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重生算什麼 [上] by 天堂放逐者

感謝淚狘推薦!

文案
主角陳禾的人生裡時常出現一些瘋子,他們對陳禾懷有很深的成見,會作出一些奇怪的事。

某次陳禾干掉一群殺手,追查到幕後真凶。
陳禾:你我素不相識,為何如此?
幕後真凶:呸!你會在十年後殺了我,我當然要先下手為強。
陳禾:……

陳禾:這位道兄,你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何咄咄逼人?
道長:哼!來日你我有仇怨的地方多了,你不是一輩子都看貧道不順眼嗎?
陳禾:…我一輩子還早啊!

反派甲:陳禾!因為你師門 ,所以XX派才會不收我,我不得已淪入魔道!
陳禾:你…你是誰?
反派乙:我未來的心上人被你廢了經脈容顏不再,這次我絕不給你這個機會!
陳禾忍不住深思:我的人生肯定有問題!


PS:一些人重生了
於是不該那麼早拜師的主角拜師了,不該那麼早意氣風發的主角他…霸氣了。
這是一個重生者不會成功,反而把本該命途多舛的主角推上巔峰贏家的狗血故事。

內容標簽:仙俠修真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陳禾、釋灃 │ 配角: │ 其它:修真,反重生

☆、撿到

  陳禾小時候是個傻子,特別傻的那種,早晨西席先生剛教“人之初性本善”,下午他就能忘得干干淨淨。
  先生倒沒用板子打他,只是歎氣。
  ——任誰看到一個稚齡孩童,努力抓著筆,認真寫下歪歪扭扭的字,赤日炎炎滿頭大汗,冬日酷寒瑟瑟發抖,不淘氣,不頑劣,只是傻,學了的記不住,打又有什麼用?
  何況西席先生到府邸前,就已經知道,陳禾三歲時在花園玩耍不慎落水,腦袋磕到了青石,生生撞傻了。
  陳府把能找的名醫尋了個遍,都說腦中有淤血,好生將養,沒准十年八年後淤血化開就好了。城裡的方士禪師也請了個遍,卻說這幼童命數不好,八字比青龍還凶,什麼都克,什麼都沖,幸好陳家祖輩福德深厚,鎮了這戾氣。現在孩子心智不全,都是由此而來。
  老夫人最初不信,忿而命人將方士趕出去。
  奈何方士禪師們眾口一詞,說得都差不多,名醫大夫們也搖頭沒轍,陳府老夫人慢慢死心,反正傻子也能傳宗接代,等到荒年之時,買下貧戶家的清白女娃,日後給祭祀留個香火也就罷了,反正陳家也不止一個孫輩。
  如果沒有意外,陳禾就會這樣渾渾噩噩的長大,並成為雲州城的笑柄。
  陳禾的傻,傻得非常有特點。
  他既不哭鬧流口水,也不會滿身泥巴坐地上傻笑,甚至乍一看根本瞧不出這個軟嫩白胖的團子心智有問題。不過陳禾一說話,問題就暴露了,都六歲了,語氣動作還像三歲的幼童,經常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懵懂迷糊的扭頭四顧。
  現在陳禾又發病了。
  裹在錦緞裡的團子,伸出白軟像藕節的手臂遮住臉,疑惑的看著身側高懸的棧道。
  山風凜冽,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山壁石穴昏暗,散發著野獸特有的腥臭氣息,棧道懸空,三根鐵索上鋪設的木板搖搖晃晃,跟蕩秋千似的,陳禾就坐在這上面,只要他站起來走動,重心不穩很可能會摔落萬丈深淵。
  ——他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
  陳禾眨了下眼睛,在他有限的理解范圍內,不管他怎麼走失,都應該還在陳府裡,只要乖乖坐在原地,家丁侍女們很快就會找過來。
  不過,家裡有這麼可怕的地方嗎?小孩歪著腦袋努力思索。
  冷風肆虐,團子凍得瑟瑟發抖,半趴在搖晃的棧道木板上。
  夜幕很快降臨,山林裡野獸的嘶吼聲此起彼伏,遠處陸續有火把的光亮掠過,風聲裡隱約傳來陳府家丁模糊的呼喊聲,他們確實在尋找上山進香時從廟裡“跑丟”的小少爺。
  陳禾沒有聽見,他已經被凍得意識不清。
  很快,棧道邊出現了一個人影。看到趴在木板上蜷縮成一團的陳禾時,來人發出一聲充滿怨恨的悶哼。
  “竟然還沒掉下去…”
  來人用一根繩子綁在自己腰上,然後小心翼翼的踩上棧道,從他勉強抓住兩側鐵索護欄的高度來看,也只是一個剛過總角之齡的少年。
  陳禾模糊裡感覺到一絲熟悉的氣息,呢喃著喊:“堂兄…”
  少年猛的一震,在無月的黑夜裡,神情復雜的看著腳邊不遠處的團子。
  “…蒼天憐憫,給我一次從頭再來的機會,有些取捨,我又何必不忍!”少年說完,目光凶戾的盯著陳禾,狠狠踹了一腳前方那塊松動的木板。
  木板受沖力顛簸傾斜,兩側鐵索高度不足以阻攔救下陳禾,於是蜷縮在上面的團子直直墜下深淵。
  在山野相傳的人們口中,此處名為摩天崖,乃是絕命之地。棧道年久失修。許多人寧可多走大半天的山路,也不願冒險穿過懸空棧道。
  少年緊緊抓著鐵索,有些顫抖的對著下方黑漆漆的深淵自言自語:
  “早死早投胎,這次不要再給陳家招來災禍了!”
  ***
  這是釋灃隱居在摩天崖底的第十年。
  每日清晨,他赤足涉溪而過,手持念珠,烏發散落,長袍上的赤珠墜子浸在泠泠的山溪裡,與還未融化的冰塊輕輕撞擊,發出單調悅耳的音節。
  溪水的盡頭是一處深潭,陡峭的山壁邊緣生長著大片紫玉蘭,花瓣散落水中,與湍流激蕩出的白沫交融在一起,逶迤出幾條長長的水波。
  不過今日,山谷中似乎有點吵鬧——
  “這是誰家的娃,怎麼往懸崖下掉?”
  “晦氣,一大清早的,我還以為天上掉肥美的兔子給老夫打牙祭呢!”
  “這小娃娃摔落的位置有點不好啊,趕緊弄下來!”
  摩天崖底有結界。
  就像一層漆黑的拱形罩子,將山谷蓋得嚴嚴實實。整個結界比十塊米糕壘起來還厚,此刻正有一個裹著錦緞的軟團子,蜷手縮腳的陷在結界裡,宛如其中一部分。
  谷底一群人仰頭站在圍觀。
  “這孩子也太會摔了,怎麼就跌進結界最中央也是最厚的地方了呢?”
  “此子將來必不同凡響。”一個老頭捋著胡須,搖頭晃腦的說。多年來失足掉下來的野獸跟人這麼多,沒見過能把自己變成標准琥珀的。
  “得勒,趕緊把這孩子救醒然後送出去!都別干站著,要破開結界中心點大家都要出力,快,不然這孩子就要被憋死了!”
  釋灃默默注視眾人擄袖子喊號子控制結界緩緩波動。
  陷在裡面的陳禾,就像被水流沖擊著翻了個身。
  先脫離結界桎梏的是小小的右手,腕上長命百歲銀圈子掛著的鈴鐺發出一聲響,摩天崖下隱居的修真者何等眼力,隨便一瞄就看見了鈴鐺上細如蚊蟻的篆字。
  “雲州陳家?此地就屬雲州嘛,近得很,這事就交給釋灃了,你最年輕,我們都老胳膊老腿快入土了不想出門!”
  一群人立刻跟著附和。
  看著從結界裡解救出來的孩子被強行塞進自己的懷裡,釋灃下意識接住,等他一抬頭,剛才還站滿的看熱鬧人群連影都不見了,徒留清風拂面,山溪湍流。
  “……”
  釋灃只能無奈的舒展手臂,讓孩子躺得更舒服一點。
  陳禾之前在棧道上凍得太久,臉燒得通紅,閉著眼睛時不時的發抖。
  摔進結界後,大量靈力從四面擠壓著灌進來,結界裡又不透氣,陳禾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張嘴也發不出聲音,就這樣被靈力沖得全身經脈關竅都松動了。
  因禍得福的小子,釋灃哂然。
  一只沁涼的手撫摸陳禾的眉心,沒多久臉頰上燒熱的暈紅也褪下去。
  手掌停頓在陳禾後腦上,釋灃察覺到這裡有些淤血,最初以為是從摩天崖上摔落時撞的,可血塊凝結的時間似乎又很久遠,不像最近發生的事。
  到底是什麼情況,竟讓一個孩子幼年發生意外摔成這樣,現在更是跌落懸崖?
  釋灃神情冷肅。
  看來想送這孩子回家,有些事情還得摸清真相。否則即使將他交還到親人身邊,沒准不出半年,這孩子的魂魄就在枉死城排隊等著進六道輪回了。
  ——修道人看輕生死,並不意味他能坐視無辜稚子喪命。
  ***
  在山上尋了一夜無果,翌日陳府家丁陸續離開。
  陳府家眷停留在山下的別院內,有哭哭啼啼的,也有斜著眼睛很不耐煩的,畢竟陳禾心智缺失,如果他不是陳家家主的獨子,估計早就被丟在府裡自生自滅了,哪裡會給一個傻孩子請什麼西席先生。
  女眷們互相埋怨,不約而同責怪陳禾到處亂跑,荒郊野嶺的,就算不被豺狼虎豹吃掉,凍餓一夜只怕也凶多吉少。
  混亂中,老夫人的二媳婦發現自己的兒子也不知去向,頓時哭天搶地,幸好沒多久,一身泥濘的陳禾堂兄被家丁帶回來了,說是擔憂堂弟,悄悄帶著小廝家丁昨夜也跟著去山上找了。
  這下可惹來了更大風波。
  陳家第三代只有兩個男丁,陳禾還是個傻子,要是為了一個走丟的傻子,讓剩下的那個出什麼事,那可真是懊悔都來不及。
  於是陳家人不敢再停留,也不休息了,吩咐即刻啟程趕回雲州城。
  車馬轔轔,煙塵飛舞。
  少年眺望著遠處延綿起伏的山嶺,他握緊顫抖的手指深深吸了口氣,把簾幕重新遮上。
  其母在旁邊不冷不熱的嗤笑:“害怕了?我以為我的兒子多大膽子,教唆親信將那傻子從寺廟裡抱走丟掉,原來大半夜還放不下心,又親自回去解決後患。”
  “娘!”
  “我兒,甭管那傻子死了還是走丟,你大伯斷了香火,以後陳家家業還不都是你的。”
  “母親,留著這傻子,陳家十三年後就有滅門之禍。”少年咬牙切齒,其母不以為然,倒是聽見馬車外小廝與家丁的議論聲,母子倆都露出解決麻煩的輕松笑意。
  “寺廟旁邊不就是摩天崖嗎?聽說那裡常有鬼怪出沒!”
  “別亂說,佛門清淨地所在,哪裡來的妖魔鬼怪!”
  “這可是實話!大前年劉家嫂子進山上香,遇到急雨就在半山腰躲了一陣,可不就看到狐大仙了…還有俊俏模樣的山鬼,那個嚇人喲!”
  半空中,抱著熟睡孩子,烏發散落,腕上纏著念珠的釋灃俯視著前行的車隊。
  釋灃從深山裡出來,以他的能力,也只發現十多個陳府家丁在尋覓走丟的孩子,還有一些根本不上心,東游西逛射狐獵兔,簡直是在乘機玩樂。
  等追上車隊,釋灃的表情更冷了。
  最寬大舒適的馬車裡:
  “老夫人——”
  “不要說了,這孩子命不好,回去多念幾卷經,給寺廟功德簿上再捐點錢,就當為他來世修福分了!”
  青布罩著的小車裡,那些大丫鬟們在竊竊私語:
  “小少爺雖然傻,但很老實,怎麼會跑丟?”
  “就是,之前還看到他在菩提樹下玩,難道還能給一陣風刮走不成?”
  “噓!這還真沒准,聽說摩天崖有不干淨的東西。李相師不是說過麼,小少爺命數凶著呢,陳家福德深厚,才把他壓住了。他生而喪母,兩年前城裡又鬧瘟疫,陳家表親旁支死得沒剩幾個了,連主家的三老爺都病死了,多邪乎!”
  車隊裡插金戴銀的女眷小姐們,悄聲說話的下人們,都表情各異的說著意思差不多的話。
  “災星。”
  “跟陳家犯沖,家門不幸。”
  “陳家也算盡力養他到這麼大,誰也沒虧待過他,現在這都是天意。”
  “死了也好…”
  釋灃神色越來越陰沉,熟睡的孩子似有所感,掙扎了一下,發出模糊不清的哭咽聲。
  輸入一股靈氣讓孩子安靜下來,釋灃先用手摸了下陳禾的眉骨,然後順著後頸一路摸到手臂,越摸,他的眉頭皺得越緊,然後又細觀陳禾的面相掌紋。以他的修為,不需要准確的八字,也能穩穩的掐算出結果。
  凡間相師,學藝不精胡言亂語,說甚凶戾克煞。
  這是通玄修道之根骨,也為三劫九難之命數。一生親叛、友離、情孽,九死一生,是最可憐不過的宿命。
  手指輕點陳禾眉心,一個意念透了進來:
  【也罷,我帶你脫離這凡世枷鎖,讓你免除這血親棄叛的劫數之苦,從此爾等陌路不識,因果不牽。】
  釋灃將袖一拂,抱著熟睡的孩子頭也不回的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新坑,多謝支持。七夕快樂,誰說單身不能過七夕。
  我想你們不介意修真背景下CP之間的年紀有點差額對吧~( >﹏<)
  以及這不算養成戀tong,修真神馬的,隨便閉個關出來,孩子長得比吹氣球還快【喂】
  本章講的是一個天上掉下來的孩子,不要白不要【大誤】
  還有這次的主角都是人,嚴肅,真的都是人!!!不騙你們


☆、迷心症

  “凡人都知道拾金不昧,你怎麼能把別人的孩子昧了呢!”
  一個胡須花白的老頭痛心疾首狀跳腳,見釋灃垂目打坐毫無反應,老頭更是惱羞成怒的開始捋袖子。
  這時一只軟綿白嫩的小手怯生生的揪住了老頭袍子下擺。
  “娃娃你醒了?別怕,我這就讓他送你回去!”老頭把瘦骨伶仃的胸膛拍得砰砰響。
  “你是新來的管事爺爺?”
  “……”
  釋灃睜開眼睛,之前蹲在隱蔽角落看好戲的人們面面相覷。
  “咳,老夫不是管事,是摩天崖黑淵谷的谷主,娃娃你知道谷主是什麼嗎?谷是谷倉的谷,這裡是個山谷。”老頭挺起胸膛,按著自己修剪整齊的三綹胡須,神氣的一揮手,“就是這一片——”
  “這一片谷倉的管事?”陳禾眨了下眼睛。
  “噗。”
  暗處嗤笑聲此起彼伏,老頭惱羞成怒的轉頭怒吼:“誰在那裡?”
  “此地為谷倉,我等最多也就是一簸箕高粱。”
  “蕎麥啦!蕎麥長得比較快。”
  老頭氣得吹胡子瞪眼,將一臉迷糊的小孩拎起來放到蒲團上,抓起藕節一樣的小胖手輕輕晃悠,指著手腕上銀鈴鐺問:“你是雲州府陳家的人,你爹是誰?”
  “爹,就是…阿爹。”小孩嘟嘟噥噥的鼓起嘴。
  “家裡做什麼行當呢?”
  團子愣愣的低下腦袋,開始玩起衣角邊。
  老頭疑惑的朝其他人投過不解的目光,這娃娃眼見就要脫離垂髫之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照理也該懂點事了啊,怎麼一問三不知?
  惡狠狠看了釋灃一眼,老頭覺得是釋灃驚嚇到了這孩子。
  老頭在口袋裡掏啊掏,半天才摸出一個干癟的野果子,遞過去邊哄邊問:“你不在家裡玩耍,怎麼跑到深山野地來了?”
  團子仰起臉,一本正經的回答:“沒來深山野地…我就在家裡,院子,池塘邊。”
  “……”
  什麼時候一個小娃娃在後院池塘玩也能跌進摩天崖結界變琥珀?
  這孩子是在家裡被強人打暈擄走,趁夜丟下懸崖了吧!
  一群修真者你看我,我看你,都露出納悶不解的神色——綁票一個小娃娃,跑死馬的往山裡趕路,就為了將孩子丟到深山崖底?這是多大仇?
  “釋灃,到底怎麼回事?”
  面對眾人的疑問,釋灃徑自站起走到陳禾身邊,替他抹去額上的汗水,將小孩手裡那個干癟的果子丟掉,重新從自己的法寶囊內取出一籃熱氣騰騰的包子,香氣誘惑得陳禾眼睛都不轉的盯著他看。
  “等等你哪來的肉包?摩天崖幾百年都沒出現過這玩意了!”老頭蹬蹬倒退三步,表情驚恐。
  釋灃在山下買的可不止肉包,還有柔軟的棉被,繡緞枕頭,虎頭鞋,連肚兜都有。
  既然決定帶走這個孩子,怎麼會毫無計劃?往孩子嘴裡塞顆辟谷丹就丟一邊不管這種混帳事釋灃還做不出來。
  陳禾努力的咽口水,只盯著包子看,並沒有急切的抓過來啃。
  “這孩子規矩倒好。”老頭嘀咕。
  伸手撫摸孩子後腦的釋灃目光又深冷了一分。
  沒有天生乖巧的孩子,小孩都是鬧騰的,嬰孩的哭鬧是因為不舒服,幼童的哭鬧是觀察周圍人的反應,如果不管笑哭周圍人都不搭理他的話,孩子就會遲鈍得呆呆木木,看起來規矩又老實。
  釋灃再次確認了陳禾腦中淤血的位置,緩緩收回手。
  淤血凝結的時間太久,強行化開會損傷經脈,只能循序漸進,最好是讓陳禾自己修煉功法,解決這個隱患。
  常人很難想象這個規規矩矩坐在蒲團上不動的孩子,是心智不全的傻子。
  ——可不是,都騙過了整個黑淵谷。
  釋灃微微一笑,將溫度恰好的肉包塞進陳禾手裡。
  團子猶豫的看發不束冠,身披廣袖寬袍的釋灃,總覺得這跟他記憶裡的人都不一樣。陳府的家丁滿身汗味,丫鬟們一身脂粉氣,可眼前這人都沒有,反而似家裡供奉的佛蓮淨水,雋永清芳。
  陳禾呆呆的低頭湊近肉包。
  好香。
  很溫暖,就像剛才摸過頭發的那只手一樣。
  陳禾仰頭再次看了一眼周圍,挪步躲到釋灃身後,小心翼翼的啃了口包子,肉汁的熱度熨帖著口腔,撫慰著饑腸轆轆的肚子。
  “這孩子的面相——”
  有位法力深厚的老道看出端倪了,他趕緊伸出手掐算,拖曳到顴骨上的長長白眉一聳一聳的十分滑稽。
  團子被逗樂了,咯咯直笑。
  道人伸手想摸陳禾的骨,釋灃向前一步,不著痕跡的擋在了旁邊。
  “你?”道人恍然大悟,“這孩子亦是三劫九難命數,與你一樣?”
  釋灃沒有回答,又塞了個肉包到陳禾手裡。
  “罷罷!”谷主仰天長歎,“這麻煩就歸你了,我們可不管!”
  說完就走,連同那票看熱鬧的都跟著溜之大吉。
  洞府外傳來細微的話語聲。
  “谷主,這樣真的好嗎?”
  “有什麼不好,釋灃剛來黑淵谷的時候,萬念俱灰,整個人如同死物。現在塞個娃娃專門鬧騰他,也省得他年紀輕輕就比我們還早去陰曹地府排隊!混蛋,不知道現在地府陰官名額很緊張麼?”
  “那這孩子的家人…”
  “既是這般命數,不送此子還家也罷。”谷主悠悠的歎了口氣,“釋灃有惻隱之心,吾等難不成沒有?”
  ***
  黑淵谷主說完這句話不久,他就後悔了。
  摩天崖底終日百無聊賴,大家彼此看得都厭煩,如今多出一個小娃娃來,修真者們都覺得很稀罕。
  “谷主,那娃娃可乖巧了,不哭不鬧,逗了還會笑。”
  笨蛋,孩子不都這樣。
  “谷主,那孩子白白嫩嫩,比我養的靈芝娃娃白多了。”
  傻瓜,誰讓你不養人參,那個最白。
  “谷主,釋灃請出了南鴻子的牌位,看這架勢,似乎是想代師收徒。”
  “這也難怪。”黑淵谷主摸著胡須說,“釋灃收過的徒弟都死完了,雖說凡間相師道行不夠,常將三劫九難命數視作大凶大煞的克沖之命,但釋灃自己,怕是頗為在意。將那孩子放在南鴻子名下,充作師弟養大,也算繞開釋灃的心結。”
  “只不過一個名分。反正大門派的師徒見一次面都難,哪個不是師兄代教的基礎功法。”一個修真者自嘲的說,“我對我師兄,就比對師父親近多了。”
  “羨慕的話,自己去收一個娃娃來,別在我面前嚷嚷了。”谷主沒好氣的說。
  “哈…這個嘛。”
  眾人立刻作鳥雀散,跑得沒影。
  他們不是沒有徒弟師弟,只是這麼小的孩子,一般修真者不願收。
  ——他們只會求道問仙的大神通,不會帶孩子。
  垂髫幼童,對世事尚且懵懂。不歷三千紅塵,只怕將來窺道破境渡劫時會有礙難。
  谷主沉思片刻,決定回去勸說釋灃將孩子交給山上獵戶撫養,待成年後再接回來。
  才踏進釋灃平日起居的山壁洞府,就有人神情復雜的湊上來悄聲說:“谷主,這孩子有點問題。”
  “怎麼?”黑淵谷主立刻警覺起來。
  洞府內那個軟白團子裹著新買的小棉被,蜷縮在釋灃腳邊香甜的睡著,還打著小呼嚕,睡相倒是好得很,這種不蹬被子,也不亂翻滾的孩子省心極了。
  看見黑淵谷主去而復返,釋灃連眼都不抬,維持盤坐的姿勢一動不動,免得擾醒了半邊身體都趴在他腿上的團子。
  “我們剛才趁釋灃給他擦臉的時候,哄著問孩子幾歲了,結果——”這修真者臉上的表情異常精彩,比聽說自己徒弟還俗娶了四個老婆的模樣還震驚。
  “三歲。”團子當時歪著腦袋回答,迷糊的看看周圍,好像要找到什麼作為佐證,可這裡不是陳府,也沒有呵斥他胡說的丫鬟小廝。
  再怎麼走丟都應該在陳府,所以在這等著睡一覺就能被家丁下人找回去了吧。
  陳禾這種與年紀不符的表現,終於引起了修真者們的警覺,他們目視釋灃。輕拍著團子後背等到陳禾睡熟後,釋灃才沖他們點點頭。
  這下嘩然,一個心智有問題的孩童,別說教他求無上天道,就是明理知事都很難!
  釋灃全不在意。
  在知道陳禾心智不全後,他就思索過辦法了。
  天下門派諸學秘法,釋灃即使不精通,也懂得一二。
  密宗醍醐灌頂之術,正適合陳禾。
  陳禾從摩天崖摔落結界,陷困其中,經脈關竅被靈力沖得松動,正是灌頂密法的良機。
  黑淵谷主何等敏銳,見釋灃目光沉凝早有謀劃的模樣,便猜出了大概,趕緊出聲阻止:“萬萬不可,此子心智有缺,尚不知問題何在,用灌頂之法,只怕不妥!”
  釋灃恍若未聞。
  眼看他要一意孤行,黑淵谷主眼明手快的將孩子抱離。
  團子被吵醒了,揉揉眼睛,懵懂的看周圍。
  “乖,不要害怕。”谷主擔心孩子驚惶哭鬧,趕緊安慰。
  沒想到陳禾茫然的眨眨眼睛,偏著頭問:
  “你是新來的管事爺爺嗎?”
  “是谷主!嗯?”
  黑淵谷主覺得有點不對,他停下來盯著陳禾。
  團子被他看得有些恐懼,微微顫抖,卻不敢掙扎。
  “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
  “陳…禾。”團子吭吭哧哧,口齒不清的說。
  這個名字銀圈掛著的鈴鐺上有,眾人都知道。能說自己的名字,看起來傻得也不是太厲害,不過下一秒,谷主的僥幸就被打破了。
  “這是哪裡?”團子咬著手指,目光掠過釋灃,卻沒有絲毫停留,他看周圍就像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谷主想起剛才有人對他說這孩子有問題的話,心中一驚,立刻追問:
  “小娃娃,你今年多大?“
  “三歲。”
  很好,一模一樣的回答。該死的,這小鬼沒發現自己比三歲大很多嗎?
  “你不在家中玩耍,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不知道,我剛才在池塘旁邊逮蟈蟈。”團子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我掉進了水裡。管事爺爺,這裡是哪?祖母一定很生氣,我再也不敢亂跑了。”
  “你不認識我?”谷主驚悚了,他把孩子抱到釋灃面前,又直直指著釋灃問,“你也沒見過他?”
  團子無辜的看他,搖頭。
  “……”
  這孩子其實不傻!是迷心症吧!
  “罷罷,隨便你用什麼秘法,灌頂之術也好,催魂大法也行。”黑淵谷主挫敗的將孩子塞還給釋灃:“反正你今天早上幾個肉包白喂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古代失憶叫什麼,就用了迷心症。
  陳禾不是傻子,他是一種特殊的失憶症……每天睡醒後,記憶就自動刪除了之前發生的事,重置到出事前的那個點,也就是說他的記憶停留在三歲池塘邊溺水時。
  咳,有部電影《五十次初戀》看過沒,跟那個永遠在過星期日的主角一個毛病。
  最後,放心肯定治得好,這是仙俠修真界→_→
  本章說的是,白撿來的孩子,真是喂了也白喂【大誤】
  


☆、養團子

  陳禾腦部受到撞擊,導致他記憶始終停留在後院池塘溺水時,每天睡醒就把昨天發生過的事忘了,私塾裡習字誦書再認真也沒用,睡個午覺就忘得干干淨淨。
  三歲的孩童記憶,本來就不甚分明,孩子哪有什麼必須要做的事?無非玩耍,去向祖母問安,他又長在高門世族,每天睡醒看到的不是親長,而是丫鬟乳母,他們說什麼就做什麼。
  好比被提醒要去念書見先生,什麼,連先生都不記得?小少爺傻得更厲害了…
  陳禾就這樣成為了一個傻子。
  他本該在陳府渾渾噩噩的長大,卻意外墜下摩天崖,在六歲這年拜了師。
  師父是個放在石桌上的牌位,心智懵懂的陳禾有很長一段時間鬧不清,將釋灃當成了師父。
  初始每日清晨,棉被掀動,爬出一個軟白團子,肉嘟嘟的手拎著被子,傻愣愣順著釋灃的膝蓋往上看。
  修道求仙者容顏經年不改,烏發如漆,不挽不束任其散落,因為過長,有幾縷還垂到了團子頭頂。
  陳禾每天都會好奇的仰起腦袋,伸手握住,冰涼順滑的手感很快就脫離了胖拳頭桎梏,碰觸到陳禾鼻尖,讓他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小噴嚏。
  釋灃雙眸微睜,垂首看他。
  陳禾歪過腦袋打量四周,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這裡不是陳府,他好像也不是三歲。
  密宗灌頂之術,傳大智慧,通世間奧義。
  讓垂髫小兒瞬息變成通曉經卷學博古今的文豪很難,但使孩童識字,辨善明惡還是簡單的。
  灌頂就像一卷留在腦海裡不用翻閱就能融會貫通的書籍,密宗高僧以此為傳承頓悟佛法,釋灃在這項神通上的能力有限,僅僅可以讓陳禾每天早晨醒來時,不再懵懂迷糊的不知自己身處何地,對世間萬物擁有基本常識——在迷心症治愈前,陳禾總不能永遠以三歲幼童的心智活著。
  團子笨拙的爬到旁邊,規規矩矩的給自己穿好衣服,扯著釋灃的袍角,軟糯糯的喊:“我餓了。”
  釋灃拈起幾塊鵝卵石,隨手一拋。
  落地一道金光,石塊化作數個人影。有老叟樵夫,也有挎著籃子的婦人,面容栩栩如生,向釋灃與陳禾俯首行禮後,就遁地而走消失無蹤。
  陳禾吃的用的、以及正常孩童玩的物什,都是這般神通馭使的傀儡去集市上購買。
  摩天崖底只有不需五谷輪回的修真者,數百年不聞煙火食,現在每天清晨屬於釋灃的山壁那處洞府內都會飄出香噴噴的肉包與熱粥味。
  距離釋灃洞府最近的就是那個白眉老道,他抽抽鼻子,歎了口氣。
  “谷主錯了,有迷心症的娃娃也挺好養的,每天給他吃同樣的東西也不會吵鬧。”因為都忘記了嘛,哈哈。
  “長眉道友,今日輪到你了吧。”另一個“鄰居”遙遙的神識傳音。
  “唔。”
  老道伸手理理長須長眉,仙風盎然從蒲團上飄起。
  出得洞口,就看到釋灃踏著飄落的棠梨花瓣,涉入冰冷的山溪。
  一個裹得厚厚的團子,邁著小短腿跟在溪岸邊跑。
  陳禾從剛來黑淵谷的體虛氣弱,變成如今面不改色呼吸均勻。
  內家調息的基本法門已隨灌頂之術蟄伏在陳禾潛意識中,讓團子跑得氣喘吁吁將它激發出來,再以自身靈力引導氣息運轉三十六周天,是最初每天早晨釋灃都要做的事。
  不到旬日,現在陳禾只要開始跑動,身體自然而然就在調息吐納,並且因為不知道怎麼停下,一整天都維持著這玄妙的狀態,直到夜幕降臨沉沉睡去,新的一天重新開始。
  就算陳禾什麼也不記得,身體卻還是有記憶的,練過的功法,吐納匯聚在丹田裡元氣,又不會隨著主人忘記而消失。
  溪水寒冷徹骨,貫穿整座黑淵谷,釋灃每日修行的深潭在山溪盡頭。
  纏在腕上的顆顆念珠近似半透明,散發透徹的銀輝,溪水逐漸沒過釋灃的小腿與膝蓋,最後他走上一塊布滿苔蘚的青石,紅色衣袍長長的逶迤漂浮在水波中,被浸透後潤澤出一種觸目驚心的鮮紅。
  念珠串太長,尾端垂落水中,大小均勻的珠子自他的指尖一一滑過,被淬煉得更加透徹。
  他不念經文,也不吟佛偈,斂目肅穆,無聲無息。
  陳禾追著跑到水潭邊,呆愣的看著釋灃,一頭撞到了早已仙風道骨在那裡擺造型很久的長眉老道。
  “小娃娃當心。”道人拂塵一揮,輕描淡寫的隔空接住陳禾。
  團子收勢不住,短腿左邊絆到右邊,在地上滾了一圈,直愣愣的坐在地上。
  數道停留在河灘上的神識不約而同的——
  “哈哈哈,每天都摔!”
  “滾的姿勢都一樣,看來明天釋灃也要給他穿得非常厚實。現在天氣還涼,到夏日要如何是好啊哈哈!”
  長眉老道也在偷偷忍笑,他伸手摸摸團子頭頂的虎頭帽:
  “小娃娃,你可是在家裡後院池塘玩耍,落水後忽然來到此地啊?”
  陳禾眼睛一亮。
  “嗯…是否還覺得此處有些熟悉,雖沒來過,未見過此人,卻很信賴他?”長眉老道裝腔作勢的用拂塵指水潭青石上的釋灃。
  團子呆呆點頭。
  “那是因為你們有命中注定的緣法。”老道神秘一笑,揮開的拂塵金光點點,做世外高人狀。
  “嗯,你們是神仙…”團子煞有其事的點頭,潛意識告訴他這些都是真的,不是變戲法,他仰著腦袋問,“所以我也能求仙?”
  “想成仙可不是用求的,要悟!來,小娃娃我們坐下說話。”老道手一揮,地上就多了兩個蒲團。
  陳禾很自覺的跑過去坐好。
  長眉老道輕咳一聲:“此地名為摩天崖,與外界不通。你師父名諱南鴻子,早已逝去。看上去像你師父的那個人,叫做釋灃。緣法嘛說來話長,這六道輪回,有因果之說。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師兄其實是千年妖狐,你呢,上輩子是撿到他狐皮的獵人,狐皮沾染了人氣,他再也變不回狐狸——哎呦,誰打我!”
  黑淵谷主神識一掃而過,威嚴怒喝:“胡說八道,釋灃幾時是妖怪了?”
  “怕什麼。”長眉老道晃著腦袋,“反正小娃娃明天就不記得了。”
  “哼!”谷主憤憤而去。
  “小娃娃,害怕了吧!”老道猛的湊近團子被養得鼓鼓的臉頰。
  “獵人,狐狸。”
  陳禾懦懦的重復,半天後他終於一驚,嚇得雙手扶地。
  “嘿嘿。”長眉老道趁熱打鐵,“你如果不能成仙,償還上輩子欠釋灃的債,釋灃就會把你吃了。你比貧道養的靈芝娃娃還白嫩鮮美呢——”
  團子開始瑟瑟發抖,老道還不間歇的用恐嚇目光逼視,終於團子忍不住,眼淚成串的往下滾。
  長眉老道抹了一把頭上冷汗:總算哭了!
  當釋灃回到河灘上時,團子顫抖著目露懼怕神色。
  釋灃目不斜視的徑自離去,團子又立刻跌跌撞撞的撲過去,小心翼翼的抓住衣角,不住抽噎:“別吃我,不要丟下我…”
  釋灃停步,略彎腰將團子抱起來,裹進懷裡,讓他趴在自己肩頭低低抽泣。
  手掌輕輕撫摸孩子的背,助陳禾將身體裡亂了的調息疏導回來,然後回到洞府,耐心的喂了他一個肉包,又握著他的手寫了幾句靈飛經。
  “三靈翼景,太玄扶輿,乘龍駕雲,何慮何憂。”
  筆勢流暢圓潤,折轉自如,借著山壁縫隙裡投入的天光,字跡竟於紙上微微浮動,陳禾也睜大眼睛,似有所感。
  “…逍遙太極,與天同休。”釋灃寫罷停筆,又讓神通傀儡從集鎮上買了泥偶與糖人,給團子玩耍取樂。
  夜幕將沉,陳禾早就不再害怕釋灃了,睡前他抓著釋灃的衣襟迷迷糊糊的問:“老神仙說師兄是狐狸,能給我看看尾巴麼?軟麼,一定很暖和。”
  不等釋灃反應,團子就睡熟了。
  手掌撫上陳禾頭頂百會穴,釋灃目中凝色緩和了一分。
  ——七情六欲為人之根本,不哭不笑,七情郁結不出,將來易入魔道。所幸陳禾還小,養在身邊,很容易使他哭笑如正常孩童。
  給團子蓋上棉被,確定沒有一條縫隙會漏風後,釋灃思緒重新回到今天長眉老道胡扯的謊話上,狐妖什麼的,也太離譜了。
  雖說每日黑淵谷眾人輪番而出,逗笑嚇哭孩子,也是相助陳禾疏導郁結的七情,但釋灃見他們簡直樂在其中,花樣百出。
  這樣明目張膽欺負他師弟,讓釋灃有點介意。
  怎麼辦呢?
  釋灃在洞府內掃視一圈,看到書架上堆得滿滿的玉簡,忽然心中一動。
  蒼玉通常是修真界用來記錄功法丹方的,雕琢成一顆玉球,給陳禾掛上藏在衣服裡,把那些胡言亂語都記下,等陳禾長大後能夠自行開啟玉簡丹方,好奇閱讀這些玉球裡內容時——
  釋灃無聲的笑了。
  以為每天都會忘掉過去的師弟好欺負?以後就讓陳禾自己去找他們算賬。
  日復一日,深潭青石上盤坐的人依舊,團子邁著小短腿,每天能在河灘上遇到不同的“好心神仙”,這群為老不尊的修真者,很愉快的每天輪換跑來欺負小孩,故事編得一個比一個驚險有趣,慢慢的,團子不再是呆呆木木的表情,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跟著“神仙們”的比劃,團子從只會哭與笑,到氣鼓鼓的說不相信。
  靈飛經,南華經,淮南子…
  紙卷上靈動圓潤的字跡逐漸改變,釋灃放開手後,團子也能憑著那股熟悉的靈力,一氣呵成,銀鉤鐵畫,鋒芒畢露。
  握筆的有坑肉拳頭,逐漸修長有力,映在紙上的側影,愈發挺拔俊秀。
  “卓然獨立,塊然獨處,上通九天,下貫九野。”
  一縷天光照入洞府,白衫少年一手執筆,一手負於身後,忽而側首,俊秀精致的眉眼宛如飛仙勾勒。
  “咦,桌子底下什麼東西?”
  陳禾他疑惑低頭,好像是個箱子,沒鎖。
  師兄不在,打開來看看應該沒關系吧。
  ——每日皆有,三歲千顆,九年三千,檀木箱裡安靜的躺著三千顆蒼玉球。
  作者有話要說:  


☆、少年不知愁滋味

  仙家妙術,當然比凡人一卷卷翻閱書籍來得輕松。
  一份玉簡,只要放在額上用神識一掃,內中記載立刻了如指掌。
  三千顆玉球看起來雖多,但若讀得快,一盞茶的工夫就能解決。
  陳禾年十五,修行不過九載,神識初成,能力有限。靈力耗空,也只將這滿滿一箱玉球看過七分之一。
  可憐陳禾捏著玉球,表情劇變。從疑惑、驚訝、惱怒難堪,最終愣愣出神。
  他在摩天崖底已經九年了,每日醒來都記不住昨天發生過的事,只有愈加益進的修為與丹田內的靈氣不會隨著記憶清空消失。
  他早就死去的師父南鴻子以武入道,釋灃教陳禾的當然也是此途。
  一個失憶的高手,仍然還是高手。當陳禾隨手拎起百斤巨石時,他想騙自己還在陳府裡都難,而且他也沒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沒有三歲之後的記憶。
  似乎昨天在池塘邊逮蟈蟈的景象還歷歷在目,眨眼自己就到了束發之齡——灌頂密法讓陳禾擁有與年齡相符的心智,會穿衣認字,識四季晝夜變化,辨物知用(看到東西就知道那是什麼,並且會使用)卻治不了迷心症。
  每日總有人告訴陳禾,那個與你住在一起的,是你的師兄。
  長大的陳禾並不好騙,太過荒唐的故事,直覺就讓他難以接受,通常他最快相信的是釋灃的身份。
  師兄…
  已經辟谷,但仍然會每日為他准備飲食起居的師兄。
  除了清晨去黑淵潭修行,其余時間都一定在自己身邊的師兄。
  陳禾沒有覺察到自己的依賴,也沒發現釋灃對他的耐心教養與照顧,因為他只認識這一天的釋灃,無從比較。
  現在一切過去都在整箱的玉球裡,任他翻閱。
  玉球忠實的記錄下了每天發生的事,沒有漏下任何一個細節。從軟胖團子每天絆倒在河灘上被“老神仙們”騙得又哭又笑,到釋灃抱著團子回來擦干淨小臉,給泥偶糖人哄他玩耍,握著胖出肉坑的小手寫字,教腿短的團子站樁練武,助他調理內息,這些皆都歷歷在目。
  翌日睡醒,陳禾從沒覺得饑餓,也沒有感到過練武帶來的肌肉疼痛,修行更是從沒岔過內息。在陳禾注定遺忘的時間裡,釋灃默默的照顧他,就像一種習慣,恐怕連釋灃都不知道自己做過多少。
  ——小時候被黑淵谷裡的家伙們欺負到哭,固然讓陳禾惱羞成怒,但發現這個箱子最大的收獲,卻是那些歲月象征的財富。他曾經擁有,卻又失去的記憶。
  陳禾有些恍惚,蒼玉裡無數熟悉又陌生的自己重疊起來,最後卻定格在釋灃總是雲淡風輕的笑容裡。
  白衫少年蹲在地上,扶著箱子的手微微顫抖。
  到了明天,他就會再次忘記這個箱子承載的一切珍貴記憶。
  “師兄,我想永遠記住…”
  右肩被搭上了一只手,陳禾一驚,立刻意識到釋灃已經回來了,還看見自己亂翻東西,不爭氣紅了眼眶的丟臉事。
  “我不小心踢到,箱子又沒鎖。”陳禾胡亂的解釋。
  數日前,釋灃剛剛親手為自己的師弟拆開綁在陳禾腦袋兩側小團髻,將頭發攏成一束,這意味著已經成長,不再是總角之齡的孩童。此刻見陳禾神情慌張,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的樣子,釋灃眼前又出現了小短腿的團子無辜委屈臉,頓時壓不住上彎的唇角。
  白衫少年僵在那裡,滿腦子都是“被師兄嘲笑了”的大字不斷盤旋。
  釋灃一拂衣袖,箱子自動合上,退回原處。
  眼見陳禾直勾勾的看那個箱子,釋灃慢吞吞的伸手探進少年衣襟內,摸出一顆同樣由蒼玉雕琢的小球出來。
  陳禾趕緊抓住釋灃的手,眼裡不自覺的露出懇求之色。
  對釋灃來說,這個模樣的陳禾太新鮮了。
  ——心中似乎有些悸動,卻因太輕微,很快就被釋灃忽略過去。
  師弟從小就非常乖巧,即使練武吃苦,也是規規矩矩的做到最標准的動作,小時候腿短邁不過梅花樁就用蹦的,喂什麼吃什麼,從不抱怨。黑淵谷又與世隔絕,陳禾不會像普通孩童那樣,求著師兄給他什麼東西。
  果然是被哄騙的事氣得不行,決定要去報復那些為老不尊的家伙了?
  釋灃擰眉,太心急不好,以陳禾的修為,現在黑淵谷裡面隨便哪個人都能將他推翻在地爬不起來。
  “師兄,我只要這一顆,就這一顆。”陳禾盯著釋灃手裡的這顆玉球不放。
  然後他腦門上就不輕不重的挨了一下彈指,釋灃哂然看他——倒是會討巧,有了這顆玉球,就能擁有今天的記憶,想什麼時候去翻箱子都行,箱子裡的東西還能是秘密嗎?
  釋灃松開手,並指開始給箱子畫封印符菉。
  接住玉球的陳禾已經心滿意足,從剛才查閱的記憶看,他知道釋灃一旦答應自己,就不會趁著自己睡熟或忘記的時候反悔,能永遠記得今天就夠了,至於箱子裡的那些,來日方長,跟師兄一樣,總有全部屬於他的時候!
  陳禾規矩的溜到旁邊去練武。
  出拳帶風,收勢玄妙,身隨意動,羚羊掛角。以修真界的養氣調息法門,反過來學世間上乘武功,哪有不突飛猛進的道理?
  “師兄,我去溪邊洗浴。”陳禾練完,頭都不敢回的跑出洞府。
  他緊緊的抓著那顆玉球,直到鑽進潭邊樹林裡才停下來。
  自顧無人,屏息凝神也沒發現異樣,陳禾這才輕松的躍身翻坐到一棵棠梨樹上,倚靠在枝頭,一手撐額,一手將玉球握在手中撥弄。
  “嗯…要對明天的我說什麼呢?”
  陳禾思忖片刻,方拿定主意,對著玉球悄聲說:“不要相信除了師兄之外的人,尤其不要相信他們說的話!師兄很好認,穿著一身紅衣,手腕纏著一串銀色的念珠,是整個黑淵谷最好看的一個人。”
  “師兄的名字叫釋灃,發音念起來有點像‘師父’,幸好他不是我師父,否則就不能直接喊他的名字了。”
  “師兄每天清晨都要去黑淵潭修行,不要打攪他。”
  “谷主說摩天崖深山石底湧出的冰冷溪水帶著陰氣,山溪匯集的黑淵潭,會流往地府的忘川河。河邊有枉死城與奈何橋,師兄不是佛門子弟,他每日在潭水邊打坐,將念珠淬煉之力傳入幽冥,只是為了他早就死去的兩個徒弟,希望他們少受輪回之苦。”
  說到這裡,陳禾有點不開心,他重重靠回樹干上,半晌後才歎口氣:
  “修真界真麻煩,師父在徒弟活著的時候要給他們煉制法寶,勞心費神,多加教導。徒弟死了還要為他們操心嗎?
  我們的師父早就死了,沒人關心照顧師兄呢。”
  白衫少年在日光下苦惱皺眉,神情猶豫的繼續說:“長眉老道以為我不會記得,曾經對我說過,師兄的命數很不好,他孑然一身,師喪徒亡,親叛友離。徒弟還是被摯親所殺,所以不要在師兄面前提到家人啊尋親什麼的,最好連師侄都不要提!”
  “還有,師兄從來不開口說話,不要奇怪。因為師兄在修閉口禪,修真界唯有佛門之法,能贖輪回苦難,又說身體、意念、口舌是制造罪業的根本,所以師兄為了黑淵潭的修行,翻閱以前絲毫不懂的佛家心說,從十九年前就閉口不言,連神識意念也很少使用。”
  陳禾眼前又浮現出熟悉卻陌生的一幕:釋灃半身浸於水中,潭水陰寒徹骨,長發流散,念珠從指尖一顆顆拈過,色澤越發通透明亮,念珠尾端沒入水裡,珠上附帶的靈力化為實體,絲絲縷縷溢出,隨著潭水流向幽冥。
  不念經文,不誦佛偈。
  只因千絲萬縷執念,都是祈盼枉死者重歸平安喜樂。
  “師兄的徒弟一定比我聰明,看師兄對他們那麼好!”陳禾酸溜溜的說完,很快拍了自己腦門一記,嚴肅的自省,“不對,我還活著呢。千萬不能在師兄面前說這些。”
  清風搖落枝頭棠梨花,少年白色衣衫隱匿其中,手裡玉球卻反射日光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釋灃根本沒費力氣就找到了陳禾。
  他隱身傾聽時,恰好聽到他師弟一本正經的說:
  “吶,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雖然那群老家伙騙得我很慘,但我現在誰也打不過。更正,就算再過一百年,我還是打不過那些老怪物,不過呢,事在人為,車到山前必有路!修真界有句訣竅是,拼不過師兄就去找師弟麻煩,打不過師父就去找他徒弟,迂回戰術比揍他本人有效果。等我以後出了山谷,有的是機會討債!”
  釋灃啞然失笑。
  春日和風裡,少年靠在樹枝上,身形搖搖晃晃,神情若有所思,撐頜苦思:
  “所以現在有個很嚴重的問題,我師兄他——仇人多嗎?”
  作者有話要說:  黑淵谷裡是沒有重生者的,這裡是主角愉快(?)長大的桃源。
  明天就准備開啟劇情,讓主角卷進去╮(╯_╰)╭


☆、忽起波瀾

  時光荏苒,崖底的紫玉蘭開而復落,棠梨樹高度又增,曳落一溪繁花盛景。
  陳禾深深吐納,自調息中醒來。
  他眉色極淡,額頭光潔飽滿,鼻梁高挺,英氣勃勃。左側靠近耳廓的鬢角有三點紅痣,連起來仿佛是一道劃痕,斬斷了眉飛入鬢的好面相。
  右手原來套著的銀圈鈴鐺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顆雕琢成圓球的蒼玉。
  陳禾本能讓手腕蒼玉貼上眉心,須臾,眼中迷茫神色盡褪,少年矯健的身姿讓他從樹頂靈活的翻身而下。
  摩天崖底幽谷清泉,泠泠動聽,數十年不變。陳禾很快就在樹叢邊深潭裡找到了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時間掐算得正好,釋灃雙手一收,念珠自動纏上他手腕。隨後他緩緩轉身,向水淺處行去。
  “師父——”
  少年踩入潭水,愉快的朝那個人影撲過去。
  不等釋灃皺眉,陳禾已經堪堪停住,改口說:“師兄,我餓了。”
  早已不再是軟胖團子,十七歲少年體格勻稱,手長腳長十分靈活,只是比起釋灃還是矮了一些。每次醒來,記憶全新的少年都暗暗比較著與釋灃的差距,又對著溪水端詳自己的臉。
  “不錯,長得比我想象中好看。”陳禾摸著自己的臉頰自言自語。
  釋灃眼帶笑意。
  對陳禾來說,一切都是新鮮的,但對釋灃而言,每天都看到師弟嚴肅認真的臨水照影,研究他自己的長相,簡直是看不厭的趣事。
  “噢不,我怎麼會有個酒窩,還只有一邊。”
  熟悉的哀歎聲來了。
  “還有這虎牙…師兄,我到底長大了沒有,能不能回到三歲重新長一遍啊!”陳禾沮喪的蹲在潭邊。
  水面不止一個倒影,陳禾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溜到了釋灃身上。
  師兄長得也挺好看。
  細秀的遠山眉,狹長微勾的眼角,讓眼神都顯得風流多情。
  一襲半濕的紅衣,黑發披散,笑意如拂落一樹棠梨花的沉醉春風。
  “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陰松柏。”陳禾脫口而出。
  釋灃聞言挑眉,屈大夫的《山鬼》麼,不錯,今天換了一句詩,用意卻還是一樣輕佻。
  “哎呦!”陳禾摸著腦門,誠懇的說,“師兄,我本來就是傻子,你再敲就真沒救了。”
  釋灃目光一凝,不待陳禾反抗,單手牢牢的將師弟按在路邊一株棠梨樹干上,浩瀚的靈力極有節制,如細雨般潤入陳禾的經脈百骸。
  陳禾的修為進境釋灃了如指掌。
  丹田靈氣呈漩渦狀緩緩沉澱,有絲絲縷縷金色液體凝結,這是金丹還未成,修真築基即將圓滿的征兆。放在凡俗之中,這時靈力最多也就當內功使,跟武林中一個先天內家高手沒區別。
  修真界中,這樣距離踏入無上大道,只缺臨門一腳境界的人數量最多。
  為了自保,也為了顯示仙家手段,於是就有了符菉、煉丹、驅鬼、御靈這種種神通。陳禾倒不愁自保之術,南鴻子一脈以武入道,倘若有人在陳禾面前揮舞桃木劍,不等對方踩完七星步,他能一拳揍得對方牙掉兩顆。
  ——師兄也是,長這麼好看,其實狠著呢,沒看拎他就跟拎個狐狸崽子似的。
  陳禾跑神的結果就是額頭上又挨了一記彈指,他委屈的揉揉頭,不吭聲。
  沒好氣的看他一眼,釋灃繼續以靈力查探陳禾的經脈,尤其是腦後那塊淤血。
  這麼多年來,淤結堵塞的地方隨著陳禾修為增高被逐漸沖散、化開,陳禾的迷心症卻沒有任何痊愈現象。黑淵谷裡又無善於岐黃之輩,倒是谷主沉吟半晌說只怕當初陳禾落水磕到那塊青石後,又有人怕他不死,還在傷處補砸過一次,淤血也掩蓋了真正受創部位。
  好比凡人不慎摔斷手足,要是沒有恰當接骨,就會長得歪斜。陳禾錯過了三歲時最好的治愈時期,腦中傷處,又不能像錯位的骨頭那樣打斷重接。每每慮及此處,釋灃都束手無策。
  “師兄,即使我一生如此也沒什麼不妥。”陳禾趕緊拉開釋灃的手,寬慰道,“我已經習慣了,我輩求仙登天,常要放下執念,我不用看破,連記都記不住,豈不輕松?”
  釋灃伸手為師弟摘去沾在發梢的葉片,眼中笑意莫測:師弟說得不錯,有朝一日,若自己不想連累師弟,只需趁他入睡時取走玉球,即能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便相逢也不識。
  陳禾佯作不知,垂著的右手卻有些僵硬。
  ——他竟比自己想象中還了解師兄,陳禾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釋灃雖然從不說話,卻十分好懂,尤其當他對親近的人沒有防備之心時。
  陳禾很容易就猜到師兄剛才在想什麼,當然這也因為陳禾對手裡這顆玉球看重得逾過性命,對一切可能威脅它存在的危機都十分敏感。
  “師兄,我的鞋履有點窄了。”
  陳禾往前走了幾步,低頭指腳上的鞋說,還脫下來比較給釋灃看。
  成功轉移釋灃注意力的陳禾眼神定定的閃過一絲決然:必須要想辦法藏起第二顆蒼玉球。只是蒼玉雖非稀有,但想把它琢磨成玉球,還是不用神識書寫自動記錄一晝夜間所有發生過聲音景象的玉球,至少也要懂得好幾個淬煉法門。
  且不說陳禾修為不夠做到,就算他從黑淵谷其他人那裡旁敲側擊出來,區區一日間他要如何精通此術,更別提釋灃與他形影不離,備份玉球要瞞過師兄談何容易。
  隔著枝葉繁茂的棠梨,陳禾仰頭目視天空,也許他應該溜出山谷一次,反正釋灃每日都要在黑淵潭修行,肯定不能離開摩天崖太遠。
  “砰。”
  天空像水波一樣泛起成圈漣漪。
  恰好望天的陳禾驚訝跳起,一只腳還沒來得及穿上鞋。
  釋灃同時抬頭,黑淵谷上空的結界被觸動了。
  他身在山谷的二十一年,黑淵谷的牢固結界還沒出現過意外。
  像陳禾這樣失足墜崖的,只會一頭栽在結界外,就跟困在蛛網上飛蛾差不多,被結界黏住部分軀體,怎樣掙扎也無法脫身,等到第二天谷裡修真者懶洋洋的去解救,抹除記憶丟出山谷。
  “長日漫漫,有樂子找上門了!”
  黑淵谷主趾高氣揚的帶著一群修真者出現。
  “只有渾厚靈力或魔氣,才能觸動結界,是邪魔妖道,就過來受死,我等免費送你輪回六道噯!”
  “摩天崖深,黑淵谷寂。何方道友,沒聽過這個偈子麼,還不速速報上名來?”
  “呔,廢什麼話,直接將這能打發我等無聊——咳,我是說,將這個擾我等清修的不速之客擒了!”
  陳禾眼皮抽搐了下,悄悄退回釋灃身後,得到師兄欣慰的眼神。
  釋灃思忖:如果不是師弟每天都忘記過去,在這樣一群不靠譜的家伙熏陶下,會長成什麼樣,真是太難說了。
  山谷上空的結界又波動了數下,終於出現一個身帶青光,略顯狼狽的身影來。
  “太師祖——”
  這人張口就喊,黑淵谷內的修真者瞬時四下環顧,尋找他呼喊的對象。
  谷主這個老不死略過,釋灃一門在外面都死絕了跳過,釋灃的好玩師弟也不可能——眾人很快就將目光聚焦到瞠目結舌狀的長眉老道身上。
  長眉老道當然不可能認識自己徒孫的徒兒,只是來人身穿他宗派道袍,他還沒老到眼瞎,當然能認得出。
  “咳,各位道友稍候,我出去問問。”長眉瞬間恢復成仙風道骨的模樣,朝眾人稽首一禮,以黑淵谷主為代表的修真者也都擺出前輩高人的派頭,衣袂飄飄,神態矜傲。
  陳禾偷笑。
  釋灃縱容的用身體遮擋他,低頭又目測了下師弟窄了的鞋履,點點頭准備回去驅使傀儡到集鎮上買適合的尺寸。
  外間紅塵三千,紛紛擾擾,總與他們無關。
  釋灃也不想知道長眉的徒子徒孫,千裡迢迢找上門做什麼,帶著有些好奇的陳禾徑自離去了。
  當日陳禾在洞府內專心致志盤坐練功時,長眉與一群修真者神色詭異的摸上門。
  釋灃挑眉,看著他們在洞口比比劃劃,因為怕干擾陳禾修行,他們也不敢貿然放出強大神識,只能著急的洞口蹦躂。
  谷主拼命指陳禾,長眉拼命指天上,有人摸腦袋,有人捏拳頭,還有人裝成團子在地上滾,亂哄哄一片偏偏沒有絲毫聲音發出,洞府依舊安寂如初。
  瞥一眼沉浸在玄奧境界裡體悟的陳禾,釋灃挽起手中念珠,無聲無息的走出門,順手就給洞府門口加了一層隔音結界。
  “呼!”所有人都長長舒了口氣。
  長眉老道率先發話:“釋灃道友,雲州城出大事了!有人發現了石中火。”
  釋灃瞳孔收縮,縱然不問世事如他,早已對奇靈異寶不感興趣,還不免一驚。
  石中火,空中火,木中火,是世間唯一自然孕育的三昧真火。若是得到其一,並成功讓其融入自身丹田,如臂指使,立刻在世間難逢敵手。除非高上幾個境界,否則法器也好,妖魅鬼氛也罷,遇到克制陰邪焚燒一切的三昧真火,還不化作烏有?
  修真者想要自己煉出三昧真火,卻必須要到渡劫期。
  整個修真界都沒幾個渡劫期!
  只是石中火顧名思義,藏匿於石中,外觀與其他石塊無異,尋常修道者根本難以發現,更不要說凡人了。區區雲州城,又非修道者聚集之地,怎麼會發現這樣的奇物?
  明白釋灃的訝疑,一眾修真者七嘴八舌的補充:
  “聽說,是一塊已經噬血認主的石中火。”
  “只是它的主人沒有將這塊石頭收起,散發的異常氣息,終於被一個路過雲州城的魔道中人發現了。”
  “許多修真者聞訊趕來,現在雲州城裡真是鬼魅魍魎什麼都有。”
  “長眉道友的師門不是擅長掐算卜卦麼,他的徒子徒孫日前苦算,竟然得出石中火的主人身在雲州城外的摩天崖,羅盤直指我們崖下的黑淵谷!”
  釋灃聽到這時仍未聽到重點,不覺擰眉。
  一直指著陳禾的黑淵谷主頓足說:“你知那發現石塊的是何地?據說是陳府後園池塘,還說陳家是雲州世族,黑淵谷裡有幾個姓陳,家住雲州,還在池塘邊出過事?”
  “……”
  所以就是當初將陳禾推下水,磕到並將他撞傻的那塊青石?不不,石中火只存於拳頭大小的石塊裡,那就是後來行凶者撿起又砸了陳禾一下的石頭?
  釋灃被驚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出谷

  修真界沒有滴血認主這回事。
  准確的說,是別想只付出一滴血就讓法器異寶認你為主。什麼不慎劃破手指,滴到玉佩上,突然獲得絕世功法這種事,說書都沒人信!
  石中火是標准的噬血認主,石中火寄身的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通常誰會讓路邊一顆石子染上大量鮮血?更別提還得看被鮮血洗了個澡的石中火,樂不樂意認主。
  十四年前,陳府池塘邊。
  那個捉蟈蟈的孩子被推進水裡,心懷叵測者指使心腹奴僕,佯裝救人,悄悄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向掙扎的孩子腦後。那塊作為凶器的石頭,事後肯定被扔進池塘裡了。
  石中火不耐周圍都是水的環境,氣息波動劇烈,也是常理。
  只是——這事想來讓釋灃怒意上湧,心緒不定。
  當年抱走陳禾,就是希望師弟與陳家再無因果牽連,如今看來,這份干系還大著呢。
  任誰知道自己辛苦養大的團子吃了這麼多苦,沒去找陳家當年凶徒的麻煩,卻反倒被卷入這樣要命的風波裡,再修身養性的人也得暴躁。
  “雲州城如今擠滿了對石中火虎視眈眈的修真者,很快一些世俗權勢之人也要來湊熱鬧了。”長眉老道焦急的說,“石中火本性凶戾,陳禾年紀尚輕,修為不精,一旦融火入丹田,只怕他會性情大變,墮入魔道。”
  釋灃皺眉不語。
  他回頭看還在盤坐修煉的陳禾,覺得陳禾被石中火凶性影響到入魔其實還是小事,若是迷失本性的過程中,不慎撞落蒼玉球,或讓玉球被三昧真火焚盡,陳禾從此就不記得黑淵谷十一年的過去,他也會永遠失去這個師弟。
  “但將石中火置之不理,也是大患。”黑淵谷主沉重的說,“數千年前,有一塊石中火現世,也是已認過主,當時諸人不知,只是搶奪。孰料石中火這等天地異物早有靈性,一觸吾輩修行者之手,立刻借助靈力破石而出——可憐那奪得石中火的人,霎時被焚燒得只剩下一堆灰燼。”
  三昧真火只有四海真水才能澆滅,火勢蔓延,無法遏制,竟將連綿六百裡的錦繡山燒成赤地,生靈塗炭。
  “雲州城是西南邊陲頗為繁華的郡府,是雲州一十九縣的郡守府衙所在,若是觸動了石中火,導致神州三十六郡莫名其妙少了其一,這份大因果,即使我等輪回七世也洗刷不掉呀!”
  黑淵谷眾修真者紛紛愁眉不展,扼腕跺足。
  釋灃神色冷厲,事情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抓起長眉老道,伸手示意了一下陳禾。長眉老道心領神會,立刻回答:“石中火之主在摩天崖黑淵谷的事,除了我那些徒子徒孫外,還無人知曉。只是旁門左道之輩,亦有詭奇之術,這秘密不知能瞞到何時。”
  黑淵谷主也在旁邊拈著胡須沉吟道:“他們至少能算出石中火之主不在陳府,這倒是給陳家免了一難。”
  否則在搞不清楚石中火之主究竟是誰,又不敢貿然觸碰石中火的情況下,那些喪心病狂的魔道中人,會趁夜將陳府滿門屠戮得一個不剩。
  “不過,若是陳禾身在陳府,石中火能察覺到主人氣息,也不會那麼躁動,引來我輩修真者的注意。”谷主自言自語,隨後又搖搖頭,“那也只能拖得一時,只要有修真者踏入陳家後院范圍內,石中火還是會被發現。區別只是不在今年罷了。”
  黑淵谷主搖頭晃腦的說完,大家都為釋灃松了口氣。
  ——天道苛刻,倘若真是因為釋灃未將陳禾歸還給陳家,致使雲州城化作一片火海,無論以後釋灃去渡劫還是前往陰曹地府,都夠他受的了。
  釋灃冷著一張臉,垂首目視腕上念珠良久。
  “咳,釋灃道友,現今如何是好…”長眉老道還沒說完,就看到釋灃忽然並指運力,以靈氣懸空寫出數個閃爍銀光的字。
  眾人皆驚,黑淵谷主率先脫口而出:“什麼,你帶陳禾出谷?”
  “這——黑淵谷凶名在外…咳咳,我是說黑淵谷有結界,想進來沒那麼容易,還有我等保護你師弟,誰敢在黑淵谷放肆?”
  釋灃不為所動。
  保護師弟,他一個人就足夠了,當前之勢,還是先想辦法解除這個危局。
  “我覺得釋灃道友的決定有理!”一個鶴發童顏的老者出聲辯白,“石中火一旦失控,只怕天道將因果罪責都算到陳禾身上去,釋灃帶他師弟離開山谷,伺機解決僵局,是上上之策。”
  眾人細想,頓覺有理。
  他們都是看著那個短腿乖巧的軟胖團子長大的,雖然陳禾今年已十七歲,但在這些年齡至少三位數的老家伙眼裡,仍然是一個孩子。
  天譴罪責足夠毀了任何一個修真者,若陳禾遭遇這種不幸,日後金仙大道就與他無緣,不想輪回洗贖,他就只能入魔。
  “萬一有人算出陳禾行蹤…”長眉老道還在憂慮。
  “你老糊塗了,整個黑淵谷沒長腳不會動,陳禾離開山谷後被釋灃道友帶著到處行走,要鎖定他的具體位置談何容易。長眉老兒你不是擅長掐算麼,難不成一把年紀活回去了,連干擾他人推算都不會?到時候再在其他方向制造幾個假象,真真假假,定要讓有心掐算的家伙暈頭轉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推算結果!”
  眾人恍然大悟,齊聲說:“谷主高見!谷主果然陰險狡詐,奇謀詭計勝我等一籌!”
  “那是。”黑淵谷主不以為忤,反以為榮,摸著山羊胡得意洋洋。
  釋灃一言不發,神色卻緩和了很多。他目視黑淵谷眾人,左手抬起覆於拳上,深深俯身為禮。
  ——谷底眾修真者,本與此事無關,卻因相助他師兄弟,涉入此番因果。
  “哎哎,釋灃道友不必多禮!我們相識多年,這點小忙何足掛齒。”長眉老道趕緊去扶。
  “掛齒什麼,釋灃在修閉口禪,想掛也掛不了!”旁邊立刻有人拆台。
  “無量天尊!你是鐵了心要跟貧道過不去?”
  長眉老道挽起袖子,跟那人扭打成一團,很快就被眾人嫌棄的推搡到到牆角當不存在。
  “那小娃娃原先那般乖巧規矩,被我們日日哄騙,欺負得眼淚都流了幾缸了,咳。如今為他之安危,舉手之勞算不得什麼。”
  更多人紛紛表態,“石中火天性凶戾,不易控制,我等根本不希望自家那些修為不夠的後輩子弟去爭此物,既然陽差陽錯屬陳禾所有,也就罷了。”
  “當然要是能帶回來,讓石中火改主意不要陳禾了,老夫也不介意養著一團火玩玩…哎喲,怎麼打人呢,欺負我不是以武入道的麼?”
  亂哄哄的鬧了一陣,總算有人說到了正經事。
  一位身披袈裟的光頭禪師,合掌向釋灃說:“老衲尚有數顆千年菩提,釋灃道友不妨將念珠留下,每日清晨,老衲可用菩提子與七佛塔代你於黑淵潭修行。”
  釋灃聞言有些遲疑。
  黑淵谷主幫腔:“靈果大師修為深厚,七佛塔是他本命靈寶,鎮得住黑淵谷潭陰寒之氣,你又淬煉那串念珠多年,輔以千年菩提,與你親身所在沒什麼區別。”
  話雖如此,二十一年,每日不息,為枉死的徒兒所做的修行,終究是要缺了。
  釋灃有些怔忪,他剛才做出帶陳禾出谷的決定時相當果決,那也確實是最好的辦法,只是捫心自問,是死去的人,不如活著的人麼?
  釋灃緩緩褪下腕上念珠,雙手托起,慎重的交給靈果禪師。
  後者接過後再次合掌,與眾修真者一起,無聲無息的離開了釋灃洞府門口。
  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們蹤跡,釋灃才解開洞府門口的隔音結界,匆匆將東西收拾了一遍——多半都是陳禾日常用的,釋灃來黑淵谷就是孑然一身,有什麼可帶的?
  於是這日陳禾練功完畢,起來看見的卻不是熱騰騰的食物。
  “…師兄?”陳禾小心翼翼的瞄好像在出神的釋灃。
  以陳禾金丹未成,即將築基圓滿的修為,已經不該再吃人間煙火食,但釋灃與黑淵谷的所有人都覺得陳禾年紀還太小,尚在長身體的時候,寧可壓著他的修為不提升,也不贊同讓陳禾辟谷,反正金丹結成的時候,都要洗經滌脈一次。
  陳禾又不像那些世俗求道者,需要注意體內雜質,以求結丹順利。陳禾自身天賦不錯,有一個好師兄,更有大群看著他長大的“前輩高人”,結丹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沒有不成功的道理。
  陳禾很規矩,他擔心自己“打攪”釋灃的走神。
  根據玉球的提示,釋灃有許多不忍回憶的過去,陳禾每天都閱讀一遍,並牢牢記住十五歲自己留下的提示,不要提起,師兄回想的時候也要注意,不要惹師兄傷心。
  當他看到釋灃忽然轉頭望向自己時,一驚本來准備忍著不說的話就脫口而出:
  “師兄,我餓了。”
  釋灃醒然。
  對了,陳禾還什麼都不知道。
  他摸摸師弟的頭發,握起手把陳禾帶出洞府。
  “咦?今天我們要換地方吃飯嗎?”陳禾疑惑的跟著走。
  路過棠梨樹林,涉過山溪,越走越遠,陳禾數過一個又一個山壁上的洞府,還愣愣想著釋灃是不是准備找誰算賬,忽然腦門一涼,整個人就像從水中穿了過去。
  不等陳禾反應過來,眼前景物急劇變化,風聲赫赫。
  等到腳踏實地的時候,視線不遠處赫然出現了一座高大古樸的城門,拱門上端端正正三個大字:雲州府。
  陳禾傻眼,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夢的時候把想出谷的事說了出來,否則為什麼他只是說餓了,師兄就把他帶到了城門口。
  難道是要進城去酒樓大吃一頓?
  陳禾抬頭看釋灃,小心翼翼的說:“師兄,今天不是我生辰。”
  作者有話要說:  


☆、進城

  雲州郡位於西南邊境,這裡有許多異民族來往,有頭裹梨錦帕穿黑色百褶裙的異族女子,也有斜掛弓箭腰系皮革的山中獵戶,提著籐籃賣花的少女粉嫩手臂上套著四五個銀鐲,頭上插著精巧銀飾,笑聲清越動聽。
  這還是在城門前排隊等著進去的,挑擔的貨郎,家丁僕傭環侍的青呢小轎,異族人抬著的滑竿,趕驢子拖車的賣柴者,更有一隊押著鏢車的跑江湖漢子,粗聲大氣的談笑風聲。
  世間百態,行商走卒,看得陳禾目不轉睛。
  待得排到高大的城門洞前,見雲州城兵丁挨個檢查進城者路引時,陳禾這才一滯,趕緊扭頭看自家師兄。
  釋灃目不斜視,淡定的順手遞出去——
  樹葉?!
  陳禾瞠目結舌的看著守門兵丁接過樹葉,神色如常的檢查一番,甚至話都沒多問一句,要了幾塊銅板的進城稅,就放行了。
  對於師兄身上有銅板這件事,陳禾並不奇怪,畢竟他每日吃的穿的,也都是傀儡用世俗錢幣去集鎮上買的。
  沒有哪個修真者買東西不付錢,甚至大部分魔修都不會用石子充作黃金欺騙凡人,只因這世間萬物都有因果,雖然大部分都微不足道,但抵不過命運弄人。萬一自己一次沒付錢,導致那個普通人那日三餐不濟餓死了,那人偏偏又命中注定十數年後出將入相?
  修真者奪天地靈氣為己有,本來就是天道的眼中釘,不想渡劫的時候被劈死,也不想被天道命數坑死的話,還是安分守己比較好。
  不過,要是遇到石中火這樣的天材地寶,許多修真者寧願冒著惹麻煩的風險,也想搶奪一下,大家都懷著僥幸的心理,沒准自己就走了大運呢?只要利益足夠,原則也可以酌情丟掉嘛,同樣的道理,只要不是囊中羞澀,修真者不會為省幾個錢,就去冒在世俗欠下因果的風險。
  陳禾進了城門就把那片樹葉搶到手中。
  任憑他怎麼看,這都是很普通的一片葉子,是黑淵谷棠梨樹上掉落的。
  “障眼法?”陳禾追問。
  釋灃點頭,沒有急著走,示意陳禾停下來在城門口逗留片刻。
  果然不出一會,陳禾就看到數個離奇景象:矮子乞丐把手裡破碗遞給守門兵丁,青衣道姑摸出一塊手帕,小孩交出了糖葫蘆,甚至有實在找不到雜物的老頭一跺腳偷了前面大嬸頭上的銅釵,過關後又神不知鬼不覺的插回去,技藝高超,大嬸連發髻都沒散。
  “哈哈哈,好蠢,他不能用銅板變一下路引嗎?”陳禾笑得前仰後合。
  剛進城門的老頭耳聰目明,聞聲恍然,隨後惱羞成怒的瞪了陳禾一眼,嘴裡嘀咕:“這是哪家小輩,如此不懂尊敬長者,也不知——”
  聲音戛然而止,老頭瞪圓了眼睛看陳禾身邊的釋灃。
  老頭干笑兩聲,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僵硬的原地後退兩步,見釋灃沒反應,老頭立刻一溜煙跑了。
  陳禾圍觀了全過程,頗有深意的回頭看了釋灃一眼。
  看來師兄很厲害呢!可惜沒辦法記下來,讓明天的自己也知道。
  眼珠一轉,陳禾想到自己身上其實是有第二顆玉球的。
  手腕那顆是他十五歲時軟磨硬泡獲得的,記錄了他發現箱子的那一整天記憶。
  隨後兩年,釋灃仍然每天給師弟掛上一顆蒼玉球,入夜等陳禾睡著後更換,所以陳禾現在脖子上仍然有一顆屬於今天的玉球。
  ——要想辦法把今天的這個玉球也昧了!理由就用今天第一次下山,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要學習修真者怎麼在世俗生活的經驗,比如進城什麼的。
  陳禾暗暗給自己鼓勁。
  “師兄,我能把這個…”
  話還沒說完,眼前就多了一疊用荷葉包好的糕餅。
  釋灃拿著糕餅,疑惑的瞥師弟:不是說餓了嗎?
  陳禾趕緊把這包零食接過來,斟酌了一下用詞,准備聲情並茂的再次開口時,忽然感到背上毛毛的。
  他驚得四下一看,這才發現有不少視線都停駐在他與師兄身上。
  雲州城中異族裝束的人很多。扣斗笠蒙面紗包得一分皮膚都不露的有,戴著誇張羽毛與金屬片裝飾頭冠的也比比皆是,像釋灃這樣長發不挽不束,任其散落,在中原是嚴重的衣冠不整,在此地半點也不稀奇。
  一身紅衣,寬袖大袍,形貌俊美,惹來眾多愛慕之色。
  雲州郡山清水美,鍾靈毓秀,相貌出色的男女多如過江之鯽。
  釋灃氣度樣貌,皆與世俗不同,矚目者更多。加上陳禾也是一個生得白淨漂亮,英氣勃勃的少年郎,十七歲這個年紀也該婚娶了。西南異族女子多數熱情,街上看人也不避諱,頻頻笑語,有的還朝他們擲來沾染露珠的鮮艷花束。
  之前城門擁擠,又是一字豎列排隊,看到師兄弟模樣的人有限,陳禾沒有感受到這如坐針氈的壓力,此刻陳禾神情尷尬,有些狼狽,又有一分奇怪的心緒盤旋在心頭。
  那些妍麗窈窕的女子,當她們熱情的目光注視釋灃時,讓陳禾感到莫名不快。
  還沒等陳禾穩定心緒,忽然感到肩上一緊,抬頭見是師兄輕輕攬著他的肩,向前走了一段距離,隨後帶他進了一家店鋪。
  凡人的店鋪極少會掛牌匾,也不會寫什麼字,只掛一個布幡做招牌。鐵匠鋪前畫著錘子,茶樓前是大壺,酒樓是葫蘆,賣鞋的自然就畫著一只鞋履。
  雲州城異族眾多,穿漢族鞋履的本就不多,普通百姓家裡還自己做鞋,鞋鋪生意當然不太好,店鋪狹窄昏暗,師兄弟兩人進來後,店鋪裡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了。
  伙計趕緊從後堂跑出來,看到他側著身子拼命擠過來的費力勁,陳禾摸摸鼻子:“這裡太窄,師兄你幫我買,我在門口等。”
  釋灃點點頭,沒在意。
  師弟穿什麼尺寸他今天看過了,記得很清楚。雖然雲州城內現在龍蛇混雜,但不至於連師弟離開自己幾步路都不放心。
  再說進城以來,他沒有喬裝改扮,也沒有避諱與陳禾的親近,凡是陳禾惹不起的人,想必不願輕易招惹自己。那些不認識自己的小輩,陳禾一只手能擺平,釋灃根本沒什麼可擔心。
  陳禾站在街邊,鞋鋪旁邊是賣布匹與帽子的,他都不感興趣,只能百無聊賴的東張西望。
  街角賣雲吞面的小攤看在陳禾眼裡都十分新奇,他握著手裡的糕餅,隨意拈出一塊就認真吃起來。
  赤豆餡的,有點甜膩。
  陳禾已經過了愛吃甜的年紀,他猶豫的伸著手指撥弄幾塊糕餅,想找到不同口味的,全不知道這樣當街吃東西的多半都是垂髫幼兒,一個俊秀少年毫不在意的如此做,氣質又透著說不出的干淨,一副不知世事很好拐賣的樣子。
  人販子倒沒來找死,他們混跡多年也是有眼力的。
  只有富貴人家才養得出這樣的少年,陳禾穿的衣服顏色普通,料子卻是雲州城最大布行半兩一匹的雲錦緞,他又不是說不清話的三歲幼童,人販子瘋了才會對他下手。
  就在陳禾一邊吃糕餅一邊看稀奇時,忽然人群裡擠出一人,驚喜的叫他:
  “陳世弟,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你家的小廝呢?”
  根本不覺得這人是對自己說話,陳禾漫不經心的繼續吃糕餅,唔,這個是糯米的,太黏牙了。
  陳禾糾結的發現有塊殘渣貼在內槽牙裡,趕緊低頭閉著嘴試著用舌尖舔舐。
  孰料那人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熟稔的伸出手:“陳小兄弟,你家人肯定找你找得急了,快隨為兄一起回去吧。”
  陳禾反應敏銳,後退一步避開那只手,抬頭疑惑的盯了那人一眼。
  那人錦衣羅袍,後面跟著一群奴僕小廝,此刻笑得一臉和熙,全不顧身後隨從小廝怪異的神情。
  “陳小兄弟不認識我了,三年前我還帶你去秋葉寺玩過呢!”
  陳禾神情愈發古怪:“你認錯人了。”
  黑淵谷裡可沒有凡人,也沒寺廟。
  “是啊,公子你認錯了吧。”那錦袍公子身後的小廝也低聲提醒。
  “閉嘴!”錦袍公子呵斥隨從,又用惋惜無奈的眼神看著陳禾,“陳小兄弟的病還沒有起色麼?我此番回雲州,正要上陳家拜訪,我帶你回家去吧!”
  陳禾被他內中閃爍詭異之意的目光驚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又後退了一步,恰好撞在釋灃身上。
  “師兄?”
  釋灃淡淡掃了門外諸人一眼,帶著陳禾離開。
  “哎,陳小兄弟!等等,你是何人,想拐帶陳家小公子麼?”錦袍公子在後面怒喝,釋灃卻走得遠了。
  陳禾趕緊為師兄解釋:“這人腦子有問題,上來就自說自話,我沒搭理他。”
  釋灃目帶冷意,他聽見那錦袍公子的隨從惶急的聲音——
  “少爺你怎麼了,陳家只有一位公子,年歲也與剛才那位不符…”
  “什麼?這不可能!”
  錦袍公子指著陳禾遠去的方向,驚駭難言。
  陳家那個傻子,不是被石中火認主了嗎?怎麼跟他記憶中不一樣,這傻子竟然不是陳家人?
  只要有了石中火,就算入魔也沒關系,這輩子他絕不想再窩窩囊囊在一個小門派裡困到死!陳禾一個傻子都能成為魔修一代尊者,他會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個重生者。
  原來命運中與陳禾認識,後來也做了修真者,屬於想憑借先知先覺搶奪機緣寶物的重生者
  

☆、渾水

  世家大族的宅院聚集在一處,高大的院牆間,構成數條幽靜深巷,青石板鋪的路被家丁們清掃干淨整潔。
  掛著陳府牌匾的大門緩緩開啟,一個年輕男子手裡提著馬鞭,在小廝的簇擁下走出。
  他狐疑的看了眼深巷盡頭,幾片落葉被風卷得刮到地上,靜寂無聲。
  隨從給他牽來馬時,男子不經意的說:“最近府邸裡有些不太平,你們嚴守門戶,不要讓一些宵小鑽了空子。”
  幾個守門的小廝趕緊點頭,眼神裡卻帶著一些疑惑與畏懼。
  陳家近日來接連有怪事發生,屋頂無故墜瓦,廚房裡水果不翼而飛,丫鬟半夜在後院看見漂浮的白影,陳家老夫人又重病在床,家裡下人惶恐,都說後院鬧鬼了。陳家規矩嚴苛,小廝丫鬟們輕易都不能互見,話傳來傳去,也不敢明白的說出有鬼。
  男子翻身上馬,帶著隨從離去。
  他走之後,才有兩個家丁小聲說:“你說這次大少爺是去秋葉寺請高僧來做法,還是到黃玄觀找道長來驅邪?”
  “應該都挺靈,不管是誰趕緊過來收了這裡的惡鬼吧!”
  “嗤。”
  一聲輕笑,小廝們驚得一跳,差點都抖成鵪鶉。
  “小六子,你,你聽到什麼聲音沒?”
  “是厲鬼在笑,佛祖啊!”一個小廝噗通跪下地咚咚的連聲磕頭。
  陳家大門屋簷與院牆上蹲著的人都露出無趣的表情,他們界限分明,一半人看起來陰測測寒氣森森,另外一邊道貌岸然。
  下面小廝驚慌四顧,全然看不到他們。
  “已經第七日,爾等魔修還沒弄清楚,石中火之主為誰?”
  “彼此彼此。”一個干癟老太婆桀桀陰笑,皺得像樹皮的臉上趴著一只青色蠍子,她翻著眼珠說,“河洛派擅長周易八卦,又是名門正宗,必然早已知道結果,你們為何不去問,反而陪著我們在這裡蹲守?”
  對面裝束得出塵絕俗的老者們被噎得一滯,表情難堪。
  ——金丹未成,只算一只腳踏入了修真界的門,有什麼顏面在名門宗派那裡打探消息?平常跟在後面混跡也就罷了,現在想撿便宜撞大運,只能苦苦蹲在陳府周圍守護了。
  修真界向來有一大怪現象,得道高人,反而不太在意形象。越是修為一般的,為了增加實力,也為了面子,必然要搜羅繪有符菉陣法的長袍,佩戴靈氣逼人的法器,把自己嚴密的裹起來。
  看眼前這些人站在一起五光十色的樣子,就知道裡面根本沒什麼大人物。
  “石中火一旦溢出,整個雲州城就完了!我等還來得及脫身,鬼魅魍魎之輩只怕要嚇破膽吧!”輸人不輸陣,正道這邊也立刻有人出聲諷刺。
  “胡說八道!”毒蠍婆婆怒罵,“不要假惺惺了,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懷著僥幸心理,就算拿不到石中火,也能順手救雲州城普通百姓。這份大功德,魔修做了沒用,你們卻是虎視眈眈,用心險惡!”
  “你這話什麼意思!石中火又不是我等讓它認主,它要爆裂,也與我們無關!”
  “桀桀,真要心懷蒼生,就該現身將這家人趕出府邸,指使雲州郡守遷移百姓出城!”
  “一派胡言!你也知道雲州是一郡之府,人口眾多,怎麼可能說遷就遷。想讓百姓心甘情願背井離鄉,談何容易,若是最後無事,這番大動干戈誰擔當得起!”
  毒蠍婆婆也不爭吵了,只是冷笑:“諸大門派都已到達,依老身看,咱們都撈不著便宜,不如趁早走罷!”
  說完不顧眾人反應,徑直飄下院牆,一拐一拐的離開。
  這時巷口恰好來了一群人,抬著小箱子,簇擁著一個錦袍公子,像是要去陳府拜訪。
  “等等!”錦袍公子忽然喊停,皺眉看巷子盡頭陳府的深宅大院。
  “公子,您又怎麼了?”
  年長的隨從表情看起來恭敬,實則已經不耐煩至極。
  自家的這位公子也不知怎麼回事,一月前因墜馬意外臥床不起,蘇醒後就在家裡各種折騰,先是花重金求什麼靈芝,又向夫人胡攪蠻纏說要來雲州府。放著下過訂的李家姑娘不聞不問,夫人不同意,竟然擅自帶著人就跑出來了。
  進了雲州城,剛投了客棧,就說要上世交陳家拜訪,路上遇到一個少年,又神神叨叨的非說別人是陳府小公子。笑話,誰不知道雲州十多年鬧瘟疫,陳家嫡系更加單薄,主家的老夫人膝下只有一個孫輩陳黍,年過弱冠早已婚娶,哪來的什麼小公子。
  陳家家主之前倒是隱約聽說有一子,因在池塘溺水,陳家請過不少大夫方士,都沒治得好,聽說熬到六歲上就夭折了——
  隨從想到這裡一個激靈,忍不住驚恐思忖:難道自家公子招了什麼不干淨的東西?
  他抬頭看見錦袍公子盯著空無一物的院牆屋簷,心中越想越擔憂,趕緊不著痕跡的勸說:“公子,我們長途跋涉有些疲乏,現在上門拜訪有些不妥,不如…”
  “住口!”
  錦袍公子臉色鐵青。
  上一世,他雖好運踏入仙門,卻直到死都是個小派的外門管事,就是管著一群掃地挑水劈柴人的頭目,別說築基圓滿了,辟谷丹都混不到一顆。
  如今他才回來一個月,功法口訣記得也只是聊勝於無,他上輩子苦苦修行百年也就那樣。不是他天賦問題,而是入門心法只這種效果。
  現在更是肉眼凡胎,無法看破陳家府邸蹲守的修真者。
  只是,連陳家小廝都能察覺到的異樣氣息,錦袍公子又豈會發現不了?
  ——這密密麻麻,似乎只環繞著陳府的詭異感覺!
  瞳孔猛然收縮,錦袍公子脫口一聲咒罵:
  “該死!這怎麼可能,不是兩年後…”
  明明應該兩年之後,陳家那傻子十九歲時,才有魔修發現陳家池塘裡的石中火!
  石中火已經是他知道最大的機緣,陳禾獲得石中火後,僅用百年就成了魔修佼佼者,躋身六大尊者之一。在此之前,陳禾是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傻子,在秋葉寺被地痞毆打的時候,畏縮得只會發抖,哭起來都不敢掉眼淚,只不過天生好運,家裡池塘有一塊石中火!
  錦袍公子將牙咬得咯咯響,面目有些猙獰。
  ——他都提早兩年來了,為什麼石中火還是被修真界發現了?
  隱身慢吞吞離開的毒蠍婆婆,察覺到異樣,立刻疑惑盯過來。
  錦袍公子感到後頸一陣陰冷,他立刻知道自己是被一個修為高深的魔修盯上了。事已至此,他明白石中火只怕很難拿到手了。
  一不做二不休,先把水攪得更混,沒准還有機會!
  深深呼吸,恢復冷靜的錦袍公子昂著頭,若無其事的對隨從說:“我確實有點疲乏,不過我們都已經走到這裡,掉頭回去,若被陳家下人看見終究不妥。先遞了拜帖與禮物,改日登門也就是了。”
  這話說得在理,隨從只好把疑慮壓下,跟隨錦袍公子向陳府大門而去。
  “臨水姚家子弟,路過雲州,特來拜會世交。”
  錦袍公子看著陳家小廝青白著臉勉強上來招呼的樣子,信口就說:“我見貴府小公子在街上走失,原先准備招呼…”
  “公子,陳家沒有小少爺!”隨從趕緊提醒,“我都說你認錯人了,那小公子早夭折了!”
  他不說還好,守門的小廝一聽,先是茫然,然後臉色刷的一聲白了。
  世家大族,奴僕很少有外面買的,這些小廝年歲還輕,雖沒見過陳禾,但也聽過家主獨子夭折的事,只是陳家不提陳禾日久,他們一時沒想起來。
  這小少爺,不就是在後院池塘出的事麼?
  “這…我見那小公子相貌與陳世兄相似,便以為——”錦袍公子長長一歎,復問,“我只聽說貴府小公子三歲在池塘溺水,磕到石塊,雖心智迷糊卻也救了過來,幾時夭折的?我身在臨水,竟是半點不知。”
  守門小廝收下拜帖與禮物,含含糊糊了幾句,送走這不速之客,擦著汗正互相嘀咕這姚公子太過冒昧,哪有在人家門口問這事的,再說夭折的孩子不祥,連族譜都入不了,哪家也不會為這個辦喪事通知世交。
  “他是怎麼死的?”一個聲音問。
  “誰知道怎麼死的,深山野地的,沒准是被狼叼走。”
  “那小娃娃是怎麼死的?”又一個陰森森的聲音。
  “都說了還問什麼——啊?誰,誰在說話。”小廝們嚇軟了腿,全部坐倒在地,忽然發現台階上爬滿了毒蠍,有人驚得厥了過去。
  “給婆婆仔細的說。”毒蠍婆婆拎起一個小廝恐嚇。
  “救命啊!”
  “快說!”牆頭上那些修真者也來了。
  陳家規矩嚴,他們蹲了七天還第一次聽到此事。
  “饒命啊,我說!家主有個孩子,三歲時在池塘邊貪玩,溺水磕到石頭傻了…”
  “什麼石頭,有沒有流血?血流得多不多?”眾人急著追問。
  小廝魂不附體,只得求饒:“不知道,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小娃娃呢?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屍體埋在哪裡?”
  “陳家去山裡上香,回來就說小少爺走失了,哪裡還有墳墓?”
  不等聽完,一群修真者跑了一半,這個消息他們拿到大宗派那裡,不能換好處也能混個臉熟,魔修也是同樣。
  “那孩子八成沒死,又回到城裡了,快通知魔尊者!”
  “全城搜索!”
  毒蠍婆婆目光閃爍,悄無聲息去追姚公子了,她覺得那小子有些不對,這麼巧在陳家門口揭發此事,居心叵測。
  ***
  此刻,正要跟師兄進酒樓的陳禾忽然一頓,盯著那個帶隨從騎馬路過的男人,後者也注意到街邊這個俊秀少年,疑惑的低頭望過來。
  視線接觸,兩人全都一驚。
  陳禾只是覺得有點熟悉,那人心中卻已經翻江倒海崩天塌地般轟鳴。
  ——他怎麼會忘記,那個害死全家的堂弟樣貌!
  那日深夜,陳家宅院內外躺滿屍體,連廊上畫眉也死在了籠子裡。
  陳黍驚恐的跑入後院想躲進柴房,忽然背後一痛撲倒在地,只聽到有人在交談。
  “殺了這麼多,怎麼還沒找到?確定在這府內?”
  “不會錯,肯定在這裡——”
  話音未落,遠處一聲高叫:“找到了,是那個傻子!”
  躺在地上的人艱難睜開被血模糊的眼睛,池塘裡忽然湧現出赤紅烈焰,陳黍最後感覺到的是炙熱的火焰,無窮無盡,他還沒流盡血,就身陷火海被活活燒死,化為灰燼,
  陳黍發不出慘叫,驚恐坐起,發現自己還是十歲。
  私塾先生責罵陳黍課上偷懶睡覺。那個傻子懵懂的抓著毛筆站在一邊,
  就是那雙眼睛,剛才在烈焰之中毫無感情的睜著。
  ——他記得火焰直奔陳禾而去,將陳禾裹在裡面,把周圍的一切都焚燒殆盡。
  陳黍雙眼通紅,握著韁繩的手驚怒顫抖。
  那個厲鬼沒死,那個禍害又回來了!!


☆、始料未及

  陳禾默不吭聲的注視那個騎馬男子欲噬人的扭曲神情,直到對方忽然撥轉馬頭,僵硬的身影遠去,他才若有所思的用食指抹了下鼻尖。
  那種真真切切的,殺氣。
  還有恨意,比黑淵潭水還要冰冷徹骨。
  ——地獄深處拘押的惡鬼才用這樣仇恨的目光看人,因為它們被奪去了活著的權利。
  若不是身在繁華長街上,估計這人抄起東西就要咆哮著沖上來砍了自己。陳禾還是第一次感覺到這樣強烈針對自己的情緒,他新奇又詫異,好像沒有被人痛恨的自覺,轉過身就准備繼續往酒樓裡走。
  眼前怎麼不是路,一個紅色障礙物?
  “師兄。”
  陳禾乖覺的後退一步,佯裝什麼都沒發生,他只是貪看街景才耽擱了。
  釋灃根本沒看他,眼神准確停留在遠去的陳黍身上(誰讓他騎著馬呢,隔這麼遠都比別人好找),微微皺眉。
  一個普通凡人,怎會對他師弟懷有這樣濃厚的恨意?
  這時正常情況,該是師兄詢問“你是否認識他”,然後師弟恭敬回答。
  問題到釋灃陳禾這裡就變得詭異起來,釋灃不必問,因為他師弟根本不記得昨天的事。
  跑堂小二愣愣的看這兩人站在酒樓門口,倒是一番好風景,惹得路人都沖這邊看,可堵在門口也不是個事。
  “師兄,我餓了。”陳禾提醒釋灃。
  他可不想今天發生任、何、糟糕的事!
  想用珍藏游玩記憶為借口,把今天的這顆玉球昧了,今天怎能出意外?陳禾暗地裡氣得有點牙癢癢,半個時辰前在街上搭訕的家伙,還有剛才狠狠瞪自己的混賬,難道就不能改天出現麼?
  釋灃疑惑的低頭:不久前才吃了幾塊糕餅,怎麼又餓了?
  不過師弟十七歲,每月身高都有點變化,還是貪吃的時候,以陳禾的修為,就算吃撐了靈力運轉一周天也消化了。
  小二殷勤的領著兩人到了靠窗口的一張桌上,迅速抹了桌椅,又送來熱氣騰騰的茶水,吊著嗓子像唱歌一樣悠揚頓挫的報菜名。
  不但說菜名,還繪聲繪色的描述新鮮食材與絕美的口感。
  陳禾聽得新奇,小二唱了兩遍,臉都苦了。
  倒是他旁邊桌上喝酒剝花生的人,被聲色俱全的描述吸引,摸著肚子一疊聲喊加菜:“那個什麼火腿豆腐羹來一份,還有酸湯魚!”
  陳禾往那張桌上一看,菜還沒怎麼動,鮮嫩的雞樅菌燉雞蛋,色澤油亮的黃燜雞塊,看著就霎是喜人,趕緊攔著小二說:“他點的菜,給我照樣上一份。”
  陳禾說完,禮數周全的站起來對隔壁桌的人拱拱手。
  隔壁桌的幾人瞥他一眼,點頭回禮,倒是對陳禾與釋灃生出好奇之心。雲州城裡俊俏少年滿大街都是,但像這麼出眾的就少了,而且氣質也不似山野異族之人。
  奈何陳禾沒有過來跟他們攀談的意思,興沖沖靠在窗邊看風景去了。
  ——待人接物,不過是灌頂秘法帶來的本能,陳禾會用,卻也是第一次用。在這個“愉快游玩”一日的計劃裡,他可沒有把與他人談笑風生這種事加進來。
  “菜來嘍,客官!”
  陳禾伸手去拿竹筷的手僵在半空:他讓小二照著隔壁桌上菜,結果酒與花生也照樣來了一份。
  要不要想辦法嘗一口呢?
  只要師兄不喝,為了不浪費錢,自己就有理由去解決。
  “師兄,這個…我沒看過你喝酒?”
  陳禾不確定的問,因為玉球記錄裡面沒有。
  釋灃聞言從沉思裡抬眼,似乎看出了陳禾的小心思,他忽而一笑,輕輕一拍桌子,粗制酒甕自動翻起落入他掌中,跟著紅袖翻展,釋灃微仰頭,酒液似流泉成一條線飛出,須臾而盡,酒甕落在桌上,還滴溜溜轉了一圈。
  陳禾目瞪口呆,四顧周圍,發現這一連串動作實在太快,整個喧鬧的酒樓竟無人注意。
  釋灃面色如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只是唇上殘余的酒液,染出淺淺的緋色。
  陳禾伸手晃晃酒甕,裡面竟然連一滴都不剩,頓時他垂頭喪氣的縮回椅上,舉箸吃菜,沒一會他就把酒的事拋到腦後去了。
  “師兄,你不吃麼,真好吃。”
  釋灃沉默,他在反思自己十多年是否苛待了師弟,只是幾道酒樓的招牌菜而已,又不是珍饈佳餚。
  師弟也比在黑淵谷裡鮮活許多。
  這喧鬧繁華的街市,百態眾生,無一不鮮活,陳禾東張西望的模樣,更顯出一個殘酷的事實:他本該生活在這裡,他還不到要出塵離世的年紀,甚至他原來的性格,也不是拋下世俗,熱衷求仙問道之輩。
  即使他們相處多年,只怕有朝一日…
  “就在那裡!我看著那小子進了酒樓!”
  “跟蹤陳黍的人也回來說,陳黍看到這小子神色很不對,沒准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這嚷嚷的聲音不小,別說釋灃,連陳禾都察覺到了。
  還沒等陳禾看清楚,只見酒樓裡忽然湧入數人,隔窗望街,突兀圍過來的人流更是明顯。僧道尼俗,男女老少,包括各種怪異裝束的人好像全部來集會了。
  雲州異族眾多,民風彪悍,這種貌似尋仇的場面也不算稀奇,修真者們就沒有刻意隱匿行蹤。
  “敢問這位小兄弟可是姓陳?”有個丈高大漢傲慢的發問,酒樓裡的人也發覺氣氛不同尋常,霎時安靜下來。
  陳禾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移動了一下,低頭繼續吃。
  ——反正沒走到他面前來,裝聾作啞怎麼了?他只是想好好過這一天!!
  “小子,跟你說話呢!”
  “小施主快到這邊來,你卷入劫數,性命堪憂。不要聽他們的話!”
  “臭和尚說什麼呢。”幾個魔修惱了,與修真者們怒目而視。
  釋灃背對著他們,陳禾低著頭,這群修為勉強的家伙,一時竟沒看出端倪。
  “爾等猖狂什麼,河洛派與其他幾大宗門,此刻身在雲州城!”
  “笑話,我魔道第三尊者也在!”
  眼看大家開始比嗓門,一個道貌岸然的學究模樣老者咳嗽了兩聲,提醒眾人:“爭吵無益,我們先確定一下傳言真假。”
  “哪裡會有假,我們都細細的查問過了,陳家確實有個幼童,十多年前在池塘溺水!”
  陳禾夾著燜雞塊的竹箸停頓了一下。
  “…說是夭折,其實是在山裡丟了。”
  陳禾五指微微收縮,握緊。
  “肯定是他,瞧…這小子聽到我們說話了!”有人嗤笑。
  “那又怎樣,你等魔修,想大庭廣眾之下殺人?”
  “惺惺作態,你們又如何,還不是想把這小子帶走,不管給哪個宗派,都是好苗子。哼哼,我說錯了,眼熱收他入門是大宗派的風度,你們只不過等著我們動手殺了他,然後趁火打劫渾水摸魚碰運氣,妄想獲得石中火!”
  “啪!”
  兩截折斷的筷子,擦著剛才叫囂的魔修臉邊,直直插入牆壁。
  兩道血痕,緩緩從那倒霉鬼頰邊浮現。
  酒樓中瞬息無聲,陳禾踹翻椅子,滿身黑氣。
  “什麼石什麼火?我只是來城裡酒樓吃一頓飯,你們非要上趕著來攪局!誰不讓我吃,我就讓他們以後都別想好好吃飯!”
  身影一閃,拎起那個驚呆的魔修,一個大耳光子過去,揍得人當場趴地吐了兩顆牙。
  學了仙家法術神通,還去練武的人修真者實在沒幾個。
  眾人一時反應不過來,陳禾身形展動,步伐玄妙,在站立的人群中如游魚般掠過,仿佛一陣清風。一腳踹倒兩個嚷嚷得最凶的家伙,不由分說,分筋錯骨擰歪了他們右臂胳膊,這種灌注靈力的傷害,就是送到最好的跌打醫生那裡,也沒辦法接得上去,只能等到靈力自行消散。
  眼看陳禾掌摑魔修,腳踢正道,眾人這才怒然後退,激起靈力握住法器。
  “小子好膽!”
  摸著缺牙豁口的魔修怨毒的陰笑起來,陳禾低頭一看,發現右手多了一圈蠕動狀的灰氣,而且好像把這股灰氣還傳染給另外兩個不幸被揍的家伙。
  “敢打萬毒窟的人,你自行死路!”魔修厲笑。
  陳禾厭煩的甩甩手,帶著淡金光輝的靈氣浮於體表,那股在手臂上不斷蔓延的灰色如烈陽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你——”
  “靈氣外放,築基期圓滿?”
  眾人皆驚,他們想破腦袋都沒想到陳家失蹤的小孩,也入了修真界。
  “不,這不可能!我們肯定弄錯了,那陳家小兒,年不過弱冠。十五年築基圓滿,大宗派也沒有這等天賦出眾的弟子!”
  開什麼玩笑,他們中很多人都是花了幾十年,上百年才到達這個境界。
  釋灃始終端坐不動,只留意陳禾的安全。
  這裡修真者眾多,雖說修為高出陳禾的不多,以武入道的更少,但陳禾若是深陷重圍,還是有些麻煩的。
  釋灃不動聲色,只因這些人在他眼中,加起來也不夠他一招。
  知道“平安愉快的一天”徹底沒了,陳禾沒好氣的一盤子扣在那個驚呆的魔修頭上,菜湯殘汁流了滿身,不等對方反抗,又眼明手快的連著幾下拍打,靈力直接擊在那魔修四肢關節處,打得這倒霉家伙因力道忽然松懈收勢不住,臉朝地栽倒。
  陳禾無師自通的一腳踩在他背上,怒視四周:“現在你們可以說說那個該死的石中火,還有什麼池塘,陳家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是第一天進雲州城,你們是如何找到我的?”
  嘴上這麼問,其實陳禾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不是那個非說他走丟的錦袍公子,就是酒樓前眼神凶戾恨不得撲上來砍自己的騎馬男子。
  每個失憶的人,都會疑惑自己的身世。陳禾也不例外,池塘,陳家…這是他牢牢記住的事情,同時他也長大了,心智未缺,不是懵懂幼童,對記憶裡那段摔下池塘的過程,清楚的明白不是他沒站穩,也不是絆倒,而是被人從後面推搡了一把。
  他總有一天,會去查問這事的真相,卻絕不是今天跟師兄進城玩的時候!
  ——如果他沒記錯,陳家只是尋常人,到底出了什麼事?跑來這麼一群修真者?
  眾人面面相覷,被事態的忽然轉折搞得有點不知所措了,見陳禾追問,也沒隱瞞,畢竟傳得如此沸沸揚揚,想要掩蓋也難。
  “這個,事情要從石中火說起。不知陳小兄弟,師從…”
  不少人將目光落在與陳禾同桌的釋灃身上。
  就在此時,整個酒樓忽然晃動了一下,盤碟杯盞在桌面滑動。
  “怎麼回事?”修真者們踉蹌一步,即刻穩穩站住。
  “轟!”
  這下感覺得真真切切,是整個地面都在搖晃,無數雜物摔落地面,街道兩側商鋪掛的幡子斜倒,挑起的布棚蓋得一群人掙扎不出,到處都是驚駭的尖叫聲。
  “怎麼會發生地動?”修真者匆忙出去查看。
  陳禾忽然感到手中一緊,他被釋灃牢牢抓住了。
  “師——唔!”陳禾後腦劇烈的抽痛起來,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酒樓支撐窗戶的竹竿早已不見,釋灃拂袖,整扇窗戶都化作粉末,遠處駭人的景象赫然躍入眾人眼簾。
  城東一道赤色火柱拔地而起,像一條火龍探入雲頭。
  “石中火!混賬,誰觸動了石中火?”
  房頂掠來幾十道華光,正是來自各大宗派的修真者。
  他們攔下一個從城東亡命奔來的魔修:“怎麼回事?”
  “陳家…陳家那個年輕人跑回府邸,說近日後院鬧鬼是以前趕走過的妖邪,現在又回來禍害陳家,指使下人把後院池塘填了!”
  作者有話要說:  


☆、焚

  “你再說一遍!”
  仙風道骨的宗派長老們也撐不住了,脫口驚呼,“他要把池塘填了?為何不阻止他?”
  原先蹲守在陳府院牆上的人也陸續逃到這裡,遭遇質問,全都神色尷尬,吞吞吐吐的說出真相。
  原來他們追問小廝後還想試探陳家,所以只抹掉了小廝們後面的那段記憶。陳黍半途折返,進家門時聽小廝稟告臨水姚家的公子剛剛來送拜帖。
  小廝將姚公子的古怪行徑一說,陳黍狂怒,一鞭子抽歪了門前掛的燈籠。
  陳黍目眥欲裂,進門就直奔後院,叫來一群奴僕填池塘。陳家規矩嚴,後院裡只有丫鬟婆子,皆被嚇得躲開。老夫人重病不起,陳家長房夫人早逝,家主在外做官,這麼多年在陳家充主子的都是陳黍爹娘,事發突然,哪裡攔得住兒子。
  後院鬧鬼之事,攪擾得陳家不寧。陳黍出去一趟忽然神色大變的沖回來,沒准就得到什麼高人指點呢?填池塘大概跟風水有關吧,這麼一想,下人奴僕們開始賣力干活。
  誰曾想剛把池塘掘開,水位就迅速下降,池塘裡出現了一個漏斗狀漩渦。
  陳府下人驚得紛紛逃竄,干涸見底的池塘裡,溫度不斷躥高。原先蹲著看熱鬧的修真者頓覺不妙,紛紛轉身逃跑。
  再回頭時,地面震動,一道火柱沖天而起。
  現在被攔下,他們都連聲喊冤:“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什麼也沒做…”
  “我等身懷靈力,當然不敢接觸石中火。陳家都是凡人,即使他們去填池塘,也不應該出事啊!”
  袖手旁觀有意想等陳禾感到變化後出現,誰知石中火直接爆了。
  石中火在池塘裡這麼多年都忍了,知道池塘被填,應該高興才對啊!它不是又能回到泥土裡安心入睡了麼?
  諸宗派長老忍不住又喝問:“之前傳言說石中火之主是陳府當年走失的孩童,可有尋到?石中火失控,是否與他有關?”
  酒樓裡發生的事也被報上來,等到所有人趕過去後,除了一扇不翼而飛的窗戶,陳禾與釋灃已不見蹤影,竟無人看到他們離開。
  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聽完眾人對陳禾的描述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七歲,築基圓滿,這意味著正式修煉的時間甚至不足十五年。
  根骨可以遺傳,資質不能。天材地寶只漲靈力,不漲境界。
  “他是哪派弟子?”乾雲宗長老厲聲問,目光直視對面的魔修。
  “別想往我們魔道身上扣罪名!”魔修們不甘示弱,反唇相譏,“誰不知道各大門派底蘊深厚,我等受天道厭棄,要是能把一個嘴上無毛的小娃娃教成築基期圓滿,做夢都能笑醒了!”
  火柱接天,熾熱的溫度形成熱浪。
  這樣恐怖的異象,根本不可能用走水就搪塞過去,雲州城百姓牽家帶口想逃出城。
  之前劇烈晃動坍塌的地方很多,街道深巷裡到處一片狼藉,熙攘繁華不見,到處是哭聲與尖叫。地痞無賴趁機搶奪物品財物,火焰還沒有焚燒過來,已經有人永遠躺在了廢墟中。
  “夠了!石中火已脫離桎梏,雲州城危在旦夕,是要救人,還是自己逃跑,你們隨意吧!”乾雲宗長老惡狠狠的說完,就帶著門下弟子匆匆而去。
  那位魔修尊者卻連聲冷笑,帶著屬下橫掠而去。築基期圓滿又怎麼樣,陳家那小子若不死在今日,魔道就要再添一人了,以後夠那些偽君子頭痛的!
  ***
  火柱不斷變粗,城東黑煙籠罩,昔日的深宅大院猶如幽冥地獄。
  不斷有房屋坍塌,燒成焦黑的房梁框架變為飛灰。
  焦熱的空氣,似乎能撕裂人的皮膚。
  “咳咳!”陳禾被嗆得不行,他屏住呼吸轉為內息,他不明白,剛才只是發生地動,怎麼會忽然冒出一道接天火柱,釋灃還帶著他往火場中走?
  火柱扶搖而上的時候,那群修真者驚叫著有人觸動了石中火,還在爭吵時用暗示的口吻說過,殺了自己就能獲得石中火。
  所以,眼前這就是石中火?!
  “師兄,這是我的?”陳禾指著劇烈焚燒的烈焰,神情古怪。
  釋灃心中一緊,回頭見陳禾神智正常,又松了口氣。
  誰知陳禾又詫異的自言自語:“那些人來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近距離看,更容易發現火焰的不同尋常,耀眼的紅,竄動的火焰邊緣重重疊疊,就像一只猙獰的怪物,用觸手勒緊房屋,把所有東西嚼得只剩飛灰。
  “不,他們要找的不是我,而是‘當年陳府在池塘出事的孩子’。師兄,我們要去哪?”陳禾眼神復雜,他想過許多次重回陳家的情景,卻從沒有想到結果是這樣。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熾熱的氣息與煙塵。
  雖然對池塘溺水的意外耿耿於懷,但誰都不願設想摯親會對自己不管不問。
  陳禾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山裡走失,事實證明也差不多。可能因為自己患有迷心症,黑淵谷的修真者才沒把他送回去,畢竟在世俗中這病治不好。
  然而師兄從未提起過陳家人,玉球的提示記憶裡也沒有,陳禾意識到事情不太妙,他一直避免自己去想,哪怕來到雲州城,也刻意忘記能尋親這件事。
  宅院深深,受熱的空氣在狹窄范圍內劇烈波動扭曲,就像諸多妖魔伸展軀體肆意狂笑。
  陳禾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護身的靈力出現空隙。
  ——破碎的屋宇殘骸,烤得枯萎的大樹,與他的模糊記憶重合了。
  沒錯,這裡就是陳家。
  沒有暗害他的人,沒有冷漠好奇瞥著他的兄弟姐妹,也沒有激動拭淚的摯親。有的只是一重重在烈焰中逐漸崩塌的房捨。
  有熟悉的靈力迅速融入,陳禾知道是誰幫他護持,他搖晃了一下,轉過身趴在釋灃肩上。
  他並沒有流淚,只是目光裡有些絕望。
  釋灃沉默的抱著他繼續往裡走,原先是准備夜深時再到後院池塘邊找石中火。
  以釋灃的能力,就算陳府院牆與房頂上蹲滿人,也別想攔得住他。石中火不能碰觸,但釋灃卻可以將它封印在陳禾丹田之內,等到陳禾修為足夠的時候解開,妥善安全的化作助力。現在石中火已脫困而出,這事變得棘手了!
  輕輕拍了下陳禾的背,釋灃目視不遠處翻騰的烈焰,將一股意念傳入陳禾心中:
  【找地方躲起來,不要用靈力攻擊火焰。它的目標是你。】
  陳禾怔住,剛意識到什麼,伸手猛然去抓釋灃,卻抓了空。
  “不,師兄,我們走吧!”陳禾依稀猜到石中火是相當珍貴的東西,否則修真界的人也不會搶,但眼前陳府裡卻看不到一個人影,擺明了十分危險。
  釋灃的速度太快,烈焰翻卷,就像把那襲紅衣吞了進去。
  “師兄——”
  陳禾追上去,徒手劈開兩棵緩緩栽倒的大榕樹,卻在煙霧與火焰裡迷失了方向。
  靈力外浮,陳禾全身都罩在一層淡淡的金光裡,但他很快發現,這種火似乎能吞噬一切,連靈力也不例外。
  “師兄!”陳禾焦急四望,他清楚釋灃為什麼去冒險,修真者不能欠天道大因果。
  如果這所謂的石中火真與自己有很深關聯,甚至殺了自己就能獲得它,那八成是同命或認主的關系。無論哪種,一旦火焚雲州城,將方圓百裡燒成赤地,即使膽大如陳禾,想到這裡也忍不住腿軟了一下。
  “師兄你回來,我們不要管它,我可以入魔!只要你別嫌棄我以後是魔修!”陳禾啞著嗓子喊。
  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陳禾不斷穿過一個又一個正在燃燒的屋宇,小心避開火焰。
  雕梁畫棟的游廊變成廢墟,火苗繼續蠶食著它,一個變形的金籠子滾在角落裡,上面沾染的畫眉羽毛飄飄落落。火舌猛地一卷,羽毛在空中化作灰燼消失無蹤。
  陳禾忽然聽到後面一陣響動,敏銳避開,只見一個滿身黑灰狼狽不堪的男人舉著斷裂的木棍凶狠的朝自己砸來。
  “惡鬼,果然是你!”
  陳禾隨意的伸手一帶,那人就重心不穩栽倒在地。
  “黍兒!”淒厲的喊叫讓陳禾一怔,然後他看到一個同樣像從泥坑裡爬出的女人,嚎啕的撲到那人身上。
  “你是陳家的克星,變成鬼你仍然要回來敗壞陳家!”那人氣喘吁吁的躺在地上,又被煙嗆得不停咳嗽,“娘,你為何不聽我的,當初鬧鬼時,我們及時搬走,再不濟分家,也免了這場禍事。”
  婦人聞聲嚎啕:“你說得容易,陳家宗祠在這裡,那老東西怎麼肯走。年年死在荒郊野林的人成堆摞,有誰化作鬼怪了?分家,你瘋了,分家還不得分個十天半月,再說分了我們二房就不是陳家嫡支,你伯父的家產到底歸誰,還要族中元老說話呢,那群老不死會讓我娘倆好過?”
  “娘,事到如今,你還說這些干什麼?快逃!”
  “逃到哪裡去?什麼都沒的苦日子活著還不如死了。”婦人又哭又笑,她抬頭看到火光中,身泛微光,衣不染塵發未亂的陳禾時,頓時發出一聲淒厲喊叫,連連推搡兒子,“黍兒,那惡鬼在看我,快殺了他!”
  陳禾也終於認出那人是今日酒樓前騎馬路過的男子。
  不是隔著黑灰看出長相,而是那雙怨毒仇恨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發便當
  以及,唔,寫出感覺跟結果了。陳禾是受
  

☆、陷阱

  不過是凡人,陳禾豈會懼他?
  因擔憂釋灃的安危,陳禾根本不想搭理這兩人,轉身欲走,忽而聽到身後人嘶聲嘲笑:“那個池塘被我填了,我知道你要在那裡才能變成真正的惡鬼!現在你變不成了,哈哈哈。”
  笑聲未畢,陳黍腹部猛遭重擊,痛得他像蝦般蜷縮。
  陳禾雙眼帶血絲,拎起他一字一句的問:“你說什麼?池塘?你去填池塘,火就起了,你這個蠢貨!”
  說完又是一拳。
  陳黍慘叫,婦人瘋狂的撲上來撓抓:“惡鬼!放開黍兒,欠你命的人是我!是我讓人把你推下池塘,也是我默許黍兒的隨從把你丟下摩天崖!”
  “娘?”陳黍一驚,他只知道堂弟溺水撞傻,只在上一世臨死前看見陳禾滿身火焰的從池塘裡緩緩站起,慌亂中他猜測池塘才是惡鬼真正的巢穴。
  人,不可能站在火焰之中。
  陳禾的命盤八字被方士看過無數次,這大凶大克之說,陳家上下都深信不疑,包括陳黍母子。世間除魔妖鬼談,尚有求道長生的半仙之流,此刻有人身散淡淡光輝,煙塵不染的站在陳黍面前,他必然將其視作神仙,但換了陳禾,他就認定為厲鬼。
  即使是陳老夫人,當年信了陳禾的批命後,就對這個傻掉的孫輩不管不顧了。陳家功德深厚,卻又怎麼能經得出這樣克煞的人折騰呢?必然是陳家先祖有靈,使這孩子溺水,又是先祖不忍,只損心智未取他性命。
  前世陳家上下都這樣想,陳黍驚懼瀕死時,聽得屠戮全家的凶手竟是來找陳禾的,又怎能不痛恨。
  ——陳家敗亡注定由陳禾而起,他是惡鬼!
  就算沒有那些月夜滅門的凶手,也會招惹來其他禍端,陳家全都毀在這個惡鬼手上!
  “不不,娘,不是你!明明是先祖有靈,知曉惡鬼投到我家之中!借溺水禁錮了惡鬼心智,困在那個池塘裡!”
  陳黍眼睛發亮,憤怒的提高聲音,“可恨我沒有盡早想到這點,以為將扔你下懸崖就永絕後患。十多年來,因為池塘沒填平,你在崖底化身厲鬼苟延殘喘,終於在半月前脫身而出,開始在後院作祟,鬧得闔府不寧!
  今天必定是你計劃毀掉陳家的日子吧,為引我返回家中,你不惜在我與姚世兄面前現身。我竟被怒氣欺瞞,上了你的當!惡鬼你費盡心機,終於如願以償了,現在還等什麼,動手吧!”
  烈焰焚燒的剝嗤聲裡,黍母與陳禾都被這番話驚得愣在當場。
  婦人眼中有恍然,卻又難以置信——這世上竟真的有鬼!
  是了,手掌沾染了鮮血的人多得是,他們為何沒遇過厲鬼索命?鬼也懼惡人,活著尚且沒用,死掉變成鬼又能有什麼出息,而陳禾本就是惡鬼!
  “你說得對,黍兒。”婦人神情扭曲,眼見周圍火勢越來越多,也絕了逃出去的念頭,她瘋癲狀的厲笑起來,“當年我還覺得奇怪,你堂弟怎會如此命大,溺水磕到青石,又被陳二順偷偷照著傷處砸了一次,流出那麼多血,竟還不死!”
  被迫聽親屬謀害自己的過程,始終神情空洞的陳禾聞言心頭一跳。
  “很多血?”
  在修真界常識裡,很多靈器異寶都是噬血認主的!
  陳禾感到一陣劇烈的暈眩,他忍不住張口喘息。
  隱約可見的真相距離他只隔一層紙,伸手就能捅破,但伴隨真相陡然出現的壓力,讓陳禾感到胸腔冰冷,手足輕微抽搐,仿佛整個人都被凍在千載寒冰裡。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陳禾踉蹌退了兩步,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你指使奴僕來害我?”陳禾低聲問,他只想確認這一切不是噩夢。
  陳家消失,整個雲州城都將化為火海,師兄為了他危在旦夕,這些僅僅都是因為十數年前,堂兄母親預謀害他,砸在他頭上的一塊石?
  婦人被嚇得雙手撐地後退,直到躲在陳黍身後,才怪聲怪氣的笑了一聲,“你落水磕在青石上,卻是巧合,我本想說你落水磕破腦袋夭折,只一推搡,你自己就穩穩砸中那塊大青石了,倒給我省了不少麻煩,只是怕你不死,陳二順才補了一下。”
  想要暗下毒手,用的凶器當然是隨時能獲得,又隨時能丟棄的。
  池塘邊那麼多石頭,那件東西,卻叫石中火。
  旁邊陳黍懊悔的嘶聲喊:“青石!陳家先祖必然是將惡鬼的靈智鎖在那塊青石上了,我怎麼沒去砸碎那塊石頭!”
  陳禾瞳孔收縮。
  他懂得數十種分筋錯骨的手法,也能用靈氣逆沖讓人痛不欲生,可以為曾經的自己報仇——只因信了方士之言,就將六歲的自己拐出來丟下摩天崖,這樣的堂兄還需要認麼?
  不,這只是個瘋子!
  言行舉止,都是活脫脫的瘋子!堂兄母親雖謀害自己,但理智清晰,不像陳黍,滿口胡話,怪異莫名。
  陳禾根本不想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師兄還在宅邸深處對付石中火呢!
  “惡鬼,你毀了我的一切,這樣就想走?”陳黍瘋狂的跳起來,上次被活活燒死的痛苦,與眼前景象重疊,陳黍已經有些意識不清。
  “我的父親,我的妻妾,我還沒出生的孩子,他們都葬身在這片火海之中!上一次,這一次,蒼天無眼!”
  陳禾理也不理他們,轉身就走。
  “轟!”烈焰翻騰,像一條火焰組成的游龍,頃刻就將這片院落繞在中間。
  陳禾警惕後退,外放的靈力仍然被吞噬了一部分。
  似乎看出了火焰對陳禾的敵意,自以為什麼都明白的陳黍笑得嗆咳起來:“惡鬼,你雖然靈智恢復,卻沒有得到自己被鎖在青石裡的力量,現在你控制不了——啪。”
  陳禾厭煩的隔空一掌,打得陳黍頭向右斜,足足在地上滾了兩圈。本來就布滿黑灰的臉比饅頭腫得還大。
  黍母嚎叫著,一邊瘋狂的向這邊投擲東西一邊後退,結果踩到走廊瓦礫的廢墟,一個火苗竄起,她整個人都燃燒起來。
  “娘!”
  陳黍剛爬起來就看到這可怖的一幕。
  婦人僅僅向外奔出去數步,她曾存在於世的痕跡就灰飛煙滅。陳黍只接住了一根落下的金釵。
  一聲慘叫,帶著高溫的金釵在陳黍手上燙出一條深深紅痕。
  緊跟著火焰順著傷口冒出,陳黍上輩子就是被它燒死的,這熟悉的剮痛讓他瘋狂的沖向陳禾。他的動作好像引發了什麼,廢墟中接二連三冒出火苗,烈焰突然填滿了院落的每處空隙,面對這樣不合常理熊熊燃燒的大火,鞋底開始感覺到熾燙的陳禾脫口而出:“石中火?”
  ——火的核心應該在池塘,怎麼會在這裡?
  這竟然是個陷阱!
  布下陷阱的當然不是陳黍母子,他們只是誘餌,也是障礙物,拖住了陳禾。
  趁著他們說話的時間,火苗潛伏在廢墟中,地底下,無聲的串聯…就為了最後爆發出來,布下天羅地網?
  石中火有如此靈智?那麼陳黍母子根本不是命大僥幸逃到這裡才被困住,而是被石中火有意放過,驅趕到此的。
  【它的目標是你。】
  陳禾忽然想起釋灃臨走時叮囑自己的話。
  在這般困境下,他卻下意識的松了口氣:石中火埋伏在這裡,師兄去池塘那邊肯定找不到,師兄不會遇到危險。
  陳黍右臂全是火,他慘叫著翻滾。
  石中火卻不想他那麼快死,烈焰有意識的避過了身體。
  相反圍繞著陳禾的火焰異常凶猛的,護身靈氣急劇減少,陳禾心知不妙。強悍的法器寶物都有可能反噬,石中火知道設陷阱,那麼此刻正是在設計消耗陳禾靈力,熬到陳禾氣空力盡時,它再一舉反噬,直接就能抹殺主人的魂魄。
  想透了這點,陳禾一咬牙,果斷撤掉了所有靈力防御。
  身上的衣服迅速燃燒起來,熱度傳到皮膚上,卻沒有感到痛苦——果然石中火不能直接燒死主人。
  陳禾凝神運息,嚴陣以待。
  他知道生死考驗很快就要來了。
  幾縷細微的火苗,透過毛孔,狠狠鑽入了陳禾經脈之中,直沖丹田。
  這強橫霸道的元力,使有心抵擋的陳禾也不斷敗退,赤紅的火光從皮膚下透出,陳禾無法阻止石中火,只能盡全力護住經脈百骸,不讓自己失去意識。
  被燒斷右臂,面目全非的陳黍猛地撲到陳禾身上,用左手死死掐住後者的脖子,咆哮著說:“你毀了陳家,就跟我們一起死吧!”
  陳禾正與石中火對峙到最緊要關頭,連外界的聲音都聽不見,哪有心神應付發瘋的堂兄。
  瀕死前爆發的蠻力非同小可,陳禾喉口被捏得咯咯作響,被陳黍撞倒在地。
  遠處紅影一閃——釋灃在石中火核心爆發時立刻發現不對,循著氣息一路找來,神情越見厲然,通過玉球的感應,他知道師弟也在這裡。
  釋灃來到小院外,卻被重重疊疊的烈焰阻隔了去路。
  院內不斷狂笑的陳黍忽然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
  “笨蛋!”
  “誰?”
  “你的左邊不遠處有一把裁紙刀,你的右邊是一根木頭,你不撿起它們,卻用手去掐人,你只有左手掐得死人嗎?”軟糯糯的音色,話語卻皆是嘲諷。
  陳黍大驚:“你是誰,你在哪裡?”
  “我在你的身體裡,也在我主人的身體裡。你太蠢了,我還以為你能幫忙!”
  火苗竄動,形成一張巨大猙獰的人臉,五官齊全,露出嘲笑之態:“你氣勢洶洶的跑回來說要填平池塘,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了主人的氣息!”
  陳黍呆滯的看火焰,又看緊閉著眼的陳禾。
  “我沉睡在石中無數歲月,是你們陳家喚醒了我,卻又把我丟回池塘…”火焰呼的一聲變成獠牙利爪的猛獸,盤旋到陳黍身邊,用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諷刺,“你上輩子臨死前看到的,其實是我,不是那個傻子。”
  “你——你說什麼?”
  陳黍驚得全身僵硬,不自覺的松開了掐住陳禾喉嚨的手。
  重生是陳黍的秘密,十多年來無人知曉,卻在這時被一團火焰揭破。
  “我是天地靈物!一個心智不全的凡人,如何是我對手,我明明已經控制了他…該死,最後他卻是抹殺了我的靈智!我不甘心,再一醒神,發現自己竟然還躺在陳家的池塘裡。”火焰忿忿說,“你的堂弟,我糊塗時認下的那個主人卻不見了,不在陳府!我釋放靈識,終於引起了修真界的注意,我找不到,可以讓你們一起找!”
  “你!你為何找上陳家?”
  “陳家有什麼稀罕?我是天生地長,本在深山荒林之中!你等凡人,使我存身的石塊變成池塘鵝卵石供你們賞玩也就罷了,還自相殘殺,拿我做凶器害人,若非鮮血淋身,我為什麼要認一個傻子當主人?”
  陳黍全身顫抖,目眥欲裂:“不,不是這樣!他是惡鬼,他生而克母,天生克陳家!”
  “上次屠滅陳家滿門的,其實找的是我。”火焰輕蔑的盤旋著,“他們找一個傻子有什麼用?是我毀你陳家,但把我放在池塘邊卻是你們自己,陳家,毀於你母親一念之差!”
  “你胡說八道!”
  陳黍的怒吼聲終於喚醒了陳禾,他微微睜眼,疑惑看變形的火焰。
  “是陳家先祖庇佑,封存了這個惡鬼的神智,娘只是恰好——”
  “你娘只是要家產。”陳禾目光冰冷,低聲卻清晰的打斷了陳黍的咆哮。
  三歲的記憶裡,他似乎只有一個堂兄,父親也沒有其他兒子。
  陳禾眼神空洞,淡漠的說:“你憎恨我毀滅陳家,其實只是恨我讓你失去陳家。”
  火焰發出古怪的笑聲,陳黍身體顫抖,似乎要說什麼,最終只慘叫了一聲,烈焰卷上把他燒成了灰燼。
  火焰形成的猛獸突然回頭,像是遭受了襲擊。
  石中火一擰身體,所有火焰都飛上半空,像長龍吸水般分作數股盡數投入陳禾身上。
  丹田內的對峙戰再次開始,陳禾踉蹌數步,跌進了熟悉的紅影臂彎中。
  作者有話要說:  


☆、封印

  世家大族喜歡收羅各種奇石花木布置宅院,哪怕是花園小徑與池塘邊的鵝卵石,都要求光滑圓潤,顆顆橢圓飽滿,形狀漂亮,顏色也不能太難看。
  假山奇石多由深山開采,鵝卵石也是山澗裡尋的,沒人知道石中火的來歷,它就這麼被運到了陳家。要是它運氣差,沒准就被鋪在花木叢裡,任人踩來踩去。
  且說釋灃穿過濃煙大火,來到陳府後院時,這裡已經面目全非。
  土壤焦黑,被烤得裂出溝壑。
  廢墟裡煙塵彌漫,根本分不清哪裡曾是房捨,何處又是亭閣景致。火勢蔓延,焚毀過的地方什麼也不剩。
  從外面看,接天火柱將陳府整棟大宅罩在裡面,到處都是火焰,陳府家大業大,最終也引燃了凡火,包括火石木柴牛油蠟燭,各處火起,想要尋找石中火真正藏身的地方,談何容易。
  釋灃忽然停下來,用手捻起滾燙的黑熱塵埃,裡面竟出現一絲閃爍光華。
  撥開灰燼,是一個損毀大半,變形得看不出原貌的插髻金首飾。
  三昧真火能焚盡世間萬物,金子也不例外。火總是要燒到無物可焚,才會蔓延轉移。陳府後院看上去已成焦土,實際上厚厚的灰燼下還有一些沒燒完的殘骸,這明顯不太正常。
  釋灃心中一凜。
  懂得隱蔽躲藏,不在現身地久留,避免被人找到——這枚石中火,已經不是具有靈識那麼簡單了,很可能開啟了靈智,甚至距離化形只差一步。
  這樣的天材異寶,都能自己修煉渡劫飛升了,當然不願與修真者共處。
  陳禾危險了!
  釋灃迅速離開後院,掠過燃燒的屋宇,仔細分辨石中火可能存在的地方,一邊尋找陳禾的下落。
  師弟每日不離身的玉球是釋灃親手煉制的,篆刻的符菉,能讓釋灃感應到玉球所在的位置。
  就在這時,地面忽然一陣震動。
  暴戾又強烈的靈力氣息,比黑夜中的明燈還要顯眼,石中火現身了。
  還能有什麼讓具有靈智的石中火主動暴露藏身處?!
  答案只能是它找到了目標!陳禾!
  發現自己遲了一步的釋灃,十分懊悔。
  這份懊悔在他抵達那座小院後,變得更加強烈。
  肆意吞吐的烈焰,將這裡圍得重重疊疊,尋常修真者根本沖不出去。釋灃不相信陳禾會自投羅網,這是早已埋伏好的陷阱,石中火的靈智已遠遠超出他的預料。而他竟然在這樣狡猾的對手面前,離開師弟,使陳禾現在身陷險境。
  釋灃目光一凝,毫不猶豫的運力抬掌。
  血紅光芒聚於指尖,二十多年不用的涅毀元功赫然重現。
  ——多拖延一刻,陳禾就多一分危險。
  血光洞穿火焰,翻卷的火舌立刻覆蓋回來,似一條蜿蜒盤纏的火龍,囂張的展現矯健身軀。火焰組成的金色鱗片下,忽然有一點陰冷氣息驟然出現,直接將熊熊燃燒的火球撕裂成無數碎片,龍形四分五裂,黑煙裡流火墜星,阻攔前路的火焰為之一空。
  受到襲擊的石中火立刻解決了陳黍。
  它撤退的速度非常快,毫不猶豫就拋棄了在外消耗陳禾靈力的計劃,直接收攏力量,投入與陳禾爭奪身體的斗爭中。
  釋灃趕到時,只見院中地面被燒成塊狀的琉璃色,陳禾上身的衣物全被焚毀,皮膚下隱約可見流動的紅色,站立不穩,搖搖欲墜。
  急急伸手扶住,釋灃感到陳禾身軀滾燙,眉心朱赤。
  釋灃抬頭,眼前火焰已盡數消失,只有較遠處仍有凡火未熄,焚燒著這棟深宅大院。
  那道接天而起的恐怖火柱不見了,還逗留在雲州城的修真者,見到這番景象,必然猜測石中火被收服了。也許還會趕到這裡一看究竟,魔道殺戮無忌,正道也不想多一個敵人,趁收服石中火的人經脈受損丹田無力,如此虛弱時撿便宜是最合適。
  然而真相卻是石中火自己進了陳禾身體內。
  釋灃能猜得出石中火的打算:它預備全力對付主人,搶奪控制權,解決了陳禾,它立刻就能借體化形!要是主人被殺,它也能獲得自由,再度沖出來焚盡一切逃之夭夭。
  ——石中火這般狡猾凶戾,即使是釋灃,也不禁皺眉。
  短暫的接觸以來,石中火的卓越表現已經一再改寫釋灃對它的評價:引出凡火作為掩護,離開池塘藏身別處,設計陷阱狩獵主人,遭到釋灃威力強大的攻擊竟果斷放棄對敵,直接藏進陳禾體內。這樣聰明的天地靈物,簡直聞所未聞!
  陳禾蜷縮在釋灃懷裡,身體微微顫抖。
  石中火雖然不能直接燒死他,但能吞噬他的靈氣,進而占據他的經脈、丹田,最後抹消他的神智與意識,只剩下沒有魂魄的軀殼。
  【師弟,支撐住。】
  意念投入陳禾的腦海,他只是仰了下脖頸,似乎想尋找意念的來源。
  釋灃盤膝坐下,小心的將陳禾護在懷裡,讓他的額頭貼著自己的胸口,剛要助陳禾凝神靜氣時,忽然發現陳禾低垂的額前,懸浮著兩顆小小的玉球。
  它們被靈力包裹著,沒有毀於烈焰。
  釋灃一眼認出那是何物,他伸出手,之前還頑固抵抗的靈力,一碰觸到釋灃的手指,立刻歡脫的散開。
  兩顆完好無損的蒼玉球落進釋灃掌心。
  猶豫剎那,釋灃撿起其中一顆,閉目查看陳禾到底遇到了什麼。
  須臾後他一聲悶哼,怒意暴漲,差點將玉球捏碎。
  當年他抱著陳禾追上陳家車隊,就聽得些許異常,最後釋灃轉身而去,未將孩子歸還,就是不願陳禾有朝一日,要面對如此不幸。誰曾想兜兜轉轉,還是沒有擺脫這樣的丑惡紛爭。
  最後石中火諷刺陳黍的話語,是在陳黍的意念之中,蒼玉無法記錄,釋灃只看到那團不斷變化的火焰,滿溢得意驕傲,刺激陳黍失控崩潰的咆哮。
  釋灃瞇起眼睛,翻腕收妥了兩顆玉球,抬起右手抵住陳禾後心,透著血光的靈氣源源不絕灌入。
  陳禾的意識已經模糊了,他死死守著丹田,毅然不動的任憑石中火沖擊。
  迷糊中他感到極度干渴,就像躺在滾燙的沙漠中由烈陽熾烤,血肉都在逐漸干涸。無法掙扎,也不能動彈。朦朧中似乎有人在呼喚自己,但是那聲音非常遙遠。
  “你就要死了。”一個聲音嘻笑著。
  陳禾一動不動,也不回答。
  “雖然這次找你費了不少時間,但是你的變化我很滿意。你學的是名門宗派的心法吧,效果不錯,而且你不傻了!天知道,遇到一個傻子多糟糕,任何誘惑傻子都不懂,經脈還郁堵得一塌糊塗。”
  “出去…從我的身體裡滾出去。”陳禾意識模糊的重復。
  “你確定?我可是石中火,有了我,即使是元嬰修士也不敢隨便招惹你!那麼多修真者都想搶奪…再說,我要是出去,雲州城就完啦!”
  “出去。”
  石中火惱恨的盤旋一番,又說:“你不想被魔修殺死,我也不想落入其他修真者手中,暫時合作怎麼樣?只要你讓我進來,我們可以一起逃出去。”
  “……”
  “怎樣?雲州西北千裡外的赤風沙漠,最適合我們修行居住。”石中火循循善誘的勸說,“少則數十載,多則百年,你就是修真界頂尖高手!”
  “師兄…”
  “嗯?!”石中火警覺,它撤退得太及時,並沒有看到釋灃,現在它覺得有必要出去看一下之前在小院外襲擊它的人。
  那種陰冷可怕的力量,讓石中火生出一分不好的預感。
  恰在此時,陳禾後心灌入一股同源的靈力,內裡蘊含著冰寒徹骨的陰冷,陳禾痛得顫抖不止,卻因感覺到這股力量的熟悉,強行忍住沒有抵抗。
  釋灃也將陳禾攬得更緊,他冷眼看著幾縷火苗竄出陳禾身體。
  火焰試圖焚燒,卻被釋灃身上一層無形的光暈擋住。
  “你!是你——怎麼會是你?”石中火驚喊,惶恐的想要縮回去。
  不料那幾縷火苗似乎被光暈黏住一樣,掙扎不動。
  “不要!饒命啊!”石中火的嗓音稚嫩,淒慘的哭號著,聞者動心。
  照理說,釋灃還什麼都沒做,石中火不該怕成這樣。
  但釋灃已經見識夠了這枚石中火的狡詐,便認為還未斗就討饒,是它又一次陰謀詭計而已,故而不為所動。
  “哇哇,饒了我,好痛!我不想死,我不要失去靈智!”
  石中火拼命往回縮,掙扎著哭求。
  陳禾受到影響,顫抖抽搐得更加嚴重。
  “我輸了,別打我!我知道你很厲害…能吃掉我。”石中火見釋灃殺意不減,更是委屈得抽噎起來,“你們修真者好可惡,爭搶天地靈物增進修為,就抹掉我們的靈智,難道我們就該死嗎?
  ”
  這是無解的問題。
  靈藥異寶有了靈識,都會反抗。
  試想一個塞滿錢的荷包阻止你拿起它,人們會怎樣?撕破荷包,將錢塞進自己兜裡。
  低頭看懷裡面色赤紅神色痛苦的陳禾,釋灃目光一閃,依然堅定的並指點出。他身上的光暈變成冷白色火焰,順著被禁錮的火苗一路延伸到陳禾體內。
  石中火哭得更慘,它的掙扎導致陳禾身體忽而被赤紅籠罩,又忽然凝結寒霜。
  釋灃右耳一動,他已聽見有修真者飛到陳府上空。
  小心溫柔的將陳禾背起來,釋灃一展身形,往雲州城外而去。
  風聲過耳,石中火的哭聲與城內各種哭叫聲混在一起。
  這一日,陳家不復存在,只有外院的一些僕人逃了出來,附近大宅也被燒掉了幾棟房屋,最嚴重的還屬那道接天火柱落下的焰雨,點燃了雲州城東十五坊,盡管人們逃得及時,沒有多少人喪命火場,但坊間屋捨還是化為廢墟焦土。
  倘若石中火被抹靈智實屬無辜,那麼雲州城的人,又該去找何人喊冤呢?
  ***
  釋灃在城外一處荒蕪的河灘邊停下。
  陳禾身上可怖的赤紅越來越少,釋灃解下外衣給他披上,再次盤膝扶住陳禾,借掌心渡靈力入體。須臾,一縷紅白不勻的火焰從陳禾體內脫出,在空中形成一個胖胖的圓球。
  圓球下意識的遠離釋灃,縮在陳禾身邊發出奇怪的漏氣音:“嗤啾啾。”
  這樣聰明狡詐的家伙釋灃不放心,釋灃沒有徹底抹掉石中火的靈智,只是封印了它的力量。於是石中火又回到了靈智初成,剛認主時一無所知的狀態。
  天地靈物,靈識初開後,也會像孩童那樣受到周圍的影響。
  在深山密林人跡罕至之處,它就會無邪如稚子,陳家池塘裡的石中火變成這樣,釋灃半點也不詫異。
  作者有話要說:  PS:從陳家與屠滅陳家的魔修那裡兩世學壞的小火苗,被揍回去重長了
  


☆、遠走

  流水潺潺,一只野兔豎著耳朵,謹慎的東張西望,蹦到溪邊石子上低頭喝水。
  忽然它看見身後水面上倒映著一個紅白相間的圓球,野兔一驚蹬腿就跑,踹起來的水花還沒灑到胖火球身上,就消失無蹤了。
  “噗嗤啾!”火球愉快的轉悠到樹梢上方,聰明的沒有引燃任何一片樹葉,繼續埋伏等待下一個倒霉蛋。
  釋灃隔岸看到這幕,皺眉想或許他錯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石中火的靈智,大概天性就愛“仗勢欺人”,瞧這已經能夠充分利用自己的優勢,完美欺負野兔田鼠小鹿的架勢!
  “啾啾!”
  火球停在溪邊,努力模仿百靈鳥的叫聲,但發出的仍然像漏氣音,偶爾高亢起來,也只是一個拉壞的風箱。
  嚴格說來,石中火現在不太像個球,它胖成了一個橢圓,底部卻非弧形,而是平整整的無比光滑,如果不是散發的熱度,它直接躺在地上都能冒充一塊瑪瑙色鵝卵石。
  此處密林環繞,深山古澗,荒無人煙。
  距離雲州城已有百裡之遙,而且與摩天崖方向完全相反。
  釋灃從溪邊取了一些水,用軟布浸濕,然後細細擦拭陳禾干裂的唇。
  他從摩天崖離開時收拾的東西正派上用場。給陳禾換下了那套被燒得幾乎沒有的衣服,在雲州城也多買了幾雙鞋履,換起來很順手,只是陳禾十四歲後修為小成寒暑不侵後釋灃就再沒給他買過披風,現在只能脫下自己的外衣給師弟蓋上。
  釋灃伸手搭脈,又摸了下陳禾的額頭,後者一直側躺在青石上,暈迷不醒,毫無聲息。
  此番陳禾經脈受損嚴重,丹田靈力本源也受到動搖,如果不養好,不但以後修為無法增進,可能連築基圓滿的境界都要倒退。
  修真界養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大乘六個階段,還有最特殊的渡劫期。只有結丹成功,才能算得上真正的修真者,最初的兩個階段仍不算脫離俗世輪回。
  即使築基圓滿也不過百二十年陽壽,須臾即盡,哪還有求仙問道的工夫?
  元嬰期前,苦修得來的是靈力,元嬰出現後,就統稱為真元。
  釋灃每次教導陳禾,助他調理內息,都要先把自己的真元化開,轉為靈力,否則真元會直接撐裂陳禾的經脈。這個過程就好似酸梅膏加水稀釋,不復雜,但有點麻煩。
  ——所以大宗派的師父最初不直接教導弟子,而是交給自己大徒弟代管。
  真元能溫養經脈,靈力就遠遠不如,這也是黑淵谷眾人都不贊同陳禾收取石中火的原因。經脈丹田一旦受創,要很久才能復原。
  搭脈確認傷情後,釋灃拿出一顆養靈丹喂暈迷的陳禾服下。
  很快他又想到師弟每天都會念叨說餓,釋灃在須彌芥子法寶裡找了找,摸出一顆辟谷丹。
  火球好奇的懸空滾過來,對同樣紅白兩色橢圓狀丹藥很感興趣。
  “啾啾!”胖火球歡快的伸出一條細小烈焰狀手臂,指著丹藥大笑,好像在嘲笑對方長得丑陋。
  釋灃有些嫌它吵鬧,輕輕一拂,火球就被凌空推了個跟頭。
  給陳禾服完辟谷丹後,釋灃抬頭看他需要煩惱的麻煩二號。
  ——火球似乎察覺到什麼,畏縮的飄到一塊石後躲起來,努力地把身體縮小了一圈。
  這團火的顏色紅白不勻。
  紅色是石中火本來的顏色,冷白色火焰是釋灃的真元。
  兩股力量在球內緩緩流轉,互不交融。釋灃可以選擇讓它們融合,那麼石中火就再無擁有靈智的可能,而白焰是封印,遏制石中火凶戾的天性,阻止它在懵懂無知的時候焚燒周圍生命。
  不過,這也並非長久之計。
  一個被關在家裡的調皮小孩,以後獲得自由,闖的禍更大。
  盡管釋灃不喜石中火,但它畢竟認陳禾為主,要是有了麻煩,苛刻的天道會直接把賬記在陳禾頭上,這可不是釋灃願意看見的。
  必須讓師弟徹底收服這團惹事的火!
  釋灃重新背起陳禾,馭遁光向密林西北而去。
  “啾?嗤啾!”藏起來的火球急匆匆飄起去追陳禾。
  ***
  雲州府西北千裡之外,有黃沙萬裡,為神州絕域之一,名曰赤風沙漠。
  ——在沙漠裡解除石中火封印,是最妥當的,隨便它怎麼燒都沒問題!
  尋常人要從雲州到赤風沙漠,沒三個月也到不了。這條路前半段多山、多瘴氣,險峰陡崖連棧道都沒,只有滑索。後半段多是石灘與荒原、缺水,餓狼成群。
  陳禾是第三天醒來的,他伏在釋灃背上,怔怔看荒無人煙的石灘。
  手腕上沒了玉球。
  他迷茫的想著陳家…不對,他好像不止三歲了,不應該還在陳家後院池塘邊,這是哪裡?
  釋灃停下遁法,轉頭查看師弟的傷勢情況。發現師弟呆呆的,就跟小時候一樣睜著眼睛,看著周圍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不禁莞爾,伸手輕輕掐了下陳禾的臉。
  陳禾被掐醒神了,順著釋灃的手臂抬頭。
  潛意識讓陳禾毫不猶豫的抱住釋灃,靠在熟悉的地方,他脫口而出:“師兄。”
  原先准備給師弟診脈的手聽到這聲呼喚陡然僵住,釋灃眼中盡是訝異,他與陳禾相處多年,對師弟患有的迷心症再了解不過,現在沒任何記憶提示,陳禾不應該認得出自己是誰。
  難道師弟的病有所好轉?
  釋灃彎下腰,試圖在陳禾眼中發現更多。
  “師兄…你是我師兄嗎?”陳禾重復,神情茫然。
  沒有緊張的摸臉,抱怨長相,也沒有盯著自己輕佻玩笑的說話——釋灃看到這樣的陳禾,不知為何有種莫名的失落。
  摸摸陳禾的額頭,釋灃不吭聲的給他診起脈來。
  胖火球也追上來了,因為不敢靠近釋灃,只唧唧啾啾的在後面盤旋。
  有灌頂秘法,陳禾很快就知道釋灃在做什麼,他運用靈力配合檢查,還老老實實的說:“頭很痛,丹田無法探查,經脈裡靈力干涸得找不到,風池穴與風府穴附近經脈郁堵…”
  陳禾一口氣把身體所有不適的地方報完,這種傷患簡直是世間最省心的存在。
  釋灃默默的用靈氣為陳禾疏導,半晌後他有些疑惑的挑眉,最後那句必然會出現的“餓了”呢,怎麼他等半天都沒等到?
  陳禾也迷糊的回望他。
  兩下對視,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釋灃這才若有所思的移開目光。
  ——看來師弟每次說餓的時候,不一定是真餓嘛。
  釋灃估摸了陳禾的傷勢,重新取出一個玉瓶,換了補氣丹給陳禾。
  陳禾乖乖張嘴,吃完了才問:“師兄,這是什麼?吃了我就會好了?”
  釋灃點頭。
  嗯,只不過吃一顆好不了。但有什麼關系呢,陳禾再次醒來的時候又不會記得自己吃過一顆了。
  “也能想起師兄,想到所有的事了。”陳禾輕快的問,眉尖眼角都透著喜悅,一副他現在只是受傷患病,很快就會痊愈的表情。
  釋灃停住,然後他違心的點點頭。
  再次背著陳禾上路的時候,落日西垂,在荒石灘遠望,天盡頭有一條赤紅色的美麗光霞,那是夕陽盛景,也是象征死域的赤風沙漠邊際。
  “師兄,我們住在那裡?看起來很不錯。”陳禾興沖沖的說。
  “……”
  果然對黑淵谷全無記憶。
  釋灃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谷主,長眉老道,靈果大師等等諸人,還有那箱子玉球。
  被師弟徹底遺忘,對他們來說是好事呢,還是壞事?釋灃琢磨出了趣味,不覺順著這個思路想著谷主他們憤怒跳腳不信的表情。
  “胡說,他記得你,怎麼不記得黑淵谷!”
  “沒錯,一定是你做了手腳!”
  暮色裡狼嚎聲傳來,釋灃醒神後,不覺為自己想到奇怪的地方而感到赧顏。
  一回頭,只見陳禾已經安穩的睡著了。
  他傷勢不輕,釋灃不願他多費心神,所以沒拿出玉球。丹藥服下後,加上靈力調息,本就有助修真者入定的功效,陳禾自小被釋灃養得跑步練武時調息,睡覺時入定,一點關礙都沒有,換了別的修真者,不端端正正的坐下估計沒法養傷。
  暮色中,荒石灘上極快的掠過一道紅影。
  再後面是一個火球飛過的殘影…
  踞石對月長嘯的野狼群驚得竄起來,不明白為什麼荒原上多了一個近地飛行的光球。它們四下散開,狼群的召集長嘯音不見了,只留下胖火球得意的漏氣笑聲。
  “啾,噗啾!”
  凶狠的獨眼狼王大怒,踢了自己沒膽的同伴幾腳,飛速追逐起留下一條長長殘影的火球。
  屬三昧真火的石中火,天生就會用火遁之術。
  釋灃趕路的速度不算太快,他還要顧忌背上的師弟,他用的是御風法,石中火借了這股力,不會跟丟。
  “啾!”
  距離拉近,光焰烤焦了狼王額頭上的毛。火球大笑著飛走,威嚴盡失的狼王憤怒咆哮,卻再怎麼跑也追不上了。
  遠方赤風沙漠的界限,更加鮮明可見。
  風開始變得干燥,熾熱,火球似乎也感覺到了能助長它力量的氣息,興奮大膽的蹦躂到陳禾身邊,還沒蹭一下,就被無形勁道彈飛到空中。
  那模樣,就像丟飛了一塊鵝卵石。
  “啾!”火球忿忿看釋灃。
  作者有話要說:  ↑熊吧,你熊不了多久了


☆、靜夜

  神州鬼域,赤風沙漠,中原西北的天然屏障。
  從來沒有一支商隊能平安穿越,連古老悠遠的駝鈴聲都在絕跡。
  這片沙漠裡沒有胡楊仙人掌,也沒有沙蠍毒蛇,更不存在綠洲,整座沙漠都被一種名為焰沙的礦物占據了。
  捋一把黃沙,能清楚的看見裡面均勻混雜著一些赤紅的顆粒物,這就是焰沙,是修真界常見礦物焰石徹底粉碎後出現的細小結晶。
  焰石是制造煉丹爐的材料,它容易吸熱,也適合儲存各種靈力真元。不過碎成這樣的粉末就是雞肋了,施之無用,棄之可惜。
  傳說上古時期,有神人鏖戰,從天庭戰至人間,威能使連綿萬裡的山脈盡數崩塌,化為黃沙。此地原有豐富的焰石礦,也跟著一起遭殃,碎得不能再碎,遍布在廣闊的赤風沙漠裡。
  由於焰沙的存在,地下水枯竭,胡楊不生,沙漠中只有風化的骨骸,不見生命。
  風卷起黃沙,呈現詭異的赤紅色,這裡的沙暴因為焰沙而變得無比可怕。焰沙吸滿了風中狂躁的能量,能輕松在生鐵上擊出凹坑,遇到靈力屏障還會發生爆炸。
  大部分修真者都聞赤風沙漠變色,更不要說凡人。
  夜幕下,起伏的沙丘緩緩流動,風吹出勻稱漂亮的沙紋。忽然一個橢圓形的胖火球從天而降,將沙面砸出一個坑。火球悠哉舒服的在坑裡磨蹭著,焰沙紛紛被吸附上來,它就像沾了糖霜的球,哼哼唧唧的在坑裡滾。
  赤風沙漠裡的焰沙,滿滿的存著太陽真火與暴戾風力的氣息。
  對石中火來說,這簡直是一塊遍布美味的樂園。
  沙丘背面避風處。
  陳禾半躺著,掌心貼在沙地上。
  釋灃用靈力探查陳禾的氣息,眉頭微微舒展,殘留在陳禾經脈內的兩股力量已經安定下來,陰冷的氣息蟄伏著,石中火狂躁氣息則是焰沙吸取引出。
  見這種方法有效,釋灃立刻站起,五指微張,頓時有一大片赤紅焰沙離地飄起。
  釋灃神識掃過,略微挑揀了一遍,立刻放出靈力,誘使焰沙紛紛撞擊過去。白光灼灼,隔音屏障裡爆炸聲不斷,須臾後一切又恢復平靜。釋灃撤銷結界,取出耗完能量顏色變得暗淡的焰沙,重新換給陳禾。
  “啾啾!”
  火球蹦躂著,順著沙丘一路滾下來,栽進陳禾“用完”的焰沙,愉快的左搖右晃。
  再次給沒有知覺的陳禾塞了一顆靈丹,釋灃側眼瞥石中火。
  “嗖。”
  火球反應迅速,螺旋狀轉動,黃沙四飛,它成功的在沙地裡挖出一個坑,並將自己深深埋了進去。
  “唔。”陳禾無意識的動了下手腕。
  睜開眼睛,星空開闊遼遠,身下黃沙溫熨舒適。
  陳禾迷惑的抬起手,沙粒順著手臂滾落,有一瞬間他不明白家裡後院的池塘怎麼干涸成沙地,難道為了把他撈上來,陳家直接把池塘水抽干了?
  緊接著他面前多了一顆蒼玉球。
  陳禾迷糊的抬頭,逆著月光無法看見釋灃的面目,只覺得這個人熟悉又陌生。
  那個圓溜溜的球,陳禾一眼看出這是蒼玉,修真界用來儲存丹方與功法,也有一些門派用它傳承。沒有多想自己是怎麼知道的,身體的習慣比理智更快,陳禾已經拿起玉球貼在額上。
  數息過後。
  “師兄!”
  陳禾面上剛露出笑意,還沒來得及摸自己的臉,釋灃不吭聲的遞過去第二顆玉球。
  沙漠半輪彎月下,緋紅寬袍衣袂飛揚,修長挺拔的身姿清晰可見,半彎腰伸手的動作,更顯得肩寬臂長,半邊輪廓浸在月輝裡,被吹起的沙粒不到近身就紛紛墜地。
  “……”
  停頓一下,陳禾慢慢接過玉球。
  身周不是熟悉的黑淵谷,大約出了什麼事。陳禾認真安慰自己:肯定不是師兄察覺到了自己想出谷,也沒發現自己想多昧一顆蒼玉做備用。
  用靈力小心探入時,陳禾還悄悄偷瞥釋灃的神情。
  很快,他就被玉球裡的內容吸引了全部心神。驚喜、郁悶、憤怒各種情緒極快的交替在陳禾臉上,最後他失手一松,玉球直直墜入沙裡。
  “唧啾。”火球從沙坑裡鑽出來,好奇的繞著蒼玉打旋,還發出歡脫的漏氣聲。
  陳禾垂首不動。
  很久之後,他才用低啞的聲音喃喃:“陳家,堂兄…他們要我死,就因為這個?”
  親暱靠近的火球被陳禾遷怒的推了個跟頭,立刻撒潑的滿地打滾,啾啾的叫個不停,卻不慎從沙丘上滾落,轉眼滑得連影都看不見了。
  “就算沒有石中火,嬸嬸也容不下我…不,是整個陳家,即使我不溺水,日後求學娶親時,總免不了請人上門測算八字。”
  陳禾終於抬頭,沒有流淚,沒有沮喪。一旦明悟,他從不為那些不值得的人悲傷。
  他忽然不想再知道關於陳家的任何一件事。
  蒼玉讓他再次記起堂兄雙仇恨憎惡的眼睛,盡管身在火場時,陳禾曾有一瞬間想問自己的父親身在何處,是否知道這些事,是否也覺得自己是一個禍害,但是最後他忍住了。
  ——他記得,自出生到三歲,從未見過父親。
  他也模糊記得,比他年歲長的堂兄總會在僕役暗地私語“遲早搬出去”“不是正經主人”時,會握緊拳頭,神色晦暗。
  陳禾更記得,祖母神色和藹卻從來不抱他,喚來丫鬟給他糕點,一轉身卻吩咐下人把他的乳母拖出去賣了,只因為乳母沒攔住,讓他興奮的提早跑來驚擾了老夫人的午休。
  世家大族的規矩,桎梏得人透不過氣。
  孩子不懂事,就發作孩子身邊的奴僕。這樣嚇得住懵懂幼童,也駭得住奴僕。
  他們端著架子,不教訓孩童,那些管教自然有嚇破膽的奴僕在孩子耳邊絮叨。孩子不耐煩說教,自然覺得奴僕面目可憎,長輩慈和可親。奴僕也沒膽違背老夫人的意思,看孩子就像守著一個古董花瓶,只戰戰兢兢的把它放在合適位置,誰管這個花瓶怎麼想呢?
  在這些親長面前,陳禾與陳家,孰輕孰重?
  這個答案根本不用思考,只要方士們眾口一詞的說陳禾命數克煞,不論真假,只要老夫人信了,陳家上下所有人信了。為家產免除後患的嬸嬸,隨便找個由頭,就能輕松把他存在於世的痕跡抹掉。
  陳家要的是能繼承家業的孫輩,到底是誰並不重要,反正只要有就夠了。
  ——世族這種發自骨子裡的冷漠與無謂,才是嬸嬸肆無忌憚的根本原因。
  “他們全是過去了。”
  陳禾說著,仰頭看清冷月輝。
  風吹來夾雜棕紅的沙粒,他忽然想到陳家不止已是過去,還是灰燼。陳禾慶幸自己有治不好的迷心症,才沒有讓他剛到黑淵谷的時終日恐惶。否則一個在山裡走丟,又被推下懸崖的孩子,一日日等不來熟悉的親人,會怎樣呢?
  釋灃安靜的等陳禾理好心緒,才撫摸他的後背,在陳禾身邊坐下。
  看到釋灃那身明顯與日常穿著有別的單袍,陳禾才後知後覺的往身上一摸,發現師兄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
  “咳,那個…師兄,我們跑到沙漠裡干什麼?”陳禾緊緊抓著那件紅色袍子不放,在查探自己的經脈後,他的臉瞬間苦了,這種傷勢得修養多久啊!
  想到罪魁禍首石中火,陳禾更是覺得牙癢癢:“等等,剛才那個球就是石中火?師兄,你把它怎麼了?”
  沒有回答,風卷著黃沙重新給沙丘鋪上新的鱗狀沙紋。
  陳禾不自覺的靠在師兄肩上,比起釋灃,他個頭還差了一截,未徹底長成的少年身形也很單薄,這讓月光投照的沙地上,好像只有一個人的影子。
  “師兄,你不會丟下我對吧。”
  釋灃點頭,伸手去拿那顆陷入沙裡的蒼玉球。
  陳禾搶先飛快撈起,顧不上抖干淨沙粒就塞進自己懷裡,跟小時候被黑淵谷老不修們騙走吃的之後,緊張藏起肉包的動作一樣。
  “師兄,把這個給我。”
  “……”
  “有些事情,我必須記住。”陳禾認真的說。
  釋灃停頓數息,伸出去的手改為撫摸師弟的臉。他寧願師弟大哭一場,就像當年的自己那樣。修道人冷心冷情,也至情至性,與其七情郁結於心,不如痛哭後遺忘。
  ——不過記住也好,修道路上,將來總要堪破這層迷障。
  陳禾見釋灃沒有反對,將兩顆玉球一起收好,琢磨著串起來一起套在手腕上。
  “對了,師兄,你用來攻擊石中火的那種陰冷真元是什麼?”陳禾疑惑的問。
  火球又滾回來了,正一跳一跳的沙丘上蹦躂,彈起的高度有五尺,玩得不亦樂乎。陳禾很容易分辨出火球表面的白色,就是封印石中火的冷白色火焰。
  釋灃手指一動,沙地上就出現了圓潤端整的三個字。
  “木中火?”陳禾脫口而呼。
  他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視釋灃,“那是什麼?跟石中火差不多的東西?”
  釋灃點頭。
  陳禾仔細回憶在雲州陳府時,師兄最後輸入自己經脈中陰冷可怕的靈力,冷白色火焰很明顯已與釋灃真元融合在一起,如臂指使,毫無阻礙。釋灃能用它擊退、封印,甚至吞噬石中火,明顯是多年修煉的效果。石中火這個初出石殼的家伙,根本不是對手。
  石中火天性暴戾,陽火特征明顯,顧名思義它就藏身在一塊鵝卵石中。
  那麼木中火呢,如果它也像石中火那樣,估計存身的木頭直接就被它燒光了,所以是陰火的可能性非常大,並不熾熱,卻同樣能吞噬一切。
  “師兄,收服它很不容易吧!”陳禾驚訝看釋灃。
  釋灃挑眉,他獲得的木中火沒有靈智,而且那時他已修為大成,掰開木頭,一招手那團冷白色的火焰就飄過來了,哪裡有什麼難度?
  不過實話還是不能講的,尤其馬上師弟就要艱難的對付石中火。
  於是釋灃違心的點點頭。
  “師兄,你說我們怎麼都這麼倒霉呢?”陳禾嘀咕,“或者,在別人眼裡這是走運?”
  作者有話要說:  


☆、幻境(上)

  月將中天。
  陽火的氣息最弱,胖火球懶洋洋的躺在沙坑裡,橢圓弧形面一鼓一鼓的律動。
  陳禾瞧它一眼,無趣的扭過頭:“師兄,我們能把這家伙丟掉不管嗎?我一點也不在乎修為能不能提升。”
  釋灃拍了下陳禾的腦袋,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確:別想偷懶!
  陳禾只好爬起來,走到距離沙坑邊不遠的地方,忽然想到什麼,又跑回釋灃身邊。
  先將那件充作披風的紅色外袍整整齊齊疊好,然後掏出兩顆玉球放在上面,陳禾將它們推給釋灃時,戀戀不捨,好像把身家性命托付出去一樣。
  “……”
  釋灃抬眼,發現陳禾還在脫衣服,頓時一愣。
  外袍、單衣,中衣,這些釋灃親手給師弟穿上的衣服,陳禾甩甩袖子,一件件就迅捷離身,最後准備解腰帶的陳禾回頭,猶豫著說:“師兄,下裳我能不能不脫,隨便它燒?”
  釋灃終於反應過來,他面無表情的指天空,提醒時辰不能再耽擱。
  陳禾蹬開鞋履,赤足踩著沙粒,走到坑邊看似乎在打呼嚕的石中火。
  紅白不勻的火球表面,流動的白色火焰占據了上風,紅焰節節敗退,向內收縮。這番景象等到紅日東升,午時陽火旺盛時,就會翻轉回來。
  “師兄,我准備好了…呃!”
  陳禾話還沒說完,火柱已經沖天而起。
  白焰撤離封印後,立刻如長鯨吸水般從四面流向釋灃。
  周圍溫度迅速升高,被解除桎梏的石中火興奮的舒展著身軀,風中有焰沙,它迎風鼓動,不斷有沙粒被它吞噬,邊緣火焰愉悅跳竄著,它拔地而起俯視沙丘心滿意足。
  子時對陽火的克制,讓石中火懶懶散散,沒有墜下火雨擴展火焰籠罩范圍。
  閉目感覺氣息流動的陳禾驀然抬頭。
  就是此刻!
  手掌毫不猶豫的觸入火柱中。
  受驚的石中火原地一竄,它發現是陳禾後,立刻發出比漏氣聲響數十倍的呼哧呼哧,就像一個破風箱,數丈高的火柱根本沒辦法蹭過去。
  碰觸到陳禾的靈力後,石中火恍然,立刻化出一縷火苗,熱情的蹭著陳禾掌心。
  就在這時,釋灃出手了。
  陰冷的白焰沖天而起,似一張大網牢牢罩住火柱。
  “唧!”石中火憤怒掙扎,它認出這就是之前捆著自己的東西。
  白焰迅速蔓延,借著天時之利,很快就填滿了最後一處空隙,石中火徹底被困在白焰之中,唯一的出口就是陳禾所站的方向。
  如果換了其他靈智初開的小家伙,現在必然委屈的投向主人懷抱,但石中火天性乖張凶戾,越挫越勇,狠狠的翻過身撞擊桎梏自己的羅網。
  這種為主人擋在前面的動作,讓陳禾一怔。
  ——其實他不喜石中火,此物說起來是他的機緣,卻也是他的災禍。
  縱然石中火認主也是身不由己,但這團三昧真火,最後將陳家焚燒成灰,還差點將整個雲州城化為火海,惹來這麼大的麻煩,誰會喜歡得起來?
  陳禾又不是那些盼機緣,想實力想瘋了的家伙。
  “哧啾啾!”石中火拼命叫嚷,變成火牆阻擋在陳禾身前,好像在催促他快跑。
  它對釋灃始終有種莫名的恐懼,即使靈智被抹去大半,回到初生於天地時的心智,還是本能害怕釋灃。
  面對拼命保護自己的石中火,再看遠處的師兄,陳禾有些啼笑皆非。
  難道這就是收服石中火的過程?
  陳禾終於放下對火球的成見,上前一步踏入火中,小心的用靈力融入火焰,再引導一部分火焰進入體內。
  石中火誤將陳禾的行為看作是“要跟自己並肩作戰”,頓時趾高氣揚起來,轉過來繼續沖白焰尖叫,那種“我不怕你,我背後有人”的驕傲表露無遺。
  ——如果它沒有悄悄推著陳禾往後挪動,這宣戰姿態真是十分完美。
  陳禾忍不住又想,師兄到底對它做了什麼,連天生凶物都被嚇成這樣,早知道師兄如此厲害,直接在黑淵谷就能找那些老不修報仇了嘛。
  一團冷白色的火焰猛地沖入。
  這陰冷氣息連陳禾都顫抖了一下,近距離感受到石中火的害怕。
  火柱已經比之前縮小了三分之二,石中火不再亂吞焰沙,也不敢吃陳禾的靈力。危機之前,它只能拼命調動一切力量阻攔白焰。
  就像被野狼追進木屋的旅人,總是恨不得將房內所有東西都搬過來堵在門口。
  一場“艱難”的戰爭就這樣開始了,陳禾全神貫注的控制石中火,緩慢後退突圍,白焰步步緊逼。
  石中火逐漸習慣了陳禾的靈力,每一分火焰都在被靈力緩緩滲透。
  子時陽火不敵陰火,卻因為陳禾釋灃師出同門,堪堪擋住了白焰的幾次吞噬。於是石中火嘗到了甜頭,迫不及待的靠近陳禾,無師自通的順著經脈竄入丹田,主動融合靈力出來踢飛不斷騷擾攻擊的白焰。
  時間流逝得飛快,子時已過,為了維持白焰的攻擊力度,釋灃只能跟著增強真元。
  陳禾雙目緊閉,汗如雨下,全靠之前服用的靈丹支撐。
  釋灃有幾次都不忍想要停下,但是看見陳禾還能站在那裡,又制止了中途放棄的想法。
  他教導師弟多年,陳禾天賦根骨都不錯,修煉循序漸進,這番逼陳禾用靈力徹底控制石中火,也是無可奈何。
  幸好此地是赤風沙漠,石中火聰明的激起大量焰沙做幫手阻擋白焰,分擔了陳禾的壓力。
  陳禾強撐著,意念逐漸模糊,空洞洞只感覺到靈力隨著火焰不斷調息運轉。
  一周天,十二周天…
  釋灃也在默默計算,等到三十六周天時,石中火就再也抹不掉陳禾的靈力痕跡。到時候再將石中火逼入陳禾丹田,這場漫長的對峙就會結束。
  至於收服——都與陳禾靈力融為一體了,還能逃得掉麼?直接封印,等到陳禾結丹後再解除,都不必嫌它吵鬧。
  陳禾慢慢垂下頭,一動不動。
  釋灃知道他失去意識了,面上不顯,心中焦急。
  恰在這時,石中火驚覺白焰已無聲無息圍住了整個沙丘,它即使丟下主人,也無法脫身。頓時長長的發出一聲泣音,忙不迭的鑽進陳禾經脈內。
  釋灃身形一閃,比石中火還快的出現在陳禾身邊,准備接住暈厥的陳禾。
  孰料還沒“完全藏好”的石中火驚恐哭嚎起來,竟然不躲了,焰光猛然一展。
  見此變故,釋灃憂心陳禾沒有松手躲避,僅僅用真元擋住火焰焚燒,因為距離陳禾太近,釋灃用的只是真元,沒有木中陰火。
  而石中火已經融合了陳禾靈力,與釋灃真元撞上,同源靈力劇烈變化。
  釋灃瞳孔收縮,暗覺不好。
  師門功法早就被釋灃練過了頭。
  陽極陰生、晝盡夜出,元極涅毀。一門沛然清氣萬象具現的心法,愣是因為修煉到極致,自動轉成了生機盡毀的涅滅凶氣,簡直跟魔功有得一比。
  可是陳禾修煉日淺,靈力生機勃勃。平日釋灃小心謹慎,現在陳禾失去意識,石中火驚恐中拼死一搏。
  兩下接觸,就似一物的初生與死亡同時出現,無法阻止的相融到一起,劇烈顫抖後將空氣撕裂出一個漆黑漩渦,赤風沙漠的狂暴靈力也跟著一同湧入,各種遠古殘余的幻象頻生。
  迷路的商隊絕望身影,被追殺逃入絕地的人不甘的怨恨吶喊,還有試圖在此修煉,結果走火入魔喪命的修真者。
  重重幻象襲來,釋灃皺眉不為所動,只緊緊的抓住陳禾。
  忽然石中火顫抖的收縮了一下,也被漩渦吸住。緊接著各種靈力撞擊的爆炸聲驚天動地,待得煙塵散盡,釋灃赫然發現自己站在烈日下的沙漠中,孑然一身,陳禾不見了,石中火也消失。
  這只是幻象。
  釋灃冷眼看著自己正在沙漠中趕路,好像在追逐尋覓著什麼。
  凝神靜心半晌,釋灃始終無法脫離這個幻象,他擰眉不解,再度睜開眼耐心觀察起這個奇怪的幻景。
  御風的法術,靈動的身形,幻象惟妙惟肖,就像自己真的在沙漠中飛掠一樣。釋灃甚至可以看見“自己”正認真檢查焰沙的不同,有規律的追蹤著一個未知物而去。
  是在追石中火?
  被吸空暴烈能量的焰沙,確實像是石中火經過的途徑。
  如果不是釋灃心智清明,他可能真的以為自己丟了師弟,正在焦急尋找。
  幻境都是這樣,最初像是俯視的角度,能看到真真切切的自己,還能看到自己的表情。大部分人心智不堅定,在發現幻境中的那個人是自己時,就不由自主的被吸過去,成為幻境的一部分,受到各種幻象的攻擊。
  烈陽當空,無情的熾烤著赤風沙漠。
  幻象裡的“釋灃”在一灘顏色不同的黑沙前停住,從裡面撥弄出了銀褐色碎片殘骸。
  ——這是一個修真者,而且可能是白骨門的魔修。
  釋灃下意識的想,隨即又警覺,維持心境不波,冷眼看幻象的發展。
  逐漸,他發現事情不太對了。他似乎並不是在俯視幻境,而是一個埋伏在沙漠裡,伺機攻擊修真者的凶物。
  而幻象裡的“釋灃”,是其中一個追蹤凶物的人。
  凶物十分忌憚“釋灃”,只敢蹲在沙丘頂上,遠遠注視一眼。
  “可恨!可恨的修真者!”
  釋灃赫然聽到一個熟悉的稚嫩聲音,憤怒的自言自語,“我都已經逃到了這裡,還不依不饒。這次竟然還出現了連我都看不透修為深淺的高手。唔…我的傻主人,你在干什麼?辟谷丹四天前就吃完了,這裡是剛才那個魔修帶的酒壺,你只能喝水。現在追蹤我們的人修為越來越高,他們根本不帶辟谷丹,又不是我不給你找吃的。”
  “嗚嗚,我怕…你是誰,蟈蟈呢?池塘呢?”
  釋灃心頭劇震,元神動搖,瞬間失去控制,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真真切切的站在沙丘下——他已跌入幻境,成為幻象裡的那個自己了。
  顧不上這個,釋灃憑著方才的記憶抬頭,果然在沙丘上看到一個蜷縮的身影。
  雖然隔著很遠,修真者的眼力還是能一眼看清,那是個沒有衣服,髒污的身軀上裹著火焰的少年,瘦不伶仃的,眼神充滿懼怕與迷蒙。
  “不好,被發現了!”屬於石中火的稚嫩聲音忿忿叫了一聲,“笨蛋,快跑!”
  釋灃僵硬的看著沙丘上那個似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倉皇逃走。
  作者有話要說:  對,沒錯,這就是上輩子釋灃與陳禾的相遇——俗稱正確的相遇方式。
  堂兄在後台一把淚← ←
  如果釋灃徹底抹掉石中火的靈智【像木中火那樣毫無靈智】,這段記憶也就沒了


☆、幻境(下)

  “找到那個魔頭了嗎?”
  “沒有,聚合派今天又死了一人…明明已經提議,不要孤身在沙漠搜尋,避免那魔頭各個擊破,偏就有那些大門派之輩眼高於頂。”
  釋灃佇立在沙丘上,望著毫無生機的棕黃沙海,敏銳的耳力讓他捕捉到兩個路過的修真者嗤笑的竊竊私語。
  “瞧,那邊又有一個,還穿這麼顯眼的紅衣!”很明顯,他們也看見了釋灃。
  “你瘋了,快走!”另一個修真者大驚,連拖帶拽的趕緊將同伴拎走了,“你知道那是誰麼?北玄派的人你也敢惹。”
  “北玄派不是滅門了麼?”
  “還缺一個人就全死光了,你說呢?”
  “啊!”後知後覺的倒吸一口冷氣,遠去的聲音壓低後怯怯問,“血魔怎麼來了,不是有傳聞說他進了黑淵谷,進了黑淵谷的人還有活著出來的?”
  “誰知道…”
  聲音逐漸遠去,身陷幻境的釋灃低頭看自己腳邊蜷縮著的少年。
  ——以釋灃的能力,想抓的人還沒有能從他眼前逃走的。
  赤紅火焰不甘心的跳躥著,少年滿身是沙粒,正因為烈日曬烤暈沉沉的縮成一團,有火焰裹著身體倒是沒被沙漠的陽光曬傷,但是各種深深淺淺的傷口依舊顯目。
  有的像是樹枝劃出來的,石子割傷,還有的是刀傷。
  最觸目驚心的是手腕腰背的青紫淤痕,完全是被人掐,經年累月才會出現這樣嚴重的大面積淤腫。
  “你想怎樣?”石中火聲厲內荏的說,“殺了這個傻子,抹掉我的神智,得到三昧真火?”
  釋灃雖然成為幻境中的自己,但仍理智的控制自己心緒波動,不言不動,任憑幻象自行動作。
  一切都是虛假幻象,他師弟好端端的,身上哪有這些傷痕!
  “不要裝了,我知道你們人類都這樣無恥,口口聲聲說我焚毀了雲州城,我乃天生地長的靈物,沉睡無數載歲月。是誰將我帶到雲州城,又是誰導致我迷糊時身不由己的認了主?呸,還是個傻子,害得我被困在陳家池塘十數年!”
  石中火戾氣深重,固然有天性原因,被沉在水裡這麼久,更助長了它這一特質。
  ——世上哪個靈物這麼倒霉?
  “我知道你們叫我什麼。”被石中火控制的少年雙目鮮紅,冷笑著說,“魔頭,嘻嘻真有趣,就因為我燒死了雲州府十萬百姓?又從雲州一路途徑深山密林,逃至赤風沙漠,毀去無數生靈,追蹤我的修真者盡數折在路上?”
  釋灃忍不住與幻境中的自己一起皺眉。
  “那麼是誰放出了我呢?這個傻主人麼?”少年指著自己古怪的笑,望向釋灃的眼裡充滿挑釁,“不不,是一群深夜潛入陳府,屠戮陳家滿門的魔修!我問主人要不要燒死他們,主人就答應了…至於火焰熄滅不了,殃及整個雲州城的事,是你們人類自作自受?”
  釋灃心神一顫,就看見幻境裡的自己快了一步。
  一掌擊在少年額頭——
  “啊!”石中火淒厲的喊了一聲。
  少年軟軟的癱了下去,再睜開眼時像受驚的兔子。看了周圍幾眼,就恐慌的手足並用扒拉著沙子要跑。
  釋灃靜靜站著。
  少年拼命逃了一段距離,回頭發現釋灃根本沒追,悄悄松口氣,順著沙丘滑下去,然後將自己藏在避風無光的陰影裡顫抖。
  正常心智的人,至少會逃出視線范圍。像這樣蒙著腦袋,就天真的以為別人看不見自己了…簡直是三歲幼童。
  釋灃緩緩走過去——他已經分不清這是自己的意圖,還是幻象中的自己——無聲無息的彎腰目視少年,輕輕將少年蜷縮的手臂挪開,發現他滿臉都是淚,還糊著污漬與沙粒。
  對視一陣後,才有忍耐不住細細蚊音:“餓,嗚嗚,好餓。”
  釋灃僵住了。
  少年拽住釋灃的衣袖不放,害怕卻還是努力的祈求:“餓,我…要回家。”
  烈焰忽然從陳禾身上沖出,如猙獰的爪牙撲向釋灃。
  以三昧真火無法熄滅的屬性,沿著少年的手指,急速蔓延到釋灃身上,換成別的修真者死定了。
  少年卻猛地向後一仰,重重跌在沙地裡。
  “笨蛋,你躲什麼?他是來殺我們的!”石中火氣得怒罵。
  少年惶恐的看自己冒出火焰的手掌,雙眼發直,好似想起了什麼。
  火海,血光,滿地屍體——迷心症當然有好轉的時候,比如說,遇到了更大的刺激,那一幕牢牢的印在腦海裡,那麼遇到同樣的刺激也許就會想起來。
  “啊——”驀然脫口的哭聲淒厲扭曲。
  叫聲驚動了別的修真者,釋灃抬頭見遠遠有御劍駕風的身影,立刻將袖一拂,無形氣勁拍中少年,後者搖晃了一下,即刻無聲的倒伏在沙地上。
  茫茫沙漠,風卷起赤紅焰沙,一襲紅衣的釋灃負手而立。
  途徑的修真者幾乎在瞥見釋灃身影時,就忙不迭避開了,根本沒看清黃沙下有什麼。
  等到周圍重新安靜下來,釋灃才拂開沙粒,伸手摸了一下少年的脈門與額頭。
  氣息微弱,是毫無修為的凡人,身體內部已經因石中火的緣故損害嚴重,如果不及時想辦法,他已經活不久了。
  釋灃竭力維持心境平穩,他看著幻象中的自己給少年擦去淚水污漬,露出熟悉的輪廓與眉眼。千真萬確是陳禾,尤其是左鬢的三點細微紅痣。
  幻象裡的釋灃不由自主伸手摸向自己被長發掩蓋的左額。
  ——這三點紅痣,釋灃也有。
  通玄修道根骨,三劫九難命數,注定親叛、友離、情孽,左眉斷於多劫痣。
  如果幻象是真的,這個發現將使釋灃徹底心神震動。
  一個被修真界派出眾多人前往圍捕,甚至去黑淵谷請人去制服的魔頭,其實只是一個心智不全的孩子,釋灃能讓方圓百裡的黃沙化為烏有,卻無法用涅毀元功殺死這個致使雲州成鬼蜮,焚燒萬千生靈的“魔頭”。
  控制不住的摸了一遍骨,也將陳禾身上的傷勢看得更清楚。
  許多是逃亡路上受的傷,但其他淤青與暗傷,卻天長日久了。
  這不難猜測,世間的傻子多被人踢打,反正傻子說的話也沒人相信。那些手臂肩背的帶著手指印的淤青,釋灃更不陌生,他自小在家中不討喜,老僕也經常掐他的手臂,一有不對就暗暗的狠掐,不讓他說話,免得惹主人生氣。
  釋灃垂眸,怒意讓他幾乎無法壓住心神。
  這股怒火是他的,同時亦來自幻象中的自己。
  摸骨的結果是確鑿的,與釋灃同樣的根骨命數。只是這裡的陳禾骨齡都十九歲了,卻比十五歲的少年還要瘦弱矮小。
  看來陳家之前確實不算虧待陳禾,只是陳禾越大,三歲的心智就顯得越傻,在陳家誰也不把他當回事。每天份例裡的吃食,負責采買的扣,廚房扣,最後丫鬟小廝也扣下點心自己吃了,傻子懂什麼,就是踹陳禾幾腳,隔天他也不記得是誰。
  大約在陳禾幼年時,奴僕下人還顧忌著家主,天長日久見陳家主人不歸,老夫人更是臥病在床,家裡全是陳禾堂兄一家做主,錦衣玉食的他們不需說話,見風使舵的奴僕就能變了法的苛刻盤剝,誰會關心一個傻子過得如何?
  如果——
  如果當初他將陳禾送回了陳家,只怕這就不是幻象,而是真實。
  釋灃意識一陣暈沉,胸口窒悶。他心知不好,趕緊凝神調息。
  饑餓/難耐的少年很快又醒了,他戰戰兢兢仰頭看著釋灃,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幻象中的釋灃靜默片刻,取出一顆補氣丹,掰碎了,只敢給眼前少年十分之一。
  修真界的靈丹妙藥很多,凡人一口吞下卻只有死路一條。
  補氣丹是最溫和的一種,藥力均勻,丹藥並非中空,不會因為掰碎就失效。
  被石中火寄身的凡人,經脈都亂成一團糟,也不怕靈氣過多撐裂了。
  釋灃之前聽石中火言語,知道少年四天沒吃過食物,赤風沙漠疆域遼闊,此處雖不在腹地,也深入兩百裡,一時上哪裡找吃的?
  少年眼睛一亮,他去接丹藥的時候,隨著他蘇醒也跟著醒轉的石中火又急不可耐沖出來襲擊。
  這次釋灃不客氣了,冷白火焰一閃而沒,石中火發出不敢置信的痛叫。
  少年僵住,再次恐懼後縮。
  幻象中的釋灃將大半粒丹藥緩緩送到口中,還故意咀嚼了一下表示這是能吃的東西,然後示意少年來拿剩下的丹藥。
  僵持半晌後,才有細微聲音啞啞的說:“有火,危險…不能過來。”
  調息中的釋灃再次一震,就似剛才的憤怒那樣,這種窩心的酸痛分不出來自幻象還是自己,修道人散盡七情,本不該有這番悸動。
  只有水沒有食物的餓了四天,早就該失去理智,卻還能克制住,記得身上有火很危險的事,只證明了兩件事。陳禾身體經常挨餓,加上他永遠不會記得幾天沒吃,所以這時還能勉強支撐。第二,當然就是有太多人在靠近陳禾時被燒成灰燼,生生讓有迷心症的陳禾,看到火就記住了。
  幻象中的釋灃用靈力包裹丹藥,讓它緩慢的飄過去。
  少年好奇的戳了一下,丹藥就落在他手中,他猶豫的看看釋灃,好像相信了他,立刻把丹藥塞進了嘴裡。
  “笨蛋,誰讓你亂吃東西!”石中火這才緩過勁來,發現這番情景頓時大急,“我怎麼對你說的,他是來殺我們的,那些人都恨不得殺了我們,把我從你身上搶走!就算我被抹掉靈智,可我好歹還活著,你怎麼辦?”
  石中火天性乖張,很不耐煩這個傻主人。
  既教不會陳禾修煉法門,又不能幫忙,但它既生靈智,對陳禾還是有一分感情的。
  “我們焚了雲州,在天道那裡,我們的罪行已經罄竹難書,誰殺了我們都是大功德一件。你知道你欠的因果,死後就是投畜生道一千世都還不清嗎?”
  石中火憤怒的念叨,念了沒幾句,它驚疑的叫了一聲,竟然真不是毒藥?
  與此同時,釋灃的靜心調息似乎也起效了,周圍驟然一片昏暗,幻象不斷變化,定格在赤風沙漠邊緣。
  月夜,裹著釋灃外衣的陳禾正躺在沙丘邊熟睡。
  長眉道人拈著胡須,望著釋灃一個勁的歎氣:“黑淵谷裡那麼多人,早知如此,我們這些老家伙跑出來一趟,說什麼也不讓你來趟這次渾水!要不是火從雲州燒到摩天崖,我們也…哎!只想著你有木中火,不懼這個魔頭,誰知道——”
  釋灃皺眉,氣息一凜。
  “好好,不是魔頭!”長眉老道趕緊改口,他拍著腦門哀聲說,“你真的要…傳他北玄派功法,繼你師門傳承?”
  “難道要看他身亡後投畜生道?”釋灃說完,就是一口鮮血溢出。
  幻境裡如此,真正的釋灃也受到影響,胸口氣血翻湧。
  “釋灃你,你怎麼說話了!”長眉老道一蹦老高,失聲驚叫,“我的三清道祖喂,你給我穩著點,我們這群老家伙還沒死呢!你休想插隊去地府!”
  “我多年潛修,只望吾徒身無因果早入輪回,復得平安喜樂。”釋灃面容蒼白,神色冷漠的回答,“但若我親身去幽冥地府,與他們相伴,豈不更好,還修什麼閉口禪?”
  “釋灃,你給老道想清楚了!”長眉道人頓足苦勸,“我知你在二十多年前來到黑淵谷時,就有死志。我等修道人看輕生死,不願坐視無辜稚子喪命。但在我等眼中,他是無辜,天道卻不肯放過他啊!”
  幻象中的釋灃走過去,撩開陳禾頭發給長眉道人看面相。
  “這…這是?”長眉老道被驚住了。
  “這孩子身無修為,被石中火寄身日久,撐不了幾日。心智不全,根本無法修行,想要救他只有一個辦法。”釋灃淡淡的說,“他不該死,我不想活,豈不正好。”
  長眉老道焦躁的轉圈:“話不是這麼說的,你見此子,憶起往昔,換了另一人,你不會動這種心思…也是趕巧!該死的,怎麼會這麼趕巧!!”
  幻象中的釋灃拭去唇邊血跡,閉目運氣。
  長眉老道急得趕緊撲過來:“釋灃你停手,換老道來!”
  “長眉道友,你出身洛河派,名門正宗心法,如何與他相融?”
  “你不是也——啊!”
  釋灃眉眼不動,靜靜的說,“北玄俱滅,釋灃無牽無掛。此子若要修行,只能入魔道了,吾派功法,被我練得如同魔功。我真元內含木中火,也能克制融合石中火…”
  一語未畢,白焰大盛,藏匿在陳禾身上的石中火失聲慘叫。
  先是痛罵尖叫,然後拼命叫陳禾幫他,奈何陳禾早已被釋灃施展法術,睡得一無所知。石中火越來越恨,恨修真者,恨陳家,更恨這個傻子主人了。
  它不但被抹去神智,還被木中火與真元徹底融合,世間再無它存在。
  “好痛,饒了我,啊——”最後終於哭求的石中火聲音越來越小,釋灃將本命真元都緩緩化開灌入陳禾體內。
  這種堪比灌頂的宗派傳承,付出的是施術者的生命,得到的是一切學識真元。
  意識昏沉的最後,釋灃在即將蘇醒的陳禾意念裡永久的留下一句話:
  “天道欲汝死,命數讓汝一生不幸,你就更要活著!斷絕七情,無心無愛,不要在乎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看天道能奈你何。”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默默頂上了鍋蓋。


☆、尋機緣

  “我,我說的都是實話!”
  姚公子扶著膝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那身原本裁剪精巧質地上乘的錦衣羅袍沾滿了污漬,有泥漿干涸後的斑點,褶皺裡都是灰塵。一只碩大的青色蠍子趴在他袍上,翹著蠍尾,尋常人只看它一眼大概就要暈過去了,姚公子除了臉色蒼白,還算硬氣的撐住了。
  ——前世他在一個小修真門派裡做外管事,有時也負責照料拜訪山門的修真者靈寵,別說拳頭大的毒蠍,磨盤大的蜘蛛都見過。這些靈寵的毒液精貴著呢,魔修根本捨不得讓它們去咬去蟄人。
  毒蠍婆婆瞇著眼睛,她在綁走姚公子前跟蹤了多時,在火柱沖天而起的時候,毒蠍婆婆更親耳聽見姚公子驚恐喊叫隨從快走,嚷嚷著整個雲州城都要被燒掉。
  城東走水,住在西城客棧的人卻急著逃走。
  修真者知道石中火的可怕不足為奇,一個凡人竟然聽說過,豈不怪哉?
  “師父,他肯定是在欺騙我們,赤風沙漠何等危險,即使是我輩中人,修為差一點也甭想平安出來。”一個彩衣銀飾的女子不屑看姚公子。
  後者悄悄握起拳頭,悶不吭聲。
  毒蠍婆婆當然不是修真界鼎鼎大名的人物,但她的徒弟白蜈仙子卻在追蹤焚毀雲州的魔頭時,在荒石灘裡巧獲機緣,成為上古魔宗傳人,百年修至元嬰期。
  既知這事,姚公子當然不敢得罪。
  “我是陳府世交,他家後院池塘,我幼年時也偶去玩耍,當時就感到池水深處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但陳府小公子在那裡出過事,奴僕看得緊,我沒接近過。”姚公子鎮定從容的編著胡話,“在那之後,我對那股危險的氣息都有預感,這位神仙姐姐若是不信,我也無可奈何。”
  彩衣女子啐了一口,轉過頭去不搭理他。
  毒蠍婆婆用沙啞的嗓音說,“你這小子,根骨都還能看,不算世俗之人。”
  “師父,你別聽他的!”女子大急,赤風沙漠何等險地,怎能被這油嘴滑舌的小子三言兩語糊弄去?
  “桀桀,乖徒不要擔心。”毒蠍婆婆敲了敲手裡拐杖,滿是皺紋的臉露出陰森笑容,“小子,你在雲州府就滿口胡言,欺我不知?婆婆可是把你隨從的話都聽得真真的,瘋癲的在半路上抓到一人,就說是陳府小公子,還擺出熟稔的樣子要送他回去。那陳家小子六歲就在山裡失蹤,你會不知?”
  “陳家將這個消息瞞得死死的…”
  “你的小廝隨從,可是說過你正月時帶著節禮拜訪過陳家!”
  “在下年已加冠,如何能進後院,陳家傻公子一直被關在府內。雲州街頭相遇時,我確實驚詫,至於三年前秋葉寺之說,不過是哄騙於他。須知那傻子向來記不住東西,不要說三年前,便是三天前吃過什麼都會忘掉。加上我對陳家後院池塘之事好奇日久,總想找機會試探一二,才有了那日言行。”
  重生一回,姚公子自覺膽識長了不少,這番強辯,他眉頭一皺就信口道來,說完還為自圓其說感到沾沾自喜。
  “嗤!”彩衣女子素手掩口,眼神裡盡是嘲笑,“六歲走失的孩童,過了十多年,你竟能在鬧市街頭一眼認出?”
  “……”
  毒蠍婆婆也忍不住怪笑起來。
  姚公子汗如雨下。
  “這…這是因為…”他吶吶的說不出話來,陳黍陳禾堂兄弟容貌確有一些相似之處,但絕對沒有到一眼能認出的地步。修真者們在陳家附近繞了這麼多天,怎麼可能沒見過陳黍的長相,就算姚公子信口雌黃說陳黍陳禾長得一般無二也沒人信。
  不過那傻子確實有些不同,氣色好些,也不傻了。
  更具體的區別姚公子根本回憶不起,畢竟對他來說,陳禾傻子時的模樣都是百年前了,早就模糊。讓他深深記得一幕是多年前下山采買,在小鎮上偶遇一身披雪氅,青鶡白袍的人,高高束起的長發盡是霜色,毫不在意的露出左鬢眉角的紅痣。
  眼神漠然,目下無塵。
  輪廓容顏僅僅二十許的青年,乍見很難想到是魔道尊者。
  姚公子聰明的躲起來,沒有倒霉被燒成灰燼,也正因此,他驚駭的從廢墟裡爬出來時,顫抖得幾乎無法站立,心中五味陳雜,又羨又恨。
  ——那就是陳家的傻子,那個連奴僕都不當回事的傻孩子。
  如果不是石中火,陳禾能有今日?
  天道機緣,憑什麼有人好運如斯,他卻在塵土中苦苦掙扎?陳禾還像二十歲,他卻垂垂老矣,同是根骨有緣的修道人,為何會有這番差距?
  他怨恨纏心,修為更無法提升,於是百年一過,連築基都沒踏入的姚公子無聲無息死在了一個小門派裡。
  重活一世,難道還要重蹈覆轍?
  就在姚公子心神動搖之際,忽聽一聲驚呼。
  “師父快看!”
  極遠的天邊出現一道赤色火柱,沖天而起,在夜色裡格外分明。
  “是石中火!”毒蠍婆婆激動的說,“那小子修為尚淺,逃至此處,就再也無法控制石中火了!”
  “師父,我們追得及時,提著這累贅小子,跋涉數天才到這荒石灘上,勉強能見這道火柱。徒兒只怕那些後面追來的人…”
  “哼!這火柱的位置,距離我們尚有一日的行程。”毒蠍婆婆也意識到她想撿這個便宜,速度比較要快,否則就來不及了,“傳聞裡說這小子年不到二十,就已經築基圓滿,又傳他是大宗派弟子,不得不防他人前來分羹!如果不加緊腳步,只怕連口湯都趕不上了,蜈兒,你帶著這個小子找地方藏起來,我獨自趕去!”
  “這——師父,你需小心。”
  毒蠍婆婆滿意的點頭,拋出一件法器,馭風急速遠去了。
  姚公子爬起來,裝出一副憤慨的模樣:“火柱所起處即是赤風沙漠,在下並無欺瞞哄騙令師。”
  彩衣女子笑吟吟的看著他:“公子知道得真多,公子怎麼不趁機逃跑?”
  “仙子花容月貌,看得出修為精深。”姚公子胡亂恭維了一句,“姚某有自知之明,這處荒灘野狼遍布,我是走不出去的。”
  ——他為什麼要逃?跟著這女人,沒准還能獲得她那份機緣呢!
  上古魔宗傳承啊,就算不能像石中火那樣直接提升實力,妙用無窮,得傳承後潛心苦修也足夠了!
  “再者,姚某見識淺薄,這番被令師徒帶出見得這大千世界,哪裡捨得回去。”姚公子一邊說,一邊含蓄的目視彩衣女子。
  這位日後赫赫有名的白蜈仙子,其實長相很一般,只是出身異族,裸臂袒腹的裝束能看得出身材曼妙。
  姚公子自恃這一路對她都謹慎尊重,絕不似登徒子那樣可憎,也不像一個不解風情的呆子。能奉承的時候絕不吝嗇,手段又高明,表現得好像對修真界無比向往,連毒蠍婆婆都沒發現他在打自己徒弟的主意。
  “公子真會說話。”彩衣女子狀如嬌羞的掩面一笑。
  姚公子還想說什麼,冷不防眼前一道黑影,背部劇痛致使他踉蹌一下栽倒,額頭被磕出血痕。
  只見彩衣女子手持一條銀絲絞成的軟鞭,神色輕蔑:“世俗的臭男人,總以為三兩句甜言蜜語就能騙走女人!你是把自己看得太聰明,還是將我想得太蠢?”
  ***
  茫茫沙漠,夜色將盡。
  毒蠍婆婆趕了整整一夜的路。
  半路上那道火柱就消失了,毒蠍婆婆猜測獲得石中火的小子靈力徹底耗盡,頓時心中大喜。火柱不見,說明石中火也筋疲力盡,正是撿便宜的好機會。
  她早年中了蠱毒,無法根治,石中火恰好能給她拔除頑疾,毒蠍婆婆雖學的是五毒,功法卻不是陰氣路子,養的也是青火蠍。
  毒蠍婆婆並不擔心陳禾收服了石中火。
  在她想來,就算是築基圓滿,年輕嘛必然根基不穩,丹田內靈氣不多,想收服石中火,根本沒這個可能。不然為什麼一直放著石中火在陳家不管,直到被人發現鬧得沸沸揚揚才匆忙現身?
  陳禾所在的地方並不難找。
  循著一個方向,找焰沙大片異常的地方就行。
  “小子,算你倒霉。”毒蠍婆婆桀桀怪笑,她站在一片凹下去的沙坑邊緣,揮手就放出十多只蠍子,開始在黃沙裡搜尋。
  毒蠍婆婆還沒笑完,後頸一痛,整個人竟然被拎了起來。棲息在身上的青蠍不但沒有攻擊,還忙不迭的避開。
  “來找我?”
  一個很清朗的少年聲音。
  毒蠍婆婆驚得連聲咒罵:“小子大膽,放下你婆婆——”
  “想要石中火?”陳禾又問。
  “算你狠,小子!婆婆乃是五毒門的外門護法,今日技差一籌,速速將婆婆放了,我五毒門還不跟你計較——啊!”
  慘嚎驟起,毒蠍婆婆橫飛出去,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恰好栽進那個大沙坑裡。
  “你,你…”毒蠍婆婆一句一口血,最終傷勢沉重,暈了過去。
  陳禾拍拍手,聳肩:“五毒門,那是什麼?很了不起?”
  他很快跑回沙丘另外一邊,釋灃正皺眉盤坐在那處,臉色忽青忽白。
  “師兄…”陳禾很是焦慮。
  他在收服石中火的過程中暈沉了,醒來一看,發現原地一個大坑,石中火已經安安靜靜沉睡在自己丹田中,但遠處的師兄情況好像不太對。
  正想著,又來了一個自稱什麼婆婆的,一看就是魔修。陳禾哪裡會客氣,直接打暈了事。
  釋灃身形一晃,雙目猛然睜開,陳禾被他伸出的手攥得胳膊發痛,沒有吭聲只放出靈力,試圖幫助師兄。
  釋灃張開口,似乎想說什麼,但一口鮮血立刻跟著湧出來。
  “師兄!師兄你怎麼了?”
  釋灃全身顫抖,數息後他長長出了一口氣,看著陳禾的目光有點恍惚,這讓陳禾更加揪心,又不敢說話打攪。
  很久之後,釋灃才松開手,捂住胸口重重咳嗽了幾聲。
  “師兄,都是我不好,我…”陳禾手足無措。
  釋灃搖手制止,然後在沙上緩緩寫下幾個字:我看見了心魔。
  是啊,對自身命數的怨憤,擔心師弟出事的憂慮,疊加起來竟出現了這樣的心魔。陳禾在陳家長大,自己在黑淵谷心寂如死,忽而雲州城化為火海,火勢彌漫進摩天崖,他追出千裡,一路來到赤風沙漠,又見到了陳禾。
  因果已定,大錯鑄成,陳禾身無修為,他又了無生趣,最後懷著對命數天道的憎惡,殞命傳承給同樣三劫九難命數的陳禾,只希望他忤逆天道也要活著,也算給自己出口氣。
  最後那幕幻境太真,釋灃險些無法脫身,他疑心自己若是真的沉浸在拋下一切,了無遺憾的暢快裡,就真的被心魔得逞,身死魂消了。
  還好,他記得師弟還在等他。
  師弟的那箱子玉球,師弟像個團子那樣在黑淵潭邊滾動,師弟被搶走肉包子哭得滿是淚的臉,師弟每天照潭水為長相身高發愁,師弟會狡猾輕佻的看著他說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陰松柏…
  作者有話要說:  PS屈原《九歌.山鬼》,後面半句遺失沒有記載,
  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陰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翻譯是【山鬼】多麼美麗,————你也想我麼是真是假啊,所以判斷遺失那句應該是【我心裡很想你】接上【你想我麼,這個想是真還是假呀】
  ↑這就是釋灃為什麼笑著敲陳禾的原因,不是因為前兩句誇他長相,而是隱含的後兩句,最狡猾的是一句還丟了,丟的還是【我想你】只問對方你想不想我。
  最後TO重生者:不要以為重生一遍,你就能變成夏雪宜。
  


☆、偏離方向

  “心魔?”陳禾悚然。
  就像凡人一生總會遇到病災,有的根本算不上什麼事,有的養養就好了,還有的能讓人丟掉性命。心魔就是這麼一種不知道何時會來,不知將讓你遭受什麼樣折磨的玩意。
  修真界出現過從未被心魔擾體的人,順順當當一直修煉到飛升。也有修為卓絕,身份顯赫的大宗派長老,閉關走火入魔命喪黃泉。
  心魔難以描述,更難掙脫。
  見釋灃眉頭緊鎖面色蒼白,陳禾緊張的問:“師兄,你現在如何了?”
  釋灃幾次調息,胸口還是郁堵窒悶,心知自己還是在幻境內陷得太深。
  閉口禪修的是不造因果,少沾罪業,嚴格要求的話,連寫字都不允許。釋灃在幻境裡願以一死傳承師門道統,嘲諷天道命數,毀去多年靜心潛修。
  他差點跟著幻境一起沉淪,意念驟生後心緒激烈,重創己身。不止經脈,連元神都受到影響,釋灃不覺深深擰眉。
  赤風沙漠的鬼域之名,可不是用來糊弄凡人的。如果被沙暴卷入,連金丹期修真者都會喪命。自己如今不能擅動真元,陳禾修為還不高,而且為了鎮壓石中火的戾氣,釋灃將它暫時封印在陳禾丹田內,隨著陳禾境界提升才能解開。
  “此地不能久留。”
  陳禾四下張望,說了一句釋灃眉頭微展的話。
  釋灃還沒欣慰完師弟機敏聰明,就被陳禾的動作怔住。
  師弟謹慎的用手一比,直接在袍角撕下兩塊碎布,一塊自己蒙上,一塊拿在手裡對著釋灃比比劃劃。
  “……”
  “有人追進赤風沙漠。”
  陳禾朝後面比了個手勢:“雲州城那家酒樓裡有見過我的人,他們倒不算麻煩,只怕師兄你被認出,然後師兄的仇家也找上門…我們就沒辦法順利回黑淵谷了。”
  釋灃被這樣一本正經的師弟逗得唇角微揚。
  他確實內傷嚴重元神受挫,但只是這樣而已,如果修真者受傷後都不能動,那天下遭遇仇殺暗算的修真者要怎麼辦?
  不動真元只是為了傷勢盡快痊愈,動用真元會加劇傷勢,但這九州中原,需要釋灃豁命以對的高手屈指可數,其中有一半還在黑淵谷。
  而魔道六大尊者、大雪山神師、苗疆蠱王、東海飛瓊島主總不會親自出來追一個“好運”獲得石中火,修為連金丹期都不到的年輕人吧!
  陳禾小心的挪過來,緊張的問:“師兄可還能動?”
  釋灃點頭,他又沒走火入魔。
  陳禾後退一步,像下定決心般說:“師兄我們走吧!”
  說完返身彎腰蹲下,准備來拉釋灃的手臂。
  ——釋灃有點發愣,師弟這是打算背自己?
  還沒等他拒絕,陳禾就催促他,“師兄,我們已經在這裡耽擱很久了,再不走恐有更多人追上。”
  一輩子沒被人背過的釋灃:……
  陳禾還想再催,結果手掌被釋灃握住,在沙地上劃出兩個字。
  “法寶?”陳禾目光一亮,對啊還有法寶!
  修真者多用法寶靈器代步,怎麼能因為沒見師兄用過,就以為師兄沒有呢?
  釋灃默默在須彌芥子囊裡找,他身在黑淵谷二十多年,根本用不上法寶。
  背著陳禾來赤風沙漠時,又擔心陳禾修為低,法寶靈氣對他入定有礙,故而沒有使用。當初離開北玄派也沒帶走任何東西,釋灃倒不是一貧如洗,可想要找到一個“築基期能用的”法寶,實在有點困難。
  看著陳禾期待的眼神,釋灃覺得還是隨便拿一個出來,再告訴陳禾自己用法寶也浪費不了多少真元,傷勢遲兩天復原根本不算問題。
  結果陳禾見師兄半天都沒拿出一件法寶,很快也反應過來。
  “等等,我有辦法!”
  陳禾頭也不回的朝那個沙坑奔去。
  毒蠍婆婆昏迷的躺在坑底,一群蠍子在她旁邊爬來爬去。
  “追這麼快,肯定有速度好的法寶!能被我輕松撂倒,修為不會超過金丹期。”陳禾嘀咕著,運起靈力覆在掌面,不客氣的開始打劫。
  不認識法寶沒關系,先拿了再說。
  “會吸收靈力,這個是法器!會排斥靈力,這個也是!呃——鞋子就算了。”
  蠍子都恐懼陳禾靈力裡三昧真火的氣息,狼狽爬開。
  陳禾很快就帶著戰利品奔回釋灃身邊。
  兩根簪子,一塊玉佩,一根拐杖,還有一個烏漆漆的鼻煙壺。
  釋灃僵硬著想灌頂秘法果然不能萬能的,自己師弟看法寶的眼力簡直差到沒邊了。
  對靈氣有反應的就拿,連年邁老嫗保持神清目明的木簪都沒放過,要是遇到一個年輕女修,還不把女修用來遮蔽容貌缺陷的首飾給摘了?
  釋灃不禁扶額,這種師弟以後能找到道侶嗎?
  北玄派元功講究道法自然,天地陰陽,四時有序,大半門人都會找道侶。
  在陷入師弟以後沒有女修喜歡的憂慮之前,釋灃驟然醒悟。
  陳禾命數不好,情緣道侶什麼的還是算了吧!甚至師弟喜歡上一個女修,他都要趁早想辦法讓陳禾斷了念頭。
  釋灃木然的從陳禾手裡將那個鼻煙壺拿起。
  手指輕輕一拂,遠處沙坑裡的毒蠍婆婆又一口血噴出,她與這件法寶之間的聯系被徹底抹消。
  陳禾將其他東西隨手一丟,再次接過鼻煙壺,憑著會認符菉的本能,細細撫摸。
  “哦,挺簡單!”
  法寶都是這樣,有些啟用口訣甚至就刻在法寶上,大多數修真者琢磨一番都會用,但想煉制法寶就沒那麼容易了。
  黑煙源源不絕的從壺口噴出,頃刻間風聲大作,陳禾這才想起關鍵性的問題:
  “師兄,黑淵谷在哪個方向?”
  “……”
  烈陽當空,黃沙漫漫。
  許久後,沙坑深處終於有了動靜,被曬醒的毒蠍婆婆艱難的爬出來。
  “好狠心的小子!五毒門…唉喲!五毒門是不會放過你的!”
  毒蠍婆婆頭暈眼花,一摸頭發現木簪沒了,連拐杖也不翼而飛,差點又吐出一口血。幸好捏法訣後,東西又都一一尋回,只少了一個最珍貴的千裡煙嵐壺。
  “小子!算你狠!”毒蠍婆婆忍著內傷,罵罵咧咧的爬著沙丘往回走。
  來時只用了一夜,現在想回去,只怕沒三天三夜也到不了。
  “哎,我要是聽乖徒的話就好了!”毒蠍婆婆一邊趕路一邊歎氣,牙癢癢的又恨上了姚公子。
  毒蠍婆婆經年住在苗疆五毒門,根本就沒來過沙漠。風力每時每刻都在改變沙丘地貌,她全然不知自己走偏了方向!這下沒十天半月,她都甭想出去!
  ***
  陳禾經脈傷勢也未復原,用了法寶沒到兩個時辰,靈力就開始不濟。
  釋灃示意師弟停下來,後者有些沮喪的收了法寶,黑煙散去,陳禾赫然發現自己站在一棵高大的胡楊樹上,身邊是幾根新發枝條,色澤淺黃狀若柳葉。
  陳禾趕緊順著緊握的手臂低頭望,在另外一根樹丫上找到了釋灃。
  “師兄,我是第一次用法寶。”不能怪落點有問題。
  釋灃似笑非笑,在黑煙散開前,他就已經看到這一片胡楊林,於是沒有提醒師弟。否則從半空中跌落,還不如留在樹上呢。
  “我收得太快了,靈力用得不對。”陳禾低頭反省。
  此地距離赤風沙漠並不遠,遠遠還能看見那道紅色。
  反向也偏了,至少來時路上都是荒石灘,沒有看見樹林。
  “什麼人在樹上!”
  枝葉遮蔽間,樹下傳來一聲厲喝。
  陳禾輕松撥開兩根射上來的箭支,這一片胡楊至少有百齡,大樹有十人高,兩臂不能合圍。大部分利箭勁道不夠,都稀稀落落的掉下去。
  陳禾看看釋灃,後者好整以暇的閉眼,擺出不聞不問的模樣。
  “來呀,燒了這棵樹!”
  陳禾聽見燒這個字就頭皮一麻,他還要時間恢復靈力,跳到別的樹上倒容易,但下面的人看不見估計會照燒不誤。
  “等等!”陳禾撥開枝條,沖著下面喊,“我們是路過的!”
  “……”
  陳禾被釋灃教導十多年,神通法術他不會,隔著幾丈高看地面還不輕松?很快就將林中一切盡收眼底:這是一支馱著很重貨物的車隊,牽車的馬又老又瘦,押車的漢子有幾十人,腰佩匕首,彎弓搭箭,滿臉風塵,面相都很凶悍。
  “昨夜有野狼群襲擊,商隊的其他人都走散了,我與兄長爬到樹上才躲過一劫。”陳禾坦然的朗聲說。
  釋灃差點咳出聲。
  林中車隊裡的人也被震住了:被狼群追得爬樹的人不少,但是一口氣爬得這麼高的,連首領養的波斯貓都做不到。
  之前他們聽到聲音,也是往樹中央茂密處射箭,根本沒人瞄准樹梢。
  可人家真真切切的在樹上,不是爬上去的,總不至於是天上掉下來的。
  “兩位好身手!”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仰頭瞇起眼睛。
  跑江湖時日多,眼力就長了。
  胡楊雖然枝干堅硬,枯死後都原地不倒,但能在樹梢偏細的地方穩穩坐著,聲音還清晰的傳下來,這功夫確實不簡單。
  “再好也沒用,雙拳難敵眾口…尤其還是一群狼的口。”陳禾饒有興趣的回話。
  “兩位欲往何處?若不嫌棄,可跟鄙人車隊前往離此處不遠的蒼石鎮。”
  陳禾想要拒絕,忽然想到有些修真者能追蹤靈力方向,既然靈力不能支撐他與師兄直接用法寶回到黑淵谷,中途混淆下追兵也不錯。
  看著師弟躊躇滿志的應對“追兵”,釋灃還是決定不說出就算他重傷在身,來追兵他一只手就能對付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說話好使

  “老大,這樣不好吧,那兩人來歷不明!”
  手裡握著一把白紙扇的瘦子,悄悄往後面馬車看了一眼,又鬼鬼祟祟的在車隊刀疤首領耳邊嘀咕,“躲避狼群根本不需要爬到那麼高的地方,樹林裡也沒有新鮮的狼糞,明擺著在說謊!”
  “笨蛋,這麼高的樹,你上得去?你能任意踩踏幾腳枝干就輕松下來?”
  “呃,如果有繩子…”
  “你看見繩子了?”刀疤首領用馬鞭敲了瘦子一下,“如果他們真的有歹心,就算我們直接離開,他們會跟不上?跟我混這麼多年都看不透!”
  瘦子摸摸腦門又說:“看那兩人穿著不同尋常,穿白衣的,那料子布頭估摸著是南邊郡府織造的,好家伙,一匹起碼這個數!”
  旁邊有人輕輕咋舌:“真的,那身衣裳比咱一車貨還貴?”
  “你懂什麼,線是上好的蘇杭貨,裁剪手藝也差不到哪去,難道這些都不要錢?真以為一車貨就能買到?”瘦子不倫不類的搖著紙扇,他一身短打腰掛匕首,卻硬要裝狗頭軍師,故作深沉的說,“老大,我覺得他們身上有大/麻煩!沒准是在被人追殺!”
  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談話,被後面那輛四面漏風的破馬車裡師兄弟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每說一句,陳禾就不安的挪動一下,到最後已經縮到距離釋灃最遠的角落,低著頭沒精打采,陳禾原先覺得自己借口牽強了點,但總能蒙混得過去,沒想到那些謊言如此拙劣,別人不但看出他們沒說真話,連他們有麻煩被人追蹤都瞧得出。
  釋灃無聲的笑了。
  陳禾更加心虛,猶豫著想說什麼,腦袋就被師兄撫摸了一下。
  這輛馬車很破,只能勉強擠進來三個人,縱然陳禾縮到最邊上,釋灃一伸手還是能輕松的就將他扯回來。
  修長的手指握住陳禾左手,悠閒的在他掌心書寫。
  “不要小看凡俗之人?”陳禾抬頭。
  釋灃頷首。
  天地之間萬物皆道,修真者可以從游魚飛鳥身上悟道,又怎能輕視凡俗紅塵中人的智慧。
  釋灃並不希望陳禾成為那種矜傲冷漠,視凡人為螻蟻的修真者。這樣的修真者,首先就忘了自己是人,連人都不會做,還想成仙?
  陳禾歪頭想了想,繼續偷聽外面的聲音。
  “二當家,你說他們被人追殺?”
  “什麼二當家,要叫我軍師!”
  瘦子搖頭晃腦的說,“他們自稱是兄弟二人,行事做主的都是那個年輕人,但他總時不時在意另外一個,好像在征詢意見,所以我敢斷言,他們兩個裡面真正說話好使的是另外一人!”
  陳禾悶悶哼了一聲。
  才不是!他師兄根本不說話!!哪來的“說話好使”?
  釋灃看出陳禾的不忿,好笑的彈了下師弟腦門。
  “…最關鍵的是,憑我黃某人的一雙招子,竟然看不出那人身上的衣服是什麼料子。這二人的功夫可能臻至化境,就像大雪山那些眼睛長到頭頂上的家伙,竟然肯與我們搭話,還上了我們的馬車,這不是有意藏匿行蹤是什麼?”
  陳禾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
  到最後,連車隊的首領也壓低嗓門說了一句:“我沒聞到血腥氣,但從那年輕人小心謹慎,總想扶他兄長的動作看來,另一人只怕有傷在身。雖有麻煩,但我料他們也不過是迷路了,或者在等人,否則就算蹲在樹上,也不可能被我們發現蹤跡,不像惶恐躲避追殺的人。”
  “首領英明。”
  “哼,若真是麻煩,我又豈會多管閒事!我帶著你們走這條路,大伙的身家性命都在我身上,混跡江湖,遇到有人受困咱們能幫就幫,多個朋友多條道。要是不能咱們扭頭就走,也不要有什麼愧疚顧忌!”
  “是是!”軍師黃瘦子心悅誠服,捏著扇子不住點頭。
  馬車裡的陳禾也有點發呆,他沒想到自己信口胡說,隨意在路上搭了車,結果在別人眼中竟是完全沒秘密的。
  “師兄,他們是做什麼的?”陳禾湊近釋灃身邊追問。
  釋灃看他一眼,不理睬。
  “我想不到,說是押鏢的又沒鏢旗,說是商隊又太過凶悍。”陳禾苦苦思索。
  至於馬賊就更不像了,西北赤風沙漠外的荒原中,這麼一隊江湖氣息濃厚的中原人,到底是做什麼的呢?
  “師兄!”
  釋灃沒辦法,在陳禾掌心寫了個字。
  “鹽?”
  陳禾呆愣片刻後恍然大悟,原來是私鹽販子!
  漠北荒蕪,西北貧窮,鹽與鐵、茶葉都必須經由關內運出,即使北狄臣服中原,但每年邊貿數量仍然有限,一些大部落還吃用不愁,小部族就沒法活了,所以草原上年年發生戰爭,用人命填這個缺口。
  販賣私鹽,果然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
  也是提著腦袋干的活,荒原上風沙、馬賊、狼群,甚至是交易部族的翻臉,都有可能使他們永遠葬身關外。
  陳禾伸頭到窗外看那些騎馬趕車,拿著皮囊烈酒,時不時粗俗俚語說笑的人。
  “首領…”
  黃瘦子扭頭看見陳禾,忍不住又過去嘀咕:“老大你說他們長啥樣,怎麼蒙頭遮臉的?”
  ——最終釋灃沒戴上師弟好心給他裁的蒙面布,只是給自己施加了一個障眼法,讓他們以為兩人頭上扣著斗笠。
  “如果他們真的身有麻煩,不讓我們知道長相,是為我們著想。”首領不在意的說,他臉上丑陋的刀疤聳動了一下,拎起馬鞭抽了一記空響。
  “兄弟們注意貨物,檢查車軸!老規矩,直接睡在車上,酒不准喝過量,遠處已經能看到別的商隊,再過三個時辰,我們就要抵達蒼石鎮,都給我警醒點!”
  說著首領就開始了一連串指派,誰守夜,誰去盯著廚房做飯,誰盯著喂馬飼料,零零總總不盡言述。
  陳禾聞聲往遠方眺望,果然風沙裡隱隱綽綽有馬隊蹤跡。
  ——鹽販子首領不在抵達鎮上後吩咐手下,大概也是防止旁人聽見吧。
  陳禾默默想,果然就算有了師兄的灌頂秘法,他還是有許多東西不懂。
  縮回車廂時,看見釋灃已經閉目調息了,陳禾也乖乖的盤坐,一邊調養經脈暗傷,一邊警惕著意外。
  他不敢睡覺。
  陳禾已經沒有多余的玉球了,他要記住今天的事,就必須不能入睡。
  黑淵谷就像一個世外桃源,陳禾習慣每天用入定代替睡覺,輕松愜意,但是現在師兄遇到心魔重傷在身,陳禾覺得自己必須學會獨當一面。
  修真者幾日不眠不休應該沒問題,陳禾只是沒試過。
  ——等離開這支私鹽販子隊伍,重新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再休息吧。
  車馬轔轔,隨著暮□□臨,外面吵雜的聲音逐漸多起來。
  有車隊裡馬匹嘶叫的聲響,也有不遠處其他商隊說話聲,有人正焦躁不安的大喊:
  “這是怎麼回事?都堵在前面干什麼,天就要黑了,狼群可不是吃素的!”
  陳禾眉梢一動,凝氣收功。
  他沒打擾還在調息的釋灃,無聲的探頭出去張望。
  果然有很多車隊擁擠在一起,夜色將沉,人們都點上了火把。不止是人,連馬匹都不安的躁動著。
  “首領,似乎就是大雪山那群牛鼻子。”軍師黃瘦子匆匆回來,神色緊張,“把通往蒼石鎮的那條路堵住了,就像丟了什麼東西,人人都拿著一個羅盤在那裡探查。真是活見鬼了,蒼石鎮上除了燒刀子,只有丑得我都不想看的女人,那群神神叨叨的臭道士跑來干啥?”
  “閉嘴!”首領狠狠瞪他一眼。
  據說大雪山上住的都是神仙,不論傳聞真假,雪山千裡范圍內沒有朝廷駐軍,西北部族也不敢冒進是事實。
  “這位道長,我們車隊裡有被狼咬傷的病患,急需救治,你看能不能——”
  “是啊,人馬累了一天,跋涉百裡才有這麼一個歇腳的地方。”
  幾個穿青袍的道人,任憑眾人如何苦求,都半點不為所動,陳禾瞥到他們鞋履上半點塵埃不染,看起來是踩在石塊上,實際根本沒有踩實。
  躡空虛踏,元嬰期修真者!
  陳禾目光一凝,迅速縮回頭。
  可是剛才的窺視,已經引起一個道人注意,他立刻目視這邊,看似身影不動,驟然出現在馬車旁。
  “啊!”瘦軍師嚇掉了扇子。
  青衣道人手持拂塵,頭戴三清冠,目光似冰:
  “何派小輩,還不報上名來!”
  陳禾悄悄提掌,他雖然差這道人兩個境界,卻一點也不覺得害怕。陳禾自己在心中暗暗盤算過多次,要怎麼找谷裡那些老不死的徒弟報仇呢,怎麼可能一個元嬰期就把他嚇倒了?
  忽然一只手按住他,釋灃不知何時睜開眼。
  師兄?陳禾無聲又憂慮的問。
  “小輩,莫不是連大雪山乾坤觀都沒聽說過?”那道人輕蔑的一揚拂塵,馬車前面簾幕立刻飛起。
  道人卻微微一怔,因為以他用的力道,這輛馬車都該全散架變成飛灰才對。
  眾人也在悄悄目視這邊,只見簾幕揚起,一個披著緋色寬袍的人,袖擺自膝上垂落,清晰可見修長五指,散在紅衣上的烏發如漆。
  還沒看清容貌,就被那雙隱含厲光的眼睛一掃,眾人頓時如侵冷水,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簾幕重新落回去,他們才感到周圍的馬嘶,熾熱的空氣與火把燃燒的剝嗤聲響。
  別人沒看見釋灃長相,青衣道人卻是例外,但他也好不了多少,立刻顫抖著深深稽首:“不知前輩在此,多有失禮,望請見諒。”
  陳禾:……
  作者有話要說:  小陳你這就不知道了吧,你師兄不用說話,他的臉就很好使了╮(╯_╰)╭


☆、雪山神師

  荒原四下一片安靜,人人驚駭。
  這些關外跑商的漢子們,都聽說過大雪山,那裡來的道人眼高於頂,不管在中原關內還是北狄荒漠,都沒人敢得罪他們。
  關於大雪山的傳說很多,什麼上山尋雪蓮遇到冰裂被仙人救了,什麼鎮上乞討小兒偶遇道長被帶走修仙,還有李將軍重病不起遇到當年有一飯之恩的道人,幾帖藥下去不到三日將軍痊愈等等。
  現今盛世,天子重儒法,子不語怪力亂神,只有愚夫愚婦才相信鬼神之說。
  在許多人眼裡,大雪山只不過是一個江湖門派,內家絕頂高手很多,很神秘,大伙惹不起。
  這種想法也不能說錯。
  天下練內家養氣法門的人不少,練內家功夫的還能以武入道呢。
  修真界最多的就是築基期的修真者,一輩子晃悠,到死都結丹不成,沒法踏進真正的修仙路。
  大宗派由此分為內外兩門,外門弟子多是世俗中人,自上古開始,學不成道的人半途跑去當武將做官的比比皆是。這種風俗在一次改朝換代時惹來了大因果,外門弟子斗毆牽出內門修真者,不同宗門支持不同王朝,到最後已經飛升的仙人都在天界掐起來了。
  經此一番,修真界元氣大傷,許多宗派滅絕,自此人人聞“因果劫數”色變,再也不敢過多干涉凡俗之事,也不允許修真者暴露身份。
  數千年隱匿,神仙方術成了虛無縹緲的傳說。
  大雪山地處漠北,終年冰雪不化,西域諸國北狄草原無人敢冒犯。大雪山不弘道法,不公開招納門人,神秘莫測。關外商路上混飯吃的人都知道大雪山不能惹,但對方到底有何能耐,著實不太清楚,這才是最可怕的事——活著的人都不知道。
  火把剝嗤的安靜燃燒著,青衣道人深深稽首,半天都沒抬頭。
  氣氛怪異凝重,眾人四顧,交換著迷惑驚訝的目光,軍師黃瘦子彎腰撿紙扇的動作都停頓了,像個□□那樣弓著,又大張著嘴。
  馬車的簾幕輕輕晃拂,直至垂落不動。
  青衣道人這次沒有用縮地成寸的神通,他一步步後退,然後松口氣,拂塵一揚,臉色鐵青的回到同伴中間。
  面對另外三個道人疑惑的眼神,這個元嬰期的道修用神識傳了句話。
  血魔。
  這下煞白立刻擴散到其余人面上,他們目光接觸,緩緩搖頭。
  “大雪山門人聽令,速速讓開一條道。”
  不僅是各個商隊馬隊的人好奇,拿著羅盤在荒原上做苦工的大雪山普通弟子也很好奇。他們最清楚這些道人的實力,都是元嬰期師祖太師祖,讓他們投鼠忌器口稱前輩,那還不得是化神期的傳奇人物?
  放到修真界,化神期都夠資格做一派掌教了,不管哪一個都是天資卓絕,有說不完故事的大人物。
  通往蒼石鎮的路被讓出來,可其他商隊都不敢動。
  一群鹽販子快被無數羨慕驚奇的眼神戳成篩子,他們硬著頭皮拉起馬,刀疤首領還算鎮定,大踏步走過去,在靠近馬車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低聲詢問:
  “前方不遠處就是蒼石鎮,賢昆仲若不嫌棄,這輛馬車就送給閣下了。”
  他屬下大驚,一個勁的扯他袖子——這樣厲害的大人物,首領不去套近乎就罷了,也不能想送瘟神那樣趕啊,惹惱了對方怎麼辦?
  黃瘦子一扇將人打到旁邊,賠笑說:“有幸相逢,不敢多加打擾,小人可以親自為兩位趕車,不知…”
  恰好這時一陣風過,再次吹起簾幕。
  “啊!”
  軍師黃瘦子再次跌倒在地,結結巴巴的說,“老大…人,人不見了!”
  鹽販子首領上前撩起粗布車簾,裡面果然空空蕩蕩。
  “果然是絕頂高手!”四周人們紛紛感歎,伸著腦袋看那輛破馬車。說書人不都這麼講的嘛,絕世高手就是踏雪無痕隔山打牛,夜盜百戶來去無蹤,有神鬼莫測之能。
  多少人學武一輩子,到處拜師,期望成為那種凌風站樹梢,飄搖不落,一葦渡江的絕世高手,但練一輩子都練不成。因為他們不知道,其實那些人不是武林高手…方向都努力錯了,哪裡會有結果?
  大雪山的道人們冷眼旁觀。
  隨著第一個厚臉皮拖著馬車順著路離開的商隊後,之前被堵在這裡的人們都陸續開撥,更有許多人都跑來跟鹽販子打聽情況。
  吵吵嚷嚷中,一個青衣道人不著痕跡的放出了一個傳訊符。
  此時陳禾緊緊抓著釋灃的袍袖,眼前陸地山川走馬燈似的飛逝。
  師兄忽然拿出一件法寶帶他離開,讓陳禾不由在心中嘀咕,難道大雪山乾坤觀是個很難惹的門派?否則為什麼師兄嚇住對方後,就立刻不顧傷勢也要催動法寶帶他離開呢?
  “師…”
  陳禾還沒說完,就被釋灃捂住嘴。
  這是在逃命麼?
  陳禾努力分辨腳下不斷變化的景物,整個人都被釋灃緊緊攬在懷中,連胳膊都抬不起來。陳禾十歲之後,釋灃就再也沒有這樣抱過他,這個位置讓陳禾更加不安了。
  ——很明顯,敵人來自身後。
  “釋灃道友,多年不見,甚為驚喜。不知為何感到我在附近,你卻轉身就走呢?”
  清晰的聲音好似在耳邊響起,語調柔和,極富感染力。
  陳禾眼前一黑,意識就像滑向無盡深淵,整個人都無力的往下癱軟。
  攬住他的手臂一緊,隨即陳禾聽到意識中傳來一個振聾發聵的聲音,魂魄為之一醒,陳禾當即一口咬住下唇,疼痛刺激得他靈力重新流轉,全力抵抗那個柔和如春風的語調。
  “聽聞你捨棄一切,進了黑淵谷。本以為我二人相逢無期,除非身歷六道輪回。不想今日荒漠風煙,竟能巧遇故人,幸甚幸甚。”
  陳禾只覺魔音灌耳,再怎麼定神,意識都飄飄浮浮,好似無根浮萍。
  如果不是被緊緊抱住,陳禾已經茫然轉身迎著那聲音走去了。
  ——在遷徙到大雪山之前,乾坤觀這一脈,一直都是前朝國師。
  聲如春風細雨,伴隨著強大的蠱惑力,能將凡人糊弄得團團轉。金丹期以下的修真者聽後一旦心神失守,就再也無法擺脫這個聲音的暗示。
  大雪山神師親口所出的話語,縱然有法寶阻隔,陳禾也支撐不了多久。
  “住口!”
  釋灃陡然發出一聲厲喝。
  耳邊忽然一清,陳禾重重喘口氣,終於緩過神來。
  他還沒來得及疑惑追來的人是誰,就感到頭發上一陣溫熱,有液體慢慢滴落到自己額頭上。陳禾伸手一摸,觸目驚心的紅色驚得他迅速抬頭。
  師兄!
  猩紅血痕從釋灃唇邊溢出,沿著白皙的脖頸滑落胸襟。
  師兄剛剛,說話了?!
  陳禾又驚又痛,他不敢動,理智告訴他,釋灃遇到了仇家,而自己現在是釋灃的累贅。
  “黑淵谷隱居二十多年,你的脾氣反倒變得暴躁了,真是讓我大惑不解。”再次傳來的聲音已經恢復正常,那人很是詫異,“難道黑淵谷待過的人,都會性情大變?嗯?”
  聲音停頓,須臾後忽然傳來大笑。
  “原來如此!釋灃,我接到門人傳訊,說你又收了一個徒弟?你不讓我說話,是為他擔憂?”
  釋灃閉目,再次睜開時斂去了滔天怒意。
  他手一揚,直接轉身停下法寶。
  只見下方煙波浩淼,遠山湖景,霜染層林——他們一路疾奔,早已離開赤風沙漠,深入中原腹地。
  遠方一抹青虹掠來,停在十丈遠的半空中與釋灃遙遙相對。
  這是一個相貌端正面帶笑意的男子,足踏青色飛劍,雖然穿著道袍,卻只是松垮垮的披在身上,衣冠不整,一副放浪形骸的姿態。
  當男子看見釋灃唇邊溢血時,非但沒有見到敵人受傷時的喜形於色,反而目光一凝,駕飛劍又退開了一段距離。
  釋灃不等他寒暄,徑自冷冷說:“你派人圍在一個小鎮外面,鬼鬼祟祟到底鬧什麼名堂?”
  那人正打量陳禾,聞聲一笑:“這嘛,你不妨猜猜看——”
  “幾個元嬰期的修真者守在那裡也就罷了,連你也隱匿在附近。有什麼值得大雪山神師親自跑到荒漠中找尋?”
  釋灃最初說一個字,就湧出一口血,他卻一直神情冷淡,好像受傷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與此成鮮明對比的是雪山神師。
  釋灃流的血越多,他眉頭擰得就越緊,如果不是御劍在半空中,他估計看釋灃吐一口血就要跟著後退一步。
  於是湖面上空出現了詭異一幕。
  兩人都在揪心看釋灃,吐血的人自己卻全不在乎。
  “怎麼,不想說?”釋灃面上看不出喜怒。
  不過他多年修行的閉口禪破去,再添內傷,心情能好就怪了。
  雪山神師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他陰冷的看了陳禾一眼,這才開口回答,“我有確鑿消息,赤風沙漠附近有上古魔宗留下的傳承,必須要在它被魔修開啟前毀去。”
  “你會如此好心?”
  “我雪山乾坤觀怎麼說也名門正宗。”
  釋灃輕蔑挑眉,不再言語,攬緊陳禾就要離開。
  “等等!”雪山神師趕緊出聲,喊住釋灃,“那不止是上古魔宗傳承,還有一份寶藏。”
  釋灃不理睬。
  雪山神師一咬牙,也不隱瞞秘密了:“正是傳說中的北玄密寶!”
  釋灃一震,陳禾感到他師兄全身都在顫抖。
  陳禾抬頭,看到釋灃臉上神情復雜,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既憤怒又茫然的神情。然後他聽到師兄平淡的開口:
  “哦,是那份令我北玄派滅門的密寶?”
  作者有話要說:  


☆、血魔

  北玄派!
  陳禾心中納悶,他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或者說,玉球裡沒有。
  第一顆玉球裡他留給自己的重要提示,是在看了整箱玉球的七分之一後說的,師門來歷這樣的大事,陳禾不可能忘記。
  那個早就死了只掛名分的師父,名諱南鴻子,據說是以武入道。
  ——然後就沒了!如果不是今天說起,陳禾還以為師父師兄都是散修,沒門派呢。
  這說明在他自小生活的黑淵谷中,竟沒有一人提到過的北玄派,虧他們還天天編故事!
  蒼玉球只能記錄發生過的事情,不可能連主人想什麼都知道,釋灃又把那個箱子藏起來了,陳禾現在當然記得不那些故事到底是怎麼胡編亂造的,不過想也知道,師兄大概把妖魔鬼怪全都演了個遍。
  黑淵谷眾人如此信口開河,吹得天花亂墜,卻無一人提到過釋灃陳禾師門真正的名字?
  北玄密寶,看來牽扯甚多!
  陳禾低著頭縮在師兄懷裡,裝成一副嚇壞的模樣不停顫抖,恰好掩飾了釋灃的失態。雪山神師的目光從陳禾身上掠過,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哂。
  ——釋灃又收了徒弟,這是聊慰孤寂?
  結丹都不到的修為,還護得那麼緊!
  釋灃一生最多的就是累贅,眼見如今可以孑然一身隨心所欲了,他卻又找了一個,怎麼說呢,命數天定,有的人跌得頭破血流卻還是想不開,真是癡愚。
  雪山神師慢悠悠開口:“只要你我聯手,既可毀去魔宗傳承,塵封八千年的北玄密寶也能重見天日。”
  釋灃抬手拭去唇邊鮮血。
  朱紅自他指尖滴落,沒有墜入下方湖面,而是氤散成淡淡血霧。
  他始終脊背挺直,將陳禾嚴密的護在手肘內,狹長微勾的眼角輕輕一抬,冷聲說:“北玄派已成過去,寶藏之事,你自己費心就好。”
  這次說話沒有再湧出鮮血,聲音也從沉悶低啞逐漸變得流暢,修真者一閉關就是幾十年,從來沒人因此就不會說話了,釋灃當然也一樣。
  “釋灃!”
  雪山神師愕然,有些不敢置信的低喝:“你真的不要寶藏了?”
  “修真界每過數百年,就會有人搜尋北玄密寶,最後如何?”
  “這次不同!”雪山神師脫口而出。
  說完他就有些懊悔,但仍端著架子,傲慢的點點頭,“此事我不說,料你也能猜到一二,既然會與上古魔宗傳承有關,這消息便是我自魔道那邊得來。不過那些蠢貨在一座古銅鼎上發現魔宗傳承的秘密記載,卻忽略了鼎本身蘊藏的秘密,它正是八千年前北玄派留下的!”
  釋灃卻不跟他談論這個鼎,抓住雪山神師輕描淡寫跳過的重點,諷刺一笑:“你自魔道那邊‘得來’消息?”
  雪山神師一滯,隨即若無其事的說:“這消息確鑿無誤,我們不能耽擱,一旦被魔道中人搶先一步,或者鬧得沸沸揚揚。就不是你我樂見的景象了。”
  “涼千山,我對你的玩笑沒興趣。”
  釋灃頭都不回。
  “你,縱然你早已捨棄一切,北玄派你也不顧了嗎?”雪山神師震驚的御劍趕上前,指著陳禾說,“我知你修為高深,不在意世間機緣珍寶,但你的徒弟呢,難道你要讓他庸庸無為,到了結丹期活上兩百年就死?釋灃,你還能留在這世間多久,你若飛升你徒弟能跟著你去?就算你轉世也好,去地府也罷,難道你能一直帶著他?”
  陳禾感覺到釋灃手臂繃緊,他立刻裝成害怕的模樣縮靠在釋灃胳膊上,試圖安慰師兄。
  他知道釋灃的怒意從何而來——並不是因為這個叫涼千山的說起自己,而是提到了 “徒弟”。
  這個詞絕對是釋灃的忌諱,陳禾到現在都不知道釋灃的徒弟叫什麼。
  “你一生被這些累贅…好吧,你一生看重感情,最後得到了什麼?聚合派誣陷你已入魔道,北玄派名存實亡。現在有這樣大好的機會,只要你找到北玄密寶——”
  雪山神師話還沒說完,釋灃已經揚長而去。
  “冥頑不化。”神師涼千山惱怒皺眉。
  猶豫了一下,最終他沒有冒險去繼續追。
  ——雪山神師完全不信釋灃對北玄密寶毫無興趣。
  “釋灃怎麼會受傷?”涼千山覺得這事很有蹊蹺。
  西北荒漠近來沒什麼大動靜,可見釋灃不是在這裡與人拼斗受傷的,再說修真界想要找出一個能重創血魔的人也不容易啊。
  關外以北荒漠,大雪山以南,都是涼千山掌控的范圍。
  釋灃應該在南疆黑淵谷,秘密跑回西北,還帶著一個新收的徒弟,這是要干什麼?
  “難道他已經知道了北玄密寶位置,還親自下去查探了一番,才會重傷在身?”雪山神師瞇起眼睛,越想越覺得這個猜測靠譜。
  大雪山乾坤觀的春風化音之術,釋灃因要照顧懷裡那孩子,只能灌注真元發聲破去。但這樣的事對釋灃是輕而易舉的,不可能讓他受傷,唯一的可能,就是釋灃之前已經重傷在身。
  觀釋灃面容氣色,明顯也能證實此點。
  否則哪有一開口就會吐血的事,又不是那些死心眼學閉口禪的和尚。
  不知自己思考走入歧途的雪山神師,越是琢磨,越感覺到釋灃傷勢不輕,牽連甚重。到了動用真元就會嘔血的地步,之前每說一個字就要溢出一口血,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釋灃該不會是故意現身,引他追逐出來,然後另有大乘期的高手埋伏在蒼石鎮,趁大雪山神師離開,立刻出手取走北玄密寶吧!
  “該死!”
  自覺受到欺騙的雪山神師駕起飛劍往回疾奔。
  這邊釋灃帶著陳禾,又一口氣前行百裡,這才收了腳下那片似雲霓的法寶,停在深山一片竹林裡,壓抑不住的連聲咳嗽。
  “師兄!”陳禾腳一著地,立刻急得想要探腕用靈力幫助調息。
  釋灃抬手制止,隨後從他掌縫中流出的鮮血,冷不防濺到身邊一株鳳尾竹上。
  褐紅斑點迅速滲了進去,先是繁茂彎曲的葉片枯萎,竹竿由青綠轉黃,轉眼全都變黑。由於鳳尾竹是叢生的,幾十株密密連在一起,數息後整叢都枯萎了,死氣沉沉佇立著。
  “師…師兄,你中毒了?”陳禾驚恐轉頭。
  這樣一滴血造成的恐怖效果,只怕是修真界都罕見的劇毒。
  釋灃目光一黯,搖頭。
  陳禾手忙腳亂的為釋灃擦拭衣襟與手上的血漬,情急之下,直接把逃亡時遮在臉上的那塊布扯下來用。
  他焦慮又小心翼翼的問:“師兄,你真的沒事,這是什麼毒?”
  釋灃停頓半晌,才緩緩開口:“我沒有中毒。”
  “啊!”陳禾本能伸手去捂師兄的嘴,他瞪著眼睛,用驚慌又不安的語氣說,“師兄你不要說話,這裡應該很安全了。”
  釋灃沒動,隔著手臂看師弟。
  塵封往事引來的憤怒茫然,慢慢平復下來。
  ——人死不能復生,留下的只是來世因果。北玄派終成往事,如同無法握起的沙粒塵埃。縱然挽留,終究要散落風中,無蹤無跡。
  師弟,才是他此世最重要的人。
  風吹竹林,發出沙沙聲響,深山空谷渺無人煙。
  兩人對視無言,這安靜的氣氛很快被陳禾打破了。
  “呃!”陳禾以為自己捂得太緊,慌忙將手松開。
  “閉口禪已破,我言之無礙。”
  釋灃在陳禾再次緊張前解釋。
  “這個雪山神師真是太可惡了!”陳禾暗暗給涼千山記了一筆。
  “大雪山乾坤觀一脈是前朝國師,前朝氣數盡後,遷徙來到關外,至今不過三百年。”
  “三百年?還不過?”陳禾說完後立刻捂上自己的嘴,太丟人了,他忘記在修真界,元嬰期隨隨便便就能活個四百年。
  但陳禾的手沒落到自己臉上,就被釋灃猛然抓住。
  ——手指被迫攤平,釋灃擦干了陳禾之前沾染到的血漬才松手。
  “師兄,你不是說你沒中毒?”陳禾小心翼翼的問。
  事實上,跟師兄“說話”這件事,讓他感到有點不適應。如果陳禾不是只有一天的記憶,估計現在語氣會生疏得都不知怎麼措辭。
  “這不是毒。”
  釋灃定定的看了眼旁邊枯萎的鳳尾竹,將袖一拂,整叢竹子化作飛灰。
  這一幕震懾得陳禾眼神發直,卻聽他師兄低聲說:“之前你聽那人說,聚合派誣我入了魔道。”
  “對!”陳禾回過神,又給聚合派狠狠記了一筆。
  沒有蒼玉球,等會他找紙筆寫,不能忘!!
  釋灃沒注意陳禾的表情,他看著那堆散落的飛灰,沉聲說:“其實他們說的也不算錯。”
  “啊?”
  “我雖不是魔修,本門心法,卻被我煉得比魔功還可怕。”釋灃淡淡的說,“生極復衰,物極必反。我的真元隱含涅毀之力,頃刻間就能讓生靈化為枯骨,連我的血,亦能噬生機而毀其主。法器真元,世間萬物,皆無例外。故而他們憎我懼我,卻不敢靠近。”
  陳禾呆呆的聽著,忽然回過神,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血珠:“不對,不是這樣,我碰到師兄的血,我什麼事也沒有。”
  這個傻師弟。
  釋灃啞然,他不明白陳禾為什麼有時候機敏聰明,有時候又想不到關鍵。
  大概是關心則亂吧,看著陳禾言辭振振的樣子,釋灃不覺微笑:“你我功法出自同源,只要你不喝下去,影響不到你。”
  陳禾聽後不是恍然,而是終於明白為什麼師兄帶著自己這個累贅,涼千山盯自己數眼,還是沒動手攻擊。
  ——只因他忌憚釋灃,更忌憚陳禾身上的還未干涸的血漬。
  作者有話要說:  入V通知:本周日正式入V喲,謝謝親們的支持=3=


☆、說古

  空谷幽林,深山鳥鳴。
  陳禾蹲在地上,用一塊稍微鋒利的石片做工具,認真的開始挖坑。
  他沒用靈力,也不取巧,就這樣把那叢鳳尾竹原來所在的土壤挖下去一層,隨後折下大量竹葉枝干丟進坑裡,准備用篝火燃燒後的灰燼掩蓋。
  “火…”
  陳禾憋了半天氣,沉睡在丹田裡的石中火還是一動不動。
  “這家伙,要它有什麼用!”陳禾忿忿想。
  荒山野地,他沒火折子,更沒學過法術神通,去哪找火種?
  陳禾長到十七歲,只能說有三天的記憶,他暗自懊悔師兄把自己養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連冷掉硬掉的食物都沒吃過,更不要說生火了。
  灌頂秘法不是萬能的,因為灌頂秘法不負責傳授經驗,許多人都知道如何生火,結果在野外初次嘗試時還是被煙嗆得半死。
  “師兄怎麼沒想到教我個火焰掌什麼的?”陳禾嘀咕。
  據說西域佛教密宗多奇術,火焰刀烈陽掌聽起來都威風凜凜,打斗實用性不知道,不過至少能點火。
  “封印得這麼死,完全不能用?”陳禾不甘心的又試。
  沉睡的石中火大約感覺到主人焦躁心情,微微動了一下,
  “嗤。”
  一縷火苗自陳禾指尖冒出,點燃了竹葉。
  火苗立刻竄起數尺高,在土坑裡熊熊燃燒起來——三昧真火的好處,點上就著,不用折騰,哪怕是帶著濕氣的木柴也照燒不誤。當然了,為避免黑煙冒出惹人注意,陳禾折下來的都是干燥竹葉,以及比較細的枝干。
  眼見焚燒殆盡,火勢有蔓延出去的趨向,陳禾果斷一招手。
  火焰立刻像藕絲一般被拉過來,重新隨著靈力流轉回到丹田,在陳禾看來,縮成極小一團的石中火就像懶懶打了個鼾,冒出一個泡泡,緊跟著又吸了回去。
  坑裡的溫度立刻降了下來。
  成堆的灰覆蓋在坑中,陳禾滿意的拍拍手,讓灰燼自然的揚開一些。
  緊跟著他重重踩下步伐,將竹林向兩邊撥開,偽造成一個凡人深山跋涉,趟過小溪夜晚離開水源,白天又回到溪邊的樣子。
  竹林盡頭的山溪旁遍布著野獸足印,想仔細追蹤根本沒轍。
  陳禾就這樣忙乎了一個時辰,這才心滿意足越過山溪,跳下深谷,迎風踏過萬頃竹海,奔向遠處一座山崖。
  確定自己沒留下任何蹤跡後,陳禾這才小心翼翼撩開倒墜的籐蘿,鑽進一個略微狹窄的山洞,裡面原先棲息的黑蟒縮在角落裡,聽到聲音警覺抬頭,看見是陳禾後它下意識的抖了一下,繼續將頭埋進身體盤起的圈圈裡當自己不存在。
  釋灃足不沾地,懸空而坐,雙手置於膝上。
  右腿沒有盤坐,而是覆壓在左足上,然後自然垂下,外袍艷紅似血,周身氣流湧動,卻只限於釋灃方圓半丈,陳禾站在圈外竟不能感受到絲毫靈力波動。
  內含木中火的真元,就像燃燒在釋灃身側的光焰。
  散落長發,不時因真元微微鼓動,向後飄飛,露出釋灃的耳鬢眉梢。
  陳禾緊緊盯著釋灃左額,那裡赫然有三粒細小的紅痣——之前釋灃一直用頭發遮掩,他沒有見過。
  不由自主的伸手摸自己的眉梢,陳禾的第一次對自己的記錄起了疑心。
  師兄左鬢也有紅痣的事,為什麼自己沒提到過?從未發現?
  師兄為什麼也會有呢,難道師兄與自己是血親?
  雲州陳家的事不是真的,他沒有那樣狀若瘋癲的堂兄,也沒有為了家產謀害他的二嬸,更沒有對他不聞不問的親人。師兄才是他的血脈至親,玉球裡的記憶都是假的!
  陳禾垂在身側的手掌握緊又松開,最後他低頭走到洞口,從茂密的籐蘿縫隙裡遠眺,天際朝陽欲升,流雲散盡。
  手指拈起玉球,又鄭重的塞進懷中。
  ——他已經不是三歲幼童,知道世事不是自己一廂情願,就能變成那樣。
  師兄是不會騙他的。
  紅痣只不過是巧合,他只是陳家那個走丟又沒人要的傻子而已。
  陳禾又度過了漫長的一夜,前天夜裡他在赤風沙漠,清晨時分也緊張的守在師兄身邊。出神的想不知昨夜他忙碌半晌布置的障眼法是否有效,那伙私鹽販子讓他知道,說謊就要盡善盡美,話說得再好,也沒有精心准備的細節有效。
  雪山神師,涼千山。
  陳禾用靈力灌注指尖,在一截空心竹上寫下字跡。
  一開始還因為不熟練而歪歪斜斜,摸清力道後,字就變得勻稱,連筆流暢,甚至能透出撲面而來的不忿。
  隨後陳禾接著寫了三個字,聚合派。
  猶豫半天,最終陳禾還是沒有把北玄密寶寫上去——他必須要考慮到東西有落到別人手中的可能,竹筒不是師兄煉制的蒼玉球,會分辨靈力氣息。
  探指在竹筒內側書下北玄派,又在後面畫了個肉包的塗鴉作為提示。
  就在陳禾思索怎麼隱晦留下更多暗示時,身後釋灃氣息一變,灰白色真元盡數收攏,長發緩緩落於肩上。
  陳禾手忙腳亂的將竹筒塞進袖裡,想想又覺得不安全,重新抽出來□□腰帶側邊,再拿袖子一蓋,也不算太明顯。
  雙眸睜開,右足踏地,整個山洞都輕微的一震,釋灃已經收功,他一眼就看到師弟慌慌張張藏東西的模樣。
  頭發上有露水,鞋履沾著泥土與竹葉,肯定是偷偷跑出去遮掩蹤跡了。
  釋灃不覺一笑,伸手一招,陳禾藏起來的竹筒就自動飛來。
  “啊!”陳禾懊惱的站在原地。
  手指撫過竹筒上的字跡刻痕,釋灃笑意盡散,他抬頭看陳禾,發現師弟躲閃著目光裝作若無其事,釋灃忽然感到說不出的窒悶。
  他的師弟,這般努力只想記得住發生過的事。連凡人都能輕松做到,對陳禾卻是一種奢望。
  示意陳禾到自己身邊來,釋灃從須彌芥子法寶裡取出一顆沒用過的蒼玉球。
  陳禾眼睛一亮。
  “這些紛擾之事,我本不願讓你記住。”釋灃摸摸陳禾的頭發,瞥向涼千山名字時目光中盡是漠然,“原本等我們回到黑淵谷,事情就再與我們無關。”
  “原本?”陳禾敏銳的抬頭,因為猜出暗示而有點茫然,“師兄是說,我們回不去了?”
  “是。”
  陳禾絞盡腦汁的思索,很快得出了答案:“因為北玄密寶?”
  “不錯。”
  釋灃多年不言,面對涼千山時他一心嘲諷,但沒怎麼覺得,現在要向師弟解釋北玄密寶的復雜來歷,反而有點踟躕。
  “師兄等等。”陳禾奪過玉球就開始擺弄。
  鑒於不知何時才能回去,釋灃可不想看到以後陳禾手腕脖頸掛滿玉球的可笑模樣,他趕緊制止師弟,把怎麼控制使用玉球的法術教給陳禾。
  趁這個機會,釋灃也想好了措辭,只因他不願談及自己的過去,准備一句話帶過。
  “北玄派盛極一時,數千年前是天下最大的宗門,但歷經劫難後,一再沒落,如今只剩下你與我二人。”
  陳禾聽後眨眨眼,沒問北玄派究竟發生了什麼僅余釋灃一人。
  “在上古時期,魔修與正統修真者的劃分並不明確,同一個門派中,有妖怪,有鬼修,也有最老老實實的煉丹者。
  八千年前凡間改朝換代,新國舊朝爭斗不休,諸家外門子弟投效兩方,最後導致整個修真界都被卷入。兩方陣營各推北玄派與南合宗為首腦,經年大戰,多少修真者橫死,無數小宗門斷了傳承。
  他們的遺物都由兩方首腦接手,最後北玄派支持的新朝勝利,南合宗覆滅,這場戰爭這場修真界劫難給北玄派帶來的諸多無主靈器功法丹藥,這就是傳聞中的北玄密寶!”
  陳禾頓時一凜。
  事情比他想象中還糟糕,名叫北玄密寶,其實這個寶藏並不屬於北玄派。按照修真界的慣例,修真者死後,遺物可交由好友代尋傳承。
  陳禾有灌頂秘術的常識,他知道八千年前那場席卷了人間、修真界、天庭的浩劫之戰。天下宗門,十不存一。北玄派掌握了這麼多好東西,不被覬覦才怪!
  “找傳承不是容易的事,人有親疏遠近,資質還有高低劃分,北玄派必然先為親近的宗門忙活,前後沒千八百年都辦不完。
  何況還有一些曾經殺死北玄門人的宗派傳承,也從南合宗落到北玄派手裡,想也知道,北玄派根本就不會為這種找傳承。
  問題就出在這裡,能殺死北玄門人的,功法靈寶哪個都不差,有了確鑿證據就會引來更多的懷疑——人們自稱是死去修真者的隔代弟子或者血脈後裔,上門討要靈丹法器心訣功法,連從北玄派這裡拿到傳承的人,也翻著古老典籍,嘀咕著自己獲得的東西不全,對一些法寶在戰爭中毀掉的說法將信將疑。”
  釋灃深深吸了口氣,神情冷肅。
  北玄派勢大,人們將怨怒與疑惑藏在心中,代代相傳,等到這個古老門派勢微時,整個修真界一下就爆發出來。
  “三千年前,魔修聯合六大宗門以及諸多散修攻占了北玄派駐地,將所有東西都翻了個遍。最後用門人弟子的性命,逼當時的掌教林青商說出北玄密寶的下落,並搶走了歷代掌門傳承的名錄典籍,還因疑心有密道燒了整個宗門殿宇房捨,使北玄派駐地成為一片瓦礫。
  雖然除了魔修之外,沒有肆意殺人,林青商還是因為悲憤難當,加上重傷不愈,一年後就死了。他的弟子們,只能抬著靈柩,遠離中原,來到大雪山。”
  “大雪山?”陳禾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那時還沒有乾坤觀,大雪山曾經屬於無家可歸的北玄派。”
  陳禾握緊拳頭,低聲問:“那些混蛋得到北玄密寶了嗎?”
  “不知道。”
  釋灃目視遠方,悠悠的開口,“關於這件事有許多說法,林青商說密寶已被埋葬多年,最後一個知曉秘密的掌教飛升後,這個地點就失傳了。他賭咒起誓,若這話有半分虛假,就讓他魂飛魄散心魔噬身,死無葬身之地,這才換來眾人撤退。傳到修真界中,又有人說六大宗門已經獲得了密寶,只不過放出這個風聲來糊弄大家,更有說拿到寶藏的是魔修,甚至有人疑心林青商未死,趕到大雪山挖墳開棺…”
  山洞裡一片安靜,只有風吹籐蘿瑟瑟聲響。
  “最後,還是沒人知道寶藏下落。以後每隔數百年,就會有北玄密寶的消息傳出,又重新制造無數冤魂。”
  陳禾遲疑半晌,還是小聲問:“師兄,萬一這次是真的呢?”
  釋灃低頭看他:“我不想冒這個風險,你比北玄密寶重要。”
  作者有話要說:  


☆、第23章 辨誤

  一道青虹急速卷來,燃燒的火把瞬間往一個方向偏曳。
  等火光恢復正常,荒原上赫然多了一人。
  道袍長長的披在身上,上繡日月星辰,類同祭天之服。然而衣不縛扣,發上無冠,一副隨意散漫的姿態,目光卻凜然生威。
  有修為淺薄的大雪山門人,雙腿一軟就跪倒在地。
  幾個元嬰期的青衣道人也不好受,額上冒出冷汗,齊齊稽首:“神師有何吩咐。”
  神師這個稱謂,是前朝天子封賜給乾坤觀的,代代觀主都以此為號。
  聽聞是神師親至,不少大雪山門人都激動得喜形於色,萬萬沒想到奉命來荒原上吃沙子干苦活,竟能見得觀主,看來這個任務特別重要,他們其實很被看好?
  涼千山怎會理睬這些連結丹都沒有的小輩心思,他用神識掃了周圍一圈,才厲聲發問:“可曾有異樣。”
  “回稟觀主,那血魔——”
  涼千山抬手制止,冷淡點頭:“我已收到傳訊,不必再提。”
  “這…弟子等未曾見到其他異狀。”青衣道人們誠惶誠恐回答。
  涼千山目光一轉,難道是自己猜錯了?
  不可能,只是這些家伙沒用罷了!像他與釋灃這般的高手,真想做什麼,區區幾個元嬰期修真者能發現端倪?
  “加快搜索,天亮前將蒼石鎮附近查完!”雪山神師冷冷留下一句話話,就拂袖而去。
  恭敬目送那道青虹一閃而逝後,荒原上的眾人才回過神,看著四周還沒查探的開闊區域,所有人瞬間苦了臉。
  涼千山御劍破空,他放出神識,掠過荒原上的胡楊林與狼群,試圖尋找“那個高手”的蹤跡。
  半途上遇到兩道人影,遙遙停住向涼千山稽首:“師尊。”
  “事有蹊蹺,北玄密寶可能已經被人發現了。”
  “什麼?”
  涼千山不悅的看他一眼。
  涼千山有兩個徒弟,他一直不喜小徒弟,為人不冷靜,處事不機敏。好比現在因驚訝竟然脫口而呼,全不覺這等於在質問師尊的話。
  如果不是天賦卓越,實力拔群,涼千山都懶得帶他出來。
  “為師在蒼石鎮外見到血魔,後追至益州流鏡湖附近。血魔身負重傷,他的血必然會留下破綻,你去查探一下他的行蹤。”
  “是,師尊!”
  見小徒弟驅使法寶,興沖沖遠離後,涼千山才嫌棄的哼了一聲,對始終恭敬待命的大弟子說:“那座鼎如今在浣劍尊者手裡,北玄密寶的秘密也是我們埋在魔修那邊的臥底發現,並冒死傳回的。時不待我,一旦浣劍尊者發現這是北玄密寶,我們就沒有機會獨占這筆寶藏了。”
  “這件事師尊不是早有打算了麼?大雪山只是在尋覓一處上古魔宗傳承,避免被魔道所用。”大徒弟低著頭說,“中原勢力想染指關外,也得我大雪山點頭同意。”
  恰到好處的奉承,讓涼千山滿意的瞇起眼睛。
  不過涼千山也非聽了熨帖話,就認為天下無敵的自大狂,他故意呵斥弟子:“世間強者為尊,智者才能笑到最後,切不可看輕對手。修真界大乘期的高手沒多少,卻還是有的,他們若要前來,大雪山又算得了什麼。”
  他的徒弟唯唯諾諾。
  涼千山遠眺赤風沙漠,忽而心頭一動:“將門人全部撤離荒原,調到沙漠南端碎石灘,佯裝北玄密寶藏在那裡。我再帶你等心腹弟子,親自查探荒原。”
  “是!”
  待弟子走遠,涼千山發出一聲冷笑,自言自語:“釋灃,不管你玩什麼花樣,也休想騙得過我的眼睛。”
  千裡之外,京城。
  在一間密室裡,橫躺著一具鮮血淋漓的屍體。燭光昏暗,陰影裡還站著兩人正在交談。
  “這就是大雪山派到這裡來的臥底,上古魔宗傳承的秘密很可能已經將傳出去了,季弘,我們得趕緊把這個消息稟告尊者。”
  “你說得不錯!”站在暗影裡的人猛一轉身。
  “啊!”
  短促的半聲哀嚎,另一人捂著被割開的咽喉撲簌倒地,滿臉驚詫恐懼。
  “哎呀,這個臥底要跑,你奮力阻攔,與他同歸而盡了。”低沉話語讓受害者掙扎著伸手,結果腹部又遭到重擊,丹田破裂,氣絕而亡。
  那人看著密室中兩具屍體,自言自語的笑起來:“白蜈仙子本該在兩年多後獲得魔宗傳承,但她沒有發現更深處埋藏的北玄密寶,這一切要等到六十年後才能得見天日。現在我已讓大雪山得到這個消息,但他們被誤導的在荒原上搜索,時機成熟後,我稟告尊者密寶真正的位置碎石灘,何愁尊者不收我為徒?”
  他負手踱步,復又搖頭笑道:
  “陳禾,你的運氣真是好得沒邊,雲州城沒被焚燒殆盡,看來石中火被你收走了,這次更連因果都沒沾染多少,哼。”
  密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只留下死不瞑目的屍體。
  ***
  陳禾完全不知有人在惦記自己。
  他結好玉球,將竹筒小黑帳收起來,吞了兩顆辟谷丹,放松心神,在師兄的指引下開始入定養傷。
  釋灃選的這座山崖並不陡峭,林中常有樵夫獵戶往來。
  只是靠近懸崖邊的幾處洞穴無人靠近,這裡盤踞著一條凶性十足的黑蟒。
  ——現在這條蟒蛇涼爽通風的洞穴被強行征用了,又因捨不得住了很久的巢穴,可憐巴巴的縮在旁邊,想等釋灃陳禾離開。於是變成給師兄弟倆看到門警戒的奴僕了。
  釋灃因元功詭異被誣陷入魔,被有心人傳得天下皆知,還多了血魔的外號,卻也因禍得福,至少修真界沒人敢來找他拼命。
  他若負傷嘔血,敵人比他更緊張。
  即使被涼千山目睹傷勢沉重,釋灃也全不在意。
  他年輕的時候就認識涼千山,乾坤觀與北玄派同在大雪山上,釋灃對涼千山弱點的了解,比世上任何一人都多。
  喜偽裝,愛謀算,不聽逆耳之言。
  前面兩個倒也罷了,最後那條是涼千山最大的毛病。不聽逆耳之言,自視甚高。
  涼千山小人之心,想要誤導他,根本不需說什麼,只要引起他的懷疑就成了。釋灃什麼也沒做,只不過沒去掩飾自己的傷勢,更裝成內傷復發而已。
  ——只是嚇到了師弟。
  釋灃靜靜的看著調息修煉的陳禾,心中憂慮。
  雖然師弟很聰敏,一直縮在他懷裡,沒被涼千山看到面容,也默認涼千山認錯他是“釋灃的徒弟”,沒冒冒失失的喊師兄,更不出一聲,但涼千山何等修為,記住了陳禾的靈力氣息,只怕日後再相遇時,陳禾就沒那麼容易脫身了。
  必須督促師弟練功,早日結丹,不管怎麼說,至少也要有逃命或者支撐到等他來救的能力。
  釋灃想到這裡,右耳一動,朝洞穴外望去。
  “嘶嘶!”黑蟒竄起半人高,發出憤怒的聲音。它的洞穴已經被人占了,現在又來一個大膽人類踏進它的領地。
  “原來是條長蟲。”洞外傳來人聲。
  一個穿黑色道袍的年輕人,用劍撩起籐蘿,隨意張望了一眼。
  黑袍紫帶三蓮冠,這是雪山神師的親傳弟子。
  釋灃淡淡掃了一眼,發現這人修為不錯,已是化神初境,在修真界已是難得一見的高手。
  釋灃布下的障眼法來人並沒有看破,打量了這個蛇窟一眼後,再次御劍離去。很明顯,他沒有發現那叢鳳尾竹的異樣,也證明了陳禾昨夜背著他跑出去搗鼓一番,真的騙過了追蹤而來的神師弟子。
  自家師弟的本事,釋灃一清二楚。
  陳禾最多只能偽裝山野跋涉的凡人路過竹林,晚上焚堆篝火什麼的。
  只要耐下心仔細看,從足跡露水、火堆溫度就能分辨出時間長短,哪有天色未亮就早早離開的路人?
  ——涼千山教出來的徒弟,果然高明不到哪去,若非眼高於頂,就是性子急躁之人。修為再高,也難成大器。
  不像他師弟。
  釋灃目光回到陳禾身上,師弟自小機敏聰明,九歲就能准確的找出黑淵谷裡到底是誰偷了他的肉包子,氣鼓鼓的找上門理論。
  雖說黑淵谷主當時只是“隨手”拿走的,沒有抹掉的證據,也沒用神通法術,但對於每天都會忘記過去的小孩來說,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本事。
  可惜北玄密寶牽扯甚多,事關八千年塵封故往。
  修真界眾多門派都曾因密寶謠言,或貪心,或被迫,更多人完全無辜也卷進紛爭,拎出來哪家都是一筆血賬。
  倘若北玄密寶消息傳開,他師兄弟二人回到黑淵谷,只怕幾大魔尊外加剩余大乘期的人都會來到摩天崖找麻煩。
  大雪山的人不顧走漏風聲,直接就在荒原上搜索。
  從涼千山親口證明消息來自別處,又追上來巧言游說時,釋灃就知道這個秘密根本不是秘密。涼千山很急,魔道那邊知道距離真相也不遠。
  北玄密寶,不日就要傳遍修真界,攪得天下不寧。
  釋灃看著全無所覺的陳禾,謂然歎息,看來他要帶著師弟要浪跡天涯了。
  作者有話要說:歡迎第四個重生者,
  智商高低陳黍<姚公子<石中火<季弘。
  而且是陳黍+姚公子+石中火<季弘
  雖然他開場也不順利………╮(╯_╰)╭


☆、第24章 上古魔宗傳承

  整整十天後,滿面風沙一身狼狽的毒蠍婆婆終於走出赤風沙漠。
  “可惡的小子,婆婆拼著一條命不要,也要讓你嘗嘗五毒門的厲害!哎喲!”毒蠍婆婆捶著腰,拐杖一點,迫不及待的要去尋找水源。
  毒蠍婆婆這種築基期修為,在沙漠裡不吃不喝十日,勉強支撐下來,也被烈日曬得眼睛發花,不知道走了多少冤枉路。
  “等看到乖徒,一定要讓她給我好好捶捶腰。”
  毒蠍婆婆洩憤的用拐杖敲碎一塊石頭,大喘氣,決定坐下來歇息。
  幾道黑影從石後滑出,藍汪汪的利刃驀然架上毒蠍婆婆的咽喉。
  “啊!”
  毒蠍婆婆驚得全身僵硬,干笑著說:“各位…誤會,我是五毒門的外門護法,在赤風沙漠裡迷路,好不容易走出來,碎石灘這麼大,我這就換一處地!換一處…”
  “五毒門?”背後傳來一個清越的嗓音。
  毒蠍婆婆趕緊應是,眼珠滴溜溜轉,咧嘴一笑。
  這聲音聽起來就是年輕男子,不超過而立之齡的男人。雖然修真界很多人老得慢,但嗓音還是無法掩飾的,除非突破到元嬰期。
  在修真界,二三十歲委實太年輕,根本算不上什麼。
  修真界曾有不知天命,不能結丹的諺語,意思是五十歲突破金丹期比較妥當,大宗門弟子通常都是束發弱冠之年拜師,穩打穩扎修煉三十多年,然後閉關結丹。
  毒蠍婆婆築基期圓滿的修為,要不是精疲力竭,哪裡會在這小娃娃手裡栽跟頭!她怕什麼!無非想打探對方身後是不是有靠山,尤其是五毒門惹不起的靠山。
  “讓我猜猜你在想什麼——”
  背後那人聲音帶著笑意,如同心魔的蠱惑低語,“你在想,這片碎石灘上是不是出了什麼秘密,或者什麼寶貝,不然怎麼會有一群人在此警戒,還將刀架到你脖子上呢?”
  毒蠍婆婆一驚,後心已被一刀穿過。
  “把屍體處理掉,五毒門的人屍體拿去喂死了狼,我還要沾因果呢!”
  “哈哈,季弘公子說笑,我們魔修怕什麼因果。”
  那幾道黑影干脆利落的按刀下落一抹喉,連同凶器一起丟在毒蠍婆婆的身上。因修真者丹田不碎,一時還沒那麼快死,毒蠍婆婆驚恐的掙扎,身上藏著的蠍子全部跳出,翹著尾巴攻擊。
  “噗嗤。”
  一團藍色鬼火被丟過去,火勢迎風即長,毒蠍婆婆與她的蠍子一起被火焰吞沒了。
  火光將四周行凶者照得清清楚楚:六個穿黑衣戴鬼面的人,以及一個同樣打扮,只是面具拿在手中,眉眼秀氣柔和的年輕人。
  他微笑著欣賞跳動的藍色鬼火:“大雪山的人怎麼樣?”
  “沒頭蒼蠅般的轉,搜得漫不經心,不像是知道確鑿消息後趕到這裡的。”
  “那就好。”季弘嘴上這麼說,心中早已凜然。
  季弘今年二十六歲,而且,這是他人生裡第二次二十六歲。
  他在閉關時被心魔所擾,元神魂魄俱碎,原以為必死,沒想到睜開眼竟回到了自己十歲時,季家正值風雨飄搖,他的父親被罷官下獄,全家都將被流放到邊疆。
  上個十歲時,季弘以為那是自己一生灰暗無光的終結。其實,這只是他人生的開始,踏上修真之途的初始。
  天不絕吾!
  季弘在天牢中又哭又笑,家人都驚駭得以為他瘋癲了。
  發洩過情緒後,季弘就將自己妥善的偽裝起來,這是他最擅長的一門技巧,誰也不會對一個十歲孩子有太大防備心,時至今日,季弘已經長成氣質親和,語帶春風的翩翩佳公子。始終不動聲色的蟄伏野心,利用上輩子知道的秘密,籌謀布局。
  任何變數,都會讓季弘感到煩惱。他平生最不喜歡的,就是變數!
  ——涼千山生性自私,聽不得逆耳之言,但卻不是一個多疑的人。
  由臥底傳給大雪山的消息被季弘偷換過,那份密報裡的每字每句都是他仔細斟酌的,按照常理來說,涼千山不應該派人到碎石灘。
  旁邊一個漢子插話說:“或許涼千山自作聰明,故意在碎石灘大動干戈,實際上正苦哈哈的翻荒原呢!”
  不,臥底被涼千山牢牢控制著心神,所以雪山神師十分相信密報的准確性,涼千山只會著急趕在魔修發現問題前找出北玄密寶,根本不會多此一舉。動靜越大,只會越引起其他宗門警覺。
  到底哪裡出了岔子呢,季弘皺眉。
  “季弘公子,那邊又抓到了兩個修真者,大概是從京城跟蹤我們來的。”
  “魔修就殺了,不是的話打暈關起來。”季弘順口說。
  浣劍尊者的下屬勢力裡,想跟他搶奪魔尊弟子名額的不在少數。
  “加快速度,只要我們先找到魔宗傳承與北玄密寶,日後尊者麾下,還不是我們兄弟呼風喚雨!”季弘微笑著說。
  “哈哈,那是,自認識了季弘公子,咱們日子都好過多了!”
  “走罷。”
  季弘遠眺荒蕪的石灘,他有信心很快找到記憶中那處地方,但季弘不得不演戲,他猜測浣劍尊者的心腹,可能就跟在他們後面監視。
  北玄密寶,多麼誘人的寶藏,八千年引來無數腥風血雨。
  其實嘛,它只是——
  季弘在心裡冷笑一聲,反正他只要將裝密寶的盒子獻給魔道第二尊者浣劍魔尊,換取做魔尊弟子的機會就行。
  ***
  夜色來臨,狼群不安的嚎叫著。
  它們的領地被侵犯了,一群強大的人類最近在荒蕪的石灘到處翻找,狼群每天都在被驅趕,試圖撕咬反抗的狼,都被殺死。
  這又是個不安的夜晚。
  頭頂被石中火燒禿的狼王趴在一塊巨石上,嗅著風中傳來的氣味。
  狼群沒精打采在附近歇息,身上帶傷的互相舔舐,幾只狼崽餓得微弱的叫,立刻有母狼靠過去將它們擁在皮毛裡撫慰。
  這些小狼並不全是首領的孩子,石灘上還有孤狼們在生活,它們受到的影響更嚴重。狼撿到幼崽都會照顧,不管那是誰的孩子。
  這樣十多天撿下來,狼崽數量頓時猛增。
  狼王心中充滿憤怒,天亮後它又要帶著狼群繼續遷徙,它們都快被逼得走出這片世代居住的領地了。
  在距離狼群不遠的下風處。
  有一對年輕男女悄無聲息的貓著腰逃跑。
  其中那個女子正是毒蠍婆婆的徒弟白蜈,原先身上那惹眼的彩衣已經被換下,銀鞭直接拎在手中,低聲威脅姚公子快走。
  “我…我都一天沒吃飯了!”姚公子有氣無力的說。
  白蜈有芥子法寶,裡面帶有許多干糧與水,這是她師父給的,但她對姚公子十分惡劣。隨著干糧越來越少,最近她從背後看姚公子眼神裡有毫不遮掩的殺意。
  姚公子在心中狠狠咒罵了一聲,拼命想脫身之策。
  這女人連築基期都沒有,引來狼群是殺她的好辦法,但他自己也跑不了。
  正心煩意亂時,姚公子忽然感到腳下一陷,低頭看去,那處巖石與別處沒有多大區別的,只是石塊上的花紋仔細盯會感到頭暈目眩。
  有門!
  姚公子欣喜如狂,這些日子的折騰,並沒有讓他忘記上古魔宗傳承的事。
  只是前世他道聽途說過,根本不知道具體位置在哪裡。
  他也疑心過白蜈早就知道這件事,但經過十多天的觀察試探,他不得不沮喪的承認,白蜈半點也不知情。
  前世白蜈仙子獲得魔宗傳承,純粹是巧合。
  如今時間不同,大雪山門人又莫名其妙出現在碎石灘上,驅趕其他修真者,種種跡象都讓姚公子心中忐忑,對這份機緣不再抱有篤定希望。
  誰知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竟讓他真的撞上了!
  “快走!你在打什麼歪主意!”白蜈見姚公子蹲著不動,立刻低聲呵斥,如果不是擔憂驚動狼群,可能她一鞭子就抽過去了。
  “我真的不行了,你走吧,我寧願留在這裡喂狼!”
  “你!”女子滿是狐疑,明顯不信這男人敢獨自留在荒蕪石灘上,在白蜈想來,一個凡人,就算殺了自己搶走芥子袋他也不會用,能搞什麼鬼?
  姚公子往地上一躺,右腿壓在身下,擺出死也不走的架勢,聽著狼群的嚎叫,白蜈終於失去耐心。
  “隨你!”
  姚公子大喜,他目視白蜈的身影逐漸遠去。
  自重生以來各種憋屈,被命運戲耍的郁悶都一掃而空!
  前世他在那個小門派聽得最多的就是誰誰的傳奇過往,作為一個自始至終都沒拜過師,在灑掃采買養靈草裡蹉跎了一生的修真界小人物,最愛聽的就是這種一步登天的故事,最不懂的也是故事裡高手的真正人生。
  姚公子沒有絲毫常識,他更不知道,世間從來沒有一步登天。
  即使是用性命為代價的門派傳承,也沒有把功力傳給對方的好事,傳承就是更高級的灌頂秘法,它只負責開啟大智慧,對直接提升實力沒有半文錢關系。
  而故事總是漏講這條。
  這還不是最嚴重,更可怕的是——
  石灘上的風向忽然偏轉,狼王一嗅鼻子,立刻朝這邊望來。
  不好!
  姚公子心裡大驚,也不顧白蜈還沒走出視線范圍,直接順著右腳陷進去的方向,狠狠往下一跺腳。
  霎時沖天一道白色光柱亮起,將姚公子拉了進去。
  狼群受驚,白蜈震驚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光柱忽然劇烈變化,白光大盛,直奔遮著眼睛白蜈而來,生生將她拽走。
  “啊!”姚公子被丟出來砸在巖石上,磕得頭破血流,他瘋了似的爬起來再次沖向光柱,“不可能,這不可能!”
  明明是他獲得了機緣,為什麼上古魔宗傳承仍然選擇了白蜈?
  “我不服!”姚公子目眥欲裂。
  他一回頭,赫然發現饑餓的狼群正虎視眈眈盯著他。
  “啊!!”
  待大雪山與季弘看到光柱趕來這裡時,狼群已經四散離去,原地只剩下血漬與破碎的衣物。
  沒人關心到底是誰是被狼吃了。
  “上古魔宗傳承!快打斷!”大雪山門人驚慌而喊,他們對北玄密寶的事一無所知。
  “快!不能打斷也要進去試試!”季弘也急了,他看到大雪山門人開始傳訊,涼千山是大乘期高手,從荒原趕到這裡連半個時辰都不用!
  傳承這種事,長得要持續十多天,短的也要一天一夜。
  只有最開始的那一個時辰,傳承能被打斷,因為傳承也會自動“挑選”合適的對象,一旦發現更心儀的目標,之前那個就會被它毫不留情的丟出來。
  “這,這可是魔修的傳承!”大雪山門人互相推諉。
  也有紅了眼睛的,魔修怕什麼呀,一次賭注,沒准就成了呢。
  石灘上不斷響起哀叫,光柱毫不留情,來一個丟一個,好像沒一個資質是它滿意的。
  比起大雪山門人,季弘就有准備多了。
  “李簪!”
  他帶著的黑衣鬼面人裡,立刻站出來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張開手臂,猛地躍入光柱內。這次光柱毫不猶豫的接納了她。
  季弘露出一絲微笑。
  沒錯,白蜈仙子獲得的這個上古魔宗傳承,其實只挑女子。
  半盞茶,一盞茶,光柱始終毫無動靜,季弘笑意更濃了——他賭對了,這傳承是最高級的那種,會“備用”候選人,如果第一個沒有傳承成功,傳承就會自動轉向第二個。
  這段時間足夠李簪在地宮裡尋找北玄密寶了!
  大雪山?
  哈,大雪山不收女弟子!


☆、第25章 置業安家

  這年秋日,恰逢豫州大旱。
  沒有路引的平民一輩子都被困死在土地上,田裡顆粒無收,只能牽家拖口,無視律法背井離鄉。只要到達郡縣州府,朝廷的賑災總能令他們勉強活下去。
  城郭下蹲滿難民,五六個熬粥的大鍋前排著長隊。
  鍋裡的粥有些稀薄,但沒有沙石,可以勉強填飽肚子。
  城門緊鎖,不許隨意進出。
  沒有大夫出來診治難民,但靠近城門口另有一個大棚子。成桶的漆黑藥湯由馬車運出,再由幾個滿臉不耐煩的兵丁拿著大木勺,一瓢瓢舀起倒給排隊等候難民。
  “師兄,那裡有個魔修。”
  陳禾低聲說,將蓋在頭上的灰色斗笠往下拉。
  釋灃順手給陳禾施了個障眼法。
  “魔修也能到世俗界做官?”陳禾眼睛都不眨的看那個呵斥兵丁的魔修。
  這人一派英武的好相貌,穿著披風鎧甲,身後還跟著不少人,儼然一副巡查難民現狀的官老爺派頭。
  釋灃一笑:“別說傻話,只有魔修才跑去朝廷做官。”
  天道輪回,唯獨魔修不怕因果。
  一言以蔽之,債多了不愁。
  “我昨日教了你什麼?”釋灃問。
  陳禾一愣,回憶了下玉球裡的內容,遲疑著說:“師兄告訴我,自八千年前浩劫之戰後,修真界元氣大傷,天庭仙人不能下凡,世間也再無神仙傳說。”
  “還有呢?”
  “唔,渡劫期是最特殊的一個境界,魔修沒有渡劫期,因為他們因果加身,天道不渡他們。普通修真者可以經歷雷劫飛升去天庭,但魔修永遠無法突破大乘期,當一千年壽命走到盡頭後,即使是大乘期的魔修,也只有死路一條。”
  陳禾說完後,有點納悶的問:“師兄,沒有例外麼?“
  釋灃搖頭。
  “所以,等到師兄飛升時,誣陷你淪為魔修的謠言就不攻自破了啊!”陳禾認真的說。
  釋灃啞然,他想讓師弟明白的不是這個。
  這讓他不禁納悶,養師弟的前十一年到底是怎麼過的,那時他都沒說一個字。
  幸好陳禾很快就回到了正題裡,他憂心忡忡的問:“魔修都跑去做官,他們又不在乎因果,萬一惹出禍事呢?”
  “會有許多想博天道好感的修真者來殺死他們。”
  陳禾搖搖頭:“天道是什麼,它公平嗎?這些沒有飯吃的人,活該沒飯吃?天道為什麼不殺死魔修,任憑其他人動手?”
  釋灃愣住,半晌才低頭對師弟說:“它主掌因果,卻是世上最不公平的東西。以前修真者們不在乎它,結果遭遇浩劫運氣大傷,現在修真界懼它怕它,又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
  “師兄…”
  “人生在世,逆天而行,是何等快意。”
  釋灃雙目灼然有神,似披雲見日,開霧觀天。
  陳禾下意識的後退一步,他覺得釋灃自從破了閉口禪後,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之前是黑淵谷溪流,氣息清冷,再溫和微笑也帶著冰冷的溫度,感覺十分遙遠,陳禾一度以為修煉有成的人,都應該像他師兄這樣。
  現在卻有種銳利得連他都害怕的危險。
  “師兄,你沒事麼?”陳禾緊張的扯扯某人衣袖。
  “無事,只是二十多年沉夢,一朝蘇醒。”
  釋灃俯頭看手腕,那裡纏著念珠留在黑淵谷中。
  他曾經向天道屈服,隱居深谷,願以自身修為換取逝去之人的安寧。捻動珠串,因果自傷,直到在幻境裡見到心魔,釋灃這才恍然。
  他若是想要逃避,應該捨棄性命,親身去地府陪伴。
  他若是打算面對,應該歷劫飛升,嘲笑命數,萬事隨心,管甚因果!
  釋灃心中暢快,一反常態的與師弟開起玩笑:“我確實可以飛升,可是師弟怎麼辦?”
  陳禾背在身後的手握緊了,暗暗發誓要努力修煉。
  為了避免師兄發現自己的失態,陳禾立刻說:“可是大雪山乾坤觀一脈,不是前朝國師嗎,他們又不是魔修。”
  “偶爾在凡人面前裝神弄鬼一番,算不上做官。”
  陳禾靈機一動:“這麼說來,是魔修把他們趕走的?”
  釋灃停頓,他用奇異的目光注視師弟:“為何這樣說?”
  “這很明顯,國師嘛!裝模作樣一番,天子就信了,魔修們辛辛苦苦做官,要是貪污了亂殺人了還有修真者來砍,這多憋屈!換了我,也得把這些國師趕走!”陳禾哼了一聲,他黑賬記錄上給大雪山神師記著重重一筆呢!
  窺覬北玄密寶,不是好人!
  根據師兄所說,北玄派與被趕出中原的乾坤觀同在大雪山上,沒准涼千山很早就認識師兄,但北玄派滅門了,釋灃又對涼千山不假辭色。這家伙當初肯定沒干好事!區別只在於。北玄派需要幫助的時候涼千山是袖手旁觀,還是落井下石!
  唔,從涼千山看見釋灃還能厚著臉皮追上來的情況看,很有可能是前者。
  “你小腦瓜想什麼呢?”釋灃無奈提示又魂游天外的師弟。
  “師兄,我不小了,再過兩年就能行冠禮了!”
  “是兩年九個月零四天。”
  釋灃順口補充,說到師弟的生辰,他記得很清楚。
  用障眼法混到一輛裝空藥桶的馬車上,釋灃不經意的掃了眼那個魔修。
  ——修為還不如師弟,難怪會被陳禾一眼認出身份。
  隨著馬車晃悠悠的駛向城內,陳禾回頭看那些縮在城牆下的難民:“他們不會餓死吧!”
  “浣劍尊者的屬下做官一向都不錯。”
  “浣劍尊者?”
  “三百年前,輔佐新朝,將涼千山師門乾坤觀趕出中原的魔尊。”
  “干得好極了!”陳禾覺得以後有必要找機會見見這位魔尊。
  豫州府比雲州要大多了,開闊的街道,整齊的房捨。沒有人身穿奇裝異服,也沒有腰佩匕首彎刀的男子走來走去。
  雖說難民都被攔在城外,那些富庶人家打點打點,還是能進城的。
  一些牙行就守在西城附近等著那些急著安置的富戶買宅子,不用說,都是窄小破舊的次等房,平日無人問津,現在價格翻倍。
  “師兄,我們真的不回黑淵谷了麼?”
  “北玄密寶牽扯太多,為了摩天崖的安寧,我們在外面等這段喧鬧過去,也就是了。”
  在修真界,大隱隱於朝是不現實的,只能退而求其次隱居市井了。
  他們被牙行領到昏暗深巷裡一處兩進的小院,到處都是塵土與落葉,牆壁也空空蕩蕩,整個屋子只有幾把瘸腿椅。
  “師兄,這是我們的房子?小了點吧!”
  沒有棠梨樹,連個池塘都挖不了。
  陳禾一轉頭,看到釋灃眉頭都不皺取出幾十兩銀子,還是忍不住睜大眼睛,等到外人全部走了,他才眨眨眼:
  “師兄,有件事我想問很久了。”
  釋灃抬頭,見陳禾臉上就差明晃晃掛著字了,忍俊不禁:“嗯?錢是哪來的?”
  “不不,我想問,師兄你很有錢?”
  釋灃摸出鵝卵石,隨意一拋,落地立刻化作各式外貌的人。
  這種當初煉制了去集鎮買師弟吃穿用度的傀儡,充作丫鬟僕傭正適合!
  “每個活了幾百年的修真者都不會窮到哪裡去,哪怕是你用膳的碗,過三百年也能賣出一個好價錢。”
  陳禾恍然。
  “那,師兄我的碗呢,還在黑淵谷?”
  “在我這裡,給你收著…”
  釋灃答完,忽覺自己失言,緩緩轉頭看陳禾。
  “出門前連碗都帶上了,看來師兄早就知道石中火在雲州城內,帶我出來也是想解決這個麻煩?”陳禾垂頭喪氣的,他曾在第二顆玉球心心念念期望的愉快出游,原來從一開始就不對。
  釋灃不語,心情奇異而復雜。
  ——他活了三百多年,還從未有人套出過他的話!第一次就栽在師弟身上了。
  “那天黑淵谷結界波動,長眉老道徒弟的徒弟的徒弟跑進來,就是為了說石中火的事?”陳禾還是沒精打采,他有一種石中火比較重要,師兄特意帶自己出來就為了它的感覺。
  “若放任不管,就會火焚雲州,枉死十萬百姓。”
  “這話誰說的,河洛派?”陳禾嘀咕。
  “三昧真火難以熄滅,石中火已與你認主,假如它闖下這樣的大禍,這番因果你是逃不掉的,天道會迫你轉為魔修。”
  “師兄,你剛才還說因果隨他去,人生快意,魔修又怎麼了?”知道自己在強詞奪理的陳禾頭低得快要埋到地上去了。
  釋灃拍拍陳禾的肩,隨口說:“你若成了魔修,師兄等不到你,要怎麼飛升?”
  陳禾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臉有點紅。
  釋灃見了,神色忽然有些微妙。
  心魔給他留下的傷痕太深,一時無法忘卻,好像那一幕真的發生過。
  一想到他囑咐陳禾要無親無友,斷情絕愛的活著,釋灃還未痊愈的內傷就有復發的預兆。
  釋灃皺眉,難道心魔還沒完全消失?


☆、第26章 少年心性

  陳禾臉紅不是為別的。
  ——實力太差,簡直是師兄的累贅。
  如果沒有自己,估計師兄當時就轉身去揍那個叫涼千山的家伙。現在更不用到豫州買個窄小院子,留在荒原上,看誰有膽子敢去拿北玄密寶!!
  陳禾十七歲,還是少年心性,膽大、無所顧忌。
  這個年紀的少年郎恨不得快意恩仇,從來不結仇,有仇當場就報了,要是不能報,憋心裡忒難受。
  對他來說,黑淵谷不是世外桃源的隱居地,而是他自小長大的地方,人對於家總是有眷戀。也許釋灃早已看淡紫陌紅塵,陳禾卻還沒到喜歡隱居的時候。
  釋灃的境界很高,師兄的仇人境界也很高。
  陳禾什麼都不能做,只好記小黑賬——唔,修真無歲月,總有那麼一天!
  ***
  豫州西城十三坊的房捨都年代久遠,有些破舊,這裡的人分為兩類:窮得只剩下空殼子的破落戶,以及小有家產的平民。
  住進來的第二天,釋灃就隨意遣了一個中年人模樣的傀儡,帶著所謂的丫鬟僕傭去街坊左右轉一圈,他不在乎錢,傀儡們置辦的物品自然不壞。原先對新搬來之人不置可否的鄰裡,態度稍微友善了點。
  釋灃閒閒在家,陳禾就沒那個好運氣了,被他師兄打發出來跟著“見世面”。
  因為耳聰目明,那些竊竊私語聲陳禾一點不漏的聽得分明。
  “看起來是正經人家。”
  “大概是縣城裡的鄉紳,知禮得很!家裡僕人也懂規矩,沒有東張西望的。瞧那小公子,長得多好,也不知娶親了沒。”
  陳禾眉毛一抽,努力維持臉上笑容。
  “別想了,這麼俊秀的少年郎,沒娶親也定了親。咱家閨女只怕人家看不上!”
  “這說得是什麼喪氣話,咱家在西城有兩個鋪子,吃喝不愁,還愁侄女找不到佳婿?”
  待得這隔壁家的主人笑吟吟的再次打量自己時,陳禾果斷在坐定後,似不經意的說耕讀傳家,後家道中落,新婚不久又遇到大旱,只能與家人一起遷來州府。
  他說一句,這家主人臉色就淡一分,到最後只客氣了兩句,就端茶送客了。
  這年頭的讀書人,就是再窮也不會娶商戶之女。
  陳禾加上後一句話,就是擔憂這家走了,還有另外一家打他主意,索性說自己早已娶親,妾通買賣,丫鬟歌姬才做小呢,好人家的女兒沒有送出去當妾的。
  世上有推諉自己定了親的,但說謊講自己娶親的卻是沒有,這話傳出去可不得了,以後想找也找不著了,所以街坊鄰裡都信了,至於陳家女眷,肯定都在宅子裡不拋頭露面唄。
  陳禾一頭冷汗的回到家裡,心虛沒敢去找師兄,抄起傀儡們剛買來的紙筆,先畫了一張深巷街坊的圖,然後把謊話用細如蚊蟻的字記下。
  娶親…
  陳禾筆桿一抖,差點弄污了畫好的紙。
  “我以後要求道飛升,娶什麼親。”陳禾嘀咕。
  他想的當然不是隔壁鄰家之女長啥樣,而是雙修道侶的事。
  北玄派門人多有道侶,八千年前鼎盛一時,與各宗門散修之間都有姻緣關系。
  黑淵谷裡全是年紀比古董還久的老家伙,又總喜歡一口一個小娃娃的喊他,陳禾以前還沒意識到道侶這件事,再說雙修什麼的,他連金丹期都沒有怎麼修?
  陳禾信了師兄隨口之言,膽大的把目標直接定為以後要飛升,金丹期只不過是第一步,道侶什麼的,以後沒准就會出現,躲也躲不了。
  想到自己以後可能會喜歡上一個女修,陳禾就感到怪怪的。
  捏著筆,陳禾陷入深思。
  ——他應該對女修長相沒什麼要求,真的,皮相不過浮雲,而且師兄那麼好看,上哪去找比師兄好的人?
  經驗淺薄的陳禾不由自主的拿剛才街坊聽到的私語衡量他“未來的道侶”大概是什麼樣。
  家世?三代內跟北玄派無仇,重點是跟師兄沒仇就行。
  是不是大宗派無所謂,只要不是大雪山(陳禾不知道大雪山沒女弟子)與聚合派的門人就行。散修可以,魔修…應該也可以!
  師兄說過,浣劍尊者屬下去做官的魔修都還不錯,這位魔尊麾下總不可能全是男修吧!至於魔修不能飛升,問題也不大,陳禾還沒自以為是到覺得大乘期魔修能看上去自己。
  也許他未來的道侶只能到元嬰期呢,那麼等到飛升的時候,道侶也差不多要壽終了,所以即使是魔修也沒關系,反正他只是要跟師兄一起飛升。
  道侶的性格…
  陳禾沉吟著,有點拿不定主意了。
  他不知道自己會喜歡什麼樣的道侶,只要不蠢,不無理取鬧,不管什麼性格應該都挺好。反正又不是世俗娶親,找道侶不用找會繡花裁衣能做飯的。
  啊,當然有個重點,師兄不能討厭她。
  陳禾想到這裡搖搖頭,他也覺得這要求奇怪了點,肯定對女修不公平,因為自己好像萬事都站在師兄那邊。
  再說師兄不討厭她,萬一喜歡上了呢?不止他沒有道侶,師兄好像也沒有啊!!
  午後日光暖意融融,隔著窗欞照進房內一片通透,微小的塵埃細細飛舞。
  釋灃進來時,就看到師弟呆呆站在書桌前發愣。
  無聲走過去一看,院落宅邸的坊間圖,還有鄰裡是做什麼的注釋,簡明扼要附帶評價:左間隔壁主人家中經商,僕人散漫,落葉掃不盡椅上有浮塵。右間隔壁主人家境窘迫,茶具不成套,面如菜色一天絕對沒錢吃兩頓飯,目生頭頂假清高,兀自端坐不動,吾甚疑,辭別時見其袍子遮住的鞋履有破洞,頓悟,前嫌盡釋。
  釋灃失笑,他敲敲桌子:
  “胡鬧,讓你出去見世俗百態,不是讓你回來寫話本!”
  陳禾一驚,慌忙遮住紙,狡辯說:“話本挺好啊,還能賺錢呢!”
  釋灃見他神態,就知道那疊紙上必然還有什麼名堂,師弟不想讓自己看見,才顧左右而言他,當下似笑非笑,也不戳破。
  倒是陳禾心緒混亂,雙手背著後面,蓋著紙忐忑不安。
  釋灃沒有看他,讓傀儡們搬著東西進來。
  早晨陳禾出門後,桌椅家什筆墨紙硯等等都已買來,現在布置的是牆壁掛畫、賞玩的擺件、成摞散發墨香的書籍。另有筆洗燭台牙雕等等小物件,都不是太值錢的東西,也不算精巧,只是很符合“苦讀應試”少年身份的擺設。
  也有陳禾喜歡的東西,正是他們進雲州城後,陳禾在集市上瞧得最多的新鮮物件。紫竹笙,百福結,手編竹器與大肚瓷偶。
  豫州距離雲州數千裡,南疆東西都是商隊運來的,能買到的就沒那麼光鮮了,饒是如此,陳禾還是有些傻眼。
  最後傀儡搬來件一尺見方的青瓷深瓿,圓口大肚,底部鋪滿細碎漂亮的石子,生有三株睡蓮,綠圓葉片下,比小指還細的緋紅游魚,靈活的甩尾巴吐了個泡泡。
  “沒有池塘,只有這個。”
  釋灃親手把青瓿放在書桌上,趁陳禾伸頭去看的時候,掃了一眼之前被蓋住的紙。
  娶親?
  釋灃皺眉。
  黑淵谷中無人對陳禾提起命數的事,釋灃也沒有。畢竟誰也不想對一個孩子說,你命不好,以後活著受罪。
  所謂三劫九難,無親無故,不涉塵俗,應該也就沒那麼要緊。
  可情一字,難言難述。
  陳禾確實到了世俗娶親的年紀,聽到後回來想想道侶的事,也很尋常——釋灃將自己所有復雜情緒都理解為不知怎麼向陳禾說這番命數注定。
  看完魚,陳禾後知後覺的發現紙沒遮住,偷眼看師兄神情,立刻明白暴露了。
  他尷尬的摸著後頸,期期艾艾:“那個,師兄…”
  釋灃抬眼。
  “你需要考慮一下道侶的事麼?”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師弟想給他找道侶?
  釋灃疑惑,據他所知,陳禾認識的女修,不要說一只手數得過來!好像連一個都沒有!如果千裡煙嵐壺原先的老嫗主人也算的話,那就勉強只有一個。
  連目標都沒有,怎麼會好端端問起這話?
  “師兄如果沒有喜歡的人…”陳禾遲疑的說,“我北玄派多有道侶,以後我們就——”
  釋灃眼皮一跳,瞬間過去的念頭迅如閃電,他一點也沒抓到。
  “就找一對關系甚好的師姐妹做道侶吧!就像我們一般,這樣要是以後有個爭執口角什麼的,互相都能體諒。”
  陳禾語無倫次,他剛才靈機一動想到這點,還覺得挺靠譜,就是有點怪怪的,師兄的眼神也很古怪,他只好硬著頭皮說下去:
  “或者我們要是打起來了,師兄你們也能來把我們拉開,最重要的是,她們感情也很深的話,我們還能一直住在一起,生活也不會有變化…”
  陳禾就差掰手指說好處了。
  釋灃一手拍到陳禾腦袋上,沒好氣說:“想什麼呢,道侶是看緣分,又不是集市攤子上插在稻草桿上的泥人,隨你挑挑揀揀,你找個女修,她師姐就樂意看中我?”
  陳禾霍然抬頭:“怎麼會有人看不中師兄!!”
  “……”
  釋灃活了幾百年,真是第一次嘗到啼笑皆非的滋味。
  “師兄是我見過最好的雙修對象,怎麼會有人不要?”陳禾還想不通,他估計師兄至少有大乘期的修為了,距離飛升都不遠了,這樣的實力,這樣好的師兄還有人嫌棄?!
  釋灃忍不住扶額:“什麼你見過最好的雙修對象,你總共見過多少修真者?”
  好笑之余,釋灃竟也沒發現這句話有歧義。
  “呃,黑淵谷。”
  “黑淵谷裡有相貌在五十歲以下的人麼?”釋灃反問。
  “雲州酒樓。”遇到不少修真者呢。
  “那些人裡面哪個是金丹期?”修為都拎不上台面。
  “……”
  剩下只有涼千山,大雪山還是出家人呢。
  總不能說豫州城外看到的那個做官魔修吧!
  陳禾默默低頭,不說話了。
  “今晚就閉關鞏固修為吧,別胡思亂想了,找道侶,你還早著呢。”釋灃看見陳禾垂頭喪氣的樣子,不忍心又安慰了一句,“等到結丹後就好找了。”
  釋灃走出房門,離開院落時,眼底不覺浮現一絲自嘲的笑意。
  ——在修真界,誰敢與血魔結成道侶?
  作者有話要說:陳禾寫的小故事:
  我去隔壁那家拜訪,這家人很窮就圖個面子,茶具都不成套,主人一看就天天吃不飽飯,他明明很喜歡我送來的東西,卻還端著架子坐著很傲慢,世間怎會有這樣的人呢,我很疑惑。等到告辭的時候,我看見主人長袍下面鞋子上有破洞,原來怕跌面子才不站起來。我秒懂,對他的無禮也釋懷了——
  ↑
  釋灃覺得師弟的小心思很有趣,他笑的就是那個頓悟——秒懂。


☆、第27章 寶藏消息

  淡金色的靈氣緩緩流轉。
  陳禾閉目不動,手指無意識的捏出復雜法決,每個動作都會引起透體而出的靈氣產生變化。每個時辰,每一縷靈氣的走向都不相同,它們自經脈穴道中透出,與體外其他靈氣匯聚,玄妙復雜的流動一圈,再從另一處竅穴裡被吸入體內。
  這是北玄派功法特有的修煉方式,百竅通玄。
  只有金丹期以上,以及築基圓滿,需要鞏固修為沖擊金丹期的弟子才能使用。學不會這個,就意味著永遠無法踏進修真界真正的門檻。
  陳禾也是第一次嘗試。
  北玄派對門人根骨資質挑選嚴格,就是避免將來他們學不會這門修煉方法。即便如此,仍有三分之一弟子止步於這關,好在凡是學會的,都能順利突破到金丹期。
  在修真界這算得上很好的概率了,因為大宗派的築基期弟子十個裡面往往只有一人能夠成為金丹修士。
  釋灃就坐在陳禾對面,目光完全不瞬的盯著陳禾修煉。
  ——他很擔心。
  釋灃相信師弟的資質與能力,但陳禾在入定後,是否還能記得怎樣准確捏出法訣呢?
  百竅通玄這門修煉法太過復雜,每刻鍾固定要讓靈力改變流動方向,而且它是沒有固定施展順序的。
  一共四十個九個手勢,雙手加在一起又能配出無數變化,每種手勢的意義都不一樣,修煉者入定後,得根據自己的身體與外界環境臨時決定使用哪一種。
  盡管第一次修煉時要用到的手勢很少,變化也不快,但釋灃最憂慮的還是陳禾修煉到一半,意識重新陷入混沌中。
  他與師弟相處十多年,對陳禾的迷心症知之甚深。
  陳禾剛來黑淵谷的時候每天受驚都會站不穩摔跤,所以釋灃就把他裹成了一個厚厚的團子,在地上滾幾圈都沒事。
  不管修煉還是聽故事,都是很耗心神的事,團子經常哭著哭著就睡熟了,醒來後蠕動著從棉被裡鑽出來,滿臉迷茫的坐在那裡發楞半天,才會軟軟的爬到他膝蓋上,伸手讓他抱。
  因為年紀小,釋灃縱容他。
  待修煉進行到一個階段,需要多修煉一個時辰來養氣時,陳禾竟然站得好好的腦袋就一點又一點,哧溜滑到地上睡死,誰都喊不醒,釋灃這才發現不對。
  黑淵谷眾人急匆匆的趕來,瞅著睡得天昏地暗的團子三堂會診,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迷心症又犯了!團子被砸過的腦袋只能用這麼長時間,超過了就需要休息,哪怕不在床上,陳禾也是秒睡,根本控制不住。
  好在隨著修為逐漸加深,陳禾保持清醒的時間就越來越長。
  團子六歲時,三個時辰不到他就會睡死過去,在陳家僕人經常要找他,就是因為他隨便在哪個角落都會睡熟,醒來後還傻傻找池塘與蟈蟈。
  釋灃不得已才讓陳禾養成邊入定邊睡覺的習慣,他不希望師弟忽然睡著,摔倒後磕傷。
  陳禾修為每進晉一次,釋灃都會把他留在洞府內,以教導新功法的名義,試探陳禾清醒的極限有沒有增加,連釋灃清晨去黑淵潭都不忘請長眉老道代為照看陳禾。
  這些事,沒有看完全部玉球的陳禾不知道,他以為自己只要堅持不睡覺,就能留得住記憶。
  ——有很長時間,陳禾只能維持十個時辰的清醒時間,剛好足夠一天日常活動。
  陳禾十六歲踏入築基期圓滿後,清醒時間忽然延長到三天三夜。
  大道玄奧,修真者沉浸其中的時候總是如癡如醉,分不清時間流逝,不管身邊之人有沒有離開,或者身邊發生何事,一概不知,故而連陳禾自己都沒發現。
  黑淵谷與世隔絕,再加上明明過了三天,卻深有默契一疊聲堅持今天還是X月初X的老家伙們,陳禾怎麼能不被騙?
  這番時間增加,讓釋灃十分欣慰。
  他記得師弟來黑淵谷不到一個月,經脈中有靈氣存在後,就可以不睡午覺了,達到築基圓滿的時候又延長到三天三夜。這說明只要陳禾修為不斷提升,總有一天會變得與常人無異——是“常人”沒錯,大概陳禾成仙之後,可以輕松保持一百年清醒吧。
  還沒欣慰多久,釋灃就皺眉了。
  陳禾只要睡下,翌日仍是什麼都不記得。
  這根本不是迷心症好轉的跡象,只不過修真者體質比常人稍強,譬如患癆症,常人數年就死,修真者還能勉強活個二十來年。
  百竅通玄一次修煉,至少得連續七天,中間會出什麼狀況,連釋灃自己也不知道。
  天光暗了又明,房間裡始終靜寂無聲。
  地面與牆壁用符菉布置了上百個法陣——這也是釋灃為什麼敢帶著陳禾來市井坊間這種濁氣混沌之地居住的原因。
  八千年前北玄派盛極一時,天下靈穴亦是數不勝數,隨便找個地方都山清水秀,後來北玄式微,又遭逢劫難,迫不得已遠走關外,才開始學符菉法陣。
  多年糟糕的境遇,最後造成無論北玄門人身在何處,還是可以修煉。
  晨光亮起,這是第四天。
  陳禾仍舊沒有絲毫不妥,釋灃疑惑的等到暮色來臨,終於恍然!
  師弟並沒有強撐著清醒,而是在修煉一開始就入定了,在他憂心忡忡等第四天時,其實陳禾已經順利渡過了最初也是最難的一關。
  陳禾必定在數日前拿到百竅通玄修煉法門時,就一刻不停的記憶了。
  ——別人用腦子記住,陳禾是用身體。
  走動,說話,只要雙手空著的時候,陳禾都在袖中捏著法訣嘗試。
  不用靈氣,不是修行,只為記住…
  釋灃不覺怔忪。
  陳禾的天賦如何,他是最清楚的,當年他自己修煉百竅通玄,是輕輕松松一躍既就。師弟資質根骨與他一樣,本來也該是那樣輕松的。
  他凝視陳禾安靜合著的眼睛。
  睫毛鋪在眼臉下,透窗的微光留出淺淡陰影,容色有些憔悴,遠遠沒有在黑淵谷時的好氣色。
  釋灃目光下移,在陳禾臉頰上停留。
  此刻雖然看不見,但這裡是一個酒窩,陳禾每次睡醒都會捂臉抱怨只有一邊,而且這個酒窩讓他看起來不夠男子氣概。
  還有緊緊抿著的嘴唇,笑起來會看到兩顆虎牙,陳禾常常哀嚎著要重長一遍。
  ——他熟悉師弟的所有,卻偏偏幫不了他。
  釋灃無聲的站起來,足不沾地,沒碰觸到任何一個符菉,輕推房門離開了。
  在狹窄的小院內仰頭看,星光滿天。
  釋灃伸手一招,立刻有丫鬟模樣的傀儡過來,他將一道命令通過神識打入傀儡晶核內,傀儡微微一震,借著夜色掩護,飛速離開。
  這天深夜,豫州郡尉秦蒙揮退下人,坐在案幾邊看公文時,忽見廳堂內一陣涼風掠過。
  秦蒙唰的一聲抽出長劍,警惕喝問:“何方人士,深夜前來有何貴干?”
  柱子投下的陰影忽然一陣扭動,手持刀刃的傀儡猛地沖出。
  秦蒙看見行凶者身姿窈窕,梳著雙髻穿青衣,似乎是個丫鬟,但接觸到的身體卻堅硬冰冷,心知不妙,正要發出一聲大喊,手臂就被猛得折向後方。
  秦蒙整個人被壓在案幾上,臉貼著桌子,紙筆落了一地。
  秦蒙驚駭莫名,他是築基期魔修,這個傀儡戰力至少有金丹期,而能煉得出金丹期實力的傀儡,這個人得有化神期才對。
  作為修真界最普通的那輩,秦蒙連元嬰期修真者都不敢招惹,何況化神期!
  “你,你到底是誰?”
  傀儡一掌擊倒秦蒙,扛著他就消失在暗夜中。
  不多時,釋灃就在自己房內等來了戰利品。
  可憐的魔修手足被縛,眼睛蒙得死死的,什麼也看不見,躺在地上醒來後,只聽見一個冰冷的聲音:
  “你是浣劍尊者的屬下?”
  秦蒙硬氣的沒吭聲。
  “我知道你是浣劍尊者看重的屬下,雖然你修為很差,但能拿到一郡最高的統兵權,你很有才能。”
  秦蒙還是不吭聲,因為他知道,如果對方敢隨意殺死一個沒有劣跡的魔修,而且還是浣劍尊者的屬下,那麼這世上就沒多少對方害怕的事情了,他求饒也沒用。
  “把關外的密報消息給我。”釋灃並不惱怒,只慢悠悠的開口。
  秦蒙這次終於一震,他很識趣的回答:“看來前輩是有備而來,我是尊者麾下微不足道之輩,機密消息我並不知,只聽聞有一部分人去了漠西荒原,尊者也親自去了。”
  當然,北玄密寶嘛!
  釋灃冷哂,修真界高手還不齊聚荒原。
  這正是一個好時機,據說浣劍尊者有一粒萬年蜃珠,能記萬載歲月,搶來給師弟好了。
  “拿出你的印信,再畫一張你們魔尊府邸的大概圖示,我相信你也知道,以我的實力,闖進去並不需要多費事,我費這番功夫,只是不想殺死看見我的人。”
  出乎釋灃預料,秦蒙卻搖搖頭:“我不相信你能不驚動尊者,拿走任何東西。”
  “你說什麼?”
  “我家尊者實力深不可測,閣下還是少打主意…”
  秦蒙還沒說完,就被釋灃打斷。
  “浣劍尊者不是去了荒原?”
  “是,但是他昨天就回來了。”
  “怎麼可能?”
  饒是釋灃,也忍不住一驚。
  就算這份北玄密寶是假的,風波也沒這麼快平息。
  除非——浣劍尊者已經拿到了北玄密寶!
  


☆、第28章 碎石灘

  數日前,上古魔宗傳承開啟。
  碎石灘上一道光柱沖天而起,魔修與大雪山眾人直接對上了,就在涼千山接到傳訊趕來,冷笑著要毀掉傳承光柱時,涼千山忽然感到胸口一滯。
  真元運行竟然沒那麼順暢了。
  季弘帶領的幾個魔修在面具後猙獰的笑起來。
  ——作為重生者,季弘敢有恃無恐的前來取寶藏,當然經過精心策劃。
  季弘首先精心挑選了同路人,他在七八年前就開始有意識的拉攏這些魔修,給他們出謀劃策,幫他們解燃眉之急,時不時還表露自己高人一等的智謀,最後抱成團成為魔尊屬下的小勢力之一,每每與其他小勢力爭鋒相斗,他們都能撈到好處,養成這些魔修對季弘的計劃由衷信服。
  在這些魔修裡,只有一個女性。
  這當然也是季弘故意的,他早就打北玄密寶的主意了,但是想要拿到密寶,必須觸發攔路的魔宗傳承——北玄派的先人多麼聰明,他們沒有大手筆的用重重機關守護寶藏,也沒有像傳說中那樣搞幾千只元嬰期傀儡,幾千只妖獸亡魂做守衛。
  他們只是將寶藏裝進一個盒子內,隨隨便便的埋在地宮門口。
  然後,在最外面布置了一道魔宗傳承。
  有朝一日傳承被觸發,人們沖進地宮深處尋找典籍法寶,甚至上古魔修的骸骨,誰會多看地宮大門一眼呢?
  北玄派將密寶的消息記錄在一尊鼎上,而這個記載,竟是在密寶現世後多年,才被浣劍尊者後知後覺的發現。此前這尊流傳數千年,世間皇權象征的銅鼎,一直放在祭天的太廟裡。
  季弘不但知道鼎的秘密,還知道那個魔宗傳承是什麼——上古南荒百瘴門,顧名思義,善用瘴氣,傳承光柱出現時,瘴氣就借著光華掩飾,悄悄外放了。
  前世直接放翻了一群被光柱引來的修真者,幸好瘴氣因漫長歲月,毒性變得稀薄,最後大家集體在地上躺幾天,也就慢慢能動彈了。
  ——能影響大乘期修真者的毒世間寥寥無幾,瘴氣卻不在此列,涼千山生性傲慢自大,必不會事先防備。
  看著高高在上的雪山神師臉色劇變,半空中盤膝端坐苦苦運功調息,與季弘同路而來的魔修們一陣放肆大笑。
  大雪山門人感到不妙已經遲了,踉蹌著一個接一個栽倒。
  “季弘公子,我們一刀一個?”
  從大雪山門人從低到高挨個砍,這得多痛快!
  沒有人傻乎乎建議去砍涼千山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別說大乘期高手了,就算一個元嬰期修真者一惱,不排毒改自爆真元,他們可就得樂極生悲了。
  “哈哈哈!”
  肆無忌憚的魔修說到就干,藍汪汪的匕首掠過,鮮血噴出,一個道人痛苦的抽搐著,卻因為中了瘴氣連高聲慘叫都無力發出。
  “不要這樣。”季弘笑盈盈的制止同伴,“諸位道兄多年苦修不易,今天呢,我們殺一些養氣期築基期的弟子也就夠了。我這個人最害怕麻煩,你們要是有師父,千萬跟我說一聲,我肯定放過你,我害怕被報復啊!”
  幾個魔修同時獰笑,隨意拎起身邊穿著低級弟子服飾的道人,匕首在他們喉嚨與心口比來比去。
  “我…我有師父。”
  “我也有。”
  這幾個可憐蟲發出微弱的聲音,他們之中必然有人說的假話,但也有人說的是事實。
  季弘微笑看著某個期盼盯著遠處不斷喊師父的家伙被割斷喉嚨。
  “不要欺騙我,你的師父怎麼不回答你?”
  更多人被拖出來,一些金丹期元嬰期的道人頓時不忍,停了調息,睜開眼睛勉強向自己哭喊的徒弟伸手。季弘也很遵守承諾,立刻將這些人扔回去,但更多道人充耳不聞,一心想將瘴毒去驅出體內。
  “季弘公子。”有個魔修警惕看不言不動的涼千山。
  “不用擔心,浩劫之戰時,百瘴門的瘴氣,連仙人都抵擋不住。想短時間內壓住毒性,根本不可能。”
  季弘口中說得輕松,心中卻生疑竇。
  ——他不相信重視寶藏的浣劍尊者沒有派人跟在他們身後。
  瘴氣籠罩方圓幾裡地,那些暗中跟隨的人,也該倒下了,怎麼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
  這時涼千山霍然睜眼,神情凶戾,輕描淡寫的揮手一摁。
  一道青虹橫穿數個魔修,季弘驚駭退後,卻來不及了,冰冷的劍氣瞬間即至,他臉色的惡鬼面具裂成兩半,眉心一點鮮紅沁出。
  劍鋒就停在他眼前不遠處。
  一只手攥住了劍鋒,劍身發出嗡嗡的震顫。
  季弘面目中間一道血痕,沒了面具,瘴氣入體後他也雙腳一軟坐倒在地。
  這時魔修們僵硬的軀體才爆成一團血霧,散落在碎石灘上。
  “浣劍尊者!”涼千山一字字說。
  大雪山門人皆驚:是魔修第二尊者!本門的宿敵,三百年前將乾坤觀趕出中原的罪魁禍首?!
  許多趴在地上的人無力抬頭,根本看不到這位魔尊的長相。
  季弘心驚膽戰的看魔尊背影。
  ——原來浣劍尊者沒有派人跟著他們,他直接自己來了!!
  季弘迅速在心中過濾了一遍自己這些日子的言行,唯恐有破綻。
  “涼千山,你已吸入瘴氣,縱然你偷學了北玄派功法,但所學淺薄。想要壓住毒性與我一戰,怕是不成。”
  浣劍尊者身披黑色長袍,面目同樣被遮住。
  他沙啞低沉的聲音,聽得涼千山怒意橫生。
  浣劍尊者悠悠說:“我不殺你門人,你也別費多余心思。且與我在此,靜候傳承結束,密寶現世吧。”
  “你瘋了?”涼千山脫口而出。
  他氣急敗壞,想不到浣劍尊者為何當眾點出北玄密寶的消息。
  季弘看傻子一樣看涼千山:浣劍尊者一旦獲得北玄密寶,這消息還不立刻被涼千山傳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既然如此,浣劍尊者何必隱瞞消息?
  為了北玄密寶的安全,魔尊現在還不能殺涼千山滅口——逼急了,大乘期修真者的自爆,可不是開玩笑的。
  涼千山憤怒的收回劍,全力開始驅毒。
  一日一夜的時間很快過去,眼見光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無蹤。
  涼千山與浣劍尊者同時身化光影,消失在洞口。
  他們一進去,就看到白蜈揉著額頭剛剛站起來,而帶著面具的李簪,那個被季弘特意帶來的女修呆滯的捧著一個紅色盒子,跪坐在地不停的喃喃自語:
  “怎麼會,北玄密寶怎麼會是這個…”
  ***
  數日後,豫州。
  天光大亮,陳禾身周最後一縷靈氣歸入體內,緩緩睜開眼睛。
  小院外,丫鬟模樣的傀儡托著熱水緞巾恭恭敬敬的等候,沒過多久,房門被推開,閱讀完記憶看完小黑帳的陳禾興沖沖出來,卻發現師兄不在。
  陳禾將欣喜的聲音咽回去,躡手躡腳走到師兄窗下偷看。
  窗欞縫隙足夠陳禾看見釋灃垂目端坐在榻上的身影。
  陳禾忍不住愧疚起來,他只想到自己修為精進,經脈暗傷痊愈,卻差點忘記師兄先受心魔侵擾又破閉口禪的事了,恐怕要修養好一陣子吧。
  他又躡手躡腳的走出小院,轉頭問始終跟在身後的傀儡:
  “師兄有什麼吩咐。”
  傀儡僵硬搖頭。
  “我給師兄護法。”陳禾順勢坐到院中大樹下。
  隨便用緞巾抹完臉後,他繼續琢磨百竅通靈的手勢。
  可是坐著不動,心平氣和,身體內息沒變化,手勢捏來捏去都沒感覺。
  陳禾站起來悄悄踮腳,再次偷望釋灃的房間。
  “看什麼呢?”釋灃卻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
  陳禾下意識的把手背到身後,老老實實的說:“看師兄。”
  “出去逛罷,我還用得著你護法?”釋灃摸摸師弟的腦袋,發現他頭發亂糟糟,無聲的歎口氣,從芥子法寶裡取出梳子。
  少年略低的身量,恰好適合站著束發。
  陳禾乖覺的轉過身,瞇起眼睛享受梳齒輕輕刮著頭發的感覺,
  師兄的手藝真的挺好。
  “在你頭上練出來的。”釋灃用梳背輕敲了下師弟腦門。
  “哎喲。”陳禾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說出了心中所想。
  仔細琢磨這個回答,陳禾再次瞇起眼睛,十分愉快。師兄這麼好,但他一想到釋灃還曾經有兩個徒弟,他心裡就酸溜溜的。
  抱過他的臂彎,也保護過別人。
  看起來冷漠的面孔,也為別人擔憂過,也許還為其他人梳過頭發,買過吃的,逛過集市…
  陳禾晃晃腦袋,心中有些懊惱。
  ——師兄的徒弟都不在人世了,他怎會有這樣的念頭。
  “嗯?”釋灃疑惑低頭。
  “沒什麼,我出去了!”陳禾頭都不敢回,一溜煙跑出院子。
  釋灃將梳子塞回芥子法寶裡,師弟走後,他就恢復成冷漠模樣,招來兩個傀儡:
  “跟上去保護,不要暴露。”
  傀儡躬身後退,化作陰影消失。
  釋灃定定看了一眼北方,走回房中繼續打坐——他必須要將傷勢養好,才有把握從浣劍尊者那裡奪走蜃珠。
  浣劍尊者名為第二尊者,實則卻是魔道第一高手。


☆、第29章 路遇

  一晃三個月過去。
  豫州城外聚集的難民早已散去,朝廷征召他們去修築河堤,雖辛苦卻能混上一口飯吃,等到來年春天,還能獲得朝廷發放的糧種重歸故裡。
  北風卷來紛紛揚揚的雪花。
  雪小得就像被一陣風吹過的棉絮,還沒落到地上就融化了。
  陳禾索性連油紙傘都沒帶,學著街上行人筒起袖子,豎起毛領,連臉都遮住了一半。
  購買年貨的街市裡人擠人,摩肩擦踵,許多人連氈帽都脫了,正一頭大汗的跟小販爭價,各種濁氣撲面而來,若有修真者在此,怕是當場就要皺眉離開。
  陳禾全不在乎的跟著人流前行,被提著活雞的大叔撞到時,還會感興趣的看一眼那只雞。大公雞神氣活現,如果不是嘴被捆著,猛的一下就能啄出。
  生機旺盛,散盡而衰。
  這只雞看來不是被買去打鳴的,而是要宰了吃。
  陳禾聳聳肩,又被人潮擠到一處賣魚的攤位前,饒有興趣的蹲在旁邊看看這條,又望望那只。
  跟他蹲一起的是兩個穿舊棉衣的小孩,都睜著興奮的大眼睛。
  賣魚的漢子忙活半天一看,呵,這哪來的後生,穿得也不像沒吃過魚,敢情這是沒見過活魚?他新鮮的貨色都被大戶人家的僕人收走了,忽悠一下,沒准這五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後生會傻乎乎把剩下的魚連桶一起買了呢!
  “看看,最好的黃河鯉魚!年年有余,就是不吃,買回家也是好兆頭!”
  胡說,這魚不是黃河撈上來的,而且根本活不到下午。
  陳禾拍拍袖子,若無其事的走了。
  待轉到另一條街上,渾濁氣息一淡,各種年畫金箔紙與煙火鞭炮堆疊在一起,另有畫糖人與賣年糕吃食的,滿街跑的都是小孩,有兩三個撞到陳禾腳上,他也不在乎。
  歷世間百態,觀萬靈之氣,都是對北玄派功法晉境的好辦法。
  陳禾對偽裝成乞丐討生活沒半點興趣,逛逛街還是挺不錯的,而且他今天出來,有重要的事。
  師兄今天早晨就出門了,說要隱匿身份,去河洛派的修真集市買東西。
  那裡魚龍混雜,高手眾多,就不帶他一起去,可能得三天才回來。釋灃臨走時讓陳禾上街玩,又暗中囑咐傀儡們暗中保護。
  陳禾抓著師兄給五兩銀子發呆。
  他來豫州這麼久,出去逛逛,也就揣十幾個銅板。
  這年景,二兩銀子足夠一家三口用上半年,陳禾忽然獲得這麼一筆巨款有些愣神,然後就奔出去准備給師兄買東西做年禮。
  等到真正逛到街上——
  茶莊門口瞅瞅,搖頭。明年春後就有新茶了,豫州也不產茶,普通人能買得到的自然也是普通貨。
  字畫對聯?還是算了吧,那筆字連自己都瞧不上。
  古董店?這個可以連門都不用進!
  陳禾邊走邊愁。
  街道上熙熙攘攘,一個拿著龜甲的道士埋頭往前沖,恰好與走神的陳禾撞個正著!
  多年練氣修武,陳禾有足夠的時間躲避偏讓,可他隨即感覺到這個小道士身上那股蓬勃的生氣,與常人截然不同。
  修真者!!
  陳禾立刻停住動作,低頭哎呦一聲,裝成體質虛弱的公子哥被撞到旁邊。
  原以為這修真者如此行色匆匆,不是被追殺,就是急於趕路,根本不會搭理凡人。沒想到那道士收住腳步,過來相扶,還一疊聲的道歉:
  “實在對不住,貧道趕著去收妖,人命關頭!”
  陳禾眼皮抽抽,這種解釋還不如沒有,凡人還不把這家伙當瘋子看?
  想到這裡陳禾裝模作樣的一驚,推開道士跳到旁邊:“你,你該去看大夫了!這天日昭昭朗朗乾坤,哪裡來的妖怪,子不語怪力亂神!”
  “是騙子!”旁邊一個咬著糖葫蘆的小孩清脆喊,“大哥哥,我爹說,上門說家裡有妖氣,走路上說別人有血光之災的和尚道士都是騙子!”
  “……”
  呵呵,盛世太平,民風真是太好了!
  陳禾汗顏,偷偷摸摸的准備趁亂脫身,雖然這樣有點對不起“仗義執言”的小娃娃,但那個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道士氣息中正平和,不是魔修,沒危險。
  “誤會!貧道只是不慎撞到這位公子…”
  道士轉身看到還沒來得及跑的陳禾,目光落到陳禾側臉上,眼睛驀然瞪得溜圓。
  “是你——”
  這一聲喊氣壯山河,半條街都安靜了!
  人們茫然循聲望去,這是怎麼了,他鄉遇債主嗎?
  “怎麼會是你?”道士驚駭的指著陳禾,眼珠好像都要掉下來了。
  陳禾頭皮一麻,為了避免被人圍觀,他當即腳輕輕一踏撐棚的竹竿,翻身就上了數丈高屋頂,還順口喊了一聲:“江湖恩怨,是好漢的跟我來。”
  道士想都不想,也上了屋頂急追。
  兩下兔起鶴落,眨眼就消失在風雪中。
  街道上一片嘩然,還有人鼓掌——當今盛世,江湖豪客極多,文人佩劍,武士出入酒肆,種種俠盜劍客的故事在茶樓酒館最受歡迎。
  同樣,裝成武林高手是修真界突發斗毆的第一選擇:先跑到沒人的地方再動手!
  陳禾來豫州已經三月,每次修煉完出門逛街都不是白看熱鬧的,大街小巷,胡同拐道,城門集市衙門零零總總全被他畫成了一張圖。
  他運轉靈氣,踩瓦無聲跑了一陣,赫然發現對方也不是傻乎乎直追,與他一樣對道路爛熟於心,陳禾皺眉。
  如果是雲州城酒樓裡的人,當初見了一面,竟然時隔多日,在他換了衣服,冬日厚領遮住半張臉的情況下還能認出來,這事有點不可思議。
  ——也許認錯人了!
  陳禾目光一轉,奔向一處死巷,然後翻下屋簷,抱著手臂等對方出現。
  結果出乎意料,道士沒有趁機偷襲,就那樣慢吞吞的走進來,滿臉諷刺:“真是命數弄人,努力一世,回到原點的感覺如何?”
  “……”
  陳禾不著痕跡的看一眼隱匿在屋簷陰影裡的傀儡,抬頭誠懇的對那道士說:“這位道長,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陳禾,你以為藏了傀儡在旁邊我就不知道?”
  這次陳禾真的震驚了。
  他的名字倒沒什麼,雲州陳家火焚後肯定還有逃出去的人,但師兄留給他的這些傀儡,最差的也是金丹期實力,眼前這道士跟自己一樣修真圓滿結丹未成,難道是隱藏修為?!
  目的何在啊?
  道士冷笑:“原以為你在雲州,貧道樂得眼不見心不煩,沒想到你竟找上門,好啊!看來你是已將石中火收服,特意跑來炫耀?”
  陳禾發愣,忍不住說:“道兄,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為何如何咄咄逼人?”
  “你裝什麼傻,來日我們有仇怨的地方多了!你不是一輩子都看貧道不順眼嗎?”道士拂塵一揚,不屑的說,“有本事的不用傀儡,先打一場。”
  他話剛說完,身後就是一道暗風襲來。
  四個金丹期實力的傀儡直接將他放倒,等候陳禾吩咐處置。
  “無恥!”道士憤憤,他長得不壞,只是一張褪不掉稚氣的圓臉,讓人很有捏住不放的沖動。
  陳禾在他旁邊轉了兩圈,裝模作樣的咳了一聲:“道兄剛才說去抓妖,還人命關頭,要不然你先去忙?”
  道士忽然臉一紅,尷尬的說:“沒什麼人命關天,貧道現在只是河洛派一個無名弟子,不抓妖怪賣錢,豈不是要窮死?”
  “河洛派?”陳禾重復,長眉老道的徒子徒孫啊!
  道士盯著陳禾,眼中疑惑更甚,忽然他像想起了什麼。
  “不對,這時你還沒本事搶蜃珠…你不是,你——”道士恍然大悟,他直挺挺的往地上一躺,“無量天尊,貧道確實認錯人了。”原來重生的只有自己,陳禾沒有焚燒雲州城並不是重生了,而是其他巧合。
  陳禾無奈的說:“…道長,我不傻。”這話能騙誰?
  道士眼神復雜。
  問題就是——你不傻,你竟然不傻,這才不正常!!
  誰不知道魔道離焰尊者在搶走蜃珠前,屬於神志不清,根本記不清自己在過哪一年的麻煩人物。修真前,這位魔尊更是一個傻子好麼,傻子!
  石中火又治不好腦疾!
  “我與道兄來日有仇怨的地方很多?一輩子看不順眼?”
  “無量天尊,卦象是這麼說的!”道士搖身一變,神情淡定的回答,“今日鬧市相遇,貧道沒忍住就追上來了!原以為閣下也與我一樣,看見彼此就心生感應,恨不得大打出手,沒想到閣下竟然不知,確實是貧道莽撞行事了!”
  “……”
  只聽說過一見鍾情,命數注定,沒聽說過一見深仇!
  陳禾打了個寒噤:“道長,你還是趕緊去看大夫吧!”
  傀儡手肘一壓,毫不留情的砸暈了道士。
  ***
  對師弟說去修真集市買東西的釋灃,與河洛派所在地背向而馳,不到傍晚,他已經身在京城郊外的一座占地開闊的府邸外。
  風雪中,紅衣魅影,亦真亦幻。
  


☆、第30章 莫負莫忘

  京郊有許多朝官置下的別院,這府邸外觀並不稀奇。
  丈高的院牆,伸出枝干的梅樹,高大的影壁上繪著振翅仙鶴。
  影壁後沒有抄手游廊,而是層巒疊嶂的假山,生滿青苔與花木,常人沒半個時辰的工夫也繞不出去。這是府邸裡唯一的陣法,用來阻撓不知好歹想從正門擅闖的人。
  至於傻乎乎翻牆而入的小賊或殺手,那就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裡住著一府邸的魔修,連廚房燒火劈柴的老頭,馬棚喂飼料的瘸子都不例外。
  回廊下掛著的一溜籠子裡,蹲著各種色澤艷麗的鳥兒,它們耷拉著翅膀休息,偶爾抬頭時目露凶光,明顯都是身有修為的妖禽。
  寒風瑟瑟,雪花細密似柳絮的填充了天地。
  一只白爪藍羽的大鳥驀然睜眼,疑惑的看了眼走廊右側——好像有個影子閃過。
  它再想仔細分辨,卻了無痕跡。
  鷹隼海東青,金丹期就能直逼化神期修真者的目力,它很肯定剛才不是幻覺,確實有人闖入府邸。這樣膽大的人,數百年都沒有過了,沒准是浣劍尊者的對頭。
  海東青收攏翅膀,埋下頭裝睡。
  它是妖修,也是魔道送來討好浣劍尊者的禮物,養在府邸裡供主人逗樂,浣劍尊者心情好的時候會喂它們幾顆靈丹,平日連吃的都沒有!!
  妖修天性嗜殺,就算有辟谷的能力,不吃血肉簡直是虐待!
  打吧,鬧吧,最好把府邸搞得天翻地覆——海東青暗搓搓的期待著。
  靜夜飄雪。
  釋灃安然無恙穿過半個府邸來到浣劍尊者獨居的後院,他路過的地方不要說留下氣息,連氣流都沒有絲毫紊亂,房捨裡的魔修們才會一無所覺。
  探查修真者府邸歷來都是最麻煩的,既不能跟蹤送膳的丫鬟(不用吃飯),也沒法隨手敲暈一人逼問寶庫所在(只有浣劍尊者自己才知道),至於在後院打掃聽候差遣的下人,釋灃連看都不用看,就猜出那是傀儡。
  傀儡由主人灌輸的靈力驅動,實力雖不值一提,但被它們發現,就等於此間主人亦知曉了。
  湖面凍著一層薄冰,梅花開得正茂。
  湖畔重閣中,忽然打出一道亮晃晃的燈光,鋪瀉在湖面上,映照著晶瑩冰塊,流光四溢,仿若提燈迎出之態。
  釋灃毫無驚色。
  既知浣劍尊者沒出門,他就准備好了直接強搶。
  ——若是浣劍尊者連自家被闖入也發現不了,魔道第一高手也不過徒有虛名。
  紅衣自梅林掠出,須臾光影,已站在水榭樓閣前。
  曳地的青色帳幔垂落不動,向湖面照出耀眼光輝的是一尊鑲滿蛟珠的金爐。
  傳說在上古時期,蛟龍為患。蛟生千年,裂其筋骨,可獲得明珠十二,光華璀璨,猶如星子。
  單單這一樣東西,就足夠修真界大部分人瞠目結舌,財大氣粗得他們御劍也追不上。
  釋灃遠遠的一拂袖,垂幔倒卷而起,露出樓閣內一扇擺設奇怪的屏風。
  室內漆黑一片,唯有屏風後點著燭光,屏風是紙制的,上面用水墨繪著幾筆遠山薄霧。
  一聲吱呀微響,紙屏後緩緩升出兩個彩繪的皮影人,手腳連著線桿,它們緊貼著屏風,靈活的彼此拱手,燭光下栩栩如生。
  沒有樂聲,只是兩個假人裝模像樣的開始交談。
  “東村的莫家老爺,發現西村鄭家有不速之客來拜訪自己,你說莫老爺會高興嗎?”
  “哎呀,這又什麼值得高興的?鄭家看不起莫家,又拿莫家沒辦法,兩家都不是好東西,誰都不比誰有錢!深夜跑來,居心叵測!”
  左側皮影人慈眉善目,仰頭作哈哈大笑狀:“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鄭家這回來的人,鄭家上下都對他戒心甚重,污蔑他早已成了莫家的人。”
  右側皮影人臉相凶神惡煞,它抬起手臂扶住腦袋:“竟有此事?”
  “有本事的人,到哪裡都能賺錢,鄭家這個人,是難得一出的天才啊。”
  “莫老爺想拉攏他?”被操/縱的皮影人捂著嘴,鬼鬼祟祟的說,“莫老爺一高興,我們就有好處啦。”
  寒夜水榭樓閣,室內空空蕩蕩,理應是浣劍尊者居住的地方,卻詭異在演皮影戲。
  釋灃卻一點也不在意,還負手站在那裡繼續看戲。
  竹簽操縱的皮影一巴掌揮到“另一人”腦袋上,呵斥:“誰說莫老爺很高興?”
  “咦,此話怎講?”那個皮影諂媚討好狀。
  “莫老爺想去城裡已經很久了,一輩子都想進城啊!”
  皮影憤憤甩袖:“瞧你說的,誰不知道!東村西村哪個人不想進城啊,城裡好呀!”
  “對啊,莫家是拿不到路引進不了城!鄭家今晚來的這個人啊,非常有希望拿到路引,結果呢!他跑到咱們兩個村潑皮無賴們住的黑淵谷裡,不思進取啊!你說,一個進不了城的莫老爺,看見一個能進城但偏偏不進去的鄭家人,他是不是特別來氣?”
  “一點不錯!”
  釋灃恰當好處的發出一聲輕咳。
  這聲宛如戲中梆子驚鼓,兩個皮影同時晃動轉身,就像盯著屏風外的釋灃。
  面對這詭異到帶著恐怖氣息的一幕,釋灃依舊神色淡淡開口問:“敢問,二位進過城?”
  “現在城門許進不許出,我們要是進過城,怎麼還會留在此地?”皮影人憤怒回答,牽著它手臂的線都繃直了。
  “不錯,從前城裡人出來我們知道城裡好。現在城裡好不好,誰知道呢?”釋灃漫不經心的說,“再者,我若是莫老爺,看見別人進不了城,只會更高興。難道我一心一意拿了路引,輕松進城去,他就會高興了?”
  “……”
  兩個皮影頓住,然後抬手示意:“貴客請入。”
  隨即滑下紙屏,僅剩搖曳的燭光。
  釋灃緩緩邁步,他早已看過,這間樓閣內什麼機關也沒有。陣法符菉是北玄派擅長,若有分毫異樣,都瞞不過釋灃的神識。
  水榭內唯有紙屏後方,神識查探不到,毫無疑問那就是——
  釋灃繞過紙屏,往下是三級台階,恰好能讓玩皮影戲的人藏身其下,不被燈光照到。
  精致的皮影人躺在最後一層台階上,竹竿與線捋得整整齊齊,一個穿著黑色斗篷,戴著厲鬼面具的人坐在旁邊。
  ——這當然就是浣劍尊者。
  盡管釋灃沒想到這位魔道第一高手還喜歡玩皮影戲。
  沒用術法,不是傀儡,像凡人一樣撥動竹竿,用手指操縱。
  莫家就是魔修,鄭家當然就是正道。路引,進城什麼的,當然是指飛升。兩村的潑皮無賴們住在黑淵谷,這形容真是絕了。
  “北玄釋灃,前來拜訪尊者,此番有不情之請。”
  “我若不給,你就准備搶。”浣劍尊者點頭為釋灃補充。
  聲音略微沙啞,與之前皮影戲主角那兩個話音截然不同。
  浣劍尊者是魔道第一高手,但深居簡出。就像釋灃的仇人都死了,也沒有活人知道浣劍尊者的秘密。
  更准確的說,讓浣劍尊者出劍的人,都死了。
  ——這位魔道尊者沒有對手,也沒有朋友。
  “釋灃身無長物,原先倒願意拿出一些東西,彌補尊者的損失,但我見了蛟珠金爐後,頓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浣劍尊者這樣富有四海,釋灃索性連交換這個途徑也免了,直接搶。
  “看來,你是想要一件我絕不會給的東西。”浣劍尊者慢慢從蒲團上站起來。
  “尊者有一柄劍。”
  “顯然。”
  “我要劍身上鑲嵌的那顆珠子,南海萬年蜃珠。”
  浣劍尊者一震,顯然這個要求出乎他預料。
  “蜃珠?我還以為你是來要北玄密寶的呢!”
  這次輪到釋灃瞳孔收縮,他忽而笑道:“閣下去漠北荒原數日即返,整整三月,修真界沒有北玄密寶的消息傳出來,看來這密寶毫無價值。否則你得了密寶,涼千山豈會不大肆宣揚?”
  “為什麼不是涼千山得到密寶?”浣劍尊者長歎一聲,“我的心腸比他好,回家後不會傳得人人皆知鬧得大雪山不得安寧,我最多只會找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讓他的腦袋,不在脖子上而已。”
  釋灃負手挑眉:“涼千山獲得密寶,有這個可能麼?”
  “哈哈,說得不錯。”浣劍尊者嗤笑道,“有本座在,憑他小輩,也敢妄想。”
  說完,他復又看釋灃,忍不住又歎息一聲:“我一見你,只想感概修真界傳言你已入魔的事為何不是真的,魔道調零,數百年不見有天賦之輩了。”
  釋灃不答。
  他自己就是大乘期,當然知道大乘期的修真者,修為差異也很懸殊。
  大雪山神師涼千山,只不過是大乘期初境的修為,釋灃是中境。他今日來此之前,原以為魔道第一高手,已經活了八百年的浣劍尊者是大乘期高境,結果氣息感應卻遠遠超出同為大乘期高境的聚合派掌門,這種看不透的高深莫測,至今釋灃見過的人裡面,只有黑淵谷主能與之相比。
  浣劍尊者忽然又說:“為何你會想到密寶毫無價值,沒准這次北玄密寶的消息,同樣是假的呢。找一個假寶藏又不是什麼長臉的事,涼千山自不會再提。”
  “寶藏的真假有什麼要緊,就算是假寶藏,他也可以放話說你拿了,只要天下人相信,這便是了。”
  “哈哈哈!”
  浣劍尊者翻手取出一個紅色盒子,推到兩人中間,無形勁氣托著盒子,懸空漂浮。
  盒子是木質的,一種十分堅實的木頭,上古時修真者用它來蓋房子,不透靈氣,除了堅固耐用,適合存放東西外,沒別的用途了。
  釋灃沒有急著伸手接這個盒子。
  “尊者一葉障目,想必也為北玄密寶動心過。倘若我北玄派真的有此寶藏,又為何會逐漸式微,乃至三千年前被趕出中原?”
  寶藏當然曾經是有的。
  浩劫之戰的戰利品,各派傳承功法,靈器丹藥…
  “我也與眾人一般,想過可能是某一代北玄派掌教猝死,沒來得及說出這個秘密。以至於北玄派都不知寶藏何在,逐漸衰落。”
  釋灃緩緩伸手,接住這個既無禁制也沒有符菉封鎖毒藥暗算的盒子,神色冰冷:
  “後來我想,也許我派先輩,早就讓它去了該去的地方。”
  手指一動,盒子掀開,赫然露出裡面一堆玉牌,有的微微發光,有的黯淡灰黑。
  隨手拿起一塊,上面赫然以上古文字寫著:“吾派調零,托付北玄傳承,滄瀾弟子,毋忘此恩。東海滄瀾島第七代島主絕筆。”
  下方一面發光的玉牌則寫著“門派斷絕,天道浩劫,我非凡人,無法留於人間,托付北玄傳承,望吾後輩,莫負莫忘。昆侖派飛升者寒松仙。”
  北玄派遵守諾言,用千年時光,找定了所有傳承,只留下當初約定的玉牌,鎖在盒中。
  這是因果,也是諸多門派仙人欠下的人情。
  這就是北玄密寶。
  ——莫負莫忘,五千年後,縱使拿出,誰人信之?說只有此物,誰人信之?
  ——毋忘此恩,時至今日,滄海桑田,北玄尚有釋灃,昆侖派滄瀾島等等傳承早已滅絕。
  北玄密寶,永世埋葬。
  作者有話要說:寶藏的正確答案:一箱子感謝信

☆、第31章 浣劍尊者

  木盒外面的紅色,歷經千載歲月,仍然沒有褪去,只是盒身有些細微印痕,盒面上方更有一塊連肉眼都能看得見的扁平凹陷。
  釋灃連多看一眼玉牌的興致都沒有,只是細細撫摸著這些不同尋常的痕跡。
  銳利冰冷的氣息令他來不及再想,人已飄退到外間。
  ——只見浣劍尊者手中多了一柄同樣由黑布厚厚裹住的長劍,那懾人氣勢,正是自還沒出鞘的劍上發出。
  “密寶你可以拿走,想要萬年蜃珠,要看我的心情。”
  隨著黑布緩緩松開,殺意四溢,釋灃隨手將盒子丟進芥子法寶。
  修真界關於浣劍尊者名號的說法很多。
  最靠譜也最沒用的一條,莫過於這位尊者用的是一把堪比仙器的寶劍。但劍到底長什麼樣,又有何種神通,就沒有人知道了。
  就連蜃珠的事,還是釋灃到了黑淵谷後,聽谷主無意中說出的,那時陳禾還沒有失足摔下摩天崖,說起這事純粹是黑緣谷眾人好奇。
  “魔道第一高手的劍,真沒人見過?”
  “問題不在劍上。”黑淵谷主摸著下巴說,“浣劍尊者家裡的蜃珠多得能拿到彈弓上玩,如果運氣好,那顆萬年蜃珠不在劍上的話——”
  便從那時,眾人恍然。
  浣劍尊者的浣,是表象,也是誘餌…
  樓閣震動,曳地青幔被無形銳氣斬為數斷,湖面水波激射而出,瞬間十多道水柱騰空而去,驚動了整個府邸。
  一個奇異又沉悶的聲音,掩藏在水浪聲中。
  但對釋灃來說,它明顯得就像暗夜驚雷。
  釋灃再次飛身飄退,大乘期真元流轉已與天地通靈,一時之間,肅殺陰冷的死亡氣息蔓延開來。唯一可見的是湖邊梅樹枯萎,片片紅瓣散落而下,還沒及地,就已化為黑灰。
  “錚。”
  輕微的蜂鳴響,帶著水珠的劍尖赫然在目。
  釋灃眼力何等銳利,他甚至看出,這水珠根本不是湖中拋起沾上的——浣劍尊者的劍鞘內本來就有水!這些晶瑩剔透的水珠,在劍身上流連不去,倒映著湖光異景,仙劍好似扭曲變形了一般,根本無法看見真貌。
  釋灃抬掌,白焰迅速燃起。
  涅毀元功,一掌壓下,水浪盡頹,隨著轟然巨響,盡數落回湖面,沖垮了九曲觀景橋。
  府邸裡的魔修趕來時,只看到夜空烏雲盡散,風雪無蹤,勁氣水霧泥土石子到處橫飛。大乘期高手對戰引發的天地異象,竟能只局限在一片小小的區域內,水榭樓閣與梅林外圍,片瓦不落,點塵未驚。
  劍鋒揮過後,余勢竟熄滅了白焰,釋灃神色終是一變。
  “四海真水!”
  不過能滅木中火又怎樣,連他自己都找不到克制涅毀元功的辦法。
  氣息卷近釋灃身側,就似陷入泥沼般沉澱不前。
  虛空懸浮著各種雜物,有梅樹枝干,也有大塊破碎的石橋墩子,在掌風掠過時,立刻化為塵埃。
  釋灃在剎那間就感到掌風被上千次劍擊撕破,無可抵御的死亡氣息竟被迫散開,但浣劍尊者這樣主動攻擊,也放棄了他所在區域的嚴密固守。
  氣流一半尖銳,一半沉滯,不斷互相爭奪,看在魔修們眼中,就像不同顏色的真元化作撼天凶獸,狠猛的撕咬搏斗,每當一方有微小的優勢出現,必然又遭受反擊,難分勝負。
  “這,這是誰?”
  魔修們齊齊變色,驚慌互望。
  浣劍尊者是魔道第二尊者,排在前面的裂天尊者其實是他的徒弟,這事在魔道中不算什麼秘密。魔道其實不是用修為高低分排行的,也不是任何一個大乘期魔修都能自稱魔尊,尊者尊者,首先手下要有勢力,還要大批忠心的下屬。
  如果他沒有在三百年前忽然出手,將顯赫數代的乾坤觀趕出中原,更在新朝建立後,讓自己的勢力滲透到世俗朝廷中,甚至自己跑去做國師,那麼就算浣劍尊者是魔道第一高手,他也拿不到尊者這個稱號。
  名號是虛的,實力才貨真價實!
  魔修們驚駭,正是想不明白,天下間能有何人,與浣劍尊者戰得不分勝負?
  雖說大乘期高手要是生死互搏,沒三天三夜都看不到結果,但浣劍尊者的豐功偉績實在太輝煌了。
  三百年前,乾坤觀有兩位大乘期高手,同時乾坤觀又與數派交好,總共能拼湊得出五位大乘期修真者,浣劍尊者以一戰五,有兩人當場身死魂消,另一人被救回去沒多久也死了。其他兩人負傷而退,走火入魔的,渡劫失敗的,時至今日已死得干淨。浣劍尊者的恐怖名聲讓整個修真界為之心驚膽戰。
  最恐懼的人莫過於季弘。
  與他同去碎石灘的人,除了李簪外都死了,雖然浣劍尊者得到密寶後隨手也將他們帶了回來,但季弘還是敏銳得感覺到不安。
  圖謀拜師的計劃,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季弘還是輾轉難眠。
  今夜聽到響動趕出來後,其他人還在驚詫闖入者身份,季弘腦子裡面已經嗡的一響,眼前發黑差點暈厥過去。
  ——哪怕在前世,也只有一人敢闖進浣劍尊者府裡搶東西。
  未來的離焰尊者,陳禾。
  “這不可能!”季弘竭力讓自己冷靜。
  此刻釋灃與浣劍尊者都還沒有盡全力。
  試探總有盡頭…
  布滿水珠的劍鋒輕輕一震,氣流激旋中巋然不動的晶瑩水珠忽然爆開,氤散的白霧瞬間吞沒了一切。
  ——蜃珠,海中妖蚌吐出的蜃氣而化。
  南海一處礁島附近,多發海難,船只不敢近,終年濃霧不散。這裡有大群通靈妖蚌,吞吐蜃氣,幻化出千種盛景,誘惑航船迷途。
  世間若有萬年蜃珠,必然出自此處。
  九州絕地,就是赤風沙漠,蠻山無底洞,以及海市蜃樓。
  用四海真水為殼封存蜃珠,浣劍尊者的名號,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劍鞘中灌的不是水,劍身上也不是水珠。
  釋灃靜神冷觀,無視白煙繚繞之景。
  他原以為蜃珠被浣劍尊者煉制成法寶,鑲嵌在劍身上,因為蜃氣需養,若不立即使用,必須妥善封存。萬年蜃珠這樣珍貴的東西,若無大敵,浣劍尊者是不會隨便用的,釋灃這才動了趁浣劍尊者不在家強搶的主意。
  當然現在也是強搶。
  眼前忽現鵝毛大雪,水榭風光換作崇山峻嶺,到處冰封。
  一張張熟悉的臉,一個個熟悉的人影從釋灃面前走過。這些人就像他們活著時一樣談笑,但還來不及對釋灃說話,又化作白煙消失。
  在釋灃涅毀元功面前,活著還是死了的,竟然瞬息了然。
  釋灃甚至能分辨出白煙中冰冷的劍鋒走向——果然是好一柄仙劍,能遮蔽修真者感知,甚至引發心魔。
  他手指一壓,穩穩接住劍鋒。
  果然如釋灃所料,浣劍尊者並沒有在劍上布滿真元,就算刺到自己身上,也只不過是血肉之傷,與神魂無礙。
  “尊者何必手下留情。”釋灃皺眉。
  都沒打一場,對方就放水。換了誰都不會愉快。
  “我並無手下留情,你沒有心魔。”
  “只是我元功特殊。”
  “邙山鬼王,死氣纏繞,也當不得一劍。”浣劍尊者有些悶悶不樂,“平生無愧於心者,我總是懶得與他為敵。”
  白煙散盡,釋灃也近距離看到了這柄劍的本來面目。
  劍身光下呈五彩,但並不漂亮。准確來說,就是將蚌殼掰開後裡面那種不均勻色澤,很明顯是妖蚌殼煉制出的法器。
  釋灃松開手。
  浣劍尊者隨意捻動手指,四海真水再次裹住蜃珠,像流動的一汪清泓,隨劍一同歸入鞘中,空中只漂浮著一顆拇指大小,白煙繚繞的珠子。
  “萬年蜃珠。”
  浣劍尊者毫不在意的揮揮手:“我還有一匣子,要是千年百年蜃珠都算上,填滿這個湖都沒問題。”
  湖水已經干涸,原地只有一個大坑。
  釋灃瞥了一眼,竟拿出幾錠金子扔進坑裡,將袖一罩,捏起蜃珠,頭也不回的走了。
  天地異象消失,風雪復落,紅衣殘影轉瞬無蹤。魔修們只看到一個背影,驚疑不定之際,只見浣劍尊者已經站在水榭樓閣中,指著坑裡的金子傲慢的說,“你們愣著做什麼,快拿起來給本座連夜找工匠修園子!”
  “尊…尊者。”
  “嗯?”
  “敢問是何方狂妄之徒,竟敢——”
  “世間穿紅衣者,又接得下尊者一劍,除了北玄派余孽血魔,更有何人?”季弘忽然開口,一眾魔修驚訝看他,紛紛恍然。
  季弘臉色發白,但十分鎮定。
  想做浣劍尊者的徒弟,不出風頭怎麼行,浣劍尊者脾氣帶刺,需得投其所好。
  前世修真界混戰,最後也是浣劍尊者得了北玄密寶,浣劍尊者當即打開,大笑三聲走了,徒留一群人傻眼不知所措,又打了一場有人搶到盒子,才看清北玄密寶的真相。
  那時就算天劫當場劈下,也抵不上眾人那時震驚。
  ——浣劍尊者一生所願,不過飛升而已,他搶奪北玄密寶,也是期望當中有助他飛升的東西,到頭來是一場空。說不憎惡北玄派,應該是不可能的。
  季弘迅速在心裡盤算,面上恭恭敬敬:“血魔輕狂,多年前屠親弒師,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
  “嗯。”
  浣劍尊者態度冷漠,拂袖就回到自己房內。
  紙屏後,浣劍尊者坐在台階下,讓兩個皮影人蹲在一起嘀咕:
  “屠親弒師,卻無心魔,世間竟有這般有趣之人。”
  “笨蛋,血魔一露面,我就看出他不是魔修…這下不就試探出來了!”


☆、第32章 糖球

  釋灃回來時,夜色已深,豫州城開始宵禁。
  雪停了,打更人從腰間拿起酒壺喝了一口,搓著手指走過西城十三坊,路上連個野貓影子也瞧不見,他更沒看到巷底一座小院牆頭站著人影。
  釋灃沒立刻進去的原因,是看見師弟就在院子裡。
  兩天沒回來,院中多了一張粗糙的石桌,上面擺著一些年節祭祀的東西,都是凡人常用的。陳禾站在樹邊,正抱著那個圓口大肚的青瓷深瓿,給魚缸換水。
  雪下了兩天,盡管稀薄,房捨瓦片上還是勉強積了一層白色。
  寒風樹影,雪夜微光,更襯得院內忙活的少年長身玉立,豐神俊秀。
  陳禾雙手小心翼翼捧著魚缸,想用靈氣托又怕驚到魚,只能微微傾斜瓿口,連魚帶水一起傾倒進另外一個稍大的器皿裡,皿中則兜著一個篩藥用的細密紗網。
  這過程極其緩慢,甚至不聞水聲。
  水流順著缸壁細細流下,藏在葉片下的魚兒不由自主的順水來到皿中,碰觸到紗網才轉而上游。
  釋灃不覺露出一分笑意。
  ——修真者通達天地靈氣,讓萬物無所覺。
  而魔修才會奪天地靈氣,天道不容。
  師弟修為精進,一日千裡,釋灃又怎會不高興。
  院中陳禾將空了的青瓷深瓿放到桌上,無意抬頭,看到熟悉的紅影,立刻眼睛一亮。
  陳禾還在拍衣服,一晃神釋灃就已經站在了面前。
  “師兄,你回來了。”陳禾滿腹好奇。
  河洛派管轄下的修真者集市,不知道賣的是什麼,像凡人那樣擺攤麼?還是東西都放在芥子法寶裡,所有人都瀟灑的站在攤位前,杵著牌子發呆?
  集市上有吃的嗎?用什麼買東西?銀子?
  妖怪是用本體逛,還是規定它們必須變成人?等等它們出現在集市上會不會被拍暈、迷暈、拐走…總之賣掉?
  ——既然師兄不帶自己去,應該是很危險的。
  “師兄,你沒事吧。”陳禾瞥見釋灃衣袖邊緣有些破損,頓時緊張起來。
  釋灃穿的衣服可不是凡間布料裁剪的,遇水不濕,擲火不燃。想要損壞,對方至少動用了法器靈寶。
  連師兄這樣的高手都要在集市上大打出手,看來在修真界買東西很難啊。
  就像在這風雪天想從豫州城集市上買蔬菜一樣,端得就是快、狠、准,還得捨得花錢,隔壁王大娘就是這麼背回兩捆白菜的,沒搶到的只能去買醃過的白菜,能一樣麼?
  陳禾默默的給自己修行列表增加了一條:沒有實力,在集市上連好東西都買不到。
  釋灃當然不知道師弟腦子裡轉的念頭比脫韁野馬跑得都遠。
  他低頭,看到的就是陳禾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情,忍不住摸摸他腦袋:“無礙,修真者比試是常有的事。”
  這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讓陳禾再度想起隔壁王大娘搶白菜的不容易…
  陳禾晃晃腦袋,他沒法想象自己師兄那般模樣,憑師兄的實力,一出手,別人就自動閃避了吧。
  “那個…師兄,修真界大乘期高手多嗎?“
  “不多,也不算少,幾十個總有的,不過有一半人都是常年隱居。”釋灃說完,就看到陳禾如釋重負的神情,心裡一動,好笑的摸摸師弟額頭。
  看來師弟是在擔心他。
  釋灃讓傀儡捧出一個碗,然後將那顆用靈氣包裹的蜃珠丟進碗裡。
  ——原來這就是大白菜啊。
  陳禾若有所思的觀察這顆仿佛冒著白煙的珠子,又抬頭看釋灃。
  “這是蜃珠,南海蚌妖吐出的蜃氣,經年而化。”釋灃很欣慰陳禾沒有貿然伸手去碰不認識的東西,他耐心的解釋,“蜃氣能使人看見眾多幻境,蜃珠不但能記錄它周圍發生的所有事,還能將闖入蜃氣裡的人,看見的幻象也記下來,在南海蜃氣盤踞之地,凡人一旦闖入,就再也走不出來。”
  陳禾眨眨眼,他看到這顆珠子外圍有一圈靈氣,牢牢裹住白煙。
  他忽然抬頭,出乎釋灃意料的說:“師兄,我現在學會了百竅通玄的功法,你可以不用每天重新修煉入門心法。”
  “啪。”
  蜃珠直接在碗底滾了一圈。
  釋灃沉著臉,神色莫測:“你說什麼?”
  “以前不知道,後來師兄告訴我,本門功法已經被你練得面目全非。涅毀元功這麼可怕,連你的血都能毀掉萬靈生機,真元肯定比精血還厲害。大門派的師父都化開真元變作靈氣,助徒弟修行,師兄你——”
  “早已說過,你我功法出自同源,何來滯礙?”釋灃的語聲厲然。
  “現在是,但我剛進谷的時候呢?”陳禾頭越垂越低,最後一句話輕得就像被風吹落的屋簷雪片,“連養氣期都沒有的時候…”
  釋灃的真元就算化作靈氣,也只能殺人。
  血滴落到陳禾身上,是功法出自同源,無關緊要,但一個六歲的孩子,還總是記不住昨天的事,最開始根本不能循序漸進自己修行,那麼誰給他疏通經脈養氣培元?黑淵谷裡的其他人?不,一門心法,只能由同門相助,而北玄派只剩下釋灃一人。
  只有一個答案。
  釋灃在需要用“真正的北玄派靈氣”時,就讓真元盡入丹田,經脈俱空,重新養氣——因為真元特殊,新練出來的靈氣也終將被吞噬,只能當消耗品用。
  寒風吹得屋簷積雪瑟瑟而落,小院內一片寂靜。
  許久,釋灃才慢慢問:“什麼時候發現的?”
  陳禾不敢吭聲。
  “說說罷。”
  “來豫州之後。”陳禾惴惴不安的抓釋灃袖子,“師兄,我很快就能結丹了,我會努力修煉的,等到將來我也跟師兄一樣時——”
  “住口!”
  釋灃第一次這樣嚴厲呵斥,陳禾反倒鎮定下來,穩穩的站著,目光堅定。
  “不是這樣。”釋灃心緒混亂。
  北玄派傳承數萬年,上古記載早已失落。但這三千年來,亦有渡劫飛升的先輩,他們修為更高,但沒有出現自己這種練過頭的情況。
  問題根本不是出在北玄功法上,而是釋灃自己。
  ——陳禾再怎麼修煉,也不會變成釋灃這般,真元過處,生機盡絕。
  “我每天重修一遍心法,是想找突破的辦法,也許能夠變回去。這些新的真元靈力很快就會消失,助你修行,豈不正好?”
  “師兄沒有騙我?”
  “不是騙你。”釋灃心情復雜,又無可奈何,只能將呆愣愣站著的陳禾順手攬進懷裡。
  自從師弟長大後,除了遇到涼千山那次,還沒這樣抱過。
  “蜃珠…”陳禾嘀咕。
  釋灃只好繼續解釋:“這珠子只能用特殊容器存放,用靈力裹住不是拿出來給你看,是要讓你吃下去。”
  “吃掉?”陳禾驚住。
  釋灃松開手臂,示意陳禾坐到旁邊。
  “這顆珠子能制造幻覺,應該是用來練法寶的吧!”陳禾探頭看,那顆圓溜溜的珠子危險氣息十足,怎麼看也不是糖球吧。
  “對,吃下去,用石中火將它封存在神台紫府!”
  釋灃用手指點點陳禾眉心,輕聲說,“以後你就能記得住每天的事了。”
  陳禾怔住。
  幸好碗不在他手中,否則會被他失手摔了。
  “好了,今天你晚上就吃吧。”釋灃偏過頭,看著桌上一堆奇怪的年節祭祀物品,“這是什麼?”
  “…我看到祭財神的,還有祭灶的,我們是不是應該…那個,北玄派有祖師爺吧。”
  陳禾擔心釋灃想到不好的事,只能躲躲閃閃的回答。
  釋灃點點頭,沒說話,帶著師弟走進房內。
  天色將明時,釋灃重新打開房門,走到小院中。
  不在陳禾面前時,他總是神態漠然,袖手拂過,陳禾的房門又無聲無息的關上,順著縫隙能夠看到窩在厚厚被褥裡的陳禾睡得臉頰泛紅。
  釋灃獨自佇立不語。
  他在兩日前,自豫州到京城趕了一個來回,還跟浣劍尊者比斗了一場。
  雖然雙方都沒動真格,與遠勝大乘期高境絕頂高手的對峙,那威勢也不是好受的。
  釋灃有些疲憊的摸摸眼角,他相信浣劍尊者抓不住自己,同樣他也不知道這位魔道第一高手是不是還有要命的底牌,與浣劍尊者為敵,並不明智。反正他也只是想要蜃珠,東西到手,沒必要繼續糾纏。
  釋灃無聲走到石桌前,開始整理陳禾買的東西。
  燭台,祭品,香爐…都是凡人常用的東西,只有一個牌位空空蕩蕩,還沒來得及寫字。
  釋灃也沒有往上刻字的打算。
  他慢慢將那個紅色盒子從芥子法寶中取出,端端正正的放在牌位最中央,靜默許久,釋灃退後三步,深深稽首。
  “先輩上界有知,北玄或絕。吾師南鴻子,為我所弒,釋灃無能,唯願師弟平安。”
  隨即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院子。
  作者有話要說:釋灃祝禱的意思是:他師弟那個要命的命格,不適合收徒弟,所以北玄派也許就要滅絕了——或,是也許的意思。
  為什麼不適合收徒弟呢,釋灃拿自己做例子

☆、第33章 新年

  世間能封存蜃氣的東西並不多,蜃珠會自動吞噬靈力真元,唯有四海真水與三昧真火能克制它。
  原本被封印在陳禾丹田內的石中火,在主人一吞下蜃珠後就奮力掙扎著活躍起來,分出細微火焰去搶奪,隨後心滿意足的抱著蜃珠落入丹田,滾了好幾圈。玩累之後又隨意一踢,繼續窩著不動,作為新玩具的蜃珠卻被妥妥的打上了“屬於石中火”的標記。
  被火焰裹了一圈的蜃珠很安分,任由陳禾運功將它導入神台紫府。
  人軀共有三個丹田,通常說的丹田在腹部。為下丹田,眉心為上丹田。
  金丹結在下丹田,元嬰成於胸口,到了化神期,元神就盤踞在神台紫府了。石中火隱約感到“玩具”被挪走了,但也是以後“會住”的地方,沒有多注意。
  陳禾用靈力控制石中火,蜃氣懼怕石中火,微妙的克制,讓蜃珠像釋灃預料的一樣,安靜的懸浮著不動,但陳禾卻覺得腦袋發脹,就像栽進了水潭。
  一些亂七八糟的景象,隱約浮出。
  還沒來得及看清,幻象就陷入烈焰,迅速焚燒殆盡。
  石中火貪婪而緩慢的將蜃珠表層燒了一遍,留下干干淨淨的一顆珠子,火苗這才滿足的安靜蟄伏。
  於是陳禾這一睡,就睡了整整七天。
  他是被炮竹聲吵醒的,新年伊始,家家戶戶都打開正門點燃鞭炮,夜空裡彌漫著淡淡的硝煙味。
  陳禾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他記得釋灃從修真集市上回來了,還給自己帶回一顆蜃珠。
  陳禾摸著眉心發愣,因為這段記憶是從釋灃拿出珠子開始的,他甚至看見了自己好奇又疑惑的神情,也看到了釋灃在自己身後擰眉深思的模樣,就像下定了什麼決心。
  一股巨大的恐慌與不祥預感湧上心頭。
  匆忙看完了蒼玉球與桌上的紙。陳禾連鞋都沒穿,匆匆踩著廊上積雪往小院對面的房捨跑去。
  “師兄!”
  房門是開著的,裡面空無一人。
  家居擺設都是掩人耳目的東西,床榻上沒有睡過的痕跡,茶壺杯盞也是嶄新的從未用過。一旦居於此處的人不在房內,它就顯得陌生而空洞。
  陳禾僵立在門口。
  他忽然感覺到豫州冬季的寒風,冷得就像黑淵潭水。
  ——是因為說出了師兄功法的問題,還是師兄找到治療他迷心症的藥,覺得他可以獨自生活,所以離開了?
  陳禾心神激蕩,眼前一陣暈眩,他緊緊握著拳頭,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修真界再大,只要實力足夠,沒有找不到的人!
  “吱呀!”
  小院門推開,一個丫鬟模樣的傀儡捧著放有兩只碗的大托盤進來。
  陳禾本已黯淡的眼睛驀然亮了,他三步並做一步,疾走到傀儡旁邊,急聲問:“你主人呢?”
  傀儡僵硬的抬起腦袋,往門外一指。
  陳禾還沒來得及出去看,只見釋灃帶著另一人進了院子。
  遏制不住微微顫抖,陳禾一邊唾棄自己沒用,一邊又欣喜若狂:師兄沒有不告而別!
  “喲,這是什麼眼神!”
  一個誇張的聲音叫道,還嘖嘖有聲的感歎,“喂,釋灃道友,你出門前沒給小娃娃東西吃吧,瞧這眼神黏到你身上了,想扯都扯不下來。”
  陳禾憤怒又窘迫,終於移開目光,想看到底是誰除夕夜裡跑到他與師兄家裡來搗亂。
  一條黑灰破道袍,兩條雪白長眉,聳動得十分滑稽。
  “長眉老道?”陳禾吃驚,差點踮腳去看釋灃後面是不是還跟著一串黑淵谷的老不修。
  還好,後面只有坊間炮竹彌漫的淡淡硝煙,不見人影。
  長眉老道捋著胡須,把這座宅院打量了一番,搖頭晃腦的說:“釋灃,你這是打算帶著陳禾在這裡長住了?”
  釋灃點頭,揮退傀儡。
  他走到情緒明顯不太對的陳禾面前,陳禾不等釋灃說話,已急急掩飾出聲掩飾自己的反常:“師兄,我記住睡前發生的事了,那顆蜃珠真的有效!”
  長眉老道歪了一下,差點沒站穩,他發出不敢置信的驚叫:
  “蜃珠?難道傳聞是真的,浣劍尊者府邸半夜遭襲,那人身穿紅衣,疑似血魔…”
  長眉老道說一句,陳禾的眼神就復雜一分。
  這糖球,不是集市上買的?
  浣劍尊者,他小本本記著呢。魔道尊者,三百年前將乾坤觀驅逐出了中原,有許多手下在當官,豫州郡尉就是其中之一。
  難道是浣劍尊者在集市上搶到糖球,師兄手慢了一步,於是上門去找,又一言不合,開始動手?
  ——這事聽起來有哪裡不太對!
  “你瘋了麼,浣劍尊者出於海市蜃樓,谷主說浣劍尊者在南海蜃氣中練劍四百年,他的功法能夠引發心魔,就算你心神俱傷,無畏生死,可你還有師弟要管呀!”長眉老道痛心疾首的說著,忽然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開口。
  “我沒有心魔。”
  “……”
  陳禾終於等到了長眉老道張大嘴,眼睛瞪得溜圓,拂塵脫手摔落,然後人也跟著啪嘰一聲絆倒在地。
  “道長,地上雪涼,我讓傀儡來掃地吧,你不用費心自己滾。”陳禾笑嘻嘻的彎腰。
  “不不——”長眉老道抓著拂塵,失聲而叫,“釋灃道友,你怎麼說話了?”
  釋灃拉著還想繼續看戲的師弟在石桌邊坐下,將傀儡之前擺在桌上的兩只青瓷碗的罩蓋揭開,立刻有熱氣冒出,濃濃的湯裡飄著薄皮餃子,還撒著蔥花與切成碎末的黃色蘿卜丁。
  子時已過,該是正月吃餃子的時候。
  陳禾本能的想摸摸肚子,又忍住了。
  “師兄,我辟谷了…”
  “我知道。”釋灃有些感慨。
  他原先打算等陳禾弱冠時先辟谷,再准備結丹,沒想到三月前在來豫州的路上,恰好與難民們遇到一起。
  草根樹皮皆被剝走的慘象,震得陳禾發呆。
  之後即使來到豫州城內,有地方可以買食物,陳禾也開始辟谷了。修真者與天地靈氣同養,不飲不食不死,豫州大旱,城內不缺吃食,但糧價飛漲。
  陳禾這三個月,確實給釋灃省了不少錢。
  “正逢元日,吃一些無妨,師兄陪你一起吃。”
  “等等,貧道那份呢?”長眉老道一聞就知道這是上好的素餡餃子,趕緊從地上爬起來。
  “不速之客,豈能有份?”
  釋灃隨口說完,拿起托盤邊的筷子塞到師弟手裡。
  “你,貧道千裡迢迢從南疆摩天崖趕來,找得半死,又聽到一個驚天傳聞,差點被震得魂不附體,趕緊傳訊給谷主,卻又找不到你們在哪,若不是兩天前我聽說白骨…”
  長眉老道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張著嘴,就是沒發出聲音,氣沖沖的瞪罪魁禍首——趁貧道沒防備動手,元功特殊了不起麼?!
  陳禾埋頭吃餃子,好像沒有留意。
  長眉老道揣測釋灃不想透露行蹤所為,尤其不想讓陳禾知道,於是他老實閉上嘴,做了一個不耐煩知道了的揮手動作。
  釋灃默默看陳禾咬餃子吃著很香的樣子,搖了搖頭——長眉這家伙,漏出來的幾個字,已經足夠引起師弟的疑心了。
  “你為何出谷?”
  長眉老道自行解開法術,氣沖沖的回答:“三個多月前,你留在黑淵谷裡的念珠忽然碎了,靈果大師急得直念佛,若不是看這些年的交情份上,貧道才不跑這趟腿。”
  釋灃手中筷子一頓。
  長眉說得沒好氣,釋灃卻知道,黑淵谷眾人當時見念珠碎裂,誤以為他死在外面,這才急得讓長眉出來找。
  “你沒有耽擱,直接出谷,事後也沒回去。”釋灃語聲緩慢,說得卻很肯定,而非疑問。
  “沒錯!”老道氣得眉毛都歪了。
  任誰找了三個月,發現釋灃安安穩穩的在凡間找了個房子跟師弟住,還准備餃子兩人一起吃,還沒自己那份,都會怎麼想怎麼心、氣、難、平!
  “道長出來這麼久,也沒接到黑淵谷其他消息?”
  “貧道哪裡顧得上——”長眉老道頓住,恍然大悟。
  他出來得太急,出來時黑淵谷眾人也急,等到他走後,大家聚在一起嘀咕,忽然發現念珠碎裂,不一定是淬煉法器的主人死了,也有可能是釋灃破了閉口禪嘛!
  再出去稍微打聽一下,雲州城沒事,沒石中火消息,也沒血魔的消息。於是淡定的回到黑淵谷裡繼續蹲著了,至於釋灃,也許是帶著師弟游山玩水去了呢!
  什麼,長眉老道還在外面?
  管他呢,找不到不就回來了嘛!找得到,發現釋灃沒事,也就會回來了啊!
  “好啊,這群家伙!”長眉老道憤而起身,恨得牙癢癢!
  釋灃夾起一個餃子,細細品嘗,不說話。
  陳禾從碗邊抬起頭:“道長剛才在路上聽到什麼驚天傳聞?”
  長眉老道看了釋灃一眼,見他沒有阻止,才摸著胡須嚴肅說:“釋灃,七日前你闖入浣劍尊者府邸的消息傳出來,眾說紛紜,而那大雪山神師,竟然放出消息,說你們爭執,是為了北玄密寶!”
  陳禾條件反射摸額頭。
  不是吧,北玄密寶就是一顆蜃珠?
  “胡言亂語。”釋灃垂眼看餃子,神色冷談。
  他沒說真正的北玄密寶,就在這間小院堂屋裡,與祭品一起供奉在空白牌位前。
  長眉老道一拍腿:“貧道就猜到他是胡說!”
  陳禾餃子也不吃了,憂心忡忡的說:“可是世間像道長一樣聰明的人,可沒多少。”
  “哈哈。”老道大笑,心想釋灃的師弟果然乖巧,不愧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團子。
  釋灃看長眉一眼,沒吭聲。
  師弟給長眉記的小黑帳,他不會提醒長眉老道的。
  ——修真界早就沒有幫理不幫親的傳統了,必須是幫親啊。
  “不過,浣劍尊者屬下,似乎又有人給涼千山幫腔。”長眉老道搖頭,“這事很快就要鬧大,到時候麻煩就大了!”
  “我會去解決。”釋灃頭也不抬,“就勞煩道長隱匿行蹤留在這裡照顧陳禾了。”
  “咦?”
  “若我不常在這裡,會放心不下。”釋灃給吃完餃子的陳禾擦了擦臉。
  後者初聽釋灃說要走,立刻全身僵硬,等聽到不是離開,只是可能不常住這了,還是悶悶不樂。
  “不常在?”長眉老道驚問,“你到底要做什麼?”
  “聚合派不是誣我入魔麼?天下人竟然都已相信,我為何不能拿魔道開刀,奪人勢力,以修真者之身,去嘗一下做魔道尊者是什麼滋味呢?”釋灃冷笑一聲,“我欲逆天而行,天道能奈我何!”
  作者有話要說:師兄沒入魔,也不打算入魔
  干掉頭頭,各種手段去收服,實力碾壓……你們懂

☆、第34章 緣由

  “釋灃真是瘋了瘋了…”
  長眉老道揪著胡子在屋內走來走去,痛心疾首狀念叨,“這種事情他怎麼能直接當著陳禾的面說出來,也不怕教壞孩子!”
  他嘀咕得很大聲,房子就這麼點大,隔壁住的陳禾當然聽得一清二楚。
  豫州城內風雪漫天,炮竹聲此起彼伏,西城十三坊家家戶戶熱鬧得很,唯有這處院子,傀儡充作的丫鬟家僕在前門虛假應和張貼春聯,簷下也掛滿紅燈籠,屋內卻寂靜如冰。
  石桌上還有碗筷未收,殘余的湯汁早已失去溫度。
  陳禾是看著釋灃離開的,師兄走之前仔細問了他蜃珠在紫府內的情況,又新教了幾個百竅通靈功法的手訣,最後將新年新制的衣裳放在陳禾床上。
  釋灃說十天後回來。
  ——修真者一旦跨入結丹期,隨便閉關就是一年,十天又算得了什麼?
  “為什麼不讓老道將陳禾帶回黑淵谷呢,那裡最安全!”長眉老道還在嘀咕。
  “因為北玄密寶。”
  陳禾脊背筆直的端坐著,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無波,牽掛師兄離去的情緒似乎被割離開,沉寂深埋起來。
  “呃?”
  長眉老道腳下一頓。
  兩進的院子雖然不大,但除了堂屋側廂外,後院還是有空房間給長眉道人的,就是采光位置差了點,長眉老道也不在意,此刻看著隔壁陳禾推開房門走出來。
  少年較之在黑淵谷時,身量又有點拔高,束著長發梳得整整齊齊,邁出門檻時步伐從容,目光堅毅清冷,乍一看,長眉老道仿佛在陳禾身上找到了釋灃的影子。
  昔年那穿得像個球的團子,嘴邊手上都是香噴噴的肉包子味,被師兄是狐妖的故事嚇到,邊哭邊跑的樣子…嘖。
  長眉老道遺憾的搖搖頭。
  陳禾走到院內,仰頭盯著長眉老道問:“道長能跟我說說北玄派嗎?”
  “嗯,這個嘛!”
  老道覺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拎著拂塵也走出房門,隨口說:“北玄派約莫是修真界傳承最久的門派了,至少有數萬年。因為門派典籍焚毀,具體多少年多少代,已經算不清楚。”
  他邊說,邊觀察陳禾神情。
  當發現後者一點詫異惱怒的模樣都沒有,照舊穩穩站著,連氣息都沒亂時,長眉老道不覺欣慰的摸摸胡須。
  北玄派與整個修真界的因果太深,說不清,也道不明。
  多少慘劇已成往事,追到地府也找不著仇人,糾纏於過去,只能徒增煩惱。
  “八千年前,是修真界浩劫之戰,北玄派與南合宗,是當時天下最興盛的兩大宗門,其下依附諸多小門派,還有數不清的妖怪,鬼修…”
  “妖怪?”
  “啊,忘記告訴你。在上古時期,諸多修行者之間並不是涇渭分明,北玄派內同樣有妖族出身的弟子,還有魔修。”
  “魔修不是不能飛升?”
  “上古時,是可以的。”長眉老道點點頭說,“只是幾率最少,還抵不上妖修的飛升數量。我輩正統修真者,飛升渡劫最是穩妥。浩劫之戰後,修真界衰敗,那種舉派飛升,世家修真的盛景再已不見,天下傳承十斷其九。魔修們因為殺戮肆無忌憚,背負因果更深,八千年沒再出現一個魔修飛升者。”
  人間多少王朝更迭,滄海桑田。
  “我師父…道長見過嗎?”
  “南鴻子?啊,當然,南鴻子以武入道,至今人間還留有他的傳說,原是五百年前邊疆的一位常勝將軍,西戎北狄聞風喪膽啊。”
  長眉老道捋著胡子感歎,“不過世間之事,大抵如此。君王昏聵,功高震主,將他關於天牢之中,整整三十載。皇帝駕崩後,才有人想到他,但是到了天牢裡,卻見一個須發遮蓋得連臉都看不見的人,長笑三聲,震碎鎖鏈揚長而去。
  沒有修真界功法,沒有指點,靜坐囚牢,以武悟道,結金丹而成,棄世出家。南鴻子簡直是修真界這數千年來的傳奇。”
  ——如此了不得的南鴻子,這個他與師兄的師父怎麼死的呢?陳禾一句話卡在喉嚨裡,最後都沒有問出。
  長眉老道兀自沉浸在回憶裡,搖頭晃腦的說:“一個金丹期的修真者,是很不好找門派的,許多門派功法都不適合他,最終他去了北玄派。”
  北玄派心法一直被認作最好懂,卻又最難練的功法,也是修真界唯一功法流傳在外(三千年前北玄派劫難,門派典籍全被搶走),看了也沒人能煉到金丹期的功法。
  北玄派總綱要訣就一句話: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大道之經也。
  ——順應天時,做你該做的事。
  至於天時,很多人理解成天道規律,陳禾倒覺得這意思是說不要挑剔環境,如果在什麼環境下都能找到“道”,知道自己該做的事,還怕修為不漲?
  “嗯,如果是這個經歷,師父確實很適合北玄派。”陳禾說完,發現這話自己說起來有點怪,尤其不太恭敬,趕緊閉上嘴。
  長眉道人不知北玄心法真義,不明他所指,只帶著惋惜說:“南鴻子雖是出家,性情卻烈,死得太早…哎。”
  陳禾默默聽著。
  老道猛然醒神,干咳一聲,略帶點尷尬的說:“陳禾啊,你師門很多事情呢,只有你師兄才說得清,貧道也不是很了解。貧道剛才琢磨了一番,覺得做魔道尊者這事肯定是釋灃隨口亂說的,你不必為他擔心…”
  “不是。”陳禾鄭重搖頭。
  “……”
  長眉扶額:貧道怎麼忘記這娃娃從十歲起就不好騙了!
  “三個月前,我們就聽到北玄密寶即將出世的消息,師兄帶我來到豫州,沒有回黑淵谷,說是不想把麻煩帶回去。”陳禾認真的抬頭,“我雖然不知道八千年前的寶藏,到底價值幾何,但修真界這麼多年來為北玄密寶而起的紛爭太多,也許有些人不想要寶藏,卻絕不想讓對頭獲得。”
  沒錯,河洛派就是這樣。長眉老道尷尬的咳了一聲。
  “還有之前為搶寶藏死去的人,他們的親故,更不想他們白死。”
  “這個…”
  “隱匿行蹤躲藏,是一個好辦法。”陳禾抬頭,語調平和從容,“比這個更好的辦法,就只有讓別人投鼠忌器,不敢來招惹了。”
  大雪山神師放出消息,說浣劍尊者與釋灃爭搶北玄密寶,浣劍尊者屬下還有人在悄悄推波助瀾,修真界眾人是願意去找浣劍尊者麻煩,還是去找釋灃?
  魔道尊者最大的優勢,就是勢力。
  事急從權,自己培養勢力是來不及了,只能搶。魔修六大尊者,拋開浣劍尊者,釋灃還有五個目標能選擇呢。
  “師兄說,再大的麻煩他也會解決…這就是他想到的解決之道。北玄密寶實際存在八千年,為何直到三千年前才有人闖入北玄派搜查呢,只因為那時北玄式微,之前五千年明諷暗斗,謠言喧囂也無人敢真正動手,是何緣故?”
  長眉老道啞然。
  還能為什麼,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等到北玄派真正衰敗,誰願冒天下之大不韙,跑去找寶藏?
  其實陳禾還有一句話沒說:修真界想找的人,其實是釋灃。除了大雪山的人外,沒有多少人知道陳禾,涼千山還將陳禾當做了釋灃的徒弟。
  “瞧釋灃這事做得!”長眉道人連連頓足,“他不准貧道說出前日白骨門遭到血魔襲擊的事情,卻又將計劃當著你的面說出,這不是只准他州官放火,不准貧道點燈嘛!”
  ——因為師兄從你說漏嘴的時候就知道,事情瞞不住我了。
  陳禾默默移開眼睛,心裡說不上是歡喜,還是憂愁。
  “寶藏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修真界震動,可事情不還是有挽回余地的麼!只要你們回黑淵谷一蹲,我們放出消息說北玄密寶在浣劍尊者手中。讓他們去找魔道第一高手喝茶聊天好了!”
  陳禾思索許久,忽然轉身。
  “哎,你去哪?”長眉老道趕緊跟上。
  開玩笑,釋灃臨走前可是托付他照看陳禾的,要是出什麼事,長眉就真沒臉回去了。
  陳禾在家裡轉了兩圈,最後來到堂屋,終於找到了那堆年節祭拜用品,燭台前,放著一個紅色的盒子。
  這不是他買來的,師兄帶著蜃珠回來前家裡也沒有這樣東西。
  輕輕掀開盒子,陳禾看了一眼,就重重蓋回去。
  “陳禾?”
  “浣劍尊者不會背這個黑鍋。”陳禾沉著臉出了堂屋,扭頭輕描淡寫的說,“對了,道長,拿盒子的時候輕點,你手裡可能就是北玄密寶。”
  “什麼?”
  長眉道人一聲怒吼,拂塵扔了,整個人抱著盒子差點縮到桌底下,條件反射的打出一連串符菉,剛要回頭呵斥陳禾太隨便,法器靈寶氣息一旦外洩,麻煩就大了,結果發現陳禾人影都不見了,再低頭慎重的將盒蓋開一條縫湊上眼睛瞧。
  “……”
  數日後,遠在摩天崖的黑淵谷接到傳訊,長眉道人聲稱他遭遇了壽元七百年來最大驚嚇,連元神都不好了。
  ***
  北風凜冽,吹散了陳禾亂糟糟的思緒,他把盒子丟給長眉老道,隨意給自己添了一個障眼法就出了家門。
  各種沉滯的情緒憋在胸口徘徊不去,街道空空蕩蕩,陳禾踩著一地炮竹碎末,只能看見坊間宅院內打掃的下人,隱約聽到院牆內的笑語。
  走出西城十三坊,店鋪全都關門,幡旗收起,酒樓茶館全部歇業,只有零星幾家客棧還開著門,百姓居住的坊與買東西的市是分開的,那邊再熱鬧,這邊也冷冷清清,好不淒涼。
  “算卦嘍,正月算卦測來年平安!”
  一個弓著背的老道士,站在客棧前招攬生意。
  “走走,快走!這大過年的,也不說個吉利話!”客棧伙計不耐煩的出來驅趕。
  “這風雪天,貧道就求個糊口!”老道拖著畫著八卦的幡子哀求。
  “你!你這牛鼻子,大過年的就不能換個稱謂,貧什麼貧…啊呸!”伙計不由分說,就強行將算卦老道推出去。
  道人悻悻離開,結果一轉身就看到了陳禾。
  “你——”
  陳禾皺眉,他給自己施了障眼法呢!注意得到他的就是修真者!
  再仔細一瞅,陳禾嘴角有點抽搐,對方也用了障眼法,而且還是高級的那種,硬生生把自己化妝成須發皆白的老道,實際上一張年輕的圓臉上,眼睛震驚得溜圓!
  “道長,新年吉慶。”
  算卦道士警惕的蹬蹬後退三步,手掌前推擺出一個防御姿勢,“你想做什麼,用傀儡做幫手打架的不算好漢!”
  陳禾有些好笑,但忍住了。
  雖然他事後回家把那個奇怪道人的事記下,勉強勾勒了一張畫像,但要把這家伙長相惟妙惟肖繪下來,還是有點難度的。
  對方倒好,直接招認,忒省事!
  陳禾故意板著臉說:“我與道長素不相識,道長為何知道我有傀儡?”
  道人被噎得一怔,表情又青又白。
  陳禾不知道自己面無表情時,更像道士前世印象裡那個傲慢冰冷,目下無塵的魔尊,單憑一張臉,就勾起道士許多不好回憶。
  道士確實快悔斷腸子了:陳禾這次不傻了,但他怎麼忘記離焰尊者還有迷心症記憶混亂的毛病?沒有蜃珠,憑這魔頭現在結丹不到的修為,早就忘記自己是誰了!自己還主動的又、送、上、門!
  道士心裡悲憤莫名。
  “沒什麼,萍水相逢,貧道認錯人了,這就告辭!”
  “看來道長上次沒能抓到妖怪去賣錢,都窮成這樣了啊…”陳禾瞇起眼睛。
  “如果不是你擋住貧道,耽擱時間——”道士聲音戛然而止,臉色更難看了,“陳禾,你敢耍貧道?”
  “豈敢,我還不知道長法號呢?”
  “以後我們會認識的!”道士拎著幡子頭也不回狂奔。
  想跑?
  陳禾眼底閃過一抹嘲諷。想跑,也要看他答不答應。


☆、第35章 天衍真人

  正月裡,不管什麼廟什麼觀都人滿為患,香火不絕。
  茶樓說書人嘴裡的破廟雨夜江湖仇殺,絕對不可能在城內發生。
  陳禾一路追著道士,看他逃逸的方向,就猜出對方想出城——這可不行!哪怕釋灃沒叮囑陳禾必須待在家裡,陳禾心裡也很清楚,他出門逛逛可以,出城就有可能卷入其他麻煩暴露行蹤了。
  “給我留下!”
  劈空一掌,漫天雪花都被卷過來。
  出乎意料,那道人竟然靈活的一彎腰,跳過屋簷時迅速打了個滾,瓦片嘎吱響了幾聲,道士彈身而起時已經躲過了掌風籠罩范圍。
  “嗯?”這下陳禾是真的來了興趣。
  修真界以武入道的實在不多,到了瓶頸無法再進一步,大家都開始學法術神通。陳禾對此根本不屑一顧,在結丹之前,修真者沒有不壞之身,管他什麼法術,結印捏法訣永遠沒有直接一拳過去快。
  師兄說過,法術玄妙,但施法者至少得是元嬰期。
  元嬰期以下用的不叫法術,是街頭把戲。
  既然是耍雜技,那跟賣拳腳功夫也沒區別——陳禾要到金丹後期才開始學法術,現在還早得很。
  原以為這道士要抖個七星步什麼的,沒想到竟然這麼干脆的打滾,身手也很靈活。
  上次遇到時,為了隱匿行蹤,陳禾讓傀儡打暈這道士就算了。
  現在師兄出門辦大事,大雪山又在散播血魔與浣劍尊者搶奪北玄密寶的消息,陳禾怎麼會放著這個可能暴露秘密的道士不管?
  必須解決!
  道士忽然感到氣流不對,立刻抱住腦袋往屋簷下躍去。
  即使閃避及時,右肩還是遭到重重一擊,幡子脫手而飛。
  “混元掌!你這魔頭!”
  道士的右臂立刻抬不起來了,暴怒不已,但他跑得一點也不慢,甚至沒扭頭看飛落的幡子一眼。
  “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竟然用上了混元掌?”
  陳禾:……
  他低頭看手掌,有些遺憾。
  原來這門抓靈氣成團,震蕩靈力產生的威力掌法叫做混元掌啊!他還是前幾天在茶樓聽說書人講神乎其神的隔山打牛掌,回家後自己琢磨出來的呢,原來在修真界早就有了是麼?
  “誰讓我與道長一見仇深呢,就讓我試試新練的功法又怎樣!“
  “魔頭!你果然是天生的魔頭!”道士氣得大罵。
  換了數天前被稱作魔頭,陳禾估計還會不愉快,現在嘛!既然師兄都打算奪取魔尊勢力了,陳禾自然也看得開。
  魔就魔吧,只要能飛升,隨便別人怎麼說。
  道士跑了一陣,沒看到有傀儡搗亂,自己又距離城門越來越近,心中正覺得欣喜,忽然看到巷子盡頭默默站著一個家僕打扮的老人。
  灰布短衣,佝僂著背,手裡還抓著一把掃帚。任誰路過都不會多看他一眼,小巷兩邊多是大院,時不時就能看到僕人在掃雪。
  道士卻驚得汗毛都豎了起來!
  ——重生修為歸零,但修到大乘期的神念再衰弱,也還是有的!
  他看到了什麼,一個有元嬰期實力的傀儡?!
  想也不想,直奔向前的道士飛快的來了個急轉彎,繞開這條巷子。
  同時他心中也生出疑竇:如果陳禾不是重生回來的,這些傀儡是怎麼回事?說起來,這次石中火沒有焚燒雲州城,這裡面肯定有什麼變故。
  道士苦苦思索,可憐他前世雖然知道陳禾學的是北玄功法,但誰讓北玄基礎功法在修真界到處都是呢。他一點也不知道前世釋灃與陳禾的關系。
  按照修真界的說法,北玄派早在二十多年前覆滅,幸存的那人還入了魔,進了黑淵谷就再無消息,哪怕魔尊把北玄派功法練出花來,也沒苦主找他算賬。
  道士感到陳禾在後面緊追不捨,心中冷哼一聲,豫州城內條條巷道通城門,這條不行他就換一條,誰怕誰啊!
  兩條人影疾馳如飛,路人只隱約看到影子一閃,風雪似是更急。
  陳禾越追越感到好奇,這道人分明不是以武入道,用的也不是輕功,只是練有無比嫻熟的鴻羽術,控制方向絲毫不錯,一丁點靈力都沒浪費。
  修真界果然臥虎藏龍,隨便一個吃不上飯買不起符咒的道士也有這等絕活!
  ——該不會是經常坑蒙拐騙,被追出來的好本領吧!
  幸好道人不知陳禾腦中所想,否則定要暴跳如雷——“貧道一生光明磊落,哪裡來的坑蒙拐騙,這身法是上輩子跟你過不去,被打得逼出來的”,“跟擅長武技的魔道魁首死磕,明明只擅長推演天命的我,心裡的苦大家不懂”如是這般。
  南城門近在咫尺!
  道士踩著棚頂一掠而過,眼看就要靠近城門了!
  城門前的三個路人同時扭頭,准確的朝這邊望過來——
  “無量天尊!金丹期傀儡!”
  道士差點一腳踩空,怎料身後傳來一股強韌的吸力,頓時大驚,雙手抓住棚頂試圖掙脫“魔頭”坑人武技之一“如意手”,這種放出靈力散在周圍,再猛然吸回己身的手段,防不勝防,前世多少倒霉蛋就是這樣一頭栽進離焰尊者護身火焰中燒成灰燼。
  不過,陳禾現在連結丹期都沒有,這坑人的如意手威力有限,抱住東西扛住這股吸力也就是了。
  道人腦子轉得快,選擇也很正確。
  無奈這棚子簡陋,本來就是城門口一處供人歇腳等候茶攤沒,茶攤臘月就歇業了,這幾日又遇下雪,棚頂根本經不住折騰,轟隆一聲塌下來。
  “……”
  陳禾停在旁邊屋簷下,無語眺望與木料、茅草一起跌進棚子裡的道士。
  “怎麼回事?”守城的門卒呼喝。
  “棚子塌了,約莫是雪壓得!”
  風雪又大了些,正月初一還要當值的兵丁本就不多,也懶得過來查看。
  陳禾蹲下張望,看到道士搭在茅草外的左手艱難掙扎了一下。
  這情況好像摔得不輕,陳禾依稀記得對方是腦袋著地的,然後是肩膀——可憐啊,剛才被他重重擊了一記混元掌,估計還沒恢復,又遭受這番創傷。
  實話說,陳禾對道士當時不趁機翻身跳到另外一座屋頂時,反而趴下抓著破棚頂不放的行為,感到相當迷惑。
  一般修真者,在覺得自己被什麼吸住時,不是應該隨手拿起個東西丟回去削弱吸力麼?隨手拉著東西不放是什麼意思?
  陳禾完全不知道,對“離焰尊者”來說,別人丟什麼魔尊就能燒什麼,瞬間灰燼,扔東西還浪費時間,不如直接找東西抱住,穩住身形再說。
  ——論上輩子的打斗經驗,帶到這一世的可悲下場。
  棚子本來不高,奈何剛才道人想越過城門,氣勁提得太足差點沒後力,結果摔得七葷八素,胸口更是遭到頂棚斷木一記砸,差點吐血。
  全身上下只有露在外面的左手能動,靈氣都運行不暢。
  “救命…救命啊!”
  這有氣無力的呼救聲,聽得陳禾有點汗顏。
  雖然對方選擇錯誤把自己摔成了餅,但也是他追得太急的責任。看起來他們確實有一世仇深的趨向——明明沒打算摔死對方,對方怎麼就自行摔得快死了呢?
  陳禾默默思索著。
  他蹲那裡不動,自然有個金丹期的傀儡悄悄繞過來,然後搬東西救人。
  等到陳禾從破了個大洞的頂棚跳下去後,就看到躺在茅草堆上的道士臉色發白,右肩無法挪動,只能勉強用左手捏個法決運氣。
  “道長,你需要大夫嗎?”陳禾低頭問。
  被問的人一口氣堵住胸口,差點連靈力岔了,怒氣沖沖的睜開眼。
  ——早就知道遇到這魔頭沒好事!!第一次陳禾讓他去看大夫,這次直接都能抬著送到藥堂了。
  “你們道士的體質也太差了,不就是從房頂摔下來,又被砸了一下…”
  陳禾聳肩,黑淵谷潭水邊的那片棠梨樹林,他從小就蹦上蹦下的玩。至於有沒有摔過倒栽蔥,咳,不記得嘛就算沒有。
  “陳禾,咱們還沒到結仇的時候!貧道懶得理你,沒事快滾!”
  “中氣十足,不錯,省了賠你藥錢!”陳禾饒有興致的看對方氣得發抖的樣子。
  河洛派的道士,長眉老道的徒子徒孫。
  哦不,應該還不算,沒到結丹期,沒拜入內門的還不算河洛派正式弟子。
  “道長,早點結丹吧!我們仇大著呢!”
  陳禾覺得要從河洛派最低一輩弟子開始揍,一直揍到長眉老道徒弟,聽起來計劃也是挺龐大的。
  道士警覺的皺眉,這次沒再脫口問出。
  他有些懷疑陳禾到底是不是與自己一樣重生回來的了!先前說不是,現在看又是。
  總覺得這輩子的離焰尊者不太對!以前的魔道魁首有這麼狡猾、可惡麼?
  離焰尊者是出了名的少言寡語喜怒無常。經常有惹怒他的魔修被燒成灰,聽說都是那些玩權謀搞陷害甚至想爬床的魔修,搞得整個魔道上層風氣一清,根本沒人敢在魔尊面前唧唧歪歪。
  繼第三位正道領袖,喜歡戰前廢話的寒明宗長老被陳禾干掉後,他就充當了第四任,應該也是活得最長的一位正道領袖。
  道人越想越唏噓。
  他是天衍真人,曾是河洛派掌門,正道第一人,德高望重人人敬仰!每天只需要操心怎麼帶領正道與魔道進行持續了快四百年的修真界大戰,結果某天推演著天機,忽然心神巨震,吐血三升,掙扎著爬起來跑出丹房,赫然看見西方天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那黑色不斷擴張,幾乎籠罩了整片天空。
  紫雷貫空,無數可怖的閃電遍布雲層,直若世間毀滅,紅塵化無。
  不顧傷勢,驚恐再次推演天機,天衍真人終於得到了一個再次想吐血的消息——魔道離焰尊者正要飛升。
  怎麼可能!!
  魔修不是不能飛升嗎?天衍真人都做好一直抗戰到自己飛升,或者身殞的打算了,陳禾忽然打破天道規律飛升是怎麼回事?
  眼看黑雲散開,渡劫結果出現,天衍真人立刻眼前一黑,再醒來的時候就躺在泥地上,小胳膊小腿,身前一個破碗,這分明是四百年前,他還十來歲在豫州乞討的時候。
  是天道眷顧,讓他重活一次?
  ——等等,這麼說他已經死了?他上輩子是被氣得吐血過多猝死?
  天衍真人慪得差點摔了眼前討飯的碗。
  


☆、第36章 恍如幻象

  古往今來,修真界出過很多大乘期高手。
  他們之中很多人的一生都堪比傳奇,區別只在難易程度——比方說,北玄派南鴻子,枯坐天牢三十年,無師無傳承,自行悟道結丹。這很了不得,因為南鴻子這樣的人難得一見。
  而天衍真人這樣乞兒出身,最後做到大宗派掌門長老,甚至差一步飛升的!跟同樣的乞丐比起來算是神話的,但在修真界連傳奇標准的門檻都摸不到!
  修真者也是人,都是爹生娘養,比起世家大族的孩童,當然是貧民百姓的基數大一些。深宅大院裡的孩子再有修道根骨,不出門誰看得見?一輩子只待在繁華迷離的紅塵深處,有幾個修真者愛往城裡逛?
  大家都住在名山古剎,洞天福地好麼!
  修真界有三分之一出身是父母因各種原因送到道觀寺廟門的人,還有三分之一是撿來的孤兒或修真者在窮苦人家看到的好苗子,剩下來的六分之一被血親或祖先為修真者的後裔子弟瓜分,最後六分之一出身屬於雜七雜八。
  南鴻子就是雜七雜八那類。
  陳禾同樣也是,還包括那位他上輩子沒記住,這輩子還是沒記住的陳家世交姚公子。
  如果再把修真前是做什麼的統計一下,小道士小沙彌是很龐大的分類不必說,單單像天衍真人這樣從前做過乞兒的拉出來簡直能組建修真界最新巨鱷丐幫。
  ——辛辛苦苦修道四百年,一朝回到乞討時。
  天衍真人生完悶氣後,就冷靜下來。
  作為一個大乘期的修真者,他記得功法,懂得如何推演天機盡管現在實力不夠,神念還在盡管被削弱了數倍,更知道未來四百年修真界會發生的事!這等良機,真是先苦後甜,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順應天命罷!
  作為正道魁首,天衍真人當然記得他頭痛了一輩子的老對手,陳禾出身雲州世家,獲石中火,後入魔道。
  那麼問題來了,重活一世,他又知道這個將來令正道頭痛的魔頭還是個傻子,天衍真人要怎麼做呢?
  ——他蹲在碗旁邊乞討,淡定的把陳禾揮到了腦後。
  天命給他的職責,是在兩百多年後統領正道,與魔修為敵!
  不得不說,能在正道惶惶不安時,單獨挑起大梁,並且一個人干得比前面三任正道領袖時間加起來都長的天衍真人,在大事情上從來不糊塗。
  他不會費盡心機千裡迢迢跑去雲州,殺掉一個傻子陳禾。
  ——正道魔修大戰,並不是離焰尊者挑起的,沒了離焰尊者,魔修還有別的尊者!殺一個傻子有用嗎?世間因果再多,也不能讓人為還沒發生的事情償命。
  天衍真人更不會教唆人跑到雲州,去找那塊傳說中的石中火。這等天地異物有靈,一個弄不好,就是火焚雲州城提前重演。
  哪怕再為雲州枉死十萬百姓痛心,還不是河洛派天衍真人的小乞丐,首要任務是:不讓自己餓死!
  河洛派距離豫州並不遠,只要湊足路費,隨便抓著碗在門派駐地附近晃個幾圈,很容易就能被收作記名弟子了。
  在天衍真人的預想中,他應該在金丹後期時,才會首次遇到這位魔修的新一代佼佼者!那是五十年之後的事!
  這麼早就在豫州城裡撞見,到底哪裡不對?
  ***
  陳禾低頭看那個臉色青白,目光卻滿是疑惑打量的道士。
  他才走近一步,對方敵意就蹭蹭的往上冒,手裡捏著的復元法決也換成了防御姿勢。
  ——修真界是有多麼不好混,明明身無長物,還一副警惕小心的模樣是怎麼回事?
  根據小本本,陳禾覺得只在鹽販子那裡見過這樣“江湖經驗豐富”的討生活者。
  眼前這道人穿得還行,但袍子上歪歪斜斜寫了好多防護符菉,一看就是他自己搞的。什麼作用呢?加固的,防止撕裂,防塵的,怕洗太多把衣服洗爛了…
  陳禾越看,就越感到愧疚。
  這愧疚才不是對著一個陌生的奇怪道人,而是對他師兄。
  如果沒有釋灃,陳禾可能還是個傻子,就算他走運,當初沒被砸傻,那麼進了修真界,也就跟這道士一樣到處討生活。
  一件衣服穿了又穿,想盡辦法穿不壞,用障眼法坑蒙拐騙(天衍真人:貧道沒有!),抓妖賣錢,買丹藥跟功法,最後練出一身逃命的好功夫。
  是師兄讓他免於這種艱難生活,還為了他的安全在豫州買房子,現在又冒著風險去跟那些魔修周旋!陳禾當然感到愧疚,能幫助師兄的唯一辦法,就是趕緊提升實力,而不是蹲在這裡耍這道士玩!
  “敲暈,蒙上眼睛帶走!”
  陳禾輕松的一揮手,立刻有傀儡邁步走來。
  天衍真人大驚:“魔頭,你要做什麼?”
  “綁架!”
  “……”
  陳禾拍拍身上的塵土,對著驚呆的道士說,“我知道你一窮二白,所以要求也不多,只要你老老實實告訴我,那個所謂的一見仇深是怎麼回事——”
  “就放貧道走?”
  “就關你個十年八載的,或者讓人抹掉你這段記憶。”陳禾摸著下巴,點頭說,“如果道長不說,解決麻煩最好的辦法其實是這樣。”
  陳禾笑嘻嘻的用右手在脖子一劃。
  然後陳禾滿意的看到對方嚇住了,兩眼發直。
  ——不,天衍真人是被你的笑容驚呆了。
  “考慮得怎麼樣?”
  “貧道覺得今天沒睡醒…不不,貧道感覺自己天賦異稟,金丹期未到就遇到了如此凶險的心魔作祟!”道人擰眉靜心,開始默運功法。
  太荒謬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離焰尊者就算重生一遍,也不該會笑!整個修真界都沒見過這位魔道魁首的笑容!那種試圖為魔尊取樂,努力獲寵的魔修們都變成灰了好嗎!
  陳禾表情一僵,悻悻站起來。
  傀儡立刻敲暈了這可憐道士。
  “回去,讓長眉老道看看…”陳禾漫不經心的說。
  如果真有一見深仇這回事,河洛派長老還能看不出?
  正待一行人准備撤退時,城門前忽然來了一支隊伍,騎馬抬轎的,扛著箱子的,浩浩蕩蕩有數百人之多。尤其陳禾一眼看出領先騎馬之人,身穿鎧甲,面相英武,正是來豫州時,釋灃告訴他的魔修。
  陳禾果斷的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
  那魔修能力普通,奈何人家手下多,眼睛多。陳禾一點也不想暴露身份,更不願意引起對方的警覺,他還要在豫州城長住呢。
  城門邊不多的百姓都被阻隔到了路邊。
  這風雪天,人人穿得厚實,低頭別人就看不見臉。
  這隊人馬從城內行出,似乎也不想搭理平民,直接來到城門口。豫州郡尉秦蒙翻身下馬,緊跟著那頂官轎也在城門前停下,轎夫微微傾斜轎身,恭敬的撩開簾子,走出來一個穿著深藍色曲領大袖常服,腳蹬官靴的中年人。
  秦蒙朝那人拱拱手。
  距離雖遠,陳禾還是清楚的看到那個中年人的面容有些眼熟。
  “此去雲州,千裡路遙,也不知何日得見!”郡尉秦蒙感歎著,從旁人那裡取了一杯酒水,做送別狀。
  中年人搖搖手,他腰間系著白色腰帶,沒有玉墜,衣上連個繡紋也不見,很明顯家中有人故去,還在戴孝。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
  中年人話很少,神態從容,語氣堅定。只說丁憂,因交接上奏朝廷,等候接任者前來,又交接公務已拖了三月之久,必須要啟程回家了。
  陳禾站在暗處,忽聽身前不遠處,有幾個讀書人模樣的路人正在嘀咕:
  “陳郡守家在雲州?”
  “看來不錯,南疆雲州郡,山清水美,鍾靈毓秀之地,苗女更是多情,只是民風凶悍。”一人搖頭晃腦的說,惹來同伴嗤笑。
  “這風大雪急的,又是正月初一,怎麼就趕著出城了?”
  “趕?我可看不出,真要趕著回鄉,還坐什麼轎子,直接趕馬車了唄!”
  “嘖,陳郡守哪能像你我這樣隨便!再說這七七都過了,奔喪也用不著了。雲州又那麼遠,估計是要換水路前行的…”
  陳禾盯著那中年人的形貌,身體慢慢僵硬起來。
  他悄悄走出來,佯裝一個遠遠看熱鬧的人,好似不在意的加入討論:“家在雲州,到豫州來做官,甚是不易。這麼遠的路,家中老人急病,快馬急報而來,只怕也趕不回去見最後一面。”
  “看小兄弟模樣,也是個讀書人,怎麼連這事都沒聽說?”一群碎嘴的書生,看看陳禾後,壓低聲音說,“什麼最後一面,就是神仙駕雲也來不及!陳郡守一家老小,都是被燒死的!二門內的丫鬟婆子都沒逃出來,也就外面當差的小廝們撿了條命!”
  陳禾感到腦中轟的一響,整個人都有些恍惚,他聽到自己在追問:
  “原來是走水,不過諸位兄台怎麼如此清楚?”
  “自然是衙門裡任公職的人傳出來的!”
  “小兄弟定是平日苦讀,也不出來應酬唱和的!瞧著就眼生。”
  陳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他直直看著那個中年人走上轎子,車隊在風雪中緩緩出了城門。
  ——原來,那就是他從未見過面的父親。

☆、第37章 天機混沌

  陳家,雲州世族。
  陳老爺在外做官,經年不歸。雲州地處南疆,遠離中原,想回來一次確實不易。
  三歲隱約記得些事,陳禾自小就穿著孝,因為他的母親,生下他後一病不起,在陳禾還不滿周歲的時候就已去世。
  守孝需三年,孩子再小,也需在衣裳上縫制麻條,不能戴金鎖玉佩,只有手上一個長命百歲的素銀環鈴鐺,不能帶出門拜親訪友,連抓周宴請之類的事也統統取消。
  所以未在池塘溺水前,沒多少人見過陳家小公子。
  變傻之後,就更不用提,陳家不會帶著他出丑。故而六歲失蹤時稱作夭折,在雲州世族之中連一點漣漪都沒泛起,時間一久,人們早已忘了陳家還曾經有個陳禾。
  黑淵谷眾人撿到陳禾的時候,他已經不再穿重孝,黑淵谷主問團子爹是誰,做什麼的。陳禾當時回答得含含糊糊,他只有三歲的心智,既搞不清楚,也從沒見過。
  成大後,陳禾這份懵懂疑惑就變得微妙起來。
  以人情世故來說,妻子去世,至少兩年內都沒回來看過一眼的男人,足以佐證他對明媒正娶來的妻室毫無感情。
  ——在外做官的,自然可以帶家眷赴任,這位陳郡守沒有。
  郡守丁憂回鄉,隊伍自然浩浩蕩蕩。各種箱籠裝了十幾車,還有家眷坐的小轎,丫鬟婆子搭的馬車還有兩輛。種種跡象正如路人所說,陳郡守並不急回去,說是歸鄉守孝,不如說是搬家,還挑了一個正月初一的大好日子上路。
  站在城門前,混在人群中靜默的遠眺一陣,陳禾就無聲的離開了。
  再回到西城十三坊深巷小院時,那些復雜僵硬的神色,已經從他面上消失無蹤。
  傀儡扛一袋糧食似的,將打暈的可憐道人塞進廚房。
  沒過一會,被煙熏醒的天衍真人連連咳嗽,他掙扎了一下,發現手足無力,胸口窒悶,砸過的腦袋暈暈乎乎,眼睛上還被蒙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見。
  旁邊…怎麼有添柴燒水磨刀的聲音?
  天衍真人毛骨悚然,就算他做過修真界正道領袖,曾經是大乘期高手,也不代表什麼事他都經歷過!比如說被人綁架,丟到最窮凶極惡的魔修惡徒手中,煮成一鍋湯?
  正傻眼時,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天衍真人警惕的用神念感應面前,唔,魔頭陳禾,還有一個…奇怪,這感覺怎麼如此熟悉?好像練得是河洛派的功法,修為還挺高!
  “前輩,快走!這小子不是好人!”天衍真人大急,立刻高喊。
  很快他嘴裡就塞進去一塊布,傀儡拍拍手,繼續燒水准備為長眉老道泡茶。
  從堂屋出來,渾渾噩噩滿腦子北玄密寶的長眉道人被天衍這麼一喊,才勉強回神,他晃晃脖子,疑惑的看陳禾:怎麼從街上抓個道士回來了?
  陳禾朝傀儡揚手,後者抓起拼命掙扎的小道士,再次准確一擊,未來的河洛派掌門軟綿綿的躺倒了。
  親手取下蒙眼布,陳禾回頭示意:“數日前在豫州城內遇到的,這人有些古怪,竟認得出我,只怕當初去過雲州。”
  “哦?”
  長眉老道聞聲走近,拂塵往衣領後一插,竟然熟練無比的將“俘虜”衣兜荷包搜了個遍,找出一把劣質桃木劍,一疊黃紙,兩小包朱砂,還有一支禿筆。
  “這麼窮,連個儲物袋都沒有。”長眉老道嘀咕著。
  芥子法寶不是人人都有,但儲物袋就是修真者標准配置了,大宗派的弟子,入門後就能獲得,包括每月一顆養靈丹,堪稱宗派福利。
  其他散修魔修,但凡有點錢,誰身上沒個儲物袋?
  “這衣服差得凡間當鋪都不要,鞋嘛——”長眉老道隨手翻翻,發現這個暈倒在地的家伙是真窮,窮得鞋磨損得不像樣,道袍裡面的中衣還是補了又補的,洗得發白又褪線,簡直沒法看。
  長眉老道歎完氣一抬頭,這才發現陳禾眼神奇怪的盯著自己。
  “咳咳!”長眉道人趕緊站起來,抽出拂塵重新擺出世外高人狀。
  “……”
  晚了,熟稔的摸寶動作暴露得徹徹底底!
  ——老道你之前到底是干什麼的?真的是擅長算卦的河洛派長老,不是打家劫捨的綠林好漢?
  “陳禾你有所不知!”長眉道人義正辭嚴的辯解,“摩天崖雖然偏僻,但總會有那麼三兩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需要谷底的人救助後送出。”
  作為掉落品之一的陳禾嘴角抽搐。
  “黑淵谷是隱居之地,但總有那麼些人不想我們清靜,在山崖上轉悠。什麼想拜師的,還有被人追殺想躲進山谷的,異想天開!黑淵谷是人人都可住得麼?”
  長眉道人一揚拂塵,傲慢的說,“每過一甲子,就要這麼熱鬧一番!修真界有太多結丹期以下的散修,他們根本不知道黑淵谷的威名,過幾十年換一代人,我們就得給他們長長記性。”
  所以?
  在摩天崖周圍徘徊、搞麻煩、或者相信所謂奇遇英勇一躍的人,都被黑淵谷裡的老不修們集體洗劫了!
  陳禾僵著一張臉。
  一群化神期大乘期的高手,摸人家儲物袋,看人家身上有沒有值錢玩意,洗劫暈倒之人如此熟練順手是鬧哪樣?難怪黑淵谷“凶名在外”。
  “好了,這就是一個普通的修真者,窮得連藥渣都買不起。”長眉老道急著轉移話題,他點點頭,嫌棄的看一眼地上,“你說他認得出你,這就怪了!修真者雖然辟谷,但行千裡路,身無分文還是頗為艱難的。”
  “此人自稱河洛派弟子。”
  “咦?”
  長眉老道一驚,復低頭又搜身翻找,卻一無所獲。
  末了他伸手查探,果然發現微弱的靈氣,走得確實是河洛派入門功法路子。
  “唔,根骨一般,築基期修為,靈氣不多,累積得倒挺醇厚!是個踏踏實實練功的好苗子!”長眉老道捋著胡須,眼神一亮。
  大宗派弟子眾多,有沒有前途,除了看根骨,就是說悟性。
  就算什麼都有,不勤奮努力修煉,也是空話。
  長眉老道神情怪異——陳禾隨便上街,就拖回來一個河洛派未來高手,還是在大宗派同輩師兄弟幾百人裡也算出類拔萃的人才,這是不是太邪門了?
  “道長想收徒?”
  “哪能啊,呵呵,貧道的小徒弟都比釋灃年紀大。”長眉老道嘀咕。
  陳禾默默的把這句話記下來。
  ——蜃珠怎麼擺弄才好用,他也在摸索階段呢,每天都會遇到無數事,即使修真者神念強大,一瞬間就能讀完所有記憶,該思考的時候也得好使才行。
  嗯,長眉老道看來不止一個徒弟。
  “我見道長為良才美質感歎,故而提醒。”
  “你怎麼知道?”
  長眉道人詫異抬頭,陳禾才多大,就能看得出別人的資質悟性,尤其還是適合河洛派的資質悟性?
  陳禾聳聳肩,他當然看不出,可長眉老道滿意得眉毛直翹,就差把字寫臉上了,他還能不知道麼?
  長眉老道拈著胡須,再次狼狽轉移話題:“你覺得這小道士是我河洛派帶去雲州城的人,恰好又見過你?”
  “或許罷。”
  陳禾這才將兩次遇到,對方的古怪行徑一說。
  中間當然漏了許多細節,比如混元掌如意手,以及最獵奇的,這道士似乎看到傀儡就能一眼認出級別。這些都跳了過去,重點說的是對方口口聲聲喊自己魔頭,還有咬定他們將來肯定有深仇大恨的事。
  “這倒有趣!”
  長眉道人眼睛發亮。
  “早年多坎坷,塵世無牽掛,還頗有福運。”長眉老道拉了拉某人耳朵,又仔細端詳那張圓圓的臉。
  站在後面的陳禾悄悄扭頭,不忍看。
  ——這架勢就跟前幾天他逛市場,隔壁王大娘挑豬頭肉一樣。
  長眉道人用真元引出天衍一絲靈氣,然後就謹慎的推算起來,照理說雙方修為差距懸殊,很容易就能看到一縷天機。
  天機不可洩露,不能說,但可以放心裡,算是求了個明白。
  孰料算來算去,這小道士的命數就像小泥鰍,滑來滑去,死活都抓不到,還把一池水都攪渾了,什麼天機也看不到。
  長眉道人驚訝,轉而又給陳禾算天機,卻發現陷入一片迷霧中,前後不著邊,飄飄忽忽的。他在黑淵谷裡給陳禾算過幾次,都是三劫九難命途多舛崎嶇路,根本不是這樣的四不象!
  “陳禾,事有不對!”
  這師兄弟倆出個門,怎麼就把命數折騰成這樣了?
  長眉老道丟開拂塵,盤膝而坐,直接開始推衍修真界大勢,結果瞬息他的身體就猛然一震,一口血溢出。
  “道長?”陳禾驚訝去扶。
  “天象命數盡是混沌,看來有大事要發生啊。”長眉老道一臉凝重。
  這肅穆的氣氛,陳禾也被感染得皺眉,師兄出門在外,要是修真界發生什麼大事,還不立刻被波及?
  恰在此時,西城十三坊遙遙傳來一聲厲叫:
  “救命!殺人啦,有妖怪啊!”
  “……”
  陳禾:這就是所謂的大事?
  白眉老道氣急搖頭:怎麼可能!!
  只有地上躺著的天衍真人瞬間驚醒,一躍而起,眼睛還沒睜開就伸手在懷裡摸桃木劍:“妖怪在哪裡?是什麼妖怪,值多少錢?”
  作者有話要說:叮咚,恭喜觸發豫州城主線任務~~目前資源有,不靠譜的未來河洛派掌門一個,洗劫技術一流的老不修一個,傀儡若干,不用切碎,加水一鍋燴了大概可以做一份黑暗料理。


☆、第38章 引蛇出洞?

  “啪嘰。”
  傀儡在天衍真人膝蓋處一踢,掙脫跳起的人再次趴倒,以臉著地。
  舊創加新傷,天衍真人氣血翻湧,差點又暈過去。
  “咳咳,貧道的劍呢?”空著的手艱難摸索,天衍真人抓到那把爛桃木劍後,就義正辭嚴的控訴,“你這魔頭,妖孽擾亂凡間,人命關頭…”
  他說著說著一抬頭,頓時傻住。
  沒了蒙眼布,此刻能清楚得看見陳禾旁邊那人:收斂華光的罩雲道袍,須發皆白,峚山丹木簪,槐江琅玕\\\墜,長長的兩縷眉毛垂下,不正是被修真界稱作長眉老怪的河洛派最高輩長老的徽機真人?
  天衍真人張大嘴,又合上。
  看看陳禾,又看長眉老道,終是詞窮。
  ——就像不是所有大乘期魔修都能被稱做尊者,手下得有勢力才行,尊者這名號只不過是個敬稱。同樣,那些大宗派的道長們,也不是隨隨便便會被叫做真人的,通常都是掌門掌教,或者你有個徒弟在做掌門掌教,那麼大家說話時客套一些,來個尊稱用以區分。
  不正不巧,目前河洛派掌門赤玄真人,就是長眉老道的其中一個徒弟。
  而天衍真人,原本是現在這位掌門的師侄的徒弟的徒弟收下的弟子,也就是說,他的太師祖與徽機真人的徒孫同輩,勉強算是掌門的師侄。天衍真人與長眉老道差了整整六個輩分。
  這也不能怪,他根骨普通,悟性雖是一流,但前世那些河洛派金丹期道長們又看不出來,所以挑挑揀揀,隨意的將築基大圓滿的外門弟子們瓜分了,他也是其中之一。拜師對象既是金丹期的修真者,這輩分自然高不到哪裡去。
  不過,河洛派掌門,乃有能者居之。
  前任掌門飛升或身故後,整個河洛派心境修為加演算天機最強者,即可出任下一代掌門。這就造成河洛派特有的幾大怪現象。
  譬如徒弟飛升離職,繼任者竟是前掌門的師父(師父一把淚,弟子比自己強傷不起),最常見的是掌門之位在師兄弟之間傳承,偶爾也有掌門死後,位置給了徒孫而不是更親近的徒弟。
  而天衍真人,創造了河洛派史無前例的最龐大長老團——掌門身份確立後,與掌門同輩或高輩的自動升任門派長老——也創造了河洛派連金丹期都是長老的丟人事跡。
  沒錯,現任掌門赤玄真人,會在一百五十年後飛升,那時正道魔修大戰打得正慘烈,河洛派接連死了數位高手,導致繼任掌門人選只能落到天衍頭上。
  再哭笑不得,赤玄真人也只能拍拍手飛升,把爛攤子丟給了新鮮出爐的天衍真人。
  從此河洛派進入了“放眼過去皆長老”“內門現有八代弟子,有六代都是長老”,“我家的長老數量比整個修真界長老加起來都多”“長老滿地走,頭銜不如狗”的輝煌時代,雖然最後一句調侃引來吞月尊者的強烈抗議,但河洛派眾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連出去吵架都倍有面子。
  “兀那小輩,你說什麼?貧道是河洛派掌門的太師叔!”
  “敢說我河洛派不盡力?這次大戰我們把掌門的曾曾曾太師伯都派出來了,有本事你寒明宗來一個?”
  大乘期壽元千年,六代以前,也就是三千年到五千前,許多門派都還沒出現呢!
  鬼知道這個曾曾曾太師伯是誰!!
  魔修這邊開戰前探查消息——“你們正道這次來了多少人?”
  別的門派都是這樣的“聚合派大乘期X人,化神期X人,元嬰期X人,金丹期…”
  只有河洛派是這樣的“有兩百個天衍真人的師伯師叔,一百個天衍真人的師祖師叔祖,三十個太師祖輩兒,八個曾太師祖輩…”
  尤其後來天衍真人做了正道魁首,害得整個修真界都苦大仇深。
  因為輩分這玩意,除了至交,只有門派內部才算事,出去後論身份算平輩——本來這也不是事,但天衍真人這家伙到底算怎麼回事呢?!
  如果不是正魔兩道交戰正酣,保准天衍真人站出去,其他門派首腦都不想搭理他。
  不是每個人都能忍受拜訪正道領袖時——“掌門師侄,請喝茶”“掌門師玄侄,這事不太對”“掌門曾曾玄侄啊,魔修那邊移動頻繁”諸如此類的魔音灌耳。
  天衍真人繼任掌門時,長眉還活著。
  他自然認識這位最高輩分的徽機真人,甚至在對方壽元將盡時,趕到摩天崖,見了最後一面。
  但是在摩天崖外,他遇到了一個想不到的人。
  棧道懸空,禁有青鶡妖魂的寬袖長袍,在濃淺不勻的煙霞山色裡隨風卷起,赤螭冠沿著高高束起的長發盤旋兩圈後再次合攏,中間鑲嵌一顆燦金鳳丹石,神色冰冷。
  膚色瑩白,長發霜染,左鬢眉角的三粒微小紅痣顯得分外刺眼。
  離焰尊者。
  天衍真人當場倒退三步,舉起拂塵就待動手,孰料那人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靜靜佇立崖邊,像深淵飄起的虛幻雲霧。
  沒打起來的原因是,那位高自己六輩的老祖長眉道人,正神色復雜的在跟離焰尊者交談。
  有法術結界,天衍真人什麼也聽不見。
  只見長眉道人說個不停,離焰尊者始終不發一語,最後長眉道人歎口氣,滿臉倦容的搖搖頭。那位喜怒無常的魔道尊者轉身就走了,天衍真人緊張得數次想沖過去救援,最終卻什麼都沒發生。
  “河洛派就交給掌門了,劫數因果,勿忘本心。”
  長眉道人說完這句話就下了黑淵谷,只留下千裡迢迢趕來的天衍真人狐疑的猜測,他從不知魔道尊者與本門退隱多年的前輩還有來往。
  為這事他還算過天機,只是一無所獲。
  現在時光倒轉,一間簡陋窄小的廚房,灶上還在燒熱水,作為一個窮酸小道士,天衍真人趴在柴堆上眨巴著眼,覺得自己搞清楚了上輩子的疑惑。
  ——長眉道人與陳禾還真的認識!
  三百年前,在陳禾不是魔尊前就認識!這事透著深深的蹊蹺啊!
  “徽機老祖,您不是退隱了麼?怎會身在此地?”天衍真人脫口而出。
  陳禾差點在柴房裡找第四個人,還好他及時反應過來,這道士其實是與長眉老道說話。沒錯,大宗派的長老哪有道號就叫長眉的,那他師兄弟要叫什麼?
  “嗯,你這小道士,竟認識貧道?”長眉老道也感到詫異。
  喊的是小道士,其實天衍年紀比陳禾大好幾歲,只是這點差距在長眉老道眼裡等於沒有。
  天衍真人眼珠一轉,小心翼翼的回答:“弟子十年前拜入河洛派外門道觀,後來有幸去過內門清掃石階,無意中見過老祖一面。”
  長眉老道仔細一想,他幾年前確實回過河洛派一趟,因為他的小徒弟自化神晉大乘時失敗,性命垂危,故而他趕回去救治。
  河洛派掃地的小道士數不勝數,連山門都不得進,怎麼可能注意得到。
  “唔。”長眉老道捋著胡須還沒說話,房捨院外已經人聲喧鬧,三個修真者耳聰目明,將那些議論聽得清清楚楚。
  “老祖,有妖怪作祟,我要去抓妖!”天衍真人努力掙扎。
  就像響應他話語般,一股濃烈的妖氣傳了過來。
  陳禾表情一變,剛想問這是什麼妖怪,竟然這樣囂張,就聽得兩個聲音同時驚呼:“八尾狐!”
  “……”
  陳禾低頭看撿回來的道士,這家伙驚得臉色發白。
  再看長眉老道,後者則是又驚又怒,神色激動。
  “這妖孽已經有千年道行,為化九尾,才闖入凡間傷人。”長眉老道化作一道流光,急急追著妖氣去了。
  天衍真人驚疑不定。
  這八尾妖狐,怎麼會在豫州城,前世明明是在北海郡肆掠的。
  “你似乎知道很多東西。”
  慢悠悠的一句話,讓天衍真人生生打個冷戰,他倒不是害怕陳禾,只是習慣離焰尊者這個老對手萬年沒表情的臉,現在這般似笑非笑的樣子實在讓他□得慌。
  “那是當然,貧道抓妖經驗豐富,童叟無欺。”天衍真人硬著頭皮侃。
  陳禾點頭:“連八尾妖狐也能認出的築基期修真者?”
  天衍真人額頭冒汗。
  恰在此時,長眉老道也回來了,他悻悻的一甩拂塵:“妖孽狡猾,收斂氣息藏匿了,遍尋不見。貧道擔心這是有人拿妖狐來玩調虎離山之計,這便回來了。”
  “若妖狐並非巧合出現,這不是調虎離山,而是引蛇出洞。”陳禾瞥了長眉老道一眼,“這樣濃烈的妖氣,只要是修真者都坐不住,跑出去查探就暴露了自己。”
  長眉道人噎住。
  “當然,道長修為高深,除非那窺視的人也有這般修為,否則他們最多只能發現西城十三坊內有修真者,跟蹤不到這裡來。”
  陳禾不慌不忙的指著趴在地上的道士:“這位道兄要抓妖,長眉道長不妨就跟著他去抓妖罷,河洛派距此地不遠,道長出現在這裡也有緣由,算不上惹人疑竇。”
  抓妖只不過是個說辭,只要河洛派來人對付妖狐,也就不用費心了。
  ——只是把陳禾一人留這裡?
  長眉老道欲言又止,那他怎麼向釋灃交代啊。
  “道長早已退隱,無需向人說明行蹤,露幾面又消失,也不算什麼。”陳禾不慌不忙的說,“我這裡尚有十多個傀儡,就算遇到意外,也能逃得掉。”
  “言之有理。”
  長眉老道確實無法坐視妖狐在豫州城放肆,妖狐嗜吃人肝髒,河洛派距此不遠,若無防備,會有許多修為尚低的弟子遭殃。
  “況且這位道兄敏銳過人,竟認得出是八尾妖狐。”陳禾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這道士再古怪又怎樣,交給長眉老道看管,還能跑得了?長眉老道有多坑人,多難纏,他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等等,你一個築基期小道士,怎麼認得出妖狐的?”長眉老道警覺。
  八尾妖狐,實力堪比化神後期修真者。
  天衍真人遇到大事半點不緊張,張口就來:“弟子…嗯,抓過一只快要修出兩尾的靈狐,它洞窟中妖狐氣息十分濃烈,把狐狸賣掉時,有人說弟子好運,洞窟中必定住著高階妖狐。剛才氣息比記憶中還要濃十倍,傳說中的九尾狐浩劫之戰後就未再出現,故而覺得這厲害妖物必定是八尾狐。”
  陳禾側眼,嗯,狡辯得還行。
  長眉老道卻釋然了,尤其他看過這後輩功法扎實,悟性出色,那點微末的外門功法,竟然兢兢業業練十來年,一點提升修為的丹藥都沒吃過,眼看就要築基後期,實在是難得的好苗子。
  “不錯,吾派後繼有人啊!”
  長眉老道忽然覺得之前陳禾提議的事也不錯,再收個關門弟子什麼的。
  待他繼續觀察數日,確定此子心性再說。
  ——長眉自然不知,這決定或許可以拯救河洛派乃至修真界,避免出現史上最多長老團奇觀。
  “小道士,跟我來!”長眉掏出一枚療傷的靈丹塞進天衍真人嘴裡,拎起他就迅速出門了,從頭到尾天衍真人一句掙扎抗議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出,被靈丹噎得直翻白眼。
  小院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禾回到自己房中,拿起一支筆,慢慢寫下“父親”兩個字。
  然後他奇異的笑了一聲。
  他的父親陳郡守,只不過是一個凡人,但是雲州城陳家的事,有心人都能查得出來,倘若是對石中火不死心的修真者,必定會跟蹤陳郡守等待他出現。
  因為世情之理,早年走失的孩子,都想查找身世,認祖歸宗。
  哪怕是踏入仙途的修真者,也免不了照顧自己還在塵世中的親人,哪怕默默跟著多看幾眼——讓那些不懷好意的家伙們白費力氣吧,陳家,與他毫無關聯。
  陳禾指尖一點,寫了字的紙迅速燃成灰燼。
  作者有話要說:天衍真人一輩子都很窮,因為長老太多,門派福利負擔太大。
  窮得買不起丹藥的天衍真人,因為吃不上藥,只好每天萌萌噠,容易麼


☆、第39章 夜捉妖狐

  西城十三坊有六百余戶人家,占地甚廣,陳禾他們之前聽到的慘叫聲,根本不是妖狐在附近行凶,而是受到驚嚇的死者親屬家僕驚恐逃出後,慌不擇路狂奔時喊出的。
  新年伊始,就鬧了這麼一出。
  裡正引著罵罵咧咧的衙役們前來察看,坊間吵嘈不斷,直到入夜後才安靜下來。
  妖怪什麼的,大部分人都將信將疑,盛世清寧,天子賢明,哪裡來的妖怪?畢竟不是山野樵家,這裡的人不拜黃大仙胡大仙,說厲鬼作祟或風水相沖更可信。
  隔壁王家為了驅邪,多放了幾掛炮竹。
  濃濃的硝煙味在風中飄蕩,堂屋裡放在祭祀小爐裡的香也燃盡了,只剩寥寥青煙。
  陳禾整個下午都在房中靜坐修煉,釋灃為他在床榻附近布下的鎖靈陣,大乘期以下的修真者都不會察覺到靈氣流動的跡象。
  指捏法訣,緩緩變換。
  築基期淡金色靈氣自竅穴而出,分流環繞,又在空中與別的靈氣融合,再次回到陳禾經脈中。
  因為釋灃不在,又鬧了妖怪。有所警覺的陳禾刻意放慢速度,並沒有全心沉浸在修煉中。更像是實驗新學會的手訣,順帶積累修為。
  結丹——聽起來容易,其實很難。
  修仙路上,只這一道瓶頸,就能刷下去四分之三的修真者。
  大宗派的優勢就在於功法好,傳承感悟一流,連丹藥也不缺。
  陳禾年紀尚輕,他原先根本不用愁這事,只是出黑淵谷後,諸多變故讓他有了深深的危機感。他發現自己有些急躁,索性修煉靜心。
  內視丹田,石中火縮成的小球,老老實實的躺在靈氣裡呼呼大睡。
  丹田就像心髒,不斷讓靈氣換出去,游走在經脈裡,再補充更醇厚的進來。等著出去堆疊在一起,剛回來的靈氣也默默排到隊尾,這讓石中火像陷在一張厚實舒適的床墊上,附帶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流動按摩。
  這讓石中火即使是被封印也感到心滿意足,作為一顆滴溜溜的橢圓小球,在陳禾靈力不斷滲透下,養得把這裡當成窩,只聽陳禾一個人的靈力使喚了。
  只是想要發揮三昧真火的威能,陳禾的實力稍顯不足。
  陳禾現在只需要看一眼石中火封印的解開程度,就知道自己修為進度是多少。
  ——還早得很,沒五年也出不了結果。
  心緒一陣浮動,陳禾立刻重新捏了一個法訣,靈氣變換方向,沒有出現絲毫紊亂。這正式北玄派百竅通玄的妙處,修煉時基本不會走火入魔,如果放慢一個大周天的修煉速度,未曾深度入定,甚至還能分心想一些有的沒的。
  陳禾琢磨了一番識海中的蜃珠後,就開始反省自己的急躁。
  他承認,當看到道士從頂棚摔下去時,因為師兄離家他郁悶的心情一掃而空。可是,不應該這麼急的將那個小道士拖回來,應該派傀儡去跟蹤。
  在城門邊也是一樣。
  說不在意陳家,猛地遇到可能是父親的人,還是有些失態。
  陳禾懊惱的皺眉,又換了三四個手訣,再次將靈力調勻。
  他很想師兄。
  要是釋灃在這裡,即使他什麼也不說,但當陳禾垂著腦袋自覺反省錯誤後,只要看到釋灃在,惴惴不安的情緒就會一掃而空。
  ——犯錯沒關系,搞砸了事也沒關系,有師兄在呢。
  陳禾的胸有成竹,敏銳果斷都只是一種虛張聲勢的偽裝,他竭力相信自己能做好每件事,但夜深人靜他回憶時,總是要不斷反省。
  失誤、不謹慎、不冷靜…
  陳禾越想越沮喪,這種感覺就好似在胡楊林裡遇到鹽販子,他信口開河說了一通,聽起來完美無瑕,實際上他誰也沒騙過。
  世事往往如此,覺得自己智珠在握的,其實只是別人沒揭穿。把別人當做傻子,往往自己是最傻的。
  陳禾從不自滿,有時他擔心過頭了。
  沒有釋灃,他仿佛孤獨站於冰封的湖面上,周圍漆黑一片,他慢吞吞的往前走,看似閒庭信步,其實戰戰兢兢。
  這裡面的滋味,他不能說,也不會說。
  夜色更寂,風雪不知何時停了,西城十三坊陸續出現了穿著道袍的身影,他們是河洛派的弟子。
  原本妖怪在凡間吃個人,不會那麼快引來大宗派的注意。
  誰讓這只妖狐倒霉,恰好遇到一個能察覺到它修為的大乘期修真者。
  長眉老道何許人也,他是河洛派現任掌門的師父,豫州距離河洛派並不遠,妖狐吃人後肆意放出濃厚妖氣,不正是想引誘抓妖者上鉤麼?
  蘊含靈力血肉,當然更得妖怪喜歡。
  不顧凡世濁氣,混跡在城裡為凡人抓妖的修真者,實力都很一般。
  這只八尾狐,狡猾的設下類似圍點打援的策略,一心要等修真者送上門來供它果腹。等盡情吃到金丹期修士,惹來大宗派警覺前,最後擄走一個元嬰期嚼吧嚼吧當零食,逃得無影無蹤,那些大宗派又能怎樣?
  不想這計劃剛剛開始,就要泡湯。
  “該死,怎麼會是元嬰期的雜毛,還這麼多?”
  藏身在一戶宅邸裡的妖狐感到不妙,迅速收斂了作為誘餌的妖氣。
  可惜晚了點,河洛派已經把目標鎖定在這附近。天下最不好惹的門派裡面,河洛派絕對榜上有名,因為他們會推演天機。
  八尾狐能將氣息隱匿得天衣無縫,奈何對方不靠氣息查探,人家是掰手指算的!
  妖狐原先還為河洛派這樣的特色便於引誘而竊喜,現在悔得腸子都要斷了。
  ——河洛派真的是正道名門嗎?在魔修六大尊者的地盤上,都沒有這麼卓越准確的情報網。白天它剛吃了一個凡人,晚上竟然來了一批元嬰修士?這也太離奇了。
  想歸想,妖狐可不敢坐以待斃。
  跟小門派最高修為只有元嬰期不同,河洛派元嬰期成把抓,化神期不出奇,大乘期都有好幾個,八尾妖狐在厲害,它也沒法跟傾巢而出的一個大宗派對抗。
  妖狐趁著夜色悄悄翻牆而出,藏匿在陰影裡迅速前行,它一邊咬牙詛咒,一邊暗自在心中下定決心,再也不到河洛派勢力范圍內搞這手,要坑也只坑小門派。憑他的實力,小門派能夠一窩端,滋味質量可能一般,但勝在舒心安全吶。
  還沒逃出包圍圈,妖狐回頭發現那些修真者果然也調轉方向往這邊來了,頓時郁悶難當,惡狠狠的打量周圍情況,准備強行突圍。
  這一看,它心中立刻咯登一跳。
  竟然沒有落單的修真者!!
  不,這些河洛派道人竟然是三個一組,除了負責測算的,其他兩人一前一後,法器直接拿在手中警惕觀望。
  ——你們真的是元嬰期修真者,不是最低階的養氣期廢物?
  明明隨便拖出去一個,都能嚇死低階修士好嗎?
  修真界有個怪現象,修為越高的人越深居簡出,無形中就搞出了一個個小圈子,正道的,魔修的,彼此絕不互相來往,甚至連消息也不互通,這就是妖狐為何有恃無恐的原因。
  但這次跟頭栽得太慘了。
  河洛派直接來了上百元嬰期修真者,還不落單!那副警惕模樣,妖狐就知道自己徹底暴露了,顧不上疑惑,它只能倉皇尋覓藏身地。
  豫州城不敢出——修真者在凡人居住的繁華之地尚有顧忌,到了荒郊野外可就不在乎了!沒准城門外堵著一群化神期高手,還有大乘期坐鎮呢!
  老巢也不敢回——妖狐還有底牌呢,不到山窮水盡絕不暴露。
  事實證明,它跑得非常及時,這晚帶著河洛派眾道士來抓妖狐的正是長眉老道,他很快根據蹤跡推算出妖狐要逃。
  “散開,取金羅網,准備圍住!
  河洛派眾弟子聽到神識傳音後齊齊騰身躍到半空中,將這片區域圍得水洩不通。
  妖狐連理都沒理,它最好的選擇,就是埋伏在暗處,迷惑一個河洛派弟子,然後吸取他的靈氣,借機藏匿脫身。
  問題是…同時迷惑三個元嬰期修真者,這難度有點大呀。
  “在那棵松樹下!”長眉老道果斷喝道,屬於大乘期的氣勢猛然爆發出來。
  妖狐大驚,這下它連猶豫時間也沒了,一咬牙,伸爪撕裂胸口,一滴心頭血祭出,雪白的八尾呈輪狀豎起,天空中立刻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灰色陰霾。
  “注意,這妖狐要用天賦神通術!”
  據說狐之一族,每修煉出一尾,就多一項神通法門。九尾狐就有逆天之能,不過修真界已經八千年沒見過,也不知道它是怎麼個逆天法。
  妖狐的第八條尾,能瞬間剝離對手控制法器、操縱靈力法術的能力。
  時間長短,視敵人的修為而定。
  如果是元嬰期修真者,這項神通,也許能讓妖狐逃出重圍,但對上長眉老道,就沒有多少威懾力了。
  “哼!”
  長眉道人微微一滯後大怒,神識就待鎖定妖狐。
  變故就在這時發生,八尾狐身後那道灰色陰霾瞬間擴大,就像一張薄毯當空罩下,將整個西城十三坊都蓋得嚴嚴實實。
  所有雜音都消失了,坊捨就像隔了一層無形的幕布,坊外一只黑犬叼著骨頭溜達向前,結果嗷的一聲,結結實實撞了回去,它傻乎乎的看著眼前暢通無阻的巷道,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幾道影子掠過夜空,出現在西城十三坊上空。
  “怎麼回事?”
  “不知道,我的神識感應不到徽機師伯了。”
  “是那妖狐玩的把戲!”領頭的道人恨恨說:“這是一塊小界碎片,它將這裡全部罩進去了,這是打不破的,只能從裡面開啟。速速回報掌門,不但西城十三坊六百余戶凡人的性命堪憂,只怕我派弟子也將遇險!”
  作者有話要說:小界碎片什麼的,就是修真小說裡面經常說的秘境啊之類……


☆、第40章 小界碎片

  且說西城十三坊上空的天唰地一下亮了。
  “幻境!大家小心!”
  “可惡的臭道士,你們害得我大費周章,只能困在此地!且拿你們的血肉來償還罷!”半空中傳來一個飄忽的陰狠笑聲,河洛派道人們立刻背靠在一起,警惕四望。又捻動手指,試圖推算妖狐行蹤。
  “咦?!”整齊的驚聲。
  他們紛紛抬頭,在彼此眼中找到了同樣的驚疑。
  “徽機長老,吾等推算之術竟然無用?”
  長眉老道陰沉著臉,他算了又算,才罷手緩緩說:“天機被什麼東西阻斷了,這妖狐本事不小,是貧道小覷它了。”
  實力最差的天衍真人一直跟著長眉身邊,他是唯一沒有慌張的。
  因修為不夠,他也沒忙著推算,只在眺望遠處一陣後,忽然開口:“快用障眼法,街坊百姓們要醒了。”
  “也許這是幻象。”有人嘀咕。
  長眉道人眼睛一瞪,神識傳音:“以不變應萬變,快用!你們還不如一個小輩!”
  “……”
  “不要分散,等貧道的命令!”長眉老道順手將天衍真人扯上松樹,於是一群道士委委屈屈蹲房頂,站院牆,坐樹杈,除了給自己施加法術外,全部停留原地連動也不敢動。
  坊間逐漸有了人聲動靜。
  一些人伸著懶腰,疑惑的揉眼睛,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睡到日上三竿還是這麼勞累。
  “奇怪,今天家裡的公雞怎麼沒打鳴?”
  “也沒聽到更鼓!”
  打更的人歪在牆角,張口結舌,抖如篩糠。
  他剛打完三更,天就亮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倒在街邊睡著了?再掂掂腰上的酒葫蘆,他沒喝多少啊!
  “天啊!什麼時辰了,快將我新做羊皮袍拿來!”
  正月初二,需要拜親訪友,冬日天光亮得晚,震驚過後,家家戶戶都忙亂不堪。
  丫鬟家僕們慌亂的爬起來,廚房裡灶還是冷的,沒有熱水,沒為主人准備早膳,沒有套好車,強撐著精神忙活,卻又困倦得睜不開眼。
  急匆匆拎著年禮出門的人,差點磕上院牆。
  小巷裡相遇,人們慌亂的拱拱手,還沒來得及互賀新年,就發現了問題——怎麼都行色匆匆?都這個時辰才出門?總不可能所有人都睡過頭了。
  “咚!”住在十三坊街口的一戶人家,匆忙趕著的驢車撞歪到一邊。
  原本坐在車轅上的人,不敢置信的沖著前方甩了一鞭子。
  “啪——啊!”車夫捂著腫得老高的臉痛叫。
  聚到街口的人慢慢增多,他們都用震驚的眼神看著眼前熟悉的道路,一輛驢車歪在那裡,怎麼也過不去。
  “鬼!鬼打牆!”
  車夫慘叫,丟下鞭子,沒命跑了。
  車上女眷驚得抽泣,手軟腳軟的爬下來,結果一個踉蹌摔倒,人們清楚的看到她像遇到什麼東西阻隔,好似靠著一堵透明的牆滑躺在地。
  驚慌的叫聲在巷中響起,許多人丟下手裡的東西倉皇而逃。
  膽子大的往前砸石頭,蹲在街口不遠處張望,讓他們驚駭欲絕的事情發生了,街口對面那家布店慢慢變得模糊起來,好像起了一場濃霧,徹底遮蓋了坊外的景象。
  “鬼啊——”
  十三坊很大,這樣震撼驚悚的消息,半個時辰後,還有散漫的懶漢靠在枕上,打著哈欠斥責家僕:“這青天白日,陽光正好,窗外連雪都快融化了,哪來的鬼?”
  藏在花木中的妖狐妖魅一笑,打量那懶漢幾眼,卻嫌棄濁氣太重,不想下口,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了。
  遠眺濃霧異景,河洛派的道士們又是一陣嘀咕。
  “這是小界碎片!”長眉老道與天衍真人同時臉色一變,幸好這次後者忍住沒出聲,否則一個從未出過豫州郡的小道士,怎麼解釋自己會知曉這個。
  這些元嬰期的道人,有的都是一臉茫然。
  修真無甲子,世間又太平,常年窩在山門裡的人,沒聽說過小界碎片,也是正常的。
  “世說上古之時,凡人茹毛飲血,棲息山林。四荒大海,浩浩蕩蕩。直至八千年前浩劫之戰起,戰火由人間蔓延到修真界,乃至天庭,仙佛魔妖下界相助,直戰得天光昏昧,日月倒懸,四荒大陸分崩離析,神州陸沉。”
  長眉老道不耐在此時講古,匆匆幾句就帶了過去:“故而今日九州四海,不過是浩劫之戰留下的殘骸,破碎的古荒多半涅滅,卻也還有一些碎片被大能者以特殊法門封存,流散在九州各地。這便是小界碎片,不知道這妖狐從何處得來。”
  這事不但他不知道,連活過一遭的天衍真人都毫不知情。
  上輩子八尾妖狐是在北海郡肆掠,吞噬了沿海諸多修士,有些小門派甚至被滅了門。待得修真界高手齊往北海郡捉拿此妖時,它又逃得無影無蹤。
  此後便是持續三百年的正道魔修大戰,直到離焰尊者飛升天衍真人疑似氣絕而死時,妖狐都是銷聲匿跡,沒個下落。天衍真人自然不知道這狐狸手上,竟然還有塊小界碎片。
  這玩意可不是雞蛋殼,說撿就撿。
  小界碎片源自古荒大地,是其中磕碎的一塊殘骸,裡面可能有上古時期滿地都是,現今稀有的草藥靈材,也有可能出現成群的上古荒獸。
  “此地已與外界隔開,天機阻斷,算之無效。”
  長眉老道果斷的用神識傳音:“小界碎片封存日久,完全出現還需一段時間,那妖狐用心頭血為祭,開啟小界碎片,我等想要出去,必須先殺了它!”
  河洛派道人們口上答應,看著下面亂成一團的凡人,又糟心得撓頭。
  妖狐狡詐,隱匿於人群,他們要上何處尋?
  ——屋簷房捨上的積雪不斷融化,天上烈陽高照。
  聽著遠處驚慌叫喊,又見人們惶恐不安的面容,還有那些傻子一樣團團轉的臭道士,八尾狐心情格外暢快。
  雖然浪費了好不容易得到手的小界碎片,連它自己也一同被困,但是亂起來,它才能撈到更多的好處,一百個元嬰期修真者呢!
  貪婪的舔舐唇角,妖狐目露凶光。
  它抬頭看看熾熱的陽光,漫不經心的磨著爪子。
  這塊小界碎片是它無意中發現的,可笑那個小門派的修士竟不知這是什麼,只放在祠堂做前輩遺留的古物供奉。
  小界碎片價值連城,也凶險莫名,這得取決於裡面究竟是什麼——妖狐也不知道。
  那只是古荒世界的殘骸,開啟之後,唯有逆天之能的神仙才能將它重新收起,否則就得從內部打破,這種消耗品在沒有使用前,誰能知道呢?
  “臭道士,就看你們的運氣怎麼樣了。”
  妖狐化作人形,准備趁亂狩獵。
  至於西城十三坊的這些凡人,嘖,誰管他們的死活。上古大荒時期,凡人活得艱險,許多凶獸都以人為食,不過如果吃掉凶獸的元氣內髒,或許可以助它修出九尾。
  越想越得意的妖狐,忽然停下腳步。
  身側是個兩進小院,安靜得沒有半點異常。仿佛天光不曾亮起,這家人還沉睡在夜夢中。
  ——就算未被刺眼的陽光照醒,對街巷鄰裡的驚叫騷亂也充耳不聞嗎?還有這越來越熱的溫度,雪已經全部融化,房捨內外到處都是積水,除非這家人全部死了,否則為何毫無反應?
  妖狐咧嘴一笑。
  它似乎,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東西。
  魅影一閃,妖狐翻牆而過。
  小院裡安安靜靜,妖狐一眼就看到樹下直直站著的那個丫鬟,是個被煉制出的傀儡。好笑的伸手一推,丫鬟撲倒在地,變成了一塊隱含陰寒煞氣的鵝卵石。
  “呵呵。”
  小界碎片好使啊,因為與世間隔開,又是崩落的世界碎片,這裡沒有天道因果,也不能窺看天機。如果煉制傀儡的人沒有跟著一起被罩進來,靈力中斷,再強的傀儡也只能變回原形。
  妖狐輕輕一腳,就將那鵝卵石踩成了粉末。
  “金丹期實力的傀儡。”八尾狐興奮得連尾巴都從袍子底下伸出來了,它飛速在這座兩進小院裡轉了一圈。
  廚房,廂房,堂屋,那些家僕婆子全是傀儡。
  最強的兩個元嬰傀儡守在後院的一間房前,還勉強要抬手阻攔,被妖狐一腳踹開。房門後,盤坐修煉的陳禾就這樣暴露在妖狐眼中。
  大乘期修真者才能練得出元嬰實力傀儡,不惜揮霍施法者的靈力,留在一座普通的小院內,明顯是在保護什麼人。
  介於修真界奇怪的圈子劃分,元嬰期的傀儡能保護的,最多只是下層修真者。
  可不!還是一個築基期都沒有的小鬼。
  八尾狐貪婪的深吸了口氣,卻沒有感覺到意料之中的醇厚靈氣,不覺一愣。這才仔細打量陳禾,只見盤坐的床榻四周隱約有符菉浮現,封鎖靈氣,兼有防御之效,妖狐頓時恨得一咬牙。
  美食放在眼前,卻只能看的滋味怎麼好受?
  這小子修煉的功法也很古怪,手訣變化間,淡金靈氣緩緩流動。妖狐難耐的舔舐唇角,它覺得這番異常形態,似乎在什麼人那裡見過,只是它活得太久,有些記憶都模糊了。
  妖修的壽命,比人類修士要長一些。
  托每隔數百年就要出現一次的北玄密寶之福,妖狐每次都要渾水摸魚一番,哪家弟子忽然失蹤,某個小門派一夜之間被滅,混戰中修真者們彼此猜疑,妖狐又做得高明,竟是一直不曾暴露。
  這次,也算是陰溝裡翻船,在河洛派手裡栽了個大跟頭。
  妖狐恨恨的想,它搖身一變,化作身披薄紗的妖艷女子,吐出迷惑的香霧。
  陳禾整夜都在邊修煉邊思索,不見外物,卻還是留一分警惕的,此刻忽感靈氣波動,立刻睜開了眼。
  入目就是一個陌生的嫵媚女人,身上披紗若有還無,小巧勾人的臉蛋上笑意盈盈,步伐更是搖曳生姿,吐氣若蘭:
  “不想小小的豫州城,竟還有一位來歷不淺的小公子隱居,奴家這廂有禮了。”
  妖狐連遮掩都沒有,身後八條雪白尾巴直接拖曳在裙後。
  陳禾閉息不語,瞥了妖狐一眼。
  就在妖狐以為這小修士會故作不見假正經,或驚慌失措時,陳禾將手訣一收,靈力復歸經脈,隨後神情平靜的指了指妖狐高聳的胸脯:
  “你胸上的障眼法用得有點糟。”
  “……”
  妖狐下意識的捂住胸口,臉色鐵青。
  它氣急敗壞的一抹,撤銷了法術,雖還是一身誘惑嫵媚的薄紗,胸口卻很明顯的平了下去。顯然,它是一只雄狐。


☆、第41章 遺失世界(上)

  陳禾可是被黑淵谷一群老不修騙大的!
  ——雖然他不記得了。
  初時編個故事就能把團子逗哭,到後來谷主順手牽羊摸走肉包,都會被氣鼓鼓的團子找過來堵住洞府大門,黑淵谷眾人頓覺面子大失,連個小娃娃都哄不住,傳出去他們都沒臉見人了!
  遂變本加厲,唱作俱佳編謊話。
  誣陷釋灃是妖怪的,不惜用障眼法,自己變作妖怪模樣跑去陳禾面前胡說八道。刻意露出尾巴、犄角、鱗片,唬得陳禾一愣一愣的。
  更有甚者,在發現團子膽量漸大,不適合使用鬼怪故事嚇唬後,立刻改變策略,化身為年輕貌美的女修,趾高氣揚的走到團子面前。
  “我是你師兄的道侶,我來尋他。”
  “這小娃娃是哪裡來的,就丟給諸位同道照應好了,我與釋灃需去九州一游。”
  隔天又是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擰著帕子撲上來抓住小陳禾的胖胳膊就哭:“我的兒啊,我可找到你了,為娘只有你這一個兒子,你怎麼能修仙呢,快隨我歸家!”
  後面還跟著一臉悲天憫人的長眉老道,掐指歎息說:“釋灃道友啊,陳禾塵緣未盡,如今家人尋來,且讓他去罷。這娃娃終究與我道無緣!”
  只糊弄得十歲的陳禾緊緊抓著釋灃衣袖不放,說什麼也不走,催得急了就啪嗒啪嗒掉眼淚。
  婦人又改口說,只要留了香火,家業後繼有人,陳禾大可以再回來。
  直折騰得團子先驚後喜,復歸惆悵,悶悶不樂趴在師兄懷裡睡去。
  一來二去,釋灃瞧不過眼了。
  留玉球存箱子裡,也只能等待以後。
  黑淵谷裡每天的故事走了味,愈發往情愛孽緣,塵緣血親上歪算怎麼回事呢?師弟的命數擺在那裡,是不該多想這個的。
  關心則亂,連釋灃也這麼沒道理了——陳禾明明睡醒就忘,故事再離奇又有什麼。
  心痛團子的釋灃有了新主意。
  教陳禾如何識破障眼法!!
  記憶每天都會失去,千錘百煉的功法卻永遠存在,經過釋灃一段時間的指引教導,靈氣流轉重點就是雙眸,每天陳禾神清目明的睡醒,狐疑的看著跑來騙人的老不修們。
  “姐姐,你說話時嘴好奇怪。”
  某修真者無聲捂嘴,向谷主攤手:櫻桃小口這玩意,他化不像也是有理由的。
  “大嬸你的皺紋歪掉了。”團子嚴肅的說。
  擰帕子哭號的婦人,愣住後本能伸手捂臉。
  這下黑淵谷眾人大驚,團子竟“無師自通”的發現了破綻,這簡直是對他們演技與法術的一大考驗!
  黑淵谷裡隨便拖出來一個人,至少都是化神期。
  大家修為都這麼高,年輕時都是那輩兒的風雲人物,誰會沒事干在障眼法這門粗淺道術上用工夫啊!
  化神期施出的障眼法,只有大乘期才能看破,其他人再敏銳眼厲,也只能發現不對之處,瞧不出本來面目,所以陳禾的稱呼還是大嬸。
  黑淵谷眾人卻不樂意了,騙小孩什麼的,說出去本來就丟臉,就沒騙成功,這怎麼能行!連番下苦功夫琢磨,陳禾的眼力也被練得越來越高。
  最後普通障眼法已經對陳禾不起作用了。譬如初進雲州城時,諸多修真者用雜物變作路引,在陳禾眼裡,那些路引卻還是原來模樣。
  狐族天生魅惑,引誘人動凡心。
  這只八尾狐標准的擺了個姿勢,卻被陳禾一句話,氣得臉都青了。它如何肯相信狐族天賦迷魂術與變化法門無效,眼珠一轉,曼聲說:
  “小公子真是閱遍群芳,奴家好生佩服。”
  陳禾竟然點點頭,回答:“確實見過不少(假扮女人的),可惜忘得差不多了。”
  “……”
  八尾狐修煉千多年,正人君子它吃過,色急的魔修它也啃過,還真沒遇到過陳禾這樣的,陳禾口中說得隨意,神情也很從容,簡直讓它疑心對方是不是密宗最奇特的那門歡喜佛修行者。
  “好大膽的小子!”
  妖狐翻臉比翻書還快。
  狐族天賦善勾引,因狐族天性,要吃男人肝髒。故而雄狐狩獵時,也俱是化作嫵媚妖艷的女子,八尾狐被陳禾一句話戳破,連自尊心都受到動搖了。
  陳禾不慌不惱,坐在陣法符菉之中,動也不動。
  ——他修煉的時候剛三省完吾身,現在半點也不急躁,只默默打量四周。
  傀儡們沒能攔住這只妖狐,甚至根本沒有出現,實在讓陳禾意外,若是沒讓長眉老道離開,興許現在還有一戰之力。
  不過剛才反省時已經給自己貼過師兄不在,思慮不周的標簽,對於這番嚴重失誤陳禾平心靜氣的就接受了。
  只要不踏出陣法符菉,察覺到傀儡出現意外的師兄,應該會很快趕回來。
  “呵呵,小子,不要做春秋大夢了!”八尾狐似乎看出陳禾拖延等援兵的意圖,它肆無忌憚的大笑起來,“西城十三坊已盡在小界碎片中,無論裡面過去多久,在外界也不過是一時半刻,憑誰也趕不來。”
  說著妖狐款款擺動腰肢,盡管胸口平坦,它也是修煉出八尾的狐狸。薄紗下膚色白皙,身段風/流,充滿勾/人的誘惑。
  奈何陳禾卻盯著它的尾巴看。
  蓬松雪白的八條尾巴,似有意又無意的纏繞在腿上,端得是惑人心弦。
  陳禾卻詭異的想到在蒼玉球裡所見,長眉老道哄騙他的話:釋灃是千年妖狐,你上輩子是撿到他狐皮的獵人,狐皮沾染了人氣,他再也變不回狐狸……
  陳禾忍不住將狐尾帶入釋灃的模樣,他的臉頓時生出紅暈。
  八尾狐不明究裡,還以為迷住了這小修士,正大喜間,欲柔聲哄騙陳禾從陣法裡出來,忽見陳禾閉眼晃晃腦袋,心平氣靜得低垂的睫毛都沒顫抖:
  “小界碎片是什麼?”
  “……”
  八尾狐覺得心口憋悶。
  有大乘期修真界特意拿出傀儡保護的小子,一看就是大宗派或那些了不得家伙的弟子門人,竟然不知道小界碎片?
  妖狐大怒,一袖子抽到符菉上,金光大盛。
  氣勁對撞,陳禾迅速判斷出陣法根本支撐不了多久,他想也不想,心神立刻沉入丹田中,試圖喚醒石中火。
  “躲在豫州城的凡人之中,小公子是何來歷,奴家很好奇吶。”
  靡靡之音,直挑得人氣血翻騰。
  也是八尾狐倒霉,換了別的對象,縱然不被迷惑,必然也要苦苦抵擋心神失守一瞬。而陳禾練的北玄派功法,靈氣不穩就換個手訣唄。妖狐再有能耐,隔著陣法,也只能用聲音挑/逗。
  八尾狐暗罵,這種心性未開,不解風/情的小子最是可惡。
  院外艷陽高照,氣溫也越來越熱,陳禾敏銳的從窗口吹入的風裡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古荒大地的殘骸即將出現,這個陣法可抵擋不住凶獸的襲擊,小公子,你要向誰求救呢?”低低而笑,狐妖全力一擊,符菉終是化為碎片散開。
  與此同時,不言不動的陳禾身周忽然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火光。
  伸手按向陳禾的狐妖慘叫一聲,用極快的速度削斷了沾上火星的衣服與毛發。
  “三昧真火?!”八尾狐驚疑不定,它終於想起來,數月前雲州石中火的傳聞,它心中一動,“原是為了躲避追蹤才隱居此地,你有石中火在身,我奈何你不得。外面還有河洛派修士虎視眈眈,小公子與我助力如何,比起你這築基期修為,我更想吃那些元嬰修真者呢!我保證與我在一起,十分安全。”
  妖狐自認這番說辭十分動人,不想陳禾一腳踹在榻上,凌空翻身躍出窗口。
  “找死!”八尾狐怒喝,龐大氣勁卷出,這下拍實了能生生震死陳禾。
  “妖孽受死!”長眉老道恰好越牆而過,陳禾也正是瞥到他來,才毫不猶豫的跑了,身後致命一擊,自有長眉為他擋下。
  “哼!”
  八尾狐根本不打算在這裡與長眉道人對上。
  抬手一袖子崩裂院牆,在煙塵彌漫裡急速抽身飄退,在間隙中瞥見不遠處河洛派道人,有大乘期修真者在追,妖狐來不及擄走任何一人,只能留下句不懷好意的話,遁逃無蹤。
  “石中火就在此處!”
  街坊鄰裡聽動靜,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更不知石中火為何物。
  河洛派道士聞聲腳下一緩,面面相覷,本來徽機長老忽然驚呼一聲不妙往這邊跑就甚是古怪,沒想到妖狐還真在此地,現在又鬧出一個石中火?
  院牆坍塌,一個少年拍拍袍子走出來,身後正跟著頓足惱怒不已的長眉道人。
  河洛派眾人等了半天,也沒見長眉解釋,只好把疑惑埋在心裡憋著。
  “貧道剛剛想起在小界碎片籠罩下,傀儡與操縱者神念中斷,慮你安危——這狡猾的妖孽!”長眉老道正在解釋,忽見天空似水中倒影般一陣模糊。
  “不好!”
  陳禾躍上樹頂,只見西城十三坊邊緣俱是濃霧,地面震顫,仿佛海浪中的一葉扁舟。尖銳的厲嚎聲突現,一群漆黑的大鳥自濃霧裡沖出,彎鉤狀尖喙上血跡斑斑,凶戾的伸著爪子撲向地面。
  河洛派的道人也不是白轉悠的,他們早就沿著西城十三坊布下了防御結界。
  黑鳥足爪被結界光輝所阻,厲叫著盤旋,繼而接二連三俯沖撞擊。
  “是羅羅鳥,這種凶物,浩劫之戰時徹底絕跡了。”
  陳禾扭頭,發現大樹上還站著天衍真人,後者滿面愁容:“羅羅鳥嗜好食人,又堅毅不撓,結界只怕阻不了多久。”
  “可有辦法?”長眉老道也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們身後,同樣憂慮望天。
  長眉半天沒得到回音,納悶低頭,這才發現陳禾與天衍齊刷刷都是一般奇異眼神:你是老前輩,你都不知道,還來問我們?
  “……”
  長眉自個也發現不對。
  他干咳兩聲,這一個陳禾機敏聰明,又一個小道士似乎懂得甚多,害得他都忘記這兩個小家伙連金丹期都沒有的事了。
  濃霧似潮水般退去,露出陡峭山嶺,壁立千仞,其上草木不生,何等蒼涼。
  一道銀光激射而來,接連貫穿兩只羅羅鳥,黑血拋飛,直直墜下。
  “汝等何人,還不速來相助!”山嶺上佇立一人,金甲罩身,手挽巨弓,對著懸浮在結界內的河洛派眾人斷然喝道。
  這塊小界碎片中竟然還有人!
  長眉亦是大奇,當先飛出結界。落在絕壁上往外一望,頓時神色劇變:
  西城十三坊落點在一處山谷內,四周都是絕壁陡崖,形成百丈高的天然城牆。數千古修士在此防守,他們手持法器兵刃,神通法術一個接一個往下砸。
  平原下方黑壓壓一片,數不盡的大荒凶獸,天空中還盤旋各種猛禽,只是不像羅羅鳥那樣飛得那麼高,加起來比河洛派收藏的古籍圖鑒上還全.
  長眉差點腳軟了。
  這種陣仗,河洛派一百元嬰弟子哪裡夠,得黑淵谷齊出他才能定心啊!
  作者有話要說:秘境尋寶什麼的,偶怎麼會玩呢,說好了是升級副本就只能升級


☆、第42章 遺失世界(中)

  那披掛金甲的修士對著山壁下喊完那聲後,又挽弓連射數只羅羅鳥,剩下的凶禽終於一哄而散,離開結界上方,憤怒沖向修士防守的山壁。
  赫然也是長眉老道所站的地方。
  下方河洛派的道人見之大急,差點抄起拂塵,也要沖出去相助,只聽一聲厲喝阻止了他們:
  “等等!都不要出去!”
  眾人本能回頭一看:
  這小道士誰啊?築基期實力還指手畫腳,搞什麼!
  “是跟在徽機長老旁邊的!沒准是長老的弟子。”
  眾人悚然一驚,長眉的徒弟,那跟掌門是同輩!!
  現今修真界諸多門派都在使用一種奇怪的輩分排行,即什麼修為,就是哪一輩的弟子。金丹期的師伯師叔,只要結丹就能變成師兄弟。這種做法引來另外一些宗派的不滿,認為過分重視實力,混淆道德倫理,最重要的是今天師侄明天師弟明年師叔這種事太傷腦子,忒煩記不住,河洛派就屬於後者。
  倘若這小道士是長老的弟子,他們決定還是沉默為金。
  ——徽機真人雖不護短,但真人他脾氣古怪。
  至於哪裡古怪,不出門知天下事(萬年宅)的河洛派道人們也說不上來。總之選擇進黑淵谷還成功在山谷裡長住的,沒有正常人!
  且說天衍真人遇到危機,差點忘記自己現在還是個外門小弟子,脫口而出後,心下惴惴,等發現沒人來揍他,膽氣頓時又恢復了。
  他站在大樹上,努力擺出嚴肅沉穩的模樣:“外面不太對,也許是幻境!”
  哦?
  包括陳禾在內,都齊刷刷注視天衍真人。
  後者昂著頭,振振有詞的說:“西城十三坊出現在這絕壁山谷間,對方為何一點也不好奇,甚至沒有追問我等的來歷!”
  側耳傾聽外界隱約可聞的咆哮音,河洛派道士表情一個比一個難看。
  “大概他們來不及。”有人喃喃。
  “能緊急成什麼樣,才會讓他們對這麼一塊明顯不是古荒小界建築,還有一群素未相識的外人熟視無睹?”天衍真人皺眉。
  陳禾忽然開口:“或許已經緊急到——只要是人類,就能被他們自動劃分為盟友。不仔細問,是因為沒多余時間。”
  “……”
  這可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河洛派眾人全都啞了,緊跟著毛骨悚然。
  古荒時期,遍地凶獸,人類活得不易。
  各種粗淺的修煉法門到處都是,整個部族起碼都有修真初階養氣期修為。因為他們沒有過多時間修煉,走得都是蠻橫路子,這類不求心境,不過多溝通天地靈氣的功法,最多也就練到築基期,尤其適合普通人,只能要上山打獵,抵御凶獸,也就夠了。
  試想一下,連能干活的奴隸可能都有築基期修為的時代——古荒世界的危險程度,還用說嗎?
  “不,這不可能!”天衍真人關鍵時刻腦子特別靈活。
  小界碎片都是一次性消耗品,血祭解封後,就再也收不回來。
  這塊古荒遺失世界不知有多大,難道被封存的八千年來,裡面的凶獸與古修士們還在持續激戰,一直延續到現在?
  戰爭具體能打多少年,得看雙方補給與後援。
  想要耗得起這樣的戰爭,這塊小界碎片范圍得有多大?
  陳禾也想不明白,索性不吭聲。
  好在沒多久,長眉老道臉色鐵青的沖回結界。
  “是凶獸潮!”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哪怕是對古荒大地沒多少了解的人,顧名思義也能猜到。
  “這裡四面都是百丈懸崖,有數千古修士在山壁上防守,情況危急。上百種凶獸,有的圖鑒典籍上都沒有!之前我們只看到羅羅鳥,是因它飛得高,沖出了防御圈。”長眉老道一口氣說完,拂塵一揮,“一半弟子留下,一半人跟貧道出去相助。”
  “長老!”
  “到了山壁上,不要自作主張,小心謹慎,聽古修士的安排。”長眉一臉嚴肅。
  “徽機長老,您已與這裡的修士說明情況了?”
  孰料長眉搖頭:“情勢不好,上面根本沒人有閒工夫敘話。”
  “這!”
  眾人面面相覷。
  有個道人吭吭哧哧的說:“這裡的百姓…是否得有人安撫?”
  “倘若山壁失守,我等皆死,況乎這些百姓!”
  “還有一只妖狐…”
  長眉道人也干脆,無視偷偷向外望的坊間百姓,直接漂浮在半空中,環顧四周,聲如洪鍾:“兀那妖狐!凶獸潮一旦攻破屏障,你也活不了,爾好自為之!吾河洛派祖師天衣真人素來教誨天下修者皆同道,若你痛改前非,貧道饒你不死。”
  河洛派眾人眼角一抽。
  陳禾看到身邊那個奇怪小道士聽到這話後,面容一正,十分嚴肅的模樣。陳禾敏銳覺得哪裡不對,就是說不上來。
  那邊長眉已說罷揮手:“分一半人走,不要全部留下。”
  百個元嬰修真者默契十足,沒有商量,直接——
  全部奔出結界!!
  連陳禾與天衍真人也被長眉一手一個,閃電般掠了出去。
  “……”
  不止陳禾吃驚,藏匿在一處屋簷下的八尾狐也驚呆了:說好的留下一半人呢!
  妖狐不敢置信,西城十三坊六百余戶百姓,這些河洛派臭道士,還真的說不管就不管了!他們不怕天道因果麼,就算小界碎片裡沒這個,但如果不是河洛派半夜跑來擒拿它,這麼多人本不該失蹤。
  反倒是始作俑者,八尾狐毫無壓力。妖修又不想成什麼仙,只要能肆無忌憚活著就夠,狐族更是迷信九尾逆天之說。
  它在那裡納悶,河洛派修真者已經分散到山谷周圍,熟稔的布陣法,准備重新布下了一個更大的結界,山谷裡有大片空地,還有果林與泉水。
  他們已經四下看過,貌似在古荒時期,這裡本就是人族聚集地,只是早已化作廢墟,土地也荒蕪了。
  陳禾側著腦袋,若有所思。
  天衍真人更是眼睛發亮:“果然,這是幻境!”
  “哼!”長眉老道冷笑一聲,對小道士說,“你只知其一,不明真相。”
  那邊八尾狐大怒,也沖了出來。
  結果剛脫出第一層結界,山壁上金甲修士再次轉過來,挽弓搭箭,直指八尾狐。
  妖狐心中一悸,掉頭就想跑。
  銀箭橫貫而來,隨著一聲慘嚎,八尾狐在空中就化作原形,接連吐血不止,一頭跌落在懸崖上,再也不動了。
  金甲修士收弓復返,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陳禾:……
  天衍真人:……
  堪比大乘期的狡詐妖狐就這麼死了?
  長眉老道干咳一聲:“別愣著,繼續忙!貧道去看看。”
  呆滯的河洛派眾道士,這才本能的捏法訣,繞著整個山谷布結界,反正能讓十三坊的人出來摘果子取泉水就行。
  不一會,長眉老道就拎著狐狸尾巴回來了。
  然後把雪白狐狸往地上一丟,那毛絨絨軟軟鋪開的八條尾巴看得陳禾面頰又有點泛紅。
  八尾狐的生死根本不用說,因為妖狐整個頭顱都沒了,斷口參差不齊,焦黑一片,可想那一箭的威力。
  陳禾與天衍真人都有些傻眼。
  前者還好,畢竟修為差見識少,後者有過重生經歷,做過正道領袖,深知要將八尾狐一箭貫穿,死狀若此所代表的戰力——八千年後,整個修真界也找不出這樣彪悍的人來!
  陳禾往旁邊走了幾步,撥弄出一塊風化的殘碑,抬眼說:“麻煩大了。”
  天衍真人熱衷跟陳禾唱反調:“胡說,外面只是幻境!你看山壁下這片荒蕪,到處是廢墟,還有這殘碑。此地已經淪陷多年,凶獸潮與古修士都是幻影。”
  陳禾點頭,指著妖狐屍體說:“問題是,幻影照樣能殺人。”
  天衍真人不太服氣,想辯駁眼前所見不知真假。
  卻見長眉老道神色肅穆,直接將妖狐屍體收進芥子法寶,隨後神識感應一下,沉重的向眾人點點頭。
  妖狐真的死了。
  “貧道只是一試,看來我等別無選擇。”長眉老道仰頭歎息。
  八尾狐生性狡詐,留之終是禍端。
  長眉故意說留下一半弟子,令他定心,卻又全部撤走。須知妖狐吞噬修真者後,可以模仿氣息,到時候再想殺它就難了——沒錯,這個陷阱就是妖狐一出,引來古修士動手。
  凶獸潮肆掠,只要不是人類,一旦暴露氣息出現在後方,讓古修士察覺,自然會毫不留情將之扼殺。
  “修真者大乘期壽元千年,這片小界碎片在貧道神識探查中,不過是一個豫州城大小,如何能在八千年後還有這麼多古修士與凶獸?”
  確實是幻象。
  卻又是——能殺人的幻象。妖狐的死,證實了這點。
  長眉老道歎息:“無論幻象與否,只要山壁失守,我們必葬身在凶獸口下。”
  陳禾與天衍真人沉重點頭。
  河洛派的道人們郁悶極了,長老知道是怎麼回事就算了,這兩個小娃娃怎麼也很明白的樣子?他們除了聽懂白眉暗示的那句話外,什麼也不清楚啊。
  對對,就是河洛開派祖師天衣真人那句。
  所謂“若你痛改前非,貧道饒你不死”,是天衣真人每次要殺人前必說的話,一劍刺得敵人識海破裂元嬰遁出,還能聽到天衣真人的第二句“就算你改,貧道也不想等”。
  後來不知那代掌門,閒得無聊開發出一連串暗示語。
  譬如其中一條,便是說出天衣這句祖師的口頭禪,後面的命令必然是反的,說不殺就是殺,說留一半不要全部走,就是一個都不留的意思。
  眾人緊趕慢趕,半個時辰後結界再起,山壁外隱約的廝殺聲與血腥氣忽然消失無蹤。
  長眉老道領著眾人爬上山壁,只見古修士也好,凶獸也罷,全都不見。唯有壁立千仞,一片荒蕪蒼涼。
  “喀拉。”陳禾停住看腳下。
  他彎下腰,慢慢從沙土裡撥弄出一個圓盾似的小法寶。
  這法寶早已斑駁不堪,殘破無用。
  河洛派道人們也陸陸續續在山壁上看到殘留的玄鐵盔甲,折斷的飛劍…以及散落的凶獸獠牙與利角。
  這一戰,應該發生在八千年前。
  凶獸圍攻人類聚集的山谷,古修士死守山壁。忽然浩劫降臨,古荒世界撕裂,碎片被封存,大戰仍然沒有停止。
  雙方俱亡,然而魂魄無處可去,小界碎片靈氣不散。
  於是——
  狂風忽然將懸崖下的塵土卷向天盡頭。
  陳禾拿起的圓盾上忽然多出一只手,那些沙土慢慢凝聚成一個年輕英俊的古修士,大約金丹期的修為,他微微一愣,然後朝陳禾笑了笑:“小兄弟,你有點面生。”
  陳禾慢慢放開手,看到這人一躍而起。
  “放心,我們會贏的。”他對陳禾說。
  清風過處,大批古修士重新出現在山壁上,領頭的正是那個挽弓射死八尾狐的金甲修士,他佇立在那裡,神色冷峻。
  天盡頭浩浩蕩蕩,沖來無數古荒凶獸。
  “諸位,我等背後就是水寰谷,是我故土,西荒六州數萬人都在此地!”
  金甲修士朗聲喝道,“上仙諸神在北疆激戰,南合宗與北玄派自顧不暇,別無他援,今日殊死一戰,只為吾親、吾民、吾族!誓死不退!”
  “誓死不退!”
  “殺!”
  凶獸潮來,百丈高崖上古修士們手持冰刃法寶,各種神通法術不住放出,咆哮聲震得大地搖晃,血腥撲鼻。
  八千年,水寰谷干涸,故土成廢墟。
  一切化為塵土,骨骸成沙,連早已死去都忘了,還深陷在這一戰裡。
  “動手罷!”長眉老道肅然說,“雙方怨氣靈力,千年不息,已充斥纏繞了整個小界碎片,只有一方徹底失敗,才能解開困局,我們才有機會打破這塊小界碎片出去。”

☆、第43章 遺失世界(下)

  一滴鮮紅的血,從陳禾額前緩緩流下。
  右眼的視力都有些模糊了,拳頭深深陷在一只赤色毛皮的凶獸頸部,利爪劃破了他的右臂。這些凶獸生前獠牙利齒皆是毒素,縱然死後魂魄不散,聚沙成軀,重新化作生前模樣,血肉之軀看起來一般無二,但終究有些東西,是不同的。
  它們只能攻擊,咬斷修士的喉嚨,撕裂軀體,卻沒法再吃人。
  利爪獠牙上也沒了劇毒。
  河洛派眾修士因此屢次撿回一條命,
  山壁後面躺滿了負傷不起的人,傷勢較輕的打坐恢復,嚴重的已經暈迷不醒,需要別人將靈丹塞到嘴裡去。
  有些猙獰撕裂的傷口極為可怖,幸好這裡都是元嬰期的修真者,差不多已脫離凡軀,只要不是一擊斃命,緊急時刻還可以自己將血管經脈挪一挪,不至於流血而死。
  破爛的道袍,駭人的傷勢,壓抑的痛吟…河洛派眾人看上去淒慘極了。
  尤其讓他們覺得沒面子的是,陳禾與長眉帶來的那個小道士,還在山壁上堅持著呢。他們比小輩高兩個大境界,結果負傷退得最快,還留在戰場前線的寥寥無幾。
  修真界畢竟多年不見這般慘烈之戰。
  河洛派道人們被打得措手不及,反而沒有以武入道的陳禾,以及重生一遭經驗豐富的天衍真人更適應戰場。
  八千年前古荒時期,委實不是捏個法訣比神通就行的,山壁上的古修士們,皆是一手持冰刃,一手法寶,間或放法術,腳下還不能停,要躲避猛禽撲面而來的襲擊,以及矯健攀爬上山壁的凶獸撕咬。
  長眉老道更是束手束腳,十分本事只敢拿出一半來使,要分心盯著陳禾的安危,還要注意那個築基期的小道士。
  “這樣不成。”
  長眉道人招來一道雷狠狠劈開幾只羅羅鳥後,拎起不斷閃躲間隙扔法術的天衍真人退後,順手又將與凶獸纏斗的陳禾拖了出來。
  看到山壁下傷痕累累的一群人,長眉老道恨鐵不成鋼的頓足:“爾等真是給河洛派丟盡顏面。”
  眾人有氣無力垂著腦袋。
  天衍真人想說什麼,但看看這些“師祖級”同門,竟然只有小半他熟悉長相,其余的想必早在自己做掌門前已經陣亡在正道魔修戰場上,他心裡泛起悲哀,閉口不言。
  “還有你!”長眉老道對著陳禾吼,“你不老老實實蹲在後面,也跟著爬到山壁上,想要做什麼?隨便一只凶獸就能啃死你!”
  陳禾抹掉額頭上的血,遙望山壁。
  古修士們實力懸殊,那裡金丹期的人有,築基期的也不少。沒有低修為的人被保護在後面這種事,顯然水寰谷當日已沒有退路。
  “道長,我會很小心。”陳禾說。
  “你——”長眉老道吹胡子瞪眼,差點說出多你一個有什麼用,又不能影響戰局,轉念想到河洛派元嬰期修士們因為常年窩在山門,上去拼命結果還不如陳禾的事,霎時啞然。
  “師兄在外面等我,我不會死。”陳禾認認真真的說。
  長眉道人氣哼哼的將陳禾一扯:“把你手臂上的傷口裹好!”
  他轉身又訓斥眾人:
  “古修士們守了這道山壁無數年,他們進退都有章法,你們對著凶獸就亂放法術,這是要做什麼?貧道把你們帶出來,不是給你們送葬的!都機靈點!”
  說著狠狠一拍天衍真人的肩,差點把這小道士拍歪沒站穩。
  “你們還不如這個小道士!”
  被迫充當榜樣的天衍真人在各種復雜眼神注視下壓力很大。
  “咳咳,晚輩在豫州城抓妖討生活,無師無友,修為差勁,善於觀察戰…嗯,觀察形勢。”天衍真人多了解河洛派同門啊,立刻低眉順眼的解釋。
  頓時不少道人釋然,被長老這麼劈頭蓋臉的罵,實在掛不住臉。
  “長老…我們沒別的辦法打破小界碎片了麼?”有個負傷嚴重的河洛派道人虛弱的說。
  “哪來的辦法?”長眉道人呵斥。
  開啟小界碎片的八尾狐已死,只需破壞這方古荒殘界的靈力平衡——
  這本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拿出雁過拔毛的姿態,將小界碎片內的靈草拔走,能煉制法寶的礦石玉石全部挖走,裡面的凶獸也殺死,破壞靈氣循環,殘片世界自然崩潰。
  誰會知道,竟有魂魄不散的兩方,一戰無數載歲月。
  “重傷的留下,其他人上山壁,不准動手,守在古修士身邊,幫他們抵御攻擊。”長眉道人煩躁的揪著胡須說,“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學不會保住自己的命,趁早給貧道滾回山谷凡人中間去。”
  這下鴉雀無聲。
  “走!”
  有河洛派的道人默默在山壁上劃了一道痕跡做記錄。
  小界碎片的天空中掛著明晃晃的太陽,不分晝夜,其實那是一團日光精粹,隨著破裂的世界永遠懸掛在天上,十分炎熱。
  河洛派布下的結界內,山谷裡也從未安生。
  本是正月,家家戶戶都有存糧,西城十三坊又多半都是薄有家產的平民,井水干涸,谷內卻有不少山泉,連著地脈,一時倒不缺吃用。
  只是驟然遭逢變故,人心大亂,又日日聽見外面廝殺咆哮,神仙飛來飛去,偶爾還有凶禽闖來,即使立刻被獵殺,也讓許多人驚駭得一病不起。
  無春無秋,最終人們接受了再也走不出去的事實。
  大批人死去,內訌鬧了一次又一次,最終一切復歸平靜。
  山谷果林被摘空,又多出開墾的田地。
  沿著林邊出現了許多墳塚,沒有足夠的香燭,只能在墳頭壘石塊。它們與山壁一側整齊又密密麻麻的劃痕形成鮮明對映。
  每當狂風將百丈山壁下的凶獸骨骸所化的沙塵吹向天盡頭,沉寂的山壁上,就會浮現出古修士們的身影,他們死了,卻還活著,永遠走不到明天。
  “小兄弟,起來了。”
  抓著圓盾法寶的古修士叫醒了陳禾。
  他雖然不太記得陳禾,但已習慣這個躺在自己附近的人。
  不死的魂魄,每次出現,都始終以為這是凶獸潮來臨的前夜,他們聚集到山壁上,等待決定他們故土命運的一戰。
  河洛派的道人們也結束調息,三三兩兩的站起。
  每個人的道袍都破破爛爛,他們儲物袋裡的衣服,靈藥都差不多用盡了。
  陳禾沒去數過山壁上到底有多少刻痕,只知道負責凶獸潮每出現一次就添加一道刻痕的河洛派道人,已經換了四個了。
  所有死去的人,都沒有埋葬。
  修真者差不多人手一個儲物袋,活著的時候能放東西,死了以後還能充作一個高級草席,等待同門把他們帶回河洛派。
  ——再小心,也總會出現不幸。
  第一次看到死去的人魂魄出現時,眾多河洛派道人沒繃住,嚎啕出聲。
  之前八尾狐整個頭顱都被銀箭射穿,什麼都沒逃出來,以致人們都忘記了,在這片遺失的古荒世界裡,縱然死去,他們也無法離開。
  作為一個大乘期修真者,長眉老道熬得眼睛發紅,眼眶下全是烏青,每天都要大罵好幾場,才能把失神的河洛派弟子罵醒。
  神態恍惚的人,都被趕到了山壁下。
  始終沒出過問題的,似乎只剩下陳禾,連天衍真人都疲憊不堪。
  長眉老道曾經焦慮的盯了陳禾許多天,最後終於想起來了陳禾有一顆釋灃搶來的蜃珠,如果陳禾想忘記,只要封存蜃珠,每天對他來說都是全新的。
  長眉頓時釋然,全不知每日都不吭聲的陳禾,其實什麼也沒忘記。
  陳禾站在山壁上,眺望遠方洶湧而來的獸潮,默默想著昨天剛練出新訣竅的混元掌,他的衣服同樣破得不成樣子,整個人都黑了一層,手臂後背雙腿上到處是深深淺淺的傷痕。
  疤痕隨便一顆上品靈丹就能治愈,在能出去前,陳禾壓根不關心它們。
  今天他也一樣謹慎,死死盯著攀爬而上的凶獸,選取自己能攻擊的目標,更配合身側那個持圓盾的古修士防御。
  咆哮聲不絕,利爪下血肉橫飛。
  不斷有古修士倒下,化為塵沙,這一幕總是反復上演的。
  ——要活下去,師兄會在外面等他。
  陳禾抿緊唇,閃避過一只犀牛狀的凶獸,隨掌法而出的靈力,已經變成了濃郁的金色,這是能結丹的預兆,但這種狀態已經持續很久了。
  甚至天衍真人不久前都順利結丹了,陳禾還沒有動靜。
  只有陳禾自己知道,他積蓄的大量靈力,沒有催化結丹,而是全部灌給了沉睡的石中火。每次調息醒來,他都能看到石中火的封印又少了一道。
  快了,很快了…
  蹬開一只人面蛛,陳禾反手擰斷它的螯鉗,順勢戳向一頭利齒外凸的巨大猿猴。
  差點被猿猴砸死的圓盾修士脫身而出,手持鉤狀的法寶,捅穿猿猴的胸膛,將它重重踹下山壁,然後這個古修士朝陳禾笑了笑。
  這樣一場每次都勝利無望的慘烈戰爭,一度導致許多河洛派修士絕望。
  他們付出的努力,似乎只是讓修士們死傷的速度慢一點——直到那些沉溺廝殺的魂魄感覺到河洛派眾人的存在,並開始默契配合,那寥寥出現的微笑,隔著八千年,就像還活著那樣。
  這些記憶永遠到不了明天的魂魄,誰最能跟他們聊得來?
  一切再度化為塵土,圓盾跌落在陳禾腳邊。
  數個時辰後,那個古修士會笑著問:“小兄弟,你從哪裡來?”
  “是麼,小兄弟想知道北玄派的事?那是很大的宗派啊,聽說出現過不少仙人,可惜距離我們太遠了,我們等不到援救。”
  “北玄派與南合宗的大戰?誰知道呢,我們金丹期修士,只是普通的大荒修真者,就算上去湊數也沒資格。”
  每次都只能在等待著凶獸潮自天盡頭而來前,說上一句話。
  陳禾也只有問一句話的工夫。
  這麼做的人不止是陳禾,長眉道人已經領著眾人,將山壁上的古修士問了個遍,雖然過程沒陳禾這麼順利,卻也幾乎知道了所有古修士的名字。
  包括那個金甲銀弓的大乘期修真者。
  覆天山姬長歌,在八千年前,覆天山是相當了不得的宗派,可惜浩劫之戰過後,與南合宗同盟的他們蕩然無存。
  這個姬長歌在大戰爆發後,就返回了故鄉水寰谷,最終葬身此地。
  銀弓金甲,跌落在塵土中,與旁人一般無二。
  看著四周山壁復歸平靜,長眉老道揉著眉心說:“這次有什麼看法,拿不出好主意,我們就只能繼續耗在這裡,貧道壽元還有三百年,總能熬到你們之中元嬰期晉級化神期,給我添加幾個幫忙的。”
  眾人默然不語。
  陳禾忽然整個人搖晃了下,似乎要跌倒。
  長眉老道大驚站起,卻見一道火光沖天而起,火焰穿透竅穴而出,如果陳禾自己的衣服不是早壞了,現在穿得是河洛派多余的道袍,只怕要被這火焰燒得徹底無遮沒攔了。
  “這是怎麼回事?”
  陳禾拼著靈氣一沉,火焰脫離他身軀,裹成了一個橢圓形的球。
  “啾啾。”石中火興奮的在空中蹦躂。
  陳禾也不搭理石中火的蹭動,二話不說往山壁下跑。
  “陳禾?”長眉老道放心不下,伸頭張望。
  “沒事,我要結丹了。”
  “哦!”長眉跟眾人一樣納悶,結丹就結丹,這麼趕是做什麼?
  陳禾沒解釋,他總不能說忍不住——石中火一脫離,他丹田靈氣頓時多得快要撐裂經脈了。
  


☆、第44章 困戰間隙

  數日後。
  “你,你——”天衍真人震驚得說話都磕巴了。
  陳禾視若無睹的從他面前走開。
  石中火懸浮在半空中,就像一個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孩,跌跌撞撞的跟著飛,時不時還冒出一縷火苗,然後哧溜一下又吸回球體表面。
  雖然被困在小界碎片裡很久了,但陳禾與天衍真人還是“不熟”,跟河洛派眾人也不熟。
  主要是大家都陷在這場輪回的慘烈之戰裡,不是打仗,就是在調息,實在沒有什麼說話交談的機會,河洛派眾道士都猜測過陳禾的來歷,可惜知道答案的人是長眉老道,他們不敢問,天衍真人也知道,但是他沒法說。
  迎面飄來幾個半透明的魂魄,這是河洛派死去的修士。
  受困於小界碎片,他們只能吸納狂暴的靈氣,無可奈何的停留在這裡,與還活著的同門為伴,他們不像古修士,拿不起法寶,用不了生前的法術,只能做一些照顧重傷者之類小事。
  更多時候他們會進入結界中,幫助那些凡人生存,掃除凡人裡那些想不勞而獲拼拳頭奴役別人的渣滓。
  修真無歲月,但是他們停留在這裡的時候確實不短了。
  沒有晝夜四季之分的破碎世界,所有修士只好從自己的骨齡判斷究竟在這裡待了多長時間。
  十年,看這生生死死,重復十年。
  “讓你大意!死了吧!”
  一個新出現的魂魄被其他靈魂虛影一頓胖揍。
  那修士簡直想哭,剛看到自己的屍體被放進儲物袋,還沒好好感慨這一場生死無常,大夢泡影,就被長眉老道指著大罵,這番慘痛的語言暴力過後,又被“早早”死去的師兄弟們沒有魂魄愛的猛揍。
  “難道你們沒大意?”他不甘心的邊飄邊逃。
  “你以為我們想揍你?打你是給別人看,別廢話!”
  “……”
  說完一群魂魄拖著那個倒霉的新魂,趾高氣揚的在山壁上游/行:
  “這是長老的新命令,都看好了,誰要是敢死,他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鑒。”
  還活著的河洛派眾道士,調息的睜開眼睛,治傷的咬著繃帶呆住,包括那些對出去這件事失去希望的人,全都生生打了個寒噤。
  ——太可怕了!
  活著的時候沒被同門欺負,死了卻反要遭罪,徽機長老太狠。
  陳禾就是迎面撞到了這麼一支另類的游/行隊伍。
  “小家伙,結丹成功了啊。”某魂魄不在意的說,將陳禾忽略過去。
  “努力增進修為,不要死,不然揍得你連人都認不出。”路過的第二個魂魄補充。
  倒是那個被淒慘拖拽的新魂發現陳禾的異樣,吭吭哧哧的嘀咕:
  “救鬼啊,我真被打得認不清人了,怎麼把這小家伙看成了金丹中期修為。”
  眾人聞聲齊刷刷扭頭。
  不管是活人還是魂魄,目光都聚焦到陳禾身上。
  “啾!”
  陳禾倒沒反應,石中火卻像打了個噴嚏般警覺的清醒了。
  縱然被抹過一次靈智,石中火仍然對修真者有本能的厭惡,除了陳禾——陳禾是它的住宅加飯堂。
  橢圓火球嗖的一聲,瞬間熊熊燃燒起來。
  孰料陳禾一巴掌把它撲滅了。
  “嗤啾?”砸到地面上的火球疑惑又委屈,索性鬧脾氣,待在石縫裡不動了。
  “好,好啊!”聞訊趕來的長眉老道十分欣慰。
  倘若河洛派弟子也有這樣跳級增長的速度,還愁什麼呢?
  “了不得!對了,小兄弟到底是何門派?”
  “是啊,怎麼會認識徽機長老呢?”
  七嘴八舌一堆問題砸過來,陳禾當然不能回答北玄派,也不想說任何與釋灃有關的事。多年在小界碎片內的相處,他雖不算認識河洛派所有元嬰修士,但總有那麼一份同陷危難、並肩作戰的情分。
  “我是黑淵谷的人。”
  陳禾故作為難,擺出一副“是你們要我說的,不能怪我”的表情。
  眾人全部啞了。
  半天,才有人弱弱的說:“黑淵谷什麼時候連築基期也收了,門檻降低?”
  “那我們也去試試!”
  “對喲,XX師兄,XX師叔你們死在這裡,錯過六道輪回,想再投胎,好像要走黑淵谷呢!”有個頗有見識的道人猛一拍掌。
  旁人紛紛詫異發問:“啊,這是何故?”
  “黑淵谷裡的潭水,會流往地府的忘川河呀!”
  “原來如此,捷徑!”
  許多魂魄也是第一次聽說,面面相覷。
  “師叔,你生前懂水性嗎?”
  “笨蛋,會水也不能游忘川河!三魂七魄都被洗得干干淨淨不說,萬一爬不上岸怎麼辦?奈何橋下多厲鬼,我可不想變成其中一員!”
  “那我們要怎麼辦?去蠻山無底洞做鬼修嗎,別呀,我們以前都是抓妖抓鬼的!”
  鬧哄哄的一片,陳禾趁機脫身,繞著百丈山壁轉了一圈。
  這裡是最佳的防御天險,同時也是一個沒有退路的絕地,面對洶湧瘋狂的獸潮,根本找不到什麼有效的戰術。
  “魔頭,是不是後悔了?”天衍真人也在溜達。
  事實上這四面山壁,他轉過無數圈了,作為未來的正道領袖,他自然也會觀摩地形,絞盡腦汁的想辦法。
  陳禾側頭看他,忽然問:“你為什麼總是叫我魔頭?”
  “別裝傻,你不就是——”
  天衍真人卡殼,他到現在都沒搞明白陳禾到底是不是跟他一樣重生回來的。
  他一會兒希望不是,畢竟沒有入魔的陳禾,與魔道尊者比起來,哪個更好對付顯而易見。一會兒又希望是,為什麼呢,重生就意味著之前死了,魔尊飛升沒成功!
  天衍真人最悲憤的一件事,就是自己好像是被陳禾飛升的事實氣得嘔血而亡。
  這仇結大了!
  麻煩的是,陳禾目前還沒有入魔跡象,天衍真人想“除魔衛道”都做不到。
  尤其陳禾現在看起來,跟離焰尊者還是有些區別的——小界碎片與外界靈氣不通,也沒吃的,只是辟谷,大家外貌都沒什麼變化。而且一旦結丹,外表就固定不變了——陳禾還是十七歲的模樣,前世魔道尊者要更高一些,長發全白,冰冷懾人。
  多年困戰,除了給陳禾天衍真人添上滿身傷痕,就是氣息變得更沉穩。
  長眉老道已經不止一次滿意的表示,出去就收小道士做關門弟子,修行見悟性,危難見心性,他覺得天衍夠資格做一派掌門。
  這個決定,天衍真人自己還不知道。
  陳禾卻已暗暗記下,預備將來不但要把長眉的賬算在這道士身上,還要挖出刻意隱藏的秘密。
  ——“你不就是”,就是什麼呢?
  陳禾不動聲色的說:“看來,你很清楚我的身份。”
  “別想套話,貧道不會上當的。”天衍真人嗤之以鼻。
  原本天衍真人是金丹初階的修為,十分得意,總算超過陳禾一籌,保持這個良好形勢,未來正道有望,誰知道陳禾竟然不按常理,來了一個跳級。
  生出危機感的天衍真人警覺心猛增。
  沒有套話成功的陳禾非但不惱怒,反而狡黠的笑了笑。
  雖然看過數遍,但每次遇到天衍真人還是會毛骨悚然,本能的後退,卻撞到了一個人,這下真正驚駭了。
  聽到兩人對話的長眉老道拉著臉喝問:“你准備說陳禾是什麼?”
  天衍真人:……
  “為何叫他魔頭?”長眉老道氣不打一處來,他再看好這門派後輩,跟看著長大的陳禾比起來,還是有那麼點的差距。
  黑淵谷這麼多人天天編故事是為什麼?不就是擔心團子七情郁結,易入魔道!咳,雖然最後他們有點沉溺其中…但指著自己看大的孩子喊魔頭,簡直捅翻了馬蜂窩。
  被陳禾坑了的天衍真人,無奈回答:“是…是晚輩推算出來的。”
  “嗯?”
  “此人是我一生大敵!”天衍真人指著陳禾,神情嚴肅,其實他更想說,離焰尊者也注定是河洛派大敵,更是整個修真界的敵人。
  不過飯可以亂吃,話還是不能亂說的。
  哪怕陳禾日後會成為喜怒無常的魔道尊者,只要現在還不是,他就不能這麼講。
  “你這小輩,多深的修為,就能算出一生大敵了!”長眉老道一拂塵掃得天衍真人抱頭哀叫。
  “你算錯了!”長眉沒好氣的說。
  不等滿腹委屈的天衍真人蹲一邊,陳禾忽然說:“其實我覺得沒錯,這位道兄與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來日肯定有很多賬要算。”
  長眉道人愣住:“這是為何?”
  “看他不順眼!”“他說我一輩子看他不順眼。”。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開口:
  “我算的!”“他算的。”
  “……”
  狂風卷起凶獸骨骸所化的沙土吹向天盡頭,古修士的身影緩緩出現。
  長眉老道沉著臉看天衍真人:“這次獸潮結束後,貧道要跟你好好談談!”
  “長老?”
  “貧道不明白,為什麼你看不順眼,又是你一生大敵的人,就肯定是‘魔頭’?”沒有辜負陳禾的有意坑害,長眉老道察覺到了重點。
  天衍真人臉瞬間苦了,他想說這是天機,河洛派中人最懂,天機可以看,不能說。
  只是,一個金丹期的修真者怎麼可能看到天機?
  那邊陳禾心情輕松的回到圓盾古修士的身邊,被無數腳在身邊踩來踩去的石中火,終於忍不住哧溜一下跳起來,滾到陳禾腳邊。
  “三昧真火?”
  銀弓金甲的古修士忽然停下。
  陳禾知道他是姬長歌,低頭抱起石中火,生硬的行了一個從古修士那裡學來的禮節。
  “你是北玄弟子。”姬長歌意味深長的說。
  他是這些古修士的首領,一舉一動都受到矚目。聽到這話,山壁上更是一片驚愕,河洛派的修士吃驚,古修士們也側首望來。
  “北玄派怎會有人在這裡,而且還是普通的金丹期。”
  “對啊,北玄派不是只有血魔嗎?”
  古修士驚奇:“血魔是誰?”
  河洛派修士:“抱歉,記錯了。”
  差點串了八千年!都怪我們太熟了——河洛派道人們捂嘴不忿。
  長眉老道躍前一步,警惕的看姬長歌。
  ——姬長歌是覆天山中人,覆天山以南合宗馬首是瞻,在浩劫之戰中與北玄派為敵。
  凶獸潮浩浩蕩蕩而來,已經沒有再多說的機會。
  姬長歌只平淡的對陳禾說:“到我身邊來罷。”
  


☆、第45章 機緣傳承

  “呼。”
  隨著獸潮化作沙土瑟瑟滾落,眾人腳下一軟,跌坐在地喘氣調息。
  長眉老道也松懈下來,開始點人數。
  很好分辨,古修士們也重新變成一捧塵沙消失,山壁上只剩下他們自己人。重傷者及時救治,那些再也起不來的——不提也罷。
  因為憂心陳禾戰前被叫到姬長歌身邊,長眉道人邊戰邊注意陳禾,惹得他自己後背傷了兩處,抽痛的滋味遠遠比不上他找陳禾時,瞬間的驚愕。
  “你!”
  長眉道人倒退一步,緊張得眉毛聳動。
  一身金甲,手挽銀弓的姬長歌臨風而立,竟沒有消失。
  他就站在盤坐調息的陳禾身後,石中火如臨大敵,阻隔在兩者中間。
  剛才那番苦戰,讓石中火頗為沮喪,它沖上去就燒,怎奈獸潮也好,古修士也罷,即使早已死去多年,組成身軀的是沙土與靈力。
  牽連著這個小界碎片的靈氣。
  縱然是三昧真火,努力焚燒半天,才讓一只獠牙利爪的凶獸倒下化為塵沙,潰散的靈力重新回到這片天地中,然而等到狂風再起,獲得靈氣的獸潮自然重現。
  就像人喝西北風不會飽,只能燒沙土的石中火又怎會開心?
  “啾,噗啾!”石中火感到面前的姬長歌也是那種“沒法燒”“燒了也白燒”的存在,更是不忿的蹦躂著。
  陳禾睜開眼睛,站起來將石中火攬到自己身後。
  他初晉金丹期不久,正處在鞏固修為的階段,剛才那番戰打得也很保守,但比之從前,要游刃有余得多。
  戰爭面前,修為再高,若不謹慎,照樣死得快。
  陳禾選擇盡快給石中火解開封印,正是為了多一個幫手,讓它守住自己的後方。
  看到眼前沒有像往常一樣消失的姬長歌,陳禾同樣心中一緊,以姬長歌的實力,堪比大乘期的八尾狐也擋不住他一箭,若真要動手,長眉老道也攔不住。
  河洛派道人們陸陸續續爬起來,有些忐忑,又有幾分茫然。
  包括天衍真人,他兩輩子第一次聽到陳禾是北玄派的。
  當看見姬長歌眺望山谷時,天衍真人頓時一震,不好,姬長歌怕是自困戰中醒悟過來了,醒悟誓死守護的水寰谷早已成為廢墟,獸潮與古修士已是塵沙僅剩執念。
  讓一個沉溺在幻夢中的人目睹現實,何其殘忍。
  若這人再有強悍無匹的實力,又何其危險!
  河洛派道人們悄悄給陳禾打手勢,長眉老道也無聲的示意陳禾後退,結果陳禾卻對著他們搖搖頭。
  眾人大急,連天衍真人都鼓著眼睛想陳禾這家伙怎麼這樣頑固,明擺著危險嘛!
  ——是禍躲不過,陳禾猜測自己之前實力差,姬長歌根本沒有主意過自己。
  石中火的出現,讓姬長歌多瞄了陳禾一眼,恰好趕上陳禾實力提升,北玄派的功法又特別好認:從金丹期開始,竅穴靈氣浮動,渾然天成,與其他修真者靈力化作真元後,都集中在丹田截然不同。
  如果一個北玄派的弟子入魔,天然便是魔氣纏身的可怖模樣,能嚇得敵人以為遇到積年老魔。
  陳禾修為低姬長歌三個大境界,自知瞞不過去。
  “到底怎麼回事?”有人低聲詢問。
  “笨蛋,姬長歌發現我們是多出來的人了!”天衍真人恨鐵不成鋼,說完才發現自己罵了“師祖們”,訕訕捂嘴。
  “沒錯你們這群笨蛋,氣死老道,這都看不出,姬長歌的魂魄從混沌執念裡蘇醒了。”長眉老道頓足。
  “他是怎麼發現的?”
  “我們的破綻還少嗎?從道術到功法的方方面面,我們跟古修士差別大了!”長眉老道揪著眉毛說,“剛才他注意到了陳禾,心中起疑,再多看我們幾眼,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呃!”眾人扭頭看陳禾,覺得確實不能再繼續刺激姬長歌。
  大家小心翼翼擠眼睛,不敢再出聲,害怕弓箭不長眼。
  姬長歌凝望山谷許久,才轉過身說:“你是北玄派弟子?”
  陳禾慢慢點頭。
  姬長歌語聲十分蕭索:“我原以為,你也是不耐煩修士們之間勾連瓜葛,各種關系纏繞,什麼也辨不清,就鬧到仇深似海必須你死我活,打生打死的事,才遠離門派來到這裡。”
  這下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姬長歌離開覆天山,回到水寰谷,是厭煩修真界兩派開戰,找個理由出走返鄉。
  眾人瞬間松口氣,不是仇恨北玄派就好。
  “沒想到——”姬長歌低頭看銀弓,他的手變得透明起來,這才是魂魄應有的真正姿態。而金甲銀弓,是他本命法器,神魂不滅,自然還能為他所用。
  滿地兵刃法寶殘骸,還有灰白的沙土。
  凶獸的獠牙,角,混雜其間。這些都非常堅硬,是上古修士喜歡的法器材料,骨骸成沙,它們還勉強留存。
  姬長歌平靜的問:“我死了多久?”
  “時過境遷,世間已過八千年了。”
  長眉老道搶著說,順帶還給了陳禾一個警告的眼神。
  姬長歌頭也不抬:“八千年,修真界尚有北玄派弟子,我覆天山只怕早已滅絕。”
  眾人剛放下去的心瞬間揪緊。
  “北玄派贏了?”
  “話是這麼說,但是…”長眉老道迅速將浩劫之戰的慘烈結果說了一遍,北玄寶藏的事情當然隱瞞下來。
  出乎意料,姬長歌既不難過,聽到北玄派式微近千年來有等於無的時候,也沒有絲毫幸災樂禍的痛快,他不悲不喜,就這麼無聲佇立,最後連長眉老道都繃緊了神經,姬長歌才不緊不慢的開口:
  “你們想出去?”
  “呃!”河洛派道人們震驚。
  “天地撕裂之景,發生得太快,我依稀看見一二。”姬長歌負手於後,神色淡淡的說,“此地靈氣窒悶,神識放出去僅僅只見狹小一片,四面堵塞,我料這裡已被封存,爾等必是誤入此地。”
  陳禾將探頭探腦的石中火摁回去:“不知前輩有何要求?”
  姬長歌微微一笑。
  他面容如刀削斧立,英朗硬氣得很,一柄銀弓足有半人高,氣宇軒昂,威勢赫赫。此刻身若透明,魂魄仍給人千鈞壓力。
  “吾親、吾故,乃至吾敵!全都在這片天地被撕裂後,瞬間消亡。”
  姬長歌手指山壁下凶獸成片沙土骨骸,“人間權貴起兵,平民枉死;修真界開戰,天下淪亡;天神一怒,眾生螻蟻!”
  誓死要守衛的故土家園,就在這片天地崩裂時徹底消亡。
  屍橫遍野,骨骸成堆。
  只留下執念不消的魂魄,繼續那一場虛無縹緲的戰爭,已經失去意義的戰爭。忘記了曾經,忘記生死,永遠重復死前的那一天。
  “只要你們起誓,無論是你們,還是你們的後輩,不論哪一個,飛升之後潛心苦修,必要尋那撕裂我水寰谷的仙人報仇!”
  眾人都露出不忍之色,而不是為難。
  因為誰都知道,這是個幾乎不能實現的願望。八千年前就能撕裂天地,封存小界碎片的天神上仙,現在的實力是御劍也追不上。
  “前輩。”陳禾忽然開口。
  姬長歌負手冷視:“如此要求,你仍嫌高嗎?”
  “不,前輩。八千年前,被稱作浩劫之戰,長眉道長已經說過,天下宗派十斷其九,這只是修真界的浩劫,對世間最大的浩劫指的是古荒大地徹底撕裂。”
  長眉老道也反應過來,連忙說:“沒錯,現存的九州與四海,比之古荒狹窄得可憐!根本查不到水寰谷這一片,究竟是仙人混戰到此地時波及,還是隨著古荒大地一起崩裂的。”
  姬長歌瞳孔收縮。
  天神也卷入混戰,他當然知道,只是上界仙人害怕波及自己出身的門派與宗族,都選擇沒人的荒山野嶺動手。
  最後是打得太多,天地山岳承受不住,還是戰局一發不可收拾拋棄底線,不顧下方是否有人煙?
  姬長歌不知道,八千年後的長眉道長與陳禾就更不知道了。
  “所以前輩所求,我們無法答應。”陳禾看著姬長歌,毫無懼意。
  “哈,哈哈哈——”
  悲涼的笑聲過後,姬長歌身影原地消失。
  “呼!”眾人長長的喘了口氣,紛紛擦汗。
  長眉老道馬後炮的跳腳,斥責陳禾:“你也太大膽了!萬一姬長歌惱羞成怒,給你一箭,老道這輩子就甭出去了,出去也會被你師兄打死。”
  “師兄哪有這麼不講理?”陳禾不樂意的說。
  之前隱瞞身份,兩人從不提釋灃,現在聽得河洛派眾人又是一陣發愣。
  連天衍真人都在琢磨,離焰尊者的師兄到底是誰,上輩子沒聽說過啊!
  “你師兄不講理的時候多了去了,你是記不住!”長眉憤憤說。
  這個陳禾無法辯駁,只好眨眨眼,擺道理安慰長眉老道:“我見姬長歌神智清醒,未必為他自己的死怨怒,也不會為覆天山斷絕之事記恨。畢竟沙場無眼,生死不論,他大概只是放不開故土家園覆滅之仇,他提出的要求,不說我們,誰也做不到,只是為了安心排解執念。”
  “你也是!還有你們,答應他不就完了,反正做不到也沒危險!”長眉老道遷怒。
  “呃。”眾人訕訕,都知道做不到了還去答應,跟騙子有什麼兩樣。
  “他已看見最悲慘的結果,又何需讓他懷有不可能的期望,姬長歌這樣的修士,實力非凡,高於世間,不需我們用欺騙的話來安慰同情他。”陳禾說著,又想起雲州城陷入火海中的陳家,那些慘烈的過去都是事實,若相信父親看重他,只是忙於在外做官,就是自欺欺人而已。
  “哎。”長眉老道揪胡須不語。
  天衍真人卻有些發愣。
  他不由自主的將離焰尊者與陳禾重合。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陳禾說得出這樣的話,想必上輩子的魔道尊者也是這個看法。這魔頭到底經歷了什麼呀,天衍真人撓頭。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惜離焰尊者喜怒無常,更少言寡語,天衍真人聽他說過的話,加起來還沒這輩子多呢!
  眾人各有心思的喟歎一番後,一個道人到山壁下重新刻了一道深深痕跡。
  日子還長,他們總會出去。
  當狂風卷起塵沙吹向天盡頭,山壁上古修士們出現時,河洛派眾道人都緊張的看著再次出現的姬長歌,
  “到我身邊來罷。”姬長歌神態平和的對陳禾說。
  眾人傻眼,尤其是長眉老道,對這情形萬分熟悉,差點哀嚎出聲——又來一遍?剛才的事全忘了?
  事實證明長眉老道想太多。
  姬長歌徑自說:“你是北玄弟子,功法恰當,是我唯一選擇,我之箭術非覆天山所傳,乃我自悟,學得多少,便看你的機緣罷。”
  


☆、第46章 瞞不住

  山壁上的劃痕達到萬條的時候。
  西城十三坊不復原狀,許多房屋因為年久失修,或多或少都有坍塌。墳塚又添新魂,凡人不是修士,死去後只能被困於原地,初始還有形態,逐漸就化為沒有神智的虛無霧氣。
  泉水日漸干涸,果林與田地作物蔫巴巴的,人們坐困愁城。
  “還活著的凡人不多了,我們還能等,他們只怕熬不了幾年。”
  河洛派修士悄悄議論。
  剛閉關結束,晉境金丹中期的天衍真人憂心忡忡。
  “好,你的悟性不錯。”長眉老道欣慰的摸胡子,如果不是身在小界碎片內,他非常想沖回山門對著自己做掌門的徒弟吼“說什麼不會遇到比你更聰明的徒弟”“老道這就遇到了”!
  天衍真人恭恭敬敬的站在長眉面前。
  自從他倒霉的被長眉老道叫去談談後,天衍真人委婉的把重生經歷說成黃粱一夢。他當然不會往臉上貼金,說自己是未來的正道領袖,他只是含糊的將離焰尊者的情況說出來——獲得石中火,焚燒雲州城,魔道說一不二的尊者,與陳禾容貌相似,甚至也叫這個名。
  長眉老道聽後深受震動。
  三昧真火險些失控焚燒雲州的事,曾讓黑淵谷中人憂心萬分,幸好他們及時得到消息,讓釋灃帶著陳禾出谷,否則後果可不就是這般?
  長眉也疑心這小道士胡說八道,但是看見天衍真人修行河洛派功法,晉境神速,簡直像已經學了這門心法幾百年的樣模樣,長眉不由得對黃粱一夢的說法,信了幾分。
  ——修真界確實有黃粱大夢這種事。
  它是心魔的變體,讓人在夢境中經歷完全不同的一生,若是深深沉溺下去,就會被心魔所噬。但它又是一件撞大運的好事,只要順利脫出,心境磨練比常人多出幾十年甚至數百年,尤其在築基期就遇到黃粱夢的,到元嬰期前學什麼都是一片坦途。
  長眉老道訓斥了天衍真人一番,告誡他黃粱夢與現實是截然不同的,不准再喊陳禾魔頭,這事也就算過去了。
  “吾派以推演天機為主,強身健體只不過是為了對抗洩露天機的反噬,現在我等身處危境,推演術真諦就先不傳你了,這是玄武心經,望你早日突破元嬰期!”
  長眉老道盡心盡力的栽培,天衍真人十分感激。
  ——不感激能行麼,重生以來都五十年了,他終於能名正言順的煉玄武心經這門高階功法了!前世他直到元嬰初階才獲傳這門心法!!
  河洛派滿門不重視斗法,只會蹲在山門內推算,所以正魔開戰的最初,才會傷亡慘重。
  “多謝長老,弟子想,若是我派門人都學過玄武心經,日後遇到這等礙難時,也不至於——”天衍真人恰到好處的停住,長眉老道連連點頭。
  可不是,這番抓八尾狐,帶來的一百元嬰修士,裡面竟然只有二十人學過玄武心經!
  不是沒得學,而是他們不想學,玄武心經顧名思義,防御一流,缺點是需要練很久見效慢。
  小界碎片中,光陰流轉三十四年,那些學過玄武心經的河洛派道人,一個都沒死。
  “言之有理,等老道出去…”長眉的聲音戛然而止,喟然長歎。
  “未來十年,仍然脫身無望嗎?”天衍真人閉關了一年有余,不知山壁上的戰況形式。
  長眉老道沉重的搖頭。
  古修士與獸潮同時亡於天地撕裂之時,到了今天,激戰中,他們仍然是在那一刻忽然化為塵沙消失,等待下一個循環開始。
  最初河洛派眾人得以喘息,後來他們犯愁。
  因為這意味著,必須要在獸潮消失前將它們徹底打敗,而不單單要贏得一場水寰谷防守戰。有了時間限制,難度陡增百倍。
  “好在這塊小界碎片內無論過去多久,外界最多是小半個時辰。”
  長眉老道喃喃自語,否則他真沒法向釋灃交代。
  天衍真人悄悄繞開,果不其然,在姬長歌身邊看到了陳禾。
  ——陳禾在五年前閉關,看來早他一步出來了。
  抱著知己知彼的慣性思維,天衍真人蹲在石頭後面觀察陳禾手裡的那張弓。
  通體青黑色,呈簡陋的彎弧形,質地堅硬,沒有弓弦,這是陳禾閉關前在戰場上挑選的一只凶獸殘骸,魂魄與身化的沙土,都被陳禾強行帶走。
  現在一看,這張弓光華內斂,戾氣逼人,顯然凶獸魂魄已經被陳禾用三昧真火煉了進去。
  唔,這是個打敗凶獸的好辦法。天衍真人立刻思考了這個可能性,很快他就敗下陣來,且不說三昧真火唯獨陳禾有,這鋪天蓋地的獸潮,全部煉化,大乘期壽元千年也不夠用啊。
  前路茫茫。
  天衍真人十分沮喪,轉身走了。
  他不認為陳禾學了箭法後有多大幫助,別說陳禾修為剛到金丹後期,哪怕是兩個姬長歌,也不能在固定時間內打敗獸潮。
  山壁荒蕪,風沙蒼涼。
  姬長歌負手而立,悠悠問:“方才那戰,你很沉穩,機會抓得也不錯。”
  陳禾不聲不響的聽著。
  石中火蹲在他肩膀上,仍然是一副很不喜歡姬長歌的模樣,挑釁似的蹦來蹦去。
  姬長歌轉頭,他的容顏像一層霧氣,虛幻飄渺,“挑你傳承箭術,是別無選擇,這些人中,唯有你還在用八千年前的功法。沒想到,竟是讓我撿了個便宜,你心底有一股逆勁,我很喜歡。”
  “我已拜過師門了,遺憾不能聽前輩更多教誨。”陳禾認真的說。
  “你師父,必也是可敬之人。”
  “……”
  陳禾有些驚訝,不知道姬長歌突發此言,語出何故。
  自從姬長歌神魂清明,這二十多年來,除了閉關,姬長歌每日都對他十分冷淡,除了箭術,其他一概不談。
  眾人也很理解,畢竟覆天山,亡於北玄派。
  如果不是箭術非覆天山所有,估計姬長歌連這個都不想傳。
  “你的命數——三劫九難之人,雖說有修真界難得一見的根骨,終歸要無親無故,但你的師父還是收下了你,從你身上看得出他的竭心教導。”姬長歌破天荒的解釋了一句。
  旁邊聽到只言片語的河洛派眾人都贊同的點頭。
  陳禾卻怔住了。
  長眉老道心叫不好,想要打個哈哈糊弄過去,轉念一想,在小界碎片裡耽擱這麼多年,陳禾不能算是孩子了,該他知道的事情,也不能一味瞞著。
  姬長歌從陳禾神情上看出端倪,有些驚訝:“你竟不知?”
  陳禾默默點頭。
  他忽然伸手摸左邊額角的三顆紅痣,抬頭看長眉老道。
  長眉干咳一聲避開他的視線。陳禾又望姬長歌,後者一言不發,河洛派眾人更是迅速躲開,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陳禾立刻把目標選定為最好欺負的那個——他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天衍真人,並在後者如臨大敵的警惕眼神裡問:“什麼是三劫九難命數?”
  “呃!”
  天衍真人當然知道。
  他不但知道,這還是他兩世口中提離焰尊者這魔頭時,唯一感到唏噓的事。
  魔道尊者從來不掩飾自己鬢角的三粒細小紅痣,他極其張揚,絲毫不擔心旁人因此躲他如瘟疫。因為就算沒這個命數,離焰尊者本身也夠可怕,讓人避之不及,惹得修真界都快把他三劫九難命數的事給忘了。
  “你也不想告訴我?”陳禾面無表情。
  天衍真人一滯。
  說就說,多大事啊,這又不是什麼機密,陳禾遲早都會知道。
  ——親叛、友離、情孽、九死一生。
  陳禾每聽一句,氣息就冷一分。
  最後天衍真人搓著手臂納悶,陳禾明明獲得的是三昧真火,怎麼兩世都往冰雕方向靠攏?難道這就是北玄派功法的真諦?
  ***
  比天衍真人更欲哭無淚的是留在豫州城內的河洛派修真者。
  長眉老道說他們會驚動八尾狐,安排他們守在幾個城門外,事發突然,小界碎片罩住西城十三坊後,他們趕到時已經來不及了。
  “該死的妖狐!”
  “我去回報掌門,必須要趕緊想辦法!”
  這話剛說出,就被同門一腳踹了個踉蹌:“笨蛋!我們再急也沒用,小界碎片內時間流逝與外界不同,就我們說這一句話的工夫,沒准裡面已經過去一百年了。”
  “哪有這麼誇張,最多一年唄!”被踹的修士不甘心的強詞奪理,“小界碎片自成一體,難以揣測,也許外界過了一百年,裡面才一句話的工夫呢!”
  “都給我閉嘴!”一個憤怒的聲音說。
  眾人扭頭一看,頓時大驚:“掌門!你怎麼來得這麼快?”
  河洛派掌門赤玄真人一身黑色道袍,上繡周天星斗,手持拂塵,滿臉怒容:“貧道當然是心中一悸,算出不對,這才連夜趕來!”
  河洛派眾道人心悅誠服,果然是掌門,修為就是與眾不同。
  ——不放心自己師父半夜抓妖,特意算了又算,發現算不出,只好偷偷摸摸跟出來這種事,赤玄真人顯然是不會說的。
  端詳小界碎片,赤玄真人深深皺眉:“可知這妖狐從何而來?”
  “我等不知。”眾人回答得特別爽快。
  因為掌門問這話,顯然是沒算出來,那麼他們算不出來也是理所應當的。
  “天機被遮掩,這其中必有道理。至少豫州西城十三坊這一劫,本不該發生!”赤玄真人斟酌一番後,果斷下令,“沿著這塊小界碎片,重新布下結界。再去一趟凡間衙門,找尋浣劍尊者的屬下,告知一聲,不要引起凡人恐慌。”
  “是!”
  赤玄真人又踱了幾圈,抬頭問:“誰帶了收魂鈴!”
  還留在原地等候吩咐的河洛派眾人齊刷刷的掏出一個鈴鐺。
  “不是這種鎮鬼的,要能養魂的。”赤玄真人惱怒。
  “…掌門你自己也沒有。”
  赤玄被噎住。
  這話說得不錯,河洛派不是旁門左道學驅鬼術,誰會往法器上篆養魂符菉?
  “再給我布一個困陣,若是這塊小界碎片裡面有凶獸,一旦破除,凶獸魂魄與死去的我派弟子魂魄,都會飛散出來。凶獸會為惡凡間——我派弟子,更要見其最後一眼!”赤玄真人怒視眾修士,“還愣著干什麼,都快去!”
  赤玄真人還沒來得及松口氣,驟然感到一股令他震驚的危險氣息。
  大乘期修真者!
  “何方道友,河洛派在此捉妖!”
  “捉妖?”
  冰冷清寒的聲音,蘊藏了深深的怒意。
  夜空中,釋灃一身紅袍,長發流散,五指間尚有血跡。
  他趕得太急,連手裡那具魔修的屍體都沒來得及丟掉,赤玄真人定睛一看,霎時心裡一跳。
  屍體面容依稀可見,乃是魔道白骨門的門主,大乘期初階修為。
  傀儡瞬間全中斷靈力感應的時候,釋灃又驚又怒,想都不想,直接往回趕。
  多高的實力,才能瞬間抹掉所有傀儡,將它們打成原形,難道是涼千山?
  不惜動用本命真元縮地成寸,御風逾電趕回,一進豫州城,就感到大乘期的靶子——赤玄真人,沒立刻動手還是看在長眉老道面子上。
  “你最好有個合理的解釋。”
  釋灃目光一掃,立刻認出籠罩西城十三坊的小界碎片,氣息霎時更冷。
  木中火與涅毀真元的死亡氣息,讓赤玄真人都感到一分毛骨悚然。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出來~\(≧▽≦)/~


☆、第47章 破界

  世人皆說,北玄派釋灃入魔。
  這話赤玄真人本來是不信的,但現在他有點不確定。
  同為大乘期中階,赤玄真人看不透釋灃修為,但這種見面就丟一具屍體下來,還咄咄逼人問豫州西城十三坊是怎麼回事,好似是夜半御風而行,小界碎片攔住了他的路。
  赤玄真人本來就有幾分焦躁,如今更是勃然大怒。
  但他畢竟是一派掌門,在喜怒之前,必須要考慮門派的利益與安危。血魔凶名在外,又有極特殊的功法,無論誰想對付釋灃都要付出慘烈的代價,赤玄真人當然不願冒這個風險。
  “吾派弟子前來捉一只潛藏在渝州城的八尾狐,不料這孽畜窮途末路,竟扔出一塊小界碎片,將此地罩得嚴嚴實實。”
  赤玄真人發現對方神情難看至極。
  在修真界想找到六條尾巴的妖狐都難,更何況八尾,這家伙究竟是怎麼來的?又為何竄入豫州西城十三坊,身上還恰好有塊小界碎片?
  釋灃在一瞬間,想了很多。
  他自認沒有暴露過行蹤,連長眉也是他主動帶回來的,豫州西城這座小宅院,不該被人發現!
  數月前釋灃曾經讓傀儡綁來過豫州郡尉秦蒙,但當夜就送了回去,還抹消了那段記憶。縱然是浣劍尊者,想查到釋灃行蹤,也是大海撈針束手無策的。
  ——所以,這確實是一次巧合,一場無妄之災?
  釋灃目光落到他剛才丟下的那具屍體上,神情莫測。
  因為這個意外,原先准備引起白骨門恐慌,逼迫對方獻上勢力的計劃完全泡湯了。感應到傀儡全部失效時,他正與白骨門的這位魔修門主交手,心煩意亂之下,直接動了殺招。
  他足足有二十多年不曾殺過人。
  越修閉口禪,整個人都好似深淵潭水,無波無瀾,無愛無恨。
  也不知是否北玄派功法裡那股隨心所欲的氣息被壓抑得太久,閉口禪破後,元功的凶戾本性越發明顯。
  釋灃原以為自己是因為看到涼千山想起那些過往,又或是北玄寶藏引發的舊事,才使得他性情劇烈變化。
  只是有件事他想不明白,深深埋在心底——在浣劍尊者揮出的蜃氣中,他毫無心魔,這說明赤風沙漠裡看到的殞身幻象,早已過去,卻又為何在看見師弟時,總不自覺的想到那場幻象,出現異樣的心浮氣躁?
  釋灃壓抑著怒意,冷聲說:“貴派…徽機真人何在?”
  赤玄真人一滯。
  自家師父跑到黑淵谷的事,不是什麼秘密,而眾所周知,北玄派覆滅後,血魔又屠戮聚合派四大長老數百門人,也不聲不響進了黑淵谷。
  這段時間,修真界盛傳北玄密寶開啟,釋灃大約是為此而出,但長眉怎麼也跑出來了?自家師父在裡面湊的什麼熱鬧啊!難道不知北玄密寶是一個極度麻煩的大馬蜂窩麼?
  赤玄真人忍著懊惱:“吾師徽機真人,也被困在小界碎片內。”
  聽得這話,釋灃不知自己該松口氣,還是更怒。
  ——小界碎片裡往往潛伏著無數危機,長眉老道好歹有大乘期的修為;這般實力,沒抓住妖狐,還讓八尾狐鬧了這麼一出!!
  釋灃不再說話,他仔細打量籠罩著西城十三坊上空的小界碎片,河洛派眾道人布完陣法,陸陸續續回來,又看到趴在地上不知是誰的屍首,都帶著警惕的敵意注視釋灃。
  地面上遠遠有一行人向這邊趕來。
  豫州郡尉,魔修秦蒙接到河洛派傳訊,震驚不已。
  除了神仙,小界碎片只能從內部打破。若是陷入這片殘骸世界裡的人全都死光,豫州城內從此就多了一片鬼打牆的莫名之地,他這個郡尉怎麼向朝廷交代?怎麼向浣劍尊者稟告?
  秦蒙傷透了腦筋。
  寒風呼嘯,一時氣氛凝滯得讓人無法呼吸。
  釋灃眼底的憂色愈發明顯,與他同樣的還有赤玄真人,後者眉頭越皺越緊。
  ——那層隔絕外界的無形屏障,傳不出絲毫聲音,甚至像起了一場霧般朦朦朧朧,只能看到隱約的影子。
  只影子也足夠了!
  房捨在漸漸破舊,坍塌。
  這證明裡面不是一瞬百年,卻也好不了多少。短短一刻鍾,十三坊邊緣的房屋就面目全非,霧氣轉為灰黑,徹底將小界碎片內部蓋住。
  釋灃感到心中發冷,他依稀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赤玄掌門,是否曾見過這種小界碎片?”
  河洛派掌門搖頭。
  小界碎片這玩意,是浩劫之戰天地崩裂時,那些神仙隨手封存的,流落到人間的少之又少。八千年來,被修真者發現的小界碎片,連百塊都未達到。
  更因內外時間不一,小界碎片可能只存在一盞茶的工夫,想要恰好遇到,還真得跟天道談談運氣這碼子事。
  “有一個最壞的辦法。”赤玄真人艱難開口。
  釋灃心緒混亂,聞聲目視。
  “貧道依稀摸到的大乘期高階的門檻,或者…這百十年內,有望達到渡劫期,但是——”赤玄真人十分沮喪,縱然他能成功飛升,臨走時打破小界碎片,裡面的人顯然是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釋灃神識一寒,驚愕萬分。
  難道,這是要他立刻悟道飛升?
  就算是釋灃,也沒法說成仙就成仙。倘若有這份能耐,還費心去搶奪什麼魔道勢力,直接威脅浣劍尊者就行了!
  河洛派眾人信了釋灃入魔的傳言,根本沒想到釋灃還有飛升的可能,竟然在旁邊仔細數起修真界還有誰快要飛升了,趕緊請來幫個忙以防萬一。
  ——也不想想那是渡劫期強者,又不是收拾爛攤子的!
  釋灃驟然醒神,他為自己失神時竟然會跟著赤玄真人的話想下去而惱怒萬分。
  “轟!”
  釋灃抬手一掌,狠狠擊在小界碎片上。
  蒼白火焰與灰黑真元,震得無形屏障上泛起圈圈漣漪。
  ***
  山壁上,陳禾忽然抬頭,
  姬長歌停弓遠眺,面上無喜無悲:“你們有出去的希望了。”
  外界瞬息,小界碎片內卻是長久的震動,天光搖晃,靈氣在半空中匯聚成漩渦,透出古怪的蒼涼氣息。
  “這是——”長眉老道大喜。
  他踹倒一只凶獸,踩著另外一群灰猿的背跳過來。
  這景象似乎也驚動了獸潮,它們本是魂魄,受到這片殘余世界的靈力漩渦牽引,紛紛茫然望天。
  “八千年後,北玄派尚有練這萬劫無象澒冥元功的人,甚好。”
  姬長歌朗聲一笑,忽地厲聲說:“凝神開弓!”
  陳禾來不及想姬長歌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手中一緊,金丹後期的真元凝結成弦,搭上角弓,真元流動裹住整張弓身。石中火在弦上竄動,緩慢匯聚成箭,這張青黑色的弓立刻發出隱約的雷鳴之音。
  古荒東海流波山,有獸名夔,吼聲如雷,能驚八方風雨。
  此弓就是夔殘留的彎角所制。
  天衍真人用這些年從陳禾那裡偷學來的混元掌,抓靈氣成團,砸進一處小漩渦內,隨即震蕩靈力,漩渦立刻劇烈的波動起來。
  長眉老道恍然,急急吩咐:“快!放法術,將小界碎片的靈氣循環打亂。”
  “小界碎片從外面無法打破,能否出去,便看你們自己的能力。”姬長歌後退幾步,一眾古修士如夢初醒,紛紛驚愕低頭,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受靈力牽引的漩渦越來越多,狂風卷過,獸潮嘶吼著化為塵沙。
  古修士們的身影也逐漸模糊,就在河洛派眾人旁邊,先是法寶兵刃墜落於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斑駁腐朽,然後手臂變成灰白的骨沙,簌簌而落。
  “原來,我早已死了。”有人喃喃。
  姬長歌也是同樣,他站在眾人之後,風化的身影,以淡漠的語氣說:“機會,只有一次。失敗,你們就將與我一般模樣。”
  小界碎片正在瘋狂的聚集靈氣,會生生抽走所有修士的真元。
  第一個感到壓力的就是長眉老道,他滿頭冷汗,幾乎無法懸立半空,仍在拼命擊散漩渦。
  “看見那團耀眼的光球了麼,”姬長歌不動聲色的說,“那就是天地崩裂時,留存在這裡的金烏殘片,八千年水寰谷永為白晝,別管漩渦,瞄准它!”
  陳禾聞聲微微偏移方向。
  因為靈力牽引扯動,弓弦與箭,甚至他整個人都像要被扯進漩渦裡似的。
  他死死拉開撐住弓,一動不動,仰頭看天,那片古荒殘留的光亮熾熱耀眼——
  “很好。”
  姬長歌站在所有人後面,除了古修士們,無人看到他身上金甲忽然泛起淡淡光輝,沙化的身體重新凝聚成形,他一腳踏前踩在荒石上,緩緩拉開了手上的銀弓。
  順著他逐漸變得透明的指尖,有銀箭在弓上成形。
  “我仍有秘法不曾教你,就是以自己神魂為箭…”
  陳禾瞳孔驟然收縮,但他無法動彈,拉弓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北玄派的小輩,最後記住——弓,承載的即是道,箭為執念!放!”
  姬長歌厲喝,陳禾跟著松開手。
  只見一道銀光,一道赤火,分作前後,疾電般射向天空上的那團光亮,所過處漩渦俱裂,天地扭曲,銀光破空,石中火劇烈燃燒,成團靈氣好像被點著,天幕一片艷紅。
  陳禾重重後摔在山壁上,雙手虎口全部滲出血。
  就在此時,那塊亙古以來高懸在這方遺失世界上的金烏殘光,猛然爆裂開來,化作無數光點飄搖而下。
  箭勢不止,銀光卷著厲火狠狠砸在天幕上,穩穩的應和上了釋灃在外一擊的余勢。
  “轟!”
  漆黑夜空忽現眼前。
  小界殘片,碎。
  被困的眾人互相扶持著站起,赫然看見陡峭的四面山壁與眼前荒原如同幻影般慢慢消失,逐漸化為飛沙,只剩下破敗的西城十三坊佇立在原地。
  無數魂魄散出,又被外面的陣法吸住。
  有凶獸,有古修士,也有凡人們…
  無數耀眼光點,還有豫州城內房捨樹梢上的積雪撲簌而下,就像下了一場大雨。
  銀弓墮地,金甲碎成粉末,姬長歌悠然而笑:“有這天盡殘雪,一箭覆天之景,我生何憾?”
  語聲未罷,便化作無數細沙。
  神魂失,長弓裂。
  天衍真人掙扎著爬起,長眉老道領著河洛派眾人,默然良久,終是什麼也沒說,只向那柄裂成兩截,躺在一堆細沙中的銀弓深深稽首。
  “前輩恩德深重,縱無誓言,那毀水寰谷之仇,有生之年,我自竭力。”
  陳禾俯首貼於細沙上,低低而念。
  隨即他拿起夔弓,站起身,望向塵沙盡頭那個匆忙掠來的熟悉身影。
  “師兄。”
  


☆、第48章 事後

  踩入坍塌的坊捨街道間,仰頭還能看見高聳的山壁慢慢散成沙粒,數不盡的凶獸魂魄在陣法裡怒吼著,須臾困魂陣崩裂,河洛派眾人手忙腳亂的試圖補救,無數魂魄還是悍然沖出,消失在天際。
  赤玄真人張口結舌。
  這一塊小界碎片,裡面為何會有這麼多凶獸。
  “掌門莫急,這些家伙早就死透了,魂魄被困八千年,就算逃脫出去,很快就會被天道拘回六道輪回。”從廢墟裡爬出來的元嬰修士安慰赤玄真人。
  八千年前,仙人們在東海開戰,山崩地裂,天昏地暗,十萬大山諸多島嶼的凶獸倉皇逃出,無家可歸,這才形成了浩大的獸潮,悍然挺進西荒大陸,橫掃十多個部族,最終來到水寰谷外。
  天神,古荒,浩劫之戰……這一切要怎論是非?
  滄海桑田,生死成劫,骨化為沙。
  天空中銀光點點,越過飄雪飛散向四面八方。
  原地只留下腐朽的獸骨,法寶的殘骸,還有那柄斷成兩截的銀弓。
  散在六合間,蒙蒙若沙塵。
  生死了不盡,誰言吾道真。
  天衍真人還沉浸在復雜的哀傷心緒裡,眼角忽然掃到一個紅衣人影。
  廣袖寬袍,雪片不沾,未縛的黑色長發流散在額間肩上,容顏非世俗能言。但這氣魄再是不凡,形貌如何昳麗,眉間眼角的面相就讓善此道的天衍真人心下一驚。
  這人與陳禾相貌不同,卻偏偏在五官細節上,兩人有些微妙的形似。
  非是血親,而是骨相命盤一致造成的。
  ——能在數千人裡,最終成為河洛派掌門,除了實力外,河洛派各項看家本領,天衍真人當然嫻熟於心。
  只這麼數眼,就讓天衍真人心驚肉跳。
  待陳禾說了一句“師兄”,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這就是北玄派最後一人,血魔釋灃。
  竟也是三劫九難命數!
  釋灃在修真界的傳聞著實糟糕,弒師殺親,罪行累累,偏偏修為高深。修真界還沒來得及搞一個剿魔大會,這人就自己進了黑淵谷,二十多年銷聲匿跡。
  按照天衍真人前世的記憶,血魔沒有再出現過。
  這輩子釋灃竟然出了黑淵谷,還成了陳禾的師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天衍真人百思不得其解:是這一世出現了變化差錯,還是上一世陳禾同樣是北玄弟子,只是少有人知道?
  聯想前世黑淵谷外看到離焰尊者與長眉老道對話的景象,天衍真人覺得後一種猜測可能性很大。
  那邊陳禾喚完師兄後,就低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幾十年山壁困戰,天衍真人不能說他跟這個上輩子的死對頭很熟,卻也知道了陳禾不少小習慣。
  陳禾背在身後的左手,悄悄握緊衣擺,這正是他情緒緊張的表現。
  天衍真人忍不住用奇異的敬仰眼神看釋灃。
  釋灃豈會在意一個金丹期的小道士,就算這小道士的眼神怪了點,他此刻滿心滿眼都是自家師弟:
  衣衫襤褸(包括長眉老道,小界碎片出來的人都這樣),蓬頭散發,穿著一雙河洛派道人給的靴子。身高沒變,卻黑了一些,更瘦得胳膊與腰身都沒肉了。
  釋灃擰著眉,從陳禾裸/露傷痕的小腿,看到陳禾右手拿著的那柄長弓。
  弓身青黑色,看得出是仔細煉制過的,光可鑒人,材質應該是凶獸的骨頭或者彎角。
  旁人不知,釋灃確實明白的,小界碎片根本不是他一掌打破,而是內裡傳來了一陣讓他真元浮動的應和,緊跟著又有強悍無匹的力道沖出。
  釋灃目光落在陳禾腳邊一堆隨風散開的細沙上,那裡靜靜躺著一柄折斷的銀弓。
  是堪比仙器的法寶!
  ——只怕還是本命法器,神魂不滅,永存不損。
  釋灃隱約明白了,他抬頭想找長眉問問,赫然發現這老道已經跑到赤玄真人身後縮著。
  赤玄真人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向釋灃頷首。
  釋灃:……
  雖說赤玄真人的修為,確實比長眉還要高出那麼一線,但遇到這種不要臉面,躲自己徒弟身後的老不修,釋灃還真做不出當眾把人硬拖出來質問的事。
  其他廢墟裡爬出來的河洛派道人都一樣狼狽,比陳禾還像乞丐。
  他們拿出存放同門屍體的儲物袋,一些半透明的魂魄還停留在他們身邊,到處都是低低的悲泣聲,害得死者魂魄在那裡拼命的安慰活著的人。
  有指著魂魄怒罵的化神修士,這是做師父的。
  還有跪在屍體邊哭泣,怎麼也哄不好的化神修士,這是做徒弟的。
  僅僅半個時辰不到,陰陽相隔——縱然修真者看輕生死,突如其來的悲劇前,也還有七情悲苦。
  比修士們哭得更慘的是西城十三坊的凡人。
  “先安撫下來,只說是半夜忽發地動,死傷無數——”豫州郡尉秦蒙毫不猶豫的說,剛才那番震動,家家戶戶都亮了燈,城中一片混亂。
  秦蒙手下的魔修們,熟稔的跑進廢墟,尋人迷暈,准備抹掉他們的記憶。
  “且慢,由我派帶走他們,另尋地方安置罷。”赤玄真人發話,目中有些不忍,“小界碎片裡怕是已經過了幾十年。”
  可不是,這些幸存的凡人裡,沒有幼童,甚至沒有三十歲以下的人。
  年長者都死了,小界碎片與外界不通,亡者魂魄無處可去,進不了六道輪回,也沒有新生命。多數人茫然的看著廢墟,他們被困小界碎片時,還是孩童,記憶早已不分明,一朝得回,扶著嚎啕不止的家中老人,一時竟不知失措。
  秦蒙艱難的點點頭。
  他只不過是一個築基期的魔修,平日就是想見河洛派掌門一面都沒機會,又怎敢斥責這都是河洛派抓妖惹出來的禍事,說來說去,還是那八尾狐——
  “秦都尉似有話要說?”赤玄真人何等眼力,立刻瞧出秦蒙不對之處。
  “這…”秦蒙咬牙,惡狠狠的說,“我雖不知有八尾狐這等妖孽,不過豫州新任的李郡守來後,我查了他的籍錄,其人做過多任地方官長,均發生過修真界小門派覆亡或修士莫名被殺的怪事。李郡守前來豫州不足十天,這就又出了事,我疑心這事必與郡守有所關聯。”
  “是嗎?”赤玄真人瞇了下眼睛,回頭看長眉道人。
  長眉老道拍拍芥子法寶,低聲說:“那妖狐死了。”
  赤玄真人這才放下心來,對秦蒙說:“此事就拜托秦都尉了,這番波折,我不懼因果,但河洛派總要給修真界一個交代才是。”
  秦蒙應下此事,偷聽到這番話的陳禾握弓的手指再次收緊。
  ——豫州李郡守?
  假如真與豫州新換的郡守有關,雲州陳家若不出事,陳郡守根本不用離開豫州,八尾狐只怕也不會到豫州來。
  陳禾心裡沉甸甸的,愣愣的盯著滿地廢墟。
  “這樣站在我面前,還走神?”
  一個熟悉得深深印入魂魄的聲音,隨即陳禾就被溫熱的手摁住下頷,被迫抬起頭。
  之前陳禾不敢抬頭看釋灃,當然是有原因的。
  他左邊眼角有一條細長的劃痕,這是黑水蛛留下的,額頭上還有幾處傷,都是被困在小界碎片裡多年,缺乏靈丹,沒法治。
  獸潮之前,陳禾可以面不改色,沉穩冷靜的開弓,但是在釋灃的視線下,他還是緊張得眼睛都閉上了。
  不敢看師兄的臉,怕他發怒。
  不敢看師兄的眼睛,害怕釋灃追問,讓長眉老道去抓狐妖是誰的主意。
  多年困戰,縮在山壁石縫裡,裹著傷口時心心念念想著在外面的師兄,可真見到了,又只能忍著萬千情緒呆站在那裡——他是釋灃的師弟,也是釋灃的累贅,陳禾不願在這麼多人面前,讓人看出他們的關系,看出釋灃的弱點。
  原以為釋灃會悄無聲息帶自己離開,不想下頜一痛後,又被攬進了臂彎裡,陳禾臉貼在釋灃胸口,他愣住了,半晌後才醒覺,趕緊掙扎起來。
  “師兄…”
  陳禾窘迫的按住釋灃手臂。
  這裡是廢墟,可是人真的不少,他的存在暴露,會給師兄惹麻煩。
  “金丹後期,就想贏過我了?”釋灃的手臂,哪是陳禾現在能推得到的。
  “不是。”陳禾發現掙脫不開,只好靠在師兄懷裡,不安的說,“在小界碎片裡,我是北玄派弟子的事,被他們發現了。這件事可大可小,但肯定會影響到師兄在外面收服魔道勢力,那大雪山涼千山,又不知會借北玄密寶鬧出什麼——”
  釋灃卻打斷了他的話:“你在小界碎片中,待了多少年?”
  陳禾一滯,似乎更窘迫:“…幾十年。”
  “幾十是多少?”
  “四十。”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陳禾擔心的事情很多,其中就有他長大之後,師兄就不會再像幼時那樣時時看顧了,甚至有可能丟一本秘笈,然後百年見不到釋灃一面。
  “竟有這麼長。”釋灃喃喃,然後放開了陳禾。
  這個動作引得陳禾更不安。
  多年苦戰,他又不再是孩子,當然發現這種心情的怪異——之前師兄攬著,他感到不安,現在放開,他還是不安。這麼患得患失,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一看到釋灃,他就好像不會說話了,不管是修為,心境,連理智都不好使。
  陳禾被自己的拙劣表現慚愧得更抬不起頭了。
  一只手摸上陳禾的腦門,很暖。
  “都過去了,師兄在這裡。”
  陳禾微顫,腳邊沙土忽然落下兩滴水珠。
  眼角掃到不遠處天衍真人眼睛圓瞪,張著嘴的傻樣,陳禾迅速抹掉眼淚,惡狠狠的在心裡給這道士又記了一筆。
  


☆、第49章 劫數

  正月,豫州西城地動。
  房捨盡損,打翻的油燈又在廢墟內引發了一場大火。
  翌日清晨,人們來到西城十三坊,只看到余煙繚繚的殘景。
  平民百姓甚少分家,即使嫁女,往往也捨不得嫁遠,多半也還是街坊鄰裡。此番坐倒在廢墟前悲哭的,多是哀悼故友親朋,真正痛失骨肉至親的,倒還沒有。
  沿著西城十三坊,地面皸裂。
  隔街的房屋不過是瓦片墜地,撐窗的竹竿折斷,這景象極不尋常。但這年月,地動之說本就是地龍翻身,看來這條地龍並不大,只有西城下面是它的脊背。
  豫州城內亂成一片,人心惶惶,廟宇道觀內香火大盛。
  郡尉府,河洛派掌門赤玄真人借地坐守,不斷有修真界各大門派傳訊到來,獲知八尾狐禍世的消息後,諸人大驚,紛紛派遣人前來一探究竟。
  長眉老道將八尾狐的屍體往桌上一拍。
  庭院裡霎時沸騰。
  “真的有這般妖狐,天啊!”
  “四年前樂山數十散修被殺之事,怕是錯怪魔道了!”
  修士們竊竊私語,神色肅穆,都感到妖狐狡詐,潛藏多年。若非河洛派發現,只怕這孽畜還真能不聲不響修出逆天九尾來。
  到時凡世必將迎來一場新的浩劫,而死於非命的,就不止豫州數千百姓河洛派幾十元嬰修士那麼簡單了。
  天衍真人苦思不語。
  他開始懷疑上輩子正魔兩道大戰的起因——在六十年後,赤風沙漠邊緣的荒石灘上,有人在白蜈仙子獲得上古魔宗傳承的洞窟門口,發現了北玄密寶的痕跡。
  一場混戰,死傷無數,最終拿到手的卻是一個裝滿玉牌的盒子。
  裡面的東西真是不說也罷…
  眾人面上難堪,不歡而散。事後卻又有人懊悔疑心:既然上古宗門感謝北玄派的玉牌都在,寶藏也有可能事先被人拿走。
  雖然不說,正道卻懷疑魔修,魔修又懷疑正道,各自內部又產生懷疑,某些門派甚至出現了沒去的人懷疑當時在場的人,修真界氣氛緊張。
  最終大家把疑點落到了白蜈仙子身上,一個傻大膽的正道散修跳出來說,寶藏早在幾十年前就被白蜈取走了,眾人將信將疑,孰料沒過幾天,這散修就離奇死亡,連同庇護他的一個小派,全都橫屍山門,屍體像被什麼吃過。
  躲在枯井裡幸存的一個養氣期弟子,說行凶者是一個女子。
  這下不相信的人全部信了,白蜈心知不妙,立刻投靠浣劍尊者,於是庇護白蜈仙子,不肯把她交出。兩方對峙間,又接連發生魔修莫名被殺之事,越卷越大,不斷有人被殺。
  事實上到後來,大家也明白寶藏絕無可能是白蜈拿走的,當年她獲得傳承的時候動靜不小,修真界正在赤風沙漠圍殺焚燒雲州城的陳禾,大雪山聚合宗等等全都在,荒石灘洞窟中若有東西存放的痕跡或密道,瞞不住大家的眼睛。
  白蜈確實只得到一個傳承,玉簡法器一概皆無,給她扣盜取北玄密寶的帽子,豈不是說當時在場的修士都是瞎子?
  北玄密寶不知所蹤,但正道魔修兩方結下仇恨卻是真真切切的。
  修真界動蕩不安了約莫五十年,最終大雪山神師涼千山暴斃,他的弟子指認凶手是一個神秘魔修。修真界認為這是魔道對正派的一次報復,遂秘密籌備對付魔修的計劃,孰料還沒實行,魔道第一尊者邢裂天就向正道下了戰書,持續四百年的正魔兩道大戰由此開始。
  ——換句話說,這裡面其實沒離焰尊者什麼事。
  倘若兩方對峙期間,死去的人,都是潛藏的妖狐干的呢?
  天衍真人細細一想,頓時脊背發涼。
  藏在枯井裡的生還者,沒有正面看見行凶者,只是聽到聲音,說凶手是女修,所以大家都覺得是白蜈仙子,但沒想到可能是妖狐!
  大雪山神師涼千山,到底怎麼死的,這個問題更蹊蹺。還有諸多魔修失蹤,正道枉死……
  那八尾狐本該在十五年後,在北海郡肆掠,因修真界未能抓住它,大多數人根本不相信有狐修至八尾。暗中流傳是某個殘忍魔修,假借妖狐之名殺人,這話竟有許多人相信了!
  就好似現在,長眉老道沒拿出八尾狐屍體前,過來探查消息的魔修也好,正道修士也罷,都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
  看著那毛絨絨的雪白狐狸,天衍真人長長出了口氣。
  不管前世真相如何,這只妖狐,總歸是魂飛魄散,再也鬧不出蛾子。
  “赤玄真人,聽說血魔昨夜也出現了?”有人追問。
  所有人表情霎時變了,大半人是驚愕,他們來之前沒聽說這個消息。
  河洛派道人們卻是真不太好,長眉老道心驚膽戰,害怕釋灃算總賬,赤玄真人想到白骨門主的屍體,小界碎片外的道士想到釋灃一掌擊下,小界碎片破裂!盡管事後聽被困同門說,真正破界的是古修士姬長歌那一箭,但缺了這麼個契機,顯然也是不成的。
  反應最嚴重者莫過於天衍真人。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在廢墟中看見陳禾被釋灃攬住,又被安慰後掉淚的景象第二次沖擊著他的三魂七魄。
  離焰尊者會笑本來就是一件奇事,竟然還會哭!!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因為害怕不敢抬頭,連說話也吞吞吐吐。
  這不是南柯一夢,簡直是天方夜譚!
  當時天衍真人眼睜睜的看著釋灃陳禾離去,傻站原地半晌。
  而赤玄真人聽長眉說“給你添個師弟”後,好奇的過來看“新師弟”。結果話還沒說,就看到“新師弟”翻了個白眼,當場昏厥。
  赤玄真人不禁思忖,自己生得如此可怖?生生嚇暈了這小道士?
  此刻提到血魔,氣氛沉滯,四下一片安靜,忽然啪嘰一聲,赤玄真人定睛看去,赫然看見“新師弟”又直挺挺的暈了。
  河洛派掌門一邊在心中暗暗責備糟心師父,給自己找的到底是什麼師弟,一邊勉強擠出笑容,趕緊指使門人將天衍真人抬走。
  “這是我派不幸陷入小界碎片,被困四十年的弟子,怕是太累,還沒有恢復過來。”
  旁邊長眉老道硬邦邦的說:“你們說釋灃啊,他昨夜是路過豫州,因感到八尾狐的妖氣而來,恰好助貧道脫離小界碎片。”
  河洛派眾弟子都像鋸嘴葫蘆,垂首不語。
  眾人面面相覷,心生疑惑。先是血魔,再是長眉,黑淵谷中人不斷出現,難道傳聞中北玄密寶現世的事,竟是真的?
  ***
  陳禾還不知道,被他狠狠記過好幾筆的天衍真人,已經暈厥兩次。
  此刻他正揪著自己身上的衣服,心虛的站在一個盛滿熱水的浴桶前。
  這是豫州城的一家客棧,本來釋灃還想找更安全的地方,但看到陳禾滿身是傷的樣子,就打消了繼續帶著陳禾奔波的念頭,直接在東市找了一家還掛著迎客幡子的客棧,要了一間上房與熱水。
  關上門窗,點亮桌上油燈。
  釋灃從芥子法寶裡取出零零散散一堆盒子瓶兒葫蘆的藥,抬頭一看,發現陳禾還站在屏風後浴桶前動也不動。
  “脫下來,讓我看看傷勢。”
  陳禾堅決搖頭。
  臉與脖頸畢竟是要害,困戰山壁多年,他都竭力保護,身上就不一樣了!陳禾擔心師兄看到身上那些傷後,會立刻發怒。
  釋灃扣住玉盒的手一頓,他有些無可奈何。
  如果不是自己摁住下頜強迫陳禾抬頭看傷痕,估計這會師弟腦袋還低著。
  “不讓我看傷?”
  “……”陳禾不敢點頭。
  釋灃被氣得笑了。
  傷痕就在陳禾臉上,師弟難道打算一輩子不在自己面前抬頭?現在又打算一輩子不換衣服?瞞得住一時,還能瞞得了一世不成?
  可是陳禾狼狽的模樣,又讓釋灃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拈起一顆丹藥,捏碎了灑進熱水中,然後按個將一堆藥適合什麼傷口都說了一遍。雖然陳禾一聲不吭,但釋灃知道師弟絕對聽進去了,再不濟,陳禾還有萬年蜃珠能隨時查看記憶呢!
  說完,釋灃就走出屏風,在外面的一張梨花木桌前坐下。
  心不在焉的拎起瓷壺,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
  屏風後,陳禾僵立很久,這才迅速褪掉那件不知道穿了多久,還是河洛派元嬰修士給的道袍。所幸修真者築基圓滿後,尤其是結成金丹,正式踏上求仙之途,清神淨體,不染塵污,否則他都不敢想自己身上的味道。
  泡進熱水後,以陳禾修行多年的心境,都差點被舒適感沖得理智動搖。
  太久了。
  四十年,他沒躺過柔軟的床,沒洗過熱水澡,沒安安心心睡過一覺。
  知道釋灃在外面,陳禾不由自主的松懈精神,眼皮直往下耷拉。
  隱約的水聲,只隔著一扇屏風。
  釋灃的手停頓了一下,又端著杯盞送到唇邊,眼底翻騰著復雜的情緒。他自己也不明白,在小界碎片崩裂後,看到陳禾時那種失而復得,好似提起的心,最終穩妥的落了回去。
  慢慢飲完一盞後,指尖沾染的茶水流出淺淺痕跡,又讓釋灃想起初見那些傷痕時,心中冒出的怒火。
  有點兒不對勁。
  釋灃沉默想著,當他攬緊陳禾時,並沒有感到安慰,甚至他也不是在安慰師弟,倒有種緊緊抓住陳禾,不想松開的異樣心情——這感覺在陳禾掙扎時,是如此鮮明。
  目光落到屏風上,房內因門窗緊閉,有些昏暗。
  油燈的光隱隱綽綽,勉強能看到浴桶與裡面的影子。
  ——陳禾大約在查看傷勢,他從浴桶裡伸出手,努力勾著某個藥瓶。
  小界碎片裡靈氣匱乏,陳禾還是釋灃離開時的模樣,沒有長高,卻瘦了很多。少年單薄的身影映在屏風上,手臂修長,圓潤漂亮的右肩胛骨影子清晰可見。
  釋灃醒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把一壺茶都快喝光了。
  還是這種人間客棧裡,劣質的陳茶。
  偏偏一股口干舌燥的感覺油然而生,不管他喝了多少水,都揮之不去。
  “啪。”
  茶盞落地。
  屏風後的陳禾聽到了:“師兄?”
  釋灃定定看自手裡落地摔碎的杯子,表情莫測。
  “師兄,怎麼了?”陳禾有點急。
  “沒什麼,這茶水太苦澀。”
  “噢。”陳禾縮回浴桶,繼續發愁的看著身上傷痕,拼命用藥抹。
  釋灃背轉過身,他站起來,似乎在牆上懸掛的水墨工筆畫軸,袖中五指卻按得木桌都留下了深深指痕。
  ——他命數中的最後一劫,終是來了嗎?
  如此荒謬,如此可憎,又如此令他心神失措。
  竟然對師弟生出這般妄念…
  作者有話要說:師兄還是很正直的,你們懂
  在陳禾沒有表示“也”之前,釋灃自然覺得他生出的這份情,是不應該的
  放心不會虐╮(╯_╰)╭啦


☆、第50章 上門

  陳禾穿上闊別多年的雲錦緞織成的衣物。
  隨意的一捋濕發,水汽蒸騰後,根根分明的散開,顯然已經干了。
  隔著一扇屏風,陳禾修為不夠,察覺不到釋灃在做什麼。
  換了多年前,他會悄悄探頭窺看,現在這事他已經做不來,加上心虛,於是洗完了就乖乖走出來低頭站著。
  熱氣熏得陳禾臉頰脖頸都微微泛紅。
  踏上修仙路途的人,只要沒練什麼奇怪的功法,都是膚色白皙肌理晶瑩。這抹緋紅就顯得分外顯眼,加諸北玄功法,走得又是生機勃勃的天時之道,修為愈深,氣息越是明顯。
  釋灃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然後移開。
  陳禾悄悄抬眼,發現師兄正在摩挲那柄夔弓,頓時松了口氣。
  “質地堅固,受力勻稱,還有這只夔本身殘魂留在其中…”釋灃細細看著這柄弓,聲音平靜,頭也不回的說,“這法器,你煉制得不錯。”
  陳禾眼底剛出現一絲欣喜,很快又緊張起來。
  果然釋灃將弓放到桌上後,就轉身問:“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罷。”
  妖狐西城十三坊作祟,河洛派試圖捉妖,小界碎片忽然開啟,水寰谷山壁永無止息的困戰。重點當然是覆天山姬長歌,他的生,他的死,以及最終的神魂俱滅。
  斷成兩截的銀弓,合著一把細沙,都被陳禾裝進儲物袋帶回來。
  覆天山,這真是一個塵封古老的名字。
  連釋灃都記不清北玄派,是否有過這樣的敵人。門派典籍,在三千年前遭受浩劫,被燒得差不多了,僅有的一些掌故,口口相傳後也剩余不了多少。
  釋灃沉默的看著桌上這個儲物袋。
  一想到陳禾被困的四十年,有大半時光,都是與姬長歌在一起,聽那人說話,學那人的箭術…某種微妙而難以忍受的感覺,就在啃噬著他的理智。
  到最後,釋灃分辨不清,到底是因為陳禾遭受這番磨難的時間太久,使得他心痛,還是發現自己與師弟相處的時日,竟都沒有姬長歌久。
  “神魂覆滅,法器不存,只希望這個儲物袋不再被打開。”陳禾一提到別的事情,就變得沉穩從容,雖然有幾縷抹不去的悲傷,但態度堅決。
  讓終能安息的逝者,遺留在世間的一捧塵沙,伴著斷弓永眠。
  “師兄替我收起來,行嗎?”陳禾確實很想自己隨身攜帶,但他斟酌了下金丹後期的實力,在修真界只算得上一塊小鵝卵石,根本不能保證這個儲物袋的安全。
  釋灃怔在那裡。
  陳禾這才注意到房內的異樣。
  摔碎的杯盞,放著茶壺的梨木圓桌上有清晰可見的指痕——陳禾當然不會以為這都是茶水苦澀難喝造成的,師兄發怒的原因,肯定還是自己。
  陳禾僵硬的瞄著周圍。
  換成少年時,也許他會縮起脖子,過去扯師兄的袍袖,但現在他干不出來。
  “師兄。”
  “嗯?”
  看到那熟悉的側顏,陳禾脫口而出:
  “我餓…呃,我聽那個魔修說,豫州新來的李郡守,以前為官的地方時常有修士死去。只是凡俗與修真界不通,沒人注意。”
  ——差點把多年前的借口說出來了!
  釋灃看到陳禾侃侃而談時,隱藏的那抹懊惱神情,不覺有些想笑。
  “這次妖狐潛藏在西城十三坊內,先鬧出人命,隨即用妖氣引來捉妖者,只是沒想到遇到河洛派這麼多人,惶急無措之下,才開啟小界碎片,試圖將我們困在裡面,逐一吃掉。”陳禾已不是少年心性,但提到那八尾狐,仍是止不住的厭惡。
  或者妖狐做過的唯一好事,就是打開小界碎片,間接結束了古修士與凶獸生死往復的循環。
  釋灃遏制自己想走過去安慰師弟的情緒。
  因為他分辨不清,那到底是安慰,還是心底冒出的妄念對他的蠱惑——就像在西城廢墟,他下意識的將滿身狼狽的陳禾攬在懷中,察覺到陳禾掙扎時,手臂竟收得更緊。
  那是下意識的。
  對師弟安危的緊張…
  在北玄密寶可能的消息面前,選擇帶著陳禾離開,而不是與涼千山虛與委蛇…
  聽到師弟說,要跟自己一起飛升…
  對師弟提到未來道侶的事莫名緊張…
  太多了,這些微末枝節,沉澱在記憶裡,一旦發掘出來,竟是如此鮮血淋漓。
  釋灃完全不知自己從何時起,生出這樣的妄念——它最初微不可見,卻在他心底肆意生長——陳禾小時候多重,愛吃什麼,穿的衣服什麼尺寸,他都清清楚楚。縱然陳禾有醍醐灌頂,自小十分懂事,短手短腳就開始自己穿衣服(最多需要人幫扯袖子),澡自己洗(滿地是水),卻還是一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修真者超脫俗世,不論綱常,卻還要說師道,要說德行。
  他名為陳禾的師兄,其實與師父有何區別?
  只有魔道中人,才會與徒弟有糾纏不清的關系。而師兄弟同為男子,卻生情愫,在修真界還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命數注定,生情為孽…
  釋灃正覺心浮氣躁,恍惚間忽聽有人在喊。
  “師兄?”
  陳禾有些忐忑,血魔出現在豫州的事,很快就會被傳出去,沒准自己的行蹤也藏不住了,會給師兄帶來更大的麻煩。
  手腕被猛地攥緊,陳禾順著這股力道靠在桌上,有些不明所以。
  釋灃已經醒神,他沒有松手,不動聲色的查探陳禾修為。
  “真元根基很穩…不過,為何壓制修為?”
  “不是。”陳禾有些局促的說,“是石中火,這次破界而出,它耗損非常嚴重,吞了我一半真元又沉睡了。”
  “我給它下的封印,本該在你晉升元嬰期後才徹底解封。”釋灃眉頭皺得很緊。
  陳禾不敢回答。
  ——戰場上太危險,有石中火守在身後,勝過鞏固提升自己的修為。
  這理由他不說,釋灃也猜到了。
  垂眼斂去隱約的怒意,釋灃拍拍陳禾的手背,迅速松開:“等石中火再次蘇醒,或許就要化嬰了,我會尋安全穩妥的地方,讓你閉關參悟。”
  “師兄!”陳禾下意識要拒絕,卻又找不到理由。
  這不對勁。
  修真者每個大境界都是一道門檻,困在瓶頸,也不過壽元到了命終,突破時遇到意外,或根基不牢,卻是險象環生,還要影響日後的修行。
  釋灃讓他閉關,沒有任何不妥,為什麼他要推拒?
  陳禾想來想去,覺得大約是小界碎片裡被困四十年,現在更離不得師兄了。這種依賴心在他年少時就有,現在只不過是分別多年後的爆發。
  當下顧不得會被釋灃看輕成沒長大,陳禾趕緊扯著釋灃袖子說:“師兄,在小界碎片內多年殺戮,我心有戾氣。若不消除,恐有心魔。”
  釋灃靜靜注視陳禾,後者眼底盡是不安。
  陳禾並不是在說謊言,他有許多憂慮的事,卻只能跟釋灃講:“師兄,我在被困前,看到豫州城丁憂離任的陳郡守,他是我父親。”
  釋灃目光一凝,伸手輕輕扯下衣袖,從梨木桌前拽出另一張纏枝雕梅紋圓凳,放在自己身側,示意陳禾坐下來。
  妄念什麼的,比起有可能傷害師弟的人,顯然後者更重要。
  “你想見他?”釋灃語聲裡暗藏寒意。
  陳禾沉浸在思緒裡,沒有發現,他搖搖頭:“如果陳郡守沒有離開,那個可能與李郡守有關的妖狐,或許不會出現在豫州。”
  西城十三坊,六百戶人家,僥幸活著回來寥寥無幾。
  隔壁的王大娘,隔壁那個吝嗇又好面子的,鞋面有洞不敢站起來的書生…
  “長眉道長說,天道因果,避之不得…我若是有了因果,化嬰時入魔,師兄還要我嗎?”
  釋灃低頭看緊緊靠著自己坐的陳禾,那滿眼茫然之色,讓他再次心中一悸。
  “天道並非公允,卻也不會亂扣因果,或許妖狐不來豫州,但卻會去別的地方,終有一天它會不小心踢到鐵板,開啟小界碎片。因它而死的人,也許不是這些,但卻是另外一群,這始終都是它的罪行,天道不會亂算。”
  釋灃摸摸陳禾的腦袋,安慰說:“你不會入魔,河洛派也不用承擔這份因果。”
  陳禾卻忽然抬頭,堅定的說:“不,師兄,我並不是擔心與你一起飛升。就算我是魔修,以後也一定會找到師兄的。”
  姬長歌說,上古時期,魔修也一樣能飛升。
  釋灃的手一頓。
  他莫名的想到赤風沙漠那個荒誕的幻境。
  “嘻嘻。”
  窗外忽然傳來一個古怪的笑聲。
  陳禾抄起弓,機敏的原地跳起,釋灃卻一把將他按住。
  只見靠客棧走廊這邊的窗框,躡手躡腳走出一個三寸大小的皮影人,隔著窗紙擺動手臂,作出一個側耳探聽的動作。
  “嗨,豫州城出大事啦,伙計!”
  皮影人對面的窗格,忽然出現一個帶著竹竿拉線的手臂剪影,然後第二個皮影人打著哈欠慢慢站起來:“這一大早的,擾人清夢!”
  “小界碎片知道嗎?”皮影人還會捋胡須賣關子,
  “嘖!好東西,看運氣。”
  “哎呦呦,可不是!”皮影人將手放在嘴邊,探頭說,“告訴你啊,西村鄭家有個人,一掌就把小界碎片擊破!何等神勇啊!”
  陳禾:……
  釋灃:……
  “什麼?”跟它搭戲的皮影人震驚得一抖,“此事當真?”
  侃消息的皮影人攤手聳肩,“不知道,莫老爺驚嚇得被噎住,所以決定出門看個究竟嘍!糟糕,莫老爺來了,我們快跑!”
  兩個皮影人從窗紙上滑下,緊接著,門扉被輕輕敲了兩下。
  浣劍尊者在門外冷冷的問:“釋灃道友,可否一見?”
  作者有話要說:不虐的原因是劇情作祟啊哈哈
  想讓師弟去閉關自己避而不見是不會實現的釋灃,計劃沒有變化快=V=


☆、第51章 有意結交

  天晚欲雪。
  京郊十裡盡是權貴的莊子園子,途中有一小鎮,原是供那些鍾鳴鼎食世家豪門家僕歇腳打尖的地方。因權貴出行,總要提前數日遣人去莊子上查看,又得留下可靠的家僕看莊子,一來二去,這些豪僕也開始在附近賣地置業,慢慢形成了一個繁華的小鎮。
  這天,恰好是正月初二。
  世族權貴們多在京城,京郊莊子上冷冷清清。
  這些園子的管事,連同他們的親戚,也甭管是平民,還是世代為僕的家生子,見雪停了,都聚集到小鎮上,喝酒賭錢,熱熱鬧鬧過個年。
  畫著骰子的布幡在寒風裡飄蕩。
  一個頭戴氈帽的男人,低頭攏著袖子就走了進去。
  賭坊裡喧囂異常,四壁掛著的油燈搖搖晃晃,有些昏暗,幾張八仙桌周圍擠滿了人,銅板碎銀拍了滿桌,到處都是面紅耳赤的賭徒。
  膀大腰圓的賭坊看場,靠著牆壁,目帶戾氣的打量著每個人。
  摸進賭坊的男人,脫下氈帽,也擠進賭骰子大小的桌邊,探頭探腦——他穿得有些寒酸,身上只一件夾襖,雖然是新的,看起來沒下過幾水,但這風雪天這副單薄模樣,顯然是個兜裡沒錢的家僕。
  不是主人特別吝嗇,就是混得太糟。
  權貴懲罰那些犯了錯,卻有念著些許情面的奴僕一家,就是打發到莊子裡,這些人後半生就只能熬日子,世態炎涼,想吃飽穿暖都難。
  也就是年節時分,蒙主人恩賜,能拿到點賞錢。
  這般人賭場裡常見,看場子的大漢輕蔑掃了他幾眼,連容貌都沒看清,就從這男子身上掠過了。
  ——他並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賭坊看場子的人再多,認得出練家子,怎麼可能看得破修真者?
  這個喬裝改扮的人,正是季弘。
  浣劍尊者的府邸,距離這個小鎮不遠。季弘這番前來,連障眼法都沒用,他收斂靈力,目光躲閃,裝出一副畏縮的模樣,又用黑炭在額頭與顴骨淺淺抹了一層,霎時就變得與那些家僕一般無二。
  季弘前世就覺得,修真界眾人都眼高於頂,元嬰修士瞧不起金丹期以下的人,修真者們又普通沒把凡人放在眼裡,
  這樣的忽視,使得前世八尾狐潛藏在凡世興風作浪,正道魔修竟一無所覺,反倒互相質疑,即使在北海郡圍捕妖狐之後,仍有人質疑妖狐是否真的存在。
  這些修真者,不管是矜傲身份,還是習慣避世,他們都太忽視凡俗之事了。
  譬如他們習慣使用的障眼法,確實好使,但萬一遇到比修為高的修真者,簡直是明晃晃的在額頭上貼有“吾乃修真者”的標簽。尤其像季弘今天這般,行跡鬼祟的鑽進一個修士完全不感興趣也不會來的地方,倘若他用障眼法,那麼這標簽還得加上“我有問題”“我不懷好意”“我在偷偷摸摸做一件事”,還有比這更蠢的事嗎?
  這裡可是浣劍尊者的勢力范圍,走在路上,偶爾遇到一兩個魔修再尋常不過!這年月大家無所事事,看到用障眼法的人,好奇心起,玩跟蹤也是有的。
  ——自認不是蠢人的季弘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很快,他就收斂得無蹤無跡,抖抖索索的從袖筒裡掏銅板,跟著下注。
  季弘隨便丟,運氣倒也沒背到全部輸光,只是每次輸就唉聲歎氣,惹得周圍人嫌棄喊著窮鬼滾遠點。
  被推搡幾步,他也不惱,繼續厚著臉皮湊在後面。
  直到一個時辰後,又一次裝無意掃視賭場時,季弘心中咯登一跳,極力遏制內心欣喜。
  他等的人到了!
  不知何時,喧鬧的賭坊裡混進來一個少年,看起來白白淨淨,卻賊眉鼠眼,悄悄的沖人袖擺荷包張望,對瓷盅裡搖動的骰子全無興趣,連賭桌上壓得厚厚一疊的銀錢,他也全不在意。
  沒多久,這少年就確定了目標。
  他慢慢摸出點碎銀,湊近一張桌子,漫不經心的開始賭錢,然而目光卻總是落在身邊一滿身酒氣的漢子腰間掛著的玉石墜子上。
  墜子約莫是玉的,有點雜色,但質地極好,看著十分細膩。八成是玉璧什麼的邊角料,主人賞的,看來這家僕頗有點勢力,主人家的身份也不差。
  漢子呼呼喝喝,拍著銀票,看起來不輸不贏,正在興頭上。
  季弘也裝作被人推搡,兜兜轉轉的來到那桌。
  少年抬頭看了他一眼,季弘只盯著骰子,臉憋得通紅,與其他賭徒沒有兩樣。
  沒過幾局,少年下手了,手指哧溜一晃,就將玉墜子摸了去,動作十分輕巧——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溜走,看場的大漢一聲怒喝,上前幾步,拎起少年衣領。
  “小賊!敢在我們賭坊伸爪子?”
  賭桌前眾人大驚,紛紛摸口袋。
  少年掙扎了一下,憤怒說:“你這莽漢,胡說什麼?小爺我好端端的在這下注,運氣正旺,你們不要血口噴人!”
  “我的和田玉墜子!”失主大叫一聲,反過手來揪住少年,惡狠狠的說,“是不是你偷的,送官!”
  旁邊看熱鬧的嗤笑一聲:“王管事,正月衙門休沐呢!再說為這事鬧去官府,貴主人也嫌棄罷,東西找到,打斷他的手,也就是了。”
  失主怒氣沖沖看了少年一眼,發現他穿得簡單普通,看上去完全是個外鄉人,眼中霎時凶光大盛:“小子,叫你家裡人拿幾貫錢來贖,我就放了你。”
  “你們胡說八道!”少年掙扎著喊,還指著賭坊看場子的大漢叫,“你哪只眼睛看到小爺偷他東西了?”
  “哼!”
  看場大漢陰陰一笑,“小子,你進來我就盯上你了!去年你在我們賭坊偷過許家三管事的鼻煙壺,將你一頓好打,今年還敢來?”
  失主聽到不是什麼有來歷的人,頓時精神一振,捋起袖子惱羞成怒的嚷嚷,“把這小子扒光了,東西搜出來,打一頓丟出去,凍死算我的!”
  少年原本滿不在乎的表情驟然一變,摸出那個墜子丟出去,還啐了一口:“這不值錢的邊角料誰稀罕,奴才秧子下輩子還是奴才秧子!”
  “你——打!”
  頓時賭坊裡像開了鍋,一陣拳打腳踢,有些不相干的人也渾水摸魚踹了幾腳。
  季弘沒去湊熱鬧,只是指著賭桌叫罵:“還開不開了,我下著注呢!”
  搖骰子的莊家,懶洋洋看他一眼,揭開盅,裡面赫然是三點小。
  季弘大喜,梗著脖子喊:“哈哈,我贏了,快賠,我下了五十個銅板的賭注。”
  賭場上的銀錢雖然亂作一團,但莊家當然記得下注,尤其是季弘這個窮鬼,晃悠了一個時辰,總共從袖子裡摸出來的錢都沒五十個銅板,還一次下這麼多呢!
  “你說什麼?”莊家早看這窮鬼不順眼了,“來啊,有人詐賭!”
  季弘一怒,掀了桌子嚷嚷:“你們才詐賭,作假!我都輸了一兩銀子了!”
  “把這搗亂的拖出去,打!”
  於是季弘也被乒乒乓乓狂揍一番。
  “王管事,還扒這小賊的衣服嗎?”
  “衣服值幾個錢?打斷手腳,丟出去就是!”失主覺得十分晦氣,這大過年,鬧這麼而一出,實在糟心。
  賭坊看場子的大漢將季弘一頓好打,然後將兩人一起拖出去,掀開賭坊門口的布簾,就這麼直接扔到路中央,兩人臉都栽進了積雪裡。
  夜色暗沉,因為正月無宵禁,這鎮上酒館歌坊笙歌不斷,醉漢賴漢被丟出來三四個,都沒人駐足圍觀。
  風雪又緊,路人匆匆而過。
  “這賭坊,一定是用假骰子!”
  季弘作勢狠狠一拍積雪,憤怒無比的抬起頭。
  他旁邊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小偷,身體骨骼一陣奇異響動,然後就好端端的坐了起來。
  “呸。”少年悻悻的朝賭坊撇了下嘴角,嘟噥了一句髒話,“人多事忙,竟然忘了用過這副面目來過這家賭坊了。”
  雪地裡兩人對視一眼,季弘故作驚訝的張大嘴:
  “這位…道友?”
  “嗯哼。”少年一臉不樂。
  “那玉墜子撐死了值百八十兩銀,被凡人揍一頓,這可劃算?”季弘抓起一把雪,擦掉臉上黑炭,還有點上去的黑痣,再給周圍加個障眼法,從儲物袋取出衣物一抖披上,重新站起來時,儼然又是濁世翩翩佳公子。
  少年眼睛一亮:“道友用的不是障眼法?”
  “哈,我修為淺薄,唯好賭錢,十歲起就常喬裝出門玩樂,後來家逢劇變,險遭流放,所幸根骨上佳,蒙人搭救。”季弘微笑著說,“一過經年,我也堪堪將要結丹,可這骰子聲,卻是怎麼也忘不了。只好偷偷摸摸出門,以之為樂。”
  少年連連點頭,似乎很認同這話。
  兩根手指彎來彎去,歎口氣:“這年少癖好,真是一輩子也改不掉啊!”
  “道友修為深厚,之前竟未發現。不知前來京城,是否有季弘幫得上忙的地方。”季弘恭敬卻又不失從容的說,暗暗恭維了對方的障眼法毫無破綻。
  少年饒有興趣的看他:“你被一頓打,卻也不惱?”
  季弘聳肩:“不多這一頓,今年我少說也被揍了十來次!”說著神情驟變,惡狠狠的說,“說起來怪了!那灌水銀的骰子,我怎麼聽音辨位,怎麼都不對呢!”
  “哈哈。”少年大笑,“凡人多巧技,就算我輩魔修,也看不出啊!”
  季弘聞言一喜,卻掩飾得很好。
  少年看在眼中,不覺對這患難同伴又多了幾分好感,這少年生於市井之中,平日掩飾得再好,還是忍不住犯老毛病。
  偷不義之財還說不上,但絕對不偷窮人。
  何況有錢又不代表就是惡徒,站大街上怎麼可能看得出陌生人誰好誰壞?
  於是他就喜歡上賭坊,進窯/子裡面去做賊。
  “來來,我請道友喝酒!”少年也不收回障眼法,徑直拍著季弘的肩,愉快的說,“我這趟進京沒什麼要事,就是年節到了,隨便逛逛。”
  兩人一個覺得對方有趣,怪癖者難逢,一個有意結交,很快就說得熱火朝天。
  季弘兩世為人,閱歷過人,又深知對方隱藏的奇異癖好與真實身份,更是巧言妙語,句句都說到那少年的心坎裡。
  等到了一家酒樓,菜還沒上來,兩人已經熟稔得仿佛多年老友了。
  “噢…我就是市井小賊,自小不知父母,也不知道姓什麼,就叫我小六子。”少年拎著燒刀子就喝,十分暢快,“年節嘛,要來看師父,結果大正月的,竟然叫我吃閉門羹!死老頭越來越不像話!”
  季弘舉著杯子歎口氣:“我的師父,多年前就死了,說是魔修,卻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被聚合派一個元嬰修士殺了。”
  “你在這京郊附近,想來也是浣劍尊者的屬下?”少年斜眼看他。
  “是,可惜我修為淺薄。”季弘轉口不提自己身份,也不問對方來歷,只勸酒吃菜,還介紹這裡的什麼招牌菜,少年甚是滿意,喝得眉花眼笑。
  “你根骨確實不錯,日後晉升元嬰期,去報仇,也就是個時間問題。”少年瞇著眼睛說。
  季弘一頓,不經意的笑笑:“承蒙吉言了,只是正道欺我魔修太甚,也不是一日兩日。說這些做什麼,喝酒罷!”
  少年點點頭,抱著酒壺又憤憤說:“這世上,差勁的師父太多了,我家那個就是!不教我劍術,說我長得跟劍不像!那還撿我做什麼徒弟,又嫌棄我偷不到錢,說要出門賣藝!死老頭!那麼有錢,年年正月上門卻連口酒都沒有,今年更是連我這個徒弟都不要了!”
  他把桌子拍得啪啪響,季弘只倒酒不說話。
  斂垂的眼神,閃過一絲笑意。
  ——若非重生回來,若非他季弘走火入魔前就是大乘期修士,他現在一個小小的築基魔修,又怎麼可能知道修為高深莫測的浣劍尊者愛玩皮影戲?
  而魔道第一尊者,浣劍的徒弟裂天尊者,看起來與浣劍尊者關系不好,其實每年都要避人耳目的來見師父,更有喜歡混在市井裡偷東西的癖好呢?


☆、第52章 幕後黑手

  一片雪花隨著開啟的門扉飄入房內。
  冰冷的寒風湧進,僅有的暖意蕩然無存——
  陳禾悄無聲息的站到了釋灃身後,他靠著屏風,四面不挨牆也不近窗,任何想要偷襲或綁走他的人,都得過釋灃這一關。
  給了師弟一個稍安勿躁的安撫眼神,釋灃不徐不疾的開口:“正月裡沒有不速之客,門既然開了,就請進罷。”
  說來也奇,更多的雪花飄進來,迅速融化,瞬間彌漫出一層水霧。
  等霧散開後,一個人影腰佩長劍,負手而立,輕輕踏進門檻。
  浣劍尊者這次戴在臉上的是一個頗為喜慶的福娃娃面具,鼓鼓的腮幫子,瞇瞇眼,艷紅的用色,襯著那一身連劍都裹得嚴嚴實實的漆黑長袍,詭異到了極點。
  陳禾忍不住納悶,這世上怎麼就有那麼多人,生怕別人看不出自己是魔修呢?
  就算是魔修,也沒必要穿得這樣符合身份……
  敞開的門扉在浣劍尊者身後自動合上。
  浣劍尊者矜傲的向釋灃點點頭,也不見外,直接就在案幾前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下來了。黑袍下探出修長蒼白的手指,搭在深橙紅的木椅扶手上,氣勢十足。
  陳禾見過的大乘期修士很多,主要都在黑淵谷裡。
  不過真正有高深莫測形象——只有大雪山神師涼千山,眼前這位雖然看上去生人莫近,但有鑒於之前出現在窗戶上的奇怪小人(沒看過皮影戲),陳禾又摸不准了,他很擔心這是師兄最近在外面搶勢力惹上的魔道高手。
  “莫老爺?”陳禾問。
  “……”
  饒是見多識廣的釋灃,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給師弟解說這個東村莫家是魔修,西村鄭家是正道,一幫村民拗足勁就為了進城這個荒唐笑話。
  “這位是浣劍尊者。”釋灃說。
  原來是修真集市上跟師兄搶大白菜的那位——噗,當然不是,這麼多年了,陳禾抱著弓坐在山壁巖石後,足夠他將那些原先就不多的珍貴回憶想無數遍。
  釋灃當初說去修真集市上買東西,只不過是個托詞,其實是去浣劍尊者家裡搶蜃珠了。
  想到這裡,陳禾不禁有些緊張,悄悄運用真元,卻發現石中火像一灘散沙般癱在他丹田內,拎都拎不起來。
  釋灃再次按住陳禾的手臂,搖搖頭。
  ——浣劍尊者是魔道第一高手,換了之前的釋灃,對這個頭銜還不以為然,因為他見過所謂正道第一高手聚合派掌門,大乘後期的修為,法術玄妙,根基精深。釋灃雖然比不上,但也不是拿他沒辦法。
  另有海外散修,南疆不世出的高人,他們亦正亦邪,修為遠遠超過聚合派掌門。
  但見到浣劍尊者後,釋灃才真正感覺到,這個深居簡出的古怪家伙,根本不是什麼魔道第一高手,最適合浣劍尊者的頭銜應該是修真界第一人才對。
  陳禾一見釋灃這般謹慎,立刻明白眼前這位浣劍尊者,他師兄可能打不過。
  既然如此,他索性也放松了戒備,從釋灃身後走出來,拎起空掉的茶壺,走出門招呼客棧小二重新送熱茶上來。
  由於浣劍尊者就坐在距離門邊不遠的地方,陳禾避免不了要從他身邊經過,但這短短的一段距離,連釋灃都感到緊張,陳禾卻走得甚是從容。
  最後,他甚至轉身將門關上,隨便釋灃與浣劍尊者在裡面談什麼。
  房內的兩人能清楚的用神識看到,陳禾真的下樓去了。
  浣劍尊者干咳一聲,打了個彈指。
  原先被禁錮在客棧周圍的傀儡紛紛活動起來——浣劍尊者來時,釋灃恰好心煩意亂,浣劍修為又高,釋灃竟沒注意到自己驅使的傀儡出了岔子。
  釋灃意念一動,那些重獲自由的傀儡,立刻換了位置去保護陳禾。
  “多謝。”
  “不必客氣。”浣劍尊者面具後的臉看不出表情,聲音卻帶上了一抹調侃,“嗯,很緊張?”
  釋灃不答,很快他發現浣劍尊者的後一句話更不好接。
  “寶劍贈英雄,明珠贈給誰?”浣劍尊者曼聲問。
  ——對跑到家裡搶萬年蜃珠的家伙,必須要像嚴冬般殘酷。
  “寶物總得在適合的人手裡,才有意義,好比尊者這柄劍。”釋灃淡淡說。
  “也算有理,明珠不提,說說小界碎片的事罷。”浣劍尊者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皮影戲當然不是白演的,他為何而來,來做什麼,都已經說得一清二楚了。作為魔道第一高手,現在只需要擺出高傲冷漠的姿態就夠了。
  “我一掌擊破小界碎片的事?不過是以訛傳訛,尊者連這樣的謠言也信?”釋灃也重新坐回桌前,一邊拈起杯盞看花紋,一邊好整以暇的回答。
  “我相信秦蒙對我的忠心。”
  浣劍尊者指的是豫州府的秦都尉。
  釋灃眼皮一跳:“秦都尉連築基期都沒有,尊者用人,真是不拘一格。”
  “好說。”
  凡是誇獎,浣劍尊者照單全收。
  “……”釋灃不想去計較這位魔道第一高手的臉皮,他只能換了一個說法,“連築基期都沒有的秦都尉,在今日寅時離開西城十三坊廢墟,此刻天光未暗,這短短數個時辰的工夫,消息就自豫州傳到京城,尊者又親身趕來了?”
  想騙誰呢?
  浣劍尊者哈哈笑道:“還有呢?”
  “豫州城能有什麼吸引尊者注意的地方?”
  釋灃神色變冷,瞥浣劍尊者的目光也變得犀利起來,“數月前,我令傀儡擄來秦都尉,事後抹掉了他這段記憶。如今看來,尊者對屬下的信任與監視同樣嚴格,秦蒙失蹤小半個時辰的事,只怕有人報了給你。”
  浣劍尊者爽快的點頭:“這本是一件小事,微不足道。”
  “誠然。”釋灃毫不放松的說:“但我來到尊者府邸,鬧出一番事後,必然有人往前追查,之前摸不准想不明白的小事,也是個方向。”
  這事,看來蹊蹺,卻又十分好懂。
  秦都尉失蹤,擄走他的人必然是要打聽什麼,那個時候唯一值得稱道的事情,就是浣劍尊者在關外與涼千山搶奪北玄密寶。
  有心追查者,很可能會將目標鎖定在這件離奇的事上——由於秦蒙只是個築基期的魔修,拿他當幌子的可能性不大,擄走的人當時就在豫州,這是明擺的。
  “這中間只有一個蹊蹺之處,那人為何確定,三月前我在豫州,現下我仍在這裡?”
  “那人?”浣劍尊者很配合。
  “尊者知我只想要萬年蜃珠,對北玄密寶全無興趣,有怎麼會把你得到北玄密寶時秦都尉不明失蹤的事,牽扯到我身上?”釋灃皺眉。
  正因為此,他才讓陳禾安心住在豫州。
  “看來尊者有個好屬下,不但知道北玄密寶的事,還能從蛛絲馬跡裡查得出我身在何處,更知道釋某身有牽掛,需要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不會輕易挪動——”釋灃語氣不善,他盯著浣劍尊者說,“這最後一件事,唯有涼千山知道,尊者,你的屬下,如何讓大雪山神師心甘情願說出秘密?”
  聯系修真界最近盛傳的北玄密寶為釋灃所得,兩人在浣劍尊者府邸大打出手的事,消息雖由大雪山放出,但浣劍尊者一些屬下不但默認了此事,甚至有推波助瀾的跡象。這當中隱含的真相,簡直耐人尋味。
  “所以我到了豫州,不是聽說小界碎片為你所破——”浣劍尊者饒有興趣給釋灃做總結,順帶承認,“一掌擊破小界碎片,不是我從秦蒙那裡聽來的,是我昨夜親眼所見!”
  釋灃冷然不語。
  浣劍尊者摸著面具,慢吞吞的說:“雖然我對破界的事很好奇,但我對那個奇怪的屬下,更有興趣。我對外宣稱閉關,實際上悄悄來到豫州。西城十三坊出事後,我見釋灃道友匆匆趕來,又見得剛才那位小友,對那自詡心計玩弄手段的家伙,為何篤定你身在豫州恍然大悟。”
  釋灃瞳孔驟然收縮。
  他原來以為浣劍尊者是獲得那個屬下稟告,知道他與師弟身在豫州,才趕到這裡來,但浣劍尊者用閉關做借口卻不怕被人懷疑,這說明“血魔在豫州”的事,明面上浣劍尊者並不知道。那麼惹得浣劍尊者跑來豫州的最大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門外的小友,你聽了一陣子了,不妨進來與釋灃道友說說,他關心則亂,有些糊塗了呢。”浣劍尊者笑瞇瞇的說。
  陳禾推開門,將熱茶放到桌上。
  正月初二,客棧伙計沒剩下多少,許多事都要自己動手。
  陳禾握住提壺的手,沒有一點顫抖,只是臉色很難看。
  “師兄,你為我…取得蜃珠,出門三日,回來後我吃了蜃珠,睡了七天,然後師兄將我交給長眉道長看顧,又出門了直至昨夜過來。這十來天內豫州城發生的最大一件事是什麼?”
  這還用問,當然是妖狐。
  昨夜八尾狐轟轟烈烈鬧了一場,可是浣劍尊者在此之前就來——等等!
  “李郡守?”
  釋灃迅速回憶陳禾對自己說過的話,他的父親陳郡守丁憂離任。秦蒙今日說李郡守來豫州不足十日!秦蒙還說自己特意查過李郡守的歷任籍錄,這裡面當然不會寫修真界小門派覆亡或修士莫名被殺的怪事,除非特意對照時間地點,否則很難想到這樣的事上。
  秦都尉總不可能閒著沒事做,去懷疑一個普通的凡人。
  修真界普遍習慣把凡俗與修士的痕跡劃開,沒有特意點醒,不會有人去查這兩者之間的聯系。
  “是你密令秦都尉查探李郡守。”釋灃盯著浣劍尊者不放。
  “不錯。”
  浣劍尊者冷冷說,“豫州陳郡守丁憂請辭,恰逢豫州大旱,無法輕易調換官員。半月前,朝廷原擬派遣的官員去接任陳郡守時,在半途中竟感染重病,腹瀉不止——這件事,發生在你到我家拿走蜃珠的第二天。本朝有例,官員萬萬沒有正月上任的例子,必須要趕在除夕前,故而發下急令,讓原青州李郡守速速轉程來豫州,而李郡守,本該在十月就上京述職,不知為何傳召被拖壓了,一直被耽擱在豫州青州交界處的驛站。”
  這事很蹊蹺,之前接任陳郡守的人病得更蹊蹺。
  就像暗中有一伙人,原先只是不想李郡守來京城,卻又不知道拿他怎麼辦,又忽然發現秦都尉失蹤的事與血魔有關,立刻將這個走到哪裡哪出事的李郡守扔來豫州了。
  朝廷裡,本該是浣劍尊者的勢力范圍,發生這麼古怪的事,當然會引起他注意。
  有人知道八尾狐……
  又知道釋灃陳禾就在豫州……
  “居心何在!”
  釋灃一怒,震碎了整張木桌。
  陳禾眼明手快的拿起了那壺熱茶,才沒讓它遭受到桌子的厄運。
  他湊到釋灃面前,仰頭說:“也許只是巧合,豫州這麼大,妖狐在哪作祟,沒人猜得准。”
  釋灃見陳禾好端端的站在眼前,心裡浮躁的怒意才平復。
  陳禾目光不善的看浣劍尊者:“尊者說的話,可有依據?要讓我師兄相信你說的話,你今天主動尋來的誠意,必須要有所表示吧。”
  浣劍尊者沉默半晌。
  他忽然伸手,將臉上的面具取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TO季弘:雖然你雙商高,做事不著痕跡,看起來也合情合理,但你只是重生者,沒有加持“周圍人都跌智商的光環”,別人不是笨蛋,過程再機密,看結果也會發現不對。


☆、第53章 小題大做

  “砰!”
  陳禾失手摔了瓷壺。
  困戰經年,要說心境,他當然不差。但是連釋灃都明顯直著眼睛愣住了,陳禾又會好到哪裡去?
  紅彤彤的福娃娃臉面具,擱在椅邊。
  浣劍尊者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奇特的笑容,眼角幾條細細的皺紋也一同瞇了起來。
  “谷主……”
  那兩顆蒼玉球還被陳禾好好的珍藏著,陳禾自然認得出,這張臉,像極了黑淵谷主。
  ——之所以要說像,而不是一模一樣,因為細微處還是有少許不同。不過這點區別,就好像兩片樹葉的脈絡差別一樣,也就是修真者可以遠遠就一眼辨出,換成凡俗世人,只會看成一般無二。
  釋灃回過神,下意識看師弟的手有沒有被熱水燙到。
  隨後他才恍然想起,陳禾已經是金丹後期了,不再是結丹未成,尚且不算真正踏入修真之途的人。這樣的熱水,澆上去皮膚也不會燙傷。
  陳禾抖抖手上的水,看到釋灃的動作,也下意識的將手背到自己身後藏起來,等想到自己根本不會有事時,已經晚了。
  這下兩人覺得尷尬,陳禾耳後根有點紅。
  “咳!”
  浣劍尊者萬萬想不到,自己曝身份,結果只換到一壺茶的驚訝,就沒下文了,只好干咳一聲,提醒現在房內還有第三個人。
  師兄弟倆立刻回神。
  釋灃用奇異的眼神看著浣劍尊者——這奇異,是因為想到黑淵谷主的脾氣而生出的,不過黑淵谷向來都是個邪乎的地方,正正經經的人進去,沒幾年就變得莫名其妙。
  “不知尊者與這一代的黑淵谷主是什麼關系?”
  “可以說有關系,也沒關系。”浣劍尊者端著高傲冷漠的模樣。
  修真者八百歲還沒飛升,如果不吃駐顏丹,就會開始逐漸呈現老態,當然也有一些修士為了德高望重的身份,在元嬰大成時,就把外貌改成仙風道骨胡子一把。
  浣劍尊者顯然與黑淵谷主一樣,沒有堅持駐顏不變。
  滿是細密皺紋的臉,在釋灃陳禾看來,那般熟悉,卻又帶了些許陌生。
  “尊者此話怎講?”陳禾目光灼灼。
  他跟黑淵谷主,還有好多筆賬要、算!
  浣劍尊者被陳禾這樣的眼神看得有些莫名,他摸摸鼻子,“這事說來話長。”
  “那就請尊者長話短說。”
  “本座大概有個孿生兄弟,大概就是黑淵谷主。”浣劍尊者非常干脆的說。
  “……”
  雖然這事,陳禾釋灃已經猜到一二,但浣劍尊者這個態度,實在有些詭異。
  “大概?”釋灃恢復了冷淡的神色。
  陳禾目光閃了閃,忽然開口:“不要說黑淵谷主的孿生兄弟了,就是谷主,又哪裡值得可信?”
  “竟是這樣?”浣劍尊者竟深思起來。
  “……”
  看起來,這對親兄弟似乎一點都不熟!
  釋灃想到很多,萬年蜃珠的事,確實是他聽黑淵谷主說的,浣劍尊者那把據說活著的人都沒看過的劍,當初黑淵谷熱議的時候,谷主也是滿臉鄙夷興致缺缺。
  甚至,今日釋灃想來,才覺得黑淵谷主本身就是個大謎團。
  釋灃知道山谷裡許多人的名姓、道號、門派,偏偏對谷主一無所知。
  而浣劍尊者在演皮影戲提到黑淵谷的時候更是咬牙切齒,說那是東村西村潑皮無賴住的地方。
  ——這個“大概”,內中果然玄機甚深。
  陳禾盯著浣劍尊者看了很久,沒發現任何障眼法的使用痕跡,才低頭去收拾碎掉的茶壺。
  釋灃伸手阻止,叫進來一個傀儡。
  他們師兄弟在這間客棧住了半日,就已經報銷了房間一張桌子,一把茶壺並兩個杯子。釋灃當然不覺得怎樣,陳禾卻有點糾結。
  錢再多,也不能這麼花。
  他從小吃的用的,都是師兄的錢呢!現在他都金丹後期了,是不是應該賺點錢回來呢?唔,這事有空去找河洛派那個小道士好了,窮慣了,肯定知道辦法。
  “尊者與黑淵谷主的關系,就是尊者能拿得出的誠意?”釋灃當然不知道陳禾思緒已經歪到錢這碼子事上了,對於有人處心積慮,調李郡守來豫州的事,他仍是十分憤怒。
  浣劍尊者摸著面具的一頓,詫異說:
  “我聽聞血魔釋灃,練有奇門功法,可以從血脈施咒殺法術。”
  “……”
  修真界還真有這麼回事,這也同樣是修士們對結成道侶,誕下後代興趣缺缺的原因,子女與同胞姐妹,尤以孿生子為例,取他們的血脈骨骸長發施咒術,與取本人的差別不大,修為高深的,甚至可以拿稚子的骨,咒殺其母,而稚子不會有性命之憂。
  “我不是魔修!”釋灃難得開口為自己辯駁,他看上去有點無奈了,“北玄派功法也沒這麼邪乎。”
  浣劍尊者面上作出理解的神情,實際上他是不是裝傻,釋灃也看不出來。
  “如此,這副面容不能說是誠意,卻也算我的一個秘密。”浣劍尊者慢悠悠的說,“世人皆知,我出自南海海市蜃樓,在蜃氣裡練劍四百年,終得所成,修真界至今有半數人疑心我非人,乃是南海妖族。”
  陳禾聞言有些疑惑,釋灃低聲為他解釋:“海市蜃樓,是修真界最大的集市,但每年只開十天,南海妖族盤踞那處,更有無數蚌妖水怪,平日海市蜃樓為神州絕域,但凡闖進去的,再也沒能出來。”
  難怪浣劍尊者被人說是妖怪了。
  “咳,黑淵谷主與我的關系,是曾分別見到我二人的苗疆蠱王說的,大約兩百年前,我二人見了一面,這份相似,確實是抹消不去的血緣聯系。”浣劍尊者沒說他們見面後,互相看不順眼,於是各走各路了。
  “你們自小失散?”陳禾也算是幼年不知身世的人,知道但凡生於世間,總會想知道自己是何來歷。
  “八百年前,有條船被風浪吹偏航行,誤入海市蜃樓,觸礁而沉,我便在那條船上。”浣劍尊者避重就輕,釋灃與他還談不上什麼深厚交情,他當然不會說自己那時還在襁褓裡,至於父母來歷,那座礁島是蚌妖的聚會地,他是成群吐蜃氣的蚌妖們養大的。
  黑淵谷主呢,聽聞這家伙是一群狼撿到的,比他更慘,好歹蚌妖們能為他遮風擋雨,每年更有海市開,帶著他逛集市,人間的吃穿玩意樣樣不缺,比山林裡長大,築基期都沒穿過衣服的親兄弟好吧!
  這樣的兩兄弟,就算相逢,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來歷。
  “也是,八百年,人間朝代都換過幾次了。”陳禾忽然有些沮喪,如果不是石中火,他在黑淵谷住上兩百年,再去找陳家,物是人非,哪裡還有什麼可說的。
  釋灃對浣劍尊者與黑淵谷主的關系不感興趣,他一心想著那個居心叵測的人。
  ——在釋灃去過浣劍尊者家搶蜃珠後,很快就找出三月前秦都尉奇怪失蹤的消息,並根據那段時間北玄密寶開啟的事,想到了釋灃,更與大雪山的人有消息往來,知道釋灃帶著一個修為不高的少年,所以很可能會在豫州長住。
  知道妖狐跟在李郡守的身邊,不讓李郡守去京城,順手將他調來豫州。
  這種種行跡,不但令人生疑,更值得推敲的是,浣劍尊者為何要主動上門,就為了手下一個背著他暗算血魔的屬下?縱使可能與大雪山有來往,也不過是個臥底,浣劍尊者何必這樣小題大做?
  “你找到了,那個人?”釋灃忽然問。
  “不錯。”
  浣劍尊者眼中閃過冷意。
  一個他原先不太注意,甚至還覺得頗有前途的年輕魔修,很有能力,不過也僅此而已。越往下查,就發現不少蹊蹺的事都開始露出端倪。
  “他只針對你——或者你們。”
  浣劍尊者將目光移到陳禾身上,後者一愣。
  陳禾六歲以前在雲州陳家,十七歲之前在黑淵谷,他能跟什麼人結仇?
  “今日我細細思索過,狐妖會在西城作祟,不算偶然,它既然有意引誘捉妖的修士前來,必然不會選擇太窮的地方。它能看出秦蒙的是魔修,一開始必然也不會在東城富戶士紳的宅邸那裡動手。而豫州大旱,有能力進來的外鄉人,必然不會去貧民居住的地方,對釋灃道友來說,東城富戶士紳太多,又太招眼。”
  浣劍尊者瞇著眼睛,慢吞吞的說,“當然,這些也許都是巧合,也許他將妖狐弄來豫州,就是想鬧出些事,給你們增添點麻煩,畢竟這妖狐有小界碎片的事,是誰也不知的。”
  不等釋灃開口,浣劍尊者很快又說:“那人在一尊鼎上,發現不同尋常的花紋,因他年紀雖輕,但十分好學,很快意識到這尊鼎上有秘密,就將事情報了給我。最初我以為,那是上古魔宗的一處傳承,雖然有些在意,卻也沒放在心上。
  隨後,他殺了兩個大雪山的臥底,向我密報事有蹊蹺,鼎上的花紋地圖,可能是北玄密寶,並謙恭的說真假不知,卻不能讓大雪山搶先,主動請纓,趕往赤風沙漠外的荒石灘。”
  釋灃聽後,愈發感到事情的嚴重性。
  “後來,我自涼千山手中奪得北玄密寶,又轉交給你,原以為這人倒也機靈,算得上忠心可嘉,我親身跟蹤他前往荒石灘,此人很有手段,更有統御能力,長於謀劃,上古魔宗傳承一事,他甚至多個心眼帶上了一個女修,以防那傳承對此有所偏向,最後果然不出所料,這上古魔宗是百瘴門,當年滿門皆是女子。
  我並無多想,只當是他學識廣博,猜出了鼎上花紋指代的魔宗。
  途中與之後,他更是表現得對北玄密寶毫無野心,並對同行者說,這樣的寶藏,就算他們拿了,也守不住,反倒惹來殺身之禍。我瞧他倒也聰明,以後做個心腹培養,未嘗不可。
  現在想來,他能發現北玄密寶,卻沒有隱瞞我,更無絲毫貪婪,是忠心,還是早就知道寶藏是什麼呢?”
  不說釋灃,連陳禾都緊緊擰眉,有些心驚肉跳。
  一個知道北玄密寶在哪裡,還知道寶藏是什麼的人,這也太神奇了。
  “北玄密寶的事,他算是做得滴水不漏,讓我頗有好感,要知道這樣優秀的後輩,實在罕見。”浣劍尊者扣著手指,慢悠悠的說,“但是他千不該,萬不該,對你們動手,他太急了!暗中調遣李郡守,讓我發現青州李郡守沒能上京,一直被耽擱在半路上。從李郡守的事,了知他在暗中查看各地報來的消息,找到了秦蒙失蹤的事,繼而確定你在豫州,讓我發現只向我匯報的消息,竟然能被他隨意翻閱。他暗中指使人放出消息,協助大雪山傳血魔獲得北玄密寶的傳聞,又暴露出更多被他控制的人來……”
  季弘雖然沒有對付浣劍尊者的跡象,但這樣偷偷摸摸,悄無聲息的潛伏,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編出有毒的網,侵蝕了浣劍尊者麾下不少人,這事哪是魔道第一高手能忍的?
  “他急切的要對付你們。”
  浣劍尊者盯著釋灃,似笑非笑的說,“而我,不知該感謝你們的出現,讓我注意到這個潛藏的危機,還是應該好奇,等著看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所以尊者來了豫州?”
  “不錯,我想知道豫州會發生什麼事。”浣劍尊者也忍不住喃喃,“八尾妖狐,這可真是大手筆,讓我知道為何他不敢讓李郡守上京了。”
  “此人與李郡守有關?”
  “據我所知,並沒有。”
  季弘從沒見過李郡守,甚至李郡守本身也只是個普通的凡人,妖狐應該是藏身在李郡守的家眷僕人或幕僚裡。
  釋灃沉默不語,他算是明白浣劍尊者為何特意上門了。
  種種事情,明顯都與他,或者北玄派有關。浣劍尊者在下手除去這個禍患前,當然想知道這家伙到底目的何在,或者說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人指使。
  “我倒想見見此人。”釋灃冷聲說,“不知尊者准備給他布下什麼樣的陷阱?”
  浣劍尊者饒有興趣的拍了兩下掌:“我以閉關為借口,正是准備引蛇出洞,讓他暴露出更多‘他不該知道的事’。”
  “哦?引蛇出洞,那可需要一個好誘餌。”
  釋灃面無表情,滿眼卻是威脅:你敢說用陳禾做誘餌試試?
  浣劍尊者干咳一聲,拿起面具重新蓋住臉:“釋灃道友,你的師弟怎麼可能是誘餌呢!最好的選擇,當然是本座的傻徒弟。”
  作者有話要說:把OOC劇場搬到這裡來
  裂天尊者:師父你欺負人QAQ
  浣劍尊者:我怎麼欺負你了,我就是閉關啊,我有喊你過年來看我麼。我有讓你喬裝去偷錢麼,我有讓你結交歹人麼,我有麼
  裂天尊者:………………


☆、第54章 爾虞我詐

  “阿嚏!”
  正在暖融融鬧哄哄的酒樓裡喝酒吃菜的少年忽然重重的打了個噴嚏。
  季弘一頓,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修真者就算到疫病肆虐的地方,也不會立刻患病,裂天尊者只是被寒風吹一陣,又喝了兩壺烈酒而已。
  “沒事!”少年翹起腿,隨意的晃晃,就像每個市井地痞那般,極沒形象,吃菜時筷子挑挑揀揀,“那死老頭八成又在罵人,不管他。”
  季弘沒說話,繼續喝酒。
  他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副骰子,捏著手裡像無意識的玩。
  少年瞥他一眼:“你的手指還算靈活,要不要考慮一下跟我學摸荷包?”
  季弘詫異看他。
  “老話說,十賭九輸!我看你也沒幾個錢,不如在賭坊裡摸了人荷包繼續賭,還能多玩一陣呢。”少年用鼻子哼了一聲,“這個小鎮你也明白,聚集的都是凡俗權貴家的奴僕,再說我們魔修,還怕什麼因果!”
  “這——”季弘裝作一副心動,卻又有些掙扎的神情。
  不過最後他還是搖搖頭:“錢不多我都連在賭坊裡耽擱那麼久,我現在正是築基圓滿,不日就要結丹,還是以此為重。”
  少年嚼著鴨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眼底依稀還是多出一抹賞識……
  魔道六大尊者都各有勢力,這些魔尊最煩惱的事情倒不是自己實力提升,反正他們差不多都是大乘期的水平,再提升也飛升不了。
  忠心的屬下好找,忠心又聰明能干的屬下,真是稀缺貨。
  由於魔道風氣問題,同一尊者麾下的魔修們彼此還要爭權奪勢,大搞內耗,導致有小聰明的人挺多,真正拎得清的實在沒幾個。
  能從眾多勾心斗角裡殺出來的,腦子不會太差,實力肯定也過得去,只要確認忠心,尊者們也就笑納了,但這只是個挑人標准,具體表現還是良莠不齊的。
  季弘心機深沉,做著不可告人的事,但他本身確實是難得一見的才俊。
  長得好,氣質好,更重要的是——能投其所好啊!
  等到桌面上的菜餚一掃而空,少年懶洋洋的靠在椅上,剔著牙說:“我觀你距離結丹也只差一步,靈氣滿溢,可是缺什麼東西,才遲遲沒有進境?”
  “道友說笑了,我這樣的一個魔修,哪裡會奢望結丹的時候有何天材地寶輔助?”季弘自嘲的一笑,放下酒杯,“只是這結丹容易,一旦金丹凝成,自要速速鞏固修為,我那早亡的師父,可沒教給我金丹期的功法,連築基後期都是我自己摸索著練出來。”
  說著歎口氣,搖搖頭。
  季弘這話很符合實際,魔修教導徒弟,沒有那麼盡心盡力,甚至有些魔修只把弟子當奴僕使喚。不願意看到徒弟的進境增長,更不會教授他們額外的功法了。
  少年歪著腦袋,叼著杯子含糊的說:“哦,浣劍尊者憑多屬下,道友也不像無能之人,竟然搶不來一門好的心法?”
  季弘笑了,手指捏著的骰子往桌面上一拋。
  一個黑色六點,一個紅色的四點。
  “若我只打算活個兩百年,自然可以隨便找一個能用的功法,先學了再說,這世間,聰明才智又算得什麼,總得先有實力。”季弘擺出一副失落的樣子,歎口氣,戳著那個四點的骰子說,“然後到了金丹後期,又要尋覓元嬰心法,這下可選擇的就少了,勉強符合真元性質的功法,終究不能百分百貼切。”
  最後又將手指放到那個六點的黑色骰子上:
  “賭博,只比點數大小,不看顏色。我們修士,又哪能這麼隨意,到最後我不是功法不符難以寸進,就是走火入魔真元紊亂而死。”
  少年眼底的興致,又多出了幾分。
  他沒有拍著胸口打保票,也沒有給季弘任何解決辦法,只滿口嗯哈的應答,稱贊幾句道友目光長遠,就沒下文了。
  季弘也不見惱,更沒有繼續糾纏在這個話題上,轉眼就說起京城的風物趣聞來。
  ——裂天尊者在不著痕跡的觀察季弘。
  作為魔道第一尊者,他也不是什麼好騙的傻子,裂天尊者當然猜測過季弘是否刻意結交自己。
  不過一來,他這個愛喬裝偷東西的癖好,知道的人實在有限。
  二來,就算知道他有這個習慣,也不可能知道裂天尊者會用什麼樣的面目出現啊!
  第三,裂天尊者與浣劍尊者名義是師徒,但是彼此屬下搶奪地盤、勢力都是分毫不讓,大場合兩人更是從未表現出一絲親近。
  以魔修來說,徒弟有時候就是師父的財產、奴僕與屬下。
  裂天尊者都獨立門戶了,在魔道中人看來,這種行徑就是在頭上掛了“我與師父不是一路人”“我們勢不兩立仇深似海”的牌子。
  而且修真者超脫塵世,拜年這種事他們從來不干,誰能想到裂天尊者會在大年初二來找他師父?繼而因浣劍尊者閉關,生悶氣,跑到最近的賭坊裡找樂子?
  如果不是巧合,想要符合這一系列條件,只剩下一個答案:這人是浣劍尊者派來耍他的。
  根據師徒倆心照不宣的默契,裂天尊者相信浣劍尊者不會將真相說出去,最多暗中促使季弘在這家賭坊等他。
  察覺到這個可能,裂天尊者就更仔細的留心季弘了。
  ——正中季弘下懷,他期望裂天尊者得出這樣錯誤的認知。
  要知道魔道六大尊者的脾氣,都有幾分古怪,他自認演得完美無缺,卻還要避免裂天尊者覺得頂障眼法也不安全,要殺人滅口不是麼!
  這個賭,季弘可輸不起。
  讓裂天尊者以為季弘是浣劍尊者派來的,季弘的小命就保住了。
  按照季弘的計劃,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等浣劍尊者出關,師徒倆一說,發現沒這事真的是巧合——發現北玄密寶消息,在浣劍尊者面前掛過號的季弘,又暴露出這小小的癖好,更得兩位尊者的好感,想拜浣劍尊者為師,成功率大增。
  季弘面帶微笑,對身邊少年的打量恍若未覺,天南地北的說些趣聞,又說修真界的掌故,隨口評價,表現得不溫不火,既不是刻意賣弄,倒也頗讓裂天尊者感到見解獨特。
  兩人自酒館出來,沿著街邊走了一程,少年忽然說:
  “與道友相見恨晚,竟忍不住也想投入浣劍尊者麾下了,我修為不高,還未到元嬰,不知道友是否能指條明路。”
  “這——”季弘少有的踟躕起來,神情誠懇,“路是肯定有的,卻稱不上明路。我乃官宦子弟,少年時全家下獄,本要流放塞外,因根骨上佳,才蒙亡師搭救。這十幾年來身在京城,勉強掙扎出些許勢力,在尊者麾下排不上號,道友若是不棄,便來此罷!”
  少年眼珠滴溜溜的轉,又改口說:“我來京城不久,聽聞浣劍尊者與血魔一戰,為北玄密寶廝殺,不知尊者受傷了沒有。”
  浣劍尊者這次閉關,借口就是養傷。
  季弘雖不相信,卻也覺得浣劍尊者是想閉關突破,再找血魔一戰高低。
  此刻見少年追問,季弘立刻閉口,露出不以為意的樣子,含糊的說:“北玄密寶一事,只是大雪山以訛傳訛,尊者好端端的,哪有受傷。”
  他這番模樣,又大大刷了裂天尊者的好感。
  ——不多言,不洩露消息,更不將機密作為談資,這樣的人,簡直是每個魔尊都喜歡的好屬下。
  少年心裡高興,立刻把話圓過去,“我只是聽到傳聞,好奇那北玄密寶之事,這寶藏沉澱八千年,如何不令人神往?”
  “這…道友勿怪我交淺言深,寶藏雖好,卻也要有命拿。”季弘鄭重其事的說,“像我等這般築基期,金丹期的小輩,連石中火都不必妄想,何況北玄密寶。”
  少年哈哈大笑,連拍季弘的肩,心底十分滿意。
  ——他在思索到底用什麼辦法,將師父這個屬下拐來自己這裡。
  “道友未曾問我來歷,我剛才卻強求道友應答他事,是我不對。來來,我們繼續找樂子去!”
  季弘一笑,欣然應諾,然後摸出黑炭之類的東西,重新喬裝打扮,帶著少年順著暗巷去鑽那些見不得光的地下賭坊與窯/子。
  這場雪,足足下了四天。
  正月初五,掌燈時分,雪停了。
  京郊小鎮上,掛著成串紅燈籠的醉春樓前,傳出濃濃的糜爛脂粉氣與酒菜香味。
  釋灃將好奇伸頭看的陳禾拉到自己身後,神色不善的問:“尊者,你徒弟就在這裡?”
  浣劍尊者臉上還掛著那個福娃娃面具,與釋灃一樣,給自己施了法術,凡人對他這般詭異裝束視而不見,長街盡頭,馬車不斷從這座青/樓裡拉出醉生夢死幾天的人,更有人興奮的攏著袖子,直奔紅燈籠而來。
  “沒錯,我與小徒各持一枚法器,能互相尋覓。”浣劍尊者十分淡定。
  “等等?令徒知道這番計劃?”
  “不,他怎麼可能知道我陷害他呢!”
  “……”
  浣劍尊者接著說:“吾徒必然帶著法器,而我的法器,放在家中閉關密室裡。”
  釋灃,陳禾:……
  現在他們相信浣劍尊者是黑淵谷主的兄弟了,肯定是親的!
  “可是此處,是否蹊蹺了點?”釋灃皺眉,沒聽說裂天尊者是那種荒yin無度的魔修,他立刻好意提醒浣劍尊者——徒弟該不會出事了吧?對方這般處心積慮,或者反向布置陷阱了呢?
  “並不蹊蹺,我徒弟有點奇怪的癖好,常常會在此地。”浣劍尊者淡定的說。
  釋灃臉更黑了。
  試想什麼怪癖好需要到這等煙花之地來?
  釋灃有些後悔帶著師弟一起來。
  第一是他再也不放心將陳禾托付給河洛派照顧了,第二聽聞季弘只是一個小小的築基期,就算有後手,在浣劍尊者+血魔面前,哪裡夠看?
  ——誰知道兜兜轉轉,竟然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釋灃道友,不要太拘著年輕人嘛。紫陌紅塵,脂粉深處,不來一遭,又怎麼堪得破。”浣劍尊者若無其事的說。
  這為老不尊的架勢,簡直跟黑淵谷主如出一轍。
  釋灃有些掙扎,他當然知道讓陳禾見見這煙花之地的不堪,熄了對世間情/愛的念頭,是一件好事,他對自己教養出來的師弟定力很有信心。
  可一想到要讓陳禾見那番袒臂露臍,調/笑無忌的糜爛景象,釋灃就不舒服。
  “師兄,你牽著我的手,我不看。”陳禾當然知道釋灃在糾結什麼,他很快出了一個折中的主意。
  於是釋灃硬著頭皮,跟著浣劍尊者掠過醉紅樓的院牆。
  絲竹管弦聲不絕於耳,浣劍尊者直奔醉紅樓後院,供人消遣的一處賭坊。
  作者有話要說:啦啦。古代文沒有青/樓這個固定場景腫麼行


☆、第55章 錯判

  甜膩濃郁的脂粉香,飄散在寒風中,連鼻子都癢了起來。
  陳禾承諾釋灃他不多看,一路就真的只看花木與路徑,低著頭,偶爾只是瞥見樓台窗邊幾抹鮮艷衣裳,很容易就能分辨出那些是薄紗細絹。
  這些凡人女子,在這種天氣穿成這樣,也是不易。
  通常意義上來說,只要是男人,對煙花之地,總有那麼幾分好奇心。
  陳禾沒多大興趣,是因為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醍醐灌頂不是白給的,陳禾不但有常識,還是十分端正的認知。
  世間持續數朝,都不允官員出入青/樓。
  一般能去的地方是教坊,那是官辦的,可以買下歌姬舞姬帶回家。那些歌姬都是罪臣親族,有些罪不可赦,甚至不允許贖買,只能一生在教坊裡空耗年華,早早死去。
  青/樓楚館,歷來只要是家訓稍嚴的人,都不屑踏入。
  倒不是潔身自好,只是世族家中蓄養歌姬,招待賓客,而那些自詡清流的讀書人,為了面子,也不敢進煙花地。
  所以青/樓是沒身份沒地位不在乎面子只有錢的凡人才來的地方,做的還不是什麼好事——這還不足夠?陳禾有興趣就怪了。
  眼見釋灃有些猶疑,陳禾立刻表態,他同樣不想被丟給長眉老道照顧。
  也許對釋灃來說,他們分別不過數日,對陳禾卻是真真切切的四十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只有水寰谷山壁外無盡獸潮,塵沙泥土。一切都只能從記憶裡找尋,而陳禾只有兩顆蒼玉球,還有得到不足半月的萬年蜃珠。
  沒在脫離小界碎片,看到釋灃的瞬間,抓住師兄不放,已經多年修行的心境極力克制了。
  陳禾又怎會願釋灃離開自己視線。
  ——在承諾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就閉眼後,陳禾順利的拐到師兄牽著自己。
  釋灃的手掌微涼,將他的手嚴嚴實實包在裡面,陳禾的心思開始轉到怎麼長高的事上了。
  結丹後,正式踏入求仙之途,容顏不改。
  不過修士在化嬰重鍛百骸經脈時,還有一次改變外貌的機會。
  是比師兄高呢,還是一樣高呢…總之,不能再是這般少年模樣!
  陳禾目光落在釋灃背後,暗暗想著自己未來的模樣,耳邊喧嘩聲慢慢變大,他們已經到了醉春樓後院,一些爛醉如泥的家伙,被女子們扶持著走出來。
  寒風一吹,這些穿得單薄的女人臉色發白,嘴唇發青,卻也只能強顏歡笑,合力拖拽著樓裡的這些金主,不讓他們跌到雪堆裡去。
  “在裡面。”浣劍尊者停下來,很確定的說。
  他們三人走過的積雪上,沒有留下半點痕跡,障眼法還在挺好的發揮作用,醉春樓中眾人都對他們視而不見。
  浣劍尊者在袖裡摸索一陣,然後掏出兩個青色小葫蘆遞出去。
  “這是?”釋灃敏銳的看到葫口塞子拔掉後,冒出淡淡的白霧。
  水汽混雜在喧囂的花廳門口,厚厚的氈簾每次掀開,就會有大量熱氣冒出,半點也不顯眼。
  “一些蜃氣,防止被有心人看穿障眼法。”浣劍尊者說。
  駐足片刻後,他們就罩著這股白煙走進了醉春樓花廳。
  有咿咿呀呀唱調子的,更多的人在灌酒,大庭廣眾之下,除了哺酒或貼身坐著,倒沒有出現什麼不堪入目的景象。
  陳禾從來沒聞過這麼濃的脂粉氣,一個勁的皺眉頭。
  賭徒們都聚在花廳右側,這裡可比賭坊裡好多了,蠟燭明亮,美酒佳餚,人人穿得光鮮。青/樓這種地方,不給夠打賞,連大門都不好進,更別說來後院。
  季弘已經陪著“偶爾結識”的少年,在這小鎮上逗留四天了。
  暗窯,賭坊,最後他們終於混到了最高檔的銷金窟。
  季弘賭得很專注,某人偷得也很開心——
  就在裂天尊者第七次動念頭,想把師父這個手下拐走時,他忽然吸了吸鼻子,疑惑的轉過頭在花廳裡張望起來。
  季弘當然不是沉迷骰子的賭徒,他留意到裂天尊者的動作,心下稍稍一驚,卻又只能裝作沒看見,繼續看荷官搖晃賭盅。
  裂天尊者閉目,感應下了法器所在的位置。
  沒有動,師父應該還在閉關,奇怪,這蜃氣到底是哪來的?
  ——別人很難分辨這股味道,裂天尊者卻再熟沒有了,當年他就是市井小地痞,看到一個賣藝的外鄉人,付出的錢幣上有濃濃的海腥味,還有這種讓人不由自主愉悅起來的怪異氣息,他興沖沖的跑去扒荷包,結果卻把一輩子都扒掉了。
  當季弘看到那少年忽然擠出去,往花廳裡張望時,再也沒辦法裝作漠不關心,抬頭追著他的視線迅速看了幾圈。
  醉在溫柔鄉的人,肆無忌憚的調/笑,一樣的烏煙瘴氣。
  “就是他。”浣劍尊者緩緩說。
  事實上以陳禾看破障眼法的能力,率先發現的是那個少年。
  “不,那個是我的傻徒弟。”浣劍尊者干咳一聲,釋灃隨即將目光落到季弘身上。
  這很好分辨,因為季弘已經走到那少年面前說起話來。
  “道友見諒,我忽有急事,欲先離去。”少年神情有點難看。
  季弘也沒法追問,再說他本來也只是要結識裂天尊者,順帶刷刷存在感與好感度,能拖上四天,已經是不錯的戰績了。
  “原來如此,吾名季弘,若道友下次來京城,可來拜訪。”季弘很干脆的說,他甚至沒有送人出去的打算,留在賭坊裡繼續盡興,才比較符合他辛苦偽裝的假象。
  少年明顯心不在焉,點點頭,隨即匆忙走了出去。
  “我們也走。”浣劍尊者低聲說。
  釋灃一點也不想在這裡多待,立刻跟了上去。
  陳禾盯著季弘看,後者似有所覺,疑惑抬頭沖這邊看了幾眼。
  對陳禾來說,那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不過認不認識這種事,陳禾那點可憐巴巴的記憶是做不得准的。
  離開花廳時,一個胖墩墩油光滿面的家伙,醉得糊塗了,猛然撕開身邊女子的衣襟,惹來一陣驚呼。
  陳禾一愣後立刻低頭,釋灃看到的就是自家師弟非禮勿視的模樣,心裡湧上一陣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憂愁的復雜心緒。
  這樣一板一眼的陳禾,當然很好。
  哪怕沒有這等命數,對修士來說,情劫亦是傷人。
  可是陳禾對這些全無興致,面不改色,連呼吸都分毫不亂,縱然是年少就走上了修真的路,也不該完全不像這個年歲的少年呀。
  ——對了,他忘了,因為陰差陽錯的過失,陳禾困在小界碎片裡過了幾十年。那些永無止息的殺戮,怎麼可能對陳禾毫無影響?
  感到釋灃的怒意,陳禾有點懵,只好繼續一聲不吭。
  從醉春樓出來,寒冷清新的風,立刻驅散了那股能沖得頭暈腦脹的脂粉與刨花油味。
  隱隱約約的蜃氣,當然愈加明顯。
  裂天尊者在街上走了一段路,辨別出蜃氣確實在跟著自己,黑著臉就往鎮外狂奔,他的速度極快,幾乎化為一道流光。
  可惜浣劍尊者卻沒趕上去,只慢悠悠在後面跟著。
  “沒事,我有法器確定位置,丟不了!”浣劍尊者安慰說,還拿話堵釋灃,“這般快的速度,令師弟要吃不消,我們慢慢走。”
  說著竟然從袖子裡摸出一把帶殼花生。
  “吃嗎?”
  釋灃:……
  陳禾:……
  就這麼晃蕩了半個時辰,隱約看到驛站的影子,以及十裡亭之中那個背著手,滿眼怒火都要噴出來的錦袍男子時,簡直是情理之中。
  魔道第一尊者,生得十分高大,面相威嚴,雙眉幾乎倒豎。
  因為眉毛太濃,中間橫生出幾縷,倒像是分叉了,襯得整個人更加凌厲。目光又犀利冷酷,滿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怒意。
  之前的少年面目,只不過是他法術變化出來的假象。
  “師父,你老人家好啊!”裂天尊者察覺到蜃氣,准准的轉過身,咬牙切齒的說。
  撤了障眼法,將蜃氣收進葫蘆,浣劍尊者好整以暇的沖徒弟點點頭。
  沒想到會有其他人的裂天尊者,被一口氣噎在喉嚨裡,現場給陳禾示范了一下什麼叫臉色鐵青,青面獠牙的那種青。
  陳禾想笑,卻只能忍。
  裂天尊者這副模樣他見過,長眉老道在徒子徒孫面前不小心毀掉德高望重形象時,就是這副恨不得吃人,或者說殺人滅口的表情。
  “這是釋灃道友。”浣劍尊者順勢在避風處坐下了。
  “……”
  血魔?傳聞中上門跟浣劍尊者爭奪北玄密寶的血魔!
  裂天尊者板著臉,也不搭理釋灃,低頭沖自家師父吼:“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跟這家伙扯上了?打不過,打不過來找我啊!”
  浣劍尊者毫不客氣的給了徒弟一腳:
  “找你給為師發喪麼?”
  裂天還想質問浣劍尊者為什麼將法器丟在家裡,裝閉關大過年的給他吃閉門羹,結果剛張開嘴,就被塞了一把帶殼花生。
  氣得他暴跳如雷,因為不能當著外人面,將花生從嘴裡挖出來(那也太沒形象),只好硬生生用真元將殼震得粉碎,連同香噴噴的花生米一起吞了。
  他咀嚼時那種苦大仇深的神情,可以嚇哭小孩,就算他馬上說要發動正魔兩道大戰也會有人相信。
  “如何,兩位可認識那人?”浣劍尊者直接將自己徒弟無視了,連同那如刀錐般的目光。
  釋灃緩緩搖頭。
  “那人名叫季弘,便是我說的可疑者。”浣劍尊者冷聲說,“就這樣,不過築基修為的一個人,卻能准確的找到裂天,還結交上了!”
  “……”
  裂天尊者的動作瞬間僵硬,一寸寸艱難的挪動脖子。他以為浣劍尊者偷偷摸摸與釋灃在計劃什麼,充其量與北玄密寶有關,沒想到問題出在最新認識的季弘身上。
  “季弘知道太多他不應該知道的事,這個人簡直是一團迷霧。”浣劍尊者拂袖,就著積雪在亭中石桌上書寫了幾行字。
  北玄密寶。
  八尾妖狐。
  裂天尊者。
  “這世間知道裂天癖好的人,寥寥無幾,又知道裂天會在正月初二來找我的人,那就更少!這個季弘,到底是何方勢力派遣而來,他又為何對道友與令師弟有深刻敵意呢?”
  裂天尊者臉色變來變去,話說到這裡,哪怕他還不明白具體情況,也知道季弘是有意耍他了。
  “還問什麼,抓了來,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他——唔!”
  浣劍尊者嫌棄的又給徒弟嘴裡填了一把花生。
  釋灃想了想,放緩語調:“那就不妨裝成未曾發現,遂他所願,以免打草驚蛇。”
  浣劍尊者摸著面具:“釋灃道友稍候,那尊記載北玄密寶下落的鼎,也請你看看。到底是季弘信口開河,早知寶藏地點,鼎身花紋乃他胡亂編造,還是一切另有玄機!”
  作者有話要說:准備開京城地圖~\(≧▽≦)/~


☆、第56章 師徒夜話

  這一夜,多人輾轉難安。
  季弘細細盤算著這場巧遇,確認毫無破綻後,才松口氣。
  他又在賭坊消磨了半天時光,直到午夜時分方自離開。
  積雪照得小路上明晃晃的,沒有絲毫異樣,回到京郊那棟占地廣闊的宅院後,院牆下守夜的魔修瞥見是他,連一眼都沒有多看。
  浣劍尊者的屬下很多,但夠資格住在這裡的,也不過數百人。
  每年都會有好幾場比試,差勁的自然被剔除出去,派遣到各地給人鞍前馬後的打下手,譬如季弘同屋的一個築基期魔修,年前被調去偏遠的北海郡了。
  季弘自有一股小勢力,這是明面上交好的人。
  他出去數天,為免麻煩,東繞西拐的回到屋中,沒有驚動任何一人,也沒點蠟燭,獨自坐在黑暗中凝神細思。
  過不到一刻鍾,房內地面忽有一道隔板打開,從裡面鑽出一個穿黑衣的男子。
  這人神情僵硬呆板,出來後就直直看著季弘,不言不動。
  “可有動靜?”季弘以一種奇異的語調發問。
  若是陳禾在此地,必然會大驚,因為季弘這番柔和卻又讓人感到氣血翻騰的音色,竟與大雪山神師涼千山那種春風惑音極為相似。
  男子搖頭。
  “你走吧。”季弘說完就閉目打坐,隔板又隨著男子離去合攏了。
  魔道尊者的府邸當然不是那麼好住的,尤其又是這些尚算年輕的魔修。
  那通過隔板出現的魔修,正是浣劍尊者派來監督他們的人,平日裡只從暗道出入,並不搭理他們勾心斗角,只是不讓他們鬧出人命,季弘不但已經控制了負責監視這片廂房的魔修,還透過這個“內應”滲透進去,掌握了這支秘密隊伍差不多半數的人。
  以致現在各地報給浣劍尊者的秘密消息,季弘也能隨時查閱。
  不止這座府邸,還有京城裡其他勢力。
  這些是他重生十幾年,一分分掌握起來的,不著痕跡,就像一只盤踞的蜘蛛,慢慢吐出絲,自己盤踞在中央。
  浣劍尊者屬下雖多,但這張網已經衍伸到各個枝節,直接受季弘控制的人不多,但卻有更多人向被他控制的人提供消息——
  “…稍有風吹草動,他便會立刻發現。”這就是浣劍尊者為什麼避開所有人耳目,推說閉關,親自前往豫州的原因。
  浣劍尊者從季弘房頂離開,裂天尊者的臉色愈發難看。
  兩大魔尊屏息靜神,一直蹲在房頂上等季弘回來,縱使季弘前生曾修至大乘期,神念過人,又如何能察覺得到?
  他招人來問的那幕,完完整整的暴露出來。
  這不能怪季弘不謹慎,畢竟以浣劍尊者的身份,想象他親自跑來聽窗腳,就跟世族子弟會到自家下人馬夫住的地方溜達一樣,太離譜了。
  浣劍尊者帶著徒弟一路進了後院,那片因與釋灃比斗的小湖還沒來得及填滿,只是稍稍清理過一遍。
  這年節時分,就算是魔修也找不到願意修園子的工匠,只好暫時擱置。
  裂天尊者臉黑得難看,不打招呼,徑自進入湖畔閣樓內,往窗邊木榻上一坐,陰沉沉的問:“師父,你在那血魔面前暴我二人秘密,日後與我們又不知是敵是友,這太不謹慎了。”
  浣劍尊者慢悠悠取下面具,脫掉那件黑袍子,坐在屏風後面,手指隨意撥弄著案幾上的琳琅滿目的各式皮影人,慢悠悠的說:
  “釋灃此人,是黑淵谷出來的。”
  “黑淵谷又怎麼了?”裂天尊者氣結,自家師父總共就跟黑淵谷主見過一面,別說黑淵谷出來的,就是谷主本人,他也照揍不誤。
  “你今日觀他,是魔修否?”
  “這……”
  裂天尊者也是大乘期高階的修為,比釋灃還要高出一線,不過超出得並不多,修真界因功法不同,有時候那麼點差距,也很難說誰勝誰負。
  血魔釋灃,就因為那邪門的功法,使眾人都不敢輕易招惹,甚至不敢聚眾圍殺。
  “他確實不是魔修。”裂天尊者仔細回憶後,露出不屑神情,“不過這天下間,境界比釋灃高的人已是不多,更要親眼見過此人,才知曉他並無入魔。這個血魔的名聲,釋灃就算想洗,也是洗不掉的。”
  “他弒師屠親,又殺聚合派四大長老,數百修士,最後去了黑淵谷。”浣劍尊者不動聲色的說,“黑淵谷,是那麼好進的麼?”
  裂天尊者怒意稍稍平復了些。
  浣劍尊者淡淡說:“黑淵谷的秘密,你也知曉,真正窮凶極惡之徒,怎會想走那條路。”
  “或許他自知無路可走,索性孤注一擲。”裂天尊者沉著臉。
  黑淵谷裡除了正道,當然也有魔修,那是世外桃源,也是隱居之所,但這些都抹不去黑淵谷真正的本質:等死的地方。
  正如浣劍尊者演的皮影戲,村子裡有擠破腦袋也想進城的人,當然也有因為各種情況,不想飛升的修真者。
  說黑淵谷是一幫潑皮無賴,當然是“不求上進”的遷怒咒罵。
  根本不想飛升的修士,古來有之——去天界干什麼呢,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從底層繼續往上爬嗎?天庭的環境怎麼樣,有征戰嗎?有勾心斗角嗎?辛辛苦苦修行千年,努力飛升上去給人當小卒子?有病吧!
  修行這事,每上一個大境界,就越覺得自己普通:
  築基期時,大家都說這人骨骼清奇,青年才俊,必定是結丹的大好前程。
  這話一點不錯,只是等到結丹,這人就發現同修為的人,都跟他一樣骨骼清奇,青年才俊——不然怎麼能熬到結丹呢?
  養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大乘。
  這六大境界,每過一次,都要刷掉無數人,當初覺得自己天賦出眾的,最後在同修為的人群裡平平無奇,許多修士熬到化神大乘,就知道無望出類拔萃了,只能算是這個境界裡湊數的。
  還飛升干什麼?
  不如死了之後,去陰曹地府苦蹲數十年,清掉因果,來世投個好胎,沒准百八十年後,又是一位超脫世俗,逍遙自在的修真者呢!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黑淵谷接受的,就這麼一群偏偏不愛往高處走的修士。
  黑淵潭水通往忘川河,在山谷中隱居,死後魂魄可以繞過六道輪回,直入地府,是個大好捷徑。只是這條路不好走,至少也要到化神期後階,神識大成,這樣才不會被忘川河洗去記憶。
  黑淵谷更有一套輔助固魂的心法,獲得住在山谷的許可後,就能修行。
  除了嫌棄飛升太麻煩的修士,當然也有其他原因,等著死後辦大事的人——譬如不想十世輪回立地成佛的和尚,准備一次了解,選擇用佛法度萬千惡人,又不想在世間找惡人,索性跑黑淵谷等死後下地府。
  又譬如過分窺看天機,知道渡劫時要被算總賬,沒好果子吃,干脆放棄飛升,愉快過完余生,沒准還能撈到來世好運。
  或者像以前的釋灃,生無可戀,牽掛的人又死了,還飛升個什麼勁,不如自己下去陪著洗因果,求來生安寧喜樂。
  總之黑淵谷裡,多得是古怪的人,而他們眼中,都揉不得沙子。
  ——試想他們連飛升這樣的大好前景都放棄了,就等著死,還怕什麼血魔?
  釋灃能進在黑淵谷一住多年,又好端端的出來,足夠證明他當年心存死志,才會被黑淵谷接納。
  “河洛派徽機真人,三百年前過度窺看天機,入黑淵谷,這是所有大乘期化神期修士都心知肚明的事。我在豫州,小界碎片破後,見他與釋灃關系甚好,徽機真人這番出谷,必是為了傳得紛紛擾擾北玄密寶一事親來幫忙。”
  浣劍尊者蹲房頂上時,已經將豫州之事,妖狐之變,季弘之疑,統統對徒弟細說完畢。
  此刻裂天尊者一皺眉:“如此說來,血魔倒確實不足為慮,黑淵谷中人,沒什麼必要與你我為敵。”
  浣劍尊者拿起一個老叟模樣的皮影人,勾動線棒,讓它在屏風後緩緩行走,口中聲音一變,發出蒼老語調:
  “我當然不會將事情全部告訴釋灃,那季弘所用的惑音法術,你聽得准了?”
  裂天尊者早就習慣自家師父玩皮影時,忽老忽少,忽男忽女的聲音。他深思一番後,緩緩說:“難道真的是大雪山秘術?”
  “季弘這音惑法,玩得爐火純青,比浸淫此道多年的千音窟魔修更不著痕跡,甚至能控制高出他一個大境界的金丹期魔修,你想到了什麼?”
  裂天尊者差點拍案而起:“他隱藏了修為!他就是涼千山那小子派來的!”
  “雖說涼千山這人,喜偽裝,愛謀算,卻不過貽笑大方之輩,怎可能培養得出這樣厲害的季弘?”浣劍尊者冷冷說,“要知道,此人至今也只是以築基修為做下這些駭人聽聞之事,涼千山跟他一比,簡直是狗屎。”
  裂天尊者啞然。
  半晌他才喃喃說:“師父,你能不能別這樣痛快淋漓的說話,你把我帶壞了,下次我也順口說出來,我魔道第一尊者的面子還要不要?”
  浣劍尊者順手抄起鞋子往徒弟臉上丟:“快滾,看你礙眼。”
  裂天尊者穩穩的抓住飛來之物,腆著臉著說:“弟子為師父分憂,過幾天就再去小鎮賭坊轉轉。血魔那師兄弟倆,就交給師父忽悠了。”
  “什麼忽悠,這叫利益攸關,尋求個能幫著解惑的同伴!”浣劍尊者垂眼,自言自語,“不過,季弘為何這般仇恨他二人,確實難以揣測。”
  “這有什麼難猜的!”裂天尊者大大咧咧的說,“三百年前,乾坤觀被師父趕出了中原,跑到大雪山與北玄派比鄰而居,現在北玄派覆滅,乾坤觀獨占大雪山,天知道他們是不是想對北玄派趕盡殺絕,或者有什麼私人恩怨,結果一不小心,暴露了他們潛伏在師父手下,預備報仇的事實唄。”
  “嗯,你說得也有道理,去罷,為師要靜一靜。”
  裂天尊者走後,浣劍尊者獨自在點了蠟燭的屏風後坐著。
  兩個顏色鮮麗的皮影人,趴在一起嘀咕:
  “釋灃為什麼出黑淵谷?”
  “這還不簡單,他就算想死,他師弟還年輕唄,要把師弟送出來啊。”這皮影人是個年輕女子,模樣畫得妖妖嬈嬈,“喲,那小哥兒生得好模樣,神清骨秀,豐神俊朗!”
  “莫老爺說他兩次見面,不覺得釋灃像心存死志的人,那氣勢,嘖嘖,說他不是莫家的人,真沒多少人相信啊!”
  “可不是,莫老爺見後,又覺得自己徒弟不順眼了,只會長個,忒傻!莫老爺看上去老,是因為沒吃駐顏丹,裂天吃了也就這樣,哪比得上一身紅衣,容貌昳麗的釋灃…”
  “停!犯什麼癡!話說那釋灃,將自己師弟看得可緊了。唔,這緊得有些不太正常啊!”
  “莫老爺明天就帶著釋灃與他師弟看那尊鼎了,到時候啊——”
  燭影搖曳,皮影人躡手躡腳的趴在一起,咯咯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黑淵谷的設定,大概來自——
  比方說有個小孩。
  小學,班上尖子生,自詡聰明,考上重點初中→
  發現自己只能排中等或下游,立刻努力努力再努力,勤能補拙嘛→
  終於考上重點高中,發現有人就是隨便看看書,成績永遠比自己好,天才是百分九十九的汗水百分之一的天賦,沒有天賦付出再多汗水都只能去洗衣服→
  死去活來最終考上大學,還是985第一期→世界觀被刷新,自己是笨瓜,到處是學霸,還真有人是那種一學就會的天才,平常打魔獸,考試高分過
  還要繼續跟這班天才往更高處發展麼?
  不,還是找個適合自己的領域發光熱吧,學霸你好學霸再見。
  ↑比起這樣的悲催,修真界還是可以有黑淵谷這樣霸氣的行為:拼不過,呔,待我再投一遍胎!!


☆、第57章 初至京城

  樓梯嘎吱作響,與豫州的冷清不同,京城客棧裡十分擁擠。
  陳禾走進來的時候,還有一個裹著棉衣的小孩,因為沒站穩,左腳絆右腳,從樓梯最後一階,猛地趴到了他小腿上。
  “……”
  釋灃給他用了障眼法,此刻他們看起來是兩個普通的中年男子,小孩的感覺最是敏銳,他盯著陳禾,忽然放聲嚎啕。
  隨後孩子被他身後的家人急急抱走。
  陳禾還沒從僵硬裡回過神來,依稀聽到一聲輕輕的笑。
  “師兄。”陳禾尷尬的低聲。
  “嗯,你小時候也常常這樣摔,不過從來不哭。”釋灃順口說。
  陳禾更尷尬了,金丹後期的修為,都沒能壓得住耳根後泛起的那點紅。
  釋灃在後面看到,噙帶的笑意卻逐漸消失,他也感到有些尷尬,更多的是難以遏制的自我厭惡。
  ——他看著師弟長大,卻對陳禾起了這樣的妄念。
  傳出去,哪怕是魔道中人,也會驚愕嘲笑。
  修真界從沒有過同為男子的道侶,更不要說還是師兄弟。情生為孽,要如何自拔?
  “師兄,我們這樣隨便住下,沒關系嗎?”
  陳禾的話語,驚醒了釋灃。
  釋灃斂去目中憂色,微微一笑:“這裡是京城,明天就是正月初六,再過兩天,就要放花燈了。上元燈會要一直持續到正月十七,京城外四縣的百姓,都要趕來參加燈會。那些有點家財的,想多玩幾日,不提前來,只怕都住不上客棧!”
  這年月,到了夜裡就是宵禁,通宵不夜的輝煌燈火,唯有上元佳節可見。
  “噢!”陳禾瞄著到處竄動的人頭,不自覺的也有了幾分期待。
  他雖不再是少年了,但經歷卻很有限,沒瞧過什麼熱鬧,也沒見過盛世浮華。
  “掌櫃,可還有房?”
  釋灃隨手拿了個東西變作路引,沒這玩意是住不了店的。
  “客官,對不住,上房沒了,不過樓上西邊拐角處還有一間地字號的房,收拾得干淨整齊!”撥著算盤的客棧掌櫃眉花眼笑。
  “就這間!”釋灃拿出銀子。
  “等等,您拿好咯,這是鑰匙!”掌櫃辟裡啪啦的打著算盤,神神秘秘的一笑,“客官若是不要新被褥,也不要熱茶熱水,小店能給您減個半價。”
  這話問得十分古怪,哪有住店不要這些的,釋灃卻從容的點點頭:“正是不必,勞煩掌櫃。”
  “好勒!”
  掌櫃喊來一個伙計,去領他們上樓。
  這伙計神情恭敬,完全不因釋灃看起來普通而怠慢,領二人到屋前後,還搓搓手問:“客官是否要買大報國寺與白山書院的消息?最新的。”
  釋灃眉頭都不眨的扔過去一塊碎銀。
  伙計更殷勤了,他看看左右,然後關上門,用極快的語速說:“今年大報國寺要招十來個供奉,白山書院倒不太缺人,他們的大供奉走了,想急尋一位頂尖高手。白山書院招供奉是正月初十,報國寺是正月初八。”
  釋灃不動聲色的點點頭。
  那個打算繼續賣詳細情報的伙計,神情有點失望,卻沒有糾纏,很快就出去了。
  “供奉是什麼?”陳禾疑惑的問。
  “大報國寺與白山書院,是京城裡最多修真者的兩個勢力。”釋灃漫不經心的繞著屋子走了一圈,確定這裡沒有任何法術痕跡。
  陳禾閉上嘴,神情窘迫。
  ——果然他沒有任何行走世俗的經驗,下次他一定記得檢查完房子再說話。
  “上元燈會,聚集京城的不止是百姓,還有眾多散修。由於這裡是浣劍尊者勢力最強的地方,正道式微,所以能排得上號的只有這一寺一書院。為了增強實力,他們只能年年招供奉,以抵御魔道勢力蠶食。”
  陳禾努力想了想,還是沒能在那點可憐的記憶中翻出這兩個名字。
  釋灃哂然:“別想了,這只是兩個小門派。”
  “嗯?”
  “河洛派是修真界五大宗派之一,門派內元嬰期修士成把抓,長老至少要是化神期。而大報國寺的修士裡,有一個元嬰期就算不錯了。”
  陳禾沮喪摸額頭。
  ——他忘了,修真界最多的還是金丹期之前的修士。
  黑淵谷裡最低化神期,四十年小界碎片,除了湊數的小道士,最差也是元嬰期。
  無形中導致陳禾忽略了在大門派與大勢力的這個圈子外,修真界的普通情況是:金丹期就能被奉為上賓,而元嬰期修士已經是高不可攀,可以拿鼻孔看人,能被尊稱為XX祖師的高人了。
  浣劍尊者勢力很大,但他在豫州最信任的屬下秦蒙,只是個築基期魔修。
  就算浣劍尊者是魔道第一高手,這稱號也不能把屬下的實力都翻一番,世間比高手更多的,永遠都是普通人。
  “所以,這兩群最高不過元嬰期的正道修士,每年都在艱難抵御浣劍尊者的勢力擴張?”陳禾不知道該露出同情的目光,還是談瘋子的神色。
  ——這得多想不開,多無知,才能跟浣劍尊者死磕啊!
  釋灃又感到一陣好笑,同時也感到一陣喟歎。
  醍醐灌頂只能讓陳禾明白常理,卻沒法知道這世間因人心而起的復雜。
  “這世俗的權勢最高者,天子帝皇,喜歡玩權謀均衡之術。對他來說,大報國寺、白山書院、國師,都是神乎其神的有道高人,但凡睿智的天子,都不會只依賴一方。這樣他才能安枕,也才會感到世外之人也是效忠他的。天子喜歡這樣自欺欺人,大家就陪著他這麼玩,浣劍尊者不會鏟平大報國寺,也不會滅掉白山書院。”
  大家心照不宣。糊弄天子,是修真界干了幾千年的老本行,熟稔得很。
  至於金丹期跟大乘期的區別——
  白山書院敢說嗎?浣劍尊者會說嗎?
  陳禾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忽然問:“師兄,你剛才提到國師,那是誰?”
  “……”
  釋灃瞥了他一眼。
  “不,不會吧!”
  陳禾有些震驚,他有些無法想象帶著福娃娃面具的國師,更忍不住問:“浣劍尊者在三百年前把乾坤觀趕到了大雪山,前朝覆滅,他確實算出過大力,但三百年了,他怎麼跟每任皇帝解釋自己一直活著的事?”
  “障眼法。”釋灃眼都不抬。
  “……”
  “本朝三百年來,前後傳繼十七位國師,都是浣劍尊者一個人扮的。”
  陳禾徹底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的眨眼睛。
  其實釋灃還有話沒說完——按照人間的史書記載,本朝有一半國師死得很蹊蹺呢。
  這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慣例了,礙於祖訓不能取締一脈傳承的國師頭銜,但急著抓權的皇帝很多,玩離間,搞暗殺,賜毒藥!
  反正哄騙天子的伎倆大家都會,包括大報國寺的方丈,白山書院的山長,皇帝“賜毒藥”就死一下給皇帝看唄,讓皇帝覺得這天下還是他的,哪怕“神仙”也是會死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真是特別的好。
  糊弄完天子,背後大家繼續掐。
  史官會記載國師的事,卻不會管京城寺院換了幾個主持,反正大報國寺的方丈,只是個名頭,等金丹期的佛修換了一圈後,皇帝也死掉兩位了,還怕露餡?
  但是像浣劍尊者那樣,曾讓自己在一個多疑又暴戾的皇帝手裡“死”過七次,第八次還是他自己上!事實上本朝十七位國師的相貌性格習慣都不相同,在史料記載上毫無破綻,這在修真界,也算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他不會弄混嗎?”陳禾脫口而出。
  釋灃想了一下,回答:“以前我也不太明白,這番結識後,算是恍然。”
  皮影戲是民間很普通的賣藝人,挑著擔子走在市井之中,只要一扇屏風,幾根蠟燭,獨自一人,手持勾連線繩的竹棒,不管男女老少的聲音都學得惟妙惟肖。
  放下皮影人,拿出障眼法的浣劍尊者,誰能看出破綻?
  “白山書院與大報國寺,實力雖差,但卻在京城深有根基,每年不缺銀錢,論起錢幣多寡,富庶勝過河洛派。給供奉的東西也十分可觀,每年正月,都有很多散修來爭這個名額。”
  “所以我們偽裝成那些上京的散修?”陳禾有些明白了。
  只是這客棧平平無奇,掌櫃與伙計都是普通人。
  釋灃像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說:“在凡人眼中,大報國寺與白山書院,都是精深內家法門的武林門派。”
  “……”
  噢,裝武林高手嘛!
  修真界最喜歡的掩飾方法。
  “所以,京城客棧的掌櫃與伙計,以為每年會來大報國寺與白山書院擂台比武,爭著做供奉的江湖高手,都是晚上打坐不用被子,不用沐浴,不用喝茶的?”陳禾越回想,神情越是古怪,“所以,那伙計在師兄要買消息後,才對我們這麼恭敬?難道怕我們拆了他的客棧?”
  “這個…可能吧。”
  釋灃從前來京城時,可沒想到這麼多。
  他找客棧,而不是讓浣劍尊者安排住處,一是釋灃不會全信對方,二來也避免驚動浣劍尊者屬下,從而打草驚蛇,讓季弘發現端倪。
  最重要的是,正月的京城魚龍混雜,極方便藏匿。
  “歇息吧。”釋灃習慣性的想伸手摸師弟的腦袋,只是半途頓住,若無其事的收回去,“師兄守著你修煉。”
  妄念再生,他也沒法離開師弟。
  釋灃隱約覺得,季弘只不過是一樁天大陰謀裡露出的一角。
  就算要忍耐這種妄念的折磨,他也不能讓陳禾落入險境。
  


☆、第58章 九鼎陰謀

  風將房頂與松柏上的雪花都吹得簌簌而落。
  這給努力掃雪的僕役增添了許多麻煩,他們只能縮著脖子站在北風裡,安靜的掃雪。換成京城其他深宅大院,少不得舉起笤帚將樹杈都揮掃一番,可這裡是太廟。
  連鄉下村落裡,最重要的都是供奉祖先牌位的祠堂,輕易不得入,條條框框的有無數嚴令,何況是坐擁天下的皇家。
  房梁是沉香木,頂上琉璃瓦。
  長長的漢白玉台階,因不許除皇族之外的人行走,要清掃只能跪趴著在地上挪動。
  “嗯?”有人依稀看到薄冰上掠過模糊倒影,抬頭卻什麼也沒發現。
  浣劍尊者已經領著釋灃陳禾二人繞過戟門與前配殿,看都沒看過更加陰森森放滿牌位的中間殿堂,直接奔往太廟最後放各種祭祀物品的小重殿。
  那尊鼎就放在高高的台階上。
  更准確的說,一共有九尊鼎,這是上古傳下來的物件,象征累世皇權。
  它們十分沉重,又非常巨大,足夠三四個人蹲在裡面。
  歷經無數載風雨,鼎身色澤暗沉,但全無銹跡,每尊鼎上的花紋也清晰可辨——據說這是上古時神仙鑄造,用來鎮壓龍脈的,材質稀罕,凡間難尋。有識之士斥為荒謬言辭,說九鼎乃天外隕鐵而造,沉重又堅固。
  九鼎歷經萬年之久,仍無一損壞,連塊角都沒磕掉過。
  它們被無數人力,從前朝焚毀的國都,拖拽到新帝的京城,前後總共經歷了十數次遷移,祝融之災更多,最嚴重的是遭遇地震,想把它們從裂縫裡面拉出來,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帝皇視若珍寶,看過這玩意的修真者都興趣缺缺。
  ——九鼎確實是上古神仙造的沒錯,但鎮壓龍脈什麼的,純屬胡說。
  它們就只是普普通通,摔不壞,跌不爛的九尊鼎而已。
  估計神仙也是糊弄古時君王的。
  浣劍尊者停步,左右看看,歎口氣說:“太廟真是殺人滅口的好地方。”
  陳禾眉毛一抽。
  他沒法判斷浣劍尊者這是隨便說說,還是真有此意。
  “這話怎麼說?”釋灃不動聲色。
  “後殿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如果我是個凡人,這地方再好不過,殺了人,把屍體藏在空鼎中,天寒地凍的,十天半個月也發現不了。”
  “……”
  這下不止陳禾,連釋灃都側目了。
  普通人怎麼能進得了太廟,外面圍牆幾丈高呢,站在牆根都快看不到日頭!
  等等——
  國師偶爾能進太廟,所以浣劍尊者是在思考,當朝國師到底要如何死得神不知鬼不覺,然後換新任國師登場的辦法嗎?
  “唔,抱歉,有點走神。”浣劍尊者笑瞇瞇的說。
  他今天沒戴面具,酷似黑淵谷主的臉,讓釋灃陳禾都不太適應。
  這對孿生兄弟的性格區別很明顯,但相似處更多,尤其是這樣皮笑肉不笑的時候,陳禾感到拳頭都癢癢了。
  陳禾低頭,秉持著不該自己說話的時候,堅決當自己不存在。
  “來,就是這一尊鼎!”浣劍尊者拂袖,輕飄飄的踩住其中一尊鼎上。
  九鼎上的花紋,各不相同,有的是遠古銘文,有的是一些記載山川河流的圖畫。這些早早就被拓寫下來,記載在史冊上。
  但是浩劫之戰後,古荒大陸碎裂,這些河川圖志,全無用處。
  真相已經成為傳說神話,人們只道世間滄海桑田,或古人見識有限,錯將一郡之地當做天下地圖來畫,又把群山想得那般廣博連綿數萬裡,把所有野獸都描繪得猙獰不堪,故而這些拓本,只放在樓閣裡吃灰,沒什麼人有興趣翻閱。
  釋灃目光如炬,很快就將鼎身細細看過,並沒有發現什麼破綻。
  “這處花紋,還有這裡…”浣劍尊者虛空而踏,手指拂過鼎身花紋,真元流連不去,很快在鼎身上重新勾出一副新的地圖來。
  陳禾瞥眼旁邊的鼎,這才有些恍然。
  有問題的這尊鼎,某些線條太密集了,但乍看很難發現——有人偷偷摸摸在鼎身上,多加了線條,因鼎身太大,人們不懂古文字,修真者又早知九鼎不過是廢物,竟一直無人發現。
  陳禾不知山川地貌,但釋灃卻是知曉的。
  那彎彎折折的線條,最北端很明顯是赤風沙漠,邊疆線,西域,北荒,甚至南疆,都歷歷在目。其中荒石灘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銘文符號。
  這副地圖下面另有一行隱藏在密密麻麻上古文字裡的小字。
  陳禾看不懂,釋灃已經讀了出來:唯恐宗派斷絕,傳承置於此處,靜候有緣。
  “所以,我一開始真的相信,只是浩劫之戰前的一派魔宗留下的傳承。”浣劍尊者撫摸鼎身,皺眉說,“這些花紋與鼎本身的文字顏色一致,深淺一致,簡直毫無破綻,不太像後人偽造。即使是偽造,它也有超過八千年的歷史了。”
  釋灃神情莫測。
  陳禾仰頭看他,兩人視線對上後,釋灃緩緩搖頭。
  ——他並不完全信任浣劍尊者,正如對方肯定也有事情瞞著他一樣。
  季弘的詭秘,到現在都是浣劍尊者一面之詞,這位魔道第一高手,完全能制造出這樣的離奇的事件,來誘騙人上鉤。
  讓釋灃選擇相信的,並不是浣劍尊者那張臉,而是他想不出,如果從頭到尾都是浣劍尊者編出來,這也太費力了。如果魔道要鏟除他們師兄弟倆,絕對有更簡單省事的辦法,沒必要把他們騙到京城太廟裡來。
  釋灃對上浣劍尊者發亮的眼睛,從容說:“這花紋…確實讓我有了個猜測。不過九鼎古舊,陳置多年,無人問津。那季弘,又是如何發現的呢?”
  聽到這句,浣劍尊者方皺了下眉。
  “季弘原是京城官宦子弟,全家被抄沒等待流放北疆時,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他父親科舉出身,想來這人也多讀過幾本書,據說發現白山書院的一個修士行跡鬼祟,屢屢偷入太廟,於是跟蹤前來,發現對方拓印九鼎花紋。季弘說不慎被對方發現,一場激斗,殺人後他又疑惑不解,故而留心起九鼎來!”
  浣劍尊者又說:“這事,是在兩年前。”
  釋灃臉色有些變了。
  兩年前,陳禾才十五歲,才發現蒼玉球的秘密不久,他們住在黑淵谷裡,石中火的秘密沒有暴露,雲州陳家有個走失的傻孩子,這事也不會有人注意!
  這到底是什麼仇,使得季弘對他們師兄弟殺意深重?
  ——就算是跟北玄派有深仇,也沒必要投入浣劍尊者麾下,盡心盡力玩潛伏吧!這個圈子是不是繞得太莫名其妙了一點?
  憑他季弘的心眼與能力,縱然十多歲時全家下獄,在流放途中想辦法逃脫,隨便投奔一個名門大派也不太難吧。就算執意留在京城的話,引起白山書院的注意也行,或者更直接的說:
  這人不是季弘,是別有用心者冒名頂替來的,那麼這樣的手段,聚合派寒明宗都可能被他顛覆,干啥非要做一個不能飛升的魔修?
  釋灃忍不住揉了揉額角。
  浣劍尊者倒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嗤笑一聲:“此人還真是季弘,不是冒名的。幾年前,他用計讓當年彈劾他父親的官員卷入子虛烏有的謀逆大案,他做得巧妙,我也是近日才發現端倪。”
  陳禾發現他們話題越說越歪了,於是開口問:“兩年前季弘殺死一個白山書院的修士,自稱對方行跡鬼祟潛入太廟看九鼎?唔,以此人謹慎看來,只怕那死掉的家伙,還真的進來過數次,不過是他自己發現九鼎有問題,還是中了季弘圈套,成了棋子,這就難說了。”
  浣劍尊者瞥陳禾的眼睛更亮,他贊許的點點頭:
  “說得不錯,大概在半年前,季弘拿出數份九鼎拓本,來求見我,說發現了一處上古魔宗傳承。”
  浣劍尊者伸手從芥子法寶裡倒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有冊子,有竹簡,甚至有殘破不堪的石碑。
  浣劍尊者指著那兩塊年月已久的石碑說:“這是南蜀末代國君的陪葬品,距今約三千三百年前。還有一塊,是梁朝鎮壓黃河水患放在龍王廟裡的分界石,年代更遠,在四千年前。都是這尊鼎的拓本,當年為防止字跡模糊,深刻後填金充痕,現在還依稀可見!”
  “沒有那些加上去的線條!”陳禾抬頭。
  釋灃丟棄了一本他翻開的發黃的冊子。
  浣劍尊者笑意中有厲然之色:“其他拓本,均有這副多出來的地圖,真相顯然易見。三千年前,有人在九鼎上加了這個玩意。釋灃道友,你既有猜測,又何必瞞著我呢!”
  說著,他丟出更多的拓本,又猛一拂袖,真元在另外八尊鼎上繪出同樣隱匿在花紋裡的古拙文字:
  毀我北玄,遺恨殘念。
  每尊鼎,只藏一個字……
  別說被發現,想要找不同都更難。它甚至注定只能被知曉地圖的人,當做驚喜再次發現:藏的不是魔宗傳承,是傳說中的北玄密寶!
  三千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魔修聯合六大宗門以及諸多散修,打上北玄派駐地,奪走典籍,燒成廢墟,用門人弟子的性命,逼北玄派掌教林青商說出北玄密寶的下落。
  最終沒人得到寶藏,北玄派離開中原,退居關外大雪山。
  九鼎地圖,兩重隱藏的古拙文字,無一不在蠱惑一個事實:北玄密寶是有的,只是在三千年前,被驚慌失措又憤怒不甘的北玄派藏起來了,用魔宗傳承做掩飾等有緣人。
  “發現九鼎秘密的人,一旦洩露出去,修真界必將大亂。按照道理說,沒有人能拒絕北玄密寶的誘惑!”浣劍尊者冷聲,“季弘卻像知道裡面是什麼,直接稟告給我,而釋灃道友,似乎對寶藏也不太感興趣?”
  “北玄密寶不過是死物。”
  釋灃看了陳禾一眼,沉默半晌,才慢慢說:“九鼎之事,我一無所知。只是吾師談論過三千年前不幸而死的林青商掌教,北玄派當年稱他病逝,實則是失蹤。當時修真界鬧出諸多謠言,說北玄密寶被某某人拿走,說得活靈活現,更出現了一個對寶藏瘋狂迷戀的魔頭,面容盡毀,嗜殺可怖,但北玄派有人看出,這魔頭的背影,很像失蹤的掌教。也許林青商是用消耗神魂的秘法提升過修為,活不了十年。”
  後面的話不用說出來,陳禾與浣劍尊者都明白了。
  ——林青商遭逢大變,走火入魔後,性情乖張,不要性命的去復仇。唯恐不夠,還布下了九鼎之局,把那個盒子埋了起來。這當中自然有他不想看到這盒子的憤怒,更多的是一種設陷阱坑害天天下修士的陰毒報復,哪怕過千年萬年,只要發現這份地圖,修真界就會陷入腥風血雨。
  甚至現今北玄密寶的大半傳聞,可能都是林青商刻意造謠傳出的,當年他是為了報仇,但人死了,仇人也死了,世間滄海桑田,傳聞卻還在,把災難帶給了北玄派歷代門人。
  難怪釋灃提到林青商時,全無敬重避諱的稱謂。
  北玄派弟子,提到這位被仇恨折磨得發狂的前輩,不知該怨,還是同悲。
  只能隱下不說,因為除了掌門,沒人知道北玄密寶到底是什麼,林青商失蹤後,這個秘密也斷絕了。
  “在我看到這個鼎的時候,就猜到一二。”釋灃眼神飄忽,喃喃自語。
  北玄派功法切合萬物氣息,天時地利,那種與鼎身原來花紋混為一體的手法,帶著再明顯不過的北玄派烙印。
  ——連陳禾都看出來了!
  浣劍尊者沉默一陣,轉身道:“走罷。”
  釋灃還站在原地,他多年黑淵谷隱居,但對三十年前,北玄派死剩他一人的慘劇,從未忘記。
  這延綿的,復雜冤孽的仇恨…
  當年他選擇去黑淵谷,而不是殺盡聚合派,也沒有入魔,正是因為釋灃很清醒的明白,他不能做第二個林青商。
  只是沒想到,林青商為復仇的瘋狂,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可能還有隱藏的地圖,指出九鼎為寶藏,只是尚沒被發現——這個計謀,真的險些成功了,修真界將血流成河,諸多門派互相積怨,最後可能成為點燃正魔兩道大戰的火星。
  可這些,能責怪瘋魔了的林青商嗎?
  釋灃心灰意冷。
  “師兄。”
  釋灃恍惚間,聽到陳禾的聲音,冰冷顫抖的手掌也握到了一個熟悉溫暖的熱源。
  “師兄,我在這裡,我們走罷。”
  


☆、第59章 被坑

  “谷主,師兄為什麼要隱居呢?”
  “釋灃的徒弟死了,是他血親所殺,這事很復雜,你不懂。”黑淵谷主摸摸小陳禾的腦門,隨口說,反正團子明天就忘記了。
  團子仰著的臉立刻變得蒼白。
  ——不,有醍醐灌頂之術,陳禾有常識,他知道這是多麼嚴重的事。
  釋灃遭遇的是世間最不幸的意外之一:關系最近的親人,殺了另外幾個他親近的人。無法面對死去的人,也不想看見還活著的凶手。
  這段記憶,沒有留在陳禾腦海裡,卻留在了蒼玉球上。
  他少年時發現箱子,將滿箱玉球翻過七分之一,這顆恰好在裡面。更准確的說,陳禾問黑淵谷主這個問題不止一次,只陳禾發現的,各種哄騙胡說類占了一半,剩下來說辭完全相同的,便是真相。
  陳禾曾為自己的身世不解,想過日後離開黑淵谷尋找。
  雲州陳家的大火,徹底毀去了這份期待……
  小界碎片裡受困的年月,陳禾更得知一個驚悚的消息。
  原來他與師兄容貌神韻的近似處,不是陳禾小時候設想的親人,他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他與師兄眉尾鬢角完全相同的三粒細小紅痣,也不是巧合,而是天命。
  親叛、友離,情孽、九死一生。
  每一句,都比凶獸的利齒鑿進身上,更冰冷刺痛。它讓陳禾回憶起堂兄陳黍憎惡又怨毒眼神,然後是豫州城門前,帶著眾多車隊施施然離開的陳郡守。
  已經愈合的傷口,並沒有多少疼痛。
  讓陳禾感到無法呼吸,真元凝滯難行,胸口窒悶的主要原因,還是釋灃。
  ——黑淵谷主說,師兄的親人,殺了師兄的徒弟。
  不過起因,不論過程,單單這樣慘烈的結局,已是不幸。
  但世事弄人,許多事情可能出自誤會,譬如說陰差陽錯,又或者被惡意設計陷害。死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總還活著,只要事情另有蹊蹺,問題能有解決的一天,釋灃還是能回去與他的親人見一面,說冰釋前嫌過了,卻不用反目成仇。
  然而這樣的希望,亦是鏡中花水中月。
  陳禾不願信什麼命數,奈何陪伴他在小界碎片裡熬日子的,是河洛派的道人們。
  他旁敲側擊,終是得知,在這世間,可以想辦法改運氣,可以改風水,唯獨命數這事,是沒法變的,命中無子的燒多少香都不管用,倒是許多人,命中有子卻沒生出孩子,甭管是自己折了福運,還是受了誰害,哪怕是沒時間生孩子,都與命數無關。
  命中無此物,是指不論花多少力氣去求,都得不到。
  陳禾沒能問到最後,因為那元嬰修士被怒氣沖沖的長眉老道攆開了,長眉老道憂心忡忡,以為陳禾想不開,全不知陳禾滿腦子念的其實是釋灃。
  這份憂慮,被陳禾深深埋在心底,就像年少時一樣,他告誡自己小心留意,永遠不在釋灃面前提起那些讓師兄想到過往不幸的事。
  此刻太廟小重殿前,雲階九鼎。
  釋灃說著說著,神情雖無變化,眼神卻有點不對了。
  陳禾心裡頓時咯登一跳。
  陳禾經常想起黑淵谷裡的日子,除了那些不著調的老不修,是紫蘿棠梨,潭水湍溪,幽靜無憂的生活,只是釋灃眉宇間,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陰郁。
  那時釋灃不說話,不像在修閉口禪,倒似將自己的三魂七魄,也一並鎖住了。
  只有在瞥見陳禾時,眼神才會變得鮮活一些。
  那種沉靜的不喜不悲,不是忘情斷俗,而是心灰意冷。這種神色,每日清晨在釋灃手持念珠,從潭水裡緩緩走上岸時,特別明顯。
  所以陳禾才養成跑到潭邊樹林裡等師兄的習慣,拽著釋灃,開口就是餓了要吃早膳。小孩嚷著餓了,是轉移話題的最好辦法,陳禾無師自通。
  可這裡是太廟,旁邊還有浣劍尊者在,陳禾再厚臉皮,也沒法故技重施。
  ——辟谷的修士,還餓什麼?
  陳禾只好將自己的手,塞進師兄手掌裡,笨拙的提醒釋灃:
  “師兄,我在這裡,我們走罷。”
  釋灃的恍惚,過去得極快,他順手反握陳禾的手指。
  本來是熟悉的暖意,卻讓他心中一動,壓抑的妄念,就像得到滋補的有毒籐蔓,唰地再次肆意生長起來。
  釋灃下意識就想松手,但陳禾不肯放。
  浣劍尊者都飄出去十幾丈遠了,卻發現身邊沒人跟來,回頭一看,有點哭笑不得。
  這師兄弟倆,哪看哪不對,這裡面的名堂——唔。浣劍尊者說不准,他轉轉眼珠,不動聲色的招呼:“釋灃道友,對這九鼎可還有疑慮?”
  “並無。”
  釋灃轉過頭,帶著陳禾往前走,他竭力忽視手上的感覺,讓自己的思緒回到那個叫季弘的可疑之人身上:“九鼎如此機密,文字藏匿在無數銘文裡,極難分辨。想要將它找出,必然要翻閱諸多拓本,石碑應是盜墓而出,分界石也是新挖,否則要在凡間搜索這般古物,十年也不見得獲一件。”
  季弘只用了兩年,就搜集拓本,對照出林青商隱藏兩重的地圖。
  林青商設此陰謀,存心要讓沒有獲得魔宗傳承的人回來,細細研究這番地圖,等到再有發現,沖過去挖掘北玄密寶最後只發現一個盒子——貪婪的人心,在失望後,必定轉移目標,滿盒的玉牌並不是在諷刺人的貪欲,而是要讓人們相信,“這裡真的埋葬過北玄密寶”。
  那麼怎會不見呢?
  懷疑吧,彼此猜忌!這就是林青商要的結果。
  退一萬步說,哪怕地圖沒被發現,傳承倒先意外被人所獲,拖到有人看到地圖,這中間的間隔越長,嫌疑人肯定就越多!鬧吧,天下大亂,最好誰也不相信誰,同門相殘,骨肉分離,道侶反目——
  林青商的瘋狂報復,竟被季弘,輕輕松松破了大半。
  哪怕大雪山到處放消息,涼千山疑心釋灃挖走了真正的北玄密寶,未來修真界照樣會亂!至少作為秘密的發現人,季弘竟在這件事裡毫無損傷,日後為寶藏而來的人,也不會來找他的麻煩。
  “他不像發現九鼎秘密,倒像早知九鼎上花紋有玄機,用兩年時間找拓本來驗證。更離奇的是,他好像也知道北玄密寶到底是什麼,才似丟燙手山芋那樣,擺出毫無染指之意的謙卑姿態,將地圖奉於尊者面前。”
  釋灃一邊說,一邊犯疑。
  難道季弘是林青商的後人?或是發現過林青商死前留下的遺物,知道了這個大秘密?
  前一種可能雖然荒謬,但後一種猜測全無可能。林青商布下這樣的陷阱,就是要坑害更多修士,恨不得把真相爛在肚子裡,絕對不會留下只言片語的記錄。
  “來歷不明,卻又有這等手段,處心積慮的潛伏,真讓我惶惶不安啊!”浣劍尊者瞇著眼睛說。
  陳禾:……
  騙人!這張熟悉的臉,這種表情,陳禾都能直接感受到“好大一場熱鬧的”的言不由衷。
  他們還沒走出太廟,忽見前殿來了大隊人馬,有羽林軍,也有許多內侍宮女。
  “看來我們得去後面躲躲!”浣劍尊者示意。
  “是天子?”
  從沒見過皇帝的陳禾還有一分好奇,探頭多看了幾眼。
  釋灃對師弟這樣把皇帝當成戲台上的名角,瞧熱鬧新鮮的舉動,不以為意。
  “何必繞行避讓,他們走戟門,我們翻這高牆出去也就是了。”
  “天子出宮,哪怕是上太廟,至少也要帶成百禁衛,上千羽林郎。更多的人在太廟外面杵著呢,對對,就在這些圍牆外面,水洩不通,一只蒼蠅飛進來都會被發現。”浣劍尊者一本正經的說,“我等修士,當然無所顧忌,肉眼凡胎怎能窺見,怕就怕在,那季弘不是一個人,另有高人隱匿幕後,若是往人群中一藏,我等大大咧咧出去,豈不是暴露行跡,驚動了他們?”
  “……”
  釋灃總覺得浣劍尊者在胡扯。
  可一時之間,他又找不出反駁的話。
  倒是陳禾反應迅速,質疑道:“如此說來,對方要是有一個大乘期的修真者,又擅長藏匿偽裝,或者身懷斂氣障眼的法寶,我們豈不是發現不了對方是誰?那麼躲進後殿又有什麼用,天子出行浩浩蕩蕩,為了保障他的安危,太廟內也要排查一遍吧!萬一對方化身為這些負責清查的禁衛軍呢?”
  孰料浣劍尊者摸著胡須,得意洋洋的說:
  “本座自有妙策!”
  隨即,釋灃陳禾眼睜睜的看到浣劍尊者奔回去,干脆利落的跳進大鼎內。
  “進來罷!九鼎材質特殊,神識穿透不了。”浣劍尊者發現師兄弟倆沒跟上,還善意的趴在鼎邊露出一個腦袋,向外面招招手。
  陳禾:……
  釋灃:……
  事情到底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
  “小心!”釋灃叮囑師弟。
  陳禾鄭重的點點頭,兩人握住的手都沒松開,就這樣跟著跳下鼎了。
  九鼎十分龐大,裡面完全能放得下三四個人,靠鼎壁坐下來都沒問題。
  因為謹慎,釋灃選擇的也是浣劍尊者進去的那個鼎,發現這位魔道第一尊者已經愜意的躺在裡面看天空,還摸出一把山核桃出來,邊吃邊問:
  “小友要嘗嘗麼?”
  陳禾果斷搖頭。
  不多時,果然聽到人聲,然後是禮樂之響。
  九鼎是國之重器,皇帝來祭拜也是常事。
  只是——沒人猜得出鼎裡還藏著人,要是這麼被皇帝拜一次也是夠神奇的。
  “你,你!站去屋簷看看,防止鼎內藏著刺客!”
  “不行,還得加點偽裝。”浣劍尊者低聲嘀咕。
  他掏出一顆蜃珠,抽走裹在珠子外面的四海真水,霎時淡淡薄霧彌漫。
  “你?”釋灃覺得這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沒事,有混淆的作用。”浣劍尊者笑瞇瞇的說,“萬一有人爬上屋頂查看鼎內有沒有刺客呢?萬一這個人就是幕後黑手呢?”
  這時釋灃再發現不了浣劍尊者是強詞奪理,他就白活三百年了。
  “胡說八道,欺我不通世俗之事麼,這是太廟,誰敢站到太廟殿宇頂上?”
  釋灃還沒說完,卻感到手上一松,他立刻低頭,卻見陳禾眼中盡是茫然。
  蜃珠化出的白霧,全部朝陳禾湧來。
  “陳禾,陳禾!”
  見師弟好似神智迷失,釋灃冷視浣劍尊者,“你到底在做什麼?”
  “啊!我竟忘記這位小友身上有萬年蜃珠。”浣劍尊者遺憾的說,“我手中這顆也是萬年氣候的蜃珠,它被同伴的氣息吸引過去了!”
  “我要聽實話。”釋灃面無表情。
  浣劍尊者輕咳一聲:“道友,令師弟深陷情劫,蜃氣能幫助他看清所思。”
  釋灃悚然:“此言何意?”
  浣劍尊者似笑非笑:“釋灃道友以為,蜃氣本質為何物?南海蚌妖吞吐蜃氣,幻出千重盛景,迷惑航船,使人葬身大海。是因為它們在築造巢穴,免受干擾,綺景麗色也是引同伴注意,為了…求偶。”
  釋灃霍然站起。
  而陳禾身邊的白霧,已經化成了清晰的影子。
  手持念珠涉水的釋灃,盤坐撫摸團子的釋灃,在院落裡給陳禾梳頭發的釋灃,一般模樣,相似的溫和神情,這些白霧幻象裡,唯一不對的是——釋灃從未表露出的眷戀愛意,他看著陳禾,不似師兄,就像在看情.人。
  “這位小友吞下蜃珠,放置神台紫府,形同一體,這顆蜃珠呢!恰好跟釋灃道友你上我家搶走的蜃珠,是不同性別的蚌妖吐出的蜃氣所化。”
  浣劍尊者笑得就像剛偷吃雞的老狐狸:
  “故而一旦相遇,蜃氣就本能討好令師弟,化出了‘他最想要的景象’呢!”
  作者有話要說:說實話我覺得浣劍尊者這模樣像在推銷產品= =
  這不是海鮮文,不過還是可以科普的
  1.大部分貝殼都是分雌雄的,是的,不要看它是貝殼就覺得它沒有性別喲
  蚌妖們:╭(╯^╰)╮
  2.這裡蜃氣求偶的設定
  蚌會忽然張開殼,成群的在海水裡噴出白煙白霧,景象可壯觀啦,所那個……呵呵,是卵子與精子,不是神話中的蜃氣喲。
  當然本文是修真文,把上面的科學扔掉!所以真的是神奇的蜃氣,真噠!!陳禾沒吃任何奇怪東西!!


☆、第60章 驚疑

  煙霧繚繞,禮樂聲響。
  太廟雲階九鼎前莊嚴肅穆,穿隆重大禮服的皇族們,並捧著祭品的宗官,今天他們的眼神都有點放飄。
  話說,這煙,是不是濃了點?
  太廟祭拜熏的香,當然是最好的貨色,冒出的白煙香味濃郁,也不嗆人。
  手指粗細的檀香插在鏤金大香爐裡,滿滿當當擺了一排,煙霧繚繞,天子手持祭文,隔著明珠串成的冕旒,高聲誦讀。
  只是念著念著,他也覺得有點不對。
  瞥濃霧幾眼,皇帝沒念完就祭詞往香爐裡面一丟,匆匆轉身就走。
  “宣御醫!”
  眾人噤如寒蟬,臉色發白,也跟著跑開。
  “滅掉香,把所有東西都查一遍!”羽林中郎將鐵青著臉。
  這些終日在權勢最高處廝混的人,什麼事都能想到隱私上。煙霧增多,百姓只會仰頭看稀奇,天子卻立刻想到香是否有問題上去了。
  有個大膽的皇親,拿衣襟蒙了口鼻,回頭多看幾眼,因為離得遠了,反倒發現端倪。
  “陛,陛下!”
  天子極是不悅,皺眉掃視一眼。
  那皇親正激動的伸手指著什麼。
  他們恰好走到中殿門前,與雲階九鼎相隔十幾丈遠,恰好將九鼎盡收眼底,只見煙霧繚繞中,隱約出現奇異景象。
  隱隱綽綽的林木,一彎溪流。
  勢頭極大,這副流雲盛景幾乎要將後方小重殿蓋了過去。
  “這,這,先祖有靈!上天預兆啊!”
  有人低聲驚呼起來,皇帝怔怔看著發愣,只有一個出身崖州的官吏喉結動了動,想說這是什麼神跡,看起來像海市蜃樓?
  崖州近海,甚是荒僻,站在山上眺望海面,常能窺見遠方天空奇象。有時候是瓊樓玉宇,繁華城市,有時候又是山川河流,在海上討生活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倒是每年有大批跑江湖的粗漢子出海尋覓這傳說中鬼城。
  這哪是神跡,該不會是什麼妖孽作祟吧!
  可飯能亂吃,話是不能亂講的,尤其這裡還是太廟,哪怕真有妖孽,說出來也是一個死字。這個禮部的小官,生生憋得臉紅脖子粗。
  “天兆!圓苦大師,快為朕看看。”皇帝也有些激動。
  凡俗中,不正常的東西,只要好看都叫祥瑞吉兆。
  多長了一簇麥穗的叫嘉禾,先天不全白皮紅眼睛的鹿叫神鹿——
  陪伴皇帝來太廟的圓苦和尚,是大報國寺的人,這會他整張臉都苦了,這蜃氣,一看就知道是誰在玩把戲好嘛!
  浣劍尊者能玩,他卻不能背後進讒言。
  他們能在京城裡掐個上百年,純粹因為這位魔尊很守修真界的規矩——不管入世還是隱居,大乘期修士是不能輕易出手的。如果是大門派或魔修大勢力,這個限令甚至會延伸到化神期。他們的敵人只有同階的修士。
  平常掐來掐去,是浣劍尊者的興趣,要是他老人家不高興了,直接橫屍當場,向世人誣陷大報國寺刺殺國師,他們就得焦頭爛額的應付俗務。
  圓苦和尚正在為難,旁邊白山書院的人趕緊搶著說:“啟稟陛下,雲霧成景,此乃吉兆。”
  “嗯。”天子欣慰的頷首。
  白山書院的人鄙視的瞥圓苦和尚一眼:搞什麼啊,你們才是適合說這謊話騙話的人,我們都是准備裝大儒的人,是清流,是文士!跟你們走的路子完全不同,神乎其神的話說多了,會被御史彈劾成阿諛奉承皇帝的佞臣!
  圓苦大師怒視:出家人不打誑語!
  白山書院之人:得了吧,我們騙皇帝騙得還少嗎?
  圓苦大師冷哼:遇到不好說的事實,我們只垂眼念阿彌陀佛,話都是你們與魔修說的。
  白山書院之人:……死禿驢!
  這番喧鬧、擔憂、喜悅不提,且說鼎身內浣劍尊者咬著山核桃的手停頓了,滿臉驚訝神色,白霧彌漫得太快,轉眼他們就被籠罩在裡面了,還把黑淵谷潭水余景覆蓋出去,冒出了鼎。
  “哎不得了,玩大了!”
  浣劍尊者將核桃一扔,捏起蜃珠,趕緊用四海真水裹住。
  怎奈放出去的蜃氣,就像潑出去的水。
  “釋灃道友,令師弟對你的執念到底有多深?”
  浣劍尊者眉毛都擰了,還不忘占便宜作語重心長狀,“這樣下去,對他修行心境不好!很容易入魔,恰好我這裡缺人,釋灃道友可願割愛?”
  釋灃在看到幻象中的自己,溫柔愛溺的表情與眼神時,整個人就好似被九天玄雷劈過一樣——沒錯,就是那些挨完天劫,馬上就要飛升的修士,那種說不出是驚駭還是歡喜,掙扎著想要閉眼,又想確認,徹底愣住的模樣。
  因為每個人的天劫大小、數量都是不一樣的。
  ——真正遇到嚴重天劫的人哪還能發表感想。
  所以渡劫成功的人,他們表情一致,意思都是:這就完了?就到頭了?沒死沒傷沒燒焦?這麼簡單?那自己之前擔驚受怕個球啊!
  這種心情與釋灃憎惡自我,結果到頭來發現根本沒必要,簡直異曲同工。
  “尊者!”釋灃定下心神,目光不善的問,“尊者這番戲耍我師兄弟二人,是要結仇?”
  “非也!”
  浣劍尊者笑瞇瞇的回答:“我初見令師弟,就感應到那顆蜃珠了!原來只是好奇,血魔上門奪我珍寶,竟是給人吃的。這也罷了,那顆蜃珠竟隱隱散發著一股特異的氣息。”
  南海蚌妖缺乏同伴撫慰時,蜃氣就會受到影響,對同類來說,那比暗夜明月還要顯眼。
  蜃珠被陳禾吞了,又放置在神台紫府,以石中火包裹,真元驅使,這讓蜃珠化成了他神念的一部分。雖只是金丹後期,神識未成,但對在南海住了四百年的浣劍尊者來說,這異常太讓他矚目了。
  血魔的師弟,喜歡某個人喜歡到連蜃珠都出現變化了。
  這件事,還不有趣?
  “你們昨日來京城,在醉春樓裡,我放出蜃氣做掩飾——萬年蜃珠感應到了,可惜它看不上這普通的蜃氣,變化得更明顯。”浣劍尊者似笑非笑,“我也好奇,令師弟究竟心慕何人,竟能超過與他這般親厚的師兄,結果——”
  彼此喜歡,可喜可賀,不是麼?
  “住口!”釋灃臉色冷得快要掉冰渣了。
  不管陳禾在想什麼,這樣被揭露在外人面前,他怎會高興?
  眼見師弟茫然的看著幻象裡的釋灃,伸手似乎要去牽,露出那份熟悉的笑容,釋灃的怒意更甚,想也不想就將陳禾拖開了。
  可蜃氣不過是幻景,眨眼那個“釋灃”又出現在另一邊,還低頭作勢要吻陳禾的額頭。
  恰在此時,浣劍尊者控制住了蜃氣,將白煙一股腦的收走了。
  陳禾驚駭睜眼,伸手要去抓虛浮的煙霧,釋灃也終於看不下去,用真元在師弟頸後輕輕一捏,陳禾立刻無聲無息的栽倒了。
  伸手接住師弟,釋灃擺著難看到極點的臉色,一字字說:“今日之賜,必不敢忘!”
  “別啊!”浣劍尊者趕緊把蜃珠扔回芥子法寶,嚴肅的說,“釋灃道友無需這般劍拔弩張,本座只看愛鬧,從不說閒話!”
  “……”
  “世人都叫你血魔,你又好似想在魔道中立足,還忌諱世間倫理?”浣劍尊者奇道。
  ——釋灃並不怕被人指指點點,但他擔心陳禾。
  無論方才蜃景是真是假,一旦流傳出去,陳禾必會被人說成以不恥手段,拜師北玄派的妄徒。人言可畏,比天雷更可怖。
  “我不信你。”釋灃冷冷說。
  浣劍尊者摸鼻子。
  “蜃珠是你之物,幻景亦可為你所驅!你一面之詞,我不會輕信。”釋灃說得果決,浣劍尊者卻差點被嘴裡還沒咽下去的核桃磕到牙。
  他眨眨眼,隨後恍然:“蜃氣並非對你而發,這千真萬確是令師弟的想法,不是你的!”
  浣劍尊者做好了釋灃惱羞成怒動手的准備。沒想到他說破這個天大秘密,釋灃卻沒有絲毫動靜,只盯著他看。
  就在浣劍尊者忍不住想摸點葡萄干出來吃,打發這沉滯的氣氛時,忽聽釋灃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
  浣劍尊者整整衣袍,露出淡漠而不屑的神情:“太明顯了。”
  說完他就拍拍袖子遁走了,只留下釋灃。
  釋灃心生余悸,他照顧陳禾這麼多年,並不覺得那些親密,哪裡招人懷疑了。結果被浣劍尊者都看得出,豈不是險些置陳禾於危地?
  妄念在他心底肆意而笑:何必惺惺作態,說不相信蜃景?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釋灃立刻將妄念壓了下去。
  師弟年紀還小,連情.愛為何物,都未必知道,哪來的心慕執念?還不可自拔?
  ——不,在小界碎片裡,陳禾待了四十年。因為時間太久,才觸動了蜃珠。
  “如果…這是真的…”
  釋灃定定看昏睡的陳禾,說不出心中陳雜的苦味。
  情起皆孽。
  他早該想到,陳禾也是這個命數。
  如果那個人是自己——簡直是所有不幸中的萬幸了!
  倫常理數,天道因果,人言可怖,統統及不上陳禾的安危重要,情劫求之不得,會發生什麼事,釋灃很清楚。
  之前他遏制妄念,是為了陳禾,現在卻要順從這個可能將他們都拖下深淵的妄念嗎?修真界的道侶從沒出現過同樣性別,更何況他的真元還詭異得要命,未來沒有前路,只有萬劫不復。
  釋灃久久的凝視陳禾,他想,他需要確定師弟是否真的陷入情劫了。
  如果蜃景是真,那麼縱使萬劫不復,也只能走下去了,情傷徹骨,死後徘徊奈何橋邊,執念越深,越無法離開。這樣的苦處,他寧可陳禾永無來世。


☆、第61章 心意

  陳禾醒來的時候,感到喉口發干。
  飛速過了一遍蜃珠表面留存的記憶,這些是陳禾特意“剪接”出來的重點提示,諸如自己是誰,師兄是誰,最近發生了什麼事等等。
  這習慣是在小界碎片內養成的,他現在金丹後期,約莫旬日左右失憶一次。有時候不趕巧,恰好是在山壁戰場上,必須要在一晃神的工夫內反應過來,避免遭遇意外。
  陳禾慢慢坐起來,眼前是客棧普通簡陋的布置,釋灃負手站在窗邊,只能看見背影。
  房內沒有點蠟燭,天色已晚,大約有隔音法術,倒沒有聽見外面喧鬧吵雜。
  ——他剛才,好像做了一個夢,夢到他與師兄回到黑淵谷了。
  迷霧裡,釋灃的面容有些看不分明,但氣息很熟悉,也很讓他依戀。
  陳禾生出幾分警惕,因他的頑疾,夢這種東西,他做了也不記不住,所以最大的可能是昏迷前看到了幻象。
  沒等他仔細查探蜃珠,察覺到陳禾氣息變化的釋灃關上窗,朝床邊走來。
  “醒了?”
  陳禾點頭,猶疑的問:“師兄,我怎麼了?”
  釋灃似乎頓了頓,沒有答話,只將手搭在陳禾脈門上,查探真元內息。陳禾一動不動,在看到釋灃散發下隱約可見的三顆紅痣時,忽然心中一跳。
  ——自小界碎片出來後,看師兄時,就常有這樣的心緒不寧。
  陳禾一直覺得是自己身上有傷,太心虛,站在釋灃面前也是老老實實的,最初都不敢抬頭。
  他緊張的偷眼瞥自己的衣服。
  有點褶皺,還有些太廟煙熏的香火氣…
  太好了,師兄沒給自己換衣服!不然,他費神遮掩的事都白做了!
  正想著,手腕被松開,釋灃起身,神色淡淡的問:“可有什麼地方不適?”
  “……”
  陳禾心生疑竇,師兄怎麼忽然變得很冷淡?
  釋灃取出一顆豆綠色的丹藥:“在太廟時,浣劍尊者忽然放出蜃氣,幻出迷景饒人心智。你真元無礙,氣血浮躁難安,吃了丹藥後打坐定神罷。”
  陳禾想也不想,就接過來吞下。
  丹藥入口後生出一股直沖靈台紫府的清氣,讓人精神一振,暈沉沉的雜念都被一掃而空。陳禾立刻想到,自己失去意識前,是在太廟九鼎內,看著浣劍尊者磕山核桃。
  “難道他說的都是謊言,太廟是一處陷阱?”陳禾一躍而起,神情警惕。
  釋灃安撫的將師弟重新按回木榻上,低聲回答:“倒也不是,他來找我二人,源自那個古怪的季弘。浣劍尊者也並非不能獨自鏟除隱患,約莫他想看熱鬧挖真相的心思,多過於殺死一個居心叵測的季弘。我不全然相信他,反之亦然。浣劍尊者玩弄蜃景,只是想發現我們的弱點罷了。”
  他這話說得模稜兩可。
  如果陳禾什麼也不記得,這個借口就能搪塞過去了。
  如果陳禾記得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會讓師弟難堪。
  釋灃似不經意的說完,裝作從芥子法寶內拿東西,神識外放,窺看陳禾的反應。
  呆坐在床沿的陳禾,先是茫然的皺眉,然後閉眼擺了個調息的手勢——這是要查探蜃珠保存的記憶。
  嚴格來說,陳禾所謂的記憶,只不過是蜃珠的影射能力。
  蜃珠雖然只能跟著陳禾走,但與陳禾目光投注何處沒什麼關系,蜃珠記錄的是陳禾周圍發生的所有事,包括背後他看不到的地方。
  陳禾與凶獸困戰多年,箭術武技越來越嫻熟,靠的就是蜃珠的“事後回放功能”,還是那種想停就停,倒回去翻過來,看多少遍都沒關系的影像。
  這樣的記憶,當然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錯誤,周圍漏掉的細節……
  哪怕陳禾暈倒失去意識,蜃珠也照記錄不誤!
  好處簡直無窮無盡。
  蜃珠能記萬載歲月,陳禾將重要的事情單獨抽出來放,比這更外面的是“失憶專用包”,其他對戰記憶啦,箭術的修煉方法啦,小黑帳啦分類分別,最後是一些不重要的事按時間扔到最裡面去。只需心念一動,真元灌注蜃珠,隨便都能抽調想要的那部分記憶。
  ——蜃珠的重要性,讓陳禾在這四十年裡,精疲力竭時可以“看看”師兄,“看”長眉老道當初說過的話,這顆珠子,不是集市上買的,是師兄從浣劍尊者這裡搶來的。
  天下哪還有比師兄對自己更好的人,比蜃珠更珍貴的禮物呢?
  每每思及此,陳禾都感到悵然。
  若不是年紀漸長,心境修為愈高,沒准鼻子都會發酸,想流下淚來。
  然而,今天陳禾卻被這顆平日自己視若珍寶的蜃珠驚駭得全身僵硬,遏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為什麼自浣劍尊者放出的蜃氣,會出現許多釋灃?
  “師兄”的幻象,還用那樣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
  假的!肯定都是假的,釋灃平日完全不是這樣!陳禾憤憤的想,師兄說得對,浣劍尊者故意用蜃景來攪亂他們的理智心境。
  ——休想我會上當!
  陳禾又惱又恨,牙齒咬得咯咯響。因為他“看到”自己竟然不爭氣的被煙霧裡師兄的幻象迷惑,真正的釋灃站在一邊,自己卻視若無睹。
  怎麼辦,師兄一定很失望,很生氣!
  難怪剛才說話神情冷淡!
  陳禾如浸冷水,差點跳起來辯解,好在他不是少年心性了,知道改正錯誤前首先要搞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犯錯,更要將事情首尾看得明明白白。
  他停住幻象那段記憶,瞥著煙霧幻化成的師兄,越看,竟越是移不開眼睛。
  浣劍尊者果然是魔道第一高手,法術竟如此通神,這是心魔嗎?為什麼光看記憶,都能迷惑他?
  陳禾艱難的扔開那段記憶,胸口劇烈起伏,換手勢調息平復心境。
  他內心煎熬,一直默默看師弟反應的釋灃也不好受。
  釋灃從看到師弟突然渾身僵硬,微微顫抖時,那抹僥幸就破滅了:蜃珠原原本本的把所有事記下,所以陳禾才會受到驚嚇。
  都是驚嚇了,事情的真相還用說嗎?
  釋灃的臉色慢慢變白,眼神裡有戾氣,有失望,又復雜的出現幾抹慶幸,陳禾不遭情劫,何嘗不是幸事?
  只是,只是……
  浣劍尊者,這番惡意捉弄,險些耽誤了師弟修行!這筆賬,非死不休!
  眼見陳禾打坐的身形搖搖欲墜,釋灃面無表情的扣緊了手指。
  ——修道者忘情斷俗,總是有道理的,釋灃這會,不就是方寸大亂,連陳禾沒開竅這種可能都忘了。
  也不想想,陳禾六歲墜下摩天崖,十多年在黑淵谷裡長大,四十年在小界碎片裡困戰,一輩子見過的女人還沒凶獸多呢!
  那邊陳禾還在繼續飽受煎熬,他性情有執拗的一面,尤其在涉及有關釋灃的事上,既認為浣劍尊者不懷好意,以蜃景迷惑他心智,索性停在那段記憶裡反復看,誓要堪破迷障。
  結果嘛……
  陳禾屢試屢敗,幻象不經意的一個目光,就能擾亂他的真元流轉。
  若不是記憶裡,真正的釋灃始終站在身旁,陳禾清楚的明白他所看見的都是虛假,只怕已經渾渾噩噩的淪陷去下了。
  挫敗的陳禾,精疲力竭的將這段記憶擱置另存,留待日後挑戰。
  就像他最初用不好弓,觸碰不到箭術真諦一樣,陳禾堅信他掌握並戰勝這些,只是時間的問題。姬長歌說他性情適合箭術,便是這股萬事沒有不能,只是沒摸到方法的秉性。
  定了定神,陳禾繼續查看藏身九鼎裡的記憶。
  隨即,他迎來又一次石化,盡管理智拼命在叫囂,浣劍尊者在胡說,什麼蚌妖求偶蜃氣變化,你看師兄都不相信!可情感與他對釋灃的熟悉,完全能看出釋灃說話時的動搖,甚至有一份聲厲內荏。
  釋灃當然不會懼怕魔道第一高手,那份隱藏的恐懼還能是什麼?肯定是害怕浣劍尊者說的是事實啊!
  ——不,師兄,你不要聽他的!我不喜歡……
  等等,不喜歡?
  陳禾驟然想到了什麼,他迅速翻出醉春樓那段記憶。
  花廳裡到處是調笑的男女,沒有誰在看這些賤籍的女子,會出現什麼情深意重的眼神。只有情.欲,放浪形骸,還有兩個男子爭搶一女的獨占欲。
  九鼎幻象重現,釋灃的幻象作勢欲吻陳禾時,那分外古怪的目光,不正是暗藏的情.欲?還有獨占欲,那種讓他口干舌燥,心神動搖的目光!
  “這是令師弟想要看到的景象。”
  陳禾呆滯了。
  他恍惚著,沒控制記憶,繼續“看了下去”。
  “蜃氣並非對你而發,這千真萬確是令師弟的想法,不是你的!”
  什麼叫不是師兄的,師兄怎麼了?
  陳禾陷在一種恨不得挖坑把自己埋掉,或者把自己遠遠丟出去的難堪羞愧裡,他怎麼能,怎麼能對師兄起這種奇怪的妄念?
  還被師兄發、現、了!
  連他自己都沒來得及發現!!
  他以後要何面目去見師兄,難怪他醒來後師兄對他這樣冷淡!!
  就在陳禾差點真元倒湧,神思不屬,經脈岔流,造成內傷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將他從深淵裡撈了出來。
  “你怎麼看出來的?”釋灃質問浣劍尊者。
  看出什麼?陳禾眼睜睜見浣劍尊者不屑丟下一句“太明顯了”拂袖而去,愣神半晌,直到看見釋灃抱著自己隱匿離開鼎內,才猛然回神,勉力靜心又將記憶看了一遍。
  這下,陳禾就更不好了。
  手訣差點都沒捏著,整個人顫抖不止。
  ——是他想的那個意思麼?師兄也喜歡自己,也有妄念,結果被浣劍尊者看穿了,所以師兄不相信,疑心浣劍尊者搞鬼!!
  “陳禾,陳禾!”
  釋灃見陳禾狀況不好,趕緊用神識喚他。
  陳禾猛地睜開眼,還沒說話,依稀感到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滾出眼眶。
  饒是釋灃已經給自己做好了萬全的心境准備,也被驚得有些無措,僵硬的伸手攬住師弟,好言安慰說:“都是假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陳禾一僵,不受控制的抓住釋灃的領口,祈求而望:“難道師兄說的是假話,可我…”
  “怎麼了?要忘記,我為你抹去蜃珠記憶。”釋灃也很憂慮,生怕這些成為陳禾心魔。
  “可我喜歡師兄。”
  “……”
  房裡靜默了很久,釋灃才慢慢說:“師弟,你知道什麼是喜歡?你自小聰明,黑淵谷裡喜歡你的人多得是。”
  “我心慕師兄。”
  “……”
  這次是釋灃的手在顫抖:“師弟,你年紀尚輕,修行日短,還不懂什麼是情劫,何來心慕?”
  “我不小了…”陳禾嘀咕。
  凡人在他這般年紀,都是做祖父的!
  釋灃聞言,沒好氣的斥道:“為兄三百歲了,你說呢?”
  陳禾靠在師兄肩上後,神情立刻一變,收了那副祈求的可憐模樣,他眼珠轉動,計上心來。
  “是啊,師兄都三百歲了,一想到師兄要找道侶,我就想殺掉那個女修!”
  釋灃全身都是僵的,有些恍惚,最終理智蓋過了妄念叫囂的狂喜,將陳禾從自己身上拉起來,扳正他的肩,盯著陳禾的眼睛一字字說,“我不會找道侶。”
  “可是想到有女修多看師兄幾眼,我也不開心。”陳禾神情沮喪,也一字字說,“師兄,我會入魔的,我不能陪你一起飛升了。”
  “……”
  情劫可怖,多生挫折。
  若是他們真的在一起,還不雙雙入魔,根本就沒飛升這碼子事了!
  釋灃深深吸口氣,盡量平靜的說:“陳禾,且不說修真界根本沒有同為男子的道侶,我們雖是同門,功法卻相克,將來萬劫不復、魂飛魄散都是有可能。不飛升入魔,還是好事,至少你還能住在黑淵谷,還有來世可期,你要想清楚。”
  “不與師兄相伴,我此生都無法活,哪還有什麼來世。”
  陳禾暗暗感謝給自己說情劫一事的河洛派道長,這讓他知道釋灃絕不會真正斥責,離開,來讓自己斷掉念頭!
  這種底氣,才是他堅持住繼續說,不羞愧,不怕師兄生氣的主要原因!
  他抬頭看釋灃,放縱心中所想,那被妄念所困的眼神已經讓釋灃動搖。
  “師兄,我努力修行,不是為了悟道;我想要飛升,不是想成仙。修行也好,飛升也罷,都是因為跟你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恭喜師弟點亮情話技能
  那什麼,釋灃不看好在一起的前景,是他杞人憂天喵不會有人不知道,為這個砸我吧


☆、第62章 犯愁

  天色微明。
  釋灃一晚上都神思不屬,陳禾悄悄看了幾次,發現釋灃不像在煩惱,也不是生氣,於是就公然歪頭打量釋灃了。
  他自小就知道師兄長得好看。
  ——黑淵谷裡都是老掉牙的一群家伙,平均年齡在八百歲左右,既然不想飛升,還吃什麼駐顏丹,陳禾一想到如果沒有自己,釋灃將來也是任憑容貌變化不管,就心有余悸。
  釋灃眉生得細秀修長,與陳禾一般無二。
  狹長微勾的眼角,目光冷厲時不怒自威。
  若染上笑意,縱然平平常常的一個眼神,都似是隨心愜意的風流多情,這面相在修真者看來,可有點不太妙。
  他貪看師兄的模樣,喜歡師兄身上的氣息,卻更願那雙眼裡,只有自己。
  這份情,就像釀酒。
  最初只是清澈的水,加進了酒曲,封存起來,年月漸長,就變得濃郁起來。
  若是日日相見,或許還不一定變成這般,正是因為小界碎片被困經年,陳禾活了幾十年,單薄的記憶裡卻沒有什麼可想、可憶、可念的事與人。
  只有釋灃。
  陳禾在這世間,與陳家再無關聯,別的修士還有門派榮辱,北玄派有什麼呢?他連名義上的師父面都沒見過,北玄密寶象征的只有無窮麻煩。
  從儲物袋裡摸出夔弓,這件耗費了許多心血煉制的法寶,青黑色弓身隱約有光華流轉,陳禾摸著彎曲張開如翼的邊角,想到姬長歌說過的話。
  弓承載的即是道,箭為念。
  姬長歌有的,就是守護水寰谷的信念。即使拜師覆天宗,行走古荒,萬裡凌空而游,他也沒有忘記最初的信念。
  門派的榮耀,友人的情誼,難道姬長歌沒有?
  只是他放棄了輸贏,丟下了仇恨,離開了摯友,無視嘲笑他避戰膽小的敵人,獨自前行回到故土,神魂俱滅,化為蒙蒙細沙。
  ——天下生靈,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但修真者,理當選擇死的方式。
  入魔又算得了什麼?
  “師兄,你在犯愁怎麼雙修的事嗎?”
  “……”
  釋灃沒噎住,已經是心境修為不俗了。
  他看著陳禾,被這麼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一句話沖得有點頭暈目眩,板著臉問:“你在說什麼?從哪學來的?”
  究竟是誰,把他師弟教壞了?
  陳禾在豫州的時候,連道侶都是一知半解,就像少年知道自己以後會娶妻,但因為做不了姻緣的主,所以只是對那個要跟他拜堂的女子好奇,期望她符合自己的喜好而已。
  根本就不是真的對道侶感興趣,說出來的也是傻話。
  現在陳禾卻能面不改色,振振有詞的說“心慕師兄”,要不是釋灃確認陳禾真元內息都很正常,簡直懷疑是不是浣劍尊者灌了師弟迷惑心智的藥。
  “沒人教我,道侶雙修不是常識嗎?”陳禾奇怪的看回去。
  醍醐灌頂裡有這個內容,北玄功法裡也有提到。
  百竅通玄法的禁忌提示裡,更是特別說了,道侶的真元之力也會隨著雙修同時進入竅穴中,其勢比一般雙修功法猛烈百倍,經脈不扎實根本撐不住,另外就是——
  陳禾垂頭喪氣:
  “本門功法不是說了麼,道侶間若修為懸殊,雙修會很危險。”
  “……”
  以為師弟會說一些難登大雅之堂的話,結果師弟一本正經的談論功法。竟然真的是指“雙修”,而不是屈從妄念沉溺身.欲。
  釋灃無言以對。
  昨夜陳禾趴在他肩上,堅定不移的說喜歡時,釋灃耗費了極大的耐力,才只是攬住他,兩人僅是靠在一起片刻。
  釋灃原以為,知道陳禾與他兩情相悅的事,就能滿足那股不斷叫囂的妄念,結果聽到這個脫離情愛求之不得困境的消息時,妄念肆意生長得他無法想象的地步,不斷撕裂他的理智,驅使著他做出更可怕的事來。
  就像陳禾一樣,釋灃的過去也並不愉快,那些糟糕的一切,締造了揮之不去的陰霾。他遠不如表象上那般從容文雅,永遠做不成有德有能的正道修士,釋灃一直覺得自己將北玄派功法練成那樣,已經能說明很多事。
  師弟比北玄密寶還要重要,任何可能傷害他的源頭,釋灃都想掐滅。
  包括他自己——
  天光微明,陳禾兀自鄭重的在算他知道的門派:“師兄,除了我們北玄派,還有什麼宗門有雙修秘法的?”
  陳禾靠在床榻旁邊,從他的手臂,就能目測出修長挺拔的身姿,側臉與頸部還留著淡淡傷痕,搽了的藥對陳年舊傷,見效沒那般快。
  大乘期修士目力極好,陳禾臉上每一分釋灃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頭發覆蓋的額角,暗沉夜色裡眉梢的紅痣,隨著話語變化的唇,飽滿、淺緋,充滿滋長妄念的誘惑。
  “師兄。”陳禾站起來,小心翼翼的問,“你是不是,不夠喜歡我?“
  “……”
  看罷,都沒說不喜歡,竟是用不夠。
  陳禾確實很忐忑,釋灃對浣劍尊者說的時候,態度是承認的,但有情,與到底有多少,這區別大了。
  “我們還不到談雙修的時候。”釋灃避而不答。
  “不到嗎?”陳禾十分疑惑。
  “按照北玄派的習慣,想尋覓道侶的,並非是身有情劫,他們與道侶之間的關系,亦情亦友,是求仙路上的慰藉與同伴。就算是情根深種的,總還要相處一段時間才能結成道侶。”哪有一訴完衷情就立刻雙修的?
  釋灃承認心底的妄念也很急,但他能克制,並不贊同陳禾這麼急。
  至少……過段時間陳禾要是反悔,也還來得及,師弟畢竟年紀輕,世間年少者,都容易沉溺情愛,等到十年八年後,就不是當初心境了。
  “說雙修,還太早了。”釋灃勸說。
  “可我與師兄用不著相處,就能結道侶啊。”陳禾納悶,他跟釋灃相處得還不夠久嗎?
  釋灃愈發覺得陳禾其實不懂雙修的意思。
  “嗯,那你知道雙修要做什麼?”釋灃挑眉。
  “同修功法,再做一些世俗情愛之事唄。”陳禾特別坦然。
  “…譬如?”
  釋灃沒察覺,糾纏他一夜的憂郁心緒,被陳禾這番打岔,早已丟得無影無蹤。
  陳禾眨眨眼:“譬如凡人的洞.房花.燭,或者春.宮.圖上那些。”
  “……”
  師弟竟然真的知道!
  釋灃還沒自“小看”陳禾的忡怔裡細想,忽然發現問題關鍵是,陳禾怎麼會懂這些?
  面對釋灃明顯變得有些不太好看的臉色,陳禾立刻坦白:“師兄懂的事情,我也懂一點。”
  醍醐灌頂嘛!
  發現責任繞來繞去繞回自己身上的釋灃,沉下聲問:“那你在醉春樓?”
  “沒偷看。”陳禾一口咬死,堅決不認,實際上是因為心虛,在蜃景中竟然將那些人眼神裡暗藏的欲望,加諸到幻象裡釋灃的神情中。
  師兄一定很不高興罷。
  釋灃有些無力的說:“你知道什麼,洞.房春.宮.圖,都沒你要看的那些。”
  陳禾不著痕跡的撇撇嘴,男女有別,這種事他會不知道,他又不是傻子。
  不過話說回來,兩個男子到底要怎麼做呢?不對,他連正常的男女具體要做什麼都不清楚,醍醐灌頂只給常識,釋灃不會留心到底是哪些,更具體的怎麼可能包括在內。
  可事到如今,陳禾只能撐著,振振有詞的說:“怎麼可能,一定有。”
  “……”
  釋灃的目光瞬間就微妙了。
  陳禾說的當然沒錯,修真界沒有同為男子的道侶,世間卻是有南風,沒准還真的能找到這種另類的春.宮.圖冊。
  為避免陳禾跑去坊間買這種東西,釋灃只能頭痛的應諾:“雙修功法的事,不用你憂心,我自有主張。”
  “哦。”
  釋灃還是覺得不放心,又警告了一遍:“你不准去找,也不准為這個事問任何人。”
  “嗯。”陳禾沮喪的從鼻子裡發出一個音。
  師兄是大乘期,他元嬰都還沒有,找不到雙修功法,意味著什麼?
  “我去練功,請師兄為我看護。”
  陳禾垂頭喪氣,他幼時為了不被黑淵谷裡那些老不休騙,拼命練功;後來為了不成為師兄的累贅,跟師兄一起飛升,拼命練功;為了從小界碎片裡出去見師兄,拼命練功學箭術;現在為了跟師兄雙修,還是要拼命提升修為!
  這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
  因陳禾的沮喪太明顯,釋灃有些不忍,走過來隨手捏住陳禾下頷,指著他臉頰與脖頸的傷痕說:“你急著雙修,是想把這些傷口都給我看明白?”
  “不!”陳禾後知後覺的一驚。
  對啊,哪有雙修不脫衣服的。
  “……”
  世俗情愛使人愚笨,果然不假,他聰敏的師弟,竟然把這種事都忘了麼?這讓釋灃有些哭笑不得,想來也是可笑,師弟不怕雙修裡受傷,卻怕身上的舊傷被自己看到。
  “明晚正月初八,帶你去看燈。”
  釋灃俯首,虛虛攬了一下陳禾的腰,身量差距能讓他輕易做到這點。
  “別再想了,要雙修,至少再晉一個大境界罷,你瘦成這樣了。”
  陳禾差點想找個坑把自己埋了,原來身上全是骨頭,師兄嫌棄啊。
  

☆、 第63章 看燈

  東風夜放花千樹。
  西市東坊,屋角簷底,遠遠近近,全掛上了各式燈籠。
  細篾為骨,蒙上絹紗或薄紙,上繪花鳥魚蟲、山水人物。
  有的在燈籠形狀上動腦筋,有的甚至把主意打到了蠟燭上,罩一個鏤空的金屬簍,燭光在絹紙上映出多變的剪影,構思極巧,有仕女圖映葡萄架,還有荷塘月色映麗人側影,惟妙惟肖,搶奪天工。
  盛世升平,每年元宵,都是爭奇斗艷的場所。
  街上摩肩擦踵,揮袖如雲。
  正月初八夜,尚不算最熱鬧的時候,到十五正日子時,會有教坊在西市高台提燈獻舞,萬家燈火,通宵華景,更有高門貴女雕車香滿路,世勳子弟被家丁前呼後擁的賞燈而來。
  “京城竟有這麼多人?”
  陳禾吃驚,暫住的客棧裡雖是熱鬧,但還遠遠不到擁擠的地步。
  燈火照耀下,街道上人滿為患,他們只堪堪在身周布下一圈法術,空隙極小,不仔細看很難發現,只是讓周圍人群不真正挨到身上而已。
  ——但這樣做,衣服是保不住的!
  陳禾剛上身的一件玄色素軟緞袍衫,很快就起了皺褶,他心痛的看看自己,又看釋灃破天荒的換下紅衣,另穿的一件竹青色廣綾裳,似乎也沒有避免這個厄運。
  難道看一次燈,師兄連煉做法寶的衣服都擔心會擠壞?
  陳禾頻頻回頭,釋灃便問:“你不看燈,瞧我做什麼?”
  “師兄這件衣裳很好看。”陳禾眨了下眼,“比花燈好看。”
  “…看你的燈罷!”
  “哦。”
  陳禾轉過頭,又偷眼瞥了一下,心裡琢磨著,原來師兄穿別的顏色也一樣好看。與緋紅完全不同的淡淡青色,雖不像紅衣那般顯得烏發如漆,卻能襯得膚色更白。
  陳禾摸摸自己的臉,神情黯淡下來。
  他晉升金丹期的時候,狀況實在不太好,現在不但瘦,還有些黑呢!難怪師兄嫌棄!
  陳禾心不在焉的看著燈,北人多大漢,他身高與之一比,就有點不太夠看。除了高高挑起的燈之外,街兩邊的攤販賣著什麼,一概望不見。
  別的還好,那賣著吃食的香氣一陣陣的往人群裡飄,實是誘惑。
  陳禾下意識的摸摸儲物袋,臉上沮喪更甚。
  身、無、分、文!
  釋灃在後面,瞧著師弟臉色變來變去,覺得很是有趣。他換下那件紅衣,確實是因為街上太擠,但絕不是怕衣服壞,而是擔心法寶的防御之力,會誤傷路人。
  這件竹青色衣裳,半舊不新。
  若非放在芥子法寶裡,早就該泛黃了,凡間絲織的衣物大抵如此。
  釋灃抬袖看了看袍角,不覺有些出神——這是他當年離開大雪山,游歷關中時所買,那年他亦是金丹期,千裡迢迢歸家,只望見年邁雙親最後一眼。結果雙親先是避而不見,隨後帶了一個十歲童子,說是他的堂侄,硬要釋灃帶走,一起求仙問道。
  那孩子在人前十分乖巧機靈,背後卻極是惡毒。
  小小年紀,就睚眥必報,在井繩與台階上塗抹青苔,布上油漬,險些使一個打掃院落的婆子墜井而死。
  這樣的秉性,就算有血脈親緣,釋灃也不會應允。
  有些人,自幼聰敏,卻把它用到邪路子上去。
  哪裡像陳禾——
  “師兄!”
  陳禾的喚聲,讓釋灃醒過神來,
  “師兄,那是什麼?”陳禾指的是一尊需兩人才抬得起的銅制大壺,十分扎眼,店家時不時壓下壺口,沖出一碗碗香氣四溢的茶湯。
  陳禾遠遠瞧見那碗裡不但有核桃,果干,還有稠面似的湯汁,這讓只喝過清茶寡水的他感到十分新奇。
  “是油茶,填肚子挺好使,你餓了?”釋灃故意低頭。
  陳禾赧顏,辟谷過的修士餓什麼?
  “不餓,那就是想養胖一些嘍。”釋灃慢悠悠的說,“不過,只怕你每日連喝七碗,也無濟於事,還是早日晉境元嬰期吧。”
  說完還神色淡淡,實則促狹的伸手在陳禾腦袋上比了一下——師弟比街上大半男子都要矮呢!本來就是少年模樣,也不能怪。
  陳禾漲紅了臉。
  深呼吸調息,好不容易才把臉頰那份熱度降下去,陳禾悻悻的扭頭去看走馬燈了。
  這裡是猜燈謎的地方,連著十幾個攤子,都有人駐足。
  猜中與否不重要,看的是那些精巧的燈籠,每次猜燈謎都要付足十文銅板,這可不便宜,一文錢能買個大饅頭了。聚在這裡的,多是有些財資的人,也不乏世勳子弟,周圍守著家丁,擁擠的人流更難前行。
  這些精巧的宮燈,陳禾隨便看看,滿足了好奇心就罷。
  他很快發現邊角處一個賣普通蓮花燈的攤子,生意不錯,只是來買的人,太詭異了。穿著勁裝的,背後粗布裹著兵器的,完全不似普通人。
  陳禾又駐足看了一陣,發現來買燈的竟然有修士。
  修士就要高明些,好歹用了障眼法,就像釋灃陳禾一般,大冬天不穿棉衣裘袍,實在是引人側目。
  “那是大報國寺的生意。”釋灃看到陳禾盯著那攤子發呆,簡單解釋。
  “和尚還賣燈?”
  “不是,這是——招供奉的入場費,提燈籠者才能上擂台。”
  擂台!陳禾眼睛發亮。
  花燈什麼的,看看就算了,他並不多喜愛精巧奢靡的東西,街邊那些玩雜耍的,賣藝的,更是索然無味的,當然是擂台更吸引人!
  “師兄,我們能去瞧瞧嗎?”
  “也可。”
  釋灃點頭,領著師弟來到賣燈籠的攤子前。
  近距離陳禾看得分明,那戴著斗笠將厚袍領口豎起來的,其實是個養氣期的修士,正百無聊賴的收著錢,身後板車上插著竹竿,掛著至少三百只燈籠。
  陳禾以為還有什麼門檻,末了發現他只要錢,連看都沒多看買燈籠的人一眼。
  “讓讓!”
  旁邊傳來一股大力,陳禾不著痕跡的皺眉,抬眼看到一個粗壯的大漢,面如鍋底,寒冬臘月就穿單褂,還敞著懷。
  大漢沒有擠動陳禾,愣住後,露出敬畏之色:
  “原來閣下是內家高手,失敬失敬。”
  “……”
  陳禾的障眼法,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中年人,他還沒開口,就聽到大漢嘀咕:“怎地恁般矮,跟個女子似的。”
  陳禾臉一下黑了。
  釋灃哂然,連忙將師弟拉走。
  走到街上,燈火明暗變幻,映照著陳禾看起來甚是不悅的臉。
  “怎麼這般小心眼,倒不像你。”釋灃心中一動,沒捨得松開陳禾的手。
  “不是小心眼。”
  陳禾悶悶的說,還不是因為師兄也嫌自己矮嘛!
  “跟師兄在一起,我不用忍著脾氣,也不用考慮太多。”陳禾一本正經的說。
  這是實話,殺戮不休的四十年,就像時刻繃緊的弦,稍有差錯,身上就多了一道傷痕。凶獸退走後,還要學箭術,練功。
  哪有這樣松懈的時光,想怒就怒,見心喜便樂。
  “再說,我跟他一個凡人計較什麼……”
  陳禾聲音戛然而止,回頭看人群,果然見那鐵塔似的大漢提著一個蓮花燈,形貌十分可笑的朝這邊走來——大報國寺是朝這個方向走。
  “大報國寺招供奉,他們為什麼把燈賣給凡人?”陳禾迷惑不解。
  “修士會被凡人打敗嗎?“
  “自然不會。”
  釋灃隨口說:“那麼,賣給誰又有什麼關系,還能掩人耳目。”
  陳禾恍然,大報國寺裡的佛修,在天子看來是懂奇術會念經的和尚,在普通百姓看來,是武林高手,既然招供奉,擺個擂台給人看,找的就是那種能把法術玩得像武功那樣好的修士。
  這樣不管騙皇帝,還是與白山書院,魔修起沖突,都能派得上用場!
  至於不明真相的江湖人,認認真真跑來打擂台,就是貢獻入場費而已,順帶還能給“武林”增加新傳說,不著痕跡的融入世俗之中。
  誰會覺得自己本事差呢?
  打輸了也不會想到,對方是修真者啊!
  陳禾忍不住用同情的眼神瞥大漢,邊走邊感歎,“那些和尚,倒會賺錢!”
  “大報國寺能在京城立足,當然不是苦修佛法的那類人,天下寺廟,只要有香火,哪還缺得了錢財。”釋灃說完,目光忽然定格在陳禾儲物袋上,隨即恍悟,唇邊隱隱露出一分笑意。
  他就這樣一路看陳禾默默糾結沒錢,笑意愈發濃厚。
  大報國寺就建在京城中,翹起的簷角與黃色高牆看起來十分肅穆,前提是忽略寺廟外賣瓜子干果的,賣香燭元寶的一溜小攤。
  一個個高大的擂台,則順著寺廟院牆走出數百步就是。
  這裡圍滿了看熱鬧的人,擂台周圍挑滿蓮花燈,上面你來我往,拳腳相加,打得甚是熱鬧,喝彩聲連連,因為人太多,孩子騎在父母脖頸上,兩側酒樓臨窗口擠擠挨挨都是人。
  陳禾忽然停下腳步,認認真真的問:“師兄,大報國寺的供奉,每月生活如何?錢多嗎?”
  “沒有白山書院高。”
  頭頂冒出一個聲音。
  陳禾抬頭一看,赫然發現樹上蹲著一個黑衣老頭,手裡抓著葡萄干,邊吃邊說:“釋灃道友,本座還以為你們不來看熱鬧了呢。”
  一語未畢,只見一個瘦小面色枯黃,荊釵布裙的女子從前面人群裡擠出來,溜到樹下剛准備舉起一個刺繡精美的錢袋子,就看到了釋灃陳禾,霎時僵硬。
  “……”
  “……”
  那女子將錢袋子揣進袖口,鎮定的對樹上浣劍尊者說:“師父,你有事啊,接著聊。我去給你買核桃瓜子並一碗油茶來。”


☆、第64章 擂台(上)

  其實這麼遇見,陳禾遠比喬裝成女子行竊的裂天尊者更尷尬。
  這尷尬裡,還有一份惱怒。
  情之一劫,在陳禾眼裡,其實是件好事。
  陳禾不需要費神去尋覓、去結交那個情之所鍾的人,也不用擔心對方不理會自己。縱然是劫數,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沒有浣劍尊者的蜃景,陳禾覺得自己日久也會醒悟。
  陳禾對自己與釋灃的事,別人知不知道很無所謂,但師兄看起來好像很在意。浣劍尊者這麼一鬧——原來屬於他與釋灃的秘密,暴露了!陳禾瞄著浣劍尊者,默默給他記了一筆。
  尤其還是黑淵谷主的臉,記起來毫無壓力。
  浣劍尊者盯著釋灃陳禾的目光,慢條斯理的吃完最後幾顆葡萄干,拍拍手。就像太廟九鼎內的事從沒發生過一樣,隨意的說:
  “哦,我徒弟啊,他怕季弘有眼線,再發現他的蹤跡!所以賭坊青.樓都不敢去了,還不惜喬裝成女子。咳,他也是第一次這麼干。”
  第一次就被外人看到,這運氣也是……
  不對!如果浣劍尊者不主動跟他們打招呼,在這人山人海裡,留意到樹上的某人與小偷,也是挺難的。
  所以裂天尊者,又被他師父坑了吧。
  “尊者,前日太廟…”
  釋灃話還沒說完,就被浣劍尊者打斷了:“太廟?你們想去太廟玩嗎,可以,下次我帶你們去逛逛。”
  “……”
  陳禾不禁看師兄:難道這個不是浣劍尊者,是谷主?
  釋灃朝他搖搖頭。怎麼可能,要是他連魔修正道都分不出來,他三百年修為不是白費了嗎!
  就在陳禾猜測浣劍尊者是否言而有信,守口如瓶,准備把那筆小黑帳給劃掉的時候,裂天尊者回來了,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油茶,恭恭敬敬遞過去。
  “嗯。”浣劍尊者大模大樣的接過來,呷了一口。
  香氣熏得陳禾只能努力移開眼睛,若無其事的對釋灃說:“師兄,我們去前邊看罷。”
  離這對不正常的魔道師徒越遠越好!!
  釋灃深以為然。
  兩人走了沒幾步,就聽到大樹邊一家酒樓的二樓窗口邊,一個提著鳥籠的紈褲子弟在跟身邊人高聲侃:“…我會糊弄你?這事鬧得,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都知道!說那正月初六,天子領宗室祭拜太廟九鼎時,忽然啊,出現了天兆!”
  “我怎麼聽說是妖怪作祟!”
  “趕緊住口,這話也是能說的?呸,你不怕被京兆尹的人抓去下獄,我還嫌晦氣呢!”紈褲子弟叱喝完,又神神秘秘嘀咕道,“不過要說蹊蹺,也是有的。我那在羽林軍裡當值的哥哥回來說,事後九鼎內啊,發現了核桃殼!”
  “噗——”
  浣劍尊者一口油茶,全噴到裂天臉上了。
  這下動靜太大,街上本就擁擠,樹邊的人紛紛側目。
  只因酒樓對話,在吵雜的街道上,凡人幾不可聞,也就修士聽得分明。此刻在路人看來,其實是一個老不修蹲在樹頂上,“調戲”了一個剛給他遞熱茶的小娘子。
  裂天尊者頂著這貧家女子的臉,被看得沒辦法,只得嚎啕一聲,用袖口捂著臉,擠開人群飛奔而去。
  “……”
  目睹了全部過程的陳禾,有點,不太好。
  浣劍尊者還咂咂嘴:“這哭聲太不像女子。”
  嚎啕什麼呀,應該嚶嚀嘛!
  ——那是,哪有你老人家惟妙惟肖!
  陳禾頭也不回,拽著師兄往人群裡沖,心中慶幸,還好已經離開樹下,不用被路人當成浣劍尊者一伙的。
  師兄說得對,人言可畏,還沒說話呢,這齊刷刷的眼神威力他就覺得有點吃不消了!
  大報國寺外總共搭建了十個擂台,參加招選的人雖多,但大部分人也就是上去露個面,連報名號的機會都沒,據說那是連勝十場的人,才有的資格。
  一個個精赤著背,拿著白蠟桿的人耀武揚威的上去,轉眼狗吃.屎的被踢下來。
  不用說,真正的修士瞥他們一眼,抬手用個巧勁,一條大漢就被摔下擂台了,還保證不傷筋動骨,除了屁股痛面子難堪,沒半點問題。
  大報國寺與白山書院每年招供奉,這麼熱鬧,有許多百姓圍觀,還能得官府同意,跟擂台上從沒出過人命,有很大關系。
  陳禾粗粗一看,發現擂台邊,還有許多實力不俗的人,築基期金丹期元嬰期,他們手裡沒拿燈,不是打擂台的。
  尤其讓他納悶的,這些修士對凡人的比斗看得津津有味,還鼓掌叫好呢!
  若是擂台上走出一個真正修士來欺負凡人,台下的修真者反倒興趣缺缺,目光鄙夷,喝倒彩的都有!
  “師兄,為什麼有這麼多人在看熱鬧。”
  “嗯,你喜歡看雜耍嗎?”釋灃有些不自在,因為他從前也是不打擂,只來看熱鬧,還專看凡人比斗的修士之一。
  “雜耍?”
  陳禾回憶了一下剛才街邊看到口吞寶劍,噴火,走細繩,眼睛一亮:“嗯,挺新奇的!”
  “這就對了。”
  看新鮮嘛!雜耍與武功不是一回事,武功與法術更不能相提並論,多看看,沒准還能琢磨出法術的新用法呢!畢竟百姓看了雜耍,回去後不能噴火試試,修真者看了比武,回去後是能自己比劃的,後空翻,連環踢——
  呃!更正,一些未淬體的修真者做起來還有點難度。
  多學學,技多不壓身,沒准以後就用到了。
  “我輩以武入道,境界高遠,舉手投足威勢驚人,然則真元要能放能收,不能凡事都拆平房子橫斷溪流。看看這世上的拳腳功夫,學點武技,也是不錯。”
  釋灃扶了下陳禾的肩膀,這高度,恰好他搭上手。
  莫名的,心中妄念起,師弟不長高,就這樣也挺好——
  “嗯!我懂了。”陳禾全不在意,還在思考功法呢,“我在豫州城茶館聽說書人講隔山打牛,就琢磨出抓靈氣成團,震蕩靈力產生的威力掌法。結果天衍說,這叫混元掌,看來修真界早就有這法門。”
  “混元掌?”釋灃皺眉。
  “對啊,還有用聚靈氣成漩渦,將人拖拽過來的法術,就像說書人講的那種‘隔空取物’,修真界叫如意手,都很有趣。”陳禾還沒跟釋灃談過這些小伎倆,對這兩門他自己琢磨的,在小界碎片練得爐火純青的功法,很是自得。
  釋灃神情有些微妙:“你說的天衍,是誰?”
  “河洛派的小道士。”
  陳禾說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因為那小道士的年紀,算來比他還要大一點。只是那家伙整天沒個正形,陳禾起初也瞧他不順眼,就習慣在心裡腹誹小道士。
  “對了,這人很是古怪,說自己命定道號叫天衍!”陳禾回想,從蜃珠裡翻出記憶,卻是長眉老道追著那小道士暴打,說降輩分,說算得不對,一眾河洛派道人都笑瞇瞇,唯獨天衍真人傻乎乎回不過神來,想不到長眉老道打算收自己為徒,當然也不明白為什麼是降輩分。
  釋灃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河洛派擅長掐算,修為差的人天賦好,無意中道破天機也不算什麼。
  “是那小道士告訴你,混元掌如意手修真界早就有了?”
  釋灃這麼一問,陳禾自是知道不對了,他努力想了想,奈何第一次遇見天衍真人時,他還沒有蜃珠,細節記不清。
  “應該是我在用的時候,他一口叫破。”
  “修真界沒有混元掌與如意手,類似的法術也許有,但絕不叫這名。”釋灃鄭重叮囑,“或許此人是河洛派未來最擅天機者,他說的話,你記著就是。”
  陳禾目露遲疑。
  “怎麼?”釋灃追問。
  ——難道要告訴師兄,這小道士第一次見他,就指自己是魔頭,還說他們以後要成為宿敵?
  陳禾決定還是把這事瞞下,釋灃已經因他們二人情劫之事,憂慮入魔與否,現在說出來,不是驗證了雙修不好?
  再說,跟小道士一輩子對敵怎麼了?
  只要師兄永遠在身邊,跟誰為敵都沒關系。
  “沒什麼,我覺得他甚是古怪,不想理會。”陳禾裝作不經意的模樣。
  釋灃也沒戳破,只思量這事可以下次去問長眉老道。
  師兄弟兩人,一個想著情劫三緘其口,一個擔心師弟沒追問,可能在旁觀旁聽發現問題的浣劍尊者,又被他們甩開了。
  ——真相曾距離他們只有一步之遙,再次錯開。
  “師兄,那邊擂台沒人了,我去試試!”
  陳禾指的地方,上面站著的真是一個金丹後期的修士。
  這實力在散修中算是了不得,那些看熱鬧的人,大部分都有門派,自然不會來與他相爭大報國寺供奉的位置。
  金丹後期,想要晉升元嬰期,缺靈丹,缺機緣,缺頓悟,甚至缺比斗經驗。
  這修士早早上台,也是為了能練練手。
  釋灃打量了那人一眼。
  境界鞏固得不錯,實力也高於同輩,對陳禾來說確實是個好對手。
  “去罷,小心些。”釋灃低頭說,還有心情開了個玩笑,“不要把對方打得太慘,大報國寺的和尚也不容易,不要為難他們,你不想做供奉,就別贏到最後。”
  


☆、第65章 擂台(下)

  陳禾將手裡蓮花燈隨手一拋,穩穩的躍上擂台。
  這不帶煙火氣的身法,在凡人看來是絕妙到極點的輕功,對修士們來說,只是又一個同道中人的標志罷了。
  擂台下都是看熱鬧的,對勝負並不關心,見有人去挑戰“久未逢敵手”,快要連贏十場的一個高手,而且來者不弱,當下全都精神一振。
  浣劍尊者蹲在樹上,一臉笑瞇瞇。
  南鴻子以武入道,他的徒弟教出來的陳禾,身手當然是夠看的。
  陳禾雖有障眼法遮蔽,但一動真元,氣勢是瞞不過人的。
  金丹後期——
  看熱鬧的修士都興奮起來。
  在修真界低層圈子散修裡,這就是難得一見的高手,到元嬰期自己都夠資格開派了,還能拉得下面子來做供奉的實在不多。
  白山書院與大報國寺每年招供奉,都堪稱修真界一場盛事。
  無他,卡在築基期的普通修士太多,能看到金丹期修真者比拼的機會少之又少。上擂台的修士雖然實力在釋灃浣劍尊者眼裡連渣都不算,但實際上卻很“親民”,缺機緣缺功法什麼都缺,才是修真界底層修士的狀態。
  擂台下歡聲雷動,陳禾卻連看也不看一眼,他不是來出風頭的,也不是手癢癢,是真的想磨合法術武技,早點晉升元嬰期。
  “道友,請!”
  原先站在擂台上的修士,也鄭重的拱手:“請!”
  這人的法器是劍,說來修士多愛用劍,哪怕是除妖抓魔的,也喜歡拎著桃木劍。
  陳禾赤手空拳——因為師兄說,不要贏到最後,把夔弓拿出來還打什麼?
  那修士振袖而起,數道淺淡符菉亮出微光,乍看好似劍光霍霍,贏來不明就裡的百姓拼命喝彩。
  “此劍為庚金淬煉,鋒銳無比,道友小心了。”
  因這番提醒,陳禾生出一分好感,示意對方盡管動手。
  他們無所謂,那些看熱鬧的閒漢不干了。
  “一方沒兵器,勝之不武!”
  兩人對台下叫嚷都充耳不聞,陳禾也沒打量那修士長相,這種場合,大家都用障眼法,眼見為虛,連表情眼神亦做不得准。
  蒙蒙劍光一閃,陳禾身後高低錯落掛的一整排蓮花燈,齊齊自中斬斷。
  燈籠骨架墜地,竟無一盞燃起,原來斷口俱在燭芯處,火光瞬滅。
  法劍要滅凡火,自是容易,可庚金淬煉的法劍,在剎那間精准的截斷諸多明火,沒有分毫誤差,分明是“雖火克金,偏生對著火來”的示威,這一下就能看出此人秉性。怕是那桀驁灑脫,我行我素的散修。
  修士們齊齊瞠目,他們是在看門道,那些看熱鬧的除了拍巴掌就是嚷嚷。
  釋灃微微點頭,顯然也沒想到擂台上的這修士有如此能為。
  浣劍尊者更是抓著油茶碗頓住,眼睛滴溜溜轉:好苗子,不錯呀,只是怎麼是鄭家的呢!
  對方亮了這麼一手,陳禾全不在意。
  小界碎片內,會噴火吐冰冒毒霧的凶獸多了去了。最奇葩的還有鼻孔噴水,四蹄踏火焰的,相生相克算哪門子事啊。反正遇到了一樣拼命,管他呢!
  翻身避過,真元沿著手掌放出,銳聲破空,同時左掌劃出半個圓圈,靈氣聚集成漩渦,這股大力帶得庚金法劍都稍稍偏移——
  “咦?”
  那修士吃驚不小,同樣以無形真元護體,矮身避開襲面的一掌。
  然而這攻擊還不算完,陳禾搶上一步,“混元掌”真正的威力現在才到,靈氣震蕩影響了護身真元,對方措手不及,接連退出去數十步。
  眼看到了擂台邊緣,一腳踩空,就要跌下。
  那修士氣湧腳底,輕描淡寫的又躍了回去。
  “道友好身手,不知出自何派?”
  “不提也罷,只兩個人的小門派。”陳禾隨口說。
  這可是實話。
  不似寒暄的搭了一句後,這人倒也干脆,直接上手齊刷刷六劍破開無形靈氣漩渦。
  懂行的驚歎陳禾的對手,眼力過人也甚是果斷,看熱鬧卻是張大嘴,領略了一番說書人口中才出現的“劍氣縱橫”。
  天下法術多如天幕群星,說來說去,本質也不過是真元流動,破了那一點,就成了。
  北玄派在這方面簡直是作弊,不用看,身體感受就行了——平日練功,全身一百零八竅穴俱開,對真氣的感應敏銳無比。
  陳禾未曾跟用法器的修士對敵過。
  盡管一上來就遇見了將法器淬煉得不錯的家伙,他也沒急,一招招的慢慢試探,劍來引偏離,趁隙還手。
  一時間,兩人倒像旗鼓相當,打得好不熱鬧。
  起先人們給用劍的修士喝彩,因為他打得實在太好看了,慢慢的,即使是看熱鬧的人,也琢磨出了點門道。
  因為陳禾做得太明顯了,只要對方有重復,他就毫不客氣的搶上前,一頓角度刁鑽的好打,逼得人變法子的格擋。
  低階修真者,常因為沒有好功法,不是去學奇術,就是拉下面子用大路貨的拳法掌法。
  隔壁擂台上,就有修士硬是接連踢了十二下,把對手生生折騰下去了。
  相比較這賣藝似的腿法,陳禾學得可就多了,而且是南鴻子當年做邊防守將的時候,毫無花俏的殺人功夫。
  那時邊疆多戰亂,武器生銹也是有的,上陣往往用不了多久。就看能不能奪下敵人的兵刃繼續打了,身形越靈活越好,騎馬的話下盤更要穩,能一擊斃命絕不出第二招。
  陳禾越戰越順手,誰讓他之前四十年的敵手都不是人呢!
  持劍修士的壓力越來愈大,尤其讓他感到不妙的是,陳禾真元裡,隱隱有暴戾的烈焰氣息——不是功法為火屬性,就是火屬性的法器——火克金,縱然不懼,庚金劍遇上火屬性功法,總是比其他類別的法門要吃力一些。
  只能拿出壓箱底的本事拼斗呢,所幸經驗豐富,數次險象環生,仍是成功避過。
  陳禾也並非一無所獲,他都快摸清對方用法器的所有路子了。
  若是他正正經經的苦修四十年,哪怕閱歷再多,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把對手能力看清並搾得干干淨淨,更別提這般張弛有度,不緊不慢。
  困戰經年,古荒凶獸無數,生死之間,沒有後悔的機會。
  釋灃見陳禾這般,連僅有那麼一分多慮也去了。
  他先是欣慰,然後皺眉,甚為心痛。
  “停…停!”那修士有些狼狽,更多的是沮喪,說實話,遇到陳禾這種對手,簡直是倒霉。
  陳禾自然不聽他的。
  悄悄瞄一眼周圍,其他擂台竟然不在打了。
  “……”
  修士們興致勃勃的觀看,而那些不明真相,純粹湊熱鬧的江湖人,已經滿頭大汗。
  包括那個與陳禾買燈時遇見的大漢,此刻都將手裡提著的燈籠放在擂台邊——不用上去丟人了,跟絕頂高手之間的水平差太多嘛!
  “可憐喲。”浣劍尊者不斷搖頭,很惋惜。
  用劍的修士其實本領不俗,隨機應變能力,更是同輩翹楚,怎奈遇到了陳禾。
  釋灃與浣劍尊者都不知道,街邊某座酒樓的窗口邊,一個穿著錦袍,文士裝扮的年輕人,神情陰鷙,死死盯著擂台,微微發抖。
  這人並非季弘,甚至不是修士。
  與他同桌飲宴的人,被這炫目的比斗吸引,竟無人發現他的不妥。
  “不,這不可能…不會是他。”
  “鍾兄,你說什麼?”
  姓鍾的文士掩飾的咳了一聲,啞著嗓子說,“世間竟有這等武藝,不知是何方人士。”
  “是啊是啊。”眾人皆附和。
  文士見諸人都是一臉迷醉的神情,不禁捏緊了酒杯。
  擂台上比拼仍在繼續。
  連陳禾都有了一分急躁,不是想贏,而是看這架勢,贏了萬一沒人繼續上來挑戰自己,難道要傻傻站在擂台上嗎?
  大報國寺的和尚,該不會直接宣布供奉的名額是他了吧!
  陳禾借錯身之際,悄悄看一眼人群,果然瞥見三五個披著袈裟的和尚,雙掌合十,眼睛發亮。
  他生生打了個冷戰,差點把求助的眼神拋給釋灃。
  ——師兄,這不怪我啊,我只打了一個!根本沒有一直贏!
  陳禾放緩攻勢,打亂步驟,對方好不容易搶得機會,立刻揮劍綿綿而上,劍光如水銀傾洩地,掩飾著凌厲的靈氣,無形無影中,兩人又各自駕馭靈氣拼了數十招。
  一不留神,連擂台地面都留下數道痕跡。
  陳禾控制節奏,准備合情合理的輸掉——這持劍修士也不錯,陳禾還挺想謝謝他的,自然不會干那種,往擂台下一跳,“來打你,揍完就走,贏的還是你”這種傷人戲碼。
  變故忽生。
  陳禾體內真元流動,打得暢快,卻驚醒了因破界耗力過多,一直在丹田內靠著金丹呼呼大睡的石中火。
  火球哧溜一下,三昧真火天生的可怖氣息,順著陳禾竅穴湧出。
  還沒見火星子,熾熱氣流已經攪亂了兩人對招余勢。
  那倒霉修士神情一凜,顯然以為陳禾要動用他忌諱的火屬性法器了。
  陳禾哭笑不得,手上不停,還有拼命安撫躁動的石中火。
  “啾。”
  “……”持劍修士愕然張望,這是什麼奇怪聲音。
  陳禾差點咬牙:這火球,該睡的時候不睡,搗什麼亂。
  石中火不樂意了,掙脫而出,從陳禾後背冒出一圈火光,緊跟著深深一吸,剎那間所有燭火全都脫離燈籠中的蠟芯。
  陳禾大驚,這火球准備吞掉周圍所有凡火,嚼吧嚼吧當零嘴的樣子。
  冷哼一聲,強行壓制。
  火球一路不甘的啾啾著,硬生生被打回了丹田。
  說時遲,那時快啊,圍觀的人甚至沒看到陳禾背後火光,只見擂台上劍光赫赫,威勢十足,忽然所有燈籠一起搖晃了下,人們揉揉眼睛,發現有些燈籠蠟燭上方竟燃燒起來。
  “不好了,快撲滅,不能走水!”
  正月燈節,京兆尹對火災早有准備,人們也顧不得可惜燈籠,直接丟地上,膽大的幾腳就踩滅了。
  陳禾所在擂台周圍挑起的蓮花燈早就被劃破,其他的整面燃燒,大報國寺的和尚們忙著潑水救火去了,陳禾順勢收招,急退數步,朝那驚呆的持劍修士(看到了全過程)揮了揮手,馬上跳下擂台。
  有神念還盯著陳禾的,瞬時感到眼前一黑,好像被什麼擊中,心下大駭,猜測陳禾有什麼了不得的背景,有這般能為,還有這樣隔絕神念的法器,或是護持他的長輩。
  陳禾跑到釋灃面前,兩人也沒說話,很默契的趁亂離去。
  酒樓上的文士跌坐在椅上,以他的眼力,當然不可能在一片混亂裡尋得人。他也沒有費那個事,只一個勁的喃喃:
  “是他,真的是他。”
  酒樓裡人們紛紛伸頭張望,擔心火勢蔓延。
  還好起火的地方不太多,人群裡又多是修士與江湖人,很快就把火滅了,燈節燃火,年年都有,每個街頭每戶店家都有大缸備著水,還撒鹽防凍。
  鍾姓文士恍惚中,被人一撞,忽感到手上被人塞了個紙團。
  他下意識的捏住,勉強回神展開來一看,臉色又唰地雪白。
  “閣下秘密,我盡知曉,想要殺死陳禾,聽我吩咐。”

☆、第66章 磋磨

  鍾姓文士驚駭站起,可周圍盡是人,還要忙活著安撫客人的酒樓伙計,一時之間,哪能辨得出究竟是誰趁亂給他塞了紙團。
  “鍾兄?”同桌飲宴的一個書生驚訝的轉頭,“報國寺門口的火已經滅了,無需緊張。這酒尚有,興未盡,鍾兄怎地中途退席?”
  一桌人都回過神來,紛紛出聲挽留。
  鍾姓文士臉色發青,含含糊糊的說了幾句托詞,仍是被強拉坐下。
  接著仍是看擂台比武,行酒令,熱議方才那位身手了得的俠客(…陳禾),爭論他與劍客究竟孰贏孰輸。
  文士魂不守捨坐在眾人之間。
  捏著酒杯的手已經發白,心中驚疑不止。
  他名為鍾湖,去歲秋闈的榜眼,二十年後的本朝丞相。
  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他只做了九天…便死了。
  利刃穿心而過,鍾湖驚懼的栽倒在地,看著那個殺了自己的人,長發綰起,衣裳普普通通,並不魁梧,還有幾分削瘦。
  側臉有兩道長長的傷痕,目光冰冷,還帶著一抹濃重的戾氣。
  乍看,就是個京城常見的武人。鍾湖平日連看都不屑多看這些人一眼,沒想到他最終竟死在這等亡命之徒手裡。
  鍾湖苦苦謀劃,精心籌備二十多年的大計,眼看已經控制住昏庸的天子,更要擺布小皇子做未來的傀儡,榮華富貴算什麼,顛覆這至高無上的權柄,也不過在他一念之間。
  沒想到,就在鍾湖剛做上丞相,百裡艱途行九十,朝野異己十去其八,眼看就要意氣風發權傾天下時——
  竟有人闖入丞相府,三百家將護院亦沒攔住,生生攪合了鍾丞相的宴席。鍾湖驚駭之余,幸有京城最享有盛名的劍客詹元秋,拔劍攔阻。
  沒錯,這詹元秋,就是方才擂台上的那用劍之人。
  詹元秋正是今年上京,在大報國寺做了數年供奉,就轉投到國師麾下,此人劍術精妙世間罕見。
  兩人過招間,假山花木都遭了殃。
  那架勢那身法,渾似方才一幕……
  二十年後,詹元秋技高一籌,擊退刺客,回轉身問鍾湖,是何處來的仇家。鍾湖哪裡能明白,自然想到政敵身上去了。江湖人都愛用易容術,鍾湖多年在京城,已經習慣這些武人藏頭露尾的做派,加上眾家將只傷未死,也沒看得多麼嚴重。於是含糊以對,應付打發走了所有賓客,加強府邸戒備。
  不想那刺客竟沒有走,鍾湖剛回到書房,一柄彎月短戟就猛地扎進了他心窩。
  馬上就要權傾朝野的鍾丞相,驚駭欲絕的往下軟倒,張口就是鮮血狂湧,眼前發黑,鍾湖記得自己拼命問:“你是何人…為何殺我?”
  那人前踏一步,終是露出本來面目。
  半邊容毀,半邊顏貌豐神俊朗,雙眸冰冷,無喜無悲。
  衣著普通,眉帶幾分倦色,看起來與京城裡風塵僕僕的武人也無甚區別,只是那完好的側臉,眉眼輪廓的熟悉,最終讓他想起一個人,一個他忘到腦後去的女人!
  ——因為這個女人,此刻就站在刺客身後,笑盈盈的看著他掙扎流血。
  鍾湖驚懼之余,又不敢置信,破口大罵:“你這賤婦,竟還未死?”
  這滿臉風霜的中年女子,本是鍾湖的發妻,雲州世家陳家的女兒,陳家多年前敗落,僅剩的那麼點家財也被他取干淨,既然休妻的名聲不好聽,索性就意外暴斃吧!沒想到這女人竟是詐死逃過一劫,今日上門復仇來了。
  看這刺客的模樣,刺客的年紀,鍾湖疑是這女人與誰暗通款曲,有了孽子!還早在鍾湖厭棄她之前,頓時心中憎恨難當,低聲咒罵不絕。
  “姓鍾的——”女子惡狠狠的踹了他一腳,復轉身作勢靠在那刺客身上,“看你死到臨頭,就大發善心的告訴你,這是我的嫡親兄長,陳禾。”
  “嫡親兄長?”鍾湖連聲冷笑,“你陳家欺人太甚,你父親在我上門聘娶時,仗著雲州天高地遠,外人難知。以庶充嫡把你嫁來,陳杏娘,你更是心思惡毒,多年來害死我數妾數子…陳家隨著雲州一場大火化為灰燼,你哪來的嫡親兄長?”
  鍾湖喘口氣,還待再罵,忽聽那刺客低聲問:“這人回光返照的一口元氣已盡,死在臨頭,你滿意了吧。”
  “滿意,他終究死在我前——”
  陳杏娘身軀驟然一抖,驚駭的握住穿胸而過的彎月短戟,嘶聲尖叫,“你!你發現了?”
  陳禾神色冷淡,略微點頭。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殺了我,你就沒有解藥了!”陳杏娘拼命捂著胸口,哀聲苦求,“兄長,是我…不好!是杏娘迷了心竅,害怕你也嫌棄我,才會瞞著你偷偷在茶水裡下毒!這是慢性毒藥,真的,我保證,兄長,我錯了。我馬上把解藥給你,只有我知道…解藥在什麼地方!!”
  “你用的是南疆靈辟子,此藥淡苦微甜,泡在茶裡極難分辨。”陳禾依舊是眸色冷漠,無喜無悲的模樣,“服下後,毒性發作極慢,百日後高熱不退,全身出血而亡。解藥需靈辟子綠葉加三枚蛇膽煎服,只在中毒十日後有效。”
  陳杏娘目光滿是驚懼,全身力氣都似被抽去般,軟軟栽倒。
  陳禾松開持有兵刃的手,淡淡說:“你我兄妹初認,向我哭訴夫婿始亂終棄的那一晚,就送了我那份茶水,距今日不多不少,恰好半月。你有什麼解藥?”
  “你…你竟早就知道。”
  陳杏娘接連吐血,又嘶聲問,“你這些日子瘋瘋癲癲,連幾天前發生了什麼都記不清,也是糊弄我的?”
  “我有記下來,在這裡。”陳禾扔下一張紙,冷聲說,“若有人要毒死你,傻子也是會想辦法記住的!”
  “爹說得沒錯,你是惡鬼,全家死了,全雲州城的人都死了,你還活著,你還像出事時那般不老不死,你是怪物!”陳杏娘啞著嗓子,不斷嘔血,語無倫次,“誰會疑心我這樣可憐的弱女子,誰會疑心自己的親妹妹?”
  鍾湖這時已發不出聲,意識模模糊糊,滿是恨意,最後只聽得陳禾說了一句。
  “不,我只是記得,‘不要相信任何人’。”
  ……
  ……
  “啪!”酒杯生生磕破在桌沿。
  “鍾兄,你這是怎麼了?”有醉酒的同僚哈哈大笑,“酒令對不上來,想逃罰,也不必這般舉動,貽笑大方!”
  鍾湖順勢裝作醉酒趴了下去,誰搖也不起。
  “罷罷,趕緊將這酒淺的鍾翰林送走吧!”眾人胡亂說著,喚來鍾湖的長隨與小廝,將他攙扶下樓。
  遠遠的,還能聽到觥籌交錯的聲響。
  鍾湖垂著腦袋,緊緊閉著眼睛,心中憎恨難當。
  他仇恨陳家,仇恨那陰毒又瘋了的女人——如果陳杏娘說得都是真的,陳家自己作的孽,竟把災禍帶到了他頭上!他鍾湖到底是倒了多大霉,才遇人不淑,娶了這樣的女人。
  他更恨陳禾!
  既知親妹妹在茶水裡下毒,竟還聽了陳杏娘的話,上門殺人,瘋了嗎?!
  可憐他萬般勞苦,多方算計,好不容易當上百官之首,一腔抱負尚未得現,野心未償,權傾朝野的滋味更未享受到!做了九天丞相,就被人刺殺在家中!
  不是政敵,不是叛逆的皇子亂黨,更不是日漸老去昏聵的帝王賜死。
  他鍾湖,十年苦讀,二十年宦海沉浮,最後竟死在一對瘋子似的兄妹手裡,一個京城隨處可見的武人手裡!
  大概是他怨氣太甚。
  或是魂魄徘徊不去,一直在渾渾噩噩的詛咒,不知道憎恨了多久。
  鍾湖只記得心底怨恨難平,從無盡黑暗中蘇醒時,胸口還沉悶的發痛,猛然坐起,這才發現胸口窒悶是睡在身邊的陳杏娘無意中搭上來的手。
  他愈發憎怒,不由分說,就是一腳踢去。
  陳杏娘夢中栽倒在床下,小腹劇痛,慘叫一聲,臉都扭曲了。
  鍾湖這才發現,這女子的面容上沒有皺紋,沒有白發,沒有坎坷遭遇的衰老。膚色雪白,年方二八,年輕妖嬈得很。
  大駭之下,鍾湖不顧陳杏娘含淚嬌嗔怒問他是不是做噩夢,半夜亂踢人,只瘋了似的奔下床,取來陳杏娘妝匣鏡子,顫抖的發現。
  他竟是回到了二十年前!
  剛入翰林院,那金榜題名,瓊林賜宴的風光榮華,還沒滿一年。
  鍾湖又驚又喜,連摔了鏡子都不知,就這樣在房中神經質的轉悠了一晚上,各種前世未成的野心又冒出來。
  同時,那導致他前世枉死的源頭,自然更加可憎!
  ——蒼天有眼,讓他重來一遭,為何不提前到他在豫州考舉人時?
  鍾湖是豫州人,那陳杏娘,便是陳郡守賞識他學問,看好他前程,許配他愛女。
  這哪是結發妻子,簡直是索命的惡鬼!
  鍾湖怒從心起,也不搭理陳杏娘,徑自出房,這整整一個月來,都在琢磨如何休妻,不,是如何干脆了當徹底殺死陳杏娘,卻又不會在日後招來陳禾這煞星的辦法。
  他重生回來時,陳郡守竟是已報丁憂,據說那雲州陳家被焚了,比前世提早足足兩年。雲州城倒沒什麼事,傳言與前世一般,駭人聽聞,什麼陳家冒出火柱,怕是天罰,幸好這等流言也就是愚民相信,倒沒對他仕途造成什麼影響。
  鍾湖暗自不安。
  不知陳杏娘的哥哥陳禾,是否逃出了火海,是否會在二十年後又來找他麻煩。
  以及他至今想不通,怎會有人不老不死,年近四十,容貌仍若少年,那半邊臉的兩道傷痕如此可怖,這樣竟還不死,果然惡鬼之說——
  鍾湖想來想去,最後決定早早與那劍客詹元秋交好,以保障日後性命。
  那國師,不過虛名,除了錢財,還能給詹元秋區區武人什麼權勢?京城勳貴世族,並不將這些武人放在眼中,鍾湖覺得自己折節下交,以他多年圓滑交際的手段,詹元秋還不手到擒來,任他收在麾下?
  於是費了一番功夫,在正月燈節大報國寺招供奉時,邀請一干同年飲酒作樂,包下了酒樓窗口的上好位置。
  孰料詹元秋是看到了,可是與他對敵之人——竟是鍾湖噩夢裡的那人身手相似!還有那火光,完全一樣!就是陳禾!
  陳禾不敵詹元秋,怎麼換到二十年前,倒與詹元秋勢均力敵了?還隱隱好似占了上風。
  鍾湖心神動搖,幾欲暈厥,誰料竟還有人塞了個紙團給他!
  是誰?究竟是誰?
  連他上輩子的秘密都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嘛,很明顯,鍾湖跟鍾夫人都不是什麼好人→_→就這樣
  哦,順說上輩子陳禾容貌問題……元嬰後定型嘛


☆、第67章 變數

  京郊小鎮。
  季弘照舊沒用障眼法,只用黑炭塗抹,佝僂背耷拉著眼角,裝成一個甚是無用的家丁,徘徊到鎮邊一處暗窯.子邊,很快就摟著一個脂粉都遮不住衰敗容顏的女人進了一間房。
  進門後,季弘就在這女人頸後輕輕一按,任憑她栽倒在床上。
  破敗的房裡,只有一張歪歪斜斜的桌,一張床,連把椅子都沒有,還有說不上來的難聞氣味。季弘只是微微皺眉,這種地方他自然不願來,怎奈近日他總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數次去小鎮賭坊青.樓,將每個小偷看了又看,仍沒遇到裂天尊者。
  更兼除了結識交好裂天尊者外,他還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必須進行。
  ——譬如說,化明為暗。
  找一個替死鬼,然後將手上控制的部分勢力放過去,這樣他就能放開手腳,多在背後做一些勾當,又不必擔心暴露。
  季弘琢磨這個替死鬼的人選很久了。
  京城中,有實力有能耐有野心的人不少,但對“陳禾”有敵意的,上哪找?
  沒有動機,只有罪行,拖出來當替死鬼眾人也不相信啊!
  眼下陳禾只有十七歲,最多築基期的修為,在修真界都不算露過面,什麼也沒干,是芸芸眾生裡不起眼的那麼一點,連名字都沒多少人知道。
  就在季弘准備退而尋覓“與北玄派有仇”的對象時,他不惜精力布下去的大網裡,忽然傳來一個讓他震驚的消息。
  新科進士,鍾湖鍾翰林最近神思不屬,行為怪異,還半夜責打妻子。
  那鍾夫人不但招大夫上門,還向外人哭訴委屈。去庵堂,去寺廟,去其他府邸拜會時口沒遮攔,言辭之間,儼然是疑心鍾湖養了外室,才會對她拳腳相加,後來更是避而不見。
  鍾湖娶親還不滿一年,正是他金榜題名後,岳家千裡迢迢從豫州送親遠嫁。
  原本季弘根本不會注意到這麼一個小小的翰林,正是因為去年這場喜事,事關豫州陳郡守,陳禾的父親,他才多看了那麼幾眼,知道那位鍾夫人其實是陳禾的庶妹。
  棋子也分有用無用,這種陳禾連見都沒見過的妹妹,哪還能說得上什麼親情,屬於無味又棄之可惜的雞肋,季弘便將鍾翰林這家人擱置在旁,只留了兩個人注意鍾家的動靜。
  偏偏,還就真有所發現!
  鍾夫人目光短淺,只要在外人口中,她無助可憐,丈夫因岳家敗落翻臉就行。鍾湖想要順利升遷,少不得回家來做個樣子,至於鍾湖氣成啥樣,名聲受不受損,仕途順不順利,跟她半點關系也無。
  這番動靜不小,流言四起,只是鍾湖位小職低,又是清閒無權的官,沒什麼人感興趣,也沒人推波助瀾坑他一把而已。
  很快,鍾湖終日做的事,都被報到了季弘面前。
  一月前還好好的,岳家敗落,也只是對妻子冷淡了點。現在天天做噩夢,夢裡嘶聲叫陳禾的名字?深更半夜,在書房裡咬牙切齒的低聲咒罵陳禾與鍾夫人?
  季弘前世並不在京城,鍾湖一個凡人的生死命運,他根本不知道。
  只是鍾湖這番變化,怎麼看起來——有點像死後重生回來呢?
  一個鍾湖當然不足為慮,可慮者,乃是有一個鍾湖,沒准還有別人!原來天道有感,不止是讓他季弘重回曾經,更有其他。這事的嚴重性還用說嗎?
  季弘終究不是常人,非但沒有亂了手腳,還很快定下了計謀:試探!
  用一張紙條。
  “我已知曉你所有秘密”,糊弄詐人,“想要殺死陳禾”,噩夢裡那樣嘶聲詛咒的人,不是有仇,難道還是暗戀不成?“就聽我吩咐”——這就夠了!晾那魚兒驚惶不安數日,再輕飄飄放出一個餌,還怕鍾湖不上鉤?
  季弘想到這裡,面上露出一抹陰狠的笑意。
  這事都不必他自己去做,隨便指派一個被他迷音控制的修士去辦就成了。鍾湖區區一個個凡夫俗子,若不是事關重生這種機密,季弘都懶得多看他一眼。
  他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做,交好裂天尊者,等待豫州的消息,以及今年燈節大報國寺擂台上會出現的——詹元秋!
  季弘在屋內踱了幾圈後,門扉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金丹初期的修士閃身進來,滿身酒氣,做窮酸書生打扮,若是浣劍尊者在這裡,必然要摸著下巴一陣感歎:白山書院裡果然也有季弘用迷魂術控制的傀儡。
  “東西已成功送出,鍾湖嚇得魂不守捨。”修士伏下/身,恭恭敬敬的說。
  季弘隨意嗯了一聲,問:“詹元秋呢?”
  “擂台上確有一人,法器為庚金淬煉的長劍,相當了得。屬下不知是否詹元秋,但已按照吩咐,讓人裝作上去比試,將捏碎的隱翅香粉末灑在擂台上。此人在擂台連戰數人,氣味滲透衣物頭發,這三天內,我等能輕易將其找出!”
  季弘十分滿意,盤算了一番魔修這邊被他控制的人手,暗忖浣劍尊者今年閉關,必然沒有知道詹元秋的機會,這樣謀害詹元秋就容易得多。
  “這人,是我心腹大患之一。”季弘加重語氣。
  修士發愣了一陣,才躬身說:“為主人效命,取他性命!”
  “詹元秋雖是金丹後期,卻初來京城,下毒也好,法術也罷,隨便你們用!我要在正月十五前,知道他的死訊。”
  季弘冷哼,前世浣劍尊者的小徒弟,正是詹元秋。
  詹元秋繼承的不止是浣劍尊者所有遺物,還有正魔兩道大戰時死去的裂天尊者,這位師兄也給詹元秋留下了恁多靈藥珍寶。
  可說是慕煞眾多魔修。
  只要振臂一呼,成為新一任魔道至尊也不是難事。
  怎奈詹元秋修為是大乘中期,平常做一個尊者夠格,在正魔兩道相戰正酣時,當魔道魁首顯然不夠看。
  詹元秋這個沒出息的家伙,竟帶著財寶,帶著師父師兄留下的勢力,去投靠離焰尊者了。
  季弘想起這件事就恨得牙癢癢,若沒有詹元秋臣服帶來的大量好處,陳禾想順利當上魔道第一人,還沒那麼容易。
  之前不搗亂就算了,投靠後,哪怕實力提升到大乘期高階,詹元秋還是不叛變不陽奉陰違,儼然靠譜忠誠好屬下,真真氣得季弘讓人吐血!
  不殺詹元秋,以後就是麻煩。
  別的不說,季弘想霸占詹元秋的位置,成為浣劍尊者的徒弟,自然要把正主干掉。
  季弘思索著,忽見屬下沒走,眼神游移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不覺皺眉:“怎麼了?”
  被季弘迷魂術控制的人,腦子沒問題,只是永遠把季弘奉為主人,這修士遲疑一陣,才吞吞吐吐的說:“屬下認為,除詹元秋外,尚有一人值得注意。”
  於是將陳禾上擂台,壓著詹元秋斗了半個時辰的事說了一遍,著重點出陳禾赤手空拳,似是以武入道,招數沒有任何花俏,招招對著致命處攻擊,真元靈氣外放,控制得無比靈活的特點,末了還有大片燈籠離奇熄滅……
  季弘最初只是皺眉,越聽越是駭然,一個名字就差脫口而出。
  “…不,不可能!”
  就算陳禾從豫州來了京城,但是詹元秋是金丹後期,陳禾怎麼可能贏得過?
  ——上輩子只知八尾狐之事,卻不知八尾狐有小界碎片的季弘,百思不得其解。
  “變數,可惡,到底是哪裡出了變數?”
  季弘惡狠狠的砸了下桌,焦慮的思索著。
  上輩子與這次最大的差別,初看是石中火沒有在雲州爆發,實際卻是在血魔釋灃身上。陳禾十九歲,在赤風沙漠周圍生活時,身邊完全沒有釋灃的影子。
  “也許是得了什麼靈藥,有了什麼機緣。”季弘恨恨的想著,吩咐屬下,“陳…那人既上擂台,又耗戰時久,想來也沾上了隱翅香。立刻找出下落…不,先看他是否孤身一人,若沒人在旁邊,無需匯報,不惜代價,殺了他!”
  “是!”
  ***
  燈火輝煌,離開大報國寺,東坊西市還有許多值得一逛的地方。
  正月初六開始放燈,直到正月十七,沒有宵禁,這就是所謂的盛世升平,通宵達旦。
  陳禾又是修真者,幾個月不合眼都沒事,夜越深,街上人減少,擁擠程度轉好,他的興致就更高了。
  東方隱約出現魚肚白的時候,陳禾正坐在街邊一家小茶館裡。
  對面是猜燈謎的台子,桌上放著芝麻糖,花生糖,豌豆黃還有干果脯。
  等釋灃回來,給了他一碗熱氣騰騰的元宵時,陳禾才埋頭開始吃。
  “真沒事?”
  “唔…”陳禾咀嚼著東西,含糊的說,“沒事,都一晚上了,石中火都沉睡沒動靜。之前上擂台大概是動用真元時間太久,驚醒了它。破界時石中火耗損太多,會有吞噬凡火的舉動,大概是餓暈頭了。”
  “……”
  修真界令人聞風喪膽的血魔,只好開始思索這樣一個離奇的問題:三昧真火餓了要怎麼辦,他單單喂師弟吃元宵,也解決不了師弟丹田內石中火饑餓的狀況。
  作者有話要說:摸親們,事關劇情,季弘視角該走的劇情要走,這兩章過後,重點會再次回到主角這邊啦
  明天跟閨蜜約會,明天會早更OTZ


☆、第68章 情思

  “你心境修為尚可,真元卻太少。”釋灃歎道。
  陳禾沒抬頭,這事他也知道。
  可是怎麼辦呢,他真元靈氣不是喂石中火,就是與凶獸對戰耗完,四十年來一直都是這種匱乏狀態,攢不滿。
  習慣了!
  “別人到你這般修為,不敢多吃靈藥,唯恐撐爆了經脈,又害怕實力暴漲心境不夠,反倒落了下乘——你倒好。”
  釋灃被陳禾繼續埋頭吃元宵的無所謂模樣氣笑了,伸手拍了下師弟的腦袋。
  孰料陳禾全無戒備,竟乖乖的被他這一下拍得半張臉都埋進碗裡了。
  “……”
  陳禾慢慢抬頭,蔥花連著湯水零零碎碎的沾在他鼻尖臉頰上。
  釋灃一怔,隨即哂然。
  他是修真者,又是男子,哪有隨身帶汗巾的習慣。只得再次伸手,替陳禾把臉上的東西全部抹去。
  觸手處肌膚溫熱,就像有莫名的吸力。
  釋灃不由自主的放緩了動作,默默游弋指尖,抹去一處又一處細微的蔥花,從鼻尖到嘴角,仿佛不是擦拭食物渣漬,而是輕輕撫摸師弟的臉。
  陳禾的神情,也變得有幾分古怪微妙。
  師兄的手指,從自己鼻尖滑下時,帶亂了他的呼吸,指尖無意中劃到他唇上——他整個人都險些跟著顫抖了一下。
  陳禾不知道花了多大力氣,才穩住劇烈波動的心境。
  ——師兄的手還在,師兄碰到他嘴角了。
  陳禾唯恐眼中洩露出太多情緒,趕緊閉上,差點在心裡默背北玄派用以靜心的法訣。
  師兄手指碰過的所有地方,都在微微發燙,若真是兩人相擁,感覺反不會有這麼玄妙不可言。
  就是這樣一丁點,仿佛蜻蜓點水的碰觸。
  每個漣漪都十分微小,卻在心湖裡一圈圈蕩開,滋長著那不可說的情劫妄念。
  “好了。”
  “……”
  陳禾睜開眼,只見釋灃漫不經心望著茶樓外掛著的走馬燈,招呼伙計上了一條擰干的熱毛巾,然後在上面擦了擦手。
  ——只不過是擦個臉,師兄以前擦得還少嗎?
  覺得是自己想多的陳禾有點沮喪,也有幾分暗藏的竊喜。
  記憶對陳禾來說,是分類收藏的寶藏,他可以看無數次,每個細節都能永遠存在。
  暗暗決心回去後要把這段記憶提出來單獨存放的陳禾,心不在焉握著勺子,再度埋頭……
  “你在想什麼呢,都吃完了還舀?”
  那邊釋灃按捺住浮躁的心緒,轉頭一看,頓覺無奈。
  師弟竟然呆呆的握著勺子,在碗裡攪動兩下,呆呆的往嘴裡送。
  碗裡只剩湯水晃悠,連蔥花都不剩,吃得也太干淨了些……(蔥花明明都沾臉上去了)
  陳禾尷尬的頓住,這才想起往四周張望,見茶樓內還是熱熱鬧鬧,都是一些走累了歇腳的,有的人已經睡意朦朧,打著哈欠互相道別,還有喝多的人邊灌濃茶解酒,一邊說著醉話。
  釋灃給陳禾擦去臉上湯水蔥花的事,根本沒人多看一眼。
  陳禾這才稍感寬慰。
  ——釋灃用了障眼法,對彼此無效,但在別人眼裡,做這樣曖昧舉動的是兩個中年人,事後其中一人還傻傻的空舀湯水往嘴裡送。
  陳禾放下勺子,有些手足無措。
  他年少時,能對著一身紅衣濕透的釋灃,念“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也敢念“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只因懵懵未覺,一知半解,才不會往華美詞章裡深思。只覺得句子描述的人不似世俗,只覺得師兄好看,極其適合那些美言佳句,便脫口而出。
  現在他知道了情思,懂得了何為思慕,卻再也說不出口。
  只覺得用那些句子說的,都不是師兄,寫那些句子的人,所見的神人也罷,山鬼洛神也好,都不及他眼中的釋灃。
  旁人是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陳禾倒是平生未懂情思,方知情劫,也不怕相思——意中人就在眼前,完全不用思來想去,輾轉反側的折騰。只是害怕口無遮攔,讓師兄以為他還是年少無知,不將他說的思慕當回事,一笑了之。
  “師兄…”
  陳禾斟酌半天,抬頭時,竟發現眼前空無一人。
  他呆住,急忙往前看,發現釋灃原來是拿著空碗去歸還茶樓邊賣元宵的小販了。
  ——燈影幢幢,人群之中,他要找的那個人,是如此鮮明奪目。
  釋灃回來時,發現師弟怔怔坐在凳上,雙目低垂,神光內斂,周身纏繞著數股凡眼不可見的清氣,流轉不休。
  這是忽有所感,心境提升了麼?
  釋灃哭笑不得,鬧市茶樓裡,參悟什麼呀。
  這樣一來,又沒法離開了,釋灃喚來茶樓伙計,付清茶點錢,又給了打賞,讓伙計不要來催促打擾。
  就這樣坐在陳禾面前,端著茶杯,有一口沒一口的呷著。
  長夜將盡,不少燈籠已經熄滅。
  盡興而歸的人們,三三兩兩散開,街道上只留下昨夜喧囂繁華的痕跡。
  這是他與師弟離開黑淵谷所過的第一個上元燈節,以後,也應有無數個。南疆放燈湖上,北海郡扎孔明燈放飛,關外天山雕冰為燈,天南地北,總有盛景可看。
  吾生有涯,情思無涯,能相伴一生,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
  釋灃目光落回陳禾眉間,因師弟感覺不到,他方可這般肆意隨心的看。釋灃怕陳禾年歲太輕,把一分情愛看得有十分,若是這樣,他們初時當然能夠愉悅彼此,互為慰藉,然而時日長久,便情冷怨生,那才是真正的劫數!
  現在他還能忍得住,到了那時,陳禾若要離開,釋灃不知被妄念驅使,情劫詛咒的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所以他不敢撩撥陳禾,哪怕是一個眼神。
  “早日到元嬰期罷…”釋灃自言自語。
  修真者的修為越是高深,就越清楚自己的執念,那是揮之不去的陰霾,也是糾纏在神念上的渴望。
  正因如此,有的修士,在化神元嬰期後,就看淡了身外之物。
  而有的修士,即使是大乘期,仍是野心勃勃,好強爭勝。
  “喲,我說到底是誰,在鬧市裡就參悟起來——”
  茶樓裡走進來一個老頭,往釋灃旁邊的桌上一趴,看看陳禾,不客氣的伸手將這邊桌上芝麻糖拿走去啃了。
  修士參悟大道,是玄之又玄的一件事。
  多半都是在學功法或閉關時,要是大家都吃飯吃到一半,聊天聊到一半,洗澡洗到一半就…修真界還不被人視作一群瘋子?
  不過真要忽然心有所感,遏制不住,那也只好當場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
  這樣參悟天地至理,氣息是最難分辨的,唯有大乘期的修士,能遠遠的感到異樣,尋路找來看個究竟。
  京城裡,大乘期的修真者,有幾個…還用說嗎?
  “這番情景,倒真叫人懷念。”
  浣劍尊者捏著芝麻糖,干咳一聲,“當初我帶著裂天,在市井中賣藝為生,他也是忽然頓悟,我只好陪他站在賣糖餅的攤前不走,被攤主瞪了好多眼!更被過往的路人不斷鄙夷,諷刺小氣,連個糖餅也捨不得給孩子買。”
  “……”
  所以你記恨了徒弟數百年,日後總是坑他為樂?
  釋灃眼角抽了一下。
  他不是被魔道兩大尊者的過往驚到,而是不由自主的想到要是陳禾……幸好師弟是坐在茶樓裡,不小心參悟了下天地之道。
  “尊者為何不用障眼法?”總比傻站在那裡被人圍觀好吧。
  “不敢…”浣劍尊者悶悶的回答,“障眼法只是讓凡人不可見,若是有人沖撞過來,又待如何?我固然能使鬼打牆似的法術,讓人不得近,但小徒為何看見糖餅就參悟起大道來,我一點也不知道,那賣糖餅的要是走了怎麼辦?”
  “……”
  這可真是,要命!
  釋灃從來不覺得他會與魔道第一高手有什麼共同感慨,現在看來這點需要糾正。
  “話說回來,令師弟是為了什麼,忽然參悟?”浣劍尊者雙眼發亮的問。
  “……”
  還是沒共同語言比較好,浣劍這家伙感慨再多,也只是為了看熱鬧。
  “不勞尊者費心。”釋灃淡淡的說。
  浣劍尊者不以為意,輕聲而笑:“只怕過一會,釋灃道友就不這麼想了。”
  釋灃皺眉:“尊者此言何意?”
  浣劍尊者嗤笑了一聲,慢吞吞的從袖裡摸出一個盒子,打開後,將一物隨手往地上一拋。
  竟是只嬰兒拳頭大小的青色海蟹。
  它鑽進桌底,鉗子卡嚓卡嚓捏著,隨即興奮的向陳禾爬來。
  浣劍尊者給它施了個障眼法,避免被茶樓裡凡人看見,只見海蟹徘徊在陳禾腳邊,因為釋灃護住師弟的靈氣壁障而不得入,便返身往外爬,橫沖直撞,來回幾次,釋灃逐漸看出問題,這螃蟹爬的,正是陳禾走進茶樓的路。
  “龍涎蟹,南海之物,喜好各種異香,巢穴中多有收集珍貴的深海龍涎香,故而得名。”浣劍尊者慢悠悠的說,“釋灃道友,令師弟怕是被人下了只有異獸才可嗅見的追蹤香呢。”
  釋灃神色冷厲,一揚手,將青蟹隔空抓在掌中。
  親自一試,果然看到這螃蟹跌跌撞撞爬過去,抱著陳禾的鞋履不放了。
  這燈節一夜,街上人潮湧動,摩肩擦踵,到底是誰——等等,鞋底?師弟有,但是自己卻完全沒有的香氣?
  “擂台!”釋灃沉著臉,一字字說。
  這是唯一陳禾去過,他卻沒有踩過的地方!
  “釋灃道友,你我所見略同啊!”浣劍尊者笑瞇瞇的說,“只是不知是一座擂台有,還是所有擂台皆有!先前看熱鬧時站得遠,竟沒發現,現在本座要去查探一番,令師弟安危——”
  浣劍尊者話還沒說完,只見螃蟹忽然松開鉗子,連滾帶爬的撲向剛進茶樓的一個修士。
  那人面容普通,身形模樣,在釋灃與浣劍尊者眼裡,卻有一分熟悉。
  ——那是,足足看他跟陳禾打了半個時辰,身高臂長什麼的,不熟悉就怪了!
  浣劍尊者詭異的笑起來:“釋灃道友,好運氣啊!比令師弟身上香味更濃的…”
  “當然是在擂台上站得更久的人。”釋灃冷冷說。
  作者有話要說:詹元秋,你的人生,就這樣被一只螃蟹改變了【大霧】
  崩壞小劇場
  【就是這樣一丁點,仿佛蜻蜓點水的碰觸。
  每個漣漪都十分微小,卻在心湖裡一圈圈蕩開,滋長著那不可說的情劫妄念。】
  作者:咳,今天的科普是蜻蜓點水,大家都知道蜻蜓點水是在干啥,所以蜻蜓點水=生子文
  眾人:破壞氣氛罪無可恕啊(磚頭雞蛋一起扔)
  作者:讓你們以後再也無法正視“XX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XX”這種句子……
  【別信,本文絕對不是生子文】


☆、 第69章 詹元秋

  詹元秋是一個散修。
  這樣的人在修真界很多,因緣際會,學了這非世俗的功法,卻又沒有更好的門路,買不起靈丹妙藥,甚至沒門路見到那些真正有大能為的化神大乘期修士。
  浩劫之戰後,修真界上乘功法不斷失傳。
  古荒大陸分崩離析,那遍地靈草,隨處可見煉器好材料的生活,也就一去不復返。
  過了八千年,現有的各大宗派,都已經是重新摸索出的參悟大道法門,與上古功法截然不同,修真界早已不是當年鼎盛之景。
  那些散修,也只得汲汲營營,為些許蠅頭小利而爭。
  日子實在糟糕,有些散修三五成群的聚集起來,互為援助。那些底層修士,為罕見靈藥大打出手,為一根功法殘簡摯友反目,都是尋常。
  這導致高階修士更加瞧不起這些人,視之為恥。
  散修往往沒有丹藥,只能硬挨到傷勢好轉;沒有好功法結丹時險些走火入魔;連想進大宗派山門裡的集市,都要費一番力氣;同樣的物品同樣的出價,有門派的修士能買到,散修不能。
  這種種難處,詹元秋都領受過,他孤身一人,獨自苦修。
  好在,他已經算熬出頭了。
  金丹後期的修為,在散修裡已是首屈一指,對於這等修為的人,小門派願意放下成見,改顏相向。
  詹元秋學的甚至不是什麼成系統的功法,而是煉器殘本,領他入門的師父,也是個散修。據說年輕的時候,在蜀中一帶獲得了半本淬煉法器的手抄本。
  來歷不可考,也許是斷絕的門派典籍,也許他人揣摩古早之前鍛造法器的筆記,反正是無主之物,詹元秋師父得了這玩意,一直視若珍寶,只是他連材料湊不齊,更別說一試了。只盤算著將東西賣掉,換一些有用的寶貝。
  可惜的是,這淬煉法器的秘訣,大門派不屑一顧,小門派見是殘缺貨,也不想要。其他散修能出的價,簡直是糟蹋它的價值。
  於是身懷寶物,卻用之不得。
  還遭了人窺伺,一番纏斗,詹元秋的倒霉師父重傷遁逃至鄉野村間,一戶鐵匠家裡。
  這鐵匠姓詹,造農具打獵叉什麼活計都好,家裡不愁吃穿,只愁自己的兒子先天不足,病病歪歪。
  身懷淬煉法器殘本的倒霉修士,被鐵匠救了,醒來一看,這體弱多病的孩子根骨竟然還不錯,反正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就把基本吐納功法相傳,又教讀書認字,不至於目不識丁。
  甭說詹元秋那做鐵匠的父親,就是他那倒霉蛋師父,最初也只是期望他身體康健。
  因傷勢頗重,又無藥可醫,幾年後,詹元秋的師父就死了。
  約莫也覺得一生窩囊,竟是什麼話也沒留,倒是詹元秋整理遺物的時候發現了那淬煉秘法殘本,山野小兒,竟把這個當成了打造兵器的鐵匠絕技——只因太平盛世,普通鐵匠只會造農具,懂得鍛造刀劍的,那身份立刻不一般了,在官府都有登記造冊的,可以為軍隊效力,每年還有俸祿拿。
  民間私造刀劍的大匠,也是有的,根本不用在鄉野熬日子,直接去郡縣大城,造一爐刀劍,供得上一年花銷,這前途亮堂堂的,簡直是詹元秋夢想的生活。
  於是,他子承父業,繼續做一個山村鐵匠後,閒暇時很認真的琢磨學習“打造兵器”的辦法,各種珍稀材料他看不懂,以為是城裡才有的,所以也不當回事,直接換了鐵來試。
  一年,兩年,十年…加上本來就有煉氣初期的底子,詹元秋的力氣越來越大,平常打造出的東西越來越鋒利精巧,與別的鐵匠不同,並沒有生成五大三粗的樣子,身高七尺有余,目中神光內斂,一拳能砸死山豹。
  只可惜一把兵器都沒成功造出過(當然啦,凡鐵哪能經得住修真界秘法鍛造,反正報廢的材料也能造農具,詹元秋全不在意)。
  直到某年,山中獵戶撿到一塊奇怪的礦石送來。
  色澤銅黃,拇指大小,卻十分沉重,礦石斷面鋒利得可以切斷鐵叉。
  詹元秋隨便塞進爐火裡,卻怎麼也熔不化它,於是他腦子一抽,想起鑄造神兵利器的大師,都要用人血祭劍,劍才能成形。
  他也搞不清到底什麼時候灑血,是出爐灑,還是一直灑……
  仗著身強體健,每天一小碗血往爐火中澆。
  當時他不知道,這塊礦石就是鑄造飛劍的上好材料庚金,如果庚金有靈智,只怕得感動委屈到哭——凡火怎麼可能熔得了它?
  一個築基期修士用凡人的鐵匠爐,使上好的淬煉法鍛造一塊庚金?
  這是鑄法器麼?這是折磨材料吧!
  現在每天澆血,終於有靈氣了,被火烤了不知道多久的庚金立刻就將它吸收得干干淨淨。就這樣,詹元秋誤打誤撞,逐漸將庚金與自身靈氣相融。
  在劍成形的那天,他突然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稀裡糊塗的築基了!悟道了!
  拿著他師父的遺物,詹元秋很容易找到散修們的圈子,崩潰的知曉了世上沒有武林高手,也沒有打造絕世神兵的大師,那些傳說中的高手與大師都是修士。詹元秋只好糾正了理想,丟掉了鐵錘風箱火爐,村裡的詹鐵匠從此神秘失蹤,多了一個背著半成品劍胚,四處游歷的散修詹元秋。
  他漂泊天涯幾十年,從只是認得字,到學識淵博;從進城就傻眼,只會東張西望嘖嘖稱奇的鄉巴佬,成為神態從容,談笑自若的世外高人;從一個沒見過銀子,絹緞綢紗都分不清的鄉野鐵匠,變成身披羅袍佩劍持扇的翩翩公子;從沒有半點修真界常識,被真相打擊得頭暈眼花的傻瓜,晉升為距離元嬰只差一步的修士。
  塵世浮華,世情薄紗。
  有人被磋磨得失了銳氣,失了原則,失了心智,唯知利益。在機緣法寶好處面前,親朋反目,道侶相殺。
  有人卻像濁水裡篩撈上來的金沙,鑿開山石後取出的玉璧,璀璨生輝。
  詹元秋這次來京城,正是需要一個適合的地方,准備化嬰。
  大報國寺的供奉待遇不錯,寺廟也比白山書院清靜一些,於是他上了擂台,連贏數人,本來以為等不到好對手,只能成為大報國寺供奉後,與魔修去較量了,沒想到——
  詹元秋一邊思索陳禾的招數,一邊跟著擁擠的人潮前行,不知不覺,竟在大街上徘徊了一整晚。
  等到醒神時,赫然發現天空微明,這熱鬧繁華的一夜就要過去了。
  “難得的好對手啊。”詹元秋感歎了一聲。
  陳禾跳下擂台後,詹元秋被石中火發威的景象驚得愣神,等他想去尋覓陳禾行蹤時,發現對方已泯然於人群之中了。
  恰好大報國寺的和尚忙著救火,詹元秋也收了劍,趁機跳下擂台,隨意選了個方向去追。
  就是不知報國寺的和尚今晚本來心情振奮,以為能網羅到兩個身手高絕的供奉,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沮喪模樣!
  詹元秋越是細想昨夜那場比斗,越是肯定陳禾沒有與人斗法器的經驗,也沒什麼與人交手的經驗。陳禾是在比斗過程中,慢慢熟稔起招數的。
  除了放出靈氣,佯裝武功的法門外,那凌厲果斷的一招一式,看起來像是凡人邊疆軍士學的搏殺術,只是要高明得多。
  詹元秋甚至感覺到陳禾身上有難以掩飾的——煞氣。
  那種經年累月與悍猛凶獸殊死搏斗,而沾染上的煞氣。
  這讓詹元秋心神震動,不禁想到了自己還是一個鐵匠時,因為經常出入山林,遇到猛虎野豬山豹,久而久之,也是這樣滿身的煞氣。
  只是陳禾的煞氣濃烈很多,讓金丹後期修士也感到心驚,詹元秋差點懷疑陳禾是南疆蠻荒群山裡走出來的人。
  這種誤會,生出一股由衷的親切,讓詹元秋更想結識對方了。
  不過——這世間的緣分,大抵如此。
  徘徊一夜的詹元秋自嘲的笑了笑,覺得大概是沒這個緣分。
  也罷,昨夜一戰,他雖輸得慘淡,卻也收獲良多。
  詹元秋很快就釋然了,抬頭看見一家茶樓,於是准備進去坐坐。因為他要改變原先計劃,不去做什麼供奉,也不急著化嬰了,准備離開京城,找一處安靜的地方好好參悟所得,再次淬煉長劍。
  孰料,他剛剛踏入茶樓,還沒走到座上,就感到雲履上一緊。
  “……”
  低頭,什麼都沒有。
  鞋面的緞子被不斷拉扯,還被什麼東西夾出皺褶,好像有個小東西鍥而不捨的想把詹元秋的鞋子,從他腳上扒拉下來。
  真是出鬼了!!
  因沒感覺到危險氣息,詹元秋也沒動殺心,只是將袖一拂,靈氣散開。
  ——浣劍尊者施加的障眼法很牢固,詹元秋破不了。
  但是散開的靈氣,很明顯的遇到障礙物,在詹元秋眼中,勾勒出這“偷鞋大盜”的模樣:
  一只拳頭大小的螃蟹!
  詹元秋頓時懵了,他完全不知,京城茶樓裡怎會出現一只隱匿術上佳的螃蟹!還是正月燈節,積雪未融的寒冬!
  同時他也感到好笑,這遭遇太離奇了。
  詹元秋隨便找了個空桌,招呼伙計上茶點後,彎腰摸索了一下,穩穩的抓住螃蟹背甲,將這個還在努力扒它鞋子的小東西舉起來:
  “小家伙,你打哪來?該不會是鍋裡吧?”
  說著他就笑起來。
  “一個會隱形的異種螃蟹,從酒樓廚房逃出,歷盡千辛萬苦(燈節人潮洶湧,沒被踩死簡直就是奇跡)終於逃脫,結果爬進了茶樓。因為沒有窩,所以看中了我的鞋子?”
  詹元秋用真元逗弄螃蟹鉗子,雖然看不見,但他還是頗有興致。
  他去過很多地方,知道螃蟹喜歡挖洞藏身,海邊沙灘上,也常見螃蟹躲在空的海螺殼裡。
  詹元秋從儲物袋重新摸出雙鞋,飛快的換上,將空的鞋子踩在腳邊,然後彎腰松開手,靈氣果然探查到螃蟹爬過去抱住鞋子不放了。
  “哈哈。”他愉快的低笑,“小家伙拿了我的東西,跟我走怎樣……咦?”
  詹元秋疑惑皺眉,順著螃蟹拖著鞋子爬動的方向——抬頭,對上了一雙發亮的眼睛!
  “……”
  詹元秋看著自己的鞋子被拖到浣劍尊者桌下,那螃蟹好像還抓著鞋子,努力往浣劍尊者身上爬,饒是他見多識廣,也忍不住尷尬起來。
  “這位前輩。”
  看不出修為高低,又有這麼一個奇怪的“寵物”,應該是同道中人。
  詹元秋尷尬的站起來,拱手道歉:“失禮了,能把鞋履還給在下嗎?”
  釋灃默然,他護著入定參悟的陳禾,旁人根本看不見。釋灃自詹元秋抓起螃蟹,自言自語給螃蟹編造傳奇經歷時,就看到浣劍尊者眼睛發亮。
  ——有種想為這年輕散修歎息的感覺!
  讓浣劍尊者感到有趣,對了浣劍尊者味的人,也不知道會被折騰成什麼樣。
  對了,這散修還用劍,簡直就是……
  釋灃搖搖頭。
  他看了一眼陳禾,雖然惋惜詹元秋即將面臨的遭遇,他還是淡漠的裝作不認識浣劍尊者,不出聲,見死不救。
  “小子,你得罪了本座,還想誘拐本座的玩物,哼哼。”
  浣劍尊者輕描淡寫的一揮袖,詹元秋頓時跌坐在位上,動彈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詹元秋想結識陳禾,就是想找個一起進步的好同學→_→沒什麼其他意思


☆、第70章 碰瓷

  直到離開茶樓,詹元秋還沒緩過神。
  對散修來說,大乘期修真者哪怕是魔修,屬於一輩子見不到,只存在於“聽說”這個層面裡的大人物!
  更不要說正道大宗門掌教,魔道六大尊者這種——
  這種大人物竟然用一只螃蟹碰瓷,敲詐他!!
  饒是詹元秋多年漂泊,久經波折,也撐不住這樣的沖擊,差點懷疑自己身在心魔幻境。少不了自言自語,又閉目調息,竭力想確定這不是真的。
  然後他失敗了。
  浣劍尊者是六魔尊裡最神秘,聽說也最難以對付的一位。
  魔道第一高手的名頭,可不是鬧著玩的。
  雖說大報國寺與白山書院,是京城裡的正道勢力,與他們為敵的正是浣劍尊者麾下的魔修,但普通修真者根本不知道浣劍尊者就是國師。
  這就好比,到京城來謀生的人,都知道這是天子腳下,但沒人會覺得自己能遇到皇帝。
  詹元秋眼睜睜的看著浣劍尊者將那只螃蟹,連同那只鞋子一起塞進匣子裡,喉結動了動,欲言又止。
  “小子!想要活命,就老實點!”浣劍尊者瞇著眼睛威脅,“把障眼法撤了!”
  詹元秋無奈。
  被魔道尊者盯上,氣息都被鎖定了,他就是想逃也沒辦法,當下老老實實撤除了喬裝形貌的法術。
  剛抬頭,詹元秋就被凌厲的目光驚得心中一跳。
  浣劍尊者用一種復雜古怪的眼神打量他。
  “你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誰,可…來過京城?”浣劍尊者皺眉。
  詹元秋不明所以,言簡意賅的答了幾句,當然所言也有限,譬如沒修真前是做什麼的,這種過去哪裡會見人就說。
  他金丹已成,面容不改,看上去是個青年模樣,劍眉星目,靈息未斂,只在舉止間透出一種清貴卻又不失親和的獨特氣質。
  穿一身月白羅袍,腰間佩玉,從鞋履到發冠,都是京城鋪子裡能買得到的凡俗之物,哪怕是周身上下最貴的那塊玉佩,拿去當鋪也值不了十兩銀子。
  詹元秋卻偏偏能將這麼一身衣服穿出優雅閒適的味道。
  若是再加上一柄描繪山水工筆的泥金折扇,連路人都要感歎一句,真是好一位翩翩濁世佳公子。
  浣劍尊者側頭,對釋灃傳音:這人衣著習慣,與季弘平日一般無二。
  釋灃目光一凝。
  詹元秋完全不理解為何浣劍尊者與那位不知名的前輩看到自己時,竟仿佛走進鮑魚之肆的復雜神情。
  他下意識的低頭看了看自己,衣冠整齊,鞋子也穿在腳上。
  茫然的摸摸臉,修真界長得好看,或者後天讓自己長得好看的修士多了去了,詹元秋自認算不了什麼。
  ——沒聽說京城的魔修有什麼忌諱啊!
  “晚輩有不妥之處?”
  “……”
  不妥,嚴重的不妥!!
  陳禾亦察覺到不對,抬頭看師兄。
  “相貌雖與季弘不同,給人的感覺,卻十分相似。”浣劍尊者面色不善。
  “難道與那人有關?”釋灃一邊詢問,一邊又將這消息傳音給陳禾。
  浣劍尊者沉吟未語,陳禾卻搖了搖頭。
  釋灃細細一想,覺得也對——季弘心懷叵測,萬萬不會將這個與自己相似的人,派出來試探。再說,弄一個與自己相似的人,到底是要試探什麼?
  釋灃:到底多相似?
  他們在醉春樓看到季弘時,季弘正在拉攏裂天尊者,喬裝改扮過,釋灃瞧不出他平日模樣。
  浣劍尊者:隔遠了看,很難分辨。
  修真者說很難分辨,簡直就是常人說的一模一樣。
  畢竟就算是雙生兄弟,在修士眼裡,也是有細微區別的——這十丈紅塵,茫茫人海,要找到兩個氣質相仿的人,不算難,但衣裳的喜好,配什麼小物件的習慣,甚至站立舉止都相差無幾,這就荒謬了!
  浣劍尊者:能有這麼巧?
  釋灃陳禾:……
  當然不可能!問題是,誰在模仿誰?
  或者說,那個被他們一直猜測的幕後黑手,培養兩個舉止氣質如出一轍的人,到底所圖為何?
  事情真如一團迷霧,越來越蹊蹺。
  詹元秋莫名其妙的站了片刻,只見浣劍尊者黑著臉說:“小子,你跟我來!”
  詹元秋本來想詢問陳禾名姓,日後有無機會再次切磋較量,被這詭異氣氛一沖,也識趣的閉上嘴,沒問。
  “釋灃道友,令師弟身上也沾有那追蹤香,換衣沐浴只怕也無效,速尋一地,布下隔絕陣法亦是良策。”浣劍尊者仍然用的是傳音術,顯然不想讓身份未明的詹元秋聽到。
  釋灃不置可否,只朝詹元秋瞄了一眼:此人尊者要如何處理?
  浣劍尊者瞇起眼睛:本來打算放長線釣大魚,現在魚餌不清不白,當然找個地方把魚餌關起來,讓水中那以為能玩弄漁夫的狡猾大魚,去白白尋覓。
  “……”
  所以這是魔道尊者,當街擄人?
  釋灃目送浣劍尊者忽然出手,制住詹元秋後,躍上房頂,揚長而去。
  北風呼嘯。
  為混淆追蹤,浣劍尊者少不得提著這修士在城裡轉上十來圈——估計釋灃也要帶著陳禾,讓師弟足不沾地,身不觸物,才能混淆循著香氣追蹤的人。
  釋灃心中一動,很快就掐滅了這個念頭。
  為了這幫宵小,他已丟下原有的事,帶著陳禾遠上京城。此番正值燈節,又因這群人,讓陳禾哪都不去?
  他的師弟,可不是被浣劍尊者抓去關起來的詹元秋。
  想到這裡,釋灃說:“隨意去逛罷,師兄就在你身邊不遠處。”
  陳禾愣了一陣,反應過來後,立刻拒絕:“事情越發撲朔迷離,情況不明,我任意行走,倒是自在了,卻讓師兄費心保護…”
  聲音越來越低,穩重侃侃而談的模樣也出現一分尷尬。
  釋灃靜靜看陳禾。
  “…這讓我過意不去,心生愧疚。”陳禾低著頭,語氣很是沮喪。
  一只手撫上他發頂,釋灃輕聲問:
  “何來愧疚?”
  “…實力低微,拖累師兄。”
  陳禾說這話時,感到臉頰都在發緊。
  釋灃一頓,終於明白陳禾在糾結什麼了,他帶著幾分好笑勸慰道:“誰說你實力低微,昨夜若你認真比試,幾招就能克敵,大報國寺的供奉之職,每年的好處丹藥錢財都能讓天下修士羨慕,比大門派的普通弟子,還要好上一些。”
  陳禾不太高興。
  他又不是小孩了,這般三言兩語就能被哄,他也隱約察覺釋灃遲疑不定的難處——約莫是將自己當成少年心性,並不真的將他的心意當回事。
  惱怒頓生,陳禾卻只能忍下來。
  ——他是不願對師兄發脾氣的。
  “那些低階修士,所知有限,區區大報國寺的供奉,就能讓他們喜不自勝。”
  陳禾皺眉說,“我與他們不同,只因為有師兄,在小界碎片裡又磨礪了四十年。那詹元秋,若是也有我這般機緣與挫折,實力能遠遠勝過我。
  散修沒有好功法,沒有好師門,能走到這步,才是不易,我什麼都有,還這般修為,又有何處值得高興?世人愛做比較,我輩修真者也不例外,與修煉條件遠不及自己的人相比,已是出格,還要為結果沾沾自喜,簡直令人汗顏,我不屑為之!”
  釋灃略有驚訝,隨即感到無奈。
  師弟懂事這很好,太懂事明理,可就有點……
  “休要妄自菲薄,北玄派基礎功法,天下流傳,有誰學得了?”釋灃心底,對陳禾這般說法頗感不滿。師弟聰敏過人,自小在黑淵谷就很明顯,旁人哪裡比得上?
  “就算如此,也是我天資根骨上佳,是天生的,又有什麼值得歡喜?”
  陳禾打定主意,今天偏要與釋灃辯上一辯,好讓師兄知道,自己早就不是隨便哄幾句就當真的孩子了。
  既說心慕師兄,那自然是一生一世,絕對不是情竇初開,懵懵懂懂的胡話。
  釋灃不知道師弟打著這個主意,對陳禾反駁之語,只能無奈笑了笑:“機緣算是機緣,劫難面前,卻不是人人都過得去。小界碎片內被困不止你一人,最終誰獲益良多?我猜定是我的師弟。”
  陳禾感到耳根有些發燙。
  師兄平日不會說得這麼直白,今天倒是把那種“別人都比不上我師弟”意味,在語氣裡表露不疑。
  陳禾這次真的冒出羞愧之心了,尷尬回答:“姬前輩,傳我箭術,是因為…古荒修士的功法,與現在修真界差異太大。當時被困小界碎片內的,除我之外,只有河洛派的道人。”
  姬長歌沒得挑。
  就算姬長歌沒有神魂俱滅,脫離小界碎片後,除非他重新找個凡人做弟子,否則想要傳箭術,人選除了陳禾,就只剩下釋灃。
  “這也算是北玄派遺澤。哪裡是我被姬前輩賞識…”陳禾心情沮喪,低著頭的說,“師兄插手魔道勢力,如今又遠上京城,我在街上參悟,也沒見什麼進展。此番種種,豈非我拖累師兄?”
  釋灃一頓。
  沒有再順著陳禾的話安慰,而是默默扶住陳禾的肩。
  許久,陳禾才聽到一個低啞的聲音——
  “在你出現之前,我孑然一身,就算想要個拖累,也沒有。”
  “……”
  陳禾手指一緊,有些惶惶。
  ——他觸及到釋灃最不想談的過去了。
  “我們死去的師尊說過,世間只有對你最重要的人,那是選擇,不是拖累。”
  釋灃俯頭,在陳禾耳邊說:“你要過自己喜歡的生活,無需顧忌太多,因為是我希望你這般。”
  

☆、第71章 心結

  直到離開茶樓,詹元秋還沒緩過神。
  對散修來說,大乘期修真者哪怕是魔修,屬於一輩子見不到,只存在於“聽說”這個層面裡的大人物!
  更不要說正道大宗門掌教,魔道六大尊者這種——
  這種大人物竟然用一只螃蟹碰瓷,敲詐他!!
  饒是詹元秋多年漂泊,久經波折,也撐不住這樣的沖擊,差點懷疑自己身在心魔幻境。少不了自言自語,又閉目調息,竭力想確定這不是真的。
  然後他失敗了。
  浣劍尊者是六魔尊裡最神秘,聽說也最難以對付的一位。
  魔道第一高手的名頭,可不是鬧著玩的。
  雖說大報國寺與白山書院,是京城裡的正道勢力,與他們為敵的正是浣劍尊者麾下的魔修,但普通修真者根本不知道浣劍尊者就是國師。
  這就好比,到京城來謀生的人,都知道這是天子腳下,但沒人會覺得自己能遇到皇帝。
  詹元秋眼睜睜的看著浣劍尊者將那只螃蟹,連同那只鞋子一起塞進匣子裡,喉結動了動,欲言又止。
  “小子!想要活命,就老實點!”浣劍尊者瞇著眼睛威脅,“把障眼法撤了!”
  詹元秋無奈。
  被魔道尊者盯上,氣息都被鎖定了,他就是想逃也沒辦法,當下老老實實撤除了喬裝形貌的法術。
  剛抬頭,詹元秋就被凌厲的目光驚得心中一跳。
  浣劍尊者用一種復雜古怪的眼神打量他。
  “你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誰,可…來過京城?”浣劍尊者皺眉。
  詹元秋不明所以,言簡意賅的答了幾句,當然所言也有限,譬如沒修真前是做什麼的,這種過去哪裡會見人就說。
  他金丹已成,面容不改,看上去是個青年模樣,劍眉星目,靈息未斂,只在舉止間透出一種清貴卻又不失親和的獨特氣質。
  穿一身月白羅袍,腰間佩玉,從鞋履到發冠,都是京城鋪子裡能買得到的凡俗之物,哪怕是周身上下最貴的那塊玉佩,拿去當鋪也值不了十兩銀子。
  詹元秋卻偏偏能將這麼一身衣服穿出優雅閒適的味道。
  若是再加上一柄描繪山水工筆的泥金折扇,連路人都要感歎一句,真是好一位翩翩濁世佳公子。
  浣劍尊者側頭,對釋灃傳音:這人衣著習慣,與季弘平日一般無二。
  釋灃目光一凝。
  詹元秋完全不理解為何浣劍尊者與那位不知名的前輩看到自己時,竟仿佛走進鮑魚之肆的復雜神情。
  他下意識的低頭看了看自己,衣冠整齊,鞋子也穿在腳上。
  茫然的摸摸臉,修真界長得好看,或者後天讓自己長得好看的修士多了去了,詹元秋自認算不了什麼。
  ——沒聽說京城的魔修有什麼忌諱啊!
  “晚輩有不妥之處?”
  “……”
  不妥,嚴重的不妥!!
  陳禾亦察覺到不對,抬頭看師兄。
  “相貌雖與季弘不同,給人的感覺,卻十分相似。”浣劍尊者面色不善。
  “難道與那人有關?”釋灃一邊詢問,一邊又將這消息傳音給陳禾。
  浣劍尊者沉吟未語,陳禾卻搖了搖頭。
  釋灃細細一想,覺得也對——季弘心懷叵測,萬萬不會將這個與自己相似的人,派出來試探。再說,弄一個與自己相似的人,到底是要試探什麼?
  釋灃:到底多相似?
  他們在醉春樓看到季弘時,季弘正在拉攏裂天尊者,喬裝改扮過,釋灃瞧不出他平日模樣。
  浣劍尊者:隔遠了看,很難分辨。
  修真者說很難分辨,簡直就是常人說的一模一樣。
  畢竟就算是雙生兄弟,在修士眼裡,也是有細微區別的——這十丈紅塵,茫茫人海,要找到兩個氣質相仿的人,不算難,但衣裳的喜好,配什麼小物件的習慣,甚至站立舉止都相差無幾,這就荒謬了!
  浣劍尊者:能有這麼巧?
  釋灃陳禾:……
  當然不可能!問題是,誰在模仿誰?
  或者說,那個被他們一直猜測的幕後黑手,培養兩個舉止氣質如出一轍的人,到底所圖為何?
  事情真如一團迷霧,越來越蹊蹺。
  詹元秋莫名其妙的站了片刻,只見浣劍尊者黑著臉說:“小子,你跟我來!”
  詹元秋本來想詢問陳禾名姓,日後有無機會再次切磋較量,被這詭異氣氛一沖,也識趣的閉上嘴,沒問。
  “釋灃道友,令師弟身上也沾有那追蹤香,換衣沐浴只怕也無效,速尋一地,布下隔絕陣法亦是良策。”浣劍尊者仍然用的是傳音術,顯然不想讓身份未明的詹元秋聽到。
  釋灃不置可否,只朝詹元秋瞄了一眼:此人尊者要如何處理?
  浣劍尊者瞇起眼睛:本來打算放長線釣大魚,現在魚餌不清不白,當然找個地方把魚餌關起來,讓水中那以為能玩弄漁夫的狡猾大魚,去白白尋覓。
  “……”
  所以這是魔道尊者,當街擄人?
  釋灃目送浣劍尊者忽然出手,制住詹元秋後,躍上房頂,揚長而去。
  北風呼嘯。
  為混淆追蹤,浣劍尊者少不得提著這修士在城裡轉上十來圈——估計釋灃也要帶著陳禾,讓師弟足不沾地,身不觸物,才能混淆循著香氣追蹤的人。
  釋灃心中一動,很快就掐滅了這個念頭。
  為了這幫宵小,他已丟下原有的事,帶著陳禾遠上京城。此番正值燈節,又因這群人,讓陳禾哪都不去?
  他的師弟,可不是被浣劍尊者抓去關起來的詹元秋。
  想到這裡,釋灃說:“隨意去逛罷,師兄就在你身邊不遠處。”
  陳禾愣了一陣,反應過來後,立刻拒絕:“事情越發撲朔迷離,情況不明,我任意行走,倒是自在了,卻讓師兄費心保護…”
  聲音越來越低,穩重侃侃而談的模樣也出現一分尷尬。
  釋灃靜靜看陳禾。
  “…這讓我過意不去,心生愧疚。”陳禾低著頭,語氣很是沮喪。
  一只手撫上他發頂,釋灃輕聲問:
  “何來愧疚?”
  “…實力低微,拖累師兄。”
  陳禾說這話時,感到臉頰都在發緊。
  釋灃一頓,終於明白陳禾在糾結什麼了,他帶著幾分好笑勸慰道:“誰說你實力低微,昨夜若你認真比試,幾招就能克敵,大報國寺的供奉之職,每年的好處丹藥錢財都能讓天下修士羨慕,比大門派的普通弟子,還要好上一些。”
  陳禾不太高興。
  他又不是小孩了,這般三言兩語就能被哄,他也隱約察覺釋灃遲疑不定的難處——約莫是將自己當成少年心性,並不真的將他的心意當回事。
  惱怒頓生,陳禾卻只能忍下來。
  ——他是不願對師兄發脾氣的。
  “那些低階修士,所知有限,區區大報國寺的供奉,就能讓他們喜不自勝。”
  陳禾皺眉說,“我與他們不同,只因為有師兄,在小界碎片裡又磨礪了四十年。那詹元秋,若是也有我這般機緣與挫折,實力能遠遠勝過我。
  散修沒有好功法,沒有好師門,能走到這步,才是不易,我什麼都有,還這般修為,又有何處值得高興?世人愛做比較,我輩修真者也不例外,與修煉條件遠不及自己的人相比,已是出格,還要為結果沾沾自喜,簡直令人汗顏,我不屑為之!”
  釋灃略有驚訝,隨即感到無奈。
  師弟懂事這很好,太懂事明理,可就有點……
  “休要妄自菲薄,北玄派基礎功法,天下流傳,有誰學得了?”釋灃心底,對陳禾這般說法頗感不滿。師弟聰敏過人,自小在黑淵谷就很明顯,旁人哪裡比得上?
  “就算如此,也是我天資根骨上佳,是天生的,又有什麼值得歡喜?”
  陳禾打定主意,今天偏要與釋灃辯上一辯,好讓師兄知道,自己早就不是隨便哄幾句就當真的孩子了。
  既說心慕師兄,那自然是一生一世,絕對不是情竇初開,懵懵懂懂的胡話。
  釋灃不知道師弟打著這個主意,對陳禾反駁之語,只能無奈笑了笑:“機緣算是機緣,劫難面前,卻不是人人都過得去。小界碎片內被困不止你一人,最終誰獲益良多?我猜定是我的師弟。”
  陳禾感到耳根有些發燙。
  師兄平日不會說得這麼直白,今天倒是把那種“別人都比不上我師弟”意味,在語氣裡表露不疑。
  陳禾這次真的冒出羞愧之心了,尷尬回答:“姬前輩,傳我箭術,是因為…古荒修士的功法,與現在修真界差異太大。當時被困小界碎片內的,除我之外,只有河洛派的道人。”
  姬長歌沒得挑。
  就算姬長歌沒有神魂俱滅,脫離小界碎片後,除非他重新找個凡人做弟子,否則想要傳箭術,人選除了陳禾,就只剩下釋灃。
  “這也算是北玄派遺澤。哪裡是我被姬前輩賞識…”陳禾心情沮喪,低著頭的說,“師兄插手魔道勢力,如今又遠上京城,我在街上參悟,也沒見什麼進展。此番種種,豈非我拖累師兄?”
  釋灃一頓。
  沒有再順著陳禾的話安慰,而是默默扶住陳禾的肩。
  許久,陳禾才聽到一個低啞的聲音——
  “在你出現之前,我孑然一身,就算想要個拖累,也沒有。”
  “……”
  陳禾手指一緊,有些惶惶。
  ——他觸及到釋灃最不想談的過去了。
  “我們死去的師尊說過,世間只有對你最重要的人,那是選擇,不是拖累。”
  釋灃俯頭,在陳禾耳邊說:“你要過自己喜歡的生活,無需顧忌太多,因為是我希望你這般。”
  

☆、第72章 誘餌

  半個時辰後,陳禾摸摸耳根,發現還是熱的。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不慌不忙的隨著燈節散去的人群,走到了城門附近。
  時辰還沒到,等著出城的人都三三兩兩在小攤上坐了吃點填肚子的東西。有的是正月初八剛過就要出遠門的行商,更多的是昨夜進城來看燈的百姓。
  京城居,大不易,客棧不是人人都能住得起的。
  街道兩邊的燈籠被取下,天色微明,攤販揭開的鍋冒出大團大團熱氣,像黑暗裡飄浮的迷霧。
  陳禾走之前,釋灃隨手塞給他一個儲物袋。
  他伸手略一查探,發現裡面有衣服鞋履,有幾瓶靈丹,還有一些散碎銀錢。
  陳禾不著痕跡的朝後望了一眼,白霧中,人影幢幢。
  ——師兄說他會在不遠處跟著,那就肯定在,釋灃是不會騙他的。
  陳禾選擇性的遺忘了年前釋灃說去河洛派山門修真集市,其實是到浣劍尊者家搶蜃珠這件事。
  想到釋灃暗中看著自己,陳禾就顯得更從容了一些:在意中人面前竭力顯擺自己,亦是犯情思的人常干的傻事。
  驢肉火燒的香氣,一縷縷的往鼻子裡鑽。
  陳禾不動聲色,半晌沒忍住瞥了一眼。
  以他的心境修為,本不該被凡間吃食擾動心思,主要是水寰谷山壁困戰四十年,滴水不進點米不沾,沒有誘惑,適得其反。
  再加上陳禾辟谷,是在前往豫州的路上,原先按照釋灃的意思,准備在陳禾滿十九歲後辟谷,孰料趕上去歲豫州大旱。
  他們跟著流民來到豫州城,這一路上,剝樹皮啃野草吃觀音土的淒惶,陳禾都看到了。縱然官府賑災及時,沒鬧出餓殍滿地,易子而食的慘象,也足夠讓陳禾沉默。
  他們師兄弟有銀錢,再貴的米也買得起,他們是修真者,普通百姓費勁捕獲的飛鳥野獸,他們能輕易抓到,但何必這麼做?修道人不干預天道生死,也救不了這麼多人,但可以不吃!因為多吃一口,旁人就少了吃這一口的可能。反正修真者能辟谷,餓不死。
  陳禾沒做好准備就辟谷了。
  如今金丹後期,真元穩固,有靈氣滋養,完全用不著吃東西,但好奇心是無法遏制。
  北方的驢肉火燒,南疆雲州可見不著。
  大鍋裡煨著香噴噴的肉,湯汁誘人。
  陳禾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改改這“想”吃的毛病比較好,他努力忽視別人手裡的驢肉火燒,穿過繚繞的白煙,走到另外一處攤販前,喬裝一個要趕路准備干糧的人,摸出幾枚銅板說:
  “十個饃饃,包起來。”
  “喲,客官,真不巧吶!”蒸籠前的攤主搓著手笑起來,“最後幾個饃,剛才那位大嬸都買走了,得等下一籠!這城門馬上就要開了,您要是等不及呀,買個肉包走,頂餓!”
  陳禾身後的人們,一聽攤主這話,立刻轉身走了。
  開玩笑,肉包的價格與饃饃能一樣嗎?
  干饃能做路上干糧,涼掉沒事,壓扁了也沒事,肉包呢?
  半刻鍾後,陳禾面無表情的出了城門,懷裡揣著桑皮紙裹著的三個肉包,暖融融的,心裡卻在暗樂,不知道釋灃看到他買這個,會是什麼表情。
  “……”
  釋灃的心情,有點微妙。
  出城引誘循香追蹤的人動手,是他們商量好的計劃。城中人多眼雜,為了避免對方再鬧出“當街殺害大報國寺和尚”的伎倆,索性離開繁華街市,偏僻處也好動手。
  只是釋灃剛對師弟說,不要在意,過他想要的生活。
  陳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肉包。
  ——肉包這麼好吃,都能成師弟執念?
  釋灃思來想去,覺得還是黑淵谷主偷包子,長眉老道眾人在陳禾小時候屢次三番騙肉包的行為,陳禾十五歲時翻蒼玉球後狠狠記下了,以至於到現在都對肉包這麼惦記。
  果然,因陳禾記不得,放任那群老不修胡鬧,甚是不妥。
  釋灃遠遠看著陳禾出城門後搭上車馬行的一輛車,他四下看了看,沒發現什麼異樣,慢慢踱過去,見是前往曲雲縣的馬車,也是去豫州的方向。
  佯裝,就裝到底。
  陳禾氣定神閒的靠坐在車壁上,車裡並不開闊,勉強能坐六七人,付了銀錢後,沒一會車上就坐滿了人,除了一個帶著孩子的鄉裡婆子,其他都是游手好閒來京城看熱鬧的閒漢,攏著袖子侃得好不熱鬧。
  陳禾閉目不語,旁人也只當他在打瞌睡。
  沒多久,拉車的兩匹劣馬就在一聲吆喝裡慢吞吞的行走起來,陳禾靜心凝神,對旁邊喧嘩充耳不聞,感受著來來往往的進城與出城的人,還是太熱鬧了些,不是動手的好地方。
  ——以及,沒找到釋灃。
  果然實力還差得遠。
  北玄派上古功法,更善於感受天地靈氣的變化,如果陳禾願意,都能去跟河洛派搶生意。給人望個近日氣運什麼的,少說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准頭。
  只是大多數人,一般也遇不到什麼大事。
  滿大街的人,也不見得有一個鴻運當頭或血光之災特別明顯的,與其看相,去藥堂坐診更好,至少望聞問切的第一條能力不錯。
  陳禾的思緒從北玄派祖上有沒有藥師神醫,一直飄到他從沒見過的師父南鴻子身上。
  素日他是不敢提的,因為這與釋灃的過去有關。
  如果不是長眉老道說過南鴻子的生平,陳禾可能到現在也不知道南鴻子的半點事跡。
  在陳禾看來,南鴻子大概才是真正的悟性上佳。
  沒有修真界功法,沒有指引,被關在天牢幾十年,一朝頓悟,看破世情,以武入道。
  只是——
  這樣的師尊,是怎麼死的呢?
  長眉老道話語中,都是傳聞,顯然與南鴻子不熟。
  浣劍尊者也沒提過南鴻子半句話,黑淵谷裡的人就更不要說了。
  陳禾只能猜測這位他無緣一見的師父,揣摩南鴻子的性情。
  嗯,既然會賞識,會收釋灃為徒,這眼光一定是好的!陳禾篤定的想。
  釋灃平日裡甚少提到南鴻子,但只要提到,語氣都是敬重的,讓師兄敬重的師父,肯定是好師父!
  尤其那句“世間沒有拖累你的人,只有你選擇的,對你最重要的人”!
  陳禾耳根又有些微微發熱,他覺得師父南鴻子,是心智清明,有情有義的人。看破世情,並非藐視七情,分得出輕重緩急,眼光也好,行為必然也沒有任何差池。
  北玄派的掌門,縱然是最後一代,亦是不會讓人小覷!
  陳禾心裡感歎一聲,隨後那個被他深埋的,頑固的疑問無法遏制的冒了出來:這樣的南鴻子,這樣的釋灃,還有師兄兩個徒弟…三十年前北玄派到底是怎麼覆滅的呢?
  看來以後要打聽打聽。
  陳禾下意識覺得,大雪山神師涼千山,肯定充當了不太好的角色,這才讓釋灃對他十分厭惡,涼千山的語氣也有幾分奇怪。
  不過涼千山應該不是罪魁禍首,否則釋灃早就干掉他了。
  北玄派與乾坤觀同在大雪山上,如果北玄派出了什麼事,乾坤觀的涼千山。不可能一無所知。北玄派走了,他們還能獨占大雪山呢。
  陳禾這番深思,只是對死去的師父,有朦朧的好感與敬重,在追憶的同時,希望為北玄派報仇。誰讓那些仇人,如此深的傷害了他師兄!
  他並沒有想到,真相遠比他猜測的慘烈悲涼。
  “卡。”
  車輪碾到什麼,卡住又劇烈顛簸了下。
  陳禾也在同時睜眼,唇邊帶了抹譏諷笑意。
  等的人,來了。
  車夫吆喝著下車查看,車裡的人因顛簸紛紛探頭。
  他們的動作,就凝固在這瞬間——結界。
  陳禾慢悠悠的跳下馬車走出數丈遠,天光已然大亮,路兩旁都是農田,冬季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數道寒光貼地閃現,快而鬼魅般的身影,將陳禾圍在中間。
  “什麼人?”陳禾裝模作樣的厲聲問。
  交手間,他已感覺到,這全是魔修!
  戴著鬼面具,穿著黑衣,用旁門左道的法術,一動手就殘酷的殺招。
  數個拳頭大小的骷髏頭拋在半空中,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擾動心神。漆黑的彎刀散出蒙蒙灰霧,氣味腥甜。
  普通修真者遇到,大驚之下,必然發出真元推開這群魔修。
  陳禾卻用極快的速度,貼身擦了過去——
  古荒凶獸帶毒氣的多了,陳禾早就練成動手時隨意閉息的習慣,縱然有不慎吸入的部分,百竅通玄術不能排出體外,喂石中火也是好選擇。
  陳禾伸手一握,火焰離掌而出,瞬間吞噬了一個黑骷髏。
  轉身,青黑色夔弓在手,順勢引出火焰裡骷髏翻騰的黑氣,凝聚成一支箭,火焰摻雜的靈氣為弦,扣手而發。
  那黑源魔氣被燒得嚎啕,一旦逃脫,那速度比陳禾驅使得還快,狠狠扎進了一柄寒霜劍中。
  這柄劍無聲無息來到陳禾身後,原是要趁陳禾真元推開魔修時,趁機偷襲,沒想到陳禾返身就是一箭,還是借骷髏魔氣而生的黑箭,兩下撞擊,銳利的劍鋒霎時一抖,寒霜劍片片碎裂,黑氣一路蔓延。
  偷襲者慘叫一聲,雖然及時撤手,魔氣還是侵染到他經脈中。
  手掌霎時泛黑又烏青,只能拼命運氣逼出。
  那邊陳禾已經輕輕松松的扣肩、錯骨,折臂,橫踹——一群魔修橫七豎八的倒下了,只剩下法器還嗡嗡的在天上飛。
  “金丹後期,金丹期,築基期…除了四個金丹期,其他全是築基期?”
  陳禾眉頭緊皺,這幕後黑手也太小看他了,就派出這等實力的人手追殺他。
  “還不如詹元秋呢!”
  難怪師兄都沒現身,只隱蔽在旁邊閒閒看戲就行。
  好歹詹元秋那邊是兩個金丹期和尚玩自爆,准備坑他。
  ——當然啦,對付詹元秋,季弘早有計劃,陳禾你是半路冒出來的變數。
  陳禾挑開那些魔修臉上面具,眼神呆滯,又是受控制的人。
  “咦?”
  陳禾拎起那個差點挨了他一箭的偷襲者,對方正一臉恐懼的盯著他。
  “很好,有個能說話的!”陳禾隨意的一捏手指,火焰在他掌心歡快的跳躍,他就像搓元宵那樣隨便捏動,笑嘻嘻的問,“閣下從哪裡來?與我有何怨仇?”
  “……”那人吞了吞口水,四下張望。
  “他們都是魔修,只有你不是。”陳禾慢悠悠的問,“而且你修為最高,不問你,你說我問誰?”
  那人看到躺在地上的魔修,明顯呆滯的模樣時,心有余悸的抖了一下:“我,我不知道…前輩!我是被控制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就來到這裡,魔氣侵入經脈險些毀我道基,我才清醒過來!”
  “我不是前輩。”
  陳禾沒好氣的用刀背拍拍這家伙的臉。
  那刀是魔修用的,黑漆漆,帶毒,這人臉立刻就灰了,恐懼的慘叫:“饒命!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能找准時機偷襲,心智被迷,也是有限,不說出來,今天你就葬身此地吧!”陳禾那一身隱約的煞氣,說起這話來,威脅感十足。
  “我…我是大雪山弟子,被派到京城來負責傳遞消息的。”那修士顫抖著說,“我原是待在白山書院,三月前,浣劍尊者府上潛伏的同門秘密傳訊,讓我去老地方碰頭,我按時去了。後面發生的事我就迷迷糊糊了!我說的是實話,我只感到是師門有令,讓我行事,殺了你,然後——”
  說著神色驟變,因為後面竟然沒有其他命令的記憶了。
  這明顯是送他去死,修士猛地抓向陳禾,卻被陳禾退一步避開,他栽倒在地,嘶聲叫嚷:“這些魔修看起來就是被大雪山音術迷惑,不是一般的迷魂術,指使控制我的可能也是!大雪山——”
  陳禾忽然感到肩上一緊。
  “師兄?”
  釋灃面無表情的拉著陳禾退後。
  那修士連慘叫都沒發出,已是金丹碎裂,血肉橫飛,真元爆炸時,把周圍的魔修都卷了進去,眼見地上血污遍地,一個活口都沒了。
  因釋灃重新布下結界,馬車上的人仍是一動不動,毫無所覺。
  “師兄…他不是已經清醒,為何還會自爆?”
  “他想要說出控制他的人,自是沒了活路。大雪山音惑之術,好比跗骨之蛆,掙脫不出這種影響的人,想要吐露秘密,就會這樣。”釋灃拂袖,地上泥土自動翻起,將屍體深埋了下去。
  橫流的血跡,被積雪一沖,也淡了。
  “走吧,或許還有第二波追殺者來。”
  “哦。”陳禾走向馬車。
  “等等。”
  陳禾停下,茫然回頭。
  “在下一個村鎮就下馬車罷,雖然修真界魔修正道爭斗,都避免牽扯到凡人,但這些人已神志不清,乃亡命之徒,你早日離開,免得殃及凡人。”
  “嗯。”陳禾答應。
  “還有,把肉包給我吧。”釋灃無奈的說,“你將它塞在懷裡,馬車裡的小孩,聞著香氣咽了一路口水,你都沒注意到。”
  “……”


☆、第73章 盲點

  陳禾始終沒等到第二波追來的人,他停留在一個小鎮上,在客棧要了一間上房,將換下來的衣服全部毀去。
  然後盤膝打坐,用真元引出石中火,竄出體外,百竅通玄功法練上個十八周天,就算有殘余迷蹤香味,也被燒得干干淨淨了。
  再一睜眼,翌日天光大亮,神清氣爽。
  房間內空無一人,只有桌上有一疊熱氣騰騰的肉包。
  “……”
  陳禾第一次感到,師兄算好了他什麼時候收功蘇醒,還將吃的准備妥當,他卻一點都不、高、興。
  昨天他沒將肉包給釋灃,而是直接上了馬車。
  取出來自己吃了一個,又遞給那孩子。
  陳禾的障眼法外貌大概看著不像壞人,帶著小孩的婆子推辭幾句後,也就道謝接了過來。小孩子長身體餓得快,肉包雖說涼了,小孩還是雙手捧著吃得津津有味,臉上都沾滿油漬。
  倒是當時陳禾越吃越慢,犯愁不已。
  ——難道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吃肉包的?
  現在想來,如果這是真的,那也難怪師兄誤會自己愛吃肉包。
  陳禾盯著肉包發呆半晌,忽然很想回黑淵谷把那箱子玉球找出來再仔細看看。他默默的就著攤開的桑皮紙,重新將肉包裹好,這次直接塞進了儲物袋。
  走出客棧,結算房錢時,陳禾聽到有住店的人在與伙計爭吵。
  “你這客棧不干淨!鬧鬼!”
  “大正月的,怎麼說話的你!”掌櫃也急了,這話是能胡說的嗎?
  “誰胡說了!”住店的是個黑瘦漢子,也氣得不行,一拍桌就嚷嚷,“昨晚我睡得迷迷糊糊時,只覺得忽冷忽熱,抬頭又看到走廊盡頭好像有什麼火光忽明忽暗!詭異極了!”
  “我看你這廝存心鬧事!”
  二樓走廊盡頭是上房,這漢子住得卻是最差一等的通鋪。
  “你那房裡八個人,怎地其他人都沒瞧見?”伙計怒問。
  “我睡在窗邊!”
  “講你胡說,還非要亂扯,走廊盡頭住著的這位客官都沒說話,八成你做夢呢!什麼人啊!”伙計嫌惡的拍拍被拉扯的袖子。
  那漢子狐疑的盯了陳禾一眼。
  陳禾:……
  昨晚明明記得有布下隔絕陣法,怎會練功的時候被人看見石中火?
  石中火靈氣匱乏,他修練一晚上,火球都像夢游一樣,被他真元拖過來拽過去,完全沒有醒。
  醍醐灌頂的常識似乎提過,凡間有人,天生就開了靈竅,能見不尋常之物。
  難道隨便住客棧就遇到了一個?
  陳禾沒吭聲,付完房錢就走了,他已經被季弘與潛伏在京城的幕後黑手這碼子事,折騰得已經不願相信任何巧合。
  出了客棧,寒風灌入肺腑,竟有些說不出的痛快。
  “…那客官也古怪得很,正月出門,連個行囊包裹都沒有…”
  “大概是傳聞裡的江湖俠客吧!”
  幾縷細細的話語聲傳來,饒是陳禾不動如山,也差點腳下一絆。
  他沒有過多的掩飾,正是想要讓追蹤者快點找過來呢!哪知道修真界的前輩們也太盡力了,把江湖闖蕩的生涯編造得惟妙惟肖。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他連個謊話都不必想,不必說,旁人已經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陳禾只好揚長而去,免得被那些想看“江湖俠客”長啥樣的百姓圍觀。
  出鎮沒走多久,陳禾就感到有人在跟著他。
  ——當然不是釋灃,師兄的實力他怎麼能看得透?
  陳禾瞥了一眼,發現就是客棧裡那個嚷嚷著有鬼的漢子時,心裡差點冒陰謀論。可這青天白日的,好走的路又只有一條,總不能因為別人跟你走一條道,就硬說人家跟蹤吧!
  恰好路邊出現一座樹林,陳禾想也不想就避了進去。
  冬日樹葉落光,枝條堆滿積雪。
  那漢子不見了陳禾身影,遠望這條道上又空空蕩蕩,踟躕了一下,也撩起皮袍,踩著積雪鑽進林子,還東張西望的找陳禾。
  就在陳禾扣指欲彈出一縷靈氣,擊暈這跟蹤的家伙時,那漢子忽然直挺挺的往雪地裡一跪。
  “……”
  那人跪在林子裡,不由分說就磕起頭來,也不管陳禾還在不在這裡,只顧淒聲說:“前輩!大俠!求你救小人一命吧!”
  陳禾默默看了他一眼,確定這家伙真的不是修真者。
  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
  “小人原在關外漂泊,只是混口飯吃,談不上喝酒吃肉,卻也不缺衣少穿,都是虧了一幫兄弟互相扶持,誰知道驚.變突起!”那漢子雙目赤紅,又嘶啞著嗚咽,“一夜之間…所有人都被殺了,只我因鬧肚子,不在馬隊中,逃過一劫。小人躲了七天回去,發現寨子也被人一把火燒了——”
  話沒說完,就痛哭出聲。
  陳禾感到肩上一暖,釋灃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搭上他肩膀將人往後攬。
  “這人我們見過。”釋灃低聲說。
  陳禾覺得耳朵癢癢的,差點掙扎起來,總算想到是師兄,又忍住了。
  “哪裡見的?”陳禾問。
  他在獲得蜃珠前,見過卻沒刻意去記的人多了。
  “赤風沙漠外的荒原,往青石鎮,那群私鹽販子。”釋灃回答。
  陳禾翻翻記錄,有點印象了,但只依稀記得沒進鎮子,遇到了大雪山的人把路封鎖了找東西,最後還遇到了涼千山。
  “私鹽販子裡的一個?”
  “對,那個黃瘦子,二當家。”
  釋灃的記憶力當然靠譜,雖說只是個凡人,但三月前剛剛見過,還同行一天有余,不會這麼快忘掉。
  “這人認出我了?”
  “自然不是…”
  釋灃沉吟一陣,方緩緩開口,“大概是以為遇到傳聞裡的武林高手,想拜師學藝去報仇吧!”
  “……”
  原來師兄你也去聽過豫州茶樓的說書麼?
  陳禾晃了下神,隨即醒悟這又是修真界謊話造成的常見後果,忍不住扶住隱隱作痛的額頭,低聲問:“此事應該與季弘無關吧。”
  “除非那伙人本領通天。”
  連他們師兄弟倆半路遇到的人,也能挖出來。
  關外赤風沙漠,距離京城冀州,少說也有數月路程。將他們半路遇到的私鹽販子殺完,或者說將一個私鹽販子找出來編造謊話,有什麼用呢?
  黃瘦子在凜冽寒風裡跪了一陣,發現林中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擦擦眼淚,沮喪的站起來走了。
  “老大,不是我不給你們報仇…兄弟們死得太慘…腦袋都被人捅穿了…”黃瘦子一路哽咽,一邊踉蹌的離開。
  釋灃微微皺眉。
  “師兄?”
  “可能是修士動的手…”
  “嗯?”陳禾抬頭,敏銳的問,“是他說的屍體腦袋都被捅穿?”
  “是,修士下死手時多半如此,一來防止有人藏拙裝死,一來也是習慣,有人斷了氣,魂魄未散,還能抽得出記憶殘象。”
  陳禾冷了臉,低聲說:“這些人也太狠。”
  他看著黃瘦子背著包袱,蹣跚遠去的背影,又問釋灃:
  “為什麼會有修士對凡人動手,他們不忌諱因果嗎?難道是魔修?”
  “魔修也不會輕易如此。”釋灃看著師弟說,“大抵分為兩種情況,其一是修士去報復之前的仇家,或者為了自己凡俗血脈,不惜因果也要找凡人的麻煩。”
  另外一種——
  “其二,就隱含蹊蹺了!譬如三百年前乾坤觀的人還沒來大雪山時,就惡意教唆一些低階弟子,與凡人爭利斗勝。又好比,這些凡人無意中得到罕見的法寶,功法,甚至靈藥而不自知,這是極易招來災禍的,一些散修與魔修十分無德,什麼事都干得出來。”
  陳禾點點頭。
  半天沒有等到釋灃再次開口,陳禾忍不住問:“難道就沒有事先知道一群凡人裡面會出現一個大人物,所以事先把他們干掉的可能?”
  釋灃失笑,這怎麼可能!
  “那他將人殺了,是要背負大因果的,值得嗎?”
  “不是凡俗裡的大人物,我說的是,以後會出現一位厲害的修真者呢?”陳禾特別認真的說。
  “這可沒人能算得出來,修真者長存於世,本就屬逆天而為,想短暫看到氣運與隱約機緣還行,一眼就看出一個凡人將來會成為修真界叱吒一方的掌門尊者,這可沒譜!”
  釋灃覺得甚是有趣,又耐心教誨師弟:“不然,大家還看什麼根骨收徒,全部去河洛派請人掐算,或者全部苦學易經,奔去一個最有可能飛升得道的小娃娃面前大打出手,搶著收徒,修真界還像話嗎?”
  陳禾若有所思。
  “怎麼了?”
  “沒,我只是覺得…”陳禾悶悶的說,“那季弘的惡意,太過明顯,此番沒有繼續追殺我。倒像是沒准備好,太過倉促造成的,不然為何去殺詹元秋的人,都顯得計劃更嚴密些?”
  “我們秘密前往京城,他自是措手不及。”釋灃倒是把思索重點轉移到詹元秋身上,“這兩人裝束氣質如出一撤,太過蹊蹺。”
  “對北玄派與浣劍尊者深惡痛絕的,明顯是大雪山的人,音惑迷魂術倒也證明了這點。只是……他為什麼又要急著殺死一個散修?就像一群私鹽販子,為什麼會被修士殺死?”
  “你覺得私鹽販子也是季弘…”
  “那倒不是。”陳禾嘀咕了一句,抬頭,“師兄,我只覺得這些事,用一種可能全都可以解釋。河洛派那個叫天衍的小道士說,他看得出我跟他一輩子都合不來,以後肯定有宿怨。凡人開靈竅可以看見鬼魂靈氣石中火的異常波動,沒准修真者,真能知道誰是自己一輩子的大敵呢?”
  釋灃一愣,覺得師弟也太突發奇想了。
  以後茶樓不能讓陳禾隨便去聽書,這都想的什麼呀!
  可是瞧見陳禾目光堅定,極為認真的模樣,心一軟,就順著陳禾的話說下去,准備找漏洞告訴師弟,這是不可能的。
  “修士處心積慮殺死凡人,是因為那裡面可能會出現一個他平生大敵?只是搞不清楚是誰,所以亂殺人,背因果也是覺得比起性命來說更值得?”
  陳禾點頭。
  “季弘將八尾狐引入豫州城,放出北玄密寶的消息,攪亂局勢,都是因為對我…或者你,有深深敵意?他想殺詹元秋,也是因為對方跟他很像?”
  “不,也許是他知道,只有詹元秋那般模樣的人,才能獲得——什麼東西?”陳禾嚴肅糾正。
  釋灃本能的想問是什麼東西。
  隨即他神色一凜:“他想做浣劍尊者的徒弟。”
  這事浣劍尊者說過,季弘想方設法引起浣劍尊者注意,又暗中控制魔修勢力,連大報國寺與白山書院都有他驅使控制的人。
  釋灃與浣劍尊者不由自主的把這般隱匿行為,看做天大陰謀。
  如果,這人,真的暫時只想做浣劍尊者徒弟呢?
  “他要殺的人是詹元秋?”師兄弟倆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開口,“詹元秋才是浣劍尊者的小徒弟?”
  釋灃說完,自覺荒謬,哪有人看得見命數,知道誰是誰徒弟的!
  陳禾還在喃喃自語,越想越是覺得有道理:“他只是迫不及待要殺詹元秋,八尾狐來到豫州城,惹出亂子,大過於八尾狐會來殺我的可能,所以…師兄,我們注定是詹元秋的幫手?到底是幫詹元秋拜師的人,還是詹元秋日後的好友?”
  釋灃的臉黑了。
  


☆、第74章 想太多

  那個諢號叫黃瘦子的關外私鹽販子,蹣跚的走了很遠一段路。
  目光空洞,神情沮喪,看起來已經完全放棄了報仇的希望。
  傍晚時分,他來到一座車馬行裡,吭吭哧哧的說想做工混口飯吃,他拿的是邊關百姓的路引,又粗通相馬之術,喂馬趕馬更是有兩下子。車馬行主事者盤問打量黃瘦子一番,就痛快的將他收下了。
  瞥了幾眼埋頭干活,一聲不吭的黃瘦子,隱匿在旁的陳禾悄悄離開。
  黃瘦子想要親手報仇,想拜武林高手為師,這個忙,陳禾可幫不上。
  他充其量只能跟蹤半天,看看是否真的有人追殺黃瘦子,確認他挺安全,陳禾也就轉身走了。
  師兄說,世上恩怨仇恨,永不斷絕。
  授人與魚,不如授人以漁,如果授不了漁,那就不要平白給人不切實際的希望。
  關外一伙私鹽販子被修士殺死,這事聽來十分蹊蹺,釋灃不允許陳禾涉入太多。京城季弘的事還沒弄明白,不宜再去招惹其他。
  見黃瘦子找到地方安頓,沒遭遇追殺,也夠償還同路一次的淵源。
  來日有緣,還可為他查訪一下仇敵,不會支持黃瘦子去報仇,凡人畢竟無法力抗修真者,那不是報仇,是送死。
  修真界有許多小雞肚腸的修士,對從前的事記得很牢,甚至會去找以前跟自己有仇的凡人算賬,但是從來沒有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凡人,拼命修行最後成功砍了某大乘期修士的傳奇故事。
  因為有個赤.裸.裸的現實——等你到了大乘期,你仇人還活著嗎?
  就算你仇人活著,他也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你呢?
  更別說修真界正道魔道大乘期修士加起來一百都不到,血海深仇只能讓人同情,又不會引來天道眷顧。
  人生苦短,可幸的亦是,它的短暫!
  “再過四十年,黃瘦子命入輪回,前塵盡洗,多少仇恨折磨,也只不過是這幾十年的事。無數輪回帶著無數可能,還在後面等著他呢。”釋灃淡淡說。
  一旦踏上修真路,又想去報仇,就有很大幾率神魂俱滅,不存於天地之間。
  陳禾默默點頭。
  八千年前古荒大陸碎裂,水寰谷百姓喪生,而姬長歌與那些古修士,卻永遠的被困在小界碎片內,徘徊不去。
  “我曾經後悔…帶你出谷。”
  釋灃低頭,輕聲說。
  陳禾抿了抿唇,也失神的想著黑淵谷裡的一切。
  “用其他手段,平息雲州石中火的傳言,讓那塊石頭繼續在陳家池塘睡著。這樣你不會走出黑淵谷,也不用擔憂這些是非。”
  “可是——只留在山谷中,心境修為不夠,是無法飛升的!”陳禾認真說。
  “對,我也這樣想,所以帶了你出來。”釋灃深深的歎了口氣,還有他並不想冒險,擱置在外的石中火太過危險,沒准哪天就爆發出來,焚燒雲州城!這因果,陳禾可背不起。
  入世容易,回去難。
  一腳踏上三千紅塵,北玄派的前塵因果,也跟著來了。
  他們糟糕的命數,似乎也在一一驗證。
  釋灃摸摸陳禾的額頭,將黑淵谷的真相告訴了師弟。
  聽到大家住那裡都是為了等死時,陳禾的表情微妙起來,又有些不安。
  ——原來,師兄那時是真的不想活了!
  “代師收徒,是見你命途多舛,教你北玄派功法,你日後若想離開,黑淵谷任你來去。即使在外面無路可走,回黑淵谷好好修行,死後也有來世可期。”
  總比親叛友離情傷,滿腔怨恨的活在人世好。
  “現在想來,也許你我命格天生不好,情劫加身,還要掙扎於世,求道飛升,倒不如留在黑淵谷……”
  釋灃話還沒說完,忽然被陳禾捂住嘴。
  他一驚,垂眼看師弟。
  陳禾板著臉,一副特別較真的模樣:“師兄,我心慕於你。我會很好,你也會無恙,我們不會死,也不會出事。”
  不要整天想那麼多!
  “我在心魔幻境裡,見你沒有墜下摩天崖,在陳家長大。石中火焚毀雲州十萬百姓,你懵懵懂懂,心智不全,躲在赤風沙漠。諸多修士稱呼你為魔頭,要殺你消弭因果,得天道功績…”
  陳禾瞳孔收縮,驚疑不定的看釋灃。
  ——難怪師兄那時掙脫心魔後,有了內傷,情況也不太好。
  “沒有這種事!都是師兄你平日憂慮太多…”陳禾輕聲埋怨。
  這感覺十分新奇,釋灃總是對的,當面埋怨師兄這種情況,還從沒試過。
  釋灃頓了頓,自嘲的一笑。
  他低頭看陳禾不滿的神情,忽然心裡一動,仍以那種怔忪迷茫的語氣說:“最初在幻象裡,我看到你渾身是傷,哭著問池塘在哪裡。”
  “……”
  就連現在,清醒過來腦子一片空白,沒看蜃珠的時候!第一反應也是池塘好嗎?
  陳禾憤恨的想。
  醍醐灌頂只能讓他感覺到這裡不是陳府後院池塘,他不是三歲!如果沒這個,他真的有可能問得出池塘跑哪去了這種幼稚可笑的話!
  “嗯,在赤風沙漠,滿臉髒兮兮的問我池塘與蟈蟈為什麼不見了。”釋灃依稀聽到師弟咬牙切齒的聲音,他佯裝沒聽見,“衣不遮體,蜷縮著發抖,滿身沙粒往下滾,我心中一震,就陷入了心魔幻境中。”
  “衣不遮體?”
  “我說錯了,並非衣不遮體,你沒穿衣服。”
  “……”
  這是幾個意思?
  陳禾呆住了,不知是否聽錯。
  他急急的抬頭,看著釋灃,結果師兄不苟言笑皺眉回憶的模樣,讓陳禾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都是心魔,倘若當初一念之差,沒將你帶回黑淵谷,便是如此淒惶。”
  釋灃歎了一聲,松開攬住陳禾肩背的手:“我確實想得太多,以至心魔有隙可趁。不提也罷,我們回京城,與浣劍尊者商議季弘的事吧。”
  等等!什麼叫不提也罷!
  不能不提!
  陳禾急了,卻又要撐住他“穩重理智”的面子,只好狀似不在意的追問:“可是師兄的心魔幻象裡,為什麼我會沒穿衣服。”
  ——眼睛亮亮的,釋灃好久沒有看見師弟有這樣的眼神了。
  以前是常見的,陳禾忘得快,所以容易歡喜,小時候也很好哄。
  上次看到這眼神,還是在豫州西城置了房子,布置了一番,給陳禾屋裡添了不少雲州竹編的物件,還在青瓷深瓿養了幾條小魚時。
  “你沒穿衣裳,自然是石中火將它們燒光了啊。”
  “……”
  陳禾再次呆住。
  竟,竟然只是這樣?
  他還以為師兄早已對他有意,故而在心魔幻象中有所體現,不然怎會看到那番情形。釋灃又說“看到後掙扎不出,深陷入幻象”,害得他誤會到奇怪的地方去了。
  陳禾懊惱完,才發現不對。
  他後知後覺的一驚,想把問題含糊過去,卻看見釋灃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師兄…”
  臉不爭氣的熱了,從耳根到臉頰。
  就算這樣,陳禾還是堅持著擺正表情,深深吐納,硬是用真元將臉上的異樣壓了下去。然後若無其事的抬頭:
  “原來如此,是石中火之患。”
  “……”
  火球在丹田裡呼呼大睡,沒聽見主人說它壞話。
  “師兄平日擔心得很有道理,三昧真火戾性難訓,稍有不慎,就會釀成大禍。輕則我沒了衣服穿,嚴重起來生靈塗炭,讓我背負大因果。”
  釋灃:……
  明明是逗弄師弟,結果師弟如此一本正經!
  釋灃轉念一想,又甚感愉悅。果然是自家師弟,這般機敏聰明,如此尷尬的情況,只紅了下臉,就鎮定下來!
  陳禾沉著臉抬頭:“我真元不足,害怕石中火再鬧出事來,還是盡快解決這個隱患吧!”
  “嗯?”
  “師兄,石中火餓了。”
  “……”
  “難道師兄的木中火,從未遇到這種情況?”
  釋灃又沉默一陣,才說:“我獲得三昧真火時,已初窺大乘境,而且木中火並沒有生出靈智。”哪來的真元不足?
  這次輪到陳禾郁悶,不說話。
  釋灃笑了笑,輕聲勸道:“你心境修為穩固,只是真元不多,去吃些靈藥無妨。浣劍尊者必有許多珍藏,我們去翻撿一二。”
  去魔道第一尊者家裡做賊好嗎?
  這可不是集市上搶大白菜,人群裡摸荷包。
  陳禾憂心忡忡看釋灃,盡管他靈台紫府裡有一顆師兄搶來的蜃珠,他仍然覺得去浣劍尊者府邸翻撿東西,得罪浣劍尊者實在是很危險的事。
  看季弘就知道了。
  季弘這人來歷不明,居心叵測,卻不可否認,心機深沉。
  換了一個普通人,不!換了一個正常人,早就被他蒙混忽悠過去了,也就是遇到浣劍尊者這個不按理出牌的家伙,跑去跟晚輩嘀嘀咕咕商量事情,堂堂大乘期修士還去看打擂台,把自己的面子與徒弟的面子隨便捏吧捏吧踩著腳下當皮球踢……
  凡人常說,寧可得罪君子,不可開罪小人。
  根本不是!是寧願得罪正常人,也不要被浣劍尊者惦記上!
  ——那是連自己徒弟都坑的人!
  “說我想太多,你想得也不少。”釋灃用手指點點陳禾額頭。
  後者先是委屈的捂住,又鎮定自若的將師兄的手推開。
  “我多想多顧慮,哪裡不妥?”陳禾吐字清晰,直視釋灃,堂堂正正的問。
  “若能解決季弘的事,為浣劍尊者掃除隱患,找他要一些報酬,又怎麼不行?”釋灃從容的說,“更何況,我們不是猜測詹元秋該是他的小徒弟?”
  “嗯?”陳禾疑惑看,這怎麼了?
  “詹元秋比之裂天尊者,你覺得如何?”
  “詹元秋正常多了…”陳禾嘀咕。
  釋灃失笑。
  隨將陳禾參悟時,詹元秋進門被螃蟹碰瓷的過程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他剛說完,陳禾恍然:“那散修,肯定是被浣劍尊者盯上了!”
  對著一個螃蟹也能編故事的詹元秋,怎麼想都比裂天尊者更投浣劍尊者所好。
  “所以,我們猜的肯定是對的!季弘知道詹元秋注定是浣劍尊者的徒弟,他又不知道為什麼浣劍尊者賞識詹元秋,所以刻意模仿詹元秋。”
  “……”
  釋灃只能把思路又跑回正事上的陳禾扳回來,輕咳一聲說:“浣劍尊者收了滿意的徒弟,給我們謝禮,不也尋常?”
  陳禾想了想,認真點頭。
  師兄說得對。
  必須要讓浣劍尊者拿出點好東西來!
  


☆、第75章 求垃圾

  “你說,這一切都是因為季弘一心一意要做本座的徒弟?”
  浣劍尊者磕花生的手停頓,用說不出怪異的眼神看著這師兄弟倆。
  梨香園裡座無虛席,中間戲台上,一個濃妝艷抹手提馬鞭的女子合著板,咿咿呀呀的唱著,人群時不時叫個好。
  拎著茶壺續水的伙計,滿頭大汗的在三層樓與大堂內跑來跑去。
  時不時還有提著竹籃的小廝,來每張桌邊兜售絹花。
  說是絹花,其實就是打賞。每枝五錢銀子到一兩不等,貴得遠超絹花價值,許多人買下後,就隨性拋到台上,以此為樂。
  一折唱罷,樓上陸陸續續有跑場的小廝扯著嗓子喊,某員外打賞某戲子多少枝花,這種指名的待遇,少說也要擲上幾十兩白銀,在這年月足夠買下十多畝上好良田,供尋常百姓一生吃喝不愁。
  這就是京城第一戲園子的豪氣。
  就算修真者,都沒法在這樣人聲鼎沸的地方偷聽遠處的某一桌人說話。
  魔修不在乎這些所謂的塵世濁氣,北玄派功法到哪裡都能適應,於是戲園子大堂角落的一桌,就成了浣劍尊者看戲兼等人的好地方。
  “京城沒再出事?”釋灃連一看都沒看戲台,提了壺斟出一杯茶。
  先是放在唇邊聞了聞,然後不動聲色的將這杯茶遞給陳禾。
  “尊者好消遣,這雪參片也能隨意捏成粉丟進茶水。”
  “解渴生津,配花生正好。”浣劍尊者不以為意的說。
  靈藥雖好,卻也要有效。
  大乘期的修士啃雪參就跟啃甘蔗一樣,啃多少都沒關系,吃了跟沒吃一樣。
  換成低階修真者就不一樣了,這樣一口茶,吃下去少不得要調息打坐片刻,以化解藥力。浣劍尊者本來還想兌靈芝漿進茶壺,想到釋灃家的師弟連元嬰期都還沒有,於是低調的只取了一片雪參捏成粉。
  眼見陳禾眉頭不皺的飲下去一杯,釋灃沒阻止,陳禾也無異樣。浣劍尊者挑眉,“看來令師弟不日就要化嬰。”
  “……”
  早著呢,不喂飽石中火,想也別想。
  這麼一杯靈氣十足,能撐得普通金丹期修真者氣血沸騰的雪參茶下肚,陳禾丁點好處也沒沾到,自然神情平和。
  浣劍尊者也沒追問——北玄派乃古宗派傳承,與現今修真界的大多數功法截然不同,沒准北玄派的人就是有松鼠的本事,把吃的都塞嘴裡,也不吞下去就存著呢。
  “這幾日,京城裡不少修士都在尋覓‘大報國寺擂台’上的兩個散修,其中行蹤詭秘者不少,看來季弘一心要殺死詹元秋。”
  浣劍尊者沉著臉說,“這人有大雪山的惑音術,小小築基修士而已,說他背後無人指使,本座不信!”
  釋灃給陳禾倒了第二杯茶,眼都不抬的說:
  “亦有人來追殺陳禾,全是魔修。”
  浣劍尊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種自己屬下被人干掉,他不但不能發怒,還在跟干掉他屬下的人喝茶聊天聽戲的感覺,當然不會好。
  釋灃神色淡淡:“…除了魔修外,還有一個大雪山弟子。”
  浣劍尊者瞇起眼睛:“你想說什麼?”
  “季弘心機深沉,詭秘莫測,卻犯了三個大錯。”釋灃放下茶壺,目視浣劍尊者,“第一,太急切要對付我師兄弟二人,想方設法讓李郡守來到豫州,從而暴露了他偷窺尊者的各路消息渠道,更暴露出他知道八尾狐的秘密,讓尊者對他產生疑心,此為最不智行為。”
  沒錯,如果季弘不是急著在豫州布局,浣劍尊者不會注意到他做了什麼,遠在豫州的陳禾與釋灃,更不可能知道浣劍尊者屬下有這麼一個魔修了。
  浣劍尊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接上去說:“第二個錯誤,就是他肆無忌憚的使用迷魂術,就像織出了一張巨大無比的網,令我心驚。”
  “正是因為這種肆無忌憚,與這般處心積慮,他更離奇的知道許多隱秘之事,完全不符合一個低階修士的身份,才讓我們認定這幕後必有黑手。”釋灃搖搖頭,冷聲說,“若是換一個思路呢,他與大雪山毫無關系,他是蹲在大網中心的蜘蛛,熟悉每一根蛛絲的顫動。通常情況下,想知道真相的人,都必須沿著蛛絲馬跡找,季弘能立刻發現,並痛快的放棄被他操縱的棋子。”
  陳禾在旁邊加了一句:“如此,人們對著那些倒霉棋子的屍體,只會猜忌大雪山。誰能想到尊者屬下的屬下的一個小小築基期魔修,是罪魁禍首?”
  季弘不傻,他只是走錯了一步,急著想坑陳禾,卻最終坑了他自己。
  ——誰會在看見蜘蛛的情況下,還傻乎乎的往那張網上撞呢?
  同樣,真身都暴露了,安排那麼多障眼法煙霧彈有啥用?
  浣劍尊者順著這個理想了想,點頭,隨即嗤笑一聲:“季弘的第三個錯誤呢?”他可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被帶到溝裡——咳咳,是那麼輕易就能說服的!
  “第三個錯誤,就是他要殺詹元秋。”
  “詹元秋是誰?”當了半天啞巴的裂天尊者終於找到說話機會了。
  浣劍尊者斜目瞥了徒弟一眼。
  釋灃淡淡看了裂天尊者一眼。
  陳禾微妙的努努嘴,低下頭。
  裂天尊者:……
  總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大雪山與尊者有仇,涼千山覬覦北玄密寶,對我師兄弟心存不善。派人潛伏尊者屬下,專門與我師兄弟過不去,這都是有可能的。問題在於,不管是大雪山,還是任何神秘的幕後黑手,為什麼要跟區區一個散修過不去?
  像詹元秋說的那樣,是借機挑起京城正道魔修的矛盾?不,尊者你心知肚明,以季弘控制的人,不管什麼時候想要挑起亂子都很簡單,沒必要下追蹤香來找詹元秋。
  一個散修,值這稀罕迷蹤香麼?”
  浣劍尊者本是聽著連連點頭,最後一句又讓他感到不是味。
  誰說不值?那散修挺有趣的,根骨雖一般,悟性卻不差。
  鑒於在說正事,浣劍尊者沒有抬扛,傲慢的點了點頭:“詹元秋此人,我已查過。”
  “師父你用的是我屬下勢力?這樣不會被季弘發現…”裂天尊者話說到一半,就被他師父瞪沒了。
  ——沒人把你當啞巴!
  浣劍尊者鎮壓完徒弟,嚴肅談正事:“散修裡元嬰期少,金丹後期也不多,那日他在擂台上雖用了障眼法,認出詹元秋的人卻不少。此人百年來一切行蹤都有跡可循,那番樣貌氣質,怕是在季弘還沒出生時,已是如此,誰模仿誰,一目了然。”
  “這就是他的第三個錯誤,太急著想去殺被自己模仿的人。”
  殺詹元秋准備充分,對陳禾卻並不是。
  這說明,季弘注意詹元秋很久,並非擂台一戰才發現其人。
  急著想要鏟除敵手,按照原計劃的進行,立刻暴露出對詹元秋的敵意,比對陳禾還要濃重。
  不管哪個幕後黑手,也不會對一個金丹後期的散修殺之後快,那樣的連環陷阱,也不像是詹元秋藏了什麼寶貝。
  正是因為詹元秋遇襲,這一蹊蹺亂招,讓浣劍尊者與釋灃都感到措手不及,立刻把局勢估計得更加復雜,真相也顯得更撲朔迷離。
  “詹元秋區區散修,價值何在?”釋灃慢慢飲盡杯中茶水。
  偏巧戲台上正唱那負心薄幸的悲喜。
  青衣拉了花旦的袖子,只作悲聲“李生他一文不名,得了小姐錢財上京,仗了小姐家的勢,若不是咱家,今日誰識得他是何人”。
  裂天尊者一口茶水噴出來。
  陳禾暗自慶幸茶水咽下了,沒嗆。
  魔道第一高手就是不凡,竟然臉色不變,氣定神閒的開口:“詹元秋沒有價值,被本座賞識的詹元秋就有了!”
  釋灃也恍若未聞的點頭:“就是這個理。”
  浣劍尊者古怪的看了釋灃一眼:“季弘未卜先知?”
  釋灃陳禾齊齊沉默。
  “世上竟真有這等奇人?”
  “……”
  重點難道不是季弘費這麼大勁,就是為了做尊者你的徒弟,這事的荒謬程度嗎?哦不,浣劍尊者太自滿,覺得這麼努力想拜師是有眼光?
  陳禾皺眉,出乎意料的開口:“我能知道做尊者徒弟有什麼好處嗎?”
  裂天尊者終於恍然,神情變來變去:還有人想做師父的徒弟?
  還這麼努力想干掉師父命中注定要收的徒弟,無所不用其極?沒病吧!
  浣劍尊者怒哼一聲,魔道第一尊者乖乖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凡間天子富有四海,是一句空話,在本座這裡,是真的。”浣劍尊者漫不經心的掰著花生。
  陳禾:……
  釋灃看他:你還不信,師兄沒騙你吧。
  “四海珍寶,稀世靈物,都在修真集市海市蜃樓交易,譬如明珠珊瑚,海中妖精要多少要多少,又如修士所用之物,對它們又是一錢不值。”浣劍尊者淡淡說,“這種垃圾,它們便一股腦扔了給我。”
  饒是心境修為如陳禾,都忍不住要脫口而出:求垃圾!
  釋灃確實有錢,但有錢跟有寶不一樣!
  沒錢的人都一樣窮,有錢的人卻有無數種有錢法!陳禾覺得他一生估計再也遇不到第二人,炫耀家財來像浣劍尊者這樣輕描淡寫又氣魄十足。
  “魔修不能飛升,待我壽終之後——”浣劍尊者瞥一眼裂天。
  在場的另外三人:……
  這嫌棄的眼神喲!
  “如果有小徒弟,也算遺產一並給裂天尊者?”陳禾插話。
  浣劍尊者遲疑半晌,點點頭。
  裂天尊者立刻額頭冒汗:“所以季弘的後期目標是我?”
  “臭美,他直接騙你就成了,何必那麼費事!”浣劍尊者嗤之以鼻,他想到一個可能,瞬息神色就冷厲起來。
  季弘想要浣劍尊者的勢力與財富,裂天是最大的障礙。
  想干掉裂天尊者,就算偷襲下毒也很難!裂天尊者才是魔道最大勢力。
  “如果季弘真有未卜先知之能,裂天…”
  “師父?”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裂天尊者茫然看。
  “你會橫死、暴斃。”
  “啊?”裂天傻了。
  釋灃緩緩點頭:“只有這樣,你們兩人的一切,才有可能屬於你的小徒弟。”
  “天下沒有能殺本座的人,只有本座壽元盡了!”浣劍尊者面容都扭曲了,陰狠的低聲說,“所以這件事發生在兩百年後!”
  浣劍,今年八百歲。
  “我一死,你也命不長久,獲得你我殘余勢力的人,能輕松成為魔道第一尊者。”浣劍尊者拎著裂天的衣領,雙目暗紅。
  被判了死期的裂天尊者怒氣上湧。
  “師父,這都是猜測,我這就去干掉他!”
  “若是真的!季弘只是一個撿便宜的小人,你殺了他,一切還會發生!”
  “……”


☆、第76章 叛變

  上元夜,燈節的正日子。
  連京郊宅邸裡也陸陸續續掛起各式燈籠,分外喜慶。
  屬於國師的府邸裡,卻是一片漆黑,血腥味悠悠不絕,蕭殺的壓抑氣氛,使得畫廊下掛著的大金籠子裡豢養的羽翼華美鳥兒,也噤如寒蟬。
  它們都不是普通的鳥,而是妖修。
  是修士們抓來獻給魔道第一高手的禮物。
  除了沒有自由,它們不愁靈丹,不愁修行,許多鳥都快要金丹期了。
  妖修對血肉最是敏銳,一只模樣神俊的海東青從金籠縫隙裡伸出腦袋,細細分辨後,一扭頭發出低沉的叫聲。
  “裂天尊者要弒師?”
  海東青隔壁是一只煉化了喉中橫骨的山雉,它的小眼睛幾乎在放光:“我認得那個剛才殺人的家伙!正是浣劍尊者的徒弟!”
  眾鳥驚悚,羽毛都立了起來,還有只孔雀差點開屏。
  能說話的開始嘀咕,不能說話的婉轉鳴叫。
  風中傳來一聲慘叫,眾鳥又全部閉嘴,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十多個化神期的魔修,沉默佇立在屋宇與樹梢上,整棟宅邸裡的魔修,不分境界全被捆住手腳帶到一間偏廳裡。
  蠟燭燃燒,外面黑洞洞,一點光都沒有。
  在宅邸裡充當僕人的低階魔修心驚膽戰,每聽到外面傳來細微的慘嚎聲,他們的眼皮就是一跳。有時候聲音像是從牆壁裡、地下發出來的。
  能住在這棟府邸的魔修,都是被看好的魔道後起之秀,他們隱約知道,府邸裡另有暗道可以出入,那些才是浣劍尊者真正信得過的下屬。
  難道是叛變?
  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被捆起來扔在這裡,原先隱匿在地下負責監視與情報的魔修正被屠殺?根本不參與京城日常小打小鬧的化神期魔修一起露面,加上浣劍尊者在閉關…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還在惴惴不安,忽聽到他們之中有人在喘粗氣,趴在地上奮力掙扎。
  與這人同屋的修士,緊張的喊他名字,滿臉緊張。
  ——這些絞了天蠶絲的繩索,是掙不斷的,但若真的拼死掙扎,完全能夠在地上匍匐前扭曲著重新站起。
  逃出偏廳並不難,問題是黑暗裡有人在看守他們。
  “咚。”
  第一個爬出去的修士栽倒在台階上,黑夜伴隨著濃霧,似幽靈般徘徊不定。
  陸續有人掙扎爬出,眼神發直表情扭曲,無論誰喊誰阻攔,都充耳不聞,他們以相當難看的方式滾出偏廳,又一個個無聲無息的在濃霧裡倒下。
  “瘋了,都瘋了…”剩下的修士瞠目結舌,完全不理解這些人為什麼要去送死。
  偏廳外一株梅樹枝椏上,帶著青面獠牙鬼怪面具的化神期魔修靜靜佇立,他已經殺了十六人,血腥氣在霧裡蔓延。他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浣劍尊者給他的命令就是擅自離開偏廳者殺無赦。
  同樣的情況,還發生在地底暗道裡。
  只是這邊更慘烈,負責秘密傳遞消息的修士,差不多被季弘滲透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也是聽迷魂術傀儡命令的小嘍囉。
  浣劍尊者獨自坐在沒有絲毫光亮的後院水榭樓閣內,神情冷得可以刮下來一層霜。
  那些描繪精致,保養得當的皮影人堆在旁邊的矮桌上。
  霧氣飄進屋內,垂幔曳地,黑色袍子鋪在光滑整潔的木質地板上,衣袖裡探出的手指蒼白修長。
  “師尊。”
  裂天尊者的到來,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他隔著青色垂幔,就站在樓閣外稟告:“府邸外沒有動靜,京城裡也沒什麼特別的動靜。季弘可能真的沒有外援,也沒人指使他。”
  浣劍尊者冷然不語。
  這是季弘被擒下的第二天。
  昨日他們在戲園與釋灃談完後,立刻就返回府邸,在暗中出手擊暈了季弘,並將他拖到囚牢最深處的密室裡關起來。
  哪個魔尊沒有地牢?可以空置,卻必須得有一個能關得住大乘期修士的囚室!不然萬一急著要用,上哪找去?
  連這個都沒有還是魔尊嗎?
  季弘一個築基期修士,能從囚牢裡逃出來?不,等他清醒時,只能看到四面牆壁,連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
  想必又驚又怒,不知道怎麼遭遇襲擊,行凶者又是誰。
  被大雪山惑音術控制的人,程度淺的,聽到聲音就會失去意識,嚴重的,連魂魄都已經留下烙印,成為控制者的奴僕。不管間隔多遠,都會受到召喚。
  將府邸裡所有人都被集中起來,到了晚上,估計季弘已經清醒,被關在囚牢中的他要搞清楚這是什麼地方,必然會驅使奴僕向他靠近。
  “大報國寺與白山書院…”
  “那裡的人我們管不著,若敢闖入,殺無赦。”浣劍尊者目光冰冷。
  兩人沉默一陣,靜靜聽著暗夜裡隱約的慘叫。
  每一聲,都象征著有人死去。
  那是浣劍尊者的屬下,可能在日後晉升元嬰期化神期的魔道年輕修士們,被毫不留情的斬殺,亦是因為浣劍尊者的命令。
  “師父,不要細想了。他們已經——”裂天尊者試圖勸說,但發現自己不是這塊料。
  “他們已經沒有生路。”浣劍尊者漠然接話。
  被大雪山惑音術深度控制的修士,不是人,而是傀儡。
  季弘一死,他們神智也會跟著失常,瘋癲而死,而那些被輕微控制的人,修行難以寸進,心魔幻象頻現,若是掙脫不了惑音術的殘余影響,最終只能郁郁而死。
  季弘,差不多毀了浣劍尊者屬下幾百低階魔修,比他們原先預料的還要多。
  這種損失,無論哪個魔尊,都忍不住要暴怒。
  “裂天…”
  “師尊?”
  浣劍尊者始終背對著樓閣外,這讓裂天只能看到一個背影。
  半晌,浣劍尊者才歎了口氣:“季弘此人,三十未到,使盡手段,潛伏我麾下前後也不過十年光景。先是來到這座府邸,悄悄控制所有他能接觸到的人,密密麻麻的布下一張大網,假以時日,等到結丹成功,哪怕我始終沒收他為徒,隨著他的步步擴展修為提升——元嬰期、化神期,今日我使喚命令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成為他的傀儡。”
  “師尊你想多了。”裂天尊者眉頭都不皺,“始終不露破綻,不惹人疑惑,他哪有這等本事?”
  “有誰,會去注意一個低階修士?”
  “呃?”
  “等他到了元嬰期,勉強入我等眼中,試想他有了何等勢力?”浣劍尊者冷哼。
  修真界的壞習慣,高階修士的圈子,元嬰期以下的人根本碰觸不到。同樣,高階修士對其余人身邊發生的事都不屑一顧。
  浣劍尊者一拍桌:“包括你!”
  裂天尊者跟著桌面抖了一下。
  果然浣劍下一句就是——
  “你太蠢,季弘築基期三言兩語,就能哄騙你。天長日久,你對他頗為賞識,給予他信任,而等季弘到了化神期甚至大乘期,你就是他的下一個傀儡!”
  裂天尊者摸摸鼻子,虛弱的辯駁:“這不沒發生嘛。”
  再順帶奉承一下。
  “師尊目光如炬!季弘小人之心,不就暴露出來了?”
  氣氛不對的時候,他從來都是喚師尊的,至少聽上去正經嚴肅。
  浣劍尊者沒好氣的說:“事情還沒完!季弘未卜先知的能力,就算是他的天賦,大雪山惑音術,可不是天生帶來的本事!”
  “我這就去嚴刑拷問他!”裂天尊者拔腳想走。
  “滾回來!”浣劍尊者滿身黑氣,厲聲,“哪都不許去,給我坐下!”
  “……”
  “你那點心眼,能是季弘的對手?”
  聽著這訓斥,裂天尊者恨不得把罪魁禍首骨頭全拆了,屈於現狀,他只能老老實實的跟自家師父討論情況:
  “大雪山乾坤觀那幫家伙,雖然可鄙,但把那點東西看得比什麼都緊,這惑音術可不是北玄派被搶走的基礎功法,曾經滿天下都是,到現在凡人古籍鋪子裡還能收到一兩本手抄本。就算在乾坤觀裡,也很少有人能學得這上乘的迷魂術。”
  “不錯,還有點腦子,沒全部漏光。”
  “……”這贊美還不如沒有呢!
  隔著垂幔,裂天尊者隱約看到自家師父取了一個什麼圓滾滾的東西塞入口中,頓時心情輕松了些。
  ——還有心情吃,顯然怒氣消了點。
  浣劍尊者緩緩說:“季弘身上的秘密太多,我們關著他,一方面要追問他未卜先知的秘密,另一方面,就是兩百年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想騙他說出來,只怕…”裂天尊者為難。
  “他已是你我掌中之物,案板魚肉,任我生死,還費什麼心思騙?”
  鄙視的看了一眼徒弟,浣劍尊者冷笑說,“將我寶庫內,苗疆蠱王送為師的那一葫蘆鑽心蠱取來,區區一個築基期魔修,還能抵擋得了這種折磨?”
  裂天尊者眼睛一亮。
  浣劍尊者皺眉繼續囑咐:“對外面也不可放松,免得季弘布下後手,或真有什麼幕後主使。裂天,你知道怎麼做了嗎?”
  “嚴查京城?”
  “哼!”
  浣劍尊者驀然轉身,垂幔無風自起,露出他截然不同的一張臉。
  “…師,師父你吃駐顏丹干什麼?”
  浣劍尊者八百歲,在南海練劍四百年,據說游歷世間數年,期間收了裂天為徒,三百年前輔佐新朝,驅逐乾坤觀至大雪山,成為魔道尊者。
  很少有人見過浣劍尊者的真面目。
  修士八百歲後,容貌開始衰老,沒有駐顏丹,就無法維持年輕的樣貌。
  “誰是你師父,本座向萬春。”
  “向,咳,不就是…”
  “正月十五夜聯合魔道裂天尊者叛亂犯上,殺死浣劍尊者的向萬春。”某人眼帶威脅。
  “……”
  就知道師父從不提自己名諱,八百歲前不以真面目示人,是留後手!有陰謀!
  這不就玩上了!
  

☆、第77章 異象

  今年上元節的燈會,以一場大雨結束。
  原本歡騰熱鬧的街市,人潮湧動,很快就因為暴雨清空了。勳貴家的馬車急急奔走,到處都是飛濺的泥水,珍貴精巧的燈籠被及時收走,剩下那些普通的紅燈籠被風刮得七零八落,淒慘的躺在地上。
  繁華不夜,萬燈盛景,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禾在客棧裡,踮著腳隔著窗縫往外張望。
  ——因為釋灃在客棧櫃面押得銀子足夠多,所以他們雖離開京城數日,那間房仍留著在。在京城游樂的人,時常有留宿梨院教坊,或者醉酒不起隔三五日未歸的,只要銀子足夠,掌櫃亦不以為意。
  這場雨下得太大,沖掉了街邊雜耍台上掛著的彩帛,掛燈籠用的竹制籬笆,成片成片的倒伏在積水中。
  觀燈的人群作鳥雀散,街上空空蕩蕩,只有密集的雨簾。
  躲進客棧一樓避雨的人們唉聲歎氣,只有掌櫃樂得合不攏嘴,能坐的位置都坐滿了,連站著的人也揪著淋濕的帽子,招呼伙計上壺熱茶暖暖身子。
  夏日裡下場大雨,將腦袋一罩,跑著回家也就是了。現下嚴冬季節,稍一著涼,恐怕就要大病一場,藥錢可比飯錢熱茶錢貴多了,再吝嗇也沒人算不清這筆賬。
  客棧一樓喧嘩不斷。
  陳禾稍微聽了一下,發現說的都是這雨下得邪乎,往年也有燈節落雨的,卻沒見這麼大,下雪都比下雨多,是不是老天爺發怒?
  今年祭天的貢品不夠?朝廷裡有奸邪小人?
  聊著聊著,人們就自覺閉口不談,天子腳下,隨便議論朝政,是會被衙門抓走的。
  反正就是一場雨,停了就好,即使少見,也扯不到什麼天有異象上去。只不過這燈節怕是要提前結束了,原來要一直放燈到正月十七,現下街上已是一片狼藉。
  “師兄…”
  陳禾推開窗,雨水立刻傾斜灌入,冰冷刺骨。
  他隔著密集的雨幕,看了看漆黑的天空,有些遲疑的回頭找釋灃。
  ——天地靈氣有些混亂。
  這種改變十分細微,別說普通人,哪怕修真者都很難發現。
  也只有北玄派功法,在辨別各種靈氣濁氣方面,極其敏銳。
  釋灃走過來,凝重的看了眼夜空,又將窗戶關上:“是有什麼牽扯甚大的因果,將要發生,或是消弭了。”
  “那是什麼?”陳禾不解。
  釋灃一頓,沉聲說:“很難說清,譬如凡人常以天有異象,推測凶吉,其實也不無道理。異象多因天地靈氣混亂而起,通常出現這種情況,只有兩個可能。”
  一,有很大的事情將發生。
  二,本來應該出現的事,消失了。
  陳禾瞳孔收縮,他知道最近京城魔修裡只會發生一件事:浣劍尊者回去收拾季弘了。
  這季弘到底是什麼人物,還能牽扯到天地靈氣混亂?
  “天下之大,到處都有事發生,何必拘泥於京城之中?”釋灃看出師弟所想,摸摸陳禾剛才被雨飄進來淋濕的衣裳,後者立刻調用真元,將衣服重新變干。
  “嗯。”陳禾點頭。
  他才不相信季弘有這麼重要呢!
  “我只是胡亂猜猜,沒准天地靈氣混亂,是因為浣劍尊者收了小徒弟詹元秋呢!”陳禾悶悶的說。
  釋灃失笑。
  倘若季弘未卜先知,那麼詹元秋注定是浣劍尊者小徒弟,天地靈氣又怎會混亂?
  陳禾也知道自己說了傻話,有點窘迫,頭一扭,就去打坐調息了。
  外面雨聲逐止,天陰沉沉的,並沒晴朗。
  正月十六傍晚,一個驚悚的消息在城裡傳開——
  “國師死了?”
  “沒錯,午後有一隊人馬,自城外奔向皇城,就是來報信的!除了國師,誰正月裡死了,喪信敢往宮裡報啊?”
  正在茶樓裡吃豌豆黃的陳禾僵住。
  修士的耳力太好,街對面的談話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說得也是,國師年紀大了,這兩年身體也不好,很少露面。”
  陳禾眼皮跳了下,手裡捏著的豌豆黃碎屑簌簌而落。
  “…可不是,今年正月祭天都沒去,對外說是在閉關靜修,其實大概病得起不來了吧!”說話的是一個儒生,神情鄙夷,“這些整天神神叨叨的方士,和尚,只會耍嘴皮子!生老病死他們哪一樣逃得掉,總不能對著陛下說,自己病勢沉重恐難大安,就借口參禪悟道去了唄!等人一死,就說是解脫紅塵束縛,得道飛升或坐化圓寂!”
  陳禾嘴角抽了一下。
  他鎮定的把豌豆黃咽下去,低聲問:“怎麼會是浣劍尊者死?”
  這話若問大報國寺的和尚,白山書院的修士,他們必定嘀咕:國師死?這不是很常見的事?
  釋灃沒說話。
  天地靈氣紊亂的情況,到今日傍晚,好似更嚴重。
  換了平常,他就隨意說浣劍尊者癖好又發作,現在出了這麼個蹊蹺情況,讓他也摸不著邊。
  “我們到大報國寺走一趟。”釋灃果斷的說。
  他二人出了茶樓,還沒到報國寺,就看見不少散修匆匆而行,神色有些惶恐。
  “這位道兄,究竟發生何事?”陳禾順手攔下一人,態度誠懇的詢問。
  因為障眼法,對方也將陳禾當做來京城看熱鬧的散修之一,張口就是驚駭的大消息:“你們還不知道?快走罷!京城附近怕是要大亂了,魔修們鬧內訌啊!”
  “呃?”
  “那魔道第一尊者,裂天尊者處心積慮把他師父浣劍尊者殺了!”
  明明是荒誕的消息,陳禾卻有那麼一瞬間暗暗思索:某人終於忍不下去動手了?
  回過神後,陳禾一陣赧顏,趕緊追問:“什麼?竟有這等事?”
  那散修跌足長歎:“誰說不是呢!大報國寺與白山書院都慌了,魔道勢大,這番內訌,不知要波及多少人!聽說昨夜國師府邸,血腥陣陣,冤魂濃郁不散,凡人不知,卻把路過的修士嚇得沒命奔逃啊!”
  “……”
  應該是浣劍尊者在鏟除季弘的傀儡屬下吧!
  對方說得煞有其事,連陳禾都不敢確定了,只問:“道兄又是從何處得到消息,知曉是裂天尊者弒師?”
  “還用打聽,都傳遍了!”散修搖搖頭說,“裂天尊者親自放話,傳音紙鶴怕是已飛向各大門派!京城魔修紛紛得知了噩耗。魔道六大尊者死其一,其勢力易主。這樣大的事,修真界都要發生震動啊!”
  “……”
  浣劍尊者你們玩這麼大,真的好嗎?
  陳禾裝出懵懂疑惑的模樣:“可浣劍尊者是魔道第一高手,大乘期的魔修啊,怎會——”
  “道友有所不知,聽聞浣劍尊者數日前,與血魔釋灃爭搶北玄密寶,負傷在身,於是閉關療養。沒想到他屬下有個叫向萬春的,狼子野心,與裂天尊者一拍即合,兩人殺盡了國師府邸的魔修,偷襲正在閉關的浣劍尊者,可不就給他們得手了?我看啊,沒准血魔也在裡面攙和了一腳。”
  無辜成為真凶之一的釋灃:……
  陳禾下意識的摸鼻子:“這向萬春,又是何許人也?”
  “據說是浣劍尊者屬下十八化神魔君之首,早有傳聞,說他生性凶殘至極。”散修抖了一下,匆匆拱手,“多余的話也不說了,忠告道友速速離去吧!這等神仙打架,可是我們這般小人物遭殃!連報國寺與白山書院恐怕都得縮著腦袋,不敢吱聲啊!”
  陳禾向他道謝,然後轉身無語看釋灃。
  “嗯,浣劍尊者沒死。”釋灃說。
  只要凶手裡面有裂天尊者,這消息就不可信。
  陳禾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麼?”
  “我猜…那個向萬春是詹元秋!”陳禾很有把握的說。
  根據常理,大家都很厭惡的背叛者,下一步就要被盟友干掉,詹元秋這麼倒霉,扮演這個元凶挺好的。
  “不,師兄猜那個人是浣劍尊者。”釋灃挑眉說,“下一步就是向萬春得到裂天尊者賜下的靈丹,一舉突破,晉升到大乘期,甘心做裂天尊者的傀儡,重新統御京城魔道勢力。”
  陳禾眨眨眼。
  ——看來他想得還不夠通透,低估了浣劍尊者的惡趣味。
  “可是這番變動,被蒙在鼓裡的魔修甚多,浣劍尊者就不怕忠心的屬下報仇?牆頭草鬧事?這樣鬧騰一場值得嗎?”
  “如果有人要殺裂天尊者,算計浣劍尊者的寶庫,那麼浣劍尊者‘死’去,對他們是天大的好消息。這是將計就計,藏匿在暗處的風險,總是要挖出來解決的。”
  “不…我覺得浣劍尊者是想玩。”陳禾認真說。
  “……”
  這愛說實話的師弟喲。
  釋灃有點頭痛。
  “與外人不要這樣常說實話。”釋灃摸摸一本正經的陳禾臉頰,“這事不必管它,我們速速出城回豫州罷!”
  “咦?”陳禾吃驚,還有很多事沒做呢。
  “季弘在浣劍尊者手上,怕是不好過,不逼問出有用的東西,浣劍尊者不會讓他輕易死去,恐怕要耽擱好一陣。浣劍尊者要是想告訴我們,自會派人來說,若不想,我們也沒辦法。總之季弘已是注定要死的人,無需為他費心了。”
  釋灃凝視天空,深深皺眉:“魔道內訌是假,這天地靈氣出現混亂是真,早點離開,也讓我安心。”
  陳禾點頭。
  暗暗給自己制定了回豫州後閉關潛行計劃。
  快回到客棧時,他忽然抬頭:“師兄,浣劍尊者的寶庫,我們還沒去呢?”
  趁亂打劫!豈不是好主意?
  誰讓浣劍尊者想詐死,演唄!你一個死人能攔得住血魔打劫嗎?向萬春現在還沒到大乘期吧!
  釋灃頓住,半晌才說:“你跟我一起來,情況不對就不要動手。”
  “好的,師兄!”
  

☆、第78章 超度

  天色陰霾。
  這年的正月,對豫州府的人來說,並不好過。
  因為“地龍翻身”整個西城十三坊化為廢墟,人們驚惶不安,熱鬧的上元燈會也取消了。這等天災,無法在正月的大好日子裡報給朝廷,衙門叫來了和尚做水陸道場,超度亡魂,叫來道士們觀測風水。
  在得到“地龍短時間內不會再翻身”的消息後,李郡守長長出了口氣。
  這位原先在青州做官的李郡守,覺得自己的運道霉得不行,應當上京述職時,朝廷卻遲遲不發召令,這種明擺了有人搞鬼的事,他只能打發家人送豐厚財物上京打探門路。結果等來了一紙調令,將他指派到了豫州。
  李郡守還沒來得及感歎時來運轉,燒香拜佛,剛一走馬上任,大年初一,豫州城內鬧了一場地動!那些勾掉的百姓戶籍,看得他手抖腳抖差點鬧癲癇。
  也不顧天寒地凍了,拼命催促衙役與兵丁清理廢墟。
  恰好去年鬧旱災,許多人棄田地而走,那些被鄉紳世族乘機占去,無地可耕,又不想做佃戶的農夫要多少有多少!遷徙一些來豫州城,也很容易。
  李郡守將奏報改了又改,恨不得通篇都輕描淡寫,期望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忙得暈頭轉向時,忽然問下人:“胡先生何在?”
  這胡姓的文士,是李郡守的幕僚,性情陰狠,常給李郡守出一些十分好使,但見不得光的主意。跟了李郡守多年,眼下一急,李郡守就想向胡先生問計了。
  “這…胡先生臘月二十八說出門訪友,就沒見蹤影了。”
  李郡守頓覺頭痛,叱喝道:“什麼訪友,沒聽說他在豫州有故交,怕是趁年節去青.樓梨園賭坊松快了!且派人去城裡這等地界好好找找!”
  下人連聲答應,領命而去。
  這時候,李郡守仍不知道,他再也看不見幕僚胡先生了。
  豫州西城十三坊的廢墟邊,香煙繚繞,東半邊是一溜光頭敲著木魚念經。
  西半邊的地界,卻是開了北斗七星法壇,對外說是鎮風水觀地龍,實際卻是妥妥的修真界祝頌亡魂的法陣。
  郡守府每日香油錢花得都跟流水似的,但為了穩住城裡百姓的心,也為了自個的官位與前程,李郡守咬咬牙,也就辦了。
  這番動靜委實不小,城裡的,城外的各大寺廟都有高僧被請過來,只要有名聲,多偏的小廟都接到了帖子。
  趕在正月二十,無辜喪生的人三七還沒過去時,在廢墟前擺下法會,喧鬧的開念。
  那些高僧,有的只會念經,來之後目不斜視。
  有的懂佛法通經文,還會拳腳武功呢,暗暗看一眼西邊來來去去的道士們,皺眉問衙役是哪個觀的道人。
  “河洛觀?”
  問者霎時肅然,這可是武林大門派,聽說還深得內家吐納修煉法門,絕頂高手輩出,可不能小覷。
  剩下來的和尚,嗯…他們也算得上高僧,只不過是佛修。
  河洛派在豫州發現八尾妖狐,派出上百元嬰修士前去捉拿,結果妖狐扔出一塊小界碎片,導致西城十三坊百姓被困其中四十年,差不多都老死的慘事,他們亦聽說了。
  心中悲憫,念經也念得格外認真。
  不為別的,北斗七星法壇上,還駐留著星星點點的魂魄殘影,一看就知道是修士死後,長久未入輪回。
  河洛派是修真界大宗門之一。
  這種一口氣派出成百元嬰修士的大手筆,足夠嚇暈散修,小門派也心有余悸。妖狐這等難纏,若非河洛派道人發現,八尾狐潛伏豫州城中暗害低階修士,甚至剿滅他們一個門派,都不是難事。
  “北斗七星壇那邊的主事人,是河洛派掌門!”
  人群中有散修悄悄議論。
  頓時倒吸冷氣聲此起彼伏,河洛派掌門肯定是大乘期修士,散修一輩子能看到的元嬰修真者少得用不完十根手指!大乘期啊!
  遠遠瞥了半天,他們只能沮喪的搖搖頭:完全看不出哪裡不同尋常。
  要是沒人提醒,他們還以為那就是個凡人呢!
  看來改日侃自己見過大乘期修士時,只能胡編亂造所見所聞了。
  萬般喧囂,赤玄真人都置若罔聞,最後拂塵一揮,走下法壇時,有位河洛派長老過來低聲稟告:“魔修那邊傳來消息,李郡守確似毫不知情,還在派人尋找失蹤的胡幕僚。”
  赤玄真人目視那些魂魄殘影向自己深深稽首,緩緩化為虛無。
  他屏聲凝氣,亦向那些死去的同門稽首一禮。
  今生同修,是命是緣,當相謝以做告別。
  來世有緣,或可再見——
  那些死去的河洛派元嬰修士魂魄眷留片刻,最終還是遁入輪回消失了。他們的師父徒弟,在赤玄真人身後,有的眼眶紅了,只默默不語。
  赤玄真人取走法壇中央的玉鼎,裡面盛著滿滿的沙土。
  這是小界碎片內古修士留下的殘骸,他們的魂魄在小界碎片打破後,已遠遠飄去,不知是否有入輪回。
  既做禱祝,送亡魂而去,赤玄真人索性收了一些沙土,也放在陣中。
  ——戰鼓聲不聞,故土成廢墟,敵人化塵沙。
  該從這場大夢中蘇醒了,切勿徘徊世間。
  赤玄真人雙手捧起玉鼎,真元神念接上幽冥路途,信手一揚,塵沙蒙蒙飛起,被暗冥深幽的陰氣盡數吞沒。
  在凡人眼裡,就好似灑在空中沙粒被一陣大風全部卷走了。
  “……”
  人群裡,陳禾盯著剛才陰冷氣息翻騰的地方,眼底閃過一絲黯然。
  他與師兄今天剛回豫州,聽聞官府衙門請了和尚在西城廢墟超脫,也就過來了。沒想到還遇上河洛派掌教赤玄真人,以自身修為開幽冥之途,送死去的門人一程。
  那些魂魄虛影,都是陳禾認識的人。
  四十年…這段時間不短,足夠蜃珠留下更多的記憶。
  這些河洛派的道人,活著時愁眉苦臉,死後也念念叨叨在山壁上吵鬧,無論生死,都曾並肩為戰。而今日一別,再也不見。
  等見到玉鼎傾覆,塵埃消失,陳禾想到儲物袋裡的斷弓與沙土:姬長歌神魂俱滅,再也沒有與昔年守護水寰谷的古修士相逢的那一天。
  有人死了,有人萬劫不復。
  修真飛升,以身求道,就是這樣冷寂無聲的一條路。
  “師兄。”陳禾扯扯釋灃衣袖,示意他們該離開了。
  孰料釋灃毫無反應,陳禾詫異抬頭。
  釋灃凝視魂魄離去的地方,怔怔出神。
  “師兄…”
  陳禾又低低喊了一聲。
  他們在人群中,那些豫州城的百姓有的哭號,有的虔誠念經,還有的只是來看熱鬧。包括一些散修,並無人注意到他們。
  倒是赤玄真人感應到了什麼,遠遠朝這邊瞥來一眼。
  “走罷。”釋灃回過神來,帶著陳禾離開人群。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在滿是陰霾氣息的豫州城街道上。
  陳禾沒吭聲,他在心裡猜測釋灃大約是觸景生情,想到了北玄派覆滅的過往。
  河洛派死去的修士,有掌門赤玄真人相送,三十多年前,北玄派慘劇發生後,釋灃又在做什麼呢?
  ——孑然一身,被扣上血魔的惡名,被人追殺。
  師兄肯定也很想給死去的師父、同門祝禱相送吧!
  陳禾默默記下,決定有時間就去找長眉老道。
  那邊河洛派眾人離開,沒熱鬧可看的散修們也紛紛散去,沒一會陳禾就看見兩三撥低階修士。
  他們的話題還停留在八尾狐身上。
  忽然有人嗤笑:“豫州出了八尾狐,死掉幾十個元嬰修士與眾多凡人,算什麼驚悚消息!京城出大亂子啦!”
  旁邊散修大驚,連忙追問怎麼了。
  “這消息也是大宗派傳出來的!據說接到紙鶴傳音,魔道內訌!浣劍尊者被自己屬下與徒弟殺了!”
  陳禾一聽是這個,沒來由的頭痛。
  趕緊拽著釋灃的袖子,快步向前趕,因為他實在不想聽浣劍尊者玩弄天下人的故事發展。
  幾天前,他們離開京城時,到浣劍尊者在京郊的府邸趁火打劫。
  濃厚的血腥氣,陰森森的氛圍,簡直把傳聞詮釋得淋漓盡致,師兄弟倆翻牆進去後,一路都沒有遇到阻攔。
  因為一個大乘期的魔修都沒有!!
  裂天尊者也不知道去哪了!
  根本找不到浣劍尊者的寶庫!陳禾只能隨便摸了幾個雪參靈芝走了。
  加上這番天地靈氣混亂,陳禾疑心浣劍尊者是不是玩得太太,都惹得天道有感了。那對師徒,還是有多遠離多遠比較安全!
  釋灃看師弟迫不及待拖自己離開的模樣,眼底泛起一抹笑意。
  隨即這笑意就凝固了。
  陳禾也僵立原地。
  身後那群.交換消息的散修,嘀嘀咕咕的說:
  “弒師啊!聽說血魔釋灃也是弒師!”
  “可不是,這些魔修真是好氣魄…聽說浣劍尊者是魔道第一高手,大乘期魔修!看來也不盡其實!他年紀老了不中用罷!”
  “嘖!血魔為了北玄密寶殺死南鴻子,裂天尊者覬覦浣劍尊者的勢力!這手筆都夠大,心也夠狠!”
  

☆、第79章 過往(上)

  陳禾回過神時,那幾個侃得帶勁的散修已經橫躺在他腳邊呻.吟。
  這些只有築基期修為的家伙,陳禾隨便幾拳就放倒了一片,路人趕緊閃避,遠遠圍在旁邊看熱鬧,當成地痞無賴的斗毆了。
  “你,你誰啊?”一個散修捂著青腫了半邊的臉,梗著脖子怒問。
  他身邊同伴猛地捂住他的嘴,諾諾說:“不知何處得罪前輩,還請手下留情。”
  說完拖著人爬起來就跑。
  陳禾心中怒火仍在,只是回籠的理智讓他明白,就算他揍得這些家伙滿地找牙,也是毫無道理的遷怒。
  散修們能懂什麼?
  成日裡議論這位掌門,那個尊者,全是道聽途說,距離真相差得遠。
  ——無非是修真界都這麼傳,他們就這樣相信了。
  陳禾慢慢捏緊拳頭,多年潛修的心境,也沒法遏制這股翻騰而上的怒意:是啊,就因為都這麼傳,散修才會信以為真,都這麼傳…
  顯然,天下人都以為,釋灃弒師。
  圍觀的凡人發現沒熱鬧可看,就又散去,他們好奇議論的聲音,來去的身影,似乎都變得模糊起來。
  陳禾恍惚間,只覺得自己站在灰黑濃霧裡,世間影影幢幢,離他如此之遠,又看不分明。
  一只手,撫上他面頰。
  冰涼,卻穩穩的沒有絲毫顫抖。
  擦去陳禾眼中不知何時溢出的水珠,又攬住陳禾的肩,一貫的氣息熟悉,堅定有力,就像撐起了整個世界。
  “只是閒言碎語,不要較真。”釋灃平淡的說。
  “嗯。”陳禾聲音悶悶的,他低下頭,握緊了那只手。
  “師弟都多大年紀了,還這副模樣。”釋灃盡量放輕聲音,不以為意的安慰著陳禾。
  陳禾卻不像往常那樣反駁他。
  也沒有立刻恢復成鄭重嚴肅顯示自己可以獨當一面的表情,還怔怔站著。
  釋灃心裡一緊。
  他當然沒有表面上那般風輕雲淡,就像三劫九難命數,他遲遲沒告訴陳禾一樣,那些沉重的過往,釋灃根本不想提起。
  北玄派曾經輝煌,縱然如今式微,仍留著了不得的功法。
  陳禾是他悉心養大的師弟,他只想將那些好的東西留給陳禾,那些褪色的輝煌背後,衍伸而來的無盡災禍,釋灃根本不想讓陳禾沾邊。
  那是陳禾,不是隨便他看入眼資質尚可的陌生人。
  譬如心魔幻象中那般,釋灃捨命傳承,說到底也只是心中不甘,滿是對天道命數的憤懣罷了。縱然對那個“陳禾”有些憐憫之心,終究是陌生人,釋灃只留下傳承,北玄派種種禍福,都由“陳禾”自己領受。
  那是無人照看,無人指引,甚至無人可以依靠的陳禾。
  釋灃見幻象心境劇震,正是為此——也許一念之差,陳禾沒跌下摩天崖,不是他將陳禾送回去,或者他追上陳家車隊時沒細看細聽就將孩子送回!
  只差那麼一點,他與陳禾就是全然陌生的人,而後赤風沙漠相逢…
  北玄密寶能引起多麼恐怖的腥風血雨,釋灃比誰都明白,孤身一人的陳禾,會遇到什麼,他簡直不願去想。
  釋灃沉默的看怔怔發呆的陳禾。
  世事殘酷如刀,就算他什麼也不說,師弟卻總能聽到,一味緘默確實不是上策。
  握住陳禾的手微微一動,牽著師弟往外走。
  陳禾沒有遲疑,乖乖跟了上來。
  沒遇到掙扎,也沒有顫抖與質疑,釋灃心裡微微一松,不著痕跡的回頭看師弟,卻恍然發現陳禾是真的長大了,他很難從那雙沉靜的眼眸裡,看出師弟到底在想什麼。
  天色陰霾,北風刺骨。
  他們沿著一條街走了很久,直到靠近城郭。
  豫州城近日被衙門勒令戒嚴,許進不許出,避免惶惶不安的百姓逃出城去,亦是為了封鎖這場地動十分嚴重的傳聞。
  想出城的散修都沿著城牆走,找個人少的地方就翻過去了。
  他們卻一直走到荒僻無人處,都沒有放緩腳步。
  四下無聲,只有干枯的樹枝嘩嘩作響。
  “我…”
  陳禾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對素未謀面的師父南鴻子,一向都很敬佩。
  長眉老道話裡描述的那個讓西戎北狄驚懼的常勝將軍,被昏聵的君王關在天牢整整三十年,因琵琶骨被穿,無法動武,坐臥皆是難以合眼。便是這種困境下,仍能以心參悟,以武入道。等到別人來釋放他時,金丹已成,遂震碎鎖鏈揚長而去。
  在陳禾蜃珠記憶裡,提到南鴻子的人很少,但每個人都是敬歎的口吻,從來沒人說過南鴻子哪裡不是。
  就連釋灃,也不例外。
  這位早早死去的師尊,修為深厚,悟性絕佳,在塵世中性情頗是剛烈,勘破世情後踏入修真之途,又多了一分隨心瀟灑。
  能說出“世間對你最重要的人,是你的選擇,不是拖累”這番話,必然是實力強悍又溫柔的修士,絕非冷心冷情之人。
  這樣的南鴻子是怎麼死的,一直在陳禾心中是難解之謎。
  然而他今日才知,修真界傳聞竟是——
  “師兄,你為什麼不辯白呢?”
  “……”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師尊不會是你殺的。”陳禾看著一顆顆躺在積雪中的石子,踩過後它們就深深陷在半融的濁水中,就像掉進這塵世的泥沼。
  要說陳禾對從未見過面的南鴻子有多深的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失措,只是驚覺釋灃…師兄的過去,比他想的還要沉重。
  這種沉重,只要釋灃活在這世上一天,就揮之不去,直接壓在肩頭,只能靜默的看著天下人肆意鄙夷議論。
  “那些路人,又怎會知道真相?”陳禾洩憤的踩在石子上。
  面對師弟擔憂護短的神情,釋灃微微彎起唇角。
  笑容很淺,轉瞬即斂。
  “不,師尊是我殺的。”
  陳禾一震。
  釋灃握著陳禾的手略微收緊,臉上還是平靜無波的模樣,重復了一遍:“是我親手殺死的,修真界說我弒師,並不算錯。”
  陳禾沒有動,也沒有掙脫釋灃越來越緊的手掌。
  他們在一處僻靜的城牆邊停下,釋灃身上多了一股難以言說的蕭殺之氣,發白的指節,漆黑深邃的瞳孔映出濃重寒意。
  這是陳禾完全陌生的釋灃。
  師兄在他面前,縱有怒意也不似這般陰冷可怖。
  涅毀真元對釋灃的影響,是巨大的。當提到北玄派覆滅的往事時,這種陰冷氣息達到了頂點,這正是修真界高階修士都不敢隨便招惹的血魔釋灃,而不是黑淵潭涉水而過,站在棠梨樹下安靜看著陳禾的那個人。
  “師兄…”
  陳禾猛地抱住釋灃,急急忙忙的說,“我不問了,我不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師兄你也不要去想!旁人說什麼都不重要,我不會當真。”
  釋灃手上一空,胸腹處緊貼著熟悉的溫度。
  他慢慢的低下頭,撫著陳禾的後背,兩人靠在城牆邊擁在一處。
  許久之後,釋灃才長長的歎了口氣。
  “不,那也是你的師尊,北玄派是你的師門,你應該知道。”
  “可是…”陳禾牢牢記得那些都是禁忌,曾讓師兄萬念俱灰,絕了生念的過去。
  “以後你到元嬰期,化神期,多得是人告訴你那些傳聞。你也不問,只藏在心中,成了心結,耽擱修行要怎麼辦?”釋灃出神的看向遠處,將差點埋進自己衣襟裡的師弟拎出來一些。
  陳禾抱得太緊。
  如果他們不是修士,釋灃都要緊張的把陳禾拽出來,免得師弟憋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我總會知道真相的。”陳禾含含糊糊的說。
  那聲音就像咬著釋灃衣服在嘀咕,溫熱的氣息噴在胸口,釋灃微微一顫。
  “哦,你怎麼知道?”釋灃抬手摸摸陳禾發頂。
  “長眉老道肯定知曉!”陳禾堅持不松手,埋頭不起,“還有谷主!我有辦法對付他們!”
  “……”
  釋灃失神的笑了笑。
  ——他怎麼忘了,師弟自小就機敏聰明。
  “嗯,他們是知曉,可知道的不夠多啊!”釋灃手指滑到陳禾耳際,就順勢撥弄了,誰知道耳廓瞬息就泛紅了。
  釋灃不敢再逗他,收回手,半開玩笑半是鄭重的道:“因為他們都像你一樣,很知情識趣的不多問。你們不問,我要向誰辯白呢?”
  “那你說!”陳禾悶悶的開口。
  語聲裡頗有賭氣的意味:“今天不說出來,我們就站在這裡不走了!”
  “…好。”
  釋灃抬眼,越過眼前的陳禾,越過一叢只剩干枯枝椏的樹木,凝注在陰霾的灰雲上,半晌之後,才悠悠開口:
  “我平生不信命數,最終卻栽在這上面,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天定。”
  “陳禾,恰好整整三百年前,我與你一般,也是十七歲…”
  作者有話要說:家裡有長輩住院去了,我去陪夜,這是今天的更新,o(>﹏<)o不多請收下罷
  補償的話,可以劇透:師尊不是壞人,釋灃也不是【廢話


☆、第80章 過往(中)

  三百年前,東寧郡梧城。
  這裡兩山環繞,一水相鄰,地勢上佳,是東寧郡最為富庶的縣城。
  彼時天下初定,新朝建立,天子威加四海,因戰亂逃離故土的百姓紛紛回來耕種,多年蕭條的城郭再次熙熙攘攘,商隊絡繹不絕,將開太平之世。
  釋家遷徙到梧城十年後,亦成為赫赫有名的商賈。
  他家的鋪子裡堆滿了光鮮亮麗的布匹絲綢,又延請了眾多繡娘,制出精巧絕麗的衣裳,是當時東寧郡最負盛名的“雲錦織造”。每年收上來的蠶繭多不勝算,每年賬面上的進項也是源源不絕。
  生意做得這麼好,釋員外自然很忙。
  他是外遷之人,在梧城沒有宗族幫持,全都靠他與心腹管事們忙前忙後。
  忙到什麼程度呢?一年裡有七個月都不進家門。
  家財富足,生意興旺,釋員外算得上是梧城中頗值得羨慕的對象。
  尤其他還有兩個好兒子!長子釋滄,生得面目英挺,芝蘭玉樹,更兼練得一身好武藝。
  釋家商隊常年在外,世道又初平不久,前朝余黨遁入民間潰逃的兵將聚集為寇,四處為禍。山匪水盜眾多,釋家生意興盛,就有釋滄的功勞,因為敢來打他們商隊主意的亡命之徒,皆都鎩羽而歸。
  釋員外僅有兩子,長子與幼子年紀相差懸殊。
  十裡八鄉的媒人搶著上門給釋滄做媒時,釋灃還不會說話。
  按理說,老來子,小兒子理應最受寵愛,釋家卻打破了這條慣例。
  大約是生意太忙,釋員外連家都不回,哪裡能顧得上幼子?平素是不管不問,只有回到家中才喊來瞧上一眼,淡淡的問幾句——這都算不錯的了,有時匆匆來去,在家中後園或回廊上看到小兒子,還嫌見面說話太麻煩耽擱時間,直接繞路避開。
  雪天裡,釋灃站著,看著一群人簇擁著他父親遠去。
  那時他已是開蒙的年紀,家裡哪條路最近他是知道的,只為不想得跟他說話,釋員外放棄了最近的路,繞到旁邊小徑上離開。
  釋家是梧城富賈,宅子修得像江南園林,太湖石堆疊成翠巒屏障,連長廊都用鏤空磚石隔開,有時候,你覺得周圍空無一人,回頭就看到假山後人影晃動,在屋子外談話全無秘密。更不要說釋員外做得這樣明顯,還不止一次,暗中看過這幕的僕役丫鬟不在少數,他們私下嘀咕幾句,話傳出去,梧城又不大,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了。
  ——這可真是沒法說!
  讓一個家主放下正事屈就孩子,在這父為子綱的世情中,也講不過去。
  ——不是聽釋家的僕人說,釋員外的小兒子過目成誦,天資卓越嗎?
  這樣的好兒子都棄之如敝屣,簡直讓一干逼迫孩子苦讀詩書的梧城世家氣悶於胸!
  ——嗤,就算天縱之才又怎樣,世道太平啦!想做官得去考科舉,就憑他釋家!呵!
  眾人霎時心領神會,連世族也神清氣爽諷刺一笑。
  可不是,就算家財萬貫也是商,士農工商,賣絲綢的釋家自己卻不能穿絲綢,這就是世情禮法,這就是世道!就算釋員外的兒子再聰明,也沒資格去考科舉。
  這份善讀詩書,日後出口成章,精通文史的聰明要了有什麼用?
  難怪釋員外看不上眼,也沒有任何的要為幼子請西席先生的動作呢!
  商賈就是商賈,唯利是圖。眾人輕蔑的想,大概在釋員外眼裡,會讀書的小兒子簡直是廢物,遠遠沒有區區一介武夫的長子釋滄更值得他歡喜。
  梧城世族唏噓一陣,就安然的看起熱鬧。
  事情似乎也跟他們想得差不多,釋滄終日跟在父親身邊,不管家裡家外,都很有威望。
  在釋滄打折兩個做假賬的掌櫃腿,將他們丟出梧城後,釋家主事者儼然換成了釋滄,這形勢大家都看得分明,兄弟兩人本來年紀就差得多,等到釋灃長大後,只怕家業都被他哥哥牢牢握在手裡了,根本沒有一爭的余地。
  這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家伙,巴不得釋員外多活幾年,最好到釋灃三十多歲,羽翼已成時再撒手人寰,釋家兩兄弟禍起蕭牆,東寧郡綢緞布匹生意的大頭被人搶去,也是好事一樁嘛!
  不過想歸想,彼時釋灃才啟蒙,要到能與他兄長相爭的年紀,總還得過上二十年,遠著呢!這釋員外也是稀奇,膝下兩子,都稱是嫡出,梧城裡似乎還養著幾個外室小妾,無所出就罷了,竟也不接回家中。
  有好事者編排釋員外懼內,其妻媲美河東之獅。
  這流言傳了沒幾年就煙消雲散,無他,這釋家女主人篤信佛法,在家中建了個小院落供奉神像,終日埋首不出,據說在燒香念經。不裁衣裳也不戴什麼首飾,偏偏生得極美,釋家雇傭的僕人私下都說,這麼美的女人,卻是最最無趣之人。
  與釋員外一樣,長子回來了,她帶著淡淡笑意噓寒問暖。
  小兒子常年在家中,她卻很少搭理,也就初一十五叫來見見,有時連著三個月都讓釋灃吃閉門羹。甭說病了痛了,冷了餓了,她連抓周都沒給小兒子辦過,更不要說每年生日了。
  釋家遷來梧城時,釋滄十五歲,他的母親抱著只有三個月的幼子,神情沉郁,坐在馬車上,孩子哭得聲嘶力竭她感到厭煩,直接將襁褓往大兒子手裡一丟。
  這一幕留給梧城最大一家客棧掌櫃的印象很深,十多年後,他仍是時常提起。
  不過聽者哈哈一笑,都覺得是編的,哪有這樣的母親?
  他們津津樂道的段子是釋員外鑽進錢眼裡了,釋妻癡迷空洞的經文佛法,以至於有一天,在釋家干活的婆子諾諾來稟告老爺,小少爺是不是該抓周了,這夫妻倆才驚覺,小兒子周歲都過去好幾個月了。
  人們對這種蠢貨商賈夫婦的故事頗為喜歡,還有窮酸書生變了花樣的嘲諷起某朝某代,有這麼一個貪財又目光短淺的“費老爺”。
  釋諧音為“是”,費則是“非”。
  “只是這世上,是非又怎可能這樣簡單分明?”
  聽到釋灃輕歎,陳禾微微咬牙,表情變來變去,十分不好。
  “怎地這般模樣?”釋灃笑了,趕緊把又想把腦袋埋進自己衣襟裡的陳禾拉開,低頭看看師弟,“是不是猜出什麼了?”
  陳禾垂首。
  他了解師兄,釋灃從不是將自己吃過什麼苦詳細說出來的人。
  釋灃說周歲宴,說客棧掌櫃對其母的編排,說釋員外屢次三番當做看不見他避開繞行,絕對不可能是在跟師弟訴委屈道不幸,這些事背後必然隱含著秘密,這才讓釋灃選擇提起。
  再聯系長眉老道,黑淵谷主曾說過的話,陳禾心中更加窒悶。
  陳家與他斷得干干脆脆,釋家與釋灃卻不是,這些聽來古怪又可憐的釋家幼子故事,陳禾明白,這應該只是個開始……
  陳禾裝作什麼都沒猜到的搖頭:“師兄當年在梧城,聽到過那個費老爺的故事嗎?”
  “不止當年,今日去東寧郡梧城還能買到這話本呢!故事怎麼來的,世間人卻忘了。”釋灃淡淡說。
  陳禾一聲不吭的抱住釋灃。
  “不必如此,我十余歲時偷溜出來,在梧城茶樓聽見這些時,並沒有感到憤怒,”
  因為說書人嘴裡的費老爺只是愚蠢笨拙,只是醉心金錢,是忘記,而不是真的忽視自己的小兒子。
  當年梧城的釋灃,渾渾噩噩回到家中時,大病了一場。
  他沒有生氣,只是悲涼。
  釋灃還有很多細節沒跟陳禾說,譬如釋家的僕人懼怕手段陰狠的釋員外與釋滄,全不將他當回事,缺衣少食倒還沒有,只是說話還沒有管家的兒子好使。
  年幼時釋員外難得回來一次,釋灃想盡辦法也見不到他面,總是被不著痕跡的攔下,小孩不馴,想蹦起來喊,也被一把捂住嘴,拖什麼似的帶走。
  想獲得父親的青睞,不讀書想去學武吧,沒人教,也沒人會為他安排,還收獲了好一頓冷嘲熱諷。
  書倒是有的看,釋員外明顯是隨意叫城裡書鋪將所有書都送了一份來,連書目都沒看。
  不然,要怎麼解釋書冊裡那一摞春宮圖集…
  這事有書鋪與釋家小廝的漏嘴,就變成了費老爺不學無術,假充架子,讓人給自己剛六歲的小兒子拉了一車書,結果裡面那等東西都有!
  茶客哈哈大笑,釋灃呢?他很清楚,他父親認得字,甚至學識也不錯。
  母親癡迷經文犯傻到不記得小兒子生辰?看過佛經的釋灃很清楚,他母親連大悲咒是什麼都搞不清,一卷經文都沒翻過,蓋個院子閉門不出,只是懶得搭理瑣事而已。
  這瑣事裡,就包括釋灃,她的兒子。
  旁人聽說書笑得痛快,沒有人知道,人群裡一個少年的悲涼。沒有人知道,故事裡那個蠢貨費老爺的兒子並不是倒霉。
  釋灃這場病,斷斷續續了兩三年。
  有時他病得昏沉了,隱約看見父母兄長進來,請藥問藥,還摸了摸他的額頭。
  釋灃覺得是個夢,不過是他心裡的期望而已,因為釋員外還是一張陰沉的臉,活像別人欠了他多少貫錢。母親也是他記憶裡一臉淡漠的樣子。
  他們急切的互相推諉責任,怪對方沒看好釋灃,雖然是爭吵,這話語卻很暖,簡直是夢境裡才有的景象,可是配上他們那副一貫嫌棄厭煩的臉色,就顯得十分荒誕可笑。
  釋滄在旁邊勸說父母,又屢次燉了補品,經常來喂他。
  雖是和顏悅色對著高燒昏迷的弟弟,但眉眼神情裡偶爾卻有毫不遮掩的憎惡厭煩,就像釋灃站在樹叢後,被回家的釋滄發現時,那抹細微的表情一模一樣。
  釋灃醒來後,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自嘲的笑了笑。
  ——父母兄長的面目太深,竟連美夢中,他們都是那個模樣,何等可笑。
  十七歲,釋灃病愈後,終於看開了這所有,他暗暗決定離開梧城。
  這裡不像他的家,他又何必一定要留下。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走,釋家的災難就來臨了。
  

☆、第81章 過往(下)

  釋家的商隊出事了!
  就像要應驗“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這個道理,釋滄折了,幾十人的商隊沒有按時到達安陽,又拖了兩天,有人在路上看到車輛殘骸,從輪轍印與馬屍烙印上發現釋家鋪子的標記。
  消息傳回梧城,釋家一下栽入天塌地陷般的驚慌悲慟中。
  釋滄這年三十二歲,除了在費老爺的愚蠢故事裡充當一個尷尬的角色外,梧城人對他還是頗有好感的,俊朗英武,整個東寧郡想挑出一個比他容貌出色的男子都難。
  釋灃一病多年,足不出戶,且比起其兄,更似其母,遠遠沒有釋滄那般英氣。成年後釋滄更添了內斂成熟的魅力,不但武藝超群,掌管起釋家生意也是無往不利。
  在釋家鋪子管事與伙計心裡,大少爺可比只會讀書,還身子骨糟糕的小少爺好多了。釋家以後都是指望釋滄的,現在釋滄出事了,可怎麼辦?
  梧城商賈看熱鬧的,替釋家著急的,趁亂想搶釋家生意的,比比皆是。
  出了這麼大的事,釋灃自然沒辦法離開。
  釋員外急急打探消息,釋妻佛經也不念了,日日與兒媳婦以淚洗面。釋滄娶親多年,卻沒有一兒半女。禮法有別,這些年來,釋灃也沒見過這位大嫂幾面。
  事情遠比預料要壞得多。
  釋家商隊被人洗劫,沒有發現屍首,對方可能是想索要贖金。釋家的鋪子完全沒接到這類勒索信件,而且幾十號人全消失得無影無蹤,怕是對方用了什麼投毒的下作手段。
  果然沒半月,就傳來不遠河灘挖出了屍體,釋滄死於非命的消息。
  釋員外當即病倒,釋灃的嫂子投繯自縊,釋灃的母親對生意一竅不通,居心叵測者瞅准機會動手。釋家瞬間衰敗,鋪子賣了,管事卷銀跑了,梧城令又看上了釋家的宅子。
  “我十七歲時,幡然醒悟,無論我在釋家被漠視到何種地步,在外人眼中,我還是釋家人。這樹倒眾人散,淒涼不堪的敗落發生得太快,也太可怕。”
  釋灃說得淡然,陳禾卻在其中聽出一抹隱約的嘲諷。
  陳禾小心翼翼的問:“那時,很不容易罷……”
  當然是艱難的,釋灃年少時從沒接觸過家中生意與事務,以前是沒機會,後來爛攤子一股腦砸了過來。他完全不懂,也做不來,焦頭爛額,每天都是壞消息。
  欠債的貨款借據雪片一樣的飛來,有的真,大部分是假的,釋家只剩下一個空殼,當一個家的僕人每天公然抬著東西偷跑時,還有什麼是能守得住呢?
  釋家的宅子最後被抵押出去,梧城令不花一文錢得到了這棟園林,高興之余,也就松了松手,示意梧城世族與商賈們適可而止,落井下石撈好處是一回事,逼人上絕路就是另外一碼子事了。
  在這樣的“慈悲”下,釋灃最終得以留了二十兩銀子,與釋家幾個忠心的老僕人一起,雇了馬車,帶著雙親准備離開。
  梧城,這個傷心地,他們是再也不准備回來了。
  “…我躺在顛簸的馬車上,看著暗沉的夜色,從前種種譬如一場大夢。曾經想離家出走,對雙親兄長的怨言都顯得那麼天真可笑,真正的災禍能毀滅一切,外人的險惡用心,是將你踩進深淵,連活路都是他們傲慢施捨的,與之相比,受些漠視,不被在意,又算得了什麼。”
  釋灃陷入悠長的回憶中,有些恍惚的歎了口氣。
  那個夜裡他安慰雙親,離開東寧郡,去偏僻的鄉間,先買幾畝田地宅子安頓下來,其他事再一步步解決,以後他能撐起釋家。
  失去的傷痛永遠存在,可未來不是沒有希望。
  可惜翌日一覺醒來,他的雙親不見了。
  釋員外拖著病體,帶著他的妻子,他忠心的老僕人們,拿走了所有銀子,只留下一個行動都不利索的老嬤嬤給釋灃,就這麼徑自上路了。
  “老爺說,大少爺的屍首還躺在安陽的義莊裡。”老嬤嬤告訴釋灃釋員外的去向。
  “安陽的案子還沒有結,兄長…商隊所有人不是都被官府安排下葬了?怎麼可能躺在義莊?”
  “那是亂葬崗,大少爺怎麼能受那種委屈。”
  “……”
  許久之後,釋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們要去安陽?”
  “是,老爺太太說了,不想去什麼鄉下買田地窩囊過日子。他們下半輩子要活在大少爺身邊。大少爺沒後,逢年過節也沒個人燒紙錢供吃食,可怎麼得了!”
  釋灃全身僵硬,有那麼一瞬,他簡直懷疑連嫂子都不是自縊,而是母親“送”她下去陪兄長解悶的。
  釋員外夫婦將他們對長子的偏愛,做得這般理所當然,甚至到了釋灃無法理解的地步。
  ——當面告訴釋灃,他們要去安陽,這很難麼?
  不,他們一聲不吭,就跟以前一樣,小兒子想什麼他們毫不關心,也不在意。他們帶走了銀子馬車,連僕人都沒忘記,卻拋下了釋灃。
  釋家還剩下的這些老僕,都是十七年前遷徙到梧城時,就跟在身邊服侍的,據說是關中老家帶過來的。這個老嬤嬤也不例外,她習慣了主人家對幼子的態度,並沒有覺得什麼不對,還絮絮叨叨的說:
  “大少爺的仇還沒報,案子沒結凶徒未伏法!釋家不能就這麼算了,小少爺你怎麼能說得出跑鄉下躲著這種話,老爺昨晚氣得睡不著,這才連夜走了!”
  “……”
  要怎麼報?官府的門路,沒有錢怎麼打通關節?他們是不是忘了,釋家的房子就是梧城令這個小小的地方官空手套白狼訛詐走的,釋家的生意就是在梧城令坐視下被其他人瓜分,各種假冒借據上蓋著衙門的印記,釋家敗落至此,蒙誰所賜?
  釋滄死得冤,可想要報仇,首先自己得好好活著。
  嬤嬤一個老婦人不知就算了,連釋員外也——
  “小少爺,我老啦走不動了。老爺慈悲,給了我一點錢算作遣散養老,你不要惹老爺生氣,快點追上去罷,老爺太太會原諒你的。”
  嬤嬤念叨著,釋灃卻眼神發直無心去聽。
  他當日就再次病倒,本來大病初愈後身體就虛,又趕上釋家大變,這段日子勞心費神擔驚受怕,好不容易離開梧城,又遭遇這樣的打擊,身體當即就撐不住了。
  他在歷經世情炎涼後,剛覺得自己是釋家人,血脈親情斬之不絕。
  畢竟五根手指尚有長短,雙親偏疼子女,是人之常情,做得太過分偏頗,仍舊是有生養之恩的父母。一家人關起門來,再大的矛盾也不過方寸之間,外人要毀掉釋家時,可不管誰在家說話好使,誰又是釋員外最得意的兒子,一樣欺凌碾壓逼迫。
  “我以為自己幡然醒悟,不再有少年意氣,要安頓雙親,要讓釋家重新起來,要用漫長的時間大量的心力去查兄長的死,去報復梧城那些貪婪的家伙。前路坎坷,可我年歲還輕,不懂的能學,不會的能想,十年八年,總有那麼一天…”
  “師兄。”陳禾緊張的握住釋灃的手,不敢讓他再說下去。
  只設身處地的一想,陳禾都覺得骨子裡冒寒氣。
  世上心病最難醫,十七歲時釋灃身心俱疲,絕望與怨恨叢生,這一倒下,只怕比之前病得還要重。
  釋灃高熱不退,迷迷糊糊。
  釋員外又將銀子全部拿走了,留下的只有幾百個銅板,本來精打細算省著點用,足夠釋灃用上三個月了。現在病勢沉重,請大夫開方子買藥,只幾天工夫就用得干干淨淨。
  客棧掌櫃怕人死在裡面不吉利,又見付不出錢,不由分說就將釋灃與老嬤嬤趕了出去。
  老嬤嬤昏聵又嘴碎,卻不是惡人,她沒有丟下釋灃離開,不但把她身上的所有值錢東西都花光了,沿街乞討,哭求藥堂的大夫慈悲。
  釋灃的模樣被人看見,不用嬤嬤多說,路人都相信“主人家遭遇變故敗落,小主人重病不起”的說辭。
  即使大家公子,也少有生得這般容貌的。
  他們本來就剛離開梧城,釋家的事鬧得很大,也傳到了附近的村鎮,旁人再一想釋家傳聞的小少爺體弱多病,哪還有不明白的,瞧著實在可憐,也就施捨了些。
  這點東西餓不死乞丐,想要給釋灃治病,卻難如登天。
  就在走投無路,眼見是病死街頭,主僕兩人都是拖進義莊埋進亂葬崗的命時,一個路過的道人停下了腳步。
  “師尊嗎?”
  “是。”
  釋灃低下頭,摸摸陳禾緊張擔憂的臉:“若是沒有遇到師父,我早早就死了。”
  南鴻子游歷天下,恰好聽聞東寧郡有幾味罕見靈藥的消息,於是路過此地。
  這年,南鴻子才兩百余歲,已是元嬰後期的修為,晉境在修真界本來算不上最快,但聯想到他四十歲前是邊疆的一個將軍,根本沒學過任何功法,這就十分了不得了。
  他看破世情出家後,機緣巧合拜入了北玄派,只不過天性不羈,不耐久待在一處,於是習慣到處游歷,他以武入道,本身實力就強悍,再加上北玄功法,除了大門派與那些魔道尊者外,也沒什麼人攔得住他。
  南鴻子看了一眼釋灃,先是發現他命不該絕,也就無所謂伸手一救。
  凡人多苦難,釋家的不幸從路人嘴裡傳到南鴻子耳中,他本是不在意,伸手搭脈的時候卻發現釋灃病入膏肓,只是心底有一股不願死的意念在支撐。
  南鴻子不是河洛派的道人,對面相沒那麼精通,搭脈須臾之後才發現釋灃根骨上佳,又幾天後才發現這就是傳聞裡的三劫九難命數。
  那時釋灃已經醒了,愣愣看著破廟房梁上跑動的老鼠。
  他面前坐著的哭紅眼的老嬤嬤,還有一個須發皆白,青衣雲履,目似寒曜,威儀端凜的道人。
  “吾號南鴻子,可願隨我離去?”
  “釋…”
  “你家之事,也算不得什麼。安陽山匪,吾可一劍殺之。東寧郡太守心性高潔,清廉治世,梧城留下不少證據,將其夜投太守府,梧城令必然被罷官免職,眾商賈為求脫罪自會交出你家之財,雖不能盡善盡美不缺一文,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南鴻子口氣果決的問:“你是要在凡塵做一個富家子弟,還是隨吾離去?”
  “道長仙居何方?”
  “關外大雪山。”
  “我能學到何物?”
  “通玄明竅,忘情離俗,天地沛然之氣,諸事隱喻之理,萬夫不敵之勇,神鬼莫測之術。”南鴻子最後加上一句,“汝家之財,使汝雙親,在安陽一世無憂綽綽有余。”
  “…好。”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可以說真相了【被揍

☆、第82章 北玄派劫難

  將發還的釋家產業變賣,換成銀票,連同兩枚搗碎的養氣丹一起送往安陽。
  家仇已去,余下的安陽山匪也被官府剿滅。
  釋灃留下一筆不菲的銀錢給老嬤嬤安家,沒有去安陽看雙親一眼,就這樣跟著南鴻子離開了。
  他這一去,就不打算再回來。
  彼時他還不知道這是去修真,因兄長武藝高,釋灃幼時也聽了不少武林隱世高人的故事。不吝嗇的說,那時天下津津樂道的就是前朝妖人乾坤觀被驅逐,國師輔助明主大展宏圖的傳奇。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來今往,無所不曉,還兼會看風望水,煉丹制藥。
  這就是釋灃對南鴻子武林神秘隱士的概念……
  當然,後來嘛!
  “我不是學武嗎?”
  釋灃學了五年吐納功夫後,有一天忽然被告知這不是武林內功,整個人都懵了。
  “對啊,以武入道嘛!”南鴻子這人十分不羈。
  說得好聽是瀟灑,實際上就是大大咧咧少根筋,絕世高人心性剛烈的外表下,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憂的隨性。
  還好釋灃在家受冷遇慣了,否則一個富家子弟,跟一個不愛住客棧喜歡露天看星星喝冷酒的道士游歷天下,實在太遭罪了。
  尤其有了徒弟之後,南鴻子直接將錢袋子扔給釋灃,袖手不管。
  每當釋灃愁容滿面,糾結的提醒南鴻子他們的財產只剩下幾枚銅板時,南鴻子就會認真的回答,那徒弟你吃饃饃吧,為師餓幾天好了。
  可想而知,當某天釋灃發現南鴻子根本不需要吃東西時……
  當然,師徒倆的日子並非捉襟見肘,日日啃饃饃,沒錢了是會去賺的,賺到了好茶好酒好菜什麼不吃?
  釋灃長在商賈之家,會看點賬本也沒什麼稀奇,他發現自己世外高人的師父不但也會,算盤打得比他還好時,一度發愣又敬佩。
  南鴻子喝著酒,得意的告訴徒弟:想闖蕩天下,就得什麼都會,不然為師就沒法帶你來鹽幫臨時找個做賬的活,咱們得去碼頭扛包了。苦不苦無所謂,來錢慢啊!
  過山時打獵采藥,到城鎮裡養馬做工寫字賣畫。
  南鴻子最特異的地方就在於,不管他在干什麼,哪怕是修房頂漏水,他都能一派世外高人的卓然之態,時常還被人攔下來問面相看風水,南鴻子搖搖頭緘默不語,問者也能一臉恍然大悟的理解為各種意思,還要死塞活給的送銀子,讓釋灃無語至極。
  “咦?習慣了。”
  南鴻子是這麼回答徒弟委婉問他這樣擺著架子累不累的。
  他灌一口酒,慢悠悠的說,“若是別人看到我,感覺不到信心,這可不好。為師以前可是個統帥數萬大軍的大人物呢!”
  “……”
  這種口氣說,誰會相信啊!
  “還有你小子說什麼廢話,為師本來就是世外高人,不用擺!”
  南鴻子活得隨性散漫,天塌下來也不管,硬是把釋灃的壞脾氣也養出來了,釋灃還年輕氣盛,師徒倆經常拍著桌子旁若無人的吵架,等吵完了一看,桌子壞了。
  在別人戰戰兢兢的目光裡賠完錢,釋灃又忍不住埋怨南鴻子不分場合的鬧脾氣。
  “哎呀呀,及時行樂,能在人世間走一遭不容易!”南鴻子高深莫測的說,“能吃就吃,能玩就樂,好好活著唄徒弟,你要是活得不好,別人又不放在心裡,苦的只有你自己。”
  “……”
  釋灃知道老嬤嬤碎嘴,必然將他家的事說得清清楚楚,但南鴻子從來不提。
  他們漫無目的在世間走了五年,期間看過太多的人世悲喜,其中有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還一個勁要生兒子,把前面女兒盡數賣掉的愚民,也有想要兒子但生下女兒養不起,等不到大了去賣,直接掐死丟掉的。
  窮人家裡鬧蛾子,有錢人後院裡也不太平。
  更有甚者,兒子代管宗族產業,雙親覺得不拿不占便宜太虧,整天窩在兒子家裡,要吃要喝的鬧騰,什麼道理都講不通,他們只覺得兒子有錢。錢是別人的?那是兒子太蠢不會扣,稍有不如意就哭喊著要去官府告兒子忤逆。
  這般種種,看得釋灃心裡發涼。
  釋員外夫婦雖說行為古怪,但卻沒短過釋灃吃穿,也不打罵,更不是神經病。
  混跡市井之中,釋灃也聽到有相師說自己命數不好,回來問南鴻子時,南鴻子也沒隱瞞,就將三劫九難的事一說,還著重提到一般相師只看到得出大凶大煞,末了安慰:
  “不必想太多,不管你是命數注定沒親緣,還是你父母聽過你命凶的傳聞才這般,總歸都是過去了。你看那些折騰子女的父母,難道是因為他們的孩子不吉利才這麼做?”
  釋灃搖頭,至此算是真正將釋家放下了。
  “以後謹慎交朋友,點頭之交就行,不要被美貌女子勾去魂。師父啊,保你一生沒煩惱。”南鴻子懶散沒個正經的說,“為師指望你養老送升呢!”
  “送升?”釋灃以為聽錯了,不該是送終麼?
  “飛升啊…對喲,忘記告訴你,我們是修士,以後要成仙的!”
  南鴻子瞇著眼睛,煞有其事的對呆滯的釋灃點點頭,“徒弟你天資不凡,再過兩年好像要結丹了!咱們該回大雪山去了!哈哈,其實我打算等你有一天覺得丹田充盈,暈沉沉醒來,發現身體多了一顆金丹,嚇得跑來找為師說你得了絕症時,我再告訴你的哈哈哈!”
  “……”
  這種師徒怎麼可能不吵架。
  南鴻子自己悟道,結了金丹,所以對釋灃也不像平常修士那樣教。拖了五年,才告訴釋灃真相。
  陳禾聽到這裡想笑,卻又只能忍著:“師兄不氣,師父真是太胡鬧了。”
  “沒有生氣,就算有過不滿…認識浣劍尊者後,什麼氣也沒了。”釋灃回答。
  這話真是穩穩對了重點,連陳禾也深以為然。
  “不過,師兄你要是發現丹田內多了一顆金丹,真的會以為自己患上絕症了?”陳禾眨眨眼。
  然後他腦門就挨了一個爆栗。
  陳禾不甘心的嘀嘀咕咕:“我錯了,師兄。後來你們就回大雪山了嗎?”
  “嗯。”
  關外大雪山終年嚴寒,冰雪不化,北玄派在此已有三千年。
  凡夫俗子,都沒法在這裡久待,築基期修士都要裹著厚厚皮襖。
  當時南鴻子的師父還在,還有一干釋灃的師伯師叔,大雪山孤寂清冷,北玄派修士性格多冷情,像南鴻子這樣的實在是奇葩。不過大家面上淡然,也不多言,其實卻甚為寬容,尤其每當南鴻子與釋灃吵架時,他們都會悠閒的裝作路過,方便看熱鬧。
  大雪山南峰是乾坤觀,狼狽不堪的從中原被趕出來,人人都拉著個臉,卻又時常派人來送北玄派送禮,伸手不打笑臉人,禮是接下了,也允了乾坤觀長住,卻很少跟那邊來往。
  南鴻子閒不住,常帶徒弟去大雪山下溜達。
  一來二去,釋灃認識了涼千山。
  彼時涼千山還是個道童,築基後期的修為,比釋灃年紀還要大得多,卻連個正式名字都沒有,與另外一個叫萬水的道童一起,是在藥爐邊伺候的。
  涼千山是跟著乾坤觀一起遷來大雪山的,見過前朝奢靡,有過好日子,現在整天被遷怒的師門長輩波及,終日煩悶,加上他知道南鴻子的身份,又刻意用前朝做話題來結交。
  要說釋灃與涼千山有過什麼深厚友誼,那是假話,只是漫長的修道歲月裡,一個熟人罷了,只是他們能活很久很久。
  加上釋灃確實沒有其他朋友。
  他在北玄派沒甚煩惱,涼千山卻要掙扎著一步步往上爬,弱者常令人同情,乾坤觀確實不是什麼善地,那裡的修士沾染了太多世俗名利,釋灃經常看見涼千山滿身是傷,只能伸手一幫,這種熟稔,隨著時間好像逐漸可以成為外人眼裡的好友。
  有朝一日,他們陌路了,釋灃也不覺得有什麼值得悲傷。
  “踏上修真之途後,許多事都看得淡了,那些前塵過往,沒什麼好計較的。到了金丹後期,我離開釋家已快三十年,師父在外面傳來消息說因為當年所贈靈藥,我父母還健在,但那時我要准備閉關化嬰,再出時大概他們已不在人世,於是我便准備下山游歷一番,順帶回去看他們最後一眼。”
  釋灃神情淡淡的說:“他們倒還在安陽,開了幾個普通的鋪子過活,聽說我學道回來,先是不想見我,過了兩天肯見面了,卻急切的將一個堂侄塞給我,要我帶走。”
  那時,釋灃沒想那麼多,只以為釋員外夫婦聽下人說到小兒子看上去還像二十多歲,十分震驚,信了神仙之說,立刻把原來家裡收養准備送終的孩子塞過來。
  那孩子心性不好,釋灃早在上門前就悄悄在家裡看過,也看到那孩子的惡行,自是立刻拒絕,釋員外夫婦不死心,又命人領了幾個親戚的孩子來,釋灃轉身就走。
  沒想到,幾日後在安陽城外遇到南鴻子,沉默後卻勸說釋灃回去挑兩個好的收下。
  “這是為什麼?”陳禾脫口而出。
  他細細將所有事都想了一遍,終於發現一個重點,南鴻子當初路遇乞討的嬤嬤帶著病重的釋灃,在知道釋灃三劫九難的命數下,連心性都沒細細考校,就收釋灃為徒,雖然不是立刻帶回北玄派,應該也有觀察一段時日,但以南鴻子灑脫不羈的性格,這徒弟他確實收得太快太不合理。
  “師兄,我們的師父,他姓什麼?”陳禾小心翼翼的問。
  釋灃暗歎師弟確實聰明,接口道:“釋,前朝駐守幽州榆陵關,有鐵壁銀箭之稱的釋將軍。”
  陳禾果然如此的感覺,同時他又覺得似乎碰觸到了什麼真相,拼命思索。
  釋灃也沒理他,出神的繼續說了下去。
  南鴻子當年被扣上莫須有罪名關起來時,家眷也一同被囚禁,隔了幾年,他忠心耿耿的屬下悄悄將他家眷送到了關中一帶居住,昏君大發雷霆,連殺釋家族人,只有幾人運氣好被搭救後勉強逃脫。
  他們都在關中居住,南鴻子脫身牢獄後,也回去暗中照拂過他們,隨著時間推移,見族人與後人安居樂業,南鴻子也就不再回去了。
  孰料改朝換代時,亂軍沖入關中燒殺搶掠,釋員外與族人失散,後來娶親生子,又帶著妻子遷到梧城,做生意行走四方,這才跟關中老家的族人重新恢復聯系。
  就在釋灃金丹後期,再次回家不久前,一群魔修在關中相斗,恰好累及釋家死傷無數。
  “為師雖知,天下沒有長久的宗族,我也不想他們如何富貴榮華,總要能活得下去。”南鴻子拉了釋灃的手,反常的愁苦,“你天賦甚好,等我飛升後,你在凡世也留不了幾年。到時候誰來看顧釋家,為師一生無愧,當年卻因我之故,對宗族虧欠甚多。”
  釋灃默然,隨後回家挑了一個性子憨厚實在的孩子,慢慢教了基礎,帶回了大雪山。
  釋家根骨好像天生就不錯,這孩子與南鴻子血緣遠了去了,與釋灃卻還算近,修真後感覺更加明顯,有天生的親近之感。
  礙於命數,釋灃沒有跟他們多相處,而是交給南鴻子,由北玄派的一位元嬰期修士收留。
  三百年,幾乎就這樣無波無瀾的過去。
  收了木中火,師祖也飛升了,釋灃還另外收了兩個徒弟,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當年北玄派慢悠悠看師徒二人熱鬧的那種愉快的氛圍,卻悄悄消失了。
  直到某一天,剛剛晉入大乘期的釋灃,被同門拜托,說南鴻子又多年不見蹤影,於是釋灃只好下山去找那個都接任北玄派掌門了還喜歡整天在外閒逛的南鴻子。
  半途中,他忽然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早該死去的人。
  他的哥哥,釋滄。
  “師兄…”陳禾有些驚慌,釋灃說到這裡時,身體遏制不住的顫抖。
  那是憤怒,多年後回憶時仍能焚燒理智的憤怒。
  “他說我的父親快死了,我的父親不能突破修為快死了,多麼荒誕可笑!”釋灃眼中都出現了一抹暗紅,他笑得十分古怪,“兄長讓我拿北玄密寶出來,肯定有靈藥能救父親一命。如果我不肯,我的師父在他們手裡,直接沒命!如果我不去想辦法,他就向整個修真界與北玄派揭露真相!”
  所有的一切,都是陰謀。
  沒有愚蠢的費老爺,也沒有南鴻子的後人釋員外。
  “聚合派…在四百年前為奪北玄密寶,定下了一個了不得的大計劃,在門派內選擇剛出生的孩子,想辦法讓他潛伏進北玄派。我父乃聚合派長老之子,道侶恰好有孕,原本只是候選之一,結果…”
  釋灃生來,命數就注定了他的荒謬人生。
  三劫九難之人,因命數太差,根骨再好,也難有活到元嬰期的,總有不幸遭遇。
  這還用說,門派不想花心思來養一個前途不定的後輩,於是想也不想,就定下了人選。連同釋灃的父母兄長,冒名頂替釋家後人,混跡人世。
  畢竟是修真者,這樣偽裝,令他們十分煩悶。
  “我的父親找了替身,給他處理鋪子生意,一個替身怎麼敢來跟我多說話?偶爾出現,也因為不懂凡間之事,只將書鋪所有書都送來一份,他學識自然不差,可外面都說費老爺貪婪蠢笨還有外室呢,可那是替身的妻妾!我的母親,整天拜佛為借口在家裡修煉,當然會錯過我的生辰,索性裝成不問瑣事的模樣。我的嫂子,家裡的心腹無一不是對聚合派忠心耿耿的外門弟子,我的兄長整天在外奔波,他們蔑視凡人,對這般生活太不滿了,但是這一切只因為家裡有了我。”
  釋灃露出嘲諷笑意:“反正有三劫九難的命數在,冷遇隨心發洩恰好,讓人以為我的親劫已經過了!”
  陳禾緊緊抓著釋灃的手,只是抱住,不敢說話。
  “兩個化神期的修士帶著一個築基期的兒子,還有一個他們注定不管的孩子,就這樣藏在梧城,他們慢慢算計著,發現我忽然重病,這才有些急了。”
  釋灃當初做的不是美夢,真的是父母兄長互相埋怨,又燉補品給他喝。
  ——計劃還沒開始,孩子怎麼能出事?
  所以釋灃剛一病愈,釋滄就“死”了。在山匪試圖下毒打劫商隊時,將計就計找一具屍體替代自己詐死。
  釋員外裝病,釋滄妻子本就是他道侶的徒弟,也裝死離開了。
  釋家敗落得太快,管事背叛得太快,就像有人故意把家產送去任人欺凌瓜分。
  放出有罕見靈藥的消息,引來南鴻子,“釋員外夫婦”終於結束了這要命的偽裝,留下一個碎嘴的十幾年前從關中雇傭來的老嬤嬤,成功將兒子送給了南鴻子。
  “師兄…”陳禾心驚不已,“那個你帶走的釋家孩子?”
  “那是我哥哥的孩子,真的跟我有血緣之親。”釋灃冷笑不止,“其他的幾個我沒帶走的,其實也是聚合派內門修士的孩子。”
  一切都是陰謀,只為了陰謀。
  十七歲時釋灃以為不幸已經終結,其實他的不幸,才剛剛開始!
  “我甚至,根本不姓釋!”
  “師兄…”陳禾也跟著顫抖起來,掂著腳笨拙的擁緊釋灃。
  “我想回去抓了那個…家伙!”釋灃閉上眼,緊鎖眉頭,不願喊出侄子這個稱呼,“結果我的哥哥告訴我,他們針對的不止是我師父,只不過——”
  南鴻子最好算計,有族人,又整天在外面晃蕩。
  “北玄派有問題的根本不止我!區別只在有的人在入門之前,被告知了身份,很清楚真相,而有的人像我這樣蒙在鼓裡!他們原來也沒指望我做什麼,他們真正操縱的棋子在後面。我帶進去的人,又再收弟子,還勸說旁人收下根骨上佳的徒弟,就這樣一步步蠶食控制…北玄派已經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釋灃當年在家的不幸是:他拿錯了劇本,他想被父親喜歡,以他的聰明卻怎麼也不成功。
  還被他發現了家裡人很古怪,其實他父母兄長只想冷遇,至於不關心他,當然有不喜歡在裡面,主要還是修真者的孩子怕什麼感冒生病啊,沒想到忽然那樣重病,又不敢給孩子吃好藥輸靈氣啥的。
  世上最大的不幸就是,你以為你已經夠不幸了,其實這才剛剛開始
  想想看,讓釋灃這樣的人不想活了,這是多嚴重


☆、第83章 斷(上)

  北玄秘寶是什麼,陳禾再清楚不過了。
  他忽然有些不敢想,當釋灃拿到那個匣子看到所謂的北玄秘寶時,是什麼心情。
  ——如果真是絕世罕有的寶物,釋灃心裡也會好受點吧。
  所有的不幸與荒謬,就為了這等毫無價值的東西……
  難怪釋灃對傳聞中的北玄密寶一直那般態度,難怪他提起林青商時,孰無敬意。
  “師兄…”陳禾覺得很冷,自他金丹期後就沒感覺過的冷。
  以前依靠在釋灃身邊,都不會有絲毫冷意,但現在緊緊抱著,仍有源源不絕的刺骨涼意湧上心頭。陳禾十分懊悔,那些散修閒言碎語自己只當沒聽見不就成了,何必義憤填贗的去揍人?
  他本意不願釋灃聽到那些話後不樂,但讓釋灃揭開血淋淋的傷口,豈不是更痛?
  天色逐漸暗下來,豫州城沉浸在一片凝滯的黑夜中。
  半晌釋灃才回過神來,拍了下陳禾的背,將師弟從自己身上拎開,看見陳禾只是沮喪,眼圈倒是沒紅,怔忪一會,才後知後覺的想到陳禾早已不是十七歲了。
  “沒事,都過去了。”釋灃說得淡然,陳禾卻悄悄捏緊了拳頭。
  修真界諸大門派,聚合派名列其上。
  對外誣陷釋灃入魔,說他弒師的,就是這個聚合派!他記得清清楚楚!
  “北玄派沒了,當年知情人,也差不多死絕了。”釋灃低頭,神情不知是諷刺還是黯然。“他們都不在了。”
  對,連師父南鴻子也死了。
  陳禾從師兄回憶過去時跑神說到那些與南鴻子游歷天下的瑣碎時,先是細細琢磨這些事背後有沒有玄機,很快他就發現釋灃只是純粹的想說一說陳禾素未謀面的師父。
  那個一直空洞,連虛影都沒有的南鴻子,在陳禾心裡逐漸清晰起來。
  風趣不羈,甚至有些無賴的南鴻子……
  “聚合派抓了師父做人質嗎?他們是怎麼成功的?”陳禾悶悶的開口。
  南鴻子那時已是大乘期修士,兼為北玄派掌門。
  盡管在修真界北玄派已然式微,遠在關外大雪山,北玄派門人更是避免攙和進修真界一切大事,即使是南鴻子游歷天下時,也不與其他修士打交道。
  聚合派勢力雖大,想要活捉南鴻子,這難度不小。
  “酒。”釋灃回答。
  南鴻子總愛飲酒,也不要什麼好酒,有得喝就行了。
  酒的原料多種多樣,尤其關外嚴寒,用人參鹿茸沙蠍泡酒的很多,每年商隊也要帶各種烈酒來草原販賣。
  酒都是沒有毒的,但是不同的酒湊在一起?關鍵時刻再放出藥引子引出來呢?
  毒死大乘期修士很難,讓他手腳不那麼靈便,卻很容易。
  南鴻子做了掌門後,大雪山上地窖裡堆滿了各種酒,想在這裡面動手腳——或者買到的酒本身就問題,這是很容易的,只要北玄派負責采買的弟子,是聚合派的人。
  釋灃那日想到這點時,似乎感到血都凍結了。
  ——這些酒,都是他兩個徒弟去買的。
  他死死盯著釋滄。
  那些真相太過荒謬,他半個字也不想相信,然而釋滄拿出了一個鹿角扳指,那是南鴻子的隨身之物。
  “你很高興。”釋灃低聲說。
  釋滄傲慢的神情猛然僵在臉上。
  他的天賦比之弟弟差多了,三百年也不過堪堪修行到化神初期,與釋灃少了一個大境界,這番前來,心底確實有幾分忐忑,但還是被另一番算計誘惑驅使了。
  這麼一大筆寶藏,偷偷昧下一些,其他交給聚合派,這也是神不知鬼不覺的。
  尤其當他在親弟弟面前,揭穿真相時,那種快意簡直酣暢淋漓——就因為釋灃,他們一家人在梧城裝了十七年凡人後,緊接著父母又在安陽繼續裝了幾十年富家翁,就算是早早詐死脫離的他,也不敢出現在修真界,終日只能在門派一座山峰裡苦修,不能參加門派內的大比,不能露面。
  世上有哪個天賦不錯的修士,想悄無聲息的過一輩子?
  看著那些遠遠不如自己的同輩被稱作英傑,能去其他大門派,能參與對付魔修,意氣風發,受到同門的羨慕崇拜,釋滄怎會不氣?
  他人生最好的年華,最適合鞏固基礎的十七年,卻在凡間,唯恐露出破綻,根本不允許繼續修煉。
  這樣的怨恨,時間久了,就像毒蛇一般纏繞在他心上。
  釋灃明明命數糟糕,結果一輩子卻活得順心無比,反倒是他們一家憋屈得厲害,憑什麼?
  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流露出了快意,釋滄連忙惱怒的掩飾:“你在說什麼胡話?你都快要成為北玄派掌門了,北玄密寶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清楚,有了這個,我們一家人都能飛升仙界!”
  釋灃定定的看著他。
  “…我知道你很憤怒,但爹娘也是沒辦法,三百年前他們本來也不願意,捨不得讓你做這樣危險的事。”
  釋灃冷笑,是麼?
  他們是不願意來凡間喬裝富商,但跟捨不得孩子完全沒關系。
  釋滄心裡一涼。
  這麼多年他根本沒見過釋灃,都是潛伏在北玄派內的人傳回消息,他錯誤的以為釋灃看重親情,就跟南鴻子一樣。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小時候釋灃努力想獲得那個充當父親的愚蠢替身青睞的時候,釋滄暗暗嘲笑過多次,在成為修士後釋灃還回到安陽看望過父母,平日有人提起凡世雙親時,釋灃語氣裡也沒有什麼怨恨不滿流露。
  難道,事情並不像他想的那樣?
  “父親只是聚合派的一個修士,長老有令,他只能遵從。三百年來他都突破不到大乘期,壽限很快就要到了——我是背著門派出來找你的,父親臨死前只記掛著你,母親多年來一直念著你。現在只要我們拿到北玄密寶,管他北玄派還是聚合派,我們一家人以後就不會分開了!”
  “你也是這樣勸你兒子的?”
  “……”
  “其他人呢,你們是怎麼說的?北玄派收下的弟子,都在十八歲到二十左右,為了防止他們叛變說出真相…□□?迷魂術暗示?還是都有?
  只要他們傳消息,幫忙將人安□□來,別的事情不需要他們做,甚至不要北玄派心法口訣,這樣不違背入門的神魂誓約,也能減輕他們的負罪感,再告訴他們家人都在等他。遇到不識相的就直接威脅,說他的父母親人性命在聚合派手中,逼迫他們乖順聽話。”
  釋灃對著哽住的兄長諷刺的笑了笑:“對了,我原本該叫什麼名字?”
  後者臉色鐵青的從嘴裡擠出了兩個字:“樂灃。”
  聚合派裡世代為修真者的家族不少,確實有一個姓樂。
  “你想清楚,不管你有沒有做出背叛北玄派的事,一旦被揭穿你的身份,你快要到手的掌門之位肯定就沒了!南鴻子的師兄師弟能放過你?”
  釋滄,不,樂滄語帶威脅的說,“你修煉的是北玄派功法,臨時再換已經來不及了。你飛升後在仙界,還要獲得後面的功法呢!北玄派掌門的身份,才能讓你穩妥的換得那些門派前輩的信任!我們要把北玄…不,是你要將北玄派牢牢握在手裡!!”
  釋灃無聲看他,心中只想瘋狂大笑。
  看啊,這就是他的親兄長,他們想得真夠多的,連飛升之後會不會遭出身北玄派的神仙報復這種事都考慮到了!自己就是他們眼中最好的一顆棋子。
  “我不相信你們。”
  釋灃冷冷說完,轉身走了。
  他回到大雪山,暗中查了幾個月,發現北玄派裡有五分之一弟子都有問題,剩下的也不知道他們是無辜,還是藏得深,又或者他們自己也不知情。
  甚至包括他的兩個徒弟。
  是他們給南鴻子買的酒,盡管看起來他們像是聽了同門建議,又恰好遇到幽州來的商隊。釋灃沒有試探,他不想錯殺任何一人,甚至不想面對這個難題。
  激怒之後,釋灃已經恢復了冷靜。
  他找借口將自己血緣上的親侄子帶下了山,以特異手法封住他氣脈,逼問出了他們平日的聯絡方法,等來了怒氣沖沖的兄長樂滄。
  “事成之後,北玄密寶歸你們,我要留下來做北玄派掌門,你若騙我,你的兒子就會成為廢人。”
  樂滄先怒後喜。
  釋灃隨即說:“北玄密寶歷來只有掌門知道,你們去布下一個局,我佯裝救走南鴻子,設法問出這個秘密。”
  樂滄頓生警惕之心,他不相信釋灃這麼好說話。
  “你們抓了師…南鴻子,事情瞞得住一時,瞞不住一世!如果事情敗露,就算拿不到北玄密寶,你們可以一走了之,我卻前途未卜。”釋灃厭惡的皺眉。
  他這番態度,倒是讓樂滄信了幾分。
  “好。”
  樂滄看了看自己痛得臉色煞白的兒子,威脅的說,“聚合派諸位長老都會在那附近,你要敢有什麼異動,我們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第84章 斷(下)

  聚合派是修真界人數最多的宗門。
  它自詡為修真界第一大派,聚合派的修士是河洛派的兩倍。
  掌門與四大長老都是大乘期,境界也不低,看起來威勢十足,但有個赤.裸.裸的事實——聚合派已整整八百年沒人飛升。
  人心生變。
  一干長老不肯坐以待斃,就將目光放到了關外大雪山北玄派身上。
  比起其他宗門,北玄派比一般元嬰期就能坐鎮的小門派還要可憐,滿打滿算才三十來人。還沒聚合派負責看門的弟子多呢,偏偏還每隔三四百年,仍有人飛升。
  天下宗門,一旦沒落,就再也無法躋身高階修士之列。
  北玄派遭逢大變後,一直隱匿不出,看起來已經不足為慮。有心人細細一查,赫然發現北玄派每代弟子三五人,其中至少有一個能夠飛升,這比例還得了?
  “北玄密寶必然還在他們手中!”
  於是一場天大的陰謀,就這樣編織起來。
  接到樂滄傳訊,聚合派諸長老相視一笑,他們根本不怕釋灃玩什麼手段,南鴻子天賦異稟又是武將出身,自行悟道,實力非同小可,尚且栽在他們手裡。釋灃一個小輩,還能闖得出聚合派的手掌心?
  實在不行,他們還有殺手鑭。
  “我離開大雪山時,將事情透漏給師伯師叔,沒有提前因後果…只說師父在外面出了事,聚合派在打北玄密寶的主意,可能有弟子起了異心,需要小心提防。”
  那時情況,也容不得釋灃多加解釋。
  他勉強信得過的,可能只有南鴻子師兄弟們。
  “…尤其是我的徒弟,若有意外,立刻制住!”釋灃深深皺眉。
  他的聲音變得低啞異常,前面說了那麼多過往,僅僅只是不幸而已,悲劇還沒發生。
  “非是我不信任他二人,只是——我表面冷靜,實際已失了常態,心浮意躁。我可以冷視所謂的血親,卻沒法接受由我教導數百年的徒弟,是別有用心之輩!”
  不止如此,釋灃以己推人,想到南鴻子知道一切時,又要遭到多重打擊。
  “陳禾,我錯得很嚴重,我太急,又太想將這一切了結!我沒有仔細試探,甚至沒有給他們做更好的安排,就這樣走了。”
  “師兄。”陳禾試圖安慰,卻有些詞窮。
  北玄派在雪峰上有一個山洞,外人難尋。本來就是北玄派前輩擔心三千年前劫難重演,而特意建造的庇護之處。這是門派禁地,平日裡根本不用。
  聽到釋灃說聚合派綁走了掌門,南鴻子的師兄弟們皆都大驚,又聽說對方意在北玄密寶,立刻同意將所有人帶進山洞裡。
  不管誰是無辜的,誰又有問題,山洞陣法嚴密,進去後就很難出來,想通風報信也沒機會,順帶也保住了門人弟子的性命,可謂萬全之策。
  聚合派想發現所有人消失,必須要親上大雪山,這一來一去,至少要耽擱四五天。
  釋灃沒有後顧之憂,從容跟著樂滄,與聚合派“演”了一場救師突圍戲碼。
  南鴻子修為被禁錮,傷勢嚴重,臉色青白,他在看到釋灃時,沒露出任何喜悅之色。
  ——真突圍,還是假演戲,也許聚合派自認做得十分高明,在南鴻子眼裡卻是十足十的破綻百出。
  南鴻子修真前是做什麼的?
  這種班門弄斧的耍詐,根本不需要釋灃做任何暗示。
  然而事情進行的並不順利,釋灃還沒“佯裝救人”帶走南鴻子,樂滄就接到了急報:北玄派眾人全部失蹤,事情有變!
  樂滄立刻傳音質問釋灃。
  釋灃見事有敗露,權衡利弊,正待裝作不敵退去想辦法穩住聚合派時,一個更大的消息傳來。
  北玄派眾人沒有下山,而是躲進雪峰某處的確鑿消息。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陳禾驚問。
  “是涼千山,大雪山上還有乾坤觀!”
  南北兩峰距離甚遠,釋灃原以為一時半刻乾坤觀那邊也很難發現。
  彼時涼千山已執掌乾坤觀,春風惑音術爐火純青。
  北玄派裡的人大多冷心冷情,深居簡出,很少過問別人的事,涼千山則不然,他密切注意著北玄派,其實他早就發現——聚合派在悄悄與北玄派某些低階修士聯絡。
  但是,名義上與釋灃能稱之為友,相識三百年的涼千山,卻沒有將這個消息告訴釋灃。
  他隱瞞著,他猜測著聚合派大概是想打北玄密寶的主意,他不動聲色的按捺住了乾坤觀的人,悄悄等待事情的進行。
  北玄派眾人失蹤,涼千山立刻暗中將消息傳給了聚合派,他要做鷸蚌相爭的漁翁。
  “難道他控制了北玄派的人?”陳禾立刻想到那些被季弘禍害的修士。
  “不,他下手的對象應該是聚合派負責聯絡的人。”
  季弘只是築基期,涼千山又是什麼修為?在釋灃還不知道真相的時候,涼千山已然布下了新的陰謀密網,試圖奪取聚合派的成果。
  所以消息才會傳得那麼快,更嚴重的是——
  “血脈烙印!”
  “這…這是什麼?”陳禾本能的心中一緊。
  “在修真界像聚合派這樣有大規模修士宗族不多,一般人以為雙修無礙,養育孩子卻很耗損修為,聚合派卻有秘密的丹方可以療補。他們甚至有專門的一套防止叛變的方法,這方法只能用於血親,並且是單向的。”
  雙親能通過血脈烙印知道子女在什麼地方。
  北玄派禁地沒有被突破,位置卻已暴露了。
  “師兄,那你也——”陳禾臉色變了。
  釋灃沉默一陣,然後才緩緩點頭。
  當然他全然不知,直到這個在自己身上發作起來…
  聚合派獲得消息後,當即翻臉,想要攔下釋灃。南鴻子問不出來,將他們師徒一起抓住,用釋灃逼問南鴻子也一樣有效。
  號稱修真界第一宗門,聚合派一位長老親自帶著數百修士在此。
  釋灃想要帶著重傷的南鴻子順利逃走,非常困難,當然這在不了解釋灃實力的聚合派眼中,根本不可能。
  那時他們又驚又怒的看著釋灃連殺數人,索性重新部署包圍圈,放釋灃靠近南鴻子,想以南鴻子為釋灃累贅,順利擒下二人。
  結果卻出乎了他們意料。
  釋灃一掌擊在南鴻子眉心,後者血流披面,無力栽倒。
  氣血豁然而開,元神毀去,禁錮自解,南鴻子最後長笑了一聲:“你們以為給我下了蛇醢蠱,我徒弟看不出來嗎?”
  說完氣絕而死。
  在混戰時,南鴻子就虛弱的反復做了手勢。
  聚合派沒人看得懂,這是凡間的鹽幫在販賣私鹽時害怕被官府查到,慣用的一種暗號。修士們對此一竅不通,釋灃卻看在眼裡,驚在心頭。
  手勢的意思很簡單,就是“棄”,亦是最危急的象征。
  釋灃驚疑不定,半晌後見南鴻子眼角泛一種極其怪異的紫色,早年游歷天下,他們便見過呈這種病症的人,那是一種蠱,名為蛇醢。
  這是一種罕見的死蠱,不是活蟲。
  中蠱的人死相極其可怖,外表與常人無異,內髒卻變成了一灘血水。
  蛇醢的威力,對修士是有限的,修士暫時死不了,卻也活不長了——釋灃曾以為這種東西,對高階修士是無效的,看到南鴻子眼角與手腕已經呈現出淤腫般的紫,心中知道,他的師父,已經沒救了。
  也許還能上南疆求醫,但是禁錮未解,重傷在身,更加劇了蠱毒蔓延。
  沒有選擇,唯一的選擇就是——
  在上古時候,修真界除了飛升之外,仍有許多求修來世的機會,譬如說,兵解與屍解。
  並非世俗所說,有道之人死於兵器或自刎就是兵解,這是有法門的,否則一刀砍過去,也不過是枉死罷了。
  屍解同義,用符合死者功法的掌力,擊潰對方的神台紫府,使魂魄脫離。
  八千年過去,只剩下北玄派會這種法門,旁人觀之,只以為釋灃見救不走南鴻子,竟然直接殺了,這等狠辣果決,讓他們為之側目。
  釋灃確實弒師,卻又並非弒師。
  他果決的做出了選擇,更趁著眾人驚亂時殺出一條血路逃走。
  等聚合派長老們驚疑不定的再次確認,南鴻子確實死了,並非詐死後,暴跳如雷,認為釋灃眼見帶不走南鴻子,也得不到北玄密寶,索性殺人,讓他們也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們緊追不放,我一路逃回大雪山。”
  釋灃說得輕描淡寫,陳禾卻心知這段路程必定充滿驚險。
  “因為消息敗露得這樣快,北玄派必定有變!”
  釋灃沒有心思與聚合派眾人糾纏,拼命往回趕。
  然而,他卻倒在了大雪山主峰下。
  “我的父親趕來了…血脈烙印。”釋灃發出一聲冷笑。
  聚合派這門秘法,最殘酷的就是通過血脈聯系,折磨背叛家族的子弟。
  釋灃發現自己無論怎麼逃,都能被追上,又氣血翻騰痛苦不堪,只能跳入一道幽深狹長又隱匿的冰裂縫,讓聚合派只能感覺到他在山崖下某處,卻怎麼也找不到。
  極度寒冷,又鑽心入骨的痛楚中,他聽到了南鴻子的聲音。
  屍解後,魂魄脫離,還能停留在人世數天。
  “第一天,我聽到了師父說,他已經都知道了,這場劫難,都是他的錯,不是我。”
  “……”
  陳禾有些哽住。
  他心中確實過責怪南鴻子對釋家太看顧,又喜歡游歷天下,才給了聚合派空子可鑽,但轉念一想,若非如此,南鴻子根本無法收釋灃為徒,於是他說不出口。
  “我不搭理他,他卻說…”
  ——釋灃,為師跟你吵了一輩子架,最後一次,你就不要爭了。
  ——不要死,你死了為師都不能好好過下輩子,為師沒法享受來世,還要去給自己報仇,我養你這個徒弟有什麼用?聽到沒有!
  釋灃在冰縫裡昏迷了兩天,耳邊都是某人的嘮叨。
  氣血逆行,丹田如焚,真元潰散,幾次都覺得自己其實已經死了。
  “直到現在,一閉上眼,都是師父念叨的最後一句話。”
  ——不要入魔,釋灃,不要入魔。
  釋灃確實沒有入魔,也沒有死。
  只是蘇醒後發現,真元俱變,功法迥異,一舉突破到了大乘期中階。
  血魔之名,正是由此而起。
  “本門心法被我在那般情形下,練過了頭,成了這般模樣。”釋灃摸摸陳禾的額頭,“所以我對你說過,你不用擔心會像我這般,也不可能。”
  “…那,不受血脈烙印影響了?”陳禾遲疑的問。
  釋灃牽出一抹諷刺的笑意:“對,這大約是涅毀真元帶來的唯一好處。”
  他的血,能吞噬別的真元靈氣,毀掉一切生機。
  就像絕路中,斬斷血脈親緣的決念。
  “我從冰縫裡爬出,殺了樂滄,殺了我的父親,回到北玄派禁地,然而一切都遲了…”
  這數天時間的耽擱,聚合派已在禁地前,用血脈烙印之法,讓北玄派有問題的兩個弟子,生生哀嚎到奄奄一息,威脅他們出來。
  那些聚合派出身僥幸沒被折磨的人,恐懼的哭求不已。
  他們求師父,求師門,說自己除了傳一些消息,安排一些人進北玄派外,根本沒有做任何對不起北玄派的事,求師父同門救他們一命。
  北玄派修士驚怒交加。
  聚合派四大長老,認為北玄密寶有可能在這處禁地裡,調來幾百人圍住這裡,並且親自坐鎮,強行破陣。
  慘戰持續了三天三夜,聚合派死傷無數,只剩四大長老與數百弟子離開。
  釋灃趕到時,鮮血染透了白雪,橫屍一片。
  再無生還。
  作者有話要說:基本說完,剩下的是交代釋灃追上去殺人的事,前面講過,他全部殺了→_→


☆、第85章 故事的結束

  釋灃的兩個徒弟死的時候,一個金丹後期就要化嬰,一個剛剛到金丹期。
  兩人年歲相仿,資質看起來也差不多,只是修真之路難走,越到後面,與旁人的差異就會越大。
  釋灃自然也為他們犯過愁。
  他看得清楚,很可能兩個徒弟裡面只有一人能碰觸到飛升大道,另外一人與北玄派,與他的緣分,只有這麼一世罷了。
  這種憂愁,放在修真門派,都會惹人發笑——北玄派的師父們才會有這種愁,因為他們總有徒弟能飛升,要是最喜歡的徒弟飛升不了,免不了要扼腕歎息。有的人歎著歎著,忽然發現咦,自己好像飛升希望也不大,心氣瞬間平了。
  釋灃的愁,比其他同門還要多。
  北玄派門人多半在元嬰期開始收徒,釋灃也不例外。
  問題在他的天賦太好,眼看他沒准再過兩百年都能飛升了,徒弟卻還沒化嬰!這要是走了徒弟托付給誰呢?
  而且兩個徒弟最初都很畏懼他——這是誤解,因為釋灃太狠,敢跟南鴻子拍桌子——後來稍微好一些,卻也老實乖巧得很,釋灃幾乎沒為他們耗費過什麼心思。
  曾經的懷疑,在血泊染紅的雪地上,看到兩具屍體就這樣一前一後的躺著不動時,揪心的痛楚油然而生。
  釋灃慢慢跪在雪地上,為他們理好散亂的頭發,擦去臉上血污。
  將所有死去的北玄派門人重新搬到山洞裡,也許他們之中曾經有人懷有別的心思,但現在他們都死了。
  寒雪呼嘯。
  這清冷的山峰上,彌漫著讓人凍結的血腥氣。
  釋灃細細查看了每具屍體的傷口,法寶兵器都是有痕跡的,他全都記了下來。
  召出木中火,冷白的火焰卷過,將一切焚燒。
  北玄派…不復存在。
  釋灃遠遠看了一眼南峰,那裡是乾坤觀,這時他還不清楚涼千山到底做了什麼,直覺消息敗露的事,可能有涼千山在搞鬼。
  然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聚合派的人已經走了一段時間,釋灃必須要在他們回到門派前追上去。
  在路上截殺,與闖進聚合派報仇,孰難孰易一目了然。
  釋灃想也不想,循著痕跡一路追去。
  後來在修真界口中,釋灃走火入魔,狂性大發,先當著眾人的面殺了南鴻子,回去又闖入門派禁地,殺光了所有同門,因為找不到北玄密寶,將禁地與屍體付之一炬。
  這還不算,又連夜下山試圖殺死目睹他弒師的聚合派弟子。
  接連毀去聚合派在凡間數個莊子,四位長老霎時狂怒,帶著上百弟子圍剿血魔,奈何飲恨而終,盡數被殺。
  釋灃拍拍陳禾的肩:“這就是你日後會聽到的真相。”
  陳禾悶不吭聲,眼底閃過一絲殺意。
  “無需如此,當年參與這場陰謀的人,都已死了。”
  “聚合派掌門呢?”陳禾反問,難道罪魁禍首還活著?
  “修真世族在聚合派的話語權,隱隱與掌門抗衡,其實算不上什麼罪魁禍首。”
  釋灃並不像傳聞裡那樣失去神智亂殺一氣。
  仇恨在他心中激蕩,使他幾欲發狂,但又十分清醒,他並沒有頭腦發熱貿然的沖去殺人,而是隱匿起來,先是殺死負責聯絡的聚合派外門弟子,毀掉他們前一天住的地方,威脅或趕走聚合派准備買丹藥的門派,最後死死的將他們困在一處小鎮上。
  就這樣站在暗處,誰離開,就殺誰。
  大乘期中階的修士要是一門心思做起殺手來,除了聚合派四大長老,誰也攔不住。
  涅毀真元更是好用。
  水缸裡的水都散發著一種詭異的灰黑,草枯萎,樹木一夜干枯,一些受傷的聚合派修士夜裡暈倒,翌日傷口壞死。
  釋灃默默聽著他們互相爭吵,聽著那些真相。
  知道了所有陰謀的開始,真的只是他一出生,命數太糟,一家子都被指派出去了。
  他也得知了自己兩個徒弟,與聚合派毫無關系,只是被利用,買了那些酒,結果間接害了南鴻子…
  釋灃在追上這些人後,就一點都不急了。
  他冷冷的看著聚合派眾人惶惶不安,長老們不停怒斥,傷者日夜哀嚎。
  這還不夠,這怎麼夠……
  至於因果,那算什麼?
  天道苛刻,對於互相仇殺的兩方,它從來不會管是否對方窮凶極惡,你才“過度”報復回去,只要“過度”,就兩邊都狠狠記下一筆。
  欠的因果屬於它,天道才是債主。
  看著眾弟子一個接一個死去,消息也傳不出去,聚合派四長老這才慌了,根本不清楚釋灃帶來了多少幫手,連血脈烙印也沒有任何效果,這一切都超出了他們預料。
  “第九天時,我隔著窗戶,殺了…她。”釋灃沒有說出那個稱呼。
  在梧城時,他從不懷疑自己不是釋員外的親子,正是因為他長得很像母親,與兄長容貌也有近似處。
  隔了這麼多年,釋灃仍是一眼認出了她。
  血脈烙印的消失,讓她知道長子已經死了,釋灃沒死,她卻感覺不到。
  “我有意讓搜索追殺我的人,屍體在大雪山被發現的消息傳過來,她恨得雙眼通紅,憤怒的說要殺了我,我卻看到了她的法器,峨眉刺一般刃面,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他們的致命傷。”
  就是那麼恰巧,殺了他徒弟的人。
  致死他徒弟的兵器……
  釋灃靜靜看了一會,沒有動容,沒有任何感傷,他在夜裡來到窗戶下……
  “師兄!不要說了!”陳禾急切的制止。
  釋灃失神的眼眸頓了一下,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
  樂滄與他的父親死去的消息,不止激怒了樂夫人,也激怒了樂長老。尤其這位長老翌日發現兒子的道侶也無聲無息死去時,當下再也不顧聚合派的援力還沒來,丟下傷勢沉重不能動的弟子,直接帶了人沖了出去。
  原本分作四個方向,更好突圍,但釋灃的神出鬼沒,甚至有一次在一位大乘期長老眼皮底下殺人的事實,讓他們惶惶不安,不敢分散。
  一場血戰再次展開。
  釋灃記不清自己殺了多久,他渾身是傷,而這種傷勢,又給聚合派眾人帶來了死亡厄運。
  最終他站在血泊裡時,只有樂長老還沒斷氣,喉管卻被割斷了,瞪圓眼睛,顫抖舉著手指釋灃,似乎想要說什麼。
  釋灃抬頭,赫然發現不遠處站著很多修士。
  聚合派的援力終於來了,由掌門親自帶著的人。
  眾人臉色發白顫抖不止,這位掌門卻沒有慌亂,他看看滿地血跡,又看看死去的三位長老,連一步都沒有靠近。
  “樂長老,聰明反被聰明誤,這番過後,聚合派再也不是修真界第一宗派。”聚合派掌門連眉頭都沒皺,淡淡說,“不過這樣的代價,也是值得的,聚合派內幾大修真宗族勢力大損,你們死了,我也活得輕松。”
  樂長老氣得哆嗦,若非修為高深,這種傷勢早就沒命了。
  釋灃垂目緩緩回復真元,不搭理這兩人。
  聚合派掌門又是大乘期高階,釋灃力戰耗空真元,不會輕易動手,不料耳邊忽然傳來一聚合派掌門的傳音:
  “你要報仇,也是因果,我不阻攔。這場針對北玄派的陰謀,要說我一無所知,那是假話,但我也沒有插手。我只是袖手旁觀了而已。
  你可知道聚合派來歷?
  吾等先人,為八千年前南合宗後人,僥幸逃脫,留語後裔,與北玄派深仇難消。
  時過境遷,連先人功法也留之不全了,要說聚合派懷恨北玄派前仇舊恨,那也是謊言。他們被北玄密寶迷了心智,仇怨難解,我也不想解。
  八千年因果,多添一筆而已。”
  釋灃微微睜眼,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到樂長老一聲慘叫。
  聚合派掌門殺了樂長老後,轉身就走,口中斥責眾弟子:“此人鮮血,有消融真氣之怖,還不速速離開!”
  眾人退得比來時還快,只留下釋灃一人,慢慢跌坐在血泊中。
  殺親,總是因果,釋灃並不領情聚合派掌門這次出手,卻也無力再追上去。
  “我尋覓他處養傷,想了很久。”
  南鴻子反復叮囑的話,終於浮上心頭。
  不要入魔,不要成為第二個林青商,為報仇遺禍不絕。
  “我又悄悄回到大雪山,涼千山做了什麼,我在殺盡聚合派負責聯絡的弟子時就已知道。他倒也乖覺,見勢不妙趁亂跑了。”釋灃諷刺的笑了笑。
  他懶得滿天下的找涼千山,也沒有在大雪山乾坤觀等涼千山回來殺人。
  “即使沒有他,有血脈烙印指引,聚合派終究會找到禁地去。天下貪圖北玄密寶的人太多,涼千山只不過是其中一個。”
  這與涼千山的背叛隱瞞,根本沒讓釋灃感到悲傷有很大關系。
  他放過了涼千山,也沒有繼續找聚合派的麻煩,只因為那時萬念俱灰,說來說去,釋灃在心底,仍是感到自己錯得最多。
  南鴻子,兩個徒弟,北玄派…
  他作出了正確的選擇,偏偏就因為這個選擇,最終仍然失去了一切。
  “後來,我去了黑淵谷。”
  遇到了你,師弟。
  
☆、第86章 豫州之變

  一直到七七過後,豫州城裡才勉強熱鬧起來。
  西城十三坊地動之事上報給朝廷,得了一筆賑災銀子,幾句訓斥,輕飄飄的不痛不癢,讓提心吊膽的李郡守好一陣僥幸。
  聽說國師在正月十五夜裡死了。
  京城還反常的下了一場暴雨。
  外加正月初七天子在太廟祭祀的時候,在九鼎上看見煙霧般的幻象,許多人奉承說是吉兆,但卻抵不過國師這麼一死。
  本朝的國師之位,有三百年了。
  輔助新朝,驅趕乾坤觀妖人的首位國師,被民間傳得神乎其神,想聽具體事跡可以去茶館等說書人話本。
  這樣一來,有識之士反倒覺得“這些”國師“們”,不過是皇家養的方士,充當欽天監用的,死就死唄。
  無奈民眾多愚,一點針尖大的事就被傳得沸沸揚揚。
  正月裡接喪信,皇帝怎會高興得起來,燈會又被暴雨攪擾得提前結束,於是在接到“豫州城小小地動”的奏報時,皺著眉頭就把事情壓下去了。
  疆土廣闊,每三五年總有地方要鬧點災,皇帝習以為常,卻不願民間鬧什麼不祥之兆的風言風語,這結果正中李郡守下懷。
  一個多月過去,賑災的銀子發了,城門管制也松了,李郡守只剩下一個煩心事:他的幕僚胡先生失蹤了。
  這胡幕僚知道他頗多權謀隱私,李郡守失眠了好幾天,才接到秦蒙郡尉查到的消息。據說正月初一那晚,有更夫看到胡幕僚提著幾盒糕餅去西城訪友了,恰好趕上地動,這人怕是陷進地縫了。
  李郡守又提心吊膽的過了數天,眼見沒什麼彈劾揭穿自己多年舞弊受賄的奏章,也就相信了胡幕僚不幸枉死的說法,慢慢將這事擱到了旁邊。
  豫州城郡守舒心了,郡尉秦蒙的日子卻難過了。
  作為一個築基期的魔修,他效忠的魔尊,浣劍尊者死了!還是被裂天尊者勾結人,裡應外合暗害死的,這簡直是比天塌了還大的事!
  魔修百無禁忌,或者說,禁忌自在個人心中。
  要秦蒙繼續為一個弒師之人效忠,他是不肯的——他這點修為,肯與不肯,裂天尊者都不放在眼裡——秦蒙只能整天琢磨如何辭官的十八種方式。
  浣劍尊者的屬下很多,一氣之下棄官銷聲匿跡的魔修有,靜觀其變的修士更多。說來說去,他們這樣低的修為,就像京城鬧宮變皇帝是篡位的,跟九品芝麻官實在沒多大關系。又好比丞相與太師的女兒誰能做皇後,一個小縣令想操心想跳腳也湊不上去啊。
  秦蒙想撂挑子不干的原因,還有豫州境內修真界的風雲變化。
  豫州,正道最大的勢力是河洛派,魔修則是鬼冥尊者的地盤。
  白骨門,就是這位鬼冥尊者麾下數一數二的力量,可謂根深蒂固,撼不可搖。
  誰知自去年臘月開始,白骨門幾處分舵,包括在凡世裡賺錢的鋪子,統統被人毀去,損失慘重。門主一怒,誓要抓住罪魁禍首,結果倒好,反而把他自己一條命賠上了。
  消息傳來,整個豫州都為之震驚。
  因為殺人者,正是血魔釋灃。
  傳言中可能在裂天尊者弒師這事裡還插了一手的血魔,年前與浣劍尊者一場比斗,導致浣劍尊者負傷閉關,這才給了某些人可趁之機。
  血魔釋灃,自三十多年前北玄派覆滅,殺戮聚合派四長老成百弟子血案後,就一直銷聲匿跡,眼下一出來,干得就是讓人瞠目結舌的大事!
  殺了白骨門的門主還不算完,趁著白骨門亂成一團,鬼冥尊者旁觀京城之變時,血魔釋灃堂而皇之的來到白骨門,說動了一群魔修轉而為他效力。
  白骨門因此一分為二。
  整個二月,豫州魔道都是腥風血雨。
  鄉郊僻野,各種看到武林高手械斗,或鬧鬼之說喧囂起來。
  正道修士都快不敢出門了。
  先是分裂,隨後大大小小的勢力又被新一輪蠶食合並。去年還能在一起喝酒的魔修們翻臉相向,各種爾虞我詐,只要修為在元嬰期以上的魔修,都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盤,而化神期以上的魔修蠢蠢欲動,妄想代替白骨門的位置,成為鬼冥尊者新的心腹。
  至於釋灃——
  血魔的惡名怎樣,魔修們毫不關心,重點是豫州沒人能對付得了他!
  大乘期中階!真是見鬼了,這比死掉的白骨門門主還要高出一個小境界,他們又不是暈了頭,誰想去找死啊!
  更有一批魔修心中微動:反正他們在鬼冥尊者屬下,也不得重用,以血魔釋灃的修為,完全能夠跟鬼冥尊者叫板。
  魔道再出一位尊者,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聯想到浣劍尊者之死,眾人悚然覺得,這是一場天大的陰謀,浣劍尊者心腹屬下向萬春勾結裂天尊者,還暗中與血魔釋灃有見不得人的交易,達成了盟約。先殺浣劍尊者,再吞掉鬼冥尊者的勢力,這趨向——修真界要亂了!魔道要有大變動啊!
  一時豫州風聲鶴唳。
  鬼冥尊者也氣得暴跳如雷,似乎要帶著大量屬下,親身前來對付血魔。
  小魔修們恨不得縮起腦袋,中階魔修人人都掛一張如喪考妣的臉,兩大之間難為小,他們倒想在鬼冥尊者與血魔之間當牆頭草,就怕被當做炮灰。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嘛!
  提到血魔釋灃,眾人又是一陣頭痛。
  ——換了其他大乘期魔修,公然站出來搶權,簡直是找死行為。鬼冥尊者勢力不小,所屬者甚眾,大家沒理由站出來與鬼冥尊者作對。
  奈何血魔之名太凶,傳聞裡釋灃心狠手辣,在整個修真界都是罕見的。
  聚合派當年所作所為,知者甚少,大家只隱約猜測是聚合派抓南鴻子師徒威逼拷問北玄秘寶下落,結果激發了釋灃骨子裡的凶性,使他走火入魔,一路殺人,連南鴻子都沒放過,末了釋灃又回去屠戮了整個北玄派,就為了找聚合派口中十分珍貴的北玄密寶。
  聚合派四大長老,數百元嬰化神修士全都送了命。
  聚合派從修真界第一宗門,跌成了諸多大派之一,如果不是聚合派掌門明智,退避而走,估計聚合派從此就要一蹶不振了。這種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拙劣行徑,讓其他正道修士暗暗鄙夷了不知多少回。
  一手導致聚合派慘淡現今,最近又打傷魔道第一高手浣劍尊者,釋灃的凶名,可遠比陳禾想象中可怕多了。
  除非是鬼冥尊者的死忠,豫州眾多魔修都紛紛退避,不敢對上釋灃。
  ——前車之鑒,白骨門主的屍體還在呢!
  眼下釋灃有意收攏豫州魔修為己勢力,就看他與鬼冥尊者這一戰,誰勝誰負了!
  大家等著魔道勢力大變樣,偏偏鬼冥尊者一直拖延著沒出現,豫州的氣氛越來越凝重,散修們唯恐倒霉,慌忙逃離。包括河洛派在內的正道宗門,全部約束子弟,封閉山門不出。
  轉眼就到了三月初一。
  豫州郡附近的一個小縣城裡,正值廟會,城隍廟香火鼎盛。
  一個穿灰衣的老道士,背著手在人群裡東張西望,半晌後眼睛一亮,急急的朝一個方向擠過去的。
  他雖然老,但動作十分靈活,游魚似的,很快就來到一個穿茶白色暗紋緞面長袍,外罩一層染成牙色的呢子披風,足蹬銀線繡蘭紋雲頭靴,十足世家公子模樣的人面前。
  “你——”
  “什麼人!”
  兩個面相陰鷙的人忽然往前站出一步,將那老道士攔住。
  “無妨。”這世家公子模樣的人,其實就是陳禾。
  而那個老道士,則是河洛派長眉老道。
  長眉老道瞅著退下去的兩人,還有附近隱隱朝他瞪眼睛的家伙,頓感新奇:“竟然不是傀儡?”
  陳禾默默的指了指身後。
  師兄重新煉制出來的傀儡,正盡心盡責的跟在後面呢,沒有危險,它們當然不會跳出來攔阻長眉老道。
  “那這是…”長眉老道恍然大悟,“我都忘了,你現在也是豫州魔道了不得的人物。多得是人跑來討好你,順帶向釋灃表態。”
  聽到這話的魔修,帶著殺氣的眼神唰地投注過來。
  陳禾興趣缺缺的說:“什麼大人物,我看衙內還差不多。”
  “噗。”
  長眉老道噴笑,抖著手連連點頭。
  凡人稱橫行霸道的官宦子弟為X衙內,不管其人有無能力,多得是人奉承追捧。血魔釋灃的師弟,果然很符合這種情況。
  “道長喝茶麼?”陳禾正覺無趣。
  “咳咳…請!”長眉老道邊笑邊示意,又好奇的傳音問,“釋灃膽子這麼大,敢將你暴露在人前,還讓你獨自上街,鬼冥尊者正愁沒把握贏他呢!”
  “師兄就在不遠處為我買夏衣,道長來得正好。”陳禾眼都不抬的說。
  “……”
  八尾狐一事後,釋灃似乎將師弟看得更緊了啊!
  長眉老道摸摸鼻子問:“有件事老道一直想問你,釋灃怎麼這麼會挑衣服布料,瞧瞧你這一身,還有當初你滿地滾的時候穿的肚兜…”
  長眉後面的話,被陳禾狠狠瞪沒了。
  ——梧城釋家,以前就是開布莊的,師兄當然很懂料子!這種事,你們又怎麼會知道?
  陳禾不動聲色的想。
  作者有話要說:回歸正常劇情,你們還記得師兄想做魔尊麼→_→
  陳禾本章神情估計是這樣:╭(╯^╰)╮


☆、第87章 茶話會(上)

  一進茶樓,長眉老道就緊緊張張的傳音問:“你們去廢墟裡挖過東西嗎?”
  陳禾瞥他一眼,點點頭。
  “呼!”長眉老道松了口氣,往桌邊長凳上一坐,“真是嚇死老道了!我找了半天,都沒找到…”剩下來的話只以口型說。
  那個盒子。
  在豫州西城的小院落裡,那個裝滿玉牌的盒子。
  “你急什麼?”陳禾慢悠悠的坐下來,眼都不抬的說,“又不值什麼,看了還礙眼。”
  前前後後,為這北玄密寶死去的人有多少?
  釋灃的不幸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他們在豫州城牆下站了很久,直到深夜,陳禾將頭靠在師兄的背上,只是想想大雪山寒風飄雪中,橫躺的屍體,滿地暈染凍結的紅色,都能感到一陣徹骨的冷。
  如果他沒有遇到師兄…
  釋灃就會在黑淵潭前,默默看著靈氣隨著陰冷的潭水流向忘川,生死相隔,陰陽兩端,一生就這樣閉口不言。
  陳禾神情郁郁的將茶水一口喝干。
  長眉老道在旁邊慢慢挑起眉:這是不高興?
  ——這是當然,陳禾想跟師兄回黑淵谷,外面還鬧哄哄的說著八尾狐、浣劍尊者之死、北玄密寶。
  當年聚合派能折騰出這麼一個大陰謀,就為了北玄密寶!
  現在,從關外大雪山神師手裡搶到北玄密寶的浣劍尊者死了,傳聞中打傷浣劍的血魔釋灃,到底有沒有拿到密寶呢?天下修士心都癢癢的。
  人心貪欲,是這三千紅塵裡最可怖的東西。
  既然不想把麻煩帶給黑淵谷,就只能留下來,按照釋灃之前計劃的那樣行事了。
  占據魔道勢力,使貪婪者畏懼。
  “等到你我師兄弟飛升…或者身死之後,這北玄密寶又禍害何人,我們就管不著了。”釋灃如是說。
  陳禾默默陪著釋灃回到豫州西城廢墟中,將那個盒子挖了出來。
  因不想釋灃見了礙眼,陳禾悶不吭聲搶先一步將盒子塞進了自己的儲物袋。
  接下來的一個月,豫州風雲變化,陳禾被師兄帶到了白骨門原先的地盤上。
  勢力發展很快,因為觀望形勢的魔修多,急著來投誠效忠的魔修也不少。他們都是想在亂局裡爭一爭好處的人,鬼冥尊者麾下原本的利益劃分是固定的,不甘心的人看到機會來了,立刻緊緊抓住。
  魔修又不能飛升,大家不就圖活著的這一世肆意痛快麼?
  釋灃並沒有刻意將陳禾藏起來——乾坤觀的人見過陳禾,肯定會將這事宣揚開來,躲躲藏藏反倒讓人有探究之心,索性光明正大,除了深知當年北玄派覆滅真相的涼千山,又有幾人願意相信釋灃對師弟有多少情分呢?
  那可是血魔,殺了師父,又殺光了同門的血魔釋灃。
  說是師弟,真的假的,還有待判定呢!
  畢竟南鴻子當年只收了釋灃這麼一個徒弟,現在冒出一個血魔的師弟,這裡面是不是另有文章?
  至於抓了陳禾去要挾釋灃——
  這種事發生過一次,當時血魔連聚合派帶人質全砍了,這種發瘋的事,誰想要做還真是慎之又慎啊!
  陳禾就在眾魔修這樣微妙的目光下,開始了無所事事的“陳衙內”生活。
  比那些修真宗族裡,雙親為高階修士,自己整天好吃好喝好睡,丹藥養著,功法練著,整日什麼也不用愁的公子哥們還要輕松愜意。
  無他,那些人被父母逼著修煉上進,苦不堪言,陳禾的天賦差麼?
  那些人出門還要被叮囑一邊誰能惹,誰又惹不起,到了陳禾這裡,他師兄本身就是“大家惹不起”名單上的一個。
  “道長匆匆而來,就為了這?”陳禾說起那個盒子,就一臉嫌棄。
  長眉老道干咳一聲,傳音道:“別這樣,好歹也是北玄派過往。”
  他見陳禾仍是嫌棄模樣,忍不住湊過去,眨眨眼指著頭頂暗示:在人間,它當然是用不著的廢物,要是飛升後帶上去呢?
  陳禾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長眉老道得意的捋著胡須一笑。
  陳禾本能的想把這事告訴釋灃,但一想師兄似乎對他們雙修的前景一點也不看好,飛升難成,能不走火入魔就不錯了,自然不想談這種“等到飛升之後,這盒子玉牌就有用”的話題。
  於是他垂眼,又不動聲色的飲了一盞茶。
  長眉老道:……
  他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長眉老道自覺很了解陳禾,在黑淵谷裡看著陳禾長大的,後來又一起被困小界碎片四十年,簡直再熟悉不過。
  到底出了什麼事,怎麼讓他覺得陳禾已經徹底脫離那個聰明漂亮的團子印象了呢?
  長眉老道深深看了陳禾一眼,又打量一圈周圍跟著的那些魔修,皺眉傳音問:“釋灃到底打算怎麼辦?你們就這樣混在魔修之中,直到飛升?”
  這可不是好主意。
  別人瞧不出釋灃入魔沒有,陳禾的修為還不算高,正道修士的功法與魔道有天壤之別,很容易瞧出。
  “道長無需憂心,師兄會安排好一切的。”陳禾不以為意。
  還有句話他沒說出——就算待在魔修之中又怎麼了,北玄派已覆滅,故交都在與世隔絕的黑淵谷,天下人怎麼看,怎麼想,與他陳禾有甚關系?
  現在只是混跡在魔修之中,將來還有更讓天下修士接受不了的消息呢!
  他要與師兄在一起,一生一世。
  “道長來得巧,跟我說說那鬼冥尊者吧!”陳禾提起茶壺,不緊不慢的給長眉老道斟了一杯茶。
  長眉一臉糾結:“這還用問我?”
  想來討好血魔,順帶表態立場的魔修這麼多!
  “你說他們?”陳禾不經意的掃了左右身後兩眼,順口說,“最高不過元嬰期的魔修,又怎能知道魔道尊者的厲害。”
  “……”
  你自己元嬰期還沒有!!
  長眉老道反思,黑淵谷這環境不好啊!陳禾自幼見到的都是化神期大乘期修士,把眼光養得這麼刁,態度這樣鄙夷,簡直不符合修真界現狀。
  “這些年魔道大興,化神期魔修雖說不少,可也不輕出,一位尊者麾下,有個十來位就了不得了!何況化神期魔修自己就能逍遙自在,沒必要聽命於人,又不是正道大宗派的弟子,有門派誓約,難以背門而出。”
  長眉老道苦口婆心的勸說,期望陳禾趕緊糾正這高得過分的眼光:“修真界的中流砥柱,還是元嬰期的修士,魔道亦是同樣。釋灃既然有…咳,取鬼冥尊者而代之的想法,少不得要獲這群人的投靠。”
  陳禾神色不變,捏著茶杯冷冷扔出一句:“牆頭草罷了!”
  周圍的魔修瞬間臉色都有點黑。
  “天地靈氣無界限,靈藥法器卻是有數的!”陳禾冷淡的說,“正道大宗派也好,魔道六大尊者也罷,占據著眾多好處,散修可望不可及。我們先談利益,再談忠心與感情,沒有利益,一切都是空話。”
  魔修們的臉色立刻好看了一點。
  有幾個甚至露出欣賞的目光,魔道中人最不愛虛偽面目的正道修士,能把話說開,可比虛無縹緲的空話要好多了。
  “但是——”長眉老道猶疑,“若一心飛升,還是不沾因果得好!”
  釋灃半生不幸,他希望這對師兄弟能有太平日子不被北玄密寶所擾,更希望陳禾安安穩穩修煉就行,不要插手釋灃所做的事,那些太亂,也太復雜。
  “道長錯了,人活在世上,就有因果。”
  陳禾笑了笑,長眉老道莫名覺得這樣的陳禾更陌生了。
  “天道不公,瞻前顧後,到頭來就能稱心如意了?”陳禾揚眉,見釋灃剛好也走進茶樓,就故意讓聲音稍微大了些,“不痛痛快快的活這一世,給天道添添堵,我生何益?”
  釋灃無奈,傳音:“不要嚇到長眉道長。”
  陳禾攤手。
  釋灃一個示意,茶樓裡的魔修陸陸續續的離開了。
  他們之中有人認出長眉老道的身份,但河洛派的名聲一向很好,尤其他們擅長推演天機,魔道中人也多有與之來往,並不算稀奇。何況徽機真人早早進了黑淵谷,與血魔是舊識。
  倒是長眉老道瞥著這架勢,涼涼的說了一句:“釋灃道友,現在看起來也頗有魔尊的氣勢了!”
  “不過權宜之計,提它作甚?”
  “……”
  長眉覺得今天這師兄弟倆是專門堵自己話的!
  做魔尊,叫權宜之計!說出去驚死一片,天下魔修都要冒出仇恨不滿了好嗎?
  “貧道這番是來辭別的!”長眉老道正色,“說來我也該回黑淵谷去了!“
  “你小徒弟怎麼辦?”陳禾驚訝。
  這個小徒弟指的是天衍真人。
  “老道還有其他徒弟!”長眉振振有詞的說,“用得著我管嗎?”說著又擺出喪氣的模樣嘀咕:“哼,這小家伙死心眼,進山門後,看到一個低輩分的弟子,非要說這是他命定的師父!與他有師徒之緣!可憐那個低輩弟子嚇得趕緊跑來向我謝罪。”
  “……”
  釋灃與陳禾交換了一個古怪的眼神。
  注定的師徒緣分,預知命數,怎麼聽起來跟詹元秋那麼像?
  

☆、第88章 茶話會(下)

  季弘已被浣劍尊者拿下。
  就算現在沒死,只怕也過得生不如死。
  雖然不知道季弘篤定詹元秋會成為浣劍尊者徒弟的本事從哪來的,但要是季弘說一句,是河洛派一個會算命數的小道士說的,天衍還不得少層皮?
  盡管陳禾對天衍這小道士不感冒,好歹水寰谷山壁上也曾共同阻敵四十年,將天衍暴露出去讓浣劍尊者知道,對這小道士可不是好事。
  還是按捺下去,悄悄查探。
  師兄弟倆自眼神裡達成共識後,陳禾立刻開口勸說:“依我看,這就是道長你的不是了!道長可曾說過要收他為徒?”
  長眉老道一愣,搖頭。
  “這不就對了!他初入河洛派山門,好高騖遠要跟掌門拜同一個師父,那臉皮也太厚了!”陳禾裝出不以為意的樣子,“他規規矩矩的找個低輩弟子拜師,不是很正常嗎?”
  “哦,說的也是——等等,不對啊!”長眉老道瞪眼,“他都金丹期修為了,怎麼還想拜同為金丹期的河洛派弟子為師?”
  陳禾一滯:“這…這小道士成把天命數注定掛在嘴上,還說自己曾有黃粱大夢,夢到自己大乘即將飛升,沒准在夢裡,貴派那個低級弟子就是他師父呢!“
  長眉老道還待深思,只聽陳禾輕飄飄的加了一句:
  “道長想收徒,要說呀!不說別人怎麼知道?”
  長眉恍然失笑:“是,倒是老道將事情弄復雜了!”
  釋灃默默看師弟忽悠長眉。
  然後低頭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葉梗細碎,乃是劣茶。
  這等小地方,哪來的好茶呢!索性他前半生隨著南鴻子四處游逛,多糟的茶葉他也喝過,露天席地睡過,高床軟枕亦躺過。
  重要的,只不過是身邊的人是誰。
  “道長別急著往回趕收徒啊!”陳禾忽悠完長眉,趕緊打聽自己想要的消息,“鬼冥尊者到底是何人,有什麼弱點?”
  長眉瞥釋灃。
  “別看我師兄!他知道的肯定沒你多。”陳禾一口否決。
  同為大乘期修士,長眉老道是河洛派掌門赤玄真人的師父,更是一派長老,釋灃呢?在沒有血魔這個名號前,整個大雪山北玄派都閉門不問天下事,南鴻子東游西逛,從不搭理其他修士,八卦什麼的,絕對不會有長眉知道得多。
  長眉瞪釋灃,後者頭也不抬。
  “咳。”
  手捏拳頭放在唇邊,裝腔作勢的咳了一聲吼,長眉老道開口說:“這鬼冥尊者呢,在魔道六大尊者裡面排名不上不下,不前不後…”
  陳禾默默的將老道面前的茶杯拿走了。
  “別呀,你這態度,像聽古的樣子嘛?”長眉吹胡子瞪眼。
  他看看四周,順手捏碎了一個隔音的符菉。
  “鬼冥尊者成名於三百年前,也浣劍尊者同時期,那會子天下大亂,改朝換代。馬革裹屍,一場仗打下來,少說也要死上個千百人,魔道驅使屍體玩鬼把戲的這些宵小,就抖起來了。”長眉老道捋著胡須,不屑的說,“用凡人魂魄煉法器,有違天和,魔道中人雖然不在乎因果,只想逍遙肆意一世,但好歹也顧忌著自己死後的事,所以平常大肆收攏魂魄的事,他們是不干的。”
  陳禾皺皺眉。
  果然聽得老道士說:“…但這天下大亂之際,可就是他們發起橫財了!魂魄執念太深,縱是凡人,也會化為惡鬼的。這些拒不進六道輪回的魂魄,吸納地氣,月出而修煉陰氣,已經不再受天道庇佑。像我們河洛派可以鏟除收掉這些厲鬼,魔道也能拿他們任意處置。”
  被亂軍殺死的無辜之人,死得淒慘萬分的女子,還有戰場上徘徊不去的英魂,更有不甘心失敗的將臣。
  世道越亂,冤魂越多,這並不是一句空話。
  “鬼冥尊者就是其中之一,他本是在一個魔道小門派裡,多以煉魂為能,接連數代都沒出過一個元嬰期魔修,可巧給他趕上了好時節。”
  聽到這裡,陳禾神色舒緩了些。
  這樣的魔尊,縱然實力強大,也沒什麼底蘊,就算有底牌,也都是鬼冥尊者自己一手置辦的。
  世間要與人結仇,最重要的就是摸清楚對方的實力與底牌。
  當年聚合派不就是因為看輕了釋灃,又因修真界裡屍解兵解之法早就失傳,就沒猜到釋灃會忽下狠手,殺了南鴻子麼。
  如果不是他們抱有惡毒念頭,希望南鴻子成為釋灃的拖累,故意放釋灃靠近,釋灃想殺出一條血路容易,只怕他沖出包圍圈後,南鴻子已經被聚合派的人拖走了。
  北玄派一再衰敗,卻仍然有人飛升,讓人料不著,不正是底蘊太厚?歷史太久?
  “你師兄挑的對手,你還不放心?”長眉老道找准機會,嗤笑陳禾。
  陳禾不為所動,堅持追問:“道長剛才說的,都是人所盡知的事…”
  釋灃挖鬼冥尊者的牆角,其他尊者也沒反應,明顯是這家伙人緣不好。
  “…但凡事不能聽傳言,我之前聽說有人跟他師父反目成仇,其實完全不然。”陳禾侃侃而談,“師兄對付一個鬼冥尊者尚有余力,萬一對方有什麼幫手,我們也要早做准備。”
  陳禾舉的例子,其實指的是浣劍尊者師徒,結果長眉老道理解成了釋灃南鴻子,遂自以為了然的歎口氣:
  “這個秘密關系,可就不是老道能知曉的了!不過魚死網破也不可不防,鬼冥尊者自負多年,如今在釋灃道友這裡吃了個悶虧,又忌諱釋灃的實力,還不敢輕舉妄動,這口氣他是絕對咽不下去的!幫手是肯定要去找的,就看他能拿出什麼樣的好處。”
  陳禾眼睛一亮:“這個魔尊很有錢?”
  長眉老道心有戚戚焉:“何止,除了浣劍尊者外,應屬他最為富有!”
  凡人墳墓裡的陪葬品,能不多嗎?
  “都是俗世之物,能打動得了修士?”
  “別的魔尊不行,吞月尊者一定會心動。”
  “……”
  陳禾用了數息時間,才從這個名號的糟糕聯想裡回過神來。
  ——吞月,天狗食月!難道他是狗麼?
  長眉老道顯然已經看多了年輕小輩,在聽到這位魔尊名號時的奇怪神情,當下不客氣的哈哈大笑起來。
  陳禾臉有點僵。
  釋灃輕咳一聲,在旁邊解釋:“吞月尊者養著一只有天狗血統的妖物,據說相伴數百年,感情甚佳,正因為如此,這位魔尊屬下除了魔修之外,還有許多妖怪投靠。”
  到現在只見過八尾狐一個妖怪的陳禾頗為好奇:“那只小天狗能化形嗎?”
  “聽說不能,這種有上古神獸血脈的妖物,想化形是極難的,必須要經過天劫。”釋灃給一碟梅花糕塞到陳禾手裡。
  陳禾順手吃了一塊。
  “唔…那麼吞月尊者功法也偏向陰邪嘍,所以能從鬼冥尊者那裡拿到好處?”
  “不,天狗愛吞噬,鬼冥尊者煉制的那些陰魂,很適合給他的寵物。”長眉老道苦著臉,那碟糕點本來是在他面前的,茶杯更是早早就被陳禾拿走了。
  這是茶樓啊!
  釋灃道友你的心要不要這麼偏?
  等到釋灃抬眼時,長眉才發現自己把這句牢騷念出來了。
  “道長此言差矣,莫非你的心是正的?”
  “……”
  就在長眉拉不下面子想拍桌走人時,陳禾將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笑意滿滿:“道長,你不要跟我師兄計較。”
  長眉:……
  他終於發現陳禾哪裡不對!!
  ——怎麼這師兄弟倆坐一起,好像是陳禾掌握話語權來著?
  想當初陳禾還是個團子時,看破了他的障眼法與謊言,氣呼呼的跑到長眉老道的洞府門口,穿著特意沾滿泥的鞋子,跳到蒲團上踩了好多腳,還抱著小胳膊朝他哼了哼。
  那時釋灃趕來,就是一把抱住被長眉老道攆得跑的陳禾,讓傀儡來將泥巴都清干淨,釋灃雖不說話,眼神裡滿是“道長你不要跟我師弟計較”的意思。
  長眉一口氣噎在胸口,看陳禾的眼神都變得怪異起來。
  這,真是長大了啊……
  這袒護釋灃的口氣!這麼光明正大從容不迫!
  長眉老道有點傷感,想當初赤玄也是忽然有一天接任了掌門,在收拾爛攤子的時候,就這個口吻“師父年老糊塗了,X長老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計較”,啊呸,他才沒有老呢!他還有三百年才死,老什麼!
  陳禾不知長眉表情變來變去是在想什麼,還繼續問:“這吞月尊者的勢力,在什麼地方?”
  “東海之上。”
  豫州與青州接壤,而青州之外就是東海。
  果然是又近,又好拉攏的盟友呢!
  因八尾狐的緣故,陳禾對妖怪們都沒什麼好感,但事到臨頭,能將鬼冥尊者的援力瓦解,才是重中之重。
  釋灃不屑用一些陰謀伎倆,陳禾卻不一樣。
  只要好使,就是好辦法。
  陳禾正想追問長眉吞月尊者二三事時,忽然耳邊傳二胡聲。
  捏碎的那個隔音符菉,不該這麼快自動瓦解,陳禾詫異的抬頭看,只見長眉干咳一聲,手指捻動,示意是自己解除的。
  ——拉二胡賣唱的父女倆已經在這張桌邊站好久了。
  ——雖然我們都沒聽到,可人家真的唱了這麼久,總要給人錢吧!
  陳禾煩悶的掏出十幾個銅板丟進賣唱女手中的盤子裡。
  茶樓的座位也是有規矩的,好比聽說書,靠近台子的是上座,不給打賞是不成的,其他的就任意給。而靠著窗口的上好位置,不聽人賣唱,也是要給賞錢打發走。
  簡單來說,不想花錢就別坐好位置。
  陳禾這樣世家公子的打扮,伙計又怎麼會不把他帶到好位置上來?
  見了銅板,賣唱女一臉失望,她原以為至少是一錢碎銀子,垂著頭委委屈屈的離開,還不甘心的用眼角瞄陳禾。
  長眉老道想笑笑不出,干咳。
  釋灃:……
  陳禾胸口一陣莫名怒氣,因為對方不但看自己,還看師兄!
  他是修士,當然不會跟一個凡間討生活的女子計較,只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師兄,我們走了!”
  釋灃朝長眉點點頭,真的起身施施然離開。
  留下長眉老道摸著鼻子嘀咕:還真像衙內了?話說釋灃的脾氣呢?這樣聽師弟的好嗎?
  等到伙計腆著臉上前問要不要添水,長眉才後知後覺的大吼:
  “喂,你們沒給錢!”
  ——你們吃了喝了,竟然讓老道付錢,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第89章 攻打白骨門

  白骨門。
  聽名字就知道這個魔道門派功法不正常,連駐地位置也很奇葩。
  豫州蘆水縣,臨近黃河支流,最有名的就是鎮外河灣邊的一大片蘆葦蕩,歷來都有鬼怪的傳說。
  到了入夜,河灘上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這裡是地脈陰氣匯聚之地。
  不知從哪朝哪代開始,河灣附近就成了亂葬崗。
  那些夭折的,暴病的,異鄉客途枉死之人,以及窮困不堪的平民,統統被埋葬在這裡。逢年過節也不會有人來擺碗飯插柱香,漆黑暗夜裡一個個土饅頭與幽幽鬼火看起來十分滲人。
  這片亂葬崗頗有些蹊蹺,從來不見野狗來扒屍體。
  曾有人見利起意,謀財害命,殺了過路借宿的客商,連夜將屍體丟棄在河灘上。沒想到十天半個月後,案子發了,官府往亂葬崗上一查,解開麻袋草席一開,那屍體竟是半點未腐,可謂怪異。
  更有一些大戶人家禍害死的奴婢,草草埋了,過幾天後再看,就能發現原來不明顯的傷處凸顯出來,極其觸目驚心。
  蘆水縣類似這種丈夫打死妻子宣稱暴斃,毒殺孩子稱溺水而死,後來開棺發現明晃晃證據的事,要多少有多少。
  一來二去,就再也沒有人敢隨便在這片亂葬崗上拋屍了,寧願多跑一段路丟進蘆葦蕩裡,也比這明晃晃的證據好。甚至有人想質疑死者是否有冤情,就強烈要求埋在這片河灘上,到時候挖出來驗了後再遷到宗族墓地安葬。
  蘆水縣這種與眾不同的風俗,讓每任看過縣志的蘆水令都覺得頭皮發麻。
  說來說去,終歸解釋成河灘亂葬崗陰氣太重,即使炎炎夏日,也有一股刺骨的涼風悠悠的吹,雖說埋下去的屍體三月不腐,但過了這期限就正常了,妖魅鬼怪的傳聞雖多,卻也沒鬧出什麼厲鬼吃人的事。
  權當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風水匯聚之眼,總有異象,民眾愚昧恐懼罷了。
  事實上這片亂葬崗,布有陰冥鬼門陣,也是白骨門總壇駐地。
  盡管對這幫魔修的品味不敢恭維,一般修士來到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