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契子[下] BY 易修羅

 第86章 雪魄

  凌霄閉著眼睛在床頭摸來摸去,好不容易摸到了自己的終端。不得不說這張大床實在太舒服,讓人一睡下去就忘了時間。

  「幾點了啊,」他口裡含混不清地嘀咕著,順手開了終端。

  紅毛的留言幾乎是立刻從裡面傳出來,一條接著一條,幾乎要將他的留言箱刷爆。

  「凌霄!你們跑哪兒玩去了,也不叫上我。」

  「快到門禁了,人呢?」

  「教官點名了!你們快回來!」

  「霜鋒在宿舍睡了一天,被教官發現了,他們要被扣學分了哈哈哈。」

  「連嬴風也不開機,你們兩個不是被狼叼了吧?再不回來你們也要被扣學分了!」

  「完了完了完了,連我也救不了你們了,等著迎接教官的怒火吧。」

  最後一條是今天早上的,「都早上了還不開機,你們沒事吧?」

  壞了!凌霄一下坐了起來,昨天喝多了,校外實習的事情完全被忘在了腦後!

  不過嬴風哪去了?自己的身邊空無一人,旁邊只有一個明顯的凹陷。

  顧不及嬴風去了哪裡,他第一時間回撥了紅毛的號碼,對方聽到他的聲音,笑得十分幸災樂禍。

  「敢在實習的時候夜不歸宿,雖說是自由活動,但你們還真把這當旅遊啊?」

  「我忘記了啊,」凌霄一臉懊惱,「教官那邊怎麼說?」

  「沒說什麼,就說等著扣學分吧。」

  「別啊,我現在趕回去跟他求情來得及嗎?」

  「他登山去了,你回來也沒有用,等晚上再說吧!」

  掛了電話,嬴風推門而入,手裡還拿著凌霄看不懂的東西。

  看到凌霄沮喪地坐在床上,嬴風有些奇怪,「你怎麼了?」

  「昨晚沒回去點名,要被扣學分了。」

  「只說扣分,沒說要掛科吧,偶爾一次沒關係的。」

  凌霄好意外,真想不到這樣的話竟然會從學霸口中說出來,他這才注意到嬴風手裡的東西。

  「你拿的那是什麼?」

  「荊墨草的汁,可以作為顏料使用,我昨天在花園裡見到,就采了一點。」

  「你瞭解得好清楚,」凌霄略吃驚。

  「在書上看到的,」嬴風走到床邊坐下,手裡除了荊墨草的汁,還拿著一支小狼毫——這可是名副其實的狼毫,用黑狼身上拔下來的毛做的。

  嬴風的閱讀面廣泛得讓凌霄有些跟不上了,不過重點是,「你拿這個做什麼?」

  「等下要拍照。」

  「然後呢?」

  「既然來了,那就入鄉隨俗,」嬴風舉了下手裡盛著墨汁的小碟子,「老狼王說這裡的人新婚第二天,要親手在配偶身上留下標記,這是他們的儀式。」

  凌霄想到那些刺青和穿孔,頓時明白了,自己當初沒有享受過的新婚,今天竟會通過這種方式補回來。

  「你是要在我臉上刺青嗎?」

  「只是畫了拍照用,這種墨汁很好洗,」嬴風拿狼毫均勻地蘸了墨,往凌霄身邊靠了靠,「別動。」

  凌霄安靜下來一動不動了,嬴風一筆一筆在他臉上細細描畫著。凌霄不知道他畫了些什麼,只是在余光中他清楚地感知到,對方的視線始終落在自己臉側,那種認真和專注,彷彿彼時在注視著的是這世上的唯一。

  當一個人對全世界冷漠,唯獨願意把目光落在你身上,那麼哪怕只是一個視線,都足以令人滿足得凌駕於這世界的頂端。凌霄現在就在雲端中,獨佔了世間所有的陽光,而他也是穿越了冷酷的風雪與嚴寒,比任何人都堅持著,才最終攀上這高度。

  室外的時間在流逝,室內的時間已靜止,筆尖接觸的是皮膚,癢的卻是心底,如果時間有知,也會希望這一刻永遠都不會結束。

  可現實往往不如意,在畫完最後一個花紋後,嬴風放下筆。

  「好了。」

  凌霄還陶醉在雲層,一下驚醒,「這麼快?」

  「快嗎?」嬴風不解,「已經畫了很久了。」

  凌霄不好意思說是自己覺得快,訕訕地用手去摸,「畫了什麼啊?」

  嬴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沒幹呢,別碰。」

  凌霄更加不知眼神該往哪裡落,「有鏡子嗎?」

  嬴風把手往他面前一伸,掌心上浮起一面小巧的圓鏡。

  這是一種最初級的偵查魂晶,在不方便轉身的時候,可以用來觀察身後,凌霄沒料到嬴風會用在這裡。

  他對著鏡面仔細端詳,帶有濃郁狼宿風格的花紋從右眼角向外往上下延伸著,畫得工整又不失野性,凌霄從來不知道嬴風在繪畫上都有造詣。

  「這個圖案是什麼意思?」

  「在狼宿文化中,它代表永恆,雖然也屬於新娘的面妝之一,但本質是一個中性的圖案,不少雄性也會紋。」

  聽到雙方都會紋,凌霄也起了興致,「那我也給你畫一個。」

  嬴風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妙,「你會嗎?」

  「不就是畫嘛,」凌霄奪過筆,模仿自己臉上的圖案,在嬴風臉上照貓畫虎。

  用了軟筆,才發現它有多不聽使喚,嬴風到底是怎麼把它穩穩握在手裡而不抖,還能隨心所欲地指揮它,為什麼自己畫就是一筆三折,還時不時塗到外面去。

  直到畫好,凌霄已經累得一頭汗,再看看成果,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唔……效果不太好,洗了吧。」

  嬴風已經舉起了鏡子,凌霄沒攔住,到底被他看到。

  凌霄的畫歪歪扭扭,簡直像飛船躍遷時的光線扭曲,同樣的花紋,在凌霄臉上顯得獸性狂野,在嬴風臉上就像泥鰍和蝌蚪,如果不是事先說明,任誰都看不出這是一對對稱圖案。

  早就有心理準備的嬴風看到後卻沒說什麼,連凌霄表示要洗掉的要求都裝作沒聽到。

  「就這樣吧,去照相。」

  「啊?你認真的?」

  老狼王看到他之後也嚇了一跳,「狼王,你確定要這個樣子照相嗎?你的照片是要懸掛在陳列館內供部落子民瞻仰的,這樣會不會有損威嚴……」

  嬴風表示無妨,「威嚴不靠表象來樹立,就這樣吧。」

  老狼王無法,只好關照攝像師儘量避開這一角度,留下了這個部落中,天宿狼王和狼後的第一張合影。

  反覆比量著自己與歷任狼王的照片,凌霄終於找到了一個答案。

  「我知道黑狼當初為什麼會選擇我了。」

  旁邊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過來。

  「你不是說他們從小就認識荊雨,跟他學格鬥技巧,甚至崇拜他嗎?」

  老狼王點頭,「沒錯。」

  「狼宿人身高普遍比我們高,就算狼宿人中的小個子,身材骨架也比我們魁梧。」

  「荊雨是天宿人中的雛態,無論個頭還是身材,對於狼宿人來說都算得上是嬌小。再加上他是男人,難怪黑狼說他喜歡身材嬌小的雄性,我是全場最接近荊雨的人,他只是把我當做自小崇拜的偶像了。」

  原來如此,老狼王恍然大悟。

  「如果他當初沒有選中你,我們也不會發現孤星的秘密,而他之所以選中你,也是出於孤星的原因,」嬴風沉吟道,「所以萬事有因有果,每一個看上去偶然的事件,其實都是必然。」

  凌霄遺憾地嘆口氣,「我還以為是因為我長得帥。」

  見嬴風不客氣地盯著自己,他忙改口,「開玩笑麼,不是也有那麼多母狼看上了你嗎?」

  嬴風把手慢慢附上凌霄後頸,打算給口無遮攔的傢伙一點教訓,這時一陣騷動從外面傳來。

  「怎麼回事?」

  來人匯報,「外面抓到一個小偷。」

  凌霄早就趁這個機會從嬴風手上溜了出去,可當他來到外面,卻發現小偷是他們認識的人。

  洛洛的樣子比起昨天更加狼狽,不知道在哪裡搞得一身草桿與葉子,身上還有很多土。因為是在偷竊現場被抓了現形,一路被大人拎著扭打過來,嘴角都有些紅腫。

  大家見凌霄來了,都紛紛讓開,天宿人護小,在這裡是人人周知的事實,誰也沒膽子在天宿狼後面前跟小孩子過不去。

  「怎麼又是你啊?」凌霄低頭去尋找他的手,「你又偷食物了?」

  洛洛的手使勁往身後藏,不過硬是被凌霄抓了過來,在他小小的手裡,緊緊攥著幾株草。那其貌不揚的草對他來說,應該是比食物更加重要,他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手。

  園丁站出來解釋道,「他是在寢宮的花園裡被抓到的,我們剛剛在隱蔽的角落裡發現一個小洞,體型較小的狼可以從洞裡鑽進來,他就是利用那個洞出入花園的。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進來偷東西了,這種草之前就被人拔過好幾次,我一直在找是誰幹的,今天終於被我抓到了。」

  「可是,你偷這種草有什麼用呢?」

  洛洛對凌霄仍然有敵意,半天才不情願地說,「給媽媽治病。」

  原來只是這樣,「以後你需要草藥,直接過來采就是了,不用偷。」

  洛洛瞪大眼睛眼睛,不確信自己聽到的是不是真的。

  「這是我們部落的狼後,」立刻有人向他解釋道。

  洛洛盯著凌霄臉上的圖案看,這確實讓他看起來更像當地人了。

  凌霄湊到他耳邊,「我小時候也偷過東西。」

  距離彷彿一下子被拉近了,洛洛不再覺得他很可怕,「真的?」

  「真的。」

  「你也給你媽媽治病?」

  「我沒有媽媽。」

  「那你不是比我還可憐?」

  「我們那裡的人都沒有爸爸媽媽……」

  凌霄牽著洛洛的手走遠了,園丁無奈地請示嬴風的意見。

  「就按照他說的辦。」

  沙叱勃費了好大力氣把損壞的雷狼從隔壁部落運了過來,又請了當地有名的機甲世家的人來幫他出主意。

  大老遠看到凌霄帶著一個孩子,沙叱勃立刻揮手招呼他。

  「昨天洞房今天孩子就這麼大了?天宿人的速度簡直像飛啊。」

  凌霄踹了他一腳,「你做什麼呢?」

  他再往沙叱勃旁邊一瞅,今天見到的怎麼都是熟人。

  「你不是說你看他不順眼嗎?」此人正是那天借給凌霄機甲的人。

  沙叱勃連忙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我可是花了很多錢把人請過來,舊事就不要重提了。」

  那人把雷狼從裡到外檢查了一遍,最後得出結論,「你的機甲智能中樞已經完全損壞,如果要修理的話,花費的錢足夠買一個新的了。」

  這個結果沙叱勃早就預料到了,不過親耳聽到後還是悶悶不樂。

  「我願意新買一個機甲,只是我捨不得雷狼。」

  「你有兩個選擇,它的中樞雖然損壞,但其他部件還有完好的,可以拆下來給你的新機甲使用,這樣會大幅度提升新機甲的性能。」

  「那第二種呢?」

  「把它跟新機甲遠程綁定,讓它們共用一套中樞系統,老機甲的記憶保存在芯片中,可以完整地保留下來,新機甲作為主機,可以遠程直接操縱老機甲,也相當於獲得了性能的提升,這個方案的花銷會比上一個高。」

  沙叱勃撫摸著狼頭,「雷狼跟了我這麼多年,我早就把它當做我的家人,就算它不能繼續戰鬥,哪怕以寵物的形式跟在我身邊,我也滿足。就按照你的說的第二種方法辦。」

  「還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說明,同時負擔兩架機甲,中樞的使用壽命勢必會減少,假設它原本可以工作一百年,改造後就只能維持七十年,你可考慮清楚了。」

  「為了雷狼,我願意。」

  沙叱勃與機甲世家的人達成了協議,轉眼看到凌霄在一邊發愣。

  「你怎麼了?」他好奇地問。

  凌霄猛地驚醒,「哦,沒什麼。」

  他低下頭,洛洛也一臉疑惑地望著他。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凌霄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剛才說到哪裡了,要帶你參觀狼王寢宮是嗎?」

  洛洛激動地點點頭,「嗯!」

  那種地方對他來說,簡直充滿了神秘感。

  「走吧,」凌霄領著他離開,走出去幾步還忍不住回頭張望。

  以這種方式保留下來的雷狼,還是雷狼嗎?

  第87章 切諾

  凌霄帶著洛洛把他沒看過的地方逛了個遍,就有人來請他們去用餐。

  嬴風不知道在忙什麼,凌霄對於狼宿星的食物還不是特別習慣,整張桌子上只有洛洛一個人在狼吞虎嚥。凌霄托著下巴頗有興致地看著他吃,如果天宿人也能繁衍,就可以讓嬴風生個雛態寶寶,一家三口應該就像現在這樣。

  他的思維都快從狼宿星發散到煌宿星了,好在有人及時打斷了他。

  「外面有人想見狼王,他正在跟代理狼王議事,你要不要先見一下?」

  「是什麼人?」

  「他們自稱是天宿人,但看模樣年紀不大,說是聽說了這裡新上任的狼王是天宿人,所以才過來的。」

  天宿人?年紀不大?凌霄想不出來會是誰,難道是同學?

  他走出宮殿正門,等候在那裡的人有數十名之多,見到他紛紛變了臉色,有些人甚至亮出了武器。

  這一幕變故驚呆了在場不明狀況的狼宿人,有人要襲擊他們的狼後,他們自然不甘示弱,也都抄起武器準備迎戰。

  「等一下!」對方帶頭的人舉起了手,示意自己人把武器放下。

  凌霄怎麼也想不到居然會在這裡見到此人,「飛景?你們怎麼會來這裡?」

  飛景身後看上去年紀不大的天宿人,就是昔日在舺鷹號上的實驗體們,自從舺鷹號出事,凌霄再也沒得到過他們的消息。

  飛景的意外也不亞於他,他皺著眉從狼宿人身上一一掃視過去,戒備的眼神讓凌霄想起來己方人也同樣握著武器。

  「沒事的,」凌霄轉身安撫他們,「這是我的朋友。」

  飛景聽到朋友兩個字,表情微微一變,但又很快恢復原狀。

  一見面就動槍動炮的朋友?狼宿人理解不了,但還是半信半疑地放下了武器。

  「現在你該告訴我,為什麼你們會在這裡了吧?」

  飛景猶豫了一下,畢竟他們彼此的身份還是對立,「我聽說這個部落的狼王是天宿人,不會就是你吧?」他盯著他的臉,「你臉上的圖案是怎麼回事?」

  「我們是來校外實習的,不小心就搶了個狼王當,你們特地過來,該不會是……」凌霄腦中蹦出一個猜測,「前來投奔的吧?」

  他一語中的,其他天宿人面色都有些難堪,再也沒有比投奔到敵人手上更糟糕了,如果不是因為凌霄,他們的船也不會近乎毀掉。

  果然就聽凌霄問,「你們的星艦呢?」

  飛景陰著一張臉,「在漩渦中破損得七七八八,你要我們開著殘骸在太空跑嗎?」

  就連僅有的補給來源毒京海盜團,也在他們的挑撥下全軍覆沒,不得已只能冒險降落在狼宿星的空間站。

  「那太殷呢?」他左右張望,「他怎麼沒跟你們一起來?」

  「因為你的原因,我們之間產生了一點摩擦。」

  凌霄立刻想起來,在舺鷹號上飛景確實出手救過他一次,如果不是因為那一下拖延,他可能沒等碰到燃燼就已命喪太殷之手,雖然飛景口述只是一點摩擦,但實情恐怕不止如此。

  「你們分道揚鑣了?那他們……」凌霄指著他身後的人。

  「太殷有自己的計畫,他不打算帶任何人,我把他們帶來狼宿星,就是希望能給他們尋找一個安居之所。」

  「可是以你們的體質,在狼宿星生活不是很艱難嗎?」凌霄不懂,「為什麼你們寧願忍受靈魂牽引,也不肯回天宿呢?」

  飛景轉過身,「在這裡的人,有一半以上都是軍方的通緝犯,包括我,就算回到天宿,等待我們的也是牢獄之災,靈魂自由或身體自由,換成是你你選哪一個?」

  「我……」

  「更何況,我們中的一部分人,本來就對天宿的成人儀式深惡痛絕,根本不想回到那個所謂的母星。」

  「可是……」

  飛景再一次打斷他,「沒有發育的天宿人平均壽命很短,他們的時日並不多,很多已經臨近大限,就讓他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終此一世吧。」

  他神情複雜地望著遠方,「所幸這裡離天宿星不遠,就算在此死去,靈魂也不會迷路。」

  凌霄被他說得心情沉重,今生接受不了成人儀式的人,來世會忘掉這一切嗎?

  一隻大手附上他的頭頂,負面情緒分分鐘被撫平了,「怎麼了?」

  嬴風問完這句後,自然也與飛景打了照面,開始以為他們是為了追捕自己而來,但看凌霄的反應又覺得不像。

  他臉上的圖案已經洗去了,為防止他誤會,凌霄三言兩語解釋了飛景等人的來意。本意打算投奔天宿狼王的飛景一行人,早在看到凌霄的時候就已經放棄希望,這會兒看到嬴風更是轉身準備走人,卻被對方叫住。

  嬴風看了眼凌霄,有些事不方便他知道,於是他對飛景點了下下巴。

  「借一步說話。」

  兩個人來到一旁,嬴風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想讓你的人住在這裡?」

  「不勞煩了,」飛景冷冷地拒絕,「我們自可以找到別的地方。」

  他轉身欲離開,卻聽嬴風在身後道,「狼宿星除了這裡,到處都對天宿人避退三尺,你想去哪裡?」

  飛景腳步一頓,停了下來。

  「想必你們已經去過很多部落,經驗比我要豐富得多了吧,就算你們找到一處荒無人煙的地方重新開始,都不知道你的人能不能撐過建設家園的時間。」

  嬴風句句直戳飛景痛處,又偏偏都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我可以讓他們留在這裡。」

  飛景猛地轉身,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你?」

  「我是這裡的狼王,我有權把他們留下,這個部落雖然很小,但也足夠收容你們所有人。」

  飛景垂著眼,「我們不是敵人嗎?我們是軍方的通緝犯,你們是軍校的學生,你難道沒有考慮過這一點嗎?」

  「我只是感謝你救了我的契子一次,同時送回了他匕首,」嬴風語氣非常平淡,「至於要留下來還是帶著他們繼續流浪,隨你。」

  飛景咬了咬牙,「他們已經沒有多久的時間了,就讓他們留在這裡吧。」

  「那麼你呢?」嬴風問飛景,「你也打算留在這裡?」

  「不,把他們安頓下來後,我就離開。我的願望一直是周遊列星,在我有限的餘生中,儘可能多走些地方,能走多遠是多遠,反正也不會太久了。」

  「那校長呢?」嬴風語氣犀利,「就算當初他愧對於你,這一百年來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你就永遠對他棄之不顧嗎?」

  飛景遲疑了一下,「在離開之前……我會回去看一眼,只是見一面而已。了結了我們的事,我就跟他橋歸橋,路歸路。」

  嬴風已經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便不再過問他人的事,兩個人回到之前的地方,凌霄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你們說了些什麼,這麼久?」還要瞞著他偷偷說。

  「我已經同意他們住下來了。」

  凌霄眼睛一亮,「真的?」

  「但是這件事不能聲張,他們是天宿的通緝犯,狼宿是天宿的從屬星,傳出去會被這邊的軍部找上門來,連累整個部落。」

  代理狼王站了出來,「放心吧,我會讓全族的人守口如瓶的,如果他們不說,僅從外表判斷,其他人也只會以為他們是少年狼宿人,不會起疑的。」

  「那就交給你了,時間不早,我們也該回去了。」

  凌霄臨走前向飛景道別。

  「如果你決定回天宿尋找契子的下落,一定要記得通知我,我會全力幫助你的。」

  飛景疑惑地望了嬴風一眼,方知他沒有告知凌霄全部真相。

  「就算你們收留了我們的人,也不代表我們就是朋友了,在立場上我們還是對立的。」

  「你就真的這麼崇拜太殷?」

  「我不是他的仰慕者,也不認同他對殤煬的所作所為,」飛景微微低下頭,「但是在過去的三十年中,我們一直是生活在一起,有著共同目的的戰友,所以,如果你們再度對上……」

  他抬起頭,眼中一點都沒有說謊的成分,「我還是會站在他那一邊。」

  凌霄沒有生氣,反倒笑了笑。

  「我懂啦!不管怎樣,謝謝你幫我找回了匕首。」

  他把匕首掏出來,用奎的那面對著他,「它對我非常重要,就沖這一點,我已經把你當成朋友了。」

  飛景先是一愣,隨即不自然地別過了眼睛。凌霄覺得好笑,他跟嬴風長得雖像,面部表情可比他豐富多了,加上外表給人造成的錯覺,簡直就像一個小版的傲嬌嬴風。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望了眼嬴風,對方也不明所以地瞪了回來,凌霄心中嘆了口氣,他這輩子是無緣見到嬴風嬌羞的模樣了。

  「走了,下次再見!」他沖每一個人熱情地揮著手。

  老狼王率眾人送行,「狼王務必記得每年至少回來一次,否則會被視為放棄狼王的身份。」

  「我知道了,」嬴風簡短地道了別,在部落子民的歡送下,帶著凌霄離開了部落。

  回到集合地點,凌霄臉上的花紋自然免不了得到紅毛的一番盤問和嘲笑。為了保守住飛景的秘密,凌霄只得語焉不詳地找藉口敷衍過去,原本打算大吹大擂的精彩經歷,都跟著狼後的身份一起留在了肚子裡。

  到了晚間點名時間,教官果然大發雷霆。

  「就是因為每個人的適應程度不一,校方才安排你們自由活動,但自由活動不是讓你們隨心所欲,玩得連人影都找不到,你們還有沒有一點軍校生的紀律了!」

  凌霄等人立正站好目視前方,認錯態度不能夠更好。

  教官見他們這樣才略微消氣,「在外面玩到夜不歸宿的,和窩在屋裡大門不出的,明天開始,你們的訓練量比其他同學增加一倍,有意見嗎?」

  「沒有,教官!」四個人異口同聲答道。

  「解散!」

  教官大手一揮讓他們走人,不遵守紀律的是他們四個,感情值不及格的也是他們四個,當初破格錄取的四個人,果然個個都是讓人頭大的問題學生。可偏偏除此之外,他們的戰鬥成績好得驚人,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增加訓練量也是為了讓他們得到更好的鍛鍊。

  御天在狼宿星預備的宿舍可不是專門為聯合作戰系設計的,每個房間都是標準的雙人間,兩張單人床之間還隔著一條過道,這條過道簡直就成為阻礙凌霄通往睡夢之路的罪魁禍首。

  凌霄在他的單人床上滾來滾去,好幾次都差點滾下去了,被吵得無法入睡的嬴風訓斥他道,「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凌霄可憐兮兮地揪著被角,「一個人睡不著。」

  嬴風就猜到他會這樣,他側身往後讓了讓,空出半張床的位置,「過來。」

  凌霄樂得剛把被子一掀,人就已經到了嬴風懷裡,快得他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剛剛想起來,這樣更省事。」

  凌霄:「……精神力用在這種距離的召喚上你不覺得是浪費嗎?」

  才隔了一米不到的過道而已啊!

  嬴風置若罔聞,把人一摟,「睡覺。」

  凌霄糾結了一下下便把這件事拋之腦後,高高興興地反摟住嬴風,滿心以為這樣就能進入夢鄉,豈料半天之後還是頭腦清醒。

  「你又怎麼了?」感受到他一直沒停過的小動作,嬴風把眼睛睜開了一道縫問。

  凌霄癟癟嘴,「兩個人擠。」

  「那你就回去。」

  凌霄緊緊抱住不撒手,「我想狼王寢宮那張大床了。」

  「想掛掉實習的話隨你。」

  凌霄不吭聲了,半天沒忍住又開口,「你說霜鋒他們是怎麼睡的呢?」

  嬴風這回連眼睛都懶得睜,「你可以敲門去問。」

  ……根本是找打的行為吧?

  機智的凌霄心生一計,「來個催眠吻吧!」

  他勾住嬴風的脖子主動對準他的唇吻了過去,嬴風也毫不客氣地回吻,兩個人唇齒交戰了三百回合,直吻得凌霄頭腦迷糊,渾身發軟。

  直到喘息恢復平穩,凌霄才想起自己的初衷。

  不對啊,他怎麼還醒著?

  「說好的催眠呢?」

  「忘了,」嬴風面無愧色地回答。

  凌霄抓狂,「你是故意佔我便宜的吧!你這個大淫……」

  一句未完,嘴再次被封住,凌霄最後一個字還未來得及出口,便遺憾地留在了夢鄉里。

  第88章 灰岩

  接下來的日子凌霄體會到了什麼叫魔鬼訓練,在自己身體沒辦法百分百適應的星球,靈魂牽引還在隨時間延長而疊加,平日裡能輕鬆完成的訓練任務在這裡也變得有些吃力,更何況他還有翻倍的處罰在身。

  本來還想著抽空回部落看看飛景近況的他,每天訓練一結束回到宿舍倒頭就睡,再也不用問嬴風索要催眠吻了,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為期半個月的實習期結束,直到臨離開前才得以休息。

  再一次來到星際港,同學們都在把手上沒花完的實習補助換成當地特產,凌霄之前把錢留給了洛洛一些,現在剩的錢已不多,嬴風在吆喝聲此起彼伏的攤位間穿梭,終於找到一個賣花的小販,招牌上還掛著人狼無欺的標語。

  「買花嗎?我這兒的花存活性強,在哪兒都能種。」小販一見到客人上門就熱情地招呼著。

  嬴風粗略地掃了一遍,多數他都見過,唯獨一種看著眼生,葉子扭曲不起眼,頂端結著小紅豆。

  「那是什麼?」

  「客人你真有眼光,這是近年才從外星係引進的品種,根據本地環境做了改良,當然,你要是帶去附近的星球也完全沒有問題。這種花叫相思蔻,平時只結這種小紅豆,偶爾才開花,它的花非常漂亮,比碧蕊白蓮還要美,來一盆嗎?」

  嬴風把剩下的錢都給了他,「有種子嗎?」

  「當然,」小販樂呵呵地接過錢,「我給你包起來。「

  「嬴——風——」

  凌霄的聲音從集市的另一頭遠遠傳來,尾音結束時,人已蹦到了跟前,手裡舉著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興高采烈地示意給嬴風看。

  「看!小狗狗!」

  小狗狗比他巴掌大不了多點,皮毛跟眼睛一樣都是淺灰色,被凌霄舉在半空,四肢和尾巴都垂著,大大的眼睛顯得有點無辜。

  「我在那邊的角落撿到的,」凌霄一臉期待,「能養嗎?」

  嬴風斬釘截鐵地拒絕,「不能。」

  「為什麼,」凌霄臉上的期待一秒轉為失望,「你看它長得好可愛。」

  他把小狗舉到下巴頦,也擺出同樣無辜的眼神,一上一下就彷彿是同類,「你看它的眼睛顏色跟我是一樣的,好可憐。」

  「哦,我知道了,」他畫風一轉,指著嬴風,「養了它你就不是家裡唯一身上有毛的成員了,你一定是嫉妒!」

  嬴風額角青筋一跳,忍無可忍,「重點不是毛和眼睛,而是它根本不是狗是狼吧?而且這裡是狼宿星,這傢伙根本就是狼宿人吧!」

  小狼:嗷嗚——

  凌霄下巴一落,宛如受到了重大的打擊。

  「哪有養人當寵物的,可能是父母沒看住跑了出來,找不到孩子他們會著急的,」嬴風揪著後頸把小狼從他手裡奪了過來,「在哪裡撿的?」

  凌霄沮喪地伸出手指了指遠處的角落,「它在那邊撿垃圾吃。」

  嬴風拎著小狼,走到凌霄撿它的地方,剛要放下,一個女人來倒垃圾,見到這一幕順口說了句。

  「不知道是誰家孩子,出生沒多久就不要了,像它這樣自己活不久的。」

  嬴風手頓了頓,等女人走後才又打量了下手裡的小傢伙,凌霄沒有說錯,他們的眼睛顏色真的是一模一樣。

  但是在天宿星,有接近一半的人眼睛都是同樣的顏色,如果灰眼睛就是可憐,那天底下值得可憐的人也就太多了。

  「就算死也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吧,」嬴風把它放了下去,被不明所以兜了一圈的小狼,下地後適應了一下,操縱著小短腿搖搖晃晃跟著眼前的男人走了幾步,卻發現怎麼也跟不上對方的速度,很快就被落得遠遠。

  嬴風回去取他落下的種子,小販早已包好等著他來拿,凌霄奇怪地瞄了一眼,「你買的什麼?」

  「花種。」

  「買這個做什麼?」

  嬴風動作一滯,買這個做什麼呢?好像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很自然就做了,完全沒有考慮過原因。

  直到他把包好的花種揣起來,也沒有想好理由。

  「留個紀念而已。」

  凌霄大咧咧地也沒有多想,只遺憾了句,「宿舍裡也沒有地方種。」

  集合的時間差不多到了,他們拖著行李往港口走,眼尖的凌霄在牆後看到一個探頭探腦的熟悉身影。

  「洛洛!」他放下行李走了過去,「你來送我啊?」

  洛洛起初被發現還有點不好意思,但很快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凌霄高興地摸了摸他的頭,「有機會我會回來看你們的,你長大後也歡迎來天宿玩。」

  洛洛挺了挺胸,「我加入了你們的部落。」

  「哦?」凌霄挺意外的。

  「長大後我要做狼王!」

  「哈哈,我等著看你做狼王,」凌霄用拳心敲了兩下胸口,「以靈魂見證。」

  洛洛鄭重地回了一個狼宿人的禮,「以大地母親起誓!」

  揮別了洛洛,凌霄帶上行李跟其他人一道上了飛船,幾次躍遷後,狼宿星便變成視線中一個棕色的星球。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凌霄問。

  嬴風的聽覺更敏銳,自然也是聽到了,「應該是從你的行李裡發出來的。」

  凌霄檢查行李,發現原本封閉的口被打開了一道縫,全部拉開後,他目瞪口呆地從衣服堆裡抱出了一隻巴掌大的小狼。

  「你是怎麼混進來的,」凌霄又是驚訝又是驚喜,抱住小狼一頓亂揉,「你真的要跟我們回天宿?」

  小狼舔了舔他的手,嬴風看不下去了,再怎麼說它本體也是個人,想要伸手去抓,卻被凌霄護住。

  「有可能它真的只是匹狼呢?」

  「你見過會開行李的狼嗎?」

  「那它也只是個小寶寶,」凌霄把它摟在懷裡,大有嬴風不答應絕不放手的架勢,「它都到船上來了,總不能把它丟出去。」

  見嬴風還是不妥協,凌霄自退一步,「不是說狼宿人過了幼兒期才能變成人型嗎?等它長到能變成人的時候,我保證把它送回家鄉。」

  ——不知道是誰家孩子,出生沒多久就不要了,像它這樣自己活不久的。

  「算了,」嬴風撇開頭,「隨你。」

  凌霄高興地把小狼舉起來,「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新成員了,就叫你灰狼好了。」

  「它本來就是只灰狼,哪有人用物種起名的?」嬴風聽到這裡又忍不住轉回來。

  「小名叫小灰,就這麼定了!」

  「沒見過誰起名像你這麼隨便。」

  「那是因為你見過的人太少,」凌霄不服,「這世上起名隨便的人多了去了。」

  儘管只離開了半個月,再一次踏上天宿的土地,凌霄還是感受到從腳底湧上的歸屬感。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小灰帶去它的新家,連嬴風表示要先去辦點事都沒有追問去向。

  嬴風一個人來到了教堂,牧師還記得他,溫和地詢問他的來意。

  「我剛從狼宿星回來,帶了點花種,不知道這裡還需要嗎?」

  牧師聽後莞爾,「有心了,教堂後面還有片空地,你可以種到那裡。」

  嬴風衝他點頭道謝後便離開,從教堂的後門穿出去,隨手去西邊的花房中取了工具,選了一處合適的花圃把帶來的種子種了下去。

  牧師十幾分鐘後才想起來他忘記告知嬴風工具在哪裡,忙追去後院,卻發現嬴風一個人半跪在花園中,用手裡的花鏟在鏟土,那姿勢,那神情,像極了一個人。

  嬴風全神貫注地做著手裡的工作,直到種好一排才留意到現場另一個人的存在。牧師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神色中有著不甚明顯的驚訝。

  「怎麼了?」他站起來,沖那個方向問。

  牧師一回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對不起,可能是過於思念,以為自己見到了故人。」

  他視線轉向一旁的地上,種花的工具一應俱全地擺在那裡,「我擔心你找不到工具,所以想來告訴你一聲,想不到你自己找到了。」

  「哦,」嬴風不以為然,「我在來的時候見到了花房,猜測工具會在那裡。」

  牧師疑惑地往花房方向望瞭望,他是從後門出去的,花房跟這裡是兩個方向,他沒有可能會路過。

  不過他沒有把自己的疑惑說出口,而是看著嬴風把所有花種都種了下去,又仔細地澆上水。

  「這是什麼種子?」

  「相思蔻。」

  「沒有聽說過,」牧師主動提議道,「凌星過去整理過一部植物圖典,是荊雨幫著他做的,在他離開後,我把他留下的手稿整理出版了。如果你願意的話,不妨把新的植物資料記錄下來,等再版的時候補充進去。」

  「你說的那部圖典,編者的名字莫非是雨星草?」

  「正是,雨星草是他們二人合用的筆名,取的就是他們的名字。」

  雨星草是天宿常見的一種草,在有的地方漫山遍野都是,在夜裡草尖會發光,遠看上去就像繁星點點一般。

  這個名字比較特別,才會給嬴風留下印象,當時他還以為,這本書的編者很喜歡雨星草,才會用這種草的名字做為筆名,沒想到這其中還有其他典故。

  「我在圖書館裡借過這本書,我願意繼續完善它,」對於牧師的提議,嬴風一口答應下來。

  比起植物,凌霄顯然對動物更有興趣,他剛把小灰放到宿舍的地上,小傢伙就迫不及待地四處跑起來,像是在參觀自己的新家。

  嬴風回來的時候,凌霄已經吭哧吭哧給小灰在客廳角落裡開闢出很大一個空間,一個狗窩明晃晃地擺在那裡,很是讓人無語。

  不知道狼宿人小時候有沒有人的意識,如果它認為自己是人,卻被安頓在狗窩裡,一定會氣得狂性大發吧。

  但小灰看上去卻很高興,鑽進來鑽出去,興奮地尾巴都小幅度地抖動著。

  連嬴風都疑惑了,難道它真的只是匹普通的狼?

  凌霄佈置好了,扒在嬴風身上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終於有點三口之家的感覺了。」

  難怪情侶指南上建議收養一隻寵物呢,雖然只是多了一隻動物,但宿舍一下就顯得溫暖起來,就像用臉頰摩擦小灰身上的皮毛帶來的感覺。

  「突然間好困,」凌霄圈著嬴風的脖子,頭軟綿綿地搭在肩膀上,最初的興奮感已經過去,接踵而來的是大體力訓練的疲憊後遺症。

  在嬴風的半拖半拽下,凌霄被他拖進了臥室,門在他們身後砰一聲地關上。

  片刻之後,臥室的門開了,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被人拎著脖子從裡面丟出來,而門也再一次被關上。

  被丟出臥室的小灰晃了晃腦袋,嗷嗚了兩聲表示不滿,轉頭看到自己的窩,又高興地屁顛屁顛跑了過去。

  ***

  第二天,小灰的精神明顯比前一天萎靡,凌霄為它準備的東西,它只看了一眼便閉上眼睛,完全沒有要進食的意思。

  「它怎麼了?靈魂牽引嗎?」凌霄有些焦急。

  「可能是生病了。」

  「生病?」凌霄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狀況,「我去叫冰璨過來。」

  「他的治療能力只針對天宿人有用,就算是御天的校醫也只會處理本族的傷勢,找他們還不如找對生物有研究的雨集。」

  嬴風的提醒讓凌霄想到一個人,「我知道了!」

  恆河仔細檢查著面前的動物,抬起它的爪子,扒開它的眼皮,小灰毫無脾氣地任由他擺弄,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你確定它是狼宿人?狼宿星的狼也很多,而且狼宿人和狼小時候極其相似,從外表上很難分辨,只有通過DNA才能鑑定。」

  「不管是狼還是人,我想知道它為什麼會無精打采?」凌霄急切地問。

  「初步估計,應該是水土不服,而且它在此之前就已經嚴重地營養不良,很可能吃過什麼糟糕的東西。」

  「我見到它的時候它在撿垃圾吃,」凌霄忙道。

  「那就是了,我們使用的藥物對它無效,不過你來找我就找對了,我正好就是研究這個的。」

  恆河順手取了凌霄的檢查報告看,「你的血液已經完全淨化乾淨,我們的實驗也可以繼續進行,之前落下了進度,可不能再拖延了。」

  時隔兩週凌霄再一次插上管子,血液從他體內向外緩緩流動著。

  「你可要幫我醫好小灰,」他在昏睡前不放心地叮囑著。

  「放心吧,一定,」恆河別開眼神有點不敢看他,按照上面的指示,落後的進度不能順延,只能分期補上,這次設定的取血量已經高達全身的四分之三,這是天宿人的臨界值,一旦再發生一點意外,凌霄就有生命危險。

  這是軍部的命令,就算恆河再怎麼強調危險性,對方都一意孤行,他也只能服從。

  現在只能奢望嬴風不要有過激的行為。

  第89章 沉舟

  這次的採血時間比任何一次持續得都久,過程結束後凌霄已不再像之前那樣半昏半醒,而是徹底昏迷得不省人事。

  嬴風進來後只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恆河在他身後連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在軍方最高指揮中心,一場久爭不下的討論已經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煌宿星的獨立軍近日又有復甦跡象,可軍部每年耗費在維|穩方面的人力和軍資,已經超過了該星球的產出。遠征派和放棄派各執一詞,主要矛盾焦點集中在遠距離作戰中靈魂牽引的不可抗性,為他們的出征帶來極大的難題。

  龍寅已經頗有些不耐煩了,通訊訊號恰在這時傳來,龍寅本想隨手掛掉,無意瞄見來電人是嬴風,便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什麼事?」

  他開門見山地問,嬴風自然也就直入正題,「我想當初簽訂的合約上有確保我契子生命安全這一項,如果你們違約,我們也只能單方面終止實驗。」

  遠征派目前拋出的最大籌碼,就是他們能在半年內解決靈魂牽引的問題,嬴風在這個時候提出終止實驗,無疑是對遠征煌宿提案的雪上加霜。

  龍寅正色,「我不想用軍部的名義威脅你,你是軍校的學生,也是未來的軍人,希望你能擺清國家和個人的位置,你根本不知道,現在煌宿星……」

  「煌宿星距離這裡有三萬兩千EAU,」嬴風不客氣地打斷他,「但我的契子就在身邊,就算你們得到了足夠的血液,實驗體也未必能甦醒,就算能夠甦醒,也未必能解除靈魂牽引。為了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成功概率,和一個遠到連天文望遠鏡都看不見的行星,就讓我親眼看著自己的契子頻頻瀕危,換做是你,你能接受嗎?」

  龍寅強壓了一下怒氣,「三分之二,不能再少了。」

  「一半,」對方快速地回過來,語氣強硬。

  龍寅微慍,「你不要得寸進尺,你忘記了,你的契子轉生,我們一樣可以用他的血。」

  嬴風從容不迫,「之前就是因為我錯誤地估算了這一點,才不得不受你們要挾。現在想想,連一年都等不了的人,怎麼可能等得了二十年呢?」

  對面遲遲沒有傳來回覆,想來是被嬴風的話惹惱了。

  半天那邊才恨恨地傳來一句,「就按你說的辦,」然後飛快地掛斷了。

  嬴風收了線,轉身去接凌霄,恆河對上他始終很忐忑,也不知道他剛剛在外面跟誰說了些什麼。

  「小灰。」

  他道了一聲,恆河連忙把小狼小心翼翼地放到凌霄懷裡,嬴風抱著凌霄,小灰的重量對他來說約等於無。

  「我已經給它打了針,回去按時吃藥就好,狼是自我恢復能力比較強的生物,你們不用擔心。」

  見嬴風離開,恆河不放心地追上去補了句,「倒是一定要當心凌霄,他萬萬不能再流血了。」

  「他還有血可流嗎?」嬴風冷冷地駁回去,恆河一時間啞口無言。

  等待在停機坪的依然是軍方的全封閉飛行器,時至如今嬴風也不知道這個基因中心究竟坐落在哪裡。

  把凌霄抱進艙內安頓好,飛行器在跑道上加速起飛。以嬴風的經驗,從這裡到中轉站大約要半個小時的時間,他曾經在地圖上圈過這段行距可能抵達的地方,終因範圍過大無法縮小目標而放棄。

  嬴風隨手啟動移動電視,新聞頻道跳了出來,近日熱點恰好是龍寅提到的那件事。

  「煌宿星獨立軍聯合『星際維和部隊』,意圖發起武裝行動,我國架設於煌宿N8202號小行星帶的採礦站前日遭到暴力襲擊,十數艘採礦無人機被炸燬,關於是否出兵軍方尚未給出明確回覆……」

  前艙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劇烈的搖晃,整個飛行器都傾斜了四十五度。

  「怎麼回事?!」嬴風拍打著密閉的隔離門,就在這時,更大的響聲傳來,飛行器徹底失了控,在空中高速旋轉著下落。嬴風很快被甩到船尾,一番天旋地轉後,他們重重地撞到了地面上,連嬴風都因為這撞擊產生了短暫的昏迷。

  感知重新恢復,嬴風發現自己的右臂被卡在變形的設備內不能動,艙內已經徹底變了模樣,各種各樣的東西被擠壓在一起,後艙已經這樣了,駕駛艙一定更是凶多吉少。

  「凌霄!」

  嬴風喊了一聲,沒有回覆。

  他動用了精神力,懷裡立刻多出來一個人,不過凌霄還是跟方才一樣毫無知覺,就算是這樣巨大的撞擊也未能令他醒來。

  嬴風托住凌霄的後頸,原本只是想護著他試圖離開這裡,卻在接觸到對方的一剎那,感受到手心傳來濕滑粘膩的觸感,他心中一驚,抬起手一看,手掌中儘是怵目驚心的鮮血。

  他已經不能再失血了,嬴風掙紮著抽出被壓住的右臂,從那裡傳來鑽心的疼痛,可此時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他激活了一枚治癒魂晶,把泛著白光的手重新附上凌霄的後腦。

  凌霄做了一個輕飄飄的夢,夢裡他的身子很輕,幾乎可以飛到天上去。

  自己經歷過的事,一樁樁的在眼前重現,他並不知道這是天宿人的垂死體驗,還抱著看電影的心態,回顧著過去的十年——精彩刺激的高校生活,暗無天日的成人儀式,無憂無慮的雛態時光……

  直到他幾乎要將這一生看完,一個聲音始終在遠處呼喚著他的名字,那聲音令他眷戀,令他不忍割捨,於是他放棄這個故事的結尾,又從天上落回了地面。

  嬴風看著凌霄身邊閃爍的藍色光斑一點點收斂,又重新回到他的體內,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同樣的現象他只看到過一次,就是在屏宗離開的時候。

  但是危險並沒有解除,嬴風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龍寅真的不計後果,意圖置他們於死地?

  從外面傳來了金屬切割的聲音,嬴風敏銳地察覺到了,但他只暗地扣住幾枚魂晶,並沒有魯莽行動,如果外面真的是軍方的人,他現在的處境可謂是插翅難飛。

  頭頂的障礙物被清除,十幾支從未見過的武器齊刷刷地對準他和凌霄,與此同時他也看清了敵人的臉——他們的皮膚呈現一種詭異的暗紅色,雖然看得出也是人類,但模樣跟天宿人大不相同。

  在這個星系,每個星球都有許多不同的高等智慧物種,就連種群構成相對單一的狼宿星,也有20%的人口不屬於狼宿人。

  但天宿是一個極端的例外,沒有一個外來種族會選擇來此移民,就連旅遊和歇腳都不多見,在過去的十年間,嬴風從未在天宿的土地上見過一個外星人。

  壓下驚訝的情緒,嬴風沉著地發問。

  「你們是誰?」

  對方沒有回答,從對手的眼神和動作來看,劫持他們的人無一不是訓練有素的戰士,防禦得滴水不漏。

  從右臂傳來的刺痛時刻提醒著嬴風,他的骨頭必然已經折斷了,他輕摸了下凌霄的後腦,那裡雖然不再流血,但凌霄的呼吸和心跳都很微弱,生命體徵也在逐漸消退。

  因為這樣一個動作,敵人發出了幾個陌生的單音節以示警告,嬴風從語氣上理解,對方說的應該是不許動。

  他看出來了,這些人並不想殺他,不然他們早就被擊斃了。

  他的視線在諸人臉上依次掃過,「有人懂天宿語嗎?我的契子需要治療。」

  也不知道他的話是不是真的被對方聽懂了,其中一人一揮手,立刻從後面跑上來一位身著白色制服的人,手裡拎著一個醫藥箱,蹲下來就要為凌霄檢查。

  嬴風攔住了他的動作,「你們的醫療技術沒有用,他需要去本地的醫療站。」

  剛才揮手的人緊跟著說了幾句,可惜他們之間的交流好比雞同鴨講,嬴風皺起了眉,凌霄的情況越來越糟糕,他不能再這麼耽誤時間了。

  嬴風左手拇指微動,計畫著如何以手上的魂晶,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帶著凌霄撤離,就在這時一艘小型雙人飛行器降落在一旁,看著外星人們平靜的反應,嬴風心中一沉,來的還是他們的人。

  飛行器艙門打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裡面走下來,在看到這個人後,嬴風手上動作一滯,如果說方才他還有一絲機會逃脫的話,現在逃生的概率無疑降到了零。

  外星人的包圍圈讓出了一個缺口,太殷往他身前一站,高高在上睥睨著地上的人,「又見面了。」

  嬴風處於劣勢,說話的氣勢卻不輸他,「先是勾結海盜,然後是來歷不明的外星人嗎?當初你拒絕海盜合作要求的時候,虧我還認為你是一個有底線的人,而現在你的所作所為,跟叛國又有什麼兩樣?」

  叛國和謀殺雛態,是天宿最不可赦的兩宗罪,只要有一絲道德存留的天宿人,都會認為這是莫大的恥辱,更何況是一生驕傲的太殷。

  果然太殷聽到後臉色十分不妙,「你以為是誰把我逼到這種地步的?如果不是你們把殤煬從我身邊帶走,我也不用跟這些劣等民族合作。」

  他身邊所謂的劣等民族,顯然是聽不懂這句話的,是以也沒有任何表示,而是繼續全神貫注對付著嬴風。

  「你如果真的那麼捨不得殤煬,當初他轉世的時候,你就應該跟他一起轉生,就像你的學生瑤台那樣。可惜在研究上你或許略有建樹,但在其他方面,你跟你的幾個學生相比實在是差遠了。」

  太殷在他面前蹲了下來,「當初是誰不計一切也要闖入我的實驗室,就為了找到自己的前世伴侶,用不用我提醒你,你當初可是為了他,把你現在的契子險些逼上絕路呢。」

  如願從嬴風臉上收穫了預期中的表情,太殷心滿意足地站了起來,「是你自己走,還是我請星際友人幫你?」

  嬴風掙紮著坐起來,「我要送凌霄去醫療站,還有那邊的駕駛員,我要確認他是否還活著。」

  「當然,」太殷答應得非常乾脆,嬴風對他能有這樣的反應表示懷疑。

  「你不用拿懷疑的眼神看著我,我現在不想要他的命,我保證他會被安全地送去那裡。」太殷退開一步,留給嬴風起身的空間。

  嬴風用斷了的手臂勉強抱起凌霄,在外星人的押解下一步步走進他們的飛行器,太殷跟在後面,親眼看著他們被關進密室。

  他切換了語言芯片,用流利的煌宿語對紅皮膚的外星人命令道,「啟程到下一個救護站,人質我們只帶一個就好。」

  對方很快質疑,「為什麼不帶三個,三個不是更有保障?」

  「我說一個就一個,」太殷眼神陰沉下來,「除非你一個都不想要。」

  來自煌宿的外星人已經熟悉了他的脾氣,沒有繼續爭執,朝著他給的目的地出發,太殷獨自走到另一個房間,用私密通訊器接通了星樓。

  「我們已經離開了那裡,十分鐘後你可以撤掉信號干擾。」

  「我要的人呢?」

  「活著,我等下就送他去醫療站。」

  星樓微笑,「你上次可是要殺了他,你明知我很需要他,也知道我等不了那麼久。」

  太殷有些氣悶,這世上只有星樓一個人敢跟他這麼說話而他卻不能反抗,對方只是一個雛態,可他又遠不止一個雛態,太殷比任何人都瞭解他的能力,也需要他的能力。在與飛景反目,枕鶴失聯後,星樓是他最後一個強而有力的同盟,在自己的目標達成之前,他只能退讓。

  他強按下心底的不悅,「以後不會了。」

  「那就好,」星樓得到了滿意的答覆,「無論如何,我要確保凌霄的安全,除了復活月影,他還有更大的用途。」

  「更大的用途?是什麼?」

  星樓將這個問題一笑帶過,「那就不是你需要關心的了。」

  第90章 碧環

  嬴風打量著囚禁他們的密室,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房間,沒有任何屏障,以他的能力,一個人很輕鬆就能逃脫,但帶上凌霄就變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看樣子對方是篤定他不會獨自逃走,不過太殷要他來做什麼呢?軍部又不可能為了他拿殤煬來交換,如果只是想要他的命報上次的仇,直接殺死比較快,又何必大費周章。

  凌霄仍舊躺在那裡,外界發生的任何事都好像已經與他無關,太殷選擇在這個時候出手,絕對不是偶然,他非常清楚他們的動向,知道凌霄什麼時候最虛弱,甚至連軍方的路線都一清二楚。

  嬴風坐到了凌霄身邊,拇指從他蒼白如紙的唇邊劃過,心裡突然冒出來很久以前在書本上看到的一句話,契主的血液主增強之效,除了強化和催情,還可以提供養分,在契子彌留之際可以延緩死亡。

  凌霄在昏迷中,隱約聞到一股很特殊的味道,有什麼東西貼在他的唇邊,勾起了心中的某種慾望,他用嘴左右蹭了蹭,那種衝動更加強烈了。

  他摩擦了數下,終於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下去,腥鹹的液體湧入口內,彷彿帶有一種奇妙的能量,將已經渙散的體力重新凝聚。

  如此汲取了片刻,他再一次張開牙齒,用力將咬痕加深,有更多的液體湧出,他貪婪地吮吸著,隨著液體流入胃,冰冷的身體也漸漸感受到了熱量。

  恢復了少許意識的凌霄勉強睜開眼,終於看清了橫在嘴邊的是嬴風的手腕,而他咬破的是對方的動脈。

  「你在幹什麼?」他虛弱地問,隨後打量著陌生的周圍,「這是哪兒?」

  嬴風回答他的是又把手腕向前送了送,「在回去的路上,你先補充一下,很快就可以到救護站了。」

  凌霄不明白為什麼所謂的補充是喝嬴風的血,「為什麼是去救護站,我記得恆河博士說過只能自然康復,還有,為什麼要給我喝你的血?」

  「契主的血可以提供養分,只要你不想歪,它就不會起別的作用。」

  明知嬴風是挖苦,凌霄卻無力反駁,「我的頭怎麼那麼疼,好像被人打過一樣。」

  「你太重了,抱你上來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牆。」

  「胡說八道,」凌霄閉上眼,一口氣說了太多的話讓他很疲倦,還有些口乾,他情不自禁伸出舌頭,舔了舔嬴風的手腕。

  嬴風這回乾脆把手腕壓到了他唇邊,用有些強硬的口吻命令道,「喝。」

  這種氣味對於現在的凌霄來說充滿了誘惑,他猶豫片刻,本能終於戰勝理智,再一次用力咬了下去,在嬴風的手腕上留下第三圈深深的齒痕。

  他迷戀地舔舐著,吮吸著,彷彿那是天底下最誘人的美味,隨著能量的汲取,他蒼白的面孔上再次恢復了些許紅暈,始終徘徊不去的暈眩感也逐漸得到好轉。

  吸收了足夠多的養分,凌霄戀戀不捨地鬆開牙齒,「小灰呢?」

  小灰從他懷裡鑽出個腦袋,茸毛在他的脖頸處掃來掃去,很癢。

  凌霄想伸手去摸摸它的頭,卻使不出力氣來。

  「為什麼這次我頭暈的感覺比之前嚴重多了,是不是因為之前實習的時候太累了?」

  「是的,」嬴風順著他的額頭向後捋了捋對方的頭髮,「所以你最好多睡一會兒。」

  「等一下,」凌霄在他抬手的那一刻注意到了,「為什麼你的手上有血?」

  嬴風用實際行動堵上了他的嘴,傳來的血腥味令他並不是那麼好受,好在凌霄很快就沉沉睡去,再多的問題都只能留在睡夢裡。

  他從凌霄的袖袋裡翻出一枚魂晶,從密室裡瞬移了出去,太殷見到他出來一點也不意外,倒是其他煌宿人見狀驚訝無比,他們可從沒見過任何一種生物能無視牆壁自如地穿來穿去。

  「跟你的契子告別完了嗎?」

  太殷的語氣就彷彿這是一次尋尋常常的外出,早上迎著朝陽出去,晚上就可以踩著夕陽回來。

  「記住你的承諾,」嬴風平靜地答道。

  「當然,」太殷舉起手裡的麻醉槍,瞄準眼前的人叩響了扳機。

  ***

  醫療艙中的人緩緩睜開了雙眼,外面的醫護人員留意到了這一變化,掃瞄了他的瞳紋,確認他已清醒。

  「他的身體已經無礙了,但是我們在治療他的過程中,發現他的海馬區有一些問題,好像被人惡意變更過。」

  龍寅看著屏幕上凌霄的腦部掃瞄圖,異常區域被標紅顯示,「人的記憶有可能被篡改嗎?」

  「就目前已知技術來說不能,但是可以屏蔽掉已有記憶。若干年前疾控中心曾經嘗試用這種方法消除被遺棄契子成人儀式的記憶,但記憶雖然被消除,精神上的症狀卻不會消失,所以毫無意義。」

  「這項技術是誰發明的?」

  醫護人員在電腦上查詢了一下,「第一次公開發表在醫學刊物上是在76年前,論文作者是……太殷。」

  跟龍寅猜想的一樣,這時他手下的士官走了進來,向他匯報,「隔壁的人醒了。」

  龍寅大步走了出去,跟凌霄一起被無人駕駛機送過來的,還有每次專門負責接送他們的軍人,只是他傷得比凌霄還重,險些就沒了命。

  「你還記得什麼?」龍寅問他。

  「有四架飛行器突然襲擊我們,它們都有隱身繫統,很早就埋伏在那裡了,而且現場有很強烈的信號干擾,所有的通訊設備都失靈,無法發出求救訊號。」

  「飛行器上的標誌你看清楚了嗎?」

  「是的,三把火焰,圍成一個三角形。」

  是煌宿星獨立軍,沒想到他們還沒過去,對方居然主動過來,不過大動干戈掠走了人,又放回來兩個,不知道是出於什麼目的。

  「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吧。」龍寅撇下他,又返回到凌霄的病房,對方已經出了醫療艙,正用戒備的眼神打量著周圍。

  「你還認得我嗎?」

  凌霄看著眼前陌生的軍官,搖了搖頭。

  「你記得多少?」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凌霄回答得不太客氣。

  醫療人員附到龍寅耳邊小聲道,「他不知道自己失憶了。」

  龍寅換了一種問法,「你昨天在做什麼?」

  凌霄回想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眼中起了明顯的恨意。

  「說話,」龍寅催促了一句。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凌霄這會兒的語氣已經不能用不客氣來形容了。

  龍寅同樣不客氣地轉向醫療人員,「他現在是怎樣,叛逆期嗎?」

  「他現在的心態停留在記憶被保留的末端,這個節點可以是任何時候,甚至可能是成人儀式之後的紊亂期。」

  「很好,」龍寅陰著一張臉,「契主下落未卜,契子重新過紊亂期,你告訴我,他會死嗎?」

  對方遲疑著,「應該不會,畢竟他已經度過了那段時期,現在只是心理上存在錯覺,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當時非常強烈地渴望尋死。」

  龍寅重重地吐出一口氣,轉頭命令自己的下屬:

  「這個人的命,無論如何要保住,派人24小時盯住他,一有問題馬上向我匯報。」

  「是,長官!」

  凌霄看著他不認識的人,說著他聽不懂的話,周圍環境陌生,但能辨認出他身處醫療站。

  他的最後一個記憶,是從天台落下,原來自己命那麼大,竟然沒有摔死嗎?那麼被送來醫療站也就不足為奇。

  他痛恨的人沒有出現在這裡,他也不指望嬴風會來看他,說不定對方也在埋怨他為什麼沒有一死了之。

  有什麼東西在蹭他的褲腿,凌霄低下頭,看到一隻灰不溜秋的小狗,他俯身將其抱起,小狗開心地撲到他懷裡。醫療站為什麼會有狗呢?撫摸著對方柔軟的皮毛,凌霄眼中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星樓從監視器中注視著這一切,在這個星球上,只要有網絡存在的地方,都會被他輕而易舉地控制。

  「你已經抹掉了他們恩愛的那一段記憶?」

  「是的,」他身邊的太殷回答,「只有這樣,他才不會被對方的死影響,一個人也能活下去。」

  「我不明白,嬴風到底怎麼得罪了你,你一定要置他於死地不可。」

  太殷想起那段恥辱的經歷,仍然恨得牙根直癢,「他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留著他我萬萬做不到。」

  「算了,」星樓無意追究更多,反正他也只是要凌霄活著,嬴風的生死與他毫不相干,少了嬴風,他的計畫反而會減少很多阻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煌宿的人你打算怎麼打發走?」

  「他們只是想要一個活的天宿人,我就把嬴風給他們,如他們的願。」

  「你不怕他們克隆了技術,反過來對付我們嗎?」

  「我給他們的時候人是活的,至於他會不會中途死掉,那就跟我沒關係了。」他話中有話,顯然嬴風已經無法活著抵達煌宿星。

  星樓嘆氣,「我保留了五世的記憶,天宿真的很少會出真正的叛國者,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太殷不知。

  「因為寫在天宿人基因中的第一項就是忠誠,優先級遠遠超過了其他的一切,先是忠於國家,後來還衍伸到忠於配偶。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對殤煬的執著其實不是愛情,只是由一段代表忠誠的基因代碼決定的?」

  太殷細細回味了一遍星樓的話,「你說很少會出現,就是還是有個例。」

  「是的,總有那麼一兩個基因突變的人,一次叛變就可以改變一切,」星樓的聲音逐漸冷了下來,「如果被我找到那個人的轉世,我也會像你一樣,不惜任何代價地消滅他。」

  ***

  嬴風好像是醒了,又像是沒醒,他眼前的一切都很朦朧,彷彿是在夢裡,卻又觸手可及。

  周邊的環境很眼熟,這裡是基地,在他面前的黑色建築是魘堂。

  他並不是此間唯一的人,在他身邊還有不少身著制服的軍人,但他們並沒有為嬴風的突然現身感到詫異,在他們眼中,嬴風就像不存在一樣。

  現在是什麼情況,這麼多軍人聚集在魘堂門外,難道是在執行死刑嗎?在天宿,只有叛國和謀殺雛態會被處以這最高等級的刑罰,嬴風還記得瑤台說過,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被判處過死刑了。

  他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竟然發現一個認識的人,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他無比確信那就是荊雨。他站在人群中央,卻像是遠遠獨立於人群之外,在他的眼中,找不到半點人類的情感。

  周圍人的視線,都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與其說是列隊而立,不如說所有人都在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一名軍官自遠處走來,身後還跟著兩名下屬,嬴風留意了一下他的肩章,他認識龍寅時對方已經是上將了,但此刻肩章表明他的軍銜還是中將,所以他這是回到了從前?

  龍寅方一到場,立刻有人來向他匯報,他是附在對方耳邊說的,但一字一句都清晰地傳入嬴風耳裡。

  「一切準備就緒,如果荊雨有任何異常的行為,士兵們會立刻採取行動。」

  龍寅一點頭,「那個人呢?」

  龍寅口中的那個人,很快被兩個人押解到了廣場前,嬴風一見到他,靈魂深處就彷彿被挖空了一塊似的,呼吸都情不自主變得困難。

  凌星表情平和,彷彿他即將面對的不是死刑,只是一場例行的禱告。

  「時至如今,你還是不肯交代你把東西藏到哪裡去了嗎?」龍寅最後一遍詢問他。

  凌星微笑以對,「我已經交代過很多遍了,我把它藏到了未來。」

  「既然你堅持這樣,也只好讓你在未來與它相見了,」龍寅剛要下令,凌星搶先開口。

  「我能最後跟他說句話嗎?」

  龍寅瞄了眼荊雨所在的方向,「去吧。」

  嬴風看著凌星從自己面前目不斜視地走過,一直走到荊雨身邊,他的眼中飽含深情,荊雨對他卻與旁人無二,若不是嬴風親耳聽到過他們的故事,親眼見證過荊雨為凌星所做的一切,還以為他只是在注視著一個陌生人。

  荊雨比凌星略高,凌星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同樣是私下交談,這次嬴風卻一個字都沒有聽到。

  說完那句話,荊雨的表情也沒有變化,但凌星卻已心滿意足,轉身義無反顧地走向魘堂。

  一個人從後面拽住了他的手,凌星驚訝地轉過身,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嬴風的存在,但他很快微笑了出來,就像見到一個老朋友那樣。

  「是你。」

  「別走。」不管這是不是夢,嬴風都希望他能留下來,一想到前方就是他這一世的終結,嬴風無論如何都不想放開手。

  「你想我活下去?」凌星笑著問。

  嬴風點了一下頭。

  「但是如果我活下去,我的來世就會消失,我們兩個人中,只有一個人能存在。」

  凌星低頭看著他的手,「或者我,或者他,你只能選擇一個,被你放棄的人會死,你可要想好了。」

  嬴風愕然發現自己的另一隻手裡也牽著一個人,對方好像從一開始就存在,只是一直被他忽略了。

  「A還是B?」凌霄下巴一揚,跟凌星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性格,他們用全然相反的口吻,說著一模一樣的話。

  「這次你可沒有異議的機會了。」

  第91章 穿雲

  三個人糾纏於此,周圍的人卻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這個空間里根本沒有嬴風的存在,自然也沒有凌霄,就連眼前的凌星也是幻覺。

  但幻覺中亦有真實,劇痛傳來,嬴風這才想起自己有傷在身。傷痛持續加劇,右臂重達千斤,他的手幾乎已經使不上力氣。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眼前一團白霧,對面不知道哪個人在對他說話,視覺裡只有一張嘴在動,聲音從對方口中輕輕吐出,似在耳邊呢喃,又似遙遙於九天之外。

  「為什麼不放手呢?你都傷成那樣了,不放手只會更痛,休息一下吧。」

  這聲音如同蠱惑,嬴風僅存的力量一點點卸去,右手手心包裹的溫度一寸一寸地脫離,這一場沒有異議權的選擇,很快就會得出一個結果。

  巨響劃破天際,熱浪席捲著火光來襲,巨大的衝擊力瞬間撕毀一切,這場虛擬的幻景,終於淪為火海。

  ***

  「長官,太殷之前駕駛的舺鷹號所有者已經查明了,是一名叫做安晨的人。」

  龍寅從下屬手中接過平板,「他是什麼人?」

  「他是天元網的第三代開發者,雖然在事業上建樹頗豐,壽命卻很短,在成人106年,也就是19年前轉生,他的契子壽命更短,只活到成人2年便已夭亡。」

  「既然他們兩個都已經死了,為什麼遺產沒有被回收?」

  「安晨是一個電腦奇才,我們在調查舊曆的時候,發現他的個人財產數據全部被人為篡改過,除了舺鷹號,他還留下了一大筆遺產目前不知所蹤,遺產回收中心根本查不到他的檔案。」

  「不用想,太殷這麼多年不可能不花銷,光舺鷹號每年都需要一筆巨款維持,只是不知道這個叫安晨的人,為什麼會把私人財產留給太殷……算了,」他把平板還給下屬,「既然已經死了,就不必再查,有嬴風的消息嗎?」

  「伏堯長官和聶雲副官已經分頭去追擊煌宿獨立軍的飛船了,敵人有四艘船,已經發現了三艘,有消息會進一步匯報。」

  龍寅點了下頭,「準備飛行器,我要去基因中心。」

  天宿基因研究中心,恆河正忐忑地等待在這裡。外面的消息早已傳得鋪天蓋地,異星人入侵天宿,劫走人質,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在與龍寅的視線對上後,恆河就知道這次再也隱瞞不過去。

  「說吧,」龍寅坐了下來,等待恆河給他一個交代。

  恆河支吾著不知所措,龍寅索性提醒他。

  「如果沒記錯的話,你的入職報告裡,特別提出了你最崇拜的人是太殷,對吧?」

  「是……那是幾十年前……當時他還是基地的首席……」

  「那麼勞煩你為我解釋一下,為什麼一個連絕大部分軍方高層都不知道的秘密計畫,一個早已叛逃的通緝犯,會對凌霄他們的行動時間和路線掌握得那麼清楚?」

  恆河眼神閃爍,他是一個只懂埋頭研究的科學家,對於陰謀心計他一竅不通,直到現在都不願意相信自己被自己的偶像利用了。

  「我……其實……」

  他斷斷續續把之前的事陳述了下來,龍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是說,你上交來的,一直號稱是自己發現的計畫報告,其實是出自太殷之手?」

  恆河耷拉著腦袋,慚愧地點了下頭。

  「你們一直都私下有聯絡,他才是這個計畫的幕後操縱者,你只不過是他的一個執行人而已,就連軍方都被他利用了。」

  「太、太殷他有時會詢問實驗的進度,我也會把一些數據報告發給他,這樣如果有問題他會及時發現。」

  「你知道你犯的是什麼罪嗎?」

  恆河聲音細若蚊蟲,「間諜罪。」

  「由於你的知而不報,不僅讓兩個人險些喪命,還有一人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如果他被敵人帶走,克隆了我們的基因,你犯下的就是叛國罪。」

  恆河咬住嘴唇,心中無比後悔,不是因為罪行曝光要受到制裁,而是為此連累了凌霄和嬴風,甚至可能威脅到整個民族,作為整件事的罪魁禍首,他難辭其咎。

  龍寅的通訊器響起,從前線傳來消息。

  「伏堯長官已經鎖定全部四艘敵艦,正在排查人質所在位置。敵人始終迴避與我們正面交鋒,一直在伺機逃脫,很有可能會利用空間跳躍隨機躍遷。」

  龍寅沉默了片刻,「傳令下去……能救則救,不能救的話……」

  「就全數殲滅吧。」

  旁聽的恆河大驚失色,他蒼白的嘴唇顫了顫,最終也沒有發出一個音來。

  伏堯接到了來自龍寅的指示,一點意外的神色都沒有,依然表情如常地注視前方。

  同樣的命令也傳達到聶雲所在的艦船,下屬士官不無擔憂地道,「聽說被劫持人質是深受少將青睞的學生,也是他重點栽培的後備力量……」

  「你說的都對,」聶雲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

  「但是我們是天宿人。」

  「二號目標排查完畢,沒有靈魂存在跡象。」

  「三號四號排查完畢,無靈魂感應。」

  「排除。」

  伏堯下了兩個字的簡短命令,不遠處立刻接連閃過三道白光,三艘敵艦瞬間被炸燬。

  「看來一號是他們的主艦,這三艘船一直在掩護主艦撤退,人質很有可能在裡面。」

  「一號有反干擾系統,我們無法掃瞄內部。」

  「啟動纏繞光束,聶雲帶人強突。」

  他的命令下達,隔壁艦船的艙門立刻打開,從裡面訓練有素地飛出一隊軍人,一個接著一個,整齊劃一。

  這些可以在宇宙中自由行動的軍人靈活地躲過敵人的光彈掃射,將目標敵艦包圍起來,手持武器準備突進船艙。

  這是天宿人太空作戰最大的優勢,他們可以繞過堅固的艦船外壁,直接深入核心給予敵人最直接的打擊。

  在聶雲的帶領下,艙門很快被破壞,他打頭率先進入,一直在注視他們一舉一動的伏堯突然腦內神經一繃,高聲大喝:

  「閃開!」

  他手一抄,自己的契子被從太空中召喚回了身邊,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敵人的戰艦內部發生了巨大的爆炸,熱浪將周圍所有人彈飛,刺眼的白光照亮太空。伏堯的艦船也受到波及產生了劇烈顛簸,所有人都經驗豐富地伏到地面,儘可能地減低重心。

  火光只持續了很短暫的時間,有限的氧氣很快消耗殆盡,爆炸產生的殘骸以高速的初速度向四面八方飛馳著,有些撞擊到艦船的外殼上,又改變路線向另一個方向飛去,現場很快只留下一具半燒焦的艦船內殼。

  伏堯待顛簸過後,焦急地爬起來,在敵艦的屍體附近尋找著。

  「有沒有靈魂飛昇?有誰看到了靈魂?」

  眾人目瞪口呆地搖搖頭,事發突然,情況混亂,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

  「為什麼他們會突然自爆?他們的目的難道不是要綁架人質?」

  剛剛逃過一劫的聶雲掃瞄了飛船留下的殘骸,分析出了結論,「他們可能不是自爆,而是被人安裝了定時爆炸裝置,有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讓他們得逞……」

  伏堯腦內閃過了若干種可能性,最後雙拳重重砸在控制台上,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

  「太、殷!」

  船艙內死一般的寂靜,除了儀器的滴答聲,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音。

  過了許久,伏堯才重新直起身來,又恢復了理智冷靜的少將身份。

  「送傷員回地面,儘可能地打撈殘骸,呼叫基地,調查一下這段時間有沒有靈魂返航。」

  下屬紛紛領命各行其職,終於所有人都散去,聶雲抬起手,無言地輕撫著伏堯的肩膀。他是契子,不能用摸頭驅散負面情緒,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安慰。

  龍寅在收到消息後也怔愣了片刻,隨即起身大步向外走去,恆河也緊張地跟隨其後。

  他們走進電梯,電梯一路垂直向上,直運行到頂才停下來。

  電梯門打開,眼前已是另一番光景,天宿基因研究中心,原來就坐落在基地的正下方。

  基地的現任首席葉海——曾經的次席研究員,在直尚轉生後正式接任——看到龍寅後立刻走下指揮台,龍寅站到了他剛才的位置。

  「什麼結果?」

  葉海頷首低聲報告,「今日截至目前共有三個靈魂返回基地,其中一個與伏堯少將描述的時間非常吻合……」

  恆河鼻子一酸,眼眶頓時紅了一圈,雖然沒有明確證據證實返航的靈魂屬於嬴風,但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個剛剛升入軍校一年級的優秀學生,很可能已經凶多吉少……

  ***

  凌霄躺在醫療站的床上,有兩名軍人對他寸步不離地看管,為了不讓他尋死,這裡的人也是蠻拼的,當初看管嵐晟的人要是有他們一半敬業,也不至於被他逃脫。

  自己想活的時候處處都是挫折,想死的時候又死不了,凌霄想,為什麼只有他這麼倒霉。

  「你們什麼時候能放我走?我要回璧空。」

  對方給出的答案永遠是那一個,「等你度過了危險期,我們就送你回去。」

  凌霄煩躁地摀住額,他這是成人儀式之後第幾天來著,他怎麼死活想不起來。

  醫療人員在監控室看到了,趕過來查看他的狀態。

  「你有什麼不適嗎?頭疼嗎?」

  凌霄面無表情地放下手,表示自己沒有頭痛。

  「精神損傷真的不能治癒嗎?」

  對方聽他毫無徵兆地問起這個,一愣,隨即想起這可能是延續他當時的記憶,於是搖搖頭。

  「很遺憾。」

  「是說離開契主我就活不下去了嗎?」

  「可以是可以,只是會比較困難。」

  凌霄不知道繼續說什麼,餘光瞄到正在旁邊的地上打盹的小狗。

  「這狗是你們的嗎?」

  醫療人員看了看地上的小東西,那不知是狗是狼的動物來了以後不讓任何人碰,只對凌霄一個人親近,顯然他才是它的主人。

  「不是。」

  「那我可以養嗎?」

  對方不由心生難過,「可以。」

  凌霄小心地抱起小灰,把它舉在半空,彼此鼻子對著鼻子。

  「你的眼睛顏色跟我好像啊,是不是也是打架打輸了?」

  小灰嗷嗚嗷嗚地哼叫著,爪子在凌霄臉上點了點。

  「為什麼你叫起來這麼像狼啊?你有沒有名字呢?看你長得灰不溜秋還會學狼叫,就叫你灰狼吧。」

  凌霄摸著它的腦袋,「灰狼?小灰?你喜歡這個名字嗎?我想通了,活不下去就去死實在是太丟臉了,之前我一直守著跟嵐晟的約定活下去,但是今後我決定為自己活。你要是沒有家的話,就跟我一起走吧,去一個某人找不到的地方,我們兩個過吧。」

  兩名看守彼此對望了一眼,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前線的消息傳來,顯示在他們的終端上,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但字裡行間都是訃文。

  凌霄留意到二人在看了消息之後,屋裡的氣氛明顯更壓抑了,他們無意中飄過來的目光幾乎是同情,只要對上他,就迅速撇開不願直視。

  「你們實話告訴我,我是不是被拋棄了?」

  沒有回覆就是肯定的回覆,凌霄乾笑了兩聲。

  「呵呵,挺好的,正好我還沒有想好要怎麼離開他,他就離開我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我是不是要被送到疾控中心了?能不能把我跟我的朋友安排到同一間病房啊?」

  沒有人回應,凌霄繼續一個人自言自語,「嵐晟要是在那裡見到我,一定會很失望吧。」

  他把臉埋進小灰的毛裡,溫暖的觸感好生熟悉。

  ——終於有一家三口的感覺了。這句話到底在哪裡聽到過?

  止不住的眼淚將小灰的皮毛打濕,一縷一縷的,亂得好似他心底的麻。

  「為什麼我好像忘記了很多事?」

  第92章 問水

  上次那個不受歡迎的軍官又來了,這次還帶著一個陌生人,陌生人看凌霄的眼神也很奇怪,就好像欠了他一大筆錢一樣。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一來就反反覆覆地重複著這幾個字,把凌霄都弄懵了。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我是一個沒臉見你的人,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嬴風。」

  凌霄更莫名其妙了,這裡面又有嬴風什麼事?

  「別打擾他休息了,」龍寅強行把恆河叫了出來,「現在還不是讓他想起你的時候。」

  恆河在聽到嬴風的消息時已悔不當初,如今看到凌霄這副樣子,更是恨不得代嬴風去死。

  但是龍寅若無其事地開了口,「你看他現在的狀態,什麼時候可以恢復實驗?」

  恆河愣住了,「實驗……還要繼續下去嗎?」

  「為什麼不?」龍寅反問,「既然太殷費盡心思地把復活月影的方法告訴我們,我們只有物盡其用,不然怎麼對得起他的一番苦心?這可是你戴罪立功的好機會,只要實驗成功,軍部可以不追究你的失責。」

  「但是凌霄現在這個樣子……」

  「這正是我要問你的,嬴風的意外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

  恆河三思後才答道,「凌霄有輕度精神損傷,一個月之內尚無虞,之後會逐漸產生睡眠障礙,自身意志力薄弱的人,通常需要借助於藥物才能入眠。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凌霄不能使用任何藥物,否則會對他的血液產生影響。」

  「按照現有的進度,距收集足夠的血樣還需要多久?」

  「這……大約八到九個月左右。」

  「也就是說,他需要憑藉自身意志力克服七八個月的睡眠障礙,一個未來的軍人,怎麼可以連這點都做不到,」龍岩斷然下了命令,「等他的『危險期』過後,實驗繼續進行,不得延誤。」

  「但他已經沒有之前那段記憶了。」

  「他不需要有,你忘記他見到月影后行為很反常嗎?只要再帶他去見一次就可以了,相信他的決定不會變。」

  「可是嬴風不在,抽完血後就沒有人照顧他了。」

  「讓他留在基因中心不就可以了嗎?你不能照顧他嗎?必要的話,讓他休學都可以。煌宿星的人已經欺到頭上來了,有再一再二,就會有再三再四,不解除靈魂牽引,我們永遠無法讓他們徹底臣服,屆時就會有下一個嬴風的出現。在這種國家攸關的大事上,個人利益算得了什麼?」

  他如此堅決,理由也令人無從反駁,恆河雖心有不忍,也只能諾諾地應了。

  主教愁容滿面地放下終端,這場戰爭已經不可避免,屆時不知道又會有多少人為此喪命。天宿的戰士會犧牲,煌宿的人民更會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慘痛的代價,他幾乎已經可以預見到未來的血流成河。

  「主教大人,」一個清脆的聲音弱弱地響起。

  「殤煬?」主教有些意外,「你有什麼事嗎?」

  「我聽說了凌霄的事,我想去看看他,可以嗎?」

  主教一口否決,「凌霄他們是因為有太殷的插手才出事的,而太殷的第一目標就是你,軍方目前還沒有他的下落,你現在出去,太危險了。」

  「就是因為有太殷的插手,我才更要去見他。這件事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因為救了我,他們就不會與太殷結仇,嬴風不會發生意外,凌霄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但是在他現在的記憶裡,你是不存在的。」

  「我知道,但是他存在在我的記憶裡,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出事,自己卻貪生怕死地躲在這裡,」殤煬央求道,「如果不當面跟他說一聲道歉,我良心不安,拜託你一定讓我去見見他,哪怕一面就好。」

  主教沒辦法,只好答應了他,「但是我要跟你一起去,元帥也會派一隊人保護你,無論如何,你不可以再出事,不然他們的一片苦心就白費了。」

  殤煬低著頭,「我懂。」

  醫療站來了第二波陌生人,不同於讓人無法產生好感的軍官和莫名其妙只會道歉的書呆子,這次來的人讓人見了就心生親近之意,在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雛態。

  「這位是教會的主教大人,」有人為凌霄介紹道。

  對於主教大人會來探望自己,凌霄表示很意外,不過還是禮貌地打了招呼。

  「主教大人好,這位是……?」

  「凌霄,」殤煬剛說了兩個字便哽嚥住了,之前想好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認識我,」凌霄有些不解,「你是璧空的學生嗎?」

  殤煬搖搖頭,「我是殤煬。」

  「殤煬,」凌霄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名字好像在哪裡見過。

  「不過你為什麼會來這裡?為什麼今天有這麼多人來看我,而我卻一個都不認識。為什麼你們都一副對不起我的表情,好像我做過什麼似的。」

  「凌霄,」殤煬抓住他的手,「雖然你已經不記得了,但是你救過我的命,我永遠感激你,也很羨慕你,因為你跟嬴風的感情那麼好……」

  「我跟嬴風的感情好?」凌霄打斷了他,「你是不是弄錯了什麼,我怎麼可能跟他感情好?」

  「沒有,我親眼見過你們的相處,是你們讓我恢復了對戀愛的信心,他為了你,甚至願意獻出生命。」

  凌霄冷冷地把手抽出來,「我想你一定是認錯人了。」

  說完他連頭也不回地轉身走掉,殤煬焦急地想要追上去否認,卻被主教攔了下來,默默地對他搖了搖頭。

  「可是,」殤煬低下頭,泫然若泣,「他們之間明明不是那麼冷淡,就算他已經不記得了,我也不希望他的記憶斷層在那個時代。」

  「對於他來說,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失去一個深愛的人,遠比失去一個痛恨的人痛苦。」

  又有新的探視者到來,這回凌霄終於有了不一樣的反應。

  「校長,你終於來了,你是來接我的嗎?我再也不想待在這裡了。」

  校長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看來凌霄還沒有發現,他的身高已經明顯高出自己一截,當然,也可能不是他沒有發現,而是他不願意去發現。

  「校長,我不是有意尋死,我真的是不小心掉下去,麻煩你跟這裡的人解釋一下,放我出去好嗎?」

  原來他的記憶停留在這裡,校長心道,上次他是借助疾控中心讓凌霄重拾活下去的信心,但如今還有去疾控中心的必要嗎?

  校長遲遲沒有說話,凌霄也沒有起疑,而是向他身後尋去,「姚醫生呢,姚醫生怎麼沒有來?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我也要跟她解釋清楚才行。」

  「姚醫生她……不會來了,」校長斟酌著慢慢開口。

  「為什麼?」凌霄略受打擊,「她真的對我這麼失望嗎?」

  校長猶豫了一下,打開了病房的電視。

  「你這是在做什麼?」主教看見了,不解地問。

  「他有權利知道真相,他也遲早會,你不可能永遠把他蒙在鼓裡,總有一天他會知道事實,而你對他的一切欺騙,都會成為傷害。就算失去心愛的人會令他痛苦,那也是他生命中已經發生的一部分,沒有人能代替他作出選擇。」

  主教聽了他的話,沉默不語了。

  電視上正在播放國內新聞。

  「……基地助理研究員昱泉今日正式被軍方逮捕,他被指控犯有通敵罪和故意殺人罪兩項罪名。據匿名線人舉報,他與軍方通緝要犯太殷有密切來往,同時涉嫌謀殺前任首席研究員直尚與安全人員何歸,軍事法庭不日將對本案進行開庭審理……」

  「開什麼玩笑,」凌霄半天才發出聲音,「什麼叫謀殺前任首席研究員直尚,博士怎麼可能會死,前任又是什麼,我明明前不久才見過他。」

  「還有,這個叫做昱泉的人難道不是博士的師弟嗎?難道不是他向軍部檢舉了自己的老師,怎麼可能又跟他勾結在一起,這一定是騙人的吧?」

  凌霄的視線在幾個人臉上掃來掃去,希望有人能站出來肯定他的說法。

  但是很遺憾,除了殤煬面露疑惑之外,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校長,」凌霄嚴肅了下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校長平靜地回答,「就是你看到的那樣,直尚博士已經遇害了,早在幾個月之前,你從璧空畢業,升入御天軍校的時候,他就已經轉生了。」

  這消息對於凌霄如同晴天霹靂,「那姚醫生呢?姚醫生知道這件事嗎?」

  「她也已經追隨博士轉生了,是你親自去送她走的。」

  凌霄一言不發地愣在原地,表情令人不忍去觀,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地後退,一步接著一步,最後坐到了床邊。

  「我不信,」他說,「你們一定是在騙我,這是整人遊戲對吧?還是因為我自殺,你們想出這種方法來刺激我。」

  「要是這樣的話,我想說你們贏了,我錯了,我不會再尋死了,我知道生命寶貴,你們不用再聯合起來演戲了。」

  「沒有人在演戲,」主教見狀,也把話題接了下去,「這裡的每個人你都見過,殤煬是你親自從太空中救下來的,他是太殷契子的轉生,從甦醒後就一直被他囚禁起來,直到遇到你。」

  「為了救他,你得罪了太殷,他用一種特殊的手段洗去了你的記憶,讓你誤以為自己還停留在剛剛結束成人儀式的時候。其實你已經升入御天軍校,並在那裡就讀有一段時間了,由於你的卓越貢獻,軍部為你作出了表彰,元帥親自為你授勳,當時我也在場。」

  凌霄表情茫然,彷彿在聽另一個人的故事。

  「我知道一時間讓你接受這麼多很難,不過我希望你知道,你和你的契主嬴風,都是天宿的英雄,是民族的驕傲,不僅僅是殤煬,每個人都會永遠地感激你們。」

  凌霄的視線落在殤煬身上,「殤煬?」

  殤煬忙道,「是我,我躲在救生艙從太殷那裡逃出來,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已經魂飛魄散了,不可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裡。」

  凌霄終於知道他為什麼覺得這個名字眼熟了,他在太殷的電腦裡看過同樣的名字,原來他就是那個被綁架的雛態。

  主教溫和地提醒他,「你還有什麼問題,可以一併提出來,我們會知無不言地回答你。」

  「你說……我跟嬴風……我們一起?」

  「是的,」主教點頭。

  「那……嬴風呢?」

  所有人都沉默,知無不言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可當真問起來,又讓人如何開口呢。

  凌霄向後退了退,縮進角落,可這樣仍然讓他缺乏安全感,於是他把小灰抓過來抱在懷裡,以掩飾自己內心的慌亂。

  他人飽含憐憫的注視讓他心感不安,成為注目的焦點更是讓他難以用心思考。

  「我想安靜一下,你們讓我一個人想一想。」

  眾人無可奈何,也只能先行離開。

  「你還要留在這裡嗎?」主教欲帶殤煬回去,看到校長還留在門外,於是問道。

  「嗯,我想在這裡多陪他一下。」

  「也好,畢竟他記憶中存在的人,又能來到這裡的,只有你了。」

  「看到你要找的人了,」在很遠的某個地方,星樓和太殷透過屏幕監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軍部把殤煬完全隔離了起來,要找到他可真不容易。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星樓問,「不過軍部把你的那個學生當做嫌疑犯扣押了下來,你真的無所謂嗎?他可是你最後一個學生了。」

  「那種叛徒不要也罷,」太殷負手而立,「我只是低估了軍部的愚蠢,居然會相信那一切都是他做的。」

  他緊盯著殤煬的一舉一動,「不過這也算幫了我一個大忙了,我應該感謝他們才對,接下來,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

  在醫療站的附近,有一間小小的教堂,殤煬跟著主教,也早已加入了教會,成為一名信徒,路過教堂的時候,他提出要進去禱告。

  「要禱告回我們的教堂也可以,為何一定要在這裡?」

  「這裡離凌霄最近,我想請神也庇佑他,希望他能早日恢復記憶。」

  主教想到凌霄,眼神黯然,「好吧。」

  他們一同走入教堂,殤煬跪在神像前,虔誠地為凌霄祈禱。

  「主教大人,你說神會聽到我的禱告嗎?」

  「當然,無論你在哪裡祈禱,都會被神所聽到。」

  殤煬站了起來,「既然都來了,我想順便告解一下,給我幾分鐘就好。」

  「嗯,」主教點頭應允。

  他在神像前等候,元帥派來的軍人筆直地站成兩排。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殤煬還是沒有出來的意思。

  主教走到懺悔室外。

  「殤煬,你好了嗎?」

  沒有人回覆。

  他感覺有些不妙,用力推開木門。

  裡面空無一人。

  殤煬已經不在了。

  第93章 靈犀

  凌霄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地坐在電視前,屏幕上反覆播放著此次煌宿獨立軍偷襲事件,天宿人的特殊基因一直是敵人覬覦的對象,對於有這種企圖的人,軍方從未手軟,更何況這是第一次有人膽敢在天宿的土地上動手,這無疑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

  主張放棄煌宿星的黨派閉口不言,遠征派已經在積極地作戰前準備,鏡頭中,焚影號的身影多次出現,它的擁有者伏堯少將奉命率兵出征煌宿,為鎮壓獨立軍,鞏固統治權,同時也為在此次事件中犧牲的人質討回公道。

  在靈魂之樹下,氣勢不輸於任何人的矮個將領率領一眾將士進行出兵前最後的宣誓,煌宿星之戰是他們在有限行動範圍內最艱難的戰爭,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視死如歸的表情,身體能否返還天宿對於他們來說已經無關緊要,只希望燈塔能夠照亮靈魂回歸的路。

  鏡頭轉到一旁,一場臨時的追悼儀式也在這裡舉行,不少民眾從天宿各地趕來獻花禮悼,儘管他們與犧牲者素昧相識。

  凌霄從床上站了起來,想往外走卻被攔下,這時他看到了門外的校長。

  「校長,你可不可以帶我去基地,」他在門內問道。

  校長瞥見電視上的內容,心下瞭然,轉頭詢問兩個守衛的軍人,「我能跟你們的長官談一談嗎?」

  ***

  一個人低著頭站在隱蔽的小路邊,似乎不願被人看清他的真面目。一架小型無人駕駛機飛來,悄無聲息地停在他的面前,門打開了。

  這個人主動走了進去,艙門很快關上,只短暫停留了片刻的飛行器很快駛離這裡,連帶著那個古怪的人一起。道路恢復原狀,剛剛發生的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飛行器載著他來到一處隱秘的所在,當門再次被打開時,已經有人在外面等候著他。

  「我就知道你會來,」太殷眼神溫柔地望著來者,那表情是其他人所見不到的。

  殤煬面無表情地走出飛行器,無論眼前這個男人的表象如何溫柔,都無法改變他強迫自己的事實。

  太殷對他冷淡的態度並不在意,他只要這個人回到自己身邊而已,至於感情,是可以在結契之後慢慢培養的。

  這裡只有他一個人,星樓早在殤煬到來之前就已經離開,軍部剛剛調查過他前世的財產狀況,他可不想這個時候身份曝光。

  房間內有一排一排的監視器,殤煬很快認出了監視畫面中的人。玨音在一個屏幕中走著,然後消失在畫面末端,緊接著在下一個畫面中出現,她的一舉一動都在監控之下,如果太殷想對她下手,根本易如反掌。殤煬有那麼一瞬間握緊了拳頭,但又很快松開,這個短暫的小動作逃過了太殷的視線。

  「是你的朋友嗎?」太殷明知故問,「沒想到你離開舺鷹號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已經交到了朋友。」

  殤煬依然面無表情,無論他是真的不在乎玨音,還是只是故作掩飾,太殷都為此感到滿意。

  「你到底要牽連多少人?」殤煬問,「嬴風、凌霄、昱泉,現在是玨音,是不是只要跟我有關係的人,你都不會放過?」

  「如果你一直待在我身邊,就沒有人會出事,」太殷放柔聲音,「現在你回來了,我保證以後也不會有了。」

  殤煬微微別開臉,「如果我無聲無息地消失,她一定不會罷休,我不想她再糾纏我。」

  太殷貼心地為他遞過來一個通訊器,還主動撥了玨音的號碼,監控畫面中的女孩子,很快低頭看向自己的終端,那裡有一個陌生號碼在閃爍。

  「哪位?」她的聲音從通信器那端傳過來,婉轉動聽。

  「是我,」殤煬隔空望著她,聲音平靜。

  「殤煬?這是你自己的號碼嗎?你的終端申請下來了?」

  「不,是別人的,」他說。

  玨音不再追問,「我已經向教官打聽過,像你這種特殊情況,等我們舉行了成人儀式,你就可以直接升入御天就讀,只是必須從一年級開始念起,到時候你就是我的學弟了。」

  她咯咯地笑了出來,「你最近有努力練習嗎?如果成人儀式上你打不過我,可就要成為我的契子了哦。」

  殤煬聽到這番話後神色如常,太殷的嘴角卻微微揚起,眼底的溫度愈發冷如寒冰,露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讓人不得不懷疑,如果玨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太殷脆弱的承諾很快就將出爾反爾。

  「已經不用準備了,」殤煬語調無起伏,「我改變主意,不想同你舉行成人儀式了。」

  玨音的表情明顯愣了一下,「你在說什麼?你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我的實力顯然不如你,但是我又不想做契子,所以我改變主意了。」

  玨音站住了,聲音略帶怒氣,「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對不起,好在我們認識的時間還不長,感情也不深,你大可以找一個更適合你的。」

  「殤煬,你今天怎麼這麼奇怪!」玨音提高音量道,「你明明說過雖然你實力不如我,但也會全力以赴的。」

  「是的,那是在我不知道成人儀式的真相之前。我今天探望了一個剛剛渡過成人儀式的契子,發現以我的意志力是無法對抗紊亂期的。」

  玨音顯然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麼說,深呼吸了數下,「殤煬,你真令我失望。」

  「對不起,就這樣吧,你不要再找我了,再見。」

  殤煬結束了對話,把通信器還給了太殷,太殷順手將其摧毀。

  「現在你想怎麼樣?」殤煬問他。

  「我已經掌握瞭解除血契的方法,」太殷語氣中暗藏不住的自豪,顯然已是勝券在握。

  殤煬臉色微變,「然後呢?」

  「但是現在時機還沒有成熟,只要你再等我九個月,我就可以重新以自由的身份與你結合。」

  他在說這番話時,眼中儘是期待,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期待過什麼了,自從前世的殤煬離開後,他生命中的光就像被關閉了一半,如今,他終有再次點亮它們的機會。

  「九個月嗎?」殤煬微微垂下眼,「你以為軍部會束手旁觀嗎?你的船已經毀了,你要我去哪裡躲過這九個月。」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太殷上前一步,雙手搭上殤煬的肩膀,這個舉動讓殤煬身體一僵,但還是強行克制住了,「我會送你去基地,讓你在能量艙裡暫時沉睡九個月。九個月後,你就會重新甦醒,並且擁有新的身份,只要我輕微改變你的容貌,沒有人會懷疑。」

  「基地?你在基地的線人不是已經落網了嗎?」

  「你真的覺得昱泉是我的線人?」太殷反問,「你不過跟軍部那些廢物待在一起才幾天,就已經被他們的智商傳染了。」

  他拋棄了那個話題,「殤煬,我會讓你像凌霄一樣,忘記從前不愉快的回憶,等你醒來後,我會重新讓你認識我,接受我,我有信心會讓你愛上我,就像曾經那樣。」

  「真是完美的計畫,」殤煬閉上眼,「既然你已經安排得這麼妥當了,我還有什麼異議呢。」

  他別過頭,「我們走吧。」

  基地意外地安靜,所有人都在外面參加嬴風的告別儀式,在太殷的變裝掩護下,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潛入了基地的內部。

  「快一點,」一個戴著口罩的人低聲催促著,顯然不想讓殤煬見到他的真面目。

  「你不用擔心,等一下我就會屏蔽他甦醒以來的全部記憶,屆時他只會以為自己是剛剛甦醒的雛態,更加不會對你有印象,我只需要你為他安排一個合法的身份。」

  「你這麼做太冒險了,」那人依然壓低聲音道,「如果有一點差池,我就會被發現,昱泉才剛剛頂了罪,現在的我是完全清白的。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今天以後,你不要再聯繫我了。」

  太殷冷笑,「你當然不必再聯繫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上級,理所當然地頂替他的位置,你的目的不是已經達到了嗎?基地的現任首席研究員先生。」

  一個人從角落裡拐了出來,在場的兩個人都大吃一驚。

  「昱泉?怎麼會是你?」葉海瞪圓了眼睛,「你不是已經被軍方逮捕了嗎?」

  「如果軍方不逮捕我,老師怎麼可能這麼肆無忌憚地來找你呢?」

  昱泉安靜地說完,有更多的人從潛伏的地方現了身,有的是原本應該去參加告別儀式的基地工作人員,還有全副武裝的軍人,太殷和葉海已經被層層包圍了起來。

  太殷眼神一沉,「你居然設計陷害我?」

  昱泉的撲克臉上難得出現一絲難過的表情,「老師,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師兄師姐已經因你而喪命,無辜的人為此犧牲、失去自己心愛的人和記憶,你還要繼續錯下去嗎?」

  葉海見陰謀敗露,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以電光石火的速度向太殷出手,如果這個時候殺了他,興許還會因為戴罪立功而輕判。

  可他的動作剛進行到一半,身體就僵住了,他盯著太殷的手,難以置信對方能快到這種程度。他的七竅開始流血,身體也逐漸變得透明。

  「你……」

  「這是報答你為我的學生所做的一切,」太殷頭也不回道,「就算事情沒有敗露我也會這麼做。我是讓你為我做過事,但是我從來沒有授意過讓你殺死我的學生。」

  葉海已經不能再說話了,他的身體很快消失在空氣裡,湛藍色的光球飛出殿堂,直奔淨化池而去。

  太殷不費吹灰之力就殺死了一個人,周圍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這個人可是曾經單槍匹馬突破過軍部包圍圈的科學天才,手上不知道有多少威力恐怖的魂晶,可以致人死地於無形。

  做掉了葉海,太殷挾制著殤煬一路後退,眾人顧忌他手中的雛態,不敢貿然攻擊,也只能跟著他一點點離開大殿。

  正在基地外面的人自然也見到了這一幕,凌霄跟校長剛剛抵達這裡,還沒來得及看「嬴風」一眼,立刻飛奔而來。

  「殤煬?」凌霄吃驚地望著自己剛剛才見過的雛態,被另一個成人挾持,腦子一轉,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你是太殷?」

  太殷冷哼一聲,不屑作答。

  「放棄抵抗吧太殷,」伏堯從人群後走了上來,「上次被你僥倖逃脫,這次我們不會讓你得逞的。」

  太殷警覺地觀察著敵我的形勢,上次他逃走,一是有燃燼的功效,二是有瑤台的幫忙,這次瑤台已經不在了,圍剿的人數多了一倍,顯然這次軍部有備而來,如此的話,也只能再次使用那一招了……

  他的手藉著殤煬身體的掩護不動聲色地探入懷中,在那裡有他隨身攜帶的燃燼二代。

  「太殷。」

  太殷手一頓,不知道殤煬為什麼在這個時候突然叫他的名字。

  「一直以來,我都以為,只要脫離你的控制,我就可以得到自由,」殤煬在對太殷說話,視線卻落在不遠處凌霄的身上,「現在想想,我真是太天真了。」

  「如果這次你還能逃掉,那麼歷史還會重演,會有更多無辜的人受到牽連,我已經不想再看到有人再為我犧牲了。」

  他眼中是濃濃的絕望,想到嬴風,想到凌霄,還有玨音,他已經疲憊於與這個人周旋。從甦醒,到現在,被禁錮,被逃亡,唯一自由的快樂時光,也如彈指般轉瞬即逝。

  「凌霄,謝謝你,遇到你以後的這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可惜你把快樂帶給我,我卻害你永失摯愛,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寧可你沒有在茫茫宇宙中遇到過我。」

  凌霄焦灼地打斷他,「雖然你說的這一切我都不記得,但你是雛態,我救你是天經地義,無論付出任何代價。你要相信,這次我們也絕不會讓你再被他帶走。」

  殤煬搖搖頭,「我的靈魂已經不堪重負了。」

  「就讓這一切結束吧。」

  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在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之前,毅然決然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當太殷伸手去攔的時候,體外只留下短短的一截手柄。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措手不及地驚呆了,這一切來得太快,還未起飛便已隕落。

  「殤煬!」凌霄大喊出口,想要沖上去,卻被校長攔下。

  「殤煬……」

  太殷的手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這個高傲得立於山巔的人,跌落得比任何人都慘痛。

  「明明是你親口說,來世還想跟我在一起……因為你的一句話,我放棄名譽,放棄地位,為你失去所有人,甚至背叛了這個國家,可你卻把它忘得一乾二淨……」

  「我說過那樣的話嗎?也許吧。可說出那句話的我,並不是這一世的我,我為什麼要為不是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殤煬閉上眼,從他誕生的第一世,到現在,所有的記憶,都在腦海中逐一呈現。

  「原來這就是真正的死亡,」他如觀影般觀回顧著自己的過去,「啊,我想起來了,我們曾經那麼相愛過。」

  他睜開眼,「但那又如何呢?我愛上過很多人,在每一世的生命裡,全心全意。原本我們擁有一個完美的句號,可這一世裡,你帶給我的只有痛苦……」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漂亮的藍色光斑圍繞著他飛舞,那是他支離破碎的靈魂。

  「我就要魂飛魄散了,你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太殷淚流滿面。

  「……你這一世的名字,叫做玉石。」

  「呵,」他心滿意足地闔上眼,「我喜歡這個名字。」

  他身體後仰,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些紛飛的靈魂碎片,在空中無力地翻騰著,旋轉著,始終無法聚集在一起。太殷徒勞地去抓那些碎片,企圖將它們收集起來,卻發現那只是痴心妄想。

  終於,碎片嘩的一下散落得到處都是,如同一場晶瑩閃亮的雨,在空氣中斑駁著下墜,又在落到地面之前,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這世間,從此再也沒有他的蹤跡。

  第94章 凍逝

  太殷從地上哆哆嗦嗦地拾起了殤煬的匕首,幾番險些拿不穩。

  這把主教送給殤煬用來防身的匕首,誰又能想到最後會成為他結束生命的工具。

  軍隊最精銳的部隊將太殷層層包圍,他獨自一人站在包圍圈中,就如同他孑然一身的現狀。

  他已經不是什麼受人崇敬的天才科學家,也不是令軍方束手無策的一級通緝犯,他只是一個永失所愛的失敗者。

  凌霄沒有他如何針對自己的記憶,他只是覺得這一刻這個陌生人看上去有些可憐。

  伏堯緩慢地舉起了手,「擊殺。」

  在他的命令下,陣型立刻發生了改變,動作快的人已經突到了最前面,在這樣的圍攻下,太殷絕無生還可能。

  一架飛行器從天而降,噴吐著巨大的氣流,阻礙了攻擊者的到來。

  艙門彈開,一個雛態模樣卻有著黑色眼睛的成人出現在太殷身後,在轟鳴的引擎聲中向他伸出手。

  「走啊!」

  伏堯在看清此人面目後一驚,眼見己方人員已將來人鎖定射擊目標,忙下令:

  「停手!」

  軍人們接到命令,雖不明伏堯的意思,但都停止了開火。

  飛景?!伏堯吃驚,已經失蹤了一百多年的人,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凌霄被人從一旁推開,校長衝到了人群的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來人。

  飛景若有靈犀般察覺到了,也往這個方向望過來,二人四目相對,時間靜止。

  千軍萬馬都淪為背景,每個人的五官都虛化成了一團霧,只有對方面目清晰。

  跨越了百年的重逢,他們都還維持著昔日的模樣,唯獨眼睛的顏色是曾經相遇的證明。

  指針在漫長的等待中終於跳動了一步,靜止的世界又恢復運行,飛景將他的視線強行從踏雲身上移走,對著一動不動的太殷又厲聲催促了一遍:

  「快走啊!」

  太殷停留在原地一動不動,對飛景的話置若罔聞,在場的人中只有伏堯注意到了他的手。

  與上次同樣的不祥感在他腦內閃過,太殷出手時,從來不需要任何動作。

  「小心!」

  以太殷為圓心產生了巨大的爆炸,衝在最前面的軍人因為伏堯的提醒迅速後退,但距離太殷最近的飛景已經無路可走。凌霄眼前一晃,校長消失得不見蹤影,爆炸的中心卻見一個熟悉的背影一閃即逝。

  「校長!」

  凌霄想要沖上去,卻被跟著來的兩名軍人死死地按在身下,又一波巨大的爆炸,他不得不把頭轉過去躲避餘波。爆炸一聲連著一聲,熱浪一波波襲來,現場已是一片火海,軍人保護著民眾,以伏堯為首的精英部隊,利用魂晶在現場豎起了巨大的防護罩,將爆炸產生的衝擊力隔斷在內。

  飛景在爆炸前夕同樣眼前一閃,那個許久不見的人瞬移到他面前,他被重重地撲倒在地,緊接著便是巨響、熱浪、火光,飛行器內被烤成了高溫。

  感受到身上的人一動不動,飛景懷著震驚的眼神起身將護住他的踏雲翻過來,在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中,他緩緩睜開了眼。

  「你終於回來了,等了這麼久,就是為了親口跟你說一句……」

  飛景扣住他胳膊的手漸漸收緊,懷裡的人氣若游絲,但那三個字還是清晰地傳達到他耳裡。

  「對不起。」

  踏雲心結已了,如釋重負地閉上雙眼,靈魂重新回到契主身邊,從內心深處湧上前所未有的平和。

  身體越來越輕,濃濃的倦意襲來,自己已經多久沒有享受過沒有藥物作用的睡眠了。

  他能感到飛景圈住他的手臂在收緊,能有這樣一個懷抱,也不枉他百年的等待。

  「終於可以好好地睡一覺了……」

  飛景緊緊抱著懷裡的人不知所措,艙外閃過最後的一道白光,強大的爆破力終於將此間徹底吞噬,太殷以這樣悲壯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可惜有的人已經再也沒有來世能陪伴在他身邊。

  「校長!」

  「踏雲!」

  異口同聲的兩聲呼喊來自於凌霄和伏堯,在爆炸聲終於停止後,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衝出來,火勢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伏堯不假思索地雙手一握,掌心散發出寒氣。這是身為體術系的他能激活的最高等級的元素系魂晶,除了高能量的精神消耗,還會對身體造成傷害。

  凌霄吃驚地看著眼前的火焰被凝結成冰凌,火苗還維持著它們最後燃燒時的模樣,當伏堯收手後,現場的火海已經變成了一片冰山。

  凌霄冒著嚴寒跟在伏堯身後,那艘來救太殷的飛行器同樣被冰雪凍住,長短不一的冰凌一排排掛在艙外,伏堯不停地使用瞬移突進,很快把凌霄甩得老遠。

  「踏雲!飛景!」他用力擊碎了凍住艙口的冰層,一個箭步躍入艙內,然後動作便停滯了。

  凌霄不久後也跟了進來,但也同樣很快同樣靜止,飛行器內的設施破壞嚴重,放眼望去儘是殘骸,哪裡還有半個人的身影。

  他感到渾身無力,自從在醫療站醒來,被人告知自己的記憶被洗去,熟悉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從他的生命中消失,現在連最後的校長也離開了。

  伏堯轉過身,看到凌霄茫然的表情,自己在他眼中彷彿不存在一樣。

  他把手按上了對方的肩膀,看到他依然茫然地轉向自己,才想起來在他的記憶裡,自己也是不存在的。

  「沒有遺物,不見靈魂,也許他們只是離開了。」

  伏堯低聲道,為了安慰凌霄,也是為了安慰自己。

  凌霄垂下眼,新聞裡也是用這八個字描述嬴風的,又有誰認為他只是離開了呢?

  負責看管凌霄的兩名軍人仍然盡職盡責地守在艙外,伏堯認出了他們是龍寅的人。

  經過他們時,伏堯輕聲開口,「把他帶回去吧,他不適合留在這裡。」

  軍人向他敬了個禮,把石化狀態下的凌霄帶了出來,凌霄任其擺佈,別人要他去哪裡,他就去哪裡,沒有任何異議。

  聶雲走向了伏堯,「焚影號已經準備完畢,要將這裡整頓結束後再走嗎?」

  伏堯搖搖頭,會有人接手善後工作,等待他的是更重要的使命。

  「出發。」

  ***

  凌霄被人帶走了,卻沒有送往醫療站,不知龍寅的想法如何發生了改變,他被送回到御天自己的宿舍。

  門是護送他的人為他打開的,凌霄看著自己的卡刷開了從來沒見過的門,一個全然陌生的空間出現在眼前,事到如今他仍不願相信,他已在這裡與嬴風生活了若幹個月之久。

  踏進宿舍的房門,凌霄困惑地打量著這裡,客廳裡隨處可見自己喜好的遊戲終端和星艦模型,角落裡還有一個精心佈置的狗窩。

  醫療站的人也來了,手裡拎著一個籠子,凌霄打開籠子,把小灰接出來,又望瞭望角落的狗窩,越來越多的線索結成網,每一個節點都是他的過去,真實得已經容不得人起疑。

  紅毛和雨集他們得到消息,都趕過來,小心翼翼地圍在凌霄周圍。

  「你是御天聯合作戰系一年級的學生,在這裡的都是你的同學,你跟我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就算你忘記我的名字也沒關係,因為之前你也一直記不住,從來都只叫我紅毛。」

  「紅毛?」凌霄看了看他的頭髮,如果重新認識,他估計還是會這麼叫他,聽上去真得不像是在騙人。

  「對,這是我的契主冰璨,那邊是雨集和霜鋒,我們都是好朋友。」

  以為自己已經孑然一身的凌霄突然之間收穫了這麼多「好朋友」,一時間有些接受不能。

  他藉著打量宿舍的舉動避開他們的視線,抱著小灰從客廳來到臥室,雙人床讓他想起了自己窩在角落徹夜難眠的經歷,對他而言,那場由自己主動挑起的放縱還停留在昨天。

  凌霄突然想起了什麼,把小灰往旁邊的人懷裡一塞,焦急地在房內尋找著,紅毛等人看懵了,「你在找什麼?用不用我們幫忙?」

  凌霄對他的問題置若罔聞,當把房間徹底翻了一遍後,他終於在床下找出來一個黑色的盒子,打開盒子,裡面的東西原封未動。

  「是什麼?」紅毛好奇地想上去看,卻被凌霄一下子轉過去緊張地扣住。

  紅毛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侵犯到了凌霄的私人領域,尷尬地笑笑,「對不起。」

  雨集抱著小灰,由於自己長期跟各種動物相處產生了親和力,小灰並不排斥他的懷抱。

  他從剛剛起就一直在研究這個冷不丁冒出來的小動物究竟是何物種,在檢查時,意外在它的毛髮中發現了一樣異物。

  他用兩根手指掐住那個看上去很像跳蚤的東西,把它舉到燈光下。

  「這是什麼?」

  ***

  嬴風在爆炸來襲時本能地將人護在懷裡,死死地不松開,直到耳邊的巨響結束,他才看清懷中人的面目。

  「恭喜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轉過頭,看到凌星在不遠的位置微笑著望著他,自己的左手已空,右手還緊緊抓著凌霄不放。

  「在危險關頭,忍著劇痛也不願放手的人,不就是你這一世的選擇嗎?看,這個選擇做起來並不難,不是嗎?」

  凌星抬起手,有另一個人接過了他的手,嬴風往旁邊一望,出現在他身邊的人是荊雨。

  「我自然有陪在我身邊的人,你不用為我擔心。但是有人正在為你擔心,你也快點醒來吧。」

  他說完這句話,就與荊雨二人攜手離開,嬴風目送著他們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光點中。白色的光點逐漸擴大,將他的視野佔領,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不停地呼喚著他的名字,嬴風緩慢地睜開了雙眼。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凌霄,凌霄雙手泛著白色的光團,顯然是正在用治癒魂晶為他治療。

  嬴風的神智尚未完全清晰,他的視線從對方身上從未見過的衣服轉移到他的手,半晌才遲鈍地意識到,能產生這麼大光暈的魂晶,起碼有七級,這已是非精神系專精的凌霄能夠激活的最高等級。

  可問題是,凌霄幾時擁有了這麼強大的精神力?

  嬴風的身體在迅速恢復,很快他便有力氣重新坐了起來,但對面的凌霄顯然因為精神力耗盡顯得有些疲憊。

  儘管如此,在看到嬴風無恙後,他高興地咧開了嘴,張開手臂給了嬴風一個大大的擁抱。

  嬴風被他抱在懷裡,這種久違的重逢之感是怎麼回事?

  凌霄的擁抱終於結束,他坐了回去,嬴風這時才留意到他笑得彎成月牙的雙眼。

  他震驚了,「你的眼睛……」

  可是他剛剛問完這四個字,又發現了更令人吃驚的事情。

  「你的身體?」

  凌霄因為他的話也發現了自己身體上的變化,他驚訝地望著自己的雙手,那裡正在漸漸變得透明,嬴風已經可以透過他,看到他身後飛船的殘骸以及不明人物的屍體。

  如果不是周圍沒有光斑的出現,嬴風幾乎以為這是死亡的訊號。

  凌霄的視線重新回到他身上,這才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飛快開口:

  「嬴風,桃核是……」

  聲音戛然終止,嬴風眼前已經空無一人,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彷彿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幻覺,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凌霄來過。

  自己昏迷時的夢境已經不甚清晰,似乎有什麼人一定要他做出選擇,不過究竟是什麼選擇,以及他究竟做出了什麼選擇,都永久地停留在了那個夢裡。

  凌霄的曇花一現卻是清晰無比,包括他留下的那句話。

  ——什麼是桃核?桃核是什麼?

  第95章 凝淬

  一抹熟悉的黃色自天邊而來,在上空盤旋了一圈,降落到了地面,從驪飛鯊裡跳出來兩個人,緊張地朝著嬴風跑了過來。

  「嬴風!」雨集看到他還活著,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新聞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

  「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嬴風剛剛就已觀察過周圍,一片荒涼,自己的終端也不翼而飛,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繫。雨集他們既然能駕駛著驪飛鯊前來,就證明他們已經見到了凌霄,能拿到車鑰匙,不過為什麼他沒有自己來,莫非是……

  「凌霄出事了?」

  「沒有,」雨集慌忙否認,「他留在宿舍,我們是跟著它找到你的。」

  雨集伸出一根手指,一隻飛舞的小蟲落在了他指尖。

  「我在凌霄那隻動物的身上找到了這個,是你放的吧?」

  嬴風伸手從自己的肩膀上抓下來一隻一模一樣的蟲子,這是一種由魂晶召喚出的機械蟲,雌雄成對,專門用於追蹤。嬴風在離開之前,暗中將雌蟲放進了小灰的毛裡,寄希望於有人能藉由這種方式找到自己。

  他將雄蟲一彈,兩隻蟲子飛舞到空中,相互接觸後,啪的一聲消失。

  「果然,」雨集撥通求救號碼,「要盡快通知軍方你還活著,外面已經天翻地覆了。」

  「起得來嗎?」霜鋒走過去伸出一隻手,嬴風借助他的力量站了起來,「凌霄」傾盡全力將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儘管未能痊癒,但已行動無虞。

  軍方來得很快,為首的無意外是龍寅,在看到一個活著的嬴風之後,他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

  「真慶幸你能活著,你得到的鮮花已經可以鋪滿整個御天了。」

  他認真打量了他一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救了你?」

  嬴風難得地遲疑了,「救我的人……是凌霄。」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面露驚訝,顯然在質疑他話語的真實性。

  龍寅偏過頭去召喚他們的醫療兵,「去給他檢查一下。」

  醫療兵快速用魂晶將他從頭到腳做了一番檢查,「確實有人用治癒魂晶為他做過緊急處理,時間就在一個小時之內。從他現有的傷勢判斷,他曾經傷得很嚴重,如果不是治療及時,他恐怕已經喪命了。」

  龍寅唔了一聲,「還有呢?」

  對方掃瞄了嬴風的腦部,「他在此前被人使用了致幻劑,這種致幻劑可以長時間致人昏迷,產生幻覺,所以有任何怪異的想法都是有可能的。」

  雨集和霜鋒在聽到致幻劑三個字後,都臉色一變,他們只不過喝了含有致幻成分的酒,就導致了那麼嚴重的後果,被直接注射致幻成分的嬴風,一定經歷了更真實的幻覺。

  「不可能,」嬴風卻矢口否認,「那不可能是幻覺。」

  凌霄是真正地出現過,那個擁抱,他的體溫,都明確地表示那不是一場夢。

  龍寅搖搖頭,顯然已經不準備將他的口供納入考慮。

  他巡視了周圍,擁有三把火焰徽記的飛船殘骸,殘缺不全的煌宿人屍體,這裡無疑發生過一起爆炸,不過究竟是為什麼呢?

  「駕駛員說過伏擊他的船有四艘,伏堯追擊到的也是四艘,多出來的這一艘又是怎麼回事?」

  「興許是他們故意製造了有四艘船的假象,實際上一共來了五艘,其餘四艘只是為了吸引我們的注意力,這一艘才是真正押送嬴風的船,想不到煌宿獨立軍竟然這樣狡猾。」

  龍寅打量著說話的人,面露欣賞。

  「你叫什麼名字?」

  霜鋒用眼神詢問了下,確認他問的是自己,「霜鋒,我是嬴風班上的同學。」

  龍寅滿意地點頭,「那你說,為什麼第五艘船停在這裡沒有走?」

  「我們發現人被劫持,一定會去追,這個時候離開,很大可能會被追擊到。我猜測煌宿人的想法,是想趁我們以為人質已經犧牲,注意力轉移後,才涉法將嬴風運走。麻醉劑的時效性有限,所以才追加了致幻劑,只是他們沒有想到精心的計畫會被人破壞。可究竟是什麼人救了嬴風,又為什麼在救了他之後就離開呢?」這是霜鋒唯一想不明白的問題。

  「你們能找到這裡,又分析得合情合理,御天沒有白白栽培你們,」龍寅一一掃過三名學生,「不管有沒有人在這起事件中犧牲,煌宿的挑釁都是事實,我們不會就此罷休。」

  他輕蔑地瞥著地上的屍體,「真要感謝你們愚蠢的行動,給予了我們再合適不過的出征理由。沒有損失一兵一卒,就得到了全體民眾的支持,還能讓放棄派那幫傢伙閉嘴,沒有什麼比這更完美了,」

  他一招手,「把人送去醫療站。」

  「我要回御天,」嬴風表示拒絕。

  「你就這樣回御天?」龍寅意指他身上破破爛爛的制服,「你的手不想要了嗎?」

  醫療兵也適時開口,「你身上多處因爆炸受傷,尤其右臂傷得極為嚴重,急救是不管用的,必須使用醫療艙才行。」

  嬴風迫於無奈,只好在雨集等人的陪同下前往了醫療站。

  紅毛這邊當然也收到了消息,「嬴風找到了?他還活著?太好了!」

  他激動地衝凌霄喊,「嬴風還活著,你不用擔心了!」

  凌霄的表情只微微變了變,如果不是真心無視嬴風的死活,那就是掩飾得太好了。

  紅毛有些困惑,眼前這個凌霄跟他所熟知的凌霄相差甚遠,根本就像是兩個人。他認識的凌霄,活力四射、光芒萬丈,遠遠不是眼前這個陰鬱的凌霄能夠比擬的,在不認識凌霄之前,他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對於急性子的紅毛來說,等待嬴風歸來的時間有些漫長,在這期間他竭盡所能回憶了過去所有的往事,說得連他自己都被打動了,可凌霄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始終不為所動。

  「……當時我們駕駛著驪飛鯊,在御天的操場上空畫了個心心相映,嬴風看到後感動得都要哭了,」紅毛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恨不得將當時的情景再現。

  「畫心心相映?我?為什麼?」

  「為了跟嬴風告白啊,你說過,你們上過床,接過吻,只差告白這一步就可以戀愛了,」紅毛雙臂扭動,滑稽地模仿著順流與逆流的動作,「看,我們都是這麼來,唯獨你們這麼來。」

  「我跟嬴風告白?」凌霄難得笑了,卻是冷笑,顯然紅毛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是真的!」紅毛急得跳腳,「要不是你親口告訴我我怎麼可能知道呢?這個主意還是我給你出的……啊!對了!嬴風喜歡草莓所以喜歡粉紅色,對吧?這也是你說的,你怎麼就是想不起來呢?」

  「你放過他吧,」冰璨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如果你不記得我,或者記憶裡只留下我不好的片段,就算別人再怎麼說你喜歡我,你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接受吧?」

  紅毛強烈反駁,「我怎麼可能忘記你呢?況且我的記憶里根本沒有你不好的片段,就算把你忘了,再次見到你後也會重新喜歡上你!」

  他昂起頭,一副就是這麼自信的神態。

  「你們感情真好,」一直旁觀的凌霄默默開了口。

  「當然,」紅毛得意洋洋,「我們入學考試感情分可是九顆星!」

  「那我和嬴風呢?」

  「你們……」紅毛支吾著,聲音先低後高,「三顆……不過沒關係剛才你見到的那一對才兩顆星,你還是有資格嘲笑別人的。」

  三顆星嗎?這個答案已經遠遠超過了凌霄的預料。

  「啊,」紅毛收到雨集的訊息,「他們回來了!」

  嬴風還沒等走到宿舍門口,就遠遠看到守在門外的兩名軍人,估計是龍寅派來保護凌霄的。

  同學聽聞他回來了,都紛紛出來問候,就連畏於他的冷淡,平日裡接觸甚少的同學,這會兒都表示出了由衷的關心。

  幾乎把系裡所有同學都見過一遍,唯獨沒有見到凌霄的身影,想到凌霄之前才抽過血又受了傷,嬴風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

  終於回到了宿舍,思念中的人就站在那裡,身上的衣服,眼睛的顏色,全都沒有發生改變,還是他記憶裡的那個凌霄。難道之前的一切真的就只是幻覺嗎?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再次見到凌霄,那種按耐不住的衝動,讓嬴風忍不住大步上前,將不明所以的人緊緊抱住,就像幻覺中凌霄對他做的那樣。

  凌霄沒有任何準備,就被人擁在懷裡,再意識到此人就是嬴風,沒有彼此恩愛記憶的他渾身都僵住了。

  紅毛藉機在背後拚命地向雨集擠眉弄眼,用口型問他:他知道了嗎?

  雨集搖頭:不知道。

  紅毛無助地用手摀住了眼睛,這下可熱鬧了。

  凌霄僵化了好久才從意外中回過神來,嬴風沒有收到料想中的回擁,反而被懷中人用盡力氣推開。

  被推開的嬴風這才注意到凌霄的眼神,那是有些敵意、有些戒備,甚至有些痛恨的表情,活脫脫是在看一個仇人。

  「你怎麼了?」他不明白,明明險些生死別離,重逢之後沒有喜悅只有恨意,莫非凌霄是怪自己把他丟下?

  「咳,」紅毛忙把嬴風拉去一旁,背著凌霄這樣那樣嘀咕了一番。

  「……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

  嬴風瞪大眼睛,如聽天方夜譚,「你說他失憶了?」

  「是的,而且,」紅毛謹慎地回頭望了凌霄一眼,「我都不知道你們之前的關係那麼糟哦?」

  嬴風不信,伸手去拉凌霄,卻被對方嫌棄地避開。他索性集中精神力催動了契子召喚,可凌霄毫無反應。

  一抓落空,嬴風不放棄,又用了一次,仍然兩手空空。

  其他人看到他望著自己的雙手發愣,大概猜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嬴風閉上眼,試圖通過心靈溝通與他對話,可發出去的聲音卻傳達至漫無邊際的維度,連一個回聲都吝於給與,泛泛觸不到邊際。

  「怎麼樣?」冰璨望著發愣的嬴風,小心問起。

  嬴風冷靜了下來,總結了現況,「我已經無法對他使用心靈溝通了。」

  眾人面面相覷,「那豈不是連一顆星的感情值都沒有了?」

  「好像是這樣的。」嬴風平靜得有些異常。

  大家都沉默了,嚴重懷疑起二人結契的初衷。

  「我有一個主意!」紅毛靈機一動。

  「什麼?」

  紅毛把大夥召集過去,壓低聲音神秘道,「你們是不是因為之前發生過什麼才關係不合?既然記憶只能抹去不能恢復,那我們找科學家把這部分記憶也抹去不就好了嗎?」

  冰璨第一個打了他的頭,「什麼餿主意。」

  紅毛委屈地捂著腦袋,「這不是為了他們著想嗎?雖然不能幫他們相愛,但至少不用相殺啊。」

  嬴風也否定了他的提議,「我們之間是有過不愉快的往事,但無論是好的回憶,壞的回憶,都是我們之間的過往。他已經失去很多共同的記憶了,我不想讓他失去更多。」

  他轉過頭,緩緩道來,「如果他真的無法想起,那就重新開始,我們不是沒有過從零顆星開始的經驗,大不了從頭再來。」

  凌霄冷冷地望著這邊,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紅毛以頭搶璨,「教官限定你們在期末前感情值達到七顆星,現在只差幾個月就到期末了,你們連一顆都沒有,要是這種狀態也能通過考試,我就染髮給你們看!」

  發誓歸發誓,見凌霄一副不願與嬴風獨處的模樣,紅毛硬是拉著他去「熟悉」校園,意圖幫他憶起往事。

  醫療站派人把嬴風的隨身物品送了回來,嬴風從破破爛爛的制服口袋裡,翻出了被他遺忘在醫療站的桃核。

  把它放在口袋裡只是一種習慣,沒有任何目的,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但嬴風沒有想到曾經如生命般重視的信物,如今也因粗心而險些丟棄。

  他對著手心的桃核仔細端量,冷不防想起了那個真實的幻覺中,凌霄在離開前留下的話。

  難道凌霄指的桃核就是它?他又想說什麼呢?

  凌霄被紅毛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得有些鬆動,難道真的如他所說,他跟嬴風的關係已經改善了嗎?

  想起嬴風的那個擁抱,能感受到絕對出自於真心,失憶後第一次,凌霄對自己的行為產生了懷疑。

  回到宿舍,臥室的門是緊閉的,凌霄的手停留在把手上,遲遲沒有行動。

  要不要試著去接受現實,試著跟嬴風重新開始呢?

  猶豫許久,他終於下定決心,不能活在過去,他要找回失去的記憶。

  凌霄推門而入,只見嬴風站在窗邊,手裡握著前世戀人留給他的信物,一臉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它。

  逆光柔和了臉部的線條,此時此刻,他的表情怎麼看怎麼像含情脈脈。

  凌霄臉色一變,剛剛燃起的決心被一盆冰水澆得粉碎。

  嬴風自然也發現了凌霄,一看表情就知道他誤會了。

  「喂!」他往前邁了一步。

  回應他的,是砰的一聲巨響,門被狠狠地摔上了,屋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第96章 清明

  嬴風當即拋出一顆瞬移,就算不能傳送到契子到身邊,不代表他不能用魂晶。

  凌霄一轉身,發現本來在屋裡的人竟然出現在他背後,嚇了一跳。

  「你、你怎麼做到的?」

  「用魂晶,就像這樣。」凌霄只見嬴風拇指一彈,兩枚水晶模樣的東西先後拋向了空中,然後整個人就像受到巨大磁力一樣,朝著嬴風的方向被吸了過去,狠狠地粘在了他的身上。

  「……怎麼回事?你對我用了什麼?」凌霄氣憤地用手推開嬴風,可一鬆手又被吸了回去。

  「這是磁極魂晶,我們做情侶遊戲通關得到的獎品。」

  「情侶遊戲?我跟你?」

  「為了不讓你胡思亂想,只能勉強你跟我這麼待一會兒了。」嬴風將凌霄扛在肩頭,二話不說地往外走。

  「我有胡思亂想嗎?明明就是你還惦記著你的那個桃核,」凌霄在嬴風肩頭拳打腳踢,「你放我下來!」

  「用了磁極魂晶之後,半個小時之內無法解除,如果你再亂動,我只能抱著你走了。」

  一想到會被嬴風攔腰抱,比抗在肩上更丟人,凌霄只能被迫妥協,老老實實地不動了,但嘴上仍然不甘。

  「你不是可以強行命令我走嗎?何必這麼麻煩。」

  「自從那次以後,我就沒有控制過你,有一次你飆車差點撞上警車除外。我們之間有過協議,不過如果你忘了,就當它不存在吧,我還是挺想要回一些權力的。」

  比如說催情這個能力現在想想還是不錯的,還有不能隨時隨地使用心靈視界很麻煩。

  「不行!既然是協議就不能違反,再說我壓根還不知道協議的內容,你這叫欺詐!」

  「其中有一條是如果我要上你你不能反抗。」

  「……我怎麼可能跟你達成那種協議啊?!取消!統統取消!」

  對門寢室的門沒關,紅毛看到一個古怪的人影伴隨著嘰嘰哇哇的嘲雜聲經過,好奇地冒頭一探究竟。

  「嬴風把凌霄抗出去了。」

  冰璨低頭打字連頭都沒抬,「哦。」

  「你都不好奇他會對他做什麼喲?」

  「你以為會跟你一樣,拉到操場上表白嗎?」

  冰璨停下手,「雖然想像不出來嬴風主動起來會是個什麼樣子,不過肯定不會是你想的那樣。他的性格是很冷漠,但一旦認定比任何人都執著,」他轉過來,「你還是早點考慮染什麼顏色的頭髮吧。」

  嬴風扛著凌霄來到御天停機坪,早在雨集借車鑰匙的時候凌霄就已經感到疑惑了,當親眼看到驪飛鯊後,他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誰的車?」

  「法律角度上是我的,不過實際上是你的。」

  「我的??」

  嬴風抓過他的手腕,在他的個人終端上點了下,驪飛鯊果然閃了兩閃,證實了嬴風的話。

  「我怎麼可能有錢買這麼貴的車?」

  嬴風打開了驪飛鯊的門,「有問題進去慢慢說。」

  他在自動導航上設定了目的地,啟動了無人駕駛程序,接著把副駕駛拉開足夠寬敞的一塊距離,坐下來把凌霄摟在懷裡。

  「現在你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了,我可以一樁一樁地告訴你。」

  被嬴風這麼親暱地摟著讓凌霄整個人都坐立不安,想當天在基地,嬴風為了不被發現把他拖到角落,那種程度的接觸足以令他面紅耳赤,更何況是大半個身子都在對方懷裡。

  他只能用思考分散注意力,想問的問題太多了,不知道該先問哪一件才好,思前想後,凌霄問了與他們之間最無關緊要的一個。

  「你剛才用的那個水晶是什麼東西?」

  記憶缺失果然改變不了性格,這缺心眼的問題確實是凌霄的風格沒錯。

  「魂晶,」嬴風手一攤,露出掌心一枚小小的水晶,「你也能,試試看。」

  凌霄半信半疑地接過來,但拿到魂晶之後,就非常自然地握在手裡,不費吹灰之力地激活了它,手裡的魂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香蕉。

  嬴風並不意外,「雖然你的記憶被屏蔽,但是你的身體沒有忘,反覆的練習形成了條件反射,激活它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時間倘若倒流幾個月,就算我對你使用了磁極魂晶,你也不可能老老實實地任我擺佈,你不是被迫坐在這裡,只是你的身體早已習慣了這種接觸。」

  凌霄懷著複雜的心情默默剝開香蕉吃掉,嬴風說的好像是真的,他無法反駁。

  「你現在是要帶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驪飛鯊開得很快,直到抵達目的地,凌霄也未能從那種尷尬的連接中分開。

  教堂裡的花依然怒放,牧師見到他們,會心一笑,「你們的感情越來越好了。」

  凌霄一面彆扭地調整著姿勢,一面乾笑,「這真的是個誤會。」

  牧師走過來,寬慰地望著嬴風,「我在新聞看到了你的事,你能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

  他又轉向凌霄,「可能你已經不記得我了,我是這裡的牧師,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

  凌霄確實沒印象,只能撓頭。

  「我想借用一下這裡的後院。」

  「當然,」牧師讓開身,「可惜時間太短,你種下的相思蔻還未能發芽。」

  凌霄被嬴風帶到了後院,花圃裡的土前不久才被人鬆動過,想必就是牧師口中的相思蔻。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嬴風低頭看了一眼緊緊跟他貼在一起的凌霄,「魂晶的作用三分鐘前已經結束了。」

  凌霄:……默默退開一步。

  「你就不能早說?」

  嬴風掏出桃核,「你丟過它一次。」

  凌霄愣住了,半晌才道,「怎麼可能。」

  「確實不是真的,是在一個將慾望放大的幻境中。不過也是藉由那一次,才讓我知道原來你一直都對它心存芥蒂。」

  嬴風將它舉在眼前,「我始終保留著它,因為它是我很重要的一樣東西,但如果為此讓我重要的人不開心,在東西和人中,我當然選擇後者。」

  聽到「重要的人」四個字時,凌霄心頭一酸,硬是強行地克制住了。

  他竟然也會成為嬴風口中重要的人,就好像根本沒有買過彩票卻中了頭獎。

  「其實失憶的人是你吧?我認識的嬴風,怎麼可能是說出這種話的人。」

  嬴風微微俯□,將手附上了他後頸,與他近距離平行四目相對,「因為我認識的凌霄,也不是現在這樣,沒有笑容,因為自己腦補的誤會而糾結,眼睛裡看不到希望。」

  凌霄被這樣的嬴風催眠了,視線定定地落在他眼中移不開。

  「既然你的誤會無法解除,那就讓誤會的根源消失,徹底杜絕你的胡思亂想。」

  嬴風取來鏟子,在後院的樹下挖了一個坑,最後一次拿起桃核。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是感謝你前世的陪伴。

  他飽含深情地望向凌霄。

  ——今生我已經有了陪伴在我身邊的人,也希望你能一切安好。

  他將桃核妥善安放在坑底,將挖出來的土細細填了回去,凌霄站在旁邊觀看了全程,一聲未吭。

  做完這一切,嬴風放下鏟子,「你還有什麼心結未了,我們一點點把它解決。」

  凌霄眼神閃爍,「你要我怎麼接受,在前一天我還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成為契子,被……的人羞辱,放棄了生的希望。醒來後瑤醫生不在了,博士不在了,就連校長也離開了,我的人生就像跌到地心,已經低得不能再低了。」

  「可是緊接著,就有人跳出來說是我新的朋友,我念的是最好的軍校,擁有夢想中的車子,就連你也……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就像雲端的山頂,離我太遙遠了,我根本就看不清,也爬不上去。」

  嬴風長臂一攬,再一次將凌霄擁到懷裡,這回對方只是僵了一下卻沒有反抗。

  「但是只要你願意上來,不管耗時多久,哪怕走走停停,我都在山頂等你。」

  良久,懷裡的人才悶悶地冒出一句。

  「回來挖的人是小狗。」

  熟悉的凌霄又回來了,嬴風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好。」

  他們回到御天的時候天色終於暗了下去,隨著炙陽的落山,凌霄心中的不安感也在不斷加重。

  「別擔心,你的危險期早就過了,現在只是你的心理因素在作怪。」嬴風安慰他。

  凌霄抱緊胳膊坐在床頭,雖然他知道嬴風說的都是真的,但就是這種心理錯覺難以克服。

  「說起來當然容易,不信你試試。」

  嬴風坐到他面前,伸出一隻手把他圍在胸前。

  「沒關係,我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契主了,對付危險期我有經驗。」

  眼見嬴風的臉越靠越近,凌霄開始懷疑他所為的經驗到底是什麼。

  「等等!」凌霄攔住了他,就算他已經準備接納對方,不代表一上來就要這麼親密接觸,他還沒有準備好呢。

  「你不是說你會耐心在山頂等我嗎?」

  「但我也要保證你擁有足夠的健康能夠爬上來才行。」

  凌霄發現他還是低估了現在這個嬴風,他在武力上對抗不了他,權力上徹底被他壓制,現在就連說都說不過他了。

  「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伶牙俐齒?」

  「大概是近朱者赤。」

  「你還是像之前那樣少言寡語吧。」

  嬴風早已湊過來,就著尾音將他的嘴唇含在口裡狎暱了一番才松開。

  「嗯,少說多做,我喜歡。」

  凌霄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已經被按倒了,「喂喂!你來真的啊?」

  嬴風伸手解他的扣子,「有協議,你不能反抗。」

  「協議取消了!」

  「哦,那你反抗吧。」

  凌霄:……

  嬴風這麼說,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做了,趁他愣神的時候,嬴風已經熟練地褪去了他身上無用的阻礙。

  「還記得我說的話嗎?」凌霄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嬴風湊到他耳邊,「你的記憶雖然被屏蔽了,但是身體不會忘記,就像這樣……」

  他張開嘴,輕輕地咬住凌霄的耳朵,身下的人身子一震,就像被施了定身咒。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只是這種程度的接觸,就讓他腰間無力,渾身發軟,別說反抗,連動的力氣都沒有。

  「看,就是這樣,」嬴風的氣息吐進來,「你這裡特別敏感,只要像這樣含著,就會渾身無力。」

  他用齒尖在凌霄耳骨上細細磨著,可惜感情值已經不夠他使出釋放,不然可以直接送他上天。

  凌霄閉上眼,感受著來自耳邊的挑逗,片刻後嬴風的溫度離開那裡,一路輕啄著來到唇邊,經過的地方就像用指尖在平靜的水面輕輕點開漣漪,一瞬間的接觸就可以擴散到很遠。

  「就算所有的人都可以撒謊,你的身體不會騙你,就像我吻你的時候,你每次都回應地比我還要熱情。」

  凌霄感到他的舌頭探了進來,原本還躲了兩下,但很快覺得這樣像是自己吃了虧,又不甘示弱地發起了反攻。兩個人相互舔舐,彼此汲取,從舌尖到舌根靈活地挑逗著,也不知誰是主動,誰是被動。凌霄的頭微微離開了枕頭,從這一面轉向了另一面,嬴風也配合他變換著位置,這種默契,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培養出來的。

  吻到正濃時,嬴風強行拉開了彼此的距離,因為戀戀不捨嘴角連起了一道長長的銀線,凌霄大口地喘息著,氧氣回到顱內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嬴風撫摸著正在粗喘中的凌霄的面頰,「但是每次我都要強行終止,因為你從來不知道換氣,真怕就這麼一直吻下去,你會把自己憋死。」

  凌霄嘴硬著不肯承認,「我……才不……會……你就是欺負我……失憶了胡說……」

  「是嗎,那我再幫你回憶一下,」嬴風的手掌順著他的脖頸摸了下去,所到之處皮膚有如觸電一般,契主帶給契子的無限快感,並不只限於結合時,哪怕只是一個輕微的觸碰,都足以引發顫慄。

  他的手來到對方胸前,「當我碰到你這裡時,你就會咬住嘴唇。」

  強大的快感襲來,呻|吟幾乎要脫口而出,凌霄想也不想立刻咬緊嘴唇,意圖阻止自己的丟臉行為。

  嬴風的手指從腹間劃過,「當我來到這裡時,你會挺起腰肢。」

  若有若無的觸碰,引起了欲求上的不滿,凌霄下意識揚起腰,迎合著嬴風的動作。

  嬴風抬起對方的右腿,側過頭輕吻著他的膝窩,「就連這裡都是你的敏感處,你渾身上下哪裡敏感,會起什麼樣的反應,我比你還要清楚。」

  凌霄的腳尖不由自主地繃緊,腳踝被嬴風握在手心,私密之處露在外面一覽無餘,他只能鴕鳥心態地舉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可嬴風仍然沒有停下來,「但是如果我碰到這裡,你就會說,嬴風,你這個……」

  「……大淫|魔!嗯啊……」

  嬴風俯□,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同時在他胭紅的唇畔鄭重地印下一吻。

  「一個人上山太累,讓我送你一程。」

  ***

  凌霄一覺沉沉地睡到了大天亮,「危險期」對他根本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在睡夢中,他聽到嬴風的聲音在腦海中呼喚他。

  ——凌霄,凌霄。

  凌霄不滿地揮了下手,「讓我再睡一會兒。」

  說完轉過身抱住枕頭再次投入了夢鄉。

  支在他上方的嬴風嘴角勾起了輕微的弧度,默默收回了心靈溝通。

  感情值一顆星,達成。

  第97章 穀雨

  凌霄夢到小灰壓在他身上,還對著他的臉呼哧呼哧地吐氣,弄得他癢癢的,下意識伸手擋住它的長嘴。

  「小灰,別鬧,好癢。」

  他的手腕被人扣住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你叫誰小灰?」

  凌霄這才反應過來不對勁,小灰幾時變得這麼重,他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小灰狼變成了大灰狼,一張臉湊得離自己好近。

  凌霄的大腦首先當機了數秒,才在尚未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梳理清了現狀,畢竟被別人告知的回憶不如親身經歷的那般鞏固,早上醒來見到嬴風的臉,他承認第一反應還是想揮拳揍過去。

  嬴風不肯罷休地追問,「你怎麼知道它叫小灰?」

  凌霄茫然,「我給它起的啊……」

  「什麼時候起的?」

  「昨天。」

  本來抱有一絲僥倖,以為凌霄已經恢復記憶的嬴風失望了一下,以他的起名水平,兩次給寵物起一樣的名字好像也不足為奇。

  「怎麼?難道它本來的名字也是小灰?」

  「嗯,」嬴風往後讓了讓,「也是你給起的。」

  「等等,別動!」凌霄饒有興趣地觀察起嬴風,他怎麼之前都沒有留意到,眼前這個嬴風跟自己記憶中的嬴風有著很大的不同,明明在基地見到的那個人才更符合他的記憶,可當見到成長的嬴風後,他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好像嬴風本就應該長成這副模樣。

  凌霄好奇地伸出食指,順著嬴風的鼻樑劃下去,他的鼻子比少年時變得更加筆直挺拔,原本還有一絲清秀的眉眼,稚氣已經從中盡數褪去,曾經略尖的下巴也被刀削出了棱角,他所熟悉的那個嬴風,一夜之間脫胎換骨,從青澀的少年,成長為成熟的男人。

  凌霄的食指經過他的薄唇來到下顎,代表男性象徵的喉結格外突出,嬴風被他近乎於挑逗的舉動攪得有些心猿意馬,開口問他,「你做什麼?」

  聲帶的震動透過喉結傳達到凌霄指尖,磁性的男低音顫動著他的鼓膜,凌霄突然有些遺憾,他失去了這個人成長的記憶,他也一定一天天看著他在變化,沒準還會恨恨地看著他的身高一點點超過自己,他的肌肉線條日益飽滿,身材發育得完美無缺。

  想到這裡,他發洩性質地在嬴風彈性十足的胸肌和手臂上戳啊戳,如果不是成為契子,這些本來應該是屬於他的,可現在連他自己都屬於別人了,真是讓人氣憤不過。

  嬴風被他戳得煩了,低頭一口叼住他的食指,含在嘴裡細細地吮吸,柔軟的舌頭繞著指尖一圈一圈地打轉,身體上產生的某種跡象讓凌霄暗呼不妙,緊忙抽出手指慌慌張張地坐了起來。

  「我突然想到,我現在是御天的學生吧?難道不用上課嗎?」明明看天色已經日上三竿了,今天也不是休息日,為什麼連嬴風都留在宿舍。

  「我已經為我們請假了。」他說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我們。

  「請假?什麼假?」

  「蜜月假。」

  凌霄:……

  「之前錯過的蜜月,我們把它補回來。」

  凌霄心裡大叫,這樣也可以嗎?軍校管理也太鬆散了吧!

  「呃,」凌霄還是掙紮著要起,「身上好黏,我去洗個澡。」

  嬴風這回倒沒阻止他,大大方方地讓開,「你是要起了,一會兒有人要來。」

  「有人來?誰?」

  「快遞的人,」嬴風見凌霄還沒有動作,主動問道,「要我抱你去?」

  「不用!!」凌霄忙被子一掀跳了下來,一頭鑽進了浴室。

  很快浴室傳來了水聲,陸陸續續的還有哼歌聲,嬴風動手整理床鋪,就聽凌霄在裡面喊。

  「我有一個問題!」

  他直接用心靈溝通回了過去。

  ——什麼?

  「為什麼你發育了我沒有!」

  嬴風的動作停了一下,疑惑不解。

  ——你怎麼沒有發育,兩個人本來就是一起發育的。

  「真的?!」

  嬴風心中起了不祥的預感,他好像猜到凌霄指的是什麼了。

  他鎮定地放下被子走向門口。

  ——我去看看快遞的人來了沒有。

  浴室的門被人一腳踢開。

  「嬴風!你回來給我解釋清楚!!」

  從客廳傳來咔噠一聲門響,屋子裡哪還有嬴風的影子。

  嬴風回來的時候凌霄已經洗完了,氣呼呼地坐在沙發裡,一副隨時準備跳起來興師問罪的模樣。

  幸得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陌生人,凌霄這才不得已把那口氣暫且嚥了下去。

  陌生人手裡抬著很大一塊板,上面用布蒙著,不曉得是什麼東西。

  凌霄的好奇心臨時佔到了上風,「這是什麼?」

  「照片,」嬴風指揮著兩個人把相框掛到了臥室,半面牆立刻就被佔滿了。

  「是什麼照片啊?」凌霄已經忍不住去揭簾子一睹真面目。

  「我們在狼宿星拍的合影,我問他們要電子版,誰料他們堅持用星際快遞把實物運過來。

  蒙布被掀開,嬴風和凌霄在部落拍的那張狼王與狼後合照的放大版,連相框都充滿了狼宿部落的野性特色。

  凌霄第一眼注意到的當然是臉上不尋常的圖案。

  「我臉上畫的是什麼?」

  「這是狼宿人的傳統,已婚人士都會在臉上紋上刺青。」

  原來如此。

  「你臉上也有誒,誰給你畫的?這麼難看。」凌霄嘲笑道。

  「你。」

  凌霄:……

  其實仔細看看畫得還不錯!

  所以這算他們兩個的結婚照嗎?

  凌霄看著照片上的自己,幸福快要從他的表情中溢出來了,這是最真實的證據,勝於從任何人口中說出來。無論是嬴風、是紅毛,還是其他人如何證明他們的感情深厚,都不如這一張照片來得直觀。

  嬴風之所以大費周章把它運過來,大抵也是為了讓他親眼確認這一事實。

  凌霄抬頭望著照片,大概能體會到當時的那種心情,應該也是像現在這樣,充滿著欣喜與感動。

  不過就算是這樣,還是有一個問題。

  「為什麼我……」

  「我們有很長的假,要去海邊嗎?」嬴風問。

  海邊?凌霄高興地點頭,「去去去!」

  嬴風溫柔地順了順他的毛,凌霄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算了,管它呢!

  驪飛鯊買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有機會在水域大展拳腳,凌霄開遊艇開得不亦樂乎,小灰興奮地扒在船頭,迎面而來的浪花打濕了它的皮毛。

  「小灰的體質不比我們,你留神別讓它感冒了,」嬴風按了一個鍵,遊艇變身為潛艇,潛入了水下。

  凌霄第一次見到海底美景,千奇百怪的海洋生物在珊瑚和海草叢中穿梭,有頭頂燈泡變幻色彩的燈魚,有泛著金光的海洋星和身體薄薄好似一片雪花的海絨花,從來只在書上見過這些的凌霄,看得目不暇接。

  「要出去嗎?」嬴風問。

  「可以嗎?」凌霄欣喜。

  嬴風激活了兩枚魂晶,兩個人各自被巨大的氣泡包圍其中,晶瑩柔軟的氣泡壁將海水隔絕在外,卻把一切色彩貪婪地吸收進來,將透明的弧面映照得五光十色。波動的水紋投射在他們身上,光影搖曳,如夢如幻。

  小灰趴在潛水艇的圓形玻璃前,眼巴巴地望著他們,凌霄惡作劇地把魚群或是水母趕到它面前,引得它用爪子來撥,卻隔著厚厚的一層玻璃夠不到,急得兩隻小爪上下撓動。

  這時一隻手掌大小的美人魚悠哉地從凌霄面前游過,身形雖小,五官卻精緻有如微雕,被銀藍色鱗片包裹的魚尾宛如一件稀世的藝術品。

  「看,美人魚誒!」凌霄也不管嬴風聽不聽得到,激動地朝他喊道。

  嬴風向他靠攏,兩個氣泡疊到一起,相互擠壓,變形,直到某一界限,緊接著一彈,氣泡合二為一,變成一個更大的氣泡,將嬴風和凌霄安穩地包裹在裡面,形成了一個密閉的私人空間。

  美人魚大抵是覺得這種從未見過的海洋生物很奇怪,游過來一探究竟,凌霄與她相互打量,彼此都把對方當成了風景。凌霄伸出手指,美人魚也如法炮製,隔著氣泡與他指尖一點,滑膩的觸感令她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太有趣了,要是能夠帶回去就好了。」凌霄感慨。

  「這種生物離開海洋很難存活,喜歡的話可以再來看。」嬴風從身後接近,擁他入懷,美人魚因為他的體型突然變大受到了驚嚇,尾巴一甩遊走了,只留下一串細小如珍珠的氣泡,在海水裡盤旋著上升。

  「我們也上去吧,」嬴風說完這句話,氣泡開始上浮,不知他用了什麼,在他們的周圍也湧現出無數氣泡,彼此環繞著爭搶著向水面進發,在壓力的作用下不斷變幻著速度,直到衝出海面,揚起金光閃閃的水花。

  巨大的氣泡飛到空中,驚擾到幾隻過路的海鳥,又翻滾著落下,在海面上彈了幾下,終於漂浮在水面上。

  驪飛鯊跟上來,重新變成遊艇把他們帶到岸邊,嬴風選了一塊不大不小的凹陷之地,海水退潮後,在這裡形成了一汪天然的水池。

  「你要做什麼?」凌霄簡直迫不及待想知道嬴風還能弄出什麼花樣來。

  嬴風選出幾枚元素系的魂晶握在手裡,然後將雙手浸入海水中,片刻的功夫,水面冒出了熱氣。

  「溫泉!」凌霄驚訝地合不攏嘴,迫不及待地脫掉衣服跳了進去,一股暖意從腳底上升到頭頂,他不由自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好舒服,你也來。」

  「等一等,」嬴風拎著小灰的後頸把它丟了進去,自己回到了驪飛鯊裡面,片刻後從裡面取出來一個箱子。

  凌霄趴在石頭邊,看著嬴風把帶來的牛奶倒到杯子裡,又把兩枚魂晶塞給自己,他一激活,又是香蕉。

  「為什麼這個你不自己做?」

  嬴風把剝好的香蕉扔進杯子,一邊道,「這種魂晶叫做無中生有,我每次都會變出不同的東西來,只有你次次變出來的都是香蕉。」

  凌霄:……怪我咯?

  嬴風把杯子握在手中,暗中凝起精神力,片刻後,裡面的固液體混合物開始旋轉,速度越來越快,直到香蕉被打成糊,跟牛奶充分混合在一起,最上面浮起一層誘人的白色氣泡。

  凌霄看到這裡忍不住問,「你用軍校學的知識做這些,教官知道嗎?」

  「學以致用,又不是只有戰鬥才能用到這些。」

  嬴風把做好的香蕉奶昔遞給凌霄,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偷偷降了溫,居然還是冰鎮的,泡在溫泉裡喝冰鎮飲料,這感覺不能更棒。

  凌霄心滿意足地喝了一大口,伸出舌頭舔掉上唇的浮沫,愜意地眯上了眼。

  他幾乎舒服得快要睡著了,耳邊始終傳來沙沙的聲音,像是鉛筆與紙面的摩擦聲。

  「你怎麼不來?」凌霄伸手想去拉他,卻發現嬴風手裡多了一個速寫本,而他正在上面飛快地塗抹著。

  「你在畫什麼?」

  嬴風把本子翻過來給他看,一個形神俱佳的自己躍然紙面。

  「你居然還會畫畫?」

  「畫人還是第一次。」

  凌霄把本子要過來,一頁頁地往前翻,前面是各種各樣的植物,哪怕只是寥寥數筆,也完整勾勒出了植物的特點。

  「為什麼畫的都是花草?」整本冊子中只有他這一頁是人物。

  「只是想畫就畫了,」所以在牧師邀請他將植物詞典完善下去時,才會那麼欣然地接受了。

  「真棒,」凌霄越看越掩不住心中的羨慕,他居然可以連畫都畫得那麼好,最後翻到畫他的那一張,自戀地欣賞了半天。

  「這張送給我吧。」

  「你要來做什麼?」

  「收藏。」

  「隨你。」

  炙陽漸漸藏到了海平面後,嬴風收起本子,拾了幾塊石頭壘在一起,在火焰魂晶和助燃劑的作用下,篝火熊熊而起。

  兩個人躺在火堆旁,雙手相握,在璀璨星辰下享受著遲來的蜜月,潮汐發出規律的呼吸聲,沙灘藍光一片。

  「啊,流星,」凌霄指著天邊,那裡果然有幾道流星飛過,「據說看到流星要許願呢。」

  「你想許什麼願?」嬴風問。

  凌霄想了想,「願望應該是想要得到,但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在經歷了屏宗、校長、殤煬和瑤醫生的事後,我已經不想得到更多。」

  「如果非要許一個願的話,比起得到,我更希望的是……」

  「不失去。」

  第98章 暗塵

  「準備好了嗎?」

  「上吧!」

  兩個人影從一左一右交叉突進,對面的機甲發射出十數枚小型導彈,衝著他們直直飛來。兩個人熟練地從並排切換到一前一後的陣型,後面的人手一揮,導彈從左到右一個接著一個地引爆,火光接連成線。前面的人借此時機,在炸彈群中靈活地穿梭著,接二連三的爆炸愣是沒有傷到他半分。

  成功突破到敵人後防,後場指揮者雙手一握,前線突擊者身上武裝起層層護甲,他雙掌交疊,瞄準機甲頭頂,口中一喝,巨大的衝擊波自掌心發出,瞬間將一架碩大的機甲轟得粉碎。

  機甲的駕駛者彈射出艙,在半空中翻了個觔斗,竟然從人型變化成身形龐大的猛獸,適才攻擊他的人靈敏地躲過它三次攻擊,另一人適時傳送過來,一腳將它踢翻了個個兒。

  「開始了!」他甩出一枚魂晶拋在空中,雙掌一擊,兩個人的攻擊頻率突然一變,自猛獸兩側向它發起攻擊。他們的動作速度、擊打姿勢竟全然一致,看上去就像是一個人操控,同步率達到了百分之百。

  在彼此的聯手之下,他們對猛獸發出了最後一擊,猛獸一聲哀嚎,失去了行動力,在下墜的過程中砰的一聲消失,而攻擊他的兩個人,隨後輕盈地落到地面,毫髮無傷。

  「打得好!」

  「漂亮!」

  表揚之聲此起彼伏,落地的凌霄驕傲地向嬴風伸出了拳頭,嬴風也交出了自己的,雙拳在空中利落地相擊,嬴風順勢變拳為掌,反手扣住凌霄的手腕把他拽過來狠狠擁抱了一下。

  「喂,人很多誒,」凌霄不好意思地掙脫了他的懷抱,周圍的叫好聲變成了起鬨聲,數紅毛叫的聲音最大。

  教官滿意地在期末考核表上給他們打了個勾,「恭喜你們,已經可以使用感情值七顆星才能激活的魂晶,通過了期末考試,沒有辜負我對你們的期待。」

  凌霄激動地向他敬了個軍禮,「多謝教官!」

  教官點點頭,收起考核表,「雨集和霜鋒也通過了考試,本學期聯合作戰系的同學全部過關,無一人掛科。」

  人群中響起歡呼聲,紅毛比自己考滿分還得意,「要不是凌霄中途失憶,搞不好他們現在已經十顆星了!」

  「說起來當初好像有人打過賭,要是他們期末能達到七顆星,自己就染髮,」霜鋒提醒他,「現在也該兌現承諾了吧?」

  「當然!」紅毛也不抵賴,「因為篤定他們能過,我已經有先見之明地染好啦!」

  大家左瞅瞅,右望望,實在看不出來這一頭紅毛哪裡發生了改變。

  「你染在哪兒啦?」

  紅毛揪過頭頂一撮毛,證實自己所言不虛,「看,我挑染了橘紅色!」

  「去!」眾人嚴重地鄙視之。

  凌霄樂得追著紅毛直敲,經過幾個月來的相處,他已經重新跟大家成為了好朋友,就算缺少最初的那段記憶,也絲毫不影響他們友情的深厚。

  紅毛格擋著來自凌霄的攻擊,直到鬧夠了才問,「不過話說回來,失去了那幾個月的記憶,你不遺憾嗎?」

  凌霄停下來,認真地思索著這個問題,「遺憾?完全沒有是不可能的吧……畢竟那也是我過去的一部分,就算已經從你們口中聽了無數遍,也比不上親身經歷過的深刻。」

  「但是,對於現狀我很滿足,如果記憶真的無法恢復,我也會把它當做是一種缺憾美來接受。」

  他偷偷望向嬴風,畢竟,這幾個月來,他已經擁有了更美好的回憶,又何必執著於已失去的呢?

  紅毛摟上他的脖子,「走吧,我們去星際港。」

  歷時數月的煌宿討伐戰爭終於告捷,今天是伏堯少將凱旋歸來的日子,不少民眾都自發前往星際港迎接英雄的歸來。

  「你們去吧,雖然我也很想去,但是今天約了人。」由於這段時間期末考試,基因中心那邊的實驗不得不暫停了一段時間,考試一結束,恆河博士就迫不及待地招他過去。

  「那好吧,」紅毛揮別了他,「假期愉快!」

  告別了紅毛,凌霄與嬴風一道,駕駛著驪飛鯊前往基因中心。經過上次的意外,龍寅終於鬆口告訴了他們基因中心的真實位置,每次回程還派艦隊護送,防禦得滴水不漏。

  第一次得知基因中心就位於基地地下的時候,他們亦驚訝無比,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也習以為常。

  恆河博士比起凌霄上一次見到他顯得更頹廢了,頭髮亂得像一團草,可他一見到凌霄,就激動地握住他的手,連抽血都顧不上了。

  「我終於成功了!我研究出解除記憶屏蔽的方法了!」

  出於對凌霄深深的愧疚,恆河這幾個月來廢寢忘食,就是為了找出恢復記憶的方法,皇天不負有心人,他終於成功了。

  「真的?」凌霄眼睛一亮,他才剛剛說過記憶不能恢復有些遺憾,就得到了這個好消息,頓時也是很振奮。

  「但是……」恆河又猶豫了,「這裡面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由於缺乏臨床驗證,我無法保證治療完成後,你失憶後的這段記憶是會保留還是抹去,有可能你會同時擁有兩段記憶,但也有可能只記得失憶之前的部分……如果是這樣的話,你還願意嘗試嗎?」

  這個問題著著實實問住了凌霄,如果他選擇之前的記憶,就會冒著失去現有記憶的風險,那麼這幾個月來,嬴風對自己所做的一切,他都有可能會忘記,這樣值得嗎?

  嬴風見他面露疑惑地望著自己,開口道,「無論你的選擇如何,我都會尊重你的意見。就算你忘記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我還記得,我們可以一件一件地補回來。」

  嬴風的話為凌霄打了定心劑,經過慎重思考後,凌霄下了決定。

  「我想過了,我失去的那段記憶,一定不如現在如意,如果我選擇了過去,一定會比現在難過。」

  「現在的我,就像是被人從山底拉到了山頂,不費吹灰之力,就擁有了一切。」

  他停頓了片刻,「但是,曾經的坎坷也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是渴望擁有,我們並肩攀爬的那一段經歷。」

  凌霄目光堅定,「我願意承擔這份風險。」

  恆河激動地點點頭,「那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治療,抽血的事可以暫且緩一緩。」

  「不,」凌霄拒絕了他,「在那之前,我要先準備一樣東西。」

  嬴風被請了出去,房間裡只剩下凌霄和恆河,恆河有些不理解凌霄的做法。

  「你為什麼還要避開他做這件事?」

  「因為他在這裡,我會不好意思說下去,」凌霄撥了撥頭髮,「你看我現在形象可以嗎?」

  「比我好多了,」恆河架設好3D攝影機,四面八方的鏡頭將凌霄環繞,他就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

  「準備好了,」恆河按下錄製鍵,「你可以說了。」

  凌霄將自己想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這才對著鏡頭緩緩開口。

  「我就要接受一項治療,在這次治療後,我可能會失去這三個月以來的所有記憶。對於我來說,這些記憶都是極為寶貴的,所以我選擇把它錄下來,就算日後我真的忘記了,也不會將它們失去。」

  恆河站在外圍,安靜地聆聽著凌霄一樁樁回憶起這三個月來的往事,每一樁都與嬴風息息相關。

  「……他帶我去了海邊,那是我們的蜜月之旅。我們在氣泡裡潛水,把海水加熱成溫泉,對著流星許願……他為我畫了一張像,我把它收在我的秘密倉庫裡,跟其餘他送過我的東西一起……」

  凌霄完完整整地回憶完了過去幾個月來發生的每一件事,時不時因想起有趣的事而停下,嘴角洋溢出幸福的笑意。

  「……這就是我這段時間的經歷,可能我很快就會不記得它們了,會有另一段記憶取而代之。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個月,如果可能的話,我真的不想放棄它……」

  「但是如果真的忘記了,而恢復的記憶遠不如現在的美好,我也不會後悔今天做下的決定。因為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我們曾經的努力,太不公平了,這種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得到的心情,無論如何,我也想與他分擔。」

  攝像機已經工作了整整兩個小時,凌霄終於結束了自己的回憶,從座位上下來,走到發呆的恆河面前。

  「你怎麼了?」他分明在恆河眼底看到閃爍的淚光。

  「沒有,」恆河忙抹了兩把眼睛,「只是覺得你們之間的感情太動人了,你講完了嗎?我去關攝像機。」

  「嗯,」凌霄點頭,「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我忘記了現在的事,你就悄悄把錄像拿給我,千萬不要讓嬴風看到,他會笑話我的。」

  「他怎麼可能笑話你呢,」恆河將影片生成,轉頭看到凌霄的表情,忙道,「放心吧,我不會讓他知道的。」

  「那就好,」凌霄咧開了嘴。

  「你準備好了嗎?」恆河推來儀器,

  凌霄躺到了床上,「嗯,開始吧。」

  嬴風在門外等了幾個小時,直到恆河終於出來通知他可以進去了。

  「他怎麼樣?」他率先問道。

  「剛醒,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大清楚,你自己問他好了。」

  嬴風來到凌霄床前,床上的人睜著大大的眼睛,在看到嬴風的到來後巴巴地眨了眨。

  嬴風不知道他這是忘記了哪一段,又記起了哪一段,試探性地叫他,「凌霄?」

  凌霄一臉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全然無知地問道,「你是誰?」

  嬴風先是一愣,隨後額角青筋凸起,轉頭怒向恆河,「這是怎麼回事!」

  從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詭計得逞的凌霄樂不可支,「哈哈哈,逗你玩。」

  發現自己上當的嬴風臉一黑,「你到底記不記得?」

  「當然,」凌霄無比精神地坐了起來,「不管是先前的還是之後的,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高興地誇讚恆河,「博士你真行!」

  恆河慚愧地抓了抓本來就很亂的頭髮,「能成功真是太好了,你失憶我有責任,要是幫不到你,我真是一輩子都沒臉見你。」

  「說完了嗎?」嬴風板著臉,不由分說把凌霄從床上拎了下來,「說完了回去算賬。」

  「喂!我真的只是開玩笑啊!放開我啦!」

  凌霄倒著被嬴風拖了出去,在對方看不到的背後,還不忘給恆河比了個噓聲的手勢。

  恆河也回了他一個放心,雖然錄像沒有派上用場,不過他一定會保守住他們兩個之間的小秘密。

  凌霄坐在驪飛鯊裡,高興地都快哼出來了,他終於如願以償地同時擁有了兩段記憶,不管是磕磕絆絆的,還是一路風順的,簡直就像一段遊戲打了兩次,熟能生巧。

  「哎你說我們之前起碼有六顆星了吧,現在有七顆星,加起來豈不是有十三顆?」

  「上限就是十顆,多出來的三顆哪來的?」

  凌霄大呼浪費,「早知道就不培養那麼多!」

  嬴風在心裡罵了他一句白痴。

  凌霄捏住下巴,細細思索,「讓我想想這段時間你有沒有騙我的地方……」

  不想不要緊,這一對比,竟然真的發現了問題。

  「等等……你怎麼知道我扔過那個桃核?」

  嬴風就知道會被拆穿,索性裝聾。

  「明明我記得當時是在玩遊戲,播放CG,NPC說過那個你是假的,你沒可能知道當時我扔了桃核,還有……」

  凌霄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

  「難道NPC是在騙我?」

  嬴風的默認,令凌霄覺得自己好像真相了。

  「她、她居然……你居然……」

  原來嬴風一早就知道自己偷吻過他,而他還傻乎乎地以為隱瞞得很好,臉都丟到地球星了有沒有!

  「這遊戲太坑人了,連NPC都會說謊!我要給她差評!」

  「我已經給過了,」嬴風這時才開口。

  「還有你!你也是幫凶!你們兩個居然嗚嗚嗚……」

  嬴風手一揚,把凌霄拉到身邊,順勢扣住後腦勺,後面的話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堵了回去。

  好不容易掙脫,凌霄不肯放棄繼續嚷嚷,「居然聯合起來耍……」

  「去定軍山玩嗎?」

  「去去去!」

  空中黃色弧線一甩,驪飛鯊改變了航道,瞄準定軍山所在的方向,歡快地駛去。

  過去的記憶拼圖已經完整,從這一刻起,他們又將製造嶄新的,只屬於他們的,美好的回憶。

  第99章 瀰散

  半年後

  煌宿獨立軍被強勢鎮壓,其他伺機而動的反動勢力見狀也偃旗息鼓,天宿度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平和時光。

  如果說這段時間有什麼震動全球的大新聞的話,那莫過於靈魂樹上已結了近百年的新生靈魂即將成熟。

  如果用其他物種的語言來描述,天宿星星球上所有的人,耗費百年的時間,就生出這麼一個孩子,可見它受矚目和重視的程度,新聞媒體每天都在播報關於它的最新進展,簡直恨不得現在就摘下來送去能量艙培養。

  比這條新聞稍遜一級的,是國家歷史博物館發生了建館數百年來第一起失竊事件,有人在深夜潛入館內,不費吹灰之力地屏蔽了一切監視和保安設備,以匪夷所思的手法,竊取了一枚古代皇族的徽章。

  這件事同樣引起了人們的廣泛關注,不僅僅是軍方在反覆地調查後,只得出「此人電腦水平極高,可以輕易地入侵和篡改計算機數據」這樣約等於零的結論,更多的在於行竊者在原本安放徽章的地方留下了一個留言鈕,按動該鈕後,上方會浮現一句話:

  ——我將竊取你們的靈魂。

  這句話引發了劇烈的討論,討論結果最終達成了驚人的統一——這名神偷口中所謂的靈魂,很有可能就是靈魂之樹上的新生靈魂。

  在得出這點結論以後,軍方派重兵24小時把守靈魂之樹,以確保靈魂安全地降生。

  在天元網的核心建築虛元中,一名雛態正在把玩一枚六芒星形狀的遠古徽章。由於年代久遠,它的表面已經斑駁破損,上面的圖案和文字早已模糊一團,但這並不妨礙星樓的辨認。這麼多年來,他只要一閉上眼,就能想像出它的模樣,每個細節都栩栩如新,就像當初那人把它交到自己手裡時一樣。

  「四千多年的古董,你也不怕把它玩壞了。」

  伴隨著月影聲音的響起,熟悉的觸鬚也自牆上蔓延出來,勾住了星樓的小指。

  「這只是網絡上一個虛擬的映射而已,」星樓不以為然,「真品早已被我妥善安置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軍方那些人不可能找得到。」

  月影的光纖繼續蔓延,直到繞上徽章,就像人在用手指溫柔地觸摸其表面。

  「你為什麼要冒險把它偷出來?」

  「這本來就是我的,我只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而已,」星樓表情柔和地注視著手心的徽章,又或是纏繞在徽章表面的月影,「這也是為了迎接你即將到來的甦醒,為你精心準備的禮物。」

  說完,他把徽章送到嘴邊,落下輕輕一吻。

  「是呢,」月影輕笑了聲,「我也有些迫不及待呢。」

  ***

  凌霄和嬴風從基地下到基因中心,原本凌霄打算去靈魂之樹觀望一下新生靈魂的長勢,奈何那裡處於戒嚴狀態,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左右,只得作罷。

  乘坐電梯下降,凌霄不甘心地表達了自己的失望。

  「為什麼連看一眼都不行?我只不過想看看新生靈魂長什麼樣子。」

  「之前的博物館失竊事件,犯人還沒有落網,估計軍方也是很緊張,」嬴風道,「丟失一個靈魂,可比丟失一件古文物嚴重多了。」

  「好吧,」凌霄只能接受,「不知道為什麼那人潛入博物館只為偷一枚徽章,也不是博物館最值錢的東西。」

  安全門在他們面前一扇扇地打開,熟悉的人影終於出現,實驗已經進入到結尾關鍵期,恆河和研究團隊幾乎沒日沒夜地守在這裡,生怕出一丁點問題。

  「你們來了,」恆河見到他們就高興地招呼道,「快來看我們的最新進展。」

  二人走過去,就見月影仍然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原本蒼白的面孔上,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血色。

  他身上的保護罩早已被撤去,一根細細的管子透過針頭接在他的手背上,管子裡流動的是凌霄的血。被反覆篩選、過濾過數次,確保萬無一失的血液精華,以極慢無比的速度向月影的體內輸送著,一旁儀器上複雜的數據隨時隨地發生著變化,他們唯一能夠看懂的,就是一條直線,以平穩的間隔,有規律地跳動著。

  「他有心跳了?」凌霄驚訝道。

  「是的!」恆河就是為此才激動,儘管心跳緩慢而又微弱,但這就是復甦的徵兆。

  凌霄摸著自己的胸口,看著直線上的波動,彷彿自己也能感受到一樣。

  「按照計畫,今天是最後一次抽血,今天過後,我們就可以收集到足夠的血液,如無意外,就能讓實驗體醒來。」

  「啊,真是太好了,」凌霄也是一陣放鬆,經過漫長的一年獻血時光,他終於可以解放了。

  「那後續就沒有我們的事了吧?」嬴風問道。

  「目前看來是這樣的,感謝你們一年來的幫助,尤其是凌霄,真是辛苦你了。」

  恆河的感激之情躍然於眼底。

  嬴風對於他的感謝並不怎麼領情,從一開始他們就是被脅迫的,他能想像到這個實驗一旦成功,軍方會在短時間內將戰場擴大幾倍。

  凌霄跟他想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月影到底是誰?跟他究竟是什麼關係?這些問題只有月影醒來才能得到解答。

  「那就快點開始吧,」凌霄躺到了床上,「我也希望他能早日甦醒。」

  興許是因為最後一次,抽取的血量比平時多了些,於是凌霄久違地昏迷了,想到這次過後就再也不用受這種罪,嬴風也難得地沒有發難。

  等凌霄再次醒來,自己已經回到了宿舍,躺在臥室的床上,嬴風站在窗邊,正在與什麼人通訊。

  見到凌霄睜開了眼睛,嬴風草草幾句結束了通話,走到床邊,俯身查看凌霄的狀態。

  「感覺怎麼樣?」他問。

  「你在跟誰講電話?」凌霄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從嬴風剛才的語氣,他就聽出他在跟人討論正事。

  「狼宿那邊的部落出了點問題,他們解決不了,想要我去處理一下。」

  凌霄很清楚黑狼他們的能力,他們處理不了的事,一定是比較嚴重的大事,他也好久沒去狼宿星,也很想念部落裡的人。

  「我也想去,」他癟了癟嘴。

  嬴風半支在床上,捋了捋他的毛,「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坐不了飛船,最慢明天我就回來,你好好休息。」

  凌霄如今虛弱狀態下的撒嬌技能已經點滿了,平日裡覺得很恥的話這會也能藉著弱不禁風的外表信口拈來。

  「你居然把你有精神損傷的契子一個人留在家裡,」凌霄誇張地閉上眼,「啊,我好難受,我要暈了。」

  嬴風教訓性地彈了下他的腦殼,「別演了,以後你不用抽血了,想去幾次都可以。」

  凌霄不甘心地還想再爭取一下,「我……」

  「聽話,」嬴風不由分說地堵住了他的嘴,這次用上了催眠。

  凌霄本來就因為失血過多而迷迷糊糊,這一吻下去就只剩下睡意了。

  「又用這招……」

  他嘟囔著抱怨了句,轉眼就酣然入夢。

  安頓完凌霄,嬴風一起身,差點踩到腳下的小灰。

  半年過去,小灰從巴掌大小的狼仔長成了小臂長短的小狼,但就是變不成人形。凌霄早就懷疑它只是一匹普通的狼了,之前還考慮過帶它去驗DNA,後來決定順其自然,是狼是人都隨它發展。

  小灰的灰眼睛對上嬴風的黑眼睛之後,有些畏懼地向後退了兩步。嬴風知道在這個家庭中,等級觀念分明的小灰很自然把比較嚴厲的自己當做狼王來對待,望著他的眼神總是帶著點敬畏,而喜歡跟凌霄一起玩耍。

  不過就算是狼,小灰也是一匹很聰明的狼,一些簡單的命令,它都能聽得懂。

  「看好家,」嬴風對它命令道。

  小灰嗷嗚了兩聲算是回應。

  嬴風看時間不早了,他要早點趕過去,盡快解決問題,才能在明晚之前趕回來。

  離開前他掃到了牆上的巨幅照片,結婚照有了,蜜月也過了,但似乎還是少了點什麼,這段婚姻才顯得圓滿。

  ***

  嬴風的部落跟附近幾個部落產生了摩擦,嚴重到要用武力才能解決的地步,可是當傳說中的天宿狼王出現在談判桌上後,沒有人敢不長眼地動用武力威脅。

  解決了這次衝突,西邊一個小小的沒有得到聯邦承認的部落併入了進來,他們的地盤就此翻了一倍,人口也增加了數百名。

  本來想留嬴風下來慶祝,卻被他草草拒絕了,嬴風沒有多待片刻,就風塵僕仆地搭上了返回天宿星的飛船。

  可是匆匆趕回到天宿的嬴風在下了飛船後,卻沒有第一時間回到御天,而是來到了配偶關係登記處附近的一家珠寶行,那裡的銷售人員熱情地接待了他。

  「是嬴風先生嗎?您昨天下的訂單我們已經收到了,今天加急做了激光雕刻,您看是否滿意?」

  嬴風接過她遞過來的盒子,手指在金屬外圈一劃,盒蓋緩緩打開,露出了裡面的對戒。

  他拿起其中一枚,仔細觀察著內壁,那上面刻著他跟凌霄的名字,以及他們結契的日期。

  「符合您的要求嗎?」銷售人員問。

  嬴風點頭,又把戒指塞了回去。

  刷了卡,銷售人員為他把戒指包裝起來,隨口聊道。

  「今天是你們的結契一週年紀念日呢。」

  「是的,」嬴風應道。

  「恭喜你們,不過挺令人意外,因為很多人都是結契之後來購買婚戒,您為何時隔一年才想起買戒指呢?」

  嬴風想到一年前的今天,他和凌霄還在暗無天日的礦洞裡,面對奎的威脅險些魂飛魄散,誰能想到一年後的今天,自己會在寬敞明亮的珠寶店,為他們兩個挑選對戒呢?

  銷售人員見他沉思不語也沒有追問,將包裝好的戒指微笑著遞給他。

  「相信你的契子收到這份禮物,一定會很開心的,祝你們幸福。」

  嬴風接過袋子,「謝謝。」

  他看了眼終端上的時間,距離他離開已經過了整整一天,他現在要盡快趕回去,在週年紀念日沒有過去之前,親手為凌霄戴上戒指,他已經能夠想像到對方臉上的吃驚和接下來的傻笑了。

  離開了珠寶店,嬴風快步返回了驪飛鯊,傍晚已過,晚霞褪去,夜晚即將來臨,離人歸心似箭。

  凌霄在家裡跟小灰玩,時不時看一眼表,他記得一個半小時之前就收到了嬴風的登船訊息,為何到現在人還沒有回來。

  「小灰啊小灰,你想不想回你的故鄉看看啊?」凌霄□□著它毛茸茸的頭,「以後我再也不用抽血了,等有了假期,我就帶你回狼宿星玩兒,我也很想黑狼白狼還有洛洛他們啊。」

  小灰附和著嗚——嗚——地叫著,一人一狼毫無代溝地在對話。

  「嬴風怎麼還不回來,他該不會遇到星雲漩渦了吧?」凌霄看了看天色,沒道理船會飛得這麼慢。

  剛說完他就呸呸了兩聲,「烏鴉嘴。」

  他抱起小灰,「我跟你說哦,我以前有個朋友是出了名的烏鴉嘴,只要是他說的不好的事情,最後都會靈驗,你說神不神奇?」

  記憶深處的某個人浮出了水面,也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

  凌霄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走到窗邊,跟小灰一上一下扒在窗戶上,一副翹首以盼的模樣。

  「我們這副樣子要是被嬴風發現了,他一定又嘲笑我們耐不住氣了。」

  凌霄想走但又發現腳離不開,一天沒見到嬴風,像分別了三年,想第一時間見到他,哪怕只是遠遠的一個影子。

  「算了,就等一下好了,仔細點不要被他發現就行。」

  一人一狼扒在窗檯上冒了個小頭,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炙陽都落山了,還是不見嬴風的影子。

  「奇怪,」凌霄這回是真的沉不住氣了,「給他打個電話好了……」

  他剛掏出終端,門就響了。

  「回來了!」

  凌霄高興地奔到門口,他到底是從哪個方向回來的,自己這麼守著也沒見到人。

  「你回來——」他把大門拉開,口中的話只說了一半。

  預想中的高個子沒有出現在眼前,凌霄低下頭,一個矮個子站在門口,因為同樣低著頭,凌霄看不清他的面目。

  「你……」他遲疑著問道。

  對面的人這時才抬起頭,露出一張久違的臉。

  「嗨,」永遠保持著雛態面貌的嵐晟沖凌霄微微一笑,「好久不見。」

  第100章 歸寂

  凌霄使勁揉了揉眼睛,才確認眼前的人不是他的幻覺。

  「嵐晟?真的是你?你怎麼……?」

  「看到我很驚訝嗎?」嵐晟反問。

  確實,因為校長在疾控中心足足待了六年,就已經被院長譽為奇蹟了,那只在裡面待了一年的嵐晟,豈不是神蹟?

  但儘管如此,看到剛剛才想唸過的人出現在眼前,激動的心情總是能超過驚訝。

  看著凌霄的表情一直在變,嵐晟再度笑了笑,主動上前,給了凌霄一個擁抱。

  「我很想你。」

  凌霄緊緊地回抱住,「我也是。」

  離別後的千言萬語,都濃縮在這親密無間的一個擁抱中,直到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二人才不依不捨地鬆開彼此。

  「你都長得這麼高了,」嵐晟抬頭望著他,眼中情緒複雜。

  凌霄這才想起,自己如今擁有跟他顏色一模一樣的眼睛,他現在已經不再避諱自己契子的身份了,認識新朋友也會大大方方地把契主介紹給他們。可是嵐晟不一樣,他是他在初等學院的故友,因為他的不幸,凌霄曾經立誓不做契子,但今日重逢,兩個不願成為契子的人,都已成為他人的契子。

  可嵐晟沒有問出會讓凌霄尷尬的問題來,面對對方的灰眼睛,他表現得十分坦然。

  「不請我進去嗎?」他問。

  「哦,」凌霄這才意識到兩個人還杵在這裡,忙側身將嵐晟請了進來。

  嵐晟從進屋後就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周圍,凌霄憋了一肚子的問題,恨不得一股腦倒出來。

  「你什麼時候從疾控中心出來的?怎麼都不通知我去接你?你怎麼進的御天,門衛沒有攔你嗎?」

  嵐晟對他的問題一個都沒有回答,反而感慨道,「原來御天的宿舍是這個樣子,曾經我也嚮往來這裡唸書,可惜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凌霄聽到這句話,心中一陣陣地難過,不知道該說什麼。

  反倒是嵐晟看到他這副樣子,安慰了他,「不過看你考上御天,就跟我自己來念一樣得開心,你不用為我感到難過。」

  沒想到他看得比自己還開,凌霄難過的心情又隱隱有些安慰。

  就在這時,從臥室裡躥出一個黑影,瞄準屋子裡多出來的人撲了過來,凌霄眼疾手快,連忙挺身攔住。

  「小灰!」

  小灰見凌霄擋在前面,連忙收爪,結果因為身體失衡重重地滾到了地上,翻了兩個軲轆後順勢站起來,衝著凌霄後面的嵐晟從喉嚨深處發出嗚嗚的警告聲。

  「小灰!他是我的朋友,不要沒禮貌!」凌霄喝止了它。

  雖然不服,但凌霄這樣講,小灰也只能一步步慢慢退開,充滿敵意的眼神始終鎖定嵐晟不放。

  「這是你養的狗啊?」嵐晟在他身後好奇地問。

  「小灰它不是狗,是狼,不好意思啊,小灰它平時不是這個樣子的。」

  就算是它不喜歡的人,也只是高冷地用屁股對著對方,如此充滿攻擊性還是頭一次。

  嵐晟搖了搖頭表示沒事,繼續參觀凌霄的宿舍,他從客廳來到了臥室,這裡最顯眼的就是牆上那張凌霄和嬴風的合影,嵐晟自然而然也就看見了它。

  「呃……」看到嵐晟細細打量牆上的照片,凌霄再度有些難為情,嵐晟是認識嬴風的,也聽過他年輕不懂事時說過的那些大話,如今一切都反了過來,簡直就像嵐晟和屏宗的翻版。

  打量了良久嵐晟才開口,「你終於還是跟嬴風走到了一起,當年我就覺得你對他跟對別人不一般,你一直把他的名字掛在嘴邊,口口聲聲說是競爭對手,其實還是抱有不一樣的感情吧。」

  凌霄無法反駁,年幼無知時認不清自己的感情,還要儀器來告訴他真相。

  「你們現在的感情好嗎?」

  「呃……嗯,」凌霄尷尬地應道。

  嵐晟看到他這麼緊張,又笑了笑,「我對嬴風沒什麼意見,只記得他很強,人也很冷,能跟他相處下來,你一定很不容易。」

  「沒有啦,」凌霄忙否定,「其實他還……蠻好相處的。」

  凌霄這句話說得自己都沒多大底氣,對於不熟的人,嬴風確實是一個極難相處的對象。

  但也就是因為這樣,被嬴風另眼看待的他,才每一天都有自己是對方眼中的唯一這種感覺,可惜旁人是無法體會。

  「是嗎?」嵐晟很自然地就接受了,「看到你現在這樣,在優秀的學府就讀,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我真的為你感到高興。」

  還沒等凌霄想好怎麼接,對方的語氣像是驟降了幾個溫度,「這一切,如果你是契主的話,就太完美了。」

  凌霄有些吃驚,他不明白嵐晟為何這麼說,也不懂他的用意。

  「做什麼這麼驚訝地望著我,」嵐晟轉過頭,「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凌霄嘴巴動了動,「還……好吧……」

  「當年你可是立志要做嬴風契主的人,如今卻成了他的契子,雖然對象沒有變,但身份卻截然不同,這樣你也能接受嗎?」

  凌霄嚴肅了下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問,雖然嬴風現在是我的契主,但是自從我們接受了彼此之後,他就沒有用契主的身份對我做過過分的事情。」

  「就是在此之前他還是做過。」

  「是這樣的沒錯但是……」

  「所以你已經心甘情願地接受自己的契子身份了麼?還是在沒有權力、不能反抗,一次次被壓制中不得不面對現實,還反過來催眠自己這樣也不錯,不是嗎?」

  凌霄被問得啞口無言。

  嵐晟失望地搖了搖頭,「凌霄,你真的變了好多。」

  凌霄想說不應該是這樣的,嵐晟明明是對契主與契子身份看得最透徹的人,就是因為他的一意孤行,才使得屏宗轉世,他早就應該在這個問題上覺悟了才對。

  可是面對這樣的嵐晟,凌霄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現在的嵐晟變得好陌生,疾控中心一年的光陰,已經將他徹底打造成另一個人,他雖時常在笑,可笑容卻永遠到達不到眼底,身上散發的冷意甚至超過了嬴風。

  不,嬴風的冷來自於性格中的天然,是一種很純粹的冷情,對人並沒有惡意。而瀰漫在嵐晟周圍的,卻是一層冒著黑煙的寒氣,嬴風只會讓人不敢接近,嵐晟卻讓人想要逃離。

  剛剛還對凌霄落下重話的嵐晟,態度卻緩和了下來,「不過我有什麼資格指責你呢?時間過了這麼久,外面的一切都改變了,就連我自己也變了。」

  凌霄立刻就想到他去疾控中心時的所見所聞,能在那種地方待上一年,人的心理不可能不發生改變。

  如果真的只是因為這樣的話,那麼嵐晟現在已經出來了,他需要的只是一點時間。

  於是凌霄問,「你現在是徹底離開疾控中心了嗎?接下來你要去哪裡?」

  嵐晟也很自然地跟隨他轉換了話題,「我還沒想好,不過已經不打算繼續唸書,有人提供了我一份工作,我打算去試試看。」

  「工作?」凌霄聽到他不打算繼續深造有些遺憾,不過知道他準備去工作時,又有些放心。

  「是哪裡的工作,離這裡遠嗎?就算遠也沒關係,把地址留給我,我會經常去看你。」

  緊接著他又想到,「是天宿的工作吧?我之前認識了一個朋友,唔,」凌霄斟酌著字句,「他的情況跟你差不多,他說以他的體質,在天宿以外的地方生存是很辛苦的。」

  「我明白,靈魂牽引嘛,」嵐晟大大方方地說出來,「發育越不健全的人,影響越嚴重,像我這樣完全沒有發育的人,就算去了狼宿星都不會好過。」

  「你不用為我感到擔心,我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脆弱,反倒是你,」嵐晟抬高手,摸上了凌霄的臉頰,「從很久以前,就令我放心不下,直到現在仍然如此。」

  他的話,一下子就把凌霄帶回到那一夜,嵐晟來找他告別時的景象,當初他說過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地烙印在他心底。

  他們約定好要再次相見,如今這個願望終於實現,只是當時何曾想過,再見面時,已是物是人非。

  「好了,」嵐晟把手放下來,「我要走了,不過在我臨走之前,想問你要回我拜託你幫我保管的東西。」

  「啊,」凌霄這才想起來,「你等一下。」

  他從床下隱秘的地方翻出嵐晟交給他的盒子,猶豫了一下,「這個盒子……你還有用嗎?」

  嵐晟猜到那盒子裡肯定不止自己留給他的東西,「沒有了,你把匕首還給我就好,盒子你留著吧。」

  凌霄鬆了口氣,忙打開盒蓋,把屏宗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

  「給你。」

  嵐晟接過來,睹物思人,好一段時間都陷入沉思。

  凌霄沒有打擾他,直到嵐晟自己恢復過來,不經意瞥見了盒子裡的東西。

  「你收集這麼多破爛做什麼?」

  「沒有,」凌霄慌忙把蓋子蓋上,「就攢著好玩。」

  嵐晟沒有再理會,凌霄又把盒子塞回了原位。

  「謝謝你的保管,」嵐晟向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匕首。

  「沒有,」凌霄對他的客氣有些不適應,「嬴風就快回來了,你不見見他嗎?」

  嵐晟又露出了一直以來的那種笑,「不用了,我跟他本來也不熟。」

  「那好吧,」凌霄放棄,「我送你……」

  他剛說完這三個字,一直如臨大敵的小灰衝著他大聲叫了出來,凌霄還從沒見過小灰這般激動。

  「小灰你別鬧,我馬上就回來。」

  小灰見自己攔不住他,不顧一切地跳起來,直奔嵐晟撲去,這回連凌霄都沒有攔住它,眼見小灰的尖牙狠狠地咬上了嵐晟的手臂。

  「小灰!」凌霄焦急地叫道。

  嵐晟眉頭一皺,甩了兩下都沒甩開,手中的匕首一轉,伴隨著一聲哀嚎,小灰吃痛地鬆開口摔到了地上,一直發出嗚嗚的可憐叫聲。

  「小灰!」凌霄再一次叫出了它的名字,可這一次卻充滿擔憂。

  他忙蹲下來查看小灰的傷勢,好在嵐晟出手不重,只割傷了它前爪的表皮,算是給它一個警告。

  「對不住,它咬我,我一個條件反射就……」

  凌霄心裡有些發堵,雖然小灰無禮在先,但畢竟它是不懂事的動物,可當他抬起頭看到嵐晟胳膊上同樣留下了兩顆深深的牙印,快出口的話又被迫嚥了下去。

  他只能恨鐵不成鋼地揉了揉小灰的肚子,「小灰,你今天怎麼這樣,等我拿紗布來給你包一下。」

  小灰不是天宿人,不能用魂晶治療,受了傷只能處理完傷口後緩慢等待恢復,實在很麻煩。

  「我這就要走了,你不送我一程嗎?」 他剛起身想去拿醫療箱,卻被嵐晟叫住了。

  凌霄不放心地看了眼地上受傷的小灰,它叫得好可憐,「我給它處理一下就好,真的很快的。」

  嵐晟抬手看了眼時間,「我的時間不夠了,這次我離開後,我們又要有好久不能再見面。」

  嵐晟畢竟是他曾經最好的朋友,離開之前不送一下說不過去,小灰的傷勢看上去也沒有那麼嚴重,只是它叫得很誇張,就好像有人把它的爪子砍掉了一樣。

  凌霄把小灰抱上了床,叮囑道,「我很快就會回來,你稍微忍耐一下。」

  不管小灰怎麼哀嚎,都沒能留住凌霄,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小灰一個軲轆翻起來跳下床,飛快地追上去,那靈活的動作,怎麼都看不出來它受了傷。

  可是大門卻在它面前徹底關上,小灰拚命地扒拉著房門,口中嗷嗚嗷嗚著發出焦急的叫聲,期待凌霄能夠回頭。

  「它平時都不這樣的,我也不知道它今天怎麼了,」凌霄看到嵐晟手腕上的傷有些愧疚,「我給你治一下吧。」

  「不用了,」嵐晟謝絕,「我知道你趕時間,我的車就在停機坪,一來一去用不了很久。」

  二人很快來到停機坪,嵐晟竟然真的有車,還是比較新款的飛行器。

  「這是哪裡來的?」凌霄問。

  「我工作的地方借給我的,」嵐晟輕描淡寫地答道。

  「哦,」凌霄沒怎麼懷疑就相信了。

  嵐晟站在艙門前,「好了,謝謝你能送我。」

  凌霄很想跟他好好話別,可他還惦記著宿舍裡的小灰。

  「記得聯繫我。」

  「一定。」

  嵐晟再度抱了過來,凌霄沒有想多,同樣摟上去拍了拍他的背,這時就聽嵐晟的聲音從胸前小聲傳來。

  「但是我捨不得你怎麼辦。」

  「什麼?」凌霄沒聽清。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

  凌霄背後被人用針紮了一下,冰涼的液體被注射進自己的身體,凌霄渾身使不上勁來,眼前漸漸一片模糊。

  直到昏迷之前,他都不敢相信嵐晟會對自己做這種事,他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對他連一絲懷疑都不曾有過。

  「你為什麼……」他掙紮著說出這句話。

  「因為我不想看到你現在這副樣子,」嵐晟溫柔地托住了他的身體,「我會幫你結束這段痛苦。」

  但是我真的一點都不痛苦,你怎麼就不明白?

  凌霄閉上眼,想到受了傷獨自在家的小灰,難怪它會有那麼過激的反應,野獸的直覺通常都準得可怕,為什麼自己沒有接收到它對危險的預警呢?

  他在倒下去的一剎那,彷彿見到嬴風風塵僕僕歸來的身影,天都黑了,你到底去了哪?

  第101章 笑醉

  嬴風步伐匆匆地行走在校園裡,轉過一道彎,宿舍樓出現在視野,他下意識就往自己的寢室窗戶望去。

  當看到那裡空無一人時,嬴風覺得自己的動作有些多餘,凌霄怎麼可能無所事事地趴在窗前等他呢?今天是他的亢奮期,一定不是在上網,就是在跟紅毛打遊戲。

  不過很快就可以見到人了,想到這裡,他又加快了步伐。

  「嬴風。」

  一個陌生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嬴風停下腳步,想看看是誰在叫他。

  從樹後繞出來一人,身姿挺拔,神采俊逸,一雙桃花眼顧盼飛揚,這面容有些熟悉,但又很陌生,嬴風好像在哪裡見過。

  「想不起來了嗎?」那人薄薄的雙唇一抿,笑得有些高深莫測。

  若不是那頭罕見的淡黃色頭髮,嬴風還真的想不起來這人是誰,不過他這麼一問,讓嬴風有了印象,只是不敢確定。

  「……逐玥?」

  逐玥笑容加深,「真榮幸你還記得我。」

  嬴風不大相信地從頭到腳迅速地打量了他一遍,昔日那個畏畏縮縮、唯唯諾諾的逐玥已經脫胎換骨,長成了高挑俊朗的青年,但改變更多的不是容貌,而是氣質,眼前這個自信滿滿的人,很難讓人跟過去膽小懦弱的他聯繫起來。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那雙黑色的眼睛,眼珠裡充滿了對天宿成人儀式的嘲諷。

  「你怎麼在這裡?」嬴風看著他身上明顯不屬於御天的制服,不明白他是怎麼進來的。

  「我們學院跟御天是合作院校,只要想來隨時都可以來。」

  嬴風沒興趣知道他是什麼學校的,昔日校友意外重逢打個招呼也屬平常,不過他現在還有別的事,沒有時間也無意與他寒暄敘舊。

  「那你隨意,」嬴風轉身就要走,卻聽逐玥在他身後道。

  「你還是這麼冷漠啊,我這次是特地來找你的。」

  嬴風微微扭頭,「找我做什麼?」

  「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要告訴你,關於你的。」

  嬴風一口回絕,「我趕時間,再說吧。」

  他抬腳就走,逐玥也沒攔著,只是在他身後低聲說了句,「你會後悔的。」

  嬴風腳步頓了頓,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但仍一刻不停地快步離開,轉眼間就把逐玥甩開了好遠。

  逐玥倒也沒惱,這麼久沒見嬴風,他一點也沒有變,跟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目送對方的背影消失,逐玥這才轉過身,一個跟他穿著同樣制服的人從方才的樹後邁出了一步。

  儘管逐玥的身高增幅超過了枕鶴,但畢竟二人先前的基礎有差,完全發育的逐玥比起他來仍要矮小半個頭。

  枕鶴同樣出落得儀表堂堂,已經不是先前那個懶散無神的二十二年雛態了。

  逐玥含著笑意走過去,親暱地勾上了他的脖子,「怎麼,吃醋了?」

  枕鶴頭也沒低,從眼底睨視著他,同樣似笑非笑。

  「別擔心,我對他已經沒有感覺了,」逐玥用鼻尖與他蹭了蹭,「誰讓天宿人生來就是以忠誠為行動第一準繩,就算這麼多年來你們苦費心機地改了又改,也不過是把忠誠的對象做了轉移,根本無法取締這一屬性。」

  發表了外人根本聽不懂的言論後,逐玥才又轉回原題,「現在我的心裡只有你,但是他們兩個帶給我的屈辱,我一天都不會忘記。」

  他低下頭,眼底的精光使人發涼,「這一點,我一定會從他們身上討回來。」

  枕鶴手上的環指閃了閃,他抬起手看了一眼,「人已經到手了,我們走吧。」

  二人一前一後消失在濃濃夜色裡,短暫的插曲過後,校園裡再度恢復了平靜——就像它表面看上去的那樣。

  嬴風在走廊裡老遠就聽到小灰在叫,叫的聲音有些不妙。

  他皺了皺眉,最後一段路沒有用走的,而是直接一個瞬移魂晶到了門口,掏出卡來刷開了房門。

  門方打開一條縫,一個小小的灰影就從裡面鑽了出來,瘋狂地往走廊的盡頭奔去。

  「小灰!」嬴風叫了一聲,小灰跑得更遠了,而房內悄無聲息,嬴風心中起了不祥的預感。

  放棄進屋查看,他迅速追了上去,前方的小狼順著樓梯一路向下,直奔宿舍樓大門而出,它的前爪受了傷,很快在沿途地面印上斑斑點點的血跡。

  嬴風看著那些血跡怵目驚心,但小灰跑得飛快,連疼痛都不管不顧。嬴風跟著它來到了停機坪,只見它繞著地上一樣黑色的東西焦急地轉圈,鼻子在附近拚命地嗅著,同時嘴裡嗚嗚地哼個不停,像是線索被斷掉一樣著急。

  嬴風拾起地上的東西,那是凌霄的個人終端,空有終端在此處,但人已不知所蹤。

  小灰急得抬頭沖嬴風直叫,嬴風閉上眼,意識飛快地向四面八方發散,仔細搜索著每一寸角落,終於在光源的盡頭捕捉到了凌霄的蹤跡。

  從內部環境判斷這是一艘民用飛行器,但是做了全封閉處理,駕駛艙和載人艙相互隔斷,凌霄正昏迷不醒地躺在後艙,在他身邊還坐著一個人。

  因為不像逐玥那樣因為發育而有了顯著的變化,嬴風一下子就將他認了出來,那是凌霄在璧空時期的好友嵐晟,當初在天台一躍而下時,是自己拉住了他,也親眼看著他割斷袖角,從高空落下。

  不過後來聽說他被送去了疾控中心,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又為什麼會帶走凌霄?

  凌霄的位置顯然已經超過了傳送和召喚的範圍,心靈視界最大的侷限,就是不能突破契子所在的空間,是以嬴風也看不到飛行器外界的環境,判斷不出凌霄的所在位置。

  他只能試著用心靈溝通呼喚他。

  ——凌霄,凌霄!……

  發出去的聲音有如石沉大海。

  而這時一邊的嵐晟卻突然動了動,嬴風看著他打開一面電子屏,在虛擬鍵盤上緩慢地敲打著,屏幕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彈跳出來,最後組成一長串完整的信息。

  ——聽說你能看到這裡,我可以把我的目的說給你聽。

  ——我聽說過你對他所做的一切,包括他身上的精神損傷都是因你而患。

  ——做契子的痛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凌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讓他赴我的後塵,更不能任由他繼續這樣喪失人格。

  ——凌霄不應該成為你的,乃至於任何人的契子,他理應有更好的人生,成為契主,或者享受自由。

  ——他對你的感情不是愛情,只是天宿人慣有的忠誠與服從,等到血契解除,他會重新找回自己的內心,不再受你桎梏。

  ——我不會讓你找到他的,你趁早放棄吧。如果可能,真希望讓他經歷過的苦難,都在你身上重演一遍,那時你才會知道,自己犯下了多麼不可饒恕的錯誤,可惜,已經太遲了。

  畫面就此中斷,飛行器已經脫離了心靈視界可以追蹤到的範圍,連凌霄最後的線索也失去。

  嬴風二話不說地聯繫了伏堯,三言兩語介紹了這邊的情況,伏堯也毫不含糊,第一時間率艦隊趕到現場,把嬴風接到了自己的艦船上。

  「你還有什麼線索?」伏堯一見到他就問。

  「沒有了,心靈視界之前就已斷掉,心靈溝通也在剛剛失效,」嬴風出示了一枚魂晶,「我們的信賴值已經達到了百分之百,但是現在這個也用不了。」

  「那是因為五感共享魂晶只能在對方清醒的時候使用,昏迷的人沒有五感,自然發揮不了作用,你試試這個。」

  伏堯拋過來一枚魂晶,嬴風接住,激活,手心泛起白光。

  伏堯指著雷達,示意他把手掌按上去,嬴風照做後,雷達上出現一圈不斷波動的光圈。

  「瞄準這個方向前進,通知其他艦隊也前往附近區域查找,一定要把人找到。」

  多名屬下齊聲應道,「是!長官!」

  待眾人各就其職後,伏堯不放心地瞄了眼嬴風,他的精神力強大他是知道的,但是這種追蹤魂晶也相當消耗精神力,若是趕在精神力消耗殆盡之前沒有找到人,而對方又去了外太空的話,那搜索起來可就相當麻煩了。

  轉頭至前方,伏堯皺緊了眉,為什麼凌霄總是遭遇這種事,他到底惹到了誰?

  ***

  天宿基因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員們也在經歷著又緊張又關鍵的時刻,時值一年的實驗終於迎來了揭開結果的最終時刻,當最後一滴血液輸送到月影體內後,這個人的脈搏、血壓、呼吸頻率,統統達到了標準值,按照研究報告所說,這就是他的甦醒之時。

  恆河屏住呼吸瞪著床上的人,如果視線能當射線用,月影的臉都快被他貫穿了。在這樣一瞬不瞬的注視下,沉睡了千年的人的睫毛動了動,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醒了,真的醒了!」恆河喜出望外,其他實驗人員也是一片嘩然,對於科學家們來說,這個實驗能達到怎樣的目的並不重要,只要能使一個冰凍了四千餘年的古天宿人甦醒,對於他們來說就已經是莫大的成就。

  站著的人們喜於言表,躺著的人卻與他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無論外界發生任何事,都面無表情。

  恆河漸漸發現不對勁了,檢查了他的瞳孔,又重新檢測了他的腦電波。

  「為、為什麼會這樣……」

  大家都停下來,看他要怎麼說。

  「他醒是醒了,但是,就只是醒了而已,他的腦波沒有任何反射,也就是說他無法感受到外界一切刺激,用其他種族的話描述,就是像植物一樣,沒有知覺的人類,簡稱植物人。」

  科學家們面面相覷,不是沒有想過實驗失敗的可能性,但植物人這種情況從來沒有考慮過。

  龍寅也聞訊趕來,見到這種情況大發雷霆,「耗費了那麼久的時間,投入了那麼多資金和人力,你就給我一個植物人?一個植物人能做什麼,能開啟中樞系統的修改權限嗎?」

  『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恆河忙道,「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想出辦法。」

  龍寅摔門而去,在場的科學家們為了這個實驗不眠不休,臨了受了打擊,精神萎靡不振。在找不出解決辦法的前提下,讓他們留在基地也無濟於事,恆河只能做主,遣他們回去休息。

  實驗室裡就剩下恆河和月影兩個,他絞盡腦汁,人已經醒了,卻沒有意識,要怎麼才能讓他恢復意識呢?

  他將床搖起來一些,床上的人安靜地任其擺佈,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眼睛在眨,幾乎跟沉睡時別無兩樣。

  恆河盯著他湛藍色的眼睛,看慣了天宿人一水的黑色系,這樣的瞳色令人眼前一新。

  「月影啊月影,怎麼才能讓你真正醒過來呢?」

  旁邊的電腦屏幕突然閃了幾閃,光線的改變引起了恆河的注意,他立即扭過頭,緊接著吃驚地發現所有電子儀器上的數據都開始瘋狂地跳動,就像失了控,又或是中了某種電腦病毒,畫面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最後徹底變成了刺眼的白光。

  「這、這是怎麼回事?」

  電流順著電線茲茲地傳導著,從電腦傳到床榻,月影的身體周圍也閃現了藍色的電光。

  「糟糕!」

  恆河連忙想去拔斷電源,卻在觸摸到電線的一霎那,被巨大的衝擊力反彈得摔出去好遠。

  「月影!」他一邊呼叫一邊手忙腳亂地爬回去,再一次摸到電線,手上卻毫無反應,電流已經消失了。

  他愣愣地抬起了頭,發現床上的人姿勢已經有了變化,那雙湛藍色的眸子也在他的臉上一瞬不瞬地盯著。

  「是你在叫我嗎?」月影的聲音,就像冬日的清泉一般潺潺動聽。

  「你醒了?」恆河傻傻地仰望著他,甚至忘記要站起來。

  月影環視了一圈周圍。

  「我不喜歡這裡,」他繼續注視著恆河的眼睛,「送我出去。」

  恆河的眼睛越來越失神,最後順從地低下頭,「是。」

  第102章 犬牙

  恆河表情麻木地推著輪椅往外走,基地其餘工作人員見到他跟月影的出現都很詫異,紛紛上前阻攔,卻在跟月影四目相對後溫順地低頭垂手,集體恭送他離開也不過如此。

  他們就這樣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出了基因中心的大門,月影抬手隨便指了一架飛行器,恆河將他送了進去,自己坐上了駕駛席。

  「到地面上去,」月影命令道。

  「是。」恆河啟動了引擎,飛船滑翔過長長的隧道,來到了基地上空。

  月影坐在窗邊,他已經幾千年沒有見過真正的外界了,星樓為他創建了天元網,讓他的意識可以在網絡中穿梭自由,卻無法跨越這個次元一步。

  如今他終於可以親眼見一見這個世界,卻沒有天宿人的特殊視力,在夜色中只能捕捉到來自地面的點點燈火。

  「請問接下來去哪裡?」恆河問,他已經完全為月影所控制。

  「在這裡等就可以了,會有人來接我。」

  月影的話剛說完沒過多久,就有一架中型艦船解除了隱身狀態,他們乘坐的小型飛行器,很輕鬆就被牽引了進去。

  來接月影的人不是星樓而是枕鶴,他的視線只在恆河身上繞了一眼便回到月影身上,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月影的實體,無論是那頭金發還是湛藍色的眼珠,都是天宿古代皇族血統的象徵。

  「這個人還有用嗎?」枕鶴意指恆河。

  「沒有了,讓他走吧,」月影輕而易舉地打發了他,「星樓在哪裡?」

  「他會在舺鷹號跟我們會和。」

  「好吧,」月影下了指示,「去靈魂之樹。」

  飛船駛到了靈魂之樹上空,新生靈魂隨時都有可能成熟,再也沒有哪裡比這裡把守更森嚴了,有不明飛行物盤旋在上空,哪怕處於隱身狀態,都會被紅外線掃瞄裝置探測出。

  但月影對此不屑於顧,飛船的艙門打開,他對著靈魂之樹伸出了手。

  「過來吧,我的戰士,我需要你。」

  樹上的靈魂抖了幾抖,掙脫了母樹,直直奔著月影飛去,湛藍色的光球在他面前旋轉著,跳躍著,將月影的臉映成藍色。

  下面守衛的軍人怎麼可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眨眼間他們便攻了上來,枕鶴不動聲色地退開一步,他也想知道這個弱不禁風的月影究竟有多大的能力,能以一己之力與天宿最精銳的部隊抗衡。

  豈料月影沒有做任何事,只是注視著他們的眼睛,嚴厲地喝了一聲,「退下!」

  這些訓練有素的軍人,竟像收到了最高指示,不約而同地停下來懸在半空,在月影面前恭順地低下了頭。

  枕鶴表面上掩飾得很好,心中暗自吃驚,難怪之前星樓說月影一個人就可以搞定,當時他還在心底質疑了下,可是真正看到月影的能力以後,他對這個連行動都不便的人起了敬而遠之之心,如果沒有必要,一定不能招惹這個人。

  月影朝他伸出手,「拿來。」

  枕鶴遞給他一個體積不大不小的圓柱形玻璃容器,月影接過來打開蓋子,待面前跳動的靈魂順從地飛進去後,他又重新把蓋子蓋上。

  「好了,推我回去。」

  枕鶴推著他的輪椅離開門口,艙門在他們背後緩緩合上,飛船載著靈魂揚長而去,上百人的精英部隊,竟無一人攔截。

  「接下來該去哪裡了?」

  「去接嵐晟,他一個人走不掉。」

  月影沒有意見,他把瓶子遞給枕鶴,自己閉上眼,只是這麼一點行動就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他感到有些疲倦。

  「我要休息一下,等見到他們再叫我。」

  枕鶴端詳著裝有靈魂的瓶子,不敢相信他手裡的就是全天宿當前最珍貴的東西,而他們得到得不費吹灰之力。他抱著瓶子來到隔壁,坐在指揮席上的人,正是跟月影有著某種特殊聯繫的逐玥,在沒有獲得他的能力之前,逐玥也不過比月影好一點罷了,充其量能自由行動,但也弱得出奇。

  「得手了?」聽到腳步聲,逐玥頭也沒回地問。

  枕鶴知道他是明知故問,於是不答反問,「你怎麼不去見你的同胞?」

  逐玥沒忍住笑了,「因為我現在也是你們中的一員,我不可想自己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被人控制了心智。」

  「要怎麼才能不被控制?」

  「很簡單啊,」逐玥目視前方,狀似隨意地答道,「不看他的眼睛,最好把耳朵也捂上,他連站都站不起來,輕輕碰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你還怕他什麼呢?」

  枕鶴把他的話默默記在心中。

  逐玥鎖定了某個目標,飛船開始下降。

  「找到了,」他嘴角微微一勾,「我們的戰利品,少了他,之前的努力可就都浪費了。」

  ***

  伏堯的艦隊正全速向這裡趕來,嬴風一次性消耗的精神力有點多,被迫停下來休息,但儘管這樣,他仍不放棄地一次次嘗試使用心靈視界和五感共享,只想盡快得知凌霄的下落。

  奉命去調查嵐晟的人也回來覆命,「帶走凌霄的人叫嵐晟,已確認是疾控中心的病患,一年前入院,與中心簽訂了康復死約。主治醫生表示對方一直積極治療,直到半個月前情緒開始發生反常,並在昨天逃脫下落不明,中心已在第一時間上報。」

  「是怎麼逃出去的?」伏堯問。

  「目前還在排查,懷疑是內部人員所為。」

  伏堯皺緊眉,他很早就直覺有一股力量勾結在一起,在除去了太殷和葉海後,這股力量仍然沒有消失,依舊潛伏在暗處與國家作對,只是他始終無法判斷他們的真正目的。

  聯想到飛景也是這個勢力中的一員,那麼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這是一個想要解除血契的組織,可他們為什麼要綁架凌霄呢?在凌霄身上,又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龍寅不擇手段也要獲得你們的處置權,到底是要你們為他做什麼?」伏堯問嬴風。

  嬴風皺了皺眉,實驗雖然已經結束了,但保密協議是永久性的,他不知道能不能說。

  「沒有背後力量的支撐,那個叫做嵐晟的人就算跟凌霄關係再好,也無法一個人將他帶走,他一定還有同黨,我懷疑這件事與龍寅要你們做的事情有關。我知道你不能說,等下我會自己去問他,我的學生已經兩次因為這件事陷入困境了,這次無論如何,我也要他給我一個答案。」

  聶雲的聲音從通訊設備中傳來,「報告,找到了綁架凌霄的船!」

  伏堯和嬴風都神情一變,「在哪?」

  對面很快傳來了坐標,「在我們的正下方,停泊在陸地上,沒有動靜。」

  伏堯立刻下令主艦向他們靠攏,很快一艘靜止的飛行器出現在監控畫面中。

  伏堯望瞭望嬴風,對方表情凝重,沒有因為發現目標而有一絲一毫的喜悅。

  「怎麼樣?」

  嬴風搖搖頭,「凌霄不在裡面。」

  這樣的距離,如果凌霄還在飛行器裡,他一定能感受得到。

  嬴風的結論是正確的,他們降落後搜索了飛行器,內外都空無一人,凌霄已經消失了。

  「還有希望,」伏堯見嬴風臉色難看,安慰道,「我們在這附近布下了天羅地網,他們沒理由能逃掉的。」

  這時聶雲走過來,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伏堯的表情頓時變成了不可思議。

  「你說什麼?!」

  嬴風也從來沒見過這麼不鎮定的伏堯,能讓他有這種反應的,一定不是什麼小事。

  「發生了什麼?」他問。

  伏堯如今的臉色比他還難看,「我手下的軍人被集體控制了,包括龍寅安排在基地那邊的人也是。」

  「基地?」

  要複述這個壞消息難如登天,這簡直是天宿全體軍方的恥辱。

  「是的,靈魂失竊了。」

  嬴風的眼神閃了兩閃,這麼巧合的時間點,實驗剛剛結束,嵐晟出逃,靈魂和凌霄一起失蹤,他能想到與此有關的只有一個人:

  ——月影。

  ***

  瘦小的身體、金色的軟髮……

  凌霄睜開眼,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一個清晰的人影呈現在眼前。

  他的身體想動,卻動彈不得,在他的眼前,一根根黑色的欄杆將視覺畫面切割成若干片,如果不是對方被關進了籠子,那就一定是他自己。

  凌霄在努力辨認自己所在的環境,他掙紮著掃過了周圍的一切,最後視線停留在一個熟悉的徽記上,他是見過這個徽記的,在太殷所在的星艦上,莫非他又被綁架到了同一個地方?可太殷不是死了麼?

  在他滿腹疑惑之時,另一個少年的身影出現在了現場,凌霄記得舺鷹號上是有很多沒有發育的成人的,原來不是所有人都移居去了狼宿星,還是有人留了下來。

  但是緊接著他看到剛剛出現的少年,走到金發少年的面前,出人意料地單膝跪了下去。

  凌霄這才看清他的真面目,若不是自己現在發不出聲音,他險些叫了出來。

  星樓?

  璧空學院的一年級生星樓?那個連蜘蛛都會害怕,長得很像天宿人先祖的星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星樓屈膝跪在月影面前,恭敬地舉起對方的右手,在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吻。

  「終於見到你了,我的殿下。」

  月影順勢摸上了他的臉,「最後一次以這樣的形態見到你,還是四千年前。那時的我還是小孩子,你是我敬仰的長輩,沒想到一晃眼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現在的年齡看上去跟我也差不多大。」

  星樓從懷裡掏出那枚腐蝕嚴重的徽章,鄭重地放在他手心,又將他的手指合攏。

  「我答應過你的長輩要照顧好他的後人,但是卻食了言,這枚徽章,我已無顏再保管。」

  月影把徽章拿在手中細細打量,只有擁有皇室直系血統的男性,才會在成年後獲得這樣一枚象徵著身份地位的皇室徽章。可惜他還沒有活到成年就被迫冰凍起來,自然也沒有得到屬於他的那一枚徽章,也錯過了皇族男性一生中最重要的成人禮。

  而天宿皇族,也在那之後迅速走向滅亡,開國元勛推翻皇權建立共和國,定義了新的天宿元年,那都是在很久以後,他的意識在漫長的沉睡中,依託電子設備甦醒後才一點點得知的。

  一夢醒來,昔日家園已不在,千年之後,自己的成人禮竟藉由這樣一枚破破爛爛的徽章完成,叫他如何不對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充滿仇恨。

  「星樓……?……月影?」

  兩個沉浸在自身世界裡的人,這才注意到方才倒地昏迷不醒的凌霄正在掙紮著爬起來,借助欄杆的力量他勉強撐住身子,對於這兩個人居然是故識,並且交流著他聽不懂的話,凌霄心裡滿滿都是問題。

  「你醒了,」月影手一抬,星樓起立,推著他的輪椅把他送得離凌霄近了些。

  「你們……」凌霄的視線在二人身上徘徊不定,最後還是落在月影身上,「你是誰?」

  「你已經不記得我了嗎?」月影平靜地道,「曾經我們是最親密的人,只要我一個念頭,你就可以為我做任何事。你服從我的一切命令,並且發誓會對我永遠效忠。」

  凌霄聽他的話如聽天書,不相信地搖了搖頭。

  「你還沒有感受到嗎?」月影把手放在心口,「我們之間的那種心靈感應,不,對你來說應該是靈魂感應才對。」

  凌霄彷彿受了他的蠱惑,模仿他的舉止將手按在胸前,這個人的情緒再一次傳遞到他腦海,仇恨,除了仇恨還是仇恨,跟上次一樣,卻比上次還要強烈。

  「你……到底是什麼人?」

  月影神色如常地開口,「我是天宿人。」

  「不可能,」凌霄搖頭否認,「你的頭髮,你的眼睛,都不是天宿人的特徵,更何況……」

  他的視線落在月影的輪椅上,「天宿人身體強壯,不會感染疾病,就算受傷也能很快恢復,不會有人虛弱到連站立和行走都不能自如。」

  「是啊,」月影淡淡一笑,笑容有些悲涼,「誰讓真正的天宿人,世代擁有超乎常人的智慧,卻是以付出身體上的強壯為代價。我們的民族,別說進攻的能力,就連最基本的防禦都無法做到,常年飽受外族的欺凌和壓迫,甚至受盡屈辱。」

  「要不怎麼會有了你們呢?天宿人創造出來的最強人造兵種。我們賦予了你們僅次於我們的高等智慧,凌駕於任何種族的非凡戰力,甚至是連自然界都不存在的不死之軀,來幫助我們抵禦外敵。而你們,消滅了自己的締造者,清除了所有的反對者,將我們的星球鵲巢鳩佔了幾千年。你們篡改了天宿的歷史,創造了自己的文明——一個構架在謊言之上的文明,你告訴我,這幾千年來,你們活得開心麼?」

  第103章 渡厄

  凌霄瞠目結舌,早在他第一次知道基因中心的存在時,就已經對自己的來歷產生了懷疑,但卻從來沒有想過鵲巢鳩佔這樣的版本,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能力。

  無視他的驚訝,月影繼續緩緩講下去。

  「沒想到吧?最初創造你們,是為了迫不得已的自衛,所以在你們的基因代碼中,第一條就是忠於皇室,保衛國家,這條命令的優先級,凌駕於所有命令之上。」

  「最初的你們,是作為戰爭機器而生,沒有人類的感情,只會無條件服從。但是漸漸的,我們對你們產生了依賴,同時也產生了信賴,我們想與你們分享我們的智慧,於是我們開始了基因移植計畫。」

  「基因移植?」

  「就是提取天宿人的細胞、血液、骨髓……然後移植到另一個人造人身上,讓他不僅擁有人類的智慧,還能與為他提供基因的人心靈相通。」

  「所以在我生活的年代,但凡是有一定地位的人,每個人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智慧生命。」

  凌霄握住欄杆的手越收越緊,「所以我是你的……」

  月影抬起眼,笑容神秘莫測,「可能你已經不記得當初人們是用什麼代號稱呼你們了,在古天宿,像你這樣,接受了來自我的基因移植的人,就被稱作是我的……」

  他嘴唇微動,輕輕地吐出那兩個字,「契、子。」

  凌霄如被人在胸口上重重一擊,月影的話顛覆了他人生的認知,可偏偏能感受到月影心意這一點,讓他又確認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很驚訝不是麼?」月影輕描淡寫地道,「因為這麼多年,你們把我們留下來的一切文化都抹殺、篡改,或者毀屍滅跡,或者張冠李戴,連契子這樣的稱號,都賦予了新的含義。」

  「你難道沒有發現過,你有時會覺得兩個完全不相像的人很相似,而其他人都不那麼認為。那是因為你的基因來自於我,每一個皇室繼承人都可以識別靈魂轉生後的模樣,你雖然沒有這種能力,卻保留了一點直覺,這就是鐵證。」

  凌霄驚訝地抬起頭,看到星樓,想起嬴風,終於知道以前那些錯覺從何而來。

  不過他還有更多的疑惑沒有解決,「你說我是你的契子,那對於嬴風來說我是什麼?成人儀式總不會是我們創造出來的吧?」

  月影搖搖頭,「在那個年代,如今所謂的契子是不存在的,成人儀式上落敗的一方必須死,就算不死在成人儀式上,也會被獲勝的一方逼死在紊亂期,只有這樣勝者才能發育。」

  「為什麼!」凌霄抓緊欄杆,他現在的心情無比矛盾,來自自身對月影族人的憤怒,以及來自月影的對天宿人的憎恨交織在一起,讓他不斷在兩個陣營間掙扎,明明知道有一個不屬於自己,卻無法從中剝離。

  「為什麼?」月影重複了一遍凌霄的問題,「大自然有優勝劣汰,弱者會被自然淘汰,就像空有智慧沒有武力的天宿人被大量屠殺,而創造出你們之後,被淘汰掉的就是我們的敵人,你們不是自然的產物,當然是由把你們創造出來的我們進行篩選。」

  「接受了基因移植的你們擁有了智慧,可惜智慧和感情總是相輔相生,當賦予了你們前者時,後者也會自然而然地產生。我們不介意你們擁有人類的情感,但是無謂的情感,往往會成為戰爭的累贅,我們需要的是最優秀的戰士,不僅僅是智慧和力量,還有對敵人的無情,只有連自己的同類都能消滅的人,才符合我們的要求。」

  「律法、責任、愛情……幾千年來你們想方設法,提高契子存活下來的幾率,這本身就與你們的基因相違,所以當附加條件不存在時,人們還是會遵照本能而行動。沒有法律限制,沒有愛情維繫,沒有責任感的契主,仍舊會不遺餘力地置契子於死地,對於這一點,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不是嗎?」

  凌霄雙手都在抖,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被創造出來的玩物,任由他人挑揀、篩選,在成人儀式上落敗意味著死亡,難怪每個人都不惜全力地與自己所愛的人性命相搏。

  不舉行成人儀式就會魂飛魄散,舉行意味著要麼死,要麼成為殘殺同胞的凶手,嬴風對他的所作所為,嵐晟的萬念俱灰,紊亂期夜以繼日的折磨,對於這些人來說都只是幾個基因片段,為了滿足自己的要求,就隨心所欲地加上,而不顧他人的痛苦——更可笑的是,他們原本感受不到痛苦,就連這種能力也是月影的族人給予的。

  月影的聲音還在響起,但已成為凌霄耳中的背景,他深深地低著頭,快被兩種截然不同的立場撕裂了。

  「你們驅逐了所有的入侵者,讓外敵不敢進犯,成為了拯救天宿的英雄。消滅掉最後的敵人,我們興高采烈地等待你們凱旋,沒有想到,等來的卻是你們的背叛。反叛者不僅將創造出你們的天宿人滅族,還將忠於皇室的同胞盡數殺害,強迫他們轉世,重新洗腦,效忠於所謂的共和國。」

  「可笑的是以天宿人自居的你們,原本就是為戰爭而生,沒有戰爭,你們百無聊賴。於是你們化防守為侵略,開始攻打周邊的國家,直到整個星球的異族都被迫遷移,然後你們又把戰場擴大到了外星……天宿人雖然已經不存在了,但是我們留下的人造產物,不事生產,只懂掠奪,像瘋子一樣,蠶食著周邊的星球,被所有人痛恨。沒有人能與你們制衡,沒有人敢靠近這顆行星,天宿人這三個字成為了整個星系的魔咒。」

  隨著月影的仇恨不斷加劇,凌霄的頭已經快碎了。

  「別講了……」他咬牙擠出。

  可月影卻沒有停,「不過很遺憾,似乎有人背著皇室,為你們添加了靈魂牽引的命令,老實說,當我最初知道這一點時,我也很意外。但是現在想來,他的做法真是再正確不過,他預感到了未來可能發生的危險,並先一步做了預防。」

  「再無星球可入侵,又擁有著充沛感情的你們,開始玩起了過家家,想方設法地修改代碼,什麼對配偶忠誠,雙方結合才能發育……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們不會滿足於此,而把念頭動到中樞系統的修改權限上。感謝你們的不自量力,我才能重見天日,才有機會為我的族人,討回公道。」

  嬴風手一抖,手心的魂晶險些跌落,伏堯忙上前一步,「怎麼樣?凌霄已經醒了是不是?」

  「你見到了什麼?」

  龍寅也已在剛剛趕了過來,靈魂是月影偷走的,他能夠輕而易舉地控制天宿人,不是不知道古代皇室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只是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能量。前人刻意地篡改歷史,使真相變得模糊,反倒幫助了月影。

  嬴風為自己透過五感共享魂晶聽到的真相所震驚,周圍數十人目不轉睛注視著他,他不知道應不應該在這裡把真相說出來。

  這樣的真相一旦公之於眾,一定會引起社會動盪。

  嬴風握了握拳,由於五感全部共享,他也感受到了凌霄握緊欄杆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現在還不能跟凌霄取得聯繫,不然會引起敵人的注意,」嬴風跳過了這個話題,簡單回憶了一下凌霄所在的環境,「他們在舺鷹號上,之前太殷的那艘船,我見到的人有兩個,除了月影,還有一個雛態,他是璧空的學生,名字好像叫做……星樓?我在歷史博物館見過他一次……」

  嬴風靈光一閃,「當時他正在參觀古代的皇室徽章,就是失竊的那一枚!」

  伏堯與龍寅交換了一個眼神,迅速下令,「所有人登船前往外太空,追查舺鷹號的下落。」

  「就算宇宙再大,目標再小,也要把它找出來!」

  凌霄從矛盾的掙扎中緩緩恢復過來,也興許是月影發洩後平靜了下來,讓他不再像方才那麼激動。

  「但是有一點我不明白,」他微喘著說,「你要我來做什麼,讓我與我的同胞為敵,繼續為你效力嗎?」

  月影剛想開口,餘光瞥見嵐晟走了進來,原本打算說的話便換了一個版本。

  「我只是應你的小夥伴要求,並看在你是我契子的份上,好心幫你解除一段不應有的關係。」

  凌霄心中起了不好的預感,「什麼關係?」

  月影顯然不想在嵐晟面前過多談論這件事,「說了這麼多話,我已經很累了,你看上去狀態也不大好,好好休息一下,你很快就會知道。」

  他拍了下星樓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後者便推著他離開了這裡,凌霄這才想到他還沒有問有關於星樓的問題。如果直覺是對的,他真的是天宿人的先祖,他又是如何保留下來這段記憶?

  這時嵐晟走了過來,還為凌霄帶來了水,但後者連碰都不碰。

  「你出了很多汗,喝一點吧。」

  他不說,凌霄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後背都被冷汗濕透,可就算這樣,他也不想領嵐晟的情。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為什麼會跟那些人走到一起?」

  嵐晟默默把水收了回去,「你們說的那些歷史恩怨都與我無關,我是一個膚淺的人,只看得到自己身邊的人,我的朋友受到了不好的待遇,我當然是想幫助他解脫出來。」

  「要我跟你重複多少次,嬴風或許有過分的行為,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你沒有聽剛剛月影是怎麼說的嗎?連我這個當事人都已經放下了,你為什麼還糾纏著不放?」

  「你放下了,是因為你是契子,你已經被這個制度洗腦了,其實你根本看不清內心的真實想法。血契一朝沒有解除,你所謂的感情就是自我欺騙,現在的你,只會一味地妥協、逃避,根本已經喪失了自我的人格。」

  凌霄忍不住惱了,「你說血契沒有解除,可你知道血契要怎麼解除嗎?我親眼見過一個人,為瞭解除他跟契子的關係,整整失去了一條手臂,可他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目的還是沒有達成,你想讓我也變成那樣嗎?」

  嵐晟無動於衷,「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帶你來,別人做不到的事情,月影可以做到,他承諾過我,會幫你恢復自由之身,讓你永遠擺脫嬴風的控制。」

  凌霄心中一驚,難道方才月影所指的就是這個?嵐晟的話荒謬但又帶著三分可信,身為他們的締造者,月影或許真的掌握接觸血契的辦法。

  「可就算是這樣,他們沒有必要為了你這麼做,他們一定還有別的企圖,」凌霄焦急道,「嵐晟,你被他們利用了,你仔細想想清楚,他們可是要為古天宿人復仇,消滅我們的人啊。」

  嵐晟語氣毫無波瀾,「如果真的能找回過去的你,就算我被利用也在所不惜。」

  凌霄憤怒地砸了下面前的欄杆,「為什麼你直到現在都這麼執著於契主與契子的身份?我現在理解屏宗的那句話了,如果兩個人想在一起,就一定有一個人要低頭。屏宗也不會甘願做契子的,但是他願意為了你而妥協。我更不想成為契子,但如果代價是要與嬴風分開,那麼讓我做契子也心甘情願!」

  嵐晟陰沉地盯著他,面露失望,「我認識的那個凌霄,驕傲、自信,不會為任何人低頭,就算對手再強大,也敢於說出要取對方心頭血的豪言壯語。而不是現在這個,連心甘情願成為契子這樣的話都說得出來,為了生存,放棄人格,放棄自尊,放棄一切卑微地活著。」

  「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凌霄了。」

  他一字一句道。

  「我認識的凌霄已經死了。」

  第104章 夜叉

  凌霄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嵐晟已經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也不知道月影到底跟他說了什麼,讓他這麼執著地以為自己深陷泥潭,急需他人的拯救,面對被徹底洗腦的嵐晟,凌霄也失望透頂。

  「當初你從天台一躍而下,就是因為不肯接受自己成為契子。」

  「在你看來,我是不是也要那樣做,才符合你心目中的凌霄。」

  「嵐晟,你記不記得,你離開之前,要我萬萬以你為戒。就是因為你的那番話,才讓我獨自撐過了紊亂期,在我最黑暗的日子裡,你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動力。我一直在朝著你說的方向努力前進,可你為什麼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地?」

  面對凌霄的質問,嵐晟不為所動,「我現在不會聽你說任何話,等你恢復了自由意志,我們再來討論其他的事。」

  他轉身欲走,凌霄想追卻被攔住,他急得在後面叫,「你這麼固執,對得起為你轉生的屏宗嗎?」

  嵐晟腳步滯了滯,但迅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凌霄一個人被留了下來,不知道這個牢籠是什麼構造,人在裡面精神力會徹底渙散,完全聚集不起來,想到這艘星艦原本的主人是太殷,有什麼技術都不會讓人感到奇怪。

  意識深處有亮光一閃,凌霄連忙打起精神,剛剛他就察覺到嬴風在對他使用魂晶,只是現場人太多他故作不知情,他就知道嬴風還會再找機會與他聯接。

  「凌霄,聽得見嗎?聽得見就眨兩下眼。」

  嬴風的視覺接連斷了兩秒,他知道是凌霄在照做。

  「觀察一下周圍,動作不要太大。」

  凌霄表面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週,讓嬴風可以徹底看清現場,雖然已經確定沒有人,但還是不能疏忽大意。

  「沒有發現敵人,但是很可能會有監控,你不要說話,儘量減小動作幅度,以免引起懷疑。」

  凌霄坐下來,低著頭,將兩隻手握緊,從上面看下去就像一動不動。

  「除了嵐晟、月影和星樓以外,你還看到別人了嗎?」嬴風問。

  凌霄隱蔽地在手心中劃道:沒有。由於感官共享,嬴風能感覺到凌霄的手指在自己掌心摩擦。

  「有知不知道你的大概方位?」

  ——我只知道這裡應該是舺鷹號,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你知不知道他們綁架你為了做什麼?」

  凌霄猶豫了下才開始寫,這次耗費的時間更久:

  ——月影是跟我們有著深仇大恨的古天宿人,而我是最容易受他控制的人,他可能想利用我來完成他的復仇大業,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猜測,我一個人,怎麼可能有那麼大的能力呢?

  嬴風皺緊眉,「我知道了,暫時不要跟月影起衝突,他的能力很強,不要讓他直接控制你。我需要保留精神力追蹤你的位置,這邊只能先斷掉了。」

  ——等一下!

  凌霄忙在手中寫道。

  嬴風停了下來,「怎麼了?」

  凌霄遲疑了一下,飛快地寫道:

  ——我能非常明顯地感受到來自月影的情緒,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感應在逐漸加劇。

  ——在他心裡充滿了對我們的恨意,這種力量非常強大,甚至可以覆蓋內心一切情感。我擔心時間久了,我自身的意志會無法與之抗衡,繼而被他同化。

  ——如果我真的被他控制了心智,而與同胞為敵的話,我拜託你……

  ——殺了我。

  嬴風停頓了良久,最後在自己手心,同時也是凌霄的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下:

  ——好。

  凌霄把手放在心口,感受著他的心跳,他相信嬴風一定接收得到。

  嬴風咬了咬牙,將聯接斷掉,走出休息室。

  「我已經休息好了,我們繼續吧。」

  與嬴風的聯接剛剛終止,枕鶴就走了進來。

  凌霄望著突然出現的人一時間有些發愣,過了好久才將信將疑地叫出來。

  「……枕鶴?」

  枕鶴冷笑了一聲沒有作答。

  是啊,凌霄怎麼忘記了,他跟太殷本來就是一夥的,不過更令凌霄感到驚訝的是,「你的眼睛……?」

  枕鶴的臉一下陰了下來,「管好你自己再說吧。」

  他按下一個鍵,籠內出現了機關,凌霄想躲開,可機械臂從四面八方將他箝制住,最後將他牢牢地固定在床板上,橫著推了出去。

  「你要帶我去哪裡?」

  凌霄拚命掙扎,但卻動彈不得,只能任由枕鶴推著他來到了另一個房間,嵐晟、月影、星樓,他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在這裡。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凌霄有些心慌,他原本以為月影是想從精神上控制他,但現在看起來不是。

  「我希望你能安靜一點,」月影開口道,「控制你對我來說輕而易舉,但是我不希望你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迎接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什麼最重要的一刻,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凌霄邊拖延時間邊暗中用力,可身上的禁錮裝置卻扣得緊緊,這個時候要是有魂晶在手就好了。

  月影一伸手,星樓把裝有靈魂的瓶子遞給了他,他放出了靈魂,將其托在手心。

  「那是什麼東西?」凌霄問。

  月影答非所問,「不愧是科學天才,太殷研究了幾十年,終於被他找到解除血契的辦法,可惜,他卻沒有等到這一天。」

  凌霄心裡一驚,「什麼意思?」

  「解除血契需要的東西,其中之一就是靈魂。現如今的靈魂,平均百年才會有一個成熟,如果殤煬肯再等他九個月,恐怕現在成功解除血契的人就是他了。」

  「你用靈魂來解除血契?」凌霄難以置信,「雖然沒有成形,但那也是一條命啊!」

  月影一聲冷笑,似乎不齒於他口中所謂的生命,對於他來說,那只是一些人造產物罷了,跟電腦、平板、終端,沒有什麼區別。

  凌霄憤而質問現場其他人,「就算月影不是我們的同類,可你們是天宿人,難道你們也眼睜睜看著他殺害我們的同胞?」

  「我跟你們不一樣,希望你不要搞錯,」星樓慢悠悠地說,「我永遠是站在真正的天宿人這一邊的。」

  凌霄轉向枕鶴,他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月影手裡的靈魂,眼神中竟有一絲貪婪。

  他最後看向嵐晟,「嵐晟,連你也……?」

  嵐晟別開了頭。

  凌霄只能繼續質問月影,「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一定要我解除血契?對你來說這有什麼好處?」

  「你會明白的。」月影把靈魂交給星樓,後者小心翼翼地托著它,將它放置到一個奇怪的容器裡。

  「住手啊!」凌霄吼道。

  一聲刺耳的尖叫響起,在場的天宿人都不約而同捂上了耳朵,唯獨凌霄動彈不得,只能拚命地將頭扭到一旁,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月影好奇地望著他們,「你們怎麼了?」

  星樓好半天才放下手來,耳膜都差點被尖叫聲刺破,「你沒有聽到嗎?」

  「聽到什麼?」

  「一聲尖叫。」

  月影搖搖頭,一臉的不解。

  凌霄這會兒才恢復過來,由於屏息過久而微微地喘息著。

  「原來靈魂消失之前還會尖叫,」月影像是發現了什麼新鮮的事,「真是有趣。」

  凌霄只能狠狠地瞪著他,這個人根本沒有把靈魂與生命劃上等號。

  容器內的靈魂已經消失,轉化為湛藍色發著亮光的液體,星樓將其抽入到注射器內,不足三分之二針筒的液體,卻讓一個靈魂徹底從這世上消失。

  「已經準備好了。」星樓一轉身,面前閃過一道人影。

  枕鶴早已估算過在場人的實力,星樓嵐晟都沒有發育,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只要不看月影的眼睛,就不會被控制,這可是逐玥教他的。

  星樓似乎料到有人會來奪,敏捷地向後一跳,可還是不妨枕鶴一腳踢上了他的手腕,裝有靈魂液體的注射器被高高拋起,枕鶴一個瞬移上去將其搶到手。

  局勢發生了突變,凌霄和嵐晟都沒有料到枕鶴會突然發難,一個詫異,一個想上前去奪,可速度無法與其匹敵,只能眼睜睜看著枕鶴在空中手腕一轉,在落地的瞬間針頭已經快要刺入自己的手臂。

  可就在那麼一霎那,他的動作硬生生地止住了,右手因為用力而抖個不停。

  這個場景,凌霄不能夠更熟悉,契主使出精神控制時,契子就會是這樣的反應。

  星樓和月影卻面色如常,似乎對這一切早就有預知。

  枕鶴掙紮著抬起頭,看到逐玥慢慢地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你不是說……你不想……出現在這裡……」可恨他堅持了這麼久,以為逐玥已經對他放鬆警惕,逐玥說他暫時不想見到凌霄,他也信以為真。

  「我要是不那麼說,怎麼知道你有沒有背叛我的心思,」逐玥走過來,輕鬆地從他手裡拿走注射器,「你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吧,我其實就是想試一試,過了那麼久,你是不是還一心想著解除我們的關係。」

  逐玥眼中真心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你真令我失望。」

  他解除了枕鶴的控制,後者憤憤地盯著他,卻對他無計可施。

  曾經答應過會站在他這一邊的星樓,竟然也會幫著逐玥試探他,果然這世上除了自己沒人可以相信。

  星樓自然感受到了來自枕鶴的怒火,但他刻意避開了對方的眼神,枕鶴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價值,但他還需要逐玥來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逐玥轉過身,凌霄從剛剛起就覺得他很熟悉,這會兒更是瞪大了眼睛。

  「逐玥?」

  「沒想到吧,」逐玥的態度比起方才判若兩人,冷得幾乎可以結冰,「有朝一日,你我會在這種場合下見面。」

  「你居然會是枕鶴的契主?」凌霄的視線在二人身上來回打量,不敢相信這兩個人會走到一起。

  「這還要感謝你呢,若不是你與嬴風結了契,我怎麼可能成為別人的契主。」

  他口中的別人拳頭握得緊緊,快要用視線殺死他了。

  「都鬧完了嗎?」月影打斷他們的敘舊,「想不到這麼點東西也有這麼多人爭,還有別人需要嗎?」

  他問嵐晟,「你呢?這裡恐怕最需要的人就是你了吧,一針打下去,你就再也不用忍受折磨,還可以找一個人重新結契,成為契主,難道不好嗎?」

  嵐晟方才看到枕鶴搶注射器還有點緊張,這會兒也恢復了鎮定,冷冷地拒絕。

  「我不需要,我答應過屏宗會活下去,這雙眼睛是我們最後的聯繫,我不想失去它。但是你答應過我,會為凌霄恢復自由,你也不要食言。」

  「當然,」月影環場一週,「那麼留下來的人都沒有什麼異議了吧?」

  「我有!」凌霄喊道。

  月影笑了,「我們國家有句古話,想要的人總是要不著,不想要的偏偏能得到,」他望著凌霄和枕鶴兩個,「你們說對不對?」

  嬴風目前的狀態有些令人擔憂,由於長時間的精神力消耗,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滑下,滴落到控制台上,在他的手掌下,雷達上的光圈正在逐漸縮小。

  「快要鎖定目標了,還有20%!」有人報數。

  艦隊正在全速向嬴風劃下的範圍靠近,但20%還是很大的一個區域,想要找到凌霄,範圍還要進一步縮小。

  月影沖逐玥下巴一揚,「動手吧。」

  逐玥朝著不能動的凌霄一步步走過去,手中的注射器內可見藍光在緩緩流淌。

  凌霄在竭盡全力地掙扎,嵐晟緊張地注視著這裡,枕鶴在月影和逐玥的雙重控制下,根本無法行動。

  「真高興,由我為你來結束這一切,」逐玥豎起針管,將液體推出了一點,「你知道嗎,我為嬴風準備了一樣很別緻的禮物,相信他一定會很喜歡的。」

  「很接近了!」焚影號內傳來這樣的聲音,每個人都為之一振。

  嬴風閉上眼,將精神力全部集中於掌心,他的精神力正在迅速透支中,可他不能在此停下來,他的契子還在等著他。

  ——凌霄!

  凌霄一個激靈,他聽到了嬴風的聲音,不是通過感官共享,而是心靈溝通,嬴風就在這附近!

  我聽到了!他很想這麼跟嬴風說,可他的聲音發不出去。

  嬴風的聲音在源源不絕地傳進來。

  ——凌霄,堅持住,我很快就會找到你了。

  凌霄閉上眼,我相信你,不管我在哪裡,你總是能找到我。

  皮膚上傳來針刺的疼痛,原來靈魂的溫度也這麼冷。

  「跟你的契主說再見吧。」伴隨著逐玥的聲音,彷彿有一些東西在離他遠去。

  雷達上的信號突然消失了,眾人齊刷刷望向嬴風,明明只差一點點就成功了,難道精神力已經耗盡了嗎?

  嬴風睜開眼,同樣一臉困惑。

  離他最近的駕駛員失聲叫了出來:

  「啊!你的眼睛!」

  嬴風不解地轉過頭,這下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眼中的黑色素正在如潮水般緩慢退去,就像用水化開濃墨,黑夜迎來黎明,待到變化終於停止,留下來的只有雛態特有的菸灰。

  第105章 龍王

  躺在床上的凌霄緩緩睜開眼,嵐晟緊張地蹲在床邊,在確認了他的灰眼珠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而一旁高高在上的逐玥,見到這一幕則露出譏諷。

  凌霄望著這一高一低的兩個人,他們相識在璧空,在那裡度過了他們的雛態期,彼此之間有過友誼,或是發生過矛盾。嵐晟總是瞧不起逐玥,他也因逐玥侮辱嵐晟與他大打出手……但無論怎樣,那些年少輕狂的雛態們,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懷著惡意傷害他人,甚至視生命如草芥。

  在離開了璧空的校門後,他們就已經在各自的人生軌跡上分道揚鑣,再也無法回到最初的日子。

  嵐晟抓住他的手,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凌霄?」

  凌霄閉上眼,他已經不能動,但至少可以選擇不去看。

  嵐晟有些失望,不過他並沒有放棄,凌霄聽到他在說,「我知道你一時間接受不了,但是沒關係,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找回自己。」

  逐玥離開了一下又回來了,手裡拿著另一個注射器,嵐晟戒備地站起來推開他,「你做什麼!」

  逐玥顯然對嵐晟的舉止相當不滿,「我想警告你,在璧空我打不過你,不代表現在也是,如果你真的想為你的朋友好,就讓開。」

  嵐晟面對比他高出一頭的逐玥,仍舊擋在凌霄面前,「我需要知道你為他打的是什麼!」

  「你沒有經歷過紊亂期嗎?」逐玥嘲諷道,「體內有其他靈魂存在會產生排異反應,我只是好心為他打一針鎮定劑而已。」

  嵐晟對他的好心將信將疑,不過紊亂期這三個字著實唬住了他,再三猶豫之下,他還是微微側過了身子。

  逐玥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就算他執意要攔,他也有的是方法把他弄走,不過如果主動讓開的話那就更省事。

  看上去確實很像鎮定劑的透明液體被注射到凌霄體內,他很快就感覺到不對勁。這根本不是鎮定劑,他渾身上下每一寸都快疼炸了,就像體內的細胞一個接著一個破裂一樣,可偏偏它又一定包含鎮定的成分,就算疼成這樣,他的身子也絲毫都動不了。

  因為被這樣的假象掩蓋,凌霄看上去只是很平靜地躺在那裡,嵐晟相信了逐玥的話,全然不知凌霄正在經歷怎樣的煎熬。

  凌霄也相信他們千方百計把他弄來這裡,又不惜動用靈魂為他解除血契,絕對不是為了要殺掉他這麼無聊,就算他以雛態的身份灰飛煙滅,對月影也沒有任何好處。

  可是這種致命的疼痛,幾乎讓人無法忍受,總有下一秒就會命喪黃泉的錯覺。

  在處理完凌霄之後,逐玥同樣為月影打了一針,月影的身體真的如他所說很是糟糕,只不過坐在那裡連動都沒動過,就明顯看出疲憊。

  「好了,」逐玥看了眼時間,「你們可以去休息一下,古天宿人的血統越高貴,身體就越虛弱,從基因中心到這裡,堅持了那麼久,對殿下來說也是極限了吧。」

  星樓居然沒反對,推著月影離開了,凌霄雖然身體麻痺了,聽覺卻依然靈敏,對於這兩個人這麼聽從逐玥的話感到意外,逐玥對月影的那聲稱呼更是古怪。

  他已經快自身難保了,大腦還在為別人的事運轉個不停,嵐晟伏到他耳邊,用不會吵到他的音量輕聲道,「你也休息一下吧。」

  他的下一句話明顯壓低了很多,凌霄懷疑只有自己才聽得到。

  「等你醒了,我就帶你離開這裡。」

  你太天真了,凌霄很想對他說,到底是哪裡來的信心,讓你相信他們會放我們走。

  凌霄聽著嵐晟的腳步聲離開,有人動了他的床,床變成椅子,他被迫坐了起來,睜開眼,果然是逐玥。

  逐玥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疼嗎?身體改造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同樣的疼痛我也經歷過,」他的眼神飄到一旁,似乎在回憶往昔,「可惜年代有些久遠,我有點記不大清了,沒辦法分享你的痛苦,真是遺憾。」

  他嘴上雖然那麼說,但表情明顯是因無法從對方的痛苦中,汲取更大的快樂而感到遺憾。

  「不過你不用擔心,這個過程很快的,很快你就會再也感覺不到疼痛,你會什麼都感覺不到,」逐玥的聲音越來越冷,「因為你會從這世上消失。」

  凌霄掙紮著開口,「你……到底是誰……」

  逐玥一點都不介意把真相告訴給一個即將消失的人,「還記得在璧空的那次校外實習嗎?就是在那次實習上,你跟嬴風遇到了奎,完成了成人儀式。」

  凌霄怎麼可能忘記,那可是他生命中最深刻的記憶之一。

  「那個奎是我放出來的,我無意中取得了它的鎮魂石。你聽沒聽過有關鎮魂石的一個傳說,它裡面記載著遠古的歷史,只要得到它,就能恢復千年以前的記憶。」

  凌霄當然聽說過,但那只是文學和影視作品中的一個傳說而已。

  「讓我告訴你,那個傳說,是真的。」

  「莫非……你……」

  「沒錯,」逐玥知道凌霄想要說什麼,「我擁有我這個靈魂第一世的記憶,剛剛月影對你說的那些,在你而言只是個故事,對我來說,卻是親身的經歷。」

  「我親身經歷過古天宿的昌盛,人造人的叛變,皇權的隕落以及共和國的誕生,我的記憶甚至比月影還要直觀,因為他早早就被冰凍起來了,而我卻是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親眼看著我們的國家被你們毀掉。」

  凌霄難掩驚訝,「你……不是天宿人……?」

  逐玥站起來,「應該說我才是真正的天宿人才對,擁有強大武力的你們要將手無縛雞之力的我們趕盡殺絕,為了活命,我只好捨棄身體,在自己的契子身上獲得了永生,然後在一代代的輪迴中,忘記了自己是天宿人這個事實。」

  凌霄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的頭髮是罕見的淡黃色,也知道為什麼跟他們一比,逐玥弱得有些出奇,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心中萌發,並且逐漸明朗。

  「你們要我……是為了讓月影活下去?」

  「沒錯,我們苦命的殿下沒等活到成人就得了一種罕見的疾病,當年的醫學對這種疾病束手無策,無奈之下才將他的身體冰凍保存起來,寄希望於未來的醫學能夠解決。」

  「但是現在的醫學……」

  「又怎麼可能治癒他的病呢?」逐玥把他的話接了下去,「得不到治療,月影就算醒過來,也活不過半年。你現在知道星樓為什麼要跟我合作了吧,因為他需要我,沒有我,他千年的等待都會付之一炬。」

  「那你呢?你跟月影一樣,也是想要復仇嗎?」

  逐玥垂下眼,眼底竟有一絲難得的柔情,凌霄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我的願望很簡單,最初我只是想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對我另眼相看,想讓不要我的人後悔,那時的我,覺得能不被別人輕視就是生命的全部了,現在想想,我也有那麼幼稚的時期。」

  枕鶴拎著一個箱子下來了,他又恢復了先前的鎮定,與星樓搶奪靈魂的人就好像不是他一樣。

  當逐玥與他面對面時,凌霄終於明白他罕見的溫柔由何而來。

  「由於先天不足,從甦醒後,我就一直被人嘲諷、欺辱,就連主動獻上心頭血,別人都不稀罕。你是第一個願意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又不是為了嘲笑我的人,就算知道你的所作所為都是在騙我,我也很開心。」

  面對逐玥的深情告白,枕鶴仍然似笑非笑,不言不語。

  「等月影獲得了凌霄的身體,他一定會開始他的復仇大業,在這個星球重新挑起腥風血雨。過了幾千年,我早已把自己當做是天宿人,滅族之仇也被時間沖淡。現在的我,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也不想牽扯進戰亂紛爭,我只想跟喜歡的人一起生活。」他把手貼上枕鶴胸前,「今天的事,我可以當沒發生過,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那你還會見你的初戀情人嗎?」枕鶴揚眉問。

  剛才還一臉溫柔的逐玥表情迅速冷了下來,「當然,我花了這麼久的時間,做了這麼多的鋪墊,就是為了這一刻。我要讓他後悔,要讓他體會到什麼叫痛不欲生。」

  他一字一句狠狠地甩出來,與上一秒簡直判若兩人。

  但是轉眼間,他又甜甜地笑了起來。

  「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就去另外一個星球,遠離這裡的一切,好不好?」

  片刻之後,枕鶴才回應了他,「好。」

  簡簡單單的一個答案讓逐玥笑逐顏開,他踮起腳尖,緊緊摟住了枕鶴的脖子,被他摟住的人一動未動,臉上是凌霄看不懂的表情。

  凌霄被逐玥的反覆無常嚇到了,開始有些同情起枕鶴來,跟這麼一個神經質的契主生活在一起,早晚會瘋掉,難怪他會想解除血契。

  逐玥從枕鶴手裡接過箱子,走到凌霄跟前,晃了晃手。

  「嬴風,你看夠了嗎?」

  凌霄後背一僵,原來他一早就知情。

  嬴風與他共享了感官,自然也感受到凌霄的疼痛,卻恨不能分擔。

  「你的精神力還夠用嗎?我來為你節省一些吧。」

  逐玥接通了與嬴風所在艦船的視頻通話,嬴風的形象出現在屏幕上。凌霄終於又見到了他,兩雙深灰色的眼睛彼此注視,時隔兩日便恍如隔世。

  「凌霄。」嬴風把手貼到屏幕上,拇指順著他眼角的邊緣劃過,凌霄透過他的動作,便猜測到他在做什麼。不知道為何,從再次見到嬴風的那一刻起,他就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總是情不自禁地上揚。

  逐玥覺得他的笑容很礙眼,毫不客氣地擋在了中間,「我們又見面了,之前我去找你,你說你沒時間,那麼現在你有時間了嗎?」

  嬴風把手從屏幕上撤回來,「我不記得我有做過什麼,讓你這麼處心積慮地想要報復。」

  「你當然不記得,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被你忘在腦後了吧。」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轉了一圈面對嬴風,「不過沒關係,至少我可以幫你回憶一件事。」

  「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我被一個高年級生攻擊,你把他趕走了,我卻刺傷了你。你的血流到地上,吸引旁邊的血液流了過來,你當時的反應很激動,追著問我地上的血是誰的。那是我第一次見你那麼不淡定,你還記得嗎?」

  在後面聆聽的凌霄心中一驚,血液相互吸引,是前世伴侶相認的標誌,原來嬴風曾經在校園內與對方擦肩而過,可是他為什麼沒有去找他呢?

  「記得,」嬴風冷冷地回答,「你說你沒有看到。」

  「要是我說,我騙了你呢?」

  嬴風眯起了眼睛。

  「其實我早就知道地上的血是誰的,後來也有幸知道了血液吸引的成因,曾經那麼緊張追問真相的你,不想知道自己前世的戀人是誰嗎?」

  凌霄心頭上的抽痛超過了身體,他比誰都清楚嬴風的執念,就算他已經把桃核埋葬掉了,肯定還是想要得到一個真相。

  他已經做好聽到肯定答覆的準備了,卻聽嬴風平靜地答道:

  「不想。」

  凌霄猛地抬起頭,對上嬴風的視線,不敢相信他會放棄這個機會。

  「為什麼呢?」逐玥歪了歪頭,「凌霄馬上就會不存在了,而你也已經恢復了自由之身,難道你不想趁這個機會,找回你前世的舊愛?」

  「不,」嬴風緩緩道,「不管曾經陪在我身邊的人是誰,這一世我的契子只有凌霄一個。」

  凌霄忍不住又想笑了,兩個人深情地對望,就算擋在中間的逐玥也已然成為背景。

  「是嗎?」逐玥深深埋著頭,強烈抑制住想笑的衝動,「那如果我說,你要找的那個人,就是凌霄呢?」

  深情對望中的兩個人表情都為之一變。

  「不可能,」嬴風率先否決道,他們明明在基地的時候試過。

  「我是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肯定,不過我也可以發誓我親眼所見是事實。」

  他舉起右手,模擬出一個握的動作,「當時凌霄就是這樣握著匕首,我親眼看著他的血這麼一滴、一滴地,落在我面前。為了證明我沒有說謊,我精心為你準備了這個。」

  他雙手一按,面前的箱子打開,冒出陣陣寒氣,待寒氣散盡後,露出裡面並排擺放的兩支試管。

  「這是什麼?」嬴風看不明白,凌霄的視線被擋住了,他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里面是什麼。

  「我從一年前起,就期待著這一天,」逐玥將試管慢悠悠地取出,「太殷曾經為了給月影的血液配型,抽取了全天宿人的血樣,這就是我特地問星樓保留下來的,你們二人的雛態之血。」

  他舉起試管,上面的標籤上果然寫著他們的名字。

  「驗證前世關係的兩個條件,其中之一就是身為契子的一方必須是雛態。」

  逐玥優雅地將兩支試管裡的血傾倒在光滑的桌面上,兩攤血液各佔一邊,紋絲未動。

  嬴風臉色一暗,「根本就沒有變化。」

  「別急,還有條件二呢。」

  逐玥走到距離窗邊幾步有餘的地方,他們正航行在天宿星的背陽面,來自炙陽的光線被遮擋得嚴嚴實實。

  「人們總喜歡把黑暗跟絕望聯繫在一起,而黎明的到來意味著希望。」

  「嬴風,我要你從今往後只要見到陽光,就感受到無窮無盡的絕望。」

  他閉上眼,展開雙臂,飛船駛出了天宿星的陰影,遠方恆星的光芒越過行星弧面,從他腋下的空隙倔強地擠進來,照耀在桌面兩灘暗紅色的液體上。

  彷彿是陽光空氣中輕輕吹了一口氣,一邊的血液開始向另一邊緩慢流淌。那是來自前世的羈絆,抵禦了淨化池的洗刷,歷經了二十年的沉澱,那些刻骨銘心的回憶,仍然停留在它們的本能裡,在見到自己昔日的戀人後,不顧一切地想要靠近。

  嬴風的臉色變得蒼白,他身子一凜,雙手撐住控制台,險些沒有站穩。

  他緊緊地盯住屏幕上流動的血液,直到它們親密無間地融合到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出彼此。

  逐玥不用回頭,也能想像那個人臉上的表情,復仇成功的喜悅比想像中還要使人興奮,他開始不受控制地開懷大笑,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來。

  笑聲貫穿了艦船,等待了這麼久,他終於能把這個人帶給他的所有挫敗感,都加倍奉還。

  第106章 修羅

  枕鶴從臉色慘白的嬴風、瞠目結舌的凌霄和近乎瘋狂的逐玥身上依次掃過,確認沒有人會注意到自己,不動聲色地退了出來。

  他遇到了迎面走來的嵐晟,對方顯然沒打算理他,兩個人就要擦肩而過時,枕鶴突然狀似隨意地開了口。

  「我剛才好像聽到月影在找你。」

  「做什麼?」

  「應該是要討論凌霄的去留問題吧。」

  聽了枕鶴的話,嵐晟腳下一轉,放棄去找凌霄,朝著樓上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星樓輕輕地把月影抱到床上,因為難以忍耐的疼痛,他弱小的身體蜷成了蝦米,床單也被他抓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星樓心疼地看著原本就比常人虛弱很多的月影,跟如今的天宿人比起來,古天宿人的身體簡直弱得不堪一擊,一丁點的傷害就可以要他們的命。

  「忍一忍就好了,」星樓輕聲安撫他。

  月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相對於他這麼多年的忍耐來說,這點痛苦根本算不了什麼。過了今天,他也可以擁有永恆的生命,雖然是要被迫成為他痛恨的人造物種中的一員。

  劇痛中的月影試圖用對話轉移注意力,「你就這麼相信逐玥不會從中搗鬼?」

  星樓撥開他額頭被汗水打濕的金色發綹,「他比任何人還要希望凌霄消失,連魂飛魄散都滿足不了他。他想讓你用凌霄的身體與嬴風為敵,不管死的還是活的,他不會放過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

  月影嗤笑了一聲,但因為吃痛尾音變成了吸氣聲,「真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難怪會從那場浩劫中活下來。」

  「他原本就擁有古天宿人的智慧,如今又擁有了新天宿人的力量,如果他不懷好意,誰知道他能做出什麼。就算多一百個敵人,我也不想擁有一個不穩定的同盟。」

  他的三言兩語,已經決定了逐玥的命運,月影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些。

  「我馬上就會成為別人了,你每天都要面對另一張臉,會不會接受不了?」

  星樓失笑,在他身邊慢慢躺了下去,「在你面前我轉生了若干世,不停地變換著容貌,你不是也沒有介意過?經過了幾千年,外表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已經形同虛設,我只在乎你這個人。」

  他伸出手,將月影的手緊緊地握在手裡,「等到我這一世覺醒,你我就可以舉行成人儀式,你就再也不必懼怕死亡。」

  「我要當契主,」月影道。

  「那就讓你當契主,」星樓一口答應。

  月影面帶微笑地閉上眼,似乎對眼下擁有的一切都再滿意不過。

  門外黑影一閃,轉眼一切又恢復了原狀。

  嬴風關閉通訊信號,周圍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望著他,又沒人敢開口。

  「有星圖嗎?」他問。

  「有,」伏堯按下了控制台上一個按鈕,空中出現了懸浮的星球立體投影。

  「之前我查到的位置是在哪片區域?」

  伏堯用手指在宇宙某個位置畫了個圓,「大約是半徑這麼大的球型。」

  嬴風在星圖上畫了一條從炙陽到天宿星的連線,又穿過它畫了一個箭頭。

  「他們剛剛離開炙陽與天宿的連線延長線,大概在朝這個方向航行。」

  大家恍然大悟,忙將坐標範圍傳達了下去,軍部出動了所有艦隊展開地毯式搜索,可在浩淼宇宙中,尋找一艘有隱身繫統的星艦何其容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在大家暗中擔心嬴風會撐不住的時候,終於傳來了令人振奮的消息。

  「A703發現可疑目標,坐標……」通訊器裡報出一串數字。

  嬴風搶在伏堯前下達指示,「火速前往!」

  駕駛員根本不等自家將軍發話,直接點火助燃器,飛船的時速開始直線上升,四面八方的艦隊逐漸匯聚到同一個方向。

  在別人看不見的控制台下,嬴風緊緊握住了拳,距離通訊斷開又過去了半個小時,凌霄你一定要堅持住。

  凌霄頭頂被戴上了古怪的裝置,他知道這大概就是逐玥所謂的意識轉移的最終步驟,奈何自己動彈不得,只能任其擺佈。

  緊挨著他,月影佩戴上了同樣的裝置,兩個人並排而坐,截然不同的命運將在二人身上發生。

  「你確認沒問題嗎?」就算相信逐玥是真心想除掉凌霄,星樓仍然謹慎地發問。

  「當然,我就是這麼活下來的,」逐玥自信道,「為了複製這個裝置,足足耗費了我一年的時間,每個數據我都檢查過無數遍,絕對不會出任何問題。」

  星樓聽到他信誓旦旦地保證,微微放下心來。

  「嵐晟呢?」星樓掃視了一圈,沒有發現嵐晟的蹤跡。

  「他不在更好,省了很多事,」逐玥對枕鶴下令,「等會兒他要是出現,就把他控制起來,不要讓他干擾到我的大事。」

  枕鶴沒作表示,逐玥知道這就是他的風格,不再強調。

  「準備好了嗎?」逐玥這句話更多的是對凌霄說,「剛才讓你跟你的契主說再見,現在,該輪到跟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嬴風不會因為月影看上去是我就手軟的,」凌霄平靜地說,「我們已經約定好,如果我有可能成為天宿的罪人,他會在那之前解決我。」

  「是嗎?」逐玥嗤之以鼻,「如果他真能下狠心在雛態的時候親手讓你魂飛魄散,那場面想想也挺帶感。」

  「那時的我已經不是我了,」凌霄反駁,「就算是我的身體又如何?我相信他比任何人都區分得清。」

  逐玥還想說話,被星樓打斷。

  「不要再廢話了,抓緊時間。」

  逐玥只能遺憾地搖搖頭,「再見,不,應該說是永別了。」

  他扳下操縱桿,二人頭頂儀器上的進度條開始逐步推進。

  星樓屈膝跪下,握住月影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這也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這個人在這具身體裡存在,自然要戀戀不捨地多看上幾眼。

  「不管你變成誰的樣子,我發誓會永遠效忠於你,為你建立一個新的天宿,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食言。」

  月影揚起一個微笑,「我相信你。」

  凌霄突然有些好奇,如果是過去那個對月影絕對忠誠的自己,會不會為了挽救對方的生命,主動獻出自己的身體與靈魂。

  可他已經不是月影的「契子」了,他今生的契主,也只有嬴風一個。

  凌霄閉上眼,眼前搖晃的都是某個人蒼白的面孔,他以為以嬴風心靈的強大,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能打擊到他,想不到自己會成為射向他心口的子彈。

  他又想起那次中途夭折的表白,沒有親口對你說出我的心意,是我這一世最大的遺憾。

  如果還有機會,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進度條終於平穩地走到了最後,一左一後的兩個人都安安靜靜地垂著頭,彷彿睡著了一樣。

  星樓屏住呼吸,等待其中一人醒來。

  過了良久,凌霄緩緩睜開眼,表情略帶迷惘。

  「……月影?」星樓試探著問。

  凌霄重新環視過現場,最後把視線停留在星樓身上。

  「我是凌霄。」

  星樓猛地站了起來,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那月影呢?!」

  月影依然一動不動,星樓掙紮著把手探過去,那人已經沒有了鼻息。

  凌霄有些不可思議地把手按到了胸口,「他在這裡,我能感受得到。他的生命已經消失了,但是一部分意識留在了這裡。」

  那是對天宿人的仇恨,無窮無盡,永無休止。

  就算他的人已經消亡,他的意志卻揮之不散。

  星樓雙眼通紅地怒視逐玥,後者被他嚇得情不自禁後退了一步,「不、這不可能……」

  他迅速檢查儀器,在密密麻麻的數據中發現了問題。

  「有人動過我的儀器,」逐玥的聲音也變了,「是誰?!」

  暗處有個黑影動了一下,似乎是要藉機逃走,星樓敏銳地捕捉到了,「是你?!」

  逐玥也立刻轉過頭,看到嵐晟,瞬間明白了一切。

  連凌霄也驚訝地睜大了眼,想不到竟然是嵐晟救了他。

  嵐晟料到自己很難帶著凌霄全身而退,一咬牙掏出匕首,鋌而走險地朝著星樓撲來。

  砰——

  一聲巨響劃過,凌霄吃驚地望著嵐晟胸前多了拳頭大小的窟窿,他迷茫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望瞭望凌霄,手一抖,屏宗的匕首脫手落下,在與地面接觸的瞬間敲響了死亡的喪鐘。

  「嵐晟!」凌霄撕心裂肺地吼了出來。

  星樓發洩一般連連叩響了扳機,被反覆擊中的嵐晟身體持續地抖動著,直到槍支的能量被徹底消耗一空。

  「夠了!住手啊!」凌霄聲嘶力竭地吼著,卻不能阻止這一切發生。

  嵐晟眼皮漸漸垂下,從他的身邊湧現出無數藍色光斑,就如同那天清晨,屏宗在他面前的模樣。

  「凌霄……」虛弱的嵐晟開口呼喚他的名字。

  「對不起……」直到這一刻才說出這三個字,會不會有些太遲了?

  凌霄眼淚奪眶而出,嘴唇抖動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嵐晟闔上眼,身子向前倒了下去。

  「屏宗,想念了你那麼久,終於可以忘記你了……」

  碎片聚集成光球,穿透星艦的外殼,飛入了茫茫宇宙。

  不遠處的艦船內,立刻有人匯報了最新發現。

  「報告!發現靈魂轉生跡象!」

  嬴風等人都衝到指揮台,親眼看著如流星般的靈魂飛往天宿的方向。

  再也沉不住氣的嬴風右手一握,人已離開了飛船。

  「喂!」伏堯沒攔住,立即下令,「跟上他!」

  星樓抱著月影的屍體,眼淚一滴滴落在他毫無生氣的臉頰上。

  「我等了你幾千年,你卻連多於一天都不肯留給我……」

  舺鷹號開始劇烈顛簸,電流噼啪亂竄,火光四濺。

  逐玥感到不妙地抬頭打望,「該死,他啟動了自爆程序!」

  他扔下一切跑向底艙,口中呼喚著自己契子的名字。

  「枕鶴!」

  一架穿梭機停在他面前,艙門打開,露出裡面的人。

  逐玥看到他就鬆了一口氣,以最快速度跳了進去。

  「快走,這裡要爆炸了!」

  枕鶴等他進來,淡定地啟動引擎。穿梭機以最快速度離開星艦,不出數秒就把爆炸連連的舺鷹號甩在身後。

  逐玥擦了把額頭上的汗,「他居然想以雛態的身份跟凌霄同歸於盡,真是個瘋子,我可不奉陪。」

  他看到身邊的枕鶴,又滿足地笑了出來,「雖然距原計畫有些出入,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去另一個星球開始新的生活。」

  枕鶴也同樣勾起嘴角,破天荒地回了他一句,「嗯。」

  逐玥滿意地閉上了眼,過了許久才再次睜開,感覺有哪裡不對。

  「你這是要去哪裡?」

  「是你說的,前往一個新的星球。」枕鶴坦然地回答道。

  逐玥皺起了眉,穿梭機開啟了自動導航,代表自身的光點正在星圖上一閃一閃地跳躍著。

  「你把目的地設到了哪裡?」不知是不是逐玥的錯覺,他現在的身體有些沉重。

  「一個很遠、很遠的星球,」枕鶴放鬆地靠在椅背上,「遠到我們會因靈魂牽引而消失,連靈魂都再也回不來。」

  「什麼?!」逐玥又驚又怒,「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身為契子我沒辦法對你出手,就算能,我也舍不得你就這麼轉生,只好帶你去一個不存在輪迴的地方,迎接真正的死亡。」

  「別鬧了!」逐玥掙紮著伸出手,紅色的急停鍵格外醒目,可他的動作卻漸漸僵硬,眼睜睜看著目標就在手邊卻夠不到。

  「放棄吧,」枕鶴也喪失了行動力,連說話都因嘴唇僵硬而變得生澀,「這裡充斥著會使天宿人僵直的氣體,就連你也抵抗不了它的作用。」

  逐玥的手越來越沉,指尖輕輕觸摸到了按鈕的邊緣,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安心享受生命的最後吧,」枕鶴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的手掌抬起了半寸,蓋到了逐玥的手上。

  「至少這次,有我陪著你。」

  舺鷹號內的爆炸聲此起彼伏,凌霄手上連接著用途不明的導線,在他一旁,星樓仍然緊緊抱住月影不放,全然不顧身下劇烈的顛簸和頭頂不斷掉落的重物。

  嬴風毫不猶豫地瞬移到了裡面,星艦內部已經坍塌嚴重,不斷有火焰和障礙攔住他的去路。

  他終於見到了凌霄,坐在一張椅子上,頭上戴著不明的裝置。

  凌霄同樣發現了他,以為自己臨死前出現了幻覺,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凌霄?」嬴風來到面前,也試探性地問道。

  凌霄這才相信這不是幻覺,傻傻地咧開了嘴,「是我。」

  嬴風長長鬆了口氣,激活了手中的魂晶,用力掰開禁錮凌霄的金屬,三兩下幫助他恢復了自由。

  「走,我們離開這裡。」嬴風拉住他的手,轉身就要帶他走。

  「沒有用的,」在旁邊一直一言不發的星樓突然開口。

  嬴風沒心思聽他說什麼,剛離開一步,星樓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

  「很快他就會從這個時間點消失,跟我一起,回到幾千年前,你們誕生的最初。」

  「什麼?」嬴風驚回頭。

  星樓喃喃自語,「我等了幾千年,卻等到了這樣的結局,我也要讓你感受同樣的痛苦,讓你也體會到等待千年的滋味。」

  嬴風這才注意到凌霄手上的導線正與星樓相連,立刻出手拽斷它。

  「太遲了,他會永遠在時間的夾縫中漂泊,直到在歷史的長河裡魂飛魄散。」

  星樓低下頭,依依不捨地望著月影,「時間不多了,有什麼臨別遺言,就快點交代,不要等失去了才後悔。」

  嬴風難以置信地轉向一邊的人,凌霄能感到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凌霄舉起對方的手,與他十指緊緊相扣,他們存在在彼此的眼瞳中,那裡共享著同一種灰度。

  彷彿被人用力掐住了心臟,將氧氣一寸一寸地擠上來,使嬴風幾近窒息。

  周圍熊熊燃燒的火焰將凌霄的臉色映得紅潤,從來沒有一刻,他比現在還要耀眼。

  這個人,是他苦尋不得的前世伴侶,亦是他得而復失的今生唯一。

  凌霄眼底泛著晶瑩,卻揚起一個世間最美好的微笑。

  「嬴風,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上了。」

  「能以平等的身份說出這句話,真是太好了。」

  「凌霄!」

  嬴風手上一空,眼前的人不知所蹤,他拚命地呼喚著對方的名字,可世間哪裡還有凌霄的影蹤。

  第107章 乾達

  伏堯衝進火場,只看到孤零零的嬴風,現場除了一具明顯不是天宿人的屍體外別無一人。

  「嬴風!凌霄呢!」巨大的爆炸聲連連,伏堯只能向他大聲吼道。

  嬴風怔怔地站在那裡,無論是爆炸聲還是伏堯的吼聲,都全然不聞。

  又是一聲巨響,一大塊殘骸落了下來,就落在不遠的旁邊。伏堯知道這裡撐不了多久了,只能不管怎樣先把嬴風帶走再說。

  「這裡要被毀了,快點走啊!」他拉了一下嬴風,竟然沒有拉動。

  眼看嬴風一副生無可戀的求死模樣,伏堯只能恨恨地罵了一聲,豎起手掌全力把對方擊暈過去,抗著昏迷的他往外衝。

  燃燒的障礙物落下,攔住了去路,伏堯手一揚,前方火焰被層層熄滅,開出一道冰雪之路。

  架著嬴風,伏堯以最快速度衝出了星艦,聶雲駕駛著飛船匆匆趕到,載著他們逃離此地。才剛脫離危險範圍,就見身後衝天火光一閃,舺鷹號被徹底炸得粉碎,如一場盛大的煙火,絢爛之後便是消散。

  這艘被軍部通緝達數十年之久的星艦,終於以這種形式走向了滅亡。

  龍寅看著被帶回來的嬴風,對方已經從昏迷中醒來,卻一字不發、雙目失神,跟一具行走的靈魂沒有兩樣。

  這也是龍寅一生中輸得最徹底的一次,多年來的南征北討,都未能像今日這般以慘敗收場。

  周圍的人都在等待他的指示,龍寅嘆了口氣,「返回地面,去指揮中心。」

  「我要回學校。」一直沒有開口的嬴風突然說。

  下屬不確定地望著龍寅。

  「我要回學校。」嬴風又重複了一遍。

  龍寅只能沒辦法地揮揮手,「先送他回去。」

  軍部的艦隊降落在御天停機坪,嬴風獨自抱著小灰走下了飛船。

  「就這麼讓他一個人回去沒關係嗎?」聶雲在後面不放心地問。

  伏堯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同樣眼神複雜,「就讓他一個人先靜靜吧。」

  漫漫長夜已過,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嬴風彎腰放下小灰,抬起頭的一剎那正好對上黎明第一縷陽光,他下意識地抬起手遮住眼,避開了那根本談不上刺眼的光芒。

  儘管天色很早,但還是有晨練的同學在校園裡活動,嬴風走在路上,就聽迎面跑來一人衝他道:

  「嬴風!你家凌霄又闖禍了,你快去看看吧!」

  嬴風一愣,「你說什麼?」

  晨跑的同學以為他沒聽清,又大聲重複了一遍,「我說你今天起這麼早,遛狗啊?」

  嬴風恍惚了數秒才意識到剛才是自己聽錯了,失神而去。

  跟他打招呼的同學詫異地回頭張望,嬴風今天這是怎麼了?

  再一次回到他跟凌霄共同的宿舍,牆上那張巨幅合影時時提醒著凌霄曾經在這裡存在的事實,嬴風在床邊慢慢坐了下來,望著照片出神了片刻,又將手伸向胸口。

  胸前的口袋裡,曾經安放著前世戀人留給他的信物,嬴風在那裡摸了摸,沒有摸出桃核,卻只摸出一個小巧的金屬圓盒。

  他在圓盒表面一劃,露出裡面的兩枚戒指,他取出其中一枚,上面刻著的日期還是一年前的昨天。

  小灰掙紮著爬上了床,以往嬴風在的時候他是絕對不敢這麼做的,但是今天嬴風卻沒有趕它,它把自己的小腦袋搭在嬴風腿上,淺灰色的眼睛裡有著不遜於對方的悲哀。

  日落又東昇,外面的時間在改變著,屋裡的時間卻永遠地停留在了那一天,門外響起了砰砰的砸門聲,間雜著紅毛的叫聲:

  「嬴風!你都三天三夜沒出屋了,再不開門我就要硬闖了!」

  門內鴉雀無聲,紅毛與冰璨交換了一個眼神,自己一個瞬移進了嬴風宿舍,又返身為冰璨他們打開了門。

  「嬴風!你要在這裡窩多久!」紅毛二話不說進了臥室,內外的光線發生了突變,他一下子沒有適應過來。

  明明窗外陽光明媚,這裡卻拉了厚厚的一層窗簾,沒有一絲光線照射進來,就像一場人為的永夜,永遠迎不來它的黎明。

  嬴風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旁邊趴著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小灰。

  紅毛看到這一幕,又是悲傷又是憤恨,衝到窗邊就要拉開窗簾。

  「別拉窗簾。」

  與石化無異的嬴風突然低聲開口。

  紅毛的動作止在了中途,窗簾被拉開一道縫,陽光毫不客氣地擠進來,在漆黑的室內灑下一道狹長的光線,竭盡所能地照亮著四周。

  紅毛站在窗邊,面向窗外,陽光也照耀在他的臉上,明明是這麼得溫暖,他抓緊窗簾的手卻在瑟瑟發抖。

  冰璨把一切看在眼裡,嘆了口氣,走過來輕聲道,「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很難過,但至少你也要為小灰想一想,繼續跟著你這麼滴水不進,它會死的。」

  冰璨的話讓一直僵直不動的嬴風有了動作,他低下頭,果然看到趴在那裡的小灰奄奄一息。

  雨集伸出手,「把它交給我吧。」

  嬴風遲疑了下,抱起小灰遞給了他,僅僅三天的功夫,它就比之前瘦了整整一圈,抱著它的時候甚至可以摸到骨頭。

  冰璨看著雨集把小灰帶走,再一次彎下腰,「作為我見過的人中,心靈最強大的你,也是時候該振作起來了。我們每一個人都在期待你好起來,失去一個朋友已經夠令我們難過了,不能連你也失去。」

  「還記得嗎?在入學考試的時候,凌霄說過你是他的驕傲,相信凌霄也不想見到他昔日的驕傲變成這樣。他是那麼一個陽光開朗、積極向上的人,請你也連同這樣的他一起,積極地活下去。」

  說完這一番話,冰璨直起身,招呼紅毛,「我們走吧。」

  紅毛這才轉過身,臉上猶見未乾的淚痕。

  屋內再度恢復了安靜,又過了很久,房間裡的人終於有了動作。

  ***

  伏堯望著面前的人,雖然他已經很努力地整理過儀表,但那種憔悴是揮之不去的。

  嬴風也沒有開口,在等待伏堯決定他的去留。

  「我跟其他教官已經討論過了,」過了好半天伏堯才開口,「你可以轉去作戰指揮系,或者御天任何一個你感興趣的專業都可以。你不用現在就做決定,等你有了選中的專業後,再來通知我。」

  嬴風平靜地點頭,「好的。」

  看到他這樣,伏堯反而更加難受。他走到嬴風身側,舉起手,搭上對方肩膀,用力地向下壓了壓。

  「我很遺憾。」他說。

  嬴風原地轉了九十度,衝他敬了一個軍禮,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有人靠在他宿舍的門外等他,見他回來了,立刻站直身子。

  「嬴風,你回來了,我剛才敲門,你不在,你的同學說你出去了。」

  嬴風看著有些緊張的恆河,淡淡地打了聲招呼。

  「你來做什麼?」

  「我……」恆河尷尬地低下頭,「我聽說了凌霄的事,我很抱歉,也很難過。」

  這已經是嬴風短時間內第二次聽到類似的話了,他有些麻木。

  「謝謝你來探望。」嬴風簡潔地回覆道。

  「還有就是……」

  恆河十分猶豫地從口袋裡取出一枚小小的芯片,「這是凌霄的遺物,我覺得還是交給你比較好。」

  嬴風用兩根手指接過來,發現那是一個立體影像儲存卡。

  「這裡面是什麼?」

  「……你看了就會知道。」

  恆河走後,嬴風回到房間,順手把儲存卡插入播放器。影片的開頭是空白的,他進臥室脫去外套,就聽從客廳裡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就要接受一項治療,在這次治療後,我可能會失去這三個月以來的所有記憶……」

  嬴風丟下外套跌跌撞撞地跑回到客廳,房間中央多了一個人,他坐在那裡,一字一句認真地講述著:

  「……對於我來說,這些記憶都是極為寶貴的,所以我選擇把它錄下來,就算日後我真的忘記了,也不會將它們失去。」

  嬴風一步步艱難地走近他,不敢相信地抬起手,向近在咫尺的人伸去,眼看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每前進一毫米都像經過了一光年的距離。

  他終於來到了臉頰應在的位置,卻什麼都沒摸到,他的手穿過凌霄的影像,在空氣中無力地劃了一道弧線。

  小灰也跑了出來,看到凌霄激動地去撲,卻越過他落到了地面。它不甘心地轉身再撲,一次次地從凌霄的影像中穿越,愣是摸不著他分毫,急得嗚嗚直叫。

  投影下的凌霄注視著攝像機所在的方向,目光透過嬴風的身體,落在他身後的牆上。

  播放器敬業地工作著,他的聲音還在繼續。

  「……他帶我去了海邊,那是我們的蜜月之旅。我們在氣泡裡潛水,把海水加熱成溫泉,對著流星許願……他為我畫了一張像,我把它收在我的秘密倉庫裡,跟其餘他送過我的東西一起……」

  秘密倉庫……?

  嬴風彷彿想起了什麼,又沖回臥室手忙腳亂地翻找著,將裡裡外外都找了個遍,終於在床下發現了凌霄死也不肯給他看的黑盒子。

  他將盒子抱起來,幾次三番地想要去打開,卻又放棄。在很久很久以前,凌霄說過的那句話,似乎還清晰地迴響在耳邊。

  ——要是哪一天我死了,你就打開來看一看吧。

  又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盒蓋終於被打開了,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殘缺的布條,嬴風認得,那是嵐晟墜樓時割下的袖口一角,還是他親手交給凌霄的。

  就是在那一天,凌霄緊緊攥住布條,在屏宗的遺照前立誓不做任何人的契子,卻又最終成為了自己的契子——直到前幾天。

  他為凌霄畫的第一張畫,就被壓在布條的下面,那上面凌霄愜意地眯著眼,幸福感快要破紙面而出。

  嬴風拿起畫,露出下面的塑料包裝袋,粉紅色包裝由內而外散發著羞澀,上面還印著穿魔法服的小姑娘。

  他仔細辨認了半天,終於想起這是他當初買給凌霄的草莓面包,想不到他竟然把包裝袋留了下來,凌霄口中自己送給他的東西,竟然是指這個。

  嬴風一張一張小心翼翼地取出包裝袋,一箱面包24袋,包裝袋就有24張。他一張張數著,一張都不少,一張都不落,直到取完最後一張,卻發現最下面還壓著一張不再是粉紅色的包裝袋。

  嬴風用顫抖的手拾起畫有香蕉圖案的黃色包裝袋,當年那個傻乎乎連飯都吃不起的雛態,在他面前自信地擺出了作戰姿勢。

  ——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順便告訴你,比起草莓,我更喜歡香蕉味的。

  ——要是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上輩子的戀人,我不信你捨得對他做出你昨天對我做的那種事!

  ——你真的很棒,我很驕傲。

  ——如果非要許一個願的話,比起得到,我更希望的是,不失去。

  ——嬴風,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上了。能以平等的身份說出這句話,真是太好了。

  眼淚一滴滴打在袋子上,模糊了上面的圖案,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如果能更早地知道凌霄的心意,是不是如今的後悔,就不會來得這麼排山倒海,鋪天蓋地。

  凌霄的聲音,從隔壁的房間婉婉傳來,宛如跨越了千年的時光,來到他身邊。

  「……但是如果真的忘記了,而恢復的記憶遠不如現在的美好,我也不會後悔今天做下的決定。因為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我們曾經的努力,太不公平了,這種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得到的心情,無論如何,我也想與他分擔……」

  ***

  四年半後

  「看到了嗎?我們左手邊大部分是契子,而越往右契主越多,站在正中間的我們是全校的中分線,因為聯合作戰系是唯一一個契主契子比例永遠保持1:1的專業。」有人在向新生介紹道。

  「真的誒!」新生前後左右地張望道,突然指著一個身穿深藍色契主制服的人問,「誒?不對,前面有一個落單的契主,他的身邊怎麼沒有人啊?」

  那人望見前方筆挺的背影,眼中頓時充滿同情。

  「他啊,他原本也是我們系的學生,但是因為契子出了意外,中途轉去了指揮系。不過每年的開學和畢業典禮,他都會回來參加,他身邊的那個位置,也永遠都是空的。」

  半年時間轉瞬即逝,嬴風度過了在御天的最後一個學期,臨走前,他去與伏堯道別,雖然已不再是他的學生了,但這幾年來伏堯始終對他照顧有加。

  「決定好了嗎?不去軍部。」

  「是的,」嬴風回答道。

  「雖然有點惋惜,不過尊重你的決定。任何時候你改變主意了,都可以隨時來找我。」

  嬴風敬了個禮,與他告別後離去。

  牧師在教堂的院子裡澆花,一輛黃色的跑車駛過來,安靜地停在院外。

  從車上下來一個人,戴著墨鏡,手裡拖著一個行李箱,旁邊還跟著一匹高大威武的灰狼。

  凌霄離開的這五年來,嬴風常常來這裡,牧師已經與他極其熟稔,有時還會讓他留宿,就住在凌星當年住過的房間裡。

  「你畢業了。」

  「嗯,」嬴風點頭,「請問我可以借住在這裡嗎?」

  「當然,」牧師微笑著讓到一邊,「只要你不嫌房間小,想住多久都可以。」

  嬴風對他微微頷首,帶著小灰,邁入了教堂的大門。

  <御天篇完>

  第108章 慈悲

  *前文酌情做過修改,包括更正部分有誤的劇情。為保證情節連通順暢、邏輯合理,請於始發網站閱讀,作者不對網絡流傳的文本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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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宿篇>

  皇宮內外,愁雲密佈,原本金碧輝煌的宮殿也籠罩了一層灰濛蒙的陰霾。

  他們派去與狼宿星大漠部落求和的使者已經返回,同時帶來了部落狼王提出的和解條件。

  「他們真的這麼說?」天宿的當朝皇帝聽完使者的匯報,聲音微慍。

  使者忐忑不安地低著頭,「是的,大漠的狼王說如果想要終止戰爭,除了滿足他們開出的那些補償條件外,還要殿下本人去、去狼宿星……和親。」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在一根針掉落都清晰可聞的大殿中,仍是一字不落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荒謬!」皇帝重重地拍了一下王座扶手,因為過於激動而猛咳起來,立刻有侍從緊張地上來為他輕撫後背。

  皇帝扶著胸口緩了好一陣,天宿皇族的壽命平均只有四十幾年,他也快臨近大限。因為天生體弱,皇室血脈世代單傳,他唯一的子嗣月華今年剛滿十六歲,只要再等兩年,待他成人後,便可傳位下去,自己也能安心瞑目。豈料他們最大的敵人,狼宿星的大漠部落,竟然會提出這麼過分的要求。

  皇帝終於平穩了呼吸,「月華是我的獨子,是皇室唯一的繼承人,更重要的是,他是堂堂正正的男兒身,豈可送與荒蠻異族和親?」

  下面有臣子憤憤道,「大漠部落不可能不清楚殿下的情況,他們提出這種無禮要求,顯然是想借拒絕和親為由大舉入侵。如果我們被逼無奈答應了,那對整個天宿都是莫大的羞辱,皇室血脈更會就此中斷。」

  又有人悲慟道,「殿下天生體弱多病,怎經得起長途跋涉、異星水土。更何況,狼宿人的兇猛野蠻世人皆知,殿下又如何、如何能……」

  坐在西側首位的小皇子聽著他們群聲議論,原本就缺乏血色的面孔變得更加蒼白。

  這麼多人七嘴八舌也商議不出一個結果,大漠部落在狼宿也是規模數一數二的部落,是天宿最棘手的敵人,以他們的戰鬥水準,根本無法與之抗衡,如果不犧牲小皇子,迎來的恐怕將是整個國家的滅亡。

  皇帝聽他們吵得頭愈發疼了,「這麼多人,難道就想不出一個退敵的辦法?」

  皇家科學研究員之一站了出來,「回陛下,我有一個想法,」他展開隨身攜帶的圖紙,「這是我的最新研究,一種體型巨大的金屬人形機械,擁有強大的攻擊與防禦能力,人可以在內部操縱它,我把它命名為機甲。」

  立刻有人站出來反對,「你說它是由人在內部控制,想必對操作者的體能、平衡感和臨場應變能力要求也很高,那麼請問你發明的這種叫做……機甲的東西,由誰來操作呢?」

  「這……」研究員被問住了。

  有人提議,「如果我們找一個盟軍,向他們提供這種機甲,同時尋求對方的保護,這樣可以嗎?」

  「別幼稚了,假借盟軍的名義獲取我們的高端武器,複製了技術之後反過來對付我們,這樣的虧我們還沒有吃夠嗎?」

  「所以我們現急需的是一種無須人為操作、能夠自主行動,獨一無二、無法複製的新型武器,但是這種武器現在在哪裡?」

  現場所有人都同時轉向一直沒有吭聲的某個人,他也是皇家科學院的研究員之一,同時也是近年來最被看好的科學家。

  在萬眾矚目之下,他只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稟陛下,我的團隊確實一直以來在致力於一項研究,希望能開發出具有主動作戰能力的個體,不過當前我們遇到了一個很大的難題,傾盡全力也無法解決。」

  「是什麼問題?」皇帝急切問。

  「就是我們缺少一個有效的『樣本』。」

  「樣本?那是什麼?」

  「我們當前開發出來的個體,只具備非常低級的人工智能,對於過於複雜的命令無法處理,更不能投入戰爭使用。人類的大腦畢竟是一樣非常複雜的東西,單純靠科學模擬無法將其完全再造,如果想創造出更進一步的人工智能,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一個真正的人類,能主動成為『樣本』,然後我們在此基礎上,將其複製並修改,創造出真正的智能生物。」

  宮殿眾人面面相覷,要有人成為樣本才能開發出新的人工智能,那豈不是這個人就要被永久地抹滅,變成另一種無生命的個體?

  「用死刑犯來做這件事不行嗎?」

  他搖搖頭,「被改造成為『樣本』,要經歷非人的折磨,我們用死刑犯進行過這項實驗,沒有人能熬到最後。若想改造成功,當事人必須擁有強壯的身體、過人的意志力,以及誓死效忠皇室的忠誠,才能熬過這一關。」

  現場安靜下來了,每個人都希望這項研究能夠成功,來拯救民族未來於水火,但沒有人願意成為一個無悲無歡、無喜無憂的怪物。

  就在所有人一籌莫展時,一個人站了出來,「我願意嘗試。」

  殿內一片嘩然,皇帝定睛一看,站出來的人是小皇子的侍衛,是天宿人中少見的「身體強壯者」,在月華十歲那年被指派給他,一直負責保護他的安全至今。

  月華看到是他,身體向前一傾又止住了,雙手緊緊扣住座椅扶手,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皇帝大喜,「你願意?」

  「是的,」侍衛堅定地答道,「我的身體素質要優於一般人,對皇室絕對效忠,相信應該滿足條件。」

  皇帝長舒一口氣,對這個願意主動承擔重任的人充滿好感,「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回陛下,我叫滄雲。」

  「滄雲,」皇帝的眼神變得柔和,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滄雲,好。」

  「陛下,我也願意嘗試。」

  從小皇子後面又走出來一人,並肩站在了滄雲身邊。

  「……你?」

  那人行了一個宮中女子之禮,「我同樣因為身體強壯,自幼被安排在殿下身邊照料他的飲食起居,可以說是看著殿下長大也不為過。大漠部落的無禮要求,我萬萬不能容忍,既然這個改造有失敗的概率,那麼多一個人就多一份把握,所以請陛下也成全我想為殿下效力的忠心。」

  皇帝望著大殿中並排站立的一男一女,他們只是小皇子的侍從和侍女,說是這個大殿中地位最低的人也不為過,但在關鍵時刻,卻能為自己效忠的主人挺身而出,而滿朝官員竟無一人做得到。

  有這樣的人站出來,他似乎已經可以預見天宿的未來。

  皇帝伸出手,示意隨從上前。

  「扶我起來。」

  立刻有兩名隨從一左一右扶住了皇帝,在他們的幫助下,他一步步走下皇位,來到二人面前。

  「無論改造計畫能否成功,你們都是天宿的英雄,我和我的子民,將永遠銘記你們的恩德。如果我們的民族血脈有幸得以延續,我承諾將以你們的形象雕成塑像,讓你們的事蹟世代傳承,流芳千古。」

  他命令隨從,「鬆手。」

  隨從小心翼翼放開手,皇帝當著所有人的面,對兩個人跪拜了下去。

  他這麼一做,其他人自然也都跟著跪下,大殿之上,所有人都感恩地伏低身體,只有滄雲二人挺拔站立。

  這一夜,注定有人難以入眠,滄雲像往常一樣巡視小皇子的寢宮,卻發現他依然醒著。

  「怎麼還沒睡?」他蹲下來,體貼地幫他掖好蓋在膝上的被子,月華畏寒,到了夜間,就必須用這樣厚重的被子蓋住雙腿來保暖。

  「你為什麼要主動站出來?」月華的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悲傷。

  滄雲順勢變蹲為單膝跪地,「因為我是絕無可能看著我的殿下,為拯救民族而去與敵人和親。我的職責是保護殿下的安全,就算犧牲我的性命,也不會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他壓緊被子的一角,微微笑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主動為殿下做這種事了,倘若未來能夠成功,殿下還是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我發誓無論變成什麼樣,都會永遠對殿下效忠,我會將這種忠誠刻錄在基因裡,毫無保留地複製下去,讓殿下擁有這世間最強大的後盾。」

  月華伸出雙手,撫上了他的臉,「就算將來有千萬個你存在,我也會一眼將你認出來。」

  滄雲托起月華的手,在手背上輕輕一吻,「我的榮幸。」

  ***

  舉國人民都在關注這關鍵的一刻,實驗艙慢慢打開,露出裡面眼睛緊閉的兩個人。

  「這……這算成功了還是沒有?」皇帝緊張地問。

  這句話就像一個叫醒的訊號,艙內的兩個人都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模樣沒有發生改變,但是眼中情感的缺失,令他們看上去就像另外一個人,一個完全摒棄了七情六慾的人。

  科學家詳細檢查了二人的身體,各項指標完全正常,但他們仍然不敢輕易下結論。

  「去,摧毀那塊石頭試試。」科學家嘗試對改造後的滄雲下令。

  他指的是外面一人多高,要兩個人才能環抱的巨石,滄雲身形一閃,從眾人面前消失,轉眼出現在巨石後,一拳將巨石擊得粉碎。

  先天羸弱的天宿人哪見過這種架勢,個個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我們成功了!」

  「成功了!成功了!」所有人歡呼起來。

  現場一片興高采烈,連皇帝都闔目仰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唯有小皇子一人,在看到這一切後眼露憂傷。

  「今天是五百年才會出現一次的,天孤星、天宿星與炙陽三點一線的日子,」皇帝宣佈,「我以孤星的名字為其命名,他們將成為拯救天宿未來的戰士。」

  他吩咐下去,「以最快速度進行接下來的複製計畫,我要為小皇子,準備一支最盛大的,令狼宿人終身難忘的送親隊伍。」

  「遵命!陛下!」

  一個屬於天宿人的狂歡之夜,到處熱鬧紛呈,只有皇子的寢宮仍然靜悄悄。

  「殿下,你叫我。」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模樣,滄雲走到月華面前,連腳步落地的頻率都一模一樣。

  月華抬頭望著他,每次他面對自己時,眼底情不自禁浮現的一抹溫柔,已經永遠地消失了。

  現在的滄雲,雖然依舊那麼忠誠,擁有驚人的力量,卻再也不能主動為他做任何事了。

  「過來。」

  他向他伸出雙手,滄雲順從地屈膝跪下,「請問殿下有什麼吩咐?」

  月華想了想,「你為我掖掖被子吧。」

  滄雲細緻地為他掖好被子,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就像之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好了,」在完成工作後,他收回手,沒有多做停留,「還有別的吩咐嗎?」

  月華從他的發髻摸到嘴角,「笑一個給我看看。」

  指尖下的肌肉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笑一個,」他動手把對方的嘴角往上擠,形成一個非常滑稽的表情,月華沒有被逗笑,反而紅了眼眶。

  「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嗎?」他聲音哽咽,「你還記得我嗎?」

  滄雲沒有說話。

  月華身體前傾,將對方的頭抱在懷裡,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在他頭頂,「你說過我可以命令你做任何事,可你連笑一個都做不到,你這個騙子,大騙子。」

  ***

  八年後

  先皇逝世,年輕的新皇繼任,這已經是四年前的舊聞。

  自從有了孤星的誕生,再也沒有異族敢打天宿的主意,曾經侵略、欺辱過他們的敵人,也都受到了應有的報應,狼宿星規模數一數二的大漠部落,更是遭到毀滅性的的報復,從此分崩瓦解,不復存在。

  天宿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寧,看上去他們沒有什麼好憂慮的了,然而仍有一事懸而未決。

  那就是從新皇登基起,納後的聲音始終未斷,卻被他以各種藉口拖延。幾代老臣費盡唇舌,苦勸新皇為皇室子嗣考慮,盡快完成人生大事。

  直到今天,舉國上下終於迎來了期盼已久的新婚大典。

  「陛下,馬上要舉行大典了,你要去哪裡?」禮官焦急地跟在隨從後面追問。

  月華頭也未回,「我只是去跟老朋友道別一下,不會逃婚的,你不用緊張。」

  禮官停下來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年輕的新皇實在太讓人放心不下了。

  厚重的大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金碧輝煌的殿堂內,只孤零零地站了一個人。

  那人聽到聲音,轉過身,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陛下。」

  月華示意隨從推他過去,然後擺了擺手。

  「你先下去吧,我有話想單獨對他說。」

  隨從聽命離去,厚重的大門再度被關上,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月華撐著扶手,艱難地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到滄雲面前。

  「我要結婚了,將皇室的血脈延續下去是我的責任,你是不是料到會有這麼一天,所以早早選擇捨棄一切情感?」

  「不過這樣也好,只有我擁有我們之間的回憶,只有我這八年來每天會感到難過,而你什麼都不知道,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月華低下頭,拉過滄雲的手,將一枚六芒星徽章鄭重地放在他手心,又將他的五指合攏。

  「你擁有永恆的生命,而我深知自己命不會久,希望你能像保護我一樣,永遠地保護我的後人,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隨從將年輕的皇帝推了出去,遠方傳來禮炮的陣陣轟鳴,大典很快就要開始了。

  滄雲面無表情地站在空曠的殿堂中央,眼角無聲地滑過一道淚痕。

  第109章 業海

  人山人海的角鬥場,天宿人在享受著他們特有的狂歡。

  自孤星戰士誕生到現在,又過去了近百年。這百年來,天宿從一個任由外族欺凌的弱國,一躍成為星系內最有話語地位的強國之一。這是天宿史上最昌盛的時期,享受萬國朝拜、眾星敬仰,人們開始沾沾自喜,繼而忘乎所以,連先人留下的遺訓,都慢慢拋之腦後。

  從滄雲和他的複製者們開始,孤星戰士已經進化到了第三代。陳舊的版本被不斷地升級與淘汰,第三代的孤星戰士,擁有更高的武力值與智能,他們以少年的身形被創造出來,能力模樣隨機而生,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不再像先前一樣千篇一律。

  而為了更好地篩選這些作品,成人儀式產生了,只有在儀式上殺死同類,獲得對方的能力,才會完全進化成年,失敗者會被回爐重塑,繼續這種殘酷的篩選過程。

  負責生產靈魂的靈魂樹,和負責回收靈魂的燈塔相繼出現,令這些天宿人更加肆無忌憚,因為對於他們來說,孤星戰士就是批量生產的生化人,而最初為了製造出孤星所付出的代價,滄雲和侍女做出的犧牲,已經漸漸被人遺忘。

  隨著時間的進一步推移,成人儀式也有了新的定義,對於無憂無慮、缺乏刺激的天宿人來說,看著這些人造人在角鬥場上以性命拚殺,成為了新興的大眾娛樂項目,人們吶喊、歡呼、下注,在這些孤星戰士身上尋找到了新的樂趣。

  場內,兩名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以驚人的戰鬥技巧,拼盡全力進行著殊死對決。

  場外,成千上萬名手無縛雞之力的觀眾,揮舞著他們瘦弱的手臂,手裡舉著大把大把的鈔票,亦在全力嘶吼,「殺了他!殺了他!」

  兩名少年都已身負重傷,但是他們不能認輸,這個時候放棄意味著死亡,就算只剩一口氣,他們也要撐下去。更何況,這是他們接受到的「命令」,要無條件服從的「命令」。

  就在勝負即將產生,所有人都興奮地準備迎接結果的那一刻,一個身著奇怪制服的年輕人突然出現在場中央,其他人根本沒看清他是怎麼出現的,只聽到他在那裡憤怒地對著場外的人高喊:

  「你們也太過分了吧!就算是人造人,那也是生命啊!你們怎麼可以眼睜睜看著他們自相殘殺,還以此為樂,是誰拯救了你們的國家?是誰讓你們安枕無憂地坐在這裡,不用擔驚受怕?這就是你們報答的方式?你們是人類,卻連機器都不如!」

  天宿人們面面相覷,這個人是誰?他說的是什麼語言?他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他的頭髮是淺灰色的,眼睛是菸灰色的,怎麼看都跟髮色以黃色係為主的天宿人不一樣,倒是跟孤星戰士有幾分相似。

  不過看他那樣子,一定是不懷好意的外星人,早已被激發出本能殺戮慾望的天宿人,毫不客氣地對他下達了誅殺令:

  「殺了他!殺了他!」

  場內剛剛還在殊死拚搏的兩個人,以及場外待命的孤星戰士們,同時朝著場中央多出來的人衝去,一下子這麼多對手,就算凌霄也應付不了,只得掏出匕首還擊。

  「你們傻啊!現在是那些人在肆意玩弄你們的性命,你們還為他們賣命,我跟你們是一樣的!」

  沒有人聽他的話,凌霄擋得了前顧不了後,一招不慎匕首被對手踢飛,遠遠地落到一邊。

  「啊!」見到武器脫手,凌霄連忙飛奔去撿,可其他孤星戰士豈能令他如意,從四面八方將他包圍。

  場外的天宿人叫得更興奮了,不管這個新冒出來的人是誰,他的實力可真強啊,居然能在這麼多人的手底存活至今,不過可惜,也就到此為止了。

  凌霄拼著全力擊退了面前攔截他的兩個人,瞄準縫隙順著地面滑行了出去,眼見自己的匕首就在前方,一陣熟悉的感覺湧上來,他暗叫不好。

  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個突然出現的闖入者,身體又突然變得透明、消失,直至再也不見,天宿人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以為見到了鬼,就連孤星戰士們都停下來,謹慎地觀察著左右,搞不清敵人究竟去了哪裡。

  這個短暫發生在競技場上的插曲,很快又被人們遺忘,取而代之的熱點話題,莫過於基因移植計畫的提出。

  在不知道進行過多少次的內部討論會議上,這個計畫的提出者,皇家科學家協會的研究員天逐,正在積極闡述他的觀點:

  「我們是擁有了孤星戰士,但是沒有人覺得他們行為刻板、缺乏主觀能動性嗎?只有在收到明確的命令時,他們才會去執行,可戰場是瞬息萬變的,孤星們可不會及時應變,如果敵人抓住這一弱點,會通過不斷調整作戰策略將我們擊垮。當武力到達一定高度時,決定成敗的就是智慧,倘若孤星也擁有了人類的智慧,這一切都不成問題,他們的戰鬥力會隨之上升到一個顯著的高度。」

  「我反對!」同樣身為皇科院研究員的泰鐸站起來駁斥,「孤星的實力足夠強大到在全星系都沒有敵手,他們已經擁有了足夠媲美真人的智能,如果再擁有了等同於人類的智慧,那就等於擁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旦這樣的人你控制不住,產生了私心後,你拿什麼來與他們抗衡?」

  天逐對泰鐸一直很不屑,在他眼裡,他就是一個不敢創新的膽小鬼。

  於是他冷笑一聲,「你這種想法,固步自封又不思進取,我們現在是沒有敵手,但是我們的敵人難道沒有在不停地進步嗎?如果止步不前,早晚有一天我們會反過來不是他們的對手,歷史又將重演。不要忘記,孤星主程序中第一條命令,效忠皇室、保衛國家,就算他們擁有了人類的智慧,這條命令是絕無可能違背的,你擔心的那種情況根本不會發生,你太多慮了。」

  雙方爭執不下,這是一個尷尬的時代,先皇三十幾歲英年早逝,新皇子十四歲尚未成人,按照天宿的規定,只有當皇子年滿十八歲時,才可繼承帝位,在皇位空缺的這段期間,一切重大事件都由內閣討論決定。

  最後還是天逐說服了內閣,「難道你們不想看到孤星們擁有更豐富的表情?他們會發自內心對我們效忠,而不是流於程序。這個計畫推行後,每一個天宿人,都會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孤星,他會感知到我們的心靈,共享我們的情感,與我們同悲同喜,堅定地去執行我們的每一條命令,」說到興起時,他展開雙臂,「我把這種個人專屬的孤星,命名為——契子。」

  ***

  皇宮內,年方十四的小皇子月影,百無聊賴地坐在輪椅上,他也很想去角鬥場觀看成人儀式現場,可他的身體比皇室的先人們還要羸弱,連出宮對他來說都是一件大難題,更別說去那麼紛擾吵雜的地方了。

  侍從為了給他解悶,想著法地把社會上有趣的事說給他聽。

  「殿下,你聽說了嗎?內閣已經批准基因移植計畫了,很快你也可以擁有一個專屬孤星,他可以陪著你聊天,你的一切心情他都能夠感受得到,到時候你就不會孤單了。」

  「真的嗎?」月影憧憬著,「我也可以擁有一個自己的孤星?」

  「當然,他們管這個叫做契子,已經有不少人自願參加實驗了,等到這個技術完全成熟後,殿下就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孤星,進行基因移植。」

  侍從描繪的這一天很快到來,月影在眾人的悉心保護下,第一次來到了皇家科學院,由項目負責人天逐親自為他挑選孤星。

  「殿下,孤星的初始人滄雲當前還沒有契主,他與皇室關係匪淺,由他來做您的契子,相信再適合不過。」

  月影皺著眉,「滄雲啊,我一直把他當做長輩來對待,畢竟他的年齡比我大上百歲呢,如果他成為我的契子,我可能沒辦法把他當同齡人相處。」

  「還有,滄雲是第一代孤星,很多性能方面都不如新出的第三代吧,我想要一個更新型一點的產品。」

  年輕人,能有這樣的想法也是正常,圓滑的天逐立刻改變了說辭,「這樣的話,我倒是有一個合適的推薦。」

  他揮手招來一個面目俊朗的少年,「這是新培育出的第三代孤星,各方面數值都出類拔萃,還沒有進行過成人儀式,由他來做您的契子,殿下可還滿意?」

  月影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從頭到腳都非常滿意,「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面無表情地回答,「回殿下,我叫凌翼。」

  「凌翼,你願意成為我的契子嗎?」

  「榮幸之極。」

  月影咧開嘴笑了,「我就要他。」

  兩個人並排躺在了床上,「會疼嗎?」

  月影有點緊張地問。

  「不會的殿下,只是抽取您的一點點基因樣本,整個過程非常快,我保證您不會有任何感覺過程就結束了。」

  「那就好,」月影放下心來,「很快我就會有自己的契子了。」

  他轉過頭,「真想早點見到你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天逐沒有騙他,整個過程果然非常快就結束了,月影不肯接受他人讓自己先回去休息的提議,執意要等凌翼醒來。

  「他是我的契子,我要他醒來第一眼見到的人就是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移植終於完成,椅子上的凌翼緩緩睜開了眼睛,人還是那個人,卻因眼底注入了情緒,整個人都顯得與之前大不相同。

  月影緊張地身體前傾,想知道移植到底成功了沒有。

  凌翼深灰色的眼珠靈動地轉了一圈,緊接著對眼前的人,展露出了這個靈魂,自誕生以來的,第一個微笑。

  「很高興見到您,我的殿下。」

  第110章 罪縛

  孤獨的小皇子終於有了玩伴,這個人,懂他的喜怒哀樂,懂他的一顰一笑,只要他心思一動,毋需任何語言,對方就會將一切準備好,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感到滿意。

  不同於身邊包圍他的侍從,凌翼是他真正意義上的朋友,他不會為了討好他而小心翼翼,他們可以一起聊任何事,一起吐槽內閣大臣,甚至是替他實現他實現不了的鬼主意。

  皇宮上下都為凌翼的到來感到頭疼,他是那麼得身手矯健,又喜歡惡作劇,上至大臣,下至守衛,幾乎每一個人都栽在他手上過,可因為月影的緣故,他們又不能奈他何。

  月影直到十四歲這年才第一次享受到了童年應有的樂趣,凌翼是他的契子,是他的替身,是他的腿腳,把他錯過的童年,都翻倍補償給了他。月影成為了移植計畫的最大支持者,有了他的聲援,這項計畫更是如火如荼地展開著。

  契子的出現令所有天宿人為之狂熱,人們付出大量的金錢,就為了挑選一個專屬於自己的,優秀的契子。初始數值越好的孤星,市價就越高,甚至出現了囤積和倒賣,孤星繼角鬥場後,又成就了一項新的產業。

  然而凡事總是不那麼完美,擁有了人類智慧和情感的孤星,很快在戰場上暴露出了不足。

  皇室的議會廳裡,正舉行著這樣一場會議。

  「你們相信嗎?我們派出去的孤星戰士根本沒有完成規定的任務,他們放過了首領的妻兒,理由竟然是當時母親用性命保護著年幼的孩子,太可憐了!」

  大臣氣憤地揮舞著拳頭,「你我都知道,這種帶著仇恨長大的孩子,未來將成為多麼可怕的敵人,今天不斬草除根,將來被報復的就是我們!」

  「為什麼孤星會懂得母愛?他們根本連媽媽都沒有!就是那個該死的基因移植計畫,讓他們擁有了無意義的憐憫,再把這種憐憫移情到我們的敵人身上!我們不需要對敵人手下留情的懦夫,我們需要的是冷血、無情、會完美執行任務的戰士!」

  「但是你們知道我們的戰士現在在幹什麼嗎?他們在談戀愛!」大臣掏出自己的通訊器,「你們見過兩個通訊器談戀愛嗎?就跟兩個真人一樣,模擬得有模有樣,太可笑了!」

  他重重一摔,通訊器砸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會議廳鴉雀無聲,會發生這種事確實是他們未曾預料到的,他們希望孤星對自己擁有情感,但不希望這種情感投射到無干、尤其是敵對的人身上。

  「我有一個想法。」

  大家集體把注意力轉移到聲音的來源,舉手的人正是提出基因移植計畫的天逐。

  天逐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就是因為孤星在擁有了智慧的同時,也擁有了多餘的情感,如果我們將成人儀式觸發的條件修改一下,就可以將我們不需要的情感剔除。」

  「如何修改?」大臣追問。

  「他們不是在談戀愛嗎?那就將成人儀式修改為……當產生愛情時會被動觸發。當他們發現,自己的戀愛對象被自己親手所殺時,再多的情感也會被磨滅殆盡吧。」

  「強烈反對!」泰鐸拍案而起,「你既然賦予了他們情感,又用這種強硬的手段將其抹殺,這種暴力的統治,遲早有一天會激起反撲。」

  「怎麼又是你啊,」天逐無力地嘆了口氣,「反對給予情感的是你,反對抹殺情感的也是你,那你有什麼好主意,讓他們對待我們如春風般溫暖,對待敵人又如秋風般無情,你倒是說出來聽聽?」

  「不要再爭了!」大臣大手一揮,「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我不想養一群懦弱的廢物,內閣現在開始投票!」

  投票開始緩慢地進行,大臣們在低聲討論著,同為皇科院研究員的泰鐸對天逐怒目而視,後者毫不在意地把目光移向別處。

  整整過了六個小時,這場決定所有孤星未來命運的投票才宣告結束,贊同派以6::5的微弱比分獲得了領先,當得知了最終結果後,泰鐸臉上充滿了對這個國家的失望,而天逐望向他的眼神裡則飽含勝利的戲謔。

  從月影那裡取得了對中樞系統的修改權限,皇科院的研究員們加班加點對主程序進行了修改,泰鐸在鍵盤上十指翻飛,他拯救不了這個國家的未來,只能儘可能地不讓威脅波及到整個星系。

  泰鐸瞞天過海地將加密隱藏後的代碼偷偷上傳到主機,做完這一切,他連夜帶著自己的家眷離開了天宿星。

  「我們為什麼要走啊?」他的家人不理解地問。

  「天宿人正走在自我毀滅的道路上,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創造出了多麼可怕的怪物,總有一天,他們會被自己的智慧成果反噬,到那一天,所有的天宿人都將不復存在。」

  「那我們能去哪裡呢?」

  「去火宿星!只有那裡是安全的,今天的孤星戰士們,將永遠無法到達那個距離,這是我唯一能夠做到的了。」

  沒有人在意泰鐸的離開,因為他不遜於天逐的能力,讓靈魂牽引這段代碼被完美地隱藏了起來,而且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發生效應,天宿仍然在制霸宇宙的道路上無人可擋地前進著。

  ***

  光陰飛逝,轉眼兩年又過,皇家醫學院傳來噩耗,唯一擁有皇室血脈的,年僅十六歲的小皇子月影,身患絕症,舉國名醫對此束手無策。

  月影剛剛享受了兩年的美好時光,就被告知自己命不久矣,任憑凌翼再怎麼想方設法,也哄不了他開心。

  「凌翼,我真的就快死了麼?我都沒有舉行過成年儀式。據說皇室男性到了十八歲,就會獲得像征著繼承人身份的徽章,可我連那個徽章都沒摸過。」

  凌翼蹲下來安慰他,「別擔心,殿下,醫學院的人一定會想法治癒您的病,您一定可以得到屬於您的徽章的。」

  可惜那一天永遠都沒有到來,經過醫學院眾人不眠不休的討論,得出的唯一辦法,就是先將月影的身體暫時冷凍起來,待到醫學更加發達,能夠治癒他的疾病之後,再使其甦醒。

  凌翼每日每夜陪伴在月影身邊,直至計畫實行的那一天。那一天,滄雲也前來探望,在月影拒絕成為他的契主後,他接受了某位內閣大臣的基因移植,重新擁有了人類的情感。

  至於這個滄雲還是不是之前的那個滄雲,那人們就不得而知。

  月影望著滄雲,雖然他的容貌永葆年輕,但在他心目中,對方始終是他先皇的先皇的先皇的……侍衛,與他已經隔了太多代,感情上終有隔閡。

  「滄雲,你會代替我守護好這個國家,對嗎?」

  「當然,」滄雲屈膝跪了下來,「我答應過殿下的先人,會永遠守護這個國家,保護他的後人。等殿下從沉睡中甦醒後,我會親自將象徵著皇室地位的徽章奉上給您,為您舉行成年儀式。」

  月影滿意地點了下頭,又轉向凌翼,「你呢?你也會等我醒來嗎?」

  凌翼模仿著滄雲的樣子跪下,「我也發誓會永遠效忠於殿下,永不離殿下左右,只要您需要,哪怕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月影終於放心了,濃濃的睡意襲來,他感到眼皮有點沉重。

  「啊,感覺要睡上很久的樣子,」他慢慢闔上了眼,「希望再次醒來後,還能再見到你們。」

  月影沉睡後,天宿的皇室正式產生了空缺,試管嬰兒計畫一次次地失敗,成功創造出了人造人的高等智慧生命,卻連一個普通的人類嬰兒都培育不出來。

  內閣正式掌管大權,一批冷血無情的孤星戰士被訓練出來——他們擁有人類的智慧、機器的情感,在星系內無人能敵。

  結束了被侵略的歷史,天宿開始積極地擴張,他們的版圖日益增大,周邊的小國被一個接連一個地吞併,不想淪為殖民地居民的種族開始遷徙,有些甚至離開了這顆行星。

  凌翼無聊地坐在高高的樹枝上,在看到下面出現的人後,笑著跳了下去,想嚇他一嚇。

  君臨早就洞悉了一切,抬手將偷襲者接住,平穩地放在了地面上,凌翼順勢摟住對方的脖子,像寄生獸一樣扒著對方不放。

  他們兩個第一眼見到彼此,「程序」悄悄發生了更改,見面時會心跳加速,分離時會時刻思念,不管他們知不知道這種複雜的情感代表著什麼,這種情感真實地在他們身上發酵著,生長著,愈演愈烈,直到佔據了身心的全部。

  君臨對於凌翼沒骨頭的撒嬌行為習以為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契主是體弱多病的月影的關係,他總是喜歡扮演一副嬌弱無力的模樣,儘管他的實力遠超一眾雛態。

  「站直了,」他故作不怎麼客氣地道,「別跟你的契主學。」

  凌翼只得無奈地撒開了手,「我的契主還不醒,我好無聊啊。」

  君臨在皇宮花園的長凳上坐了下來,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自由出入這裡,嚴格的說他們這種行為也屬於偷情,只是除了已經沉睡的小皇子,沒有人能管得住凌翼,偷得比較光明正大而已。

  凌翼也坐到了他身邊,又不受控制地靠了上去,「喂,你聽沒聽說,我們又要對鄰國開戰了。我一個人在皇宮裡好悶,軍隊又不肯收我,說我沒有成人,到底要怎麼才能成人啊?」

  「不知道,大概是舉行某種儀式吧,」君臨對此也接近一無所知,「我只知道軍部的那些人長得比我們高,眼睛的顏色也跟我們不一樣。」

  「對吼,」他這麼一說凌翼才注意到,「他們的眼睛都是黑色的,我們的眼睛是灰色的,要怎麼才能變成跟他們一樣呢?」

  君臨搖搖頭,自從成人儀式制度改革後,天宿人刻意將真相隱瞞起來,是以這些雛態們都不知情。

  「算了,不管他們了,」凌翼認真打量著君臨的臉,這張臉真是怎麼都看不夠,讓人不自覺地就想要接近。

  君臨也抱有同樣的想法,兩個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氣息交纏,再也無法分開。

  熱情的擁吻讓他們忘記了周圍的一切,此時,此地,只有對方,是心中的唯一。

  人類最基礎的感情,就這樣悄然而起,生根發芽、破土而出、抽出枝條、迎風綻放……二人體內的睾酮、多巴胺、腎上腺素,各項化學物質含量都在急速地激升,直到觸到了設定好的某一閾值。

  正在忘我親吻的凌翼突然睜開眼,眼中紅光一閃,君臨敏捷地向後一跳,胸前已被對方手裡多出來的匕首劃出一道長又深的傷口。

  上一秒還親得難分難捨的凌翼,表情麻木地望著眼前的君臨,無情地舉起了泛著銀光的匕首……

  ***

  次日清晨,巡視皇宮的滄雲在後花園見到了獨自坐在地上的君臨,他身上傷痕纍纍,制服破破爛爛,失神地望著前方,眼中屬於人類的那一部分情感已經不翼而飛。

  滄雲低頭拾起散落在地的兩把匕首,將手柄相對,用力一扣,匕首合二為一。

  走到君臨面前,他將新產生的匕首雙手遞交,就像在進行成年儀式的授勳。

  君臨抬起眼,漆黑的眼珠在白晝格外醒目。

  他接過滄雲手裡的匕首,前一天夜裡,他就是用這把匕首,親手刺穿了凌翼的心臟。

  當他從失控中清醒後,只來得及捕捉到一個凌翼化作靈魂遠去的弧線。

  滄雲對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恭喜你,你已經正式成人,歡迎加入軍部。」

  第111章 幻光

  天宿僅存的皇室成員——月影小皇子已經沉睡了整整十年,對於平均壽命短暫的天宿人來說,十年是個足夠漫長的光陰,期間可以發生很多事。內閣新老交替,孤星世代革新,如今的掌權者們,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對犧牲自己拯救國家的滄雲感恩戴德,僅僅只是表面上還維持著某種客套。

  而身為軍部元帥的滄雲,連年來率兵開拓疆域,將天宿的版圖擴大了數倍有餘,對於天宿來說這本是好事,卻因滄雲的契主年老病故,皇室空缺,他一人獨領全軍,不直接受制於任何人,引起了內閣的恐慌。

  這一年春天,遠征眾塬的滄雲風塵僕僕歸來,第一件事就是回內閣匯報戰功,當他走近議會廳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激烈的討論。

  「滄雲已經沒有契主了,能直接對他下令的小皇子又沉睡著,他獨握重兵大權,全體孤星都聽他差遣,這樣的人對天宿、對皇室,無疑是個巨大的隱患。」

  「但是根據祖先遺訓,他對天宿有功,我們又不能像對待其他孤星戰士那樣,將他銷毀重塑,實在棘手啊。」

  諸位大臣們議論紛紛,滄雲整理好軍裝推門而入,原本還略顯嘈雜的議會廳立刻鴉雀無聲。

  「啊,滄雲,你回來了,」反應最快的大臣及時打破尷尬,率先開口迎接他的回歸。

  滄雲對方才的內容充耳不聞,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了進去,其他人見狀以為他沒聽見,紛紛鬆了口氣。

  「秉各位大臣,此次東征歷經九十天,我軍先後攻下了昌安、洋洲與絡泱三國,將整個眾塬納入版圖,承都也主動宣告投降,錢塘大陸除鴻一教的勢力範圍以外,其餘盡歸我國所有。」

  這樣的戰果極其豐碩,雖然大臣們對他心懷忌憚,但對他的軍事實力絲毫挑不出毛病來。

  「辛苦了,你的表現很出色,實在是天宿的驕傲。」

  滄雲匯報完畢,頓了頓,才繼續說了下去,「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連年來東征西討,對此我早已心生厭倦,希望內閣能准許我辭去軍職,讓我能夠安心留在宮中守衛殿下。」

  眾人意外,「可是殿下他……?」

  滄雲打斷他們,「我原本就是皇子身邊的侍從,守護皇子是我應有的職責。月影殿下雖在沉睡中,但我仍想時刻陪伴在他身邊,直到他醒來。」

  他主動提出要退伍,反倒讓內閣鬆了口氣。

  「雖然很惋惜,不過如果這是你的決定,我們一定尊重。就是不知道你卸任後,打算由誰接任你的位置呢?」

  「我心目中有一個不錯的人選,此人擁有出眾的個人實力和優秀的領導能力,近年來表現出眾、戰功顯赫,在軍中享有極高聲望。」

  「是誰?」

  滄雲沉著地吐出一個名字,「君臨。」

  在內閣的隱性督促下,軍權交接儀式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召開,滄雲親手將象徵著軍權的權杖交到君臨手中。

  「我正式將兵權交付於你,並授予你元帥的軍銜。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期望,率領軍部,為天宿效力,永遠牢記孤星守則第一條——效忠皇室、保衛國家。」

  君臨一言未發,只是鄭重地對他行了一個軍禮。

  卸任後的滄雲,果然如他承諾的那樣,寸步不離地守在月影沉睡的寢宮,對軍事與政事不聞不問,甚至不再邁出宮門半步,這讓很多懷疑他只是表面卸任、實則暗中掌權的大臣徹底放下心來。

  新接任的君臨表現果然優異,短短一年的時間內就得到了全體內閣成員的認可。在他的帶領下,軍隊將這片大陸上最後的敵人——鴻一教的勢力逐步瓦解、吞併,並最終完成了統一大業。

  剷除鴻一教,君臨和他的軍隊凱旋歸來,天宿人為他們舉行了盛大的迎接儀式。在掌聲與鮮花的夾道歡迎下,孤星戰士們目不斜視地齊步走過,這正是天宿人理想中的作品——忠誠、智慧、強大、無情。

  君臨率領他的親信們來到內閣,大臣們也集體列隊迎接,對於不需要任何物質嘉獎的孤星來說,這已是天宿人能夠給予他們的最高禮遇。

  「歡迎回來,我的英雄們!」為首的大臣熱情地向君臨伸出了雙臂。

  君臨走到只差一步就能被他碰到的地方停了下來,嘴唇輕啟:

  「動手。」

  一聲號令,現場的某位大臣瞬間身首異處,對他下手的是君臨的左膀右臂,而此人正是君臨的契主。

  能夠直接控制君臨的人已經不在了,他也緩緩抽出了武器,其他大臣見狀都嚇得大驚失色,「你、你們……」

  為首的大臣一句話尚未說完,就被眼前的人刺穿了心臟,他到臨死前還驚恐地瞪著眼珠,不敢相信一向忠心耿耿的孤星們居然會叛變。

  大臣們開始四下逃竄,但這些弱不禁風的人,哪裡是他們創造出來的人造兵種的對手,只能任其宰割,就連毫無還手能力的侍女都慘遭毒手。

  「你們、你們這些冷血無情的怪物……」倒在地上的人痛苦地指著君臨的背影。

  君臨微微轉過半邊臉,臉上的血跡增加了他的恐怖,「我們的感情,不正是被你們剝奪的嗎?」

  地上的人遭到了來自別處的致命一擊,他身子一抖,終於徹底地倒了下去,被自己的「產品」殺死了,他死不瞑目。

  君臨無視此地的混亂,大步走了出去。

  在皇家科學院,天逐也在緊張地編寫著程序,孤星叛變的消息已經傳來,科學院的同事們早已逃得無影無蹤,只有他還留在此處。

  他在心中暗罵了一聲蠢,孤星如果想對他們趕盡殺絕,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沒有用。

  還好因為自己的生命有限,他暗地裡開始密謀這項計畫很久了,只要成功,他就可以付在自己契子的身體上,不同於滄雲那樣的改造人,而是徹底放棄自己的軀殼,以靈魂轉世的方式獲得永生。

  眼看計畫就要完成,沒想到孤星居然在這個時候發難,他的代碼還沒有成熟,但是不這麼做就會死,逼不得已之下,天逐也只能賭一把了。

  忍受著身體上的劇痛,他把移魂裝置分別戴到了自己和契子的頭上,他的契子早就被他控制住了,表情麻木地任其擺佈。

  似乎已經可以看見君臨前來的身影,天逐一咬牙,拉下操縱桿,進度條開始從0推移,成功意味著永生,失敗意味著死,天逐緊緊盯住決定他生死的進度條,恨不得能讓它走得更快些。

  100%完成,機器亮起綠燈,在場的兩個人同時垂下了頭。

  君臨推門而入,只見到天逐的契子從容地摘下頭頂古怪的裝置,轉身也看到了自己。

  「天逐人呢?」他問。

  他的契子淡定地指了指地上的屍體,「他知道孤星叛變,已經畏罪自殺了。」

  君臨沒有起疑,只是覺得遺憾。

  「就這麼讓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就是這個人,讓相愛的同胞自相殘殺,讓永失所愛成為成人的代價,讓愛與憐憫在孤星的心中消失,只剩下仇恨與殺戮。他一定知道自己落在孤星手裡會有怎樣的下場,才會先一步結束自己的生命。

  不過人既已死,鞭屍也無用,君臨轉身離去,沒有留意到天逐的契子在他身後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皇宮內靜悄悄,那些發誓會效忠皇室的天宿人,在危險到來之際都各自逃難,君臨毫無阻攔地來到皇子的寢宮,那裡果不其然只留下了一個人。

  「你太令我失望了,」滄雲一步步向他走來,「我信任你,器重你,將兵權交付於你,你卻違背了孤星的準則,背叛了這個國家。」

  「我沒有違反任何一條守則,」君臨字句擲地有聲,「如今的天宿人,狂妄自大,無法無天,在他們的心目中,早已沒有皇權。就因孤星不是真正的生命體,他們就可以肆意玩弄我們的感情,讓我們同類相殘,一邊要我們賣命,一邊以我們取樂。這些人,才是國家真正的蛀蟲,只有將他們剷除,方稱得上是保護國家,他們能有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至於月影殿下,你放心,他會永遠安靜地沉睡著,無憂無慮,遠離紛爭。」

  「好一番詭辯,」滄雲冷笑,「但那也改變不了你身為叛徒的事實,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任憑其發生。」

  君臨抽出匕首,那正是那天清晨,滄雲親手交給他的,自己與凌翼合二為一的匕首。今天,他要用它,與孤星的根源做一個徹底的了斷。

  「那就來吧。」

  兩個人同時衝向對方,在他們眼中堅定閃爍的,是各自的信念。廝殺的動靜驚動了皇宮花園歇息的飛鳥,它們撲棱棱地展翅飛去,一根羽毛緩緩飄落,無聲地落在這片大地上。

  滄雲心口一痛,垂下眼,只見得到露在體外的匕首手柄,他的身體漸輕,開始有湛藍色光點在身邊飛舞。

  君臨在距離他很近的地方,剛毅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即使手刃了自己昔日追隨的領袖也不會感到難過,他真是一個合格的孤星。

  「你曾經是他們的一員,但如今是我們的一員,」君臨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聲響起,「等你轉生後,會有真正的同伴在等著你。」

  滄雲慢慢倒了下去,「只要靈魂不滅……」

  只要靈魂不滅會怎樣呢?再也沒有人會知曉了,他未來得及出口的後半句,已經隨著他的靈魂一起,飛向了浩瀚藍天,遠離了這片曾經不堪一擊,如今欣欣向榮的土地。

  就在這片土地上,正發生著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哭喊聲響徹天際。他們在外族欺凌中頑強地活了下來,卻在繁榮昌盛中走向滅亡,這一次,已經沒有人能站出來,主動地說一聲:我願意。

  滄雲還會回來,還會擁有新的生命,但那時的他已不再是他,天宿也不再是天宿,他所效忠的那個皇室,也將永遠地成為歷史,而將來的人,只會以另一種身份將他銘記。

  君臨一言不發地收起匕首,抬腳向外走,卻不小心踩到了什麼東西。

  他後退一步,低頭看去,一枚染了鮮血的六芒星徽章孤零零地躺在那裡,昭示著皇權的隕落。

  他跨過它,一步步走向宮外,他為了一個人開闢了新的朝代,這個朝代卻不再有那個人的身影。

  離開皇宮,眼前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富麗堂皇的建築與人們淒厲的慘叫形成了諷刺的對比,漸漸的那些叫聲越來越微弱,直到徹底從這個世間消失。

  他的手下上前詢問,「元帥,有一部分孤星仍然效忠於天宿人,執著地與我們為敵,這些人如何處置?」

  君臨的聲音緩慢而又有力,「全數殺光,送去轉世,從雛態開始重新培養。如果依舊如此,那就再殺,直到徹底忘記為止。」

  手下垂眼,「是。」

  君臨仰起頭,「從今往後,再也沒有天宿帝國,沒有孤星戰士。我們是共和國的子民,是這片土地的主人,從今天起,我們的名字就叫做——

  「——天宿人。」

  第112章 極樂

  年復一年,冬去春來,大自然能用酷暑阻止溪流入海,用乾旱阻止糧食豐收,用嚴寒阻止冰雪消融,卻阻止不了陽春三月,自然界的生物們相親相愛,交|配繁衍。

  就算不屬於自然界的新天宿人,也逃離不了這樣的命運。

  愛情總是在不經意間就發生了,發乎於情,卻止不於禮。當相愛的人在一起,本能會令他們渴望互相接近,彼此觸摸,使對方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讓靈魂零距離地交融著。而懸在他們頭頂的劍,永遠伺機而動,在最殘忍的時刻,給予他們最致命的打擊。

  夜崢腦內一個清明,用力推開了眼前的人。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們就吻上了彼此,愛情對於有的人來說是禁果,對於他們卻是毒果,只要沾染便意味著死亡。

  被他推開的凌祈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也險些迷失了心智,疼痛使他恢復了清醒,體內各項化學數值又一點點降了下去。

  「不能,」一向自信的夜崢此時有些結結巴巴,「我們不能……」

  凌祈望著推開自己的人,非但沒有上來扶他的意思,還努力地把頭別向一邊不看這裡,良久後只能發出長長的一聲嘆息。

  這聲嘆息裡包含了全體天宿人的無奈,他們推翻了原天宿人的統治,成為了這片大地的主人,卻依然無法成為自己生命的主宰。

  從上方傳來噗嗤的笑聲,夜崢立刻警覺地抬起頭,「誰?!」

  只見樹上跳下來一個人,這個人好生奇怪,他有著成人才有的身高,卻長著一雙雛態專屬的灰色眼眸。

  外族?異星人?夜崢心中瞬間閃過數種可能,手也悄悄伸向背後。

  「等一下!」

  凌祈攔住了他,夜崢這才發現他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

  繞過夜崢,凌祈來到不速之客面前,對他細細打量,半晌後輕聲感嘆道,「你是我啊。」

  「沒錯,」凌霄咧開嘴,「你我身上都有皇室基因,我們對靈魂有本能的直覺,就算相隔許多世,都能認出彼此來。」

  他一開口,聲音是不標準的天宿語,雖然聽得懂,但是發音有些古怪。

  「你的發音很奇怪。」

  「我已經很努力地在學習了好嗎?古天宿語的發音實在是太乾硬了,況且你們連個語言芯片都沒有。」

  要知道,對於甦醒後直接就掌握一門語言,插個芯片就能聽說自如狼宿語的凌霄來說,從零開始學習一門新的語言簡直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你不是這的人,那你從哪兒來?」凌祈好奇地問。

  「從四千年後來,有個壞蛋自己穿越了時間,還拽上了我。」

  「那他人呢?」

  「沒到半路他就魂飛魄散了,只剩下倒霉的我一個人在時間裡蹦來蹦去,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都不受控制,搞不好下一秒我就會消失,你可千萬不要驚訝。」凌霄對他提前打好招呼。

  這故事聽上去好像天方夜譚,但凌祈居然毫不懷疑地就接受了。

  「對於你來說,現正正在發生的,豈不是你生活那個年代的歷史?」

  「我之前說過想親自回來看看,想不到真的就來了。」

  「那你都看到了什麼?」

  「這些年來我看著你從凌翼凌洱到凌祈,每一世都死在這個傢伙手上,」夜崢見他說這句話時看的是自己,身體震了下。

  凌霄攢了一肚子槽,再不吐就憋壞了,「除了第一次以外,每一世都是他錯手殺了你,第二天後悔萬分再自殺,同樣的梗我都看膩了,你就不能爭氣點贏他一次嗎?你看會不會是咱們這個能量艙風水不好,下次你換一個試試,凌氏的能量艙一定是被詛咒了。」

  凌祈回頭去看夜崢,對方同樣錯愕震驚以及不知所措。他以為自己明知戀愛意味著有一方會犧牲,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愛上了凌祈,想不到他們之間還有這樣生生世世的淵源在前,難怪第一眼見到他,就彷彿見到了宿命中的伴侶。

  凌霄看著這樣的夜崢同樣百感交集,不管是第一世的君臨還是這一世的他,通通都是感情豐富到能夠對抗本能與命運的人,怎麼到了嬴風那一代就變成冰山了呢?還是說因為情感過於充沛,所以早早就消耗一空,真是這樣的話那自己的前世們也太過分了,也不給他留點。

  「四千年後……是什麼樣子?」凌祈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是已經克服了成人儀式,再也不會同類相殘……還是像今天這樣,為了生存,相愛的人中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

  「怎麼說呢,」凌霄抬頭望天,「雖然悲劇不會完全消失,但至少是找到了絕大多數人能夠接受的解決方式。」

  「那我和夜崢呢?」

  凌霄看見夜崢,就想起了嬴風,也想到了他說過的那句話,不由會心一笑,「在我們的身上傳承了下去。」

  「聽上去似乎很不錯,」凌祈被他挑起了好奇心,「能告訴我更多嗎?」

  ***

  「……就這樣,我們校長足足等了他一百年,結果剛等到兩個人就一起掛了,你說慘不慘?」凌霄好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一開口就講了一堆,從自己的到別人的,幾乎將他認識的人的事蹟講了一遍。

  「是很可憐,」凌祈看著他在地上東翻西找,不解地問道,「你在找什麼?」

  「石頭,」凌霄終於找到一塊形狀不錯的,向對方伸出手,「匕首借我。」

  凌祈把匕首遞給了他,「未來的人已經放棄使用匕首了嗎?」

  「那倒不是,我的匕首在我剛過來不久後就丟掉了,現在搞不好都已經成了古董,再過幾年就是文物了。」他一邊說,一邊低頭用凌祈的匕首在石頭上用心地雕刻著。

  「你在刻什麼?」凌祈好奇問。

  「思念石,」凌霄吹去了石面的粉沫,豎起來給他看,「刻得怎麼樣?」

  「噢薩密素喀,」凌祈念了出來,「你在思念誰?」

  不等凌霄回答,他就自己接了下去,「一定是夜崢的那位『傳承』對嗎?知道四千年後我們還在一起,就算成人儀式死在對方手上也心甘情願了吧。」

  「唔,話雖這麼說,但也不要一直輸嘛,偶爾贏一次也不錯。」

  凌祈細細打量著凌霄的字跡,「你的天宿語寫得比說得標準多了。」

  「那當然,」凌霄驕傲地說,「我可是有練過。」

  「但是我不明白,」凌祈問,「你刻這個做什麼呢?」

  「給嬴風留下一些財產啊,你別看它現在沒什麼成本,四千年後可是價值連城的文物,等我這麼一路刻下去,回去之後我就發財了。」

  「既然你是留給他的,為什麼不用你們的語言呢?這樣他才看得懂不是麼?」

  「別傻了,如果用現代……用未來語刻的話,第一個挖到它的人只會隨手扔掉好嗎?誰會想到它是一件古物啊。」

  凌祈也被逗樂了,「是我考慮不周,不過你確定你的思念能歷經住時間的考驗,成功地被那個人接收到嗎?」

  「我確定,」凌霄凝視著手中的石頭,眼神不自主溫柔了下來,「因為我曾經親眼見到過它們,被整齊地擺放在博物館裡,一排一排,串聯起了整個天宿的歷史。」

  那是他未來的足跡,他會一步步踩著這些石頭,淌過歷史的長河,回到他思念的人身邊。

  而這些一文不值的石頭,也正是因為有了他的心意在上面,從此被賦予了新的名字——思念石。

  它將成為天宿情侶們表達愛情的方式,讓自己的心意,在三年、五年、十年,甚至四千年後,仍能送達至另一半的手上。它代表著不只是熾熱的愛戀,還有漫長的思念,當最初的狂熱漸漸冷卻,猶能沉澱入細水長流的永恆時間。

  ——噢薩密素喀。

  我想念你。

  「凌祈!」夜崢去而復返,口中還高喊著凌祈的名字。

  「怎麼了?」凌祈拿回自己的匕首,從高台上跳了下去。

  「你看新聞了嗎?基因中心研究出了新的成人儀式激活方式,只要主觀上希望,成人儀式一樣可以被觸發。」

  「但先前的條件並沒有取消對嗎?」

  「是這樣的,但是……」

  「也就是說,我們雙方都可以找另一個不相干的人完成成人儀式,這樣就又可以同時活下去,又不用擔心魂飛魄散。」

  「沒錯!」夜崢顯得有些激動。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不死在你手上,我也可能死在別人手上,而被你殺死的人,也有可能是另一個人心愛的對象。」

  凌祈的眼神飄向遠方,「可能我這麼說你會覺得愚蠢,但是我希望的成人儀式,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因此而喪命,難道我們的生存,注定要建立在另一個同伴的犧牲上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與其背負著無關人的性命活下去,又或者冒著死在陌生人手上的風險,我寧可死在你手裡,那樣至少還會讓我覺得死得其所。」

  他轉向凌霄,「你說你會不受控制地跳來跳去,其實還是有規律可循的吧?你會出現在這裡不是偶然,而是因為我在這裡,而且很有可能,我就快死了。」

  凌霄欲言又止,「呃……」

  經過這段時間的經驗,他確實是會不停地跳躍到自己靈魂輪迴中的重要節點,而其中很多節點就是轉生的瞬間,所以才一次不落地目睹了自己每一世的死亡。

  想瞞別人很容易,想瞞自己太難,凌霄一個閃爍的眼神,就讓凌祈確定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

  「所以接下來你也會跟在我身邊,不過我相信你不會阻礙歷史發生吧?」

  ——當你親眼看著夜崢再一次殺死我,就像之前的每一世一樣,你只會靜靜地旁觀,而不會出手阻攔吧?

  凌霄垂下眼,搖了搖頭。

  凌祈微笑,「那我就放心了。」

  這個夜晚繁星璀璨,是個適合轉生的好天氣,凌祈與夜崢並肩坐在樹下仰望星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在有一絲涼意的夜裡,夜崢感到身邊的溫度靠近了自己,他習慣性地又想躲,卻被凌祈勾住了脖子。

  「我們都在一起這麼久了,連個初吻都沒有,你不覺得遺憾嗎?」

  夜崢僵在原處,進退不是。

  「既然這一天遲早會到來,那麼至少讓我這一世走得了無遺憾。」

  他主動湊過去,在夜崢嘴唇上如蜻蜓點水般碰了碰,說來可笑,這竟是他們相愛以來,第一次如此親密的接觸,在這個時代,這已是他們能夠擁有的最奢侈的行為——奢侈到需要付出生命作為代價。

  夜崢透過夜色望著他,眼中已經悲哀地幾乎可以擠出水來。就算知道未來的生生世世在一起又怎樣呢?對於他們彼此來說,這就是記憶能夠保留的最後一刻。

  模仿著凌祈的行為,夜崢也蜻蜓點水地回吻了他,兩個人繼續試探,逐步深入,直到忘我地擁吻在一起,一生中僅有一次的放縱,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甩開顧慮,聽從本能而行動。

  這是他們的初吻,也是他們的最終一吻,當這一吻結束後,兩個人中就要有一個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聽到下面傳來的動靜,躺在樹梢上的凌霄嘆了口氣,他枕著雙臂,把頭扭向了星空。

  很快就會有靈魂升起,化作這個夜空的流星,但是它不會寂寞太久,因為馬上就會有另一顆追隨它左右。

  同樣的光景,凌霄已經經歷過整整六次,親眼目送自己和愛人的靈魂一次次轉生,就算心懷悲傷亦會乾涸。

  凌祈描繪的雙方都能存活下來的成人儀式,那一天何時才能到來?

  第113章 如意

  夜晚應有的寧靜被打鬥聲劃破,沒有人會來查探,這裡的居民對這種聲音早就習以為常。

  不帶有任何同情、憐憫、不捨與愛意,這只是兩個想要致對方於死地的無情智能體,通過殺死對方來獲得生存的權利。

  凌祈重重地倒了下去,而夜崢手中的匕首也緊跟著刺入了對方的胸口,僅從姿勢上判斷,還以為他們只是一個壓倒了另一個,誰能想到有殘酷的事實正在此發生。

  一陣冷風吹醒了葉崢,他從失控中恢復過來,凌祈躺在他身下一動不動,刺穿他胸膛的凶器正握在自己手中,儘管只是沒入了一部分匕首的尖端,但也足夠刺進凌祈的心臟。

  白天那個神秘人說過的話猶在耳邊,他終於再一次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戀人,他們生生世世尋找到了彼此,卻每一世都走向了同樣的結局。

  難道這樣的命運注定無法改變?夜崢痛苦地拔出匕首,鮮紅的液體湧了出來,他低頭舔舐凌祈胸前的傷口,徒勞地想要阻止血液外流。

  「不要再離開我了。」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太多次,他已經不想再經歷了。

  他從胸口吻到唇邊,凌祈的眼睛失神地睜著,裡面的黑色素正在一點點褪去,當那裡的色彩徹底變得透明,便是他這一生的結束。

  「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他的眼淚一滴滴落下去,落在凌祈無神的眼裡,彷彿蕩起了某種漣漪。

  良久,凌祈的眼睛微微轉動了一下,黑色的消褪止住了,那裡留下了一層難以捕捉的灰。

  這樣輕微的一個動作令夜崢欣喜若狂。

  「凌祈?」他試探性地叫道。

  身下的人半晌後才對這句話有了反應,他空洞的眼中產生了焦點,夜崢確定那焦距定在了自己。

  「凌祈,」他又激動地連叫幾聲,終於獲得了對方進一步的回應。

  「……夜崢?」

  凌祈的聲音很是微弱,「我們這是……?」

  「你活了下來,」夜崢難以置信地捧著他的臉,「你真的活了下來。」

  他緊緊地將失而復得的人抱在懷裡,恨不得將其揉碎到骨髓裡,哪怕這是幻覺他也不想放開,做了這麼久的夢,終於有一刻能夠成真。

  凌霄從樹上跳了下來,對上凌祈淺灰色的眼睛,他怔了怔。

  那就好像是之前的他,是他們,是所有契子眼睛共有的顏色。

  他已經有多久沒有見過這種灰色的眼睛了,自從回到了歷史,天宿人的眼睛就只有黑與深灰兩種色彩,比他們那個年代還要單調。

  「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凌祈問,「這就是你口中所說的,讓絕大多數人都滿意的解決方式?」

  「我……」

  凌霄還沒說話,夜崢就迫不及待地開口,「我們可以去基因中心,政府請來的專家正在那裡,搞不好這就是改變成人儀式的契機。」

  夜崢口中的專家,正是今天為成人儀式添加了主動觸發條件的人,然而凌霄一見到這個人,就發現他不是天宿人——至少不是當今的天宿人。

  「你從哪裡來?」他問。

  「從火宿星來,」那人答道,「我的先祖是天宿人,也就是被你們消滅的那個民族,我的□□父名叫泰鐸,曾經是這個國家的科學家。我們家族從很久以前就移民去了火宿,我也從小生長在那裡,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個星球。」

  竟然是前天宿人,三個人都感到驚訝,基因中心的工作人員忙解釋,「泰邵雖然是前天宿人,但這次他是來幫助我們的。」

  「你?來幫助我們?」

  孤星對前天宿人有滅族之仇,想不到他們尚有遺族在人間,可即便如此,他們也只有報仇的理由,又怎麼可能會對孤星施以援手呢?

  泰邵看出了他們的疑慮,「我們是天宿人的遺族不假,但是我的外祖父一直是站在反對基因移植的這一邊,天宿人能有今天的遭遇,也早早就被他預言到了。」

  「他曾經留下遺囑,說我們的同胞變成這樣是自作自受。他們創造了你們,又給予了你們人類的智慧,就應該把你們當做獨立的個體來平等對待。他臨走之前私自複製了天宿人的代碼,但只許我們掌握,不許我們製造,為的就是有朝一日,當用得上的時候,給予你們一定的幫助。」

  見凌霄他們想說話,他又搶著道,「你們不用過於感激或者別的什麼,他命令我們做這件事也是為了我們自己,如果你們還以現在的模式繼續下去,只會變得越來越可怕。」

  「孤星計畫同樣是我們的先人提出來的,我們不想讓我們創造出來的人造兵種,成為威脅整個星系的存在。」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還是希望你們能夠享有人類智慧所帶來的情感,只要你們願意以普通人類的身份活下去,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們完善代碼。當然,對於只有通過皇權才能修改的核心程序,恕我也無可奈何。」

  交代完他來此的原因,泰邵又轉向凌祈,他從成人儀式上僥倖存活,卻仍不免身負重傷,被夜崢抱來此地後,始終虛弱地半躺半坐,蒼白的臉色與淺灰色的眼珠在色調上達成了驚人的統一。

  「你說你從成人儀式上存活了下來?」泰邵問。

  凌祈艱難地點了點頭。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感覺體內的靈魂不是自己的。」

  夜崢攥了攥他的手,他的眼睛已經是完全的黑,就算分出去那麼一丁點的灰,也絲毫都令人察覺不出來。

  泰邵用儀器讀取了凌祈的數據。

  「好奇怪,他的很多代碼都跟常人有別,難道生化人也會發生基因突變嗎?就目前的反應來看,我猜是成人儀式上獲勝的一方手下留了情,這與你們的本能相衝突,能夠克服本能,真的很難得。」

  泰邵搖著頭,科學並不能解釋清楚每一件事,所以才有了宗教與迷信。

  但基因中心的人並不關心它是如何產生,而是更關心這種個例能否應用。

  「那麼這種讓他能夠活下去的代碼,能夠複製給其他人嗎?」

  「可以是可以,」泰邵托著下巴,「但是種種跡象表明,他之所以能夠延續下來的生命,並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完全取自於另一個人。」

  泰邵轉向夜崢,「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是你延續了他的生命,對此付出的代價是,你本身的壽命。」

  他指著儀器上紛繁複雜的數據,「就算是人造生命,也有老化的一天,當系統判定你們無法負荷更多信息量的時候,就會自動回收、清空,再培養。當然這個過程比較漫長,很多人沒有到達便已意外身亡,所以顯得你們好像擁有無窮的生命。」

  」如果每一個人都像他這樣,把自己的壽命分出去給成人儀式上落敗的另一方,那麼你們雙方的壽命都會減少,不只是一半,甚至會更低。」

  「如果只是把我的壽命分出去便可讓他活下來,我當然願意這麼做。」夜崢搶道。

  「我還沒有說完,事實遠非這麼簡單。」

  「我舉一個通俗易懂的例子,現在在你們面前有兩部電腦,一部的cpu發生了損壞,但是它的內存硬盤顯卡等等都是正常的。如果你想讓它繼續工作,只能把這些零件都插在另一台電腦的主板上,相當於一部主機連接著兩部顯示器。」

  泰邵指著面前並排放置的兩個屏幕,「表面看上去它有兩個窗口,但實際上一個窗口為另一個窗口所控制,第二台電腦可以控制第一台電腦的一切,甚至於,」他頓了頓,「行為。」

  「也就是說,如果你們想把這樣的關係繼續下去,你們的身份就不再平等,一個人可以控制另一個人除了思想以外的一切,他的言行,舉止,任何的事情,他都可以輕易地掌控。」

  「而另一個人,將成為這個人的附屬,永遠地依附他而活下去,如果離開這個人,很有可能會遭受根土分離的痛苦。」

  「我沒有辦法把這麼複雜的程序做成一道選擇題,讓每一對參加成人儀式的人可以自主選擇,更何況主機也負荷不了那麼冗長的代碼。所以你們的決定只能有一個,而這個決定會關乎到你們的每一個同胞,要麼一同接受,要麼一同拒絕。」

  泰邵仔細地檢查了下凌祈的狀態,「留給你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你只是短暫地延長了他的壽命,如果不就此鞏固,他一樣會轉世。這種異變發生的概率極小,如果不把握,以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

  夜崢緊緊地握著凌祈的手,從成人儀式結束到現在他就沒有鬆開過,彷彿只要放開對方就會化作一抹靈魂飛走。

  然而此時此刻,他卻要做出選擇,讓這個人的手繼續停留在自己手心,還是就此放手讓他遠去。

  他們兩個長久地彼此注視著,那是七生七世積累下來的愛意,才讓他們僥倖擁有比別人多一刻的短暫相處。

  「我曾經以為失去你就是最極致的痛苦,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失而復得後的放棄,才是真正的一無所有。」

  夜崢哽嚥著,「我願意付出所有的壽命來挽回你,但卻捨不得你付出比生命更重要的代價,我希望你永遠是自由的,快樂的,而不是成為任何人,哪怕是我的附庸。」

  「如果要你付出自由和尊嚴才能活下去,」他長長地停頓,淚如雨下,「我選擇放手。」

  他的手越來越用力,卻在一點點地滑開,凌祈的手,正在一點點地從他的手心抽離。

  這是人世間最漫長的時間裡,做出的最艱難的決定,兩隻手彼此緊握,卻漸行漸遠。

  「等一下!」凌祈突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現在沒有辦法給出答覆,因為當人一無所有的時候,總是不顧一切地渴望擁有,但等到人們擁有了一切,就會永不知足地挑三揀四。」

  「現在的我們,就是一無所有的人,在沙漠裡哪怕找到一滴水都會高興地喝下去。可當這滴水變成鴆酒,我們的後人,還會接受前人留下的這一切嗎?」

  「他們可能會怨恨,會憎惡,因為我們的自私,釀成了他們不平等的起源。」

  他轉向凌霄,「我們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無法客觀作出決定的當事人,只有你,你來自於成人儀式雙方都會活下去的未來,也只有你最清楚這個決定會帶來幸福還是不幸。」

  「所以請原諒我不負責任地把這個艱難的抉擇轉交給你,你今天的決定,可能會影響整個天宿的未來,甚至是改寫你存在的那個世界,所以,請你慎重地做出選擇……」

  他深情地凝望著夜崢,「……是捨棄地位,捨棄尊嚴,捨棄一切跟心愛的人在一起,還是永遠孤獨而自由地活下去。」

  第114章 蝕肌

  一直置身於歷史之外的凌霄,冷不防被委以了這樣的重任,一時間有些發蒙。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不確定,不停地游離在斜下方的眼神也暴露了他的內心。

  「說實話,這個問題,如果換做是剛剛完成成人儀式的我穿越回來,可能會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

  「那時的我,內心充滿了對這個制度的痛恨,比起沒有尊嚴地活著,死了反而是一種解脫。」

  「如果讓我知道不平等的起源如果是一道選擇題,我可能就會像你說的,會憎恨做出這個選擇的人,由於一己之私,擅自決定了所有人的命運,有多少人會為此而絕望,真正地體會到生不如死。」

  他越說越自信,原本為難的眼神漸漸堅定起來。

  「但是也必須承認,這種制度給了我們一種可能,一種相愛的人也能廝守的可能。如果沒有這種制度,我們的未來將沒有希望,連絕望都不會存在,那樣的未來,連讓人期盼的心情都沒有了,空有自由與尊嚴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見過許多因為血契的存在而不幸的人,屏宗與嵐晟、校長與飛景、太殷與殤煬……但我也見過更多因此獲得幸福的人,瑤醫生與博士、伏堯長官與聶雲教官、冰璨與紅毛,還有等等等等,如果為了避免一些人的不幸,就要剝奪更多人的幸福,對於他們來說,追求幸福的自由又在哪裡?」

  「當我還是一個雛態的時候,學院的保健醫說過這樣的話,在真正的愛情裡,沒有尊卑,沒有勝負,雖然契主本身擁有強大的控制力,但如果是一對真正的情侶,這種力量不會起到任何作用,他們的心靈是平等的,他們的地位就是平等的。」

  「年少無知的我把它當做是過耳雲煙,直到我收穫了真正的愛情,才明白其實這正是四千年來,我們的同胞一直努力、一直追求,投入無數人的心血所總結出來的智慧結晶。我們的前人,經過一世又一世的自相殘殺、孤獨轉世,方得到了前進一小步的機會,而你們的後人,也會跟著你們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繼續走下去。」

  凌祈與夜崢私下裡更緊地握住了對方,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為他勾勒出的美好未來心生嚮往。

  「更何況,」凌霄因為腦海中浮現出某個人的身影,臉上露出連他都沒有察覺到的笑意,「如果沒有血契的存在,我和嬴風就不可能在不知道對方是前世戀人的前提下,再一次愛上彼此。」

  「我們會相互錯過,可能在成人儀式上生死兩隔,也可能根本就不會產生交集。以他那麼低的情商,搞不好會抱著一個桃核孤獨終生,甚至魂飛魄散,這叫我怎麼放心得下。」

  「作為一個受益者,我很感激血契的誕生,如果讓我來選擇活下去的前綴,我希望是無論如何都能跟心愛的人一起。」

  凌祈跟夜崢都長舒了一口氣,也包括在場的每一個人,這個艱難的抉擇因為有了這個神秘人的出現,而變得簡單而又純粹。

  「你說的很對,」凌祈微笑道,「如果死了就一無所有,只有活下去一切才有可能出現轉機。」

  「跟真正的人類相比,我們醒來就掌握語言、文字,以及一切生存的本領,所以在漫長的生命中,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學習如何彼此相處。」

  他拾起夜崢的兩隻手,與他額頭相抵、十指相扣,「從此我們的關係將不再平等,這本身就與愛情的初衷相悖。但是我相信,我們的後人,會在這種不平等的關係中,尋找到平等相處的方式,將我們此刻的心意,一世又一世地延續下去。」

  「未來或許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或許四千年再過四千年,人們會找到解除成人儀式的鑰匙,但是此生、此時、此地,我願放棄一切,成為你的契子,永不後悔。」

  眾人沉浸在這溫馨的氛圍中良久,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應該是共和國誕生以來的第一樁婚禮。遲來的掌聲為簡陋的儀式平添了一份熱鬧,人們面露喜悅,自從學會了如何去笑,這是他們第一次在成人儀式後綻放笑容。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泰邵向凌霄道,「你真的來自四千年後的未來?能不能讓我查看一下你的數據?」

  凌霄大大方方地伸出雙臂,任由泰邵將儀器接在自己手腕,兩個屏幕上並排列出他與凌祈的數值對比。

  「之前我還不大相信,但看到這樣的數據後,我不得不信,」泰邵驚嘆道,「你比起如今的天宿人有著非同小可的升級與進化,想必這四千年裡,你們的同胞一直在努力,才會有這樣顯著的進步。」

  「唯一可惜的是,以我個人的力量無法將你的代碼直接移植過來,更何況現代的天宿人身體也承受不了,就像高端的軟體只能在高端的平台上運行,過於先進的代碼只會令系統崩潰。我能做到的只是在基礎上進行一個簡單的修改,更多的就要依賴於你們的來世了,所幸的是你已經證明了你們可以做到。」

  他在鍵盤上敲打著,「『效忠皇室』這一條內核命令是無法更改的,為了儘可能補償血契帶來的不平等關係,我在外圍補充了『當皇室不存在時,永遠忠於自己的伴侶』,並將其設定為第一優先級,本來忠誠就是你們的第一屬性,這樣修改可以很容易被接受。」

  「成人儀式也是不可能取締的,但是我們可以補充一條矛盾的命令來牽制它,比如說將殺死對方才能發育改成……」他遲遲想不出來。

  「雙方結合才能發育?」凌霄隨口一提。

  泰邵一個彈指,「是個好主意!就這麼定了。」

  凌霄:……總覺得給自己挖了一個很大的坑。

  「不,其實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再仔細探討一下的……」凌霄試圖阻攔。

  泰邵置若罔聞,接著道,「我會關閉你們的複製權限,從現在起你們只能通過靈魂樹來獲得靈魂,新產生的靈魂也不再需要真人的基因移植,而是誕生後就直接擁有類人的智慧。」

  「這是為什麼呢?」凌霄不解地問。

  「這是我跟這個國家的人約定好的,做為我幫助你們修改代碼的交換條件,你們將放棄自我複製的權利,僅由靈魂樹來自動控制你們的種群數量。如果你們遵守約定,安分守己,靈魂樹會持續地結出靈魂,使你們人丁興旺。但如果你們還像之前那樣四處侵略,損害其他民族的利益,新生的靈魂會越來越少,直至徹底斷絕。」

  凌霄有些心虛,好在其他人並沒有注意到,他們還沉浸在現狀改變的喜悅中,至於人口危機,那距離他們太遙遠了,完全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會考慮的問題。

  跟夜崢一起把凌祈送回去,不放心地交代了紊亂期的注意事項,畢竟這可是全天宿過紊亂期的第一人,沒有前人的經驗能供他汲取,凌霄開始懷疑他回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幫助自己的前世渡過難關。

  「我已經平安渡過了成人儀式,你呢?你什麼時候會離開這裡,去下一個時間點?」凌祈在仔細記下凌霄的每一句叮囑後問他。

  「我也不知道,」凌霄揉了揉鼻子,「可能很快,也可能滯留很久,如果你一天沒有見到我,大概就是我已經走了。」

  「雖然很不捨,但也希望你能盡快回到你的世界,跟夜崢的來世團聚。」

  「會的,」凌霄跟他們擺了擺手,翻窗出去跳到了樹上。

  「為什麼他住在樹上?」凌祈問。

  夜崢搖搖頭,「不知道,可能是未來人的習慣吧。」

  凌霄老遠就看到這樹上有桃,他揪了一個最大的,擦了擦剛想送到嘴邊,就看到自己的手變得透明。

  讓我吃一口再穿啊!他心中叫道,可惜時光女神沒有聽到他的請求,他眼睜睜看著桃子從手中漏下,歡快地奔向了樹下的土壤。

  砰——有什麼東西落到了地上。

  正在花圃內松土的嬴風聽到動靜,循聲望去,只見樹下多了一樣圓圓的東西。

  他走過去查看,原來是樹上的野桃,因為沒有人摘,熟透了掉在地上,已經有些爛掉了。

  小灰也過來像征性地聞了聞,從體型上它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大灰,由於跟嬴風待久了,整個狼都變得十分高冷,完全不像小時候跟凌霄在一起時那麼活潑。

  「你要吃?」嬴風問。

  小灰傲氣地把頭一扭,不吃。

  嬴風抬起頭,樹上還有好多成熟的桃子,要是某個人還在的話,應該會很開心吧。

  他在考慮要不要把桃子摘下來,一不小心看到了桃樹下的土壤中,隱約冒出的一個小苗。

  「這是什麼?」

  他走近仔細觀察,這些年來他認識了不少植物,卻從未見過類似的芽苗,從外觀上判斷像是某種木本植物,卻不屬於任何一種已知綱目。

  這裡怎麼會突然出現這樣一種不明植物呢?

  嬴風掏出隨身攜帶的紙筆,為新生的小苗畫了速寫,當他合上本子後,卻發現這片土壤有些眼熟。

  ——我始終保留著它,因為它是我很重要的一樣東西,但如果為此讓我重要的人不開心,在東西和人中,我當然選擇後者。

  嬴風終於回想起來,就是這裡,當初他選擇埋掉信物的地方,就是教堂後院的桃樹下。

  ……難道是它?

  嬴風在疑惑中,發現不遠處角落裡的土壤有鬆動的痕跡,像是被人挖開又埋上了。

  這回又是什麼?

  他走過去,剛蹲下來,小灰就緊張地跟過來,欲蓋彌彰地坐在可疑的地方。

  嬴風幾乎可以斷定是它搞的鬼了,他不由分說地趕走小灰,用鏟子挖開那裡的土,露出下面的東西。

  啃過的骨頭,老鼠的乾屍,蟬蛻,一團看不出來歷的布團……

  嬴風哭笑不得,「這些都是你撿的?」

  高冷的大灰秘密曝光,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繼續維持高冷才好。

  「那邊的樹苗也是你幹的吧?」估計是不知道從哪裡叼來了種子,埋到地裡恰好發了芽。

  小灰一臉困惑,不過在物種不同的嬴風看來,那大概就是某種程度的心虛。

  「你怎麼跟猴子一樣,什麼破爛都喜歡攢。」

  小灰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暗了下去,腦袋也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嬴風脫口而出那句話以後,自己也沉默了,一人一狼相對無言,一陣微風吹過,不遠處的樹苗隨風晃了晃脆嫩的小身子。

  良久,嬴風伸出手去,揉了揉小灰的腦袋。

  「我再幫你埋起來吧。」

  小灰鬱郁地趴在地上,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嗚鳴。

  第115章 帶土

  重新掩埋好小灰的秘密寶庫,嬴風收拾了工具,一人一狼往室內走去。

  那間小房間還是那麼擁擠,嬴風在這裡住了這麼久,也只是在屋裡填了一些書籍,其餘絕大部分都是凌星留下來的東西,連擺設都維持原樣沒有變動過。

  小灰前腳進屋,後腳就輕車熟路地按下某個儀器的開關,嬴風沒有阻止它,反而對它這種行為習以為常,就彷彿這麼多年來,每一天他們都是如此度過。

  凌霄的身影出現在狹窄的房間中央,他的聲音為安靜的環境添了些許人氣,讓這裡顯得不再那麼冷清。

  「我就要接受一項治療,在這次治療後,我可能會失去這三個月以來的所有記憶……」

  嬴風將今天新發現的植物手繪整理好,準備去圖書館查一下有沒有相關的資料可以證實它的身份,如果時間趕得上,他還來得及把它加入即將再版的植物圖典增訂版。

  伏堯的電話就是在這時打來,多年來嬴風深居簡出,與昔日故人聯絡甚少,伏堯算是少數一直主動聯繫他的人之一,關係也就這麼維持了下來。

  「嬴風,有空嗎?來一趟歷史博物館。」

  自當年遠征煌宿星得勝歸來後,伏堯就由少將榮升為了中將,但說話開門見山的習慣依然沒有改,嬴風想不出來他要自己去博物館的理由。

  「去做什麼?」

  伏堯的聲音與平日相比略顯低沉,「考古隊發現了點東西,想讓你來辨認一下。」

  興許是他非同尋常的語氣,亦或者是說話的內容,使得嬴風被不祥的預感籠罩,他放下手裡的資料才踏出房門半步,就又收到一則來電。

  以嬴風的交際程度,一天之內收到兩條通訊是很少見的,這次終端上顯示的是一條陌生號碼,他接了下來,對面也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您好,請問是嬴風先生嗎?」

  「是的,你是哪位?」

  「這裡是歷史博物館……」

  嬴風打斷他,「是要我過去嗎?我已經接到通知了,很快就會到。」

  「誒?」那邊也很詫異,「不用您親自過來取,只要您留下地址,我們會派人把包裹送上門。」

  包裹?嬴風皺緊眉,「你不是伏堯中將的人嗎?」

  「先生您是不是誤會了,」通訊器那端的人答道,「我們是國家歷史博物館的員工,您有一個時光機包裹,由十年前您的某位神秘友人所贈,今天就是它要抵達您手中的日子。只要告知您的地址,我們會親自送貨上門,費用已經結清了,您不用擔心。」

  嬴風已經走到酈飛鯊跟前,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了是無關的兩件事,不過恰好趕到了一起。

  「我知道了,不過我正好要去博物館,你們在哪裡,我順路去取就好。」

  「這樣啊,我們在三樓民間文物展示區,你在紀念品櫃檯就可以找到我們,緊鄰思念石展櫃。」

  「好的。」嬴風掛掉電話,把博物館設置為終點,自從十年前與凌霄前往參觀後,這還是他第一次造訪那裡。

  伏堯在頂樓的會議中心等他,嬴風到了之後才發現,現場有許多人,除了伏堯和聶雲是他認識的人以外,其他的人他都沒見過。

  「你來了,」伏堯的一聲招呼,讓現場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臉上佩戴的墨鏡,引起了眾人的格外關注。

  嬴風同他認識的人點了下頭,伏堯熟悉他的個性,也只為他作了簡短介紹:

  「這些都是博物館的領導,還有文物鑑定專家,這次請你來是想讓你幫忙鑑定一樣東西。」

  文物鑑定專家請他一個外行人來鑑定東西?嬴風便是不懂了。

  伏堯把視線轉移到在場的另一個人,該名專家立刻站起來,把話題接了下去。

  「是這樣的,我們半年前發現了一個古天宿角鬥場遺蹟,其後便一直從事挖掘與復原工作。就在上個月,遺蹟裡出土了一樣十分特殊的文物。」

  「特殊的文物?」嬴風情不自禁重複了一遍。

  「是的,從風化程度判斷該文物已有數千年的歷史,但奇怪的是,它又擁有近現代的雕刻工藝,這兩點之間實在是太矛盾了。」

  嬴風沉默了半天,才開口問道,「是什麼東西?」

  他面前的人一個接著一個讓開了,露出會議中心盡頭的一個玻璃展台,裡面靜靜地陳列著一樣東西。

  嬴風穿過人群的夾道緩緩走去,就像穿越了四千年的時光,走到朝思暮想的人面前。

  展台內的文物外表已經腐蝕嚴重,從輪廓上勉強可以辨認出那是一把匕首,上面的雕刻圖案被時間打磨得模糊不清,早已看不清昔日的模樣。

  「我知道實物可能看得不清楚,這個是我們用最尖端的儀器模擬出的復原圖。」

  專家打開投影儀,一個逼真無比的3d投影出現在嬴風面前,為了讓人看得更清晰,投影還在以緩慢的速度旋轉著。

  匕首正是那把匕首,手柄與刀刃的連接處,被覆員後的奎的形象栩栩如生。

  他跟凌霄因為奎的意外出現走到一起,於是選擇了奎作為彼此匕首上的圖騰,一把陰刻,一把陽刻,可以緊密無縫地扣合在一起,每一把都是獨一無二,世間再找不到它們的複製體。

  他把手附在玻璃上,那眼神與昔日星樓注視皇室徽章別無兩樣,君臨負滄雲改朝換代,星樓害嬴風永失所愛,冥冥之中,輪迴因果。

  可是在場的人卻看不到那樣的眼神,因為所有的悲傷,都被完美地隱藏在墨鏡之下,唯有微微發顫的聲音出賣了他。

  「你剛才說他推測的年代是……?」

  專家小心翼翼地回覆,「是古天宿時期,距今大約四千年前。」

  天宿人沒有屍體,只有匕首永不離身,而當只有匕首存在的時候,那往往就是一個人的遺物,如果真的如眾人猜測的那樣,它所包含的意義已然十分明了。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包括嬴風在內,沒有人再發出任何聲音。其他人都無奈地轉向伏堯,伏堯也搖了搖頭,表示無可奈何。

  又過了很久,嬴風掏出另一把匕首,默默地放在玻璃櫃頂,離得近的人都看清了,那上面雕刻的圖案就是復原圖中匕首的陽版,如果不是歷史無情的腐蝕,它們還能毫無縫隙地緊密相扣。

  博物館的院長以為他要把匕首借給館裡供研究使用,忙向其道謝,「謝謝你的支持,等我們做好了拷貝,就把它送還……」

  嬴風打斷了他,「不必了。」

  他頓了頓才又道,「雖然它不是文物,但麻煩你,讓它們兩個在一起吧。」

  無視眾人困惑的目光,嬴風離開了會議廳,聶雲覺得他的此舉有些不妙,放心不下地拽了拽伏堯的袖子。

  伏堯追了出去,「嬴風!」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博物館內迴蕩著。

  嬴風轉過身,墨鏡遮掩下的表情永遠波瀾不驚。

  伏堯來到他跟前,在這樣的嬴風身上找不出破綻。

  「你……」他開了個頭後又換了個問題,「理論上來說,就算凌霄的匕首是出土文物,它在法律上也是屬於你的,你確定要將一對匕首都捐贈出去?」

  「是的,」嬴風平靜地回答,「古文物需要專業的保管,以我的能力無法做到。」

  伏堯不信,「你真是這麼想的?」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伏堯眼睜睜看著他轉身離開,忍不住叫道,「嬴風,我要提醒你,你現在是雛態,是不能夠轉生的。」

  嬴風居然停了下來,反問他,「你覺得我會與人再次結契?」

  伏堯被問得無話可答,嬴風接著道,「既然這樣,這一天早一天晚一天到來,又有什麼差別呢?」

  他回答得這麼直白,證實了伏堯並非杞人憂天。

  他以為過了九年,嬴風每天種花養狗,表現得若無其事,讓所有人都對他放下心來,卻沒料到嬴風得知凌霄生存無望後,還是第一時間決定了結生命,實在是讓人恨得牙根直癢。

  「我告訴你,像你這種情況,連魘堂都不會收!」

  「但魘堂並非唯一的渠道,不是麼?」

  嬴風按上電梯的門,也把伏堯關在了門外,他直接按下了一樓,同時給牧師去了電話。

  「植物圖典的手稿我已經整理好,就在我房間的桌子上,出版的事就拜託你了。」

  嬴風本來就時常外出,牧師也不疑有它,「好的,你又臨時決定去旅遊嗎?」

  電梯上的數字跳到了一,嬴風走了出去,「嗯,小灰麻煩你照顧了。」

  「不用這麼客氣,我會看好不讓它亂跑。」

  嬴風掛了電話,剛走到車邊,就接到先前那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先生,請問您到博物館了嗎?因為我們馬上要下班了,所以想跟您確認一下。」

  嬴風這才想起來他還忘了這件事。

  「不用了,」他回答,「包裹我不需要了。」

  「那怎麼可以呢?」對面急道,「那或許是您關係親密的人寄給您的。」

  通訊器裡默了默,「我已經沒有親密的人了。」

  見那邊似乎有掛斷的趨勢,博物館的員工急忙叫住他,「您不看一眼,怎麼知道它不重要呢?這份包裹等待了您十年,您就這麼放棄它,豈不是辜負了送它的人的一片心意?」

  嬴風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好吧,你剛才說你們在幾樓?」

  紀念品中心的員工遠遠望見一人迎面走來,他第一眼便注意到那人臉上的墨鏡,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由於他們的眼睛構造特殊,無論在強光還是黑暗下都能自如視物,亦不會罹患任何眼部疾病,有的研究人員會佩戴記錄數據用的平面鏡,而用於遮擋光線用的墨鏡則鮮有人佩戴,所以才會格外引人關注。

  不過因為遮住了眼睛,員工也無法判斷他的身份,只能從身高推測這大概是一位契主。

  「我是來取包裹的。」

  他一開口,員工就認了出來,「嬴風先生是嗎?您的包裹在這裡,麻煩您為我簽個字好嗎?」

  嬴風順手在平板上籤下了名字,然後從對方手裡接過包裹,很奇怪,居然會有人寄東西給他,還是十年前寄的。

  「裡面裝的是什麼?」他隨口問。

  「是思念石,」員工微笑道,「這是我們博物館的特色服務,源於從四千年起就持續不斷發現的古文物,有人用同樣的字跡在石頭上刻下了代表思念的話語,四千年來從未中斷。雖然歷史學家到現在也沒推斷出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不過人們已經習慣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對伴侶的思念之情。」

  嬴風趁他介紹的時間拆開了包裹,裡面裝著巴掌大的一塊石頭,上面刻著他看不懂的文字。

  「這上面寫得是什麼?」

  「噢薩密素喀,在古天宿語中,它代表著『我思念你』。」

  「要怎麼知道這是誰送的?」

  「石頭的下面有卡片。」

  嬴風依他所說拿起石頭,果不其然下面壓著一張小小的卡片,送他禮物的這個人,或許是當初時間匆忙,又或許是壓根沒有什麼話可說,留言那欄完全是空白的,只潦草地簽了個名字。

  當看清楚那上面的名字後,嬴風緊張地抬起了頭,「你說這樣的石頭還有很多?從四千年前?」

  「呃,那些是出土文物,您的這一塊是遊客……」

  「那些石頭在哪裡?!」

  員工雖然不明白他為何激動,還是伸出右手比向一旁,「就在那邊的展櫃……」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那位奇怪的遊客已經衝到了展櫃邊,手在太陽穴處一按,臉上的墨鏡應聲消失。

  員工吃驚地張開了嘴,這位顯然已經發育完全的成人,竟擁有一雙雛態才有的菸灰色眼睛。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個人,全天宿唯一一對解除了血契的配偶,消息傳出後轟動全國的「成人雛態」,莫非就是他?

  嬴風順著四千年前的思念石逐一看下來,直到最新發現的一塊,每一塊都反覆地跟手上的思念石比對著。

  一模一樣的字跡,不斷跳躍的時空,反覆地訴說著同一句話:

  噢薩密素喀。我思念你。

  ——他會永遠在時間的夾縫中漂泊,直到在時間的長河中魂飛魄散。

  嬴風緊握思念石的手有些發抖,在他面前的這塊思念石,標籤上估測的時間是30-40年前。

  「他還活著。」

  嬴風難以置信地搖著頭,臉上悲喜交加。

  「凌霄還活著。」

  第116章 靜世

  新曆3990年,教堂

  「謝謝你的開解,凌神官,我比先前好多了。」

  「是啊,太感謝你了。」

  凌星微笑將二人送出教堂,「很榮幸能幫助到你,如果真的要感謝的話,就請感謝神吧,是他指引我這樣說的。」

  他把千恩萬謝的兩個人送出教堂,垂手站在教堂的院子裡,雖說這裡一年四季鬱鬱蔥蔥,但植物品種總顯單調,若是能再添加一些花草就好了。

  這時院外傳來剛剛離去二人的私語,大概他們以為凌星已經回去了,卻不料自己的對話被當事人聽個正著。

  「凌神官真是一位不錯的人啊。」

  「是啊,可惜就是直到現在也不肯結契讓人擔憂,他可是已經雛態七十幾年了。」

  「哎,聽說他是燼滅事件的倖存者,這是真的嗎?」

  「噓……」那人刻意又壓低了聲音,二人漸漸遠去,這下凌星聽不到他們的對話了。

  凌星在聽到那四個字時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不過很快調整過來,就算方才面前站著一個人始終盯著他看,也未必能發現端倪。

  他剛想轉身回去,就看遠遠飛來一艘飛行器,準確地落在了教堂外,在看清那上面的標誌後,他嘴角的笑容有所加深。

  「你又私自調用軍車出行。」在來人駕駛的飛行器上,很醒目地標有元帥專用的徽記,但凌星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這是元帥本人來此,能開著他的座駕到處跑的人,必然是元帥的契子——當今教會主教靜世無疑。

  靜世穿著寬大的袍子,以至於凌星在第一時間沒有看到他身後的人,但當靜世身子一偏,他身後的雛態便出現在凌星的視野裡。

  這個雛態給人的感覺好生奇怪,他目測要比凌星高十公分左右,在雛態中,這屬於很挺拔的身高。

  然而他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五官面目,在那上面看不到任何表情。

  看上去像是一個比較冷漠的人呢,凌星心想。

  「我這次可沒有私調軍車,」靜世邊走邊道,雖然他的身份是主教,凌星只是一個小教堂的神官,但他們卻結成了摯交,說起話來也相當隨意,「我這次是奉命執行軍務,經過你這裡時順便來看一眼。」

  凌星調侃道,「連教會的人都要被抽調去執行公務,軍部是有多缺人,其實你只是順便過來看看我是不是還活著,有沒有魂飛魄散罷了吧?」

  「你還知道?」靜世恨其不爭,「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歷史上雛態的最高壽命沒有超過一百年的,你今年已經雛態七十四年了,真的打算這麼拖延下去?」

  凌星笑了笑,剛想接話,轉念一琢磨不對,「你這次帶人來,莫非是……」

  靜世這回真得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頭,「你以為我是來給你介紹對象的嗎?你的思想也太發散了。」

  凌星知道自己會錯了意,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瞄了瞄那個雛態,對方居然沒有任何反應,這讓他的尷尬減輕了些。

  「那這位是……?」

  靜世回頭望了一眼,「這就是我執行的任務,璧空校醫剛剛確定他的孤星身份,像這樣的人是不能留在校園的,我把他接回來,先在我那裡住兩天,等軍部安排好了他的去處再把他送走。」

  凌星吃驚,「孤星?五百年才會出現一個的罕見孤星?」

  「是的,孤星覺醒後會很危險,不能讓他在其他雛態身邊生活,他只是感情區與我們不同,智商上沒有任何問題,你可以與他交流試試。」

  靜世轉身對那個雛態介紹道,「這位是凌星,這個教堂的神官。」

  「你好,」孤星面無表情地道。

  凌星忙回,「孤星你好,啊不,孤星只是一個代號,你應該還有自己的名字,請問你的名字是?」

  「荊雨。」

  「荊雨,」凌星微笑著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

  荊雨伸手與他回握,但並沒有像他一樣表示出喜悅。

  凌星看著這幅樣子的荊雨嘆了口氣,「身為雛態,卻不能與同類一起生活,如果去了軍部,又有誰會把他當雛態看待呢?」

  「沒辦法,」靜世也表示無可奈何,「誰讓自古以來,孤星一直被軍方當做最強的戰鬥武器來使用,在他們眼裡,孤星已經不屬於人類範疇了吧,他們只會像培養殺戮機器人一樣培養他們,而孤星的忠誠,會讓他們無條件去執行任何命令。」

  凌星皺緊了眉,「他們已經不懂得人類的感情了,再放任這樣下去,豈不會更糟?到時候不知道又會有多少無辜的異族會為此遭殃。」

  他垂下眼,似乎在思考對策,冷不丁心生一計。

  「你看這樣可以嗎?讓我來照顧他,直到他覺醒。」

  「別胡鬧了,」靜世一口否決,「孤星不能待在任何雛態身邊,當然也包括你。他們覺醒的時候,會從覺醒的雛態中找一位最強的對手殺死,這樣才能完全發育,而你早就覺醒了。」

  「我只要很小心就可以了,就算他是孤星,完全覺醒平均也要十年,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裡,我雖然不能教給他人類的感情,至少讓他明白人類社會的是非對錯,儘可能地讓他像一個普通的雛態那樣生活,等到他覺醒以後,我發誓不會再幹涉軍部的行為。」

  「這……」靜世猶豫不決。

  凌星直接轉向荊雨,「你看,我的名字裡也有一個星字,我們都是雛態,眼睛顏色也一樣,又都曾經在璧空就讀。看在我們有這麼多共同點的份上,你願意留下來,跟我一起生活嗎?」

  「如果這是軍部命令的話。」荊雨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答。

  「看,他願意,」凌星立刻轉向靜世,完全扭曲了對方的答覆。

  靜世無奈,只得表示要考慮,「我跟元帥爭取一下試試。」

  「你跟元帥的感情那麼好,多說幾句他一定會答應的,」凌星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

  「這種事情要軍部來決定,」靜世吐槽他,「既然羨慕我們感情好,你也趕緊結契啊,何必一直堅持單身?」

  凌星微笑不語,對主教的反問裝作沒聽到。

  「即然這樣,我先把他留在這裡,等軍部討論完畢之後,再來決定他的去留。」

  「沒問題,我一定好好照顧他。」

  「但是你這裡有地方住嗎?」不是靜世嫌棄他,他見過凌星的臥室,一個人住都嫌擠,何況又加了一口。

  「我的臥室是有點小,不過我會想辦法,」凌星問荊雨,「你介意嗎?」

  「不介意。」

  「那走吧,」凌星向他伸出手,「我帶你去看你的新家。」

  靜世望著他們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孤星,不,荊雨,他真的能夠理解什麼是家嗎?

  ***

  「到了,」凌星把荊雨領到了自己房間,推開門後連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有點窄。」

  荊雨卻沒有表示出絲毫介意,彷彿對他來說,寬敞的宮殿和狹窄的臥室都沒有什麼差別。

  「這裡是放不下床了,等下我會在自己的床上支一張上鋪,我睡上鋪,你睡下鋪,這樣如何?」

  「好的,」不管問他什麼問題,荊雨都是一樣的回答。

  「你的行李呢?我來幫你把行李放下吧。」

  荊雨沒有用他幫忙,自己打開行李,把常用的東西取了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好。

  凌星看了眼時間,「我們還是先吃飯吧,吃完飯了一起搭床……哦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平時喜歡吃什麼?」

  荊雨從他的東西中挑出兩樣,凌星低頭一看,一瓶純淨水,一袋原味能量面包。

  「哦,我不是說應急食品,就是你平時喜歡吃的東西。」

  「我平時就吃這個,」荊雨理所當然地回答。

  凌星驚訝,「你一直都吃這個?從你甦醒到現在?」

  荊雨不懂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只是食物和水而已。」

  「不不不,」凌星忙擺手,「就算是果腹和解渴用的食物和水,也是有很多品種的,難道從來沒有人建議過你嘗試別的東西?」

  荊雨搖頭。

  凌星覺得挺不可思議的,這種能量面包,如果不是別無選擇,誰會一直以它充飢。

  「你等一下。」

  他跑了出去,在飲料販售機上買了一瓶能量飲料,遞給他。

  「你嘗嘗這個。」

  荊雨順從地接過來喝了一口。

  「怎麼樣?」凌星小心翼翼地問。

  「甜的。」

  凌星被這樣的答案逗樂了,「當然,除了味道,它還能為你的身體補充能量,運動之後喝它最好了。」

  「還有啊,食物的品種就更多了,光拿你吃的這種能量面包來說,就有五六種不同的口味。」

  他在屋裡翻了翻,居然真被他翻出一包過去的存貨,粉紅色的包裝袋,好像是上次他外出旅遊的時候買的。

  「這個能量面包是草莓味的,你吃吃看。」

  荊雨揪下一塊放在口中細細咀嚼,半天才對期待中的凌星給出了回應。

  「好吃。」

  凌星真心地笑了出來,「看,我沒有騙你吧,只要你願意嘗試,這世上還有許多好吃的東西。人們生產了那麼多種口味的食物,就是為了讓我們的飲食結構不再單一,不管是口感上,還是營養上,都值得我們去一一品嚐。」

  荊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走吧,」凌星拿走他手裡的面包和純淨水,「我再帶你去體驗一下更多的美味。」

  第117章 琉璃

  在帶荊雨享用完人生中第一頓真正的晚餐後,凌星找來木頭,準備對房間做一個小小的改造。

  嘈雜的聲音引來了牧師,凌星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跟對方打招呼就擅自做了決定。

  「呃,很抱歉,我沒有提前跟你說,這是荊雨,我想收留他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可以嗎?」

  牧師打量著荊雨,「當然歡迎,不過你們不會嫌房間太擠了嗎?」

  荊雨面無表情地回答了一句,「不會。」

  牧師有些意外,這不是正常人第一次與人見面應有的態度。

  「啊,你別介意,」凌星忙解釋道,「他是一個孤星,並非沒有禮貌。」

  饒是牧師見多識廣,此刻心底也頗為驚訝,「孤星?你是從哪裡找到他的?」

  「是主教大人今天帶過來的,原本是送去軍部培養,被我自作主張先留了下來。」

  「軍部批准了嗎?」

  凌星搖頭,「還沒有,不過主教大人應該可以勸動元帥,我對他有信心。」

  他剛說完,靜世就發來了通訊申請,房間內因為有了第四個人的投影,顯得更擁擠了。

  「軍部已經同意由你來暫時撫養孤星。」

  凌星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做得到。」

  靜世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以為我為了爭取你對他的撫養權很輕鬆嗎?我可是把教會搬出來與那些好戰分子抗衡才做到的這一點。」

  「是嗎?那真是辛苦主教大人了。」凌星繼續笑著道。

  靜世態度嚴肅了下來,「不過軍方開出條件,就算是由你撫養,他每年都要隨軍部出征一次,作為未來投入戰鬥的準備訓練。」

  「出征?可他還是個雛態啊。」凌霄不滿。

  「我相信軍方一定會更注意這一點,難得有孤星問世,他們比任何人都不想他夭亡。」

  既然是軍部退讓後開出的交換條件,凌星也只能接受。

  「我知道了,有任何安排的話,請提前通知我,讓我有時間做準備。」

  「準備?什麼準備?」

  「提前向他科普一下目的地的風土人情,既然一定要去,那就把它當做是旅遊,也總勝於出征。」

  靜世會心一笑,「你想得很周到,由你來照顧他,我是放一萬個心了。」

  結束通訊,牧師主動詢問,「需要我幫手嗎?」

  凌星謝過了他的好意,「有心了,不過這裡地方擠,人多反而伸不開手。」

  他指著一側的床,「我把那裡改裝成上下鋪,然後再在書桌的正上方打兩個書架就好,我們兩個就能搞定。」

  「你打書架做什麼?」

  凌星望向正在幹活的荊雨,「孤星是不可能擁有人類的感情的,他們的智商與常人無疑,卻缺少人類的智慧。」

  他隨手拿起桌面一本書,「然而人類所有的智慧,都凝聚在書籍裡,我要培養他養成閱讀的習慣,讓他透過書本,儘可能地瞭解人類社會的是非對錯,這樣等他以後離開我,遇到不懂的問題,也能在書中尋找答案。」

  牧師嘆了口氣,「你知道嗎?你現在的樣子,就好像其他種族中的長輩一樣,從零開始撫養一無所知的晚輩。」

  「是麼,」凌星淺笑,「身為一個天宿人,能有這樣的體驗,也不乏不是一種奇遇。」

  房間很快改造一新,凌星準備了一堆外國語繪本,天宿是不可能有這種幼兒讀物的,但荊雨的情商與孩童無誤,思前想後,凌星還是決定從最基礎的開始講起。

  他為彼此的終端上插上語言芯片,「我覺得這些讀物暫時更適合你,希望你不會覺得它們幼稚。」

  荊雨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凌星想這或許是他最大的優點,無論自己做什麼事,都會獲得對方百分百的信任。

  兩個人坐在桌前,「我想問你,假如你有一塊面包,我們兩個都快餓死了,這塊面包由誰來吃?」

  「我吃。」荊雨回答。

  「那樣的話,我就會死的,我是你的同伴,你會眼睜睜看著我餓死嗎?」

  「你吃。」對方又道。

  凌星再搖頭,「那樣的話,你就會死的,你不能為了救我,而不顧自己的性命。」

  荊雨的情商無法繼續處理這個問題了。

  「正確的做法,是你把面包給我一半,這樣我們都能活下去,然後在爭取到的時間裡,我們二人都能去尋找更多的食物。」

  「人和動物的不同,在於人會主動分享食物與無關的人,而動物只會分享給它們利益相關的同類。比如狼是群體打獵,獅子的社會分工不同,只有人,會對完全陌生的同類施以援手。」

  荊雨似懂非懂。

  「所以,」凌星翻開了他們之間共同閱讀的第一本書,「今天我們學習的第一堂課就是,分享……」

  ***

  書架上的書一天天多了起來,凌星不得不在牆上新添了兩個書架,荊雨掌握的知識也越來越多,雖然他永遠不可能像其他人類那樣擁有共情,不過凌星不忘記在任何時候強調自己的感受,以便讓對方能夠知道,當他做每一件事時,別人會如何去想。

  這天他在屋裡整理那些新添置的書籍,突然聽到從外面傳來一陣吵鬧聲。

  循聲探去的凌星在看到眼前一幕時嚇壞了,在教堂的院落外,荊雨正在面無表情地揍一個人,那個人被打得很慘,血從頭頂流下來,旁邊還有另一個人在拚命地拉。

  「住手!」凌星忙衝過去拉住荊雨,「你在幹什麼?」

  荊雨見他來才停下手,被揍的兩個人看到凌星,反而有些心虛,罵罵咧咧地逃跑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凌星有些氣憤地問荊雨,在此之前,他可以前從來都沒有打過架。

  荊雨反問,「為什麼不能打他?」

  「因為打人是不對的,你打對方,對方會疼。」

  「我不會疼。」

  「而且你把他打傷了,他的愛人和朋友都會難過。」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凌星語塞,對方突然變得像一個固執不聽勸的孩子一樣,很難與其交流。

  他拽著荊雨來到教堂,強迫他在神明面前跪了下去。

  「不管怎麼說,你做了錯事,神很生氣,你要向他懺悔,祈求他的原諒。」

  荊雨抬頭望瞭望神像,「我為什麼要管神會不會生氣?」

  「你……」

  荊雨轉向他,「你會生氣嗎?」

  「我……」凌星板起臉,「我當然也會生氣。」

  荊雨再度望向神像,「那我就懺悔一下吧。」

  凌星很納悶,荊雨這是怎麼了,他平時可不會這樣。

  他在荊雨身邊並排跪了下來,「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是嗎?你為什麼會對他動手。」

  「書上說,不可以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這種行為是不正確的。」

  凌星想起來了,這確實是前兩天他給荊雨講的故事不假。

  「那個人說什麼了麼?」

  「他們說,這個教堂的神官找不到另一半,早晚有一天會魂飛魄散的。」

  凌星吃驚地半天合不攏嘴,難怪剛才那兩個人看到他後表情會那麼心虛。

  荊雨轉過頭,「你為什麼不舉行成人儀式?」

  凌星遲疑了半天,「他們說的,也不是完全不對……」

  他閉上眼,眼前晃過那個血腥的夜晚,朝暮相處的同學們瘋了一般地自相殘殺,匕首無情地刺入胸口,不斷有人化作靈魂飛走,黎明後在場的人數隻剩下一半。人們握著殘殺同類的凶器,衣衫襤褸、血跡斑斑,茫然地看著彼此,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抱歉,是我太武斷了,」凌星低下頭,「雖然我平時都裝作不在意,但是,但是我真的……」

  他連手都在微微顫抖,「我真的很懼怕成人儀式,不管對象是誰,我都無法接受。」

  他轉過頭,「隱瞞了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聽到我說這句話的人,能為我保密嗎?」

  荊雨把手移過來,放在凌星胸口,「你現在是什麼感受,不舒服嗎?」

  「是的,」凌星承認道,「我不舒服。如果讓我親耳聽到那樣的話,我應該也會很難過吧。雖然很感謝你為我出面,但武力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下次還是不要這樣做了。」

  他在神前默默禱告了片刻,荊雨也學他的樣子去做,至於他心裡說的是不是禱言,那就無人得知。

  「好了,」凌星把對方扶起來,「今天我們該學習什麼了?」

  桌面上,一本繪本從中間攤開,在看清其內容後,凌星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

  「今天這本書的內容跟我們的現狀很相似,」他翻過去一頁,「這裡講的是,哥哥一直睡在下鋪,但自從有了弟弟後,哥哥就必須去睡上鋪了。」

  「哥哥很不開心,為什麼要我睡上鋪呢?」

  「媽媽說,因為弟弟小,讓他睡上鋪是很危險的,你是哥哥,你應該讓著弟弟……」

  晚間閱讀時間一晃而過。

  「嗯,這本書講的是親情之間的禮讓,雖然我們跟其他種族不同,沒有哥哥弟弟,但我們也要禮讓他人,尤其是那些比我們弱小的同伴。」

  他總結完今天的學習內容,合上書,「好了,我們該睡覺了。」

  荊雨一言不發地站起來,翻身去了上鋪。

  「你……你上去做什麼?」凌星不解地問,自從荊雨搬過來,向來都是他睡上面的。

  「你說了,同伴之間,要禮讓。」

  凌星哭笑不得,「但那是對需要我們照顧的人來說,我的年齡比你大,按理來說,應該是我讓著你才對。」

  「更何況,其他種族的幼崽身體脆弱,所以睡上鋪才會不安全,對於我們來說,就算是摔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荊雨翻過身去,似乎已經拿定主意。

  凌星萬般無奈,也只得任由他去了。

  躺在荊雨的床上,枕畔間都是對方的氣息,凌星躺著躺著,突然覺得不對,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拉開燈在房間裡東翻西找。

  荊雨被他吵醒了,爬起來問,「怎麼了?」

  「哦,沒有,」凌星從抽屜裡翻出一支鎮定劑,照準自己的胳膊注射了下去。

  都是他一時大意,連每個月都會注射的鎮定劑到期都差點忘記,好在他以雛態的身份獨居多年,早已預備好不時之需。

  「沒事,你睡吧,」凌星勸睡了荊雨,心裡計算著以平均十年的覺醒期,荊雨至少七年之內不會覺醒,所以暫時還不必擔心。抱著這樣的念頭,凌星重新爬到了荊雨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軍方的出征命令很快下來,大概因為是孤星的第一次,他們選擇的地方是離這裡最近的狼宿星。

  在他們共同的房間裡,凌星在為荊雨介紹臨星的風土人情。

  「狼宿星實行的是部落制,最大的部落有上百萬人口,最少的只有幾百人,由其中最大的十一個部落組成了聯合政府,部落只有通過聯合政府的承認,才會被認定是正規的國家,而沒有被正式承認的小部落,在狼宿星有上千個之多……」

  在介紹完狼宿的概況後,凌星嚴肅道,「荊雨,我要你為我做一件事,等你到了狼宿星,選擇幾種當地的植物種子帶回來,我覺得教堂院子裡的植物太單一了,想豐富一下花朵的品種,你做得到嗎?」

  「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去?」

  「因為我是雛態,靈魂牽引讓我很難離開這個星球。雖然你也是雛態,但靈魂牽引對你來說是不存在的,所以你可以走得比任何人都遠,這是你得天獨厚的條件,我很羨慕。」

  「明白了,」荊雨答道,「我會帶種子回來的。」

  荊雨離開的日子裡,凌星在前院開闢出一片全新的花圃,每天人們經過教堂時,都看到神官在鬆土。

  「凌神官,你要改行做花匠了嗎?」有人打趣道。

  「是啊,」凌星笑著回,「很快我家的孩子就會帶著你們沒有見過的種子回來,這裡會被改造成星際植物園。」

  「你家的孩子?你自己還是個雛態呢。」

  凌星笑而不語,他家真的有一個「孩子」,只不過這一點,沒有跟荊雨生活過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像思子心切的家長一樣,凌星每天禱告完就守在教堂門口,直到半個月後,荊雨風塵僕仆地歸來,凌星第一時間迎了上去。

  「你終於回來了,一切還順利嗎?」

  荊雨點頭,隨即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了幾袋種子,「你要的東西。」

  凌星欣慰地接過來,「你果然沒有忘記,讓我們一起把它們種下去吧。」

  他專心地將種子埋進地裡,沒聽清荊雨在他身後說了句什麼。

  「這次我去狼宿星,不小心參加了一個狼王選拔大會,然後贏了。」

  凌星邊澆水邊問,「嗯?你說什麼?」

  荊雨剛想再說一遍,又想起來身為雛態的凌星去不了那麼遠的地方,還是等他成人了再告訴他,帶他去看自己的部落吧。

  「沒什麼。」

  凌星沒有再追問,日子一天天地過去,種子很快冒出了小芽。

  「看,我們種下的種子發芽了,」凌星拉著荊雨去看,在自己手上誕生的生命,這感覺果然不同。

  「我有點能體會,其他物種的父母看著自己的嬰兒降生是一種什麼心情了,你不這麼認為嗎?」

  看著荊雨茫然的表情,凌星才想起他身為孤星的事實,相處久了,他在自己面前越來越像個正常人,他都快忘記對方缺乏共情這件事了。

  「你看,狼宿星距離這裡那麼遠,但那裡的種子來到了天宿星,還是生機勃勃地生長著。」

  「無論是人、動物,還是植物,都有求生的慾望,天宿人以外的物種,也在很努力地活著,強大並不是我們侵略異族的理由。我知道,你的未來,一定會被軍方安排好,去殘忍地剝奪他人的生命。但是請你記住,在別的星球上,並非只有資源和殺戮,也會有這樣一心破土向陽的生命,無論你走到哪裡,請不要忽視它們的存在。」

  凌星站起來,望了一圈自己的成果,「你會畫畫嗎?」

  「不會。」

  「真可惜,我也不會,」凌星懊惱,「要是我們當中有人會畫畫就好了,我想把植物的生長都記錄下來,如果能出一本手繪圖典,一定不錯。」

  荊雨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幾天後的夜裡,凌星被一陣刷刷聲吵醒,他揉著眼睛,看到桌前的燈亮著,而荊雨正坐在那裡背對著他,不知道在寫什麼。

  「你在幹什麼?」他睡眼惺忪地爬下了床,走到桌邊。

  「我吵到你了麼?」荊雨問。

  凌星沒有聽到他的問題,注意力全被桌上的紙張吸引了過去,「這是……?」

  他拿起來,那上面寥寥幾筆勾勒著各種植物的速寫,起初畫風還很稚嫩,越到後面畫得越精湛,已經能夠一眼看出植物的特點。

  「你這幾天晚上都在畫這個?」凌星的瞌睡被完全驅走,他沒想到自己的一句話,會讓荊雨如此上心。

  「你不是要出手繪圖典麼?」荊雨的語氣,就像這是再稀疏平常的事,「等我學會了速寫,我來畫,你來寫,我們就可以達成你的願望。」

  達成你的願望……

  對於一個缺乏共情的孤星來說,從完成你的命令,到達成你的願望,究竟是多大的一步,只有手把手教會他每一件事的凌星才清楚。

  他不得已摀住了嘴,來掩飾自己發酸的鼻頭。

  「你怎麼了?」荊雨不明白地問他。

  「沒有,」凌星突然想到,在這個人面前,他是不需要隱藏自己的感情的,「沒有。」

  他重複了兩遍,情不自禁地從上方擁住了對方。

  「我很開心,真的。」

  第118章 無雙

  寒來暑往,秋去春來,隨著案上積攢的植物圖鑑越來越厚,時光也溜到了荊雨被凌星收養的第七個年頭。

  凌星站在桌前,正在逐一整理那些手繪,餘光撇到窗外有人在探頭探腦。他會意地一笑,然後打開窗子,「進來吧。」

  外面枝頭一動,凌霄跳了進來,這個房間他不是第一次來,但上次來的時候,那張床還沒有上鋪。

  「孤星來了?他人呢?」

  「你也知道?」凌星並不十分驚訝,「他隨軍外出了,暫時不會回來,你這次要待多久,不妨在這住下來。」

  「不清楚,」凌霄大咧咧地靠在桌邊,隨手拿起那些畫稿來看,「我最久在一個時代停留過三年,最短才待了不過幾秒鐘,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消失。」

  凌星望著窗外的落葉,心生感嘆,「已經是新曆3999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見到你,是3949年,對我來說,時間已經整整過去了50年,但對你來說,我們可能上一刻才分開吧。」

  「嗯,」凌霄打量著他,「你比上一刻我見到的你,精神氣色要好多了,是這50年來發生了什麼高興的事麼?」

  凌星低頭含笑去看手裡的畫稿,「我本想去幫助一個需要幫助的人,想不到最後得到幫助的人卻是我自己。外界傳聞孤星極難相處,但在我眼裡,他簡單而又純粹,跟他相處的每一天,我的心靈都彷彿受到神恩滌蕩一般,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平靜。」

  「他有沒有畫過你?」

  凌星意外,「沒有,他只會畫植物,我從沒見過他畫人。」

  「試試吧,他沒畫過怎麼知道呢?」

  「你該不會是知道些什麼吧?」

  「唔,」凌霄的目光飄去一邊,「以一個穿越者的職業操守,我不能劇透。」

  「也好,」凌星放棄追問,「未來如何,我還是希望保持一些神秘感,不過,涉及過去的事,你總不會保密了吧?」

  凌霄漫不經心地問,「什麼事?」

  凌星肅容,「其實上一次不是你第一次見到我,對不對?」

  凌霄動作一滯,整個人都僵住了。

  「3926年的燼滅事件,你也在現場。」

  凌霄僵硬地放下畫稿,心裡盤算該怎麼跟他解釋。

  「當騷動開始時,最先失控的同學們開始互相下手,現場又亂又擠,我被人拉了一把,拉到了房間的死角。當時我太緊張了,完全沒有注意到是誰拉的我,就在那裡躲過了全程。」

  凌霄默默無言。

  「這件事困擾了我很多年,直到你出現在我面前,我才漸漸想通了這件事。」

  「不,你聽我說,你當時本來就沒有覺醒,就算我沒有出現在那裡,你也不會出事。」

  「但是我很有可能會被激素誘發覺醒,又或者被旁人波及,可我卻躲在那裡,毫髮無傷。」

  凌霄正色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既然我有能力出現在那裡,為什麼沒有阻止那次事件發生。事實上是,在這四千年的穿越之旅裡,無論我做任何事,歷史都會按照原定的軌跡進行,哪怕我插手,也會成為過程注定的一部分,甚至有可能成為燼滅事件的誘因。」

  「我們生存的這個年代,是我已經回到過去的年代,每一個齒輪緊緊相扣,我撼動不了其中的任何一個。關於燼滅事件,我也很痛心疾首,也跟你一樣,在一邊旁觀了全程,但是我沒辦法改變它,這是歷史中已經既定的事實,讓你活下來的不是我,是歷史。」

  凌星長嘆了口氣,嚴肅的表情柔和了下來,「老實說,當剛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心中對你充滿了怨恨。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慢慢想通,就是你剛才那個理由,沒有人能夠改變歷史。」

  凌霄這才放下心來,「那我應該慶幸自己一跳跳過了五十年,給了你足夠的時間想通這一點。」

  「畢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怎麼可能不相信我自己呢?」

  凌星細細打量著凌霄,從眉眼到鼻唇,「第一次知道我有來世,我也很不可思議,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也會與人舉行成人儀式。」

  「雖然直到現在,提起這四個字來我還是會感到恐懼,不過為了你,我想我會去勇敢面對,不管對象是誰。」

  ***

  荊雨歸期漸近,國內爆出重大新聞,千年來以極緩慢速度產出的靈魂之樹,居然史無前例地結出一枚樹種。

  這枚珍貴樹種的誕生一時間激起千層浪,有科學家斷言,這是靈魂之樹衰老的象徵,新結出的樹種,是為了取締壽命不久的舊樹,而新樹會生長出更多靈魂,這是天宿人口復甦的契機。

  然而軍部卻不這麼想,多年來他們一直受制於靈魂牽引,原本可以無限擴大的戰場,卻不得不止步於煌宿星,這對於野心勃勃的好戰派,無疑是被鐐銬桎梏住了手腳。

  樹種的出現給予了他們另一種可能,他們可以去一個遙遠的地方將樹種種下,其後再修建燈塔,到時候他們就可以開闢一塊全新的殖民地,並將行動範圍進一步擴大。

  這原本只是軍部的暗中密謀,卻不知被誰捅漏了出來,鬧得世人皆知,以免戰為理念的教會義正言辭地站了出來,反對軍部這種無限膨脹的野心。

  矛盾很快被觸發,軍部與教會史上最嚴重的一次衝突產生,信徒紛紛組織□□抗議這種行為,而軍部在鎮壓的過程中也不可避免地與民眾發生衝突,雙方的關係迅速白熱化。

  凌星知道這是令主教焦頭爛額的一段時期,從他去電安慰,對方卻疲憊地沒說幾句便被迫匆匆掛掉便可見一斑。率領整個教會站在自己契主的對立面,如果不是心靈像主教那樣強大,普通人恐怕很難做到吧。

  雖然凌星也在時時關注著事態進展,但他心中有更掛念的對象,好在凌霄這次停留的時間比較久,陪伴他消磨了一些等待,讓光陰顯得不那麼漫長。

  好在荊雨很快歸來了,帶著更多的種子,凌星高興地把它們種了下去,回頭想介紹凌霄給荊雨認識,卻哪兒都找不到他的人。

  難不成又穿了?凌星想,按照這個速度,他很快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年代,跟他思念的人重逢。

  既然是好事,凌星也就開開心心地把它放到一邊,招呼著荊雨洗澡吃飯,兩個人像往常一樣,看完書後上床睡覺。

  只是房間裡多了一個人,凌星比往日睡得都沉,直到早上被來自上鋪的聲音吵醒。

  「凌星,我生病了。」

  凌星迷糊中慢慢回味了一遍這句話,意識到這大概是昨晚上念的書又被「活學活用」了,不免覺得好笑。

  「跟你說過很多次了,異星人的書並非每件事在我們身上都適用,我們是天宿人,是不會生病的。」

  「但是我真的生病了。」

  荊雨從上鋪跳下來,當著凌星的面把褲子一拉,某樣不安分的東西立刻彈了出來。

  「哦不,」凌星嚇了一跳,極其不自在地把頭別向一邊,慌裡慌張地衝下床,還差點被被子絆倒。

  「不不不,」他謝絕了荊雨想要摻他的想法,視線不知道該落在哪裡好,「你、你先把褲子提上。」

  荊雨提好褲子的同時,凌星也從抽屜裡找出了自己使用的鎮定劑,面紅耳赤地抓過荊雨的胳膊來,重重地給他打了下去,用力程度連他自己都被嚇到了,荊雨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這個不是生病,是……嗯,是什麼呢?」凌星紅著臉低著頭,別的種族的家長是怎麼對孩子進行性教育的,這回他是真的一無所知。

  不過當慌張慢慢平復下來,凌星又握著他的手百感交集,自己撫養了那麼久的孩子,終於也到了成年的這一天,是欣慰?是感動?亦或不捨?還是種種皆有之?

  荊雨看著對方為自己注射了他也在一直使用的那種針劑,直到注射完也沒鬆開他的手,不明白這又是何種他所理解不了的感情。

  「你怎麼了?不舒服麼?」他習慣性地又去摸對方的胸口。

  「我沒有不舒服,我只是……」凌星垂下頭,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如果把荊雨覺醒這件事上報給軍部,他們馬上就會派人帶他離開這裡,而把他訓練成一個真正的作戰兵器。

  在想到這一點後,凌星心中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他用雙手握緊荊雨,「你聽我說,你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那件事是一個意外,以後不會再出現,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

  荊雨不明白,但對於凌星,他向來是無條件信任,也就順著他的要求點了點頭。

  心情複雜的凌星轉身離開了臥室,心中盤算著,荊雨來這裡時是雛態2年,如今7年過去了,按照天宿人的平均覺醒年齡,他要比常人要早覺醒一年。

  那麼,至少這一年是他能夠極力隱瞞的,哪怕只是一年,也好過今天就失去他。

  他快步走進教堂,在神像前跪了下去,默默祈禱。

  ——神啊,請你原諒我的說謊,但是只要想到,他會被帶離這裡,在軍方的控制下永無止境地侵略,雙手沾滿無辜者的鮮血,我就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不想放他離開。

  凌星以一顆最虔誠的心在禱告,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距離這裡很遠的地方,一個陰謀正在悄悄產生。

  「現在民眾的呼聲越來越大,如果繼續任由他們這樣下去,恐怕未來真的不能任由我們掌控。」

  「可笑的愚民,」龍寅一聲冷笑,「也不想想,他們現在使用的資源,有多少不是來自於降星的定期進貢,以天宿目前人口的生產力,我們根本達不到自給自足。」

  「要我看,斷他們一定時間的補給,他們就知道降星對於我們的重要性了。」

  「我倒是不擔心那些愚民,」龍寅把兩條腿的位置交換了一下,「就怕我們的元帥大人立場不堅定,又被他家那位主教說服了去,連自己的契子都控制不了,實在是……」他略帶鄙夷地搖了搖頭。

  「這件事拖下去,只會夜長夢多,依我看來,我們應該盡快想出辦法來執行我們的計畫,如果計畫成功,任憑外面怎麼鬧,他們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實。而且,當人民享受到這項計畫帶來的好處後,一定會轉而理解軍方的所作所為。」

  「你說這麼辦?」龍寅斜著眼睛問。

  「其實見過樹種的人都知道,它的外形很普通,跟桃核無疑,我們拿一個假的將它替換了安撫民眾,再暗中派人把真的種下去,如此便可天衣無縫。」

  「是個好辦法,」龍寅捏著下巴,「但是種到哪裡呢?」

  參謀調出了星圖,「天宿人能夠到達的最遠距離是煌宿星,如果我們把樹種種到煌宿星,就會以這裡為圓心,擴出35200eau半徑的行動範圍,到時候,我們能夠涉足的星球,就可以擴充到距離這裡七萬eau以外的蘭宿星。」

  龍寅皮笑肉不笑地聽完了他的話,「是嗎,我倒是有個更好的建議,能夠直接把這個距離加大到十萬,」他轉動了一下蘭宿星,「也就是直接把樹種種去這裡。」

  「可是,以我們的能力,是無法抵達蘭宿星的。」

  龍寅笑得別有深意,「你還忘記了一個人。」

  對方在腦裡快速地搜索著,終於猜到龍寅心中所指,「你是說……孤星?」

  第119章 聞鼓

  參謀意識到龍寅這個大膽的想法後被嚇了一跳。

  「可是,如果這樣的話,就只能讓孤星單身一人前往,沒有人能夠隨同監管,這樣風險是不是太高了?」

  在場的其他人也紛紛附議,「是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他一個人,萬一有所閃失……」

  龍寅不屑地一揮手,「孤星最大的優點就是服從,論執行任務,他可比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可靠多了。就是因為沒有普通人主觀上亂七八糟的想法,才會讓他們始終把命令擺在首位,而且永遠都不會對上級產生質疑,給我一百個孤星,我就能掃平全星系。」

  他站起來,在議會廳裡踱著步,「你們不覺得,靈魂之樹史無前例地結種,和平均五百年才會出現一個的孤星,二者現世的時間很巧合嗎?簡直就像是有人在暗中安排一樣。」

  「教會那幫人平時最喜歡把天啊神啊的掛在嘴邊,按照他們的理論,現在不正是天意讓孤星和樹種同時出現,來助我們擴大版圖,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我們還要再等上五百年。」

  「這些年來孤星隨軍實習,每一年表現都十分令人滿意,我對他的能力和忠誠一樣放心。既然是秘密計畫,去的人越少,就越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他雙臂撐住桌面,「之前的計畫有人走露了風聲,今天在場的都是我信得過的人,希望各位謹記兩點:一、這件事不能讓民眾知道一個字;二、誰都不允許上報到元帥那裡。」

  有人弱弱地舉起了手,「可是,元帥不可能永遠不知情,到那時該怎麼辦?」

  「你放心,元帥本人一定也是贊成的,只是主教一直唱反調而已,事後他若是降罪下來,後果就由我一個人來背。」

  荊雨出征剛剛歸來便又被軍部叫了去,這樣的情況極其少見,再加上凌星因為隱瞞了他覺醒的事而心中有鬼,自打他離開後,心中就始終惴惴不安。

  好在他去了不過半天就回來了,但帶回來的卻不是什麼好消息。

  「你又要走?今年的隨軍任務不是已經結束了嗎,怎麼你剛回來他們又把你派出去?」

  荊雨回來是為了跟凌星道別,雖然軍部的要求是即刻出發,但凌星教過他,在出遠門之前,一定要親口跟家人告別,否則家人會擔憂。

  「是有一個臨時緊急任務。」

  凌星不高興,「什麼緊急任務必須要你去?你還是個雛態,平時不也只是隨軍實習嗎?」

  「不,這次的任務只有我一個人去。」

  凌星更驚訝了,「到底是什麼任務?」

  荊雨從來都不會對凌星隱瞞任何事,「去蘭宿星種一棵桃樹。」

  凌星手一抖,左右觀望無人,忙把荊雨拉進了教堂,直到走到無人的地方,才強忍住一顆砰砰直跳的心故作鎮定地問,「你說,你要去哪裡做什麼?」

  荊雨老老實實地重複了一遍,「去蘭宿星種一顆桃樹。」

  「軍部讓你去那麼遠的地方就為了種一顆桃樹?這是他們的說法?」

  「不,他們只是給了我一枚桃核,要我選一塊土壤肥沃的地方種下去而已。」

  凌星越想此事越有蹊蹺,軍部此舉讓他不可能不與近日來的社會熱點聯繫起來,更何況,由於教會的原因,他也始終密切關注著樹種的去向。

  「那枚桃核,現在在你身上嗎?」

  荊雨低頭,從左胸口袋掏出一樣東西,凌星略有遲疑地接過來細細端詳,它看上去既普通又平凡,完全不敢相信這就是讓外界鬧得沸沸揚揚的靈魂樹種。

  他的眼神閃了閃,把桃核交還給荊雨,「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千萬不要走!記住了嗎?」

  荊雨沒有問為什麼,他向來聽凌星的話,這時也只是點了下頭。

  凌星快步走開,在脫離了荊雨的聽力範圍後,迅速給主教去了個電話。

  「怎麼了?」

  那邊方一接通,凌星就迫不及待地問,「主教大人,那個靈魂之樹的樹種,你有見過實物嗎?」

  「當然。」

  「它長什麼樣子?」

  「樣子?非常普通,不知道的人還會把它當做是桃核,若不是我親眼看著它被人從靈魂之樹上摘下來,我也壓根不會信。」

  「竟然真的是……」凌星低聲自語。

  主教感到奇怪,「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有,我就是問一下,」凌星忙道,「不打擾你忙了,我先掛了。」

  他慌張地掛掉了電話,往回走的過程中在最短時間內弄清了軍部的意圖。

  讓孤星突破靈魂牽引把樹種種去蘭宿星,就等於把之前靈魂牽引限制的一個圓擴大成了兩個,原來之前有關樹種會被種去煌宿星的猜想,還遠達不到軍方野心所及的程度。

  要怎麼辦才好,這件事現在就發生在自己面前,難道真的要任其發展,眼睜睜看著軍部的野心藉由荊雨的雙手擴散?他一心思索對策,再一抬頭時,荊雨已在面前。

  荊雨果然還在原地等待,見到他後便道,「我已經道別過了,軍部要求我即刻出發,我該走了。」

  「等一下!」凌星在根本沒想出解決辦法之前,下意識先把他攔了下來。

  「還有什麼事嗎?哦對了,種子是嗎?我會記得帶的。」

  「不,不是這件事,」凌星的大腦飛快地運轉著,「你才剛剛回來,這麼快就要走,我很、我很捨不得,你多住一天再走吧。」

  「這是軍部的命令。」

  「我知道,但是軍部也只是要你去種一顆桃樹,早種一天晚種一天沒有差別吧?這本來就不是什麼特別緊急的命令不是嗎?」

  「可是……」

  凌星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你走了一整個月,回來住了才一天,蘭宿星那麼遠,這一去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回來,就聽我的,再多住一天,好嗎?拜託了。」

  荊雨見凌星如此說,也就半遲疑地答應了下來。

  強留下荊雨的這一晚,凌星始終心神不寧,就算準備了最豐盛的晚餐,也抵消不了他在餐桌上因走神而屢屢犯下的低級失誤。

  只能慶幸荊雨不是懂得察言觀色的人,但凡一個情商正常的人在這裡,都能看出凌星的一反常態。

  可荊雨還是一如尋常,消滅光了凌星為他準備的所有食物,隨後挑了本書找他講,連凌星結結巴巴唸錯了多處,也沒有表示出疑問。

  教堂後院臥室的燈很快就熄滅了,這是一個寧靜的夜晚,屋外的蟲鳥屋內的人,都早早進入了夢鄉。

  直到除了那些夜間出沒的動物,再也沒有醒著的生物時,一個人影悄悄從床上爬了下來。

  上鋪的人還在酣睡,半邊臉曬在月光下,另半邊躲藏於陰影中,雕刻得極有立體感。凌星看著他的睡顏,忍不住就想上去摸一摸他挺拔的鼻樑或緊抿的雙唇,好在他最終還是克制住了。

  荊雨的外套就掛在床頭,凌星閉上眼,深呼吸了三口氣,終於鼓起勇氣伸出手,在胸前口袋裡摸到了那枚看似很像桃核的樹種。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固而有力地扣住了凌星的手腕,凌星手一顫,方察覺剛剛還在熟睡的荊雨,竟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

  這一幕僵持了許久,凝固的時間終於開始緩慢融化,凌星雖然被抓了現行,卻始終不肯鬆開緊握樹種的手。

  「你聽我說,荊雨,」他嚥了下口水,極為努力地斟酌著措辭,「這根本不是什麼桃核,這是靈魂之樹的樹種,我們之所以有靈魂牽引,就是因為有燈塔的存在,而燈塔只會在靈魂之樹的範圍內起作用。」

  「軍部讓你去蘭宿星,也不是為了讓你種什麼桃樹,他們是想藉由你的手,將樹種種到他們去不到的地方,下一步就是讓你在當地尋找苦力,為他們修建燈塔。等到這一切都成形了,他們就可以在兩個地方來去自如,就連比蘭宿星還遠的地方也能涉足。」

  「荊雨,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努力向你灌輸和平的理念,即便知道你未來必定走上戰爭這條道路,我也依然堅持,就是希望你能在執行命令的時候,哪怕能想起一丁點我對你說過的話,哪怕能有一丁點的手下留情,就不枉我七年來為你唸過的每一本書。」

  「你是孤星,從甦醒後命運就被決定,我僅僅是你雛態期的撫養人。在你漫長的生命中,屬於我的只有這短短七年,未來你的一切,我都無權干涉。」

  「但是,但是唯獨這件事,」凌星眼角泛光,「如果你真的種下了種子,等於幫助軍部把可侵略的戰場擴大了一倍,屆時又會有多少生靈塗炭、無辜枉死,既然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任由其發生,更不可能放任我最重視的人,也就是你,去親手種下這個罪惡之因。」

  「當我還是一個雛態的時候,親身經歷過慘絕人寰的燼滅事件,曾經一度心如死灰,其後被神所挽救。我在想,如果神要我活下來,一定是有什麼意義,直到我遇見你。」

  「直到遇見你後,我方知神令我活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等到你的出現。」

  「你的加入,使我的人生變得完整、完美,了無遺憾,就算結束在這一點上,也不會覺得有任何惋惜。所以當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已經提前在生命軌跡上畫好了句號。」

  「如果你要阻止我,就在這裡殺掉我。你也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今夜過後,我會主動去軍部自首,任由軍方制裁。」

  兩個人的姿勢一動未動,直到窗外傳來夜遊生物咕咕兩聲,其中一人才有了動作。

  荊雨一點點鬆開了凌星的手腕,把手又收了回去,整個過程就像慢鏡頭回放一樣,安靜而又漫長。

  凌星感動得閉上了眼,口中只剩下兩個字,「謝謝。」

  第二天,風暴席捲了軍方總部。

  「什麼?樹種被偷了?!」

  龍寅一大早就聽到這樣的消息,怒氣衝衝地趕到,「誰幹的?」

  屬下報告道,「孤星的撫養人早上來自首,說自己偷了樹種,但是不肯交代把樹種藏到了哪裡。」

  「荒謬!不是昨天就命令他出發嗎?」

  「是的,但不知為何,他擅自延遲了一天。」

  龍寅咬牙切齒,「我一開始就反對把人交給教會的人撫養,樹種沒了難道讓我找教會去討?」

  參謀提醒出聲,「早上他來自首的時候,我察覺到有問題,私自把人攔了下來,不過還是引起了個別人的注意。這件事在外還是秘密,千萬不要因一時激動而走露風聲,更何況目前樹種下落不明,傳出去必定會激起軒然大波。」

  他的話點醒了龍寅,如今他們師出無名,連個光明正大問罪的名義都沒有,這讓龍寅如何忍得下。

  「人呢?!」

  立刻有人把凌星帶了過來。

  「說!樹種呢?」

  凌星鎮定地道,「樹種是我自己偷的,荊雨並不知情,這件事與他無關。」

  龍寅拍桌,「我問你樹種呢!」

  「我是不會把樹種交給你們的,你們私下計畫把樹種種到蘭宿星這件事,有向民眾交代過嗎?」

  「軍方的決定,什麼時候輪到民眾插手了?」

  「那為什麼我一提到這件事,這裡的人就鬼鬼祟祟,出了這麼大的事,元帥也沒露面,該不會是你一個人擅自決定的吧?」

  龍寅捏著拳頭,恨不得在這裡將他痛揍一頓。

  「我只耐心地問你最後一遍,不要以為你是雛態就有免死金牌,樹、種、在、哪、裡?」

  凌星表情依舊,「無論你問多少遍都是一樣的答案,我不會說。」

  龍寅直接揮手召來了屬下,「去教堂,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把它找出來。」

  下屬剛領命準備離去,又被龍寅叫住,「還有,把孤星召回來,不許他繼續留在那裡了!」

  「是,長官。」

  教堂的牧師結束了一天的晨禱,就聽室外傳來一陣嘈雜。

  他趕到外面,只見許多身穿軍部制服的人在院子裡正在刨開每一寸土地,凌星和荊雨一同種下的花,都被無情地鏟得七零八落。

  「你們在幹什麼啊?」

  他慌忙上前阻止,卻被迎面上來的軍人隻手攔下,「執行軍務,與你無關,請不要干涉。」

  「這是教堂的院子,你們怎麼胡來?」牧師氣憤道。

  可對方完全忽視他的意見,有幾個人直接進了教堂,同樣在裡面東翻西找,牧師想跟上去,卻被牢牢地限制在原地。

  有信徒前來例行晨禱,遠遠見到這一幕被嚇退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又過了一會兒,荊雨從裡面出來了,手裡還拎著行李箱,後面緊緊跟著兩個軍人。

  「荊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凌星呢?」

  荊雨仿若沒聽到他的話,徑直從他身邊走過,他離開時的表情,就跟他來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他在這裡住了七年,臨走也沒有任何不捨的感情。

  龍寅派來的軍人搜遍了教堂所有的房間和院落,甚至對一無所知的牧師進行了搜身,並反覆地盤問前一天是否還有別人來過這裡,唯獨對於牧師的問題避而不答。

  這場浩劫歷時整整六個小時,當軍方人員一無所獲地撤離後,整間教堂就有如龍捲風過境一般慘不忍睹。

  牧師焦急地一遍又一遍撥打凌星的終端號碼,卻始終撥不通,最後不得已打到了主教那裡。

  主教接到消息,風塵僕仆地趕往軍部,龍寅一看到這個人的出現,心中就暗罵一聲麻煩。

  「龍寅中將。」主教不甚客氣地與他打招呼。

  「主教大人,」龍寅故作客氣地回禮,「我這裡又不是教會,你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你的人早上拆了我們一間教堂,教堂的一個孩子到現在還下落不明,難道還不允許我來找人嗎?」

  「孩子?」龍寅好笑,「你管一個七十幾年的雛態叫孩子?」

  「無論再大他也是個雛態,雛態犯罪不能與成人同等制裁,更何況你連他的罪名都拿不出來。」

  龍寅冷笑了一聲,剛想接話,參謀在後面隱蔽地拽了下他的袖口,讓他及時收回了自己的話。

  「好吧,你說是孩子就是孩子,你家孩子是自己來的,可沒有任何人強迫他。」

  主教不聽他解釋,「我只給你一個選擇,要麼你說出拘禁他的理由,要麼放人。」

  龍寅快要煩透了,根據屬下的回報,他們在教堂什麼都沒有找到,那個凌星更是死咬著不肯說,如果主教這邊再施壓把事情捅出去,那這事可就鬧大了。

  「好吧,你可以把人領走,不過你可要把人看好了,畢竟雛態是很脆弱的。」他特地把脆弱兩個字咬得很重。

  對於他的威脅,主教報以狠狠一瞪,很快有人把凌星領了過來,看到對方毫髮無傷,主教這才放下心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

  龍寅不動聲色地豎起了耳朵。

  主教警覺地拿袍子將凌星一擋,「走吧,我們回去說。」

  「嘁,」龍寅在他們身後不屑地啐了一聲。

  「中將,看樣子主教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可以排除凌星把種子交給教會這條線了。」

  「但他始終是教會的人,可能只是沒來得及交出去。密切監視他們,這段時間但凡出入教堂的人,統統都記下來。」

  凌星回到教堂,看到自己跟荊雨的心血被毀於一旦,險些哭了出來。

  主教心裡也不好受,那些曾經欣欣向榮的花草,和泥土混雜在一起,散落一地,破敗不堪。

  凌星一聲不吭地去花房拿過鏟子,開始蹲下來,一點一點地,把那些倖存的花草種回到原處,主教和牧師也來幫他,三個人一直忙到夜□□臨,也才恢復了原貌的四分之一。

  一隻手搭到了凌星的肩膀上,「先休息一下吧,明天我們接著來。」

  凌星已經不知疲倦為何物,但想到還有兩個人在,自己不走他們也不會走,便只得勉強答應。

  藉著這個機會,主教試探性地問道,「你不想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去軍部嗎?早上你給我打的那個電話,難道與此有關?」

  凌星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又隨即想到,這件事倘若他不說,那就是個人所為,可如果他說了,教會與軍部勢必會再次爆發衝突。到時候軍部很可能反咬一口,將主教打成幕後主使,搞不好連教會都會為此連累,背負上盜竊的罪名。

  想到這一點,他又緊緊地閉上了嘴,無論如何都不肯吐露一個字。

  主教與牧師無奈地對視了一眼,連問題都不清楚,這叫他們如何解決?

  凌星的臥室同樣被翻得亂七八糟,滿地雜亂的書籍卻抵消不了一個人消失產生的空曠,荊雨到來之前,凌星也是獨自在這裡生活了六十幾年,卻從來沒有感到如此冷清。

  睡在下鋪,卻好像缺少了來自上鋪的某種重量,讓他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安全感。

  這樣的日子轉眼又過了一週,主教頻頻來此,循循善誘地想從凌星口中探知真相,但奈何他已打定主意,堅決不提此事。主教無功而返,龍寅派來監視他的人更是因此找不到任何線索。

  時間一久,有的人就坐不住了,眼見樹種失而復得的幾率越來越渺茫,最氣憤的是明知偷竊者是誰,卻無法將其治罪,這讓龍寅如何嚥得下這口氣。

  他的參謀見事情拖不下去了,只好給他出主意。

  「樹種的事拖了這麼久都沒有著落,民眾那邊一直在等軍方給出一個說法,元帥也提及兩次,依我看,這件事目前尚沒有外人知情,我們就當那個假樹種是真的,答應他們種在本國好了,也算了了他們的心願。」

  「然後呢?長出個桃樹?」

  「我們是親眼看著它從靈魂之樹上結出來的不假,但靈魂樹幾千年來也就結了這麼一個奇怪的東西,根本沒有先例證明它一定就是樹種,這一切也只是專家的猜測罷了。」

  龍寅閉目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他覺得這個建議蠢得不能夠再蠢了,但奈何他也想不出更聰明一點的辦法。

  「就算是這樣,可讓一個小偷就這麼躲過去,我實在是無法忍受。」

  這時有人敲門進來,「中將。」

  龍寅眼皮一抬,進來的人是保健軍醫,「講。」

  「我早上對孤星做了例行體檢,發現了這個。」

  龍寅從他手裡接過報告,三五行快速讀完,「你說孤星已經覺醒了?」

  「是的,但是他被人注射了雛態專用的鎮定劑,所以沒有表現出來。」

  龍寅恨不得將報告揉爛了,「凌、星……」

  參謀靈機一動,「我倒是有個想法。」

  「說。」

  「孤星覺醒了,本來就會從同類中找一個殺掉,無論如何,這個人的死是注定的。」

  「如果孤星在成人儀式上誤殺了跟自己日夜相處的另一個雛態,沒有人會起疑,還省去軍方一個選人的麻煩,豈不是一舉兩得。」

  「有道理,」龍寅眼中閃過危險的光芒,「那種鎮定劑的解除劑,你那裡有嗎?」

  軍醫聽到參謀的話後有些慌亂,不過還是迅速垂眸回道,「有的。」

  「那就好,」龍寅咬牙道,「不用我教你怎麼做了吧?」

  多日來荊雨第一次被召喚到了龍寅面前。

  「你違背了一次軍令,而且造成了不可彌補的損失,罪同叛國,按照軍法,理應執行死刑。」

  荊雨站得筆直筆直的聽他講話,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就算龍寅命令他去死,他也會毫不猶豫去執行。

  「但是軍部決定對你網開一面,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而且這次的命令,不僅對你,還是對你的那位撫養人,都有極大的好處。」

  龍寅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道,「畢竟,你也不想看到他魂飛魄散,對吧?」

  ***

  凌星默默合上手裡的聖音經,他近來每天除了修補花園以外的時間,都用在了唸經和懺悔,教會的戒律中,他先後犯下了食言、說謊和盜竊三條,已經無顏繼續擔任這裡的神官了。

  待到這段時間過去,他就找機會跟牧師提出這一點。

  身後的腳步聲提醒他有人進入了教堂,以為是教徒到訪的凌星一轉身,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荊雨?」他驚喜道,「你回來……」

  荊雨上前一步,未來得及出口的字便永遠留在了他口中。

  凌星手腕在空中無力地一揚,一本聖音經跌落到了地上。

  第120章 當關

  凌星蜷成一團縮在角落裡,哪怕身上用厚厚的被子圍了兩圈,還是在難以遏制地瑟瑟發抖。

  他把頭埋進雙臂裡,回想起三天前,本已離開的荊雨回到了教堂,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出手、成人儀式激活、自己被取心頭血……整個過程眨眼間便完成,快得不可思議。擁有成人儀式恐懼症的他,連恐懼都沒有感覺到,就已經完成了血契的締結。

  可接下來三天的紊亂期才是夢魘的開始,他們這一屆的學生受過最充分的成人儀式教學,完全熟悉紊亂期的各種情況,正因為此,大家才組成了反成人儀式同盟。

  可是理論知道歸知道,真正親身經歷起來,方知從保健醫那裡聽來的,又怎及得上切膚感受萬分之一。

  這種像是被另一個靈魂入侵體內的感受,徹骨的寒氣從骨髓向外溢出,身體隨時隨地都像是在僵結。

  小臥室的門被推開了,荊雨走了進來,把手裡的水放在他的旁邊。

  「喝水。」

  凌星斜看下去,那是荊雨第一天來教堂,他為荊雨買的那種運動飲料,因為剛從冰櫃中取出來,上面還結滿細密晶瑩的水珠,在這噬骨嚴寒中,幾乎多看一眼便能將人凍住。

  他閉上了眼,扭過頭,絲毫沒有去動那水的意思。

  荊雨還以為是他不渴,「你餓了嗎?我去給你拿吃的。」

  不一會兒的功夫,荊雨帶著一包原味能量面包回來,遞到凌星面前要他吃,凌星再也受不了了,抓過面包一把摔了出去。

  「我已經吃這個吃了整整三天了,正常人誰會喜歡吃這種東西啊!我不要吃,你拿走!」

  荊雨瞪著他的漆黑的眼珠,望著他從未見過的凌星,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大發雷霆。

  片刻後,他想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房間裡又剩下了一個人,凌星痛苦地抓住胸口,從來沒有對荊雨發過火的他居然會對他吼出那種話,明明知道他是孤星不懂得人類的感情,卻又要用人類的標準去要求他,這該死的紊亂期讓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甚至遷怒於無辜的人。

  在他止不住的矛盾與自責中,荊雨去而折返,把另一樣東西交給了凌星。

  「你想吃的是不是這個?」

  凌星拿起來,熟悉的包裝袋讓他想起多年前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的場景,粉紅色草莓面包包裝袋上的小姑娘讓凌星破涕而笑,他為什麼會對荊雨說那麼過分的話呢,他明明做得這麼出色。

  「嗯,你做得很對,剛才是我不好,」他忍不住向前抱住了荊雨,「我喜歡吃這個。」

  荊雨坐回到了一邊的椅子上,看凌星裹著棉被在那裡吃麵包,他眼睛裡的灰色很淺,淺到再淡化一點就會消失。

  「你為什麼沒有殺掉我?」凌星見對方一直打量著自己,索性開口問。

  「我為什麼要殺你?」荊雨反問。

  「這不是軍方給你的命令嗎?」

  「軍方的命令是要我與你完成成人儀式,我已經完成命令了。」荊雨理所當然地道。

  軍部不想留他,卻無法處死一個雛態,便派孤星前來強製成人儀式,用這個辦法既能讓他轉世,又能讓孤星成人,如果凌星處在軍方的立場上,也想不出比這更漂亮的解決方式了。

  可奇怪的是為什麼他沒有死,明明跟孤星舉行成人儀式的對象必死無疑,為什麼他卻活了下來?連荊雨本人都不明白,凌星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能量面包還是有一定的好處,起碼能為人提供足夠的能量,凌星吃完一個面包,身體稍微有了力氣,寒冷度似乎也減輕了兩分。

  但是總有奇怪的感覺在他周圍蔓延著,而那種感覺來自於對面坐著的人。

  「你在幹什麼?」

  他剛問完這一句,身子陡然向下一陷,若不是及時用雙臂撐住床板,他就要這麼栽下去。

  一種重達千萬磅的恐懼自頭頂壓下,冷汗幾乎一瞬間將後背濕透,失血的雙唇因為驚恐合不攏地顫抖。

  「這是什麼?」荊雨無辜地歪了歪腦袋問。

  凌星隔了十幾秒才重新喘上氣來,但並非均勻地喘息,而是每次急促地交換完一次空氣就必須停滯好久才能繼續下一次,他組織了好幾次語言想要開口,卻幾次三番以失敗告終。

  最後還是荊雨撤去了威懾,凌星才汗如雨下地攤在了床上。

  「你怎麼了?」荊雨不明所以地問。

  凌星平復了半天,才睜開眼,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極其認真地一字一句對他道:

  「我知道,現在對於你來說,就像是孩子拿到一樣新玩具,不每個功能嘗試一下,你是不會罷休的。」

  他又喘了好半天才能繼續下去,「但是你答應我,只用今天這一次,今天你可以為所欲為,但是以後,以後再也不要用了,好嗎?」

  「哦。」荊雨順從地點了點頭。

  床上人的呼吸由深轉淺,由淺轉得綿長,他的眼皮漸漸垂了下去,蒼白的臉色上出現了一絲紅暈。

  荊雨好奇地看著他的變化,隨著他加大控制,凌星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的肩部難耐地上揚,頭向後仰,下巴的弧度高高揚起,似乎在探尋什麼人的觸碰。

  他的肩膀在抽動,領口裸|露出的鎖骨也跟著一起一扶,原本雪白的皮膚,竟染上了一層誘人的淺粉。

  有悉悉索索的淺吟聲陸陸續續從他唇齒間發出來,他的眼角泛著淚光,眼波流轉,風情萬種,這是另一種荊雨從未見過的姿態,他把頭歪到了另一邊,想弄清這回又是什麼。

  「這個是什麼?」在凌星面前,他永遠是那樣勤學好問。

  凌星忍無可忍,向他伸手,「你來。」

  荊雨不疑有他,一步從桌前邁到了床邊,還躬下身去等待聆聽凌星的教誨。

  凌星微微提起身子,伸長右臂,勾住荊雨的後頸,一把將他拉了下來。

  ***

  凌星睡了成人儀式以來的第一個好覺,醒來的時候寒冷、孤獨、不安全感……全部都煙消雲散,他躺在一個溫暖的臂彎裡,兩個人擠在一張窄到不能夠更窄的單人床上,衣服被亂七八糟的丟了一地。

  但是回想起前一晚發生的事,凌星又忍不住想把頭埋進地裡再也不要出來,他這個手把手教荊雨做事的長輩,終於手把手教會了他做「每一件事」。

  然而孤星與普通人最大的差異,就是他們的動物性本能非常強,一旦天性得到釋放,就會完全服從本能而行動,而不受制與任何人類的規則,所以經過了昨天那一宿的折騰,他全身上下都已經散架了。

  因為他的頭動了動,把抱著他的荊雨也擾醒了,見到凌星已醒,荊雨立刻一個翻身到了上面,準備繼續做那種讓他渾身舒服的事。

  「等等!」凌星忙攔住了他,「停!停!停!」

  他連續高呼了三聲停,才讓荊雨停了下來。

  「怎麼了?」他問。

  凌星雙掌擋在荊雨胸口,說什麼不再讓他壓下來,「你先等一下,聽我說好嗎?」

  荊雨雖然不太想,但還是忍住了,「你說。」

  凌星想了想,「你還記得,我跟你講過,人和動物最大的差別在哪裡嗎?」

  荊雨回想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間臉色變得鐵青,硬邦邦地反駁:

  「我不要跟別人分享你!」

  凌星一愣,然後臉漲得通紅,「什、什麼,你在說什麼啊,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怎麼可能會……」

  荊雨的呼吸起伏得厲害,凌星連忙抱緊他,心中感嘆,天哪,孤星居然會生氣,這還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在荊雨臉上看到了所謂的表情。

  另一方面,他也悔之不迭,人和動物最大的差別在於人懂得分享這不是他們之間的第一課嗎,真的沒想到荊雨居然記得這麼清楚,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一茬。

  等懷中的人呼吸稍微平緩些了,凌星才耐心地向他解釋,「我說的不是分享,是克制。動物不會克制自己的慾望,只要發情了就會想要交|配,但是人類能夠,這也是人與動物之間顯著的不同,之前那樣說,是我考慮不周。」

  荊雨抬起頭,不明白,「為什麼要克制?難道有慾望是不對的嗎?」

  凌星輕撫著他的後背,「慾望當然沒有錯,我們現在是合法的配偶,你對我有慾望是很正常的,我對你也同樣會有慾望。但是你也要考慮到另一半的身體承受能力,像你這樣的交|配頻率,我真的吃不消,所以,我建議我們應該協商減少一下次數,像昨天那樣的一夜七次,真的不能夠再來了。」

  荊雨像是在認真思考他的提議,「那就五次。」

  凌星簡直想撞死,「一次可以嗎?我覺得一次已經很多了。」

  「三次。」荊雨難得不肯聽從凌星的命令。

  凌星知道沒有辦法讓他繼續妥協了,只好放棄,「那好吧,聽你的,三次就三次,但是再多真的不可以,我的身體會掛掉的。」

  「你說過天宿人不會生病。」

  凌星絕望地摀住了眼睛。

  凌星不讓荊雨做了,荊雨只好一個人默默地跑去花園種花,瞄準他在前院的功夫,凌霄丟了顆石子到窗戶上,凌星強忍著渾身的痠痛下地打開窗戶把人放了進來,凌霄帶了一大堆食物,一股腦地堆到了凌星的床上。

  凌星長吁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地抓起其中一樣打開咬了幾口,囫圇嚥下後才長吐一口氣。

  「偶爾身邊還是有個正常人比較好。」

  「是吧,只有我懂你需要什麼,指望那個人是沒可能的。」

  凌星邊嚼邊問,「你好像很瞭解他嘛。」

  「唔,」凌霄揉著鼻子,「還好啦。」

  「你是怎麼過來的?」

  「還說,你這裡周圍的眼線越來越多,我不得不去搞了幾個魂晶才潛進來。」

  「我以為你又是跳過來的,前幾天你去哪兒了?」

  「在這個時代逛逛,沒來過總要瞭解一下時政。」

  「瞭解得怎麼樣?」

  「外面有點亂。」

  「因為樹種的事?」

  「樹種現在已經在你手裡了吧。」

  凌星笑了,「你瞭解得還真是很多啊。」

  「沒辦法,誰讓我在我那個年代,就已經知道你的光輝事蹟了呢。」

  凌星垂下眼,「軍方想利用荊雨殺掉我,我卻活了下來,但我猜他們不會想留我很久,雛態的時候沒辦法判我死刑,現在總有理由了。」

  凌霄沉默了,他說的確實是事實。

  凌星吃完一包又拆開一包,「我都快變成你了,你就給我劇透一下唄,在這世上,我沒有什麼別的牽掛了,就只剩他一個人,讓我放心不下。」

  「他才終於有了點人的氣息,很快又會變成一個人,我很擔心……你能跟我講講他的將來嗎?」

  凌霄抿了抿嘴,「你不用擔心,他很快也會跟你一起走,不會變成一個人的。」

  凌星愣了愣,「真的?」

  凌霄扒了扒頭,「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不過我和他的轉世是同一天甦醒的,想來轉世的時間也差不了太多吧。」

  聽到這樣的消息凌星不知道是該喜該憂,「原來我的轉世也認識荊雨的轉世,真是太巧了……還有嗎?」

  凌霄眼神飄向一邊,嘴邊輕抿著,隱約還有些弧度上揚,竟難得的有些害羞。

  「我們在一起了。」

  凌星提起一口氣,表情變換了數個,隨這口氣落下時,臉上已綻放發自肺腑的笑容。

  「這是真的嗎?」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他連說了兩句,以此來表達他內心此時的激動。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對那傢伙那麼瞭解了吧。」

  凌星連點頭,「信了,你再多給我講講他的事唄,我想聽。」

  凌霄目光掃到桌上一瓶運動飲料,「我紊亂期的時候他也給我買過這個。」

  「哈哈那是我給他買的第一瓶水。」凌星樂不可支。

  「原來是被你教壞的,你看你起的破頭。」

  「但是他還給我買了這個。」凌星得意地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張粉紅色的草莓面包包裝袋。

  凌霄一看就不屑地把頭扭到一邊,「嘁,他給我買過一箱。」

  兩個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吐槽荊雨與嬴風的種種惡行,最後都笑得不能自己。

  凌星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淚,由衷地感慨道,「有俗語說,孤星隕落,三世涼薄,我一直擔心荊雨過了這一世,等待他的還有薄情三世,而我又不在他身邊,該如何是好。」

  他抬起頭,「但如果是你的話,我就放心了。」

  凌霄抿抿嘴,反倒低下了頭。

  凌星認真地說,「凌霄,像他們這樣的性格,可能只有我們才受得了,就別讓他去霍霍別人了。」

  凌霄幅度不大地點了點頭。

  「嗯。」

  第121章 蒼穹

  凌星爬起來,從書架上非常醒目的地方拿下來一本書,翻開前幾頁,凌霄才發現後面的書頁是粘住的。

  「那是什麼?」他問。

  凌星沒說話,而是仔仔細細地揭開粘在最外面一層的書頁,把它翻過去,書的正中央居然被四四方方地切了個洞,裡面安穩地放置著一枚桃核模樣的樹種。

  他把樹種拿出來,「這是靈魂之樹的樹種,我想到一個不會被軍部找到的辦法,就是把他交給你。」

  凌霄在看到那樹種第一眼的時候眼睛就直了,這鬼東西……居然特麼地是靈魂之樹的樹種?!

  原來這不是凌星啃剩的桃核,讓嬴風捧著對他唸唸不忘。

  凌星還在自說自話,完全沒有注意到凌霄反常的表情,「不過我希望你能把它交給未來的荊雨,這是我從他那裡拿的東西,理應再交由他保管。」

  「但是這個東西既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而是這個國家的,我交給他保管,也是想有朝一日當國家需要的時候,他可以把它交出來。」

  「埋了。」凌霄低喃了一句。

  「什麼?」凌星沒有聽清。

  「沒、沒有,」凌霄忙否認,末了還心虛地回頭望瞭望窗外的後院,那裡有棵桃樹,如果沒記錯的話當初嬴風就把它埋在那裡。

  靈魂之樹四千年來結的唯一樹種,就那麼被他們埋了……埋了……埋……

  等等!既然是種子,搞不好在嬴風生活的那個年代已經發芽了。

  教堂後院長出了靈魂之樹,說出去一定會嚇死很多人吧。

  凌星把種子鄭重地交給凌霄,「你能幫我完成這個心願的,對吧?」

  凌霄呆若木雞地接了下來,乾笑兩聲,把樹種舉到眼前,左看右看,一聲嘆息。

  「為什麼歷史是不能改變的呢?你知道我為這個小東西吃了多少苦頭嗎?」

  「有什麼問題嗎?」凌星不解地問。

  「算了,」凌霄誇張地抽了下鼻子,「試圖改變歷史是沒有意義的,放棄吧凌霄。」

  他把桃核,啊不,樹種鄭重地收在了左胸口袋裡,「你放心,我保證能交到他手上,用最特別的方式,保證他把這個當成寶貝一樣,保護得無微不至。」

  凌星放心了,「那就好。」

  從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凌霄第一個聽到,「孤星回來了,我先走了。」

  「你怕他做什麼啊?」凌星還想把他介紹給荊雨認識呢。

  「我不想被揍!」他可是見過嬴風在成人儀式後的樣子,真是連自己跟別人說話都恨不得要上來管一管,要是被孤星發現自己偷跑進凌星的臥室那還得了。

  凌霄從來時的窗戶跳了出去,凌星也連忙把床上的東西都收拾好,荊雨進屋的時候,只看到凌星重新坐回到床上,他環顧了室內一圈,好像發生過什麼,但又什麼都看不出來。

  「有人來過嗎?」到底是孤星,野獸性的直覺是很強的。

  「沒有。」凌星睜眼撒謊,雖然不明白那句「我不想被揍」是什麼意思,不過凌霄是過來人,會這麼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荊雨對凌星的話向來深信不疑,既然他說沒有就是沒有。

  「我把前院的花園都修復好了。」

  「是嗎,」凌星也有三天沒有出屋了,「我想去看看,你來扶我一把。」

  荊雨上來把凌星攙扶了起來,可沒走兩步凌星就後悔了,一夜七次果然不是人幹的,沒走出去幾步他就腿軟打顫,整個人越來越往荊雨身上靠,惹得對方都無法正經走路了。

  最後荊雨乾脆一打橫把他抱了起來,凌星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勾住對方的脖子防止自己掉下去。

  花園終於重新恢復了原貌,雖然少了好些植物,但土壤有修整過,想是荊雨重新種下了種子,待不多時,又能處處繁花似錦。

  他又有點捨不得離開這裡了,「你放下來,我想在這裡待會。」

  荊雨把他放下來,可凌星腿腳發虛,只能坐在台階上。

  「我去把後院的躺椅搬過來,你躺在院子裡吧。」

  凌星笑道,「好。」

  荊雨去了後院,卻有人走進了前院,是一個沒有見過的人。

  「你好,」凌星不大好意思地坐著向他問好,「請問有什麼事嗎?如果是來禱告的話,從這裡直接進去就可以了。」

  那人觀察了一週,「你是這裡的牧師嗎?」

  「我是這裡的神官,」凌星解釋道,「這裡的牧師前往異星學習教義去了,過段時間才能回來。」

  那人點了點頭,「那我……」

  荊雨搬著椅子來到前院,看到凌星正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想也不想地就跳到跟前,擋在二人之間。

  「荊雨,你在做什麼?這樣沒有禮貌。」

  要是以往,只要凌星的命令荊雨都會照做,但是今天他根本沒有讓開的意思。

  「走開。」他面無表情地對眼前人道。

  「荊雨!」

  「快走。」他又出聲趕人。

  那人看荊雨雖然個頭不大,但是那種不摻雜任何感情的眼神卻嚇到了他,後退了幾步,轉身匆匆跑掉,凌星對於這樣的荊雨好不能理解。

  「你怎麼了?」他問,「那不是壞人。」

  荊雨轉身,「不想看到你跟他說話。」

  他把搬來的椅子往邊上一放,抱起凌星又走了回去。

  「喂,你不是搬來椅子要讓我坐在院子裡嗎?」凌星忙阻止。

  「不想了,」荊雨腳下不停,「這邊人多。」

  不管凌星怎麼反對,他還是堅持把人抱回了臥室,關上門,這樣才放心。

  凌星想起凌霄的話,再結合荊雨的表現,心中有一個想法冒了出來。

  他們在初等學院裡學習過最詳細的保健知識,不僅有契子的,也包括契主,其中就包含了所有權建立期這一項。

  難道孤星也有契主的所有權建立期嗎?凌星費解,在荊雨的概念裡,沒有所屬權這種事,他對東西的認知劃分是可以動的,和不可以動的。

  為了教會荊雨你的我的和他的,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裡,凌星逢東西就指認,你的、我的、別人的,這樣才讓荊雨明白所屬權代表的含義,但卻無法讓他主動產生「這樣東西是我的」這種概念。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凌星又做起了之前那種遊戲,他指著桌上的運動飲料說,「你的。」

  然後指著一旁的書,「我的。」

  他在房間找了一圈,終於找到一樣牧師留下來的擺件,「牧師的。」

  他又繼續指著上鋪,「你的,」轉向下鋪,「我的,」然後將手指指著自己,不作聲。

  荊雨很流利地接了下去,「我的。」

  猜測被證實,凌星不知該喜該憂,孤星第一次有了所屬權的概念,被他劃為「我的」東西竟然是自己。

  荊雨還在等他的確認,過去如果他蒙對,凌星就要給予肯定,否則就要指正錯誤,但是現在這個……凌星哭笑不得,更何況從法律上講人家說的完全沒有錯誤,只好點點頭,「你的。」

  如果孤星也有高興這種情緒,那現在就是荊雨高興的表現,他把凌星按到了床上,凌星還沒來得及說一個不字,自己契主的慾望就已經轉達過來,他只能當場繳械投降。

  在這狹小而溫馨的臥室裡,斷斷續續響起了了不應在白天響起的聲音。

  ***

  「什麼?人沒死?」

  派去監視凌星的手下如實稟報,「經核實,確實沒有,但二人確實完成了成人儀式,這幾天孤星都在照顧對方的紊亂期。」

  龍寅重重地坐了下去,手用力抓得扶手嘎嘎作響。。

  參謀在一旁遲疑著,「當初給孤星的命令是要他與凌星完成成人儀式,如果僅從這點來看,他這次確實……」

  龍寅瞪了他一眼,「從來沒有聽過,跟孤星舉行成人儀式的人還有活著下來的。」

  「會不會是因為兩個人在一起住得久了,孤星手下留情?」

  龍寅一揮手,「我管他是不是手下留情,就算他活過了成人儀式,也已經不再是雛態了,沒有了免死金牌,處死他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不能這麼草率啊,」參謀忙勸阻道,「首先,他現在是孤星的契子,雖然我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導致了孤星反常,但情況更改已經是事實。那麼按照常理,現在的孤星已經進入了所有權的建立期,這段期間是契主對契子保護欲最強的時期,在這個時候動他的契子根本就是去找死。」

  「哼,」龍寅不齒地哼了一聲,「所有權建立期,要多久?」

  「這個因人而異,少則一週,多則一月……都不好說。」

  「你要我等一個月?」龍寅拉高了聲音。

  「剛才那只是原因之一,還有二。常人通過結合發育,孤星通過殺死對手發育,現在孤星沒有殺死對手,那麼他究竟是走那條發育途徑尚不明確。如果他已經變更到常人那條路線上,現在處死凌星,他就只能維持雛態的體貌和能力,永遠都不可能完全發揮出實力了。」

  龍寅冷靜了下來,畢竟孤星的戰力對他們來說很重要,他需要的是一個發育完全的孤星,而不是一個連毛都不長的雛態。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參謀想出的主意還沒來得及說,就被龍寅堵了回去。

  「但是在那之前,關於你說的所有權建立期,我還是要測試一下,以便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

  凌星吃痛地摸著自己的耳朵,有些不滿地抱怨著,「之前給你看的那些紀錄片裡,雄性哺乳動物之所以交|配的時候會咬住對方的耳朵或後頸,是因為有的雌性哺乳動物會逃跑。但我是不會逃跑的,你不要咬我的耳朵了好嗎,真的很痛。」

  荊雨明明聽到了這句話,卻把頭轉了過去,完全不像是想要聽從的意思。

  凌星鬱悶了,自從成人儀式以後,他像這樣「不聽話」的時候便越來越多,尤其在涉及到床上有關事宜時表現得尤其強勢,頗有些要建立契主權威的意味。

  據說有的契主所有權建立期的時間比契子危險期的時間還要久,凌星有點欲哭無淚,他有點想唸過去那個乖巧聽話的小荊雨了。

  凌星在床上躺了三天,荊雨看得嚴是一方面,累得下不來床是另一方面,好在凌霄留下來的庫存充足,才免於他每天啃能量面包。

  他快要悶壞了,終於到了第四天,趁荊雨出去的時候,學凌霄的樣子從窗戶跳了出去。來到久違的室外,呼吸著新鮮的空氣,一切都感覺太好了,可還沒溜出去幾步,就被荊雨抓了回來。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凌星納悶了。

  「想看就可以看到。」

  凌星明白了,一定又是契主的技能,「你不會一直都在監視我吧?」

  「不是監視。」感情缺失的孤星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了,「是關心。」

  凌星扶了下額,「你能說出關心這個詞來真得令我很高興,但關心不是這樣用的。你如果關心我,就應該體會我的感受,而不是隨時隨地用你那個技能監視我,這樣會令我很沒有安全感的。」

  「那我就不知道你去了哪裡。」

  凌星抓起他的手腕,「你看,你有終端啊,人們發明了終端,不就是用來聯絡彼此的嗎?你如果想知道我在哪裡,給我打一個電話,我就會親口告訴你我在哪裡。答應我,除非必要,那個能力以後也不要用了好嗎?」

  荊雨不太想接受的樣子,「這是這樣很方便。」

  凌星嘆氣,只好又用以前的方法,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你這樣做,我不舒服。」

  荊雨眨了眨眼睛,「好吧。」

  七天危險期終於過去,凌星也荊雨重新建立了另一種關係,長輩與晚輩,老師與學生,契主與契子,親人與戀人,這一切都建立在他們中的其中一個是感情區完全缺失的孤星的基礎上,凌星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知道是不是前陣子軍方掃蕩了這裡的緣故,這幾天教堂鮮有人來,牧師和主教都去了其他星球,凌星百無聊賴,穿上神官的袍子,準備出發去街頭布道。

  知道荊雨未必會答應,他再一次挑對方不在的時候從小道偷溜出去,自上次二人商定好後,荊雨果然信守承諾沒在用他的追蹤技能,這讓凌星輕鬆了不少。

  他抱著印刷好的小冊子走在偏僻的小路上,走著走著面前突然一道風襲來,他下意識後仰躲過,後背卻傳來重重一擊。

  凌星踉蹌了幾步,手中的小冊子撒了一地,再次抬起頭時,已經有四五個人從暗處現身慢慢將他包圍。

  待看清楚他們身上的制服後,凌星心中一緊,是軍部的人,龍寅終於準備對他動手了。

  凌星緊張地原地轉動著,皺緊了眉,荊雨跟他有過約定,不會再監視他了,自然也不可能趕得過來,難道這就要說再見了嗎?

  第122章 震懾

  可凌星才剛起了訣別的念頭,身後就有打鬥聲傳來,他扭頭一看,吃驚地發現荊雨強行打開了一個突破口,衝進包圍圈,一跳跳到凌星旁邊。

  「你……」凌星想問,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你說必要的時候可以用,我感覺到你有危險才用的。」

  ……果然孤星的直覺是野獸級的嗎?

  不過凌星還是很慶幸他能來,可轉念一想,就算他是孤星,也不可能是這麼多人的對手,又不免為他擔憂。

  「你留在這裡。」荊雨拋下一句話就再次沖上了上去,跟龍寅派來的軍人們戰作一團。荊雨在軍部直屬龍寅管轄,與這些人本應是同支部隊的戰友,今天卻為了凌星與他們兵刃相見。

  凌星在一旁為他捏了一把冷汗,就算是孤星他幾天前也僅僅是個雛態,而他的對手都是完全發育、訓練有素的軍人,荊雨以一敵多,以弱敵強,根本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

  但是漸漸地凌星也看出來,這些人似乎沒有對荊雨使出全力,他們的所作所為,竟像是某種程度上的試探。

  果然,凌星的猜測沒有錯,走了一陣過場,幾個人都後躍開去,同時離開了荊雨的攻擊範圍,荊雨沒有窮追猛打,而是退到了凌星身邊。

  「我們不是奉命來暗殺他的,」為首一人說道。

  孤星天生沒有表情,別人也看不出來他是信了還是沒信。

  「龍寅中將想請他過去一趟,他命令你也回去。」他對凌星和荊雨分別用了請和命令兩種措辭,顯然是提前受過交代。

  「要我過去做什麼?」凌星略緊張,主教隨元帥外出了,龍寅估計也是瞄準這個時機。

  「你過去就知道了。」

  他們人多實力強,凌星也別無選擇,只能在眾人的押送下,再一次回到了軍部。

  龍寅聽了屬下的回報,能讓孤星對自己人出手,看來主權建立期這件事確實有之,那就沒辦法命令孤星以契主的身份對他逼供。

  但是沒關係,他可以等,想到這一點,他收斂了銳氣,以儘可能平和的姿態,對被押送至此的二人說道:

  「我想當面對你們的結契表示恭喜,所以讓手下請你們過來。」

  凌星沒說話卻暗中腹誹,誰不知道讓荊雨跟我結契是你的主意,在此之前,你也沒有想到我會活下來吧。

  「按照我們向前的約定,你只撫養孤星到他覺醒,現在他一步成人,不再需要監護人了,我想,你也是時候放他回軍部了吧。」

  凌星冷冷道,「回軍部不就是你的一句話嗎?更何況他本來就已經被你召回來了。」

  「那就好,」龍寅故作放心的樣子,「但是先前只有他一個人回來,現在恐怕不行了,身為他的契子,你有義務隨著你的契主一起搬過來。」

  凌星臉色一變,「什麼意思?」

  龍寅掏出一張卡,放在荊雨面前,「我特地為你們準備了二人間,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住所了,他不可以再回到教堂,你也一樣。」

  「我在教堂住習慣了,我不想搬,」凌星一口拒絕。

  龍寅低頭玩弄著他的手指,「契子要跟契主住在一起,這是規矩,契主拋下契子是違法的,你也不想看到自己一手養成的孤星犯法吧?」

  凌星咬牙,他居然利用荊雨的名義軟禁他,目的肯定還在樹種。

  「我這是為你們好,」龍寅又把房卡向前推了推,「你們新婚燕爾,那麼小的一個房間,連張大床都沒有,怎麼可能施展得開呢。」

  凌星聽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這個,臉漲得通紅,荊雨只能理解字面意思,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很自然地把卡收了起來。

  「那我要回去收拾東西,」凌星爭取道。

  「你需要什麼東西,這邊的人都會為你準備,你沒有回去的必要了。」

  凌星氣憤道,「不要以為這樣你就能在教堂搜出樹種,你不可能找到它的,我也絕對不會把它交出來!」

  龍寅不想聽地一揮手,頓時有人上來把他們請了下去。

  龍寅為他們準備的房子比起教堂那間臥室來說大了不止數倍有餘,一室一廳的獨立居室,各色東西一應俱全,看上去真得適合新婚夫婦居住。

  但凌星對於這樣冰冷的臥室,找不到任何好感,他偷偷留意了終端訊號,果然龍寅雖然「善良」地沒有沒收他的終端,卻屏蔽了這裡的通訊信號,房間也沒有網絡,這裡徹底是個與外界隔離的環境。

  荊雨被允許自由進出,但門外兩個所謂前來保護凌星安全的看守,保護的方式就是不讓他離開一步。

  凌星無力地坐到了床上,這樣下來,就算牧師和主教他們回來,也沒有人能找得到他。

  荊雨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他讀過的書裡,丈夫與妻子結婚後,妻子搬進丈夫家是天經地義的事,而這就是他憑藉自己的努力,在軍部得到的房子,就像部隊裡的其他契主一樣。

  他因有能力為凌星創造一個更大更舒適的環境而「驕傲」,這其中還包含了野獸為求偶而築巢的原始成就感,所以他更加不能理解凌星的心思,只是按照他們定好的那樣,一夜三次,偶爾不守規矩地偷跑一次,在龍寅為他們準備的婚房,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凌星本以為自己到死都不會再見到荊雨以外的熟人了,沒想到凌霄不知道通過什麼辦法,居然趁荊雨去訓練的時機潛進來一次,嚇了他一大跳。

  「你瘋了,」他在看到屋裡突然多出個人來後,緊張地上前抓住對方的胳膊,然後四下張望。

  「我在這裡住了這麼久,都不確定房間裡有沒有裝監控,你居然就這麼溜進來。」

  凌霄拿出一個奇怪的儀器,順時針掃了一圈,綠燈高高亮起,「放心吧,沒有的,我也是有備而來。龍寅那傢伙我認得,雖然強勢又霸道,但至少不會監視你的私生活。」

  但凌星不放心的不是這個,「這裡是軍區,外面到處都是守衛,你是怎麼做到不被人發現地潛進來的?」

  「別忘了,我也是軍校的學生,這麼多年在時空裡穿來穿去,我一刻都沒有荒廢的訓練。」

  聽到這裡,凌星才稍安下心來,只是想不到這輩子反戰的他,下輩子竟然會考入軍校。

  「外面怎麼樣了?」

  「比以前平靜了不少,元帥和主教不在國內,軍部和教會也不出聲了,民眾在等待元帥歸來後給出一個結果,所以最近也沒有什麼大的游|行。」

  凌星點點頭,「還有呢?」

  「牧師還沒有回來,龍寅的人去了好多趟教堂,目測在找那樣東西,不過顯然不可能找得到。」

  「他們沒有又把花園給刨了吧?」凌星焦急地問。

  「那倒沒有,看起來他們的重點還在你的臥室。」

  「那就好,」凌星鬆了口氣,「還好那本書我已經銷毀了,他們找不到任何線索。」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這樣的話,我就放心了。」

  凌霄咬了咬嘴唇,他關心教會關心民眾關心花,就是不肯關心一下他自己,按照牧師的說法,凌星是在他外出學習的期間被秘密處以死刑的,從時間點上看,大概就是最近了。

  「那麼你呢?你對你自己也放心嗎?」

  凌星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

  「我從偷樹種的那一刻就已經準備好赴死,成人儀式本應就是我的死期。我僥倖活了下來,之後每多活一天都是賺到,我已經很知足了。」

  但是凌霄突然不捨得這樣的凌星離開,他衝動地脫口而出,「我帶你走吧。」

  「什麼?」凌星怔。

  「我帶你離開這裡,你已經不是雛態了,我送你離開天宿,到一個軍方也找不到的地方。」

  凌星嘴巴完成了小月牙,「離開天宿,能去哪裡呢?」

  「去狼宿!」凌霄靈機一動,「孤星在狼宿為你創建了一個國家!」

  「……什麼?」凌星徹底懵了。

  「他一定沒有告訴你對不對,他在狼宿星擁有一整個部落,他是那裡的狼王,而你從很早以前起就是那裡的狼後了。他在那裡複製了你們的家,包括你們在教堂的那個小房間,還有那片花園。」

  「這都是……荊雨做的?」

  「是的,你一定想像不到他為你做了多少,如果你不去看,以後就永遠都見不著了。」

  凌星沉思了片刻,最後還是把手從凌霄手裡抽出來。

  「不,我不能走。」

  「為什麼?」凌霄失望。

  「因為歷史是不能改變的,這不是你親口告訴我的嗎?」

  凌星微笑著撫摸上凌霄的臉頰,「更何況,如果我走了,哪來的你呢?」

  「只有我轉生,你才會甦醒,與荊雨的來世重逢。我還在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呢,等待著我跟荊雨的靈魂,不用再受來自任何人的壓力,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一起。」

  「不用被囚禁在方寸之間,也不用逃離到另一個星球,」他抬起頭,視線穿過屋頂,彷彿見到浩瀚藍天,「那才是真正美好的生活。」

  凌霄抿緊嘴,深知他每一句說的都是對的,卻仍不願接受這結局。

  「去吧,」凌星推了他一把,「你在這個時代停留得夠久了,快點越過這裡,回到荊雨轉世的身邊吧,他還在等著你。記得我對你的囑託,把東西交給他,讓他好好保管,就算我們兩個這一世沒有白白來過了。」

  凌霄被他這麼一推,身體開始變得透明,熟悉的感覺終於又來了,不知道這次會躍出去多久。

  「我走了。」他只來得及留下這句話。

  「再見。」凌星對著面前一片空氣輕聲說。

  屋裡響起了敲門聲,凌星打開門,龍寅的手下就站在門外。

  「中將請你過去一趟。」

  該來的終於來了,凌星整理好儀表,淡定地隨他前往。在那個小型的議會廳,龍寅坐在他常出現的位置上,面前擺放著一張紙。

  「把這個簽了,你就自由了。」

  「身體自由?」

  「靈魂自由。」

  凌星微笑地低下頭,他就知道。

  龍寅一點都不怕他知道,「我們這一個月來對孤星進行了跟蹤體檢。」

  「哦。」凌星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就隨意地答了聲哦。

  「你有沒有覺得他哪裡發生了變化?」

  凌星細思,如果真要說的話……他近來時常有荊雨變矮的錯覺,原本他要抬頭才能與他對視,現在好像越來越接近於他平視了。

  「答案就是沒有變化,」龍寅面無表情地把自己的問題接了下去,「而你,就連我這麼目測,都知道你已經長高了。」

  凌星恍然大悟,「孤星在成人儀式上殺死對手,自己才能發育成人,如果對手不死,他就會永遠保持原貌。」

  「就是這樣,現在知道自己的使命有多麼重要了麼?」龍寅諷刺道。

  凌星默默地拿起龍寅要他簽的文件,才看了不久就笑了出來。

  那是一封認罪書,上面清晰地寫明,凌星身為教會的一員,不想看到軍部將樹種種植到他處,以孤星撫養人的身份,指示孤星在軍部盜竊樹種,孤星身為只具有服從能力的個體,與此事完全無關,凌星一人承擔所有罪名。

  這認罪書編得惟妙惟肖,甚至還模仿了他的語氣,軍部的智囊團還是下了苦工的。

  「這是最好解決問題的方式,不由得你不簽。如果你把之前的事說出來,孤星就是嚴重違反軍紀,到時候追究的就是你們兩個。」

  「誰說我不簽?」凌星很自然地頂了回去,「你不要每次都拿孤星來要挾我,你就算不說剛才這句話,我也打算在這上面簽名,」他抓起筆,「簽在哪?這裡?」

  龍寅對他的表現略意外,但還是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

  凌星乾脆利落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自從從凌霄口中得知了未來以後,他再也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了,雖然荊雨的早逝很可惜,但想到他不會被軍部利用,又為之感到慶幸。

  「簽好了,」他把認罪書往前一推,龍寅視線一掃,他真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這麼幹脆反而讓龍寅有些疑心了。

  「既然已經到了這種時候,我也不介意多告訴你一點,你最關心的樹種的去向。」

  龍寅緊張地身子微微前傾,豎起耳朵不放過凌星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凌星微笑,「我把它放到了未來。」

  龍寅發覺自己被耍了,冷下臉,叫來下屬。

  「送他去魘堂。」

  凌星不用任何人請,大大方方地自動前往,龍寅的人跟在後面,遠遠望去就像是在護送他一樣。

  在魘堂門外,已經整齊地排列了數排軍人,凌星一眼就看穿,他們並不是來監督自己行刑,而是被派來監視荊雨的一舉一動。

  荊雨站在隊伍的正中間,面無表情,他知道這是凌星的死刑現場,龍寅已經提前告訴過他,這是軍部的命令,而他身為一個軍人,要無條件地服從上級的命令。

  凌星遠遠就看見了他,向他報以燦爛一笑,荊雨的視線也落在他身上,卻沒有給出任何表示。

  凌星並不怪罪他,那才是他的荊雨,他的沒有人類感情,卻總能做出讓人感動的事的荊雨。他不像別人那樣甜言蜜語,也永遠揣度不了你的心思,卻會對你無條件信任,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也願意去為你做任何事,只需要把要求明明白白地說出口這麼簡單。

  那是他獨一無二的荊雨,天上那麼多顆星星,那麼巧,有一顆孤獨的星星隕落,來到了他的懷抱裡,就這麼屬於他了,還有人會比這更幸運嗎?

  他被最後一次帶到了龍寅面前,「時至如今,你還是不肯交代你把東西藏到哪裡去了嗎?」

  「我已經交代過很多遍了,我把它藏到了未來。」

  「既然你堅持這樣,也只好讓你在未來與它相見了。」

  龍寅抬起手,剛要下令,凌星卻搶著道。

  「我能最後跟他說句話嗎?」他指的正是不遠處的荊雨。

  龍寅掃了眼孤星,這也是個測試他忠誠度的好時機,「去吧。」

  凌星一步步走到對方面前,眼中始終飽含深情,他踮起腳尖,輕聲在他耳邊道:

  「保管好我交給你的東西,用它來找到我。」

  說完,他就退了回去,臉上露出無憾的笑容。

  荊雨依然沒有表示出任何反應,他目送凌星義無反顧地走進魘堂,不遠處冷眼旁觀這一切的龍寅對此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切都準備好了。」下屬最後上來請示。

  龍寅聲音一沉,「行刑。」

  第123章 活絡

  執行死刑的人拿著一支透明色液體針劑來到了凌星身邊,天宿星的死刑,不會給被行刑者帶來痛苦,死亡亦不會帶來絕望,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大概算是這個星系中最輕的極刑了。

  凌星淡定地閉上眼,心中默默念起了禱言。

  他這一生都是神虔誠的信徒,希望他離開後,神能夠代替他保佑荊雨,他保證,這不會花費太多的時間。

  魘堂外,每個人的視線都若有若無地停留在荊雨身上,他們的手中都暗扣魂晶,一旦他有任何想要闖入的趨向,這些人會瞬間沖上去將他制服。

  龍寅看看終端,已經差不多到點了,死刑執行的時間非常短暫,是時候該抬頭目送凌星的靈魂離開了。

  可就在這時,遠處白光一閃,龍寅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待轉過頭去時,荊雨原本站立的位置已經空無一人,周圍訓練有素的軍人個個面露驚訝。

  「怎、怎麼可能?!」

  連龍寅的聲音都改變了。

  「他不是孤星嗎!」

  凌星睜開眼,同樣吃驚地望著驟然出現在面前的荊雨,魘堂的人更是嚇得連手中的注射器都掉落在地。

  「你……你怎麼會……」

  凌星站了起來,遲疑間抬起的手緩慢觸上他胸口。

  以命易命,是情感達到極致的象徵,只有感情值到了十顆星,方能施展出來的終極能量。

  「你怎麼可能學得會這個,你是個孤星啊。」

  在他的手掌下,荊雨的身體已經在緩慢變得透明,光斑如藍翅的蝴蝶般圍繞在他身邊飛舞著,有些輕吻著凌星的手背。

  荊雨低下頭,抓住凌星放在自己胸前的手,如同凌星每一次對他做過的那般,用無機質的聲音,面無表情地對凌星說:

  「我不舒服。」

  凌星一下克制不住笑了出來,伴隨著他的笑聲兩行眼淚自眼角奪眶而出,這句話他對荊雨說了千百遍,終於等到荊雨對自己說的一天。

  「別急,」他說,「我馬上就去找你。」

  魘堂頂部終於飛走了一個靈魂,龍寅僵硬地跟著靈魂離開的軌跡轉動著脖子,這個靈魂的擁有者顯而易見。

  「中將……」參謀在下面小聲叫他,想請示凌星該怎麼辦,卻換來龍寅的一聲重吼。

  「閉嘴!」

  凌星抹掉了眼淚,轉頭笑著對行刑人問道,「不好意思,那個東西你還有嗎?請再為我打一針,要抓緊時間,我的契主還在淨化池邊等我,我們不光要同年同月同日轉生,還要同年同月同日甦醒呢。」

  很快,第二個靈魂自魘堂飛離,追隨著前一個的步伐,直奔淨化池而去,龍寅重重向後退了一步,他苦心打下的算盤,終於在這一天賠了個血本無歸。

  凌星和荊雨的這一世,在此劃上了句號,但他們之間的故事,還遠沒有結束呢。

  若干年後

  在空無一人的基地g區,一個人憑空出現,他在現身的一瞬間,從懷裡掏出某樣儀器,對準周圍的監控器啪啪幾點,監控中心的畫面抖了兩抖,便停留在先前的畫面一動不動,不仔細看,根本跟不出來它們被屏蔽了。

  凌霄鬆了口氣,就知道這回要跳到這種地方,還好機智的他事先早有準備。

  他左右望瞭望確認周圍無人,這才大大咧咧地走到凌氏的能量艙前,那上面顯示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凌霄。

  我已經躺在這裡了,凌霄親切地抱著能量艙,把耳朵貼在上面聽自己的心跳。

  快點長吧,等你醒來,就可以看到隔壁那個傢伙也醒來了,他很討厭,總是不愛搭理人。你們會去一個學院讀書,一起打架,一起去實習,順便結了個契回來……算了,這是你的人生,不給你劇透了,不管好的還是壞的,都是屬於你的,你自己好好體會。

  他又轉身來到隔壁的能量艙,嬴風的名字高高掛起,這回凌霄在開艙鍵上按了一下,能量艙緩緩打開,露出了裡面正在沉睡的嬴風。

  自己有多久沒見到過雛態時的小嬴風了,明明那麼小,還喜歡板著一張臉裝酷,凌霄回想起往事,情不自禁露出微笑,他趴在能量艙的沿上,用指節的背面勾勒著對方臉頰久違的弧線。

  「我很想你,你知道嗎?」他輕聲自語道。

  嬴風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實化,肉眼可見還有一點輕微的透明,等這點透明完全褪去,他就可以從能量艙中醒來了。

  明知對方聽不到,凌霄還在那裡自顧自地說,「這次我來是送你一件我根本不想送你的禮物,」他掏出那枚樹種在對方面前晃了晃,「喜歡嗎?」

  他接著自問自答,「我知道你一定喜歡,你比這世上任何一樣東西都重視它,重視到了連本人站在你面前都視而不見的程度。你說到底是你缺心眼還是我缺心眼,當初放核桃的時候我怎麼不順便放一個使用說明書在旁邊呢?」

  凌霄把樹種拿到面前最後端詳了一遍,「想不到,吃了這小東西這麼久的醋,到頭來竟是我親手把它放到你的能量艙裡,你說這麼多年來,我都是圖哪樣?」

  他想了又想,最後把種子握在手心,閉目凝神驅動精神力,片刻後手心中泛起了湛藍色的光芒,只是那麼一瞬間就完全消失了。

  做完這一切,凌霄嘆了口氣,「不要怪我浪費生命,我總得給自己找個把它交給你的理由,希望我的靈魂能夠在必要的時候,保護你度過難關。」

  這次他終於俯下身,拿起嬴風的手,把樹種鄭重其事地放在對方手心,又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扣緊,那樹種就在他手心了,再也不擔心會掉出來。

  凌霄準備淚灑嬴風能量艙,他裝模作樣地抹了抹眼角,那裡連一滴液體的影子都沒有。

  「好吧我承認,想到馬上就會見到你,我只會高興地想笑,連表面功夫都做不出來了呢。」

  「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呢?」凌霄掰著手指頭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哎呀,數不清了呢,都過了這麼久,你不會又找了別人結契吧。」

  他在嬴風的艙邊默默趴了一會兒,還是覺得不妥,「你前世的戀人送了你這麼大一件禮物,你今生的契子什麼都不做也太說不過去了,我也得送你點什麼才行。」

  凌霄從袖袋裡摸出一個魂晶,放在手心裡激活了,得到一個香蕉。

  他把香蕉剝開三兩口吞掉,然後將香蕉皮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嬴風胸前。

  「這個提示夠明顯了吧,去找一個喜歡吃香蕉的人,他就是你今生注定的伴侶。」

  凌霄認真地完成了這項贈予儀式,一想到嬴風會抱著一個香蕉皮莫名其妙地度過他的雛態期,每晚對著皓月思考它的意義,就笑得幾欲倒地不起。

  就在他笑得最厲害的時候,嬴風的能量艙突然亮起了紅燈,伴隨而來的還有陣陣刺耳的警報聲。

  「什麼情況?!」凌霄被嚇了一跳,很快從遠處傳來飛奔而來的腳步聲,他立刻身子一閃躲去了暗處。

  直尚和基地的研究人員們先後趕到,凌霄在暗處悄悄露出一個頭,見到已經轉生的直尚博士,險些一個激動叫了出來。

  「這裡為什麼會有一個香蕉皮?」直尚皺著眉頭指著嬴風的能量艙質問道,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是在基地工作的老員工,怎麼會有人往能量艙裡扔吃剩的香蕉皮呢?

  直尚一把拿出香蕉皮,報警器立刻不響了,凌霄在一旁看傻了眼,為什麼那個桃核就沒事,單單要歧視他的香蕉皮?

  「回去調監控檢查!」一大群人又離開了,沒有人發現隱藏在角落的凌霄,嬴風的能量艙被重新關閉,一切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有凌霄知道那裡多了某樣東西。

  「前世情人vs今生伴侶,果然今生從一開始就是慘敗啊,」凌霄抹了把猴嘰的虛無淚,在抬起手的瞬間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肢體在變得透明,又要穿了,這回過去,總能見到嬴風了吧,他想。

  他閉上眼,光怪陸離的色彩在眼前飛速地流動,時光長河中的戰爭與和平,流彈與雛菊,英雄與竊賊,微笑與眼淚,都化作長而狹窄的線條,轉瞬間就從指縫間溜走,無論在哪一個時代轟轟烈烈,都會化作下一個時代的過往雲煙。

  然而就是這些虛無飄渺的雲煙,匯聚在一起,組成了歷史,架起了地基,撐起了整個天宿的今天。今天存在的每一個靈魂,都是組成過去的一部分,他們是這個國家的歷史,也是這個國家的將來。

  凌霄再度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某荒涼的所在,一眼望過去不見人類的建築。

  「這裡是哪裡啊?」他自言自語地問,過去他穿越的落地點大多是自己靈魂所在的附近,可是他確認這一世的凌霄從未來過這裡。

  「啊,那是……」

  但他看清不遠處的異族飛行物時,那裡卻發生了劇烈的爆炸,刺眼的白光將白晝都照得更加明亮,爆炸過後,火光在原地熊熊燃燒。

  凌霄心中一驚,在爆炸發生的同時,他還看到了原地而起的藍光,那藍光在地面形成一道半個弧面,很明顯是在保護其中的什麼人。

  他飛快地跑了過去,沒有元素類的魂晶,凌霄只能冒著烈火闖入爆炸的中心,那裡遍地都是異星人屍體的殘骸,許多都辨認不清模樣,唯一一個身體完整,雙目緊閉躺在原地的人,凌霄一見到就瞪大了眼睛。

  「嬴風!」

  他不顧一切地把嬴風從爆炸點中拖了出來,對方在沉沉的昏迷中,身上受了很嚴重的傷,尤其是右臂,因為受傷而微微變形,掌心都是凝固的血跡——凌霄不知道那血是他的,還以為是嬴風的手掌受到了割傷。

  現在凌霄明白他為什麼會跳躍到此處了,這確實是他靈魂的所在,就在十幾分鐘前,他灌注到桃核裡的靈魂碎片起了作用,在爆炸中代替他保護了嬴風,讓對方免於一劫。

  凌霄顧不得想更多,他掏出身上所有的治癒魂晶激活,將泛著白光的雙手按在嬴風胸口,一點一點地,將嬴風從轉生的邊緣召喚回來,精神力從他體內一點點流逝,直至透支。

  重傷的嬴風慢慢睜開了眼,他看到了在為自己全力治療的凌霄,如今的凌霄已經今非昔比,他的精神力達到了滿值,甚至可以驅動七級的治癒魂晶。

  但嬴風哪裡會知道這一點,他只是一個軍校一年級的學生,當時的凌霄也是如此,他懷著疑惑的心情坐起來,打量著凌霄身上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衣服。

  見到嬴風醒過來,千年的思念讓凌霄忍不住撲上去緊緊將對方抱在懷裡,他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所有語言都盡顯蒼白,只有這一動作能表達他此刻內心的感受。

  一個擁抱結束,他傻傻地咧開笑容,嬴風這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了他深灰色的眼睛。

  「你的眼睛……」他困惑地說。

  嬴風的眼睛還是黑色的,深不見底的黑,正是凌霄看慣的那一種。

  然而凌霄的眼睛已經變成了深灰,只有雛態才會有的深灰,也難怪嬴風會感到驚訝。

  他剛要開口為嬴風解釋,就又聽嬴風道,「你的身體……「

  凌霄吃驚地舉起雙手,很快他就透過它們看到了斜下方的地面,這是哪門子快穿,也太快點了吧!

  不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他沒有交代!

  「嬴風,桃核是……」

  ……是你的前世情人從你的前世那裡偷來後交給我讓我轉交給他的情人的轉世為此他們兩個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是我親手把它放進你的能量艙最重要的是那不是桃核是靈魂之樹的樹種不要把它隨隨便便就埋了啊!

  為什麼不多給他點時間讓他把這麼精煉的一句話提要說完!

  凌霄在時光的長河中旋轉,戰爭與和平,流彈與雛菊,英雄與竊賊,微笑與眼淚一股腦地湧來,接下來該輪到什麼了?他不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即將迎來另一個時代,一個屬於凌霄和嬴風的——

  ——嶄新的未知。

  第124章 劫殺

  嬴風從夢中驚醒,這已經是他不知道第幾次夢到凌霄在爆炸中救下自己,自從他透過思念石推測凌霄還活著以來,就時常做著同一個夢,夢的清晰程度,讓他無比確信那天發生的事不是幻覺——是在時空夾縫跳躍的凌霄救下了危在旦夕的他,這才能解釋為什麼當時他看凌霄的眼睛顏色不一樣。

  他用冷水洗過臉,抬起頭後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凌霄的眼睛跟他現在是一樣的,他們曾經如此接近過彼此,只是那時他對此一無所知,如果事先能夠知情,對於凌霄給予他的那個擁抱,他必會回應得更有力些。

  但是反覆懊悔這種事已經沒有用了,他現在要做的是繼續等下去,他相信凌霄會跳躍到一個時間點,跟他再度重合,那時他會緊緊抓住對方再也不放手。

  堅定著這一信念,嬴風隨手取來控制器戴在右耳,接著用食指在太陽穴處輕輕點了點,黑色的畫面一抖,一副純黑的墨鏡就遮擋在了眼前,將灰色的眼珠隱藏在鏡片背後。他因為這副罕見的墨鏡時常引起旁人好奇的關注,但這也總好過他們見到自己眼睛的真實顏色後不經意流露出的同情。

  等待的日子對於嬴風來說日復一日的平淡,但偶爾也有驚喜,譬如這一天他如往常般來到後院,卻發現相思蔻開了一地的花,大紅色捲曲的花瓣,鵝黃色半透明的花蕊周圍流淌著淺白色的光芒。

  當初他買相思蔻花種的時候,小販曾告訴過他這種花極難開花,但他怎麼都想不到會是如此之難,幾十年來它們從未開過花,只在秋天的末尾結一片深紅色黃豆粒大小的果子,以至於他甚至懷疑過花販的話是否屬實,又或者是天宿的水土不適宜他們生長。

  但是當他親眼目睹相思蔻的花時,瞬間打消了對花販的懷疑,這滿地大紅色的花朵論妖豔程度絕對超過了碧蕊白蓮,卻又絲毫不令人感到豔俗難耐。

  有了新發現的嬴風迅速折回屋,取來速寫本,在上面三兩筆勾勒出相思蔻花朵的線條,對於無法描繪的流體光線,也儘可能地用文字進行了補充說明。

  當在畫稿的最終綴上「相思蔻」這個花名時,他聯想到了名字與它很相似的思念石。時間過去了這麼久,連相思蔻都開花了,可在石頭上刻下思念之情的人卻依舊沒有回來。想到這一點的嬴風黯然神傷,雛態性命不過百年,他還能等得到與凌霄重逢的那一天嗎?

  記錄完畢這一罕見花期,時間已過了正午,嬴風正欲召喚小灰回去,卻發現它反常地焦躁不安,在原地來回打轉,還不住抬頭低吼,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從未見過小灰如此模樣的嬴風,也知道這是動物對即將到來的危險特有的敏感,他順著小灰的視線抬頭望,從遠處若有若無地傳來陣陣轟鳴聲。

  但那隱約的轟鳴聲很快被刺耳的警報聲替代,在這個星球生活的人們,很多人一世都沒有聽到過真正的防空警報鳴響,因為從來沒有敵人膽敢冒然進犯這片領土,他們只在實習中進行過相關的防禦預演。

  他從後院趕到前院,在那裡撞到了教堂的新任牧師,這裡的前任牧師在十幾年前就已圓滿轉生,前往基地的時候嬴風也參與了送行。接任他的牧師很快接受了教堂中有一位長期寄宿的非教徒,是這十幾年來跟嬴風接觸最密切的人,他雖然不是軍事類院校出身,但在聽到警報響起後卻沒有慌亂,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雛態期就接受了最系統的戰鬥訓練,完全知道在這種情況應該做些什麼。

  果然,教堂外面陸續駛過多艘飛行器,統統前往同一個方向,牧師也召喚嬴風同往。

  「去璧空嗎?上我的車。」

  璧空是這片轄區的初等學院,當有危險發生時,停留在轄區的每一個成人,都會在第一時間前往初等學院保護雛態,而不是坐等軍方的到來。

  嬴風皺緊眉,望了眼天空陸續往璧空方向聚集的飛行器,那裡是他的母校,但他卻有另一種不祥的預感。

  「如果那裡有危險,聯繫我。」他邊向牧師交代,邊急匆匆奔向自己的車。

  「你去哪裡?」牧師在他身後不解地喊。

  「另一個地方!」他無意交代自己的行程,迅速上了車,小灰也跳進了副駕駛,驪飛鯊切換到飛行狀態,全速駛向基地。

  他的直覺沒有錯,越靠近基地,代表著戰爭的轟鳴聲越強烈,他甚至已經看到了軍方的戰機,他黃色的驪飛鯊夾雜在他們中間顯得格外醒目。

  而隨著一步步接近危險,小灰的預警也變得越來越強烈,它雙目緊緊地盯著前方,前爪扒在控制台上,發自喉嚨深處的低嗚從方才起就沒有停止過。

  軍方的通訊訊號接入了進來,「這裡有危險,請無關人士盡快撤離。」

  「我是御天的畢業生。」嬴風回覆。

  對方把這句話自動理解為他是軍部的人,「是哪支部隊的?」

  嬴風早就看清周圍的戰機都印著龍寅部隊的徽記,於是回,「是伏堯上將的人。」

  興許是戰況真的很緊張,那邊居然沒有對嬴風的身份進行確認就草草關閉了通訊,嬴風尾隨軍隊來到基地空域,還沒等接近就被爆炸產生的熱浪逼退。

  戰況比他想像中還要激烈,嬴風已經無暇去想如此強大的敵人是從何而來,他把酈飛鯊草草停到一邊,孤身強行突入了戰區,小灰冒著危險跟在後面,嬴風沖它吼了幾聲也未能將它嚇退。

  迎面而來一道黑影,嬴風下意識還擊,當與對手赤手空拳對上幾招後,他越來越心驚。這攻擊力量、反應速度,是他在任何一個異星人身上都未曾見過的,至今為止,他見過唯一能達到這種程度的,就只有天宿人自己而已。

  想至此,他扣了枚魂晶在手中激活,手上一用力,硬生生卸去了對方一條手臂,本以為這樣可以阻止他的進攻,卻沒想到對方竟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樣,連表情都沒有分毫改變,用僅餘的左手繼續全力攻擊。

  因為不清楚敵人的實力,剛才他用的只是一枚低級的魂晶,見對方不受干擾,嬴風向後躍了兩步,雙手交疊身前,在敵人撲上來的一瞬間,掌心發出一束刺眼的白光,生生刺穿了對方的胸口。

  受到致命一擊的敵人,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並沒有像預想中倒下,而是在嬴風吃驚的目光中,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熟悉的藍光閃耀在他周圍。

  進犯者是天宿人?這怎麼可能?

  敵人的靈魂碎片匯聚在一起,朝著遙遠的另一端飛去,而那絕非燈塔所在的方向。

  嬴風帶著萬般的不解,繼續一點點接近戰爭的中央區域,試圖探知事件的真相,順手解決著沿途遇上的敵軍,袖袋裡的魂晶也在迅速減少。

  越接近基地爆炸就越強烈,空中的戰機在上空交火,不停地有導彈投擲到地面,嬴風終於看清了敵軍的徽記,卻認不出它隸屬於任何一個勢力。

  一個身穿便服還在不斷突入的人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感到身後有風,嬴風迅速轉身回防,但那人卻已再次閃到自己身後。

  這個對手比之前遇到的強多了,嬴風打起萬分精神,他身上的魂晶已不多,他必須充分利用好每一個,可事與願違,這次還沒等他出手,就已經被對方制住。

  「是你?」嬴風轉過來才發現偷襲他的人是龍寅,他一身元帥制服,沒有留在指揮中心,卻親自出現在這裡,足以見此次敵人棘手。

  「你來做什麼?」龍寅陰著一張臉問,前方戰況緊急,可他卻在各種導彈轟炸、射線交織中看到了嬴風在沒有任何防護下突進的身影。

  嬴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問,「來的是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龍寅回答得相當誠實,與天宿人同等的身體素質,不懼受傷,連死後化作靈魂都如出一轍,可他確信他們不屬於天宿人。

  他們雖然不會使用魂晶,卻擁有最現代化的武器,地面作戰者只是他們中極少的一部分,龍寅在與嬴風對話過程中,一連用防護罩抵擋了數次來自天上的攻擊。

  但更令人心悸的是對方的數量,儘管從局勢上看天宿人暫時領先,交火中不停地有靈魂飛向遠方,可是新的敵人在源源不絕地趕到,他們大概對敵我雙方實力心知肚明,對天宿採取了人海戰術的自殺性攻擊。

  屬下的匯報片刻不停地自耳機中傳來,龍寅可沒有更多時間跟嬴風糾纏。

  「你回去。」他沒好氣地命令道。

  嬴風已經到了這裡,怎麼可能就這麼離開,「我也受過系統訓練,我要求加入戰鬥。」

  「你不是軍部的人。」龍寅一口否決。

  「但我是天宿人。」嬴風堅持。

  龍寅火速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嬴風太陽穴處點了一下,墨鏡閃了一下消失不見,炙陽對瞳孔的直射令嬴風下意識別開頭,眼睛條件反射地閉上又緩慢睜開。

  「就算你是天宿人,你也是一個雛態,連陽光都不敢見的人,有什麼資格加入戰鬥。」龍寅不客氣地說。

  糟糕的回憶令嬴風有些臉色發白,但他仍不肯退讓。

  「我可以的,」他強迫自己目不轉睛地與龍寅的目光對峙,他菸灰色的眼珠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這樣直接暴露在陽光下了,頂著這樣的不適應,他再次強調了一句,「相信我。」

  龍寅眼神陰鶩地盯著他,同時也是在聽來自前線的報告,大概是那邊出了什麼事,他表情一變,不再阻止嬴風,而是轉身就走。

  嬴風以為他的行為是默許,順勢跟上,冷不丁前面的人一回身,右掌一抬,一個防護罩將嬴風困在裡面。

  嬴風的瞬移早已用完,急了,「你這是做什麼?」

  龍寅語速很快,「就算我相信你的能力,我也不堅決會讓一個雛態去冒險,保護雛態是每個成人的第一要務,你可不要忘記這一點。」

  他舉起左手手腕對著終端低語了兩句,隨後手一抓,一個嬴風從未見過的美人出現在原地,她還穿著一身長裙,從衣著上看,顯然也不是軍部的人,更不像是應該出現在戰場上的人。

  但龍寅的動作嬴風無比熟悉,顯然被召喚來的是龍寅的契子,一個女人長得這麼漂亮實屬少見,可眼下也不是什麼欣賞的好時機。

  「黛璇,保護他撤離到安全的地方,用強硬的手段也可以。」龍寅用對待屬下同樣的口吻命令自己的契子。

  黛璇點了下頭,嬴風立刻感到身體受到一股推力,這才意識到她是精神系的高手,嬴風沒有反控在手,只得任由她半推著順來時的路撤離。

  龍寅早已匆匆離去,他的精神力相當強大,防護罩遲遲不消,嬴風只能試圖說服黛璇。

  「敵人是有備而來,他們集中所有力量攻擊基地,顯然目標是燈塔或者靈魂樹,雖然我是雛態,但我也是軍校畢業,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

  她對嬴風的話充耳不聞,「我只是在執行我契主的命令而已。」

  「小心後面!」兩名敵人一左一右現身,嬴風高聲提醒,黛璇毫不含糊地一揚手,兩個人就像受到了蠱惑一樣,原本瞄準他們的武器轉向自己的同伴,同時扣下扳機,兩道光束擊中彼此的胸口,雙雙化作靈魂飛走。

  「看到了嗎?」黛璇語氣不善地說道,「這種魂晶對任何一個星系的人種都無效,精神系的人大多只在醫療和強化作戰上發揮作用,但我卻可以控制他們。」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這就意味著,他們跟我們一樣,是來自另一個地方的相同的物種,這次的敵人比軍部以往作戰的目標都棘手,怎麼可能讓你一個雛態參與戰鬥?至於你擔心的那些事,自然有軍部的人考慮,你只要跟我走就行了。」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敵人突然出現?」嬴風問,「莫非是我們的基因被敵人竊取了?」

  「據我所知,百年內沒有任何一個天宿人被俘。」就算有,他們的本能也不會容許自己的身體落入敵人手中,一旦意識到有這樣的可能性,每個人都會毫不猶豫地自我了結。

  一艘龐大的飛船落下,把二人接上又再度起飛,卻沒有離開,而是在相對安全的區域徘徊。嬴風意識到這裡相當於軍部的後勤總部,從前線傳來的畫面訊號在巨大的監控屏上同步播放著,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忙碌地進行著自己的工作,沒有人對嬴風的到來表示好奇。

  嬴風重新用墨鏡遮住了眼睛,再度抬起頭後在監控屏上看到了敵人主艦的出現,在主艦的周圍,密密麻麻地跟隨著無數戰機,遠遠看去宛如蝗蟲一般自遠方而來。

  他衝到控制台,來回在幾個屏幕裡觀察著戰局,「敵人來得太多了,」他再次申請,「讓我加入戰鬥。」

  「你的任務就是留在這裡,」黛璇的聲音比他高,不容拒絕地駁回了他的申請,己方的支援也在不斷地從各地趕來,卻仍然比不過敵軍的數量。

  基地的防護罩早已開啟,敵人的目的性非常明確,最大的火力始終集中在這裡,嬴風在附近的畫面中也看到了龍寅的戰艦,他手下的精銳部隊陸續出艙,在空中靈活地躲避著各種攻擊,以天宿人特有的作戰方式包圍了敵軍的主艦。

  可這次他們面對的不再是脫離了現代化武器就不堪一擊的對手,擁有同樣實力的敵人與他們直接在空中交手,天上地下都演變成了戰場,伴隨著大型殺傷武器的加入,基地的防護罩承受著前所未有巨大的衝擊力。

  一聲巨響伴隨著強大的空氣波襲來,連離主戰場有一段距離的後勤艦都被波動沖得一陣顛簸,待顛簸穩定,從擴音器中傳來基地工作人員焦灼的匯報:

  「基地防護罩出現裂痕!」

  後勤艦底艙開啟,數艘小型戰機光速飛了出去,還沒等他們飛出去多遠,第二波爆炸波襲來,敵人已經放棄一切防禦,前仆後繼地衝向同一個方向。

  已經來不及了,嬴風的嘴巴動了動,心中的話卻沒有出口,右上角的屏幕閃了下,龍寅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黛璇抬起頭,與她的契主互相注視著彼此。

  「堅守你們的崗位,」他這句話是對全體後勤人員說,視線卻始終落在一個人身上,「我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他們的。」

  黛璇的嘴唇有些抖,卻堅定地點了下頭。

  龍寅最後望了屏幕中那個人一眼,毅然決然地切斷了通訊,緊接著身形一動,已經瞬移到了艙外。

  在元帥的親自帶領下,越來越多的天宿戰士出現在了基地上方,用魂晶構築了一道全新的防護罩,敵人不顧性命地衝過來,在他們的攻擊下化作靈魂飛走,又有更多的人補上,敵我雙方都不斷地有人戰亡,已經沒有人能統計這一天升空的靈魂數量。

  「無論如何,也要守住靈魂之樹。」龍寅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到每個人耳中,連後勤艦隊也收到了這句話,黛璇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中央的監控屏,防護罩的組成越來越密集,每個人都視死如歸地堅守著最後一道戰線。

  嬴風握緊了拳頭,只能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讓他心中充滿了無力感,更令人無法接受的是,已經被逼到了這樣的絕境,他們卻連敵人是誰來自哪裡都不知道。

  敵方主艦在短暫的停息後,對基地發起了致命的猛攻,數以千計的戰機自殺性質地衝向人力組成的防護罩自爆,不斷有裂痕出現並被旁邊的人彌補,後勤和基地的人都目睹了這一慘況,每個人的手心都緊緊地捏著一把汗。

  「伏堯上將趕回來了!」突然有人高聲匯報了一句,大家又燃起了信心,伏堯的部隊外出執行任務,接到消息後就緊急回歸,如果他能趕到,無疑對天宿實力是強有力的注入。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出現了轉機時,前所未有的強大空氣波湧來,後勤艦躲避不及,在空中被沖得向後翻滾數圈才停下來,沒有採取固定措施的人被遠遠地甩到角落,與此同時強烈的白光充斥了整個屏幕,來自前線的巨大聲響連這裡都聽得一清二楚。

  總艦被迫落地,嬴風衝出艙去,其他人也跟著一起,天的另一邊出現黑影,數秒內便來到跟前,打頭的是焚影號。基地上空的白光還在閃爍不停,焚影號與跟隨它的戰機艙門紛紛開啟,伏堯和他的部隊將士們跳到了地面上,用同樣震驚的表情注視著前方。

  防護罩在敵方主艦的自爆下被轟得四分五裂,基地的上空被強行撕開了保護,眾目睽睽之下,靈魂之樹的底部在爆炸的餘波中被巨大的衝擊力折斷,巨大的樹幹轟然倒下,在天宿人的眼中這個過程被放慢到無數倍,連它倒下時樹葉的搖擺都看得一清二楚。

  人們瞠目結舌地目睹著這一切,不敢相信這樣的結果就是事實,遠處的燈塔在靈魂之樹倒下後緩緩熄滅,它再也無法照亮天宿人轉生輪迴的路。

  龍寅等人的靈魂碎片聚集起來,飛到空中,卻找不到指引的方向,在那裡茫然著,停留著,終於再度散開,在高空一個接著一個,宛如一場湛藍色的煙花,為這場失敗的戰役劃上最淒涼的尾聲。

  遠方的人們抬頭望著這一切,卻無能為力,伏堯右膝一屈,在原地重重地跪了下來,越來越多的人隨著他這樣做,失去靈魂之樹,失去燈塔,失去同胞的靈魂,這悲傷無法抑制地從每個天宿人的心底湧起,無論是在場,還是不在場的人,統統感受到了這種噬骨的絕望。

  漸漸的,嬴風身邊響起了低低的啜泣聲,這聲音又催化了更多人的共鳴,人們壓抑的哭聲,在這一天,響遍天宿的每一寸土地,宛如一場絕境之中的哀歌。

  第125章 無量

  就連孤星轉世情感不完整的嬴風,都感受到了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缺失,像是某種歸屬性的地方突然消失,明明腳下就是自己的土地,卻產生了強烈的漂泊感。

  他突然想到,伏堯說靈魂牽引是受到燈塔距離的限制,那麼失去了燈塔的天宿人會怎樣?

  他回頭巡視,人們頂著悲慟攙扶起彼此,但亦有人長跪著不肯起來,他的視線落在某個人身上,突感不妙地衝過去,扣住了黛璇的手腕,在那隻柔弱無骨的手中,卻緊緊地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

  「你瘋了,」他怒斥道,「這樣做你會魂飛魄散的。」

  黛璇這時才抬起頭,望著高高在上的嬴風,臉上佈滿淚痕,聲音壓抑令人不忍去聽。

  「那如果繼續活下去,就不會魂飛魄散嗎?」

  嬴風語塞,連扣住對方的手都僵住了,不知該抓該放。

  伏堯走過來,一言不發地拿下她手中的匕首,隨意地丟到一旁。嬴風鬆開手,這次黛璇沒有再去拾,而是再度低下頭,嬴風清楚地看到淚水一滴滴無聲地打在她身下的土地上。

  「到底是什麼人?」伏堯問,聶雲這時也走了過來,他們冒著撞擊地面的危險強行躍遷回來,卻仍然沒有趕上敵人自爆性攻擊的最後一刻。

  嬴風對此也知之甚少,「是跟我們一樣的種族,不怕受傷,不懼死亡,死了也可以靈魂轉生。」

  每個升為上將的人都會被告知天宿人種的真相,並將基地的秘密一世世傳承下去,伏堯自然也知道他們並非自然物種,可天宿人消滅了自己的創造者這件事當前只有嬴風一個人透過凌霄的感官知道了真相,事後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就連伏堯都不知情。

  「難道是我們的基因被人克隆了?」聶雲第一反應也是這個。

  「不可能,」伏堯肯定地否定了這種可能性,「我肯定這段時間內沒有人口失蹤。」

  最後一次有人企圖劫持天宿人質,還是太殷聯合煌宿人算計嬴風,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

  「那現在我們要怎麼辦?難道真的只能……」

  坐等滅亡嗎?聶雲難得地對未來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了。

  伏堯面色凝重地向前邁了一步,望著靈魂樹倒下的方向,敵人也在剛才的毀滅性攻擊中全滅,這種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毀滅他們的,究竟是什麼人?

  嬴風總覺得身邊少了點什麼,他不停地左右張望,直到聶雲問他在找什麼的時候,才恍然想到,「你們有人看到一匹灰狼了嗎?」

  伏堯與聶雲莫名地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嬴風很是擔憂,他丟下伏堯二人急急走開,極其少有地逢人便問,卻沒有一個人留意到小灰的蹤跡。

  他記得之前小灰一直跟著他前往基地,便順著原路走,沿途的地面上掉落著一把把匕首,每一個匕首就是一個生命,一眼望去彷彿橫屍遍野,令人怵目驚心。

  基地被戰爭毀得面目全非,嬴風還記得他雛態時第一次時來那些雄偉的建築帶來的震撼,如今卻只有滿目蒼涼。

  他在崎嶇的瓦礫和坑窪間行走,邊走邊呼喚著小灰的名字,周圍一片死寂,連風吹過倒塌的靈魂之樹的樹葉引起的瑟瑟聲都顯得異常清晰。

  嬴風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靈魂之樹的前面,他原本以為這裡不會有人了,卻沒想到樹的遺體前背對著他站著兩個人,一個負手站在前面,頭髮是很罕見的淡黃色,另一人筆直地站在他斜後方。

  「對不起,請問你……」

  他一句話才說了一半便戛然止住,站在前面那人聞聲緩緩轉過身來,當他的真面目一點點刷新在嬴風面前時,嬴風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

  「逐玥?怎麼會是你?!」自從舺鷹號自爆以後,他就再也沒有這個人的消息。

  逐玥比起他最後一次見到時氣質又變得不一樣了,那時嬴風覺得他是一個喪心病狂的瘋子,但眼前這個人,卻充滿了讓嬴風也能感知到的危險性。

  對比起嬴風的戒備,逐玥卻不以為然地淡淡一笑,向前邁了兩步,他身後的人也轉過身來,雖是與枕鶴一模一樣的面容,卻面無表情,眼底冰冷得毫無人類的溫度可言。

  嬴風直覺他來者不善,「你們怎麼在這裡?」

  「來祭奠靈魂之樹,」逐玥面不改色地說著,音調沒有一絲起伏,「好久不見,你臉上的墨鏡真是可笑。」

  嬴風被他的話挑起往日回憶,不由地眼神一暗,當然逐玥是看不到的。

  「凌霄呢?死在當年那場爆炸裡了嗎?」逐玥對他離開後的事一無所知,「以雛態的身份掛掉,真是可憐吶。」

  他頓了頓,又問道,「那麼你呢?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沒有跟人結契嗎?不然的話,你的墨鏡恐怕早就摘下來了吧。」他垂下頭,「曾經對我不屑一顧的人,卻願意為另一個人魂飛魄散,就算凌霄已經不在了,我也仍是有點嫉妒他呢。」

  嬴風不動聲色地瞄了眼枕鶴,「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啊,」逐玥完全沒有否認,「因為他不是枕鶴,雖然我也仍然叫他同樣的名字,但不是就是不是,這一點我比你更清楚。」

  「那枕鶴人呢?」

  「跟凌霄一樣,魂飛魄散了,就在我的面前。」他面無表情地敘述著這件事,就像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

  嬴風沒有做聲,更沒有糾正他,逐玥卻自己說了下去,彷彿已經等待了太久,迫切需要一個聽眾。

  「我想你一定奇怪,那件事之後我們去了哪裡吧?」

  他垂下眼,不待嬴風問便陷入了回憶中,「枕鶴是被我強制結契的,他從來都沒有原諒過我,我雖身為契主,卻對自己的契子日夜提防,但怎麼也沒有料到,他寧可賠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與我同歸於盡。」

  「我的計畫失敗後,在逃亡中被他算計,他將逃生船的目的地設置到了火宿星,一個天宿人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突破了靈魂牽引的距離,我們的身體就會漸漸衰亡,連靈魂都不得返航。」

  「我雖不能動,感官卻依然清醒,所以他離開的每一個細節我都看得很清楚,」他低下頭詭異地咯咯笑了兩聲,「他的靈魂碎片就那樣消失在茫茫宇宙裡,再也聚集不起來,身為契子,他連對靈魂牽引的抵抗性都沒有契主強,你說可笑不可笑?」

  嬴風被他笑得寒毛豎起,如果當年那個逐玥是偏執的瘋子,到今天他已經徹底喪失了人類的理智。他的腦子裡在想什麼,已經完全不能被正常人理解,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要麼把身邊的人逼瘋,要麼自取滅亡。

  「嬴風,我承認雛態時迷戀過你,但只能說刻在天宿人基因裡的忠誠代碼太強大了,連我這樣不純粹的天宿人都受它左右,即便是跟自己利用的人在一起,漸漸地也開始對他一心一意。」

  「我相信他對我也是一樣,只是無法放下心中的仇恨,對一個人又愛又恨,到底是什麼感覺?我想大概與當初你剛跟凌霄結契時,我對你的感覺一樣吧。」

  他抬起頭,「嬴風,你還記得那個時候你同我說過一句話嗎?你讓我不要插手你的家務事,就算你們毫無感情就被迫走到一起,你也從一開始就把他視作家人,就是從那句話,讓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你們。」

  「我本來就跟你毫無關係。」嬴風直到這時才插嘴。

  「你說得對,」逐玥接了下去,「我從一甦醒就比別人弱,差距大得令我努力都無法趕上,人們不是嘲笑我,就是欺負我,與我差距最大的你卻在那時救了我。我對你的一廂情願從那時開始,無論之後再怎樣被人嘲諷欺辱,只要躲進與你在一起的幻想中,周圍的一切便不那麼重要了,就連拳腳相加都不顯得那麼疼。」

  他赤|裸裸的表白令嬴風不大舒服,但逐玥並不引以為恥。

  「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很噁心,但確實抱著對你的幻想,我才能充滿希望地度過初等學院的每一天。我知道即便你救過我,心中一樣是對我瞧不起,就連我主動要求獻上心頭血都感到不屑,只有與你旗鼓相當的凌霄才能獲得你更多的關注。」

  「而我,沒有人正視過我,沒有人鼓勵過我,雖然我獲得了枕鶴的能力,甚至恢復了身為古天宿人的記憶,卻始終無法擺脫舊日的心理,不管在什麼樣的場合,不管面對的人是誰,都不敢抬起頭來。」

  「第一個對我說把頭抬起來走路的人,就是枕鶴,不管他是出於惡意的譏諷還是怎樣,至少他真正地、一點一點地改變了我。原本以為我的高等學院生涯會延續在璧空的日子,但卻在他的鞭笞下逐漸找回了自信,終於也能直視別人的目光了。」

  嬴風這才意識到方才那些話,都是逐玥盯著自己的眼睛說出來的,這個對旁人來說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很多年前卻只在他鼓起勇氣告白的時候短暫出現過,但哪怕那時也是閃爍不安的。枕鶴真的在逐玥身上留下了巨大的痕跡,嬴風終於知道前後兩段時期他最明顯的對比是什麼了。

  逐玥閉上眼,彷彿回到了多年前,那個熟悉的聲音咬牙切齒對他訓斥道,你獲得了我的能力,還這麼畏畏縮縮的,連我都替你感到羞恥!

  ——不想永遠被人看不起,就抬起頭來走路,如果你自己都不能抬起頭,還指望誰會正視你!

  「他是第一個看到我的人,」逐玥喃喃自語著,「可能我就是孤獨到了這種程度,哪怕只是做到這樣,就足以令我心滿意足,基因代碼忠於彼此什麼的,都是拿來自欺欺人的藉口。」

  「而你,」他又緩緩睜開眼,「至始至終看到的人,也只有凌霄一個吧,從某種角度上講,我們還真的有某種相似度呢。」

  嬴風不想再聽他瘋言瘋語的追憶,他只關心一個問題,「那你怎麼活下來的?」

  「我?」逐玥輕描淡寫地說,「我在最後關頭被人救了下來,你一定也聽說過他們,就是幾千年前,移民去了火宿星的古天宿人的後裔。他們將不僅將古天宿人的種族血脈延續了下去,而且發展得人丁興旺、國富民強,這是當年的反叛軍,萬萬不可能想到的吧。」

  「對於他們來說,我也算當年被迫利用孤星活下來的同胞,當初我在科學院出逃的好同事,早已偷偷複製下了孤星的代碼,更何況還有我的加盟,重塑人造人簡直易如反掌。」

  嬴風一驚,「剛剛那些人,莫非……」

  「沒錯,」逐玥坦然地承認,「我蟄伏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給你們這致命一擊,我們創造出來的是孤星,是你們的初代版本,他們沒有感情,絕對服從,沒有靈魂牽引的存在,哪怕命令是自毀,也會毫不猶豫地照做。」

  「所以這個人是你模仿枕鶴的樣子克隆出來的孤星?」嬴風無法理解,「你為什麼不給予他人類的感情,這樣他豈不是更接近你懷念的人?」

  「感情?」逐玥不屑地重複了一遍,轉過頭迷戀地望著那張臉,只不過這種眼神永遠都無法得到回應,「感情有什麼用?沒有感情就沒有背叛,他會永遠聽從於我,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不假思索地執行。」

  他轉回來,「讓你們擁有了感情,是我做出的最錯誤的決定,如果不是對人類的掌控能力太過自信,就不會發生創造者反被產物滅族的慘劇。」

  說完這句話,他咧開了嘴,「不過一切也就到此為止了,你們從我的手上誕生,就在我的手上終結吧,失去靈魂之樹,沒有燈塔,靈魂牽引的症狀很快就會出現在每一個天宿人身上。你們會一點點失去行動力,直到徹底滅亡,那種感覺,我親身體驗過,就像蓄電池的電量慢慢耗光,我向你保證那種滋味,不會很好受。」

  「你們也不必妄想移民去火宿星,重演一遍歷史,為了不讓你們這樣做,我親自修改了燈塔的功能,只有孤星的靈魂才能受到引導,而我們是被堅決排除在外的。」

  嬴風注意到他的代詞從你們變更到了我們,「你這麼做,連你自己也無法轉生。」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如果沒有你們,四千多年前我就已經老死,多活了這麼久我已經知足了。曾經有人用靈魂為我陪葬,我沒能死成,今天,我要全天宿的靈魂一同陪葬。」

  他想說的話已經全部說完,轉身走向停泊在一旁的小型飛行器,嬴風這才意識到不能放他走。

  「不許走!」他沖上去想截住他,冒牌的枕鶴卻擋在了前面,這麼一拖延,已經被他登上了飛行器。

  「我們橫豎都要走到終點了,你現在殺我與否有區別嗎?」逐玥最後轉過身說,「不過很遺憾,我還想多留些日子,親眼看到天宿人滅亡的結局。」

  他揚聲道,「回來吧,枕鶴。」

  被賦予同樣名字的人面朝嬴風後躍了幾步,在進入飛行器後很快關閉艙門,嬴風只是一個猶豫,他們便在他面前絕塵而去,隨後而來的伏堯等人只捕捉到了一個影子。

  「剛才那是誰?」伏堯問嬴風。

  嬴風定下心來梳理了逐玥的話,將關鍵的部分複述了一遍,果然聽到的人各個面露驚恐,事實過於令人震驚,就算訓練有素的軍人一時也無法接受。

  「我相信他說的是真的,」伏堯的目光迅速波動著,這是他在思考的表現,「但我們也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他又深思了片刻,「雖然這樣做有些冒險……」

  「不管你想怎麼做,我都追隨。」聶雲義無反顧地站了出來。

  他忠實的屬下也一個個站了出來,「龍寅元帥已經不在,您就是新繼任的元帥,無論元帥的命令如何,我們都無條件服從。」

  伏堯對上眾人信任的目光,鄭重地點了下頭。

  「軍部曾經有一枚樹種,至今下落不明,雖然火宿星燈塔的屬性被修改,但那裡也一定有靈魂樹的存在,而且是在短時間內栽種的,不可能生長得很快。」

  「我知道得到它的概率很渺茫,很可能我們這次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但只要有一個人能將它帶回來,留在這裡的人就能活下去。」

  「既然留也是死,走也是死,我們就只能死地求生,召集軍部剩餘的力量,但凡願意一同前往的,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概率。」

  嬴風上前一步,「我也去。」

  「你還是個雛態。」聶雲下意識地反駁他。

  「時至如今,雛態與否還有差別嗎?」

  伏堯遲疑了,「你確定嗎?你冒著魂飛魄散的危險等了凌霄幾十年,可能他下一刻就回來了,如果他回來你卻走了,你這數十年來的等待還有什麼意義?」

  嬴風表情平靜,「如果他回去卻看到我在國家危難前為了等他獨自苟且偷生,他也會為我感到失望的。」

  伏堯矛盾了片刻,終於做出了決定。

  「好,我尊重你的選擇。」

  軍部的尚存力量從四面八方陸續趕來,嬴風再次與昔日的同學重逢,冰璨、紅毛、雨集、霜鋒……他們的手緊緊地握到了一起,時隔多年的再次聚首,卻是為了共同赴死。

  雨集心中掛念小灰,這麼多年來除了嬴風和牧師,他就是它最親近的人,見了嬴風自然不免問起。

  這再次提醒了嬴風小灰的失蹤,他向伏堯報告了下,幾個人分頭去尋找。

  今天大概是嬴風主動與不同的人搭話次數最多的一天,一個身材魁梧的人在不遠處,嬴風走過去,向他詢問。

  「對不起,請問你在附近有沒有看到一匹灰色的狼?」

  那人轉過身來,嬴風愣了愣,這個罕見的比他還高大的人,竟然擁有一雙淺灰色的眼睛,連嬴風這個發育優秀的契主都要仰頭去望的人,究竟什麼樣的契主會有這樣的重口味。

  這個魁梧的契子在見到嬴風後,眼中居然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懼色,身子下意識向後靠了靠。

  「沒有。」他用一口標準的天宿語回答道。

  心中有事的嬴風並沒有察覺到那麼多,只是留意到了他身後的另一個人,剛剛他竟被完全擋住,可見眼前這人身材有多粗壯。

  他會是這個人的契主嗎?嬴風不確定地打量著那人的背影,明明看上去比自己要矮上幾公分,但聯想到伏堯和聶雲,又覺得不是沒有可能。

  嬴風問到了答案,本應離開這裡前往別處尋找,但卻不知為何牢牢地站在原地,視線始終落在那個人身上,越看越覺得那背影很是眼熟。

  「請問……」他沉聲開了口,而那個始終背衝他的人也在他的聲音中緩慢轉過身來,那張思念了數十年的面孔,就這樣一點點奇蹟般地出現在眼前。

  「凌霄!」嬴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識向前一步,卻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已經完全轉過身來的凌霄,還是昔日的容貌,還是標誌性的笑容,唯獨那對嬴風已經看慣了的淺灰色眼珠,此刻卻已漆黑得深不見底。

  而轉過身的凌霄,在看到嬴風後,嘴角揚起的弧度更彎了,俏皮地露出一口潔白皓齒,眼睛也像播放慢鏡頭一樣眨了一眨,細長的睫毛似乎能夠撩動空氣,將嬴風周圍滾燙的溫度瞬間扇至冰點。

  「嗨,」對著呆若木雞的嬴風,凌霄飽含笑意地開了口,「好久不見。」

  第126章 清音

  久別重逢的二人,一個咧著嘴,一個抿著嘴,臉上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嬴風的視線不住地在凌霄的雙眼間遊走,想判斷這個凌霄究竟是不是真的,還是如以往一樣,只是他的又一個夢境。

  可眼前的凌霄是那麼真實,他的笑容時隔多年依然熟悉,就算眼睛的顏色發生了改變,眼底的神采一如往日飛揚。

  見嬴風遲遲不出聲,凌霄又追問了句,「怎麼,不記得我啦?我可是一直都想著你呢,墨鏡挺不錯的。」

  嬴風這才說了他們重逢以後的第一句話,「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凌霄下意識抬手碰了一下眼角,「哦,你說這個啊,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他微微低頭,笑著說,「畢竟我在時空夾縫裡跳來跳去,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危險,我也怕魂飛魄散不能轉生,那樣不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他說著就把手搭到了高個子的肩膀上,「來,跟我前契主打個招呼。」

  大個子低咳了一聲,有些拘謹地把凌霄的手拿了下去,似乎不大習慣在人前秀恩愛。

  他的話合情合理,連嬴風也挑不出毛病來,對他來說凌霄消失了幾十年,對方卻跨越了整整四千年的時光長河。這麼久的時間,已經足夠忘記一切事,縱是刻骨銘心的感情,恐怕也只會淡化成一層薄薄的塵埃。

  更何況,成為契主從一開始就是凌霄的理想,如今他的願望終於實現了,對於他來說,這應該是很好的結局吧。

  凌霄偷偷觀察著嬴風的反應,他既沒有表示出憤怒,也沒有表示出悲哀,而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隔著墨色的鏡片,他也能感受到對方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造成的灼熱,正當他在心虛是不是玩過火的時候,一頭熟悉的紅發出現在視野中。

  「嬴風,你找到小灰……凌霄!!」紅毛震驚地喊出了後面那個名字,幾乎是一瞬間就跳到凌霄面前,「真的是你?我沒有看錯吧?」

  「紅毛!」凌霄再遇故友,也激動地跳了起來,兩個人不假思索地緊緊抱在了一起,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彼此多年未見的想念。

  冰璨只落後他幾步,在仔細辨認了紅毛抱著的那個人時,他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那真的是凌霄嗎?」他如做夢般問佇立一旁紋絲不動的嬴風。

  若是方才嬴風興許還有所懷疑,但看到那兩個人久違地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時,他最後一絲的疑惑也不復存在,那就是凌霄本人,不是任何人的偽裝,更不是一個虛擬的景象。

  「凌霄!我就知道你還活著,你一定活著!」紅毛只會一遍遍語無倫次地重複著他的喜悅之情,而凌霄高興得又哭又笑,眼角很快泛起了淚花,這時一邊旁觀的冰璨也走了過去。

  「凌霄……」

  兩個人總算安靜了下來,凌霄癟了癟嘴,放開紅毛,也傾身過去跟冰璨交換了一個無言而有力的擁抱。

  待這個擁抱結束,冰璨才得以更清楚地打量他,率先脫口而出的自然便是那句,「你的眼睛……?」

  「啊?怎麼了?」凌霄這才注意到自己眼眶濕潤,他順勢伸手抹了抹眼淚,卻發出「哎呀」一聲。

  紅毛見他不住地揉眼睛,關切地問,「你眼睛怎麼了?我看看……不對,你眼睛怎麼黑了?」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驚恐叫道,「你跟人結契了?還是契主?那嬴風怎麼辦?!」

  凌霄這時才勉強睜開被揉得發紅的右眼,對面兩個人均是一愣,他的右眼珠又恢復到雛態特有的菸灰,跟左眼的漆黑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紅毛結結巴巴地指著他自成一派的異瞳,「你你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凌霄氣得把手裡的東西一丟,「這什麼破東西,磨得我眼睛好疼,怎麼會有人特地戴這個。」

  紅毛低下頭,卻找不著他剛才扔了什麼,但見凌霄在另一隻眼睛處扒了扒,兩個眼睛終於恢復成同樣的灰色,而他指肚上多了一枚黑色的小圓片。

  「這、這是什麼?」天宿人可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這是我特地託人在異星帶回來的,他們管這個叫美瞳,戴上可以改變眼睛的顏色,我哪裡曉得它戴上去這麼不舒服。」

  紅毛生硬地扯了扯右嘴角,「可你戴這個東西,到底是為了什麼?」

  凌霄這才想起自己這麼做的初衷,當即僵硬地向不遠處的嬴風瞟去,兩個人的視線再度對上,凌霄條件反射地身子一凜。;

  「嘿嘿,嘿嘿,」他幹笑道,「開個玩笑……」

  嬴風盯了他半晌,又把頭轉向凌霄口中的契子,在他的注視下,那個身材魁梧的大個子戰戰兢兢地向後退了一步、兩步,最後突然身子一縮,人消失了,一匹熟悉的灰狼出現在原地,接著躡手躡腳地躲到凌霄的身後去,自欺欺人地想把碩大的身子藏起來,不讓嬴風看到。

  「啊啊啊!」紅毛在一旁一驚一乍地叫道,「小灰是人!你竟然是人!你跟嬴風在一起這麼多年也沒有變過人!」一開始他們還期待過小灰長大變身成人,可直到小灰長成大灰,他們才不得不放棄了這個想法,承認它只是一匹普普通通的狼。

  「呃,」凌霄無奈地解釋道,「其實是我剛收養小灰的時候,曾經說過如果他變成人的話就送它回狼宿,當時它雖然聽不懂但是感知到了,所以潛意識屏蔽了人的那一層身份。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這件事,正好它的眼睛是淺灰色,就讓它配合我一下,其實小灰也是被迫的。」

  最後這句話,他是特地解釋給嬴風聽,從小灰的表現,看得出來它還是很怕嬴風的,畢竟嬴風身上自帶的那種家長威嚴,讓普通人跟他在一起都會感受到壓迫感。

  紅毛虛張聲勢要拿他算賬,「你強迫小灰跟你演戲也就算了,你還耍我們,你知道嬴風這麼多年來等你等得有多辛苦嗎?你還騙他跟別人結契了?」

  他一面質問一面逼近,凌霄雙掌擋在胸前,陪著笑一步步後退,「哎我錯了,我這不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嗎,我真的……」

  他腳後跟猛地撞到一樣東西,緊接著後背也貼了上去,還沒凌霄反應過來,從身後環過來一雙手臂,將他緊緊摟在懷裡,力量之大,幾乎要將他的骨頭碾碎。

  凌霄先是一僵,可即刻便放鬆下來,他的睫毛不住地搧動著,剛剛才拭去淚花的眼角再一次泛起螢光,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上揚。

  儘管他已經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可一低頭,眼淚還是在重力的牽引下打在了嬴風的袖子上,在那裡留下比別處顏色略深的一點水跡。他掩飾性地用手蓋住自己丟臉流淚的證據,卻在觸碰到嬴風的手臂後,掌心不由自主地收緊。

  這天地間終於只剩下他們彼此,在相隔了上千年的思念後,終於又能將那個魂牽夢縈的人深擁入懷。

  在看過一次次他們甦醒、結契,再攜手轉生後,他終於等到了屬於自己的這一個,就算之前的每一世都共享同一個靈魂,可只有這一個是他的嬴風。是他在每一個時空的縫隙裡,為他刻下噢薩密素喀的嬴風;是跟他生生世世交換著靈魂,不早不晚剛好在同一個時代甦醒的嬴風;是無論相隔了時間、空間,思念都不會因時光或距離而淡化的嬴風。

  「我很想你。」這句在口邊醞釀過無數遍的話,終於能親口說給這個人聽。

  嬴風的下顎抵在凌霄肩窩,他綿長的鼻息就噴吐在凌霄耳畔,「我也是。」

  凌霄就著他的懷抱轉過身來,兩個人終於近距離地面對面,他抬手關掉了嬴風的墨鏡,這一次嬴風凝視著他,再也沒有下意識去躲避陽光。他們存在在彼此菸灰色眼珠的倒影中,沒有契主與契子的身份之別,像每一對單純相戀的雛態,對未來擁有著無限美好的暢想。

  冰璨拽了拽紅毛的袖子,兩個人識趣地迴避,可在眼中只有彼此的人中,這樣的舉動也未免顯得多餘。

  小灰也隨著他們一起,雨集二人遍尋不到小灰,也找到了這裡,遠遠看到嬴風與人抱在一起,再走近看清凌霄的面容,頓時也驚呆。

  「我勸你要敘舊的話還是晚點再去,」冰璨好心地提醒他,「貌似目前看起來他們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我倒……」雨集想說自己不會,但只說了幾個字便因鼻子發酸而停了下來,這兩個人是多麼不容易地等到了彼此,這麼多年來他們這些旁觀者看得一清二楚,因為凌霄的離開再次將自己封閉起來的嬴風,以最優秀的成績在軍校畢業卻放棄一切隱居教堂,與花為伍,與狼相伴……

  想到這裡,他憐惜地揉了揉小灰的頭,這些年來若不是它,難以想像嬴風要怎麼一個人孤獨地等下去。

  小灰舒服地眯起眼揚著頭,雨集是唯三能夠做這種事的人之一,不像紅毛,在它小的時候捉弄過它,在那以後它見他就咬。

  「告訴你一件事啊?」紅毛用一種我憋得很辛苦的口吻對雨集道,臉上帶有某種詭異的笑意。

  雨集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什麼?」

  「小灰是人。」

  雨集落在小灰頭頂的手僵在了那裡。

  「狼宿人。」紅毛又幸災樂禍地補充了一句。

  雨集機械地轉回頭去,看到小灰腦袋上的毛被他□□得亂七八糟,連忙順著毛根的方向為它梳理好,然後把手撤了回去,末了還跟上一句:

  「失禮了。」

  小灰大概還只習慣做狼,睜開眼後見雨集不摸它的頭了,喉嚨裡發出一聲遺憾的下墜音。

  而在另一邊,凌霄的指尖卻撫上了嬴風的臉頰,從他的發跡順著下顎骨的弧線一路摸下來,還是他熟悉的那個弧度,閉上眼睛都可以用手指畫得出來。

  平復了重逢最初的衝動,上一秒還激動落淚的凌霄忍不住破涕而笑,眼淚還含在眼眶裡,他卻已笑出聲來。這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像是品嚐了世間最甘甜的蜂蜜,讓人不由地從嘴角上升到眼角,無處不在笑。

  不像凌霄那樣擅長情緒表達的嬴風,也用他獨有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愛意,他的臉一點點壓下來,二人的距離在不斷縮進,凌霄彷彿受到了蠱惑,主動湊上前迎合。

  然而在他們即將接觸到彼此的一瞬間,突然醒悟過來的凌霄一個用力,把嬴風從自己身邊推開。

  「你怎麼了?」被無情拒絕的嬴風不解地問。

  「現在還不是時候,」凌霄心有餘悸地摸著自己的胸口,那裡的心臟跳動得有點快,好險好險,就差一步,「這裡露天席地的,你總不想在這裡舉行成人儀式吧,更何況邊上還一群看熱鬧不給錢的。」

  嬴風聞言轉頭,遠處的四人一狼立刻欲蓋彌彰地看向不同的方向,一副我們根本沒有在看你們的虛假表情。

  嬴風猶豫了一下握住對方的手,「逐玥帶人摧毀了這裡的靈魂之樹,軍部正在集結剩餘力量前往火宿星,如果我們告一個短假再追上去的話,應該可以……」

  「不不不!」凌霄連忙打斷他,「我也正想說這件事,根本不必去火宿星那麼遠。」

  嬴風眉頭一皺,「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失蹤的樹種在哪裡。」

  第127章 般若

  小教堂的後院難得聚集了許多人,曾經嬴風埋下桃核的地方,相隔這麼多年,才長出一棵一米多高的小樹,多年來嬴風一直在尋找與它有關的資料,卻始終一無所獲。

  「這就是你說的靈魂樹?」紅毛第一個表達了質疑,「這光禿禿的連片葉子都沒有。」

  冰璨也感到奇怪,「為什麼嬴風生活的教堂後院會生長著一棵靈魂之樹呢?」

  「因為種子是嬴風親手種下去的。」聽了凌霄的話,大家集體望向嬴風。

  嬴風更是一無所知,「我?難道不是小灰?」

  一旁的灰狼聽了連忙搖晃了晃腦袋以示無辜。

  嬴風仔細回憶了一下,「莫非真的是那枚桃核?」

  他突然想到,既然凌霄就是他前世的戀人,那桃核豈不就是他留下來的?

  「當年凌星為了不讓軍方把樹種種去別的星球,把它從孤星手裡偷出來,然後交給了我。我把樹种放進了嬴風的能量艙,所以他從甦醒以後就帶著它。」凌霄三言兩語概括了前情。

  嬴風聞言十分驚訝,竟然是凌霄把它放進自己的能量艙裡的,已經知道它會造成什麼後果的凌霄,不知道是用什麼心情去做這件事的。

  「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它是什麼,只是一直帶著?但這麼重要的東西,你怎麼又給埋了呢?」紅毛抱怨道。

  凌霄當然不好說是因為自己吃醋,蹭了蹭鼻子將這個問題敷衍過去,「重點是還好它沒有丟掉,也沒有被種去別處,我們把它移回基地,看看燈塔會不會感應得到,就知道它是不是真的靈魂之樹了。」

  伏堯已經接到下屬報告,燈塔熄滅後體質較弱的雛態已經出現了靈魂牽引的徵兆,這些雛態恐怕真的沒有辦法在沒有燈塔存在的情況下生存太久,當務之急就是要立刻把靈魂之樹遷移過去。

  「敵人若是看到燈塔重新亮起,一定會起疑,若是再大舉來襲怎麼辦?」

  「不會的,」嬴風十分肯定道,「他們這次進攻,一定派出了全部的兵力,也消耗了大量的財力,我猜想他們短時間內不可能再製造新的戰士了,而已經轉世的那些就算重新甦醒,也要至少十年時間。」

  伏堯點頭認可了他的話,「所以我們必須把靈魂樹遷回到燈塔範圍內另一個不會輕易被敵人找到的隱蔽地方,這場戰役軍部也損失大半,而且是永久性的失去,我們恐怕要非常地努力,才能迎接接下來的挑戰。」

  行動派的凌霄已經找來了鏟子,小心翼翼地刨開靈魂樹周圍的土,露出了下面的樹根。

  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的動作,生怕出一丁點差池,唯獨嬴風這個時候突然幽幽道了句:

  「回來挖的人是小狗。」

  凌霄:「……汪。」

  紅毛莫名其妙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你們在打什麼啞謎?」

  凌霄這輩子給自己挖的坑又豈止這一個,他只能自我安慰,敢挖敢跳才是真英雄。

  靈魂樹終於被連根刨起,立刻有人上來協助他仔細包好根部,承載著全體天宿人希望的樹苗,被鄭重護送出了教堂,正當嬴風二人也要跟上時,卻被伏堯攔了下來。

  「重新栽種這種事,軍部的人去做就可以了,因為涉及到高度機密,平民請迴避。」

  「可是我剛剛已經……」

  「剛剛是特殊情況,我也沒說是批准你入伍啊,」伏堯略帶幾分調侃道,「如果你想加入軍部,歡迎你去應徵,不過我先好心提醒你一句,軍.部.不.收.雛.態。」

  他的潛台詞嬴風聽懂了,連帶著一向遲鈍的凌霄都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都這種時候了,這個人還這麼不正經……不愧是他的偶像!

  剛剛還人滿為患的後院瞬間只剩下他們兩個,連小灰都不知道迴避去了哪裡,凌霄的注意力被一地火紅色的相思蔻吸引去了,凌星他們住在教堂的時候,這裡還沒有這種花。

  「這是什麼花?」凌霄問。

  「相思蔻,我們去狼宿星實習的時候買下來的,這麼多年來它第一次開花。」

  或許是知道種花人思念的那個人要回來了,原來花也是有靈性的。

  「這些都是你種的?」凌霄環顧周圍,果然發現多了不少品種,他現在知道為什麼一貫冷漠的嬴風會唯獨鍾情於植物,在畫起那些花草的時候惟妙惟肖,原來都是受到凌星隔世的影響。

  「嗯。」比起凌霄的東張西望,嬴風的視線卻始終緊緊鎖定一個人。

  「對了,你現在住在哪裡?」

  「就在這裡。」嬴風指了指他房間的窗戶。

  「你住凌星他們住過的房間?」凌霄驚訝,「你為什麼沒有去軍部,留在這裡做什麼?」

  「等你。」

  凌霄積攢了四千年的見聞想與嬴風分享,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這些年發生在嬴風身上的每一件事,然而這一切都在這短短兩個字的答案中顯得不重要了。他現在只想拉起那個人的手,在他胸口溫柔地咬上一口,以報千年來生生世世為受的仇。

  等他從激情中恢復了理智,才意識到他們兩個已經從後院轉移到了房間,兩個人的胸口都起伏得厲害,身上的衣服也被拉扯得不太平整,凌霄的目光逗留在嬴風被啃得紅腫的嘴唇,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傑作。

  房門被砰地一聲關嚴了,凌霄靠在門板上,摟著嬴風的脖子,邊喘邊問,「為什麼我們沒有失控?」

  「不知道,」嬴風如場間休息般在凌霄臉上蜻蜓點水般細吻著,每回答一句就重複一遍這個動作,「興許是因為我們經歷過一次成人儀式了,每個天宿人一生只會失控一次。」

  凌霄被嬴風的舉動勾得心癢癢,主動湊上去迎合,對方卻一直躲,繼續在他的臉頰上輕薄著,恨得凌霄緊緊掐住了他的後脖頸。

  「那你說我們還能觸發成人儀式麼?」

  「試試就知道了。」

  嬴風說完,終於停止了類似於挑逗的動作,找準凌霄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上去,凌霄也激烈地回應著,化被動為主動,二人終於如魚得水,開始了新一輪的纏綿。熱情將狹小環境裡的空氣點燃,室溫一升再升,他們在說不清誰主動的情況下,從門口逐漸向床邊轉移,對環境不熟悉的凌霄不小心被絆了一下,為了保持平衡,他迅速勻出一隻手扶住身邊最近的東西。

  「別動那個。」嬴風飛快地中斷動作,想要阻止凌霄,卻還是遲了一步,房間中央突然出現了凌霄的投影,與此同時凌霄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我很快就要接受一項治療……

  「這是……這不是……?」凌霄愣了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不是我接受治療前錄的那段回憶錄嗎?恆河博士把它交給了你?」

  「是的。」時至此嬴風只能承認。

  凌霄看著過去的自己無限唏噓,他眼中似乎出現了一人一狼在這個狹窄房間裡的生活,「這麼多年來你都是看著這個過的?」

  嬴風大概不願提及沒有凌霄的日子,伸手將它關掉,凌霄想攔還是遲了一步。

  「關掉做什麼?我還沒有看過。」

  「你都在這裡了,我為什麼還要看你的錄像,」嬴風霸道地抓過凌霄不安分的手,「裡面的內容我都背下來了,你想聽哪段以後我單獨背給你聽。」

  「唔唔唔,」凌霄被迫交換完一個吻,才搶在換氣的時候要求,「我要聽全部的。」

  「一字不落。」

  凌霄收到了讓他滿意的答覆,房間裡唯一的上下鋪也近在咫尺,不過兩步就可以到達的距離,兩個人卻像打了一場仗,呼吸急促,衣冠不整。這樣激情的嬴風讓凌霄更加不能淡定,一個用力就把他推到了床上,自己緊跟著跨坐上去,因為床鋪的限制,他只能把頭壓得很低。

  「你已經做過契主了,也該輪到我了。」

  嬴風不為所動,「各憑本事了。」

  凌霄幹勁十足,「你知道嗎,就算在時間裡不停地跳躍,我也沒有鬆懈過訓練,為得就是這一刻。」

  「是嗎?我還以為你把心思都花在美瞳上了,」嬴風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拉下來,「讓我檢驗一下你的訓練成果。」

  凌霄藉著上位對嬴風又啃又咬,連他都懷疑自己把嬴風的嘴唇啃破了,同時斷斷續續不服氣道,「那還不是因為每一世你都在成人儀式上打敗我,就沒有一世你讓我贏過,簡直讓人不能忍。」

  「那我承認剛見面的時候你贏了,」嬴風狠狠地含住對方的舌頭吸了一下然後放開,欠扁地在後面跟了一個限定詞,「十分鐘。」

  凌霄的手已經不安分地在目標地點徘徊了,似乎要給自己選一塊最合適的地方下口,「我還沒有嘗過你的心頭血是什麼滋味呢,今天就是我一雪前恥的日子。」

  說完他壓制嬴風肩頭的手暗自用力,堅決不給對方翻身的機會。

  「是嗎?」嬴風說完這句話,微微抬起頭將凌霄的耳垂含在嘴裡,用牙尖輕輕一咬,僅僅是這樣一個動作,凌霄渾身一僵,然後便軟綿綿地趴倒在對方身上。

  此時的凌霄四肢酥軟,渾身力量盡數散去,苦練多年的本領再也派不上用場,這個嬴風高|潮時的小習慣,勾起了他身體的全部記憶,更別提那一次又一次的釋放,早已使他對這個動作形成了條件反射。

  「你……你……」凌霄滿臉通紅,說不上是氣的還是情|欲上湧的結果。

  嬴風摟緊他的腰就勢一翻,二人的位置發生了反轉,嬴風擁著動彈不得的凌霄百般疼愛,從他的嘴角向下,順著脖頸吻到鎖骨,另一隻手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解開了幾顆紐扣。

  「無恥,你居然用這麼卑劣的手段!」凌霄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就完全落於敗勢,本來雄心勃勃要與對方一較高下,卻被這麼一個簡單的小伎倆征服,唯一能使上力氣的嘴還不肯服輸。

  「習慣真是件可怕的事情,不是嗎?」嬴風細細舔濕了他即將佔有之處的皮膚,他曾經在這裡咬了一口,在完全不情願的情況下把這個人變成他的,似乎是為了補償他們的遺憾,這一次的成人儀式,他們終於可以帶著對彼此的愛去觸發。

  「你可惡!我都被你壓了四千年了!」凌霄拼著最後一刻的努力抗議道。

  「那就再壓四千年好了。」嬴風向上弓起了身子,頭一仰,一聲低嘯傳來,再緩緩低下頭時,兩顆犬齒已變得尖銳無比。

  凌霄還是第一次看到成人儀式上的變身,不免看得呆住了。

  「再一次屬於我吧。」

  嬴風用力低下頭,鋒利的尖牙狠狠地刺穿了凌霄的胸口。

  第128章 驚濤

  凌霄感受到皮膚被刺破那一刻,下意識將胸口向上送去,不像是躲避,倒像是主動迎合。

  他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靈魂自體內一點點流逝,順著嬴風咬破的傷口流向對方體內,全天宿大概只有他一個人在清醒中擁有這種體驗,像是一場極其漫長的瀕死,視覺裡所有的光都聚集到了一處,組成黑暗中的一道圓,彷彿隧道盡頭不斷召喚他的出口。

  伴隨靈魂逐漸消逝的還有體溫和心跳,一片恍惚中,凌霄眼前晃前世們的影子,在最初的最初,凌翼他們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走向死亡,直到一種更強大的以愛為名的力量將他們留下來。他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摸上了嬴風順滑的發絲,這個動作讓嬴風產生牙齒鬆開的跡象,卻又更加用力地咬了下去,他雙目微張,瞳仁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澱著。

  凌霄失神的眼睛已經幾近透明,輪迴的路出現在眼前,輕輕邁過去便是一段新生。

  就在這時,一道湛藍海浪將他冰冷的身體席捲,嬴風的力量一波一波鋪天蓋地地湧來,強勢而又溫柔。凌霄被熟悉無比的氣息無縫隙地包裹,僵硬的肢體從指間開始復甦,恢復知覺的手宛如被對方牽著,從冬季走向春天,從死亡走向新生。

  時間實在是過得太久了,以至於這個星球的人早已忘記,結契,原本就是一方對另一方的奉獻。這不是一場殺戮,更不是一場掠奪,而是為了讓心愛的人活下去,活在自己身邊,用比對方能獲得的更久的壽命去給予,不計代價地挽回。

  胸前的壓力消失了,凌霄從失焦中調整好焦距,眼前的面孔逐漸明朗起來,嬴風用黑若點漆的眼睛凝視著他,他也能猜到自己在嬴風眼裡是什麼樣子,即便雛態時相處得更久,可還是現在這樣看得最多最順眼。

  興許是因為在璧空的時候,他們從來沒有專注地看過彼此,只有他單方面幼稚地挑釁,以及嬴風的不屑一顧,如果不是那一次意外,他們這一世就要彼此錯過了。

  又是一次忘我的親吻,嬴風唇齒間還留有他血液的腥甜,他們交換著彼此的氣息,流淌著共同的靈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算命運將他們分開,也永遠保留著彼此的魂魄。

  纏綿的一吻結束,凌霄雙手捧住對方的臉頰,想仔細端詳一番這張讓他朝思暮想了數十年的面容。嬴風見他雙眼恢復焦距,連手也不安分起來,就知道他已經沒有大礙了。

  「現在你可以說了。」

  凌霄只顧托著他的臉欣賞,對方說的話他壓根沒仔細聽,「說什麼?」

  「說我是怎麼欺壓你四千年的。」

  「你的惡行纍纍,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嬴風不以為恥,「正好你的紊亂期有事做了。」

  說到這個凌霄才想起來,「為什麼我沒有紊亂期的感覺?」

  雖然現在還沒到晚上,但總不至於一點不適的症狀都沒有。

  「興許是因為紊亂期的本質就是磨合,而你早就適應了。」

  凌霄琢磨了下,「有道理。」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小縫,一個長嘴擠了進來,本想偷偷瞄一眼,不想腦袋才探進去,便發現自己被兩雙顏色不一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

  小灰身子一僵,裝作什麼都沒有看到的樣子又退了出去,淡定地往外走一步、兩步,緊接著撒腿便要溜,卻被嬴風從身後叫住。

  「站住。」

  小灰前爪抬起還沒著地便硬生生止住了。

  「回來。」嬴風又說。

  小灰維持著剛才的前進方向,又一步步非常滑稽地倒退了回來。

  「你來做什麼?」嬴風問。

  小灰:「嗚嗚嗷嗚。」

  「說人話。」

  小灰只好變成人形,那麼大的個子在嬴風面前還習慣性地保持著對首領的敬畏,誰讓狼天生就是階級等級意識極強的生物。

  「他們要我留意你們兩個的成人儀式,萬一有人受傷要叫急救,所以我聽到裡面沒聲音了就進去看看……」

  「於是你一直偷聽到現在?」

  小灰:「……」

  馬麻說人話太討厭了我不要說人話啊!

  嬴風看著一臉打擊的小灰,突然笑了下,小灰當即看傻了眼,自凌霄離開後,他還從未見嬴風笑過,雖然這笑容是那麼淺,卻是實實在在地上升到眼底。好似冰山裂開縫隙,埋在深處的種子悄悄抽出枝枒,枝頭上還生長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還沒等小灰好好鑑賞一下那花的品種,嬴風就斂了笑容,小灰更加懷疑剛才轉瞬即逝的是自己的錯覺。

  「我們沒事,你去告訴他們不必擔心。」

  「啊?哦,」小灰傻傻地應著,「那我走了,你們繼續。」

  他邁動著兩條腿離開,沒走出兩步就同手同腳了,完全不習慣人形的小灰,身子一弓,待雙手著地時已變回狼形,操縱著四條腿熟練地跑掉了。

  嬴風再度回到了床上,這床本來就小,他們兩個躺在上面卻一點都不覺得擁擠。

  「凌星當年就是在這張床上度過的紊亂期,想不到我也在重複他的經歷。」

  「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上輩子沒打過你,這輩子要我替他報仇。」凌霄睜著眼睛說瞎話,「你為什麼不想做契子呢,這樣你都體會不到釋放是什麼感覺。」

  「像這樣嗎?」

  嬴風俯下身,溫柔地噙住他的耳骨,凌霄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久違的快感就持續地湧來,多年未曾與人親熱的凌霄怎經受得了這種刺激,一瞬間便繳械投降。

  然而嬴風並沒有停下來,他用牙尖輕輕咬住一點,然後放開,一邊重複這個動作,一邊勻速地下移,順著耳骨,一直啃咬到對方耳垂,將柔軟的部位含在嘴裡縱情地吮吸。

  而對於凌霄,則像經歷一場永不休止的高|潮,原本到達頂點就該衰減的快感,卻始終在同一高度波動,每次落下一點,便向著更高的方向上揚。嬴風強大的精神力托著他的腰肢,一步步將他送往更高的雲端,每當凌霄以為這就是極限了,嬴風都能將他推上新的巔峰。

  持續的釋放讓凌霄幾乎瘋掉,他用力抓住嬴風的手臂,十指幾乎要扣進他結實的肌肉裡,又像是要把對方推開,又像是牢牢抓住讓他更加靠近自己。

  他已經大半個身子掛在對方身上了,連腳趾都因興奮而蜷縮,嬴風還不罷休地叼住另一邊的耳朵細細研磨,凌霄的視覺裡只剩下白光籠罩,理智被快感從腦海中一點點驅逐出去,又時不時不甘心地回頭掙扎一番。

  凌霄覺得自己在歷史的洪流裡克服一切困難生存了下來,卻搞不好今天要掛在這裡,還是因過分激動而心跳驟停,這個死法簡直不能夠更丟臉。於是藉著一次迫不得已的換氣,他終於掙紮著叫出口:

  「……停!……停!停下來……」

  嬴風不聲不響地撤回了能力,在他精神力離開的一瞬間,凌霄就整個癱在床上,方才還緊緊扒在對方身上的四肢,此刻都無力地垂了下去,連根小指都動彈不起。

  嬴風為他細細梳理被汗水打濕而凌亂的劉海,將它們整齊地撥到一邊,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而凌霄則合攏雙眼任由其擺弄,連鼻下的呼吸都微不可聞,若不是臉腮處兩抹鮮豔的紅暈,真讓人懷疑躺在那裡的是個垂死之人。

  又過了許久他才綿長地吐出一口氣,連睜開眼皮都很是費了一番力氣。

  「舒服嗎?」嬴風故意在他耳邊吐著氣問。

  「你……」凌霄若是還有力氣一定會給他一拳,可他現在連動動嘴皮都成問題。

  他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故意道,「舒服,可惜你這一世是享受不到了,只好等來世我再來滿足你。」

  「誰說的,」嬴風見他還有精力嘲諷便不再客氣,伸手往更深入的地方探去,「這才剛開始呢。」

  第129章 飲露

  這大概是天宿史上最簡陋的元帥授銜儀式,伏堯鄭重地從黛璇手中接過授命狀,他所處的地方不是莊嚴肅穆的軍部禮堂,而是滿目瘡痍的斷壁殘垣。

  繼最年輕的將軍後,伏堯又成為了天宿最年輕的元帥,連他自己都認為這個時間過於早了些。自前前任元帥追隨契子轉世,親手將元帥一銜授予龍寅至今,也不過區區十餘年,而龍寅也成為了在職期最短暫的元帥,甚至連移交軍職這種事,都只能由他的契子代替完成。

  正式升為天宿軍部最高指揮官的伏堯後退一步,在他的背後,整齊地站著一排排的軍人,他的契子,如今的元帥副官聶雲,筆直地站在隊伍最前端。

  在伏堯的帶領下,所有人朝黛璇敬起了軍禮,齊刷刷目送她前往不遠處的黑色建築物,戰火摧毀了房頂的一個角,牆壁裂開的縫隙為它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感。

  剛剛趕到的凌霄和嬴風也目送了她最後一程,凌霄從嬴風那裡得知了她的身份,儘管二人對龍寅的印象都不佳——尤其是親眼見證過凌星經歷的凌霄,但對於他和他契子這樣的結局,仍不免感到唏噓。

  自有結契以來,她絕不是第一個追隨自己的另一半而去的人,但其他人都是抱著來世還能相遇的美好願望離開的,可她的來世,不會再有那個人的蹤跡。

  在一片金屬瓦礫中,人們開闢出一塊平整的空地,將散落各處的匕首甚至只是匕首碎片收集起來,莊重地擺放成一排,有的根據圖案辨認出了歸屬,有的只能用一塊空白的名牌表示它的主人曾經來過這裡。

  前來追悼的民眾為戰士的遺物獻上花束,留給他們悲傷的時間並不多,絕大多數人在悼念後都留了下來,主動參與到基地的修建中去,這是一個堅強的民族,經歷了這樣的災難,他們仍然沒有被擊倒。

  凌霄跟隨著隊伍移動到龍寅的名字前,因為處在爆炸的正中心,他的匕首損毀得極其嚴重,即使被很努力地拼起來,也依舊殘缺不全。

  本想再見面時就凌星和荊雨的事好好跟他算一帳的凌霄,此時也只能嘆口氣,俯身將手中雪白的花束放在他匕首前。

  「本來對你有諸多怨言,」凌霄心情沉重地開了口,嬴風在一旁靜靜的聽著,「但這次你的所作所為,不負一名軍部元帥的身份,我敬你是民族的英雄。」

  他說完後,又頓了下,「願靈魂安息。」

  嬴風與他同時向龍寅的遺物敬了軍禮,轉身便見到了紅毛等人。

  紅毛他們也在積極地參與基地的再建工作,在看到凌霄後立刻跑過來,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你們兩個怎麼來了?」他大驚小怪地問,「你們不是去舉行成人儀式了嗎?」

  「結束了。」凌霄很坦然地回答,他淺灰色的眼睛也證實了這一點。

  這回紅毛又轉去指責嬴風,「你怎麼放任他紊亂期就亂跑?」

  「是他堅持要來。」嬴風簡潔地解釋道。

  凌霄也開口,「你看我現在有處在紊亂期的樣子嗎?」

  紅毛仔細打量了他一番,「這麼說二次結契不會產生紊亂期嘍?」

  「如果跟同一個人我猜是的。」

  「這倒是件好事,虧我還為你擔心,」紅毛高興地撓撓頭,「不過你這麼早就過來做什麼?」

  「想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你也太勤勞了,不過心情我可以理解。」紅毛的視線飄向一邊的臨時祭台,嘆了口氣,「老實說,若不是你回來這件喜事沖淡了這次的事,恐怕大家這會兒的心情只能用暗無天日來形容。」

  「還好你回來了,想想你被送到幾千年前都能活著回來,就覺得未來沒有什麼困難不能克服。」

  「你比以前成熟多了,」凌霄欣慰地看著他,「由衷地有種我家猩猩初長成的自豪感。」

  「滾,」紅毛給了他一拳,「要是時間允許,真想聽你講講四千年的見聞,可惜這邊太忙了。」

  「以後時間還多著呢,等我慢慢給你講,」凌霄向前一步,「我也來幫忙。」

  他這一步還沒邁出去,一隻手就附到了他額頭上,冰璨掌心泛著白光,凌霄對他的舉動很是熟悉,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冰璨就用這種方法為他檢查過身體。

  「你的精神損傷好了?」冰璨有些驚喜地問道。

  「在血契解除的時候就好了,」凌霄說著回頭望了眼嬴風,他都忘記跟對方說這件事,「我想大概是因為,被注入到我身體的那個靈魂對我的精神產生了修補。」

  「難怪,我還擔心這麼多年……」冰璨怕戳到嬴風痛處,說了一半便閉口不言。

  「雖然知道了損傷不是不可治癒的,不過治癒的成本太高,不然的話,霜鋒,校長……」他下意識提到校長後又黯然神傷了一下,「……還有其他人,都可以擺脫這種精神疾病。」

  紅毛見話題好端端變得沉重了,連忙想辦法岔開,「啊,凌霄,你猜伏堯上將,啊不,元帥把靈魂樹種到了哪裡?」

  「不是說是軍事機密嗎?」凌霄這才後知後覺地轉頭望向燈塔的位置,從那裡射出來的光線傳到很遠的地方,即便在白晝依然看得清晰,彷彿從來都沒有熄滅過。

  紅毛神秘兮兮地說,「偷偷告訴你,元帥把靈魂樹種到了天上!」

  「天上?」凌霄詫異了,樹還能種到天上去?

  倒是嬴風略一思忖,想明白了,「果然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知道了?」凌霄不能夠更驚訝,「這你都能聽明白?」

  「你還記得,軍部為什麼多年來都沒能追捕到太殷嗎?」

  「因為他根本沒有固定的落腳點,而是利用戰艦的隱形功能藏身在宇宙裡……」凌霄說到這裡突然大叫一聲,「啊,我也知道了!」

  「很聰明對吧?」紅毛對伏堯的決策崇拜有加,「元帥把靈魂樹移植到隱蔽性最好的飛船裡,在燈塔的有效範圍內環繞,就算敵人再聰明也想不到。」

  「是個好方法……」凌霄邊說視線邊掃到不遠處的一個人,那人正盯著這邊,凌霄怎麼看怎麼覺得奇怪,在大腦還沒處理過來之前,他人已經飛了過去。

  豈料這人見他過來轉身便逃,這更加證實了凌霄的猜測。他下意識地一甩手才發現自己身上一個魂晶都沒有,眼看那人就要逃掉,凌霄只好朝對方逃離的方向高呼,「攔住他!」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可疑人的路線上,凌霄看清嬴風的臉,鬆了口氣。果然在嬴風的出手下,那個人很快被制服,又從別處上來幾個軍人,將他牢牢控制住了。

  凌霄這才趕到,慶幸道,「還好嬴風你在,不然就被他逃了。」

  豈料那人眉毛一挑,「你在叫誰?」

  凌霄盯著他的臉,怔愣了半晌。這個高他幾公分的人,投向這邊的眼神充滿戲謔,一側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他認識的嬴風,可沒有這麼豐富的面目表情。

  在意識到什麼之後,凌霄迅速把視線從對方的臉部轉移到左手,然後毫不客氣地摘下那上面的黑色手套,露出一隻冰冷的機械手。

  「飛景?!」

  凌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這個人,這時真正的嬴風也出現在了身邊,他是利用契主的能力傳送過來的,長的一模一樣的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著實讓人難以分辨。

  「凌霄。」

  這時有人微笑著自飛景身後走過來,溫和地叫了聲他的名字。

  「校長!」凌霄一眼就認了出來,剛衝過去想給他一個久違的擁抱就頓住了,半天才意識到是哪裡不對。

  「你發育了?!」

  校長不大好意思地望了眼飛景,他以為這是很明顯的事情,「我以為比起這個問題,你最先問的會是我還活著。」

  「你還活著?!」

  在校長的提醒下,凌霄迅速補了一句,問完之後他都覺得這是個蠢問題。

  果然飛景不客氣地嘲諷道,「這麼多年沒見,你怎麼還是這麼蠢啊?」

  凌霄因為重逢喜悅而咧起來的嘴,迅速垮了下去,「你都發育了,手怎麼還沒有長出來?」

  「你——」飛景伸出他的機械手,想要朝凌霄的腦袋砸去,卻被嬴風不動聲色地攔了下來。

  凌霄又轉回校長問道,「可你們是怎麼逃出去的?我明明親眼見到太殷自爆的時候你衝了過去。」

  「哼,」飛景很是不屑,「那麼簡單的事,有什麼出奇。」

  校長笑著為凌霄解釋了,「飛船都有緊急彈出裝置,沒考慮到這一點就沖上去,是我做的多餘。」

  飛景一副你知道就好的樣子,「本來我一個人能輕鬆逃掉的,多帶一個半死不活的人簡直累贅。」

  「嗯,給你添麻煩了。」校長非常流暢地說出這句話,飛景反倒被噎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凌霄急急地問道,「既然你還活著,為什麼不回來找我們?」

  這回校長猶豫了一下,才說,「因為飛景是通緝犯,他如果留下來,就只能坐牢,所以他必須離開。」

  「於是就把你也拐帶走了?」

  「是他自己要跟。」飛景插嘴。

  凌霄不樂意了,他可對兩個人的過往糾葛一無所知,在他的認知裡,飛景一直是拋棄自己契子的不負責任契主,踏雲又是他在璧空的校長,他自然而然就站在他這一邊。

  「你不就是仗著校長有重度精神損傷離不開你嗎?告訴你,現在精神損傷也是能治癒的了。」

  「真的?」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道,但顯然用的是不一樣的語氣,一個是緊張,一個是驚喜。

  凌霄只是想氣氣他,當然不會把真正的方法說出來,「當然是真的,我身上的精神損傷就治好了,現在就是離開嬴風也沒關係。」

  嬴風:「……」

  「是真的?」這回校長問的是嬴風。

  嬴風想了想,還是不戳穿他了,便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看得出來校長由衷為凌霄感到高興,自己也隱約有些期待。不過飛景就不一樣了,他的表情很是矛盾,似乎又希望對方的損傷能夠治癒,又不想讓他擺脫離不開自己這種狀態。

  倒是校長回頭瞅了一眼,便猜出他心中所想,忍著笑道,「不過我就不用了吧。」

  「為什麼啊?」凌霄聽了他的話,感到跟飛景同樣的疑惑。

  「因為若是有能夠治癒精神損傷的方法,代價一定很高昂,搞不好是我們付不起的。」他低下頭,笑意蕩漾在眼角,在璧空的時候,凌霄也不是沒有見過他笑,不過那大多是苦笑,他還不曾見校長這樣發自內心地笑過,「更何況,精神損傷這種東西,只要兩個人不分開,就跟不存在一樣。這些年來我們一起走過了很多地方,我早就不記得那是什麼感覺了。」

  經歷了近百年的重度精神損傷,怎麼可能說忘記就忘記,明知校長說的是謊言,凌霄也不好拆穿。

  倒是飛景,凌霄記得他的夢想就是四處行走,如今看來,他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既然他被通緝,你們為什麼又要回來?」凌霄這才想起問。

  校長這才正色道,「我們聽說了母星遭襲,就以最快速度趕了回來。這件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星系,現在是天宿最虛弱的時候,所有跟我們有芥蒂的星球都蠢蠢欲動,我想軍方一定很缺人手,所以就算冒著被逮捕的風險,我們也要回來助一臂之力。」

  他的話提醒了凌霄,這時方才協助抓人的軍人也終於找到時機開口,「這個人到底犯了什麼事?」

  大家這才想起還有一個可疑人物被晾在一邊很久了,凌霄走到他面前細細打量,半晌才肯定道,「他不是我們的人。」

  「什麼?!」眾人大驚。

  「雖然他外表與我們雷同,但是我見過荊雨,這個人的眼神,就跟荊雨一模一樣。」

  在場的只有嬴風聽過荊雨這個名字,其他人都不明所以,「荊雨是誰?」

  「是嬴風的前世,」凌霄望向他,「上一代的孤星。」

  「嬴風上一世是孤星?」紅毛立刻叫了起來,「難怪這一世他這麼冷漠!」

  嬴風早就從凌霄的隻言片語中推測出自己的身份,不過當親耳聽到他講出來時,心情也一陣複雜。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冰璨不確定地開口,「這個人也是孤星?」

  大家集體看向凌霄口中的孤星,果然在他的眼裡找不到任何情緒,儘管被俘虜,仍是毫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嗯,」凌霄點了下頭,「孤星是現在天宿人的初代版本,最早古天宿人創造出我們時,就以孤星的名字為我們命名,而離開天宿,移居火宿的人,手裡掌握的也是初代孤星的代碼。」

  「所以這個人是火宿星的人特地留下來,打入我們當中當間諜的嘍?也不知道這樣的人會有多少,」紅毛一陣後怕,「我剛剛跟你說的話,該不會被他聽到了吧?」

  「幸好凌霄發現得早,就算他聽到了,應該也還沒來得及把信息傳回去。」

  「那這個人現在怎麼辦?」

  冰璨想了下,「把他帶給伏堯元帥,聽他怎麼處置吧。」

  軍人領命而去,沒離開多久就傳來一陣騷動,待這邊的人注意到時,只來得及捕捉到靈魂飛走的光跡。

  負責押送他的人瞠目結舌,「他故意絆了一跤,借力掙脫開我們然後就自殺了。」

  凌霄聽聞後眼神黯淡了下來,不過倒是沒感到多意外,「他的基因跟我們一樣,都是不允許自己被俘的,一旦感到逃生無望,就會毫不猶豫地結束生命。」

  雖說他們來自不同的陣營,但大概只有人造人會為人造人的死亡感到悲哀,對於他們的締造者來說,那只是一件物品,它的使用壽命到了盡頭,或許可以回收再利用,或許就此廢棄,除了會惋惜因此造成了些經濟損失外,又跟其他沒有生命的物品有什麼區別呢?

  在遙遠的火宿星,一個人盯著屏幕不斷變化的數據,在監測到某樣異動後,他轉過頭來,露出一雙赤紅色的眼瞳。

  「af-107回來了。」

  另一個跟他外表差不多的人問,「帶回來什麼信息?」

  「他們還有一棵靈魂樹,燈塔又恢復照明了,靈魂樹一定存在於燈塔附近的某個地方。」

  那個人顯然不滿意孤星用生命帶回的這個信息,「不是說靈魂樹只有一棵,燈塔也只有一座,只要毀滅了靈魂樹,他們就只能坐地等死嗎?還有一棵靈魂樹是怎麼回事?」

  他略有些暴躁地走下座位,命令道,「給我接通逐玥,四千年前他們毀掉了我們的國家,消滅了我們的族人,就算有違祖先的遺訓,這個仇我們也一定要報。」

  第130章 神怡

  逐玥很不情願地出現在屏幕上,他利用火宿人的目的達成,已不想再與他們有什麼牽扯了。

  「泰爾,不是說好了各取所需嗎,你又聯絡我做什麼?」

  被他叫做泰爾的人氣沖沖地說道,「你說全天宿只有一棵靈魂樹,可為什麼摧毀了一棵又冒出來一棵?他們的燈塔至今還亮著!」

  「怎麼可能?」逐玥也臉色一變,「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還有第二棵靈魂樹的存在。」

  「不信的話你可以自己去看,」泰爾無比氣憤,「原本我們對歷史一無所知,就是聽信了你這個所謂古天宿人的話才違背祖先遺訓,不惜代價生產孤星,可如果奪回不了我們的星球,你要我怎麼跟民眾交代?更別說還有那麼多本來就反對我們的聲音!」

  「我知道了,」逐玥不耐煩地說,「我會去看一眼,然後再想辦法。」

  「不用你想辦法了,」泰爾不客氣地拒絕,「說起來不管你曾經是什麼人,現在也是人造人的一員,誰知道你是不是假意投誠,實際上是來對我們趕盡殺絕的。」

  逐玥頓覺好笑,「我要是想對你們趕盡殺絕,還會幫助你們製造孤星?」

  「可是你製造出來的人造人,跟天宿的那些人差之甚遠,除了沖上去送死,他們還會什麼?!」

  逐玥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到底想要什麼?」

  「很簡單,」泰爾身體前傾,雙臂筆直撐在控制台上,「我要跟你們一樣的智慧型生物,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跟現在的天宿人抗衡。」

  逐玥低下頭,發出幾聲悶悶的笑聲,惹毛了泰爾。

  「你笑什麼?」

  「笑在有了那樣的前車之鑑後,你居然還會產生這種可笑的想法。難怪歷史總是一再重演,就是有你這樣不自量力的人一再出現,當年最反對這個計畫,連夜攜家出逃的泰鐸,大概也沒想到自己的後人會變成這個樣子吧。」

  「少廢話!」泰爾不服,「當年你們失敗,是把所有牽制條件都押注在皇族血脈上,皇室斷代,人造人必然策反,我們絕不會重蹈你們的覆轍。」

  「呵,」逐玥冷笑,「不用皇室血脈,難道用你們的雜種血脈?你照照鏡子,真正的古天宿人,沒有一個人的眼睛是赤紅色。你們的祖先跟當地的火宿人通婚,經過幾千年的繁衍到了你們這一代,不過勉強保留下一個姓氏,天宿人的基因已經寥寥無幾了吧。古天宿人尚做不到,你以為憑藉你們的能力,也能控制住擁有了真人智慧的孤星?」

  「你說誰是雜種!」泰爾豎目,「古天宿人再厲害,也不過是千年以前的水平,時代過去了那麼久,科技早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做不到的,我們未必做不到。」

  逐玥搖搖頭,嘆口氣譏笑道,「你知道古天宿人是什麼樣子嗎?我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很多你認為輕而易舉的事,我們都不得不依賴機械來完成。但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們的智慧比你們想像得要強大許多,古天宿的文明,不亞於如今任何一個民族。而今你擁有了強壯的體魄,跟你的祖先比起來卻蠢了不止一星半點,這很公平,不可能什麼都是你的,你總要有所取捨。」

  被當面譏諷的泰爾站了回去,目光陰沉,「早知道,在你瀕死的時候就不應該把你救活,而是直接取了你的基因來研究。既然你全力反對,那我們就沒有合作下去的必要了。」

  他轉向一邊的研究員,「把aa-001召回吧。」

  「等一下!」

  聽到逐玥果不其然地出聲阻止,泰爾低下頭,嘴角隱秘地勾起一個詭計得逞的弧度。

  aa-001面無表情地站在逐玥身邊,儘管他從被製造出來起就以枕鶴的名字跟隨在逐玥左右,但仍會優先執行原主人的命令。

  逐玥心裡不曉得在盤算著什麼,好半天才道,「最早的孤星就是由天宿人演變而來的,所以他們可以很容易接受我們的基因。但是你們的基因,已經發生了太多的改變,強行移植過去,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以高智商種族自稱的人,這點問題難倒還解決不了嗎?」

  「好,」逐玥不知出於什麼目的,非常乾脆地答應了他,「但是我需要時間。」

  泰爾這才滿意,「希望你不會讓我等得太久。」

  在距此三萬五千eau的天宿星,一心重建家園的人們還不知道敵人的野心膨脹到了難以控制的地步,踏雲和飛景的回歸大概是伏堯接二連三收到的壞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可當他發現踏雲已經發育得足足比自己高出一個頭後,原有的欣喜變成了嫌棄,連帶著對飛景也沒什麼好臉色。

  「通緝犯,你回來做什麼?」

  凌霄不知道他們彼此很熟,還主動打圓場。

  「飛景是聽說了這裡的情況後特地趕回來的,你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啊。」

  「現在才趕回來,之前幹什麼去了,」他轉向校長,沒好氣問,「你病好了嗎?」

  校長大概沒想到伏堯會關心他,便道,「沒有。」

  「那就好,」他示意聶雲,「把飛景帶去關兩天。」

  眾人無語,只有聶雲無奈地搖搖頭,這兩個人的關係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改善了。

  「是有什麼不好的消息嗎?」一直默不做聲的嬴風突然開口,從剛才起他就注意到伏堯心情不佳。

  伏堯給他一個還是你懂的眼神,「煌宿人已經向我們宣戰了。」

  「什麼?」凌霄還記得當年因為嬴風的事,伏堯親自率軍遠征煌宿,並最後以對方的投降告終。

  「他們撕毀了投降協議,並且攻佔了我們在煌宿星域附近所有的礦點。每次一有動盪,煌宿都是最不安分的一個,這次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們第一個跳出來也不足為奇。但是我眼下最擔心的,是會有其他星球力量的加入,萬一他們聯合起來共同發難,以我們現在的實力,不得不說應付起來有些吃力。」

  嬴風見凌霄表情有些沉重,不像是平時的那個他,於是問道,「你怎麼了?」

  凌霄決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古天宿科學家的後裔曾經說過,如果我們在自己的地盤上安分守己,靈魂樹就會持續產出靈魂,增加我們的人口數量。但如果我們一再越界,侵略擴張,新生的靈魂就會越來越少,直至完全停止。」

  「居然是這樣?難怪新生靈魂千年來都以這樣緩慢的速度增長……可是這麼重要的訊息,為什麼前人沒有傳下來呢?」

  「因為時間模糊了太多的真相,我們的誕生,人為的物種,成人儀式的起源和結契的本質,前人希望我們以真正人類的身份活下去,於是這麼多年來,真相被掩蓋在一代代人無意或刻意的隱瞞中。」

  「月影有一句話說的對,我們現在創造出的這個文明,是建立在謊言上的文明,除了極少數的人,絕大多數人都被蒙在鼓裡。如今新的孤星產生了,並且向我們宣戰,我認為是時候讓人們知道真相了,知道我們是被誰創造出來的,我們在跟什麼人戰鬥,為什麼而戰,而不是永遠生活在欺騙中。」

  「可是事實真相實在是太驚人了,你有沒有考慮到民眾的心理承受能力?」

  「連成人儀式這樣宇宙中最殘酷最沒有人性的戰鬥都能夠堅持過來的種族,還有什麼壓力能夠擊倒我們?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前人一代代克服本能的努力被磨滅。成人儀式是被強加於我們的殘酷命運,從來都不是優勝劣汰的物競天擇,是過去的天宿人,在一次又一次手刃自己心愛的人後,對命運做出的最大抗爭,結契的產生就是他們深愛的證明。」

  「雖然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沒有過去的記憶,但我們又都是歷史的參與者,」他在說這段話時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嬴風,「從古天宿人手中奪取主權,在成人儀式上戰勝本能,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起到過決定性作用。天宿走過的每一個台階,與所有人都密不可分,否認歷史,就是否認我們自己。我們創造了歷史,為的是美好的將來,這是多麼驕傲的一件事,根本就毋需隱瞞。」

  「無論是自然的物種,還是人造的產物,在我看遍這四千年剪影后,我真心為自己的民族感到自豪,我相信我們的同胞,在知道真相後,也會跟我有同樣的感受。

  「說得太棒了!」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大家轉過身,兩名身穿不同白色制服的人正在朝這邊走來,方才那句話就是打頭那人說的。

  這兩人凌霄都認得,當下喊出了他們的名字,「恆河博士!昱泉助理!」

  「昱泉已經不是助理研究員了,」聶雲糾正他,「他現在是基地的首席研究員。」

  「真的?」凌霄驚喜,「太好了!直尚博士和瑤醫生要是知道,一定會很開心的。」

  兩個人走到了跟前,恆河推了下鼻樑上的數據眼鏡,「你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我可以把你在歷史中獲得的見聞,以圖像和聲音的形式截取下來,上傳到主機。這樣每一個天宿子民,都可以像親身經歷那樣,知道自己來歷的真相,對於血契產生的是非功過,也應該由他們自己去判斷。我也希望他們會在見證了歷史之後,會像你說的,為自己的民族感到自豪。」

  在場的人不約而同地調頭去諮詢伏堯的意見,在經過短暫的遲疑後,伏堯點了下頭,表示同意,然後又問同來的昱泉。

  「你來是做什麼?」

  即使升上了首席研究員,昱泉的撲克臉依然沒有改變。

  「我也有一個很重要的發現。」

  「既然敵人跟我們物種相同,為什麼他們死後,靈魂要捨近求遠,穿越小半個星系回到他們的星球,而不會受到我們的燈塔召喚。」

  竟是沒有人想過這個問題,「這……這不是很正常嗎?火宿人創造出來的人種,勢必跟我們有所不同……」

  昱泉一向不起波瀾的眼中竟似有些得意,「所以根據這個現象,我已經修改了燈塔的識別範圍,若是敵人再來進犯,他們死去後靈魂就會為我們所有,不必勞煩他們辛苦奔波了。」

  這簡直是一個天大的喜訊,尤其對於剛剛永久性損失了一大波靈魂的天宿,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振奮人心的了。

  「我已經開始期待火宿人的到來了。」凌霄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伏堯眼裡再一次燃起鬥志的光芒,「很好,凌霄跟恆河回基因中心,其他人隨我去基地看一眼進展。」

  他們身處的位置本來就是基地的地界,凌霄與嬴風也很快隨同恆河一起,深入地下,抵達許久不曾來過的基因中心,儘管地面受到了近似毀滅性的攻擊,這裡卻依然完好無損。

  「準備好了嗎?」恆河將一個類似頭盔的儀器帶到凌霄頭上。

  「嗯!」凌霄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麼開始了。」

  恆河啟動了裝置,過去四千年發生的事情,又一幕幕重新在凌霄腦海,在旁邊的儀器上,也出現了數據上傳的讀條。

  「是你。」一直在閉目回顧過去的凌霄突然笑著說。

  「什麼?」嬴風問。

  「是你,」凌霄微微睜開眼,「從古天宿人手中奪取主權,在成人儀式上戰勝本能,在這其中起到關鍵性作用的人,都是你。」

  他深情凝視著對方,「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從四千年前起,你就是我的驕傲,一直到現在都是。」

  嬴風回望著難得正經的凌霄,冷不丁地問了一句,「你不後悔嗎?」

  凌霄愣了下,「後悔什麼?」

  「接受上傳記憶這件事。」

  「這有什麼好後悔的?」凌霄有點莫名了。

  「這樣所有人都知道,這四千年來你一直都輸給我,一次都沒有贏過。」

  凌霄:「…………」

  凌霄:「???」

  凌霄:「!!!」

  「啊啊啊!」終於反應過來的凌霄叫了起來,再撲到屏幕上一看,進度條98%、99%、100%,最終跳出了上傳完成的字眼。

  「你為什麼不早點提醒我!」

  嬴風嘆了口氣,「我以為你想到了。」

  「我沒有想到!你為什麼不早.點.提.醒.我!」凌霄抓狂地掐著嬴風的脖子前後搖來搖去,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後台的判定「程序」又在飛速地運轉著:是攻擊嗎?還是調情?是阻止還是任其發生?是攻擊?是調情?攻擊?調情?

  算了!承認你們是人了好嗎?不要再玩系統了!

  第131章 寰宇

  在基地的紅毛見到凌霄上來,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很古怪。他努力忍著,片刻後忍不住把臉別了過去,但饒是這樣仍然憋得難受,最後欲蓋彌彰地把頭埋進冰璨背裡,這樣凌霄就看不到他的臉了。

  冰璨本來還好,被紅毛的舉動傳染了,也不由偷偷抿起嘴來。

  凌霄終於看不下去了,「想笑就笑啊!別憋出毛病!」

  「噗哈哈哈哈——」紅毛幾乎是立刻就爆發出了一串爽朗的笑聲,在國家陷入危難的第二天就這樣開懷大笑似乎顯得很不厚道,但他實在沒辦法控制自己。

  在他的笑聲感染下,在場其他人也表情各異,像聶雲那樣性情溫和的人還比較收斂,伏堯和飛景幾乎就是在幸災樂禍了。

  凌霄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一直催眠自己是見了幾千年世面的人不跟他們一般見識,不過在看到紅毛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之後,還是有衝動想上去把他掐死。

  紅毛笑岔了氣,整個人都受不了地倒在了冰璨肩上,明明是壓抑又沉重的歷史真相,但什麼事一旦有了凌霄的參與,都有化悲劇為喜劇的效果。

  「話說,」紅毛終於不笑了,「原來開國元帥就是嬴風的第一世啊,在獅冀的時候我們還去博物館瞻仰過你。」

  「不要隨便用瞻仰這個詞好嗎?」凌霄鄙視他。

  「消息比我想像中傳播得還快,現在應該人人都知道這件事了,」聶雲仍有憂慮,「不知道民眾的反應如何。」

  伏堯的屬下很快帶來了第一手情報。

  「報告元帥和副官,有好消息和……呃,普通的消息。」

  「先說重要的。」

  「有很多人主動報名申請加入軍部,想要為國家效力。」

  「這是個好消息,」伏堯贊同道,「那普通的消息呢?」

  「沒有報名參軍的那部分民眾,現在都在搶著……購物。」

  「購物?」伏堯很是莫名,隨後才想到,「因為發生戰爭,所以在囤積物資嗎?」

  「不是,」屬下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消息發出去後,有大量民眾湧入歷史博物館購買思念石,而且數量在不斷增加,博物館門口現在已經擠得水洩不通了,館長……請示您的意見,能否派部隊去維持秩序。」

  眾:「……」

  「基地忙著重建,哪有人手,讓他自己去解決。」伏堯不客氣地拒絕了,屬下答了一聲「是」便匆匆走掉,去傳伏堯的話了。

  「昨天國難日,今天情人節嗎?」紅毛有點後悔沒有早點去搶一塊了,「不知不覺中凌霄你居然興起了一個產業。」

  凌霄才委屈,「可是我一分錢都沒有拿到啊。」

  「至少你促進了國民消費。」伏堯連讚揚的話聽上去都像是嘲諷。

  一行人朝大殿外走,紅毛邊走邊問,「凌霄,那這次你回來,還會繼續跳去後面的時間點嗎?」

  「不知道啊,至少我現在沒有要消失的感覺,」凌霄回答得非常誠實,「不過我願望達成,已經沒有什麼顧慮了,能去看看未來是什麼樣子,也是不錯。」

  嬴風瞥了他一眼沒有做聲。

  「喂,」凌霄趁著沒別人注意捅了捅他小聲道,「要是我又穿越了怎麼辦?」

  「那就換我給你刻石頭,」嬴風回答得不假思索,「我每年刻一個,你每到一個時代就挖出來賣掉,久而久之你也會有不少錢的。」

  「這個好,」凌霄嘿嘿傻樂了兩聲,「你可不許忘了。」

  正在報導戰後局勢的記者見他們出來立刻追上來請新上任的元帥對公眾講幾句話,伏堯正視著鏡頭,目光炯然。

  「剛剛過去的一天,是天宿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之後傳給大家的影音檔案,想必顛覆了每一個人的認知。」

  「但我們是天宿人,是這片大地四千年來的主人,我們擁有與常人無異的思想、智慧,以及情感,當我們擁有了這一切時,就不再是受人擺佈的機器。」

  「忠誠、勇敢,不畏犧牲,我們被賦予的品格,已經成為基因中根深蒂固的一部分,幾千年來伴隨著我們成長,而且永遠都不會消失。」

  在他的身後,人們正在如火如荼地修復著對於天宿人最重要的建築,在他們的臉上,看不到家園被毀的頹敗,只有對未來充滿鬥志的神采。

  「我相信,我們的同胞不會被任何困難擊倒,只要我們的靈魂還在發光,我們的精神就永不磨滅。」

  伏堯揚起頭,他身材矮小,卻形象高大。

  「不管是誰創造了我們,我們都將成為自己命運的主宰,不管是誰要毀滅我們,我們都有勇氣與之戰鬥到底,決不退縮。」

  攝像師都忍不住要扔掉設備為他鼓掌了,記者又追問了幾個民眾關心的問題,然後將麥克風轉向了凌霄。

  「作為當下唯一一個親眼目睹了天宿四千年歷史的人,請問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這個,」凌霄平時挺伶牙俐齒的,到了鏡頭前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的真實想法,在之前上傳的影像中都表達過了,很慶幸藉由自己的經歷,還原歷史的真相……」

  他無意中掃到了一旁的嬴風,突然心中一動,「我還希望今後我們的雛態,可以正確地被教導成人儀式的意義。等到我們轉世,重新成為雛態後,可以不用生活在謊言中,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那麼您呢?」在知道嬴風是開國元帥的轉世後,記者甚至用上了敬語,「您對這一世的契子,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紅毛他們知道嬴風不善言辭,這會兒都等著看他的笑話,凌霄於心不忍,主動替他說:

  「你們不是戰後報導嗎?問這種私人問題不大好吧。」

  「就是因為氣氛太壓抑,所以才要找些積極向上的話題,給人們以信心嘛。」記者理直氣壯地回道。

  而「不善言辭」的嬴風,用來回答她的,竟是不聲不響地從左胸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盒子,攝像師眼睛最尖,立刻給了他手中的東西一樣360度的立體特寫。

  凌霄突然有點緊張,他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小聲道,「喂,直播呢。」

  嬴風對他的提醒漫不經心地回了聲嗯,卻還是把銀色的金屬盒舉到眼前,拇指一劃,盒蓋應聲而開。

  周圍的人倒吸一口涼氣,連記者都一時激動地不知道怎麼接下去,現場唯一一個語言功能完整,還跳出來哈哈大笑的人是紅毛。

  「嬴風,你挑的戒指款式也太過時了吧!這是幾十年前的老款了,虧你還找得到!」

  「因為這是在你離開的前一天買的,」嬴風輕輕地把紅毛口中早已過時的戒指取出來,「那一天是我們結契一週年的紀念日,本來想在當年趕回去給你的……我若是能早一點回去就好了。」

  凌霄的視覺已經完全被那個小小的圓環佔滿了,他沒料到嬴風會記住他們結契的日子,尤其是在這個日子對於他們彼此,都不是那麼開心的情況下。

  直播信號透過衛星,傳輸到各家各戶的電視中,在這個星球上所有居民的見證下,嬴風托起凌霄的手,鄭重地將戒指戴進他的無名指。

  「隔了這麼多年,我終於可以親手為你戴上了。」

  凌霄的眼睛想哭,嘴巴想笑,他傻樂著看著自己的左手,整個人感覺像在夢境一樣的不真實。

  連紅毛都控制不住的鼻子發酸。

  「結契過了才戀愛,洞房完了才求婚,不愧是我認識的那對三星情侶。」他裝模作樣地抹了抹眼角,「我錯了,我再也不說嬴風不善言辭了,行動的殺傷力真是比語言要強大多了。」

  見那兩個傢伙傻乎乎地原地站著不動,他帶頭叫道,「親一個!」

  跟二人素不相識的記者附和得最歡,在眾人的起鬨下,凌霄主動上前了一步。他們沒有親上彼此,而是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生生世世不斷交換的靈魂,終於再度密不可分。

  在這個本應屬於緬懷與悲傷的日子裡,幸福化作每個人嘴角的笑意,無限地傳遞下去,為這個剛剛經受了重創的星球,帶來了黎明之後的曙光。

  第132章 揮袂

  每個人都透過屏幕見證了這一經典的時刻,在無數的祝福中,只有一個人心懷憤懣。

  光影在逐玥的面上抖動著,將他陰沉的眼神映得更加滲人。

  「為什麼,我處心積慮想拆散的,最後還能走到一起,我苦心孤詣想留下的,卻留下我孤家寡人。」

  鏡頭裡,兩個人緊緊擁抱,周圍的同伴開心地鬧作一團,這跟逐玥預想充滿了絕望與痛苦的天宿末日有著天壤之別,他煞費苦心攛掇了古天宿人的後裔,為得可不是這樣的結果。

  在一片起鬨與歡呼聲中,逐玥的手緩慢伸向某個接通通訊的按鈕,他本不想做出這個決定,可他現在改變了主意。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是時候讓你們這些鵲巢鳩佔者感受這片大地原主人的怒火了。」

  一片歡騰的戰後採訪由於一宗特急加密的通訊申請而中斷,伏堯等人返回基地架設的臨時指揮中心,在通訊屏上見到一位素昧謀面擁有赤紅色眼瞳的異星人。

  「他聲稱是火宿人,」通訊員給在場的每一個人發放了火宿語言芯片,「有緊急的事要與我們的元帥談。」

  火宿?正是天宿當前最大的敵人,懷著將信將疑的態度,眾人植入了芯片,想聽聽這個很有可能是古天宿人後裔的人到底想說什麼。

  「你就是天宿現任的最高領導人?」火宿人望著人群正中間明顯比其他人矮一截的伏堯,不大信任地問。

  伏堯不知對方來歷,語氣不大客氣,「你主動聯絡我們,是有什麼話要說?」

  對面的人立刻緊張地直了直身子,「就在剛剛我偷聽到我哥哥與人通訊,他們要在現有的孤星上再度開發,創造出新的高等智能生命。」

  就在前不久才被科普了天宿人由來的眾人,聽到這裡都立即提高了警覺。

  「你哥哥?」伏堯斂眉問。

  「他叫泰爾,我是泰若,我們的祖先來自天宿星,有關孤星的代碼,一直是由我們家族負責保管。」

  泰若嚥了嚥口水接著道,「本來我們對自己家族的歷史毫不知情,直到哥哥在太空救下了一個自稱是我們同胞的古天宿人,還受他的蠱惑,動用了前人留下的代碼。」

  「我們的先祖留下過遺訓,無論任何情況,都不可以擅自製造孤星。哥哥的計畫在國內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對,可沒想到他不僅一意孤行,現在還要變本加厲地研究智慧生命,這是我們先人千叮萬囑要我們牢記的教訓,以前我還不知道是為什麼,直到從逐玥那裡聽到了古天宿人昌盛又滅絕的真相,才知道祖先們這麼做的意義。」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真相,那就知道了我們是消滅古天宿人的罪魁禍首,為什麼還主動聯繫自己滅族的仇人?」伏堯問。

  「因為那都已經是歷史了!歷史已經發生,不能更改,」泰若焦急地撐在了控制台上,「但不能讓錯誤的歷史再度重演!我聽到了他們的通話,逐玥說我們的基因變化很大,植入到孤星身上風險更大,他現在在鼓動我哥哥親自參加實驗,因為他是古天宿人直系,基因最接近。可我一點也不相信那個傢伙,我很擔心我的哥哥會有危險!請你們一定要阻止他,也只有你們能做到了!」

  他臉上急切的表情無比真摯,完全看不出有欺騙的成分,剛才還有些半信半疑的天宿人也都漸漸相信了。

  「你的消息我們已經收到了,至於具體怎麼做,我們還要再探討一下。就這樣吧。」

  伏堯說完就切斷了通訊,屏幕一黑,聶雲立刻道,「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那種緊張和擔憂的表現不像是演出來的。」

  「之前我們一直以為只要耐心等待時機就可以將他們的靈魂回收看來是太天真了,敵人永遠不會給我們時間等待,我們必須主動出擊才可以,可是,」伏堯沉吟,「就算他說的都是事實,我們怎麼做才能制止得了,我們連火宿星的範圍都達不到……」

  「也並非所有人都達不到,」昱泉站了出來,「雖然沒有靈魂牽引是孤星的特質,但我們剩餘的人中,每個人的體質也千差萬別。火宿星離我們被設定的極限要遠出800eau,但興許這800eau,能被我們當中某個擁有特殊體質的人克服。」

  「就算有那樣千萬人中擇一的人又能怎樣呢?他一個人做得了什麼?」

  「能將我們的『木馬』帶過去。」

  「木馬?」在場的人都沒聽說過這個詞。

  「我知道這個詞大家一定很陌生,這是在異星發現的一種很厲害的病毒程序,有時候人們用它指代一切病毒。」昱泉在主控制台上輸入了若幹個鍵,「我們的身體不會被生物病毒感染,但基地的電腦卻會被另一種意義上的病毒入侵。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基地無時無刻不在進行防護工作,當然也掌握了很多木馬的技術。」

  他給大家演示了電腦上的一段模擬程序,「這是迄今為止我們發現的殺傷力最大的木馬程序,它可以使基地的整個系統受病毒種植者所控制。以我們的能力,已經可以攔截住這種病毒,但才剛剛擁有了孤星的火宿,一定不可能掌握這麼先進的防火牆技術。」

  「有這樣的程序,我們只要遠程植入到敵人的主機就可以了,」聶雲欣喜道,「這跟你剛才說的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難度就在這裡,由於程序的特殊性,它無法被儲存在任何一種媒介中,更別說用網絡傳播了。」昱泉調出一篇古早的新聞,「這個病毒的研發者叫長疆,我說名字大家可能很陌生,但如果用天元網創始人的身份來介紹,恐怕不會有人感到陌生。長疆曾經利用這種病毒,使基因中心的電腦系統癱瘓了近一整天,只可惜他被捕後不久便轉生了,他的目的也從此無人能知,這件事一直屬於高度機密,在他轉生很久之後才公開。」

  「星樓……」凌霄望著屏幕上的照片,似曾相識的感覺一閃而現。

  只有離他最近的嬴風聽到了,「你說什麼?」

  「他是星樓,」凌霄又確認了一遍,「我很篤定這就是他,他做這件事,一定是跟月影有關。」

  「那就解釋得通了,」恆河插入進來,「我接管基因中心以後,也曾調閱過當年的資料,發現在那段期間,月影的電腦主機發生了嚴重故障,不得已請了民間的電腦高手來協助解決,那個人就是長疆。」

  昱泉點頭,「正是因為那次故障,長疆得以頻繁出入基因中心。儘管如此,中心對他的防備也是很嚴密的,不允許他攜帶任何東西進出,只是任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利用自己的身體攜帶病毒。」

  「身體?」眾人皆驚。

  「沒錯,這正是這種病毒的特別之處,它只能利用人的身體作為載體來轉移,所以在研究它的過程中,人們也給它起了個別稱叫『人體炸彈』。被植入了這種代碼的人,本身命也不會長久,這也正是長疆的死因。雖然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很久,但長疆在電腦方面的造詣登峰造極,至今沒有任何一種木馬程序能凌駕於它。」

  他說完這番話後,現場維持著如深潭般的寂靜,直到伏堯投入了一枚石子下去。

  「我想大概每個人都已經聽懂了,這個計畫無論成功還是失敗,它的執行者都注定會犧牲,而且是死在火宿星那種地方,連靈魂都回不來。」

  昱泉垂眼,「這就是為什麼之前我沒有提出來的原因,成功的可能性很難估測,但死亡的概率卻是百分之百,就算真的找到符合條件的人,如果對方拒絕去執行,也是情有可原。」

  安靜又持續了幾秒,伏堯開口,「但還是先嘗試一下吧,興許是我呢。」

  聶雲立即道,「興許是我呢。」

  「興許是我呢!」凌霄也不甘於落後。

  「你才剛回來,老實待著吧,」紅毛教訓他,又緊跟了一句,「興許是我呢。」

  伏堯做了一個停的手勢,「都不要爭了,先從軍部剩下的人中篩選。」

  昱泉啟動了程序,軍部活下來的軍人的檔案被一遭調出來,屏幕上數以百計的數據飛速地跳動著,令人眼花繚亂。人們屏住呼吸,試圖在密密麻麻的數據中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可直到所有檔案排查完畢也沒有符合條件的人出現。

  伏堯下意識又皺緊了眉,「放寬條件,在所有跟軍部有關的部門——後勤、醫療、基地、基因中心裡,繼續找。」

  昱泉照做,可是希望再度落空,到最後連他自己都嘆了口氣,「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的,畢竟擁有特殊體質的人本來就極其稀少,而我們又剛剛損失了一批精英。」

  見伏堯抿著嘴不說話,他不抱希望地問了句,「平民還搜嗎?」

  伏堯也幾乎要放棄這個計畫了,「試試看吧。」

  平民的數量更龐大,幾台電腦同時工作,高速抖動的數據看得人目不暇接,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其中一台突然發出了蜂鳴聲。

  「這是什麼意思?」伏堯立刻問。

  昱泉也有些不大敢相信,「有符合條件的人出現了。」

  他急忙把畫面切換過去,所有人在看清檔案上的照片後,又不約而同地轉向現場同一個人,他們怎麼忘記平民中還隱藏著這樣一位非同尋常的人。

  凌霄恍然,「孤星沒有靈魂牽引,孤星轉世受到靈魂牽引的作用也比常人小,我怎麼沒想到呢?」

  被選中的嬴風淡定依然,「我去。」

  「凌霄才剛回來!」紅毛拔高聲音。

  「除非你能在剩下的平民中找到一個比我更適合去執行這個任務的人。」

  紅毛息聲不說話了。

  「我也去!」凌霄的聲音把眾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你去做什麼?」伏堯問。

  凌霄信誓旦旦,「如果還有一個人能把嬴風帶回來,那就是我。」

  伏堯心情複雜地與聶雲對視了一眼,拿不定主意。

  「要是這樣的話,我也去。」

  第三個人站了出來,這次請命的人是冰璨。

  「從這裡到火宿星路途遙遠,我雖然到不了那麼遠,但至少可以護送他們一程。」

  「有我契主怎麼能沒有我呢,」紅毛大咧咧地舉起了手,「也算我一個。」

  「沒能有機會跟凌霄和嬴風並肩作戰一直是我的遺憾,」雨集微笑著,「所以請讓我也加入。」

  「是我們。」霜鋒糾正他。

  昔日聯合作戰系的夥伴又站到了一塊,為了共同的理想主動請戰,伏堯從他們的臉上依次望過去,他們都是他親自帶過的優秀學生,他心中清楚沒有人比他們更適合去執行這次任務了。

  「就算你們可以護送嬴風到煌宿,可接下來的800eau才是關鍵。嬴風能夠突破這個極限,不代表他的能力不會受限,他也會隨著距離的增加逐漸虛弱,你們想過要怎麼解決嗎?」

  在最初表過態後就一言不發注視著監控屏的嬴風冷不丁開口,「援軍來了。」

  大家一看,監視畫面上果然有若干個黑點正在朝此處飛來,飛行速度之快,幾乎是與他們走出大殿同時抵達的,為首的是一架高大威猛的機甲狼,從半空中一個漂亮的翻滾落地後緊跟著仰天一聲長嘯。

  機甲狼胸前艙門打開,一個身材同樣高大魁梧的男人利落跳下,意氣風發地朝凌霄一干人等走來。他身上穿著野獸毛皮製成的跟天宿風格格格不入的衣服,裸|露出的健壯肌肉處處紋著刺青,與他裝扮雷同貌似下屬的人尾隨其後,轉眼平地上就停滿了各式各樣的機甲與飛行器。

  凌霄並沒有認出來人,而對方方一見到凌霄,就如同故知重逢般興奮地一揚下巴:

  「喲!凌霄!」

  第133章 飄搖

  凌霄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對方口中被叫出來,吃驚地指著自己,「你認識我?」

  「你不記得我了?」那人已走近,大笑著拍了凌霄後背一掌,「我是霍洛啊。」

  「霍洛?」這個名字凌霄還是感到陌生。

  還好有嬴風出聲替他解了惑,「他是洛洛。」

  「洛洛?!」凌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是洛洛?」

  他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著霍洛,「你怎麼長這麼大了?」

  個頭早已反超凌霄許多的霍洛揣起雙臂,「你以為你才走了幾天嗎?我早就長大了,現在已經是整個部落的狼王了!」

  他說話時眼中透著狼宿人特有的精光,舉手投足的王者氣息證實他所言非虛,凌霄又是為他高興,又為自己沒能親眼見證這些年大家的變化感到遺憾。

  「你是狼王,那嬴風呢?」

  「嬴風很多年前就退任了,接替他的傢伙兩年後也退位,帶著相好雲遊去了,據說還是你當年強行撮合他們的,你還記得嗎?」

  凌霄當然記得,他對那對黑白狼印象深刻,「他們真的在一起了?那沙叱勃呢?」

  「已經老得返還獸態了,差不多這幾天就要回歸大地母親了,我接到嬴風消息說你回來了就立刻趕來,他還要雷狼替他給你帶個好。」

  「雷狼?」

  霍洛將身子讓了讓,方才他駕駛的機甲狼抬起右後腳,在耳朵後面撓了撓,就算打過招呼了。

  「雷狼現在已經屬於我了,我把它跟之前的主機甲進行了合體改造,合二為一後是不是看起來更威風了?」

  確實,凌霄必須承認,現在他可沒有百分百的把握能一擊秒掉它。

  霍洛還在得意地講,「我也聽說了天宿的事,所以把我的部下都帶來了,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們部落早已不是當初你見到的千人小部落了,而是坐擁千萬部眾,入選聯合政府,在整個狼宿星都擁有話語權的強國,這之中嬴風的功勞可不小。」

  凌霄也回望了嬴風一眼,眼中的驕傲之色喜於言表。

  「我們現在確實需要你們的幫助。」嬴風簡潔地把才纔的事複述了一遍。

  「這有什麼問題,」霍洛一拍胸脯,「嬴風最後800eau的距離,就包在我身上。」

  「可是狼宿星與天宿的關係……」凌霄有些困惑。

  「天宿幾年前就解除了狼宿的降星身份,實際上從更早起雙方就保持著互利協作的關係,現在狼宿已經是我們的盟星了。」

  「沒錯,」霍洛證實了嬴風的說法,「你現在去狼宿,再也沒有人會用雞腿砸你了。」

  「那種事本來也只有你才幹得出來。」

  凌霄如釋重負,轉眼想到自己家裡也有個狼宿人。

  「對了,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

  他沖小灰招手,「過來!」

  人形的小灰跑過來,凌霄驕傲地一比劃,「這是我家小灰。」

  「嘿,叫我霍洛就好。」霍洛沖小灰揚起手,準備進行一個狼宿人見面的禮節,可小灰卻看上去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絲毫不懂他的意圖。

  凌霄看著沒有反應的小灰,突然跳了起來,「糟糕!小灰是不是聽不懂狼宿語啊?」

  一陣冷風吹過,配合小灰茫然的表情,眾人意識到凌霄好像真相了。

  「快給他一個芯片!」凌霄嚷道。

  「白痴啊你,」紅毛拍了他後腦勺一下,「狼宿人能植入芯片嗎?」

  凌霄揉著腦袋,十分懊惱,「那怎麼辦?從頭學起一門外語是很難的。」

  學過古天宿語的他對此可是深有體會,情不自禁地就抱怨起了嬴風,「你怎麼教的孩子,連母語都不會。」

  「我連他是人都晚你一步知道。」嬴風涼涼道,凌霄只能乾笑裝傻。

  「沒關係,我們還有另一種與生俱來的通用語。」說完霍洛便變身成一匹威風凜凜的公狼,身上的毛皮棕黑得發亮。他抬頭一聲狼嚎,小灰聽懂了,立刻也變成狼高興地嗷嗚嗷嗚地回應著。

  「既然最後的護送問題也解決了,我們是否要開始計畫了?」昱泉詢問。

  嬴風一點頭,「我準備好了。」

  伏堯經過數秒的思索方點頭許可,「事不宜遲,既然決定了,那就盡快吧。」

  趁嬴風隨昱泉離開的功夫,紅毛把凌霄拉到一邊。

  「你帶我到這邊做什麼?」凌霄覺得紅毛的行為鬼鬼祟祟的,可疑極了。

  「你說呢?石頭的事你也不早點告訴我,」紅毛埋怨道,「就算現在趕去博物館,估計也搶不到了。」

  凌霄看著他在地上挑挑揀揀,每拾起一塊石頭就前前後後仔細端詳一番,若是不滿意就扔掉繼續,這樣的行為在他看來甚是眼熟。

  「你要刻思念石?」

  「對呀,」紅毛一手一塊,問他,「哪個好?」

  「左邊的。」

  「來來,」紅毛把右手那個扔掉,拉著凌霄坐下來,掏出匕首,「你那幾個字是怎麼寫的?」

  凌霄刻過很多遍,早已爛熟於心,當下一筆一劃地在地上寫了出來,紅毛仿照他的筆觸,笨拙地在石面上模仿著。

  「哎呀那個不對,那一筆不是那麼拐的。」凌霄看不下去,就想拿過來幫他改。

  「去去去,」紅毛緊忙身體一偏,用胳膊護住了自己的作品,「我要親手給小天使刻,你別搗亂。」

  「你字都寫錯了!」

  「那是我的特色!」兩個人又開始拌嘴,直到紅毛刻得歪歪斜斜的作品完成。

  「怎麼樣?」他把自己的傑作得意地豎起來給凌霄看。

  凌霄撇嘴,「大概也只有冰璨不會嫌棄。」

  「他一定會喜歡得不得了,」紅毛低頭不捨地摩擦著石面,「真希望他能收得到。」

  凌霄一肚子挖苦他的話立刻憋了回去,突然之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了,」紅毛的感性只持續了短暫的片刻便又恢復原狀,「這個你先幫我收著。」

  「給我做什麼?」凌霄不理解。

  「萬一我要是回不來,你記得幫我寄出去啊。」

  凌霄語塞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白痴啊?」

  「嘿嘿,」紅毛親熱地勾住凌霄的脖子,「他們應該已經結束了,走啦走啦。」

  凌霄腰間揣著沉甸甸的思念石,與雨集他們會合後共同抵達了出發地,表面看上去沒有任何變化的嬴風、伏堯、聶雲,以及軍部的所有人都已在此等候,狼宿人重新返回了他們來時的座駕,在基地上空一圈圈地盤旋著。

  聶雲將準備好的三支橙色針劑分別交給凌霄、紅毛與霜鋒,另外三人卻沒有。

  「這是燃燼二代,凌霄你應該不會陌生吧?」伏堯調侃性地問。

  凌霄不大好意思地接過來,他怎麼可能忘記,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算促成他跟嬴風在一起的「元兇」了。

  伏堯繼續交代,「燃燼二代的副作用可以被契主唾液淨化百分之七十,但仍要慎重使用。至於契主,你們此次前去的醫療條件不足以解除它的副作用,所以沒有給你們準備。」

  三人鄭重揣起針劑,聶雲不放心地補充,「火宿那邊已經聯繫了泰若接應,嬴風只要與他們的主機一對接,就可以為我們爭取到短暫控制對方的機會。我們計算過時間,這一過程完成後,差不多就到了嬴風身體承受的極限。」

  「明白,」凌霄目光炯炯有神,「我會抓住時機,把嬴風安然無恙帶回來的。」

  伏堯一點頭,目光最後一次從六人的面龐上逐一掃過,「嬴風、凌霄……」

  「到!」

  「……冰璨、千駟、雨集、霜鋒……」

  他念出的每一個名字,都伴隨著一聲強而有力的答到。

  「你們準備好了嗎?」

  六人筆直地站成一排,齊聲應道,「準備好了!」

  伏堯深呼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低沉,「預祝你們成功。」

  「以靈魂起誓!」

  伏堯後退半步,與聶雲並肩。

  「敬禮!」

  所有人整齊劃一地敬起了軍禮,凌霄等人在回過禮後,轉身有序地登上了前往火宿的飛船。飛船緩緩離開地面,下面的軍人還維持著敬禮的姿勢,昂首目送英雄遠去。飛船越升越高,地上的人影越來越小,狼宿的部隊默契地跟上來,不遠不近地將他們圍在中間。

  凌霄與嬴風終於又有了片刻獨處的時機。

  「成為人體炸彈是什麼感覺?」

  嬴風用來回答他的方式是用自己的手握住他的,讓對方感受他的溫度。

  「你比以前熱了。」凌霄不捨地摩擦著他的手掌,這是他出發後第一次表現出內心真實的情緒。

  「其他物種將這種生理現象稱為發燒,是肌體用來抵抗病毒的自我保護機制。」

  時至如今嬴風學霸的習慣仍然保留了下來。

  「謝謝你沒有阻止我。」凌霄不想影響嬴風的心情,迅速拾掇了難過,轉而嘻嘻哈哈地說。

  「你不是也沒有阻止我?」嬴風反問道。

  「因為我可是你放心將背後交予的契子呀。」凌霄信心十足地答道。

  他斂了嬉笑,專注地凝視著面前的人,「我一定不會讓你在宇宙中魂飛魄散的。」

  嬴風在那淺灰卻明亮的眼睛裡尋找到了自己的倒影,「我相信你。」

  「他們已經出發了。」在另一艘戰艦裡,「枕鶴」面無表情地向逐玥匯報導。

  「有誰跟著他們?」

  「只有狼宿星的人。」

  逐玥輕蔑地笑了出來,「他們已經淪落到不得不向異族求助的地步了嗎?」

  「罷了,」他一擺手,「去會會他們……不,為了以防萬一,你去中途待命,只是我猜他們抵達不了那裡了。」

  「是。」「枕鶴」領命離去,而嬴風也不出所料迎來了他們等待的客人。

  逐玥帶領著火宿的剩餘部隊將嬴風一行人在中途截停了下來。

  「我本以為我們不會再見面了,」逐玥接通了嬴風所在飛船的視頻通訊,在船艙內掃視了一遍後沒有發現他要找的人,「不過凌霄到哪裡去了?」

  「完成這個計畫,只要我一個人就夠了。」嬴風輕描淡寫地說。

  「我確實沒有想到你會真的主動去送死,不過你大概也沒有想到我們派去的人並非全部吧。」逐玥開始有些得意忘形了,「很遺憾地告訴你,你們的計畫已經洩露了,你恐怕永遠都到達不了火宿了,而我們的計畫也已經開始執行了。」

  他攤開雙臂,自我陶醉,「很快,在這個宇宙,你們將不再孤獨。」

  嬴風神色如故,「就是因為想到你們大概還有殘餘力量,所以才有意洩露了我們的計畫。我當然不會到達火宿,因為我的目的地就是此處。」

  逐玥沒有等來預想中的反應,感到有些無趣,笑容在臉上停留了片刻後漸漸消失,也得以更好地觀察嬴風。

  「你不戴墨鏡,改成手套了?你的著裝品位變化可真大啊。」

  「是啊,」嬴風慢慢牽起一邊的嘴角,「誰說不是呢?」

  逐玥的笑容因為嬴風面部的變化消失得更為徹底,這個表情可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嬴風會做出來的。

  「你不是嬴風!你到底是誰?」他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一個很想用這隻手給你點教訓的人。」飛景從容地摘下手套,露出烏黑鋥亮的機械手,並向其示威性質地一握。

  逐玥一個警覺望向周圍,印有天宿軍徽的戰艦接二連三地解除隱形狀態,從四面八方將火宿的部隊包圍起來,數量比他們多出幾倍,如同天羅地網將他們網住,縱是插翅也難逃。

  通訊界面上,飛景不屑地向一旁側了側身子,「本來釣你上鉤這種小事只要我一個人就夠了,不過有個故人說一定要見見你,我就把他也帶來了。」

  逐玥睜大眼睛看著從升降梯中下來的人,下意識叫了出來,「校長?」

  踏雲走到飛景身邊,遺憾地對上逐玥的視線,「沒有想到我們會在這種場合下重逢,你離開璧空後的表現,令我非常失望,我想我需要反思自己在教育上的失敗。」

  「像這樣不服管教的學生,」飛景再次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就由我來替你們校長來教育教育你。」

  逐玥氣得怒拍桌面,「那真正的嬴風呢?」

  飛景用他金屬的手指向上一指,「抬頭看。」

  逐玥立刻抬頭,只見數十架狼宿的機甲簇擁著與飛景駕駛的一模一樣的飛船自上空高速駛過,朝著火宿所在的方向揚長而去,轉眼間便望塵莫及。

  飛景按下了通訊鍵,「此地障礙已肅清,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辛苦了。」嬴風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一路順風。」

  已知逃生無望的逐玥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被處理過有些變了形的聲波聽上去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你笑什麼?」飛景不悅地問。

  「你以為,過了這一關,他們就能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火宿嗎?」

  逐玥止住笑,牙齒磨得咯咯作響,「你們太天真了,天宿在這個星系四處樹敵,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前方等待著他們,想活著把嬴風送到火宿,簡直是做夢!」

  「那就讓你親眼看到我們夢想成真吧,」飛景遙望嬴風離開的方向,「長得那麼像我,就不要給我丟臉啊。」

  第134章 婆羅

  「不過為什麼飛景會跟嬴風長得那麼像呢?」

  在前往火宿星的飛船裡,紅毛也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們的相貌本來就是數據庫中隨機生成的拼圖而已,」凌霄見怪不怪,「這些年來我見過的相貌雷同的人多了去了。」

  紅毛慶幸地摀住臉,「還好我不是大眾臉。」

  「因為你低於大眾平均線太多了,系統都不好意思把平均顏值拉得那麼低。」

  「你敢誹謗如此英俊的我?」

  紅毛要上去掐住凌霄的脖子,眼瞅兩人又要鬧起來,駕駛座上的雨集打斷了他們。

  「前方監測出可疑訊號,疑似敵軍,數量不少。」

  嬴風也看到了雷達上密密麻麻向他們接近的小紅點,「繞得過去嗎?」

  「我試試。」雨集剛啟動了躍遷引擎,冷不丁一抬頭,正在高速行駛中的飛船一個急剎,裡面的人沒有防備,險些摔倒。

  「怎麼了?」穩住身形後的冰璨立刻問。

  小灰在副駕駛看得真切,「居然還有人可以完全暴露在宇宙中,他是你們的同類嗎?」

  凌霄衝到前面,定睛一看,「枕鶴?!」

  「他不是枕鶴,」嬴風糾正,「他只是仿造枕鶴的模樣製造出來的孤星。」

  凌霄再仔細看,果然冒牌枕鶴的眼神與孤星如出一轍。

  「總之是敵人嘍?」紅毛摩拳擦掌,早已等得不耐煩了,「管他是誰,讓我去會會他。」

  「不要魯莽!」冰璨還沒叮囑完,船艙裡已不見紅毛的影子,再看艙外,兩個人影已戰作一團。

  冰璨搖搖頭,問雨集,「敵人呢?」

  「本來也躲不過去了。」被枕鶴這麼一耽擱,飛船等不及提升到躍遷所需的速度就會被攔截。

  「那就速戰速決吧。」冰璨甩出三枚魂晶,一枚接著一枚地激活,每激活一枚紅毛的力量和速度就上升一個等級,待到所有的魂晶生效後,紅毛比起先前已經有了倍級的提升。

  「他比我之前遇到的孤星要強很多。」嬴風冷靜地旁觀著二人的戰鬥,對枕鶴給予了這樣的評價。

  「但是再強也比不過被十級精神魂晶強化過的契子,」霜鋒眼露欽佩,「精神系的契主在輔助戰鬥方面真是無人能及。」

  凌霄眼睛一亮,「十級精神魂晶嬴風也能激活,那就是我也能做到。」

  「你老實待著。」嬴風提前打消了他的躍躍欲試。

  雨集早已聯絡了隨行的狼宿盟軍,「做好戰鬥準備,敵人來得很快。」

  「我的雷狼已經飢渴難耐了!」霍洛囂張的聲音從中傳來。

  「他說什麼?」小灰傻乎乎地問道。

  可沒人顧得上為他翻譯,紅毛將對方打得節節敗退,猛地一抬頭,只見鋪天蓋地的黑色顆粒狀物向自己襲來,瞬間就將自己的雙腿吞噬了一半。

  冰璨飛快地把紅毛召了回來,剛剛還聚在一起的不明物又火速散開,瀰漫在空中,猶如一張金屬織成的網。

  「這是什麼東西,」紅毛拍著胸口,驚魂未定,「跟蝗蟲似的,嚇死我了。」

  「是蟻兵,星際維和部隊近年來研究出的半生化半機械兵器。」

  其他人都對嬴風的發言一臉的意外,「你每天窩在教堂裡種花都知道這麼多哦?」

  狼宿的機甲已經朝蟻兵激烈地開火了,一大批蟻兵被燒死,更大量的蟻兵湧上來,冰璨執行過與其有關的任務,對這個組織瞭解得更多。

  「星際維和部隊打著星系警察的幌子,實際上連年在低安星球掠奪資源、排除異己,而且對我們的基因覬覦已久,幾乎是想方設法地活捉我們的同胞,地下交易組織的巨額懸賞也是他們搞得鬼。」

  就在他講解的這麼點功夫裡,撲面而來的蟻兵陸續附著到他們的飛船上,視野漸漸被密密麻麻的黑點遮擋,幾乎看不到外面。

  「再這樣下去我們會什麼都看不見的。」雨集已經是在盲駕了。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後,一陣密集的激光束均勻地自前方掃過,瞬間燒焦一片蟻兵,同時也激活了飛船內的遇襲警報。

  雨集順勢旋轉了兩圈,甩掉那些蟻兵的屍體,邊搖頭邊關掉了警報。果不其然在重新恢復的視野裡,霍洛的雷狼口中的激光發射器正筆直地朝向這裡,還好有炮灰的遮擋,攻擊對飛船造成的傷害不大。

  「我為我們的盟軍作戰風格太過奔放感到擔心。」冰璨嘆道。

  飛船不停地加速,意圖甩掉那些纏人的麻煩,可眼尖的凌霄卻察覺到一件事。

  「你們發現了沒有,他們的目標只是我們,對其他人都沒有反應。」

  在他的提醒下,大家果然注意到無論狼宿部隊怎麼攻擊他們,都無法吸引仇恨,所有的蟻兵都默契地追蹤著同一個目標,那就是他們的飛船。

  「看來果然是衝著我們來的……」冰璨的話被來自左側的一次暴力撞擊打斷,枕鶴的身影緊跟著一閃而現。

  「小的已足夠難纏,這還有個大的,他的速度可真快。」

  「這樣下去不行,我去試試。」雨集把駕駛權限移交給霜鋒,自己一躍而出。蟻兵感知到目標的出現,瘋狂地朝他撲去,只見雨集不慌不亂地舉起雙手,在空中有節奏地點了幾點,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彈奏某種樂器。

  「他在做什麼?」凌霄吃驚地看到衝刺中的蟻兵齊刷刷地停了下來,最近的距離雨集只有一公分。

  「他在模仿螞蟻的語言,既然是生化兵器,多少也保留了一些生物的本能吧。」霜鋒駕駛著飛船沒有走遠,而是繞著對方打轉。

  雨集的手腕輕巧地一抖,突然極具攻擊性地指向一邊,受到蠱惑的蟻兵頓時改變了方向,不遠處的枕鶴都沒來得及閃躲就被瞬間淹沒,蟻群將他一層層覆蓋起來,最終組成一具令人生厭的長滿尖刺的球體。

  「幹得漂亮!」凌霄脫口而出。

  雨集卻一臉愁容傳送回了霜鋒身邊,「我感覺我好像做了一件錯事。」

  「不,你看。」嬴風打斷他。

  剛剛還顯得無比堅固的刺球如爆炸般再度散開,被吞噬的枕鶴安然無恙地顯現,雨集指揮的蟻兵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顯然這個食物不合它們的口味。」凌霄說。

  「枕鶴是我們的同類,維和部隊製造出這種兵種針對我們,卻對身為同類的枕鶴沒有反應。」

  「有兩種可能性,」嬴風分析道,「一是維和部隊還沒來得及把新產生的孤星納入目標,二是他們只對擁有智能的我們感興趣。」

  「這很好理解啊,」小灰沒心沒肺地接下去,「要是有兩款通訊機,一個是多年前就被淘汰的磚頭機,另一個是新型智能機,我也想要新的啊。」

  凌霄語重心長地教育他,「你怎麼能瞧不起磚頭機呢?磚頭機待機時間久,走到哪裡都有信號,最重要的是磚頭機還能砸核桃呢,我上輩子用的就是磚頭機,你看我嫌棄過嗎?」

  小灰:「……」

  你上輩子怎樣我又不認得!

  雨集鬆了口氣,「還好他們不要,不管是孤星還是我們,都不能再被更多的人得到。」

  「前面快到星門了,穿越過去應該就能擺脫它們了。」霜鋒加了一檔速度,飛船拖著浩浩蕩蕩的尾巴全速駛向星門,狼宿部隊緊隨其後不停地把緊接他們的蟻兵掃射下來,只有枕鶴後續力不足漸漸被落下。

  「情況有點不妙,我怎麼覺得它們的數量又增加了呢?」

  事實證明紅毛沒有多慮,在狼宿人的炮火中存活下的蟻兵高速飛行的同時在宇宙中留下了一顆顆暗黑色的蟲卵,被產下的蟲卵迅速孵化生長,在極短時間內便能投入戰鬥。

  「這是我見過的最噁心的敵人,宇宙環境保護委員會怎麼不清理掉它們。」凌霄由衷生厭道。

  「它們繁殖太快,我們要控制不住了!」難得霍洛會主動示弱。

  「這種數量級我也束手無策,」雨集無奈道,「我無法確保所有的蟻兵都能看到我的指令,可再這樣下去飛船的能量會不足以維持的。」

  「看來我只能再出去一次了。」

  「我也去!」凌霄忙道。

  這次嬴風沒有阻止,扔給他一副耳機,「戴上這個,在宇宙中也能交流。」

  紅毛與凌霄相繼出了艙,不可計數的黑點蜂擁而來。

  「準備好了嗎?」二人攜起手來。

  「當然!」

  敏銳的霍洛見到他們的動作急速下令,「所有人閃開!」

  所有的狼宿機甲迅速撤離,只見在他們讓開的地方,明明是絕對真空的環境,卻莫名出現了狀似龍捲風的幻體,所有沖上去的蟻兵都被捲入其中,轉瞬消失得不見蹤影。

  同行的狼宿人看得目瞪口呆,「這、這是怎麼做到的?」

  「嘖嘖,」在一旁悠閒觀戰的霍洛咂了兩下舌,「所以我最不想對上的就是天宿人。」

  漩渦越來越大,成千上萬的蟻兵飛蛾撲火般沖上去,漸漸組成一具高速旋轉的螺旋體,有兩個人影自漩渦中心離弦而出,用無比巨大圓形的防護罩將戰利品網羅其中。

  「我需要一點殺蟲劑!」凌霄喊。

  霜鋒不知從哪個方向冒了出來,將掌心貼在防護罩外,很快以他接觸到的位置為中心,迅速生成大量透明晶體。晶體在內部肆意蔓延,遇到蟻兵便凝固起來,二者相互摻雜,相互擠壓,最終充斥滿整個空間。黑色的屍體與透明的顆粒彼此交錯著,表面斑駁不平,遠遠望上去竟像是一顆迷你的星球。

  「還是這樣的大型垃圾好清理。」凌霄踢了一腳三人協力的傑作,人工生成的浮石獲得一個初始的力,朝著力的反方向慢悠悠地飄走了。

  「要成為衛星啊!」凌霄衝著它離去的方向揮手。

  紅毛鄙夷地瞅著他,「你見過那麼小的衛星嗎?還是蟲子做的。」

  「別鬆懈,還沒清理完呢。」霜鋒對著迎面飛來的又一波蟻兵做出了戰鬥準備。

  「好像沒我們什麼事了吧?」其中一名狼宿戰士對著通訊裝置問。

  「誰知道呢,」霍洛抓了抓脖子,雷狼也跟著撓了撓耳朵,「先打牌吧。」

  「我帶出來的魂晶要用光了,」紅毛剛想問凌霄討一點,一抬頭在他身後發現了隱藏在蟻群中的不速之客,「小心!」

  一層防護罩閃現在凌霄後身,替他完全抵擋下了來自右後方的攻擊。

  「哇哦,」凌霄發出一聲僥倖脫險的慶幸,轉身與追上來的枕鶴面對面,剛才顯然是嬴風幫他擋了一下。

  「謝啦,」他大咧咧地衝著麥克道了謝,轉去抱怨枕鶴,「你怎麼陰魂不散啊?」

  眼中沒有任何人類情感的枕鶴既聽不見也不回答,只是不顧一切地向凌霄發起了攻擊。果然就像嬴風說的那樣,他真的不是一般的孤星,論單打獨鬥,凌霄未必有勝算。

  但凌霄卻有十足的信心,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力量源源不絕的自體內湧上來,從嬴風那裡獲得的能量,都無一保留地招呼到了枕鶴身上。

  「你確實很強,一定是殺死了很厲害的同伴,才獲得了這麼強的力量吧?」

  凌霄的拳頭越來越有力,出拳速度也越來越快,先前還招架得住的枕鶴,漸漸淪為只能被動挨打。

  凌霄一字一句,伴隨著拳腳攻擊的頻率發出去,「但是、靠這種方式、獲取到的、力量,一點都、讓人、高興不起來呢!」

  他一個飛踢,枕鶴被踹出去好遠,「武器!」凌霄大吼一聲。

  他的手臂被金屬片層層疊疊包裹起來,繁雜精密的零件組合成發射器的一部分,凌霄雙掌相握,瞄準枕鶴被踢飛的方向,砰的一比,冒著藍色光芒的炮彈飛射出去,正中目標。

  「帥呆了!」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稱讚自己。

  「別耍帥了,快來幫忙!」紅毛被數之不盡的蟻兵搞得有些疲憊,魂晶也即將宣佈告罄,霜鋒一個人對抗著另一面的敵兵,狼宿機甲部隊又重新投入了戰鬥。

  「來了!」凌霄才剛要過去,不料竟被渾身是傷的枕鶴再度攔下。

  「你……」凌霄看他的樣子都有些於心不忍了,「再戰鬥下去你會死的!」

  「他根本就聽不到你說話!」紅毛嚷道。

  「這就是孤星啊,」霜鋒消滅完一波後退下來喘口氣,「不知傷痛,不知疲倦,只要還活著,就會戰鬥到最後一刻。」

  耳機中突然傳來雨集焦急的聲音,「凌霄你快回來!嬴風的樣子有點不大對!」

  「怎麼了?」凌霄一慌,難怪從剛剛起他就沒有感知到嬴風的協助了。

  「不知道,冰璨正在為他急救,他的體溫高得厲害!」

  凌霄無心戀戰,想瞬移回去卻屢次被枕鶴打斷,對方貌似因傷勢過重進入了狂暴姿態,竟變得非常難對付。

  「你先回去,這邊我來!」紅毛趕過來幫他攔下了枕鶴,身後的飛蟻緊追不捨。

  「可是……」

  「別廢話了,快去!」紅毛推了他一把,凌霄借力彈開了數米,距離他們的飛船隻有一步之遙。

  「千駟!」霜鋒的吼聲震得凌霄心中一驚,猛回頭只見腹背受敵的紅毛被不明物自脊椎處射中,身體吃痛地後仰,臉上呈現出痛苦的表情,隨之而來的悶哼雖然被緊緊壓抑住了,卻仍然足以驚跳凌霄的鼓膜。

  凌霄的魂晶僵在了手裡,不知是該趕去嬴風身邊,還是回身營救紅毛。霜鋒與霍洛等人都在紛紛趕去紅毛那邊,凌霄望了眼不斷從身邊經過的機甲,一咬牙轉身下跳回了飛船。

  「紅毛有危險!嬴風怎麼樣了?」他一落地就忙不迭地說。

  不用雨集說明,他也看到了靠在椅背上眼睛緊閉的嬴風,臉色紅得有些嚇人,冰璨雙手泛光,全心全意地治療著嬴風,對凌霄的話置若罔聞。

  「自從對你使用了魂晶就這樣了,懷疑是他體內的病毒造成的!」雨集把小灰按到駕駛座上,「我出去幫忙!」

  小灰沒辦法像其他人那樣出艙戰鬥,只能駕駛著飛船密切關注著外界的一舉一動,同時不忘留意嬴風的狀態。

  凌霄撲到嬴風身邊,十指交叉扣在嬴風頭頂,片刻後二人身邊泛起星星點點的金光。嬴風的體溫高得令他心驚,他將自己的精神力不斷地奉獻出去,直到嬴風的眼睛緩緩張開。

  聯絡裝置上浮現了伏堯的投影,「我們這邊已經解決了,你們那邊怎麼樣?」

  「這邊不大好,」小灰把身子讓了讓,「嬴風昏迷了,凌霄和冰璨正在救治他……誒?冰璨呢?」

  嬴風脫險的一瞬間冰璨就消失了,凌霄也同樣心急如焚,卻不能丟下嬴風離開。

  來自基地的訊號被接入了進來,昱泉臉上難得出現了擔憂的神色。

  「我監控到嬴風的身體狀況極其不穩定,發生了什麼事?」

  「他剛剛使用了魂晶,不過現在看上去好多了。」

  「是的,」昱泉密切關注著監控數據,「他的體溫正在穩步下降,我也沒有想到會這樣,看來這種病毒比我們想像得更厲害,接下來務必不能再使用精神力了。」

  凌霄疲憊地癱坐到一旁,嬴風的臉色逐漸恢復到正常的模樣,小灰看看身後又看看前面。

  「嬴風已經沒事了,不過……」

  他望著前方,吃驚地張大了嘴。

  「不過什麼?」伏堯追問。

  本已虛脫的凌霄在看到同樣的一幕後掙紮著站了起來,踉蹌著向前了一步。

  在他剛剛離開的戰場,靜靜懸浮著一個巨大無比、長滿尖刺的球體,比之前禁錮住枕鶴的那個要大近十倍。所有的蟻兵都聚集到了一起,組成這樣一個令人面目可憎的東西,以雷狼為首的機甲在不停地對其發起遠程攻擊,卻無法撼動它分毫,它的組成者看上去失去了生命,但也變得堅不可摧。

  「紅毛……紅毛!」凌霄失口而出!

  「那個紅頭髮的在裡面!」小灰也叫了出來。

  凌霄右手用力一握,卻毫無反應,攤開手掌一看,魂晶完好無損地躺在手心,他的精神力已經在剛剛的奉獻中耗費殆盡了。

  他才剛剛想轉從艙門出去,卻被人用力攔住了,扭頭一看,是剛剛還危在旦夕的嬴風。

  「紅毛被困在裡面!」為同伴擔憂的凌霄連自己的身體狀況都拋之腦後。

  「你連最基本的供氧都激活不了,現在出去只是送死。」嬴風一針見血地指出來。

  凌霄愣了數秒,突然想到,「冰璨!把紅毛召出來啊!」

  「做不到,」從耳機內傳來低低的聲音,「這個球體內外像是完全隔絕的,我和雨集他們合力也破壞不了它。」

  「這個東西根本就完全是針對你們設計的,」霍洛也氣極地狠道,「尋常的武器對它根本不起作用。」

  「怎麼辦!」凌霄焦急道,「難道任憑他們把紅毛帶走?」

  「等一下!快看!」小灰指著前方,激動地說。

  原本堅固無比的球體突然出現了裂痕,裂痕逐漸擴大、加深,從球身內部湧現的力量在短暫的蟄伏醞釀後,一鼓作氣將其炸得四分五裂,雙眼通紅的紅毛從中跳了出來。

  「哈哈哈是紅毛啊!他打了燃燼!他自己出來了!」

  凌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內心的雀躍,抓緊嬴風的胳膊幾乎要跳起來,他情緒過於激動,自然也沒注意到嬴風悄悄地鬆了口氣。

  「記得淨化!」他喊,也不管用不用得著他提醒。

  冰璨把脫了困的紅毛一把抓到身邊,完全無視旁人狠狠地吻了下去,紅毛眼神逐漸恢復了清明,也不顧一切地給予回應,在宇宙中上演著死裡逃生後重逢的激動。

  「不要這樣啊,」小灰害羞地摀住眼睛,「人家還是匹處狼呢。」

  第13 5章 蠍心

  解決了一個大麻煩,眾人歡天喜地地返回飛船,霍洛興奮地在公眾頻道中唱起了部落的歌曲,調子是天宿人無論如何也欣賞不來的,唯獨小灰雖然一句不懂,卻搖頭晃腦跟著和。

  紅毛才剛上演了宇宙激情,這會兒臉紅得跟頭髮有一拼,原本都做好被凌霄嘲笑的準備了,豈料等待他的是一個無比有力的擁抱。

  「還好你沒事,」凌霄驚魂未定地說,「要是你有什麼事,我真的要愧疚死了。」

  「我怎麼可能有事呢,我有小天使光環護體啊。」

  「少說幾句吧,」冰璨把紅毛拽到一邊接受治療,「你體內的燃燼還沒淨化乾淨呢。」

  危機解除,凌霄體內的疲憊這才濃濃襲來,接二連三地打了幾個哈欠。

  雨集擔憂地掃視了一圈,雖然維和部隊暫時是不會再出現了,重傷的枕鶴也被強制帶往天宿,可付出的代價也是昂貴的——嬴風無法再使用精神力,凌霄力量耗盡,千駟受副作用影響,霜鋒的消耗也不少。

  霜鋒看出了他的擔心,安慰道,「穿過前面的星門,就是水宿的範圍,接下來一路都是高安區。水宿跟煌宿關係緊張,一直受天宿保護,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那就好,」雨集稍稍放下心來,看了眼已經枕著嬴風肩膀陷入熟睡的凌霄,以及臉上仍然紅暈不退的紅毛,「能爭取點時間讓他們休息一下了。」

  正如霜鋒所說,水宿周邊一片寧靜,剛剛經歷過一番激烈的戰鬥,突然靜下來還令人一時間難以習慣。

  凌霄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裡一邊是安危不明的嬴風,一邊是背部中彈的紅毛,危急關頭他只能去救一個,於是他就在反覆地糾結著,兩難著,最終一個都沒救下來,反倒是自己醒了。

  「你做噩夢了?」嬴風見凌霄醒得突然,於是問。

  「嗯,」凌霄睡眼惺忪地應了,先下意識地摸了摸嬴風的腦門,還是熱著,不過比起昏迷那會兒要好多了,「我夢到那道題了。」

  「什麼題?」

  「我們一起做情侶遊戲時回答的那道題,當你最愛的人和最好的朋友同時遇難時,先救哪一個。」

  「你當時選擇的是朋友。」

  凌霄以為嬴風都不記得了,語塞了一下,「是的,不過當這種情況真的發生時,我發現我一個都選不了。」

  他摸著心口,「剛剛我在明知紅毛有難的情況下回來救你,還好紅毛自己脫險了,若是那時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真是,想想就後怕。」

  嬴風摸了摸他的頭,「好了,這不是沒事麼。」

  「你別用精神力!」凌霄緊張。

  「這個不消耗精神力。」

  「真的?」凌霄把頭湊過去,「那再摸摸。」

  嬴風哭笑不得地把他的毛順了又順,凌霄舒服得眯起了眼,剛想說紅毛你也試試,卻意外發現紅毛的臉紅得有點不正常。

  「都過了這麼久了,你怎麼還害羞呢,」凌霄忍不住就出言調戲,「你放心我已經把你們兩個在宇宙中當眾熱吻的事忘記了。」

  紅毛勉勉強強地睜開眼,「我也不知道,我覺得不大舒服。」

  一向好強的紅毛說自己不舒服,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你怎麼了?」

  「剛剛後背被擊中的地方,始終有一點痛。」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大家都知道能讓他咬牙忍了這麼久還是說出口的疼痛,絕不僅是一點點而已。

  「我看看。」冰璨一把掀開他背上的衣服,然後整個人便愣住了。

  凌霄極少見冰璨露出這種表情,忙衝過去看,卻也發生了同樣的反應。

  很快除了紅毛以外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了他背後的變化,自頸椎向下,尾椎向上,每一塊椎骨的關節處都有一個圓形的亮點在發光。沿著脊椎,上下各有一條細細的光線將這些圓點一個個串聯起來,宛如一道狹長的星圖。

  紅毛見眾人一聲不吭,也有些著急,「你們看到什麼了?我背上有什麼?」

  可在場的其他人誰也沒見過這種情況。

  「怎麼辦?」雨集問。

  「聯繫基地。」冰璨飛快地說。

  基地以最快速度被接通,昱泉在看到紅毛背上的星圖後,神色黯淡得難以想像。

  「剛才有異物打入你脊椎了是嗎?」

  「是的,」紅毛不安地說,「但是完全摸不到傷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冰璨急問。

  「因為維和部隊無法活捉到我們的人,就研發出這樣一種東西,只要射入到正確的位置,就可以當場將人質的基因採集並同步傳輸出去。」

  「所以剛才那個古怪的球並不是要帶走誰,只是想把人困在裡面防止被救或者自殺?」凌霄焦急地詢問,「那有什麼方法能把它取出來嗎?」

  昱泉緩慢地搖搖頭,「這種裝置對命中的要求很高,但一旦射中再想取出來,當事人必死無疑。」

  昱泉的話如同在當場倒下一桶乾冰,「基因採集有一個過程,當上下兩條線徹底連通後,就是這個過程的結束,到那時維和部隊就會得到一份完整的天宿基因。」

  在他的提示下,眾人才發現那兩條細線不是靜止的,而是在以緩慢的速度向彼此蔓延,而且已經比先前接近了許多,距離閉合只有不到一指的寬度。

  「那豈不是紅毛就……?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凌霄幾乎要哭出來。

  「我也是在近日前才得到這個情報的,若是再給我多一些時間,興許能研究出來對策,但是現在……」他的聲音中有著濃濃的無可奈何,任誰都聽得出他話音中的歉意。

  已經返回基地的伏堯在他身後默默地聽完了全程,始終一言未發,失而復得的喜悅尚未發酵完成,便被凝結成殘酷的絕望。

  「對不起!如果我當時……」

  「這不是你的錯,」冰璨打斷凌霄,「你當時的選擇是正確的,如果換做是我,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紅毛咧開嘴,臉上沒有一絲抱怨的意思,「畢竟嬴風才是我們的希望啊。」

  「一定還有解決辦法的,」凌霄無論如何不肯放棄,「那麼艱難的過程都克服了,怎麼可能停留在這裡?」

  嬴風手腕上的終端滴答響了一聲,凌霄只來得及看清那上面伏堯的名字就被他不著痕跡地把手抽了回去。

  「沒有時間了。」嬴風突然開口,嚇得凌霄緊緊抓住他。

  「我知道,再給我幾句話的時間就好。」

  冰璨把紅毛帶到角落,兩個人額頭相抵,不知在說什麼悄悄話,嬴風向前了一步,胳膊卻被人死死攥住。

  嬴風轉過頭,幾乎就在那一瞬間凌霄眼淚奪眶而出。

  「元帥剛才跟你說了什麼?」他用只有兩個人才聽得到的音量低聲哽咽問。

  嬴風沉默,他想將手抽出來,卻發現很難做到。

  「他是不是要你親自動手?」

  嬴風的手臂被凌霄掐得生疼,但這都比不上眼淚帶來的刺痛。

  「他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凌霄艱難地重複著這五個字。

  「我知道,」嬴風反問,「還記得那個遊戲嗎?」

  凌霄低下頭,大滴大滴的淚水持續滾落,「如果這只是個遊戲該多好。」

  嬴風又何嘗不想呢,時間越來越少了,就在嬴風迫不得已打算用契主的能力強制凌霄放手時,身邊的人卻主動鬆開了手。

  「我知道了,」凌霄抹了把眼淚,退開一步,「我去支開冰璨。」

  而冰璨的聲音卻在這時傳來。

  「雨集,距離目的地還有多遠?」

  雨集也同樣眼眶發紅,「還有6000eau。」

  「嬴風,凌霄,抱歉,我們只能送你們到這裡了,」他平靜地說,「請把我們的遺物帶回去吧。」

  「冰璨!」

  「來世也要認出我啊,」紅毛笑嘻嘻地朝凌霄道,「你這個有著皇室基因的開掛小猴子。」

  「紅毛!」

  不待凌霄說出任何話,冰璨利落地抽出紅毛腰間匕首,與自己的反向一扣,咔噠一聲,兩把匕首合二為一,一端筆直地刺進紅毛心臟,一端對準自己,身子向前一挺,從此二人便形影不離了,兩個靈魂彼此纏繞著,飛出船艙,飛向茫茫宇宙。

  「怎麼回事?」霍洛緊張地問起,「我剛才看到兩道藍光飛走了,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聲音獨自響徹在悲傷灌滿的空間裡,凌霄一步步走到他們離開的地方,含著淚拾起地上緊密相扣的兩把匕首,另一隻手從腰間摸出了那塊沒有送出去的思念石。

  「我一定會把你們的遺物帶回天宿星的,」紅毛爽朗的笑聲似乎自那刻得歪歪斜斜的痕跡中傳來,「我保證。」

  霍洛的通話還未停,不過內容卻換了一種。

  「前面探路的手下報告說通往火宿的加速軌道被煌宿派兵封鎖了,要改道嗎?」

  「不能改,」雨集忍著巨大的悲慟回覆,「改道意味著繞路,離開天宿太遠,我們的靈魂牽引程度越來越嚴重,我已經能感覺到體力在一點點流逝,相信留給嬴風的時間也不多了。」

  「從這裡過去,就是火宿的範圍了,也是我們身體能夠承受的極限。」霜鋒接道。

  「那就趁著你們還能活動的時候,跟他們拼了!」霍洛率領著雷狼衝到最前面,狼宿部隊很快就與煌宿獨立軍交起了火,戰況激烈,封鎖卻始終無法突破。

  敵我雙方不停地有人傷亡,時間拖得越久,對他們就越不利。

  「他們勢均力敵,但是不能讓狼宿人的力量過多消耗在這裡,嬴風最後一段距離還需要他們。」雨集起身道。

  凌霄揣起紅毛二人的遺物,從懷裡掏出另一樣東西,「你說得對,我的燃燼還沒有使用,讓我去。」

  他剛邁出一步,脖後一痛,身體便不受控制。

  點住凌霄的雨集輕而易舉地從他手上取下燃燼,「還是讓我去吧,別忘了,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一語落罷雨集人已到了艙門口,恢復了自由的凌霄果斷欲追,「你不能使用燃燼的……」

  他話音未完,相同的感覺再次傳來,霜鋒從不能動的他身邊淡定走過,「我也會了。」

  他與雨集並肩站在一起,手上也冒出了屬於自己的橙色針劑,「一定要把嬴風帶回去啊。」

  說完二人便穿梭而出,凌霄撲過去追時,只撞上了冰冷的艙壁。

  「封鎖線被打開了一個缺口!」小灰緊張地詢問嬴風的意見,「怎麼辦!」

  「全速前進!」

  小灰一推控制桿,飛船帶著狼宿的機甲部隊自缺口突破重圍,兩個微小的人影在後面,替他們擋住了所有追擊,那影子漸離漸遠,終化作茫茫宇宙中肉眼難以識別的兩粒塵埃。

  「距離加速軌道還有3eau、2、1……躍遷引擎已啟動,開始加速……」小灰的聲音有條不紊地傳來,飛船在軌道的作用下,光速前往他們的下一站。

  「要到臨界點了,凌霄你還好嗎?」小灰回頭關切問,卻正好看到凌霄撲通一聲伏到地面,就像突然壞掉了一樣。

  「減速!」嬴風忙道,快步上前把他抱起來,在離地瞬間有著不明顯的一頓,又若無其事地把他放到椅子上。

  「怎麼樣了?」嬴風在他身邊蹲下來。

  「好像有點動不了了呢,」凌霄艱難地活動了幾下手指,「不過我覺得還可以再往前一點點。」

  「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是嗎,」凌霄聲音略僵,「你的力量也大打折扣了吧,剛才差點就沒抱動我吧?」

  嬴風無法反駁,只說,「我一定能回得來。」

  「我相信你能回得來,」凌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人,「我也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雷狼接近了飛船,「時間不多了,把嬴風交給我吧!」

  嬴風沒有起身,而是幫凌霄把擋在眼前的頭髮撥開。

  「謝謝你陪我到這裡。」

  「我說過,你是我的驕傲,」凌霄面露微笑,「而我也想成為你的驕傲。」

  嬴風俯過身,在他額上輕輕落下一吻。

  「你一直都是。」

  穿梭機在機甲群的護送下轉眼便消失不見,只留下載著凌霄和小灰的飛船還懸浮在原處。

  「小灰。」

  「怎麼了?」小灰立刻跑過來。

  「再往前開一點點。」

  小灰愣住了,「可是已經達到了你的極限距離。」

  「我知道,」凌霄緩慢地眨了下眼,「但是我總覺得,如果能離他近一點,他回來的可能性也就大一點。」

  「可是……」

  「放心,我對我的身體能承受到什麼程度很清楚。」

  小灰無可奈何只好又往火宿星的方向開進了一點,然後說什麼也不走了。

  凌霄靜靜地躺在椅子上,像是睡著了,許久後才睜開眼睛。

  「時間過了多久了?」

  小灰看看時間,「他們差不多應該已經到了。」

  凌霄微弱地點了下頭,說起了無關緊要的話。

  「雖然你是我撿來的,但我陪在你身邊的時間太短,真的很遺憾。」

  小灰想起過往,有點難過地低下了頭。

  「等我們回去了,你就跟洛洛回狼宿星,好好學母語。那才是你的故鄉,有你的同類,繼續留在天宿,你一輩子只能當個處狼。」

  小灰不吭聲,點點頭。

  「讓我再摸摸你的毛唄。」

  高大的人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匹不再可愛,卻十分威猛的灰狼,凌霄吃力地抬起手,在它背上慢慢地撫摸了兩下。

  「沒有小時候柔軟了。」

  他評價道。

  「扎手。」

  小灰突然激動地衝著窗外嚎叫了起來,凌霄轉過頭,但見一個個湛藍色的靈魂自窗外劃過,朝著天宿星所在的方向齊刷刷飛去,宛如一場世紀盛大的流星雨。

  「他成功了。」凌霄欣賞著這一千古難尋的盛況,象徵著嬴風身體狀況的預警器此時也亮起了紅燈。

  「也是時候讓他回來了。」

  凌霄使盡全身力氣,從懷裡摸出另一支透明的針劑,「這回總不會有人來跟我搶了。」

  可還沒等他拿穩,針劑就滾落到了地上。

  「看來我是做不到了,」他呼喚小灰,「來幫幫我。」

  重新變回人形的小灰拾起針劑,對準凌霄的手臂,卻開始百般猶豫。

  「如果嬴風回不來的話,你會在這裡魂飛魄散的。」他不無憂慮地說。

  凌霄彎起嘴角,「跟他一起生活了那麼久,你還不相信他嗎?」

  小灰遲疑著,直到凌霄再次催促他。

  「快點,嬴風已經沒有時間了。」

  小灰一咬牙,將針頭刺入凌霄的皮膚裡,緩慢將裡面的液體推入進去。

  「你知道嗎?」凌霄喃喃自語,「上輩子我就是這樣,挨了兩針才死掉,總覺得這輩子也要挨兩針呢。」

  刺眼的白光閃現,怕亮的小灰閉上眼,再次睜開時本應遠在千里之外的嬴風卻已赫然出現在眼前。

  凌霄仰頭含笑望著他,「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嬴風低頭道。

  「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這輩子成為你的契子,我很高興。」

  「如果來生可以,我仍願意……」

  嬴風朝著他伸出右拳,凌霄一點點舉起自己的,兩個人的拳頭終於在空中碰撞到一起。

  只是那麼一霎那,凌霄的手便穿過對方半透明的身體,無力地垂下。

  奪目的光斑圍繞在凌霄周圍跳躍著,訴說著愛念,從二人相逢的第一世起,生生世世,永未停息。

  兩行淚水自凌霄眼角滑落,但笑意卻始終未曾離開過他嘴角。

  「你別擔心,我不是難過,」凌霄對小灰解釋道,「這是結契雙方有一人離開時的自然反應,快,拿過來。」

  小灰忙把早已抱在懷裡的瓶子蓋子打開,凝聚在一起的靈魂碎片立刻翻滾著躍入,小灰趕緊又把蓋子蓋牢,小心翼翼地放到凌霄懷裡。

  凌霄抱緊盛有嬴風靈魂的瓶子,不捨地在上面摩擦了擦臉頰。

  「走,我帶你回家。」

  第136章 3枯殘

  飛船降落在寬廣的停機坪,艙門緩緩打開,凌霄抱著瓶子穩步走出,小灰在落後兩步的地方亦步亦趨地跟著。

  重新踏上天宿的土地,只有小灰才聽到凌霄低頭對著懷裡的靈魂悄悄地說著:

  「嬴風,我們到家了。」

  兩側齊刷刷地站滿了人,先是軍人,其後是各種公務人員,最後是廣大民眾。凌霄順著這人群組成的夾道一路走過,帶著他的英雄,回到屬於他們的土地。

  伏堯在夾道的盡頭等著他。

  「你們的任務完成得很出色。」

  「幸不辱命。」

  凌霄打開蓋子,嬴風的靈魂從中躍出,卻沒有飛走,停留在凌霄身邊,久久不肯離開。

  「好啦,我處理點事情就去找你,」凌霄象徵性地摸了摸它的頭,「乖。」

  嬴風的靈魂這才奔著淨化池的方向去了,霍洛這時也把從火宿星帶回的人領了過來。

  「我們還是去晚了一步,逐玥改造了泰爾,不過貌似沒有成功,他現在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

  泰爾赤紅色的眼瞳未變,不過人類的情感卻從眼中徹底消亡,似乎成為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孤星。

  泰若在一旁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我們已經銷毀了全部的代碼,以後再也沒有人能製造孤星。火宿人忌憚天宿的歷史會在火宿重演,不允許哥哥這樣的怪物留在那裡,我只能帶他來這裡。」

  他試探著詢問,「請問我們可以留下來嗎?」

  伏堯先是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哥哥,又看了看一臉忐忑的弟弟,以及他身後長相各異的古天宿人與火宿人結合的後裔,點頭應准。

  「這本來就是你們的家,」他說,「歡迎回來。」

  博物館的館長也來了,凌霄鄭重地把冰璨與紅毛的匕首和思念石交給他。

  「聽說我和嬴風的匕首也在博物館?」

  「是的。」

  「能跟我們的放在一起嗎?」

  「當然。」

  凌霄任務已了,長長地舒了口氣,「可惜雨集和霜鋒沒能有東西留下來。」

  「我們已經為他們塑了像,英雄會永遠為人們所銘記的。」

  凌霄隨伏堯一道往靈魂樹的方向走去。

  「火宿回收來的靈魂怎麼樣了?」

  「已經重新改造並在培育了,再過十幾年,就會甦醒成為跟我們一樣的人。」

  凌霄感慨,「一次性多了那麼多雛態,連璧空都得擴招了。」

  「那種事就留給踏雲去頭痛吧。」

  「校長回璧空了?」

  「跟飛景一起,不過他們要求每年都要有至少兩個月的旅遊假。」

  凌霄笑了出來,「確實挺符合飛景的風格。」

  他們來到樹下,靈魂樹已經被重新栽種了,不知道是否是之前教堂後院的水土不對,重新被種下的小樹苗長得飛快,一夜間長成要一人才能環抱的大樹了。

  「簡直跟我離開前有著天壤之別啊,」凌霄有些存疑,「這真的是同一棵樹嗎?」

  「就是你的桃核長出來的樹。」

  凌霄有些不好意思,藉著抬頭來掩飾,卻有了欣喜的發現。

  「快看!那裡!」

  伏堯也隨其看過去,在密集的枝條間,一個小小不起眼的藍色光斑在陽光下閃耀了一下。

  「是靈魂嗎?」凌霄激動地問,「是嗎是嗎?」

  「看上去確實是的。」伏堯也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有新的靈魂在生長了,真好啊……」

  眾人抬頭仰望,那裡生長著這個星球的希望,只要希望還在生長,他們的信念就會一代代地傳承下去。

  「伏堯,這個人有話想對你說。」

  二人轉過身,見聶雲押解著逐玥走了過來,旁邊還跟著冒牌的枕鶴。

  逐玥對凌霄的恨意未減,但眼中卻多了一份看破一切的坦蕩。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伏堯問他。

  逐玥也不屑地掃了眼樹枝間的發光體,「臨死前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我已不想重生在這片大陸上,給我一個永久吧。」

  「好,」伏堯利落地答應了下來,「請吧。」

  「不必麻煩了,」逐玥拒絕前往魘堂,「我想在陽光能夠照耀到的地方離開。」

  伏堯也同意了,轉頭對聶雲下令,「熄燈。」

  聶雲對著終端說了兩句,遠方的燈塔漸漸熄滅,立刻有人上前,將象徵著死亡的液體注射進他的脖子。

  逐玥環視了一遍這片他生活過的土地,視線最終落在被他造出來的枕鶴身上。

  沒有人類感情的枕鶴,無動於衷地看著自己曾經的主人被處死。

  逐玥用最後的力量抬起手,摸上那張讓他熟悉的臉,可這張臉上,卻不會出現他熟悉的表情。

  「我都要魂飛魄散了,你都不會有一丁點的難過哦?」

  枕鶴漠然地注視著他,眉頭也沒有皺一下。

  逐玥失望地放下了手,他的靈魂分崩離散,永遠地離開了這個讓他毫無眷戀的世界。

  燈塔的燈又重新亮了起來,照耀著這片大地,為它真正的子民照亮轉生的道路。

  凌霄還有最後兩件事放心不下,「紅毛和冰璨是因為維和部隊才犧牲的。」

  「放心吧,」伏堯向他保證,「我會為他們討回公道的。」

  他又換了種語言,「還有小灰……」

  「包在我身上,」霍洛一拍胸脯,「我保他一個月過狼宿語四級。」

  小灰眼淚汪汪地望著他,想要挽留卻又什麼都沒說。

  「那就好。」凌霄也沒有什麼未了的心願了,他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我也該出發了。」

  魘堂裡,昱泉例行向他詢問。

  「你真的決定要這樣做了嗎?」

  凌霄答非所問,「我就知道我這輩子肯定也是要挨上兩針的。」

  他又想了想,「我現在非常能理解凌星臨走前託孤的心情,孤星隕落,三世涼薄,這才是第一世,我怎麼放心得下之後的嬴風。」

  「凌星說只有我們才受得了他,我覺得也是,他的性格都那麼糟了,我也不好意思讓他再去禍害別人。」

  「這樣的嬴風,還是我自己留著吧。」

  冰冷的液體被注射入他的身體。

  「這一世還有什麼遺憾嗎?」

  凌霄眼前籠上了白霧,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傳來。

  遺憾啊……

  他閉上眼,這一世經歷過的事如跑馬燈般在眼前倒放。

  火宿的訣別之旅、四千年的時光跳躍、御天的短暫甜蜜、璧空的相互為敵……

  如果說還有什麼遺憾的話……

  鏡頭已經跳轉到璧空,在那個天台上,年幼的凌霄從高台上一躍而下,正好落到同樣年幼的嬴風面前。

  「現在有人主動獻上心頭血,你都不接受,你到底想找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向來對凌霄不加理會的嬴風難得惡劣地勾了勾嘴角。

  「不知道,要是你主動獻上心頭血,說不定我還會考慮一下。」

  那個讓他情竇初開卻又不自知的人,有著一張青澀的臉。

  凌霄的意念飄了過去,最後一次對他深情凝望。

  我願意。

  嬴風一怔,「你哭什麼?」

  雛態的凌霄機械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竟然真得有潮濕的觸感,他愣愣地看著自己指尖的液體,越來越多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他落荒而逃,沒有留意到嬴風在他身後不自覺抬起的手,唯獨凌霄的意念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倘若自己當初沒有倉皇離開,是不是他們二人能更早地認清彼此的心意?

  他湊過去,迷戀地在對方的手指上蹭了蹭嘴唇。

  嬴風怔愣地看著自己的手,仿若有種被親吻過的錯覺。

  再也沒有什麼遺憾了,凌霄頭一回,朝著自己應該前往的方向,了無牽掛地離開。

  第137章 鳳凰

  在基地,工作人員為適才發生的一起頭疼的事件向昱泉報告。

  「有個靈魂剛剛返航,卻不肯去我們為它安排的能量艙就位。」

  「我去看看。」

  昱泉跟著工作人員一起來到g區,果然孤零零的一個靈魂固執地停留在某個能量艙前,任憑研究員如何引導都不願離開。

  他走過去,檢查了下能量艙上的名字,又看了看執著在此不肯走的靈魂,心中瞭然。

  「隔壁的能量艙有人了嗎?」昱泉問。

  「本來是有的,但就在一個小時前甦醒了。」

  「那就這樣吧。」

  他打開隔壁的艙門,那個不服管教的靈魂這才乖乖鑽了進去,任由昱泉將頂蓋關閉。

  昱泉摘下艙首的名牌,塗改了其中的一個字。

  「可是,」工作人員猶豫著問,「這個能量艙的人接下來不應該輪到這個名字。」

  「沒有關係,」昱泉把名牌插回到原處,「我想他應該會喜歡這個名字。」

  二十八年後

  「冥尊!冥尊!」

  被糾纏不休的雛態忍無可忍,他上天台就是為了圖得片刻清淨,卻還是被這甩不脫的人找了上來。

  「你果然在這裡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受歡迎的少年興奮地跳到他跟前,「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冥尊對這個人帶來的好消息從來不抱有什麼好的幻想,自從兩個人在相鄰的能量艙同時甦醒,又恰好被分到同一所初等學院後,對方就把他當成了一生中最有緣分的朋友,近來甚至大有突破這個界限的意思。

  「什麼好消息啊?」冥尊敷衍地問了一嘴,冷不丁被突然湊過來的臉嚇了一跳。

  「你靠那麼近做什麼?」他本能向後仰了仰,可這個距離還是近得足以將凌風臉上的細節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包括了他眼中神采奕奕的期待。

  「你是不是已經覺醒了?」凌風眼睛亮晶晶地問。

  冥尊直到昨天身體才完全覺醒,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是又怎麼樣?」

  凌風高興地一拍手,「太好了!我也覺醒了,我們可以結契了!」

  「什麼?!」冥尊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喜歡你,我們結契吧!」

  冥尊對他輕而易舉就能說出這種話有些不悅,「結契是我們一生中只有一次的重要儀式,你把它當兒戲嗎?」

  「沒有,我是認真的,我已經喜歡你很久了。」

  冥尊一聲嗤笑,「你才甦醒了幾年啊,也敢說喜歡很久這種話?」

  「真的已經很久了,」凌風的聲音突然柔和了下去,「就好像有生生世世那麼久。」

  冥尊有一瞬間的錯愕,靈魂深處彷彿被某種東西擊中一般,似乎有太多的事情被他遺忘,但又呼之慾出。

  「喂?喂!」

  凌風在他面前揮著手掌,冥尊這才驚醒。

  「你發什麼愣啊?」

  冥尊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再次對上他竟有些心虛。

  「你不是被我打動了吧?」

  「胡說八道。」冥尊頗不自在地把臉別了過去。

  「我是自願獻上心頭血的,這你都不接受?」

  「別異想天開了,」冥尊忍不住又想駁斥他,「保健醫已經講過了,成人儀式上每個人都會本能地戰鬥,自願獻上心頭血這種事根本不存在。」

  「那我要是能做到,你是不是就肯答應我?」

  冥尊不相信他可以,「你要怎麼做到?」

  「你來取我的心頭血,只要我反抗,以後就再也不纏著你。」

  冥尊神色中透露著疑惑,他們也是才剛覺醒、對成人儀式半知半解的雛態,如果進行到一半他反抗了,難道儀式還能就此終止嗎?

  「怎麼樣,這個提議不錯吧?」

  凌風的追問讓冥尊意識到對方是真的在一本正經地向自己發出邀請。

  雖然這個想法很荒謬,可是不得不說,對方提出的條件聽上去很有誘惑力。

  「真的只要反抗一下就從此不再糾纏?」

  凌風把手心貼在胸口,「以靈魂起誓!」

  冥尊又仔細回憶了一遍生理課上保健醫講過的內容,篤定他不可能完成。

  「被取心頭血時的反抗是本能,我不信你能克服得了,怎麼能有人對抗得了本能呢?」

  凌風信心十足,「敢不敢試試看?」

  「這可是你說的。」

  「當然。」

  抱著嚇他一嚇的想法,冥尊做了個欲圖接近的假動作,可還不等碰到對方,凌風就向後跳了一步。

  「等一下!」

  冥尊抽身的速度比他還快,「後悔了吧?」

  「沒有,」凌風立刻否認,「雖然我很相信自己能戰勝本能,不過為了以防萬一……」

  凌風冷不丁抬起右手抓緊自己的左膀,咔嚓一聲就把整條手臂掰脫了臼。

  冥尊吃驚地望著他臉上露出吃痛的表情,「你瘋了嗎?」

  「我只是不想給自己留哪怕是一丁點的可能性,」凌風一側的胳膊無力地垂著,「另一邊就拜託你了。」

  見冥尊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卻遲遲沒有動作,凌風再一次催促道,「幫我一下啊,不然的話我只能去撞牆了。」

  「你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冥尊神情複雜。

  「有啊,」凌風微笑揚起頭,「因為我可是你命中注定的契子啊。」

  冥尊皺起了眉,手卻神差鬼使地攀上了對方的肩膀,一個用力,凌風兩條胳膊便都動彈不得了。

  凌風眼角只跳動了一下便恢復了,「這下萬無一失了,來吧。」

  似乎已然忘記想要擺脫他的初衷,冥尊竟真的一點點俯身過去,這一次凌風不僅沒有閃躲,而是努力地挺起胸膛,主動去迎合對方的一舉一動。

  當齒尖真正刺入皮膚的那一刻,冥尊感到懷裡人的身體震了一下,隨後而來的是陣陣輕微的顫抖。還是那個腥甜的味道,還是那種熟悉的感覺,隨著那個人靈魂特有的氣息源源不絕地湧來。同樣的儀式,似乎不止上演了一兩次,也不僅僅是三五次,而是生生世世,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空間,不同的你我,相同的兩個靈魂,執著地尋找著彼此,只為完成一生一次最虔誠的交換。

  當回憶的色彩徹底沉澱在眼底,冥尊的牙齒離開了對方的身體,被他半擁在懷裡的人,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不可聞,幾乎尋不到活人的生氣。

  良久,他才慢慢醒轉,在冥尊目不轉睛的注視下,緩緩睜開眼睛,露出濕潤清澈的灰色瞳仁。

  「啊,這就結束了嗎?」從轉生邊緣險險返程的人氣息微弱,言語卻是逞強,「也不過如此嘛,早知只有這樣,我就不卸胳膊這麼麻煩了。」

  他的視線直到此刻才重新聚焦,停留在對方深不見底的眼中,記憶裡,這是冥尊第一次這麼長久地將注意力停留在他身上。

  「我們真的已經結契成功了嗎?」凌風想想還覺得不可思議,「好像是在做夢啊。」

  他眼珠不安分地轉了轉,餘光打望四周,「我突然有點後悔了。」

  冥尊扣在他肩頭上的手猛地一收。

  「我一生中最最重要的儀式,怎麼就在這個破天台上完成了,這個洞房也太簡陋了吧,我還有機會重來一次嗎?」

  在聽聞他後悔的並非是與自己結契後,冥尊懸著的一顆心竟放了下來。

  他們四目久久相對,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移開。

  「幫我把胳膊接上好嗎?」凌風說,「我想抱抱你。」

  冥尊並沒有照他說的去做,而是伸手一攬,將人緊緊擁在懷裡。

  「啊我的手!你不要抱那麼緊啊,我的手好疼!」

  冥尊的臂彎愈發用力地收緊,天台上再次傳出痛並甜蜜的哀嚎。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

  以「零」為名的天宿基地,又一次迎來即將覺醒的雛態,來這裡接受他們的生命起源教育。

  他們揚著一張張充滿求知慾的臉孔,全神貫注地聆聽著此間首席研究員的講解。

  而接待他們的昱泉,有著一副表情單調的撲克面容,講解的內容卻意外充滿了柔情:

  「……天宿人擁有宇宙中最殘酷的成人儀式,相愛的人要比其他種族克服更多的困難才能走到一起。但是一旦我們成功跨越,就會成為宇宙中最忠誠的伴侶,直至轉生,永不分離。」

  「以往科學家認為,靈魂通過淨化池,前世的記憶會消失殆盡,再次生成的嶄新生命,與上一世完全無關。」

  「然而近些年來,我們發現彼此締結過血契的靈魂,冥冥之中會相互吸引,即便轉世成姓名、相貌、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也更容易對前世的伴侶生出愛慕之情,並重新走到一起,世世相伴,代代不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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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兩點詳見作者微博易修羅逢賭必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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