裡不是我家?我不回家難道睡大街上嗎?
  「前些日子酒喝得太多,有些疲了,所以就早早回來了。」蘇流玥狀似無意地放下茶杯。
  「夫君能這樣想就最好了。應酬沒個盡頭,只有身體是自己的。」
  林氏來到蘇流玥的身旁坐下,細白的手指執起茶壺,這才發覺茶壺已經空了,慧心如她自然猜到蘇流玥只怕回來許久了。
  「嗯。」
  蘇流玥本就是長相俊美的男子,此時故作冷漠的表情並不顯疏離,反而多了幾分沉穩,看在林氏眼中忽然升起一股暖意。
  「今日見天氣不錯,就約了姐妹在別院裡坐坐。若是知道夫君今日回來得早,為妻也就不出門了。」
  林氏與外面那些溫柔小意的女人是不同的。那些女人大多仰慕蘇流玥的家世樣貌,蘇流玥樂意收著她們對自己的濃情蜜意卻不代表他會將自己的心也掏出去。所以他從不留宿也從不給那些女人期待的機會。林氏是從不會對他媚笑嫣然的,就是對他的在意也從不是靠在他的懷裡勸他飲酒與他做樂。林氏若是笑了,哪怕再淺的笑容,不是為了取悅旁人,而是為了她自己。
  正是因為如此,她的關切之語哪怕絲毫沒有風情,也從沒有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風情,蘇流玥就是覺得舒服。
  抬眼望去,蘇流玥只覺得胸膛裡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此時的林氏,並沒有濃厚的粉黛,膚色卻剔透如玉,光滑得彷彿前幾日蘇流玥在某個狐朋狗友那裡見過的南海珍珠,側目淺笑,眉梢盈動,蘇流玥嚥下口水,耳朵裡忽然開始發蒙。
  「夫君?為妻給你換一壺茶水吧?」
  林氏正要起身,流香浮韻,若有若無,蘇流玥下意識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不用了……飲了一肚子的茶水,這會兒已是什麼都品不出來……」蘇流玥這才意識到自己簡直就是暗示林氏自己喝了幾個時辰的悶茶。
  「也是。一會兒晚飯就要送來了,再飲茶,該吃不下飯了。」
  林氏的聲音無常,好像完全沒照著蘇流玥的方向去想,連帶著還給了他一個台階下。
  晚飯送來了,四菜一湯。還好小騾子有先見之明,向廚房打了招呼說公子回來了,不然依照蘇府勤儉的家風,只為林氏準備晚飯的話,只得兩個菜。
  一頓飯,蘇流玥完全沒吃出菜是什麼味道,他眼睛裡全是林氏垂眉的姿態,有教養卻並不讓人覺得死板。男人都是這樣,與太有教養的女人在一起,總會覺得束手束腳不自在。但林氏卻不是他想像中那麼無趣的女人。
  她知道許多有趣的關於食材的典故,說起幼時與堂兄借來鋤地的筢子,將樹上的榆錢扒下來之後父親是如何斥責她沒有教養,罰她抄寫了一下午的《女經》。但是母親卻悄悄將榆錢送去了廚房,放了些辣椒油、蔥花和香菜,熗炒而成,端進屋中時,香味四溢,她頓時將父親的怒意和懲罰拋之腦後。
  蘇流玥細看著林氏,這才發覺這個女人也有著十分生動的表情。他聽說過榆錢,那是民間尋常百姓甚至於是窮人家的菜餚,他從沒嘗過,也從沒有想過。但是聽林氏說來,他竟然也覺得這樣的民間小食別有風味。
  用過了晚飯,林氏照例看起了書,蘇流玥也捧著書與對方靠著窗邊坐著。
  月光將林氏的臉頰映襯得更加迷人。這個女人的眼睛還是當初的眼睛,嘴唇也仍舊是當初的嘴唇,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她有了蘇流玥所不了解的風致,那種安然自得獨自精彩的淡泊。
  林氏抬起眼,就發覺蘇流玥正望著自己。她抿了抿唇,別過臉去。
  「這些都是夫君的藏書,有些為妻沒有看過,所以現在看著覺得有意思。但夫君只怕早就爛熟於心,覺得無趣的很。」
  蘇流玥趕緊收回目光,心想就這麼看著林氏挺好。
  然後,他被自己這個想法驚得愣住了。
  等等,蘇流玥,林氏有什麼好看的?臉上無一處賽過都城中的美女,說話又死板,天天就知道看書看書再看書。女人啊,就該沒事兒打扮打扮自己,若是所有女人都似林氏這般衣著素淨……
  蘇流玥頓了頓,這才發覺今日的林氏衣著不再是什麼白色、灰色、青藍色,十八歲的女子就似三十幾歲一般。雖然依舊是一襲白衣,領口卻綴著粉色的紋飾,裙裾上也繡著紅色的牡丹,豔而不俗。
  這……佛靠金裝人靠衣裝,她總算不再打扮得像是尼姑庵裡帶髮修行的女人了,自己當然會覺得她比從前順眼。
  「夫君,不如……我們對弈可好?」
  「啊,甚好!」
  蘇流玥這才想起林氏是都城中有名的才女,但自己卻一直覺得她的才氣未必有外人所傳那般過人,只是長期在文豪林棟的薰陶下,比一般女子懂得多一些罷了。
  有人說對弈如沙場,但蘇流玥始終認為風雅之事無需渲染得鮮血淋漓,他完全是抱著試一試林氏的態度讓小騾子將棋盤搬來。
  一開始,兩人下棋行雲流水,蘇流玥承認林氏思維貫通,不似一般女人只看見眼前,看不到身後。但一個時辰之後,蘇流玥再不敢小覷林氏。
  林氏之前看似隨意的棋招在之後顯示出其用意,蘇流玥被對方困住,一時之間竟未想出脫身之法。
  林氏仔仔細細地看著蘇流玥的表情,他只是微微皺著眉頭,托著下巴,陷入沉思。
  「夫人的棋局精妙,且給為夫些時間細細想來。」
  蘇流玥抬起頭來,本以為林氏早已等得不耐煩,卻不想她只是淺笑著望著自己,眼底還有幾分欣賞之意。
  明明解不開棋局的是他,怎的她反而很高興似得?
  「那疏喻為夫君備些茶點來。」
  那一刻,林氏的臉上竟然有幾分小女子的嬌態,十分動人。他這才想起她的閨名是疏喻。月下疏影之幽深靜美難以言喻。她有著十分美好的名字,自己卻一次也未如此喚過她。
  蘇流玥還未回過神來,林氏卻已經離去了。
  心裡,莫名空了起來。
  林氏緩緩行了出去,卻靠著門抿著唇,笑容更大了。
  她的棋藝高超,就連爹爹也不是她的對手。可就是因為這樣,娘親擔心不已。娘親的意思很簡單,一個女人不需要太過出色,一旦出色得蓋過了男人,就很難贏得男人的好感。因為大部分男人都覺得自己理所應當被女人仰慕,成為女人的中心。哪怕女人的心裡覺得自己明明千般萬般好過男人,也要懂得藏起自己的鋒芒,否則難以得到夫君的疼愛。
  可若要一直將自己藏著掖著,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樂趣?
  所以今日,她賭了一把——與蘇流玥對弈。她沒有手下留情,沒有裝作自己只是略通一二,而是真的步步為營,將他誘入自己的陷阱裡,她要看看,當他被自己逼至絕境之時,是不是真的如同娘親所言,身為妻子的她贏過了他,他便會對她疏遠,覺得心中受挫抬不起面子來。
  但蘇流玥的臉上沒有絲毫不悅,反而完全沉浸於棋局之中。對於他而言,享受的是下棋的樂趣,而非爭強好勝的博弈。
  小環站在門外,看著自家小姐欣喜的表情,不解地問:「小姐,夫人不是提醒過您,無論什麼都要讓著姑爺……別讓姑爺不高興嗎?」
  「他……不是心胸狹窄之人。」
  林氏與小環取了點心回了房,發覺蘇流玥仍舊呆坐在棋盤前。
  「夫君,飲些茶水,吃塊點心歇一歇吧。」
  蘇流玥抬起頭來,只覺著眼前的林氏宛如紙墨渲染的山水畫般,靈動悠然,他對自己說,不行了不行了,蘇流玥!
  你到底是怎麼了?
  林氏不在,方才你坐在棋盤前發呆,惦記著林氏何時回來。
  等見著了他,又傻兮兮像是沒見過女人一般盯著她看……這……這簡直是著了魔障啊!
  「夫人……時辰不早了,夫人不如先行歇息……待我再想想……」
  蘇流玥覺得林氏的佈局十分精妙,自己無法以常法解開,如今被困得進退兩難,實在是撓心撓肺睡不著覺。可若讓林氏這麼陪著自己,他又覺得不好意思。
  「讓夫君勞神,是疏喻的過錯……」林氏正要勸蘇流玥也歇下,蘇流玥卻打斷了她。
  「夫人何錯之有?這不是勞神,而是怡情。難得夫人下的一手好棋,以後為夫就不會無聊了!」
  蘇流玥一副就算今日這棋局我解不開,以後我們還要一起下棋的表情讓林氏心中更加喜悅。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年對蘇流玥的了解竟然不及這幾日多。
  「那疏喻陪著夫君。」林氏坐到了蘇流玥的身邊。
  一個「陪」字,忽然令蘇流玥心裡無比歡心,一個沒有把持住,就握住了林氏的手。
  她的手細膩滑潤,蘇流玥為自己的衝動想要砸爛腦袋,另一方面……這是他的夫人,她的手本來就是給他握著的啊!
  林氏被蘇流玥這麼一握,心頭被狠狠撞了一下,下意識就要收回自己的手,可蘇流玥卻握住她不放,甚至手指還擠入她的指縫裡,與她十指相扣。
  林氏的臉紅了起來,就快掐出血來。
  蘇流玥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盯著棋盤。
  小環在一旁看著,抿著嘴笑了笑,悄悄退出屋子。
  「也罷,今日時辰不早了,還是歇下吧。這棋局,明日我再想來。」
  蘇流玥抿起唇角,其實他心裡已經有了破解之法,可是他偏偏不打算大搖大擺地顯擺出來。只有蠢貨才在女人面前顯擺自己有多麼聰明絕頂,他寧願蠢一點,想得久一點,這樣就能在屋裡待上幾日,然後林氏就得陪著自己「思考」棋局。
  林氏有些羞怯地替蘇流玥除了衣衫,兩人躺下。當林氏的髮髻散下,獨特的清香令他方才思慮太久的心神放鬆起來。他翻了個身,完全沒臉皮地靠著林氏閉上眼睛。
  而林氏卻全然沒了睡意。
  她看著蘇流玥的側臉,想起今日與李曉香相約在別院的情形。
  李曉香是背著一個竹簍來的,以及一個名叫虎妞的丫頭。
  她帶來一隻奇特的小爐子,爐子下面以蠟燭加熱,爐子上是一隻小瓷碗。
  小環本以為李曉香是要焚香,覺得她帶來的爐子實在太怪異,正要將自家的香爐搬來,李曉香又取出小瓶,在瓶口彈了彈,幾滴油一般的東西落入瓷碗中。
  沒過多久,清淡又令人心情舒緩的芳香滿溢開來。
  小環眨了眨眼睛,只覺得好奇無比。大多數人家的熏香都是用小銅爐焚燒香餌而來,有些厚重,不似這小爐子散發出來的香味輕盈宜人。
  李曉香請林氏沐浴,在沐浴的水中也滴落幾滴油滴般的東西。頓時,香味隨著熱氣騰起,縈繞在林氏周身。
  林氏閉上眼睛,只覺得心神隨著那陣香粉悠然地旋轉著,直到小環輕輕拍醒了她。
  「小姐,小姐……水涼了,該起身了!」
  林氏這才發覺自己竟然睡著了。
  她本欲穿上衣衫,李曉香卻告訴她只需披上一層薄衣便可。
  雖然都是女子,林氏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在李曉香事先準備好的榻上趴下,李曉香的手上也不知道沾了什麼東西,以一種她沒有感受過的手法在她的後背上壓按。
  血液沿著李曉香的手指流動一般,林氏只覺得舒適無比。原本脫離浴湯已近微涼的手腳也再度暖和了起來。整個人變得暖洋洋的。
  大約小半個時辰之後,李曉香請林氏在榻上小睡一會兒。
  她的指尖按壓過林氏臉上的穴道,再加上臉上滑潤的感覺,她很快睡著了過去。
  隱約間,林氏知道李曉香在她的臉上塗抹了一層厚厚的濕潤的東西。原本被按摩過後的臉部是有些酸脹的,可那層微涼的東西觸上她的肌膚,她只覺得更加舒適。
  她向來睡得一般,這一次卻睡到日頭將落才醒來。
  當小環為她著衣時,她才發覺自己的衣衫被換過了。
  「小姐,這是李姑娘替你選的衣裳,你若是不喜歡,就換回去?」小環看著林氏,眼睛裡卻是明顯的「我覺得這樣穿更好看」。
  那是並不是一件華麗的衣衫,只是點綴了一些花色而已。
  林氏心想著這套衣衫與自己平日裡穿的並沒有太多不同,既然小環心有期待,自己不如穿上試一試。
  當她坐在銅鏡前,小環為她挽髻時,她才發覺鏡中的自己竟然多了一分顏色,整個人顯得更加明麗起來。
  她下意識將手掌覆上自己的臉頰,感覺那裡的細膩,彷彿自己脫胎換骨了一般。
  「小姐的氣色真好,也不知道那位李姑娘到底用的是什麼法子,竟然讓小姐足足睡了一個多時辰。不止氣色好,小姐的臉蛋簡直要被掐出水來一般!姑爺若是見了小姐一定會心動的!」
  提起蘇流玥,林氏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蘇流玥真的會心動嗎?
  雖然林氏相信他不是外表看起來的紈褲子弟,但他會不會喜歡上自己卻是勉強不來的。
  直到此刻,她與蘇流玥同塌而眠,對方的一隻手輕輕搭在自己的身上,她明白了,有什麼正在改變。
  鄉試三日之後,李宿宸回到家中。
  王氏為他做了一桌飯菜,李曉香親自為他燒了熱水沐浴。
  一家人很有默契地決口未提鄉試之事。
  李曉香很明白,那就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她雖然詩詞文墨不通,卻能感覺到李宿宸的才思敏捷,若是放到現代,那絕對是學霸。而且還是那種上課睡覺考試抖腿,分分鐘年級第一的天才人物。
  雖然在現代有許多人詬病高考簡直就是現代版的科舉,但事實上高考比起科舉還是要公平許多。
  至少高考沒有門第之分,而這裡的科考少不得拼銀子拼家境甚至於還要站對了地方。
  從李曉香知道參加鄉試還要存什麼「通路子」的錢的時候,她就知道李宿宸能高中的希望不大了。
  寒門學子,哪怕高中,在朝堂中毫無根基,只怕也會一輩子鬱鬱不得志啊。
  用完了晚飯,李宿宸不再像平常一樣看書,而是到屋子後面看李曉香與王氏將大把大把的花瓣倒入一口大陶鍋中。
  等待陶鍋中水煮沸的時候,李宿宸蹲在李曉香的身邊,小聲問:「這幾日沒見著楚公子嗎?」
  「沒有。這幾天陸家有個商隊從什麼鬼地方回來,帶了很多新奇的東西。」
  「所以他去陸家了。你怎麼知道?」李宿宸眨了眨眼睛,「這幾天沒看見他,心裡是不是有點難過呢?」
  「逢順說的。那傢伙嘴巴大,他連他家公子每日喝幾杯茶,見了幾個美女,連上了幾次茅房都要對我說一遍,耳朵都起繭子了!」
  「喝茶上茅房倒好說,但是——看美女什麼的應該沒有提起吧。」李宿宸一笑,眼睛彎了起來。
  不似從前的若有深意故作深沉什麼的,現在的笑容看起來倒是真實許多。
  「別提楚溪了。哥,從今天到鄉試放榜,你都不會再摸書本了吧?反正都記得清清楚楚,看了也白看!不如多幫幫我吧!」李曉香扯了扯李宿宸的衣袖。
  李宿宸將袖子拽了回去,在李曉香的臉上用力彈了一下,「什麼叫做『看了也白看』,書中自有黃金屋與顏如玉,就是看上成千上萬遍也不算多。」
  李曉香輕哼了一聲,她才不相信李宿宸會去看什麼書呢,「哥——學海無涯,回頭是岸吧!」
  「喲,誰教你的?小心爹聽見了抽你。」
  一提到李明義,李曉香皺起了眉頭,「哥,你看見爹的手沒有?都紅了!好似是被戒尺打的!你說爹是不是在鍾大人府中受了委屈?」
  李宿宸沉默了,良久才道:「鍾大人的兒子才七歲,頂多頑劣了一些。鍾大人在士人中的口碑上佳,斷然不會無禮於爹。既然爹絕口不提鍾府上的事情,自然有他的道理。」
  李曉香想了想,還是點了頭。
  對於李明義來說,既然答應了的事情就要做好。所以對於鍾大人獨子的教導必然也是費盡心思。李曉香就算心裡再想勸李明義放棄,也必須忍住。
  因為那也關係到李明義的信義與自尊。
  最近的訂單越來越多,王氏根本來不及記下,於是李曉香使用簡體字,將記錄的速度提高了大半,避免了客人們等待時間過長。
  只是把,這簡體字的單子就只有李曉香看得懂了。本來王氏見李曉香寫字快,還想與她學一學,只是她們實在太忙,根本沒有時間。
  李曉香隔三差五就要前去林氏的別院中為她提供貴賓級的服務。她從沒有特別地說每一次要多少銀兩,但林氏的賞錢卻給的從不含糊。
  一個月不到,李曉香就淨賺了近百兩,去楚氏銀樓將錢還上了。
  而林氏也特別給力,將李曉香介紹給了自己的姐妹們。
  李曉香的忙碌不是一點半點。她幾乎每天都要去為那些大戶人家的女眷做精油按摩,鋪子裡的單子也不能不顧。真正恨不得長出無數雙手腳啊!
  再看看這天氣,秋季到來,也該製作一些保濕效果好的護膚品了。
  

☆、第64章

  第二天清早,李曉香就背著簍子上山去了。經過這些日子,後山對她而言已經如同後院一般熟悉。
  去年,她還分不清東南西北呢。現在她連哪個山頭長了什麼野花野草都一清二楚。
  李宿宸答應了她會去鋪子裡幫手,李曉香樂開了花,還特意讓王氏給他選了一身素白的衣衫,繫上了李曉香在都城裡給他買來的錦緞面料腰帶。李曉香還惦記著楚溪那套悶騷的行頭,打心眼裡覺著若是李宿宸也能打扮成楚溪那德行,別說什麼張姑娘李姑娘的,那簡直就是潘安再世啊,打都城的大街上走過,多少姑娘要朝他扔手絹啊!
  李宿宸咳嗽了一聲,李曉香這才發覺自己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實在腦補得有些過分。
  但不管怎麼樣,異性相吸(大多數情況下)的宇宙法則,哪怕是相較保守的大夏,李曉香相信也是有市場號召力的。
  你想啊,像是李宿宸這樣的大帥哥站在溢香小築裡,對每一個進來的姑娘小姐說一聲「我覺得你用這個挺好的」,她們保準紅著臉掏腰包了不是?
  當然,李宿宸從李曉香的表情就看出來這丫頭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了,只是他可沒想過去鋪子裡做花瓶。
  前些日子,他就聽楚溪說過,溢香小築的帳目有些亂。李曉香腦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點子他是猜不透的,但是他這個妹妹不是管錢的料,這是肯定的。
  所以,這一次他答應去鋪子裡,只是幫忙盤貨、收銀外加整理帳目。
  至於李曉香想像中的花瓶男之類……李宿宸如果知道了,也只會表示「呵呵」。
  臨走時,王氏有些擔心地對她說:「到了樹下,一定要將自己罩起來,千萬小心別將蜂窩捅下來。」
  「知道了,娘。我又不是第一次取蜂蠟了!」
  雖然之前的幾次都有江嬸在一旁看著。
  取來蜂蠟不僅僅是將它們融化了封住罐口,李曉香也考慮看能不能製作出蜂膠來。如果實在不行,那就只能買了。買的話,一方面成本會上升,另一方面蜂膠的品質也無法控制。
  但楚溪曾經說過,如果李曉香總想要什麼都親力親為,溢香小築就永遠也做不大。
  而且隨著客人越來越多,李曉香想要什麼原料都自己做,實在不是科學的經營方式。
  就快入秋了,山裡的花草也少了許多。還好李曉香早就儲備了不少花草精華,在第二年春暖花開之前,應該夠用了。
  李曉香在山裡兜兜轉轉,在一棵樹上終於找到了一隻蜂窩。將早就準備好的一身行頭換上,爬上了樹。只是臉上的面紗讓她有些煩躁,她隨手掀起面紗,眯著眼睛看了看那隻蜂巢。
  蜂蠟很厚,清晨的日光透過,折射出令人心動的茶色光線。
  李曉香裂起嘴巴,心想:就你啦!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專門取蜂蠟的剪子,手伸長還沒觸上去呢,只覺得鼻子一陣癢癢,一個大噴嚏吹了出去。
  讓李曉香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剪子隨著這聲噴嚏猛地扎進蜂巢中。
  她的心臟頓時提了起來,半僵著身子一動不動。阿彌陀佛,保佑剛才她那剪子沒有戳死蜜蜂……
  戳死了就算了,但願它們的親友不要來找她報仇。
  剪子是必須取下來的,反正自己身上穿著采蜂人的行頭,要是蜂巢真的掉下來了,她也不怕。
  那蜂巢看起來也很牢固,李曉香將腰間的繩子在樹幹上捆好,伸長了手臂,就在那一刻,她聽見「嗤啦」一聲響。
  妹的——袖口被扯破了!
  到底是自己長個了還是胖了?怎麼這就破了?
  其實……好像是因為胸圍變大了……
  唉,生長發育必經之路,總比成為太平公主要好吧。
  李曉香吭哧吭哧又動了動,指尖剛握住剪子,一用力,罩衫的裂口更大了。幾乎就在那瞬間,蜂巢搖晃了一下,只聽見啪地一聲,竟然落了下去。李曉香睜大了眼睛,看著蜂巢在地面上裂開,一整團蜜蜂飛了出來。
  「啊呀——」
  她的罩衫裂了啊!
  李曉香剛要從樹上滑下來,卻被掛在了半道上,因為腰上的繩子。
  泥馬!泥馬!是誰說要綁安全繩的!
  這簡直就是吊命繩啊!
  蜜蜂已經鑽進罩衫的裂縫,她不得不一邊玩兒命地拍打,一邊試圖揭開繩子。
  可越是著急越是解不開,鑽進來的蜜蜂已經讓李曉香哭喊起來。
  好不容易扯開了繩子,她幾乎跌下樹,發瘋一樣地跑。
  這絕對是她從上輩子到這輩子都破紀錄的百米衝刺。
  蜜蜂們緊追不捨,當李曉香見到前方出現的水潭時,那就是生的希望。
  她想都不想,縱身一躍而下。耳邊是「砰——」的聲響,夏季過後的潭水已經發涼,李曉香掙紮著露出腦袋喘了口氣,看見蜜蜂還在水面上盤旋,她不得不又將腦袋埋了下去。
  過了一小會兒,蜜蜂們散去了,李曉香這才游向岸邊。身上的罩衫太累贅,她將它脫在了水裡。
  當她來到岸邊,這才發覺有人蹲在那裡,撐著下巴,好整以暇看著她。
  「你說……你怎麼總能把自己搞到一身狼狽?」
  李曉香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臉頰上被蜜蜂蟄傷的地方疼得鑽心,再看見那張俊美的臉,忽然很想將它撕爛。
  我靠!
  「用不用我每次狼狽的時候你就要出現!你怎麼會到這裡來——楚溪!」
  楚溪輕鬆地撐住她的身體,一把將她從水中抱了出來。
  撞入楚溪懷裡的那一刻,屬於對方的溫熱將李曉香包裹,李曉香的下巴撞在楚溪的胸膛上,咬中了自己的舌頭。
  「唔——」
  眼淚狂飆。
  這算什麼!被蜜蜂蟄完了掉進水裡,然後在咬中自己的舌頭!
  「怎麼了?咬到自己了?不然我給你舔舔?」楚溪揚起笑臉,只是看到李曉香的臉頰時,笑意收斂。
  李曉香轟地站起來,背上,側腰上的蟄傷疼得要命,腦海裡卻閃過那一日在銀樓裡被楚溪親吻的畫面。
  「舔糞吧你!」李曉香口齒不清地怒喝。
  她一瘸一拐地離開,楚溪跟在她的身後,但是臉上的笑意卻已經收起。
  「很疼吧,身上。讓我看看。」
  李曉香連摸都不敢摸自己身上,只覺得衣服濕漉漉貼在傷口,疼到坑爹。
  我給你看,我怎麼給你看?
  脫光了展覽啊!
  楚溪嘆一口氣,「你身上還好,但是你的臉已經腫成豬頭了。家裡面有沒有藥?」
  李曉香倒抽一口氣,轉過身來,「什麼——豬頭?」
  竟然這麼嚴重?
  楚溪笑了,日光在他的唇角留下優雅的陰影,「我不這麼說,你怎麼會回頭。不過腫了倒是真的。而且你生氣頂多就是你最衰的時候被我第一個看見。等到回去清水鄉,見到你這副樣子的人將會更多。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回都城,讓大夫給你看看?」
  李曉香現在全身都疼得厲害,但她還忌憚著上次楚溪對自己做過的事情。
  她還差幾個月才十四呢!這個混蛋就親上來了!
  雖然這傢伙帥的冒泡,有錢到典型的買一輛公車開到巴士站等大家準備上車的時候再狂酷拽地來一句「不好意思,這是私家車」的神經病,李曉香自己也說不上來怎麼會對楚溪那麼戒備。
  「你再腫下去,別說其他男人了,連我都不想娶你了。」
  楚溪來到她的面前,微微垂下臉來。這傢伙肯定知道這個角度看起來最帥,所以總愛擺出這個姿勢來。
  不帶這麼自戀啊!
  你不想娶我,我還要放炮仗呢!
  李曉香寧願下了山在家等著王氏回來,她剛要開口,楚溪臉上的表情完全冷了下來。
  空氣彷彿靜止一般,李曉香第一次在楚溪的眼中感受到濃厚的壓迫感。
  「走吧。」
  完全命令的語氣,與他平日裡的七分優雅三分玩世不恭完全不同。
  李曉香被他的目光死死束縛著,幾乎不的呼吸。
  這是另一個楚溪,一個絕不容別人拒絕的男人。
  李曉香下意識有些害怕了起來,她向後退了半步,卻被楚溪拽住了手腕。他的力量不大,卻完全無法掙脫。
  楚溪走得並不快,他似乎知道李曉香的腿上也受傷了,於是極有耐心。
  但李曉香卻疼得冷汗直冒,每次邁開腳步,衣物擦過傷處,她便疼得眼淚直流。可偏偏被楚溪拉著,她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不知道是楚溪嫌她真的走得太慢,還是知道她很疼,他忽然彎下腰來,一把將李曉香抱了起來。
  騰空的瞬間,心臟也跟著揚起。
  李曉香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也會被人「公主抱」?
  還記得上輩子自己看偶像劇的時候,十分羨慕被男主橫抱在懷裡的女主。可是在一旁吃著零食的孽障卻十分不屑地表示為什麼男主一定要抱著女主而不是背著,明明背著走更快。
  最煞風景的是,孽障竟然說以她的體重除了相撲運動員沒人能橫抱起她。
  事實證明,孽障錯了。
  楚溪就把她給抱起來了,而且看起來還相當輕鬆。
  只是,李曉香沒有了當初看偶像劇時候的浪漫心境了。這裡是古代,若是被人看見自己被楚溪這麼抱著,再傳揚出去……老實說李曉香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名聲,她只是不想看到李明義氣到吐血的模樣。
  「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
  「你走得動嗎?那些蜜蜂很厲害,隔著衣服也能蜇人。你腿上是不是也給蟄了?」
  楚溪的聲音涼涼的,聽不出喜樂來。
  李曉香知道,他生氣了。儘管她覺得被蟄傷的是她,他生的什麼氣啊。
  「只是一小會兒沒看住你而已,你就把自己給弄傷了。」
  他的聲音有些無奈,李曉香忽然想起那天他說的。
  他喜歡她。
  全身血液都往臉上湧,她甚至懷疑,臉上的傷口是不是要飆出血來。
  走到山下,就看見逢順的馬車停在那裡。
  楚溪將李曉香放進了車廂裡,對逢順道:「先去別院,然後你去趟十方藥坊,將柳大夫或者柳熙之請來。」
  逢順一看見李曉香的臉,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楚溪入了車廂,李曉香不好意思地坐在角落裡,直到楚溪在她身邊坐下。
  「別小看了被蜜蜂蟄傷。一兩下也就算了,你被蟄的肯定不少,如果不看大夫,萬一夜裡發熱,很有可能會要命的。知道嗎?」
  「嗯……知道。」
  這就是所謂的傷口感染吧。
  「別擔心,我讓人捎信去你娘那裡。等到溢香小築打烊了,讓她來接你。」
  楚溪的話透露出幾分磊落,好似沒有絲毫要佔李曉香便宜的意思。
  「你怎麼會來的?而且還知道我上了山?」
  「我在溢香小築見到宿宸兄了。他告訴我你上山采蜂蠟了。以後這種東西,上集市上買就行。再不然雇了人來做,絕對比你胡搞瞎搞的要好。溢香小築現在才有多少個人啊,你就想連蜂蠟都包圓了,還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
  李曉香知道楚溪的話說得沒錯,只得抿著唇不反駁了。
  只是什麼叫做「胡搞瞎搞」?這詞兒用得怎麼這麼現代?
  「那你找我做什麼?」
  「我不找你,你就在山裡連滾帶爬了吧?」楚溪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從袖口裡取出一隻小布囊,扔進她的懷裡,「這是陸家的商隊從一個叫做西殊國的地方帶來的。反正你做香脂香膏的都喜歡擺弄花花草草,就帶來給你看看。」
  李曉香好奇地將布袋打開,裡面是一顆一顆青色的果粒。李曉香眯起眼睛,這個東西看起來很眼熟。
  她將它們放到鼻間聞了聞,再掐開其中一粒,放到嘴裡嘗一嘗。
  這……這不是讓她魂牽夢繞的荷荷巴豆嗎?
  她一直以為大夏沒有。可原來大夏沒有的東西,竟然也被陸家的商隊帶回來了?
  陸毓啊陸毓,你家簡直堪比哥倫布,一直發現新大陸啊!
  看著李曉香眉開眼笑的模樣,彷彿連全身上下的疼痛都忘記了,他的唇上緩緩扯出一抹近乎寵溺的笑容。
  「看樣子,你又知道這是什麼了?」
  「陸毓沒告訴你,這東西叫什麼?」李曉香現在興奮到快瘋了。
  「沒有,不如你說來聽聽。」楚溪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其實他知道那是什麼。
  幾個月前,他在陸家見到荷荷巴豆的時候,著實驚訝了一番。他問陸毓,在大夏有沒有這樣的東西,陸毓很肯定地說沒有。既然李曉香打算在大夏做護膚品的生意,楚溪就知道她晚上睡覺也會想要荷荷巴油。於是他請陸毓囑咐他的商隊,下次再經過西殊國時,這樣的豆子能帶多少就帶多少。最好能將荷荷巴樹葉帶回來。
  沒想到前幾日陸毓叫他去了趟陸家,獻寶一般地給他看一整車的荷荷巴豆。為了能完好地保存回來,它們已經被曬乾了。這讓楚溪覺得有些可惜,但是他們竟然帶回了荷荷巴樹。要知道千里迢迢將這些灌木活著帶回來是多麼不容易。
  有了這些灌木,李曉香就能在大夏種植荷荷巴樹了。
  「我告訴你啊,這種豆子冷榨出來的油,可神奇了!它穩定,耐高溫,可以許久許久許久不腐敗!而且滋潤和保濕的能力超乎你想像!能夠減慢皺紋的產生,暢通毛孔,而且具有親水性,在增加肌膚水分方面的作用那可是大大的!而且它不會引起過敏和粉刺,簡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李曉香眉飛色舞,因為話說得太快,臉上的傷處又疼了起來。
  當她捂著臉唉喲的時候,楚溪撐著下巴發出輕笑聲。
  李曉香這才意識到,自己所說的什麼暢通毛孔,什麼親水性,什麼過敏和粉刺之類,楚溪怎麼可能聽得懂!
  只是楚溪這一笑……讓人神魂顛倒的氣氛再度開始蔓延。
  李曉香心中感慨,這傢伙從皮囊到氣質,都是作孽啊!
  「曉香,你不覺得我和你之間就是老天注定的緣分嗎?」
  這樣又土又挫的話,被楚溪富有磁性的嗓音說出來,竟然也有了高大上的風度了。
  「什麼……緣分?」李曉香真想把他的腦袋拍進茅坑裡,大哥,能不要這副調調了成麼?你想迷惑誰呢!
  「如果沒有我,你怎麼有機會見到這種豆子?怎麼有機會榨出你想要的那種油?」楚溪的手指伸過來,指節掠過李曉香的額頭。
  這是一個輕柔的觸碰。別人做來,也許輕佻,可楚溪做來卻有撩人心緒。
  「曉香,你覺得這世上還有另一個人,會急不可待地將那些有趣新奇的東西與你分享嗎?」
  他問她。
  這是一個簡單而又複雜的問題。
  簡單,是因為答案。李曉香知道,楚溪是獨一無二的。
  複雜,在於這個答案的意義。
  李曉香也許只是一個教書先生的女兒,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子裡長大,是都城人眼中的鄉下丫頭。
  可實際上她這個鄉下丫頭,所見過的所想到的,是他們做夢都不曾夢見過的人。
  她最擔心的便是自己的婚姻。因為這裡的男人,真的能接受和包容她的想法嗎?她不想,真的一點都不想像是林氏那樣,所謂嫁得門當戶對,卻與夫君連貌合都做不到。
  然後,楚溪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他不過十六七的年紀,若是在現代,也不過是個大孩子。可是他卻一直一直看著她將溢香小築建立起來。
  回想無數個細節,如果不是遇見楚溪,自己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在我這裡,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李曉香別過臉去。
  這句話,比一千一萬句的「我喜歡你」更動人。
  馬車駛入都城,來到了楚溪的別院。看著院子的阿婆給李曉香準備了乾爽的衣物換上。
  沒過多久,柳熙之就來了。
  當他看見李曉香臉上,脖子上被蟄傷的痕跡時,眉頭死死皺了起來。他為李曉香把了脈,檢查了露在衣服外的傷口,寫了醫囑開了方子。
  逢順去抓了藥,外服內用的都有。
  李曉香給自己上了藥,可是後背上的卻搆不著。阿婆年紀大了,眼睛不是很好使,藥膏往李曉香背上一杵,簡直雪上加霜。李曉香索性自己隨便往背上糊了一把,想著等晚上見著王氏了,還是讓自己的親娘給自己上藥舒坦。
  柳熙之配出來的藥膏效果不錯,搽上之後涼涼的,疼痛減輕不少。
  李曉香趴在榻上,迷迷糊糊睡著了過去。
  房門被輕輕打開,楚溪緩緩來到李曉香的榻邊。
  她只穿了件肚兜,蓋了層薄被,左肩的肩頭露在被子外面。
  楚溪的眼神暗了下去。他在榻邊靜坐了許久,終於還是緩緩掀開了薄被。
  李曉香身上被蟄腫的地方已經消退了不少,但還能看見大小不一的紅斑。她背上的藥膏塗抹的並不勻稱。
  楚溪伸手取過床頭的藥膏,沾取之後點在李曉香的背上,將原先胡亂塗抹的藥膏抹勻。
  他知道李曉香與那些名滿都城的美女們都不同。她們大多能歌善舞,身體線條優雅。而李曉香卻顯得纖細而脆弱。
  彷彿當他抱著她的時候必須要小心翼翼,只要一個用力,就會毀掉她。
  
  

☆、第65章

  李曉香的眼皮動了動,呢喃一聲感覺到身邊有人。
  再一回頭,對上楚溪那一刻差點沒驚叫出聲。
  她沒穿衣服!
  啊不對!她只穿了個肚兜啊!
  這傢伙來幹什麼!他不知道進女人的房間要敲門不說還得看人家讓不讓他進來吧!
  李曉香側過身去扯被子,楚溪的手卻按住了她的肩頭。
  「你一動,我可什麼都看光了。」
  李曉香背脊一緊,僵住了。
  她的胸是不怎麼大,可是那肚兜卻鬆垮的很,只要一側身,上身就全走光了!
  「你……你出去!」李曉香要瘋了。
  這裡是古代好不好!被看個背和看個胸是一樣的好不好!
  趁著沒人發現,趕緊讓這變態出去!
  就知道這傢伙沒安好心!
  李曉香快哭出來了。她的背啊!
  「我給你上好藥了。」
  楚溪淡淡地說,伸長了胳膊將藥瓶放回床頭,然後一雙手就撐在李曉香的枕邊,他傾下身來靠近她。李曉香是想回頭卻不能回頭,恨到牙癢癢。
  「楚公子,謝謝你給我上藥了!你該出去了!」
  楚溪幾乎要壓在她的身上了,儘管他很小心翼翼留有餘地,但是屬於楚溪的清爽氣息入侵李曉香的空間,令她萬分緊張起來。
  「你親我一下吧,我就出去。」
  李曉香傻了。她傻不是因為這句話夠無恥,而是因為說這句話的語調,平靜而理所當然。
  「做夢呢你!」
  「那我就在這兒繼續坐著,等你娘過來看你。」
  李曉香快哭了,這傢伙實在太過分了。
  要是被王氏看到還得了?現在想想,薑果然還是老的辣!王氏一早就看穿了楚溪的狼子野心,只是自己天真了!
  「你到底是要鬧哪樣啊?」李曉香動又不得動,不要給她機會,她一定把他踹進糞坑裡。
  吃糞吧!楚大公子!
  「你就要及笄了吧?」
  「是啊!不用來道喜啦!」
  「我想娶你。」
  「什麼——」
  這一次,李曉香真的震撼了!
  他上個月才說喜歡她,今天就說等她及笄了要娶她?
  不帶這樣折騰人的好不好?
  「等你及笄了,我娶你吧。」
  楚溪的聲音輕輕的,完全沒有調笑和戲謔的意思。
  不知道為什麼,李曉香就是不回頭,也能想像到這傢伙臉上的表情。
  李曉香睜大了眼睛,傻在那裡。
  這個劇本不對!
  「但其實,及笄之後你也想過幾年舒心日子,對吧?」
  「所以,請楚公子不要胡言亂語。」
  「我沒胡言亂語。其實很多女孩子都是在及笄之前就被許了人家的。我也可以派人備上聘禮,招搖過市,從都城到清水鄉的百姓們就都知道我楚溪曾經向你下過聘。很快,消息不僅僅是都城,就是整個大夏都知道了。到時候你李曉香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李曉香心裡一陣緊張,還是那句話,她李曉香死豬不怕開水燙,可是李明義和王氏可不一樣。以後被村子裡的人指指點點,再加上李明義又是讀書人,說不定還會影響到李宿宸!
  「楚溪!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無恥啊!你娶我做什麼?要我做人家家的小老婆,我寧願一板磚拍死自己!」
  「娶小老婆那叫納妾。我說的是娶妻。」
  楚溪還是那波瀾不驚的調調。
  若楚溪只是一般的富戶人家,比如金三順那樣的,李曉香還會覺得心有感動。
  但是楚家,怎麼可能?
  「楚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很好騙?」
  「如果我只是要娶你做我的小妾,根本不需要騙你。」楚溪的唇靠著李曉香的耳朵太近了,以至於他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吐息撩撥著她,「如果說門當戶對,除非皇親貴胄,又幾人能配得上楚家。楚家雖說算是皇商,也與不少朝中大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為了平衡勢力,當今聖上是不願意看見我楚溪娶任何一個大臣甚至於皇親的女兒。若是我娶了你,皇上大概又會賜我們楚家一塊金字牌匾了吧?比如,天作之合?」
  「少來!」李曉香冷哼一聲,「就算是那樣,進你楚家大門的也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大家閨秀?」楚溪的笑聲裡略帶幾分諷刺,「你也可以成為大家閨秀。」
  「我?」楚溪的腦子到底怎麼了?
  「所謂大家閨秀,別人說你是,你就是。等到溢香小築名滿都城,你就算不是閨秀,李家也會像恆香齋的洛家一樣,成為都城中的名門。」
  李曉香呆了。
  她甚至懷疑,楚溪一直幫她,要她白手起家,就是為了將溢香小築打造成恆香齋,若是有一天她李曉香真能和恆香齋叫陣了,是不是也進入富商行列了?
  「……你真覺得溢香小築能比得上恆香齋?」
  「當然能。恆香齋雖然是百年老號,但同樣的東西,從一百年前到現在都沒什麼長進,落敗只是遲早的事情。」
  「……等到那時候,你就要我嫁給你?」李曉香握緊了拳頭。
  「對啊。」
  楚溪知道,現在將自己一直盤算的想法說出來,只會讓李曉香防備著,甚至躲遠。
  但是這一世與上輩子大不相同。
  上一世,世界太大,一個人的心也可以很大。一個大學到另一個大學,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沒有人知道眼界的盡頭在哪裡。
  而這輩子,他打定主意讓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讓她成長為她想要成為的女人,這是他愛她的方式。
  但是有一點,他絕不會允許她跨越的底線。
  他不會容忍她不該有的動心,也不會容忍她的人生有除他之外的可能性。
  他可以搞定金三順,但是當面對柳熙之的時候,他卻有種無能為力之感。柳熙之是一個光明磊落的好人,若論門當戶對,他與李曉香反而更般配。若李明義夫婦哪天真有了這樣的想法,難道要他楚溪整垮了十方藥坊嗎?
  只會讓李曉香更加視他為蛇蠍。
  「對你個頭!你要是真敢跑來提親,我就上尼姑院出家!」
  「你要是不想今天就去尼姑院出家,那就親我一下咯。」楚溪扯起唇角。
  李曉香滿臉冷汗。
  「我見過不要臉的!但沒見過像你這樣不要臉的!」
  「做人,要是太要臉面了,那就注定要失敗了。」
  楚溪的唇停在李曉香的臉頰邊,「我不介意就保持這個姿勢到你娘來接你。」
  李曉香知道這傢伙不止臉皮厚,而且說到做到。
  早死早超生!
  李曉香想著在楚溪的唇角碰一下就離開,卻沒想到楚溪的手掌按住李曉香的後腦,用力扣住,令她動彈不得。
  這也許是李曉香湊上去的吻,但楚溪卻讓它完全變了質。
  無法擺脫的糾纏,形成漩渦。
  楚溪變換著角度,兩人的唇愈發緊密,甚至曖昧到令她惶恐。
  她不再顧忌自己會不會走光,猛地將楚溪推開。
  誰知道這王八蛋不要臉到極致了,竟然一把扣住李曉香的肩膀,親得更加囂張。
  李曉香氣到汗毛都要炸起來,正要狠狠咬下去,沒想到楚溪卻向後一撤,拽住了李曉香的肚兜。
  李曉香驚得扣住了楚溪的手,誰知道這混帳竟然笑得一臉得意。
  「放手!」
  「你叫我放手我就放手?」楚溪拽得更用力,李曉香不得不湊上前去,惡狠狠瞪著對方。
  「下一次,你再想咬我,我就真把它拽下來。」
  楚溪放了手,李曉香趕緊將被子掀起來把自己嚴嚴實實裹住。楚溪的手指在她的額頭上一彈,轉身離去了。
  李曉香真恨暴雨梨花針為什麼只出現在武俠小說裡!
  她下次就是被蜜蜂蟄死,也不會再跟著楚溪了!
  傍晚,王氏來將李曉香接回了清水鄉,還包括楚溪送給他們的一大車荷荷芭豆。
  但是荷荷巴豆也挽救不了楚溪在李曉香心目中被貼上的「變態」標籤!
  她才十三歲啊!十三歲好不好?雖然這殼子裡裝著的腦子已經成年了,但是……
  是誰說在大夏女兒家十四歲就能出嫁的?這也太殘忍了吧?
  半月之後,鄉試的閱卷結束即將放榜。
  蘇仲暄皺著眉頭來到父親的書房。
  「爹,孩兒有事要與爹說。」
  蘇大人放下手中的卷宗,皺起了眉頭。對這個兒子的脾性,他是十分了解的。不是大事,他不會入父親的書房。
  「何事?」
  「爹可曾看了此番鄉試入圍的名單?」
  「看了。等到名單奏請皇上示閱之後就會公告天下。」
  「爹,孩兒此番巡監,發現各地不少考官有收受賄賂之舉,雖已一一奏報聖上,但就算要嚴處也為之過晚,也會有損朝廷的威信。只是……此番孩兒見了名單之後,心中實在壓抑,不得不說。孩兒覺得,不僅僅是監考有問題,只怕閱卷也有問題。皇上本以為只要能讓考生公平地完成鄉試,可完成了鄉試倘若閱卷官也心有偏頗,真正的人才也是到不了御前的。」
  蘇大人眯起眼睛,嘆了口氣道:「鄉試本就不如會試、殿試嚴謹。皇上命你為鄉試的巡監,聖意顯而易見,那就是要從最根本的地方抓起。朝中各黨派為了確保他們的人在會試殿試中也能保住位置,乾脆就在鄉試將那些有才學會威脅到他們的考生剔除出去了。」
  「名單已經到皇上那裡三天了,卻仍舊沒有批示……只怕皇上也在等著有誰能夠……」
  「仲暄,這事必須要有憑據,而且作為憑據的試卷必得出類拔萃,否則皇上無法以此事向朝中各黨派發難。而且,此事也不得我蘇家來做。大理寺掌管的畢竟是刑律,若是將手伸到別人那裡,非但成不了事,還會落人話柄。若有憑據,也得送到米丞相那裡,由米丞相上報皇上。而且落榜的考生成千上萬,你要找到一份能讓人不得不說好的試卷,談何容易?」
  「父親,孩兒心中已經有了人選。我們只需請米丞相,調出此人的試卷呈送皇上面前,即可。」
  「你確定?你可曾親眼見過此人的試卷?」
  「兒子見過他的策論,雖然只是一小段。文思捷敏,字字珠璣。論的是商賈之道。以他的能力,孩兒怎麼都想不透如何連鄉試都沒過。」
  「將此人名字寫下,還有他在哪個考院參加的鄉試,送去了哪個閱卷官那裡,讓米相親自調他的卷子!」
  翌日早朝,文武百官齊聚,本以為今日皇上將示下公佈鄉試入圍名單,卻未想到,皇上卻命人在殿上大聲朗誦了一片策論。
  這篇策論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卻文筆流暢。闡述的道理清晰明瞭卻又深刻無比,引用前朝重農輕商引起的弊端,延伸至當朝。
  若是用李曉香的話說呢,就是商業發展好了,能夠促進農業發展,能讓農民富裕起來,還能創造就業崗位,互通各個州郡有無,充裕國庫。最重要就是國家要出台適宜的政策來引導,既保證其發展,又能限制其利益驅使性的弊端。讀書人總認為商者,乃唯利是圖投機取巧之輩。但事實上,商亦有商道,若當真是唯利是圖之輩是不可能成為巨富商賈甚至名滿天下的。當今的楚氏銀樓與有船王之稱的陸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皇上問滿朝文武道:「覺得此篇策論如何啊?」
  這篇策論的文筆老道犀利,有條不紊,且言辭之間胸懷大志,眾朝臣以為是皇上想要發展商道,於是命某個文豪擬出了這篇策文,於是各個都稱好。
  沒想到皇上卻勃然大怒,「好?滿朝文武都覺得好的文章,竟然在區區鄉試落了榜!朕倒想要知道,閱卷官的眼睛是瞎了嗎?還是胡亂閱卷!將珍珠瑰寶棄之於溝渠!難怪朕覺得怎麼近幾屆殿試的策論除了文筆華麗之外,所說的不是空話就是狗屁不通!」
  大臣們傻了,那樣的論調和見識,竟然只是一篇鄉試考生的策論?
  鬧了半天,這就是皇上設下的陷阱啊,等著他們往裡面鑽呢!
  果真,皇上下令將所有鄉試考卷重新閱卷,下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監督,重新甄選閱卷官。
  末了,皇上還補充了一句,「別以為到了殿試的貢生朕就得用他們!這一次由朕來主持殿試,親自閱卷!若是沒有一個出類拔萃的,朕就讓他們統統回家!」
  大臣們傻了,這樣一來,就是想要安插自己一派的子弟也不是件容易事了。
  當鄉試放榜延期的消息傳來時,李曉香正在倒騰她的荷荷巴樹,而王氏與江嬸將那一大車子荷荷芭豆榨油。只有榨出油來,保存期限才得長久。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到訪,完全出乎李曉香的預料。
  不是別人,正是李曉香的表姨和表姨父趙雲蘭與泰安。
  「喲!姐姐,許久未見了啊!正在忙著呢!」
  王氏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夥計來招呼他們夫婦。
  但是李曉香卻沒有半點想要上前招呼的意思。她記得,泰安是個商人,而且還是都城裡的商人。
  她們開溢香小築之初,也曾邀請過泰安前來鋪子裡看一看,泰安卻回信說自己太忙不得空閒。
  其實李曉香也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了,泰安忙或是不忙,趙雲蘭這個閒在家裡的女人怎麼可能沒時間來看一看。就是怕李曉香問他們借錢。
  但是創業之初就是得砸銀子下去,一開始,李曉香哪裡想得到溢香小築會有今日的成功,且不說因為他們的東西物美價廉,不少都城中的百姓想要還未必能買到,而更加貴重的又有飛宣閣作為消費主力,就在前幾日林氏也帶來了自己的嫁妝,作為份子錢,打算用她在都城中的別院開一家古代美容院。
  前幾日,李宿宸將帳目整理了一下,李曉香赫然驚覺自己已經成為小富婆了!
  溢香小築的前景,那是傻子都能看出來的。這時候趙雲蘭與泰安前來拜訪,李曉香不認為是走親戚這麼簡單。
  果然,趙雲蘭坐下沒多久,就聊起溢香小築的凝脂香露是多麼好用,她的姐妹們從前是買明月齋的東西如今都只用你們溢香小築的東西之類之類。
  王氏微微一笑,等著趙雲蘭進入正題。
  「我說啊,為了將溢香小築的生意做大,我們夫妻商量了許久,決定了一起來幫你們的忙!你看,表姐夫要教書,宿宸的鄉試還沒放榜,若是中了,就得準備會試了。整個溢香小築就表姐你們幾個女人忙活,這怎麼忙得過來啊!我們夫妻今天來看看,才發覺就連做凝脂都是你們親自動手,這還不得累死人去?」
  「還好,每天有事情忙,時間過得挺快。」王氏笑了笑,卻不答覆他們要求「幫忙」的好意。
  李曉香窩著身子在窗子下聽著,心想:我的娘啊,你可千萬要頂住了啊。引狼入室的事情幹一次就好。就那個楚溪,跟牛皮糖似得甩都甩不掉……趙雲蘭和泰安之類的……還是算了吧!
  「唉,我也知道姐姐的難處。瞧姐姐你,都憔悴了不少。我也知道,這做凝脂香露啊,還真不能讓外人知道配方,不然流傳了出去,香粉街上就賣同樣的東西了,哪裡還會上溢香小築買啊!我是你的表妹,我們是一家人,我來幫你忙,我是不可能將配方給說出去的!再加上泰安,泰安門路多,認識都城外面的商販也多。到時候將凝脂香露的賣給這些商販,溢香小築的名頭就傳到都城外邊兒去了!」
  哦,搞半天,趙雲蘭想要入加工廠,而泰安想要做經銷商?
  但李曉香有一點想不明白,趙雲蘭到底從哪裡看出她娘很「憔悴」了?
  明明這些日子賺得盆滿缽滿,做夢都是在數錢,更別提用上了她李曉香特質的人參燕窩凝脂,王氏看起來一下子年輕了五六歲。
  這要是外人見著了,絕對以為趙雲蘭是姐姐,而王氏才是妹妹。
  「哪敢勞煩雲蘭和泰安啊!我們這兒人手剛好夠用了,新製的凝脂和香露存不過三日便賣完了,根本沒有多餘的能賣到都城外面去。」
  「哎喲,瞧姐姐這話說的。多了我這個人手,不就能製作更多的凝脂香露了?泰安不就能將它們賣到都城外邊兒去?你要相信我和泰安,我們什麼沒見過?我們說這樣能行,就一定能行!」
  李曉香差點沒笑翻了。
  你趙雲蘭能有多大的生產力啊,一看就是個養尊處優的主兒。就是再請十個幫工來,做出來的東西賣給都城裡的人都未必夠。
  只是她李曉香要的就是這種供不應求的範兒。物以稀為貴,要是每個人有錢就能買到,還會有那麼多人趨之若鶩嗎?
  而且真正賺錢的大頭還是在飛宣閣以及林氏那樣有身份的女人那裡。
  王氏又說了幾句推脫的話,但趙雲蘭卻黏得很。
  「我說姐姐啊,你這真不是在生我的氣嗎?連幫忙的機會都不給?你聽說我,溢香小築剛開張的時候,我與泰安真的是很忙!」
  於是,趙雲蘭又將自己與泰安當時是如何忙到焦頭爛額,焦頭爛額之餘又是如何擔心溢香小築的經營,如何逢人就說溢香小築的好,簡直就是廣告公關第一人。如今他們忙完了自己的事情,打算來幫他們忙了。若是拒絕這番好意,他們就要吃不下睡不香了。
  果真厚臉皮沒上線啊!
  李曉香都要跪下來痛哭流涕地說,表姨,你真是大好人啊!你怎麼可以這麼好呢?
  扯了扯唇角,李曉香心想,若不讓趙雲蘭吃到些甜頭,只怕她是不會走了。
  李曉香知道,若是她沒有猜錯,趙雲蘭不是來幫忙,而是來做「商業間諜」的。
  只是,間諜真那麼好當嗎?
  世人就是知道如何用蒸餾法提取花草中的精華,也未必能做出凝脂和香露。
  這裡面的門路可多著了。
  好吧,親愛的表姨,看來這間諜不讓你當,你是不會善罷甘休了。
  那我就「一五一十」地教你好了。
  李曉香入了房門,堆起大大的笑臉,「表姨!表姨父!上陣還要父子兵!你們願意來幫我們,真是太好啦!」
  

第66章

「曉香?」王氏疑惑地回頭。她相信李曉香明白趙雲蘭夫婦的用意,可李曉香現在的態度卻讓她猜不透這個孩子在想些什麼。

「娘,就讓表姨留下來幫幫我們吧。我們還有那麼多的單子沒做好呢!有表姨幫忙,我們做起來快一些!」李曉香握住王氏的手,不動聲色地捏了捏。

王氏頓然明白,李曉香心中應該已經有了想法。

她回頭對趙雲蘭道:「表妹……確實我們忙不過來了,真的只能請你幫幫忙了。」

「那好,還等什麼呢!我見著曉香剛才還在外面忙著呢!現在我就去幫忙!」趙雲蘭挽起袖口,一副要大展拳腳的模樣。

李曉香笑道:「表姨,別這麼心急啊!今天的事情差不多都忙完了。而且您穿著羅裙也不方便幫忙,還是明日換身衣衫再來吧!」

「也是,那明日表姨可就來了啊!你別客氣,有什麼能讓我做的,儘管開口!」

李曉香在心裡笑翻天,表姨您放心,明天我一定會「開口」的!

又寒暄了一番,趙雲蘭夫婦終於離去了。

王氏將江嬸叫了來,三人坐在一起。

「我說曉香啊,雖然你要拉你那位表姨入夥……嬸子這個外人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只是怎麼想,怎麼覺得你的那位表姨讓人不放心啊!」

李曉香笑了,「嬸子怎麼是外人?打著我們主意不懷好意的才是外人呢!」

「曉香,既然你這麼說,就是心裡有主意了?」

李曉香呼出一口氣,淡聲道:「其實吧,沒有什麼秘密是能夠永久保存的。就好比蒸煮花露這事兒,恆香齋和明月齋這樣的老字型大小還在使用脂吸法來製香,可總有一日就算沒人告訴他們,他們憑著經驗琢磨我們製出來的東西,也會想到如何提取花露。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們弄明白之前打出自己的名號來,而且要做的比他們響亮!」

這樣,就算有一天恆香齋和明月齋也做凝脂和香露了,也只是市場跟隨者,而溢香小築才是市場領導者。

「當有一日所有香脂鋪子都賣和我們相似的東西時,一決勝負的,就是配方。」

比如頭香、體香與基香的相互融合,比如如何以酒精來釀香,比如凝脂中基礎油與其他花草精油的配合所達到的效果,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琢磨透的。

可老天爺卻給了李曉香一個大外掛,那麼多前輩們總結出來的經驗,她已經都記在腦子裡了。

「所以,你打算讓趙雲蘭知道凝脂和香露的做法」江嬸擔心起來,她怕李曉香破罐子破摔啊!

「當然不是。」李曉香扯起唇角,一臉壞笑,「製作工序還有配方這種東西,決不能學個大概。因為學一部分比起全然不懂,要更糟糕。」

「什麼?」

江嬸不明所以,而王氏卻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李曉香趴在桌上,湊到江嬸耳邊,嘰裡咕嚕說了一大段。

江嬸聽了之後,點頭道:「好!」

第二日,趙雲蘭果然來了。換掉了她那一身都城裡有錢人家女主人的裝扮,與江嬸一樣穿起了灰布衣衫。今日,李宿宸與王氏都去鋪子裡看著了,只剩下江嬸與李曉香在家中製作凝脂。

「表姨來了!正好呢!趕緊來幫幫我們吧!」

李曉香熱情地揮了揮手,趙雲蘭上前,只看見一隻大木桶,裡面有一些半透明的東西,看起來還黏黏糊糊的。

「這……這些是什麼啊?」

「厚葉菜啊!這可是凝脂裡最重要的東西!」李曉香笑眯眯地說。

「什麼?厚葉菜?」趙雲蘭萬分不敢相信,「你們竟然用野菜來做面脂?」

「野菜怎麼了?野菜可是好東西,清熱水潤,那些貴的要命的東西還沒有這東西好呢!」李曉香眯著眼睛笑起來。

「可野菜不值錢啊!」趙雲蘭長嘆一聲,「怪不得你們能掙那麼多錢呢!原來成本這麼低!」

李曉香跟著應和:「做生意賺得不就是這個差價嗎?差價不夠多怎麼掙錢?」

去你的成本低!

你以為老子就只在面脂裡放厚葉菜啦?那些花花草草的製取起來不要錢?陶罐瓷瓶不要錢?幾百斤地向花農收購鮮花不要錢?

不過……這些我都不告訴你!

這一整日,李曉香分配給她的工作就是將蘆薈膠與甜杏仁油攪勻。

趙雲蘭見這活兒沒什麼技術含量,就一直偷懶。一會兒自己手酸了,一會兒自己肩膀疼,一會兒要上茅廁。

江嬸都攪勻了兩桶的蘆薈了,趙雲蘭這會兒半桶還沒攪勻呢。

李曉香也不戳穿她,任由她偷懶。

見著她散步散到後院去了,江嬸撞了撞李曉香的胳膊,暗示她後院裡是蒸煮精油的那套陶器設備。

李曉香點了點頭,跟著去了。

趙雲蘭果然被這套古怪的陶器所吸引,偷偷摸摸的,一會兒撈起蓋子看一看,一會兒又敲一敲螺旋管的地方。

李曉香抱著胳膊看她那賊一般的表情,心中不免好笑。倘若她真是來幫忙的,大可以正大光明地問她這東西是幹什麼用的。

正是因為心中有鬼,此刻才會這麼偷偷摸摸。

直到趙雲蘭就要轉身的時候,李曉香才揚聲道:「表姨,你在做什麼呢?」

趙雲蘭心裡一驚,差點將陶蓋都落在地上。

「啊……我就是有些累了,所以隨便走一走……沒想到見著這麼個稀奇古怪的東西……」

「哦,這就是我們煮花材用的陶鍋。」

李曉香這麼一說,趙雲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也就是說,把花草放在這裡,煮出來的水就能拿來用了?」

李曉香笑了笑,「哪有這麼簡單哦。不是所有花草都煮的出精華來的。」

李曉香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她的猜想。趙雲蘭以為兩口陶罐都是用來煮花材的,卻沒有想到另一個其實是收集精油用的。

「哦,這裡面還有門道,說來聽聽?」

「有些花草中的精華很少,煮了也沒用。」

比如玫瑰與茉莉。

「哦,是這樣。」

而且如果不以冷水浸泡螺旋管的部分,蒸汽無法冷卻,精華非但不會留下,還會隨著水汽一起蒸發。

李曉香不懷疑古人的智慧,但至少要失敗許多次浪費許多材料才能總結出經驗來。況且,也沒人狠得下心來用大把花材來試驗。

但趙雲蘭還是留意到了中間曲線回轉的部分,「這個東西真是奇怪,它是用來做什麼的?」

「將兩口罐子連結起來的。這樣不同的花材香氣才能相互融合嘛!」李曉香開始瞎掰了。

融合個鬼嘞!

「原來是這樣啊!你可真會想啊!」趙雲蘭覺得自己發現了天大的秘密一般。

李曉香卻要笑尿了。要真是為了融和不同的香氛,用得著花費那麼多的經歷將連接的部分做得怎麼複雜?

接連攪拌了幾天的厚葉菜,趙雲蘭就快失去耐心了,可就在這個時候,李曉香竟然開始調香了。

趙雲蘭不由分說,就扔了厚葉菜,說要幫李曉香調香。

只可惜,她只看見李曉香取出幾隻瓷瓶,滴了幾滴油一樣的東西,在另一個瓷瓶中。

趙雲蘭湊上前去聞了聞,一股濃重的味道,熏得她差點沒嗆出眼淚來。

「這……這怎麼一股酒味兒啊!」

一旁的江嬸一陣緊張,想要將瓷瓶取開。

要知道,酒才是製作香露中最重要的環節。正是酒精將各種香料糅合在一起。

若是有人知道蒸煮花材可以取得精華並不算完勝,若是再被知道香露的製作靠的是酒,威脅性就更不用說了。

可沒想到李曉香卻笑著回答道:「對啊,就是酒啊!」

「真的是酒?」趙雲蘭又用力聞了聞,「這是什麼酒啊?真香!」

李曉香笑了笑,「自然是好酒,所以才香啊。」

這是彌迦酒。

李曉香試過許多酒,包括都城中最好的佳釀,但最終還是彌迦酒的製香效果最好。

彌迦酒最接近現代的伏特加。度數大約在六十度。她們再以果殼灰吸取水分,最後製取酒精濃度到達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酒。

趙雲蘭默默記下了這一點,還不忘笑著說:「原來是這樣。改天讓你表姨父從都城裡多買些好酒來!你表姨父人脈廣,買酒的價錢可便宜許多呢!」

「那就有勞表姨父了!」李曉香笑得嘴巴都要僵了。

趙雲蘭啊趙雲蘭,你啥時候玩膩呢!

當天晚上,李宿宸與王氏從溢香小築回來,而李明義在鍾府,今夜不歸。

李宿宸好笑地問李曉香:「表姨在這兒待了這麼久都沒膩味呢?」

「是啊,而且問的問題也越來越有門道了。」王氏蹙起眉頭,「聽江嬸說,她連用酒來釀香都知道了。」

「表姨可是帶著問題來找答案的。我敢打賭,一定有對製香十分了解的人在他們夫婦背後推波助瀾。你想想,她每次在你這兒打探的問題,是不是製作工序中很關鍵的問題?」

李曉香眯起眼睛,果然是呀!比如說蒸煮花露的方法、原料的搭配、製香中最關鍵的酒精。

「為兄與你打賭,明日,表姨只怕要問你如何讓面脂還有柔膚水保留這麼長的時間。」

「什麼?」李曉香睜大了眼睛。

趙雲蘭還會打她的植物防腐劑的主意?尼瑪!

「所以我說,如果你不讓趙雲蘭知道一整套細緻的製作方法,她是不會就此離去的。」

「當初就不該讓她留下。人總是貪心的,知道了一點不夠,總想要知道全部!現在該如何是好?」王氏擔心了起來,她怕李曉香經驗不足,應付不了趙雲蘭,也怕趙雲蘭待的時間長了,摸得越來越清楚。

李曉香眯起眼睛,想了想道:「如今溢香小築小有名氣,想要知道我們工序以及配方的人只會越來越多。趙雲蘭既然想知道,我就讓她知道。只是如果她沒帶著心來學,就怪不得我沒好好『教』她。」

「你真的要教她?」王氏擔心了起來,「我知道她的性子。她若只是想自己做面脂和香露的生意,那就還好。只怕……她是想將我們的秘方高價賣給別的香脂鋪子!」

李宿宸拍了拍王氏的手背道:「娘,你安心。若論秘方,有誰知道得能多過曉香嗎?就是娘親與江嬸只怕也不敢說自己通透。這件事就交給曉香吧。有些東西,不知道還能靠自己的努力去腳踏實地取得成果。可知道了,就想投機取巧,本來握在手中的,只怕要全部失去。」

王氏聽不明白李宿宸話裡的意思,但李曉香卻已經有了主意。

溢香小築真正的主打產品並非凝脂,而是香露。說白了,也有人用不慣凝脂跑去香粉街買面脂用的。但是香露,卻是只要用過的人鮮少有說不喜歡的。

而香露,就是所謂現代的香水,要做出它來可不是將所有東西胡亂添加進去酒裡就成。

如同李宿宸所料,趙雲蘭第二日果然裝作好學生的模樣來問李曉香,「曉香啊,這厚葉菜與芝麻油或者與甜杏仁油混在一起之後,要怎樣才能讓它們的保存期限變得長久呢?」

以趙雲蘭對面脂的了解,她是想不到這麼專業的問題的,看來她身後真的有行家。

「表姨難道不知道藥材中,有末藥黃芩一類,不但驅蟲避腐,還消腫止痛?」李曉香笑道。

趙雲蘭這麼一聽,心裡也不知道這說法對還是不對,只能記在心上,再去詢問。

李曉香知道趙雲蘭的想法。她會去問都城裡的藥坊。而對方回答她的會如同李曉香的答案。

只是最重要廣藿香,不僅僅有防腐的功效,還能定香。在大夏,沒有人製作香水,也自然沒有想過在面脂香露中加入廣藿香。而黃芩末藥卻是在面脂中古已有之的用料。

李曉香取出已經調配了檀香與廣藿香的小瓷瓶,當著趙雲蘭的面,將花露滴入瓶中,用力搖晃,又以蠟封了瓶口,放在窗口。

「曉香,那隻小瓷瓶裡裝著的是酒嗎?」

「是酒啊。」李曉香笑著回答。

「你往酒裡添的是什麼呢?」

趙雲蘭一瓶一瓶將李曉香添過的瓶子打開,一聞,幽香撲鼻。

「這就是煮出來的花草精華液啊。」

「是啊!」

瓶口做得很小,李曉香不擔心趙雲蘭發現真正的花草精華其實是油狀的。

「那這裡面的是什麼?」

「這是石蠟紅!這個呢,是馬郁蓮!還有這個,丁香!」

「果真好聞!原來香露就是將這些花的精華滴入酒中啊!」

李曉香沒有說話,她沒有糾正趙雲蘭,釀香所用的不僅僅是花的精華,很多不起眼的野草的香味也許比花更幽香。比如說鼠尾草、迷迭香、山艾等等。甚至於一些樹木,檀木、花梨、松針也有著沉鬱的香味。更加讓人想不到的是平日裡許多做菜用的作料,比如生薑、茴香、花椒也可用於製香。種類繁多,搭配也有一定的規律,但是大部分香脂鋪子只知道用桂花、茉莉、丁香之類的花材。

「曉香,你為什麼給香露封上蠟油啊!」

「這樣香氣就不會走了啊。香要在瓶中釀上十天半個月之後,再打開,以水勾兌之後才是香露呢!」

「原是如此啊!」

趙雲蘭比李曉香想的有耐心的多。她看著李曉香她們如何製作出各種凝脂、花露,親眼見著它們被送去溢香小築,擺上了貨架,被人買走。

李曉香知道她在想什麼。趙雲蘭擔心自己被騙,所以確定這些東西被賣出去了,她才會安心。

趙雲蘭看著溢香小築裡來往不絕的客人,心裡酸了起來。

都是泰安啊,當時溢香小築開張,自己明明說要來看看,送點兒紅包,指點指點王氏。要知道這做生意可不是容易事情。

可泰安說什麼啊?他說千萬別去露富。這一露富,李曉香的香脂生意一旦虧了,鐵定要來找他們借錢。

到時候,不借就是冷血無情。

這借了吧,就是燒錢打水漂!

趙雲蘭覺得泰安說得有道理,就沒去溢香小築。

可這下好了,才幾個月啊,都城裡尋常百姓家的姑娘有幾個不知道溢香小築的?賣的東西比香粉街的便宜,而且還特別好用。若是要買,還得提前一個月訂上,訂了不來取貨,不到三天就會被其他人買走。

王氏母女怕是不知道呢,香粉街上許多香脂鋪子已經眼紅了。

不過,自己已經知道她們做面脂和香露的訣竅了。果然與一般香脂鋪子裡的不一樣。可是不一樣又怎樣?但凡有名號比溢香小築響亮的店舖以這些訣竅來製香,溢香小築還能像今日這般紅火?

這麼想著,趙雲蘭心裡也就不那麼難受了。

而李曉香卻在盤算著,趙雲蘭到底要用什麼方法告訴她,以後都不來幫忙了呢?是家中有事?還是身體不適?

果然,只聽得撲通一聲,趙雲蘭摔倒在溢香小築裡,「哎喲哎喲」地捂著後腰,十分痛苦。

「曉香……曉香啊……表姨好像摔傷了腰了……」

李曉香頓時囧了。這麼老土的把戲?

倒是清漣一副不明就以的模樣一邊去扶趙雲蘭,一邊好奇地問,「奇怪了,這沒磕著也沒絆著,怎麼就摔倒了呢?」

李曉香在心中冷笑,因為趙雲蘭女士小腦發育不全,所以平衡感太差吧。

清漣將趙雲蘭扶到椅子上坐下,趙雲蘭一直維持著扭曲的姿勢,對清漣道:「勞煩你……去泰安茶行,將我的夫君喚來吧!我這腰怕是不行了!這幾日一直在清水鄉裡忙活,腰背實在疲憊……」

哦,原來不是小腦不發達,而是運動太少啊。

「啊……不去請大夫,喚你的夫君來又有什麼用呢?」清漣一副完全不理解的表情。

李曉香憋笑得快死了。清漣,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拆她的台,不然我就沒辦法順利送她走了!

「去吧,清漣。表姨這個時候最想見到的是表姨父。」

弄得跟生死離別似得。

清漣只得出門尋找泰安。片刻之後,泰安就乘了馬車來接趙雲蘭了。還責怪了一通李曉香沒有照顧好長輩之類。

李曉香滿臉歉意,心裡卻無語。若是來擺長輩的譜兒,當初就別說來幫忙嘛!

「曉香啊,真是對不住啊——表姨本想幫你的忙,沒想到卻成了累贅……」趙雲蘭拽著李曉香的手腕,還真擠出了幾滴眼淚,演技好到李曉香都想頒個小金人給她!

李曉香也「內疚」的要命,「表姨,您別多想!好生回去休息吧!」

千萬別再回來了!

就在馬車要動之時,李曉香高喊了一聲「等等——」

車上的趙雲蘭僵了僵,回過頭來,擠出一副因為腰疼而十分痛苦的表情,「怎麼了?」

「這是表姨你這幾日的工錢,親兄弟也要明算帳!表姨忙了這麼多天,曉香怎麼能虧待您呢!」

趙雲蘭一臉感激,「這……這怎麼好意思呢?」

自己攪拌了這麼多天的厚葉菜,溢香小築又這麼掙錢,自己怎麼著也能領到幾錢銀子的工錢吧!

李曉香將十個銅板按在趙雲蘭的手心裡,認真地說:「表姨,好好養身體!多喝點牛骨湯補一補啊!」

趙雲蘭傻了,怎麼才十個銅板?她這些天受的苦才只值十個銅板嗎?

李曉香揮著手向她道別。



第67章

表姨,當年我娘替你縫製喜帕,幾天幾夜的功夫,你大方地給了十個銅板。

今天,你攪拌個厚葉菜也要插科打諢,還順帶從我這裡套走了那麼多的「商業機密」,我還給你十個銅板,很大方吧?

趙雲蘭咬牙切齒,心想李曉香這丫頭可真是掉錢眼裡去了!才十個銅板!怎麼才十個銅板!這麼多天,天沒亮就起來,從都城趕到鄉下地方,攪拌厚葉菜攪得她手心都破皮了!這才十個銅板?

好吧,李曉香,你等著!

當夜,趙雲蘭與泰安便會見了一位貴客,經過一夜密談,趙雲蘭與泰安在一張契約上按下了手印。

數日之後,李曉香帶著新製取的凝脂來到林氏的別院,與一眾官宦家的夫人小姐相見。李曉香能隱隱感覺到,她們對自己的到來明顯沒有前幾次那般熱絡了。

「喲,李姑娘來了,不知道帶了什麼好東西啊?」趙侍郎的妻子趙夫人笑著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請李曉香坐下。

「也沒什麼,新製取了一些面脂而已。秋日已至,天乾物燥,若再使用炎夏的凝脂,自然不合適了。」

「想的倒是周到。」趙夫人與林氏對視之後,又道,「以前覺得溢香小築的東西別家沒有,十分新鮮。用了之後效果也確實不錯,所以一直用你們的東西。可是現在,明月齋也製作了凝脂與香露。明月齋可是二三十年的老店了,李姑娘覺得比起溢香小築來如何啊?」

被拿來與都城裡的名店相比,李曉香並沒有氣短。她只是微微一笑道:「我沒有見過明月齋的凝脂和香露,所以無法評較。」

明月齋竟然也製作凝脂和香露了?

看來趙雲蘭是將配方賣給了明月齋啊!

真可惜,在大夏沒有什麼專利,若是有,她李曉香早就申請了。

「我這裡倒是有一些明月齋的凝脂。我與韓夫人倒是覺得這凝脂比起溢香小築的要更加細緻。」

趙夫人此話一出,韓夫人也跟著點頭。

「且待我看看明月齋的凝脂。」李曉香很想知道趙雲蘭偷師學到了多少。

趙夫人的婢女端上木托盤,托盤上是三隻瓷罐。瓷罐的質地明顯比李曉香所用的更加剔透圓潤,明月齋在「產品包裝」上還是花了一番功夫的,挺符合大牌的風格。

「這第一個罐子裡的,就是最普通的凝脂,你所謂補水的那種。」

李曉香點了點頭,將罐子打開,這款凝脂從色澤上來看,比起李曉香所製作的要更加瑩潤。看來明月齋所選的厚葉菜品質不錯。

只是凝脂裡可不是光有厚葉菜就夠了,而且厚葉菜也不是萬能的。

李曉香閉上眼睛細細品聞,不緊不慢道:「凝脂中除了象膽之外,還使用了清心草與迷迭香。趙夫人,我若沒記錯,您已經懷有四個月的身孕了吧?」

趙夫人點了點頭,「那是自然。現在已經能看出來了。」

「懷有身孕的女子多有禁忌,最好不要碰清涼活血之物,比如說象膽、清心草以及迷迭香。趙夫人這胎來之不易,可要好好珍惜啊!」

趙夫人愣了愣,「清心草與迷迭香均乃尋常之物……若這些都要注意,未免也……李姑娘,你該不會是誇大其詞吧?」

李曉香抿唇一笑,「趙夫人,自從得知您有孕,曉香都是特別為您製作的面脂。您上回還抱怨曉香給您製的面脂不如別人的清涼,那是因為您的面脂與別人的不同。」

趙夫人下意識摀住自己的小腹,一旁的韓夫人輕哼了一聲道:「李姑娘,該不會是你為了找回面子,故意貶損明月齋吧?」

「曉香不過實話實說罷了。這罐面脂裡是不是用了清心草與迷迭香,找個大夫聞一聞便知。至於這兩味草藥的功效,隨便找本醫書典籍看一看,想必有詳載。」

趙夫人已經有些緊張了,她嫁入趙府多年未有所出,趙老夫人對她意見很大,已經為兒子物色了幾位妾氏。只因趙侍郎與趙夫人感情深厚,一直沒有答應納妾。趙夫人時年三十三,終於有了身孕。都城裡都說這是鐵樹開了花,生男生女還不知道。但無論男女,趙夫人都將腹中孩子看得無比重要,飲食起居小心翼翼。

被李曉香這麼一說,明月齋的凝脂,她是決計不會用的。

「這只是明月齋一時疏忽,忘記提醒趙夫人罷了。不代表另外的面脂,也有瑕疵。」

這位韓夫人放在現代,就是只用名牌的闊太太。一言以蔽之——只選貴的不選對的。這是最難改變態度的消費者,她相信價格與品質等同,注重品牌效益。

李曉香也不急,緩緩打開另一罐面脂,放在日光下看了看,然後不再說話了。

韓夫人露出傲色,「怎麼不說話了?」

李曉香將瓷罐推到韓夫人面前,「夫人可曾開罐看過?」

「什麼?」韓夫人眯著眼睛,這才發覺明月齋的面脂之上竟然浮著一層水,根本就不是凝脂狀。

李曉香此時更加確定,趙雲蘭是被明月齋派來的。因為她一直以為花草精華是煮出來的,而不是蒸出來的。製取花草精華最關鍵的一點,就是不能有水在裡面。

而這罐凝脂的做法,擺明就是將花草當做藥草一樣熬煮之後,將剩下的水與甜杏仁油相攪拌而成。只是水與油是不相容的,而且一旦甜杏仁油中被混入了水之後,隔絕氧氣的效果喪失,材料將極易腐壞。

就好比此刻,這罐面脂已經有些餿了的氣味了。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韓夫人摀住口鼻。

李曉香將另一罐凝脂打開,也是如是。

「趙夫人,你這些東西真的是從明月齋裡取來的嗎?」韓夫人是死也不願相信明月齋竟然會製出這樣的東西來。

「這……是明月齋的一位夥計送給我的。說是鋪子裡的新貨,老闆還沒說要擺出來賣呢。因為我是老顧客了,所以照顧我,先讓我試一試。」

「定是那夥計誑你!」韓夫人沒好氣地將那些罐子推遠,嫌惡道,「定是他自己背著東家想要掙錢,偷用了明月齋裡用剩下的或是已經腐壞了的材料,做了這些東西,拿來討好你!若你喜歡,以後他就會繼續悄悄做這些東西賣錢!他日,本夫人若是見著明月齋的掌櫃,一定要將這事好好說一說!」

林氏為韓夫人倒了一杯茶,緩聲道:「姐姐消消氣。曉香啊,既然你說有了身孕的女人不能隨便亂用面脂,可有什麼合適的給趙夫人用?」

「自然是有的。因為趙夫人有了身孕,忌諱也就多了,選擇材料必得小心謹慎。曉香也是費了一番心思才製成了這種面脂。趙夫人不妨試一試。」

李曉香取出來的仍舊是一個陶罐。因為花草精華遇光容易變質,所以李曉香始終堅持以陶罐來裝面脂。

趙氏還是有些擔心,「這面脂沒問題吧?除了清心草與迷迭香,不會還有什麼其他的東西……」

「趙夫人,我就將這罐面脂的材料告訴你吧。面脂裡用的是少量的甜杏仁油以及荷荷巴豆的精華。」

「荷荷巴豆是什麼?」

「這是一種生長在西殊的樹木。它的果實榨出的油,質地柔和,能夠延緩衰老,滋潤肌膚。甚至於對風濕痛也有緩解的作用。」

「這麼神奇?」

「是啊,因為要從西殊運過來,所以量很少,特別珍貴。」

李曉香這麼一說,連原本有些不屑的韓夫人也將腦袋湊了過來。

「除了荷荷芭豆之外,我還添加入了少許蜂膠。止癢潤膚,且也是對孕婦無害的良物。」

李曉香點了些許在趙夫人的手背上,趙夫人小心翼翼地推開,比起之前的面脂,更加水潤。因為秋季來臨而有些乾燥的手背彷彿喝了水一般鮮活起來。

「趙夫人,感覺如何?」韓夫人好奇地問。

「比之前的面脂明明要厚實,可偏偏一推就開了。而且舒服的很。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我覺著還是用李姑娘給我做的面脂安心。至少她心裡惦記著我腹中的孩子。」趙夫人看向韓夫人,「妹妹要不要也試一試?」

「不用了。既然是專門給姐姐你做的,用料又是從西殊國千里迢迢而來,那麼金貴,我若是試了之後喜歡,豈不是要奪姐姐所愛?只是,李姑娘,西殊國的東西你又是從何而來?總不是你雇了商隊去西殊國了吧?」

這位韓夫人可真是將懷疑進行到底啊。

「我在陸家的商隊裡有位朋友。」

「陸家?你是指船王陸家?」韓夫人將信將疑,「李姑娘,你年紀輕輕可不要吹牛啊!」

李曉香張了張嘴,卻真不知該如何解釋。在陸家,只是認識某個不起眼的人物,人家是不可能千里迢迢給她帶些豆子回來的。可她偏偏又不能說自己認識的是楚溪。那不是更像吹牛了嗎?

「好啦,姐姐。這般千想萬想的有何意義?你若中意明月齋就用明月齋的,趙姐姐放心李姑娘的手藝,那就用李姑娘做的。各花入各眼,何必為此非要爭出個子丑寅卯呢?」

林氏這麼一說,韓夫人別過頭去,而趙夫人卻摸著荷荷芭豆做成的面脂,露出愛不釋手的模樣。

待到趙夫人與韓夫人離去了,林氏這才拍了拍李曉香的手背道:「曉香,你可要小心啊。我看,明月齋是想要仿製你的東西。它畢竟是老字型大小了,若真都製作同樣的東西,我擔心你……」

「疏喻姐姐放心。有些東西是藏在心裡的,就算別人來偷也偷不去。」

當日,趙雲蘭與泰安被人潑了一頭冷水。

而潑他們冷水的,正是明月齋的東家季湘雲。

「你們不是說,會從那個丫頭那裡將秘方偷來嗎?結果呢?浪費了明月齋上千兩銀子的花材!」

「我……我也沒想到,煮出來的花露竟然無法與甜杏仁油攪在一起……」

趙雲蘭恨到牙癢癢,越到後面她才越明白,水和油本就無法相容,怎麼可能製成一樣東西?

「還有你們用煮出來的水與酒勾兌在一起!這是什麼東西!」

季湘雲將手中的瓷瓶砸向趙雲蘭,瓷瓶中的酒灑了她一身,可偏偏泰安就站在旁邊一動不動。趙雲蘭心中驟然一陣酸楚。那是她的夫君啊,就算這事兒失敗了,他也不能像個不相干的人站在一旁,任由別的女人來侮辱自己的妻子啊!

可心裡再不甘,季湘雲在都城的富商中卻很有勢力,得罪了她,以後泰安都別想在都城裡待著了。

「除了酒的味道,你還能聞到其他味道嗎?」

趙雲蘭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可是我真的看見她將花草的精華滴入酒中,然後兌了水再拿去賣!這些都做不得假啊!」

「你以為她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什麼都不懂,所以你問她什麼她就會回答你什麼?可你怎麼不想想,年紀輕輕就能在都城裡開出一家香脂鋪子不說,已經有不少大人家的女眷拿著她做的東西問我,明月齋怎麼做不出來!她會是那麼簡單的孩子嗎?」

「可……可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啊!」趙雲蘭徹底沒了主意。

他們可是與明月齋簽了契的啊,若是不能製出凝脂與香露來,就要賠季湘雲上百兩銀子。

泰安的茶葉鋪子生意不好,若再擠出幾百兩銀子來,就得關門了!

季湘雲眯著眼睛細細思量著,「厚葉菜是不會有問題的,甜杏仁油也應當沒有問題。用酒來釀香,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我看,問題就出在花草的精華上!如果真的是為了煮花草,隨便一口陶鍋便成,何必那麼要用樣式那麼古怪的?我看,花草的精華一定不是煮出來的!」

「那……我再去問問!」

「問?你當那丫頭會告訴你呢?你不是說她將花草的精華都裝在一個一個的小瓶子裡嗎?你去把這些瓶子都給我拿來!」

「啊?」

趙雲蘭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季湘雲的意思是讓她去「偷」。她活了這麼些年,從來沒有缺衣少食過,難道真要去偷自己表姐家的東西?

兩人離開明月齋,趙雲蘭用力推了泰安一把,哭喪著臉道:「這可怎麼辦啊!都是你出的餿主意!說什麼上曉香那兒把秘方偷來賣給明月齋!這賣的哪裡是什麼秘方啊!明明就是把我們自個兒賣進去了!」

泰安頓時火了起來,怒喝道:「你還怪我出餿主意?你每日吃好的用好的,可曾想過我每一文錢掙得有多不容易?讓你去李曉香那兒把秘方給問出來,你倒好,給別人涮了!我這麼個不懂製香的,也知道水和油是沒辦法攪合在一起的!你倒好,用那麼多花煮了水和甜杏仁油攪在一起,你就攪一輩子去吧!」

「那我在那兒攪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話?我去攪厚葉菜的時候你都幹什麼?你現在全怪到我的頭上,說白了做得多錯的也多!」

「好了!與其在這兒吵吵嚷嚷,不如想想怎麼把花草精華偷出來!」泰安眯著眼睛想了想,在趙雲蘭耳邊說了幾句話。

趙雲蘭頓了頓,結巴著說:「我說……我們不用做到這地步吧?萬一出了事兒,可怎麼辦?」

「怎麼,你不記得那死丫頭是怎麼騙我們的了?正好,讓她吃吃苦頭!」

趙雲蘭一咬牙,「就這麼做!」

這天夜晚,李宿宸在油燈下算著賬,李曉香坐在他身旁撐著腦袋道:「哥,我說鄉試到現在都沒放榜,你心裡不擔心啊?」

要是高考放榜也拖這麼久,她只怕早就心力交瘁了。

「皇上不是下旨重新判卷了嗎?朝廷有肅清科考紀律的意圖,那麼這次放榜的結果只會比我想像中要好,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這時候,屋外忽然傳來王氏與江氏的呼喊聲。

「快來人啊!來人啊!著火了!」

李曉香與李宿宸蹭地起身,衝出門去。只看見柴房火焰衝天。而風一吹過,隱隱有將火星吹到李家房頂的趨勢。

李宿宸不說二話,拎了水桶開始潑水。李曉香也將盆子鍋子都用上,就連鄰里家也趕來幫忙。

好不容易柴房的火被澆滅了,可又聽見老秦一聲驚呼。

「宿宸!你們家燒起來了!」

李曉香猛地回頭,只看見屋頂的茅草被火星點燃!

鄉親們又趕緊澆水,但火勢還是沒有被控制住,儘管所有人拼了命地救火,最後李曉香的家還是只剩下被燒焦的屋樑,以及一些殘破不全的桌椅。

李曉香傻傻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哥……哥……我們家怎麼了?」李曉香拽了拽李宿宸的衣袖。

此時的李宿宸滿身灰燼,落魄而蕭瑟。

王氏在江嬸的懷裡哭泣,「等明義回來,我要如何向他解釋啊!」

這是王氏與李明義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頃刻之間化為烏有,令人想都想不到。

李曉香傻傻地上前,踩在廢墟之中,聞著鼻子裡的味道,眼淚吧嗒吧嗒跌落下來。

這是她活了兩輩子第一次見到大火。而這場大火燒掉的不是別的東西,而是她的家。

「曉香……」李宿宸伸長胳膊,將李曉香按了回來,怕萬一有什麼倒下來,砸傷了她。

「哥……是不是我的錯……是不是我的錯……我不該再後院裡製香……這樣就不用把柴火都堆在柴房裡……就不會把家給燒了……」

李宿宸嘆了一口氣,揉著妹妹的腦袋,「不是你的錯,相信我。」

鄉民們幫著李家收拾灰燼裡的東西。可是找來找去也沒剩下什麼。

江嬸將王氏接回了自己家,王氏抓住李曉香和李宿宸的手,悄聲在他們兩耳邊說了些話。

李宿宸帶著李曉香回到了廢墟裡,就在王氏被燒跨了的塌下,李宿宸與李曉香搬開石磚,看到了一個陶罐。而陶罐裡,則是一大疊銀票。

這些都是溢香小築的收益,李宿宸沒有計算,只是將它們藏入衣袖裡。

而李曉香卻回到自己的屋子裡。這裡已經什麼都沒剩下了。李曉香站在榻邊莫名地哭了起來。

楚溪送給自己的木簪被燒沒了。她還記得那一日,自己不情不願地陪著他逛天橋下街市,此時想來自己也並不是全然心不甘情不願的。

而那次,戴面具的人送給自己的紅豆杉手串……也燒沒了吧。

李曉香正要轉身,腳尖似乎踢到什麼東西。蹲下來一看,發覺竟然是手串上的一粒珠子。已經被燻黑了,李曉香將它撿起來,拍了拍,竟然又露出幾分原來的顏色。

唇上漾起一抹笑,心裡卻在發酸。

日影西斜,這一片焦木顯得如此淒涼。

「走吧。」李宿宸拽起李曉香,帶著她離了家。

從鍾大人府上教書回來的李明義,看見眼前的一切,怔然了許久。他沒有發怒,沒有長吁短嘆,而是回到了王氏的身邊,緊緊地抱著她。

「夫人,還好你沒事。」

這樣簡單地一句話,讓王氏的眼淚落得更加厲害。

李家四口人,擠在老秦與江嬸家裡。一整夜,一家人都無法入眠。

李宿宸與李曉香靠著牆坐在地上,李曉香抱著腿不說話。

「曉香,我問你,你有沒有覺得你房裡少了些什麼?」

「……什麼都沒了,怎麼看出少了什麼?」李曉香悶悶地回答。

「你的那些花草精華啊。不是裝在瓷瓶裡的嗎?瓷瓶又不會被燒化了,怎麼連個碎片都沒見著?」

李宿宸這麼一說,李曉香也覺得有些奇怪。塌下整整十幾瓶呢,她方才還特意看了兩眼,只有灰燼不見瓷瓶碎片。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馬車的聲音,緊接著敲門聲響起。

「江嬸!江嬸你在嗎?在下楚溪,聽說曉香出事了!」


第68章

李曉香愣了愣,這樣的敲門聲讓老秦與江嬸的房中起了動靜。李明義趕緊起身將門栓放下,門就被推開了。

「曉香!你有沒有事!」楚溪發覺開門的是李明義,略感窘迫,他平靜下自己的呼吸行了個禮,「李先生,在下失禮了!」

「楚公子?你怎麼來了?」李明義立於門前,一時沒緩過神來。

這時候江嬸合了衣衫行了出來,見著楚溪,趕緊將他迎進來。

「楚公子!快請進!請進!」

王氏與李宿宸也整理了衣衫迎了出來。

「楚某聽聞李家大火,可偏偏傳聞又沒有說清楚這火燒成了怎樣,李先生一家是否安好!楚某心急如焚,便親自趕來……見到李先生與李夫人安好,宿宸兄也無礙……」楚溪的目光繞了一圈,蹙起眉頭,「李姑娘呢?」

李曉香從屋子裡探出頭來,剛對上楚溪的視線,就趕緊別過頭去。

聽聞?你從哪裡聽來的?莫不是這傢伙還派了人看住自己?

「小女無礙,楚公子連夜趕來,李某感激不盡。」

「李先生客氣了。是楚某唐突,深夜到訪,叨擾了李先生與江嬸一家的休息,還望見諒!」楚溪再度向李明義行禮。

江嬸來到李曉香面前,使了個眼色。李曉香不想出來,江嬸將她拽了出來。

李曉香是萬般不願見到楚溪的。

這傢伙那日對自己做了什麼,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日之後,她問王氏能不能給自己將肚兜收緊一些。王氏奇怪地看著李曉香,還十分認真地說她在長身子,肚兜必須得寬鬆一些。

我的娘啊,這麼寬鬆容易走光啊!

她打定主意,若是再見到這混帳,定要將他揍成豬頭,貢上案台,再燒三柱香給他,祝他早登極樂!

只是這一次,她聽見楚溪聲音的那一瞬,鼻頭霎時酸了起來。她想到的是他送給自己的木簪,在大火中化成灰了。

當江嬸牽著李曉香走出來時,楚溪早就恢復了公子哥的模樣,臉帶笑意,語氣真誠而坦然,彷彿深夜從都城奔到這小山村裡的舉動是理所當然。而他的一雙眼睛毫無避諱地將李曉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李宿宸咳嗽了一聲,楚溪這才收回目光。

「李先生,楚某見到李家已經……無法住人了……不知道李先生可有什麼打算?」

李明義搖了搖頭道:「我李家上下平安,已是大幸。只是這房子要再蓋起來,需費時日,而我們一家也不好一直叨擾老秦與江嬸。本想投奔親戚,但……」

但親戚沒有幾個可靠的。若是要去投奔趙雲蘭、金三順之流,李曉香寧願風餐露宿睡大街。

「或者……就到溢香小築的後堂擠一擠吧。」

王氏這麼一說,李明義也覺得不失為一個辦法。都城裡本就有不少店商就是住在鋪子裡邊的。

楚某搖了搖頭道:「李先生,其實也不一定非要如此。溢香小築的後堂窄小,還要囤存貨物,你們一家四口住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