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網配之獨家授權[下] By 荷尖角

網配之獨家授權[上] By 荷尖角

 ☆、【第七十七章】

  不是「那是誰」。

  不是「我不認識他」。

  不是否定的回答,相反的,「為什麼這麼問」絕對是一種隱藏型的肯定語氣。

  「原來是你——」齊誩恍然大悟。

  快馬輕裘並沒有對這四個字發表任何評論,只是微微笑著,於是齊誩更加證實了自己的推斷。

  「我突然想明白了。」他自言自語地說,在屏幕前做出一個標准的「眼神死」示範表情。一切皆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當時一直往三次元的方向考慮,完全忽略了二次元裏你的存在……我還真是舍近求遠。」

  早應該聯想到這麼一個人。

  早應該意識到「聲音相似」這個描述可能涉及到什麼人。

  這時候,快馬輕裘笑了笑:「其實,我第一次知道你的Id……就是因為他。」

  齊誩怔了怔,微微調整自己的坐姿挺直腰杆。這是他對交談內容產生興趣時的一種特定肢體反應。

  快馬輕裘繼續道:「一開始,只是想見識見識你這個所謂『替身』的聲音究竟有多像。 而第一次聽到你配劇時,我確實小小地吃了一驚……不過仔細聽聽,還是有本質上的不同。」

  齊誩聽到這裏,忍不住好奇:「本質不同在哪裏?」

  對方笑眯眯地回答:「我比較可愛。」

  齊誩默默地把鼠標移到到頻道窗口右上角,努力克制住自己點紅叉的沖動。興許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快馬輕裘邊笑邊告饒:「說笑,說笑——其實呢,我這種聲線比較特別,基本上找不到相似的,所以粉絲們只要聽到有一點點像的聲音就會立刻撲過來說『你好像某某某啊』,進而代入。」

  不錯……自己剛剛入圈的時候還真的經曆過以上這些。

  齊誩不自覺點點頭。

  快馬輕裘從容道來:「說白了,裏面有自我催眠的心理作用在作祟,況且你平時說話的聲音和配劇時不太一樣……差別就更明顯。」

  「米線也說他聽的是劇。和我本人說話的時候,沒見他有什麼特別反應。」齊誩承認。

  自己在研究新聞的時候也讀過不少心理學案例,當一個人失去了一件自己很喜歡的東西,然後再見到相似的東西時,哪怕兩樣物品只有一點點相似,都會漸漸產生「越看越像」的錯覺,並且最終移情。

  但是,這種心理暗示的前提是——喜歡。

  「那是因為你的粉絲們喜歡你,」齊誩頓了頓,不太確定說出後面那句話是否妥當,所以聲音放低了,「……米線也是。」

  語音連線那端的男人罕見地沉默了一下。

  良久,他很平靜地回答:「嗯,我知道。」

  齊誩正要再說什麼,對方卻突然又添上兩個字:「不過……」

  每當這個經典的轉折用語在對話中出現的時候,都不是什麼好的兆頭。齊誩把自己想說的話暫時收回去,准備聽他講完。然而快馬輕裘靜悄悄地停住了一會兒,最後居然只是淡淡一笑。

  「算了,不說這些。」他一語帶過。

  不說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不想說,另一種是不知道應該怎麼說。齊誩從他細微的語調變化裏聽出了兩種情況的糅合。

  這樣的快馬輕裘,卻比那個笑吟吟的他更令齊誩感到真實,貼近。

  齊誩思忖片刻,不著痕跡地緩緩打開另一個話匣:「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跟米線提。輕裘大人你既然是配音界的前輩,想必見識過網配圈中不少風風雨雨,我想問一問——遇到有人刻意挑撥離間我和米線的關系,要怎麼處理?」

  對方似乎愣了愣。

  聲音裏的笑意這回完全消失了,甚至往下一沉:「誰?」

  齊誩簡單地概括一遍自己被幾個劇組「請」出去的事,還把自己和玉蝴蝶之間的對話篩選出一部分告訴他,並借此觀察他的反應。

  快馬輕裘起初一言不發地聽,聽到「玉蝴蝶」這個Id的時候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用鼻音「哼」地嗤笑一聲。不過他並沒有對此作出任何解釋,只是默默地聽到結束,期間齊誩隱隱約約聽到那邊座椅左右轉動的聲響,可以想象對方坐在上面思考的模樣。

  「不過,或許這位姑娘沒撒謊,米線說不定真的在心裏記恨我,算計我……說我們倆聲音相像只是一個借口。」

  講到最後,齊誩故意丟出這麼一句話。

  這句話立即被快馬輕裘否決了:「他不是那種人。」

  齊誩挑了挑眉,彎起唇角:「哦?那他是哪種人?」

  「他沒那麼小心眼,也沒時間整天陰惻惻地耍心機。」對方的這些話說出口十分坦然,連一絲懷疑情緒都沒有,「如果他真的反感你這個人,他一句話都不會跟你說,完全無視你。」

  談話進行到這裏,仿佛局面稍稍反轉過來。

  笑的人和不笑的人換了位置。

  齊誩眼角彎彎地打趣道:「咦?輕裘大人,原來你會這麼不遺餘力替他說話……可見,你還是蠻在意的。」

  大約是發覺了齊誩的意圖,耳機內的聲音滯住片刻。m4xs.

  再響起的時候,已經恢複了那種小媳婦的嗔怪口氣:「你在故意套我的話嗎?好~過~分~」

  一旦對方開始使用這種賣萌語氣,齊誩又沒轍了。

  「不過你說的那個女人我記得。」這時,快馬輕裘已經完全回歸到最初泰然自若的氣場,微微一笑道,「她也是很有名的cV吧?雖然在這邊不怎麼出名,不過在言情那邊很大牌,後面還涉足商配。而且……」

  到此處頓了頓,冒出一句讓齊誩瞬間嗆到的話。

  「曾經追過我。」

  「追……」齊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詞語,中間留出很長一段空白,再次確認,「你是指,感情方面的那種『追』嗎?」

  「嗯……」

  「為什麼?」想也不想便問出這三個字。

  「因為我太可愛了。」快馬輕裘忽然沒正經地低低笑了兩聲。齊誩拳頭一緊,默默深吸一口氣,第二次將鼠標移到了關閉頻道窗口的按鈕圖標上。

  「我再跟你上yy語音就掌嘴……」

  「哎,哎,別這樣嘛~我認真說就是了。」

  明知道這位昔日的大神很可能還會繼續無賴,可齊誩還是輸給了自己的好奇心,耐著性子回來繼續:「她為什麼會追你,難道她不知道你是彎的嗎?」

  按照玉蝴蝶看待男同志那種態度,要是知道,應該絕對不會靠近才對。

  快馬輕裘聽到他這麼問,微微停頓一下,欲言又止。

  「我……不是。」

  齊誩聞言,一下子在屏幕前抬起頭,忽然恍悟了什麼似地動了動嘴唇。

  可他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實我不是,不是彎的。」那個男人透過麥克風微微苦笑的聲音聽不出太多內容,仿佛經過了一層過濾網,最深層的情緒無法流出,「至少以前不是……」

  至少以前不是?

  那麼現在究竟是還是不是?即使是,將來會不會又變回去?

  齊誩「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下意識的,完全沒有經過思考的動作。

  他站了兩三秒鍾,慢慢坐回去的時候他忽然產生一種抵觸照鏡子的念頭,因為他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的表情一定難看至極。

  「輕裘大人,」他盡量讓語氣顯得克制,顯得理性,然而冷冷的感覺還是忍不住滲入每個字,「以一個有過類似經曆的人的身份,我只想告誡一句——如果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改變自己的打算,請你不要再招惹那些真正彎的人。」

  齊誩一口氣講完,心裏登時舒服許多。

  剛剛一瞬間聯想到那個曾經讓自己掙紮了這麼些年的男人,一時抑制不住慍怒,稍稍有點兒失態了。但是,他不後悔說出口。

  快馬輕裘靜靜聽著,沒有被他字裏行間的隱隱指責之意激怒,也沒有提出反駁,只是聽完後再次苦笑一聲,竟然同意了他的觀點:「歸期,你說得完全正確,沒有一直走下去的覺悟……就不應該邁出第一步。」

  對方如此坦然,齊誩反而覺得自己口氣太沖了,有些後悔。

  「對不起……我是想到自己的黑曆史了。」他緩了緩情緒,閉目調整呼吸。

  「方便具體說明一下你的黑曆史嗎?」很意外,那個男人詢問的聲音相當懇切,不像是在求八卦,更像是一種求助與咨詢。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同志圈內人人都聽過的那些套路。」齊誩淡淡回答。換了以前的自己,也許根本說不出口,但是對沈雁坦白過之後心裏面已經放下,一切變得容易多了,「年輕的時候喜歡過一個直男,他點頭了,於是交往了一陣子。最後他仍舊娶妻生子和和美美。」

  而且,重逢的時候甚至產生過偷偷做一次的念頭——

  這一段齊誩連回憶都不想回憶,何況開口。只有在自己心裏冷冷地鄙夷而已,沒有一塊兒說。

  「這樣啊……」

  對方輕輕呢喃,隨即安靜片刻,似乎陷入了深思。

  兩個人一時間誰都沒有再開口。

  忽然,快馬輕裘問道:「那麼,歸期……對你而言,當初應該果斷放手比較好嗎?」

  齊誩愣了一下。

  現在回頭審視,確實是這樣。然而那時候的自己又怎麼會知道未來的發展?

  不等他整理出一個理性的答案,快馬輕裘自己卻說:「是啊,如果你和你前任一直糾纏到現在的話,就錯過沈雁了。」

  齊誩聞言睜大了眼睛。

  「你剛剛說沈雁……」

  「事到如今不用隱瞞了吧,」快馬輕裘微微一笑,「你肯定就是那位『室友』,而且你跟他關系肯定不一般。而且……他竟然願意讓你住他住的地方,那不簡單啊。猜來猜去,比起朋友來我覺得你更像他的男朋友。」

  關系被識破只是遲早的事,不過比起這個,齊誩最驚訝的是另外一些細節:「不,輕裘大人……你,剛剛叫出他現實中的名字了。」

  即使不問歸期知道雁北向,雁北向知道不問歸期,只有關系深入到三次元之後,才會使用「齊誩」和「沈雁」這兩個名字。

  「而且聽你的意思,你似乎知道他住的地方對他來說有什麼意義。」不然也不會使用「竟然」和「不簡單」這類詞。

  對面的男人好像也愣了愣,接著哈哈大笑。

  「歸期你還真厲害,簡直像是外面那些八卦記者一樣。」

  「唔……」齊誩登時噎住。職業居然被無意中猜到了,雖然自己負責的那一塊不叫八卦叫新聞。

  笑罷,快馬輕裘大大方方承認道:「我的確知道他現實中的一些情況。」

  才一句話過去,齊誩忽然聽不見他聲音裏的調笑的成分了。

  「所以,我很奇怪他為什麼要報『順陽侯』這個角色——」

  齊誩對這個角色名印象深刻,不是因為報名選手裏面有銅雀台,而是因為沈雁好幾次提到他報名是為了「克服」什麼。

  想不到快馬輕裘也會提到,顯然是知道其中的原因。

  盡管他們是舊識的事情自己已經知道,但是不得不面對那種巨大的落差——一種,讓齊誩覺得置身於茫茫漆黑當中,只能靠雙手胡亂摸索,一點點吃力前進的不安。尤其在得知另一個人手裏有燈的情況下。

  他忍不住澀澀地追問一句:「這個角色……有什麼特殊意義存在嗎?」

  對方怔了怔,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問,短促地發出一聲「啊」,隨後輕輕抽一口氣,一副不慎犯下錯誤的樣子。

  「對不起……我以為……」他已經告訴你了。

  「輕裘大人?」

  「不要問了,」快馬輕裘微微壓低聲音,用了罕見的懇求口吻,「如果你不知道我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請當我什麼完全沒有說過。拜托了。」

  聽出了對方想要繞開話題,齊誩反而更加焦急:「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我怎麼能幫得到他呢?」

  今天沈雁的行為舉止讓他隱隱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但是沈雁不說,他也無從介入。

  現在,他似乎找到一絲線索,而這個線索提供者卻也不肯再說半個字。

  只不過是僵局——

  「你幫不了他,」良久,快馬輕裘緩緩開口打破僵局,「只有這件事……誰都幫不了他。」

  ☆、【第七十八章】

  齊誩想起了他第一次來到省城那天。

  一個人下了火車,手裏拿著一本舊版《城市指南》。雖然印刷日期距離當時只過了三年,但是火車站是新站,建於三年前還是一片荒地的新開發區,因此地圖上沒有任何標記——沒有標地鐵站,沒有標公車站,甚至沒有畫出道路。

  於是一切變得無可考究,無從下手。

  為了不讓自己迷失方向,他必須重新買一張地圖,重新去認識那裏。

  現在也是。

  沈雁這幅拼圖一塊塊拼到這裏,赫然發覺手上的碎片其實並不齊全……想要最終完成它,僅僅依靠自己現有的東西是不夠的——

  「你快下班了沒有?」

  沈雁正在化驗室內低頭寫微生物檢查報告,忽然聽到齊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回頭看的時候才發現不是錯覺。齊誩真的站在那裏,輕輕倚在門框上望著他。

  「你怎麼……」會過來。由於他的意外出現,沈雁的語句和動作一時間因為驚訝而變得遲鈍了。

  「我來接你。」

  齊誩一邊輕描淡寫地說,一邊微微笑著踱過去,自己找了一張椅子坐下,沒有催促,示意沈雁慢慢來。

  沈雁默默地寫完手頭上的報告,處理掉培養皿,關上顯微鏡,最後走到水池邊洗手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又問:「現在都四點五十了,你六點有比賽,為什麼還特地過來?」

  「想過來就過來了,」齊誩簡單地笑笑,目光仍舊一動不動停駐在他身上,「反正……在家裏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過來跟你聊聊天,這樣可以緩解緊張。」

  這只是一個借口。

  不過是一個很好的借口,因為沈雁沒有繼續問下去。

  說是過來聊聊天,事實上兩個人都沒開口,十分默契地保持著目前一言不發的狀態。室內一片靜,只有盥洗池的水聲在嘩啦啦地響。和他們以前在線交流時一樣,語言的空白在許多時候反而更舒服,更親切。

  而且,空白與空白一定會有交集,不必去選擇什麼特定話題。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幾乎落盡,只留下光禿禿的枝椏。因為是陰天,天幕好似一幅長出灰色的黴的巨大帆布,而樹枝則是帆布上的畫,顏色惟有黑、白、灰三種層次隱隱交錯——越看越有冬季將至的氣息。

  自己剛剛對這個人動心的那會兒,還記得窗外的葉子半青半黃,現在居然一片都不剩了。齊誩心想,默默緬懷那段被梧桐樹記錄下的時光。

  一直被吸引。

  一直在走近。

  當他覺得他們已經非常靠近,就在今天,一種距離感忽然間強烈襲來。

  就像小時候看著櫥窗內自己喜歡的商品,看是看得見,卻仍是被一層玻璃擋在外面那樣。

  「我,如果可以更靠近你就好了。」不知不覺冒出這麼一句話。並不在乎沈雁是否聽見,是否聽懂。

  而沈雁應該聽到了,不然也不會在這一刻抬起頭,眼神裏有少許茫然。

  齊誩只是笑笑:「介意我現在走過去嗎?」

  ——表面上說的是物理距離。

  沈雁聞言緩緩搖頭,齊誩於是站起身,順手扯了幾張紙巾走過去輕輕捂在那雙輪廓硬朗的手上,替他拭幹水漬。

  這時,齊誩注意到沈雁左手上那枚創可貼。剛剛洗手的時候沈雁有意避開了那裏,沒有叫水打濕,於是他低低一笑:「你的狀態似乎比中午那會兒好多了……要不然,你這麼懵懵懂懂的,說不定就把創可貼直接伸到水龍頭底下洗了。」

  他低頭專注於擦拭,沈雁低頭專注於看他。

  「你還在擔心嗎?」

  齊誩微微一頓,苦笑道:「也不是……」

  比起擔心,更多的是一種自我反省,反省自己一無所知而無法防患於未然的現狀。

  他知道,即使自己把手掌完全打開,只有一邊手能用的自己想要同時裹住沈雁的兩只手還是辦不到——在限定條件下,一個人可以做的事情也是有限的。

  「我只是覺得自己不爭氣,幫不了你什麼忙。」

  「你用手不便,這不是你的錯。」沈雁回答。他以為齊誩指的是沒辦法親自下廚,間接導致自己割到手這件事。

  「不是說這個。」齊誩說罷,默默笑著搖頭,繼續完成手上尚未完成的活兒。

  誰都幫不了他——快馬輕裘這麼說過。

  但,自己不願意成為這些人其中一員。

  想打破眼前那層玻璃,想成為「特別的人」,想在來年梧桐樹重新長出嫩綠葉片的時候……依然可以和面前這個男人一同度過。

  一切收拾完畢正好趕上下班,兩人一起離開醫院。

  一路上小街小巷裏滿滿的全是人,菜市場附近尤其熱鬧,販賣熟食的店鋪更是嫋嫋飄出一團又一團的白色蒸氣,十裏飄香,看著聞著都暖透了。沿街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以及自行車來來回回穿梭的急促鈴聲連成一片,全是過日子的味道。

  「我們走小路。」齊誩提議。熱鬧歸熱鬧,卻不是適合邊走邊說話的地方。

  沈雁點了點頭。

  繞過人山人海的地方,他們遠離喧嚷,拐進一條相對比較安靜的巷子。

  時值秋末冬初,巷道兩旁栽下的柿子樹已經結滿果實,一顆顆紅彤彤地掛上梢頭,鮮豔討喜,從遠處望去仿佛無數盞小小的紅燈籠。近看,柿子上面還蒙著薄薄一層白色霜狀物,像極了臘月裏沾在燈籠上的雪渣子。

  「柿子熟了。」齊誩微微眯著眼抬頭看,語氣聽上去似乎很開心,忽然邁出一大步,不再與沈雁肩並肩行走,自己走到了前面去。

  沈雁一路無言,直至齊誩從他身邊離開,他才微微一震回過神來,緊緊盯著那個背影看。

  這時候齊誩已經和他拉開了將近五米的距離,走到一株柿子樹下,緩緩停住。

  沈雁下意識一起停住。

  齊誩轉過身,見他自動自覺停在五米之外,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原地立定:「沈雁,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沈雁頓了頓,半晌才問回去:「打什麼賭?」

  齊誩微微向後一靠,重心放了一半在柿子樹樹幹上,一邊膝蓋半屈,同樣抵住了樹幹。他把頭側過一邊,斜斜地與沈雁四目相對,姿勢閑散而慵懶,眼神也是。

  「我再過五十分鍾就要開始第一場比賽了。」首先是開場白。

  「嗯。」

  「你還記得我當初的參賽目的嗎?」齊誩笑問,而且自己率先回答了自己提出的問題,「我是為了改變大家對我的聲音印象,為了從銅雀台大神那裏扳回一局。」

  「嗯。」這些沈雁都還記得。

  「那麼……」齊誩暫停片刻,深深吸一口氣道,「如果,我在這場比賽裏面總分真的超過銅雀台,贏了他——我要你承諾我一樣東西。」

  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地,沈雁點點頭。

  齊誩啞然失笑,反而主動提出讓他再好好考慮:「為什麼答應得那麼快?你可以再仔細想想啊。」

  沈雁照實回答:「因為我覺得我一定會答應你。」

  齊誩聽到這句話,微微打側的頭擺正回來,一動不動打量他,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一點點變得柔軟。軟得要化成水,四處流動起來似的——不得不悄悄撤離視線以免真的流出來。

  「那你聽好了,」齊誩一字一句低聲說道,「假如我實現我的諾言,總分超過銅雀台扳回一局……那麼,我要你告訴我一件我所不知道的、有關於你的事情。」

  沈雁一怔。

  齊誩繼續,聲調稍稍抬高。

  「如果是你一直想告訴我,但是沒有機會開口的事情……更好。」

  說完這些話,他才有勇氣重新正視對方。

  剛剛沈雁臉上是不是有過一瞬間的錯愕,他不知道,但是肯定有過動搖。因為當他抬起頭,才知道沈雁反而還在低頭看著地面,而且時間比他長了整整一倍。

  這段時間內,他一直耐心地等。

  終於,沈雁抿起的唇緩緩啟開一線,過了一段空白期才真正有聲音發出:「即使……那些內容不是你想聽到的,也可以嗎?」

  「你想說的都是我想聽的內容,我不是告訴過你嗎?」齊誩聽他這句話已經有些松口的意思,暗暗欣喜不已,連忙再向前輕輕推進一步,不讓這個機會錯失,「我保證,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全盤接受,無論你說什麼我們之間的關系都不會改變。」

  沈雁的唇又輕輕閉上。

  此時齊誩的心就如同他頭頂上柿子樹的樹枝,滿梢頭的柿子沉甸甸往下壓,負荷太大,動一動都吃力,都難受。

  「有動力的話,我比賽的時候會自己給自己很多鼓勵的。」可他不忘循循善誘迂回遊說。

  沈雁有點要開口的意思,卻又沒有開口。

  「我本身聲線不太符合,這個角色是我最不好配的一個,你……難道不舍得給我一點獎賞什麼的嗎?」又換了一種無賴語氣。

  沈雁聞言,嘴角微微翹了翹,似乎無奈地笑起來。

  齊誩捕捉到這個表情變化,即刻從柿子樹上離開,回到他身邊執起他的手,用令人無法拒絕的喃喃低語問:「好不好?」

  好不好?

  這樣的語氣,這樣的懇求,怎麼舍得說一句不好。

  「好吧……」沈雁輕輕一聲歎息,微不可聞。看著他的那雙眼睛裏的色彩卻是柔和的,很暖,「等你第一場比賽結果出來再說。」

  齊誩從來沒有那麼期待過自己的比賽。

  以前,他把比賽當作可有可無的一件事,分數更是無所謂高低。但是這次他必須狠狠拼一把,誓要壓過銅雀台。

  扳不扳回一局已經無關緊要,真正重要的是爭取到兩個人真正坦誠相對的契機。

  齊誩這麼想。

  不過銅雀台的粉絲們並不這麼想,包括和他不知道什麼關系,但肯定關系匪淺的玉蝴蝶。

  一方面,隱退多年的「快馬輕裘」再一次更新微博的消息不到一個小時就轟轟烈烈傳遍論壇上下,引起軒然大波,區區幾個小時內粉絲們已經開了好幾個新帖子展開專門討論。

  討論的重點自然是——男神微博裏面的「笨蛋」二字意義何在。

  因為剛剛好碰上《誅天令》討論帖裏面出現他的Id,以神展開能力聞名的網配圈人士立刻發散思維,紛紛猜測這位大神是不是在對此作出回應。畢竟他已經消失了那麼久,出現的時機太巧太及時,不得不讓人自動自覺與「貓爸爸的室友」事件掛鉤。

  至於「笨蛋」的具體含義到底是什麼,眾說紛紜。

  一派說:這個絕對是「你們真是笨蛋,怎麼可能會是我呢」的意思。

  另一派反駁道:這個其實是「你們真是笨蛋,怎麼可能是不問歸期,當然是我啊」的意思。

  吵吵鬧鬧甚是混亂。

  不管哪一邊的言論得到支持,至少擋箭牌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齊誩完全發揮出他「裝死大神」時期的風格,遲遲不予表態,加上快馬輕裘的名氣在圈子裏更容易引發話題,所以風頭漸漸地被拉了過去,大家更熱衷於討論傳說中的大神回歸的可能性。

  部分是銅雀台粉絲同時又是他的黑黑的人也加入了討論行列。她們的反應讓齊誩更加確信自己的「室友嫌疑」已經慢慢洗脫了。

  【2542樓】:

  ╮(╯▽╰)╭我就說嘛,怎麼可能是不問歸期呢?在我家銅雀雀和小米線之間蹦躂來蹦躂去,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果然如之前一些人猜測的那樣,原來是隱退已久的一位大神啊~

  說是大神我就理解了,大神的朋友有大神在旁邊指導,配音當然會比較優秀。不過呢,今晚「順陽侯」的比賽必定是我家銅雀雀拔得頭籌!!即使是那麼多人看好的貓爸爸,我也覺得他會輸給銅雀雀……好吧,其實他的表演我也挺喜歡的,但是本命就是本命,銅雀雀永遠是最愛!!(╭ ̄3 ̄)╭

  【2548樓】:

  跟2542樓隔空握握爪子!看來這裏的雀粉還是很多的,嘿嘿嘿……雖然對貓咪の爸爸挺有好感,但是2542樓說得對,在和別人比賽的時候支持一下下可以,但是跟本命競爭的話……不好意思,還是會去投本命一票的,sorry啦。

  至於不問歸期……其實我對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耶……我比較喜歡帝王攻那一款的聲音,不問歸期在《陷阱》裏面好受,我不喜歡那種。對他的為人也說不上來,不喜歡也不討厭吧,但是跟上面提到的基本一致,既然跟我本命競爭就不能支持。這是原則!原則!

  【255o樓】:

  ╮(╯▽╰)╭╮(╯▽╰)╭╮(╯▽╰)╭什麼??不問歸期那種弱受音也來跟我們銅雀雀競爭「昌帝」這個角色?人家好歹也是皇帝,他別配成皇後就行(噗)。

  所以說人最重要的就是有自知之明,不管怎麼自炒,炒出來的水平就是跟真正的水平不同啊。看到上面有很多人在討論什麼貓爸爸室友事件,沒有聽銅雀雀以外的人的比賽所以不知道大家到底在說什麼,看了幾眼,好像是說不問歸期冒充一位退圈的大神,自己炒作自己是貓爸爸的室友,結果被大神本人在微博上打臉??

  哈哈哈哈,果然不作不會死……迫不及待要聽今晚的第一場比賽,看看他這個弱受如何在大庭廣眾下出醜!!

  【2552樓】:

  雖然不問歸期和快馬輕裘的聲音的確有幾分相似,不過就人品而言,大神就是大神,擔得起大神這種頭銜的人一定都是信譽保障!!(沒錯,我是間接地誇一誇我家的銅雀sama和米線sama = ̄w ̄=)

  你看看人家大神出來打臉,都只是很禮貌輕輕罵了「笨蛋」兩個字,都沒有怎麼為難他。同樣的情況換了他,他估計要上髒話潑髒水了吧,噗噗噗……

  這件事簡直可以當作自炒不成,反而自黑的典型教材。

  銅雀sama加油!!比賽上好好這只作死的受~(~o ̄▽ ̄)~o

  ……

  ……

  黑黑果然深深愛著自己——齊誩感歎道。他嚴肅考慮要不要跟快馬輕裘討回一些名譽損失費。

  他很好奇如果這些人知道他和沈雁、快馬輕裘、還有過橋米線之間的關系後將作何感想。當然……這些事情在比賽期間是萬萬不能說的,而且自己的第一場初賽近在眼前,離風口浪尖越遠越好。

  另一方面,打開QQ才發現玉蝴蝶居然給他發了十幾條信息。

  玉蝴蝶的留言時間點並不是連貫的,齊誩這樣一口氣看下來,可以清清楚楚看出她這一天的心路曆程,非常有觀賞價值。

  【今天早上】

  玉蝴蝶:我看到論壇上的流言了……歸期你居然是「貓咪の爸爸」的室友??快點上線!!我要一個答案!!

  玉蝴蝶:不敢相信,真是的……歸期你也太會偽裝了,我跟你提到這個人的時候,你還一副不認識他的口氣,結果轉頭是你的室友??你是男同志,那你的室友難道是你的床伴??不可能的,他明明肯定是直男的……是不是你主動去勾引他,一定是這樣吧??

  玉蝴蝶:你快上來,快點給我一個解釋!!

  玉蝴蝶:我本來還想去找他合作的……他如果是男同志我沒辦法和他配對手戲,會很尷尬的!!

  【今天中午】

  玉蝴蝶:我好像誤會了你,原來不是你??

  玉蝴蝶:歸期,在論壇上有人說不是你,是那個已經退圈的快馬輕裘。快馬輕裘我認識,聲音的確和你很相似,不過呢,男人味比較濃,沒有那麼風塵……

  玉蝴蝶: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我可能誤會你了,你別往心裏去,咱們日後還要好好合作呢。

  玉蝴蝶:上線了就敲我一下,我需要一個准信。到底是不是你,還是快馬輕裘。

  【今天下午】

  玉蝴蝶:快馬輕裘居然更新微博了……真的是他??

  玉蝴蝶:那我是真的誤會你了,哎呀呀,不好意思讓你躺著中槍,忘了吧。

  玉蝴蝶:呵呵呵,快馬輕裘這個人絕對是一個直男,這麼說「貓咪の爸爸」肯定也是一個直男了,兩個直男合租一間房子可能是因為方便,我想多了……還以為他跟你有什麼。

  玉蝴蝶:快馬輕裘呢……其實跟歸期你聲音挺像的,我以前也很喜歡那種……不過,他這個人當年和女粉絲的那檔子事鬧得沸沸揚揚,呵呵……趁著自己粉絲還多,名聲沒有完全敗掉的時候匆匆退圈了,他倒是很聰明。這樣的人絕對是直男,不可能是同志的。那我放心了。

  ……

  ……

  「『和女粉絲那檔子事』?」

  齊誩看了半天,獨獨對這一句八卦內容有反應,微微睜大雙眼。

  被玉蝴蝶這種曾經「追過」他的女人這麼爆料,且不論八卦是真是假,齊誩都覺得自己必須替快馬輕裘點上一支蠟燭,默哀三分鍾——那也是距離比賽正式開始所剩的時間。

  ☆、【第七十九章】

  齊誩配過帝王,銅雀台也配過。

  不過由於兩個人聲音氣質迥異,齊誩接到的角色往往都是一些風流多情的帝王,天生貴胄,雍容爾雅,大部分劇本都走「不愛江山愛美人」的路線。而銅雀台則常常配一些倨傲霸氣的帝王,威震四海,一統天下,同時又能牢牢把喜歡的人抓在手心,而且不少都是強迫性質的。

  但是《誅天令》裏面的「昌帝」不同於他們以往任何一個皇帝。

  那是一個昏君,正值英年卻因為吸食丹藥靡靡不振的庸朽皇帝,性情喜怒無常,聽信小人而濫殺忠良,屬於原作中的大反派——即「誅天令」所要誅殺的「天」。

  對於自己偶像去競爭反派角色這種事,銅雀台的粉絲們表示出那麼一點點失望。

  不過一想到這場比賽只不過是一場熱身賽,她們又開心起來了。

  而且,「昌帝」這種反派角色遠遠沒有「順陽侯」這樣的正派角色或者一號男主角「秦拓」有吸引力,按照比賽規則,三個角色同時晉級的話要放棄其中一個,要犧牲肯定也是犧牲反派。

  由於粉絲會會長大喬小喬從前幾天起就開始緊鑼密鼓地宣傳,說銅雀台今天連續兩場比賽,號召粉絲前去投票。VIp官方群和下屬五個山寨群的人數加加起來也有兩三千,微博上更有一系列造勢活動,甚至有崇拜銅雀台的一些小粉紅cV也鼓勵自己的粉絲過去投票——不得不用「聲勢浩大」四個字形容。

  在銅雀台的影響力下,現場在線人數居然飆升至一萬八千,連主持人陽春曲都被深深震撼到。還沒有正式開場,她已經自顧自地感歎起來:「今天晚上這場比賽的聽眾數目……還真是驚人啊……」

  陽春曲是官方代表,對網配圈完全不熟,所以無法理解為什麼「昌帝」這種又昏庸又無能的配角會擁有如此龐大的聽眾基礎。

  但是她很快就知道了。

  銅雀台的粉絲們因為經常去yy頻道聽銅雀台的歌會、聽大喬小喬組織的訪談活動什麼的,對yy可謂是了如指掌,早早就已經來到比賽專用頻道,湊成一堆,興致勃勃地用公屏聊天。

  齊誩登錄之後,一進房間,放眼過去屏幕上幾乎全是有關銅雀台的話題,其他人的發言一眨眼就被刷屏刷過去了。

  聽眾1:(/≧▽≦/)(/≧▽≦/)(/≧▽≦/)銅雀雀終於要開始他的第一場了!好激動怎麼辦!從來沒有到過其它頻道,一直待在銅雀雀的雀巢裏面,在外面感覺好不習慣呀,還是家裏好~

  聽眾2:o(*≧▽≦)ツ我也是第一次到外面的頻道耶,不過沒關系,我永遠與銅雀sama同在!!

  聽眾3:o(*≧▽≦)ツ我永遠與銅雀sama同在!!+1

  聽眾4:上周銅雀雀到yy唱歌我錯過了呀,哭哭……姐妹們有沒有錄音的,求分享!╥﹏╥

  聽眾5:上周的錄音大喬姐姐已經傳到群郵件裏面了,共享也有,可以下載。要是沒有加群的話,比賽結束之後提醒我一下,我給你錄音,呵呵。

  聽眾6:有誰知道銅雀雀什麼時候過生日嗎?想送他手織的圍巾,冬天暖和,嘿嘿~

  ……

  ……

  這場面似曾相識啊……

  他默默地揉了揉太陽穴。

  《陷阱》第一期對戲的時候也差不多如此,只不過那時候在銅雀台的私人頻道裏面,自己的地盤自己當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然而現在在外面比賽也這樣……未免有些荒唐。

  過橋米線的粉絲也不少,但是除了第一場「柳溯玉」剛剛開始的時候部分粉絲高調了些,後來的比賽都控制得很不錯,大概平時管理得當。.7k7k001.

  像這種粉絲紛紛傾巢而出,在公屏上頻頻刷選手相關的情況還挺罕見的。

  講到這裏,齊誩突然間想起一個人。

  轟天一炮。

  在沈雁「蕭山老叟」那場比賽中粉絲咄咄逼人「炮叔」,其粉絲表現基本上可以和銅雀台的粉絲認一認親,互相切磋切磋什麼的。

  「要是這兩個人同時出現,那場面不知道會有多熱鬧……」

  齊誩正在這樣喃喃自語,餘光忽然瞥到公告上的選手名單,嘴角一瞬間抽了抽,差點被自己的發言噎到。

  13號:轟天一炮。

  16號:不問歸期。

  25號:銅雀台。

  齊誩一時間有種把自己Id移到別的位置的強烈沖動。

  總覺得……隔在他們之間的選手到時候都會被雙方粉絲激烈的口水戰淹沒,會被無視,進而無端端炮灰掉。

  然而事實證明,他的預感一半對了一半錯了。

  對的是,口水戰確實有。

  錯的是,口水戰的展開遠遠比他想象的要早。當轟天一炮率領粉絲團出現在頻道內的時候,兩邊人馬對於誰擁有公屏話題主導權顯然不能達成一致。而且,這種一來一去的爭吵像極了一個人自己罵自己,非常有喜劇效果。

  聽眾1:(︶︿︶)=凸你們這些在公屏上嚷嚷的粉絲怎麼回事啊,沒看見還有別的選手在嗎??真的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了??不要臉啊不要臉~

  聽眾2:……上面又是誰啊,報上你們家的選手名字!看我銅雀雀把你們家選手打得落花流水!

  聽眾3:報就報,怕你不成?我們家轟天一炮可是上屆亞軍,你們那一位呢?參加過什麼比賽麼?得過名次麼?呵呵,看在你們這些人孤陋寡聞的份上,道歉就原諒你們。╮(╯▽╰)╭

  聽眾4:噗哈哈哈,什麼??區區亞軍而已嘛,我們銅雀雀可是拿冠軍的料,誰稀罕你們亞軍呀??自我感覺別太良好,到時候分數出來別自打臉喃╮(╯▽╰)╭

  聽眾5:o(≧o≦)oo(≧o≦)oo(≧o≦)o 轟天一炮!!轟天一炮!!轟天一炮!!

  聽眾6:(*°▽°*)╭(*°▽°*)╭(*°▽°*)╭銅雀台!!銅雀台!!銅雀台!!

  ……

  ……

  「不問歸期,不問歸期,不問歸期!」齊誩小小聲在屏幕前效仿她們喊口號,喊完之後自己忍不住笑了。腦殘粉的臉皮厚度果然不可估量,比不上。

  他一面搖頭,一面慶幸自己沒有那麼多粉絲,而且她們也不會組團過來。

  才這麼一想,迅速刷新的公屏上突然有排字一閃而過,正是他剛剛喊出來的。

  ★老五★:~\(≧▽≦)/~~\(≧▽≦)/~~\(≧▽≦)/~不問歸期!不問歸期!不問歸期!

  雖然這句話很快被銅雀台及炮叔的粉絲刷走,停留時間也就兩秒鍾而已,齊誩還是被結結實實嗆到了。

  「這家夥搞什麼……」他啼笑皆非——原來快馬輕裘今天有來。

  假如網配圈的眾人知道這位傳說中的大神正在扮演狂熱粉絲為自己加油,下巴必然會重重磕到地上。

  不過客觀地說,轟天一炮的功底不差,而銅雀台的聲音優勢也比自己大,這場比賽結局如何還下不了定論。只要官方那邊沒有太大的動作,自己應該可以搏一搏。再說,除了他們說不定還人外有人呢……爭第一名不現實,只需要壓過銅雀台就行了。

  「聽眾朋友們晚上好,現在是北京時間六點五分,因為後台小小的技術故障,我們比預定的時間遲五分鍾開場,非常抱歉。謝謝大家來到《誅天令》第七場初賽現場!」

  陽春曲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也打斷了公屏上的口水戰。

  「這場比賽的角色是『昌帝』,請選手們記得更改自己的名片,場務屆時會按照你們的編號安排麥序。」

  這些流程齊誩已經非常熟悉了,在粉絲們吵吵嚷嚷的時候他早把一切准備妥當。

  他關心的,只有陽春曲宣布完規則後公布的官選台詞。

  正在耐心等待,忽然有人在頻道內對他發起私聊。

  齊誩低頭一看,原來是「老五」。

  【★老五★】對【你】說:╰(*°▽°*)╯恭喜恭喜,流言好像已經離開你了~

  【你】對【★老五★】說:是的……大家都說我被你打臉了……¬_¬

  【★老五★】對【你】說:噗噗,你就當笑話看好了~

  【你】對【★老五★】說:……¬_¬

  【★老五★】對【你】說:好啦,我只是過來告訴你一聲,今天的比賽應該不會有什麼特別明顯的黑幕了,即使有動作也是小動作,你安心比賽。加油喃(づ ̄ 3 ̄)づ

  「噢……」齊誩意外地挑了挑眉。

  盡管不知道為什麼快馬輕裘會這麼說,但是既然他是圈子裏的前輩,自然有他的門路,說不定私底下和西北的路有過溝通?總之,分數方面可以稍稍不用那麼擔心了。

  退出私聊後,陽春曲正好讓場務貼出本場比賽的三個配音場景。

  齊誩大致看了一下台詞。

  這次台詞選得不錯,有張有弛,值得一聽。

  比較平靜的場面包括「昌帝」在朝堂上和大臣們的對話;比較激烈的場面包括藥癮發作時的兩場戲,一場是和後宮裏面最受寵的「淑妃」的對手戲,另一場是和主角「秦拓」的對手戲。

  場景與場景之間如果情緒變化很大,對演技的要求相對比較高——這正是他所期望的。

  門檻越高,拉開差距的機率也越高。

  「那麼下面比賽正式開始……請選手……」陽春曲話才說到一半,忽然頓了頓,似乎接到了什麼後台消息。她愣了一會兒才組織語言對聽眾解釋,「啊,剛剛官方臨時有消息傳來,讓我先公布一下。」

  所謂的「官方消息」立刻引起一片嘩然。

  大概因為之前有過「白軻」的前車之鑒,聽眾們紛紛擔心官方是不是又要弄出什麼么蛾子。

  只聽陽春曲道:「官方今天接到了聽眾投訴,說比賽的評分方法不客觀,評委之間存在比較大的分歧。對此官方表示,評委打分僅僅代表評委個人意見,與官方立場無關。但是在非常情況下,遊戲公司總部將保留人選最終決定權。」

  齊誩愣了愣。

  不愧是商業公司的標准托辭——

  什麼叫作「非常情況下」,什麼時候又可以使用「人選最終決定權」呢?在定義不足的前提下,官方其實怎麼說都有理,到底還是占據了制高點。

  不過,這種來自於遊戲公司上層的幹預未必是壞事……如果「故意壓分」和「故意刷分」被列為非常情況的話,作為消費者的聽眾們可以利用官方的這個許諾提出異議,杜絕不公平的現象。

  好笑的是,這條「官方消息」很快成為了粉絲們互相攻擊的借口。

  聽眾1:╮(╯▽╰)╭官方有最終決定權呢,你們那位什麼大人可別作弊喃

  聽眾2:╮(╯▽╰)╭這正是我們想說的好不好?如果沒記錯的話,這位炮叔上一屆比賽就是刷分刷到亞軍的吧?

  聽眾3:胡說!!我們家炮炮明明是被評委黑了,才沒有拿到冠軍,現在還反過來被你們這些不知真相的人亂說,氣死我了!!(╯‵口′)╯︵┴─┴

  聽眾4:銅雀雀加油!別讓這些沒見識的人瞧不起!°.°(((p(≧口≦)q)))°.°

  聽眾5:說得對,銅雀大人不要跟她們一般見識,你一定會拿到冠軍的!°.°(((p(≧口≦)q)))°.°

  聽眾6:哼哼哼,配角的都那麼自負,男人和男人搞在一起的那些東西根本上不了台面。以前銅雀台在言情那邊配劇的時候我還蠻欣賞他的,結果因為人氣高,就不要操守了,呸!官方好好考慮一下要不要用這種人吧~

  ……

  ……

  齊誩看到後面的評論,腦子裏忽然間閃過一個細節。

  他連忙打開瀏覽器,搜索「轟天一炮」所在的配音社團。果然,那個社團是網配圈內出了名的反耽美社團,社團成員一般只接言情向或者全年齡無性向作品,偶爾會有人接一兩個耽美劇,但是這種例子越來越少了。

  齊誩找到該社團的成員名單,目光一個個Id掠過,突然定格在「西北的路」四個字上。

  職位還不低,曾經擔任過其中一屆社長。

  而轟天一炮本人則是社團骨幹,兩個人既然同屬這個社團,想法必定差不多吧。

  「哈哈哈哈,」齊誩再聯系一下以前玉蝴蝶說的話,心竅忽然開了,一時間哈哈大笑幾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難怪西北的路會無緣無故對「貓咪の爸爸」發難,估計是因為自己這個「室友」的小插曲引起當時聽眾們的曖昧遐想,踩中對方雷點了。

  「原來是我間接造成的麼……」齊誩又笑又歎,覺得有些愧對沈雁。

  但是他並不為自己配耽美感到羞恥,更不為自己身為同志感到羞恥。

  「銅雀台大人,你我居然有同在一條船上的時候。」

  他的指頭愉快地敲擊桌面,不禁想看看西北的路要怎麼在所謂的正常向「操守」和玉蝴蝶的交情之間作出抉擇,給銅雀台什麼樣的分數。畢竟銅雀台不但配耽美劇,還有幾個包括過橋米線和自己在內的男性緋聞對象。

  西北的路沒有正面發話,倒是轟天一炮的賽前發言簡直就是他們社團宗旨的縮水版。

  「蒲老師上一場比賽說了,『公道自在人心』,想必大家都知道『公道』是什麼。《誅天令》是正常向作品,所配備的配音員也應該是品格端正,不會被消費者指指點點的那種。這一點我轟天一炮肯定能做到,請大家多多支持我!」

  一口一個蒲老師,一口一個公道,義正言辭,侃侃而談。

  而齊誩惟有默默地扶額。

  原來「什麼樣的偶像有什麼樣的粉絲」這句話並不是完全沒有依據的,至少臉皮厚度方面可以參考。

  蒲玉枝那次打他1分的仇,他居然一副慷慨大度不計較的模樣,可謂畢恭畢敬,還特地引述她說過的話,並且套用到完全不相幹的事情上面……拍評委馬屁拍得不要太明顯。

  幸虧這位炮叔在配音方面的槽點沒有那麼多,還是有兩下子的。

  「朕就不明白了,如今天下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怎麼還會有那些叛黨作亂?這是故意要跟朕過不去,還是要跟這天下百姓過不去?」

  炮叔的每次開場都讓人眼前一亮,主要是因為年齡感把握得好。說實話,他的本音本來就很適合三十幾歲的男性角色。而且他的低音域是強項,帝王霸氣隱隱顯了出來,一句話問得氣派十足。

  這裏的場景提示是「早朝議事」,自然而然令人聯想起電視劇裏常常見到的那種大場面。

  炮叔好像在強調自己剛剛的發言,連說話的樣子都很端端正正,仿佛真的坐在龍椅上對眾臣發號施令,俯瞰天下一般。

  下面這句有一個動作提示:閱讀奏章。

  於是炮叔用朗誦的語氣念出台詞:「你們瞧瞧,『通州州府衙門被黨賊付之一炬,官兵死傷百餘,退守於周邊堯城。官銀遭劫,共一萬二千七百兩;糧庫大開,鄉民中有蒙昧未開者大肆搜掠,哄搶一空,顆粒無存』——這明明是要造反,造反!」

  隨後冷冷一笑。

  「順陽侯,你立即帶二十萬兵馬,前往通州平叛!」一道聖旨擲地有聲,略頓,居高臨下地對臣子發問,「你是朕最賞識的將領之一,應該辦得到吧?」

  一幕配下來如雲流水。和前面的選手一比,占了上風。

  除了「堯」字和所有人一樣念成了「饒」而不是「搖」,發音方面沒有任何破綻。正常向和全年齡裏面帝王角色也很多,炮叔平時配劇也一定配過不少,拿腔拿調十分在行,粉絲們自然激動不已。

  聽眾1:o(*≧▽≦)ツ好耶!!就是這樣!!炮炮超有皇帝款兒!!

  聽眾2:o(*≧▽≦)ツ台詞功底真好~古風台詞念起來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聽眾3:╭(╯^╰)╮ 哼,這種程度銅雀雀也可以配出來,別高興得太早了!

  聽眾4:╮(╯▽╰)╭配得再好也配過男人搞男人的劇,這種人官方才不會用呢~

  聽眾5:╮(╯▽╰)╭說得好像你們炮炮沒有配過耽美似的……我剛才特意去搜了一下,他有耽美作品的喔~自打臉啊自打臉。

  聽眾6:(挖鼻孔)咱們下面兩幕再讓你們好好大開眼界!

  ……

  ……

  下面兩幕的確是重頭戲,沖突激烈。配好了很容易出彩,配砸了也很容易短板。

  齊誩看過原文,其實心裏已經打好了自己的算盤,但是聽聽炮叔怎麼演繹也不失為一個分散注意力的方法。

  ——還有三個人。

  ——還有三個人,就輪到自己了。

  齊誩終於知道局外人和局內人心理感受上的差別。此時此刻,隨著選手編號一個一個接近「16」,手心冒汗的程度逐漸加深,分散注意力是必要的。

  ☆、【第八十章】

  「放肆——」

  耳機裏傳來的一聲怒吼令人精神一凜。

  轟天一炮的聲音厚度果然不差,大吼大叫的台詞喊出來也不會覺得氣短,後勁十足。

  這是「昌帝」與妃子「淑妃」之間的情景片段。「昌帝」藥性發作,脾氣易怒易躁,當日恰恰在「淑妃」寢宮處留宿,兩人因為她重提立太子之事發生爭執。

  「朕的天下是朕的,要立哪個皇兒為太子……當由朕自己定奪!」

  這一句也是用吼的。

  場景提示中有寫明:當時,朝廷上下正在為立嗣之事暗潮洶湧。前皇後出身寒微,薨逝後兒子沒有勢力撐腰,而「淑妃」的家族卻一日日強盛起來,其父更是朝堂上一手遮天的人物,於是大臣們紛紛攀附過去,料定「淑妃」不久將被正式冊後,而她的兒子自然有很大機會成為太子。

  上句台詞結束,只聽見耳機內一陣粗喘,似乎正在表現藥癮上身的那種痛苦。

  齊誩暗暗點贊。

  這位炮叔雖然性格不怎麼樣,不過配劇方面還是有把評語聽進去的,這一次注意到細部處理了,比上次「蕭山老叟」那場進步不少。加上他本來的底子就不錯,表演的真實度慢慢提上去了,聽起來更有質感。

  「朕,又不是沒了閻家就什麼都做不了,朕可是天子……天子!」

  這裏沒有語氣提示,炮叔延續了之前的情緒,繼續歇斯底裏地怒吼。

  台詞結束後出現一個小提示,那是摔碎花瓶之後「昌帝」跌倒在地的動作。按照這樣的思路,任何人都會自然而然理解為角色在發泄怨氣,因此忿忿摔了東西。

  不過齊誩只是聽,不作聲。

  下句台詞是這一幕收尾的關鍵,也是體現「昌帝」性格的關鍵。

  語氣提示:顫抖。

  於是炮叔一邊喘一邊顫聲罵道:「朕明明就是一國之君,天下之主,為何……為何在這些事情上拿主意,還要聽別人的?朕不管了,不管了!不管國丈說什麼,朕都……不、管、了。」

  最後三個字,簡直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從人物關系可以猜出,「淑妃」的父親一直實權在握,「昌帝」身不由己處處屈從。這樣的束縛對於一個帝王而言應該無法長期忍受——所以,炮叔這一段的語氣揣摩完全說得通。

  「但是我不會這樣配。」齊誩在誇完炮叔之後微微一笑,傾身向前托起下巴,狡黠地對著屏幕歪了歪頭。同意,卻不能完全同意。

  自己有不一樣的理解。

  以及,不一樣的表演。

  這時候炮叔已經進入第三幕了。

  最後一幕的故事時間軸已經接近大結局,「昌帝」被主角「秦拓」一行人逼至宮中一個角落,沒有任何退路,兩個人在雙雙對峙時有幾句對話。

  「你是來殺朕的對吧?你手上拿的那塊東西,不正是逆黨們口中的『誅天令』令牌麼?」

  一個窮途末路的人,明明知道自己不會有好下場,還要垂死掙紮。炮叔倒是把這種語氣表現得很到位。他利用了自己在低音區的優勢,使得發怒時的笑聲聽上去微微與胸腔共振:「一個個都反了,一個個都來逼朕!『誅天』?哈哈哈哈,天豈是人人能誅的?你們這不叫誅天,而是逆天!」

  說罷,又急喘了兩三下,接著嘿嘿冷笑起來。

  「哼,朕知道……你們這些逆黨要把順陽侯推上皇位……順陽侯不過是先帝在外面生下的孽種!朕才是,名正言順的,先帝冊封的太子!」

  到此,三幕全部表演完畢。他還充分利用剩餘的十幾秒時間向聽眾及評委們致謝,拉票,一系列後續工作樣樣齊全。

  齊誩聽過那麼多比賽,這種水平的選手算得上優秀級別的了,分數不會低。

  當然,如果本人的人品可以和能力成正比更好……可惜不是。

  「但是看在你配音有進步的份上,我還是投你一票吧。」

  齊誩一向不吝於給對手投票,而且他已經習慣把一個人的人品和能力當作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審視,沒必要因為私下恩怨去計較這小小的一票。

  如他所料,轟天一炮的最後成績不錯,足夠他的粉絲們得意洋洋一陣子了:

  【聲線】:4.0,3.5,4.5,平均分4.0

  【發音】:3.5,3.0,4.5,平均分3.67

  【基礎分】:4.0,3.0,4.5,平均分3.83

  【感染力】:3.5,2.5,4.5,平均分3.5

  評委組打分:4.0+3.67+3.83+3.5 = 15.0分

  投票附加分:65.7%投票率 = 0.657分

  總分:15.0+0.657 = 15.657分

  這個打分如果細細研究一下會很有意思。

  蒲玉枝雖然相比起其他評委還是最苛刻,不過按照她那麼嚴格的評分標准,這個分數已經算是比較理想的了。估計她也聽出了炮叔在語句處理上面的改進。

  而西北的路雖然還是樣樣給高分,卻沒有以前那麼誇張,那麼惹人懷疑了。

  至於投票附加分,是按照「現場票數除以投票總人數」的比例計算。開場前雙方粉絲互相開罵,銅雀台那些數目龐大的粉絲很有可能拒絕為這個「敵人」投票,所以導致現場投票率低。

  盡管如此,炮叔依然登上了總分榜第一,氣得銅雀台的粉絲們嗷嗷直叫。

  「呼……」

  齊誩深深吸一口氣,用手拍了拍下自己的臉,振作精神。

  每個選手拿到的時間不過兩三分鍾,從炮叔退場到自己上場可能也就是站起來倒一杯水喝的功夫。

  不同的是,他喝的不是白開水,而是用砂糖調得很濃很濃的濃糖水,一口入喉,喉嚨裏立刻甜膩膩的,像有什麼東西黏住一般。不習慣這種濃度的人會覺得咽喉特別難受,特別想用清水來潤潤喉。

  「咳咳咳……」他按住聲帶附近那塊地方,輕輕咳嗽了幾聲。但是他沒有潤喉。

  從開始一直慢慢呷到現在,聲音已經變得有點點沙啞了。

  他的本音很清亮,怎麼聽怎麼不符合「昌帝」那種日日貪食丹藥的人,而且年齡感也上不去,二十幾歲沒問題,三十幾歲就有點點勉強了——可是,他不願意捏著嗓子說話,因為這樣會嚴重折損表演效果。

  本來喝燒酒的效果更顯著,可是沈雁一定不會允許他這麼做,所以他選擇了一個相對溫和的方法。

  還有一個原因讓他不想喝燒酒,那即是他的父親。

  父親那個因為嗜酒而慢慢嘶啞的聲音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連喝完酒後亂發脾氣的暴躁一面,都跟眼前這個角色有幾分相似。這個念頭不知不覺冒出來,令齊誩眉頭微微一皺,抑制不住昔日在故居時的回憶一點點翻上來。

  「呵。」齊誩自嘲地笑了笑。

  別人都說一個CV配音的時候多多少少會聯系他在現實生活中的經曆,想不到自己的會是這個。

  父親,現在正在做什麼呢——如果父親的習慣還是和幾年前一樣的話,這個點應該在看新聞聯播吧。

  諷刺的是,他的工作也在電視台裏面搞新聞。

  父親每天看新聞,不知道會不會想起他,不知道會不會想起自己已經不認了的兒子……

  「16號選手,不問歸期。」

  陽春曲的呼喚聲突然截斷了齊誩的思路,令他赫然驚醒,不自覺坐直了。

  「16號選手請做好准備,我馬上要把你移到第一麥序了。」陽春曲笑盈盈地說,保持著官方而優雅的風度。

  當她叫出他的ID的時候,公屏上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閑言閑語滿天飛。

  聽眾1:(⊙ o ⊙)是不問歸期耶!!是配《陷阱》的那個不問歸期嗎??

  聽眾2:臥槽!!出現了,那個近期鬧得沸沸揚揚的不問歸期出現了!!不避風頭還出來比賽,勇氣可嘉……而且還跟銅雀雀競爭同一個角色,實在勇氣可嘉……

  聽眾3:(>﹏<)其實我還挺喜歡不問歸期的,怎麼辦怎麼怎麼辦……(對手指)

  聽眾4:樓上是不是瞎了眼了,居然喜歡這種故意離間銅雀雀和小米線的陰險小人?剛才那個炮什麼的就不說了,配音配得還過得去【雖然比不上我們銅雀雀】,但是不問歸期的演技真心不夠看,嗑瓜子等著看戲,哼哼。

  聽眾5:╮(╯▽╰)╭來了來了,且看弱受如何配出一代皇後!【請注意,是「皇後」不是「皇帝」】

  聽眾6:╮(╯▽╰)╭ 洗耳恭聽皇後娘娘懿旨!而且是《甄嬛傳》的那種!哈哈哈哈!

  ……

  ……

  黑黑們集體出動了嗎……甚好,甚好。

  齊誩對屏幕豎起拇指,然後十分鎮定地啟動了麥克風。

  「16號選手,現在可以說話嗎?請試試用麥克風說話確定一下你的設備正常。」陽春曲正在例行指導,忽然聽到一個很有磁性的男青年音響起。

  「外面為何如此吵吵鬧鬧,成何體統?——朕的禦前主持人何在?」

  「噗……」

  陽春曲本來正為公屏上那些唧唧歪歪的言論犯愁,以為齊誩也是一個「問題選手」,沒料到對方會一本正經地說出這麼詼諧的開場白,一個「朕」字用得無比妥帖,怔了怔,居然一不小心笑出來。

  不過身為主持,見招拆招也是她的強項。

  於是陽春曲有模有樣地調侃回去:「啟稟皇上,外面那些人正等著您上殿表演呢,請皇上檢查麥克風。」

  「區區一個麥克風,朕早已吩咐下去好好檢查過了,主持人無須擔心。」

  齊誩輕輕笑道。

  那是他最低沉的聲音狀態,以及最氣質的說話方式。

  加上微微有些沙啞,而且平時播新聞鍛煉出來的那種底氣穩穩在後方支撐著,他的聲音聽上去與《陷阱》劇中判若兩人——

  聽眾1:……

  聽眾2:……剛剛那個是……

  聽眾3:……剛剛那個是不問歸期??Σ( °△ °|||)︴

  聽眾4:騙人的吧,不問歸期不可能那麼攻……是不是同名同姓的CV,一定是的!!

  聽眾5:這聲音絕對不是他!!正式比賽居然敢找別人頂替,這個人還要不要臉了,官方官方,這是典型的欺騙行為,請官方千萬不要姑息,好好調查清楚!!

  聽眾6:哈哈哈哈,樓上的,勸你們還是不要出來丟人現眼了,到底是誰不要臉??身為小小的歸期粉表示他的聲音本來就是這樣的【好像比以前還攻,討厭……我最喜歡這種 >///<】,沒聽過他以前的劇就別在這裏亂噴~╮(╯▽╰)╭

  ……

  ……

  群眾的反應完全在意料之中。

  齊誩一點都不吃驚。今天不是別人讓他吃驚,而是他要讓別人吃驚,徹徹底底地。

  「嗯,不好意思剛剛入戲了,」他很紳士地笑著,保持目前的聲音。並不刻意去抬高自己的姿態,亦沒有放低,只是不卑不亢地緩緩道來,「下面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不問歸期,這個ID自從三年前開始配音沒有變過,不打算改變,不打算披馬甲,也不打算找人頂替。」

  他說得非常從容,以至於公屏愣愣地沉寂了幾秒鍾,似乎被他這種聲線和發言震住了。

  這麼坦坦蕩蕩說出來,無異於正面打了某些人的臉,而且打得很痛,痛得讓她們不得不開始耍無賴,一口咬定他在撒謊,還一行行在公屏上刷「求官方調查」的口號。

  陽春曲處於一個十分尷尬的境地。

  其實對於官方而言,只要參賽選手自始至終是同一個人,他以什麼身份參加、用什麼ID參加都無關緊要。

  頻道內口口聲聲說要求展開的「調查」……在她這位官方指派主持人聽起來,除了無理取鬧之外沒有別的意義。但是維持秩序也是她的職責之一,所以要她完全無視,也不可能。

  她只能說:「各位聽眾,選手比賽ID和身份證號碼是綁定的,不涉及任何其它場合的其它ID認證。這不是我們官方的管轄範圍,請有疑問的各位以郵件方式發送到官方客服郵箱,我們屆時會一一為您處理。下面,請16號選手准備開始。」

  齊誩禮貌地致謝:「謝謝主持人。」

  再禮貌地向所有的粉、黑、以及圍觀者致謝:「謝謝大家對這個ID的關注,希望你們同樣能關注接下來的表演。」

  黑黑們不吭氣了。

  公屏恢複正常後,反而冒出一批對齊誩剛剛的態度表示出極大興趣和賞識的路人甲乙丙丁。

  聽眾1: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路人表示……對16號很有好感!說話很有風度但是又很犀利!╰(*°▽°*)╯

  聽眾2:排上面,今天這場比賽好奇怪,那麼多人嘰嘰喳喳的吵死了,從一開場的時候就感覺不舒服,一直忍著沒出聲。剛剛叫囂「調查」的那些人簡直拉低我的智商。聽見這位選手最後那句話,大快人心!!隱藏型毒舌屬性什麼的讓好感度飆升啊!!支持你喃

  聽眾3:哈哈哈,混網配的某只悄悄路過一下……表示「不問歸期」這名字聽說過,主役劇好像挺少的??但是聽過他當配角的一個劇,演技挺好的,聲音也十分好聽,很特別的音質。

  聽眾4:(//////艸//////)啊……可以求勾搭嗎……是我喜歡的聲音類型……高貴氣質攻什麼的……【哎呀呀,好羞澀】

  聽眾5:同樣混網配的舉手。不是任何人的粉絲,純聽劇,純外圍,但是很喜歡看八卦什麼的……歸期,你的八卦我都圍觀過,老實說我覺得你挺無辜的哈哈哈哈,只不過跟大神合作了一個劇就招來無妄之災。你沒配《陷阱》之前我不記得你有任何涉及人品的八卦,挺敬業的一個CV。加油!!

  聽眾6:回樓上,你說的東西我也注意到了。某些黑黑當別人的智商為零,蹦躂得可歡快了,我一般都當笑話看。「冒名頂替」??這笑話真是讓人不得不出來哈哈哈大笑三聲,還叫別人去演《甄嬛傳》……你們才是《甄嬛傳》的忠實觀眾吧,那麼會斗。╮( ̄▽ ̄")╭

  ……

  ……

  看完這些話的同時,心中曾經的鬱結一下子無影無蹤,暢快淋漓。

  現場有將近兩萬人,能夠在這麼多人面前把自己想說的說出來,獲得的回饋遠遠超出自己的想象。

  雖然和沈雁是完全不一樣的情況,但是此時此刻,他覺得他們的感受是相似的。

  接下來的120秒倒計時將是他的回答。

  對支持他的人。

  對詆毀他的人。

  對抱著好奇心態打量他的人,所有人。

  「可以開始了。」

  齊誩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麥克風傳到了耳機裏,那裏正微微發燙。

  ☆、【第八十一章】

  數字120出現在計時器上,然後,開始一秒一秒減少。

  在場所有人的耳機裏都聽不到任何聲音。

  死寂。

  直至一聲因為疲倦而隱隱透出不耐煩的歎息響起——

  「呵……」

  那一聲歎息幽幽的,有氣無力,正對著麥克風所以特別清晰。

  如果戴著質量比較好的耳機,甚至能感到呼吸鑽進了耳朵裏,慢慢爬向深處。

  「朕就不明白了……」前面這句就像一個剛剛睡醒的人,嗓音微微有些嘶啞,讓人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個神情頹唐的人懶洋洋斜在龍椅上的畫面。

  下一刻,龍椅上的人似乎不情不願地挺起身體。

  人醒是醒透了,然而語氣變得更加不耐煩。

  「如今天下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怎麼還會有那些叛黨作亂?」他的聲調一字字往上抬,仿佛一根原本粗鈍的竹竿被一刀刀削尖,到最後狠狠刺了下去,厲聲問, 「這是故意要跟朕過不去,還是要跟這天下百姓過不去?」

  兩句怒問過後,似乎氣竭一樣呼哧呼哧喘了一陣,漸漸平息過來。

  齊誩聲音比較年輕,即使把嗓子微微弄啞,也還是三十出頭而已。

  但是他念台詞的方式一下子添了幾分蒼老,如同一個積勞過度的中年男子,聽得出來健康狀況不容樂觀。

  「你們瞧瞧……」一邊喘勻呼吸,一邊開始念奏章上的內容,「『通州州府衙門被黨賊付之一炬,官兵死傷百餘,退守於周邊堯城。官銀遭劫,共一萬二千七百兩;糧庫大開,鄉民中有蒙昧未開者大肆搜掠,哄搶一空,顆粒無存』?」

  因為怨氣,他的聲音有些顫巍巍地抖,越讀越快,不過沒忘記把許多選手發音錯誤的「堯城」的「堯」字讀正確。

  電視台記者在普通話發音方面比一般人優勢大,而且齊誩考過一級甲等證書,更勝一籌。

  生僻字、多音字、古風古文體等等都難不倒他。

  念畢,一陣粗氣從喉嚨那裏匆匆冒出來,罵道:「造反……這明明是要造反!造反!」

  與炮叔戾氣沖沖的憤怒不同。

  他的憤怒充滿了神經質,有點兒瘋瘋癲癲的味道。不一會兒,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忽然神經兮兮地一連嚷嚷了好幾聲。

  「順陽侯……順陽侯……順陽侯!」

  大殿上佇立的那個人應該回答了很多次,不過總是多叫幾遍、多聽幾遍回答才寬心。

  「你立即帶二十萬兵馬,前往通州平叛。」吩咐到這裏,帝王架子忽然間放了下來,將對方視為自己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喃喃懇求著,「你……是朕最賞識的將領之一,應該辦得到吧?」

  原著裏的「昌帝」,是一個極其容易產生不安感的人,用現代術語來講即是一種「被迫害妄想症」。

  症狀根據他是神智清醒還是藥性上頭,又有輕重之分。

  那段朝堂上的對話發生在各地方叛亂剛剛開始興起的時候,通州州府遇襲是一個小。「昌帝」那時候還不知道「順陽侯」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只知道「順陽侯」雖然兵權在握,卻不同其他人那樣借口推三推四,不撈點利益不肯出手——簡直就是大風大浪中的一塊浮木。

  對待一般臣子可以居高臨下地說話。

  但是對待救命稻草「順陽侯」不會,會有依賴性。

  聽眾們一直屏住呼吸在聽戲,連黑黑都似乎暫時遁於無形,在齊誩說話期間,公屏上只有一種反應。

  非常統一,非常協調的反應——

  聽眾1:咦……

  聽眾2:咦咦咦……

  聽眾3:咦咦咦咦咦……

  ……

  全部近似於這種。

  直至第一幕結束,才有人終於想起除了「咦」字之外,還可以用別的文字來表達自己的感想。

  聽眾1:不,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但是我剛剛整個人就好像一只倉鼠那樣兩只手搭在胸前,在座椅上縮成圓滾滾的一團在聽……【我在說什麼,扶額】其實我是想說——我聽得很投入!!

  聽眾2:原來還可以這樣配帝王……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Σ(⊙▽⊙ 對喔,昌帝的確病懨懨的沒錯……神經質什麼的大贊!

  聽眾3:……把那個高貴、氣質、風流、優雅的歸期期還給我!!還給我!!┭┮﹏┭┮ 【啊……主要是他和平時配的那些角色差太遠,我一時間接受不了,但是側面證明了他配得很逼真!!】

  聽眾4:(╯-_-)╯╧╧ 以後誰跟我說不問歸期是弱受音,我跟她急!

  聽眾5:(╯-_-)╯╧╧ 跟樓上一起掀桌,我居然聽出了昌帝和順陽侯的曖昧是怎麼回事??這不是正常向的作品嗎??居然讓我萌上這種兄弟CP,簡直太喪失!!可是剛才他連續喊「順陽侯」的時候我一瞬間心口被擊中了……年下大好!!【喂】

  聽眾6:一邊看台詞一邊聽得很激動……然後發現樓上說的那幾聲「順陽侯」是16號選手自己加進去的,原台詞只寫了一次。哈哈,這個處理不錯!很有想法!昌帝那種「你是唯一靠得住的人」的心情出來了……嗷嗷嗷,好像說著說著我也萌了兄弟年下……(掩面)

  ……

  ……

  當公屏上還在議論紛紛,齊誩突然發出一聲冷冷的嘶吼:「放肆——」

  帝王畢竟是帝王,龍顏大怒的一刻爆發力是必須的。

  他爆發力不差,可惜是可惜在他與生俱來的聲音薄這個特質上面,因為厚度可以增加爆發力所帶來的沖擊。

  不過齊誩決定揚長補短。

  他用相對薄的聲線塑造出「昌帝」發病時又尖又利的發音特征,把聽眾聽覺的重點轉移到角色目前「有病」的身體狀況上面,而不是硬生生去追求所謂的大吼大叫。在結尾的時候,順便輕輕咳兩聲,更為神似。

  「朕的天下……是朕的!」他一邊咳嗽,一邊碎碎念。

  按照文中的描寫,這個地方正是皇帝藥癮發作症狀由隱晦過渡到明朗的時候。齊誩的台詞處理也從鋒利漸漸過渡到含糊不清,自言自語似地嘮叨:「要立哪個皇兒為太子……當由……朕自己定奪!」

  忽然有那麼一刻,齊誩覺得自己正在下意識模仿酗酒後發酒瘋的父親。

  一樣的意識不清。

  一樣的難受。

  一樣的凶。

  看誰都不順眼,都煩——哪怕是平日裏最寵愛的妃子,再怎麼如花似玉楚楚動人,提起自己不想提的事,都只會產生撕碎這朵花的殘忍念頭。

  以前,父親一不小心喝多了,在家裏面大吵大鬧起來,幾乎要動手打他母親。

  他和弟弟每到這種時候就一左一右死死拖住,姐姐則護著母親趕緊躲到門後,等父親撒酒瘋的勁頭過去……這種事情其實不多,時間也已經很久遠了,起碼都是他上大學之前發生的事情,卻仍舊曆曆在目。

  奇怪。

  奇怪。

  是因為角色相似的緣故嗎……居然在比賽途中想起一些有的沒的,配音情緒險些中斷。

  齊誩有一刹那的走神,隨後默默搖了搖頭,繼續接後面的台詞。

  「朕又不是……沒了閻家就什麼都做不了,」然而事實上正是如此。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才會覺得憤慨,覺得悲哀,「朕可是天子……天子!」

  炮叔的憤怒情緒表現得非常到位——但,缺乏變化。

  憤怒處處都一樣的話,顯得粗糙。

  齊誩在前面的時候加入了神經質的成分,後面這段則加了一點點淒涼感,從而讓兩幕之中的兩種「憤怒」聽起來有所不同,相互區別。

  再下來就是那個花瓶破碎以及摔倒在地的動作提示了。

  這裏是他和炮叔理解最不一樣的地方——炮叔認為角色是因為過於憤怒主動去摔花瓶,然後自己也不小心跌到地上;齊誩則認為角色是因為藥性發作得太厲害,控制不住平衡,不慎撞翻花瓶後自己也一同摔倒。

  之所以那麼想,是那些從單位帶回來的戒毒紀錄片給了他啟發。

  比賽開始之前他曾經默默研究過紀錄片,反反複複看了幾遍,他注意到裏面有好幾個癮君子在毒癮發作時會出現晃來晃去,四肢抽搐,動作常常不受頭腦支配的情況。「昌帝」如果當時還能自由支配自己的手去摔花瓶,那麼,他發病的症狀應該還不明顯,更不至於跌倒。

  這些有悖原文中那句「昌帝病症急發,似癲似狂」的人物描寫。

  還有一個地方是沒有看過原著的人想不到的,那就是「昌帝」面對的人在這幕場景中的作用。

  「淑妃」姓閻,正是前面台詞提到的「閻家」的長女。

  「昌帝」因為內心存在著對她父親的畏懼,所以平時處處驕縱她,寵愛她,一直把她當作閻家的象征看待。原文裏面提到,在「昌帝」摔倒後「淑妃」急急忙忙過來要攙扶他,結果在丹藥致幻的作用下他把她看成了惡鬼,影射出他平日裏對於閻家又怕又恨的情緒。

  「嗚……」

  齊誩忽然間斷斷續續短促抽氣,發出夢囈似的嗚咽聲,居然帶著一點點哭腔,像極了毒癮發作的人情緒崩潰的表現。

  膽小而膽怯地恨著——

  「朕,明明就是一國之君,天下之主……」他在急促的換氣之間有一句,沒一句地囁嚅,「為何,為何在這些事情上拿主意,還要聽別人的?」

  接著,齊誩冷不丁地笑起來。笑聲渾濁不已,沉沉地從咽喉深處傳出,頗叫人毛骨悚然。

  「嘻,嘻嘻嘻嘻……」

  索性豁出去,誰怕誰。

  「朕不管了,不管了!」只有在藥性的煽動下,自己才敢說出這種話,才敢公然悖逆權臣的意思,才敢真真正正做一回天子。即使只是自欺欺人,那一瞬間角色的語氣應該暢快無比,「不論國丈說什麼,朕都不管了——」

  末了,台詞停在原處靜靜等候片刻,齊誩又像第一幕開頭那樣幽幽地歎了口氣。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是因為解脫。

  「不管了……」

  這是他自己加進去的一遍重複。在不改變台詞的情況下,他通常會按照自己的理解加或者減某些短語的「重複」次數,構建自己心目中的效果。

  如果現在不是在線比賽,而是在某個實際存在的場所中比賽,那麼那個場所此時應該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

  因為觀眾們都定格了。

  唯一一個在動的是主控著麥克風的人,而動的不僅僅是聲音,還有聲音背後的畫面感。

  在所有人回過神以前,畫面已經隨著場景的轉換而轉換。

  肅殺的氣氛隱隱襲來。

  耳機內剛剛還在的愉悅歎息不知不覺轉變成被人圍剿時的倉皇喘氣。不過「昌帝」標志性的瘋瘋癲癲倒是可以從台詞裏捕捉到。盡管人停了下來,粗喘聲卻沒有:「你……你是來殺朕的對吧?」

  前面這句還有一點點希望對方回答「不是」的僥幸語氣,後面顯然是看見了令牌,一瞬間心灰意冷,絕望的感覺漸漸漫上,反而沒那麼害怕了:「呵呵,你手上拿的那塊東西……不正是逆黨們口中的『誅天令』令牌麼?」

  不但不怕,甚至破罐子破摔大發雷霆。

  「一個個都反了!一個個都來逼朕!」他突然厲聲大喝。因為角色是清醒狀態,吼的力度也往上提,字字鏗鏘有力,「『誅天』?哈,哈哈哈哈……天豈是人人能誅的?你們這不叫誅天,而是逆天!」

  一口氣罵了這麼多句,身體本來就已經千瘡百孔,氣息慢慢跟不上語句,喊完只顧得喘。

  但是堂堂帝王家的嫡系血脈輸給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弟弟,自己還曾經愚蠢地無比信任他,怎麼可能甘心這麼死去?

  「呵,呵呵……」陰陽怪氣地笑了兩聲,語氣冷到了骨子裏。

  「朕知道……你們這些逆黨……要把順陽侯推上皇位。順陽侯,呵呵……」話說到此,神色突然一凜,狠狠罵道,「順陽侯不過是先帝在外面生下的孽種!朕才是名正言順的……先帝冊封的太子!」

  計時器上的數字在這一刻跳到了「5」。

  齊誩倏地一口深呼吸,氣場全部收斂回來,清清爽爽地簡短報上自己的謝幕詞:「結束。謝謝各位——」

  沒等主持人動作,自己自動自覺下麥了。

  指示燈瞬間變灰。

  聽眾1:……咦……

  聽眾2:……咦,完了??

  聽眾3:這樣就配完了??說好的昌帝和順陽侯相愛相殺呢!!【根本沒說好】〒▽〒

  聽眾4:(╯-_-)╯╧╧ 混蛋,聽得正起勁,就斷掉了!!這種褲子都脫了卻不讓上感覺是要死啊??

  聽眾5:(╯-_-)╯╧╧ 樓上的比喻深得我心!!

  聽眾6:(╯-_-)╯╧╧ 不問歸期你不繼續配下去的話我每天都會上論壇黑你!!黑你!!

  ……

  ……

  回到第一麥序的陽春曲還在出神,也愣愣地冒出一個單音:「咦?」

  當她在耳機裏聽見自己的聲音的時候,總算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連忙急匆匆恢複她的專業官方主持人形象。

  「啊……16號選手的表演結束了。16號不問歸期,角色為『昌帝』!」她笑吟吟地例行向全體聽眾宣布,「下面我們將彈出投票窗口,請大家踴躍投票!與此同時,我們將請三位評委在後台進行評分。」

  ☆、【第八十二章】

  在輕輕送出給自己投的自勉性質的一票後,齊誩松開鼠標,慢慢將右手反轉過來。

  低頭一看,自己的掌心還附著細細一層汗。

  而五根手指仍在不住地抖——

  「哈……」片刻後,他緩緩長出一口氣,精疲力竭似地趴倒在桌面上,喃喃道,「完成了……」

  再怎麼說這都是他第一次在超過五位數的聽眾面前配音,不可能不緊張。

  只不過當他進入角色和劇情,精神全部集中在表演上,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緊張,去害怕。一旦思緒回到現實,相關的生理反應便一下子出現了。

  這是典型的「齊誩反應」。

  在電視台的時候他就這樣,每次在鏡頭前都可以給人一種老練而自信的感覺,節目導演還常常誇他上鏡,臨場發揮出色。

  然而等攝影結束了,他總是第一個憂心忡忡地沖到攝像師身邊,重看一遍自己的鏡頭,還四處抓住人問「我剛剛有沒有結巴」、「我表情自然不自然」等等。鏡頭根本沒有問題,他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同事吹毛求疵一下反而讓他可以安心——新聞頻道的主任還拿這個當笑話講給同組的新人記者們聽。

  齊誩用力捏了幾下拳頭,讓自己的手稍稍穩定下來。

  而眼睛則緊緊盯著屏幕。

  表演結束後的等待時間永遠是最漫長的,就像一個考完試的學生等待老師批卷一樣,大氣不敢喘,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當年他第一次出鏡的新聞節目播出之後,他也是以同樣的心情等待觀眾反饋。身為局內人,自己判斷不出來表演是好是壞,只能靠局外人鑒定。

  「嘀」的一聲。

  那是計分窗口彈出來的提示音。

  明明盼著這個時刻到來,真正到來的時候齊誩卻下意識閉上雙目,一時間沒辦法鼓起勇氣面對。

  他知道,這個窗口大概停留五秒鍾左右就會消失。

  苦苦掙紮到第三秒,第四秒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狠下心把眼睛打開一條縫——

  【聲線】:3.5,3.5,3.0,平均分3.33

  【發音】:4.5,4.0,4.0,平均分4.17

  【基礎分】:4.0,4.0,3.5,平均分3.83

  【感染力】:4.5,4.5,3.5,平均分4.17

  評委組打分:3.33+4.17+3.83+4.17 = 15.5分

  投票附加分:70.8%投票率 = 0.708分

  總分:15.5+0.708 = 16.208分

  「咦……」

  齊誩怔了怔,眯成細細一條的眼睛縫被嚇得完全撐開了,做出一個經典的目瞪口呆的表情。

  非常遺憾地,窗口從屏幕上消失了——因為時間已經過去五秒。

  「等等等等!」齊誩急得叫出聲來,居然還伸手過去,不知所措地在屏幕上一陣亂摸,似乎要把消失掉的窗口抓回來,抓出來,抓到自己眼前再好好瞧瞧。

  可惜窗口不會再出現。

  他「啊」地哀鳴一聲,無比悔恨剛剛沒有第一時間截屏保存。

  不過公屏上鬧鬧騰騰的討論可以暫時代替圖片,間接為他驗證那些數字的真實性——

  聽眾1:嗷嗷嗷嗷現在他的分數超過第一名了??雖然差距不大,但是……超過了??

  聽眾2:回樓上,超過了!身為他出場前一直默默看著大家黑他的小小歸期粉,表示一路過來心情極其複雜,可此時此刻心情只有一個,那就是——熱!血!沸!騰!~\(≧▽≦)/~

  聽眾3:……喔喔,本場第一個沖上16分的選手……是因為號碼是16號的緣故嗎?【噗】

  聽眾4:臥槽!!我看見蒲老師的4.5了!!Σ(⊙▽⊙

  聽眾5:臥槽!!蒲老師有一項是給了個人最高分的!!好厲害!!【其實我也認為剛剛那場表演很厲害】

  聽眾6:(/≧▽≦/)我好喜歡16號!!可以表白嗎??從聲音到氣質到表演都很有特色的一個選手。其實我是一個不喜歡昌帝的原著黨,噗……不過你的表演讓我有點點開始喜歡他了,而且還萌上兄弟年下,怎麼辦??

  ……

  ……

  等齊誩回過神來,手指正在不自覺地按唇角,不讓那個地方翹得太厲害,太驕傲。

  但是,他很高興。

  真真切切的高興。

  他可以自豪地說他沒有向任何一個粉絲拉票,沒有在微博、論壇、QQ群或者任何公共場合宣傳造勢,沒有拍過評委馬屁,更沒有像黑黑們說的那樣使用替身——無論分數是高是低,都不摻半點水分。

  痛快淋漓之餘,即使是下面黑黑們完全拋棄廉恥的發言,這時候在他看來也只有娛樂效果,沒有殺傷效果。

  聽眾1:╮(╯_╰)╭一定拉了不少粉絲過來助威吧?真行,把評委們都嚇唬住了,迫於壓力不得不給高分啊……

  聽眾2:沒聽出來他哪裏值那麼高分……完全沒有帝王氣派!!神經兮兮的,而且滑稽得要死,怎麼可能是配皇帝的料??憑什麼比我們家炮炮分高,我就不明白了!!

  聽眾3:╮(╯▽╰)╭放棄吧,《誅天令》哪一屆比賽不是咱家黑炮炮的,咱們已經看慣了。

  聽眾4:(╯‵口′)╯︵┴─┴好好的一個正常向故事,竟被這種人配出了男男曖昧,而且還兄弟搞在一起什麼的,惡心!!炮炮別理他,我們回家!!

  聽眾5:我都說不問歸期找人頂替,你們不信,現在可好。冒牌貨的演技和本尊不一樣,高分了吧?本尊配的那些劇到底有多爛,你們自己去聽聽就知道了,完全跟這個不一樣的!你們都被騙了!

  聽眾6:以前不問歸期沒有那麼厲害的,跟銅雀雀一起配了《陷阱》之後,兩人對過戲,然後他的演技就突飛猛進了,一定是銅雀雀的功勞!!°.°(((p(≧口≦)q)))°.°

  ……

  ……

  「噢噢,原來一切都是大神的功勞。」齊誩恍然大悟地挑了挑眉,隨即嗤笑一聲。自己已經懶得再一一反駁以上這些話了。

  比起炮叔粉絲們的單純泄恨,銅雀台的粉絲們更擅長一秒鍾變臉。

  比賽前說他小透明,沒什麼粉絲,比賽後他的粉絲卻已經可以嚇唬評委,逼評委打高分了。

  比賽前說他聲線是找人頂替的,比賽後連演技也是找人頂替的。

  比賽前銅雀台是他的競爭對手,比賽後突然間變成了循循教導一手培養他的老師?

  「在《陷阱》裏面跟我對戲,然後慢慢讓我進步的人是有那麼一個,」齊誩不溫不火地笑道,「但,那個人並不是你們家大神。」

  不是任何大神。

  而是一個習慣於默默在背後配音的人。

  即使是再無名的團隊,再龍套的角色,只要劇組有需要,都會保證高質量完成給她們雪中送炭的人……一個,曾經以替身身份頂替大神跟自己對戲兩個多小時,最後提都不能提,卻沒有過一句怨言的人。

  這麼一想,齊誩再也坐不住了。

  卸下設備,暫時遠遠擱到一邊,離開屏幕上吵吵嚷嚷的是非之處,去找那個人。

  「沈……」

  聲音裏抑制不住的喜悅在他扳動書房房門把手的時候消失了。因為往下扣的一瞬間,門把「哢噠」一響,卻怎麼扳也扳不動。

  齊誩的笑容不由得滯在臉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再試幾下,仍舊打不開。

  門,居然是反鎖的。

  「沈雁?」

  他有些擔心地喊了一聲。

  自從他們住在一起共同生活,這還是齊誩頭一回見到沈雁反鎖房門。沈雁所在的地方的門一直以來都會為他敞開,連關都很少關,更加不會上鎖,而他也漸漸習慣了這種親密無間——可今天這道門居然鎖起來了。

  「沈雁?」第一聲沒答應,再叫第二聲,還在門板上匆匆敲了兩下。

  「哢噠。」

  這時候門終於從裏面解鎖,緩緩打開。齊誩下意識伸手探過去,卻伸進了一片漆黑中,這才發現屋裏暗沉沉的,照進來的惟有窗外街燈稀薄的光,在開門的人的輪廓上微微罩了一層灰色,與黑暗區分開,讓齊誩的手能夠及時找到他。

  「你怎麼了?」或許是因為隱隱不安,齊誩由他的胳膊一直摸到他的臉。體溫有點低,此外沒有哪裏不尋常。

  「沒什麼,只是有點畏光……」聽沈雁的聲音,他似乎想要輕輕笑一下,卻笑不怎麼出來。齊誩聽見「畏光」兩個字怔了怔,餘光掃過房間,發現不僅燈熄滅了,連電腦屏幕也是。

  但是主機的指示燈在閃,證明電腦內部在運作,只不過屏幕關掉了。

  「你剛剛……」

  「我有聽,」沈雁知道他在問什麼,回答得很急促,不想讓他產生誤會,「我有聽……只是沒有打開屏幕,光戴著耳機聽聲音而已。」

  「我問的正是這個。」齊誩緊緊扯住他的衣袖,眉頭微蹙。

  自己最在意的並不是沈雁有沒有聽,而是他抵觸一切可見光源的消極舉止。

  以前沈雁進行第一場比賽時,也是這樣關掉整個房間的燈,背對屏幕,一個人對著自己的投影孤伶伶地配音。好不容易慢慢讓他適應了燈光,引著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舞台中央,他現在徹底關掉屏幕的行為就好比突然間後退了幾十步,回到了以前黑漆漆的幕後,再次把自己藏起來。

  倒退——

  這比停滯不前還要讓齊誩心神不寧。

  「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齊誩嘗試著慢慢引導對方開口,但沈雁就好像在刻意回避他真正的問題,身體忽然輕輕挨了過來,在他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雙手已經攬住他的肩膀,臉擦過他的面頰,默默地埋在他的頭發裏。

  發鬢與發鬢廝磨在一處,體溫與體溫也相互疊加在一起。

  溫暖的感覺賄賂了齊誩,他一時間舍不得用語言破壞這樣的氣氛,追問不下去了。對於沈雁這種近似於示弱的動作,他完全沒有抵抗力。

  「你剛剛配得很好,很出彩。」沈雁附在他耳邊低聲道,「我……由衷為你感到高興。」

  「你看起來卻一點沒有高興的樣子。」齊誩苦笑了一下。

  盡管心裏面眷戀著他的體溫,但是理智還在,該說的話還是會說。

  沈雁自己看不見自己的神情,但是他可以——那樣的神情無論如何也不能用「高興」二字形容。那是疲倦的,又是悵然若失的,當一個人丟了什麼東西找了很久找不回來,便是這種神情。

  沈雁大概也意識到了,低低地歎一口氣:「對不起……我是真的為你高興,雖然我現在可能表達不出這種情緒……」

  一邊喃喃,一邊收緊了雙臂。

  齊誩感到他的掙紮,忍不住輕輕用手捋撥他的頭發,減少那些不知道來源於何處的痛苦。

  「你剛剛配得很好,」沈雁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沙啞地說,「正是因為很好,很真實,我聽到最後,忽然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你。所以我現在心裏很亂。」

  沈雁的話語聽起來似乎很無序,其實稍稍組織一下就能領悟過來他在說什麼。

  齊誩想明白的同時愣了愣:「你是說……你不知道怎麼回答我最後一句台詞?」

  「順陽侯不過是先帝在外面生下的孽種,朕才是名正言順的,先帝冊封的太子」……這句?

  這句台詞的確是和沈雁選的角色「順陽侯」相關。

  但是,沈雁沒必要回答。

  因為那句台詞是對主角「秦拓」說的——

  難道沈雁只是因為配音情緒琢磨不出來,才會這樣恍恍惚惚?

  齊誩總覺得不止這個原因。

  可既然沈雁自己這麼說了,他只好往這方面安慰。

  「那句台詞不是直接對『順陽侯』說的,只是在陳述事實,你揣摩不出來怎麼回答也沒關系。」齊誩對他輕輕耳語,盡量讓他心定下來。

  印象中原著裏這兩個角色的對話裏面並沒有類似台詞,所以即使下一場比賽裏面有「昌帝」和「順陽侯」的對手戲,沈雁也不必考慮怎麼回答。

  沈雁卻默默搖頭,啞著聲音道:「不,我只是在想……假如,有人對我說相似的話,我要怎麼回答。」

  ——不知道怎麼回答。

  ——尤其當聲音還是齊誩的聲音,那種逼真表演所帶來的壓迫感,那一刻令自己渾身發冷。

  不敢去想。

  不敢去想現實中它會發生的可能性。

  「對不起,齊誩,」沈雁忽然有些煩悶地拉開彼此間的距離,退後兩步,雙手從齊誩肩上松開,捂在自己的眼睛上,微微喘氣道,「……讓我自己一個人靜靜待一會兒。暫時,不要管我,可以嗎?」

  ☆、【第八十三章】

  溫度是可以傳染的。

  迄今為止,從沈雁這裏得到的都是絲絲的暖意。所以,當第一次有「冰涼」傳遞過來,齊誩有些微微懵住了。

  像冬天裏結了一層冰的湖面。

  不但冰冷,而且堅硬。沒有那麼容易打破——

  「你……要不要躺一會兒?」齊誩張了張嘴唇,很輕地問。

  他的說話方式也仿佛是一個在冰面上行走的人,以穩為主,小心翼翼,一步接著一步向前。

  沈雁剛剛放開了他。

  放開,而不是推開。

  證明他還是可以稍稍努力一下,盡可能在自己離開這個房間前將這個男人安頓好。

  果然,沈雁神情疲倦地點了點頭。齊誩眼睛一亮,連忙輕輕挽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書房那張小床上扶:「反正我比賽也比完了,你先躺到床上好好休息休息,一會兒時間到了我再過來叫你。」

  房間內沒有燈光,他們像一對盲人在黑暗中彼此扶持前進。

  不過齊誩可以感覺到身側的人在行走過程中緩緩朝他挨近,甚至,另一邊手也伸過來,與自己挽著他胳膊的手無聲地交疊在一起。

  這個自然而然形成的姿勢讓齊誩微微松一口氣,莫名得到了些許安慰。

  「過來這邊。」

  他讓沈雁在床邊坐下,隨後揭起棉被,看著那個人慢慢鑽到被窩裏面,仿佛自己的心也被存放到了一個暖烘烘的地方,涼意暫時消失了。他甚至自己也爬上床,不作聲地擠到被子底下,與沈雁緊緊相依——兩個人的體溫總比一個人的更容易使床鋪暖起來。

  「睡吧。」

  沈雁躺著,齊誩坐著,於是說話的時候特地低下頭,嘴唇貼在耳廓上。

  耳語之後,他順勢在沈雁發鬢上親了親,手指沿著發際線慢慢梳過去,溫柔地撫弄那裏的黑色發絲。

  似乎感到很舒服,沈雁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眉心皺起來的地方也在齊誩指尖反反複複劃過之後舒展開來,整個人一動不動,閉目仰躺。

  可齊誩知道他並沒有睡——他的眼皮還有些微微跳動,那是心仍在亂、仍在掙紮的證據。

  ——你在想什麼。

  其實齊誩很想這麼問,但是沈雁既然說了要自己一個人靜靜待一會兒,想必並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別想太多。」所以,他只能在有限範圍內找出這麼一句話。

  「嗯。」

  沈雁發出一聲模糊的回應。回應再模糊,都好過沒有。

  在厚厚的冰層被敲破之前,站在冰面上的人很難聽到下面的流水聲,目前只有一片死寂。而自己必須接受這個現實。

  齊誩默默地守了他一陣子。當被窩完全暖透,齊誩如約從床上撤走,一聲不吭地替他掖好被角,接著靜悄悄地離開了房間,給他一個人調整情緒的機會。

  回到自己的電腦前,原來被自己捂得發燙的耳機已經冷卻下來,心情也是。十幾分鍾前的狂喜猶如被冷水洗過一樣褪得幹幹淨淨。殘留下來的只有咽喉裏那一團滯澀感,說不上疼,但是總有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

  「我……只是為了你才那麼積極。」齊誩拾起耳機裝備的動作顯得懨懨的,毫無幹勁。

  假如沈雁緘默下去,那麼他今天晚上是輸是贏也沒有意義了。

  一旦產生這種念頭,再高的分數也只是一堆蒼白的數字。

  齊誩想到這裏,自己狠狠甩了兩下頭:「不……不能氣餒。說好了如果我超過銅雀台,你會告訴我一件我所不知道的事。」

  沈雁,你會說話算話對吧?

  沈雁一直都是言而守信的人,所以只要他許諾,就一定會兌現——

  齊誩神態凝重,慢慢重新把耳機戴上。自己和銅雀台之間的編號相距八個人,現在過去二十分鍾,差不多該到時間了。

  此時,24號選手剛剛退場,正在評分投票階段,下一位果真就是銅雀台。

  轟天一炮的風頭大概被齊誩壓過去了,他的粉絲們的叫嚷力度遠遠不如當初那麼厲害,蔫了不少。不過場上的氣氛仍舊越炒越熱,還沒等24號選手的分數出來,公屏上已經完全是銅雀台粉絲來勢洶洶的助威口號。

  聽眾1:°.°(((p(≧口≦)q)))°.°銅雀雀終於要登場了!!好激動!!

  聽眾2:°.°(((p(≧口≦)q)))°.°銅雀雀加油!把前面的選手都壓倒!拿出總攻風範!

  聽眾3:°.°(((p(≧口≦)q)))°.°銅雀傻媽,我永遠是最愛你的,不要懷疑!!

  聽眾4:°.°(((p(≧口≦)q)))°.°銅雀傻媽加油!!前面選手分數固然高,可是你上場一定會拿到更高的分數!!我們堅信著!!

  聽眾5:°.°(((p(≧口≦)q)))°.°是的!拿出你的實力,讓那些嘰嘰喳喳的無知群眾們閉嘴!

  聽眾6:°.°(((p(≧口≦)q)))°.°一直緊緊攥著自己這一票沒有投,都是為了等到銅雀大人登台表演!我只投銅雀大人,不會投別人的!不問歸期我都沒有投!哼!【好害羞好害羞~我真是銅雀大人的忠心粉絲呀~】

  ……

  ……

  「來吧,」齊誩的目光紋絲不動盯住屏幕,緩緩放出話來,「讓我聽聽大神您的精湛演技,您的實力。」

  盡管來好了。

  表演完,評審完,投票完,誰高誰低就能夠一目了然。求之不得。

  「這一場比賽別人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只關注你和我之間的較量。」因為這是我和沈雁之間的賭注。除此之外,你沒有別的價值。

  但是銅雀台本人似乎不那麼認為——

  「大家似乎對我有什麼誤會。」

  當那個久違的聲音在耳機內響起,齊誩仍然可以感覺到當日相約對戲的時候,聲音第一印象裏面那種強烈的雄性荷爾蒙。天生的即是天生的,對方優越的聲音條件與生俱來,齊誩自己都否認不了,那些癡迷於低音炮聲音質感的小粉絲們更不用提。

  「其實我無意冒犯其他選手,我的粉絲們也沒有這種意思。她們都是一些可愛的小姑娘,沒有惡意的。」

  這是銅雀台的賽前宣言。

  他如此大大方方維護粉絲的舉動毫無疑問讓他口中那些「可愛的小姑娘」一陣瘋狂,為自己沒有選錯偶像而感到自豪不已。

  他從聲音到說話的方式都讓齊誩想起高級商店裏一種昂貴的包裝紙,又精致又耀眼,往往可以讓消費者忽略商品的內在品質。但是不得不承認,這也是一種銷售技巧,而且是相當成功的技巧,無可厚非。

  「特別是……不問歸期。」銅雀台突然間特別提到他的ID,用微微笑著的慵懶語氣。

  齊誩聞言,身體不自覺地向上拔,對這個人接下來的話警惕以待。

  自己不想成為這張包裝紙上的花紋。

  但是那張包裝紙顯然是這麼設計的:「我跟不問歸期關系很好,我們還一起對戲,一起配劇,我還曾經邀請過他到我所在的城市。」

  齊誩一愣,反應過來的同時唇邊不由自主逸出「呵呵」兩聲。

  一起對戲是真的,不過只有一次。而且還是在半無奈、半迎合的狀態下進行。

  一起配劇也是真的,不過只有一期,而且罵名基本上都是自己擔了。

  至於邀請……

  如果說微博上那個轉發到三千的@算是邀請的話,那麼確實也有過。

  「所以,要是說我跟他有什麼間隙……那一定是誤會。」銅雀台笑盈盈地向所有人解釋之前公屏上出現的負面言論。

  「噢……」齊誩眉毛一揚,也跟著在屏幕前笑。

  笑都是笑。只不過一個暖,一個冷,各自分明。

  「那麼25號的銅雀台選手,你准備好了的話,我就可以放麥了。」銅雀台的聲音在聽覺上是很令人享受的,即使是主持人陽春曲也不例外。齊誩能夠聽出她的詢問聲比平時多了幾分軟軟的笑意,表達出強烈的和善。

  光是這樣,局面似乎已經稍稍傾向了銅雀台。

  他彬彬有禮的回答更是加了印象分:「好的,有勞主持人。」

  齊誩深吸一口氣,靜靜等待他的第一句台詞出口。120倒計時正像陽春曲宣布的那樣在左邊窗口處出現,明明每一秒鍾的間隔是一樣的,齊誩卻有一種數字越跳越快的錯覺,焦慮感被剛剛那一番開場說辭煽動了,影響到他的平常心。

  不過不要緊。

  重點不是自己怎麼想,而是對方怎麼演。

  這時,耳機內突然傳出一聲幽幽的歎息:「呵……」

  幾乎是同一刹那,齊誩感到後背一片涼意席卷而上,寒毛直豎,手指匆匆一抖,險些把鼠標摔出去。

  什麼……

  什麼……

  這個開場和這種歎氣的方式……明明就是——

  「朕就不明白了……」銅雀台一副病怏怏的口氣念出這句話,接著台詞節奏停了一停,恨恨地且不厭煩地高聲喝問,「如今天下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怎麼還會有那些叛黨作亂?」

  當銅雀台說完第一句台詞,齊誩已經基本可以肯定了。

  從語氣到語速,從大局到細節,都和剛剛他自己表演過的相差無幾。連靠在龍椅上不耐煩起身的姿態變化都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銅雀台聲線上的優勢太顯著,縱使表演的精細度不如他,聲線也在一定程度上遮蓋了瑕疵,使聽眾們的注意力緊緊吸附在那種低沉悅耳的聲音裏,不容易聽出演技裏面的生硬。

  之所以生硬,是因為這是模仿,而不是表演。

  銅雀台這家夥……打算完完全全照搬自己麼?

  齊誩一下子從座位上站起來,沒注意到自己氣得發抖的手差點把耳機的插線給拔了。稍稍冷靜下來,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卻是自己除了在電腦前忿忿地拔斷所有的線,別的什麼也辦不到,什麼也阻止不了。

  發現這個狀況的人其實不少,只不過真正出來質疑的人不多。

  即使質疑,也一定會被反駁。

  聽眾1:……是我的錯覺嗎?這個25號的表演跟16號的表演好相似……(⊙_⊙;)

  聽眾2:好像剛剛有人在公屏上說過,25號似乎是16號的導師還是別的什麼來著??總之如果是這種關系,說不定他們私底下悄悄討論過,用同一種表演形式也不奇怪啊。25號自己也說過和16號關系很好吧??

  聽眾3:原來不止我一個人覺得他們的表演方法很相似……不過我覺得是25號在模仿16號耶……

  聽眾4:喂喂,別隨隨便便給人扣一個模仿的大帽子好不好?之前那個炮叔的表演不也和好幾個選手相似?你們怎麼不說他模仿?╮(╯▽╰)╭

  聽眾5:那麼多選手參加比賽,有一兩個人表演相似有什麼好奇怪的,角色都是同一個角色,設定也只有一個設定。如果理解對的話,人人的表演都應該一樣才對!!再說,銅雀雀自己說和不問歸期關系好,說不定不問歸期是他教出來的,師父和徒弟的表演像有什麼好奇怪的??

  聽眾6:~\(≧▽≦)/~聲線來說,我更喜歡現在這位……【啊啊啊,人家是總攻音控】

  ……

  ……

  眼前的局面荒謬至極,齊誩怒極反笑。

  老實說,那些反駁裏面有一些話沒有說錯——在他之前,包括轟天一炮在內的許多選手都具有非常相近的表演模式,譬如帝王的龍威,譬如帝王的發怒方式,譬如台詞語氣的把握……等等等等。

  但是裏面每個人的細節表現還是非常不同的,其中轟天一炮算是佼佼者,發揮出色。這種情況下不能判斷誰有沒有模仿誰。

  而齊誩對角色的理解和這些人都不相同,表演當然獨樹一幟。

  開場那一聲歎息,龍椅上的不耐煩與神經質……種種細節都是他自己在看台詞的過程中,結合原文的劇情,一邊推敲一邊設計的,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不問歸期式昌帝」。除非世界上有一個人複制了他的想法,否則不可能構思出完全相同的「昌帝」。

  銅雀台沒有複制他的想法。

  銅雀台直接複制他的成果,從評委那裏拿下了目前最高分的成果。理由很簡單——如果要模仿,必然要挑公認為最好的東西模仿,否則就沒有意義了。

  「可惡……」

  齊誩看著耳機線在自己手中絞成一團,聲音都連同手指一起顫抖。

  一開始他認為這是憤怒,但是到了後面竟然被一種深深的恐懼感占了上風。

  如果……沒有辦法指證對方是在模仿自己,把自己當作踏腳石來用。那麼,他會輸。

  在聲線劣勢,表演模式相同的情況下……他很有可能會輸,不是輸掉比賽那麼簡單,還有輸掉和沈雁的那個賭。

  ☆、【第八十四章】

  如果銅雀台是一個不識時務的人,他會一五一十照搬到底,不做任何改動。

  但是面對公屏上陸陸續續出現的質疑聲,他在後面的表演上稍稍做了變更。譬如,他沒有采用齊誩最具個人特色的台詞重複法,漸漸削弱了聽眾們那種「在模仿16號選手」的印象。

  而在嘶吼戲部分,銅雀台聲線上的優勢給了他充足的後座力,不必像齊誩那樣承受壓嗓子所帶來的負面影響,聽上去更自然。

  這個過程就像畫圖一樣。

  臨摹已經完成的一幅畫往往比從一張空白帆布開始簡單許多。

  而且,還可以一邊臨摹,一邊改進原畫上不足之處——即使是贗品也能騙過不少外行人的眼睛,甚至賣出更高的價錢。

  「朕知道,你們這些逆黨要把順陽侯推上皇位……呵呵呵呵……」

  雖然細節上進行了調整,但是整體語氣走向仍舊按照齊誩的來,可以聽出和轟天一炮一派的明顯區別。一陣冷笑過後,銅雀台用他最突出的嘶吼效果收尾:「順陽侯……他不過是先帝在外面生下的孽種!朕,才是名正言順的,先帝冊封的太子——」

  三幕表演完畢,餘下時間比齊誩多出來一點點,還有十秒。

  這時候銅雀台對著激動的粉絲們輕輕一笑,一副謙恭語調:「我的表演到這裏結束了,感謝各位聽眾。雖然這次出場編號比較靠後,有一點點吃虧,不過還是謝謝大家能堅持到現在,聽完我本人的表演。」

  齊誩聞言臉色一變,仿佛一盆涼水由頭澆到腳。

  這句話話中有話……所謂「編號比較靠後」造成了「一點點吃虧」,乍聽之下,似乎在指責自己才是贗品,只不過因為出場順序的關系,大家誤會銅雀台模仿他,而不是他模仿銅雀台。

  後面的「聽完我本人的表演」更加加深了這種錯覺——

  好一個吃虧。

  好一個本人。

  「哈,哈哈哈……」齊誩聽到自己機械般笑了幾聲。如果聲音裏面沒有氣憤的顫抖,倒是一句誠心誠意的誇獎,「銅雀台大人,我竟然不知道你演技那麼好。」

  委屈的語氣惟妙惟肖,令人忍不住站在他那邊。

  要是《陷阱》裏面拿出十分之一的這種逼真度,第一期也不至於被那麼多原著粉質疑。原來自己錯了,這個人不是不知道怎麼演,而是願不願下功夫演。

  網配圈畢竟是網配圈,配音是無償的,如果可以輕輕松松獲取人氣……為什麼不呢?

  《誅天令》的配音是商業性質,不僅僅是人氣上的輸贏,還涉及到奪得角色後的金錢利益。出身於商業配音的銅雀台又怎麼會不知道這些?如果把這場比賽當作一場競標,那麼他的所作所為也就容易理解了。

  「原來你的『認真』是有選擇性的。」齊誩冷冷一笑。

  CV之中有很多自己和沈雁這樣純粹把配音當成業餘愛好的人,也有銅雀台那樣當成吃飯工具的人。

  老實說,別人用不用配音牟取利潤自己無從幹涉,但是把自己的心血「借」過來讓這個過程變得更快捷更容易,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齊誩冷冷看著投票窗口出現又關閉,一動不動坐在椅子上,脊梁挺直。

  他明白,即使自己不投票,銅雀台那些狂熱的小粉絲們也會踴躍投票。這一個無聲的抗議舉動對於大神而言根本不痛不癢。

  他希望分數出來之後,大神的臉會被狠狠摑上一掌。

  可最終臉上火辣辣疼的人卻是自己——

  【聲線】:4.0,3.5,5.0,平均分4.16

  【發音】:4.5,4.0,5.0,平均分4.5

  【基礎分】:3.5,3.0,5.0,平均分3.83

  【感染力】:2.5,2.0,4.5,平均分3.0

  評委組打分:4.16+4.5+3.83+3.0 = 15.49分

  投票附加分:72.3%投票率 = 0.723分

  總分:15.49+0.723 = 16.213分

  盡管已經有了心理准備,然而真正見到結果的時候,心口還是感覺到一記悶悶的鐵錘砸下來。

  不痛,只有麻痹的感覺漸漸占據腦門。

  0.005分的差距……也許從數字上看來差不了多少,卻足以在心裏鑿開一個無底深淵。

  「呵……」

  齊誩沉沉放出一口氣,打通自己仿佛被什麼東西阻塞的喉嚨,很輕地吸了吸鼻子。他出奇冷靜地取下耳機,默默抹了一把臉,直至屏幕上不斷刷新的文字不再如同隔著一層磨砂玻璃那樣模模糊糊,這才克制情緒往下看。

  對於這個評分結果,聽眾分裂成十分明顯的兩派。

  其中一派的態度傾向於他。

  聽眾1:= = ……喂喂,又出現了,這種分歧很大的評分結果……

  聽眾2:= = ……銅雀台大神的總分超過不問歸期了……好吧,我有點出乎意料……【話說我剛剛沒有投大神一票會不會被殺掉】

  聽眾3:(╯-_-)╯╧╧ 25號明明就是在借鑒16號表演方式!!那麼明顯大家都聽不出來嗎!!反正我聽出來了!!

  聽眾4:回樓上,其實我一直都這麼覺得【雖然後階段不太一樣了,可能是有意識改變了?不知道……】,而且即使表演方式相同,我也覺得我更喜歡16號,更真實更有感染力。以上為一個原著黨的個人想法,粉絲勿掐。

  聽眾5:並不想指責誰……但是身為小小的歸期粉,我覺得歸期粉絲不多真的很吃虧,尤其在投票環節上……嚶嚶嚶嚶。

  聽眾6:某些人又開始在背後暗暗動手腳了麼?冷笑不語。反正公道自在人心,瞧瞧蒲老師和長弓老師給的分數吧,我只認同他們兩個。

  ……

  ……

  而另一派,自然是站在銅雀台這邊的。

  聽眾1:╮(╯▽╰)╭真好笑,有人規定不同的選手就要用不同的表演方式麼?再說明明表演就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麼有些人選擇性耳聾。

  聽眾2:╮(╯▽╰)╭沒錯!!剛才吵吵鬧鬧的那些人真是無力吐槽了……說銅雀雀模仿?證據呢?上過法院了麼?別隨隨便便就詆毀別人好嗎?表演就是表演,誰說選手們對角色的理解不能相似或者一致,那種表演方法很多人都會,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了?申請國家專利了嗎?

  聽眾3:暴躁了!!這個角色的台詞是官方選出來的,那些叫囂模仿的人不如直接說「所有選手的台詞都一樣,都是模仿」算了!!(╯‵口′)╯︵┴─┴

  聽眾4:╮(╯_╰)╭有些人就是嫉妒心強……

  聽眾5:╮(╯_╰)╭有些人就是輸了不服氣……

  聽眾6:太棒了,銅雀SAMA果然厲害!!即使是相似的表演,也勝出一籌啊!!(/≧▽≦)/~

  ……

  ……

  「我的確不服氣。」齊誩喃喃道。

  但,輸了就是輸了,已經計算出來的總分無法改變。

  屏幕上的字又漸漸開始模糊,齊誩本能地眨了眨眼,每眨一下都可以讓那些字稍稍清晰起來,然而下一刻又再度潰散。

  反正事到如今,輿論是什麼走向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齊誩不聲不響地站起來,離開臥室走向書房。書房裏面有他想見的人,但是現在這個狀態下的自己實在不適合與那個人面對面,於是便默默走到門前,在地板上坐下,後背輕輕貼住門板。

  房間內聽不見聲音。

  沈雁不知道有沒有入睡,不過沒讓他親眼見證自己最難堪最挫敗的一刻,反而令人感到一絲安慰。

  「抱歉,我太不爭氣了。」齊誩低聲說。半晌,又發出微微一記自嘲的笑,「如果我能夠跟你一樣厲害,有壓倒性的優勢多好——那時候就可以完全不留空子給別人鑽,讓他們連模仿都模仿不了。」

  笑過之後,嘴角緩緩扯平,表情木然地坐在門口。

  坐姿很正,很直,因為他覺得他沒有做過任何一件讓自己挺不起胸膛的事情。分數上輸是輸了,但是在原則上……他並不想認輸。

  齊誩在地上坐了十幾分鍾,雙腿發麻,思維也慢慢開始發麻,於是接受事實的全過程不那麼難受了,用的時間也比想象中的短。

  「好。」

  他提一口氣,用一個字簡單地為自己加油,接著一骨碌爬起來,拍拍衣服回到電腦前。

  這時候比賽已經告一段落,進入了所有人期待已久的點評時間。本場的點評評委是長弓,他是典型的溫和派,一直沿襲鼓勵為主的作風,打分時不會出現特別低的分數,點評風格也比較寬容,沒有蒲玉枝那麼刻薄。

  可是,他居然在最後一項上只給了銅雀台2.5分,實在出人意料。

  齊誩很想聽聽他的評論。

  不過,銅雀台粉絲裏面已經因為這個低分出現抗議的聲音。作為溫和派評論員,他擅長的是正面而不是負面評價。如果他無法好好說明自己為什麼扣分,粉絲們屆時恐怕會不依不饒。

  三位評委之中,長弓是官方默認的代言人,引起鬧場的話會非常尷尬。

  況且……長弓怎麼看怎麼不會跟聽眾吵架。

  這一點不僅僅是齊誩在擔心,還有一個人也在擔心。

  【★老五★】對【你】說:…… 臥槽,說了不黑還黑!!(╯‵口′)╯︵┴─┴

  快馬輕裘出現的第一句便是這個。

  「哧……」齊誩不由失笑。雖然不知道快馬輕裘在幕後是怎麼溝通的,事情發展似乎並不完全如他所願。不過,最起碼這個掀桌動作讓自己的心情稍稍舒坦了。

  【你】對【★老五★】說:我已經盡力了。

  【★老五★】對【你】說:……

  【你】對【★老五★】說:沒關系,比賽什麼的變數太大,黑黑少不了,我問心無愧就行。

  【★老五★】對【你】說:……默默扶額,算了,現在說什麼都沒意義。後面的事情我再去跟人說說,你不要覺得太憋屈就好。只不過長弓老師……我特別憂傷長弓老師啊……┭┮﹏┭┮

  【你】對【★老五★】說:為什麼?

  【★老五★】對【你】說:他心腸太軟了,毒舌無能……嚶嚶嚶嚶本來想著至少可以在點評上狠狠打某些人的臉的…… ┭┮﹏┭┮

  【你】對【★老五★】說:……

  如果蒲玉枝給人的感覺是嚴厲的母親,那麼長弓則是一位和善的鄰家大哥哥。

  從他對齊誩說的第一句話就能聽出來:「16號選手,你的聲音聽上去似乎稍稍磨損過……是不是對喉嚨做過什麼?」

  很意外的,長弓沒有直接進入評價環節,而是問了他一個問題。

  「哦……」齊誩驚訝地睜大眼睛,下意識扶上自己的喉嚨。自己為了制造年齡感而悄悄喝糖水把嗓子弄沙啞的小伎倆,莫非長弓聽得出來?

  「是為了提升年齡層次嗎?感覺你原本的聲線應該是比較年輕、比較明亮的那種。」長弓繼續推測。

  正確……

  「現在應該是喝過酒,或者喝過很濃的果汁、糖水等等。」

  完全正確……

  長弓問到這裏,微微一笑:「別誤會,我只是想起以前剛剛開始當配音員的時候,制作方分配任務下來,我有幾次接到年紀偏大的角色,也曾經這樣折騰過自己。這些方法見效是見效,但是長期用的話容易損傷嗓子。你如果平時常常配音的話,這方面一定要注意,我們這些配音員嗓子負荷重,還是用原原本本的聲音狀態最好,最不傷自己。」

  原來是在回憶以前的經曆——齊誩以為他拆穿自己是為了批評這樣配音不自然,聽到這裏,不自覺微微松一口氣。

  比起當導師的蒲玉枝,本身身為CV的長弓說話時往往從CV的角度出發,給齊誩的印象也比之前更親切了。

  「其實,我有些後悔給16號選手『聲線』這一項上打了3.5分……」

  長弓突然切入正題。

  齊誩聽見「後悔」二字微微一愣,連忙專注聽他接下去的解釋。

  他知道自己在先天聲線一項上不如銅雀台,但是長弓的話裏面似乎另有玄機,勾起了他莫大的好奇心。

  「『聲線』這一項的官方定義是『准確體現出對應角色的氣質、個性、和年齡感』,自比賽開始以來,我一直按照這個標准對選手們進行評估。」長弓說到這裏,輕輕歎一口氣,「16號選手開口時給我的第一印象……在年齡感方面還是欠了一點點。」

  不出所料。

  齊誩自己也承認要真正體現「昌帝」的年紀有難度,特別在配合遊戲角色的畫面設定之後。

  「不過,」長弓此時稍稍轉折,「聽完第一幕,我忽然發現這個聲音是經過修飾的。16號選手估計自己也知道自己哪裏不足,所以特地在比賽前用很聰明的方法彌補了——我,並不推崇這樣改變聲音的方法,因為傷身而且不自然。但是我很欣賞這種認識到自己的短處,然後盡可能想辦法掩蓋短處的配音態度。」

  齊誩在他說完這段長長的話之前一直屏息不動,直到「態度」兩個字入耳,才大大地透出一口氣。

  長弓這時候繼續:「不止如此,後來我還意識到……這樣弄啞嗓子也許還有其它用意。因為『昌帝』這個人一年到頭服食丹藥,已經把身體搞垮了。仔細想想……沙啞的聲音似乎更容易體現這個角色的健康狀況。」

  到此,耳機裏面的說話聲暫時停下,好像在斟酌什麼。

  「我,是在聽了後面25號選手的表演後才意識到這一點的——」長弓慢慢道出契機,與此同時懊惱地再歎一口氣,「因為這兩位選手的表演走的是同一個路線,對比之下,我才猛地覺得,『其實這樣才對』……對不起,我覺得我克扣了你的分數。」

  ☆、【第八十五章】

  世界上有兩種打耳光的方法。

  其中一種是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打,被打的人一時怒極,必然會當場翻臉破口大罵。

  而另一種打的時候沒那麼用力、沒那麼痛,卻足以讓被打的人硬生生一口氣堵在喉嚨眼上,還不了嘴也還不了手。

  長弓即是非常典型的第二種——

  「呵呵……」

  當齊誩意識到這一點,一不留神,兩聲嗤笑已經輕輕逸出口。

  他自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刻薄的人,不會去笑話別人出醜。但是今天,實在忍不住想這麼笑一笑。

  在正式比賽裏,還是第一次有評委因為分數的問題公開道歉。

  如果再聯系一下長弓作為官方代言人的身份,這件事情完全具備成為人們談資的種種條件。

  不過事到如今,齊誩反而無所謂了。自從《陷阱》一劇與銅雀台扯上關系,「不問歸期」這個ID一直被動地處於網配圈的八卦中心,一開始只是覺得荒謬可笑,後來漸漸成為一種累贅,然而苦於無法擺脫,便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而現在,他居然產生了主動走到聚光燈下的念頭。

  因為光線越強,影子就越清晰。

  至於誰的影子正,誰的影子斜……相信明眼人一定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但,明眼人往往不會太快作出判斷,趕著出來鬧事的一般都是選擇性失明的人,又或者是真正的瞎子。

  聽眾1:……這個評委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克扣分數」?他想推翻之前的分數嗎?= =

  聽眾2:……意思是要重新評分嗎?憑什麼?

  聽眾3:呵呵,不問歸期還真是有面子呢,居然可以享受別的選手沒有的特權。╮(╯▽╰)╭

  聽眾4:呵呵,輸了還賄賂評委,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果然XX就是矯情~╮(╯▽╰)╭

  聽眾5:如果評委膽敢改分數,我立刻就去遊戲公司投訴!!(╯‵口′)╯︵┻━┻

  聽眾6:排樓上!!如此不公正的做法堅決抵制!!(╯‵口′)╯︵┻━┻

  ……

  ……

  「我並不會改變16號選手的分數。」面對公屏上的一片譏諷聲,長弓如此回應,原因合情合理,「我在25號選手之前所用的打分標准都是一樣的……如果臨時改變,那麼對已經出場過的人不公平。」

  「是。」齊誩不僅不失望,還十分認同長弓的做法。

  如果分數被更改,肯定會招致在場其他選手的不滿。雖然他並不介意和銅雀台一同站在聚光燈下讓所有人檢驗檢驗,可是一碼歸一碼,別人不應該為他們之間的矛盾買單——長弓的決定其實相當明智。

  果然,才這麼一放話,剛才嚷嚷著「比賽不公正」、「評委不公正」的人馬上不吱聲了,立竿見影。

  這時候長弓忽然又說:「不過……因為16號選手和25號選手在表演上有許多相似之處,我想放到一起評論。」

  齊誩開始深深敬佩長弓。

  這一連串耳光無論是力度還是技巧,都不得不用一個「妙」字形容。他幾乎可以聽見銅雀台臉上啪啪響的聲音了。

  於是齊誩心情愉悅地一邊聽打臉聲,一邊聽長弓的評語。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長弓在點評時一改開場白裏面的隱晦風格,開門見山地說:「作為商業配音員,不可否認我們在練習基本功那會兒,也曾經模仿過業界前輩,許多人都是這樣開始的。」

  一句話讓現場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齊誩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萬萬沒料到長弓會這麼直白地把「模仿」兩個字說出口,還以為長弓會稍稍修飾一下,給銅雀台大神留幾分面子……但現在這種說法,簡直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經過鑒定的,板上釘釘的真相。

  齊誩並不擔心真相曝光,因為到時候丟臉的不是他。

  他擔心的是長弓的態度——如果「模仿」現象在配音界是普遍存在的,那是不是在間接表示模仿合理,模仿者不應該受到譴責?

  正當所有人都屏息以待,長弓擲下一句重點:「所以……選擇模仿的人,一般都是初學者,或者自己意識到自己功底差的人。」

  初學者——啪。

  功底差——啪。

  原來如此。

  齊誩還來不及笑出口,公屏上的部分聽眾早已樂不可支了。

  聽眾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某些人被打臉打得啪啪響了吧?疼嗎?

  聽眾2:哈哈哈,長弓老師其實是天然系毒舌吧,我笑到小腹抽筋了!!

  聽眾3:~\(≧▽≦)/~突然覺得長弓老師好萌!!

  聽眾4:~\(≧▽≦)/~好萌好天然!!

  聽眾5:Oh Yeah!!就是這樣!!作為一枚歸期粉我給長弓老師跪了!!【喂】剛才默默看著對方的粉絲蹦躂,甭提有多憋屈了!!現在完全滿血複活!!【老師不要停,Go on~】

  聽眾6:嘿嘿嘿,我就知道長弓老師還是很清醒的。模仿什麼的……到底上不了台面。只有真情實感才能打動人,不問歸期加油!

  ……

  ……

  把長弓給齊誩的分數和給銅雀台的分數放到一起比較,不難發現在他心目中,到底是誰模仿誰。

  現在出來顛倒是非,只會越抹越黑。

  剛剛還在反咬齊誩一口,聲稱他才是「小偷」的那些人一下子蒸發似地消失了,屏幕上倏然清爽不少。

  「配音界有很多很出色的前輩,在此就不一一介紹了,大家有興趣可以上網查一下相關資料。」長弓聲音平定地緩緩道來,「在這些前輩當中,不乏表演方面具有特色的,以至於很多人喜歡模仿他們。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路數,模仿或許可以幫助你找出別人的長處,對比對照,進而提高自己的水准,卻不能變成『你自己的』。」

  沒有直接評價齊誩和銅雀台的表演,而是先慢慢闡述一遍自己的論點,再詳細說明。

  蒲玉枝喜歡從細節開始,而長弓則不同,更喜歡從大局著手。

  「相信大家在日常生活中都有過類似的經曆——借來的東西始終不如自己的東西用的順手,配音也是同樣的道理。16號選手……」他說到這裏頓了頓,沉吟一聲,「我在聽16號選手表演的過程中,一面聽,一面想象角色的神態舉止,思路一直貫通到結束,沒有中斷過。」

  入戲……是這個意思吧?

  雖然長弓換了一種說法,表達的東西卻是相同的。

  思路沒有中斷,代表期間沒有讓人出戲的地方。齊誩一直以「入戲」作為配音的目標,如今能得到資深配音師的認可,內心忽然間澎湃不止。

  「雖然16號選手演繹的『昌帝』跟我自己心目中的標准還有一點點差距,不過,除了年齡感稍稍遜色之外,我覺得16號的表演總體水平很高,很有自己的風格。」長弓微微一笑,「剛剛評價前面選手時我有說過,許多人都把重心放錯了位置,突出傳統型『帝王』的氣派,又或者傳統型『昏君』的暴戾……可是『昌帝』他和傳統文學、影視作品裏面的皇帝不同,光是知道他昏庸,而不理解他為什麼會昏庸是不行的。」

  「『昌帝』,撇開皇帝的頭銜來看的話,他是什麼樣一個人?當時朝廷是什麼樣的局勢?君臣之間的利害關系是什麼?不了解這些東西的話,也就沒辦法配出這個角色的心境變化。」

  到此,話題轉回到齊誩身上。

  「16號在部分細節處理上還有進步的餘地,但人物定位把握得很准,突破了之前很多選手的固有表演方式,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在這種大型比賽中,做出與前面那麼多人都不一樣的表演需要相當足的膽量和自信心,因為現場配音一般都是求穩為主。像16號這種求突破型的,讓我很吃驚……」

  「因為聲線上天生不如別人,只能在演技上走突破路線了。」齊誩笑著回答。

  這場比賽既是他和沈雁之間的賭,也是他和自己之間的賭。

  賭博都是有風險的。

  輸的話會狠狠地輸,贏的話也會狠狠地贏——

  聽眾之中也紛紛有附和的聲音出現。

  聽眾1:╰(*°▽°*)╯啊啊……長弓老師一語道破重點了,我就是覺得16號的風格和之前的人都不一樣,所以聽起來特別帶感!而他的不一樣,不是亂來的那種不一樣,讓我覺得比以前的表演更接近角色本身……

  聽眾2:╰(*°▽°*)╯《誅天令》原著粉表示,昌帝本來就不是傳統型的皇帝呀~俗話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看原著的時候就深深為這個角色感到惋惜,覺得他變成那樣也是生長環境造成的……16號有注意去表現這些矛盾,讓角色更生動了~

  聽眾3:對於長弓老師說的「思路一直貫通到結束」表示無比贊同!!腦補一個神經兮兮的嗑藥皇帝無障礙!!【呃……歸期SAMA,我真的是在誇獎你……】

  ……

  這時,長弓把聚焦點移到了銅雀台那裏:「這種風格的表演,很意外地……在後面出場的選手中又見到了一次,就是我覺得和16號相似的25號。」

  不出所料,這句話話音未落,立刻遭到部分銅雀台粉絲非議。

  聽眾1:為什麼一口咬定是25號像16號,而不是16號像25號??出場順序是抽簽安排的,又不是CV自己願意這樣的!!即使一開始就決定好了表演方向,後面出場的人還是吃虧!!

  聽眾2:同意!!根據出場順序就判定一個人在模仿,太武斷太無理了!!

  聽眾3:對不問歸期本人沒有偏見,只是看不慣有些人一而再、再而三欺負銅雀SAMA……銅雀SAMA的功底是眾人皆知的,以前和他合作過某個劇,他的配音水准很高,人又體貼又懂禮貌,不知道為什麼要詆毀他?他在圈子裏名氣已經很響了,怎麼可能去模仿一個名氣連他都不如的CV?

  ……

  「我名氣確實不如他。」齊誩冷冷地抬了抬嘴角,「但是根據名氣就判定一個人不會模仿,難道就不武斷,不無理了?」

  粉絲們當然聽不見。

  齊誩只是忍不住反唇相譏一下,讓自己心裏舒坦一些罷了。但是在麥序上的長弓卻可以直接回應:「我並不完全是因為出場順序才這麼說——我作為根據的,是選手在120秒內的表演連貫性。」

  所謂的連貫性是抽象概念。

  不過長弓把這種抽象概念用具體例子講解了出來:「這和我們平時聽音樂是一個道理。16號的表演讓我聽起來從頭到尾都是同一支曲子,雖然節奏我不一定完全喜歡,但是非常流暢,中間沒有讓人覺得突兀的地方。25號呢……聽上去是一支有點奇怪的曲子,有幾段節奏和16號那支曲子相近,但是中間又時不時穿插了一些其它風格的樂器,在我聽來,幕與幕之間的和諧感不那麼強,更像是拼接出來的。」

  「再具體一點舉例,海頓、莫紮特、還是貝多芬都是非常優秀的作曲家,無論哪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經典。但是各自挑選他們的某支曲子的某一段,拼接起來,最後的成品未必好聽,哪怕選出來的段落都是單曲裏面最出色的一段——原因就是三支曲子放在一起沒有太大的連貫性。」

  「作為在配音行業工作了將近十年的人,我覺得配音的連貫性很重要,尤其在配《誅天令》這種長篇作品,台詞量巨大的時候,連貫性甚至起到保持角色形象統一,提高邏輯,提高說服力的作用。」

  長弓語氣嚴肅,沒有玩笑的意思。

  齊誩起初只是想聽聽他如何打銅雀台的臉,現在反而真正被評論內容吸引了,專心致志聽了下去。

  即使後來聽到長弓特意給銅雀台台階下,他也不覺得氣惱。

  「其實能夠像25號那樣,注意到16號的短處並加以改進,沒有一定功底是做不到的……只不過正如我前面說過的,別人的東西借過來總歸沒有自己的稱手,容易出破綻,最終效果也將大打折扣。」

  長弓間接點明了他給銅雀台不少基礎分,卻在感染力一項重重扣分的理由。

  「不僅對這兩位選手,對所有的選手我都有一句話想送給你們,」他說,「發自內心的感情才能在聲音裏『活起來』,希望大家多多自己去體會角色,自己雕琢這種感情。」

  齊誩在屏幕前怔住片刻。

  明明長弓的話對他而言是鼓勵性的,眉心卻不由自主擰起來。

  「輸了可能是報應,因為我以前曾經屈服過一次,違心地去配音。」畢竟《陷阱》第一期,自己妥協了。這麼一想,忽然覺得這種結局也挺好,起碼可以當作一種懲戒,胸膛裏堵著的感覺漸漸散開了。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堅持自己的思路,堅持對原文的理解。

  反正今天已經正式得罪過大神一回了,不怕還有第二回。

  齊誩釋然一笑,笑容還沒有完全消失,耳機內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嘀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QQ在響。

  右下角閃爍的圖標正好是剛剛提到過的《陷阱》劇組群,真是太巧了。

  「但是不可能那麼巧吧……」齊誩輕輕提一口氣,躊躇著要不要點開QQ消息。他知道劇組在這時候有動靜,肯定和這場比賽脫不了關系。

  兩位主役在競爭同一個角色的時候鬧出了不愉快,還被評委雙雙指名出來評論,評論的結果明顯倒向其中一方,而另一方卻偏偏擁有無懈可擊的粉絲團和號召力。如果劇組STAFF正在旁聽的話,估計嚇都嚇死了。

  站在個人立場上,齊誩可以很大方地說:我今天很氣憤,我不喜歡銅雀台這個人和他的行為。

  但是站在劇組一份子的立場上,太絕情的話他暫時還說不出口。

  私人恩怨歸私人恩怨,無辜的劇組STAFF不應該受牽連。他作為CV,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見,但是劇組內部事務的最終決定權……仍在策劃手上。

  《陷阱》策劃胭脂花一向是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不出面的人。

  第一個在劇組群裏發言的人往往決定了局面的走向,然而很不幸的,那個人正是作為銅雀台忠實粉絲之一的後期。

  後期-一輩子的鎖:……不問歸期在不在?你出來解釋一下,你跟那個評委是什麼關系?你們這麼折騰,讓劇組上上下下都很丟臉知道嗎?

  齊誩深吸一口氣。

  這件事情又不是他預料之中的。退一萬步說,銅雀台自己會沒想到這種行為將對劇組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長弓正在繼續點評,而他的手也不方便在QQ上大篇幅打字,於是鐵了心不回複。

  可是就算他不回複,負面情緒仍舊隨著對話的進行越滾越大。

  銅雀後宮的小喬:不問歸期!!快出來!!

  銅雀後宮的大喬:我就冷笑一下,我不說話。

  後期-一輩子的鎖:不要以為銅雀傻媽沒有加群,你在群裏面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我們還在呢!隱身也好,裝死也好,不問歸期你還是快點出來給一個解釋,不然我就退劇組,後面兩期不做了!

  編劇-傀儡戲:……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後期-一輩子的鎖:你自己去問他-。-

  銅雀後宮的小喬:還問發生什麼事!!不問歸期他和評委勾搭上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一起欺負銅雀雀啊!!簡直不可原諒!!(╯‵口′)╯︵┻━┻

  編劇-傀儡戲:Σ( °△ °|||)︴什,什麼評委??我完全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銅雀後宮的小喬:《誅天令》配音比賽啊!!

  編劇-傀儡戲:喔喔喔,那個啊……我沒有怎麼關注,怎麼了??

  似乎被編劇一副狀況外的模樣弄得不耐煩了,後期不容分說,劈頭劈腦拋一句話。

  後期-一輩子的鎖:跟你說也沒用——我說不問歸期,你最好趕快出來向銅雀傻媽道歉,這件事情才算有救。

  ☆、【第八十六章】

  道歉,

  道歉的話,自己才是真的沒救了吧,

  齊誩本來不打算回話的,看到這裏,一時間怒極而笑,心裏面忽然冒出一個主意。不是什麼好主意,甚至可以說荒唐,但……用來回敬荒唐的銅雀台以及他荒唐的粉絲們剛剛好。

  反正玉蝴蝶說過銅雀台是內定人選。

  既然如此,自己不妨豁出去試一試。

  CV-不問歸期,好。

  銅雀後宮的大喬,,,

  銅雀後宮的小喬,!!不問歸期你說真的??

  後期-一輩子的鎖:……哼哼,你居然出乎意料的大方嘛。早知如此,你今天這些動作又是何必??盡早去向銅雀傻媽道歉,向所有聽眾道歉,承認自己是在誣蔑他,這樣大家日子都好過。╮(╯▽╰)╭

  CV-不問歸期:好。

  銅雀後宮的小喬:口說無憑!!你要什麼時候道歉??給個准話~(︶︿︶)

  CV-不問歸期:明天,我和他一起出場比賽的時候,輪到我上麥克風,我再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銅雀後宮的大喬:你可別反悔。

  後期-一輩子的鎖:你可別反悔。+1

  CV-不問歸期:明天見。

  送出最後三個字,齊誩關閉了劇組群,仰在座位上默默思考明天要說什麼。

  明天——第一男主角「秦拓」的初賽,也是他和銅雀台大神第二次面對面較量。銅雀台這種人既然能夠為了一個配角動手腳,在主角身上自然會更加用心。哪怕他已經內定,也不會容許任何疏失。

  「他越是這樣,最後效果越好。」齊誩胸有成竹地笑笑。

  「秦拓」一場的出場順序是:銅雀台10號,自己12號。這樣的排序正好可以用來實施這個計劃。

  正一邊醞釀一邊用指頭敲打桌面,QQ私聊的提示音忽然響了。低頭一看,原來是之前在群裏戰戰兢兢不敢發言的編劇傀儡戲。

  傀儡戲:/(ㄒoㄒ)/~~歸期大人……

  不問歸期:抱歉,剛剛讓你為難了。

  傀儡戲:/(ㄒoㄒ)/~~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不過她們口氣那麼不好,我有點擔心你,於是過來問問。

  不問歸期:嗯,謝謝關心。你沒有關注配音比賽所以不知道詳情,其實也不必知道,別怕,劇組還是該怎麼做劇就怎麼做劇吧。^_^

  傀儡戲:……

  傀儡戲:……

  傀儡戲:……其實第一期發劇之後,我看完所有劇評,覺得我們劇組特別對不起大人你……

  不問歸期:我知道你指什麼,別太自責了。當時我也沒有堅持到底,所以是我活該。

  傀儡戲:/(ㄒoㄒ)/~~你越這麼說,我越自責了怎麼辦!!

  傀儡戲:說一句不怕死的話,我現在很後悔胭脂同意大喬小喬她們進群,明明大神本人不在,劇組以外的人員照理來說更不應該放進來……但是胭脂說,她那時候邀劇成功全靠她們兩個牽線搭橋,不好意思拒絕,而且後期姑娘也是大神的親信之一……造成現在這種尷尬局面都怪我們STAFF考慮不周,真的很對不起。

  不問歸期:嗯嗯,這些我能理解。^_^

  傀儡戲:好奇怪,這次她們口口聲聲叫你道歉,我卻感覺你並沒有錯。唉……大概因為我覺得歸期大人你向來脾氣好,人品也好,不認為問題出在你身上。

  齊誩微微愣了一下,不自覺眉頭舒展:「呵呵……」

  至少在印象分上,自己並不輸給大神。

  不問歸期:謝謝傀儡,我不會放棄的,一起期待第二期出爐吧。^_^

  傀儡戲:……說到第二期……_(:з」∠)_

  不問歸期:怎麼?

  傀儡戲:第一期發劇之後,我很快就把第二期劇本寫好了,經過其他STAFF審核和幾次修改後又發給了你和大神。不過,胭脂聯絡大神說想要再現場對戲一次,因為第一期的聽眾反饋裏面有不少原著黨的抱怨,胭脂想再讓你們對對戲,把大方向糾正過來,可……被拒絕了……_(:з」∠)_

  不問歸期:……

  傀儡戲:理由是,後期和大小喬她們覺得第一期挺好的,而且第一期對戲過了,後面就沒必要,大神自己也這麼說。

  不問歸期:……

  難怪第二期沒有安排他和銅雀台對戲,原來是因為這個……

  銅雀台在第一期發布後表現出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他認為廣播劇屬於「二次創作」,沒必要拘泥於原著,聽眾們聽起來順耳就可以了。自從今天對他這個人有了進一步的了解,齊誩更加不指望他會花心思去反反複複研究劇本,揣摩角色。

  胭脂花估計是怕雙方鬧得不愉快,故意隱瞞了真相,用「怕你們平時時間對不上」這種借口讓他自己回去錄,之後再由導演一個個給意見。

  這麼說起來,第二期的幹音他交上去也有一陣子了,不知道進度如何。

  不問歸期:他們認為沒必要也好,我覺得我自己錄還比較輕松……話說幹音交了那麼久,後期開工了嗎?

  傀儡戲:沒有……聽說大神很忙,還沒時間錄。_(:з」∠)_

  不問歸期:……

  傀儡戲:/(ㄒoㄒ)/~~所以我更加覺得對不起你了啊啊啊啊!!

  不問歸期:沒關系,再等等吧。

  傀儡戲:/(ㄒoㄒ)/~~歸期大人,我跟你說……有時候我腦子裏會突然產生一個特別招掐的假設——假如當初胭脂找的主役攻不是銅雀台,是雁北向就好了……

  看到「雁北向」三個字的瞬間,眼眸裏的光竟條件反射似地輕輕一顫。

  心髒都停住了半拍。

  接著怦怦狂跳不止——

  對了……

  當初正是傀儡戲把「雁北向」這個人拉進了《陷阱》劇組,促成了那一天、那一場沒有多少人知道的臨時對戲。

  現在,由他們以外的第三者提起這個話題,那時候的種種記憶便不可抑制地湧入腦海,化作那份劇本上的白紙黑字,砌成一個個故事裏的場景。那麼逼真——齊誩一時間恍惚其中,再次入戲。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算計我。】

  低沉的,壓抑的聲音。

  苦澀的,掙紮的語調。

  明明聽過不知道多少回,卻還是忘不了第一回聽見時,自己所受到的震撼……以及,聽覺上與心理上的雙重淪陷。

  齊誩感到耳根隱隱發燙,不得不抬手捏住那裏。

  回憶台詞很容易令他想起那個人附在耳畔,喃喃低語的樣子。

  他以為和沈雁待在一起久了,已經可以從容面對對方的聲音,習慣對方說話時低沉的語調。然而「喜歡」是一種相當頑固的感情,由不得自己慣不慣,一旦紮根便會深深長到心裏面去……所以,再聽多少遍也還是「喜歡」。

  齊誩一聲不吭。

  傀儡戲對於他內心的動搖完全懵懂不察,自顧自嘮叨。

  傀儡戲:不過不可能的,已經定了人就是定了。再說,雁叔又不接主役……

  傀儡戲:雁叔這個人哪,真是一副好心腸,明明不是自己的角色,對戲還那麼認真嚴謹。平時交音又快又高質量……這樣的CV現在打著燈籠都難找。

  傀儡戲:但是我聯系不上他很久了……他貌似退圈了?

  傀儡戲:/(ㄒoㄒ)/~~我有點兒想他了……

  齊誩看到這裏,忽然神差鬼使地敲下幾個字,在自己回過神之前發了出去。

  【不問歸期:我也是,很想他。】

  想他。

  想念那個靜靜聆聽自己心聲的雁北向,想念緊緊抓牢他的手,不肯輕易放開的雁北向。

  即使只有一牆之隔,也那麼地……想找回那時候把自己帶出那片陰雨天的他,找回那扇緩緩闔上的門後,兩個人的心在擁抱時最貼近的一刻。

  「嘶——」

  當他意識到自己的手指打出了上面那句話的同時,人一下子驚醒,臉頰頓時漲紅了。

  糟糕……

  糟糕……在人家小姑娘面前說什麼呢?

  傀儡戲:Σ(っ °Д °)っ……

  不問歸期:啊!不是不是,請忽略我剛剛的話!

  傀儡戲:Σ(っ °Д °)っ……我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話……

  傀儡戲:歸期大人你是不是,一直對雁叔印象很好來著……我記得你以前就常常跟我聊起他,問我有關於他的事情……

  傀儡戲:哎,哎哎哎??莫非,莫非你這句話的意思,跟我曾經妄想過的差不多??天哪!!

  ——你曾經妄想過什麼東西啊,傀儡姑娘。

  齊誩默默扶額,恨不得找一個地縫鑽進去。自掘墳墓……自掘墳墓啊,智商這種東西或許已經被小歸期吃了。

  圈內姑娘們的八卦敏感度非一般高,自己這個混圈混了那麼久的人居然不長記性。

  突然,傀儡戲冷不丁大叫一聲。

  傀儡戲:啊!!

  不問歸期:??

  傀儡戲:對了對了!!有一件事歸期大人你絕對想不到!!(滾來滾去)

  不問歸期:什麼事想不到……

  傀儡戲:你知不知道,我跟雁叔最後一次在QQ上交流,居然是他主動發起對話的耶!!

  齊誩一愣。

  一直不擅長與陌生人交流的沈雁竟然在QQ上主動跟傀儡戲這樣不怎麼熟的姑娘搭話,自己還真是想不到。

  不問歸期:他為什麼找你?

  傀儡戲:因為他想知道你的QQ號是多少,所以來問我啊!!天哪,現在想想,我當時怎麼就沒思維發散心潮澎湃呢!!這不科學!!

  傀儡戲:……咦,等等……

  傀儡戲:Σ(っ °Д °)っ當初我給了他你的QQ號,難道他從來沒有聯系過你??我徹底混亂了……

  傀儡戲:你們後來有聯系嗎有聯系嗎有聯系嗎有聯系嗎??

  ……

  ……

  再往後的問話內容,齊誩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

  因為他看見「想知道你的QQ號」這幾個字的時候,心思就已經不在屏幕上。那上面的方塊字仿佛被昔日兩個人隔著網線聊天時淅淅瀝瀝的雨沖刷過,變得模糊,心情亦隨著一行行水跡沉澱下去。

  齊誩不知不覺伸出手,合上本子。

  手掌移開後,筆記本電腦光滑的表面映出了他的臉,這時候才看清楚自己臉上有著什麼樣的表情。一定,和那天接到雁北向那個QQ好友申請的表情差不多——都有些恍恍惚惚,有些不可置信。

  但是……無法說服自己不開心。

  ——你還好嗎?

  ——我還好,謝謝你。

  「你呢?」

  隔了那麼長時間,忽然意識到應該在後面再添兩個字,真正意義上把這段對話補全。

  只有這樣才完整,才能繼續下去。

  齊誩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呵呵」笑了兩聲,笑容有點幹澀。

  其實答案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那個人知道自己在乎他的答案,不管是好還是壞,一個回應即是一次前進——因為那個人也曾經那樣耐心地、執著地一步步靠近,所以他們才能來到彼此身邊。

  沈雁讓他們走到一起。而他……要讓他們走下去。

  齊誩把書房的台燈打開。

  那盞燈的燈光溫度剛剛好,和初冬的陽光很相似,微微泛暖但不過分。

  「沈雁……你還好嗎?」

  他淡淡笑著問,坐在床頭,半個身子輕輕挨過去壓在棉被上,只是不聲不響地陪在對方身邊,沒有追問的意思。

  很奇怪,剛剛心情還那麼憤怒,把電腦一關,放下發生在網線彼端的所有瑣事,回歸到現實當中,忽然間覺得自己根本不值得為這麼一些人生氣。比起跟銅雀台和他的粉絲們糾纏不休,齊誩反而願意多花一點時間陪陪沈雁。

  即使只是默默無言也好。

  在這裏度過的每分每秒,都遠遠比浪費在那些人身上的幾個小時來得珍貴。

  「結束了?」沈雁輕輕睜開眼,聲音有些啞。

  觀察得出來他可能稍稍睡過一陣子,但是睡眠很淺,倦意還沒有完全消退。齊誩一動不動低頭看著他,端詳他眼睛裏那種因為不知道賭約是不是應該兌現的猶豫,忽然間笑起來。

  「我輸了。」齊誩笑道,像是安撫一樣。

  明明半個小時前還難以接受的比賽結果,此時此刻卻可以平靜地說出口。

  沈雁明顯愣了愣,一下子徹底清醒:「……你輸了?」

  齊誩臉上找不到半點心灰意冷,仍舊輕輕笑著,俯低身子將下巴擱上他的肩膀,孩子般無比愜意地索取體溫:「嗯,我輸了,總分比銅雀台低。」

  「為什麼……」

  「說來話長。」聲音因為埋在對方肩頭的緣故,變得悶悶的。但是語調並不壓抑。

  沈雁一時間無從開口。

  他在旁聽那會兒並不認為齊誩會輸,至少肯定能壓過銅雀台,於是剛剛在床上躺著的時候一個人心理上建設了許久,可語言一直組織不起來,模模糊糊支離破碎,始終不知道該怎麼向齊誩坦白自己的身世。

  現在,齊誩輸了,他反而更加迷惘。

  「我……」

  齊誩輕輕打斷他,重複了一次那句話,也是他們之間最開始的那聲問候:「你還好嗎?」

  沈雁的喉結微微動了動,只來得及發出一個含糊的「嗯」字,齊誩忽然間笑了。

  「當初敢向別人要我的QQ號,現在怎麼不敢說實話?」他輕輕揚起半邊眉毛,目光斜過去打量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低聲問。

  ☆、【第八十七章】

  近距離有許多好處,其中之一即是眼睛挪開的餘地不大。

  沈雁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在。看得出他有別開眼睛的意思,齊誩偏偏湊得更近,執著地停留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我今天在QQ上遇到《陷阱》的編劇傀儡戲,她說你當初問她要了我的QQ號。」他低聲道,似笑非笑,一根手指輕輕在沈雁臉頰邊彎起來,用指關節蹭了蹭下巴那兒有些冒頭的青色胡渣,「是真的麼,沈醫生?」

  沈雁沒有立刻回答。

  他觀察了一下齊誩的表情——那是他非常熟悉的表情,眼角微微彎著,唇角往上翹,笑意無聲,完全和「責問」兩個字扯不上關系。

  他看到這裏,輕輕歎一口氣:「是。」

  齊誩怔了怔。本來只是調侃一下他,沒想到他會這麼認真地承認,一時間忍不住綻開笑容。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重量分過去一些,半躺在沈雁胸膛上,耳朵附在上面即可以清楚地聽見他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你當時,是怎麼想的?」

  「怎麼想……」

  沈雁訥訥地重複一遍他的話,似乎在確認問題,又似乎在捫心自問。

  齊誩靜悄悄地在他懷裏靠了一會兒,忽然啞著嗓子說:「我那時候……明明已經留下那張紙條,打算跟你說過再見,就從你的生活中徹底消失。」

  說完這句話,齊誩便感到自己的胳膊一下子被沈雁的手抓住了,像是產生了後怕,怕他當真突然間消失一樣。

  齊誩沒掙開,只是笑了笑,用旁觀者的口吻冷靜地講述著自己那段一塌糊塗的日子:「你給我發的那封郵件……我當時連回複都不敢回複,就假裝沒有收過。本來想直接刪除的,卻下不了手。是不是很可笑?」

  「不。」沈雁的聲音很澀,齊誩貼住他胸口的半邊臉感覺到那裏的起伏明顯加大了。

  「後來我出了車禍,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齊誩把吊帶解下來,讓套著石膏管的左手以一個很舒適的姿勢靜靜放落到身側。複診的時候,醫生說他的骨頭已經咬合得差不多,可以適當做一些小幅度動作,所以他在行動上少了許多拘束。「雖然現在我複原得不錯……但是車禍發生的那一刻,其實我很害怕。」

  很害怕——

  害怕自己的一生就終止在那些金屬殘骸和玻璃碎片中間。郵箱裏還有一封沒有回複的信,寫信的人還清晰地存在於自己印象中,揮之不去。

  「萬一我……當場死亡,就永遠沒辦法回複你那封信了。」

  齊誩的聲音低下去。

  因為劇痛休克過去的時候,他腦子裏確確實實閃過這個可怕的念頭。那一刹那在車內的天旋地轉,以及粉碎性炸裂的玻璃匆匆崩塌下來的樣子,都比不上這個念頭對自己的沖擊力大。

  一日日朝夕相處,習慣了這樣靜謐美好的生活後,再回頭審視過去,才不至於從噩夢中驚醒。

  現在提到這件事,自己反而比沈雁冷靜,像講一個完全與自己無關的新聞故事。講完之後看著身邊那位聽眾,臉色都有些蒼白,一動不動拽著他。

  「所以,」齊誩停了停,慢慢揚起一記清淺的笑,「如果時間倒流,我一定不會再逃避你,逃避自己的真實想法。」

  沈雁扣住他手腕的力道放松下來,卻沒有放開。

  他支起上身,與其四目相對,循循善誘似地問:「你呢,那時候為什麼想要繼續聯絡?」

  為什麼?

  自己當初在想什麼呢?也許,根本沒有細細想過。

  「我當初……只有一個念頭。」無論是有心去想,還是無心去想,感情已經代替自己作出了抉擇,「我不想就這樣跟你錯過——」

  忘記不了。

  放棄不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手已經伸出去,義無反顧地緊緊抱在懷裏。

  「哧……」齊誩眼眶濕潤,輕輕一笑,「我現在也是同樣的想法,你知道麼?」

  沈雁不再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

  齊誩低下頭,附在他耳邊沙啞地告白:「沈雁,我,不後悔愛上你——」

  無論你是誰。

  「22號?」

  陽春曲第二次叫出這個編號時,她在心裏暗暗地捏一把汗。

  22號是「貓咪の爸爸」。

  因為有過前車之鑒,當她在開場時清點選手人數,卻發現對方並沒有出現在頻道內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白軻」那場發生的事情。那次他無法及時上線,結果被官方給予故意拖延時間的警告,連她這個主持人也受到牽連。

  所以這次,她對於等待時間應該有多長格外謹慎,不願意耽擱太久,以免落人口實。

  為了避免類似事件重演,陽春曲還特地在一開場就讓場務協助確認到場選手名單,如此一來,可以避免任何人使用設備借口拖延時間。這種做法其實也不是針對「貓咪の爸爸」,只是出於不想夾在中間難做人的無奈而已。

  「22號選手,22號選手你還沒有到場准備嗎?」陽春曲再次弱弱地問。

  場務與此同時又搜索了一遍這個編號,名單裏面仍舊沒有出現相應的ID。聽到陽春曲一遍遍詢問的現場聽眾自然驚愕不已。

  聽眾1:Σ( °△ °|||)︴貓爸爸沒有來嗎?

  聽眾2:Σ( °△ °|||)︴不是吧……今晚這場我完全是沖著他來的……

  聽眾3:(對手指)該不是臨時有什麼事情,不能出場了?

  聽眾4:樓上別急,可能只是沒有到他出場的時候,他不想那麼快上線而已,反正他的編號是22號,還早得很。【嚶嚶嚶嚶其實我這麼說是在安慰自己……】

  聽眾5:┭┮﹏┭┮但願別出什麼狀況。

  聽眾6:┭┮﹏┭┮但願別出什麼狀況。+1

  ……

  ……

  陽春曲看著公屏上議論紛紛,心裏不免也開始忐忑。但是比賽不會等人,時間更不會。

  「已經快八點五十了,請場務准備公布官選台詞吧。」她無可奈何,只有把流程繼續下去。

  屏幕背後的聲音開始了。

  而房間內的聲音消失了。

  直至「啪」的一聲。

  白色的紐扣在彈出去的一刻在燈光下匆匆一閃,跌落到地面上,原地打了個轉。

  斷掉的幾根線頭孤伶伶地搭在領子下,很快,被第二次扯開衣領的那雙手撥亂。因為過於用力,襯衫布料繃得脖子有些隱隱作痛,不由自主順著衣服敞開的方向側過去,喉結輕輕上下滑動,宣告自己所有權的移交。

  第一次……不能以「溫柔」二字形容這個男人的動作。

  但,竟然感覺到很充實。

  後腦勺悶悶地頂住了牆,不過不疼,因為那個人的手掌護在後面。可牆壁到底還是硬的,人抵在牆上的時候脊背硌得難受,正想稍稍挺直身體,便有一只手撫上他的臉龐,從耳朵與發鬢交界的地方捋過去,五指張開,穩穩地將他的頭扣住。

  眼前這個人壓了過來。

  齊誩本能地閉上眼睛,匆匆喘息,接受那個足以灼傷他的吻。

  書房的床本來就十分窄小,兩具成年男人的身體推揉在一起,空間便所剩無幾。只能竭盡全力,緊緊相纏。

  沈雁攏在他腦後的手深深埋入他的發絲,用了一點腕力,把他的頭往前送,近乎掠奪般吻他。另一邊手已經摸索到了第二枚紐扣上,扯開的動作還是那麼狠,卻不至於扯斷,只是把齊誩身上的襯衫弄皺了,淩亂不已。

  齊誩微微發出一聲虛弱的嗚咽。

  因為缺氧,意識有點暈沉沉的,不得不用額頭抵住沈雁的肩膀。全身上下的力氣都卸幹淨了,在那個人懷裏縮成一團。

  沈雁的吻時斷時續,仿佛一場雨剛剛開始下時那三兩滴彷徨的雨點,打濕了他,卻又沒有濕透——令他覺得更加幹渴。

  「……唔……」

  起初還向前傾,漸漸地渾身發軟,脊背貼住牆慢慢癱下去。

  整個過程如同大病一場。一開始還可以使上勁兒,現在完全虛脫了,一點一點湧上來的高燒讓意識火化成灰,腦子裏一片空白。

  齊誩覺得自己成了一只紙糊的燈籠,裏面的火越燒越旺,紙片快要烤焦了似的,燙得厲害。

  他盡可能貼著牆,牆面能稍稍讓人冷卻。

  但是沈雁把他拉了過來,密密實實地揉進懷裏,連兩個人耳鬢廝磨時交錯的呼吸聲聽起來都像紙燈籠被點著一樣,有火舌卷起來,在他們身體嵌合的地方緩緩掃過。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沈雁,」叫出那個名字的時候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有多沙啞,模糊,「沈雁……我不後悔。」

  沈雁沒有回答。

  只是低下頭,再一次咬上他的嘴唇。

  剛才的吻是雨水初至,現在雨勢加大,密密地一直下。

  似乎已經等待太久,喉嚨渴得不得了,所以迫切去尋找解渴的方法。光是唇與唇之間的接觸遠遠不夠,下意識連舌尖也遞出去,融入這場雨。

  首先碰到的是對方的唇。

  頓了頓,一時半會舍不得離開,直至記住了上面的味道才稍稍撤回,下一刻卻探得更深,更用力,錯開那個人的唇進到裏面去——比之前還要濃厚的甘甜慢慢占據了所有知覺,醇正而綿長,正如陳年的酒的味道。

  「呼……」

  屏住呼吸到這一刻,終於開始匆匆喘氣——連幾近窒息的錯覺都仿佛真真實實地置身在雨中。

  那種衣服濕透了以後,在空氣裏風幹時緊緊裹住身體所帶來的焦躁感也一樣。

  回過神的時候,手已經放在自己衣服上,從外向內褪下。

  「好熱。」齊誩找了一個理由。給自己,也給沈雁,「……出汗了。」

  非常拙劣的理由,在初冬時節說出來完全不可信。

  大約是因為知道沒有多少說服力,他的聲音很輕。只不過因為兩個人連鼻尖都貼在一處,開口說話時,唇邊湧出的灼熱氣息很容易便送了過去。

  沈雁不作聲。

  他抵在齊誩後頸上的手緩緩撫弄那裏的頭發,漆黑的發絲窸窸窣窣纏繞在指間,柔軟的觸覺令他想起冬天在太陽底下把自己曬得暖洋洋的貓,摸上去很舒服——但除此之外的地方並不像貓。

  譬如,把手往下移的話,可以摸到齊誩的頸子。

  如果再繼續往下,便到了衣領遮掩下連接後頸和後背的地方。皮膚的手感完全不同,在夜晚空氣的浸潤中有點兒涼,卻十分細膩……美好。

  「齊誩。」他低啞地喚了一聲。

  順應這聲呼喚,齊誩睜開眼睛,半邊肩膀還松垮垮地頂在牆面上,衣衫淩亂,輕輕斜了一眼過來。

  沈雁緩緩將身體靠過去,膝蓋向前挪了挪,窄小的床發出一點點微不可聞的木板響動,而齊誩只是一動不動看著他貼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是在看清楚沈雁此時的眼神之後,又說不出一個字。

  因為語言的存在已經沒有什麼必要了——沈雁也許不知道,他看自己的時候眼睛裏流淌著多麼強烈的渴望。

  齊誩眼瞼微微一低,忽然一把揪住沈雁的衣領,同時仰倒在床上,把他整個人拉下來。

  「唔……!」

  沈雁沒有任何防備,粗喘一聲,正要支起上身,齊誩卻緊緊扯住了他的衣角,不許他動。直到確定他不再有起身的意思,齊誩才慢慢放開他的衣服,從肩膀那裏攬過去,重新結結實實抱住了。

  「什麼也別說,」說話已經不是用聲音,而是用氣息,像一根羽毛在耳朵裏撩撥,「……做給我看。」

  夜裏的溫度漸漸降下去。

  窗戶之外,樓下的那株菩提樹沙沙作響,仿佛在夜色下傳遞的、只有兩個人分享的耳語。

  窗戶之內,燈光像一層薄薄的蜜,均勻地塗在失去衣物遮蓋的地方,那種幹淨溫暖的色澤讓人直想輕輕咬上一口——而事實上沈雁也這麼做了,打開他那件連紐扣都已經不再齊全的襯衫,指腹緩緩撫摩那兩道在燈火下輪廓分明的鎖骨,低頭印下自己的印記。

  齊誩任其所為,任其索取。

  上次的吻痕還沒有完全消失……這次,估計會留下更多吧。他一面喘,一面迷迷糊糊地想。

  許多類似這樣的雜念徘徊在意識邊緣,想到了,卻想不深。

  比如比賽。

  比賽……應該已經開場了吧?

  不記得問沈雁,賬號有沒有一直掛在比賽頻道裏面。

  不記得問沈雁,這場比賽對於他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不記得,也記不得——

  記得的只有此時此刻,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沈雁。與外事無關,與外人無關,只屬於他一個人。

  「你是我一個人的……」

  不自覺地就讓這句話出了口,而且是在聲音狀態最煽情的時候。

  沈雁聽到了他的話,微微喘著氣抬起頭,動手去捋他散亂在枕頭上的黑發,同時身體向前挺了一下,鼻尖沿著他喉嚨的線條慢慢往上描,埋入耳朵後面,然後輕輕張口銜住了他一小塊耳垂。

  齊誩的耳朵很容易變紅,但是耳垂又是一般人體溫最低的地方,一冷一熱在這裏同時出現,形成一種獨特的味道。

  那是齊誩的弱點。

  一旦被人含住了,他就動也動不了,渾身發軟。

  以前曾經親過齊誩的耳朵,所以沈雁知道他這個弱點,於是不由自主順著那道彎彎的耳廓一陣咬,慢慢感覺到那裏變得又紅又脆,散發出一種任何詞彙都形容不出的、很好聞的氣味。沈雁一時情動,忍不住加重力道狠狠地啃吮,時不時有濕潤的「吱」的一聲響起。

  齊誩的呼吸濃重起來。

  甚至,聽到了自己喉嚨裏氣流匆匆刮過的聲音,又幹又啞,以一個CV的標准聽上去並不好聽,在身體交纏的一刻卻很動人。

  用這樣的聲音去誘惑一個人,那個人將無法拒絕:「……摸摸我,好不好。」

  壓在身上的男人用沉悶的鼻音輕輕「嗯」了一聲,收回一邊手,摸索向下,找到了他褲鏈的鏈頭,笨拙地拉開它。可能因為手指有些打顫,兩邊鏈牙偏偏就卡住了,一時半會拉不動,厚實的布料在拉鏈所帶來的張力下輕輕繃了起來,一下又一下磨過下面的底褲,發出隱晦的摩擦聲。

  齊誩咬著唇低低笑起來,伸出手去握住他,替他把拉鏈的方向擺正,果然松動了。

  一顆顆鏈牙分開的時候,那聲音與他們劇烈的心跳連成一片,在兩個人交織的喘息間顯得格外清脆。

  之前已經洗過澡,底褲剛剛換過,棉質料子在充分吸收體溫之後變得又軟又輕。

  脫下來並不困難。

  沈雁把他的褲鏈拉到盡頭,松開,雙手沿著他的腰際線慢慢繞到後面去,從他淩亂的襯衫底下輕輕撩上去,托住腰眼,把他抱向自己。齊誩順著他的動作緊緊摟住他的肩頭,腳掌不由自主抵住床板,盡可能抬起自己的身體方便他的雙手動作。

  長褲自腳背上滑脫,一半點地,一半仍掛在床邊。

  失去了衣物後,齊誩微微瑟縮了一下。

  他這些年由於作息的關系體質不太好,一對手腳在大冷天的時候常常受凍,此時膝蓋上還是涼的。

  沈雁似乎對此有所覺察,手掌滑到膝頭的時候停住了,給他輕輕揉了兩下。那雙手無論是力度還是溫度都說不出的舒服,讓他的膝頭漸漸放松下來,彎起來的動作也變得容易了,連十只腳趾都因為那個人的體溫按捺不住掙動。

  此時,沈雁低下頭,默默地親了一下他的膝蓋尖。

  齊誩輕輕抽一口氣,不好意思地把腿往回收,沈雁卻一把抓住他的腳踝,拇指頂住踝骨下面那一小塊凹下去的地方,齊誩就像被捏住了軟肋一樣,微微顫抖,虛弱跌回到枕頭上。

  什麼都看不見,除了房間裏滿溢的、眩目的光。

  什麼都想不了,除了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的舌尖在他的大腿內側劃出一道濕漉漉的線的時候,一陣酥麻的電流感湧上脊椎,心髒仿佛那雙堅實有力的手牢牢握住,突突直跳。血液流過的沖擊力太大,令他覺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識了。

  不僅僅是意識——患得患失的不安,若即若離的痛苦,以及距離感。

  在這一刻歸零。

  第一次甚至沒有任何緩沖,也沒有任何輔助,身體與身體相抵,無聲地闖了進去。

  「嗚……」

  即使緊緊咬著牙,到底還是抵不住,疼得出了聲。

  好痛——

  什麼准備都沒有,什麼征兆都沒有,只是覺得痛。

  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麼時候開始進入的,等到腦子完全反應過來,那個人已經挺了一半進來。但是因為已經等待了太久太久,比疼痛更早奪走意識的……是滿足。

  深深的滿足。

  他渾身繃直,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姿勢才能減少痛苦,手臂卻死死箍住對方不放,眼角一時間刺痛不已,淚水克制不住湧出來,頃刻間沒入發鬢。他聽見自己低低哽咽一聲,埋在沈雁肩膀上哭起來。

  ☆、【第八十八章】

  沈雁恍惚睜開眼睛。肩膀上那個人的哽咽聲像一根根柔軟的刺,正紮在心口上。

  「別哭……」

  他說,聲音很沙啞。體溫太高,聲帶一路過去仿佛有火苗在慢慢燎烤,每一個字都帶著灼傷的味道。

  這麼說的時候,手掌輕輕托住了齊誩的後腦勺,用力按向自己。他聽到齊誩微弱地「嗯」了一聲,埋在他胸膛上的臉緩緩磨蹭幾下,兩邊肩膀卻還是一直抖,右手近乎哀求般抓過他的後背,一陣火辣辣地疼。

  沈雁雙眉緊蹙,低低地喘了一會兒,仍舊用手扣住齊誩的後頸,同時壓抑地慢慢向前挺去。

  有種,鐵鑿被鐵錘一寸寸敲入木樁的錯覺——

  很硬,卻又很鈍。

  很鈍,卻又不留一點餘地,頑強地占據了全部。

  「嗚……」

  齊誩已經有些意識不清,如同缺氧一般急促呼吸起來。

  可咽喉深處傳出來的不止是呼吸,還有他從未聽過的、斷斷續續的音節。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從幾尺深的水底浮上水面,又潮濕,又渾濁,偏偏有麻藥那樣令人沉迷的效力。

  「沈雁……」

  他的神智無法分辨自己這一聲究竟是在抗拒還是在邀請。

  他的身體卻很明白。

  當一個人本能地對疼痛做出反應,都會不自覺地推拒對方,但他反而越抱越緊——甚至,咬住嘴唇克制自己的哭聲,迎合那個人的動作將雙腿緩緩分開。雖然在沒有任何准備的情況下,這個過程非常艱澀。

  沈雁有一刻不得不停下來,雙目緊閉,只是喘。

  他彎下身,背部的線條像一段慢慢折彎的鋼筋,呈現出高度的張力和壓迫感。齊誩的手可以清楚地摸到他肩胛骨上的劇烈起伏。估計也很疼吧——呼吸的節奏全亂了,連後背都開始滲出一層薄薄的汗。

  齊誩昏沉沉地想著,不由自主動了動身子,想要尋找一個不那麼難過的姿勢。

  這麼一動,嵌進去的那個東西也被牽動了。

  齊誩渾身一顫,恢複了片刻清醒。

  腳趾頭因為明確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接納另一個人而輕輕蜷曲起來,膝蓋忍不住想並攏,想把自己此刻的羞恥心深深埋藏起來。可身下那種巨大的存在感與逼迫感硬生生頂住了他,脊椎由下至上仿佛過電一般,連那裏面沉沉搏動的筋絡都像是刀刻出來的,在他體內緩緩打磨。

  「……唔……」

  心髒撞得胸口隱隱發疼,血液湧上腦門,齊誩一時間面如火燒,不由得在這個男人的雙臂間縮成一團,手指用力扣住他的肩膀。

  沈雁被這個動作拉了過去,沉悶地喘了一聲,把自己深深埋到底。

  「嗚——」還是忍不住發出了聲音,盡管自己已經把裏面的疼痛感壓到最低。

  齊誩大口大口吸氣。

  他如同被抽幹力氣一樣把頭往一旁別過去,緊緊閉闔雙眼。耳根直至鎖骨的輪廓線在燈光下微微彈跳,汗漬將那裏染成一片金色。低頭看著,仿佛一尾擱淺的魚在黃昏時的粼粼波光中彷徨掙挫。

  ……很痛嗎。

  一定很痛吧。

  沈雁伸出一邊手,輕輕撫上那張臉。

  「齊誩,」他聲音喑啞,這一刻終於組織起來一句完整的話,「……如果你要推開我,就現在。」

  這句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是煎熬。正如從他的發梢上滴落的汗珠一顆接著一顆打在齊誩身上,留下鹹而苦澀的味道——屬於哀求的味道。

  聽見他這麼問,齊誩緩緩把雙眼睜開,兩個人目光膠著在一起。

  他的眼睛還在發紅,眼角也還是濕的,臉色因為疼痛的關系仍舊有些蒼白,卻在此時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對眼角微微向下彎起,形成一個非常恬美的弧度。一顆豆大的淚珠在這個動作完成的時候湧了出來,無聲無息掉落在沈雁的指間。眼睛表面那層濕潤的光也跟隨這行淚水一同沒入發鬢,一如他們感情漲潮到現在滿溢而出的樣子。

  沈雁的手指上還有一枚膠布。

  眼淚從膠布邊緣鑽進去,鹽分漸漸滲進傷口,產生了少許疼痛感。

  齊誩這時候側了側頭,臉頰在粗糙的膠布表面不作聲地磨蹭兩下,嘴唇從他的手腕那兒擦過去,接著是手掌,手指,最後找到當時刀傷所在的地方,像一只正在舔舐傷口的貓,舌尖緩緩沿著膠布下面的指關節繞了一圈。

  「如果,你要繼續的話……就現在。」

  松口的時候,齊誩如此回答。

  答案很顯而易見——事實上,答案在當初對方進駐自己心房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

  所謂的意志力,所謂的判斷力,所謂的忍耐力。

  再也沒有任何意義。

  沈雁深吸一口氣。

  他的手落到齊誩額前,輕輕將那裏的發絲向後一捋,把齊誩的頭結實地按回到枕頭上。

  齊誩順著這個動作向後仰,微微弓起腰椎,沈雁在那一刻壓下去緊緊擁住他,雙手托起他的髖骨,欺身過去,在極大的克制力下開始抽動。

  因為仰著頭,齊誩的喉結在光線中凸顯出來,每當他幹渴至極輕輕吞咽,那裏便會上下一動,沈雁一言不發地低頭咬了上去,牙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以至於齊誩似痛非痛地嗚咽一聲,喘著氣在枕頭上後退。

  而沈雁卻早他一步,一邊手牢牢扳住了床沿,身體在胳膊的牽引力下壓向前,仍舊密密實實地挺進。

  「啊……」

  齊誩腦中一片空白,而眼前一片眩目,所有的知覺都集中彼此結合的地方,右手不知不覺從沈雁肩頭滑了下來,沉甸甸地落在枕邊,渾身上下的骨頭都有一種令人失去抵抗力的麻痹感,只能死死攥住枕頭一角。

  一開始那種痛楚已經漸漸沖淡,取而代之的是鮮明的、鋒利的、被一個男人貫穿的感覺。

  痛還是痛,卻想被對方更徹底地占有。

  哭還在哭,但是之前因為疼痛而流下的淚水已經幹了,哽咽聲也停止了,一對眼睛微微發酸,流動的光在眼睛表面來回打轉,把面前這個男人毫無保留地印在中間,比那些湧出來的淚更多一分纏綿悱惻的味道。

  「沈雁……」律動之間,他忽然沙啞地喊出這個名字。

  沈雁應聲抬起眼睛,一邊喘一邊輕輕湊過去吻他眼眉中間那塊地方。一種特別憐惜的吻法。

  「沈雁,」他說,「我,喜歡……你。」

  句子因為身體的交纏零零碎碎,卻比任何時候都癡心。沈雁沒有回答,只是左手摸索過去抓住了他揪住枕套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在那裏完全松動之後接過那只手掌,最後十指相扣。

  兩人的一生似乎也在手指交錯的時刻緊緊纏到了一起。

  在寂寥的初冬之夜,四下沉靜,任何一點細微響動都聽得一清二楚——況且他們本來便對聲音很敏感。

  兩個人濃重的喘息,布料之間的摩擦,以及床板隨著他們一遍遍的沖撞所發出的隱晦的嘎吱聲,聲音與聲音交織在一處,仿佛放大了一百倍般清晰。床單像是經曆過一場動亂,揉攘得不成樣子,可上面的每一道褶痕都印證了他們第一次把自己完全交付給另一個人的迫切。

  沈雁卸去衣物的身體有成年男子的硬朗,比齊誩想象中的更結實。

  汗水從他剛挺的輪廓上淌落,在兩人之間劃過一道筆直的光,接二連三打到齊誩身上,然後又在兩具肢體的交纏間被細細磨碎。

  頭發也弄濕了。

  發根已經被一層汗浸過,燈光附著其上,當對方的手順著發絲的軌跡慢慢撥過去,那種濕漉漉的黑色與金色就仿佛繅絲那樣一絲一縷相纏相繞,發質如同打過薄薄的蠟,呈現出一種蠱惑的光澤。

  沈雁把頭埋在齊誩頸側,發梢正好碰到那裏的皮膚。每當他深深抽.送一下,那些烏黑的發綹便要若有若無地掃一遍齊誩的喉線,每根發絲下面都撩起了一團濃烈的欲.火,連成一片火海。

  對於齊誩而言,火海之外還有另一片海。

  那片海不一樣。

  那片海裏的他恍恍惚惚之中化作一只觸礁的船,無法前進亦無法後退。海潮正值洶湧之時,一遍又一遍重重地拍打船舷,把船身推到礁石上,隱隱感覺到痛。他無力掙紮,只能隨波逐流,在卷過的浪尖上虛脫似地一沉一浮。

  但是,並不可怕。

  心裏面反而很明白,這片海……本來就是自己的歸宿。

  當最後一口浪狠狠地撞過來,船身終於在海浪巨大的沖擊力下碎裂,打開自己,海水一下子湧了進來,填滿了原來的船體。那時候才體會到,漸漸平靜下來的海其實很溫暖——甚至,有些灼熱,慢慢地流向船艙深處。

  海潮退去後,船的殘骸沉入泥沙,與其融為一體。一切回歸寂然。

  因為前後的溫差,齊誩微微瑟縮了一下。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背後並沒有柔軟的海沙,只有淩亂不堪的床單。

  兩個人分開的過程像一個被放慢了十倍的鏡頭,從沈雁的手松開他的手,沿著他的腰線撫下去,到把他托到自己身上去為止,都那麼漫長而體貼。在完全出來以前,沈雁還輕輕再頂一下,齊誩喉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呻.吟,慢慢軟化在他懷裏。

  一度失去焦點的視線終於聚焦回來,天花板上迷眼的燈光回到清澈顏色,靜悄悄地印在牆壁上。

  此時的他們渾身濡濕,覆蓋著一層淡淡的鹹味,還真的像剛剛從海裏撈上來的人。

  齊誩喘著氣,軟綿綿地躺在床上,伸出手臂輕輕攬住沈雁,讓他把頭很自然地靠在自己肩膀下方。兩個人像兩團浸過水的布料糾纏在一起,一時間難舍難分,連從中剝開的空隙都沒有。

  下身的刺痛變成鈍痛,不再明顯,心頭卻莫名湧上一股澀澀的失落感。

  「……沈雁。」

  沒有回答。

  「……沈雁。」他又嘶啞地喚了一聲。喉嚨過於幹燥,說話的時候有些不太舒服,但是叫出這個名字能讓他安心。

  太久沒有得到回應,齊誩忍不住抬起頭,想要看看他。

  這時,頸窩裏忽然有什麼東西打了下來,涼涼濕濕的,讓他一時怔住。起初只有一兩滴,接著越掉越密,他終於明白過來沈雁在哭。

  或許是壓抑得太厲害,那個人喉嚨裏的聲音有些尖銳,悶悶的哽咽中偶爾夾雜一聲劇烈的抽噎。他似乎要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只是緊緊攥著齊誩一邊胳膊,不肯松開。齊誩胸口微微發疼,忍不住讓他盡量靠近自己,給他一種可以在裏面遮風避雨的安全感。

  「明明是我更痛好不好?」

  齊誩半是玩笑,半是撫慰地在他耳邊呢喃,沒有一點斥責的意思。

  沈雁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不過抓住齊誩胳膊的那邊手有所動作,松開後,慢慢地繞到齊誩後面去,給他一個充滿苦澀的擁抱。

  齊誩抬上去的唇角慢慢放平,不再笑了,忽然緊緊地回抱他。

  沈雁肩膀微微一震,仿佛得到了什麼允許,這時候才真正用了極大的力氣牢牢抱住面前的這個男人,與此同時淚水潰堤而出,大部分時間內卻沒有一絲聲音發出,只是時不時肩頭抖一下,埋頭貼上齊誩的頸子,有些哆嗦地親吻那裏。

  齊誩什麼都沒有做,只是默默撫摸他的頭發,默默等候。

  當那個人身體上的顫抖終於漸漸停下來,齊誩輕聲詢問:「好些了嗎?」

  「……嗯。」沈雁現在的情緒已經穩定,只是喉嚨幹疼,話語間的字在輕輕吸鼻子的時候仍然模糊不清,「對不起。」

  齊誩笑著搖了搖頭,在他前額上親了一下,繼續耐心地用手指梳理他濕漉漉的頭發。

  剛剛經曆過身體和感情上的雙重發泄,無論是身還是心都非常疲憊,整個人掏空了似的,好像自己活著的那一部分已經全部送給了對方,徒留的只有一片灰燼而已。沈雁眼神迷惘,慢慢伏下去,與齊誩肌膚相貼。

  「我,覺得很空。」他低聲道。也許是因為剛剛痛哭過,聲音非常沙啞,如果不是近在咫尺之間,幾乎聽不清。

  「空虛?」齊誩揉弄著他的發絲,把半邊臉埋進去深深聞著那裏熟悉的洗發水的香味。

  「不,」沈雁機械似地喃喃回答,「……是一種,逃出來的感覺。」

  是一種,從什麼地方逃出來以後,前方一片空白,不知道要怎麼繼續走的彷徨感。但是至少知道自己自由了,所以很坦然,很安心——

  「逃出來?誰說的?」齊誩笑得像一只慵懶的貓,輕輕勾住他一根手指,把他整個手掌拉至自己胸口的位置,食指由頭到尾描過他掌心那根細細長長的感情線,挨過去,嘴唇在距離他嘴唇不足一公分的地方張動,「現在你已經是我的人了,這輩子都別想逃出來。」

  明明自己才是被占有的一方,卻敢於這麼調侃。

  沈雁微弱地笑了笑,垂下眼睛輕輕道:「好啊。」

  齊誩一怔,反應過來的時候附在他耳邊揶揄了一聲「笨蛋」,然而心髒卻怦怦亂跳,直到此時此刻才體會到在這個世上徹底擁有另一個人的幸福。與沈雁的放空感不同,他感覺自己終於完整了。

  在沈雁進入他的那一刻,仿佛一塊缺失了許多年的碎片回到了自己體內,在他們相互索取的過程中補全了他——於沈雁而言大概也是如此。

  自己的拼圖。

  沈雁的拼圖。

  原來只有兩幅圖連成一片的時候,之前所有的迷宮才最終看到全局,找到了出口。

  但是齊誩並不急於走出去,他更願意慢慢品味兩個人一起探路時的溫存片刻。

  窗外,萬籟俱寂。

  時間停滯了許久,他們一直沒有分開,而這張狹窄的床也給了他們相擁而眠的借口,很隨意地貼在對方身上,靜靜聽著胸膛裏面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餘溫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不過骨頭又酸又麻,卻有種砂糖在經曆了高溫後融化一半、甜甜軟軟的感覺。

  「我抱你去洗澡……」沈雁的語調回到了平時的溫和,手指滿是疼惜地輕輕撫摸齊誩的臉。

  「不要,」齊誩搖搖頭,閉上眼,鑽進他的懷裏低聲道,「我喜歡自己身上留下你的味道。至少……到明天早上之前,好不好?」

  既是乞求,又是撒嬌的說法。

  沈雁不作聲,默默把手從他耳根後面擦過去,錯入他的黑發,低下頭吻了好一會兒。說是這麼說,可是他們所在的床鋪實在有些窄小,意亂情迷的時候顧不上,現在躺在一起才有所意識。

  於是他提議:「回臥室睡吧。」

  齊誩沒回答,只是溫順地埋他懷裏輕輕「嗯」了一聲,結果卻久久舍不得動。沈雁也不催促,陪著他默默聽由時間流逝。

  直到齊誩忽然間開口問:「現在……是什麼時間了?」

  ☆、【第八十九章】

  ——什麼時間。

  齊誩的問題中沒有特別提及什麼,但沈雁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知道。」

  沈雁緩緩回答,聲音低沉而平靜,使這四個字聽上去幾乎等同於「我不在乎」——他確實不在乎,此時他的世界僅僅存在於他的雙臂之間,那裏有一個他想全心全意擁抱的人,無須時間概念。

  齊誩仰起頭,鼻尖慢慢磨蹭他的下巴,湊過去將唇輕輕貼在他聲帶所對應的那個位置上。

  那裏發出的聲音屬於沈雁,獨一無二。他比任何人都喜歡、都眷念,即使少聽一次都覺得可惜:「你已經放棄了嗎?」

  沈雁默默一笑,半晌沒有吭聲,只有攬著齊誩的頭的手不自覺收回來,摟得更緊。

  「你在乎嗎?」他反問道。

  「我在乎,」齊誩的回答讓沈雁微微一頓,眼神有所動搖。然而齊誩此時低聲笑了,將句子補充完整,「我在乎,僅僅是因為我覺得……如果你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即使你說你不在意,但實際上你還是會時不時想起這件事情。而現在的我呢,可自私了,見不得你心裏裝著我以外的東西。」

  略頓,那種調笑的語氣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心話。

  「開玩笑的。其實我……只想讓你能安安穩穩睡上一覺,什麼都不用想。」

  沒有牽掛,沒有糾結,也不會有「如果當初這麼做就好了」的懊悔——至少在今夜,他想讓面前這個男人放下一切負擔,和自己相依相守到天明。畢竟對方這段時間以來精神狀態一直不太好。

  沈雁聽完他的理由,一陣沉默。

  良久,目光終於慢慢移向對面書桌上那隻時鍾。

  已經快要過去一個小時了……也不知道還趕不趕得上。唯一知道的是,秒針不會因為自己的猶豫而放慢,仍舊會一格一格朝前推進,每每繞上一圈,自己可以抉擇的餘地就少一分。

  「抱歉,」他沉聲嘆一口氣,輕輕把頭抵在齊誩肩上,「只要五分鍾就好……」

  齊誩望著他微微笑。

  「一分鍾。」

  沈雁愣了愣,詞窮片刻,半晌才接得下去:「……唔,四分鍾可以嗎?」

  齊誩忍著笑,唇角越翹越高:「不許。最多給兩分鍾。」

  沈雁這時候總算聽出這個人是在逗自己,無奈地垂下眼睛笑了笑:「我會盡快了結的,給我四、五分鍾就行了。」

  「逗你的,我才沒那麼小氣,」齊誩聽他一本正經地向自己請求,不由失笑,手掌環上他的後頸把他拉近,輕輕銜住他一邊耳朵低聲說,「多少時間都無所謂,你按照自己的步調慢慢來吧。不過結束之後,你今天晚上剩下的時間……全部屬於我。」

  他說現在的他自私,也不完全是假話。

  沈雁聞言淡淡一笑,心中瞭然,「嗯」了一聲應允下來。

  齊誩很想再這麼和他耳鬢廝磨一會兒,不過因為擔心誤時間,到底還是慢慢把人鬆開,有些不捨地說:「那,我回臥室等你。」

  很意外地,沈雁忽然低聲問:「齊誩,這一場比賽……我想請你聽完全過程。可以嗎?」

  齊誩隱隱覺察到他話中有話,沒有過多躊躇,順從他的意思點了點頭:「好。」

  沈雁沒再說什麼,從被子裡面支起身,齊誩跟著。

  一場情.事過去,初冬涼絲絲的空氣重新佔據上風。身上的汗尚未幹透,被縟拉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感到了冷,不由微微打一個寒顫。

  「先別下來,我找衣服給你穿上。」沈雁說。

  衣服——這個詞的意義突然間變得曖昧非常,齊誩怔了怔,反應過來後一下子面紅耳赤,小小聲支吾一下權當回答。

  衣櫃其實在臥室裡,書房裡並沒有可以更換的幹淨衣物。沈雁之所以說「找」,是因為他們脫下的衣服淩亂地散了一床,甚至有些落到地上,全部收拾起來要花一點功夫。

  齊誩在沈雁低身去收拾衣物的時候輕輕挪開視線,有些羞於正眼打量他在薄薄燈火中光赤的身體。

  「暫時先穿這個吧。」沈雁拾起齊誩原來那件襯衫,襯衫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有一半還被汗水打濕過,散發出濃濃的情.欲的味道。齊誩微微赧著臉,默不作聲任由沈雁替自己套上,期間時不時偷瞥他一眼,在發現他身上確實留下了自己的吻痕後,總算喜滋滋地低下頭。

  「那這件呢……要我幫你穿嗎?」沈雁低聲問,手裡拿著的是他之前那條底褲。

  齊誩這次真的漲紅了臉,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不要……」

  反正只是從一張床換到另一張床上。況且,讓沈雁來做這件事,對自己心臟的衝擊實在太大了。

  沈雁輕輕笑了笑,不再言語,也取來一套衣服和褲子默默穿好。正準備把齊誩從床上抱下來,餘光不經意間看到地板上有東西微微一閃,低頭一看,原來是那時候被他扯斷的那顆紐扣。

  斷掉的那根線頭搭在襯衫領口下,可見他當時的動作有多用力。

  齊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扣子的同時也「哧」地一聲笑了,挨過去貼住他一邊胳膊,喃喃道:「這件襯衫從今往後就要少一顆扣子了。」

  沈雁不作聲,默默把東西撿起來。

  「我可以留著這個嗎?」他忽然這麼問。

  齊誩先是愣了一愣,回過神來之後,他微微垂下眼瞼,咬住自己的嘴唇低聲笑:「……你留著這個做什麼?」

  沈雁也笑起來,很輕,笑容幾乎不成形:「提醒自己你在。」

  不等齊誩回答,沈雁已經彎身慢慢把人抱了起來。

  齊誩再怎麼說也是成年男人,要完全抱起來還是有些吃力。

  他長大後還是第一次被人打橫抱起,臉上燙得厲害,想要自己下地走,無奈膝蓋還是軟的,像被人卸掉了骨頭,連自己站立起來的能耐都沒有。

  「別動。」

  沈雁輕輕在他耳邊叮囑,語氣溫和卻不容推拒。

  齊誩只好乖乖讓他帶回臥室,放到那張寬敞的大床上。寬敞歸寬敞,可被窩裡面還是冷的,齊誩坐下去的時候不禁微微一縮,而沈雁下一刻已經跟著一起鑽了進去,不作聲地緊緊把他擁入懷中。

  兩個人在床頭坐了一會兒,直到體溫把被子熏得暖烘烘的,沈雁終於慢慢放開手,為他掖好被子,然後動身去把他的筆記本電腦和耳機都放到床邊,這才輕輕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等我回來,很快。」

  「嗯。」

  沈雁起身,最後還低頭默默看了一會兒掌心裡那枚紐扣,揣回自己身上,無聲無息關上了臥室的門。

  齊誩拍拍自己的臉,希望盡快把溫度降下來,與此同時打開電腦。

  他的電腦並沒有關,只是進入了睡眠狀態。當他回到原來的界面,之前打開的所有窗口都還在,包括比賽用的YY頻道。

  齊誩急於知道比賽進行到了什麼地方,才匆匆點了進去,便突然被一連串的頻道內私聊嚇了一跳。

  ——是「老五」。

  不知道為什麼,到目前為止這家夥已經連續發了五六條私聊給自己,而且還用的是血淋淋的特大號字體,讓人無法忽視。齊誩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果然,老五的第一句話就讓他整個人僵了僵。

  【★老五★】對【你】說:歸期歸期歸期歸期歸期!!快上來,快聽我說!!千萬別讓沈雁參加「順陽侯」這場比賽!!趕緊去阻止他,現在就去,快!!

  那一刻,他條件反射般繃直身子,有種馬上翻身下來,去把剛剛離開的那個男人拉回來的衝動。

  可這種強烈的衝動頃刻間被回憶裡沈雁那句又低又沉的「等我回來」沖散,猶如臨頭一盆冷水,把他倏地澆醒。

  ——不。

  不應該這麼莽撞,自己應該相信沈雁許下的話,不是嗎?

  他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坐回床頭,沒有動彈,即使「老五」接下去所有的話都在極其強勁地動搖他這種意志。

  【★老五★】對【你】說:……這場比賽的台詞已經公佈了……(扶額)

  【★老五★】對【你】說:……那個台詞實在……

  【★老五★】對【你】說:不行的啦,他絕對不行的,快去阻止他,要不然的話……〒▽〒

  【★老五★】對【你】說:歸期,歸期你到底跑哪裡去了??明明見你掛在這個頻道里面卻不說話,也不知道現在到底什麼情況,你趕緊回話啊!!嚶嚶嚶嚶……〒▽〒

  【★老五★】對【你】說:你應該和沈雁在一起吧?如果你不阻止他,就真的沒有別人可以阻止他了……

  ……

  ……

  阻止他?

  為什麼?

  齊誩的手不自覺地從筆記本的鍵盤上鬆開,恍恍惚惚之間探到半敞的襯衫領口上,停在那枚扣子曾經所在的位置——彷彿這樣簡單的觸碰,就可以讓自己的手指和正握著扣子的那個人的手連在一起。

  短短幾分鍾前,他們還躺在一起溫存繾綣,以至於現在從書房到臥室這麼一點距離都叫人不習慣。

  如果是今天早上那個沈雁,自己估計不放心他一個人比賽。

  但是……這個沈雁不一樣。

  齊誩盯住屏幕上「老五」的那幾句話反反複複地看,最終目光定格在「台詞」兩個字上,忽然間似乎頓悟了什麼,猛地抬起眼睛,看向頻道公告上已經掛了很久的三幕官選台詞。

  沈雁輕輕抬起眼睛,看向公告內「順陽侯」的三幕官選台詞。

  他其實很幸運。

  坐下來的時候,在他前面的一位選手剛剛結束,還有一分鍾左右的時間可以供他體會台詞。一切都還趕得上,只是他注視台詞的時間比前面兩個角色所用的時間更長,長得像已經凝固了。

  那上面的每一句台詞他都記得,因為讀過原作。

  不過要自己念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他沉沉吸一口氣,點開屏幕右下方的時間顯示,看著裡面那隻時鍾上的秒鍾漸漸轉夠一圈——正好手裡握著的紐扣也是一個圈,把它放在自己視線看得到的地方,時間所帶來的壓迫感一下子小了許多。

  「下一位是22號選手。」

  主持人陽春曲也看著時間。報出選手編號的時候,不得不說她心裡有點兒虛。

  「22號選手?請問你現在上線了嗎?」

  跟比賽開始前的提問差不多,連忐忑的語氣都是一模一樣的。

  她此前一直沒有見到「貓咪の爸爸」掛在頻道里,比賽期間一邊主持一邊苦苦思考到時候該怎麼辦,其中最糟糕的一個選項即是自己必須宣佈22號失去比賽資格。

  不過,作為對這位選手有好感的人之一,她並不願意見到這種結局。

  貓爸爸的其他粉絲們自然也急得不得了。

  聽眾1:┭┮﹏┭┮貓爸爸這時候還沒有來……完了,真的完了……

  聽眾2:┭┮﹏┭┮我,我不到最後決不放棄!!

  聽眾3:┭┮﹏┭┮樓上+10086!!即使不準備比賽好歹也通知一聲,讓我徹底死心啊!!吊在這裡實在比直接告訴我他不來了還難受!!

  22號-【貓咪の爸爸】:我來了。

  ……

  ……

  ……等等……

  公屏上齊刷刷的寬面條淚戛然而止,片刻的死寂後,眾人紛紛尖叫起來。

  聽眾1:Σ(っ °Д °)っ 艾瑪!!貓爸爸!!快看我上面這個ID!!↑↑↑↑↑

  聽眾2:Σ(っ °Д °)っ貓爸爸!!官方快看上面!↑↑↑↑↑

  聽眾3:Σ(っ °Д °)っ貓爸爸!!官方快看上面!↑↑↑↑↑+1【PS:如果可以用一百根箭頭我想用一百根啊混蛋】

  聽眾5:啊啊啊啊啊啊是本人嗎??是不是本人!!【糟糕快哭了…… ┭┮﹏┭┮】

  聽眾6:救命啊啊啊啊貓爸爸你終於出現了,好激動!好高興!今天晚上終於沒有白等!【已經哭了怎麼辦!求貓爸爸包郵紙巾!】

  ……

  ……

  如果比賽是通過視頻形式直播的,那麼大家大概能見到主持人輕輕拭了一把冷汗。

  「太好了,有請場務把22號移到第一麥序。」雖然看不到動作,但是她鬆一口氣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了出去。

  這一舉動固然與貓爸爸的粉絲們產生了共鳴,但是卻引起銅雀台粉絲的不滿。

  銅雀台是14號,出場在前,並且不出所料地到目前為止都排在第一的位置上。

  一來,相對於丹藥成癮、聲音病態的「昌帝」,銅雀台那種低音炮的強大聲線優勢在武將出身的「順陽侯」身上更容易施展。

  二來,以配音能力而言,業餘選手中要出現可以超過他這個商配的,確實也比較難得。

  如果說「不問歸期」的發揮對於銅雀台和他的粉絲來說是一場意外,那麼「貓咪の爸爸」則是注定的絆腳石。

  這裡面有一半歸功於在論壇裡孜孜不倦宣傳貓爸爸的熱心粉絲們。

  「我喜歡貓爸爸多於銅雀台大神,怎麼辦?」

  「貓爸爸一定會贏大神的吧?」

  「我覺得比賽毫無懸念!」

  這樣的言論一旦多起來,即使兩位當事者表面上完全沒有交集,總能夠引發一場暗潮洶湧的——

  意識到自己是官方代表,不能表現出任何偏袒某位選手的傾向,陽春曲連忙輕輕嗓子。

  「咳,那麼請22號選手上麥檢查設備,如果沒有問題再……」

  「不必了。」

  第一麥序上傳來那個人低低的三個字,比大家印象中的聲音更沉,更沙啞一些。在旁人聽起來,幾乎要以為是麥克風的問題,像有一次厚厚的底噪沉澱在裡面。

  「什麼都不需要,」第二句話比第一句更往下沉,「直接開始吧。」

  ☆、【第九十章】

  ——開始……

  剛剛開始的時候,自己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

  他恍恍惚惚地想。

  和以前一樣,他把房間內的光源全部關上,只留下屏幕在隱隱發出冷光。拼湊成台詞的那些字彷彿寫在紙面上的墨水被打濕了,一個接一個在光線之間模糊,漸漸變成一片花白,什麼也看不見。

  他按在桌面上的手微微一抬,放開了壓在手心底下的那枚紐扣。

  並且,像是為了確保自己不會忍不住伸手去拿紐扣一樣,甚至把手輕輕挪開一段距離,之後慢慢握成一個拳頭。

  眼前的光如水一般淹沒他,一沉一浮。意識載在一支小舟上,漂回他記憶的起點——一直以來他都選擇深深封閉在記憶底層的那個起點;現在,他主動把它挖開。

  最開始是那間出租屋。

  門上生了鐵鏽,門口貼著一張陳舊的倒過來的「福」字,門裡坐著他和那個女人。

  他坐在地上玩,女人坐在他面前的一張木椅上,神情木訥,臉頰上有兩道幹涸的痕跡。剛剛掛斷的電話話筒都沒放好,歪到一邊,還能聽到斷線後那種「嘟——嘟——」的冗長提示音。

  每個月總會有幾天會這樣,每次女人都不說電話是誰打來的,不過他知道。

  是爸爸嗎,他問。

  女人眼睛微微一動,朝下看著他,一直下垂的嘴角居然往上提了提。笑容狼狽而慘淡。

  是爸爸,她回答。這個回答讓他的雙眼一下子明亮起來。

  ——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不回來……

  ——為什麼。

  ——因為……

  突然間,今天重逢時女人的聲音近在耳邊似地冒出來:「沈雁,他根本不想要你。」

  屏幕上的倒計時在這一刻猛地從「120」跳到「119」。

  一秒鍾的跳躍讓他渾身深深一震,手指下意識按住喉嚨——喉嚨像被那個女人的一雙手牢牢勒住,不僅僅是聲音,呼吸也中止了。

  118。

  117。

  連續空白了三秒鍾。

  他的手微微打顫,張大嘴,在耳機裡聽到了從麥克風傳來的自己掙紮的喘息聲。還好很輕,不仔細聽聽不到。曾經有一瞬間他想去抓那枚扣子,不過到底忍住了,拳頭仍舊死死抵住桌面。

  他長長吸一口氣,閉上眼。

  聲音出現的一刻如同水面被打破,而聽到聲音的過程則是下沉。

  齊誩也感到自己往下一沉。

  沈雁的聲音就好像一柄冷冰冰的鐵鉤,一下子把他的聽覺鉤住了,連帶著人一起深深沉下去。

  「……你想知道些什麼?」

  一半是氣息,一半是實實在在的聲音。

  前者虛,後者實,卻又微微沙啞,形成一種非常獨特的音質。正如泥潭潭底的淤泥被一枚石子擊中,沉積的泥沙在水底緩緩上揚,動盪,一片渾濁不清。

  而水溫低得可怕——

  然後,耳機裡的人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只有那麼一聲,居然也有行尸走肉般的空洞感。

  「先帝生前……一次也沒有提到過我,因為他不想讓世人知道我的存在,」他說,語速很慢。彷彿一個人在水中行走,每向前邁一步都是沉甸甸的,「我和我娘親在外面流浪了十幾年,甚至連京城……都不曾踏進過一步。

  「哈——」

  齊誩這時無意識地抽了一口氣,似乎不這麼反應自己就真的會溺斃一樣。

  他狠狠打了一個冷顫,兩邊胳膊上倏地湧上一股深深的寒意,居然忍不住用手去摀住那裡。在沈雁唸完第一句台詞之前,他都覺得自己在一片又黑又深的水中不斷下沉。

  沉不到底。

  因為無底。

  連「白軻」那一場比賽都不至於給他這種感覺。

  印象裡唯一一次相似的感覺是從醫院裡回來後,他看著沈雁的眼睛,想從那雙眼睛裡讀出對方想法的時候。那時候沈雁的神情之中散發出的疏離感和現在如出一轍,彷彿一片黑漆漆的海,使人失去縱身躍下的勇氣。

  而且那句「你想知道些什麼」,聽上去……簡直就是在回答當時提問的自己。

  不過實際上,這句話的確出自「順陽侯」的台詞。

  說話的對象是一位自先帝太子時期起就一直追隨先帝左右、故而知道當年隱情的老臣。他知道「順陽侯」的身世,於是私下找到對方,冒死勸諫對方恢復皇室身份,以天子胞弟的名義起兵造反,以誅昏君。

  這段對話是「順陽侯」在回顧自己小時候的經曆。

  可是……

  「可是不對啊。」語氣不對,感情更不對——從一開始就偏離了,而且是完全偏離。

  齊誩喃喃出口,脊樑骨上下一片冰涼。

  語氣提示裡明明寫著【微微苦笑,但語氣鎮定自若】啊。

  根據書中描寫,「順陽侯」雖然小時候日子過得很苦,但是成人後得到了不少好心人的扶持,苦盡甘來,進入行伍之後更是旁人公認的智勇兼備、沉穩大氣的領導級人物。他武將出身,氣質不同於一般王侯,往往給人以一種魄力感。

  沈雁剛剛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也有一種逼人的魄力在內,可性質顯然完全不同。

  「順陽侯」的魄力有如正午陽光,明亮又莊重。

  而沈雁的那種魄力……卻是陽光燒盡燒出的灰,一點都不溫暖,倒是有種嚴冬的河水浸在身上那樣針紮似的、陰沉沉的冷。

  ——沈雁,你究竟為什麼這樣?

  聽眾1:……貓爸爸究竟為什麼這樣……【跪了】

  聽眾2:……開什麼玩笑,貓爸爸的語氣別說和其他選手相比較了,跟官方的台詞說明都完全不一樣好麼!!徹底脫離了!!【默默跟著一起跪】

  聽眾3:┭┮﹏┭┮不是吧……貓爸爸你怎麼了……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聽眾4:┭┮﹏┭┮這種錯誤無法挽回啊啊啊啊……

  聽眾5:┭┮﹏┭┮怎麼這樣!我等了那麼久不是為了等這樣的表演啊!

  聽眾6:貓爸爸是江郎才盡了吧……(點蠟燭)

  ……

  ……

  齊誩無法說服自己不去看公屏上那些憂心忡忡的言論,因為他的心臟也同樣被揪得緊緊的,吊到了半空中。而她們的評價又讓他的煎熬程度再上一個層次。

  江郎才盡?

  誰都知道人無完人,儘管沈雁很有實力,不過在表演上也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但,這種完全脫軌式的重大失誤,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出現在沈雁身上。

  在比賽這種特殊環境下,有些選手會選擇出奇制勝,通過和別人不一樣的表演來以新穎爭取高分。

  然而新穎歸新穎,總歸要萬變不離其宗才行。

  沈雁一向忠實原作,甚至可以說這已經是他的「招牌」,又怎麼會為了硬生生創造出和其他選手的不同,刻意往錯誤的方向上配?又怎麼會本末倒置?

  太不正常了——

  齊誩開始後悔沒有聽從老五的勸告,當時就把人拉回來。

  「而且……」如果按照你第一句設下的感情基調來配,後面的台詞你要怎麼接下去?

  齊誩目不轉睛,直勾勾盯著公告裡的台詞看。

  【你想知道些什麼?先帝生前一次也沒有提到過我,因為他不想讓世人知道我的存在,我和我娘親在外面流浪了十幾年,甚至連京城都不曾踏進一步。他或許真的是一個拋妻棄子的男人,可在我看來,他是一位仁君。】

  「你根本沒辦法自圓其說那最後一句台詞,沈雁。」齊誩艱難地說。

  「順陽侯」心懷家國天下,即使經曆了那樣苦澀的童年,仍然能以大局為重,放下一己之私,在別人面前誇讚他父皇的治世賢明。而且官方的台詞提示更明確指出,最後那句話的感情應該是「坦誠的,帶著敬仰之情」,因為舊日的恩恩怨怨於他而言比不上百姓社稷重要。

  齊誩讀過原作,沈雁也讀過,甚至讀得更久更細。

  書裡面確實是這麼描寫「順陽侯」的心境。如果他都記得這些內容,沈雁更加不可能不記得。

  這時,耳機裡又傳來輕輕的一聲笑。

  比之前那次不同,更接近情緒失控前壓抑而尖刻的冷笑。他這時候的聲音已經從回憶的水底浮上來,語調中的悲慼感在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洗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堅冰——到達冰點後,那些水所凝結的冰。

  「他或許……真的是一位仁君,」到此,聲音嘲諷似地微微上抬,收尾時氣勢驀然間鋒利起來,「可在我看來,他是一個拋妻棄子的男人。」

  啊——

  齊誩腦子一懵,感到心臟被重重撞了一下,接著狂跳不止。

  原來可以這樣。

  居然可以這樣!

  台詞內的字數完全沒有變,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改,只不過調換了前後半句的位置,就能如此流暢自然地把原先的情緒貫徹到底。

  聽眾1:……!!!!

  聽眾2:……!!!!他改詞了!不對,應該說他改變台詞的位置了!這樣一來,一個字都不需要增減都能連貫接上!好厲害!

  聽眾3:嗚嗚嗚嗚,突然間好討厭先帝啊!!對,他是仁君又怎麼樣,對於侯爺來說他就只是一個拋妻棄子的男人!!其實這樣的表演很有說服力。明明被這樣對待,沒理由一點都不恨的……QAQ

  聽眾4:說實話,他第一句台詞出來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他出現失誤了,但是聽完這段最後一句……我覺得他應該是有意識這麼做的,並非出錯。【拇指,真的很厲害】

  聽眾5:應該是有意識這麼做的+1,他完全沒有按照劇本來,甚至到了悖逆原作的地步,可我居然……可恥地被說服了!! ┭┮﹏┭┮

  聽眾6:我也是……如果我是順陽侯,我一定也會用貓爸爸現在這種口氣回憶過去,因為先帝作為父親實在太渣!!雖然這樣的表演一定不會被官方接受的吧……好擔心啊好擔心,貓爸爸真的可以晉級嗎??(淚)

  ……

  ……

  正當所有人懸著一顆心屏息而待,那個人的一身鋒芒又漸漸收斂回去。

  畢竟是一個識得大體,教養良好的男人,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已經習慣了克制的本性會不讓自己綻開的傷口繼續滴血——至少,不會在別人面前繼續。

  即使接下來的話題也是一樣悲涼。

  「娘親臨終之時什麼都不提,只是反反複複說一件事……那便是要我死守這個秘密。」

  一字一句說到這裡,聲音中斷片刻,似乎再貿然繼續會壓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齊誩聽得到那個人在離麥克風很近的地方粗重地呼吸,一起一落都能牽動痛處。半晌,他終於接下去:「所以我把自己當成一個啞巴……才活到現在。」

  啞巴。

  這個詞忽然在齊誩心口冷不丁剜了一刀,就像是在泥濘中走了很久,終於踩到泥沙下面埋藏的一塊玻璃碎片。防不勝防,直直刺入皮肉。

  有那麼一剎那,內心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錯覺。

  他感覺這個不是「順陽侯」,是沈雁本人。

  因為啞巴這個關鍵詞將他們聯繫到了一起。

  一旦兩者重疊,再細細體會一遍這句話裡角色對父親的怨,和恨,還有這麼多年不能提一個字的苦澀,五味雜陳,便讓他覺得格外心疼。

  但是最令他心疼的,還是這一幕的最後一句話。

  【即使如此,若我告訴你,我並不覺得自己可悲,你會相信麼?】

  原本的台詞走向,是「順陽侯」在回憶了種種往事後,向對方坦白自己對先帝並沒有心懷怨懟。他說出了長久以來的心裡話,這時候的語氣應該是放下了重擔後微微悵然又微微欣慰的感覺。

  ——「即使你們不信也好,我真的不覺得自己可悲」,這個意思。

  可沈雁不同。

  沈雁念出這句台詞的時候,聲音中捎有壓抑的味道,即使不看他,也知道他的拳頭攥緊了,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顫抖著。

  「即使如此……若我告訴你,我並不覺得自己可悲,你會相信?」

  重音放在了最後那四個字上。

  把一個平靜坦然的陳述句,變成了令人會不由自主匆匆搖頭、無法反駁的反問句,甚至於質問句——「我說我不覺得自己可悲,你會相信?當然不會,怎麼可能會相信——」

  聽眾1:┭┮﹏┭┮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馬教主式咆哮體】

  聽眾2:┭┮﹏┭┮侯爺啊啊啊啊好虐啊啊啊啊快點讓皇帝哥哥治癒你!!【咦】

  聽眾3:┭┮﹏┭┮雖然很想排一排樓上,但是我已經被虐得捂心口了……沒有力氣萌兄弟年下了【喂】……心裡面滿滿的是心疼啊……

  聽眾4:他完全推翻了原作……_(:з」∠)_

  聽眾5:即使完全推翻了原作,感情也能一氣呵成,沒有任何違和……服了。_(:з」∠)_

  聽眾6:……我……我更喜歡這個順陽侯……【對不起我不好意思說我是原著黨了,明明應該批評他才對,我是不合格的原著黨以及合格的貓爸爸腦殘粉……QAQ】

  ……

  ……

  是。

  沈雁完全沒有遵照原作來配,但是感情依舊真實。

  又或者說……這樣的表達方式反而更真實些。

  比起「順陽侯」這樣心胸豁達,品格已經上升到了無私境界的書面角色,面前這個男人一點都不完美,一點都不高尚,卻更貼近一個會受傷會痛苦的普通人,更具有現實意義上的說服力。

  齊誩這時候突然頓了頓,似乎一下子想到了什麼,輕輕掩住了口。

  ☆、【第九十一章】

  齊誩想起了墓碑。

  沈雁爺爺的墓碑。

  那天,沈雁和他一同前去給老人掃墓的時候,他記得自己當時看了一眼碑文。碑文上刻著所有家族成員的名字……卻偏偏少了「沈雁」。

  他還想起了那本相冊。

  相冊裡完全沒有沈雁小時候的任何照片。

  現存的照片裡除了少年時的沈雁,只有老人一個;而那個沈雁臉上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笑容。

  ——我小時候……生活環境不太好。

  ——我想克服一些東西。

  ——即使那些內容不是你想聽到的,也可以嗎?

  恍然大悟。

  「啊……」

  齊誩忽然輕輕動了動唇,回過神時,眼眶裡不自覺有東西潸然落下,「啪」地一下打在他摀住了嘴的手背上。

  那個人低沉的喃喃呼喚再一次襲上耳畔。聲音裡總有一種苦澀,以及一種近乎卑微的不安。

  齊誩,別走。

  齊誩,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更需要我?

  齊誩,這一場比賽……我想請你聽完全過程——

  「因為這才是……」全部的你。聲音忽然間酸楚至極,甚至沒辦法完成這個句子。

  拼圖的最後一塊,同時也是遲遲補不上去的、最難堪的一塊——那個人到底還是選擇了放到自己面前。

  齊誩已經連話都說不下去。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

  他終於知道即使在兩人最親密的時刻,對方仍舊放不下心結的原因。

  那些埋藏在字句之間、沒有明明白白說出來的過去,用刀刻的方式刻到了心口上。隔在他和沈雁之間的玻璃牆坍塌了,手可以伸過去抓緊對方,卻首先要經曆被玻璃裂口割傷的痛楚。

  原來從一開始,這場比賽的「聽眾」就只有自己一個——沈雁正以這樣的方式向自己坦白。

  「嗚……」齊誩呼吸接不上去,匆匆抽噎一下,肩膀微微發抖著陡然收緊自己的手,盡力壓住哽咽聲不讓那個人聽見。在意識到「順陽侯」那些台詞裡還有另一層含義後,沈雁剛剛所表達出的蒼涼便像錐子一樣刺進來,硬生生撞開了他感情的閘門,抑不住淚水越流越凶。

  這種感受就好比以前在大學傳媒課上看一部影片。

  影片裡面的故事晦暗而沉重,在觀看過程中心裡只是悶悶的,澀澀的,卻還不到悲慟的地步。可當他後來知道內容不是虛構的,而是一部紀錄片的時候,那種胸口被狠狠一擊的沉痛無法用語言盡述。

  現在。

  一虛一實的兩個人、兩段故事通過台詞合二為一,那份重量……他負荷不了。

  眼淚只不過是超負荷的一種宣洩形式。

  「夠了……」沈雁,夠了。「我已經明白了,別再唸下去了……」

  齊誩沙啞地輕輕乞求著,希望表演就此終止。

  但表演仍在繼續。

  「大哥,」耳機內忽然傳出一個又冷又硬的聲音,與平日冷靜自持的那個「順陽侯」不同,彷彿一柄雙刃劍,能刺痛別人,卻也同時刺痛自己,「你看錯我了。」

  「唔——」齊誩下意識睜大雙眼。

  由於配過「昌帝」這個角色,所以對於台詞裡面的人稱代詞十分敏感。

  更何況,這段對話是原著裡為數不多的,「順陽侯」第一次在自己兄長面前表露出真實心跡的場面——最後的逼宮,昔日的天子窮途末路,在被叛黨所擁戴弟弟出現在自己面前時理性全失,厲聲折辱他及他出身寒微的生母。

  「順陽侯」一直眉頭緊蹙默默聽他罵。

  「昌帝」已經奄奄一息,罵不到一會兒便喘不過氣了,不得不停下。此時怒極悲來,從罵弟弟轉而罵自己,恨自己被這個先帝遺棄在民間的孽種欺騙了那麼久,那麼深。心高氣傲的帝王本性讓他覺得自己白白付出了信賴,簡直蒙受了奇恥大辱。

  【……朕居然,一心以為你對朕忠心耿耿,決不會忤逆朕,更不會背叛朕——】

  【大哥,你看錯我了。】

  這是原作中「順陽侯」第一次當面打斷皇帝的話。

  剛剛的那一場言語侮辱,勾起了內心一直深深埋藏的,陳舊而苦澀的回憶。十年的軍中曆練和國家社稷已經把當年那個小小的他的痛苦掩埋太久,久到長大後的他幾乎不記得自己有過那些灰色情緒。

  可是現在。

  時隔多年,當這些情緒被自己的親生哥哥挖出來的時候,赫然驚覺灰色已經腐敗成黑色,黑到一種接近陰暗的地步。

  這時,麥克風邊的嘴唇輕輕扯了扯,笑出兩聲,卻無分毫笑容應有的明亮。

  「其實你對我一無所知——」

  從語氣上而言,這兩句台詞和他反轉後的第一幕非常連貫。

  一樣的冷。

  一樣的恨。

  然而連貫有時候並不是好事。

  或許意識到了這一點,一直發出支持呼聲的公屏上陡然冒出來一句話:「……其實,我不能同意貓爸爸。

  發言的是一位資深原著黨,作為《誅天令》系列書迷,她對於這段情景裡面兩位角色的台詞簡直能倒背如流,對於人物全書中從頭到尾的心態變化也非常熟悉。

  她開口之後,許多感受相同的原著黨也懦懦應和起來。

  聽眾1:……其實,我不能同意貓爸爸。_(:з」∠)_

  聽眾2:……其實我也……_(:з」∠)_

  聽眾3:作為原著黨,一直非常喜歡貓爸爸演繹的角色,認為「高度還原」是他的最大特色和吸引力。不過到了這裡,我也不得不弱弱地說我有些後悔支持他第一幕改變人物情緒了。〒▽〒

  對於一些沒有看過原著,純粹來欣賞CV表演的人來說,這樣的意見似乎很讓人不能理解。

  「貓咪の爸爸」支持者內部第一次出現了分歧。

  聽眾4:Σ( °△ °|||)︴樓上的同學們,為什麼要這麼說??我覺得感情和改過的第一幕連貫起來了呀,而且第一幕很真實,很有感染力呀!!

  聽眾5:對對對,雖然不符合原著,可是深深打動了我……┭┮﹏┭┮

  聽眾6:不過呢,這種處理手法本來就很有爭議就是了……

  聽眾1:不是因為感染力的問題,也不是完全因為不符合原著的問題。問題是第一幕大反轉,但是第二幕卻選擇延續,感覺人物就沒有變化了……_(:з」∠)_

  聽眾2:淚流滿面地排樓上!!侯爺前期和後期的心情是很不一樣的,是跟隨故事進展而有所進展的,一旦這種轉變沒有了,就無法表現這個人物內心逐漸變質的過程了啊!!

  聽眾3:哎,「冷漠」和「恨意」本來應該是到了這個時間段才出現的,貓爸爸第一幕就統統改掉了,結果這裡沒辦法產生前後對比,一個套路到底是配音的大忌啊大忌……貓爸爸今天發揮真心有失水準【同意上面有些人說的第一幕感染力十足,但是單獨聽不錯,兩幕一起聽,就體現不了人物命運的走向了】。

  ……

  ……

  齊誩突然想到,這一幕的場景到了這裡,下面「順陽侯」會有一個動作——狠狠把「昌帝」衣襟抓住,按在牆上的動作。

  修養良好如順陽侯,會做出這樣的動作,證明他已經臨近失控了。

  接著他聽到「砰」的一聲。

  不是真的有東西撞到牆壁,而是那個人的手沉沉一下扣在桌面上的聲音。雖然離麥克風有一段距離,卻足夠響,足夠硬,令他渾身一震,一時間忘了怎麼呼吸。

  沈雁拳頭落下的地方,就在那枚紐扣旁邊。

  而他只是緊緊攥著拳,並沒有觸碰紐扣,哪怕只是一點點。

  「自小生長在深宮之中錦衣玉食的你……知道一個人孤苦伶仃、無家可歸是什麼滋味嗎?」他聲音緩緩發顫,問出一句話。

  與其說問,不如說「逼問」更符合語氣,字字淩厲逼人。

  齊誩不由自主往後退。這是下意識做出的反應,哪怕明明知道台詞不是針對自己,台詞裡強烈的壓迫感還是迎面撲來,一動都動不了,只能怔怔坐著——相信不論是「昌帝」或是其他什麼人,在聽到這樣的問話時,內心都不可能不動搖。

  第二幕從開始到現在,所有在場的人都彷彿在刀刃上走。

  語氣裡的恨意越深,腳陷入刀刃也越深,在聲音的引導下一步一步朝著刀尖走去。當沈雁那股逼迫感一下子提起來,所有人就好像重重一滑來到了刀尖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便會被立起來的刀給予致命一刺——

  沈雁卻停住了,開始急促呼吸,似乎正在苦苦壓抑自己的情緒。

  語句因此暫停了兩三秒鍾。

  儘管之前出現了不同意見,聽眾們仍然牢牢被這樣的表演張力抓住,屏息而待,不敢出一口大氣,生怕呼吸一下就要錯過什麼。

  齊誩的心也在怦怦直跳,手指有些發抖。

  「沈雁……快點啊。」

  他眼睛盯著計時器上一格一格減退的數字,顧不得擦拭臉上半幹半濕的淚漬,鬢間滲出一層冷汗。

  可能很少人注意到,由於沈雁改變了第一幕的感情基調,放慢語速去體現那種悲涼,使得原本可以很快結束的台詞花了一點時間。所以,他到了第二幕的時候時間已經卡得非常緊,再這麼暫停的話……

  「你的時間會不夠用的——」

  齊誩心底亂糟糟的,忍不住脫口而出。

  令人意外地,沈雁這時候忽然發出一聲微微的抽氣聲,似嘆息,又似啜泣。

  剛才那種巨大的壓迫力在這一刻居然開始軟化,像壘起的沙子慢慢地塌陷下去,有了一分於心不忍。

  聽眾們走在刀刃上的錯覺一下子不見了,腳掌落地,彷彿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精神枷鎖,人人都不自覺鬆一口氣。

  「你知道……永遠不能和至親相認是什麼滋味嗎?」

  他的聲音本身就很低沉厚實,在經曆了前面的一場痛哭之後,喉音變得沙沙的,說話的時候更容易帶出一種苦味。更何況,他這一句幾乎是斷斷續續完成的。

  雖然句式和上一句完全一致。

  雖然同樣是在質問對方。

  但是,恨意消失了——與其說恨,不如說是想恨卻恨不透的挫敗感,甚至……解脫感。

  齊誩一瞬間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心跳消失了,定格在那個人輕輕傳入耳中的哽咽之間。

  改變了。

  第二幕的台詞提示到這裡為止,走向又一次發生轉折。

  【自小生長在深宮之中錦衣玉食的你……知道一個人孤苦伶仃、無家可歸是什麼滋味嗎?】(質問語氣)

  【你知道……永遠不能和至親相認是什麼滋味嗎?】(質問語氣加深,加大尖銳感)

  然後是——

  【你明明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可是,我心底卻非常憎恨你——】

  三句台詞的語氣連連遞進,明顯是朝著「恨意加重」的方向走。

  但是沈雁完全倒轉了它。

  「我明明……心底非常憎恨你……」聲音和按在桌面上的拳頭一樣輕輕顫抖,當聲音到了嘶啞的極限,手驀然放開,摸到了旁邊那顆扣子,像是抓住了一種救贖般匆匆埋進手心,終於苦笑失聲,「可是,你卻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

  ——「所以,我還是沒辦法報複你,丟下你不管」。

  這才是他的轉折。

  眼看著便要招來一場風雨的陰霾緩緩散去,撥雲見日。許久不見的陽光悄悄然灑了一地,正如他真正的ID所寓意的,冬盡而春至。

  聽眾們一片鴉雀無聲。

  齊誩聽到自己緩緩吸了一口氣,怔怔地眨了一下眼睛。春天來得太意外,眼眶裡似乎也有東西在融化,越融越快,幾乎滿溢而出。

  這時,他聽見耳機那端的男人輕輕笑了笑,沉靜安然。

  比轉折更意外的,是男人接下去的話。

  「好了,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是什麼意思?

  公屏終於被這一句話打破沉寂,震驚不已。

  聽眾1:QAQ !!!

  聽眾2:QAQ ……什麼東西到此為止……

  聽眾3:QAQ 在我默默在屏幕前流淚的時候突然說什麼呢!貓爸爸!

  聽眾4:QAQ ……我的眼睛好痛……後面那段一下子忍不住……淚流滿面……

  聽眾5:QAQ 貓爸爸的轉折太意外,太精彩!!完全想不到!!別停!!求求你!!

  聽眾6:QAQ 不要啊啊啊啊不要到此為止啊啊啊啊!!

  ……

  ……

  「我知道自己時間不夠了,」沈雁的聲音恢復到他最自然的狀態,只是這樣聽著,便能感到一片暖洋洋的海撫過沙灘,說不出的安定溫和,「而且我從一開始,就只打算完成前兩幕而已。」

  只有前兩幕的台詞就夠了。

  他微微低下眼,看著握住紐扣的那隻手。

  「我從一開始,就已經打算要放棄這個角色——對不起,我棄權。」

  在場所有人一時間驚呆了,回過神後紛紛臉色大變,場面都有些失控了。

  聽眾1:〒▽〒不要啊啊啊!!!

  聽眾2:〒▽〒棄權???貓爸爸不要這樣啊啊啊!!!

  聽眾3:〒▽〒心臟一瞬間裂開了,整個人都不好了啊啊啊!!!

  ……

  ……

  「對不起。」沈雁輕聲道歉。但,並沒有改變決定的意思,「我知道我違背了台詞提示,違背了原作——這是配音裡面的大忌,我沒有資格繼續下去。」

  說到這裡,他卻淡淡笑起來。

  「對不起,只有這個角色……請大家原諒我的自私,請讓我自私這麼一次。只有這次,我完完全全只為自己而配,只為自己而表演,既放棄了配音的基本原則,也放棄了大家對我的期望……可我不後悔。」

  場面漸漸安定下來,所有人都在百感交集地聽他陳述著。

  因為提前放棄,時間還剩下一點。沈雁低頭用手指緩緩撫摩掌心的紐扣,紐扣在屏幕前折射出細微的光,靜靜閃爍。

  「有一個人,」他忽然說,「那個……當初讓我邁出第一步,克服壓力報名參賽的人,他今天也在這裡聽。」

  齊誩的嘴唇微微一張,無法言語,哽著不說話。

  這時沈雁已經把說話對象定格在他一個人身上:「你在的吧?我知道你在,因為你一直都陪在我身邊。」

  「嗯……」齊誩咬著唇,悶悶地對著電腦應了一聲。

  本來都已經止住的眼淚再次控制不住,無聲地匆匆淌下,接二連三滴在鍵盤上。

  沈雁低聲道:「我想告訴你,沒有你,我從一開始就不會出現在這裡,更不會有勇氣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完成這兩幕。我想你應該已經猜到……我這麼做的原因。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你怎麼想。」

  停了停,聲音壓得更低,更澀。

  「也許,你會很失望,又或者後悔跟我在一起……什麼的。但——」

  齊誩輕輕屏住氣息,一動不動。

  倒計時已經將近結束,最後的五秒鍾開始流失。

  「但,」沈雁沙啞的話語沉沉自耳機內傳來,每個字裡都藏著感情,「請你留下來,陪我到最後。」

  低下頭,同時抬起手,嘴唇慢慢貼住了紐扣,虔誠地印上一個吻。

  「我愛你。」

  ☆、【第九十二章】

  那三個字的落下也即是落幕——

  沒有分數,因為官選台詞沒有全部完成,連評分都評不了。

  沒有名次,因為是直接棄權。

  明明什麼都沒有了,卻比以往任何一次得到的更多。心中已經畫上一個句號,不需要再添什麼筆劃,也是圓滿。

  齊誩的眼睛微微一眨,眼前的一片朦朧有過片刻清晰,但是很快又再次模糊。

  每眨一下,都會有濕濕涼涼的東西掉出來,淌下臉頰。

  可他卻笑起來。

  「呵呵……」

  笑聲又輕又低。越笑,眼淚反而流得越多。

  他從容地慢慢把耳機摘下,把賽場上紛紛攘攘的聲音與現實隔開,回到這個安靜的房間內。

  初冬的夜,更容易襯托此刻這份溫暖。

  他默默調整一下呼吸,主動抬手拭幹自己的淚水。在退出頻道前,最後看見的是「老五」給自己的留言。

  【★老五★】對【你】說:……

  【★老五★】對【你】說:……

  【★老五★】對【你】說:……真是,完全想不到……

  【★老五★】對【你】說:我曾經說過這件事沒有人可以幫他,看來我錯了。歸期,你真的很厲害……謝謝。

  ——不,其實我並不厲害。是他自己的堅強讓他走到這一步的。

  齊誩垂目一笑,合上電腦。

  這時候他聽到了房門輕輕打開的聲音。

  門開了,人卻佇立在門後遲遲不進來。齊誩唇角抬了抬,故意將語調放平,讓自己聽上去十分嚴肅。

  「過來。」

  語氣裡沒有了起伏,也就無從判斷說話的人是喜是怒。

  門後的人似乎怔了一會兒,到底邁出了第一步,開始慢慢朝他走來。

  他不作聲,也不回頭,只是靜靜坐在床頭聽那個人的腳步從門口來到身側。即使人已經停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仍舊沒有任何反應,面無表情,低下去的一雙眼睛裡卻有對方看不見的恬美笑意。

  「……齊誩,」那個人終於壓抑地喚出一聲,聽上去澀得很,「你生氣了?」

  「當然生氣。」齊誩沒有否認。

  沈雁臉色一剎那有些蒼白。

  然而他甚至還來不及後退,齊誩忽然張開手臂越過去,一下子將他緊緊橫腰抱住,幾近貪婪地埋在他懷裡呼吸那種令人心安的氣味,輕輕笑出聲:「你知道你今晚害我流了多少眼淚嗎?——眼睛肯定要腫了,我當然生氣。」

  沈雁微微一震,彷彿一個終於聽到判決結果、無罪獲釋的人,膝蓋不自覺一軟,虛脫似地緩緩跪坐到床上。

  他的雙手在齊誩背上茫然地摸索了一會兒,直至確信自己摸到的是實實在在的齊誩,這才大喘一口氣,雙目閉合,俯身死死抱住面前的人。

  而聲音裡的顫抖並沒有因此消失:「我以為……你生氣是因為我對你隱瞞了這麼不堪的過去……無法原諒我。」

  抱在齊誩背上的手收緊了,手指抓進襯衫裡,和布料狼狽地糾結在一起。

  齊誩清楚地感受到他內心的徬徨與後怕。

  被這種情緒所感染,齊誩把頭埋得更深,啞著聲音喃喃道:「笨蛋……只有做錯事的人才需要被原諒。你做錯了什麼?」

  「我……欺騙你。」

  「你沒有欺騙我。」

  「我沒有對你坦白……」

  「那不叫欺騙,欺騙必須用謊話。」齊誩一字一句緩緩糾正他,「你以前是什麼也沒有說……可當你說出來的時候,每一句都是實話。」

  至此,再問一遍。

  「所以,你做錯了什麼?」什麼也沒有。

  沈雁一句話也說不下去,氣息有些急促,雙臂愈收愈緊,跪在他面前一動也不動。

  齊誩一言不發,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人拉進被窩裡面,和自己偎依到一處,耐心等候他的呼吸恢復平定。

  「齊誩,」半晌,他幹澀地開口,「我,是一個——」

  「別說,」齊誩這時候匆匆用手指壓住了他的唇,不許他說出那個帶有貶義性質的詞語。至少,在現今社會裡還是貶義的,「你不用說,我已經猜到了。」

  沈雁眼瞼微微一動,眨了兩下,似乎想把眼睛裡那種刺痛感眨掉,卻不起作用。

  齊誩的手移上去,先是輕輕遮住了他的雙眼,讓他把眼睛閉起了,然後不動聲色地挪開手指,湊過去在他一對眼皮上分別親了親。沈雁像一個疲倦的孩子般靜靜靠在床頭完全把主動權交給他,任他動作。

  齊誩感到他的眼皮漸漸跳得不那麼厲害了,這才低頭抵住他的肩膀,長嘆一口氣:「其實,我以前就隱隱有些覺察了。」

  沈雁顫了顫,低聲問:「……什麼時候?」

  齊誩苦笑道:「很多時候都有線索,只不過線索都很隱晦,我……從來沒有往深處想。直到那天去給你爺爺掃墓,看見墓碑上沒有記錄你的名字,我才有所意識。不過那時候我以為你是這家人收養的養子,聽完你剛剛的表演才——」

  話停在這裡。沒有往下說,也不必往下說。

  「對不起。」這次換作齊誩低聲道歉。如果只是養子,有些線索仔細想想的話會說不過去,自己實在太遲鈍了。

  沈雁默默搖頭。

  兩個人默契地保持了一段語言空白期,無聲地貼在一起取暖。

  直到沈雁說出一句話。

  「……今天在醫院碰到的那位『阿姨』……她,其實就是我生母。」

  齊誩驀地睜開眼,愕然抬起頭。沈雁只是苦澀地笑笑:「自從她改嫁後,我已經將近十年沒有見過她了。」

  到此,他略頓一下,聲音悶悶地更正自己的用詞。

  「不,不應該說『改嫁』……因為她和我生父從來沒有做過一天名義上的夫妻,我在被爺爺收養之前,也只是一個戶籍不明不白、除了姓氏之外和『沈家』沒有任何實質關係的孩子罷了。」

  齊誩眉心微微一蹙,默不作聲拉住他的衣角,把他拉得更近。

  沈雁的雙手順著這個動作把他結實地抱住,抵上他的頭,虛弱地緩緩磨蹭幾下,把聲音裡的疼痛儘可能填埋在類似陳述的一種平直語調裡:「我出生在一個小鎮上,也即是我媽媽的故鄉。那裡地方很小,人的觀念也很守舊,包括她的娘家。她就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不過因為唸書比別人多,知道的東西也多一些,很嚮往小鎮外面的世界。」

  「而我爸爸是本地人,在城里長大,家裡條件相對來說比較優渥,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我媽媽那個鎮上工作了一段時間,於是就這樣認識了……後來就,有了我。」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無法繼續了便中斷片刻。

  齊誩從來不催促他,默默撫摩他的後背,給他精神上的安寧——哪怕只有暫時的。

  「我媽媽有我的那時候,她還是未婚,在那個年代那種地方,一旦傳出去就將是極大的恥辱,會被人閒言閒語、被人瞧不起一輩子。但是我爸爸他……並不想把我媽媽娶過門,因為他當時已經答應了他領導為他安排的另一門婚事。」

  印象裡的男人總是身著深色西裝,襯衫筆挺,衣領熨得棱角分明,像用刀削出來的一樣。

  男人眼神冷漠,表情刻板,是一個從氣質到行為都非常現實的人。

  當年年幼的他被女人藏在身後,從她的長裙後面偷偷打量對方時,對方投過來的目光中似有所思。但是思考的部分永遠只有結果,沒有過程——只有事情最終會引發的後果,沒有這個過程中感情上的傷害。

  男人出身於一個背景良好的省城家庭,而女人來自小縣城,始終門不當,戶不對。

  男人為公家機關工作,是一個正正當當的公務員,名聲和名譽高於一切。

  男人被上級所賞識,婚姻只是為前程鋪路的手段,與感情無關。

  男人覺得女人不理解他。

  男人覺得女人不體諒他。

  男人覺得女人做了一件多餘的事,孩子正是「那件多餘的事」,並且是一件蠢事。

  「我媽媽年輕的時候想法很單純,她覺得有我存在,他總有一天會回頭。」沈雁講到這裡,淒切地輕輕笑了一聲出來,「可他沒有。」

  抵住齊誩的額頭緩緩下移,完全錯開之後,無聲無息地埋到了鎖骨旁邊。

  「因為他……根本不想要我。」

  放在「根本」兩字上的重音讓齊誩聽得心底狠狠一揪。

  沈雁斷斷續續地繼續講述當年的細節。

  大部分細節都已經和它們的年代一樣陳舊而模糊,但是真實,改變不了它們壓上心口時令人窒息的重量。

  沈雁所說的內容齊誩多多少少都在別的地方聽過。

  他是新聞記者,老實說這樣的案例對他來說幾乎是天天都會接觸的,並不新鮮,部分情節走向可以說千篇一律。同行中有許多人可以把這些故事當作法制節目裡一遝厚厚的資料,當作印刷出來的一份份白紙黑字,但他不行。

  他知道每一份記錄的背後,也許都有一次,甚至很多次無法彌補的傷害——

  「沈雁。沈雁……」

  齊誩時不時會這樣叫出他的名字,不斷在他回憶的過程中提醒他自己的存在,不讓他無助地陷入記憶的泥潭,一個人去苦苦掙紮。

  而沈雁說話的同時也一直抱著他,沒有鬆開過。

  「後來我媽媽和我搬到這座城市,我爸爸還是沒有來。」他說,眼神彷彿摻了灰似的黯淡,「媽媽開始染上酗酒的毛病,喝醉了便常常動手摔東西。有時候還會發狂,最嚴重的一次……幾乎把我悶死在被子裡。」

  齊誩一驚,整個人從他懷裡彈起來。

  沈雁微微苦笑著搖搖頭,扶住他的肩膀,木訥地接下去:「那次……我實在太害怕了,逃了出去,結果這件事被鄰居知道後差點報警。不過,可能見我只有她一個親人,而且她當時意識不清醒,最後鄰居並沒有叫警察來,而是打通了我爸爸的電話。」

  他停頓了一下。

  似乎在那一刻產生了恍惚,陳述句的語氣聽上去卻如同問句,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說出的內容:「那次,我爸爸來了——」

  那次,男人知道自己應該讓女人絕望了,而女人也知道自己應該絕望了。

  那次,老人第一次得知兒子的事,以及自己未曾謀面的孫子的事——那是他一生的轉折點。

  「我媽媽經過那一次意外,完全崩潰了,帶著我回到了縣城。後來……她在外公外婆的安排下嫁給了別人,至於我,他們打算把我還給沈家。」他緩緩吸一口氣,句子裡終於有了一點溫暖的成分,「雖然我爸爸沒有接手,但是知道了這件事的爺爺他……願意收留我,撫養我,是我一輩子的恩人。」

  他低下眼,微微笑了。

  「我媽媽讓我姓沈,那是因為她愛的男人姓沈,可這不是我保留這個姓氏的理由。對我而言,『沈』只是『我爺爺的姓』,而不是『我爸爸的姓』——我這種想法是不是很可笑?」

  齊誩強忍感傷,匆匆搖頭。

  任何人聽完他的回憶都不會笑得出來。

  「我曾經一直認為『順陽侯』和自己很相似,但是我錯了。」忽然,沈雁提到了剛剛那場比賽,喃喃自語似地說,「我們並不一樣。他可以為天下社稷放下私怨,我卻做不到,我真的……深深恨過我爸爸。」

  沈雁稍稍鬆開了手,沒有讓齊誩完全離開自己的懷抱,只是在兩人之間空出一點位置,拿出那枚紐扣,端在手心。

  「我雖然,比不上他胸襟寬廣,但我有一件他沒有的東西。」

  齊誩順著他的目光向下看,扣子表面一點點微光跳躍,再看仔細些,便看到自己的臉縮成小小一個,倒映在上面。

  他怔了怔,重新抬起頭。沈雁已經沒有再看扣子,而是靜靜看著他。

  人在這裡,替代品也就失去了吸引力——

  「第一幕開始的時候,我一直告誡自己不要碰這顆紐扣,因為我會想起你,想起自己現在有多幸福,」沈雁把齊誩的右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手掌心。兩個人雙手交疊的時候正好將紐扣壓在中間,彷彿一種交換誓言的儀式。沈雁恍恍惚惚笑了,「我甚至忘記自己曾經痛苦過。」

  這樣一來,就無法把自己當初的心情重現出來了。

  順陽侯一開始形象積極而光明,到了原作後階段,情節發展卻漸漸趨於灰暗,負面情緒到臨近結局時還是壓垮了他……是一個油盡燈枯的過程。

  「爺爺剛剛過世的那段時間,我也有相同的感覺。媽媽生下我,養育我,可還是選擇了放棄;爺爺把我養大成人,最後也離開了……我以為我的一生即是這麼一個下沉的過程,結局總會把之前的美好帶走。」

  可是碰到紐扣的時候,這些想法居然不複存在了——只記得心裡滿滿的、忍不住流溢而出的充實感。

  只記得,自己被愛著,以及愛著。

  「所以,我選擇了和他完全相反的走向。」

  最後那幾句台詞必須徹底放下心結,坦然以對,所以他把扣子重新拾起,就好像緊緊握住了齊誩的手一樣。

  「沈雁……」齊誩發現自己聲音都有些抖,手指也是。

  沈雁反而特別平靜。

  甚至連說出這句讓齊誩赫然一驚的話的時候,都能讓語氣保持鎮定:「我媽媽她……被醫院診斷為腦瘤。病理報告要明天才出來,現在還不知道是良性還是惡性。」

  齊誩臉色一下子微微蒼白:「怎麼會……」

  沈雁低下頭,輕輕把話說到底:「當她告訴我這個診斷結果的時候,我竟然……完全忘記了她當年對我做過的一切,滿腦子只有『救救她』的念頭。也許是因為我有爺爺,有你,心裡面有感情做基底,回憶裡她傷害過我的部分已經沒有什麼衝擊力了。我已經……恨不起來了。」

  然後沈雁不再說話。

  齊誩五味雜陳地看著面前這個人,也不說話,靜靜陪他坐了十幾分鍾。

  大概開始感覺到冷,沈雁換了一個姿勢,肩膀微微收攏把他包裹起來。這是一個尋求溫暖的姿勢,齊誩當然沒有拒絕,不過兩個人的擁抱所帶來的溫暖永遠只是暫時的,趕不走屋外的冬天。

  而他,並不想侷限於此。

  他想真正到達冬天的盡頭。

  「我可以跟你媽媽談談嗎?」齊誩突然說。

  這句話的突然程度甚至超過了自己剛剛告知母親病況的那一句——沈雁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盯住齊誩。而齊誩對視回來的目光十分執著,而且誠懇。

  「我可以跟你媽媽談談嗎?」

  得不到回答的他於是再輕輕重複一次。即使第二次的提問也沒有立刻得到沈雁的回答。

  兩個人四目相對,沈雁在齊誩眼睛裡找不到半點動搖的痕跡,倒是他自己眉間輕輕一蹙,第一反應所產生的否定句似乎被齊誩的目光定住了,嚥了回去,欲言又止。

  「她……」根本不願意溝通。

  「放心。」沈雁並沒有說出口,可齊誩知道他的意思,微微彎起一對眼角湊過去,用鼻尖磨蹭他的臉頰,低聲說,「你忘了我的老本行嗎?我可是一個記者,我知道應該問什麼樣的問題,什麼不該問。我在我們新聞組裡還是得過獎的人呢——」

  他的語句裡有著小小的調侃味道,沖散了周圍沉鬱的空氣。

  沈雁默默聽完後終於無奈地笑笑,長嘆一口氣。

  「好吧,」如果最在意的人都不在意了,那麼,自己也沒必要再害怕什麼。然而事前的提醒還是需要的,「不過她可能完全不肯開口,別太勉強。」

  「我會量力而行的,但是我也不會輕易退讓,畢竟採訪是我的專長啊。」

  齊誩笑得從容自信。

  沈雁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中眸光細細流過,於無聲處閃爍,彷彿一片寧靜的海灑上了冬日的陽光——不如夏日的陽光明亮,卻讓溫暖更加珍貴。

  「你說採訪是你的專長。」 沈雁忽然重複一遍他剛剛的話。

  「嗯?」

  「那你什麼時候可以正式採訪我一次?」

  這句話辨不出是真心,還是玩笑。他們在現實中的接觸是從合作關係開始的,但是新聞裡面沈雁一直在幕後,從來不出現在鏡頭之中,連稿件裡都只使用過「沈醫生」三個字。齊誩確實沒有面對面採訪過他。

  聽到他這麼問,齊誩愣住了片刻,回過神時不禁低頭呵呵笑了起來。

  他側過頭,在沈雁喉結上輕輕咬了一口。

  沈雁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吟,似痛又似痛快,低頭吻下去的時候卻被齊誩用指尖輕輕抵住,故意隔著一根手指,嘴唇對著嘴唇呵氣:「我用記者身份採訪過很多人,再用同樣的身份採訪你的話就沒有紀念價值了……如果有一天,我真正當上主持人,有了自己的節目,我要讓你成為我的第一位嘉賓——」

  到此,輕輕抽去手指,貼過去的時候餘下的話語變得模糊不已。

  「不過即使我這次得到晉陞,也只是助理主持……真正要自立門戶可能還得兩三年的時間……你要……等我。」

  「我等你。」

  沈雁低聲承諾。三個字的長度卻可以跨過無數個日日夜夜。

  無論是兩三年,還是四五年,或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等你。

  翌日,齊誩清晨醒來,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又似乎……一切都很陌生。

  他記不得自己到底在沈雁懷裡醒來過多少次。

  睜開眼睛所見的東西其實沒有任何不同,只是心境不一樣了。房間裡隨意一件小小的擺設此時此刻看上去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真正意識到自己屬於這個地方,屬於這個家,屬於這個人。

  他微微笑了一下,閉目鑽回去繼續取暖。

  不知道是不是一夜之間有了冬眠的習性,他明明已經醒了,卻動都懶得動。面前這個人的胸膛像一張溫度調得剛剛好的棉被,把他密密實實地捲成一團,人這麼躺在裡面可以睡得非常舒服。

  ——如果,身上不是又酸又軟的話。

  齊誩埋在沈雁胸膛前低低笑了一聲。看來小說裡面有些描寫並不是杜撰出來的,還挺有憑有據。

  沈雁也沒有改變。至少,表面上並沒有。

  沈雁習慣在起來之前輕輕親他一下,有時候是額頭,有時候是眼睛,通常與情.欲無關。而今天,這個吻落在嘴唇上,結果讓兩個人起床的時間整整延長了一倍。

  沈雁和平時一樣自己先起來,讓他稍稍再睡一會兒,不過今天還洗了個澡。冬季早晨水管裡上來的水不容易暖,這樣可以把洗澡水先洗熱了,再換他繼續洗。

  沈雁照例為他準備早餐。雖然平時都是這麼準備的,但是今天……早餐明顯有些豐盛過頭了。

  「簡直像跟剛剛娶了媳婦似的」——齊誩險些開口用這句話去逗他,然而轉念一想那個「媳婦」就是自己,臉頰一燙,輕輕咳嗽一聲又不說話了。

  兩個人的相處模式仍舊是小倆口過日子,只不過今天多了幾分新婚的感覺。

  而且彼此坦白之後,對話比以前更輕鬆,更自然了。

  一起用餐的時候他們還愜意地慢慢聊著一些日常瑣事,到了收拾完餐具,準備更衣出門的時候,沈雁卻突然間不說話了。

  他靜靜替齊誩穿好外套,從衣領整理到衣扣,到底忍不住開口問:「……你,真的要去嗎?」

  齊誩之前把多出來的早點統統裝到一隻小飯盒內,一邊放進自己的挎包一邊笑著抬頭:「怎麼了,還是擔心嗎?」

  沈雁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說「我不擔心」這種話一聽就沒有可信度,不如不說。更何況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在新聞頻道曆練多年的齊誩。

  良久,他輕輕嘆一口氣,雙手端起齊誩的臉,湊過去沉聲叮囑:「去吧。別擠公車,這個時候趕上上班時間,推來推去的不安全——記得打車過去。」

  齊誩始終淡淡笑著,最後在他唇角上啄了一下,權當答應。

  遵照沈雁的意思,齊誩叫了一輛計程車前往省人民醫院,不過在距離醫院還有大約一千米的地方他就讓司機停下,打算自己走一段路。

  這麼做並不是為了省車費,而是為了在面對今天的「採訪」對象之前,給自己留下打一通電話的時間。

  齊誩的腳步放得很慢,沿著街道灰色的長牆一步一步前行,同時掏出手機,把那個許多年沒有主動撥打過的號碼慢慢輸進去,在按下撥號鍵之前甚至停下來,仰起頭,深深吸一口冬日早晨寒冷的空氣。

  有冷空氣作為鋪墊,屆時應該不至於被凍傷。

  這時,電話接通了,連線那頭有一個惺惺忪忪沒睡醒的聲音傳來。

  「喂?」

  語氣和普通時候沒有區別。

  大概是真的剛剛起床,連來電顯示都沒有看,所以口氣才那麼平常吧——齊誩有些自嘲地笑起來,卻又笑不下去。

  「是我。」他平靜地說。

  接電話的人果然愣了愣,一下子醒透了。語言中斷了四、五秒鍾,交流空白的時間長到連本人似乎都感到了尷尬,終於硬邦邦地擲下一句:「……你想怎麼樣?」

  「只是打電話回家問問情況。」齊誩也很奇怪,自己居然可以那麼平常心地進行對話。

  「沒什麼可說的。」弟弟齊喆的口氣還是和以前一樣冷漠。

  這句話的意思,無非是在讓他主動掛線。

  齊誩沒有掛線,反而繼續接下去:「那你叫爸過來聽電話。」

  雖然模糊,但是他可以隱約聽見背景音裡晨間廣播電台的音樂——那是他父親的習慣,起床後把收音機的電台打開,在電台的老式懷舊歌曲中洗漱,刮鬍子,吃早飯,戴上他那副黑框老花鏡慢慢閱讀昨天送來的報紙。

  這個習慣保持了許多年,看來在他離開家的這些年裡也沒有改變過。

  既然廣播打開了,那麼,父親應該已經起來了——

  但是齊喆冷冷地拒絕了:「他不想跟你說話。」

  這個反應並不在意料之外,所以齊誩的回答也很淡定:「你還沒有問,你怎麼知道?」

  此時,電話那頭隱隱響起了他父親的聲音,似乎在問「是誰的電話」。齊誩呼吸一滯,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齊喆已經迅速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話:「這個我們都知道——夠了,別再打來了!」

  然後話筒裡驟然響起「哢」的一聲。

  接著是斷線後「嘟、嘟、嘟」的非常機械的提示音,和他手指上的顫抖一樣,輕輕敲打著手機鍵盤表面。

  的確,自己應該知道會是這種結果。齊誩緩緩調整一遍幾乎亂掉的呼吸,閉上雙眼,背靠牆壁站了一會兒,甩甩頭,重新打起精神繼續往醫院走。

  正當他準備把手機放回衣兜的時候,手機忽然間開始響了。

  ——來電鈴聲。

  他微微一震,手在那一刻有過遲疑,但最終還是慢慢把屏幕放回到自己眼前,低頭一看,上面顯示的號碼就是自己剛剛撥打過的那個。

  好像可以預感到打來的人是誰,他的嗓子有些幹,接通時聲音也有些抖:「……喂?」

  電話那端沒有立即出聲。

  齊誩也一句話不說,只是等。

  等到的是一句一模一樣的話,但是說話的人聲音更蒼老些,也許因為今天還沒有犯酒癮的緣故,聽上去比平時清醒許多:「你想怎麼樣?」

  ☆、【第九十三章】

  不愧是父子,連台詞都是一個模子裡面出來的——心裡冒出這個念頭,嘴角就不由自主往上翹了翹,卻沒有完成全部動作。

  畢竟「笑」這個動作在父親面前,已經很久沒有完成過了。

  齊誩用那個只有一半的不成形的笑容喃喃回複:「只是打電話回家……問問情況……」

  明明和對弟弟的回複相同,語氣卻和鼻子一樣開始發酸,發軟,就像一張揉皺的紙怎麼壓都壓不回之前的平平坦坦。齊誩很希望自己的左手沒受傷,這樣的話就可以雙手一起握住手機,否則他不知道手會不會抖得太嚴重,以至於不慎把手機摔到地上。

  電話那邊的人沉默了十幾秒。

  「沒什麼可說的。」

  果然,連答複都一樣。對話進行到這個地方,終究還是撞進了一個死胡同。

  果然,還是要掛斷的。

  齊誩覺得自己打電話之前吸進去的冷空氣不足,因為胸口仍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讓他的一對肩膀都開始微微哆嗦。他將自己的語調儘量保持在不失態的範圍內:「好吧……我知道了。」

  對方又沒回話。

  齊誩的拇指輕輕挪到終止通話的按鍵上,卻一時之間沒辦法瀟灑地按下去。快啊——他在心裡催促自己,因為那個人一定正在等他掛斷。

  可父親卻在這時候突然再度開口:「出了什麼事嗎?」

  齊誩一愣。

  對方這時候頓了頓,幾乎可以說是刻薄地補上一句:「是不是又被什麼男人甩了?」

  父親這句話無非在影射當年自己為了前任男友出櫃,對方卻選擇結婚生子,狠狠丟下自己一個人承擔後果的事——明明是一句又諷刺又傷人的話,齊誩居然反倒有一种放下心中一塊巨石般的輕鬆感。

  居然覺得……自己可以應付這樣的對話。

  「對不起要讓您失望了,我現在還是跟以前一樣執迷不悟,」他說,還特意借用了母親那句口頭禪。在提到沈雁的時候,他也沒有阻止聲音裡的欣慰情緒直接傳遞過去,「而且……我遇到一個對我很好的人,每天都在很普通地過日子。」

  「哼。」

  對方冷冷地嗤之以鼻。

  聽不出是鄙夷多一點,是失望多一點,又或是驚訝多一點。

  又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沉默期間,父親那邊廣播電台的背景音樂聽起來更加清晰——那是一支很老的曲子,齊誩以前經常聽到。熟悉的音符一個個淌入耳朵,就彷彿有人把記憶的碎片一片片嵌進腦海,恍惚想起了自己還住在那個家裡時,每天早晨起床後的光景。

  那時候姐姐齊囍剛剛畢業,在老家工作,一早幫忙母親煮雞蛋、濾豆漿,他則是一邊自己穿校服一邊把弟弟齊喆從床上攆下來,趕著吃完早飯一起搭公車去高中。父親通常會坐在客廳那張藤編的老式搖椅上,一晃一晃跟著曲子用手指敲打椅柄。

  他甚至還記得搖椅擺放的位置,朝著什麼方向,以及前後擺動起來那種「吱呀吱呀」的響聲。

  嘴唇微微張了一下,脫口而出:「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總會想起您。」

  「昌帝」那場比賽途中也是。

  下意識把過去的回憶翻上來,模仿記憶中父親發酒瘋的舉止。表演越是生動形象,越能證明自己對父親的印象還深深存在於心底的某隻抽屜裡。而這些日子以來,這只抽屜打開的次數似乎愈來愈多了。

  「可能在外面久了,即使回不去,也還是會想想。」

  父親也好,家也好。

  說完之後,齊誩低下頭默默回顧一下剛才的語氣,希望聲音沒有抖,希望口氣與平日相差不大。但是周圍的冷空氣太強,究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電話的另一端似乎打算緘默到底,一句話也不回。

  片刻後,齊誩主動把話題岔開,讓雙方都不至於沒有台階下:「其實今天打電話來,是因為我待會兒有個採訪,所以提前練習一下。」

  「練習?都當了六年的記者了,還這麼沒出息。」原來父親還記得自己出來工作了多少年。

  「因為採訪的對象是一位母親,」齊誩頓了頓,並不確定自己繼續往下說是否明智,可是主意已定。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這位母親她……當年拋棄了自己的兒子,我今天是要代替她兒子去問她幾個問題。」

  沒等到對方的任何回應,齊誩自己暫停了一下,而後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想,如果我可以做到從容面對拋棄了自己的父母,那麼我一定也可以從容地面對她——如果,我能知道我父母怎麼想,大概也能知道她怎麼想。」

  話筒那邊傳來微微急促的呼吸聲,顯然是勃然大怒的前奏。

  齊誩暗暗捏緊了手機。

  心臟像被抽了一鞭子,撞得胸膛裡面咚咚直響,那種巨大的衝擊力正在催促他放棄——但,父子之間已經有許多年沒有把對話進行到這份上,所以他必須逼著自己堅持下去,不要去點屏幕上那個掛線符號。

  稀奇的是,對方居然也遲遲沒有掛斷。

  彷彿這是一場看看誰比誰更能忍耐的較量,氣氛劍拔弩張,情緒一觸即發。

  「爸,」齊誩叫出這個已經變得陌生的稱呼,一個個出口的字都帶著硬度,「您認為,為人父母的……為什麼可以做到拋棄自己的親生骨肉?讓他們在外面回不了家,自己一個人孤伶伶地過?」

  「那肯定是因為她兒子做了什麼錯事。」父親回答的時候,粗重的喘氣聲一下又一下撲上話筒,響亮無比。

  「不,」齊誩淩厲地開口打斷,「她兒子並沒有做錯什麼——從來都沒有。」

  兩個人一時間陷入僵持。

  半晌,對方冷冷道:「也許因為她兒子沒有意識到,自己做過錯事。」

  齊誩聞言,淒然笑了笑,在牆下原地走了幾步,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按捺住膨脹的情緒,微微顫聲反問一句:「……選擇不了自己的身世,選擇不了一些天生注定的東西,原來就是做錯事?」

  通話那端的人似乎被他銳利的語氣震住,沒有立即答上話。

  齊誩卻沒辦法停下。

  「爸,是不是因為我天生是一個同志,出車禍就是應該的?差點死在汽車殘骸裡面就是應該的?斷了兩根骨頭一個人躺在醫院裡面沒有家人探望就是應該的?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候,不能回家,只能一個人不停工作、不停出差麻痺自己也是應該的?」

  忍耐了多年的質問嘶喊出口,齊誩終於意識到自己失控了,渾身一凜,冷汗一下子滲出來,回到現實。

  「對不起,」他微微喘著氣,壓低聲音道歉,「……我剛剛跑題了。」

  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是,通話居然到現在還持續著,沒有任何一方中途掛斷。如果是幾個月前的自己,估計早就按斷線了。別人對他的印象都是非常溫和豁達的一個人,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實他骨子裡很倔強。

  父親當然也知道。

  「呵……」

  他忽然輕輕苦笑一聲。

  「其實我知道,家裡出了這麼一個『不正常』的兒子讓你們覺得很丟臉。」他麻木地對著話筒喃喃自語,「姐姐結婚那麼久,從來不敢對姐夫他們家提起我的事。小喆以前跟我那麼親近,整日整日跟在我後面跑,現在連一聲『哥』都不肯叫了。而您和媽媽……」

  ——也寧願沒有我這個兒子。

  無法完成句子。

  喉嚨被哽住了,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齊誩的目光渾渾噩噩地在地面上轉了一圈,抬起來,停在面前那堵石灰牆上。他忽然間覺得在一個人認識到牆壁的厚度與高度之後,站在牆下就顯得如此無力。即使自己有心到牆後面去,也力不從心。

  「其實,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不想讓我回去,我也已經回不去這個事實。」

  他木然地深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目。

  「所以我待會兒採訪的時候,也並不想苦苦哀求那位母親重新接受她的兒子,母子團圓什麼的,因為傷害已經造成了,不可能當作一切沒發生過。當初她怎麼想……對她兒子來說並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意義。我今天,是要問問她現在怎麼想,有沒有為當年拋棄親生骨肉的行為悔恨過,僅此而已。」

  到此,該說的也說完了。

  「謝謝,我們聊過之後,我想我大概知道一些這些父母的想法了,」齊誩的笑容幹巴巴的,語氣卻很坦誠。他的手指移向了終止通話鍵,最後道別,「……爸,我掛了。」

  出乎意料地,父親突然開口阻止他立刻執行這個動作:「等等。」

  齊誩怔了怔,幾乎碰到屏幕的拇指果然一僵,沒有按下去。

  他聽見父親話筒裡傳來的一陣衰弱的咳嗽聲,年紀大了,聽上去身體狀況已經沒有當年那麼硬朗,被菸酒熏壞了的嗓子在低聲說話時分外嘶啞:「採訪完了,打個電話回來……告訴我她有沒有。」

  有沒有——

  有沒有悔恨?是指這個麼?

  齊誩腦子裡微微懵了一下,這個念頭甚至比父親主動要他在同一天內打第二通電話回家還要令他吃驚。

  他茫茫然眨了兩下眼睛,下意識回應道:「……好。」

  餘音還沒有完全落地,手機裡已經驀地傳來斷線後的「嘟嘟嘟」聲。而他,居然還聽了一會兒才慢慢放下。

  醫院的住院部這個時間還很冷清。因為早上是例行巡房的時間,一般情況下不允許家屬探病,走廊上基本只有醫務人員來來回回走動。

  幸運的是,齊誩以前到省人民醫院做過報導,和領導層有過一點點接觸,而且自己是電視台記者,院方在新聞媒體面前總是要給些面子的。靠這層關係爭取到進入住院區的機會,對他而言並不困難。

  齊誩不費什麼力氣便找到了女人所在的病房。

  不過,女人不在病房內。

  負責查房的護士告訴他,女人早上醒來後常常一個人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默默盯著玻璃窗發呆,一盯就是兩三個小時,很少跟護士或者別的病人交流。

  「也不見她有家屬過來探望。」護士這麼說。

  齊誩微微一愣,隨即在心裡輕輕苦笑了一下——沈媽媽,想不到我和你還有過相似的經曆呢。

  「早上好。」

  女人正呆呆望著窗外一片半陰半晴的灰色天空出神,忽然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向她打招呼,猛地一驚,匆匆回過頭。

  這個地方這個時段幾乎沒有什麼人來,連路過的醫生護士都很少。

  此時,廊道上卻靜靜站著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衣裝樸素簡練,很簡單的一件白色襯衫,扣紐扣的方式斯斯文文的,既有精神氣,又有幾分閒散,看上去很舒服。以長相而言稱不上讓人眼前一亮,但是眉目端正大方,連站姿都彬彬有禮,微微笑著的唇角抬上去便給人一種類似於清晨陽光的印象。

  只可惜左手破壞了這個畫面。

  一根吊帶把左臂上厚厚的一層石膏托在腰間,外套只有右邊袖子套了進去,左邊只是輕輕罩過肩膀。

  任何人見了這副打扮都會知道他骨折過,倒也很好地解釋了他在醫院這種地方出現的理由。

  但是女人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並不是因為這個。

  而是因為她認出了這個人——昨天遇到沈雁時,正是這個人站在旁邊,顯然是與沈雁同行的人。

  「啊……」女人面無血色,渾身微微一僵,石頭般定定坐在原位動彈不得。

  「阿姨,」齊誩當然注意到這一點,只是神態不改,仍舊朝她淡淡一笑,「真巧,您的病房也在這一層啊。」

  說畢,沒有給女人起身離開的藉口,率先指了指她身側那個位置。

  「阿姨要是不嫌棄,我可以坐這兒嗎?」

  女人神色驚惶不定,卻又想不出可以拒絕的理由,只得埋下頭輕輕挪遠一點。在齊誩從容坐下的同時,她的一對鞋底不安地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磨,似乎想盡快把時間消磨掉。

  齊誩表面上在低頭撣去長凳上的灰,實際上眼睛一直注視著她的肢體語言。

  「阿姨,」他又輕輕叫了一聲,「阿姨吃過早飯了嗎?」

  女人不說話,匆匆搖頭。

  「我知道,這裡食堂的東西實在不好吃啊。」齊誩有過親身住院的經驗,所說的話也句句像是自己真的還在住院一樣。

  女人還是不說話。

  沈雁和護士說過的話果然不假,她不喜歡交談,要她對自己這樣一個陌生人開口更是難上加難。

  齊誩這時候微微一垂眼瞼,忽然「呵」地笑了笑。與其說笑,倒不如說是嘆息更合適。大約是對這樣的笑聲感到一絲詫異,女人稍稍側目打量他,只見他神情蕭索,半天看著地板不吭聲,視線停駐的時間也不知不覺延長了。

  「不過……像我這種沒有家人過來探望的人,再難吃的東西也只能自己一個人慢慢嚥下去,」他低聲道,「不然還能怎麼辦?」

  女人聽到這裡,握住的手恍惚一下鬆開了,不再死死抓著腕子。

  鬆手也意味著鬆口。

  如果世界上同病相憐的人可以相遇,那麼,機會最大的地方或許就是醫院了。共鳴往往是打開話匣子的第一把鑰匙——

  「你……家人不願意過來探望你?」

  聽到對方主動開口說的第一句話,齊誩眼睛深處微微一亮,卻埋進了陰影裡,沒有讓對方覺察。

  「嗯,」他悶聲回答,甚至抬起手輕輕擦了一下鼻子下面,「我出車禍了,尺骨和橈骨雙骨折,處理現場的人都說我沒死是萬幸……而現在,我一個人住院,家裡卻沒有一個人過來。」

  「車禍……」女人臉色微微發白,重述時聲音有些抖。

  顯然對她來說,車禍聽上去是一件相當可怕的遭遇,況且齊誩說的受傷情況很具體,更令人難以置信沒有人來探病。

  齊誩在她低頭喃喃的時候掃了一眼。

  他一邊觀察,一邊不著痕跡地把最重要的一個信息點出來:「連我的親生父母……都沒有來。」

  女人倏地震了震,半晌說不出話。

  齊誩並不打算繼續往下說,因為他需要等。等對方自己開口問他理由——

  這個過程非常考驗一個人的耐性,尤其在他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能讓對方主動提問的情況下,這樣的等待簡直是一種酷刑。所幸,這種酷刑沒有持續太久。

  「為什麼?」女人問。

  聲音出賣了她內心的劇烈掙紮,微微顫抖著。

  齊誩不作聲,深深長出一口氣。

  良久,他終於神情黯淡地坦白:「因為……他們不要我了。我在很多年前,就被自己的爸爸媽媽拋棄了。」

  ☆、【第九十四章】

  即使齊誩不抬頭看,他也知道女人一剎那間面無血色。

  不必看她的臉,看她的一雙腳就知道——剛剛還在地板上面磨來磨去的鞋底猛地停住了,腳尖踮起,腳背上的一條條筋都繃起來,整個身體都是僵的。

  齊誩觀察到這裡,才打定主意繼續說下去。

  「這些年我基本上都是一個人過,連電話都沒怎麼打,因為反正沒說幾句話就要被家裡人掛斷了。」儘管只是在鋪墊他的「採訪」,但是齊誩所陳述的過去還是有大部分符合事實,感情也是,「老實說,我不是一個人不能過,我有工作,有薪水,自己供自己吃住不至於風餐露宿……但是每當逢年過節,同事們都回家團聚了,心裡說不難受是假的。」

  說到這裡,右手輕輕放在了左臂的石膏上,提醒他這位聽眾曾經發生的事。

  「您也正在住院,想像得出我在手術的麻醉藥效過後,一個人在病床上醒來,身邊一個親人都看不見的感受嗎?」

  女人踮起來的腳慢慢放下去,重新著地,似乎被他說話的內容牢牢抓住。

  齊誩微微低下頭,深吸一口氣。

  自己這樣回顧那時候的經曆,即使是出於某種目的,說出來的時候情緒不免還是有點兒波動。他暗暗告誡自己不要陷進回憶太深,以至於無法自拔。

  「不過,其實我算比較幸運了,因為離開家已經是大學畢業以後的事。畢竟成年人了,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自己還是扛得住的。」

  他在這個地方稍作停頓,再次悄悄看向女人的那雙腳。

  「比起那些從小就被父母遺棄的孩子,我這種程度的痛苦……實在算不上什麼——」齊誩緩緩道。

  女人的雙腳狠狠痙攣了一下。

  如果腳下不是混凝土地板而是泥沙,估計還能見到地面兩道深深凹陷下去的刮痕。就如同那句話在她心裡刮出來的疤痕一樣。

  她別過臉,有一下沒一下地喘著氣,雙手扯住病號服上一隻衣結,手指和帶子緊緊絞在一起。

  這時,齊誩忽然從容一笑,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轉移了話題。

  「阿姨,我這裡有多出來的一份早餐,您要嘗嘗嗎?」

  女人尚在徬徨之中,丟了魂兒似地定定看著他,一時間忘記要怎麼組織語句,因而也就沒有回答。

  齊誩不作聲,只是默默動手把從挎包裡拿出來的那隻飯盒打開。

  飯盒的保溫效果不錯,裡面裝著的食物還是溫溫的,上層放了幾片切好的雞蛋煎卷,一團玉米土豆泥,幾塊粗糧壓製成的營養餅幹,下層還有半盒皮蛋瘦肉清粥。

  他不等女人推拒,率先把飯盒遞了過去,微微笑道:「我剛剛好今天在醫院外邊的早餐店吃過了,那會兒還不知道我朋友會給我送早餐來。這裡面的東西完全沒動過,很幹淨的,這麼白白浪費就可惜了——阿姨,您別客氣,嘗嘗吧。」

  這麼長的一段話,女人卻只把「朋友」兩字聽明白了,赫然抬頭,直勾勾盯著齊誩。

  「朋友……」她機械般重複。

  齊誩不動聲色地對視回去,細細打量她眼睛裡的情緒。

  具體什麼情緒還很模糊,唯一可以確認的是那些情緒正在劇烈動盪——

  「啊,」他忽然間短促地喊了一聲,表現出一副想起什麼的樣子,「對了,我朋友阿姨您見過的,就是昨天伸手扶您的那個——」

  女人倒抽了一口氣,險些讓手中那隻飯盒摔下地。好容易拿穩了,手卻不住地抖。

  「他……來過?」明明知道她在醫院,還來這裡,而且沒有相見。

  「嗯,他來過。」齊誩面不改色。

  「什麼時候……」

  「大概是半個小時前吧,」齊誩根據目前的形勢小小地撒了個謊,還故意編造出幾個細節,「不過他今天有些奇怪,打電話讓我到醫院門口見面,自己不肯進來。而且……他看起來氣色很差,送完東西就離開了。」

  「氣色很差……是指什麼?」女人的聲音開始隨著手一起微微發顫。

  「他精神狀態很差,」齊誩輕輕皺了皺眉,這句話倒是不假。只不過在他描述的時候稍稍選擇性剔除了一部分細節,加入了另一些,「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從昨天起就一直不想開口說話,問他什麼他都不肯回答。卻——」

  他在這裡刻意暫停一下,欲言又止。

  「卻什麼?」暫停很成功,因為女人猛地抬起了頭。

  採訪說簡單也不簡單,來來去去只有兩樣東西,一個是問,一個是答。

  怎麼提問很有講究,而得到答案的方法不一定都是由「問」產生的,還可以「引」。女人不是一個能夠輕易問出東西的人,所以自己需要換一種手法,套出自己想聽的信息。

  齊誩長長嘆一口氣。

  「昨天半夜,他忽然打電話給我……聽上去好像是喝醉了還是怎麼的,意識不太清醒,一開始只聽到他在哽咽,到了後面居然開始痛哭。我嚇壞了,但是人在醫院裡實在沒辦法,只能一邊勸一邊聽他哭。到最後聲音都哭啞了,卻還是不肯告訴我原因。」

  女人彷彿泥塑一般坐著,木然動了動,把頭低下去。

  真正聽了這些描述,她反而沒有剛剛那麼激動,眼神像被掏空了一樣目中無物。

  接著,她做出一個齊誩想不到的動作——動手掰下了一塊飯盒裡面的雞蛋捲,哆哆嗦嗦遞到嘴邊,連一點兒渣都怕掉出來似地用力往裡面推。

  齊誩愣了愣,一時間形容不出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

  他低聲問:「阿姨,味道好不好?」

  女人一言不發,微微點了一下頭。

  齊誩發現她點頭的那一剎那有東西直掉下去,在半空中一閃,落在了飯盒裡面。

  他緩緩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終於可以放心說出後面的話。

  「很不錯,對吧?我朋友這個人……其實也跟他做出來的飯菜一樣,是個很不錯的人。但是您大概想不到,他曾經跟說過他和我經曆相似,我當時完全不信——我不信,他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會有父母忍心拋棄他?一個被遺棄的孩子,長大後怎麼反而成為了如此體貼的人,收留別人,照顧別人。」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解釋:「啊,他是一個獸醫,救助過許多小動物,很有愛心吧?」

  ——甚至,救助了我。

  回憶起過去的事,他的眼神便不由自主變得柔軟。

  女人慢慢抬起臉來,竟然不在意齊誩注視她臉上那兩道濕漉漉的痕跡,也不在乎淚水爬行的姿態如何不堪,狼狽。

  齊誩神情自若,定定對視回去。

  「我只想知道,當年遺棄他的人……究竟有沒有過哪怕一點點的悔恨。您說呢?」

  女人眨了一下眼睛,把眼眶裡的淚水勉強擠下去,重新好好端詳一番面前這個青年。冬日早晨的純白陽光隔著窗玻璃印在齊誩臉上,氣質還是初次見面時那樣,只是投過來的視線有所改變,變得筆直而透徹。

  她張了張口,聲音嘶啞:「你,其實知道我是誰……對不對?」

  齊誩不作聲,默默露出了一記微笑。

  「嘀」的一聲,短信來了。

  沈雁微微一震。

  明明聽到了短信提示,卻沒有立刻取出手機查看消息的勇氣。

  下意識看了看病房牆壁上的掛鍾,已經將近午休時間了,在這個時間點會給他發短信的不會有別人。但,想到那個人這時候正在醫院內進行著一場他無法猜測走向的交談,心裡非常沒底。

  上午基本上都在手術室裡消磨時間。手術需要全神貫注,手機作為唯一的聯絡工具也留在辦公室裡,讓他順利地把心思放到工作上,暫時不必想這件事。

  可惜要面對的總是要面對——

  他猶豫著在病房裡面踱了幾步,目光忽然停在那隻因為撞車而被主人遺棄了的重傷小狗狗身上。

  狗狗恢復的情況不錯,今天睜眼的時間明顯比昨天長,也有胃口吃飯了,只不過耳朵還是蔫的,弱弱地耷拉在兩側。儘管如此,它在沈雁伸手撫摸它的時候還是會抬起頭,一下又一下輕柔地舔他的手指。

  像是被它鼓勵了,沈雁眸光輕輕一動,迷惘又苦澀地笑了笑。

  終於,他打開了短信信箱的界面。

  【良性。】

  ——病理報告的結果。

  僅僅兩個字的訊息卻讓他一下子哽住。百感交集之際,雙手惟有緊緊握住手機,一聲低喘,頭緩緩埋下去搭在上面。

  連病床上的狗狗都好奇地仰望他,茫然地小小聲「汪」了一下。

  「還好……」是良性。

  他發自內心對這個結果感到欣喜,無法否定自己這種情緒,也並不以此為恥。

  他曾經被母親深深傷害過是事實。

  但是他沒辦法心懷惡意,期盼她得到一個「惡性」的診斷,在步入晚年的時候一個人在病痛中苦苦掙紮,餘生不得安寧。

  爺爺不會希望他成為這樣的人。

  齊誩也不會。

  「哈……」

  想到齊誩,沈雁漸漸冷靜下來,呼吸終於恢復到平常的節奏。他的拇指在鍵盤上來回摩挲了幾下,頓了頓,到底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打電話過去。

  齊誩既然能給他發送報告結果,想必剛剛和醫生談過,又或者……和他母親本人談過。

  正在躊躇,他自己的手機鈴聲倒是先響了,嚇他一跳。

  「喂?」

  「嗯?」大概是聲音中的忐忑傳了過去,聽筒裡響起那個人一聲慵懶的笑,「怎麼了,看到檢查結果也還是不放心嗎?」

  沈雁下意識搖了搖頭,雖然對方根本不在身前。

  不放心的地方確實有,但是與病況無關。

  「她……」跟你見面了嗎?

  「她現在還坐在我旁邊呢,」彷彿通曉讀心術一般,齊誩平靜地回答,並且在聽見沈雁的氣息陡然停頓之後,微微笑著給他打了一記強心針,「你做的那份早餐……阿姨她已經吃完了,還說很好吃呢。」

  沈雁這時候才總算悟出齊誩打包多一份早餐的用意。

  但是齊誩所說的內容,他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彷彿踩在棉花田裡那樣懵懵懂懂走了兩步,不敢確信自己置身於現實。

  齊誩半晌沒聽見他開腔,就輕輕接下去:「我們已經談了幾個小時了,我啊,講了很多東西……大部分都是自己家裡的事情,還有我工作這些年從各種渠道聽到的社會事件,家庭案例什麼的。讓她知道,這種事情並不只發生在她一個人身上。」

  略頓,又繼續說。

  「但,我說再多也只能代表我自己,用我自己的經曆和感受舉例,沒辦法取代你。你真正的想法只有你本人才有資格說出來,我在這件事情上是外人,最後還是看你們兩個。」

  「嗯……」沈雁呼吸滯重,答得非常勉強。

  「沈雁,」齊誩低聲說,「有些話,她想當面對你說,也只適合當面說——你下班之後能過來嗎?」

  一般企業或單位的週五到了下午一般都會提前下班,但是寵物醫院卻恰恰相反,因為許多飼主都是趕在這個時候把自己的「孩子們」送過來,倒是成了醫院除週六外一週內最忙的時段。

  沈雁抽不開身,而且有些手術已經定了時間,擅離崗位也不太好,只好按照正常的上下班時間來。

  但是,心情比任何一天都徬徨不安。

  四點多的時候,他還在病房門前寫急診報告,齊誩居然已經從醫院回到這裡,出現在走廊上笑著向他打招呼,讓他十分意外。

  「齊誩?」沈雁驚訝地叫出那個名字,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我提前回來了。」齊誩一邊回答一邊輕輕笑著走過來。不過廊道上還有其他來來往往的護士和顧客,他沒有靠過去,只在沈雁身側停住了,小指很隱晦地在對方手背關節上若有若無地蹭了一下,「該說的都已經說了,而且……她也需要一點獨處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沈雁聽見這個詞,目光中稍稍有所動搖,因為他也不確定自己的心理準備是否充足。畢竟,齊誩很明顯是要他們單獨見面。

  齊誩偏了偏頭,靜靜審視他片刻,笑容依舊:「我在醫院附近找了一家不錯的飯館,有小隔間,吃的東西也不錯。我估計你趕到醫院正好是晚飯時間,已經幫你們訂了兩個座位,地址我給你寫在紙上,你和阿姨慢慢吃,慢慢談。」

  邊說邊掏出衣兜裡一張預先寫上了飯館地址的便箋。

  「還有,我以前採訪人民醫院的時候認識幾個那裡的領導,讓他們今天晚上給她安排到一間單獨的病房,然後允許家屬留宿照顧。你住一晚上吧,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探視時間限制什麼的。」

  「齊誩,」沈雁聽畢,啞著聲音緩緩道,「謝謝。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齊誩垂下眼睛,似笑非笑,忽然冒出一句不相幹的話來:「你先挨過來一點,我有悄悄話要告訴你。」

  沈雁不明所以,真的低下了頭。

  齊誩的目光向周圍掃了一遍,所有人都在忙別的事情,沒有留意他們,便冷不丁地用手將沈雁衣領往下一拽,重重在他側臉上「啾」地親了一口。

  抬頭看到沈雁一臉呆住的有趣表情,齊誩忍不住埋在他肩膀上哧哧笑了一會兒。

  直到走廊拐角傳來護士的腳步聲,他這才抿著唇,把一張寫了地址的便箋往沈雁手裡一塞,微微彎著眼角退開一步。

  「加油。」

  「嗯……」

  沈雁不自覺抬手碰上剛剛被親的地方,低聲應許。

  齊誩再退了兩三步,輪廓漸漸融入到走廊盡頭那扇窗投入的光線中,朦朧起來,卻又能讓沈雁感到他確確實實站在面前。

  他最後問一次:「要我陪你一起去的話,儘管開口。我可以再跑一趟。」

  沈雁握緊掌心裡的便箋,緘默片刻,卻最終輕輕搖頭:「不,我還是自己去吧。」

  到此,聲音又不經意間流淌出幾分苦悶。

  「抱歉,齊誩……我不知道會和我媽媽談到什麼程度,要花多長時間。今天晚上你的兩場比賽我可能沒辦法——」

  「你居然是在惦記這個,」齊誩無奈地笑起來,「笨蛋,比賽什麼時候聽不行,正經事更重要。」

  沈雁欲言又止:「我剛剛報名的時候還曾經說過,要替你扳回一局,最後也棄權了。」

  齊誩挑了挑眉,下巴微微往上抬,音調也是:「我剛剛報名的時候也說過,我想讓你完全沒有負擔地去配音,不為任何別的人,當然這個『別人』也包括我在內。而且銅雀台那種角色,我一個人收拾就綽綽有餘了——」

  老實說,沈雁不提的話,他都差點忘了銅雀台這位大神的存在。

  當然這種想法不能讓大神的粉絲們知道。

  至少,在他當眾向大神「道歉」之前,還不會讓粉絲們知道。因為好戲都是壓軸的,對吧——齊誩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若有所思地笑著。

  ☆、【第九十五章】

  銅雀台,兩年前開始在網配圈出現,理論上還得叫一聲齊誩前輩。

  他一開始接的多為言情類劇目,半年後慢慢開始進入耽美劇劇圈,作為當時非常受聽眾們青睞的帝王攻音嶄露頭角。因為聲線上的絕對優勢,外加商業廣告配音背景,他的成名之路可以說基本上一帆風順。

  他很喜歡跟粉絲們互動,平時很多歌會、訪談、空降嘉賓等等活動。

  他很喜歡發微博發照片,雖然並不露臉,但是還是可以一窺他頗具小資情調的私生活。

  他還很喜歡和其他CV開曖昧玩笑。

  不過,自從有了一位「官方配對」過橋米線之後,銅雀台的曖昧玩笑幾乎都集中在過橋米線身上,動輒米線長,米線短,在別人面前常常以男朋友的姿態出現,成為粉絲們交口稱讚的「疼愛自己家可愛小受受的好小攻」,名氣更是一翻再翻。

  即是大神,又有CP,現在銅雀台的名氣可謂如日中天。

  所以,所有有關他的負面傳聞都只是「嫉妒心的產物」——粉絲們如是說。

  所以,論壇上關於「昌帝」那一場比賽中出現的插曲,冒出一個標題為《大神真倒霉,遇到一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的帖子也不奇怪。

  開帖子的人起了一個叫「真相君」的ID。

  齊誩搞新聞那麼多年,知道網絡上標榜自己是「真相君」的人往往說出來的東西並不一定是真相,有部分純粹是打著真相的幌子,混淆是非罷了——比方說這一位。

  帖子標題裡的「大神」自然指銅雀台。

  那麼「白眼狼」無疑是自己了。齊誩到了現在反而非常鎮定,不動聲色地撥動鼠標滑輪,一路向下瀏覽。

  【主樓】

  相信昨天晚上圍觀《誅天令》配音大賽「昌帝」場的人都知道了……

  沒錯,就是不問歸期指責銅雀台模仿他這件事!

  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多人和評委長弓老師一樣受到誤導,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聽風就是雨,一窩蜂地跟風批評銅雀台,明明事情的真相就不是這樣!

  其一,據內圍人士的消息,銅雀台和不問歸期私在《陷阱》合作之後底下關係變得很好,甚至出去面基過(銅雀台曾經發過一條邀請他的微博,不相信的人還可以回去翻翻)。

  其二,他們平時有過配音方面的交流。不問歸期因為對角色把握不夠自信,常常去請教前輩應該怎麼配。銅雀台即使在知道他們倆在競爭同一個角色的情況下,仍然欣然應允了,跟他分析了「昌帝」的角色特點和應該表達的情緒。誰想到不問歸期一開始就算計好了,因為編號很幸運地排在前面,就把大神指導他的一切先搬出來,當成自己的構思。這種行徑實在無恥之極!

  其三,關於「模仿的是銅雀台,不是不問歸期」這種荒謬說法的反駁——試想想,如果你們自己的心血被別人剽竊了,而且那個人還是你曾經信得過、合作過的人,你會不心寒嗎?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要銅雀台速速調整好心情完美發揮簡直不可能。他那時候的表現明顯受到了這件事的衝擊,所以發揮失常了,就因為這樣被冠上「模仿者」的頭銜……真是一肚子委屈說不出!

  不問歸期,如果你還是一個男人,如果你還對配音有一絲絲的敬意,就勇敢地站出來,承認你的過錯,向那些被你欺騙和傷害的人們道歉!

  人在做,天在看。

  不作不會死。別等到你自作自受的那一天才後悔當初!

  ……

  「人在做,天在看……不作不會死。」齊誩跟著念了一遍,卻沒有笑,「說得好。」

  這種顛倒黑白的帖子在論壇裡不是沒見過,只是那麼義正言辭的很少。

  因為臉皮可以厚到這種程度的人很少——

  齊誩不得不承認,發這個帖子的人邏輯很清晰,一條條所謂「真相」列出來,還挺有說服力的。不明真相,平時又崇拜大神的人很容易就會倒向那一邊,認為自己是一頭白眼狼。

  果然,一堆沒有聽過比賽的人已經在下面紛紛對銅雀台表示同情,並對齊誩表示不齒,裡面甚至有一小部分他曾經的粉絲。

  【17樓】

  本來還在苦苦盼著《陷阱》第二期發劇的……現在感覺好微妙。聽說一個人紅了之後心態會變,這個很正常,但是借助大神的名氣紅起來以後,稍微有些名氣了就反過來這樣利用大神,在所謂的商業比賽裡面作弊,真是讓人失望透頂!!

  從今天開始可以不必期待《陷阱》了……╮(╯▽╰)╭

  大神加油,合作對象多得是,狠狠教訓一下這種白眼狼之後就move on吧~

  【24樓】

  /(ㄒoㄒ)/~~作為曾經的不問歸期粉心情好鬱悶……

  我是從他《陷阱》這個劇開始萌上他,本來想慢慢補他以前的劇,沒想到就出了這麼一件事。樓主說的銅雀台在微博上邀請他的事情我也記得,想不到他們私交那麼好,他都能做出把朋友當成踏腳石這樣的事……

  我已經被這個帖子裡面的事情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感覺再也不會愛了(趴)。

  算了,我還是繼續萌別的CV吧,嚶嚶嚶嚶……

  【33樓】

  舉手,我是聽了整場比賽的人,包括評委的評論部分。當時差點也以為銅雀台模仿了不問歸期,覺得很不可思議也很失望,今天刷論壇刷到這個帖子,有種「原來是這樣!」的茅塞頓開感。

  實話實說,我一直對堂堂銅雀台大神水平不如不問歸期,而且還要模仿他這件事感到懷疑。看完了樓主公佈的真相,我認為這個才是真相——大神就是大神,怎麼可能採取這種手段?倒過來看這件事,很多說不通的事情就很容易瞭解了。

  看來不問歸期真的是白眼狼,《陷阱》白白期待了。

  同上面很多姑娘們說的,我覺得劇組是不是要考慮一下換人比較好?鬧到這個地步,我想繼續用這種人,對劇組名聲會不好吧?

  ……

  齊誩陸陸續續看到這裡,深呼一口氣,仰靠在椅背上。

  「劇組名聲啊……」

  這次真是棘手。

  這次跟什麼耍大牌、玩曖昧什麼的事件性質不同……說實話,《陷阱》劇組的STAFF們應該已經看到這個帖子了,要她們完全置若罔聞,輕輕鬆鬆繼續做這個劇幾乎是不可能的,聽眾也不會買賬。

  據他所知,策劃胭脂花,導演四方插刀,還有編劇傀儡戲三位重要STAFF都沒有旁聽《誅天令》的比賽,但是在這種輿論壓力下應該會去找當時的錄音聽吧。

  至於聽完之後,到底信哪一邊就不得而知了。可是,對這個劇至關重要的後期一輩子的鎖是銅雀台的親信,而銅雀台在網配圈中的影響力擺在那兒……利益權衡一下,最後的犧牲者會是誰大致上猜得出。

  齊誩苦笑一下。

  「如果我今天晚上去『道歉』,劇組大概會更加困擾吧。」

  他仰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了幾分鍾,這才打起精神,打開劇組的QQ群。如他所料,聊天記錄自從昨天晚上起就一股火藥味。

  策劃-胭脂花:……

  策劃-胭脂花:我,看完了那個帖子……

  策劃-胭脂花:TAT 裡面說的事情是真的嗎?不會吧……我總覺得歸期SAMA不會做出這種事……

  後期-一輩子的鎖:╮(╯▽╰)╭呵呵,知人知面不知心。

  策劃-胭脂花:鎖鎖,你別這麼說好不好……TAT

  後期-一輩子的鎖:╮(╯▽╰)╭反正呢,他昨天是已經答應今天會當眾道歉了。

  銅雀後宮的小喬:沒錯沒錯!!真是太過分了,昨天就已經覺得不對勁,今天爆出真相,原來他那麼過分!!害得銅雀雀群裡面的其他姑娘都哭翻天了,現在才知道一切都是他在背後搞鬼,更氣憤了!!

  銅雀後宮的大喬:-。-要麼道歉,要麼我馬上勸說銅雀離開這個劇組,你們看著辦吧。

  導演-四方插刀:……

  編劇-傀儡戲:姑娘們別激動啊,有事好好商量……_(:з」∠)_

  ……

  ……

  正好,今天是週五,幾個核心STAFF這個時間都在線上。

  齊誩默默從群成員名單裡面挑出三個人,分別私Q她們,內容都是同一句話「現在方便單獨建一個討論組嗎?有些事情想說清楚」。

  不一會兒,三個STAFF悄悄建了一個臨時討論組,一見到他便忍不住寬面條淚了。

  胭脂花:/(ㄒoㄒ)/~~歸期SAMA……

  傀儡戲:/(ㄒoㄒ)/~~歸期大人……

  四方插刀:歸期……你還好吧?

  不問歸期:謝謝,我其實還好。^_^

  看樣子,至少她們三個的態度還是挺普通的,沒有表現出負面情緒。

  齊誩微微在屏幕前笑了。

  不過,接下來的一陣沉默讓討論組裡面的氣氛有些尷尬了。雖然她們不至於對自己冷眼相待,但是那個帖子以及銅雀台親友們的一番炮轟,說她們心底沒有產生過動搖,想必也不現實。

  不問歸期:我想你們應該都聽到風聲了,關於我和銅雀台大神的爭執。

  胭脂花:……是,真的麼……(對手指)

  傀儡戲:……

  四方插刀:……

  不問歸期:我們確實有爭執。但,並不是那個所謂「真相帖」裡面說的那樣。我和大神除了這個劇之外完全沒有私下的交流,更不用說我向他請教如何演繹角色,然後再剽竊他了。

  胭脂花:我也不願意相信你剽竊他什麼的,可是……同時我也不太相信他剽竊你,是不是之間有什麼誤會?

  不問歸期:胭脂姑娘,如果這並不是誤會,你要怎麼辦?

  胭脂花:TAT 我不知道……

  傀儡戲:昨天大喬小喬還有後期來興師問罪的時候,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為我平時不怎麼熱衷聽這種YY現場比賽的。後來看到那個帖子,我嚇了一跳,知道事情不妥了就去聽……其實,我比較傾向於相信你!!但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抱頭)

  四方插刀:我這段時間三次元比較忙,很久很久沒上YY聽任何東西了,論壇也不太去,還是我朋友聽說了這場風波,急急忙忙叫我去圍觀的。

  不問歸期:嗯……我知道,事出突然,你們沒有心理準備我理解。

  四方插刀:呵呵,歸期,要說心理準備什麼的,其實我在發第一期之前就已經有了。

  導演的話讓在場的其他三個人都吃了一驚。

  胭脂花和傀儡戲的驚訝只是純粹驚訝,而齊誩的驚訝,則帶了一點點好奇心。

  不問歸期:哦?什麼樣的心理準備?

  四方插刀:歸期,雖然我本質上大大咧咧而且還粗神經,但是我自認為我看人的眼光還是很準的。

  不問歸期:^_^

  四方插刀:反正在討論組裡,我就壯著膽子說了——我其實不喜歡銅雀台大神這個人,至於他那些後宮親友還有粉絲們,我從來都當不懂事的小妹妹就算了。但是他本人,我實話實說不怕被掐,配音態度真不好。

  傀儡戲:……嗯……

  胭脂花:……是我的錯嗎,當初請了他配主役……

  四方插刀:不是任何人的錯,胭脂你也不需要糾結,畢竟你是策劃你有權決定人選。請大神主役的確對劇組有很大的「明星效應」,得到的關注和支持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對此我很感激,但是這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他的粉絲們一直貶低歸期。

  四方插刀:第一期對戲的經過你們應該記得吧?歸期很明顯是那種忠實原著型的CV,一而再、再而三遷就他,結果被原著黨罵,我們也有責任,但是主要還是大神那邊的人自以為是地擅自改變角色形象,指點江山。

  四方插刀:那時候我就隱隱預感,我們這個劇組內部總有一天會產生矛盾,特別是兩個主役之間。結果,這一天真的來了……

  對話進行至此,齊誩終於會心一笑。

  四方插刀所說的那種預感,他自己也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產生了,只不過他一直都信奉「退一步海闊天空」這句箴言,過去銅雀台的種種舉止充其量只是讓他覺得鬱悶,倒不到憤怒的地步,也就算了。

  他作為CV,作為劇組一員,有必要維護劇組內部的安定。

  可是既然銅雀台一方已經自動自覺撕破臉了,注定要分道揚鑣,那麼,自己也不必再忍耐了——

  不問歸期:我不知道你們究竟相信我多少,不過,我問心無愧,也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解決這件事。

  四方插刀:完全相信你,請自由地去解決。(づ ̄ 3 ̄)づ

  傀儡戲:我……其實還是選擇相信歸期大人的。不過你真的要去跟他們道歉嗎……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好的解決途徑啊。/(ㄒoㄒ)/~~

  胭脂花:我要好好靜一靜,不行了,我心裡好難受,快哭了……TAT

  不問歸期:摸摸胭脂姑娘,其實你是策劃你最難做人,不必勉強。這個劇是你的孩子,我理解你不想這種事發生的心情,但是很遺憾它已經發生了……目前他們丟下這種帖子,我也不得不作出回應。

  四方插刀:等等!!我同意傀儡說的,你要是沒做錯什麼,千萬別道歉!!

  不問歸期:我說的道歉,並不是真的道歉。^_^

  四方插刀:哦哦??

  不問歸期:今天晚上「秦拓」的這一場比賽,如果你們有空的話,就來聽聽吧——我會在上面正式向他「道歉」。我今天把你們三個拉進這裡來,也是要提前跟你們打個招呼……不至於讓你們沒有心理準備。

  傀儡戲:Σ(っ °Д °)っ心理準備??

  四方插刀:Σ(っ °Д °)っ歸期你到底打算幹什麼!!

  胭脂花:……歸期SAMA你,你難道……

  「是的,」齊誩一邊神情自若地說,一邊在鍵盤上敲下自己說出口的話,「我會跟他攤牌,以退出《陷阱》劇組為前提。」

  沒有等她們作出震驚的反應,他頓了頓,又修正一句。

  「不,我以退圈為前提——」

  ☆、【第九十六章】

  寧筱筱收到了齊誩的電話。

  在她保持著下巴快要磕下地的不淑女姿態,冷汗淋淋地讀完那個「真相君」的帖子,接著急匆匆撥了幾十次齊誩的手機卻沒有人接聽後,齊誩主動回複的第一個電話。

  「師兄啊!」她不顧形象地在編輯部裡面尖叫一聲,捏著手機的手掌跟她的心一樣涼颼颼的,「你的電話從早上到下午都打不通是怎麼回事!你大禍臨頭了你知道麼!」

  「啊,我今天有一個很重要的採訪,所以靜音了。」

  在和沈雁母親溝通的過程中,他為了不被外界打擾,把手機音量徹底歸零。結束之後,他看見寧筱筱的一串未接來電記錄,猜到了八九分,也不忙著回電,倒是讓這位小師妹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了幾個小時。

  「師兄啊!你聽我說!論壇上有一個帖子——」

  「我看了。」

  寧筱筱正準備轉告他帖子的內容,想不到本人已經看過了,把話嚥了回去。

  略頓,又惶惶道:「那你……究竟打算怎麼跟銅雀台大神……」

  「筱筱,」齊誩輕輕打斷她的話,沒有正面回應她的問題,反倒用一種輕鬆愜意的語氣提起一件與眼前話題無關的事,「說起來,我會進入網配圈,最開始的契機是你發的那條微博吧——聲音性感的起床鈴什麼的。」

  寧筱筱在電話那端茫然地點點頭。

  齊誩三年前入圈,是她牽線搭橋,算起來能記頭功。然後伯樂策劃九姑娘才是真正的推薦人。

  「一轉眼都三年多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哪。」齊誩風輕雲淡的語調讓她心裡微微一個咯噔,冒出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三年多,在現實世界中也許匆匆便過,但是對於一個CV的配音期而言,已經算挺長一段時間了。

  「可惜因為我的工作性質,沒什麼空閒好好坐下來配音,接的劇也比較少,即使接了,角色台詞也少。」齊誩低下頭,注視著腳邊的小歸期在自己褲腿上蹭來蹭去,感喟一般喃喃自語道,「我好像沒有代表作,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紀念的角色或者劇……有點可惜。」

  在網配圈中知名度最高,流傳最廣的是《陷阱》。可惜那是他違背良心之作,於他沒有紀念價值。

  倒是那段偶然促成,改變了他一生的對戲錄音……將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作品。

  儘管寧筱筱沒有參與他和《陷阱》劇組的對話,但是聽到這裡,她腦中已然警鈴大作:「等等,等等等等!師兄,別告訴我你要退圈——」

  不愧是自己多年的朋友,該機靈的時候還是挺機靈的。齊誩笑起來:「嗯。」

  寧筱筱呆了整整五秒鍾,接下來嘴巴一癟,鼻子不由自主皺成一團:「別退圈啊……腥風血雨什麼的,圈子裡面天天都有。當記者的你天天在外面做報導,見識過的東西肯定比這些厲害多了,區區網上掐架算什麼!你別退圈啊……」

  「我給你錄起床鈴好不好?」齊誩低聲哄她。

  「你別退圈……」寧筱筱難得地頂住了誘惑。

  「要不,錄你最喜歡的風流攻也可以啊。」

  「你別退圈……」寧筱筱鐵打不動。

  齊誩沒轍了,只能苦笑著暗暗嘆一口氣。

  他安慰她說:「放心吧,我並不是因為被掐才退圈的,被掐什麼的,老實說已經習慣了。我打算退圈,一來是讓《陷阱》劇組可以不必夾在我和銅雀台的個人矛盾中間為難;二來……我現在三次元生活已經漸漸穩定下來了,工作有可能得到陞遷,而且身邊有了喜歡的人,今後的時間和精力都要轉移到這些東西上面,退圈也未嘗不是好事。」

  以前的自己,在日夜顛倒的工作閒暇間,一個人孤伶伶地在靜寂的深夜裡配音,代入角色,忘記自己是「齊誩」這個人,也就忘掉了「齊誩的孤獨」。

  可是現在。

  齊誩已經不再孤獨,而且很幸福。

  齊誩不需要再選擇逃避成為齊誩。

  「非要這樣不可麼……」寧筱筱大致聽懂了他的意思,可說話還是免不了帶著哭腔。

  「有始有終挺好的,」齊誩平靜地回答,「我不遺憾。」

  「我遺憾!」寧筱筱忿忿地捏緊了手機,「我不相信師兄你是帖子裡說的那種人,絕對是被誣陷的!銅雀台大神聲音好是好,人紅是紅,但是欺負我師兄又是另外一碼事,我不能看著他和他的粉絲們猖狂!啊~好憋屈,你如果退圈的話,豈不正中他們下懷?」

  「當初口口聲聲說我和大神合作是攤上好事的人是誰啊?」齊誩故意揶揄她。

  果然,師妹發出一聲懊悔的悲鳴。

  「我那時候的確是銅雀台的粉絲,誰叫我是一個聲控呢,嗚嗚……黑曆史什麼的最討厭了!」寧筱筱欲哭無淚,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幾個月前的自己摑幾個耳光摑醒,「但是既然他對師兄那麼陰險,我果斷粉轉黑!」

  說到這裡,她猛地停住,想起一件不得了的大事般連聲尖叫。

  「對了對了,師兄!今晚你們那場比賽,他一定會更加陰險,用盡各種手段贏過你的!」

  「為什麼?」

  「我不是在他其中一個粉絲群裡面蹲點嗎?我昨天看到他的一個親友在抱怨說,大神他本以為『順陽侯』那場比賽要贏過那位貓爸爸選手基本不可能,所以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拿第一,所以沒怎麼上心……」說到這裡,她還不忘貼心地提示齊誩一句,「呃,話說你還記得貓爸爸選手吧?」

  「我當然記得。」我自己的男朋友怎麼會不記得。齊誩語氣如常,笑得大方,「然後呢?」

  「然後你也應該知道的,貓爸爸居然棄權了,於是大神意外地以第一名晉級。」

  「既然貓爸爸棄權讓他得了第一,他不是應該喜出望外麼?」

  「正好相反!」寧筱筱的腔調活脫脫一個八卦新聞主播,齊誩完全可以想像出她此時豐富的肢體語言,「師兄你忘了比賽規則嗎——同一個選手限定只有兩個角色可以晉級,假如三個角色都取得資格,那麼名次最低的一個將被自動淘汰。銅雀台大神目前兩項第一,然而這兩個都是配角,他心心唸唸的第一男主角現在反而是最危險的。如果他要保樁秦拓』這個角色,除非他再次第一,否則絕對沒戲了!所以,他今晚的壓力值簡直爆表啊——」

  「噗……」

  齊誩一時間忍不住,居然不自覺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哈……」一旦打開了閘門,這種想要放聲大笑的慾望便剎不住了,他仰倒在椅背上笑得渾身打顫,連正趴在他大腿上打盹的小歸期都被驚醒了,濕漉漉的眼珠子懵懂地望著主人。齊誩一邊笑,一邊抹淚,「大神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嗎?」

  寧筱筱不提,他還真的忘記有這條規則了。而在沈雁突然棄權的情況下,這條規則可真要把銅雀台逼死。

  昌帝第一。

  順陽侯第一。

  樣樣第一的結果就是,最後一個角色無論如何也要拿到第一,否則銅雀台的第一男主角夢難逃破滅,即使玉蝴蝶說過他是「官方內定」估計也沒救了。

  齊誩不由得腹誹:沈雁啊沈雁,你說你沒有幫到我,實際上大神卻被你不經意間狠狠擺了一道——

  「所以說大神現在肯定恨死貓爸爸了吧?」齊誩笑得連胃都開始隱隱作痛,不得不暫且打住,饒有興致地問。

  「是啊是啊,他的粉絲們都在罵,說貓爸爸做作,說他根本沒有認真比賽的那種專業態度,而且說他借助比賽平台表白肯定是為了騙粉絲,騙人氣,騙支持。」也對,這些負面言論跟自己之前推測的差不多,是圈子裡常常聽見的攻擊理由。

  「那你認為貓爸爸這個人是不是她們說的那樣呢?」他懶洋洋地笑著,手指不緊不慢地揉弄小歸期耳朵後面的絨毛。

  「當、然、不、是!」寧筱筱不知道身上哪個機關被打開了,一瞬間如注入雞血般興奮不已,聲音直哆嗦,「我聽了他那場比賽,聽到最後被深深感動了……他這樣的表白實在讓人覺得非常痴心,而且真誠!我要是他表白的對象,我聽到一定會幸福得暈過去!」

  正在亢奮,忽然話鋒一轉,笑嘻嘻地衝齊誩打趣一句。

  「師兄啊,你可不要羨慕嫉妒恨唷,嘿嘿。」

  「咦,」齊誩挑了挑眉,明知故問道,「我為什麼要羨慕嫉妒恨?」

  寧筱筱清清嗓子,斟酌一下自己的語氣,以免齊誩聽了惱火:「我說了師兄你別生氣哈……沈醫生這樣的人看起來悶悶的,肯定是那種『愛在心頭口難開』的類型,平時都不怎麼見他開口,就甭指望他向你當眾表白了……」

  小丫頭口氣澀澀的,還頗有幾分安慰他讓他不要太失望的意思。

  齊誩聽完差點再次失笑。

  「誰知道呢,」他輕輕咬著唇,眼瞼半垂,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那股濃濃笑意,「別看他這麼低調,或許……他會讓你們大吃一驚也說不定。」

  寧筱筱噘了噘嘴:「當眾表白?我不相信他會那麼浪漫,師兄你一定是羨慕嫉妒恨了才不願意正視現實。」

  浪漫……

  何止浪漫。

  沈雁本人應該不知道那一聲表白到底對自己的心有多大的衝擊力吧——

  「呵呵,」齊誩無意在不知情的師妹面前爭辯,只讓笑容靜悄悄地壓彎了一雙眼角,「好吧,就當我是羨慕嫉妒恨吧。」

  本著「羨慕嫉妒恨」的心情,齊誩原來想趁比賽開場前的半個小時,回到論壇愉快地刷一刷大家對沈雁昨天晚上的評價。

  但是他的計畫被打亂了,原因是銅雀台粉絲們在論壇上發起了號召。

  ——「任何人都不要給不問歸期投票」。

  言簡,意賅。

  這個號召與之前那個控訴他忘恩負義的帖子雙雙出現在首頁,並且不斷被人頂起。

  表面上只是粉絲們自願發起的,實際上銅雀台本人是不是在後面指使,齊誩無從證明。不過,他不覺得毫無幹系。

  「看來大神果然不擇手段哪。」

  齊誩看著那裡迅速上漲的點擊量和回帖量,冷冷一笑。

  「任何人」裡面首先肯定包含了銅雀台絕大部分粉絲。

  按照上一場比賽的聲勢判斷,這批去圍觀的粉絲起碼有幾千人,的確可能影響到最後的總分,「昌帝」那場比賽正是前車之鑑。

  而銅雀台平時交好的一些CV也會盲目地為了支持而支持,叫他們自己的粉絲們加入抵制隊伍。還有那些平時就看自己不順眼的黑黑們,以及論壇裡不明真相、單純被帖子誤導和煽動的圍觀路人們……她們統統都不會給自己投票。

  所以這次在聽眾投票率上,他與銅雀台之間的差距將會更加懸殊——

  「哈哈……」齊誩自嘲地笑了笑,盯著屏幕右下角跳到了五點五十九分的時間,長嘆道,「看起來免不了一場惡戰啊……」

  不過,既然都以退圈作為前提,也沒什麼可怕的。

  齊誩從容地把耳機戴上。

  彷彿自己第一次成為CV配音的那天那樣,動作專注,細緻,不容有一點疏失,整整齊齊地佩戴完畢,並檢查過所有設備。

  聽過不知道多少次的頻道背景音樂隱隱傳入耳中。主持人陽春曲的聲音仍舊清亮,在每次開場之前,總能令人有一種耳朵被清泉洗滌過的愉悅,而且她往往都會先說幾句問候聽眾之類的開場白,讓氣氛暖意融融。

  但是今天例外。

  「各位聽眾們晚上好,如各位所知,今晚將有兩場《誅天令》五里面第一、第二男主角的比賽。因為是主角選拔賽,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她這次的開場白與以往不同,語調並不高昂,反而有些壓低了,猶豫了一陣子才繼續往下接。

  「不過……在比賽正式開始前,我有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要向大家宣佈。」

  齊誩愣了愣,不自覺坐直了。

  難道還有什麼更棘手的事情發生,注定要讓他的處境雪上加霜?

  聽眾1:Σ( °△ °|||)︴一上來就這麼說,該不會有什麼壞消息吧……

  聽眾2:Σ( °△ °|||)︴主持人姐姐別賣關子啊,我好害怕!!

  聽眾3:Σ( °△ °|||)︴別跟我說比賽取消了!!

  聽眾4:我等男一男二這兩場等了很久了……官方別在這種時候給我出岔子啊!!(╯-_-)╯╧╧

  聽眾5:╮(╯▽╰)╭ 我還等著看不問歸期的道歉呢~有什麼事快點說,好讓比賽開始啊~

  聽眾6:╮(╯▽╰)╭ 排樓上的每一個字!!快點說完,讓我聽聽那頭白眼狼怎麼道歉啊!!

  ……

  ……

  主持人這麼煞有其事,公屏上一片喧嘩也是正常反應。

  而且期盼他道歉的人……看來數目不少呢。齊誩輕輕提了提唇角,只不過眉心一直皺著,這個笑容擺出來不免有些勉強。

  「我要提前宣佈的是——根據官方的指示,今晚兩場比賽評委數目有所變動。」這時,陽春曲弱弱地說,「由原來的三位,改成了兩位。」

  ☆、【第九十七章】

  只有兩位評委?

  根據官方的提示?

  首先躍上心頭的是「內.幕」這兩個字,而這兩個字往往後面跟著「玉蝴蝶」三個字——無論怎麼想都是凶兆。

  齊誩屏住呼吸,只等陽春曲接下去的重點。

  陽春曲的聲音一直燦爛如夏日的灼灼陽光,想不到也有一瞬間把人推進冰窟窿的時候:「一直擔任初賽主要評委之一的長弓老師,今天因故缺席,所以很遺憾無法擔任今晚兩場比賽的點評工作……還請大夥兒見諒。」

  果然——

  齊誩的心重重往下一沉。他「哈」地一聲喘了口氣,彷彿沉到水底後不得不掙紮上岸呼吸的人,感覺肺部都有些氣疼了。

  無奈之下,他惟有握緊拳頭,忿忿地砸了一下桌面。

  他知道幕後不可能風平浪靜,只是不料浪頭來得那麼快,那麼急,叫人防不勝防。

  長弓自從開賽以來一向以「公平」為原則,對選手儘可能採取鼓勵態度,可以說是一位盡職盡責的溫和派評委——對於目前屢屢遭受不公正對待的自己而言,幾乎等於一張護身符。

  粉絲數目上的公平自己從來就沒有,也不指望有。

  「結果現在連評委這邊的『公平』也沒了嗎……」齊誩苦悶地笑笑,雙眉間神色越來越凝重。

  長弓昨天完全不給銅雀台留任何情面,難道,他今天缺席與此有關?如果是的話,那形勢估計比自己想像的更惡劣。蒲玉枝是不需要擔心的,可是西北的路明顯選擇了袒護銅雀台,而且他曆來打出的分數都相當狠,在三缺一的情況下更加危險。

  正當齊誩鐵了心準備接受困境時,陽春曲突然補充了一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除了長弓老師之外,另一位評委西北的路也沒辦法出席,」她說,「原因……大賽官方並沒有說明,不過今天最後兩場初賽以及全部決賽,西北的路將不再參與評審。」

  咦……

  咦咦咦。

  齊誩愕然睜大眼睛,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人員變動,別說他,任何人聽見都會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毛病。

  聽眾1:Σ(っ °Д °)っ 啊咧??一下子跑掉了兩位評委??怎麼回事!!

  聽眾2:Σ(っ °Д °)っ長弓老師不在,連西北的路也不在,那原來的三位評委不是只剩下一個了麼?主持人「兩位評委」的說法從何而來?

  聽眾3:〒▽〒我才不管西北的路【粉絲勿掐,不喜歡他】,但是把長弓老師還給我啊啊啊啊……

  聽眾4:〒▽〒就是!!好不容易剛剛萌上天然毒舌系長弓老師,他就不見了!!

  聽眾5:弱弱地舉手問……最重要的兩場初賽裡面跑了兩個評委,真的OK嗎……

  聽眾6:排上面。老實說西邊的路在不在我不介意,因為他不點評,而我最喜歡聽的部分其實是評委點評。長弓的點評我還挺喜歡的,不在有些可惜【如果沒記錯,本場應該輪到他的吧】……但是我最關心的是官方現在的評委真的可以嚴格把關麼?

  ……

  ……

  西北的路……居然如此輕易就告別評委組了?而且還告別得那麼徹底,連決賽都不再出現?

  齊誩不可置信般眨了眨眼。

  他這時候的感受簡直像一個正準備好接受嚴刑,卻突然間被放歸自由的人。在狂喜之前,首先是一片茫然。

  之前他以為這是玉蝴蝶的把戲,現在他反而徹底糊塗了,因為玉蝴蝶和西北的路肯定有合作關係,不可能做出這種犧牲合作夥伴的事,況且這樣對銅雀台競爭不利。

  那麼,官方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且,陽春曲口中的「兩位」評委除了蒲玉枝還有一人,究竟又是什麼底細?

  在上萬人紛紛揚揚的熱議中,陽春曲請出了今天的另外一位評委。

  「下面我來介紹一下今天代替長弓老師出席的評委。場務,麻煩你把袁老師移上麥。」陽春曲宣佈完兩個壞消息之後,終於迎來了一個好消息,聲音也變得舒緩愉悅許多。然而這樣笑盈盈的語調不到三秒鍾即被打破了,「我們一起有請……啊呀!袁老師,您的ID——」

  主持人一聲誇張的驚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移向頻道窗口左側的麥序列表,一個非常提神並且讓人過目不忘的ID赫然出現在上面。

  【是袁不是猿(附註:也不能叫我猴子)】。

  「哧——」齊誩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笑了,意識到自己面對「老師」級別的人應該嚴肅一點兒,可嘴角還是忍不住一抽再抽。

  相比之下,公屏上早已經吐槽連連。

  聽眾1:= = ……猿老師……【突然腦中浮現出形象了】

  聽眾2:= = ……猩猩老師……【浮現形象+1】

  聽眾3:= = ……樓上都太沒良心了,人家明明是猴子老師……【浮現形象+2】

  聽眾4:╰(*°▽°*)╯哈哈哈哈哈哈!!糟糕,我的笑點莫名其妙被戳中了!!

  聽眾5:我能不能說這個ID好不正經……(扶額)

  聽眾6:不管是猿還是猩猩還是猴子【喂】,為什麼要請這位老師上場當評委!!把長弓老師還給我啦嚶嚶嚶嚶……這位看上去好不靠譜!!求官方解釋!!┭┮﹏┭┮

  ……

  ……

  「袁老師,那個ID……」陽春曲一副為難口氣,因為那個極其不靠譜的ID沒有任何改動的意向。

  「這個ID有什麼不好,不是挺活躍氣氛嗎?」

  耳機內忽然傳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流裡流氣,年紀大約在四十歲左右,聽起來非常普通,即是所謂街上隨手一把抓的路人音,乍聽之下沒有任何吸引力。比起ID本身,這種聲線似乎更配不上「老師」這個身份。

  邏輯很簡單。

  長弓CV出身,聲音質感十分悅耳,隨隨便便說幾句也是如沐春風。

  蒲玉枝作為這個專業的教授,年輕時也是響噹噹的著名配音員,有一副好嗓子。

  這個人完全聽不出特別之處,簡直令人失望——

  公屏上一時碎碎念不斷,而這位袁老師當然也看到了。

  「哎?怎麼我聽起來不靠譜嗎?」

  公屏上齊刷刷一片無語的表情,表示默認。

  「怎麼我聽起來不夠資格頂替長弓嗎?」

  公屏上又齊刷刷一片吶喊「長弓老師比較靠譜」的寬面條淚。

  「可你們口中的長弓老師,在我這兒其實是長弓同學哎?」那個袁老師突然嘿嘿笑了兩聲,益發顯出幾分流氓氣質,得意洋洋道,「難道主持人還沒有告訴你們,長弓其實是我的學生,我算是你們『老師的老師』嗎?」

  「哎?」這回輪到齊誩一不小心驚愕地叫出聲。

  陽春曲還來不及向一片嘩然的公屏解釋,突然,一個酷似八十年代經典電視劇裡齊天大聖的聲音響起來。

  「呔!世人只知道俺花果山上那位姓孫的親戚,卻不知道俺們本宗應該姓袁哩!那個石頭裡蹦出來的猢猻算什麼,猿猴才是真學名!」

  正當眾人呆住之際,他又嘿嘿笑了幾聲,與電視劇裡的版本真假難分。

  「東海有個老太婆同我說,這塊地方有許多好苗子,弄得俺心癢癢的,巴不得早點過來,看看能不能挖到一兩棵。」

  評委-蒲玉枝:……你說誰是東海老太婆啊?你這只老猢猻。

  聽眾1:o(*≧▽≦)ツ噗!!快看樓上!!

  聽眾2:o(*≧▽≦)ツ噗!!蒲老師炸毛了!!

  聽眾3:o(*≧▽≦)ツ哈哈哈哈真的炸毛了,而且還吐槽了,好歡樂!!

  聽眾4:°.°(((p(≧口≦)q)))°.°不過剛剛那個模仿孫悟空聲音的片段好厲害!真的一模一樣啊!語氣也惟妙惟肖!

  聽眾5:°.°(((p(≧口≦)q)))°.°是的!立刻跪了!老師的老師泥猴!【什麼,人家並沒有打錯字啦】

  聽眾6:不愧是老猢猻老師!!【咦,好像哪裡不對】一開始說是長弓老師的老師我還不信,噗……但是剛剛那段模仿秀絕贊!我想起小時候看經典版《西遊記》的情景了,好懷念啊啊啊啊!

  ……

  ……

  陽春曲這時候終於有機會插話了,哭笑不得地補充道:「下面正式介紹一下——袁爭鳴袁老師,業界老牌配音演員,國內知名戲劇學院畢業,曾為多部電影電視以及動畫作品獻聲。如袁老師所言,他和長弓老師同屬一間影視公司工作期間曾經擔任過指導主任一職,的確算得上『老師的老師』。」

  略頓,她把最最重要的信息放在壓軸部分。

  「而且,袁老師將是《誅天令》系列遊戲配音部的總導演。」

  「換句話說,」袁爭鳴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受官方運營部總監所托,擁有本次配音比賽所有角色的最終取捨權——」

  齊誩一愣,脊樑微微繃直了。

  而對方不緩不急地繼續說:「本來我應該在決賽的時候跟你們見面,因為我其實本職是決賽評委。不過,碰巧今天學生他臨時有任務派下來,要進棚子,實在抽不開身,所以我就提前來會會你們。」

  原來如此。

  長弓是真的不能來,所以官方提前亮出了最後的王牌——齊誩恍然大悟。

  無論是傳統影視作品還是遊戲,他們的商業配音組都會請一位資深前輩作為導演出現,負責現場指導所有配音員的表演,統籌全局,保證每個人的發揮都到達一定的水平卻又不會互相衝突。好比交響樂團裡面的指揮家,可以讓出來的樂曲聽上去流暢,動聽,而且專業。

  也難怪這個人會有人選決定權。

  齊誩忽然覺得之前那種難受勁兒一下子過去了,怒氣也漸漸消了,逆境之中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光在閃動,照得他一雙眼睛重新明亮起來。

  「如果是長弓老師的老師,也許可以期待這場比賽稍稍公正一點吧?」齊誩自言自語道。

  他不需要特權也不需要憐憫。

  他只需要一個平等的,實力碰實力的機會。

  齊誩的預感是對的。袁爭鳴師徒都是相當公正的人,只不過師父比徒弟嚴格更多更多,出乎他的意料。

  「今天晚上的兩場主角初賽,我想按照我的規矩來。」

  在主持人照例宣佈規則之前,袁爭鳴制止了她,並且在她懵懵懂懂讓出麥序的時候說出這麼一句話。

  公屏上一陣碎言碎語,大部分人還蒙在鼓裡,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

  「反正這一套我現在不用,決賽裡面也會用,所以各位選手們就當作熱身好了。」袁爭鳴笑起來的時候胸腔都隱隱開始共鳴,給人一種老奸巨猾的感覺,「你們已經知道我是導演了,那麼我將按照正式配音時導演的方式聽你們比賽。相信大家都見過,導演在現場聽音的時候,時不時會喊『CUT'對吧?」

  眾人茫茫然附和。

  「嗯,就是那個。在選手配音途中,我的麥克風也會全程同步開啟,」他緩緩道,「一旦我聽到我想要喊CUT的地方,選手必須停止比賽,後面的部分也不用表演了。」

  說到這裡,他從容一笑。

  「每位選手的限時是120秒,即兩分鍾。我不喜歡用各項平均分相加,所以這次我會用綜合分,滿分和時間限制一樣是『2』。而到我喊CUT為止選手所用掉的時間,即是他的綜合得分。」

  聽眾1:Σ( °△ °|||)︴好!嚴!格!

  聽眾2:Σ( °△ °|||)︴我理解猩猩老師所說的導演的方式……但是這樣的淘汰法好殘酷!!

  聽眾3:Σ( °△ °|||)︴我……我覺得這樣可能不公平?畢竟有些人前面發揮得好,後面發揮不好,而有些人後面發揮得好,前面可能還沒有進入狀態怎麼辦?這樣導演提前喊CUT,未免太可惜了。況且還有語速的問題呢?還有部分選手刻意拖延時間的問題呢?

  面對聽眾們的質疑,袁爭鳴不慌不忙地解釋:「第一,這是比賽,比賽本來就不僅僅是單純配音能力的比較,而是對一個配音員面對現場壓力的心理素質和靈活應變能力的考驗。我們錄音棚裡面的環境跟這裡差不多,而且工作量大,要求效率,要求配音員迅速進入狀態,沒有這種覺悟的話還是別進來了。」

  他說法挺毒,卻能夠讓公屏上一時間鴉雀無聲,反駁不了他的話。

  「第二,考慮到很多人不是專業的,而且我臨時改變規則稍稍有些急了,我會無條件給每個人30秒的時間,在這30秒時間不管你配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喊CUT,白白送分給你,在此期間我會評估你是否有值得我繼續聽下去的潛質。如果沒有,過了30秒我就喊CUT;如果有,計時會繼續延長。」

  聽眾聽到這裡,默默贊同的人已經佔了上風了,並且對這樣新奇的評審方法感到十分興奮。

  「第三,」袁爭鳴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聲音,「既然時間決定了分數,我想肯定會有人想刻意拖延時間。不過呢,刻意拖延的人有可能無法完成全部台詞唷?而且我說不定會因為語速放太慢,語氣不自然而提前喊CUT呢?」

  聽眾1:_(:з」∠)_ ……惡魔,簡直惡魔……

  聽眾2:_(:з」∠)_ ……惡魔+10086,為以前當學生的長弓老師默默點蠟燭……

  聽眾3:_(:з」∠)_ ……為這兩場比賽的選手們點一根蠟燭,為那些會正式入選,進到錄音棚裡面被袁老師袁導演狠狠PIA來PIA去的點十根!!【喂】

  一片紛紛點蠟燭的浪潮中,齊誩倒是一臉按捺不住的強烈期待。

  「有意思,有意思。」他喃喃笑道。

  至於到底是期待看到銅雀台大神可以支持幾秒,還是期待知道自己可以支持幾秒,自己已經說不清楚,也無心去分辨。

  自從自己開始配音以來,還是第一次全身上下的細胞都燃燒起來,躍躍欲試。

  能在退圈之前這麼痛痛快快較量一回,也不枉三年配音生涯。

  「來吧,銅雀台,」他的目光緊緊盯住頻道內的計時器,擲下了自己的宣戰詞,「讓我看看你能堅持到第幾秒——」

  ☆、【第九十八章】

   

  銅雀台和齊誩不同。

  他沒有宣戰詞,只有一套公關式的開場白。非但不宣戰,而且還有幾分「以和為貴」的高尚姿態,做足了表面功夫。

  彷彿一個習慣了濃妝豔抹的女人不化妝就出不了門一樣,他每每登場,似乎不說幾句漂亮話便不自在。

  「雖然昨天被那樣誤解,我心情有些低落,但是出於對幾位老師的憧憬和崇拜,我還是捨不得放棄繼續比賽。」正好長弓不在,銅雀台可以用不指名道姓的方式向所有人下暗示,以證明昨天發生的種種鬧劇只是一場誤會,「配音對我而言是一個需要投入大量心力的工作,值得尊敬——因此,並不希望有人用廉價的手段,隨隨便便詆毀別人的成果。」

  銅雀台的聲音有天生的優勢,無論是音質還是音色都非常抓耳,足以叫說服力讓位給魅力。

  他如雲流水說出這麼一席話,底下的小粉絲們早已經心旌搖曳,哪管什麼邏輯、什麼證據,紛紛對男神宣佈無條件支持。

  聽眾1:ヾ(≧O≦)〃銅雀雀好棒!不要緊,有那麼好聽的聲音的人,一定不是壞人!我才不會相信別人用來詆毀你的那些謠言呢!

  聽眾2:ヾ(≧O≦)〃銅雀雀加油,有些人瞎了眼不喜歡你,可我們永遠愛你~~~

  聽眾3:(╭ ̄3 ̄)╭ 本命不要太過傷心了,誤會總會解除噠!!評委們一定會見識到你的實力的!!加油,給那些造謠誣陷你的人一點顏色看看,麼麼噠~~~

  聽眾4:┭┮﹏┭┮看到銅雀雀受了委屈還那麼堅強的樣子,覺得好心疼……

  聽眾5:┭┮﹏┭┮好心疼+1

  聽眾6:┭┮﹏┭┮好心疼+2

  ……

  ……

  受其煽動的粉絲們一湧而上,來勢洶洶,頻道公屏幾乎在三秒鍾內全面淪陷。

  給銅雀台助威的聲音佔據了大半個窗口,令人歎為觀止。

  「謝謝大家,」銅雀台這一聲道謝裡面感情飽滿,聲音甚至微微帶顫,不知道又有多少粉絲要摀住小心肝喊疼了,「在我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時候,總是你們站出來鼓勵我,安慰我……在我眼裡,我的粉絲真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粉絲。」

  話畢,居然還可以聽見他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世界上最可愛的粉絲」們一個個感動不已。

  「呵呵。」齊誩神情穩若泰山,眉頭都不動一下,只是沉沉笑了兩聲。

  比起什麼聲線分、演技分、綜合分,同情分永遠是最容易掙的。

  現在連不明真相的路人都開始同情他,覺得這個男人挺不錯的,風度翩翩寬容大方,而且那一口低音炮實在叫人又酥又麻,好感度噌噌上升。

  有了論壇上那個「真相君」顛倒是非作為鋪墊,即使在經曆過昨天那場比賽的聽眾當中,產生搖擺情緒的人的比例也增加了。許多人不敢貿然站隊,便選擇在銅雀台與不問歸期之間默默觀望。

  「今天,我希望可以討一個說法,討一個公道。」

  銅雀台這句話的說話對象是誰,已經很顯而易見了。

  「做錯什麼,勇於承認就好了,誰沒有做錯事的時候呢?」那種充滿蠱惑的磁性男低音緩緩傳來,首先麻痺的是聽覺,通過這個可以進一步麻痺理性,「我不是小心眼的人。彼此把話說明白了,我們仍然可以做朋友。」

  齊誩倒是很希望銅雀台的聲音可以麻痺一下自己的胃部神經。

  這樣,自己就不至於會反胃了——

  「好,主持人姑娘,我已經準備好了。」結束了他意味深長的開場白後,銅雀台對陽春曲微微一笑,話卻是說給評委聽的,「兩位老師都是我在商配圈裡面相當景仰的前輩,還請老師們多多指教。」

  自己將自己歸為商配圈的一員,無非在和出自網配圈的人作比較,其中自然包括齊誩在內。

  「別小看真正的商配。」齊誩冷冷一笑,已經懶得計較這些細節。

  銅雀台的商配經驗是廣告配音,與講究紮實表演功底的電影電視配音相差很多很多,卻被他在廣義上混為一談。

  這麼說,只是為了跟評委拉拉關係而已。

  可惜齊誩不認為袁爭鳴或者蒲玉枝會吃這一套。如果這些伎倆管用,他們大約也教不出那麼多好學生。

  他一邊淡漠地看著屏幕,一邊移動鼠標按停了錄音鍵。YY自動跳出一個保存提示,銅雀台的這段開場白已經錄好,他順手存在文件夾裡,暫時擱置一旁,輕輕向後靠上座椅,以一個狩獵者等待時機的姿態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的獵物。

  銅雀台是第十位出場的選手。

  主角「秦拓」也是三幕台詞,因為第一幕很長,在他之前的九個人居然沒有一個能堅持到第二幕。配得不好的三十秒結束就被CUT了,配得最好的一個也在四十幾秒左右陣亡。

  三十位選手過了三分之一都還是這樣,袁爭鳴的苛刻程度讓人咂舌,同時也讓現場氣氛一漲再漲,進入白熱化。

  也正是因為如此,銅雀台的忠實粉絲們理所當然地在偶像身上寄予了厚望。

  聽眾1:o(*≧▽≦)ツ銅雀傻媽加油!!

  聽眾2:o(*≧▽≦)ツ銅雀傻媽拿出總攻的氣勢~

  聽眾3:o(*≧▽≦)ツ銅雀傻媽你一定可以衝擊一分鍾的!!

  聽眾4:樓上的怎麼說話呢??銅雀雀要衝擊的是兩分鍾!!(#`皿)

  聽眾5:就是就是,銅雀雀要完成比賽絕對沒有問題的,他那麼棒!糟糕,光是想想可以聽到他的帝王攻音,就忍不住感動哭了……┭┮﹏┭┮

  聽眾6:(扭來扭去)樓上,我太明白你的感受了!最近銅雀雀因為忙這個比賽,都沒有到頻道里面開歌會了,剛剛好昨天又發生那樣一件糟心的事,他大概會沒有心情給我們唱歌了,想想都好寂寞……┭┮﹏┭┮

  ……

  ……

  「那麼,我放麥了。」陽春曲禮貌地作出提示。

  與之前的倒計時相反,這次的計時器是從「0:00」開始直到「2:00」,袁爭鳴喊CUT那一刻場務會停止計時,顯示出的數字將是選手在他那裡得到的分數。而蒲玉枝作為另一位評委,仍舊按照之前的規則分項打分。

  「開始。」

  「嘀——」屏幕上猛地跳出一個計時器插件,開始運作。

  齊誩下頷微微上抬,眼睛直勾勾盯住計時器上秒數增加,神情肅穆,一聲不吭地等候銅雀台版的第一幕。

  那是「秦拓」身為一名普普通通的蕭山派弟子下山逍遙玩樂的時候。

  此人生性放蕩不羈,廣結八方友人,在深山內隱居修行的生活並不適合他,於是常常瞞著師門下山進城,到那喧囂俗世中好好遨遊一番。

  他為人風趣,性情灑脫,結交的朋友之中也有不少當地的富家子弟,都是一些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平時逛逛青樓楚館也不稀奇。第一幕即是他在青樓邊聽曲兒邊品酒,酒醉之後與眾女子嬉笑打鬧的場景——

  「哈哈哈哈,再喝一杯?」

  開局的是幾聲沉沉的笑,自胸腔深處傳來,果真有幾分半醉半醒的浪蕩。

  銅雀台將聲音裡面天生的雄性荷爾蒙釋放到最大,如情人間的脈脈耳語:「莫說一杯,姐姐斟的酒,便是一壺、一斗、一石酒,我也要喝。」

  字字含春,一種風月浪子的即視感撲面而來。

  「哦……」齊誩挑了挑眉。

  想不到銅雀台還是做過功課的,注意到了場景細節。

  這一段裡面官方的場景提示只有「喝酒」,並沒有提到「喝醉」,只有研究過原著的人知道這段台詞應該呈現出醉態——為了爭這個第一男主角,銅雀台還真願意下功夫,明明以前他根本連看都不看原文的。

  而且客觀地說,他那種帝王攻聲線在女性聽眾中很吃得開。

  如果真有一群青樓女子坐在旁邊,相信她們也會和他的粉絲們一個反應,深深陶醉其中,不可自拔。

  聽眾1:o(*////▽////*)q 救~命~啊~這種聲音,這種語氣……嚶嚶嚶真心不能更抓耳了!!

  聽眾2:o(*////▽////*)q 討厭!!這種誘惑滿滿的聲音簡直犯規!!

  聽眾3:o(*////▽////*)q 銅雀台大大,人家也來給你斟酒好不好?居然開始腦補大大躺在人家大腿上喝酒的樣子,咿呀呀呀好羞澀!【掩面】

  聽眾4:o(*////▽////*)q 樓上的姑娘怎麼可以把人家的妄想說出來呢?人家甚至還想到銅雀雀一邊喝醉一邊衣衫不整的模樣,嘻嘻,是不是很讓人耳熱心跳?

  聽眾5:銅雀台大神配得很不錯嘛……這年頭能抵禦這種低音炮的人不多了,噗。

  聽眾6:默默點頭,比他平時配劇感覺更用心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情,感覺他要翻盤的樣子。哈哈哈,不過總攻音什麼的確實帶感。╮( ̄▽ ̄\")╭

  ……

  ……

  雖然比不上粉絲們花痴,部分純圍觀的路人聽眾也不得不認同大神的荷爾蒙效應,畢竟聽覺神經是很誠實的。

  況且這種效應還在一步步擴展。

  「好姐姐,與我說說話解解悶可好?」銅雀台的語句裡調情的味道越來越濃,一面笑,一面在距離麥克風很近的地方呵氣,普通的純情小女生聽得臉都要紅了,「我許久不下山,城裡面出了什麼有趣的事兒都不知道。可否說給我聽聽?」

  齊誩的食指一直一下又一下有規律地輕輕敲擊桌面,在這個地方忽然頓了頓,在半空中停住了。

  這時,三十秒到了。

  袁爭鳴ID前面的指示燈保持灰色,看來並沒有打斷的意思。

  齊誩不作聲,中止的手指重新落下去「噠噠」地敲,彷彿剛剛的停頓不存在。

  但是一直盯住計時器的粉絲們則不同,紛紛因為男神邁過了第一道檻歡呼不止,熱烈地在公屏上獻出一排排小紅花。

  聽眾1:┭┮﹏┭┮三十秒到了!!

  聽眾2:┭┮﹏┭┮三十一秒了!!已經過了,那個評委沒有CUT的說~~~我家銅雀雀果然很有實力!!感動哭了!!

  聽眾3:┭┮﹏┭┮我就知道男神一定沒問題的!花花獻上,才兩句台詞就迷得我七葷八素,不得了了……今天睡覺前必須把這段錄音聽一百遍啊一百遍,心都被酥化了!

  ……

  ……

  過了三十秒都沒有CUT,的確證明袁爭鳴認為銅雀台配得還可以。

  齊誩沉住氣,繼續聽。

  官方公佈台詞的時候,通常不會給出上下文。原著裡的青樓女在這時候稍稍逗了「秦拓」一下,非要他先說。

  銅雀台這次有備而來,倒也不慌不忙,按照印象中的打情罵俏場面來。

  「呵呵呵……好啊,那我說一件,你們就說一件,咱們換著聽好不好?」仍是醉醺醺的語氣,咬字有些含糊,笑意卻沒有退。只不過後面這一句提到自己師門,他索然無味地長出一口氣,悻悻道,「山上……其實無趣得很。我師父只知道清修,閒雲野鶴,很少下山。」

  齊誩聽到這裡,眼眸微微一閃,手指再次停在了半空。

  「我師兄是師父養大的,跟我這個半路收的徒弟不同,和師父一個性子,獨行獨往,」銅雀台將自己代入秦拓,用一副悻悻的語氣描述平時關係不和的白軻,「即使是平時習武練劍也不肯與我這個師弟在一起……」

  齊誩歪了歪頭,指頭在空氣裡作出一個擺動的動作,沒有再放回去。

  就在此時,他聽見耳機裡幹脆利落的一聲:「CUT。」

  「嘀——」計時器驟然停止在「0:59」上。

  「哧……」齊誩非常紳士,在笑出來的時候還不忘抬起手輕輕按住了唇角,不讓自己聽上去太刻薄。

  要怪就怪這個停頓點太不厚道了。

  「還差一秒才到一分鍾呢,真遺憾。」他微微一笑。

  聽眾1:!!怎麼回事!!

  聽眾2:為什麼要喊停!!哪裡配得不對,我聽著完全沒有問題啊!!(╯‵口′)╯︵┴─┴

  聽眾3:哈哈哈哈雖然不知道猿老師為什麼CUT掉,但是這個CUT的時間點實在是……對不起了大神粉絲們,我忍不住笑了哈哈哈哈……

  聽眾4:哈哈哈哈這種快要突破一分鍾卻被腰斬的感覺真是……大神會蔫掉的吧??

  聽眾5:上面兩樓的人太過分了!你們是不是其他選手的粉絲,那麼冷嘲熱諷居心何在!不好意思喔,銅雀雀就算停在這裡,也已經是目前堅持最長時間的選手了,你們這些沒聽說過的小透明有多遠滾多遠!

  聽眾6:╮(╯▽╰)╭哎呦呦,又開始了。大神了不起啊??老猢猻老師能CUT就一定能給出理由,粉絲們別傷不起~

  ……

  ……

  銅雀台本人似乎也在震驚之中,因為時間還沒有用完,他還沒有從麥序上下來,於是陰惻惻地擠出一句:「……袁老師,你為什麼要CUT,我哪裡出錯了?」

  袁爭鳴完全沒有現在解釋的意思,只是淡淡拋下一句:「你會這麼問,本身就是一個CUT的理由——好了,原因我會在點評階段一一說明的,沒什麼的話,現在開始進入評分環節。」

  銅雀台大概料不到會被反將一軍,只聽他一陣急急喘氣,礙著面子沒有立刻發作。

  袁爭鳴於是當他沒有意見了,直接把人送下麥,銅雀台反應過來時那匆匆的一聲「啊」很不幸地戛然而止,耳機內頓時消音了。

  現在銅雀台一直想掙的同情分,齊誩也終於決定貢獻其中一分了。

  即使如此,同情分並不能改變一個人的最後得分。

  【用時】:0:59

  【聲線】:3.5

  【發音】:4.0

  【基礎分】:2.5

  【感染力】:3.0

  評委組打分:0.59+3.5+4.0+2.5+3.0=13.59分

  投票附加分:70.8%投票率 = 0.708分

  總分:13.59+0.708 = 14.298分

  用時和投票附加分皆是到目前為止最高的。

  儘管蒲玉枝還是一樣的嚴格,卻不影響大神名正言順登上總分第一的位置。吵吵嚷嚷亂成一片的粉絲們也稍稍緩和下來,轉為向銅雀台道賀。

  面子上可能不好看,不過只要目的達成了,銅雀台應該不至於叫粉絲鬧場。

  齊誩從容自若地看著公屏上各種爭論不休,把頻道音量調到0,接著把當時錄下來的那段銅雀台開場白打開,閉上眼睛,在11號選手表演的時候專心致志聽這個,直到11號下去之後才重新回到比賽中。

  「接下來請12號選手不問歸期上場——」

  陽春曲是見證了昨天那場爭執的人,所以念出齊誩ID的時候似乎怔了怔,顯出幾分訕訕的態度。

  在場的聽眾聽見主持人叫他,果然一片議論紛紛。可見論壇裡的那個帖子非常立竿見影,想必發帖的人現在一定得意洋洋吧。

  「不問歸期選手,」陽春曲儘可能無視公屏上高呼「白眼狼」、「快道歉」以及「不要臉」等等字眼,表現出一個官方主持人應有的端莊溫和,「在開始之前,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大家說?」

  她說得有些猶豫,很有「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用說」的暗示在裡面,讓他打心底感激,不過該說的還是要說。

  齊誩深深吸一口氣,按下了F2。

  首先,重現的是那種慢悠悠的語調。

  「雖然昨天被那樣誤解,我心情有些低落,但是出於對幾位老師的憧憬和崇拜,我還是捨不得放棄繼續比賽。」

  聽眾們一下子呆住。

  而他沒有停,接著緩緩複述那個人的話,一個字都沒有改過。

  「配音對我而言是一個需要投入大量心力的工作,值得尊敬——因此,並不希望有人用廉價的手段,隨隨便便詆毀別人的成果。」

  銅雀台,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送還給你——

  ☆、【第九十九章】

  第一個回過神的聽眾弱弱地問:「他這是……在模仿吧?」

  與其說是模仿,不如說是照搬,裡裡外外一模一樣,讓別人絕對不可能產生「這是巧合」的想法。

  這種公然複制果然一石擊起千層浪,銅雀台的粉絲們幾乎抓狂。

  聽眾1:官方!!這個人在剽竊啊!!你們不是說無憑無據嗎,這就是證據啊!!

  聽眾2:不問歸期你好不要臉!不單只剽竊銅雀雀的表演,連開場白都不願意自己想,居然還敢套用銅雀雀的話,簡直無恥到了極點!(╯‵口′)╯︵┴─┴

  聽眾3:媽的!!不問歸期這種人果然是慣犯,以為現場的人都耳聾,聽不出來麼!!

  ……

  可是,非粉絲的聽眾們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這些人大部分是正宗的遊戲粉或者原著粉,比賽是一場接一場追下來的,當然知道銅雀台和不問歸期昨天的矛盾。

  他們對網配圈完全不熟,置身局外,反而比局內人看得更明白。

  聽眾4:哈哈哈哈樓上的粉絲們智商要不要那麼低啊??這種一個字不改的照搬方式,擺明了是12號選手故意為之,你們竟然還那麼認真地跳出來罵,哈哈哈哈……

  聽眾5:忍不住排上面的同學每一個字!! 12號明明就是故意的啊!!(捶地)

  聽眾6:哈哈哈哈,笑死了,我估計12號選手現在應該樂得很呢~

  ……

  BINGO。

  齊誩微微彎起眼角,慵懶地斜在座位上,繼續從容不迫一句一句地搬。

  這回句式還是一致,不過個別詞語換了換。

  「謝謝大家,」他效仿銅雀台那樣輕輕發出顫音,甚至在末尾有模有樣地同吸了一下鼻子,「在我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時候,總是你們站出來諷刺我,貶低我……在我眼裡,我的黑黑真是世界上……最盡責的黑黑。」

  最後那一句還特地把語速放慢,輕飄飄地說出來。

  部分聽眾憋不住了,在公屏上笑得滾來滾去。

  聽眾1:o(*≧▽≦)ツ噯喲!我不行了哈哈哈哈,12號選手救命!!

  聽眾2:o(*≧▽≦)ツ那個語氣簡直笑cry!!【剛剛一不小心笑得跌到地上去了,沒有人比我更誇張了吧,不服來戰!!】

  聽眾3:o(*≧▽≦)ツ哈哈哈哈樓上你輸了,我剛剛不但掉到了地上,還把我家汪的狗糧打翻了,現在撒得滿地都是哈哈哈哈……【汪:那我的晚飯怎麼辦……TAT】

  聽眾4:不問歸期好樣的!老實說我覺得你才是被誣陷的那個!大神神煩,粉絲更煩!

  聽眾5:不問歸期好樣的!大神神煩,粉絲更煩!+10086

  聽眾6:╰(*°▽°*)╯歸期期看過來,我是你的一枚小粉絲~這個反擊實在太帶感!!我再一次愛上你了怎麼辦!!【噗】

  ……

  ……

  齊誩依然一臉鎮定自若,穩紮穩打。在沒有完成全部的開場白之前,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句話,任何一次反諷的機會,亦不會笑得太早。

  「今天,我希望可以討一個說法,討一個公道。」

  ——銅雀台,你很聰明,很會挑台詞。

  ——然而我會讓這些台詞變得更合理,更鋒利。因為這本來應該是我的台詞。

  「做錯什麼,勇於承認就好了,誰沒有做錯事的時候呢?」他緩緩說到此處,從模仿中脫離出來,回到自己原有的情緒及語氣,再忽然間一個急轉直下,「不過可惜啊,我是一個小心眼的人。即使把話說明白了,我也……」

  頓了頓,終於傲然一笑。

  「完全,不想和你做朋友——」他如一個紳士般,輕輕撕毀了對方那份不平等和約。

  既然和約已經化成碎片,那麼,是時候宣戰了。

  「主持人,可以開始了。」

  他徹底無視掉屏幕上所有吵吵鬧鬧的謾罵,一心一意看著台詞,請陽春曲跟進。

  「咦……啊,好,好的!」陽春曲似乎被他震撼到了,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還在主持,臉一紅,連忙把心裡那份小小的蕩漾收拾好,讓場務把他移上去。

  只是她想不到,更蕩漾的其實在後頭——

  「呵,」耳機裡先是一聲不成笑聲的笑意,氣息微微醺然,似醉非醉,接下去才是清朗的幾聲笑,「哈哈哈哈……再喝一杯?」

  開口的時候氣氛全變了。

  聽眾們一時間鴉雀無聲,不知道是愣住還是聽覺被抓住。

  齊誩用了稍稍偏向於明亮質感的聲線,即使說的是風流話,也不至於過分淫靡。倒有一分江湖人的瀟灑。

  「莫說一杯,姐姐斟的酒,便是一壺、一斗、一石酒……」他停了一下,似乎因為酒勁上頭而恍惚片刻,跟著又輕輕笑起來,「呵呵……我也,要喝。」

  醉都是醉。

  齊誩的醉卻多了幾分天然。

  既然口口聲聲叫「姐姐」,「秦拓」這個人自然以「弟弟」自居,那麼表現出來的應該是一種初涉風月,可以讓對方產生優越感的單純,即使實際上主角對這些調情場面並不陌生,也能討得那些青樓女子歡心。

  因為這麼做,是有目的的。

  「好姐姐,」齊誩忽然低聲喚了一聲,便聽到他在幕後懶洋洋地挪了一下身子,似乎貼到一個離麥克風更近的位置上,喃喃道,「與我說說話解解悶可好?」

  就像一個年輕弟弟在對姐姐撒嬌,之前被哄開心了的姐姐們又怎麼會說不?

  「我許久不下山,城裡面出了什麼有趣的事兒都不知道。」到了這個地方,他語氣一變,醉意不經意間消失,讓聽眾可以聽出他其實根本不是真醉,而是在試探什麼,「可否……說給我聽聽?嗯?」

  銅雀台這種臨時抱佛腿匆匆看一遍原文的人八成不知道,這段情節並非單純的打情罵俏,而是「秦拓」借酒醉之態,從青樓女口中打探情報。

  那間青樓每日有不少官府以及江湖人士出入,主角那時候受人之託,暗中調查當地府衙緝拿叛黨一事,所以演了這麼一齣戲。

  銅雀台沒有領悟到這一層,當然會出現失誤。

  而後面那段,青樓女子們逗弄「秦拓」,「秦拓」以為自己作戲被她們看穿,一開始是愣了一下的。

  「呃……呵,呵呵呵呵。」齊誩小小地停頓一下,接著又借醉態笑呵呵地混過去,佯作天真地提議,「好啊,那我說一件,你們就說一件,咱們換著聽好不好?」

  這種破綻,也只有原著黨聽得出來了。

  當然,一頭霧水的「世界上最可愛的粉絲」們是不會理解的。

  聽眾1:就是這裡!!對了,就是這樣!!【原著黨滿地打滾】

  聽眾2:嗷嗷嗷嗷配得真貼切!12號感覺真不錯!【原著黨滿地打滾+1,樓上一起吧】

  聽眾3:(//////艸//////)……我,我喜歡這種點到為止的性感……心怦怦跳,但是感覺很舒服不會覺得被調戲什麼的,咳咳。

  聽眾4:(//////艸//////)同上面,10號那種調調有點違和,這個剛剛好合上。

  聽眾5:……都不知道你們這些人在講什麼,反正我對他完全無感,明明聽起來一點誘惑感都沒有,上面卻一堆叫好的,是不是不問歸期請來的托兒啊??╮(╯_╰)╭

  聽眾6:和樓上握手!!自以為配得多好,其實根本比不上我們銅雀雀。還有那假惺惺的開場白,剽竊別人還好意思罵人,真是沒見過那麼不要臉的CV……趕快滾出網配圈,省得髒了地方!!

  ……

  ……

  粉絲們顯然還在喋喋不休各種詛咒,只不過別的聽眾都沉浸在表演當中,根本沒人搭理她們。

  齊誩自然也沒有。

  「山上……其實無趣得很。」聽著似在抱怨,他卻莞爾一笑,聲音暖暖的埋藏了無限敬愛,「我師父只知道清修,閒雲野鶴,很少下山。」

  ——山上於我無趣,於師父卻清清靜靜再好不過,他老人家喜歡便夠了。

  齊誩表達出的潛台詞與銅雀台截然不同。

  一個是真抱怨,另一個則是聽上去像抱怨的調侃。內在感情的性質一下子區分開來。

  這時候,齊誩的聲音又恍恍惚惚黯淡了一下,即使在演戲當中,也掩飾不了語氣中那點小小的失落:「我師兄是師父養大的……跟我這個半路收的徒弟不同,和師父一個性子,獨行獨往。」

  其一,自己不是師父養大的,到底親不過師兄,難免落寞。

  其二,師兄獨來獨往,可見師兄弟感情並不是那麼好,更加落寞。

  雙重落寞感加在一起,怎麼也不會出現銅雀台那種不耐煩的口吻,而是應該苦笑一下才對:「即使是平時習武練劍,也……不肯與我這個師弟在一起。」

  到了——銅雀台被CUT的地方。

  說自己完全不緊張,也不可能。剛剛好這裡是第一幕和第二幕的交界,前面徹底融入角色,到了現在正是轉換場景,可以暫時抽身的時候,他的目光迅速掃了一眼屏幕上的計時器。

  「1:00」。

  哈……

  心裡面笑出一聲,卻很倉促,很短暫,因為心臟還無法完全鬆懈,反而越跳越猛。

  他又下意識掃了一眼袁爭鳴的指示燈。

  居然……還保持著灰色,沒有亮。

  聽眾1:一分鍾!!

  聽眾2:〒▽〒嗷嗷嗷嗷已經超過一分鍾了!刷新用時記錄了!

  聽眾3:〒▽〒歸期期期期期期你知道作為你默默無聞的小粉絲有多激動麼麼麼麼麼麼……【無限回音】

  聽眾4:(/≧▽≦/)(/≧▽≦/)(/≧▽≦/)我終於可以自豪地喊我是歸期粉了~~~【對不起我之前怕被大神粉掐,一直不敢冒泡嚶嚶嚶嚶】

  聽眾5:這位好贊!!居然跟前一場的昌帝完全兩個人啊!!

  聽眾6:完全兩個人+1!袁老師這時候還沒有喊停,果然有眼光!簡直是原著黨的福音啊!~\\(≧▽≦)/~

  ……

  ……

  作為首位順利進入到第二幕的選手,齊誩沒有前面任何人的表演作參考,全憑自己,誰也無法再反咬一口說他剽竊誰誰誰了。

  現在,他可以大大方方地飆演技了。

  而且正好趕上第二幕這種衝突激烈的戲——

  「你說什麼?」整個人從氣場到氣勢都陡然一變,之前的談笑風生彷彿眨眼之間消失幹淨,場面漸漸肅殺起來,「你說……那個被押進死牢的人,叫什麼名字?」

  聲音裡驚中帶怒,怒中帶慌。

  一時間各種情緒層層交織,在他喉嚨裡那種幹澀的微微顫動下,非常鮮明。

  這一幕正是「秦拓」和叛黨的種種聯繫被官府知悉後,將他的好友柳溯玉扣為人質,逼他主動現身的時候。

  說話的對象是當地叛黨的領袖人物,也是後來的「武林十二盟」發起人。當初勸說「秦拓」這些江湖上年輕有為的俠士們加盟,與朝廷對抗的也是此人。「秦拓」顧忌到自己的門派,也顧忌到身邊的朋友,下不定決心造反,這個人便當面作保,保他身邊的至親好友平安無恙。

  如今出了這種事,主角當然會失控。

  「當年我應允你的時候,你可記得……你是怎麼說的!」

  齊誩厲聲大喝,令人精神為之一凜,大氣都不敢喘。他有當記者的專業發音基礎,在大聲嘶喊的情況下底氣也不會不足,可他卻有意識地讓最後那句質問的語調往下一沉,聲音越抖越狠,並且有些哽咽。

  他匆匆喘了好幾下,似乎在強迫自己冷靜,說話鼻音很濃,悶悶的但又時不時有種尖銳感刺出來。

  「我救出你們的人,是因為我見不得當今天下官吏昏庸,欺壓百姓……即使我心裡明白這是足以殺頭的事,亦不後悔。但,前提是你答應過我保他們周全。」

  可是……

  「為什麼溯玉會被他們抓走!」聲音裡的慍怒一下子拔高,氣勢亦然,「他明明對造反這件事一無所知,為什麼要賠上性命——」

  正好是精彩處,正好是結束第二幕的地方,卻陡然響起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聲。

  「CUT——」

  啊。齊誩頓時一怔,有些茫然地打住了。

  其實他已經有心理準備自己會在中途什麼地方被CUT掉,不過剛剛實在太投入了,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罷了。

  「1:32」。

  他看著停止的時間,居然比自己之前想像的還要長一點,還挺滿意的。袁爭鳴不知道是不是放水了,理論上CUT的地方還可以更前面的。

  雖然聽眾們開始強烈抗議了。

  聽眾1:〒▽〒尼瑪!!正聽得津津有味呢居然CUT了!!

  聽眾2:〒▽〒猩猩老師我恨你!恨你!【好想把鍵盤扔過去砸暈猩猩老師怎麼辦!】

  聽眾3:〒▽〒敢不敢讓他配完第三幕!你這只老猢猻!【喂】

  聽眾4:〒▽〒嚶嚶嚶嚶不過能有這個一分三十二秒,我也死而無憾了!!歸期SAMA,請接受我的表白!!

  聽眾5:〒▽〒歸!期!太!美!了!我の嫁!

  聽眾6:〒▽〒抓心撓肝啊啊啊啊能不能求12號私下配完第三幕……啊,不對,能不能求12號順利晉級然後拿下冠軍,配這個角色??

  ……

  ……

  細心人都注意到,這麼短短的一分多鍾過後,公屏上的罵聲少了。

  不管是罵不出來,不知道怎麼繼續罵,又或者是忽然間意識到這麼罵人不對,負面言論一點點消失……總歸是一件讓人寬心的事。

  齊誩垂下眼睛,無聲地笑起來。

  時間還有剩餘,他準備了很久的結束語終於可以一口氣說出來了。

  「謝謝,」對於那些頂住輿論壓力鼓勵、支持他的人,沒有比這個詞更真摯的話語了,「謝謝大家。」

  誠心誠意道謝之後,他慢慢收斂笑容,坐姿筆直,聲音鏗鏘有力。

  「昨天,有些人要我出來道歉,理由是因為我模仿了銅雀台大神。」一字一句陳述得非常清楚,在公佈真相時沒有絲毫懼怕,「我很納悶,因為我明明才是被模仿的那個,為什麼還要反過來向模仿我的人道歉呢?於是為了不白白承擔這個罪名,我只好很努力地,很仔細地模仿了一遍大神今天晚上的開場白,讓我這個罪名坐實,這樣就可以向他『道歉』……」

  說到這裡,齊誩忽然「哎呀」了一下,似乎頓悟了什麼。

  「不對呢,我居然忘了——在銅雀台大人這裡『模仿』是不需要道歉的,不然的話,他早該向我道歉了。」

  至此,他微微一笑,用了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倨傲的語氣:「那我只剩下一件事可以道歉,那就是我配音配得比你認真,而且比你強——真是對不起。」

  出口即是定局,收不回來了。

  至於定局是好是壞與他無關,他只求這麼痛痛快快放肆一回,不讓自己將來後悔。

  「為了證明我的道歉有誠意,『秦拓』這個角色,我棄權——白白送給你好了。」

  連同這個決定,也不會後悔。

  齊誩輕輕笑著收尾:「不過呢,因為我按照規則完成了表演,所以我還是想看看我的最後得分。請兩位老師以及在場的所有聽眾照樣給我打分,但是我放棄晉級,謝謝。」

  說完這句話,時間也用盡了。他神情鎮定地取下耳機,眼睛看都不看公屏上的回應,自顧自打開微博,把對銅雀台的關注取消,順手拉入黑名單,接著打開QQ。

  玉蝴蝶,刪除好友。

  《陷阱》劇組群,退出。

  自己的簽名欄改成「見ID」,打算把朋友的號碼抄抄下來之後棄號。

  等他完成這些動作,評分也正好完成。

  【用時】:1:32

  【聲線】:4.0

  【發音】:4.0

  【基礎分】:4.0

  【感染力】:4.5

  評委組打分:1.32+4.0+4.0+4.0+4.5=17.82分

  投票附加分:72.4%投票率 = 0.724分

  總分:17.82+0.724 = 18.544分

  在賽前被打壓的劣勢下,聽眾投票率居然現在反而高出兩個百分點,別的就更不用比了——簡直連一個藉口都沒有留下。

  而且,這種總分基本上很難有人再超越。

  「呵呵……」還真就是白白送的名額呢,對吧。

  他從容不迫地笑了笑,將手裡把玩的一支筆立在桌面上,然後手指輕輕一推,看著它跌落下去,再沒有站起來的餘力。

  「拜拜了,銅雀台。」

  ☆、【第一百章】

  說過再見,便是再也不見的意思。

  「銅雀台」三個字現在在齊誩眼中已經成了細菌一樣的東西,如果世界上有消毒劑可以徹底殺菌,那麼他很想把電腦由裡到外狠狠噴上一遍。

  當然,現實中不可能有這種東西,但是把硬盤裡面所有銅雀台相關的東西刪刪幹淨,他還是辦得到的。

  齊誩打開配音相關的硬盤。

  他們之間的交集無非就是《陷阱》這個劇,而所有與這個劇有關的東西都保存在「《陷阱》劇組」這個文件夾裡面。

  反正自己已經提前告知劇組STAFF要退出了,他和銅雀台作為主役也不可能繼續合作下去,文件夾裡面的第一期幹音、劇本、禮包等等自然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已經錄完的第二期幹音想必也會作廢。

  「這些也白白送給你了,」他說罷,自己譏笑一句,「不過你也肯定不會用了。」

  思緒還停留在剛剛當面一擊的痛快淋漓當中,興奮度還沒有退,手指動作飛快,想都不想便直接右鍵刪除。

  正當他下一刻準備清空回收站,讓這個文件夾徹底消失的時候,忽然怔了怔。

  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

  「哈……」

  齊誩倒抽一口涼氣,回過神時急急忙忙點進回收站,找到那個差點被自己銷毀的文件夾,還原回到桌面,再雙擊打開,裡面那個名為「錄音參考用」的子文件夾倏然躍入眼中,這才虛脫似地緩緩癱回到座椅上。

  冷汗都險些出來了。

  ……幸好,沒有一時衝動把這些東西誤刪了,否則可能永遠找不回來。

  文件夾建立在半年前,文件夾屬性裡面的日期記錄下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光憑這點,就已經彌足珍貴。

  齊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一時間捨不得移走。

  他把這個子文件夾單獨提取出來,輕輕點開,裡面只有孤伶伶的兩個音頻文件。

  一個是自己被後期拒用的第一版幹音「《陷阱》第一期-CV不問歸期」。

  另一個即是自己這版幹音的參考範本——「《陷阱》第一期對戲」,雁北向X不問歸期版。

  「呵……」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奇怪,幾分鍾前還在發熱的頭腦已經漸漸冷卻,理性恢復了許多,回到平時的他。

  有很長時間沒有複習這個了,因為本人就在身邊,無須捨近求遠。

  「不過,真讓人懷念吶……」齊誩對著錄音文件喃喃自語,眉端揚起一絲笑。幸好那時候自己神差鬼使地按下了錄音鍵,把彼此第一次聲音與聲音的相遇保存至今。現在,兩顆心已經貼在一起的時候再來回顧,感受又是不同。

  齊誩靜靜看了一會兒,忽然把筆記本電腦連耳機一同摞起來,從臥室搬到書房。

  他將揚聲器打開,開始播放那段自己已經可以背出來的錄音,然後輕輕向後仰倒,躺到了那張有些窄小的床上。

  床上的東西還沒有換——本來沈雁是打算換下來一樣一樣洗幹淨的,偏偏給他找藉口攔住了,只管催促沈雁上班,說這些東西可以等到週末有空了再慢慢清洗。其實只是私心作祟,想著多留一天算一天罷了。

  揚聲喇叭的效果遠遠比不上監聽耳機,播放出來的音質沙沙的,有些雜質在裡面,倒給那個人的聲音添上了一種深沉的味道。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算計我——」

  「配得真棒……」忍不住低聲感嘆。

  躺在昨天兩個人細細纏綿過的地方,閉上眼睛,聲音主人的體溫似乎連同聲音一起靜悄悄地漫上來,由他貼住床單的脊背開始一寸一寸潛進衣服底下,簡直就像……被那個人的雙手從後面抱住,輕輕熨燙一樣。

  這種聯想連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繼續,不作聲扯過一角被子,把臉埋進去。

  正好這段對話發生在《陷阱》兩個主角第一次身體結合前,不得不說太適合在這張床上聽。昨夜的一幕幕清晰地湧上腦海,無論是關於視覺,聽覺,味覺,還是觸覺,都叫人抵不住心怦怦直跳。

  錄音時長兩個多小時。

  如果不是因為記掛著聽聽賽後點評,齊誩完全願意鑽進被窩從頭到尾複習一遍。

  聽到大約三分之一的地方,他看了看時鍾,估計時間差不多了,終於懶洋洋地從床上起身,暫停播放,回到比賽頻道內。

  八卦是一個腿腳麻利的家夥,才那麼一會兒功夫,已經把網配圈跑了一圈。

  齊誩回來的時候,他在微博上取消關注大神,QQ上退出劇組並且改了一個明顯要退圈的簽名的事情居然已經傳開了。

  除了比賽本身,聽眾們討論得最積極的就是這些。

  聽眾1:聽說不問歸期已經退出《陷阱》劇組了,是真的嗎!

  聽眾2:┭┮﹏┭┮是真的……剛剛已經託人敲了劇組STAFF,聽說是真的……

  聽眾3:┭┮﹏┭┮ 而且似乎準備退圈的樣子啊啊啊啊……【一直悄悄萌他的歸期粉心碎了】

  聽眾4:Σ(っ °Д °)っ什……麼……【晴天霹靂】我還準備等他比賽比完了,求他接一個劇的主役呢!!【作為策劃感覺不能更苦逼!!】

  聽眾5:不過我可以理解,那個劇的另一個主役是銅雀台,都撕破臉了還怎麼一起配劇,何況還是配CP。第二期裡面還有不少H呢……如果我是他,想想自己要和這種人配H戲,我會反胃的……

  聽眾6:理解是理解,不過還是會覺得可惜啦……_(:з」∠)_

  ……

  ……

  齊誩苦笑一下:「對不起,我也不想弄成這個樣子。」

  我這樣也是大神逼出來的。

  誠心誠意地表達了愧疚後,他把重心放回比賽,查詢了一下自己棄權後選手的排名情況。

  銅雀台不知道應該說是走運還是仗著自己聲音優勢,粉絲數目多,投票高,後面的選手中有幾個用時已經超過他的,總分卻還是以非常微小的差距被他死死壓在下面。到目前為止,銅雀台居然還坐在第一把交椅上。

  自己時間卡得不錯,場上第29號選手剛剛完成表演,這時候只剩下一人了。大神可謂勝利在望。

  「恭喜了。」齊誩不冷不熱地道賀。

  「各位聽眾朋友連續兩個小時聽下來辛苦了,現在只剩最後一位選手,在這裡先溫馨提醒一下各位,30號選手結束後我們將馬上進入點評階段,本場點評評委是將會擔任《誅天令》配音組總導演的袁爭鳴老師,大家千萬不要錯過!」

  陽春曲在29號評分結束後,特別告之後面的時間安排。

  因為之前所有人都是中途被CUT,至今沒有一個人能完成全部比賽,所以賽程推進比前幾場都快,她有充裕的時間介紹每位選手。

  「下面有請30號選手——」陽春曲正打算例行報出選手名字,卻猛地一個停頓,似乎確認了兩三遍後才訕訕然念出這個ID,「呃……30號選手,『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同學,有請。」

  「噗……」

  齊誩本來還沒有注意看麥序上的ID,聽見陽春曲這麼報出來不禁愣了愣,抬眼一看,果然就叫這個,一時間忍不住失笑。

  其他聽眾也是哄堂大笑。

  聽眾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是什麼ID啊!!救命!!

  聽眾2:哈哈哈哈這個ID看起來非常簡單明了!!噗……豎起拇指!!

  聽眾3:╰(*°▽°*)╯想不到選手中居然有和猿老師一樣不正經的ID!【喂】

  聽眾4:╰(*°▽°*)╯樓上你……怎麼可以那麼直白地說出我的心聲呢?【喂喂喂】

  聽眾5:≧▽≦ 這個ID由主持人姐姐那樣端莊氣質的美人音念出來,「笑」果就更加顯著了,噗……

  聽眾6:≧▽≦ 哈哈哈,是的是的!之前12號退賽又退圈的事情搞得我好鬱悶【嚶嚶嚶嚶12號你真是讓我不知道說什麼好……】,現在終於心情好些了~

  ……

  ……

  場上的聽眾還沒笑夠,卻聽見耳機裡面傳來「哢嚓」一聲,眾人一怔,接著又聽到一連串「嚓嚓嚓嚓」的響聲。

  這種聲音大家都很熟悉,尤其是吃貨們——薯片被牙齒咬碎的響聲。

  「哢嚓哢嚓……」在滿屏幕黑線的狀態下,這個人居然還一點不慚愧地繼續吃。

  「呃……那個,30號選手,你在開始之前,有什麼要說的麼?」陽春曲儘可能優雅的詢問淹沒在這些哢哢嚓嚓的聲音之間,險些聽不見了。

  「有,」一個因為正在吃東西而模糊不已的男青年音回答,一副愛理不理的口氣,居然還理直氣壯地要求,「不過等等……等我吃完這包薯片。」

  於是繼續哢嚓哢嚓。

  聽眾1:= = ……我還以為他只有ID不正經……

  聽眾2:= = ……結果其實根本就是完全不正經嗎,好失望……他的ID叫人好好配音自己卻那麼吊兒郎當……吐槽無能。

  聽眾3:= = ……這位同學真的知道自己在比賽賽場上嗎?喂喂,別的選手上場的時候都緊張得聲音打顫,結果你居然沒事兒一樣吃薯片啊!成千上萬人正在聽著呢!快分我一包啊!【咦,我好像搞錯重點了】

  ……

  ……

  公屏上一片「= =」的表情刷過去大概一百多個後,哢嚓哢嚓的聲音終於止住了。

  陽春曲輕輕咳嗽兩聲,禮貌地提示他注意時間:「30號選手,現在還在比賽中,請你盡快——」

  誰知道冷不丁「啪嚓」一聲大響,硬生生把她後面半截話嚇回去了。

  是薯片袋重重摔在桌子上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主持人催促,這位30號……似乎正在發脾氣,而且脾氣還不小。

  那個人很不耐煩似地清了清嗓子,如同一個有嚴重起床氣的人剛剛醒來的時候,沒理由也要找理由生氣,一開口便帶著濃濃的火藥味,陰沉地碎碎念道:「居然讓我抽到最後一個出場,憋死我了,到現在才有機會不吐不快。」

  ……那你之前還有閒心吃什麼薯片啊!

  齊誩忍不住腹誹。

  沒想到對方竟然反過來將矛頭一下子對準他:「算了——10號,還有12號,就是你們兩個,我特別想罵你們一頓。」

  喂喂……

  這是不是叫作「躺著也中槍」?

  齊誩倒是沒有生氣,只是愕然用手指了指自己,大為困惑。罵銅雀台合情合理,罵自己是怎麼個說法?

  然後這個人就真的開罵了。

  「先說10號,10號神經病。」他丟出號碼之後,一下子就給對方下了定義,聽眾霎時一片嘩然。可他完全無視大家的反應,自顧自鄙夷道,「帶著那麼一大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過來就已經受不了了,自己還沒本事,跑去剽竊別人,完了還好意思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裝無辜——雞皮疙瘩都聽出來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說話有多噁心,我快聽吐了。」

  現在公屏上的表情一律齊刷刷從「= =」變成了「=口=」。

  齊誩也呆住了,張了張嘴,居然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如果說自己那種罵法是紳士的罵法,那麼現在這個人的罵法……分明就是街頭小混混型的粗魯罵法,直白到惡毒的地步,銅雀台的臉色大概要鐵青鐵青了。

  「哧。」

  可是,不得不說他這番話其實才是自己的心聲。齊誩愣過之後不由得笑出來。

  不過接下來就輪到他自己被噴了。

  「還有12號,」那個人公然點名批評,沒有絲毫避諱的意思,「12號你是不是也腦子秀逗了?配音明明配得不錯,態度居然那麼隨性,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看起來很瀟灑可實際上對你根本沒什麼好處。你怎麼不幹脆比到底,讓對方永遠翻不了身呢?要搞就搞死他啊,反正10號那種人已經臭了,直接衝進下水溝不就好了,還把他留在地面上熏到別人不成?」

  ……好……毒……

  齊誩聽得一愣一愣的,簡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可是那個人還沒罵夠:「雖然10號那種又無恥又沒有自知之明,腦筋都用在東搬西湊上,平時只知道討小姑娘們歡心的人令人作嘔,但是動不動就退出的人也很讓人窩火。」

  頓了頓,罵聲裡面的抱怨少了,質問多了。

  「12號你本來有很多方法可以反擊,你可以煽動你自己的粉絲,可以去論壇,可以發微博,但是你選擇了正正當當用配音來決勝負,既然有這個魄力,為何不幹脆配到底,贏到底?如果你不是真心喜歡配音,何必站在這個地方。如果你確實喜歡,那又何必為了那種半調子放棄——你真的願意放棄一件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嗎?」

  齊誩微微一怔,有些恍惚起來。

  ——真正喜歡的東西。

  這麼一想,腦子裡自然而然浮現出沈雁的身影。雖然不是30號正在說的內容,但感受是一樣的。

  放棄?光是做出這種假設,心臟就已經壓抑得受不了。

  真正打心底喜歡一樣東西,喜歡一個人,那是絕對無法放棄的。

  其實,自己在網配圈中並不算紅,粉絲也遠遠不及所謂的大神,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堅持配音三年多,怎麼可能不喜歡。產生退圈的念頭也有大部分三次元的種種原因,並不是完全因為銅雀台,這場爭執只是導火索。

  實話實說,真的要這麼匆匆離開,還真有些……難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了那個「錄音參考用」文件夾。再次打開,再次重新審視一會兒那兩個音頻文件。

  五味雜陳。

  那個人卻似乎識破了他目前的行為舉止一樣,自顧自地冷冷揚言道:「如果我是你,我才不會讓出我喜歡的東西,想都別想!尤其是10號那種人更加不用想,因為我會千方百計奪過來!」

  齊誩聞言內心一陣劇烈晃蕩,徬徨不已。

  老實說「秦拓」這個第一男主角什麼的,他並沒有太多興趣,當初報名也主要為了與銅雀台競爭。

  但是《陷阱》這個劇對他,對沈雁都有非常特殊的意義……他,真的要放棄嗎?

  還有配音呢?

  也要放棄嗎?

  「12號,你聽好了,」這時候那個男人聲音向上抬,和他的用詞一樣尖銳有力,甚至囂張,「你現在的水平是不錯,可惜還沒到讓你可以隨隨便便耍帥退圈的時候——你以為你已經沒有進步餘地了,到頂了,該退了?開什麼玩笑。」

  男人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那副不屑的模樣如在眼前,居高臨下地放出話來。

  「會不會繼續配音這種事,等你有本事贏過我再說吧——」

  齊誩深深一震,無言可對。

  聽眾1:艾瑪!這是在向12號下戰書嗎!噢噢噢噢燃起來了燃起來了!~\\(≧▽≦)/~

  聽眾2:咦咦咦這位30號同學說話雖然完全惡毒到渣的地步【咳咳】,但是後面那幾句說得意外有理有據,排一個!!作為一名普通聽眾想說,不問歸期選手我很喜歡你,你別走啊啊啊啊請繼續比賽啊啊啊啊…… ┭┮﹏┭┮

  聽眾3:同求歸期期回來!!┭┮﹏┭┮

  聽眾4:30號的宣言好勁爆!!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宣戰,但可以把人勸回來就好!!希望12號再考慮考慮~【我是從昌帝那場比賽第一次知道你,非常欣賞,白白退出太可惜】

  聽眾5:(摸下巴)不過話說回來,30號要怎麼叫他的ID比較好呢……總不能一直叫他30號吧??因為別的比賽裡面也有其它30號的說,集中討論時會混淆的,還是叫ID比較方便討論。可是他這種ID……噗噗噗。

  聽眾6:(摸下巴)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也在苦苦思考中……

  ……

  ……

  的確。

  叫「給我選手」聽起來總是怪怪的……

  叫「混蛋選手」的話,怎麼聽怎麼像在罵人。

  叫「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選手」這種全稱的話……根本就是罵人升級版,而且實在太、長、了。

  「呃……」陽春曲也注意到了大家苦惱的原因,於是小心翼翼地多嘴問,「30號選手,你有比較短,比較容易記住的暱稱麼?」

  「暱稱?」男人聽到主持人問,似乎思索了片刻,末了淡淡丟出四個字,「叫我『老二』。」

  ☆、【第一百零一章】

  「老二」。

  齊誩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想到「老五」。

  他一個激靈,動手在頻道名單裡面搜索「★老五★」這個馬甲,卻意外地發現「老五」不在,微博也是離線狀態,沒辦法問個究竟。

  這麼說起來,自從昨天比賽結束後,「老五」就再沒有出現過,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那麼,這個「老二」又是誰?

  不過,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那樣盛氣淩人的資本。

  於齊誩自己而言,今天晚上的壓軸戲就是他給銅雀台的狠狠的一巴掌,但是於這場比賽而言卻不盡然。當這位「老二」開口的時候,他忽然有種「30號這個號碼果然沒抽錯,不愧是壓軸」的念頭——

  「哈哈,」先是輕輕笑了兩聲,接著再笑一聲,後面才是醉過之後縱情長笑,「哈哈哈……」

  居然給人一種時間在流動的畫面感。

  能想像出「秦拓」半倚半靠在美人身側,醉眼朦朧,一邊聽著她柔柔地勸酒,一邊對她說話的內容回以微笑的樣子。語氣節奏上的變化非常精準,恰恰好體現出「主角同時也在聽別人說話」的動態。

  「再喝一杯?」

  男人喉嚨裡發出沙啞的一聲問話,氣息輕輕吹到麥克風上,彷如湖面不經意間拂過一絲風,漣漪一圈圈蕩過去,無意留情卻引人情動:「莫說一杯,姐姐斟的酒,便是一壺、一斗、一石酒……呵呵,我,也要喝的。」

  那種氣質與剛剛「哢嚓哢嚓」啃薯片的時候完全判若兩人。

  齊誩聲音明亮,不過到底風流。

  而他現在的聲音不如齊誩抓耳,卻比齊誩剛正英氣,即使在這種旖旎場面的設定下也隱隱生出一種「俠」的味道。

  主角「秦拓」不忌風月之地,但並非真的貪圖美色。

  風流也分真假,不過他的「假」卻假得不叫人討厭,有一種知道分寸去調情,酊酩大醉中也留有一分清醒的感覺。「姐姐」這種叫法除了把自己放在一個風月場新手的位置上博取她們的好感,還有這層意思在內。

  如果說這種種內在的人物特徵齊誩表現出了七八成,那麼,這個人就表現出了十成十——

  齊誩完全是在震驚狀態下聽完第一幕的。

  「老二」第一幕的大體表演方向其實和他差不多。儘管處理手法稍稍有所不同,個人風格比較突出,卻仍以原著為核心,甚至更接近——無論是語調細部的雕琢,還是情緒上的自然過渡都相當出色。

  等齊誩回過神來,時間早就過了一分鍾。

  雖然他自己也突破過一分鍾,可那時候他下了不少功夫推敲語感,而現在這個人給他感覺不費吹灰之力,輕輕鬆鬆就過去了。

  這種氣質上以及能力上的強烈反差使得現場一片死寂,半晌才爆發出陣陣喝彩。

  聽眾1:……救……命……心臟快被捏碎一樣,聽的過程中都忘記呼吸了!(╯‵口′)╯︵┴─┴

  聽眾2:……原來吃薯片可以提升配音技能點的嗎??給我喜歡的CV一人來十包!!【摔荷包】

  聽眾3:噗——樓上的同學,我們組團去買薯片吧!!【一起摔荷包】

  聽眾4:嗷嗷嗷嗷30號你吃再多薯片我都不會吐槽你了!太!精!彩!【捂心口默默加入腦殘粉行列】

  聽眾5:°.°(((p(≧口≦)q)))°.°感覺他和12號各有千秋,都非常棒啊!聽得好激動!

  聽眾6:°.°(((p(≧口≦)q)))°.°聲音是12號好聽,演技上的話兩個人都可圈可點,不過私以為這位老二同學更紮實更純熟!!嗷嗷嗷嗷完全淡定無能了,這個秦拓好符合我心目中的想像,請問腦殘粉協會還收人嗎??【喂】

  ……

  ……

  「好厲害……」齊誩也下意識喃喃出口,端住呼吸繼續聽。

  他完全忘記對方在某種意義上屬於自己競爭對手的事,全心全意為這個人的演技所吸引,沉浸其中。

  如果說第一幕他們差別不大,那麼第二幕就是進一步區分他們表演上不同之處的時候。

  「你說什麼?」

  齊誩轉幕的時候所用的調整時間大約有一兩秒,而「老二」眨眼間已經換過一種情緒,沉沉一聲喝問。

  不僅如此,聲線上也對應原著的時間線作出改變,因為第二幕與第一幕有兩三年的時間差,而且主角期間經曆了不少凶險,益發出落得穩重磊落。「老二」連這一點也抓住了,聲音比之前還低,男人味更足更強。

  「你說……那個被押進死牢的人……」想問又不敢問,不敢問卻逼著自己問,「叫,什麼名字?」

  不相信朋友進了死牢。

  不希望對方說出朋友的姓名。

  在「秦拓」表現出極力否定的同時,又不得不面對現實——語氣中的矛盾感非常突出,加上聲音裡時不時捎帶的顫抖,掙紮心態淋漓盡致。

  掙紮到最後,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

  「當年我應允你的時候,你可記得……你是怎麼說的!」男人的爆發力毫不遜色於表現力,字字蒼涼,一絲若隱若現的痛苦緊緊揪住了聽眾的心。他急促喘氣,咬牙切齒地說,「我救出你們的人……是因為我見不得當今天下官吏昏庸,欺壓百姓!即使我心裡明白這是足以殺頭的事,亦、不、後、悔。」

  再喘幾下,忽然堪堪停下,丟了魂兒似地喃喃自語。

  「但,前提是你答應過我……保他們周全。」

  到了——下一句就是自己被袁爭鳴CUT掉的地方。

  齊誩一動不敢動,生怕自己遺漏任何一個細節。

  他迫切想知道「老二」會有什麼不一樣的詮釋,會不會被評委認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這個人將打破自己目前保持的1:32的用時記錄。

  只聽耳機裡的人輕輕抽一口氣,居然……滿滿的都是絕望和頹廢。

  「為什麼……溯玉會被他們抓走……」

  男人並沒有像他那樣厲聲質問對方,聲音不提反沉,沉到一個痛苦的泥潭裡。

  「他明明對造反這件事一無所知,為什麼……」話說到一半幾乎說不下去了。氣息紊亂地一聲深呼吸,匆匆攫取空氣,卻阻止不了自己被負罪感吞沒。罵的不是任何人,而是自己,「為什麼要……賠上性命。」

  啊。

  齊誩一下子醒悟過來。

  不是責問,而是自責——原來這就是自己被CUT的原因。

  歸根結底,「柳溯玉」的性命之危不是因為別人保護不周,而是因為交了「秦拓」這個朋友,原本可以平平安安富貴喜樂的人生被徹底打亂。「秦拓」心底當然明白,所以再怎麼質問別人,都不如質問自己來得悲切。

  ——好可怕的領悟力,第一次見到與沈雁不相上下的人。

  齊誩暗暗心驚。

  聽眾1:(╯-_-)╯╧╧ 還讓不讓人活了!這場比賽究竟要讓我小心肝顫抖多少次!【我鼠標都要被我捏碎了!】

  聽眾2:(╯-_-)╯╧╧ 排樓上!30號你敢不敢把第三幕也配完!敢不敢!

  聽眾3:這位老二同學!!你就說你想吃多少包薯片吧!!姐姐給你買!!【繼續摔荷包】

  聽眾4:猩猩老師你如果敢在這個地方掐斷,我就每天吃猩猩肉!!

  聽眾5:樓上的同學冷靜!!猩猩是國家保護動物,不可以吃,只需要倒掛起來抽打就行!!【喂】

  聽眾6:樓上都已經瘋魔了嗎??好吧,我也差不多瘋魔了——30號太驚豔啦!!~\\(≧▽≦)/~

  ……

  ……

  袁爭鳴到了現在仍舊不聲不響,看起來應該是放棄找茬了,也找不出茬。

  比賽進行至此,終於出現了第一個進入第三幕的選手,公屏上的吶喊聲,助威聲,以及現場那種激動得心癢癢的氣氛空前高漲。

  最後一幕,是「秦拓」和他師兄「白軻」的對手戲。

  情節出現在原著即將完結的地方,白軻毒害方遺聲,已經徹底淪落為一個喪心病狂的小人。他選擇脫離師門,卻被利用他的人反過來算了一計,走投無路,偏偏遇到自己一直以來嫉妒憎恨的師弟。

  面對這麼一個師兄,師弟的心情自然一言難盡。

  「師兄……」耳機內的聲音輕得像在小心翼翼罩住一盞亂風中的油燈,似乎稍有不慎,便要燈火俱滅,而自己的手也會被重重燒那麼一下,「師父他老人家……還在蕭山等你回去。莫要一時衝動,鑄成大錯。」

  提到師父,有些勉強地笑了笑,儘可能用懷念的語調去提醒對方昔日師徒三人共度的安詳時光。

  但是對於一個已經一錯再錯的人而言,昔日已是昔日,兩個人都明白回不去了。

  即使提起再溫情的回憶,亦免不了隱隱透出一股淒涼——

  「師兄,方遺聲沒有死,」談過去沒有用,就談現在。迂迴輾轉沒有用,那麼惟有明明白白把話說清楚。提到對方最在意的一件事,估計也注意到了對方的臉色變化,聲音一滯,再苦苦相勸,「他沒有死,只是武功盡失,卻還留著一口氣……你現在悔過還不遲。」

  可無論「秦拓」再怎麼勸說,「白軻」也聽不進去了。

  所以當「白軻」拔劍自盡的時候,只聽「秦拓」陡然抽一口氣,聲音都變了,什麼瀟灑,什麼穩重,什麼英雄氣魄都無影無蹤,一陣急吼:「師兄,住手!師兄——」

  跌跌撞撞的發音,讓人彷彿見到主角衝過去,跌跪在地,卻仍死死掙紮向前的模樣。

  狼狽又執著。

  他本來在匆匆粗喘著,突然間停住了,全場包括聽眾在內一片死寂,只有他咽喉內發出的那種細弱嗚咽聲一下又一下斷斷續續傳來。

  最後,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吼,淒厲至極。

  「師——兄——」

  齊誩心頭大震,覺得胸膛內狠狠刺了一下,巨大的情緒衝擊力幾乎叫他從椅子上一下子站起來,背上滲出來一層汗。

  計時器上的2:00也正是在這一刻沉沉定格。

  但是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人關注時間長短,所有人的心都還被那一聲心如死灰的叫喊牢牢抓住,完全無法釋懷。

  聽眾1:QAQ ……!!!!

  聽眾2:QAQ ……啊啊啊啊……

  聽眾3:這一聲「師兄」好虐啊啊啊!虐死我了! ┭┮﹏┭┮

  聽眾4:聽到最後那一聲大吼忍不住掉金豆子了……想到原著裡面最後秦拓帶著他師兄的骨灰回去見師父,又想到蕭山老叟那場的其中一幕,更加虐了啊啊啊啊……┭┮﹏┭┮

  聽眾5:最後這一聲……在我心口上紮了一刀啊!!血淋淋的一刀啊!!〒▽〒

  聽眾6:感情爆發力不能更強!!怒點一百個贊!!〒▽〒

  ……

  ……

  心服口服。

  齊誩確實感覺到了自己和對方之間的差距,挫敗感湧上頭的同時,人反而鬆一口氣,慢慢靠回到椅背上。居然還自顧自笑了:「哈哈,這樣子的表演,即使輸了也覺得很開心啊……」

  忽然,產生了一種「我希望有一天也可以到達這種程度」的念頭。

  想起這個人開場白裡面的宣言,齊誩感慨萬千,不得不同意他的說法:「我這樣的CV果然還不具備耍帥退圈的資格……今天受益良多,謝謝了,前輩。」

  雖然不知道「老二」到底是什麼底細,但是這種口氣這種功底……絕對是「前輩」。

  最後打出來的分數也印證了這個推測。

  【用時】:2:00

  【聲線】:4.0

  【發音】:4.0

  【基礎分】:4.5

  【感染力】:4.5

  評委組打分:2.00+4.0+4.0+4.5+4.5=19.00分

  投票附加分:85.3%投票率 = 0.853分

  總分:19.00+0.853 = 19.853分

  這個分數在意料之中,齊誩甚至覺得「老二」值得更高分。

  袁爭鳴還是頭一回自始至終沒有打斷,讓選手一直表演到結束為止。而蒲玉枝也破例給出兩個4.5,連沈雁都沒有從她這裡拿過這樣的高分,可謂聞所未聞,讓所有聽眾驚呼連連,紛紛贊同。

  不過看到「老二」分數的同時,齊誩忽然想起一件幾乎被遺忘的事。

  他先是愣了愣,而後失聲大笑:「哈,哈哈哈……對不起,銅雀台,作為一個已經棄權的人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即使自己棄權,在「老二」高得可怕的總分面前銅雀台也要退居第二。即是說,他苦苦花盡心思爭奪的第一男主角的位置最後還是沒拿到,簡直……不得不拍手稱快。齊誩在屏幕前樂了好一會兒。

  真是白白送給你,你都沒本事把它保住。銅雀台,我實在可憐不了你。

  正在為一邊笑一邊為大神哀悼,耳機裡面突然幽幽地飄出來一聲悲鳴,是袁爭鳴。齊誩一愣,不明白這位總導演為什麼捶胸頓足。

  「可惜啊可惜,」對方用無比沮喪的語氣沉痛地說,「似乎挖到兩棵好苗子,可是這兩棵苗子都無一例外地長歪了,而且還自己歪自己的,一個感覺要扶正不容易,另外一個直接不給人扶正的機會。真是讓人萬分惆悵……」

  「咦?」

  應該不是說我吧。齊誩用手指了指鼻子,完全沒有「長歪的苗子1號」的覺悟。

  而「長歪的苗子2號」已經打開了另一包薯片,繼續沒心沒肺地吃。

  「我先聲明一下,」袁爭鳴在陽春曲哭笑不得的提醒下稍稍收斂,用一聲咳嗽把形象擺正回來,嚴肅道,「剛剛那場比賽呢,能完成第一幕的人算是很不錯了,能完成第二幕的人基本上稍稍指導也可以擔任正式錄製,前提是沒有更好的人選。至於配完全部三幕的人……」

  他忽然「嘿嘿」笑了兩聲,故意賣關子,等到聽眾們都紛紛喊打了,才慢悠悠地問。

  「要不要考慮考慮進商配?」

  ☆、【第一百零二章】

  身為唯一完成全部三幕的人,「老二」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齊誩。

  30號-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不要。

  聽眾1:Σ( °△ °|||)︴哎?他說不要……

  聽眾2:Σ( °△ °|||)︴他居然說不要!!

  聽眾3:Σ( °△ °|||)︴這位同學你認真的??總分第一居然說不要,這樣子好浪費啊啊啊啊!!【本來超級贊成猩猩老師的TAT】

  聽眾4:老猢猻老師都這麼直白地問了,居然一口回絕?明明配得那麼出色,嚶嚶嚶嚶好傷心,感覺不會再愛了……

  聽眾5:_(:з」∠)_ 不會再愛+1

  聽眾6:_(:з」∠)_ 不會再愛+2

  ……

  ……

  齊誩怔怔看著屏幕上聽眾們的一片惋惜之聲,想不到「老二」如此爽快地拒絕了。其實按照他的實力,商配應該不在話下,而且有業界前輩舉薦,機會實在難得,可他偏偏不領情。

  正在納悶,袁爭鳴已經痛心疾首地嚷嚷起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棵苗子長歪了啊!——不行,場務,把這小子給我拉上來,拉上來!」

  齊誩聞言雙眉一挑:「噢……」

  還是第一次有評委在點評過程中與選手雙雙對峙的,有趣。

  誰也沒料到局面會變成這樣,氣氛一時間熱鬧不已,大家都興致勃勃地看著「老二」被場務拎上麥。當事人可能還沒反應過來,咬薯片的聲音硬生生停滯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正在麥上,不悅道:「……這是要幹什麼?」

  袁爭鳴笑眯眯的樣子光聽講話的語調都能聽出來。

  「要不要進商配?」再問一次。

  「不要。」連哢嚓哢嚓啃薯片的響聲也蓋不住「老二」那種堅決的口氣。

  「為什麼不要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僅僅袁爭鳴想知道,齊誩以及其他旁聽的人也非常好奇,一個個屏息而待。

  「老二」默默咬碎幾塊薯片,不同於平時漫不經心的咬法,而是用牙齒狠狠地磨,直至磨得粉碎的一種發洩方式。可他說話的聲音卻出奇鎮定,緩緩說道:「商配,那是看別人的臉色配音——我沒興趣。」

  在電視台工作了這麼多年的齊誩下意識點點頭。

  雖然自己的本職不是配音,但是見過許多配音相關的人員工作時的情況。一般來說,商業配音的主導權都在導演手上,有時候甚至在投資商手上,尤其是影視劇配音,投資商往往各有各的喜好,而且很多人都不是專業的,完全憑自己的口味對配音員指指點點,讓配成什麼樣就配成什麼樣,被動性太大,不得不說很無奈也很討厭。

  「老二」這樣的人個性太強,在商配圈要生存下來……恐怕還沒有銅雀台那樣會討巧的人容易混出名堂。

  「呵呵,」袁爭鳴並不否認,坦然笑道,「業內確實有不少又沒水準又蠻不講理的導演,可我並不是其中之一。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問長弓或者玉枝。」

  「老二」啃薯片的聲音停了停,躊躇片刻,到底還是繼續啃。

  「不要,」他的固執程度讓袁爭鳴很頭疼,一副認死理,怎麼說都說不動的樣子,「說不要就不要,我玩我的網配,商配就免了。」

  誰知袁爭鳴突然間一聲叱吒,唬得所有人一驚:「30號!你是嫌棄我袁爭鳴當導演資曆太淺是不是!」

  大概沒想到對方這麼吆喝,「老二」也懵了懵:「我可沒這麼說……」

  袁爭鳴不依不饒,口氣如地痞流氓般惡狠狠問:「那麼就是嫌棄我配音水平低,覺得我還不如你好是不是!」

  「老二」嘴角微微抽搐,有些坐不住了,大喊回去:「開玩笑!袁老師的名字我還是聽過的,我一個業餘的怎麼可能跟您這種專業的比!」

  兩個人一個比一個高聲,簡直要當場吵架似的,嚇得陽春曲那句弱弱的「兩位請冷靜」都化成背景音了,聽眾更是全部用上了「=口=」的表情。齊誩愕然聽他們抬槓,不由得開始擔心場面失控。

  可袁爭鳴卻在這時候陰惻惻地「嘿嘿嘿」笑了三聲,居然學著「老二」當時教訓齊誩的語氣,冷不丁反將一軍:「配音明明配得不錯,態度居然那麼隨性,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看起來很瀟灑可實際上對你根本沒什麼好處。網配也是配,商配也是配,你怎麼不幹脆一起配呢?」

  「老二」的話被結結實實堵上了,只聽見他喉管裡一陣粗喘,卻無從反駁。

  這些都是當初他自己罵別人的話,又怎麼可能去反駁?

  「哈哈哈哈!」齊誩聽到這裡忍不住不厚道地笑起來——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活用啊!妙哉,妙哉,袁老師,我給您點一百個贊!

  而袁爭鳴繼續得意洋洋地學舌:「30號,你聽好了,你現在的水平是不錯,可惜還沒到讓你可以隨隨便便耍帥自己玩兒的時候。你以為你已經沒有進步餘地了,到頂了,在『網配』比賽裡面弄到第一就滿足了?開什麼玩笑。」

  最後重點來了。

  「考不考慮進商配這種事,等你有本事贏過我再說吧——」

  聽眾1:o(*≧▽≦)ツ哈哈哈哈!!袁老師簡直了!!為挖好苗子不擇手段啊!!【拇指←咦】

  聽眾2:o(*≧▽≦)ツ哈哈哈哈猩猩老師也「剽竊」人家的開場白啊!!今天晚上怎麼了,是開場白反擊連環戰嗎??

  聽眾3:o(*≧▽≦)ツ喜!聞!樂!見!30號你就不要再嘴硬了,這個機會多好!我們都想多聽聽你配音哇~【無論網配商配,你敢配我就敢聽!剛剛那場配音真心帶感嗷嗷嗷!】

  ……

  現在的「老二」當然贏不過袁爭鳴。

  即使他再有實力,擱在有幾十年的商業配音經驗的袁爭鳴面前,誰高誰低擺在那裡。加上聽眾紛紛起鬨慫恿,他不鬆口都不行了。

  「容我想想再說……」

  「嘿嘿,」袁爭鳴好不容易把一根好苗子往自己期望的方向拽了拽,雖然歪還是歪,至少比以前端正了,他於是眉開眼笑,「決賽完了你如果還是第一,就去好好想想。」

  一方面是趁熱打鐵,另一方面也是激將法,希望對方再接再厲正常發揮。

  此時,齊誩忽然聽到「老二」嘀嘀咕咕地啐了一句。

  「嘁,老五那個王八蛋……絕對是故意的!」

  這句話擱別人那裡估計聽見了也聽不懂,但是齊誩聽懂了,還為此微微一怔,原來還掛在唇邊的笑容一下子垮下去。

  老五?

  故意?

  難道說「老二」會出現在這裡,和「老五」有關?那麼,他們果然認識?……那袁爭鳴的出現呢,也有關係嗎?

  一時間疑霧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啊,既然30號人在這裡,那我索性就按照出場倒序來評吧。」眼看時間沒多少了,袁爭鳴終於正式開始了點評,「30號的表演呢,相信即使我什麼都不說,現場的聽眾們也應該體會到了,不然我剛剛也不會叫他進商配——他的第一名可以說沒有懸念。」

  他的點評風格跟正兒八經的長弓以及細緻嚴謹的蒲玉枝都不同,不評價內容,卻處處以評價選手本人為主。

  「老實說,我不是一個執著於聲線貼不貼的人,只要基本上符合人物設定,沒有太華麗的聲線反而有益,因為可以將聽眾的注意力集中在台詞上面。」他評價道,「30號的聲音不算有特色,但是很陽剛,很正派,和對『秦拓』的描述十分接近。然而我最欣賞的,是30號怎麼靠聲音區分開三幕之間的年齡差和閱曆差。」

  齊誩也注意到「老二」這個細節處理了。

  起初是二十出頭的青年,後期漸漸偏向於低沉穩重,最後已經是一副領袖氣派,聲音裡面的味道三次變化,各有各的側重,卻還是保持在「同一個角色」內。

  「在表達力上,30號有一個其他選手都比不上的技能,即創造對話氣氛。」

  袁爭鳴談到配音,居然還挺有幾分老師的派頭。

  「儘管很多人都知道配音大部分時間是配對話,但是在沒有別人搭戲的狀態下,要憑空創造出對話感不容易,稍稍不小心就會讓人產生朗誦劇本的感覺。」說到這裡,他有些感慨般喃喃道,「我知道現在的人都喜歡自己回去配,錄完了交工,老實說這樣並不利於培養對話感。」

  「比如我這種作息時間和別人完全對不上的人……」齊誩不得不訕訕舉手。

  「幾年前的配音圈不太一樣,喜歡面對面交流,喜歡幾個人一起切磋——30號選手給我感覺就非常像那種通過長期對戲磨礪出來的人。我說的對不對?」

  一直悶悶不說話的「老二」聽到這個地方,忽然「哼」地一聲輕輕笑了笑。

  齊誩見他這種反應,倏地想到什麼,恍然大悟。

  「老二」笑過之後淡淡撇下一句話:「算對吧。不過都是以前的事兒了……如今走的走,忙的忙,懶的懶,我現在也只有和所有人一樣自己看著本子唱獨角戲。」

  口氣很無謂,但是仍舊聽得出一絲隱隱的落寞。

  「所以來商配吧,來商配我們陪你玩兒。」袁爭鳴笑得狡猾,彷彿能看見他在屏幕背後對「老二」頻頻招手的垂涎相。

  「您是泥鰍麼,見縫就鑽……」

  當袁爭鳴開始繼續點評時,齊誩卻有些心不在焉,在電腦前默默陷入沉思,連他評論「老二」也顧不上聽了。

  「老二」口中的對戲同伴,他大概猜得出來。

  但是聽口氣,他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聚在一起了……也不知道其中有什麼原因。沈雁作為當中的一份子,只說過他們這些人後來漸漸散了,具體發生過什麼沒詳細說明,但是「老五」至今還碎碎念說沈雁拉黑了他,可見另有隱情。

  真想問問清楚——

  齊誩嘆一口氣,不作聲地伏到鍵盤上。如果「老二」不開心,想必沈雁或者「老五」也未必心裡好受的,如果可以讓他們恢復以前的關係就再好不過。

  他和「老二」還不怎麼熟,這種事情……還是問「老五」比較容易,可問題是人不見了。

  正在苦苦尋思老五的蹤跡,耳機裡突然聽到袁爭鳴在叫。

  「12號。」

  輪到自己了嗎。齊誩連忙抬起頭。

  「12號。」袁爭鳴再報一遍編號,沒等這個編號的主人徹底坐起來,他已經嘻嘻笑了兩聲出來,語調蕩漾地說,「這麼說起來,在所有出場選手中,12號感覺上最像年輕時候的我……嘻嘻嘻嘻。」

  齊誩眉心猛地一跳。

  還來不及腹誹,屏幕上已經有人替他拆台了。

  評委-蒲玉枝:他騙人。╮(╯__╰)╭

  聽眾1:o(*≧▽≦)ツ噗!蒲老師今晚吐槽連連啊!

  聽眾2:o(*≧▽≦)ツ噗!蒲老師居然還會用顏文字吐槽啊!太萌了!【星星眼崇拜狀看著蒲老師】

  聽眾3:o(*≧▽≦)ツ哈哈哈哈原來兩位老師年輕時候就認識了嗎,為什麼我突然間遐想起來了??【但是我家歸期期決不能像流氓老猢猻老師,哼唧╮(╯▽╰)╭】

  ……

  「哼,我年輕時候還是挺帥的。」袁爭鳴的口氣酸得趕上酸菜缸了,悻悻爭辯。

  齊誩歪頭一想,意思是說自己表現得挺帥的嗎?

  還在思考,又赫然聽到袁爭鳴在招呼場務:「把他拉上來!拉上來!」

  又來?

  齊誩大吃一驚,明明除了「老二」之外,袁爭鳴在點評其他選手的時候都沒有拉人上去的。然而局面已定,齊誩不得不硬著頭皮把麥克風打開,按下F2,組織了一下語言後禮貌地笑笑,還沒來得及問候一聲「老師好」,袁爭鳴已經先聲奪人。

  「嘖嘖嘖,30號選手是不肯進商配,而你呢,連網配都已經不想繼續待了。」

  被批評了。

  齊誩自知理虧,倒也不著急,微微一笑:「是,我原來的確是這樣想的。不過……被30號選手這位前輩教訓過之後,我對他的表演心服口服。即使我沒有棄權也會輸得很徹底,而且也認識到自己配音態度上的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現在人冷靜了,覺得可以再好好考慮一次。」

  聽眾1:┭┮﹏┭┮ 啊啊啊啊太好了!

  聽眾2:┭┮﹏┭┮不問歸期同學你……終於想開了嗎??老二同學果然罵得該!!【咦】

  聽眾3:嗷!!我最愛的歸期期肯留下!!聽到你說自己冷靜了覺得特別開心,希望你可以繼續配音,繼續留在圈子裡,繼續把《陷阱》配完……【雖然最後一個有些勉強,不過我是原著粉啊啊啊,如果太尷尬就無視我……_(:з」∠)_】

  ……

  當然,聽眾裡也不乏他的黑黑,對此唱反調的。

  聽眾4:╮(╯▽╰)╭ 出爾反爾還真是不問歸期的本色啊,他是跟那個什麼老二串通好的吧??銅雀雀我們甭理他們,讓他們顛倒是非去吧,我們配我們的~

  聽眾5:太不要臉了吧!!滾就滾吧,還有臉說要回來!!《陷阱》什麼的別想繼續配,那是銅雀台大大的作品,敢繼續配就掐到你再次退劇組,說到做到!!

  聽眾6:(╯‵口′)╯︵┴─┴媽的!世界上居然有那麼無恥的人,你還是趕緊帶著你那些沒品味的粉絲退圈吧!白眼狼!大騙子!娘娘腔!

  ……

  齊誩當然完全無視後面這些呼聲。事到如今,大神粉絲怎麼罵他,他都心如止水,不為所動了。

  袁爭鳴也同樣無視了她們:「嘿,沒想到12號苗子比30號苗子通透多了。不過即使你這麼說,你的棄權宣言也沒辦法收回來,畢竟已經發生了。」

  「我本來就沒想過收回,」齊誩自信地笑笑,「我只要知道老師您會怎麼評價我,讓我知道我的不足,這就行了。」

  「不足……」袁爭鳴一邊摸下巴一邊老狐狸般沉沉笑道,「配音裡面有兩種不足,一種是實的不足,演技不足啊,悟性不足啊,這些都需要多配多磨練,但你的不足不是這種;另一種是虛的不足,這種不足到底是好是壞要看場合。」

  「哦?」

  「你的不足之一是聲線。」袁爭鳴剛剛說完,公屏上頓時一片驚愕聲起。齊誩那種風流氣質的聲線曾是許多人迷上他的理由,如今卻被指為不足,令人難以接受。

  袁爭鳴卻不緊不慢解釋道:「我這麼說,是因為你的音質比較獨特,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往往深刻到讓人忘記你所配的角色的地步——所以你能配的角色類型有限,至少比起30號那樣的聲音,限制大得多。」

  ……正解。

  「我聽得出來你配『秦拓』的時候在用演技緊緊壓住聲線的影響力,這個想法很好,不過還是掩蓋不住聲音裡面那種隱隱的性感啊……」

  ……正解,這些話都是以前找他配劇的策劃們講過的。

  「第一幕聽下來,還是有些太風流,但是感情轉折點全部抓住了,不錯不錯。」袁爭鳴如此評價之後,還不忘附加說明,「我不是說聲音有特色不好,只是會增加你融入角色的難度。而且這種不足到了第二幕飆演技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消失了。啊,對了,說起來我年輕時候也很風流……」

  ……正解,不過老師您最後一句能不能別亂入?

  「至於你的不足之二,」袁爭鳴在眾人的一片噓聲裡面輕輕咳了兩下,回歸正題,「如你自己所言,是心態。」

  齊誩挑了挑眉。這第二點倒是願聞其詳。

  袁爭鳴沒有直接發表看法,反而問他:「你知道你為什麼被CUT嗎?」

  齊誩緩緩道:「因為第二幕的最後那段,我只看到了主角表面上對別人的責備,但是沒有理解他內心的自責。」

  「嘿嘿,你看,你現在就能夠領悟出來,當時就不行。」袁爭鳴對齊誩的回答似乎很滿意,一副孺子可教的樣子說,「那時候你沒辦法深入領會,是心裡面有雜念的緣故,我猜是因為你結束語裡面提到的那些事情。」

  的確。

  當時完全是為了狠狠扇銅雀台一個耳光,比賽的動機從一開始就不單純,想不到最終成了枷鎖,無法全心全意揣摩角色。

  「信不信由你,我們這些商業配音的人,每天遇到的糟心事比網配更多,跟導演意見不合,跟投資商意見不合,跟同事意見不合,還有別的七七八八討厭的經曆。但是配音是職業,自己不得不去面對這些問題,如果也能像你這樣瀟瀟灑灑說退圈就好啦。」袁爭鳴難得正經一次,「所以會調整自己的心態是最重要的,保證自己配音時不受外界的負面因素幹擾,才是一個好CV。」

  說到最後,仍是笑眯眯地放出誘餌。

  「怎麼樣,要來商配嗎?」

  「哧……」本來聽得有些感動,聽到這裡又破功了。齊誩沒奈何地笑起來,「等我在網配圈裡面把臉皮磨厚了,演技磨硬了,再考慮。」

  不管是網配還是商配,配音這個愛好估計還有很長一段路在前面。

  自己果然打心底還是不想放棄的。

  至於銅雀台,現在回頭看看,自己為了這種人退圈確實太不值。他不言敗,那個人就永遠贏不了,他倒要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更何況還有袁爭鳴這種評委。

  「下面來說說10號。10號給我印象最深的是……」

  袁爭鳴說到這裡卡殼了一下。

  他似乎苦苦思考了幾秒鍾,半晌,終於發現了一個亮點:「唔,印象最深的……大概就是別的選手在開場白和結束語裡面罵他的次數。」

  ☆、【第一百零三章】

  現場呆呆凝固了一秒鍾,接著被排山倒海的哈哈大笑徹底攻佔。

  聽眾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瘋了!!

  聽眾2:哈哈哈哈猿老師不能更讚了!!o(*≧▽≦)ツ

  聽眾3:猿老師居然還忒麼有模有樣地思考了一會兒,哈哈哈哈!o(*≧▽≦)ツ

  聽眾4:給大神點蠟燭哈哈哈!(蠟燭)

  聽眾5:給大神點蠟燭!+1(蠟燭)

  聽眾6:給大神點蠟燭!+2(蠟燭)

  ……

  ……

  「哈哈哈哈,」齊誩忍俊不禁,捶桌捶得停不住,「給大神點蠟燭+3。」

  「剽不剽竊,相信上一場的時候長弓已經講過了,這裡不再敷述,咱們只根據這一場就事論事。」

  袁爭鳴一副不冷不熱的腔調慢悠悠往下說。

  「光談配音方面的話,10號選手的聲音條件非常得天獨厚,是一塊好料子,但是我想看到的是一件穿得上身、耐看又體面的衣服,單單料子好卻經不起裁剪也沒用。我又不是真猩猩,不是只用一塊布遮住就行了……咦,10號選手呢?」

  齊誩正笑到不得不用手拭眼角,忽然間聽他這麼問,連忙去成員列表一搜,銅雀台果然已經不在頻道內了——要他繼續留在這裡,老實說不怎麼厚道,臉皮打掉了一層又一層還不讓人回去敷敷臉也太過分。

  不過大神畢竟是大神,離開頻道後在線人數一下子少了兩三千,浩浩蕩蕩,頗有皇帝移駕回宮的風範。

  「咦……本來這些話聽聽評論挺有益的,不過人走了也沒辦法。」袁爭鳴一點兒不慌張,只是對銅雀台放棄這個進步機會表示遺憾,「既然10號不在,那麼我就實話實說啦。10號先天條件太好,但是後天用功不足,比較盲目,看不到第一幕裡面許多細節上的東西,感覺『配什麼都差不多』。我聽到的更多是10號選手自己,而不是角色本身,希望他以後走走心。」

  齊誩在屏幕前輕輕一笑:「他配《陷阱》的時候就這樣,沒用的。」

  根據銅雀台的理論,廣播劇屬於二次創作,聽眾們表示滿意就好,至於貼不貼原作並不重要。

  走心什麼的,空談而已。

  「中肯地說,10號選手的聲音魅力在所有出場選手中數一數二,簡直跟開了作弊器一樣迷人,很容易在短時間內讓聽眾瘋狂上癮。但是時間越長,台詞越多,越經不起細細推敲。」

  講到這裡,袁爭鳴忽然自己悟了。

  「啊!對了對了,因為10號說他自己曾經是商配,所以我剛剛特地看了看選手檔案,原來他以前是給廣告配音的,一下子全明白了——商業廣告的宗旨不正是『用好聲音忽悠人』嗎?」

  齊誩覺得自己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的胃病要複發了。

  袁爭鳴再這麼評下去,自己忍笑忍得都要胃疼死了,委實傷身。

  為了不笑死在電腦前,他決定暫時摘掉耳機,撈起腳邊不明所以的小歸期,樂呵呵地低頭一陣亂蹭,緩一緩那种放肆大笑的衝動。

  「喵喵~」小歸期把爪子搭在齊誩的手上,彷彿領悟到了自己的重要性,於是得意地向主人索討更多口糧。

  齊誩果然大方地賞了幾塊小餅幹。

  等小歸期勤勤懇懇吃完,「秦拓」一場的點評也全部結束,頻道開始進入休息階段,為下一場「方遺聲」的比賽做準備。

  齊誩藉著這段時間看了看手機。

  一條短信都沒有——想必母子二人還在談話中。他作為局外人此時此刻不應該介入,但牽掛還是免不了的。

  【你慢慢聊,我這邊很好,別擔心】。

  明明已經想唸到借助錄音來排解寂寞了,卻還是發出這麼一條大大方方的短信,讓對方不要記掛自己。打完以上內容,齊誩本來還在底下寫了【不過我很想你】這六個字,想了想還是按後退鍵刪除了。

  要大方就大方到底,偽裝得好一點吧。

  確認,發送。

  「呼……」傳出短信後,齊誩把手機輕輕拋到枕邊,仰倒在床上深呼吸一口氣,苦笑著自言自語,「一想到明天才能再見面,自己今晚沒有抱枕可以抱,就覺得好孤單啊。」

  在一間屋子裡面住久了有個壞處,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看慣了,都眼熟,住在同一屋簷下的人的身影也曆曆在目。現在無論自己的目光落在什麼地方,都能從記憶中找出那個人出現在那裡的畫面。

  就好像一部電影看過太多太多遍,裡面所有的片段即使閉上眼睛也還記憶深刻,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小道具,就能讓人自動在腦海中還原畫面。

  書桌,是沈雁平時工作的地方。

  書櫃,是沈雁閒暇時默默抽出一本書閱讀的地方。

  檯燈,光線暖暖的,最記得燈光下面沈雁專注而溫和的側臉,在聽到自己呼喚時,會轉過來,然後微微一笑,燈光便在那雙眼睛裡流轉。

  還有身下的這張床……

  「不行,再想下去今晚肯定不用睡了。」齊誩搖了搖頭,耳根有些紅,堅決阻止聯想力繼續發揮。他一骨碌爬起來,決定找些不相關的事情做分散分散注意力。

  正巧,微博有一條私信提醒正在一閃一閃,居然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半小時後的競爭對手過橋米線。

  今天晚上對銅雀台那麼狠,將引發什麼樣的後果他當然知道,所以幹脆把QQ關掉了,只留微博和YY還在線。為了不必看見大神粉絲罵咧咧的樣子,他甚至連微博評論功能都關閉了,而私信不會提示「未關注人」,留下來也無妨。

  何況他和過橋米線已經有過一次對話,系統會直接提示的。

  CV-過橋米線:歸期,如果你在的話,請敲我一下。

  CV-不問歸期:在了。

  齊誩目前選擇了隱身功能,但是過橋米線的在線提示燈一直是亮的,估計一直在線。果然,他回複完之後對方也很快有了反應。

  CV-過橋米線:晚上好。

  CV-不問歸期:晚上好。^_^

  CV-過橋米線:我記得你說過你手受傷了打字不方便,可以語音吧?

  CV-不問歸期:嗯,不過我暫時不想開QQ……見諒。

  CV-過橋米線:我也這麼覺得。YY語音也可以,來這個房間吧,這個地方我常常去,人很少,講話也方便。

  說罷給出一個房間號碼。

  齊誩一看忍不住失笑——這不是自己也去過的小透明專用的練習頻道「嘮嘮叨叨」麼,莫非米線也是那裡的常客?

  他登錄進去,按照過橋米線的指示進到一個小房間裡。

  雖然房間本身沒有加密,但是現在頻道內連一個掛積分的人都沒有,也沒什麼必要遮遮掩掩了。即使米線下面說的內容是當前網配圈最敏感的:「你前面那鈔秦拓』的比賽,我聽了。」

  「咦?」

  過橋米線居然聽了剛剛的比賽麼,作為銅雀台的官配CP還真是……微妙。不知道他立場如何。

  齊誩笑了一下,故意問:「聽完以後的感想是?」

  「哼,銅雀台自作自受。」過橋米線全然淡定,沒有一點同情對方的意思。「苔蘚黨」知道了估計要統統哭暈在廁所,廁紙全用在擦眼淚上。

  「你不認為我才是一頭白眼狼,在誣賴他?」齊誩十分好奇。

  「誰誣賴誰只要仔細想想都想得出,論壇上的那個帖子的內容一眼看下去似乎很有邏輯,卻都必須建立在『你和銅雀台私下有來往』這個前提上。偏偏這個前提完全沒有證據證明,所以下面說什麼都是瞎扯。」

  聽到「瞎扯」兩字,齊誩想起對方在微博上神奇的闢謠能力,選擇不相信銅雀台很正常。

  他於是輕輕一笑:「謝謝,不過米線你還是別公開說。你和我不一樣,和大神的共同粉絲那麼多,牽扯進來總是不太好。」

  過橋米線沒回答。

  自己所說的內容,估計他應該心裡也很清楚吧——這趟渾水不好趟的。

  「對了,米線,你的麥克風是不是沒調好,音量過低了。」

  為了結束兩個人之間這段相顧無言的狀態,齊誩首先笑了笑打破沉默。其實從一開始他就覺得對方麥克風輸出音量太小,又或者是說話聲音太小,總之壓得非常低,自己聽起來有些吃力,就順口提醒一句。

  連線那端的人輕輕一頓,欲言又止。

  「我暫時不方便太……」大聲。

  話還沒有說完,齊誩耳機裡面忽然響起一個微微沙啞的聲音,很輕,也很模糊,似乎是相當近的距離內傳過來的。聲音他曾經聽過,並且聲線不可能會不認得:「……你在跟誰說話?」

  咦……

  齊誩怔怔一定,回過神的同時忽然微不可聞地抽一口氣,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覺抵住了嘴,生怕自己下一刻便會不小心叫出那個ID似的。

  聲音消失了兩秒鍾,再度響起時似乎比剛才清醒了一點:「是歸期嗎……」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響動,背景裡有人正在調整姿勢,應該是想從什麼地方支起身。

  齊誩在座位上震了震,突然間心臟怦怦亂跳,臉漲紅了,正在猶豫該不該繼續往下聽,只聽過橋米線沉聲道「你幹什麼,躺下」,緊接著又是一陣匆匆布料揉動聲,比之前那陣更響更重。

  齊誩完全處於空白狀態,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唔……」

  那個男人發出一聲悶哼,聽起來距離拉遠了,而衣服摩擦的聲音時斷時續,卻沒有停止過,看來人並不肯躺回去。甚至,沒兩下子又壓了過來,可以聽見他低沉的呼吸輕輕吹在麥克風表面。

  不能更接近。

  「你對病人……就不能稍稍溫柔一點?」男人低聲問,有如脈脈耳語,「嗯?」

  不愧為當年的大神,光是語調上的認真就已經完全改變了氣質,連最後輕輕揚聲的那個小尾音也別有味道。

  而且這種附在耳邊似的說話方式,聽覺會不知不覺酥掉。

  齊誩雖然不至於酥掉,但是男人出現在背景音裡這個事實本身對心臟衝擊力太大,一時間面紅耳赤。

  非禮勿聽,非禮勿聽……

  齊誩唸佛似地匆匆唸過這四個字,說話都有些結巴:「對,對不起,我不知道現在你……總之你們繼續。」

  正想退出YY房間,不料過橋米線卻及時制止了他,撇下一句「歸期你等等,不要走」便倏地關上了麥克風。

  齊誩只好留下,不敢走開。

  在短短幾分鍾的等待裡,齊誩腦海裡已經閃過了幾十種假設,即使這樣,他也久久未能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當過橋米線再次打開麥克風,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鍾。

  「不好意思,現在我可以正常說話了,」那個人的聲音微微帶喘,還在儘量端正語氣,雖然後面這一句他頓了頓,聲音不僅不高反而還更低了,「那家夥已經被我攆回去繼續睡了。我現在在客廳裡,你說。」

  繼續睡……

  現在在客廳……

  既然用了「繼續」二字,那麼最開始的時候那個男人應該是「正在睡」吧……而且剛剛的地點不是客廳,那麼,很可能就是臥室了。

  「所以這五分鍾內到底發生了什麼」——齊誩十分想這麼問。但是作為一個有原則,不窺探別人隱私的紳士,他還是選擇硬生生把話壓了回去。

  但是答案已經很明顯的問題他還是可以問一問的。

  「剛剛那個人……是快馬輕裘吧?」這聲音絕對錯不了。

  「嗯。」

  這一聲比前面那一聲稍稍自然了,不過回答仍舊很輕聲。齊誩從來沒聽過過橋米線這種語氣,也從來沒聽過快馬輕裘那種語氣,身為新聞工作者的好奇心強烈燃燒起來,火苗壓都壓不住,還越燒越旺。

  於是輕輕咳嗽一聲。

  「他……怎麼了嗎?」口口聲聲稱自己病人,聽上去也確實疲憊得很。莫非……

  「他發高燒,四十度。」

  「啊。」齊誩愣了愣,想不到那個人是真的生病了,不得不為自己剛剛不小心發散思維到其它方面上而感到無比慚愧,連忙清清喉嚨,把話題擺正方向,「昨天他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就病成這樣了?」

  過橋米線這時候忽然微微一笑。

  說的是責備的話,卻不是責備的口氣,反而很溫柔。

  「這家夥不知道發什麼瘋,三更半夜跑到我公寓外面坐到天亮。昨天北京入夜後零下三四度,我今天早上發現他的時候,人都凍成冰棍了。四十度高燒一直退不下去,臨近中午還硬撐起來說要回公司處理一些公務,下午回來就跟病蟲似地昏沉沉動不了了——活該。」

  ☆、【第一百零四章】

  活該,真是活該。

  齊誩在心裡默默附和,卻不自覺笑起來。畢竟有一個美好的收尾:「不過,其實你現在很高興吧?」

  有些意外地,過橋米線的聲音消失了一會兒。

  半晌,他緩緩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高興不高興,只是覺得很不真實。我和這家夥認識一年多了,這期間分分合合沒辦法斷得徹底,我……本來都已經麻木了,已經決定不再和他糾纏下去,準備辭職離開北京,他卻突然給我來這麼一出。」

  齊誩一怔,心裡面那微微一震把笑容都從唇邊震了下來,一時間氣氛冷卻。

  「是嗎……」他不由得心生歉意,低聲說,「對不起,我並不知道全部細節,說錯什麼的話還請原諒。」

  「沒事,」 對方聽起來並不介意,淡淡道,「其實我這個人性格也不太好,我和他走到這一步也有我自己的原因在內,算報應吧。歸期你的生活態度跟我們完全不同,有些東西……不知道反而好。」

  即使過橋米線這麼說,齊誩還是覺得內疚,閉口不語。

  「不過,」這時,過橋米線忽然又輕輕開口,似笑也似嘆息,「這家夥還是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承認……承認他喜歡我。」

  齊誩聽到這裡,記憶中的某部分似乎和對方所說的內容產生了共鳴。儘管自己經曆的結局完全相反,可過程是相同的——忍不住百感交集。

  「我想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他苦澀地笑了笑,「對象是一個直男的話,這條路真的很……艱難。」

  遇到那種不願意承擔責任,最後還丟下一句「原來你是認真的」的直男,更是心寒。

  黑曆史不堪回首啊……

  「他跟我說了,他說你以前狠狠教訓過他。」耳機中傳來過橋米線很清淡的一聲笑,語氣誠懇,「知道有一個人曾經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說話,心裡踏實許多,謝謝。」

  齊誩聽見他笑了,情緒上亦有所放鬆,終於安心回了一記笑容:「我因為自己吃過虧,所以見到相似的情況就忍不住罵一罵。不過,快馬輕裘這個人感覺上跟我的前任並不一樣,雖然我認識他時間不長,這麼說比較武斷,不過我感覺他本性應該不壞。」

  雖然以前有過黑曆史,但是這幾年的記者生涯使他閱人能力顯著提高,對一個人的基本印象不會錯到哪裡去。

  而過橋米線聽到這裡還沒有說「瞎扯」,可見自己說中了。

  果然,對方「哼」地笑了一下,接下去的話雖然句句都在抖槽點,可那輕描淡寫的語氣卻聽得出一絲細細溫情:「他這個人就是又貧又沒溜兒,大壞事做不出,平時欺負人的事情卻沒少幹。」

  欺負……

  欺負是指哪種類型的欺負?

  過橋米線說的八成是這個詞的本義,但齊誩不知道為什麼又一次發散思維到引申義去了,回過神時不禁暗暗自我檢討。

  不過說到欺負,齊誩忽然想起與「欺負」相關的另外一件事。

  「對了,我之前一直沒有機會跟你好好說。記得上次你問我為什麼要頻頻退掉有你參與的劇組嗎?雖然不能百分百確認,但我基本上可以肯定,有人一直用你的名義在圈子裡排擠我,想讓我把仇記到你頭上,挑撥離間。」

  不料過橋米線的聲音裡面一點驚訝情緒都沒有,反而說出一句叫他驚訝的話:「我今天要說的也是這個——退劇組的事情我調查過了,是我一個叫蒹葭的粉絲授意的。」

  齊誩一愣。

  那個ID叫蒹葭的人是過橋米線的頭號狂熱粉絲,這個圈內人人皆知。

  身為STAFF,她常常插手有過橋米線參與的劇,「親媽」這種封號也是久而久之由粉絲們喊出來的,她跟過橋米線本人的關係實際上並沒有那麼「親」,只是STAFF職務之便可以常常接觸到他罷了。

  而齊誩根本不認識她,更談不上結仇。

  「她為什麼這麼做?」於是這個問題,就變得很關鍵了。

  「因為這個。」過橋米線說罷,傳過來一張圖片。齊誩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張QQ聊天記錄的截圖,跟他以前見過的另一張風格非常相似。

  不問歸期:過橋米線現在以大神的官配CP自居,就以為自己是正宮娘娘了,驕傲得很,粉絲們也很討厭,天天刷「苔蘚」組合。

  ■■■:不過你配了《陷阱》這種熱門劇的話,不是就能跟他一樣紅了嗎?

  不問歸期:呵呵,跟他一樣紅?我那麼優秀的CV,當然會比他更好更紅。我只是沒有他那麼不要臉天天在外面抱大腿,一直找不到機會和大神合作而已。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銅雀台這尊大佛,我得好好把握住機會。

  ■■■:你的意思是?

  不問歸期:我會在劇帖裡面煽動大神的粉絲們,讓她們把我捧上去,這樣大神就會漸漸對我在意,對我上心,進而冷落過橋米線。

  ■■■:歸期你這麼做真的好嗎?過橋米線粉絲可是多得多啊,萬一……

  不問歸期:粉絲多又怎麼樣,比得上銅雀台的粉絲多嗎?只要銅雀台向著我,他的粉絲們自然也向著我,而且過橋米線的粉絲裡面喜歡銅雀台的人佔多數,到時候一定全部倒戈過來,嘿。

  ■■■:沒想到你那麼看不順眼過橋米線。

  不問歸期:當然,那小子又嬌弱又白蓮花,還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招大神疼,看著就討厭。

  ……

  「『那小子又嬌弱又白蓮花,還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招大神疼,看著就討厭。』」齊誩學著華妃娘娘的口氣陰陽怪氣地念出來,只聽過橋米線輕輕笑了一聲,想必是被他逗樂了。而他自己也按捺不住一起笑場,「哈哈哈哈……這台詞簡直了。」

  過橋米線從容地說:「因為台詞太假了,一看就知道有人偽造QQ記錄。」

  齊誩往下接話:「然後把這個偽造的記錄給了蒹葭姑娘看?」

  別說蒹葭這種狂熱粉,隨隨便便哪個米粉看見了,一定都會怒不可遏吧?

  「嗯,」過橋米線證實了他的推測,「當初就是蒹葭第一個跟我說你對我不懷好意,拒絕留在有我的劇組裡面。我那天跟你語音之後覺得不對勁,回頭去問蒹葭,她一邊哭一邊說當時有人把這張截圖寄到她的郵箱,她看見之後火冒三丈,又不想讓我知道了弄壞心情,於是自作主張地出去處處擠兌你,以『親媽』的身份對劇組STAFF們說我跟你水火不容,逼她們把你踢出去。」

  略頓,慢慢提出了結論。

  「照這樣看,應該是有人打算背地裡悄悄搞壞你的名聲,讓你漸漸無劇可配,在圈子裡沒有立足之地。」

  齊誩卻笑了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如果只有這張截圖存在,我也會這麼認為——但是截圖有兩張。」

  過橋米線顯然不知情,愣了愣,語氣微微一沉:「還有一張?」

  齊誩於是找出玉蝴蝶給自己看的另一份聊天記錄,上面的台詞完全是同一款醋味濃濃的腔調,只不過發言者的ID變成了【過橋米線】,而字體及字體顏色都統統換過了過橋米線本人用的那種,準備周全——想必偽造記錄的人是老手。

  「我想,被悄悄搞壞名聲的,不止我一個。」齊誩緩緩指出,「你八成也是這個人算計的對象。」

  「因為銅雀台?」過橋米線不愧是常常闢謠的人,思維清晰,結合兩張圖片的對話內容,只需要一點點提示就找出了重點。

  齊誩點點頭。

  「只要我們任何一個人鬧開了,記錄雙雙公佈出來,兩邊的粉絲就會開始互相指責對方偽造記錄,因為記錄確實是偽造的。無論真真假假,無論圍觀的人站在哪一邊……我們只會兩敗俱傷,名聲一落千丈,最後很有可能不得不ID自殺,永遠退圈。」

  而且,始作俑者自己完全置身局外,一身清白。

  幸虧自己沒有衝動,過橋米線也很理智,才不至於造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齊誩大致歸納了一下玉蝴蝶跟他的對話內容,還有當初她宣稱找他們兩個主役一個劇的事,全部告訴了過橋米線。

  「玉蝴蝶這個ID……我似乎在哪兒聽過。」過橋米線聽完之後若有所思。

  齊誩訕訕一聲咳嗽。

  其實他大致猜到過橋米線在哪兒聽過,但,還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

  「想起來了,」過橋米線淡淡拋出一句話,「一個當年追過那家夥的女人——這女人眼光實在不怎樣啊。」

  齊誩不由默默給正在臥室裡睡覺的那個人點一根蠟燭。

  不過過橋米線並沒有偏離正軌:「她對你說我因為另一個主役是你,所以拒絕了,但事實上我根本沒有接到過她的任何邀請——她肯定在撒謊,至於她是不是偽造記錄的人,我不敢說十分肯定,也有九分肯定。」

  「今天晚上我已經狠狠打了銅雀台的臉,而且間接害他拿不到第一男主角,她肯定要生氣。如果她真的偽造了記錄,就很有可能會匿名公佈你手上的那一張,名曰『拆穿不問歸期的真面目』什麼的……屆時你的粉絲一定會恨我恨得發瘋。」

  所謂借刀殺人,正是如此。

  過橋米線靜靜思考了片刻,似乎在盤算什麼。良久,他忽然開口問:「歸期,我有一個主意,你想不想試試?」

  ——《誅天令》最後一場男性角色初賽,第二主角「方遺聲」。

  報名的有三十位選手,要全部記住不容易。

  陽春曲作為經曆過前面所有初賽的主持人,讓她記得住ID的選手全部加起來也只有寥寥幾位,其中一個就是「不問歸期」。

  理由很簡單。

  在底下黑黑數目遠遠比粉絲數目多的情況下,仍舊可以保持君子氣度,連搧耳光都扇得很紳士的一個人,當然叫她忘不了。

  何況「秦拓」和「方遺聲」這兩場比賽緊緊挨在一起,上一場的餘熱還沒散,所以當7號「不問歸期」按照順序出現在場上時,立即如同一滴水滴進油鍋裡炸開了,霎時間一片沸沸揚揚好不熱鬧。

  其中反應最誇張的……正是過橋米線的粉絲。

  聽眾1:Σ( °△ °|||)︴我聽說不問歸期他對小米線家的銅雀雀出言不遜?怎麼這樣……好失望……雖然不是我的大本命,但是是我本命的男人,我也不會原諒的!哼!

  聽眾2:弱弱地舉手,我也是聽大神山寨群裡面的人說的,說不問歸期跟評委合夥陷害大神什麼的……

  聽眾3:┭┮﹏┭┮黑幕好可怕喔!!只求不要黑我們的小米線!!

  聽眾4:┭┮﹏┭┮是啊,小米線那麼清澈那麼幹淨的人,鬥不過這些陰謀詭計啊,好擔心~

  聽眾5:┭┮﹏┭┮小米線不要怕!!有姐姐陪你,配得怎麼樣都無所謂,名次也無所謂……只要你開心就好。【摸摸頭,對自己家男人被欺負的事情不要太鬱悶啦】

  聽眾6:沒有聽上一場,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很多銅雀雀的粉絲都義憤填膺地叫我過來罵不問歸期,呃……小米線以前說過不要隨便罵人,所以我會乖乖做好孩子噠。不過如果不問歸期欺負了小米線,我絕對會罵的!!【握拳】

  ……

  ……

  齊誩看著公屏上的言論,真是笑也不是,嘆也不是。

  不知道哪裡的研究曾經說過,當一條信息在人與人之間傳播開的時候,必然存在誤差,而這種誤差會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傳到最後可能會變成另一條完全不同的信息。這充分解釋了為什麼「銅雀台自作自受被不問歸期打臉」傳著傳著就變成了「銅雀台無緣無故被不問歸期欺負」。

  但是過橋米線的粉絲……果然和純正的銅雀台粉絲……畫風不同。

  齊誩居然還一邊看一邊被她們的發言逗得不行。

  這些「米粉」跟《陷阱》劇帖裡面的「米粉」也非常不同,讓他不禁默默思量:在劇帖里拉仇恨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粉絲呢?

  正琢磨,陽春曲已經笑盈盈問候了一句,倒比上一場更親切:「7號,不問歸期選手,歡迎回來。」

  這個「回來」的含義當然不止是說比賽。

  齊誩微微一笑,禮貌地回話:「謝謝主持人,請主持人放心,我會繼續認真比賽的。」

  「太好了,」儘管陽春曲一直注意不要表現出自己的偏心,卻仍是不知不覺笑靨如花。在紳士面前自然要用淑女範兒詢問,「那麼,還是同一個問題——現在這場比賽開始之前,你有什麼話對大夥兒說嗎?」

  「有,」齊誩笑容稍稍收斂,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語氣宣佈,「我,將帶來一個各位絕對沒有聽過的開場白。」

  此言一出,公屏上專門等著看熱鬧的人再也坐不住,紛紛拍板叫好。

  聽眾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問歸期又想出了什麼開場白!!好期待!!

  聽眾2:不問歸期的開場白簡直已經成為一道風景線了有沒有!!(*艸`*)【喂】

  聽眾3:Σ(っ °Д °)っ會不會比上一場「秦拓」的開場白更勁爆呢……糟糕,有點期待……【喂喂喂】

  聽眾4:哈哈哈哈,可是銅雀台大神又沒有報名「方遺聲」,他這個開場白不知道是要說什麼,作為純比賽黨默默搬來小板凳,一邊嗑瓜子一邊看戲~

  聽眾5:難道他這次要……對付大神的官方CP過橋米線??【因為過橋米線的粉絲似乎是和銅雀台粉絲一夥的,都要來罵不問歸期】

  聽眾6:Σ(っ °Д °)っ什麼??不要啊!!我們米粉並不喜歡罵人啊啊啊啊,求不要扯到小米線嚶嚶嚶嚶……

  ……

  ……

  別說,還真的扯到了。

  齊誩垂下眼睛,聲音則隨著嘴角微微揚起的角度抬了上去:「下面我的開場白,我想請8號選手——過橋米線,跟我一同完成。」

  在大部分人聽起來,完全就是挑釁的一句話——

  場面立即一片騷亂。

  誰都沒有想到剛剛才打完大神臉的不問歸期,居然膽敢公然挑釁大神的官方CP,看來這個仇要牽連到「家屬」。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都說「不問歸期好狠,一打打倆」,更有人貼出以前傳說他們爭風吃醋的那個帖子銜接,進一步火上澆油,唯恐天下不亂。

  然而最令人想不到的是過橋米線的回答。

  8號-過橋米線:嗯,我同意他的提議。主持人,請把我一起移上麥。

  聽眾1:Σ( °△ °|||)︴小米線啊啊啊啊!

  聽眾2:Σ( °△ °|||)︴小米線是準備上去吵一架嗎??不要啊,小米線聽姐姐話,趕緊回來,不要賭氣啊!!

  聽眾3:_(:з」∠)_ 突、突然間覺得氣氛好緊張!【捂心口】

  聽眾4:_(:з」∠)_ 樓上你不是一個人!【同捂心口】

  聽眾5:我預感我馬上就要見證一場腥風血雨……不要啊,其實我……我兩個CV都很喜歡怎麼辦!!〒▽〒

  聽眾6:看見有人說出來,那麼我也說出來吧——其實我是「期限」黨啊啊啊啊!!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讓我好糾結啊啊啊啊!!〒▽〒

  ……

  ……

  這時候,過橋米線的指示燈也在麥序上從灰色變成綠色,和齊誩的指示燈並列閃爍。

  齊誩笑了笑,隔著麥克風也能聽見氣息在輕快流動。和「狹路相逢」四個字完全聯繫不到一起。

  「米線,」他直接用暱稱稱呼對方,今天晚上第二次進行問候,「晚上好。」

  「歸期,」對方坦然回應,「晚上好。」

  啊咧……

  現場所有人都呆若木雞。

  這種感覺就好比進電影院之前好好看完了簡介,正津津有味等到上映,結果主演還是那兩個主演,劇情卻跟簡介完全是兩碼事。

  說好的幹架呢?

  說好的「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呢?

  ☆、【第一百零五章】

  劇情和簡介差了十萬八千里不是重點。

  重點是,明明知道劇情和簡介不一樣,現場居然沒有一個人提出退票,一個個還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等下文。

  於是下文來了。

  「對了,那次你特地來為我加油,還沒有面對面正式道謝過——謝謝。」過橋米線首先開口,沒使用配劇時常常偽出來的少年音,而是生活中自然說話的聲音。年輕仍是年輕,卻很明顯是一個青年人,如果用水質比喻,那肯定是浸過了薄荷的純淨水。

  「不用這麼客氣。」齊誩回答的語調就像在和一位老朋友聊天,很輕鬆,很閒適,「倒是我要謝謝你在八卦帖子下面替我闢謠——加油什麼的,就當是我還你一個人情吧。」

  「那個八卦你和我的帖子後面的走向明顯在給你潑髒水,我作為當事人之一出來闢謠也是應該的。」過橋米線這句話的語氣平靜得完全聽不出抨擊的意思,除了部分習慣了當黑黑的有心人之外。

  「說的也是。」齊誩笑道。

  聽眾1:Σ(っ °Д °)っ ……

  聽眾2:Σ(っ °Д °)っ ……哎?哎哎哎?

  聽眾3:Σ(っ °Д °)っ原來小米線和不問歸期……根本就是朋友來的??

  聽眾4:臥槽!!我被這個事實震驚了!!等等等等……我腦子一片空白整理不了思路……但是我,我對他們認識並且關係不錯這件事,有一種欣喜若狂的感覺!!【期限黨激動得想下樓跑圈】

  聽眾5:救……歸期期和過橋米線原來那麼熟??那個帖子我有印象,似乎是說歸期期在他和銅雀台大神之間挑撥離間什麼的。

  聽眾6:有印象+1。看到兩位正主出來澄清,突然覺得好激動好開心~\\(≧▽≦)/

  ……

  ……

  然而聽眾們不知道,劇情進行到這裡,好戲才只是剛剛開始。

  「我覺得外面一直傳我們有矛盾,一定是因為我們沒有一起主役過。」齊誩微微一笑,忽然轉過一個話題。

  「我們不是有一個合作的劇麼?」過橋米線此話一出,底下的聽眾全部一陣「咦咦咦」尖叫起來,紛紛詢問這個劇的劇帖在哪裡,怎麼樣可以下載。而他接下去的話卻一下子讓米粉們失望了,「可惜,策劃還來不及正式發佈。」

  「不過奇怪的是,這個劇的主角名字跟我們的ID完全一致呢。」齊誩作沉思狀。

  「更奇怪的是,策劃居然把我們的台詞分開來放,」過橋米線淡淡接下去,「而且還傳錯了劇本,現在你手上的是我那份,我手上有你的那份。」

  「原來是這樣啊?」齊誩把聲音一抬,顯出很驚訝的樣子,「怪不得我說我為什麼要自己罵自己呢。」

  聽眾的胃口一下子被高高吊了起來,興致也是。

  聽眾1:o(≧▽≦)o 啊啊啊,求圍觀這個「主角名字和ID一樣」的劇!!【策劃到底怎麼想的,發錯劇本??感覺怪怪的……】

  聽眾2:o(≧▽≦)o 難道是真人CP劇??身為期限黨不要太幸福!!【掩面】

  聽眾3:樓上樓上,你應該猜錯了~歸期明明說他要自己罵自己啊,看來不是CP劇,更像要吵架……啊啊啊啊到底是什麼劇,真是好奇死了,求公佈台詞!哪怕只有一小段也好!

  ……

  「大家都很想聽的樣子,米線你怎麼看?」齊誩彬彬有禮地徵求意見。

  「既然劇本錯了,那就將錯就錯來一段,我們互相對調吧。」過橋米線也大大方方地答應下來。

  「好啊,那麼由我開始——」

  齊誩不動聲色地彎了彎眼角,打開當日玉蝴蝶給他的那張圖片,把電視劇裡最經典的那種「又嬌弱又白蓮花」的調調搬出來,嗔了一句:「開什麼玩笑,誰要跟不問歸期你這種不要臉的人一起配劇,壞了自己名聲?」

  聽眾一愣。

  過橋米線即刻用一種譏諷的口氣回應:「過橋米線,你現在以大神的官配CP自居,就以為自己是正宮娘娘了?我那麼優秀的CV,當然會比你更好更紅。我只是沒有你那麼不要臉天天在外面抱大腿,一直找不到機會和大神合作而已。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銅雀台這尊大佛,我得好好把握住機會。」

  聽眾再愣。

  齊誩忍笑忍得辛苦,卻還是堅持使用《甄嬛傳》級別的怨婦腔。

  「哼~」甚至,自動自主加上一個鼻音,公主病形象活靈活現,「我知道不問歸期你和銅雀有合作,今後估計會紅起來吧,但是我自己有五位數的粉絲有必要沾你的光麼?再說,光是知道自己和你同一個劇組就感覺很不舒服了,跟我很熟的STAFF們都知道這個。」

  至此停頓一下,再沾沾自喜地說:「有我在或者有她們在的劇組,你就別想待下去!」

  聽眾1:……

  聽眾2:……信息量好大……_(:з」∠)_

  聽眾3:……我似乎知道了什麼……_(:з」∠)_

  聽眾4:……我也想起來了,幾個月前圈子STAFF裡面曾經暗暗流傳過類似的傳言,把不問歸期踢出了好多劇組。這個傳言當時傳得很廣,我還暗自慶幸自己沒有找過不問歸期呢。【現在想起來都是淚……不問歸期大人求寬恕TAT】

  聽眾5:於是現在他們難道是……故意在說反語??啊啊啊啊無法淡定了,求真相!!(╯-_-)╯╧╧

  聽眾6:其實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傳聞時,心想想不是不問歸期作死,就是過橋米線作死,現在聽到這裡恍然大悟……呵呵,聽對話內容,應該是有人借銅雀台挑撥離間他們吧?╮(╯▽╰)╭

  ……

  ……

  挑撥離間——聽眾裡面果然有聰明人,一聽就聽出了端倪。

  銅雀台這個「藉口」到底知不知情無所謂。

  讓這個「藉口」從此沒有機會再出現在他們的八卦中,不再被用來當作他們「爭風吃醋的理由」,所謂的嫉妒論不攻自破。

  過橋米線這時候傲然放開聲音,一副高高在上的鄙夷模樣:「粉絲多又怎麼樣,比得上銅雀台的粉絲多嗎?只要銅雀台向著我,他的粉絲們自然也向著我,而且過橋米線的粉絲裡面喜歡銅雀台的人佔多數,到時候一定全部倒戈過來,嘿。」

  他那一聲「嘿」還「嘿」得特別自信,特別輕佻,叫人一聽就恨得牙癢癢,巴不得上前抽他一個耳光。

  齊誩則擺出白蓮花必用的委屈相,幽幽地囁嚅道:「總之……銅雀我是不會讓給別人的。」

  過橋米線鄙夷到底:「呵呵,你小子又嬌弱又白蓮花,還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招大神疼,看著就討厭。」

  對話到此為止。

  聽眾完全呆滯。

  「哧……」

  忽然,他們其中一個把持不住笑出聲,而後開始哈哈大笑,另一個也跟著縱情笑了起來,兩種截然不同卻都朗朗動聽的聲音一同響徹內外,所有人才在兩個人的笑聲中倏地回過神來。

  聽眾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聽眾2:~\\(≧▽≦)/~哈哈哈哈,我終於聽明白了!!

  聽眾3:哈哈哈哈捶桌子停不下來!!果然是別開生面的開場白!!【我也突然間明白了,呵呵,貴圈真亂】

  聽眾4:雖然應該是很嚴肅的話題,可是我忍不住了!寫這些台詞的幕後黑手到底怎麼想的,哈哈哈哈……

  聽眾5:(/≧▽≦)/~┴┴ 哎喲!這兩個人太逗了!互相扮演對方罵自己哈哈哈哈!

  聽眾6:(/≧▽≦)/~┴┴不知道為什麼,我本來是「苔蘚」牆頭黨,現在我宣佈,我要正式倒戈變成「期限」黨!

  ……

  ……

  戲演到這種程度也夠了。

  齊誩一邊瀏覽公屏上的評論,一邊把聲音收斂回到正常狀態,輕輕笑道:「好吧,其實今天我們是想借這個機會告訴策劃——如果策劃你在聽的話。」

  過橋米線將他的話向下延伸:「劇本寫得不錯,不過記得下次別發錯本子。」

  齊誩抬起唇角:「還有就是,如果你從一開始就打算策劃這樣的劇,那麼……」

  到了這裡,兩個人一個笑,另一個冷笑,雙雙默契地把最後一句補完。

  「很遺憾,你選錯主役了——」

  聽眾1:嗷嗷嗷嗷!

  聽眾2:嗷嗷嗷嗷!【現在只能狼嚎了!】

  聽眾3:(*艸`*)嗷嗷嗷嗷這種神轉折簡直了……萌上這兩隻了怎麼辦!!話說銅雀台即使不參賽都被打臉啊,噗。

  聽眾4:┭┮﹏┭┮又傷感又高興是怎麼回事?

  聽眾5:┭┮﹏┭┮又傷感又高興+1【曾經的苔蘚黨默默為自己點燭】

  聽眾6:┭┮﹏┭┮又傷感又高興+2 【作為曾經為了小米線不分青紅皂白罵過不問歸期的人現在好想死啊啊啊啊】

  ……

  ……

  「好了,說到這份上大家已經明白了,我們下去吧。」齊誩微笑著自動自覺向陽春曲告罪,「不然主持人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過橋米線「嗯」了一下,卻沒有馬上退出,忽然又輕輕喚了齊誩一聲。

  「歸期。」

  「嗯?」

  「我以前曾經在微博上說過一句話,今天我再把這句話重複一遍。」過橋米線臨走時居然還不溫不火地放出一顆重磅炸彈,緩緩一笑意味深長,「比起銅雀台,我更喜歡你。」

  「你」字上面的重音簡直讓人遐想無限——

  期限黨嗷嗷嗷地沸騰了。

  苔蘚黨嚶嚶嚶地心碎了。

  齊誩默默扶額。

  米線君……你這是故意逗、我、玩、呢?

  「謝謝你友情的告白,」他順水推舟道,「希望你真正的男朋友聽見了不會吃醋。」

  「你也一樣,」過橋米線聽出了他句中隱隱的反調戲,只是淡然一笑,「不鬧了,也請代我向你男朋友問好。」

  信息量,信息量,信息量……

  關鍵詞,關鍵詞,關鍵詞……

  現在迴旋在聽眾們腦海中的只有這兩組詞語,嗡嗡嗡地轉個不停。

  如此巨大的信息量一時間消化不了,相信明天在論壇上被群眾一塊接一塊分解之後,必將給網配圈的八卦田地帶來非常充足的養分。除此之外,「期限」的CP樓估計要翻那麼一兩頁了。

  而對於袁爭鳴這種和網配圈不沾邊的人只能默默在公屏上敲出一行字:你們這是故意逗我玩呢?

  不過他沒想到,這兩個人真的好好玩了一把——認真,卻又無拘無束地「玩」。

  「方遺聲」,即使在原著中也沒有出現過正面視角,一直由旁觀者來描述,可謂《誅天令》第五部裡面心理活動最難揣測的一個角色。

  他的所作所為一舉一動作者都寫得很詳盡,但獨獨心理活動沒有。

  因為「方遺聲」本來就被設定為一個「猜不透的人」。

  對於選手們而言,這樣的角色定位不是特別清晰,自由發揮的彈性相對比較大。如果說配別的角色是在寫一篇刻板的議論文,那麼配這個角色就是在寫一篇散文,如何做到形散而神不散十分講究。

  許多年後袁爭鳴回憶起這兩位選手的表演,還是忍不住一陣抓耳撓腮,忿忿地對人抱怨「他們這是逗我玩」。

  不問歸期7號,過橋米線8號。

  號碼緊緊挨著,對比性自然更加強烈。

  首先,官方當時給出的角色簡介裡面提到「方遺聲」此人「冷清高貴,氣質孤高,必要時心狠手辣」,但是這幾種特質分別體現在什麼地方,官方並沒有明確指出,連原作裡面的段落都只使用了側面烘托手法。

  齊誩聲音天生高貴,這一點聽過他前面兩場的人都知道,但是他音色擱到這個角色上面,還是稍稍溫暖了點。不過他的聲音同時也有一種算計的味道在內,符合角色精明謹慎的一面。

  過橋米線的聲音質感涼涼的,不苟言笑時完全可以體現出「冷清」,但是聽上去太幹淨,按照他平時配劇的套路,配不出一個深諳宮廷腥風血雨的人。

  袁爭鳴恨不得將這兩個人狠狠揉成一個。

  長處短處很明顯,配出來的效果如何很容易預見,這是大忌。

  比賽就是比賽,必須儘量彰顯長處,掩蓋短處。目前無論是7號還是8號都不是最理想的,他們一定也和自己想法相同,會千方百計進行中和。

  至少……他原本是這麼以為的。

  ☆、【第一百零六章】

  和袁爭鳴的期望恰恰相反,這兩個人不但不中和,表演路子還完全岔開,各自醞釀,形成一種獨特的風味。

  僅僅拿第一幕的台詞舉例,就已經非常不同。

  第一幕的時間軸定在「方遺聲」當年還在禁內任職之時,內容為他和第一反派大司空「閻不留」的對話。

  《誅天令》第五部中,大司空「閻不留」作為第一反派權傾朝野,更有女兒「淑妃」專寵於「昌帝」,以國丈自居,朝中依附者數不勝數,可謂人人敬畏,是絕對不能得罪的一個厲害角色。

  與此同時,「閻不留」還有另一個身份,即江湖上赫赫有名、使人聞風喪膽的「閻王鉤」。

  他刻意隱瞞身份,以大司空的名義幹涉朝政,一方面在利用皇帝女婿借鎮壓叛亂之名除去江湖上的宿敵,替自己掃清成為武林龍首的道路;另一方面利用自己在江湖中的關係網網羅情報,清剿逆黨,保住女婿皇帝的天下,也就保住了閻家一世榮華富貴。

  但這個計畫因為「方遺聲」的存在出現了小小的阻礙。

  因為「閻不留」懷疑「方遺聲」也是江湖人——並且,也是那種意圖謀反的江湖人。

  於是「閻不留」假惺惺地登門造訪,而「方遺聲」之前也已經探清了對方底細,不慌不忙泰然應付。

  齊誩一開口,一股隱隱的貴氣即刻從聲音中流溢出來,可以聽出這個人修養極好,絕非普通的平民百姓,習慣於同高官權貴打交道。

  「下官聽聞大司空近段時間貴體抱恙,時下正值嚴冬,屋外寒冷,大司空身為朝臣之首,大病初癒萬萬不可怠慢,還請屋內一敘。」

  不速之客,往往不善。

  齊誩語氣畢恭畢敬,體現出官階不高的「方遺聲」在權臣面前自己放低一等,禮數俱到,卻仍舊不卑不亢。說出來的台詞也是客客氣氣,表面是在奉承,但是因為語調裡面沒有奉承的味道,所以聽上去反而有種諷刺在內。

  話中有話,正是宮廷裡面待久了的人的特色——齊誩的側重點就是這個。

  「江湖?俗語云『廟堂之高,江湖之遠』,原本即是兩樣不沾邊的東西,大司空今日怎麼突然有興致與下官談論江湖了?」

  他的第二句台詞前半句稍稍抬了一下聲音,使之聽起來貌似驚訝,實質上瞭然於心。

  他還故意強調「不沾邊」這三個字,表示角色當時已經知道「閻不留」的雙重身份,只是用反話試探一二,陪對方一起作戲而已,突出角色工於心計的特徵。

  「通州,呵呵。」當他們談到了當前時局下最禁忌的地名,齊誩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聽不出是有心還是無意。這是台詞提示裡面所沒有的,他自己看著台詞添進去的笑,笑得頗有一分冷峻氣勢,「四海皆江湖,又何況小小一個通州?」

  接下來的台詞裡面,這種氣勢更是由暗轉明,如同一柄劍漸漸拔出劍鞘,鋒芒畢現。

  「說起來也有趣,通州叛亂一事前陣子剛剛傳到京城,大司空便一病不起,近日順陽侯平叛歸來,擒得那些江湖叛黨回京,病便好了。可巧,可巧——莫非這病根的名字也叫『江湖』?」

  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句句皆是刀,足以叫面前的人啞口無言。

  齊誩的「方遺聲」即使是微微一笑也叫人覺得骨子裡是冷的,而且銳利,不屑與佞臣同流合汙。這便是齊誩理解的「孤高」,不是閉門不見客那種古板,能叫人感覺到他犀利的手腕。

  而過橋米線的演繹則用了另一種風格。

  「下官聽聞大司空近段時間貴體抱恙?」和用了陳述句的齊誩不同,他前半句語調輕輕抬高,把這句話變成了問句。並且,是明知故問。

  「時下正值嚴冬,屋外寒冷,大司空身為朝臣之首,大病初癒萬萬不可怠慢,還請屋內一敘。」他在音色上比齊誩冷清,於是利用了這個特色,側重加強那種面對當朝權貴無懼無畏的態度。

  齊誩說話的方式綿裡藏針。

  而他說話,亦是暗潮洶湧——

  「江湖?」過橋米線淡淡重複一次這個詞,卻沒有笑,鎮定自若地朗朗擲落一句話,竟有幾分反問的意思,「俗語云『廟堂之高,江湖之遠』,原本即是兩樣不沾邊的東西,大司空今日……怎麼突然有興致與下官談論江湖了?」

  他的語速在句末漸漸放慢,意味深長。

  儘管和齊誩的處理手法不太一樣,但是產生的效果很相似,彌補了他聲線閱曆感不足的缺點。

  「通州……四海皆江湖,又何況小小一個通州?」即使說到了重點,他也波瀾不驚,一副早知道原因的樣子輕描淡寫道,「說起來也有趣,通州叛亂一事前陣子剛剛傳到京城,大司空便一病不起,近日順陽侯平叛歸來,擒得那些江湖叛黨回京,病便好了,可巧,可巧。」

  到此處,聲音中的氣勢忽然提了上來,逼迫對手於無形間。

  「莫非這病根的名字……也叫『江湖』?」

  明明風格上大相逕庭,卻各有各的邏輯和亮點,無關誰對誰錯。

  在沒有統一台詞規定的情況下,似乎哪一個風格都基本維持在角色定位之內,卻又可以如此不同。

  袁爭鳴估計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對這兩個人都沒辦法喊CUT,因為他心癢癢地極度想知道他們接下去會怎麼處理。觀賞性也是商業比賽的特色之一,身為評委也身為一個熱愛配音的人,他自然樂在其中。

  可是聽過這兩場的觀眾們就很糾結了。

  聽眾1:_(:з」∠)_ 這……這讓人好難抉擇!!剛剛投了不問歸期一票,現在覺得過橋米線也很好怎麼辦??

  聽眾2:_(:з」∠)_ 各有各的風味,我已經打算兩個都投了……【我博愛我面壁】

  聽眾3:_(:з」∠)_ 已經打算兩個都投了+1【默默列隊面壁】

  聽眾4:_(:з」∠)_ 已經打算兩個都投了+2【也默默列隊面壁】

  聽眾5:┭┮﹏┭┮嚶嚶嚶嚶雖然初賽是無所謂,但是決賽一定會選一個人出來,我捨不得啊捨不得~

  聽眾6:┭┮﹏┭┮跟樓上的握手!還是進了決賽再說吧,最後決勝要看組合賽結果的,對吧?

  ……

  ……

  不過最令人驚訝的是,即使這兩個人前面的氣質及語調再怎麼各具特色,到了最後,卻可以漸漸併攏同一條軌道上而不違和。

  最後一幕的場景是「方遺聲」後期蠱毒發作,與自己的小書僮「蘆葦」在榻前對話。

  那時候角色已經武功全失,為了逃避「閻不留」的追殺,被迫離開聽風館,藏身於一處隱蔽居所,可惜還是免不了一天天衰弱下去。

  之前越是高貴氣質,越是堅韌獨立,到了這裡落差越大,令人惋惜。

  「咳……」齊誩沉沉掙了幾口氣後,才壓抑地咳嗽一聲,因為他要把角色「不屈」這一點表現出來,就算身上毒性發作,肺中有如一千根針在刺,作為「方遺聲」這樣孤高的人也不會容許自己過於狼狽。

  而且,那個天性單純的「蘆葦」正在照料他,在這個孩子面前,他也不能表現得太痛苦,免得對方傷心。

  但是,有些時候事與願違。

  「唔,」他忽然低吟一聲,聲音被什麼東西吞沒了一半似的,哽在裡面出不來,艱難地吞嚥一下。在聽眾聽來,很像一個人咽喉咯血的感覺,每個字都是用氣息硬生生拼湊出來的,「蘆……葦,你……過來。」

  說罷,又是一陣叫人揪心的急促呼吸聲。

  聽到主人的呼喚,在一旁的小書僮這時候應該急急忙忙跌爬過來了,撲在榻前悲傷地看著他。面對這麼一張臉,他所能做的有限,能說的也有限:「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天還沒亮?」

  原著中這段齊誩印象深刻。

  「方遺聲」自昏迷中醒來,詢問「蘆葦」時辰,而「蘆葦」頃刻大哭起來。

  原因就是這個問題之所以會問出口,說明蠱毒已經侵入「方遺聲」的雙目,漸漸看不見了,即使周圍一片明亮,他也以為是長夜未央。哪怕現在不告訴他真相,以他的悟性估計很快也會自己猜到。

  尤其當「蘆葦」一哭,他更是一下子明白過來。

  「呵呵,」齊誩此刻忽地輕輕笑了兩下,只有自知天命的坦蕩,沒有悲觀,還啞著聲音安慰對方,「蘆葦,別哭。我方遺聲,一生……都在權謀詭計裡走過來,期間目睹的種種腥風血雨無法盡數。如今看不見了,反而覺得輕鬆。」

  這時,他微微一頓,似乎想起了什麼人。

  「閻不留」不會給自己利用過的棋子留下活路,「白軻」是他收買的人,目前已經杳無音訊半年之久,凶多吉少——想必是活不成了。因果報應也好,自作自受也好,活不成也回不來了。

  想到這些,聲音彷彿盆中火炭沉沉燒到底,再也燒不起來,一寸寸化作白灰。

  「那個下毒的人,反正……也不會再見了。」

  他說,聽不出感情性質。

  但是剛剛那份從容淡泊的語調消失了,而前後兩句雖然是連貫的,卻在這個地方出現非常明顯的情緒分界。最後,甚至空洞地淡淡一笑:「呵……」

  是不恨,還是恨極了,又或者連自己都感到迷惘?叫人回味無窮——

  聽眾1:〒▽〒我的方遺聲啊啊啊啊……【方館主的死忠粉心碎了】

  聽眾2:〒▽〒我記得這一段,這一段好虐的啊啊啊啊!!

  聽眾3:〒▽〒我真的恨死白軻了!恨死!可是方遺聲他卻不恨……至少我認為他不恨。嚶嚶嚶嚶這樣反而更虐了好麼!

  聽眾4:〒▽〒前後對比好強烈……這麼風華絕代的一個人最後淒慘成這樣……

  聽眾5:〒▽〒心臟好疼,整個人都不好了!!【白軻你這個混蛋!!混蛋!!】

  聽眾6:〒▽〒 7號好贊!讚得我淚流滿面!【紙巾不夠用了,嚶嚶……】

  ……

  ……

  「方遺聲」的原著粉們在被齊誩重重傷害一次之後,接著又被過橋米線狠狠傷害一次,用她們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玻璃心都碎成渣渣了」。

  過橋米線的角色塑造一直側重於冷清和淡然。

  到了最後一幕,這兩種氣質使得角色的遭遇令人聽起來更加於心不忍,每一聲咳嗽都緊緊牽動聽眾的心:「咳……咳咳咳……」

  末了,氣若遊絲地輕輕一聲嘆息。

  從聲音塑造的畫面裡,他孤伶伶地躺著,聽上去沒有一點兒活人的感覺,展現出人物當時無望無慾的心境。

  過橋米線一邊虛弱地喘氣,一邊低聲叫喚:「蘆葦……」

  聲音細小得聽不清。

  於是他再叫了一次,勉強抬高聲音:「蘆葦……你過來。」

  發音的方式就如同一簇火苗微微顫動,雖然每每開口都給人一種快要熄滅的錯覺,卻又堅強地繼續燒著,火苗弱是弱,但此時此刻仍在跳躍,也許心頭還有執念沒有放下:「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天……還沒亮?」

  一天天算著日子,半載已過,感覺過一天,凶兆就多一分。

  自己是如此,白軻也是如此。

  當在榻前飲淚的小書僮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雙目失明之後,先是怔了一怔,呼吸有些紊亂,然後慢慢才平定如初。死到臨頭,反而無畏了:「蘆葦……別哭。我方遺聲,一生都在權謀詭計裡走過來……期間目睹的種種腥風血雨無法盡數。」

  說到這裡,默默長一口氣,聲音裡溢出抑制不住的哀傷:「如今看不見了,反而,覺得輕鬆。」

  至少可以不必親眼目睹那個人的結局,無論是死是活,他都不想看見。

  「那個下毒的人……」他喃喃自語似地,要把這句話刻在自己心裡,把其它念頭都剜幹淨,「反正,也不會再見了……」

  聽眾1:┭┮﹏┭┮ ……

  聽眾2:┭┮﹏┭┮ 方黨究竟還要心碎多少次……嗚嗚嗚嗚我太傷心了!!【刨地大哭】

  聽眾3:┭┮﹏┭┮小米線好厲害……很少聽他用青年音,但是好精彩!!原來他不配柔弱少年的時候也可以那麼美……

  聽眾4:┭┮﹏┭┮但是聽多這些片段對心臟不好啊!7號的虐法和8號的虐法不盡相同,不過都很有感染力!【一對拇指一人一個】

  聽眾5:┭┮﹏┭┮受不了了,我回去哭一下……

  聽眾6:┭┮﹏┭┮歸期期的苦笑和過橋米線的心灰意冷都很!到!位!【到位得我眼淚嘩啦啦流個不停】

  ……

  ……

  「你們這是在故意逗我玩呢……」

  袁爭鳴直到點評階段,都還在喋喋不休叨念這句話。齊誩和過橋米線這兩個人錯開表演路線之後所引發的好奇心,居然壓過了他挑剔的毛病,一心一意盼著聽聽他們之間的不同點,等到三幕完成,才驚覺自己沒來得及喊「CUT」。

  「大意啊……大意啊……」袁爭鳴抱怨歸抱怨,但其實能讓他集中精神聽到這個份上,也證明了兩位選手確實有實力,沒有喊CUT的必要。碎碎念也只是他私底下一點小小的不甘心罷了。

  由於他兩個人都沒有打斷,所以蒲玉枝的打分將決定他們的高低。

  但是連這個打分也讓袁爭鳴大呼「你們都玩我」。

  【7號-不問歸期】

  【用時】:2:00

  【聲線】:4.0

  【發音】:4.0

  【基礎分】:4.0

  【感染力】:4.5

  評委組打分:2.00+4.0+4.0+4.0+4.5=18.5分

  投票附加分:78.9%投票率 = 0.789分

  總分:18.5+0.789 = 19.289分

  【8號-過橋米線】

  【用時】:2:00

  【聲線】:4.0

  【發音】:4.0

  【基礎分】:4.0

  【感染力】:4.5

  評委組打分:2.00+4.0+4.0+4.5+4.5=18.5分

  投票附加分:80.1%投票率 = 0.801分

  總分:18.5+0.801 = 19.301分

  論起到場粉絲數目,還是過橋米線佔了優勢,以非常微小的差距領先一點點。

  但是反觀齊誩一直以來存在感比較弱的粉絲力量,他能夠爭取到和當紅CV過橋米線差不多的支持率,已經算是很好的成績。

  撇開投票的話,他們甚至分數完全一致,不分上下。

  粉絲們對於這樣的結果也表示歡欣雀躍。

  聽眾1:╰(*°▽°*)╯ 哇!好激動!小米線目前名列第一呢!

  聽眾2:╰(*°▽°*)╯歸期期雖然分數差了一點點,不過好接近!!光看評委打分的話,就是完全一樣了。恭喜恭喜,兩位都很棒!!

  聽眾3:所以我們期限黨終於可以翻身了嗎……熱淚盈眶……連分數都幾乎一樣什麼的,太令人陶醉了……【掩面,好吧,其實我知道兩位在現實中都各自有主,不過我還是忍不住萌了「期限」。】

  ……

  齊誩看到結果,即使排在第二也很開心,其實這場比賽的開場白意義遠遠大於實際名次。

  他估摸著比賽結束之後,過橋米線要回房間去照顧高燒的「那家夥」了,於是就不用語言,直接打字過去。

  【你】對【8號-過橋米線】說:^_^ 恭喜恭喜。

  【8號-過橋米線】對【你】說:你也是,不過這個總分包括有一部分粉絲因素在內,你本來可以更高分的……

  【你】對【8號-過橋米線】說:哈哈,難道你覺得我會在意這些?

  【8號-過橋米線】對【你】說:(微笑)

  【你】對【8號-過橋米線】說:明天論壇上肯定有一場腥風血雨,在此之前先好好休息,聽完評論就下去休息吧。

  【8號-過橋米線】對【你】說:我現在就下,評論明天聽錄音就好,不然那家夥要鬧了。歸期,晚安。

  齊誩愣了愣,也道了一聲「晚安」,便看著過橋米線的號消失在列表上。

  ——晚安。

  忽然回憶起沈雁每天睡前在自己耳邊這麼說的時候,那種心頭暖暖滿滿的充實感。一時間羨慕起過橋米線,至少人就在身邊,不需要等到第二天。

  齊誩戴著耳機聽了一會兒別人的比賽,然而怎麼聽怎麼索然無味,並不是說表演不精彩,氣氛不熱烈,只是他的心不在這裡。於是輕輕嘆一口氣,退出頻道,打算和過橋米線一樣明天再找時間慢慢聽點評:「算了……睡吧。」

  他在書房裡呆呆坐了幾分鍾,起身簡單洗漱一遍,就回到臥室熄燈躺下。

  早睡早起,這樣時間或許就能快些過去——非常不科學的想法,可是他自欺欺人自得其樂,倒也睡得實在。

  齊誩的睡眠質量這幾個月才慢慢調過來,但還是屬於淺眠一類,在一個人睡的時候要完全進入睡眠狀態比較慢。

  「唔……」

  在漆黑的房間裡,他昏沉沉地動了動身體,也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只知道意識還模模糊糊徘徊不去。因為太安靜,連自己一起一伏的呼吸聲都很容易把本來已經散開的意識集中回來,一來一去有點難受。

  齊誩的半邊臉默默蹭到沈雁的那隻枕頭上,這才漸漸睡過去。

  後來回頭想想,他那時候確實是睡過去了,因為鑰匙的聲音並沒有讓他醒過來,連腳步聲也沒有,放下東西的聲音也沒有。

  讓他醒過來的是輕輕落在他額頭上的那個溫存的吻,還有一聲低沉的呼喚。

  「齊誩。」

  ☆、【第一百零七章】

  那一刻齊誩的眼皮微微一顫,打開一半,恍恍惚惚只見到一個輪廓。在黑暗中,分辨不出人是不是真的在,又或者在什麼地方。

  他昏沉沉地眨了一下眼,又閉了回去。

  而臉下意識往前湊了湊,直到鼻尖碰到了一個人的頸子,上面的味道暖暖的,淡淡的,和他現在正躺著的這只枕頭味道一樣。

  怎麼聞都好聞。

  齊誩眉心一舒,在半夢半醒間靜靜地笑了一下——這個夢,還真不錯……

  這麼迷迷糊糊地念想,自然而然就把臉埋向了味道的來源,側過身子,貼住一塊又暖又結實的地方。平穩的呼吸送過去,因為太近,很快被擋回來拂到自己臉上。不過他平時經常摟著那個人的胳膊睡,這樣子已經習慣了,並沒有覺得不舒服。

  這時,他感到有什麼輕輕撫上他的頭髮,前額第二次有東西印了下來。

  這次停留的時間比上次長,感情亦比上次深,有一股濃濃的眷戀在內。最後,那東西沿著他的鼻樑慢慢往下走,兩者分開片刻,接著輕輕銜住了他的唇。

  「唔……」

  齊誩本能地發出一聲呻.吟,喉結上下動了動,手指不自覺在床單上虛抓兩下,呼吸濃稠起來。他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覺得舌面上劃過一道濕漉漉的痕跡——居然,有種甘甜在那裡化開,自己就什麼抵抗力都沒有了。

  不過,再這麼下去真的要透不過氣了——

  齊誩微微一震。

  真實至此的窒息感令他一下子驚醒,猛地睜開雙眼,終於意識到面前的人並不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覺。

  「沈……雁……?」徹底清醒的同時,他有些後悔自己醒得太早,以致這個吻匆匆結束了。

  「嗯。」

  對方只不過低低應了一聲,齊誩卻已經感到胸口缺失的部分被這個字給結結實實填滿了,喜悅感一湧而上,壓不住唇角上揚的那股衝動,笑起來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地緊緊抱住對方,喃喃一聲低喊:「沈雁。」

  本來以為還要等上幾個小時才能見面,想不到驚喜來得那麼突然,那麼快。

  「嗯,」沈雁埋在他鬢旁第二次答應,「我回來了。」

  欣慰到了極點,齊誩反而眼眶微微一熱,一言不發,只是伏在沈雁肩頭長出了一口氣,又笑又嘆。

  ——現在幾點了?

  ——這麼晚了還從醫院趕回來,還有末班車麼?外面又黑又冷有沒有著涼?

  有很多問題可以問,然而齊誩並不想問。至少現在他容許自己自私一會兒,比起這些問題的答案,沈雁回來這個事實才是最重要的。問出來,內疚肯定會壓過喜悅,何必自己給自己不好受。

  當一回壞人也挺好的。齊誩心裡默默想。

  沈雁似乎也知道他的想法,什麼都不說,伸手把床頭的燈打開。燈光製造出來的影子讓房間內的一切有了質感,沈雁坐在床前的身影朦朦朧朧地映在窗玻璃上,冷與暖似乎也在這裡分界,冬天止步於此。

  齊誩沒有心思繼續躺下去,支起身來,一邊手攬上這個人的背。

  室內暖歸暖,不過沈雁後背的襯衫布料摸上去還一片冰涼涼的,齊誩料到回來路上寒風凜凜他一定凍壞了,大約進屋也沒多長時間,趕緊把人拉進被窩。

  「呵……」

  握起沈雁的手,低頭呵氣,讓那兒可以暖和暖和。

  沈雁靜靜地垂目看著他,笑容淺淡,最後將他輕輕擁到懷中,一同靠定在床頭。

  「你媽媽怎麼樣了?」齊誩觀察了一下他的神態舉止,似乎並沒有昨天那種失魂落魄的跡象,這才小心翼翼提起這個話題。

  「還好,」沈雁說話的時候,齊誩可以感覺到他胸膛上因為聲音引起的微微震動,比預想的更平靜,「我離開醫院的時候,她已經睡下了。」

  「那你們之間的談話……」

  這個才是齊誩最關心、也是最謹慎發問的。

  沈雁緘默片刻,最後輕輕苦笑一下:「聊了將近四個小時,沒有我原來想的那麼可怕。不過……十幾年的事情四個小時又怎麼能說清楚?我媽媽她需要時間去調整,我自己也是——慢慢來吧,她已經決定要手術了,這幾天我可能要請假去醫院照顧她。」

  齊誩聽到這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自己本來也不指望一次性解決全部矛盾。但,有一個好開頭總是值得堅持下去的。

  「你說的對,慢慢來吧。」他想到沈雁明天還要繼續去醫院,不由笑了笑,「其實我早就料到你們一天之內不可能談妥,所以才託人讓你在醫院留宿的……你怎麼倒回來了?住一個晚上,明天就不需要來來回回地跑啊?」

  說出的是違心話,卻也是實話。

  沈雁有一小會兒沒出聲,齊誩感到他側了側臉,緩緩靠了過來,唇角與自己的額頭挨上了。

  「因為你給我發了一條短信。」

  齊誩聞言一愣。

  他明明已經特意把「我很想你」這四個字刪除了,難道還是被本人看出來了?

  「我……」應該只說了自己很好,不用掛念的吧?

  「你說你這邊一切都好,叫我不用掛念。」沈雁複述一遍他那條短信的內容,忽然慢慢壓低聲音,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然後……就沒有了。我以為你還會說些別的……」

  齊誩的眸光此時微微一跳,心口彷彿罩上了一張鼓皮,開始咚咚咚響個不住。

  想笑,卻偏偏忍住了,抿了抿唇故意追問:「你以為我還會說什麼?」

  一邊這麼問,一邊還輕輕挪過去把自己更密實地埋進對方懷裡,昂起頭,揶揄似地在他下巴上親了親。沈雁扣在他肩膀上的手不由得緩緩收緊,欲言又止,好一會兒才沙啞地繼續:「我以為……我徹夜不歸,你或許會說你很想我……之類的。結果並沒有。」

  說罷,侷促地低了低眼。

  「可能因為這樣……我,有點失落吧。而且我也舍不得你自己一個人過夜,想來想去,還是忍不住回來了。」

  齊誩終於「哧」地一下哈哈大笑起來。

  他埋在沈雁胸膛上一個勁地笑,闔上眼睛,臉頰緊緊貼上沈雁心口那個位置,聽底下的沉沉心跳因為自己的笑聲加速,心情說不出的明亮。

  「其實我本來有這麼寫的,」他邊笑邊大大方方坦白從寬,「怕你分心,所以就刪掉了,想不到你竟因為這樣跑回來。」

  沈雁微微一怔。

  這時候,齊誩把他的一邊手牽過來,靜悄悄地放到自己的心口處,讓他知道兩個人現在的心率其實這樣接近,沒有誰快誰慢。感情,亦分不出誰多誰少。

  「我很想你。」齊誩淡淡一笑,把當時沒有輸進去的四個字補全。

  果然……還是在本人面前說出來最圓滿。

  沈雁沒說話,只是側過頭默默扳起他的下頜。

  一個吻無聲地落下去,從額角一路親到唇角,拇指抵住齊誩的唇輕輕由頭描到尾,幹燥的指腹磨得那裡癢癢的,刺刺的,叫他不由自主張開口,細微地嗚咽一聲,卻被那個人的舌尖輕輕推了回去。

  齊誩的身體慢慢塌向他,像在咖啡裡面融化的一塊方糖,失去了原有的堅實,卻換來滿口醇香,甜到心底去。

  他一面回應沈雁的吻,一面輕輕掙動,膝蓋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蹭對方,光赤的一雙腳用腳趾悄悄撥弄沈雁的小腿內側,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初冬之夜,免不了讓人的某種本能萌芽生根。

  「啊……」他低低喘息一聲,手指不自覺摸上了沈雁的第一顆衣扣,只想快些把它解開。

  「齊誩,」沈雁卻在這時候輕輕抓住了他的手,退開一寸,抵在他額頭上匆匆喘氣,低聲問,「你……那裡還疼嗎?」

  齊誩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那裡」是指哪裡,耳根都漲紅了,輕聲回答:「還好……已經不礙事了。你問這個,是想怎麼樣?」

  問的時候,其實自己已經找出了一個答案,也為這個答案做好了準備。

  只可惜他低估了這個男人的正直程度——

  沈雁的答案和他的完全不一樣,並沒有壓過來,居然還輕輕鬆開手,越過床頭,從櫃面上一隻白色紙袋裡取出一支小小的藥膏。齊誩怔了怔——即使不問也明白過來這支藥膏是做什麼用的,一時間既感動又失落,心裡酸酸甜甜思緒萬千,惟有閉目慢慢偎在沈雁身上,只笑不語。

  不過,就算用途再怎麼正直,把東西遞到齊誩面前的時候,沈雁的聲音到底還是隱隱帶著一絲澀,輕輕道:「對不起……昨天是我沒有分寸,弄疼你了。這個是我在醫院的時候去藥房買的,我……」

  不知道要怎麼接下去,便停住了。

  齊誩輕輕咬了一下唇,右手抬起來接住藥膏盒的一端,順著盒身斜斜撫過去,最後,把那個人的手連同藥膏一起握住了。

  「你只買了現在要用的,那將來要用的,你買了麼?」他啞著聲音問,「嗯?」

  沈雁迷茫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是指什麼。

  齊誩低下眼微微笑,不明說出來,只道:「你把床頭櫃最上面那個抽屜打開看看。」

  沈雁似乎聽出了那麼一點暗示,微微怔住,卻仍舊按照他的指示緩緩伸手去拉開床頭櫃的第一層抽屜。

  抽屜最裡面的角落靜靜放置著幾盒安全套,旁邊還有一瓶還沒拆封的潤滑劑——最基本的兩樣東西都齊了。叫人開抽屜看看,齊誩自己倒是不肯看,別開目光,把一張發燙的面皮埋進了對方肩窩。

  「我今天回來路上買的,」他輕聲耳語,「我負責買,你要負責用啊。」

  沈雁沒出聲,但是齊誩能聽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強勁地傳來。

  於是聲音更低,低到一種纏綿的地步。

  「尺寸什麼的,我完全是憑印象選的……總共也就兩次印象,不知道對不對。」他每說一個字,氣息都輕輕撩過沈雁側頸,而笑的時候那種氣息最叫人心動,「還是說,你現在要給我一次複習的機會?」

  這時,沈雁終於沉沉吸一口氣,低頭埋到他耳邊。第一次讓他知道——原來語言也可以灼傷耳廓。

  「齊誩,」嚴肅而壓抑的聲音中隱隱有一絲疼痛, 「……別這麼考驗我。」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齊誩感到自己的肩被對方那隻手牢牢扣緊,一動都動不了,心臟不禁突突直跳。沈雁在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很少那麼嚴厲——與其說嚴厲,倒不如說是一個人接近失控時苦苦掙紮的樣子。

  而他,並不想把這個人拉回來。

  「其實……我很希望你經不住這種考驗,怎麼辦?」

  才說完這句話,沈雁卻反手輕輕將抽屜一推,合上了。

  這表示他沒有用裡面那些東西的打算。

  齊誩正覺得有些小小的失望,沈雁扶住他肩膀的手忽然順著他的背脊一路逡巡而下,抵在他的腰眼上,輕輕往回一按。那個位置本來就經不起壓力,被他這麼一個動作,齊誩不由得骨頭一軟,倒在對方雙臂之間。

  先是眉角被默默啄了一下,接著是臉頰,頸子,直至兩道鎖骨。

  沈雁的吻彷彿立春時節的雨密密而來,雨水卻不是涼的,而是燙的,叫他一陣微微暈眩。

  「呃……」

  他閉著眼,一點抵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之前解沈雁扣子的時候不害臊,可當沈雁的手摸索到他拉鏈鏈頭上的時候,他倒把一張臉漲紅了,象徵性地匆匆伸手拉住那隻手腕:「別……」

  可是現在,否定詞已經失去否定意義,況且他的聲音正處於最幹渴的狀態。

  沈雁一聲不吭,非常耐心地、慢慢地把他褲子上的紐扣先解開,再漸漸往下把拉鏈也拉到底,褲頭有所鬆動,隱隱約約可以摸到褲子再下面的那一層,棉質紡織品的手感暖暖的,和齊誩的體溫幾乎相同。

  他的呼吸一聲比一聲低沉起來,十指自齊誩光滑的後背默默向下推進,埋到那層布料裡面,輕輕一褪,把那條底褲脫去一半,在制住齊誩的幾下掙紮後再繼續用雙手全部褪到大腿以下。

  齊誩不再動了,縮在他懷裡微微顫抖。

  剛剛耳鬢廝磨了那麼一會兒,自己早就有反應了,現在更加如此——即使沈雁的手沒有摸到具體位置,身體這樣緊緊相貼,他也應該能感覺到。

  「沈雁……」他一邊低喘,一邊喃喃呼喚對方的名字。有種哀求的味道。

  不知道是要求那個人停下,還是相反。

  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一個拆開紙盒的聲音,齊誩一怔,終於反應過來沈雁究竟要幹什麼,一時間滿臉通紅。

  只聽沈雁深深嘆一口氣,抽回雙手去擰開那管藥膏。

  他心裡怦怦亂跳,等著。

  片刻後,他感到沈雁的手又一次輕輕托起了自己的腰,於是侷促地側了側身子,換了一個方便沈雁動作的姿勢躺著,壓住羞恥心慢慢把雙腿分開。只覺下面倏地一涼,忍不住微微一顫——是沈雁的手緩緩探進去,把藥膏塗上了。

  「現在,就只用現在用的,」沈雁附在他耳邊啞著聲音說,「將來用的……將來我會負責用。你先好好養傷吧。」

  齊誩此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自然無從反駁。

  沈雁把他抱住,指頭漸漸頂進深處,他失聲嗚咽起來,軟綿綿地癱在那個懷抱裡。完全沒有思考將來的餘地,和必要。

  只是現在。

  只是現在,有這個人陪自己度過這一夜,就已經知足。

  ☆、【第一百零八章】

  但是一夜過去,睜開雙眼,總還是要想想將來。

  「將來」——

  如果作為作文題目,不知道會有多少種寫法,在名為「人生」的白色稿紙上不斷填寫內容。齊誩發現自己最近常常發呆,奔波這麼多年難得清閒幾個月,從埋頭工作中抽身而出,腦子一片空白,不知不覺就養成了這個習慣。

  他尤其喜歡看著沈雁發呆。

  無論沈雁在工作也好,在廚房做飯也好,又或者和此時此刻一樣在陽台上晾衣服也好……他都要守在一旁久久盯著對方,出神。

  「讓我來,我來掛。」

  雖然用手不便,沒辦法把衣服抖開,也沒辦法把衣服套在衣架上,但有一件事是齊誩堅持要幫忙的。

  沈雁輕輕一笑,把手頭上已經的衣架連著衣服遞過去,掛上晾衣桿,再讓齊誩一件件掛到晾衣架上。別人一般都按照先來後到的次序掛過去,從不講究衣服是誰誰誰的,齊誩卻一定要把兩個人的衣服你一件我一件地交錯著掛。

  沒什麼特別理由。

  只是因為當他看著各自的襯衫一前一後並列,在風中微微擺動,袖角時不時碰到一起,便覺得——這正是他想要的「將來」。

  「呵呵。」齊誩不自覺笑起來。

  冬天的室外氣溫低,待在陽台上本來應該凍得哆嗦,心頭卻一陣暖意融融,充實不已。

  兩件襯衫都是白色,尺寸也相差無幾,不過他自己那件的領口處少了一枚扣子,仔細瞧瞧就能分辨出來。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自言自語似地說:「我可以想像自己變成一個老頭子,坐在這裡曬太陽的樣子。」

  說罷,還指了指陽台一角,彷彿在描繪那幅畫面中椅子所擺放的位置。

  沈雁怔了一下,隨即唇角稍稍上抬,停住了手邊的活兒:「為什麼要想像自己變成老頭子?」

  齊誩這時候微微眯起眼,做出沉思的樣子歪了歪頭,「唔」了一聲才仰起下巴回答:「你知道的嘛,一個人在最幸福的時候,往往會產生『恨不得一夜白頭』的想法。希望可以一直這樣繼續下去,一直到老,到變成老頭子……」

  話來不及說完。

  齊誩記不得手上的晾衣桿後來有沒有掉下地,只記得沈雁緩緩吻過來的那一刻,自己即將閉上的眼睛越過對方的輪廓,朦朦朧朧看到後方被風吹動的襯衫,以及襯衫上隔著一層布料所穿過來的陽光。

  衣服半幹半濕,那些微微發白的光線也如同正在調焦的鏡頭,一時實,一時虛。

  光在輕輕晃,影子也是——兩件襯衫在牆壁上一下又一下掃過的影子。

  齊誩忽然想——怪不得有人會用「光陰」這兩個字形容時間。僅僅這樣簡單地在光與影下擁抱,已經有了度過幾十年歲月的錯覺。

  真好。他滿足地慢慢闔上眼。

  假如「將來」有味道的話……會不會也是這種在冬日冷風中悄悄散開的、洗滌劑的清香?

  然而在到達「將來」之前,更多的是面對「現在」。

  對齊誩而言,首先要把買車的事情解決了。畢竟傷勢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再不回去上班,別說升職,連留職都很懸。

  如果複工的時候車子還沒有弄到手,那麼他每天從沈雁家去電視台的這一段長長的公交通勤將十分辛苦。

  而對於沈雁而言……他自己也有一件放不下的事。

  寵物醫院裡面的人都知道,沈雁沈醫生工作那麼多年,很少請假,甚至常常主動要求替班、加班。

  今年,沈醫生卻破天荒地請了三次假——因為請假請得少,護士長龐女士能清楚地回憶起具體次數。前兩次都不到一天,第三次卻一口氣把五天年假統統用掉了,還多請了兩天,總共一週時間,叫所有人吃了一驚。

  一問起來,才知道是因為他母親準備動腦瘤手術。於情於理,院方自然都是會批准的。

  「只是奇怪……每次沈醫生請假,似乎都會見到記者同志你過來呢。」

  在沈雁去辦公室簽字報備的時候,龐女士一邊給懷裡特地過來醫院賣萌的小歸期順毛,一邊向旁邊微微笑著的齊誩嗑叨。

  齊誩但笑不語。

  龐女士很納悶。

  沈雁第一次請假那天中途還回了一趟寵物醫院,許久不見的齊誩居然也一起來了,她還記得齊誩那時候看著憔悴又清瘦,聽說是因為車禍骨折,還很是擔心了一陣子。

  沈雁第二次請假那天下午回來上班,齊誩也跟在後面,還在走廊上跟她打過招呼。那會兒她已經認定他們是鄰居了。

  今天,齊誩居然抱著沈醫生家的貓一塊兒出現。

  也許是她的錯覺吧——眼前的這位年輕記者在採訪任務結束後也時不時出現在這間醫院,而且和沈醫生關係非一般的好。譬如沈醫生養的這只小貓咪,在齊誩面前也和在沈雁面前一樣會軟綿綿地黏過去,會撒嬌叫喚,齊誩逗它也逗得十分熟練,不像只有一次兩次的樣子。

  「比起鄰居,更像是住在一起。」她這麼總結道。

  「哈哈。」齊誩輕輕笑了兩聲,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龐女士自己嘀咕半日,到底覺得這種想法缺乏現實依據,於是和齊誩聊著聊著就把這些拋到腦後去了。

  兩個人正聊到關於醫院年底的計畫擴建,沈雁推門而出,聲音裡帶著歉意。

  「對不起,有許多工作上的事情要交代,所以在辦公室耽擱了一會兒。」

  「沒事啊,」齊誩朝他輕輕一笑,「正好我可以和龐姐聊聊天。」

  大歸期人還來不及迎上前,小歸期已經開始喵喵亂叫,在龐女士雙臂間抬起自己的小腦瓜子,兩隻毛茸茸的耳朵興奮地豎直了,一個勁兒用肢體語言向面前的這個男人發出「求抱抱」的信號。

  龐女士忍不住道:「哎呀,沈醫生你瞧瞧,你以前不養貓就算了,一養起來,果然招貓咪喜歡。」

  ——可不止是貓咪喜歡呢。

  齊誩沒搭腔,只是笑著看龐女士把小家夥遞過去。

  沈雁雙手接過小歸期,托起來端到貼近自己衣領那個位置上,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小歸期雙耳中間那一小塊皮毛。

  小家夥被伺候舒服了,對現狀相當滿意,懶洋洋地用爪子一下又一下撥弄沈雁的襯衫領子,領口被稍稍撓開,隱約可見他兩道鎖骨前繞過一條細細的紅繩,中間穿過去的居然不是什麼墜子,而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紐扣。

  小歸期發現了這麼一個新玩意兒,不禁好奇地一撓再撓。

  很可惜這種探索精神被沈雁默默制止了,捏住它的肉墊,不許它繼續胡鬧。

  「咦?」龐女士推了推她的老花鏡,好奇心完全不遜色於小歸期,「沈醫生,你的項鏈鏈墜怎麼是扣子?」

  戴金戴銀的都見過,就是沒見過戴扣子的。

  沈雁聽到她這麼問,抬起頭,只見齊誩正立在一側眼眉彎彎地笑,一臉饒有興致聽聽自己如何回答的表情,便低了低眼道:「嗯……雖然只是扣子,可對我來說有非常特別的意義,所以就貼身帶著。」

  「噢……原來如此。」

  龐女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實在想不出一枚紐扣能代表什麼,但是齊誩知道。

  龐女士走後,齊誩微微翹著嘴角邁近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替沈雁把衣領理平,大拇指不經意間撫過扣子表面,在那裡停駐了片刻。

  自從沈雁把這枚扣子以這種方式帶在身邊,他常常會下意識伸手去摸一摸。

  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獨佔」的感覺——

  「好了,我們該去醫院了。」

  半晌,齊誩慢慢鬆開手,揉了一把小歸期,含笑提醒一句。

  《誅天令》的男性角色初賽已經於上週全部結束,本週輪到女性角色初賽。在決賽到來之前,他和沈雁正好可以抽出時間應付現實生活。

  手術時間定在診斷報告出來的五天後,由省三甲醫院的醫生主刀,還是比較讓人放心的。

  沈雁休假期間,每天早上都在家裡準備好一日三餐,帶到醫院去,在照料女人的同時他們之間的對話也在慢慢推進。齊誩雖然天天陪沈雁一同上醫院,到了病房門口卻總是讓出位置,送沈雁一個人進去,讓女人能夠跟自己兒子獨處一陣。

  當沈雁在裡面談話,他就自動自覺在外面找一個位子坐下,用手機刷刷附近的汽車經銷商網頁。

  以前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私生活一片空白,還可以一頁一頁地補二次元八卦。而現在的自己如果有時間,差不多全耗在三次元上面,特別是這段日子幾乎天天都在打電話諮詢銀行,諮詢買過車的同事朋友,想盡快把車子的一系列手續落實了。

  此外,自己結束合同,從公寓搬出來也需要時間慢慢收拾東西。

  至於銅雀台、玉蝴蝶、陰謀陽謀什麼的……還真沒那個功夫理會。

  臨近中午十二點,住院大樓內的人來來去去更加勤快了,有從外面進來送飯的,也有結伴出去吃飯的。

  齊誩跟汽車經銷商談了一兩個小時,聲音都沙啞了,便倦倦地挨在牆壁上休息,眼睛卻沒有閒著。職業病讓他喜歡上觀察周圍的人來人往,彷彿每個人的動作神情都能自動在他腦內整理成一份新聞稿,可以讓他在話筒前娓娓講述給觀眾。

  目光並沒有特別追逐的對象,但是他總會下意識留心在走廊上經過的一對對情侶。

  有年輕的小倆口,也不知道誰才是住院的那個,手挽著手並肩走得磨磨蹭蹭,恨不得變成一個連體人似的,男方還大膽地在女方面頰上親了親,全然一副恩恩愛愛、不在乎旁人視線的模樣。

  也有白髮蒼蒼的老倆口,姿勢比不上年輕一代親密,卻也穩穩地互相攙扶著。老太太腿腳似乎不太好,走路踉蹌,老先生一邊念叨「今天天氣好,在外面吃」,一邊卻不見催促,很有耐心地陪著老伴走。

  不過……

  小夥子旁邊的全是小姑娘。

  老先生旁邊的全是老太太。

  齊誩看著他們自眼前路過,淡淡地會心一笑,笑完後卻把頭低下去,盯住自己的一對膝蓋再度開始發呆。

  「齊誩。」

  「啊,」他一下子回過神,發現沈雁正站在自己身後,連忙笑了笑從座位上起身,「你跟阿姨聊完了?怎麼樣,今天順不順利?」

  沈雁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默默定睛望了他一會兒。良久,低聲嘆道:「其實你不必天天坐在外面,一起進來也沒關係的。」

  齊誩愣了愣,眼睛不自覺地挪了方向:「啊……我在裡面,阿姨有些話可能不方便講。而且,你們討論自己家裡的事情,這些內容怎麼也算是個人隱私了,我這個外人在場總歸不妥……」

  沈雁輕輕開口打斷他:「我從沒有把你當作外人。」

  齊誩神情微微一震,忍不住心中泛起一絲甘甜,卻又想到他們身處醫院這種公眾場所,不好表現得太明顯,便悄悄伸出右手食指在沈雁左手手心裡撓了一下,笑容溫柔。

  「我知道。」

  如果可以,他這句話很想挨過去說,可惜礙著人來來往往辦不到。

  「可阿姨未必這麼想。不管怎麼說,我跟她才認識幾天而已……我和你從來沒有同時出現過,她會不會覺得尷尬?」

  「其實,她今天想請你過去一起吃飯。」沈雁的話出乎意料。

  「哎?」

  齊誩果然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說實在的,這個邀請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畢竟他是牽線人,女人欠他一個大大的人情,請他過去吃飯無可厚非——只是他自己心理準備不足而已。

  「這樣好嗎?」

  或許連他本人都沒有注意到,他這句話裡面的忐忑情緒,完全可以從他抽出手的動作體現出來。

  「你在擔心什麼?」沈雁忽然間左手一握,把他的右手牢牢抓住了。齊誩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張了張口,卻說不出半個字,最後輕輕搖了搖頭,低下去的眼睛重新抬起來,如平時一樣溫和地朝沈雁笑笑,看不出有任何不同。

  「那走吧,別讓阿姨等太久了。」

  一邊說,一邊還是把手抽了回來,在沈雁肩上親暱地拍了拍,率先轉身朝病房走。沈雁怔了一下,默默跟上。

  女人的氣色比最初見面的時候好了不少,沒有以前那麼暗沉沉了。

  看到當時開導自己的人走進來,她的目光還是有點點閃避,而齊誩一直彬彬有禮地保持微笑,耐心等到她慢慢抬起頭與他對視,這才開口打招呼:「阿姨好。」

  女人緩緩點頭,笑容有些弱,卻不忘招招手示意他坐下說話。

  齊誩道過謝,在床邊一張凳子上坐了。

  「阿姨的手術準備得如何了?」

  「還好……」

  「這裡算是省裡條件和技術最拔尖的醫院之一,阿姨不用想太多,樂觀地接受治療就好了。」

  「嗯……」

  「現在天氣冷,在外邊散步恐怕要感冒,但是可以適當在大樓裡面走走。人多活動活動筋骨,比躺在病床上強,調整心態也容易許多。我以前住院時也這樣,等會兒吃完飯,我陪您出去逛逛?」

  「真是謝謝你……」

  女人的話不多,不過主導話題是齊誩這個當記者的人的長項,對話進行得還不錯。

  齊誩完全不問她和沈雁之間的進展,只問她目前的身體狀況,還對她講了一些手術方面自己所查到的相關資料,給她鼓勵什麼的。女人全程基本上只是默默聽,時不時回應兩句,沈雁則靠牆而坐,一面靜靜聽他們交流一面把今日的飯菜取出來。

  「沈雁能有你這麼一個朋友,真是他的福氣。」

  女人忽然輕輕嘆一口氣,感慨萬千。

  齊誩臉色微微一變,表情彷彿畫面定格般凝固了兩三秒,然後下意識側過頭,看了沈雁一眼。

  沈雁本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抬起頭,正想開口說明什麼,卻因為齊誩那一記眼神驀地怔了怔。齊誩那雙眼睛慢動作似地眨了一下,眨第二下的同時裡面的動搖已經被迅速收拾幹淨了,目光撤回,轉過去重新對女人笑笑。

  「應該的。」他說。儘管回答姍姍來遲,不過在語氣上還是保持了自然——完全沒有心慌過的痕跡。

  他一邊說,一邊輕輕伸出手按定在女人手背上。這是一個典型的叫人安心的動作。

  沈雁這時候輕輕喚了女人一聲。

  「媽,齊誩他……」

  「到時間吃飯了吧?來,我來幫忙佈置桌面。」還來不及把話說完,齊誩從座位上站起來的動作沉沉打斷了他。

  齊誩這次回頭,卻是平時那個斯斯文文、舉止從容的齊誩,笑容一如既往。

  沈雁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齊誩見他沒有反應,便主動上前接過他手中的大盒小盒,邀請女人過來桌邊坐,還把碗筷什麼的統統擺好。沈雁一言不發看著齊誩忙活,眉心輕輕蹙起,卻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回到剛才的話題。

  不一會兒,準備工作完成。

  「好了,我們吃吧,」齊誩笑道,還積極地活躍氣氛,「我還真的餓了。」

  女人款款坐下。

  齊誩在她對面坐下,不料沈雁很自然地坐到了他旁邊。齊誩一愣,暗暗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坐過去和女人多多培養親子氣氛,他卻搖了搖頭——甚至,突然在桌子底下一把抓住了齊誩的手。

  ☆、【第一百零九章】

  ——有點涼。

  沈雁下意識握得更結實,更牢。

  齊誩的手重重顫了一下,顯然被這個動作嚇到。

  沈雁感到他的指關節都繃直了,用力往回一抽,如果不是自己扣住,很可能會一下子撞上桌板板底。於是眉間微微一蹙,非但沒有放手,反而堅決把這隻手留在自己手中。

  齊誩這輩子有過好幾次被人「放手」的經曆。

  所以,他不會成為下一個。

  「媽,」沈雁第二次開口,打算將剛剛未能繼續的話說完,「其實我和他——」

  【其實我和他,不是朋友,是戀人。】

  這句話忽然像老式投影機投下的灰色字體,投放到齊誩一片空白的腦海裡,叫他一時間心臟揪住了。

  這句台詞是自己許多年前說過的。

  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出櫃時,對著父母、姐姐以及弟弟說的。

  讓他勇敢地說出這些話的人後來逃走了。那是他自己眼瞎,他認命,傷是傷得很重,卻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傷是那時候聽完這句話後父親狠狠的一巴掌,母親的嚎啕大哭,姐姐的不知所措低下眼的動作,還有曾經和他最親近的弟弟一臉厭惡的表情——他這一生也忘不了。車禍住院那時候硬邦邦的米粒連同眼淚一起嚥下去的味道,也忘不了。

  沈雁的家庭環境本來就不理想,現在好不容易才可以跟母親正常交談,找回一點的「家」的感覺。

  自己這個已經無家可歸的人……不能再連累他。

  「其實我和他是工作上認識的。」

  齊誩突然間搶白一句,把話按照自己的方式補完。即使明顯感覺到對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他仍面不改色地繼續。

  甚至還在笑。

  「我有個採訪專題,他正好是我的主要採訪對象。一開始只是工作上的合作關係,後來私下慢慢熟了,發現很合得來,就變成真正意義上的朋友了。」

  女人第一次聽齊誩說起他們初識的細節,恍然地點點頭。

  「是動物相關的採訪嗎?」

  「嗯,是關於救助被虐待的小動物的,正好他是救助人之一,無論是醫術還是醫德都很好呢。」齊誩由衷地笑笑,這些都不是撒謊,「改天我把那期節目錄下來,刻成DVD送您一份吧。」

  「從工作到私下往來,你們果然有緣……」女人再一次感喟。

  「哈哈。」

  齊誩一邊笑,一邊低頭看著面前的那碗湯。湯水所映出的自己的笑容有幾分蒼白,但他盡力去無視,並且偽裝到了讓對方也會無視的地步:「因為您有一個好兒子啊,是一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但沈雁無視不了這種笑容。

  他默默聽完全部,眉頭越皺越深,神情肅然,一動不動盯住齊誩。

  齊誩即使不對視回去也知道他不肯放手,因為掙紮到現在,自己連一根手指都沒有成功掙脫過,連手掌骨都因為他力氣太大而開始微微作痛——不過,這樣的疼痛倒讓齊誩稍稍好受了些,心底又澀又甜。

  右膝在女人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斜過去,碰了碰沈雁的左膝,然後貼住不動了,以一種內疚及懇求的姿勢靜靜靠著。

  至少,這個動作可以彌補一下自己的任性行為。

  「啊,光顧得說話都忘了,」女人忽然發現桌面上的三雙筷子還碰都沒碰,趕緊動員他們開飯,「吃飯吧,不要客氣。」

  「呃……」齊誩聞言一愣。

  右手這會兒還被沈雁握著,左手又不能用,自己若是一直遲遲不動筷子,女人現在沒發覺,拖久了肯定會奇怪的。

  此時此刻他真正體會到什麼叫「芒刺在背」,針刺般的痛從手上細細蔓延到背上,讓人沒辦法坦坦蕩蕩挺起胸膛坐直。心虛——想必就是這種表現吧,他無奈地苦笑。

  「怎麼你們都不吃呢?」兩個人都不動作,女人果然一臉茫然。

  「沈雁……」齊誩不得不硬著頭皮開腔提醒。

  可沈雁依然牢牢抓住不松手,這讓他有些焦急,又不忍心咬咬牙甩開,只好臉色發白地幹坐在凳子上。

  這時,齊誩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

  可能正是因為太突然,沈雁似乎也怔了怔,手勁兒沒那麼強了,齊誩連忙趁勢一下子把手抽出來。

  默默向沈雁告罪的同時,他匆匆掏出手機,接通了這個及時雨般的電話:「喂?」

  「小齊,是我啊。」

  「主任。」

  齊誩聽到頻道主任的聲音後鬆了一口氣——如果是工作電話,自己就有藉口出去接了。他輕輕望了沈雁一眼,沈雁不聲不響,終於將目光別開不再盯著自己,這才緩緩從座位上站起身,低聲說:「對不起,我出去一會兒,你們先吃。」

  離開病房之後,齊誩如釋重負地長長舒一口氣,找到一個偏僻角落站住了,感激地對頻道主任說:「謝謝主任,這個電話來得太及時了。」

  主任果然是主任,搞新聞的八卦體質一點沒變:「怎麼了?剛剛是什麼場合,和女朋友A吃飯結果被女朋友B抓到了?」

  齊誩默默撐頭。

  ……主任您……

  ……先不說您發散思維太誇張,怎麼在您眼中我居然是花花公子嗎……

  「什麼A啊B啊,是正在和長輩吃飯,結果有些問題不知道怎麼回答而已。」

  「哦,長輩問的問題……我懂我懂。」主任估計直接聯想到相親方面的問題去了,笑聲妥妥的狡詐樣,「奔三了還沒結婚,被家裡面訓話了吧?」

  說到這裡,略頓,自己碎碎念了一句:「不過沒結婚反而好……」

  齊誩聽到主任這麼說,一時有些詫異:「為什麼?」

  以前自己在新聞頻道得獎的時候,主任特別器重他,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思想方針,興致勃勃地給他張羅著介紹某某親戚的閨女,某某領導的孫女,某某同學的侄女……等等等等,均被自己藉故推了。現在居然說出這種不符合作風的話,真叫人不適應。

  主任停頓了三秒鍾。

  主任平時只有宣佈重大消息的時候才會這麼停頓。齊誩條件反射地微微挺直腰桿,選擇背靠牆壁站立,以免主任下面說出什麼衝擊性大新聞,自己還是先找個支撐點比較保險。

  果然,那個非常經典的開場白來了。

  「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齊誩已經有心理準備,所以只是緩緩深呼吸了一下,認命道:「……您先說壞的吧。」

  「好吧,」主任恢復了正經語氣。無論怎麼樣,壞消息總不該用一副笑嘻嘻的口吻說,況且他非常清楚齊誩的個人目標,下面這些話確實是打擊性很大的壞消息,「那麼我就直說了——你申請當『社會調查』欄目第二主持人的事情,上頭沒批准。聽說在人事部被攔住了,說是你太年輕,資曆不夠,經驗不足。」

  齊誩屏住呼吸聽到這裡,心往下一沉,最後悶悶地嘭一聲掉到底,鬱結不已。

  「呵……」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表現得瀟灑一點。

  可無論怎麼笑都瀟灑不起來。

  畢竟是自己的人生理想,說不沮喪、不在乎……那是假的。

  「人事部是嗎?我大致知道是誰攔下來的了。」他儘可能控制住聲音狀態,不讓自己聽上去太狼狽。

  單位裡面小人不是沒有,處處與他作對的卻從來只有一個——龜孫子孫先生,雖然每次諷刺自己都以失敗告終,吃癟也吃了不少回,可偏偏是人事部的骨幹。這次晉陞不成,絕對有此人添油加醋之功。

  「你知道就好。沒辦法,上面不批就是不批……」主任的話間接證實了他的猜測。

  「沒關係,我繼續磨練磨練,爭取把資曆什麼的提上去。」是的,除了提升自己的實力,加強自己的人脈,沒有什麼捷徑可走。

  沒想到主任這時候微微笑了,故意賣關子:「別忙別忙,我還有好消息沒說呢?」

  齊誩本來很想心灰意冷地丟出一句「再好的消息也沒心情聽了」,不過想想主任出於好心安慰自己,到底把話吞了回去,勉強扯了扯唇角:「您說。」

  「雖然主持人是泡湯了,不過你負責的那個調查市面上寵物醫院的專題,還是會按照原計畫在『社會調查』裡面做一期六十分鍾的特別節目,這可是大大的光榮啊。而且,他們有意要你去當現場評論嘉賓。」

  原來是這個……

  如果是這個的話,其實自己本來就信心滿滿,之前也曾經從同事們聽到風聲,沒有十成也有九成把握,所以驚喜度不大:「這還不是多虧了主任和『社會調查』欄目的負責人,謝謝你們二位。」

  也許是聽出了齊誩想匆匆結束通話的傾向,主任急忙把人喊住:「等等等等,我還沒說完呢——我把節目大綱和錄影剪輯交給『社會調查』負責人那天,正好北京那邊來人訪問交流,有個央視的領導剛剛好看見這個,問起來說是你起的草案,還把你以前策劃過的報導研究了一遍,說你有潛力,很欣賞你。」

  齊誩微微一震。

  央視……那豈不就是……國家台?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心口忽然怦怦亂跳起來,不知道接下來主任即將說出什麼。

  「小齊,」主任問出一句他完全想都沒想過的問題,「我問你,你有沒有興趣到央視實習?」

  「啊……」

  齊誩下意識張了張口,那個「好」字幾乎脫口而出。然而他及時停住了。

  一剎那的驚喜急急散去,彷彿激烈的海浪衝刷過去之後又迅速消退一樣,留下一片空蕩蕩的沙灘,抹除了所有內容,正如他陡然清醒過來的頭腦裡面沒有任何想法存在,只有迷茫,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實習,」終於,他木訥地輕輕開口詢問,「是什麼職位的實習?」

  「實習節目編輯。結合你當記者的經驗,另外也需要一定的策劃能力和創造力,還需要常常和節目主持人溝通。而且,對方是國家級電視台,這個經驗放在履曆表上,不論你到時候是回來發展還是留在北京,絕對對你將來申請當主持人百利而無一害!」主任滔滔不絕,簡直比他本人還興奮。

  好機遇,好職位,好單位——幾乎沒什麼可挑剔的。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估計會一口答應吧。

  但……

  「實習期,有多長?」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一年?

  「我聽說是三年……哎呀呀,不算長的,你攢攢經驗什麼的肯定也需要時間嘛!太短怎麼行。」主任理所當然地回答。

  三年?

  他腦子微微一懵,不自覺地失聲說出兩個字:「不要。」

  主任完全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大為愕然:「小齊,我還以為你聽到會高興得跳起來,結果你……你知不知道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別人想求都求不來,你居然要放棄?我都忍不住要罵你傻了。」

  齊誩握住手機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心裡很亂,亂極了。

  原來主任那句「沒結婚反而好」是這個意思……

  顯然主任也知道,對於那些已經成家的男人而言,要顧妻顧子,抉擇會很艱難。單身的話沒有理由反對,可他已經不是了。

  「對不起。」齊誩幹澀地道歉。除了道歉,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拒絕?」主任語氣有些沖,想必是發脾氣了,氣他沒有上進心,「你明明一個單身漢,要出去外面發展,除了考慮找房子住的問題,別的根本不需要擔心啊?」

  齊誩艱難地換了一個姿勢,目光不由得朝病房門口緩緩望去,聲音沙啞地說:「主任,我……其實有對象了。」

  主任愣了愣,語氣總算軟了下去:「原來你小子有女朋友啦?本地人?」

  「嗯……」

  「做什麼工作的?」

  「醫生。」不想講得太具體。

  「醫生啊,」主任似乎也挺為難的,半晌一聲不吭,最後邊嘆氣邊建議,「要不你和你女朋友商量一下,看看她能不能跟你一起調職?」

  「我……不認為他會離開。」

  齊誩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裡是撫養沈雁長大的爺爺的根,也就相當於沈雁的根。

  有那間充滿回憶的老房子在,有那些記錄了沈雁成長過程的小巷子在,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一群不錯的同事。而且,他們倆在這座城市相識相愛,自然……也應該在此相守。

  沈雁屬於這裡。

  而他屬於沈雁。

  【請你留下來,陪我到最後。】

  那句微微哽嚥著說出口的話,剖於心,存於心,一直留在記憶中最珍貴的抽屜裡,拿都舍不得拿出來,何況傷害。

  齊誩靜靜笑起來。

  【我愛你。】

  我也愛你。所以……

  「對不起,這個機會我沒辦法接受。」即使作出犧牲也無所謂。

  主任懊惱地重重嘆一口氣。

  話已至此,卻還不死心地嘮嘮叨叨:「哎,小齊你要想想清楚。說一句不中聽的,不是主任我世故,但是幹我們這行的什麼形形色色的人沒見過,故事也聽了不少,這個年代的愛情真不能當飯吃。對象什麼的可以再找,這種機會你以後想找都找不回來。你會後悔的。」

  非常肯定的口氣。

  非常男人、非常現實的思維方式——

  齊誩垂了垂眼,低頭苦笑。為了沈雁放棄前程以後會不會後悔不知道,但是現在要他為了前程放棄沈雁……他一定會後悔。

  「我已經決定了。」他說。

  「你再考慮考慮。」主任嚴厲地打斷他,顯然對他這個下屬非常失望,掛電話前甩下一句,「三天,三天後想明白了再回答,我再去跟央視的負責人說。」

  收線後,齊誩彷彿丟了魂似地呆呆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走廊盡頭的四方窗戶透進來一層冷冷的日光,十分死板地刻在水泥地面,在他腳下拉出一道又灰又長的影子。他看著有些煩悶,走開兩步,卻意識到影子就是影子,即使他再怎麼走都走不出去。

  齊誩忽然間覺得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於是慢慢在牆腳處蹲下去,手機丟到地上,用手狠狠搓了兩把臉,強迫自己振作。

  沒關係,他還三十歲不到,將來有的是機會。

  沒關係。

  沒關係……

  正這麼催眠似地反反複複在心頭默誦,地上的手機又響起來,這次是車行打來的。

  「喂,請問是齊先生嗎?」

  「是。」

  「先生您好,這裡是XX車行。您上次諮詢的那款車型的最後報價出來了,首付和手續費已經在單子上列好了,寄了一份到您郵箱,您能不能看完以後盡快回複我們呢?因為這樣的優惠價名額有限,一旦賣完就沒有了。」銷售商不遺餘力地向他推銷。

  「能簡單說說費用項目嗎?」

  「好的,這些費用包括……」

  銷售商開始一項一項讀出報價單上的數目。本來齊誩一直在等這個估價,可現在聽到了卻高興不起來了。

  以他目前當記者的收入,要養一輛稍稍好一點的經濟型轎車,一個人實在有些吃力。

  原本以為主持人的職位一定可以妥妥拿下,一心等自己收入提高了,還貸款可以還得比較輕鬆,現在看來又要咬咬牙撐住了。沈雁剛剛替他母親支付了一大筆手術費,自己絕對不會開口問他要任何經濟上的援助,不應該也不願意。

  然後呢?

  然後回去上班後,回到以前四處奔波、一個月只有那麼幾天在家的出差生活?按照記者一貫的工作規律,和沈雁在一起的時間只怕非常有限,想想都覺得心累。

  「可惡……」

  少有的負面情緒一層一層漾上來,一時間覺得特別壓抑,不禁把頭埋起來,頹唐地蹲在牆下。

  「齊誩。」

  忽然,他聽到沈雁的聲音輕輕傳過廊道,一驚之下抬起頭。

  沈雁剛剛走出病房,發現他一個人以這個姿勢待在角落裡,表情微微一變,一言不發地大步朝他走來。

  齊誩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和主任之間的對話內容,更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目前的心境,於是趕緊站起來,想拍拍灰塵裝出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對他笑。結果笑容還來不及成形,兩邊膝蓋突然一軟,險些重重摔下地。

  「齊誩!」沈雁那一聲聲音都顫了。

  齊誩條件反射地伸出手,就在那一刻手肘被沈雁緊緊抓住,把他用力往上一拉,他終於及時站住腳跟,只不過雙腿仍舊麻麻的使不上勁,半邊身子沉沉倒在沈雁胸膛上,幾乎完全被環抱著。

  虛驚一場。

  齊誩匆匆地喘了幾口氣,好半天才回過神。

  「我沒事……」首先是向對方保證自己沒受傷,接著盡力去善後,「就是剛剛在地上蹲太久,起來的時候沒注意雙腳已經麻掉了。沒關係的,過一會兒自己就會好。」

  解釋合情合理,雖然原因不止這麼一個。

  情緒上的因素已經被他匆匆省略了。

  正想自己站直,沈雁卻在此時忽然輕輕把手一收,順著扶住他的這個動作把他用力抱住了。

  齊誩怔了一下。

  片刻後,他慢慢眨了眨眼睛,把那股不知道由何而來的委屈情緒壓下去,以免它們以另一種形式掉出來。

  其實沈雁抱住自己的動機和自己委屈情緒的來源不是同一個,不過誰在乎?

  這個動作本身即是溫暖所在。

  齊誩只覺得心裡一陣暖暖地疼,想也不想,下意識做出了平時該有的反應,一邊手輕輕繞過去回抱在這個人的背上。正想把頭也靠上那個肩膀稍稍休息,卻冷不丁地看見女人站在病房門口。

  ☆、【第一百一十章】

  齊誩一直避免和沈雁同時出現在女人面前,其實有他的理由。

  ——因為不知道會不會露出破綻。

  ——因為不知道怎麼說明他們之間的真正關係。

  他從來沒有向女人坦白過自己是沈雁的什麼人,初次聊天那回,也僅僅是以「好友」的身份替沈雁牽線而已。

  女人也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當她遠遠看見這兩個人抱在一起,她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迷茫。然後,由迷茫慢慢轉變為一種介於驚訝和恐懼之間的表情,泥塑般呆呆立在門前。

  齊誩感到自己的脊椎微微一麻,涼意一下子貫穿過去,完全動不了。

  剛剛貼上沈雁後背的手卻反射性地放開了。

  即使這樣,也已經太遲了——

  「嗚……」

  情急之中,工作時培養出來的臨場應變能力迫使他做出反應,膝蓋再次輕輕一屈,同時痛苦地呻吟一聲,一副跌跌撞撞站不住的樣子扯住沈雁的衣袖。

  「不行,我還是頭暈……好難受,對不起。」

  他說,讓女人聽到自己說出的話,並且讓自己看上去完全靠沈雁攙扶,以此混淆那個擁抱的動作。

  從餘光中可以見到女人怔了怔,接著是一種恍然大悟的神情——有種「安心」的成分在內。

  齊誩全部看在眼裡,伏在沈雁雙臂間慢慢低下了頭。

  「你沒事吧?」女人朝他們這邊走來,關切地問。齊誩的臉色確實不太好,有點蒼白,剛剛的舉動及台詞很有說服力。

  沈雁在聽到「頭暈」兩個字的時候先是愣了一愣,直至女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這才一下子明白過來。他什麼都沒有說,仍舊把人扶起來,默默配合齊誩把這場戲演到底,只是托住齊誩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由於齊誩「身體不適」,這場飯局匆匆結束了,席間三個人也沒怎麼聊天。

  女人本來就很少主動開口,沈雁則完全不說話,齊誩盡職盡責地扮演一個「老毛病發作」的病人,機械般靜靜坐在一旁吃飯。

  飯後,女人讓齊誩回家好好休息,齊誩順勢答應,起身告辭。

  正想自己一個人離開,沈雁卻在這時候輕輕從座位上站起來:「我送你。」

  這種時候拒絕反而顯得奇怪。齊誩於是微微笑了一下,儘管笑容有點澀:「好的,謝謝……」

  出了門口,兩個人不用電梯,一前一後走下消防梯,誰都沒有打開話匣。

  齊誩跟在沈雁後面,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背影。

  在已經習慣了並肩而行後,這樣的角度讓他胸口悶悶的很不自在。但是比起這個,更難熬的是彼此間長長的一段語言空白——以前也有過這種空白,可那時候是因為默契,因為可以享受那種靜靜流淌的暖意,而不是因為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

  齊誩苦笑一下,想不到他們有一天會用到這個形容詞。

  他覺得自己非開口不可:「我害怕。」

  沈雁頓了頓,腳步停住在台階上。

  齊誩緩緩把話說完:「我害怕……當你背對我的時候,我害怕。」

  沈雁不作聲,只是輕輕嘆一口氣,回過頭時只見齊誩低著一對眼瞼一動不動立在梯道間,一時間有些心疼。他轉身往回走了幾步,直至自己挽住齊誩的手:「我不是在生氣,也不是不理你。」

  齊誩聽到這裡,忽然覺得心底酸酸漲漲的,填滿了想說的話,而真正出口的卻只有一句:「別急。」

  沈雁似乎怔了一怔,片刻後,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凝眉不語。

  「我不是要你永遠隱瞞下去,只是目前時機不合適。」齊誩沙啞地說,「你媽媽明天就要動手術了,現在正是關鍵期,任何心理負擔都會變成她的生理負擔,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肯定也不好過……所以別急,一步一步來才能踏實。」

  他的手緩緩握了握沈雁的手,像在安慰一樣。但實際上存在於他自己內心的不安並不比對方少。

  「嗯。」良久,沈雁終於有所回應。

  齊誩聽見他同意了,默默鬆一口氣,苦笑道:「你媽媽好不容易才重新開始和你慢慢修複關係,心情好轉,我不想在這時候……」

  話沒說完,也用不著說完。

  沈雁應該明白。

  齊誩身體微微前傾,把頭抵在沈雁肩上。沈雁無聲地伸手回抱他,那種明明很平常卻有一種久違感的體溫令他忍不住囁嚅:「有些東西你沒經曆過,可我經曆過……我不想讓你也嘗試一次。」

  「嗯。」想起齊誩家裡的情況,沈雁的聲音放輕了。

  「說實話,你媽媽的態度究竟怎麼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兩個人的態度,因為這是我們兩個人的關係,由我們維持,不是她。」所以比起出櫃,他更在意自己將來的工作走向對彼此關係造成的衝擊。

  「嗯。」

  這時,齊誩輕輕在他頸子上像貓咪一樣蹭了蹭。很含蓄,但確確實實在撒嬌。

  「你說我們這樣……算是吵架麼?」

  沈雁聞言低聲笑起來:「不算。」

  停了停,又說:「我知道你在為長遠打算,所以沒什麼好生氣的。」

  ——所以說拒絕實習也是為長遠打算吧。

  齊誩為自己找到了這麼一個「正當理由」,壓在肩膀上的負罪感忽然沒那麼重了,眉宇漸漸舒展開,對沈雁釋懷一笑。

  沈雁當時並不知道齊誩在笑什麼。

  齊誩和他在一起之前,是一個習慣於什麼事情都自己扛、自己忍的人。這個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只不過這些日子以來,齊誩對他的依賴越來越深,生活上的種種瑣事都交給他打理,讓他幾乎忘記齊誩的這個特質了。

  如果那天晚上他關門的聲音再響一點,他可能不會再次發現這個特質。

  從醫院回到家,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沈雁打開門的時候客廳黑漆漆的一片,沒有亮燈,令他有些詫異。平時這個時間齊誩一般都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這會兒居然不在……莫非是睡了?

  想到這一個可能性,沈雁用手拉住門把,輕輕把門闔上。

  萬一齊誩真的在睡,把他吵醒就不好了。

  但是他錯了。

  齊誩沒有睡,因為臥室的燈還亮著。沈雁把外套和鞋子脫下,一邊納悶一邊走過去打開臥室的門。房間裡面沒有人,只有隱隱約約的人說話的聲音從陽台那邊傳進來,還有那個自己已經熟悉的,只有在沉思時出現的一來一回的踱步聲——原來,齊誩正在外面打電話。

  沈雁聽出他踱步的聲音與平日裡稍稍有所不同,比較悶,彷彿在進行艱難的思想鬥爭,不由一愣,下意識放輕步子,悄悄來到牆邊。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第一句聽清楚的話居然是這個。

  齊誩的聲音也聽清楚了,比平時低沉許多,還有些沙啞——那是典型的壓抑自己情緒的表現。

  沈雁心頭微微一震,屏息再聽。

  齊誩應該是正在聽電話那邊的人回答,好半天沒有說話,只是期間悶悶地「嗯」了兩三次,最後才長嘆一口氣:「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其實我們主任也說我糊塗,說我白白丟掉那麼好的一個發展機會,可是……」

  到這裡,又是一個停頓。只有區區三秒鍾的一個停頓卻讓沈雁感到過了三個小時,聽覺神經都要麻痺似的,不上不下地吊著。

  而後面的那句話則彷彿在麻掉的地方狠狠拍了一下,叫他一顫。

  「我一想到要去北京三年,就沒辦法繼續想下去了。我……沒辦法離開這裡,離開沈雁。」

  沈雁恍恍惚惚後退一步,站住了。

  他花了幾秒鍾默默消化一遍齊誩這句話裡面的信息量,意識到對方可能在說什麼的時候,竟不知該以怎樣的心情接受。

  齊誩說不想離開自己。那麼……應該高興嗎?

  本來應該是這樣,可是聯繫一下前面的內容,就無法自私地、安安心心地去高興。

  隔著窗戶,隱隱看見齊誩站在陽台晾著的衣服下,站在他曾經說過變成一個老頭子坐在那裡曬太陽的位置上。

  沈雁一時間五味雜陳,久久無法動彈。

  陽台外面的人渾然不知他在,還在繼續通話:「工作什麼的日後還可以慢慢來,我再爭取一下本地的機會好了,實在不行,先申請調到別的部門也不錯,就是工資不會漲……嗯?什麼……要我問問他的意思?唉,我不知道如何開口啊……」

  為什麼不開口?

  為什麼不商量?

  沈雁皺起眉,手忍不住伸向通往陽台的門的把手,卻下不了決心貿然出去。

  而齊誩接下去的話更加讓他邁不出這一步。

  「我知道他最害怕的是什麼——他最害怕的,就是我離開他。即使他不說,我也大概猜得到他希望我留下。可他這個人太體貼了,如果我徵求他的意見,他一定會說什麼『別擔心我,你去吧』然後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三年分別的寂寞,我不願意一手造成這種局面。」

  沈雁的手失去平衡,在門把上緩緩擦過,回到原位。

  「他的家在這裡,而他又是很顧家的人,我不敢也不想問他會不會放棄所有,包括房子、工作、回憶,然後跟我走……」

  齊誩說話時聲音都啞了,可見這種心理掙紮已經讓他不堪疲憊。

  「這個實習機會又不是非去不可,再等等吧,事業什麼的不急於一時。目前我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別的暫時不管了。」

  「傻瓜。」

  沈雁輕輕低喃一句,沒有責備,只有疼惜。

  他不作聲,從牆邊默默抽身退出臥室,把門關好後回到客廳。他把自己收拾好的外套和鞋子重新取出,簡單穿上。

  然後打開大門,再「砰」的一聲重重關上。

  做完這個動作後,他一言不發地靜靜等候。果然,臥室裡很快響起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於是他雙手擺出一個正在脫外套的動作,這時候齊誩一下子打開房門出來,見他站在門口,笑容輕輕綻開:「你回來啦?」

  「嗯,剛剛回到。」

  沈雁點了點頭,今天晚上第二次把外套掛上衣鉤,也是第二次將鞋子擺回鞋櫃。

  他讓語調保持在最普通的狀態,完全聽不出異樣:「你吃過了嗎?」

  「嗯,隨便熱熱冰箱裡的剩菜吃了。」

  「在做什麼,配音?」他問,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其實是明知故問。

  「啊,不是,剛剛在跟師妹打電話。」果然通話的對象是寧筱筱。也對,在現實中知道他們倆的真正關係並且和齊誩熟到可以討論這些事情的,基本上只有她了。

  沈雁完全沒問他們電話裡聊了什麼,齊誩於是放下心來,問了幾句女人手術前的準備情況,以及醫生怎麼吩咐云云,最後體貼地說:「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洗個澡暖暖身子吧。明天是大日子,早點休息。」

  一切和平時兩個人的相處沒有什麼兩樣,如果沈雁心裡沒有沉甸甸地多出一塊石頭的話——

  沈雁默默低下眼,依言去洗澡。

  等他洗完澡出來,一邊擦拭頭髮一邊走進房間裡拿吹風筒,卻見齊誩坐在地上,不知道何時把那隻從公寓帶過來的行李箱拖了出來,藉著燈光慢慢翻找著什麼。仔細一看,發現他是在找藥。

  沈雁一愣。

  那些都是胃藥、止痛片、非處方的類安眠藥等等——本來以為再也用不上的東西。

  齊誩抬頭見他站在那裡直勾勾盯住地上的瓶瓶罐罐,也跟著一愣,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啊……後天是我最後一次複診,一切正常的話估計我回單位的日子不遠了。所以這些東西提前找出來比較好,免得到時候忘了。」

  不是的,齊誩。

  這些並不是重點所在——

  沈雁把手微微攥緊了,正如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一樣。他忍不住開口:「發生了什麼事?」

  齊誩聞言頓了頓,下意識低頭去擺弄藥瓶,避開話題:「沒有啊。」

  沈雁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忽然低聲道:「齊誩,你知道你心虛的時候會不敢看我的眼睛嗎?」

  齊誩被他一語中的,捏著藥瓶的手都微微顫了一顫,只好硬著頭皮抬起眼睛。沈雁一對眼眸深黑透徹,目光筆直,能輕而易舉地讓他的內疚情緒湧上來,這正是他不敢四目相對的原因。

  想不到……沈雁早就已經摸透了他的習性,知道他的軟肋在哪兒。

  齊誩不得不苦笑投降:「好吧,你說對了……我的確心虛。」

  沈雁沒有笑,皺著眉再問一遍:「發生了什麼事?」

  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自己繼續當記者這件事只要留心一下日常時間安排就能看出來,根本隱瞞不了,沈雁遲早會知道的。所以齊誩決定把部分真相坦白告之:「我申請主持人的事……上面沒通過。」

  沈雁怔了怔。去北京三年的事情他聽到了,不過這件事還是第一次聽說。

  齊誩見他怔住了,還反過來安慰他:「沒關係的,記者就記者唄,反正我也已經積累不少經驗了,相對順手一些。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工作時間安排注定會很虐,但是作息上我會儘量調整的。」

  說是這麼說,可記者又不是第一天當,有時候任務派下來忙得天昏地暗,完全是不可抗力。

  齊誩這番話說得底氣不足,笑得勉強。

  沈雁只是默默看著他,看著他燈光下的臉龐。

  這張臉以前清瘦而全無生氣的樣子,他見過。那種看上去無慾無求,幾乎厭世一般的眼神也見過。

  經過這些日子的休養,吃的東西健康又營養,睡眠質量也慢慢上去了,齊誩無論身體還是精神狀態比剛剛搬過來那時候好了不知多少倍,自己回憶起來的大部分是他笑起來的模樣。比方說現在,當一層輕薄的燈光籠住那一綹綹黑色髮絲,頭髮的質感看上去都比從前光澤許多。

  ——摸上去軟軟的很舒服。這麼想著,情不自禁便伸手撫了上去。

  「怎麼了?」齊誩微微一愣,很快驚訝化為笑意,彎著一對眼角安然享受手指間流淌的那份溫柔。

  「想你。」沈雁輕聲說。

  齊誩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耳根一下子紅了。

  「不是就在你面前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人卻緩緩靠過去,挨住了那個胸膛,「有什麼好想的?」

  想到了以前的你——沈雁心道。

  想到了來到這裡不久,曾經犯過兩三次胃病的齊誩。那時候偏偏還忍著不說,自己臉色發白,在床上蜷成一團,到最後才被發現。他一邊心疼一邊煮了暖胃的東西給齊誩調理,養了好一陣子才養好。

  想到了每天晚上在自己身旁睡去的齊誩。睡眠狀態比以前穩定多了,但是相對而言還是比較淺,時不時會半夜醒來,輕輕鑽回他懷裡的事情……他都知道。

  這時候他便知道,他心裡的決定是什麼。

  ☆、【第一百一十一章】

  沈雁這一生許多時候都是由別人替他做出決定,決定他的出身,決定他的去向,決定他的命。那時候的他往往沉默著接受,並獨自承擔這些決定所造成的傷害。

  近段時間以來,他發現他需要自己去做一些人生中至關重要的決定了。

  他比以前更積極、更主動地去思考「將來」。

  不是因為更自私,而是因為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放在他手心的,是兩個人的「將來」,比任何東西都有份量。

  即使在他母親手術進行的幾個小時中,這樣的思考也不曾停止。

  或者說,在手術這麼關鍵的轉折點上,更容易讓一個人能夠好好坐下來,想清楚自己所追求的東西。

  牆上「手術進行中」的紅色提示燈給人一種壓迫及壓抑感,很多人因為經不住這樣的壓力而情緒失常,他卻意外的鎮定。長達三個小時的手術過程,他沒有從座位上起來過一次,齊誩也沒有,自始至終陪在他身旁靜靜握緊他的手。

  ——我的手在發抖嗎。

  ——沒有。

  重複著這樣的對話。

  無論有沒有意義,齊誩的回答是真還是假……都無所謂。只要他說的話身邊有一個人時時刻刻在聽,在回應,心裡就能安寧。

  女人的手術進行如預期一般順利結束。因為是良性腫瘤而且發現時間早,切除得比較幹淨,後階段的藥物調理才是重中之重。

  女人手術完成後當天轉移到了特別監護室,由護士看護,以防出現感染和顱內出血等等,過了一天一夜後各項指標正常,才回到普通病房。沈雁在此期間處理了醫院內的一些雜務,同時準備好術後恢復所需的種種補品。

  齊誩默默在一旁幫忙。

  當然,仍舊是以「朋友」的名義。

  「十二月三日,二號籠,中華田園犬,大約三四個月大。小家夥送進醫院是因為被車撞到,內臟受損,大量內出血,現在做完手術已經將近兩週時間,身體各項機能都漸漸恢復了,不過還需要觀察一段時間。小家夥前期因為麻醉藥的關係胃口一直不好,最近護士給它配的營養餐它已經可以全部吃光了……」

  齊誩最喜歡坐在病床邊,端著日記本,給女人緩緩念出沈雁在醫院時寫的小動物治療日記。

  一方面,他本來就非常喜歡讀裡面的內容;另一方面,對一個正處於腦瘤手術恢復期的人來說,聽幾段由自己兒子記錄的關於「慢慢康複」的故事……再合適不過了。

  「你唸得真好,有專業廣播員的氣質。」齊誩唸完一段後,女人抬起頭對他微微笑,「而且聲音又好聽。」

  「謝謝。」 齊誩合上日記本,也朝她謙遜地笑笑。

  齊誩的講故事時間也是女人一天中最愉悅的時間,不僅僅因為寫日記的是沈雁,還因為小動物被治癒的過程聽起來很溫暖,她自己的心境都由此改變了不少。齊誩自己有傷,還天天陪著沈雁來探望她,需要動手的活兒做不了,就以這種方式鼓勵她,她其實很受感動。

  「那麼說起來……那期節目裡面的解說員也是小齊你,」女人用他的筆記本電腦看過他錄製好的DVD,「你很擅長這個吧?」

  「哈哈,因為平時工作需要啊。」況且還常常配音。

  「不一樣的,」女人輕輕搖頭,「有些節目的解說員聽上去一點感情都沒有,很死板,你卻能讓人感覺到你放了感情在裡面——你真的很關心那些小動物呢,可見你有一副好心腸。」

  好心腸。

  齊誩聽到這個詞,不禁在心底微微苦笑一下。

  如果您知道這麼一個「好心腸」的人是同志,並且對您兒子抱有朋友以上的感情,您還會這麼認為嗎——這句話,他當然無法問出口。

  「對不起,我該過去門診部那邊拆石膏了,一會兒就回來。」湧上喉頭的話被默默壓了回去。齊誩保持著溫文有禮的姿態對女人一笑,起身告辭。

  在女人休養期間,他自己的X光片檢查結果和複診報告也出來了。醫生認為他的左手已經基本恢復到車禍前的水平,可以拆除硬件。反正天天在醫院待著,就約了時間今天去隔壁樓把石膏管和吊帶拆了。

  沈雁正在桌邊默默地給女人削蘋果,聽到這裡定定望了齊誩一眼,然後才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齊誩每次聽到女人誇他,都會訕訕地岔開話題或者找藉口出去一會兒。

  女人其實有注意到。

  只不過她認為齊誩性情謙和,有人誇獎他他會不好意思。沈雁卻知道原因不在這裡。

  「小齊他確確實實有一副好心腸,這是我自己體會到的。」

  齊誩走後,女人幽幽地重複一遍這個評價。

  沈雁不作聲,手上的刀仍輕輕繞著蘋果削過去,兩個人之間的語言靜止彷彿刀下削出的蘋果皮,一寸一寸延長。

  他預感女人後面應該還有一句話。

  果然,她喃喃自語道:「你有一個這樣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媽,」這時,沈雁停住了手上的動作,緩緩開口糾正,「他不是我『朋友』。」

  這句話彷彿按下了一個暫停鍵。病房裡的聲音戛然而止,一時間四周靜悄悄的。

  沈雁默默等候了幾秒鍾。

  沒有等到任何回應。於是他眼瞼輕輕一低,再次把目光專注地放在手中那把刀和那隻完工一半的蘋果上,繼續削。

  刀刃很鋒利,削皮的過程需要十分小心才不會把長長的皮削斷。

  但,他並不想中途收回刀子——

  「他不是我朋友,」沈雁聲音低沉,堅定,慢慢地複述了一遍,「您剛剛沒有馬上反問我,我想……您應該已經感覺到了,只是潛意識不想去求證而已。」

  沒有回應。

  沈雁眼睛抬也不抬,手上的刀繼續向前推進,削出來一條又連貫又均勻的帶子,可見刀握得穩。儘管聲音並沒有刀那麼穩:「他不想讓我對您坦白,是因為他覺得知道這些事情的話……可能會讓您難過,甚至發怒。如果因為自己破壞了我們之間剛剛修複的關係,他會自責到死。」

  依然沒有回應。

  「可我卻認為,這種沒辦法告訴別人,沒辦法公諸於眾,最後只能一個人默默承受痛苦的感情……和您當年對爸爸的感情,很相似。」

  沈雁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瘖啞,又低又沉。

  「經曆過這些的您,甚至比我……更應該體會到他此時此刻的感受,不是嗎?」

  刀刃到達了終點,他握刀的手微微繃緊,看著那段從頭到尾連在一起的蘋果皮落下去,像是講述完畢一個有始有終的故事。

  他們的故事也會有始有終,不會在中間斷開。

  他們也會堅持到終點——

  「媽媽,我想給我喜歡的人一個名分,想把他接納為我的家人。」即使自己繼承了同一個姓氏,也不會踏上同一條道路。他抬起頭,目光坦直,「我,決不會成為我爸爸。」

  「我回來了。」

  齊誩人未至,聲先至,在進門之前已經微笑著開口打起了招呼。

  拆石膏的過程其實很短,只是排隊的時間比較長,等他回來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左右。可當他邁進門時卻發現病房裡面的兩個人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連姿勢都沒怎麼變,而且都不說話。

  女人仍舊一動不動靠在床頭坐,一雙眼睛低斂。

  沈雁仍舊默默地削蘋果——只不過那是一隻新的蘋果,齊誩注意到桌上的果盤裡還放著一隻已經削過皮的,卻不知道為什麼沒人吃,而且顯然已經放了一段時間,表層都變成了深棕色。

  齊誩注意到這個細節時微微一怔,直覺氣氛不對,下意識脫口而出:「怎麼了?」

  沈雁聞言抬起了頭,如往昔一般朝他輕輕笑了笑:「沒什麼——拆石膏辛苦了,醫生怎麼說?」

  似乎和平時沒什麼不同。齊誩觀察了一下沈雁的神情,完全看不出哪裡不自然,或許是自己多心了,便笑著舉起恢復自由的左手:「醫生說我現在可以用左手了,不過不建議做劇烈運動,一般程度的鍛鍊就沒問題。」

  沈雁靜靜望了他一會兒,眼神非常溫柔,輕聲道:「那就好……坐吧,等我削好這只蘋果,大家一起分來吃。」

  既然他提到蘋果,齊誩便不由自主地接過了話題:「對了,桌子上那隻削好的怎麼不吃呢?擱那麼久都氧化了。」

  沈雁的回答卻似乎完全不是在說同一件事:「沒關係,已經過去了。」

  說罷,把那隻變色的蘋果扔了。

  什麼沒關係?

  什麼過去了?

  齊誩還愣愣地看著他,他已經削完了蘋果,並用刀切下一小片來,很順手地往上一遞:「來,嘗嘗。」

  在家的時候沈雁也常常這麼做。

  於是齊誩想也沒想,條件反射地彎下腰,輕輕一張口銜住了。

  「唔……」

  這時,他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家,而是在病房裡,一驚之下將蘋果匆匆忙忙吞嚥而下,險些噎住。當他如同消滅罪證一樣狼狽地吃完,餘光忍不住悄悄打量女人的臉色,希望她沒注意到。

  女人注意到了。

  不但注意到了,而且一直紋絲不動地看著自己。齊誩這時候才發現她那雙眼睛似乎有點兒紅,卻意外的平靜。在看見齊誩自然而然咬住沈雁送到他面前的蘋果時,那雙眼眨了一眨,後來兩人目光碰到一起,她先是低下頭默默看了一會兒自己絞起來的十根手指,最後雙手終於漸漸鬆開,抬頭對齊誩幹澀地笑笑。

  「太好了,」她開口說,「你的手已經痊癒了。」

  「啊……」齊誩一時間沒回過神,反應過來後才連忙笑道,「是啊,謝謝您的關心。」

  「作為慶祝,晚飯不如出去吃吧。」女人又說。

  這是女人第一次主動提出到外面吃飯。

  她這輩子習慣於戰戰兢兢地生活,逃避社會上的有色眼光,像一株喜陰的花獨獨長在黑影裡,過去撫養沈雁的時候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和孩子關上門吃飯,不願意和兒子一起出現在外面讓人瞧見,現在卻看開了。

  而且表情很安詳——齊誩驚訝不已地看著她。

  「好。」齊誩尚未回答,沈雁倒是緩緩替他應了一聲。女人很輕地點了點頭。

  「小齊也去的吧?」

  「嗯,我去。」齊誩當然沒有理由推拒。

  對話期間,方才吃下去的蘋果的味道還沒完全散去,微微的酸味過後,有一種清淡的甘甜在口中慢慢滲開。

  齊誩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恍惚起來。

  是因為拆了石膏嗎?

  肩膀上沉甸甸的感覺似乎消失了一部分,空了——他想,他大致明白了沈雁以前說過的那種「逃出來」的感覺。

  「今天好奇怪呀。」想來想去想到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沈雁聞言,輕輕轉過臉看著齊誩。

  兩個人回到老城區已經將近十點,北風正濃,附近街巷的老式茶館早早關了門,只有招牌幌子還在風中起伏,冷冷慼慼打晃兒,而住戶們也多數熄燈了,本來應該黑得什麼都看不仔細,卻正好遇上一輪滿月靜悄悄地懸在樹梢間,遍地銀色,彷彿讓他們走進了一張黑白版畫。

  人在畫中,臉上的情緒都寫在月光裡。沈雁也想把身邊這個人的情緒讀出來。

  齊誩自下車後一直若有所思,一路上沒有打開過話匣,沈雁於是默默陪伴左右,觀察他的神色。正穿過一條窄巷子,齊誩卻突然冒出那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而且這句話還有後續:「我覺得,阿姨今天跟平時比不太一樣。」

  沈雁低聲問:「哪裡不一樣?」

  齊誩仰起頭,有些迷惘地對著枝頭上的月亮笑了笑,似乎在笑自己這個不知所謂的發言:「我也說不準啦……就是覺得阿姨今天對我特別關照,時不時盯著我看半天,剛剛吃飯的時候還給我夾了好幾回菜。她不是那種擅長講漂亮話的人,會不會是在自己出院前以這種形式向我道謝?」

  「或許。」沈雁半晌才輕輕回答一聲,儘管他知道理由不盡然。

  「對吧?我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到這個方面了。」齊誩看上去雖然困惑,卻很開心,估計這個理由已經讓他知足了。

  沈雁這時候緩緩停下腳步,佇立原地,看著齊誩還在繼續前行的背影。

  「可是這樣感覺還不錯,不是嗎?」他問。

  聽到對方的聲音從身後而不是身側傳來,齊誩愣了一下,轉過去才發現沈雁停住在後面幾米之外,自己回頭見到不免失笑:「你怎麼不聲不響地停下了?」

  「這樣的感覺還不錯,不是嗎?」沈雁只是一再重複這個問題。

  「嗯……」

  齊誩承認。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感覺不錯是真的。

  沈雁聽到他的答複,忽然淡淡笑了一下。明明是笑容,在晦澀的月光下卻顯出一種憂鬱。

  他自顧自笑了一會兒,雙手埋進外套的口袋裡,以一個很從容安定的姿勢站著,久久望住巷子中間的齊誩。眼前是自己長大的地方,每一條街,每一條巷,甚至於每一道圍牆都非常親切,爺爺所留下的故居即在不遠處,風雨陰晴,春夏秋冬,都不曾改變過什麼。

  一切的一切他都熟悉且珍惜。

  但,當這幅畫面裡有那個人的身影存在,才是最完整的。

  從他把那個人帶到這裡的那個雨天開始,這裡的所有東西都有了新的意義。和爺爺對他的意義不同,卻同樣珍貴——

  「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可怕,對不對?」低沉的話語由風送過了寂靜的巷子,傳到對方耳中。齊誩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其實齊誩想到了一種可能性。然而那種可能性讓他的心臟重重痙攣了一下,不敢繼續往下想,便情願當一個懵懵懂懂的傻子,寄望於沈雁下一句予以否定。

  但是沈雁的下一句不是否定,而是肯定。

  「你應該猜得到我在說什麼。」

  齊誩腦子裡「嗡」地一響,像是程序卸載之後所有字符都歸於空白,無法進行任何運作。心理反應完全跟不上來,生理反應已經先行一步,全身上下一點知覺都沒有,彷彿麻痺一樣,兩行淚水卻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怔怔地接二連三掉下地。

  「嗚……」

  聽到自己的哽咽聲是在沈雁走到面前的時候。

  忍不住第一聲,後面的就更加壓不下去,當沈雁伸出手扶住他的一對肩膀,他終於克制不住閉上眼睛任淚水狠狠流下,狼狽地用手去擋。

  「為什麼,為什麼……」連自己出櫃那次都沒有這麼害怕過,現在卻渾身發抖,問話的聲音也在抖。

  「對不起。」

  沈雁張開雙臂把人一下子緊緊揉進懷裡,低聲道歉。只是因為隱瞞了真相,不是因為後悔自己的抉擇。

  齊誩被他用力抱住,一時間反而哭不出聲音,惟有死死咬牙看著眼淚一滴兩滴打濕沈雁的衣領。右手下意識抬起來,有那麼一刻真想重重給面前這個男人一拳,結果卻連責備都辦不到——心裡明白自己正是對方開口的原因,又怎麼可能辦到?

  「你為什麼,那麼傻……」齊誩抵在他胸膛上斷斷續續地問出這句話,喉嚨都啞了。

  「因為不甘心吧。」沈雁無聲地笑了一下,把半邊臉輕輕埋在齊誩的頭髮裡,親了親他冰涼的耳廓。

  「不甘心……?」

  「對,不甘心,」沈雁附在他耳邊低語,「因為你什麼都沒說就犧牲了自己的前途,決定留下來陪我,所以我不甘心……所以我也決定先斬後奏一次,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齊誩呼吸一滯,愕然道:「你,你怎麼會知道的?」

  沈雁笑了笑沒回答。

  震驚過後,齊誩漸漸回過神來,可心頭仍然被剛剛那股衝擊力晃蕩著,膝蓋有些發軟,靠在沈雁身上才勉強站住了。

  「什麼扯平……你這個笨蛋。」劇痛之後是隱隱的悶痛。

  他雙手用力抓在沈雁背上,把沈雁外套的布料都弄皺了。而沈雁只是耐心地、靜靜地吻他的額角,直到那些哽咽聲完全在自己的懷抱裡平息:「齊誩,你記不記得我說過,我想讓你成為我的家人?」

  「嗯……」

  「那你知不知道,成為家人是什麼意思?」他再問一句。

  齊誩不作聲,一雙手在他背上越抱越牢。哽咽停了,打在他衣服上的淚水卻還沒有。沈雁輕輕嘆一口氣。

  「成為家人,意思就是你在哪裡,家就在哪裡。」他低聲說,「齊誩,你已經是我的家人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沈雁這一生許多時候都是由別人替他做出決定,決定他的出身,決定他的去向,決定他的命。那時候的他往往沉默著接受,並獨自承擔這些決定所造成的傷害。

  近段時間以來,他發現他需要自己去做一些人生中至關重要的決定了。

  他比以前更積極、更主動地去思考「將來」。

  不是因為更自私,而是因為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放在他手心的,是兩個人的「將來」,比任何東西都有份量。

  即使在他母親手術進行的幾個小時中,這樣的思考也不曾停止。

  或者說,在手術這麼關鍵的轉折點上,更容易讓一個人能夠好好坐下來,想清楚自己所追求的東西。

  牆上「手術進行中」的紅色提示燈給人一種壓迫及壓抑感,很多人因為經不住這樣的壓力而情緒失常,他卻意外的鎮定。長達三個小時的手術過程,他沒有從座位上起來過一次,齊誩也沒有,自始至終陪在他身旁靜靜握緊他的手。

  ——我的手在發抖嗎。

  ——沒有。

  重複著這樣的對話。

  無論有沒有意義,齊誩的回答是真還是假……都無所謂。只要他說的話身邊有一個人時時刻刻在聽,在回應,心裡就能安寧。

  女人的手術進行如預期一般順利結束。因為是良性腫瘤而且發現時間早,切除得比較幹淨,後階段的藥物調理才是重中之重。

  女人手術完成後當天轉移到了特別監護室,由護士看護,以防出現感染和顱內出血等等,過了一天一夜後各項指標正常,才回到普通病房。沈雁在此期間處理了醫院內的一些雜務,同時準備好術後恢復所需的種種補品。

  齊誩默默在一旁幫忙。

  當然,仍舊是以「朋友」的名義。

  「日期:八月十六日。

  【二號籠】

  黃斑花貓,送來時全身有三處骨折,已經做好固定,術後恢復情況不錯。

  可能是麻醉退了之後覺得疼,小家夥前天晚上一直斷斷續續發出嗚咽聲。因為擔心是炎症引起的不適,晚上值班的時候做了一遍全身檢查,幸好沒有發炎。昨天安靜了許多,但是有時候會用爪子撓繃帶。

  骨折需要較長的恢復期,建議觀察一段時間再決定能否送養。

  【五號籠】

  白色波斯貓,左眼被金屬刺穿,顱骨受傷,異物取出後出現輕微感染跡象,已經轉移到隔離區,並且吩咐護士注意術後補充抗生素。

  負責打掃籠子的阿姨說它有些過於安靜,於是昨天去巡視了幾次,小家夥蓋著保暖用的小棉被睡得很香,貓糧也有在吃,可以自己用貓砂了,生理機能正常。估計只是恢復得不太好,還比較虛弱需要住院觀察,短期內無法送養。

  【十四號籠】

  黑白配中華田園貓,局部燒傷,傷勢在同一批送進來的貓中屬於比較輕的。為了降低細菌感染機率,助理護士把傷口周圍的毛剃除了,紗布每天更換三次,消炎藥一直在喂。

  小家夥不僅胃口好,還很調皮,用自己身上的紗布磨牙,還喜歡撲打隔壁的籠子,吵醒鄰居。後天可以轉移到普通病房,等待收養。

  ……

  十二月三日,二號籠,中華田園犬,大約三四個月大。小家夥送進醫院是因為被車撞到,內臟受損,大量內出血,現在做完手術已經將近兩週時間,身體各項機能都漸漸恢復了,不過還需要觀察一段時間。小家夥前期因為麻醉藥的關係胃口一直不好,最近護士給它配的營養餐它已經可以全部吃光了……」

  齊誩最喜歡坐在病床邊,端著日記本,給女人緩緩念出沈雁在醫院時寫的小動物治療日記。

  一方面,他本來就非常喜歡讀裡面的內容;另一方面,對一個正處於腦瘤手術恢復期的人來說,聽幾段由自己兒子記錄的關於「慢慢康複」的故事……再合適不過了。

  「你唸得真好,有專業廣播員的氣質。」齊誩唸完一段後,女人抬起頭對他微微笑,「而且聲音又好聽。」

  「謝謝。」 齊誩合上日記本,也朝她謙遜地笑笑。

  齊誩的講故事時間也是女人一天中最愉悅的時間,不僅僅因為寫日記的是沈雁,還因為小動物被治癒的過程聽起來很溫暖,她自己的心境都由此改變了不少。齊誩自己有傷,還天天陪著沈雁來探望她,需要動手的活兒做不了,就以這種方式鼓勵她,她其實很受感動。

  「那麼說起來……那期節目裡面的解說員也是小齊你,」女人用他的筆記本電腦看過他錄製好的DVD,「你很擅長這個吧?」

  「哈哈,因為平時工作需要啊。」況且還常常配音。

  「不一樣的,」女人輕輕搖頭,「有些節目的解說員聽上去一點感情都沒有,很死板,你卻能讓人感覺到你放了感情在裡面——你真的很關心那些小動物呢,可見你有一副好心腸。」

  好心腸。

  齊誩聽到這個詞,不禁在心底微微苦笑一下。

  如果您知道這麼一個「好心腸」的人是同志,並且對您兒子抱有朋友以上的感情,您還會這麼認為嗎——這句話,他當然無法問出口。

  「對不起,我該過去門診部那邊拆石膏了,一會兒就回來。」湧上喉頭的話被默默壓了回去。齊誩保持著溫文有禮的姿態對女人一笑,起身告辭。

  在女人休養期間,他自己的X光片檢查結果和複診報告也出來了。醫生認為他的左手已經基本恢復到車禍前的水平,可以拆除硬件。反正天天在醫院待著,就約了時間今天去隔壁樓把石膏管和吊帶拆了。

  沈雁正在桌邊默默地給女人削蘋果,聽到這裡定定望了齊誩一眼,然後才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齊誩每次聽到女人誇他,都會訕訕地岔開話題或者找藉口出去一會兒。

  女人其實有注意到。

  只不過她認為齊誩性情謙和,有人誇獎他他會不好意思。沈雁卻知道原因不在這裡。

  「小齊他確確實實有一副好心腸,這是我自己體會到的。」

  齊誩走後,女人幽幽地重複一遍這個評價。

  沈雁不作聲,手上的刀仍輕輕繞著蘋果削過去,兩個人之間的語言靜止彷彿刀下削出的蘋果皮,一寸一寸延長。

  他預感女人後面應該還有一句話。

  果然,她喃喃自語道:「你有一個這樣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媽,」這時,沈雁停住了手上的動作,緩緩開口糾正,「他不是我『朋友』。」

  這句話彷彿按下了一個暫停鍵。病房裡的聲音戛然而止,一時間四周靜悄悄的。

  沈雁默默等候了幾秒鍾。

  沒有等到任何回應。於是他眼瞼輕輕一低,再次把目光專注地放在手中那把刀和那隻完工一半的蘋果上,繼續削。

  刀刃很鋒利,削皮的過程需要十分小心才不會把長長的皮削斷。

  但,他並不想中途收回刀子——

  「他不是我朋友,」沈雁聲音低沉,堅定,慢慢地複述了一遍,「您剛剛沒有馬上反問我,我想……您應該已經感覺到了,只是潛意識不想去求證而已。」

  沒有回應。

  沈雁眼睛抬也不抬,手上的刀繼續向前推進,削出來一條又連貫又均勻的帶子,可見刀握得穩。儘管聲音並沒有刀那麼穩:「他不想讓我對您坦白,是因為他覺得知道這些事情的話……可能會讓您難過,甚至發怒。如果因為自己破壞了我們之間剛剛修複的關係,他會自責到死。」

  依然沒有回應。

  「可我卻認為,這種沒辦法告訴別人,沒辦法公諸於眾,最後只能一個人默默承受痛苦的感情……和您當年對爸爸的感情,很相似。」

  沈雁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瘖啞,又低又沉。

  「經曆過這些的您,甚至比我……更應該體會到他此時此刻的感受,不是嗎?」

  刀刃到達了終點,他握刀的手微微繃緊,看著那段從頭到尾連在一起的蘋果皮落下去,像是講述完畢一個有始有終的故事。

  他們的故事也會有始有終,不會在中間斷開。

  他們也會堅持到終點——

  「媽媽,我想給我喜歡的人一個名分,想把他接納為我的家人。」即使自己繼承了同一個姓氏,也不會踏上同一條道路。他抬起頭,目光坦直,「我,決不會成為我爸爸。」

  「我回來了。」

  齊誩人未至,聲先至,在進門之前已經微笑著開口打起了招呼。

  拆石膏的過程其實很短,只是排隊的時間比較長,等他回來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左右。可當他邁進門時卻發現病房裡面的兩個人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連姿勢都沒怎麼變,而且都不說話。

  女人仍舊一動不動靠在床頭坐,一雙眼睛低斂。

  沈雁仍舊默默地削蘋果——只不過那是一隻新的蘋果,齊誩注意到桌上的果盤裡還放著一隻已經削過皮的,卻不知道為什麼沒人吃,而且顯然已經放了一段時間,表層都變成了深棕色。

  齊誩注意到這個細節時微微一怔,直覺氣氛不對,下意識脫口而出:「怎麼了?」

  沈雁聞言抬起了頭,如往昔一般朝他輕輕笑了笑:「沒什麼——拆石膏辛苦了,醫生怎麼說?」

  似乎和平時沒什麼不同。齊誩觀察了一下沈雁的神情,完全看不出哪裡不自然,或許是自己多心了,便笑著舉起恢復自由的左手:「醫生說我現在可以用左手了,不過不建議做劇烈運動,一般程度的鍛鍊就沒問題。」

  沈雁靜靜望了他一會兒,眼神非常溫柔,輕聲道:「那就好……坐吧,等我削好這只蘋果,大家一起分來吃。」

  既然他提到蘋果,齊誩便不由自主地接過了話題:「對了,桌子上那隻削好的怎麼不吃呢?擱那麼久都氧化了。」

  沈雁的回答卻似乎完全不是在說同一件事:「沒關係,已經過去了。」

  說罷,把那隻變色的蘋果扔了。

  什麼沒關係?

  什麼過去了?

  齊誩還愣愣地看著他,他已經削完了蘋果,並用刀切下一小片來,很順手地往上一遞:「來,嘗嘗。」

  在家的時候沈雁也常常這麼做。

  於是齊誩想也沒想,條件反射地彎下腰,輕輕一張口銜住了。

  「唔……」

  這時,他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家,而是在病房裡,一驚之下將蘋果匆匆忙忙吞嚥而下,險些噎住。當他如同消滅罪證一樣狼狽地吃完,餘光忍不住悄悄打量女人的臉色,希望她沒注意到。

  女人注意到了。

  不但注意到了,而且一直紋絲不動地看著自己。齊誩這時候才發現她那雙眼睛似乎有點兒紅,卻意外的平靜。在看見齊誩自然而然咬住沈雁送到他面前的蘋果時,那雙眼眨了一眨,後來兩人目光碰到一起,她先是低下頭默默看了一會兒自己絞起來的十根手指,最後雙手終於漸漸鬆開,抬頭對齊誩幹澀地笑笑。

  「太好了,」她開口說,「你的手已經痊癒了。」

  「啊……」齊誩一時間沒回過神,反應過來後才連忙笑道,「是啊,謝謝您的關心。」

  「作為慶祝,晚飯不如出去吃吧。」女人又說。

  這是女人第一次主動提出到外面吃飯。

  她這輩子習慣於戰戰兢兢地生活,逃避社會上的有色眼光,像一株喜陰的花獨獨長在黑影裡,過去撫養沈雁的時候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和孩子關上門吃飯,不願意和兒子一起出現在外面讓人瞧見,現在卻看開了。

  而且表情很安詳——齊誩驚訝不已地看著她。

  「好。」齊誩尚未回答,沈雁倒是緩緩替他應了一聲。女人很輕地點了點頭。

  「小齊也去的吧?」

  「嗯,我去。」齊誩當然沒有理由推拒。

  對話期間,方才吃下去的蘋果的味道還沒完全散去,微微的酸味過後,有一種清淡的甘甜在口中慢慢滲開。

  齊誩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恍惚起來。

  是因為拆了石膏嗎?

  肩膀上沉甸甸的感覺似乎消失了一部分,空了——他想,他大致明白了沈雁以前說過的那種「逃出來」的感覺。

  「今天好奇怪呀。」想來想去想到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沈雁聞言,輕輕轉過臉看著齊誩。

  兩個人回到老城區已經將近十點,北風正濃,附近街巷的老式茶館早早關了門,只有招牌幌子還在風中起伏,冷冷慼慼打晃兒,而住戶們也多數熄燈了,本來應該黑得什麼都看不仔細,卻正好遇上一輪滿月靜悄悄地懸在樹梢間,遍地銀白,彷彿讓他們走進了一張黑白版畫。

  人在畫中,臉上的情緒都寫在月光裡。沈雁也想把身邊這個人的情緒讀出來。

  齊誩自下車後一直若有所思,一路上沒有打開過話匣,沈雁於是默默陪伴左右,觀察他的神色。正穿過一條窄巷子,齊誩卻突然冒出那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而且這句話還有後續:「我覺得,阿姨今天跟平時比不太一樣。」

  沈雁低聲問:「哪裡不一樣?」

  齊誩仰起頭,有些迷惘地對著枝頭上的月亮笑了笑,似乎在笑自己這個不知所謂的發言:「我也說不準啦……就是覺得阿姨今天對我特別關照,時不時盯著我看半天,剛剛吃飯的時候還給我夾了好幾回菜。她不是那種擅長講漂亮話的人,會不會是在自己出院前以這種形式向我道謝?」

  「或許。」沈雁半晌才輕輕回答一聲,儘管他知道理由不盡然。

  「對吧?我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到這個方面了。」齊誩看上去雖然困惑,卻很開心,估計這個理由已經讓他知足了。

  沈雁這時候緩緩停下腳步,佇立原地,看著齊誩還在繼續前行的背影。

  「可是這樣感覺還不錯,不是嗎?」他問。

  聽到對方的聲音從身後而不是身側傳來,齊誩愣了一下,轉過去才發現沈雁停住在後面幾米之外,自己回頭見到不免失笑:「你怎麼不聲不響地停下了?」

  「這樣的感覺還不錯,不是嗎?」沈雁只是一再重複這個問題。

  「嗯……」

  齊誩承認。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感覺不錯是真的。

  沈雁聽到他的答複,忽然淡淡笑了一下。明明是笑容,在晦澀的月光下卻顯出一種憂鬱。

  他自顧自笑了一會兒,雙手埋進外套的口袋裡,以一個很從容安定的姿勢站著,久久望住巷子中間的齊誩。眼前是自己長大的地方,每一條街,每一條巷,甚至於每一道圍牆都非常親切,爺爺所留下的故居即在不遠處,風雨陰晴,春夏秋冬,都不曾改變過什麼。

  一切的一切他都熟悉且珍惜。

  但,當這幅畫面裡有那個人的身影存在,才是最完整的。

  從他把那個人帶到這裡的那個雨天開始,這裡的所有東西都有了新的意義。和爺爺對他的意義不同,卻同樣珍貴——

  「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可怕,對不對?」低沉的話語由風送過了寂靜的巷子,傳到對方耳中。齊誩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其實齊誩想到了一種可能性。然而那種可能性讓他的心臟重重痙攣了一下,不敢繼續往下想,便情願當一個懵懵懂懂的傻子,寄望於沈雁下一句予以否定。

  但是沈雁的下一句不是否定,而是肯定。

  「你應該猜得到我在說什麼。」

  齊誩腦子裡「嗡」地一響,像是程序卸載之後所有字符都歸於空白,無法進行任何運作。心理反應完全跟不上來,生理反應已經先行一步,全身上下一點知覺都沒有,彷彿麻痺一樣,兩行淚水卻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怔怔地接二連三掉下地。

  「嗚……」

  聽到自己的哽咽聲是在沈雁走到面前的時候。

  忍不住第一聲,後面的就更加壓不下去,當沈雁伸出手扶住他的一對肩膀,他終於克制不住閉上眼睛任淚水狠狠流下,狼狽地用手去擋。

  「為什麼,為什麼……」連自己出櫃那次都沒有這麼害怕過,現在卻渾身發抖,問話的聲音也在抖。

  「對不起。」

  沈雁張開雙臂把人一下子緊緊揉進懷裡,低聲道歉。只是因為隱瞞了真相,不是因為後悔自己的抉擇。

  齊誩被他用力抱住,一時間反而哭不出聲音,惟有死死咬牙看著眼淚一滴兩滴打濕沈雁的衣領。右手下意識抬起來,有那麼一刻真想重重給面前這個男人一拳,結果卻連責備都辦不到——心裡明白自己正是對方開口的原因,又怎麼可能辦到?

  「你為什麼,那麼傻……」齊誩抵在他胸膛上斷斷續續地問出這句話,喉嚨都啞了。

  「因為不甘心吧。」沈雁無聲地笑了一下,把半邊臉輕輕埋在齊誩的頭髮裡,親了親他冰涼的耳廓。

  「不甘心……?」

  「對,不甘心,」沈雁附在他耳邊低語,「因為你什麼都沒說就犧牲了自己的前途,決定留下來陪我,所以我不甘心……所以我也決定先斬後奏一次,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齊誩呼吸一滯,愕然道:「你,你怎麼會知道的?」

  沈雁笑了笑沒回答。

  震驚過後,齊誩漸漸回過神來,可心頭仍然被剛剛那股衝擊力晃蕩著,膝蓋有些發軟,靠在沈雁身上才勉強站住了。

  「什麼扯平……你這個笨蛋。」劇痛之後是隱隱的悶痛。

  他雙手用力抓在沈雁背上,把沈雁外套的布料都弄皺了。而沈雁只是耐心地、靜靜地吻他的額角,直到那些哽咽聲完全在自己的懷抱裡平息:「齊誩,你記不記得我說過,我想讓你成為我的家人?」

  「嗯……」

  「那你知不知道,成為家人是什麼意思?」他再問一句。

  齊誩不作聲,一雙手在他背上越抱越牢。哽咽停了,打在他衣服上的淚水卻還沒有。沈雁輕輕嘆一口氣。

  「成為家人,意思就是你在哪裡,家就在哪裡。」他低聲說,「齊誩,你已經是我的家人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喵。」

  沈雁在沉睡中眼瞼微微一顫——似乎,聽到一隻貓咪在輕輕叫喚。

  聲音的來源很近,彷彿貼在自己耳邊那麼近。

  即使沒有完全醒過來,他還是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在自己耳朵上微微碰了一下,和毛團似的貓咪有些不同,卻一樣的暖和。

  「喵。」第二聲比第一聲更低。

  這次,那個東西碰到了他的臉。

  不像貓咪的爪子或者鬍鬚,倒像一個人的手指,輕輕描摹他的臉頰,最後還在他眼睫毛上壓了壓。

  「嗯。」他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下意識抬起手,手指似乎碰到了那隻貓咪的頭,便好像平時在醫院裡面巡房時那樣非常溫和地撫摸了一下。

  不對……

  手掌摸到的東西和貓咪細細絨絨的皮毛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一絲一綹,雖然同樣柔軟細長,卻有一定韌度。再茫然地摸了兩三下,沒有摸到印象中毛茸茸的尖耳朵,而是摸到一塊又脆又溫暖的——人的耳廓。

  沈雁一怔,倏地睜開了眼睛。

  對面的人一下子與他四目相對,似乎也怔了怔。

  沈雁首先回過神來,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訕訕地收回手:「……對不起,條件反射。」

  齊誩正一邊手支在枕頭上,十分溫順地側躺在那裡任他撫摸自己的頭髮,現在聽見這麼一句話先是一愣,然後彎起眼角「哧」地一下笑出來。一邊笑,一邊真的模仿貓咪的動作輕輕一翻身鑽回被窩,結結實實地用手把人攬住。

  他原本只是靜靜看著枕邊人的睡臉,後來一時興起,貼在對方耳邊學貓咪喵喵叫了兩聲,想看看對方會不會醒。

  只是他沒想到沈雁會「條件反射」地伸出手摸摸頭,而他也樂於接受,便盡職盡責地扮演貓咪享受這種待遇。

  ……因為,實在太舒服了。

  他一時間有些羨慕醫院裡那些受沈雁照料的貓貓們。

  冬天早晨熹微的光線有一種容易沉澱的質感,似乎連光也進入了冬眠狀態,靜悄悄地伏在地板上,家具上,還掛到了時鍾的分針秒針上,拖住它們的尾巴,於是不知不覺中時間的流動彷彿慢了下來。

  不僅是時間,人的動作也成了慢動作。

  擁抱,撫摸,親吻。都是慢悠悠,懶洋洋的。

  被窩外還涼颼颼的,齊誩完全沒有起床的意向,以取暖為藉口兩隻手在沈雁身上從前至後慢慢摸索了好一陣子,沈雁也張開雙臂抱住他,輕輕揉弄他的頭髮。肌膚之間沒有布料間隔直接貼在一起蹭來蹭去,說不出有多愜意。

  「我終於把手機屏保換了。」齊誩在他懷裡有一會兒沒說話,開口時卻是一個不知道從何說起的話題。

  「手機屏保?」

  「嗯。」齊誩輕輕一笑,懷念似地感嘆,「已經很久沒有換過了。」

  平時沒有經過齊誩允許,沈雁一般不會去動他的私人物品,包括他工作時的文件檔案、資料夾、筆記本電腦裡面的內容等等……自然也包括了手機。所以他手機上面的屏保究竟是什麼,沈雁還真的從來沒見過。

  這時候齊誩緩緩支起半個身子,將放在枕邊的手機舉到他面前,慵懶地笑著:「你剛剛還在睡的時候,我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打算把它當作新的手機屏保天天看。」

  沈雁聞言一怔,目光順著他的動作移向手機屏幕——屏幕上是自己的一張特寫,顯然是在非常近的距離內拍下來的,角度也取得剛剛好。照片中的自己雙目閉合,仍在枕頭上沉沉睡著,表情和微微覆在臉龐上的光線一樣柔和。

  半晌,沈雁的目光轉向齊誩。齊誩在這個過程中一直微微笑著,見他看過來,便主動湊過去親了他臉頰一口。

  「那你以前的屏保是什麼?」沈雁默默等他親完,啞著聲音問。

  齊誩此時略略一頓,低聲笑起來:「……也是你。」

  說罷,不等沈雁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動手點開了手機中的圖片文件夾,找到了裡面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的拍攝距離有點兒遠,不過裡面的人確實也是他,而且也是正在睡覺的他。在醫生休息室的那張沙發上,蓋著一張薄毛毯,懷裡有一隻毛茸茸的小病號正從毯子底下探出頭來弱弱地趴在他胸口。因為當時有窗簾的關係,照片裡的採光不太好,一人一貓的輪廓朦朦朧朧,卻有一種定格在畫面中的雋永。

  沈雁回憶起這個場景,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中秋節前,齊誩過來送月餅的時候——

  「你……」

  「我,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對你產生了朋友以上的感情。」齊誩平靜地把話接下去。

  沈雁一動不動盯著他的眼睛,而他的眼睛則低下去看著那張令人懷念的照片。

  「我大概一時間鬼迷心竅了,所以偷偷拍了這張照片,保存在手機裡,然後……打定主意再也不和你見面。」

  齊誩說到這裡,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

  「當時按下按鈕的時候我在想……『這個男人不可能跟我在一起,不可能會屬於我』。」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滑動拇指,回到了開機畫面。手掌大小的方框裡面是一夜纏綿後和自己相擁而眠的男人的臉,笑容裡面的苦味漸漸摻入了一絲甜味,在話語間融化開,「然而剛剛我拍照的時候,想的卻是『這個男人屬於我,會一直跟我在一起』。」

  非常強烈,也是非常肯定的想法——

  這時,齊誩一言不發把手機丟到一旁,低下身把人牢牢抱住。

  「跟我走。」他說。

  「好。」彷彿在討論一件極普通、極簡單的事,沈雁平靜地給出了回答。

  明明只有一個字,但裡面究竟有多少份量齊誩是知道的。

  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心口還是忍不住微微一震,這些天壓抑的情緒彷彿都被震了下來,分不出哪些是喜悅,哪些是惆悵……不過現在已經沒有分辨的必要,因為比起走回頭路,更重要的是怎麼繼續向前走。

  頻道主任接到齊誩的一條短信。

  這幾天他給齊誩打了幾通電話,說來說去都是一個中心思想,試圖說服齊誩接受那個實習機會,而齊誩的回答一成不變——「再考慮考慮」,於是他的「給你三天」也變成「給你四天」,再變成「給你五天」,不過每次都以他忿忿然掛電話告終。

  所以當他收到那條寫著【我接受】三個字的短信,一時間還回不過神。

  等他回過神時,已經撥通了齊誩的號碼。

  「哎呀,小齊你終於想通了!」

  「不好意思,主任,這次實在給您添麻煩了……」

  齊誩笑得有些慚愧,一邊講電話一邊瀏覽電腦屏幕上的北京租房信息網頁。去北京的話,首先需要解決的自然是住房問題。

  主任對於他的決定喜出望外,滔滔不絕地誇了他一番,又誇了他那位「善解人意的女朋友」一番,表示自己會和北京方面先溝通一下,因為在正式拍板之前央視的負責人肯定還要見過齊誩本人,形式上面面試、搞搞關係什麼的。在此期間,他可以慢慢籌劃搬家的事。

  當齊誩準備離開這裡,而女人也準備離開了。

  這個想法是她在他們來醫院給她送飯時說的,理由是:「我總不能一直讓你們照顧下去,況且住院費一天天算下來也不是什麼小數目。」

  她這麼一開口,齊誩不由愣了愣,下意識抬起頭。

  「你們也有自己的生活。」她淡淡地說。

  沈雁沒有立即回答。

  齊誩則有些坐不住。

  自從知道沈雁向她說明了他們的關係後,儘管三個人當中沒有一個再主動提起過,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齊誩在女人面前終究有那麼一點點拘謹,總覺得不好意思與她對視。女人反而一直沒有表現出任何迴避他的舉止,甚至有時候還會靜靜地凝視他一會兒,最後悵然一笑,叫人猜不出她的心思。

  「阿姨,您還是再休養一段時間吧,」如果理由是自己想的那樣,那麼,主動減少見面機會也許不錯,「我其實快要回去上班了,沈雁可以再陪陪您。」

  「他有時間的話應該多陪陪你。」想不到女人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齊誩一下子沒防備,臉色微微漲紅了。

  「媽……」沈雁這時候也搭了腔。

  「別擔心,我是真的已經沒事了。」女人所說的也不是假話。她經過這段日子的休養,面色說不上紅潤,卻也不至於蒼白,複診時醫生也認為她身體各項機能恢復得不錯,可以考慮出院。

  她一個人來到省城時間也不短了,再婚之後也有丈夫有家庭,總不可能長久住下去。

  沈雁的假期已經用完,只能下班後過來,來來去去到底也不方便。

  在女人的堅持下,出院的手續第二天就辦好了,回鄉的車票和療養期的藥物沈雁也給她準備齊全。齊誩上午到電視台處理了一下複工前的種種事宜,中午趕過來和她最後吃完一頓午飯,和沈雁一同把她送到省客運站。

  離發車還有一個小時,三個人在候車室裡坐著,一時無話。

  直到女人忽然問齊誩:「小齊,你現在還在和你家裡人聯繫嗎?」

  齊誩一怔,想起自己和女人當初交談的切入點正是自己被家裡人遺棄這個話題,神色微微一黯,苦笑著搖了搖頭。

  「沒有,」他低聲道,「我那時候對阿姨您說的那些話,並不是在撒謊。我家裡人確確實實不要我了,上次見到他們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電話一年不超過五次——我出車禍後也只通過兩次電話。」

  「最後一次說了什麼?」女人問。

  「最後一次……」齊誩頓了頓,想起父親對他交代過的內容。

  ——【採訪完了,打個電話回來……告訴我她有沒有。】

  「最後一次是我來醫院見您之前,給我爸爸打的電話,」他雙手在膝蓋上緩緩握緊,艱澀地一字一句往下說,「我跟他說我要採訪一位母親,問問她有沒有後悔……」

  ——後悔拋棄自己的孩子。

  話沒有說全,不過女人心裡明白,因為齊誩那時候已經問過她這個問題。她轉過頭輕輕望了沈雁一眼,沈雁低著頭默默替她整理行李,不作聲,於是她又收回目光。

  「那你爸爸怎麼說?」她的聲音音量聽上去比正常說話要小。

  「他叫我採訪結束後告訴他結果。」

  可是……所謂的採訪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採訪,而且他當時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和女人把對話進行下去,所以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這件事就那麼一直拖到現在也沒有落實。

  之所以不落實,除了女人這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因為父親的動機。

  「我想,我爸爸大概是希望我親耳聽聽……您說您不後悔吧。」

  以此證明他自己的「不後悔」是正確的。

  以此證明兒子不過是自作多情。

  齊誩想自嘲地笑笑,卻感到嘴角有些僵住了,抬也抬不起來。如果真的是那樣……那自己寧可一輩子都不回這個電話,省得到時候臉上被狠狠打一巴掌,還要被譏諷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女人半晌不言語。

  正當齊誩認為這個話題已經過去了,她下面的話卻叫他微微一懵:「你給你爸爸回個電話,打通了你告訴他……你採訪的那位母親有幾句話想跟他說。」

  沈雁聽到這裡,停住了手上的動作深深望了女人一眼。

  女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輕輕催促齊誩一聲:「打吧。」

  齊誩花了幾秒鍾從愕然中反應過來,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下意識向沈雁投去一記迷茫的眼神。沈雁這時候將目光輕輕從女人那裡收回,朝他點了點頭。

  齊誩不作聲,半晌才慢慢把手機取出來,找到了那個這些年來沒用過幾次,卻一個數字都沒有忘記過的號碼。他按了兩次都沒按中那個綠色的話筒按鈕,第三次按下去才總算按對地方,然後他發現連線時那種「嘟——嘟——」聲也已經蓋不過自己開始急促起來的呼吸了。

  「哢」的一聲,對面似乎有人拿起了話筒。

  「喂?」

  齊誩微微一顫——是父親。家裡面的座機有來電顯示,所以自己的手機號碼也一定在上面……不知道父親在接聽之前到底有沒有看到。

  答案是肯定的。

  因為父親的聲音聽上去彷彿陰雨天來臨前那種又潮濕又沉悶的空氣,隱隱有一種壓迫力,在他還沒有說話之前已經冷冷問出一句:「……你一個採訪需要那麼久?為什麼現在才打過來?」

  齊誩張了張口,又閉了回去。

  見兒子沒講話,齊誩的父親似乎稍稍收回了一分尖銳,和他一同沉默,時不時會因為自己的慢性咽喉炎咳嗽兩下。

  「我,採訪的那位母親……想跟您聊聊。」

  許久,他木然地說出這麼一句,不等父親有任何反應,直接就把手機遞到了女人手裡。

  女人一聲不響接過來,緩緩放到耳邊。

  「齊先生,您好。」她打過招呼之後,開門見山地說,「我就是接受採訪的那位母親,現在在我自己兒子旁邊打這個電話……有幾句話,想對您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電話遞過去的那一刻,主動權已經不在手上,只能被動地聽下去。

  齊誩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

  他只能聽到女人說話的內容,看到她說話時的表情,以此猜測父親說了什麼。

  可是他忽然間連女人的表情都不敢看,輕輕別過頭,泥塑一般硬邦邦地坐在座位上,彷彿在聽宣判詞。

  「我也是一個拋棄過自己孩子的人。」

  沒想到女人的第二句比第一句更開門見山。齊誩的手不自覺抖了一下。

  「不同的是,我離開我兒子的時候,他年紀還小,」女人緩緩往下說,住院前期那種頹唐的神態經過那麼長時間似乎又回來了,讓她看起來蒼老許多,「原因在我。我年輕時候的盲目和任性毀了一切,我兒子他……是受害者,並沒有做錯什麼,卻要承擔我自己的錯誤。」

  停了一秒。

  「齊先生,」她說,「跟您不同,我即使後悔也沒有後悔的資格——」

  齊誩下意識眼瞼上抬,看向沈雁。

  沈雁默默坐在鄰座,聽女人講出這些內容的同時一言不發,只把手伸過來,輕輕按在齊誩手上,抓牢。

  女人又停了幾秒鍾。

  話筒裡面一丁點聲音都沒有,看來對方沒有回話的打算。

  於是她繼續:「我兒子……離開我之後被他爺爺收留了。和他父親不同,那位老人是個好人,所以才讓我兒子長大後也成為了一個好人,沒有因為發生在他身上的種種不公平而變質。」

  到此,回到正題。

  「小齊他,也是一個好孩子。」女人澀澀一笑,「聰明,善良,開朗,待人待事都很細心。我想這麼一個孩子,應該成長在一個不錯的家庭環境裡,父母教導得好,才會那麼出色。聽他說……他是大學畢業後才離開家的,那麼,之前……你們的關係應該不錯吧?」

  ——之前。

  這個詞莫名打在他心頭,重重一下。齊誩面前沒有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臉色有多差,手機械似地在座位板上一來一回虛抓。

  女人說的不錯,在他坦白自己的性取向之前,一家人關係非常和睦,偶爾小吵小鬧,總體上還是很融洽的。他出生在三線小城市,民風比起一二線城市來說純樸很多,父母都是知識分子背景,家裡面的教育雖然稱不上一流,但在當地也算文化層次比較高,在外人面前簡直是楷模家庭。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這個家庭大概會永遠滿滿下去吧。

  齊誩「呵」地一聲苦笑出口。

  可能是因為對面的人一直沒吭聲,女人這次沒停頓。

  「小齊『採訪』我以後……我和我兒子隔了那麼多年再次坐下來面對面談話,到現在還有點不敢相信。我當年丟下了他,再見面時還說了很傷人的話,他卻沒有丟下我——就是這麼好的一個孩子。」

  正是因為太好,更顯得自己罪過。

  「如果人生可以重頭來過,我希望可以親眼看看這孩子的成長全過程,作為母親……才沒有遺憾。」最後,她平靜地結束自己的發言,「您也,不該失去一個好孩子。因為感到遺憾的時候往往已經太遲了。」

  齊誩輕輕咬住嘴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與沈雁的手指絞在一起,彼此下了不少力氣,緊緊相扣。

  心潮這才稍稍得以平息。

  這時,女人忽然短促地「啊」了一聲。齊誩一愣,轉回去的時候看到她訕訕地把手機遞了回來,神色忐忑:「……你爸爸掛電話了。」

  ——其實父親沒有一上來就掛電話,還聽到這裡,已經很不容易了。

  齊誩勉強笑了笑,接過手機低聲道:「沒關係……謝謝阿姨。」

  沈雁也忽然開口:「謝謝媽。」

  那些話既是說給齊誩父親聽的,也是說給他聽的——這個他心裡清楚。

  女人聞言怔了怔,隨即眼眶微微一紅,笑容填進了她眼角的魚尾紋間,一層一層埋的都是雜陳五味。

  發車時間不知不覺到了,再多的話也不需要說,點到即可。

  女人堅持自己拿自己的行李,讓他們不用記掛,簡單地告別後獨自一人登上了回鄉的客車。

  齊誩陪沈雁目送客車漸行漸遠,出站之後兩人還站了好一會兒,直到齊誩拍拍他的肩,才一同回去。

  回到城北,他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齊誩忽然停下腳步,喃喃道:「對了,小狗。」

  沈雁輕輕側過頭看住他:「什麼小狗?」

  「出車禍被送進醫院的小狗,你負責手術的那隻。」齊誩若有所思,說到這裡,便朝他淡然一笑,「因為那場手術,你差一點趕不上比賽呢——還記得嗎?」

  沈雁點點頭。

  那隻狗狗的原主人認為撞過的狗不是死也是殘,當場遺棄了它,還是由好心人送到醫院的。

  「它現在還在醫院裡面待著嗎,有人提出過要養嗎?」

  「還沒有,它的傷勢比較嚴重,很多人會擔心有後遺症什麼的而選擇其它小狗。它已經基本恢復,不過目前還無處可去。」

  「嗯……」

  齊誩仰起頭靜靜思忖片刻,突然沒來由地笑了兩聲。

  不等沈雁問他,他自己已將想法全盤托出:「如果沒有人願意收養它,那我們來收養它,好不好?」

  或許是猜到他會這麼說,沈雁沒怎麼驚訝,只問:「我個人沒有意見,不過我們今後去北京的話,會不會不方便?」

  去北京,屆時一定會租房子住,房東讓不讓養寵物是個大問題。

  小歸期是貓,體型小又不吵鬧,房東實在不願意的話要偷偷養也容易,狗狗就比較為難了……

  「不方便多多少少都會有,但是我相信能解決的。」齊誩以自己一貫的樂觀主義精神微微笑著擔保,挨過去拉住沈雁的一邊衣角,低聲道,「這隻狗狗曾經被人遺棄過,所以我想把它帶回去,讓它知道——傷殘也好,有後遺症也好,這世上總會有人願意收留它,給它一個家。」

  末了,用女人今天的話緩緩補充完。

  「這樣將來我就不會覺得遺憾——」

  沈雁一動不動注視著他坦然自若的表情,良久也低頭笑了笑,「嗯」地答應一聲。

  ——【大雁】。

  狗狗的新名字。

  雖然「雁北向」指春天,不過古人還是習慣將「雁天」視為「秋天」,而秋色自然是穀物成熟後的金色。

  狗狗的毛皮便是這種麥穗般的淺淺的灰金色,而且為了和小歸期對稱,所以起名為「大雁」。

  齊誩架著小歸期的兩邊腋窩,把它抱到新鋪好的小小被窩前,放下去。

  「乖兒子,要好好打招呼唷。」

  「喵?」

  小歸期忘性大,早把自己曾經見過狗狗一面的事情拋到貓罐頭後面了,此時此刻被齊誩拎到這位新住客的面前,尾巴陡然翹起來作出十分警惕的樣子,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對方瞧來瞧去,一邊嗅,一邊繞著狗狗踱了一圈。

  中華田園貓。

  中華田園犬。

  即使前面四個字相同,也不能讓小歸期對最後一個字的不同而釋懷——俗話不是說「貓狗不相容」嘛!

  對方不動,於是小歸期大膽地伸出爪子碰一碰。

  還是不動,再撓一撓。

  大約是小歸期的存在感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大雁微微睜開一對烏黑的眼睛,卻還是靜靜趴著看面前揮舞爪子宣示主權的小家夥,充其量兩隻毛茸茸的尖耳朵晃了晃,沒有任何被惹惱的跡象。

  小歸期一撓再撓沒反應,認定對方是一個好欺負的家夥,漸漸敢走近了,壯著膽子把鼻子埋在大雁耳根後面聞氣味。

  這時,大雁忽然抬起頭,在小歸期面頰上輕輕舔了一口,以示友好。

  「喵——」小歸期大驚失色,尖叫著躍開三四步,茫然不知所措地用爪子在臉上匆匆抓啊抓的,一副欺人不成反被欺的狼狽相。齊誩看到這裡忍不住哈哈大笑——挺好,至少目前兩個小家夥相處得不錯。

  在等貓貓狗狗在熟悉對方期間,齊誩終於有時間坐在電腦前,收拾一下自己二次元的「殘局」。

  說是殘局,其實比他之前預測的腥風血雨稍稍平和一些——比起風暴本身,更像是風暴前的平靜。

  平靜的主要原因是銅雀台大神至今沒吱聲。

  雖然初賽結束後粉絲們嘰嘰喳喳謾罵不休,可是大神本人一點動靜都沒有,實在古怪,反而讓齊誩隱隱感到不妙。

  這些天他一心一意陪伴沈雁打理日常生活,無暇也無意投身於二次元八卦。

  檯面下STAFF之間的情報主要由寧筱筱她們聽到後再電話轉告他,檯面上的東西他偶爾閒下來能用手機粗略地掃一掃,沒辦法詳細,現在總算有空坐下來慢慢看了。

  自從上週「秦拓」和「方遺聲」的兩場錄音傳開後,論壇上果然掀起一陣議論狂潮。他、銅雀台、過橋米線、以及因為開場白和驚豔演出被無端端一同捲進八卦漩渦的「老二」這四個人赫然成為焦點所在。

  論壇上有固定的帖子分析每月網配圈的種種大事件,齊誩樂得輕鬆,先直接進這些帖子裡看總結。

  到目前為止,輿論走向基本符合他的預期,分為三大路線:

  第一條線圍繞著他和大神的恩恩怨怨展開討論。

  第二條線則致力於扒出挑撥離間他和過橋米線的那位「神秘策劃」的真面目,打算將此人徹底曝光,使其無法再興風作浪。

  第三條線……也是最叫人心癢癢的一條線,即是對他們這些CV「真正男朋友」各式各樣的妄想,用的還是《小米線原來真的嫁出去啦》或者《不問歸期到底娶了什麼樣的受》這種標題。

  齊誩看到這些標題的時候忍不住笑了。

  「咦?這個完全要給好評嘛。」嫁娶分明,攻受分明……她們怎麼就篤定米線是受而自己是攻呢?估計是聲線吧。

  不過聯想一下自己「娶」到的賢惠的「受」,齊誩笑眯眯地在電腦前給樓主點一百個贊。

  然而有幾點是非常明顯,無須再討論的——

  一,《陷阱》必定換人。

  二,「苔蘚」純屬臆造。

  三,「期限」站在同一陣線上,彼此是朋友,而且無論是不問歸期還是過橋米線,都和銅雀台沒有實質上的戀愛關係。

  當初那個賊喊捉賊指責他剽竊、罵他是白眼狼的帖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刪除的,比賽結束的第二天已經找不到了。

  於是主戰場轉移到了集中討論本屆《誅天令》大賽的專帖內。

  由於賽場上好戲連台,這個帖子的頁數更是浩浩蕩蕩翻到了兩位數,熱鬧非凡——

  【2981樓】

  我就說剽竊的人是銅雀台,不是不問歸期!!哈哈哈哈,早就看銅雀台和他的那堆腦殘LOLI們不順眼了,他也有今天!!╮(╯▽╰)╭

  【2982樓】

  樓上落井下石不要太難看!

  樓上一定不是不問歸期粉就是過橋米線粉吧,當初那麼急著抱大腿,現在一看風向不對馬上拋棄了銅雀雀,還聯手陷害他,真是太過分了!

  模仿又怎麼了,像不問歸期那麼垃圾的CV,銅雀雀模仿他是看得起他,如果這種演繹方式不是由銅雀雀再次賦予生命力,誰會記得他那種沒特色又沒水準的表演啊,求我我都不聽!

  【2983樓】

  非常同意上面一樓說的!!

  黑黑們,知道什麼叫「再創作」麼?知道什麼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麼?

  本來就沒有版權的東西,口口聲聲說是自己的,專利證書申請了麼?呵呵,你說是你獨創的就是你獨創的啊?

  按照你們這種說法,每個寫文的都是抄新華字典,每個寫歌的都是抄五線譜?哎呦~維權維到這份上,真是好正義啦~你們主子該被你們這些跪舔的奴才們感動了。╮(╯▽╰)╭

  PS:不問歸期和過橋米線這兩個賤人真是天生一對。

  【2984樓】

  誰敢說我們小米線的壞話!!Σ(っ °Д °;)っ

  以前是識人不淑,現在我已經醒悟了,只要小米線說好的就是好,小米線說不好的一定是有什麼問題!!我不再喜歡銅雀台了,雖然他的聲音很好,可是好像人品很差的樣子……我相信小米線的選擇。

  其實不問歸期也不錯噠……可是他們說對方有現實中的男朋友了嚶嚶嚶嚶……%>_<%

  【2985樓】

  哇……一直聽說大神的粉絲裡面有很多中二病,今天才總算見識了,嘖嘖嘖。

  2982和2983樓真是令人大開眼界……簡直是腦殘粉的經典語錄嘛!╰(*°▽°*)╯

  什麼「抄你是看得起你」啊,「不被抄還沒人聽」啊,「天下一大抄,抄抄更健康」啊(咦,好像沒有這一句)……現在這種論調連四娘粉都不屑用了好麼??

  之前只知道大神很會哄粉絲,哄小受,嘛……不過因為聲音很好聽,聽聽劇忽略本人人品好了,沒想到如今長見識了,一粉抵十黑什麼的還真不假。之前對大神就是花痴一下聲音,沒有到粉的地步,現在也說不上是黑,你們就當我是無好感的路人一枚吧。╮( ̄▽ ̄\")╭

  最後送大神粉一句:基本的是非觀都沒有,還是回去好好重練再來玩網配吧!(挖鼻)

  【2986樓】

  有趣,有趣,最有趣的是我們在這個《誅天令》比賽專帖裡面討論這幾個CV,在下不得不陰謀論一下了。

  理解大家對剽竊行為的反感,不過呢,有些話別說的那麼肯定,《誅天令》比賽期間發生的事情可不止這一件。譬如說那個神秘的挑撥離間的策劃吧,老實說我覺得這件事很蹊蹺,說不定過橋米線和不問歸期是串通好的,是不是一種博取同情心然後另有所圖的行為呢?讓我們拭目以待。( ̄︶ ̄)

  【2987樓】

  摸下巴,難道說……不問歸期和過橋米線是為了進決賽不擇手段?

  總覺得這件事情越想越值得深思呢……

  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這兩人心機很重,大神的作風固然招人反感,但這兩人也不是好貨吧。

  【2988樓】

  說著說著果然有人跳出來喊陰謀論了,呵呵。

  誰剽竊誰已經差不多可以拍板定案了,既然上面有人聊起那個策劃的事,那麼我就來說說自己的見聞吧。

  不用扒馬甲,我承認我是圈子裡做劇的STAFF。STAFF嘛,你們懂的,因為職務之便知道的幕後的事情多了去了,絕對能給甄嬛傳取材有沒有。

  大概是今年夏天的時候,《陷阱》傳出要找不問歸期主役,然後又有了他和銅雀台的對戲錄音,他的ID火了一陣子。結果內圍裡面突然就開始傳他和某大牌CV不和,然後又傳他怎麼怎麼卑劣,叫各個劇組不要用他,把他踢出去免得得罪那個「大牌」。

  同時呢,又有人在暗暗傳那個「大牌」就是過橋米線。

  我們那時候認為過橋米線是銅雀台三次元裡面的真男朋友嘛,於是很多STAFF自然而然認為這個傳言是真的,也採取了行動。如果那時候我參與的劇組裡面有不問歸期,估計我也會因為不想蹚渾水而排擠他吧……現在想想當時的自己挺蠢。

  其實那個策劃的動機很好揣摩——這件事發生在《陷阱》選角公佈以及對戲之後,不問歸期作為對手戲CV肯定會和大神扯出曖昧新聞,過橋米線又是名義上大神的官配CP。兩敗俱傷的話,獲利的無非是心儀大神的人。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個理由也太噁心了。

  不問歸期大人,你要是在看這個帖子的話,那我在這裡先說一聲「對不起」了——【來自一個當初相信過別人對你的誹謗的STAFF】。

  ……

  ……

  「沒關係。」齊誩對著屏幕淡淡笑了笑。這姑娘的道歉他看得見誠意,於是他也以誠意回應。

  ……決賽。

  ……也對,因為矛盾的導火索即是比賽,被人提出陰謀論也不奇怪。

  齊誩一面出神,一面下意識打開了《誅天令》比賽的官方網,到主頁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動態。

  決賽採取雙人組合對戲制,可是具體的對戲角色和抽籤結果,官方還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指示,說要「決賽當天公佈」,以免出現對戲雙方提前私下交流的行為,對其他選手不公平。

  正在瀏覽資訊,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忽然響了,傳出一記短信鈴聲。

  發信人是主任,想必自己去北京面試的事情有眉目了——齊誩想到這裡,連忙把電腦先擱到一邊,滿懷期盼地打開這則短信。

  短信標題已經印證了他的猜想,是個好消息:【北京方面給的面試日期】。

  當他興沖沖地把目光往下移,同時開口想朝廚房那邊忙碌的沈雁報一聲喜訊的時候,卻一下子愣住了。

  「咦……」

  眨了眨眼,到底沒能改變手機屏幕上顯示出的日期。

  一共兩天,第一天是比較正式的領導面談,第二天是在央視裡面參觀、現場試用考核等等。可這些不是問題,問題是——

  「這不正好是決賽那兩天麼?」他怔怔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

  打開門之前,沈雁的手微微在門把上停住,又問了一遍。

  「真的不用我送你去機場嗎?」

  「不用。」

  齊誩正在低頭整理領帶,聽到這句話便輕輕笑著抬起頭。今天還是工作日,沈雁因為他母親的原因假期也用完了,總不能讓他曠工。

  沈雁不作聲,目光默默停駐在齊誩身上,看得出他還在為不能送行而內疚。

  為了輕鬆氣氛,齊誩故意似笑非笑地問:「怎麼,我穿西裝不好看?」

  黑色西裝,淺灰色領帶,白色襯衫,層次分明——

  去面試,即使只是走走過場也要穿得正式一點。

  他平時上電視報導新聞也大部分穿的襯衫,比較正式的場合會加一條領帶,只有在採訪非常高級的官員或者知名人士時會穿西裝,所以他備有一兩套在衣櫃裡。不過以這個打扮出現在沈雁面前,還是第一次。

  本來只是開個玩笑,沈雁卻真的目不轉睛地定定看了他好一會兒,低聲說:「不……很帥。」

  齊誩愣了愣,本想逗逗沈雁卻把自己給逗了,怪不好意思的,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惟有低下頭笑笑。

  這時,沈雁忽然一把將他抱住,雙臂比平時更用力,牢牢不放。齊誩連掙紮都沒掙紮一下,彷彿理所當然一般順勢輕輕把頭埋在對方肩上,也不在意身上的西裝會不會皺掉,大方地張開雙臂回抱過去。

  一會兒出門,外面肯定很冷,要趁現在多取取暖才行。齊誩心想,更加貪婪地索取面前這個人的體溫。

  「沒想到決賽的時候會和你分開兩地……」他喃喃道。雖然時間應該趕得上,但是估計只能在酒店房間裡面進行了,希望那裡的網速不要太虐。

  「正經事比較重要。」

  「嗯。」

  「北京那邊冷,別凍著自己。」

  「嗯。」

  「到了之後,記得報個平安。」

  「嗯。」

  瑣事在昨天晚上就交代過了,現在臨出門來來回回也就是那幾句,於是沈雁沒再說什麼便閉上了口,只是默默抱著。

  「一路保重。」半晌,沈雁再開口時聲音微微有些沙啞,低沉,手指堅實地按在齊誩後腦上,指腹緩緩揉弄他的發梢,至少在放開之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的不捨,「我會在這邊為你加油的——面試也好,比賽也好。」

  「嗯,」齊誩淺淺一笑,輕聲答應,「今天晚上線上見。」

  「晚上見」——在此之前,還有大半個白天要四處奔走。齊誩在飛機上的時候,時不時會看一下手錶,估算時間。

  距離決賽開始還有九個小時。

  距離首都機場還有一個小時,前提是飛機不晚點。

  他的位置正好靠窗,輕輕側頭一望,可惜下面一片雲海彷彿彈棉花的作坊般,亮白色從暗白色裡層層翻出,完全看不到地面。

  他收回目光,緩緩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從登機開始花了不少時間複習面試材料,列大綱,寫講稿,練習自我介紹,現在稍稍有點兒疲倦,便塞上耳機,一邊休息一邊聽昨天下載的《誅天令》比賽錄音,把自己沒聽到的部分補上。

  那天「方遺聲」的比賽他在過橋米線下去之後就跟著下去了,後面的二十幾位選手都沒聽,包括蒲玉枝的點評。

  這是主角賽,而且比的還是最最常見的「青年音」,說高手如雲,並不誇張。

  在他們之後,其他選手中也有非常出色的發揮,入圍的前十名得分相差無幾,有兩人甚至超過了他和過橋米線。到最後總分排出來,齊誩已經落到第四,過橋米線第三,可見競爭相當激烈。

  不過,第一第二名分別是現役商配和言情界的實力派大神CV,所以齊誩也沒覺得沮喪什麼的。

  畢竟,有對手的競技才有意思。

  而且比起對手本身,他更在意蒲玉枝對於他的評價——

  「7號不問歸期選手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不過卻是第一次由我點評。」

  蒲玉枝的語氣聽起來沒有生疏感,微微帶著笑,十分親切。

  而且聽她的意思應該對他之前兩場表演有印象。果然,她接下來又說:「7號在『昌帝』和『秦拓』這兩個角色上都有不俗的表現,而且開場白很有個性。當然,這次『方遺聲』的開場白也別開生面。」

  是說他和過橋米線聯手的那個開場白吧……

  齊誩「呵呵」笑了兩聲。拜大神、玉蝴蝶、以及黑黑們所賜,他都快成為打臉開場白專業戶了。

  「7號剛剛在『秦拓』場裡面已經被老猢猻點評了一遍,配音員自身的一些想法問題相信都說得很透徹了,這裡不再敷述。」

  齊誩挑了挑眉。咦,蒲老師把袁老師當猴子一樣叫喚,可其實話裡話外還是對他的審評功力給予了高度肯定嘛……被叫老猢猻也值了。

  此時的袁爭鳴也許正在什麼地方重重地打了一個噴嚏。

  蒲玉枝繼續講:「既然7號8號開場白在一起,那麼我也順便放在一起評吧。正如我之前所說的,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個『方遺聲』,我也一樣,但我對不同理解的表演相當期待。由於原著本身對這個角色採用了側面描寫,形象定位放得寬,發揮餘地大,看選手怎麼發揮就等於看到了他們的心路曆程……很有意思。」

  這時候她輕輕發出一聲笑。

  「不過最有意思的是,7號和8號都在根據他們的個人特色把角色極端化,卻不讓人覺得違和——7號著重表現高傲無畏,8號則彰顯了冷清從容,最大化聲音特色而最小化各自存在的缺點。」

  「哎呀,被識破了。」自己的小心思究竟逃不過專業人士的耳朵啊。

  「例如,7號聲音暖所以加強了淩厲和震懾力,8號聲音年輕所以特別注意氣息的沉穩性,增加年齡感……」連舉的例子也完全說中,齊誩不得不服。而她對於這種揚長避短的手法還是認可的,「說實話,這種極端的表現手法非常冒險,不過這兩位選手做得很成功。」

  然後,蒲玉枝卻來了一個齊誩意料不到的大轉折:「可是,我聽完之後卻開始為他們的決賽擔心。」

  齊誩一怔。擔心?

  「方遺聲」這個角色他認為自己和米線配得還成,當時聽眾的反響也不錯,原來並沒有把握好?

  蒲玉枝否認了這個猜測:「不是因為他們沒把握好,而是因為他們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個人風格強烈,如果碰不到可以配合他們風格的人,會卡住。」

  齊誩聞言不由得微微挺起腰板,一下子坐直了。

  對呀……

  怎麼居然給忘了呢?自己的致命傷即是受對手戲CV限制太大,一旦卡殼,就完全配不下去了。反過來,如果自己風格太獨特太一意孤行,對方無法理解也無法搭戲,也會雙雙出局。

  「初賽畢竟是初賽,考的是個人基本功,選手自己想怎麼發揮就怎麼發揮問題不大,可決賽……講究的是『合作』精神。」

  蒲玉枝慢慢收斂笑容,一句話擲地有聲。

  「不僅僅是7號和8號,所有參賽選手都要聽好了——決賽以『合』為貴。不合者,必輸無疑。」

  蒲玉枝這句話一直縈繞在耳邊遲遲不散,直到飛機在首都機場著陸,齊誩還在恍恍惚惚揣摩其中深意。

  出了機艙,齊誩趕緊先用手機給沈雁發了一條短信:【平安抵達北京。不用回複了,好好上班好好想我。^_^】

  這條發出去之後,他想了想,又補上一個「啾」字,然後微微彎起眼角但笑不語。

  至於那個人懂不懂……那就要看本人的領悟力了。

  自己前兩天已經訂好電視台旁邊的一間商務酒店,只要坐地鐵機場快軌到三元橋,再換十號線過去就到央視門口了,非常方便。趁地鐵還沒來的短短幾分鍾內,他借用機場內的Wi-Fi上上網,結果一刷,《誅天令》男子決賽的分組結果居然已經公佈了。

  齊誩連忙細細一路往下看。

  決賽分三日,第一日女子組已經結束,第二日即今日是男子組,第三日是全體總決賽。

  男子決賽只限於男性角色之間的組合,按照角色的重要程度,主角、配角和NPC需要比的場次也有所不同。

  【主角】:三場次

  秦拓——柳溯玉,白軻,蕭山老叟

  方遺聲——白軻,蘆葦,閻不留

  【配角】:兩場次

  昌帝——順陽侯,閻不留

  順陽侯——昌帝,客棧老闆

  閻不留——昌帝,方遺聲

  白軻——方遺聲,秦拓

  【NPC】:單場次(因為NPC台詞少,下列角色將直接從男子組決賽產生冠軍,不用參加總決賽)

  柳溯玉——秦拓

  客棧老闆——順陽侯

  蕭山老叟——秦拓

  蘆葦——方遺聲

  「嘶……」齊誩用指頭算了算自己總共比的場次總數,微微倒抽一口涼氣,「我一個人就有五場呢。」

  幸好,因為人數眾多,每組只有一幕場景,每幕只有一分鍾,所以他真正配音的時間其實也就五分鍾而已。

  時間長度不可怕,可怕的是組合的未知性。

  目前角色對戲表已經出來,但具體和哪位選手搭檔還是個謎,因為組合的雙方是由官方當場用電腦程序隨機抽取的,不到時候不會知道。這種由未知帶來的懸念與緊張,才是決賽最大的看點——

  正對著手機屏幕沉思,地鐵到站,齊誩暫時把心思收拾起來,隨著人潮一起匆匆擠進車廂。

  十二月中旬的北京氣溫已經零度以下,不過地鐵裡面暖氣開了,倒沒覺得怎麼冷,就是進市區換乘後搭地鐵的人實在太多,根本沒有空位,齊誩便找了一個可以靠住身體的角落靜靜立著。正在低頭刷網頁,坐在他不遠處的兩個年輕小姑娘的對話突然叫他一驚。

  「不問歸期是吧?」

  「對呀對呀!」

  齊誩被她們嚇了一大跳,聽到自己的ID時條件反射般猛地抬頭。

  可對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他,這時候齊誩才發現她們並不是認出了自己,而是正肩並肩坐著共用一台手機刷論壇。而且還是自己常常去的那個……網配論壇。

  還好,還好,冷汗都險些出來了。

  他暗暗鬆一口氣,關在小黑屋裡許久不見天日的八卦心此時終於癢癢的忍不住了,開了鎖,豎起耳朵聽下去。

  「他真的不是小米線的男朋友嗎?有點可惜……」

  「我也覺得,明明很萌的說~」

  ——那什麼,來之前沒人告訴自己北京是期限黨的大本營啊?

  「不過網上的CP應該沒有幾對是真的吧,小米線的男朋友應該是現實中的。」

  ——嗯,這句話有道理。看來這兩個小姑娘還挺理性……

  「沒關係啊,現實歸現實,網上還可以繼續曖昧嘛。搞不好線上也能發展成線下,被小米線收入後宮。」

  ——喂喂喂……

  「咦,後宮?原來你萌NP的嗎?」

  「我萌ALL小米線,攻的話當然是越多越好,這樣小米線才可以一天換一個攻,一天換一種口味呀,嘿嘿!」

  ——你們這樣妄想你們家小米線知道嗎!知道嗎!

  齊誩簡直要默默吞一口血,順便為過橋米線哀悼三秒鍾。有這樣的粉絲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正是哭笑不得之際,小姑娘們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一下子震住,回到現實中。

  「說起不問歸期,他退出《陷阱》劇組之後,劇組似乎在到處找頂替他的人,我聽圈子裡其他CV說的,」其中一個細聲細氣的姑娘開口道,「本來如果小米線不站在不問歸期那邊,這個角色很有可能會找他的……」

  「沒辦法,小米線站隊了。本來這種事情叫圈子裡的其他CV碰到,八成會裝不知道,裝傻,就是怕得罪大神和大神粉絲團。一旦小米線公然選擇支持不問歸期,就等於不再和大神合作。

  「何止大神,有一部分勢利眼的CV和STAFF為了討好大神,也不會和他合作的。」

  果然——

  齊誩眉頭微微一皺。自己曾經勸過過橋米線不要公開表態,可對方認為無所謂,結果這種被「冷排擠」的事情果然發生了。

  因為他主動退出,《陷阱》劇組的STAFF們後來也沒有再聯繫,不過那些姑娘們估計也很鬱悶吧。

  這麼一想,齊誩自己也鬱悶起來了,無心再聽那兩個小姑娘嘰嘰喳喳說什麼。

  出了地鐵,他先到商務酒店裡面登記,把多餘的行李放下,稍稍休整一下就前往央視大樓。

  趕過去的時候正好中午。

  負責接待他的人挺熱情,拉著他一起去外面吃飯混混臉熟,和將來要在同一間辦公室的前輩們互相認識一下。齊誩本身就對傳媒業非常有經驗,又擅長找話題,一頓飯吃下來留下了不錯的印象,開局有利。

  下午的面試基本上只是見見領導,和部門的幾位負責人形式上聊聊天,介紹一下自己的學曆和工作履曆什麼的,沒有難度,也是穩噹噹地拿下了。

  實習的職位是「節目編輯」,聽起來似乎和「記者」差很遠,實質上許多工作中的內容都有共同點,但是活動範圍主要在北京市內,不需要常常受出差之苦,而且是公認的以後當主持人的跳板。

  因為是年底,人人都去忙過年期間的節目策划去了,任何職位上的調動都必須等到過完正月,所以齊誩現在談是談妥了,真正過來實習卻至少是明年三月的事,他可以慢慢準備。

  「晚飯要不要也一起出去吃?」面試結束後,他所在的部門負責人盛情相邀。

  「啊,」齊誩看看時間差不多了,連忙客氣地笑笑,半真半假地忽悠道,「我有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在北京,聽說我過來,已經在家裡擺了一桌飯菜叫我過去,今晚實在對不起了……」

  「噢,老朋友重要,老朋友重要。」幸好對方接受了這個藉口。

  「或者明天上午的見習部分結束後,我們一起出去吃午飯吧,這樣也不耽誤大家下班回家。」齊誩提議,並很快得到了對方的贊同。

  從央視大樓出來,已經快六點了,地上薄薄的一層雪也被暮色染成淺灰,齊誩隨隨便便叫了一份外賣,便一面看時間,一面匆匆踏雪而行回到酒店內。

  進了房間,大衣還來不及脫,先把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打開,登錄QQ。

  「老朋友」應該在——

  平時這個時間,家裡那張黑桃木桌子上已經擺了一桌飯菜,白米飯又香又飽滿,家常菜又可口又營養……可惜今天他沒辦法吃到。

  抱著這樣的惋惜,齊誩默默笑著打開好友列表。

  裡面那個久違了的飛鳥頭像果真在,一直亮著。

  而且上面的簽名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換的,換成了四個簡簡單單,卻讓他心頭一暖的字:【等你回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外賣的盒飯顧不上吃,齊誩先把QQ語音邀請發出去。正所謂「物質糧食靠後,精神糧食優先」。

  沈雁大約一直在線上,因為信息發出去不到三秒鍾就接通了。

  「怎麼樣,一個人在北京還好嗎?冷不冷?」

  耳機內傳來的聲音低沉而關切,不問公事,先問私事。

  屈指算算這個聲音也不過才十個小時沒聽,這會兒一聽見,居然有種說不出的感動,心被熨得妥妥帖帖,肢體上的疲勞也一掃而空。齊誩出神似地盯著通話計時一秒一秒加長,笑容也一分一分加深。

  「當然啦,」他故意輕輕在麥克風前呵一口氣,作出周圍很冷的樣子,「這邊還下雪了呢。」

  這麼說,其實只是為了聽聽對方聲音著急起來的那一刻。

  果然,那個人怔了怔,聲音一沉:「你著涼了?」

  「哧——」齊誩一笑,他便知道自己被捉弄了,無語了一陣子後也不由得默默邊搖頭邊笑。這時候齊誩才眼角彎彎地接下去,「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這邊冷是冷,不過有暖氣,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室內所以不用擔心。實習的事情也基本上擺平了,挺順利的。」

  「嗯。」

  工作方面的進展在齊誩來北京之前已經沒有什麼懸念,所以他並不意外。相比之下,他更關心齊誩本人。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齊誩正在拉領帶結的手頓了頓,隨即一笑,若有若無地在話語中加了少許曖昧成分:「在解領帶——怎麼,要看嗎?」

  對面的人似乎愣了一愣,一時答不上話。

  齊誩用自己配劇時那種隱隱透出性感的聲線再問一句:「要看的話……我就開視頻。嗯?」

  說的時候,食指勾住了領帶的結緩緩向下扯。

  領帶鬆開的同時,襯衫領口也弄出了慵懶而散漫的樣子。甚至,還有意低下頭讓布料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到麥克風裡面,且看沈雁如何反應。

  對面的聲音消失了好一會兒,半晌,終於再次低啞地響起:「……等你,回來了……我再看。」

  齊誩輕輕咬住唇想笑又不好笑出聲。有些話面對面不好說,不過此時隔了一條網線而且只憑聲音交流,膽子就大了。於是他低低笑道:「原來你是那種喜歡一邊看,一邊動手的類型嗎,沈醫生?」

  面對這樣言語上的挑逗,沈雁本應該回不了一句話,然而兩個人相處了那麼久,漸漸地他已經大致知悉齊誩的性情,自己要是在這個地方退讓,齊誩反而會更進一步。所以,不妨小小地反擊一下:「是,所以你回來的時候要做好心理準備。」

  齊誩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麼說,生生一懵,面頰忽然燙起來。不好意思的倒成他自己了。

  「你還真的承認了……」

  「因為我本來就是那種『喜歡一邊看一邊動手的類型』。」沈雁還特地用他當時的語氣慢慢重複一遍那句話。

  齊誩不由為這種自己挖坑自己跳的行為感到深深懊悔。

  事到如今,索性豁出去了:「好啊,到時候……你可別敢說不敢做哦。」

  沈雁微微一笑:「不會的。」

  齊誩聽到這裡,真有種丟下所有事情立即訂機票回家的衝動,雖然他也知道這個想法不現實,但是……他突然間非常非常渴望回到沈雁身邊,讓他親手把自己的領帶解開,然後……再做點別的。

  俗話說小別勝新婚什麼的——

  「咳。」齊誩輕輕咳嗽一下打斷自己的思維發散模式。再過一個小時就決賽了,胡思亂想這些東西可不行,「我先吃飯,邊吃邊聽你說,現在要暫時閉麥了。」

  「嗯,沒關係,快吃吧。」沈雁聽說他肚子還沒填飽,連忙催促。

  大歸期進食期間,小歸期已經把肚子撐得圓圓的了。

  沈雁把今天拍的大雁和小歸期的照片貼上來給他看。照片上兩隻小家夥吃飽喝足之後正雙雙橫在窩裡呼呼大睡,小歸期看樣子已經完全接納了新的小夥伴,還四隻爪勾在大雁身上,鑽進它懷裡沒心沒肺地酣睡。大雁把下巴微微抵在小歸期的腦瓜子頂上,雙目閉合,睡相安詳。

  齊誩看著這一幕情不自禁地綻開笑容。

  吃完了外賣,齊誩又去簡簡單單沖了個澡,把襯衫西褲換下來穿上休閒服,和沈雁在電腦前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家常,完全感覺不到以前比賽前肩膀上那種沉甸甸的重量,心情很放鬆。

  男子組決賽七點開始,總共四個小時。

  官方的YY頻道從六點開始就已經掛了五位數的人在裡面,快到七點的時候在線人數已經破三萬了,盛況空前。

  由於所有角色的入圍選手數量太大,出場順序是按照組合號碼來安排的,而組合號碼則從抽籤中產生。選手在開始之前將被告之自己的「出場組合號」,但是不會提前知道跟自己對戲的是誰,除非一個一個核對號碼。

  在主持人陽春曲例行進行開場白後,幾位場務首先要完成的就是這一步。

  「你的號碼是多少?」

  齊誩在領到自己的號碼後,迫不及待地要看看沈雁的號碼,希望他們至少有一個是相同的。

  沈雁只有一個配角和一個NPC,場次相對而言較少:「29,42,67。」

  齊誩屏住呼吸聽完最後一個數字,不由得悲鳴一聲,長嘆不止:「啊啊啊……我是14,21,52,66,80。可惡,66和67就差那麼一點點卻還是不行,果然想正好遇上你不容易啊。」

  沈雁聞言低聲笑了笑:「其實只要你開口,平時你要我陪你對戲多少次都可以。」

  這些都是實話。

  「儘管是實話,還是想堂堂正正在別人面前和你對戲一次啊。」

  《陷阱》那次偷偷摸摸,並不光明,況且沈雁還頂著一個難以啟齒的替身身份。齊誩到底覺得可惜。

  「看來我運氣不太好,所以才沒有和你組……」正開玩笑似地說著,齊誩忽然感到右眼皮微微一跳,倏然愣住了,「呃?」

  「怎麼了?」

  「剛剛我右眼皮跳了。」右眼跳災什麼的,莫非……

  「迷信而已。」沈雁說的沒錯。然而齊誩想了想,出於好奇心理還是手賤打開了網上的萬年曆,瞧瞧今天運勢如何。

  【諸事不宜】。

  一般來說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都應該知道不是個好兆頭。

  「我才不信邪。」

  齊誩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犯賤打開網頁的那隻手,雙眉皺起。早知道不看還好些,看過了總覺得心裡毛毛的,像有什麼吊在半空中似的。

  接下來他很快就體會到什麼叫「諸事不宜」了。

  他的第一場是 「方遺聲」對「閻不留」。

  他的「方遺聲」排第四,而對方的「閻不留」排第十,組合又偏偏排第十四組。四、十、十四什麼的……

  「這諧音不怎麼吉利啊。」

  齊誩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不自覺說了出來。即使不以諧音論,初賽第十名也是入圍者中的倒數第一,從實力上來說總比其他九個人要低那麼一點點的。不管怎麼說,希望蒲玉枝口中的「合」字能出現。

  表演合不合還未可知,ID倒是挺合的——【不問歸期】vs.【永遠有多遠】。

  見到這個ID出現在麥序上面時,齊誩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如果說不吉利之間也能互相加成……大約是指這種效果了。

  當然,觀眾是絕對不會錯過這樣的「笑果」的。

  聽眾1:o(*≧▽≦)ツ哈哈哈哈這組的兩個ID放在一起莫名的喜感!!

  聽眾2:噗……不厚道地笑了。都「不問歸期」了還加上「永遠有多遠」,這個組合幹脆起名叫「回不來」算了。【請看我嚴肅的眼神】

  聽眾3:噗,「回不來」組合!!(捶地)

  聽眾4:捶地!+1

  聽眾5:捶地!+2

  聽眾6:到底是有多不吉利啊……【論起ID的重要性】_(:з」∠)_

  ……

  ……

  「如果你們是第44組,效果更佳呢。」連主評委袁爭鳴都笑眯眯地落井下石,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齊誩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然而更讓他覺得不好的是雙方開始前的自我介紹。

  「兩位有30秒時間進行設備檢查和簡單的開場白。當然,如果認為可以立即開始的也可以立即開始……」

  當陽春曲報出這句話的時候,齊誩突然聽見這位「永遠有多遠」選手興沖沖地大喊一聲:「先別開始!先別開始!請讓我介紹一下自己!」

  陽春曲愣了愣,懵懂地應道:「啊……好、好的。」

  齊誩也愣了愣。

  等等……

  「閻不留」這個角色難道不是陰險狡詐的大叔嗎?現在這種陽光燦爛的畫風是要幹什麼?

  不料燦爛陽光一秒又變成了羞答答的月光:「歸,歸期大人你好……沒想到會跟你分在同一組,我非常高興。」

  靦腆之色,溢於言表。

  而且是用一口純正的中年叔叔音說的——

  聽眾1:YO!!

  聽眾2:YO!!【什麼情況?】

  聽眾3:YO!!【噗,難道是表白?】

  聽眾4:YO!!【哈哈哈哈不行了,這神奇的畫風……】

  聽眾5:YO!!【我家歸期期果然有魅力!~\\\\\\\\(≧▽≦)/~】

  聽眾6:YO!!【等等……難道這位同學就是不問歸期傳說中的男朋友?這聲線搭上這語氣,呃……畫風太神奇+10086】

  ……

  ……

  齊誩的第一反應是迅速在與沈雁的QQ對話窗口裡面發了二十遍「我完全不認識這個人啊啊啊」這句話。

  沈雁只是報以一個淡淡一笑的表情,看起來並沒有產生誤會。

  齊誩正準備鬆一口氣,這位永遠有多遠選手的下一句話直叫他硬生生將這口氣嚥了回去:「我對歸期大人這樣的性感聲音沒有任何抵抗力,太符合我的審美了。」

  聽眾紛紛起鬨。

  嘴角微微一抽。

  ……不說話不行了……

  「謝謝永遠大人的欣賞,」齊誩好容易找到機會開口,努力保持紳士氣度,紳士笑容,以及紳士回複,「那麼,就讓我們這次合作愉快吧。」

  潛台詞是【趕緊開始趕緊結束吧】。

  似乎覺察到自己的重點放錯了地方,對方此時憨憨地笑起來:「啊,那個,在開始之前,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請講。」

  「我不好意思講……」大姑娘般扭扭捏捏略心塞。

  「不,你還是講吧……」齊誩不得不在屏幕前作出了眼神死的表情。

  「好吧,」對方忽然收斂了羞答答的月光,換回到之前的燦爛陽光,「待會兒這一組最後評分的時候,如果我的個人得分超過了歸期大人的個人得分……可以,向歸期大人要一件東西嗎?」

  永遠有多遠笑得無比璀璨。

  齊誩冷不防微微打一個顫。

  不是因為他開始前最後的那句發言,而是因為「閻不留」的第一句台詞。

  「方遺聲,你……居然沒有死?」

  這一句是驚也是懼,卻絕非亂了陣腳、茫茫不知所措的那種驚和懼。驚,是驚訝於對方當年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詐死脫身的詭計;懼,是身為對手對眼中釘在層層圍剿下仍可生存下來的能力的認可。

  他也許早知道「方遺聲」不會死,只不過真正見到時,還是忍不住暗暗心驚一下。

  他是梟雄,不是小人。

  小人無敵則沾沾自喜。

  梟雄無敵則無邊寂寞。

  「瞞天過海,死而複生——方大人果然不是一般人物。」所以這句台詞,在驚懼之後漸漸表現出陰惻惻的獰笑口氣,邏輯上完全可行。

  ——不。

  ——如果這時候有所動搖,那就不是「方遺聲」了。

  齊誩一下子回過神,默默在心裡叫了一聲「好」,自己也必須把角色那種危急時刻亦面不改色的從容姿態擺出來。

  而且,要幹淨利落得如刀刃出鞘一樣。

  「我曾說過,『廟堂之高,江湖之遠』,兩樣東西從不沾邊。死的是你口中的『方大人』,如今站在這裡的只有方遺聲。」

  出鞘之後,字字句句便成了刀鋒,直指面前的人。

  冷冷一笑:「當年閻大人要得方大人死,可此時此地,你閻不留卻要不得我方遺聲死——」

  聽眾1:ヾ(≧O≦)〃啊呀呀呀呀心潮澎湃!!

  聽眾2:ヾ(≧O≦)〃我的方館主嗷嗷嗷嗷!!(猛舔)大司空……大司空居然也意外的燃!(繼續舔)

  聽眾3:ヾ(≧O≦)〃一下子來精神了!感覺像在看一場刀劍交鋒的電影!

  聽眾4:樓上的比喻贊!就是這種感覺!

  聽眾5:咦咦咦……這位永遠有多遠同學的表現和初賽時期完全不同嘛?真的是同一個人?【我幼小的心靈被玩弄了←喂】

  聽眾6:哈哈哈,和開場白的畫風也很不同~

  ……

  ……

  「嘿嘿嘿,」那個開場前既可以陽光也可以月光的聲音現在只餘下濃濃烏雲壓頂的感覺,彷彿陰雨前夕,暗無天日。笑起來尤其如此,「看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不。」

  齊誩斷句相當精確,相當穩當。在有人搭檔的狀態下,這種語感戲感上的關鍵點似乎更容易抓住。

  「今日,只有你亡。」

  「笑話!」

  到這句,重重陰雲裡面更有一道響雷打下,發音力度和氣場都很到位,並不遜色於初賽裡面排名前九位的人:「當初沒有親手除掉你這個逆黨,是老夫的錯。現在又怎麼能錯上加錯——看招!」

  一分鍾的對戲時間不長,台詞不多,主要在速進入狀態的能力和配合力。

  等六十秒時間全部過完,齊誩終於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測。

  這個人……初賽的時候八成沒有使出全力。

  「扮豬吃老虎?」齊誩從麥上下來以後,輕輕蹙著眉嘀咕一句。末了,卻又不慌不忙地掛上笑容。

  「可是老虎畢竟是老虎,沒你想的那麼容易吃,對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比我想像中的要難呢——」

  在雙雙下線的前一刻,那個人最後留下的便是這句話,而且恢復了原先那種笑呵呵的語氣。齊誩不作聲,一心等候評委評分和聽眾投票。

  假如這個人初賽時故意發揮平平,到決賽才一顯身手,人們自然會刮目相看。

  是利用反差嗎——不得不說這是典型的投機行為。

  不過,能做到反差也不是人人可以辦到的,需要實力,以及非常非常強的自信心。

  「可是我並不想輸啊……」

  齊誩喃喃道。

  對方是搭檔,可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對手。他不想被所謂的「反差感」擊敗,這樣比堂堂正正輸給對方還難受。

  所幸,在主角兩場初賽中因故未能到場的長弓現在回來了,評委恢復為三人。至少這三個人在公正性方面不會出問題。但是……聽眾可能會出於看熱鬧心理,踴躍地給那個人投票也說不定。

  「嘀。」最後的計分出來了。

  齊誩深吸一口氣,慢慢抬頭盯向屏幕。

  【組合分】:4.0,3.5,平均分3.75

  【用時】60秒= 0.6分

  【投票】86.2%投票率 = 0.862分

  -----------------------------------------------------

  組合總分:3.75+0.6+0.862= 5.212分

  「不問歸期」個人:

  【聲線】:4.0,3.5,平均分3.75

  【發音】:4.0,4.0,平均分4.0

  【基礎分】:4.0,4.0,平均分4.0

  【感染力】:4.5,4.0,平均分4.25

  -----------------------------------------------------

  總平均分:3.75+4.0+4.0+4.25= 16.0分

  投票附加分:77.4%投票率 = 0.774分

  總分:16.0+0.774+5.212 = 21.986分

  「永遠有多遠」個人:

  【聲線】:4.0,3.5,平均分3.75

  【發音】:4.0,3.5,平均分3.75

  【基礎分】:4.0,3.5,平均分3.75

  【感染力】:4.5,4.0,平均分4.25

  -----------------------------------------------------

  總平均分:3.75+3.75+3.75+4.25= 15.5分

  投票附加分:81.7%投票率 = 0.817分

  總分:15.5+0.817+5.212 = 21.529分

  小於0.5分的差距——

  「呼……」

  齊誩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心道好險。

  對方的投票率不出所料地比自己高,而組合總分是共用的,連長弓的打分也完全相同,輸只是輸在蒲玉枝的個人評分上。

  對於這個結果,永遠有多遠用和他聲音一點也不相襯的顏文字表示了傷心。

  永遠有多遠:┭┮﹏┭┮嗚嗚嗚……果然還是不行嗎……

  聽眾1:噗哈哈哈,對不起,我已經盡力在投票上幫你一把了【雖然歸期期我也投了←喂】

  聽眾2:(*艸`*)其實我還挺想看看不問歸期輸了會怎麼樣。

  聽眾3:(*艸`*)其實我也是。【歸期大人不要打我~】

  聽眾4:(*艸`*)同上面兩位。

  聽眾5:(*艸`*)排隊表示很想很想知道永遠同學的願望是什麼~說嘛說嘛,反正都實現不了了說出來也無所謂……【喂喂喂】

  聽眾6:噗,樓上的太壞了,只有我一個人不想讓永遠有多遠選手得逞麼,總覺得初賽不給力,決賽超給力有點點圖謀不軌。人家可是在維護不問歸期選手的正當權益!!(挺胸)

  ……

  ……

  得知最終的比分後,齊誩稍稍放下心來,可是見到這個人一副抽嗒嗒的模樣又有些心軟——自己老好人的劣根性又在作祟了。

  如果不是特別荒唐的要求,其實答應一下也無妨……吧。

  他於是默默打開私聊窗口。

  【你】對【永遠有多遠】說:你是故意的吧?

  【永遠有多遠】對【你】說:哎?

  【你】對【永遠有多遠】說:初賽。初賽的時候,你沒動真格吧?你剛剛聽上去遠不止初賽第十名的水平。

  齊誩一針見血地指出關鍵所在,可是對方卻一邊打滾一邊否認了。

  【永遠有多遠】對【你】說:~~(>_<)~~嗚嗚,並沒有!!只因為我是「誘發性」體質而已。

  【你】對【永遠有多遠】說:誘……(誘受?)

  【永遠有多遠】對【你】說:噗,不是誘受。就是那種只有在對戲狀態下才能正常發揮,平時自己配完全配不出來的人。

  「哎?」齊誩挑了挑眉。以前配劇的時候,常常聽說有些CV們因為不適應現場對戲這種配音形式,怎麼配也配不下去的,沒想到現在遇到一個反例,「如果是真的……還挺有意思。」

  他自己雖然可以一個人配也可以對戲配,可也屬於容易被拍檔牽跑的CV類型,所以不難理解這種體質。

  理解之後,居然還有點同情對方怎麼辦……

  當下無論是網配還是商配,一對一搭戲的習慣已經漸漸消失了,大部分都自己上,永遠有多遠受到的限制太大。

  齊誩一旦有了這樣的念頭,忍不住就敲了一行字過去:【好吧,跟我說說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我可以考慮一下。】

  此話一出,永遠有多遠立即發了一串「~\\(≧▽≦)/~」的表情,看起來十分驚喜。

  【永遠有多遠】對【你】說: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歸期大人你果然是一個大!好!人!

  【你】對【永遠有多遠】說:……(我,有點後悔了= =)

  【永遠有多遠】對【你】說:┭┮﹏┭┮ 別!別這樣!我真的很想要這樣東西!!求求你!!

  【你】對【永遠有多遠】說:……那你說。

  【永遠有多遠】對【你】說:(//////艸//////)我……我……我想求歸期大人冒充一下「快馬輕裘」,可以嗎?

  ……

  ……

  ……啥……

  齊誩一時間手滑,差點劈哩啪啦打出「對不起,我扮不了逗比」這句話發送過去,後來想了想還是默默刪除了,不忍心破壞對方心目中的高大形象。三次元已經很虐了,還是保留二次元裡面的美麗誤會吧。

  文字聊到這裡,他實在不得不切換成語音模式,因為打字的速度遠遠趕不上事情神展開的速度。

  「快馬輕裘?你說的是那位已經退圈的大神快馬輕裘?」

  「對呀對呀!」

  「原來你是他的粉絲……」怪不得那麼迷戀自己的聲線。

  「嗯~」永遠有多遠用他的中年叔音和粉紅泡泡直冒的少女口氣興奮地說,「我是輕裘大人的腦殘粉!你和他很相似,都是那種華麗麗的公子音……啊,不行了,好萌好萌!」

  齊誩覺得太陽穴開始疼了。

  永遠有多遠繼續滔滔不絕:「輕裘大人已經退圈了再也找不到了,我鬱悶極了,一直在尋找聲音相近的人,所以在聽到你的作品時激動得不得了!求歸期大人一定一定要給我錄東西,拜託!」

  果然是想求錄東西。一般CV的粉絲求的都是這個:「你能保證絕對不會外傳嗎?」

  「絕對不會外傳的!」

  「那好,你先等等……我去徵求一下相關人士的意見,至於成不成要看他。」

  永遠有多遠茫茫然答應一聲,顯然不知道齊誩所說的「相關人士」是誰。而齊誩只是一言不發地在窗口的ID搜索框裡面敲下幾個字,搜出來後暫時關閉了目前的聊天框,打開一個新的界面。

  【你】對【過橋米線】說:晚上好。

  【過橋米線】對【你】說:晚上好,歸期。剛剛還在聽你那場,怎麼,有什麼事嗎?

  【你】對【過橋米線】說:……我,想借你的男朋友用一用。

  【過橋米線】對【你】說:……………………………………

  過橋米線這一串省略號把齊誩給逗樂了,一面笑一面開語音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過橋米線聽完後似乎沒有太大的意外,很鎮定地回了一句:「挺努力的一個選手,給他錄幾句話作為鼓勵也沒什麼。」

  齊誩好奇問:「那個人不是連你都沒錄過東西麼?說什麼要當面說話才行?」

  過橋米線似笑非笑地「哼」了一下:「那只不過是他來見我的藉口罷了。」

  齊誩愣了愣,反應過來後輕輕咳嗽一聲。

  ——米線君,別這麼突然閃起來啊……

  永遠有多遠還在原處眼巴巴地等著。齊誩途中回來敲了敲他,問他要了要錄的幾句台詞,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講又消失了。

  第二次的等待時間比第一次短,只有三分鍾。

  三分鍾後齊誩直接丟了他一個MP3文件,紳士款微微笑道:「錄完了,我已經盡力去模仿了,你且聽聽像不像?」

  永遠有多遠一迭聲地說謝謝,隨後聊天中止了一會兒,應該是去聽了。

  齊誩保持笑容等候他的反應。

  果然,對方回來的時候聲音都哆嗦了,簡直可以用「嗷嗷大叫」這樣簡單粗暴的形容:「啊啊啊啊,歸期大人!歸期大人!這個好像,真的好像!幾乎和輕裘大人自己錄出來的一模一樣——」

  齊誩笑眯眯地於內心補充一句:不是幾乎,的確就是你家輕裘大人自己錄出來的唷。

  「可以以假亂真對吧?」

  「嗯嗯嗯!你好厲害!」

  真是容易忽悠的人哪……

  這時候,永遠有多遠來了一句他完全沒料到的話:「這樣我明年高考時一定會特別有衝勁的!謝謝歸期大人!」

  等等……

  「高、高考?」齊誩微微抽一口涼氣,「你幾歲?」

  「我十七歲。」

  這個數字用一口大叔音報出來,齊誩頓時感到自己的三觀經受了刷新。

  對方估計也預料到了他的反應,哀怨地碎碎念道:「我知道我聽起來聲音不年輕了,可是我過了變聲期之後就這樣,平時總是被策劃叫去配叔叔爸爸什麼的我也挺無奈……」

  孩子你也……不容易啊。

  不過如此一來那種少女式的畫風也就說得通了。

  在網配圈,一個人的真實年齡往往和聲音年齡有差距,叔叔音的永遠有多遠是其中之一,曾經被稱為「萬年爺爺」的沈雁也是其中之一。

  還有過橋米線——

  齊誩還在對永遠有多遠的真實年紀吃驚,比賽公屏上已經圍繞著過橋米線的「年齡感」展開了一場議論。與其說議論,不如說爭論,因為雙方的火藥味都很濃,很嗆。

  原因正是即將開始的第20組比賽,同樣是「方遺聲」對「閻不留」。

  而對戲選手,則是【過橋米線】vs.【轟天一炮】。

  聽眾1:°.°(((p(≧口≦)q)))°.°嗷嗚~小米線!我們家的小米線終於要開始第一場啦!

  聽眾2:°.°(((p(≧口≦)q)))°.°啊啊啊好緊張!!小米線加油!!姐姐會每一場都投你一票的,小米線最厲害了!!

  聽眾3:……碰到誰不好碰到過橋米線?太嫩了吧,會在組合分上拖累炮炮的。

  聽眾4:樓上說話別犯賤!小米線也可以青年音的!(╯-_-)╯╧╧

  聽眾5:青年音歸青年音,卻還是年紀小,一個斯斯文文沒什麼閱曆感的青年,氣場打不開。別說我沒聽過亂講話,「方遺聲」的初賽我可是聽了的,冷冰冰的感覺不錯,但是由於沒有爆發戲所以聽不出缺點,決賽的這個選段是強強對抗。我們家炮叔那叫一個得心應手,你們家小米線呢?(挖鼻)

  聽眾6:過橋米線似乎一直以來都配青澀少年,本人估計年紀也不怎麼大。聲線什麼的可以偽,不過氣場上能不能強勢起來確實有點讓人捉急。【哪家的粉都不是,勿對號入座】

  ……

  ……

  「會被擔心也不奇怪啦……」齊誩在屏幕前緩緩搖了搖頭。

  他聽過的所有過橋米線的劇都是同一種角色類型,即是聽眾提到的「青澀少年」,即使用青年音,接的角色也是那種文質彬彬的書生或者病美人,怎麼聽都是二十出頭,撐死二十四、五歲,再往上就沒有了。

  「方遺聲」的人物設定是二十七歲,對米線而言有些吃力。

  那個轟天一炮的粉絲說的不無道理,在普通對話場景下不容易聽出不足,然而到了需要彰顯氣場的時候,聲音年齡小的人會比較困難。

  在玉蝴蝶挑撥他們的那段時間裡,齊誩為了瞭解他這個人,曾經翻過他的微博,還曾經找來他YY個人頻道的幾段錄音,想聽聽他平時在粉絲們面前都說些什麼,會不會跟銅雀台大神一個畫風。

  結果一聽便呆呆定住了。

  「小狐狸鑽在媽媽的肚子下面,一邊走著,一邊眨著滴溜圓的眼睛,好奇地看看這,看看那。不久,前方出現了一點亮光。小狐狸看到後,就說:『媽媽,星星掉到那兒了,是吧?』」

  聲音比配劇的時候還輕還軟,用一種非常細緻安寧的語調,慢慢念出一個童話故事。

  獨白部分如此,而碰到有角色對話的部分,他還會自動轉換成表演形式。

  譬如小狐狸和它媽媽說話那一句,過橋米線的聲音忽然變細變尖了,小孩子似地傻傻提問,天真可愛——

  當時的齊誩只有一個感想。

  那就是——過橋米線居然在自己的YY頻道里講童話故事!他、他、他在微博上那麼淡泊理性的人,居然會用這種語氣講童話故事!

  而且據寧筱筱透露,過橋米線平時上YY頻道的時候從來不聊自己的三次元生活,不聊二次元八卦,不開歌會,不辦訪談,也不搞任何活動……只講故事,而且一定是小清新的童話故事。

  過橋米線的粉絲們大部分是小姑娘,都聽得津津有味,還覺得很萌。

  只有齊誩不知道用什麼表情面對。

  一旦接受了那種設定,圈子裡將過橋米線定位為「楚楚可憐的清澈少年」也正常……

  這樣的固有印象讓與其同組的轟天一炮相當惱火。

  儘管他一直在假惺惺地笑:「初賽第三名,希望你可以名副其實。」

  過橋米線不作聲。

  這句話無非在暗暗諷刺過橋米線沾了粉絲投票的光,實力上未必擔得起這個名次。

  轟天一炮是「閻不留」的初賽第一,能夠遇到一個「方遺聲」的第三本來應該偷偷樂一會兒,可是一看見過橋米線這個ID,他就高興不起來了。過橋米線在網配圈知名度高,主要因為他是銅雀台的CP,還因為他「惹人憐愛的小受受音」。

  轟天一炮和銅雀台一向不對付。

  轟天一炮不喜歡同志,特別是「娘」的同志。

  轟天一炮理所當然地認為過橋米線這個人純粹只能拖自己後腿,所以一上來就陰陽怪氣的。

  他甩出第一句後,對方沒回答,於是他得意洋洋的勁兒不由自主上來,又甩出第二句:「可別因為跟男人對戲,就放不開,就小媳婦。」

  這句話擺明了在拿性取向挑撥。

  不等粉絲們大怒,一直不說話的過橋米線忽然淡淡開口回敬:「放心,你的聲音距離我對我男人的標準要求還遠。」

  「噗……」

  作為符合標準的男人之一,齊誩一不小心笑了出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轟天一炮萬萬沒想到會被這個人反將一軍,腦門上的青筋可能要跟他的嗓門一樣粗了:「你這小子……好!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男人!」

  過橋米線聽到這裡,似乎輕輕笑了一下。

  「可惜比賽不開視頻,不然我可以看看。」

  一部分人沒聽懂,另一部分人聽懂了。

  齊誩是屬於反應了兩秒鍾後才聽懂的那種,一旦明白了過橋米線的話中話,便忍不住一邊捶桌一邊哈哈大笑——而且還不能告訴沈雁自己在笑什麼,實在痛苦啊痛苦。

  聽眾1:o(*≧▽≦)ツ噗哈哈哈!看看什麼叫「男人」……轟天一炮選手犧牲好大!

  聽眾2:o(*≧▽≦)ツ討厭啦,小米線居然說出這麼令人臉紅心跳的話!

  聽眾3:o(*≧▽≦)ツ居然聽懂了,我真是一個純潔的人!!(嚴肅臉)

  聽眾4:男人……噗。其實我相信轟天一炮選手很「男人」,咳咳……

  聽眾5:我那麼思想端正的孩子完全不明白樓上在說什麼!!

  聽眾6:我那麼思想端正的孩子完全不明白樓上在說什麼!!+1╰(*°▽°*)╯

  ……

  ……

  連背景音裡面的袁爭鳴也「噗哧」了一下,想必正等著看熱鬧呢。

  轟天一炮愣了愣,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剛剛的挑釁被過橋米線改成了別的意思,估計是丟臉丟大了,而且還是丟在他最不願意涉及的男男話題上,半晌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只聽見他氣呼呼的粗喘。

  過橋米線這時候十分從容地說:「開始吧。」

  陽春曲大約還在笑,聲音都是微微帶顫的,上翹的尾音特別明顯:「如果轟天一炮選手也同意的話,第20組就正式開始。可以嗎?」

  轟天一炮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權當許可。

  轟天一炮的聲線其實是真男人,氣勢也是真男人,從發音的「力」和「穩」來評價,永遠有多遠仍舊較之遜色。

  作為曾經參加過「蕭山老叟」選拔並且成績不俗的他,偽老爺爺不成問題,偽一個五六十歲的大叔更加不在話下。即使沒有永遠有多遠的反差印象分,他的第一句台詞還是同樣能抓住所有人的耳朵。

  「方、遺、聲。」

  先是三個字,一字一停。

  採取的處理手法和永遠有多遠有所不同,下的力道里面暗暗潛藏的不止是驚和懼,還有恨。所以讓人聽起來會感覺到說話的人在咬牙切齒。

  「你居然……沒有死?」

  「閻不留」的情報網其實不簡單,「方遺聲」當年究竟死沒死,其實還是留下了一些蛛絲馬跡的。只不過當本人活生生重新出現在眼前,這種衝擊力還是太大,一層層挖起他對此人的各種憎恨心理。

  不能為己所用,便殺。

  而殺也殺不了的時候,自然會恨,會不甘心,還會怒極反笑——

  「呵呵……瞞天過海,死而複生。方大人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這句台詞開頭的兩聲冷笑猶如點睛之筆,末尾的一句冷冷喝彩也鏗鏘洪亮,令角色的氣勢洶洶而來,一下子將這種雙雙對峙氣氛推向了至高點。

  ——初賽第一名,名不虛傳。

  齊誩本來想挑挑這位炮叔的毛病,卻發現他在經曆了那麼多場比賽後,在配音技巧和角色揣摩方面下的功夫越來越多了,再加上自身聲音條件好,演技有底子,聽完這幾句後齊誩居然不得不默默點頭。

  聽眾1:╰(*°▽°*)╯噢噢噢噢!!這位轟天一炮同學不錯嘛!!挺男人的!!【咳,這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聽眾2:沒有聽初賽,據說是第一?現在聽起來很燃啊!繼續繼續!期待對手戲!

  聽眾3:本來就是上屆比賽的亞軍,肯定不差。初賽的時候就一直看好他,嗯嗯……不知道這種開局過橋米線能不能接住……(苦苦沉思臉)

  一般聽眾的反應是如此,而米粉們的反應則極其……憂傷。

  聽眾4:┭┮﹏┭┮ 啊……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小米線挺住!

  聽眾5:┭┮﹏┭┮姑娘們一起為小米線加油呀!【話說這位炮炮大叔好凶惡】

  聽眾6:┭┮﹏┭┮其實我聽過小米線的初賽,覺得青年音可以有!只是還是擔心他在氣場上拼不過這位。

  而這時候,耳機裡輕輕響起一聲笑,輕蔑感不知不覺傳開。

  「呵。」

  聽了一個很俗套的笑話的那種笑法。

  笑不是因為內容好笑,而是因為講出這個笑話的人本身即是一個小醜。

  一直以來,過橋米線受邀的角色都自帶聖母光輝,要麼客客氣氣,要麼軟軟糯糯,都是那種好欺負的主,笑起來也是微微一笑。而這聲居高臨下、視對方為小醜的冷笑徹底顛覆了粉絲們心目中的靦腆形象。

  人人都屏住呼吸聽下去。

  「我曾說過 『廟堂之高,江湖之遠』,兩樣東西從不沾邊。」一開口,就讓人覺得是青年,聽起來有意根據初賽年齡感不足的意見壓了壓,已經完全找不到涉世不深的少年的感覺了,「死的是你口中的『方大人』,如今站在這裡的……只有方遺聲。」

  接著,語調突然一凜。

  「當年閻大人要得方大人死,可此時此地,你閻不留,卻要不得我方、遺、聲、死——」

  「方遺聲」三個字的斷法參照了轟天一炮,一字字斷開,越到後面聲音越淩厲,尤其是那個「死」字。

  震不震德住轟天一炮不知道,這場面是穩穩地震住了,叫人精神一振。

  「噢……」齊誩按捺不住開始心癢癢了,真想當場也來上一段。每次聽到別的選手對戲對到精彩處,總有一種自己也跑進去搭台詞的衝動。

  能有這種效果,證明現在這一組的表現張力十足。

  齊誩自己也是第一次聽過橋米線這種類型的戲,不但耳目一新,而且驚喜——這個人聲線那麼溫潤,配起針鋒相對的場面居然還很有味。

  這種味道和他之前演繹出來的味道不同。

  如果說他是一道出鞘的刀刃,削鐵如泥,刀刀幹淨犀利,那麼過橋米線便好比一座冰山,冷冷清清卻不單薄。有硬氣,有基底,再凶悍的對手都不能叫他挪動半步。正是這樣傲慢自負的「方遺聲」,最適合應付轟天一炮咄咄逼人的「閻不留」,換了永遠有多遠那種風格的「閻不留」效果反而沒那麼好。

  果然如蒲玉枝所言,決賽以「合」為貴——

  聽眾1:嗷嗷嗷嗷嗷嗷小米線好燃!!

  聽眾2:哇……沒想到過橋米線會有那麼氣勢的時候,不得了不得了!要萌上了!

  聽眾3:一直都萌呆呆軟軟的小米線,不過這個也萌!【沒錯,我就是小米線的腦殘粉,小米線什麼畫風我都愛( ̄︶ ̄)】

  聽眾4:°.°(((p(≧口≦)q)))°.°排樓上每一個字!

  聽眾5:°.°(((p(≧口≦)q)))°.°排樓上每一個字!+1

  聽眾6:……好吧,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在想:比賽結束後要不要找米線大人接一個這種類型的角色呢?【弱受什麼的聽膩了←沒禮貌】_(:з」∠)_

  ……

  ……

  被突然這麼狠狠還擊回來,轟天一炮似乎稍稍怔了一下,好在這個時候怔住也符合角色的心理變化,所以蓋過去了。

  不過對話對到這份上,想和永遠有多遠一樣陰惻惻冷笑有些不合適,於是他只保留了被人逼迫時的怒上加怒。一絲笑意都沒有,聲音裡的殺氣濃得可怕:「看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過橋米線打斷他的話的處理方法,倒是和齊誩相似:「不——今日,只有你亡。」

  轟天一炮到這裡總算完全投入劇情了,忘了對方是過橋米線這回事,一聲大喝:「笑話!」

  這一節的對話一句緊接一句,連貫性非常強,如果兩位選手都很在狀態聽起來會特別起勁。卻不料袁爭鳴在這節骨眼上冷不丁地喊出來:「CUT——」

  咦……

  齊誩此時的內心感受莫過於一個人躍躍欲飛時一不小心「砰」地一下絆倒在地,蔫了。

  袁、老、師、你、玩、我、們、呢?

  考慮到決賽時間不如初賽充裕,只有一分鍾,為了公平起見,袁爭鳴在決賽裡面CUT的標準下調了許多,不聽到後面一般都不會早早喊CUT。這次已經算是他CUT得很後面的一次了,都快結束了。

  「袁老師?」轟天一炮八成也感到了被腰斬的痛苦,蔫蔫地發問。

  「那什麼,」袁爭鳴懶洋洋地笑道,「你們兩個現在的局面太尖銳了,有點脫離原著裡面『暗潮洶湧』的感覺了。『方遺聲』,你可不是那麼張揚的一個人。」

  過橋米線輕輕「嗯」了一聲,似乎早就知道問題所在。

  轟天一炮卻不禁跳腳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小子會拖後腿——都怪你!」

  沒等過橋米線說話,袁爭鳴先笑嘻嘻擋了一句回去:「哎呀哎呀,『閻不留』你也有一份功勞。你後期被他刺激了之後,也不知不覺跟他互相抬高聲,越抬越高結果回不去了。」

  米粉們和炮粉們哪管三七二十一,紛紛鬧起來。

  聽眾1:/(ㄒoㄒ)/~~不懂猩猩老師在說什麼啦!幹嘛欺負我們小米線!

  聽眾2:/(ㄒoㄒ)/~~不懂+10086!剛剛我聽著挺好呀,為什麼要CUT!(滿地打滾)

  聽眾3:(╯-_-)╯╧╧ 炮炮為什麼每次都栽在評委上!你們這些評委到底懂不懂配音審美!炮炮明顯是被帶偏的,好無辜!

  「對不起。」過橋米線忽然開口,出乎所有人包括齊誩的意料,「是我的錯。是因為我想暗暗爭一口氣,所以表演的過程中一心要把氣勢提上去,沒注意把握好尺度,提著提著就提過頭了,只想要壓住他。」

  爭一口氣,自然是指自己在對方口中「放不開」以及「小媳婦」這些評語。

  想不到他還挺好勝——齊誩心道。

  「哈哈,如果不考慮貼不貼角色,你們這組還是很帶感的。」袁爭鳴狐狸般笑起來,還不忘誇誇轟天一炮,「你的對手不給力的話你也提不上去呀。」

  轟天一炮一肚子牢騷,只得恨恨地憋回去。

  聽眾也惟有忿忿地咬小手絹怨念一下。

  齊誩聽前面已經大致猜到了,聽完袁爭鳴的解釋倒也合情合理,無法反駁,只能一邊惋惜一邊給他們投票以表讚賞。雖然CUT是CUT了,但是不影響他們的總分遠遠高出平均值。

  【組合分】:4.0,3.5,平均分3.75

  【用時】53秒= 0.53分

  【投票】88.5%投票率 = 0.885分

  -----------------------------------------------------

  組合總分:3.75+0.53+0.885= 5.165分

  「過橋米線」個人:

  【聲線】:4.0,3.5,平均分3.75

  【發音】:4.0,4.0,平均分4.0

  【基礎分】:4.0,3.5,平均分3.75

  【感染力】:4.0,4.0,平均分4.0

  -----------------------------------------------------

  總平均分:3.75+4.0+3.75+4.0= 15.5分

  投票附加分:85.1%投票率 = 0.851分

  總分:15.5+0.851+5.165 = 21.516分

  「轟天一炮」個人:

  【聲線】:4.5,4.0,平均分4.25

  【發音】:4.0,4.0,平均分4.0

  【基礎分】:4.0,4.0,平均分4.0

  【感染力】:4.0,3.5,平均分3.75

  -----------------------------------------------------

  總平均分:4.25+4.0+4.0+3.75= 16.0分

  投票附加分:79.2%投票率 = 0.792分

  總分:16.0+0.792+5.165 = 21.957分

  同樣是小於0.5的差距,不過過橋米線應該會覺得遺憾吧……至少米粉們肯定覺得遺憾,沒在個人分上壓住轟天一炮。

  但是,經過了這次較量,轟天一炮估計再也不敢說他是「娘的小受受」了。

  也好,也好。

  「希望米線本人不介懷……」齊誩正在喃喃自語,忽然間聽到耳機裡面過橋米線回了他一句。

  「我不介懷。」

  齊誩聽見後下意識問了一句「是嗎」,卻赫然反應過來哪裡不對。

  奇怪,明明評完分之前選手們已經下麥了,怎麼現在還能在頻道房間內聽到過橋米線講話?更奇怪的是,對方怎麼也能聽到自己講話?

  「那是因為下一場也有我,」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過橋米線輕輕答了一句。略頓,又添上兩個字,「……和你。」

  齊誩這時才猛地想起剛剛過去的一組是20,而自己的號碼裡面有個21。

  米線是連續20和21兩場?

  「哈,」聽比賽聽出神了,直到現在才徹底明白過來。齊誩不由得失笑,「原來我們被分到了同一組——你記不記得我們初賽的時候還在說,沒有一起合作過。當然,開場白那個不算數。」

  「當然記得。」過橋米線淡淡一笑,「現在是好機會。」

  在場圍觀的期限黨不能更沸騰。

  何況這一組還是非常非常經典的期限組合,「方遺聲」對「蘆葦」。

  一個是【不問歸期】的公子音,一個是【過橋米線】的少年音,聲線方面沒什麼驚喜,但是組合起來到底會不會有意外的驚喜呢?光是這點就足夠網配論壇裡的相關討論帖翻頁了。

  聽眾1:o(*////▽////*)o 咿呀呀呀!是「期限」組合耶!(激動得拚命用指甲撓桌面)

  聽眾2:o(*////▽////*)o 哎呀媽呀,想不到可以在這裡看見期限CP!!【胡說,人家明明是純潔的主僕關係】

  聽眾3:(*艸`*)咳咳……人家最萌主僕了怎麼辦……

  聽眾4:(*艸`*)咳咳,人家也好萌主僕。期限CP不要大意地來一發吧!!【誤】

  聽眾5:YO!!!!←除了這個字以外不知道如何表達我粉紅泡泡直冒的少女心!

  聽眾6:YO!!!!←同樣的少女心【另外樓上的,你不是已經說出來了麼,字數還不少呢,噗……】

  ……

  ……

  過橋米線剛剛從那麼激烈的一場下來,「方遺聲」的魂兒還沒走,立刻就要求他「蘆葦」附身,實在有點為難他。

  齊誩於是故意調笑道:「你可要把氣場收一收,不然我壓不住。」

  過橋米線大方地回答:「前面也說過了,我在我喜歡的聲音面前可以『小媳婦』。」

  既回應了齊誩的問題,也再次讓轟天一炮跺跺腳,捶捶胸,想像一下這幅畫面一定很歡樂。

  在場圍觀的期限黨不能更蕩漾。

  袁爭鳴幽幽地在背景音裡飄過來一聲:「我說……你們這樣不怕自己的男朋友吃醋嗎?」

  「他不會。」

  「他不敢。」

  同時出口,又同時笑了起來。在場的期限黨已經不知道用什麼詞形容心情了。

  袁爭鳴嘟嘟囔囔的那句「現在的年輕人」被陽春曲及時咳嗽幾下蓋了過去:「那麼,請兩位選手準備好開始。」

  ☆、【第一百一十九章】

  開始之後齊誩才知道,過橋米線說可以「小媳婦」,原來並不是在說笑——

  「公子……」

  耳邊傳來一個少年怯生生的清澈聲音,彷彿一捏就能捏出水珠,而且還是渾圓透亮的那種。只聽這個人試探性地呼喚自己一聲,接著緩緩囁嚅道:「公子,您身體可還好?還疼不疼,要不要蘆葦服侍您?」

  似乎說著說著便貼過去了,一副輕輕挨著他家公子問寒問暖、低眉順眼小媳婦狀。

  尤其是「服侍您」三個字,分明人人都知道是字面上的意思,卻怎麼聽怎麼讓人遐想不已……

  聽眾1:Σ(っ °Д °)っ臥槽??

  聽眾2:Σ(っ °Д °)っ臥槽??一秒轉變畫風啊,我去!!

  聽眾3:噗哈哈哈,上面兩位一定是頭一回聽小米線的本音吧?其實這才是小米線的真實形象!╮( ̄▽ ̄\")╭

  聽眾4:等等……我覺得米線的本音不是這個,是青年音呀~你們聽聽他開場白時普通說話的聲音就知道了。只不過他接的劇裡面全是這種軟軟萌萌易推倒的小白兔受,於是大家……就誤以為是了。【噗】

  聽眾5:我、我激動地衝上來說一句——其實我更喜歡這樣的小米線!!【沒錯我是受控我自豪】

  聽眾6:哈哈哈哈,這樣真的很小媳婦,好萌好萌!服侍什麼的……歸期大大速速疼愛起來!要不然放著我來!(痴漢臉)

  ……

  ……

  好在齊誩平時聽過過橋米線的劇,略知一二,才不至於在麥克風前笑場。儘管唇角還是不由自主輕輕挑了一下。

  笑的時候,正好由「齊誩」的微笑漸漸過渡為「方遺聲」的苦笑。

  不知道別人都怎麼配音的,對他而言,配音時的面部表情很重要。往往人物需要體現什麼情緒,他作為CV就必須從聲音和臉兩方面一起去塑造這樣的情緒——喜也好,怒也好,悲也好,如果一個人面無表情,那麼他的聲音聽上去肯定也「假」。

  齊誩眼瞼微微向下一低,語調隨著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氣生出了一絲壓抑。

  但,又必須讓人聽出他在「笑」。

  於是他把他的笑揉進了嘆息裡面,是嘆也是笑,叫人分不出彼此才是他的目的。

  「餘毒發作已經過去了,現在不疼,只是累。」

  說話的時候還是和以前一樣從容,聽風館館主的氣派沒有少一分一毫,只是面對這個陪伴自己多年的小書僮,說起話來總有一種長輩般的親切。甚至,讓聽眾可以想像出角色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頭的動作。

  「別怕……蘆葦,別怕,公子死不了。」他緩緩開口,輕聲寬解面前的人。

  「公子,」這時,過橋米線忽然哽咽一聲,這次的呼喚比上次更加淒涼了,還輕輕吸了兩下鼻子,很有強忍悲傷的感覺,「蘆葦的命是公子撿回來的,若有一日公子去了,蘆葦哪兒也不去,為公子守一輩子的墳。」

  「呵呵。」

  齊誩笑了笑,邊笑邊沉沉咳嗽幾下,彷彿其實每笑一下都很艱難,都是從肺裡咳出來的,確確實實出自於一個病榻上的人。

  「傻孩子,人死不過化作一堆枯骨,你天天守著這些白骨做什麼?天下何其之大……男兒志向不止如此,倘若有一日我真的去了,你便遠遠離開這裡,去你想去的地方,過你想過的生活吧。」

  對生死坦然。

  對離別悵然。

  這才是有血有肉的的人物——

  對話發生的時間應該在後階段的隱居山林期。

  「方遺聲」一生經曆詭譎無數,自己也是一個狠角色,可對於「蘆葦」這麼一個在田野鄉間懵懵懂懂長大的單純孩子,他會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一個主人,一個兄長,不必處處提防和算計。

  這比起齊誩上一場刀刃般的「方遺聲」又是一番模樣。

  字字皆是肺腑之言,語調溫情而真摯。

  而且他的聲音在過橋米線稍稍帶點哭腔的少年音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攻,格外低沉,格外寵溺。兩人一言一語還都是些情深意切的台詞……實在,曖昧。

  雖說實際上只有「主僕之情」,可已經阻止不了在場聽眾們的腦補朝另外一個方向一去不複返了。

  聽眾1:┭┮﹏┭┮主!僕!美!這兩個風格的聲線果然很搭!咿呀呀呀好美!求以後正式CP一次!

  聽眾2:┭┮﹏┭┮排樓上每一個字!!以前只聽過銅雀台【現在不聽了,哼】對小米線的寵溺,沒想到不問歸期這樣配也好萌啊啊啊啊……那種語氣不會太過,但是又讓人感覺到他很疼小米線,嚶嚶嚶嚶……求更多期限!!

  聽眾3:(*艸`*)求更多期限!!+10086【其實,我現在滿腦子考慮的都到底年下好還是年上好←喂】

  聽眾4:(*艸`*)現在年上,將來年下!【喂喂喂】

  聽眾5:(*艸`*)為樓上同學的機智點一百個贊!【喂喂喂喂喂】

  聽眾6:……咳咳,原著黨的某隻默默路過,表示雖然不知道上面的人在說什麼【真的不知道嗎】,但是從原著的角度來講,小蘆葦真的很軟很聽話,完全還原了書裡面那個為主人傷心落淚的少年,而方館主的語氣寵溺值簡直突破天際了有沒有!!我也想求方館主疼愛一下啊!!【你滾】

  ……

  ……

  在這種一片好評的大環境下,突然出現些不一樣的東西的話,就會很顯眼。

  ——「真噁心」。

  這句不一樣的評語,還真是很不一樣。居然還特地使用了相當刺目的紅色大號字體,在公屏上連連刷了四五行。

  齊誩不過是一眼掃過去的,但是他還是看得很清楚。

  現在還在對戲,不能分心——他心道,沉住氣繼續紮紮實實往下配。

  而這位ID名為「圍觀狗男男」的聽眾非常有恆心,還在不屈不撓地刷屏,刷到齊誩和過橋米線不可能看不到為止,屏幕上一片血紅,滿滿的都是這三個字,似乎就是要鬧得他們配不下去。

  聽眾1:= = ……上面那個人是誰啊??有點素質行嗎??【ID也起得好low】

  聽眾2:= = ……難道是剛剛那個轟天一炮的粉絲?

  聽眾3:喂喂喂,別地圖炮啊,我們這些炮炮的粉絲才沒有那麼無聊~(攤手)

  聽眾4:(冷笑)他們本來就是按照原劇情原台詞配的,只是我們這些聽眾在底下YY而已,與他們無關,你要罵別罵選手啊?

  聽眾5:╮(╯__╰)╭我覺得這個人完全是在故意找茬,能求管理員禁言嗎?

  聽眾6:╮(╯__╰)╭同求管理員禁言!!已經有影響選手比賽的可能性了,官方不會不管的吧。

  官方當然不會不管。

  大概過了十秒不到,公屏上這個ID的發言就被中止了,看來場務應該在後台處理了這個YY賬號。

  然而無可否認,剛剛那滿屏幕的紅字還是在一定程度上破壞了現場氣氛,起初積極討論「期限」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許多。一方面是被潑了冷水,另一方面也是不想給自己喜歡的選手招來更多沒口德的黑黑。

  幸虧齊誩和過橋米線兩個人對黑黑的態度差不多,都不怎麼放在心上,對戲可以順利進行到最後。

  正當所有人都打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公屏上突然又跳出一排醒目的字。

  字號和剛剛那個「圍觀狗男男」一樣,顏色也一樣。

  ID簡單明了,叫「順手做好事」。

  順手做好事:「圍觀狗男男」——「私密小屋」頻道所有者,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頻道信息,估計是小號。IP地址XXX.XX.XX.XXX。以上,不用謝。(づ ̄ 3 ̄)づ

  聽眾1:=口=

  聽眾2:=口= 臥槽!!技術帝??

  聽眾3:=口= 什麼情況,是因為查看了公會信息才知道這個人創建過什麼頻道嗎?【話說「私密小屋」這種頻道名讓人聯想了某種頻道,咳咳】可是IP又是怎麼查到的?【翻聊天記錄看了一下,頻道信息果然正確,那IP是不是也……】

  不一會兒又有人連連驚呼起來。

  聽眾4:Σ( °△ °|||)︴這個「順手做好事」同學原來是黑色馬甲!!

  聽眾5:Σ( °△ °|||)︴黑色馬甲?救命……那不是YY公司的官方工作人員麼,居然有一個如此高端的人在這裡聽比賽?

  聽眾6:哦哦哦,聽說YY工作人員可以查IP,那麼上面的IP地址也是真的了??【既然是工作人員,肯定要對自己說出的話負責吧,所以信息的真實性應該挺高】不行了,不行了,第一次見到黑色馬甲耶……好帥好強大!!(星星眼)

  ……

  ……

  好在這位「順手做好事」同學是在兩個選手完成全部台詞後才發言的,不然聽眾們的注意力很可能都會被拉走。

  「你們別忘記投票就行。」袁爭鳴不得不友情提醒。他憂傷地發現自己今晚的存在感略低……

  聽眾投票期間,齊誩連忙發送了一條私聊信息過去。

  【你】對【過橋米線】說:米線,你認不認識那個「順手做好事」?會不會是你的粉絲之一?

  【過橋米線】對【你】說:ID沒有印象,不清楚是不是我的粉絲,但我本人並不認識什麼YY公司的工作人員,也沒聽說過粉絲裡面有這樣的人。如果是粉絲,大概是從來不說話的那種吧。

  【你】對【過橋米線】說:我也沒有見過這個ID的印象。撓牆,我真的好好奇啊!

  【過橋米線】對【你】說:搜索了一下那個IP,地點是在C市。

  ……C市。

  齊誩腦中閃過一線模糊的光,蹙眉想了想後終於記起C市有誰。他和過橋米線幾乎是同時報出這個人的名字:「銅雀台——」

  可是,齊誩卻輕輕搖頭否認了這個猜測。

  銅雀台這個人雖然無恥,卻很聰明狡猾,這種幾乎有些幼稚的、在公屏上刷屏洩憤的行為有些不符合他一向圓滑的作風。而且今天他自己也是選手之一,大約沒那麼多閒功夫特地開個小號來罵他們。

  其實比起這種黑黑,齊誩更想知道那位「順手做好事」同學是什麼來頭。

  正這麼聊著,計分結果也出來了。

  【組合分】:4.0,4.0,平均分4.0

  【用時】60秒= 0.60分

  【投票】89.1%投票率 = 0.891分

  -----------------------------------------------------

  組合總分:4.0+0.60+0.891= 5.491分

  「不問歸期」個人:

  【聲線】:4.0,4.0,平均分4.0

  【發音】:4.0,4.0,平均分4.0

  【基礎分】:4.0,4.0,平均分4.0

  【感染力】:4.5,4.0,平均分4.25

  -----------------------------------------------------

  總平均分:4.0+4.0+4.0+4.25= 16.25分

  投票附加分:80.9%投票率 = 0.809分

  總分:16.25+0.809+5.491 = 22.550分

  「過橋米線」個人:

  【聲線】:4.5,4.0,平均分4.25

  【發音】:4.0,4.0,平均分4.0

  【基礎分】:4.0,4.0,平均分4.0

  【感染力】:4.5,4.0,平均分4.25

  -----------------------------------------------------

  總平均分:4.25+4.0+4.0+4.25= 16.5分

  投票附加分:83.8%投票率 = 0.838分

  總分:16.5+0.838+5.491 = 22.829分

  「還不錯,組合分很高呢。」齊誩笑道。

  這個組合分在目前為止的組合分排行裡數一數二,光是這點就足夠期限黨喜洋洋一陣子了。

  個人分的話,過橋米線在對應角色聲線和粉絲數目上佔優勢,除去這兩點不考慮,其實兩人基本水平相當。

  關上和過橋米線的聊天窗口,他看了看比賽的進度。

  自己下一組是52,現在還早,可以暫時歇一歇。

  倒是沈雁過幾分鍾便要開始他的第一組了,自己剛剛忙著比賽和處理這樣那樣的後續問題,都沒什麼機會和他好好說話……齊誩忽然間有些內疚,趕緊巴巴地回到QQ那邊,敲了敲那個人。

  不問歸期:對不起,你還在麼?T_T

  雁北向:嗯。

  不問歸期:因為有事情一直抽不開身,開始是替「永遠有多遠」去要錄音,後來是去問剛剛刷屏罵人的那件事,那個你應該也看見了。

  雁北向:嗯。

  是錯覺嗎……總覺得沈雁有些安靜。

  雖然他平時就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不過在自己面前應該不會這麼悶悶的。齊誩意識到沈雁字裡行間似乎有種不一樣的感覺,字都顧不上打,直接匆匆將語音連上:「怎麼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沈雁的聲音聽上去並沒有什麼不同,還是那樣溫和:「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齊誩聽他這麼說略略放下心來,輕笑道:「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你心裡在想一些東西,剛剛聊天打字的時候……感覺上和平時不同。」

  這句話說出口,沈雁先是一聲不吭,最後才輕輕嘆出一口氣,啞著聲音道:「……原來有那麼明顯?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這樣。」

  原來不是錯覺?齊誩不由擔心地問:「到底怎麼了?」

  對面的男人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終於慢慢開口坦白:「其實我……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吃醋的。」

  ☆、【第一百二十章】

  說罷,沈雁又輕輕嘆出第二口氣。

  「其實我知道你們沒什麼,是我自己……作為男朋友還不夠大方。」

  齊誩一直呆呆地聽到這裡,倏地回過了神,終於明白沈雁在糾結什麼。臉上忽然間狠狠一燙,心臟抑制不住怦怦狂跳起來。

  ——原來,這個人真的會吃醋。

  明明不該笑,卻因為喉嚨裡湧上來一股濃濃的甘甜而忘了壓住自己的一對唇角,任它們輕輕上翹。

  不僅唇角彎著,眼角也跟著一起彎:「你吃醋?」

  沈雁大約是感到些許不自在,那聲低低的「嗯」幾乎聽不見,之後還更小聲地一再補充說明「只是一點點」。齊誩可以想像得到這個男人此時在電腦前別開視線的動作——簡直……可愛極了。

  如果現在在前面放一面鏡子,齊誩一定會被自己一邊目光灼灼盯住屏幕一邊憨憨傻笑的模樣窘到。

  可是他非常開心,並且完全不介意承認這種想法:「其實你這麼『不大方』的表現,讓我很開心。」

  沈雁似乎怔了怔,沒答上話。

  齊誩笑容不改,聲音裡也有笑意:「遇到你讓我覺得非常幸運,而為你所有則讓我覺得……非常幸福。沈雁,我心裡面住著的只有你一個,所以你盡可以大聲宣佈那塊地方是你的,別人不能進也進不去。」

  沈雁依然久久不說話。

  齊誩正要繼續,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打開一看,正在和自己語言的人居然默默地發過來一條短信。短信內容就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啾】。

  原來他白天的時候看懂了啊——

  齊誩這回笑出了聲音,輕輕低頭湊近手機屏幕,真的在上面「啾」了一下,讓聲音借由麥克風傳遞過去。不需要再多說什麼,彼此會意,心窩裡慢慢攢起來的糖分足夠自己用到回家了。

  「其實啊,我也吃大雁和小歸期的醋,因為它們可以讓你抱。」而我卻還要等足足兩天。齊誩這時候故意裝出一副酸溜溜的口氣,說得似模似樣。

  「呵呵。」沈雁總算被他逗笑了,不作評論,只是笑。

  「你待會兒也要好好加油,期待聽到你決賽的第一場。」齊誩陪他笑了一會兒,這才回到正經事上。

  「嗯。」字還是同一個字,聽起來卻不見了剛剛那份苦悶,倒有些十二月裡暖洋洋的日光的味道,溫情而質樸。

  沈雁的第一組編號是29,和21相差不了多少,兩人聊著聊著時間馬上就到了。

  「啊,第28組結束了,這邊先不說了,你趕緊下去準備準備吧。」齊誩怕錯過時間,時不時會掃一眼頻道窗口,一見到沈雁前面的那組已經進入打分階段,趕緊匆匆給他提了個醒。

  「好。」沈雁微微一笑。其實也沒有必要特別準備些什麼,主要是心態。

  心定,則萬事定。

  這時,主持人陽春曲已經在吩咐場務將下一組選手移上麥克風。

  齊誩只聽沈雁動手弄了弄設備,接著向自己簡短地道別:「我先過去了,等會兒再——……」

  聲音忽然間消失了。

  如同一盒剛剛還在正常播放的磁帶冷不丁地絞在一起,聲音中止的方式非常突兀。

  齊誩微微一怔,不明白沈雁為什麼說到一半就停住了,明明人還在,並沒有掉線。

  莫非自己的耳機壞了?

  或者……沈雁的麥克風壞了?

  至少前者不成立——因為此時此刻自己清楚地聽到耳機裡面傳出來一陣「哢嚓哢嚓」的、漫不經心一片片咬碎東西的聲音。一驚之下,齊誩猛地抬起頭,目光頓時被牢牢拴在了兩位選手的ID上。

  第29組是「蕭山老叟」對「秦拓」。

  而選手列表上清清楚楚地掛著本組選定的兩個ID:【貓咪の爸爸】vs.【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

  後者也不成立。

  因為沈雁在這時候輕輕發出了一聲,也只有這麼一聲,聲音很幹澀:「——啊……」

  這種發音方式讓人一下子聯想到紀錄片裡失語症的發作前兆。

  齊誩忽然微微打了一個冷顫。

  不過對方似乎完全沒有發現「貓咪の爸爸」是誰,還在沒心沒肺地吃他的薯片,甚至輕輕嗤笑了一句和自己同組的這個非主流風格ID:「嘿,『貓咪の爸爸』?什麼跟什麼,這種名字是起給小姑娘看的嗎?」

  ——看來這個人並沒有聽過他自己沒有參與過的比賽,所以沒有什麼特別反應。

  齊誩心道。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齊誩只在沈雁面前提起過一次「老二」。

  還不是直接提的,而是以聽自己比賽為藉口,拉沈雁坐在一起聽當時的錄音公放,進而悄悄觀察他的表情。

  在聽到「老二」出場時,沈雁臉色微微一變,神態凝重地聽了下去,連帶評委的點評部分也全部聽完。

  齊誩記得,當「老二」說起過去的事情,並且說出「如今走的走,忙的忙,懶的懶,我現在也只有和所有人一樣自己看著本子唱獨角戲」那句話的時候……沈雁低下了頭,默默蹙起的雙眉下是一種負罪式的、被隱隱刺痛的眼神。

  當然,外人不可能知道這些。

  見到這兩個當下正被人嘖嘖稱道的ID同時出現,聽眾們的心情惟有「狂喜」二字可以形容。

  聽眾1:天啦!!天啦!!我最欣賞的兩個選手居然同一組啦!!【灑淚奔走相告】

  聽眾2:┭┮﹏┭┮ 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麼!貓爸爸和老二!【捂心口】

  聽眾3:┭┮﹏┭┮ 啊啊啊啊我簡直死而無憾!【捂心口+1】

  ……

  ……

  齊誩不作聲,內心忐忑地看著電腦時間一秒一秒向前推進。兩個人之間總要有一個人先發起對話的。

  終於,他聽見沈雁深深吸一口氣。沒有人能聽出這個人在這短短幾秒裡究竟花了多大力氣才把自己的聲音找回來,儘管還有些沙啞:「老二,好久不見。」

  「啪。」

  在戛然而止之前,最後那一片薯片特別響,顯然是人在吃驚狀態下不自覺重重咬下去的。

  良久,對方仍舊沒有從這種狀態中走出來,半晌過去才一邊否認,一邊又不得不承認地叫出兩個字:「……老六?」

  沈雁沒有隱瞞的意思,老實回答:「是。」

  又是良久,「老二」忽然輕輕冷笑一聲。

  接下來只聽他在連線那頭「啪嚓」一下將手裡的東西惡狠狠摔到桌面上,語出驚人:「無聊……這種比賽還真無聊,居然要我和這種人一起對戲?呵呵,算了,不奉陪了——我棄權,你們愛怎麼玩怎麼玩兒吧。」

  說完,大有拔出耳機和麥克風走人的意思。

  主持人大駭。

  聽眾們大駭。

  場面頃刻間一片混亂。

  儘管已經有心理準備,「老二」的反應還是大大超出了齊誩的預料,叫他渾身一冷,彷彿大冬天裡被涼水由頭澆到腳,心裡堵得不得了。

  這時,沈雁突然開口沉沉喊出一聲:「對不起——」

  齊誩屏住呼吸,眼睛眨都不敢眨了。

  他總覺得那麼輕輕一眨,那個「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的ID就會立即從列表上消失,甚至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然而當他實在忍不住眨了一下,兩下,三下,那個ID……居然還掛在麥上。

  齊誩見狀緩緩長出了一口氣。

  但,要完全放心是不可能的,惟有直勾勾盯住這兩個人ID後面的灰色指示燈。

  到底還是沈雁的指示燈先變成綠色:「對不起。」

  中間以長長的沉默隔開。

  然後,第三次重複:「對不起……」

  齊誩在這時候聽到他稍稍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動作——這是沈雁的習慣性動作,在他處於緊張或者不安狀態下的時候便會本能地這麼做。而且,他現在的聲音也比平時低沉壓抑許多,相當接近過去苦苦掙紮於回憶中的他。

  齊誩於心不忍,可作為道歉對象的那個人並不領情,甚至還輕蔑地笑笑:「事到如今才說對不起,有用嗎?你這個不辭而別的叛徒——」

  聽眾1:QAQ !!好過分!!

  聽眾2:QAQ !!雖然初賽的時候這位老二選手的毒舌很萌,但是,但是……對象是貓爸爸的話好過分!!

  聽眾3:QAQ 這是什麼神展開?原來他們認識?【不過叫人「叛徒」真的好過分!】

  聽眾4:〒▽〒不要啊……兩位選手我都非常喜歡,本來看到組合出來的一瞬間還欣喜若狂的……結果……

  聽眾5:〒▽〒樓上的!你完全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啊!(抱住哭)

  聽眾6:和上面所有人一起抱團哭!!剛剛似乎聽到老二同學喊貓爸爸「老六」??那麼就是以前的小夥伴嗎!!而且很久沒聯繫過的樣子,能不能不要一上來就是這種令人窒息的氣氛啊啊啊啊……_(:з」∠)_

  ……

  ……

  沈雁的指示燈再度回歸灰暗,亮都不亮一下。

  「哼,」興許覺得自己的話對方沒辦法反駁,「老二」倒是來勁兒了,極盡刻薄地笑了笑,「我說錯了嗎?當初不聲不響走掉的人是你吧,明明說好幾個人一起配音結果最先放棄的人是你吧,你不是叛徒是什麼?」

  啊——

  齊誩突然回想起「老二」在「秦拓」那場說過的一句話:「動不動就退出的人也很讓人窩火」。難道……這正是他們這幾個人不歡而散的原因?

  「老二」的指示燈咄咄逼人地一直閃,對比沈雁那個始終灰濛蒙的指示燈反差更大。

  齊誩聽得心臟狠狠一揪,迅速在QQ窗口裡面給沈雁發過去一句話:【你不是那樣的人,絕對不是,把你想說的全部說出來吧,他會聽的】。

  「老二」這個人在初賽時說出來的那番話……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能說出來的。他的心地也不壞,其中必定有什麼誤會。

  消息發出去之後,沈雁遲遲沒有回複。

  齊誩正焦急地考慮要不要直接打電話回家給他,卻在這一刻聽到他低沉壓抑的聲音緩緩響起。

  「那時候,我爺爺過世了。」

  齊誩一怔。

  這件事情……連他也是第一次聽說。因為自己知道沈雁的家庭背景,再這麼前後一聯繫,胸口不由自主悶悶作痛,心疼這個人。

  「老二」似乎也始料未及。他的指示燈在這句話的話音在耳機裡散開之後就忽然不閃了,回到灰色。

  公屏上一時間也一片寂然,就彷彿在為那位老人默哀一樣。氣息的流動變得沉甸甸的,像加入了許多滯澀的泥漿,在灰色調中慢慢攪拌。沈雁的聲音亦沉澱其中,機械似地緩緩陳述那段過去。

  「我自小跟爺爺兩個人一起生活。他突然離開後,我……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舊症複發,所以,沒辦法繼續配音。」

  越到後面,句子越破碎,有些斷斷續續接不下去了。

  齊誩忽然很想上前用力抱抱他——可惜人不在那裡。

  聽眾1:QAQ

  聽眾2:QAQ ……貓爸爸……

  聽眾3:QAQ ……想起來了,他好像「蕭山老叟」初賽的時候就說過,紀念爺爺什麼的……【嚶嚶嚶快哭了】

  ……

  ……

  沈雁的指示燈再一次進入全灰狀態,並且時間還不短。對面那個人有些坐不住了,或許因為心中有愧,聲音硬邦邦的。

  「舊症複發……是什麼意思?」

  沈雁沒有馬上回答,好半天才低聲說:「我以前一直沒告訴過你們,我從小時候起就有一種叫『選擇性緘默症』的言語障礙,雖然成年後自己慢慢調整好了,但如果突然間受到太強烈的外界刺激,還是會……」

  到此,又停住了。彷彿要他組織語言真的很困難一樣,片刻後,才聲音微微帶顫地長出了一口氣。

  「當時別說配音,我,連說話都辦不到。」

  不想說任何話。

  不想見任何人。

  所以,什麼都沒留下便默默消失了——

  「……那你只要告訴我們原因就好了啊?」「老二」到底嘴硬,自己內疚偏偏不肯認,還要用責備的方法反問。

  「……我說不出來,對不起。」

  「有啥說不出的啊,」「老二」似乎察覺不出沈雁的難言之隱,對於這種遮遮掩掩的作風真是急得要命,「你要是告訴我你退出是因為你爺爺過世了,不是因為你放棄了,我又怎麼會誤會你到現在!還是你有什麼別的東西不能說?」

  沈雁更加不作聲。

  正在這節骨眼上,公屏上赫然跳出一行字,八成是因為實在聽不下去忍無可忍了。

  順手做好事:老二……你這個粗神經的笨蛋快住口好嗎。= =

  巨大的大紅色字體層層刷屏而過,讓人無法忽略,而被教訓的這位當事人自然也忽略不了。

  「老二」後知後覺地愕然叫出來:「啊?你這家夥又是誰啊?」

  再怒問:「還有你說誰是粗神經笨蛋啊?」

  聽眾1:Σ( °△ °|||)︴咦!!又出現了!!黑色馬甲!!

  聽眾2:Σ( °△ °|||)︴黑色馬甲在罵老二同學是「笨蛋」!!【而且還用雙眼皮鄙視了他!!】

  聽眾3:噗……聽得正傷心呢……突然就被上面「粗神經的笨蛋老二」給逗樂了,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捶地)

  經過這麼一活絡,之前險些凍結的現場氣氛一下子鬆動許多,聽眾們緩了緩神,便開始紛紛加入到勸和的隊伍當中。

  聽眾4:o(〃\'▽\'〃)o 啊啊……既然已經把話說清楚了,可以求兩位大大和解嗎~

  聽眾5:o(〃\'▽\'〃)o 對的對的,兩位現在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了吧?不管怎麼樣,這種昔日的情誼可以找回來的話,是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呀!

  聽眾6:o(〃\'▽\'〃)o 和解的話,就來一起繼續配音吧!!老二你看老六【是這麼叫的沒錯吧?】都重新開始配音了,還配得那麼好,超級期待你們能合作一次!!【在我看來兩位的實力都特別足,想想都激動】

  ……

  ……

  「嘿嘿。」袁爭鳴這次倒是很享受充當背景音的感覺。

  雖然線上的兩個人已經遠遠超出了開場白的預定用時,但是幾乎所有人都被他們的對話吸引住了,一聲抗議都沒有,他自然也大大方方地一起聽。聽到這裡的時候,他發出兩聲玩味的笑——決賽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個人技術,而在於「合作」。

  這兩位選手在個人技術上沒話說。

  但,對於他們能不能合作……他抱有相當大的好奇心。

  一方面,「老二」這個人在初賽的表現明顯就是一個「不擅長和別人相處」的典範,所以自認為無法進入需要頻頻與別人配合的商配圈。

  另一方面,「貓咪の爸爸」這個人剛剛所講述的言語障礙史令他倍感驚訝。言語障礙,無非就是交流障礙。

  那麼,他們湊在一起會變成什麼樣呢?真讓人心癢癢想知道結果——

  「如何,你還是要棄權嗎?」袁爭鳴笑嘻嘻地提醒「老二」,還好死不死特地拿他當時的氣話去逗他,嚇得聽眾們在公屏上連連尖叫。

  「老二」一言不發,似乎在默默思忖什麼。

  忽然,只聽他低低地一聲哽咽,又短又急,沉痛感頃刻間撲面而來,一下子在意想不到的時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聽覺:「這一切……全是我的錯。」

  ☆、【第一百二十一章】

  「咦?」

  袁爭鳴這一聲非常小,就是那種不自覺輕輕出口的「咦」,前後停留不到一秒。

  當他意識到那是「秦拓」的第一句台詞時,立刻閉了嘴。

  等後台人員急匆匆地啟動計時器,「老二」已經完成了這句台詞,實際時間少算了五秒左右,在袁爭鳴以時間計分的制度下,他其實有點吃虧,白白丟了0.05分。

  包括齊誩在內的其他聽眾這時候才反應過來。

  所有人的心情也都是用這麼一個「咦」字來歸納總結的。

  聽眾1:Σ(っ °Д °)っ咦咦咦咦咦?

  聽眾2:Σ(っ °Д °)っ 啊咧??等、等一下,這就開始了嗎??【那個是秦拓的台詞吧?】

  聽眾3:老二同學你……別那麼一聲不吭就開始好不好,心臟病會出來的……雖然情緒表達得很到位,可是丟掉的0.05分沒關係嗎?【啊,人家其實是你的粉,在擔心而已】_(:з」∠)_

  ……

  ……

  但,所有人又不約而同地想到一點:這是不是證明……「老二」不棄權了,肯留下來和貓爸爸對戲了?

  只是他本人不好意思開口承認,所以幹脆直接上了,可以這樣理解吧——齊誩揣測到了「老二」的心態,不自覺微微一笑,心頭的擔子總算真正卸了下來。

  然而沈雁接下來的台詞卻又將他的心高高吊了上去。

  與台詞內容無關,是語氣作用——

  靜如死水,明明聽不出波瀾,卻還能在聽的人內心重重撞一下,悲涼之意油然而生的語氣。

  況且聲音還是一位年邁老人的聲音。

  「秦拓……」說話的人不像一個人,更像一座泥塑,出口的一個個字彷彿幹枯後的泥坯那麼硬,「你瞞著我什麼?」

  「老二」在沈雁這句話問出口後,哽咽聲中忽然間錯入一絲匆匆的抽氣聲,止住片刻。只聽他屏住呼吸一兩秒,接著輕輕地吞嚥了一下,回話的話音跟隨氣息的起伏而變得一時實,一時虛,甚至漸漸開始有些抖。

  「徒兒,瞞著師父,跟『武林十二盟』的人有來往……」狠了狠心,將自己與叛黨有牽連之事如實托出。

  「秦拓——」

  話還來不及收尾,便陡然被對方兩個字生生截下。

  「你,瞞著我什麼?」這回老人的聲音終於起了一絲波動。這個角色在氣質上深沉如海,所以這小小的一絲波動雖然聽起來不大,實質上花了極大力氣才顫巍巍地問出這麼一聲,每個字裡面下的力道都比前面那句隱隱加重了一倍,幾乎有些失控、身體都有些發抖起來。

  ——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徒兒在說謊,也知道叛黨什麼的只不過是幌子,隱瞞的另有其事。

  「蕭山老叟」疼愛「秦拓」,極少在這位徒兒面前以掌門人的姿態說話,卻突然現出如此嚴厲的一面,正如沉沉死水被一枚石子擊中,儘管水花比不上大濤大浪磅礴,卻有叫人為之一震的效果。

  差距。

  差距在這裡——齊誩立即感覺到自己在實力上與這兩個人相差多少,這比以前在初賽時單獨對比「老二」還要明顯。

  剛剛他「方遺聲」的兩場都表現不錯;但,仍是欠火候。

  如果說「方遺聲」和「閻不留」的那場戲是「動態對峙」,語言衝突激烈,戲劇性強,容易帶動聽眾情緒的話……那麼現在這場戲,則是非常典型的「靜態對峙」。

  沒有針鋒相對的台詞。

  沒有震撼人心的嘶喊。

  ——暗、潮、洶、湧。

  在這種情況下,只憑選手對聲音的控制來製造可以牢牢抓住聽眾耳朵的張力……簡直難上加難。

  有人說嘶吼戲能體現CV功底,其實不盡然。

  正如兩場同樣兩個小時的電影,動作片往往比文藝片要容易讓觀眾的注意力集中,因為節奏感快,衝突明顯。而文藝片製作上看起來比較簡單,可如果要達到相同的目的,對演員的基本功以及台詞表現技巧的要求會更加嚴格。

  CV們往往很怕碰到這樣的戲。因為一旦發揮得不好,就很容易產生「平」的感覺,感染力大打折扣,自己本來還過得去的演技都免不了被嫌棄,被挑三揀四。

  CV們更怕碰到這樣的對手戲。因為兩個人比一個人更容易發揮失誤,稍有不對勁的地方就會被雙倍放大。

  「蕭山老叟」和「秦拓」的戲正是這麼一場「靜態對峙」。

  而在短短的三四句對話期間,公屏上幾乎沒有任何動靜,直到第一個人懵懵懂懂地冒出一句:「……我,我莫名地心揪起來了。」

  此話一出,下邊的人才紛紛開始附和。

  聽眾1:……我,我也心揪。

  聽眾2:……我也有點心揪……

  聽眾3:_(:з」∠)_ 到底是因為擔心兩個選手不合拍,還是被他們的表演吸引,我已經鬧不清了……

  聽眾4:_(:з」∠)_ 我覺得是氣息的控制問題……聽得很壓抑,總之就是特別心塞(捂心口)。

  聽眾5:他們台詞的銜接好默契啊……那麼句句艱難的片段居然讓我產生了一種「流暢」的感想……本來看兩個人的台詞都應該是斷斷續續型的,但是銜接點抓得太好了,一句一句接下去沒有磕絆,聽上去很自然!!

  聽眾6:這個沒有雙方的高度配合是辦不到的吧……啊啊啊,一想到這是他們重歸於好後第一次合作,而且還那麼棒,就好感動好感動!┭┮﹏┭┮

  ……

  ……

  氣息的收放是「老二」的長項。

  在台詞和台詞之間為了體現人物內心掙紮所留出的空白,他一點也沒有浪費,用不同的氣息變化活生生勾畫出那個跪在師父面前,強忍悲傷之際,被師父一語中的後徬徨不安的「秦拓」。

  他的麥克風質量應該不差,呼吸上的細微調整統統被收進去了,聽起來音質更加逼真。而且角色在悲慟時的那一點點哽咽聲他全程都有注意保持,卻不處處凸顯,使之連貫而又時隱時現,烘托出很強烈的畫面感。

  而沈雁,到目前為止他的台詞聽起來有兩句,實際上只有一句:【你瞞著我什麼】。

  他的爺爺音在貼合角色方面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了,重點在於怎麼把兩句完全相同的台詞,區分出語境和語氣的差別。並且,還要考慮怎麼去配合「老二」——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一句,聽到徒兒失聲哽咽,就知道自己猜到的事情多半是真的,心頭一涼,語氣也跟著沉甸甸的。

  第二句,聽到徒兒不肯說出真相,又悲又急的情緒一時間湧出來,平日裡冷靜自持的心已亂。

  一樣的台詞卻有完全不同的心境,和層次。

  「老二」和他缺了任何一個都不會有現在這麼行雲流水般的效果。

  如果不知道他們才剛剛重逢,又是隨機抽籤產生的組合,一定會以為他們排練過好幾回吧。

  這時,沈雁忽然咳嗽起來,似乎是說話說到至急之處,不得不咳起來一樣。剛剛千鈞一髮的氣氛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許多,有張有弛。

  在他沉沉咳嗽的時候,「老二」的聲音和麥克風的距離忽然拉近了,讓人聽得出角色靠過去的動態,在近處低聲呼喚:「師父……師父——」

  殷殷關切之色,如在眼前。

  聽眾們也不由得微微鬆一口氣,殊不知後面的這段對話才真是直直一刀下來,剜得人心頭流血。

  沈雁的咳嗽聲漸輕漸少,末了,低沉地問出一句:「陀陽派門下二十七口人,是誰殺的?」

  「老二」在此處用喉嚨裡一聲微微的響動去表現角色慾言又止的模樣:「……朝廷官兵……」

  「不是。」這匆匆的一聲打斷落下來聽似狠心,卻實則痛心,絕望般緩緩笑了兩聲,說不出的淒涼,「是你師兄……是你師兄對不對?聽風館館主,也是他下的毒手,對不對?」

  但聽「老二」半晌不語,忽然氣息向上一拔,好像是下定什麼決心後從地面站了起來,咬牙重重道:「我下山去找師兄,把他帶回來!」

  「秦拓!」沈雁更重更急地喊了一聲,把人叫住,聲音顫抖的方式滿滿的儘是哀切,「你師兄的性格,為師再清楚不過。他既能加害於自己的恩人,也一樣……能加害於你。」

  「師父,師兄他……不會這樣的。」

  師兄弟之間手足相殘,這是老人這輩子最不願意見到的事,「秦拓」又怎麼會不知道?

  所以「老二」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放虛,彷彿一個個字都是棉花捏出來的,空有表面上的樂觀卻沒有內在的堅定,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必須說服自己一樣,難堪地輕輕擠出一絲笑,笑也笑得蒼白無比。

  「他會。」但是老人已經心灰意冷,把哀傷慢慢收斂起來,只餘下麻木而已,「若有一日,他對你起了殺心,而你有性命之危——那時,你便……」

  到這裡,聲音有些疼痛得說不下去。

  說出來即是預見了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那個孩子的結局。為人,為師,為父,情理皆不能容,卻止不住心如刀絞。

  「你便……替我,除了這個逆徒。」

  即使到了這種無法挽回的田地,老人用力還是用力在「替我」兩個字上。武林道義,門派門風,這些統統靠後……教出這樣一個孩子,到底是自己的過錯,自己的過錯便要自己彌補。

  如果白軻大錯已成,罪已至死,那麼……至少是在自己的授意下送他走,才不至於心碎。

  計時器定格於「0:55」。

  因為「老二」提前開始,所以他們的時間也提前五秒結束。

  結束後聽眾還遲遲不能從那種悲涼氣氛中得到解放,紛紛淚目。

  聽眾1:QAQ ……師父……

  聽眾2:QAQ ……前面聽得心都揉成一團了,中間稍稍緩過來,沒想到後面才是大殺器……

  聽眾3:QAQ 貓爸爸的語氣虐cry了!!老二同學的語氣則是苦逼cry!!

  聽眾4:QAQ 老二那個有苦說不出自己默默嚥下肚的秦拓讓師父的虐更加虐了,我的紙巾一張張抽不嫌多……

  聽眾5:┭┮﹏┭┮眼前真的浮現出畫面感了……腦補一下到時候遊戲出來後配合動畫的效果……簡直催淚彈啊!!

  聽眾6:┭┮﹏┭┮每次聽到貓爸爸配老爺爺都很真實很打動人……聲音貼不貼已經沒有討論的餘地了,語氣真的讓人聯想到一位很慈祥很溫厚的老人,卻不得不因為徒兒鑄成的大錯大義滅親,心裡一定很痛苦嚶嚶嚶嚶……

  ……

  ……

  完成了。

  太讚了。

  齊誩默默吸了吸自己越聽到後面越酸的鼻子,情不自禁為這兩個人把自己徹底拉進《誅天令》劇情內的功底歎服。

  當總分統計出來的時候,眾人也都心服口服。

  【組合分】:4.5,4.5,平均分4.5

  【用時】55秒= 0.55分

  【投票】93.9%投票率 = 0.939分

  -----------------------------------------------------

  組合總分:4.5+0.55+0.939= 5.989分

  「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個人:

  【聲線】:4.5,4.0,平均分4.25

  【發音】:4.5,4.0,平均分4.25

  【基礎分】:4.5,4.5,平均分4.5

  【感染力】:4.5,4.5,平均分4.5

  -----------------------------------------------------

  總平均分:4.25+4.25+4.5+4.5= 17.5分

  投票附加分:88.9%投票率 = 0.889分

  總分:17.5+0.889+5.989 = 24.378分

  「貓咪の爸爸」個人:

  【聲線】:4.5,4.0,平均分4.25

  【發音】:4.5,4.0,平均分4.25

  【基礎分】:4.5,4.5,平均分4.5

  【感染力】:4.5,4.5,平均分4.5

  -----------------------------------------------------

  總平均分:4.25+4.25+4.5+4.5= 17.5分

  投票附加分:90.7%投票率 = 0.907分

  總分:17.5+0.907+5.989 = 24.396分

  聽眾1:〒▽〒老二同學欺負貓爸爸!所以不給你投票,配得再好也不投!哼!【其實我投了】

  聽眾2:〒▽〒就是!堅決替貓爸爸欺負回去!哼!【其實我也投了……】

  聽眾3:哈哈哈,你們這些沒出息的家夥,我才是真正沒有投的那一個!!【雖然我想老二選手也不差這一票】……叫你欺負貓爸爸!!叫你欺負!!這回個人分輸給貓爸爸了吧??╰(*°▽°*)╯←神經病。

  聽眾4:不過說起來,他們兩個真的都非常有實力……分數差也只差投票一項,話說蒲老師雙雙給了兩個4.5啊,膜拜。

  聽眾5:最恐怖的難道不是組合分?

  聽眾6:最恐怖的難道不是組合分?+10086

  ……

  ……

  最恐怖的當然是組合分,長弓和蒲玉枝都給出了4.5。

  這個組合分……簡直不可能超越。

  站在CV的角度來說,明明對此有那麼一點不甘心,卻找不出可以反駁這個分數的理由。也許會有人說他們分別是各自角色的初賽第一,所以有「強強聯合」效應。

  可是,並不是隨隨便便放兩個第一名在一起,就一定能契合到這種地步。

  齊誩淡淡一笑,順手打開了QQ聊天窗口。

  不問歸期:^_^ 太好了,無論是比賽還是比賽之外的結果都是。

  雁北向:嗯……謝謝。

  雁北向:啊,老二在YY那邊單獨敲我了。

  雁北向:他估計有什麼話想說,我也想借此機會好好跟他談談……齊誩,你先等等,我一會兒就回來。

  不問歸期:嗯。

  這回輪到他自己悶悶地「嗯」了。

  沈雁在聽他和過橋米線組合時……就是這種心情吧?

  「怎麼辦,我也有點吃醋了……」齊誩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喃喃自語,支起下頷盯住聊天窗口裡面好半天都沒有刷新的文字,感覺到了小小的落空。

  ——這麼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聽過沈雁和自己以外的人對戲呢。

  ——這麼說起來,他和沈雁的對戲……除了《陷阱》劇組STAFF以外,完全沒別人聽過。

  「老二」他們幾個人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已經是沈雁的練習對象了,即使之前幾乎決裂,現在隔了那麼多年也還默契如初,真叫人……

  「羨慕。」

  齊誩苦笑了一下,訕訕地低下眼說出這兩個字。羨慕得不得了啊——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開始,是從聲音認識他。

  一開始,幾乎沒有什麼人知道他的時候,自己還悄悄頂著「爺爺的粉絲」這種馬甲在《陷阱》劇帖裡面留言,為他在幕後默默付出卻得不到回報不甘。

  而現在……

  他的聲音終於被越來越多的人聽見,自己當初那則不起眼的留言似乎也在那些熱烈的掌聲中慢慢退居到了角落裡。不是不為他高興,只是在想……或許把留言靜靜地存在角落比較好,拿出去反而和現在的他不相襯。

  現在,【不問歸期】這個ID拿出去和他並排放在一起,或許……還不那麼相襯。自己還沒有「老二」那麼強。

  「不行啊……」負面情緒什麼的。

  齊誩自己搖了搖頭。比賽賽場上最忌諱消極和自我否定,幸好及時撲滅了苗頭;但,還是忍不住微微苦笑。

  「沈雁,其實比起『粉絲』,我更希望成為『搭檔』——」正如「老二」他們那樣。

  任何人都可以當粉絲,而只有特定的人可以做搭檔。

  等自己有那個實力的時候,再大大方方地在二次元裡面公佈他們的關係也不遲,那樣才有底氣告訴所有人「我就是他男朋友」,讓黑黑們無話可說。目前……只有沈雁一個人知道「爺爺的粉絲」是誰,知道【不問歸期】的心上人是【雁北向】就可以了。

  「可我也知道了啊,沒覺得有什麼襯不襯的問題。」「老二」直言不諱,繼續哢嚓哢嚓地啃薯片。

  齊誩默默地扶了一下額。

  自己到底是怎麼和「老二」聊起這些的?

  哦,對了……

  在沈雁的「一會兒」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分鍾的時候,YY上終於有人敲了敲他,而且還是語音請求。他還以為沈雁回來了,仔細一看卻發現是「老二」。

  按照「老二」本人的邏輯即是 「老六反正馬上就要開始下一場比賽了,我叫他下去準備準備,而我聽說你就是說服他來參賽的人,所以過來跟你聊聊」——還真是說到做到的行動派。

  齊誩無奈何地看著音量格子一閃一閃。

  「不問歸期,」那個人若有所思地說,「我對這個ID有印象……」

  「我們在『秦拓』那一場裡面是對手,你還罵過我呢。」快醒醒。當然齊誩並沒有把後面那三個字說出口。

  「啊,是你,」對方似乎記起來了,恍悟道,「被那個什麼什麼鳥潑髒水的是你對不對?」

  究竟是有多記不住別人的ID啊……那個什麼什麼鳥大神要哭了好嗎……

  齊誩清清嗓子,抑不住好奇問:「我能不能問一下,老六是怎麼向你介紹我的?」

  「他說你是他戀人唄……」說到這裡「老二」忽然頓了頓,自己「咦」了一下,估計剛剛才意識到性別方面有哪裡不對。齊誩不聲不響地等候他下面的反應,沒想到他只用了兩秒鍾便接受了這個設定,「哦……原來你們倆是喜歡同性的那種人啊。無所謂啊,反正你配音配得也挺好的,你們挺合適。」

  ——我說……這種事情是兩秒鍾就可以思考完畢的嗎?

  ——而且你的重點不對啊,老二同學!

  儘管心裡暗暗腹誹了不少,可「老二」的最後一句話卻忽然間讓他心情愉悅起來,不自覺綻開笑容。一放鬆,就不知不覺間把自己之前的想法告訴了對方,結果就有了「老二」那句話。

  「我不覺得你們存在什麼相不相襯的問題,你已經挺好了,告訴別人你們是一對又怎麼樣?」並且「老二」還說了不止一遍。

  「我可沒有你那麼厲害。」齊誩不吝表揚。

  「那是。」

  ……還真是完全不謙虛……

  「其實,與其說在意別人怎麼想,不如說我自己想給自己定一個目標,」有目標才有動力。齊誩淡淡笑道,「我很羨慕那種不相上下,並肩前進的感覺,就像你們一樣。特別羨慕。」

  「老二」這時候突然而然接了一句:「如果你這麼想,要不要加入我們?」

  齊誩聞言一愣。

  還來不及回答,「老二」又大聲嚷嚷起來:「啊,開始了開始了,先聽完這場再說!」

  原來這時候正趕上沈雁的第42組比賽,於是兩個人暫停對話,靜靜聆聽。

  沈雁也不是次次都那麼好運能遇上「老二」這樣的高手,這一組出現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路人甲,排名也不怎麼靠前,一見對方是沈雁,先聲音哆哆嗦嗦地來了一句「我,我怕拖了你的後腿」,真是叫所有貓爸爸的粉絲包括齊誩在內都捏了一把汗。好在最後出來的效果還不錯。

  「我完全不擔心,因為老六本來很容易帶人入戲。」「老二」笑得坦然,看來他們之間的矛盾確實已經過去了。

  「我反而越聽越糾結了。」齊誩笑得無奈。

  連陌生人都可以正大光明地和那個人對戲……而他們,則是一對表面上完全沒有交集的選手。

  「他以前不是這樣子的。」這時候「老二」突然開口,「以前啊,他雖然很認真地在配,但是他永遠只陪練,從來不主動請求,都是我們叫他配什麼他就配什麼。感覺就跟一台優秀的配音機器似的。」

  這些話,蒲玉枝也說過。

  齊誩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他現在聽起來『活』了許多,能聽出來他真的喜歡配東西,而且會有目的地選擇角色了。他跟我說,那些都是因為你——」說到這裡,「老二」意外坦誠地輕輕張口,「謝謝。」

  齊誩不作聲,只是緩緩低下眼睛笑了笑。

  忽然也不那麼羨慕別人了。

  何必羨慕?他於沈雁而言……有別人所無法取代的意義,想想就覺得很滿足。

  不問歸期:嘻嘻。^_^

  雁北向:對不起,我現在才回來……怎麼了,什麼事那麼高興?

  不問歸期:沒事。^_^

  雁北向:(微笑)

  不問歸期:沈雁。

  雁北向:嗯?

  不問歸期:即使,只是當一個陪練也好……我能不能加入你們?非正式的就好,不用等出什麼劇或者辦什麼比賽,平時有空就練練。

  說到這裡,還不忘在後面添上兩個字——「和你」。

  沈雁大概一時間沒想到齊誩會這麼說,半晌,才回過來一個他標誌性的「^_^」。齊誩盯著這個笑臉符號,也在屏幕前靜靜笑了。

  正在這時,右眼皮忽然重重一跳。

  「咦?」

  齊誩困惑地摸了摸右眼皮——萬年曆上面【諸事不宜】這四個字一定不准,明明現在自己得到了沈雁的支持是喜事,再說今晚一件件事算過來,也沒出什麼特別心塞的狀況,怎麼又開始跳了?

  齊誩匆匆閉上眼睛,用手重重揉了兩下,終於揉停了。

  耳機裡,主持人這會兒正好在高聲宣佈:「下面有請第52組選手準備——」

  他揉眼睛的時候沒注意,直到鬆開手的那一剎那,睜開的眼睛裡才驀地映出選手名單上的ID,瞳孔登時微微一擴,直接怔住了。

  「……開玩笑的吧……」

  齊誩硬邦邦地擠出幾個字。

  奈何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掛著,沒有任何讓人懷疑自己眼花的餘地。何況,背景裡面的袁爭鳴還玩味地「哎喲」了一聲。

  第52場,「昌帝」對「順陽侯」:【不問歸期】vs.【銅雀台】

  原來那個【諸事不宜】是在這兒等著自己呢——

  他雙眼眨都不眨,神色由驚愕漸漸轉為肅然,真是連假笑都假笑不出來。

  「……冤家路窄。」

  假笑不出,那就惟有冷笑了。

  聽眾1:……

  聽眾2:…… = =

  聽眾3:…… = = 這個組合……

  聽眾4:…… = = 不問歸期和……銅雀台……啊。

  聽眾5:…… = = 這是要腥風血雨的節奏……【感覺雙方即將大開殺戒】

  聽眾6:…… = = 看到這兩個ID一起出現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感覺雙方即將大開殺戒+1】

  現場簡直是一秒鍾凍結,滴水成冰。冷場的效果不能更好。

  只要是一直追過來的人,都沒有理由不知道這兩位CV之間的爭執,尤其是混網配的那些。真是……沒有比這個更糟糕的組合了。

  齊誩到此時反而笑起來。

  「呵呵……」大開殺戒?「這主意不錯啊,上次不是還沒殺痛快嗎?」

  能出現在決賽賽場上,意思不就是還沒死,還打算殺出一條活路嗎——銅雀台,在堅持到底這一點上,我還是挺佩服你的。

  齊誩唇角微微一抬,眼神卻讓這個笑容降溫到零度以下。

  無所謂。

  自己和銅雀台的恩怨歸恩怨,要對戲的話,這點CV的職業道德自己還是有的。起碼銅雀台在「順陽侯」這個角色上沒弄出什麼麼蛾子,一事還一事,沒必要在死死揪住他剽竊「昌帝」這件事不放,倒顯得自己沒氣度。

  當然,如果銅雀台要大開殺戒,他也樂意奉陪——撕都撕破臉了,誰還怕誰?

  這麼說起來,在《誅天令》比賽裡面的名聲已經狼藉成這樣,還有勇氣繼續在決賽亮相,這位什麼什麼鳥大神的臉皮……真是又厚實又耐打呢。

  「對不起,蒲老師,」齊誩的聲音和眼神一併沉下去,喃喃自語,「這一場恐怕是沒辦法『以合為貴』了。」

  一邊說,一邊微微坐直,面無表情地把兩邊衣袖挽起來,一絲不苟地把袖口捋捋平,彷彿真的要大幹一場似的。從容不迫地做完這些之後,他不動聲色地穩穩敲下了F2鍵。

  主持人陽春曲在場務把兩個ID掛上去之後估計也呆住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冒出一句:「啊……請兩位選手,準備……開始吧。」

  一上來就準備開始?

  主持人姑娘真體貼,連開場白部分都自動自覺替他們省略了,應該是怕節外生枝吧。

  而齊誩卻優雅地笑笑,偏偏在這節骨眼上開口同大神「敘舊」:「原來是你。上次我和你對戲還是在《陷阱》第一期的時候吧——啊,對不起,我都已經退出劇組了,那麼這種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哪壺不開,就提哪壺——

  他的意氣張揚,益發襯托出周圍聽眾的惴惴不安和提心吊膽。

  聽眾1:……不問歸期你……

  聽眾2:……不問歸期你……有種……【拇指】

  聽眾3:嗚哇,不問歸期這是下定決心跟大神死磕到底了嗎?【有點期待←喂喂喂】

  聽眾4:我想起了他們初賽那時候……心臟被擠迫得好難受啊啊啊啊,又難受又期待!!【喂】

  聽眾5:歸期期!!幹掉他,幹掉他!!(╯口′)╯

  聽眾6:雖然也很想看看歸期怎麼幹掉他【咳咳】,可是……這不是對抗賽是組合賽呀。組合賽難道不是應該講求團隊合作的嗎……開場白火藥味就這麼濃,還可能合作嗎?_(:з」∠)_

  ……

  ……

  能不能合作,還須看銅雀台如何應對。

  齊誩一開始就故意挑釁他,目的就是想瞧瞧銅雀台會不會勃然大怒,當場罵起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銅雀台完全不予回應,人在線上,指示燈卻一直灰溜溜的閃都不閃一下。

  「嘿。」齊誩輕輕一笑。

  有趣,銅雀台是想推耳聾,裝作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發生過嗎?……好吧。

  還有一點非常奇怪的就是,平時大神出場總會浩浩蕩蕩地湧進來一大批粉絲吶喊助威,今天似乎沒怎麼見她們刷屏呢……難道一向講究排場的大神突然間轉性了,不打算為自己造勢,也不打算利用明星效應刷票了?

  簡直不科學——

  簡直,沒有要爭輸贏的意思一樣。齊誩微微皺了一下眉,不知道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呃,銅雀台選手沒有什麼要說的話,那就……」開始吧。

  陽春曲那兩聲幹巴巴的笑應該是想裝作兩個選手完全沒過節一樣,維持場面上的平和,可惜欲蓋彌彰,所有人都大致能通過她的語氣腦補出她在屏幕背後冷汗淋淋的樣子。

  齊誩好脾氣地不慌不忙靜靜等待。

  袁爭鳴在後台「噠、噠、噠」地以手指敲擊桌面,似有所思,並不作聲。

  這時候銅雀台的指示燈終於微微一閃,只聽他極其簡短地「嗯」了一下。齊誩挑了挑眉,原來大神選擇了無視自己。

  那麼,他是打算好好比賽了……也好。

  齊誩沉住氣,默默在下面調整自己的麥克風,準備衝擊一下這個「最糟糕的組合」。

  而陽春曲倒是十分歡喜,忙不迭地宣佈開場:「好——各位聽眾朋友,下面是第52組的『昌帝』對『順陽侯』,計時開始!」

  「嘀——」一躍而出的計時器窗口彷彿一隻巨大收音器,一下子將公屏上的聲音吸幹了,全場死寂無聲,聽眾注意力可謂前所未有的集中。

  0:00。

  第一句台詞屬於「順陽侯」,由他先開局,「昌帝」再繼續。

  齊誩神情嚴肅,緊緊盯住官選台詞不出聲,大方地把先行權交給銅雀台,且看他怎麼發揮,自己再研究怎麼對接。

  0:01。

  銅雀台的指示燈一片灰暗。

  0:03。

  持續灰暗。

  0:05。

  ……

  ……咦。到了第五秒的時候,對方仍舊沒有半點聲音,齊誩終於意識到現在的局面不對勁。

  官方安排的台詞有固定順序,「順陽侯」必須先開頭,否則「昌帝」沒辦法往下對戲。決賽時間非常有限,如果到了第五秒還沒有開始,那麼後面的台詞的用時就會相當吃緊,甚至……有可能因為趕不上而無法完成。

  無法完成,即等於提前淘汰。

  齊誩狠狠一顫,突然明白了。

  聽眾1:咦……

  聽眾2:咦,發生了什麼?怎麼沒聲音啊?

  聽眾3:銅雀台大神的麥克風一直都處於關閉狀態吧…… = =

  聽眾4:銅雀台大神再不開始第一句台詞,時間就要過掉了喂!!決賽才一分鍾時間,經不起這樣耗的喂!!

  聽眾5:我,突然想到了什麼……【不祥的預感】

  聽眾6:樓上的同學,說說你想到了什麼……我覺得我可能想到了一樣的東西…… = =

  ……

  ……

  不用說,齊誩也想到了。想到的同時他啞然失笑,向後一靠靠在座椅上用冷冰冰的目光盯住計時器上已經到了「0:10」的數字。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原來你打算拖死我,對不對?銅雀台?

  到了現在這種份上,哪怕自己心一橫,開口先念第二句台詞,如果銅雀台堅決不出聲,堅決不說出第三句台詞的話,也是無濟於事——這一局,擺明了從一開始即是死局。

  銅雀台寧可不要「順陽侯」這個角色,也要讓自己丟掉「昌帝」這個角色。

  自己間接害他丟掉第一男主角的仇……他居然牢牢記著呢。

  而且「昌帝」之爭也正是他的汙點。

  他自己得不到,也不會讓齊誩得到。

  好一個自損八百殺敵一千——雖然不划算,但是好歹於對手是致命傷。

  齊誩真是氣得笑出來,拳頭在桌面上死死攥住。

  此時此刻,自己居然處在一個坐以待斃的狀態,完全沒辦法抵抗。銅雀台犧牲大是大,可這一招幹得實在漂亮,實在出其不意!自己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不服不行!

  聽眾裡面倒有不服的人,不過所有人都只能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時間被一秒一秒被浪費掉。

  聽眾1:可惡啊啊啊啊!!沒想到大神下足血本了,死也要死在一起究竟是有多真愛!!作為大神黑+歸期粉,嚥不下這口氣啊啊啊啊!!(╯‵口′)╯

  聽眾2:┭┮﹏┭┮不要啊啊啊啊,我想聽不問歸期選手的神經病皇帝……【喂】

  聽眾3:┭┮﹏┭┮銅雀台和不問歸期……於是注定要「同歸於盡」的CP麼……

  聽眾4:Σ( °△ °|||)︴ 哎哎哎?「同歸於盡」,我都沒想到這個CP名……

  聽眾5:Σ( °△ °|||)︴還真的是「同歸於盡」……

  聽眾6:Σ( °△ °|||)︴這CP名簡直了,預言帝啊!!

  ……

  ……

  同歸於盡嗎……

  計時器此時已經到了「0:15」,確實無力回天了——

  齊誩慢慢鬆開了拳眼,沉沉閉上眼,自認輕敵。這種明明還沒開戰就輸掉的感覺還真讓人憋屈。

  默默聽到現在的袁爭鳴終於開口打破這個死局:「算了,不必再計時了。」

  齊誩聽他這麼說,唇角輕輕一扯,心徹底變冷。

  看吧,果然連袁老師也放棄了……沒想到會在決賽被銅雀台狠狠擺上一道,真是,不甘心哪。

  正打算自己痛痛快快下麥算了,袁爭鳴卻在他把手指移到F2鍵上的時候「嘿嘿」笑了兩聲出來,不慌不忙地悠悠道:「我早料到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所以早有準備——場務,麻煩你刷新一下計時器,待會兒重新再來。」

  齊誩一怔。

  重新再來?

  重新再來也沒有用的呀,袁老師。只要銅雀台大神死死咬住不開口,不管再來多少次都沒用——

  「他不會出聲的。」齊誩坦白告訴袁爭鳴。

  「我知道啊。」袁爭鳴一副不在乎的語氣,反倒叫齊誩更加糊塗了。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必要重新來過?

  這時候,他忽然聽見袁爭鳴朗朗喚出一個名字:「長弓。」

  他一愣,下意識迅速抬頭看向選手列表。

  【銅雀台】這個ID已經自上面移除,而【評委-長弓】這個ID則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空出來的那個位置上。顯然,袁爭鳴對後台工作人員下了什麼指示。

  齊誩忽然預知到了什麼,呼吸一促。

  只聽袁爭鳴懶洋洋笑道:「你來配『順陽侯』,當這小子的對手——」

  齊誩聽到這裡心臟猛地一抽,驚嚇遠遠大於驚喜。

  開、玩、笑、的、吧!

  而長弓似乎並沒有把這句話當成玩笑,用他那低沉清遠的聲音緩緩應道:「是,老師。」

  ☆、【第一百二十三章】

  「啊呀——」

  首先尖叫起來的是聽眾。

  儘管公屏上只能用文字,但是那些排山倒海的感嘆號彷彿讓人可以親耳聽見,還是一百分貝以上的那種。

  聽眾1:(/≧▽≦/)(/≧▽≦/)(/≧▽≦/)長弓老師!!!!長弓老師啊啊啊啊!!!!

  聽眾2:(/≧▽≦/)(/≧▽≦/)(/≧▽≦/)居然可以聽到長弓老師的現場,死也瞑目了!!!!

  聽眾3:o(*////▽////*)q 天啦!!長弓老師……我可萌長弓老師了……以前他還待在網配裡面的時候就很喜歡他的作品,一直都想聽他配忠犬攻來著,順陽侯這個角色剛剛好符合呀呀呀呀~

  聽眾4:o(*////▽////*)q 咳咳,樓上要冷靜!這明明是正常向作品!而且他們是兄弟!【其實……其實我也想聽←喂】

  聽眾5:哈哈哈哈……喜聞樂見!非常之喜聞樂見!【不問歸期同學簡直是因禍得福!】

  聽眾6:救……想到長弓老師要和不問歸期配對手戲就超級期待!!第一次見到評委下來當替補,太期待了嚶嚶嚶嚶!!

  ……

  ……

  齊誩還處於震驚狀態久久沒回過神來,長弓ID前面那個小小的指示燈已經閃了一下:「晚上好。」

  接著對方似乎思索了片刻,輕輕笑道:「決賽裡面沒有選手編號,不能以號碼代稱,那麼可以直接叫你歸期嗎?」

  在業界內號稱「如沐春風」的聲音,果然名不虛傳。

  不用看都知道公屏上面肯定一片咿咿呀呀的花痴狀。

  「可以……」齊誩硬著頭皮笑了笑。他現在只祈禱一件事:第二天在論壇上不要出現什麼「長期」CP樓之類的東西。絕、對、不、要、出、現。

  袁老師……您這麼胡來,我血壓都上升了您知道嗎?

  袁爭鳴當然知道。

  而且他還十分滿意這樣的處理方法:「因為決賽採用的是組合形式,說不定會出各種各樣的狀況,一旦有人無法出場就很麻煩,所以我提前計畫好了補救措施——在這種情況下沒辦法安排別的選手,也不公平,所以就由評委自己上了。」

  說得有理有據,其實歸根結底只是因為你的惡趣味吧。齊誩在下面暗暗腹誹。

  長弓本人卻沒有任何異議:「是,一切聽老師的安排。」

  齊誩無話可說。

  如此流氓作風的老師究竟是怎麼教出如此溫順的乖乖仔學生,實在令人深思……反觀,明明「老二」的氣質更適合當袁爭鳴的學生嘛……

  「老二」在場外不明所以地打了一個噴嚏。

  「歸期。」

  「……到!」齊誩猛地聽見長弓叫他,本能地作出反應,而且還是以前學生時代被軍訓教官點名的那種反應。

  說完自己先囧囧有神了。

  聽眾們哄堂大笑。長弓也跟著笑,笑起來真有一種春風拂面的味道:「你很緊張嗎?」

  「是有一點……」齊誩訕訕地扯開一記笑容。

  聽眾1:╰(*°▽°*)╯ 噗,不問歸期的聲音在抖耶!!

  聽眾2:╰(*°▽°*)╯ 噗,好像真的在抖耶……

  聽眾3:╰(*°▽°*)╯ 噗,剛剛對著大神還一副很拽很狂妄的樣子,現在立刻蔫下來的感覺好萌好萌~

  聽眾4:╰(*°▽°*)╯ 噗,歸期大大你在長弓巨巨面前好有忘記寫作業怕被老師罵的學生的即視感!!

  聽眾5:╰(*°▽°*)╯ 噗,我不說話,我就排個隊。

  聽眾6:╰(*°▽°*)╯ 噗,同上,我保持隊形。【話說長弓老師的聲音真好聽,捧臉轉圈圈】

  ……

  ……

  齊誩默默看了一眼公屏,眼神瀕死——不要在這種地方拆我的台啊,說好的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包容呢?

  從特質上講,長弓這個類型的聲線跟沈雁有那麼一點點相似。

  不過長弓聽起來出身於上流社會,有種名門世家的氣質在內,沈雁則比較樸實、沉澱感足——總之兩者都是保養耳朵的好選擇就對了。

  可,對方畢竟是商配,是前輩中的前輩。

  產生這種想法的同時,怯場的心態也接踵而來,面對銅雀台時還無所畏懼的自己……居然怕了。

  「不用怕,把我當成普通選手就可以了。」似乎體會到了齊誩的躊躇,長弓微微笑著開口給他打氣。齊誩正在心裡默默想到底怎樣才能給自己洗腦,把評委之一洗腦成普通選手,長弓又突然補充了一句,「況且,和我組合其實對你不利。」

  齊誩和所有人一樣都愣了一愣。

  長弓繼續坦然說下去:「因為我本人是專業配音員,同時也擔任評委,所以為了最大程度地保證公平,我會把主動權完全交給你,由你來主導角色的情緒走向。除了第一句台詞必須由我開頭以外,我的表演將完全取決於你的表演,你的『昌帝』將決定我的『順陽侯』配成什麼樣子。」

  最後才是重點。

  「換句話說——假如你在表演上出現任何失誤,我也不會糾正你,只會將錯就錯下去。」

  啊……明白了。

  齊誩突然恍悟。

  長弓說的「不利」其實和蒲玉枝以前說的「以合為貴」是有關聯的——兩個選手對戲期間,如果一方出現理解偏差,另一方如果有那個能力,可以通過語氣語調上的變化慢慢把搭檔拉回正軌。

  這樣,就還有一線生機。

  這就是初賽裡沒有,決賽裡才會見到的「互補」效應。

  而現在長弓這麼說,無非是在告訴他他這一場完全靠自己,失去了「互補」的機會。不僅如此,還要做引導方。

  偏偏他的弱點就是容易被對手戲的CV牽著跑,屬於相對被動型的CV。這回反過來要他帶動長弓這個比他資深許多的前輩……他,能辦到麼?

  齊誩的喉結微微一動,感覺那裡卡了什麼東西似的,又硬又刺,說話都有些說不上來。

  想當年他在鏡頭前找不到感覺、頻頻被CUT的時候,差不多就是現在這樣……

  不行。

  不行,要理清思路——「順陽侯」在原作裡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雖然後來聽過全場比賽的錄音,但是……沈雁那個顛覆原作的「順陽侯」給他的衝擊太大,深深刻在腦海中,無法忘卻。別人符合原作走向的「順陽侯」反而中規中矩沒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

  ——這叫作先入為主嗎。

  齊誩苦笑。有點不妙啊……

  看著官選台詞,情節是選在逼宮那一段,是後期漸漸走向陰暗的「順陽侯」,和面前說話斯斯文文如春風般和煦的長弓完全聯繫不起來。目前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合適的計畫。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長弓問。

  「是……」只好讓對方先行一步,自己後進。不過還是心存忐忑。

  像長弓老師那麼溫柔的人,要怎麼把他當成一個把親哥哥逼上絕路的冷酷的武將?

  像長弓老師那麼溫柔的——

  「陛下。」

  兩個字,就生生把剛才的猶豫斬斷了。

  齊誩感到自己的聽覺神經被什麼狠狠扯了一下似的,身板不由自主繃直,彷彿有一把又冷又濕的刷子從他後背刷了過去。

  「這裡只有臣一個,」耳機裡的一個男人的聲音徐徐而出,「別無他人。」

  如果一個人的語調可以用水面形容,那麼這兩句話連一絲漣漪都看不見。

  可齊誩卻覺得眼前有一面牆正朝自己壓過來。

  厲害——

  聽說專業的商業配音都經過大量的嚴格訓練,長弓一開口,以他聲音為中心所形成的氣場立刻不同了,聲音微微向鼻腔後半部分靠了靠,完成了由清到濁的一個小小的過渡,「順陽侯」角色要求裡面的穩重感與渾厚感一下子提了起來。

  而且,聲音明顯有非常強的後座力在支持,就像真正會武術的人下盤都非常穩一樣,看起來只是普普通通站著,卻怎麼推都推不動。長弓在語氣上淡淡的,實質上一個個字重量都很足,向四周散發出懾人的壓迫力。

  這種紮實的基本功……非一般網配CV可以相比。

  齊誩微微一凜,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壓住了。加上本來和長弓對戲的壓力就大,開口時居然有點幹澀。

  「你——……」

  到這個地方,人還是半個「齊誩」,還不完全是「昌帝」。

  可能是在懼怕心態的表達上雙方有一定程度上的重合,所以這個地方還沒有入戲的狀況被稍稍掩蓋過去了,不過,袁爭鳴和蒲玉枝這種導師級別的人應該聽得出吧?

  齊誩自己也很清楚——自己進入狀態的時間比長弓長了一倍不止。

  其實他已經意識到,實力派CV如「老二」、沈雁、長弓等等都有一個共同特徵,即入戲迅速。

  初賽的時候因為只有一個人,入不入戲全憑選手自己醞釀情緒,對此沒有太大體會。一到決賽這樣需要雙方交替講話的表演方式,誰快誰慢就分明了。

  越意識到差距……越怕。

  眼前彷彿就出現了《誅天令》原著裡面對於這段情節的描述,「昌帝」跌坐在地,看著已經大勝在握的「順陽侯」緩緩合上密室的門,一步一步走過來。

  齊誩狠狠一個激靈,收緊拳頭,眉頭鎖起。

  不對——

  不能只表現出單純的「害怕」之情。

  即使再怎麼害怕,再怎麼狼狽也好,「昌帝」骨子裡是一個帝王,而他打心底蔑視出身民間的弟弟。怕是怕,但是在怕的過程中都要拚命把自己當初高高在上的君王姿態拿出來,特別是作為「正統嫡子」的驕傲拿出來。

  他,首先必須忘記面前這個人是他所敬重的長弓老師,忘記對方比自己資曆深,經驗多,技術好。

  他,必須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用倨傲的態度去諷刺,去貶低。

  他,要有身為天子的尊嚴——

  想到這裡,嘴角居然自己條件反射似地做出了動作,輕輕向上一勾。

  「呵呵。」

  大概因為牙齒剛剛還有些打顫,這會兒一分開,咽喉裡發出的那一聲笑聽起來有一種獨特的毛骨悚然的味道,彷彿是一個人懼怕到了極點反而冷靜下來了的笑聲,說不出是清醒了還是徹底成了瘋子。

  聽眾們一時間忘了打字,全都專注於聽了。

  那個聲音輕輕笑了兩聲,這時候忽然拔高,有如一個人從低頭到抬頭那瞬間的姿態變化,明明皇帝才是跌坐在地上的那一個,卻有了一種正在俯視對方的輕狂:「既自稱為『臣』,在朕面前竟敢不跪?」

  聽眾1:……哦……

  聽眾2:哦哦哦……開始帶感起來了!

  聽眾3:這樣的歸期期好萌!特別萌他這種瘋癲角色~【喂】(≧≦)

  「陛下……受驚了。」

  長弓此時聲音一收,連帶之前的氣場也微微收拾起來,正如一把刀的刀尖碰上一面堅硬的石板,知道硬碰硬只會損了刀刃,於是選擇慢慢從石板表面劃過去。

  刀放下之後,尖銳的感覺也慢慢弱化了。

  長弓語調似乎回到了「順陽侯」的忠臣時期,啞著聲音輕輕勸道:「臣,無意傷害陛下。只要陛下交出傳國玉璽,臣……」

  齊誩突然厲聲打斷他。

  「怎麼?口口聲聲喊『陛下』,卻不知君臣有高低貴賤之別?」憑什麼謀反,憑什麼由這個男人來說交出玉璽這種話。被自己曾經信賴的一條狗給咬了,不是單純的憤怒,更多的是被欺騙後的悲憤,怒極反笑,笑聲裡卻有一絲酸楚,「你這個……欺君罔上的逆臣,有何資格要朕交出玉璽?」

  長弓的退讓,確實是在順著他的表演來表演。

  想到這一點,心裡面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被激勵了,聲音越抬越高,到了這種瘋瘋癲癲的台詞更是忍不住放開聲音去罵。局面一下子逆轉過來,這回輪到「昌帝」的存在感佔上風了。

  「呵,呵呵呵,莫非是因為你已經把自己當成王爺了?」齊誩陰陽怪氣地笑了幾下,不是正常人的笑法,而是神經病的笑法,還利用自己的聲線特徵在句末挑出一個小尾音,讓這句問話多了幾分譏諷味道。

  其實他對配情緒強烈、性格扭曲的角色很感興趣,可因為「聲音聽起來太氣質」的關係,平時接到的都是什麼彬彬有禮的貴公子之類的,難得遇上這種類型的台詞,也出乎意料地容易投入。

  嘲笑完畢,他氣息一頓,惡狠狠地咬牙笑道:「即使只論長幼尊卑,你也一樣……低、我、一、等!」

  即使不以君臣論,只以兄弟論,放棄「朕」字以「我」字自稱,也一樣瞧不起對方。

  雖然和長弓背景不同,但是身為電視台記者的他也受過正統的發音訓練,側重點有所差別,主要體現在「吐字快、准、亮」以及對新聞事件的渲染力上。這幾樣東西……剛剛好都可以在這裡用上。

  聽眾1:┭┮﹏┭┮好!帥!啊!果然神經兮兮大放嘲諷技能點的皇帝我喜歡!!【喂】

  聽眾2:┭┮﹏┭┮ 啊啊啊……不問歸期大人的瘋子比他的公子還帥!!【呃,我這句話真的是褒義,褒義……】

  聽眾3:長弓老師居然氣勢上被壓下去了……

  聽眾4:長弓老師接得真好,後面不問歸期的反撲讓人打了雞血一樣啊啊啊啊!!皇帝哥哥不愧是重要反派,感覺很S!!

  聽眾5:還S呢,原本他聲音微微帶抖感覺好M【噗】,害我捏了一把冷汗……現在看來應該可以順利對戲到底了~

  聽眾6:(*≧▽≦*)歸期期加油,就是這種氣勢!!保持下去!!

  ……

  ……

  聽眾反響好,信心也一點點漲起來了。

  而且對戲正酣,自己「昌帝」的氣勢越來越盛,「順陽侯」在這裡又恰好有比較長的語言空白,適合自己繼續飆演技。

  如果這樣保持下去應該就能——

  齊誩張開口,準備讓下一句台詞也藉著這股衝勁叫喊出來,卻倏地怔住了。

  【你不過是先帝在外面留下的一個野種,沒名沒分,還妄想奪走這片江山……當初你就不該生在這世上!】

  ……對了……皇帝在原作中本來就是這麼罵的,而且這是折辱侯爺的重點,他當然會提到,而且還會變本加厲地猖狂。

  ……可是……

  記憶中沈雁微微沙啞的聲音忽然防不及防佔據了大腦,一字字子彈一樣打進來。

  【我明明……心底非常憎恨你。可是,你卻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

  齊誩張開的口中發不出半點聲音,彷彿定格一般。

  故事裡面,先帝英年早逝,而「昌帝」的生母雖然貴為皇后卻出身卑微,未生太子時常常為後宮嬪妃冷嘲熱諷,病故時只留下他孤伶伶一個兒子,沒有別的兄弟叔伯可以倚仗。所以對於「昌帝」而言,「順陽侯」又何嘗不是他唯一的親人?

  皇帝一個人在深宮裡苦苦撐過這些年登上皇位,想必也經曆了不少勾心鬥角,身邊卻沒有可信任的人。

  一定……曾經渴望有這樣的「親人」存在吧。

  儘管知道沈雁的表演不符合原作,可道理上是通的。

  在「順陽侯」這邊通,在「昌帝」這邊也應該——

  「……唔……」

  齊誩微微一顫,眼前彷彿出現了劇情裡面的畫面,看得到站在自己前方的那個男人的臉。

  對戲,不僅僅需要揣測對方的聲,還要揣測對方的無聲。無聲即肢體反應、面部表情等等。

  現在齊誩覺得自己看到了「順陽侯」表情。

  在皇帝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對方一言不發,眼睛默默垂下去的麻木神情——那是心底的傷被挖出來的神情。而且,他還是用沈雁的臉來進行這樣的聯想,也忽然意識到沈雁正在現場聽。

  ——沈雁在聽。

  他動了動嘴唇,語氣不自覺地在這樣的神情的牽動下改變了方向。

  「你不過是先帝在外面留下的一個……」聲音到此停頓了,之前越砌越高的高牆彷彿出現了一道裂縫,開始搖搖欲墜。後面兩字的動搖感特別明顯,幾乎有種不想傷到對方的意思,「……野種。」

  完了。齊誩這一刻心裡只有這兩個字在重複。

  完了,完了……

  這是無法掩蓋過去的嚴重失誤。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時間意識到的是自己失誤了。

  第二時間意識到的是……袁爭鳴還沒有喊CUT,計時還在繼續。

  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索性將錯就錯下去吧——齊誩認命地閉上雙目,沒有去扶那面開始坍塌的牆,而是眼睜睜看著它化成流沙,不斷地流瀉而下。語句也好似散開的沙子一樣零零碎碎:「沒名沒分,還……妄想奪走這片江山……」

  情緒失控時,連話都斷斷續續的不連貫,卻不是在表達「憎恨」。

  反而有種隱隱的掙紮在內,比起恨,更多的是怨——怨兄弟手足之情,君臣之情,居然比不過區區一個皇位,而感到心寒。

  他聲音發抖地咒罵到這裡,似瘋似癲地怪笑一聲,理性終於走到了頭,放出狠話:「當初,你就不該……生在這世上——」

  說罷,又是一陣精神錯亂式的大笑。

  笑聲慢慢弱下去,音色也從張狂漸漸轉為淒涼。最後,當笑的部分完全消失,竟讓人聽出了一直埋在深處的哭腔。

  這時候,長弓輕輕叫喚一聲:「……陛下。」

  這裡本來是「順陽侯」因為聽不下去開口試圖阻止「昌帝」繼續侮辱自己的地方。卻和標註語氣完全不同,沒有半點【冷凜】的意思。

  甚至,有些溫暖。

  似乎聽出哥哥在最後關頭狠不下心,所以罵出來一點殺傷力都沒有。百感交集之際,也有些微微哽咽起來,一聲苦笑:「陛下……別再說了。」

  聽眾1:QAQ 啊啊……

  聽眾2:QAQ 這裡莫名地讓人心底一軟啊……

  聽眾3:總覺得皇帝和侯爺的兄弟情【其實如果不止這樣的話更好←咦】在這幾句話間滿溢出來了……嚶嚶嚶嚶。

  聽眾4:一開始就覺得不問歸期失誤了,不過到了現在,感覺無論失誤也好本來就是這麼理解的也好……至少我被打動了。而且敢在決賽裡面這麼配,實在勇氣可嘉。

  聽眾5:嗯嗯,即使配錯了,我也能體會到角色的心情……【剛剛甚至淚目了一下】

  聽眾6:QAQ 如果這個不是比賽的話……就好啦。

  ……

  ……

  是的,如果這個不是比賽的話——

  「CUT。」

  聽到這個的時候齊誩並不意外,反倒緩緩長出一口氣,一臉釋然。

  如果這個不是比賽的話,那麼,袁爭鳴也許不會喊CUT。

  可惜,比賽有比賽的規則。

  「嘀。」計時器停止的那一刻時間還剩下15秒,後面還有一小段台詞來不及對,對於最後的總分不利。不過,既然都已經出現失誤也就無所謂時間的長短了。

  「真是對不起。」在別人評論之前,齊誩率先微微一笑開口致歉,主要是給支持他的粉絲們,其次是評委們。

  「你還真是……」袁爭鳴不作聲了好半晌才用鼻子輕輕噴出一記短哼,揚聲道,「膽子不小啊,長歪的苗子到後面是越長越歪了。」

  「是啊,思路一歪就不知不覺歪了。」齊誩從容回答。

  「說說你中間一百八十度大轉折的時候,是什麼想法?」袁爭鳴忽然冷不丁地發問,似乎對齊誩的心路曆程相當好奇。齊誩愣了愣,一時間也答不上來,停滯良久才想清楚怎麼組織語句。

  「我那時候,覺得自己似乎忽然能看見『順陽侯』的表情。我覺得如果我是『昌帝』的話,我會忍不住心軟,畢竟他是我唯一的弟弟,看到他難過的樣子會起惻隱之心。」說到這裡,意識到自己是在質疑原作,連忙笑了笑表明態度,「我知道原作裡面的角色並不這麼想,所以我承認我配錯了,袁老師在那個地方打住也是應該的。」

  袁爭鳴聽完後沉沉笑了兩下。

  「其實對於同一部作品,甚至同一個角色,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見解和看法,這不奇怪。不過……即使官方已經把語氣註釋明明白白標出來了,你還是會堅持按照自己的想法配嗎?」

  齊誩也笑:「不,一般都會遵照原作來配,但……這次例外。」

  ——如同鬼迷心竅般,被沈雁的「順陽侯」引出了自己獨一無二的「昌帝」,就算為此失分也很滿足。

  尤其當長弓順著他的引導把台詞接過去時,兩個角色之間的仇恨與傷害彷彿一下子煙消雲散,塵歸塵,土歸土。

  這樣的結局才是他嚮往的結局。

  不過,違背原作終究不對。

  「歸期的表演方式,倒是讓我想起了另一位選手。」

  這時長弓淡淡笑著插了一句進來。

  「初賽時我也曾經見過一次類似的狀況——顛覆原作,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做出比歸期還要徹底的改變,卻又合情合理,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感染力。老師您有印象嗎?」

  齊誩聞言,只見鼠標指針在屏幕上微微顫了一下,原來是自己的手不由自主抖了抖。他屏住呼吸,直勾勾盯住兩位評委的指示燈。沒想到第一次從「外人」口中同時提起自己和那個人,會是現在……

  「哦,我知道你說的是誰。」

  袁爭鳴的指示燈懶洋洋地閃動。身為總導演的他,除了決賽,自然也要把全部初賽細細聽上一遍的。

  不僅他記得,聽眾們經長弓這麼一說,也紛紛七嘴八舌爭相討論起來。

  聽眾1:是指貓爸爸吧!!

  聽眾2:〒▽〒一定是指貓爸爸!!貓爸爸棄權的順陽侯啊……我心中永遠的痛!!

  聽眾3:〒▽〒我心中永遠的痛!!+1

  聽眾4:〒▽〒我心中永遠的痛!!+2【聽長弓老師這麼講,還真有些相似呢】

  聽眾5:啊啊,真的耶……不過歸期期是半路改變走向的,貓爸爸是從一開始就改變了,而且還調整了台詞的位置。這種完全自己來的行為官方應該不能忍吧,最後也主動棄權了……不過感染力槓槓的沒話說!

  聽眾6:雖然不照原作來是大忌,但還是謝謝歸期大人給我們帶來不一樣的昌帝,事後的心理剖析聽起來也挺有道理,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加油!即使被扣分也棒棒噠!>_<

  ……

  ……

  「他們給我的感覺都是在『配音』而不是在『比賽』。」長弓微微笑道,聽上去有點惋惜的意思。

  「嘿,」袁爭鳴對這種態度既不明確支持也不明確反對,只是客觀地說,「可見商業比賽不適合他們,好苗子多多少少有點歪。」

  ——「他們」。

  這樣的稱呼方式忽然讓齊誩覺得特別充實,特別開心。

  他一動不動盯著公屏上一行行滾動的文字,然後慢慢移開鼠標指針,點擊旁邊那個名為「雁北向」的QQ窗口。

  窗口裡面並沒有出現新的內容,靜悄悄停在他們上次對話的最後一行上。

  他看著光標一下一下地閃,眼眸裡的光也跟著閃,表情漸漸和最後一行裡面沈雁給他的那個「^_^」符號同化了。

  正想打幾個字發過去,分數在這時候統計出來了。

  【組合分】:4.0,4.0,平均分4.0

  【用時】45秒= 0.45分

  【投票】88.5%投票率 = 0.885分

  -----------------------------------------------------

  組合總分:4.0+0.45+0.885= 5.335分

  由於長弓作為組合成員之一不能評分,所以這項分數是袁爭鳴打的。

  組合分居然還可以追上「期限」組合,真是令人意外。齊誩原以為袁爭鳴會因為他帶歪了長弓,重重給他扣上兩三分呢……不僅如此,連蒲老師也給出4.0的高分。齊誩不知道為什麼反而有些慚愧。

  袁爭鳴卻笑眯眯地打消了他的負罪感:「你們前面配合得還不錯,儘管後面配歪了,勝也勝在自然。我就這麼比喻吧——直線也是線,斜線也是線,只要連貫起來了那就證明兩個人之間有配合,配合不好的往往都配成一堆無規則的點,硬是連線連起來也是亂七八糟的一團。」

  齊誩上次聽到類似的描述大概是在大學的高等代數課上。

  老師的老師果然高深……

  接下來是個人分。

  同樣的,長弓自己不能給自己打分,於是數據中只顯示了齊誩的部分。

  「不問歸期」個人:

  【聲線】:3.5,3.5,平均分3.5

  【發音】:4.0,4.0,平均分4.0

  【基礎分】:4.0,3.0,平均分3.5

  【感染力】:4.0,4.5,平均分4.25

  -----------------------------------------------------

  總平均分:3.5+4.0+3.5+4.25= 15.25分

  投票附加分:76.6%投票率 = 0.766分

  總分:15.25+0.766+5.335 = 21.351分

  本來齊誩都已經準備好痛痛快快地接受慘烈的得分了,沒想到出來的結果比他想像中的好太多太多。

  長弓一直是溫和派,這一回也不例外。

  而一向比較嚴格的蒲玉枝居然在「感染力」一項給出4.5的個人最高分,齊誩第一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看錯了,愣愣地看了半晌才回過神。不過她在基礎分上狠狠扣了他兩分,八成是他最後幾句違背原作的代價吧——不過,這個代價真的算小了。

  稱不上是理想分數,甚至沒什麼競爭優勢。但,齊誩卻認為這是自己配得最滿意的一場……因為在評語裡面「他」變成了「他們」。

  他在空白的輸入框中敲出兩個字:【我們】。

  正要按發送鍵,手機忽然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唇角微微上揚。原來剛剛一直沒在QQ上發送消息是在等計分結束,以便直接打電話過來。

  「嗯?」

  接通連線的時候,他沒有用陌生人也可以套用的「喂」,而是用鼻音輕輕送出一個「嗯」字,又軟又慵懶,有如每天早晨半醒不醒時,他故意裝作聽不見對方的男朋友鬧鍾服務,反而膩膩地蹭到這個人懷裡賴床不起來的模樣。

  摘下耳機,二次元紛紛攘攘的喧囂熱鬧一下子像電源被切斷的音響一樣停止了,周圍一片靜。

  窗外的風聲在這時候變得清晰。那種涼颼颼的呼嘯聲對冷卻自己隱隱發燒的聽覺神經很有效。

  齊誩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直到他完成這一系列動作,電話另一邊的男人依舊沒有說話。

  齊誩也不催促,很隨意地把窗簾拉開一些,看向外面的夜色。他入住的這間商業酒店位置比較靠內,而他的房間在背對主幹道的那一面,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並沒有給他太多的大都市常常有的燈火通明的印象。

  外面的主色調還是黑色。室內的燈光很容易就吸附住窗玻璃,映出他的房間以及他自己。

  在等待期間,他一時起了興致,湊過去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氣,然後用手指在那層白霧中間描出一個心形。正當他的指頭把這個心形的頭和尾輕輕連到一起,話筒裡終於響起了那個人的聲音。

  「你現在就回來,好嗎?」

  有些卑微、有些孩子氣的乞求,用那麼沙啞的聲音低低地說出口,叫聽的人心都不自覺疼了一下。

  「嗯,」明知道不現實,他還是垂下眼瞼輕輕笑著答應,「好啊。」

  又一段沒有語言的空白。

  他默默在窗邊佇立,指尖繼續在那個心形裡面寫上一個「雁」字,笑容不改,不作聲聽那個人在電話那端不怎麼均勻的呼吸聲。當那種一起一伏的氣流漸漸平定下來,似乎心理上的掙紮也終於過去,最後全部化作一聲苦悶的嘆息。

  「抱歉……我並不是真的要你……」回來。這種幾乎不講理的要求只會為難人。

  「我知道。」

  齊誩當然知道,因為:「要你這個人說出為難我的話……簡直比我現在馬上買機票回去還難。」

  沈雁沒有回話,只是緩緩深吸一口氣,聽上去狀態還沒有完全穩定下來。

  齊誩聽不到他說話,於是就聽背景裡面微微的電流音,即使這樣也意外地能讓他心情放鬆。只是玻璃上的霧氣一點一點退去,他看著那個框在心形中間的「雁」字越變越淡,自己在上面的投影所呈現的表情也越來越惆悵——到底還是承認了寂寞。

  這時,沈雁忽然開口問:「齊誩,你是不是……因為我才……」

  齊誩馬上就明白他在問什麼,並不正面回答,而是笑了笑反問他:「怎麼了?是不是被我打動了,嗯?」

  沈雁第二次嘆了口氣。

  「其實你不用顧慮我,我已經沒問題了。」

  「不顧慮你,那想你行不行?」齊誩聲音放低,額頭微微抵上玻璃,笑聲裡有一種濃鬱的、融化後的巧克力的質感和味道,通過兩人之間的連線慢慢滲過去。沈雁一時間什麼都說不出來。

  齊誩抬起頭,望向窗外的星星點點的燈火繼續呢喃。

  「我啊……以前動不動就跑外地,出差,住酒店的時間搞不好比住家裡的時間還多。有時候出去採訪一天回來已經半夜了,也沒胃口吃飯,睡也睡不著,就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當時我覺得在酒店和在家裡看沒什麼不同,外面都是黑壓壓一片,偶爾見到幾個窗戶亮著,在哪兒都一樣……現在卻不同。」

  略頓,聲音越來越低。

  「現在,我看著北京夜晚的燈火,感覺不如在家裡面看到的那些溫暖——」不如在你身邊看到的那些溫暖。

  「嗯。」半晌,沈雁低沉地應了一聲。

  「是不是證明我老了?」齊誩笑起來。沈雁也微微笑了一下,氣息裡流動著清淡卻又飽滿的感情,在聲音之間靜靜流淌開。

  收線的時候,手機暖乎乎的捂在手裡,連房間裡的暖氣都有些多餘起來。

  齊誩滿足地回到座位上。

  賽前安排好編組的好處就是可以根據號碼預計時間,他是算好差不多該輪到他們的下一場了,才結束和沈雁的通話的。果然,回到電腦前的時候還差兩組就到他自己的第66組了。

  這一次將是「方遺聲」對「白軻」。

  要暫時從瘋瘋癲癲的皇帝那裡把魂兒招回來,再一次成為那個冷清孤高的方大人,方館主。

  「下面請第66組選手上場!」

  兩組選手的比賽用不了多少時間,不一會兒就輪到了。陽春曲一如既往有條不紊地控制著選手的下場與上場。決賽進行到現在雖然出過幾次意外,但是總體節奏還是把握得不錯,其中也有她的一份功勞。

  齊誩慢慢深呼吸一次,保持鎮定。上一場失誤所造成的影響應該在這場開始前徹底消除才行。

  不知道這回會碰到誰……

  還來不及看選手列表,耳朵裡已經猛地跳進來一個粉紅泡泡直冒的大叔音:「歸~期~大~人~」

  齊誩一怔,雞皮疙瘩刷地一下起來了。不、是、吧?

  第66組:【不問歸期】vs.【永遠有多遠】

  齊誩霎時覺得眼前一黑。

  ——又來?

  ——自己究竟還要「回不去」幾次啊?

  「歸期大人~」永遠有多遠完全沒有體會到他黑線條刷刷齊下的無語感,聽上去比之前還要興奮,當著所有人的面報喜訊,「我又遇到了歸期大人啦!我好高興!」

  齊誩默默扭過頭去。

  自從他「冒充」了一次快馬輕裘,那孩子似乎真的以為那是他自己錄的,完全把他當成第二男神了。早知道就不應該替他弄來正主的錄音……齊誩暗暗懊悔不已。

  不過,抽籤抽到了也沒辦法。

  「你……居然也報了『白軻』。」

  「對呀對呀!我報了三個,分別是『閻不留』、『白軻』還有『昌帝』!最後那個沒進前十,所以進不了決賽。」根據語氣就可以腦補出來對方類似於「QAQ」的表情。齊誩扭頭扭得更遠了。

  「你……到底有多喜歡配反派?」

  「咦,歸期大人怎麼知道?是因為心有靈犀嗎?」粉紅泡泡更燦爛了。

  ——是因為根本很明顯啊,孩子!

  在這種情況下,聽眾們還樂滋滋地跑過來添亂。

  聽眾1:o(*≧▽≦)ツ噗哈哈哈,「回不去」組合,又是「回不去」組合耶!!

  聽眾2:o(*≧▽≦)ツ噗……還真是,簡直是甩也甩不掉的牛皮膏嘛!!歸期期你要怎麼辦??

  聽眾3:o(*≧▽≦)ツ永遠有多遠同學還是一樣專(chi)情(han)~

  聽眾4:嗚嗚嗚,當我期限黨不存在嗎!小米線快快出來,你家小攻【雖然只有二次元】遇到跟蹤狂啦!

  聽眾5:跟蹤狂……哈哈哈哈,這種形容好貼切。話說今天比到現在,還是第一次出現重複的組合,永遠選手莫非真的是跟蹤狂體質?(摸下巴)

  聽眾6:╮( ̄▽ ̄\")╭ 你們別這樣,要對不問歸期大人有同情心……

  ……

  ……

  最後那位同學,你的發言和表情完全不符啊——齊誩覺得自己已經把一個月的槽的份吐完了。

  這時,一直插不上話的主持人終於咳嗽一聲打斷永遠有多遠,弱弱地賠笑道:「不、不好意思,其實我想說,這樣子安排……按照規則似乎不行呢。」

  齊誩愣了愣。

  永遠有多遠也愣了愣,呆呆地問:「哎?什麼不行?為什麼不行?」

  「因為永遠有多遠選手和不問歸期選手,之前已經有過一次組合了呀,」陽春曲耐心解釋,「如果是別的角色的組合,是沒有關係的。但是前面重複的組合裡面,不問歸期選手同樣是配『方遺聲』……同樣的搭檔同樣的角色,就等於你們事先已經練習過了一遍,默契度肯定比別人高,對其他選手不怎麼公平。」

  ——的確如此……

  齊誩怔怔地思考一下陽春曲的話,官方這樣定規則果然有他們的道理。

  永遠有多遠兩次都遇上自己的「方遺聲」,熟悉自己的配音風格,心裡底氣肯定比遇到另一個「方遺聲」要足,別的選手可能會抗議吧。

  永遠有多遠聞言「哇」地一下用他的大叔音哭訴起來。

  「哪裡默契了!人家才和歸期大人搭檔過一次,才一次!人家想要第二次合作機會呀~求求你,主持人姐姐~」

  「對……對不起。」陽春曲懦懦地擦了一把汗。

  「歸期大人,快點一起來求主持人姐姐!」永遠有多遠開始了拉攏戰術。

  「我其實無所謂,官方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齊誩仍是默默扭開臉。永遠有多遠又發出一聲淒涼的嗚咽聲,公屏上笑得東倒西歪,場面無比歡樂。

  「唔……在這種情況下,」陽春曲似乎在麥克風後面翻看什麼,只聽紙張嘩嘩地一陣響,然後她的指示燈再度亮起,「剛剛又看了一遍規則說明,確認了——在出現重複組合並且其中一方有重複角色的時候,會把重複的人抽調到同樣角色的下一組去。」

  齊誩聽到這裡,一對眼睛忽然微微睜大,呼吸不自覺屏住了。

  「同樣有『方遺聲』和『白軻』的下一組是……啊。」陽春曲頓了頓,聲音為很快尋找到了答案而明亮起來,「67。」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心臟本能地對「67」這個數字做出了反應——怦怦兩下,胸口都被撞得微微疼。

  周圍的所有聲音彷彿一下子被拉到了聽覺不可及的地方。

  主持人後面說了什麼不知道,聽眾們說了什麼也不知道……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開始撲通撲通變得劇烈。

  齊誩機械似地從座位上慢慢站起身,站直。

  「不問歸期選手移到第67組,可以嗎?」場上,陽春曲正在向他徵求意見。

  半晌,沒有回答。

  陽春曲納悶起來。

  「不問歸期選手,你的小組編號將改為67,這樣可以嗎?」雖然安排都已經安排好了,可出於禮貌總要例行問一問的。

  這一次,她終於聽到連線那頭傳來一記撥弄麥克風的沙沙聲響,接著對方的指示燈一閃,那輕輕的一個「嗯」字如果不專心聽的話根本聽不出——不過,總算有反應了。陽春曲稍稍放下心,讓第66組先開始。

  齊誩仍舊一動不動立在原處。

  腦子裡空空如也,像一大幅漂白過的桌布一樣幹幹淨淨,把思路捲進去,全部矇住了,一時間恍惚起來。

  當心理上的衝擊到達一個極致後,反而漸漸鎮定下來了——不是不慌,而是已經失去了對「慌」的認知。不過生理反應明顯跟不上,當他把撐住桌面兩邊手慢慢翻過來,低頭一看,只見手掌心薄薄地滲出了一層汗,十根手指還微微發抖,就知道自己其實根本慌得很。

  他於是走進浴室,打開冷水在自己臉上狠狠潑了一把。

  心臟突突直撞的速度正如臉側接二連三往下掉的水珠,由急到緩,好不容易才漸漸地止住,跟下巴處劃落的水一樣歸於平定。

  「呼……」

  齊誩深深長出一口氣,擰緊水龍頭,雙手在兩邊面頰上重重拍打兩下,疼勁兒上來了,人也冷靜許多。

  ——自己這種心情簡直就像明明都打算要窮一輩子的人突然間中了一張一百萬的彩票。

  又驚又喜是真的,險些犯心臟病也是真的。

  齊誩想到這裡忍不住笑出聲。看著玻璃鏡裡一臉狼狽的自己更加逗了,不由得一邊笑一邊捂上毛巾,拭幹在髮梢上笑得一直晃來晃去的水珠。最後,他把澎湃不已的心思收拾好,終於定了定神走出去。

  回到桌前,手機屏幕剛剛暗下去,似乎來過一條短信。

  齊誩當然知道那是誰發的。

  打開一看,裡面唯一的一行字沒有提到任何比賽相關的內容,只有短短一句:【我現在手裡握著扣子。】

  「狡猾……」明知道自己手邊什麼也沒有,摸都摸不到。

  喃喃地小聲腹誹,一對眉毛卻輕輕舒展開,低頭一笑。回去以後……也在那個人襯衫上扯一枚扣子下來當作報複好了。

  正沉浸其中默默微笑,忽然聽到主持人在耳機裡呼喚自己:「不問歸期選手,下面就到第67組了,謝謝你對這次特殊處理的理解——現在,讓我們馬上請場務把相關選手移上去。」

  齊誩聞言喉結微微一動。

  只見屏幕上的名單刷新了一下,果真出現了自己想都沒想過可以在今天晚上實現的組合——

  第67組:【不問歸期】vs.【貓咪の爸爸】。

  自以為心理準備已經充分了,然而真正見到他們兩個人的ID同時出現,齊誩還是下意識微微繃直上身,甚至產生了再洗一把冷水臉的衝動。

  可惜時間上不允許。

  緊張歸緊張,不過因為他預先知道,所以表面上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

  倒是完全不知情的聽眾們一見到這個組合就彷彿水滴滴在油鍋裡,炸成一片,紛紛在公屏上尖叫起來。

  聽眾1:什麼!!歸期期和貓爸爸??啊啊啊啊救命這個組合……整個人都不好了!!

  聽眾2:啊啊啊啊簡直是意外之外的組合呀!!

  聽眾3:(╯‵口′)╯︵┴─┴居然快進行到七十組的時候出現這種組合,還讓不讓人睡了!

  聽眾4:(╯‵口′)╯︵┴─┴ 反正已經那麼多組合讓人睡不著了,不在乎多一個!【嚶嚶嚶其實我已經打滿雞血!】

  聽眾5:臥!槽!不問歸期和貓爸爸!【這種組合真心讓人打滿雞血!】

  聽眾6:臥!槽!這兩個人居然組合了,聽到現在本來都有些困了,看到ID的瞬間睏意全無,一下子清醒了有沒有!強強強強強烈期待呀呀呀呀呀!【←激動到舌頭擼不直……】

  ……

  ……

  「兩位請進行開始前的調試。」陽春曲笑吟吟地招呼他們。

  公屏上的熱烈討論有目共睹,對於這兩個人她其實也挺有好感的,不過主持畢竟是主持,她在態度上必須對所有選手一視同仁,只是這次聲音裡面的笑意稍稍地多了幾分。

  齊誩手心仍是濕濕的。是因為洗臉的時候沒有徹底擦乾,還是又出了一層汗,他完全無暇去想。

  按下「F2」後,他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個光標,光標一閃一閃的節奏正是他此時此刻喉嚨眼上急促的心跳。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這個光標向前移動,寫出點什麼,可是他面對一片空白的版面卻遲遲打不出字。

  而對方,則在靜靜地等候著。

  他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相遇,那個人也沒有主動開口,默默在一旁等候對戲開始,完全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影子。而他對這個影子似的男人產生了好奇,輕輕將一束光投過去,只想看看仔細,卻不知不覺由此照亮他們人生中的第一次交集——

  那時候,自己說了什麼呢?

  那時候……

  雙唇不由自主緩緩一張,似乎光標終於往前推進四格,怔怔地冒出一句:「爺爺你好。」

  對面的男人似乎愣了愣,接著便聽到他在那邊輕輕笑了一下,氣息撲上麥克風表面發出一個小小的噴麥音。氣氛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融洽。

  聽眾們則是哈哈大笑。

  聽眾1:o(*≧▽≦)ツ哈哈哈哈這是什麼問候語啊~

  聽眾2:o(*≧▽≦)ツ哈哈哈哈歸期大人你不要一上來就這樣欺負貓爸爸嘛~【要偽爺爺音也不容易的說】

  聽眾3:o(*≧▽≦)ツ 本來很期待不問歸期的特色開場白【已經成為風景線,可以申請專利了←嚴肅臉】,不過萬萬沒想到第一句是這個,噗……

  聽眾4:o(*≧▽≦)ツ沒想到第一句是這個+1

  聽眾5:o(*≧▽≦)ツ沒想到第一句是這個+2

  聽眾6:o(*≧▽≦)ツ好歡樂!!貓爸爸第一次見面就被紅果果地調戲了嗎??

  ……

  ……

  其實,並不是第一次見面。

  不過,這真的是自己在第一次見面時說的第一句話。而且用這句話調戲這個人,也是真的……

  齊誩的耳根微微漲紅了。

  在場除了他們,沒有人會知道這些。

  當時只是調侃似地輕輕笑著說出來,因為聽說大神的替身是一個「仙風道骨」的老爺爺音,被劇組臨時請過來救場,同時是一個平時從來不在QQ上聊天的人,又是第一次上YY語音。他這麼開玩笑一樣打招呼,也是出於讓對方放下負擔、輕輕鬆鬆和他一起對戲的心理。

  只是想不到……如今放不下負擔的反而是自己。

  「你還好嗎?」那個男人這時候低聲問,若有若無的笑意傳了過來,清淡又清甜。

  「你好」中間加上一個「還」字,即完成了從初識到舊識的跨度。

  齊誩心底微微一熱。

  「嗯……」回答幾乎沒有用聲音,只用了氣息,暖洋洋地溢出來。

  「你聽上去很緊張,聲音在抖。」那個人聆聽了一會兒他的呼吸,隨後很認真地表達出關心的意思。

  齊誩壓制著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卻並沒有刻意去壓制聲帶上細微的顫抖,任其自然而然流淌出來,有些沙啞地坦白回答:「是啊,我現在比剛剛和長弓老師對戲時……還緊張,還怕。」

  「怕什麼?」

  「怕跟你配合不上。」

  「不會的,」那個人笑了笑,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平靜,可說出的內容卻比任何一次都叫人意外,「我們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對戲的時候,還是你在主動配合我,告訴我不用緊張——這些,你還記得嗎?」

  這麼說無非是在主動否定「陌生人」的設定。

  本來一直在想要不要在聽眾面前扮作陌生人,不讓自己的黑黑們有機會把髒水潑到那個人身上。但……

  齊誩忽然間覺得自己的心被掰開了一小塊,裡面有些酸酸甜甜的東西往外流,讓他回憶起小時候大冬天在街邊小攤喝上一碗熱乎乎的湯的那種感覺——簡直滿足到沒出息地想掉眼淚。

  「……我記得,」到此一頓,再啞著聲音輕輕重複,「我當然記得。」

  「嗯,和以前一樣就可以了。」

  對面這個男人的語調確實和以往說話沒有什麼不同,彷彿兩個非常熟悉的老朋友當著所有人的面一來一往聊家常,正如他們平時在飯桌上、陽台上、還有枕頭上悠哉悠哉地聊天,完全不需要在乎別人的目光。

  正如,這個世界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存在,眼中只有彼此一般——

  聽眾1:Σ(っ °Д °)っ ……咦……

  聽眾2:Σ(っ °Д °)っ ……咦,咦咦咦咦?

  聽眾3:Σ(っ °Д °)っ第一次對戲??什、什麼時候,現在居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聽眾4:Σ(っ °Д °)っ我記得決賽裡面兩個人還沒有遇到過啊?難道……難道以前就認識了?【天啦!新世界的大門被打開了!】

  聽眾5:他們兩個人的對話簡直有一種……形容不出來的……暖洋洋的味道?【我已經語無倫次了】

  聽眾6:居然互相認識,而且關係還不錯??啊啊啊啊啊怎麼辦我突然間熱!血!沸!騰!那麼說起來,貓爸爸初賽的時候不是有一個據說聲音和不問歸期很相似的室友君……嗎?

  ……

  ……

  前面還好,直到「室友論」一出,公屏簡直變成了一隻爐灶上的水壺,連連驚呼好比壺嘴上的蒸氣開始嘭嘭往外噴。

  聽眾1:Σ(っ °Д °)っ我去!!論壇上不是扒出來貓爸爸的室友是那個隱退的快馬輕裘嗎!!

  聽眾2:Σ(っ °Д °)っ我去!!難不成真是不問歸期??【完全進入熊熊燃燒狀態的我】

  聽眾3:Σ(っ °Д °)っ這是要出爆炸性大新聞的節奏??【完全進入熊熊燃燒狀態,樓上我們一起吧】

  聽眾4:Σ(っ °Д °)っ還!讓!不!讓!人!睡!了!

  聽眾5:Σ(っ °Д °)っ有人能查IP嗎?我現在迫切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同一個IP啊啊啊啊!

  聽眾6:有人,有人,黑馬甲同學不就可以嗎!!黑馬甲同學,拜託你再順手做一件好事行嗎!!求求你快告訴我他們IP是不是一樣,我不要知道具體地址只求告訴我是不是一樣!!┭┮﹏┭┮【滿地滾來滾去泣血求】

  ……

  ……

  這下局面一發不可收拾了。

  自己已經是「舊識」身份,可是……要不要再出現一個「室友」身份呢?老實說他認為現在點到為止即可,再這麼扒下去對他們沒什麼好處。不知道那個黑色馬甲會不會有所回應,齊誩有些忐忑。

  黑色馬甲真的回應了,只不過回應得相當巧妙。

  順手做好事:╮( ̄▽ ̄\")╭ 哎呀呀,既然那麼多人問,在不侵犯隱私的前提下我就說一說——總之他們現在的IP不一樣啦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這是實話。

  齊誩暗暗慶幸自己現在人在外地。

  估計是黑色馬甲太權威,而且還用了「完全」這種帶有絕對性質的詞語,這句話一下子便澆滅了「室友論」的熊熊烈火。聽眾們有的碎碎念「看來室友君果然還是快馬輕裘」,有的則碎碎念「不是不問歸期麼……有點可惜」,不過都放棄了這個假設,朝別的方向開拓思路去了。

  但是,這位黑色馬甲特地放上「現在」這個詞,聽上去的潛台詞即是「只有現在不一樣」,留了一手。

  齊誩到底還是心裡毛毛的,十分想知道這位黑色馬甲究竟是何許人也。

  「咳咳,那麼要開始了嗎?」

  陽春曲直到兩個人的對話停止了幾秒鍾,這才猛地回過神,想起自己身為主持人的職責,連忙匆匆咳嗽一聲提問。

  齊誩正想答應,卻聽到連線另一端的男人輕輕開口阻止:「等等。在開始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咦……

  齊誩愣了愣。

  陽春曲亦非常好奇:「貓爸爸選手請說。」

  那個人聲音平定如水,緩緩道:「我想現在換回我真正的ID,懇請主持人准許。」

  齊誩聞言猛地抬起頭。耳邊彷彿有人重重撞響了一口鍾,發出「嗡」的一聲,腦殼一陣發麻,麻得一動不能動。

  想打字,可是手指僵住了。

  想說話,可是聲音滯住了。

  在一剎那沸騰的公屏面前,他的反應簡直是最鮮明的對比——

  聽眾1: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p(≧口≦)q)))°.°

  聽眾2:〒▽〒貓爸爸真正的ID!!嗷嗷嗷嗷!!【興奮指數MAX】

  聽眾3:〒▽〒我就知道「貓咪の爸爸」這種ID絕對是馬甲!!

  聽眾4:〒▽〒 啊啊啊啊血液一下子沖上頭頂!!我前陣子還在哀怨論壇上沒有人扒出貓爸爸的真正ID,現在他居然要自己說出來,簡、直、了!!【原諒我,我現在實在太激動了啊啊啊啊】

  聽眾5:〒▽〒是大神嗎?一定是圈子裡的什麼大神吧,要不然就是商配?【艾瑪心臟快承受不住了】

  聽眾6:〒▽〒不管是什麼都好期待~來,說出來!!

  ……

  ……

  理論上講,比賽選手在現場改成什麼ID都無所謂,只要人還是這個人,就沒有違反比賽規則一說。

  於是陽春曲呆呆地應允了:「好……」

  那個人低聲道:「謝謝主持人。」

  接著,選手列表上的ID在這一刻從「貓咪の爸爸」變回到三個字——與「不問歸期」初次相遇時所用的那三個字。

  【雁北向】。

  兜兜轉轉回到了起點,以這個作為結束,未嘗不是一種完滿。

  「這一場,我想用回自己真正的ID,也只會在這一場裡面用。因為……」他稍稍停頓片刻,而後淡然一笑,「這樣才獨一無二。」

  ☆、【第一百二十六章】

  ——【獨一無二】。

  這個詞在齊誩迄今為止的人生裡面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

  出生在一個上有姐姐、下有弟弟的家庭,從小到大無論是吃的還是用的,都是三個人分享,獨生子女的優待他從來沒有體會過。

  成年後,選擇了一個以團隊協作為主的職業,挖掘新聞素材和編輯新聞都不是一個人的活兒,功勞也不應該由一個人佔,所以即使曾經得過年度最佳新聞獎,他也是以「團體」的名義領回來的。

  甚至……連在大學裡喜歡上那個男人的時候,男人身邊也還有別人存在。

  他,已經習慣於成為「眾多之中」的其中之一。從來沒有誰明明白白地給他下過「獨一無二」的定義,除了——

  齊誩眼眶忽然微微一濕。

  卻又覺得,到了這種年紀還為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詞彙落淚實在太不中用,就咬牙死死忍住,但食指仍舊下意識「啪」地一聲敲下了F2鍵,暫時關上麥克風,免得一不小心讓人聽出自己在哽咽。

  「……狡猾……」

  明明用那麼坦然從容的語氣說出來,還是讓人覺得狡猾。

  狡猾地把自己之前對於別人的羨慕、對於自身的焦慮、以及對於他們之間的真正關係會不會引人非議的擔心,統統打消了。

  「我還沒開口問,你就已經給我了,」他輕輕吸了吸鼻子,無奈地笑了,「叫我以後還怎麼有動力去好好配音追上你?」

  難怪有人說……獨家授權在手的策劃反而不會心急,會慢慢做劇,因為不用擔心會有別人來搶。

  「別慣壞自己的男朋友啊。」失去上進心的話可怎麼辦?

  說是這麼說,卻啞著聲音低低地笑出聲音。末了,他舉起袖口輕輕蹭一下自己的兩邊眼角,這才重新按下F2。

  目前的選手列表上掛著的是【不問歸期】和【雁北向】。

  這兩個ID並列在一起,在他心裡結結實實地填上了滿足感。

  即使對於旁觀者而言,這可能不僅不是滿足感,反而是一種真相大白後不符合預期的失落感,也無所謂——

  聽眾1:咦……雁北向?雁北向是……誰……

  聽眾2:咦,這就是貓爸爸真正的ID?完、完全沒有聽說過……_(:з」∠)_

  聽眾3:咦,他難道不是某某大神的馬甲?_(:з」∠)_

  聽眾4:……我也完全沒有聽說過,和上面所有人一樣有種落差心理,根本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沒聽過的ID嘛……

  聽眾5:啊??貓爸爸不是大神??他居然不是大神,真的只是一個小透明??他讓「大神」這個詞情何以堪……_(:з」∠)_

  聽眾6:說實話有些小小的失落呀,我本來一直很肯定貓爸爸是某位大神的馬甲,或者是某位商業配音員的馬甲。興沖沖地扒了半天沒扒出來,他倒自己公佈了,結果公佈出來的卻是一個聽都沒聽過的……哎,那其實公不公佈都一樣呀,我果然是世故心態。

  ……

  ……

  公屏上一大片都是茫茫然交頭接耳詢問「雁北向」是誰的聽眾,其中不乏表達出失望情緒的小部分人。

  也許是前面太自信會見證某某大神ID的出現,結果出現了卻完全不出名,甚至比「不問歸期」更陌生,更透明,之前的興奮狀態一下子猶如被潑冷水一般慢慢癟了。

  甚至可以說——經過這次比賽,知道「貓咪の爸爸」這個馬甲的人比知道「雁北向」的人還多。

  齊誩眉頭微微一皺,不作聲。

  以前就是這樣。

  以前這個人就是這樣默默無聞地用一個不起眼的ID給找不到人而急得團團轉的策劃們救急,完成任務後便消失。因為基本上接的都是只有幾句話的龍套,「雁北向」這個ID常常在CAST表上排在最末,有時候忘記寫上了也沒有什麼人發現,可有可無。

  也就是這樣,默默在幕後代替大神和自己對戲,出劇時這件事沒有一個人提起,生怕得罪了大神及大神粉。

  也就是這樣,默默在自己最難過的那段日子裡,以「雁北向」的名義關注,關心……

  ——【「雁北向」,難道不是春天來臨的意思?】

  ——【你是第一個說出這個意思的人。】

  「我,喜歡這個ID。」他忽然緩緩開口,「謝謝你換回來。」

  換回來,無非在說「能和這個ID搭檔的只有你一個」。這層含義……自己又怎麼會不知道?

  那個人聞言似乎一怔,隨即淡淡笑了笑。

  「對不起,沒有名氣。」

  「這些東西根本不需要計較,」他也笑,「你就是你啊。」

  「嗯。」那個人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們倆相伴走到今天,語言上的表達輕輕點到即止就好,彼此內心都已經明了,「在你面前,我可以做回我自己——謝謝,歸期。」

  一聲「歸期」叫出口,也就這麼輕輕的一聲,卻由此打開了聲音背後的閘門。一直攔在那道閘門後面的感情此刻滿滿地湧了出來,說不盡的溫存。

  聽眾們頃刻間呆住了。

  直至剛剛為止,大部分人還在爭論關於ID知名度的問題,這會兒眾人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拉過去。

  聽眾1:……哎?

  聽眾2:……哎?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捂心口……【貓爸爸的語氣好……溫柔】

  聽眾3:……真的很溫柔。【尤其是「歸期」那一聲,深深擊中了心口】

  聽眾4:……那個,雖然知道他們只是朋友,但是我,我能不能,能不能悄悄地萌一下他們?(捂臉)

  聽眾5:QAQ 我才不管他叫什麼名字用什麼ID,我就是稀罕他這樣的CV!!他和歸期的對話讓我好感動!!【話說他們真的只是朋友嗎??】

  聽眾6:QAQ 歸期期說的對,貓爸爸是不是知名CV又有什麼關係,大家喜歡的難道不正是他的為人、他的表演嗎??【樓上為什麼要悄悄萌,說實話我正、大、光、明地萌了!!舊識什麼的本來就有感情基礎,聽他們對話更是心暖暖的啊啊啊啊←我對不起歸期期三次元的男朋友】

  ……

  ……

  大約是因為之前齊誩被糊裡糊塗拉郎配了太多回,這回反而有一批他的小粉絲匆匆冒出頭替他們澄清。

  聽眾1:┭┮﹏┭┮ 啊啊啊,雖然很萌很萌……可是,我們這樣隨隨便便給歸期大人亂配CP不好吧?畢竟他自己都說了,他在現實中有男朋友了。

  聽眾2:┭┮﹏┭┮ 對呀對呀,身為不問歸期的粉絲,每次見他因為拉郎配被黑黑們掐他到處抱大腿什麼的,實在很無奈~【他本人明明很低調的說】

  聽眾3:_(:з」∠)_ 那麼說起來,論壇上罵他罵得最厲害的,不正是當初捧銅雀台X不問歸期這對CP的那些人麼?當初捧得多賣力,現在就罵得多賣力,銅雀台大大的粉絲們果然敢愛敢恨……

  聽眾4:_(:з」∠)_ 我們這樣YY的確不怎麼好……貓爸爸也會困擾的吧??【他本人在現實中也有戀人噠】

  聽眾5:_(:з」∠)_ 咦,說不定貓爸爸還認識歸期大人的男朋友呢,這樣豈不是更尷尬了嗎……

  聽眾6:_(:з」∠)_ 嗯嗯嗯,歸期期和貓爸爸無視我們吧~我們只是不小心萌了你們CP【咳咳,話說我也萌過期限和長期←默默扭頭】,萌歸萌,沒有二三次元不分給你們帶來困擾的意思!!我們知道你們只是好朋友而已,握拳!!

  ……

  ……

  ……噗。

  齊誩看到這裡簡直哭笑不得——那個叫《狼來了》的寓言故事果然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不過,以什麼名義都無所謂。

  只要他們可以一起對戲,哪怕不作為戀人,甚至不作為朋友,正如當初相遇時那樣僅僅作為陌生人面對面,他也一定會被那個人聲音所帶出來的種種情緒打動,吸引,進而找到自己表演上的突破口。

  他看著屏幕靜靜笑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叫出一個以前沒叫過,卻一直找不到機會嘗試的稱呼:「阿雁。」

  ——就當作對對方「狡猾」的小小回應好了。在本人面前會不好意思叫出口,惟有現在可以。

  對面的人此時此刻不知道是什麼感想,有那麼一會兒沒說話。

  不過不要緊,聽到就行。齊誩輕輕咬一下唇,儘可能收住聲音裡濃濃的笑意:「我準備好了,你呢?」

  半晌,才聽那個人低低應了聲:「嗯。」

  齊誩真想看看他這一刻的表情。

  當事人的表情不得而知,聽眾們的表情卻非常統一,有趣極了。

  聽眾1:〒▽〒 ……!!!!【←只能用感嘆號形容的心情】

  聽眾2:〒▽〒 ……人家明明都已經決定不再YY了,結果……這是要我憋到內傷嗎!!(翻滾翻滾滿地翻滾)

  聽眾3:〒▽〒 阿!雁!什!麼!的!【比剛剛那聲「歸期」還正中心口】

  聽眾4:〒▽〒 阿!雁!什!麼!的!【除了嗷嗷嗷嗷之外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聽眾5:〒▽〒 阿!雁!什!麼!的!【原來他們不但認識而且關係好到這種程度?】

  聽眾6:〒▽〒人家不管了,二次元就二次元吧,請務必允許人家萌雁歸CP!雁歸來什麼的,有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覺!

  ……

  ……

  「那麼,第67組計時開始——」

  陽春曲聲音上揚,輕快明亮的調子終於得以在沸沸揚揚的議論中一躍而出,重新成為人們聽覺的焦點。

  然而這個焦點馬上即將轉移。

  在接下來的六十秒內,所有人的注意力將牢牢吸附在【不問歸期】和【雁北向】這兩個ID前方的指示燈上,不肯錯過任何一秒。

  0:00到0:01的跳躍間,齊誩輕輕把眼瞼一垂,閉上。如同關上了連接現實的門。

  周圍一片黑。

  周圍一片靜。

  剛剛掃過去的第一行台詞中的場景描述開始於黑暗中浮現,那些字彷彿印刷排版字盤裡面的一個個泥坯字模,從屏幕上接二連三凸出來,落到他面前形成聲音——由遠及近的聲音,其中似有風吹草動的沙沙聲,又似有動作間衣衫的簌簌聲,可這些若有若無的背景音都比不上那「砰」的一聲脆響更迅速地抓住他,抓進場景當中。

  場景內只有對坐的兩人,一輪明月,一牆樹影,一間廂房,一張案几,一壺酒,一對杯。

  ——其中一隻杯子碎了。

  ——因為自己持杯的手匆匆一震,失手丟開,所以摔碎在地。而失手的原因是對面的男人發狂似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既是發狂,力氣必定不小,手腕應該像折斷那麼痛。

  想到這裡,他心頭微微一凜,不由自主抽了一口氣,非常隱晦地發出一記悶悶的吃痛聲。痛的不止是手,剛剛一飲而盡的烈酒灼灼然燒過喉嚨也痛,疼痛一路下到腹部,有如刀絞,分不出是因為酒本身還是因為酒裡的毒。

  對,酒裡的毒。

  因為喝下去以前已經知道了,現在毒性發作,也並不會表現出任何驚訝,而是選擇一個人去默默承受。

  聲音根據思路做出反應,他輕輕咬住牙,把表達痛苦的那種喘氣聲壓至最低。

  這時,耳機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聲音幾乎是貼在麥克風上發出來的,近得不能再近,對比他似有似無的喘氣,這一聲結結實實,彷彿子彈脫膛而出那樣打進耳中,卻不是穩穩握著槍打出來的,更像一個人手發抖時失去方向打偏的,明明強勁居然也讓人聽出了軟弱:「方遺聲——」

  那個人厲聲一吼,他也真的像被一發子彈擊中那樣狠狠一震,呼吸戛然而止。

  然而那個人的第二聲卻微微往下一塌,無論是衝擊力還是貫穿力都大不如前,似乎是因為意識到出手就證明自己存了一分不捨得殺對方的心,從而又驚,又惱,又恨,同時又有些不自覺的迷茫:「……方、遺、聲。」

  顫巍巍地吸一口氣,再叫。

  「……方遺聲……」

  第三次叫出來之後,那個人開始匆匆一陣粗喘。聲音仍舊是抖,其間斷斷續續有類似壓抑的哽咽聲被抖了出來:「嗚——……」

  齊誩心口忽然微微一窒,無法言語。

  如果第一聲是子彈擊中人的過程,那麼第二第三聲則是取出子彈的過程。前者是衝擊,後者是煎熬。

  決賽選段是「白軻」給「方遺聲」下毒的一幕,也是標誌著他們關係崩裂的一幕。

  根據原著描寫,「白軻」從「閻不留」處取回一種奇毒,悄悄融入酒中,和平時一樣約「方遺聲」過來小酌幾杯,在那時候給對方敬酒。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二話不說仰頭就喝,而那一刻他產生了動搖,本能地去抓對方的手,可惜杯子落地的時候裡面的酒已經空了一半。

  至此,正式寫出來的台詞算算其實只有「方遺聲」三個字,可是真正有聲化的內容遠遠不止這些。一聲呼吸,一聲喘氣,一聲哽咽……都是「戲」。

  至此,不過短短十幾秒,一個戲劇性衝突已經被勾勒成型,讓聽眾聽到了十幾秒之外的十幾分鍾、十幾天、甚至十幾年時間跨度下的角色性格由來。

  「方遺聲」這輩子身邊大致只有兩類人。

  一類是「閻不留」那樣處處提防他的人,有利則用之,有弊則除之,稍不留神即有可能送命;一類是「蘆葦」那樣尊他敬他、對他完全信任,甚至可以以命相付的人。

  而「白軻」不屬於以上任何一類。

  確切地說,「白軻」同時具有這兩類人的特徵。前期的景仰和感激之情,與後期的憎恨和報複之情統統揉到一起,一言難盡。因此他的那兩聲呼喚亦同時體現出兩種截然相反的心理——殺心與擔心。

  「方遺聲」這輩子待人處世大致也只有兩種態度。

  對於「閻不留」這種人他往往工於心計步步為營,深沉有城府而不可測;對於「蘆葦」這種人他則磊落從容,大大方方直言不諱,不存心機。

  而對「白軻」的態度也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完全說實話,半真半假,所以被「白軻」冷冷質問的時候他一言不發,無法把自己的行為說得清清白白。但,因為自己說過的一半假話而讓對方連自己說過的一半真話也徹底不信了,到底……苦悶。

  以至於眼睜睜看著這個人給自己遞過來一杯毒酒,也不推拒。然而真正喝下去了這個人卻發瘋似地阻止,更加放不下。

  他知道這是對方第一次真真正正動手殺一個人。

  他知道對方雖然度量不大,性情也十分陰沉孤僻,本質卻不壞。能夠把這樣一個人逼到動手殺人的地步,與其說第一反應是「你居然變成了這樣的人」的責難……倒不如說是「原來我可以把一個人逼成這樣」的自責。

  沈雁曾經說過——假如沒有爺爺的存在,他也許就會變成「白軻」。

  「白軻」是什麼樣一個人?

  原作用「冷面君子」這個詞形容過平時在師門下一板一眼,行事嚴謹不苟言笑的「白軻」。在外人看來他即是一池清水,卻不知清水之下還有層層淤泥,一旦被攪亂就會變成一池濁水。

  但是,只要淤泥沉澱下去,他實質上依舊是一池清水。

  正因為這種矛盾的性格,作為下毒的人到頭來居然比中毒的人掙紮得更厲害,更絕望。靜靜目睹這一切的「方遺聲」會完全不為所動嗎?

  ——不會。

  齊誩此時雙唇微微一動,很輕地問出一句:「你,殺過人嗎?」

  沈雁的氣息頓了頓。

  慢慢地他聽到了一聲吞嚥,對方的喉嚨似乎艱難地動了動,呼吸這才一點點回複,仍是有些粗,時長時短定不下來——那是一個人死死閉口不說話,單憑鼻腔換氣才會發出的聲音,比完全不作聲更使人壓抑。

  「白軻」的自尊心極強。

  即使他是第一次,也不會認,不想讓人看出他害怕。

  但是「方遺聲」知道他害怕,所以這並不是問句,而只不過是陳述句的開始。齊誩將聲音放空,機械般緩緩道出真相。

  「你的劍上戾氣很重,卻沒有血腥氣。」是的,和殺過不知道多少人的自己不同,「和我……不同。」

  想一想自己手上沾過的血,他到此處「呵」地一聲自嘲地笑了笑,笑聲隱隱有幾分淒涼,笑自己今日終於嘗到報應。

  而對方卻以為他在笑自己「沒有殺過人」這件事,呼吸陡然粗重起來,尖銳的嘶嘶聲一下又一下刮過咽喉,聲音也和情緒一樣開始失控地抖:「你……早就料到了?你早就覺得我是個下不了手、殺不了你的懦夫,所以躲都不躲只等著看我的笑話?」

  到這裡,聲音忽然止住。

  本來這是一段越拔越高的台詞,不僅僅是聲音,感情也是。一般選手都會選擇在這裡再接再厲,把最後一句推上至高點,但是沈雁卻在這個地方輕輕折了方向,在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把他們拉向更高處的時候,往下一沉。

  前面越凶,越激烈,到了後面這個地方就越有「心死」的感覺——

  「方遺聲,」他不再大吼大叫,彷彿回到當初那一池清水,靜悄悄的沒有一絲漣漪。然而實質上已經是死水一潭,「你根本……打心底瞧不起我,對不對?」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根本……打心底瞧不起我,對不對?】

  ——【齊誩,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更需要我?】

  齊誩微微一怔。

  來自兩個不同的人的兩句不同的話,居然在這一刻產生了共鳴,同時在他耳邊回放。

  是自卑。

  在自卑心理上這兩句話是互通的,想被對方需要的心理也一樣,只不過態度不同,一個消極,一個積極。

  「白軻」一向獨來獨往,從不輕易開口示弱,更不會輕易承認自己自卑。

  這種泥沼一樣需要深深往裡挖才能挖出來的陰暗面,只會在一種人面前展現——如果不是一個他在意的人,又怎麼會問出口?問出口,至少證明這個人被他擺在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上。

  這句台詞之所以選擇了低聲低語,而不是大吼大叫……原來,是在處理這個細節。

  別的選手很容易把這個角色當作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卻沒有考慮到「忘恩負義」這個現狀背後的種種心路曆程,很容易配出一個臉譜化的反派。

  相比之下,這個「白軻」卻讓人……同情。

  「我,從來不曾輕視你。」同情,所以會這麼澄清。

  然而「方遺聲」和普通人不一樣。經曆過太多大風大浪,心裝上了一個硬邦邦的外殼,對於許多事情都已經麻木了。所以即使同情,也不會是傳統觀念裡的同情,和他一向孤高的性格有關。

  哀其不幸,更怒其不爭:「是你一直在輕視你自己。」

  語調這時候微微變冷,變硬,沒有替「白軻」把他心裡的淤泥蓋起來,反而深深挖出來,殘忍地逼他去正視這些。

  那個人的聲音果然重重一顫,被這樣一針見血的指出激怒了:「……你……住口。」

  「無論在我面前,還是在你師父、師弟面前,一直都只有你自己在輕視自己,」齊誩無意識地隨著台詞內容微微蹙起雙眉,一反之前被壓制的局面,聲音裡的氣勢像一把逆轉的刀刃開始直直紮向對方,「將別人好意當施捨,把所有人從身邊趕走,漸離漸遠的也是你——」

  最後的「你」字才出來半個音,已經被那個人的粗聲大吼吼斷了:「住口!」

  聽眾們喘都不敢喘。

  齊誩卻沒給他們留一口氣,緊緊咬住沈雁「住口」兩字的尾音也厲聲回斥:「白軻,不要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住口——」

  到底是最後一聲最瘋,最狂,把這一段的針鋒相對穩穩收住的同時,在結尾處還如一頭受傷的野獸般嘶吼了一下。齊誩甚至聽到背景音裡突然響起一片桌上東西被人狠狠掃落的聲音。

  他赫然想起原作裡面這裡是「白軻」失控地將「方遺聲」扼倒在地,抽出匕首欲殺之的地方。

  「嗚……」明白角色的動作走向,於是及時發出了相應的掙紮聲。

  耳機裡面在這期間始終有那個男人粗重的喘息一起一伏,貫穿全局,既是動態也是心態的表現。聲音源頭似乎輕輕貼到了麥克風表面,本來不應該在專業配音裡面出現的小小噴麥聲這一刻反而有強烈的烘托效果。

  「方遺聲……」嘶啞的聲線半癲半痴地不停碎碎念,「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齊誩氣息漸漸平定之後,他想像到自己眼前有一柄匕首,而那柄匕首遲遲落不下來,究竟是可喜還是可悲,已經無法區分。但,面對對方微微發哽的咒罵,自己的一刻溫柔才是真正深深劃在心上的一刀。

  「如果,這樣能讓你回頭,」他忽然輕輕動了動唇,一聲嘆息幾乎不可聞,「……那你便殺吧。」

  「嘀。」

  60秒到此結束。

  齊誩用來收尾的那聲低低嘆氣也化為緩緩舒出來的一口氣,雙目閉闔,伏倒在桌面上——結束了,自己堅持到結束了。

  正準備默默趴一會兒緩一緩勁兒,忽然聽到袁爭鳴病怏怏地冒出來一聲:「……CUT……」

  給我等等……

  齊誩想趴都趴不住了,一驚之下猛地抬起頭,無語地看著這位主評委掛在頻道里的ID。60秒計時明明都已經停止了,袁爭鳴現在喊「CUT」是幾個意思?

  聽眾當然也紛紛起鬨。

  聽眾1:〒▽〒正淚汪汪地扯紙巾呢,猢猻老師CUT什麼CUT啦!!花果山哪兒涼快上哪兒待去!!【←沒禮貌】

  聽眾2:〒▽〒他們哪裡要CUT!!猩猩老師你要是不給出讓人信服的理由我就天天烤猩猩肉!!

  聽眾3:〒▽〒時間都過了還CUT什麼鬼??老師你快醒醒!!

  聽眾4:〒▽〒已經被虐成渣渣的人沒空吐槽猿老師了……

  聽眾5:〒▽〒已經被虐成渣渣的人沒空吐槽猿老師了……+1

  聽眾6:〒▽〒已經被虐成渣渣的人沒空吐槽猿老師了……+2

  ……

  ……

  面對多方非議,袁爭鳴給出的理由居然是:「……我,聽得太專心了,結果等時間到了才發現不對勁。」

  袁老師你……

  齊誩默默扶額。

  不過,袁爭鳴既然這麼指出來了,必然有他的理由。

  齊誩其實並不在乎分數是高是低,只是作為CV,他想知道自己和沈雁在配合上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老實說他對他們剛剛的表現已經很知足了,估計要他現在再改進也改進不了多少了,可專業級老師一定能挑出專業的刺……

  沒想到,袁爭鳴挑的「刺」是他想都想不到的一根:「我說啊……你們配出來的『白軻』和『方遺聲』,感覺好像一對兒。」

  齊誩生生給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的時候臉頰忽然「唰」地一下紅了,手不自覺捂在嘴上,把自己差點發出來一聲笑匆匆擋回去。

  沒想到會是這種理由。

  把「仇人」配出了「情人」的感覺——簡直再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被CUT的理由了。

  而且聽完了才想起來CUT,其實也說明袁爭鳴認為他們這樣配出來的效果很自然嘛……

  他完全沒有被老師批評的自覺,唇角止不住連連往上翹。

  聽眾1:噗——配成一對兒……這個理由不能更贊!!~\\(≧▽≦)/~

  聽眾2:噗哈哈哈猩猩老師簡直了!!配成一對兒這種理由喜、聞、樂、見!!【對不起,本來作為原著黨應該尊重它正常向作品的本質,不應該這樣亂YY……雖然我當年看原著的時候就認為他們很曖昧了,咳咳】

  聽眾3:(*艸`*)喜聞樂見~完全喜聞樂見~

  聽眾4:(*艸`*) 被相愛相殺的戲碼萌出一臉血……嗷嗷嗷嗷沒想到猢猻老師也聽出來了。雖然說原著裡面沒有說明,但是我總覺得他們的確有過那麼一回事……

  聽眾5:(*艸`*)貓爸爸和歸期言語交鋒的時候,一直捂心口到最後啊啊啊啊,求這兩隻CP一次啊啊啊啊!!(滾來滾去)

  聽眾6:你們這些人……還有袁老師你也……讓我這個已經決定自己默默在下面萌這兩位CP不說出來的人情何以堪……_(:з」∠)_ 【算了,來來來大家一起萌←咦】

  ……

  ……

  「真的特別像一對兒,特別特別像,害我差點就忘了他們根本不是。」袁爭鳴還在繼續嘮嘮叨叨。作為總導演的他,肯定要一板一眼根據原作給角色定位的。

  齊誩抿著唇越笑越濃。

  「對不起。」這時候沈雁低聲認錯。

  「哎呀呀,出來的感覺上像一對兒,其實表演什麼的都按照劇本來了,不用覺得自己犯了什麼錯。」

  齊誩不作聲,一邊聽一邊微微笑著。

  他知道,沈雁的那聲「對不起」只是因為在感情詮釋上稍稍超越了原作,並沒有後悔這麼配……而自己也沒有。

  至於好不好,就留給別人去慢慢評價吧——

  【組合分】:4.5,4.5,平均分4.5

  【用時】60秒= 0.60分

  【投票】90.7%投票率 = 0.907分

  -----------------------------------------------------

  組合總分:4.5+0.60+0.907= 6.007分

  組合分一出來,齊誩自己都微微懵了一下,傾身上前再仔細瞧瞧,那個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由「6」開頭的組合分依舊定格在屏幕上。

  追平了……

  追平之前沈雁和「老二」的最高組合分了。評委評分追平,在投票上還更勝一籌,以非常非常微弱的優勢趕超了。齊誩此時終於明白——為什麼別人常常說當驚喜湧上頭,總想出去跑上三圈,因為自己現在就是坐都坐不住了,不得不從座位上站起身,原地走了幾步。

  不過,他在個人總分上到底稍稍差了「老二」一截。

  「不問歸期」個人:

  【聲線】:4.0,4.0,平均分4.0

  【發音】:4.5,4.0,平均分4.25

  【基礎分】:4.5,4.0,平均分4.25

  【感染力】:4.5,4.5,平均分4.5

  -----------------------------------------------------

  總平均分:4.0+4.25+4.25+4. 5= 17.0分

  投票附加分:85.3%投票率 = 0.853分

  總分:17.0+0.853+6.007 = 23.860分

  「貓咪の爸爸」個人:

  【聲線】:4.5,4.0,平均分4.25

  【發音】:4.5,4.0,平均分4.25

  【基礎分】:4.5,4.5,平均分4.5

  【感染力】:4.5,4.5,平均分4.5

  -----------------------------------------------------

  總平均分:4.25+4.25+4.5+4.5= 17.5分

  投票附加分:88.4%投票率 = 0.884分

  總分:17.5+0.884+6.007 = 24.391分

  看到比分的同時,也看到了「老二」發過來的兩條消息。

  【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對【你】說:嘿,之前怕這個怕那個,這不是配得挺不錯的嘛?

  【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對【你】說:當然比起我還有待進步~

  「噗。」

  非要強調後面那一句嗎,也罷。

  剛剛的發揮已經高出了自己原本的水平,他沒有什麼可遺憾的。真的,沒有。

  他的笑容漸漸散去,終究讓位給一種悵然若失的神情,正如最燦爛的煙火在空中綻開後慢慢褪色,慢慢落下去的一刻。沒有遺憾,可無法否認自己在這一刻有些依依不捨……捨不得結束,捨不得告別。

  千言萬語說不出,也說不盡,卻有兩個字可以概括它們。

  「謝謝……」他聲音有些顫。

  謝謝那些頂著黑黑們的謾罵、在下面弱弱表白的小粉絲,讓自己意識到原來背後還有那麼多人在默默支持,打氣。

  謝謝長弓老師,在自己被剽竊的時候無視大神粉絲的吵吵鬧鬧,還所有人一個真相。

  謝謝蒲老師,在自己不知道怎麼帶沈雁走出去時,引導他從陰影下慢慢走到舞台上。

  謝謝袁老師,總是在關鍵時刻用他特有的方式拉自己一把。

  還有……

  謝謝沈雁。

  他把手裡的手機慢慢舉到眼前,看著上面幾秒鍾前剛剛發過來的那句【現在扣子已經被焐得暖烘烘的】,低頭一笑,用有點兒發抖的手指一個一個耐心把回複敲出來,發送過去:【替身不算數,下次要把本人也焐得暖烘烘才行】。

  是的,謝謝「阿雁」。

  無法一一去列舉理由,僅僅是出現在自己生命裡這一點,已經是這輩子自己所得到的最美好的餽贈——

  「我愛你,」他低聲說,「沒有遺憾。」

  可寧筱筱卻完全不同意。

  「……好……遺……憾……」

  她聽到自己哀怨的聲音幽幽從牙縫裡飄出來,正是她在比賽全部結束後第二天興沖沖打開《誅天令五》配音大賽官方主頁的時候。

  她這兩天因為陪男朋友回老家,男朋友父母家沒有網,加上要陪自己未來的公公婆婆四處逛,所以完全錯過了聽現場的機會,直到第二天才有空悄悄用手機刷一下官網,迫不及待想知道最終定下的人選。

  然而當她匆匆掃過名單一遍,兩遍,三遍,還沒有見到她想見到的ID時,她臉上「生無可戀」這四個血淋淋的大字便一直掛到她打通齊誩的電話。

  電話從早上就開始打,一開始怎麼打都打不通。

  齊誩的手機自始至終處於關機狀態。

  她恍惚記得今天是齊誩從北京回來的日子,說不定人在飛機上所以不能開機,當時還沒怎麼在意。可她眼巴巴地等到中午也打不通,下午也還是打不通,不由得擔心起來。

  團團轉到了晚上六點,寧筱筱不抱任何期望地再一次撥打他的號碼,沒想到「嘟——嘟——」的撥號音響了兩聲後忽然停住了,顯然是對面有人按下了通話鍵。可是話筒裡聽不到人的說話聲,有的只是細微的、東西在布料上輕輕拖過去的沙沙聲。

  「喂?」

  這次,沙沙聲變成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挲聲。

  「喂?師兄?」

  正忐忑不已,這時候終於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對面微微沙啞地響起:「……筱筱?」

  寧筱筱聽到他開口說話,鬆了一口氣。

  「師兄,你到底為什麼現在才開機呀!」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喋喋不休開始抱怨,「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還在想要不要報警呢!」

  當然報警是誇張的說法,擔心倒不假。

  她自顧自說了一堆,對面的人卻只是靜靜聽完。末了,帶著一分懶洋洋的笑意打了一個呵欠,聲音聽上去有些模糊。

  「嗯……對不起,現在才醒。」

  「唔,師兄你剛剛在睡?」寧筱筱連忙摀住嘴,自覺失禮。她突然想起她這位師兄過去時不時會因為工作關係神作息,晝夜不分,這個時段搞不好正在補眠呢——她開始感受到滿滿的罪惡感。

  「呃,那我待會兒再……」

  「沒事,反正醒都醒了。」齊誩似乎在那邊微微笑了一下。他的呼吸聲很濃,有一下沒一下地撲上話筒,間或有東西在枕頭上輕輕挪一下位置的簌簌響動。寧筱筱忽然意識到他人還在被窩裡面,是躺著跟她講電話的。

  「等等,」罪惡感加倍了,「師兄,原來你還在床上麼……對、對不起。」

  「沒事,你說吧。」

  寧筱筱得到了本人的准許,憋了一天的話終於忍不住如水庫開閘嘩啦啦地往外洩:「師兄,實在太太太遺憾啦——」

  對面的人怔了怔,接著便傳出一聲輕快的「哧」的氣息流動聲。是他在笑。

  「連你也這麼說?」

  「當然!」

  總決賽結束後不到二十四小時,除寧筱筱之外還有不知道多少人在微博上、QQ上以及論壇上碎碎念哭訴,都不約而同地使用了「遺憾」這個詞,而且百分之九十的人還在後面附上一個大大的寬面條淚,理由很簡單。

  「師兄你居然,居然……」寧筱筱一口氣接不上來,顫巍巍地簡直要開始嚎啕大哭,「居然一個角色都沒拿到啊啊啊啊——」

  齊誩哈哈大笑。

  沒錯。

  《誅天令》第三屆配音大賽中,「不問歸期」以兩個亞軍的成績完成了所有比賽,交了一份他自己相當滿意的答卷。

  但是這份答卷讓所有支持他的人都捶胸頓足,相當地不滿意。

  「昌帝」一角因為之前的失誤,比分一下子和別的選手拉開,不過後來他在男女選手同台的總決賽裡面盡全力去補救,能取得第二名已經很不容易了。

  「方遺聲」一角其實在男子組決賽結束的時候還排在第一位,可惜的是在總決賽裡面對女主角二號的CV表現得「平」了一點,沒有失誤也沒有特別突出之處,最後總分堪堪落到了第二。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借袁爭鳴當時的話來說即是……

  「把仇人配成情人,把情人配成兄妹。」

  齊誩有模有樣地學著袁爭鳴那時候的無奈語氣,複述一遍。寧筱筱恨不得真的變成一隻長囓齒的小倉鼠去咬手帕。

  「別傷心,我自己覺得沒什麼遺憾的。商業比賽本來就不單單講實力,還講運氣,」齊誩總決賽時候分配到的女CV中規中矩,組合的效果自然也沒那麼出色了。他慵懶地笑笑,「厲害的人那麼多,老實說在這種比賽裡面拿到雙亞軍已經超出預期了……我挺滿足的。而且亞軍的獎品我很想要,那種款式的電容麥克風我一直想試試,現在不需要自己掏錢買,還一收收兩套呢。」

  「可你要兩套做什麼……」自己一個人用兩套?

  「備用。」對面的人先是頓了頓,而後微微綻開一笑。

  她總覺得他話中有話。

  「不過,還是好遺憾啊好遺憾……唉,如果師兄當時不那麼『兄妹』就好了……」寧筱筱繞回到原來的話題上,仍舊不甘心地癟著嘴,到底接受不了這種排名。

  如果現在手上有一塊手帕,估計真的要被她咬爛了。

  聞言,齊誩似笑非笑地反將了她一軍。

  「跟你玉姐說的一樣,我果然不適合配言情呢。」

  他在決賽前已經把玉蝴蝶的事情跟師妹坦白過,現在成了他調侃她的一個梗了,常常動不動用「玉姐」這個她崇拜玉蝴蝶時期用的敬稱揶揄她。

  果然,寧筱筱一聽,立刻像一隻懦懦收起囓齒的小倉鼠似地把兩隻爪子顫巍巍抱在胸前,可憐兮兮地告饒:「嗚……我,我錯了。當初被她半哄半騙地來給你們牽線,都是我的錯,給師兄你惹出這麼大一個麻煩。」

  「哈哈,這不能怪你。一開始誰也不會想到這位『玉姐』實際上是怎麼樣一個人,心裡打著什麼算盤吧?」

  「可是……」

  「行了,別放在心上,」齊誩只是一筆帶過,「這次她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第一女主角,也算是報應了。」

  說起來也巧,玉蝴蝶報名參賽的第一女主角「蘇妙語」在總決賽賽場上恰恰碰到了她心心唸唸的「貓咪の爸爸」。

  只不過,她忘了那是「白軻」——

  開場白的時候她一見對方是「貓咪の爸爸」,聲音簡直把她喜出望外的心思統統表現出來了,又高又亮,還侃侃而談企圖把他「拉回正途」,引用她當時的原話即是「不要讓不問歸期這種人帶壞了」。

  沒想到她還來不及講完,對方已經輕輕打斷她,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一樣讓主持人馬上開始。當她悻悻地進入對戲部分後,那一場正好是「白軻」威脅「蘇妙語」的戲,而且「貓咪の爸爸」的語氣非常……逼真。

  結果可想而知。

  「她居然被貓爸爸嚇到忘記台詞了呢。」後半段完全是結結巴巴完成的,全毀了。

  寧筱筱默默地在心裡給這位曾經的女神點一根蠟燭。

  齊誩在電話那邊不回話,只是輕輕笑了笑,不過寧筱筱憑藉對他的瞭解,大致可以猜出他現在神態自若、置身事外淡淡看一場戲的笑容。

  寧筱筱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自己今天打電話給他的另一大原因。

  「師兄!師兄!」

  「嗯?」

  「那麼說起來,貓爸爸可是雙冠軍啊!」

  雙冠軍——

  「蕭山老叟」作為NPC,在男子組決賽結束的時候第一名就已經出來了,幾乎沒有任何懸念。

  而「白軻」從頭到尾都保持了一貫的水準,到了總決賽後也穩穩拿下了。

  名至實歸,沒有任何爭議的雙冠軍。

  「那個,那個,說到貓爸爸……」寧筱筱此時的語氣忽然間興奮起來,讓人完全可以腦補出小倉鼠耳朵豎起呼哧呼哧等待美食的模樣,「師兄!請務必給我們介紹一下貓爸爸——」

  「嗯?」對面的人似乎輕輕翻了個身,臉貼在枕頭上,令這小小的鼻音又慵懶又愜意。

  「貓爸爸啊!你們居然認識,居然認識!」如果眼睛真的能放光,估計寧筱筱足以去碼頭擔任燈塔一職。她知道齊誩這麼聰明的人一定明白自己在說什麼,也一定在故意跟自己打太極,於是追問起來更加積極。

  「嗯?」這次,她甚至聽出對面的人埋在枕頭裡低低笑。

  「師兄兄兄兄!」急性子的她連尖叫都開始自帶回音了,「求介紹啊啊啊啊!你居然私底下認識那麼厲害的CV,還忽悠我說你不認識他,我是今天聽完錄音看完論壇八卦才知道的啊啊啊啊,實在太、過、分、了!介紹給我們的話就過往不究!」

  她作為STAFF的魂正熊熊燃燒,求賢若渴。現在要找一個好CV實在不容易。

  「哦?論壇上的八卦怎麼說的?」

  「她們說……咦,等等,我是不是被你轉移話題了……不管!求介紹!介紹!」寧筱筱難得沒有被他忽悠。

  電話連線那端靜悄悄了一會兒,然後才聽見齊誩輕輕笑了兩聲。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他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更有一種人在低燒時輕度沙啞的性感:「……不是已經介紹過了?」

  「哈?」

  「貓爸爸啊,」他說話不緩不慢,彷彿一隻冬天裡曬太陽的貓,從容地享受著,「不是已經第一時間給你介紹過了?你還見過他呢?」

  「哈?我什麼時候……」

  寧筱筱完全不明所以,正茫茫然想再問一句,卻聽到電話發出少許嘶嘶的雜音,似乎是在近距離內稍稍換了一個方向。齊誩似乎已經不再對著話筒,因為他的聲音拉遠了,說話的對象也不再是她。

  但是那聲「貓爸爸,你要打聲招呼嗎」,她聽得清清楚楚。

  心臟猛地一抽——

  這時,她聽到床板一聲非常隱晦的響聲,有個人在很近的地方——至少,是離齊誩很近的地方挪了一下身體。一陣被縟的簌簌聲過去之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出現在齊誩退開的位置上。

  「你好,筱筱。」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寧筱筱完全呆住。

  下一秒,她發出一聲尖叫,結果不小心手一抖,居然愣生生把電話給按斷了。

  齊誩正笑趴在沈雁胸膛上,她的電話又再一次打了過來。

  這次齊誩不等寧筱筱說話,直接笑眯眯地開口下了指令:「一個小時後,在以前去過的那家養生齋碰面——你請。」

  重音理所當然地放在最後兩個字上。

  說畢,在寧筱筱的第二聲尖叫中邊笑邊利落地掛掉了電話。

  一鬆手,手機隨意往枕頭邊上一丟,連爬起來放好都懶得。

  手心剛剛空出來,已經被身後繞過來的一隻手緩緩握住,穿過指縫,一個接一個直至十指相扣。身後那個人的拇指溫柔地扳住他半邊手,他的小指則有些調皮地彎起來輕輕勾住對方,一來一回,小孩子般親暱地頑鬧。

  「好癢。」

  齊誩先笑起來,側過頭,「啾」地親了那個人一口。

  那個人不作聲,把頭深深埋下去,鼻尖正好可以嵌到他耳根後面那一小塊微微凹下去的地方,閉上雙目全心全意聞他那裡的味道。之前汗濕的發梢還沒完全幹透,一綹一綹搭下來,撩過皮膚倒真的有些癢了,齊誩於是低低笑著縮了一下肩膀。而後面的男人這時忽然收緊雙臂,把他結結實實抱在懷裡,頭抵住他的後背慢慢往下移。

  一個吻落在他的頸後,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星星點點,順著他光赤的後背一路向下。

  ——已經不是癢不癢的問題了。

  「啊……」齊誩低低喘了一聲,有些使不上力氣,不自覺伏到枕頭上,手指摸索了一會兒才摸索到枕套一角,下意識扯住。

  他們的動作讓上面蓋著的那層羽絨被不知不覺往下滑,十二月傍晚的幹冷空氣趁虛而入,齊誩微微蜷起身體,膝蓋動了動,小腿接著向後彎回去,腳趾在被窩深處窸窸窣窣地找到了沈雁的腳踝,乞求似地輕輕蹭了幾下。

  「又冷又餓……」

  他邊低聲喘,邊笑,把自己說得像可憐兮兮的小乞丐。

  冷沒有多冷,餓倒是大實話——事實上,他從下飛機到現在完全沒有吃過東西,現在又正值老城區住戶紛紛開夥的時間,樓下有熱騰騰的飯菜香味隱隱約約溢了進來,怎麼可能不餓呢?

  「都是因為你把我當午飯吃了,我自己就沒午飯了。」故意這麼說。儘管當時兩個人從機場回到家後,連行李放都不放就丟在地上的是自己,主動扯開領帶、解開紐扣親上去的也是自己——當然,如果對方沒有同樣的想法,也不至於現在還沒有從床上下來過了。

  「對不起。」因為嘴唇還輕輕貼在齊誩背上,所以說出來的話語有些模糊,每說一個字,那股又濃又熱的呼吸就會吹過他的皮膚。

  所以說……冷也冷不到哪裡去。

  齊誩埋進枕頭裡面,心情愉悅,閉上眼睛輕輕笑道:「自己弄的話還要起來準備,所以我們等下出去吃,正好讓筱筱這丫頭請客。」

  言外之意即是——「現在有時間弄吃的,不如繼續躺一會兒」。

  「嗯。」

  沈雁低聲答應。他伸出手稍稍拉回被子,把兩個人一同卷在裡面,也沒有馬上起床的意向。

  黃昏的光已經到達極限,牆面上最後一層淡淡的昏黃都開始變灰,室內一片暗,外面三兩成行的路燈一個又一個亮起,這樣望去窗玻璃就像被貼上了繪有星星的窗紙,星光微弱而安寧地閃爍,流淌。

  臥室的地板還微微泛紅,他們的衣物一件兩件散落在上面,餘暉灑在布料上,彷彿浸過一層稀釋後的水彩。

  「天都黑了……」齊誩枕在沈雁胳膊上看窗外,淡淡一笑。

  「要洗澡嗎?」沈雁低頭問他。

  ——洗澡是肯定要的。幾個小時前出了一身汗,雖然這會兒已經幹了,不過還有一層淡淡的鹹味附在身上。在他們睡過去以前只做了最基本的清理,把下面弄髒的地方用紙巾擦拭過了,換了一件幹淨的底褲,別的根本還來不及收拾。

  可是……

  「我想洗,可是起不來,」齊誩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懶洋洋地笑道,「腰好酸呢,給我揉揉好不好?」

  小歸期求抱抱的時候,也是用這種撒嬌的語氣「喵」。

  大歸期什麼時候學會了小歸期的語言,沈雁無從考究,不過一樣會變得沒轍就對了。

  他笑著輕輕嘆一口氣,雙手果然慢慢環扣住齊誩的腰,拇指頂住他的腰椎,沿著腰椎骨兩邊的輪廓線一點一點向上推揉,力道剛剛好,不輕也不重。齊誩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囁嚅,不由自主挺直身體,沈雁的手一寸一寸按到他肩胛骨兩側,從肩膀與後頸交界的地方繞過去,用了一點手勁給他揉了揉肩。

  齊誩閉著眼,低低喘著享受這份優待。

  醫院裡面的貓咪如果每天也被這樣揉,一定會乖順無比地躺倒,尾巴一晃一晃拍打小桌板。可惜自己沒有尾巴,不然就可以捲到那個人身上,磨來磨去表示愜意。

  「舒服嗎?」

  「舒服……」舒服到完全不想動了怎麼辦。

  沈雁聽到這裡微微一笑,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頭髮,雙手繼續他的背脊逡巡而下,著重替他按腰附近的地方。

  齊誩被他這麼按了一會兒,又是在冬天暖融融的被縟里肌膚相貼一來一去摩擦,不免有些情動。

  此時此刻在昏暗中,最適合做小動作——

  他雙手忽然向後輕輕抓住沈雁放在自己腰邊的手,牽引那雙手緩緩移下去,到達腰眼以下,手指尖碰到了自己底褲褲頭,他也沒停,拉住對方的手繼續慢慢探到那層溫暖的棉質布料底下,撩起來,讓那雙手順著這個動作摸進去。

  「齊誩。」沈雁這時候微微喘了一下,手定住了,沒有再往裡面深入。

  齊誩因為背對他所以看不到他是什麼表情,卻能聽到他在身後的呼吸,一深一淺,有些亂,像在忍耐什麼。

  自己當然知道他在忍什麼——齊誩一邊笑一邊慵懶地轉過身來,手指在對方喉結上輕輕撥弄,聲音沙啞地問:「不想要?」

  不是不想要。沈雁默默將手抽回,把人抱住的同時嘆了一口氣:「是你自己說一個小時後出去吃飯的吧?」

  「一個小時不夠?」 其實要出門見寧筱筱的話,一個小時裡面減去洗澡時間、穿衣服的時間、還有走過去的時間……也不剩什麼了。齊誩心裡明白,只不過在感到可惜的同時想逗一下這個男人而已。他微微眯著一對眼睛靠在沈雁肩膀上,仰起頭,目光自始至終停駐在對方臉上,故意把時間不足的原因說成別的,「你原來這麼貪心嗎,一個小時還要不夠?嗯?貓爸爸?」

  沈雁靜靜凝視他良久,忽然低下頭輕輕撥開他耳邊的幾綹黑髮,然後貼上去說了一句話。

  「你應該……叫我『阿雁』吧?」

  齊誩怔了怔,一時間臉漲得通紅。

  【阿雁】。

  回來之後自己也只當面叫過一次——還是,在這個人身下喘息的時候模模糊糊叫出來的。

  其後果就是……到現在還起不來。

  他臉上發燒,忍不住把臉都埋到對方胸膛前不肯抬起來了。雙手穿過沈雁腋下,結實地抱住不吭聲,半晌才悶悶地給出一個不成理由的理由:「……叫多了,不就沒意義了嗎……」

  沈雁感覺到自己唇邊的那隻耳朵熱乎乎的燒透了,會心一笑。這個人大概不知道,當他臉特別紅的時候,耳朵尖會跟著一起變紅,並且散發出一種非常好聞的味道,雖然不是食物,卻仍舊令他不由自主想輕輕咬上一口。

  ——也的確那麼做了。

  「唔……」齊誩發出一聲細碎的呻吟。

  「阿誩,」他咬過之後,再緩緩在咬出來的痕跡旁邊補上一個吻,笑著嘆了口氣,「起來吧。」

  一個小時,是遠遠不夠的啊——

  一個小時顯然不夠。

  對於必須要在一小時之內苦苦思考應該用什麼臉和什麼姿勢去見師兄的寧筱筱來說,遠遠不夠。

  然而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於是她悲壯地踩著高跟鞋,哢噠哢噠奔赴刑場。在「刑場」前,如果她此時不是坐著而是跪著,那個雙掌合十,把頭一動不動叩下去,脖子苦苦伸長的姿勢……就是標準的洗幹淨脖子待宰的羔羊姿勢。

  齊誩坐在對面紳士般微微笑著:「來吧,選一種死法。」

  她悄悄抬起頭,用餘光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師兄,再瞟一眼師兄此時所靠著的那個肩膀的主人。

  這兩個人明顯剛剛洗過澡,頭髮還半幹半濕的,再聯繫一下之前在電話裡聽到的……她吞了一下口水。

  「……被萌死……」

  「沒有這種選項。」

  齊誩挑起眉,笑眯眯地捏住她臉頰上一塊肉,惹得她嗷嗷大叫,頂著一張苦瓜臉直呼饒命。而沈雁則不聲不響淡定地在一旁給他們燙菜,夾菜。

  寧筱筱一手擋住臉頰不讓齊誩再捏,一手訕訕地夾起沈雁放在盤子裡晾涼的食材,心虛地拿眼悄悄瞄這兩個人。

  沈雁的舉止其實和上次見到他時差不多,仍舊溫溫和和,謙遜有禮,並沒有因為身份上的改變而改變什麼。對齊誩也是——不對,應該說對齊誩比以前更加體貼了,連將調味料瓶輕輕給齊誩遞過去的這種生活細節中都有一種……

  【溺愛】。

  寧筱筱的心被忽然冒出來的這兩個字撓了好幾十下,心潮澎湃。

  ——原來貓爸爸的那位「室友」正是自己師兄!

  ——原來貓爸爸表白的對象也正是自己師兄!

  ——原來貓爸爸和師兄已經……那、個、了!

  在知道「沈醫生=貓爸爸」這個公式後,她有種穿越回去掐住幾個月前那個自己的脖子惡狠狠前後搖晃的衝動。那時候她還是銅雀台大神的小粉絲之一,還誇過齊誩的前任,還各種覺得現在這位男朋友跟他不合適,不般配……

  「師兄——」她默默在心中進行黑曆史走馬燈,到此處忍不住悲鳴一聲,主動把臉湊過去給齊誩捏,「師兄,狠狠捏!用力捏!」

  齊誩很開心地再捏上兩把。

  寧筱筱捧著被捏得紅撲撲的臉,訕訕然對沈雁笑笑,拾起話題:「原來你們二次元是因為《陷阱》認識的……」

  沈雁聞言先是頓了頓,隨後低下眼瞼輕輕「嗯」了一聲。

  外人看CAST表僅僅是看到了他配的主角的爺爺龍套,並不知道那時候他作為大神替身,曾經和齊誩一起對戲這件事……這件事一旦公諸於眾,不知道會不會節外生枝給齊誩和劇組招來麻煩,所以不如不說。

  齊誩倒是挑了挑眉:「咦,你怎麼知道的?我似乎沒提起過《陷阱》吧?」

  寧筱筱臉上一副「師兄你OUT了」的無語狀,噘起嘴巴小小聲吐槽:「……你這兩天都沒上論壇看八卦吧?你知道你和貓爸爸同在《陷阱》劇組裡面這件事情鬧得有多沸沸揚揚嗎?」

  「我還真不知道,」也不是特別關心。齊誩笑道,「這兩天事情忙都忙不過來,又要比賽又要跑央視,有時間都休息去了——所以呢,她們說了什麼?」

  「在這裡在這裡!」

  寧筱筱有備而來,忙不迭把自己帶來的平板架在桌上,還十分貼心地替齊誩他們把帖子都開好了。

  一開始,討論都集中在《誅天令》比賽專帖裡面。

  討論的激發點大致是在沈雁自己脫下馬甲的時候——

  【4194樓】

  雁北向!!貓爸爸真正的ID叫雁北向!!

  不過雁北向是哪位……_(:з」∠)_

  我居然一點印象都沒有,莫非真的是一個小透明??這、這、這簡直打了圈子裡多少自稱「大神」的人的臉哪……那個「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也是(名字真的好長……OTZ),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他,除非他也是馬甲。

  【4195樓】

  啊啊啊震驚了!!剛剛用關鍵字在論壇裡面搜索了一下「雁北向」三個字,結果你們猜猜我發現了什麼!!

  是《陷阱》啊!!他參與了《陷阱》第一期啊!!Σ(っ °Д °)っ

  雖然只是一個老爺爺龍套,可是……可是……他和不問歸期同在《陷阱》裡面CAST表上啊,你們難道不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挖掘的料嗎!!

  【4196樓】

  Σ(っ °Д °)っ 《陷阱》?是銅雀台和歸期期主役的那個現代黑道劇《陷阱》嗎?

  【4197樓】

  回樓上,就是那個(雖然不問歸期已經退劇組了)。

  和4195樓的同學隔空握一握爪,我也是看到這個ID之後去搜索了關鍵字的~

  我發現這個ID除了《陷阱》之外還有別的幾個沒什麼關注度的冷門劇和短劇,都是什麼爺爺伯伯之類的龍套,和「蕭山老叟」那種類型差不多……好不起眼OTZ(不過也是因為劇本身就不怎麼起眼,看來貓爸爸不挑STAFF和CAST呢……)

  但是和不問歸期有交集的,肯定只有《陷阱》一個!!不知道他們說的對戲是不是這裡面的??

  老實說,其實我不怎麼喜歡銅雀台配劇的態度,覺得他配什麼都容易OOC,但是他的腦殘粉們硬說配得好,所以導致我《陷阱》都沒聽……聽過的同學可以告之一下里面有沒有貓爸爸和不問歸期的對手戲嗎??

  【4198樓】

  《陷阱》裡面沒有小攻爺爺和小受的對手戲吧……汗。

  小攻爺爺才出場說了幾句話,連起來不到三十秒(但是很贊唷,大家有空去聽聽吧^^),而且還是在小攻回憶部分出現,在主線故事發生的時間內爺爺早就過世了,當然不會有對手戲。

  難道他們在《陷阱》之前還有合作?不可能呀,「雁北向」這個ID我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個劇,沒有其它劇有歸期……

  【4199樓】

  (*艸`*)救命……我只想說——我聽完他們決賽的開場白簡直要長蛀牙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含糖量好高!!)

  【4200樓】

  (*艸`*)同上,我們排排坐長蛀牙吧~

  不問歸期那一聲「阿雁」真心擊中,本來我只是因為他狠狠抽了大神的臉欣賞他的性情,聲線也是我喜歡的類型,現在甚至有點萌他本人了怎麼辦……

  【4201樓】

  (*艸`*)我比較萌貓爸爸,實力太強!

  而且他的為人(至少目前看來)又樸實又低調!

  原來他在《陷阱》這種大紅劇裡面有出場過呀……不過正因為是大紅劇,CAST裡面閃亮亮的明星陣容很容易把大家的注意力拉過去,不容易注意到龍套吧?即使有策劃注意到,也會繼續邀他去配老爺爺的,誰會想到他的青年音那麼好聽呢~~~

  以及……現在我更加想知道他表白的人是不是圈子裡的人了!(嗷嗷嗷嗷如果是不問歸期的話我會直!接!尖!叫!)

  【4202樓】

  ……我……

  ……聽完方遺聲和白軻的比賽回來……玻璃心碎成渣渣了……_(:з」∠)_

  不得不說,袁老師那句總結非常精闢——他們聲音的CP感簡直逆天了!互動也很有張力!如果能正式CP一次的話……(嚶嚶嚶嚶讓我妄想一下白方同人)

  ……

  ……

  後面因為討論《陷阱》的內容較多,為了分開《誅天令》相關的討論和《陷阱》相關的討論,一部分人專門轉移陣地到了《陷阱》第一期劇帖,開始浩浩蕩蕩地不斷將帖子頂上來。

  網配圈裡面去聽《誅天令》比賽的人其實只佔三四成,因為只有身為原著黨或者遊戲粉的人熱情會比較高,其他都是打打醬油去給自己喜歡的CV捧場投票的,聽完全程的人實際上並不多,知道銅雀台、不問歸期、雁北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人也不多。

  所以當外面的人紛紛湧入劇帖,那些從來沒有聽過比賽的純劇粉一時間嚇呆了。

  《陷阱》第一期劇帖內——

  【3811樓】

  怎……怎麼回事??上面的人都在討論什麼,為什麼討論一個龍套??

  我銅雀雀主役的第二期呢,等得好辛苦……快點出吧…… ┭┮﹏┭┮

  【3812樓】

  不問歸期的粉絲又想出什麼新花樣,所以組團來刷劇帖??煩不煩??

  那個什麼雁北向又是誰……哦,配了小攻爺爺的那個嗎,不就是一個龍套嗎?原來不問歸期和一個龍套好上了?呵呵,眼光真「高」。

  沒事,他也就只配去找這樣的CP了,大神一定值得更棒的小受受~╮(╯▽╰)╭

  【3813樓】

  《誅天令》比賽到底是什麼東西,天天看見那個專題帖被頂上來,但是對聽這些沒興趣。有誰跟我講講,這跟《陷阱》有什麼關係嗎?

  【3814樓】

  樓上的,《誅天令》是一部宮廷武俠類小說,出書大賣之後紅了,後來授權改編成了一款熱銷的遊戲,這個比賽就是遊戲裡面角色的配音選拔賽。

  《陷阱》的CAST裡面有幾個去參加了比賽,所以就討論一下唄~

  P.S.兩位配主役的什麼角色都沒撈到,偏偏讓一個配龍套的CV拿到了雙冠軍,真是世風日下~╮(╯▽╰)╭

  【3815樓】

  呵呵,樓上這位陰陽怪氣的同學來顯擺自己的智商的??

  CV的水平和配不配主役有關係??

  配龍套的人水平就不能高了??

  而且別用「兩位配主役的什麼角色都沒撈到」來把銅雀台和歸期相提並論——歸期他沒有拿到任何角色不假,可他是堂堂正正的雙亞軍,雙亞軍是什麼樣的成績,我想我不用特地去說明吧。(我為什麼要用「堂堂正正」這個詞?請看下面。)

  銅雀台初賽的時候Copy歸期的表演,這件事已經被你們忘記了??選擇性遺忘都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了啊……

  銅雀台決賽的時候想不出聲拖死歸期,後來隨隨便便丟出一個「我被盜號了」的荒謬解釋,這個在這裡都沒人討論的嗎??

  自欺欺人也出神入化了。

  無語,我自插雙目出帖。

  ……

  ……

  「盜號?」齊誩看到這一樓的時候,「哧」地一聲冷笑出來,揚眉道,「他那天在決賽裡面不開口,事到如今居然說自己是被盜號了?我以為這種拙劣的藉口現在連小學生都不信了。」

  他繼續往下瀏覽。原來銅雀台在那天晚上就出了一個長微博聲明,說自己並沒有打算參加決賽,但是很不幸他的YY賬號當天被人盜了,至於為什麼那個人出現在比賽頻道內,銅雀台的解釋是——「比賽頻道是這幾天使用最頻繁的一個頻道,排在第一位,所以盜號的人就挑這個頻道點進去掛積分,沒什麼好奇怪的。」

  銅雀台的粉絲們也紛紛站出來證實他的話。

  理由有二:

  一、如果銅雀台沒有被盜號,並且打算參加決賽的話,那麼她們應該早早得到通知去加油才對。事實上粉絲群裡面曾經下過一個通知,說銅雀台不會出現在決賽裡,反而讓粉絲們「不要去聽」。

  二、如果銅雀台沒有被盜號,決定參加決賽,那麼他何必為了拖死一個小小的不問歸期,而放棄他後面所有的比賽和角色呢?這種自殺性攻擊完全沒有道理,銅雀台不會那麼笨。是盜號的人在發現自己在麥上,所以出於做賊心虛的心理不敢說話的。

  是。

  齊誩也覺得銅雀台會作出那麼大的犧牲來擊垮自己有些微微的違和感,但他覺得用「盜號」來當藉口,反而讓這件事順理成章到蹊蹺的地步。

  銅雀台愛面子,愛名利,他前面能夠用一切手段去爭角色,現在那麼輕易就捨棄,只為和自己同歸於盡?這是齊誩唯一想不通的地方,除非對方對自己的報複心真的已經超過了最後的獎金和榮譽。

  「筱筱,你在他的粉絲群裡面有蹲點,他在發那個通知說自己不會參加決賽的時候,有說理由嗎?」

  「有,」寧筱筱默默看了他一眼,「因為不想看見你和『曾經疼愛過的小米線』打情罵俏。」

  ……一聽就是假的理由……

  「雖然理由很假,但是敢這麼說,大神的臉皮也真不是一般厚呢——」齊誩對銅雀台的表面功夫產生了深深的敬佩感。聽到這裡,他基本上可以確定銅雀台不聲不響退出決賽有別的理由。

  這時,寧筱筱神秘兮兮地朝他擠眉弄眼:「他在微博上被人質問的時候也是這麼回答,結果一發出來,馬上就被過橋米線轉發了。」

  「哦,米線說了什麼?」齊誩十分好奇。

  CV-過橋米線:妄想症是病,得治。//@CV-銅雀台:我一開始就沒有想過參加決賽,因為我不想看見自己曾經疼愛過的小米線在自己面前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他和不問歸期勾搭在一起,太讓我傷心了,心灰意冷又怎麼去好好比賽呢?所以我放棄了決賽,那天去的根本不是我。

  「噗……」

  齊誩看到這裡忍不住重重捶桌——米線君補刀好評!

  「師兄,師兄,」寧筱筱擺擺手讓他淡定,「到這裡為止還不算最神展開的。」

  「哦?」難道還有更神展開的?

  「關鍵是過橋米線補刀的後續,銅雀台的那個死忠粉大喬公開出來掛他。」寧筱筱一旦進入八卦模式,完全忘記自己今天是來謝罪的了,講到精彩處簡直恨不得拿出一把摺扇抖一抖。

  銅雀後宮的大喬:呵呵,有本事去找一個比銅雀更大神的人罩著你呀?找啊,你找找看啊?找不到的話,看我不找姐妹們來弄死你,叫你後悔都來不及!//@CV-過橋米線:妄想症是病,得治。

  大喬這姑娘齊誩記得,粉絲會的會長,自認為是皇帝龐大後宮的正宮娘娘之首,對銅雀台自然忠心不二。所以即使是前官方CP,一旦做出這種拉仇恨的回複,她都會狠狠反咬過橋米線一口。

  不過過橋米線這個人大概理都不會理。

  「米線他應該不會回應的吧。」齊誩都不忍心去看下面的評論,估計都是米粉和雀粉在轟轟烈烈地對掐,然後前苔蘚黨在抱頭痛哭吧……貴圈真亂。

  「他確實沒有回應,」寧筱筱此時臉上呈現出打了雞血一般的亢奮表情,「但是有人回應了。」

  CV-快馬輕裘:你們看我怎麼樣?//@銅雀後宮的大喬:呵呵,有本事去找一個比銅雀更大神的人罩著你呀?找啊,你找找看啊?找不到的話,看我不找姐妹們來弄死你,叫你後悔都來不及!//@CV-過橋米線:妄想症是病,得治。

  齊誩看到這條轉發的瞬間,手裡面的一對筷子「啪嗒」兩聲一前一後跌到桌面上,目瞪口呆。

  「老五」你……

  你嫌貴圈還不夠亂是不是?

  ☆、【第一百二十九章】

  這則微博下面的轉發數是四千九百,直逼五千大關。

  作為這位隱退大神這幾年來的第五條微博,這個轉發量顯然還會繼續漲——接近六位數的關注不是開玩笑的。

  寧筱筱的淑女形象已經完全拋到一邊,呼吸直接呼哧呼哧地從鼻孔裡噴出來,響亮無比:「師兄!你不覺得燃嗎!不覺得萌嗎!這就是傳說中的『大輕裘』唷,阿九的大本命呀——你忘了嗎?虧你以前的外號還叫作『小輕裘』呢?他這種級別的CV居然詐屍出來替過橋米線說話!咿呀呀呀呀~」

  「師妹,師妹,淡定……」作為一個聽過快馬輕裘出現在過橋米線語音背景裡的人,齊誩相對鎮定地朝她擺擺手,生怕她一來勁兒把面前的火鍋給掀了。

  「好帥呀好帥呀,這種大神一出手,捏死你們就跟捏死螞蟻一樣的霸氣!」寧筱筱仍在陶醉中。

  捏死螞蟻……的確。

  「簡直是致命一擊。」齊誩下意識喃喃道,忽然間有些同情大喬。不作不會死,她這回死得很徹底。

  儘管快馬輕裘轉發時用了一個微微含笑的表情,可這一句話轉發所引發的蝴蝶效應……當然不是可以一笑了之那麼簡單的。

  之所以會產生同情心,主要是因為他自己當時被銅雀台粉絲頻頻潑髒水的時候,在一面倒的指責面前,他也曾經像螞蟻一樣,那種被捏在手指間的感覺也經曆過。區別只不過在於他無辜,而她活該。

  旁邊那些笑嘻嘻看熱鬧的,說不定還是同一夥人呢——想到這個,他就沒辦法開懷大笑。

  銅雀台本人好歹頂著一個大神光環,粉絲眾多,這種場面還是撐得住的。區區一個粉絲會會長的大喬就比較倒霉了……

  大喬在事發後匆匆把那條微博刪除了,不過由於在刪之前已經被不少人轉過,所以這個汙點牢牢印在那裡洗也洗不掉。她估計也是真害怕,連評論功能都關閉了,不然裡面肯定全是嘲笑聲。

  這姑娘,可能會因此ID自殺吧——

  「說不定是好事,專心在三次元好好唸書也不錯啊。」聽說這姑娘才大一,這樣正好可以讓她收收心回歸現實。齊誩仰在靠墊上,發出一聲感慨。

  俗話說打狗看主人,而快馬輕裘卻是一個連主人都用不著看的可怕的存在。所以如果這個狗主人再繼續不聲不響,下一個被打的也許就是他了。

  不管是出於輿論壓力還是粉絲壓力,總之銅雀台出面了。

  CV-銅雀台: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欺負一個小姑娘,這就是前任大神的氣度?//@CV-快馬輕裘:你們看我怎麼樣?//@銅雀後宮的大喬

  「……漂亮。」的鑽空子手法。

  轉發的時候注意不把大喬罵人的原話一起轉出去,同時利用人們傾向於弱勢方的心理,將重點放在「欺負小姑娘」上,並且還有意無意強調了「前任」這個稍稍帶點譏誚意味的詞,再壓對方一頭——簡直漂亮。

  齊誩發現,每次銅雀台出來擔當危機公關的時候,總能刷新一下他心中這個人的臉皮厚度上限。

  齊誩自認為自己沒辦法追上這個上限。

  可是快馬輕裘輕輕鬆鬆追上了。

  CV-快馬輕裘:那麼,就請現任大神展示一下你的氣度,代替你家的小姑娘向小米線道歉怎麼樣?//@ CV-銅雀台: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欺負一個小姑娘,這就是前任大神的氣度?

  ……

  ……

  ……救……命……

  齊誩簡直可以腦補出快馬輕裘和銅雀台兩個人面對面互相呵呵假笑的場景,這畫面不要太美。

  不過不得不承認,快馬輕裘的回應非常巧妙,接住了銅雀台投擲過來的球還順手狠狠一記扣球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尤其是「現任」兩個字惟妙惟肖……果然,銅雀台在此之後就開始裝死了。

  「大輕裘果然不簡單啊。」齊誩不知不覺冒出來這麼一句。

  以前,因為習慣了那種「╮( ̄▽ ̄")╭」和「(づ ̄ 3 ̄)づ」的賣萌顏文字,一時間忘記這個人還有一個「大神」頭銜的存在。在一向少不了黑黑和腥風血雨的網配圈裡,能夠坐上這個位置的人不可能是一隻白紙般單純的小綿羊,通常都有兩把刷子的。

  而且……

  這不僅僅是在眾人面前維護戀人。不僅僅是防衛——這裡面,還有主動攻擊的成分。

  「他該不會準備把銅雀台徹底趕出網配圈吧?」

  齊誩半開玩笑地說出來,在此期間一直看著平板屏幕不作聲的沈雁卻在這個地方將他的話接了下去。

  「他如果真的要趕走一個人,有的是辦法,」到此停了一下,後半句淡淡帶過,如同他手中端起來的那杯水一樣無色無味,辨不出任何味道,「……和耐心。」

  齊誩聞言怔了一怔。

  ……咦……

  這時,沈雁輕輕仰頭把那半杯水一飲而盡。

  當齊誩轉過頭去愣愣地看著他,他已經把杯子放回桌面,不動聲色地緩緩拭了一下唇角,剛才那句話似乎也隨著那些水一同嚥了下去,只留下玻璃杯裡面殘餘的三兩道清淺的水跡,不仔細看完全看不見。

  這只是……旁觀者角度的評價,對吧?

  齊誩張了張口,還來不及問他,已經被對面睜大眼睛的寧筱筱搶先一步:「咦,貓爸爸怎麼知道的?莫非——哎呀!」

  她一時間激動過度,手猛地撞到平板,結果平板一下子「砰」地跌趴到桌面上,湯汁都濺了幾滴上去,她連忙毛手毛腳地去扶。手指不經意間滑過屏幕表面,快馬輕裘的微博主頁被她這麼輕輕一拉到底,正好拉到他兩年前發的微博的位置。

  ——【對不起】。

  後面附著一個流淚的表情。

  沈雁的目光正好落在上面,忽然定格似地動也不動了。

  半晌,再低眼看了看微博發佈的日期,雙眉微微一蹙,然後慢慢別開了眼睛,神情淡漠。

  「我不知道。」沈雁給出的回答十分簡單,「是猜的。」

  「是猜的啊,」寧筱筱正拿紙巾心疼地給平板四處清理,聞言悻悻地抬起頭,一臉期待落空後的失望之色,「我還以為你們認識……」

  齊誩回過神,意識到這個話題可能不太妙,連忙笑著輕輕把話岔開了:「不過話說回來,像這種需要拼名氣拼粉絲的對抗,我們這樣的老透明就完全沒有用武之地了,這時候只有圍觀的份兒。」

  這是實話。

  不單單是網配,在任何圈子都一樣。有時候佔理並不管用,在對方擁有龐大粉絲團的情況下,黑的也能漸漸說成白的,反之亦然。快馬輕裘這個人有他和沈雁都沒有的東西,那就是——號召力。

  寧筱筱聽到這裡,居然冷不丁說到:「師兄你這種個性的CV啊……怎麼說呢,雖然粉絲不會多,但是朋友會。」

  齊誩聞言愣了愣。

  「我是混STAFF群的,那些真正踏踏實實做劇的STAFF對師兄你的評價都很高呢,又紳士又風趣什麼的……讓人覺得值得深交吧。」然後,她又想起什麼似地補充道,「啊,就是『裝死大神』這一點比較嚇人,她們怕你拖音拖進度,所以不怎麼敢找你……」

  她自言自語說到現在,才發現齊誩正一副深深震驚到的樣子盯著她。

  「……想不到你會說出那麼理性的話,有種『師妹長大了』的感覺……」

  寧筱筱漲紅了臉,一筷子奪過他碗裡的肉丸子大啃特啃。

  齊誩哈哈大笑。

  「不過說真的,你們倆在《誅天令》比賽結束後名氣簡直一下子飛漲了,除了普通聽眾,我認識的很多STAFF都談論你們的事。」雖然比不上快馬輕裘這種大神,可寧筱筱認為這絕對可喜可賀,一邊吃一邊嚷嚷,「啊,對了!對了!貓爸爸要去《誅天令》遊戲公司的北京總部簽約的吧?」

  「嗯……」沈雁輕輕點頭。

  比賽結束後官方發出了郵件公告,讓所有角色的冠軍得主這兩天等候下一步的活動通知。

  冠軍的獎勵除了正式的遊戲配音合同,身在外地的選手還可以憑官方禮券兌換一張往返北京的機票,包括稅金在內的機票費全部由官方承擔。屆時簽約後,選手們將前往北京專業的錄音棚錄音,總共兩天一夜時間,期間的酒店住宿也將由官方負責安排。

  「不過師兄去不了了……好可惜。」寧筱筱依舊對齊誩「雙亞軍」的事情耿耿於懷,哀怨地狠狠咬一口肉丸。

  「其實想去也可以去,只不過要自費而已。」齊誩笑道。

  他其實已經計畫好了,到時候沈雁去北京的日期定下來,他就以「粉絲」的名義陪過去看看。反正官方的介紹會對粉絲們開放,不過聽說要買票……商業公司還真是賺一筆是一筆哪。

  「哦哦,你們去的話,能不能給我求那位『老二』同學配劇!」寧筱筱STAFF模式全開,話是對齊誩說,一雙眼睛卻閃亮亮地盯住沈雁。自從她知道貓爸爸認識「老二」並且貓爸爸就是沈雁後,小算盤早就打好了。

  「師妹,你究竟是來謝罪的還是來勾搭的……」

  「以上兩項全選行不行?」

  「不行。」齊誩再次掛起紳士的笑容,捏住她另一邊臉頰。很好很好,如此一來腫也腫得對稱了。

  「嗚……」

  一場飯局在這打打鬧鬧中完滿結束,齊誩和沈雁把寧筱筱送到公交站,這才動身回家。

  這個點已經過了大部分人的休息時間,萬籟俱寂,惟有瑟瑟寒風颳過枝頭的聲音,不怎麼動聽,卻有一種只屬於冬季的安寧。路燈孤伶伶守在道路兩側,在他們腳下的柏油路鋪開一層淡淡的暖色。

  此外,路面上還投下了兩個影子——起初只是肩並肩挨著,後來慢慢連到了一起。

  原因是出門的時候兩個人都不記得戴手套,沈雁便默默地把齊誩的手拉過來,連同自己的手一同揣進了大衣的衣兜。

  齊誩已經很習慣這種親暱的小動作了。

  唯一不同的是——平時兩個人握著手,都是沈雁的手比較暖。但現在沈雁的手反而比他冷。齊誩擔心對方穿少了,趕緊牢牢攥著。

  回到家,兩個人還完全沒有睏意,於是陪大雁和小歸期玩了一會兒。

  之後打開電腦,例行查看有沒有工作郵件的時候,才發現《誅天令》的官方來了一封通知信。

  「官方來信了。」

  「哎,這麼快?」本來以為還要過兩三天的。齊誩聽到沈雁這麼說,把正在自己大腿上磨蹭的小歸期輕輕放回大雁身邊,湊過來一起看。

  官方的通知上已經公佈了簽約日期,就在一個星期之後。

  郵件裡面內容也無非是十分公式化的感謝各位選手參加云云,最後才附上一個兌換機票的禮券號碼和網址。

  「下個星期的話,你……」排得出時間嗎。

  沈雁話還沒問完,忽然微微頓住了。點開網址後他被送到一個兌換機票界面,而那上面顯示的「兌換數目」清楚地標著「2」。

  齊誩本來奇怪他為什麼說話說到一半就斷了,往屏幕上一看,也不由得詫異地「咦」了一聲:「官方居然給了你兩張機票啊。」

  沈雁久久看著那個「2」,一時間沒說話。

  齊誩卻找出了解釋,沈雁本來就是雙冠軍,獎品準備兩份的話也不無道理。

  「原來官方還真的捨得給雙冠軍兩張機票,我還以為這種商業公司會摳門一點,因為你一個人配兩個角色而特地省下一份機票錢。」齊誩笑道。他在電視台工作時常常聽說一些商業配音的投資方為了節省後期經費,不管合不合適,非要請一個人來配好幾個角色。相比之下《誅天令》的開發商還挺大方。

  沈雁還是沒說話,默默低下眼似乎在思忖什麼。

  齊誩把下巴輕輕擱上他肩頭,自顧自喃喃道:「不過……這樣我就不需要自己買機票也能陪你去了——簡直像知道我想去一樣,太及時了。」

  沈雁聽到這句話,眼瞼忽然微微一動,抬起來一動不動盯著網頁。

  「齊誩。」

  「嗯?」

  「可以替我拿一杯熱牛奶過來嗎?」沈雁回過頭低聲問。他平時在日常生活中幾乎不會主動要求齊誩為自己做什麼,這次居然破例了。

  「當然可以。」齊誩先是一愣,隨即微微一笑親了親他的眉角,走出書房到冰箱那裡取出牛奶加熱。

  ——這個過程大約需要三分鍾。

  目送齊誩出去之後,沈雁一言不發地回到那封郵件,點了一下里面標有「官方主頁」四個字的銜接。

  《誅天令》的官方主頁在比賽結束之後回到了原有的界面,主要介紹第五代的遊戲製作進度還有例行的一些角色設定介紹、場景壁紙、原著小說欣賞等等。除了在比賽期間來過這裡看過選手名單,別的他根本沒有注意。

  沈雁稍稍在頁面上找了一會兒,終於在最底下找到一排小字——「關於我們」。

  點開後是遊戲公司自己的主頁。

  沈雁的目光在左邊的目錄上輕輕掃過去,在「團隊介紹」那裡停住了,打開後出現另一個頁面,上面列出了這間公司內所有主要工作人員的姓名及職位。

  他從上到下慢慢看,鼠標指針也跟隨他的目光一個接一個名字掠過去,彷彿要確認自己不會遺漏什麼人。

  忽然,指針停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視線定格似地定在了指針所指的地方。

  「陪我去吧。」

  齊誩從客廳端著一杯熱騰騰的牛奶回來,一進門就聽到背對自己坐在電腦前的沈雁這麼說,有些不明所以。

  「本來就是這樣計畫的啊。」他笑著走過去,把牛奶放在桌上。

  「我怕你時間上不允許……」畢竟齊誩才剛剛從北京回來,又要跑一趟,不知道電視台方面會不會惱火。

  「我一定爭取。」齊誩向他許諾。

  沈雁緩緩轉過來面向他,神情不知為什麼有些倦,無聲地雙手輕輕將他攔腰抱住,孩子似地把頭埋在他小腹上。齊誩潛意識發現他的舉止有那麼一點不尋常,至於怎麼不尋常自己也說不上來。

  「多出來的那張機票,你要打電話去問問官方是不是人為失誤嗎?」工作人員不小心弄錯也不是不可能。齊誩抬起手緩緩撫弄他的頭髮,另一邊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更近地拉向自己。

  「不用了,」沈雁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比平時更低沉,「不用問,兩張就兩張吧……應該不是弄錯的,由它吧。 」

  夜深時分,沈雁一個人回到書房,慢慢拉開椅子坐下來。

  下午已經睡了幾個小時,目前還沒有睏意。

  齊誩雖然也不困,不過第二天是工作日,有一個採訪安排所以一大早就要起來趕過去,而且剛剛出完遠門回來又在床上親熱了那麼久,累是肯定的,於是拗不過他被他先穩穩塞進被窩裡面強制休息了。

  沈雁靜悄悄地在座位上坐了許久,這才開機,下載Skype。

  上次用Skype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在YY興起之前,那是在網上配音的人的主要對戲平台,如今漸漸退居其後了。

  他記得,他最後一次用完Skype之後就把這個程序徹底從電腦上卸載了,現在要重新安裝才行。

  然而舊賬號和舊密碼還記得——

  彷彿一本舊時的通訊錄。明明上面的人已經很多年沒聯繫,卻還記得某些人的面容、記得某些回憶的畫面。在某些時候……會產生「回去翻一翻」的念頭。而現在他抱著同樣的念頭默默地注視安裝進度條越來越滿,正如同在自己面前徐徐翻開那本通訊錄的第一頁一樣。

  「嘀——」

  軟件安裝完畢,跳出一個登錄窗口。

  沈雁深深吸一口氣,把那個許多年不用的賬號和密碼敲進去。

  ——不知道還上不上得了。帶著幾分不確定,他敲下輸入鍵。在短短幾秒鍾的緩衝後,居然真的成功登錄了。

  所有聯繫人(1/5)

  當前在線(1/5)

  第一眼瞧見那個「1」字時,他的後背甚至微微繃了一下。然而定睛一看,那個掛有綠色在線符號的是「IV」而不是「V」。

  他怔了怔,良久長出一口氣。

  「V」和上面的「I」、「II」、「III」一樣,都是灰色的。

  其實即使不是灰色的也無妨……只是,自己暫時還沒有直接一對一談話的準備。

  這時,一條即時消息倏地跳出來,估計是「IV」看到他上線了,一驚之下過來探探情況的吧。

  IV:……本人?

  VI:嗯。

  IV:啊啊啊啊!真的是本人嗎?

  VI:嗯。

  不出所料地,接下來那個綠色的話筒符號匆匆晃了起來。沈雁默默戴上耳機,調整一下麥克風,接受了這個語音邀請。

  「老六?」耳機裡面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跟玉蝴蝶那種大家閨秀似的濃濃的豔麗感不同,有一種幹練明快的質地,「真的是你?」

  「老四,很久沒有聯繫了。」沈雁輕輕開口打招呼,「老三今天晚上也值班嗎?」

  「是啊,外科類醫生都那麼辛苦呢。」對方悻悻地抱怨,「一個人在家真無聊~」

  「之前向他請教過關於骨折後複原期需要注意的一些東西,還要謝謝他回答了我那麼多問題,」沈雁低聲說,「雖然那時候已經打電話說過了……不過如果方便的話,請再代我轉達一次,謝謝。」

  聽完他這一句,對方意味深長地咯咯笑了兩聲。

  「骨折那位就是你的男朋友……沒錯吧?」

  「是。」

  沒有遮遮掩掩,很坦然也很平靜地承認了。

  「老四」有一小會兒沒有發言,似乎在細細揣摩他語氣上的平靜究竟是不是真的代表他情緒上的平靜,半晌後確定是真的,才終於邊笑邊嘆道:「……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再上這個Skype賬號了呢。果然身邊有一個人陪伴左右就是不同——你男朋友的表現很帥氣呢,是個好男人。」

  聽到這裡,沈雁便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測是正確的:「決賽的時候也謝謝了。那個『順手做好事』……是你吧?」

  「老四」似乎怔了怔。

  片刻後只聽她「噗」的一聲笑匆匆撲上麥克風,輕快而愉悅。

  「居然被識破了……話說你是怎麼知道的?」她不慌不忙,完全沒有被拆穿後的狼狽相,反而悠然自得。

  「語氣,」沈雁從容道,「尤其是和老二說話時的那種語氣,我想不到第二個人。」

  「呵呵,真敏銳。」她懶洋洋地在連線那頭撥弄桌子上的什麼東西,發出一陣叮叮咚咚的清脆聲響,顯然心情甚佳,「其實也不必說謝不謝的,正如ID所言,我不過順手做做好事罷了。倒是你們兩個以後小心一點,現在外面會查IP的人多得很,雖然你們決賽時IP不同,可是所有初賽裡面的IP都是一模一樣的喃」

  「沒關係,」沈雁淡淡一笑,「如果有人有心去查,就查吧,不會對我們的關係造成任何影響。」

  「老四」聞言輕輕「嘖」了一聲,聲音裡卻有笑意。

  這時沈雁忽然又開口:「還有一件事要謝謝你——謝謝你當時沒有讓老二繼續問下去。」

  「老四」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

  「是這件事啊,」她語速很慢,似乎字字都要斟酌過才出口,「老二這個笨蛋當時這麼追問你,也是他自己粗神經,不長心眼。你除了你爺爺過世之外……還有別的不能說的理由吧?」

  沈雁不作聲。

  良久,他啞著聲音沉沉發問:「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你,到底知道多少?」

  對面的人苦笑一聲:「BINGO。我本來不應該知道的……是老五……他自己喝醉酒以後嘮嘮叨叨被我不小心聽見的。啊,放心吧,那天我聽到的東西我一個人都沒告訴過,連老三都沒有。」

  這次是更長,更壓抑的沉默。直到沈雁低聲打破它。

  「他說了什麼?」

  「他說,」她稍稍頓了一下,猶豫片刻才繼續下去,「當初……是他把你趕走的。」

  ☆、【第一百三十章】

  「這件事,是真的嗎?」

  「老四」會問這句話,證明她本人也不願意去相信。

  ——沒有人會相信的。

  沈雁一言不發默默低著一對眼眉,最後神情疲倦地用手輕輕抹了抹臉,分不清到底是手更冷,還是臉更冷。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已經過去了。」是的,過去了。時間能改變一個人,又或者,兩個人。

  自己也不想再執著於一件別人不會相信的事。執著,無益於任何一方。「老四」他們這樣的局外人畢竟在局外,介入的空間有限,只有局內人和局內人之間可以徹底把事情攤開來談。而如今,他們只欠一個面對面的時機罷了。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你把他說過的話忘了吧。」沈雁的聲音聽上去彷彿一個連續七十二小時沒有休息過的人,有點兒嘶啞。

  「……好吧。」對方聽他這麼說,知道他有自己的苦衷,於是嘆一口氣,微微苦笑道,「老六你這個人怎麼說呢……有時候太體貼,太顧全大局,什麼都忍。老二追問你的時候你沒有提老五,是因為不想讓他們產生隔閡吧?」

  「老二對配音是真喜歡,人也沒什麼心機,和老五關係又好,讓他知道這些不會有任何好處。」只會節外生枝,何必。

  「老四」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

  她似乎躊躇了一下該不該替那個人爭取回一些印象分,侷促了好半天才終於開口。

  「其實,老五對朋友還是挺上心的。譬如老二,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他曾經當過一陣子的職業配音,無奈碰上一個重錢不重才的工作室,為了討好客戶硬逼他配成這樣那樣,他火氣一上來就不幹了,商配連碰都不願意再碰了……老實說,以他的實力而言太可惜了。老五這次半哄半騙把他拉進商業比賽,就是為了讓他的才華再一次被人挖掘到。」

  沈雁不作聲。

  「老四」的笑有些澀,緩緩道:「雖然我並不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麼,但,我希望你們有一天能夠坐下來好好把話說清楚,錯了就認錯,該打架就痛痛快快打一架,而不是一輩子老死不相往來。」

  「我知道。」這時他低聲回答。回答了兩次,一次給對方,一次給自己,「我知道的……」

  沈雁關機之後,走出書房,沒有開燈。

  唯一的光源是外面隱隱照進來的街邊的燈光,像在客廳的黑桃木家具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黑白分明,冷暖自知。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好一陣子,目光輕輕環視一週這間他和爺爺曾經待過的屋子。

  屋子裡住著的人從兩個變成一個,然後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終於又變成了兩個——他不想,也不會讓這個數目再次回到「一」。

  「呼……」

  他嘆出一口氣,緩緩甩了甩頭,總算邁開步子回到臥室門前,輕輕扳下門把。

  「哢嚓。」

  門開啟的一刻,他忽然見到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明晃晃地一閃——那裡大約是枕頭所在的位置,與此同時傳出一陣被縟匆匆蓋過去的簌簌聲,接下來就沒動靜了。

  沈雁先是愣了愣,片刻後即明白過來。

  他不聲不響走到床邊,突然冷不丁地撲下去,硬生生壓住了羽絨被,連帶羽絨被下面的人也結結實實壓住了。那個人似乎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大跳,如同被漁網一下子從水裡撈上來的魚,隔著厚厚的一層被子在裡面猛地往上一彈,活似魚尾巴驚慌拍打的樣子。

  「不好好睡覺,還偷偷在被子底下玩手機?」

  沈雁低聲說。

  雙手不知道為什麼幾乎立刻就找到了對方的雙手,牢牢扣住不許他把手裡的「罪證」藏到枕頭底下。

  說話時,聲音捎著氣息輕輕掃過他的臉頰,把他鬢邊的頭髮都吹開了一兩根,頗有幾分……懲戒的味道。

  ——被抓住了現行。

  齊誩一時間有些赧。

  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罪行」,可被沈雁這麼一問話,臉上不由自主就開始發燒。

  他輕輕一掙沒掙開,而且上面這個男人幾乎就是抱住了他,左右兩邊手肘把他兩側的空間限制得死死的,連轉身的餘地都不留,更別提脫身了。

  他不得不考慮採取軟化法。

  「我……睡不著嘛……」

  實在是因為白天的時候睡太多,現在人還精神奕奕。沈雁還在書房那會兒,他一雙眼睛圓睜睜地盯了天花板三十分鍾都沒困,無聊至極,才把手機摸過來刷刷微博,不料被逮個正著。

  「周圍那麼黑,手機屏幕又亮,弄壞眼睛怎麼辦?」沈雁非但沒有被軟化,還皺了皺眉,聲音更加低沉,「你要是不心虛,為什麼還偷偷摸摸地不肯讓我發現?」

  ……心虛,當然心虛呀。齊誩小小地咳嗽一聲。

  在自己的身體健康方面,沈雁的態度一向堅決。

  「好啦好啦,我錯了,你鬆手好不好?」

  沈雁沒鬆手。

  齊誩沒辦法。

  雙手已經失去自由,全身又如同繭子般團團裹在被子裡動都動不了,上面的人的體重還壓了一半過來,根本不可能掙紮。他只好認命地使出最後一招,身體忽然輕輕向前一挺,仰起頭尋找到那個人聲音的來源,隨後狠狠堵上。

  「唔——」

  沈雁正好微微張開口打算說些什麼,齊誩的舌尖已經送了一半進來,捎著些許冬天裡特別珍貴的濡濕的味道,把他尚未出口的話輕輕頂了回去,不讓他繼續往下說。

  他下意識閉起眼睛,匆匆喘一口氣。手不自覺有所放鬆。

  齊誩趁機抽出兩邊手,低低笑著揭開被子一角,也順便揭開他最外面那層衣服的一角,在黑暗中一邊摸來摸去一邊剝幹淨,將他也密密實實地捲進被窩,雙手雙腳都纏過去,肆意親了許久。

  直至兩個人都有些透不過氣,齊誩終於微微鬆開口,和對面的人鼻尖抵著鼻尖喘到了一塊兒。

  待呼吸平定下來,他忽然玩心一起,輕輕笑著一翻身將沈雁反壓在自己下面,效仿這個人剛剛壓過來的姿勢大大方方地躺上去,頭埋到耳根與脖子交界的地方,還微微往裡鑽,直到兩副身子貼在一起才滿意。他用一邊手挑起沈雁鎖骨前那枚扣子懶洋洋地往回一勾,心情愉快地上下撥弄。

  有些意外地,沈雁居然任由他上下其手,亦沒有再追究他玩手機的事,只是默默將手臂彎回來攬住他,側頭親了親他的發絲,溫存不盡。

  忽然,沈雁輕輕喚了一聲。

  「阿誩。」

  「幹嘛……」這麼叫我。他怔了怔,臉上不免微微一燙,在被窩底下窸窸窣窣地一陣摩挲,更親暱地抱住這個男人。

  「如果,」沈雁用「如果」來開始一個句子的時候,往往是因為現實中發生的某件事感到迷惘和不確定——這是齊誩的經驗。但是下面說出來的內容,卻讓齊誩無法和他們現在的生活聯繫上,「如果有一天,我一無所有了……甚至於,我連這間房子、連我們共同生活的地方都失去的話,我還能繼續留在你身邊嗎?」

  齊誩愣了一愣。

  「你對一個既沒房又沒車的人說什麼呢?」回過神時,他半開玩笑地問。

  可是沈雁並沒有笑,反而微微收緊雙臂,似乎在得到一個回答之前不會放開手。

  齊誩漸漸收斂笑容,手指撫過他頭髮的動作裡都有一種疼惜在內,認真地回應:「傻瓜,你自己不是說過『人在哪裡,家就在哪裡』麼?」

  沈雁挨在他肩膀上的頭微微一動,只是「嗯」了一聲,沒有再說別的。

  齊誩倒是繼續說:「房子不能住的話,就到外面租房,反正明年去北京也是要租房的。」

  「嗯。」

  「要想長遠一點,那就慢慢存錢買房子也行。」人生有目標總是好事。

  「嗯。」

  「總之我會包養你的,放心吧。」齊誩故意用自己最攻的聲線這麼說,便聽見沈雁很輕地笑了一下,抬起手緩緩握上他的,不再言語。

  ——手是暖的。至少,比回家路上那會兒暖。

  暖暖的可以握上一夜,握到天明。

  自從正式回歸電視台後,齊誩昔日忙忙碌碌的快節奏工作安排也回歸了。為了把雙休日空出來陪沈雁一起去北京,他咬咬牙,把一週的任務硬是塞到五天裡面,從採訪到外出取材一天下來都排滿了,加上沈雁家離單位遠,早上出門早,而回到家基本上已經是九點以後。

  「齊誩,你用得著那麼拼嗎……」同事見他午休時間都坐在電腦前全神貫注劈劈啪啪敲稿子,簡直不得不服。

  「不這樣的話,這個週末沒辦法請假啊。」齊誩苦笑著灌一口咖啡下肚,「年底又特別忙。」

  「也對,馬上就要過聖誕和新年了。」一到過節,電視台裡面的每一個工作人員都跟扔進鐵粉堆裡的磁鐵似的,事情嘩啦啦地全吸上身,又是節日特別專題又是晚會什麼的……忙得不可開交。

  所幸,吃的方面因為沈雁提前給他準備了盒飯,他勉強可以一日三餐按時吃,無奈作息方面沒有選擇的餘地。

  回到家,洗完澡,剩下的時間就只夠被沈雁輕輕摟過去,連用抽屜裡的東西的機會都沒有,眼皮上落下一個吻,便直接沉沉入睡。

  所以當寧筱筱用奪命連環call轉告他九姑娘有急事找他,已經是四天以後的事了。

  這天的工作行程安排有些特殊,從下午開始要趕到現場採訪大型展覽會,晚上則要出席單位安排的飯局,上午的時間倒是空了一點點出來。

  送沈雁出門上班後,他給小歸期和大雁準備好早飯,終於有機會打開QQ。

  一般只有在自己這邊的早上才會碰到九姑娘——

  果然,她的QQ頭像掛在上面。

  齊誩趕緊發送了一條問候過去。

  不問歸期:阿九,好久沒有在線聊天了,你還好嗎? ^_^

  九姑娘:啊啊啊!歸期!

  九姑娘:(扶額)話說你為什麼這個時間出現……一般我在的時候你出現,就是你神作息了……

  不問歸期:哎呀呀,今天碰巧工作集中在下午和晚上,所以才有時間抽空上來會會你這個時差黨啊。怎麼,美國那邊的學校現在放假了?

  九姑娘:放了一個多星期了,不過我考完final之後就跟同學跑去國家公園滑雪去了,還搞camping……連續幾天下來累成狗了,上了論壇卻刷都不想刷。

  不問歸期:……跟我一樣……

  九姑娘:……

  不問歸期:……

  九姑娘:噗。

  不問歸期:噗。

  九姑娘:你還是老樣子啊~╮( ̄▽ ̄")╭

  不問歸期:彼此彼此~ ^_^

  作為把「CV不問歸期」正式介紹到網配圈裡的人,九姑娘於他算是最親近也是最信賴的STAFF之一,說起話來也完全不需要遮遮掩掩,無拘無束,沒有什麼負擔。

  通常來講,CV與STAFF之間說到底是合作關係,有許多話題是「不可說」的,因為誰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在背後兩面三刀。

  除非他們的關係從「合作夥伴」升級為「朋友」。

  可即使上升到「朋友」這一層,也未必無話不談。

  然而齊誩對九姑娘卻沒有顧忌,基本上可以做到百分百的坦白,除了特別隱私的東西——而特別隱私的東西,她也知道分寸不主動去問,因此齊誩很自在。一個能在圈子里長遠發展的策劃除了有人脈、有能力之外,最重要的是明白怎麼尊重團隊裡的其他STAFF和CV,這樣自己出岔子的時候才有朋友兩肋插刀。

  用九姑娘自己的話來說,他們的「聊天記錄裡面多的是一旦發出去就會被黑黑掐到天昏地暗的內容」。

  譬如吐槽銅雀台的那些,任何一方公佈出去都會導致另一方被粉絲攻擊到死。

  但是齊誩知道她不會。

  她也知道齊誩不會。

  不問歸期:我聽竹筍說你有急事找我?

  九姑娘:是啊……在我前幾天好不容易回到宿舍,舒舒服服泡完熱水澡打開電腦的時候……震驚到敷上去的面膜都裂開了。

  不問歸期:我想我大致猜得出你為什麼震驚……

  九姑娘:……

  九姑娘:……

  九姑娘:……老娘的本命回來了!!老娘的大本命快馬輕裘他突然間回來了!!你能理解老娘我看到大本命退圈四年後回來的心情嗎!!(╯-_-)╯╧╧

  不問歸期:……能……不過你先冷靜……((( ̄__ ̄o )~

  果然是因為快馬輕裘嗎——齊誩無奈地笑笑。

  看來,即使是九姑娘這種已經混圈混到心淡、差不多全面隱退的老牌STAFF,也抵擋不住本命CV回歸的衝擊力啊……

  以前,快馬輕裘在微博上說自己是「笨蛋」那次,到底只是曇花一現,沒有任何後續。

  然而這次他跟銅雀台針鋒相對一來一往,是真的……回來了。

  不問歸期:所以因為大輕裘回來了,你特地來找小輕裘一起花痴花痴他嗎?

  九姑娘:當然不是……你把我當成什麼了=A=……大本命回來我是很興奮不假,但是我急匆匆要找你是因為正經事。

  不問歸期:??

  九姑娘:《陷阱》的策劃胭脂花昨天退圈了——你知道嗎?

  ……什麼……

  剛剛還挺歡樂的氣氛頃刻間被打碎了,齊誩臉色都變了變,有些狼狽地慢慢挺直身板,一臉錯愕。

  「為……」

  不由自主發出一個單音,喉嚨便被輕輕堵住了,一時間心亂如麻。

  他覺得現在打字已經趕不上自己強烈的求知慾,於是動手戴上耳機,接通了語音。

  「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為什麼退圈?」

  退圈無論對於CV還是STAFF都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齊誩雙眉微微擰緊,隱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哎,」九姑娘輕輕嘆了口氣,畢竟是經曆過幾年網配風風雨雨的資深策劃,講到這種事情還是挺冷靜的,「四天前我出門回來,發現她在QQ上給我留言了,詞不達意地嘮嘮叨叨說了一籮筐,大意就是說自己怎麼怎麼對不起你,當初找你配劇卻鬧成現在這樣,因為你的聯絡方式是我給的,也向我說一聲對不起。」

  「我就納悶,問她她也不回我,結果兩天前她突然在微博上@了包括銅雀台在內的所有劇組成員,說……因為《誅天令》比賽裡面發生的種種變故,以致你退出了,她第二期重新找人花了太長太長時間,而且在新的CV人選方面不能與其他STAFF達成共識,加上她自己三次元學業壓力漸漸增大,心有餘,力不足。」

  「所以,她認為她無法繼續擔任《陷阱》策劃,決定從即日起辭去策劃一職,轉讓後面兩期的授權。」

  齊誩聽到這裡,心裡咯噔一聲。

  「轉讓給誰?」

  「轉讓負責找新CV的主力……銅雀台的大親友,同時也是《陷阱》的後期。」九姑娘的語氣非常鬱悶。

  「完蛋了,」齊誩第一時間的感想只有這個,「這個劇徹底完蛋了——」

  「差不多吧……人氣肯定會有的,畢竟銅雀台大神的招牌擺在那裡。不過原著什麼的應該毀得七七八八了。」九姑娘道。

  「讓我猜猜,那位後期姑娘負責找替換我的CV的話,她找到的新人選是不是一個0.5左右、說起話來風情萬種的中性美人音?」

  「咦,你怎麼知道?」九姑娘的反應證實了他的推測。他默默扶額。

  一輩子的鎖從一開始就不是按照原作的設定來選人的,而是按照「適合跟銅雀台CP的聲音類型」來找人的。

  果然,根據九姑娘打探到的消息,新人選剛剛好就是那種甜度很高的美人類聲線,也是圈子裡小有名氣的粉紅CV,同時也是銅雀台的粉絲之一,和大小喬還有一輩子的鎖關係非常好。

  「策劃……不,前策劃說在人選方面不能達成共識是指……」

  「對啊,胭脂花不想用這個人,但是後期堅決要用,劇組內部分歧太大。現在回頭想想,說不定胭脂花退出也是被迫的呢。」

  齊誩微微皺著眉聽到現在,除了嘆氣之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其實他自己退出的時候沒怎麼覺得傷心,不過就是犧牲了兩版幹音和十幾個小時的錄音、返音時間。然而對出於喜愛並且花了心血去製作這個劇的胭脂花、傀儡戲、還有四方插刀她們而言,打擊的程度是不一樣的。

  「是因為我當初太衝動了嗎?」說實話,自己就是那根導火索。

  「別這麼想,」九姑娘淡淡說,「在圈子裡面,做劇和配劇都是無償的,沒理由別人排擠你欺負你,你還巴巴地跑去繼續交幹音——誰也不欠誰的,合作不下去就散夥。老娘開始做劇的時候,還沒銅雀台這個人呢,他要作死就作唄。」

  齊誩本來想笑一笑的,卻始終沒辦法笑出來。

  到底惋惜——

  「策劃退出,後期接手,後期肯定兼任策劃和後期了,那麼原來的編劇和導演呢?」

  「編劇姑娘挺倒霉的……第二期的本子都寫好了,現在授權轉讓出去,本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結果後期倒聰明,搶先說二期劇本已經交了就交了,她也已經開始按照劇本裡面的場景搭工程了,所以劇本不能收回。編劇姑娘又是那種軟萌萌的妹子強勢不起來,只好認了,請她們第三期另外找人,自己因為三次元忙也不能繼續跟進了……當然,這種一聽就是藉口。」

  第二期的劇本確實一早就定稿了,第三期說不定也已經寫好了,還沒有正式拍板而已。

  傀儡戲這姑娘挺老實的,估計被夾在中間也很難受吧……

  「那導演呢?」

  「導演姑娘更痛快了——直接轉發原策劃的微博,丟下一句『不好意思,我也在選角上不能與其他STAFF尤其是新策劃達成共識,那麼作為導演當然幹不下去了,劇組換人不用通知我,江湖不見。』」

  齊誩聽到不禁呵呵苦笑一聲。

  這豈不是擺明她們是因為關係破裂,所以分道揚鑣了嗎?……很符合四方插刀的一貫作風。

  不過在只出過一期的情況下,已經有主役之一、策劃、編劇、以及導演四個人宣佈退出……《陷阱》在網配曆史上也算是一個「奇蹟」了。

  「所以,歸期你有什麼想法?」九姑娘這時候忽然開口問他。

  ☆、【第一百三十一章】

  想法——

  想法在一剎間可以產生許多個,可是一旦細細斟酌,絕大部分想法都會消失,因為不現實。

  齊誩輕輕搖頭的同時淡然一笑:「我沒有任何想法。」

  至少,沒有實質性的想法。

  九姑娘在連線那頭「哦」了一聲,似乎並不對他的回答感到意外,只說:「我啊……這兩三年一直都在填長篇舊坑,打算慢慢填完退圈不開新劇了,論壇也不怎麼上,新晉的那些STAFF和CV沒幾個認識的,開新坑的話純屬自虐……可如果是歸期你開口,我一定會義不容辭幫到底。」

  齊誩聽了這些話,心頭忽然一陣暖暖的,覺得這三年的CV當得有所值,交到了很不錯的朋友:「謝謝。」

  九姑娘開門見山:「我都這麼說了,估計你也猜到我的想法了。」

  齊誩一時間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笑了笑,半晌才低聲問:「……《陷阱》的授權是獨家授權嗎?」

  「不知道,但是其實也無所謂,」九姑娘鎮定自若地說,「如果不是,那就簡單了,可以直接問作者要第二版授權。如果是,搶授權也不是不行。」

  ——「搶」。這個字眼可不好聽哪。

  「萬一要搶,會很麻煩吧?」

  「嘛……麻煩也不算麻煩,不過估計要用一些骯髒手段,檯面上給人的印象不會很好就是了。」

  在網配圈裡,搶授權這種事不光彩,多多少少要在背後搞些小動作的。九姑娘作為策劃一向主張遠離STAFF間的勾心鬥角,好好做劇,不耍心機,所以當她自己提出要「用一些骯髒手段」的時候……證明她其實認為這件事很棘手。

  但,齊誩不希望她因為這樣違背自己做策劃的原則。

  「算了,」他淡淡道,「為了這些人髒了自己的手,何必?而且我在《誅天令》比賽時已經好好教訓過銅雀台大神了,也不是非要在當下再爭一口氣。」

  「那如果可以雙授權呢,你考慮不?」九姑娘似乎還在堅持。

  齊誩嘆了一口氣。

  「先不說我自己退了一版馬上又屁顛屁顛地跑去加入另一版這種明顯跟銅雀台對著幹的行為動機不純,會招人非議,聽上去似乎我在意報複大神多於我在意《陷阱》似的……還有,你是策劃你比我更清楚做一個劇有多不容易。你剛剛不是都說現在讓半退圈的你去擔任策劃找人是自虐嗎?」

  一個劇下來,除了主役的兩名CV,還有許多協役和龍套。

  即使主役非常出色,如果協役和龍套水平跟不上,反而會有對比效果,令人出戲。

  在明知道「銅雀台」和「不問歸期」有恩怨的前提下,圈內CV們肯定知道一旦加入他這邊就等於公然與大神作對,所以不少人都心惴惴地不敢去蹚渾水,這無非讓找CV的策劃工作難上加難。

  銅雀台劇組的CV資源都是現成的,而他們如果想另出一版,必須白手起家——

  聽到這裡九姑娘也嘆了一口氣:「CV方面我這張老臉還可以去求求熟人,STAFF方面倒是容易一點,只是後期最難辦——《陷阱》現任策劃一輩子的鎖後期水平高超我有所耳聞,第一期也聽了,她的其它作品也聽過,的確是非常優秀的後期。人聲處理和場景搭建都沒什麼可挑刺的,BGM也選得很到位。如果不論人品只論能力,我估計會給她打九十分吧。」

  當初胭脂花之所以忍著一輩子的鎖和大小喬的種種刁難,甚至哀求其他人一起忍,就是因為知道找一個這種水平的後期太艱難。

  雖然是因為主役是銅雀台的關係,一輩子的鎖才接這個劇,但出來的成品除了配音OOC的問題外,後期一項幾乎無可挑剔。一輩子的鎖雖然人品不怎麼樣,技術上卻十分過硬,在目前重視後期質量的網配圈來說,不得不承認她把《陷阱》的作品層次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是的。

  做劇和配音比賽是不一樣的,不單單靠CV的表演,劇本和後期兩項亦是決定一個劇好不好的關鍵,三者缺一不可。

  九姑娘也明白這些。

  「我雖然自詡前輩,但其實認識的好後期沒幾個,實力上能和一輩子的鎖不相上下的更少,那麼多年我只見過三個——第一個人品比她還爛,當年被掐得風風火火已經徹底人間蒸發;第二個一入網遊深似海,從此網配是路人,據說她兩年前接的劇已經因為她收到幹音後遲遲不開工而坑掉了,我完全不信任這種人;第三個……結婚生孩子去了,三次元忙死,接新無能。」

  「……那跟『沒有更好的後期』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

  齊誩默默撐頭。

  「即使爭取到雙授權,如果第二版不能超越第一版,那又有什麼意義?」他苦笑道。按照他對銅雀台粉絲的瞭解,到時候還可能被她們反過來譏諷。

  「也是,」九姑娘難得用了發愁的口吻,「找不到好後期的話,勝算實在不大……」

  「呵呵,別再煩惱了,我本來就沒打算自己弄一版。」齊誩笑著安慰。憋屈的應該是他自己,現在反而是九姑娘聽起來更憋屈了,他自然過意不去。

  他們又東聊西聊了一會兒別的事情,因為九姑娘有時差,現在已經到了她的休息時間,沒過多久她就下線了。

  她走後,齊誩看了看時間,離出門還有半個小時,便一個人盯著QQ的聯繫人名單發呆。

  輕輕點開「討論組」一欄,當時在比賽前創建的那個討論組還在——

  他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忍不住打開,在裡面敲了一句話發出去。

  不問歸期:《陷阱》的事情我聽說了。對不起,這裡面也有我的錯……希望你們三位心情可以平複,繼續好好做劇。^_^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正想關掉QQ,沒想到討論組裡面有回應出現了。

  傀儡戲:/(ㄒoㄒ)/~~ 啊啊啊啊啊歸期大人!!

  四方插刀:啊啊啊,歸期你居然還會主動聯繫我們……QAQ(有點感動)

  編劇和導演都還在,只有策劃的頭像灰沉沉的。

  齊誩將鼠標移過去,查看胭脂花的簽名,見到那句「已退圈,此號不再使用」的時候心中不由生起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傀儡戲:胭脂她昨天退圈了……不知道大人知不知道……┭┮﹏┭┮

  不問歸期:嗯……我知道,但是不知道她連QQ號都棄用了。

  傀儡戲:這個號是她玩網配的專用號,退圈了就自然不用了。┭┮﹏┭┮

  不問歸期:我聽說你們倆也退劇組了。

  傀儡戲:是,我目前還不算全退,因為第二期還沒出來,而本子還是用我寫的那個……┭┮﹏┭┮

  四方插刀:呵呵,我都勸傀儡狠狠心把劇本一起收回,但是她軟柿子了,被後期捏一捏就從了。╮(╯__╰)╭

  傀儡戲:插刀你……別這樣碎碎念嘛,你已經碎碎唸好久了……/(ㄒoㄒ)/~~

  四方插刀:對了,歸期,我後來去聽了《誅天令》的比賽了。

  不問歸期:是嗎?^_^

  四方插刀:居然……雁叔也去了啊啊啊,雁叔還是雙冠軍太厲害了!!我就知道他的實力很強!!QAQ

  傀儡戲:啊啊啊啊啊雁叔!!說到雁叔,歸期大人你和雁叔居然是一直有聯繫的嗎!!

  傀儡戲:果然那次他問了你的QQ號之後你們私底下成了朋友嗎!!

  傀儡戲:你知道我去聽決賽現場,但是聽聲音一直不敢認(他的聲音辨識度不高不是我的錯……_(:з」∠)_)等到他當場脫馬甲才終於認定了,簡直激動得嗷嗷叫啊!!

  「呵呵……」齊誩不自覺笑了。

  她們算是第一批聽到「雁北向」青年音的STAFF,所以相比「初遇」,這種「再會」所帶來的激動情緒更加強烈吧。

  更何況,當時是「雁北向」和「不問歸期」第二次在她們面前對戲呀——

  他靜靜笑了一會兒,決定向她們坦白一部分真相。

  不問歸期:嗯,我們同城,後來……其實在三次元裡面的來往比較多。

  傀儡戲:Σ(っ °Д °)っ

  四方插刀:Σ(っ °Д °)っ

  四方插刀:三、三、三、三次元,你們是在三次元來往??還同城??(天哪,我的小心臟差點抽搐了一下啊啊啊啊)

  傀儡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後來肯定有聯繫上,而且應該很投緣!!特別是決賽開場白那裡……我心臟病也差點犯了啊啊啊!!°.°(((p(≧口≦)q)))°.°

  不涉及以男朋友身份交往的層面,點到為止,應該無妨。

  因為這兩個人齊誩還是挺信任的,畢竟他和沈雁對戲這件事從來沒有第三方知道,尤其在《誅天令》掀起八卦浪潮後都沒有被人議論,證明她們一直以來守口如瓶,面對沸沸揚揚的輿論也能管好自己的嘴。

  不問歸期:這一點,請二位務必保密,別對任何人宣揚。

  四方插刀:你放心!你和雁叔通過《陷阱》認識的細節,決賽後不知道有多少STAFF和聽眾來向我們打聽,我和傀儡、胭脂一早約定好了,絕對不會說出去的。(幸好後期不知道跟你對戲的是誰,呼……)

  傀儡戲:/(ㄒoㄒ)/~~沒錯沒錯,請大人放心,我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不問歸期:謝謝。^_^

  四方插刀:歸期,我知道你在考慮什麼。你們兩個現在的人氣越來越高,但是頂替銅雀台對戲這件事搞不好會招掐,就算不招掐現在這種局面公佈出來也很危險……我們多多少少也知道圈子裡的規矩,不會為了逞一時口快把你們捲進八卦裡面的。

  不問歸期:我自己其實無所謂,但他是一個相當低調的人,能出來參賽已經不容易了,我希望他可以不受外界幹擾安安靜靜地繼續配音。^_^

  四方插刀:嗯!!他那麼好的CV這麼低調有點可惜,不過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們也尊重他的選擇。

  傀儡戲:嗯!!尊重他的選擇!!(握拳)

  四方插刀:但是我不得不說……你們《誅天令》的那場對戲實在太、太、太美啦!!身為一個導演,這種級別的表演實在是耳朵的享受,聽到淚流滿面……〒▽〒

  傀儡戲:嚴重同意,美死了啊!!

  四方插刀:比起你們第一次對戲時的演技更加精湛了,沒想到雁叔的反派也配得那麼驚豔,歸期你也非常厲害(雙亞軍好可惜好可惜),真想跑出去大吼三聲「我認識這兩個CV」啊啊啊(可是我要忍住要忍住)……〒▽〒

  不問歸期:哈哈,謝謝你們,我經過這一次也打消退圈念頭了。今後我會繼續認認真真配下去,有機會再合作吧~(づ ̄ 3 ̄)づ

  四方插刀:一定!!┭┮﹏┭┮

  傀儡戲:一定的!!┭┮﹏┭┮

  和兩位姑娘聊過之後,之前對於《陷阱》的遺憾反而漸漸化去。

  忽然間想開了——

  有人配音為了名利,譬如銅雀台;有人配音為了克服病症,譬如沈雁;有人配音為了忘卻寂寞,譬如他自己。成為CV的理由多種多樣,但是最後他悟出來的東西和蒲玉枝以前講過的一樣。

  發現自己配音給聽眾帶來的興奮和愉悅,才意識到自己的辛苦勞作所創造出來的價值,並為之自豪。

  在這一點上,他和沈雁可以大大方方地對銅雀台說:「我贏了。」

  勝負已定,無須相爭。

  可以配《陷阱》的話當然好,配不了的話也不強求,他發現他失去這個劇後反而收穫了更珍貴的東西:自信,尊敬,老師,朋友,和家人——已然知足。

  甚至在飛往北京的飛機上,沈雁還問坐在鄰座的他,為什麼這兩天時不時會一個人坐著沉思什麼,還面帶微笑。

  「在想什麼,似乎很愉快?」

  「沒想什麼。」他回過神,也回給對方一個燦爛的笑容,在飛機的毯子底下俏皮地拉了拉對方的手指。關於《陷阱》劇組的內部變故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告訴沈雁,因為覺得沒有必要把一個人的煩惱變成兩個人的,何況自己已經不再煩惱了。

  現在,他們可以專注於北京之行。

  「待會兒到了地方,我們要分開行動嗎?」齊誩一邊低頭看官方給出的路線圖,一邊認真思考要不要和沈雁同行。

  「不用。」沈雁輕輕回答,「跟我一起走吧。」

  「我聲音辨識度可高了,你不怕你的粉絲們認出來,成為話題?」《誅天令》的配音成員介紹會對外開放,估計會有不少粉絲踴躍前往。齊誩自己並不怕被認出來,只是故意用開玩笑的方式看看沈雁如何反應。

  沈雁緩緩搖頭,回握住他的手:「你不怕的話,我也沒什麼好怕的。」

  如果不是旁邊有別的乘客,還有空姐走來走去,齊誩還真想湊過去重重在他臉頰上親一口。

  今日的北京也下了一場薄雪,銀天素地一片白茫茫的。上回齊誩來的時候還是過去式,這回則是現在進行時的,淅淅瀝瀝的小雪一沾上面頰就融化了,而打在圍巾和衣領上那些則彷如篩過的霜花一樣,細細地鋪陳開,玲瓏可愛。

  所幸《誅天令》公司安排的酒店離地鐵站非常近,從機場直接過去很方便,一路上需要冒雪而行的時候不多。

  這間酒店的第一第二層提供娛樂設施及餐飲服務,並設有幾個商務用的宴會廳,其中之一即是這次《誅天令》公司用來召開宣傳介紹會的地方。從第三層往上是住房部,也是選手們入住的地方。

  齊誩本來已經準備好另外開一個房間,沒想到沈雁到前台登記的時候,前台服務生看了看他的資料,居然告訴他們公司給沈雁準備的房間是一個雙人標準間,允許兩個人同時入住。

  「任何人入住都可以嗎?」齊誩詫異道。

  「是的,名單上面有名字的只有沈先生一位,另一位沒有特別指明,只要有身份證就可以登記了。」服務生用標準的營業式笑容回答他。

  沈雁卻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淡淡一句:「機票是兩人份的,房間也是兩人份的並不奇怪。」

  理是這個理,可還是有些……出乎意料。一家商業公司居然大方到這種程度,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尤其當他們進房間放行李,看到標準間裡面的床是一張雙人床後,齊誩益發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官方到底怎麼想的?萬一陪你來的人不是我,只是你的一個普通朋友或者普通粉絲可怎麼辦呢?」

  沈雁默默一笑,沒有回答。

  兩個人放好東西之後,看了看表,時間還挺寬裕,齊誩記得附近有一家咖啡店,而今天天寒地凍他想喝點熱飲,就和沈雁一起下去買熱咖啡,隨便看看北京節前街道兩側的聖誕裝飾。

  在外面逛了逛回來,還有半個小時介紹會才開始,不過酒店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立起了一塊《誅天令》介紹會活動的宣傳招牌——看來官方的人已經到了。

  「《誅天令》公司的人似乎來準備會場了,你要現在進去嗎?」齊誩笑問。和以「粉絲」名義過來的自己不同,沈雁是選手之一,提早一點過去的話官方給他的印象分也許會更高呢。

  沈雁在雪地裡默默立定不動,似乎並沒有立刻過去的意思。

  齊誩注意到他唇邊微微呵出的霧氣有些變沉了,也變濃了,把他的神情遮住了幾分,看不仔細。

  「怎麼了?」儘管看不仔細,也能察覺到對方的不自在。

  「沒事,」沈雁長出一口氣,白色的霧在他說話的時候恍恍惚惚揉成一團碎開,叫附在他髮梢上的雪珠都晃了晃,可終究定住了沒落下去,「……走吧,我們過去。」

  進了酒店大門,齊誩把兩個人衣服上的雪片都撣撣幹淨,這才邁入電梯。

  眼看著電梯門徐徐閉合之際,齊誩忽然看見外面走過來一個人,似乎也正準備上樓的樣子,連忙匆匆伸手扳住了門,阻止它關閉。

  對方似乎聽到了門卡住後再一次打開的聲音,原本低下去的一對眼睛輕輕往上一抬,正好與齊誩的對上,然後朝他點了點頭以示感謝。

  齊誩也微微笑著點了點頭還禮,移步讓出一個位置。

  這個人走進來之後,齊誩出於好奇心稍稍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是一個年輕男人,身材修長,戴著一副方形的黑邊眼鏡,搭配起他那雙看上去微微有些冷峻的眉眼即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本來就挺出色的長相這樣一打扮更有味道了。他顯然也是剛剛從外面進來的,鋥亮的皮鞋鞋面上還有一兩片殘雪,外套折得端端正正的用手攬住,身上是一套標準的黑色西裝,應該是事先好好熨過所以線條特別筆挺,一眼過去顯得特別有修養,而且利落。

  ——這是《誅天令》公司的人?還是同住在酒店裡的商務旅行的客人?

  齊誩一時間判斷不出,於是禮貌地笑笑,伸出手準備替他按樓層按鈕:「請問這位先生要去幾樓?」

  他這麼一開口,那個人忽然微微一怔抬起頭,一動不動地盯住他片刻。最後,以詢問的語氣輕輕喚出了兩個字。

  「歸期?」

  齊誩聽到對方聲音的那一刻也倏地愣了愣,眼睛都不由自主睜大了。

  完全料不到會從這個人口中聽到自己所認識的那個聲音——因為那個聲音給自己的印象和現在面前的人根本無法對上,差也差得太遠了。

  「咦……」他尷尬地弱弱笑了一下,擔心自己接下來叫錯ID,卻又不得不親自確認,「……米線?」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會場在二樓,電梯上去的時間前後也不過三秒。

  在這三秒內,齊誩的世界觀似乎被人按了三次「F5」——這個人,真的是「過橋米線」?

  過橋米線在《誅天令》決賽時奪下了「蘆葦」的冠軍,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NPC角色,但也同樣經曆了初賽和決賽的激烈角逐,其配音實力在這個過程中已經狠狠打了那些指責他炒作CP成名、借銅雀台大神上位的人的臉。

  在介紹會會場上遇到他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印象中的他本應該是一個清澈如水的……

  齊誩默默地把腦子裡「少年」一詞揮開,想了想,又把前面「清澈如水」這個詞也一同揮開。

  怎麼看,面前的人怎麼都是一個和這兩個形容詞完全不沾邊的……走冷硬路線的精英型男士?

  「叮——」

  電梯鈴聲令齊誩倏地回過神,連忙一起走出電梯。

  出了電梯,那個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非常標準的業務員姿勢輕輕從口袋裡抽出一張卡片,遞給齊誩。

  「這是我的名片。」

  如果不是已經知道他的身份,齊誩甚至有種自己身在採訪現場,而對面這個男人是某某知名青年企業家這樣的錯覺。因為以前進行類似採訪的時候,接受採訪的人都是這麼公事公辦、中規中矩地作介紹的。

  不過一看名片上的內容,齊誩便恍然大悟了。

  【談子賢律師】。

  ……原來如此……

  「原來你是律師啊。」真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齊誩想到這個人在微博上精準的真假判斷力,再聯繫一下這身一本正經的服裝打扮,只要放上這個頭銜,一切就變得合情合理了。

  「可是,為什麼你在外邊出席一個介紹會也要穿這麼正式?」

  齊誩當然知道律師在事務所裡面必須這麼穿,不過過橋米線現在並不是出來工作的,居然也穿一身西裝,心想莫非這個介紹會非常高端,他們看漏了官方的規定,其實沈雁應該穿西裝過來才對?

  對方的回答相當淡定:「沒有啊,我只穿了便裝而已。」

  齊誩默默地再審視一遍他那一身西裝革履,唇角微微一抽。

  「便裝在哪裡……」

  「沒打領帶。」談子賢指了指自己的領口,確實沒打領帶,仔細看的話襯衫最上面的那枚紐扣也沒扣。

  齊誩忽然認識到他們對於「便裝」的定義存在極大的分歧……

  「你果然是律師思維。」分歧歸分歧,卻不是在三觀上的。他們在是非觀上很合拍這一點讓齊誩很慶幸。

  「嗯,以後有什麼需要的話可以找我,」談子賢忽然朝他微微一笑,「尤其是要跟『誹謗罪』的人打官司的時候。」

  齊誩一愣,意識到他在影射玉蝴蝶和網配圈的那些黑黑們,忽然就被逗樂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日後你有什麼法制事件需要借助媒體曝光,也可以找我。」因為不是出差,沒有帶名片,齊誩就把自己的記者證打開來輕輕一晃,笑道。他個人的興趣多在新聞類和法制類的節目上,所以知道了對方的職業後說話就更投機了。

  「原來你是記者,」談子賢看著他的證件笑了笑,「我記得你微博上有許多時事相關的評論,筆法很地道,當時就在想你會不會是傳媒業的——果然。」

  這時,他的目光又輕輕轉向齊誩身側的人,若有所思地端詳了片刻:「歸期你來了的話……這位想必就是『貓爸爸』了。」

  沈雁微微欠身打了一聲招呼:「你好。」

  從外型到聲音都樸素得很,但是端正——談子賢靜靜觀察至此,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所以你們見過『那家夥』了嗎?」

  齊誩一愣,對方話題的跳躍性讓他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誰?」

  談子賢道:「『那家夥』還能有誰?」

  齊誩忽然明白過來「那家夥」指誰,吃驚道:「……哎?『那家夥』也過來了?」

  談子賢點了點頭。

  齊誩有些轉不過來——難道快馬輕裘也參加了比賽?不對……他絕對沒有參加,參加的話聽過所有比賽錄音的自己又怎麼會錯過呢?那麼,他也是和自己一樣作為「粉絲」來這兒湊熱鬧的?

  無論如何,這個消息真是讓人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他沒有的話,沈雁就更沒有。

  一想到他們之間似乎有過什麼不太好的經曆,齊誩心臟不由得微微一緊,連忙回頭去提醒他。

  「沈雁,老五他……」也會在這裡出現。

  他的話還來不及說完,就頓住了。因為他發現沈雁並沒有在聽,甚至眼睛都沒有在看他——目光正放在另一個方向上,神情有些微微迷茫,有一種又沉又深的情緒壓在他眉宇間,彷彿大雨欲來時陰雲壓頂的樣子。雨還沒開始下,也未必會下,只是那種等雨等到焦躁的窒悶感一直在。

  齊誩怔了怔,不知道該不該轉頭。

  即使不去看,也知道他在看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不住順著他的目光轉過了頭。

  那個方向上,有一個人正朝他們緩緩走來。

  來的人身上一套深灰色的豎白條紋的西服,裡面以黑色襯衫打底,還很正式地繫上了一條銀灰色領帶,搭上去有種英倫風。也許因為要和衣裝打扮配合起來,頭髮也稍稍向後梳,給人一種相當精神而英氣的視覺效果,而他個子又非常高挑,真有那麼幾分像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模特兒。

  至於長相……

  齊誩不知道玉蝴蝶見沒見過她當年追求的男人在現實中長什麼樣子,一旦見過,估計那時候鬧死鬧活都不肯放手了吧?

  那張臉,實在和本人的聲音非常相稱——

  齊誩今天第二次產生作為一名「外表普普通通的小夥子」的自覺。都是……被這兩個人給反襯出來的。

  正這麼暗暗想,那個人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

  齊誩一眼便注意到他胸前掛著的一張工作牌,上面的內容叫他生生一愣,呼吸都頓了一下。

  那的確是開發《誅天令》那間公司的工作牌,公司名字和Logo的下方用深灰色楷體印了一行字。

  【運營部總監裘天揚】。

  ……啊。

  之前一些零零星星的聯繫點像是忽然間連上了線,連作一筆一畫,寫出了齊誩長久以來想要解開的謎語的謎底。

  明白了。

  之前就隱隱覺得快馬輕裘跟官方或許有什麼聯繫,一開始以為他只不過和玉蝴蝶一樣「裡面有人」,沒想到他甚至不需要找關係,因為他自己即是他所謂的「人」。

  商業遊戲公司的運營部,主要負責市場營銷、產品推廣和調研、在線客戶服務以及線下活動策劃。大部分遊戲製作商都選擇外包配音項目,公司內部不獨立招收配音人員,而是承包給外面的工作室,或者和專業配音公司合作——這些第三方的聯繫與洽談工作都是由運營部一手包辦的。

  其中自然包括了舉辦《誅天令》的配音選拔賽——

  不過,實際上的運作都是由各部門經理經手的,比如這次比賽,應該是由活動策劃經理負責。

  「總監」,那是運營部所有部門經理的老大,管的應該是「人」,手上有最終決定權。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

  齊誩心頭一震。

  還記得袁爭鳴第一次以總導演身份出來換下西北的路的時候曾經說過,「我受官方運營部總監所托」。竟然……也是這個人在背後一手促成的。

  可,即使是這麼一個在二次元遊刃有餘,在三次元也左右逢源的人,現在那張本應該意氣張揚的臉上卻是一副微微侷促的神情,目光似乎都不怎麼敢正視自己面前的沈雁,一點也感覺不到他一個堂堂部門總監應有的自信與風度。

  他在他們之間留下了一米左右的間距。連這個間距,都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揣摩,揣摩對方現下的心態。

  「好久不見。」

  裘天揚輕輕問候一聲,聲音到底有些澀。

  沈雁不說話,只是淡漠地看著他。

  齊誩不知道沈雁還有這樣的表情——沈雁給他的感覺一直都是暖暖的,像一片安寧的海面,總是能默默撫平鋪在他心底的硌人的砂礫,現在卻不是。現在……他覺得自己是站在浪口邊上。

  雖然浪頭並沒有打向自己,可他卻不由自主捏了一把冷汗。如果說尷尬程度是用0到100分來界定,那現在起碼到了120分。

  沈雁的目光一動不動,裘天揚目光則有所閃避,遲遲不敢對視。

  齊誩微微屏住氣,看了他們一會兒,又匆匆看了一眼旁邊不作任何反應的談子賢。談子賢只是輕輕搖頭,示意他不用管。

  這時,裘天揚終於找到了第二句話。

  「……謝謝你願意過來。」他聲音本來就低沉,現在更沉,只是不見了聲音質感裡應有的瀟灑,倒是有點兒沙啞。只有在目光落到齊誩身上的那一刻,他的語調中才有了稍稍鬆一口氣的釋然,「歸期也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這句話不知道是說給齊誩聽的,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沈雁的眉頭一直微微蹙著——幾乎看不出來,然而確確實實蹙著,在聽見這句話後卻又慢慢鬆開了,不過神情仍舊很淡,淡到一點味道都沒辦法分辨,完全看不出他此時此刻是什麼想法。

  忽然,他朝面前的人輕輕抬起了右手。

  ——那是握手的姿勢。

  裘天揚一愣,齊誩也一愣。

  「哎?」

  裘天揚甚至一不小心發出了聲音,似乎被對方主動伸出手這件事震驚到,猛地抬起頭,正好與沈雁四目相對,連忙又把目光訕訕地收了回來,同時伸出自己的右手,遲疑了片刻才慢慢握上去。

  齊誩看著心口一陣突突亂跳,全程都緊張得不得了。

  ……還好,降到80分了。

  雖然尷尬還是尷尬,卻比之前好不少。

  握手的時間很短,輕輕一握就鬆開了。

  「那個,」似乎因為見到了一線光明,裘天揚的語調都微微往上抬了些,聲音也明亮許多,有些拘謹地笑了笑,「我帶你去……」

  不料話還沒說完,沈雁就忽然開口打斷了:「不用。」

  ——啊,一下子又升到100分了。齊誩心裡暗暗一驚。

  裘天揚似乎被他這麼一下震住了,一時間無話可說,只好硬邦邦地站在原地,無聲地看了沈雁一會兒,才忽然輕輕苦笑一句:「其實我剛剛是想說,『我帶你去選手簽到的地方』。而不是……要帶你去見什麼人。」

  這句話叫沈雁微微一顫,抿唇不語。

  裘天揚悵然笑了笑:「今天只有我一個人過來,沒有別人——放心吧。」

  90,80,70……

  尷尬指數隨著走廊上沉默的延伸漸漸退了下去,氣氛也沒那麼冷了。

  「……不用,」沈雁默默站一會兒,半晌才開口,到底還是推拒了。聲音雖然輕,但沒有商量的餘地,「我自己會找。」

  接著輕輕錯身一讓,從裘天揚身側擦肩而過,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齊誩聽到裘天揚在這一刻低低嘆出一口氣。

  是解脫,還是失落,實在一言難盡。

  齊誩還在處理目前自己腦中過大的信息量,完全沒有發現裘天揚正向自己走近,等他回過神來,一邊衣袖已經被對方冷不丁扯住了。他嚇了一大跳,因為面前這個人正用一隻被遺棄的小狗狗般的濕潤的眼神看著他,還小小聲訴苦:「歸期,他根本不想理我,怎麼辦……」

  齊誩忍了忍,到底沒笑出聲。

  是「老五」。這才是自己認識的 「老五」。

  心裡產生這個念頭的同時壓力也一下子少了一半——總監什麼的一時間還不適應,還是「老五」的模樣讓他覺得應付得來。

  可是現在又不是二次元,沒有屏幕沒有顏文字,而他這麼一個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的部門總監卻對自己擺出一副「QAQ」的表情,就特別逗。

  裘天揚正打算繼續哭訴,沈雁卻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折了回來,皺著眉,一言不發地將齊誩的手牢牢一握,從他旁邊拉開。

  「我們走。」

  「啊,好的……」

  齊誩一面答應,一面只能在被徹底拉走的前一刻回頭沖裘天揚無奈地笑笑,用口型對他說「對不起,現在沒辦法」,隨後跟了上去。

  「唉。」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救命稻草漸漸消失在走道盡頭,裘天揚第二次嘆了口氣,接著輕輕苦笑一聲。

  「我是不是……總是讓事情適得其反?」

  「原來你知道?」身後那個一直默默旁觀到現在的人聞言抬了抬唇角,並沒有表現出同情心,反而狠狠補上一刀。

  「好過分。」他低下眼,喃喃控訴一句對方這一刀,卻在此時向後探出手在半空中稍稍摸索了一下,因為他看到側面的窗玻璃上映出了後面那個人越走越近的身影。果然,手指在下一刻就碰到了對方的手。

  ——總算還有第二根救命稻草可以拉一拉,不至於立刻溺死。

  「我過分,也算是你惡有惡報吧。」真的很過分,手在自己手裡,還用手指在手心劃上另一「刀」,像是長了一根刺。

  「惡有惡報,呵呵,還真是。」裘天揚低聲笑了笑,看著玻璃上的自己遮不住的一絲狼狽,緩緩轉過身,把頭抵在對方肩上,「那你就繼續讓我……有所報應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沈雁的手有些抖。

  一開始齊誩以為他是因為生氣,還在擔心地匆匆想法子勸幾句,可後來看到他微微蒼白的臉,才知道並不是。

  記者的直覺告訴自己——比起「老五」本人,他提到的「今天只有我一個人過來,沒有別人」中的那個「別人」才是原因所在。

  這時,沈雁停了下來,緩緩深呼吸一口氣無力地靠到旁邊的牆上,像是剛剛逃出一場劫難的人終於可以暫時喘上一會兒。

  齊誩動了動唇,最後卻臨時改變主意沒有主動去問,只是靜悄悄地陪他站了許久。

  「對不起,」沈雁倒是主動開口了,低聲認錯,「我剛剛……有點失態。」

  「很少見。」齊誩淡淡一笑,聽不出任何責怪他的意思。

  沈雁微微側過頭看著他。

  還好,臉色比剛剛好多了——齊誩觀察了一下,心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老五會出現?」沈雁那時候的反應似乎只有這樣才說得通。果然,沈雁點了點頭。

  「我看到兩張機票的時候就大致猜到了,後來查了一下工作人員的名單,才確認的。」沈雁的拇指無意間捏住了齊誩的小指指節,輕輕一磨。這是他感到內疚時特有的小動作,每當這個動作出現,他的聲音也會變低啞,「一直瞞你瞞到現在……對不起。等一切結束,回房間休息的時候我再慢慢告訴你,好嗎?」

  齊誩小指在癢,心也在癢,忽然想把飛機上沒機會辦的事情給辦了。

  反正左右無人——

  他眼瞼一低,正要輕輕把臉湊過去,下方卻冷不丁地響起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叔叔是要親親嗎?」

  ……咦……

  齊誩和沈雁雙雙一愣,連忙分開。低頭一看——好家夥,左右無人沒錯,可下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了一個小蘿莉。

  因為真的是小小一隻,他環顧左右的時候只注意到同一水平高度上的人,所以完全沒發現她。

  小蘿莉的長發烏亮烏亮的,左邊髮鬢處編了一條細細的麻花辮子向後繞回去,身上一套純棉的白色連衣裙,下面是酒紅色的打底褲,雪靴靴筒上兩團白絨絨的毛球晃來晃去十分討喜。她眼睛眨巴眨巴地注視面前的兩個人,似乎對於他們選擇分開產生了不解,歪了歪頭問:「不親嗎?」

  齊誩咳嗽一聲。

  「小公主,」他輕輕半跪下來,對一個未來的淑女是要使用紳士的禮節和說話方式的,「怎麼一個人在外面亂跑,不安全的知道嗎?你爸爸媽媽呢?」

  小蘿莉眼眸亮晶晶的,顯然對於這個稱呼和這套動作非常滿意。

  但不代表她放棄追問:「不親嗎?」

  本來是要親的,可是……自己得想想要怎麼跟這個小蘿莉以及她的父母嚴肅說明一下為什麼兩個叔叔會親親。這個難度太大,所以……

  「不親了。」他無奈地笑笑,摸了摸小蘿莉的頭。

  這小家夥居然也完全不怕生,盯住他瞧了一會兒,忽然舉起手來一指:「我知道你,你是皇帝叔叔~」

  皇……

  皇帝叔叔?

  齊誩一時間懵住,是因為他叫她「小公主」,所以她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皇帝叔叔」還是怎麼樣?

  小蘿莉還在繼續:「皇帝叔叔,跟爸爸在電腦裡說話的皇帝叔叔~」

  這時沈雁輕輕插了一句:「我想她可能在說《誅天令》裡你配過的『昌帝』。」

  齊誩聞言恍悟。如果小蘿莉真的在說「昌帝」,那「和昌帝在電腦裡說話」的就只有在決賽裡面跟自己對戲的——

  「哎?」他不自覺抬高聲音問,「小公主,你姓什麼?」

  「姓張。」

  ……張,弓長張。弓長,長弓。

  「啊,」齊誩挑了挑眉,終於意識到這個小蘿莉是誰,「原來你是長弓老師的女兒呀——」

  原來長弓也到了。

  只不過他這個爸爸當得實在糊塗,女兒什麼時候跑到會場外了都沒發覺,被他太太知道的話不氣死也要急死了。

  他們於是趕快把小蘿莉帶去會場找爸爸。

  按照官方立的指示牌找到了門口,還來不及推開大門,已經有一個人從裡面匆匆忙忙奪門而出,險些與他們撞上。

  「啊,對不起,對不起……」那個人仍在連聲道歉,齊誩這個當記者的眼尖,已經一眼掃到他胸前的名牌,正是一個張姓的名字。

  【嘉賓張呈】。

  「長弓老師好。」他笑眯眯地打一聲招呼。

  「呃?」

  張呈聽到他的聲音後有些詫異地一下子抬起頭,還沒把和這個聲音相關聯的那個ID叫出口,半邊腿已經給一個小東西「啪」地一下撲過來抱住了,形成一個標準的抱大腿姿勢,牛皮糖似地緊緊黏上。

  「爸爸!」小蘿莉甜甜地喊。

  「小苗!」張呈在女兒走失後正急著出去找,現在見到了本人總算鬆一口氣,匆匆彎下身把她抱起來,又心急又心疼地嘮叨,「我在會場裡碰見熟人,才剛剛聊上兩句,一轉頭人就沒了,真是給我嚇出一身冷汗。」

  「是這兩個叔叔帶我回來的。」小蘿莉拿手指了指齊誩和沈雁。

  張呈這才終於有機會跟他們說上話。

  他首先看向齊誩。

  「這聲音……是不問歸期吧?」齊誩的聲音獨具特色,果然一下子就被認出來了,這麼說起來小蘿莉那種敏銳的聲音辨識力一定也來自於父親的遺傳。不過張呈顯然對於他出現在這裡十分意外,「沒想到你也過來了。」

  齊誩故作沮喪地緩緩扭開臉:「是啊,人家不是冠軍不應該出現……」

  張呈愣了一愣,連忙解釋:「別誤會,我沒有這個意思!真沒有!」

  「哧……」

  長弓老師居然有些天然呆呢。

  笑過之後,齊誩才微微彎著一對眼角說:「我是陪他來的。」

  說罷拉了拉身邊的人的袖口。沈雁這時候緩緩上前一步,溫文有禮地對他一鞠躬:「張老師,您好。」

  張呈聽到這裡「啊」了一聲,本來沈雁的聲音不怎麼好認,可一旦把他和不問歸期聯繫放到一塊想想的話,答案不怎麼費勁就出來了:「雙冠軍——」

  拿到冠軍的人很多,但是雙冠軍只有一個。

  張呈顯然猜中了。

  「你說陪他來……」喃喃自語到這裡,張呈忽然間意識到什麼似地眸光微微一顫,自己摸出了原因,「原來是這樣……我懂了。」

  「嗯,請老師保密。」齊誩笑得明朗。

  「好。」張呈怔怔地點了一下頭。

  小蘿莉眨巴眨巴眼在他們之間瞄來瞄去,天真地表示:爸爸懂了可自己還是不懂。

  她就只知道這個叔叔是要親那個叔叔的,只知道那個叔叔也是願意的,因為眼睛閉上了,雖然後來又不親了。

  小蘿莉有些小失望。

  這次《誅天令》的錄音棚選在張呈所屬的那間影視公司內,因此他既是作為官方的評委代表出席,也是作為他們公司的人出席,準備在介紹會結束之後把選手們用單位的車帶到錄音棚那邊參觀以及試用設備,第二天好正式開錄。

  「兩位老師說他們不適合太熱鬧的場面,就直接在錄音棚那邊等我們過去。」張呈道出了袁爭鳴和蒲玉枝不出席介紹會的原因。

  「請問……我可以跟過去嗎?即使我自己打車過去也行啊。」齊誩聽到這兩個人目前也在北京,眼睛一亮,開口懇求。

  「哈哈,一起去也沒關係,老師們也肯定想見見你。」

  對他們而言,齊誩的到來或許是一個驚喜也說不定。

  張呈邊聊邊領著二人步入會場,因為離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最後的音響調試工作正在收尾中,而簽到處已經排起了長隊。

  簽到的地方分兩張桌子,一張給選手,另一張是給粉絲的,要持票才被准許入場。齊誩讓沈雁去選手那邊,自己拿著事前已經買好的票跑到另一邊,這樣也正好分開登記不會讓人產生什麼聯想。

  齊誩這邊的女同胞數目明顯比較多,嘰嘰喳喳,興奮無比,大部分是來圍觀CV的,像他這樣的男同胞一般來講不是遊戲迷就是原著粉。他也樂於被這樣誤認,大大方方地在眾多姑娘中間排隊,於是也聽到了如下對話。

  「不知道貓爸爸來了沒有,好期待啊!」

  ——他已經來了啊,正在那邊填資料。

  「我有點忐忑,萬一長得很醜怎麼辦,我雖然很欣賞貓爸爸的配音可我是實打實的顏控啊……」

  ——嗯……在我看來貓爸爸帥得很,但是這位姑娘你應該會更喜歡米線或者老五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帥哥吧?

  「可惜不問歸期落選了。」這些人當中居然還有他自己的支持者,真棒。

  「就是說啊……」

  ——哎呀呀,本尊就站在你們身後喲。

  正在這時候,大門被輕輕一推,談子賢也後一步到了。

  齊誩不是用眼睛看看到的,而是首先聽見身後的小女生們忽然間鴉雀無聲了一秒鍾,緊接著「哎呀」一下輕輕抽了口氣,連小尾音都有了微微蕩漾的味道,心想她們八成是見到長相特別養眼的人走進來了。回頭一看,果然就是他,只是不見了裘天揚——估計因為沈雁在的關係偷偷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齊誩覺得如果裘天揚也一同走進來……場面一定會相當「精彩」……

  「剛進來那個人是誰,好帥好帥!」

  「應該是遊戲公司的工作人員吧,因為一身西裝……咦,等等!他走到選手那桌去簽到了,他居然是選手!」

  即使裘天揚沒出現,小女生們的情緒也已經高漲起來了。

  「我賭十塊錢那是『秦拓』!」

  「我賭二十塊是『方遺聲』!」

  ——收你們三十塊,其實他是可以作小媳婦狀的小書僮「蘆葦」。齊誩臉上自始至終保持著一個人慢悠悠數鈔票時的那種深沉笑容。

  按照原計畫,選手們將由官方的工作人員領上台去,粉絲們則在台下設好的座位上就坐,雙方在後面的流程中完全是分開的。

  沈雁在填完資料之後就一直被選手席那邊的工作人員牢牢佔住,有過來表白的,有過來寒暄的,也有特地過來看看雙冠軍什麼樣兒的,一時走不開。一想到介紹會開始後又要上台,沒時間回去找齊誩,只能遠遠地回頭望他一眼。

  齊誩處理完自己這邊,就一面跟小蘿莉在角落裡玩,一面時不時在人群中尋找那個人的身影,看著他被許多人圍繞的樣子默默一笑。

  見他回頭看自己,便輕輕笑著朝他擺擺手,讓他別在意自己好好表現。

  「叔叔不過去嗎?」小蘿莉見他不專心玩,眼睛又在瞧另外那個叔叔,而且還不是一直看,看一下又忍不住再看一下,更加好奇。每次她惦記爸爸媽媽的時候,都不必這樣偷偷摸摸的,直接飛撲過去就好。

  齊誩微笑著搖搖頭。

  「他在和別人講話,叔叔就不過去打攪了。」

  「叔叔你不想和他講話麼?」小蘿莉的求知慾就像一個無底洞,怎麼填都填不滿。

  「想啊,」齊誩用食指輕輕一刮小蘿莉的鼻尖,看著她摸鼻子的茫然模樣笑,「但是呢,叔叔和他講話的機會今後還有很多很多……不一定非要現在。而且叔叔希望他能和叔叔以外的人多講話,多聊聊。」

  「為什麼?」在小蘿莉小小的世界觀裡,還不存在「忍耐」二字,也沒有想讓對方向前邁進的概念。

  「等你遇到自己的小王子的時候,你就知道啦——」齊誩笑道。

  「小王子~」小蘿莉的眼睛果然閃亮亮起來,指向遠處的談子賢,「小苗我,想要那樣兒的~」

  ……小蘿莉眼神真好,挑了個現場最好看的。齊誩無比佩服。

  介紹會很快即將開始。

  齊誩正打算告別小蘿莉,動身去找一個座位坐下慢慢等,卻注意到周圍工作人員的舉止有些不對勁。官方那邊似乎出了什麼狀況,一直有掛著工作牌的人在門口處走來走去,像在找什麼人。而且負責帶領選手上台的人也遲遲不見動作,在下面磨磨蹭蹭晃了將近十分鍾,一臉愁容。

  ……奇怪。

  齊誩心道。借送小蘿莉回爸爸身邊之際,他忙向張呈打探:「長弓老師,發生什麼事了,難道是設備什麼的出問題了?」

  「啊,不是,」張呈有些無奈地嘆口氣,「是這樣的——目前還差最重要的一位選手沒來,而現在已經超過預定開場時間十分鍾了,他還完全不見人——他不到場,介紹選手的環節就沒法進行下去,畢竟那是第一主角呀。」

  齊誩一愣。

  第一主角「秦拓」——那不就是「老二」嗎?

  「『秦拓』的冠軍還沒有出現?」已經超過時間了,他這個數一數二重要的選手居然還沒到?可他的性格並不像是那種不守時的人……

  「電話沒接。」

  也許是工作人員實在不知道怎麼辦了,裘天揚也不得不出面。

  他之前不知道在後台設備室裡面「避難」還是怎麼的,齊誩看見他暗戳戳地從一道寫著「《誅天令》工作人員專用」的小門那裡走出來,還不敢走近選手們,張呈和齊誩走過去的時候他正靠在一個角落裡蹙著眉一遍遍打電話。

  但是「老二」連接都不接。

  所幸這種介紹會拖一拖粉絲們也意見不大,自顧自地坐在下面聊天。可一拖再拖,總會有人開始抱怨的。

  「你們先開始,實在不行就跳過『秦拓』先介紹別的選手。」連裘天揚本人都聯繫不上「老二」的話,官方也束手無策了。

  工作人員只好準備開始。

  「老二他……」到底為什麼鬧失蹤。齊誩記者的本性發作,不弄清楚原因的話他覺得自己就算坐下也會惦記。

  「不知道,」裘天揚電話、短信、微信、郵箱這幾種方法統統試過,完全無回應,他自己也一直原地踱步,看上去挺焦慮的,「歸期你先找個位置坐下吧,我是官方的人由我來處理就好。」

  齊誩還想說什麼,裘天揚這時清了清嗓,儘可能壓低聲音說悄悄話:「……主要是,你和我站在一起,我會被……瞪。」

  ……還真是。

  齊誩聞言倏地抬頭看了看已經上到台上的選手,沈雁果然微微皺眉,一動不動盯著裘天揚,而且用的是非常冷峻的眼神。

  除此之外,談子賢似乎也斜斜瞥過來一眼。

  ……裘天揚的壓力值估計已經到頂了……

  齊誩想笑,卻又覺得現在這種場合不該笑,只好按照裘天揚說的先去找位置坐。

  可能是以前跟著攝像組的人跑過不少新聞發佈會,齊誩習慣性走到最後沒有人坐的一排,把自己當作一架攝像機,打算好好在後面用自己的雙眼「錄下」介紹會的全過程。反正坐在前面的人多數是小粉絲,爭著看選手的臉的,他用不著跟她們搶。

  一開始,遊戲公司肯定要先派一個職位不低的人上去致開場辭。

  齊誩以為一定會是裘天揚,沒想到是一個看起來賊眉賊眼的中年男人,不過講起一套官方用語倒是挺有模有樣的,想必平時也常常熟練運用各種表面功夫吧。

  「那就是直接組織這次選拔賽的,我們部的活動策劃經理。」

  正在聽,裘天揚不知什麼時候悄悄也到了最後一排,本來是想坐下他旁邊的,可是頓了頓,又訕訕地挪開一個位子,在自己和他中間留出一個空的座位——這當然是因為「不想被瞪」。

  齊誩按了按唇角才沒有笑出聲:「有總監在這裡,他這種低你一級的員工怎麼敢上去搶頭功?」

  裘天揚默默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就我們倆這樣的聲音辨識度,上去說話的話會怎麼樣?」

  「……會要命。」

  「你明白就好。」

  齊誩見他把手機緊緊攥在手心,卻不再一個接一個電話撥過去了,感覺到事態似乎並沒有朝樂觀的方向發展,聲音不覺一沉:「還是聯繫不上老二?」

  「嗯,」裘天揚稍稍有些疲倦似地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放棄了,現在回頭想想,他從一開始就不情不願,是我硬要拉他去報名的——他這小子以前被一間工作室黑過,對商業配音有相當大的抗拒,我費了許多口舌才好不容易讓他參賽,就覺得袁老師他們能拉他一把……可是啊,他現在說不定想了想又反悔了。」

  齊誩不作聲聽到這裡,卻輕輕搖頭:「我雖然認識他不如你久,可是我認為老二這個人應該是那種要麼不幹,要麼承諾了就一定幹到底的類型。」

  裘天揚怔了一怔。

  半晌,終於微微一笑:「你說的對。我們再等等好了……」

  這時,那個活動策劃經理的致辭也結束了,下台之後作為本次介紹會的主持人,也即是《誅天令》比賽的主持人陽春曲微微笑著走上台。

  她本人給人的印象和聲音差不多,是一個個子非常高的東北美女,臉蛋圓圓的,身材也有些豐腴,但是由於身高上的優勢,所以還是讓人覺得很勻稱,很標準。

  「下面是各位最期待的一個環節——介紹這次第三屆《誅天令》配音選拔賽的冠軍得主們。」她剛剛這麼一宣佈,台下立即響起粉絲們的歡呼聲,氣氛馬上就熱鬧起來。但是陽春曲有一個不得不提前告之所有人的消息,因為是壞消息,所以她也苦笑了一下,「本來我們今天是打算按照主角、配角、NPC這樣的順序進行介紹,可是由於種種原因,『秦拓』的冠軍缺席,所以……」

  此言一出,底下本來還興沖沖的人們頓時一片嘩然,彷彿水滴滴到油鍋裡炸開了。齊誩甚至見到站在一排人後面的沈雁也愣了愣,皺起了眉。

  「居然……」

  「怎麼回事!我千里迢迢趕來就是要看『秦拓』啊!」

  「冠軍缺席的話不就不能簽約了嗎,意思是配音的人要換掉嗎……不要啊,求求官方不要換啊……」

  宣佈這個壞消息的時候,陽春曲就已經預料到了人們的反應,非常鎮定地進一步說明:「請各位先靜一靜。在還沒有得到關於他缺席的更多信息前,官方是不會作出任何決定的,這點請放心。」

  她的話有一定的安撫作用,粉絲們果然漸漸安靜下來了。

  「那麼,我們先從第一女主角『蘇妙語』的冠軍開始介紹……」

  她正準備依照原計畫往下走,突然大門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嚇得她渾身震了震,話當然也就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一刻齊刷刷投向門口,而門口也應聲而開,走進來一個人。

  「啊呀!」

  粉絲席上有人發出一聲尖叫,接著更多人發出了尖叫。

  因為有血——來的人身上星星點點的沾了不少血,左邊胳膊上顯然被什麼砍了,血跡尤其重,外套的袖子裂開一個好大的口子,被那個人用手牢牢捂著。

  面對現場一片驚悚的尖叫聲,那個人卻表現得相當冷靜,淡淡地問:「我是不是遲到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齊誩作出了一個記者遇到突發新聞時的本能反應,倏地站起來。而裘天揚甚至比他更快,「唰」地一下從自己座位上一躍而起,一臉驚愕。

  「老二?」

  他脫口而出的呼喊印證了齊誩的第一反應——這個人果然就是「老二」!

  可是……為什麼「老二」會一副被仇家追殺的模樣出現在此?難不成他是混道上的?《陷阱》的故事背景怎麼亂入到《誅天令》的介紹會裡來了?

  正當眾人驚慌失措之際,又見一名酒店保安匆匆忙忙闖進大門,一迭聲地嚷嚷著:「先生!先生!你跑太快啦……」

  眾人更加驚慌。

  保安居然攔不住這個人,還一路追到這裡抓人來了?

  保安尚且不算什麼,等後面跟著的一個警察也氣喘吁吁一同跑進來的時候,會場上下已經不是用「驚慌」兩字可以形容的了。

  沒想到保安和警察都沒有上前抓他,保安居然還匆匆扶住了他,而警察邁上前遞了一個提包過去,還唸唸叨叨地說:「小夥子,小夥子!你瞧瞧你,急的!行李都給你忘記帶下警車啦——」

  警車?「老二」居然還是坐警車過來的?

  齊誩想像了一下黑道電影裡面時常見到的酒店門口被一圈警車層層包圍的大陣仗,整個人都不好了。

  「噢,」「老二」正要伸手去接,而旁邊的保安見他手上有傷,趕緊巴巴地替他拎起來了,說會幫他寄放到酒店前台,於是他朝這兩個人點點頭致謝,「不好意思,剛剛趕著過來這裡就落下了,謝謝啦。」

  「老二」在眾目睽睽之下送走保安和警察。直到他走上台,台下觀眾還完全還無法從定格狀態中抽身,彷彿場內的畫面被什麼人按了暫停鍵。

  陽春曲是第一個被重新按下播放鍵的人。

  她從頭到尾捏住麥克風汗涔涔地不敢動,眼看著面前這個負傷了卻仍面不改色的年輕男人一步步朝自己走近。再仔細看,這個人的長相隨便挑一處出來都算不上俊俏,但是五官放在一起就莫名地讓人有種安全感,面相非常「正」。

  她微微鬆一口氣,這才招招手讓他站到選手專用的麥克風架子前,然後弱弱地扯開一記笑容:「請、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哦,沒什麼,」「老二」不以為然地淡淡丟出一句,「來的路上抓了兩個搶劫犯,就這樣而已。」

  搶、劫、犯?

  現場幾乎所有人的表情一下子全變成了「=口=」。

  齊誩也微微倒抽一口涼氣,一個沒站穩跌回到椅子上——什麼叫作「就這樣而已」?

  「你被搶了?」而且對方明顯手持凶器?

  陽春曲嚇得手一抖,話筒都險些摔下地,心惶惶地盯住「老二」外套上那道又長又深的口子,可見當時那一刀有多凶殘。

  「啊,不是搶我,搶的別人。」他按了按外套底下被繃帶層層綁住的地方,輕描淡寫地說出足以讓人心臟病發作的細節,「兩個大男人一人拿著一把一尺長的刀搶女人,真丟爺們的臉。跟其中一個小子幹了一架,把他的刀奪了,沒留神就被另一個在旁邊陰了一刀。」

  說到這裡,傲然揚了揚眉梢。

  「嘿,不過他們也就得意那麼一下,我給他們倆都揍到站都站不起來丟給警察了。後來要到派出所錄口供,然後在他們所的醫務室裡簡單包紮了一下他們才送我過來,所以耽誤了時間——不好意思啊。」

  場下頃刻間一片轟動。

  「……什麼嘛,害我嚇一跳。這不是挺帥的麼?」一直怔到現在的裘天揚長出一口氣,緩緩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後不自覺彎起一對嘴角,率先抬起雙手「啪啪啪」擊出幾下清亮的掌聲。

  齊誩聽到他的掌聲後回過神,也不由得笑起來,跟著一塊鼓掌。

  沈雁也在台上靜靜笑著鼓掌。

  場內即刻被他們的掌聲帶動,紛紛對「老二」一邊叫好一邊紛紛鼓起掌來,一時間掌聲不絕,氣氛空前高漲。「老二」本人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功勞,只是十分從容地輕輕朝大夥兒點了一下頭,還沒來得及說話,粉絲席中間已經有一個人站了起來,紅著臉訕訕跑上台給他遞了一卷繃帶。

  「那個……這、這裡有可以換的繃帶,全新的。如、如果需要搽創傷藥或者做簡單的傷口處理,我也可以幫忙……」

  說話的人是一個外表相當文靜靦腆的姑娘,說話全程低著臉,聲音還磕磕巴巴的,雙手托著繃帶的樣子害羞得不行,卻很堅持。

  「咦?」陽春曲忍不住對這個小插曲進行了現場直播,「『秦拓』同學似乎有粉絲上台送東西了呢!」

  「咦?」「老二」本人也愣了愣,也不顧那姑娘滿臉通紅,在伸手接過繃帶的同時直勾勾盯著對方瞧了好一會兒,似乎正在記憶中刷刷地搜索相匹配的聲音資料,片刻後終於找到了,「……小結巴?」

  「啊,」陽春曲被他這麼一提示,恍然道,「是當時進入總決賽的那位小結巴選手嗎?」

  姑娘的臉更紅了。

  「我的ID其實不是小結巴……是小木棉。」但是由於比賽期間常常緊張到結巴,所以被人戲弄,起了這麼個外號。

  「不好意思,我不怎麼擅長記別人的ID,」「老二」坦白說,這一點齊誩完全可以作證。然而他不但沒有改正過來的自覺,反而還微微笑了一下,「還是小結巴好記。」

  姑娘的臉這回可真的和她的ID一樣紅了。

  「天哪……老二這小子……」連裘天揚這樣厚臉皮的人也聽不下去了,嘖嘖兩聲,「老二這個人啊,在這種方面特別遲鈍的。總決賽的時候他明明已經說過讓人害羞到死的話,然後沒心沒肺地連人家的ID都忘記了,現在卻又來這麼一句,真是過分的男人啊——人家女孩子明顯對他有意思。」

  齊誩也不得不咳嗽兩下,在心底小小聲表示同意。

  總決賽的時候,「老二」作為「秦拓」組妥妥的第一名,非常不幸地抽到一個組內排名第九的這位小木棉同組。當時她配的是「秦拓」的情人,即女主角「蘇妙語」。她的資質其實不錯,平時自己下去配音也配得很自然,奈何天生有一現場就戰戰兢兢開始結巴的壞毛病,大大地影響了她在女子組決賽裡面的發揮,所以排名才那麼低。

  當時看到組合裡面有她,所有人都為「老二」捏了一把冷汗,覺得他實在不走運,可能會栽在總決賽上。

  連姑娘本人都特別內疚地在對戲開始前向他道歉:「對不起……我、我聽說你是『秦拓』的男子組決賽第一……我、我現場的時候特別容易結巴,可、可能要,拖你的後腿了……」

  而「老二」當時卻只是泰然自若地輕輕撇下一句話。

  「什麼不用想,只需要記住——『你深深地愛著我』,這樣就行了。」

  那種自信的台詞。

  那種自信的語氣。

  雖然齊誩估計他這些只是在配音和對戲上的自信,並且本能地去指導、去鼓勵對方而已……可,作為旁聽的自己都聽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何況當事人呢?

  「不過那姑娘在後來的對戲過程中還真的不結巴了,而且角色之間的情愫都很完美地表達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