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丹秋+番外 by路千回

感謝絢推薦!!
適合睡前閱讀的小短篇
覺得番外好萌啊067d3ef4b9bccca895784802f000cfa6_w20_h20.gif



賀丹秋本來是蓬山書院的學生,可惜沒什麼靈氣,學也學不出頭來。他秉了父母,想要回家,娶了幼時訂下的方家姑娘,依靠家裡的祖業,做一個安安分分的小地主。



賀丹秋本來是蓬山書院的學生,可惜沒什麼靈氣,學也學不出頭來。他秉了父母,想要回家,娶了幼時訂下的方家姑娘,依靠家裡的祖業,做一個安安分分的小地主。

賀家算是當地的大戶,長子賀長夏,幼子賀凌冬都是當地出了名的少年英才,所以二兒子賀丹秋平凡一些,反倒能夠安心守護家業,孝順父母,因此,賀家二老糾結了一下二兒子的不成器以後,也就答應了。

可沒料想,賀丹秋到家不過幾天,還沒來得及下聘向方家呢,賀家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的時候,一群衙役就闖進賀家大宅,一番搜刮喝罵以後,就將賀老爺押走了,只留下哭得肝腸寸斷的賀夫人和六神無主的賀丹秋。賀凌冬從學堂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個槽糕的消息,父兄竟然被牽扯進了南安王的謀反大案中,雙雙下了大獄。

本朝風氣優容士族,遠沒有前朝嚴刑峻法的苛厲,但是謀反,卻是少數大不赦的重罪之一,輕則處死,重則誅族。賀丹秋實在想不出來,老實的父親和耿直的兄長怎麼會捲入這天大的禍事中間,而且這一代的賀家,遠沒有祖輩時的強盛,出了這樣大的事情,他連個求助的門路都想不出。

賀夫人哭得一刻不止,賀凌冬年紀不過十歲,也還沒有什麼主見。這時候,一家的重擔竟全壓在了賀丹秋的身上,壓得這個平素得過且過的少年也一下子懵了頭腦,不知道如何是好。

惶惶過了幾日,一邊寬慰哭昏過去的母親,一邊哄騙年幼的弟弟,賀丹秋嘴邊都長出了幾個偌大的血泡,連水都喝不下肚了。這幾天,他也走了幾戶平日同父兄交好的人家,可惜人家連大門也不讓賀丹秋進,也有好心的,偷偷派親信傳了話,說是這次大禍實在幫不上什麼忙,就請賀丹秋不要再上門了。這種話更讓他的焦慮加了七分,卻如同無腦的蒼蠅,連撞都不知道該朝哪裡撞好。

誰都知道,賀家的大門,如今是連狗都會繞著過的地方,可沒想到,賀家這副境況也會有訪客上門來。

這天黃昏時候,賀丹秋就在家裡接待了一個意外的客人。

來人約莫五六十歲的年紀,雖然服色暗沉,可細細看去,卻是錦繡奢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料子。他的舉止矜貴,神色冷淡而傲慢,全然沒有因為來賀家而生出半點心虛畏縮的樣子,可偏偏又矛盾的顯得很謹慎,這人先是坐著看不出來歷的黑篷馬車到了後門,進門前也始終罩著鐵灰色的斗篷,帽簷遮著臉,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這麼一個人找上門來,賀丹秋帶點緊張,又有點期待,只盼望賀家的危局能得點轉機。

哪裡知道……

自己,被人看上了?賀丹秋都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了。他也知道,有些富商權貴玩女人玩膩了,便流行玩小倌兒,甚至還有類似的南風館,明目張膽的開在陵水橋邊上。他以前還遠遠見過那些小倌兒,一個個細皮嫩肉的,走起路來搔首弄姿,比掛了牌的粉頭還要打眼。賀丹秋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把自己和那些人聯想到一起去。

所以乍聽那老者的話,賀丹秋第一個反應即不是羞怒也不是噁心,他的第一反應是揪上了自己的臉皮,一則是覺得自己聽錯了,二則,實在是疑惑他什麼時候長了一張女人臉,竟然,竟然……被個男人看上了?!

賀丹秋只顧自己發愣,連那老者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等他終於從震驚裡覺出點惱怒的時候,只看到那人在桌上留下的一張帖子。

他抓起那張帖子,撕成兩半,在手裡揉成一團,可他剛想把這莫名其妙的紙團砸出門外的時候,又遲疑了。

「在你這小門小戶裡是天大的災禍,於我們爺而言,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我們爺能看上你,是你賀家天大的喜事,不說保一世富貴,但保你家平安卻是輕而易舉的。」

賀丹秋抱著腦袋蹲了下去,手裡還捏著那個紙團。這個十六歲的少年,遇到了他人生中從來沒有遇到過的糾結。

從小賀丹秋就是個不起眼的孩子,他的性格文弱安靜,同兩個兄弟比起來人又算不上聰明,這樣的孩子雖然省心,可也著實難以博得父母的格外愛寵,雖說賀家上下也沒有特別偏心,但是賀丹秋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個。這也養成了賀丹秋十分和順的性子,他不善與人爭,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堅持,所思所想,不過是怎麼孝順父母,敬兄愛弟,和和滿滿的過他的小日子。如今突逢大變,這個文弱的男孩子糾結一夜,覺得為了賀家的安寧而把自己犧牲掉,也是為人子的義務,更何況,這還不是要了他的命,不過是覺得恥辱點……賀丹秋想了想以前看到過的小倌的樣子,咬咬牙,覺得自己還勉強能夠承受。

於是第二日他便按帖子寫的地方回了答貼,其中含蓄的表達了自己的意願,同時他也留了一個心眼,要求父兄出了大獄才應承下這件事情。

那邊倒很爽快,父兄果真很快就出來了,甚至還因禍得福,賀家老爺莫名其妙的升了半級,賀長夏還被府學老爺看中,收作學生,應考之路更加平坦。

全家都為這次的事情疑惑又歡喜,只有賀丹秋,惶惶不安著自己的前路。

又過去半月,賀家二子過陵水時不慎落船,幾日尋找也不見屍首,人人都以為賀丹秋溺死在了江中。當夜,一個瘦弱的少年面對故宅方向遙拜,泣不成聲。



知道看中自己的貴人竟然是赫赫有名的威遠王的時候,賀丹秋也不知道自己是恐懼多一些,還是榮幸多一些。

威遠王是當朝最負凶名的王爺,是個聽到名字就能讓官場中人色變,止小兒夜哭的狠角色,傳說他嗜血暴逆,殺人盈百,傳說他府中沒有留下一個妻妾,全都被他送去見了閻王,傳說……

賀丹秋被自己腦子裡的想像劾住了,又疑惑起來,沒聽說這位殺神嗜好男色的啊……

被悄悄送進王府的時候,賀丹秋聽說王爺在外巡遊,還要月餘才會返回。他心頭鬆了一口氣,又發現府裡人對王爺敬畏是有,可也沒有外面傳說的那麼厲害,於是又鬆了一口氣,等他聽說原來王爺是在私下裡巡遊的時候看上的他,再算算父兄下獄的時間,覺得這位王爺好像沒什麼陰謀陷害舉動的時候,不但更鬆了一口氣,還起了一點點的感激。

等到這位王爺快要回來的時候,賀丹秋覺得自己已經調試好了心情,於是開始認真的準備起來。

他先是向服侍他的蘭草和風鈴幾個丫鬟借了胭脂水粉等物,學習了描眉敷粉點唇等技能,又請人給他備了錦繡絲衣,顏色多是嫩綠粉紅,鮮艷奪目。等到裝備完全,賀丹秋看著銅鏡裡的自己,覺得終於得了南風館裡頭牌的三四分神韻,很為自己的天賦而感動。

王府裡的下人大多不知道這個新來公子的底細,兼懷著對主人的十分敬畏,對於賀丹秋的做派自然不敢質疑,甚至還全力滿足他的要求,而且在大多數人眼中,以賀丹秋的身份,這副扮相倒也不怎麼違和。

所以,當凶名在外的威遠王回到府中的時候,面對的是一個穿著桃紅色長衫,面色飛紅,唇若丹朱的……男子。

這個王爺比賀丹秋想像的要年輕許多,他身形高大,略有些瘦削,雖然說不上風神俊逸,但是久居上位自然有一派威嚴氣勢,只可惜他神情嚴肅,讓人不由心生敬畏而難以親近。

這時候,正是月落梢頭,搖曳的燭光瀰漫著曖昧的氣氛,王爺神情嚴肅,冷峻的五官彷彿石刻,只一雙眼珠子,上下打量了賀丹秋一番。

賀丹秋落落大方的任主人打量著,他自忖今日打扮的無懈可擊,比起那頭牌,便是五分的精髓也得了,自然不怕人審視,只不過這位王爺的眼睛實在厲害,看人的時候彷彿刀子割肉,也難怪外面有那麼多的流言風語了。

不過賀丹秋覺得,再厲害的眼睛,也不過就是一雙肉眼,多看看也就適應了,於是也就勇敢的回視過去,可惜這位王爺不給賀丹秋適應的機會,只停了半步的時間,就轉身離開了。

賀丹秋覺得自己有點失職,但究竟是哪裡做錯了又一時說不上來,只對那雙眼睛心有餘悸,他拍拍胸口,決定明日再好生研究這個問題去。

「我的活祖宗,你打扮成這個樣子是想膈應誰啊?!」唯一瞭解內情的管家大人也是剛回來的,看到賀丹秋的打扮,狠狠的嚇了一跳。

賀丹秋很無辜,他自覺十分認真的想做好自己的本分,可惜主人家似乎不怎麼滿意。

「王爺就是看上了你原來的樣子,你這麼胡亂折騰,小心害人害己。」管家看他有點悔意,於是苦口婆心的勸著,「也不要再想著什麼惹惱王爺,被放出去的天真話,真得罪了咱主上,你那一家子,照樣得不著好。」

賀丹秋更加無辜了,他可從來沒有動過那些天真念頭,他只是覺得,自己的面皮連清秀都算不上,素著臉怕更加會惹惱了那位尊貴的大人。

知道自己做錯了,賀丹秋回去就洗了那一臉的脂粉,整個人也覺得神清氣爽了許多,再換上普通的青衫,他更加輕鬆得意。賀丹秋這時候覺得自己的以後日子大約也會好過得多,雖然想起那位威嚴至極的大人後,賀丹秋還是忍不住心中一緊。

之後的半個月,王爺都沒有靠近過賀丹秋住的小院子,府裡的下人們雖然因為規矩森嚴而不敢怠慢,但是舉止間到底少了些恭敬,也不如原來慇勤了。

對於王爺的冷落賀丹秋是真的沒什麼想法,他一直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到王府裡頭討生活的下人,是一個讓主人家舒適開心的玩意兒,主人家覺得不舒適開心了,儘管把他撂在一邊,賀丹秋絕不敢有半點疑義,等到主人家無聊了,招他湊過去逗逗樂,他也不會有什麼不甘,這就是賀丹秋進王府時就做好的打算。

於是,就在賀丹秋心平氣和的過著足不出戶的日子的時候,王爺又上門了。

賀丹秋住的小院有些偏僻,但勝在素雅安靜兼景色怡人,賀丹秋極喜歡後院一棵海棠樹,時常在樹下小憩。這日,正當他半夢半醒之際,一陣響動把他給驚醒了,結果他一睜眼,就看到了那位全身散發著凍人冷氣的主人家正向他走過來。

賀丹秋這時候還不怎麼清醒,只覺得腦袋暈乎乎的,看人都是重影,所以他看見那位大人,一時竟然也不知道怕,反倒是笑了開來,只可惜他的長相連俊秀都夠不上,這麼一副花下美人笑的好景,硬是被他那股子憨傻之氣給破壞殆盡。

王爺仍舊板著一張臉,看不出喜怒。清醒過來的賀丹秋忐忑不安的站在一邊,低垂著腦袋,不知道怎麼辦。然後,他聽到王爺問:「莫飛教的,你都學全了?」

賀丹秋的臉先是通紅,繼而煞白。

莫飛是前些日子管家領過來的,說是教他一些東西,教的,就是些男子怎麼伺候男子的事情。其實,莫飛不過來了小半天時間,人看上去又是一本正經的,偏偏說的都是些見不得人的東西,直把賀丹秋說得全身冒冷汗,偏還不能躲,只能夠戰戰兢兢的聽完了,然後發了幾天木呆,這好不容易快恢復過來了,又被王爺這句話給打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大聲喊,「來了來了,這一天終於來了!」可是他說出來的話,卻細小又無力,只弱弱的應了一聲,然後,胳膊就被一隻極有力的手抓住了。再然後,他就徹底的恍惚了。



疼,很疼,全身上下好像被撕成了兩半,一半在冰裡,一半在火上。

賀丹秋僵直的躺在床上,眼睛呆呆的瞪著床幔,那個羞恥的部位一陣陣的痙攣著,連帶著大腿根子和腰,都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他並沒有怎麼受傷,也許出了一點點血,但是比起賀丹秋之前打聽過的情況,這已經好了很多。可他還是疼,從骨子裡泛出來的疼,他也分辨不出這疼究竟是身上的還是心裡的,賀丹秋揉一揉流不出淚的眼睛,覺得自己還能忍著,也只能忍著。

他哆哆嗦嗦的從床上爬起來,王爺早就離開了,下人也被遣開了,屋子裡空蕩蕩的,他卻覺得異常安心。他摸索著溜進隔壁的屋子,木盆裡是滿滿的熱水,邊上還放著方便清洗的工具,賀丹秋一邊暗讚一聲王府的訓練有素,一邊抖著手清理自己。

溫熱的水滑過身體,說不出的古怪,賀丹秋連澡也不願意泡了,只匆匆擦乾了身子,換上乾淨的衣服,才彆扭的叫來隨侍的丫頭,擺上點心,好好寬慰一下他早就咕咕作響的肚子。

吃過早點,賀丹秋平時會去書房看看書,或者在後院裡站一站,可今天,他卻渾身彆扭,坐坐不下,站也站不住,走到哪裡都覺得有眼睛盯著他,下人們今天也異常慇勤,時時送上熱茶,端上小食,攪得賀丹秋更加煩悶。

他就這麼焦躁的過了一天,不提身上的不適,心下的委屈,就是那些來來去去的王府中人也讓他看不順眼,待到日頭漸沒,賀丹秋決定好好再洗涮一下自己的時候,又有小廝傳話,王爺待會兒會過來。

賀丹秋一下子繃緊了拳頭,又馬上鬆開來,他強迫自己放鬆下來,軟軟的坐在席上,半閉著眼睛,覺得自從昨日起,這日子全成了煎熬,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一個盡頭。

等到賀丹秋好不容易做完了心理建設,睜開眼的時候,他就看見那個高高大大的身影走進院門。

賀丹秋站起身來,他覺得腿腳有些發麻,可仍舊勉力迎過去,一邊還強迫自己笑出來,他知道自己笑得不好看,可是又不知道還能擺出什麼其他的表情,只能盡量的舒展眉眼,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奇怪。

他還沒走兩步路,王爺就已經到了他身前,迫人的冷氣凍得賀丹秋一個哆嗦,還沒來得及開口,整個人就被王爺箍住,半拖半拉的進了內室。

賀丹秋微微抖起來,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應該這樣,可實在控制不住,他全身上下好像跌進了冰窟窿,又冷又麻。

王爺就這麼一聲不吭的摟著他,偶爾摸摸他的頭髮,捏捏他的臉,彷彿對待一個人偶,可是這人在賀丹秋身上蹭過去的肌肉又藏著極強大的力量,賀丹秋覺得王爺只要輕輕用力就可以把自己攔腰截斷。

賀丹秋起先萬分緊張,生怕自己哪裡觸怒了王爺,可越是緊張越是控制不住,於是抖得更加厲害。可是慢慢的,他發現王爺只自顧自的摸摸捏捏他,根本就不在乎賀丹秋的反應,這份漠然竟讓賀丹秋奇異的放鬆下來,連王爺那凜冽的殺氣也漸漸忽略掉,他又想起自己玩寵的身份,竟然慢慢把自己整個人都靠在了王爺的懷裡,隨這人撥弄了。

王爺抱著賀丹秋揉捏了一會兒,大約覺得捏夠了,就半抱著他上了床,這下子賀丹秋重又緊張起來,可是王爺只是剝了自己的外衣,又剝了賀丹秋的外衣,再把賀丹秋朝懷裡一摟,就睡起覺來。

賀丹秋瞪大著眼睛,在他懷裡怔愣了一下,發起呆,等到他感覺到王爺的呼氣變得輕緩的時候,才憂鬱的想起來,他今天還沒有清洗的……

天明的時候,賀丹秋被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驚醒了,他半睜開眼睛,看到王爺已經坐了起來,但是還沒有更衣,王爺披散著長髮斜靠在床欄上,一隻手拿著一卷書,另一手鬆松的搭在身側。清晨的陽光懶懶的灑在王爺的身上,一下子柔和了這個人迫人的氣勢。

聽到賀丹秋醒過來的響聲,王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仍舊是面無表情,但是賀丹秋突然就覺得不怎麼害怕這個人了,他怔怔的看著王爺的臉,想著這個人位高權重,威名赫赫,現在看起來也不過就是一個二十郎當歲的青年人,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也不知道這人年少的時候是個什麼樣子。這麼想著,賀丹秋就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犯起了傻。

這時候,王爺卻突然一下子壓過來,大手又把賀丹秋攬在懷裡,他的頭低下來,先是輕吻賀丹秋的眉宇,然後順著額頭滑下來,啃了啃賀丹秋的臉頰,然後在唇鼻間流連不去,最後狠狠的叼住賀丹秋的嘴唇廝磨起來,他的另一隻手插進賀丹秋的頭髮裡,更緊的把賀丹秋整個人都按過去,兩個人的身子緊緊的貼在了一起,體溫也突然升高了不少。

賀丹秋覺得自己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一時間都忘了慌亂,只覺得自己的臉像是個嫩包子,被王爺上上下下的咬了個遍,又麻又癢。另一邊,越來越粗重的呼氣聲也讓他有些緊張,可又掙扎不得,只能被這位大人上上下下的擺弄。

值得慶幸的是,王爺並沒有繼續下去,啃完了賀丹秋的嘴唇,他沿著賀丹秋的下巴頸子一路輕吻下去,最後停在了頸窩處,緩了片刻,就把賀丹秋鬆開,又坐了起來。

賀丹秋鬆了一口氣,暗暗抿了一下嘴唇,覺得兩片嘴巴大約腫成了豬嘴,但願能夠快點消下去,否則他真不知道要怎麼出門見人了。

他正發著呆,王爺的手又撥過來,揉一揉他的頭髮,說:「我下午再過來,你好好準備。」然後,也不管徹底僵住的賀丹秋,逕自喚來門外的丫鬟,穿好衣服,束好發就離開了。

準備……準備什麼……?

賀丹秋其實明白,又不怎麼想明白,他鴕鳥的把自己藏在了被窩裡,也不理丫鬟的說了什麼,只一個勁的往深裡藏,恨不得找一堆土把自己給埋掉算了。

賀丹秋在王府的地位如今漸漸有了提高,衣裳的料子更好了,食物也更加精細了,種種待遇甚至比他剛進府裡的時候還要更勝一籌。

王爺幾乎日日都來他的院子,有時只是坐一會,有時過夜。賀丹秋覺得做那種事情雖然不好過,日子久了,也慢慢習慣了。

白日的時候,賀丹秋就看看古卷,或是伺候一下花草,偶爾還擺弄一下前朝留下來的老玩意。他讀書確實沒有什麼靈氣,但是素來對名士大家的生活十分的嚮往,在王府優裕條件的支持下,倒也可以過過癮。

賀丹秋自己心裡也明白,他能夠端起這點子清高架勢,也不過是仗了王爺的寵愛。自己就是一個養在王府裡的小倌兒,一時受寵自然風光無限,等到年老色衰,或是主人家得了另一個更加可心的小玩意兒的時候,他能混上一口熱飯,也就算是不錯了。可是那樣子的生活,賀丹秋覺得自己大約會更歡喜自在。

賀丹秋的性子柔順,隨遇而安。這種人或許成不了什麼大事,但是縱使突逢大變也不易壓垮,就像那荒地裡的小草,雖然被風刮得東倒西歪,但是從始至終也不會忘了自己雜草的身份,更不會因為一時受寵就把自己當做了一朵嬌花。

賀丹秋就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是個真爺們,雖然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被另一個大老爺們給看上了,但是就像那被風吹得亂彎的雜草,大風過後,就又能挺直成一棵好草。

這日是一個難得的暖陽天,賀丹秋把庫房裡堆得快要霉變的古舊本子全搬了出來,同幾個丫鬟僕子一起,把書一本本的翻開來在園子裡頭曬。

他拱著屁股從園子這頭挪到那頭,細細的查看每本書的狀況。做了十幾年的讀書人,賀丹秋非自願的養成了愛護書籍的良好習慣。以前在書院的時候,哪怕是書折了一個角,學子們也有可能會挨板子的,雖然現在不怕挨板子了,賀丹秋愛書護書的好習慣卻也延續了下來。

他正看得出神,突然感覺屁股被什麼東西踢了一下,賀丹秋本來就是半趴在地上,被這力道一推,整個人就止不住的在地上滾了一圈,髒了衣服倒是小事,可是有幾本珍貴的古籍因為這個原因而捲了角撕了頁,對賀丹秋而言可就不是什麼小事情了。

他轉過頭去正準備訓斥幾句,卻一下子愣住了。

站在他後面的是一個明艷貴氣的少女,一雙鳳眼朝天,氣勢凌然。賀丹秋偷偷瞅了一眼邊上的丫鬟僕子,看到他們全都戰戰兢兢的躲在後面,就知道是麻煩來了。

賀丹秋爬起身來,拍了拍衣服上頭的塵土,才恭敬的施禮:「失禮了,這位小姐,駕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幹。」

少女上下看看賀丹秋,輕輕的嗤笑了一聲:「你就是然哥哥的男寵?真是不知羞恥的東西。」

賀丹秋張張嘴,又閉上,這少女雖然話難聽了點,可也真沒講錯,讓他無從辯解。

這女子顯然出身高貴,大約也講不出更難聽的話來,只是瞪了賀丹秋半天,才擠出一句:「男狐媚子,你得不了什麼好結果。」然後就甩著艷紅色的衣擺離開了。

賀丹秋呆了一會,又覺得有些好笑,看一眾本來躲遠的下人們這時候又慌張張的聚過來,不禁覺得更加有趣。

這天晚上,王爺沒有過來。賀丹秋舒了一口氣,慢騰騰的把自己打理乾淨,方才入寢。

半夜裡,他做了一個好夢,夢見王爺娶了那個清貴的紅衣少女,還生下了一大堆的小蘿蔔頭,一生富貴平安。自己則被放出了王府,用手裡積攢下來的一點銀子買下幾畝良田,一個小院,後來還娶了個能幹又賢惠的媳婦,還有了一雙兒女……

他就這麼笑醒了,張開眼還忍不住瞇起眼睛笑,正回想著他夢裡那兩個白胖可愛的小娃娃的時候,他就感覺臉上被一隻手不輕不重的掐了一下,他就徹底清醒過來了。

王爺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過來的,這時候已經換了起居服,半坐在床邊上,看賀丹秋睜開眼睛,就又掐了他一下,才冷冷的問:「你笑什麼?」

賀丹秋對此已經習慣了,王爺不論什麼時候都是冷冷的,就沒見過有什麼好臉色看。所以這時候他也不害怕,只是斂了笑,輕輕的說:「剛才做了一個好夢呢……」這麼說話的時候,他又忍不住彎一彎嘴角。

王爺皺起眉,狀似思索了一下,就低下頭來,用力的啃起賀丹秋的嘴巴來。

賀丹秋在心裡歎一口氣,盡量的放鬆了身子,知道今天晚上又不會太好過了。

————

第二天,賀丹秋起的有些晚,他身上的疲憊勁還沒有過去,整個人都乏乏的不願動彈。

用了一點粥水,他想起來昨日庫房裡的書還沒有整理好,這才得了一點精神,晃晃悠悠的朝著庫房的方向走過去。

正走到半路上,就聽見小廝來報,有人求見。

賀丹秋一愣,想不出來自己能有什麼客人,問那傳話的小廝,卻只得了幾句支支吾吾的回話,帶著幾分好奇,賀丹秋去見了那個人。

看到不遠處亭亭立著的那道艷紅色身影,賀丹秋萬分的驚異。昨日這女子還大喇喇的把鞋印拓在了自己屁股上,怎麼今天會突然講究起來?再走近些,賀丹秋近乎驚恐的發現,這女子雙目微紅,鳳眼含怒,正死死的瞪著自己,彷彿在看一個殺父仇人一般。

賀丹秋急急的停住腳,吞嚥了一下口水,不確定還應不應該朝前頭走,直到跟在後面的小廝推了他一下,他方才磨蹭的邁了一小步,一面有些委屈,自己都被這姑娘踹了那麼一狠腳,有什麼錯處,也可以抵了吧?

那女子看賀丹秋又不肯動彈了,氣呼呼的嘟囔了一句,然後甩開步子朝他走過來。紅色的衣裙彷彿火焰一般燃燒起來,帶著侵吞萬物的氣勢。

賀丹秋退了一小步,又退了一小步,若不是後衣擺被小廝扯住了,他真想拔腿就跑。被一個美麗少女嚇成這副樣子,他承認自己挺沒有出息的,但是,誰看到一隻火鳳凰朝自己氣勢洶洶的撲過來,會傻得迎上去啊。

正心驚膽戰著,少女很快的走到賀丹秋的跟前,然後大聲且凶的吼道:「昨天踢了你,我很抱歉!」然後,她就更加氣勢洶洶的轉身走了,順便帶起一道彷彿被灼燒過的氣流。

賀丹秋這下子徹底的傻了。

他後面的小廝嘿嘿的小聲笑起來,低低的沖賀丹秋說:「恭喜公子,賀喜公子,公子這下再不用擔心被誰欺負了去了。」

賀丹秋看一眼笑得鬼頭鬼腦的小廝,覺得這小子也傻了,王府裡的人都挺好的,誰沒事來欺負他啊,再說了,那少女古古怪怪的,同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

賀丹秋有一個最大的優點,有什麼問題他想不明白,那就不想好了。所以,他輕輕鬆鬆的把這件事情拋在腦後頭,繼續去庫房整理古籍去了。

等到午後,他暈頭暈腦的從故紙堆裡頭鑽出來,卻發現王爺正在自己的小院裡等著自己。

賀丹秋馬上開始自責,覺得自己沒有盡到身為男寵隨時待命的本分,轉念一想,又覺得王爺突然襲擊有些不太地道。

他小步子走到王爺跟前,看到王爺手上的茶水半滿,馬上說:「王爺,我去給您續茶去。」

王爺沒做聲,只是轉了轉手裡的白玉杯,然後盯著賀丹秋看。雖然仍舊是面無表情,賀丹秋憑直覺就知道,王爺這時候沒有生氣,甚至那眼神裡還有些得意的樣子。

賀丹秋一直覺得這個王爺當得其實挺悶的,有什麼話也不直接說,總是等著下頭的人去猜,猜對了還好說,萬一猜錯了,兩邊麻煩。

他是個怕麻煩的人,所以也不敢瞎猜,不過看王爺的樣子,又覺得不給個反應不太好。

「王爺,茶水涼了對身子不好,我還是給您去續杯茶吧。」

王爺明顯愣了下,然後把手裡的杯子往桌子上一放,玉杯和石桌相碰,清脆的一響。

賀丹秋縮了縮脖子,就衝進茶水房提了個小銅壺跑出來。

王爺冷著臉看賀丹秋把杯子裡的水蓄滿了,才開口:「路楠的事情,你怎麼說?」

路楠?誰啊?

賀丹秋滿腹的疑惑,就聽見王爺繼續說:「她是懷安王的幼女,得寵慣了,行事有些無忌,我已經說過她了。」

哦,賀丹秋終於明白了,於是馬上附和:「那姑娘知錯能改,人又高貴漂亮,不愧是懷安王之女,我怎麼會怪她呢。被這樣的貴女踢了,是我的榮幸才是。」

話音才落地,就看見王爺的臉色馬上黑了八度,然後突然一聲不響的站起來就走。

怎……怎麼了?賀丹秋一臉茫然,看王爺頭也不回的離開小院。

他不知道是哪裡突然惹惱了王爺,心裡一直忐忑不安,連晚膳也沒有用好,肚子空空的正準備熄燈繼續想,就聽見門房的響動,然後就看見王爺掀了簾子,大步走進來。

王爺的臉色依然有些發黑,賀丹秋馬上站起來準備迎,又一下子被王爺摁到了榻上。

雖然錦榻鬆軟,但是王爺的力氣太大,賀丹秋依舊被摔得不輕,他還沒從疼痛裡緩過來呢,就感覺王爺鋪天蓋地的朝他親過來,那力道又狠又重,簡直要把賀丹秋給親岔了氣。

好半響,王爺才停下來,俯身瞪著被親得全身泛紅的賀丹秋,問他:「你喜歡路楠那種女人?」

冤枉,天大的冤枉,賀丹秋張大嘴,簡直不能想像,王爺這種想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急忙解釋:「她與我有雲泥之別,我,我怎麼敢去喜歡……」

王爺馬上接口:「如果她不是郡主,你就敢喜歡了?」

「我不會喜歡的,那……」賀丹秋急忙說,可下面的話又止住了,他總不能直接對王爺說,他嫌那姑娘氣勢太盛,他還是喜歡溫柔一點的……

但是這半句話顯然有效的緩和了王爺的怒火,賀丹秋感覺王爺手上的力道一下子輕了不少,連烙下來的吻都溫和了許多,賀丹秋也放鬆下來,順意迎合。

昨天晚上折騰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賀丹秋連床都起不來了。

他半趴在床沿上,懶洋洋的發著呆。

賀丹秋雖然有些遲鈍,倒也不是傻瓜,昨天他昏頭漲腦的,沒覺出什麼,今天再仔細一琢磨,倒被他琢磨出一點古怪來。不過這點子古怪也就在他心上繞了片刻,就被腰腿間的酸疼給趕跑了。

正發著呆呢,門簾子突然被掀開。他有些惱怒的抬頭,卻驚訝的發現是王爺進來了。

這位大人的行動最近越來越不對勁,大白天的竟然也往這裡跑,賀丹秋從床上爬下來,安慰他自己王爺這時候來,總比晚上來好一些。

王爺面無表情的走到床邊上,把他也拉著坐下來,先是悶不吭聲的在賀丹秋的身上揉捏了一會,然後就掏出來一個小瓷瓶,遞給賀丹秋:「這個,散瘀血的效果很好。」

話一說完,王爺就飛快的走掉了。

賀丹秋疑惑的眨眨眼,方纔他好像看見王爺的耳根子有些發紅?是錯覺吧,他看看手裡的瓶子,覺得王爺今日似乎是正常了點,可又好像是更加奇怪了。

到底是王爺給的藥,效果確實不同一般,賀丹秋輕鬆的活動了一下腿腳,覺得王爺難得的起了一回好心。

剛走出門,賀丹秋就被門邊上的一個大花盆子給吸引住了,他停住腳,細細的看那株花樹,雖然現在沒有到時節,桂香還沒有飄出來,但是從它虯結的老根看,確實是難得的好桂,而且還是棵金桂。

許是因為名字的關係,賀丹秋在花中最愛桂,尤其是金桂,他欣喜的問正在打理這株金桂的花匠:「這是什麼時候搬來的,我怎麼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

花匠恭敬的秉了:「是今兒早上王爺派人送過來的,說是前些日子剛從南邊找來的,打理了幾日才送過來。」

「真是株好花。」賀丹秋在邊上轉了幾圈,都有些迫不及待的等到它開花的時候了。

為那顆金桂,賀丹秋興奮了大半天,他向老花匠學了點打理金桂的方法,甚至還從花匠手裡搶來大剪子,小心翼翼的修剪了幾下,才心滿意足的被丫鬟拉走了。

「那可真是株好花,等到開花的時候,能香滿整個院子呢。」一邊走,賀丹秋還一邊得意洋洋的對著邊上的小丫鬟說。

「是是是,我的好公子,可您也不能為了那麼一株不能動不能吃的花餓了自己啊。」這個叫做蘭草的小丫鬟自賀丹秋來到王府就跟著他,熟悉這位主子的脾性,所以也不怎麼怵他,「再說了,王爺送您這麼一件得心的好物件,您可得好好想想,要怎麼感謝王爺。」這麼說著,調皮的小丫頭還捂著嘴偷偷笑起來。

賀丹秋閉了嘴,臉卻有些發紅了。

日子依然是這麼過著,賀丹秋覺得自己越來越適應男寵的身份了,王爺人挺好的,除了威嚴一些,晚上喜歡鬧騰了一些以外,其實一點也不難相處。因為這個,賀丹秋發現謠言真是個可怕的東西,竟然把好脾氣的王爺傳成了閻王。

只不過有一件事情,讓賀丹秋越來越傷神了。

他的性子平和,素來很好說話,下人有什麼小錯處,他能放也就放過了,後來有個其他院裡的小丫鬟,因為打碎了一套碗碟被管事的責罰,適逢他路過,看那小姑娘被鞭打得可憐,就在邊上勸了一句,那小姑娘就這麼被管事的饒過了,後來又有王府的人通過他院裡的小廝,求了一件小事,賀丹秋看事情不大,也就順手幫了。

誰知道打那以後,到他這裡求情的走門路的是絡繹不絕,甚至還有王府外面的人,也不知道耍了什麼手段,遞條子遞到了他這裡。

賀丹秋雖然性子好,其實算不上一個熱心人,更何況他自父親和兄長下獄的事情以後,也算是經歷過人情冷暖,雖然對這裡面的門道還是半懂不懂,可也不至於盲目的散發他的好心,可是他向來又是個不怎麼知道拒絕人的,被一個可憐人央求著幫了一回,偏偏王爺還允了以後,事情就越發不可收拾了。

有些人倒也不是真有事求他,只是跑過來彎彎繞繞的獻慇勤或是拉關係,熱絡得好像他們前世就認識,還有些人,似乎只是單純的好奇,想看看王爺的小寵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可見到真人大約是覺得失望了,那副嘴臉,賀丹秋都懶得看。

他被上門的各色人物攪得頭痛,院子裡的幾個僕人也有不識相的,還拿些花花綠綠的拜帖來煩他,賀丹秋就是好脾氣,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這天早上王爺剛離開不久,他就聽見又有人上門拜見,他心裡頭有氣,又不知道朝哪裡發,索性裝病,歪在床上就不起來了。

可沒想到,他剛一裝病,就驚動了王爺,先是名醫珍藥不停的往他院子裡送,沒多久王爺就去而復返,可是看到賀丹秋面色紅潤的樣子,又聽大夫說查不出什麼病症,王爺就直直的盯著賀丹秋看,差點把這個可憐娃真的盯出點毛病來。

賀丹秋是個老實孩子,這時候又被王爺的威勢鎮住,連忙乖乖的承認自己在裝病,王爺皺眉,問他沒事瞎裝什麼病。

賀丹秋看王爺板著一張臉,外面還有格外多的人在院子裡晃,心裡又是煩悶又是委屈,偏還不知道怎麼說,這一刻他大約也是被豬油蒙了心,竟然朝著王爺甩了個臉子,說了聲:「煩。」

話音剛落地,賀丹秋就清醒過來,這個字其實平常,可問題是聽話的是一個王爺,說話的是一個男寵,外頭還有無數只耳朵,賀丹秋知道,他這麼說話簡直就是活膩歪了。

他白了臉,也不敢朝王爺看,這話出口,怎麼也沒辦法再往回收,賀丹秋又是個嘴拙的,這時候他只能夠心驚膽戰的嚥一口唾沫,然後閉起眼睛等王爺發落。

他自己死倒也罷了,只求王爺不要怪罪到他的家人,賀丹秋哆嗦著想。

可是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王爺發火,他抬起頭,看到王爺揮手把屋裡外頭的人都趕走了,然後就摟著他在床邊上坐下來。

賀丹秋全身抖得厲害,他膽子小,雖然王爺看上去沒有生氣,可是他的緊張勁一時半會兒還平復不下來,他一緊張就容易發抖,這時候縮在王爺的懷裡,看上去越發可憐。

王爺的心跳聲平穩有力,懷裡又踏實又暖和,賀丹秋慢慢的放鬆下來,又朝王爺的臂彎裡鑽了鑽,方才小聲說:「王爺,我不是煩您,真不是。」

「嗯。」王爺一隻手拍拍賀丹秋的背,另一隻手把他更攬緊些,直到賀丹秋整個人都偎在自己身上,王爺才慢慢開口問:「那你是煩些什麼?」

賀丹秋把臉埋在王爺的懷裡,好半天不做聲,直到王爺把一隻手都伸進了他的衣服裡,他才紅著臉說了句:「人太多了。」也不知道他說的究竟是他因為人多才煩,還是說外頭人多,白日……不宜宣淫。

王爺沒做聲,只埋著頭,繼續做那不太恰當的事情……

後來,院子裡清淨了不少,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不見了,下頭人也越發乖順起來。

賀丹秋先是大舒了一口氣,繼而覺得心裡有些發虛。

他好好的審視了一番自己這幾日的表現,覺得他距離一個合格的,本分的,不給主人家添堵的好男寵越來越遠了,他記得有那麼一個詞,倒是挺適合來形容他現在的表現的,那就是恃寵而驕。

他覺得自己其實驕得有限,可是王爺寵得卻過了,不過這種事情,總是不好怪到主人身上去,那就只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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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新年好,我……我偷懶了一陣,捂臉。

賀丹秋從來都算不得是一個聰明人,他左思右想之下,依然一無所得,這個實誠孩子只能暗暗感激自己碰到了一個好主人,並決心盡心的回報主人的善意。

這麼一想通,他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至於究竟怎麼回報?謹守本分,乖順討巧,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什麼其他花樣來。

於是,府裡傳聞,本來就安靜溫和的丹秋公子,如今是越發的溫和安靜了。可偏偏,這麼一號既無容貌也無才情的鄉野少年,卻得了王府主人的獨寵,另所有人都大覺匪夷所思。

不過再怎麼覺得奇怪,倒也沒有什麼人敢胡亂嚼舌根子,王府裡的威嚴肅穆,並不僅僅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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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丹秋覺得自己最近過得越發輕鬆愉快起來,也不知道是興趣降了還是事務纏身,他已經好幾日沒有見過王爺的面了,雖說以他現在的身份再加上王爺的恩德,他這麼想有些不太盡責,不過男寵這種工作,終究不大名譽。

他絲毫沒有察覺到府上日漸緊繃的氣氛,雖然偶爾奇怪府裡的下人們這些時日似乎安靜了許多,不過他自來到王府裡起,就很少離開自己居住的小院,更加連王府的大門都沒有邁出過一步,所以對外面的時局變化,自然感受不深。

他不知道,這時候,外面的世界簡直快要翻了天。

世局離亂,戰禍將起。內有皇位之爭,外有蠻夷覬覦,再加上老皇帝自半月前就臥床不起,這一切就像是澆了一瓢烈油的枯柴,只差一點火星就能夠熊熊燃燒起來。

世事紛亂,王爺地位顯赫,也更加難得清靜。不過現下來說,這一切與賀丹秋干係不大。對他而言,這段日子反倒是難得清靜的好時光。

他門前的桂樹已經打苞,隱隱似乎能夠聞到幾縷幽香,同邊上蔥鬱的花木倒也相印成趣。賀丹秋不時去打理一二,便覺得自己距離賢者逸士稍稍近了一些。王爺沒有出現,他也不需要咬牙隱忍那些個白天和晚上,賀丹秋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他在蓬山學院的時候,雖不算意氣風發,卻也輕鬆自在。

上午時候,老管家來找賀丹秋,說是王爺撥了一套京郊的宅子給他,然後就將一疊地產房契交到他的手上。賀丹秋手捧著房契,心裡又驚又喜,驚的是王爺這份重禮,喜的是,莫非王爺終於厭了他,要放他出去了?

他腦袋瓜子轉了幾圈,很快就把自己給轉暈了,索性不再多想,也不理院裡幾個哭喪著臉的下人們,先送走了老管家,然後對著面前的房契發愁。

老實說,賀丹秋對收下這份禮物,心裡覺得有些膈應,他既沒覺得自己是一個優秀的,能得主人重賞的好玩意兒,對於討賞搏恩本能上也有些抗拒。可是,如果收下這份賞賜意味著他能夠出王府,賀丹秋又覺得委屈一下自己的道德觀和驕傲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道德和良知在他心裡頭打了一架,終於分出了勝負,賀丹秋噌的一下跳起來,決定不辜負自己天生的善良心腸,他頭一回主動央求要見王爺一面。

天色已經很晚了,他幾乎以為王爺今日不會過來,正準備帶著忐忑睡下,王爺就帶著風似的進到院子裡。

雖然早就知道王爺其實也是個尋常人,但是賀丹秋這時候還是被王爺眉梢眼角的疲憊給嚇住了。在他心裡,王爺是高高在上的,無所不能的,就算頂著個木呆臉,那也是象徵著王爺的威嚴,他還從來沒有見過王爺這般示弱的樣子。

王爺按了按眉心,把眼底的倦意壓下去一些,才坐在床邊上,伸手把賀丹秋拉進懷裡,揉捏了一番,問:「你今天想見我?」

賀丹秋安分的窩在王爺懷裡,任他上下其手,被調教慣了的身體些微帶出一點情 欲。他努力把這點羞意忍住,開口卻還帶出了幾分喘息:「王爺,今日老管家給了我一套宅子,我覺得自己實在……受不起。」

王爺輕輕的哼笑一聲,輕輕一施力,就將兩人捲進榻上,手也不老實的溜進了賀丹秋的衣裳裡。

「我說你受得,你就自然受得。」他俯身含住賀丹秋的脖頸,一點點的移到鎖骨上。

賀丹秋哆嗦了一下,他雖然有了些生理反應,卻還沒有完全體會魚水 之歡的妙趣,所以這時候身體上雖然有些變化,他的腦子卻挺清楚。

「王……爺,我無德無能,又受了王爺的大嗯,再得這份……這份重賞,實在問心有愧,我是斷斷……」接下來的幾個字全被掐在嗓子眼裡,就只剩下喘息了。

他整個人被王爺壓在被褥裡,全身燙得滾熱,煎魚似的翻了幾回,才終於消停下來。

賀丹秋的嗓子眼終於喘順了,他連忙找回自己的話頭:「自入府以來,王爺對我百般恩寵,我卻沒有盡責做一個好男寵,丹秋覺得自己內心實在有愧,王爺若是嫌棄了我,只需發話將我送出王府就是,丹秋絕無二話,那宅邸價值千金,斷不能讓王爺如此破費。」

賀丹秋捏著拳頭細聲細氣的表決心,還指望王爺接上一句讓他明日就出府,可指望了半天,枕頭那邊還沒什麼動靜,他偷眼去看,卻發現王爺早就睡熟了。

賀丹秋失望的歪過頭,沒多久也睡過去了,再過了一會兒,大約是覺得懷裡空虛,王爺下意識的抬起手,摸到那具溫熱的身軀,熟練的纏了上去,賀丹秋也熟稔的被纏著,繼續甜睡。

次日醒來,王爺已經不見了蹤影,賀丹秋失落的歎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可能還要在王府裡多呆上幾天,王爺心善,大約也不好直接開口趕他離開,賀丹秋默默想,自己定然不能夠讓王爺感到為難。

他剛爬起床,就聽見門外頭的小廝急急忙忙的叫起來:「公子,大事不好了。」

賀丹秋推門出去,看到院子裡站了幾個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漢子,一色的黑色短打,顯得精幹彪悍。

他微微愣了一下,覺得自己的幾個僕從臉色都不太好,再轉眼看到老管家也站在邊上,神色肅穆,賀丹秋還是沒看懂,這唱的究竟是哪一齣戲。

老管家規矩的行了個半禮,就挺直了身子,對賀丹秋說:「丹秋公子,王爺吩咐下來,今日就將你送到城外的宅子裡去,你看看有什麼要一同帶去的,就吩咐下頭人收拾好,我們就在這裡候著您。」

賀丹秋不由自主的咧嘴笑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莫非昨晚上王爺其實沒有睡著?他暗自納悶,心中卻歡喜異常。

幾個院子裡原本的下人卻不大高興,老管家說要將這些人一同遷去外宅,賀丹秋看他們都不樂意離開王府,自己也覺得離開王府以後,實在養活不了這一大幫子的人,就央了老管家,只帶上唯一一個願意出去的下人,一個叫做水月的小丫鬟。

賀丹秋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拾撿的,只收拾了幾套衣衫,就帶著水月上了外面的馬車。

他上車的時候還有些楞,又忍不住感懷王爺的恩寵,竟然還將他離府後的生活安排妥帖,可是,他無德無能,怎麼受得起一幢宅院的賞賜?賀丹秋的小心腸又一次糾結了一番,可是已經出了王府,他想自己大約再難見到王爺的面了,這份重禮要如何推脫掉呢?

想到再也見不到王爺的面了,賀丹秋本來以為自己會輕鬆喜悅的,可是……他聽著車轱轆有規律的轉動聲,感覺自己離王府越來越遠,一時間竟也分辨不出心裡頭是悲是喜。他拍了一下腦門子,覺得自己怕是在王府裡頭呆傻了,怎麼會冒出這等古怪情緒來。

這時候該是駛到了鬧市,馬車明顯的慢下來,外面也突然的熱鬧起來,賀丹秋豎起耳朵聽了聽,少年人的好奇心作祟,他掀開車簾,探頭朝外面望過去。

賀丹秋的故鄉也算是一座名城,雖比不上京城的繁華氣度,但是也熱鬧非凡。他看著密密麻麻的店舖,摩肩接踵的人流,還有高高低低的吆喝聲,一下子感到分外的親切,原本心裡頭堵塞的一點委屈黯然也被這喧囂景象沖了個一乾二淨,他歡歡喜喜的看著馬車在人群中一點點的前行,還偶爾得到幾聲臭罵,卻覺得那罵聲也可親可愛。

說是京郊的宅子,其實離京城並不近,出了京城以後,馬車並沒有走官道,而是駛進了一條不怎麼平順的山路,兜兜轉轉了一天,又夜宿了一晚上民宅,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到了那所傳說中的宅子。

從外表看起來,這只是一座普通富貴人家的宅邸,房屋佔地不算很廣,院門簷角也俱都樸實無華,只高牆青瓦顯出一點高門大戶的氣派。

宅子的選址不錯,前有流水淙淙,後有青山相倚,也不知道是不是請風水先生選出來的吉宅。

宅子裡原本有幾個下人,這時候紛紛出來,將賀丹秋並幾個健僕一同迎進宅子裡,那個叫水月的丫鬟卻不見了蹤影,賀丹秋只片刻疑惑,但也沒有放在心上。

這處宅子顯然有些年月了,板石路上壓著斑駁的綠苔,青牆磚上浸潤著流水的痕跡,甚至連邊上的大樹,也全都是百十年的老樹,這裡處處都滲透著時間的刻痕,顯得清靜脫俗。

賀丹秋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但也只是欣賞這處的古意。他本來只是把這裡當做一處暫時落腳的地方,覺得自己得了王爺的允許,就準備回家鄉去,雖然無顏去見家中的長輩,但只是遠遠望一眼也是好的。

趕了兩天的路程,賀丹秋確實累極了,待下人將他的房間安排好以後,他只簡單的洗洗就倒頭睡熟了。

這處宅子比京城裡的安靜很多,就連蟲鳴聲也更加清幽。賀丹秋得了一個難得的好眠,可早晨起來的時候,仍覺得倦倦的提不起精神。

山居的生活比想像的更加悠閒,賀丹秋竟恍惚間不覺日子長短了。可是平靜如水的生活卻令他感覺有些古怪且心驚。這裡的下人沒有一張熟面孔,就連水月他都再沒有見過一回,來來去去幾個僕子,雖然看上去老實可靠,但是全都沉默得很,彷彿一個個都被這宅子裡的靜寂給同化了。

賀丹秋向這裡的管事提過一回離開的事情,結果被乾脆的拒絕了,這之後,他甚至連外出散步的時候都會被幾個男僕緊緊跟住,比原來在王府裡的時候更不自由。

賀丹秋心裡忐忑,但又直覺王爺不會害他,索性靜觀其變。

過了幾天,宅子裡又多了幾個人,這回新來的大多年紀不輕,依舊寡言少語,大多數時候賀丹秋甚至都不知道他們藏在了什麼地方。

宅子裡的氣氛越來越沉重,就連向來遲鈍的賀丹秋都察覺出不對勁來,他傻乎乎的去問管事,結果被冷著臉的年輕管事三兩句話就給打發了,他正撓著腦袋傻想呢,就聽見牆後頭有個女子在小聲的啜泣。

偷聽女子的牆角可不是君子所為,賀丹秋故意把腳步放重了些,繞過牆去的時候,就看見一個通紅眼睛的年輕姑娘,同一個年輕男子小聲說著話。看到賀丹秋過來,兩個人飛快的閉上嘴,臉上慌亂的神色卻還沒有來得及收回去。

「怎麼了?」賀丹秋問。嚴格意義上來說,他算是這座宅邸的主人,可惜他一點也沒有主人家的權威,宅子裡的下人全都更聽那個年輕管事的話。所以這句話問出口,賀丹秋還真沒指望能聽個響聲。

沒想到,那年輕姑娘好像一下子被戳到了痛處,瞪著賀丹秋啞聲說:「王爺都被下了獄,就你還……」

她後面的話被旁邊那個男子堵住了,賀丹秋眨眨眼睛,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他呆呆的看著那女子被男子飛快的帶走,腦子裡還在瞎轉。剛才說,誰……被下獄了?

王爺被下獄了?賀丹秋直覺不可能,甚至忍不住呵呵笑一下,誰敢把王爺那樣的人抓進大牢裡去啊,又不是活膩歪了。

他以為是自己聽岔了,也沒有把這件小事情放在心上。

又過了兩天,賀丹秋再一次被管事堵得說不出話來,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口齒伶俐的,一時間編不出什麼話好反駁,他就突然又想起這件事來,於是決定拿這件事情出來嚇唬一下管事:「前些日子,我聽見有人說王爺下獄了……」他本來後面相接的話是讓管事好好約束一下宅子裡的人,不要亂傳些謠言,哪知道年輕管事一下子就變了臉色,厲聲問:「你從哪裡聽來的?」

賀丹秋呆了一下,看著年輕管事青白的臉,他反應慢,這時候才咂摸出一點不對勁,於是他遲疑的問:「王爺……真的有麻煩了?」

管事切了一聲,彷彿在不甘怎麼就被這麼一個傻的套了話,可是也沒有再反駁。

管家走了以後,賀丹秋就坐在椅子上發呆。

他依然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但是王爺遇到了麻煩,或許還被困住了,這麼一想,他就覺得心裡有一處地方絞著疼。

離開王府這麼多天,賀丹秋已經察覺到自己有些不對頭,他反應遲鈍,可真不是一個傻子,喜歡之類的情緒,他原本以為只有男子和女子之間才有,恍然自己似乎好像喜歡上了王爺,他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慶幸自己已經出了王府,不管什麼樣子的感情,隔得遠了,過得久了,總能夠淡下去。他覺得等自己娶了媳婦,再生幾個娃兒,就好了。

可現在,他只恨自己才貌太過平凡,讓王爺早早的遣了自己,否則,他總能為王爺多做一點事情,哪怕是當個跑腿的也好。

賀丹秋起了擔心,也開始打聽起外面的事情,但是宅院地處偏僻,來來去去也就那麼幾個人,還都是不怎麼理睬賀丹秋的,他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

年輕管事雖然不喜歡搭理賀丹秋,但是盯他盯得很緊,彷彿生怕他跑出宅子。

賀丹秋還真沒想過跑出去,他知道自己沒什麼用,腦子不聰明,又沒有人脈,冒失的出去,說不定反倒會給王爺添麻煩,若是大哥在的話……他恍惚了一下,搖著頭把不切實際的念頭甩了出去。

宅子裡的靜寂化為了死寂,枝頭的葉子全都落光了,巍峨的青山也披上了素巾,沉默的隆冬一下子降臨,卻彷彿沒有盡頭。

比起秋天時候,賀丹秋明顯的消瘦許多,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擔心沒有一點用處,可是心不由己。

大概是看賀丹秋還算老實,年輕管事漸漸很少出現,有時候甚至十來天都不見人,賀丹秋聽說,這個管事原本是王爺手下的一個副將,能謀善斷,他猜測那個高傲的年輕人是不是想法子救王爺去了。這麼想著,他覺得心裡也有點安慰。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王爺起復了。」那天早晨,賀丹秋聽見外面有人喊。

他摸摸索索的坐起身子,靠在窗簷上,聽外頭人興高采烈的說話,那些人也許是憋悶得太久了,突然遇見高興事情,全都喜得連話也說不全了,賀丹秋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哽咽聲和讚歎聲,還有偶爾夾雜的幾句好消息。

王爺是個好人,有這麼多人真心擔心著他呢。賀丹秋微笑著,覺得喜歡上這麼一個人,就算是個男人,也是一件好事情。

這時候他才知道,新皇即位,登基的不是那個原本春風得意,還奪了王爺兵權的三皇子,而是平日裡不聲不響,卻在關鍵時候得了勝機的五皇子。成為新皇帝以後,五皇子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為天牢中的王爺平反,不但復了王爺原本的爵位,還嘉獎不斷,現如今,誰都說京城裡風頭最勁的,就是鼎鼎大名的殺神威遠王了。

據說,新皇賞賜的財物珍奇,從城裡排到了城外,綿綿不絕的向威遠王府送進去,據說,新皇為還沒有王妃的威遠王賜婚,選的是京城裡最嬌艷的明珠,懷安王家的郡主,據說,威遠王如今戾氣減退了許多,儀貌威嚴卻更勝了,據說……

賀丹秋聽著這些消息,心裡頭全被歡喜之情塞得滿滿的,喜歡一個人,自然喜歡聽到那個人安順,聽別人說那個人的好話,讚美那個人的威儀。

懷安王家的郡主,賀丹秋想了想,猜想是那個一身紅衣,美艷驕傲的郡主,他又想起自己以前做過的夢,不正是看見王爺和郡主一生和美,子孫滿堂嗎?他怔怔的笑起來,記得自己做夢的時候,心裡甜滋滋的,現在,心裡也是甜的,只不過……他揉了一下心口,覺得胸間有一口郁氣,但是揉開也就好了。

最近,年輕管事已經完全不見了蹤影,宅子裡的人又換了一撥,還偶爾出現了幾張王府裡的熟面孔,隨著早春的綠意一點點漫出來,人人臉上的神色都隨著冰雪化去而回了春,賀丹秋的臉上也圓潤了些,只是暫時還回復不了原本的樣子。

他又在想離開的事情了,這時節,正是家鄉最美好的時候,踏著扁舟,趁著春風,於楊柳暖陽間看一眼故鄉的親人,這麼一想,賀丹秋就覺得自己的心都化開來,他急切的想看一看年邁的老父慈母,看一看溫和的兄長,機靈的小弟,即便自己無顏相見,那也可以遙遙磕幾個頭,再在故鄉的鄉間尋一塊土地,遠遠的守著自己的家人,說不定幾年後,等過往的痕跡都淡了,他還能夠鼓起勇氣拜見父母……

他打點好行囊,數了數自己僅有的幾塊碎銀子,覺得買地的希望好像不大,但是他天性樂觀,相信自己總能找到合適的安身之處。

這一回,新來的管事沒有怎麼攔他,彷彿還鬆了一口氣似的,急急的就把賀丹秋放了出去,還讓馬車伕將他送到了官道上的驛站裡,並給了他一小袋銀錢,方才離開。

賀丹秋背著不大的布皮包袱,乘上一輛駛往家鄉方向的黑蓬大車。

——

這種驛站的黑篷車,車資不菲,卻並不怎麼舒適。車子的左右兩邊是松木的窄條凳,中間只餘一道側身才能通過的地方,因為還是早春,車窗被遮得嚴嚴實實的,不大的車廂裡,擠著十來條漢子,各種氣味參雜在一起,實在不太好受。

賀丹秋被人擠著縮坐在條凳上,馬車的顛簸加上硬實的坐凳令他全身上下就像要散了架,刺鼻的味道時時刻刻提醒他,這裡不是處處灑掃熏香的王府,邊上人的談笑聲也讓他意識到,自己離京城越來越遠了。

他心裡忍不住的低落,雖然要回家鄉了,但是此生他怕是再難見到王爺一面,這麼想著,賀丹秋抱著布包袱,把頭埋在膝蓋上,全身緊緊地縮成一團。他後悔以前怎麼沒有珍惜同王爺在一塊兒的時候,那些日子他心心唸唸的想離開,等真正離開,心卻空了。

他正傷心著呢,邊上一隻大手重重的拍打了一下賀丹秋的脊背:「小兄弟,啥事兒不順心呢,不要發愁,能吃能喝的,就是個福氣。」那漢子自顧自說著,就哈哈的笑起來,又同另一個人說:「俺那個婆娘又給俺添了一個小子,白胖白胖的,一看就是個能吃的主。」

邊上人也笑起來,調侃這漢子怕是要被自家的小子給吃窮了。

漢子拍著胸脯,大聲說:「吃窮了也不怕,能吃俺就高興,是俺們家的種!」

邊上幾個人都紛紛笑起來。

賀丹秋抬起頭,也悶悶的笑了一下,他努力想像著自己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但是心中的郁氣仍舊沒有稍減

黑篷車跑了大半天才停下來,賀丹秋被顛簸得精疲力竭,也沒工夫去傷心了,馬車一停,他就急匆匆的衝了下去,在路邊上大口喘著新鮮的空氣。

他好半天才緩過來,一抬頭,就望見白練似的江面上,各種大小船隻往來不絕,岸邊的碼頭上聚滿了往來的客商和行腳的苦力,熙熙攘攘好一派繁華景象。

賀丹秋的故鄉東陵距離京城路途遙遠,若是陸行,恐怕要耗去好幾個月的時間,而且路途艱難。所幸歷代有為帝王多苦於中土地域廣闊,難於通達,故而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歷經幾朝修建,到本朝高宗時候,終於鑿通了一條貫穿南北的水道,是為天通渠,從此以後,南來北往便捷不少。只不過臨到京城一段,因恐這水道有損龍脈,所以天通渠只修到距離京城百餘里的潞縣為止。賀丹秋在驛站付的旅資,實際上就包含了到潞縣的車馬費和從潞縣到東陵的船費。

為這,他的錢袋子癟了大半,若不是臨行前管事給的銀錢,恐怕他連回家的路費都湊不夠。想到這裡,賀丹秋忍不住對這個管事心生感激,雖然這個最近才來的中年管事沒有老管家慈祥,也不如之前那個年輕管事精幹,但是更好說話,想的也貼心。

賀丹秋左右望望,找到了碼頭上的驛站點,他拿出之前在驛站領的小木牌和路引——這也是那管事為他準備好了的,就去兌領船票。

他拿到的是後天早上啟程的船票,賀丹秋歎了一口氣,他現在實在是歸心似箭,再說了,在這裡耽誤幾天時間,又要吃喝又要住宿,他真不確定自己的錢袋子還能不能夠耗得起。

正發愁呢,邊上一個年輕人靠過來,瞅了一眼賀丹秋手上的船票,馬上喜上眉梢。

年輕人向賀丹秋拱一拱手,說:「這位兄台,在下原本拿到的是今日傍晚的船票,不想路遇舊友,還想再京城多盤桓兩天,不知道兄台可否割愛,將你我兩人的票交換一下。」

賀丹秋看這年輕人一身儒士打扮,文質彬彬,就先有了三分好感,對換船票的事情又正好求之不得,於是他很爽快的將手中的票換了過去,再看一眼天色,離開船的時間也沒多久了,他忙急匆匆的去買了些乾糧備用。聽說船上雖然也有飯食賣,但是那價格比陸上可要翻了好幾倍。

等順利上了船,賀丹秋就擠在人群中,站在甲板上遙望江面,暖色的霞光鋪滿前路,清涼的晚風迎面而來,看著這場景,賀丹秋覺得一切的憂愁鬱氣都暫且化解,他的心也早就飛回了久違的家鄉,所以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船駛離港口的時候,一隊官兵正騎著快馬,朝著碼頭方向疾馳而來。

賀丹秋乘的這艘船原是東陵一個大商家的貨船,通過驛站作保,也兼些運客的生意。據船上的水手說,平日裡碼頭上私客並不太多,但是最近往來的人突然多出不少,而且多是拖家帶口,也使得這裡一下子熱鬧了許多。

賀丹秋旁邊艙房裡住的就是一家老少五口,祖上原是東陵人,後來家族開枝散葉,到他們這一代,已有十數年沒有回去祭拜過先祖廟堂了,那老者每每說起這事,就嗟吁不已,直歎自己不孝。他的兒子卻不太耐煩說這個,倒是更樂意同賀丹秋打聽東陵有哪些好的門市,似乎是準備把京城的店舖搬到東陵去。這一家的婦人極少露面,多是躲在艙房的內室裡,但是架不住兩個小娃娃滿船的亂竄,也就是因為那兩個活潑的娃子,賀丹秋才同這家人相熟起來。

從隔壁艙房出來,賀丹秋慢悠悠的欣賞了一下江面的景色,才回了自己的住處。

賀丹秋住的是乙等的艙房,比起甲等的少了隔間軟床,環境也差些,再次一等是通鋪,條件就更糟糕了。他這間艙房面積狹小,卻統共住了四個人,那三人都是遊學的士子,而且彼此熟識,關係不錯。他們原先對獨自上船的賀丹秋還有些好奇,聽說他無心向學,對於家世又含含糊糊,就將他看低了一等,再看他竟然還同旁邊的商戶打得火熱,就更加不樂於搭理他了。

賀丹秋推門進來的時候,三個人正在高談闊論,對於他眼皮子也沒有抬一下。

賀丹秋倒是無所謂,他本來就是個好脾氣的,對自己的來歷去向又有些心虛遮掩,這些人不理他,他就只在一旁安靜的發呆,不做聲就是了。這些學生雖然清高傲氣一些,總不至於把他給趕了出去。

幾個人正在談論時事,賀丹秋不太懂這個,又覺得這些人說的空泛,所以自顧歪在小床上,專心數著水波聲,不想他們竟突然提到了威遠王,賀丹秋表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卻一下子就支起了耳朵專心聽起來。

「那威遠王爺原本是個最不著調的人物,雖然身份高又能打仗,但是據說德行十分的不堪,怕也是一個難堪大用的,今上如此賞賜,約莫還是安撫居多。」

另一個人卻不以為然,反駁道:「當年威遠王爺還是小皇子的時候,那可是出盡了風頭,先皇在世的時候對他就十分忌憚,偏偏還削不了他的兵權,想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今上對這位恐怕也顧慮得很。」

「我卻聽說先皇諸皇子之中,就屬今上同威遠王關係最好,指不定這後頭有什麼貓膩,」第三個人嘴一歪,話音裡突然帶出點詭秘,「再說了,今上有什麼好顧慮的,那位可是個好南風的,連個正妃都不納,莫說嫡子了,怕是送終的後人都沒有一個。」

頭一個說話的人啐了一口,可也止不住後面那人低低的竊笑聲,然後就同另一個討論起哪家館子的小娘更嬌更媚起來,餘下的話也就不足為聽了。

這些人雖然說話難聽,說的也全是一些市井流傳的閒言碎語,但是最後那人說的話卻讓賀丹秋全身一僵,心中又羞又憤,恨不得把那人的話全塞進他自己的肚子裡去,王爺很快就會納妃,倒時候妻和子孝,絕不是這些人說的那麼,那麼……

賀丹秋捏緊了拳頭,氣恨不已,他覺得這些人方才說的話全都是一派胡言,可是心裡又忍不住暗自擔心,不知道王爺是不是真的遭了新皇的猜忌。

「豐實哥,你再同我說說嘛,那紅綾兒到底是怎麼把東海給攪了的?」旁邊艙裡的大小子魁生拽著賀丹秋的胳膊,叫嚷個不停。小點的女娃娃蕊兒含著手指後跟在哥哥後面,也可憐巴巴的望著賀丹秋。

賀家在東陵算得上名門,丹秋這名用出去,或多或少有人知道,因此他對外只是報了自己的字作名。年紀不到,賀丹秋尚不能冠字,也幸好如此,他這個從小就選好的字幾乎不為外人所知。

魁生雖然鬧騰些,但是長得虎頭虎腦又本性憨實,十分可愛。賀丹秋笑著拍拍他的刺毛腦袋,安撫他:「天眼見就要黑了,你娘再望不見你倆回去,你屁股怕會要挨板子囉,乖,你帶著妹妹回去吃飯休息,哥哥明天再給你講紅綾兒。」

「娘才捨不得打我呢。」魁生得意的甩一甩小腦袋,還是戀戀不捨的回身牽了妹妹的手,「你明天要把紅綾兒給我講完,我還要聽那個傻偶人的故事。」說完,魁生就拉著妹妹跑回艙裡去了。

看兩個小傢伙回了艙,賀丹秋才站直身子,他原本坐在甲板上的一個麻繩堆上,剛站起來,就看見幾個水手過來推著這堆繩子就走。他知道這是下錨的繩子,不由有些奇怪,問道:「怎麼,就快到東陵了嗎?」

邊上跟著跑的一個小夥計笑呵呵的回答:「還要小兩天呢,船先在臨州休整一下,客官也可以下船去逛逛。」

果真到了日落時候,船就在臨州港靠岸了。

賀丹秋站在船舷上,看船長吆喝了一聲「開艙放貨」,岸上就有幾十號腳力湧過來,馱起人高的粗麻袋,將一袋袋貨物從船上運進碼頭的倉庫裡。

臨州的碼頭比起京城的要冷清不少,周圍多是討生活的商販苦力,也沒有什麼可看的地方,可聽說船要明天早上才開動,有不少耐不住船上生活的旅客紛紛下船去岸上透氣。賀丹秋閒來無事,也跟著眾人下了船。

這碼頭就建在城邊上,走幾步路就能見到臨州城池。雖然本朝沒有宵禁,但是如今正是國喪期間,再加上臨州城小人稀,所以這時候看過去,城中並不十分熱鬧,只家家戶戶燃起的炊煙顯出幾分親切來。

賀丹秋在岸上溜躂了一圈,恰好碰見兩個小娃娃的父親,正皺著眉打量臨州城。他一時好奇,就朝那個名叫陳慶陽的小商人走過去。

看到賀丹秋走過來,這小商人做了一個揖,笑著招呼他:「賀公子也下船來透氣了?」

賀丹秋也笑著回禮,兩個人閒聊了幾句,就聽見陳慶陽說這船停得怪。

賀丹秋不懂這裡頭的門道,便問為什麼。

「公子請看,」陳慶陽指一指臨州城,「此處地小人稀,連商舖也沒有幾個,碼頭上的腳力看起來多半也不是熟手,顯然這臨州城並不是一處良港,平日少有船隻停泊。我們商販都是逐利而往,以范府的身家,也犯不著在這地方識撿肉末兒吃。即便是將這裡當做倉庫用,高州,興安府哪個不比這裡便捷,離東陵也近些。再說,我看那卸下來的貨物,不過船上的什一,這掙銀子最怕耽擱時間,又為何要停留一個晚上?不解,實在是不解。」

賀丹秋對商賈之道一竅不通,只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不過船都停了,自然也有它的理由。

「或許是這船身需要休整了?」賀丹秋看看嶄新的船身,覺得自己這話也說不通。

陳慶陽搖搖頭,口裡喃喃自語:「莫非這裡頭還有什麼我沒有參悟透的發財門道?奇怪,奇怪。」

賀丹秋覺得有趣,可也就是當個笑話聽聽,他站在碼頭上吹了一下風,便回船艙休息去了。

晚上好夢正酣,賀丹秋突然被一陣腳步聲驚醒了,然後就聽見光光的砸門聲,同艙的幾個士子都驚慌的坐起來,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艙門口被火把照得通明透亮,賀丹秋只看見外頭人影惶惶,卻聽不見什麼雜聲。幾個人慌忙把衫子披上下了地,離門近些的一個大聲問:「誰,做什麼的?」

外頭是不耐煩的回答:「開門。」

賀丹秋心裡一緊,覺得這聲音實在熟悉,可是那位怎麼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啊。

他正懷疑自己是不是睡糊塗了,那聲音又說了一遍:「開門。」

賀丹秋就忍不住自動自覺的走過去把門閂子給拔了。

門閂子一鬆開,門就被狠狠的推開,賀丹秋正站在門邊上,正當面就被門給扇了一下,他退後了幾步,狼狽的揉了揉鼻子,再抬起頭,就看見王爺一身便服,披著暗色的披風,站在門口瞪他。

賀丹秋被驚得腳軟了一下,到底沒有坐到地上去,他下意識的回頭看看同艙的幾個人,覺得這裡頭不該有什麼值得王爺深夜來抓的人物,難道是來尋自己的?

他馬上摸摸錢袋子,努力想自己是不是把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給帶了出來,可除了幾件衣服細軟,就只有幾個銀錁子了啊。

他腦子裡頭亂糟糟的胡想著,心裡頭卻不合時宜的偷樂起來,他原本以為自己以後再也見不到王爺了,這還沒過多久呢,賀丹秋忍不住彎了眼睛去瞅王爺的臉,又被那張黑面給嚇得縮了回去。

他低下頭,老老實實的站著不動。

王爺大步子走過來,一把就拎著他的脖子把他抱起來,然後轉身走了出去,賀丹秋被深夜的涼風凍得一哆嗦,又覺得委屈。他翻來覆去也想不出來自己做錯了什麼,竟惹得王爺發這麼大的火氣。

王爺突然停了一步,把賀丹秋裹進自己的披風裡,然後繼續疾步下了船。

賀丹秋縮在暖和的衣服裡頭,手腳都被王爺束住,可是並不害怕,連委屈也沒有了,他就覺得心裡頭突然踏實下來。

從這艘船上下來,王爺抱著他上了另一艘,賀丹秋從披風裡向外頭望,突然發現邊上站了一地的人,還有不少在偷偷的看王爺和他。

賀丹秋一下子急了,他想起來之前聽到的那些難聽話,再看現在的樣子,那話只怕會傳得更加難聽了。他在王爺懷裡拱了一下,又不敢用力掙扎,好半天才鼓起勇氣,小聲沖王爺說:「王爺,您先放我下來。」

王爺沒做聲,可突然加重的臂力勒得賀丹秋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等進了屋,賀丹秋才被王爺一把丟在床褥子上。

賀丹秋在褥子上滾了兩圈,方才坐起身來,雖然知道是在船上,可這房間比起他先頭住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屋頂牆壁一點也看不出是船上的樣子,座椅床榻也無一不精不細。若不是船體免不了的輕微晃動,他真以為自己現在是在岸上的哪座房子裡頭。

正咋咋讚歎著呢,王爺整個人突然站到他面前,賀丹秋坐在王爺的陰影裡,小心肝忍不住噗通了一下。

王爺慢慢彎下腰,那張永遠面無表情的臉一下子離賀丹秋異常的近。雖然賀丹秋忍不住喜歡上了王爺,他還是沒辦法違心的讚美這張眉梢眼角都帶了煞氣的臉。

「看到我,你很訝異?」王爺壓低了聲音問。

賀丹秋老實的點點頭。

「從王府裡逃出來,你很高興?」王爺的聲音又低了些。

賀丹秋忍不住又點點頭,才發現這句話不對,再想搖頭的時候,他的下巴已經被王爺給捏住了。

「賀丹秋,」王爺咬著牙根子在他耳朵邊上說,「你既是自己選了這條路,就別想反悔。就算下到墳墓裡,你也是本王的人。」

聽到這陰森森的話,賀丹秋止不住的抖了一下,他犯糊塗了,心裡想:「不是您把我給送出去的嗎?」至於什麼墳墓不墳墓的,他反倒沒怎麼放在心上。

「你跟著本王說,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王爺的手箍在賀丹秋的脖根子上,一邊說話,手裡的力氣一邊慢慢加重,「賀丹秋再也不會擅自離開王府,一輩子,都老老實實的跟著我。」等最後一個字說完他才把手鬆開來。

賀丹秋緊張的喘了兩下,勉強才重複了一遍:「我再也不會擅自離開王府,一輩子都老老實實的跟著王爺。」

他覺得這句話挺傻的,自己本來就不會隨便離開王府,能跟著王爺,其實也挺好的,就是以後都沒有自己的娃娃了,這個有點遺憾。

想起娃娃,賀丹秋猛地反應過來,推了一把王爺:「不成啊王爺,外頭把您傳得難聽得很,我再繼續跟著您,那不是給您抹黑嘛。」

王爺的手抽動了一下,又忍不住想要掐賀丹秋的脖子了,可看那脖根上的紅印子,到底沒下去手,他用力的咬了一下賀丹秋之前被門板拍紅的鼻尖,看那鼻子尖成了通紅的一團,才咬牙切齒的說:「本王可不在乎那些庸人的閒語,你只要給我老實的呆著。」

賀丹秋聽王爺都說不在乎,他也就愣愣的點頭,老老實實的對王爺說:「是。」

王爺終於滿意了,他把賀丹秋推倒在床上,自己也壓了上去,然後,然後王爺就睡著了。

賀丹秋剛剛才被人從睡夢裡嚇醒,又被王爺晃蕩恐嚇了一番,這時候睡意早就跑得乾乾淨淨,他側耳聽了一會兒王爺的呼吸聲,確認王爺睡熟了,便慢慢的從王爺懷裡拱出來。

下床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鞋子留在那邊船上了,還有他的小包袱,也落下了。

這下可好,他從賀府裡帶出來的那一點東西,真正是全沒了。

賀丹秋心情低落,前些時候他還在傷感著再也見不著王爺了,現在又要傷感難以見到父母家人,他無法分辨究竟是哪一邊叫他更難過些。不過……賀丹秋抬眼望見半開著的舷窗,窗外月色正明,微暈皎白的水面上光華流轉,緩緩後退的河岸山巒卻如同滴凝的濃墨,精雕細刻的窗簷框出一副如許的水墨畫,卻又似乎為他隔出了一道天塹。

踩在冰涼的楠木地板上,賀丹秋慢慢的走到窗邊,故鄉的景色被黑夜模糊得似現非現,蓬山學院應該就在這不遠的地方,可是他細細尋找,也沒有找到熟悉的景色。

嗅著淺淡的木香氣,被打磨得溫潤如玉的地面也如同玉石一般冰涼,他心裡頭願意跟著王爺一輩子,但是比起王府,他還是更想回江南去。

他不知道王爺為什麼突然就改變了主意,也不知道王爺以後還會不會變,他樂意跟著王爺,可並不樂意當個男寵,喜歡是一回事,邀寵獻媚又是另一回事。

王爺要他老實在王府裡呆著,是說……還像以前那樣?賀丹秋大力的深吸一口氣,彷彿想將這自由的氣息留長一點。

王爺醒來的時候,就看到賀丹秋正站在窗邊上發呆。

被王爺抱住的一刻,賀丹秋才感覺到自己全身冰涼,他小心的想躲過去,可是王爺長手一伸,賀丹秋的小身板就乖乖的落進王爺懷裡了。

察覺到不對勁,王爺扳過他的身子,就看見一張因為吹夜風而凍得青白的臉。

王爺的臉色不太好看,賀丹秋直覺的低下頭,猜自己可能又犯錯了。

「你……」王爺微低下頭,摸摸他的臉,賀丹秋忍不住的在王爺手上蹭了一下,很溫暖。

沒再說話,王爺順手把窗戶合上,再牽著賀丹秋回走了幾步。

王爺鬆開他的手,坐在椅子上,賀丹秋也下意識的想朝王爺懷裡坐,可惜這回,他卻被輕輕的推了一下,示意坐到對面去。

賀丹秋一愣,發傻的看看王爺,再看看旁邊的椅子,還是乖乖的坐下。可是椅子冰涼生硬,賀丹秋覺得很不自然,他忍不住左右扭扭,再瞅著王爺,有點可憐。

王爺看著週身不自在的賀丹秋,眼底的冷硬稍稍化解,並努力的讓自己的表情和緩了一些,然後問:「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回去?」

賀丹秋飛快的搖搖頭,又忐忑不安的看了一眼王爺,才喃喃說:「我,我就是有點想家了……」

王爺的臉色又好看了一丁點,他朝賀丹秋招招手,讓他靠過去。賀丹秋馬上縮手縮腳的坐進王爺懷裡,才總算舒坦了。

「我當初送你出去,並不是要趕你走。」王爺一隻手托住賀丹秋,另一隻手在他的臉頰頸邊慢慢摩挲,「當時時局太亂,你留在王府,怕出岔子。」

數月不見,賀丹秋起先覺得還有些生疏,在王爺的撫摸下,他整個人慢慢就軟下來,王爺難得好聲好氣的同他解釋,他忍不住瞇著眼睛,聽王爺說話。

「後來,新皇即位,也不是不理你了,事情太多,我本來是想忙完了就去接你的。」王爺在他耳朵邊上輕輕吹著氣,賀丹秋覺得有點癢,但是捨不得動。

「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跑呢?」王爺誘哄著問。

賀丹秋沒反應過來,王爺的手開始到處點火,他的身子忍不住微微抖了兩下,才傻乎乎的說:「我沒跑,我問了管事的,他答應了,給了我路引,還有銀子。」

王爺的手突然重了一下,賀丹秋模模糊糊的感覺到點凌厲氣勢,可是這氣勢似乎不是針對自己的,賀丹秋於是繼續迷糊下去。

「以後,不是我說的話,你誰的也不要聽。」王爺在他的脖根子處吸了一下,賀丹秋全身一顫,只能傻乎乎的點頭。

「那你為什麼想離開呢?」王爺繼續誘哄。

賀丹秋勉強睜開眼,他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霧氣,身上熱的簡直要燒起來,半天才嘟囔囔的說:「我想回家。」

「回家做什麼?」王爺接著問。

「回家……」賀丹秋氣喘連連,又過了小半會兒,才說:「養娃娃。」

然後,賀丹秋就被黑著臉的王爺提溜上了床。

被煎餅一樣翻來覆去的烙了一個早上,賀丹秋只剩下哼哼的力氣了。

王爺的臉色依舊不好看,可惜賀丹秋現在沒精神去擔心這個。他這時候腦袋瓜子裡轉的,全是剛才的古怪感覺。

今天王爺算是下了狠手,他全身上下簡直快要被拆散了架,可是……賀丹秋的腦子迷糊了一下,覺得突然沒有以前那麼難受了,甚至,甚至還有些舒服……

怎麼會呢?他偷偷摸摸看了一下王爺,這時候王爺正靠在床頭,他只瞧得見王爺的一個側邊臉,依然是嚴肅面無表情的樣子,依然很有王爺的威風派頭,可也說不上多俊美。

自己這是……他驚恐的瞪大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喜歡上了王爺,就好像是喜歡自己媳婦兒那樣的喜歡,可是,可是他不樂意像小媳婦兒那樣的去喜歡男人啊……

所以,賀丹秋震驚了,恐懼了。

他挺樂意跟著王爺,也樂意喜歡王爺,但是他覺得自己現在的變化,他有些接受不了。

還要不要繼續喜歡王爺呢?賀丹秋猶豫了,要是再過一陣子,他真的變成了個女人似的,等到王爺不用他做男寵的時候,還變得回去不?他還能娶媳婦生娃娃不?賀丹秋很擔心。

可這喜歡,也不是說丟就能丟的啊,賀丹秋皺眉。他輕輕鬆鬆的承認自己喜歡王爺,但是可沒有想到會這麼的麻煩。

王爺又把他給拎了過去,被抱進懷的時候,賀丹秋舒服得瞇了眼,又馬上反應過來,他壯著膽子從王爺懷裡爬出來,反手去抱王爺……其實,也沒多大的差別。

王爺沒看到賀丹秋心裡的胡思亂想,他現在也正煩惱著呢。

清了清嗓子,王爺突然用前所未見的嚴肅態度,把賀丹秋從他胳膊上拽下來,放在床的另一頭,兩個人眼睛對眼睛,

沉默。

「你是不是還想著娶妻生子?」王爺沉著嗓子問。

賀丹秋理所當然的點頭。

王爺的臉色更黑,嘴角抽了抽,問:「你,喜歡女人?」

賀丹秋歪著腦袋想想:「我喜歡王爺。」

王爺一愣,半晌沒說話,耳根子卻慢慢紅起來:「那,咳,你怎麼還想著娶妻的事情?」

賀丹秋張大眼睛,不懂王爺怎麼這麼問:「王爺,那可是人倫大德,違逆就是不孝。」

……

「如果,」王爺盯著賀丹秋,「我要你以後再不娶妻,你怎麼說?」

賀丹秋又想想,然後咧著嘴笑:「我聽王爺的,等王爺讓我娶妻了,我再娶。」

「這輩子都不讓你娶呢?」王爺咬著牙。

賀丹秋在心裡盤算了下,長夏哥應該早就把嫂子娶進來了,小弟的婚事也大約定下了,賀家差了他這一個,問題也不大。所以他猶豫著答應:「我都聽王爺的。」

王爺忍不住揉揉額頭:「那你當初怎麼會……算了,你既進了王府,我就是將你當作王妃看的,你這輩子都是王府的人,就不要再想那些不該想的東西。」

賀丹秋呆傻的看王爺,他不就是個男寵嗎,再說王妃,那也得是個女人啊,他又生不出小世子來。王爺的腦袋也糊塗了?

「可郡主呢?」賀丹秋頭一個想起這個來,「不是說皇上賜婚……」

王爺揮揮手:「你從哪聽來的流言?本王小時候就允諾過,威遠王一脈到我這裡為止,我絕不會再納妃妾,這個聖上也知道,怎麼會賜婚。」

賀丹秋突然覺得王爺異常的可憐,他在東陵的時候就聽說過,凶名赫赫的威遠王是天煞孤星,邊上一個女人都留不住,後來賀丹秋進府,王爺又被傳成了好男色的紈褲,原來根源竟在這裡。

「我,」王爺板正了一下臉色,「本王府裡不會再納其他人了,雖然無法給你名正言順的名分,但是今後你就是王府的另一個主子,所以你,」王爺直愣愣的看著賀丹秋,那樣子又凶又惡,「你以後也只能夠跟著本王,你記住了?」

王爺端正的坐在那裡,半昂著頭,天潢貴胄的派頭十足,耳後根卻有一點微紅,賀丹秋看著這個人,越看越喜歡,他一點一點的蹭過去,慢慢的把手擱在王爺的手上,再藉著力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王爺一動不動,只接過他的手,握緊。

等兩個人終於靠在一塊兒的時候,賀丹秋才在王爺的耳朵邊上小聲說了句:「我記住了。」

這是他頭一回,主動往王爺懷裡頭去。

兩個人就這麼挨在一起,又睡了一覺,等到外頭敲門的聲音響起來,已經是晌午時候了。

賀丹秋揉揉眼睛坐起來,看到邊上還半醒半睡的王爺,他臉有些紅,這不是他頭一回在王爺床上醒來,可是這感覺,卻格外的不一樣。

如果是這個人,自己怎麼樣都沒有關係吧。賀丹秋堵住臉,覺得自己徹底沒救了。

外面有人在低聲喚,賀丹秋看王爺還沒醒來,他就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下地去開門。

門外頭是那個年輕管事,看到賀丹秋開門,他示意賀丹秋伺候王爺用點飯食,臨走時,這個以前都不拿正眼瞧賀丹秋的年輕人小聲說:「王爺為了找你,這幾天都沒怎麼休息,你要好生服侍。」

賀丹秋沒做聲,只是接過餐盤點心,又回了屋。

等他再看向床上的時候,發現王爺又睡熟了。之前他真沒注意,王爺向來不喜蓄須,臉上總是打理得很乾淨,現在卻可以看到一層鬍子茬,難怪,賀丹秋忍不住摸摸身上,剛才扎得他肉疼。

倒底是補覺重要些,還是用飯重要些呢?賀丹秋發了一會愁,終於還是鼓足了勇氣,上前去搖王爺的肩。

王爺睡得很熟,原本剛硬的輪廓也柔和下來,微揚的唇角還帶了一絲孩子氣,賀丹秋呆呆的看了一陣,忍不住湊過去,小心碰了一下,然後馬上跳開來,他臉正炸得通紅,偏偏這時候,王爺的眼睛卻一下子睜開了。

他侷促不安的看王爺,發現沒有什麼異樣,才小舒了一口氣,馬上勸王爺吃點東西。王爺大約也是餓了,便隨手拿了一個麻餅,幾口就吃了個乾淨。賀丹秋也撿起一塊小食,填了一下肚子。

過了一會兒,外頭就端進來一桌熱飯菜,賀丹秋在船上啃了幾天餅子,看到這個格外歡喜,他瞅瞅王爺,在王府的時候,王爺用膳的排場格外大,規矩多又麻煩,那時候賀丹秋最不耐煩的一件事,除了晚上,就是陪王爺吃飯。

王爺今天顯出十分隨意的樣子,指指邊上的凳子說:「你坐過來,今天沒有外人,不用做那些樣子。」

賀丹秋於是愉快的坐到王爺邊上,開始吃飯。

他正吃得香呢,就聽見王爺說:「明天就能到東陵,你想去哪裡就去吩咐柳英,他會安排好。」

賀丹秋手裡的筷子一下子就滾到了地上去。

不過兩年,賀丹秋卻覺得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船到了東陵城外的碼頭,這裡是南方的一個重埠,商貿往來並不遜於京城,甚至因為臨海的緣故,這裡還能夠看見更多入海的大船和異國來的商人。

同他記憶裡相比,東陵城並沒有太多的變化,比起處處彰顯著威嚴尊貴的京城,這裡顯得輕快活潑些,商賈貨販來往穿梭,時不時還能看見幾個外貌顯眼衣著奇異的異鄉人。

沿街的叫賣聲摻著江南特有的軟糯,嫵媚的少婦懶懶的倚在欄杆上,眉眼帶笑的招呼著往來的行人,偶爾有停住腳的

商客,伶俐的男孩子便手腳麻利的將客人迎進去。

再走一截路,過了市口,就一下子清靜下來,青灰色的高牆把那邊的熱鬧繁華都隔絕開來,幽靜的長街蜿蜒盤繞,不知道究竟要通往哪裡去,隨意的轉一個彎,就看見一座老舊的拱橋,站在橋上看,石街偎著流水,水繞著街道,整座城好像時時都浸潤在朦朧的水氣裡,小小的烏篷船在東陵城裡來回通行,不少住戶門前還有簡易的石碼頭,乍看起來,這座繁華的大城彷彿是建在水上一樣,連夢裡,都能夠聽見溪水的潺潺聲。

賀丹秋揉揉眼睛,一股子酸澀差點衝出眼眶,他以為自己都快要忘記眼前的風景了,實際上,這水這街,早就深深的刻在了他的魂裡。

再過兩條街,就是賀府的大門了,賀丹秋卻再也無法向前多走半步路。

賀家二少爺,早就是一個死人了。

在船上的時候想家,等走到家門口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柳英跟在賀丹秋邊上,這個傲氣的年輕管事偶爾也有貼心的時候,他帶著賀丹秋坐在一家茶館的臨街處,遠遠的看到長夏哥抱著一歲不到的侄兒,歡歡喜喜的走過去,抽條了不少的弟弟跟在後頭,愈見俊美了。聽柳英說,老父親身體康健,母親近來有些虛咳,不過是天氣的原因,略微調理便好了。賀家大少爺是前年娶的新婦,沒多久就傳出來喜訊,小侄兒取名賀雅元,活潑健壯,據說抓鬮的時候拽住一把小劍就不肯放手,人人都笑說文風繁盛的賀家終於要出一個小將軍了。

賀丹秋笑著聽完,又在長街上流連了一會兒,便跟著柳英回船上去了。

王爺是微服來的江南,但還是有消息靈通的官員過來拜見,這邊剛打發走,那邊又來一個,有些捧著難得的珠寶美人,還有些送上來俊俏的少年。

王爺避在船上,對這些人一概不見,送來的東西和人也全都退了回去,但仍然架不住一波又一波的訪客。

一等到賀丹秋回來,船就急急離了岸。

看賀丹秋回到船上,一副落落寡歡的樣子,王爺並沒有多問,賀丹秋十分感激王爺的體貼,他心中只是一時的失落,可是想著家人平和安樂,這點失落也很快就平復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賀丹秋就回復了平常的樣子,乖順的跟在王爺邊上。王爺仔細的看看他,又摟了他一下,才抱怨說:「瘦了些,手感不如原來好了。」

賀丹秋忍不住心裡發甜,王爺這彆扭的關心他以前聽不出來,現在卻不知道怎麼的就明白了。

早春時候,江上的景色格外動人,但是更動人的卻是身邊那個人,在這如畫的江上,賀丹秋忍不住看著王爺傻笑,笑著笑著就被王爺狠狠的啃一口,再啃一口,他也回啃回去,兩人就這麼互相啃著滾到床上去了。

下頭人十分貼心,輕易不露面,偌大的船上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舷窗還沒來得及關,清冷的濕氣漫進來,卻仍舊壓不住滿室的熱度。

柔滑的錦被早就被蹬到了床下頭,透紗床幔半掩下來,兩個人糾纏在一處,細細的呻吟聲一點點的傳出來。

賀丹秋半趴在床上,衣衫凌亂,王爺從後面抱著他,輕啄他的脖頸背脊,一隻手緊緊的攬住他的腰,另一隻手悄悄伸進賀丹秋的衣服裡,在他的腹部股間緩緩游移。

賀丹秋手拽緊床幔,勉力撐著。他滿臉赤紅,王爺太熟悉他的身子,手每過一處,他就忍不住重重的抖一下。大手慢慢滑進那最私密的位置,然後細細摩挲起來,賀丹秋幾乎要哭出來,大顆的汗珠子不斷滴落,終於全身一個痙攣,然後軟軟的倒在了床上。

王爺撐開他的雙腿,手指尖沾著一股冰涼粘膩的東西,慢慢送進他的後 穴,賀丹秋忍耐不住,小聲哀求道:「王爺,我想看著您。」

然後他整個人就被轉了過來,柔順的仰躺在床上,衣裳半掩,眼睛裡滿是混沌的水光,王爺憐愛的親親他的唇,再將賀丹秋的雙腿撐開,一個用力就頂了進去。

他小聲呻吟著,身子向上拱,不由自主的扭動腰身順迎王爺,輕柔的水波蕩漾,船身也跟著微微搖晃,兩個人融為一體,彷彿極樂世界。

這樣的日子連過好幾天,船上生活枯燥,可是兩個人在一處,卻是怎麼也不會膩煩。

再悠閒的日子也總有過完的一天,船到潞縣,賀丹秋上岸的時候,還覺得雙腳像是踩在水面上,晃悠悠的飄。

王府的馬車早早的就等在了邊上,賀丹秋看到那富麗堂皇的車架,忍不住的歎一口氣。

馬車裡頭也是舒適又華麗,小小的磁石案几上放著底下鑲鐵片的碗碟杯子,點心瓜果俱全,甚至還溫著一小壺茶水,

下頭鋪著厚厚的鵝絨軟墊,邊上還有一個不大的書匣子,賀丹秋隨意的翻翻,看到裡頭放了些畫卷閒書。

兩人剛上馬車,就有屬下過來秉事,王爺倒是沒有刻意迴避,但是賀丹秋也聽不太明白,只知道全是些兵員調動或是物資分配之類的事情。

他看著王爺發呆,富貴閒人雖好,但也不是每一個人都當得的。

待那屬下離開,賀丹秋才擔心的湊到王爺邊上,問:「王爺,皇上是不是有些忌憚您?」

王爺看看賀丹秋那小模樣,雖然依舊板著臉,眉宇裡還是帶出了點笑意,他揉一揉賀丹秋的腦袋說:「沒有的事情,你不要擔心。」

看王爺胸有成竹的樣子,賀丹秋雖然還有些疑慮,也就暫且放下了。

馬車裡溫暖又軟和,賀丹秋本來還端正的坐著,慢慢的就歪到了王爺的肩上,再過一會兒,他就滑下去枕著王爺的膝蓋睡熟了。王爺也不以為意,只是將他的腦袋朝裡頭移了移,就看起桌上一摞子的文書來。

等賀丹秋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外頭天已經黑了。

他撐著胳膊,揉一揉眼睛,發現王爺也靠在榻子上睡著了,賀丹秋傻乎乎的笑一笑,小心的湊過去,在王爺臉頰上碰了碰,才坐起身子,揉開有些僵硬的胳膊腿腳。他看見王爺邊上的冊頁文書散亂一地,忍不住順手就將地上桌面的文書收撿了一下。

這是……他的手突然停住,看著一本攤開的冊子。

懷安王……被奪爵,流放戍邊了?

賀丹秋想起那個明艷貴氣的女孩兒,心裡頭有些難受,又覺得世事實在難料。也不知道那位錦繡堆裡長大的貴小姐,要怎樣面對家中的大變。

賀丹秋歎一口氣,默默的合上冊子,他心裡雖然同情,卻覺得自己也無能為力。而王爺……他看一看還睡個不醒的人,王爺若真的想幫,自然會幫,也不用他多說什麼。

終於又回王府了,從車上下來,賀丹秋看著森嚴的王府大門,心裡頭有一絲畏懼。

他不喜歡冰涼的王府,但是偏偏他喜歡的人卻是這王府的主人。

王府正門打開,老管家站在前頭,看到王爺回來忍不住擦了一下眼角,再看到賀丹秋,卻朝他瞪了一眼,賀丹秋有些心虛,遮遮掩掩的站在王爺後頭,乖乖的跟著進了府。

回府沒多久,就有皇上派來的御使,前來嘉獎王爺替天子巡遊江南的功勞。

賀丹秋的身份不合適,所以並沒有跟過去,他就是覺得有些奇怪,王爺一路躲在船上都沒有怎麼下去過,這樣也是巡遊?似乎有些不稱職了,賀丹秋樂呵呵的想。

前頭的人一下子都走光了,賀丹秋想想,決定先去梳洗一下,也不知道他原先住的那個院子變成什麼樣子了?他好奇的想著,一邊慢悠悠就朝自己的院子方向走。

一路走來沒有見到幾個人,不知道是不是都到前頭看熱鬧去了。王府這時候顯得異常的清靜,甚至都有些陰森了。

賀丹秋忍不住加快了腳步,空蕩蕩的王府更顯冰冷,他下意識的就不太喜歡這種氣氛。

「賀丹秋?」突然,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賀丹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隻冰涼的手摳住了脖子。

他一下子愣住了,後頭那個人比他稍矮一點,但是雙手十分有力,一隻手又穩又狠的掐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克住他的肩肘,賀丹秋一個文弱書生,這下子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還真是好運氣,」將賀丹秋牢牢制住,那人才說,「之前沒逮住你,現在抓住也不算晚。」

這是一個女子,賀丹秋覺得自己在哪裡聽見過這聲音,可是一下子也想不起來。

他忍不住惱恨自己沒用,竟然被一個女人隨便就制住動彈不得。

雖說是個女子,但是她下手比男人還要狠,這時候制住了人,她毫不留情的用力推著賀丹秋就往旁邊的小路上去。

賀丹秋被壓著在前面走,走的還儘是些偏僻的地方,他有些擔心,這女人打的該不會是將他毀屍滅跡的主意吧?

剛開始時他因為緊張沒有覺察,走了幾步他才聞到身後那人身上淡淡的血腥氣,還有一股子死水的味道,挾持者身上似乎還是濕淋淋的,一股子陰冷的潮氣就隔著賀丹秋的後背慢慢浸上來。

賀丹秋憋了一下,忍不住勸:「閣下一個女子,喊打喊殺的不太好吧?再說閣下身上似乎都濕透了,何不先去換了衣裳,有什麼事情,我們再慢慢的說?」

女子輕聲笑起來,但是那笑聲實在算不上和善,她在賀丹秋的脖子上重重一施力:「原來還真是個傻的,威遠王怎麼就這麼差的眼光?難怪選了那樣一個小皇帝。」

賀丹秋憋屈的閉了嘴巴,這女子的力氣大得嚇人,剛才那一按,他的兩眼一陣發黑,幾乎走不動路了。

「快些,」女子催促,「看你這沒用樣子,果真只能趴在床上伺候人。」

賀丹秋一點話也說不出,只能乾喘著氣。

又繞了一陣子,賀丹秋一點也認不出這是王府的哪裡了,正緊張著,他就聽見不遠處有銅鑼鳴響起來。

「該死,就差一點。」女子惱恨的自言自語,又洩憤似的壓了一下賀丹秋的脖頸。

幾個家丁跑過來,看到被制住的賀丹秋,都著了慌,也不敢上前,只將女子和賀丹秋團團圍住,頂多隔空威脅幾句。

那女子只是冷笑著,手下現出一柄銳利的刀刃,在賀丹秋的脖子上淺淺的劃了一道,就留下一行血印子。

賀丹秋感覺脖子上火辣辣的疼,腦子有些發暈,剛才女子下的那幾下狠手,他現在還沒有緩過來,這時候想起王爺當初掐他的那幾下,真的算得上是溫柔了。

王爺……剛想到王爺,賀丹秋就看到正主急匆匆的朝這邊趕過來,後面還跟著一隊官兵,他下意識的就舒了一口氣,現在雖然他的小命還在別人的手心裡,但是只要看到王爺,他就覺得心安了一半。

那女子卻一下子緊張起來,她的手不由自主的一用力,刀刃在賀丹秋脖子上又劃出了一道稍深的口子。

雙方僵持了一陣,賀丹秋慢慢就覺得身上有些發涼,他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王爺,可是又覺得越是瞪眼,眼前的人越是模糊,他的神智越來越不清楚了,脖子上流了不少血,飛快的潤濕了他的前襟。真是糟糕,賀丹秋勉力喘氣,可是覺得能夠呼進來的空氣也越來越少了。

之後發生了什麼,賀丹秋不太清楚,等他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馬車上,旁邊還有一個顫巍巍的老大夫。他微微動了一下,發現自己的脖子火辣辣的疼,上面裹了厚厚的一層紗布,滿是刺鼻的藥味。

「這裡是哪裡?」他艱難的轉了一下頭,看到馬車的另一邊歪坐著一個年輕女人。

「你……」賀丹秋瞇起眼睛,馬車有些昏暗逼仄,他看不大清楚,可是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那人眼熟。

「不認識我了?丹秋公子。」女子狀似甜美的朝賀丹秋笑笑,「您忘性可不小。」

她穿著不大合體的男裝,頭髮似乎很久沒有梳理過,亂蓬蓬的一團,清秀的臉上還有些傷痕污漬,但是,賀丹秋覺得她很熟悉。

「水月?」他終於想起來,這是以前服侍過自己的一個小丫鬟,後來莫名其妙的就不見了,可是為什麼……

賀丹秋的腦子有些亂,在他些微的印象裡,水月是一個乖巧貼心的小姑娘,繡得一手好針線,雖然平日裡不聲不響,但是卻意外的忠心……對了,她就是和自己一同去外宅的時候不見的,賀丹秋這時候終於想起來,當時他還特意問過年輕管事,然後就被幾句話隨便打發了。

「你,是被誰欺負了?」賀丹秋小心翼翼的問。

水月嗤笑了一聲,沒有理睬賀丹秋。她的樣子雖然狼狽,但是這時候看她懶散的靠著廂壁,手上還把玩著薄如蟬翼的利刃,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銳利的煞氣,一點也看不出原來那副安靜秀氣的樣子。

「你抓我做什麼?」賀丹秋又問。

「囉嗦。」水月伸出腳尖,狠狠踢了賀丹秋一下,看他疼得捲成了一隻蝦米,嘖嘖笑道:「真是個沒用透頂的廢物。」

老大夫慌張地想把賀丹秋拖過來些,水月卻似乎是踢出了興致,她彎腰站起來,走到賀丹秋邊上抬腿又是兩腳,然後才笑瞇瞇的說:「其實還是有些用處,踢起來挺舒服。」她把腳踩在賀丹秋的臉上,隨意的揉了兩下,「長得真難看,威遠王的眼睛是真瞎了。」

自言自語著,她又慢慢的把腳移到賀丹秋的脖子上,在紗布上又踩了一腳,也不管飛快滲出來的鮮血,只顧著自己樂呵:「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老賴在威遠王的床上,很有意思?能夠把那個死人臉栓得死死的,你床上功夫不錯吧?練過怎的?」

賀丹秋只能夠徒勞無功的掙扎兩下,眼前又發黑了。

「姑奶奶,再這麼踩下去,公子怕要不好了。」老大夫實在看不下去,壯著膽子說。

「少囉嗦!」水月反手一揮,刀刃蹭著老大夫的面頰回過去,抵在他的心口上,「誰管他死活,反正我也活不長了,正好帶著威遠王的心肝兒肉陪葬。」她陰測測的笑起來,越笑越癲狂,彎下腰就在賀丹秋身上順手又刺了兩下。

「其實你還得謝謝我,」水月拿著刀子在賀丹秋臉上輕輕的比劃著,「你現在死了,還能在那個死人臉心裡留個念想,要不然等過幾年,你老了丑了,哭都沒有地方哭去。」

水月又咯咯的笑起來:「雖然你現在就挺醜的,威遠王的品味就是奇怪,瞧瞧你。」

她仔仔細細的打量賀丹秋的臉,神色一下子冷漠一下子癡狂,終於忍不住又在賀丹秋身上挑起一塊皮肉,惡狠狠的說:「你說那個死人臉到底是怎麼想的,死心塌地的選了個長不大的娃娃臉當皇帝,我家主子哪點不比那小子強,啊?憑什麼,憑什麼娃娃臉可以,三皇子就不行,一個一個眼睛是真都瞎了?」

賀丹秋這時候早就疼得抽搐過去。

老大夫慌慌張張的給賀丹秋重新包紮止血,水月胡亂刺的那兩下,幸而都紮在了腿上,尚不致命,反倒是她後來挑刮的那一刀子,在賀丹秋的肩上掀出了半塊皮肉,血淋淋十分嚇人。

老大夫哆哆嗦嗦的給賀丹秋治療著,他的醫術看上去十分靠不住,但是身上備的藥都是上好的,不但止血很快,勉強還能夠陣痛。賀丹秋小聲倒抽著氣,不敢呼痛,生怕再一次惹來那個瘟神,

老大夫也不敢發聲,只默默的為賀丹秋包紮好就退到了一邊去,賀丹秋喘了兩下,覺得自己的手腳都在抖,怎麼也控制不住。他小心的偷看坐在馬車前頭的水月,那女人這時候正神經質的用小刀子劃著門邊,口裡還不知道在念著什麼。

正壓抑著,水月一下子又暴跳起來,她怒沖沖的走到馬車前頭,大聲的斥罵趕馬的車伕,又衝到馬車後頭,先抓住賀丹秋擋在身前,然後一腳踹開後面的柵門,就看見一隊官兵,正不遠不近的跟在馬車後面。

「滾,都滾遠點。」水月把刀抵在賀丹秋的脖子上,歇斯底里的大聲喊,「否則我現在就剁了這傢伙的一隻手給你們,滾!」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水月一個踉蹌,抓住賀丹秋脖子的手卻更用力了,後頭突然有人撲過來,她藉著賀丹秋作抵擋,緩了那人一下,然後反手就將撲上來的人割了喉。

賀丹秋真正傻住了,他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的接觸過死亡,殷紅的血從那人的脖子口一股股的噴出來,到處都瀰漫著血腥味兒,那人的四肢一陣痙攣,然後就躺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水月將那人一腳踢下馬車,威脅到:「再不滾,賀丹秋也是一樣的下場。」

賀丹秋發癡的看著那個人像個破麻布袋子一樣滾進沙土裡,他的年紀不輕,花白的鬚髮混著血沫子和塵土,越發淒涼。

官兵果真向後退了,水月把賀丹秋一把丟在車廂裡,持著刀命令老大夫去趕馬車。

賀丹秋趴在那人留下的血泊裡,心裡像是被什麼緊緊的揪住了,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人肉盾牌,剛才若不是他擋在前頭,那人不至於束手束腳,才會這麼快就被水月撂倒,如果不是自己沒用,那人也許不會死掉……賀丹秋覺得那個人幾乎就是被自己給害死的。

這個瘋女人,這個該死的瘋女人,賀丹秋從來沒有這麼怨恨過一個人,他握緊拳頭,手指甲深深的刺進肉裡,他身上的傷口也在一同叫囂著,幾近瘋狂。

他側眼看見水月還在那裡不停的揮著刀子,一會兒朝自己比劃一下,一會兒又朝著老大夫比劃著,馬車踉踉蹌蹌的又動了起來,水月站在那裡,赤紅著眼,狂躁的揮了幾下刀子,然後胡亂的轉起圈來。

大不了一塊兒死。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勇氣,賀丹秋猛的跳起來,不管自己受了傷的肩膀和腿,他用力抄起身邊的紫檀木案幾,朝著水月狠狠的砸過去。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過這麼大的力氣,只揮舞著手裡沉重的武器,一個勁的朝著那個瘋女人招呼。

薄刃刀子陷入案几上,被一下子帶脫了手,水月大約沒料到這個懦弱無能的小男寵會突然暴起,一時有些愣神,等她剛準備奪下賀丹秋手裡的武器,再好好的給這個廢物一個教訓的時候,老大夫朝著水月的下盤送了一針,她一下子沒站穩,倒在地上,然後就被賀丹秋揮著檀木小几,有如神助般的砸個不停。

等賀丹秋終於掄不動手裡武器的時候,水月也已經倒在地上沒有聲息了。

好沉……賀丹秋手一鬆,檀木案幾鏗鏘一聲砸到地上,他整個人也癱軟下來,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了。老大夫急急忙忙的上前來,手裡還提這個藥箱,賀丹秋瞟一眼自己的肩膀,發現傷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崩裂開來,皮肉翻紅著露在外頭,但是他一點也不覺得疼。

水月就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賀丹秋面無表情的看一眼,也不知道她死沒死。

說我不像個男人?你才不像個姑娘。賀丹秋咬著牙想。

他全身劇烈的顫抖起來,渾身冷得像掉進了冰窟窿裡,邊上好像有人驚慌的叫他的名字,但是那聲音一下子變得十分遙遠。

重新從黑暗裡掙扎出來的時候,賀丹秋發現自己完全都動彈不了,他身上每一處地方都疼,疼得他恨不得再暈過去。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的摸了摸他的臉,賀丹秋努力的轉動眼珠子,順著那隻手往上,終於看到了熟悉的人。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就好像是小時候受了委屈,回到母親面前一樣,原本不敢傾訴的難過,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地方。

「我疼。」他努力把臉靠在王爺的手掌心裡,說,「我還殺了個人。」

他的難過這時候全都表現在了臉上,一點遮掩也沒有。

王爺彎下腰,盡量的把臉靠過來,賀丹秋身上到處都有傷,哪裡都碰不得,王爺只能夠臉貼著臉,輕聲說:「不疼了,不疼了。」

王爺位高權重,一句話值千金,但是這時候卻沒什麼用處,反倒讓賀丹秋覺得更加的委屈,他沒力氣哭出聲,但是眼淚掉得厲害,樣子越發可憐。

王爺有些手足無措,他小心的碰碰賀丹秋肩上的紗布,對著輕輕的吹了幾口氣,抬起眼又看見賀丹秋臉上細碎的小傷口,他又想湊過去吹一吹,可是看著那一顆顆的眼淚珠子,他就忍不住一點點的在賀丹秋的臉上舔起來。

臉上的淚珠子添完了,王爺又開始舔賀丹秋的眼睛,那雙濕漉漉還有點紅腫的眼睛一點也不漂亮,但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心裡頭發軟,恨不得把他所有的難過疼痛都轉移到自己身上。

兩個人膩歪了一會兒,賀丹秋還是忍不住問:「水月她……她死了嗎?」

王爺正含著賀丹秋的耳垂子捨不得放,聽到水月的名字,不大情願的回答:「沒,關著呢,她這回再也跑不出來了。」

聽到這話,賀丹秋也不知道該是放心還是難過,想了半天,他還是忍不住問:「她……是三皇子的人?」

王爺抬起頭,揉著賀丹秋的頭髮說:「不要想了,她就是個瘋子。」

雖然一停止胡思亂想,賀丹秋就會覺得疼痛更加難熬,但是王爺的話他總忍不住不聽,而且,看到王爺面無表情的心疼著,這疼痛也好像減輕了不少……

這次大禍過去,賀丹秋雖然沒有什麼致命的傷處,但是他被紮實的割了幾刀踢了幾腳,又受驚傷了神魂,需要好生靜養一陣才能恢復。

於是,無聊的日子就開始了。

王爺是個大忙人,雖然每天都會來,但是白天的大多數時候,賀丹秋就一個人被限制在了自己的屋子裡,連床都不能下。

外頭春意正濃,明艷的俏色染上枝頭,雀兒也鬧得正歡。賀丹秋眼瞅著別人歡歡喜喜的,又是羨慕又是憋屈。

這時候,他正眼巴巴的看著新來的小丫鬟蹦蹦跳跳的進屋來,擺下一叢剛採下來,猶帶著露水的櫻草,又蹦蹦跳跳的出去,期間只是乖巧的向賀丹秋道了一聲安,就連正眼也沒有再看他一下。

賀丹秋難過的挪動一下身子,他身上的傷還沒有完全癒合,可是心裡癢得更加的厲害。

在床上連著窩了幾天,他把床幔絡子上的絲絛條數都給數清楚了,又仰著頭去數頂上大梁的紋路,再這麼下去,他連屋子裡進出的螞蟻都能夠數得清清楚楚。

他是個好靜的,可也受不了這麼個安靜法。

賀丹秋還是住原來的院子,不過下頭人全都換了一批,一個眼熟的都沒有。聽說前些時候王府被抄,抓的抓散的散,即使後來王爺起復,不少人也不敢再回來。賀丹秋也就落得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這批新近來的下人恭敬有餘,親近卻不足,即使是活潑可愛的小丫頭們,看見賀丹秋也都有三分畏懼,全不像以前那幾個,笑笑鬧鬧並無忌諱。

這些人唯一敢在賀丹秋面前大呼小叫的時候,也只有他試圖爬下床的幾回。

賀丹秋很無奈,當一群人呼天搶地的阻攔自己下地的時候,他真覺得,自己想要在地上走一走的願望實在是太十惡不赦了。

他就這麼熬了半個月有餘。

傍晚時候王爺才過來,賀丹秋眼睛晶亮亮的看著王爺走進屋,這段日子,這也就是他一天裡唯一的期盼了。

王爺手裡拿著幾卷公文,將東西放在桌邊上,他才過來摸摸賀丹秋的臉上身上,半天嘴裡頭蹦出一句:「看著好些了。」

賀丹秋懷著無比的熱情答應:「王爺,我早就已經好全了。」

「嗯,」王爺拍拍賀丹秋的頭,「再好生休養幾天。」

賀丹秋一下子蔫了,這樣子的對話已經重複了四五天,他早就膩味了,可是王爺好像還不覺得。

這日子,是真的沒法過了!賀丹秋很想任性一回,但是他天生使不出小性子,連撒嬌都不大會,這時候左思右想,全無頭緒。

賀丹秋傻想了一陣,腦子裡靈光一現。

夜裡還有些涼,賀丹秋穿著單薄的衫子,赤腳站在地上,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賀丹秋偷偷看王爺,那位這時候正挺直著背,懸腕專心在文書上寫寫畫畫,全然沒注意到他不太乖巧的行為。

真涼啊,賀丹秋踮著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靠近王爺,他好些日子沒有下過地了,走路都有些生疏。

「王爺。」賀丹秋輕輕軟軟的叫著,這時候人已經站在了王爺背後頭。

王爺反過頭,就看到賀丹秋滿臉得意又無辜的站在他身後,赤著腳亂跳:「王爺,我真的已經好全了,走路也沒有關係了。」

「回床上去。」王爺皺起眉頭,起身一把提起賀丹秋,把他夾在腋窩裡,就準備把他往床上趕。

「王爺,在床上我都快要窩出毛病來了。」賀丹秋急急忙忙的勸,「您就讓我出去走走吧。」

賀丹秋哀求著,一臉的可憐樣子,但是王爺還是不為所動的把他往床上按。

「您看,傷口都好全了。」賀丹秋把衣衫掀開,露出大腿來,白花花的腿上突兀的臥著一道深褐色的傷疤,看著就叫人覺得糟心。他還不知不覺的用力扒拉了一下那道傷口:「已經不會出血了,一點也不疼了。」

王爺一把抓開他的手,然後把賀丹秋身上凌亂半開的衣裳整理好,才拍著他的腦袋說:「你乖一些,不要任性,我把折子批完了就過來陪你。」

看王爺轉身想走,賀丹秋握住王爺的手腕,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勇氣,他用力把王爺整個人扯過來,然後對著王爺的嘴巴就親過去。

兩個人的嘴唇肉碰在一塊兒,賀丹秋卻只覺得難受,他用的力氣太大,結果半點旖旎的氣氛都沒看見,就只顧著疼了。

王爺大約也不太好受,他苦笑著揉一下自己的嘴巴,又俯下身子親親賀丹秋,溫和的安撫他:「你現在不能行房事,乖,不要鬧了。」

賀丹秋憤怒了,他其實沒想那碼子事,但是被連著關禁閉的委屈就著王爺戲謔的口氣,還有嘴唇上的生疼,終於讓他突破了自我,決心讓王爺親身體會一下,他熊熊的怒火。

「王爺,我想您了。」賀丹秋一邊勾著手不讓王爺離開,一邊慢慢的把衫子退開。他只穿著單薄的寢衣,這時候半遮半露,全然一副欲說還羞的樣子。

王爺慢慢的被他帶過來,賀丹秋也半撐起身子,手悄悄的爬上王爺的脊背,一隻腳也羞答答的勾進王爺的雙腿間,磨蹭起來。

「王爺,王爺……」纏綿的呼吸聲猶帶著輕喘,小勾子似的撓著人的心,「您抱抱我,我有些冷呢。」

王爺整個人僵硬了一會兒,耳根子連著臉上全都紅起來,他是真沒見過這種陣仗,賀丹秋平日裡乖順溫和,在床上也只會手足無措的哼哼,什麼時候這小東西也學會勾起人來?

顧忌他的身子,王爺還強撐著想要躲開,但是半推半就碰上全力以赴,即便是內心強硬似鐵的大人物,這時候也只能節節敗退,什麼忌諱都忘乾淨了。

一晌貪歡,宣洩完自己的怒火,賀丹秋甜蜜的睡著了。臨睡前,他忍不住竊笑,春宮圖,可真是個好物。

終於得了小範圍的自由,賀丹秋頭一件事情就是去探望他惦念已久的桂花樹。

去年他沒來得及看到老樹開花就離開了王府,小半年過去,也不知道那棵樹長勢如何。

金桂樹其實就種在院子旁邊,只不過在屋子裡,隔著窗只能看見零星半點的幾根枝丫,賀丹秋看著那點枝葉,就覺得不太對勁,所以他即使躺在床上不能動,也忍不住掛念著門外頭。

看到樹的頭一眼,他就忍不住驚呼出來。

老樹顯然經歷了一場浩劫,雖然生機還在,但是樹顯然是被火灼燒過,留下一小片半焦的暗色,樹皮上還看得到一些刀劍的割痕,原本茂盛的枝葉也被毀去小半,蔥鬱如蓋的樹冠瘦削了不少。

「這是怎麼的。」賀丹秋心疼得咬著牙齒圍著樹轉圈,一面還不時伸手摸摸虯結的枝幹,老桂沒精打采的立在院子裡,蕭瑟又悲涼。

半年前的災禍,在這棵樹上頭留下了清晰難以磨滅的痕跡,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他對著桂樹發了一陣子呆,眼淚就止不住的留下來。

狼狽的把眼淚水擦乾淨,賀丹秋心虛的看看周圍,光天化日的,他一個大男人掉眼淚實在不能看,可就是忍不住。

他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看天色還早,王爺這時候大約還忙著,他記得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王爺這時候應該在正書房裡頭。

賀丹秋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著正書房的方向走過去。

沒有讓下頭人通秉,賀丹秋只是站在書房外頭,遠遠的看著。他站了一陣子,看著王爺的僚屬一撥撥的進出,有文質彬彬的書生,也有粗眉大眼的武將,但是每一個,都顯得精明能幹。看到賀丹秋,偶爾有人過來問一聲好,大多數都只是隨意的瞟一眼,然後大步的走開了。

賀丹秋頭一回覺得,自己和王爺差著天與地。

他哆哆嗦嗦的挺直背,走進去。

看到賀丹秋過來,王爺有些意外,但是也沒有生氣。

他還是頭一回進正書房,這裡面全是高桌大椅,線條剛硬利落,一點複雜的雕花也沒有,一走進來,賀丹秋就感覺到一股冰冷威嚴的氣勢,沒有輕薄的絲錦,也沒有嬌柔的丫鬟,就連桌上牆面的擺設也不是花瓶古玩而是鐵戈長戟。做為這間屋子的主人,王爺的氣質同這裡出奇的協調,都是同樣的冰冷威嚴,高不可攀。

王爺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只望著賀丹秋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絲柔和,他朝賀丹秋招招手,示意賀丹秋過去。

賀丹秋慢慢踱過去,他覺得自己的腳步很沉,每邁一步都要使很大的力氣,但是前頭的誘惑太大,他忍不住努力提起腳朝前走。

王爺的懷裡一如既往的溫暖,閉起眼睛,不管是什麼冰冷威嚴,還是遙不可及的差距,他都看不到。但是這麼瞎下去,他也沒有資格一直站在王爺身邊,不是做為一個柔弱的依附,而是一個能夠為自己喜歡的人做點事情的,有用的人。

「王爺,以後我要一直跟著您,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您可不能再把我給趕走了。」

王爺沉默的拍拍賀丹秋的小腦袋瓜,沒有說話。

賀丹秋發現,當王爺實在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當王爺的好下屬也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他雖然立志發憤圖強,但是終歸不能夠在一夕之間就變得才比諸葛,事實上,賀丹秋只是一個尋尋常常的讀書人,還是個沒什麼靈氣的讀書人。

他很認真的想了兩天,現在的他究竟能為王爺做些什麼?結果思來想去,他發現自己頂多能給王爺整理一下文書,做做抄錄。

這也不錯。賀丹秋向來性子慢,他早就習慣於一點點的朝著目標靠近,即使那個目標他也許永遠也達不到,只要還在努力著,他就一點也不慌張。

王爺也由著他,雖然對賀丹秋突然的主動有些訝異,還是爽快的同意了他的自薦。

王爺讓賀丹秋今後跟著柳英學。那個高傲的年輕管事文武兼備,是個很好的榜樣,就是一直不大看得起賀丹秋,王爺的吩咐他雖然沒有質疑,但是誰都看得出來,他就是擺出了一副看笑話的姿態看賀丹秋的。

這天一大清早,賀丹秋就跟著柳英來到庫房。

庫房裡的冊頁卷軸堆積如山,足足有三大間,柳英晃一晃手裡嗆啷作響的大串鑰匙,告訴賀丹秋:「這裡雖然只存著王府的小部分文書,但是重要的東西都放在這,你自己慢慢看,若是有不懂的再來問我。對了,這裡的東西都很重要,沒有王爺的允許,不得抄錄,你也不能夠同其他人提起。」

話一說完,他就出了庫房,然後把賀丹秋反鎖在裡頭。

賀丹秋看著外頭的光線漸暗,厚重的鐵門合起上鎖,他撓撓頭,苦笑起來。

這地方同一般的屋子不同,因為事關機密,所以偌大的三間屋子只有頂上頭兩扇透氣的小窗,小得連四五歲的孩兒都無法通過,又因為這裡平素只有幾個人能夠進出,所以屋子經年沒有打掃過,到處都積下了厚厚的灰塵蛛網。

他慢慢的在屋子裡頭踱了一圈,雖然庫房裡不透光,又要防火患,但是幾排鑲嵌在牆上的螢珠卻將這裡照得透亮,賀丹秋倒是不用為看不清楚而煩心。

他一個架子一個架子的看過去,庫房裡雖然灰塵凌亂,但是文書的整理歸類都十分清楚明瞭,臨近的架子上放的都是相關的東西,每一排的木架子上頭也都用小紙片標明了類別關連。

賀丹秋不時抽出幾本看看,然後用心打量架子上頭還有周圍。他腦子轉得不快,但是十分細心,很快就注意到,庫房裡有一處架子上頭的灰塵要比別處少些,顯然是經常使用的緣故。

選定了目標,他就坐到這個架子旁邊,一本本的抽看起來。

這一看可不得了,賀丹秋心裡訝異,又有些擔心。

這個架子上的東西,幾乎就是將朝廷裡的奏章公文原樣搬了過來,無論是本朝的糧稅徵繳,還是官員陞遷,軍隊調動,全都詳詳細細,甚至連皇帝的醫案也存了一份。賀丹秋看得滿頭大汗,只覺得手裡的東西分外燙手。

有些東西在王府存著並不奇怪,但是有些東西,哪怕只有零星半點出現在皇宮以外,都是謀反的大罪。

賀丹秋早就知道王爺權勢通天,但是這時候他才看清楚,王爺通的究竟是哪重天。

「看出什麼心得來了?」到了下午的時候,柳英才打開鐵門進來,他睨著眼看賀丹秋一臉灰頭土腦的樣子,半笑不笑的把小男寵又領了出去。

庫房裡的東西雖然重要,但是一多半都是陳年的舊檔,沒有什麼實用,只有一個架子上頭的東西重要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柳英不負責任的聳聳肩,他可不在乎小男寵心裡頭的驚濤駭浪。

賀丹秋雞仔兒似的縮著肩膀跟在柳英後頭。這老實孩子自小就讀著君君臣臣的東西長大,乍一看見個有謀反嫌疑的人物,心裡怎能夠不起伏?

但是,那可是王爺。

賀丹秋抖了一下,把那些大不敬的念頭又壓了下去。

他的腦子就這麼胡亂的轉著,腦仁攪成了一灘漿糊,又從漿糊變成了稀粥,等那粥水也快熬幹的時候,賀丹秋覺得自己終於想通了。

皇帝是高高坐在龍椅上的人,離他遠得很,可王爺,卻是他心上的那個。兩者能夠相安無事自然最好,可若是王爺有那個心,賀丹秋握了握拳,大不了他拼著頸上的頭顱,跟著王爺一條路走到黑。反正賀家二少爺早就已經死了,他也連累不到家裡人。

這麼想著,賀丹秋又把心放回了肚子裡,樂呵呵的吃起東西來。剛才他憂心太過,這時候才覺得餓了。

雖然表面上想通了,可等到晚上見到王爺的時候,賀丹秋又一次擔心起來。

王爺把他摟在膝蓋上,問今天學得怎麼樣。

他猶豫的偷看了一眼王爺,又低下頭,把前額慢慢的在王爺懷裡頭蹭,蹭了半天,他才悶悶的說:「王爺,我今天看到了些公文,好像是宮裡的東西呢。」

「嗯,」王爺對他的舉止有些好笑,拍一拍賀丹秋的頭,繼續聽他說。

蹭著蹭著,賀丹秋把整張臉也埋進王爺的衣服裡,聲音變得更加含糊:「王爺,您是想做皇帝嗎?」

王爺哼了一聲,把賀丹秋從自己的衣服裡挖出來,看著他慢慢問道:「你是想我做皇帝,還是不想?」

賀丹秋苦著臉,想了半天,才說:「不太想,但是王爺想的話,我也會想。」

這話聽著就怪異,王爺卻突然笑起來。賀丹秋目瞪口呆的看著向來面無表情的王爺突然變臉,覺得驚悚了。

王爺啃啃賀丹秋的臉,回答他:「我也不太想。」

賀丹秋咋咋舌頭,品味了下這句話的含義,然後彎了眼睛笑起來,心裡頭的負擔全都煙消雲散了。

王爺說什麼,那就是什麼。不過,王爺能夠這麼多笑笑,那就更好了。

後來柳英又領著賀丹秋去了幾回庫房,這個年輕管事雖然話難聽一點,但是還算用心教授,賀丹秋老老實實的看文書,學習抄寫的章例,這裡頭並沒有什麼複雜的東西,沒幾日他就記住了。

然後,柳英就丟給他一堆沒有整理過的冊頁,讓他按著章法理順。

賀丹秋把這些冊頁都翻看了一遍,這些是往年的鹽運賬冊,有轉漕的賦稅帳,鹽票的收兌帳,各鹽商的身家情況,還有各州府的例子錢收繳,鏢運行分佈等十幾種簿子,十分的繁複。

這活兒比看文書要難,但是賀丹秋心細,而且他唸書的時候雖然腦子轉不過彎,但是記性卻不壞。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竟然也被他慢慢的理順了,看著條理清楚的一大堆成果,賀丹秋忍不住咧嘴傻笑起來。

事情漸漸上了手,賀丹秋感覺這並沒有他原來想的那麼難。

柳英丟給他的多是些零碎事情,偶爾有點看著犯忌諱的,他也沒有多問。他既然選擇相信了王爺,就不會再多餘煩惱。

這天,柳英領著賀丹秋來到一間老屋子。屋子在王府深處,瓦簷老舊,園林荒廢,看上去很久沒有人住過。

柳英指著一間小書房,告訴賀丹秋這裡曾經是王爺使用過的地方,如今王府擴修,這裡也要推倒重建,只不過裡頭還有些過去的東西,一般人也不合適去亂翻,他就要賀丹秋去清理一二。

賀丹秋爽快的應了。

遞過大門的鑰匙,柳英便笑笑離開了。

灰塵真厚。賀丹秋連連地咳嗽了幾聲,這裡也不知道被封閉了多久,他廢了老鼻子勁才推開門,還沒來得及高興呢,就被門上的灰淋了個滿頭滿腦。

他在外頭蹦跳了兩下,才重新走進房子。

這是一間很普通的小書房,沒有什麼華麗的擺設,只有一張長書桌,上頭零落放著一個筆筒,一方硯台,還有一疊沒用過的宣紙,都是些平常物什,上面也全都積著一層厚厚的落塵。書桌邊上是一個大書櫃,上頭敞開的書架子上推著些卷軸書冊,也全都是灰撲撲的看不出樣子來,下頭的櫃門合著,不過沒有上鎖。

賀丹秋饒有興趣的靠過去,他十分好奇王爺以前讀過些什麼,如果還能夠看見王爺當年寫的東西,那就更好了。

他吭哧吭哧的把灰塵彈開,發現都是些兵法歷史之類的書,再翻一翻,雖然書都不新,書頁還有些泛黃,但是裡頭並沒有王爺的墨跡。

他失望的把書放回去,又蹲下身子,打開櫃門。

一看他就樂了,這裡頭有好東西。

書櫃裡頭放著一個紙簍,還有兩個木匣子。他先去翻那個紙簍,裡頭都是些碎紙片,似乎全是王爺寫廢了的東西,比如賀丹秋就翻到一張被墨染了半邊的紙,上頭抄了一段論語述而篇裡的話,末尾被塗上一個墨團,另一面上還淺淺勾勒了一個發怒的白鬍子老頭,惟妙惟肖。

賀丹秋一個忍不住就笑起來,他原先還以為王爺沒有童年,現在看來,王爺少年時候同一般人也差不多。

不過,王爺的字原來從那時候起就這麼好看了。他喜滋滋看了半天,又選出幾張寫了不少字的紙,連同之前那張描畫兒,一同收入懷中。

看看紙簍裡沒什麼要緊的東西,賀丹秋又打開旁邊一個木匣子,裡頭全是捲好的書畫軸子。

莫非是王爺以前畫的畫兒?他跟著王爺兩年餘,還真沒有見王爺動過畫筆,所以這時候他心裡全是興奮好奇。

他先將書桌清理乾淨,然後隨手拿出一幅,將畫軸慢慢鋪開。

他先是看到一個題頭,用的是龍飛鳳舞的草書,卻並不是王爺的筆跡。再打開一些,裡頭是一幅遠山淡水的江景圖,十分清雋出塵。賀丹秋畫不好畫,卻還是懂得賞畫的,在他眼裡頭,這絕對是一幅絕妙的山水畫,只不知道是哪一位大家的作品。

懷著膜拜的心情,賀丹秋將畫整個兒打開,卻只看到畫末尾一個閒章,他仔細看看,發現閒章上頭寫的是新綠二字。

是哪一位大家的雅號呢?他努力回憶,覺得這兩個字有些熟悉,但是一時又想不起來。

他小心的將畫捲起來,又打開另一幅,同樣靈氣四溢的畫,同樣的閒章。

如是四五幅,全是這一個人的畫,賀丹秋感歎王爺是真喜歡這人的畫兒。

他又打開另一個木匣子,終於看到了王爺的真跡。

這裡面沒有存王爺的畫作,但是有幾篇筆記小文,全都工工整整的裝訂成冊,裡頭的字略微稚嫩,不過確實是王爺的筆跡。

賀丹秋笑吟吟的坐下來,開始翻看。

他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起來,王爺寫這些東西的時候大約十幾歲,文章裡頭天真活潑的氣息尚沒有退卻,時不時還可以看見幾句少年人的牢騷話,賀丹秋讀到此,覺得可親又可愛。

又翻過去幾篇,他發現小王爺提到軍旅生活的文字漸多,他以前就聽說王爺打仗厲害,沒想到那時候就已經在戰場上頭拚殺了。賀丹秋端正身子,認真的看。

「慶元五年冬,大雪,韃靼夜間來襲,斬四人,余亦小傷。」

賀丹秋疼得也皺皺眉,心裡難受得厲害。

「慶元六年春,得勝而歸,躊躇滿志。」

他就跟著瞇起眼睛笑,覺得與有榮焉。

「邊亂又起,父皇命余從路顯大元帥,領軍入南疆,初來此地,瘴癘橫行,兵將苦不堪言。」

他也忍不住跟著擔心。

「夷人囂滑,偏將賀潛春計出,大破南夷王城,夷君臣。」

看到這裡,賀丹秋一愣,賀潛春?

「新綠善囑文,尤精山水,風流雅致,不似行伍之人。」

「有蠻人南侵,鋒將亡,新綠掌其旗,勝,士氣大振。」

賀丹秋慌張翻出先前看到過的一幅畫,重又打開,略微泛黃的紙上遠山淡水,閒鶴老翁,畫的不正是東陵城外的景象?

賀潛春,字新綠,東陵府人,正是賀丹秋的大哥。

東陵城人人都知道,賀家有三位少爺,長子長夏,次子丹秋,幼子凌冬,可是年紀稍長些的東陵人還模糊記得,十二年前,賀府還有一位大少爺,那個東陵城的驕傲,風姿卓絕,名動一時,卻又丟盡了賀家的顏面,被賀家宗譜除名了的賀潛春。

十二年前,賀丹秋年紀尚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也說不清楚,只知道,他自小崇拜不已的大哥突然就不見了蹤影,連名字,也成了家裡的禁忌。

三年前,一個兵士給賀家送來一個骨灰罈子,說是將賀潛春送還了家鄉。母親大哭了一場,但是終究沒能將罈子接進祠堂。後來,還是賀長夏領著小丹秋,偷偷摸摸的將那個骨灰罈子放在賀家宗廟裡的一個角落上,連個名字也不敢留。

原來大哥當年,竟然真的入了軍營,還同王爺熟識?賀丹秋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他還記得,大哥容貌長得極好,長身玉立,不知得了多少少女的芳心,才華也出色,他後來在蓬山學院讀書的時候,還不時能夠聽見大哥當年的事跡,仍舊在眾多學子口中流傳。

他一直奇怪,王爺當初怎麼會突然看上平平凡凡的自己,這時候,彷彿終於找到了答案。

也不知道王爺頭一回見到他,是不是十分的失望。

賀丹秋心情有些低落,但是面上並沒有太顯出來。他默默的將屋子裡的東西收拾好,該丟的丟,該收的收,那些個書畫卷軸連帶著竹簍裡的廢紙他全都一同撿好,放進了庫房裡頭。

臨出來的時候,賀丹秋摸一摸衣服裡藏著的碎紙片,終究還是沒捨得拿出來。

將鑰匙還給柳英,他沒有多問,柳英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接過鑰匙,便將賀丹秋趕走了事。

在院子裡磨蹭了一會,他看看天色,慢騰騰的朝著院子裡走,走到半路上,正好碰見王爺朝著這邊來。

他下意識的想躲,又定住了腳,只朝著王爺癡癡的發呆。

王爺走過來,在他腦袋上擼了一把,賀丹秋就感覺灰塵從他腦袋上嘩啦啦的落下來,他嘿嘿的傻笑了兩聲,側過頭躲開王爺的手,小聲說:「我身上髒。」

王爺沒在意,只拍著他的腦袋問:「柳英支使給你什麼好活?」

他低下頭,偷眼看王爺,想了一會兒說:「去打掃了一下舊屋子。」

王爺皺了下眉頭,問:「怎麼要你去做這個?」

賀丹秋垂下眼睛:「沒什麼的,我能幫忙就好。」

沒等王爺再開口,他又說:「王爺,您先回去用膳,我還有些東西沒收拾好,一會兒就過來陪您。」

「這時候了,」王爺抓過賀丹秋的手,「先吃飯。」

「這事兒真的挺急,我馬上就過來。」他堅持道。

看他這幅樣子,王爺一怔,鬆了手,只吩咐他一句:「早去早回。」

「誒。」賀丹秋應著,卻又怔怔的看著王爺離開的背影,久久回不過神來。

好半天,他才提腿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步,低眼就看到衣服上大片的灰印子。他揉揉臉,望著手上灰撲撲的髒樣,苦笑出來,這可真是個灰頭土臉了。

匆匆洗漱了一番,換上乾淨衣裳,他才回到自己住的院子。

王爺日日在這裡歇息,所以這處院子如今已經成了王府的主院,比當初多了些別樣的熱鬧。賀丹秋磨磨蹭蹭的走進去,就看見王爺還在等他。

他心裡頭自責了一下,馬上走過去和王爺一同用膳。

原本府裡頭規矩大,吃個飯都有一套套的禮節要守,後來慢慢的鬆懈了些,如今,至少在賀丹秋的小院裡,這些事情已經隨便了很多。

賀丹秋端著碗,慢慢嚼著飯粒子,一餐飯下來,他眼睛都沒有抬一回。

王爺覺察到了古怪,問他是怎麼了。

他這才抬起頭,看著王爺,好半天又搖頭說沒什麼。

「不舒服?」王爺放下碗筷,摸摸他的額頭,發覺賀丹秋臉上一片冰涼。

「今天有些涼,風大。」他收了一下衣袖,小聲解釋,「我衣服穿少了些。」

如今已是初夏,涼風習習,卻更多只是清爽。

王爺用手暖暖他的臉,不解的說:「原來你這麼怕冷的?」

賀丹秋沒做聲,只一徑朝王爺懷裡頭鑽。

「先用完東西。」王爺好脾氣的拍拍賀丹秋的背,哄著他。

賀丹秋卻難得的任性了一回,他這時候固執的把頭埋進王爺的衣服裡,說起吃飯只是連連搖頭,一聲也不肯做。

王爺只當他不舒服,對這難得的小性子又有幾分歡喜,也就由著他。

「王爺……」安靜了不一會兒,賀丹秋的手就一點點不規矩的向上爬。

王爺抓住他的手,他就扭動著身子,用腳在兩人腿間來回蹭,嘴巴也開始胡亂的在對方身上親。兩個人蒙頭蒙腦的糾纏起來,他大聲喘著氣,用從來沒有過的激動勁兒。

身上的冰涼很快被熱騰騰的火焰趨走了,賀丹秋被王爺一把摁在床上,他獻祭似的躺平在床上,兩腿緊緊圈住王爺,閉著眼睛,用力喘息。

好半晌,等兩個人平靜下來,賀丹秋輕輕的從王爺的懷裡拱出來,他仔仔細細的看著王爺的臉,一遍又一遍,這一張不太英俊,不太和善,但是卻讓他發自內心歡喜的臉。

賀丹秋很認真的趴在王爺的耳朵邊上,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王爺,我喜歡您。」

王爺睜開眼,看著賀丹秋的小模樣,他抬起手揉一揉這個小男孩子的頭,賀丹秋的臉上還泛著紅,柔和的眉眼微微彎起來,十二分認真的樣子。王爺忍不住又把他圈住。

「王爺,我真喜歡您。」賀丹秋抱住王爺的手臂,又說。

「嗯。」王爺將錦被扯過來,將兩人團在一處。

「王爺,我最最喜歡您了。」賀丹秋手揪著單被,繼續說。

暖和的被子把兩個人包裹著,王爺拍拍賀丹秋的背,說:「睡覺。」

賀丹秋閉起眼睛,他還是沒能聽見自己真正想聽的話。

早上的時候,王爺已經離開了,賀丹秋就對著床幔子發呆。

他心裡頭難受,可又不敢問,只好自己憋著。

發了半天呆,他從床上慢慢爬起來,揮退了過來服侍的僕人,自己穿衣洗漱,一邊想,現在這樣子,比起最初男寵的身份,還是好一些的。

其實,也沒什麼差別。

就算不喜歡,在床上還是能夠得到樂趣的吧?賀丹秋絞著帕子,溫熱的水從他手上滑下去,漸漸變涼。銅盆裡的水平靜下來,映出一個普通的男子,十八九歲的樣子,不再是少年人纖細的模樣,這兩年他的個子抽長了不少,輪廓也不再清秀。

這幅樣子,其實一點大哥的影子都沒有了吧?

賀丹秋替王爺覺得委屈,又想,這麼一來,自己還能夠在王府呆多久呢?

果真,從來沒有什麼一輩子的事情。他慌張的用帕子摀住眼睛,半天才移開。

像大哥那麼好的人,怎麼就死得那麼早?

剛出門,就有人來稟,說是有丹秋公子家鄉的親戚求見。

賀丹秋瞪著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回,才確認真是找自己的。

他腦子從昨晚上開始就在發暈,於是就渾渾噩噩的跟著下人走到會客廳,看到來人,他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下,雖然清醒了,又愣住不能動彈。

「長……夏哥?」賀丹秋忍不住後退了一步。長夏哥怎麼會知道自己在這裡?他心裡害怕又擔心,看到幾年不見的親人,卻連迎上去都不敢。

「真的是你,果然……」賀長夏手指著丹秋,他見到原本以為已經死去的弟弟,臉上卻看不出歡喜,只有怒火。

「早聽東陵有學子說,在船上遇見過一個叫做賀豐實的,怕是威遠王爺的小寵,我就覺得奇怪,現在外頭又沸沸揚揚的在傳,威遠王府有一個丹秋公子,得寵得很,沒想到,沒想到還真是你!我……」賀長夏哆嗦著手,罵丹秋:「你,你怎麼對得起賀家列祖列宗!」

賀丹秋站直身子,聽著兄長責罵。他嘴裡頭發苦,心裡更加難受得厲害。

賀長夏背著手在廳裡頭轉了一圈,看賀丹秋的樣子,他怒氣沖沖的剁了一下腳,勉強緩和些語氣,問:「你……你老實說,當年是不是被王府給逼的?我就說那時候的大禍來得莫名其妙,如果真是威遠王仗勢欺人,我們賀家就算拼上一家老小,也不能讓你受這個委屈!」

賀丹秋還在發愣,被兄長又質問了一回,他才呆呆的搖腦袋。

「你……賀家雖然不如以前,可也不需要你用這種法子來保全,就算是入罪抄家,至少不愧對先人,你年紀小,但也應該懂得,賀家幾代清白傳家,如果要靠賤業保全,還不如斷了香火。」

賀丹秋搖晃了一下身子,一下子跪下去:「哥,不是王爺,我是自願的。」

賀長夏勃然大怒,上來一腳就朝著賀丹秋的心窩子踢過去,雖被旁邊人及時拉住,他還是忍不住怒罵:「你混帳!」

賀丹秋跪在地上,閉緊眼睛說:「我是真心喜歡王爺的,我知道自己對不起賀家先祖,哥,你就當我早淹死了吧。」

「你如果是真淹死了才好!」賀長夏甩開邊上人,繼續罵丹秋:「想想大哥當年,你難道也傻了,死了連祖墳都回不去,只能當一個孤墳野鬼。」

「大哥怎麼了?」賀丹秋張開眼睛,看著雙目赤紅的賀長夏,「大哥不是早就……」

賀長夏長歎了一口氣,氣焰一下子洩了下來,語重心長的勸丹秋:「你以為,當年是為什麼要把大哥從宗譜裡趕出去的?」

賀丹秋張大眼睛,他知道父親素來最鄙視的就是南風,戲子男寵之類的也一直是賀家的禁忌,他原本一直以為是家裡謹遵禮教的緣故,卻原來,真的和大哥有關。

王爺,果真是……

「那可是戳脊樑骨的事情啊。為了大哥,賀家當初蒙了多少羞,你怎麼也……」賀長夏再發不動脾氣,他坐在椅子上,無奈的訓誡賀丹秋。

賀丹秋彎下腰,額頭重重的磕在地上,說:「哥,你就當,賀丹秋是真死了吧。」

真丟臉,這都是今天第二回哭出來了。賀丹秋不太合時宜的想,他抬起身子,淚珠滑進自己的嘴裡頭,澀得發苦。

他是真的喜歡王爺,不管王爺心裡究竟怎麼想的,他也不會否認自己的心意。

初夏的石板地仍舊涼的很,賀丹秋跪在地上,膝蓋就像沉在水裡,他哆嗦了一下,單薄的布袍子什麼也擋不住,邊上有人勸他起來,他也不理,只直愣愣的跪著,耳朵裡聽長夏哥哽咽著在罵,但是也沒聽進去什麼。

然後,他被一雙大手扯起來。

賀丹秋茫然的抬起頭,是王爺。

他連忙擦乾淨臉上的淚珠,站直了身子,長夏哥還在說話,他慌忙去攔住,弟兄兩個站在一處,都哭得慘兮兮的。

王爺張張嘴,也不好說什麼。他瞪了一眼還不服氣的賀長夏,將丹秋一把扯過來,然後冷著臉對賀長夏說:「他總歸是你弟弟。」

賀丹秋站在王爺身後,低頭揪著自己的衣袖,沒有說話。

等兩個人離開的時候,賀長夏還在身後頭罵著,丹秋低著腦袋,央求王爺:「求您不要怪長夏哥,他只是……急了。」

王爺把他摟進懷裡,低聲安撫他:「沒怪他,他畢竟是你的兄長。我先將他安排住下,等他消了氣,你們兄弟倆再好生談談,好不好?」

賀丹秋感激得連連點頭。

其實還有什麼好說的?他捨不得離開王爺,王爺短時間也不會放人,而長夏哥,終究不會樂意看見這些。

這就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至少現下裡是這個樣子。

當天晚上賀長夏就回東陵去了,兄弟倆沒有再說什麼,只在賀長夏離開的時候,丹秋對著大門,安靜了很久。

王爺不喜歡看賀丹秋消沉的樣子,他拉著賀丹秋,吭哧半天,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好話,最後索性朝著床上一滾,想借此轉移賀丹秋的注意力。

賀丹秋自己卻不樂意,他掙扎了兩下,就背轉過去,繼續沉默。

「那等得了空,我再領著你回一趟東陵?」王爺試探著的問。

「我會被打死。」賀丹秋悶悶的說。

「誰敢。」王爺摁著他的背脊,想安慰又怕自己拍得太用力,只能夠慢慢摩挲著。

「我大哥是怎麼死的?」賀丹秋突然問。

「誰……」王爺沒想到賀丹秋會問這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過了一陣子才說:「你是問……賀潛春?」

他一下子轉過身子,眼睛對著王爺,說:「王爺,您同我大哥認識吧?」

王爺顯得有些驚訝,問:「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可您為什麼以前從來沒有說起過。」賀丹秋繼續問。

「人都死了,有什麼好說的。」王爺虛咳了一聲,想轉開話題。

「大哥究竟是怎麼死的?」賀丹秋繼續問。

王爺臉上一下子沉寂下去,他坐起身,歎了一口氣,說:「戰死沙場。」

「在哪裡,什麼時候,因為什麼?」賀丹秋從來沒有這麼咄咄逼人過,他緊追著王爺坐起來,繼續問。

王爺面上十分內疚,他看一眼賀丹秋,遲疑的說:「新綠是……為了救我而死。」

「為了救您?」賀丹秋默然,這時候他心裡哽得慌,腦子裡轟隆隆的胡亂炸開,嘴上卻像是被膠住了,什麼也說不出來。

兩個人安靜了很久,賀丹秋才開口:「大哥,是個很優秀的人吧。」

王爺點點頭:「如果不是因為我,新綠如今也該領軍一方了。」

「王爺你當年同大哥感情很好吧。」賀丹秋垂著頭問。

王爺想了想,勉強憋出一句:「還不錯。」

真假。賀丹秋忍不住在心裡頭啐道,還不錯,會把自己給接進王府裡?

他想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王爺,您覺得我……跟大哥很像?」

「很像?」王爺一時間摸不著頭腦,賀丹秋聽著這句話,卻誤會了。

「明明一點也不像,大哥那麼英明神武的一個人,我哪裡同他像了。」賀丹秋握著拳頭,啞著聲音說。

「你到底在說什麼?」王爺好像明白了一點,又更加糊塗,「誰說你和新綠像了?你們完全是兩個人。」

「那王爺你為什麼要把我給接進府裡?」賀丹秋咬著牙問。

「為什麼……」王爺目瞪口呆的看著賀丹秋,一點也不明白他腦子裡頭到底在想些什麼。

「王爺,我連大哥的十分之一都趕不上,您犯不著委屈自己,對大哥也不公平。」賀丹秋心裡頭絞著疼,可話都說了一半,他也忍不住說下去。

「你……你住嘴!」王爺莫名其妙,但是賀丹秋的話越說越不對頭,他止住賀丹秋的話,問:「你是後悔了?又想跑回去了?」

「丹秋不後悔,就是怕王爺後悔。」

「什麼亂七八糟的,新綠他……當年是我的過錯,但是和咱倆的事情又有什麼關係?你不要亂找借口,你是不是被你二哥勸動了心,想離開。」王爺有些發怒了,責問他。

「明明是王爺您喜歡大哥,我和大哥不是一個樣!」賀丹秋終於也提高了聲音,「我不是。」

「喜歡?」王爺看著委屈縮在床上的賀丹秋,臉上抽動了幾下,終於忍不住笑出來:「你怎麼會這麼覺得?我喜歡新綠?這也太……」

賀丹秋抬起頭,張大嘴。

「我……弄錯了?」半晌,他遲疑的問。

「誰敢喜歡那傢伙?」王爺忍俊不禁,捂著面癱臉半天恢復不了,「那小子殺人放火倒是很有一套,可被男人喜歡……」王爺又忍不住把好容易板正的面癱臉笑裂開。

「那您為什麼要收了我?」賀丹秋愣愣看著笑裂開的王爺,問。

「你挺好的,」王爺揉揉自己略微發紅的耳根子,「再說,當初不是你自己要留在王府的嗎?老管家說你……喜歡我,我又不能娶王妃,正好……」

王爺咳嗽了一下,眼睛瞟了一下賀丹秋:「後來覺得,這樣也不錯。」

賀丹秋一下子跳起來,腦袋卻正好撞在床沿上,他哎喲一下叫起來。王爺擔心的過去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不對,根本不是這樣。」

「老管家說是只有我從了你,才可以救賀家,所以我才來的,什麼喜歡,我當初都不知道您是誰!」賀丹秋揉著腦袋叫。

兩個人面面相覷,這真相,只能夠問已經回鄉休養的老管家了?

吩咐人速速把老管家給接回來,王爺對著賀丹秋,有點難過。

「你……不喜歡我?」他坐得離賀丹秋遠遠的,臉上看不出來,但是賀丹秋還是知道,王爺在生氣。

「本來都不認識您,」賀丹秋小步子朝王爺靠攏一步,又看到王爺朝外面挪了一下,「這不後來,就喜歡上了麼。」

看賀丹秋還想靠近,王爺又扯著凳子移了一截:「可你本來不喜歡。」

賀丹秋忍不住笑起來,他飛快的過去,摟住王爺,也不管王爺裝模作樣的掙扎,他湊到王爺耳朵邊,親熱的說:「可現在,我最最喜歡的,就是王爺您。」

王爺不再動了,耳根子卻赤紅。他雙手攀在椅子上頭,頭扭向一邊不肯看賀丹秋,賀丹秋便主動歪過去,在王爺耳朵上親一親。

「王爺,您現在喜歡我嗎?」

王爺不做聲,賀丹秋又說:「您不說,我可是會傷心的。」

王爺一把把賀丹秋的腦袋揉進懷裡,揉了半天才從牙根子裡頭憋出一句:「喜歡。」

賀丹秋靠在王爺懷裡,笑瞇了眼。

其實老管家說什麼已經沒多大關係了,但是兩人仍舊十分好奇。

老管家當初為什麼會這麼做呢?

三天後,一頂軟轎把回鄉頤養的老管家抬了回來。

「王爺,這不是您吩咐的嗎?」老管家振振有辭,「您以前可從來沒有吩咐過接什麼人進王府,當初不是您聽說賀府因為新綠公子的事情遭了難,所以才吩咐我將丹秋公子接進來,再替賀家解圍的嗎?」

看到賀丹秋質疑的目光,王爺連連擺手:「新綠交代過,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三弟,還交託我好生照顧你,我當時是想著把你接過來,就近培養,絕對沒有想過別的。」

「可是後來你怎麼又做了那種事?」賀丹秋想起那時候自己的苦楚,還有些生氣。

「不是……」王爺看看笑瞇瞇站在一邊的老管家,「我頭一回見你,就看到你穿著不男不女的衣裳,嚇了一跳,我問老管家,他說你是喜歡我,我還考慮了很久,才決定試一試的。」王爺也覺得委屈。

兩個人一齊看向老管家。

「王爺您只說丹秋公子的打扮古怪,我回您是他想要討好您,可也沒說什麼別的。」

好嘛,三方都是無辜的,一切都是誤會的錯。

錯了?那就錯了吧。

正文完結

因為水平有限,還有兩三篇番外,交代一點沒有說清楚的東西,撒花~

對了,跳出來呼喚一下vickey73,你在291L的話嚇了我一跳,我當時不敢回,多說一句就露餡了,現在頒發你一枚最佳劇透獎~

我終於可以說了,這不是一個一見鍾情的故事,也沒有什麼往昔的愛恨隔世的情緣,這就是一個二攻和呆受因誤生奸,因奸生情的故事。

結局可能有點坑爹,抱著腦袋逃走……

番外一 王爺的名字叫褚然

當王爺還是小皇子的時候,那也是一個愛笑愛鬧,風華正茂的花樣兒童。

皇宮的大花園子裡頭,那時候最不缺少的,就是小皇子咯咯咯咯的歡笑聲。

看著終日裡咧著大門牙子的兒子,嫵媚的貴妃非常的憂愁,她一時得寵,可也保不住兒子一輩子富貴,這笑得見牙不見眼,沒有一點皇族風範的兒子,今後可怎麼是好喲。

早期教育是很重要的,她握著拳,發誓要把兒子老是傻樂呵的性子給擰過來。

可是她絞盡了腦汁,廢了無數的口舌,仍然無果。

只能從他的要害下手!貴妃聽著小皇子咯咯咯咯的笑聲,腦仁子生疼。

小皇子的要害是什麼呢?貴妃琢磨,觀察,終於找到了切入點。

那就是小皇子養的一隻小奶貓兒。

小奶貓兒是前些時候她娘家人從西域帶回來的,特地獻進宮裡,給貴妃娘娘解悶來的,但是貴妃不耐煩這些軟綿綿的東西,就將貓丟給了自己的兒子。

小皇子很喜歡這個玩意,還給寵物取了個很難聽的名字,呆貓兒。

這幾天,就看見小皇子片刻不離的守著呆貓兒,去哪兒都帶著它。

「你喜歡呆貓兒不?」貴妃問。

「喜歡,最喜歡了。」小皇子笑呵呵的說。

第二天,呆貓兒就被太子給搶走了。

小皇子哭啼啼的找貴妃告狀,貴妃面無表情的聽完小皇子的訴苦,把兒子的眼淚鼻涕擦乾淨,然後問他:「你是不是走到哪兒都帶著貓兒,對誰都說這是你最喜歡的寶貝?」

小皇子傻乎乎的點頭。

「兒子啊,」貴妃呼嚕著小皇子的腦袋,語重心長的告訴他,「天家人最忌諱的,就是被人知道自己的喜好,你越是喜歡什麼,越不能對人說,說出來,東西就沒了。」

「那我永遠都不能夠說出來了?」小皇子哀愁的問。

「等你能夠把你的寶貝護好的時候,就什麼都不怕了。」貴妃說。

小皇子嚴肅了兩天,沒多久就恢復了原樣,貴妃又送給他一隻小兔兒。

沒過多久,兔兒又被太子給搶走了。

貴妃於是又原樣教訓了一遍兒子。

第三回是一隻小狗兒,第四回是一頭小馬駒,都是一樣的遭遇。

第五回,不用第五回了,小皇子咯咯咯咯的笑聲沒有了,還額外附帶了面癱技能,貴妃有點心疼,但是十分滿意。

都是皇家教育的錯啊,歎氣。

嗯,這個番外,我只是想把王爺的名字寫出來……只有一個番外標題提到名字的苦逼攻傷不起啊……

番外二 美麗的誤會

南巡的時候,王爺偶然間聽說,賀家出事了。

他第一個想起賀潛春,那個替自己死了的年輕人,他心裡不由十分內疚。他答應過新綠會替他看護家人,但是自己卻失信了。

所幸沒有釀成大錯,他急忙吩咐人去替賀家解圍,又想起來新綠口中那個傻乎乎的三弟,他記得新綠說過,自己弟弟裡頭,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憨傻的三弟,在臨故去前,新綠還掛念著那個叫做丹秋的弟弟,王爺想了想,吩咐老管家這次將賀丹秋一併接過來,無論有多憨傻,許他一份前程還是可以的。

王爺知道自己在外的名聲不太好,所以也不允許老管家大張旗鼓的去接人,一切以低調為主。

幾個月巡遊以後,回到府裡,王爺幾乎忘記那個叫賀丹秋的小傢伙了,被老管家提醒,他才想起來去看一眼,順便囑咐那個小傢伙幾句。

頭一次見面,王爺就被嚇住了。

憨傻沒看出來,古怪倒是出來個十成十。

盯著看了好半天,王爺總算從艷麗的胭脂和輕薄的紗衣裡頭看出來,這的確是一個男子。這就是賀新綠的弟弟?王爺幾乎要替那個早死的年輕人感到悲哀了。

怎麼會這樣子?王爺疑惑不解,去問管家。

「丹秋公子是想搏您的寵呢?」管家解釋說。

不男不女的,搏寵?王爺想了想,嚇了一跳。「他為什麼……」

「那是丹秋公子喜歡您啊。」老管家說。

被人喜歡了啊……王爺紅著耳根子,努力維持著面癱臉,有點煩惱。

他答應新綠要照顧賀丹秋,賀丹秋喜歡他,他又不能夠娶妻生子……

王爺在心裡頭糾結了好久,還偷偷摸摸的讓人供上春宮圖若干,他暗地裡研究了好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選了一個良辰吉日,他就朝著賀丹秋住的院子殺過去。

賀丹秋這次看起來清爽了很多,王爺鬆了一口氣,覺得挑戰稍微降低了一點難度。

看到賀丹秋,他還有些侷促,可是王爺的威嚴中是不允許侷促這種東西存在的!王爺咬緊牙關,把賀丹秋提進了房裡。

然後,這樣,那樣,再這樣。

嚴格的按照春宮圖本上頭的東西,王爺原樣照做了一輪。

第二天早上,他咋咋舌,有點累,但是味道還不錯。

晚上,他不由自主又吩咐人告訴賀丹秋,今晚上會過去。

臨行的時候,他偷偷翻看了另一本春宮繪本,決定今晚上照著這個再來一遍。

可是看到賀丹秋,他就改了主意。

小傢伙連站都站不穩,踉踉蹌蹌的朝著他走過來的時候,王爺破天荒的覺得,自己有點內疚了。

這可是他自找的。王爺努力給自己找借口,但是終究沒下去手。

他抱著賀丹秋親了又親,賀丹秋在他的懷裡瑟瑟發抖,可憐又可愛,都是因為太激動了吧?王爺很滿意的摟緊賀丹秋,又是一通親。

慢慢的,王爺發現新綠當初對賀丹秋的形容,一點也沒錯。賀丹秋不但憨傻,而且憨傻得可愛。那副又呆又笨的樣子,簡直比他當初養過的呆貓兒還要有趣。

王爺看著睡得迷迷糊糊的賀丹秋,心裡喜歡的不行,不過,他絕對不會隨便說出來的。

賀丹秋張看眼睛,傻乎乎的笑開,王爺忍不住在他白軟軟的臉上掐了一下,問他:「你笑什麼?」

「做了一個好夢呢。」賀丹秋翹起嘴角。

呆得好可愛……王爺內心在嚎叫,低下頭開始和賀丹秋努力做他最喜歡的事情……

後來,王爺十分滿意當初自己做的決定,再後來,王爺在自己的墓裡頭給賀丹秋也留了一邊,再再後來,兩個人一起,變成了兩個齒發動搖的老頭子……

全文完

tag: 短篇 傻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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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絢 #-

這篇超級萌❤️
其實根本兩個都是蠢萌(?)

2015/10/01 (Thu) 02:29 | URL | 編輯 | 返信 | 
葵" id="comment31">

 #-

Re: 沒有輸入標題

> 這篇超級萌❤️
> 其實根本兩個都是蠢萌(?)

真的啊XDDDD
小攻外表冰山嚴肅其實內心有一顆蠢萌的心

其實我一開始以為小攻會喜歡受是因為那種從小偶遇戀上你(?)的那種老梗
沒想到原因異常簡單(*゚∀゚*)
簡單到莫名地有種萌點,果然是喝盡了狗血偶爾也想換個口味吃吃清淡嗎XDDD

2015/10/02 (Fri) 17:42 | URL | 編輯 | さん">返信 | 

鬱棄 #lrjWyhSo

兩個呆子呆得好可愛www
總覺得老管家是故意嘀咋辦?www

2016/11/30 (Wed) 00:26 | URL | 編輯 | 返信 | 
葵" id="comment195">

 #-

Re: 沒有輸入標題

> 兩個呆子呆得好可愛www
> 總覺得老管家是故意嘀咋辦?www

真的超可愛的,我也很喜歡他們(´▽`ʃ♡ƪ)

2017/01/01 (Sun) 16:33 | URL | 編輯 | さん">返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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