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攝政王 by字字錦

作者乃親媽,不虐主角只虐配角
虐但最後都還是有HE就是了

對楚泓表示呵呵,只能說人心本賤嗎2333333


*主攻、叔姪

文案:

  作為一手遮天,

  權大欺主的攝政王,

  本王一直擔心皇上他想要我的腦袋,

  直到有一天,

  本王發現,

  他想要的是我這個人……

  二百五王爺攻X蛇精病帝王受。

  兩隻都沒有吃藥……

  堅決1V1,不叨叨。

  內容標籤:宮廷侯爵 情有獨鍾 歡喜冤家 前世今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岳初,燕玖 │ 配角:姚書雲,風慕言,舒景乾,楚泓 │ 其它:該吃藥了,萌萌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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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人各有命,這話說的不假。

  有些人生而富貴,有些人生而殘疾。

  不巧,我是那個生而富貴的殘疾。

  我生在襄王府,卻耳不能聞,鼻不能嗅,舌不能嘗,身不能觸。全身上下,就兩個眼珠子咕嚕嚕的,尚能視物。

  沒錯,我是一個殘到不能更殘的人。

  幸而,我身殘志堅。

  聽不見百般詆毀,嘗不到千般滋味,感受不到世間冷暖,反倒是落了一身清靜。

  一筆書盡半生富貴,一墨暈開錦繡河山。

  此生偏居一隅,做個安安靜靜的美男子,也挺好。

  我自詡灑脫的過了許多年,老天終於看得不爽,又來發難,隨手降了道天雷在府上,將我那爹娘給收了。

  屋頂那麼大一窟窿,地上滿是焦灰,而灰燼上躺著兩具屍體,還保持著老漢推車的姿勢。

  得,臨了了還在快活,這輩子也算值了。

  父王駕鶴一去,我就蒙受皇恩,做了襄王。

  其實按照燕國法令,我這不全之身是不能封王拜相的,但是皇上他無所謂,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趕鴨子上架的與我說:「皇叔對朕有恩,你與朕又情同手足,叔走了,你這做長子的,自然是要繼承王位,趕早不趕晚,明日就把事辦了吧。」

  我雖耳不能聽,卻能識唇語,「聞言」好心提醒他一句:「其實臣的身後,還有個健全的弟弟,雖不是長子,卻也是嫡出。除了長得不如臣英俊瀟灑,文韜武略,皆是一等一的。」

  皇上默了一下,決定睜眼說瞎話,「他還小,難當此任。」

  那時,我二弟已經二十有三……

  後來我想,襄王府的勢力一日大過一日,皇上怕早就心生嫌隙了,趁此機會,正好找個廢物頂包,也算是了了他一樁心事。

  可這人算不如天算,皇上才剛將我封王,還沒來得及順口氣,竟是舊疾復發,猝死在寶殿上,跟著我爹娘駕鶴去了。

  而後,我那年僅十三歲的小皇侄,當今的太子爺燕玖登基了。因為太過年幼,事關國事家事天下事上還拿不定主意,凡事總得找個人商量。而皇叔裡頭,他同我最親,便「政事無鉅細,咸決於襄王了」。

  於是,我這做皇叔的,一個不小心,竟變得權勢滔天。兩年之後,儼然有了攝政王的架勢。

  連眾人看我的眼神,都微妙起來了……

  第一卷:瀟湘夢

  第1章

  按黃曆上來說,今日宜出行,宜赴任,宜納財,宜嫁娶,是個頂不錯的日子。

  清早起來,本王捯飭了一番,冠起頭髮,披上朝服,往銅鏡裡掃一眼,端是個英俊灑脫,器宇不凡的美男子。

  將連夜寫好的辭呈塞進袖子裡,本王摸摸下巴,赴早朝去了。

  沒錯,本王今日是去辭官的。

  整日遭人猜忌,時不時還來場暗殺。這王爺做得忒憋屈,我決意不干了!

  來到朝前,只見前一刻還說說笑笑的眾人,後一刻突然止了聲,齊刷刷的讓到了一邊,試圖離我這亂臣賊子遠一些。

  偶爾有人衝我諂媚一笑,還被旁人一巴掌打回了正直臉。

  好在本王臉皮厚,也不覺得難堪,拱手走上前去,同眾人一一打過了招呼,「趙丞相,黃尚書,劉侍郎,諸位同僚,早啊?」

  「早。」眾人敷衍的回答著,又退離我幾步,生怕離得近了,會被人當成奸王黨羽。

  得,一個個都是忠君愛主的好臣子。有這麼一套剛正不阿,不畏強權的大臣班子,本王也能放心的離開了。

  而這一群頑臣之中,也有那麼一兩個不「合群」的,比如說那刑部侍郎姚書雲。

  只見他天生風流的臉上帶著一抹下流的笑,衝我擠眉弄眼的說道:「瞧著王爺精神不濟啊,怎麼著,昨夜裡跑去哪個風月樓裡尋花問柳,顛鸞倒鳳了?」

  尋花問柳我尚且能夠,段鸞倒鳳卻不行了。我一個沒有觸覺的人,哪裡能體會到床笫之間的樂趣。

  那檔子事,勉強做了也沒意思。

  本王揮揮手,對他說:「莫要多心,本王對你可是忠貞不二的。」

  他聞言,活脫脫笑成了一樹梨花,枝頭花枝亂顫,「難得王爺對下官一片情深,下官無以為報,便與王爺寬衣解帶可好?」

  好個屁!本王心想。

  他姚書雲區區從二品,卻敢與本王如此說笑,是因為我倆穿一條褲衩長大的。襄王府與他姚府對門,兩個年紀相仿的娃娃,打小就能玩到一塊上。

  聽說我父王小時候,和他老子也經常光著腚活泥巴,兩人如今一個辭世,一個辭官,留下了我和姚書雲,繼續在朝中沒皮沒臉,勾搭成雙。

  也許是勾搭的厲害了,加上我倆都快三十的人了,卻沒有婚配,朝中便有人猜測,我倆斷袖。

  偶爾趕巧,一起上個朝吧,還被人投以這樣那樣的目光,以及那樣這樣的表情。

  好似我倆昨晚真發生了什麼似的。

  我倆這袖子斷的著實冤枉。我是對著女人不舉,不行婚配也罷,他姚書雲是對著哪個女人都舉,一時間不知道要哪個了。

  換做旁人,被人如此敗壞聲譽,定要解釋一番的。可我倆不同於常人,沒事在朝上拋個媚眼,遞個秋波,說兩句葷話,專幹些有傷風化的缺德事兒,惹了那群老臣吹鬍子瞪眼,卻又發作不得,心裡甭提多舒坦。

  反正奸臣我都做了,做個斷袖怕什麼。

  打諢插科間,姚書雲從懷裡掏出一方帕子,打開之後,現出一枚血玉扇墜,與我說道:「喏,你一直念叨的血玉,我為你尋了一塊,雕玉珮小了些,便命人雕了枚扇墜給你。」

  我面上一喜,正欲伸手接過,卻聽他說:「話我可說在前頭,這是一群土夫子掘了齊王墓,從一名殉葬的寵妃喉嚨裡剖出來的。聽人說,這種血玉來路不正,帶有煞氣,長期佩戴,對飼主不利。」

  「是麼。」我接過血玉,迎著朝陽看了一眼,玉體通透,脈絡俱全,隱隱有血光浮動,歡喜之餘,便沒將他的勸告放在心上,只道了聲:「多謝。」

  他笑笑,「王爺客氣了。」

  不多時,燕玖來到了朝上,落座後,拿瀲灩鳳目掃了眾人一眼,道:「眾愛卿,早啊。」

  「吾皇萬歲。」眾人趕忙跪下,高聲齊呼。

  「都平身吧。」燕玖擺擺手,一臉雍容華貴的帝王相。那小臉較之兩年前,已經長開了許多。褪去了那份青澀和膽怯,多了幾分成熟。

  只是,這孩子長得太秀氣了,一副粉面含春,眉眼如畫的模樣,看誰都像是情根深種。

  而拜他這春風佛面,情深不壽的眼神所賜,一幫臣子跟瘋魔了似的,爭相為他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要不是這群大臣各有妻室,本王都懷疑誰才是真正的斷袖了。

  這廂,眾人都起身了,本王卻還跪在地上,做出一副認罪伏法的模樣,道:「皇上,臣,有事請奏。」

  燕玖看了過來,「有何事,起來再說。」

  「臣斗膽——」我並未起身,取出辭呈遞到了身前,「想著解綬去職,求皇上成全。」

  燕玖眉宇一緊,問道:「為什麼……突然地……」

  本王將辭呈又舉高了一些,「皇上,臣思忖良久,如今內無煩擾之政,外無強敵之患,官場清廉,百姓安居,皇上亦勵精圖治,大有作為。臣一不遂之身,留下也無太大用益,不如卸下一切職務,留在府上,沒事寫個字,畫個畫,做一個閒散之人。」

  燕玖眯起了眼睛,三月春風驟然不在,臉上一陣冰風冷雨,「若,朕不允呢?」

  「求皇上成全。」我叩首,伏在地上遲遲沒有起身。

  噫吁矽,悲哉悲哉!

  別人辭官,都道官場黑暗。

  本王辭官,卻因為官場清廉。

  完全沒有我大「奸王」的容身之處啊!

  而我這突然的一記響雷,劈蒙了許多人。

  只見週遭的大臣們都不淡定了,來回挪著步子,幾番想要出列,卻又打住,看來是有話要說。

  我心道,難不成是因為本王突然端正了態度,表明了立場,這幫人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本王超凡脫俗的外表下,其實有一顆不惹塵垢的靈魂,而準備出言挽留了嗎?

  既如此,本王是該推辭一番,順應民意留下呢?還是該堅定立場,傲然離開呢?

  事實證明,本王想太多!

  只見丞相趙無量上前一步,說道:「皇上,臣也以為襄王並不適合官場,我大燕國自來就有明文法令,身患殘疾者,不能入朝為仕。況且襄王自己也說無心政事,不如就遂了他的願,削了他的爵位,讓他回府閒養去吧。」

  本王眼皮一跳,這和預想的不一樣啊!本王只說要革職,可沒說要削位啊,你不要擅作主張,把話說死了啊!

  王府上下幾百口人,還等著本王養活呢。

  「皇上!」有人領頭了,戶部尚書也站了出來,「臣也以為,襄王殿下身有不適,不便繼續留守朝政,不如讓他回到府上,好生將養著吧。」

  「皇上——」下一刻,眾大臣嘩啦跪倒一片,齊聲說道:「臣等懇請皇上,准許襄王解印致仕。」

  本王忍不住熱淚盈眶,這是巴不得攆我走啊。

  想本王一向與人為善,謙虛恭謹,沒想到人緣這麼差啊!

  如此便算了,那群大臣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更是添油加醋,紛紛檢舉本王——

  「皇上,且不說襄王天生殘疾,不適朝政,單是他幾次三番藐視皇權,便不能繼續留用。」

  「往近了說,前幾日太后壽誕,襄王喝醉了,一時貪圖便利,竟在御花園裡解手,分明沒把皇家重地放在眼裡!」

  「襄王還經常對宮女出言調戲,舉止輕浮。一言一行,全然沒有為臣者,該有的低調謹慎!」

  「昨日裡,御廚們還說起來,襄王溜進了御膳房,偷吃了皇上兩根雞腿,和一碟子桂花糕,實在放肆!」

  「單說此刻,他襄王哪裡有面聖時該有的自律,天子當前,他居然在摳鼻屎!」

  本王:……

  這事根本不能細想,否則毛骨悚然。

  你想想,你解手的時候有人在一邊偷看,說情話的時候有人在一邊偷聽,走到哪都有人跟著,連摳個鼻屎,都有人奏與皇上。

  這是多麼的愛之深,恨之切啊。

  可這事最終也沒能遂他們的願。

  燕玖以一句「國不可一日無君,而朕,不可一日沒有皇叔」,將本王的奏請,給駁回了。

  眾大臣頓時捶胸頓足,哭天喊地,比死了先皇還要難過。

  散朝後,燕玖見我遲遲不肯走,便退了一步,道:「近來朝中沒什麼事,皇叔若是累了,便修養一陣子吧。只是——」他不動聲色的握起了拳頭,道:「別離開朕太久。」

  我頓了頓,只得點頭,「好。」

  離開時,本王回頭看了燕玖一眼。

  只見外頭陽光明媚,卻照不亮他那一方小小的角落。這孩子,孤身坐在陰影裡,目送著本王出了殿門,顯得悵然而寂寥。

  明明不想我走,卻又礙於身份,不能出言挽留。

  誰叫我倆,一個為君,一個為臣呢。

  其實,那幫大臣說的也對,我的確是目無尊卑,沒將皇上放在眼裡。

  這熊孩子是我一點一點看著長大的,小時候在我懷裡撒過尿,後來騎我脖子上掏過鳥蛋,心情不郁了,賴在我府上混吃混喝,沒錢花了,就舔著臉跟我要錢……

  那時候,怎麼就沒人跟我說尊卑有別呢。

  只是,那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經過了那場奪嫡之爭,這孩子坐在血淋淋的皇位上,性格變得成熟而內斂了許多,終不再像從前那麼喜形於色了。

  總歸是,不如從前可愛了。

  第2章

  冬意來的有些急。

  離我辭官不成,已經過了兩個月。

  連日來,滿院的落葉無人打掃,一層覆蓋一層,倒是自成一方美景。

  本王端坐在院子裡,看著滿目的落葉,也有那麼一丁點悲春傷秋之感。

  眼瞅著府上的下人們都添了棉衣,我一沒觸覺的人,也不覺得冷,照舊一身單衣,幕天席地,大咧咧的坐在北風裡。

  下人們上了茶,本王失手打翻了,手背燙紅了一片,也沒覺得疼。

  要說,這沒觸感,也是有好處的。

  至於壞處——

  便是我體會不到男女之間的樂趣。

  本王也曾跟隨姚書雲去過幾次秦樓楚館,滿想著即使沒有觸覺,但美色當前,禁不住撩撥,也能提起幾分興致來。

  可本王明顯想錯了。既然感覺不到暖香在懷,那麼交歡之慾,自然也不會有。

  更何況,那些女人塗著濃厚的胭脂和水粉,以及猩紅的大嘴唇,整張臉就看不出一點人色來,本王別說是舉了,不萎都難。

  而她們面色飢渴,上下其手地挑逗本王,更是給本王一種錯覺,我不是來嫖的,是被嫖的。

  可她們嫖我不成,看我的眼神裡就多了一絲質疑,慢慢地,變成了鄙夷。

  那神色再淺,本王也還是捕捉到了,誰叫我一聾子,不能聽,卻很會察言觀色呢。

  如此幾回,本王是再也不敢踏足那種地方了。

  可今日,他姚書雲吃飽了撐的,突然闖入府中,強拖硬拽,非要拉我去月華樓坐坐,說來新來了一名女子,貌美無雙,豔冠天下,是整個京城當之無愧的花魁。

  這次,我一定能提起興致來。

  若是看上了,他便替我一擲千金,把她初夜買下來。

  奈何不得,我便披了件大氅,跟著去了。

  要說這月華樓,是京城裡最熱鬧繁華的青樓。裡面的女子,比著別處,確實要貌美一些。而老闆百里塵,雖說是個男人,卻也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風流人物,絕色無雙。

  只是這般風度,卻淪落到風月場所,專做皮肉生意,難叫讓人可惜。

  至於姚書雲,這人看著沒個正經,卻是大燕國第一琴師。聽人說,他彈奏的曲調,恍若仙樂,有破竹之凜,又有流水之柔。

  能聽他彈奏一曲,這機會可遇而不可求。

  而他一向與百里塵交好,偶爾會來月華樓幫人調個琴,彈個曲,順便,買個醉。

  這廂,來到了月華樓,難得百里塵也在。

  他人雖是身在泥沼,卻一身白衣,諸塵不染,猶如一朵傲骨的寒梅。

  往那裡一站,如何看著也不像是個逼良為娼的黑心老闆,倒像是墮入凡塵,普渡眾生的天神。

  不過,他只渡男人,有錢買姑娘的男人。

  此刻,他見了我二人,就是伸手要錢也是舉止優雅,姿態從容,淡淡道:「進門先給錢,本店概不賒賬。」

  姚書雲財大氣粗,甩給了他一摞銀票,道:「把你們花魁喊來,好生伺候著王爺。」

  本王揮了揮手,「不必,一處雅間,一壺茶即可。」

  「來我這裡只為喝茶?」百里塵輕笑一聲,往對門一指,「瞧見了吧,對面就有一家茶樓,寧靜清幽,兩位想著附庸風雅,去那裡再合適不過。」

  姚書雲又往他手裡砸了幾張銀票,「能堵住你的嘴了嗎?」

  「呵。」百里塵笑笑,將銀票收好,命人將我倆引到二樓,挑了處雅間,然後奉了茶。

  落座之後,姚書雲拿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本王,終是沒有忍住,問了句:「王爺,請恕下官無禮,一直想著問你一句——」

  「本王並無隱疾。」我果斷回答。事關尊嚴,我必須說明白了,「本王那裡,清早,也是鬥志昂揚。」

  「那——」姚書雲搓了搓手,又露出了下流的表情,「王爺既然對女人提不起興致,可試過男人?」

  本王:……

  見我默不作聲,姚書雲繼續慫恿,「這男人,也不儘是些膀大腰圓,鬚髮濃密的,既然是出來做皮肉生意的,自然是身量苗條,膚如凝脂,王爺何不試試?」

  本王看著他,「怎麼,看你這般慇勤,莫不是想著獻身?」

  「王爺若是需要,下官自當配合。」姚書雲說著,擼起袖子,露出了光滑的小臂,「如何,下官這皮囊,可還入得了王爺的眼?」

  本王搖落一身雞皮,道:「皮糙了點。」

  他放下衣袖,搖搖頭,「連我這般天人之姿都看不上,王爺怕是要孤老一生了。」

  「廢話少說。」本王打斷了他繼續發浪,問道:「最近朝中,沒有大事發生吧?」

  「沒。」他喝了口茶,說:「既然還惦記著,早些回去就是了。要我說,皇上還是太年輕了,你這一走,他就跟失了主心骨似的,整日魂不守舍的,看著都糟心。」

  「回去不急。」我嘆口氣,「總該讓他歷練一下,不能一輩子都依賴我。」

  「是嗎?」姚書雲眯起了眼睛,「王爺可知,外頭如今瘋言瘋語的,都在傳些什麼?」

  「哦,什麼?」

  「百姓們都在說,你襄王統領兵權,擁兵十餘萬,如今人馬已然到位,隨時準備辭官離京,起兵造反。」

  「話說八道!」本王拍了一下桌子,「你身為刑部侍郎,有人如此造謠生事,你也不抓起來拷問一下?」

  「抓?」姚書雲有些好笑,「如今帝都所有的百姓都在說這事,我難不成還要全部抓起來,嚴刑拷打嗎?縱有那心,我也沒那地兒啊。」

  本王默了一下,問道:「書雲,坦白講,你也覺得我如今功高蓋主,擁兵自重,對皇上存有異心嗎?」

  姚書雲笑意不明,「那我反問一句,王爺如今大權在握,想著造反,不過是喘口氣的事,如此機會,就當真就沒想過要登基稱帝?」

  「若本王說從來沒有想過,你可信?」

  「我信。」他笑眯眯地,「你說沒有,那就一定沒有。不過可惜,我還想著你要當了皇帝,怎麼也得封我個丞相做做吧?不像我現在,懷才不遇,才是個區區從二品。」

  「言多有失,小心閃了你的舌頭。」本王說著,重又嘆了口氣。

  要說我沒有野心,朝臣也好,百姓也好,皇宮內外,但凡是個能喘氣的,估計都不會相信。

  就連戲班子,也借用前朝舊事,指桑罵槐,變著法的罵我。

  這事真要怪,還得怪我姓岳,不姓燕。

  我叫岳初,是大燕國,唯一一位異性王。

  這王位,是我祖上隨太祖皇帝征戰四方,拚死沙場,拿命為他後人換來的,世代傳承,和皇家子嗣享有同等待遇。

  可我畢竟是外姓,面上和那些皇親國戚再怎麼交好,背地裡,他們也還是將我視作一手遮天,意圖謀反的亂臣賊子。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嘛。

  他們這麼想,也對。

  眼下,燕玖還小,處處還依賴我,可等著再過兩年,他回過味來了,一定也會想著將我處之而後快吧。

  生在皇家,信任這種東西本來就太過奢侈,身為帝王,就更是生性多疑。

  我若不想造反,就只能儘早脫身……

  出了月華樓,只見門口三個正在攬客的女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其中一人說:「瞧見了吧,這就是奸王岳初,聽說他不舉。」

  「啊?」另一人顯得很吃驚,順帶著有些惋惜,「可憐見的,看他長得人模狗樣,還挺俊的。」

  「不是吧……」另一女人面露疑惑,「我怎麼聽人說襄王不是不舉,是斷袖啊。」

  「啊?和誰啊?」

  「喏,就他旁邊的,姚大人。」

  她們說的如此小心翼翼,倒叫我這個不小心「聽」到的有些尷尬了。

  再看一眼身邊的姚書雲,只見他眯著一雙細長的眸子,滿臉壞笑,顯然也是聽到了。

  我倒忘了,這人的琴技天下第一,經常負責宮中的樂器調試,其聽力,自然是無人能及。

  得,橫豎也洗不淨了,本王乾脆豁上老臉,將手一伸,搭在了姚書雲的腰上,捏了捏,道:「長肉了。」

  「哎呀,討厭。」姚書雲裝模作樣地忸怩了一番,道:「王爺,人家餓了,想吃陳家鋪子的糕點。」

  「買。」本王一派豪爽。

  他掰著手指,道:「還有『流水人家』的奶汁魚片和墨魚羹。」

  「吃。」本王應下來。

  「還有,孫二娘家的醬肘子。」

  「都隨你。」本王說著,捏了捏他的臉,按捺著噁心道:「這小嘴看著不大,還挺能吃的,你這個小妖精。」

  姚書云:……

  再回頭,只見那三個女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竟比年畫還要精彩。

  唉,我這也算是破罐子破摔了。

  相信不出幾日,我這斷袖之癖,就該傳滿京城了吧。

  第3章

  走到陳家鋪子,只見老闆正在張羅生意,剛出爐的點心冒著熱氣,看著十分誘人。

  門口,圍了幾個半大的孩子,饞的直流口水,因為礙著老闆做生意了,被老闆一掃帚打跑了。

  本王走上前去,給了老闆一錠銀子,道:「把你這裡所有的糕點,一樣給我打包一份,剩下的不用找了,看看這些孩子想吃什麼,隨便給他們些。」

  「唉,好好。」老闆美滋滋地收起了銀子,然後對孩子們招招手,道:「小兔崽子們,今兒有位先生請你們吃東西,還不快過來謝謝他。」

  那群熊孩子一聽,趕緊跑了過來,舔著髒兮兮的小臉,跟我說:「謝謝大叔。」

  本王笑笑,「不必,幾塊糕點而已。」

  將打包好的糕點遞給了姚書雲,本王問:「怎麼著,要去『流水人家』吃魚嗎?」

  「去啊。」姚書雲樂得有人請客,剛要走,卻發現那幾個熊孩子跟了上來,頓時停住了步子,陰著臉問道:「小兔崽子們,跟上來做什麼?」

  他這一聲質問,帶了七分壓迫,三分警告,愣是把孩子們震懾在原地,沒敢跟上來。

  要說這姚書雲雖然看著嬉皮笑臉的,但畢竟隸屬刑部,整日裡變著花樣的推出酷刑,折磨囚犯,身上自然就帶了三分邪氣。

  而這小子從來就不是個善茬,性格又有些刁鑽,滿朝大員都不放在眼裡,又如何會對幾個孩子客氣。

  至於那些孩子,雖然停在了原地,卻也沒有走開,一個個穿著單薄的小棉襖,上面補丁結補丁的,凍得鼻涕直流,拿手一擦,頓時糊了滿臉。

  仔細一瞧,竟像是些無家可歸的孤兒。

  本王取出了幾塊碎銀子,遞給了他們,道:「拿著吧。」

  幾人歡喜地接過了,卻還是不肯走,其中一個看著較為年長,面容也較為出眾的孩子說:「大叔,我們都是孤兒,去年鬧瘟疫,村子裡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我們幾個一路流浪到這裡,也沒有個落腳的地方,要是大叔府上缺幾個打雜的,您看,能不能收留我們?別看我們年紀小,可我們力氣大,燒水,做飯,劈柴,掃地,我們都能幹。只要給我們個擋風的地兒住,給口飯吃就行。」

  此言一出,其他孩子急忙響應,「嗯嗯,大叔,您行行好吧。」

  本王皺了皺眉,看向了那帶頭的孩子。

  要說這孩子年紀不大,倒是生了張巧嘴。只可惜,本王雖然偶爾行個善舉,卻也算不得是個善人。

  這麼多孩子,本王要來何用。看家護院有的是人,家丁丫鬟也是不缺。

  見我不肯答應,那年長的孩子退而求其次,將他們當中唯一一個女娃推到了我的面前,說:「大叔,要不這樣,我們幾個男孩子皮糙肉厚的,橫豎也不會凍死,可我這小姐姐,她一個女孩子,總歸是要嬌弱一些。您行行好,就帶她回去吧。」

  「聽」他這麼一說,本王看了那女孩一眼。瓜子臉,柳葉眉,小臉雖然凍得皸裂了,卻難掩眉宇間的麗色。

  眼下,也就十三四歲的年紀,尚且稚嫩,等著再張大一些,想必該是個標緻的美人。

  屆時,混跡在這魚龍混雜,流氓混混攢動的街頭,的確是有些不妥。

  略一思忖,本王點點頭,道:「罷了,就帶她回去吧。」

  那少年一喜,急忙道謝:「謝謝大叔,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

  本王失笑,這還是頭一次,有人說我是個好人。

  我不免多看了那少年一眼,小小年紀,行事細心又穩妥,不錯。

  「你叫什麼名字?」本王問他。

  他撓撓頭,說:「小人家裡行九,爹娘就給取名小九了。」

  行九。倒是和我那侄兒一樣。

  燕玖在眾皇子之中,也是行九,故取名燕玖。

  只不過,那孩子一路披荊斬棘,機關用盡,把身前的哥哥們都給弄死了,自個坐上了皇位。只剩下一個老四,還被他發派到了邊疆的苦寒之地。

  而面前這個小九,估計從瘟疫中逃出來,也剩下他自己了。

  我這剛要走,只見小九追了上來,將一塊玉牌塞給了我,說:「大叔,這個給你。」

  本王看了那玉牌一眼,做工粗糙,看不出上面是刻了個猴子還是狗,不過質地細滑,潔白無瑕,竟是塊上好的羊脂玉。

  本王將玉牌還給他,說:「東西好好留著,將來遇到了明眼人,把玉賣了,也夠你吃喝一陣子的。」

  「我娘說了,不能隨便受人恩惠,大叔今天又是給吃的,又是給錢,這塊石頭,您就收下吧。」他說著,看了那跟在我身邊的小姑娘一眼,又道:「日後,就勞煩大叔,幫我多照顧小姐姐了。我們這一路逃難過來,多虧她典當了她娘留下來的珠寶首飾,才能支撐到這。」

  倒是幾個患難與共的好孩子。

  本王點點頭,「放心吧,既然來了我王府,總歸不會讓她受委屈。」

  「王府?」小九明顯有些吃驚,「不知您是——哪位王爺?」

  本王甩了一下描金的衣袖,淡然道:「襄王,岳初。」

  小九:……

  總之他看我的眼神,瞬間就不好了。

  本王將玉牌收進懷裡,然後帶上那滿臉皸紅的姑娘,連同姚書雲,往「流水人家」去了。

  路上,姚書雲將那姑娘從頭到尾瞧了個遍,將人原本就紅撲撲的臉蛋硬是看成了豬肝色,這才妄下結論,「原來王爺好這口。」

  本王愣神的功夫,只聽他自顧自的補充,「對孩子下手,總歸是有些禽獸。」

  於是,那姑娘的臉色更糟了。

  吃過了飯,從「流水人家」出來,只見眼前紛紛揚揚的,竟是下起了雪。

  今年這雪,來得可有些早。

  扯了扯大氅,本王將風帽扣在了頭上,然後一揮寬袖,罩在了那姑娘上方,對她說:「走吧,此處離王府不遠。」

  她明顯有些受驚,往一側挪了挪步子,拘謹地說:「草民不敢勞駕王爺,一點雪花而已,不礙事的。」

  她這樣說,本王也就沒有再勉強,踩著一地細碎的雪花,往王府的方向去了,行至門口,同姚書雲擺擺手,道:「欠你的醬肘子,改日再請吧。」

  「好說。」他笑笑,甩開了摺扇,在呼嘯的寒風裡,自詡瀟灑地搧動了幾下,然後拿著幾根孤零零的扇骨回府了……

  本王看了一眼他姚府的大門,比著我王府要氣派多了。

  這小子重生活,會享受,凡事都要好的,便是那「姚府」二字,也是用了上好的金絲楠木,找本王寫了字,然後命人鐫刻上去的。

  與他姚府一比,我這王府要簡陋多了。

  進了門,不過是幾座簡單的樓台水榭,花草倒是種了不少,不過都是些尋常的蘭花青竹,寒風一過,早被摧殘的不成樣子。

  行至內院,本王遇上了管事李忠,便將那一路跟來的姑娘推給了他,道:「剛進府的丫頭,隨便給她安排點差事做吧,順便安排她住下。」說著,看向了那姑娘,問了句:「你叫什麼?」

  她終於從恍惚中回過神,畢恭畢敬地回答說:「奴才蘇蓉。」

  學的倒是快,本王很滿意,又交代李忠,「姑娘家的,年紀又小,給她安排些輕活幹。還有,拿個藥膏給她抹抹臉,別是皸得厲害,留疤了。」

  「奴才省的。」李忠欠了欠身子。

  本王正準備回屋,卻被李忠拉住了,聽他說:「王爺,皇上來府上了。」

  本王一怔,「什麼時候來的?」

  「就剛剛。」他說,「來了一小會,聽說王爺不在,也不差人去找,自個兒去了亭子裡賞雪去了,身邊連個伺候的奴才都沒有。」

  本王皺了皺眉。這雪下的正緊,朔風凜冽,他跑去亭子裡做什麼?

  本王趕緊找了過去,一路踩著泥濘的青石板,穿過幽深的小竹巷,趔趔趄趄地走到了湖邊。

  只見燕玖正站在湖心亭裡,臨水而立,望著眼前飛旋而下的鵝毛雪,若有所思。

  他身上裹了件厚重的白狐大氅,往那一站,就跟融入了漫天的飛雪中一樣,清冷而寂寥。

  眼下,他瞧見了我,一掃臉上的清冷,唇角勾起了一個溫暖的弧度。

  恰如三月微風,吹開了一遍百花爭豔。

  那雙眼睛當真是好看,瀲灩清澈,顯得真誠而多情。

  他看著你,恍惚會給你一種錯覺。

  彷彿,他愛著你。

  熊孩子。本王心裡暗罵了一聲。

  這鬼天氣,不在屋裡好生帶著,跑出來裝什麼才情,扮什麼風騷!

  我這剛要上前,卻瞧著他下了湖心亭,往這邊走了過來,步伐輕緩,衣袂翩翩,一派風度卓然。

  只是搭在湖上的木棧橋太過濕滑,他一個不慎,猛地摔了一跤,像只笨熊似的,幾番掙扎未果,還是栽進了湖裡。

  一身皮毛沾水就濕,連個水花都沒起。

  本王:……

  第4章

  瞧著周圍沒人,本王只得解下了大氅,自個跳了下去。

  那熊孩子一身皮毛,遇水之後變得尤其沉,本王費老勁將人撈上來,只見他凍得鼻青臉腫,一陣哆嗦。

  本王趕緊撿起地上的大氅給他圍上了,然後抱著回了我的臥房,三下五除二將他扒了個精光,塞進了被窩裡。

  他來不及掙扎,一邊哆嗦一邊瞪我,咬牙切齒的說:「朕,朕,朕,回頭一定,治,治你個以下犯,犯上,之罪。」

  「好好。」本王敷衍的點點頭,將屋裡的爐火挑旺一些,然後命下人趕緊劈柴燒水,好供本王和燕玖泡澡之用。

  本王雖說感覺不到冷,可這畢竟寒氣入體,一個不好,也會染上風寒的。

  把自個兒身上的濕衣裳換了,本王看了一眼縮在被窩裡的燕玖,扯了條手巾,給他擦了擦濕噠噠的頭髮。

  他這會倒也老實了,枕在本王的腿上,伸著脖子,安心享受本王的服侍。

  本王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問他:「大冷天的,你不好好待著,去湖上幹什麼?」

  「難得一場好雪,朕出去看看。」他說著,有氣無處發,便罪責到棧橋頭上,「皇叔,那棧橋回頭就拆了吧,連個護欄都沒有,多危險。」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本王自然不能違抗,點點頭,道:「好。」

  他頓了頓,覺得自己發火發的實在沒道理,便又咳嗽了一聲,道:「罷了,朕也只是隨便說說,好歹搭在那很多年了,朕小時候還經常打那上面過呢,總算是個念想,還是留著吧。」

  我依然是應下,「好。」

  他突然就氣不打一處來,挪了挪身子,道:「好好好,怎麼什麼都好?皇叔要是不樂意,自管提就是了。你我之間,幾時這麼生疏了?」

  本王鬱悶了,這言聽計從,難道也有錯?

  本王從令如流,尚且有人說本王藐視皇權,不將皇上放在眼裡,這要是再和皇上唱反調,他們不得說我蹬鼻子上臉了。

  這可使不得。

  燕玖見我不吭聲,又負氣地挪了挪身子,狠狠地枕上了我的大腿,因為來回的折騰,被子滑落了一截,露出了他胸前白花花的肌膚,竟比上好的冰絲雲錦還好細膩幾分。

  而本王,突然就想起了姚書雲說過的話。這男人,也不儘是些膀大腰圓,鬚髮濃密的,既然是出來做皮肉生意的,那麼自然是身量苗條,膚如凝脂。

  真要說,這世上誰人能比得過這養尊處優的小皇帝,渾身上下更為光滑細膩。

  本王這一愣神,眼神就變得無所顧忌。

  而燕玖,大喇喇的袒露著胸膛,勾起了玉脂粉唇,似笑非笑的問:「皇叔,在看什麼呢?」

  「沒什麼。」本王收回了目光,一本正經地為他提上了被子。

  燕玖面上一僵,遂又浮起了幾分怒意,捲著被子,滾到角落裡生悶氣了。

  他這氣生的更沒道理,本王一時也摸不著頭腦。

  俗話說「六月天,孩子臉,說變就變」,我這小皇侄已經十五歲的人了,倒還是陰晴不定的性子。

  有道伴君如伴虎,難啊。

  一時無趣,本王取來了小九給我的羊脂玉,稍微端詳了一下,便拿刻刀細細地雕刻起來。

  將那不成形的玉牌雕出了玉璧的形狀,本王吹掉了上面的玉屑,然後刻起了花紋。

  幾朵菖蒲依此綻放,慢慢有了玉珮的雛形。

  本王正準備在背面刻下「子然」二字,卻瞧著燕玖翻了個身,捲著被子湊了過來,說: 「朕只知道,皇叔的字畫千金難求,卻不知道,皇叔的雕工也是一流。」

  「皇上見笑了。」本王摩挲了一下玉璧,道:「彫蟲小技而已。」

  「是嗎?」燕玖卻像是來了興趣,一雙瀲灩的鳳目裡帶著隱秘的希冀,問道:「不知皇叔刻了,是準備留著自己用呢,還是送人?」

  「給書雲的。」本王笑笑,「前些日子從他那裡得了塊血玉,這玉珮,權當是回禮了。」

  「這樣啊……」燕玖平白又來了火氣,翻了個身,重新滾回角落裡了。

  本王:……

  這是中了什麼邪?

  究竟在鬧什麼彆扭?

  玉珮尚未刻好,只見下人搬來了兩個大木桶,道:「王爺,水燒好了。」

  「行,你們下去吧。」本王擱置了玉珮,看了一眼縮成球的燕玖,道:「皇上,起來沐浴吧,去去寒氣。」

  燕玖往被窩裡拱了拱,一動不動。

  本王實在無法,只好再以下犯上一次,將人從被窩裡撈出來,直接擱進了木桶裡。

  剛才心無旁騖,也就沒仔細瞧。這會往水裡看一眼,只見燕玖全身白嫩如霜,吹彈可破,就連水裡微微晃動的「太子爺」,也和他人一般,精緻而秀氣。

  我這只是隨便看一眼,並無任何淫邪的心思,可那熊孩子卻無端端的鬧了個大紅臉,惡狠狠地瞪著我,問:「看什麼看?當心朕治你個大不敬!」

  得,本王身上又不缺那物件,不看就不看。

  我回過身去,褪掉了衣物,隨手搭在了一邊,然後抬腿邁進了浴桶裡。

  回眸時,只見燕玖從本王身上匆匆地收回了目光,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本王倒不介意給他多看幾眼。

  我這常年習武,皮糙肉厚的,除了手臂和小腹上有點肌肉,全身上下,基本也沒什麼看頭。

  給他看了,也不會吃虧。

  燕玖卻有些羨慕,眼巴巴的說:「瞧著皇叔寬肩窄腰,四隻修長的,身材可真好。朕原本也想習武的,可身子骨不行,前幾年中過那一次毒,床上躺了半年,好不容易緩過來了,卻也趕不上從前了,一扎馬步,就喘得厲害。」

  本王看著他被熱水蒸的紅撲撲的小臉,笑了笑,道:「皇上是一國之君,當以謀略治天下,習武這種事,留給那些赳赳武夫就好。」

  他捏了捏自己軟乎乎白嫩嫩的胳膊,撇了撇嘴,將身子往水裡沉了沉,披開的頭髮散在水面上,猶如上好的黑色錦緞。

  那眉眼染了一層水汽,氤氳中,似乎蓄了幾點愁緒。

  本王與他隔了兩道木板,面對面的坐著,一時間竟兩下無言。

  合上眼,本王稍微休息了一會,再看向他時,只見他面上更紅,眼神也更飄散,身子搖搖晃晃的,突然沉入了水裡。

  本王心下一驚,趕緊躍出了木桶,衣裳也沒來得及穿,就將人撈了上來。

  只見他半眯著眼睛,像團爛泥巴似的,癱軟在我的懷裡,張了張嘴,道:「朕,似乎是染上了寒熱。」

  本王趕緊拿手覆在他的額上,想了想,自己又試不到溫度,便將人擦了擦,重新塞回了被窩裡,然後披了件外衣,命下人去請大夫。

  三年前,燕玖被五皇子投過一次毒,僥倖從鬼門關撿了條命回來,身子卻是落下了病根。稍有不適,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病來如山倒的臥床不起。

  這晌,他沾床就睡,眉頭緊皺,一看便是難耐的很。

  彼時,夜幕降臨,那大夫姍姍到來,切脈問診,一番折騰下來,給燕玖開了幾服藥,說是尋常的風寒而已,並不礙事。

  可這燕玖將藥喝了,卻是不見好轉,一直到後半夜,似乎燒得是厲害,實在無法,本王又趕緊差人回宮,把御醫們抬來了。

  於是又一番折騰,捱到了第二天,燕玖依然沒有好轉,把一干人給急壞了。

  這燕玖在宮裡時,一直是重點保護對象,天冷了趕緊添衣,天熱了趕緊送涼,走個路,都得有人在前面把小石子兒清了,生怕摔一跤,都會有個好歹。

  總之,像個瓷娃娃似的保護到現在,倒是給他養的更加嬌氣。

  稍微受點涼,都會引發舊疾。

  一群人正無計可施時,門外蘇蓉求見,說是習得一點醫術,斗膽想著給皇上看看。

  她這剛來府上,就想著邀功,本王還摸不透她的底細,本來不想放她進來的。只是這眼看著都晌午了,燕玖還沒有好轉,本王被逼無法,也只能放她進來試試了。

  在她接觸燕玖的時候,多留了幾分心思。

  蘇蓉倒是有模有樣,將手搭在了燕玖腕上,眯著眼試了試脈,又檢查了一下他的眼瞼和舌苔,道:「皇上體虛得很,像是把多年的隱疾也牽上來了。」說著,站起身來,道:「王爺,奴才想著跟你討要紙筆用一下,也好寫下藥方。」

  本王趕緊命人給了她紙筆,然後看她一筆一劃,用清瘦的字體,依次寫下了葛根二錢,桂枝二錢,甘草一錢,紫菀二錢,白芍二錢……

  提筆就來,倒像是常開藥方的樣子。

  寫好之後,蘇蓉吹乾了墨漬,遞給了諸位太醫,請他們先過目。

  幾位太醫原本面露輕視,冷眼看過藥方之後,神色驀地端正起來,幾番討論之後,竟是齊刷刷跪了下來,冷汗淋漓道:「下官無能,自負讀過天下醫學典籍,攻克過無數疑難雜症,今日卻不想,竟比不上一位姑娘,實在慚愧。」

  本王有些驚疑不定,「照你們的意思,這方子可行?」

  「簡直是妙啊!」幾人撫掌,一臉開了竅的模樣。

  既如此,本王也不耽誤,趕緊命人下去抓了藥,重新熬製。

  遣退了眾人之後,本王看向了蘇蓉,問道:「姑娘,本王瞧你字跡清雅雋秀,像是習字多年。你不是尋常百姓家的孩子吧?專門習過醫術?」

  她欠了欠身子,道:「回主子,奴才家中原本經營了一家醫館,在當地頗有些名氣。奴才從小跟著我爹,耳濡目染的,就學來了一點皮毛。」

  「哦?」本王看著她,「只憑一點皮毛,都能讓那些老東西心服口服,想必你爹的醫術,定是百治百效。」

  提到她爹,蘇蓉倒是不卑不亢起來,挺直了腰板與我說:「我爹不僅醫術了得,而且醫者仁心。遇上窮苦的鄉里鄉親,從來都是免費施藥。這一來二去的,家裡一直算不上殷實,不過是求個溫飽。我爹說過,懸壺是為濟世,不為生財。這手藝再好,也不能失了人心。我爹他——」說著,使勁眨眨眼,把即來的淚水忍了回去,繼續道:「即使是面對瘟疫,還是在堅持救人。而他最終,不是死於瘟疫,而是操勞過度。」

  本王心裡觸動了一下。

  杏林春暖,仁心仁術。

  這樣的人,此生沒有得見,可惜了。

  第5章

  是夜,本王瞧著燕玖放了汗,氣色好了一些,便舒了口氣,和衣躺在了他的一側。

  這才剛想著打個盹,卻被燕玖狠踹了一腳。也不知是蘇蓉的藥太烈,還是這小子原本力氣就大,這一腳,將本王直接踹到了地上。

  而燕玖卻毫不自知,縮成一個球,在床上一陣翻滾扭動,只露了白嫩嫩的小手和腳丫子,活像只刺蝟。

  樣貌倒是天真可愛。

  本王搖搖頭,剛想著翻身上床,卻瞧著他一個激靈,滿身戾氣地坐了起來。

  鳳眼微眯,嘴角微提,漂亮的五官牽動著,硬生生扯出了一副陰狠而暴虐的表情。

  若本王沒有看錯,他應該是說了:「你們,都得死……」

  一時間,竟如惡鬼上身。

  讓我這絲毫沒有觸覺的人,都感到了一陣惡寒。

  而僅僅一瞬,他便從混沌中清醒過來。皺起的眉頭慢慢舒緩,眼裡的薄冰也逐漸消散。瞧著我立在床邊,更是微微一笑,恍若雲雨初霽,明媚三月天。

  他啟唇,喃喃似的說:「皇叔,你在這裡……」

  本王一怔,原本想著回一句「臣在」,可此情此景,君臣那一套似乎不太適用,便坐到了床邊,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就在你身邊,好好休息吧。」

  他點點頭,靠著我躺下之後,說:「我方才,做了個噩夢,夢到你不在了,是他們殺了你。」

  他們?本王皺了皺眉,想要問他們是誰,卻見他合上眼,不肯說下去了。

  這一眯眼,便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而天色還未亮,燕玖便病怏怏地坐了起來,說:「朕得回宮了。」

  我這剛想勸他多養養身子,卻見他笑了笑,說:「再不回去,那幫老臣就該帶兵包圍你襄王府,說你囚禁了皇上,意欲逼宮。」

  本王:……

  感情你倒是瞭解我的處境啊。

  穿戴好之後,本王取了件大氅給他,把人裹得嚴嚴實實,然後將帽子扣在他頭上。

  他抓了抓帽子上的貂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猶豫過後,終究是沒有多說,只揮揮手,道:「那,朕走了。」言畢,踏出了門檻。

  本王瞧他腳步虛浮,左搖右晃,實在放心不下,便跟了上去,道:「罷了,我這歇得也夠久了,今日,便隨皇上一起早朝吧。」

  他一愣,遂展顏笑了起來,「如此,甚好。」

  於是,我這消停了個把月的大奸王,又回來了。

  在殿上,本王與滿朝文武好一番纏鬥,鬥智鬥勇鬥嘴皮子,好不容易才捱到下了朝。

  退朝後,本王陪燕玖在宮裡用了早膳,然後將煎好的藥,一口一口喂他喝下了。

  這熊孩子端著帝王的架子,苦大仇深的將藥喝了,趕緊往嘴裡塞了幾顆蜜餞,嗞啦著舌頭說:「忒苦了。」

  「良藥苦口利於病。」本王笑笑,拿絹帕給他擦了擦嘴角,然後將藥碗擱在了一邊,起身道:「若無他事,臣就退下了。」

  「嗯……」他點點頭,扯了被子躺了下來,只露出了一雙好看的眼睛,瞧著安靜而乖巧。

  和小時候那上躥下跳,踢天弄井的時候比起來,當真是判若兩人。

  看著十分招人疼。

  不過,這小子天真可愛的一面,拿來糊弄那些文武百官還行,擱在本王這裡,並不好使。

  試想,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就能機關算盡,把身上的幾位兄長全部除掉,而手上不沾一滴血,他的心思,哪是一般人能揣摩的。

  如今,他坐在皇位上千錘百煉,面上不動聲色,心裡,指不定有多少算計呢。

  想來就算沒有我,他也能獨當一面了吧……

  本王出了宮,乘轎去到了街市,正巧路徑了孫二娘家的鋪子,便買了倆醬豬蹄子,拎著去了姚府。

  彼時,姚書雲正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上面繡了幾枝翠竹,外罩了一件灰白色的披風,獨坐在花園裡,信手撫琴。

  那瑤琴是上好的梧桐木做的,傳說是上古時期,伏羲親手伐木而成。在世間幾經流轉,幾經改造,從五根弦變成七根弦,從天子之手落入尋常百姓之手,從千回百轉訴衷腸到高山流水覓知音,總歸是經歷了許多個朝代。

  期間,發生了許多膾炙人口的故事,真真假假,卻不得而知。

  這小子縱情聲樂時,眉目舒展,神色淡淡,倒也像個翩翩美男子。可他一抬臉,一張嘴,就什麼都完了。

  就好比此刻,他餘光掃到了我,嘴角一揚,眼尾一提,五官湊在一起,活生生笑成了一隻狐狸,看著奸詐而無恥。只見他搓著手問:「王爺,給下官帶了什麼好東西?」

  本王將豬蹄扔給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隨手撥弄了幾下琴弦,道:「書雲,你信不信,本王雖然聽不見,卻能一絲不差的,把你剛才彈過的那支曲子重複一遍?」

  他自然不信,搖搖頭說:「我知道你記憶力驚人,能把我剛才的動作全部記下來,可這彈琴不同於背書,撥弄琴弦可是要勤加苦練的,不然彈出來,跟魔音灌耳沒什麼兩樣。」

  「哦?看來你是不信了。」本王擺擺手,示意他閃一邊啃豬蹄去,然後自個坐在瑤琴前,撥弄了幾下,道:「自古瑤琴,不遇知音者不彈。可惜了,本王聽不到你的琴聲,不能拜謝知音,不過倒是能夠自彈一曲,給你聽。」

  他笑笑,捧著豬蹄啃了一口,滿嘴油塞的,做好了看熱鬧的準備。

  本王放出了豪言,自然不能失了面子,這便左手按弦,右手撥琴,全神貫注的彈起來了。因為聽不到,也不知是否稱得上委婉動聽,不過看姚書雲的表情,想來不會太差。

  一曲終了,本王長身而起,拍打了一下衣袍,道:「獻醜了。」

  他驚得半天沒合上嘴,許久之後,才回了神,道:「這——沒道理。」

  「如何沒道理?」本王問他。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道:「你一時之功,竟趕上了我苦練二十多年。若是別人,我只當天縱奇才。可你是——」

  「可本王是個聾子。」我笑了笑,「掌握不了樂感,哪裡能彈出流暢的曲子。」

  可本王就是彈出來了啊……

  時間真的過去太久了,久到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回憶了。

  那時,本王不僅能聽,還能嗅,能嘗。不僅能聽到鳥鳴婉轉,也能嗅到百花清香。

  可那,都是過去了……

  姚書雲見我話裡矛盾,有些不解的問:「我說王爺,你該不會一直在裝聾吧?」

  「裝?這種事如何裝,一下就被人瞧出端倪了。」本王也不想過多解釋,幫他罩好了琴,道:「走,陪本王出去逛逛。瞧著皇上這幾日失眠多夢,喝藥也不見輕,尋思買些熏香給他,看看能不能好一些。」

  姚書雲收起了心裡的疑惑,說:「我倒是知道一處地方,名叫『一醉南柯』。那老闆名叫風慕言,以調香名聞天下。聽說他調過一種名為『瀟湘夢』的香薰,嗅之,會見到最想見的人,實現最想實現的心願。

  為情所困者,多半會前去索求,一開始只為聊以解憂,可時日久了,便會無法自拔,反覆吸納,永遠活在幻境之中。

  而風慕言其人,既是一貼良藥,又是一劑毒藥。

  這想著購買熏香,找他最合適不過。」

  京城裡有這種奇人,本王竟不知道。

  一夢南柯……瀟湘夢……

  呵,這名字倒是有趣。

  本王跟隨姚書雲七繞八拐,去到了一處巷子裡。

  這裡地角挺偏,胡同又狹窄,陽光很難照進來,平白給人一種不見天日的感覺。

  逼仄,陰暗,又死氣沉沉。

  本王實在想不通,怎麼會有人挑這種地方做買賣。

  門旁掛了塊爛木頭,也不知是什麼材質的,上書「一夢南柯」四個大字,好在書法還湊合。

  推開半掩的木門,本王邁進了店裡,原本以為也就是一家普通的鋪子,裡面有一個普通的掌櫃,了不得,貨物能稍顯得高端些。

  可不想,眼前的一切,竟是超出了本王的預料。

  只見院落景緻大好,青松綠柏,梅花飄香。

  正廳,朱門大敞,裡頭一溜楠木桌椅,供人落腳。來此的客人並不多,可但凡進門的,都是錦衣玉帶,一身華服,看著便不是尋常百姓。

  要不是提前知道這裡是賣香料的,本王估計得當成青樓了。

  進了廳子,姚書雲甩開了摺扇,沖一個小夥計道:「把你們老闆喊過來。」

  那小夥計陪著笑臉,道:「姚大人,您來的可真不是時候,我們老闆正在裡屋調製新的香料呢。這會子,怕是無暇他顧啊。」

  「哼,他小子整日裡吊兒郎當的,幾時專注過。說什麼調製香料,我看,八成又是在百花叢裡,賣弄風騷了吧。」姚書雲說著,扯了本王,繞過屏風,往裡屋去了。

  進了裡屋,正看到一名男子,周旋在數名女子之中,嗅一嗅這人的體香,吻一吻那人的芳澤,一副遊刃有餘,卻又點到即止的表情。

  明明左擁右抱,身處萬花叢中,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的淫邪。

  想來,這就是「一夢南柯」的老闆,風慕言了。

  要說這風慕言,雖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卻一身的風塵氣。胸襟大敞,春光畢現。緋色長衫外,罩了一件火狐坎肩,毛色鮮豔,趁著他一頭烏黑流瀉的長發,風華無雙。

  這般風采,竟是和百里塵有的拼了。

  只不過,他百里塵做著皮肉生意,卻顯得清新脫俗,而這風慕言做著正經的生意,卻顯得妖顏媚世。

  本王看著那人,輕輕笑了笑。

  此番,除了要購買安神的香料,還有另外一樣東西,入了本王的眼。

  第6章

  那風慕言瞧著有客人來了,絲毫不以為意。

  將香薰塗抹到一名女子的手背上,舔著老臉說:「姐姐,這香味清幽宜人,和你清雅高貴的氣質,最是相襯。」

  他這一聲「姐姐」,喊得理直氣壯,相當不要臉。

  當然,能和姚書雲勾搭到一塊兒的人,也要臉不到哪兒去。

  眼看著風慕言取悅了一名少女之後,轉身又去哄騙另外一名,舌燦蓮花,連哄帶騙。

  談笑間,大把大把的銀票收進了懷中。

  仗著自己皮囊好,也不知是賣香,還是賣色。

  總之,把一圈「嗯客」全部滿足過了,風慕言這才施恩般的看了我和姚書雲一眼,問道:「怎麼,姚大人找在下有事?」

  姚書雲嗤笑了一聲,「沒事找你做什麼,看你搔首弄姿?」說著,將本王介紹給他,「我身邊這位,是襄王殿下。」

  「噢?」風慕言曖昧不清的看了過來,「姚大人的相好嘛,久仰久仰。」

  本王皺眉,「相好?」

  「不是麼?」風慕言斂了一下衣襟,遮住了胸前緊致的肌膚,懶洋洋道:「最近,城裡的人可都在說,你們二位如何的濃情蜜意,如膠似漆。據說,月華樓的女人曾親眼看見王爺,為博姚大人傾城一笑,不惜一擲千金呢。」

  傾城一笑……

  本王看了一眼笑得牙不見眼,十分欠抽的姚書雲,忍著性子才沒將他弄死。

  前兩日在月華樓門前做了場戲,不想瞬間就傳遍京城了。

  什麼叫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這就是!

  總歸都豁上老臉了,本王也就懶得解釋,跟風慕言說明了來意之後,他給了本王一些香料,道:「用的時候,投入香爐裡即可。裡面添加了檀木香,奇楠沉香,和在下秘製的香粉,用過了,保證不再驚悸,多夢。」

  本王收好了香料,給了他一錠銀子,見他掂量了一下,說:「就給這點?只怕連本錢都不夠吧。」

  本王一怔,「那是要多少?」

  他伸出手,道:「明碼標價,一兩十金①,王爺可是要了整整兩斤香料,那就是兩百兩銀子,概不賒賬。」

  本王一口老血梗在脖子裡,二百兩?你怎麼不去搶?!

  雖說我貴為王爺,這可銀子也不是天上掉的,地上長的,每個月的俸祿,滿打滿算也不過兩百兩。

  這人如此坐地起價,獅子大開口,也未免太——

  見我有些吃驚,風慕言揚了揚眉,問:「怎麼,王爺嫌貴?實話告訴你,來我這裡的人,就沒有心疼錢的。若非無可奈何,誰會找來這裡。可既然來了,誰又會心疼銀子。王爺要是捨不得,大可再去別處看看。外頭的香料,幾文錢都能買一斤了。」

  說的好像本王貧困潦倒又斤斤計較似的。

  罷了,來都來了,本王也就肉痛一次,把錢付了。

  拿著香料,本王回到前廳,只見角落裡正蜷縮著幾個男人,嘴上嘀嘀咕咕,神志不清的說著什麼。他們臉上或喜或悲,或享受或痛苦,如同魔怔了一般。

  本王感到訝異,回頭看了一眼跟出來的風慕言,問道:「他們這是——」

  風慕言笑輕笑著,說:「吸入了『瀟湘夢』,正快活著呢。王爺可要試試?第一次,我不收你錢。」

  本王心下駭然。

  這「瀟湘夢」竟能讓人神智全無,神神叨叨的,邪性也太大了。

  這些人究竟是放不下什麼,以至於要靠著毒藥,來排遣抑鬱。

  本王實在不明白。

  不過,從這些人的臉上,本王倒是看盡了眾生相。

  姚書雲說過,「這浮生皆苦,人人都有慾望,人人都有執念。王爺你看似萬相本無,無慾無求,那只是你故作瀟灑。想想人生在世,總會有什麼拎不起,卻又放不下吧。」

  念及此,本王又多看了那幾人一眼,看他們眉眼含笑,如痴如狂。

  本王這輩子,可也有那麼一個人,那麼一份情,是我割捨不下,卻又撿不起來的呢。

  臨走前,本王看了風慕言一眼,道:「我還會再來的。」

  「哦?」他勾起了唇角,「不知王爺下次來,是想著求一劑安神養心的香薰,還是求一場醉生夢死的幻境?」

  本王攏了攏衣袖,道:「求夢,問心。」

  走出了一段距離,姚書雲附身過來,問道:「王爺,你當真要試試那『瀟湘夢』?」

  本王笑笑,「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本王想知道,若無所思,又會看到什麼。」

  「無所思?」姚書雲眯起了眼睛,「王爺,下官有時候覺得,你這人慣會惺惺作態。」

  「是麼?」本王沒有追究他的出言不遜,從懷裡掏出了那塊親手刻好的玉珮,遞給了他,道:「喏,回禮。」

  他珍而重之的收下了,仔細地看了看,指尖掃過每一處紋理,摸過每一處線條,道:「王爺有心了,還記得我喜歡菖蒲。」

  這點小事,本王自然記得。

  可他卻像是極為珍重,反覆摩挲著那塊玉石,道:「這王爺寫字好看,刻工也是一流,既然是你親手所刻,所贈,下官姑且把它當做定情信物吧。」說著,沖本王老不正經的笑了笑。

  傍晚,本王回到府中。

  只見蘇蓉正坐在院子裡,搓洗著盆子裡的衣裳,一雙小手本就凍得裂了口子,被水一泡,傷口直接泛了白。

  她見了本王,正要起身行禮,卻被我擺擺手,給免了。

  本王走上前去,問道:「誰給你這些粗活幹的?本王若沒記錯,應該交代過府上,不准你出門受凍的。」

  她搖搖頭,「奴才不礙事的,洗幾件衣裳而已,總比劈柴燒火要輕鬆些。」

  本王命人取來了凍瘡藥,然後蹲下身子,攥過蘇蓉的手,幫她一點一點塗抹上去。

  她本能的瑟縮了一下,道:「奴才惶恐。」

  「別動。」本王喝止了她,繼續一點一點幫她上藥,順便說了句:「這一次給皇上瞧病,多虧你。」

  她僵硬著身子,道:「王爺客氣了,這是奴才該做的。若無它事,奴才先退下了。」說著,將手抽了回去。

  本王一愣。這全天下的女人都爭先恐後,打破頭的往本王身上貼,她跑的倒是快。

  若是換做別的丫鬟——

  本王看了一眼正在清掃落葉的秋荷,清了清嗓子,還不等喊她,就見她媚眼如絲地看了過來,一副嬌喘微微的模樣,喊著:「主子~」

  「滾!」本王說。

  起身,本王追上了蘇蓉,道:「總之,本王這一次欠你一個人情,日後你有什麼需要,儘管提。即便你想進太醫院,本王也能幫你。」

  她停住了步子,嫣然一笑,臉上的凍瘡也看不真切了,整個人看起來靈動了許多,對我說道:「這賬先記著吧,日後若用得著王爺,奴才定不會客氣。只希望到時候,王爺別不認賬了。」

  本王笑笑,「自然不會。」

  「嗯,那奴才告辭了。」她說完,裙帶飛揚,施施然的離開了。

  本王隨即斂了笑,招了招手,喚來了蹲在房頂上的影衛——白杉,白樺。

  要說這蘇蓉終究是個生人,越是聰慧得體,就越是顯得可疑。

  本王這條命整日被人惦記著,明殺暗殺前後遭遇了幾十場,要是自個兒不珍惜點,早就沒了。

  本王交代他們多留意蘇蓉,然後瞥了白樺一眼,問道:「你在做什麼?」

  「哦。」他把瓜子掖進了懷裡,道:「白日裡出去溜躂,東大街老王的劉嬸的外甥女硬塞給我的。」

  本王還沒理順這個關係,就聽他又說:「那閨女不錯,人長得漂亮,又落落大方,還會彈琵琶,不過,屬下覺得她品味不怎麼樣,明明穿黃色的衣裳更好看,卻整日穿著翠色的衣衫……」

  他兀自喋喋個沒完,本王卻皺起了眉頭。

  要說以白樺的性格,並不適合擔當影衛,畢竟以他話嘮的體質,更適合當個說書先生或者龜公媒婆。而他本人,也時不時地鬧失蹤,整日混跡在街頭巷尾,一邊跟人漫天胡侃,一邊打探消息。

  這人,也算是本王安插在民間的一個眼線。

  至於他身後板著死人臉,默不作聲的白杉,這人比著白樺還不如。其人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包括我這主子的人身安全。

  只要本王尚未斷氣,他都能冷眼旁觀,坐視不管。

  閒暇的時候,他喜歡看天,白日裡看雲,晚上看星星。整個人神遊天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總之,這倆人每個月領著固定的工錢,卻很少幹活。

  這麼好的差事,放眼整個大燕,怕是也是難找了。

  此刻,白樺還在嘮叨,「聽人說,墨香鋪子的硯台不如清韻鋪子的好,清韻的歙硯尤其好,墨石潤澤,磨之有鋒,墨水易干,滌之立淨……」

  本王眉頭皺的更緊。

  他這般廢話,本王都沒有殺了他,大約是因為本王宅心仁厚。

  將那話簍子和面癱攆走之後,本王回到了臥房,撈起茶壺,倒了杯冷茶下肚。

  要說再過幾日就是皇上的壽辰了,這禮物,該送點什麼呢?

  看了一眼重金買來的熏香,本王一陣長吁短嘆。

  那熊孩子俸祿沒給我幾個,怎麼光著想往回撈了。

  第7章

  三日後,皇家壽宴。

  本王送上禮物之後,便回到席間,和姚書雲喝酒了。

  要說因為本王沒有味覺,所以從不貪杯,酒量自然也就差了些。每回大擺筵席,本王都是喝一點就醉,也就有了後來的為什麼跑去御花園解手。

  這廂,本王跟著酒鬼姚書雲坐在一起,雖不嗜酒,卻也被他勸著喝了好幾杯,頭一時有些暈,世界也有些轉。

  眯著一雙醉眼,本王看向了正在跳舞的女人,只見她們大冬天的光著一雙長腿,拼了命的擺動腰肢,全身的金銀玉石也跟著晃動。

  本王只覺得,頭更暈了。

  透過那些舞姬,本王看向了坐在首位的燕玖。那孩子氣色還是不太好,只是這種場合,卻得端著笑容,同那些前去敬酒的大臣周旋。

  敬酒的多是一些高官權臣,他們敬的酒,燕玖不方便拒絕,只能含笑,一杯又一杯的喝了下去。原本蒼白的小臉,瞬間就燒著了。

  有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這句話似乎對誰都適應。管你一國之君,還是達官貴人,販夫走卒,總歸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本王看著他,心想做皇帝多累啊,憂國憂民不說,還得應付這群老臣。

  明明是個喜形於色的孩子,如今卻變得不露聲色。

  只見他喝過了下一杯酒,猛地咳嗽了起來,臉上紅了一片,示意那敬酒的大臣無妨,然後喝了杯水潤了潤嗓子,繼續同他們喝酒。

  本王念他身子還沒好利索,酒喝多了,病情會加重,不免有些擔心。

  而他卻透過舞姬,看向了本王,微微笑了笑,打著唇語說:「別擔心,我沒事。」

  我如何不擔心,眼看著他臉色紅過了,又變得越來越白,一雙眉眼也染了醉意。便知道不能再喝了。

  本王端起了酒杯,走到了燕玖的身邊,打著哈哈,將那群還試圖上前敬酒的大臣擋在了外面,道:「諸位大人,本王可被你們晾著好久了,這要喝酒,怎麼能忘了我呢。來來,咱們一起喝。」

  那群老臣雖然看我不爽,但礙於燕玖的面子,也只能虛情假意的與我喝上了。

  而我這一救場,就把自己給填進去了,幾杯酒下肚,本王直接找不著東西南北了。

  再幾杯酒下去,便不省人事了。

  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本王就不知道了……

  夜半,本王睡得迷迷糊糊,剛想著翻個身,卻發現動彈不得。睜開眼,只見燕玖縮成了一團,靠在本王懷裡。纖細的手臂環過本王的腰身,緊緊地抱著不放。

  本王還沒有醒酒,腦子渾渾噩噩的,尚未搞明白自己的處境,就見燕玖又往本王的懷裡縮了縮,說:「冷。」

  本王呆愣了一陣子,總算驚醒過來。

  等等,這裡是東暖閣?

  話說,昨晚本王喝大了沒錯,可怎麼就爬上了龍床?!

  藉著帳外快要燃盡的燭火,本王看了一眼懷裡的少年。這孩子不知道是又起了高燒還是什麼,臉上紅了一片。

  來不及多想,本王趕緊下了榻,將爐火挑旺了一些,然後添了床被子,將他裹緊了,問道:「還冷嗎?」

  他循著熱源,往本王胸前靠了靠,道:「好點了。」

  眉眼彎彎的,一臉滿足。

  本王這一沾床,睡意頓時又上來了,也不管自己身處何地了,閉上眼就準備睡。可這才剛打了個盹,又被懷裡的熊孩子給鬧醒了。

  只見燕玖睡眼惺忪地坐了起來,一臉神遊天外的表情,道:「朕要解手。」

  本王自個兒還不清醒,便沒有理他,閉上眼睛繼續睡。

  他使勁晃了晃本王,一臉難耐的表情道:「朕要解手!」

  「哦……」本王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照舊是沒有動作。

  「混賬東西!」他有些憤憤,踹了本王一腳,道:「狗奴才,起來伺候朕。」

  無奈之下,本王只得爬了起來,摸索著找來了夜壺,遞給了他,道:「趕緊的。」

  他直愣愣的坐著,一副等人伺候的表情。

  本王有些遲疑,心想這熊孩子該不會是想讓本王給他脫褲子,摸鳥,放水吧……

  猶豫過後,本王說服了自己。罷了,這孩子小時候穿著開襠褲,經常尿我一身,本王那時沒說什麼,這會也沒什麼好嫌棄的,兩個大老爺們,幫一把能有什麼。那物件,誰身上還不長一個呢。

  摸一摸又不會虧。

  解開他的褲腰帶,本王將那尊貴的太子爺請了出來,攥在手裡道:「皇上,求您趕緊的吧。」

  他吧唧了一下嘴,大咧咧地解決了,一時懶得提褲子,就那樣躺了下來,悠哉悠哉的遛起了鳥。

  這一臉的無賴相,倒是和從前有幾分相似。

  本王扯來被子給他蓋上,重又將他攬進了懷裡,心想著終於可以睡一覺了,卻發現燕玖睡得並不安生,在本王懷裡扭來扭去,上摸下蹭。

  本王被他擾的實在無法,只得長臂一收,將人狠狠地桎梏在懷裡。

  這一睡,本王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直達第二日醒來,看著立在榻邊的奴才們,個個神色怪異,欲言又止,本王才意識到自己有些越界了。

  姿勢曖昧也就算了,本王還將口水流了皇上一臉。

  趁燕玖還沒有醒來,本王趕緊拿袖子給他擦了擦,然後為他斂了一下衣襟,順便蓋好了被子。

  下床時,本王只見自己的衣衫更是凌亂,胸襟大敞,褲子不知去向,褻褲掛在腰上,搖搖欲墜。

  本王趕緊抓住了褻褲,低頭時,只見胸前有兩排牙印,看著整整齊齊的,一看就知道是那熊孩子咬的。這一抬頭,就發現奴才們的眼神更怪了……

  本王沒有揣摩他們的心思,坐回了榻上,搖了搖宿醉後還有些脹痛的腦袋,問道:「本王為什麼會睡在皇上的寢宮裡?」

  「回王爺。」一名宮女道:「昨夜裡皇上喝多了,抱著昏睡的您死活不撒手,奴才們怎麼拉都拉不開。這夜裡寒氣重,奴才們怕皇上受涼,只好先將你們送回了寢宮,原本想著安頓了皇上就派人送您回去的,可誰知道,您沾床就睡,任憑奴才們怎麼喊,您就是不起來,奴才們實在無法,就只好由著你們——」

  本王抓了抓凌亂的頭髮。這也難怪,本王既聽不到又感覺不到,一般人想著喚醒本王,的確是不太容易。

  只是,這借宿一宿也算了,兩人卻衣衫半褪,摟摟抱抱的,也不知昨夜裡還發生了些什麼。

  揉了揉額頭,本王命奴才們去御膳房要來兩杯醒酒湯,一杯自個喝了下去,剩下的,留給了燕玖。

  穿戴好衣裳,本王問道:「什麼時辰了?」

  「回王爺,寅時三刻了。」宮女說。

  本王一個激靈,趕緊束起了頭髮,吩咐了奴才們伺候皇上穿戴洗漱,然後提起下襬,匆匆往大殿走去。

  這眼瞅著就要早朝了,要是被大臣們撞見我從皇上那裡出來,指不定還得惹來什麼瘋言瘋語呢。

  本王這斷袖的名聲可不大好,給那群老臣知道本王昨夜裡爬上了龍床,一准覺得本王是想著承歡帝側,獻媚取寵。

  再不濟,會覺得本王是耍淫威,逼皇上就範的。

  這可真是,不能好了。

  我這匆匆走出了幾步,又猛地剎住了步子,折回東暖閣,問道:「本王留宿的事,都誰知道?」

  宮女太監們對視了一眼,回道:「回王爺,就我們東暖閣的幾個奴才知道。」

  「是嗎?」本王冷笑一聲,轉動著手上的玉扳指,「那你們幾個就給我把嘴閉緊了,要是敢透露出一點風聲,給本王知道了,你們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幾人嘩啦跪下了,誠惶誠恐的說:「奴才們一定恪守本分,不會說出去的。」

  「那便好。」本王耍完了淫威,重又抬步走了出去。

  臨走前,本王覺得那群奴才看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鄙夷。

  就像在痛斥本王,吃過了不認,提上褲子走人。

  本王:……

  去到了大殿上,本王等了半晌,也沒見著燕玖。許久之後,還是殿頭官太監來到了朝上,陪著笑臉道:「諸位大人,實在對不住了,皇上昨夜裡喝多了,這會身子還不太利索,今日早朝就免了吧。若無他事,諸位請回吧。」

  本王攏起了袖子,轉身便要離開,卻見那太監快步追了上來,將一件黑色的貂絨大氅塞給了我,道:「皇上交代了,這外頭冷,王爺身上也沒件厚實的衣裳,這出門啊多穿點,當心受涼。」

  本王:……

  眾大臣:……

  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本王倒連掩飾都省了。

  要是連累皇上也斷了袖,可就怪不得本王了。

  第8章

  出了宮,本王乘轎去了「一夢南柯」。

  先前說過會回來,那便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進了門,只見風慕言正斜倚在廊下的欄杆上,手裡握著根紅玉煙桿,一邊吸,一邊看著滿院綻放的紅梅,面色淡淡,不似先前的邪魅和招搖。

  只是這天氣雖冷,他卻照舊是胸襟大敞,火紅的裡衣趁著雪白的肌膚,外罩黑色的錦緞長袍,滿頭青絲流瀉,看著性感而魅惑。

  猶如這紅塵裡的妖精。

  見了本王,他懶洋洋地扣了扣煙筒,道:「來了。」

  「嗯。」本王走上前去,問道:「今日怎麼不見有客人來?」

  「小店每個月初七不開張,來過的人都知道。」他說著,隨手折了一枝紅梅,道:「我讓夥計們奉上茶,勞煩王爺稍待一會兒。」

  說著,執了梅花,轉身進了屋。

  本王跟了進去,坐在桌邊喝了一杯茶水,過了許久,也不見風慕言出來,便問夥計:「你家老闆在忙什麼?」

  那伙計有些不好開口,鬼鬼祟祟的附身過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我家掌櫃的,這裡,不太正常。」

  「哦?」本王看向他,「此話怎講?」

  他左右看了看,小聲告訴我:「這每逢初七啊,掌櫃的都躲進客房裡,對著一個死人嘀嘀咕咕的,一待就是一整天。那人死了也快兩年了吧,屍體被掌櫃的拿熏香和藥草墊著,一點都沒腐壞,我這不小心撞見過一次,可嚇人了。」

  「竟有這事?」本王倒是來了興趣,問道:「你可知那屍體,是你們老闆的什麼人?」

  那伙計更顯得難以啟齒,吱吱嗚嗚了好半天,才說:「是他的戀人。」

  「戀人?」

  「是啊,不過是個男人,我們展櫃的啊,是個斷袖。」

  本王:……

  我大燕也算是民風開放,這斷袖雖說不是很光彩,但也丟人不到哪去。傳說開國皇帝燕容在世的時候,和我太太太爺爺還有一腿。

  可惜我那老祖宗死得早,不然,這大燕的江山,還指不定由誰來坐呢。

  倒不是我家老祖宗權大欺主,想著自立為王,而是傳聞說,太祖皇帝原本就想著在政權穩定後,就把皇位禪讓給他,自個兒居於幕後。

  這些故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終究是埋葬在厚重的史書裡,成為了一件秘聞,已無從考究。

  擱下了茶杯,本王問道:「初七,是他的壽辰還是忌日?」

  「那人死於前年的冬月初七,這以後啊,每個月的初七,掌櫃的都撂下生意,陪那『人』說說話。」

  「哦?」本王站起身來,道:「我去後院看看。」

  「可別啊,爺。」那伙計攔住了我,「掌櫃的下了死令,誰也不准踏足後院,特別是東廂的客房,您就別讓小的為難了。」

  本王給了他一錠銀子,道:「無妨,他若追究下來,本王會一力承擔。」

  那伙計收了銀子,有些驚疑的問:「您,您是王爺?」

  「襄王,岳初。」我回道。

  他一愣,正待行禮,卻被我一把拉住了,說道:「罷了,本王輕裝簡從,不願引人注意,你也不必多禮。」

  「是。」他躬了躬身子,退到了一旁。

  本王從側門出,去了後院。

  要說這住人的後院,比著待客的前院,顯得更有人情味。小橋,流水,八角亭。

  滿院盛開的海棠花,也不知是什麼品種,大冬天照舊嬌豔,火紅一片。

  過了石橋,本王向東一拐,進入了東廂。

  要說這「一夢南柯」從外頭看並不起眼,可裡面卻是別有洞天。而且看院落的設計,用的全是上好的木材石材,植被也是奇珍異種,竟和姚府有幾分相似,可謂窮奢極欲。

  一看便知這風慕言,也是個愛享受的主兒。

  經過雕花鏤空的松木窗子,本王停下了步子,看向了房內的兩個「人」。

  只見風慕言正坐在玉床前,挽著床上男人的手,低頭訴說著什麼。他神情很溫柔,幾乎是小心翼翼。比著平日的閒散傲慢,此刻看起來深情而專注。

  在他寬厚的手中,握著一隻蒼白而纖細的手掌,輕輕摩挲著,珍而重之。

  本王看向了那床上的「人」,只見他眉清目秀,丰神俊朗,隱隱帶著一股子書卷氣,身上穿了件雪白的袍子,更襯得君子如玉。

  若本王沒有記錯,這人名叫蘇青墨,是前幾年,京城裡最負盛名的才子。本王原本有心與他結交,只可惜還沒來得及,他蘇家便遭人屠門,一個活口都沒剩。

  在蘇青墨的身下,鋪了許多干花藥草,大約是用來防潮防腐的。總之那男子看起來神色安詳,臉上全無一絲的晦暗,倒像是睡著了一般。

  只可惜,只可惜……

  風慕言將攜來的紅梅插到了一邊的瓶子裡,低頭吻了吻蘇青墨的手背,道:「我記得你說最喜歡這傲骨的梅花,我種了滿滿一院子,這會全都開了,連著血海棠,整個院子裡都火紅火紅的,我總想著,你要是能起來看一眼就好了……」

  床上的男人雙目緊閉,神色如初。

  「呵呵。」風慕言笑了起來,伸手撫上他光潔的面孔,「你是不敢看吧,也對,那天,我提刀殺了你全府的人,也是這派景象吧,到處都是血,整個地面像是被粉刷過一般,紅的刺眼。可正是這樣,你不是更應該起來,殺了我替父報仇嗎?你看,你就是這麼怯弱,你連殺了我的勇氣都沒有,所以我才討厭你們這些酸腐的書生,你有本事起來殺了我啊。」

  他笑著笑著,終於強裝不下去,一身疲累的趴在了玉床前,將額頭抵在蘇青墨的手背上,喃喃道:「兩年了啊,我時常想著,與其這麼痛苦,還不如活在夢裡算了。吸入了『瀟湘夢』,我就可以看到你,看你不計前嫌,對我掏心掏肺的好。可我不能,我得時刻保持著清醒,時刻遭受著煎熬,我得用未來所有的痛,來償還曾經犯下的錯……」

  屋子裡光線很明亮,冬天彌足珍貴的陽關穿過了窗子,灑在那死去的男人身上,他的肌膚便如透明了一般,隨時都要化成光點,消失了不見。

  風慕言守在一邊,遲遲沒有離開的意思。

  而本王自然不能打擾了他們相聚,便收回了目光,攏起袖子,穿著了海棠勝放的庭院,回到了前廳。

  落座之後,本王倒也不急,這長河慢慢,歲月悠悠,本王有的是時間,可以靜下心來,慢慢等。

  何況,是我有求於風慕言,總該拿出一點耐心的。

  這桌子上的茶水,冷了又熱,熱了又冷,本王足足等了近兩個時辰,那風慕言才回到廳前,瞧著我還在,微微一怔,繼而嘴角一彎,又露出那輕佻的表情,「我倒是忘了,今日有貴客在。」說著,落了座,問道:「王爺是想著——要一場瀟湘夢?」

  本王擱下了茶杯,「正是。」

  他笑笑,「這玩意,小店並不限量,王爺想著試用,讓人取來便是。」說著,從櫃檯上來了一個檀木盒子,遞給我了我,「王爺最好再斟酌一下,這人啊總是貪婪的,生活裡不如意,就想著在夢裡快活。可這香粉一旦沾上了,就很難再戒掉。我風慕言,就是靠這個發家的。」

  本王接過了木盒,謝過了他的提醒,道:「本王不求醉生夢死,只想著問問自己的心,我這輩子,到底是想要什麼。」

  「哦?」風慕言眯起了眼睛,嘴皮子動了動,拿唇語道:「請恕在下猜一猜,莫不是想著坐擁天下,登基稱帝?」

  本王剜了他一眼,只見他立馬收起了表情,道:「草民知罪,說說而已,王爺莫要上心。既不是天下,那——王爺是想著恢復常人的健康,耳聽,鼻嗅,舌償,身觸嗎?」

  本王掂量了一下手裡的木盒,道:「這幾樣,本王自然想著拿回來的。」

  他不解,「拿回來?」

  「拿回來。」本王看著風慕言,「你有著天底下最靈敏的嗅覺,故而能調出天底下最誘惑的芳香。而本王失去的嗅覺,就在你身上。」

  他一愣,「請恕草民愚鈍,聽不懂王爺的意思。」

  「你不必懂。」本王踏出了門檻,邊走邊道:「總之,本王要你的嗅覺。作為交換,本王可以實現你一個心願,只要不是貪贓枉法,有違天道,本王都儘可能滿足你。」

  他有些好笑,一邊送我出門,一邊道:「王爺在說笑嗎?這嗅覺怎能隨便送人?便是我想給,你也拿不走啊。」

  「既是我的東西,我自有辦法取回,你不必擔心。只是,這嗅覺是你賴以謀生用的,本王不會強取豪奪,你若願意給,本王大可以實現你任何心願。」

  他一臉懷疑,「王爺在跟我說笑?」

  本王停住了步子,看向他,「本王從不在正事上說笑。你且告訴我,你平生最大的心願,是什麼?」

  「最大的,心願……」他神色恍惚了一下,遂又笑了起來,道:「我這日進千金,堪稱一方首富,女人們爭相投懷送抱,可謂人生得意,我還用得著求什麼?」

  本王笑了笑,一路出了大門,道:「便是想著讓枯骨生肉,死人復活,本王也能做到。只不過,這嗅覺本王一旦取回,你將再也聞不到味道,屆時,你不得不放棄天下第一調香師的身份,做一個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你,想清楚吧。」

  本王說著,剛走出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胸有成竹道:「若是想明白了,就來襄王府找我。」

  既然沒有人能抗拒「瀟湘夢」,在幻境裡快活。那更不會有人拒絕本王提出的條件,在現實裡圓滿。

  這人啊,正如風慕言所說,貪心不足。

  第9章

  是夜,本王寬衣解帶,躺到了床上。

  這吸了「瀟湘夢」之後,本王意識有些渙散,身體也感覺輕飄飄的,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入夢後,周圍一片蒼茫,如同終年不散的霧氣,週遭一切都看不清楚。

  本王茫茫然地向前走去,發現四周都是路,可又似乎無路可走。正如我這在凡塵裡漂泊了許多載,哪裡都像是歸宿,可哪裡都不是歸宿。

  入夢後,不是能見到最想見的人,實現最想實現的心願嗎?

  可這算怎麼回事?

  別人用過了「瀟湘夢」,就能成雙成對,並肩同行,而本王用過了「瀟湘夢」,卻形單影隻,踽踽獨行嗎?

  整個世界都是雲霧繚繞,別說是人了,連個鬼影都沒有!

  橫豎南北不分,本王隨便找了個方向,往前走去。

  這雲霧深處,本王終於遇上了兩個人,其中一個背對著本王,站在誅仙台上,四肢被捆仙索縛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背影看起來蒼涼而悲壯。

  他低頭,看著立於台下,穿著緋色衣衫,而面容清俊的男子,道:「陵光,這一次,你終於再也見不到我了。」

  本王並沒有訝異自己能聽到了,而是覺得那兩個人的身影有些熟悉,便加急步子,走了過去。

  只見那名為陵光的男子皺起了好看的眉眼,道:「天璇,時至今日,你可後悔?」

  「悔?」天璇低低地笑了起來,身上的鎖鏈跟著晃動,發出了低沉的鳴響,他語氣輕佻,「三十三重天,離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這離恨天高,不攀便是了,可這相思病苦,要怎麼熬?」

  「你!」陵光有些氣急敗壞,「我原本還想著,你要是知罪了,我便像玉帝討個人情,饒你這回,可你如何這般冥頑不靈!」

  天璇照舊是笑,笑的全身都在抖,「你當我怕死麼?這幾萬萬年的光陰,本仙早就厭惡了,死有何懼?」

  陵光氣急,「你身為上仙,如何這般墮落?」

  「墮落?」天璇止了笑,眼神灼灼的看向陵光,「人間都道是只羨鴛鴦不羨仙,本仙不過是沾了一點凡塵,動了一回凡心而已。什麼是墮落?愛上一個人就是墮落?本仙倒覺得,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像樣的事,就是愛上了你呢。」

  「天璇——」

  「不必再說。」天璇甩了甩滿頭凌亂的長發,「放心吧,我不會再糾纏你了。不管我是被投入下界,墮入輪迴,還是被挫骨揚灰,形神俱滅,我都會忘了你。而你,也自管忘了我吧。」

  陵光喃喃,「忘了……嗎……」

  本王嗓子裡突然泛起一股腥甜,然後摀住嘴猛地咳嗽起來,拿掉手時,掌心裡一片殷紅。

  是啊,忘掉就好了,忘掉就不會痛了。

  從夢裡醒來,本王只覺嗓子裡的血腥氣尚未壓下去,當真就一口血吐了出來。

  夜裡照看的丫鬟急忙掌了燈,問道:「主子,您怎麼了?」

  本王扯來床幔,大咧咧的擦了一下嘴,道:「無妨,冬日裡天干地燥,本王有些上火。」

  「可您都吐血了啊,這可怎麼了得。」那丫鬟猶豫著,擱下了燭台,風風火火的跑出去喊蘇蓉了。

  本王重又躺了下來。看著明明滅滅的燭火,忽的笑了起來。

  啊,這白送的東西,果真是沒好貨。他風慕言給我的香料,大約是放久了,失效了吧。

  我這「垂死掙扎,泣血床榻」的病人,第二日因為沒有人喊著起早,竟就睡過頭了。睜開眼時,已是日上三竿。

  本王一屁股坐起來,一邊穿戴一邊問:「怎麼回事,為何沒人喊本王起來?」

  一旁的丫頭面露憂色,道:「王爺,您都這樣了,還是好生歇著吧,別太操勞了。今兒一早,李管事遣人去了姚府,告知姚大人你生病的事兒了,由他稟明皇上,皇上不會怪罪的。」

  本王一怔,又直愣愣躺了下來。

  得,我這一時氣血攻心,吐了口血而已,竟被這群人當成病入膏肓,重病不治了。

  這要是傳開了,估計那群老臣得樂瘋了,趕緊放炮仗慶祝。我這大奸王,可算是要完了。

  本王正想著要不要趁機裝病,在府上偷閒幾日,卻瞧著蘇蓉端著藥碗走了進來,說:「王爺不礙事的,只是氣血旺盛,有點上火而已,喝點藥就好了。」

  本王:……

  得,這下也不必裝了。

  接過了藥碗,本王問道:「你昨夜裡給我瞧過?」

  「嗯,那會王爺睡得正沉,奴才就沒打攪您。」蘇蓉說著,看我喝過了藥,道:「主子,請恕奴才冒昧,想著給您重新把把脈。昨夜裡奴才不便在您房裡久待,今兒個想著再試試。」

  「哦?你想試什麼?」

  「您生而就有的頑症。」她說,「奴才想著試試,能不能給您治了。」

  「你指的是本王的耳聾?」我將藥碗遞給她,說:「這個你治不了。」

  她卻不肯退下,有些執拗的說:「奴才雖然學藝不精,但總歸會點東西,凡事總要試過了才知道行不行,主子怎能輕言放棄呢?」

  本王搖搖頭,「不是我懷疑你的本事,而是我這毛病,僅靠凡間的醫術,根本解不了。」

  她愣了一下,還欲勸說,卻被本王擺擺手,給勸阻了,「你不必勞心了,本王這一身的毛病,總有一天,會治好的。」

  她點點頭,「既然王爺這樣說了,想必是找到治癒的法子了,那奴才就不多說了。若是有需要,您再找奴才吧。」

  「好。」本王擺擺手,「你們都下去吧,讓本王一個人靜會。」

  遣退了眾人之後,本王捏了捏眉心。

  天璇,陵光。

  「啊,好不容易忘掉的東西,怎麼就想起來了……」

  及至晌午的時候,姚書雲陪同燕玖,來府上看我了。

  這原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好在本王臨危不亂,及時裝死,躺在榻上一陣哼哼唧唧,想著矇混過去,省的落一個欺君之罪。

  燕玖命人送來了一堆名貴的藥材,幾乎堆成了小山,估計是把大半個太醫院給搬空了。

  本王誠惶誠恐謝了恩,躺在床上又是一陣呻吟,心想著病榻跟前不待客,你們趕緊走吧。

  姚書雲眯著一雙細長的眉眼,似笑非笑的說:「看王爺滿面紅光,氣色溫潤,不像是有病在身啊。」

  滾蛋!本王剜了他一眼,又看向了燕玖,道:「微臣也沒料到,這病來如山倒,說不行就不行了,竟要勞駕皇上和姚大人過來探望,實在慚愧。」

  「沒事,皇叔不舒服,就好生歇著吧。」燕玖倒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只是說完後,突然扯來凳子坐下了,道:「朕陪你一會。」

  本王:……

  「不妥吧。」我說,「皇上您日理萬機,本就辛勞,微臣豈敢再讓您添累。何況我一臣子,死不足惜,皇上可是您——」

  「不妨事。」燕玖打斷了本王表忠心,拖著凳子又離我近了些,道:「前陣子朕生病,也是皇叔不辭辛苦的照料。這晌朕離了宮,便沒了那些宮規約束,皇叔自管安下心來,好好養病便是。」

  本王有些鬱悶。

  這熊孩子從前總是裝腔作勢,端著帝王的架子,對誰都禮貌客氣,卻又淡漠而疏遠。便是對本王,也是恪守君臣之道。

  可近日,他像是突然間轉了性子,變得有些粘人。

  有那麼幾次,本王路經御花園,見他正打著花腔,跟著戲子唱:「梨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東流。」①唱完了,他就感慨人生苦短,歲月苦寒,花腔一轉,來一句:「左右不過一場匆匆,流年易逝,紅顏易老,便守著今時月,晚來風,花下酒,與他韶華與共。」

  真是越學越不像話了!

  這晌,本王躺在榻上,看燕玖眯著眼睛,乖巧地看向我,我這全身就如同招了蝨子,即便試不著癢,也渾身的不自在。

  再看姚書雲,他優哉游哉的坐下了,自個兒倒了一杯茶水,挑著二郎腿,又優哉游哉地喝上了。

  看那架勢,竟也懶著不走了。

  本王躺在被窩裡,哀怨地看著他們兩個,只覺得整個人都要捂得長痱子了,終於無可奈何,一屁股坐了起來,道:「聽說今日城中有廟會,皇上難得出宮,微臣帶您出去逛逛吧。」

  燕玖:……

  姚書云:「嘖嘖嘖,都說王爺體格好,百病不侵,下官原本還不信,今日瞧著,當真是好得很,連這泣血床榻,臥病不起,都能睡一覺就好了。」

  滾蛋!本王又剜了他一眼。這個長舌婦,不說話沒人當他是啞巴。

  再看燕玖,他面上雖是平和,眼裡卻是帶笑的。

  好好好,感情本王聲情並茂,費力地演出,你們兩個卻在這當猴戲看!

  翻身下了榻,本王拍打了一下穿戴整齊的袍子,道:「走吧。」

  第10章

  一帝,一王,一權臣,行走在人頭攢動的街道上。

  這王城一年一次的廟會,竟比著過年還要熱鬧些。

  兩側的小商小販,拍打著手,叫的十分賣力,「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嘍,都過來看看嘍——」

  這賣家熱情高漲,買家也就積極響應,一時間,好不擁擠。

  本王念及燕玖身子金貴,又怕這魚龍混雜的地方,會有什麼人伺機而動,便長袖一揮,將人攬進了懷裡。

  這孩子個頭雖不矮,但骨架子很小,往懷裡一帶,剛好能摟過來。

  而本王貿然摟過了皇上,已是僭越,索性大不敬到底,伸手捏了捏他的腰身,道:「也忒瘦了,得多吃點。」

  他身子一僵,抬臉瞪了我一眼,我這剛準備鬆手,他卻又不動聲色的挪了挪身子,往我懷裡靠了靠。

  本王見他如此服帖,便將他又摟緊了些,一路避過行人的磕磕碰碰,給他買了些鬆餅果仁的帶著。

  他大包小包抱了不少東西,又看上了路邊攤正在賣的炸芝麻球,便拿眼神一掃,示意我去給他買來。

  本王只得付了錢,稱了二兩芝麻球,對燕玖道:「別買了,再買拿不過來了,而且你這一路買的淨是甜食,當心吃多了,牙又要疼了。」

  他一臉的不痛快,「不就花你幾個銀子嗎,至於這麼摳門。」說著,看向本王手裡的芝麻球,「那個,給我來一個。」

  本王打開紙袋,取了顆芝麻球遞到他的嘴邊,只見他小舌一掃,將東西捲進了嘴裡,臨了,還舔了我一手口水。

  本王一臉嫌惡,忙將手放衣裳上擦了擦。

  燕玖:……

  身後,姚書雲追了上來,脖子上不知何時多了兩個唇印,一臉春風蕩漾的與我說:「這皇城腳下的女人,就是熱情奔放。」

  本王嫌棄地看著他,心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逛個廟會都能揩到油水,當真無時無刻不在發情。

  我這廂想著,突然被路邊伸來的一隻壯胳膊,一把扯到了角落裡。

  本王看著那扯住我的肥婆,只見她一臉橫肉,吊著一雙凌厲的眉眼,指著另一邊的女子,咋咋呼呼的說:「公子,你給評評理啊,我在這一帶做了十幾年的香油餜子了,她一剛搬來的小寡婦,憑啥瞧著我生意好,就橫插一腳,跟我搶生意,這合適嗎?」

  我這尚未搞明白怎麼回事,只見另一邊,伸來一隻柔若無骨的小手,穿過了我的臂彎。那女子身量苗條,面容姣好,嬌滴滴的說道:「公子,這三百六十行,可從來沒有誰一家獨佔的道理吧,我雖是搶她生意不假,可這也是奴家做得好,才有客人賞臉不是?」

  「嗯。」本王點點頭,「有道理。」

  「有道理個屁啊!」那肥婆將本王一把推開,冷笑道:「騷皮子,你別以為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全天下的男人就都得舔著你。裝什麼正經,扮什麼可憐,我看你掛羊頭賣狗肉,做煎餅是假,做皮肉生意才是真吧?」

  右手邊的女子立馬垂下了淚珠,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說道:「你何必如此詆毀我,我一外鄉人,初到此地,不過就想謀點生路而已。你倒好,仗著自己根基穩,人脈廣,就想著欺負我一外鄉人,也未免太霸道了。」說著,將胸脯貼在了本王身上,一邊蹭,一邊道:「這位公子,你倒是替奴家說句話啊。」

  本王被她晃的有些暈,剛想著勸她把胸前那兩坨移開一點,卻瞧著燕玖突然出手,一把將我扯回了身邊,揚眉看向那梨花帶雨的女人,道:「一臉的狐媚相,一看便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女人一噎,立馬又哭上了,「這誰家熊孩子啊,怎麼這麼缺德,你爹娘沒好好教你嗎?」

  「放肆!」燕玖抬手,一巴掌甩在了那女人的臉上,「混賬東西!」

  「哎呦喂……」那女人頓時也顧不得賣弄風騷了,捂著臉就嚎上了,「這日子沒法過了,你們仗著人多,欺凌我一個弱女子啊,天子腳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就是王法!」燕玖一抬手,又給了她一巴掌。

  「哎呦!」那女子一腚坐下了,伸著胳膊瞪著腿,潑婦似的吆喝起來:「諸位都來看啊,殺人啦,放火啦——」

  本王皺起了眉,瞧著燕玖抬起了長腿,還準備再給她補一腳,趕緊將他扯住了,道:「別鬧,這裡可是皇城,人多口雜的,當心傳出什麼。」

  「可這刁民,好大的狗膽!」燕玖憤憤地甩開了我的手,回身對姚書雲道:「把她給我收監了!」

  姚書雲愣了一下,道:「爺,這女子最多只是當街喧嘩,還不至於觸犯刑法,將人收監了,怕不妥吧?」

  燕玖挑眉看著他,「怎麼,姚書雲,你想抗命?」

  「臣不敢。」姚書雲說著,同我對視了一眼,然後將那女子拉了起來,道:「唉,誰叫你得罪了全天下最不該得罪的人,走吧。」

  「全天下,最不該得罪的人?」那女人有些懵,看著燕玖,嚥了口唾沫,道:「這該不會是,襄王殿下吧?」

  姚書云:……

  本王:……

  燕玖:……

  看那女人被姚書雲拎著走遠了,本王訕笑了兩聲,道:「皇上,這些刁民不知法度,滿嘴胡言,您別往心裡去。」

  「哦?」他看著我,笑得頗有深意,「皇叔指的是,這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是你?」

  本王心裡一咯噔,正猶豫著要不要下跪,卻瞧著燕玖笑了起來。

  這孩子長得白白淨淨,一臉純善,笑起來也是天朗風清,至情至性。他說:「皇叔緊張什麼,朕又不是在審問你。何況,朕信不過別人,還能信不過你嗎?」

  「這——」本王陪著小心,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卻見他牽過了我的手,道:「皇叔,我相信你,打小就相信。假如有一天,你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退位,我也只當你是有苦衷的,是不得已的。」

  聽他這麼說,本王心裡一時堵得慌。這孩子說話一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本王實在不知道他說這些話,是想著給本王提個醒,警告本王不要輕舉妄動,還是想著打感情牌,勸說本王勿要起兵。

  總之不論哪一樣,他都是因為信不過我,信不過我這個像父親一樣,一點一點看著他長大的皇叔。

  那時,我猜了許多種可能,就是不敢猜,他說這些話,也許是出自真心……

  本王沒將情緒外露,就勢攥過了他的小手,道:「走吧,這東西也買的差不多了,我們找處地方吃飯。」

  「好。」他點點頭,然後由我牽著,走出了這喧囂的人群。

  從此,步入了萬丈紅塵。

  陪著小祖宗逛了一天,本王回到王府時,遇上了風慕言。

  只見他交叉了手臂,斜倚在門柱上,滿頭青絲如瀑,胸前衣襟大敞,如同南風館裡出來小倌,盡顯魅態。

  只是他這身材高挑,身板又結實,估計一般人嫖他不成,反過來會被嫖。

  本王將人請進了府裡,然後命人上了茶,問道:「你給我的香粉,不是『瀟湘夢』吧?」

  他笑笑,「失誤了。那一日草民沒細看,錯把『前塵夢』當成『瀟湘夢』給了王爺,想來是擾了王爺清夢,多有得罪了。」

  本王見他一臉奸猾,哪裡是失誤,分明就是有心。只是這「前塵夢」又是個什麼玩意兒,莫不是用過了,就能夢到前塵往事?

  只見風慕言端起了茶杯,濾了一下上面的浮葉,老奸巨猾的問道:「不知王爺,夢到了什麼呢?」

  本王心頭閃過一個名字,卻不動聲色的說:「都是些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

  「過去嗎?放不下的,才會有所思。忘不掉的,才會有所夢。這『前塵夢』和『瀟湘夢』不同,一個是喚醒你現實裡的記憶,一個是編織你理想中的美夢。王爺既然有放不下的,那自然也會有想要得到的。現實裡不能如願,夢裡就會圓滿。這『瀟湘夢』用與不用,其結果,想來王爺也能猜到了。」

  本王有些頭疼,實在不想在過去的事情上強加追憶,便跳過了這個話題,單刀直入的問:「你今日前來,是想好了,要拿嗅覺與我交換條件了吧?」

  他一怔,立馬斂了笑,「說真的,這讓死人復活,白骨生肉,聽起來實在是天方夜譚,草民——」

  「我知道你信不過我。」本王笑笑,「倒也無妨,本王這裡大可賒賬,我先幫你達成心願,你再將嗅覺還給我,也不遲。」

  他一怔,神色複雜的問:「你說真的?」

  「真的。」本王擱下了茶杯,衝他笑笑,「只是本王吃了你一回虧,總得討回來不是。這之前,本王倒要看看,你的夢裡都有什麼。」

  他一怔,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身後的白杉拿帕子摀住了嘴,好不容易掙紮著脫離了白杉的控制,眼神變換了一下,問道:「你在帕子上,下了『前塵夢』?」說著,神色一恍,猛地倒在地上。

  本王蹲在了他的面前,笑笑說:「足量的『前塵夢』,可比蒙汗藥管用多了。來,也讓本王看看,你的夢裡都有什麼吧……」

  第11章

  三九天,正是大雪封山,寒風刺骨的時候。

  絕豔的少年蹲在雪窟窿裡,面色不善的看著前方一隊行路的人馬。為首的是一個儒雅清俊的中年男子,在他身後跟了一個貌美的婦人,和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還有三五個僕從。

  看樣子,不難對付。

  少年扯住了韁繩,默默倒數了十個數,在那一行人走近之時,猛地拉了一下韁繩,然後跳回了雪窟窿裡。

  只聞山上「轟隆」一聲,一個雪球自坡道上滾落而下,越滾越大,徑直碾向了這隊人馬。

  打頭的男子一看不好,順手將那孩子一推,剛巧就推進了雪窟窿裡。而他們幾人躲閃不及,卻被埋在了雪堆裡。

  雪洞裡的少年正伸著脖子看熱鬧,一個不防,被那跌進雪洞的小男孩撞了個滿懷,嘴對嘴的親上了。

  唇上的觸感柔軟而濕潤,帶著幾分奶香。

  少年愣了一下,急忙推開那孩子,然後「呸呸」啐了幾口,一躍出了雪洞,從人仰馬翻的隊伍裡翻出了幾個包袱,打開看了看,有衣裳,有銀票,打了個口哨,轉身就欲走。

  「你,站住!」身後,那粉嘟嘟的孩子笨手笨腳地爬了出來,掐著腰,說:「你親了我!」

  少年揚起尖尖的下巴,「那又怎樣?」

  男孩挺了胸胸,大約覺得氣場不夠,又使勁吸了吸肚子,說:「你親了我,就得嫁給我!」

  少年:「嗤——」

  男孩見他要走,氣急敗壞的又喊了一聲:「喂,你站住!」

  少年回過身來,「看清楚了,老子是男人。」

  男孩一愣,「騙人!你長得那麼好看,怎麼可能是男人!」

  少年大咧咧地解開了褲腰帶,然後將胯下的物件亮了出來,道:「看清楚了吧。」完了,趕緊提上褲子,打了個哆嗦,道:「那娘的,也太冷了,小心給爺凍得不舉。」

  「你你你!」男孩好一頓結巴,終於一跺腳,說:「反正親都親了,你就得嫁給我。」

  「成啊。」少年甩了甩凌亂的長發,「不過小爺心氣高,要嫁就嫁個有權有勢的,等你什麼時候身居高位,並且腰纏萬貫了,再來給我下聘吧。」言畢,打著口哨揚長而去。

  那是風慕言和蘇青墨的第一次見面。

  風慕言曾是個無處可去的混混,經常埋伏在半山腰裡,打劫來往的商旅和行人。劫的多就多花,劫的少就少花,反正混口飯吃,餓不死就行。

  他一度瞧不上要飯的,覺得低三下四,向人伸著手要錢,實在是丟人現眼,所以他選擇了搶。

  而這一日,他貿貿然出手,竟是打劫了新走馬上任的京兆尹蘇棋宣一家,並且搶走的包袱裡頭,有蘇棋宣的官印。

  丟失官印本該是死罪,要不是先帝念在蘇棋宣治理一方有功,免了他的責罰,那一家老小,怕是早就沒命了。

  可這顯然和風慕言沒有關係,他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人,哪裡會關心別人的生死,將無用的官印隨手一扔,他躲進了一處破廟裡。四周都在灌風,可謂天寒地凍。他身上只捲著一床破蓆子,凍得直哆嗦,能不能在這寒冬裡活下來都是個問題。

  哪還有閒心想別的。

  可那一夜,合該著他命不該絕,一個來到廟裡躲避風雪的商人撿到了他,從此作為義子,收到了身邊。

  那商人名叫風無涯,一身的匪氣,胸無墨水,給他取名風慕言,大約是用盡了一生的才華。

  而風慕言,打小就沒感受過家的溫暖,風無涯給他一塊乾糧,一間柴房,把他當狗似的圈養起來,都足夠他感恩戴德,聽從風無涯的差遣了。

  風慕言不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他只知道跟著風無涯,就不會餓死了。

  風無涯請了師父教他拳腳功夫,又請了先生教他識字算數,盡職盡責的把他打造成了文武全才的少年郎,唯獨沒有教會他明辨是非對錯。

  他所傳授風慕言的思想,是只要能達成目的,便可不擇手段。

  而風慕言飽受世間冷暖,歷盡千帆磨難,本就不是個善人,被他這麼一灌輸,更是變得心狠手辣。

  風慕言成了風無涯最好的工具,既能幫他打點生意,又能替他挨刀擋槍。

  偶爾有談不攏的生意,風無涯也只管派出了風慕言,稍微犧牲一點色相,來助他達成心願。

  而風慕言,天生就帶著一股子風塵氣,只消在那些商賈的女人面前賣賣笑,諂媚兩句,再由她們去自家男人枕邊吹吹風,就沒有搞不定的事兒。

  他太了結自己的皮囊,有多好使了。

  可他就是沒想到,這有朝一日,他的臉竟被一個男人看上了,並且那男人死纏爛打著,非要將他娶進門不可。

  那是在風無涯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們一家搬去京城之後……

  彼時的蘇青墨成為了一個雋雅而秀氣的書生,著一身白衣,手拿一把玉骨扇,往十里桃花樹下一站,也是個驚鴻一瞥的人物。

  春暖花開,草長鶯飛的季節,正是文人騷客們最愛踏青出遊,吟詩作對的時候。這蘇青墨作為京城裡數一數二的人物,自然也不免俗套,喊上兩個知交,帶上幾個家丁,一起來到了這桃花嶼,遊山玩水。

  而恰好,風慕言今日也在此處。他這次出門,是為了取悅京城第一大綢緞莊老闆廣生財的女兒。

  風無涯最近看上了綢緞生意,一直想著為廣生財供應綢緞絹匹。可那廣生財不缺門路,自然也就瞧不上他,風無涯幾次上門,都被擋在了外頭。

  正面搞不定,風無涯就想到了迂迴,讓風慕言前去拿下廣生財那心尖尖上的獨生女,必要的時候,娶她也未嘗不可。

  反正風慕言只是一枚棋子,下子的時候,就該落在最合適的地方。

  這一路走來,風慕言噓寒問暖,極盡討好之能事,加上臉長得好,身材又高大,廣小姐立刻失去了招架能力,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幾分綿綿情誼。

  眼見時機成熟,風慕言隨手捻了一枝桃花,斜斜插在了那少女的發間,正準備俯身下去,含情脈脈地送上一吻,卻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陣朗朗笑聲,伴隨著一人的奉承,「蘇兄果真好文采,這詩句信口拈來,卻又朗朗上口,實在是妙啊!」

  「劉兄過獎了。」蘇青墨自謙了一下,迎著漫天的桃花,看向了回過身來的風慕言。

  恰時,一陣風過,花瓣洋洋灑灑的飄落下來,迷離了對方的雙眼,也撩撥了彼此的心弦。

  一個是翩翩濁世裡的佳公子,一個是滾滾紅塵裡的妖異。

  蘇青墨站在桃花雨裡,微微一笑,「鄙人姓蘇,名青墨,字少軒,上京人士。不知兄台怎麼稱呼?」

  風慕言略一頓,抱拳道:「在下風慕言。」

  「慕言兄。」蘇青墨直接跳過了姓氏,喊的親熱。

  風慕言皺了皺眉,他此行,是出來施展美人計的,可不是來同人寒暄客套的。事情還沒有辦妥,他也沒有心思同一群書呆子周旋,便欠了欠身子,道:「請恕風某還有事,不能奉陪,先行告辭了。」說罷,轉身便要走。

  「哎——」蘇青墨喊他不及,快步追了上去,豈料一腳踩在了淤泥上,身子一傾,直接將風慕言撞下了山頭,而自個兒也收勢不住,跟著滾落下去。

  「啊——」

  原本憑風慕言的身手,隨便找處地方借個力,也就躍上來了,可誰料這蘇青墨竟如一貼狗皮膏藥,下落的過程中緊緊抱著他不放,並且在他耳邊一陣大呼小叫。

  風慕言幾番借力不成,就那樣滾了下去。

  那蘇青墨倒是拿著自己打緊,將腦袋抵在了風慕言胸前,沒受多少刮蹭,可風慕言後背抵著山石,一路刮出了不少傷口。

  落地時,一陣塵土飛揚,蘇青墨的身子顛簸了一下,正將唇印在了風慕言的唇上。

  唇齒間,帶著淡淡的清香,竟比這桃花還要醉人。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許久,風慕言一把將他推開,然後痛吸了一口氣,問道:「你這人怎麼回事?」

  蘇青墨手臂上也刮開了幾道細小的傷口,一邊搓弄一邊說:「得罪了,得罪了。」

  「哼!」風慕言拍打了一下袍子,正欲借力飛上去,卻被蘇青墨一把抓住了衣袖。只見他一身流氓氣的說:「怎麼,親都親了,想著就這麼走?」

  風慕言頭一次遇上這種無賴,哭笑不得的看著他,「我說,好像是你親的我吧?這要說吃虧,也是我吃虧吧?」

  「說的也是呢。」蘇青墨摸了摸下巴,一臉的斯文相,說出來的話卻有些敗類,「既然我佔了你便宜,親都親了,那我娶你過門可好?」

  風慕言睜大了眼,「你說什麼?」

  蘇青墨:「我說我娶你啊。」

  風慕言有些凌亂,怒視了他,道:「睜大你狗眼看清楚,老子是個男人!」

  「男人麼?」蘇青墨附身上來,一臉的玩味,「我看你長得這麼好看,不像啊。」

  「那就給老子看清楚了。」風慕言說著,解開了腰帶。

  第12章

  風慕言原本不會這樣的。這許多年來,他被當成一把利器,鍛造的有棱有角,卻又不會輕易露出鋒芒。

  在外人面前,他一貫謙謙有禮,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小混混了。

  可今日也不知中了什麼邪,他竟被那蘇青墨三言兩語挑撥的動了怒,當即不顧風度的解開了腰帶。

  而蘇青墨,跟著「嘖嘖」了兩聲,道:「挺大的嘛。」

  風慕言:……

  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

  要不是此處人多口雜,風慕言大約就擰斷他的脖子了。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讀書人!枉他還長了一張飄逸出塵的俊臉,卻是這般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原本以為只是一場萍水相逢,日後不會再見面了。可誰知道,那蘇青墨竟是陰魂不散的,搬來了他住宅附近的私塾唸書。

  這從此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想躲著他都難。

  「哎——」老遠的,蘇青墨站在橋頭上,一身白衣無塵,揮手喊著:「慕言兄。」

  風慕言趕緊轉過身去,抬腿就走。他是真怕了這個男人,每回被他纏上,都要聽他絮叨半個時辰。從詩詞歌賦到天文算數,從絲竹管弦到兵法謀略,似乎就沒他不感興趣的。

  風慕言這廂走得急,那蘇青墨追的更急,小跑著攆上來,一把扯住了風慕言的衣袖,道:「我這一路喊你,你怎麼也不停下?」

  風慕言忍了忍,道:「行路匆忙,沒有聽到。」

  「是嗎?」蘇青墨笑笑,從兜裡掏出了一個層層包裹的地瓜,遞給了風慕言,道:「嘗嘗,我去地裡偷了親自烤的,可香了。」

  風慕言頓時有些無語,這蘇青墨竟不要臉至此。偷來的東西不藏著掖著,居然理直氣壯地拿出來,同人炫耀。

  他們讀書人的臉面,究竟是去哪了。

  見他沒有動作,蘇青墨一臉的殷切,「你嘗嘗啊,又香又甜。」

  風慕言嗅覺極好,自然是聞到了香味,只是他又不餓,吃地瓜做什麼。而且一旦吃了,等於是接受了他的小恩小惠,從此,那蘇青墨定會變本加厲的騷擾自己。

  蘇青墨卻不知他心中所想,見他不吃就取了回來,將包在外層的油皮紙去掉,然後剝了瓜皮,露出了紅色的瓜瓤,重又遞給了風慕言,道:「來,吃吧。」

  風慕言皺了皺眉,「不想吃。」

  「哦。」蘇青墨自個咬了口地瓜,問道:「那你想吃什麼?」

  「鯊魚皮雞汁羹,糟蒸鰣魚,蒸駝峰,花菇鴨掌,番茄馬蹄……」風慕言隨口報了幾個菜名,帶了幾分刁難的意思。

  他原本想著,蘇青墨作為一個窮酸秀才,手裡肯定不稱幾個錢。不像有錢人家的少爺,個個腦滿肥腸,不學無術,憑著家底豐厚,根本不會在讀書上下功夫。

  而那些用功讀書,考取功名的,多半都是家境一般,甚至貧寒。

  看這蘇青墨一身白衣,上無任何描金裝飾,一看便不是有錢人。

  可沒想到,蘇青墨竟是一口答應下來,道:「好,我就帶你去吃你想吃的東西。不過你要的這幾道菜比較叼,一般的酒樓怕是吃不到,我們得多走些路,去『四方宴』吃。」說罷,扯上風慕言就走。

  風慕言閒來無事,也就跟著去了。他倒要看看,這蘇青墨能掏出幾個銀子來。

  點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個個價值不菲,尋常百姓吃上一道,都可以頂全家一個月的花銷了。

  可蘇青墨不以為然,遞了雙筷子給風慕言,「來,喜歡就多吃點。」

  風慕言接過了筷子,夾了口魚塞進嘴裡,問道:「你這麼討好我,究竟有什麼目的?」

  「我喜歡你啊。」蘇青墨笑眯眯的說,「我準備娶你。」

  「咳。」一口菜險些嗆進肺裡,風慕言一陣咳嗽,好不容易順了氣,卻聽蘇青墨繼續說:「你看你,這麼難養,吃頓飯還要挑最貴的,我要是不考取功名,多拿點俸祿,怕是養不活你呢。」

  「咳。」風慕言又嗆了一下,急忙喝了口茶水,道:「你能不能換個人尋開心,要我說多少次,我是個男人!」

  「那怕什麼。」蘇青墨撐起了下巴,「我最多就是娶個強壯點的媳婦。」

  風慕言:……

  他們的生活便是這樣,波瀾不驚的,是在調戲與被調戲中度過。

  風慕言原本覺得自己夠油嘴滑舌了,可是和那讀了萬卷書,磨就了一身嘴皮子功夫的蘇青墨比起來,他總是討不到便宜。

  而蘇青墨原本對他還算客氣,見了面會喊他一聲「慕言兄」或者「慕言」,後來時日一久,乾脆直接改口喊「媳婦」了。

  為這事,風慕言臉上青筋暴露,將橋頭的石獅子抓裂了好幾個。

  可橋上賣瓜果的小販們卻毫不自覺,還火上澆油的,見了他就喊:「青墨他媳婦——」

  風慕言:……

  那一日,風慕言沒有出現在橋岸,而是抄上傢伙,潛進了一處宅子裡殺人了。

  殺害的對象,無非就是風無涯的對手們。那些人,或者阻礙了他的財路,或者搶了他的生意。總之他看不過眼,就派出風慕言,將人給殺了。

  簡簡單單,一了百了。

  趁著夜色,風慕言回到了住處,正欲推門進去,卻聽著橋上遠遠傳來了一聲殷切的呼喚:「媳婦——」

  風慕言一個趔趄,停住腳步看向了蘇青墨。只見他站在月色下,披著一身清輝,整個人都顯得飄逸而出塵,衝他招手,說:「今兒晚上有燈會,我等你一起去看。」

  「沒興趣。」風慕言說著,推開了門。

  「等等!」蘇青墨下了石橋,幾步追了過來,說:「那我不去燈會,去你家裡喝杯茶怎麼樣?」說著,就想進門。

  「不行!」風慕言一把抓住了他,有些氣急敗壞的說:「你不准來這裡!」

  「為什麼?」蘇青墨眨眨眼。

  風慕言的神色恍惚了一下。是啊,為什麼,因為這裡住著他的義父,那人既是商人,也是劊子手,看不過眼的人,隨時都能殺掉。

  而風無涯這幾年走南闖北,收養的義子兼殺人工具,並非只有風慕言一人。那些人雖然不能在皮相上有所作為,但是作為殺人工具,卻是一等一的。

  這蘇青墨看似無賴卻胸無城府,貿貿然闖進去,怕是會有危險。

  風慕言忽略了自己對蘇青墨過分關心的事實,忍了忍說:「罷了,我還是陪你去燈會吧。」

  「真的?」蘇青墨立馬退了回來,眼神亮閃閃的看著他。

  「嗯……」風慕言被他盯得不太自在,走出了幾步,道:「要去趕緊的,墨跡什麼。」

  「哎。」蘇青墨趕緊追了上去,然後死皮賴臉的牽過了風慕言修長而寬大的手掌。

  「你幹什麼?」風慕言有些炸毛,試圖甩開他。

  蘇青墨卻是耍起了無賴,與他十指交握攥緊了,怎樣也不肯放開,見風慕言終於不再掙扎,便心滿意足的,整個人都貼到了他的身上。

  去到了燈會上,蘇青墨在一片燈火璀璨裡,左看看又瞧瞧,時不時湊到人群裡猜個燈謎,買個花燈,一臉的天真爛漫。

  風慕言一路只是跟著,看他眉飛色舞,說說笑笑的,嘴角竟也微微揚了起來。

  他頭一次遇上這麼沒心沒肺,恣意逍遙的人。也許是受他感染,自個兒這波瀾不驚的心臟,竟也躁動了起來。

  特別是在蘇青墨將身貼過來的時候,風慕言的心跳都加快了幾分,呼吸也有些沉重。

  來往的行人之中,偶爾也會遇上那麼一兩個熟人,都是過去風慕言招惹過的貴婦或者小姐,必要的時候,風慕言也會對她們客氣的笑笑,或者虛假的客套兩句。只是,那眼神裡總寫著漫不經心,只有在看向蘇青墨時,才會顯得格外專注。

  而這份專注,其實很早之前就有了。

  早在連風慕言本人,都沒有察覺。

  他很忙,白日裡要不光要打點生意,還要四處查賬,有時候還要順帶著殺個人,放個火。

  可他再忙,每日黃昏時分,總會裝作不經意的路過那座石橋,然後推門進屋。

  而蘇青墨,必然會在那石橋上苦哈哈的等他,見他出現了,立馬扯著嗓子喊一聲:「媳婦——」

  風慕言討厭這個稱呼,可他並不討厭那個喊他的人。

  他原本以為那蘇青墨只是一時興起,拿著他開涮而已,等著新鮮勁過了,他也就消停了。可這走過了春,度過了夏,迎來了秋,那白衣翩翩的男子,總是等在石橋上。

  即使下雨天,他也會撐一把青傘,衝他招手,「媳婦——」

  而風慕言,竟也像個神經病一樣,不管颳風下雨,電閃雷鳴,總會在特定的時間,出現在那裡,只為了看一眼他的笑靨。

  那是開在濁世裡的一朵青蓮,悄悄綻放在他的心尖上。

  他不敢碰,也不敢想。

  他原本向前幾步,就能靠近他,可他不能。

  而他背過身去,就能疏遠他,可他也不能。

  他每天在得與失,放下與拾起中徘徊,卻始終不敢踏出那一步。

  可這一剎那,他看著蘇青墨在燈火闌珊裡衝他微微一笑,突然就有一種宿命感。

  浮生倥傯,歲月如梭,上天既然安排了一場相遇給他們,他為何要抗拒?幸福原本唾手可得,他為又什麼不敢接住?

  而他,終於是在萬千燈火裡,邁出了一步。

  從此,便是萬劫不復。

  第13章

  一夜帳擺流蘇,被翻紅浪。①

  紅燭燃盡,天且將明時,蘇青墨才終於睡下,全身筋骨隱隱作疼,尾椎處更是鑽心刺骨。

  可他就是甘之如飴。連夢裡,嘴角都微微揚著。

  迎著月色,風慕言看向了他那饜足的小臉,忍不住又湊上去親了親。

  他不知道蘇青墨到底是看上了他的什麼,並且死心塌地的跟著他,甚至不惜放棄男兒的尊嚴,雌伏在他身下,來迎合他。

  這一切小火慢燉,發生的並不突然,可又偏偏給人一種來勢洶洶,措手不及的感覺。

  風慕言甚至懷疑眼下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伸手將人攬進了懷裡,風慕言又親了親他的嘴唇。軟糯,香甜,一時間竟不捨得離開,由淺嘗輒止變成了風雲殘卷。

  愛是什麼滋味,銷魂蝕骨,欲罷不能。

  他很不能將這個人,就這麼吃拆入腹,與他同生同滅。

  第二天,蘇青墨起的都有些晚。

  睜開眼時,風慕言已不知去向,勉強撐著身子坐起來,蘇青墨立馬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媳婦——」

  「我在。」風慕言端著雞湯走了進來,問道:「怎麼了?」

  「沒,以為你吃過了不認,提上褲子跑了。」蘇青墨揉了揉鼻子,問道:「大清早的,你去哪了?」

  「去了趟私塾,幫你向夫子告了個假。」風慕言說著,端了雞湯來榻邊坐下,然後舀了勺湯水,放在嘴邊吹涼了,遞給蘇青墨,「來,吃點東西。」

  「嗯。」蘇青墨乖乖張嘴,將雞湯喝了下去,道:「難得娘子這麼賢惠,還幫為夫煮了雞湯。說起來,你跟夫子怎麼說的?」

  風慕言又遞給他一勺雞湯,淡淡回道:「說你徹夜縱慾,被我幹的下不了床。」

  「噗——」一口雞湯全部噴了出來,蘇青墨震驚的看著風慕言,「你再說一遍!」

  風慕言一臉坦蕩,「我只是實話實話,昨夜裡本就是你纏著我不放,要了一次又一次的。」

  「咳咳咳——」蘇青墨一陣咳嗽,咳的肺都要出來了,眼淚汪汪的說:「你怎麼能這樣!」

  頭一次見他敗下陣來,風慕言心裡頗為愉悅,面上卻蹙起了眉頭,「怎麼,與我歡好,傳出去很丟人?」

  「這倒不是。」蘇青墨搖搖頭,「我早晚都要娶你進門,這事瞞也瞞不住。可眼下秋闈在即,我還準備連中三元,成為狀元爺呢。這會子要傳出我是斷袖,會對仕途不利。」

  「哦?」風慕言挑了挑眉,「沒想到,你還挺自負。」

  蘇青墨撓撓下巴,「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

  看他得意的小樣兒,風慕言心裡喜歡,忍不住又親了親,問道:「你家裡不缺錢花,為什麼還要執著於科考?」

  蘇青墨舔了舔嘴唇,說:「天底下的讀書人,引錐刺股,夙興夜寐,不都是為了一舉登科,光宗耀祖嗎?」

  風慕言點點頭,「倒也是……」

  「可我不是為了那個。」蘇青墨笑眯眯的,「我是為了功成名就時,給我媳婦下聘!」

  風慕言面上疑惑,只聽他繼續說:「我媳婦心氣高,早在很多年前就說了,他非身居高位,家財萬貫者不嫁。為夫要是不拿出點本事來,怕是不能將他納入族譜。」

  風慕言一怔。這話聽著,怎麼有點耳熟?

  再看向面前那得意洋洋,眉眼乾淨的男人,風慕言略一恍惚,終於想起了那個大雪天,掐腰喊著要娶他的小男孩,他說:「你親了我,就得嫁給我!」

  轉眼之間,四季輪迴,他又遇上了他,再一次陰差陽錯的親上了他,聽他說:「親都親了,那我娶你過門可好?」

  念及此,風慕言突然笑了起來,笑出了一派春回大地,百花爭豔。

  他伸手,挑起了蘇青墨的一縷頭髮,為他別在耳後,說:「等你衣錦歸來,我必著以嫁衣,去到你的門上。」

  可誰料,這生死契闊的誓言,許下容易,兌現卻太難了。

  未來的日子,蘇青墨報名了秋闈,不出意外拿了第一,成為瞭解元,然後全情投入到春闈的準備中。

  閒暇的時候,他挑了兩匹大紅色的緞子,送去了裁衣坊,命人趕製了兩件喜福,然後掛在臥房裡,每天看著,自顧自的窮開心。

  而風慕言,因為有了成家的打算,所以向風無涯提出了離開。他殺人的時候陰狠果斷,其它事情也是雷厲風行。想到了,便立馬去做。

  這些年,他自認為做的夠多了,幫風無涯拿下了許多樁生意,也幫他賺取了許多銀子。當年的養育之恩,已經悉數還清了。

  他若放自己走,那便就此別過,兩不相欠,他若不放自己走,那就只好父子決裂,反目成仇。

  風慕言從小就薄情寡性,他不覺得背叛是一件多麼可恥的事情。

  何況,他要背叛的只是一個飼主,而不是一個恩人。

  他給風無涯當狗這麼久,從來都沒有怨言,可這一次,他不能再俯首帖耳,惟命是從了。

  他要還是孤身一身,那麼繼續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倒也沒什麼。可他的小傻瓜,想著入朝為官,走上仕途。那他作為枕邊人,自然不能再知法犯法,給他招惹麻煩。

  他頭一次知道,愛上一個人,竟會如此的勞心勞神,事事掛念。

  可這種有家有牽掛的感覺,很好,很好。

  風無涯倒也沒為難他,聽說之後,只問了句:「那人是什麼來頭,竟能把世間情愛,不屑一顧的你給收服了?」

  風慕言沉吟了一下,道:「這我還真沒問,只知道他應該是某一名門望族的少爺。」

  「是嗎?」風無涯輕笑了一聲,眼底卻有暗流湧動,「家世清白的少爺,卻肯為你背上了污點。那人對你,倒是情真意切。如此良人,好好珍惜吧。」

  「是。」風慕言面上一喜,欠了欠身子,道:「多謝義父成全。」說著,轉身便要走。

  「慢著。」風無涯喊住了他,從容道:「看在義父養你一場的情分上,再幫我做最後一件事吧,事成之後,你自管離去。」

  風慕言停住步子看過來,「不知義父是要我——」

  「替我殺了京兆尹,」風無涯喝了口茶,道:「蘇棋宣一家。」

  風慕言愣了一下。從商者,很少與官府來往,特別是做著黑心的生意,販賣來路不正的貨物,更是不敢與官府走動,生怕露出馬腳。

  可這風無涯,也不知與那京兆尹有什麼過節,竟要殺人全家。

  猶豫了一下,風慕言問道:「不知那蘇棋宣,哪裡得罪了義父?」

  風無涯道:「我最近想著犯一批私鹽,可那蘇棋宣派人嚴加盤查,想著進出城門實在困難。為父原本想著遞個紅包,通融通融,可誰料他竟是油鹽不進,為官清廉的很。只要有他在,我這買賣就永遠做不成,倒不如索性殺了,趁機鑽個空子。」

  風慕言一驚。這販賣私鹽可是重罪,刺殺朝廷命官更是罪無可恕。

  他這義父當真是利慾熏心,不要命了。

  不過,這既是他提出的最後的條件,答應下來倒也無妨。

  反正此事終了,這一切也就結束了。

  未來會發生什麼,都與他無關。

  看著風慕言領命離開了,一旁的次子和三子站了出來,問道:「義父,您明知那蘇青墨是蘇棋宣的兒子,您命大哥殺了蘇青墨全家,不等於是把大哥推到了您的對立面上了嗎?」

  「那又怎樣?」風無涯冷笑了一聲,「這被情愛絆住的人,就如同磨損的刀具,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可我這十年才磨得一劍,扔了可惜,留又留不下,不如就廢了吧。你們兩個,喊上小四小五,在風慕言屠完蘇府之後,就將他殺了吧。」

  「這——」

  「還不快去!」

  「是……」

  那一日,原本晴空萬里,忽的陰雲密佈,雷聲滾滾。

  明明是晌午,天色卻昏暗的厲害。

  風慕言趕著去見蘇青墨,乾脆也不等晚上了,換了一身輕便的勁裝,然後扯來黑布矇住了下半邊臉,悄無聲息的潛進了蘇府。

  畢竟是官邸,護衛不在少數。風慕言身手雖好,卻也不敢同人硬拚,於是選擇了小心謹慎,逐個擊破。

  原本一切進展順利,直到蘇棋宣出門送客,發現了風慕言,這才喊了一聲「刺客」,打破了原有的平靜。

  風慕言並不認識蘇棋宣,只是看他一身錦服,以一家之主自居的模樣,便猜到他的身份,當即飛身上前,一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緊接著,是蘇府的女眷,家丁,丫鬟……

  哭聲哀切,地上血流成河,濕漉漉的水汽裡瀰漫著一股子血腥。

  彼時電閃雷鳴,風雨淒淒。

  殺完最後一個人,風慕言甩了一下濕漉漉的長發,乾脆漂亮的收劍回鞘,正準備離開,卻發現門口站了個人。

  他一身白衣,頭上撐了把青傘,在一片氤氳的水氣裡,一動不動。

  彷彿是開在俗世裡的一朵梵花,清雅,出塵,卻遙不可攀。

  他和他之間,恍若隔開了一道天闕。

  第14章

  血水漫上了腳背,整個世界都是刺目的紅色。

  風慕言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低頭看向了死去的蘇棋宣。

  他原本還想著,過幾日就親自上門,向未來的岳父磕頭認錯,把蘇青墨討了來。

  作為書香世家,老爺子一定墨守成規,為人刻板。說不定還會打他一頓,罵他一頓,然後將他轟出去。

  可不管怎樣,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蘇棋宣人還在,就總有被說服的一天。

  今日不成就明天,明天不成就後天。

  可風慕言怎麼也沒想到,這還沒來得及磕頭行禮,竟把岳父給殺了。

  蘇棋宣,蘇青墨。

  他怎麼就沒想到,他們會是一對父子呢。明明眉眼有幾分相似,氣質也如出一轍。

  磕磕絆絆地退後了兩步,風慕言摸了摸臉上的黑布。

  對,他是蒙著面來的,只要他不出聲,蘇青墨就不會認出他來。

  他絕不能讓幸福化作泡影,讓此情成為舊夢。

  他愛他,絕不能失去他。

  深吸一口氣,風慕言穩住了身形,正欲縱身離去,卻聽蘇青墨淒厲的喊了一聲:「站住——」

  風慕言停住了步子,卻遲遲不敢回頭。

  他怕這一回頭,什麼都完了。

  可身後的蘇青墨顯然沒有放過他的意思,踩著一地的血水,「啪嗒啪嗒」走了過來,一字一頓的喊他:「風、慕、言。」

  風慕言的身子一顫,放低了聲音說:「你,認錯了人。」

  「認錯了人?」蘇青墨低低的笑了起來,笑聲裡透著徹骨的寒意,「我想你,念你,找了你整整十四年,別說你臉上只是蒙了塊步,你就是割鼻挖眼,斷了四肢,我也能一眼認出你來。可我掏心掏肺,傾盡一切的對你好,你為什麼要——」他說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跪在了死去的娘親面前,道:「殺了我的家人呢。」

  是啊。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風慕言扯掉了遮在臉上的黑布,失魂落魄地走向了蘇青墨,「不是我,你聽我說——」話未說完,一隻長劍刺進了他的肩膀。

  蘇青墨一手攬著他的娘親,一手握劍,眼裡閃動著仇恨的火苗,「是我引狼入室,是我瞎了眼。」

  風慕言往前傾了傾身子,任由那利劍穿過他的肩膀,發出了「嗤」的一聲響。他伸出沾滿血污的雙手,攥過了蘇青墨的肩膀,說:「青墨,我不知道——」

  蘇青墨恍若未聞,將長劍從風慕言的身體裡抽離,然後一鼓作氣,又刺入了他的腹腔。

  一股子腥甜只逼嗓門。風慕言悲痛欲絕的看著他。過去的濃情蜜意,繾綣不離,終於是不存在了嗎。

  今後再也不會有人,站在石橋上,半是認真半是輕佻的喊著:「媳婦——」

  也不會再有人,不厭其煩的說著:「我要娶你。」

  風慕言低低的笑了笑,攥過蘇青墨的手,將利劍再一次抽離身體,抵在了心臟上的位置上,說:「來,刺這裡。」

  蘇青墨紅著眼看向他,「你以為我不敢?」

  「不,你敢。」風慕言顫抖著雙手,撫上他的臉頰,說:「正因為你敢愛敢恨,敢作敢當,所以我才愛你啊。」

  言畢,那利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一口熱血噴在了蘇青墨的臉上,風慕言呲出沾滿血水的牙齒,笑的傾城而魅惑,「你看……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或者毫無保留的……愛……或者……不遺餘力的……恨……」

  說完,倒地不起。

  蘇青墨抽回了劍,在越下越大的雨裡放聲笑了起來。

  「酒醒熏破春醉,夢斷不成歸……」①

  他喃喃著,將劍橫在脖子上,抹了下去。

  那些許諾的未來,終究是辜負了……

  牆外,先後跳進來幾個男人,依次查看了一下地上的的屍體,然後搖搖頭,又躍出了高牆。

  這一場滅門慘案發生的悄無聲息,等到被人發現,已是第二天晌午。

  恰好先皇剛剛駕崩,舉國服喪,沒人把精力放在這蘇棋宣一家上。新皇將案子交給了刑部,然後派了幾個人,將那一家三十多口人,草草的葬了。

  只是據回報的人說,蘇家上下,六十七口人中,少了蘇青墨。

  此後,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風無涯少了蘇棋宣的刁難,販賣私鹽順利多了。幾筆貨款依次到賬,他這腰包也就越來越鼓,連續投辦了幾家商號,銀子越賺越多。

  正在他沾沾自喜,大晚上躺錢堆裡做夢的時候,只聽著屋外傳來一陣打鬥聲,伴隨著一聲慵懶而蠱惑的長笑,「就憑你們幾個,也想攔住我?風無涯也太大意了,把身手最好的小二小三派出去收賬,卻把你們幾個不中用的留在身邊。」

  風無涯一個激靈坐了起來,皺眉看向了窗外。

  在那裡,只見風慕言一身緋色的衣衫,滿頭青絲流瀉,輕輕舔去了手上的鮮血,微笑如同修羅,「讓風無涯出來,我是來找他索命的。」

  風無涯心下一驚,這風慕言不是死了麼,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看他出手陰戾,招招致命,一群人都沒攔住他,竟是讓他佔了上風。

  心臟突突直跳,風無涯急忙收拾了一摞銀票,然後跳窗跑了。

  這沿路有幾家商舖,實在不行,先找處地方躲一躲,鋪子裡的夥計也是練過的,個個虎背熊腰,孔武有力,能讓他們拖一時是一時。

  他這算盤打的好,卻不料天不遂人意。

  風慕言將滿院子的人全部放倒之後,立馬加緊步伐,追了上來。

  夜色淒迷,陰風陣陣,路上亮著幾點燈火,空中飄著幾張黃紙,正是厲鬼勾魂,無常索命的好時候。

  風無涯一路絆絆磕磕,穿過了石橋,鑽進了一處幽暗的巷子裡。

  身後,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貓戲老鼠的愜意,不緊不慢的追趕著。

  風慕言披著一身皎潔的月色,滿頭長發在晚風裡飛舞著,臉上笑意猶在,陰測測說著:「義父,你跑什麼?」

  「慕言。」風無涯終於跑不動了,氣喘吁吁的回過身來,結結巴巴道:「義父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我收養了你,又不遺餘力的栽培你,你不能殺我。」

  「是嗎?」風慕言提刀逼近了他幾步,看著他一個趔趄跌坐在地上,滿臉愉悅的說:「你養我的銀子,滿打滿算也就幾十兩,可我給你賺的銀子卻足足有幾千兩。你救我一次沒錯,可我為你挨刀擋槍,與人拚命,也不下十幾回了。我風慕言不與你計較,這些算是扯平了,可你害死了我夫君一家,這筆賬要怎麼算呢?」

  「不,不是。」風無涯拚命地往後挪了挪,一臉的狼狽,那裡還有平日的鎮定自若。

  風慕言皺了皺眉。這人曾經也算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幾時這麼怯弱過。這些年,他當真是被金錢熏壞了腦子,被慾望磨掉了銳氣嗎。

  風無涯在地上連滾帶爬,拚命討饒,「慕言,我不知道他就是你的心上人,我不是存心的。你要是喜歡漂亮的小生,改日義父幫你找幾個好不好,保證個個比他媚,比他浪,身子也比他軟。」

  「你閉嘴!」風慕言眼神一凜,揮劍割斷了他的舌頭,帶出了一溜血絲,猙獰道:「我本來還想給你個痛快,你怎麼偏就不識好歹呢。」

  「嗚嗚。」風無涯捂著血流不止的嘴巴,在地上拚命搖頭,「不……」

  「嗤——」一劍刺進了他的大腿裡。風慕言陰著臉說:「這一劍,是為了你剛才的出言不遜。」

  「嗤——」接著是第二劍。「這一劍,是為了蘇府死去的僕從。」

  第三劍。風慕言道:「這是為了我的岳父岳母。」

  第四劍。「為了那些同樣被你收養了,卻當成狗一樣使喚的兄弟們。」

  第五劍。

  第六劍……

  陰暗的巷子裡,迴蕩著一陣陣的慘叫,和盲目而不仁的殺戮,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濃濃的血腥氣。

  風慕言拔出劍,擦了擦臉上的血污,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笑道:「最後一劍,為了我死去的戀人。」

  說著,長劍沒入了風無涯的胸膛。

  地上的男人抽搐了一下,終於是不動了。

  「呵,呵呵。」風慕言後退了兩步。

  大仇得報,可接下來呢?

  「對,我還沒死呢,我還得繼續活著,還得繼續受折磨……」

  風慕言割掉了風無涯的人頭,拎著搖搖晃晃去到了城外,在一座衣冠冢前面坐了下來,喃喃道:「你看,我把他殺了……」

  他摸著冰冷的石碑,說:「我本來也想死的,可那一日你劍偏三分,故意留我一命,不就是想要我活著……」

  「你做的很好,蘇青墨,你做得很好……活著才會痛,死了,反倒是解脫。」

  「我問你,下面冷麼?」

  「你怎麼不說話?」

  「你看,我為你穿上了紅色的衣衫,你喜歡麼?」

  「蘇青墨……」

  他一個人嘀嘀咕咕了許久,卻始終等不來一聲回答。

  那個能言善辯,油嘴滑舌的人,是真的不存在了。

  「呵,居然不理我。」風慕言笑了笑,咬破手指,在「亡夫蘇青墨」的旁邊,留下了一行血字——

  妻 風慕言。

  第15章

  本王將神識從風慕言的夢裡收回來,看了緊咬著牙關,面色蒼白的他一眼,搖搖頭,道:「你拿『瀟湘夢』度人,拿什麼度你自己?」

  他睫毛顫抖了一下,半睡半醒間,喃喃道:「我不自救,只管自傷。」

  「唉……」本王站起身來,「拾不起,傷人,放不下,傷己,何苦來著。」

  出了前廳,本王去院子裡坐下,叫下人送來了茶點,自顧自的吃的,留了風慕言在屋裡,獨自暗傷一會兒。

  遲一些的時候,姚書雲來到了府上,滿臉的唇印大約是忘了擦,就那樣糊在臉上,左右對稱,簡直是瞎了本王的眼。

  他渾然不覺,拖了把椅子坐下,將拎來的酒水往桌子上一擱,道:「眼瞅著好吃飯了,下官過來蹭一頓。這大冬天的,隨便炒兩個菜,再喝兩杯酒,很是相宜。」說著,看了眼下去安排的丫鬟,道:「對了,再給我弄碟子花生米,當下酒菜的。」

  他這一來,立馬喧賓奪主,鳩佔鵲巢,大咧咧的使喚下人,像上了自家熱炕頭一樣,全然沒將我這主人放在眼裡。

  安排好了一切,姚書雲打了個冷顫,道:「外頭挺冷的,要不我們進屋?」

  本王瞥了他一眼,沒有起身,只淡淡問道:「白日裡鬧事的女人,怎麼樣了?」

  「關著呢。」姚書雲抓了塊糕點塞進嘴裡,「衝撞了皇上,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

  本王搖搖頭,「差不多就行了,找個時間,把人放了吧。」

  姚書雲擦了擦嘴角的殘渣,「要是皇上那頭追究起來,怎麼交代?」

  「不用交代,他也只是在氣頭上,這事過了,想必是不會再追究了。」

  「成吧,既然王爺開恩,那我就將人放了吧。」

  我二人又閒聊了幾句,正欲進屋,卻瞧著風慕言面色憔悴,步履緩慢的走了出來,一副風吹秋葉,搖搖欲墜的模樣。

  本王趕緊扶了他一把,問道:「不再躺會兒?」

  「不了!」他遭本王「暗算」,中了「前塵夢」,心裡本就怨憤,恨恨地甩開了本王的手,道:「天色已晚,草民先告辭了。」

  「留下吃個飯吧?」姚書雲擅作主張的問道。

  「不必。」風慕言惡狠狠地剜了本王和姚書雲一眼,然後怒氣衝衝地離開了王府。

  他這一走,姚書雲立馬好事的問道:「怎麼了?風慕言怎麼會來府上?」

  「找我有事。」本王說著,準備抬腿邁進門檻。

  「哦?」姚書雲摸了摸下巴,「不對吧,我看他眼窩深陷,面色憔悴,腳步虛浮,通體無力,分明就是縱慾過多啊。」

  本王一個踉蹌,險些被門檻絆倒,只「聽」姚書雲繼續說:「而且看他眼神幽怨,面色愁苦,一副遭人拋棄,萬念俱灰的模樣。我說王爺,該不會是你始亂終棄,把人給傷了吧?」

  本王看著他,「怎麼,吃醋了?」

  「是啊。」他越演越起勁,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樣,道:「只可憐下官對你一片痴心,可昭日月,王爺你居然,居然瞞著下官,與人,與人苟合!」說著,跺了下腳,可謂聲情並茂。

  本王:……

  我沒殺了他,大約是真的愛他。

  將人拽進屋子裡坐下,本王命人倒了酒,這菜還沒出鍋,就先喝上了。

  姚書雲抿了一口酒水,咂舌道:「酒勁挺大的。」

  「你不是挺能喝。」本王笑了笑,雖然嘗不到辛辣的味道,但是看酒罈子,做工講究,用的是上好的黑瓷,便問了句:「這酒,是舒景乾釀的吧?」①「是啊,這酒名叫思歸,千金難求,下官好不容易才跟人討來的。」姚書雲說著,又為了我斟上了一杯,有些惋惜的說:「只可惜了,這酒醇馥幽鬱,入喉甘甜,王爺卻是嘗不到。」

  本王笑笑,並未多言。

  不多時,菜呈了上來,姚書雲隨手夾了一筷子,問道:「王爺,你覺得風慕言這人怎麼樣?」

  本王回答的言簡意賅,「心思太重,活得太累。」

  「哦?」姚書雲有些意外,「下官倒覺得,這人隨性的很。」

  「隨性嗎,明明是個苦情的人。」

  「苦情的人?」姚書雲不解,「瞧他放浪形骸,一身灑脫,不像是個為情所苦的人啊。」

  「若不苦,如何調的出『瀟湘夢』,就如舒景乾,若不是痛失愛人,如何釀的出『百憂解』。度人,必先度己。」

  「呵。」姚書雲笑了一聲,「照王爺這麼說,我編出名聞天下的曲子《長相思》,也是因為思戀某個人了?」

  「難道不是?」本王看著他,「書雲,這些年,你心裡始終藏著一個人。本王雖不知她是誰,可我知道你愛戀她,渴慕她,卻得不到她。」

  姚書雲的眼神一緊,遂又放鬆下來,「王爺說笑了,下官生而多情,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專情。得不到就放下,下官可不是一個喜歡鑽牛角尖的人。」

  「是嗎?」本王喝了口酒水,淡淡道:「能看開最好,世間情愛,本就傷人傷己。」

  他有些好笑,「看王爺的樣子,怎麼像是過來人了。」

  本王搖搖頭,「不,我只是勘破的早……」

  吃過了飯,本王將姚書雲一路送到了門口,隨口問了句:「今日法場上,可是殺過人?」

  「嗯,午時三刻,斬首過幾個罪犯。王爺問這個做什麼?」

  「無事,隨便問問。」我說著,頭腦一熱,來了句:「夜裡行路,注意安全。」

  「嗤——」他笑了一聲,「下官府邸就在您對面,隔了幾步遠,王爺要是擔心我的安全,大可將我留宿,下官還可以給你暖床——」

  「好走,不送!」本王打斷了他的自作多情,轉身便往回走。

  這一覺躺下,本王稍微打了個盹,待得月上中天,臨近子時,便悄然起身,穿上外衣,偷偷出門了。

  因為不想驚擾值夜的下人,便沒走正門,一躍出了高牆,往法場的方向走去。

  行至法場,只見今日處斬的死囚,屍體還躺在地上,無人來領。地上血漬的已經乾涸,周圍十步以內,地磚都是暗紅色的。

  這經年累月,此處也不知殺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四周遍地陰氣。

  本王正暗自無聊,突見不遠處的黑影裡,憑空出現了一道縫隙,刺目的白光閃過,從縫隙裡走出了兩名青面獠牙的鬼差,手裡拖著沉重的鐵撩,搖搖晃晃走了過來。

  他們目不斜視的走過本王身邊,去屍體跟前蹲下,一邊伸手引魂,一邊念叨著:「軀殼已死,魂魄莫附。打來處來,回去出去。起!」

  話音剛落,一溜魂魄齊刷刷地坐了起來,渾渾噩噩地看向了兩名鬼差,任由他們上了腳銬鐵撩,然後茫茫然地跟上他們,準備到下面去。

  「慢著。」本王喊了一聲。

  兩名鬼差回過身來,左右瞅了瞅,不太確定的問:「你是在——喊我們?」

  「是。」本王走上前去,從懷裡掏出一塊黑玉,放在其中一名鬼差手上,道:「幫我交給你們頭兒,告訴他,我明日戌時三刻,在襄王府設宴等他。」

  「這——」那名鬼差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指的是——」

  本王打著哈欠,道:「我找昭暝。」

  那名鬼差一怔,立馬喝道:「大膽凡人,竟敢直呼我們閻王的姓名!」

  本王笑笑,「我便是喊了又怎麼樣,告訴昭暝,想著問罪只管來找我。」

  「這——」那鬼差猶豫了一下,道:「我們閻王爺可是大忙人一個,哪有空赴人間的席宴。」

  「你們自管告訴他就好。」本王說著,緊了緊衣領,準備離開。

  「請留步。」那鬼差喊住了我,問道:「不知閣下,怎麼稱呼?」

  「天璇。」我說。

  剛走出沒幾步,本王遇上了迎面走來的姚書雲,心下一緊,問道:「你來這兒做什麼?」

  他不答反問,「王爺來這裡又是做什麼?」

  本王冷靜回答:「夜裡睡不著,出來走走。」

  「哦?」他顯然是不信,「夜半子時,來刑場散步?王爺倒是好興致。」

  「不知不覺走過來了而已。」本王說著,皺了皺眉,「倒是你,半夜不睡,出來監視本王不成?」

  「下官豈敢。」他笑了笑,整頓了一下凌亂的衣衫,「這不是剛從月華樓出來嗎,恰好經過。」說著,挑了挑眉,好奇地湊上來,「剛剛王爺,在和什麼人說話?」

  「鬼差。」本王如實說。

  姚書云:「……」

  知他不信,本王也懶得多說,跳過了這事兒,提醒道:「近來,滿朝文武都對你有意見,你最好收斂一些。這青樓歌坊,少去為妙。」

  「那如何使得。」他將手搭上本王的肩膀,笑的滿面春風,「這人生苦短,該當及時行樂。不過王爺你性情高潔,大約是不屑於煙花之事。」

  本王笑笑,並未接話。

  他瞧著本王油鹽不進,繼續蠱惑,「這床笫之間,個中的快樂,王爺真不想試試?」

  本王挑挑眉,「哦?怎麼個快樂法?」

  「飄然若仙。」他說。

  本王笑笑,「那我大概知道是什麼滋味了。」

  姚書云:「嗯?」

  本王:「做神仙的滋味……」

  第16章

  第二日散了朝,本王正要離開,卻被殿頭官小太監喊住了,說是皇上要留我吃個飯。

  左右無事,本王便留下來了。只是那群大臣實在嫉妒的很,臨走的時候,不忘罵我一聲:「弄臣。」

  這詞兒本王頭一次聽,還有些新鮮,忙拉住了姚書雲,問道:「何為弄臣?」

  他眯著眼,似笑非笑的說:「所謂弄臣,就是被帝王所寵幸,狎玩的臣子。」

  本王臉上一黑,只聽他又說:「總之就是男寵,枕邊人。」

  多虧了他解釋的這麼詳細。

  「呵呵。」姚書雲笑了笑,「不過看王爺這身板,大約也不會屈居人下,皇上要真是對你有意思,估計吃虧的還是他。」

  本王瞪他一眼,「休得胡言!」

  「得了,下官也只是隨便說說,堂堂一代明君,何至於寵幸男臣,遭人垢恥。」姚書雲說著,嬉皮笑臉追上了前頭的大臣,「嘿,王大人,聽說你又新納了一房小妾?怎麼也不喊我去喝兩杯?哎,你別走啊——」

  本王苦笑了一下,出了大殿,去到了燕玖所在的東暖閣。

  彼時,清粥小菜已經布好,因為燕玖偏愛甜食,宮女又特地端來幾碟子糕點。

  見我來了,燕玖忙招招手,道:「皇叔,坐。」

  「謝皇上。」我依言坐下了,瞧著燕玖親自為我舀了碗粥,趕緊誠惶誠恐地接了過來。

  「皇叔不必多禮。」燕玖笑了笑,對左右伺候的奴才們說:「你們幾個先退下吧,朕有事要和襄王說。」

  「是。」幾人躬身退下了,出門的時候,不忘投來心照不宣,猥瑣曖昧的一瞥。

  本王:……

  他們到底是誤會了什麼?!

  兩人面對面,有些尷尬的吃過了早點,燕玖說:「皇叔,明年開了春,朕要選妃立後了。」

  本王一怔,點點頭說:「是件好事。」

  他拿鋒利的目光削了本王一眼,道:「可是朕不想。」

  「這是為何?」本王問。

  他想了想,做出了一個無力的回答:「朕還小……」

  原來是害羞了。

  本王笑笑,說:「過了年,皇上也十六了,先皇早在十四歲就立了後,您這不算早了。早點完婚,就能早點為我大燕誕下皇子,乃是百姓之福。」

  燕玖有些暴躁,「朕有了皇子,百姓就有福了?是不再水患,還是不再幹旱?亦或是邊境不會再有戰事了?話說,朕為什麼非得娶一個並不喜歡的女人啊?別說是開枝散葉,朕根本連看都不想看她!」

  這熊孩子毛病倒是多。身為帝王,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再平常不過。這個不喜歡,就喜歡那個,滿院子的鶯鶯燕燕,如何還沒個看上眼的了。

  我這做長輩的,只能耐心勸導他,「既入深宮,她們自然會變著法的討皇上歡心,屆時相處的久了,皇上也會喜歡她們——」

  他又暴躁了,「會討朕歡心,朕就得喜歡她們?!要這麼說,朕身邊的小太監們倒是掇臀捧屁,嘴巴甜得很,朕是不是得好好寵愛他們?」

  本王:……

  覺察到自己的失態,燕玖咳嗽了一聲,重又拿出了他那陽春三月,春暖花開的表情,一派溫和的說:「皇叔,其實朕找你,是希望你——」

  「微臣明白。」作為一名「弄臣」,本王要是連揣摩君心都做不到,還混個屁,「皇上是覺得眾大臣們的女兒之中,很難找到一見傾心的是嗎?這倒也對,那群老臣自個兒長得就夠寒磣,估計女兒也好不到哪去。這事皇上儘管放心,微臣定然多方打探,幫您挑出一名端莊賢淑,能夠母儀天下的女子。」

  燕玖:「不是,我——」

  本王:「難道皇上是喜歡小家碧玉,飛鳥依人的少女?」

  燕玖:「也不是——」

  「那一定是喜歡滿腹才情,秀外慧中的女子了。」本王拍著胸脯保證,「皇上只管放心,微臣一定把事兒辦好。」

  只見燕玖攥緊拳頭,忍了又忍,道:「你出去。」

  本王心下不解,「要是皇上不喜歡才女,微臣大可再多看看——」

  「出去!」他又重複了一遍,順便摔碎了一個茶盞。

  本王不知哪裡又觸了他的逆鱗,頓了頓,只得躬身退了下去。

  這熊孩子,剛才還好好的,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了。

  本王剛走到門口,背後忽的飛來一塊綠豆糕,「吧唧」砸在了我的脖子上,散掉的碎屑,直接灌進了本王的領子裡。

  那熊孩子大約是沒出夠氣,遂又抓了一塊紅豆酥,趁本王回頭的瞬間,狠狠砸到了我的臉上。

  這功夫沒學過,準頭倒是不錯。

  「皇上——」我舔了舔嘴角的碎屑,正待問他怎麼回事,卻「聽」他怒氣衝衝地說:「還不快滾!」

  本王:……

  我這一路滾出了皇城,十分納悶的回到了府裡。

  只見蘇蓉正在清掃庭院,見了我,急忙行了一禮,「奴才見過王爺。」

  「不必多禮。」本王在一側的石凳上坐下來,想了想問道:「我問你,遇上一個刁蠻任性,十分不講道理的人,到底要怎樣才能討了他歡心?」

  「這——」蘇蓉猶豫了一下,問道:「難不成主子,是看上哪一家的小姐了?」

  「這倒不是。」本王搖搖頭,「那人比一般的小姐要難伺候得多,而且性子陰晴不定,實在不好捉摸。」

  「那——」蘇蓉試探著問道:「她是只對主子您一人陰晴不定,還是對別人也一樣?」

  本王想了想,這熊孩子對其他人,一向都是溫文爾雅,禮貌客氣,唯獨對我,動輒哼哼唧唧,撒潑耍賴,甚至大呼小叫。

  這麼一想,本王心裡頓時堵得慌,悶悶的說道:「他似乎,一直都只欺負我一個。」

  「呵呵。」蘇蓉卻是笑了起來,「這就對了。」

  本王看著她,「什麼意思?」

  蘇蓉:「我看那姑娘,八成是喜歡王爺。」

  本王一口老血,「絕不可能!」

  蘇蓉:「如何不能?」

  本王:「那可是一男人!」

  蘇蓉面上一僵,然後乾笑了一聲,「原來傳言非虛,王爺倒果真是……有些……與眾不同……奴才,先告退了。」說完,轉身就走。

  本王:……

  姑娘,你是不是想太多?

  到了晚上,本王命人做好了飯菜,擺了滿滿一桌。

  因為本王沒有味覺,所以膳食一向從簡,粗糧淡飯的,隨便吃一點即可,今日要不是待客,哪裡會花這冤枉錢。

  看著滿桌子的山膚水豢,本王卻嘗不到味兒,感到十分的遺憾。

  戌時三刻,一陣陰風颳開了閉合的朱門,那昭暝準時到來了。

  這許多年未見,他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刀削斧劈的臉上,因為線條太過硬朗,給人一種生人勿進的感覺。整個人往那一站,恰如一陣寒流湧過,整個屋子都結了一層冰花。

  他抖了抖玄色的衣衫,又甩了甩繡著曼珠沙華的袖子,一派風騷的坐下了,嘴欠道:「幾經輪迴,你怎麼越長越殘了?」

  本王嘴角抽了抽。

  雖說我長得不如你英氣逼人,但放眼京城,相貌也算是一等一的吧。

  他見本王不語,下巴一抬,問道:「找我何事?」

  「跟你討要一道魂魄,讓他還魂。」我說。

  他皺了皺眉,「不成。」

  「打個商量。」

  「沒得商量,生者轉死,死者轉生,一切都是天定。生時回陽間,死時下地獄,大道輪迴,週而復始,豈能隨便更替。」他說得冠冕堂皇,順便夾了一筷魚肉送進嘴裡,然後挑剔道:「不如忘川裡的魚好吃,肉太老了。」

  本王悶悶的扒了口米飯,他說的道理本王都懂。閻王雖大,可頭上還有個地藏王菩薩。就算地藏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往上,還有玉帝鎮著。

  這事,的確是為難他了。

  彼此默不作聲的吃著飯,許久之後,本王說了句:「這許多年了,我還沒跟你說聲謝謝。」

  他掃了本王一眼,問道:「謝什麼?」

  「謝你背著玉帝,每回都給我挑一處殷實的人家投胎。玉帝本來是罰我下界受難的,你倒是幫我享福來了。」

  他冷冰冰的臉上好不容易擠出一絲笑來,道:「怕什麼,暗地裡幫你的又不只是我一個。真要背黑鍋,那青蕪和命格可比我慘多了。哦對,還有那星琅和玥明兩兄弟。」

  本王心下一熱,「總之,多謝。」

  我這代罪之身,要不是有這幾個昔日舊友相助,此時還不定在受什麼罪呢。

  連是人是畜,都不知道。

  一頓飯吃完了,昭暝掏出帕子擦了擦嘴,離開之時,說了句:「至多三個月。」

  本王一怔,「什麼?」

  他冷冷地看著本王,道:「我不知道你要找誰?但是要死者還陽,最多三個月。今日靈山神女同紫炁星君大婚,天庭裡正熱鬧著,沒人挑我陰間的不是。只是這喜酒也快喝完了,天上一天人間一年,我膽兒再大,也不敢耽誤太久。就三個月,趁著他們酒席將散,給我把人送回來。」

  第17章

  蘇青墨還魂的時候,是在兩日後。

  本王告訴風慕言,蘇青墨來之前,喝過了孟婆湯。

  只一小口,雖不至於前事盡忘,但關於那段恩怨糾纏,風花雪月,他不會再記得了。

  風慕言笑笑,「這樣也好,與其愛不成又恨不得,不如忘了。」他說著,撫上了蘇青墨微微透紅的面孔,掙紮著下了決心,「他醒來,我不會再讓他愛上我……」

  若能輕易割捨,便不叫情愛了。

  本王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

  痴兒啊。

  推開房門,只見院子裡的紅梅連著血海棠,開出了一片荼蘼,本王長吸了一口氣,只聞的花香四溢,沁人心脾,一時竟有些微醺。

  恰如喝了兩杯清酒,似醉而未醉。

  這感覺,當真是久違了。

  離開了「一夢南柯」,本王去到了集市上。眼瞅著年關將近,也不知該為府上添辦點什麼。

  我這人雖說性情有些寡淡,不好熱鬧,可既入塵世,多少也會沾點人味兒。過年的時候,府上雖不至於披紅掛綵,莊重熱烈,但起碼的年味還是有的。

  本王提著兩個紅燈籠,腋下夾了幾副對聯,走了沒幾步,竟在一片紅紅火火裡,遇上了燕玖。

  他一身雪青色的衣袍,袖口處綻放了幾朵白色的木槿,滿頭青絲半梳半散,慵懶中帶著幾分高貴,高貴中又帶了幾分平易近人。因為風姿特秀,容貌無雙,在這來來往往的行人裡,顯得鶴立雞群。

  如今滿朝文武都回鄉過年了,留了他在京裡,沒有奏摺批閱,沒有政事要理,大約是閒得發慌,所以來民間四處溜躂。

  在他身後,跟了幾個布衣打扮的侍衛,隔了幾步遠,不緊不慢的跟著。

  此刻,那熊孩子並未發現本王,掏出一錠金子扔給路邊一個攤主,道:「給我來十斤,不對,一斤,也不對,二兩吧,就二兩山楂糕。」

  他對斤兩並無概念,對金錢亦是,瞧著那攤主苦著臉沒法找錢,闊氣的擺擺手,說:「不用找了,小錢。」

  拿到「小錢」的攤主一愣,立馬千恩萬謝。今日出師順利,居然遇上了一個有錢人家的傻子。

  燕玖接過了山楂糕,拿竹籤挑了塊放進嘴裡。他吃相很好看,即使不在席上,也有著接待來使般的優雅和尊貴。

  而這尊貴的熊孩子,吃了一口山楂就夠了,隨手一扔,又去另一處攤子上買棗糕了。

  本王趁著他散財之前,趕緊拿出一塊碎銀子給了那攤主,道:「給我來半斤棗糕。」

  燕玖面上一喜,正欲喊一聲「皇叔」,轉念又想到了前兩日鬧出的不愉快,遂秀眉一挑,問道:「你來這做什麼?」

  「碰巧路過。」本王說著,接過了那攤主找回來的碎銀子,然後把棗糕遞給了燕玖,「來,吃吃看。」

  他一臉嫌棄的說:「不要了。」

  本王耐著心問道:「那你想吃什麼?」

  「走走看。」燕玖說著,負手走在了前面。

  本王這一時走也不成了,只得跟了上去。

  這一路,也不知燕玖有意刁難還是看上眼的東西太多,亂七八糟的買了一堆,全部讓本王給他抱著。

  東西已經摞到了頭頂,本王視線都受到了阻礙,正想著勸他少買點,卻見他搬著一隻青花瓷瓶,搭在了那堆貨物上面,威脅道:「若是打碎了,便按損壞皇家器物懲罰,杖責一百。」

  本王一個趔趄,終於確定了,這熊孩子就是在刁難本王。

  可本王如何也想不通,我到底哪裡得罪他了。不就是選妃嗎,本王幫他挑個賢良淑德,豔冠天下的女子,究竟有什麼錯。

  要說他死活都不願意,難不成是——

  「皇上。」本王喊住了他,問道:「您莫非是——有了心上人?」

  他步子一亂,紅著耳根子搖頭,「沒有,休得胡說!」

  看他這心虛的樣子,八成是真有了。

  既如此,便好辦了。

  本王將貨物一股腦放到了地上,誠懇道:「皇上自管告訴微臣,她是哪一家小姐,微臣這就去幫您遊說。」

  燕玖面上一僵,收起了那份被人道破心事的窘迫,眯起了眸子,一副風雨欲來的模樣,幽幽道:「皇叔要替我說媒?」

  「是啊。」本王跟著姚書雲混的久了,別的沒學會,倒是學會了滿嘴放炮,張嘴便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身為一名大燕的臣子,自當為皇上傾盡全力,萬死不辭。」

  「很好。」他臉上的慍色更盛,恰如一場桃花開盡,忽來一陣寒風冷雨,咬牙切齒的說:「朕倒真想讓你幫我遊說一番,奈何那人沒心沒肺,根本不把朕放在心裡。」

  本王一怔,繼續放嘴炮,「能得到帝王的恩寵,那是她三生有幸。想來那女子尚且年幼,拎不清好壞,辨不清真愛,待微臣開導過她了,她自然會想明白。」

  「是嗎?」燕玖冷笑了一聲,捏住了本王的下巴,「皇叔你自個兒都不懂得情為何物,拿什麼開導別人?」

  「臣——」

  「罷了。」燕玖鬆開手,「把東西搬上,我們回宮。」

  本王:……

  該不會是要本王步行吧?這算是哪門子酷刑!

  話說,剛才本王須溜拍馬,曲意逢迎,已經萬分小心,究竟又是哪句話說錯了!

  這帝王心,怎的比女人心還要難以琢磨?

  走出了沒幾步,只見路邊茶館裡,一個婦人端著盆子走了出來,看也未看,便將水潑了出來。

  門前經常積水,在這寒冬臘月裡已經結了冰。燕玖兜頭淋了一場「雨」,一個恍惚,抬腳便踩在了冰層上,然後「啊」地一聲,向後仰去。

  本王一看不好,也顧不上懷裡的瓶子裡了,將東西一扔,趕緊沖上去將人接在了懷裡。不料腳下太滑,我這步子沒站穩,身子猛地前傾,剛好就親在了燕玖的唇上。

  鼻尖,充斥著一股子清新而凜冽的香氣,像是蘭花,又像是梔子。

  噫吁戲!完蛋了!

  本王一個慌張,身形沒有穩住,「吧唧」壓在了燕玖身上,摔倒的過程中,親的更狠,牙齒險些沒磕下來。

  連滾帶爬地坐起來,本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因為試不著疼,也不知這血是誰的。

  地上,燕玖陰著臉,怒斥:「還不扶朕起來!」

  本王趕緊伸手,將他拉了起來,看他渾身濕答答的,估計是凍透了,便也沒陪他回宮,趕緊解下大氅,將人裹了裹,帶回了府上。

  命人劈柴,燒水,又是一番折騰。

  燕玖泡過了熱水澡,光著身子爬出了浴桶,正剛想擦身子,卻瞧著本王推門進來了,一時也不知害的哪門子臊,火急火燎的竄到了床上,扯來被子蓋住了身體。

  本王:……

  將人從被窩裡拉出來一截,本王給他擦了擦頭髮,說:「被子都弄濕了,我讓下人給你換一套,省得著涼。」

  「不。」他扯住被子,「朕光著身子。」

  「別鬧,這冬天本就陰冷,被子再潮濕,準得生病了。」本王說著,想要將他從被窩裡剝出來,卻發現他死死地拽著被子不放,一番折騰下,好容易將人拎了出來,卻發現他臉上一紅,趕緊背過了身去。

  若本王沒有看錯,他身下,方才似乎是起了反應。

  不愧是年輕人,精力就是旺盛。

  本王並沒有想太多,見他難堪,便親自給他換了套被縟,道:「躺下吧。」

  他立馬鑽進了被窩裡,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頭,眼睛看著有些紅,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本王心裡咯噔了一下。這又是玩的哪一出?

  「要不,臣——」本王被他盯得不自在,心道還是離開為妙。

  「哪也不准去。」燕玖霸道的說完,一挪身子,枕在了本王的大腿上。

  本王心裡實在是沒底。這熊孩子最近像是吃錯了藥,總是一陣一陣的。

  這一刻,他看著安安靜靜,聽話乖巧,誰知道下一刻會不會跳起來,賞本王一耳光子。

  本王曉得言多有失,乾脆不說話了,只拿了把梳子,幫他將半乾未乾的頭髮,一縷一縷的理順了。

  他眯著眼,一副享受的模樣,許久之後,說了句:「皇叔真是個溫柔的人,日後誰要是嫁給了你,倒是個有福氣的。」

  本王捻起他一縷青絲,道:「我今生,不娶。」

  他一怔,問道:「為何?」

  本王面不改色,「因為我是個斷袖。」

  「是嗎?」他笑了起來,伸出白白嫩嫩的小臂,纏上了本王的脖子,一邊坐起身來,一邊問:「既是斷袖,那皇叔覺得,朕的容貌如何?」

  而不待本王回答,他突然將唇湊了過來。

  第18章

  本王年紀大了,受不太住刺激。

  眼瞧著那兩片粉色的櫻唇越離越近,本王整個人都僵住了。

  等等,這又是哪一出?

  該不會是為了懲戒本王今日冒犯了他,所以想著趁機偷襲本王,刮我兩個大耳光子吧?

  本王是個不解風情的,此刻只管屏息凝神,進入了備戰,直到那兩片唇真正貼到了我的唇上,腦子才「嗡」地一下,炸開了。

  等等。似乎……哪裡……不太對……

  於是,更不對的來了,只見燕玖突然張開嘴,狠狠地咬了我一口。我這嘴裡雖說嘗不到滋味,可鼻腔裡卻充斥著一股子血腥氣。

  他咬的夠狠,帶著發洩般的情緒。咬完了,擦了擦嘴角的血漬,說:「果真如朕所說,皇叔是個溫柔的人,只要是有人投懷送抱,你都不忍心拒絕麼?」

  這怎麼可能!

  本王可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攝政王,百姓見了我,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哪個不要命的敢跑來啃本王的嘴唇!

  事關本王的聲譽和人品,本王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只是還不等我開口,燕玖便怒氣衝衝的扯來被子,往身上纏了纏,然後回過身去,拿白花花屁股對著我。

  察覺到一部分沒遮住,他急忙又扯了扯被子,將屁股蓋住了,回頭瞪了本王一眼,「看什麼看!」

  本王:……

  不過是比本王嫩一點,白一點,挺一點,但橫豎也只是個屁股,其實並沒什麼看頭啊。

  本王搖搖頭,扯來帕子摀住嘴,去找蘇蓉上藥了。

  蘇蓉瞧見本王嘴唇破了,眉心有些糾結,一邊幫我處理傷口,一邊問道:「主子莫不是被那刁蠻任性的男人,給咬了?」

  本王冷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蘇蓉一副瞭然的神色,道:「還真是。」

  本王挑眉看向她,「真是什麼?」

  蘇蓉:「那位小哥,喜歡主子啊。」

  「喜歡本王,就咬本王!?」這算是什麼歪理!他要是愛慘了本王,還不得將我生吃活剝了?

  蘇蓉見本王一副不開竅的模樣,搖搖頭說:「主子,別看你這人福慧雙修,心思活絡,可感情上,總差那麼一點點。就好像明明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卻有那麼一竅,被堵上了。」

  本王一怔,只聽她繼續說:「感情上,您遲鈍了些。」

  本王心下不爽,挑眉問道:「怎麼,你這是在對本王指手畫腳?」

  「奴才不敢。」她躬了躬身子,道:「只是覺得王爺您身居高位,又才貌雙全,本該是有良人相伴,與您共享繁華盛世的,可您偏偏意懶情疏,諸事都不感興趣,叫人覺得有點可惜。」

  本王冷眼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你話太多了。」

  「是奴才多嘴了。」她裝模作樣地欠了欠身子,然後笑著說:「可奴才知道,王爺您是個好人,不會動輒就懲罰奴才的。」

  本王:……

  我這大奸王突然變成了好人,還有些不太適應。

  而本王為了驗證她想多了,指了指茅廁的方向,說:「去,把恭桶刷了。」

  她面上一僵,「王爺——」

  本王冷眼看著她,「怎麼,想著抗旨不成?」

  「奴才不敢。」她咬了咬牙,轉身時,咬牙切齒的罵了句:「人渣,敗類。」

  於是我這好人,立馬又變回了惡人。

  也許蘇蓉說得對。感情上,本王的確是缺根筋。

  到了晚上,本王喊來了府上的護衛,讓他們護送著皇上,趕緊回宮。

  這眼瞅著就要到飯點兒了,再不走,還要留下吃飯不成!

  一個月就給那麼幾個俸祿,說出去都不閒丟人。

  不料,燕玖卻是不肯走,穿著本王寬大的衣裳,一派從容而不要臉的說:「朕決定了,留下來和皇叔一起過年。」

  「咳——」本王一口老血。感情這廝不僅是要留下吃夜飯,還準備長期壓榨本王了!

  一年到頭,本王辛辛苦苦,提著腦袋做人容易嗎,好不容易要過個安穩年了,居然招來這麼一尊大神!

  請進來,他就送不走了。

  燕玖轉動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一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王霸之氣,睥睨著本王,道:「怎麼,借皇叔的地兒過個年,皇叔不會不情願吧?」

  「哪裡。」本王涎著眼,笑的十分燦爛,「皇上願意屈尊,留下同微臣一起過年,那真是微臣修來的福分。呵呵呵,呵呵,呵……」

  這番話說得十分違心,以至於本王笑的也十分困難。

  燕玖卻是一副朕瞧得上你,才留下來陪你過年的模樣,倨傲的說道:「不必謝恩了,朕久居宮中,一切都是按照皇家禮儀來的,恪守成憲,很是無趣。這晌來民間看看,不過想著多一番體會而已,並不是特別關照你。」

  本王……

  我也沒希望受你關照啊。

  因為皇上的原因,本王原本想著簡簡單單過個年也不成了。

  那孩子事多,要求過年的時候,府上莊重而熱烈,最好是披紅掛綠,張燈結綵。

  於是,好好一個王府,硬是被他裝點成了妓院。

  莊重沒看到,騷氣倒是足夠了。

  夜裡偶爾有醉漢經過,敲敲門,說:「趕緊開門,給爺瀉瀉火。」

  然後,他整個命根子都被卸掉了。

  這從臘月二十七開始折騰,一直折騰到大年三十,府上倒真有那麼點意思了。

  庭內庭外打掃的乾乾淨淨,廊下一排紅燈籠,門上貼著大紅色的對子,室內裝點著紅穗子,一片紅紅火火,喜氣洋洋。

  至夜,廚子們端出了熱氣騰騰的饅頭,供在了天井裡。下人們又擺上了瓜果,點心,由燕玖親自上了香。

  拜神祈福,孝敬玉帝。

  本王坐在廊下默默看著,心裡多少有些可笑。

  想當年,我也是這天庭裡的一員,也吃著百姓的香火供奉。可天神總共就那麼些,民間卻有芸芸眾生,即使他們再慷慨,再虔誠,神祇也不能照顧到每一個人。

  更何況,命由天定,諸神無權干涉凡人的一生。

  本王正有些走神,只見天上洋洋灑灑地飄起了雪花,不多時,就染白了地面,點綴了屋瓦。

  瑞雪兆豐年,到是件好事。

  燕玖在漫天飛雪裡回過身來,衝我展顏一笑,帶了幾分驚鴻的顏色。

  地上皚皚白雪,頭上熹微燈火,光線在他傾城的臉上交錯,映出了一副無雙風華,眉眼如畫。

  本王正看得出神,卻見他走到了廊下,揮手掃去了本王額前的幾點雪花,道:「其實朕早就想著,出宮陪你過個年了。」

  「是嗎?」本王笑了笑,道:「皇上要是喜歡,往後過年,臣都在家中為你添付碗筷。」

  「好。」他牽過本王的手,道:「回屋吧,吃年夜飯去了。」

  本王點點頭,跟上了他。

  這個除夕夜,在一場其樂融融的年夜飯,和一場洋洋灑灑的大雪中,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本王早早醒來,只見屋外已經堆積了厚厚的雪花,幾個丫鬟在雪地裡追逐著,鬧成一片。

  披上外衣,本王推門走了出去,只見燕玖正坐在院子裡,給下人們分發賞錢。

  這孩子即位之後,因為廢了先帝那套初一祭祀的傳統,並且很人性話的告訴大臣們初六再回京朝拜,所以這陣子都很閒。

  本王心頭疑惑,走到燕玖的身邊,問道:「皇上,臣記得您出宮時帶的銀子都已經花光了,這錢哪來的?」

  他抬起臉,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說:「朕去你的賬房,跟李管事要的。」

  本王:……

  突然的胸悶氣短,呼吸困難。

  本王真是要被他活活氣死了!

  而燕玖毫不自覺,取了兩個大元寶遞給了蘇蓉,說:「聽說上次是你救了朕,喏,朕多給你一些。」

  「奴才謝過皇上。」蘇蓉接過了銀子,歡歡喜喜的走了。

  「下一個。」燕玖懶洋洋的說。

  「奴才在。」燒柴的王貴趕緊走上前來。

  「拿著。」燕玖給了銀子,繼續道:「下一個……」

  本王眼睜睜看著他把我的銀子敗光了,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卻是拍拍手,一副完事收工的表情,說:「銀子雖然少了點,但總歸是點心意,大過年的,讓他們都沾點財氣。」

  「呵呵。」本王笑的比哭難看。

  他們都沾到了財氣,本王卻成了一窮逼。

  心裡正合計著怎麼把錢向燕玖討回來,卻聽下人說,二弟岳末,領著弟媳和侄子來府上拜年了。

  本王只得將怨氣暫時壓下去,道:「把人請去前廳。」

  「是。」下人趕緊去了。不一會兒,又來了個下人,道:「主子,四王爺也來了。」

  「四王爺?」本王愣了一下,看向了燕玖。

  只見燕玖懷抱著暖爐,似笑非笑的說:「既然來了,那就請進來吧。呵,這一年沒見,也不知他長進了沒有。」

  第19章

  府上的氣氛有些微妙。

  我這頭,兄友弟恭,其樂融融,燕玖那頭,卻是橫眉冷對,劍拔弩張。

  燕玖還好,在皇位上待得久了,練就了一身不動聲色,靜觀其變的本事,可燕肆卻不行了,磨著後牙槽,惡狠狠的盯著燕玖,恨不能將他生吃活剝了。

  許久之後,燕肆按捺不住,終於來了句:「你倒是說說,何時召我回京?」

  「那要看朕的心情了。」燕玖抱著暖爐,懶洋洋的說道。

  「你還有完沒完了!」燕肆跳了起來,「把我發配到一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做那勞什子的封疆王,整日裡不是吃沙子就是喝風,這都兩年了,你也該著放我回來了吧?」

  這燕肆原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衝動易怒,沒什麼腦子。這兩年又待在邊境上,沾了一身俗氣,一舉一動,更不像是皇家出身了,倒像個市井無賴,地痞流氓。

  當初燕玖肅清了朝中所有的兄弟,唯獨留下他,想必也是因為他傻。

  傻到燕玖甚至不願意浪費時間,來找藉口殺了他。

  只見燕玖掃了那傻子一眼,臉上帶了幾分薄怒,「原來,你也知道朕還沒宣你回來啊?那你為何要擅離職守,私自回京?」

  「我——」燕肆噎了一下,只聽燕玖又說:「而且,見了朕沒有下跪,卻在這裡大呼小叫,莫不是藐視皇權,衝撞御駕?」

  「我——」燕肆一口氣吊在嗓子裡,憋得十分難受,偏偏他這人嘴笨,不善言辭,只得將目光投向了本王,「皇叔。」

  「咳。」本王咳嗽了一聲,正待替我這傻侄兒說兩句,卻被燕玖拿眼神制止了。只見他喊來了護院,道:「把這玩忽職守的四王爺拖下去,杖責一百。」

  「啊?」燕肆震驚了,正要發作卻被本王一把按住了。這大過年的,本王可不想鬧得府上雞飛狗跳,亂成一團。

  我只得站了出來,替燕肆求個情,「皇上,老四已經離家兩年了,這每逢佳節,定是對故鄉萬般思念。他在外頭是受封,而不是受罰,過年回來看一眼,也是情理之中。這事,提個醒就算了吧。」

  「是啊。」岳末也站了起來,道:「新春佳節,諸位大臣都回鄉過年了,四王爺遠在邊疆,也該著回鄉看看,還請皇上寬恕他一回。」

  燕玖冷哼了一聲,擺擺手道:「罷了,既然兩位皇叔都替他求情了,朕就免他這一回吧。」說著,又看向了燕肆,道:「還不快滾!」

  「啊?」燕肆一臉憤懣,「這兒是皇叔家,又不是在你宮裡,憑什麼你可以待在這裡,我就得滾!」

  「因為你礙眼。」燕玖說。

  燕肆明顯聽不懂人話,腦子一熱,立馬回擊:「我怎麼就礙眼了,啊?再怎麼說,本王也稱得上是個英俊不凡的美男子吧,個頭比你高,肩膀比你寬,身板比你壯。」

  這燕肆真是做得一手好死,哪壺不開提哪壺。

  而燕玖因為身子瘦弱,一向有些自卑,眼下被他這麼一擊,終於怒了,左右開弓,「啪啪」甩了他好幾個耳光子,道:「空有殼子,卻沒腦子,管什麼用!」

  「我——」燕肆還想著出頭,被本王一把拉住了,道:「別鬧了,難得大家聚在一起,都開心點。」

  「哼。」燕肆憤憤的坐下了,看了一眼我那小侄子手上的紅色福袋,立馬沖本王伸出了爪子,道:「皇叔,大過年的,我也要壓歲錢。」

  本王一口老血。府上的銀子都被燕玖敗光了,你就不要繼續剝削我了吧?

  總不能讓我變賣家產,光著身子在街上跑吧?

  可他並不在乎本王的死活,照舊伸著手,一副厚顏無恥的表情,道:「同樣是你的侄子,你總不能厚此薄彼,只給自家親侄兒壓歲錢,卻不給我吧?」

  「這——」本王面子上拉不下來,只得違心的說:「當然不是。」

  「那就好。」他搓著手,道:「皇叔隨便給個千八百兩銀子就行了,讓我打幾壺好酒喝喝。」

  本王:……

  果然還是把宅子賣了吧!

  晌午,本王拿著所剩無幾的銀子,帶上眾人去「四方宴」吃了個飯。

  懷抱著小侄兒,本王喂了他幾口飯菜,然後看向了燕肆。只見他像是餓極了,捧著一條醬肘子大快朵頤,吃的滿臉都是。

  本王也不知他在外頭遭的什麼罪,夾了根雞腿,又弄了兩隻蝦給他,道:「點慢吃,喝點湯,小心噎著。」

  「嗯嗯。」燕肆含糊不清的答應著,繼續滿口胡塞。

  本王看著有些心酸,轉身對燕玖道:「邊境上不是流沙就是流寇,寸草不生,條件實在是太苦了,不如皇上——」

  「怎麼?」燕玖挑了挑眉,笑得有些古怪,帶著一分寒意,兩分怒意,和七分醋意,咬斷了一塊脆骨,說:「皇叔那麼心疼他,不如去陪他啊。」

  本王:……

  見我不語,燕玖憤憤地抓起了一隻螃蟹,因為此處無人伺候著,所以他笨手笨腳搗鼓了半天,也不知道從哪頭吃。

  本王實在看不下去了,取走了他手裡的螃蟹,給他一點一點剝開了,露出裡面肥美的蟹肉,擱在了他的面前,說:「吃吧。」

  「哼!」他將蟹肉吃了,又拿筷子點了點蝦,道:「朕要吃這個。」

  「好。」本王趕緊下手抓,生怕一個怠慢了,這小祖宗真把我發派到苦寒之地,陪著老四看流沙。

  我這奴顏婢膝的,正伺候著燕玖吃飯,只見燕肆「百忙之中」抬起頭來,說了句:「多大點出息,就會跟我爭風吃醋,搶皇叔。」

  燕玖面上一僵,「你說什麼?」

  「不是麼?」燕肆飛速從燕玖的碗裡夾走一隻蝦仁,一副死豬不怕熱水燙的模樣,道:「我記得你小時候,說長大了要嫁給皇叔來著,只准我做小妾。」

  眾人:……

  「你你你!」燕玖臉上一紅,猛地拍了下桌子,道:「放肆!」

  「哎,」燕肆擺擺手,「童言無忌嘛,皇叔又不會笑話你。」

  「還不閉嘴!」

  「閉嘴怎麼吃飯。」

  「你!」

  本王眼見著兩人又要打起來,趕忙攔下了燕玖,說:「無妨。能受到皇上青睞,也是臣的福氣。」

  燕玖臉上更紅,怒斥道:「胡說什麼!」

  「呵呵。」本王笑了笑,又剝了個蝦仁給他,道:「吃飯,不鬧了。」

  好不容易安撫了他們,本王飯吃到一半,瞧著店裡的客人多了起來。

  不經意間目光一掃,本王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風慕言,和他對面的蘇青墨。

  這兩人一黑一白,一邪一正,一紅塵妖異,一碧落仙子,坐在一起,倒也相稱。

  大約是嫌蘇青墨笨手笨腳,風慕言幫他把魚肉全部剔了刺,又細心地撿出了蔥花,說:「吃吧。」

  蘇青墨悶悶不樂地吃掉了魚肉,紅著眼睛問他:「你為什麼不喜歡我?」

  風慕言噎了一下,道:「有人看著呢,別亂說話,吃飯。」

  「為什麼?」蘇青墨卻是不肯罷休,追問道:「因為我沒胸,沒腚?不能生養?」

  「不是。」風慕言搖搖頭,「我並不在乎那些。」

  「那是為什麼?」蘇青墨不依不饒的追問著。

  風慕言頓了一下,悶悶的喝了杯酒,道:「因為我不配。」

  「屁話!」蘇青墨說,「不就是鼻子不好使嗎,我又不會嫌棄你。」

  風慕言:「不是這個……」

  「那該不會是——」蘇青墨有些訝異,「你不舉嗎?不要諱疾忌醫啊,有病抓緊治!實在不行,我在上面就是了。」

  風慕言:……

  「嗤——」本王笑了一聲,引了燕玖側目。他問我:「皇叔在笑什麼?」

  「哦,無事。」本王搖搖頭,喝了杯茶水。

  因為離得遠,眾人自然聽不到風慕言和蘇青墨說了什麼。可本王識唇語,偷聽這種事情十分在行,於是佯裝喝茶的空檔,又「聽」他們說了幾句。

  風慕言手握煙桿,悶悶的吸了一口,道:「我不明白,這京城腳下全是人,你怎麼就看上我了。」

  「你長得好看啊。」蘇青墨回答的很是坦然。

  風慕言噎了一下道:「天底下好看的人多的去了,像是刑部侍郎姚書雲,襄王府的岳初,月華樓的百里塵,哪個不是才貌雙全,你怎麼就不喜歡他們?」

  突然被人誇了,本王心裡還有點得意,摸了摸下巴,只聽風慕言道:「哦,不對,襄王就算了,聽說他就是一廢人,根本不舉。可其他兩個,總歸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吧,你幹嘛不去纏著他們?」

  本王:……

  這又是誰造的謠?!

  「那不一樣。」蘇青墨一本正經的說,「姚書雲油嘴滑舌的,我不喜歡,百里塵故作清高,我也不喜歡。至於襄王,一副老奸巨猾,小人得志的嘴臉,我更不喜歡。」

  本王:……

  我這老奸巨猾的小人,還真是對不住你了!

  第20章

  吃過了飯,岳末帶上弟媳和侄兒,先回了府上,而本王,陪著燕肆燕玖到處逛逛。

  恰逢春節期間,路上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很是熱鬧。

  路邊的小販裡,混進了幾個金發碧眼的青年,他們帶來了特製的馬奶酒,鑲著寶石的匕首,還有幾隻肥成球的長毛貓,扯著別人聽不懂的語言,一頓嘰裡呱啦,討價還價。

  燕玖覺得有趣,伸手逗弄了一下肥貓,道:「通體雪白,渾圓可愛,這西域,不光人長得和本土不同,就連貓也不一樣。」

  本王見他喜歡,便取出了幾塊碎銀子,遞給了那西域人,道:「挑一隻帶回去吧。」

  「不了。」燕玖戀戀不捨地收回了手,道:「我一國之君,在宮裡養這麼小玩意,會被人說成是玩物喪志。何況,朕忙於政務,也無暇照看它。」

  「多大事。」本王挑了一隻抱在懷裡,道:「你要是喜歡,就養在我府上吧,什麼時候想著看看了,來我府上便是。」

  燕玖眉眼一彎,道:「也好。」

  「嘖。」一旁的燕肆咂了咂舌,道:「皇叔還真是寵著他,慣著他,難怪他當了別人的面,一派和顏悅色,一到你面前,就變得驕縱任性了。」

  燕玖揚起了眉,「你說什麼?」

  「沒,什麼也沒說。」燕肆趕緊閉了嘴,一頭紮進人堆裡,四處溜躂去了。

  本王抱著肥貓,又陪燕玖閒逛了一會兒,只見不遠處的人群裡,出現了一黑一白兩點身影。黑衣的是風慕言,修長的手指握著一支紅玉煙桿,風情魅惑。白衣的是蘇青墨,手裡攥著一幅字畫,溫文爾雅。

  兩人衣袂翩翩,隨風而動,走到哪,都引了一群人側目。

  當然,只論臉的話,本王和燕玖倒也不遑多讓,可真正讓人在意的是,兩人交握在一起的雙手,和那份不拘世俗的坦然。

  他二人,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

  也許風慕言之前還心存芥蒂,覺得蘇青墨喝下了孟婆湯,是因為恨他。

  可這時候,他總該想明白了,蘇青墨正是因為愛他,才決意忘了。

  只有放下仇恨,才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錯身而過時,本王攥住了風慕言的手腕,低聲問道:「值嗎?」

  「誰知道呢。」他吸了口煙,說:「能再見到他,固然喜悅,可想到還會再失去他,又覺得真是折磨。所以我想著,不如這一次,我就陪他去吧。」

  他悠悠的吐著煙圈,一派風輕雲淡的模樣,「總之,他什麼時候走,我就什麼時候跟著。往生的路上,總得有人跟他做個伴。」

  「風慕言,你可想好了。」本王告誡他,「你這輩子罪孽深重,打後幾輩子,都很難轉世為人了。」

  「那正好。」他笑的很深刻,以至於眼角都泛起了細紋,「來世,他若做屠夫,我便做豬狗,他若做獵人,我便做野獸,他若做刀俎,我便做魚肉。總之,先讓我把債還清了。屆時老天若是憐我,再許我們一世情緣吧。」

  本王猶豫著,鬆開了手。

  我沒有告訴他,這千年才修來的緣分,錯過這一次,今後怕是不會再有了。

  可這前路茫茫,總得有點盼頭。

  也許在某個桃花開遍的山道上,他不經意間回首,就遇上了多情等候的他。

  那將會是一場——永不醒來的瀟湘夢。

  回過身去,本王看向了等在不遠處的燕玖。

  只見他面上含笑,一動不動的,看著我來的方向。明明等了一刻鐘,卻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那一瞬間,本王有些恍惚,覺得他會用這個姿態,等上我一輩子。

  走上前去,本王一手抱著貓兒,一手攬過他的肩膀,道:「集市上人又多又雜,別離開我太遠。」

  「嗯。」他伸出手,就勢攬過我的腰身,竟比懷裡的貓兒還要服帖。

  要不是這性子太反覆,本王當真要喜歡到心疼。

  轉眼,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某日,本王拎著新買的紙筆回到了府上,只見燕玖正坐在花園裡,抱著肥貓曬太陽。

  他卸下了一身繁重的衣物,只穿了一件精工刺繡的白色華服,領口微敞,露出了一片賽雪的肌膚。他半眯著眼睛,坐在一片紅花綠意當中,如同一位超凡世外的散仙,愜意而慵懶。

  這轉了年,燕玖似乎長高了一些,眉眼也成熟不少,只是回眸一笑間,還是那傾城不變的顏色。

  而看向本王的眼神,也越髮帶了幾分道不明的情緒。

  從前我覺得他長了一雙桃花眼,看誰都像是情根深種,可後來發現,他看我的眼神,其實有些不同。

  至於是什麼,本王卻說不清,道不明。

  只見他抱著貓兒,走到了楊柳依依的湖邊,看著滿目的翠色,道:「日暖春深,景色撩人,朕想著要不要趁機南下,出去玩玩。」

  「未嘗不可。」本王說:「如今內外無患,國泰民安,皇上大可歇息幾日。」

  他摸了摸下巴,做沉思狀,「可去哪好呢?」

  本王想了想,說:「花城不錯,聽說那兒山明水秀,人傑地靈。不僅有花可以賞,還有美女可以看。而且據說那兒有一口『天泉』,其水清凜甘冽,釀出來的酒,亦是清香柔潤,入口綿。」

  「是嗎?」燕玖來了興趣,問道:「不知距離京城,有多遠。」

  本王估算了一下,道:「驅車前往的話,快一點,七八天。」

  「倒不算遠。」燕玖笑了笑,道:「那就去花城吧,賞賞花,品品酒,倒也不錯。此事,便由皇叔張羅吧。」

  「好。」本王答應下來。

  關於出遊一事,本王其實也有些期待。這身居廟堂,整日明槍暗箭,硝煙瀰漫的,本王早就乏了,也想著卸下一身重擔,出去走走。

  而這事既然由我張羅,那自然要撇下其餘臣子,只帶上一隊護衛,和幾個僕從,輕裝簡行。

  可大臣們很不放心,他們總覺得本王意圖不軌,想著藉機把皇上騙出京城,然後逼宮,於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皇上三思。

  而皇上確實也思了,思前想後,終於說了句:「是了,隊伍裡還個廚子,中途露營紮寨,總得有個做飯的。」

  眾大臣:……

  幾日之後,一切整頓完畢。本王陪燕玖坐上了馬車,而前面帶路的,是刑部侍郎——姚書雲。

  我們這兩個朝中最大的奸臣,同時陪在皇上身邊,估計那幫老臣都要操碎心了。

  可他們越是操心,本王就越是舒心,一路遊山玩水,騎馬射箭,賞花賞人,好不快活。

  第三天晚上,眾人行至了一片荒野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走了半天也沒能走出去,乾脆搭了帳篷,生了火,準備湊合一晚。

  隨來的廚子架起了鍋灶,炒了幾個小菜,姚書雲把抓來的兔子扒了皮,架在篝火上烤了起來,同時將兩隻大雁仿著叫花雞的做法,塗上黃泥扔在柴火裡面。

  不多時,便傳來了一陣香氣。

  燕玖接過一條大雁腿,放在鼻子下聞了聞,說:「好香啊,姚愛卿,朕只知道你會玩,卻不知道你還很會吃。」

  姚書雲笑笑,「皇上謬讚了,只是一些窮人的吃法,實難登上大雅之堂。」

  「品相是差了點,但是味道——」燕玖拍打了一下炭灰,張嘴咬了一口,說:「原汁原味,油而不膩,很是不錯。」

  本王看他兩眼咪咪,一臉滿足的模樣,低頭笑了笑,從火堆下面掏出了幾枚鳥蛋,去掉了外層的黃泥,然後剝了皮,遞給他,說:「嘗嘗這個。」

  「嗯。」他乖乖的張開嘴,接過了那燒紅的鳥蛋,然後猛地嚎了一嗓子,跳了起來,捂著嘴痛苦的轉圈。

  本王一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燙紅的指頭肚,這才想起來我是沒有知覺的,冷熱對我來說並沒什麼。可燕玖就——

  本王趕緊跪下了,道:「罪臣該死。」

  燕玖雙手做蒲扇狀,放在嘴邊使勁搧風,大著舌頭的說:「算了,起來吧,皇蘇也不四有心的。」

  本王愣了一下,忍笑站起身來,說:「給我看看。」

  「不。」他捂著嘴後退,「你敢笑。」

  「微臣不敢。」本王說著,攥住了他的下巴。

  他還在嗞啦舌頭,有些怨念的問:「四不四起泡了?」

  本王仔細看過了,揉了揉他的嘴唇,說:「嘴唇燙破了,我隨身帶了藥膏,趕緊抹抹。」

  「可四,我怎麼覺得澀頭麻了。」

  「喝點水。」本王遞給他一個水袋。

  他拚命灌了幾口,說:「好點了。」

  「那就好。」本王拉著他重又坐回了篝火前,一抬頭,只見眾人表情各異,欲言又止,被本王冷眼一掃,趕緊扭著脖子看山看水看月亮,一副心無旁騖,置之事外的表情。

  訓練有素,真不愧是皇上一手調教出來的。

  折騰到大半夜,眾人熄了火,準備進帳篷休息。

  本王遲疑著,正想跟姚書雲睡進同一處帳篷裡,卻被護衛們攔下了,只見他們擠眉弄眼的說道:「夜深露重,王爺還是和皇上睡一起吧。」

  本王心下不解,「這是為何?」

  「因為——」他們想了想,說:「夜裡可能會有野獸出沒,御前一定要有人保護著!」

  說著,沖本王露出一個善解人意,心照不宣的表情,顯然是準備把皇上賣了。

  「言之有理。」本王笑笑,「既然這樣,不如讓姚大人過來保護皇上吧。他耳朵靈,功夫好,隨時都能醒過來。不像本王,雙耳失聰,什麼也聽不到。」

  眾護衛:……

  ——第一卷‧瀟湘夢‧完——

  第二卷:鮫綃透

  第21章

  幾日後,眾人來到了花城,果不負其盛名,城中繁花似錦,姹紫嫣紅。

  沿路走來,灼灼桃花開遍,十里紅妝,恍若仙境。

  姚書雲一身桃粉色的袍子,騎馬走在前頭,佻達的臉上帶著一股子天生的風流,沿街引了不少女子注目。

  只見他隨手攀了枝桃花,轉身贈與我,道:「定情之物。」

  本王笑笑,伸手接過了。

  回眸,只見眾護衛咬牙切齒,嘀嘀咕咕的罵著「狐狸精」,「負心漢」,「不要臉」。

  本王皺了皺眉。這狐狸精大約罵的是姚書雲,那麼負心漢罵得自然就是我。

  至於不要臉的,想必是我們兩個。

  那狐狸精的聽力極好,聞言扯了扯領子,露出了胸口大片春光,咬著嘴唇,眯著雙眼,一副飢渴難耐的表情,在馬背上扭動著,說道:「王爺~下官~有點~熱。」

  本王一陣惡寒,自覺離他遠一些。

  他卻是媚眼如絲的纏了上來,吐著信子,說:「卻也不知是天熱,還是體內燥熱,下官只是看著王爺,就覺得受不了了呢。」

  本王打了個哆嗦,一鞭子抽了過去,道:「滾!」

  再回頭,只見身後的人罵得更凶了,「蕩婦」,「人渣」,「禽獸」。

  得,拜姚書雲所賜,我這負心漢也變成人渣,禽獸了。

  姚書雲提上了領子,好似被人誇了一樣,硬生生笑成了一朵花。

  而本王,也早就習慣了被人譭謗和污衊,這種小場面,根本見怪不怪。

  何況,這傳出本王斷袖之癖的,正是我自己。

  披著夕陽,眾人七繞八拐的,行至了「桃花客棧」。只見屋前種滿桃花,屋後是個籬笆院,院裡幾隻老母雞,正在四處覓食。

  說是客棧,卻有種仙氣繚繞,與世隔絕的感覺。

  本王勒住了韁繩,下馬向燕玖徵求意見,「微臣覺得此處風景不錯,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燕玖撩起簾子看了一眼,淡淡道:「還湊合。」

  本王:「那今晚,便在此處下榻吧?」

  「也罷。」他探出了身子,由我扶著下了馬。

  進了客棧,本王找來掌櫃的,包下了所有的客房。

  這趟出門,花的是公家的錢,本王一點都不心疼。

  一行人分了桌,各自坐了下來。燕玖隨便點了幾個菜,問店小二:「聽說你們花城的酒不錯?」

  「那當然。」小二驕傲挺了挺胸膛,說:「不是我吹,整個大燕,好酒都是出自花城。至於花城最好的酒,都出自天泉坊。而那天泉坊的主人,想必大家都有耳聞,名叫舒景乾,世人稱他為酒神,酒聖。他釀得一種好酒,叫做『百憂解』,喝了,能解百憂。」

  「舒景乾?」姚書雲摸了摸下巴,道:「今我大燕,倒是有這個說法。書聖襄王,酒聖景乾,琴聖書雲,香聖慕言。」

  「嘁——」小二一臉的不屑,道:「那姚書雲和襄王是什麼東西,兩個狗官而已,也配稱作『聖人』,依我看,八成是他們沽名釣譽,自己給自己封的吧。」

  本王:……

  姚書云:……

  天子跟前,我們兩個也不敢造作,只得憋氣看向了燕玖。

  只見燕玖端起了茶杯,撇了撇上面的浮葉,道:「那就來兩壺舒景乾釀的酒嘗嘗吧。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稱得上這個『聖』字。」

  「您就等好吧。」小二顛顛下去了,不多時,提來了兩壺醉花陰,道:「這可是我花城最有名的酒了,釀酒不光用的糧食,還加入了花蜜瓊漿,入口甘甜不上頭,最適合你們幾位公子哥。」

  「是嗎。」燕玖倒了一杯,嘴上嘀咕著:「區區一個釀酒的,也配和皇叔相提並論,我倒覺得是他高攀了。」說著,將酒水一飲而盡,十分的豪爽。

  小二並沒聽見他剛才嘀咕了什麼,趕緊附身過來,問道:「這位公子,覺得怎麼樣啊?」

  燕玖吧唧了一下嘴,十分沒骨氣的倒戈了,說:「入喉柔軟,清凜甘冽,實在是好酒。」

  「那是當然。」小二聽著舒景乾被誇了,好似自己考上了狀元一樣,一派喜氣洋洋。

  本王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看你對他如此敬仰,那舒景乾在當地,人緣一定不錯。」

  「當然了。」小二眉飛色舞的,「我們舒老闆博施濟眾,仗義疏財,是個頂好的人。花城許多百姓,都受過他的恩惠。」

  「輕財好施?這人倒是不錯。」本王點點頭,道:「你下去吧,催著廚子們早點上菜。」

  「好來。」小二轉身便走了。

  姚書雲揚了揚眉,問道:「怎麼,看王爺一副沉思的表情,莫不是對那舒景乾感興趣?」

  「有點吧。」本王說著,給他倒上一杯酒。

  姚書雲嘗了一口,道:「那明日我們去拜訪一下,看看這位與我們齊名的大聖人,究竟是個什麼模樣。只可惜了慕言死的早,不然我們四個,倒是能坐一塊喝個酒。」他說著,悵然嘆了口氣,道:「天妒英才吧,也不知慕言好端端的,怎麼就暴斃了。」

  本王沉默著,沒有吱聲。

  吃過了飯,燕玖走出了客棧,在開滿桃花的院子裡來回溜躂,想著消消食。

  本王跟了出去,在一處廢棄的石磨上坐了下來,看著他走來走去,時不時的甩胳膊踢腿,動作笨拙卻很可愛。

  走得累了,他蹲到本王的跟前,說道:「皇叔,你教我些功夫吧。」

  本王搖搖頭,「不成,你身子弱,吃不了那苦。」

  「正是因為身子弱,才要強身健體啊。」他拍著單薄的胸膛,道:「何況這些日子,朕的身體好多了。」

  「別鬧。」本王打斷了他,揮手掃去了他發間的幾片花瓣,然後攥住他的肩膀,俯下身去。

  他微微一怔,問道:「你做什麼?」

  「別動。」本王低下頭,又距離他近了些。

  他突然緊張起來,耳根子也紅了,想著拉開距離,卻又忍著沒動,睫毛顫抖了幾下,問道:「怎麼……突然地……」

  本王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嘴唇,剛要說話,卻見他閉上了眼睛。

  本王:……

  等等,你閉眼睛做什麼?本王只是想著看看你嘴上的傷,好些了沒有。

  本王當機立斷,取出了藥膏,塗抹在他的嘴唇上,說:「看著好多了,痂已經脫落,生出新肉來了。」

  他面上一僵,突然飛起一腳,踢倒了本王身下的石磨,然後揚起下巴,怒氣衝衝地回了客棧。

  本王跌坐在地上,完全沒搞明白狀況。

  剛才花前月下,氣氛正好,我君臣二人不分貴賤,相談甚歡,可突然就——

  翻臉了?

  到底還能不能好了!

  第二天早上,燕玖起了個大早,手裡拿了個瓢,裡頭裝滿了飼料,跑到後院裡喂雞去了。

  彼時陽光正好,穿過枝枝丫丫的,投射在他的身上,灑下一片斑駁。他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袍子,眉眼溫潤,氣質親和,沒了平日的華貴逼人,看著倒像是個鄰家少年,溫柔而可親。

  一陣風過,漫天花雨傾灑而下,他隨手將一縷頭髮別在耳後,抬起素淨的臉來,看了一眼頭上的繁花,露出了一個清淺而溫和的笑容。

  在這清早的陽光裡,閃閃發亮。

  在他身邊,圍了一群聒噪的護衛,爭相拍著馬屁說:「能被皇上親手喂養,也算是它們的造化。」

  「是啊是啊,皇上真不愧是一代明君,菩薩心腸。」

  「此生能見著皇上,也算是值了。」

  「是嗎。」燕玖懶洋洋的灑了一把糧食,抬臉看到了站到屋簷下的我,立馬掃去了臉上的溫和,陰測測的說:「朕瞧著這幾隻雞長得挺肥,中午殺著吃了吧。」

  眾護衛:……

  本王:……

  「說的也是呢。」護衛們話鋒一轉,繼續拍馬屁,「能被皇上拿來果腹,也是它們的福分。」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幾世修來的。」

  「王爺一定也這麼想!」

  本王莫名其妙被人點了名,只得硬著頭皮附和:「說的極是。」

  「哼!」燕玖轉過身去,笨手笨腳地翻出了籬笆院,對眾護衛道:「走著,陪朕去外頭轉轉。」

  「是。」眾護衛趕緊屁顛屁顛的跟過去了,繼續須溜拍馬:「皇上剛才的身姿真是英武不凡。」

  「軒然霞舉。」

  「風度翩翩。」

  第22章

  難得天氣晴好,春花爛漫,不外出走走,可惜了。

  本王回到客棧,敲了敲姚書雲的房門,許久不見他出來,便推門走了進去,隨手扯掉了他的被子。

  入目的,是一個一絲不掛的裸男,和他身下精神抖擻,一柱擎天的二少爺。

  大約是覺得有些冷,他那二少爺抖動了一下,沖本王行了個禮。

  本王臉上一黑,一巴掌將人拍醒了,道:「趕緊起來!」

  「誒?」他睜開了惺忪睡眼,順便揉了揉下面,道:「別一驚一乍的啊,當心給我嚇萎了。」

  本王陰著臉,抓來衣裳扔給他,「趕緊穿上。」

  「哦。」他取來了褻褲,率先套上了,然後慢條斯理的穿上褲子,靴子,裡衣,中衣,束上腰封之後,又在外面罩了層淡紫色繡著菖蒲花的外衣,看著十分的騷氣。

  拾掇好了之後,他又手腳麻利的束起了頭髮,露出了光潔的額頭,然後甩開摺扇,以一個翩若驚鴻的回身,盡職盡責的展現了什麼叫做一表人渣,衣冠禽獸。

  本王一把拎住他的領子,邊往外走,邊說:「走著,去城中看看。」

  他踉踉蹌蹌的跟上來,道:「下官還沒吃早點呢。」

  「路上買倆包子墊墊。」本王說著,將人拎出了客棧。

  他一路打著哈欠,好容易找到點精氣神了,立馬擠眉弄眼的問道:「話說王爺,你這清早醒來,要是下面脹得厲害,怎麼解決?你說你又沒有觸覺,只靠手,根本試不著爽吧。」

  本王皺了皺眉,「既然試不著爽,也就試不著脹,不管它便是了,過會就消停了。」

  「啊?」他有些吃驚,「那積累的多了,怎麼辦?」

  本王有些難以啟齒,只得喝了一聲:「你閉嘴!」

  「哦。」他看似消停了,過了一會,還是沒忍住,好奇地問了句:「會不會流出來啊?」

  本王:……

  他見我面色不郁,趕緊岔開了話題,打著哈哈道:「聽說這附近有一處溪水,裡頭有鮫人出沒,王爺要不要過去碰碰運氣,興許就遇上了呢。」

  「鮫人?」本王笑了笑,「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那玩意傳說裡才有,現實裡哪能找到。」①此話一出,本王自個兒倒是愣了一下。我這傳說中的北斗七星君之一的天璇,不也只是存在於傳說中嗎?

  這世界之大,宇宙之浩淼,興許真就有別的生靈,是我們見所未見,卻真實存在的呢。

  一路打聽著去到了天水溪,只見三面環山,一面環水,水邊長滿參天巨木,蒼翠蓊鬱,景色正好。

  如此風光,若非此行要翻山涉水,頗有些費勁,想來遊人不在少數,可正因為地勢險要而隱蔽了些,所以大好山色,倒是盡為我二人所有。

  姚書雲一甩袍子,在一塊光潔的石頭上坐了下來,然後取出魚竿,未掛魚餌,便直愣愣的拋出了魚線。

  本王坐到了他的身側,問道:「沒有餌食,你釣的哪門子魚?」

  他指了指自己,道:「魚餌不是在這裡嗎。」

  本王一愣,只見他笑了起來,道:「自古妖類,哪個不是為美色所惑。但凡幻化成人,總想著找個俊美的公子哥,託付終身不是?你看,下官也算是一表人才,拿我做餌,釣取鮫人再合適不過。」

  「傳說鮫人性子殘虐,」本王不動聲色的說道,「女鮫人會迷惑了男人,拖進水裡吃掉,而男鮫人則會將人活活幹死。不知你姚書雲,是想著做人的盤中餐呢,還是做人的禁臠?」

  他一個激靈,看向了本王,「你別嚇我。」

  「信與不信,隨你。」本王說著,閉上了眼睛,躺在那光潔的石面上,微微打了個盹。

  不知過了多久,山間突然下起了雨,本王睜開眼,左右看了看,發現那姚書雲竟不知去向,身邊只一根魚竿,和一個空酒瓶子。

  他若離開,沒道理不喊上本王。

  豆大的雨點拍在臉上,本王沒來由的一陣心慌,心道可千萬別好的不靈壞的靈,溪裡真有什麼怪物,把他拖進水裡了。

  本王挪了挪身子,趴在了斷層上,探著身子往水裡看去。這不看不要緊,只見石頭下面,正有一人身魚尾,面色蒼白的怪物,眯著一雙陰梟的眸子,惡狠狠地盯著本王。

  他五官長得極好,長眉細目,懸鼻朱唇,堪稱絕豔。一頭烏黑的長發飄散在水面上,袒露的胸肌顯得結實而勻稱。

  花至豔則有毒,人至妖則有害。

  本王心裡打了個突,悄悄攥緊了佩劍。

  他瞧著本王露怯,立馬裂開了嘴,露出一排尖銳的牙齒,長尾一掃,朝我撲了過來。

  本王趕緊拔劍迎上了他,淫風驟雨裡,還未看清他的全貌,便猛地驚醒過來。

  睜開眼,只見陽光明媚,萬里無雲,而姚書雲,正坐在本王邊上,學著姜太公釣魚。

  本王喘了口粗氣,看了一眼手中握緊的長劍。

  姚書雲一臉奇怪,問道:「怎麼,突然跳起來了?」

  本王跌坐回去,擦了一把額上的冷汗,道:「剛才做了個夢,夢著你被鮫人抓去,做壓寨相公了。」

  「是嗎?」他眯著眼睛,笑得一臉明了,「難怪王爺如此不安,原來是心上人被搶了。」

  本王心跳尚未平息,便沒有心思同他說笑,只握緊了手裡的佩劍,伸著脖子往水裡看了一眼。

  水平如鏡,無甚波瀾。

  那絕世無雙卻滿嘴獠牙的怪物,並不在這裡。

  長長的呼了口氣,本王對姚書雲道:「此處怪異的很,還是別待了,回去吧。」

  「怎麼了?」他不解。

  本王搖搖頭,「我也說不明白。你不覺得這四周太安靜了嗎,深山老林裡,竟連只飛禽走獸都見不到。感覺就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帶煞,逼得它們不敢出來一樣。」

  姚書雲微微繃緊了神經,左右看了一眼,道:「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有點怪。」

  「走吧。」本王站起來,順便拉了他一把。

  我二人一路出了山,去到了酒仙鎮上。

  要說今日出門,主要便是為了見見那酒聖舒景乾。

  沿路走來,三步一酒棧,十步一酒坊,空氣裡都瀰漫著陣陣酒香,真不愧是我大燕國的釀酒之鄉。

  這酒仙鎮三個字,的確是當得。

  四處溜躂著,走過了幾條街,本王攔住了一位老人,問道:「老丈,你可知這天泉坊,怎麼走?」

  「知道啊。」老人十分的熱情,在前面引路說:「這天泉坊,這是我大燕國第一酒坊,鎮上的人啊,就沒有不知道的。」

  他口氣雖大,卻也不算是吹擂。

  行至天泉坊,極目望去,全是酒罈子,層層疊疊,高低胖瘦,白瓷黃瓷的堆積在一起,蔚為壯觀。

  而此處飄來的酒香,帶著幾分繾綣撩人的滋味,竟讓人未飲先醉。

  身側,那引路的老丈指了指一位身著藍衣的男子,道:「喏,那就是天泉坊的老闆舒景乾。怎麼樣,是不是俊美非凡,一表人才?」

  本王不知他是推銷酒還是推銷人,「聞言」往那舒景干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見他年紀不大,二十歲出頭,穿著精工刺繡的袍子,腰間一根描金的玉帶,頭髮一絲不苟的梳成髮髻,藏在白玉冠裡,露出了一雙精緻的眉眼,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是個滿身貴氣,卻不染銅臭的人。

  本王原本想著,一個被稱作酒聖的人,大約是鬍子拉碴,豪氣衝天,沒事抱個酒罈子,似醒非醒,似醉未醉,半世疏狂,半世荒唐的過上一輩子。

  可這人,濯濯如春月柳,軒軒如朝霞舉,一表人才,風度翩翩。

  和「酒聖」這個稱呼,完全是不沾邊。

  這晌,他同人談完了生意,轉身行至了本王跟前,問道:「這位先生,可是來買酒的?」

  「買酒只是其次,」本王抱拳,道:「在下慕名前來,主要是想著見見傳說中的酒聖,舒老闆。」

  他拱手,道:「不敢當。」

  言語間雖是客氣,但臉上卻是一副「當得起」的傲氣。

  不錯,本王很欣賞這種人,當下又毫不吝嗇的誇了他一句:「不想,舒老闆酒釀得好,人也是君子如玉,相貌非凡。」

  「先生謬讚了。」他笑笑,道:「兩位遠道而來,屋裡請。」

  「打擾了。」本王跟上了他,邊走邊打量他罩在外頭的紗衣,只見那輕紗呈湖藍色,質地細膩,薄如蟬翼,竟比御用的天玄紗還要精妙。

  當今世上,凡人只憑著一雙巧手,根本織不出這般精妙的輕紗來。

  真要說的話,本王倒是想起了一種存在於傳說裡的東西——鮫綃。

  第23章

  去到了屋裡,舒景乾命人奉了茶,親自為本王和姚書雲倒了一杯,問道:「不知兩位先生,打哪裡來呢?」

  「京城。」本王說著,喝了口茶。

  「哦?」他似有若無地瞟了本王幾眼,問道:「不知先生,怎麼稱呼?」

  「在下姓岳。」

  「姓岳?」他擱下了茶杯,問道:「襄王岳初嗎?」

  本王一怔。

  要說我從進屋到現在,一直從容淡定,對答如流,並未表現出任何異常,他是如何猜到的?

  舒景乾笑笑,道:「王爺勿怪,這茶名叫『悲春』,聞著雖香,喝著卻極苦。一般人要是喝第一口,都會皺眉咂舌,就像你身邊的這位姚大人。可王爺臉上卻並無任何異常,可見味覺有恙。」

  「哦?」姚書雲挑挑眉,「你說他是襄王便罷了,又如何斷定我是姚大人?」

  舒景乾掃了一眼他的手掌,道:「看閣下十指修長,而指尖遍佈薄繭,想來是常年練琴所致。」

  「那又如何,全天下會彈琴的,又不只是姚書雲一人。」

  「話雖如此——」舒景乾幫他滿上了茶,道:「兩位來自京城,一個味覺失靈,一個工於琴技,一個穿著皇家御用的流雲錦,一個戴著雕刻『子然』的玉珮,怎麼看,都不只是巧合吧。」

  既然被人道破了身份,本王也不想掩飾,笑了笑道:「沒想到舒老闆心細如此,觀察入微。」

  「過獎了。」他擺擺手,道:「在下不過是個商人,平素和各種人打交道,久了,就能從他們的穿衣打扮,舉止談吐中,猜出他大約的身份。不想,今日寒舍竟能迎來名聞天下的書聖、琴聖兩位貴客,真是我舒某人的榮幸。」

  「榮幸嗎?」本王摩挲著手裡的茶杯,道:「我和書雲的名聲可不大好,昨日裡還有人說我們沽名釣譽,不配與你齊名。」

  「王爺說笑了,您的真跡在下有幸見過一次,下筆風雷,力透紙背,雖不敢說放眼天下無人能及,可就舒某平生所見,當屬第一。」

  他這話說的十分坦然,並無半點恭維的意思,頓了頓又道:「至於人品,有個詞叫心正筆正,王爺落筆恢弘,灑脫不羈,正如我今日見到的人,君子如風,凜然正氣。眼見為實,在下從來不信外頭的瘋言瘋語。」

  這話至情至性,說到本王心坎裡了。

  本王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你這朋友,我交定了。」

  「不勝榮幸。」他一仰而盡,喝茶如同喝酒,一派灑脫不羈。

  如此看來,五官雖秀氣了些,卻也有那麼點酒神的架勢。

  初次見面,無風無雪亦無月,只一壺茶,便聊了整整一下午,散席時,賓主盡歡,彼此間都有些相見恨晚。

  臨走的時候,舒景乾命夥計提來了兩壺好酒,道:「寒舍除了酒水還是酒水,無厚禮相贈,只一點薄禮,還希望兩位笑納。」

  「客氣了。」本王接過酒水,狀似無心的問道:「你這外衣不錯,不知用的什麼材質?」

  他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身上的薄紗,眉宇間似有追憶之色,和道不明的情愫湧動,道:「此乃朋友所贈,具體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楚。」

  「這樣啊……」本王收回了目光,抱拳道:「改日若有空,本王再登門造訪,今日先告辭了。」

  「好,到時舒某一定備下酒菜,好好招待二位。」他笑笑,手掌自輕紗上滑落下來,眉宇間突然浮上幾抹愁色,望著天邊的流雲和夕陽,幽幽嘆了口氣。

  傳說「百憂解」能解百憂,卻不知這釀酒的人,是有什麼憂愁。

  回到了桃花客棧,只見燕玖正站在滿樹桃花下,遠遠眺望著本王來時的方向。

  待本王走近了,他立馬一扭脖子,做出一副酒足飯飽,出來溜躂的模樣,圍著桃樹來回轉圈,如同想著撒尿卻沒找好地方。

  本王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晃了晃手裡的酒水,道:「此酒名叫桃花釀,皇上可要嘗嘗?」

  「桃花釀?」他接在了懷裡,撇撇嘴,道:「名字倒還不錯。」說著,去石磨上坐下了。

  本王進屋取了兩個酒杯,席地坐在了他的身旁,看著滿院的桃花,說:「這花開的,可真好啊。」

  「是啊。」他打開了瓶塞,為我倒上一杯酒,道:「賞著桃花,喝著美酒,倒也愜意。」

  「正是。」本王喝了杯酒,問他:「不生氣了?」

  他面上一熱,問道:「你知道我氣的什麼?」

  本王搖搖頭,「微臣不知。」

  「你!」他咬了咬牙,遂又洩了氣,苦笑道:「罷了,是朕想要的太多,你看,江山都是我的,我怎麼可以還貪心不足的,連人心也想著掌握。」

  「皇上的意思是——」

  「沒什麼。」他搖搖頭,將手中的酒水一飲而盡,笑笑說:「這樣也好,不管以什麼方式,你都留在我身邊了。」

  本王因不勝酒力,所以只淺酌一杯,點到即止。剩下的,幾乎都被燕玖喝了。

  他酒品一向不錯,特別是在宮裡的時候,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所以九分醉意裡,總會留著一分理智。可今日,大約是花前月下,無人在旁,他心情徹底放鬆了,順勢靠在本王的懷裡,摸著本王的臉,道:「皇叔,朕有沒有跟你說過,朕喜歡你?」

  本王一怔,「沒有。」

  「那朕現在告訴你,朕喜歡你。」他眯著一雙醉眼,笑的傻裡傻氣,「小時候,我跟四哥說長大了要嫁給你,做你的王妃,那不是戲語。」

  本王:……

  他拿白皙的手指,描過本王的眼睛,鼻子,嘴唇,道:「皇叔,朕即位以來,一直都是勤勉朝政,度己以繩,努力做你理想中的明君,可只有這一次,朕想著昏庸一回。」

  本王皺了一下眉,「皇上是想——」

  他撩起了本王一縷頭髮,道:「朕命你,這輩子都不准娶妻。」說著,用力一扯,迫使了我與他對視。

  本王低下頭,看向了他那雙泛著霧氣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道:「好,我此生不娶。」

  他笑了起來,一雙似醉未醉的桃花眼裡,帶著幾分暢快,道:「朕不是想著逼你,可朕妒性重,看不得你和別人好。」他說著,微微仰起臉,吻上了我的嘴唇,如同山崩於前,虎嘯於後,用盡生命裡最後的力氣和熱情,狠狠地親吻著本王,甚至用牙齒研磨著,咬了本王幾口。

  本王僵硬著身子,既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對他做出回應。只是讓他醉臥在我的懷裡,竭力的放縱。

  他想要的,不是我不想給,而是我給不了。

  世間的情情愛愛,本王早就忘了,它是個什麼模樣……

  第二天,日上三竿了,燕玖醒了過來,看了一眼立在床前的我,搖了搖脹痛的腦袋,問道:「朕昨夜裡,是不是喝多了?」

  「嗯。」本王遞給了他一碗醒酒湯,道:「皇上昨晚喝了整整一壺桃花釀。」

  他一怔,繼而驚疑不定的看向本王,問道:「朕昨夜裡,沒有失態吧?」

  「沒有。」本王搖搖頭,「皇上睡意來的急,沒說幾句話就睡著了。」

  「那就好。」他暗暗舒了口氣,伸手接過了醒酒湯,只喝了一口,突然看到了自己袒露的胸膛,面上一僵,問道:「是誰給朕脫的衣裳?」

  「是臣。」本王面色改色的回答,「皇上昨夜裡吐酒,把袍子弄髒了,臣斗膽,幫您脫了。」

  他悄悄掀起了被子一腳,看到了自己光著的屁股,面上一黑,問道:「你連朕的褻褲都扒了?」

  「是啊,皇上吐得厲害,裡外都印濕了。」本王回答的極其坦蕩,順便補充了一句:「不過皇上不用擔心,微臣幫您擦過了身子,保證渾身上下,不會有任何異味。」

  他臉上蹭地燒了起來,將碗一擱,扯著被子躺下來,道:「朕突然有些暈,再睡會。」

  「好。」本王也不打攪他,端起湯碗準備離開。

  「慢著。」他伸手,一把扯住了本王的衣袖,道:「你留在這,陪我一會吧。」

  本王猶豫了著,扯來凳子坐在他的身旁,道:「好,我看著你,睡吧。」

  他眯起了眼睛,笑的一臉滿足,「真好。」

  「睡吧。」本王伸出手,撫摸了一下他的額頭,道:「我就陪在這裡,直到你醒來。」

  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那我陪你一輩子也沒關係。

  只要別談情,別說愛。

  第24章

  吃過了午飯,本王趁著店小二收拾碗筷的空當,問了句:「聽說天水溪裡,有鮫人?」

  「嘿。」那小二甩了一下手巾,道:「傳說而已,當不得真。」

  「怎麼當不得真?」一旁的掌櫃閒來無事,插了一句,道:「相傳鮫人渾身是寶,泣淚成珠,不廢織綃,便是宰了,也能取其油膏,做成長生燭,賣出天價。早前有人放出消息,說是在天水溪裡遇到了半人半魚的怪物,引了一群人紛紛下水。」

  「是嗎?」那小二顯然不知情,問道:「怎麼著,找到了嗎?」

  「該是找到了吧。」掌櫃的捋了捋鬍子,「因為那群人啊,去了就沒回來。」

  「啊?」小二一個哆嗦,「被鮫人吃掉了啊?」

  「誰知道呢。」掌櫃的搖搖頭,繼續打他的算盤了。

  本王看了眼沉默不語的姚書雲,笑笑說:「得虧了你昨兒沒勾引到鮫人,不然本王可要折在那了。」

  姚書雲從沉默中回過神來,猶豫了一下,道:「王爺,其實昨日裡在天水溪,下官聽到了一陣奇怪的歌聲。」

  本王一愣,「歌聲?」

  「嗯,那聲音像是男子發出的,可是和人類有些不同,聽著時遠時近,虛無飄渺,下官越是努力去聽,就越是聽不到。」

  本王眯起了眼睛,「不瞞你說,昨日本王在那石頭上休憩,做了個夢,夢到了一個面色蒼白而豔麗無雙的男子,人身魚尾,魅惑非常。」

  姚書雲想了想,道:「也許不是夢。」

  「嗯。」本王點點頭,「但也不一定是幻覺。那鮫人若真有那通天的本事,來製造幻術迷惑我們,就沒道理放我們離去。你知不知道,有一種奇景,叫做海市蜃樓?」

  「蜃景?」

  「對,在陽光晴好,無風無浪的江面上,時有出現。」

  「這個下官倒是聽說過,相傳還有人在一處山谷裡,見到過前朝十萬兵馬,浩浩蕩蕩而來,伴隨著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因為是青天白日,他不相信自己撞了鬼,所以認定是看到了蜃景。」

  「對。」本王給他倒了杯茶,說:「這海市蜃樓,有時不單單能重現過去的景象,還伴隨著聲音。譬如我看到的,你聽到的。」

  姚書雲眼神一亮,「也就是說,這溪水裡,真的有鮫人?」

  「不好說,也許只是曾經有過。」本王摸了摸下巴,心道可惜了,昨日裡那驚鴻一瞥,居然不是真的。

  不過,也幸好不是真的。

  出了客棧,眾人閒來無事,去山上逛了逛,路過一處花神廟,只見廟前熱火朝天,廟裡煙燻火燎,知道的以為是香火鼎盛,不知道還以為是鬧了火災。

  燕玖有些詫異,攔住了一位路過的小哥,問道:「這廟是做什麼的?」

  那小哥上下打量了我們幾眼,問道:「幾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燕玖點點頭,「我等來自京城。」

  「哦,那就難怪你們幾個不知道了,此廟名叫花神廟,供奉著百花之神,向她許願,能促成姻緣的。」

  「是嗎?」本王面上驚奇,心裡卻有些不屑,心道這天上有月老做媒,哪裡還輪得到凡間的游神插手姻緣。

  多半是裝神弄鬼,騙取香火。

  不料,燕玖卻是來了興趣,問道:「靈嗎?」

  「靈的很。」那小哥說,「前幾日,我家隔壁的王丫頭來山上祈願,求了根姻緣線回去,偷偷系在了村頭李狗蛋的衣擺上,這不,昨兒李狗蛋就上門提親了。」

  燕玖滿臉好奇,「姻緣線?」

  「是啊,凡進廟添置香火的,主持都會送他一根姻緣線,只要把線偷偷系到心上人的衣擺上,便能求來一世白頭,兩情相悅。」

  「真的?」燕玖眼神亮閃閃的,偷偷看了我一眼。

  本王好端端的,硬是打了個冷戰。

  這是被惦記上了啊。

  行至了花神廟跟前,本王瞧著此處一股子濁氣,經久不散,哪有神仙坐鎮,擺明了就是訛錢。

  可是看燕玖一臉神往,亟不可待,本王便沒有戳破,打發了姚書雲陪他進去,自個兒留在了外面。

  身為曾經的上仙,卻去拜一個不存在的小仙,這臉我可丟不起。

  過了近半個時辰,燕玖眯著一雙桃花眼出來了,將領到的紅線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帕子裡,然後層層包好了,貼著裡衣塞在了胸前。

  那神色,竟比拿著玉璽還要打緊。

  本王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

  出了花神廟,山下正在舉辦廟會,來來往往的全是人。

  燕玖打頭走在了前面,沿路買了串糖葫蘆,吃了一顆嫌酸,便回身賞給了一個護衛,道:「御賜的。」

  那護衛歡天喜地的接過來,一路攥著御賜的山楂,怎麼也不捨得下嘴。

  本王看他可憐,又買了串山楂給他,道:「喏,吃這串吧,那一串拿回家,早晚三炷香的供著。」

  一旁的姚書雲笑了笑,道:「王爺真是思慮周全。」

  本王甩給路邊攤主幾文錢,抓了個包子塞進他嘴裡,道:「屬你話多。」

  「嗯。」他咬了口包子,讚不絕口,「不錯,皮薄陷多,吃著可香。」

  這一路說說笑笑的,追上了走在前面的燕玖,只見他拐過了一條岔道,在一處比武台前站住了步子,看著被人踢下台的男人,倒吸了一口氣,道:「疼。」

  那台上,打贏了的漢子拍了拍長滿毛髮的胸脯,問道:「下面還有誰,敢與我丘霸虎一決高低啊?」

  「我!」一男子飛身而起,落到了檯子上。

  丘霸虎狂妄的笑了笑,「就你?長得跟只弱雞似的。」言畢,一個飛撲,然後回轉,劈腿踢到了那迎戰的男子臉上,將人一腳踹下了檯子。

  燕玖又「嘖」了一聲,道:「打人不打臉,這也太不給人留面兒了。」

  不料,丘霸虎耳朵尖,聞言挑了挑眉,問道:「怎麼,你小子不服?」

  燕玖冷笑了一聲,道:「我還真就不服,你也不過是個莽夫,腦袋簡單姑且不論,只說功夫,你恐怕連我叔父的一招都過不了。」

  「你叔?」丘霸虎往人群裡看一眼,問道:「是誰?」

  燕玖回過身來,沖本王揚揚眉,道:「你來。」

  本王無法,只得走了上去,問道:「不知少爺有何吩咐?」

  燕玖將手一指,言簡意賅,「揍他。」

  本王:……

  那丘霸虎身手畢竟不凡,長期練武,多少能感覺到敵手的實力,上下打量了本王幾眼,突然不按常理出牌,對燕玖道:「你這娃子,說話倒是理直氣壯,既然你那麼有本事,還做什麼縮頭烏龜,躲到你叔的身後去,你自己上來!」

  燕玖噎了一下,立刻又揚起了下巴,裝腔作勢道:「本少爺武功蓋世,出手不凡,就你,也配和我交手?」

  丘霸虎卻不聽他廢話,聞言長笑道:「我看你黃毛小兒,就是無膽應戰吧,毛還沒長齊,就別在這湊熱鬧了,趕緊回家喝奶去吧。」

  「放肆!」燕玖面上一紅,正要發作卻被本王攔下了,本王附在他耳邊,輕聲耳語了幾句,然後拍拍他的肩膀,道:「去吧。」

  「好。」他在眾目睽睽下,爬上了比武台,打了個花架子,道:「請賜教。」

  本王掂量著手裡的幾塊小石子,在燕玖裝模作樣攻過去的時候,立馬彈出石子,攻那丘霸虎的要害。

  他一吃痛,憤然看向了本王,本王聳聳肩,做無辜狀。待燕玖再一次攻過去,姚書雲又立馬接上,彈出一塊石子,順著燕玖飛出的一腳,直接擊中了丘霸虎的老腰。

  「你們使詐!」丘霸虎吆喝了一聲,想著抗議,燕玖卻不管不顧的沖上去,對著他就是一頓猛揍。

  而本王和姚書雲,夥同宮裡的一群高手,噼裡啪啦地同時發難,紛紛拿石子彈向了丘霸虎。

  那石子帶了幾分內裡,出手便能傷人,將那丘霸虎砸得苦不堪言。

  終於奈何不得我們一群人耍賴,他揮揮手,道:「住手,丘某認輸了。」

  本王收了手,沖得意洋洋的燕玖笑了笑,然後看一旁觀戰的老婦人走到燕玖的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激動地摀住了嘴,道:「不錯不錯,公子不光武功了得,還一表人才,這眉眼,這鼻子,哎呦,跟畫出來的似的。」

  說著,又仔細看過了燕玖那一身錦衣華服,道:「瞧公子雍容華貴,卓爾不群,想必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吧?」

  燕玖皺了皺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老婦人急忙擺擺手,道:「公子可別誤會,老身既然是嫁女兒,自然要瞭解一下對方的家室。不過今日比武,小哥你既然勝出了,那我秦湘蓮就決不食言,且不管你出身如何,我這女兒啊,都嫁給你了!」

  燕玖:……

  本王:……

  姚書云:……

  眾護衛:……

  這可真是,好極了。

  第25章

  人家好端端的辦了一場比武招親,卻不想,竟被我們幾個給攪了。

  燕玖絲毫不覺得愧疚,反倒是一臉倨傲,將手一擺,道:「我不娶。」

  「啥?」那老婆子瞪大了眼,「你不娶?」

  「是啊。」燕玖一派從容,轉身便要下台。

  「你站住!」那老婦人喊住了他,道:「攪了今日的比武,卻不想娶我的女兒,怎麼,故意戲耍我們不成?」

  「我只是剛好路過,並不知道今日比武為何,多有得罪了。」燕玖說著,一躍下了檯子,動作倒也灑脫。

  那婦人卻不肯就此放過他,喊了一聲:「來人,給我把他拿下!」

  「且慢!」本王上前一步,道:「這位夫人,我們幾個並非本地人,來此處只是遊玩,過幾日便要回去。而這婚姻大事,該由父母應肯,方能操辦,並不是我這小侄可以草率決定的。還望婦人擔待一二,岳某,向您賠個不是。」

  那婦人長眉一掃,問道:「你是他叔父?」

  本王欠了欠身子,「正是。」

  「這不就好辦了。」她輕笑了一聲,道:「叔父也是父,既然有你這長輩在場,便將婚事定了唄,改日回去,再奏與你家兄長便是。」

  「這——」

  「怎麼,莫不是你們家大業大,瞧不上我家小女?」那婦人挑了挑眉,道:「我秦湘蓮雖不敢妄稱女兒豔冠天下,但是放眼花城,那模樣可是數一數二的。」

  說著,命人請來了坐在紗幔後面的小姐。

  只見那小姐盈盈走來,如弱柳扶風,盡顯婀娜。一身粉色羅裙,外披紫色輕紗,膚若凝脂氣若幽蘭,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丹。一雙美目顧盼生輝,一顰一笑扣人心弦。

  此般絕色,當真是天下難尋。

  作為男人,本王和姚書雲都有些心生蕩漾,不免多看了幾眼,唯獨燕玖,一臉瞧不上的表情,眼裡明明白白的寫著:此等凡夫俗子,也想嫁給朕?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痴心妄想。

  本王作為長輩,試著勸說了兩句:「我看這姑娘不錯,絕代風華,舉世無雙,放眼天下,還真不定能找出比她好的,要不你再想一想?」

  「不必。」他一臉的嫌棄,道:「蒲柳之姿,不過如此。以我的長相,還愁找不到比她好的?」

  看他這得意的神情,本王真是既想哭又想笑。

  人家姑娘還在台上嬌羞矜持,你在這裡劈頭蓋臉的,把人貶的一文不值,可要怎麼收場。

  回眸,果見那小姐的臉色變了,紅著眼圈道:「你!」

  「走了。」本王對姚書雲和一干護衛使了個眼神,然後攔腰抱起了燕玖,一躍上了房頂,風風火火的跑了。

  身後的姚書雲和護衛們放慢了一步,給我們殿後。

  行至了人少的地方,本王將燕玖在放在了地上,只見他一臉沒爽夠的表情,道:「皇叔將朕抱起來,再跑兩圈。」

  本王有些無奈,這是拿我當車伕,還是當牲口呢。

  身後,姚書雲等人陸續趕來,笑了笑,說:「那白府上的家丁身手還不壞,凶神惡煞的追上來,跟要強搶民男似的,可嚇人。」

  本王搖搖頭,看向了一臉雀躍的燕玖,問道:「這廟會也逛不成了,接下來想去哪?」

  「回客棧。」他說。

  本王不解,「回客棧?」

  「嗯。」他點點頭,暗中摸了摸掖在胸前的姻緣線。

  本王眉心跳動了一下,這是趕不及的要把我綁住了麼?

  皇命難違,本王正待陪他回去,卻瞧著姚書雲扯住了我的衣袖,道:「那邊,不是舒景乾嗎?」

  本王尋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不遠處,舒景乾正背著手,陪一名貌美的女子閒步走來。

  那女子神色艾艾,眼底隱隱有淚光浮動,咬了咬嘴唇,問道:「舒大哥,你明知我的心意,這許多年了,你不娶,我便不嫁,可我殷殷盼著,等著,等了這麼多年,你都不能接受我嗎?」

  「小惠。」舒景乾拍拍她的肩膀,有些愧色,「我早說了,別等我了,我不配。」

  「怎麼不配?」那女人終是流下了眼淚,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說:「全花城的女子,誰不想嫁給你,你不想要我明說便是,做什麼還要說配不配的?」

  「我——」舒景乾如鯁在喉,竟是不知道要怎麼接下去,許久之後,還是那句話:「我真的不配,不配讓任何人等,讓任何人愛。」

  女人哭著跑了,一路淒淒切切的,不慎撞了本王一下,紅著眼圈道了聲「抱歉」,然後繞過我,繼續往前跑去。

  本王猶豫了一下,同對面走來的舒景乾對上了眼。

  「岳兄。」他一掃臉上的陰霾,強打起精神,拱手對我笑了笑。

  他今日一身千草色的袍子,外罩的還是那透明如無物的輕紗,頭上去了白玉冠,滿頭青絲盡散,較之昨日那乾淨利索的打扮,多了一絲慵懶。

  因為眼角微微上挑,似乎還多了一絲鋒利的媚色,俊美至極,卻不顯女色。

  這般風姿,也難怪滿花城的女人都想著嫁給他了。

  本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寒暄道:「真巧,竟在這兒遇上了。」

  「嗯。」他點點頭,看了一眼跟在本王身後的燕玖,眼神流轉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他的身份,卻也沒有點破,只笑了笑道:「難得今日在這兒遇見,不如我做東,請你們去『全珍樓』坐坐。」

  我和姚書雲向來實在,聞言便欣然應了下,卻是燕玖不喜與外人過多接觸,擺擺手道:「你們去吃酒吧,我再四處逛逛。」

  「也好。」本王點點頭,交代了護衛們多看著些,便同舒景乾去了「全珍樓」。

  落座之後,舒景乾要了幾道花城的地方菜,然後問我們:「不知兩位,想喝個什麼酒?」

  「你舒老闆是釀酒的行家,什麼酒好喝,你不是最明白麼。」姚書雲笑了笑,順手甩開了摺扇。

  「也罷,那就來兩壺高山引吧。」舒景乾吩咐了下去,對我二人解釋道:「高山流水,知己難求。這酒,是為知交而釀。」

  「有意思。」姚書雲放下了扇子,為舒景乾倒了一杯茶,因為手上哆嗦了一下,那茶水不慎灑了些出來,濺在了舒景干的外衣上。

  「對不住。」姚書雲急忙擱置了茶壺,想著幫忙擦。

  「不礙事。」舒景乾隨手拍打了一下,那水珠立馬珠圓玉潤的滾下去,未在薄紗上留下一點水漬。

  遇水不濡,輕若無物。

  本王同姚書雲對視了一眼,心下都有了大概。

  上了酒之後,本王意思似的喝了幾口,便沒有再碰。舒景乾知我嘗不到味兒,也沒有勉強,只招呼了我多吃菜,然後和姚書雲暗暗較勁,竟是比起了酒量。

  姚書雲雖然沒有酒聖那麼響噹噹的名號,不過在朝中,人人都知道他是個酒鬼,千杯不醉,萬杯不倒,一圈敬過去,把所有人都喝趴了,他照舊是捧著酒壺,一口接一口的猛灌。

  也該著舒景乾今日棋逢對手,兩人觥籌交錯,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下去,俱是有了醉意。

  那舒景干的眼角上挑,面頰微紅,眉宇間的媚色更重,笑笑說:「舒大人,果然好酒量。」

  「你也不錯嘛。」姚書雲說著,搖搖晃晃地又給他倒上一杯,隨口問了句:「聽說你釀過最好的酒,叫做百憂解,怎麼也不拿出來給我嘗嘗。」

  「那酒早不賣了。」舒景乾喝了杯裡的酒水,道:「百憂解,解百憂,呵呵,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當時一醉解千愁,可醒來了,不還是愁更愁,憂更憂。」

  「哦?」本王吃了口菜,問道:「舒兄你名滿天下,名利雙收,可謂人生得意,還有什麼看不開的?」

  「人生在世,誰沒有一點煩心事呢。」他搖搖頭,又是一杯酒水下肚。

  本王親自為他滿上了,道:「我聽說,你釀百憂解,是因為痛失愛人,飽受了相思苦,故而釀酒百優,是為了忘掉一個人?」

  「是啊。」他舉著酒杯,痴痴的笑,「不過,我不是因為愛他,才想著忘了他,而是因為恨他。」

  「恨?」

  「嗯,他辱我傷我,最後還負了我。」他咬牙切齒的說著,眼神流轉,忽又笑了起來,「可若沒有愛,又哪裡來的恨,你說是不是?」

  本王猶豫著,點點頭。

  他一杯酒接一杯酒的下肚,醉意越來越重,最後口無遮攔的來了句:「他啊,不就是仗著自己皮相好,活好,這才有恃無恐,覺得小爺非他不可嗎,我呸,小爺要相貌有相貌,要銀子有銀子,何苦非得作踐自己,撅著腚給他上呢。」

  本王:……

  姚書云:……

  貌似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第26章

  這舒景乾枉為酒聖,酒品真是差到沒譜。

  只見喋喋不休的數落著那負心漢的不是,順手摔碎了一個酒瓶子,道:「區區一條臭流氓大鯉魚,也敢拋棄小爺!」

  你看,本王還沒套他的話,他自個倒是全盤托出了。

  男人,鯉魚。

  鮫綃,鮫人。

  這趟來花城,倒真是開了眼。

  舒景乾耍完了威風,又伏在桌子上,一陣黯然,「我那段時間病了,病得很重,幾乎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他說要去幫我找靈藥的,說是一定會治好了我。可他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有了腿,上了岸,見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大約是忘了還有個我。」

  「他不會再回來了。」

  「我騙他說,外頭的人都是醜八怪,綁成團也比不上一個我。」

  「也不是,他們本來就不如我。」

  「可他怎麼就不回來了呢。」

  「因為我是個男人?就算是這樣,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不也很快活麼。」

  「呵呵。」

  ……

  他兀自喋喋個沒完,我都不知道,他話原來這麼多。

  看他實在醉死了,本王只得將他扶起來,讓姚書雲先行回了客棧,而本王出門攔了輛馬車,將舒景乾送回了酒坊。

  是夜,新月如鉤,帶著一絲血色。

  是為不詳。

  本王將人扶上榻之後,命人給他脫掉了鞋襪,然後給他擦了把臉,眼瞅著沒我什麼事了,正待離開,卻瞧著舒景乾扯了一下胸前的衣襟,露出了一片白花花的肌膚,而那肌膚下面,似有靈氣微微閃動,繼而一股強大的靈力周遊全身,把他所有的經絡都疏通了一遍。

  本王眯起了眼睛,正遇上看個究竟,卻瞧著舒景乾猛地睜開了眼,神色無比清明的問道:「我怎麼回酒坊了?」

  本王皺了皺眉,只一瞬,又想通了。他體內那股子靈氣至純,不光能幫他疏通經脈,還能排出一切穢物,譬如酒水。

  只見他坐了起來,揉了揉微微脹痛的腦袋,說:「怪哉,方才我與岳兄姚兄,不是在喝酒嗎?」

  「嗯,你喝醉了,本王送你回來的。」我說著,又往他胸口掃了一眼。

  他面上有些尷尬,趕緊斂了衣裳,道:「失態了。」

  「別誤會,」本王說,「我只是瞧著你胸口,似乎嵌入了某種靈物。」

  「靈物?」他隔著衣衫摸了摸胸口,「什麼靈物?」

  本王在一旁坐了下來,問道:「你說那鮫人,棄你而去?」

  他面上一僵,立馬結巴起來,「你你,岳兄,在,在說什麼呢,什,什麼鮫人?」

  沒想到這人醒酒了立馬不認帳,本王也沒打算照顧他的面子,直言道:「岳兄喝醉了,跟我說起來的。我看你說的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假的。而本王要告訴你的,是那鮫人,興許不是離開了你,而是死了。」

  他面色驟白,直直的看向了我,「你,再說一遍。」

  本王道:「他把鮫珠給了你,故他,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不敢置信的按著胸口,道:「你騙我的吧?你一介凡人,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也只是猜測。鮫珠對於鮫人,相當於妖丹對於狐狸,取出來,雖不致命,但會法力盡失。而鮫人全身是寶,一旦失去了法力,就等於淪為了任人宰割的魚肉。你覺得,那些滿腦子做發財夢的人,會放過他嗎?」

  「不會的……」他搖搖頭,「他說時間到了,馬上就要幻化出雙腿來了。到時候變得和常人無異,不會有人發現他的。」

  本王又殘忍的重複了一遍,「可他把鮫珠給了你。」

  「所以說……」

  「他不可能修出腿來。」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他低低地笑了起來,「也就是說,他根本就不是出去尋藥了,而是救了我之後,偷偷躲起來了。」

  本王雖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不過把他前後說過的話串起來,大約就是這個意思。

  在那鮫人即將幻化出雙腿的時候,舒景乾病倒了,無人能救他。而那鮫人,在即將功成圓滿的時候,放棄了一身修行,挽回了舒景干的命,自己卻消失了。

  這種悲情故事,民間傳說裡時有聽聞,但凡扯上一個人妖殊途的,似乎都沒什麼好下場。

  本王嘆了口氣,道:「看開點吧,好歹你遇上的男人是個情痴,而不是始亂終棄。」

  他從一陣驚悸裡回過神來,面色蒼白的看著本王,嘴唇動了動,問道:「王爺,你這輩子,大約是沒有愛過一個人吧?」

  本王點點頭,「是。」

  「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啊。」他喃喃著躺下來,眼底一片死灰,道:「於我而言,倒寧願他是拋棄了我,也不希望他是死了。他若只是貪戀外頭的花花世界,等著哪一天玩夠了就會回來,可他要是死了,我該去哪找他……」

  「景乾——」本王還想勸他。

  他擺擺手,道:「天色已晚,王爺早些回去吧,舒某身子不適,就不送了。」

  本王有些尷尬,卻也奈何不得,只好道了聲別,回客棧了。

  第二天,本王懶洋洋坐起來,稍微活動了一下筋骨,正待穿衣,卻瞧著壓在箱底的衣裳有些凌亂,明顯是被人動過了。

  拍了一下腦門,本王想起了我那不省心的小侄子,不用說,便知道他是在上頭綁紅繩了。

  堂堂一國之君,居然會聽信那種傳言,也未免太——

  拎起了最外頭的一件紫色袍子,本王往下襬處瞟了一眼,果不其然,一根紅色的線頭正招搖而蕩漾的飄在那裡。

  本王搖搖頭,正欲伸手扯掉,想想又打住了。

  總歸是那孩子的一番情誼,我雖不能回應他,但也不至於把事情做得太絕。

  將袍子套在了身上,本王伸手去抓褲子的時候,發現壓在下面的另一件袍子上,也掛了根紅繩。

  那人的手工比著燕玖好一些,在上面打了個鴛鴦結。

  至於是誰趁本王睡著了,潛進來留下的,就不得而知了。

  唉,要怪也只能怪本王長得太高大,太英俊了。

  本王摸著下巴出了門,只見燕玖正站在廳子裡,衝我揮手,「皇叔,下來吃早飯了。」

  他這一聲「皇叔」與「黃叔」同音,掌櫃的和店小二也沒搭理,照舊各忙各的。

  本王抄著手下了樓,順勢坐到了燕玖的一側,抓來包子咬了一口,瞧著燕玖正一瞬不瞬的看著我,心裡有些發毛,問道:「怎麼了,臣的臉沒洗乾淨?」

  「不是。」他笑嘻嘻的,眼神順著本王的領口下滑,一路落在了我的衣擺上,笑笑說:「皇叔穿紫色,真是雍容大氣。」

  本王:……

  吃過了飯,燕玖閒來無事,又捧著瓢去後院喂雞了。

  要說他雖然坐擁天下,執掌江山,可畢竟是個十六歲的孩子,沒有大臣盯著,無需為人表率的時候,也會偷個閒,做些孩子喜歡做的事。

  瞧著本王跟了過去,他笑笑說:「等著朕以後有了子嗣,就早早退位給他,找處有山有水的地方,開一片菜園子,種點莊稼,養幾隻雞,養一隻狗,和幾隻兔子。」

  本王笑笑,「修身養性,挺好。」

  「所以,」他撒了一把糧食出去,道:「明年這時候,皇叔就趕緊幫朕打聽一下,想辦法弄個孩子給我,就說是朕此番南下,惹出的風流債。」

  本王:……

  「子嗣這種事兒,我覺得還是皇上自力更生為好。」本王道。

  「朕不會對女人出手。」他搖搖頭,「隨便那群老臣怎麼施壓,朕都決定了,此生不會選妃立後。」

  「皇上。」

  「不必勸我。」他笑了笑,「真把那些女人弄回來,朕也只會負了她們。人這一輩子能有多長,與其在宮裡蹉跎一生,何不在外頭找個兩情相悅的,過上一輩子。即使,有些人終其一生,也不見得就能找到……」

  他這話說的是自己,本王明白。

  如此看來,他對那根所謂的姻緣線,也沒有心存太多的期待。也許在他看來,繫上一根紅繩,只是找到了一份慰藉,彷彿那繩子拴不住我的心,能拴住我的人,也是好的。

  「痴兒。」本王輕聲呢喃著,想起了曾經的自己,不也是一身拗勁,不撞南牆心不悔嗎。

  這世上能做到兩情相悅何其難,相守一生就更是難上加難。

  不過這一瞬,本王又似乎想著試一試。

  第27章

  獨自去到了天水溪,本王在那光潔的石頭上坐下來,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水面,然後拿佩劍敲打了一下石頭,道:「出來。」

  半晌,沒有反應。

  本王跳起來,恨恨地跺了幾下腳,道:「土地老兒,別裝死,給本仙君出來!」

  許久之後,只見石頭縫裡冒出了一縷仙氣,一個身材矮小如孩童,卻鬚髮全白的老頭鑽了出來,陪著笑,道:「不知星君傳喚小仙,所為何事啊?」

  本王雖是以戴罪之身,被貶下了凡間。可畢竟沒人知道,玉帝哪一天心情好了,會不會再招我回去,所以地上的小仙,凡是見了本王,都會留幾分薄面。

  說到底,這仙和人其實也沒什麼區別,都是誰位高權重,誰就是大爺。

  本王也懶得和他客套,問道:「這溪裡,可曾生活過一尾鮫人?」

  「是啊。」那小老頭拄著枴杖,挪著小碎步子,挨道了本王身旁,諂媚的笑了笑,問道:「怎麼,星君對那鮫人感興趣?」

  「算不上,只是打聽一下。」

  「噢噢,那鮫人啊,原先確實住在這一代水域裡,活了幾百年了,眼瞅著就要修煉成人了,卻不知怎的,竟被人抓去了。」

  還真是這樣……

  本王頓了頓,問道:「你可知抓他的人,去哪裡了?」

  「這小老兒,可就不知道了。畢竟這土地也是分片管理,小老兒只是負責這一帶,再遠一些,就不清楚了。」

  本王皺了皺眉,只聽他說:「不過啊,估計是被人殺了吧。聽那些人的意思,原本是要抓了他獲取珍珠和鮫綃的,可誰知道那鮫人性子暴虐,桀驁不馴,撲騰著傷了好幾個人,剩下的幾個人,說是乾脆殺了他,抽取油膏,做成長生燭賣錢。這皇陵古墓裡,最是需要這些。」

  本王眯起了眼睛,死沒死尚未可知。

  不過那鮫人若還活著,想必吃了不少苦。

  低頭看著那土地公有些難受,本王乾脆盤腿坐了下來,道:「你既然守護一方土地,見證一方事蹟,本王想勞煩你,把這一代發生過的事說給我聽聽。」

  「既是星君託付,何來勞煩一說。」那土公地客氣了一下,寬袖一掃,將面前的水域化作了一片鏡面,「呵呵」笑道:「這溪水,記錄了當初發生的一切,星君想看,只管看便是了,不過啊,小老兒年事已高,不方便看到這些,就先告辭了。」說著,化作一縷青煙,重又隱入了地裡。

  本王怔了一下,什麼畫面,是看不得的?

  往邊上挪了挪身子,本王向水裡看去,只見一陣光點閃過,曾經發生過的,徐徐重現……

  那是一個下雨天,天色陰暗,山路濕滑難行,年僅十五六歲的舒景乾,眉眼還沒有長開,帶著一股子青澀,側背著一個包袱,踉踉蹌蹌地走到了溪邊,嘴上嘀咕著:「做什麼非得逼著老子學釀酒,一股子酒臭氣,老子才不學!」

  在她身後,一個比她年幼了三四歲的女孩追了上來,大喊著:「哥,大哥,等等我。」

  舒景乾憤然回頭,道:「你別跟著我!回去告訴爹,我才不學那勞什子的釀酒,老子要考取功名,要做官!」

  「那怎麼成。」少女停住了步子,攥了攥衣襟,道:「咱們酒仙鎮,世世代代都是釀酒的,至於咱們的酒泉坊,那可是遠近聞名的。家裡放著這麼大的產業,老爹肯定是要你接手的。我說哥,你就別做狀元夢了,行不行啊?」

  「什麼叫做夢啊?」舒景乾憤憤,「夫子都說了,我天資聰穎,一點就通,是他這許多年來難得一見的大才,日後不說能狀元及第,但是一甲三名總沒問題。」

  「你就別聽那老傢伙忽悠了。這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窩在這一畝三分田上,覺得自己有的是本事,可要去了外頭,說不定只能算個資質平平。」

  「你住口!」舒景乾不想再聽她說,不耐煩的擺擺手,道:「趕緊回去吧,這風大雨大的,小心染上風寒。」

  「那你呢?」少女問道。

  「我先不回去,等著老爹什麼時候想通了,不逼我釀酒了,我再回去不遲。要是他想不通,那我乾脆這輩子都不回去了。」舒景乾說著,跑到石板上站定,然後衝著面前幽暗的水面,喊了一聲:「我舒景乾,要做狀元——」

  身後的少女只當他失心瘋了,跺了一下腳,道:「那你就杵在這裡吧,我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說著,轉身便往回走。

  她這一走,舒景乾突然有些慌。

  回身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水面,輕輕打了個哆嗦。

  傳說這一代有鮫人,貌醜性殘,好以活人為食。

  雖不知真假,可是站在暗沉的天幕下,頭上樹影婆娑,身下幽深詭秘,雨水滴答,總叫人心裡害怕。

  帶著惶恐,舒景乾後退了幾步,突然聽到了岩石下面傳來了一陣水花聲,當下一個哆嗦,趕緊狠狠地嚥了口唾沫,強迫著自己鎮定下來。

  由於少年的好奇心作祟,面對可能的危險,他非但沒有被逼退,反倒是多了幾分勇氣,小心地趴到了岩石上,一點一點往前挪去。

  行至了邊沿之後,他悄悄伸長了脖子,往岩石下面看了一眼。這一眼,整個人都驚住了。

  只見石頭下面的水灣裡,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男子正交叉了雙手,面色不善地看著他。

  他有一副絕豔魅惑的面孔,和精壯結實的上半身,至於身下,是一條粗壯而修長的魚尾,上面遍佈黑鱗,在雨水下泛著一層冷輝。

  他咧開嘴,呲出了滿口尖銳的牙齒,發出了一陣「咯咯」的怪笑,然後帶著撕裂一切的力量,向一臉懵懂的舒景乾發起了攻擊。

  一切發生的十分突然,舒景乾還沒有從方才的驚豔裡回過神來,就被那鮫人拖進了水裡。

  使勁掙紮著浮出了水面,舒景乾拍起了一陣浪花,大聲叫著:「救命——」

  水裡的鮫人長尾一掃,又將他捲進了水裡,然後伸出結實的雙臂,將他箝制在懷裡。

  「唔,」舒景乾連著灌了好幾口水,憋著氣拚命地踹那老鯉魚,然後在他胸膛借了一下力,猛地又鑽出了水面,趕緊貪婪地吸了幾口氣。

  水裡的鮫人大約是有心逗弄他,幾番將他拖進水,又幾番放他出來,如此折騰了好幾回,終於磨掉了舒景乾最後一分力氣,看他煞白著臉,認命般的潛進了水裡。

  鮫人用尾鰭拍打了一下他的後背,發現他沒有反應,還當他是死了,覺得有些無趣,正準備湊上去咬一口嘗嘗,卻瞧著那舒景乾猛地撲上來,先他一步張開了嘴,惡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肩膀。

  「嘶——」鮫人吃痛,一尾巴將他扇飛了,然後摸了摸血流不止的肩膀。

  這傷口泡在水裡不易結痂,鮫人匆匆爬上了岸,只見那半死不活的舒景乾也跟了上來,於是眼尾一挑,猛地甩了一下尾巴,又將他拍回了水裡。

  「嗚。」舒景乾嗆了一下,從水面上浮起來,拚命咳嗽著,問道:「你想怎樣啊?」

  那鮫人像是聽不懂人語,只眯著一雙攝人心魄的眸子,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

  他伸手,覆在了傷口上,只見那原本血淋淋的肌膚,立馬生肌止血,恢復了原先的蒼白光潔。

  舒景乾浮在水面上,遠遠地看著他,一時忘了自己的處境,由衷的嘆了句:「好厲害啊!」

  那鮫人咧著嘴,發出了一陣「咯咯」怪笑,像打量食物一樣,上下打量著舒景乾,然後舔了一下尖銳的牙齒,滿身的邪氣。

  舒景乾打了個突,又往水裡浸了浸,心想這鮫人閉著嘴可謂風華絕代,可一咧嘴就變得慘不忍睹。

  就好像明明一桌子的山膚水豢,卻因為端上來一盤臭豆腐而變了味兒一樣。

  不過眼下,似乎不是對人品頭論足的時候,舒景乾仗著自己水性好,偷偷扎進了水裡,往前游出了一段距離,然後找到了一處有灌木的地方,嘿嘿一笑,一躍跳了進去,準備遁走。

  「長得再好看,也只是頭無腦的畜生。」舒景乾心裡得意著,突然瞧著身後憑空乍起了一道水浪,直直的劈向了他。

  舒景乾趕緊側身一躲,避開了那鋒利的水刀,然後喘了口粗氣,看向了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鮫人,陪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才功夫好俊,愚弟好生佩服,不過眼下天色已晚,我再不回去,家父就該等急了,不如,我們改天再敘?」說著,赤了一隻腳,轉身就跑。

  鮫人笑笑,揮手一掃,放倒了一棵巨樹。

  舒景乾被擋住了去路,憤憤的回頭,問道:「你到底想怎樣啊?吃了我?我告訴你,我皮糙肉厚,一點都不好吃!」

  鮫人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起著他,似乎在權衡什麼。

  舒景乾一看有戲,急忙伸出了手,把自己常年搬運酒罈子留下的薄繭給他看,「瞧見了沒,我一身老皮,根本不好吃。」

  那鮫人似乎不信,拖著尾巴走過來,趴他身上看了又看,聞了又聞。

  一股子腥黏的氣味噴在舒景干的臉上,舒景乾本能的打了個噴嚏,然後揉了揉鼻子,看向了那條老魚。

  只見那鮫人嗅過氣味之後,意外對這送上門來的獵物很是中意,然後張開嘴,咧出了一口森然的牙齒,咬上了舒景干的脖子。

  第28章

  舒景乾認命般的閉上了眼,卻發現那尖銳的牙齒並沒有刺破他脆弱的肌膚,只輕輕噬咬了一下,便堪堪停住了,然後帶了幾分調情的味道,伸出舌頭舔了舔。

  舒景乾有些氣惱,一巴掌將人拍開了,道:「要吃趕緊的,給小爺個痛快。」

  那鮫人卻是一副想著細細品嚐的模樣,攥過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細細地舔了起來,嘴角牽出一絲晶亮,看起來有些色。

  舒景乾不知道他們鮫人吃人是個什麼步驟,只覺得這一顆心老是懸著,不上不下的,還不如被他一口咬死了利索。

  而且,這老魚精舔地又專注又認真,讓人老大的不自在。

  舒景乾僵著身子,苦著臉,心裡默默想著,這廝會不會舔夠了,突然就張開嘴,咬斷他一根手指頭。

  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細長的手掌上,舒景乾就沒有注意到那老魚精的腰身下,似有什麼微微聳動著,幾欲破鱗而出。

  時逢春天,正是魚類發情的季節。

  只是這鮫人要高其它魚類一等,不喜歡冒然的追逐和強制的交配,本著寧缺毋濫的原則,他挑挑揀揀了幾百年,好不容易遇上一個面容清秀合他胃口的,他可不想一下子就把人弄死了。

  只是看這少年身板瘦弱,估計也上不了幾下,就廢了吧。

  舒景乾滿心掛記著自己的手指頭,並不知道那老魚精對他的指頭不感興趣,而是打起了他身體的主意。

  他的眼神變得淫邪而肆無忌憚,雖未動手,卻像是已經裡裡外外地將人吃了一遍,吸允舒景干的手指時,發出了淫靡的聲音。

  若說前一刻舒景乾只是懸著心,這一刻直接就寒毛冷豎。

  他終於意識到,這老魚對他的興趣,應該不單單只是吃他的肉。

  這一驚一嚇,又著了涼,舒景乾身子晃了晃,突然暈了過去。

  那鮫人沒料到他比自己預想的還要不中用,一時有些憂心。就這體格,還能不能愉快地交配了。

  將岸邊的灌木收攏了一下,鮫人做了個簡單的巢穴,將舒景乾放了上去,想了想,又潛進水裡取了幾樣藥草,咬碎了混著自己的血沫子給他喂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在岸上生了火,將舒景乾推得離火堆近了些,然後臥倒了身子,躺在了他的一側。

  入夜,舒景乾從夢裡醒來,只覺得身下十分鬆軟,還當是躺在榻上,先前的一幕,只是個荒誕的夢而已。

  可他睜開眼,卻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見那昨日裡遇見的鮫人,正散著一頭柔順的青絲,撐著下巴,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舒景乾一個哆嗦,急忙滾到了一邊,滿臉警惕的問道:「你你你,究竟想幹嘛?」

  鮫人裂開了嘴,笑得一臉淫邪,臉上明明白白的寫著:我想幹你。

  然後,便付諸實踐的撲了上去。

  舒景乾急忙滾到了一邊,情急之下也顧不得顏面問題了,學少女哭哭啼啼,學潑婦罵罵咧咧,學糙漢子污言穢語,一哭二鬧三上吊,最終沒能逼得鮫人放手,終於逮著機會,使了一招斷子絕孫腳。

  誰料,那鮫人皮糙肉厚,尾巴上的鱗片如同一道堅固的城牆,包裹著自己的命脈未受一絲傷害,反倒是踢人的,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捧著腳丫子一陣鬼哭狼嚎。

  鮫人陰著臉,努力平復了自己的惡氣,然後攥過舒景干的腳腕,舔上了他流血的指甲。

  見得也有一時的溫柔,舒景乾扁了扁嘴,蓄了一包眼淚,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楚楚可憐,道:「我怕疼。」

  鮫人抬起臉看了他一眼,道:「我會溫柔。」

  舒景乾一愣,沒想到他居然會人語,只聽那老淫魚又喪心病狂的補充了一句:「儘量不會幹死你。」

  「嗚,」舒景乾哽嚥了一下,剛準備裝死,卻瞧著那鮫人托起了他的屁股,把他用來蔽體的最後衣物也撕碎了。

  然後,將身壓了過來。

  肌膚間的接觸,不似人與人之間的溫暖柔軟,而是帶了粗糙的磨礪和冰冷的水汽。

  舒景乾打了個哆嗦,看向了那近在咫尺的妖顏,只見他皮膚雖然蒼白,嘴唇卻是異常的紅豔,一雙漆黑的眸子裡如同點綴著萬千星火,閃閃發亮。

  他很美,美得驚心動魄。

  若不是考慮到自己現下的處境,舒景乾很可能會溺死在這雙群星璀璨的眼睛裡。

  趁著那老淫魚發情的空檔,舒景乾地上摸到了一塊鋒利的岩石,狠狠拍向了鮫人的後腦。

  原本以為那鮫人會立馬暈過去的,再不濟,也得頭皮血流,哼唧一陣子,可舒景乾怎麼也沒想到,那鮫人居然面不改色,低頭繼續舔舐他的脖子。如一條家犬,帶著幾分厚顏和無賴,趴他身上蹭來蹭去。

  脖子上全是對方腥黏的口水,舒景乾按耐著噁心,舉著石頭,又給了他一下。

  那鮫人回手,一把攥住了舒景乾還在揮動的手腕,微微用力,迫使他扔掉了石頭之後,懲罰似的輕輕咬了他的脖子,尖銳的牙齒刮搔著他柔嫩的肌膚,惹了他一陣輕顫,正待更進一步,卻聽著舒景乾哼哧了一聲,猛地哭了起來。

  鮫人黑著臉,看向了這變著花樣掃他興致的獵物,嘴裡發出了不愉快的吸氣聲。

  舒景乾一邊哭一邊推他,同時不忘煞風景的來一句:「你要是敢上我,我就放屁!」

  鮫人:……

  舒景乾:「說不準我還會鬧肚子。」

  鮫人:……

  舒景乾:「嗚嗚,我是個男人,男人啊。」

  鮫人眉頭跳了跳,終於忍無可忍,幽幽說了一句:「我就是喜歡公的。」

  舒景乾梗了一下,頓時哭得更凶了,心道小爺好不容易挨到把毛長齊了,還沒嘗到女人的滋味,憑什麼就要先給你嘗了。

  那老淫魚好色也就算了,居然放著姑婆嬸子的不要,對他一個男人下手!

  還能不能好了。

  掙脫不得,舒景乾又驚又怕,整個人抖成了篩子。

  那鮫人拿魚尾將他纏得死死的,伸出手,輕輕撫上他起了微微凸起的小肚子,正要親上去,眼神卻一變,落在了他肚臍附近的一塊月牙形傷疤上。

  那傷疤,猙獰可怖,呈鋸齒狀,看著像是牙印,但傷口之深,卻不像是人類留下的,看著倒像是——

  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小小少年的身影,時值春風料峭,煙雨朦朧,他站在岩石上,一邊拿魚竿敲打著水面,一邊哭哭啼啼地喊著:「臭魚精,你出來,你快出來——」

  鮫人被他吵得心煩意亂,正要浮上來嚇他一下,卻被那少年冷不丁甩來的兩道大鼻涕,正糊在了臉上。

  然後,自覺受辱的鮫人,張嘴咬上了他的肚子。

  伸手摸了摸那道傷疤,鮫人試探著喊了一聲:「小,景?」因為時間過去了太久,他並不確定這個發音是否準確。

  而舒景乾,因為又驚又怕,腦子亂成了一團,並沒有聽見他呢喃了什麼,滿臉的汗水混著淚水,如同一條死狗般,喪權辱國般的癱在了地上,做好了任人宰割的準備。

  反正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掉,與其拚死掙扎,落得一腚傷,倒不如老老實實的,給他上一頓算了。

  和一般的讀書人不同,舒景乾沒什麼氣節可言,秉承著好死不如賴活著的原則,他決計不會做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壯舉。相反,在這無盡的恐懼之中,他苦中作樂的想著,他要是上了我之後,而決定不殺我,這也是好的。

  撿回了一條命,我還是可以找機會逃走的。

  權當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了不得,那蚊子大一點。再說了,一條魚而已,大能多大。

  這麼一想,舒景乾突然就釋然了,並且四肢一攤,做出了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

  心裡默默地念叨著:要短,要小,要精悍!

  然後,在他看到鮫人放出的犯案工具時,立馬就嚇懵了。

  這頭老畜生,臉明明長得那麼好看,身下卻為何這麼猙獰!

  「救命啊——」

  第29章

  水面悠悠,月色皎皎。

  一池清輝,滿腔柔情。

  明明是一場被迫的交合,卻因為鮫人異乎尋常的溫柔,而沒有試著太多的痛楚。1

  舒景乾半仰著身子,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一雙濕漉漉的眸子裡,看到了水面上成群掠過的螢火蟲,旋轉飛舞著,匯成了一副副怪誕的光景。

  如孔雀展開了尾羽,如寶瓶裡灑出了甘露,如火樹上綻放了銀花……

  很美,很虛幻。

  從這亦夢亦幻的夜色裡回過神,舒景乾看向了緊緊擁著他的鮫人。

  那鮫人眯著一雙醉人的眸子,明明正在行禽獸之事,臉上卻看不出一絲的淫邪,眼裡倒映的,是溺死人的溫柔。

  舒景乾合上眼,任由他吻過自己的眉眼,鼻子,和嘴唇。

  忘記了最初的掙扎,予取予求間,變得有些享受。

  傳說鮫人有蠱惑人心的力量,他們的臉也好,聲音也好,對人類來說,都是致命的誘惑。

  只要他願意,略施妖術,便能讓一個人愛上他,並且服服帖帖,毫無怨尤地成為他一生的傀儡。

  舒景乾不知道自己是否中了他的妖法,他只是覺得自己有些反常,作為男人,被迫向一頭畜生打開了身體,非但沒有覺得可恥,反倒是樂在其中。

  一場漫長的索取過後,鮫人吻了吻舒景乾略微失神的眸子,問道:「喜歡我這樣嗎?」

  「嗯。」舒景乾迷迷糊糊中點了點頭。

  他是個男人,沒必要學著女人心口不一,欲推還就。爽就是爽,坦率的承認了,其實也沒什麼。

  反正事情也發生了,掙扎不過,就得學會享受。

  坦白來說,這感覺還不壞。

  那一瞬,舒景乾甚至有些惋惜,這老魚精要是個真正的男人,就好了……

  看他眯著眼睛,一臉的神遊,鮫人問道:「在想什麼?」

  「紅燒了你,和清蒸了你,哪個更好吃。」舒景乾道。

  「都好吃。」鮫人笑了笑,自我推銷,「我的血,和鱗片,都是治病的良藥,隨便吃上一口,都能延年益壽。」

  「是嗎?」舒景乾眸色一沉,張嘴咬上了他的肩膀,帶著發洩般的情緒,生生給他咬下了一塊皮肉,然後就著傷口,喝了他幾口血。

  招妓還得給銀子,這老淫魚想著白睡自己,門都沒有!

  這點報酬,是他應得的。

  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污,舒景乾扶著腰,去到了他的「巢穴」裡躺下。因為屁股有些疼,所以不能平躺,只能側臥。

  伸出手,從包袱裡掏出了一瓶酒水,舒景乾咬開了瓶塞,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他雖然不喜歡去酒窖,可他並不討厭喝酒。

  也許是好酒之人生性灑脫,他這幾口酒水灌下去,心裡好受了許多,瞧著鮫人在溪邊生了火,烤了幾尾鯉魚,便伸手撈了一條,當做下酒菜吃了起來。

  鮫人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原本還有些清冷的目光慢慢柔和下來,伸手為他擦了擦嘴角的炭灰,道:「小心卡著。」

  舒景乾對上了鮫人的視線,一時為美色所惑,有些暈眩,只一瞬,又立馬避開了他的視線,恨恨地啐了一口。

  心道明明是個沒心沒肺的畜生,裝什麼一往情深。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厭倦了,放自己離開。

  一連吃掉了好幾條烤魚,舒景乾打了個飽嗝,又灌了幾口酒水。

  胃裡舒坦了,他伸展了一下腰身,猛地吸了口氣,扶著腰道:「啊——疼疼疼。」

  鮫人伸出手去,輕輕為他按捏了一下窄腰,剛剛好力度,同時催動著體內的鮫珠,手心裡蓄了一些靈力,帶著暖融融的觸感,一點一點注入了舒景干的體內,起到了紓解疼痛的作用。

  舒景乾也忘了什麼叫矜持,因為舒服而打著滾,哼哼唧唧的。瞧著鮫人收回了手,立馬耍賴說:「再來一次。」

  鮫人看他這幅樣子,險些又起了上他的心思,努力按捺著慾望道:「你一介凡人,承受不了太多的靈力。」

  「靈力?」舒景乾一臉的懷疑,「你好不容易修煉來的靈力,會輕易給我?」

  鮫人眯著眼,笑的有些奸猾,「沒關係,日後我們可以雙修,很快就補回來了。」

  「雙修,是……」

  鮫人眼皮眨都不眨地扯謊:「通過不停的交歡,達到陰陽調和的目的,然後一起修煉成仙。如何,可要和我試試?」

  舒景乾白了他一眼,明顯的不信,「我們都是男人!調個鬼啊?」

  「沒關係,我是妖,身體本身屬陰。」

  「是嗎。」舒景乾冷笑了一聲,道:「那你先讓我上一次,來個采陰補陽。」

  鮫人照舊是笑,笑的妖氣橫生,「想要陰氣,我直接注入你體內就是了。」

  「你——」舒景乾面上一紅,然後憤憤地轉過身去,道:「睡覺了!」

  鮫人:「睡吧,養好了精神,我們明天才好繼續交——」

  舒景乾:「閉嘴!」

  這一覺,舒景乾如何也睡不安生,滿腦子都惦記著自己的屁股,被使用過度的話,會不會開了花。

  翻來覆去數次,他悶悶地睜開了眼,只見那鮫人正攤著身子,睡在自己的身側。

  也不知他是怎麼了,雙眼微眯,兩頰酡紅,一副中了媚藥,亟不可待等人上的表情,十分的風騷。

  舒景乾愣了一下,只見地上的酒瓶子已經空了,不用想也知道,是那老流氓偷偷喝光了。

  這可真是壞毛病都佔盡了,既是色鬼又是酒鬼。

  伸手戳了戳鮫人,確定他睡著了,舒景乾抓來不遠處的包袱,從裡面掏出了一把匕首。

  那匕首剛剛開封,身被寒光,鋒芒盡現。

  舒景干的眼神一沉,驀地回身,將匕首刺向了鮫人的胸口。

  這花架子擺的挺大,可匕首卻停在了鮫人的胸口處,如何也刺不下去。

  咬了咬牙,舒景乾舉起手腕,準備再來一次,可刀尖在逼近鮫人的心窩處,再一次堪堪停住。

  他手心裡全是汗,額上也閃著晶亮,在殺了他洩憤和不屑與畜生計較中好一番糾結,有些頹然的垂下了手。

  他舒景乾不能說自己是個聖人,可打小與人為善,不造殺孽是他的為人之本。

  酒仙鎮的人釀酒,為了秉持純淨的心性,不摻雜念,故從不殺生。而舒景乾家中,母親信佛,父親經常在城裡做善事,受雙親的影響,他從小就是個嘴硬心軟的性子。

  結善緣,則善果與人。

  結孽緣,則惡果自吞。

  此刻,那鮫人也不知夢到了什麼,滿身的戾氣收了起來,咧著嘴,竟笑的傻裡傻氣。

  「可惡!」舒景乾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道:「笑個屁!」

  那鮫人恍若未察,照舊是笑的一臉天真明媚,人畜無害。

  「還笑!」舒景乾又給了他一巴掌,大約是覺得挺出氣,便騎到他身上,左右開弓,噼裡啪啦一頓猛揍。

  心裡正暗爽著,忽覺得身下有什麼聳動了一下,頂在自己的屁股上。

  舒景乾愣了一下,趕緊光著腚往後挪了挪。

  待看清了是什麼之後,舒景乾臉上驀地一紅,正要跳開,卻被那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將他攬進了懷裡。

  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鮫人拿低沉聲音,帶了幾分繾綣的問道:「剛剛,為什麼不殺我?」

  舒景乾掙紮了一下,道:「你把匕首給我,我現在就殺了你!」

  「來不及了。」鮫人將他放到了地上,欺身壓了過去。

  「啊——」舒景乾痛呼了一聲,張嘴咬住了鮫人的肩膀。

  鮫人由著他在身上撒潑,揚著嘴角,將他摟的更緊。

  如果說上一次的結合,只為了身體上的歡愉,那麼這一次,竟連心裡都得到了滿足。

  他躲在這裡幾百年,避世不出,總有人想著傷他害他,牟取暴利。可懷裡的人,明明受了莫大的委屈和傷害,卻能秉持心性,寬恕於他。

  也許,他等在這裡幾百年,就是為了等這樣一個人。

  一場相遇,和一場重逢。

  儘管在鮫人滅族之前,曾有海巫為他占卜過,說他這輩子注定要歷一次情劫,躲得過,一生無憂,躲不過,半世流離。

  他不知道懷裡的人會不會成為他的劫。他只知道,鮫人的傳說已經成為過去,作為僅存的一名鮫人,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湮滅在這歲月的長河裡。

  所以,他不怕死,也不怕愛上一個人。

  若是愛到深處,粉身碎骨亦無所懼。

  只要在死前,有人為他蒼白無趣的一生,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第30章

  作為一頭凶獸,鮫人不懂得何為花前月下,蜜裡調油。

  他用自己最樸實的語言,和最流氓的腔調,告訴舒景乾,「我喜歡你的身體,和你這個人。你的身體很好,讓我每一次進入,都覺得回到了故鄉。」

  舒景乾打了個哆嗦,無法想像他的故鄉是什麼樣子。

  鮫人卻是自顧自的告訴他:「我原本生活在一處海上宮殿裡,那時,我有很多族人,他們尊稱我的父親為鮫王,而我是世子。我們遠居海外,與世無爭,過最無拘無束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海上翻了一艘商船,一名鮫女從落水的人類當中,救起了一個男子,將他帶上了岸。然後,他們用最短的時間相愛了。

  那鮫女容貌無雙,男子英俊無匹,鮫女能歌善舞,男子則會撫琴奏樂。他們兩個,真是極般配,惹了其餘的鮫女們欣羨不已。

  後來,男人在島上伐木取材,做了一艘小船,想著離開。而鮫女因對他死心塌地,所以不管不顧的跟了上去。

  再後來……

  啊,再後來那男人帶領幾艘商船,重回到了島上,藉口報恩,卻命人偷偷包圍了整座島嶼,展開了瘋狂的洗劫。老弱病殘被殺害,年輕的鮫人被帶走,奇珍異寶全部被他們囊入手中。

  我當時還小,屈身躲進了一個巨大的蚌殼裡,才逃過了一劫。後來,我為了尋找族人,尋著一處支流往上,來到了這花城,覺得風景尚可,便住下了,一住就是幾百年。」

  舒景乾看他神色頹萎,面色哀傷,陪著小心問了句:「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鮫人冷笑了一聲,道:「你們人類重利輕義,為了金錢,可以不擇手段。你可知道,鮫人天賦異稟,渾身是寶。一名男鮫人,可以賣上三千金珠,而女鮫人,因為容貌秀美,可供人狎玩,所以能賣到三萬金珠。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成了被戕害的對象。」

  被他一竿子打翻了全人類,舒景乾微微有些不悅,可比起鮫人的滅族之恨,他這點不痛快似乎是不足道哉,惋惜之餘,問道:「那你找到族人了嗎?」

  鮫人搖搖頭,「我們一族生於海底,根本適應不了陸地上的生活,他們被販賣之後,一年半載的全部生了病,沒過多久就死了。這些事,是我躲在水底,從一些過路人那裡聽到的。如今世上,怕只剩下我一名鮫人了吧。」

  舒景乾垂著臉,睫毛顫抖了幾下,「然後,你就一直孤身待在這裡,一過就是幾百年?」

  「不然還能怎樣。我不過是名鮫人,即使會點妖術,也不可能在人間興風作浪,自然也不會大言不慚的,說出要屠戮全人類,替鮫人報仇這種屁話。我能做的,不過是在有人靠近這片水域時,將人擰斷脖子,吃拆入腹而已。當然,也有例外情況,比如像對待你這般,扒光了,狠狠地上一頓。」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裡閃動著仇恨的火苗。只一瞬,又自我澆滅了,伸手拍了拍舒景干的腦袋,道:「經歷了那一次滅族之痛後,我不再相信任何人,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可這之後,我想試著相信你。」

  舒景乾:……

  我是不是得叩謝皇恩?

  鮫人笑笑,將額抵在了舒景干的額上,「我叫臨溪,你可還記得?」

  「臨溪?」舒景乾默念了一下,然後翻了個白眼,道:「你叫什麼,我怎麼會記得?」

  「名字是你給我取的,只因你當初在臨近溪水的地方遇上了我。我那時如果不消除你的記憶,說不定,我們已經相愛了。」鮫人說著,眉心處突然亮了起來。

  舒景乾貼在他的額上,只覺得眉間有些灼燙,努力往後縮了縮身子,卻被鮫人一把按住了,直到一些封印在腦海深處的記憶,慢慢湧現上來。

  是了。他在七歲那年,其實見過臨溪。

  那時,他的父親舒銘瀾覺得天水溪裡的水清凜甘冽,想著在附近再造一座酒坊。而掐位定點的時候,舒景乾跟了過來。

  看大人們各忙各的,根本顧不上他,舒景乾便獨自去到了溪邊,脫掉小褂和褲子,光著屁股下了河,撲騰著到處抓魚,玩的挺樂呵。

  不遠處的水面下,臨溪死死地盯著前方的食物。那時的舒景乾短胳膊短腿,還不至於勾起鮫人的慾望,不過看他白嫩嫩肉乎乎的,似乎很好吃。

  鮫人慢慢地逼近了他,正待撲上去咬斷他的喉嚨,卻聽到岸上傳來一聲呼喚:「小景——」

  身後,腳步聲雜亂,似乎還跟了不少人。

  「我在這!」舒景乾回應了一聲,一低頭,正對上了鮫人的視線,嚇得正要尖叫,卻瞧著鮫人拿食指貼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噓——」舒景乾跟著做樣,然後點點頭,道:「我不會告訴他們你在這裡的。」

  然後,光著屁股上了岸。

  舒景乾年紀雖小,倒也守信,沒有將見過鮫人的事情告知他的父親,只不過按捺不住好奇,第二天又跑來了溪邊。

  「鯉魚精——」他雙手合攏,操著稚嫩的嗓子喊了一聲。

  鮫人浮上岸,陰著臉說:「我可不是那種低等的魚類。」

  舒景乾蹲下了身子,問道:「那你是什麼呢?鯽魚?草魚?白鰱?花鰱……」

  他把自己能叫上名字的魚,全部數了一遍。

  鮫人眉頭跳動了一下,十分不悅地說:「我不是魚,是鮫。」

  「鮫?」舒景乾歪了歪腦袋,「那是什麼魚?」

  鮫人臉上一黑,「都說了不是魚。」

  「那鮫——」舒景乾呲出了剛換新的門牙,將一包牛皮糖遞給了他,問道:「你要嘗嘗這個嗎,可香了。」

  鮫人不明所以地接了過來,抓了一塊塞進嘴裡,覺得味道挺新鮮,便又吃了幾塊。

  舒景乾問道:「好吃嗎,鮫。」

  「不好吃。」鮫人一邊說著,一邊仰頭,把糖塊全部倒進了嘴裡。

  舔了舔濕漉漉的嘴唇,鮫人意猶未盡地看向了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少年,看起來又軟又嫩,一定很好吃。

  舒景乾並不知道自己被當成是了食物,伸手捏了捏鮫人耳後的半透明魚鰭,道:「真好看,像扇子一樣。」說著,又撫摸了一下他如瀑般的長發,道:「好順。」

  鮫人一時享受,眯起了眼睛,半晌之後,驀地睜開了眼,心道自己又不是家畜,怎麼被人順一下毛,就哼唧起來了。

  一把拍開了舒景干的小手,鮫人作勢威脅道:「你明知我是妖,還巴巴跑來河邊,找死不成?就不怕我吃了你。」

  舒景乾笑眯眯的,「我才不怕,你長得那麼好看,怎麼會吃人呢,醜的妖怪才吃人。」

  鮫人:……

  這也能看臉嗎。

  微微側了側身子,鮫人看到了不遠處走來的幾個男人,小聲問道:「你們來這裡,是要幹什麼?」

  「我爹要在這裡新建一個酒坊,不過這裡群山環繞,進出不太方便,所以想著先勘測地形,然後再決定落點。」

  鮫人眯起了眼,他不知道酒坊是什麼東西,不過看樣子,他這平靜的生活,是要被打破了。

  像約定好的一樣,鮫人潛入了水裡,而舒景乾站起身來,隻字未提鮫人的事,對舒銘瀾道:「爹,我餓了,想要回家吃娘親做的紅燒排骨。」

  「小饞貓。」舒銘瀾將人抱起來,邊走邊道:「以後別跟著出來了,這深山老林的,你又喜歡亂跑,別是迷路了,或者遇上什麼凶禽猛獸。」

  「不,我要來。」舒景乾趴在舒銘瀾的懷裡,一頓耍賴。

  「臭小子。」舒銘瀾拍了一下舒景干的屁股,道:「這黏糊糊的性格,到底像誰。」

  第二天,舒景乾照舊是笑眯眯地出現在河邊,手裡拎著一包臘肉,問鮫人:「你要嘗嘗嗎,鮫?」

  「好。」鮫人也不客氣,撐著身子翻上了岸,然後坐在岩石上,吃起了臘肉。

  他從來沒吃過這種味道的肉,雖然口感有些怪異,倒也挺好吃。

  一旁,舒景乾帶了幾分討好的湊過來,說:「你要是喜歡,我以後常帶給你。」

  「嗯。」鮫人點點頭,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可舒景乾卻言而有信,每一天過來,都會帶些吃的。有時是炸黃花魚,有時是醋溜排骨,有時是燒鴨。

  一段時間的投喂之後,把鮫人的胃都給養叼了。

  那一天,舒景乾照舊是拎著食物來到了溪邊,興沖沖地說:「鮫,我今天帶來了桃花釀,你要不要嘗嘗?」

  鮫人浮在水面上,聽著遠處的吆喝聲,皺眉問道:「那邊,出了什麼事?」

  「我爹他們正在打地基,準備建酒坊。等著落成之後,我就可以經常找你玩了。」

  鮫人面色有些冷,「這麼說,他們是準備賴著不走了?」

  「嗯。」舒景乾點點頭。

  「你讓他們走。」鮫人說,「不然,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我。」

  舒景乾扁了扁嘴,「為什麼呀?」

  「酒坊落成了,他們就會來溪裡打水,到時一旦發現了我,必定會殺了我。你,不想我死吧?」

  舒景乾打了個突,然後搖搖頭,道:「不想……」

  鮫人面色陰冷的命令,「那就照我說的辦!」

  第31章

  酒坊最終也沒建成。

  因為舒景乾哭哭啼啼的,說在山裡遇到了妖怪,那妖怪吃人。

  為了突出視覺效果,他帶上了舒銘瀾和一干夥計,去到了鮫人提前推好的屍骸前面,指著一堆白骨,道:「喏,就在那裡,被吃掉的人。」

  最上面的那具屍骸,還掛著幾縷碎肉,因為天氣燥熱,正散發著一股子惡臭。

  看到這一幕,眾人無不感到驚駭。

  再加上舒景乾繪聲繪色的描述著那妖怪猙獰的相貌,和吃人時血腥的場面,大傢伙縱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裡久待了,當即收拾了東西,回了酒仙鎮。

  他們這一走,林子裡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鮫人浮在水面上,有些無聊地吐著泡泡。

  五香肉沒得吃了,核桃酥沒得吃了,肉包子也沒得吃了。

  從這頭游到那頭,再從那頭游到那頭,總覺得比平時還要寂寞。

  清了清嗓子,鮫人突然唱起了歌。他嗓音很好,乾淨而澄澈,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在山林裡迴蕩著。

  如天籟之音,泠泠,潺潺。

  一瞬間,連陽光都跟著明媚了許多。

  一曲終了,他睜開了眼,只見上方投下了一片陰影,一個眉眼漂亮的少年,正從岩石後面探出了腦袋,呲著一口漏風的牙齒,笑嘻嘻的喊他:「鮫。」

  鮫人一愣,立起了身子,問道:「你怎麼又來了?」

  「想見你。」舒景乾盤腿坐下來,指了指樹底下的小驢,得意洋洋道:「你看,我會騎馬。」

  「馬?」鮫人對它的物種產生了懷疑。

  只見那瘦驢像是格外忌憚鮫人,打了個響鼻,然後暴躁地掙斷了繩子,撒丫子的跑了起來。

  「啊——」舒景乾叫喚了一聲,挪著小短腿就去追。許久之後,苦著臉回來了,道:「馬跑了。」

  「跑了就跑了。」鮫人道。

  「可是,我爹一定會打我屁股的。」舒景乾一咧嘴,猛的哭了起來。

  「喂。」鮫人有些不郁,推了推他,道:「不准哭。」

  「嗚~」舒景乾哽嚥著,「這兒離酒仙鎮那麼遠,我要怎麼回去?」

  「大不了我送你。」鮫人話說出口,立馬就後悔了。

  舒景乾卻是吸了吸鼻子,眨著濕漉漉的眸子,問道:「你說真的?」

  鮫人眉頭跳動了一下,硬著頭皮,道:「真的。」

  於是,明明是舒景乾跋山涉水跑來見鮫人,最後卻成了鮫人拖著尾巴,一路披荊斬棘的送他出山。

  行至了山外,鮫人將腋下的少年扔到了地上,道:「走了就別再回來了。」

  舒景乾扁著嘴,「可我想著找你玩。」

  「玩個屁。」鮫人臉上爆出了一根青筋,道:「你要是再回來,我就吃了你。別以為老子偶爾發次善心,就決定從此都做善人了。」

  「可是——」

  「滾!」

  看著舒景乾灰溜溜的走遠了,鮫人嘆了口氣,重又折返回深山裡。

  外頭的世界很精彩,有黑瓦白牆的房子,有裊裊升起的炊煙,有盼著兒歸的雙親。

  可他沒有,什麼也沒有。

  即使修煉出雙腿,來到了地上,也不會有一處屋舍,和一個等他回家的人。

  後來,很長的日子裡,他都沒有再見到舒景乾,心道畢竟是個孩子啊,什麼玩具,也只是圖一時的新鮮。

  雖說是自己攆他走的,可到頭來,寂寞的還是自己。

  鮫人在送走了一個個日落之後,在某一日的黃昏,突然聽到了一聲吆喝:「鮫——」

  鮫人一躍出了水面,有些欣喜地看向了舒景干的方向,只見他一路小跑著奔了過來,而在他的身後,跟了兩個家僕打扮的男人,偷偷尾隨著。

  因為離得遠,他們並沒有發現鮫人,只是憑著周圍的灌木和草叢做掩飾,不急不滿地跟了上來。

  鮫人身子一傾,又「嘭」地跌回了水裡,然後潛伏著,沒有再上岸。

  他不知道那兩個家僕怎麼回事,也許是受命偷偷保護他們的小少爺,也許是從舒景干的嘴裡套出了什麼,想著過來探個究竟。

  可不管怎樣,舒景乾都給他招來了麻煩。

  「鮫。」水面上傳來一聲一聲的呼喊。

  鮫人只管沉住氣,沒有露面。

  若是平時,他勢必將那兩個男人的脖子擰斷,然後食其肉,飲其血。可眼下那個小胖子也在場,鮫人生怕嚇著他,只能硬生生的忍住了。

  後來幾次,舒景乾前來,那兩個男人照舊一路跟著,顯得很是執著。

  若只是保護小少爺,沒必要如此鬼祟,看樣子,倒真是從舒景乾那裡聽到了什麼。

  鮫人倒不懷疑舒景乾出賣了自己。只是他一個七歲的小孩子,沒心機沒城府,保不準被哪一個有心人,稍微套弄兩句,就說漏嘴了。

  這之後的僵持持續了很久。只要那兩個家僕遠遠的跟著,鮫人便不會露面。

  直到有一天,春風料峭,煙雨朦朧,那兩個家僕的耐性被耗盡了,放了舒景乾獨自前來。

  而鮫人,大約也是厭倦了這種躲躲藏藏的日子,決意躲在水裡,不再和舒景乾見面。

  任憑那小胖子站在岸邊,哭哭啼啼的喊著:「臭魚精,你出來,你快出來——」

  鮫人躲在水裡,感到一陣心煩意躁。

  而那哭聲絲毫沒有減弱,反倒是愈演愈烈,扯著破鑼嗓子一陣叫喚:「你都不理我了,臭魚精,死鮫人,修煉修到一半,尾巴還在的大頭魚!嗚,你快出來。」

  他越罵越起勁,就差沒編成歌唱起來了,「鯉魚精,大尾巴怪,臭鹹魚,烤魚片。」

  鮫人臉上青筋畢露,終於按捺不住,正要撲上來嚇他一下,可誰料,那小胖子哭夠了,猛地擤了一下鼻子,將兩道大鼻涕甩在了他的倆上。

  鮫人:……

  鮫人:……

  鮫人:……

  怒火蹭地燒了起來,鮫人一張嘴,直接咬上了舒景乾圓滾滾的小肚子。

  果然軟綿綿的,肉質特別嫩。

  鮫人原本只想著稍微略施小逞,震他一震,可沒想到舒景干的皮膚嬌嫩的和水似的,一口咬下去,直接皮開肉綻。

  於是,只見那小胖墩扁了扁嘴,猛地嚎了起來,哭的那叫一個響亮。

  而一貫面色陰冷的鮫人當場就慌了神,摸他的腦袋也不是,摸他的肚子也不是,手忙腳亂的哄勸著:「喂,別哭了,喂喂喂,我不是存心的,要不然你咬回來,鮫人血可是很值錢的,我求你別哭了,喂!」

  血最終還是止住了。鮫人咬碎了草藥給他敷在了傷口上,然後咬著牙掰下了一片魚鱗,覆在了藥草上。

  據說鮫人的鱗片能入藥,能驅百病。

  反正,能做的都做了,鮫人像個奶媽似的將人哄得不哭了,有些疲勞的想,我和人類,果真還是不能好好的相處。

  看了一眼扁著嘴的小胖子,鮫人伸出手,想著撫摸他一下,頓了頓,還是打住了。

  舒景乾已經把利慾熏心的人招來了,不能再放他來回跑了。

  今日自己沒有落網,不代表他日也不會有事。

  而這小胖子眼下尚且年幼,還保留著一份童真,誰知道再過幾年,他稍微大一些了,會不會被利慾熏陶的,做出殘害自己的事情。

  他們人類本就貪婪而自私,根本不值得被相信。

  瞧著舒景乾止了疼,鮫人將他夾在了腋下,道:「我送你離開。」

  「不要!」舒景乾踢蹬了一下腿,道:「我下次來,你肯定又不肯見我了。」

  「不會再有下次了。」鮫人邊走邊說,「我會消除你所有關於我的記憶,你不會再記得我。」

  「我不要!」舒景乾繼續撲騰,「我那麼喜歡你,才不要忘了你。」

  鮫人愣了一下,然後笑笑說:「如果再過幾年,你還能說出這種話,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行至了山外,鮫人將舒景乾放在了地上,然後拿額頭抵在了他的額上,說:「忘了我吧。」

  「臨溪。」舒景乾喃喃道,「我想了好久,才幫你取的名字,你喜歡嗎?」

  鮫人笑了笑,道:「喜歡,我收下了。」

  舒景乾:「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忘了我?」

  鮫人:「好,我會記得。」

  舒景乾:「那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鮫人:「隨緣吧……」

  第32章

  這是舒景乾關於鮫人所有的記憶。

  其實他失憶前,說的話是真的——我那麼喜歡你。

  可我,還是忘了你。

  第二天,雲朗風清,天氣晴好。

  舒景乾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只見陽光穿過樹葉,在水面上灑下了星星點點的光輝,蕩碎了一池的漣漪。

  而鮫人,正浮在水面上,身披華光,嘴角噙著笑,俊美的不似人間所有。

  只見他張開了手臂,在水裡蹁躚舞動著,身姿輕盈而魅惑,舉手投舉間,儘是風情。

  舒景乾冷笑了一聲,正準備張嘴罵他一句「娘娘腔」,卻瞧著鮫人突然併攏了十指,微微一收,指逢裡竟有流光閃動。

  而後,那成片的流光,隨著鮫人的動作,慢慢穿梭,交疊,織成了一張細密而透明的輕紗。

  陽光底下,閃閃發亮。

  舒景乾被眼前這如夢似幻的一幕震到了。

  鮫綃,居然是鮫綃!

  傳說中價值千金,遇水不濡的鮫綃!

  只見那鮫人十指輕彈,掙斷了藕斷絲連的鮫絲,然後拎著薄紗,緩緩上了岸。

  他「走」的極慢,身後跟著一片明媚的陽光,頭上撐著一片勝放的煙霞,如同海神一般,緩緩來到了舒景干的面前,將鮫綃搭在了他的頭上,用低沉的嗓音,輕輕喚了一聲:「我的新娘。」

  舒景乾有些愣住。坦白說,剛才那一幕太過煽情和美好,饒是他一個純爺們,也有些受不了。

  要不是屁股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面前的男人根本就是個禽獸,他搞不好會一時腦熱,直接撲進他的懷裡。

  臉好,身材好,活也好。

  猛地甩了自己一巴掌。舒景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居然會想那檔子事。

  話說,他這是被操上癮了嗎,為什麼滿腦子都是些亂七八糟的。

  鮫人抓住了他的手,放在唇邊親吻了一下,道:「我想把我最好的東西,全部都給你。」

  舒景乾裹著一身輕若鴻羽的鮫綃,有些糾結的看著面前的鮫人。

  沒想到這老禽獸煽起情來,還是一套一套的。

  實在是有些難以招架。

  「那什麼——」舒景乾定了定神,問道:「你既然和傳說中一樣,能歌善舞會織綃,那是不是,也會泣淚成珠呢?」

  「會。」鮫人彎下了眉眼,問道:「要看嗎?」

  「要!」舒景乾立馬來了精神,這可比看猴戲有趣多了。

  鮫人卻是笑了一聲,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道:「眼淚這種東西,哪裡是說掉就能掉的。」

  舒景乾撇撇嘴,「那要我給你兩巴掌,幫你找找感覺嗎?」

  「小東西。」鮫人靠在了樹上,輕飄飄的說:「自遭遇屠城以來,我已經有幾百年,沒有流過淚了。」

  從此之後,也不會流淚了吧。

  一瞬間沉默過後,舒景乾喚了跟他一聲「鮫」,而後又改口道:「臨溪。」

  「嗯。」鮫人將他撈進了懷裡,撫順著他的頭髮,道:「再喚我一聲。」

  「臨溪。」舒景乾依言又喚了他一聲,然後咬了咬嘴唇,道:「如果你還顧念舊情,我能不能,求你放我離開?」

  鮫人的動作一滯,問道:「為什麼?你不想留下陪我嗎?」

  舒景乾搖搖頭,「我得走,我有我的抱負,有我的夢想,我不可能留在這裡陪你蹉跎。」

  鮫人一把攥住了他的肩膀,有些犯嗔,「可你從前說過喜歡我。」

  舒景乾有些吃痛,皺了皺眉,說:「是啊,我從前是很喜歡你,因為那時我沒有別的玩伴,所以心心唸唸的全是你。可你卻霸道的抹去了我的記憶,把我從你身邊攆走了。現在你想把我找回來,我的心卻已經不在你這裡了。」

  鮫人放輕了手勁,問道:「那我們從新開始,好不好?」

  「不好。」舒景乾打開了他的爪子,道:「我後來結識了不少朋友,也有了心儀的姑娘,我將來或者考取功名,或者接手酒坊,不論怎樣,我都不可能和一個鮫人在一起。」

  鮫人:「那如果你喜歡,我也可以修煉成人。」

  舒景乾皺了皺眉,「修煉……成人?」

  這聽起來,就和雙修一樣扯淡。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鮫人算不得是妖,他們生來就有類人的上半身和魚尾,他們的美貌和智慧是與生俱來的,根本不需要格外的修煉。

  鮫人卻是一臉的篤定,「我可是鮫王的兒子,有著鮫人裡最強大的血脈,想著分化出兩條腿來,並不困難。」

  「那——」舒景乾揚揚眉,道:「你試著變成女人,讓我上一頓。」

  鮫人:……

  舒景乾嘆了口氣,「你這老淫魚,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

  舒景乾到底還是離開了。

  他知道那老淫魚的脾性,獨斷專權,說一不二,說要你走你就得走,說你要你留下你必須留下。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鮫人骨子裡的王者之血作祟,反正,他很霸道就是了。

  所以,舒景乾將刀刃抵在了脖子上,以死相逼,「你是要我活著離開,還是死了留下陪你。」

  鮫人放他離開了,從此變成了一蹲望夫石。

  他每天坐在岩石上,眺望著舒景乾來時的方向,那幽深的樹林,嬌豔的野花,熹微的陽光,交錯著,鋪成了一條虛虛實實的路。

  四季流轉,歲月變遷,那樹葉綠了又黃,野花開了又落,路尚在,而人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日子,一過就是兩年。

  兩年,對壽長的鮫人來說,也許不過彈指一瞬間,起碼曾經是這樣。

  可如今,他突然有點食不知味,度日如年。

  等到熬來了又一個春天,他在粼粼碧水中打了個滾,然後百無聊賴的唱起了歌。

  歌聲悠遠而動聽,惹了河面上成片的鯉魚翻滾騰躍。

  他唱的很淒涼,很投入,很忘我,直到聽著岸上傳來了一聲中氣十足的叱喝:「別唱了,難聽死了。」

  那聲音裡多了一絲成熟男性的低沉,卻隱隱還透著一股子嬌憨。

  鮫人一個興奮,險些嗆死在水裡。

  他往岸上看去,只見一個相貌非凡,氣質出眾的男子,正拎了一罈子酒水,長身玉立在岸邊,笑問道:「舒某自釀的酒水,取名浣春,魚兄可要嘗嘗?」

  「我不是魚,」鮫人喉嚨動了動,百感交集道:「我是鮫。」

  「鮫兄。」舒景乾笑了笑,沖鮫人伸出了手。

  而鮫人就這他的力道,一躍上了岸。

  兩年不見,舒景干的眉眼張開了,多了一絲英氣,個頭也竄高了,身材頎長而挺拔。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只見他勾起了玉脂粉唇,笑問道:「鮫兄如何這般看著我?總不會是兩年未見,一見面就想著上我吧?」

  「我倒是想。」鮫人伸出手,想著撫摸一下舒景干的腦袋,卻又及時打住了,伸手撈來了酒罈子,仰頭喝了一口。

  舒景乾脫掉鞋襪,將腳丫子浸到了水裡,問道:「你這兩年,都在做什麼?」

  「想你,盼你,等你。」鮫人回答。

  舒景乾笑了笑,「不錯,嘴皮子功夫倒是見長了,也會說甜言蜜語了。」

  鮫人放下了酒壺,將手覆在舒景干的手背上,問道:「你和心儀的姑娘,成親了嗎?」

  「沒有。」舒景乾拿腳丫子撥著水面,道:「你那兩宿,給我留下心理陰影了,我似乎沒法對著女人勃起了。」

  鮫人一怔,悄悄攥緊了拳頭。

  只見舒景乾眯著眼睛看了過來,問道:「說真的,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施加了什麼妖法?」

  鮫人搖搖頭,「沒有,我可以對著海神發誓。」

  「是嗎。」舒景乾苦笑了一下,「那一定就是我著魔了,病入膏肓了,不然怎麼會整夜整夜的做夢,夢到和你縱慾呢。」

  鮫人:……

  舒景乾從胸前取出了一方帕子,打開之後,現出了一片黑亮黑亮,如同打過蠟的鱗片,問道:「這是你的吧?我七歲那年,你拿來給我療傷用的。」

  「嗯。」鮫人點點頭,隨手取走了鱗片。

  「這是前不久,我從存放兒時的玩具箱子裡翻出來的,也不知我當時明明失憶了,為何還將這鱗片存放了下來。十五歲那年,我離家出走,明明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卻偏偏要來河邊,想來,也是有什麼驅使著我吧。」

  鮫人攥住他的手,微微有些用力。

  舒景乾抽回了手,道:「我今天來,是想著徹底做個了斷的。」

  鮫人面上一僵,還不等開口,只聽舒景乾說:「我不想再畫地為牢,自我折磨了。你或者死了,了卻我一樁心事,或者來到陸上,陪我一起生活。」

  鮫人愣了一下,只聽舒景乾繼續道:「你不是說自己沒有族人了,那麼你跟著我,我給你一個家好不好?」

  第33章

  後來的日子,舒景乾忙著釀酒,而鮫人忙著修煉。

  他們隔三差五的會見上一面,說點男人間的情話,做點情人間會做的事情。

  一壺酒,一碟子茶點,和一個愜意的午後。

  這樣的日子過得甚為平和,直到有一天,鮫人即將修出雙腿,而舒景乾卻病倒了。

  他這病來勢洶洶,初時只是通體無力,後來面色蒼白,再後來咳了血,然後病怏怏地臥了床。

  舒銘瀾陸陸續續請來了花城,乃至整個大燕最好的大夫,瞧過了都說:「病入肺腑,繼而周轉全身,乃是病入膏肓之症,無藥可救。」

  剛剛害病的時候,舒景乾還堅持著去看鮫人,只是由三五天變成了十來天,然後變成了一個月,兩個月,直至很久都沒有出現。

  鮫人也曾試著拿自己的血和鱗片混著藥草給舒景乾服用,可縱使他扒光了全身的鱗片,也沒能遏制他的病情惡化。

  鮫人血雖能入藥,但總歸不是萬能的。

  他知道人類脆弱,可沒想到會如此的不堪。

  這好日子才剛剛開始,轉眼便要結束了。

  也許,正是應了海巫所說,他這輩子愛上一個人,便注定了是一場劫。

  他可以躲,可他不想躲。正如他可以不愛,卻選擇了愛一樣。

  催動著體內的鮫珠,鮫人忍受著分筋錯骨之痛,硬生生地逼迫自己提前修出了雙腿,然後又忍著刺骨之痛,一腳一個血印的上了岸。

  這種形態維持不了多久,等著失效的時候,他將再也無法變成人形。

  咬著牙,帶著一身的傷痛,鮫人在沒有學會拿腿走路的情況下,一瘸一拐,踉踉蹌蹌地出了山,打暈了一個路人,換上了他的衣裳,然後打聽著去到了天泉坊。

  酒坊裡的人聽他自稱是一位游醫,有藥到病除,起死回生的本事,趕緊將他迎進門,帶著去到了舒景干的臥房。

  那時,舒景乾已經被病魔糟蹋的不成樣子,形如枯槁,骨瘦如柴,面色憔悴的躺在那裡,一動未動。

  鮫人忍著上前擁抱他的衝動,回身對家僕道:「你們先出去吧,我瞧病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旁邊打攪。」

  「是。」眾人趕緊退下了,關門之時,只聽一個小丫鬟說:「好俊的郎中。」

  鮫人撫上了舒景干的額頭,粗糙的手掌帶著冰冷的磨礪,讓昏迷裡的人有些難受。

  「鮫——」舒景乾喃喃了一聲。

  「我在這裡。」鮫人攥住了他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臉上,道:「放心吧,我不會讓你死的,你會活著,會長命百歲,會兒孫滿堂。」

  舒景乾合著眼,並未搭腔。

  「如果我死了——」鮫人深吸了一口氣,道:「會幻作雲,化成雨。所以未來的每一個陰雨天,我都會來看你。這一次,我不要你忘了我,我不能活在你的世界裡,起碼,要永遠留在你的心裡。你看,我就是那樣霸道而自私。」

  他說著,朝胸口狠狠地拍了一掌,然後張開嘴,吐出了鮫珠。

  他捧著血粼粼的鮫珠道:「你總說我這老畜生不懂愛,可什麼是愛,非得用你的死,來逼我證明嗎?」說著,運轉所剩無幾的靈氣,將鮫珠逼入了舒景干的體內。

  「小胖子,這一次,你可是信我了?」鮫人捧著舒景干的手,放在唇邊親吻了一下。

  淚滴從眼角滑落,轉瞬結成了珠子,落地之時,發出了一陣「泠泠」聲響。

  鮫人離開的時候,因為腳掌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幾次撲倒在地上,爬起來的時候,手臂上全是擦傷。

  他已經沒有辦法讓傷口癒合,甚至連維持人形都很難。因為長時間離開水,他的皮膚已經乾裂,隱隱有了滲血的傾向。

  他一個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鮫人王子,幾時這麼狼狽過。

  跌跌撞撞,連滾帶爬,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捱到河邊的,一頭紮進水裡時,只覺得已經痛麻,毫無知覺了。

  而後來,舒景乾拜那「游醫」的靈丹所救,終於醒了過來,鮫珠運行五臟,清熱排毒,使他的身子慢慢好了起來,恢復了原有的氣色,甚至看起來比先頭還要好。

  下榻的時候,他在地上撿起了一顆珍珠,通體圓潤,個頭雖小,卻很是罕見。

  原本以為是哪個丫頭不慎遺失的,舒景乾隨手收了起來,放在了案頭的匣子裡。

  他沒有再見到鮫人。

  那片水面平靜的不起一絲波瀾,彷彿,那鮫人根本就沒有存在過。

  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他大病一場,做的一場夢而已。

  只有身上裹著的鮫綃,告訴他,臨溪曾經存在過。

  本王回到桃花客棧時,只見燕玖正躺在樹下的搖椅上,閉著眼睛打盹。

  他睫毛又長又密,陽光灑在他白皙的臉上,投下了兩片扇形的陰影。

  大約是睡得不太安穩,他睫毛輕顫了幾下,然後翻了個身。

  本王趁他落地之前,趕緊將他接在了懷裡,然後脫了件外衣,給他搭在了身上。

  他迷迷糊糊睜開了眼,帶著幾分惺忪的睡意,問道:「皇叔今日去哪了?午飯可是吃了?」

  「我在附近隨處逛了逛。」本王說著,將他攔腰抱了起來,道:「困的話,還是回屋睡吧,當心著涼。」

  「嗯。」他懶洋洋的靠在本王懷裡,道:「春困秋乏,朕這幾日,可是懶出毛病來了。」

  「是夠懶的。」本王笑了笑,抱著那軟綿綿的小豬上了樓,然後推開他的房門,將人放到了床上。

  他打了個哈欠,道:「左右風光也看盡了,不如明日,我們就回京吧。」

  本王一愣,「這麼快?」

  「嗯。雖說是出來遊山玩水的,可朕始終還掛唸著宮中的事物,玩也玩不安心。特別是這兩日,朕的眼皮直跳,總覺得要出事。」

  「會有什麼事?」本王給他扯來被子,道:「朝中有那麼一群老臣鎮著,誰敢造作。」

  「話是這樣說——」他揉了揉眼皮,道:「可朕的心裡總不踏實。昨夜裡還做夢,夢到你被人推下了懸崖,讓朕一頓好找。」

  本王揉揉他的腦袋,道:「別胡思亂想了,沒聽說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像我這種大奸大惡之徒,死不了的。」

  他眉眼一彎,笑了起來,「皇叔所言極是。」

  本王咳嗽了一聲,道:「臣只是隨便說說,皇上也知道,我這人其實忠厚老實,恪守本分,是個再好不能的人。」

  他照舊是笑,「朕知道。」

  「小東西。」本王捏了捏他的臉,自覺行為僭越,趕緊收回了手,道:「皇上,恕臣有個請求,想著在花城多留兩天。」

  他摸了摸臉,問道:「為什麼?」

  「實不相瞞,」本王欠了欠身子,「臣在花城結識了一位朋友,看他遇到了煩心事,想著施把手,幫他一幫。」

  「莫不是舒景乾?」

  「正是。」

  燕玖倒是無所謂,擺擺手道:「朋友有事,幫一幫倒也無妨,只是別耽擱太久。」

  本王急忙行禮,「微臣謝過皇上。」

  「得了,在宮外就別多禮了。」他往被窩裡拱了拱,道:「你去吩咐廚子,朕晚上想吃桃花糕,還有松子玉米炒飯。」

  「是。」本王退出了房間,下樓交代了廚子之後,便騎了匹快馬,去到了酒泉坊。

  皇上既然著急回京,那本王也不好太拖沓,此事,還是早了早好吧。

  去到了酒泉坊,只見舒景乾正披頭散髮地坐下夕陽下,呆呆地看著天邊的流雲。

  原本年少輕狂的臉上,蓄了兩團化不開的愁雲,看著有些頹廢。

  本王走到石階前,挨著他坐下了,問道:「怎麼,在想臨溪?」

  他愣了一下,「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本王不好說窺伺了他的過去,還順帶著看了幾場活春宮,只得打著哈哈道:「是你酒後,告訴我的。」

  「看來那晚,我真是醉的不輕。」他搖搖頭,「多有失態,還請岳兄見諒。」

  「不妨事。」本王道:「我這次來,是想著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你的。」

  「幫?」他苦笑了一下,「怎麼幫?」

  本王取走了他攥在手裡的鮫人鱗片,道:「如若他死了,本王愛莫能助,可如若他還活著,本王倒可以試試,能不能把他找回來。」

  不待他說話,本王又道:「當然,親兄弟沒算賬,你我雖相談甚歡,私交甚篤,可本王是個實在人,我既然幫了你,你就得給我好處。」

  「好。」他將手搭在了本王的肩上,眼底有些熱,「只要你能把他找回來,我舒景乾所擁有的東西,全部都可以給你。」

  本王搖搖頭,道:「我沒那麼貪心,我只要——你的味覺。」

  第34章

  本王去了一趟神社,將鱗片交給了地母元君。

  她因為掌陰陽,滋萬物,而被稱作大地之母。加上位高權重,列為四御,所以眾仙界也好,人界也罷,所有人見了她,都會稱她一聲「厚土娘娘」。

  不過,這元君並沒有拿身份壓我,反倒是拉著我的手,親切地話起了家常,「天璇啊,地上可還待得習慣啊,有沒有娶媳婦啊,最近玉帝沒有再尋你的不是吧。哎,要我說啊,那老不死的,就是沒事找事,斷袖而已嘛,多大的事啊。你看人間,但凡有點身份的,幾個男人不斷袖啊,面上裝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臉,背地裡什麼男寵啊,禁臠啊,養了一屋子呢。哎我跟你說啊,楚國的皇帝楚泓你知道吧,他就是個斷袖,人家多實誠啊,直接立了個男人做皇后,呵呵呵,玉帝他可真是少見多怪,要我說,咱們仙界,還趕不上人界開通……」1

  本王不知她是憋了多久,沒找著人聊天了,她這晌見了我,就跟見了至親至信的人似的,拉著我的手,眉飛色舞的,恨不得把這些年遇上的事,全部倒出來,一件一件說給我聽。

  其實本王當神仙的時候,總共和她見了不過兩次面,那兩次還只是打了個照面,並未有過深入的交談。

  當初玉帝設宴的時候,她一身白衣,諸塵不染,往那裡一坐,當真是一派高貴冷豔,睥睨眾生女神范兒。因為容貌秀美,風姿綽約,席上,不知惹了多少仙家,偷偷看了她一眼,再一眼。

  可本王卻沒料到,這元君似乎天上一套,地上一套,擺完了譜,裝完了樣兒,立馬化身多嘴婆子,嘀嘀咕咕個沒完。

  本王幾次想著插話,都被她打斷了,只能耐著性子,聽她調侃完了五湖四海的君王之後,又來調侃我——

  「其實,陵光神君長得確實不錯,那風度,放眼整個仙界,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吧,也難怪你放著仙娥不要,非得跟他斷袖了。不過啊,這些也只是我道聽途說,根本不知道你們倆究竟鬧出了什麼事,以至於玉帝大動肝火的,把你整到了下界。天璇啊,你倒是跟我說說吧。」

  本王有些汗顏,擺擺手道:「即是醜事,還是不說了吧。」

  「醜事啊?」她非但不知收斂,反倒是興奮地刨問起來了,「怎麼個醜事法,你該不會是對陵光神君,那個,這個了吧——」說著,拿臂肘頂了頂我,絲毫沒有身為大地之母該有的莊重,反倒是一臉的猥瑣。

  本王實在無法,只得硬著頭皮告訴她:「沒那個成,被抓了。」

  「哈哈哈。」她伸出纖纖素手,狠狠地推了本王一把,道:「甜頭都沒嘗著,就被貶下來了啊,冤不冤啊?」

  本王拱拱手,「小仙慚愧。」

  「呵呵呵呵。」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看了一眼手裡的黑鱗,問道:「哦,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來著?」

  本王悄悄拭了一把汗,道:「是這樣,你既然能聯繫著世間萬物,那一定能感受到,這鱗片的主人死了沒有。」

  「活著呢。」她說。

  「哦……」就這麼簡單?

  「那——」本王欠了欠身子,問道:「不知元君,能不能幫我確認一下,他如今在什麼地方?」

  「這個不難。」她擺了擺手裡的鱗片,道:「鮫人啊,這可是稀罕物,幾百年前那一場屠城,幾乎都殺乾淨了。如今世上雖還存了幾條,卻也成不了氣候了。」

  這倒是讓本王有些吃驚。

  這世上除了臨溪,竟還有別的鮫人活了下來?

  她將鱗片置於了鏡台上,看了一眼鏡子裡呈現出來的昏黃的燈光,逼仄的過道,和來來往往的商人,道:「喏,在雲州城的地下黑市裡。看這樣子,是被當成貨品,擺在那兒出售呢。」

  本王湊上去看了一眼,只見臨溪正蜷縮在籠子裡,不知因何故,雙目已眇,頎長的尾巴上,裂開了一道一道的傷口,全身幾乎沒有一點好肉。

  「多謝。」本王沒有再同她客套,急忙出了神社,騎上馬便回了酒泉坊。

  不管怎麼說,活著就好。

  彼時,已是傍晚。

  本王將情況跟舒景乾說了,問道:「可要隨我同去?臨溪被困在那裡,想必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全身都是傷,你若是見不得他這個樣子,那我——」

  「不,我跟你去。」他說著,隨手套了件外衣,然後去馬廄牽了匹馬,道:「走吧。」

  本王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只見他看似平靜的表象下,眼底正有暗流湧動。摻雜著悔,恨,惱。

  卻也不知恨的是誰,惱的又是誰。

  出了酒仙鎮,我二人騎馬經過了花城,正遇上了前來喝花酒的姚書雲。

  只見他將自己的馬兒一橫,攔住了我二人的去路,問道:「大晚上的,風風火火的去做什麼呢?」

  「出城。」本王道。

  「哦?」他牽著韁繩,在地上挪動了幾步,有些好奇,「出城做什麼,我跟你們一起。」

  「那就趕緊的,別擋道。」本王說著,縱馬跑到了前頭。

  帶上姚書雲也好,這黑市裡,盤踞著一方惡勢力,我和舒景乾單槍匹馬地衝進去,還真不定能把臨溪救出來。

  多個人,也算是多個幫手。

  連夜出了城,我三人直奔雲州,照著地母說的,一路找到了黑市的入口。

  那地方很是隱秘,在一處亂墳崗裡,背靠著一座山,開了一扇門。

  而那門口有石頭虛掩著,一打眼,根本看不出來。

  門外,有個假裝守墓的男人,一邊偷偷打開山門,將人放進去,一邊又趕緊合上了石頭,掩好了洞口。

  我三人全是生面孔,想著混進去,怕是不容易。

  本王略一猶豫,擼下了手上的扳指,抽走了腰間的玉帶,然後提著褲子走到了門口,道:「我們是來走貨的。」

  那守門人挑了挑眉,問道:「有什麼東西要出手,拿出來看看?」

  本王將扳指和玉帶遞給了他,道:「宮裡的東西,託人偷出來的。市面上不好出手,想來這裡看看,能不能賣了。」

  那守門人藉著搖曳的燭火看了看,確定我所言非虛,是宮裡流出的東西,便打開了石門,擺擺手,道:「進去吧。」

  「有勞。」本王一進門,趕緊穿上了玉帶,然後下了坡,挨著陰濕的牆壁,一點一點挪到了地面上,看向了眼前的一條商街。

  燈火熹微,陰暗逼仄。和地母鏡裡看到的,一般無二。

  沿路走來,本王倒真是見到了不少明面上禁止的東西。東島抓來的女人,西域販來的舞孃,皇陵裡偷出的冥器,甚至有拿八卦盅圈養的小鬼。

  整個黑市上,透著一股子陰森森的氣息,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酸朽。

  本王在路邊買了一盞燈,掌著走在前頭,這越走越是心寒,販賣嬰孩,販賣婦女,甚至是販賣漂亮的男童。

  有不服管教的,直接殺了,像掛豬排似的,拿鐵勾一穿,吊在了架子上。

  據說,偶爾有客人,也是好吃人肉的。

  本王胃裡一陣翻騰,還不等嘔吐,卻見舒景乾扶著牆,率先吐了起來。

  姚書雲皺了皺眉,道:「我大燕刑法森嚴,國治久安,怎麼會出現這等喪心病狂的地下交易?」

  「總有陽光照不到地方,刑法約束不到的人。」本王說著,拍了拍舒景干的後背,問道:「可能繼續走?」

  他抬起臉,有些狼狽的抓著本王的衣袖,問道:「臨溪他,會不會也被他們——」

  本王搖搖頭,「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現下的處境,不太好。」

  舒景乾顫抖了幾下,看向了前方一望無際的街道,在崩潰裡拚命強撐著,顫顫微微地邁出了一步,道:「走吧。」

  「好。」本王掌著燈跟了上去,邊走邊想著,出去之後,立馬派人翻了這座山,把這些商販一個不留的全部抓起來,視情況凌遲還是五馬分屍。

  當然,有姚書雲掌刑,也不怕他們死的太舒服。

  順著悠長的甬道走下來,我三人終於來到了一處販賣奇珍異獸的攤位前面。

  放眼看過去,只見籠子裡關著火狐,雪貂,烈焰鳥,和等等叫不上名字的珍稀獸類。

  而最顯眼的位置上,擺放了一個特大號的籠子,裡面關了幾名鮫人,一男四女,各自環抱著尾巴,縮在角落裡。

  那男人,正是臨溪。

  舒景乾眼圈一紅,險些一嗓子嚎出來,被姚書雲一把摀住了嘴,然後按住了他胡亂掙扎的身體,道:「別鬧,此地人多,我們不能強來,只能按著他們的規矩。」

  「正是。」本王從懷裡掏出了一疊子銀票,正待上前談價,卻瞧著攤主一把攥住了臨溪的下顎,然後將藥碗塞進了他的嘴裡,道:「把藥喝了。」

  臨溪扭過了脖子,緊緊地咬著牙關,不肯松嘴。

  「畜生!」那攤主給了他一巴掌,道:「你個死瞎子,不能給我珍珠和鮫綃也就算了,居然連個小崽子都不給我。」說著,將藥給他強行灌了下去,道:「這次的春藥,我可是用了雙倍的劑量,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趕緊乖乖的去和那幾條母鮫配了種,老子還想著多弄到幾個小崽子,賣錢用呢。要說如今世上可就剩下你這麼一條公鮫人了,要是不抓緊著點,就真的絕種了。你也不希望鮫人一族,斷送在你這裡吧……」

  第35章

  那春藥生效很快,臨溪剛剛喝下去,便有些難耐,一邊拿尖銳的指甲刮搔著手臂,一邊拿頭撞向了籠子,試圖用疼痛,來維持僅有的理智。

  一旁的幾名鮫女同樣喝了藥,顯然沒有臨溪那樣的定力,扭著尾巴湊上來,對他上下其手的挑逗著。

  「滾開!」臨溪一把推開了她們,然後按住了身下蓬勃的慾望,呲著一口尖銳的牙齒,道:「誰過來,我就咬死誰。」

  攤主嗤笑了一聲,道:「別生在福中不知福了,這幾個母的多好啊,小臉長得俊,胸脯又大,關鍵是,她們個個都想要你。如此豔福,你可得抓緊了啊。」

  臨溪呲著獠牙,一把掐住了冒死撲上來的鮫女,喃喃道:「死了吧,還是死了吧。死了就能就能回到海裡了。你們不是一直想要回故鄉嗎,那我就送你們一程吧。」說著,就欲擰斷那鮫女的脖子。

  「你瘋了!」攤主急忙撲了上去,將鮫女救了下來,然後狠狠地摑了臨溪一巴掌,道:「畜生,你那麼想死啊,好,老子橫豎也不能指望你發財了,這就成全了你!」說著,拔出了腰間的匕首。

  「慢著!」本王喊住了他,道:「這鮫人多少錢,你出個價吧,我要了。」

  那攤主回過身來,有些不確定的問:「你,你是說,要這條公的?」

  「是。」本王點點頭,將銀票砸在了他的身上,道:「看看,夠不夠。」

  他點了一下銀票,立馬喜上眉梢,道:「夠夠夠,夠的。哎呦今日真是好運氣,原本都想宰了的畜生,居然臨時給我撈了一比。」說著,將臨溪拖了出來,推給了我,道:「別看他眼瞎了,可臉還是極好的,回去給他養養身子,保證皮膚光滑細嫩,摸著一准爽。」

  本王沒有理他,架起了臨溪一條胳膊,正要離開,卻瞧著那攤主追了上來,笑的一臉淫邪,「你看啊,這鮫人和男人不同,也沒個能讓您爽的地方不是,要不這樣,我給他把牙拔了,您要是想著玩啊,還可以用他這張嘴。」

  本王冷著臉,說了句「不必」,然後扶著臨溪,一路出了黑市。

  彼時,臨溪已經撐到極限,春藥幾乎蠶食了他所有的理智,一雙手正要摸上本王的脖子,卻聽舒景乾喊了一聲:「臨溪。」

  臨溪的動作一頓,乾裂的嘴唇抖動了幾下,不敢置信的「看」向了舒景乾,問道:「小,小景?」

  「是我。」舒景乾抱住了他,哭的稀里嘩啦。

  「小景……」臨溪又念叨了一遍,突然吐了口血,身子晃了晃,暈了過去。

  「啊——」舒景乾顯然受不了這一驚一嚇,喊了一聲,急忙抱住了臨溪,然後瑟瑟發抖。

  「別急。」本王安慰道:「他一身皮肉傷,估計是引起了炎症,加上喝了那等邪物,氣血上湧,情緒波動,這才暈過去的,不會有大礙。」

  舒景乾只是哭,哭得肝腸寸斷,死死地抱著臨溪不撒手,喃喃道:「我求你,別這樣,你不是很強的嗎?」

  姚書雲脫下了外衣,搭在了臨溪的尾巴上,然後一躍上了馬,道:「這樣吧,你先護送他們兩個回酒坊,我即刻回客棧,把事情稟明聖上。此地還有許多人等著我們解救,耽誤不得。」

  「好。」本王順手脫下了自己的外衣,罩在了臨溪的頭上,然後抱著他上了馬,跟舒景乾道:「先回去,給他療傷要緊。」

  「嗯。」舒景乾好容易從悲慟中回過神來,跟著上了馬,與我一前一後,出了雲州城,直奔酒泉坊。

  下了馬,本王將臨溪抱起來,直接送進了臥房,舒景乾攔下了好事的丫鬟們,道:「你們,趕緊去抓幾服清炎去火的藥來,順便跟大夫要兩瓶外傷藥。」

  「是。」幾個小丫鬟答應著,趕緊去了。

  本王掀開衣裳,看向了遍體鱗傷的鮫人,要說這一身傷口慢慢就能癒合,可這一雙眼睛……

  舒景乾驀地又哭了起來,極為痛心地摸著臨溪的臉,道:「我就知道,以他的脾氣,怎麼可能甘心受人驅使,為人落淚結珠呢,這雙眼睛,想必是他自己戳瞎的。」

  他說著,突然看向了本王,臉上有些瘋狂,「王爺,我雖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但我知道你有通天的本事。既然你能把我的味覺拿走,轉為己用,那是不是同樣的,也能把我的眼睛拿走,轉給臨溪呢?」

  本王搖搖頭,「我做不到,不是我的東西,我想拿也拿不了。」

  「不,王爺,我求你好不好,你幫我想想法子。」他跪了下來,曾經的傲氣全然不在,死死地抓著我的袍子,道:「我求求你。「本王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把眼睛給了他,你怎麼辦?」

  他搖搖頭,「沒關係啊,我是天泉坊的少當家,就算我瞎了,舌頭失去味覺了,從今之後不能再釀酒了,可我家底豐厚,總不至於餓死。可臨溪不一樣,他全身的道行都毀了,要是眼再瞎了,將來拿什麼自保呢。」

  本王皺了皺眉。

  這兩個人,當真是孽緣。

  一個不惜取出鮫珠來救愛人的性命,一個又不惜豁出雙目,來給對方光明。

  本王雖不是個善人,可畢竟和舒景乾相識一場,彼此又很投緣,真心不願意看到他二人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此事我辦不到,怕還得找仙僚幫忙。

  只是該找誰呢?

  近水樓台,本王先找了地母元君,向她求救。可她的意思是,自己只是滋養萬物,維持土地的生機,並不能煥顏重鑄。此事,還得找別人。

  本王正待問她找誰,卻見她笑意不明地說:「我去將人請來了,你便知道了。」

  然後,一閃沒了蹤影。

  元君她大約真是閒得發慌,許久沒有正事做了,好不容易被我託付一次,來去匆匆地把人拖來了。

  彼時,本王正站在殿外,只見不遠處,一襲緋色的衣衫飄動了一下,一位上仙翩然到來。

  他丰神俊朗,清雅如蓮,遠遠攜來了一陣清香,讓本王聞之腦子一懵,愣在了當場。

  陵光,居然是陵光。

  那一瞬間,我這沒有觸覺的人,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心臟也吊了起來,不上不下。以至於愣了許久,我竟是忘了要說話。

  多少年了,我除了在夢裡見過他,幾乎都忘了他什麼樣子。

  可有些人,他曾經狠狠地紮根在你的心裡,所以在歷經滄海桑田,世事變遷之後,你依然能一眼就認出他。

  「天璇。」他笑笑,還是那驚世無雙的模樣。

  本王終於從如潮般的回憶裡掙脫出來,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迎了上去,道:「許久不見了,朱雀神君。」

  是了,比起陵光,我更喜歡喊他朱雀。他是鎮守四方的神祇,和他一起的,還有青龍神君,白虎神君,和玄武神君。

  那時所有人都喊他陵光,只有我喊他一聲朱雀。不為別的,只是想著能吸引了他,多看我一眼。

  那時的我,雖然當了幾萬萬年的神仙,卻是那麼的單純,那麼的傻。

  只見他苦笑了一下,道:「是啊,算算時間,人間已經過去五百年了吧。這期間,你過得可好?」

  「還不錯。」本王故作瀟灑地甩了甩頭髮,道:「我現今是燕國的攝政王,整日裡吃香喝辣的,比著在天庭的時候,要自由快活的多。」

  「那就好。」他點點頭,臉上的落寞一閃而過,道:「聽地母元君說,你有一位朋友害了重病,要我前來看看?」

  若是可以,本王這輩子都不想求他。可誰知道那地母元君非得看我的熱鬧,放著滿天宮的大神們不請,非把他請下來。

  本王一時進退兩難,此等關頭,也不好說制氣的話,只得瞪了一眼正在旁邊擠眉弄眼,看熱鬧的地母,點點頭,道:「正是,勞煩你了。」

  「不妨事。」他說。

  地母知我心中不悅,陪著笑道:「天璇,你也知道陵光神君他五行屬火,能丹穴化生,肌體重塑。你的朋友傷得那麼重,眼都瞎了,除了陵光的火焰,沒能救他呢。」

  本王悶悶的說:「我知道。」

  「那就趕緊去吧。」地母擺擺手,一副丈母娘的嘴臉,樂呵呵地目送了本王,和陵光。

  第36章

  救治臨溪的過程,相當於初殺了他,又重鑄了他。

  這過程及其殘酷,需得忍受天火的灼燒,和萬箭穿心的痛苦。這可涅槃之後,便是一次新生。

  臨溪這兩年,大約是吃盡苦頭,受盡了罪,所以在熊熊烈火裡並沒有過激的表現,硬是咬著牙,撐了過來。

  陵光不能違反天規,強行將鮫轉變為人,不過卻順手賣了他一個人情,在重鑄他的身體時,順便為他結出了鮫珠。

  臨走之時,本王問舒景乾:「照這情形,臨溪百八十年內不能幻化成人了,你未來有什麼打算?」

  他抱著剛經歷了分筋錯骨之痛,而昏迷不醒的臨溪,說:「去天水溪旁邊蓋一棟茅草屋,守著臨溪,了卻餘生。」

  「可惜了,」本王嘆了口氣,道:「我這才剛拿回味覺,卻再也喝不到你釀的酒了。」

  「我本來就不喜歡釀酒。」他看著懷裡的鮫人,道:「要不是為了這酒鬼,我根本不會接手酒坊。這樣也好,我喪失了味覺,我爹便不能再逼我了。從此,我就守在河邊,一直陪著他。」

  「也罷。」本王說著,道了聲「告辭」,便同陵光離開了酒坊。

  出門時,順走了他兩瓶酒水。

  未來,可就沒得喝了吧……

  陵光此番,似乎不急著回天庭,躍上了我的馬背,說是要跟著我看看人間的景色。

  本王無奈,只得跳上了馬,環過他的腰身,牽住了韁繩。

  原本像這樣的肢體接觸,我做夢都想要。可此刻他就在我的懷裡,我這心臟,卻沒有再躁動過。

  原來放棄一段執念,是這樣的簡單。

  一路回了桃花客棧,天已經大亮了。

  燕玖大約是隨姚書雲去調遣兵馬,緝拿黑市上的不法商販了,此刻並不在客棧裡。

  本王這猛地看不到他,還有些不適應。

  將陵光請進了廳裡,本王只覺得飢腸轆轆,命小二端來了兩碗小米粥,和兩籠肉包子,順手推給了陵光一份,然後就著小菜,吃了起來。

  要說前頭只能聞到氣味,這會卻能嘗到滋味,一時貪嘴,便又多要幾籠包子。

  嘴裡滿是肉香,一時間好不滿足。

  陵光坐在對面,一派風度地吃掉了兩個包子,然後喝了點清粥,笑笑說:「你在人間待得久了,變得和以前很是不同。」

  「是嗎?」本王塞了口包子,問道:「有什麼不同?」

  「以前的天璇星君,雖是不拘小節,可舉止言談間,風度翩翩。如今的你,看起來——」

  「變得粗鄙不堪了?」本王笑笑,「既是以戴罪之身,來到了人間,還裝什麼清高呢。我原本就厭倦了天庭裡一成不變的日子,此番玉帝貶我下界,反倒是遂了我的願。」

  「是嗎?」他拿著匙子,攪動了一下清粥,睫毛顫了顫,忽兒問道:「你恨我嗎?」

  「恨?」本王看向他,「恨你什麼?恨你沒有看上我?得了吧,我天璇可不是個自命不凡的人,三界之中,有那麼多比我出挑的,你憑什麼就得看上我。」

  他大約是受不了我這副腔調,攥了攥拳頭,忍了又忍,道:「如若你潛心悔過了,我向玉帝求個情,准你回天庭吧?」

  「不必!」本王打斷了他,「人間的日子快活著呢,我吃飽了撐的,跑回去給玉帝鞍前馬後,做那勞什子的星君。」

  他鬆開了手,苦笑道:「也罷,若是更喜歡人間,那便待著吧。天上的日子,的確是無聊了些。」說著,舉起了飯碗,一仰頭全部喝了。

  可惜了清粥不是酒,不然他一準能喝出酒神的氣概來。

  吃罷了飯,本王帶他去城裡走了走。

  陵光因為是鎮守土地的四方神,所以有的是機會下界,在凡間遊逛。

  可他這人恪守古板,不會假公務之名,行一己之私,加上骨子裡有些傲氣,不喜與凡人接觸,所以很少在人間走動。

  這晌,看著人間的花紅柳綠,絡繹不絕的行人,和兩側氣派的酒樓,他倒是來了幾分興致,在一處披紅掛綠的青樓前下了馬,問道:「此乃何地?」

  「男人們快活的地方。」本王回答。

  「是嗎?」他二話不說,直接邁進了門檻,瞧著女人們一窩蜂的圍上來,又是摸又是親的,趕緊又縮著脖子退回來,問道:「姑娘,你們這是做什麼?」

  「哎呀,客觀~」女人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一邊遞媚眼,一般「嘖嘖」稱讚:「好俊的公子啊。」

  「是啊,這眉眼,竟比女子還要精緻許多呢。」

  「哎呦,這皮膚好滑呢,姐妹們都來摸一摸啊。」

  陵光:……

  本王忍著笑,將馬交給了門口的小廝,走上前去,道:「既然來了,不如我請客,讓你好好玩玩?」

  他甩開了那些對他上下其手的女人,黑著臉道:「姑娘家的,如何這般的不知廉恥!」

  「公子說笑呢。」女人甩著帕子,媚笑道:「可是公子自個兒來我這卿香樓的,明知道這兒是做什麼的,還裝什麼正經呢。」

  「是啊公子,看你神色緊張,躲躲閃閃的,莫不是頭一次來這風月場所?沒關係,姐妹們啊,保準將你伺候的舒舒服服,欲仙欲死的。」

  「呵呵呵呵。」

  陵光頓時變成了一隻落進狼窩裡的小肥羊,一邊說著「姑娘自重」,一邊被人拖上了樓。

  本王笑笑,叫了壺茶,坐下樓下喝了起來。不多一會,只見陵光衣衫不整地跑了下來,一把扯住了我的手腕,道:「凡間的女子,儘是些豺狼虎豹之流,十分的可怕,我們還是快些走吧。」

  本王揚揚眉,「不多玩會了?據說他們床上的功夫十分好。」

  「休得胡言!」陵光說著,斂了一下衣襟,然後出了青樓。

  本王搖搖頭,跟了出去,上馬之後,借了把手,將他拖到了馬背上。

  環過他的腰身,本王扯住了韁繩,正待去別處看看,卻一打眼,看到了不遠處帶兵回來的燕玖。

  他此去速度很快,因為身份終於敗露,乾脆也不再掩飾,領了一群地方官兵,浩浩蕩蕩的走了回來。

  打頭的官兵,一路吆喝著:「讓開,都讓開,皇上親臨,爾等還不下跪。」

  於是,原本熱鬧非凡的街道,立馬嘩啦啦地跪倒了一片人,大傢伙誠惶誠恐的伏在地上,頭都沒敢抬。

  只有本王騎著馬,直愣愣的杵在青樓門口,顯得十分突兀。

  燕玖行至了本王的面前,抬臉看了一眼那青樓的牌匾,冷笑了一聲,道:「皇叔好興致,大白天的跑來宣淫。」

  本王急忙解釋,「皇上誤會了,微臣只是來喝茶的。」

  「喝茶?」他眯著一雙凌厲的桃花眼,「喝茶都喝到青樓裡來了啊。」說著,看了一眼被本王環在胸前,衣衫不整,頭髮凌亂的陵光,咬牙切齒道:「還嫖起男人來了,皇叔真是出息!」

  本王:……

  「哼!」燕玖憤憤地甩了一下長鞭,騎著馬兒走遠了,隨他出行的姚書雲倒是勒住了韁繩,打量了陵光幾眼,道:「王爺眼光不錯啊。」

  本王有些無奈,「別誤會,我與他,只是舊友。」

  「舊友?」姚書雲明顯不信,「我倆可是穿一條褲衩長大的,你有幾個朋友,我還不清楚麼。在我印象裡,京城可沒有這號人物。」說著,揚了一下鞭子,道:「得了,下官先回去覆命了,王爺初嘗雲雨滋味,可得悠著點。」說著,騎馬走了。

  本王訕笑了幾聲,正待向陵光賠個不是,卻瞧著陵光直直的看向姚書雲離去的方向,面有所思。

  「怎麼,」本王問他,「對那小子感興趣?」

  「沒有。」他搖搖頭,下了馬,道:「罷了,看來我這次現世,給你惹了不小的麻煩,便不繼續叨擾了。」說著,從懷裡取出了一瓶藥膏,遞給了我,道:「你如今肉體凡胎,免不了會受傷,這個你拿著,愈傷祛疤很是有效。」

  「謝了。」本王將藥膏收進了懷裡。

  「那我,就先回天庭了。」他眼底明明壓抑著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了一陣輕嘆,道:「你多保重。」

  「你也是。」本王衝他笑笑,看他越走越遠了,搖了搖頭。

  騎馬追上了姚書雲,本王問道:「捉拿的那些人,準備怎麼處置?」

  他看了一眼本王身後,笑著問道:「怎麼,這就把人扔下了?」

  本王十分的鬱悶,「都說了,只是舊友,他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舊友?」他聳聳肩,道:「此事,你還是想想怎麼跟皇上解釋吧。」

  這一路並肩走著,本王無意中看了姚書雲一眼,突然有些驚奇。

  怎麼猛一打眼,覺得姚書雲的側臉和陵光有幾分相似呢。

  因為本王幾百年沒見過陵光了,和姚書雲又是從小玩到大的,所以對他的臉一直沒有太過上心,可今日見了陵光,再去看姚書雲,總覺得他們眉宇之間,似乎有幾分相似。

  姚書雲瞧著本王盯著他不放,猥瑣的一笑,問道:「怎麼,剛放走舊友,就打起我這老友的主意了?」

  本王:……

  第37章

  回到了客棧,本王原以為燕玖會掐著腰,找我興師問罪的,卻不想,他居然拉著本王的手,乖巧的說:「皇叔,還沒吃午飯吧,我讓廚子給你燒了幾道菜。」

  不知為何,本王看他這幅樣子,心裡反而有些虛,陪著小心,說道:「皇上,其實今日那緋衣男子,真是臣的舊友。」

  「嗯,皇叔說是,便是了。」他說著,牽了我去桌子旁坐下。

  本王心裡咚咚打鼓,看他托著腮幫子,一副笑眯眯的模樣,總覺得他是在醞釀著,該怎麼折磨我。

  想我大奸王,天不怕地不怕,卻唯獨就怕他,一時間好不鬱悶,乾脆坦白從寬道:「皇上,其實那人,是臣曾經心儀過的對象。」

  燕玖面上一僵,努力維持現有的姿態,乾笑了一聲,「是嗎?」

  「嗯。」本王點點頭,「不過那也是過去的荒唐事了,自打離別之後,臣就沒有再想過他。今次湊巧遇到,他去青樓閒逛,而我只是隨他進去喝茶,這凳子還沒捂熱,就出來了。」

  「是嗎。」他看起來有些悶悶的,內心經過一番掙扎之後,像是說服了自己,喃喃道:「也是呢,皇叔都年近三十了,有過喜歡的人,也是正常……」

  不多一會兒,小二上了菜,比著之前的口無遮攔,這會子莊重了許多,低頭哈腰道:「皇上,王爺,兩位請慢用。」

  「嗯。」燕玖擺擺手,讓他退下了,然後遞了雙筷子給本王,道:「吃吧。」

  本王說了聲「是」,夾了幾筷子菜,擱到了燕玖的碗裡,這才低頭吃自己的。

  兩下里無言,飯快吃完了,燕玖才幽幽開口,說:「昨夜裡,朕又做夢,夢到你被推下懸崖了。朕就在旁邊看著,卻沒能抓住你。」

  本王放下了碗筷,將手覆在了他的手上,說:「別胡思亂想了,我這人雖說身子不利索,可畢竟有功夫在身,一般人,奈何不了我。」

  他搖搖頭,「你不知道,那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朕每一次醒來,全身都是冷汗。」他說著,反手握住了本王的手,「所以朕想著,你能留在我身邊就很好了,其餘的事情,我都可以大度一點,不放在心上。」

  本王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吃過了飯,護衛來報說:「皇上,黑市裡的人,已盡數押上了囚車,發往京城。」

  燕玖點點頭,面色清冷的說:「吩咐下去,不光是那些商販,去黑市裡買過婦女,吃過人肉的,也給朕一併抓起來,連坐!」

  「這——」那護衛有些為難,「那些商人長期坐鎮也就罷了,那些客人飄忽不定,很難一網打盡。」

  「想辦法!」燕玖道:「儘可能的拷問那些黑商,能抓多少是多少。他們不是還有個守門人嗎,給我往死裡打,朕就不信他嘴裡吐不出什麼。朗朗乾坤下,居然做出這等喪心病狂的交易!」

  「是。」護衛領了命,急忙退下了。

  本王給燕玖倒了一杯茶,說:「我看那雲州城的知府,也一併抓了吧。」

  「怎麼,皇叔懷疑他?」

  「是啊。」本王點點頭,「我看那黑市的規模,不像是一朝一夕就能建起來的。要是上頭沒有人給他們撐腰,他們應該發展不到今日這等規模。我雖不知道,包庇他們的人是不是雲州知府,可他作為地方官,總歸是有些干系。」

  「說的也是。」燕玖又立馬著人,折回了雲州城,去緝拿知府。

  此事終了。我們這一行人,終於拾掇了東西,準備回京。

  路上,本王遇到了舒景乾。只見他趕著馬車,去到了一處木材商那裡,同老闆置購了一批木材,準備去天水溪旁,搭建一座房屋。

  一陣風過,吹起那馬車的簾子,露出了臨溪那英俊邪魅的面孔。只見他半撐著下巴,面色溫柔而滿足地看向了正在同人討價還價的舒景乾。

  此生能得此一人,雖不能共白頭,卻能長相守,也是足矣。

  舒景乾談定了生意,折返回馬車時,正遇上了迎面走來的我和姚書雲,猶豫了一下,鄭重地道了聲:「多謝。兩位的大恩,舒某沒齒難忘。」

  本王笑笑,「難得遇上一知己,原本還想著喊你去京城做客的。不過眼下看來,你這輩子怕是都脫不開身了。」

  舒景乾拱手,道:「兩位若是有心,大可再回花城,我舒景乾,定然在天水溪畔,設酒置茶,好好款待你們。」

  「未嘗不可。」本王揮揮手,道:「青山綠水,天上人間,這麼好的地方,本王日後一定會回來的。」

  走出了沒幾步,我們這一隊人馬,突然被一怒氣衝衝的婆娘攔住了,只見她指揮了身後的家丁,說:「就是那小崽子,攪合了你們大小姐的招親賽,非但沒有娶她,還羞辱了她。」

  那群家丁個個都是大小姐的死忠,聽聞之後,立馬露出了凶神惡煞的表情,掄著大刀,「嗷嗷」著衝了上來。

  此時,官兵已被我們盡數撤走,留了我們這一隊人,僅有二十餘個。

  不過好在那群家丁沒什麼真功夫,花架子擺的好看,卻是不頂用。本王隨便撥一下,都能放倒一片。

  十分的難看。

  這晌,將人全部放倒了,本王整頓了一下毫髮無傷的人馬,道:「走著。」

  「且慢。」那惡婆娘攔在了路中央,放緩了一下神色,對燕玖道:「這位公子,實話跟你說了吧,我那閨女心氣高,一般的男人看不上,這才辦了一場比武大會。可這一場比試下來,她誰也看不上眼,卻唯獨相中了才貌雙全的你。可誰知道,落花有情流水無意,她看上了你,你卻是看不上她。原本這事,老婆子我也勉強不了你,可我那閨女,又羞又惱,又愛又恨的,硬是害了相思,這幾日茶飯不思的,消瘦了許多。我老婆子可就這麼一個閨女,實在看不得她這個樣子,公子若是憐惜,便將她納入府上,做個妾也好。」

  燕玖騎在馬上,冷笑道:「對一個僅有一面之緣,還傷她辱她的人害了相思?這可真是奇了,我只道有人愛才子,有人愛浪子,還是頭一次聽說,有人愛辱她的男子。你們家小姐,可真是不凡啊。」

  「……」

  「怎麼,那會子放了『狗』咬我,這會子卻又顛顛追我,莫不是做了什麼春秋大夢,想著把你那女兒,嫁給朕為妃為後吧?」

  那老婆子的臉色驟變,猶豫過後,「撲騰」跪了下來,道:「皇上,請恕草民無禮。我那閨女,是真的仰慕你。」

  「哼,全天下,仰慕朕的女人多的去了,走開!」燕玖說著,一鞭子抽了過去,然後騎馬走在了前頭,嘀咕道:「戲倒是演得不錯,膽子也不小。」

  本王跟了上去,道:「此番在雲州城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我們的行蹤已然暴露了,此番,得加緊點回去了。」

  「嗯。」他點點頭,看向了本王,猶豫了一下,問道:「皇叔,我能不能騎你的馬?」

  「哦……」好端端的,本王雖不知他玩的哪一出,不過還是將他撈到了我的馬背上,然後縱身一躍,去到了他的馬上。

  心道這熊孩子真是麻煩,騎哪匹馬不是一樣。

  而而本王再看向燕玖時,只見他的臉色有些怪異,正在狠狠地磨著後牙槽。

  然後衝著本王,露出了一個略顯猙獰的笑。

  本王:……

  一路出了花城,眾人連日趕路,在第三天的傍晚,再一次行至了荒郊野外,無處落腳。

  在臨近懸崖的地方,本王找了一塊平坦的草地,跟眾人道:「得了,就在這紮營吧。」

  有護衛提出了異議,「不好吧王爺,這裡可是臨近懸崖啊,萬一誰不小心——」

  「那得多不小心。」姚書雲嘀咕了一句,道:「大家行路也都累了,就這兒吧,視野開闊,風景也好。夜裡輪班守著,別是真有人睡懵了,再一腳踩空了。」

  「是。」眾人應了一聲,趕緊下去搭帳篷了。

  這一晚,本王被安插進燕玖的帳子裡,睡得倒也踏實。

  只是到後半夜的時候,本王突然做了個噩夢,然後驚醒過來。

  看了一眼外麵灰濛濛的天色,本王打了個哈欠,準備出去撒泡尿。

  我這剛坐起來,燕玖也跟著醒了,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問道:「去哪?」

  「解手。」本王說著,批了件外衣。

  「用不用朕陪著你?」他問道。

  「呵,有人在旁邊看著,我要怎麼尿的出來。」本王笑笑,拉著被子給他蓋好了,道:「閉眼,睡覺。」

  「喔……」他往被窩裡縮了縮身子,道:「記得離懸崖遠一點。」

  「好。」本王撩起帳子,走了出去。

  左右看了看,附近不是淤泥就是灌木,似乎也沒個能落腳的地方,想了想,便還是去到了懸崖邊上。

  此處飛流直下,不會留下什麼味道,甚好。

  本王解開腰帶,掏出了器具,舒舒服服地解決了,正要回身,卻瞧著背後罩下來一道黑影。我這心裡一驚,想起了燕玖說他最近常做的噩夢。

  有人將本王推下了懸崖。

  本王功夫不弱,從來不懼怕正面的攻擊,可我這耳朵失聰,觸覺失靈,要是有人搞背後偷襲,那我是防不勝防。

  就好比眼下,本王回過身去,只來得及看清面前閃過了一道黑影,然後接下了他一道掌風。

  落崖之前,本王遠遠看著燕玖走出了帳子,衝著本王的方向,發出了一聲尖叫。

  我雖聽不到,卻能猜到他聲音裡的淒厲和恐慌。

  這夜晚,可真是——

  糟透了。

  ——第二卷‧鮫綃透‧完——

  第三卷:傀儡心

  第38章

  一般說來,本王遇刺,多半和朝中那群老臣脫不了干係。

  比如說,刑部尚書李明啟,兵部尚書徐懷,丞相趙無量,將軍劉廣等等。不過想殺我的人太多,本王一時也猜不到是誰派來的刺客。

  不過幸好,本王沒有觸覺。從高高的懸崖上摔下來,身子雖是不能動了,但是沒有覺得疼,很值得苦中作樂一番。

  扭著脖子看了一眼圍在我身側的兩個男人,本王虛弱道:「兩位俠士——」

  話未說完,就被他們一棍子搗暈了。

  得,本王想著,這次一閉眼,估計又得去奈何橋,跟孟婆敘敘舊了。

  要是運氣好,興許還能吃到忘川裡的醉魚。

  再次醒來,本王意外的發現自己還沒死,正被人五花大綁了,扔在馬車裡。

  因為在山間行路,所以有些顛簸。

  車上的綁匪見本王醒了,立馬拿刀架在了我脖子上,恐嚇道:「不想死的,就給我老實呆著。」

  「是。」本王趕緊識時務地點點頭。

  那綁匪皺了皺眉,撩起簾子,跟前頭趕車的說:「不對吧,燕國的攝政王不是個聾子嗎,這人怎麼能聽到我說話啊,是不是抓錯人了?」

  「不會。」那趕車的回眸看了我一眼,道:「我見過襄王的畫像,就是他沒錯。」

  「嘖,長得倒是人模狗樣。」

  聽他二人如此說,本王心裡咯噔了一下。

  不曾想,抓我的人居然不是燕國的?

  那會是……

  本王沉住了氣,問道:「不知兩位好漢,是哪裡人啊?」

  「我們?」那綁匪笑了一聲,道:「我們是楚國人。」

  「楚國?」本王皺了皺眉。今東土地區,以燕國最為強盛,楚國次之,兩國雖有一決雌雄的能力,但因為近些年,大家都過慣了安寧日子,所以彼此間都不願起戰火。

  卻也不知道,這楚國的人,抓了我是想要做什麼。

  馬車一路顛簸,順著一條坡道,出了峽谷。

  進入縣城之後,那兩名綁匪扯來了一些碎步,強行塞進本王的嘴裡。那碎步聞著臭哄哄的,卻不知道是不是他二人的臭襪子。

  本王撐起身子,努力往靠窗的地方挪了挪,然後拿臉蹭起了簾子一角。

  只見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自我身邊經過,往懸崖的方向趕去。

  走在人群最末的,正是姚書雲和燕玖,兩人一個皺著眉,一個沉著臉,俱是憂心沖沖的表情。

  行至本王身邊時,只見燕玖緊緊地扯著韁繩,拳頭已然泛白,問姚書云:「你說皇叔他,會不會——」

  「不會。」姚書雲斬釘截鐵的回答,「自古為善的受貧窮命更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像王爺這種人渣,老天爺不會收他的。」1

  本王:……

  「是啊。」燕玖喃喃道:「皇叔向來守信,他說過會陪我一輩子,就一定不會失信於我,他一定還活著。」

  本王心裡揪了一下。不知道這熊孩子若是尋我不著,會怎麼樣。

  大約,是會哭鼻子吧……

  本王原以為這兩名綁匪抓了我,會急著回楚國邀功。卻不想,他二人竟是就近找了處客棧,要了個背靠街道的房間,悠然的住下了。

  一邊調息養神,一邊留心外面的動靜。

  本王不知道他們究竟要幹嘛,不過我這竹床靠近窗子,勉強撐起身子,也能看到外面的情況。

  只見後半夜的時候,燕玖率兵回來了,後面跟著幾個步行的護衛,拿架子抬了個傷患,一路火急火燎的,去到了附近的醫館。

  若是本王沒有看錯,那架子上的人,似乎是和我長了同一張臉。

  想到了他們可能要做什麼,本王驚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被一個楚國來的冒牌貨頂替了本王,那就是等於把整個燕國的政權都交給了他。他完全有能力,殺了燕玖取而代之。

  誰叫我,是手握大權的攝政王呢。

  「成了。」身邊的綁匪拍了拍手,道:「如此一來,我們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剩下的,就看南宮潯的了。」

  本王奮力地吐掉了嘴裡的碎步,問道:「你們覺得燕玖會蠢到,連自己的皇叔都認不出來嗎?」

  他二人看了我一眼,道:「放心吧,南宮潯花了兩年的時間模仿你,保證一舉一動啊,都和你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本王冷笑了一聲,「一個健全的人,再怎麼裝,也不可能和一個聾子一樣把,他總會露出馬腳的。」

  「所以啊——」其中一名漢子獰笑道:「行事前,我們將南宮潯的耳朵戳聾了,又用藥,廢掉了他的嗅覺、味覺和觸覺,保證他看起來啊,和你一模一樣。」

  本王:……

  沒想到,他們蓄謀這麼久,準備的還挺充分。

  只是本王不明白,有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潛伏在我身邊兩年,監視我,模仿我,我怎麼可能察覺不到。就算我反應遲鈍沒有察覺,那白杉白樺常年在我身邊,他們總該發現吧。

  那兩名男子看我滿臉的疑惑,倒是很貼心的告訴我:「不用想了,南宮潯是在易容之後,去到你府上當家丁的。他平日裡看起來木訥老實,本本分分,你自然不會注意到他。」

  本王皺了皺眉,「易容?」

  「是啊,我大楚有位能人異世,精於製造各種人皮面具,貼在臉上之後啊,任誰也看不出來。怎麼樣,你也覺得挺神吧?」

  「是挺神的……」本王喃喃。

  只見其中一名綁匪摸了摸下巴,形色猥瑣的說:「只是沒想到啊,你們的小皇帝長得水靈靈的,比姑娘都漂亮。據說,你和皇上有一腿是麼,呵,倒是便宜南宮潯了,還能趁此機會,把小皇帝給上了。那小身子,看起來軟綿綿的,上起來也一定很爽吧?」

  本王面色一沉,「你說什麼?」

  「怎麼?生氣了?」那人曬著一口大黃牙,笑的越發淫邪,「放心吧,南宮潯他器大活好,保證把你的小皇帝啊,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你們——」還不待本王罵出口,他二人便重新扯來碎布,塞進了我的嘴裡,道:「王爺,您就歇著吧,明兒一早,咱們還得趕路回楚國呢。」言畢,又將本王捆在了床上。

  我這掙紮了幾下,沒能掙脫,慢慢靜下心來。

  沒事的,燕玖那孩子看著心性單純,實則城府頗深。而冒牌貨終究是冒牌貨,再怎麼模仿,也不可能做到一模一樣。只要燕玖稍微留心一下,總能看出破綻。

  這是往好了想。要是往壞了想,燕玖最近入了魔,滿腦子都想著拿下本王,只消那南宮潯獻獻慇勤,說兩句情話,興許燕玖腦熱一熱,就和他——

  此事根本不能細想!

  本王糾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還未亮,那兩個綁匪就起來了,抬著本王扔進了馬車裡,然後匆忙趕路。

  臨近傍晚時,其中一名綁匪為我鬆開了上半身的繩子,遞來了乾糧和水壺,說:「吃了吧,別是路上餓死了。」

  本王安天由命的,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又喝了些水。

  吃過了東西,那人將我重新綁上了,然後拿刀子,在我面前比劃了一下。

  本王神色一凜,問道:「你要幹嘛?」

  「嘿嘿。」那綁匪笑了笑,道:「要說你這張臉,長得太英俊出挑了,這一路,只怕會引起不少人注意,還是劃花了好。」

  本王:「你敢!」

  「呵,有什麼不敢的。反正主子說了,只要能把你活著帶回楚國就行了。至於你的臉變成什麼樣,他才不關心呢。」那綁匪說著,拿刀刃貼在本王的臉上,狠狠地抹了一下。

  還是老樣子,本王沒試著疼,只是看流下的血水,在衣擺上暈開了一灘,便知道那傷口極深。而那綁匪絲毫沒有手軟,又拿了刀子,在本王的臉上揮動了幾下,拍拍手,道:「這下好多了。」

  好你妹啊!想必是變得溝壑交錯,慘不忍睹了吧。

  也不知我大奸王,失去了美色,日後還要拿什麼「服眾」。

  要知道,本王雖然名聲不太好,但思慕者還是很多的。

  未來幾日,兩名綁匪匆匆趕路,沒多久便抵達了楚國的邊境,又幾日顛簸,去到了皇城。

  本王這老樹皮似的臉,已經結了痂,退掉之後,便是一道道深刻的傷疤。

  唉,只可惜我這張俊臉了……

  路上,本王幾次三番想著逃跑都沒有成功,乾脆也不折騰了,躺在馬車裡,吃吃喝喝的,好不快活。

  雖說我是被綁來的,不過當成一場出遊,也未嘗不可。

  抵達皇宮的時候,已是傍晚。

  遠遠看去,整座宮殿沐浴在夕陽之下,每片琉璃瓦都像是鍍了一層金芒,閃閃發亮。

  整座皇宮的規模,比著燕國的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看起來肅穆,莊嚴而大氣。

  只是不清楚,這裡頭的主人,究竟是什麼貨色。

  據地母說,楚皇不顧大臣的阻撓,強行立了一個男人當皇后。

  如此隨心所欲,任性妄為的人,本王對他倒是多了幾分期待。

  第39章

  去到了鳳翎宮,本王見到了那傳說中的男皇后——聞人善。

  原本以為他會一身霞帔,滿頭朱釵,做女人打扮,卻不想,他只是穿了件黃色的裡衣,外頭罩了件白色的長衫,看著乾淨而清爽,全身上下,並無一絲女氣。

  不過論長相,倒是比一般的男子要清秀許多,眉如細柳,眸若星河,唇如凃脂,膚若陽雪。便是搭在鏡台的手掌,也是十指纖纖,秀美非常,給人一種雌雄莫辯的感覺。

  至於楚泓,倒和傳說裡差不多,身披龍袍,面如冠玉,英俊不凡。

  這兩人坐在一起,一個高大威武,一個單薄柔弱,倒也相稱。

  此刻,那楚泓手裡握了一把象牙梳,正在幫聞人善梳頭髮,動作溫柔而輕緩,握著那一頭青絲,便如握著一片錦繡河山,珍重而小心。

  而那皇后,一動不動地端坐在梳妝鏡前,精緻的眉眼裡,看不到任何的情緒,無端端給人一種行尸走肉的感覺。

  本王被這種感覺驅使著,又多看了那聞人善幾眼。只見他的皓腕瑩白如玉,卻無一絲的血色。眼睛清澈明亮,卻沒有焦點。

  往那兒一坐,便如一個瓷娃娃般,好看是好看,但沒有生機。

  本王甚至沒有看到他因為呼吸,而牽動著胸口有任何的變化。

  這感覺十分的微妙,甚至於毛骨悚然。

  楚泓終於將聞人善那一頭青絲梳好了,隨手挑起一縷,拿一根簪子固定了,然後側身看了本王一眼,笑笑說:「襄王爺,幸會幸會。」

  本王將目光從聞人善那裡收回來,冷笑了一聲,道:「楚皇費盡心機的請我來,真是辛苦了。」

  「哪裡哪裡。」楚泓擺擺手,一臉無恥的說道:「實不相瞞,朕仰慕王爺許久了。聽聞你學貫古今,滿腹經綸,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馬上定乾坤,所以,朕一直想找機會見你一面,適才,派人請王爺來宮裡一敘。禮數不周,還請見諒。」說著,遞了個眼神,示意那兩名綁匪給我鬆綁。

  本王沒有想到這人能如此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其臉皮,竟是比姚書雲還要厚,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是比著姚書雲高明。

  隨手拖來把椅子,本王不客氣的坐下了,拍了拍皺巴的衣裳,道:「皇上言重了,你那兩位屬下,一路上對本王客客氣氣,照顧有加。你楚國的待客之道,我大燕,也算是領教了。」

  他厚顏地笑了笑,道:「王爺謬讚了,你喜歡就好。不過既然來了,就多住些時日吧,朕日後要是有什麼懵懂的地方,還得向你請教一二。」

  本王稍微挽了下袖子,道:「好說。」

  「不可啊,皇上。」那綁我來的男人上前了一步,道:「他可是燕國的王爺,是敵而非友,您不能把他留在御前啊。」

  「哦?」楚泓眯著眼睛看向他,「那依你之見,該怎麼辦呢?」

  「殺了他!」那綁匪惡狠狠地說,「留下來,終究是個禍患。萬一哪天走漏了風聲——」

  「蠢貨。」楚泓踹了他一腳,道:「你以為燕玖是什麼人,十二歲弒兄,十三歲弒父,要膽量有膽量,要謀略有謀略,一般的人,能騙得了他?萬一他哪天尋著蛛絲馬跡,來我楚國要人了,我拿什麼給他?」

  本王眼皮跳了一下。燕玖……弒父?

  只見那人從地上爬了起來,道:「可是皇上,襄王的臉已經毀了,我們就算把人還給他,這梁子也結下了。」

  「是啊。」楚泓摸了摸下巴,一臉的無賴相,「所以到那時,我們就不給他了,直接把王爺拿來當人質吧。」

  「拿我當人質?」本王看向了他,「你知不知道,燕國的滿朝文武,朝廷上下,所有人都巴不得我死了。我活著,本就是燕玖的威脅,而你居然想著拿了我跟他談條件,做夢嗎?」

  「呵。」楚泓笑了一聲,道:「具體行不行,還得試過了才知道。聽說你們大燕國的皇帝,個個都是情種,也不知這燕玖為了你,能做到哪一步呢。」說著,站起了身來,道:「朕還約了劉丞相來御書房,這便先失陪一下。」說著,拍了拍聞人善的肩膀,道:「有勞皇后,先替朕招待一下王爺。」

  只見原本一動不動的聞人善點點頭,目送著楚泓離開了,然後來到本王的身邊坐下,問道:「王爺可要喝茶?」

  「有勞。」本王取了個茶杯給他。

  他隨手添了杯茶,道:「這是我楚國最有名的茶葉,名喚長情,聞著雖不算香,但是喝起來卻回味悠長。」

  「是嗎。」本王喝了一小口,只覺得清幽怡人,香氣彌久,很是不錯,便又喝了一口。

  他見本王喜歡,隨手又為本王滿上了,說:「喜歡的話,就多喝點。此茶清肺潤腸,對身體大有益處。」

  本王點點頭,「多謝皇后娘娘。」

  「喊我聞人就好。」他面無表情的說著,又幫本王添山上了茶水,看起來機械而僵硬,讓人說不出的怪異。

  出於禮貌,本王倒也沒有盯著他看個沒完,只一邊品茶,一邊道:「長情,呵,這名字取得好,淺嘗一下不覺得有什麼,可細細品過了,卻覺得回味悠長。就像是這人和人,轟轟烈烈只是激情,平平淡淡才會長情。」

  「王爺說的是。」他照舊是面色寡淡,為我添了一杯又一杯的茶水,自個兒卻是不喝。

  本王遲疑了一下,問道:「怎麼,光是照顧我喝茶,你自個兒卻不喝嗎?」

  「我不能喝茶。」他回答。

  不能喝茶?本王有些疑惑,卻也沒有追問。

  我既然入了楚國的皇宮,那麼楚泓想著殺我輕而易舉,犯不著在茶裡動手腳。

  既如此,本王還擔心個屁。有好茶,只管喝便是了。

  總之這個午後,似乎是悠閒過頭了。

  本王原以為,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我這異國的俘虜,被捉進了楚國的皇宮,日子不會太好過了。雖不至於給我上刑,但是囚禁關押,還是很有必要的。

  可本王怎麼也沒料到,他楚泓竟然由著我在宮裡晃蕩。

  甚至到了晚上,還給我安排了一處寢宮,命人好酒好菜的招待著。

  當真是將我奉為上賓了。

  本王吃飽喝足了,開始計畫著怎麼逃宮。

  事關大燕的江山社稷和我那小侄子的貞操,本王很是擔心。

  沿著宮牆轉了一圈,本王只見裡裡外外的,到處都有重兵把守。縱使我輕功了得,只怕也插翅難逃。

  至於跟著送菜倒更的人混出去,我這張遍佈傷疤的臉太過顯眼,想來也不成。

  要說還有什麼辦法——

  本王想到了那兩名綁匪提起過的能人異世,若是能從他那裡順到一張人皮面具貼在臉上,再想著混出去,倒是不難了。

  可問題是,那人身在何處?

  下午的時候,楚泓來到了我的寢宮裡,命人在榻上支了張矮桌,道:「聽說王爺棋藝了得,我這無事可做,想著找你切磋切磋。」

  說著,將棋盤擱下了,然後脫掉靴子上了榻,招了招手,命一同前來的聞人善,坐到了他的身邊。

  看這架勢,本王是推脫不得了,只好取來了棋罐,率先落下一枚黑子,道:「棋藝不精,還望皇上莫要笑話。」

  「是嗎?」他笑笑,「王爺一上來就出險招,這棋子走的怪啊。」說著,落下了一枚白子。

  本王片刻猶豫也無,執了枚黑子,緊跟著落下。

  他略一思考,落了枚白子。

  棋逢對手,我二人你攻我守,你退我進,招招算計,步步為營,一盤棋,竟是下出了萬馬奔騰的架勢。

  楚泓被我逼進了絕境,捏了枚白子,一邊考慮落腳點,一邊說:「王爺看似草率行事,麻痺大意,實則心思縝密,滴水不漏,你給朕設的局,可有些大啊。」

  「過獎了。」本王笑笑,「我雖有心套你,可奈不住你攻勢凌厲,倒叫我有些措手不及。」

  「王爺過謙了。」他收了手,道:「這一局,是朕輸了。」說著,一臉委屈地看向了聞人善,道:「朕自詡棋藝天下第一,可沒想到今日技不如人,竟輸給了襄王。」

  聞人善淡淡說道:「只輸了一子半子而已,下一局,贏回來便是了。」

  「可朕心裡不痛快。」楚泓黏黏糊糊地湊上去,道:「頭一次輸給別人,很是需要皇后的吻,來慰藉一下。」說著,捧起聞人善的臉,旁若無人的親了上去。

  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以至於本王啞然之餘,忘了什麼叫非禮勿視,目瞪口呆的看著楚泓破廉恥地將舌頭伸進了聞人善的嘴裡,幾番糾纏之後,眸子裡都染上了情慾。

  居然能不分場合,不分地點的發情,也算是人才了。

  只見楚泓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聞人善的嘴唇,然後笑了笑,道:「朕一時忘形,讓王爺見笑了。」

  本王:……

  第40章

  本王對這寡廉鮮恥的楚泓根本不感興趣,我所在意的,是聞人善的態度。

  明明是被強吻了,他的臉上居然一絲表情也無,如同一具提拉木偶般,逆來順受,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這反應,怎麼看怎麼不正常。

  「宣淫」完了,楚泓伸手摸了摸聞人善的頭髮,道:「乖,你先回鳳翎宮吧,我再同王爺殺幾盤。」

  「好。」他木訥地站起來,眼神空洞的走出了宮殿。

  猶如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楚泓看著他離去,臉上有道不明的情緒一閃而過,遂又笑了笑,道:「朕的皇后面皮薄,方才當著你的面,被朕吻了,他一定感到十分的害羞。」

  本王倒沒有從聞人善的臉上看出羞澀來,不過既然楚泓這麼說了,那本王也得配合一下,拱手說道:「無妨,這樣才能相輔相成,襯托出皇上的厚顏無恥,涎皮涎臉。」

  「呵呵。」他笑得越發無恥,「王爺過獎了。」言畢,看向了殿外,幽幽道:「快下雨了吧。」

  本王跟著看向了外頭,只見皓日當空,天氣晴朗,心下不解,「看著萬里無雲,陽光明媚,不像是會下雨的樣子啊。」

  「不,朕感覺到了空氣的潮濕。」他說著,喝了口茶,道:「至多傍晚,北方必定來雨。」

  而臨近傍晚的時候,北方果然黑雲壓頂,隨著風向,慢慢轉到了南方,一場閃電之後,立馬下起了瓢潑大雨。

  本王撐著傘出了殿門,看著黑壓壓的天幕,和連成線的雨珠,對守門的小太監說:「你們皇上,居然能未卜先知。」

  「不僅如此呢。」那小太監有些得意,「就算是要升溫降溫,下霜結露,皇上也能一早就知道,他的感知,可是異於常人的敏銳呢。」

  「是嗎。」本王摸了摸下巴。

  異於常人的,感知……

  這場雨來的很急,很快就在地上存下了一灣積水。

  本王低頭看去,只見倒影裡的自己,滿臉瘡痍,有的傷口太過深刻,幾乎露出了裡面的白骨,猙獰可怖。

  卻也不知我這張臉,還能不能引了燕玖想入非非。

  我這正有些思念那熊孩子,只見楚泓身邊的內侍總管領來了一個面若桃李的少年,對我說道:「王爺,皇上怕你夜裡寂寞,特命我給你送來一個侍奉的奴才。」

  「哦?」本王看向了那隨來的少年。只見他五官清秀,玉肌微透,清澈的眸子裡帶著幾分惶恐,如同一顆將要成熟的蜜桃,楚楚可憐的樣兒,的確能勾起人幾分胃口。

  排除這些不說,這少年的五官,倒是和燕玖有幾分相似。

  本王不知楚泓將他安插在我的身邊,是想著來拿他套我的口風,還是只想著來解我夜裡之憂。

  不過他千挑萬選,好不容易才挑了個和燕玖相仿的孩子,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

  總歸是人家的一番「心意」,本王不收不合適,便道了聲謝,「有勞皇上了費心了。」

  「王爺遠來是客,應該的。」那總管客氣了兩句,便退下了。

  本王看了一眼那釘在原地,有些露怯的少年,笑笑說:「不用怕,本王不吃人。」

  他抬起臉,看著本王這張面無全非,如同惡鬼似的臉,似乎很緊張,伸手攥緊了衣袍,咬著嘴唇沒有吭聲。

  本王見他這幅樣子,心下有些同情,安慰道:「放心吧,本王不僅不吃人,還十分的溫柔體貼。」

  於是,只見那少年的臉色更白了……

  外頭風大雨大的,本王不忍他在外面受涼,便將傘撐在了他的頭上,說:「進屋吧。」

  「嗯。」他點點頭,誠惶誠恐地跟上了我,攥住衣袍的手掌始終沒有鬆開,進屋之後便杵在了桌子旁,滿臉警惕地看著本王。

  本王實在不明白,楚泓派來這麼一隻小奶貓,究竟有什麼用。

  而且就算本王再禽獸,也不可能對一個看著只有十二三歲的孩子下手。

  本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只見他像只受驚的大雁似的,撲楞著跳出了很遠,問道:「做,做,做什麼?」

  本王:……

  只是想你坐下來,喝杯茶而已啊。

  本王隨手倒上了茶,說:「你淋了雨,先喝點熱水暖暖身子吧。」

  他猶豫著,目光在本王身上反覆打量,確定我對他沒什麼淫邪的心思,這才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捧著茶杯喝了一口,身子暖和了,立馬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齒。

  「要不要換件衣裳,我看你身上濕答答的——」本王話還沒說完,只見他又撲楞著跳出了很遠,結結巴巴道:「我我我,不想脫衣裳。」

  本王:「……」

  夜裡,本王吃過了飯,洗漱之後,去到了榻上,只見那少年還站在桌子邊,絞著手指,眼巴巴看著桌子上的幾塊糕點,想吃卻又不敢伸手拿。

  本王笑笑,正要開口,只見他又跳了起來,結巴道:「我,我我,不會,和,和你睡,睡的。」

  「我也不會勉強你。」本王說著,指了指那桌子上的糕點,道:「想吃就吃吧。」

  「可以吃嗎?」他抬起臉,眼睛亮閃閃的看著本王。

  「嗯。」本王點點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豆子。」他說。

  「豆子?」本王笑笑,「名字倒是挺可愛。」說著,從架子上夠來了一本冊子,隨手翻看了一下,立馬就驚呆了。

  只見上面栩栩如生的描繪了男男之間的床事,畫技之好,落筆之細膩,讓本王這工於筆墨的人,都有些佩服。

  有如此本事,卻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用在這種事情上。

  男人的天性使然,本王正要多番看幾頁,卻瞧著楚泓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劈手奪過了本王手裡的冊子,道:「拙作,讓王爺見笑了。」說著,揣進了懷裡。

  本王臉上的剛剛癒合的傷口險些又要崩開,抽了一下嘴角,問道:「你,畫,的?」

  「不才,畫著玩的。」他笑的滿臉昏庸,「皇后是個磨人的小妖精,朕得變著花樣的陪他玩。」說著,又滿臉蕩漾的去了。

  表情偽裝的挺好,可是眼底的落寞,卻是如何也掩蓋不住。

  他和皇后之間……

  不,該說是皇后他……

  本王搖搖頭,看向了正在狼吞虎嚥的小奶貓,有些好笑,「你這是多久沒吃東西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殘渣,又舔了舔手指頭,道:「在宮裡當差,總是飢一頓飽一頓的,有時被上頭的公公欺負了,兩三天都吃不上飯,像這麼好吃的東西,除了少爺偶爾會給我,平時根本吃不到。」

  「少爺?」本王愣了一下。

  「就是皇后。」他舔著手指,說:「我原本是聞人府上的奴才,後來少爺被喊來宮裡做太子的陪讀,一個人怕寂寞,就把我一道帶來了,我那時才兩三歲,給包糖瓜就能哄了我乖乖的待上一天。後來少爺被皇上相中了,當了皇后,我便一道留宮裡當差了。」

  「這樣啊……」本王躺了下來,看了一眼盯著空盤子,意猶未盡的小豆子,說:「明早還有的吃。」

  「真的嗎?」他像是撿了天大的便宜,眉眼彎彎的。

  藉著昏暗的燈火看過去,倒真是像極了燕玖。除了小臉更稚嫩一些,氣質稍差了些。

  不過比著燕玖,這才算是個真正的小孩啊。

  本王呼了口氣,招了招手,道:「太色也晚了,來榻上歇息吧。」

  他一聽,險些又要跳起來,本王卻搶先一步,道:「不用怕,我保證不會碰你。」

  他小臉上寫滿了懷疑,「可是皇上要我來,就是要伺候你入寢的。」

  本王挑挑眉,「那你為什麼還要抗旨?」

  「因為——」他扁了扁嘴,道:「你那麼醜,那麼嚇人。」

  本王:……

  沒想到我這輩子,也有被人說醜的一天!

  只見小豆子絞著手指,有些為難的補充道:「而且,和你睡覺的話,屁股一定會很疼。」

  本王一口老血哽在嗓子裡,問道:「你小小年紀,從哪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

  他噘著嘴,說:「以前少爺陪皇上睡完了覺,第二天總是下不了床,據說,腰酸背痛的。」

  本王:……

  這得多威猛,多禽獸!

  本王有些無奈,下了床,道:「算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先睡吧,本王出去走走。」

  「哦。」他點點頭,看我出門了,趕緊又追上來,叮囑道:「晚上別去御花園。」

  本王:「哦,為什麼?」

  他絞著手指,說:「我也不知道,只是據說御花園裡鬧鬼,就連晚上值夜的護衛,都不敢到那去。」

  「鬧鬼?」本王摸了摸下巴。

  如此看來,不去還不行了。

  畢竟鬧鬼這種新鮮事,也不是誰都能遇上。

  第41章

  此刻烏雲已經散去。月色如洗,在地面上灑下一層清輝,映著積水,波光粼粼。

  宮裡守夜的護衛多半找地方打盹了,此刻也見不著什麼人影,諾大的皇宮裡,顯得空蕩蕩的。

  本王一路溜躂著,去到了御花園。

  只見楚泓正坐在不遠處的涼亭裡,低頭雕刻著什麼,時不時地湊上去,吹一下上面的碎屑。

  在他面前點了一盞燭燈,在晚風裡,來回的搖曳。

  他刻的極為認真,以至於本王走到了他面前,他都沒有發現,直到本王坐下了,同他懶洋洋打了個招呼,他才恍然間回了神,笑了笑道:「來了啊?」

  「嗯。」本王點點頭,看向了他手裡的木頭,問道:「不知皇上,在刻什麼?」

  他將手裡的半成品舉起來,道:「手臂。」

  「手臂?」本王接了過來,看了一眼那均勻而修長的手臂,只見臂肘能夠彎曲摺疊,十指也是骨節分明,心下驚奇:「居然裝了能活動的關節?太妙了。」

  聞人智笑笑,「彫蟲小技而已。」說著,取回了手臂,低頭繼續雕刻。

  本王原本是來見鬼的,卻沒想到,鬼沒見著,神經病倒是遇上一個。這楚泓大半夜的不去睡覺,卻跑來御花園裡雕刻手臂?!

  本王遲疑了一下,問道:「不知這手臂刻了,是做什麼用的?」

  他吹了一下木屑,笑著說:「剛入夜的時候,皇后不小心磕了一下,把右邊的手臂摔碎了,朕得趕緊的雕一隻,給重新他按上去。要說那小妖精,看著端莊嫻靜,其實冒冒失失的。」

  本王……

  等等,我這聾子,是不是幻「聽」了?

  他說要給皇后按一支木、手、臂?!

  若不是我「聽」岔了,就一聽是他睡懵了吧。

  只見他神色如常,刻好了手臂之後,又一點一點的磨平了上面的倒刺,時間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他終於搞定完工,看了一眼花間彎曲的小徑,疑惑道:「皇后怎麼還沒來?」

  他這話音剛落,只見聞人善像是掐定了點,順著小徑的盡頭,姿態從容地往這邊走來。

  走近了,本王只見他右邊的袖管裡空蕩蕩的,竟真是少了一隻胳膊。

  而楚泓,就在本王百思不得其解中,將那剛剛打磨完畢的手臂,銜接到聞人善的肩胛處,用力一拖,一扭,給固定住了,說道:「活動一下,試試看。」

  「嗯。」聞人善答應著,稍微活動了一下關節,只見原本木質的手臂,突然生肌化骨,附上了一層人類的皮膚,看起來柔軟而富有彈性,幾乎和常人無異。

  本王被這突然的變故,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才終於反應過來,這皇后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原來並不是因為面癱,而是因為木頭臉。

  可既是木頭,卻為何能走動,能說話,甚至是能思考呢。

  若非見了鬼,便是有妖魔作祟。

  本王穩住心神,往聞人善身上看去,初時不覺得有什麼,不過慢慢的,就能感覺到它體內一股子動盪的妖氣,來回的衝撞,當即有些駭然的問楚泓:「你莫不是在它體內,嵌入了什麼妖物?」

  楚泓笑了笑,帶出一點風流的味道,「是啊,王爺怎麼會知道?」

  本王皺眉,「感覺出來的。你知不知道,它身上的妖氣非同一般,若是不加以善用,便會為害一方!」

  「聳人聽聞了吧,」楚泓撫摸著聞人善的臉,目光溫柔而繾綣,「這妖丹,是朕設下圈套,從一頭千年老狐狸那兒剖出來的。既已脫離了原來的肉體,想必不會有多少妖力了。我剛把它放入皇后體內時,他只能原地走兩步,後來雖是慢慢的學會了說話和思考,但心智畢竟不夠,最多也只是個五六歲的孩子。很多事情,朕還得慢慢的教他。」

  本王見他根本不聽勸告,便也沒有強加干涉,只提醒了他一句,「切記,授之以善,莫要教之為惡。都說三歲定終生,這傀儡才剛剛成形,尊你為父為兄,你便好好教導他。」

  聞人智點點頭,「這是自然。」

  迎著夜色,我二人又閒聊了幾句,臨走時,本王忍不住多看了聞人善幾眼。只見他正拿空洞的眼神,一瞬不瞬的盯著楚泓,臉上雖還沒有模仿出人類的表情,但是已隱隱有了貌似痴戀的東西在裡面。

  也許正因為他是木偶,所以看起來專注而認真。

  卻也不知道對楚泓來說,是福還是禍了。

  第二天,小豆子睡醒了,睜開眼發現本王正躺在他的身側,立馬尖叫了一聲,然後火急火燎的跳下了床,又是抖衣裳又是摸屁股,生怕我這醜八怪,趁他睡著了,對他有過不軌。

  上上下下都檢查過了,他確定自己沒什麼異樣,這才放下心來,傻樂了一下,然後甩甩胳膊蹬蹬腿。

  不多時,奴才們端來了早點,般般樣樣的,擺了滿滿一桌子。

  本王伸了個懶腰,登上靴子下了塌,稍微洗漱了一下,敲了敲桌面,道:「過來。」

  小豆子猶豫了著,走上前來,膽子較之昨日,看起來大了許多,伸手便去抓桌子上的糕點。

  本王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道:「去洗手。」

  「噢。」他不太情願的,跑去洗了洗手,然後回來坐下了,呲著兩顆小虎牙,伸手撈了一塊酥餅。

  本王看他狼吞虎嚥的,給他盛了碗粥,道:「喝點東西,小心噎著。」

  「嗯。」他點點頭,忙不迭地將粥一口喝了,又去抓別的。

  飯畢之後,他打了個飽嗝,道:「在這宮裡,除了聞人哥哥,就數著王爺對我好了。」

  「是嗎?」本王笑笑。

  要說我這人當主子當慣了,倒也不會格外照顧一個奴才。之所以對小豆子上心,也不過是因為他和燕玖長得像。

  愛屋及烏,大約就是這個意思了。

  搖搖頭,本王又吃了幾口早點,突然瞧著小豆子跳了起來,道:「呀,麻雀!」

  只見一隻瘦小的雀兒,正打著旋的,飛進了宮殿裡。大約是剛剛學著飛,所以身子看起來不太協調,搖搖晃晃的,落在了本王的桌子上。

  本王捏碎了一塊酥餅,灑在了它的面前,道:「吃吧。」

  那小傢伙歪了歪脖子,張嘴搗了一下,吃著還不錯,便在桌子上來回的啄食起來。

  小豆子坐在一邊,小臉紅撲撲的,滿是興奮,「這麻雀居然不怕人,我還是頭一次見著。」說著,拿筷子戳了戳它。

  那麻雀受了驚,立馬撲楞著翅膀,飛出了殿外。

  「呀!」小豆子趕緊追了出去,一襲翠色的衣衫隨風飄動,看起來天真歡快,無憂無慮。

  本王也跟了出去,只見小豆子站在了一棵枝繁葉茂的柳樹下,有些焦急地對我說:「王爺,那麻雀飛的急,翅膀卡在樹枝上了。」

  本王輕輕一躍,幫他取了下來,道:「再摸幾下,便放生吧。」

  「好。」他滿是小心的抱著那隻麻雀兒,拖了張小板凳坐在院子裡,一邊給它順毛,一邊說:「從前,聞人哥哥也養了一隻小鳥,白日裡放飛出去,傍晚的時候,喚一聲它就能飛回來,可聰明了。你說,這只小鳥飛走了,還能不能回來?」

  「不能吧……」本王說。

  「噢,」他有些遺憾,「也是啊,都這麼大了,肯定養不熟了。」說著,攤開了手掌,讓那麻雀飛走了。

  本王看他一直盯著小鳥飛遠的方向,問道:「怎麼,捨不得?」

  「有什麼捨不得的。」他將臂肘支在了膝蓋上,拖著腮幫子,說:「最親的人都離我而去了,一隻一面之緣的小鳥而已,飛了就飛了吧。」

  「最親近的人是——」

  「聞人哥哥啊。」他苦笑了一下,原本天真爛漫的小臉上有些愁苦,「他從來不拿我當下人,對待我就像是對待自家兄弟一樣,教我識字,教我算數,有好吃好玩的,也總是給我留一份。可突然有一天,宮裡遭了刺客,他為了保護皇上,遇刺身亡了。」

  「遇刺身亡了?」本王愣了一下,問道:「那現今宮裡這個皇后,是怎麼回事。」

  「他啊,」小豆子撇撇嘴,「據說是皇上拿了千年的黃花梨木,照著聞人哥哥的面孔雕刻出來的,因為那木頭年數大了,帶有靈氣,裡面又嵌入了一顆妖丹,所以他自己能生肌化骨,長出皮肉來。說白了,就是妖物。皇上他自個兒也明白,也怕他哪天道行高了會危害到江山社稷,也想過要縱火燒了他,可臨了總是捨不得,總覺得把他留在身邊,睹物思人也好。」

  本王:「宮裡的大臣就不反對嗎?」

  「反對有什麼用,皇上他從小就性子乖張,我行我素。越是有人不讓他做什麼,他就越是要做什麼,變著法的和人唱反調。反正男皇后他都娶了,再娶個妖怪,也沒什麼。」

  「這可真是……」本王搖搖頭,遞給了小豆子一包松子糖,「你既然是和聞人善一起長大的,又是他的貼身侍童,想必對他的事情一定很瞭解吧?」

  「那當然了。」他接過了糖,道:「有關聞人哥哥的事情,我比皇上都瞭解。」

  「是嗎,」本王在一旁席地坐下了,道:「反正閒來無事,不如說給我聽聽吧。」

  「好啊,」他心性單純,得了好處之後,立馬事無鉅細的說起來:「少爺他一出生,就有人給他算命,說他能母儀天下,為這事,那算命的道人還討了一頓揍呢。不過誰知道,少爺當真是做了皇后……」

  第42章

  這事還得從開陽十一年,那個春天說起。

  一向雷厲風行,想一出是出的太子爺楚泓,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有一天突然提議說:「本宮決定要一名陪讀。」

  而就那陪讀的少年,提出了三點要求。

  一,要長得好看。

  二,要白,要軟。

  三,要乖巧聽話,最好有點傻。

  滿朝文武聽了,如何也不肯把自家孩子送進宮來。且不說那太子爺性格頑劣,很難相處,就他提出的這三個條件,怎麼聽怎麼像是在招妓。

  又要白,又要軟,順得著還要好欺負。誰知道把孩子送進來,是給他陪讀的,還是給他陪睡的。

  於是,百官之間互相打著太極,須臾地捧高了對方的兒子,拚命的貶低自家孩子,誰也不願出頭,賣兒求榮。

  如此地算計來算計去,這事一直沒個結果,直到把皇帝給惹急了,百官才終於統一了陣線,把戶部侍郎聞人鐸的小兒子聞人善推選出來,道:「聞人家的小公子,今年九歲,長得白白淨淨,十分可愛,想來一定能入了太子的眼。」

  楚皇先天不足,膝下就楚泓這麼一個孩子,所以對楚泓十分的溺愛。聽聞之後,立馬命聞人鐸,第二天就把孩子領進宮來。

  百官同時鬆了口氣,紛紛「稱讚」聞人鐸,「大人,您真不愧是國之棟樑,為君分憂的肱骨之臣啊。」

  「犧牲小我,成就大我,您的恩情,我等沒齒難忘。」

  「是啊大人,說不定令郎入了太子的眼,未來會平步青雲呢,大人也好跟著沾沾光。」

  聞人鐸額上青筋暴露,一介文官,硬是被逼的爆了粗口,「都他娘的給我滾!」

  第二天,陽光明媚,百花盛開。

  楚泓坐在書房裡,面上懶洋洋的,任憑劉太傅滿嘴唾沫,激情高昂地授業,他只管神遊天外,看著廊下那一片嬌豔欲滴的薔薇發呆。

  那花兒開的甚為茂盛,一路蜿蜒而上,遍佈了整片長廊,極目望去,火紅火紅的,如新娘的蓋頭,引了人各種遐想。

  有關陪讀一事,本來也只是他一時興起,這幾日沒見著有人來,也就給忘了。

  他這晌打了個盹,睜開眼時,只見一片驚鴻的顏色裡,出現了兩點素淡的煙粉色,一個小小的少年,手裡牽著一個更小的奶娃娃,四處張望著,往書房這邊走來。

  走近了,能看到那少年精緻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和櫻花似的唇瓣。在滿園盛開的薔薇下,竟比著花兒還要嬌豔。

  倒真是又白又嫩又軟。

  這位太子爺立馬提起了精神,勾起了唇角,眼神明晃晃的看向了聞人善。

  不錯,這小子不僅污不了他的眼,還意外的挺好看。

  聞人善走進了書房,眨著一雙天真而明亮的眼睛,問道:「請問太子哥哥,是不是在這兒?」

  劉太傅頓了一下,上下打量著聞人善,問道:「你就是聞人府上的小少爺?」

  聞人善挺了挺小肚子,一本正經的說:「正是在下。」

  楚泓降尊紆貴般的伸出了手,拍了拍身側的軟墊,道:「小東西,來,到本宮這兒坐。」

  「噢。」聞人善乖乖走過去,盤腿坐在了他的身邊,然後呲出了幾顆剛換新的小牙。

  至於小豆子,捧著一袋花生米,在外頭翻皮掘土的抓蚯蚓,自個兒倒也玩的挺歡快。

  楚泓眯起了眼睛,心道聞人善這小東西莫不是水做的,看起來又軟又嫩。當即伸出了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

  聞人善年紀小,可不會賣太子爺的面子,一巴掌拍開了他的手,道:「你這登徒子,不要隨便摸我!」

  也不知他是從哪學來的詞,楚泓只覺得十分好笑,目光落在了聞人善那粉嘟嘟的嘴唇上,心道不錯,這小東西雌雄莫辯,全身都是優點。小小年紀已有了美人胚的輪廓,若是長大了,該也是傾國傾城的角兒。

  一個時辰過後,劉太傅講課講的累了,喝了口茶水,又看了一眼無心向學的楚泓,嘆了口氣,道:「若太子殿下實在是乏了,不如休息一會?」

  「好!」不待楚泓回答,聞人善立馬拍了拍手,然後蹦蹦跳跳地出了殿門,去找院子裡的小豆子玩了。

  兩人布袋裡各裝了一些零嘴,依偎在一起,「咯吱咯吱」吃個沒完。

  彼時,一陣風過,正吹起了聞人善那單薄的小褂,和寬鬆的褲子,露出了他窄窄的腰身,和潔白的腳踝,看上去就像上好的羊脂玉,讓人一見傾心。

  楚泓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壞笑道:「不錯,身子摸起來,一定也很軟。」

  第二天,聞人善一臉懵懂地聽完了一堂國學,休息的時候,瞧著宮女端來了茶點,眼睛一亮,伸手便要拿。

  「慢著。」楚泓端走了糕點,笑出了一臉的奸詐,「天底下可沒有白吃的午餐,本宮給你糕點吃,你給本宮什麼?」

  「哼!」聞人善扭過頭去,一臉的不屑,「你當我是小豆子啊,見了吃的就眼紅,幾塊破糕點而已,我才不稀罕。」一邊說著,一邊又拿了餘光偷偷的看那糕點。梅花狀的,粉色的,上面抹了果醬,應該很好吃啊。

  這時,長了狗鼻子的小豆子,一陣旋風似的衝了進來,舔著一張髒兮兮的小臉,說:「我要吃。」

  楚泓遞給他一個冷眼,道:「滾開。」

  「不,」小豆子伸著手,作勢要搶,「你給我。」

  聞人善一把拉住了他,十分有骨氣的說:「嗟來之食,我們才不要。」

  「不,我要。」小豆子很不賣他家主人面子,向楚泓伸著手,一臉的迫不及待,「給我,你快給我。」

  聞人善有些為難,咬著嘴唇看向了正在壞笑的楚泓,問道:「說吧,你想要我拿什麼和你換?」說著,解下了脖子上的金項圈,問道:「這個好不好?」

  楚泓搖搖頭,「本宮最不缺的就是金銀珠寶。」

  聞人善:「可我身上沒有別的了。」

  「那沒關係。」楚泓伸出手,摸了摸聞人善鬆軟的嘴唇,道:「你給我親一下就好了。」說著,傾下了身子。

  嘴唇上的觸感,和他想的一樣,水潤,柔軟,香甜。

  那感覺,還真是不壞。

  難怪父皇沒事就喜歡和母后咬嘴唇了。

  嘗到了甜頭之後,楚泓故技重施,第二天又命人拿來了糕點,這一次是捏成了小兔子形狀的桂花糕,眼睛上點了兩枚紅色的漿果,看著十分的討喜。

  明知道誘惑聞人善沒用,楚泓直接放到了小豆子跟前,道:「來,看看這是什麼。」

  小豆子「哇」的一聲跳起來,道:「小兔子。」說著,便要伸手拿。

  「別急。」楚泓收回了手,沖聞人善挑挑眉,道:「讓你家小少爺,過來求我。」

  「好!」小豆子為了吃的,立馬就把聞人善給賣了,扯著他的手,一路走到了廊下,說:「聞人哥哥,你快給他親一下。」

  聞人善:……

  小豆子直勾勾地看著楚泓手裡的糕點,抓心撓肝的催促,「快點啊。」

  聞人善有些鬱悶,「我為什麼要給他親?」

  「因為我要吃糕點。」小豆子握著小拳頭,瞪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邊打滾一邊耍賴,「快點,我要吃。」

  聞人善拗不過小豆子的苦苦哀求,只好悶悶的看向了楚泓,問道:「只要親一下,你就把糕點給我?」

  楚泓笑笑,「當然,上次不也這樣嗎。」

  「那好吧。」聞人善自覺點起了腳尖,道:「趕緊的,親完了我還要抄書。」

  見他如此主動,楚泓心裡甚為滿意,瞧著左右無人,便按著他的肩膀,低頭親了上去。

  比著上一次的淺嘗輒止,這一次要深入許多,甚至打開了聞人善的牙關,捲上了他的小舌。

  又軟又甜。這感覺,真不賴啊。

  扔下了手裡的糕點,楚泓不動聲色地,一腳踹飛了,瞧著小豆子一路「汪汪」地追了過去,微微笑了笑。

  這下,唯一礙眼的人也消失了。

  而他的吻,也變得更加放肆。

  之後的日子,楚泓死性不改,繼續拿著食物做餌,哄騙了聞人善,給他親了一次又一次。

  這行為看起來有些幼稚,但對於一個未經人事的少年來說,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何況,聞人善那柔軟的嘴唇,真是讓人心嚮往之。

  且不說未來會怎樣,這一刻的楚泓,還是很滿足的。

  而那時的聞人善,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跌進了一場危險的遊戲裡。在一個九歲孩子的認知裡,被楚泓親一下,就能換來一碟子糕點,怎麼看,都是自己賺了。

  何況,楚泓的吻並不討厭,帶著溫柔和體貼,讓人感覺酥酥麻麻的同時,還有些舒服。

  而他身上的龍涎香味,也是特別的好聞。

  第43章

  兩年之後。楚泓眉眼長開了,已有了些許少年的英氣。

  而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那些齷蹉的心思也在與日俱增。

  這一天下了學,楚泓拒絕了小豆子的跟隨,帶著聞人善去到了他的東宮。

  遣退了滿屋子的宮女太監之後,楚泓翻出了幾樣兒時的玩具,還有一些奶白色的糕點,道:「這是西域番邦進貢的奶香餅,宮裡一共沒多少,來,嘗嘗。」

  聞人善正在擺弄玩具,聞言看了一眼白乎乎的鬆餅,剛準備喊小豆子過來,卻被楚泓制止了,聽他說:「這次不給他,你留著自己吃。」

  聞人善猶豫了一下,捏了一塊放進了嘴裡,唇齒間,立馬散開了一股子濃濃的奶香,入口即化,十分的好吃。

  楚泓給他擦了擦嘴角,問道:「好吃嗎?」

  「嗯,好吃。」聞人善又捏了一塊放進了嘴裡,一邊吃一邊問道:「對了,這次怎麼沒跟我談條件,就把吃的給我了?」

  楚泓低笑了一聲,「先欠著。」說著,捏了捏聞人善的小臉,問道:「喜歡我那樣嗎?」

  聞人善舔了舔手指說,說:「不喜歡。」頓了頓,又道:「也不討厭。」

  「呵。」楚泓笑了起來,湊上去親了親他的小臉,道:「你這小東西,可幾時才能長大啊。」

  「幹嘛要長大?」聞人善撇撇嘴。

  「長大了,才好……」楚泓挑了挑眉,笑的一臉奸猾。

  聞人善伸手捏了捏楚泓那高挺的鼻樑,道:「我爹說了,你滿肚子壞水,讓我以後少跟你走動,會被你帶壞的。」

  「哦?」楚泓握住了聞人善那柔弱無骨的小手,道:「敢在背後詆毀本宮,你爹膽子不小啊。不過看在他是我未來岳父的份上,這筆賬就算了。」

  聞人善舔舔嘴角,「什麼岳父?」

  「過幾年,本宮把你娶回來,你爹不就成我岳父了。」楚泓說著,看似正經的想了想,道:「屆時本宮冊封你個妃子,怎麼樣?「「我不!」聞人善挺起了軟綿綿的小肚子,「我要做就做皇后。」

  「倒是敢說。」楚泓笑了笑,按了按他的小肚子,道:「本宮雖說能養活了你,可日後你也少吃一些,要知道本宮對胖子可沒什麼興趣,你呀,可千萬別長歪了。」

  「才不會,我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聞人善蕩著兩條腿,一點也不臉紅。

  「小呆瓜。」楚泓湊上去親了親他的臉,眼底滿是笑意,「本宮也這麼覺得。我的善兒,不僅人長得好看,身子還特別的軟。」

  吃過了東西,候在門外的小太監走了進來,尖聲尖氣的說道:「主子,乾陽宮的李總管來了,說是皇上著您去一趟御書房。」

  「沒空。」楚泓擺擺手,道:「讓他回去稟報父皇,就說本宮在睡覺。」

  「這——」那小太監挑著蘭花指,細聲細氣的說:「怕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等吃過了晚飯,本宮再去給父皇請罪就是了。」

  「哎呦,祖宗,您可真是難為奴才了。」那小太監有些為難,想了想,道:「得了,奴才看著怎麼打發李總管吧。」

  楚泓:「嗯,下去吧。」

  那小太監一走,聞人善立馬吸了一下口水,誇張的問:「他為什麼要這樣說話啊?娘吧唧的。」

  楚泓笑笑,「因為他是個太監啊,雖然不是每個閹人都像他這樣,但總歸會有幾個特別的。」

  「太監?」聞人善想了想,道:「是不是宮裡的男人,除了皇上,其餘的都是太監?」

  楚泓忘了把自己算進去,點點頭,道:「是。」

  「那——」聞人善上下打量著楚泓,問道:「你也是太監了?」

  楚泓:……

  本宮如此的英俊不凡,器宇軒昂,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見他不吭聲,聞人善只當他是默認了,拖著腮幫子,問道:「太監是什麼樣子的,為什麼要叫太監呢?」

  楚泓挑挑眉,一臉的不懷好意,「你想知道?」

  聞人善點點頭,「是啊。」

  「太監啊——」楚泓故意拉長了聲調,伸手指了指聞人善的褲襠,道:「就是那兒被切掉了。」

  聞人善胯下一涼,「你是說小鳥?」

  「是啊。」楚泓笑得越發奸詐,「那你想不想知道,小鳥被切掉之後,又是什麼樣子?」

  聞人善猶豫了一下,道:「想。」

  楚泓往殿外看了一眼,確定不會有人進來,便伸手打開了腰帶,對聞人善說:「把手伸進來,試一試吧。」

  「噢。」聞人善也沒有多想,伸手便摸進了他的褲襠,在碰到那一坨滾燙的物件時,嚇了一跳,正要縮回手,卻被楚泓一把攥住了。

  「騙子!」聞人善瞪他,「你明明說被切掉了的。」

  「是你說的,我可沒說。」楚泓一臉的無賴相,攥住那雙熱乎乎的小手,握到了他的皇長孫上面,哄勸道:「乖,給我揉揉。」

  「不要。」聞人善扁著嘴,一臉的嫌棄,「那麼髒。」

  「聽話。」楚泓親了親他的臉,「回頭,我給你更多好吃的。」

  聞人善搖搖頭,「我不要。」

  「那你要什麼?」楚泓喘了口粗氣,問道:「下個月皇家狩獵,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聞人善眨眨眼,「真的?」

  「真的。」楚泓說著,鬆開了手,道:「乖,來吧。」

  兩人偷偷摸摸做著不為人知的事情。

  只聞得庭院裡,突然傳來了一聲蟬鳴。

  這夏天,竟也悠悠然的來到了……

  傍晚,楚泓留聞人善和小豆子用過了晚飯,派人把小豆子送回了府上,卻把聞人善留在了身邊。

  伸手捏了捏聞人善那尖尖的下巴,楚泓道:「乖乖等我,我去一趟御書房,回來帶你去湖邊看螢火蟲。」

  聞人善乖乖的點頭,說:「好。」

  看他那麼乖,楚泓忍不住又湊上去親了親,心道這小傻瓜,可算是抓住他的心了。

  去到了御書房,楚泓原以為又是一些朝中的瑣事,父皇要他來處理,面上有些懶洋洋的。

  不想,他前腳剛踏進書房,卻聽父皇破天荒的來了句:「朕準備給你籌辦一場婚事。」

  楚泓一個踉蹌,「什,什,什麼?」

  「朕想著給你立一名太子妃。」楚皇說著,猛地咳嗽起來,咳得厲害了,眼珠子都泛起了紅血絲,好不容易平復了氣息,從案几上撈起了一摞畫卷,遞給了楚泓,道:「看看吧,都是百官家中的女兒,個個楚楚動人,溫婉賢淑,要是有你喜歡的,朕就——」

  楚泓看都未看,直接推給了他,道:「父皇,兒臣才十五,這事不必著急吧。」

  「不小了。」楚皇揉了揉昏沉的腦袋,有氣無力地說:「朕十四歲的時候,就娶了你母后,十五歲的時候,又立了兩名側妃,十六歲的時候,就有了你。」

  楚皇的身子從小就羸弱,要是好生養著,也能活到個四五十歲,可他這些年,心繫百姓,忙於政務,十幾年下來,硬是把身子給拖垮了。

  眼瞅著自己一日不如一日,而他膝下就楚泓這麼一個孩子,為父的臨走前,就想著把身後事全都安排妥當了。

  給楚泓立下一名太子妃,然後送他去軍營裡磨練幾年。總這麼嬌生慣養著,他如何能肩負起身上的重擔。

  從前他就楚泓這麼一根獨苗,心裡百般不捨,可如今他時間不多了,便也只能狠狠心,把楚泓好好的敲打一番。

  只見楚泓笑了笑,道:「此事當真不用急,父皇也曉得兒臣定力不夠,別是有了太子妃之後,一時沉迷美色,荒廢了政務。」

  楚皇耷拉著眼皮,「你當真這麼想?」

  楚泓:「當真。」

  楚皇呼了口氣,道:「也罷,此事再等兩年吧。不過你書也念的差不多了,該著鍛鍊鍛鍊別的了,下個月初八,秦將軍班師回朝,走的時候,你跟著他。」

  楚泓一愣,「跟去漠南?」

  楚皇點點頭,「是啊,去軍營裡待上幾年,學學帶兵,學學打仗,吃點苦,受點罪,強身健體的同時,也能磨練一下意志。」

  楚泓:……

  此事不同於立妃,並不是楚泓能隨便拒絕的。

  雖說他心裡放不下京城的繁花,宮裡滋潤的日子,和那軟綿綿的小東西,可父皇既然開了口,他也只能答應。「兒臣知道了,這幾日便做準備。」

  「好。」楚泓又揉了揉額頭,道:「你下去吧。」

  「是。」楚泓退出了御書房,臉上有些不郁。

  要分開了啊……

  和那個小呆瓜。

  第44章

  夜裡,楚泓擁著聞人善,坐在湖邊看漫天的螢火蟲。

  懷裡的少年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指著某隻螢火蟲,道:「這只有一點奇怪。」

  「哪裡怪了?」楚泓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你看啊,」聞人善仰著小臉,道:「這只螢火蟲一直在一閃一閃的,其他的就沒有。」

  「是嗎?」楚泓使勁眨了眨眼,卻沒有發現什麼異樣,笑了笑,道:「可能是在求偶吧。」

  「求偶?」聞人善歪了歪腦袋,「什麼是求偶?」

  「就是找到了另一半,然後交配。」楚泓說著,指了指那隻螢火蟲,道:「看見了沒,它身邊又飛來了一隻螢火蟲,正和它緊緊地依附著。」

  「看到了。」聞人善緊緊盯著那對螢火蟲,看它們飛入了一旁的水草裡,眨了眨天真的眸子,問道:「這樣就是交配?」

  「當然不是。」楚泓勾起了唇角,道:「還要再做一些壞事。」

  聞人善:「壞事是指——」

  楚泓摸摸他的腦袋,道:「我以後再告訴你。」說著,將那小傢伙摟緊了,蹭了蹭他柔軟的頭髮。

  他楚泓雖然生來就是個壞胚子,但離著禽獸的標準,總歸是還有些距離。

  他再怎麼喜歡聞人善軟綿綿的身體,也不至於把一個十多歲的孩子吃乾抹淨了。

  有些事,點到為止。

  眼下,先好好養著。將來要開葷,有的是機會。

  吹著湖邊習習的晚風,楚泓輕嘆了一聲,道:「小傢伙,本宮要離開一陣子了,或者一年半載,或者三年五年,這期間,你會不會想我?」

  聞人善點點頭,「會。」

  「乖。」楚泓摸了摸他的頭髮,道:「本說話算話,等著我登基為帝了,一定娶你做我的皇后。」

  聞人善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好啊。」

  日子一晃而過。

  誰也沒想到,楚泓這一去,去了整整五年。

  這期間,他每每想著回京城,總被大大小小的事物牽絆住。有時是邊境起了戰役,有時是附近流民暴亂,他一邊平亂一邊迎戰,整個人忙的焦頭爛額,無暇分神。

  五年之後,那原本風流佻達的草包太子,不管是出於自願還是被迫無奈,都變成了一個五官深邃,鐵骨錚錚的硬漢。

  而且因為他英勇善戰,百戰百捷,所以在風沙肆虐的漠南一帶,混出了一個響噹噹的名浩——南沙之狼。

  凡是他率精銳踏過的地方,幾年之內,都不敢有人再起紛爭。

  他離開故土,離開聞人善太久了。每一日傍晚,總要坐在一處殘垣上,就著臘肉,咬著硬邦邦的乾糧,遠遠地眺望京城一眼。

  也不知道現今十六歲的聞人善,長成了什麼樣子。

  當年那看似輕佻的承諾,他可是放在了心上。

  一旁,副將胡崢湊了過來,遞給了他一瓶酒水,問道:「怎麼,又在想你的小情人?」

  楚泓笑笑,沒有否認。

  胡崢搖搖頭,「我說太子爺,這都過去幾年了,人家早該把你忘乾淨了。你不會真指望一個奶孩子,會對你用上感情吧,說不定,他這會已經早娶妻生子了。」

  楚泓喝了口酒,道:「無所謂,他要是敢娶妻,本宮就逼他休妻,然後拖到床上狠狠地干一頓,讓他知道,單方面違約,是要付出代價的。」

  胡崢一臉的嫌惡,「殿下,你可一定要想清楚啊,立一位男後,百官是不會答應的,興許還會因此導致朝廷動亂。」

  「無妨。」楚泓道:「大不了本宮血洗朝廷,發動一場政變,誰反我,我就弄死誰!」

  胡崢一口酒水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不是,我就想不明白了,那聞人善既不能幫你籠絡朝臣,又不能幫你打理後宮,你怎麼就一根筋的非得娶他?」

  楚泓笑笑,眼底有些不易察覺的溫柔,「本宮除了他,就沒想著多娶,何來的後宮。至於朝臣之間,本宮自會搞定,不必他身在其中,勞心勞神。善兒的話,只要無憂無慮,開開心心做他的皇后就好了。」

  「嘖,」胡崢咂舌,「還沒當皇帝呢,就擺出一副昏君的嘴臉了,瞧你這沉迷聲色,荒淫無道的樣兒!」

  楚泓咬了口硬邦邦的乾糧,道:「本宮樂意。」

  彼時,玉容生資,絕豔無雙的聞人善正站在門口,望眼欲穿的看著南方,嘀咕道:「想來今日,他也不會回來了吧。」

  聞人鐸恰好回府,冷著臉問道:「怎麼,又在盼那混小子?」

  聞人善臉上一紅,往一側讓了讓身子。

  聞人鐸冷哼了一聲,道:「趕緊收了你那份心思吧,太子爺不可能娶一個男人。」

  聞人善搖搖頭,「可他答應過我的。」

  「答應你?」聞人鐸冷笑,「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那楚泓是什麼人啊,他可是未來的皇上!你覺得他會放著一群貌美的女人不要,對你一個男雛兒感興趣嗎?你既不能給他誕下儲君,又不能給他打點後廷,他憑什麼娶你?」

  問人善咬著嘴唇,沒有吭聲。

  聞人鐸咳嗽了一聲,改為了慈父的嘴臉,語重心長道:「善兒,你也知道,那楚泓從小就是個混世魔王,無惡不作,這些年他和一幫子粗人,蠻人混在一起,還不定變成什麼樣兒了,你就斷了這門心思,找個姑娘家,好好過日子吧,啊?」

  聞人善側過臉去,有些執拗的說:「我不。」

  「嘿,」聞人鐸見他油鹽不進,憤憤地甩了一下袖子,道:「罷了,你愛等就等吧,看看那太子爺能不能為了你,與滿朝文武為敵!」

  「昏頭了!」

  「魔障了!」

  「丟人現眼的東西!」

  「哼!」

  ……

  彼時,夕陽西下,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聞人善立在門前,撩起額前的碎髮,露出了膚如凝脂,吹彈可破的肌膚。

  楚泓坐在殘垣上,甩了甩亂蓬蓬的青絲,露出了刀削斧劈,英氣逼人的面孔。

  看著同一輪升起的月亮,心心唸唸著對方。

  五年了啊,整整五年了。

  不知又有多少光陰悄然逝去,院子裡的薔薇,在秋日裡開出了一片濃郁的顏色。

  聞人善命人在花架下支了張籐椅,然後躺了上去,一邊曬太陽,一邊抓了毛豆吃。

  小豆子盤腿坐在一邊,跟著他「咯咯嘣嘣」地吃著豆子,一大一小,比著五年前,除了個頭高了些,其餘的似乎也沒什麼改變。

  不遠處,聞人善的貼身侍婢婉兒走了過來,眉宇間有些糾結,「少爺,奴婢聽說了一個事兒。」

  聞人善十分慷慨地抓了把毛豆給她,問道:「什麼事?」

  婉兒把毛豆放回他的布袋裡,說:「是這樣,奴婢今兒出門,聽說皇上已下旨,冊封了楊丞相的女兒楊幼娘為太子妃,過幾日太子一回來,立馬完婚。」

  聞人善一個哆嗦,毛豆撒了一地。

  婉兒繼續道:「聽說是皇上病危了,想著趕緊宣回太子爺,說是要讓他辦場喜事,來沖沖身上的晦氣。可誰都知道,皇上就是想著在駕崩之前,幫太子爺拉攏了楊丞相,穩住政局。這些年太子爺在外頭,朝中一無親信,二無黨羽,突然回到京裡,很難站住腳。」

  「是啊。」聞人善煞白著臉,哆嗦著嘴唇,「自古後宮都是和朝廷掛鉤的,哪一代君王婚娶,不是為了利益。娶一個是為了收買人心,娶兩個三個,四個五個,是為了互相牽制。」

  婉兒絞著帕子,「道理都懂,可是少爺,咱們要怎麼辦啊?」

  「怎麼辦?」聞人善抓了把毛豆塞進嘴裡,道:「還能怎麼辦。他若是為了鞏固權勢而娶了楊小姐,那也是無可厚非的。總不能讓我去他跟前哭哭啼啼的,逼著他娶了我,而把自己陷入更困難的境地吧?」

  「少爺——」

  「無事,你下去吧。」聞人善擺擺手,一臉的無所謂。

  看婉兒退下去了,聞人善又瞥了一眼小豆子,「你也下去。」

  「哦。」小豆子站起來,拍拍屁股跟上了婉兒。

  看著兩個僕人走遠了,聞人善也不拿他少爺的架子了,吸了吸鼻子,猛地哭了起來。

  是啊,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不願意面對。

  且不說父親官職卑微,不可能讓他成為太子妃的候選,單說自己是個男兒身,就不可能以皇后的身份面對天下人。

  雖說自古到今,偶有皇帝寵幸男臣,可那事畢竟不光彩,沒有人會搬到明面上來。更何況是理直氣壯的封男人為後,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道理他都懂,卻還如此的堅持,一方面是覺得他的太子哥哥無所不能,一定會擺平所有的障礙。一方面是覺得還沒有遇上一件事,能讓他真正的死心。

  也許,他本來就是在等待這樣一盆冷水,給他從頭到尾的澆下來,能夠撲滅他所有的幻想和希冀。

  從此,他就可以冷了心,不必再想入非非了。

  庭院深深,梧桐寂寂。

  聞人善正沉浸在悲傷裡,無法自拔,只聽著頭上,傳來了一聲輕喚:「小呆瓜。」

  第45章

  再次相見,兩人俱是改了容貌。

  只是眉宇間,依稀還是當初的模樣。

  他一臉壞笑,他滿臉青澀。

  他親了親他的臉頰,喊了一聲:「小呆瓜。」

  他紅著眼睛,回了一聲:「太子哥哥。」

  一陣風起,漫天雨下。

  在紛紛揚揚的落紅裡,兩人凝視著對方,一時間百感交集,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聞人善心裡且喜且憂,久別重逢固然喜悅,可重逢之後,可是要道一聲別了。

  「善兒。」楚泓喚了他一聲,正待伸手撥開他額前的碎髮,卻瞧著聞人善突然張開嘴,「啊嗚」一聲,咬上了他的手指。

  楚泓:……

  聞人善:「嗚嗚~」

  楚泓心裡又好氣又好笑,拍了一下他的屁股,道:「小東西,還未出嫁,就想著謀害親夫了。」說著,將他按在了籐椅上,狠狠地吻了下去,道:「下次咬本宮,記得咬嘴唇。」

  聞人善當年就不懂得如何回應,眼下還是傻乎乎的,被楚泓吻得上不接下氣,眼圈一紅,淚水又氾濫起來。

  楚泓為他擦了一把淚,問道「怎麼,可是聽到外頭的瘋言瘋語了?」

  聞人善摟著他的脖子,搖了搖頭。

  「小東西。」楚泓伸出手,為他理順了頭髮,「怎麼,不相信你的太子哥哥嗎?」

  「不是。」聞人善照舊是搖頭。

  楚泓親了親他濕漉漉的眸子,道:「什麼也不要想,只管做好了嫁衣,安安心心等我的迎親隊伍好了。」

  「可是——」

  「沒什麼可是,我會把一切都解決好的。你已經等了我五年了,不怕再多一陣子了,是不是?」

  聞人善猶豫著,點點頭。

  「小呆瓜。」楚泓又低下頭去,纏綿著加深了這個吻。

  這之後,朝堂上無異於發生了一場政變。雖不至於伏屍百萬,血流成河,但楚泓的確是殺了一些無足輕重的人,起到了震懾整個朝廷的作用。

  他知道那幫子老臣憤憤難平,可他們又能怎樣,平日裡吃著朝廷的俸祿,卻只幹了些耍嘴皮子的營生。

  到了要緊事上,根本什麼也做不了。

  就好像這會兒,他們聽說楚泓要立一個男人為後,立馬激情高昂的唱起了雙簧,可一旦瞧著陪演的人離場了,自個兒也只好偃旗息鼓,縮頭縮腦的不說話了。

  所謂的忠誠,在強權和武力面前,根本什麼都不是。

  而楚泓,雖還沒有坐穩皇位,可他畢竟手握兵權,不怕有人提著腦袋,敢逼宮造反。道理要是講得通,大家和和氣氣,一切都好,要是講不通,那就只好殺了。

  他這一生,既然注定了要登基為帝,為國為民奉獻所有,那起碼要在這食不暇飽,寢不暇安的短短一生裡,做一點能讓自己開心的事兒。

  他楚泓根基不深,朝中無人,就只能使出一點雷霆手段。

  而他這一系列殺雞儆猴的舉動,也明明白白的說了:朕就是要娶個男人。諸位若是看得下去,只管留在朝中繼續為仕,若是看不下去,或者捲鋪蓋滾蛋,或者死。

  百官們哪裡捨得一身功名利祿,如今暴君當政,也只能認了。

  娶個男人就娶個男人吧,多大事。

  說不定再過幾日,皇上就玩夠了。屆時,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總會慢慢多起來的。

  聞人善被順順當當地娶進了宮中。

  而楚泓的昏君之名,也算是坐實了。

  可楚泓不在乎。歷史上的昏君,荒廢政務,酒池肉林的比比皆是。他楚泓不過是想著求一個知心人,百首不離的過上一輩子,何錯之有?

  百年之後,他眼一閉,腿一蹬,落了個清靜,從此是非功過,隨便後人怎麼說。

  但求活著的時候,他沒有愧對自己,愧對他。

  這一場盛世繁華,總得有個知心的人陪著自己,一起看,一起賞。

  聞人善「出嫁」那一日,身披著裁剪合體的大紅色喜服,襯得嬌豔無匹,風華無雙。

  眾官員各懷心思,向聞人善投去了異樣的目光。只見他面如傅粉,雌雄莫辯,大約是五官太過精緻,隱隱還帶了一絲媚色,讓人無端端想起一個詞來——美色禍國。

  自古都是女人,而今風向一轉,變成男人了。

  唉,什麼世道啊!

  楚泓牽著聞人善的手,走過了一整套皇家婚典的流程,雖然禮節繁複而冗雜,但是執著他的手,總覺得再辛苦一點也沒關係。

  側臉看了一眼他淚光浮動的皇后,楚泓輕輕為他擦去了眼淚,附在他耳邊道:「乖,要哭也留到晚上,等咱們上了床之後。來,先給爺笑一個。」

  聞人善偷偷擰了他一把,「流氓。」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自個居然能以男兒之身,嫁入皇宮,成為楚泓的妻,成為他的皇后。

  一直到楚泓下聘之前,他都不敢想,不敢奢望。

  這晌好不容易把眼淚逼了回去,只聽楚泓說道:「別哭了,你是朕明媒正娶的皇后,是這宮裡的主人。從今往後,這錦繡河山,不光是我的,也是你的。只管挺起胸來,笑給全天下的百姓看看。」

  聞人善心頭一顫,「皇上。」

  楚泓低頭親了親他的臉,溫聲道:「皇后。」

  「誒呀。」百官一同遮臉。這還沒入洞房呢,要不要臉了!

  如此昏君,再加上一位妖後。

  大楚的將來,堪憂啊。

  夜裡,楚泓罷了酒席,搖搖晃晃來到了寢宮,只見那小東西正盤腿坐在榻上,「咯咯嘣嘣」地吃著松子核桃,絲毫也沒有虧欠著自己。

  這麼些年了,他個頭長高了,胃口也大了。

  看著滿地的瓜皮果屑,楚泓走上了前來,捏了捏他嬌嫩的小臉,問道:「還餓不餓,用不用讓人再端來一些吃的。」

  聞人善拍了拍身上的碎屑,道:「已經有七分飽了,不吃了。」

  楚泓看了一眼堆積的果屑,眉心有些糾結,「這才七分飽啊。」

  長此以往,國庫會不會被他吃空啊。

  搖了搖頭,楚泓俯下身去,親了親他沾滿糖渣的嘴唇,說:「真甜。」

  聞人善耳根子有些熱,拿眼神示意他注意著點,後面還有人呢。

  不料,宮女們紛紛搖頭,「皇后儘管放心,奴才們夜來瞎,什麼也看不見的,皇上和皇后只管恩愛。」

  聞人善:……

  楚泓笑了笑,揮手道:「罷了,皇后面皮薄,你們都下去吧,這裡不用伺候了。」

  「是。」眾人欠了欠身子,卻遲疑著,不想離去。

  要說在鳳翎宮裡當差,時時就能看到先皇和皇后的春宮。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還是頭一回遇上。

  總覺得,有些期待啊。

  見她們還杵著不走,楚泓回身瞪了她們一眼,「怎麼,這是要留下過夜?朕可沒有一次幾個的愛好。」

  眾人臉上一紅,急忙挪著小碎步子,開溜了。

  她們這一走,楚泓看向了聞人善,只見他小臉紅撲撲的,於是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伸手捏了捏他尖尖的下巴,問道:「月色正濃,氣氛剛好。不如朕來教教你房中之術,赤黃之道?」

  聞人善:……

  可不可以不學啊,聽起來就很下流。

  芙蓉帳暖,一夜春宵。

  聞人善小胳膊小腿的,經不住太大的折騰,而楚泓憋了這麼多年,卻沒能一次盡興,感到有些遺憾。

  由於他的觸覺異於常人的敏感,所以對那檔子事,也是異於常人的執著。

  若不是看聞人善真的承受不住,哭哭啼啼的向他討饒,他簡直想著做到地老天荒。

  好不容易壓下了體內的慾火,楚泓退回了身子,道:「乖,不哭了。」

  聞人善縮成了一團,紅著眼說:「你欺負我。」

  「這哪是欺負。」楚泓哭笑不得,吻了吻他沾著淚珠的睫毛,道:「這是愛。」

  聞人善往被窩裡拱了拱,撅著嘴道:「那你也讓我愛你一次。」

  楚泓:「嗯?」

  聞人善:「讓我在上面!」

  「小東西,造反啊。」楚泓拍了一下他的屁股,然後拿手指挑弄了一下他那精緻的小傢伙,道:「想著造反也得有本錢啊,看看你這裡,嗤——好小。」

  聞人善面上一惱,對他一陣捶打,「哪裡小了,哪裡小了。」

  楚泓拍拍他的後背,「不小不小,是朕胡言亂語了,善兒這裡分明雄糾糾氣昂昂,跟個將軍似的。」

  「你才將軍!」聞人善拍開他的手,重新鑽回了被窩裡,蒙著頭小聲嘀咕:「再說了,你那裡那麼醜,憑什麼笑話我,不要臉。」

  「小呆瓜。」楚泓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心想怎麼可以這麼傻。

  傻的讓人又歡喜又心疼。

  第46章

  這之後的日子,讓楚泓過得甚為舒心。

  朝中一切按部就班,沒有人再站出來生事。

  朝臣們見了聞人善,也會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皇后娘娘。」

  彷彿這一切,都變得再正常不過。

  除了娘娘這個的稱呼,會讓聞人善老大的不自在。

  不過在風雨過後,能換來這樣平和的日子,一切都顯得彌足珍貴。

  有時楚泓在御書房裡熬夜批閱奏摺,聞人善會端來一壺菊花茶,裡面放了薄荷和冰糖,能夠提神醒腦,緩解疲勞。

  楚泓坐在那喝茶,聞人善就在一旁吃零嘴,花生,核桃,松子,糖瓜,肉乾,果脯……

  般般樣樣,應有盡有。

  如今他是這後宮裡的主人了,想吃什麼吩咐一聲就好,無需再喪權辱國的拿親親去換。

  只是想想,都覺得很愉快。

  而楚泓是這整座皇宮裡的主人,想著做什麼,也從來不需要跟人商量。

  就好比此刻,他幾杯茶水下去,非但不覺得困了,反而是有些精力旺盛,於是二話不說,將那小東西提起來扔到了龍椅上,然後俯下身去,吻上了他的滿是果香的嘴唇。一邊親吻著,一邊剝落了他的衣裳。

  聞人善死死地扯著腰帶,小臉十分的可憐,「別在這,萬一被人看到。」

  楚泓眯起了眼睛,「那要不,我們去御花園裡,幕天席地的來一發?」

  聞人善趕緊搖頭,「不行,那裡人更多。」

  「小傻瓜。」楚泓親了親他的脖子,「怎麼什麼話也當真。」

  殿外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殿內一室春光,寸寸銷魂。

  這樣的日子,足夠讓人回味一輩子了。

  第二天,楚泓下了早朝,正準備回寢宮,喊那小呆瓜起來吃早膳,卻瞧著少師王從杉攔住了他的去路,躬身道:「皇上,臣斗膽,想著耽誤您一點時間。」

  楚泓瞥了他一眼,只見他神色鬼祟而緊張,一臉的做賊心虛樣,哼冷了一聲,問道:「什麼事,說。」

  王從杉上前了一步,將一副畫卷高舉在頭上,道:「先請皇上過目,看一看這畫上的人。」

  「哦?」楚泓接過畫像,打開之後看了一眼。

  只見那上面的少年,十五六歲的模樣,穿了一身大紅色的袍子,俊眼修眉,顧盼神飛。唇邊一顆硃砂痣,添了幾分風情,增了幾點嫵媚。

  明明是一個風華正好的少年郎,卻顯得妖裡妖氣。

  比著聞人善那乾乾淨淨的眉眼,可是差多了。

  嘴角勾起了一絲冷笑,楚泓問道:「不知愛卿,這是何意?」

  王從杉弓著身子,一臉的諂媚像,「不瞞皇上,這畫像上的少年,乃是微臣的犬子墨陽,他十分的仰慕皇上,日盼夜盼的,就是能來宮裡謀份差事,哪怕給皇上端個茶,遞個水也好。微臣知道這事不合規矩,還請皇上寬恕則個,也給犬子一個機會。」

  「端茶倒水?」楚泓挑了挑眉,「那可是內侍們該做的。王愛卿總不會捨得把兒子送進宮裡做太監吧?」

  「這——」王從杉遲疑了一下,道:「犬子說了,若能侍奉在皇上身邊,要他做出什麼犧牲都無所謂。」

  「王大人。」楚泓眯起了眼睛,伸手捏住了王從杉的下巴,道:「你可是朝廷命臣,官拜從一品,把自家兒子送進宮裡做太監,不好看吧?」

  王從杉猶豫著,說道:「無妨,皇上若是瞧得起微臣這小兒子,便是讓他入宮為奴,也是他的福分。」

  「哼!」楚泓甩開了手,道:「我說王從杉,你是想做國丈爺想瘋了吧?賣兒求榮?呵,可以啊。」

  「不是,」王從杉一個哆嗦,急忙跪下了,「微臣絕無此意,真的只是犬子思慕皇上,想著進宮侍奉在您左右。皇上,微臣——」

  「閉嘴!」楚泓喝住了他,道:「從今往後,你也不用來上朝了,在家禁閉幾日,看看朕給你重新安排一份差事,貶你去井陽或奉州做個刺史吧。」

  王從杉面色一變,「皇上——」

  「哼!」楚泓也看不看他,邁著闊步往鳳翎宮的方向去了。

  在他身旁,內侍總管徐瑾一邊察言觀色,一邊說道:「這王大人也確實太過分了,自個兒身為朝廷命官,哪有讓兒子入宮為奴的,傳出去,就不怕諸位大人笑話。」

  楚泓:「估計是他看著聞人鐸,從一個小小的侍郎,搖身一變位列三公,所以急眼了吧,也想著效仿了聞人鐸,把自家兒子送進宮裡,爭寵奪權,幫他提升在朝中的地位。」

  徐瑾:「哎呦,這可真是的,那王大人已經是從一品了,犯得什麼邪啊。」

  楚泓笑笑,「這事也怪朕,大肆削減他的權限,讓他這少師之位變成了虛名。眼瞅著聞人鐸的風頭蓋過了他,他便想著冒險一試,看看能不能拿兒子換取官位吧。呵,估計日後這種事不會少了。徐瑾,在皇后那裡,記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把嘴巴縫嚴實了,別把這等瑣事透露給他。」

  徐瑾急忙弓下身子,「奴才省得。」

  一路去到了鳳翎宮,只見那小東西已經醒了,正在幫著奴才們擺放早點,一雙瀲灩的美目,一瞬不瞬地盯著桌子上的一盒酥餅,問道:「這是什麼,看著黃燦燦的,像是很好吃。」

  「這是鳳梨酥。」楚泓說著,走上前來,捏了一塊放進嘴裡,道:「邊陲小國上供的蔬果,朕命廚子們剁成蓉,混著蛋黃和冬瓜做成的,來,嘗嘗看。」說著,捏了一塊放進聞人善的嘴裡。

  聞人善嚼了嚼,滿足的眯起了眼睛,說道:「好吃。」

  楚泓笑了笑,拉著他的手坐下了,道:「以後餓了,不必等朕散朝,你只管先吃飯就好了。」

  「這不好。」聞人善又抓了一塊鳳梨酥,道:「皇上日理萬機,那麼辛苦,我怎麼可以自個兒躲起來,偷閒享福呢。」

  「小東西。」楚泓捏了捏他的鼻子,道:「若真是顧念朕辛勞,那以後上了床,你就少掙扎一些,別讓朕每回光是降住你,就得費不少力氣。」

  聞人善臉上一紅,「流氓!」

  楚泓親親他的臉,「流氓你還不是照樣喜歡。」

  一旁,幾個侍奉的宮女一起咂舌,晚上還不夠,早上繼續調情,這可真是——

  太棒了!

  有這等福利,真是不看白不看。

  吃過了東西,楚泓換了一套便裝,正準備去御書房,轉而想到了什麼,回身跟聞人善說道:「對了,下午會起風,可能要變天了,儘量少出門。」

  「嗯?」聞人善有些奇怪,「你怎麼知道的?」

  「感覺。」楚泓笑笑,踏出了殿門。

  下午的時候,外頭果然起了風,天色也跟著有些陰暗。

  窗子外,風吹樹葉「沙沙」的,在書房裡投下了一片斑駁。

  楚泓正低頭批閱奏摺,忽瞧著地面上多了幾道黑影,籠在樹影下雖不明顯,但是因為他感覺上超乎尋常,所以有危險逼近,立馬就察覺到了,握著筆桿的手掌微微收緊,臉上也凝重了幾分。

  只瞧著那幾道黑影輕輕動作了幾下,悄悄翻進了窗子。楚泓擱下了御筆,偷偷從案几下抽出了寶劍,在身後凌厲的劍氣逼近之前,率先揮劍劈了過去,一招即殺。

  其餘幾個人沒料到楚泓反應如此迅速,只一頓,趕緊衝了上來。

  這些人,有的做護衛打扮,有的做太監打扮,有的做宮女打扮,卻不知道是剛混進來的,還是在宮裡潛伏已久。

  猛虎難架群狼,楚泓本事雖好,卻也有些應付不來,隨侍一旁的徐瑾剛準備出去喊救兵,卻被人一劍放倒了,連掙扎都沒來得及。

  至於外頭,也不知出了什麼事,裡頭乒乒乓乓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竟遲遲沒有看到護衛前來救駕。

  莫不是被人藉口引開了?

  帶著幾道傷,楚泓一路殺向了門口,正要衝出去,卻遠遠聽到了聞人善的一聲驚呼「小心」,楚泓一側身,避過了身後的刀鋒,然後衝著聞人善氣急敗壞的喊了一聲:「不是跟你說了不要出門了嗎,趕緊回去!」

  聞人善看著楚泓身邊幾個窮追不捨的刺客,哪裡放心得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護駕」,便要衝上來。

  「給朕回去!」楚泓紅著眼呵斥了他一聲,一個不設防,背上挨了一刀,一個趔趄,猛地跪在了地上。

  「狗皇帝,你昏庸無道,殘害忠良,我們此舉,不過是替天行道。」身後的男人說著,舉起了長刀。

  「不要——」聞人善尖叫了一聲,猛地撲了過來,推開楚泓之後,那刀刃剛好就沒入了他的後背。

  楚泓面色一慌,趕緊一個魚躍,跳起來殺了那刺客,伸手去抓聞人善的時候,手臂又挨了一下,來不及做出反應,腿上又挨了一刀。

  只見他「撲騰」一聲,再一次跪在了地上。

  「善兒!」楚泓持劍拄在地上,焦急了喊了一聲。

  聞人善抖動了一下,抬臉看向他,說:「疼。」

  「乖,趴在那別動,朕放倒了這幾個人,立馬喊太醫給你診治。」楚泓說著,撐著身子站起來,剛要再拚死掙扎一下,另一條腿上卻又挨了一刀,整個人摔了下去,然後被人一劍刺穿了後背,再也沒能站起來。

  此時此刻,他就像上了砧板的魚肉一樣,任人宰割。

  而那刀劍落下之時,聞人善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過來,再一次為他擋下了長刀。

  「善兒——」楚泓喊了一聲,剛準備翻身將他壓在下面,卻瞧著聞人善死死地抱著他不撒手,原本瘦小的身體,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指甲摳進了地毯裡,死死地壓在他的身上,一動也不肯動。

  「善兒。」楚泓全身是傷,想著推開他卻使不上力氣,眼睜睜看著身後的刺客又補了一刀,整個人都瘋了,紅著眼睛道:「狗東西,你敢傷他,朕要將你碎屍萬段,朕要誅你九族,朕要——」話未說完,只瞧著又一刀劈了下來。

  聞人善抽搐了一下,雙手死死地摳著地毯,不肯鬆懈下來,任憑身後的刺客,在他背上補了一刀又一刀。

  「善兒!」楚泓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幾乎是在求他,「你走啊,快走,走啊……」

  聞人善呲著一口染血的牙齒,努力地笑出了一點傾城的顏色,用最後的力氣,說了句:「聖主恩深何力報……」

  便成永訣。

  第47章

  宮裡的人都還記得,那一天,楚泓渾身是血,抱著他死去的皇后,痴痴傻傻的坐在那裡三天三夜。

  行刺的人被趕來的護衛拿下了,背後指使的人也被下了大獄,擇日便會問斬。

  殺一個人而已,對楚泓來說那麼簡單,可是想著挽回一個人,卻是那麼難。

  他的小呆瓜不在了,是真的不在了。

  這宮裡的膳食變著花樣的推新,可是再也不有一個小傻瓜,一邊往嘴裡塞食物,一邊笑眯眯的說:「好吃。」

  那乖巧而滿足的模樣,這輩子都看不到了。

  楚泓孤零零的坐在鳳翎宮裡,往嘴裡塞了一把核桃,一把肉鬆,又吃了兩塊酥餅,嗆得直咳嗽,旁邊的宮女遞來了茶水,被他一手打翻了,冷聲道:「走開,別管朕。」

  「皇上——」那宮女看他這副模樣,心下有些不忍,「您就別折磨自己了,娘娘要是活著,也不會願意看到您這個樣子的。」

  「你閉嘴!」楚泓瞪了她一眼,然後喃喃道:「你們皇后娘娘他從小就聽話,比一般的孩子都乖。可只有那一次,他就是不肯聽朕的,朕明明說過,不讓他出門的……」

  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過了很久,楚泓一直無心朝政,多半時間都坐在鳳翎宮裡,雕刻一點小玩意,或者嘗試做一張人皮面具。

  他把面具貼在了許多人的臉上,看著他們的模樣變得和聞人善一模一樣,卻總是少了聞人善的那股子靈氣,有些頹然的說:「不像他,你們都不像他……」

  直到有一天,他放棄了做面具,改為製作傀儡。

  前面使用的木材總不盡人意,直到有一天,胡崢從邊陲地區,伐了一棵千年的黃花梨樹,命人運進了宮裡。

  楚泓耗盡了心血,一點一點的雕琢打磨,直到那具傀儡,有了和聞人善一樣的眉眼,和一般無二的身材。

  只是,它終究是死的,既不會說笑,也不會走動。

  後來,楚泓聽從了一位道人的建議,派人去到千雲山上,布下了術陣,設了陷阱,逮獲了一隻修行千年的狐狸,然後剖其腹,取其妖丹,嵌入了那傀儡的體內。

  只見那傀儡表面,立馬生肌化骨,有了柔軟的皮膚。在他拿那雙空洞的眼睛,傻傻的看向楚泓時,楚泓甚至有一種錯覺,他的善兒回來了。

  只是這種錯覺立馬就被現實打敗了。只見那傀儡面色僵硬,既不會笑,也不會哭,整天板著一張死人臉,彷彿這世上誰都欠他的。

  可是,楚泓明知道這人只是個妖孽,並不是他的善兒,卻還是一聲一聲的喚他「皇后」,那時的他,放又放不下,只能選擇欺騙自己。

  宮裡的人都道是皇上魔障了,但誰也不敢觸皇上的霉頭,在見了那「聞人善」時,會跟著喊一聲「皇后娘娘」。

  初時,那傀儡看著呆呆的,並未做出任何回應,直到半年之後,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平身吧。」

  從此之後,宮裡籠上了一層陰雲。

  奴才們個個自危,生怕被這妖後抓去吃了,只有楚泓,非但沒有害怕,反倒是晝夜守著「皇后」,一點一點的教他說話,教他識字,教他考慮問題。

  可只有一點,他教不會他笑。

  那張木頭刻成的臉,實在是太生硬,楚泓與他相處了近兩年,也沒從他的臉上,看到過一絲的表情。

  即使被當眾吻了,他也不會臉紅。

  楚泓倒也沒指望這傀儡真能代替了聞人善,可是留他在身邊,能有個人陪自己說說話也好。

  在他喝醉的時候,在他碎碎念的時候,在他發瘋的思唸著某個人的時候,那傀儡起碼不會表現出任何嫌棄或者同情,這就夠了。

  他要的就是這樣一個人,能夠安安靜靜的陪著他。

  然後,又一年過去了,那傀儡似乎學會了體貼,在楚泓熬夜批閱奏摺時,會為他端來一壺菊花茶,裡面放了冰糖和薄荷,一如當初的聞人善。

  偶爾看楚泓睡著了,傀儡會輕輕為他披上一件外衣。

  比著活潑好動的聞人善,傀儡看起來十分的安靜。

  做好一切之後,傀儡悄悄地退出御書房,腳步輕盈而小心,生怕驚擾了睡夢裡的人。

  而楚泓,觸覺異於常人,在傀儡為他披衣裳的時候,早就驚醒過來。可他不想睜開眼,不想看到他,不想在面對那雙空洞的眸子時,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自己,他不是聞人善,善兒早就不再了。

  有時候,楚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著活在現實裡,還是活在夢裡。

  他一邊麻痺著自己,又一邊提醒著自己。

  如此反覆著,來不停地傷害自己。

  遙遙回首,已經過去兩個年頭了。

  放不下的始終放不下。

  拾不起的始終拾不起。

  ……

  小豆子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有些悵然,「這兩年,大臣們時時上書,希望皇上能重新冊立一位皇后,或者妃嬪也好。可是皇上他不允,他總覺得要是結了新歡,就等於是背叛了對聞人哥哥的感情。畢竟聞人哥哥,是為他而死。」

  本王搖搖頭,「那他把傀儡留在身邊,根本就是在折磨自己。」

  「誰說不是。」小豆子抓了把糖放進嘴裡,「別看皇上他看著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其實內心脆弱著呢。」

  「是嗎?」我們這正閒聊著,楚泓突然出現了,似笑非笑的問道:「不知朕,哪裡脆弱了?」

  小豆子一個激靈,趕緊跪下了,以頭搶地道:「怒才見過皇上。」

  楚泓冷笑了一聲,道:「在宮裡亂咬主子的舌根,可是死罪。」

  「奴才知錯,還請皇上恕罪。」小豆子一邊說著,一邊拿可憐兮兮的眼神看向了我。

  這話頭畢竟是本王引起來的,被楚泓抓了個現行也是因為本王太過大意,本王只好站起身來,替小豆子求了個情,「皇上,這事是我的錯,不該打聽你的家事,多有得罪,還請皇上海涵。」

  楚泓牽著聞人善的手坐下了,道:「看來王爺對這小傢伙,甚是恩寵啊。」

  本王笑了笑,道:「這孩子心性單純,活潑可愛,本王的確是很喜歡他。」

  「喜歡就好。」楚泓撫摸著嘴唇,道:「回頭別說是我大楚待客不周。」

  本王:「有勞皇上費心了。」

  閒坐了一會之後,楚泓說道:「對了,朕這次來,是想著跟你求一副字畫的,朕的皇后聽聞你字寫得極好,畫工也是了得,在燕國有著書聖畫聖之稱,所以特地過來,想著跟你求一幅字畫,裝裱了掛在宮裡,不知王爺能否賞臉呢。」

  本王看了一眼聞人善,只見他也正向了我,面無表情的說道:「有勞王爺。」

  本王有些納悶。不知道他一個木頭人,怎麼會想著收集字畫。雖說知道他能夠自主思考,也有了一些人類的感情,但也不至於短短時間內,連賞析字畫都會學了吧。

  再看一眼低頭喝茶,神色閃爍的楚泓。本王笑了笑,感情是這一國之君想著要,卻又拉不下臉來,這才拿了聞人善當幌子吧。

  畫幅畫而已,本王倒也不至於回絕了他,只是故作謙虛了的說了句:「我大燕人才濟濟,本王只不過是仗著位高權重,朝官百姓們都會賣我個面子,所以浪得虛名而已。只怕字寫出來了,會叫皇后笑話。」

  「王爺過謙了。」楚泓攬過了聞人善的腰身,嬉皮笑臉道:「再說了,我家皇后心地善良,溫柔惇厚,輕易不會掃你面子的。你只管畫,就算畫的跟狗屎一樣,善兒也不會笑話你的。」

  本王嘴角抽了抽,道:「那就提前謝過皇后娘娘了。」

  不多一會兒,奴才們上了茶,聞人善說了一句「放這吧」,然後端起茶壺,親自為本王和楚泓倒了茶。

  本王說了句「有勞」,然後端起來喝了一口,道:「又是長情啊,貴國倒真是偏愛這種茶葉。」

  楚泓愣了一下,「朕記得聽人說,你沒有味覺和嗅覺,怎麼,這是能嘗到味道了嗎?」

  「嗯。」本王點點頭,道:「前陣子,因為偶然的機遇,從別人那裡拿到的。」

  楚泓有些奇怪,「從別人那裡,拿到的?」

  「是啊。」本王擱下了茶杯,道:「我燕國有位調香的高手叫風慕言,他的嗅覺十分了得,本王以救回他死去的愛人為條件,向他討來了嗅覺。後來,本王去了一趟花城,遇到了燕國的酒聖舒景乾,他的味覺很好,本王以幫著他找回愛人為代價,要走了他的味覺。若是皇上有什麼想要達成的心願,也可以拿了東西跟我換。」

  楚泓愣了一下,「王爺是在說笑嗎?」

  「不。」本王搖搖頭,「正事上,我從不說笑。」

  楚泓頓了一下,問道:「那王爺,是想著從朕的身上拿走什麼呢?讓朕猜猜,要異於常人,又要對你有用的,該不會是朕的觸覺吧?」

  第48章

  「朕是不會跟你換的。」還不等本王提出條件,楚泓就一口拒絕了。

  坦白說,這讓本王有些意外。

  只見他摸著下巴,一臉的昏庸,「若是沒有觸覺了,那便不能和我的皇后親親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本王:……

  感情你活著,就只是為了那檔子事嗎?!

  師出不利,本王本想到這楚泓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既如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送走了他二人之後,小豆子摸了摸磕紅的額頭,道:「嚇死我了,還以為要被砍頭了。」說著,趕緊撿起了散落一地的松子糖,倒是拿著吃的比命都要緊。

  說起來,當年要不是因為這小東西貪吃,也不會「害得」聞人善落到楚泓手裡了。

  因緣巧合,卻也是命中注定了的。

  只見小豆子吃完了松子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道:「對了,王爺,我帶你去看樣東西。」

  「哦?」本王跟上了他,問道:「看什麼?」

  「你看過就知道了。」他神神秘秘的,帶本王去到了湖邊,然後撥開一片水草,往水裡探了一眼,道:「喏,就是這個。」

  本王看著成群游過的蝌蚪1,問道:「就這個?」

  「是啊。」他一副發現了驚人秘密的表情,與我分享道:「我跟你講,這個很神奇,會長出腿來呢。」

  本王笑笑,這玩意在燕國很是常見,但因楚國地理位置偏南,氣候不同,所以很是稀有。

  這小豆子顯然是頭一次見著,一臉興奮的問我:「王爺有沒有聽過一個傳說,水虺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龍,龍五百年為角龍,千年為應龍。」2

  本王點點頭,「聽說過。」

  「那你說——」他指著幾隻長出了長腿,跳上岸的蟾蜍,問道:「他們是不是龍啊?」

  本王:「噗——」

  究竟哪裡像了?

  他卻像是認準了,眼睛亮閃閃的說:「是吧是吧,水虺不就是生活在水裡的一種蛇嗎,等著長出腿來了,便能化龍,騰雲駕霧,上天入地,周遊四海。我看這個也是圓滾滾的身子,說長出腿就長出腿來了,一定就是龍!」

  本王實在不忍心打破他一個少年的幻想,可又覺得龍是何等尊貴的生物,被套用到癩蛤蟆頭上,實在是——

  「是不是龍,本王尚不清楚,不過這個在我們燕國,叫做蟾,鄉間野地裡,一到夏天,隨處可見。」本王道。

  小豆子:「是嗎?難怪都說你們大燕是個人傑地靈,人才輩出的地方了,原來是有龍神坐鎮。」

  本王:……

  這話題很難再繼續了。本王要如何告訴他,這「龍神」在我們當地,是會被拿來下藥的。

  只見小豆子撿起一隻蟾蜍,放在了手心裡,問道:「我們把它帶回寢宮,養起來吧,說不定能鎮宅保平安。」

  本王只道三足金蟾能招財致富,卻是頭一次聽說癩蛤蟆還能鎮宅保平安。

  本王多少有些潔癖,皺眉道:「別帶回去了,既是神物,哪有圈養的道理,還是放它自由吧。」

  「噢。」小豆子不太情願的,將蟾蜍放回了水裡,然後托著腮,一頓傻樂。

  在湖邊靜坐了一會兒,小豆子突然想起了什麼,涎著臉湊了過來,又是好奇又是尷尬的問道:「王爺,我聽說你和燕國的皇帝,是那什麼——」

  本王看著他,「什麼?」

  他嚥了口唾沫,小臉紅撲撲的,「聽說你們除了君臣,叔侄這兩層關係,還是——」

  「情人?」本王挑了挑眉。

  他越發的尷尬,卻因為好奇而沒有剎住話題,問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不是。」本王斬釘截鐵的回答。

  且不說我和燕玖真沒有走到那一步,便是到了,事關一個國家的顏面,我也不可能隨便就承認了。

  更何況,我同燕玖的關係比著楚泓和聞人善,終究是要複雜一些,一個是坐擁天下,深受百姓愛戴的皇帝,一個是叱咤風雲,人人得而誅之的攝政王。我們兩個要真是走到了一起,必然會引來種種猜忌。

  我岳初還好說,豁上一張老臉任人詆毀和唾罵,可燕玖要怎麼辦?讓世人都嘲笑他,江山坐不住,連身子也被人佔了嗎?

  小豆子眨眨眼,本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原則,追問道:「那王爺你,喜歡他嗎?」

  本王愣了一下,喜歡嗎?

  說真的,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若說喜歡,那自然是喜歡的。

  燕玖是我一點一點看著長大的,他小時候「咿呀」學語的時候,最早會喊的不是「父皇」和「母妃」,而是一聲「小叔」。我雖是聽不見,但是看著他吧唧著小嘴,感覺心肝都要化了。

  後來,燕玖因為不受寵,又備受哥哥們的欺負,所以很多時間都賴在我的府上,混吃混喝順便混點零花,與我說是叔侄,卻更像是父子。

  而我,就是那麼一點一點的看著他,由一個懵懂無知的幼童,變成了一個才貌雙全的少年,由一個不著調的小混混,變成了雍容華貴的帝王。

  這其中的感情,自然是無比的深厚。

  可這些感情的背後,非要牽扯到情愛,又似乎算上。

  小豆子看我猶豫了許久沒有回答,一臉明了的說:「看來是不喜歡了。要是喜歡一個人,何至於考慮這麼久。」

  本王輕笑了一聲,「你小小年紀,又懂什麼?」

  他撅著嘴,「這有什麼不懂的,喜歡這種事,不就是你滿心滿眼的都是他,日思夜想的全是他,回回見了他,都想著親吻他,擁抱他,甚至是上他。」

  本王:……

  這話聽起來簡單而粗暴,卻是實實在在的。

  可這些感覺,本王卻從來沒有過。

  本王站起身來,拍打了一下衣裳,道:「看著天氣灰濛蒙的,怕是又要下雨了,回去吧。」

  「嗯。」小豆子跟上我,邊走邊道:「已經進入雨季了,未來的日子,天氣都不會太好了。」

  正說話的功夫,天上已經零星地飄起了小雨。本王甩開衣袖,遮在了小豆子的頭上。

  回到寢宮之後,小豆子攥了攥衣衫,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其實看多了,王爺也沒那麼醜。」

  「是麼?」本王笑笑,問道:「那你是否考慮,今晚就委身伺候我呢?」

  他果然跳起來,躥出了老遠,雙手遮在胸前,「我是不會從的。」

  本王搖搖頭,「我倒也不是個隨便的人。」

  傍晚的時候,雨小了。

  本王閒來無事,便撐了把傘,準備去鳳翎宮坐坐。

  行至了門口,只見聞人善正坐在桌子前,手捧著一個針線盒,趴在那裡縫製什麼。

  他的動作機械而生硬,每一針每一線,都頗費力氣。可即便是這樣,他還是不肯假手於人,自個兒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穿針走線。

  本王頓了一下,走了進去,問道:「在縫什麼?」

  他恍然回了神,道:「哦,在縫藥枕。」

  「藥枕?」

  「嗯。」他點點頭,把針腳疏鬆的枕套拿給我看,「皇上他最近精神不好,夜裡輾轉反側,總是睡不安生。喝藥他又怕苦,扎針他又怕疼,我便想著弄個藥枕給他,希望他能睡得安生一些。」

  本王笑笑,「倒是個好主意。」

  「我也不懂藥理,只是想一出是一出。」他說著,往裡頭塞了一些桂枝,生地,山菊,棗仁等等,然後又捏起針,開始吃力地封口。

  縫好了之後,他機械的問我:「王爺你說,皇上日後要是枕在這上面,會不會偶爾想起我?」

  本王楞了一下,「你就在他身邊,他何至於——」

  他搖搖頭,「我的意思是,假若有一天我不在了,陪在皇上身邊的人換成了聞人善,那他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也好,想起曾經有過一個我。」

  本王:「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撲閃了一下睫毛,道:「我想求王爺一件事。」

  本王皺了皺眉,「你是想——」

  他放下了枕芯,跪到了地上,「如果王爺真有神通,能夠讓死者還陽,那我求你,讓聞人善回來吧。有聞人善陪在皇上身邊,皇上一定會發自真心的笑出來,而不是一味的佯裝快樂。」

  本王無法理解他的行為,伸手將他扶了起來,問道:「若是聞人善回來了,你怎麼辦?」

  「我?」他頓了一下,道:「無所謂啊,到時劈柴燒火,或者做成別的小玩意兒,總歸是個去處。」

  他這話說的時候風輕雲淡,好似和他無關一樣。

  大約也正是因為他是塊木頭,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可以藏在心裡,任誰也無看透。他究竟是在哭,還是在笑。

  他看我默不作聲,打起了商量,「皇上他是一國之君,他的身子既是他自己的,也是黎民百姓的,王爺您不能要走的觸覺。他以後還得選秀納妃,降下子嗣。如果你一定要我拿東西跟你換,那我把體內的妖丹給你好不好?」

  本王:……

  聞人善:「製作我身體用的黃花梨,也是千年的老料,如果王爺喜歡,也可以拿走。」

  第49章

  都說木頭無心,可這聞人善,偏偏就生出了人類的感情。

  本王呼了口氣,問道:「這件事,你可曾跟楚皇商量?」

  「沒有。」他搖搖頭,「別看皇上他面上雷厲風行,對誰都不客氣,其實他內心,是個很溫柔的人。這兩年,是我一直陪在他的身邊,照顧他的衣食起居,幫他打點後廷的事物。我既是他的枕邊人,又是他的賢內助。就算他不愛我,也會照顧我的感受。所以當了我的面,他是不會說要聞人善回來的。可我知道,他能忍住今天,忍住明天,卻決計忍不了後天,他早晚會找你換回聞人善的。兩年了,他心心唸唸的全是他,夢裡喊著的也都是他。如果你真能把聞人善帶回來,別說是讓他拿觸覺跟你換,就算是讓他付出江山,他也願意的。」

  本王心裡莫名有些堵。別說是我要了他的妖丹根本沒用,就是有用,這筆買賣我怕是也做不來了。

  如果聞人善回來了,那這傀儡必然成為多餘的了。作為橫在楚泓和聞人善之間的一道障礙,楚皇是不會再將他留在身邊的。

  可他既已成了精,便算是一條生命,怎好當成敝履,丟之棄之。

  本王歷盡了這世間的生死輪迴,始終覺得大道有常,陰晴圓缺,悲歡離合乃是命中注定,該放手就得放手。

  死死地抓著,不過是徒增傷悲。一場緣分終了,就不該繼續勉強。

  換言之,比起帶回聞人善,本王更希望楚泓能好好的珍惜眼前人。

  至於本王的觸覺,今世拿不到,大可再等來生……

  本王想了想,道:「你可知,這世上有兩種東西最是讓人放不下,一樣是得不到,一樣是已失去。如今楚泓失去了聞人善,心心唸唸的全是他,可難保有一天他失去了你,也會唸唸不忘。」

  他搖搖頭,「不會的。我不會笑,不會哭,不會撒嬌,不會變著法的取悅他,他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他對我一切的好,不過都是把我當成了聞人善。而等著聞人善回來了,他就會把這份溫柔,全部都還給他。」

  終究是塊木頭,怎麼就一根筋的想事情呢?

  本王道:「你涉世不久,根本不懂人心。這世上的人,不分男女,個個都是賤骨頭,你在他身邊的時候,對他付出再多,他都不會放在心上,可等你不在了,他會突然想起你的好。這世上輕易得到的東西,很少有人會去珍惜。可往往失去了,又總是追悔莫及。」

  他不解,「這是什麼意思?」

  「這麼長時間了,他楚泓就是塊頑石,也該著動搖了。」本王道,「楚泓不見得是對你沒有感情,他只是畫地為牢,把自己困在了過去的點點滴滴裡,然後拚命壓抑著自己不去愛上你。他覺得只有這樣,才算是對得起聞人善愛了他一場。」

  聞人善愣了一下,「你是說,他興許也是喜歡我的?」

  「也許吧……」本王道。

  沉默了一會,只瞧著外頭突然一道閃電,剛剛停下的雨,竟是又打上了。

  聞人善跟宮女吩咐了一聲:「去御膳房張羅膳食吧,讓廚子熬一點雞湯,裡頭放些柏子仁,合歡皮,味道清淡點的藥物,對了,再讓御廚煮一碗小麥黑豆夜交藤湯,一併端上來。」

  般般樣樣,俱是安神的東西。

  這皇后對楚泓,倒真是體貼。

  安排好了之後,聞人善又翻出了一把雨傘,對我說道:「失陪一下,我去一趟御書房,皇上那頭,也不知道有沒有雨具。」

  本王一愣,「這種事,你何必親自走一趟,讓奴才們去就是了。」

  「無妨,就當是出去走走。」他說著,撐傘走了出去。

  本王左右也無事,走出了殿門,立在了宮簷下,伸手接了一捧水花。觸手既感覺不到濕潤,也感覺不到清涼。

  說起來,水是什麼感覺來著?溫暖和寒冷又是什麼感覺?擁抱是什麼感覺?親吻是什麼感覺?

  愛,又是什麼感覺?

  在簷下站了大約一刻鐘,遠遠的,只見楚泓撐著傘走了過來,身邊依偎著聞人善。而那把傘,說是兩個人共撐,卻斜斜的,基本全遮在聞人善的頭上,而楚泓的大半個身子,卻晾在雨中。

  聞人善攥住傘柄,往楚泓的方向推了推,道:「我身子不怕涼的,皇上還是多保證御體要緊。」

  「別廢話。」楚泓攬過了他的腰身,貼到了自己的身上,道:「這樣不就好了,離我那麼遠做什麼。」

  遠遠的看著他們,本王搖了搖頭。

  要說這兩個人啊,一個痴,一個傻,悶不做聲的,把一切感情都壓抑在心裡,倒真是絕配。

  明明只要有一個人向前邁出了一步,懸在他們之間的問題就能解決了。可偏偏,一個不敢奢望,一個不敢遺忘。

  全部跟悶葫蘆似的,到底也不知道是誰在折磨誰。

  楚泓走近了之後,笑著說:「既然襄王也在,不如留下吃個飯吧?」

  本王猶豫了一下,道:「也好。」

  於是,我三人入了席,喝著茶水等待開飯。

  只見楚泓從懷裡掏出了一支黃玉髮簪,放到了聞人善的手上,說:「朕閒來無事,親手雕刻的,感覺這顏色很適合你。」

  聞人善愣了一下,「你往常,不都說我更適合煙粉色嗎?」

  「那是善兒適合,不是你。」楚泓說著,將髮簪別在了他的發間,道:「果然黃色,和你的氣質更為相配。」

  聞人善僵在那裡。大約是頭一次被楚泓當成另外一個人來對待,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伸手取下了頭上的發簪,輕輕的撫摸著上面的紋絡,道:「真好,這是皇上頭一回送我禮物。」

  楚泓揚揚眉,「之前不是也經常送你嗎?」

  「那是送給聞人善的。」他說,「雖然是放到了我的手上,可東西都是他喜歡的。」

  楚泓楞了一下,「那你還有什麼想要的,一併說出來吧,朕都會滿足你。」

  聞人善搖搖頭,「沒有了,能收到這個就很好了,何況還是你親手刻的。」

  雖說本王看不到聞人善臉上有任何的表情變化,可本王就是覺得他在哭。有一種淚,不是非得流在臉上,才讓人知道他在喜悅或者悲傷。

  而楚泓這突然轉變的態度,讓本王隱隱感覺不妙。

  飯菜呈上來之後,楚泓為本王倒了杯酒,道:「王爺請。」

  「有勞。」本王端起了酒杯,細細地嘗了一口。

  「如何?」楚泓問道:「可能比得上你燕國酒聖所釀的酒?」

  本王老實回答,「差遠了。」

  「呵呵。」他笑了起來,「王爺倒是不客氣。」說著,夾了一口菜,道:「說來可惜,若王爺你不是燕國人,而是生在我楚國,興許我們還能成為知己呢。朕這輩子沒幾個看得起的人,可你襄王絕對算是一個。」

  「承蒙皇上抬舉。」本王又喝了口酒水,道:「若是皇上瞧得起在下,便是從現在這一刻起,你我一樣能成為知己。」

  他笑笑,「然後呢?放你離開?」

  本王搖搖頭,自然沒指望他會做到這一步。

  要說這酒雖然差了些,可膳食畢竟還是好的,一頓飯,倒也吃出了七八分滋味。

  而聞人善,因為身子的原因,無需攝取食物,便在一旁負責倒酒。

  不知是不是本王的錯覺,總覺得今晚的楚泓,似乎對聞人善異常的溫柔。

  那感覺,就好像是對一個人心存愧疚,而變著法子的去彌補。

  酒足飯飽之後,本王道了聲謝,然後離開了鳳翎宮。

  行至了我的住處,只見簷下正站了一個身穿黑色長袍,上面繡著紅色曼珠沙華的男人,身姿挺拔,面色清冷,不是昭瞑又是何人。

  遠遠的,他看向了本王遍佈傷疤的臉,冷笑道:「本來就夠丑了,怎麼把自己折騰的更醜了?」

  本王摸了摸臉,道:「一時不妨,遭人暗算了。」

  「哼!」他邁進了門檻,拖了張凳子坐下了,道:「你讓我查的那道魂魄,我查了。」

  「怎麼樣?」本王問道。

  「不怎麼樣,」昭暝道,「已經喝下孟婆湯,去彼岸投胎了。」

  本王皺了一下眉,只見昭暝遞來了一個玄鐵打造的盒子,說:「不過聞人善喝下孟婆湯之後,散碎在奈何橋附近的記憶,被孟婆收起來了。你回頭隨便找具身體,把記憶嵌進去就是了。」

  本王接過了盒子,轉瞬便想到了那具傀儡,於是問道:「若是把這份記憶強加給一個人,那個人會怎樣?」

  昭暝淡淡道:「屬於他自己的記憶就會消失,被這份全新的記憶取而代之。」

  本王的手掌驀地收緊,「那這跟鳩佔鵲巢,借屍還魂有什麼兩樣?」

  昭暝搖搖頭,「這可不一樣,我權限雖大,卻也不敢擅自殺人勾魂。那人只是繼承了聞人善的記憶,靈魂總還是他自己的。」

  是啊,靈魂總還是他自己的。

  可是心,卻再也不是那顆心了。

  第50章

  本王把盛放聞人善記憶的盒子收起來,放在了櫃子裡。

  這件事,我並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一起收起來的,還有昭瞑給我的一顆靈丹。說是奈河裡的一隻千年老王八,眼瞅著就要得道成仙了,卻在最後一次歷劫時沒躲過去,被劈成了焦灰。

  昭瞑說這個的時候有些遺憾,「本來我還想著學學東海龍王,在身邊設一個龜丞相的,唉,可惜啊可惜。」

  本王一臉的嫌棄,「人家那是龜,你這是鱉,能一樣嗎?」

  「差不多的東西。」他說道,「總之它體內結出的這顆靈丹,我留著也沒用,便送給你吧,研磨了喝下去,能夠延年益壽。」

  「也罷。」本王隨手收了起來,道:「多謝。」

  未來的日子,宮裡都在傳,說是楚泓一掃明君的做派,又變回昏君的嘴臉了。不去上朝,整日裡就知道和他的皇后卿卿我我。

  這份恩寵,既惹了許多人嫌惡,也惹了許多人嫉妒。

  世間有那麼多貌美的女子他不要,卻為何要獨寵一塊木頭?

  楚泓的態度轉變極快,別人搞不懂,聞人善心裡卻是明明白白。

  「皇上他終究是決定不要我了,大約是想著在丟掉我之前,盡力的彌補一些。」

  他心裡雖苦,面上卻照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若是有表情,哪怕蹙一下眉,皺一下額頭,也許楚泓就會心軟了。

  可他既不會做,也不想做。

  一具傀儡的思想很簡單,愛一個人,就是成全。

  這一點,比著一些費盡心機,不擇手段也要得到的人類,要好太多。

  外頭雨潺潺,春意闌珊。

  難得楚泓能離開片刻,聞人善偷偷告訴我,「前日裡剛得到消息,南宮潯被燕皇識破了身份,投進大獄了。」

  本王神精一震,「是嗎?」

  「嗯。」聞人善點點頭,「如果真心愛一個人,便會把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全部印在腦海裡,怎麼可能被一個僅僅是面目相仿的人,就騙了過去呢。」

  本王愣了一下,只「聽」他說:「不過,南宮潯在被識破身份之前,造了一場冤案,搆陷的趙將軍一家,被滿門抄斬。趙將軍是貴國最得力的干將吧,少了他,燕國倒是少了一員猛將。」

  本王心裡一沉,問道:「掌刑的是誰?」

  聞人善:「新晉的刑部尚書,姚書雲。」

  本王:……

  這可好,他君臣二人,一個成了忠奸不分的昏君,一個成了殘害忠良的佞臣。

  也不知翻案之後,他二人要如何面對天下人。

  我二人各自靜默了一會兒,聞人善道:「王爺,我還是得求你件事兒。」

  本王:「說吧。」

  「如果——」他頓了頓,道:「如果聞人善回來了,而皇上想著扔掉我,你能不能取出我體內的妖丹,把我的身體隨便做成一件擺台,筆筒也好,筆擱也罷,或者是一根房梁,一道門檻,放在皇上能碰到,或者經過的地方,讓我餘生,不論以何種方式,都能夠留在他的身邊。」

  本王眉頭一皺,「你這又是何苦?少了妖丹,你也就沒有意識了,何必還對他戀戀不捨。」

  他看著本王,僵硬的臉上似乎有那麼點乞求的意思,「你就答應我吧。」

  「也罷。」本王點了點頭。

  「有勞了。」他使勁勾了勾嘴角,終究是沒能笑出來,只得嘆了一口氣,放棄了。

  夜裡,小豆子折了一隻紙船,放在了積水的院子裡,轉身問立在廊下的我,「王爺,你會回楚國嗎?」

  「會。」本王點點頭。

  「那——」他猶豫了一下,問道:「你走的時候,能不能帶上我?」

  「帶上你?」本王不解,「你是楚國人,爹娘親戚都在這邊,你跟我回燕國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爹是誰,有人說聞人鐸就是我爹,他喝醉了酒,要了我娘,卻礙於夫人的威嚴,沒敢給她名分。」小豆子嘟著嘴,「反正,我一出生就是聞人府上的家生子,我娘難產死了,我就繼續留在府上為奴。若我和聞人哥哥真是親兄弟,倒也說得通,我倆本來長的就有七八分相似,性子也是相投。從前有他在,聞人府上也好,皇宮也好,哪裡都是個家。可如今他不在了,我也就沒有繼續留下的意義了。王爺你帶我去燕國,就當是開開眼,長長見識。」

  「這倒不是不可以。」本王道,「不過,若是你從前認識的那個聞人哥哥回來了,你還會跟我走嗎?」

  「回來?」他不解,「怎麼回來?」

  本王頓了一下,道:「算了,我也只是隨便說說。」

  雖說皇后口口聲聲的求我把聞人善帶回來,可楚泓既然沒有開口,我又何必著急。

  能讓他們兩個待一時是一時吧。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可誰知道第二天,楚泓就找到了我,說:「觸覺歸你了,你想辦法,把聞人善帶回我身邊。」

  雖說是意料之中,可本王總覺得有些惋惜,出聲問道:「不再想想了?想想現今的皇后,他該怎麼辦?」

  楚泓攥著一隻茶盞,面上波瀾不驚,手背上卻隱隱突出了幾根筋骨,「等著善兒回來了,朕就放他自由,從此五湖四海,大江南北,隨便他想去哪,就去哪。」

  本王:「可若他哪也不想去,就想留在你身邊呢?」

  楚泓沉默了片刻,道:「是朕欠了他,可朕不可能再將他留在身邊。」

  本王:「這麼久了,你對他就當真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楚泓有過一瞬間的遲疑,遂又笑著搖搖頭,道:「你明知道,他只是聞人善的替身,還是一個很不好的替身。」

  「是嗎。」本王沒有理會他的口是心非,取來了兩罐茶葉,問道:「古謠和長情,皇上更喜歡哪一種?」

  他頓了一下,道:「長情。」

  本王泡了一壺長情茶,為他倒了一杯,問道:「為何喜歡長情?」

  他略一思忖,道:「古謠泡出來,顏色厚重,茶香四溢,喝一口,醇和濃郁,可是喝多了,卻會感到枯澀鎖喉,不像是長情,味淡而茶清,乍喝一口沒什麼感覺,可是喝多了,會覺得清香陣陣,繞軟怡心。」

  「是啊。」本王跟著喝了一口,道:「但是大多數人,都會被古謠濃郁的香氣所吸引,而忽略了長情那份平淡卻溫和的口感。」

  楚泓眯起了眸子,「你到底想說什麼?」

  本王對上了他的眼睛,「皇上,我知道你和聞人善歷盡千辛萬苦才走到一起的,那份感情轟轟烈烈,感天動地,足夠讓人銘記一輩子。可是你後來的皇后,他任勞任怨,默不作聲的照顧了你這麼久,你就真的沒來沒有對他動過心嗎?長情的味道終究是太過平淡樸實,你果然還是更喜歡古謠的濃郁芳香吧?當然,我作為一個局外人,可能體會不了你的心情,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的身上,我也不見得就會做出理智的選擇。可正因為我是個局外人,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皇上,我斗膽勸你一句,此事,還是再想想吧。」

  他終是感到不悅,眯起了眼睛,問道:「你想插手朕的家事?」

  本王欠了欠身子,「既為階下囚,本王哪有那個膽子。只是本王向來是個有事說事的人,要是哪句話說錯了,還請皇上擔待。」

  他面色陰鬱的喝著茶水,幾次欲言又止,最後突然笑了起來,「朕搞不懂了,明明是你引誘了朕,想著讓我拿了觸覺與你交換聞人善的,怎麼這會兒突然又不想換了嗎?還是說你找到更適合你的觸覺,而不想要朕的了?」

  「並不是我不想幫你,」本王道,「而是聞人善已經去彼岸投胎了。」

  楚泓的身子一顫,「投胎了?」

  「是啊。」本王道,「就算他沒投胎又能怎樣,他的屍身已經被你下葬了,不可能再還陽了?」

  楚泓:「可民間傳說裡,不是可以借屍還魂嗎?」

  「借屍還魂?」本王冷笑,「楚泓,他已經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把你給忘了,你強行把他的魂魄勾魂來又能怎樣?還是說,你要我幫你打聽一下聞人善的下落,投胎到哪一戶人家了,然後把他抱回宮裡,再續前緣?」

  「夠了!」他吼了一聲,「即如此,你為什麼還要戲耍朕,說什麼讓朕拿了觸覺,來換一個心願。我滿懷期待的找到你,你卻告訴我你根本什麼也做不了?!」

  「倒也不是什麼都做不了。」本王摩挲著杯沿,道:「只是需要你做出取捨,你是要屬於聞人善的那道前世盡忘的魂魄,還是要他留下來的那份記憶和對你的痴戀,亦或者是,放下這一切,接受皇后對你的感情呢。」

  第51章

  楚泓的回答,再一次讓本王出乎意料。

  他說:「我要那份屬於聞人善的記憶。」

  「有了記憶,他就能變回從前那個天真明媚,又單純可愛的聞人善了,不是嗎?」

  「我要那些曾經屬於我們之間的美好,全部都回來。」

  本王原本也算是個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大好青年,可這一刻,竟一時沒有收住情緒,放聲大笑了起來,在楚泓陰戾的逼視下,說道:「皇上,你口口聲聲的說你愛著聞人善,其實說到底,你只愛你自己。」

  他面色陰冷,「你又知道什麼?」

  「本王無需知道太多。可有一點,本王清清楚楚,你決定為了一份虛妄的愛情,而放棄一個真心實意愛你的人。」

  說完這些話,本王驀然回首,只見聞人善正長身玉立在殿門前。

  外頭的毛毛細雨忽然變大,瓢潑似的,打掉了他握在手裡的傘。

  他沒有伸手去撿,就那樣站在雨中,一動也不動。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流淌下來,如同千行淚,終於在這一刻宣洩出來。

  楚泓張了張嘴,「善兒。」

  聞人善撩開了額前濕答答的碎髮,故作輕鬆的說:「身子都淋濕了,不知道泡了水,會不會發脹啊。」

  楚泓走上前來,將他拉進了殿裡,道:「善兒,別恨我。」

  「沒關係,反正——」聞人善頓了頓,道:「反正我只是塊木頭,既沒有心,也就不會感到難過。」

  楚泓:「善兒。」

  「叫我花梨吧。」聞人善道,「哪怕就一聲也好,儘可能溫柔的喚我一聲原來的名字。」

  「花梨?」

  「嗯。」聞人善點點頭,「我有一千年的樹齡,雖不像妖狐、妖蛇那般有悟性,能夠修出人形,但總歸是年紀大了,有點靈性了。我是一棵黃花梨樹,林子裡的更為年長的杉樹爺爺一直都喊我花梨。我就紮根在那裡,千百年來,沐浴著陽光,汲取著水分,茫茫然的過了一天又一天。我一個木頭腦子,記不住太多事情,唯一能記住的,不過是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名字,還有,我記得你。」

  楚泓:「記得,我?」

  「嗯,那時你在漠南一帶練兵,有時候太陽曬得厲害,沙地又幹燥難耐,你會帶著兵來林子裡,駐紮在我身下休息。我因為長的高大茂盛,能夠為你遮陽擋風,所以你格外喜歡靠在我身上打盹,雖然有時候,你也會在我身下撒尿。而我,整整忍了你五年的尿騷氣。」

  楚泓:……

  花梨:「在我被砍伐之後,腦子就變得不如從前靈光了,很多事情,我都忘了,可我就是記得你。就這一次好不好,你別再喊我聞人善,喊我一聲花梨。」

  「花,梨……」楚泓艱難地喚了他一聲。

  「嗯。」花梨眯起了眼睛,木頭臉上終於是漾出了一點笑意。

  很淺,卻很驚豔。

  夜裡,本王攬著小豆子縱身跳上了屋頂,遞給了他一包牛肉乾,我自個兒則是咬掉了瓶塞,灌了一口酒。

  此刻月明星稀,烏雲已經散去。連著下了幾天雨,終於是放晴了。

  小豆子咬著肉乾,問我:「王爺,如果把聞人哥哥的記憶給了現在的皇后,他是不是就能變回當初我熟悉那個聞人哥哥了。」

  「嗯。」本王點點頭,「性格,舉止,談吐,全會變成你熟悉的那個聞人哥哥。」

  「是嗎?」他笑眯眯的,「那我就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來陪聞人哥哥。」

  「聞人哥哥?」本王冷笑了一聲,灌了一酒,道:「是啊,如果把這份記憶強加給皇后的話,他既有聞人的臉,又有他的記憶,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最完美的複製品。楚泓這麼選擇,倒也無可厚非。」

  小豆子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挽著本王的胳膊找到了平衡,道:「其實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明白,可是我們這輩子,不就是活在真真假假裡,但求心裡好過就行了。」

  本王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臂,道:「小小年紀,怎麼說出這麼老氣橫秋的話?」

  「就是有點感慨。」他拿腳尖蹴了蹴房瓦,道:「而且說真的,我也希望聞人哥哥能回來。」

  是啊,這宮裡所有人都希望聞人善能回來。

  一部分人是因為喜歡他,一部分是因為忌憚現在宮裡的這個妖怪。就算是朝中大臣,估計比著讓一個妖怪做主東宮,也寧願讓他們曾經的那個男皇后回來。

  可別人怎麼想並不重要,關鍵是,楚泓也想要他回來。

  小豆子偷偷摸摸的,又挨近了我一些,問道:「王爺,說真的,你是什麼東西?」

  本王:……

  「不對,」他咬了一下舌頭,道:「王爺你不是東西。」

  本王:……

  「哎呀——」他搖搖頭,「我就是好奇,你能把聞人哥哥的記憶找回來,那你一定不是一般人,你是神仙吧?」

  本王笑笑,「當然不是,我若是個神仙,又怎麼會落得被人毀容的地步,還被你們皇上給囚禁了。」

  「說的也是啊。」他撐著下巴,問道:「趕明兒皇上要帶著皇后出去狩獵,是不是回宮之後,就會把聞人哥哥替換回來了?」

  「是吧……」

  「其實,」他猶豫著,說道:「我有時候覺得,皇后也怪可憐的。」

  第二天,楚泓換上了一身勁裝,束起了長發,騎在馬上,看起來雍容華貴而意氣風發。

  他今日說是要出去狩獵,倒不如說是想著圓了花梨最後的一個夢,帶他出去走走,看看,在無限廣闊的天地間,陪他放開了跑一程。

  而這之後,花梨將不再是花梨,而是「聞人善」。

  在他們臨出發前,本王找到了花梨,「你想清楚了,拿你的身子來當供體,承接屬於聞人善的記憶?」

  「嗯。」他點點頭,「這樣就很好了,不管怎樣,我都留在皇上身邊了。」

  本王:「可你得到了聞人善的記憶,從此便將以他的身份活下去。這些年,你和楚泓在一起發生的點點滴滴,都將忘記。」

  「起碼曾經擁有過。」他說著,躍上了馬背,道:「不管怎樣,王爺,我得謝謝你。」說著,去到了楚泓的身邊,隨著隊伍出宮了。

  本王看著天邊的黑雲,總覺得這一刻陽光明媚,興許下一刻就變天了。

  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著。

  鋪開了宣紙,本王讓小豆子研好了墨,然後拿毛筆沾了沾,在紙上勾勒出兩個男子。

  既然答應了花梨,要送他一副字畫,那麼在我離開前,在他離開前,就趕緊畫好了吧。

  畫好五官,點上朱唇,只「聽」小豆子問道:「畫上的人,是皇上和皇后嗎?」

  本王沾了紅墨,在背景上畫了大片的紅色薔薇,問道:「為何不說是你聞人哥哥?」

  「神色不一樣。」小豆子說,「聞人哥哥的表情會更俏皮一點,不像皇后,整日裡面無表情。」

  「是嗎。」本王在聞人善的眉梢和嘴角,各添了一筆,讓他那原本清冷的表情,帶了一點嫵媚的笑意,問道:「這會像了嗎?」

  「有點吧。」小豆子說,「可總歸還不是他。」

  畫好了之後,本王在右上角,寫了兩行小詩。所說是耳熟能詳的陳詞濫調,卻是每對戀人都會掛在嘴邊,最美好的希冀。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們這對人馬清早出發,一直到傍晚還沒有回來。眼看著黑雲壓城,風雨即來,卻遲遲不見他們的人影。

  小豆子有些奇怪,「風雨降至,皇上一早就能察覺的,怎麼都這晌了,他們還不回來?」

  「可能有事耽擱了吧。」本王說著,只見小豆子「呀」了一聲,道:「回來了。」

  想來是馬蹄聲近了吧。

  天上忽又飄起了毛毛細雨,本王緊了緊領口,道:「回去吧,今晚上說不定能跟著沾個光,有野味吃。」

  我這剛坐下沒多久,只「聽」守門的小太監說:「出事了。」

  本王一愣,「出事了?」

  「剛剛乾陽宮那邊傳來了信兒,說是皇上外出狩獵,遇到了一頭黑熊,塊頭大又皮糙肉厚,皇上制不住他,而護衛們又救駕不及,是皇后娘娘挺身而出,替他擋下了致命的一擊。」

  其餘的奴才們趕緊問道:「怎麼樣了?皇上皇后可是要緊?」

  「皇上摔斷了一隻手臂,應該沒有大事,可皇后娘娘,據說被那黑熊一爪子豁下去,直接開膛破肚了。」

  「啊!」眾人摀住了嘴,「那,那就是說——」

  「估計是沒救了吧。要說身子還能補救,可他那體內那顆妖丹,被黑熊一巴掌拍碎了,估計撐不了多久了。」

  本王:……

  第52章

  本王沒有見到前皇后死的時候,楚泓那痛不欲生的樣子。

  但是今日,卻見到了他抱著現皇后,失魂落魄的樣子。

  外頭閃電交加,映的屋裡一片慘白,楚泓癱坐在地上,緊緊地抱著花梨,喃喃道:「為什麼總是這樣,他也是,你也是,你們個個善做主張,跑來救朕。朕是一國之君,說了不准你們上前的,你們為何要抗旨不遵……」

  在他懷裡,失去了妖丹的花梨,靈力正在一點一點的消失。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已經褪掉了人類的皮膚,開始變回了木頭。

  而被黑熊掏開的胸膛,也沒有想像中的慘不忍睹,空蕩蕩的胸腔裡,不過是一堆化為齏粉的木屑。

  他已無法維持人類的相貌,甚至連動都不能再動,就那樣靠在楚泓的懷裡,痴痴地看著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人。

  彷彿想著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這個人印在腦海裡。

  直到他臉上的皮膚也跟著褪去,那雙漆黑的眸子,徹底失去了光彩。

  「花梨。」楚泓喊他的名字。

  沒有回應,懷裡的傀儡變回了褐紅色的木頭,一動不動。

  「花梨,花梨……」楚泓將那硬梆梆的傀儡擁進了懷裡,一聲一聲地喚著他,「你倒是醒醒啊。」

  本王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外頭的閃電越發的犀利,而楚泓就在明明滅滅的乾陽宮裡,抱著那傀儡痛哭不止。

  一如本王所說,這人啊,總之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宮外的奴才們扎推在一起,紛紛伸著脖子,往裡頭看去。

  這些人裡面有些表現出了惋惜,有些則是幸災樂禍。

  畢竟,這宮裡讓人惶惶不安的妖怪總算是消失了。

  小豆子走過來,伸手扯了扯本王的衣袖,問道:「皇后死了,聞人哥哥是不是也不能回來了?」

  「倒也不是。」本王撐開傘,在一片驟然傾盆的大雨裡,往寢宮走去。

  小豆子舉著傘,踏著一地水花跟上來,說道:「聞人哥哥死的時候,皇上也是這麼傷心。」

  本王:「猜得到。」

  這大雨,一連下了兩天。

  這期間,只「聽」著宮裡的奴才們私底下竊竊,「聽說皇上風魔了,兩天兩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坐在乾陽宮裡,為死去的皇后修補身體。」

  「修起來又能怎樣,聽說那妖丹相當於皇后的心臟,如今損毀了,皇后是不可能再醒過來了。」

  「就不能再去別處弄一顆妖丹?」

  「想什麼呢,兩條腿的人的到處都有,可結出妖丹的精怪卻是世間難求。」

  「那怎麼辦,眼瞅著皇上從前皇后的仙逝裡回過神來,緊接著,又遭受了一次喪偶之痛?」

  「那有什麼辦法,皇后又不是肉體凡胎,縱然太醫們想著給他診治,也治不了啊。」

  「唉。」眾人一齊嘆了口氣,道:「其實想想,皇后雖然是怪物,但這兩年,也沒有過什麼害人的舉動,為人倒是挺和善寬容的。」

  ……

  到傍晚的時候,天空終於放了晴。本王將裱好的字畫捲了卷,拿去了乾陽宮。

  彼時,楚泓正在給那傀儡修復肩胛,見本王來了,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專心致志地上好了手臂,然後拿毛筆蘸了墨,在花梨的肩膀處,描了一隻淺色的梨花。

  待墨幹了,他為花梨提上了衣領,系好綬帶之後,回身看向了我,問道:「王爺找朕,可是有事?」

  本王將捲軸放到了桌子上,道:「來送字畫的。」

  他走上前來,打開捲軸看了一眼,問道:「上面的人,是聞人善,還是花梨?」

  本王:「皇上覺得呢?」

  楚泓:「都像,卻又都似是而非。」

  本王:「那不知皇上看到第一眼,最先想到的是誰?」

  他愣了一下,道:「花梨吧,他就是這幅歲月靜好,恬靜安詳的模樣。」

  本王:「可他不會笑。」

  楚泓:「是啊,他應該笑不出這幅模樣來著……」

  不過是兩天沒見,楚泓像是瘦了一圈,面色憔悴,鬍子拉碴,那原本英氣逼人的面孔,看著頹廢而滄桑。

  「你——」我二人同時開了口,見對方有話要說,卻又同時打住。

  頓了頓,本王道:「有什麼話,皇上先說吧。」

  「嗯。」他斟酌了一下,「你說可以為了我實現一個心願,那我問你,能不能把花梨救回來?」

  本王點頭,「自然可以。只是我記得我只答應實現你一個願望,所以聞人善和花梨之間,你只能選一個。」

  「而且——」本王提醒道:「觸覺不同於嗅覺和味覺,我一旦拿回了,可能會直接影響到你的生活。你可能一時間都無法握筆,拿東西,甚至是站立。」

  「不要緊,」他說,「反正朕只要沒死,這江山總歸還是我的。」

  本王:「你也不會再有子嗣。」

  他頓了一下,苦笑著搖頭,「你覺得朕這麼多年了,沒有再冊立妃嬪,會在乎子嗣一事嗎?朕這輩子與父皇斗,與大臣斗,與百姓斗,與世俗斗,從來就沒有低過頭。我們楚家不缺人,我沒有子嗣,便從堂兄堂弟那裡過繼一個。反正兜兜轉轉,這江山總還是我楚家的,至於是不是朕的後人來坐,朕並不在乎。」

  「你能這麼想便好。」本王說著,只聞庭院裡送來一陣花香,很淺,卻很怡人。

  「是善兒最喜歡的薔薇花,今年開的可真好啊。」楚泓眯起了眼睛,滿臉的追憶之色,「朕問你,你可知善兒投胎到哪一戶人家了?」

  「知道,」本王說,「他幾世行善,這輩子投胎照舊為人,前不久降生在我燕國菩提郡的一位商人家裡,那商人雖算不上富甲一方,但是保他一世衣食無憂,足夠了。」

  楚泓:「燕國?」

  「是啊。」本王笑笑,「所以皇上若想著起兵,攻打我燕國,最好掂量清楚了,菩提郡可就在邊界線上,楚君要北上挺進燕國,必然要路經菩提郡,到時兵荒馬亂,刀劍無眼,若傷著前皇后,可就不好了。」

  「哼,你倒是找到了機會來壓制朕。」他說著,輕輕呼了口氣,道:「罷了,知道他過的好,朕也就放心了。朕已經對不住他,不想再對不起花梨了。」

  本王:「看來,皇上是做好了取捨了?」

  「嗯。」他看了那死氣沉沉的傀儡一眼,道「朕要花梨醒過來。」

  本王:「好……」

  昭瞑給我的那顆千年王八留下的靈丹,剛好就派上用場了。

  都道是以色補色,以形補形,這顆靈丹,嵌入那傀儡的體內,代替那損壞的妖丹,是再好沒有了。

  而且因為那王八生活在奈河裡,亦妖亦仙,亦正亦邪,它本身所帶的靈力,要比地界的妖精多很多。

  此番放入花梨的體內,興許會有意外的收穫。

  是夜,月上中天,花梨悠悠醒了過來。

  只見他機械的活動了一下脖子,又看了看自己覆蓋著人類肌膚的手掌,然後看向了守在一旁的楚泓,張了張嘴,問道:「我,沒死嗎?」

  楚泓如同往常一樣,輕佻的親了親他的嘴唇,道:「有朕在,怎麼會讓你死。」

  「可我——」他伸手試了試自己的胸口,微微一怔,看向了立在楚泓身後的我,問道:「這裡,為什麼——」

  「那是心跳,」本王道,「比起之前的半人,你如今已經徹底得到了人類的身體了,要是不愛惜著點,再磕斷胳膊磕斷腿,可就沒得換了。」

  「心跳?」他不敢置信地按著胸口。

  本王倒了杯水給他,「以後,你還會有飢餓感和飽腹感,會感到熱,會感到冷,慢慢適應吧。」

  花梨愣了許久,看向了楚泓,「是你,你讓他救我回來的,是不是?你把觸覺拿來交換我了?」

  「嗯。」楚泓摸了摸他的臉,道:「這筆生意,朕一點都不虧。」

  「可是聞——」花梨話沒說完,就被楚泓直接拿吻堵住了嘴,一番索取之後,說道:「聞人善作為開國以來的第六代皇后,名字會永遠載入玉牒裡,可你作為我楚泓現在的妻,是要陪我走到最後的。只希望朕垂垂老矣,頭髮花白的時候,你不要嫌棄朕才好。」1

  「皇上。」花梨哽嚥著,伸手摟住了楚泓的脖子。

  「怎麼,才剛有了人身,就學著哭哭啼啼了,以後可怎麼了得。」楚泓給他擦了把眼淚,道:「乖,不哭了。」

  看他二人終於撥開雲霧,走到了這一步,本王甚為安慰。

  此時,正是他二人濃情蜜意,深情款款的時候,本王繼續待在這裡似乎不太合適,便負著手,走了出去。

  此事終了,本王也得加緊著回燕國了。雖說那冒牌貨已經落網,但他扔下的爛攤子,畢竟得有人打理。

  此刻宮裡少了我這攝政王,也不知變成什麼樣子了。

  不過思來想去,估計那幫子老臣都該樂瘋了吧。

  第53章

  第二天,天氣晴好,萬里無雲。

  本王隨楚泓登上了城樓,遠遠眺望著燕國的方向,問道:「本王是在思鄉,不知皇上在思什麼?」

  楚泓淡淡道:「一個人,和一場戰爭。」

  本王:「哦?」

  他眯起了眼睛,「朕既然不想傷害轉世之後的善兒,那就只好另闢一條道路,率軍攻入燕國。」

  本王搖搖頭,「你們凡人總之執著於這些。即使你本事再大,稱霸了天下又如何,等著百年之後,也不過是換來一座墳頭,一捧黃土。生前這些豐功偉績,你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何苦。」

  「呵。」他笑笑,「為君者,哪有不想開疆拓土,名垂青史的。」說著,看向了本王,「聽王爺的意思,你竟不是凡人?」

  本王擺擺手,「慚愧,我也不過是個流放在外的罪臣,浮生種種,不提也罷。」

  他倒也沒有再問,只是以睥睨天下的帝王之姿,遙遙的望著北方,問道:「朕望著燕國的方向,是在籌謀我的宏偉大業,不知王爺望著北方,可是在思念一個人?」

  「是啊,」本王笑笑,「思之甚切。」

  「哦?」他勾起了薄唇,滿是揶揄的問道:「不知王爺思的是誰?要知道,你的情史可是傳遍了大江南北,有人說你與新晉的尚書姚書雲,是一對竹馬戀人,也有人說你與九五之尊的燕玖,自來便有超過叔侄的情分。只是不知道這兩個人,王爺到底喜歡誰。」

  本王皺著眉,毫不遮掩的臉上的嫌棄,「沒想到皇上不光對這天下感興趣,還對本王的情事感興趣。」

  他擺擺手,「王爺勿怪,這天底下的風流人物,你也算是數一數二的,有些事情一傳十,十傳百,朕想著不知道都難。」

  「就這點,本王倒是比不上你。」本王適當的「謙虛」了一下。畢竟他楚泓的風流史,可都驚動地母元君了。

  我二人正聊著,只見花梨登上了城樓,沖本王點點頭,然後將一把傘遮在了楚泓的頭上,道:「外面日頭這麼大,還是回屋待著吧,我讓婉兒備了荷葉涼茶,可以解暑的。」

  「好。」楚泓攬過了他的肩膀,親了親他的額頭,道:「管家婆。」

  聞人善大約還是沒學會嬌羞扭捏,面色如常地接受了楚泓的調戲,然後撐著傘,緩緩下了台階。

  彼時,放眼城樓下,一片繁花似錦。而他們就是在這驚鴻的顏色裡,相依相伴著,緩緩走遠了。

  天地浩大,卻唯有一人,能與你並肩看盡,世間繁華。

  本王立在城牆上,又遙遙地看了一眼北方。

  不知那孩子,此時可也正站在城牆上,等著本王回去呢。

  喝過了茶,楚泓道:「此事已畢,王爺只管把朕的觸覺拿走吧。朕會給你一匹快馬,許你出宮。」

  「哦?」本王有些意外,「不拿我當人質了嗎?」

  楚泓冷笑道:「我雖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不過你既然有讓人起死回生的本事,那麼我這小小的皇宮,想來攔也困不住你。你之所以賴著不走,就是為了拿到朕的觸覺吧。」

  「倒也不算是。」本王道,「畢竟你楚皇宮裡的伙食,還是不錯的。」

  「呵。」他笑起來,「若是飯菜和你胃口,不如朕賞你兩個御廚,隨你一起回燕國。」

  「算了吧。」本王拒絕了他的好意,道:「別是下一次他們再打我燕國的主意,給本王毀容不成,直接扒皮了。」

  「王爺說笑了。」楚泓說著,眼神一轉,看向了杵在殿外的小豆子,問道:「朕瞧你對這小東西甚是喜愛,王爺若不嫌棄,不如將他帶回去吧。」

  本王招了招手,喊來了小豆子,問道:「如何,你可願隨本王回燕國?」

  他猶豫著,看向了花梨,咬了咬嘴唇,道:「不去了。」

  本王:「哦?為什麼?」

  「背井離鄉,我心裡沒底。」他說,「何況,這宮裡雖然清冷,可終究還有許多放不下的回憶。」

  本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花梨,斟酌了一下,道:「娘娘,你曾有求於我,今日,本王也求你一件事,可否拜託你,幫我好好照顧小豆子。」

  花梨點頭,「王爺放心,我會好好待他的。」

  「那就好。」本王笑著,摸了摸小豆子的腦袋,道:「別哭啊,本王這又色又醜的男人終於要走了,你不得開開心心的。」

  他紅著眼睛,抓著本王的手,道:「其實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本王笑笑,「是啊,本王興許,真是個好人……」

  出了鳳翎宮,驟然失去知覺的楚泓,因為掌握不了落腳的力度,而險些摔倒。

  花梨一把扶住了他,問道:「皇上,你可要緊?」

  「沒事。」楚泓試探著,站直了身子,對本王道:「這些時日,多有得罪了。至於你的臉,還有你燕國枉死的將軍,若是燕玖想著向我討回,自管來便是了。」

  「那下次,我們便戰場上見了。」本王說著,掃了眾人一眼,道:「諸位多保重了,日後若得了閒,歡迎來我燕國做客。」

  「好。」楚泓拍拍本王的肩膀,「下一次見面,若不是在戰場上,那朕定當以會友之名,去到燕國,好好的找你喝兩杯。你且在桃花樹下埋好了桃花釀,等朕前往。」

  「好,就這麼說定了。」本王笑笑,縱身上了馬。

  一路出了皇宮,本王直奔燕國。

  初夏的暖風吹在臉上,如同一雙無骨的柔荑,撩得人心裡癢癢的。

  原來,微風拂面是這種感覺來著。

  本王又咬破了嘴唇,一邊呵氣一邊笑,「是了,這是痛的感覺。」

  然後,一鞭子抽下去,喝令那馬兒飛奔起來,道:「這是顛簸的感覺。」

  一切的一切,真是久違了。

  連續幾日跋涉,本王因為記不著回去的路,所以只能一路摸索著,彎彎繞繞,翻山越嶺,吃了不少苦。

  有道是送佛送到西,那楚泓卻這麼摳門的只給了一匹馬,連輛車連兩個護衛都不配送,害的本王一路風吹日曬,人不人鬼不鬼的。

  等著出了楚國的邊境,已是頭髮散亂,衣衫不整,嘴唇皸裂,皮膚黝黑,和要飯的差不多了。

  而燕國的老百姓,也確實大發善心,扔給了本王好幾個銅板。

  本王掂量了一下,正好十二文錢,聊勝於無,好歹還能買兩個肉包子墊墊。

  如今身上已沒有家當了,本王也就放下了凡人那些所謂的禮義廉恥,抱拳道了聲謝,便去路邊買肉包子了。

  皮薄,餡多,還是家鄉的百姓更為實在。

  牽著馬又走出了幾步,本王只見一群人正圍在一堵牆前面,交頭接耳地討論著什麼。

  本王走上前去,只見那牆上貼了一張皇榜,從遙遠的京城飛過來,貼到了這裡,也不知費了多少人力。

  掃了一眼皇榜上略微眼熟的男子,本王又看向了下面的榜文:凡是尋到襄王岳初,並上報朝廷者,賞金一萬兩。

  「一萬兩?」本王吃了一驚。心道那敗家孩子,還真是能霍霍啊!

  不知道本王自己憑著兩條腿走回去,有沒有賞金可以拿。

  沿路走來,只見每一處城市,凡是人頭攢動的地方,總會有那麼一張皇榜,幾乎遍佈了全國各地。

  燕玖為了尋我,到真是費盡心力,這麼多地方,也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

  本王甩了一下鞭子,喊了聲「駕」,一路加緊了腳程,往皇城趕去。

  要說本王在世間幾經輪迴,一直都是渾渾噩噩的,得過且過。

  對人,對事,從來都不會用上感情。

  可這一刻,莫名就有了點歸心似箭的感覺。

  也不知燕玖怎麼樣了,姚書雲怎麼樣了,王府裡的人怎麼樣了。

  有家,有牽掛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回到都城,已是黃昏十分。

  本王看著兩側熟悉的景緻,和偶爾走過的幾個熟面孔,心裡微微一暖,遠遠地同走在不遠處的趙無量打了個招呼,「趙丞相!」

  只見他一個趔趄,定神看向了我,先是微微一怔,繼而捶胸頓足,「蒼天無眼啊,他怎麼就沒死,怎麼就回來了啊啊啊啊!」

  本王:……

  如此不受人待見,本王也就不繼續礙他的眼了,牽著馬穿過了夜市,正準備回府,卻一打眼,瞧見了不遠處的姚書雲。

  只見他正披散著頭髮,一身落魄地撞開了人群,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

  在他手裡,提著一個酒瓶子,邊走邊喝,邊喝邊灑,那潦倒的模樣,看起來不比本王好多少。

  本王正準備上前扶他一把,卻驚見人群裡衝出了一個面色陰戾的少年,手裡握著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向了他。

  ——第三卷‧傀儡心‧完——

  第四卷:瑤琴斷

  第54章

  「小心!」本王驚呼了一聲,上前踢飛了那少年。

  姚書雲眯著一雙細長的眸子,滿臉醉意地看向了那地上的少年,然後甩開了本王的手,問道:「你誰啊,醜八怪。」

  「我——」本王正待答話,只見那少年又跳了起來,不要命似的刺向了姚書雲,嘴上惡狠狠地說著:「狗官,我要殺了你,替我爹娘報仇。」

  狗官?本王皺了皺眉,想起了姚書雲搞出的那場冤案。

  這孩子,該不會是趙將軍的兒子吧?

  要說趙將軍常年行軍打仗,身板又壯又結實,也不知道他的兒子,怎麼生的跟弱雞似的。

  危險逼近,只見姚書雲恍若未察,或者說是視死如歸,就那樣直愣愣地站著,任憑那寒若秋霜的刀刃,逼近了他的後背。

  他一心求死便罷了,本王卻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這昔日的老友倒下,當即一抬腿,又將那少年踹飛了。只不過這一次腳下留情,不至於傷著他。

  誰料,本王幫了姚書雲,卻慘遭了姚書雲的暗算,只見他突然曲起手臂,照著本王的胸口就是一下,出手又快又狠,讓本王心窩處一陣火燒火燎。

  「咳。」本王摀住了胸口,問道:「你他媽瘋了?」

  姚書雲乍聽我吼了一聲,眼裡蹭地燃起了一束火苗,只一瞬又滅了,道:「是王爺啊。」

  「是我。」本王站起來,看向了那不依不饒,還準備衝上來的少年,問道:「這孩子要怎麼處理?」

  「別傷他。」姚書雲說著,頹然地坐在了路邊,斜倚著牆壁,喃喃道:「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為什麼……」

  本王一回身,奪走了那少年的匕首,然後製住了他,道:「別折騰了,我不會讓你傷他的。」

  那少年紅著一雙眼睛,道:「你放開我!我要殺了他!」

  本王將他按在了地上,「他是受人挑唆,才冤枉趙將軍一家的,你總得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解釋?」他笑了起來,笑得淒美而蒼涼,「我知道啊,他是受了一個冒牌王爺的挑唆,跑去皇上跟前告的狀。可那又怎樣,他身為刑部尚書,遇到案子了,不應該先查清楚了再定罪嗎,僅憑著那『王爺』栽贓陷害的幾條罪名,就將我府上滿門抄斬嗎?我趙家世世代代,忠君愛主,拚死沙場,臨了,怎麼會落得這麼一個下場!」他說著,嚎啕大哭起來。

  姚書雲甩開了凌亂的頭髮,半身酒氣,半身磊落的看向了他,道:「要殺便殺吧,我姚書雲保證不還手就是了。欠你府上的幾百條命,只拿我一人來抵,怎麼著也是你虧了。」

  那孩子立馬掙紮起來,「你以為我不敢!」

  姚書雲笑笑,「趙將軍家的孩子,個個都是血性的兒郎,我怎麼會覺得你不敢呢。」說著,看向了本王,道:「你放開他,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總得有個結果。」

  「這事本王也有分,要不是我一時不妨,遭人暗算,哪裡會有後來的被頂包,直至鬧出了這場慘案。」本王說著,放開了那瘦弱的少年,然後拎起了爛泥也似的姚書雲,回到了姚府。

  命人劈了柴,燒了水,本王將醉醺醺的姚書雲直接扔進了木桶裡,衣裳都沒給他扒。

  他浸在水裡,面上一片愁雲慘淡,喃喃道:「我這輩子殺了不少人……」

  本王愣了一下,道:「你執掌刑部,也是在所難免的。」

  「是啊。」他無力的笑笑,「閒來沒事,我總是變著花樣的推出酷刑,折磨那些囚犯。我看著他們慘叫,求饒,或者咒罵,心裡就無比的暢快……

  呵,刑房的地面上,被血水粉刷了一遍又一遍,如今想著洗也洗不出來了……

  那裡頭,我每每進去,都會感到一陣鬼氣森森,可我不怕。那些為富不仁者,草菅人命者,奸辱婦女者,意圖謀反者,本就是罪有應得。只有把酷刑提上去,起到了警示的作用,才能減少或杜絕類似的事情發生。

  可這一次,我率兵包圍了將軍府,殺了府上幾百口人,每每睡下了,總會做噩夢,夢到那些人哭喊著,說他們是被冤枉的,可我根本不聽,手起刀落,就是幾十條人命……

  等我睜開眼,世界就變成了刺目的紅色,到處都是血,床上,地板上,甚至是屋頂上,我每晚坐在血泊裡,被無數的冤魂糾纏著,聽他們說要向我索命。

  王爺你說,這世上有鬼嗎……」

  本王看著他一副病弱無力的模樣,總覺得和記憶中那個狂妄自大,隨心所欲的姚書雲不是同一個人。

  本王不過離開一段時間,卻恍然有種春如舊,而人非昨的感覺。

  「世上哪有鬼。」本王安慰他,「別想太多了,好好泡個澡,然後睡一覺。明兒隨我去上朝。」

  「不去。」他搖頭,「我沒臉面對任何人。那群老臣不用動嘴中傷我,只拿眼神,便能將我千刀萬剮了。」說著,將身子往水裡沉了沉,然後憋了一口氣,沒在了水裡。

  片刻之後,他拎著濕答答的褲子,搭在了桶沿上,然後又脫掉了上衣,扔出了桶外。

  本王搖搖頭,正欲伸手幫他撿起來,卻兜頭一條褻褲,直接甩在我的臉上。

  姚書雲趴在桶沿上,抱歉的說:「得罪了。」

  本王扯走了他的褻褲,然後將衣裳一股腦扔進了竹簍裡,道:「罷了,你洗完澡,就好好休息吧,我回府看看。」

  「嗯。」他點點頭,重又沒入了水裡。

  本王實在是擔心他會溺死在桶裡,便交代了下人多照看他,然後出了門,回了王府。

  行至家門口,四名護院一同攔下了我,問道:「什麼人?」

  「你家主子。」本王道。

  那四名護院立馬湊上來,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恨不得在本王臉上看出個花來,最終嚥了口唾沫,問道:「王,王爺?」

  本王冷哼了一聲,把馬兒交給了一名家丁,然後拍了拍袍子,進了府邸,遇上了迎面走來的管事李忠。

  他初見本王明顯吃了一驚,隨即做出了和護院們同樣的反應,吞著唾沫,問道:「主,主子?」

  他這話音剛落,只見白樺突然從房頂上飛下來,抱住本王的大腿一頓哭嚎,「主子,你回來了啊?原來你沒死啊?這段時間都去哪了啊?你臉怎麼啦?誰傷的你啊?主子最近吃的好嗎?睡的好嗎?瘦了還是胖了?你這身料子不錯啊,是楚國的流雲錦吧……」

  他一邊喋喋不休,一邊拿糙手,在本王大腿上摸來摸去。

  不遠處,白杉猶豫著,跪了下來,道:「是屬下們失職,讓那冒牌貨潛進了府裡,頂替了主子。」

  本王還是頭一次見白杉對我如此客氣,一腳揣開了白樺,道:「這事不怪你們,他們預謀這麼久,一切都是有準備的,我們根本防不勝防。」

  「王爺——」一旁,蘇蓉也湊了上來,問道:「你這臉是怎麼了?誰對你下的狠手啊?」

  本王乍然被一群人圍著噓寒問暖,還有些不太適應,摸了摸臉,道:「兩個楚國人。」

  「楚國人?」白樺立馬跳了起來,抽出腰間的配刀,放在牆上使勁磨,道:「屬下這就宰了他們。」

  「罷了,」本王道:「各為其主。他們也不過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而已,殺了又能如何。」

  「各為其主?」白樺擰著眉頭,「難不成,他們竟是楚皇派來的?」

  本王:「怎麼,那冒牌貨不是被抓起來了嗎,竟沒有從他嘴裡拷問出什麼來?」

  「沒呢。」白樺說,「那人沒有觸覺,嚴刑拷打對他來說根本沒用。」

  「罷了,此事先告一段落。」本王說著,拍了拍又髒又破的袍子,道:「看來,本王也得洗個澡了。」

  李忠跟了上來,邊走邊道:「主子,既然您平安回來了,是不是先進宮,給皇上報個平安?」

  本王頓了一下,道:「是該去一趟,不過眼下天色已晚,本王又一身潦倒,還是等著拾掇一下,明天再進宮吧。」

  「唉。」李忠嘆了口氣,道:「您是不知道啊,皇上這些日子為了找你,連駐守在皇城的五千禁軍都撤走了,合著城外的十萬大軍,滿天下的找你。也幸虧著如今內無煩擾之政,外無強敵之患,不然這座空城,怕是要麻煩。」

  本王心裡觸動了一下,然後呼了口氣,邁進了門檻。

  瞧著蘇蓉跟了進來,本王道:「把被子褥子全扔了換新的,櫃子裡的舊衣裳也不要了。至於這房間裡,凡是南宮潯碰過的,或者後來置辦的東西,也全部扔了。」

  「是。」她答應著,走上前來,看了本王一眼,道:「您的臉可怎麼辦啊?奴才雖說會點醫術,能幫您淡化傷疤,可這疤痕畢竟太深了,想著徹底消除,怕是不可能。」

  「不用擔心,會有辦法的。」本王說著,拖了把椅子坐下來,略一思忖,道:「不行,我還是先進宮一趟吧,別讓皇上記掛著。」

  第55章

  本王臉雖然毀了,可畢竟還有腰牌,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了御書房。

  彼時,只見燕玖正伏在案上,毛筆散了一地,也沒有去拾。青絲沾了墨水,也沒有去擦。

  整個人看著又落魄又失意,哪裡有一國之君的樣子,看著倒像是個落第之後,一蹶不振的秀才。

  本王走上前去,幫他把地上的毛筆一支一支的撿起來,然後搭在筆擱上,遂又抽了塊帕子,為他擦了擦濕答答的頭髮。

  他猛地坐起來,張嘴便斥責道:「小鄧子,你找死嗎,朕不是說要你滾嗎,你怎麼還在這裡——」他一句話沒說完,突然噎住了,怔怔地看向了本王。

  眼底隱隱浮起了一層霧氣。

  本王笑笑,撥開了他額前的碎髮,問道:「打擾你了?」

  他眼圈一紅,「皇叔。」

  本王伸出手,將他攬在了懷裡,撫摸著他的後背,道:「我回來了。」

  他瘦削的肩膀抖動了幾下,又往本王的懷裡拱了拱。

  薄薄的衣衫透著彼此的體溫,讓本王心裡都暖烘烘的。

  曾幾何時,本王也曾這樣抱著他。

  那時他還小,一頭紮進我的懷裡,滿臉是淚的哭訴:「小叔,四哥和六哥他們,又合夥欺負我。」

  而本王,不便插手他們皇子之間的事情,便只能是這樣抱著他,溫聲軟語的安慰幾句。

  那時,本王沒有觸覺,將他抱在懷裡,感覺不到一絲的份量,而今再將他撈進懷裡,卻是一份沉甸甸的感情寄託。

  哪怕這份感情,無關乎情愛。

  卻勝似父子,勝似親人,勝似一切。

  彷彿有他在,便有了牽掛,有了家。

  他死死的抓著本王的衣袖,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說著,又將臉埋在了本王的胸前。

  而本王,雖然聽不到他的啜泣聲,卻感到了胸前一陣濕潤。

  「只此一次,」本王跟他保證,「這輩子不會再讓你為我擔心了。」

  他抬起濕漉漉的臉,哽嚥著,「好。」

  彼時,夜色深沉,月上中天,本王拗不過燕玖,便留宿在了宮裡。

  本王洗了個澡,換了件乾淨的裡衣,然後上了榻。只見燕玖正紅著眼圈,盯著本王的臉不放,許久之後,問了句:「皇叔,你這些日子到底遭遇了什麼,是誰把你的臉糟蹋成這樣的?」

  本王猶豫了一下。雖說楚國有殺我燕國將軍之仇,可兩國相安無事這麼久,本王輕易不想撩起戰爭,便搖搖頭,道:「遭了幾個小混混的暗算,不妨事,能治好的。」

  他苦著臉,「怎麼治啊?」

  本王揉揉他披散下來的頭髮,問道:「我墜崖前,遺落在帳篷裡的東西,你可幫我收起來了?」

  「嗯。」他急忙下了床,裹著一身絲質的長袍,赤著雪白的腳丫子,翻箱倒櫃的,找出了本王墜崖前,落在帳篷裡的一壺桃花釀,兩盒桃花酥,一支狼毫,一方硯台,和一瓶傷藥。

  那桃花酥擱得時間太久,已經腐壞了,本王命奴才拿去扔了,然後取走了那瓶傷藥。

  這藥是陵光留給我的,說是祛疤修容,最是有效。

  這藥送的如此有準備,倒叫本王有些懷疑,陵光是不是提前預知了本王身上會發生什麼,這才特地給我備了一瓶傷藥。

  可若我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他卻強行替我躲過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因此而觸怒天顏,惹了玉帝龍顏大怒。

  「唉……」本王嘆了口氣,將瓷瓶遞給了燕玖,道:「有勞皇上,幫微臣上藥吧。」

  「嗯。」燕玖探過了身子,伏在本王的胸前,拿指尖挑了藥膏,一點一點塗在了本王的臉上,問道:「真的會有效?」

  「嗯。」本王躺平了身子,合上了眼。

  這一幕要是落在眾大臣的眼睛裡,還不定又得惹出什麼風波。

  不過再大的風波,也抵不過一句:「昨夜裡,襄王又脅迫了皇上,與他歡好。」

  連續多日的顛簸,本王本就疲乏,如今躺在柔軟的被縟上,睡意一瞬間就上來了。

  迷迷糊糊中,本王正要入睡,卻突然感覺到有兩片溫潤的嘴唇,貼到了我的額上,然後帶著小心,吻上了我的鼻樑,臉頰,和嘴唇。

  居然能對著我這張容貌盡毀,半人半鬼的臉下得了手,本王真不知道他的膽色是哪裡來的。

  本王僵硬著身子,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乾脆選擇了繼續裝死。

  反正本王已經恢復了觸覺這種事,只有本王自己知道。

  原本我是這麼想的,可是精神上尚能忍耐,身子卻受不住燕玖動情的親吻,和溫柔的撫摸,本王清清楚楚的感覺到,身下起了反應。

  初夏的衣衫本就單薄,慾火一旦燃起來了,就很難掩飾。

  本王有些尷尬,急忙翻了個身,錯開腿擋住了身下那勃起的部分。

  如今這具身子,就好像是十三四歲的青澀少年,初次嘗到情慾的滋味,隨便一點撩撥就會誠實的喧囂自己的慾望。

  這感覺可真是……

  一覺醒來,本王身下還是直挺挺的。

  清早的脹痛感真是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由於燕玖的睡相不老實,薄毯全讓他捲走了纏在自己身上,而本王褲襠裡支起的帳篷,就那樣大咧咧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睜開眼,本王只見榻邊立了幾名宮女,小臉羞得通紅通紅的,既想著喊本王和燕玖起來穿衣,又羞於本王的反應,而不知道怎麼開口。

  真是什麼將軍領什麼兵,那楚泓厚顏無恥,宮裡的女人也是個頂個的不要臉。這燕玖羞赧內斂,其身邊的宮女也是羞羞答答。

  坐起身來,本王取了宮女備好的官服穿上,然後隨手一抄,束起了頭髮。

  回身推了推燕玖,本王道:「時候不早了,皇上起來上朝吧。」

  燕玖翻了個身,露出了白白的小肚子,睡眼朦朧的問道:「什麼時辰了?」

  本王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銅殼滴漏,稍微掐算了一下時間,道:「寅時六刻了。」

  他急忙坐起來,麻利的下了床,然後打開胳膊,等著宮女們給他套衣裳。

  本王笑了笑,伸手脫掉了他的睡袍,然後取了裡衣給他穿上,為他斂好了衣襟,遂又套上了一層明黃色的中衣,最後才是穿金走銀,繡著真龍的皇袍。

  一番著裝下來,看著倒真是雍容華貴,風華無雙。

  燕玖打了個哈欠,突然看向了本王的臉,「咦」了一聲,道:「皇叔的臉,似乎真的好了許多。」

  「是嗎。」本王笑笑,「再抹個兩三次,應該就能痊癒了。」

  「那真是太好了。」他一臉的驚喜,然後端起茶杯,漱了漱口,道:「走吧,皇叔。」

  本王頓了一下,問道:「微臣要不要繞個道,跟著大臣們一起入朝,若是被人瞧見了,我是從皇上的寢宮裡過來的,怕是會——」

  「無妨。」燕玖道,「隨便他們怎麼看,怎麼說,朕就是要留你在宮裡過夜,他們又能怎樣。」

  唉,就這點,倒是和楚泓一模一樣。

  本王回了聲「是」,便和他一起去到了朝上。

  而比著本王和燕玖同床共枕這件事,朝臣們似乎更驚訝於本王沒死,居然回來了。

  這些人看著本王的臉,神色各異。一半的人是感覺人生灰暗,我這大奸大惡之徒居然還活著,另一半的人則是幸災樂禍,本王人活著臉卻毀了,以後也不用「魅惑」了皇上,前廷後廷都霸佔著。

  而本王,怕他們日後失望,非常「體貼」的告訴他們,「我有一瓶神藥,能去疤不留痕的,只用了一次,臉上就好了許多,再堅持個幾日,就能痊癒了。」

  眾臣:……

  本王看了一眼隊列,姚書雲果然沒有來。

  據說是稱病在家,許久沒來上朝了。

  本王搖搖頭,站到了隊伍的最首,聽著朝臣們匯報了最近朝內朝外大大小小的事務,跟著提了幾條建議,便隨著眾人,一起出了宮。

  只見宮門外,八名轎伕和白杉白樺都候在那裡。

  遭遇了這場意外之後,原本光吃飯不辦事的兩名影衛,總算是拿著本王的性命打緊了。

  本王撩起簾子,正欲上轎,卻瞧著一個剛遷入京城,拜為戶部郎中的官員攔住了我,面色激動,鬍子飛揚的說道:「久聞王爺大名,今日終於得見,實在是叫下官欣喜非常。」

  本王皺了皺眉。這人叫龔少清,我略有耳聞。原本只是花錢買了個地方小官做,後來仗著祖上有錢,到處打點關係,四處巴結,所以一路飛昇,在年近六十歲的時候,成為了今日的四品大員。

  如今,朝中的大臣全部拉幫結夥,將本王孤立出來,生怕走的近了,會被玷污了名聲。這龔少清初來乍到,可能還沒摸透朝中的事情,這才忙不迭的跑來奉承。

  他既有心巴結本王,本王也不跟他客氣,甩開了摺扇,道:「龔大人,幸會幸會。要說本王早上沒撈著飯吃,這陣子有些餓了。」

  他立馬弓下了身子,道:「王爺如若不嫌棄,不如來下官府上坐坐吧,下官立馬著人備好酒席,好好款待你。」

  「好。」本王坐上轎子,往他府上去了。

  第56章

  一頓飯,本王吃的甚為滿足。

  龔少清瞧著本王吃的差不多了,偷偷遞來了一個信封,道:「下官初來乍到,朝中也沒個能仰仗的人,還希望王爺以後能多多關照。這是下官一點小小的心意,請王爺笑納。」

  本王接了過來,不動聲色的試了試厚度,若是按照一張銀票一百兩來算,那麼這裡頭最起碼也得有一千兩吧。

  一千兩,對於我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窮逼王爺來說,可是半年的俸祿。

  只不過,本王一個月拿著二百兩的俸祿,小日子過的也算是有滋有味,錢多了何時是個頭呢。

  一個不好,可是要落人把柄的。

  本王將信封推還給了他,道:「龔大人的好意,本王心領了,只是這飯我吃了,東西你自己留著。」

  「這——」他有些摸不著頭腦,「莫非王爺是嫌少?您盡可以打開看看,裡面可是一萬兩。」

  「咳。」本王被茶水嗆了一下。這麼多錢啊,本王自詡超凡脫俗,也免不了有些動心了。

  龔少清瞧見了本王的反應,笑著將信封又推到了本王的面前,道:「下官知道您不缺銀子花,可這點就當作是一點補貼,王爺大可購買幾座宅子,再弄幾個如花的美眷伺候你。」

  「這不好吧。」本王虛言客氣了一下。

  「沒什麼不好的。」他說著,將信封直接塞到了本王的懷裡。

  也罷,朝南縣剛出現震災,湖口村又決了堤,朝廷上,到處都得用錢。他既然非得帶給本王,那本王只好卻之不恭了。

  回頭把銀子上交給燕玖,正好用於賑災。

  如此看來,朝廷上有這麼一個人,倒也不是件壞事。日後要是國庫虧空,沒銀子往外撥了,本王就敲他一筆,弄點錢花花。

  拍了拍龔少清的肩膀,本王情真意切的說:「我大燕有你這樣慷慨的朝臣,真乃百姓之福。」

  他明顯是愣了一下,大約不明白這賄賂之事,怎麼和百姓扯上關係了,卻也只能腆著臉,陪著笑,道:「王爺客氣了,這是下官該做的。」他說著,故作糾結的皺了皺眉。

  「怎麼,龔大人有心事?」本王問道。

  「唉,」他嘆氣,「實不相瞞,下官這幾年小災小難的不斷,頻頻摔斷胳膊跌斷腿。前陣子找了位術士給我算命,他說是要趕緊找個貴人,認作乾爹,如此,方能躲過後面的災難。若是置之不顧,很可能會有性命之虞。下官身份卑微,自知不配認王爺為父,可今日請您來,還是抱著一分希望,看看王爺能不能憐惜我這條賤命,認了我當乾兒子。」

  本王立刻寒毛直豎,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龔少清一臉的褶子,眼珠子都黃了,看年紀,怎麼也得大上本王三十歲,如何就能豁上這老臉,認本王當爹!

  當爹啊!

  看來傳言非虛。這龔少清為了往上爬,當真是什麼手段都用得上。

  他瞧著本王沒有表態,「噗通」就跪下了,抱著本王的腿,一陣哭嚎,「求乾爹成全。」

  本王抖落了一身的雞皮,使勁抽回了腿,道:「龔大人,你這是做什麼?」

  龔少清抹著淚,「下官覺得您就是我命中的貴人啊,還請王爺——」

  「夠了!」本王喝住了他,「認我當爹?那你豈不是跟當今聖上同輩了嗎,用不用本王賣你個人情,讓皇帝認了你當乾哥哥呢?」

  他急忙低下了頭,「下官不敢。」

  本王冷哼了一聲,道:「起來吧,你這番言語要是落進別的大人耳中,日後在朝廷裡,怕是連容身之處都沒有了。要知道,本王在朝中,一直是眾矢之的,百官們不敢拿我怎麼樣,卻會拿著你開刀。」

  他擦了把冷汗,道:「下官一時昏了頭,多謝王爺提醒。」

  「罷了。」本王喝了口酒,道:「這菜也吃的差不多了,若沒別的事,本王就先走了。」

  「且慢。」他攔住了本王,一雙老鼠眼裡有精光一閃而過,對下人道:「吩咐廚子,再炒幾個菜上來。還有,去喚十四小姐,難得王爺屈尊來一趟,她怎麼也不出來見見,趕緊喊她過來,給王爺添茶倒酒。」

  得,這是認父不成,又想著認本王做女婿了。

  而且十四小姐什麼的,一聽就知道這龔大人平日裡很是操勞,日夜耕耘,也不知膝下的兒女,都排到多少號了。

  本王擺擺手,道:「不必叨擾十四小姐了,本王這酒也喝的差不多了,還是先行告退吧。」

  「別啊。」龔少清像一帖狗皮膏藥似的,直接貼了上來,摟著本王就是不讓走。

  本王拿了人一萬兩銀子,也不好太駁人面子了,只得坐了下來,道:「那就再喝兩盅吧。」

  「哎,好好。」龔少清跟著坐下了。不多一會兒,他家十四女來了。

  既是拿來籠絡本王的,那女孩自然是生的花容月貌,瑰姿豔逸。一路擺著柳腰,邁著蓮步,款款走到本王跟前,行了個禮,「小女龔秀秀,見過王爺。」

  本王有些意外。沒想到這龔少清長的賊眉鼠眼,一臉的猥瑣相,生出的女兒卻如此的秀色可餐。

  「免禮吧。」本王道。

  「謝王爺。」她行至一旁,拿纖纖玉手攥住了茶壺,為本王倒了茶,「王爺請。」

  「有勞。」本王說著,收回了目光,再沒有看她一眼。

  本王這輩子見過的美人夠多了,像是姚書雲,風慕言,蘇青墨,臨溪,舒景乾,楚泓,聞人善,百里塵,他們雖是男子,但個個稱得上絕豔。可這美人一旦看多了,也就疲勞了。

  何況,有燕玖那般眉眼精緻,如詩如畫的少年在我跟前轉,一般的美人,也就入不了本王的眼。

  余光中,只見龔少清向龔秀秀不停地使眼色,而那龔秀秀大約是看不得本王這一臉的疤,一直皺著眉,輕輕搖頭。

  讓她來勾引我這麼個醜八怪,也確實是為難她了。

  那龔少清終於按捺不住了,附在龔秀秀耳邊低語了幾句,然後給了她一個類似威脅的眼神。

  只見龔秀秀咬了咬嘴唇,一臉勉強的走回本王身側,倒酒的時候,酥胸半露,故意亮出了一片大好的春色。

  她這心裡委屈,便是摸向本王的手,也顯得十分的敷衍。

  說是在勾引,倒不如說是在摸骨算命。

  本王不動聲色的喝茶,直到那雙無骨的小手,撫上了我的脖子,還欲更進一步,順著我的領口摸進我的胸前時,本王擱下了茶杯,道:「今日酒足飯飽,就到這裡吧。」言畢,起身便要走。

  「哎,王爺。」龔少清跟了上來,問道:「其實我這小女——」

  「挺好的。」本王的由衷的讚了一句,見他面露喜色,又跟著潑了他一頭冷水,「論美色,和我府上的丫鬟蘇蓉,有的拼了。」

  龔少清:「蘇,蘇,丫鬟?」

  「是啊,不過我家蘇蓉,知書達理,秀外慧中,和令嬡比起來,大約是少了一份——」本王勾起了嘴角,道:「風情?」

  說罷,走出了龔府。

  到了晚上,本王去到了對門,想著看看姚書雲怎麼樣了。

  前腳剛走到門口,只聽他府上的人說:「啟稟王爺,姚大人去月華樓買醉了,已經兩天沒回來了。」

  本王:……

  換了個方向,本王直接往月華樓去了。要說他如今混混噩噩,生無可戀,若是再碰上之前行刺他的那個少年,估計會立刻站好了,讓人隨便捅。

  這姚書雲平日裡看著像灘軟泥,你越是想著給他捏出個形狀來,他就越是懶洋洋的不成正形,可本王今日才發現,他原來也有正兒八經的時候。

  比如一心求死。

  去到了月華樓,本王直接闖進了姚書雲所在的「翠雲居」,這人因為是月華樓的常客,所以直接付了一大比錢,把這間屋子包下來了。

  他每回來,只管熟門熟路的走進來,便有一大群女子蜂擁而至,對他上下其手。

  而姚書雲就坐在那裡,一臉的春風得意。

  此刻,那淫亂的場景並沒有出現,屋子裡只有一個衣衫不整,醉醺醺的姚書雲,並無女子在旁。

  睡夢中的姚書雲伸手抓了抓袒露的胸膛,咂了一下嘴,道:「別讓本官一個人喝,你們也喝啊。」

  本王皺了皺眉,正要走上前去,卻見身邊白衣一閃,竟是百里塵跟過來了。他掃了一眼床上的姚書雲,道:「你乾脆讓他死了吧,反正他這副模樣,也跟死人差不多了。」

  本王知道他與姚書雲交好,說出來的也是氣話,搖搖頭,道:「他偷偷摸摸的尋死也就罷了,可他既然在我眼皮底下,我又怎麼能眼睜睜的看他死。」

  百里塵嘆了口氣,「書雲這個人啊,看著心胸寬廣,灑脫不羈,實則不然。這麼多年了,他時常來我這裡買醉,每回都是左擁右抱,淫亂荒唐的模樣,可酒水喝多少都行,女色卻是點到即止。他沒有一回,說要我的姑娘留下來陪他過夜的。」

  本王愣了一下,只「聽」百里塵繼續道:「這麼多年了,他心裡始終住著一個人,那人是烙在他心頭的一點硃砂,擦不掉,卻又觸摸不到。他明知不會有結果,卻還守著那一點痴念,苦等了這麼久。王爺你既然與他是推心置腹的朋友,那你可知道,那個人是誰呢?」

  第57章

  「我,不知道。」本王說著,將目光落在了姚書雲緊攥在手裡的那塊玉珮上。

  一面刻著他的字「子然「,一面刻著他最愛的菖蒲。

  姚書雲收到玉珮的時候,老不正經的說過:「這王爺寫字好看,刻工也是一流,既然是你親手所刻,所贈,下官姑且把它當做定情信物吧。」

  定情……信物……

  本王伸出手,正欲取走玉珮,卻瞧著姚書雲本能地收緊了手掌,痴痴地笑,「都說了,這東西是爺的定情信物,不能隨便給你們。」

  本王再使勁,他攥得也更緊。

  百里塵笑笑,「放心吧,這東西他丟不了,一直拿著當寶貝呢。要說書雲他真是個可憐人,仕途不順,情路又坎坷,面上一副豁達的模樣,肚子裡卻全是酸水。」

  本王沉默了一瞬,道:「罷了,有勞你幫忙照看了,我先帶他回府了。」說著,將手塞到姚書雲的腋下,將人抱了起來,邊走邊道:「天,好沉。」

  姚書雲一偏頭,正拿嘴唇輕擦過本王的脖子,然後扭動了一下身子,枕上了本王的上臂。

  本王將人抱出了青樓,然後放進了轎子裡,命人先把他送回姚府,自個兒慢騰騰的走在後面。

  這一路,思緒紛繁,越理越亂。

  書雲他——

  他曾笑得花枝亂顫,與我說:「難得王爺對下官一片情深,下官無以為報,便與王爺寬衣解帶可好?」

  他曾擼起袖子,露出了光滑的小臂,道:「如何,下官這皮囊,可還入得了王爺的眼?」

  他曾裝出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樣,道:「只可憐下官對你一片痴心,可昭日月,王爺你居然,居然瞞著下官,與人,與人苟合!」

  他也曾媚眼如絲的纏了上來,吐著信子,說:「卻也不知是天熱,還是體內燥熱,下官只是看著王爺,就覺得受不了了呢。」

  ……

  一切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帶著幾分試探,以及變相的吐露真情。

  可本王每每看著他浪,或者選擇無視,或者說一句「滾」。

  本王想起了去花城的時候,那兩根系在了我袍子的姻緣線。一根是燕玖的,一根是——

  姚書雲的。

  他如此猥瑣的一個人,居然也會做出這種小女兒才會做的事情。

  本王一路走下來,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三十年了,打從我倆一前一後生下來,就注定了要結友為伴。

  小時候本王挑著二郎腿,冷眼看他活泥巴。長大點了,看他抄襲我的文章,被他老子追著一頓打。再後來,他寫了首酸不溜秋的情詩,求我幫他送給同一個私塾的姑娘,卻發現那姑娘喜歡的是本王……

  然後,我二人一路孽緣糾纏的,又去到了同一個朝堂。他是被老子逼著考取了功名,而本王是被先皇逼著當了世襲王。

  這一路走來,我拿他當兄弟,當摯友,當親人,比著我二弟岳末還要親。

  我對他無所保留的信任,對著他吐酸水,對著他罵朝中的老臣,對著他說我是個斷袖,從來就只喜歡男人。

  然後聽他說:「即如此,不如考慮考慮我吧。」

  當時他是怎樣的表情來著,臉上帶著幾分輕佻,眼神卻極為認真。

  本王一路跟去了姚府,這一次沒有將他直接按進木桶裡灌水,而是將他扔上了床。

  他迷迷糊糊睜開了眼,臉上還是那輕浮浪蕩的表情,「怎麼,這是準備對下官行禽獸之事?」

  本王沒有搭腔,命人下去煮了碗醒酒湯,然後坐到了床邊,道:「書雲——」

  「下官在。」他眯著一雙醉眼,兩頰酡紅地看著本王,笑得又奸又媚。

  本王如鯁在喉,一時反倒不知該說什麼了。

  「岳初。」姚書雲突然喊我的名字,在我世襲了襄王位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這樣喊過我。大約是一聲不夠,他又喊了一聲,然後笑著說:「要說我最近雖然過得昏天暗地,生不如死,可也有那麼一件讓人高興的事兒,那就是你還活著,還活著。」

  「嗯。」本王點頭,「賤命一條,一時半會的怕還死不了。」

  他有些累,遂又合上了眼,喃喃道:「活著就好。」

  不多一會兒,丫鬟端來了醒酒湯,伺候著姚書雲喝下了。

  本王想著他醉了這麼久,大約還欠著肚子,便讓丫鬟吩咐下去,給他做了幾道菜。

  他躺在床上,懶洋洋的不肯起來,還是本王死拖硬拽,才將他安頓到桌子前。

  「來,」本王遞給他一雙筷子,「吃點東西。」

  他披散著頭髮,眉宇間有些憔悴,夾了片肉塞進嘴裡,面無表情的咀嚼了一下,道:「太柴了。」

  「我覺得還不錯啊。」本王說著,又夾了一片肉。

  姚書雲愣了一下,問道:「你不是嘗不到滋味嗎?」

  「現在能嘗到了。」本王說。

  「這樣啊。」他醒了酒,立馬就開始行奸使壞,撈起了桌子上的一瓶腐乳,打開放在了本王的跟前,道:「來,嘗嘗這個。」

  本王乍聞到一股子臭味,趕緊掩住了鼻子,道:「什麼東西?拿走。」

  「腐乳啊。」他眼神流轉著,突然拿臂肘撞倒了本王跟前的茶水,滾燙的茶水灑了本王一腿。

  本王吃痛站起身,氣急敗壞的問道:「姚書雲,你是故意的吧?」

  「下官只是好奇——」他撐起了下巴,好整以暇的說:「你的味覺恢復了,嗅覺和觸覺是不是也治癒了?」

  本王皺著眉,「現在得到證實了?」

  「是啊。」他眯著一雙細長的眸子,道:「如今的你,只缺少聽覺了吧?」

  本王一怔,點頭道:「是。」

  姚書雲從盤子裡捏起一粒花生米,搓掉了裹在外面的紅衣,扔進了嘴裡,道:「說來也怪,慕言死之前,失去嗅覺了吧?還有舒景乾,據說他不再釀酒,是因為失去味覺了。而他們在喪失了嗅覺和味覺之後,王爺的嗅覺和味覺反倒是了恢復了。」

  本王眉頭隱隱跳動了一下,沒有吭聲,只見他滿是深意的看著本王,道:「名聞我大燕國的四聖,嗅覺最好的風慕言,味覺最好的舒景乾,他們最得意的感官都消失了,這讓我這個聽覺最好的琴聖,著實感到不安啊。」

  「不過啊,」他頓了頓,道:「我是吃朝廷俸祿的,並不指著彈琴為生,我這聽覺你若是想要,自管拿去便是了……」

  本王假裝沒「聽」到他說了什麼,低頭喝了口茶水,道:「罷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府上了。」走出了兩步,又回身叮囑姚府上的下人,「你們幾個,明兒一早服侍姚大人穿戴洗漱,若是誤了赴早朝的時辰,本王唯你們是問!」

  下人們趕緊低頭,「是。」

  姚書雲撇撇嘴,「朝著我的人,使得什麼淫威?」

  本王也不理他,轉身便走。

  回到了府上,本王正待脫下外衣,卻瞧著李忠匆匆走進了本王的臥房,道:「王爺,不好了,小人剛剛得到消息,說是皇上遇刺了。」

  「遇刺?」本王蹭地站起來,問道:「宮裡到處都有重兵把守,怎麼會遇刺?」

  「奴才不知道啊,不過聽說傷得不重,只是手臂上挨了一刀。王爺,要不您去看——」

  「本王這就去。」

  我這一路匆匆忙忙地去到宮裡,只見燕玖手臂上已經纏了繃帶,正椅在榻上休息。就診的太醫提著箱子出了門,對本王行了個禮,「卑職見過王爺。」

  本王問道:「皇上怎麼樣了?」

  太醫道:「只是一點皮外傷,不要緊的。」

  「行,你下去吧。」本王去到了燕玖的身邊,捧著他的手臂看了一眼,問道:「哪裡來的刺客,抓起來沒有?」

  「給他跑了。」燕玖悶悶的說。

  「跑了?」本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禁衛軍首領,森然問道:「宮裡到處都是禁軍,那麼大一個活人,怎麼會跑了?」

  「這——」他有些為難,偷偷看了燕玖一眼,「皇上?」

  「咳。」燕玖咳嗽了一聲,道:「這刺客能熟門熟路地摸到了朕的寢宮,又能摸著地形迅速的隱匿起來,想必原本就是宮裡的人。」

  「宮裡的人?」本王眯起了眼睛。要是這樣,可就麻煩了。

  「傳令下去,」本王道,「宮裡所有地方,挨著搜一遍,凡抓到可疑的人物,立馬上報給本王!」

  「是。」禁軍首領應下了,走之前,又看了燕玖一眼。

  而燕玖立馬移開目光,淡定地看「天」。

  本王不知道這兩人鬼鬼祟祟的,在拿眼神交流著什麼。

  本王只知道,燕玖抓住了藉口,可以堂而皇之的留本王在他寢宮裡過夜。

  說是需要有個人,寸步不離的守著他。

  第58章

  若說從前,本王躺在燕玖的龍床上,心裡還有些惶恐難安。

  如今再躺上去,就跟上了自家熱炕頭沒什麼區別。

  一夜安詳。

  第二天,本王一覺醒來,只覺得手臂有些酸麻。

  側臉一看,只見燕玖正蜷著身子,枕在上面。

  他小臉紅撲撲的,嘴唇微微嘟著,一副乖巧可愛的模樣,彷彿是在討吻。

  而本王並沒有偷襲的嗜好,只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道:「皇上,起來了。」

  他睜開眼,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大有「老子都如此勾引你了你還能無動於衷到底是不是男人或者根本就是看不上老子」的意思。

  本王有些窘,「皇上?」

  「哼!」他側過臉,再次淡定看「天」。

  熊孩子。本王心道。

  我這剛要起身,只見他突然伸出手,勾住了本王的脖子,張嘴便湊了上來。

  和他上次醉酒一樣,那吻帶著豁出去的架勢,把本王的嘴唇都咬破了。可他卻不肯善罷甘休,翻身將本王壓在下面,舔去了本王嘴上的血漬,又狠狠地吻了上來。

  他吻得那樣用力,倒叫本王有些懷疑,若外頭沒有太監把門,和一早過來的宮女,他是不是就準備將本王扒光了,直接「上」了本王。

  嘴裡的血腥氣,混著茉莉花的香氣,讓本王有些微醺,痴痴地不知該做何反應。

  而不待本王做出反應,他突然翻了個身,躺回了床上。

  他這一鼓作氣,親的也快,跑的也快。剛才那一番霸氣而囂張的強吻之後,明顯是後勁不足,把臉埋在本王的懷裡,死活不肯移開了。

  一抹殷紅,從他的耳尖,一直紅到了脖子,又擴散著,遍佈了全身。

  他縮成一團,就如一隻煮熟的蝦子。

  明明是他佔了本王的便宜,倒像是本王把他給怎麼著了。

  許久之後,他抬起臉,覷見本王面上沒什麼異樣,這才窸窸窣窣地鑽出了被窩,往一側挪了挪身子。

  本王輕輕呼了口氣,心道差點破功。

  我這正要起床,只見他拿瀲灩的鳳目看了過來,像是拿定了某種決心,囁嚅道:「皇叔,我喜歡你。」

  本王愣了一下,道:「我也喜歡你。」

  他面上一喜,遂又一暗,嘟噥道:「皇叔說的喜歡,和我說的不一樣。」

  本王:……

  究竟是哪裡不一樣來著。

  他紅著眼圈,笑得有些勉強,「這些話,本來朕準備爛在肚子裡,一輩子都不跟你提起的。可那天,朕眼睜睜看著你跌落懸崖,生死未卜,當時最後悔的就是沒有正兒八經的跟你說過我喜歡你。人生在世,而世事無常,朕多怕再一次,眼睜睜地看著你陷入困境而無能為力,所以哪怕就這一次也好,我得告訴你,皇叔,我喜歡你,喜歡了許多許多年,以及無時無刻地不在喜歡著你……」

  本王喉結動了動,道:「皇上——」

  「沒關係,」他說,「我知道皇叔你面上一副荒唐的樣子,喜好男色,其實都是裝出來的。是朕無道,戀慕上自己的叔父,一切都是朕不好。朕不會去奢求你能回應我的感情,只是,只是希望你心裡笑我,唾棄我就罷了,面上千萬不要冷落了我。」他說著,重又貼到了本王的胸前,肩膀輕輕抖動著。

  本王猶豫著,伸手攬過了他,正要說些什麼,卻瞧著幾名宮女魚貫而入,趕緊又鬆開了手。

  而燕玖也一掃臉上的委屈和無奈,作勢揉額頭的時候,輕輕拭去了眼角的淚花,微笑著看向了宮女們,眼神也變得溫潤而親和。

  他大約就是用這麼一副表情,騙過了所有人。

  好似這個小皇帝,永遠都是一副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模樣。

  穿好了衣裳,束上了皇冠,燕玖回身,沖本王笑了笑,道:「朕今早說的話,若是讓皇叔為難了,皇叔便忘了吧。」

  本王怔了一下,喃喃道:「我只是聾,又不是傻,有些話即便你不說,我也是知道的。」

  燕玖眨了眨眼,「皇叔在說什麼?」

  「哦,無事。」本王說著,跟上了他。

  要說本王昨夜裡跟姚書雲說好了,今日要喊他一併赴早朝,可因宮中鬧出了刺客,所以沒有宿在府上,也不知道沒有我一旁督促著,姚書雲是不是又懶洋洋地鑽回被窩了。

  而讓本王感到意外的是,姚書雲竟然一身颯爽,精神奕奕的來到了朝上。

  在他身後,一群臣子指指點點的,顯然是在數落他的不是。

  瞧著本王走了過來,姚書雲揚揚眉,道:「早啊,王爺。」

  「早。」本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旁,龔少清湊了過來,故作驚訝的說道:「哎呀王爺,這一宿沒見,您的臉似乎好了許多,臉上的疤都要看不見了。」

  他這一聲驚嘆,立馬引來了諸位大臣的圍觀,大家指指點點的對象,也由姚書雲,變成了本王。

  「是好了許多。」姚書雲摸了摸本王的臉,道:「傷口沒前幾日看著那麼猙獰了,皮膚像是正在一點一點的磨平。」

  本王被眾人如此圍觀,頗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臉,道:「讓諸位掛壞了,這臉雖說好了些,可比著從前那面如冠玉,英氣逼人的相貌,畢竟還差了許多,想著徹底復原,還得有些事日了。」

  眾人:……

  姚書云:「嘁——」

  龔少清:「王爺便是這個樣子,也看得出星目劍眉,相貌堂堂。」

  本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情頗為愉快。

  也難怪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會寵幸那麼一兩個馬屁精了。這話聽著,怎麼就這麼順耳。

  本王旁若無人的彈掉了鼻屎,然後去隊伍最首站好了,跟著眾人齊呼了一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愛卿平身。」燕玖抬了抬手。

  「謝皇上。」眾人站起來,開始蠢蠢欲動,紛紛想著上奏。

  本王眼皮跳了跳,總覺得這事和姚書雲有關。

  而燕玖,自然也知道這群老臣好不容易盼來了姚書雲,肯定不會輕易的放過他,於是假裝精神不濟,揉了揉額頭,道:「諸位愛卿,朕昨夜裡遭遇了刺客,想必大家都聽說了,我這手臂到現在還隱隱做疼,諸位若有本要奏,挑要緊的事說,朕好早點下了朝,回去休息。」

  本王不知道他胳膊疼,揉額頭做什麼,不過朝中的老臣們顯然不關心這些,一齊跪下了,高呼:「皇上保證御體要緊,臣等,只一件事情要奏。」

  本王回身看著他們,悄悄拭了把冷汗。得,看他們眾口一詞,步調如此統一,看來是早就排練好的,輕易不會罷休。

  本王又看向了姚書雲,只見他輕輕笑了笑,沖本王投來一個安心的眼神。

  而燕玖,也只得硬著頭皮問道:「什麼事,說吧。」

  「啟稟聖上,」凡事最愛出頭的戶部尚書站了出來,道:「有關前不久趙將軍一家,遭某位大人搆陷的滿門抄斬一事,至今還沒給民眾一個交代。臣等以為,這事該做個了斷了。」

  「是的皇上,」劉太傅跟著出列,「造成這麼大的冤案,枉死了幾百口人,當事人總得出來負責。」

  「臣深以為然。」楊大學士也站了出來,「趙將軍一片忠肝赤膽,祖上幾代都是賢臣良將,誰承想,竟會遭奸人陷害,落得這麼一個下場。此事皇上若不處置姚尚書,怕是不能平鬼怨,安人心啊。」

  ……

  接下來,眾人七嘴八舌的,紛紛要求燕玖處置姚書雲。

  燕玖的眉頭越皺越緊,問道:「那依諸位愛卿的意思,朕要怎麼處置他呢?」

  眾人齊聲道:「按照我大燕國的律法,誣陷良臣,殘害無辜者,斬!」

  燕玖眯起了眼睛,「眾愛卿明知道,誣陷趙將軍一家的,是前頭那個冒充了襄王的刁民!」

  「可是皇上,」趙丞相道,「姚書雲身為刑部尚書,在聽說了趙將軍意圖謀反之事後,不急著查明,卻與那冒牌的王爺沆瀣一氣,將趙將軍打為亂臣賊子,難道不應該連坐嗎!就算是他事後將責任推到那刁民的頭上,可他身為刑部尚書造成的失職,總該負起責任來吧,而臣等以為,就這件事,非處死姚書雲不足以洩民憤。」

  這期間,姚書雲只是靜靜聽著,並無一絲想著辯白的意思。彷彿一切的刑罰,在他看來都是理所應當的。

  他嘴角噙著笑,笑出了一身的疏狂。

  以及看破生死,願以命抵命的決心。

  而燕玖,縱使想著放姚書雲一馬,可眾口鑠金,由不得他有一丁點的徇私舞弊。

  本王見燕玖眸色一沉,準備做出決斷,趕緊搶先了一步,跪地道:「皇上,此事也有微臣的責任。要不是微臣大意疏忽了,讓那刁民鑽了空子,頂替了我,也就不會有後來的冤案發生了。皇上若是想著處決姚書雲,便連微臣一併處決了吧。」

  本王知道,我這麼做,等於是把燕玖逼上了絕路。

  而我之所以有恃無恐的威逼他,也不過是仗著他喜歡我。

  即使我知道,這種行為有多麼卑鄙。

  可眼下,本王除了對不住燕玖,別無他法。

  第59章

  燕玖坐在他的皇位上,一語不發,久久地凝視著我。

  那種感覺太過壓抑,有一瞬間,本王甚至覺得週遭的人和物都消失了,空蕩蕩的朝堂上,就只有一個我,恬不知恥地跪在那裡,拿著感情做賭注。

  賭贏了,姚書雲活。賭輸了,我和姚書雲一起死。

  事實上,這個賭注太過冒險。

  燕玖是什麼人,他是踩著幾個親兄弟的屍骨,一路通向皇位的。他對皇權的執念和熱忱,勝過這世上的一切。

  這樣一個人,你叫他為了我而做出退步,甚至不惜背上昏君的罵名,可能嗎。

  許久之後,只見燕玖輕笑著,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道:「你們口口聲聲的說姚書雲與那冒牌王爺沆瀣一氣,沒有查明真相就殺了趙將軍一家。那麼朕身為一國之君,沒有查明趙將軍謀反一事,就下令屠他滿門,是不是也該連坐呢?」

  「皇上!」朝臣們一驚,「您是一國之君,政務繁忙,哪裡能事必躬親地處理所有事情呢。您既然下設了刑部,認命姚書雲為刑部尚書,他就有責任把案子查清楚,再上報給您。此事,他應該負全責!」

  「可朕卻不這麼想,」燕玖道,「朕就是政務再忙,此事關系到幾代忠良的趙將軍一家,也該提上重視的。可朕沒有,朕也只是聽信了那冒牌襄王的一面之詞,相信了他的栽贓陷害,這才下令,誅殺趙將軍一家的。此事不論怎麼看,朕都有份。有道是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諸位愛卿若是覺得朕罪不可贖,那朕立馬脫下這一身龍袍,自覺走去法場。」

  本王萬萬沒想到,我這把難題拋給了燕玖,燕玖又轉了個彎,拋給了朝臣。

  只見諸位大人的臉色當場就變了,齊刷刷的跪地,道:「臣等絕無此意啊皇上。」

  燕玖面色沉痛,死死地抓著兩側的扶手,道:「是朕昏庸無道,有關趙將軍一事,朕無論如何都脫不了干係。是朕不好,枉死了那麼多人,一切都怪朕……」

  「吾皇——」瞧著燕玖悲從中來,幾欲泫淚,大臣們急了,也顧不上討伐姚書雲了,爭相出言安慰,「這事怎麼能怪皇上呢,明明是那刁民花費心思,步履周詳,皇上也是受連累的。」

  「是啊,皇上因此而痛失一名愛將,本就是受害者。」

  「此事,根本就是那冒牌貨預謀好的,皇上也是被他算計了。」

  「皇上英明,此事跟你絕無半點關係!」

  「皇上啊——」

  ……

  群臣表情激昂,面色如狂,爭相安慰燕玖,順便為他開脫。

  那架勢,不像是為人臣的,倒像是一幫子狂熱的教徒。

  燕玖哽嚥著,問道:「既是那冒牌貨周詳部署,引了朕與姚書雲入局,那為何朕就是無辜的,姚書雲就得承擔所有的罪責?」

  「這——」眾人猶豫起來,不知該作何發言。

  一方面是看出了燕玖有意照拂姚書雲,另一方面,是看不得燕玖太過傷心。

  真是又敬又寵,特別沒有原則。

  燕玖拭去了眼角的溫潤,道:「這件事,姚書雲的確有錯,可既然錯不全在他,那朕希望諸位能網開一面,給他一個將功贖過的機會,眾愛卿以為如何?」

  「將功贖過?」眾人不解。

  「是啊,浀州連年大旱,百姓歲歲饑荒,朕雖說年年撥款賑災,可是銀子和糧食三成被那浀州城的州牧剋扣了,四成被當地的鄉紳和流民哄搶了,真正發到百姓手裡的錢糧,不過了了。所以朕準備下令革了那州牧的職,交由刑部查辦,然後削去姚書雲的尚書職,貶他到那貧苦的浀州,擔任州牧。五年之內若是做出成績來,朕再招他回京,若是浀州的情況還得不到改善,朕再從重了判他,諸位意下如何?」

  「這——」眾人交頭接耳了一番,雖說皇上偏袒之意明顯,可他既已經做出了讓步,眾人也不好逼得太緊,只得躬身道:「臣等並無異議,一切全憑皇上安排。」

  如此,這事情便算是敲定了。

  燕玖揉了揉眉心,道:「姚書雲聽命。」

  「臣在。」姚書雲急忙出列。

  燕玖:「到了那邊,好好照顧百姓。你枉殺了多少人,朕就要你救回多少人,你可是明白?」

  姚書云:「臣必定不辱使命。」

  「好。」燕玖呼了口氣,道:「這幾日你便留在府上,打點一下行李。下個月初七,就出發去浀州吧。」

  「微臣叩謝皇上。」姚書雲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燕玖深深地看了姚書雲一眼,又看向了本王,道:「此事既已談妥,諸位便退下吧。襄王,你且留一下,朕與你有話要說。」

  「是。」眾人有序地離了朝,只剩下本王一個人,滿是心虛的看向了燕玖。

  只見燕玖下了龍椅,走到了本王的身邊,似笑非笑的問道:「不知朕這麼做,可還讓皇叔滿意?」

  本王只覺得腿肚子有些抽筋,嘴角也跟著不太利索,趕忙跪下了,道:「罪,罪臣該死,請皇上責罰。」

  「責罰?」他冷笑,「你不就是看準了朕不會罰你,這才有恃無恐嗎!」

  本王自覺理虧,沒有吭聲。

  僵持了一刻鐘之後,燕玖苦笑道:「你我本不必如此,既是皇叔一心想要保護的人,私底下知會朕一聲就是了,朕自然不會殺了他。」

  本王:……

  這,該不會是吃醋吧?

  燕玖側過臉,看向了殿外燦爛的陽光,道:「皇叔,陪朕出宮走走吧。」

  本王愣了一下,道:「不好吧皇上,宮裡才剛剛鬧了刺客,萬一宮外還有人意圖行刺——」

  「皇叔可會捨命救我?」燕玖說著,直直地看向了本王,「若有人意圖行刺朕,皇叔可會像今日捨命維護姚書雲一樣,來捨命救朕呢?」

  「會的,」本王鄭重的起誓,「臣必定以身為盾,拚死護皇上週全。」

  燕玖笑笑,「那既然有皇叔在身邊,我還怕什麼呢。」

  出了宮,本王陪燕玖聽了一場戲,又一路溜躂著,給他買了幾樣糕點。

  眼見著離近晌午了,日頭越來越大,越來越曬,本王便牽著燕玖,去到附近的一處茶棚裡喝茶。

  燕玖喝著茶水,吃了幾塊糕點,打折哈欠道:「大中午的,有點困。」

  本王:「不若去我府上小憩一會?」

  「不必。」燕玖道,「等會還要趕著回宮,這幾日疏懶,攢了不少的奏摺。」說著,趴在了桌子上,道:「我就睡一小會,至多兩刻鐘,皇叔喊我起來。」

  「好。」本王看他困頓的樣子,心下有點不忍,起身去附近的攤子上,買了個枕頭,準備給他抱著睡。

  走回茶棚附近,只見幾個邋邋遢遢的小混混,嘴裡叼著一根草莖,圍在了燕玖的身邊。

  其中一人搓著手道:「嘿,這哪裡來的小傢伙啊,長的可真秀氣。」

  另一人道:「可不是,這小鼻子小嘴的,比青樓裡的姑娘都要好看呢。」

  又一人「嘖嘖」,「看著白嫩嫩軟乎乎的,掐一下都會出水吧。」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越說越是下流。

  而燕玖嘟著嘴還在睡,全然不知道自己招來了流氓。

  「嘿,小東西。」其中一名混混伸出了手,摸上了燕玖的臉。

  本王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然後按在了桌子上,怒問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就敢亂摸!」

  「嘿,老子摸誰,關你屁事。」那人叫囂著,準備撞開本王。

  而本王抽出了腰間的匕首,直接穿過他的手背,釘在了桌子上。

  動靜太大,驚醒了酣睡中的燕玖。

  燕玖眯著一雙惺忪的眸子,看向了那正在鬼哭狼嚎的男人,問道:「皇叔,怎麼了?」

  「無事。」本王將枕頭地給了他,道:「只替你教訓一下這幾個出言不遜的小混混而已,你若覺得吵,只管換張桌子繼續睡。」

  他眨眨眼,顯然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只聽那小混混鬼哭狼嚎地叫罵:「操你大爺的,連老子你也感傷,老子就碰他怎麼了,長的一臉小倌相,不就是給人上的,啊——」

  他話沒說完,本王攥住刀柄,在他手背上轉了一圈,連皮帶肉給他剜出了一個血窟窿,道:「你知不知道單憑這一句,我就可以要了你的腦袋。」

  「啊啊啊——」他一陣哭嚎,「王八蛋,放開老子,老子要報官!」

  一旁,隨來的小混混猶豫著,正準備衝上來解救他,卻被本王飛起一腿,直接踹飛了。

  兩人從地上爬起來,估測了一下敵我的實力,特別識相的轉頭就跑了。

  事至此,燕玖也猜到了大概,攔住了想要追上去的本王,道:「算了吧皇叔,這些混混成群結隊的,興許是回去搬救兵了,我們還是早些離開吧。」

  本王踹了那還釘在桌子上的男人一腳,道:「算你走運。」

  「嗷~」那人撅著腚,趴在桌子上,看著自己血淋淋的手掌,一陣哭嚎。

  一旁,白杉白樺走了過來,道:「主子。」

  本王掃了他二人一眼,問道:「有事?」

  「嗯。」白杉附身過來,避開了燕玖的注意,拿唇語說:「屬下在姚大人府上,發現了一個人。」

  本王一怔,「什麼人?」

  「是之前的——」白杉拿唇語,小心嘀咕了幾句,然後退了下去。

  本王神色變了變,道:「你們兩個,立刻護送皇上回宮,不得有一點閃失,本王去姚府上看看。」

  「是。」兩人應了下來。

  燕玖走之前,沖本王笑了笑,道:「其實說真的,看皇叔那麼生氣地責罰那幾個混混,朕心裡還挺高興的。我權當是,皇叔吃醋了吧。」

  第60章

  與姚書雲認識這麼多年,平日裡不分你我,你家既是我家,你爹既是我爹。

  即便是這種交情,本王都不知道姚書雲府上還有個地下室。

  本王之所以派白杉過去監視姚書雲,一方面是為了確保他的安全,另一方面,是怕他自己想不開。

  如今皇上雖然開恩饒他一命,但保不準朝中那些和趙將軍交好的大臣,會不會伺機暗殺他。

  可本王怎麼也沒想到,這把白杉放出去蹲點了,居然讓他蹲出了一個秘密。

  據白杉所說,南宮潯還沒死,就被姚書雲關在了地下室裡。

  本王忍不住一個激靈。心道這姚書雲該不會也和楚泓一樣,得不到本王,就隨便找個替身吧。

  沒事出入地下室,和那貼著本王面皮的男人,偷偷私會不成?

  不過這種疑慮,很快就打消了。

  本王按照白杉說的,找到了機關,偷偷打開之後,潛到了地下室裡,然後躡手躡腳地去到了一處透著燭光的房前。

  看牆上掛著的般般樣樣的刑具,和地上暗紅色的血跡,竟是一間特設的刑房。

  本王站在小小的窗子前,透過幾根鏽跡斑斑的窗櫺,看向了蹲在地上的姚書雲。在他對面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披頭散髮,帶著手銬腳鐐的男人。

  姚書雲將蠟燭放在了地上,伸手挑開了南宮潯的頭髮,露出了他那俊美無儔,和本王一模一樣的面孔。

  本王還是頭一次用這種方式觀察自己的臉,感覺比想像中還要英俊一點。

  「我看你來了,王爺。」姚書雲笑著摸上他的臉。明滅的燭光裡,他的笑容像是帶著魔性,又像是淬了毒藥,笑得譏諷而招搖。

  他修長的手指撫過南宮潯的面龐,然後滑到了他的脖子上,一把掐住了,道:「可我以後都不能來看你了,因為我要遠赴浀州,一年下來恐怕都見不了你幾次了。」

  南宮潯因為失去了觸覺,所以並沒覺得窒息難受,只像灘爛泥似的,任由姚書雲扼住喉嚨,晃來晃去。

  姚書雲笑著鬆開了手,道:「造成這一切的都是你,要不是你,我何至於背負著幾百條命債,遭萬人唾罵。要不是你,我何至於遠走他鄉,受相思之苦。我從前覺得他不喜歡我沒關係,只要我能待在他的身邊,陪他一輩子就好了。可現在,我連這個卑微的願望都不能實現了。」他說著,突然佝僂著身子咳嗽起來,然後從懷裡抽出了一方帕子,擦了擦嘴。

  而那雪白的帕子上,留下了一灘刺目的紅色。

  本王眼神一變,他居然吐血了?

  只見姚書雲收起了帕子,重又摸上了南宮潯的臉,淒淒切切地問道:「王爺,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呢?皇上說是五年之後准我回京,可我總覺得自己時日無多了,怕是堅持不到五年之後了。你看,我濫殺無辜,造下殺孽,老天終於懲罰我了。他罰我以後,都見不到你了……」

  他說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本王這才發現,姚書雲近日來真是消瘦許多。原本挺拔如松的身板,看著佝僂了許多。原本豐潤的面頰,也有些凹陷了。

  本王先前只當他是精神不濟,可眼下再看看,分明就是枯容病態。

  彷彿那一身的精氣神,正在一點一點的消失。

  「我到底是哪裡欠了你的,你要這樣對我?」姚書雲突然扔掉帕子,再一次掐住了南宮潯的脖子,惡狠狠的說道:「我這一輩子放蕩不羈,胸無大志,不過就想著混個刑部侍郎做做,朝前朝後的,能夠幫他一把而已。可你為什麼要毀掉這一切啊,你為什麼……」

  「呵呵。」姚書雲再一次鬆開了手,「我忘了,你不會痛。」說著,抽出一把匕首,插進了南宮潯的大腿裡,道:「是不是身子不會痛,心也就不會痛?」

  南宮潯只是耷拉著腦袋,臉上並無任何反應。

  姚書雲抽出了匕首,換了個位置,又插了進去,「為什麼只有我在痛苦呢,啊?」說著,拔出來,又插了進去。

  他臉上帶著瘋狂,一下又一下地刺向了南宮潯。濺出的血水污了他的袍子,他也不在意,只是麻木地去傷害。

  「你知道我最恨你的一件事,是什麼嗎?」姚書雲捏住了南宮洵的下巴,惡狠狠地看著他,「不是你慫恿著我殺了趙將軍一家,而是你假冒了岳初,說你喜歡我。」

  「呵呵,你說你喜歡我,喜歡了很久很久。」

  「你說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會比著兩情相悅,更讓人欣喜的。」

  「我就這麼昏了頭,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即使我知道趙將軍他戎馬一生,最是忠君愛國。可你既然說趙將軍有反意,那他就一定是有反意。你要我殺了趙將軍,那我就殺了趙將軍。」

  「別說是替你殺幾百個人,你就是讓我逼宮造反,擁你做皇帝,我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可到頭來怎樣?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本王立在窗外,看著裡頭血腥而瘋狂的一幕,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這麼多年了,我都不知道姚書雲心裡在想些什麼。

  也不知道他一心爭取到刑部侍郎的位子,根本就是為了我。

  難怪有一陣子,朝中反我最厲害的幾位大臣,紛紛鬧出了醜聞,被下了大獄。

  原來這一切,都是姚書雲在背後幫我。

  本王邁著恍惚的步子,走出了暗室。

  外頭的陽光照舊是一片明媚。可姚書雲卻把自己鎖在了黑暗裡。

  到底是有人把他逼瘋了,還是他本來就瘋了。

  許久之後,姚書雲走出了房間,遠遠看到了坐在梧桐樹下的我,微微一怔,道:「你來了?」

  「嗯。」本王看了一眼他身上新換的袍子,指了指一旁的凳子,道:「陪我坐會。」

  他走了過來,剛剛咳過血的臉色有些蒼白,原本修身的月白色的長袍,此刻掛在他的身上,顯得鬆鬆垮垮。

  本王端起茶杯,撇了撇上面的浮葉,不動聲色的說:「我看你這兩日氣色不太好,不如我把府上的蘇蓉喊過來,給你瞧瞧?」

  「不必。」他挑起了二郎腿,道:「不過是有點小咳嗽而已,我幾時那麼虛弱了。」

  「還是看看吧。」本王堅持道。

  「都說不必了。」他倒了杯茶水,看著裡面倒映的大片梧桐花,問道:「王爺覺得我這滿院子的梧桐,比著你滿院子的蘭草如何?」

  本王抬起頭,看向了那片淺黃色的梧桐花,一簇一簇的,顏色雖然素淡了些,不過遮天蔽日的一大片,倒也挺好看。

  「很是不錯。」本王由衷的說道。

  他端著茶杯,道:「聽我娘說,我出生那天,南方的天空燒的跟火一樣,影影綽綽中,似乎有一隻赤紅色的大鳥,搧動著翅膀,降臨在我們府上。大家都說我是鳳凰轉世,我爹也深信不疑,趕緊命人移來了幾棵梧桐樹種在院子裡,說是供鳳凰棲身之用。」

  「赤鳥?」本王皺了皺眉,道:「鳳色赤,五行屬火,自南方來,怎麼聽都是南方七宿的朱雀,陵光神君。」

  可陵光還好好的在仙界待著。

  「所以我怎麼可能是鳳凰呢,」姚書雲笑笑,「後來我爹看我游手好閒,不務正業,油頭滑腦,沒個正形,和傳說裡品性高傑的鳳凰相去甚遠,也就不再把我當個人物看了。只是這滿院子的梧桐,一入夏就開出了漂亮的顏色,我爹十分喜愛,便把樹留下了。」

  「鳳凰倒也並非傳說中的高貴冷豔,也會踩凡人踩的土地,吃凡人吃的飯。」本王嘀咕道。

  姚書雲沒聽明白,「你說什麼?」

  「哦,沒什麼。」本王搖搖頭,將手搭在了姚書雲的腕上,裝模作樣的說:「氣血不足,還是找位郎中瞧瞧吧。」

  他抽回了手,道:「這才剛恢復觸覺,就能切脈問診了,王爺可真是大能。罷了,你既然說我氣色不好,那我趕明兒抓幾副藥喝喝。」

  「嗯。」本王稍稍放了心,道:「若是那郎中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還是我府上的蘇蓉——」

  「得了吧,天底下會瞧病的,又不只有你家蘇蓉一個。」姚書雲打斷了本王,喉嚨裡一陣乾澀,急忙喝了口水。

  我二人一直坐到了傍晚,其間斷斷續續地說了一些陳年舊事。

  許多事情本王都已經不記得了,可姚書雲卻還記憶猶新,比如說——

  「王爺記不記得後山那片苞米地?我二人經常跑去偷了苞米烤著吃。哦,那附近有一條沙河,王爺有一回下水撈魚,險些淹死。呵,那河的兩岸鶯飛草長,每到夏天,都會有狗男女跑去偷情,而我們兩個就躲在附近,偷看了好幾場活春宮。王爺面上一副正人君子相,其實看得比誰都樂呵。」

  本王:……

  時候不早了,本王站起身來,道:「先這樣吧。等著趙將軍一事的風波過了,本王立刻找藉口調你回來,不必讓你等上五年。」

  「好。」姚書雲笑笑,「其實這樣的結果,對我來說已經很好了。」頓了頓,又道:「在我走之前,王爺得了空多陪陪我吧。」

  本王點點頭,「好。」

  第61章

  回府上取了幾件換洗的衣裳,本王扔進了包袱裡,準備去宮裡久住。

  走之前,蘇蓉攔下了本王,塞給了本王一個小瓶子,神色鬼祟地說:「主子興許會用的到。」

  「這是——」本王不解,「去疤藥嗎?本王臉上的疤已好的差不多了。」

  「不是。」蘇蓉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心照不宣。

  可本王根本就不懂她在暗示什麼。

  一路去到了宮裡,本王將那小瓶子扔在了榻上,然後去御膳房裡轉了一圈,吃了一條雞腿,喝了一碗羊湯,走的時候,要了一壺酒和一碟子花生米,端著去到了御花園。

  一人,一影,一月亮,合著滿園的清香,這酒倒也喝得有滋有味。

  本王自知酒力有限,只喝了半壺,剩下的澆到了地上,算是謝過了這陪我共飲的花花草草。

  月光如水,人間處處清輝。

  本王邁著微醺的步子,回到了寢宮。原以為燕玖還在批閱奏摺,卻不想他已經回來了,正拿著蘇蓉給我的小瓶子,放在鼻子底下聞了又聞。

  見我走進來了,燕玖問道:「皇叔,這是什麼,聞著還挺香的。」

  「不知道。」本王說,「大約是清涼油一類的吧,塗到額頭兩側,能提神醒腦的。」

  「是嗎。」燕玖倒出了一點,塗在了太陽穴上,按壓了幾下,道:「沒覺得涼啊,也不覺得提神。」

  一旁的宮女默默地看著,幾番欲言又止。

  許久之後,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皇上,那個好像是,好像是……」

  燕玖看向她,「什麼?」

  「奴才也不確定,只是看這樣子,聞這味道,好像是男人之間,做那檔子事時用的油膏。」

  燕玖:……

  本王:……

  那宮女紅著臉,道:「奴才也不確定,只是瞧著有些公公們似乎好這口,會隨時帶在身上,除了可以用作潤滑,也能滋養防凍。」

  燕玖:……

  本王:……

  蘇蓉啊,蘇蓉。

  你一姑娘家的,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攆走了一屋子的宮女,本王咳嗽了一聲,道:「是個誤會,皇上莫要多心。來,給我看看你的手臂,是不是該換藥了。」

  燕玖正在使勁擦額上的油膏,聞言愣了一下,道:「不,不用換那麼勤吧,昨晚洗澡剛換過的。」

  「聽話。」本王攥住了他的胳膊,道:「夏日悶熱,傷口容易感染,若是好的差不多了,就不用再纏繃帶了。」

  「真不用換。」他瑟縮了一下,想著把胳膊抽回去。

  軍國大事上,本王可以由著他,可這種事情上,本王必須耍一耍淫威,當即將他按在了榻上,半是恐嚇半是強迫地拆掉了他胳膊上的繃帶,說:「萬一傷口腐爛了……」

  然後,我看到了什麼?

  那繃帶下的小臂,白白嫩嫩,光光滑滑,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別說是傷口,根本連一個毛孔都看不到。

  所以說,受傷什麼的,刺客什麼的,根本就是在騙我嗎?

  目的就只是為了把我騙上他的床!?

  燕玖紅著眼,惱羞成怒地推開了本王,道:「好了,你都看到了!」

  本王拎著幾根破布條,心情有些微妙,「要不,我再給你綁回去,就當我沒看見?」

  燕玖咬著嘴唇,顯得更為惱火,卻也不知是惱的自己還是惱的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乾脆撲到榻上,蒙著頭不肯見我了。

  本王終於後知後覺地笑起來,伸手扯掉了他的被子,道:「要窒息了。」

  他伸手擋著臉,有些丟人的問道:「皇叔,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

  「倒也沒有。」本王拿走了他的手,有些大逆不道的說:「其實還挺可愛的。」

  他臉上一紅,眼圈也跟著紅了,問道:「那皇叔你,以後是不是就不會陪我一起睡了?」

  陪他睡倒也無所謂。從本王第一次爬上他的龍床,到後來的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一輩子,其實區別並不大。

  反正我這弄臣的名聲已經傳開了,全天下的人都以為我是燕玖的男寵,事已至此,本王一光腳的,還有什麼好怕的。

  本王摸了摸燕玖柔軟的頭髮,道:「如果你願意,我會一直留下陪你的。」

  他眨眨眼,「真的?」

  「嗯。」本王點點頭,伸手抱了抱他。

  第二日散了朝,本王如約,去了姚府上。

  彼時,姚書雲正在穿戴衣裳,見本王來了,笑笑說:「今日無事,帶你去聽書吧。」

  本王:「聽書?」

  「是啊。」他摸著下巴,道:「據說最近城裡出了一位特別的說書先生。那人長得清雅端莊,相貌堂堂,行事卻有些斯文敗類,不愛講傳奇故事,專愛說些黃段子。」

  「哦?」本王倒是來了幾分興趣。

  「呵,」姚書雲束起了頭髮,道:「聽說那人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從前朝寵妃與太監的淫史,到落魄書生與狐媚的豔事,再到寂寞少婦與下人私通,隔壁寡婦與鄰居偷情,說的那叫一個聲情並茂,舌爛蓮花。高潮之餘,形色猥瑣,神情淫靡,恰如正在行苟且之事。如此有趣的人,有趣的事,王爺不想著見識見識?」

  「想。」本王倒也沒有裝腔作態,坦然回答。

  要說這也沒什麼。男人嘛,天性使然,面上端著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臉,私底下都愛幹些偷雞摸狗的行當,比如藏一本春宮冊子,或者掖一部桃色話本。

  至於本王,雖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落到了塵世間,總也免不了一個「俗」字,此事難得有趣,聽一聽倒也無妨。

  一路去到茶樓,本王找了一處位子坐下,跟小二叫了一壺好茶和一碟子瓜子,一邊嗑著,一邊等那說書先生。

  也虧著本王來的早,這才落座沒多久,茶樓裡上下兩層就坐滿了人,若是來晚一步,怕是連位子都沒有了。

  卻也不知那說書人究竟有什麼本事,竟能讓這些人如此痴狂。

  姚書雲給本王倒了茶,拿眼神示意我往樓上看,本王抬臉看去,只見戶部尚書黃遠和大學士楊文傑正湊在一起,形色猥瑣的討論著什麼。

  枉他們平日裡一副冰魂素魄,懷瑾握瑜的高貴模樣,感情私底下,也有這種愛好。

  倒是讓本王高看了。

  許久之後,那說書先生在千呼萬喚中走了出來,身上穿了一件懷舊色的灰袍子,斜背了一個藏青色的布包,邊走邊揮手致歉,「對不住,家裡有點事,來晚了。」

  他這展顏一笑,風流至極,顏色無雙,到真是個英俊的美男子。

  只是這幅人上人的長相,卻跑來講這些黃段子,可真是——

  有辱斯文啊。

  只見那說書人在桌子後面站定,掃了眾人一眼,然後挽了挽袖子,拍了一下醒木,道:「今兒,我來說一段發生在仙界的秘史。」

  周圍立馬有人起鬨,「天庭重地,仙君和仙娥廝混偷情啊?」

  說書人笑笑,「我今兒要講的,是一出斷袖分桃。」

  「哇——」聽客們立馬炸開了鍋,一半的不好此道,嚷嚷著要他換一個故事講,另一半的人覺得新鮮,建議他講下去。

  而本王則是頂著一腦門的汗,直覺得要聽不下去。

  不過轉念想想,這人只是個凡人,總不可能窺聽了天界的醜事,想來說出的段子,也是他自己杜撰的,應該不足為慮。

  姚書雲見我狠命扇扇子,遞給了我一方手帕,道:「這天氣雖然悶熱,卻也不至於讓你流這麼多汗吧。」

  「我比較怕熱。」本王說著,趕緊拿帕子擦了擦臉,然後看那說書先生不顧眾人的阻撓,自顧自說了起來:「天界有位上仙,掌管北斗七星的巨門星,人稱天旋星君。」

  本王正在喝茶,「聞」言直接噴了出來。

  姚書云:……

  那說書人繼續道:「此仙執掌星宿以來,幾萬年裡倒也兢兢業業,規規矩矩,可誰知隨著和南方陵光神君的來往日益密切,他居然動了凡心。」

  「說起這陵光神君,他的原身乃是一隻赤色的朱雀,既是凡人們所說的鳳凰中的一種。要知道,他可是仙界有名的美男子,論容貌,論氣度,絕不輸給地上任何一個男子。只是這人孤傲冷漠,又刻板無趣,除了對自己的分內之事抱有幾分熱忱,其餘的事情,一概漠不關心。」

  「天璇星君雖然渴慕他,卻也知道此事有違陰陽,有違天道,故意一直隱忍不發,獨自體味著相思之苦。直到有一天,天璇喝醉了,這才酒壯慫人膽,做出了一樁糊塗事……」

  第62章

  天璇,陵光。

  天璇,陵光。

  天璇,陵光……

  本王腦海裡,肺腑中,反覆激盪著那兩個稱呼,「陵光神君」,「天璇星君」。

  茫然的低下頭,剩下的故事,本王沒有再「聽」。

  那一日,本仙君喝高了,犯了混,意圖輕薄同樣喝醉了酒不省人事的陵光。

  要說相思苦太苦,而美酒不足以解憂,我當時頭腦一熱,就想著不管不顧了。

  心道大不了玉帝將我剔除仙骨,投往下界,再或者形神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生何歡,死又有何懼。我不在乎,我都不在乎。

  我當時就像個酒色之徒,對陵光伸出了手……

  我就是個混帳。

  這麼多年了,我雖說不後悔愛過,可我後悔當年輕薄了他。

  他既是我生命裡一盞不能觸摸的燈火,我又何苦非得去染指光明呢。

  這個故事的結果,讓聽客們失望了。不管那說書人如何的添油加醋,大肆鼓吹當時的春色旖旎,其結果都是天璇沒有得手。

  在衣衫半褪,情慾漸濃的時候,這一幕被其餘的仙家撞破了,告知了玉帝。

  後來,便如那說書先生所言,天璇被壓上了誅仙台。

  底下的人各種不滿,拍著桌子道:「這就完了?今日的故事也忒單調了吧,活都沒做,那天璇就被逮了,傻逼不是。」

  說書先生撓了撓下巴,道:「好歹是位上仙,咱們凡人還是給他留點面子吧。」說著,若有若無地掃了本王一眼,道:「且說那天旋星君被押上誅仙台之後,玉帝為了懲戒他犯下的錯誤,封了他的六識,斷了他的情根,讓他永生永世,都不能再愛一個人。」

  封六識,斷情根。

  呵,這世上還有什麼樣的懲罰,會比這個更殘酷。

  雖說是封六識,可本王真正下界的時候,有玥明,瑆琅,青蕪,命格等人替我求情,所以得到了其中的兩識,主思考的意識,和主視覺的眼識,其餘的耳識、鼻識、舌識、身識全部都沒了。

  否則我這一下界,估計蹦達不了幾天,就該著換個地方重新投胎了。

  從茶樓裡出來,本王擺擺手,喚來了白杉白樺,小聲吩咐道:「去,把茶樓裡那個說書的給本王抓起來,帶回府上。」

  「是。」兩人立馬翻進了窗子,去抓人了。

  一旁,姚書雲摸著下巴,問道:「怎麼了這是,看王爺聽完這故事之後,心情似乎很是不郁。」

  「天太熱,心情也跟著煩躁。」本王道。

  「是嗎?」他甩開摺扇,為本王扇了搧風,道:「可好些了?」

  本王白了他一眼,大步往前走去。

  「哎哎哎,」姚書雲追了上來,「你說,要是那星君找回了自己的四識,能不能重返天庭啊?」

  「不會的。」本王道,「出了這等醜事,天界應該容不下他了。不過就是跟著尋常人一樣,生老病死,進入下一個輪迴。」

  姚書雲眯著一雙狐狸眼,「怎麼瞧著王爺,似乎很明白。」

  「只是猜的。」本王道。

  行至了姚府門口,姚書雲正要進去,頓了頓又回過身來,問道:「是不是天璇被剔除了情根之後,別人再怎麼努力地愛他,他也不可能動心?」

  本王看著他,「不,他會感激,會銘記在心,會把那個人當成親人,當成朋友。」

  姚書云:「可他不會愛上那個人。」

  本王:「是啊,不會,愛……」

  「果真是這樣啊。」姚書雲苦笑著回過身去,眼底有落寞一身而過。

  本王看著他一路消失在視野裡,輕輕嘆了口氣,回到了府上。

  片刻之後,白杉白樺扛著一條麻袋回來了,裡面的人扭來扭去,拚命的折騰。

  本王指指地面,示意他們將人放下,然後親自為他鬆開了麻袋,看向了那且英俊,且風雅的男人。

  那男人吐掉了嘴裡的破布,在地上扭動了一下身子,問道:「王爺這是做什麼,光天化日,強搶美男嗎?快給我鬆綁。」

  本王盯著他那雙風流而多情的眸子,道:「別裝了,瑆琅。」

  他面上一僵,遂又扭動了一下身子,道:「王爺在說什麼啊,小民怎麼聽不懂。」

  「那你就繼續躺那兒吧。」本王回身坐下來,交疊了雙腿,道:「白杉白樺,你們先出去吧。」

  「是。」兩人一齊退了出去,走之前,白樺不忘踹了瑆琅一腳,道:「你小子,老實點。」

  瑆琅撇撇嘴,抖掉了身上的繩子,搖身一變,換上了一身飄逸而華貴的黛青色袍子,那五官也變得更英俊了一些,往桌子的另一邊一坐,問道:「仙界那麼多人,你怎麼就猜到是我了?」

  「因為你最賤。」本王道。

  瑆琅:……

  他喝了口茶水,問道:「如何,這些年在人界過得可還好?」

  「得過且過唄,」本王道,「我這六道神識,被封了四道,也跟活死人差不多了,試不到冷熱,嘗不到酸甜,渾渾噩噩的,過一輩子算一輩子。」

  瑆琅道:「我瞧著你如今找回了三識了,剩下的耳識,不就在今日那個陪你一起聽書的人身上嗎。」

  「是啊。」本王捏起了一枚大棗,把玩著說道:「可他的聽覺,本王卻不想要。」

  「為什麼?」瑆琅湊過來,擠眉弄眼的問道:「可別說是看上他了啊。」

  本王苦笑著搖搖頭,「你明知道,我如今不會愛上任何人。愛一個人該是一種什麼感覺,我都已經忘了。」

  「忘了也好,」瑆琅道,「省得你整日裡患得患失,愁眉不展。」

  「可我總覺得心裡少了點什麼,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你可能不懂。」本王咬了一口大棗,道:「身體上明明會有慾望,可心裡卻沒有愛,那種感覺讓我很是噁心。」

  瑆琅:「呵,你怎麼在人間待得越久,反倒越是執迷不悟呢。我該說你死性不改,還是說你不撞南牆心不回呢。吃過一次虧,你怎麼還惦記著世間的情情愛愛。」

  「因為他可貴。」本王道:「世人都說道羨鴛鴦不羨仙,等著有一天你也愛上一個人,就會明白我今日所想了。」

  傍晚,本王送走了瑆琅,回到了宮裡。

  彼時,燕玖正穿著一身柔黃色的衣衫,立在書房前,遠遠地眺望著本王來時的方向。

  看到本王時,他微微一笑,三千世界的繁花,都抵不過他眉宇間一抹溫柔的顏色。

  他那麼好,換做別人,也許會上前擁住他,手指穿過他的華發,撫上他如玉般的肌膚,然後低下頭,吻上他溫軟的唇瓣。

  可本王卻只能僵硬的說一句:「微臣見過皇上。」

  是了,本王並非是不想愛,而是不會愛。

  是夜,燕玖縮在本王的懷裡,仰著臉說道:「皇叔,我下午在御書房裡打了個盹,夢到了一些小時候的事。四歲那年,我摔碎了你送給四哥的琉璃馬,四哥哭著找你告狀,然後你照著我的屁股,拍了好幾巴掌。」

  本王笑笑,「有這事?」

  「有,」他說,「我當初之所以摔了那馬,是因為嫉妒四哥。那馬明明是我先看好的,憑什麼皇叔就送給了他。」

  本王:「可能是覺得你還小,容易把東西摔了吧。」

  「凡是皇叔送我的東西,我哪一樣沒好好地收著,怎麼會摔了呢。」他說著,從枕頭底下摸出來一塊潔白的石頭,「還記得這個嗎?我小時候有一陣子老是做噩夢,你給了我這塊石頭,騙我說是瑤池裡的仙石,能驅散邪靈,安定睡眠的。我拿著它當護身符,一直壓在枕頭底下,後來聽人說,這就是塊普通的鵝卵石,沙灘上,河提下,隨處可見的。」

  本王:「咳。」

  燕玖把石頭又塞回了枕頭底下,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你給了我這塊石頭之後,我睡覺就變踏實了,總覺得這世上再大的事,只要有皇叔在,就總會解決。」

  本王心裡有些不是滋味,拍了拍他的後背,道:「你這起早貪黑的,也忙了一天了,早點睡吧。」

  「嗯。」他往本王的懷裡縮了縮,突然又抬起臉,道:「睡之前,你能不能親我一下?」

  本王面上一僵,道:「別鬧了,睡覺。」

  「就一下。」他紅著臉,跟我討價還價。

  本王猶豫著,低頭啄了一下他的嘴唇,道:「好了,睡吧。」

  「嗯。」他眯著眼,一副滿足的模樣,嘀咕道:「今日不成就明日,明日不成就後日,總有一天,皇叔會喜歡上我的吧。」

  本王頓了一下,輕聲道:「會吧。」

  第63章

  幾日後,姚書雲整頓好了行李,乘坐了馬車,準備去浀州赴任了。

  他的氣色依舊是不太好,只是在他的鬼話連篇中,很容易就被忽略了。

  本王遞給了他兩瓶酒水,道:「路上帶著喝吧,去了浀州,可就沒這麼好的酒了。」

  「唉,既無好酒,又無美人,這幾年,可難熬嘍。」他說著,摸了摸下巴,道:「要不我趕緊定下一門親事,今日便帶上一個姑娘,陪我一起去浀州吧。」

  本王怔了一下,只見他眯起了眼睛,笑出了一臉的風流相,「開玩笑的,要知道下官對王爺可是死心塌地,忠貞不二。」

  又來了……

  本王跳上了馬,準備將他一路送出城外。

  雖說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可這段路,本王想著陪他走一走。

  路上,他倒是沒有再繼續廢話,也不知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還是心情不郁,放下車簾子之後,就沒有再露面。

  身後,莊嚴肅穆的皇城越來越遠,兩側的高牆大院也慢慢消失了不見。

  放眼看去,阡陌交通,曲折悠遠。

  這姚書雲要走的路,還長著呢。

  姚書雲挑起簾子,下了馬車,掩著嘴咳嗽了兩聲,道:「就送到這裡吧。」

  本王下了馬,拍拍他的肩膀,道:「自個兒多保重,若有需要,隨時通知我,得了空,給我來封信。」

  「好。」他笑笑,面上有些蒼白,「你也多保重。」

  「嗯。」本王點點頭,還是有些不放心,「書雲,你身子到底要不要——」

  「不要緊的,」他說,「找大夫瞧過了,說是我前陣子積鬱成疾,留下了心病,以後放鬆了心情,喝幾副藥調理調理,就沒事了。」

  「那就好。」本王收回了手,目光落在了姚書雲腰間那塊玉珮上,輕輕嘆了口氣,道:「早些趕路吧,夜裡別是沒地方落腳。」

  「好。」他重又坐上了馬車,一路沒有回頭,就那樣走遠了。

  彼時,南方的天空如同火燒,如同血染,如同鳳凰涅槃。

  而姚書雲的馬車,在一片熱烈而壯闊的顏色裡,終於是消失了不見。

  彷彿這個人,也離開了我的世界。

  本王收回了視線,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城裡之後,本王因為心情不郁,想著去月華樓喝兩杯。

  行至門口,遇上了一個站在街對面,拚命伸著脖子往裡頭張望的年輕人。

  他看起來有些侷促,想進卻又不敢進,想走卻又捨得走,挪著焦慮的步子走來走去,時不時的伸著頭,往裡頭看兩眼。

  「小九?」本王愣了一下。

  是了,那個和蘇蓉一起逃難至此的少年,那個送了本王羊脂玉的少爺。

  許久不見,他個頭躥高了許多,因為穿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人看著也精神了,是個很不錯的帥小夥。

  他聽到本王喚他,愣了一下,急忙上前打了個招呼,「王爺。」

  「嗯。」本王隨口答應著,看了一眼穿梭在廳裡的鶯鶯燕燕,打趣著問道:「怎麼,小小年紀,就知道惦記樓裡的姑娘了。」

  「沒有。」他鬧了個大紅臉,道:「我不是在看姑娘。」

  本王:「哦,那是在看誰?」

  他的臉直接變成了醬豬肝,結巴著說道:「看看看,看百里塵老闆。」

  本王:……

  眼光倒是不錯,本王心想。要說這樓裡雖然美女如雲,各領風騷,可全部加起來,也抵不過一個百里塵。

  只是這小九才十四五歲的年紀,怎麼就想不開了,放著大姑娘的不愛,非得喜歡一個男人。

  要說這斷袖之癖,它畢竟不光彩。

  「說起來,你怎麼會認識百里塵?」本王問道。

  「這個,」小九撓了撓頭,道:「去年年關的時候,我們兄弟幾個實在餓極了,便順手偷了一個少爺的錢袋,結果被人發現了,把我們抓起來好一頓揍。而百里塵老闆剛巧路過,順手救了我們不說,還給了我們一些錢。」

  他說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還從來沒見過哪個人,能把白色穿出那樣的感覺,衣袂飄飄,翩然若仙,溫潤如玉,清雅如蓮。那一天,我還以為自己遇到神仙了呢。」

  本王搓掉了一身的雞皮,道:「百里塵雖然好,可他只管收錢,不管接客啊,你要想著睡他,怕是很難。」

  小九的臉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支支吾吾道:「我,我可沒想要冒犯他,王爺休要胡說。」

  本王攬過了他的脖子,道:「男子漢大丈夫,喜歡就是喜歡,畏畏縮縮的算什麼,走,跟我進去。」

  「別。」他掙紮著,往後退了一步。

  本王看著他,「怎麼,你這是打算繼續躲在街對面,時不時地偷看他兩眼?」

  「不然還能怎樣,」小九苦笑,「我和他本就是雲泥之別,能遠遠的看他幾眼,就已經很好了。如果叫他知道我對他生出了齷齪的心思,我怕連遠遠地看著他,都不能了。」

  「齷齪?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齷齪?」本王皺眉。

  這倒是叫我想起了陵光,他問我:「天璇,你身為上仙,如何這般墮落?」

  呵,本王終究還是不明白,愛上一個人究竟有什麼錯。

  就算是讓我重來一次,我依然會捨得一身剮,拼他個粉身碎骨,無所畏懼。

  可本王即使想愛,卻沒有這樣的機會,而小九他明明有,卻選擇躲在了黑影裡,畏畏縮縮。

  本王看著小九,頓時有那麼點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而小九雖然被本王盯得不太自在,卻也沒有閃躲,迎上了本王的目光,道:「我也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的,我會努力賺錢,努力置辦家業,然後再理直氣壯地告訴他,我喜歡他,到那時,不管他接受與否,起碼我都不會被人說成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痴心妄想。」

  本王看了一眼他身上穿戴整齊的衣裳,問道:「你如今在做什麼?」

  「在一處綢緞莊裡,給人跑腿打雜。」他說著,揉了揉鼻子,道:「可我不會一直只是個跑腿的。總有一天,我會有自己的產業,並且會把生意,擴大到全世界!」

  這牛吹得挺大,可本王一旦對上了他堅定的目光,又覺得這世上再牛逼的夢想,也抵不過牛逼的堅持。

  也許,他真的會成為古往今來,我大燕第一商人呢。

  本王獨自走進了月華樓,正遇上了斜倚在門後,偷偷聽完了整個對話的百里塵,當即皺了皺眉,問道:「你這是什麼愛好?」

  「聽人跟我表白啊。」他笑笑,「感覺還不錯。」

  本王:「那孩子——」

  「挺好的,」他說,「好好敲打敲打,未來興許真能成為一個人物。」

  本王:「那你——」

  百里塵:「我可不會喜歡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

  本王:「毛孩子總會長大。」

  「是啊,長大了就變成毛手毛腳的臭男人。」百里塵說著,看了一眼來樓裡宣淫的男人們,「這世上的男人,個個都是見色起意,而這世上的女人,個個都是見利忘義。我在這樓裡,看盡了世間的虛情假意,這輩子,都決定不娶。」

  本王沒想到,這百里塵竟有這種怪誕的想法。「你既然決定獨身一輩子,那總得告訴小九一聲,免得他一直惦記你。」

  「為什麼要告訴他?」百里塵有些好笑,「你沒聽他說嗎,他要混出個人樣來,然後跟我表露心跡。既如此,我何必要消磨他的意志,打擊他的自信。」

  本王:「哦?這麼說,你還是為了他好?」

  「是啊,」他勾起了嘴唇,「畢竟我,可是個好人來著。」

  是夜,本王喝了不少酒,而百里塵閒來無事,就坐在本王的對面。

  酒喝到一半,他突然問道:「王爺,你可是有心上人?」

  「心上人?」本王打了個酒嗝,「為什麼這樣問?」

  「只是好奇罷了,」他說,「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王爺你是個斷袖,可你既是個斷袖,為什麼放著姚書雲那麼好的人不愛呢,是因為心裡有別人嗎。」

  本王頓了頓,「算是吧。」

  他皺眉,「算是?」

  「是,又不是。」本王仰頭喝了杯酒,問道:「你說喜歡一個人,該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喜歡?」他沉吟了一下,道:「該是茶飯不思,魂牽夢縈吧。樂他之樂,憂他之憂。為博他開懷一笑,勢必傾盡所有。」

  「是這種感覺啊……」本王笑笑,「可我對那個人,卻沒有這種感覺呢。你說我是有心上人,還是沒有?」

  第64章

  是夜,燕玖側躺在本王的臂彎裡,一瞬不瞬地盯著本王。

  本王被他盯得有些發毛,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他笑眯眯的,「就是覺得能像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本王揮手掃滅了蠟燭,然後翻身過去,吻上了他的嘴唇,問道:「是不是這樣,就更好了?」

  他愣了半晌,道:「嗯,很好。」

  罷了,本王心想。

  不能愛上他,起碼可以按照他的心意,去滿足他。

  這世上的東西,本就是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只要做的夠好,誰又能辨得清真假虛實呢。

  而本王除了不能給他愛,還有什麼東西不能給他。

  一瞬的沉默過後,燕玖重又鑽進了我的懷裡,將臉埋在我的胸口。

  本王環抱著他,能感覺到他加速的心跳,和呼氣時,帶來的熱度。

  有那麼一瞬,本王甚至想著再進一步,可轉念又覺得,這種有性無愛,只為發洩的行為,簡直噁心透了。

  於是,一切點到即止。

  而這種莫名尷尬的關係,一直持續了很久,很久……

  等到入冬的第一場雪下起來的時候,距離姚書雲離開京城,已經過去小半年了。

  清早起來,本王打了個噴嚏,只覺得有些頭重腳輕,竟是罕見的染上了風寒。

  燕玖拿手試了試我的額頭,道:「有點燙,今日便不去早朝了吧,朕讓太醫給你開兩副藥喝喝。」

  本王道了聲謝,順便跟燕玖討要了一碗肉絲粥,便又躺回了榻上。

  心道什麼是恃寵而驕,這就是。

  等待熱粥的空當,本王又睡了過去,睜開眼時,燕玖已經下了朝,裹著大氅回到了寢宮。

  「醒了嗎?」他解下大氅,遞給了一旁的宮女,走到了本王的身旁。

  「嗯。」本王撐著身子坐起來,攥過了燕玖冰涼的小手,問道:「冷嗎?」

  「有點吧。」他說著,拍了拍頭髮上的雪花,道:「好多年沒見著這麼大的雪了,足有一尺深呢,外頭幾個小太監,正湊在一起打雪仗。」

  本王接過了宮女遞來的熱粥,先喂燕玖喝了一口,道:「我記得你小時候,也喜歡玩雪。」

  「那只是在你府上,因為皇叔會幫我推雪人。」他含著熱粥,燙得沒敢下嚥,呵著氣說道:「要是在宮裡,幾個哥哥就會湊到一起,拿雪球砸我,所以,我最討厭下雪天來著。」

  本王:……

  他嚥下了粥,道:「四哥面上倒是挺袒護我,一副為兄者,該當照顧弟弟的表情,可私底下,他也沒少揍我。我把他發派到邊境上吃沙子,那也是便宜他了。」

  吃過了早膳,燕玖換下了一身便裝,道:「我去御書房批摺子了,等下藥端來了,皇叔記得喝。」

  「嗯。」本王點點頭,吩咐了宮女將他包嚴實了,又給他戴了一頂帽子,然後看他冒著風雪,踏出了門檻。

  如此勤勤懇懇,日夜操勞,倒是一副明君的做派。

  不多時,藥汁端來了,本王喝了一口,皺眉問道:「裡頭擱的什麼,怎麼又酸又苦?」

  徐太醫躬著身子,道:「回王爺,就幾味祛除寒熱的藥草而已,順便加了一點補藥。」

  「補藥?」本王嘀咕著,一鼓作氣喝了下去,心道我身子好好的,補什麼補。

  喝過了藥,本王捂在被子裡發了發汗,只覺得一陣虛汗過後,身子突然變得燥熱難耐。小腹下三寸處,竟隱隱有了抬頭的跡象。

  青天白日,我還病著……

  話說那徐瑾,到底給本王喝了什麼!?

  所謂的補藥,該不會是壯陽藥吧?

  本王生龍活虎,何至於……

  轉念間,本王想起了燕玖前兩日那若有所指的疑問:「皇叔的嗅覺,味覺,和觸覺既已恢復了,那麼除了聽覺,可還有什麼別的隱疾沒有?」

  難不成這小半年來,本王對他規規矩矩的,竟被他當成了無能?

  這熊孩子,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本王倒是相信燕玖不至於趁我病著,給我下猛料,只是這話到了太醫的耳中,說不定就變成什麼味了。所謂的養身變成了養腎,所謂的壯陽變成了助興。

  這一碗藥下去,五花八門,怕是什麼都有。

  片刻過去,本王只覺得蠢蠢欲動的下半身,變得更加躁動難安,急著想要紓解。

  本王急忙掀開被子,趿上了鞋,準備去雪地裡降降火。

  一旁的宮女急忙將我攔下了,道:「王爺,您還病著呢,外頭風大雪大的,就別出門了吧。」

  本王:「沒事,我出去透透氣,屋裡憋得厲害。」

  宮女:「不好吧,奴才瞧著你的臉,可比著前頭還要紅呢。」

  「熱的。」本王說著,直接出了門,乍一吹到冷風,頭腦總算清醒了,一個哆嗦之後,身下的慾望也逐漸平息了。

  只是這一熱一冷的,本王終於是臥床不起了。

  燕玖守在床邊,極為憂心的問道:「皇叔,朕早上瞧著你還好好的,怎麼只一會,病情就加重了?」

  本王看著那罪魁禍首,簡直要被他氣笑了。

  可那熊孩子絲毫沒覺得愧疚,端來了一碗藥膳,舀了一勺遞給本王,「來,皇叔,喝點湯,聽太醫說,這湯十全大補,冬日裡喝最好了。」

  本王看了一眼湯裡飄著的牛鞭和山藥枸杞,皺了皺眉,問道:「你可知這裡頭放的是什麼?」

  燕玖往裡頭看了一眼,不太確定,「是肉嗎?」

  本王看他一臉的懵懂,有氣也無處撒,只得說道:「也算是肉吧,不過物極必反,一旦補大了,身子反倒會虧,還是放著吧。」

  燕玖看著湯,有些可惜,「聞著挺香的啊,皇叔要是不喝,那我喝了。」說著,將湯一口氣喝了下去,覺得挺鮮,便又從盆裡舀了一大勺。

  「哎——」不待本王勸阻,他咕咚又喝下去了,然後咂著舌,美滋滋地去舀第三碗。

  本王看他一碗接一碗的喝了下去,心情有些複雜。

  這小子正是朝氣蓬勃,精力旺盛的年紀,也不知道補大了,會怎樣啊……

  當天晚上,燕玖翻來覆去,終於是失眠了。

  身上的被子被他踢走了好幾次,本王每每給他拖上來蓋好,他立馬又一腳踹走了,扯著領口,喊「熱」。

  本王給他倒了一杯涼茶喝下去,情況依舊不見好轉,只見他在榻上扭來扭去,甩胳膊蹬腿的,如何也不消停。

  一隻鬧騰到後半夜,他突然剎住了,一臉羞赧的看向了本王。

  本王為他掩了掩被子,問道:「怎麼了?」

  他使勁往被窩裡拱了拱,含羞帶臊的說:「剛剛不小心,洩了……」

  本王:……

  第二天一早,燕玖頂著黑眼圈,去了早朝。

  本王下了榻,少喝了一點粥,吃了半塊餅,一時間沒什麼胃口。

  一旁的小太監走上進來,遞給了我一封信,道:「王爺,這是您府上的李管事送來的,說是這信到了好幾日了,一直也不見您回府,便專程給您送來了。」

  本王看了一眼信封上清瘦的字體,笑笑說:「姚書雲的信,呵,這次來的可有些遲。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要說這期間,姚書雲時不時會來一封信,每每都是用老不正經的語氣,絮絮叨叨地抒發著相思之意。

  以前是密密麻麻的三頁紙,後來變成了兩頁,一頁,半頁,到這回收到的一封信,只一行字——

  「見信如晤,一切安好,勿念。」

  而原本那蒼勁有力的字體,到如今看來,竟顯得落筆吃力。

  只幾個子,都寫的歪三斜扭。

  本王眼神變了變,將信收了起來,披上大氅,咳嗽著去到了御書房,準備同燕玖告個假,去一趟浀州。

  無他,只因為姚書雲過得不好。

  燕玖准了我的假,跟著我出了御書房,問道:「準備去多久?」

  「若無大事,臣立馬回京,若有事——」本王沉吟了一下,道:「可能要耽擱一段時間了。」

  「耽擱多久?」燕玖問道:「三五天?一個月?還是半年?或者一年?」

  看他不願意我走,本王安慰道:「不會那麼久的,若是姚書雲真的病倒了,臣會立馬帶他回京安養。」

  「是嗎?」他笑得更加勉強,「其實有個問題,朕早就想問你了。皇叔你每晚待在我的身邊,卻顯得心不在焉,焦慮難安,可是因為姚書雲呢?皇叔你真正喜歡的人,是他嗎?」

  本王:……

  「你為什麼不回答?」他立在簷下,直直地看著我,「皇叔說什麼我都相信,所以你只是騙騙我也好。」

  外頭的雪花越下越大,銀裝素裹的萬里河山,看起來淒冷而寂寥。

  而那個長在深宮裡的小皇帝,顯得尤為孤寂。

  本王解下了大氅,為他披在了身上,道:「今生今世,我若有能力愛上一個人,那個人必定是你,也只會是你。」

  他紅著眼睛,「是真的嗎?」

  「嗯。」本王抱了抱他,「等我回來,陪你一起過年。」

  他點點頭,「好。」

  第65章

  本王走得匆忙,只帶上了蘇蓉,白杉白樺,一路快馬加鞭,趕赴浀州。

  我這頭病還沒好,因為旅途勞頓,寒熱又加重了。

  途經一處驛站,蘇蓉為本王煎了藥,端進了鄙陋的客房裡,道:「主子,先把藥喝了吧。」

  本王端著藥碗,一口氣喝了,有些疲累地躺了下來。

  蘇蓉從馬車上搬來了一床被子,壓在本王的身上,說:「主子,要我說,您還是多歇息幾天吧,把身子養好再上路,此處離浀州甚遠,也不急在這兩天。」

  「無妨,」本王道:「總歸馬車寬敞,躺著倒也不算難受,還是先趕路吧。本王熬得住,卻不知道姚書雲熬不熬得住。」

  蘇蓉遲疑著,說道:「主子,奴才這趟出門,只帶了些普通的對付頭痛腦熱,風寒咳嗽的藥,也不知姚大人那頭怎麼樣了,這些藥不一定用得上啊。」

  本王:「總比沒有的好。如今浀州那邊正在鬧饑荒,百姓們連飯都吃不上了,想來也沒有人還在賣藥。」

  蘇蓉嘆了口氣,道:「也罷,到時再說吧,實在不行,奴才開了藥方,讓白杉白樺他們去隔壁城裡抓藥。主子您好好歇息吧,奴才下去再給您煎一副藥,明兒一早起來,熱一熱就能喝。」

  「多謝。」本王揉了揉眉心,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我們一行四人,又踏上了旅程。

  本王睡了一覺,又放了汗,身子輕快了許多,可憐了蘇蓉女孩子家的,連著幾日顛簸,路上又冷的厲害,整個人都扛不住了,抱著腿,一個勁的哆嗦。

  本王脫下了身上厚重的棉襖,遞給了她,道:「穿上吧,天寒地凍的,當心著涼。」

  蘇蓉:「可主子您——」

  「無妨。」本王道:「我和白杉白樺他們都是常年習武的,身子骨總比你一個姑娘家的抗折騰。」

  蘇蓉有些急,「可您還在病著啊。」

  本王從包袱裡掏出了一件略顯單薄的狐裘裹在身上,道:「還有這個呢,你快穿上吧。」

  蘇蓉推卻不得,便道了聲謝,穿上了棉襖,道:「王爺這麼體貼,將來誰要是嫁給了你,倒是個有福氣的。」

  本王笑笑:「滿朝文武,就沒人願意把女兒嫁給我,不過你要是不嫌棄本王,倒是可以委屈一下——」

  「不嫁!」她拒絕地很是乾脆,並且十分豪爽而大膽的說:「跟了一個斷袖,不得守上一輩子的活寡。」

  本王:……

  前頭趕車的白樺撩起了簾子,挑了挑眉,問道:「要不要考慮嫁給我?」

  蘇蓉撇了撇嘴,一臉的嫌棄,倒是看向那一本正經,面無表情的白杉時,眼底微微有些熾熱。

  得,感情是看上那個面癱了。

  而白杉似乎是感覺到了蘇蓉那熾熱的目光,回過頭來,衝她微微笑了笑。

  他居然笑了……

  而且笑出了一臉的春光燦爛……

  不知為何,本王平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本王近期不在府上,都不知道家裡出了一對有情人,當即緊了緊狐裘,對蘇蓉說道:「回京之後,我為你操辦一場婚事吧。」

  「啊?」她一臉的受驚,「我不要!」

  「你確定不要?」本王掃了一眼前頭故作冷靜的白杉,道:「聘禮和嫁妝,本王一併出,他只管風風光光的娶,你只管高高興興的嫁。」

  蘇蓉一怔,後知後覺的臉紅起來,含羞沒有回答。倒是白杉回過頭來,一本正經的說了句:「如此,就有勞王爺了。」

  也罷,本王倒是過了一把媒婆癮。

  一路去到浀州,是在七日後。

  放眼看去,是井井有條的街市,和來來往往的行人。既沒有想像中破敗不堪的街道,也沒有哄搶糧食的流民。

  一切看起來,除了貧困清苦了些,倒也沒什麼異常。

  僅僅小半年的時間,也不知道姚書雲是付出了怎樣的精力,才安撫了全城的老百姓,讓他們維持住了基本的生活。

  他對皇上的承諾,算是兌現了,並且提前了整整四年半。

  本王取來錢袋,一路接濟了幾個乞丐,然後打聽著去到了姚府。

  那府邸又小又破,看起來十分的寒酸,比著姚書雲在京城裡的豪門闊院,簡直連個茅廁都不如。

  那小子一向窮奢極欲,凡事總要最好的,從來不會虧待著自己。如今也不知過得什麼窮日子,門板都塌了,竟也不捨得出錢修一修。

  門口只一個守門的,聽說了本王的身份之後,忙不迭地將我們一行請進了府裡,邊走邊道:「我們大人這幾日一直念叨您呢,他要是知道王爺您來了,一定很高興。」

  「是嗎,」本王跟上他,穿過了一個破木頭搭建的花架,道:「早知道他過得如此清苦,本王就該早點來看看他。」

  「唉,」那家丁嘆了口氣,道:「您能來就好,能來就好啊。大人這幾日還一直擔心呢,怕是挺不到年關了,不能回京看你了。」

  本王心裡一個咯噔,看向了他,「姚書雲他怎麼了?」

  那家丁搖搖頭,一陣惆悵,「大人他來浀州之前,身子就不太好,來了浀州之後,日夜奔波,四處操勞,身子更是每況愈下。前些日子,他親自主持撥糧放款,每一粒糧食,每一個銅板,他都仔細盯著,全部入賬。這來來回回地折騰,他終於是撐不住,臥床不起了。」

  本王心下著急,「可要緊?」

  「要緊,」那家丁說:「這幾日,大人一直咳血呢,喝了藥也不見效,整個人瘦的就差皮包骨頭了。」說著,在一處破落的屋舍前停住了步子,道:「喏,就在裡頭呢,王爺自個兒進去看看吧。」說著,嘆了口氣。

  本王立在屋前,腳下一時生怯。

  雖說本王知道姚書雲他害了病,卻不知道他病得有多重。今日聽那家丁一說,竟像是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昔日那侃侃而談,沒個正經的姚書雲,他怎麼可能……

  伸手推開了門,本王立馬聞到了一股子藥草味,隨著本王走近了姚書雲的臥房,那味道也越發的濃郁,凝成了一團,經久不散。

  透過那扇虛掩的房門,本王看到了躺在榻上的姚書雲。

  瘦弱,蒼白,病魔將他折磨得形容枯槁,顏色憔悴。

  若非他因為呼吸,而牽動著胸口起起伏伏,本王幾乎要以為他已經死了。

  死?

  本王幾經輪迴,看著周圍的人一個接一個的死去,而我自個兒也是自生轉死,由死轉生,如此往復,生死更替。

  我本不怕死。所謂的死,也不過是下一場輪迴。

  可此時看著滿臉病容的姚書雲,本王突然就有些怕了,怕他離開之後,這浮世茫茫,天地浩大,我是再也找不到他了。

  本王不知道這輩子,是在那個節骨眼上,對這塵世產生了眷戀。有了許多放不下的人,和放不下的回憶。

  我真怕這一生到頭,連走,都走不灑脫了。

  本王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了姚書雲的身邊,正待喚他一聲,卻見他睫毛輕顫了一下,若有所感的睜開了眼,看向了本王。

  四目相對,竟像是隔了半生之遠。

  他那憔悴的面孔上,再也看不到昔日的神采奕奕,風流佻達。

  姚書雲怔怔地看著本王,忽的苦笑起來,喃喃道:「我這病,大約是又加重了,居然出現幻覺了……居然,看到岳初了……」

  本王心裡一陣揪痛,喚了他一聲,「書雲。」

  「啊,我在這。」他伸出了骨瘦如柴的手掌,攥住了本王的手腕,一瞬之後,突然笑了起來,「原來,真是王爺來了。」說著,便要起身。

  本王趕緊扶了他一把,塞了個枕頭給他當靠墊,然後一甩袍子,坐在了他的身邊。

  他看著本王,千言萬語,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許久之後,才顧左右而言他的問了句:「眼瞅著就要到年關了,朝中事務繁忙,王爺怎麼就偷閒,來我這兒了?」

  「特地告了假,想著接你一起回京過年。」本王說著,攥過了他纖細的手掌,道:「這幾日,王府裡的臘梅開得正好,襯著一場白雪,顯得嬌豔欲滴,別具神韻。回頭,我們燒一壺酒,整兩個菜,坐在院子裡賞賞花,品品酒,可好?」

  「好是好,」他笑的有些吃力,眼裡卻有了些微的神采,「只是這天兒太冷了,下官坐在院子裡附庸風雅,身子怕是吃不消啊。」

  本王為他掩了掩被子,道:「那便坐在屋裡頭,隔著雕花的窗子往外看,也是一道風景。」

  第66章

  蘇蓉將手搭在了姚書雲的腕上,為他試脈的過程中,眉頭越皺越緊。

  許久之後,她又檢查了姚書雲的眼睛和舌苔,一番斟酌之後,開出了藥方,交給了候在一旁的白杉。

  本王見蘇蓉退出了臥房,藉口解手的空當,急忙追上了她,問道:「如何,姚書雲的病可能治好?」

  「不可能的,」蘇蓉道,「從病狀和脈象上來看,姚大人是患了肺癆,根本無藥可醫。而他本人由於長期操勞,身子已然透支,脈像極為虛弱,日後便是想著補,怕也補不回來了。」

  本王心裡一堵,悲聲問道:「就沒有辦法了嗎?只要能救他,不管需要什麼奇珍異草,要花費多少人力物力,本王都願意。」

  蘇蓉搖搖頭,「醫者父母心,奴才也想救他,可姚大人實在是病得太重了。我開出的藥方子,也只能是為他減緩一下病症,拖一時是一時罷了。」

  「你再想想,」本王抓住了她的肩膀,「上一次皇上病成那樣了,整個太醫院的人都束手無策,你不是也有治癒之法嗎,這次也一樣,是不是?」

  「不一樣。」蘇蓉咬了咬嘴唇,道:「上一次,皇上只是寒氣入體,奴才想辦法幫他引出來就是了。可如今的姚大人他氣血兩虧,已然有油盡燈枯之象,奴才實在是束手無策。由古到今,癆病都是絕症,根本無藥可醫。奴才所能做的,也不過是盡到力,能讓他多活幾日是幾日。」

  本王頹然的垂下了手,「也就是說,我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蘇蓉悶悶地點頭,「是。」

  本王混混噩噩的回了姚書雲的臥房,推門前盡力換上了一副輕鬆的表情,想著將此事掩蓋過去。卻不想,姚書雲正眯著一雙細長的眸子,拿勘破一切的眼神,看向了本王,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這輩子想盡了榮華富貴,折上幾年的壽命也是應該,你不必為我難過。」

  本王:「書雲——」

  「外頭陽光不錯。」他岔開了話題,斜著臉看向了窗外,道:「悶在屋子裡許久了,你陪我出去坐坐吧。」

  「好。」本王命白樺在屋外安置了兩張椅子,然後為姚書雲披上了大衣,扶著他走了出去。

  落座之後,姚書雲看了一眼空曠的院子,道:「浀州這兒連年大旱,冬日裡連片雪花都見不著。」

  本王攥了攥他的手,道:「隨我回京吧,那兒就是個雪窟窿,你想著看雪,隔三差五地就會來一場。」

  他搖搖頭,「不回去了。皇上既然將我發派到這裡,我就要當好這個父母官,下一任州牧來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

  本王:「可你的身子——」

  姚書云:「既是不治之症,回不回去也沒什麼兩樣。王爺若是念舊情,不如留下多陪我幾天吧。」

  本王攥了攥拳頭,「好,我會一直陪著你。」

  直到你離去為止。

  他聞言,眉頭舒展開來,沖淡了一點臉上的晦氣,有那麼一點雲銷雨霽,風雪初晴的感覺。

  依稀間,似乎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姚書雲。

  「這就夠了,」他說,「最後一程,有你陪著我,就夠了。」

  兩下里無言,看懷心事的看著天空。

  許久之後,姚書雲說道:「其實,我這輩子,還有個遺憾。」

  「哦?」本王看著他,「是什麼?」

  姚書云:「我以琴技名聞天下,多年來,作出了多首廣為流傳的曲子。可自古瑤琴,不遇知音者不彈。而我姚書雲的知音,非你莫屬,可我這輩子,卻都沒有為你彈過一支曲子。」

  本王:「可惜了我生來就雙耳失聰,不然還能與你彈琴論樂。」

  「你可以把我的聽覺拿走,」他說,「哪怕只有這一次也好,你來做我的聽眾。用我給你的聽覺,來聽我彈一首《長相思》吧。」

  本王:「長相思?」

  「是啊,」他笑得蒼白而絕豔,「《長相思》,是為思念某個人。正如王爺昔日所言,風慕言若不是為情所困,便調不出『瀟湘夢』,舒景乾若不是痛失愛人,便釀不出『百憂解』,我姚書雲若不是思戀某個人,便譜不出《長相思》。這曲子,我除了一次喝醉了酒,當著人面彈過一次,此生再也沒有彈過。可這一次,我想著彈給你聽,只給你一個人聽。」

  本王:「好……」

  也許是姚書雲的執念太深,某一日的傍晚,他突然迴光返照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袍子,去到瑤琴前坐下來,將身沐浴在火紅的晚霞裡。

  遠看一衣青黛,風華無雙,恍若謫仙。

  近看形容枯槁,骨瘦嶙峋,猶如走肉。

  「我的時間不多了。」他說著,信手撥弄了一下琴弦,道:「這一曲,是為答謝你做了我大半輩子的知音。」

  言畢,雙手撫上琴弦,彈指間,天籟之音乍然流瀉。如鈞天廣樂,鸞吟鳳唱。

  一點一滴,一聲一息,都顯得彌足珍貴。

  本王靜靜地坐在那裡,不為他高聲喝彩,亦不為他涕淚漣洏。

  只作為一個聆聽者,靜靜地聽他彈完最後一支驚鴻曲,陪他走過最後一段芳華路。

  從此,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本王隨著他一首哀婉淒涼,鬱鬱不得的《長相思》,倒是想起了許多的陳年舊事……

  那一年,父王抱著襁褓中的我,去姚府上做客。

  賓朋滿座,談笑無窮間,他無暇照看於我,便將我交給了姚書雲的奶媽,由她抱著我放到了姚書雲的小床上,同他大眼瞪小眼地打發時間。

  那時的姚書雲出生沒多久,小臉又紅又皺,活像個小老太太。

  可那小老太太從小就跟我結眼緣,前頭還在哭個不停,見到本王后,突然就止了哭,衝著本王一個勁的傻笑。

  本王捏住他的臉,左右瞧了瞧,暗自道:「東西嶽適中周才、南嶽平闊正中、北嶽方圓豐隆、中嶽方方正正,怎麼看怎麼是富貴之相,可這孩子,怎麼像是先天不足,傻不拉幾的?」

  後來,過了一年半之久,那小傻子先沒學會說話,倒是學會了滿地跑,一旦溜出了姚府,必然會熟門熟路地摸到我的院子裡,從外頭撅兩塊泥,放進本王的芝麻糊糊裡。

  那小子從小就不是個東西,大人他鬥不過,就想方設法地跑來尋本王的樂子。

  而本王生來就缺少四識,吃了泥巴也不自知,連湯帶水的全喝了。若不是有一天被奶媽發現了,估計本王還是吃上好一陣子的污泥。

  此路不通之後,他立馬又跑去抓了幾條胡辣子,放到熟睡中的本王的肚皮上。

  本王雖然試不著疼,可那幾條蟲子在本王的肚子上一路蜿蜒,所經之處,起了一片紅色的疹子。

  等到本王發現了,那行兇的小兔崽子早就溜之大吉了。

  本王對姚書雲雖然有諸多怨念,可身為一個「成年人」,實在是懶得同他一個熊孩子一般見識。

  於是,在本王看似軟弱的縱容下,那小子越發的無法無天,今日在本王的靴子裡放一隻癩蛤蟆,明日在本王的被子裡塞一窩蛇,後天再在本王的頭上懸一個馬蜂窩。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花樣推陳出新,無窮盡也。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本王根本不為外物所擾,既不會痛哭流涕,也不會驚慌失措,整日裡跟看猴戲似的看著他,才恍然覺得,他是被我看低了。

  可惜他還沒來記得讓我高看他,姚府上突然請來了兩位先生,一位教他習武練劍,一位教他唸書寫字,逼得他消停了好一陣子,都沒怎麼來打攪我。

  直到又幾年之後,我二人一同被送入了「上清書院」,才又冤家路窄的,湊到了一塊。

  彼時,姚書雲已經成長為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往一堆歪瓜裂棗的紈袴裡一扎,也算是個鶴立雞群的人物。

  可這人的本質卻和那些大少沒什麼區別,閒著沒事鬥雞鬥狗鬥蟋蟀,或者偷瓜偷棗偷看女人洗澡。正兒八經的詩歌沒學會幾首,淫詞豔曲倒是學了一堆。

  私塾裡的小姑娘,凡是有幾分姿色的,都沒能逃過他的魔爪,經常紅著臉跑來找本王,希望本王能仗著出身高貴,後台強硬,敢於替她們出頭,說上姚書雲兩句。

  本王原本只想著做一個安安靜靜的美男子,不去理會凡塵俗事,可架不住那群小姑娘的苦苦哀求,只得降尊紆貴地看了那混世魔王一眼,道:「你小子,差不多行了。」

  本王原以為憑姚書雲那種唯我獨尊的性格,一準會跳起來,張牙舞爪地蹦跶一番。卻不想,他竟是眯起了那雙細長的眸子,笑出了一臉的春光爛漫,道:「不容易啊,入學半年多,你總算是肯理我了。」

  第67章

  那許多年的時光,便如風吹樹葉,雨打芭蕉般,平靜中泛著絲絲漣漪。

  姚書雲這個名字,幾乎涵蓋了本王的整個少年時代。

  一起上學放學,一起讀書寫字,一起翹課偷懶,一起躺在山坡上,看雲卷雲舒。

  這樣的日子,對於一個幾經輪迴的人來說,過得很快。

  快到本王還沒來得急眨眼,姚書雲就從一個十二三歲,眉眼青澀的少年,成為了一個唇紅齒白,面如冠玉的青年。

  其容貌,其風度,其學識,在京城裡算是數一數二。

  父王每每見到他,總是一陣長吁短嘆,「長得這麼出挑,怎麼就不是個女孩呢,也好做我的兒媳婦。」

  姚書雲眯著一雙狐狸眼,笑得滿是猥瑣,「要是世伯不嫌棄,小侄一樣願意做你的兒媳婦,給您端茶倒水。」

  父王當做了一句玩笑話,朗笑道:「好好好,本王非但不嫌棄,還歡喜得緊。」

  於是,姚書雲立馬順桿子往上爬,腆著臉喊了一聲:「岳父。」

  本王抬起腿,踹了他一腳,「怎麼喊上岳父了?」

  「錯了啊?」姚書雲一臉的醒悟,立馬又改了口,沒皮沒臉地喊了聲:「公公。」

  本王:……

  那時候,我還沒有成為「大奸王」,僅僅作為一個工於筆墨,風度翩翩的文人,在京城裡還算是受歡迎。

  每年踏青的時候,姚書雲會在一片山花爛漫裡,彈彈小曲兒,而本王就在他的身邊,畫畫山中的美景。

  若非我二人皆是男子,倒真是有那麼點神仙眷侶的感覺。

  一曲《醉春》完了,姚書雲會收到許多女孩子們投來的山櫻。千櫻山上無桃花,女孩們無法以桃花定情,便拿了櫻花替代。

  而作為與他地位相當的另一大才子,本王自然也收到了不少的山櫻,恰時天氣晴朗,心境開闊,本王便開了個玩笑,道:「承蒙諸位小姐錯愛,可惜我岳某人已心有所屬,不能回應諸位的一片深情,實在是抱歉。」言畢,轉身折了一隻櫻花,贈與了姚書雲,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嬌花萬朵,獨摘一枝憐。」

  一向厚顏無恥,專愛調戲本王的姚書雲,在那一瞬間,竟意外的紅了臉。伸手接過了山櫻,道:「我心亦然,茫茫人海,只系你一人。」

  本王衝他笑笑,他回以深情的對望。

  然後兩人背過身去,同時做了個嘔吐的姿勢。

  那本是個玩笑,本王心裡明白,姚書雲心裡也明白,圍觀的群眾心裡也明白。

  只是那番「深情款款」的對話,在傳遍京城之後,突然就變了味兒,直接成了「竹馬戀人,私定終身」,「山櫻為媒,喜結連理」,「多年苦戀,終成眷屬」,「情意綿綿,白首不離」……

  自此之後,本王和姚書雲每一次外出,總會被姑婆嬸子的道一聲:「兩位少爺,恭喜啊恭喜。」

  本王面上有些糾結,姚書雲卻滿臉的欣喜,一路同人說著「謝謝」,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本王不知道他究竟在樂個什麼勁兒,不過看他春風滿面,笑意盈盈,忍不住也勾起了嘴角。

  和姚書雲相處得久了,本王這「不食人間煙火」的罪仙,似乎變得越來越接地氣了。

  前幾輩子,本王因為出生殘疾,沒人關心我的死活,我便將自己與世隔絕了,禁閉在一方角落裡,渾渾噩噩地度過此生。

  然後,等我身死了,便麻木地穿過奈何橋,進入下一個輪迴。

  本王從來就沒有正視過這個世界,也從來沒有對身邊的人和物付出過感情。

  反正每一場輪迴到頭,所掛念的人和事都會成為過去。

  既如此,何苦還要去浪費感情。花一瞬間就能記住的事情,卻要用幾輩子來遺忘。

  本王就是以這樣的心態,走過了一生又一生。

  看是冷血而灑脫,其實內心的孤獨和寂寞,只有自己懂。

  可這一世,本王偏偏就遇上了那麼一個人,他不在乎我的冷漠和無情,死皮賴臉,強拖硬拽的,將本王拉近了萬丈紅塵中。

  從此,我不再是個旁觀者,而變成了當局者。

  這紅塵裡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也終於是烙在了我的心頭。

  二十六歲那年,又是一個春和景明,流水桃花的日子。

  本王閒來無事,同姚書雲去到了一處石橋上,等著看一年一度的龍舟賽。

  彼時,姚書雲長身玉立,站在擁擠的人群中,氣質閒散而疏狂。

  因為相貌好,神情佳,即便他正在懶洋洋地嗑瓜子,也會讓人感覺賞心悅目。

  一場龍舟賽,從晌午一直比到了日落黃昏。

  姚書雲吐掉了嘴裡的瓜子皮,看了一眼如潮般散去的行人,伸了個懶腰,又看向了天邊鍍紅的夕陽。

  遠處是一副厚重的山水畫,近處卻是一副清雅的人物畫。

  本王同他並肩而立,看著河上孤零零的幾艘遊船畫舫,問道:「你學問做的這麼好,為何不去考取功名?」

  姚書雲輕笑道:「當官有什麼好,每天起早貪黑的,俸祿也沒幾個,放著好日子不過,受得什麼罪。」

  人各有志,本王倒也沒說什麼。

  只是轉過年,本王的父親突然仙逝,本王這無心朝政的人,卻陰差陽錯的當上了王爺。

  作為手握大權的攝政王,作為小皇帝燕玖最寵信的朝臣,本王看似風光,日子卻並不好過。

  正在本王四面樹敵,心力交瘁之時,號稱不想做官的姚書雲卻突然報名了科考,在經歷了鄉試會試連中解元會元之後,又參加了殿試。

  只可惜考試前夜,那小子吃壞了肚子,殿試的時候,文章只做到一半,突然扔掉毛筆跑進了茅廁裡。

  放榜的時候,他只得了個探花,拜為了戶部郎中。

  可姚書雲明顯不滿足於此,使勁渾身解數,用遍所有損招,終於由戶部轉入了刑部,由郎中升為了侍郎。

  因為那小子手段狠辣,又專愛挖人醜事,便是上頭的刑部尚書,也不得不賣他幾分面子,整個刑部,幾乎是被姚書雲篡了權。

  而那小子還不滿足,整日裡惦記著趙丞相的位子,磨著後牙槽嘀咕:「老不死的東西,年紀這麼大了,怎麼還不告老還鄉,把位子留給我坐一坐。」

  本王不知道像他這麼生性散漫的人,怎麼突然打起精神來,想著追名逐利,陞官加爵了。

  不過有一點本王很清楚,這小子當了刑部侍郎之後,我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朝中反我最厲害的幾個大臣,紛紛下了大獄,剩下幾個見風使舵的,似乎是受到了姚書雲的威脅,竟變相的替本王說起了好話。

  局勢逆轉地十分突然,倒叫本王一時間不太適應。

  而姚書雲這一系列雷厲風行的舉措,無異於是在老虎頭上拔毛。

  他對付幾個小官小吏尚且可以,但是想著對付上頭的高官顯貴,無異於以卵擊石。

  而在這些權臣想著動姚書雲的時候,本王就可以站出來了。有道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姚書雲既然動用損招,幫我把一干小鬼除了,那麼由本王出面,來對付這幾個要臉顧面子的閻王,是再簡單不過。

  朝廷之上,一時間達到了微妙的平衡。

  而這種平衡,看似牢不可摧,可誰也不知道哪一天我若是失寵了,這種平衡會不會猛地坍塌,將我砸得屍骨無存。

  本王曾經找過姚書雲,讓他處事圓滑一點,凡事都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不必為了我以身涉險。

  可他卻笑著說:「從我踏上官場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說著,忽又笑了起來,老不正經的問道:「王爺,我要是哪天真死了,你會在我的墓碑上刻下什麼呢?是亡夫,還是亡妻?」

  本王怔了一下,道:「紅顏,知己……」

  紅顏知己。

  恰似親情,恰似友情,恰似愛情。

  卻並非親情,並非友情,並非愛情。

  第68章

  「長相思,長相思,若問相思甚了期。

  除非相見時……

  長相思,長相思,欲把相思說似誰。

  淺情人不知……」1

  姚書雲喃喃著,突然一口血,噴在了琴弦上。

  本王一驚,正欲上前扶他,卻被他揮手制止了。

  他擦了擦嘴角,道:「坐在那兒別動,這琴,我還沒彈完呢。」說著,十指在琴弦上打了個彎,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度,突然變換成了另一支曲子。

  由原本魂勞夢斷,鬱鬱不得的相思,變成了一場目斷魂銷,戀戀不捨的別離。

  「如果我死了,你會在我的墓碑上刻下什麼呢?」幾年之後,姚書雲再一次問我。

  本王看著他,問道:「你想叫我刻什麼?」

  他雙耳已經失聰,好不容易辨別了我的唇語,半開玩笑地問道:「亡夫如何?」

  本王半分猶豫也無,點頭道:「好。」

  他原本暗淡的眸子突然有了光彩,只一瞬,又搖了搖頭,道:「我只是說笑,王爺不必當真。不管你是在我的墓碑上刻下摯友,還是知己,都很好。」說著,雙手一顫,琴聲驀地瘖啞。

  他掩著嘴咳嗽了一聲,道:「說來也怪,我近日來,時常做一個夢。夢裡有一座懸在九重天上的高台,台上有一個上著手鐐腳鐐,披頭散髮的男人。那男人,真是像極了你……」

  他說著,曲調陡然拔高,生生將本王帶進了他另一個琴境裡。

  那是在一處雲霧繚繞,不辨東西的角落裡,誅仙台上吊著一個蓬頭垢面,形神落魄的男人,正是本王的前身——天璇。

  彼時,他垂著臉,跟條狗一樣的乞憐:「陵光,最後一面,你來見見我好嗎,哪怕就一眼,來見見我好嗎……」

  而在雲霧深處,一襲緋色的袍子閃動著,其主人在原地徘徊許久,終究是沒有上前。

  陵光遠遠地看著他,神色悲痛而難過,「天璇,別恨我。我所能做的,也不過是護住你的元神,送你去下界轉世投胎。這總好過,要你形神俱滅,挫骨揚灰吧。」

  「這樣已經很好了,」青蕪靈君走上前來,道:「以天璇闖下的禍事,本當剔除仙根,滅掉三魂,永世不得超生的。玉帝肯賣你薄面,留他一命,已是法外開恩了。他只要還活著,就還有重返天庭的機會。此事,你不必太難過。」

  「回來嗎?」陵光苦笑,「我倒是希望,他此番離開,就再也別回來了。」

  「哦?」青蕪不解。

  陵光道:「在凡人眼裡,做神仙逍遙快活,可我們做神仙的卻再明白不過,天庭裡哪有什麼逍遙可言,處處都有天規約束,凡事總有個條條框框。天璇他那麼嚮往下界的事物,不如就此遂了他的意,讓他做一個平凡而自由的人吧。」

  青蕪眼睛一斜,看向了陵光,「那你呢?」

  陵光:「我?」

  青蕪:「是啊,天璇他斬斷情根之後,將不再為情所困,生世灑脫。可你呢,滿腔柔情,又將與誰說?」

  陵光:……

  「與誰,說……」姚書雲喃喃著,忽地又是一口血,噴在了琴弦上。

  本王從剛才那亦夢亦幻的琴境中回過神來,趕緊沖上前去,將垂死病中,幾欲倒下的姚書雲接在了懷裡,席地坐了下來。

  姚書雲伸出乾枯的手掌,扯住了本王的衣袖,問道:「你說,那個叫陵光的人,不是我吧?」

  「當然不是,」本王搖搖頭,「你是姚書雲,是一個風流跌宕,汪洋恣意的人,並不是那個九重天上,一板一眼,冷漠無趣的上仙。」

  姚書云:「可我夢到陵光的時候,為什麼會替他感到難過呢,好像那個人,就是曾經的我。」

  本王攥住了他的手,「書雲。」

  姚書雲苦笑著搖搖頭,「都一樣的,耗盡了一生的感情,最終也沒能得償所願。他陵光好歹有天璇愛著,可我呢,我什麼都沒有。」

  他說著,斜臉看向了天邊最後一抹夕陽,喃喃道:「太陽就快落下去了,明日,大約是不會再升起來了吧。」說著,又看向了我,「岳初,這一次你能不能別再負氣,別再說你會忘了我……」

  本王心裡猛地揪緊,想起了我曾經對陵光說過的話,「不管我是被投入下界,墮入輪迴,還是被挫骨揚灰,形神俱滅,我都會忘了你。而你,也自管忘了我吧。」

  「你別,忘了我……」姚書雲攥著我的手,狀似乞求地說道。淚水順著他的眼角滑落下來,「我不管自己自何處來,將往何處去,你都要記住我,我是姚書雲。」

  本王擁著他,把即來的淚水全部忍了下去,哽嚥著說:「好,我會記住你的,生生世世,莫不敢忘。」

  「那就……好。」他眉眼一彎,衝我笑了笑,冰涼的手掌自我手心裡滑落,垂在了地上。

  那抹清淺的笑意,凝在了他的唇邊。

  至此,再不能見。

  一陣寒風襲來,裹著大片的雪花,簌簌的飄落著。

  本王打了個哆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冷。使勁抱住了懷裡的人,本王喃喃道:「書雲你看,下雪了,浀州的旱情,應該就快結束了吧。」

  見他不語,本王又道:「我帶你回京城吧。」

  「早些回去的話,我們還來得看一看王府裡的梅花。」

  「我們回去吧……」

  本王說著,將人攔腰抱了起來,往回走時,正遇上了守在門口的陵光。

  他一身緋色的長衫,容顏依舊,風華不減。

  本王懷抱著姚書雲,停住了步子,在落日餘暉裡,在雪虐風饕裡,長久地看著他。

  「為什麼?」我問他,「為什麼要把姚書雲放到我的身邊?」

  「為了讓他幫著你找回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神識,」陵光說,「為了讓他引你去見風慕言,去見舒景乾。」

  「是嗎?」本王的眼裡一陣痠痛,低頭看著懷裡的人,「也就是說,他是為了我,才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他這一輩子,都是在為了我活著。」

  「是。」陵光道,「姚書雲只是我的一縷神識,靈力一旦散盡了,他也就消失在三界之內了,將不記前塵,亦不復來生。你且忘了他吧。」

  陵光話音剛落,本王只見懷裡的人,慢慢地幻化成一根紅色的尾羽,然後散作點點螢光,繞著本王飛舞了一圈,雖有不捨,可終究是消失了不見。

  再也不會相見。

  本王懷裡驟然空了出來,心裡像是也剜出了一個疤。

  「你本不必難過。」陵光道:「畢竟他,只是我的一部分而已。」

  「可你不是他,」本王看向了陵光,有些頹然的說:「他也不是你。」言畢,繞過了陵光,失魂落魄地走進了屋子裡。

  「天璇。」陵光在身後喊了本王一聲。

  本王並未回頭,一路走進了姚書雲的臥房,然後靠窗坐了下來。

  外頭的雪花越下越大,遠遠能聽到百姓們的歡呼聲,「下大雪啦,要迎來豐年啦!」

  有人為了慶祝,提前點上了爆竹,傳來了一片「噼裡啪啦」的聲音。

  外頭的一切熱鬧都與我無關。

  本王攤開手,看向了那一塊羊脂玉珮,上面的菖蒲花,開出了一片如雪般的寂寞。

  「王爺有心了,還記得我喜歡菖蒲。」

  「既然是你親手所刻,所贈,下官姑且把它當做定情信物吧。」

  ……

  外頭,一襲紅衣襯著皚皚白雪,踟躕在窗外,遲遲沒有離開。

  便如在姚書雲的琴境裡,陵光躲在雲霧深處,看著誅仙台上的天璇,想著上前,卻始終沒有上前。

  本王原本想著問他一句,當初在天庭裡,你究竟有沒有喜歡過我。可臨了,又覺得沒有必要了。

  錯過的終究是錯過了。

  「我們,回京吧。」本王嘆了口氣,將玉珮收進了懷裡,重又踏出了房門。

  彼時,陵光已經不在。

  未來,也不會再來。

  至此,本王和過去的歲月,徹底地告了聲別。

  第69章

  我本想將瑤琴作為姚書雲的遺物,帶回京城的。

  可那上古的瑤琴,大約是有了靈性,在其主人死去的一瞬,突然斷成了兩截。

  本王便懷抱著那兩截斷木,坐上了馬車。

  一路冒著風雪,日夜兼程,趕回京城的時候,已是正月初七。

  說好了要回來陪燕玖一起過年的,終究是食言了。

  而正月裡未出,年味還沒有散去。本王回到府上,只見四處張燈結綵,御筆親書的對聯,貼滿了府上每一扇門。

  燕玖曾經來過,可他沒有見著我。

  沿著百花凋零的曲徑,走到我所居住的院子裡,只見居中堆著一個歪三斜扭的雪人,圓滾滾的腦袋在寒風裡晃晃悠悠,幾欲滾落下來。

  本王走上前去,將那雪人的腦袋固定了,然後拍了拍它的身子,試圖讓它看起來能圓潤一些。

  蘇蓉跟著本王從浀州回到都城,路上一言不發,此刻瞧著本王終於露出些微笑意,趕緊蹲到了本王的對面,一邊幫我拍打雪人,一邊嘀咕:「這麼醜,也不知是哪個丫頭堆的。」

  「是皇上。」本王說著,取下了那雪人的鼻子,道:「這世上敢拿本王的血玉做鼻子的,也沒有別人了。」

  「哦,是皇上啊……」蘇蓉吞了口唾沫,道:「其實仔細一看,這雪人還挺可愛的。」

  本王瞥了她一眼,「皇上不在,你就不必拍馬屁了。」

  「呵,」她訕笑著,手下一個沒輕沒重,把本王好不容易磨圓的雪人身子,一下子推塌了。

  蘇蓉:……

  本王倒也沒怪罪她,拍打了一下衣裳,站起身來。

  蘇蓉小心地候在一旁,跟著本王進了屋,手腳麻利地收拾了燕玖弄亂的床鋪,又把桌子上亂七八糟的東西規整好,躬身道:「主子,您一路也辛苦了,奴才安排人給您水泡個澡吧,然後睡上一覺。」

  「不必了。」本王翻身躺了下來,道:「最多休息半個時辰,我還要進宮面聖。」

  「那主子先歇息吧,半個時辰之後,奴才過來喊您。」蘇蓉說著,退出了臥房。

  本王躺在了榻上,睏意立馬襲了上來。也不知是身子累,還是心累,合上眼,便立馬睡著了。

  等著睜開眼的時候,只見燕玖正站在本王的床邊,大約是剛剛進門,身子上還帶著一股子寒氣。

  本王趕緊坐起身,拉過了他冰涼的手掌,放進了被子裡,道:「大冷天的,你不在宮裡好好待著,怎麼到處亂跑,萬一染上風寒,把體內的舊疾引出來——」

  「沒事,」他反握住本王的手,道:「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朕就過來看看,皇叔你回來了沒有。」

  本王頓了一下,低頭認罪,「都是臣不好,明明答應了皇上,要陪你一起迎新的。」

  「沒事,你回來了就好。」他笑了笑,坐到了本王的身邊,將頭靠在我的肩上,道:「我每天寢不安席,夜不能寐,最怕的,就是你離開我。」

  本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會的。」

  「嗯。」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攬過了本王的腰身,許久的沉默之後,低聲喃喃道:「朕已經失去了太多了,唯獨,不能再失去你了。」

  本王如今不再是個聾子,他所有的喃喃,我都聽進了耳朵裡。

  我不知道他所謂的失去是什麼,可他既然不想說,我便沒有追問。這世間大凡能坐到這個位子上的,總會有那麼一些壓在心底不能告人的秘密。

  比如說眾所周知的,他殺了他的幾位哥哥。

  以及秘而不宣的,他殺了他的父皇。

  以燕玖曾經那種沒心沒肺,好吃懶做的性格,本該做個閒王,混吃等死才是。可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他突然性情大變,陰謀陽謀,明著暗著,把幾個哥哥全部弄死了。

  然後,他那雖然沒多少感情,但終究是對他有養育之恩的父皇,也在一夜之間暴斃了。

  燕玖以銳不可當之勢,迅速地登上了皇位,明明踩著滿地的屍骨,卻笑出了一派錦繡河山。

  而此時,那曾經機關算盡,心狠手辣的小皇子,緊緊地依偎著本王,看起來單薄而脆弱。

  彷彿在我的面前,他永遠都不是那個叱咤風雲,掌管乾坤的帝王。

  他只是我的小侄子,那個受了欺負,就會跑來哭鼻子的燕小玖。

  心無城府,天真爛漫。

  本王拿臉蹭了蹭他的額頭,道:「欠你的一頓年夜飯,今兒晚上補上吧。」

  他就勢往本王的懷裡拱了拱,道:「好。」

  本王笑了笑,「這一次,可別再拿著我銀子打賞下人了。」

  燕玖愣了一下,縮成一團,小聲嘀咕道:「已經打賞完了。」

  本王:……

  幾日後,姚書雲的墓地落成了。

  本王無法帶回他的屍身,便只能為他修一座衣冠冢,把他最珍視的玉珮和瑤琴放進了墓穴裡,外頭立了一塊碑,按照他的心願,題上了幾個子——亡夫姚書雲之墓。

  墓碑前,擺放了一罈子酒水,和兩隻他最愛吃的醬香豬蹄子。

  旁人蓋墳,是為了祭奠亡靈。可本王蓋墳,卻不知是為了什麼。

  也許,是為了完成姚書雲生前最後一個夙願,為他立一塊碑,給他一個名分。

  也或者是,想要為他留下點什麼,證明他曾經來過。

  「書雲啊,」本王斜倚在墓碑上,一如從前同窗數十載,我二人背靠背的坐在山頭上,看著山下那綿延無盡的麥田。

  而今,這山頭尚在,身下的土地,卻在寒冬裡光禿禿一片。

  「等過一陣子,天氣轉暖了,本王來這裡為你播下一片菖蒲吧。那玩意耐苦寒,安淡泊,比著嬌花嫩草好多了。」本王說著,挑起了二郎腿,「等著冬日未過,春日將來,似冷非冷的時候,它們會早早的帶來綠意。屆時,有你最愛的菖蒲陪著,你也不會太寂寞了。」

  沒有人回答。

  本王抬起頭,遙遙地看向了天空,道:「你知道嗎,那天宮裡,可比著人間『冷』多了,冷到一點人情味都沒有。你姚書雲不屬於那裡,我岳初也不屬於那裡……」

  未來的日子,本王基本上夜夜留宿宮裡,很少再回府上。

  要說這世上除了姚書雲,還有誰能讓我牽腸掛肚的,便只有這宮裡的燕小玖了。

  如今,他一天成熟過一天,眉宇間的稚氣漸漸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成熟和穩重。

  三千世界的繁華倒映在他的眼中,使得那雙多情的眸子明豔到不可方物。

  春暖時節,燕玖換上了一身明黃色的便衣,隨我一同回到府上,抱起了那越發渾圓的長毛貓,坐在了一片萬紫千紅裡,懶洋洋地曬起了太陽。

  春色如許,美人如玉,風景獨好,般般入畫。

  本王在一旁鋪開了宣紙,研好了墨,然後提筆畫下了那絕美的一幕。

  燕玖拿到畫時,微微笑了笑,轉身的時候,卻小聲嘀咕:「畫的真好,落筆細膩,處處留情,不知道的,還以為皇叔是愛著我的。」

  本王:……

  愛?

  我以為把他放在心裡,時刻掛唸著,就已經是愛了。

  可到底還是少了些什麼吧。

  而那一部分,卻是我怎麼裝都不裝不來的。

  是夜,燕玖脫光了衣裳,玉體橫陳,一絲不掛地縮在本王的懷裡,問道:「皇叔,你覺得朕的身體,可還算漂亮?」

  本王僵硬著身子,回答道:「很漂亮。」

  「那你有沒有,對我產生過慾望?」他說著,纏上了本王的身子,親吻上本王的下巴。

  「有。」本王誠實地回答。

  「那你為什麼就是不肯碰我呢?」他說著,攥過本王的手,放在他光滑而挺巧的屁股上,「如果你喜歡我的身體,那你為什不要我呢。」

  本王收回了手,「別這樣。」

  「別哪樣?」他翻了個身,騎到了本王身上,低頭親吻著本王的眉眼,道:「皇叔,就今晚,你愛我一次吧。」

  本王看著他,緊緊地皺起了眉頭,「隨著本性去做,那就欲,不叫愛。」

  「既無愛,有欲也好。」他說,「總好過你對我一直禮敬有加,親近不足,客氣有餘。」

  本王心裡越發的難過,只見他垂下臉,顫抖著肩膀說:「皇叔,我已經盡力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了……你的心莫不是石頭做的嗎,你為何就是不能愛上我呢……你為什麼就是不愛我……」

  本王心裡一顫。

  是啊,為什麼不愛他?

  明明我只要想,也是有辦法的。只是——

  本王看了一眼懷裡的燕玖,心裡一陣道不明的悲哀。

  ——第四卷‧瑤琴斷‧完——

  第五卷:流年轉

  第70章

  燕玖睡著之後,眉眼始終未曾舒展。

  本王伸出手,為他拭去了眼角未乾的淚痕,然後嘆了口氣,將他摟進了懷裡。

  要說我這人也並非鐵石心腸,薄情寡義,我入世的時候,既然帶著意識而來,那便會歡喜,會傷悲,會恨,會悔。

  我將姚書雲視為知己,將燕玖視為至親,該有的關懷,一點也不曾少。

  我並不缺少感情,缺的只是四目相對時,該有的怦然心動,和衣衫盡褪時,該有的衝動。

  我想愛上燕玖,並非不能。只是,我得如同取回那四道神識一般,取回我遺失的情根。

  而我的情根,在燕玖的身上。

  而拿回情根之後,燕玖將不會再愛我,也不會再愛上其他人。

  便如失去了嗅覺的風慕言,不能再調香,失去了味覺的舒景乾,不能再釀酒。

  失去了情根的燕玖,將不能再愛。

  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會比著這個,讓人更為揪心。

  本王看著懷裡那眉頭輕皺,睡得並不安穩的燕玖,細細地回憶著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始終不明白這孩子,為什麼會愛上我。

  這麼多年了,我盡職盡責的扮演好他的小叔,一直把他當成小輩來疼愛,可他如何就跳脫了叔侄這層關係,愛上本王了呢。

  到底是在哪一瞬間,本王讓他走上了這麼一條荊棘路。

  將臉貼在了他的額上,本王耗盡了最後一點神力,去到了他的夢中,去窺伺他的過去。

  那是一個豔陽天,四五歲的燕玖站在酷熱的庭院裡,面色慘白地看著那坐在樹蔭下吃冰的二皇子燕賜,小聲乞求著:「二哥,天太熱了,你讓我回屋吧。」

  十五歲的燕賜長眉一挑,「給我站好了,踩壞了我的鎏金銅壺,想要就這麼算了?」

  燕玖扁著嘴,「可我不是故意的。」

  燕賜嗤笑了一聲,「是不是故意的,本皇子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犯了錯,就得挨罰,讓你曬曬太陽而已,別給我裝出一副嬌弱無力的模樣,不然就罰你下冰窖了。」

  燕玖:「二哥——」

  燕賜:「閉嘴站好了。」

  燕玖終究是沒有再吭聲。像是這樣故意尋了藉口,欺負他的事情,隔三差五的就出上演。有時是被幾個哥哥往身上潑髒水,有時是被他們推上樹,故意不放他下來,有時被當成靶子,供他們幾個練手用。

  燕玖身為正兒八經的皇子,卻混的連個奴才都不如,無非就是因為爹不疼娘不愛。

  燕玖的母妃容苒是罪臣之女,嫁給皇上沒幾天,祖上就被抄家斬首。自那一刻,她對皇上就冷了心,連帶著對他的孩子,也是恨之入骨。

  而燕玖的父皇對骨肉親情一向淡薄,除了被他立為太子的燕琦格外受他照顧,其餘人等,他連看都懶得看。

  大約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才格外的渴望溫暖,渴望親情。

  在驕陽下站了足有一個時辰,燕玖面上越發的慘白,頭暈目眩,幾欲要站不住。

  而就在他快要倒下的一刻,宮裡的愣頭青燕肆衝了過來,一把將燕玖撈進了懷裡,跟燕賜道:「得了二哥,太陽這麼大,再繼續曬下去,得脫水了。」

  燕賜眯起了眼,「你小子管我?」

  「我是看不過你這麼欺負老九。」燕肆說著,將那瘦小的孩子往肩上一甩,直接扛著走了。

  去到了燕肆所在的永和宮,燕玖煞白著一張臉,說道:「謝謝四哥替我解圍。」

  「哎,自家兄弟,說這個幹嘛。」燕肆擺出一副慈兄的嘴臉,干的卻是強盜才幹的事情,向燕玖伸出了手,道:「把東西拿來吧。」

  燕玖皺了皺眉,「東西?」

  燕肆立馬瞪起了眼睛,「別給老子裝蒜,我都看到小叔給你玉雕童子佩了,是他自己刻的吧,你把它給我。」

  燕玖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玉珮,搖頭道:「我沒有。」

  「嗨,你小子。」燕肆見好聲好氣的行不通,立馬撲上來就搶,兩人隨即扭打成一片。

  而這結果,無非就是燕玖挨了一頓揍,東西也被搶走了。

  好在燕肆這人只是性子暴躁,心眼總還不算壞,打完了人之後,趕緊又湊上去哄,「九弟不哭,四哥拿了自己的金菩薩跟你換吧。」說著,解下了脖子上的掛墜。

  「我不要!」燕玖抹了一把淚,道:「你把皇叔給我的玉童子還我!」

  燕肆看著那憨厚的玉雕小人兒,哪裡捨得還,便又取下了手上的一枚玉扳指,道:「那這樣,我把扳指也給你了,童子歸我。」

  燕玖知道這人沒皮沒臉,東西落到他手裡,一準是討不回來了,要是不見好就收,吃虧的還是自己。

  猶豫過後,燕玖把東西全部退還給他,道:「我不要你的東西,你只要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把童子送給你。」

  「是嗎?」燕肆得了便宜,立馬擺出好商量的嘴臉,「你說。」

  「你安排我出宮,我要去襄王府。」燕玖道,「許久沒瞧著小叔進宮了,怪想他的。」

  「是啊,小叔有些日子沒來了。」燕肆摸了摸下巴,道:「我也十分想他。」

  於是,兩人結了伴,一道出了宮,去到了襄王府。

  彼時,本王正和姚書雲坐在一棵合歡樹下納涼,兩張籐椅之間,擺了一張圓桌,上面放著一壺涼茶。

  本王沒有觸覺,倒是不怕熱,可那姚書雲卻熱得像條死狗一般,耷拉著舌頭,拚命地扇扇子。

  本王閉上眼,打了個盹,等著睜開眼的時候,只見頭上探出了一個小腦袋,呲著一口雪白的牙齒,笑得又傻又甜。

  「小玖?」本王忙坐起身來,將他抱到了腿上,問道:「你怎麼出宮了?」

  「想小叔了。」燕玖說著,也不嫌天熱,將腦袋抵在本王胸前,使勁蹭了蹭。

  一旁,燕肆正在調皮搗蛋,從合歡樹上抓了幾條蠕蟲,偷偷放到了酣睡中的姚書雲的臉上,一如小時候,姚書雲抓了胡辣子放到本王的身上。

  本王收回了目光,低頭看向懷裡的燕玖,只見他嘴角帶了一塊淤青,便出聲問道:「那幫皇子又欺負你了?」

  燕玖撲閃著睫毛,道:「沒事,再過幾天就好了。」

  「唉,」本王嘆了口氣,命人取來了活血化瘀膏,為他塗在了嘴角上,道:「好容易來一趟,今晚便住在府上吧。」

  他可憐巴巴地眨眨眼,「可以嗎?」

  「嗯。」本王摸了摸他的腦袋。

  要說如今朝中,分為了兩黨,一方是太子黨,一方是大皇子黨,兩方互相拉鋸,互相制約。

  父王他作為異性王,一舉一動最容易招人非議,所以選擇了保持中立,平素裡既不和大皇子來往,也不和太子爺走動。

  可燕玖就無所謂了,皇子裡屬他最不受寵,登基大寶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所以他同誰親近,與誰來往,根本沒人在乎。

  傍晚,本王命廚子做了幾個好菜,留燕肆燕玖一起吃了個飯。

  席上,本王給燕肆夾了一塊他最愛吃的醋溜排骨,說道:「小玖他在宮裡沒個能仰仗的人,你做哥哥的,凡事多照顧他一些。」

  「嗯。」燕肆啃著排骨,蹭了一臉的油。

  本王又剝了一隻蝦,放到了乖乖吃飯的燕玖面前,道:「你貴為皇子,有些事情不必強忍,你得學會反抗。」

  燕肆抬起臉來,說道:「老九要是敢反抗的話,那群兄弟只會欺負他欺負得更厲害。」

  本王心裡一沉,看向了默不作聲的燕玖,道:「趕明兒我去宮裡,向皇上請示一下,准你以後經常來我府上,跟著我讀書寫字。」

  燕玖抬起臉來,眸子亮晶晶的,「父皇會答應嗎?」

  「會的,」本王笑笑,「要知道小叔我可是文武全才,京城裡有多少人想著讓我指點一二,我都沒有應肯。便是皇上,也想著讓我進宮教授皇子們讀書,可我不喜歡那高牆之後,壓抑的宮殿,所以一直藉口推脫。此事我主動向皇上提出來,他應該會答應才是。」

  「那真是太好了。」燕玖彎起了眼睛,笑出了一副月牙般的陰柔和皎潔。

  之後,燕玖便把我府上當成了第二處居所,白日裡跟著我唸完了書,想著回宮便會,不想回便留在府上。

  本王為他安排了一處臥房,供他夜裡歇息,可他總是藉口怕黑,鑽進我的被窩裡,纏著本王死活不肯離開。

  這一來二去的,本王也懶得逼他單獨睡了,逢夜裡便掀開被子,道:「夜深了,趕緊上來。」

  他笑眯眯地上了榻,鑽進被窩裡,摟著本王的身子,道:「皇叔,你最好了。」

  「嗯。」本王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這世上,只有皇叔你對我最好。」他說著,蹭了蹭本王的脖頸,又道:「我知道你把我喊來府上唸書,無非就是想著保護我。」

  一瞬的沉默過後,他說道:「現在是你保護我,等我長大了,一定會來保護你的。」

  本王笑了笑,拍拍他的後背,道:「好。」

  第71章

  未來的日子,我雖然頂著叔叔的頭銜,卻幹著老子該干的事。

  照顧燕玖起居,照顧他用膳,照顧他學習。

  把他渴望的親情,盡數的補齊。

  有我這麼一處「溫柔鄉」,燕玖越發的樂不思蜀,恨不能賴在我府上,再也不用回到宮裡。

  他十二歲那年生辰,因為宮裡沒人為他慶賀,便照舊是留在我府上,和我一起度過。

  本王帶他去集市上挑選禮物,他相中了一對雪白的兔子,歡歡喜喜的帶回了府上,和本王一起動手,壘了一個兔子窩。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帶著滿身的泥土,卻笑出了一臉的歡喜。

  本王伸出髒兮兮的手,拍了拍他的臉,道:「走吧,讓下人燒個水,把身上洗洗。」

  「嗯。」他牽過本王的手,歡歡喜喜地進了屋。

  等著水燒好了,本王想著脫掉燕玖的衣裳,卻瞧著他一閃身,道:「我自己來。」

  「好。」本王也不勉強,轉身便把自己的袍子脫掉了,又動手脫褲子。

  燕玖投來了一個窘迫的眼神,「小叔,你該不會是,要和我一起洗吧?」

  「是啊。」本王說著,連同褻褲也脫了,搭到了屏風上,然後抬腿邁進了木桶裡,道:「裡頭很寬敞,兩個人也足夠了。」

  燕玖有些遲疑,許久之後才磨磨蹭蹭的脫掉了衣裳,然後踩著小板凳,邁進了木桶裡,然後轉過了身子,背對著本王。

  本王將他一把撈進了懷裡,心想兩個大老爺們的,怎麼還難為情起來了。

  要說這小子皮膚是真好,全身上下便如一塊純潔無瑕的美玉,細膩到連個毛孔都看不到。

  本王伸手捏了捏他的脖子,道:「這要是脫光了給姑娘們看,估計她們都得嫉妒瘋了。」

  燕玖吃癢,咯咯一笑,趕緊縮了縮脖子。

  本王撩起水,為他洗了洗頭髮,才驚覺這小子連髮質也是很好的。

  全身上下,簡直是上天的恩賜,真是沒得挑剔。

  他緊緊地閉著眼,等著本王給他把頭髮沖洗乾淨了,才小心睜開了一條縫,問道:「好了嗎?」

  「嗯,好了。」本王說著,將他的身子轉過來,開始搓他身上。

  他臉上有些紅,乖乖讓本王給他搓乾淨了,說道:「小叔,我這輩子就陪著你,哪也不去,好不好?」

  本王笑了笑,道:「你以後要是封了王,將會有自己的府邸,然後領著一幫子下人,自個兒過日子。這世上沒有誰會陪誰過一輩子的,兒子長大了會分家,父親年邁了會死去,能陪著一個人走到最後的,除非——」

  「除非?」他眨眨眼,「除非什麼?」

  「除非是夫妻吧。」本王道,「不都說願得一人一心,白首不離嗎。」

  燕玖沉吟了一下,問道:「那要怎麼才能得到一個人的心呢?」

  「這個——」本王頓了一下,想起了九重天上的陵光,苦笑著搖搖頭,「誰知道呢。這世上總有那麼一些寡情的人兒,你對他再如何情深不壽,他也不會放在眼裡。」

  「是嗎。」燕玖轉過了身子,陷入了沉默,在水裡坐了一會之後,耳根子突然泛起了一抹紅,趕緊往前挪了挪屁股。

  方才那一剎,大約是碰到了某些不該碰到的部位。

  本王匆匆洗過了澡,將燕玖提出了木桶,然後拿浴巾給他擦了擦身子,塞進了被窩裡。

  他扯著被子,蓋過了自己的下巴和鼻子,只露著一雙漂亮的眼睛在外頭,目光一路追隨著本王。

  本王有些好笑,問道:「在看什麼?」

  「沒什麼。」他翻了個身,開始面壁。

  幾日後,宮裡傳出了一個了不得的消息,說是燕琦被廢了太子位,改立了燕晤為太子。

  沒錯,不是大皇子,而是老五。

  這突然的變故,讓原先的太子黨和大皇子黨全部懵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太子位竟然會落到那個看似木訥的五皇子身上。

  而那五皇子,卻是我父王暗地裡,一手扶持起來的。

  本王雖無心政權,可架不住我父皇他喜歡追名逐利。

  形勢突然逆轉,朝局瞬息萬變,宮裡已經長大成人的幾位皇子,紛紛坐立不住,開始動作了。

  而在外「散養」的燕玖,也被傳回了宮裡。

  面上,幾位皇子間互敬互愛,兄友弟恭,十分客氣,可私底下,暗自較勁,收攏朝臣,互不相讓。

  燕玖雖身處漩渦當中,可因為年紀小,沒人提防他,所以幾乎沒他什麼事。

  至於燕肆,有頭無腦,胸無大志,也不在奪嫡之列。

  既然事不關己,那便置之度外。

  燕玖回到了宮裡,該吃吃,該睡睡,全然不關心別人在謀劃些什麼。

  反正這江山誰來坐,並無太多區別。

  某夜,他吃得有些多,小肚子一時有些脹,便邁著慵懶的步子,在殿外來回的消食。

  走到一處偏僻的拐角時,只見大皇子喊著七皇子,正在低聲談論著什麼。

  這兩人素來不和,為了爭奪太子位,鬥得不可開交,今日也不知怎麼就放下宿怨,竟是走到了一起。

  燕玖一時好奇,順著宮殿和冬青的夾縫裡,貓著腰走了上去。

  走近了,只聽燕琦說:「這麼多年了,老五他可真能沉得住氣啊,面上扮出一副愚鈍的模樣給我們看,背地裡卻變著法的討父皇歡心。」

  大皇子道:「這一次也確實是我們疏漏了。」

  燕琦輕笑了一聲,「怎麼著,在這場皇位之爭裡,咱們可是栽到了同一個人手裡,不如先放下矛盾,聯手制敵,如何?」

  大皇子看了他一眼,「怎麼制,我連老五背後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是襄王。」燕琦道,「面上他保持中立,私底下卻偷偷地扶持了老五。」

  「襄王?」大皇子皺了皺眉,「他如今勢頭正盛,我們如何動得了他?」

  「想辦法啊,不管是栽贓還是陷害,總有辦法扳倒他。要說襄王一脈,世襲王位這麼久了,權利卻絲毫沒有被削弱,這種能人留在朝中,始終是個隱患啊,我們最好能趁這個機會,把他們鏟草除根,永絕後患。」燕琦說著,摸了摸下巴,道:「此事,我已偷偷放信兒給二哥和八弟了,先讓他們兩個打頭陣,我們兩個不必急著動作。看清形勢,等著襄王惹了父皇懷疑的時候,我們再加一把力。眾人拾柴火焰高嘛,不信集我們幾個的力量,還弄不死他。」

  「呵,」大皇子笑笑,「也罷,先靜觀其變吧,襄王既然有了把持朝政的野心,那麼他一家子人,不除不行了。」

  燕玖躲在黑影裡,眉頭越皺越緊。

  老大老七欲動襄王,必會連累到我。

  而燕玖欲保護我,必除掉老大和老七,順帶著,除掉老六和老八。

  至於老五……

  他略一猶豫,決定一併除了。

  畢竟生在帝王家,也知道固守江山,緊握皇權的意義。

  若是讓五哥做了皇帝,把政權交由了我野心勃勃的父王,從此這江山,隨時都可能改朝換代。

  至於後來為什麼他登基之後,把大權放心的交給了我,大約是出於對本王毫無保留的信任。

  也或者是他根本覺得,把江山交給我,也未嘗不可。

  此後,燕玖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攪合的兄弟幾人,徹底鬧翻了天。

  先是給老八下了毒,誣陷老七利用完了他和老二之後,意欲卸磨殺驢,挑唆地老二和老七鬥得不可開交。

  隨即又把老大欲刺殺襄王的信兒傳遞給了老五,逼得老五提前一步動作,殺了老大,然後同老二,老七槓上了。

  正在宮裡明槍暗箭,鬥得你死我活之時,燕玖優哉游哉地來到我府上,懷裡抱著幾幅字畫,與我說道:「小叔,這是前朝大儒劉博雅留下的字畫,我猜你會喜歡,所以帶來了。」

  本王接過字畫,道了聲謝,問道:「最近宮裡鬧出那麼多事,沒波及到你吧?」

  「沒。」他搖搖頭,一臉的天真爛漫,「他們鬥他們的,又不關我的事。」

  「那就好,」本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這些哥哥們,不拚個你死我活是絕不會罷休了,你既無心皇權,就千萬不要牽扯其中。」

  「不會的。」他眯著一雙彎彎的眼睛,看起來胸無城府,特別的招人疼。

  我以為燕玖是我看著長大的,這世上再也沒有誰,比我更瞭解了。

  可後來才明白,在幽暗的深宮裡開出的花朵,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純白的。

  第72章

  幾日後,老五落馬,傷殘了,已沒了即位的資格。

  又幾日,老七遭人伏擊,死在了青樓上。

  然後,在老二洋洋得意,皇權在握的時候,卻被人從身後,直接抹了脖子。

  一切發生的那樣突然,突然到燕賜完全沒料到會有人在宮裡,貿然地對他出手。

  脖子上的傷口猙獰可怖,血水汩汩而出,將他白色的袍子,染得一片猩紅。

  「是,」他吐了口血水,「是你。」

  「是我。」燕玖微笑著,說道:「平日裡,二哥欺負我最狠,還給我下了寒毒。我僥倖找回一命,今日裡,我卻以德報怨,給你個痛快,你不必謝我。」

  「你,」燕賜哽了一下,「是你……」

  「是我殺了七哥和八哥,」燕玖擦了擦匕首,「可老大是老五殺的,好吧,雖然其中有我一份煽風點火的功勞,至於五哥摔殘了,那可是你對他的馬動了手腳。我說二哥,你這麼看我做什麼,我只是隨便提醒了你一下,五哥的馬兒烈,聞到慶寧香的味道就會發狂,然後是你跑去集市上,四處撒了香粉,逼得五哥的馬兒暴走。可不是我啊。」

  燕賜抽搐了一下,死死地看著燕玖。

  鬧到最後,要死了,他都不敢相信,加劇了事態發展,挑唆了他們兄弟幾人手足相殘的,居然是這平日裡性子最軟的燕玖。

  「二哥,早死早超生啊。」燕玖俯過身去,微笑著說道:「你要是等到我登基大寶了還沒嚥氣,到那時,我必然會為了抱前仇,以千刀萬剮,凌遲之刑要你的命。」

  燕賜又抽搐了一下,終於是斷了氣。

  臨了,瞪著一雙淒厲的眸子,死不瞑目。

  一場變故之後,宮裡的皇子們非死即傷,立太子一事,終是擱置了。

  這之後,燕玖像個沒事人一樣,照舊是來我府上,跟著我讀書寫字。

  他天生聰悟,凡事一點就通,不管是吟詩作賦,還是算術推演,或者天文曆法,全部表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除此之外,他在事關國事天下事時,也能侃侃而談,有自己的一番主張。

  這孩子看著性子散漫,吊兒郎當,可說不定,是個治國的奇才。

  本王握著毛筆的手一頓,轉頭看向了他,看似無心,實則試探的問道:「刺殺老二的人,抓到了沒有?」

  「沒有。」燕玖同樣握著筆,心思卻不在寫字上,低著頭一個勁的畫烏龜。

  「這就奇了,」本王擱下了毛筆,道:「宮裡到處都是護衛,哪有人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躲過所有人的耳目呢。」

  「大約是五哥做的吧,」他懶洋洋地說,「畢竟被二哥害的摔下了馬,落下了一身殘疾,所以想著出口氣。要真是五哥的人,事成之後去他那兒躲起來,也不無可能。」

  他說的很有道理,只是回答的太順口了。就好像所有的說辭,都是他提前想好了的。

  面對這樣不顯山不露水的燕玖,本王突然有些氣悶。

  一方面,我對燕玖已經起疑,另一方面,又迫切的希望這一切只是我多想。

  那孩子,在我這許多年的記憶裡,都是那麼的單純率性,天真明媚。

  立儲之事,一直沒有個定論。

  直到轉過了年,我父王母后遭雷擊,雙雙離世了,我被趕鴨子上架的當了襄王,而後先皇的身子突然抱恙,又急忙趕鴨子上架,立了燕玖為太子。

  原因無他,老五傷殘了,不適合稱帝,老十老十一太過年幼,不能主持朝政。

  燕玖也不過十三歲,持政對他來說,還為時尚早。可是眼下,先皇已沒有別的選擇,只得矮子裡拔將軍,將燕玖立為了儲君。

  受封那一天,燕玖面無表情,當不當太子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

  夜裡,他被先皇傳到了御書房,臉上也是怏怏。

  「我兒,」先皇看著他,似笑非笑,「你費盡心機,殘害手足,不就是為了今日這太子位嗎,怎麼這會受封了,卻看不出一絲的興奮。」

  燕玖一怔,隨即又笑笑,「父皇說笑了吧,兒臣今年不過才十三,去年還不到舞勺之年,哪有心思和精力,去殘害我的幾位哥哥呢。」

  「呵,」先皇怒極反笑,「朕平日裡倒是小看了你,沒想到這群狼子裡,屬著你爪子最鋒利。怎麼說呢,江山交給了你,父皇倒是意外地安心了,小小年紀,便有這份份城府和心思,和臨危不亂的氣度,倒是很適合這皇位。」

  燕玖和他之間,向來無親情可言,聞言也只是虛假的笑笑,「父皇過獎了,兒臣惶恐。」

  「夠了。」先皇咳嗽了一聲,「父皇我當年也是踩著兄弟們的屍骨當上這皇上的,如今,你不過是走了朕的老路罷了。呵,朕也沒資格責備你冷血無情,殘害手足。你既然贏了他們,便該享有今日的一切。只是——」

  「只是?」燕玖看向他。

  「只是你和岳初走的太近了。」先皇道,「自古帝王無情,你可別是吃他幾口飯,就把他當親人了。要知道襄王府上,勢力一天大過一天,早晚有一天,會起謀逆之心。」

  「不會的。」燕玖道,「我相信小叔。」

  「相信?」先皇冷笑了一聲,「你憑什麼相信?他可是姓岳,不行燕!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認為他會一心一意的輔佐你嗎?」

  燕玖:「為什麼不會?在所有都冷落我,欺辱我的時候,是小叔他一心一意的待我!」

  「一心一意待你?」先皇越發笑的不可抑制,「他憑什麼一心一意待你,不就是憑著你是朕的兒子,未來很可能會登基為帝,而他,也將跟著一步登天嗎!事實上,他也確實比他那倒霉老子更有遠見,居然偷偷地輔佐了你,這麼多年了,他為了教你勾心鬥角,爭權奪勢,沒少費心思吧?」

  燕玖:「不是的,他不是……」

  先皇:「我告訴你,未來你若想著坐穩了江山,近日必須要除了他,你若不忍,朕代你動手!」

  燕玖面上驀地淒厲,紅著眼睛說:「不可以!」

  先皇嗤笑了一聲,「怎麼,翅膀硬了?你莫不是還想著像對付你那幾位哥哥一樣,來對付朕不成?你搞清楚了,我可是你父皇,是你的生身父親,比著那用甜言蜜語哄騙了你的岳初,我才是真的愛你!」

  愛?生身父親?

  燕玖強忍著,才沒有笑出聲來。

  這麼多年了,他都沒有管過自己的死活,如今居然有臉說愛?

  受傷的時候,到底是誰在幫他上藥?生病的時候,是誰抱著他求醫?餓了的時候,是誰給他喂飯?渴了的時候,又是誰給他倒水?

  那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小叔,無微不至的照顧了他這麼多年。

  可這個骨肉至親的人,又給過自己什麼?

  把所有的怨氣和不甘強忍下來,燕玖低頭道:「兒臣不敢。」

  「朕諒你也不敢!」先皇說著,又是一陣激烈的咳嗽,擺擺手,道:「行了,下去吧,岳初那頭,朕會想辦法除掉的。這麼多年了,他岳家風光了好幾世,也該著讓權了。」

  燕玖眯著眼睛,道:「那父皇保證龍體,兒臣告退。」

  說著,退出了御書房。轉身的剎那,眼底閃過一抹戾氣。

  反正都已經死了這麼多人了,再死一個,也沒關係。

  那份虛假的骨肉情,他過去求而不得,今後也不會再奢望了。

  只有那個等在繁花深處,向他溫暖招手的男人,才是他最初,也是最終的歸宿。

  於是,先皇終於在一個陰雨天,暴斃。

  據太醫所說,陰雨天本就容易牽引舊疾,先皇已是殘燭之身,稍有不適,便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導至急症發生。

  一切聽起來,有理有據。

  便是本王,也壓根沒想過燕玖會為了我,而犯下弒父的罪行。

  沒錯,他串通了太醫,在先皇的藥裡下了毒,劇毒。

  對外謊稱舊疾發作,拒絕了所有太醫進一步的驗屍,直接將先皇下葬了。

  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燕玖順利地坐上了皇位,君臨天下。

  而本王,稀里糊塗地當上了攝政王,除了上朝時參議國事,其餘事情,我幾乎不再過問。

  君臣有別,如今的我們,是不可能像從前那樣親密無間,無話不談了。

  燕玖坐上皇位,原本只是情非得已。

  可本王疏遠他,卻是為了明哲保身。

  這場遊戲,燕玖認真的太早,而等到本王想要認真了,卻如何也認真不起來。

  第73章

  時光翩然,歲月輕擦。

  轉眼,燕玖已經到了十五歲。

  他做皇上已經做的遊刃有餘,帝王之術也使的得心應手。

  在朝上,他一副溫柔和煦,寬切待人的模樣,不以顏色,不以辭令,便驅使著那群老臣對他忠心不二,肝腦塗地。

  他在朝堂之上時,恰如一縷清風,一陣甘霖,只微微一笑間,便化解了許多人的憂愁,滋潤了許多人的心。

  可等著散了朝,所有人都離開了,他卻眉頭一緊,自個兒陷入了糾結。

  有那麼一次,他喊住了本王,讓我陪他吃個飯。

  席間,他努力地為我夾菜添飯,噓寒問暖,亦如本王曾經那樣對他。

  只是,本王卻多出了幾分拘禁,因為顧忌著君臣間的禮節,再也沒辦法像從前那樣,與他談笑自然。

  他眼神裡明顯有幾分失落,攪拌著面前的銀耳粥,說道:「我有時候覺得,我不當這個皇帝就好了。做個閒王,在外設立府邸,我可以攆走姚書雲,住到你的對面去。」

  本王嘆了口氣,「路是自己選的,你既然熱衷於權力,一門心思的當上了這個皇帝,那就該為國為民,好好的當下去。」

  「熱衷於權利?」他輕笑著搖搖頭,「對皇權,我從來就不感興趣。可這個皇位,我卻非做不可。」

  本王不明白了,「為何?」

  「為何?」燕玖笑笑。

  因為朝廷上,想殺你的人太多。

  死了一個先皇和幾個皇子,還有一群忠心為主的大臣,滿腦子想著為了大燕幾百年的基業,而除掉了你。

  這些話,他自然不會說,只夾了一塊山藥給我,道:「沒什麼,只是覺得比起那些魯莽行事,不過腦子的哥哥們,這江山還是交給我,更為妥帖。」

  本王知道他說的不是真心話。

  可這孩子當上了皇帝之後,就再也不願對我吐露心事。

  變成如今這樣的局面,到底也不知是先因為他,還是先因為我。

  吃過了早膳,本王道了聲謝,正準備離開,卻瞧著燕玖上前了一步,摟過了本王的身子,久久的不願鬆開。

  本王當他一時寂寞了,而有些戀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皇上若是不嫌棄,隨時可以屈尊,來微臣家裡。」

  「好。」他點點頭,雙臂又收緊了幾分,喃喃道:「皇叔,你說這世上總有那麼一些寡情的人兒,你對他再如何情深不壽,他也不會放在眼裡。那種人如此少見,可為何我,就遇上了一個。」

  本王那時還聾著,根本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皇上,起風了。」

  「嗯。」他趕緊在本王胸前蹭了蹭,蹭掉了眼角的溫潤,道:「外頭風大,朕就先回去了。」

  「嗯。」本王看著他鬆開手,轉身走進宮殿裡的身影,單薄而蕭瑟。

  那過去的一幕幕,本王在他的記憶深處,重又經歷了一遍,越看越是心疼。

  本王許多次看著他,夜裡忽而驚坐起,滿臉煞氣的說著:「你們都得死。」

  以前,本王不知他賭咒之人,究竟是誰。可今日方才明白,他意圖殺害的,是他的骨肉至親。

  他為了本王,不惜背負上手足相殘,六親不認的罪名。

  心裡迴蕩著燕玖夜裡說過的話。「皇叔,我已經盡力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了……你的心莫不是石頭做的嗎,你為何就是不能愛上我呢……你為什麼就是不愛我……」

  本王貼著他的額頭,心裡百般糾結。

  只是這一番糾結過後,心裡突然就平靜下來。

  如果愛一個人那麼苦,如果那麼渴望被愛。

  那麼這一次,就換我來愛你吧。

  即使這之後,你不再愛我了……

  第二天,燕玖從睡夢裡醒來,眼圈還有些紅,委屈地嘟了嘟嘴,又往本王的胸前貼了貼。

  本王順勢摟過了他,拍了拍他的後背,道:「醒了?」

  「嗯。」他點點頭,決意忽略掉昨晚的不愉快,努力地揚起了笑臉,道:「睡得太多,身上軟綿綿的。」

  本王捏了捏他的腰,「我試試。」

  他面上一滯,隨即又一紅,不待開口,本王便打趣道:「是很軟。」

  他有一瞬間的遲疑,隨即苦笑了一下,「這等玩笑,皇叔以後還是別亂開了。」言畢,坐起身來,道:「時候不早了,該起來上朝了。」

  本王先他一步下了床,取來衣裳,準備為他穿戴。

  他笑笑,「這種事有奴才們伺候,何需皇叔動手。」

  本王卻沒打住,為他穿好了裡衣,系好了綬帶,一邊為他套中衣,一邊說道:「你小時候,我為你穿衣服的次數還少嗎。你最早穿的那條肚兜,還是我買的。」

  他有些難為情,「誰讓你是做長輩的。」說著,又垂下了臉,喃喃道:「是啊,也只是長輩。」

  本王為他披上了龍袍,戴上了皇冠,看著那一身華貴,秀雅俊逸的小侄子,笑了笑,道:「這許多年過去了,看著你成為了今日這樣的賢明君主,深受百姓愛戴,我這心裡便如嫁女兒一般,又是歡喜又是心酸。」

  「哦?」他甩了一下袖子,問道:「心酸什麼?」

  「你不再是我一個人的燕小玖,而是全天下百姓的皇帝了。」本王苦笑著,為他束上了腰封。

  他又是一陣子的遲疑,道:「皇叔今兒說的話,我有些不太明白。」

  本王:「這個在別人的嘴裡,不是叫做吃醋嗎?」

  燕玖:「吃醋?皇叔今兒說的話,可真是怪。」

  本王也沒向他解釋。

  情話這種東西,我跟著姚書雲學了不少,燕玖若是喜歡聽,我大可天天說給他。

  只是,等著我真正變成了一個油腔滑調,滿嘴甜言蜜語的情人時,他可還會像今日這樣,面上泛著紅,眼底帶著熾熱。

  幾日後,本王按照自己當初許諾過的,為白杉和蘇蓉操辦了一場婚事。

  夜裡,一群下人簇擁著本王和燕玖,在貼著大紅囍字的廳裡,吃吃喝喝,熱熱鬧鬧。

  這婚宴便如一場家宴,並沒有宴請來賓,只我們自己人,在一起熱鬧。

  這感覺,其實挺好。

  蘇蓉雖說知書達理,可是喝起酒來,偏又有些女中豪傑,一連喝了幾杯酒之後,又倒上了一杯酒,敬本王:「主子,沒來府上之前,我聽說你忒不是個東西,可是來到府上之後,我知道,你是個好人。這段時間,受你照顧了,這杯酒,我敬你。」說著,眯起了一雙醉眼,手臂穿過本王的胳膊,交叉之後,便要把酒往嘴裡送。

  「哎——」白杉和燕玖同時阻止,「你們兩個,怎麼喝起交杯酒了。」

  周圍傳來一片哄笑聲。

  蘇蓉打了個酒嗝,放開了本王的胳膊,道:「錯了。」然後,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本王看得出蘇蓉酒品不怎麼樣,向白杉遞了個眼神,道:「夜也深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二人還是珍惜著點,趕緊去洞房花燭吧。」

  「是,」白杉欠了欠身子,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蘇蓉,道:「屬下多謝主子成全。」

  言畢,帶著醉醺醺的蘇蓉走向了婚房。

  散了席,本王命人把剩菜剩飯的整理一番,然後打著瞌睡,帶上燕玖去到了臥房,準備趕緊安歇。

  燕玖手裡還拿著蘇蓉落下的蓋頭,笑笑說:「真好啊,有情人終成眷屬。」

  本王笑笑,倒了杯茶水給他,「來,喝點水早點休息,明兒一早還得趕回宮裡。」

  「嗯。」他接過水杯,大口大口地喝完了,然後乖乖躺上了床。

  本王脫掉靴子,躺到了他的身側,只見那熊孩子夜裡睡不著,一陣長吁短嘆。

  本王翻了個身,看向他,「怎麼,看著人家成親,你也著急了?」

  「只是有點羨慕。」他說。

  本王嘆了口氣,將他撈進了懷裡,「小玖,我與你商量個事吧。」

  他有許多年沒聽我這麼喊過他,一時有些微怔,問道:「什麼事,皇叔說吧。」

  本王猶豫了一下,道:「我為你實現一個心願,作為交換條件,你給我一樣你身上的東西吧。」

  他不解,「什麼東西?」

  本王避而不答,「先說說你最想實現什麼心願。」

  「我的心願……」他笑笑,「願得一人一心,白首不離。」

  「好,你的心願我收到了,」本王說著,掰過他的肩膀,將他按在了身下,「作為交換,我一定會為你達成的。」

  第74章

  「你憑什麼……憑什麼……」

  「皇叔,你不可以……不可以……」

  「我求你別這樣……」

  「你不愛我也就算了……還想要沒收我愛你的權利嗎……」

  「我不要啊……皇叔……」

  「我恨你……」

  那一夜,知道了一切的燕玖,竭嘶底里的掙紮著,死活不肯我拿走他身上的情根。

  用他的話,求而不得雖苦,可若無慾無求,那還算是個人嗎?

  他不求我愛他了,卻要拚死地留住他對我的愛。

  可本王,終究還是沒能如他的意,強行取回了我那失去了好幾百年的情根。

  屋子裡一片狼藉,混合著捶打和哭鬧的聲音。

  不知道的,還以為本王是對燕玖,做出了什麼禽獸的事情。

  而燕玖鬧夠了,終於是不再動彈,面無表情的躺在那裡,眼底一片死灰。

  第二天,他先我一步離開了王府,乘坐轎子,一路回到了宮裡。

  本王落後他一步,挑起轎簾,能遠遠看到他走在前面。

  幾步之遙,卻像是隔了天河之遠。

  去到了朝上,只見燕玖一掃往日的親和溫潤,面色冷厲地呵斥了一聲:「早朝之地,爾等不知肅靜,卻在這說說笑笑的,成何體統!」

  眾人面上一僵,有些摸不著頭腦地回到了隊列裡。

  只見燕玖一身煞氣地坐下來,轉眼間,像是換了一個人,冷眼掃過了眾人,道:「眾愛卿,可有本要奏?」

  朝上一時鴉雀無聲,誰也沒出列。

  「怎麼,我大燕國當真是國泰民安到,養你們這些人都顯得多餘了嗎?」燕玖說著,拍了一下扶手,道:「一個個的閉嘴不言,專等著朝廷奉養,吃閒飯嗎!」

  「這——」眾人遲疑著,彼此對視了一眼,始終有些雲山霧罩,不知所謂。

  本王站在最首,眯著眼看向他,心裡也是有些惴惴。

  這燕玖本就非良善,坐上這個皇位,最早是為了我,如今失去了感情當枷鎖,不再為情所累,他很可能會卸下一身偽裝,成為一代冷面帝君。

  行事果斷,而殺伐決絕。

  本王心裡一時有些難過。

  散了朝,燕玖下了御座,打開了王公公的手,道:「走開,朕自己會走。」

  「是。」王公公急忙跟了上去,走了幾步,向本王投來求問的一瞥。

  本王搖搖頭,示意他我也不知道燕玖鬧得什麼情緒,只是看他們走出了大殿,心裡一時按捺不住,便偷偷跟了上去。

  只見王公公如往常一樣,陪著笑說道:「皇上,這天兒一天暖和過一天了,等著再過一陣子,這樹上就該冒綠芽了。」

  燕玖瞥了一眼身邊的香椿樹,道:「把樹砍了。」

  「誒?」王公公一時摸不著頭腦,「好端端的,為什麼呀?」

  燕玖掃了他一眼,道:「朕說什麼,你只管照辦,不必追問。朕乃一國之君,難不成做什麼,還得向你報備嗎?」

  「奴才豈敢。」王公公趕緊彎著腰,額上滲出了一片冷汗。

  燕玖今日裡格外的暴躁,有氣無處撒,逮著路邊的一棵樹,狠狠地踹了兩腳,然後扯掉了一把樹葉子,嘀咕道:「我到底在氣什麼……」說著,回身看向了本王的方向,道:「怎麼,皇叔是覺得做了對不起朕的事,理虧到不敢出現了嗎?」

  本王從一棵樹後面走出來,欠了欠身子,「皇上。」

  燕玖瞥了一眼身側的王公公,道:「你先下去吧,我有話,要與襄王單獨談談。」

  「是,老奴告退。」王公公退後了兩步,大約是以為我們這一對「小夫妻」鬧出了什麼矛盾,臨走時,向本王投來了一個好自為之,望君珍重的眼神。

  本王見他走遠了,呼了一口氣,走到了燕玖的面前,伸出手,攥了攥他的手臂,道:「是我不好。」

  他冷眼看著本王的攥住他的那隻手,問道:「不知皇叔拿到了情根之後,感覺如何?可是在面對朕的時候,感到心跳加快了呢?」

  本王有些憋悶,「小玖。」

  他逼近了本王一步,眼裡再也不是那溫柔到溺人的深情,而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深淵,「來,皇叔,試著來親吻朕。」

  本王面上一僵,卻見他已經踮起腳,吻上了我的唇。

  肌膚接觸時,沒有之前的的甘甜和幽香,而是漫開了一股子苦澀。

  燕玖離開了本王的嘴唇,一副似哭不哭的表情,說道:「皇叔,我以為你只是危言聳聽,只要我對你的感情堅定,就不論如何,都會愛著你。可是這一刻,我突然沒了親吻你的喜悅,甚至,連碰都不想再碰你了。」

  本王僵在原地,面色抑鬱的看著他。

  「這樣也好,是不是……」他喃喃著,收起了臉上的暴戾,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溫暖而羸弱的小皇帝,只是他說出來的話,卻讓人感到心裡一疼,「沒了感情做累贅,我便能按照父皇的意願,做一個鐵血無情的皇帝了,我可以不必再對你岳初,特殊厚待了。」

  本王:「小玖。」

  「他死了。」燕玖道,「你殺了他。」

  本王:……

  這之後,我照舊是以攝政王的身份,在朝廷裡佔著一席之地。

  燕玖他也只是一時的陰鬱暴躁,情緒穩定之後,便又變回了那溫潤儒雅的小皇帝,待本王還是很重視,若有重大的國事,還是會交由本王處理。

  那份信任和倚重,並沒有減少,只是那份深情,卻真的不在了。

  而本王,卻徹底地害了相思。

  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想他;喝過酒了,想他;吃飯的時候,想他;喝水的時候,想他。

  想他的一顰一笑,想他開心時彎起的眉眼,想他生氣時撅起的嘴唇。

  我從來不知道拿回情根之後,會如此這般的,痴戀著一個人。

  正如燕玖,曾經朝思暮想,滿心滿眼的都是我。

  如今,處境一變,我終於是體會到了那份刻骨的相思,和求而不得的痛苦。

  夜裡,本王飛身躍上了屋頂,看著庭院裡並肩而坐,談笑風生的白杉和蘇蓉,模仿著那日燕玖的語氣,有些羨慕的說:「真好啊,有情人終成眷屬。」

  說著,本王灌了一口酒,辣的直咳嗽。

  搖搖晃晃站起來,本王腳下一滑,突然往地面上栽去。本來稍息之間就能穩住身形的,可本王卻放棄了掙扎,如一具屍體般,栽到了地上。

  然後,本王聽到了腳踝折斷的聲音。

  是了,我要的就是這個。

  從前我有個頭疼腦熱,磕磕碰碰的,燕玖都會十分緊張的來府上探望。如今摔斷了腳踝,他一定會來的吧。

  本王存著這麼一分希冀,拒絕了蘇蓉的接骨和療傷,挺屍在床上整整三天,卻沒等來燕玖。

  其間,王公公倒是來過,送來幾盒珍貴的藥草,道:「皇上政務繁忙,脫不開身,特地讓老奴走這一趟,給您帶來幾盒藥品,順便讓老奴說一聲,王爺您只管好好休息,朝廷裡的事啊,不用掛心。」

  本王收下了東西,讓李忠把人送到了門口,然後盯著屋頂,一陣失神。

  我本不該奢望,燕玖肯讓人送來藥草,已是表達了親人間的關心。像從前那種特意跑一趟的,不過是出於愛。

  愛是什麼,不就是讓人事無鉅細,總想著為他分擔點什麼嗎?

  可如今,愛沒了。

  我還想要強求什麼呢。

  「小玖。」本王細細地咀嚼了一下那個名字,然後翻身下了床,瘸著腿走到桌子旁,研好了磨,提筆寫下一道暫時辭官靜養的摺子,準備明兒一早,交給燕玖。

  這一次,想來他應該會答應。

  而我也正好趁這個機會,出去走一走,把心裡那團亂麻,徹底理順了。

  日後,是回到燕玖的身邊,以叔父的身份,全心全意地輔佐他。還是就此放手離去,為了逃避,而離他遠遠的。

  也許這一路走過去,看遍了山河壯麗,江山錦繡,心境一時開闊了,這點兒女私情,便能放下了。

  這可真是,一個自欺欺人的美好願望啊。

  第75章

  翌日,散了朝,燕玖背著手下了大殿,看向本王,問道:「當真要走?」

  「是。」本王欠了欠身子。

  「可是皇叔,」他說,「朕終究是還太年輕了,很多事情上容易感情用事,處理不當,這個國家,目前還需要你。」

  本王一頓,接著苦笑了一下。

  這要是放從前,我提出解綬去職,燕玖定然會以一句「可是朕需要你」來挽留我,如今,他說的是這個國家需要我。

  而就他本人,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也罷,為君者,自當以國事為重,以百姓為重。

  整日裡被兒女私情牽絆著,無心政事,於國於家無益。

  放開了也好。

  本王躬下了身子,道:「還請皇上成全,許臣想著卸職一段時間。這期間,希望皇上把曾經下放給微臣的權力,慢慢地收回去。即便哪一天微臣回來了,也只想再插手政事。我只想做個普普通通的王爺,關心關心民生,為百姓們謀謀福利。」

  燕玖長嘆了一聲,「也罷,既然你心意已決,朕便不留你了。至於你手裡的大權,朕會慢慢收回來的。」他說著,苦笑了一下,「從前我覺得把你捧上高位,給你最多的權力,沒人敢碰你,就是為你好。可現在想想,我根本就是在推你入火坑,將你置於眾矢之的。我明知你無心政事,卻還把你強留在朝上,強留在我的身邊,是我太任性了……」

  本王低了低頭,心底一片悲哀。

  我倒是希望,你能任性下去。

  燕玖送我出了宮殿,待我走出了沒幾步,忽而喊住了我,道:「縱使無關風月,無關愛,皇叔你都是我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本王定住步子,卻沒有回頭,呵了一口冷氣,搓了搓凍僵的手,道:「外頭冷,回去吧。」

  「好……」他說著,轉身回了大殿,而本王,與他背道而行,越走越遠。

  這條情路上,總歸是有人會受傷。

  與其讓他鬱鬱寡歡,終其一生而不能得,倒不如讓本王來替他,背負起這一切。

  不論是沉甸甸的愛,還是永無止歇的思念。

  回到了王府,本王交代了李忠好生打點著府上的事務,不要虧待了下人,然後收拾了幾樣行李,坐上了馬車,準備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我這剛準備驅車前行,只見白杉白樺攔在了前頭,道:「主子,我們跟您一道吧。」

  本王搖搖頭:「不必。」

  白樺一掃他的嬉皮笑臉,正色道:「可我們既然入了王府,做了您的影衛,便有義務護您周全。您此行,還是帶上我們吧。」

  本王看了他一眼,「你是打的遊山玩水的算盤吧?」

  白樺拍著胸脯,「蒼天可鑑,屬下一心為主,並無私心!」

  「也罷,」本王道,「你跟上來,白杉留下。我這一走,也許三五日,也許三五年,也許更久……你才新婚燕爾,就別讓蘇蓉獨守空房了吧。」

  白杉一頓,在主子和女人當中,痛痛快快地選擇了後者,躬身道:「那屬下就不奉陪了,主子您多保重。」

  本王笑笑,「你也是。」言畢,將鞭子遞給了白樺,自個兒彎身走進了馬車裡,放下了簾子。

  白樺趕著馬兒走出了幾步,問道:「主子,您打算去哪?」

  「天下之大,去哪都好。」本王說著,掰了一塊餅,塞進了嘴裡。

  白樺猶豫著,說道:「那我們一路往西北走,去塞外看看吧。等著看過了那邊的景緻,再往西,可以穿過大漠,去到西域列國。」

  本王笑笑,「怎麼,為了出去玩,提前做了功課?」

  「倒也不是,」白樺說,「屬下平日裡不是經常去街頭巷尾,跟人刺探消息嗎,這接觸到的人多了,聽到的事也就多。前陣子,我和一個年輕時候走南闖北,四處經商的老頭聊過天,他提起來塞外的風光來,說是有綿延無際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自由奔跑的年輕人,和永不落的太陽。屬下聽了,一直心生嚮往。」

  本王頓了一下,問道:「像你這麼崇尚自由,熱愛闖蕩的人,跟著我做事,整日裡循規蹈矩,受人約束,一定感覺挺憋屈吧?」

  「怎麼會呢,」他說,「當年要不是您把我和白杉從劊子手的刀下救出來,我們兩個早就沒命了。這王府雖大,可規矩並不多,屬下住在這裡,非但不覺得拘束,反倒是有種落地生根的感覺。至於白杉,您別看他面上不苟言笑,其實他心裡面,一直拿著主子很打緊呢。只是他這人彆扭慣了,心裡越在乎一個人,面上越要擺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嘴臉。這世上,也就蘇蓉能看穿他了。這兩人能修成正果,我一點都不意外。」

  白杉,白樺,蘇蓉……

  呵,沒想到天性涼薄如我,此生也會有這麼幾個忠僕,益友。

  也好,等著日後我漂泊累了,還有個家可以回。

  連著趕了一天的路,是夜,本王找了一處客棧下榻。

  叫了一壺酒,一碟子花生米,斜倚西窗,對著月亮,又是一陣淺酌。

  月色如水,寂寞如雪。

  也不知那深宮裡的燕小玖,此刻是否正秉燭批閱奏摺。

  一壺酒飲盡,本王又叫了一壺,正待繼續喝,卻聽著身後傳來了一聲譏笑,「怎麼,借酒澆愁?」

  那人聲如金玉,琅琅動聽。

  本王愣了一下,回身看去,「瑆琅?」

  「是我。」他繞到了桌子的另一邊,風度翩翩的坐下,道:「我聽命格老頭說,你最近正在鬧失戀,整日裡鬱鬱寡歡,本仙君為表關心,特地過來看你一眼。」

  本王苦笑了一下,取來另一個杯子,給他倒上了酒,問道:「當真不是來看我熱鬧的?」

  「熱鬧也可以順便看一看。」他說著,喝了一口酒,搖搖頭道:「比著白羽星君釀的逍遙醉,味道可是差遠了。」

  「有的喝就不錯了,」本王又給他倒上了一杯,問道:「你三更半夜來我房間,是有什麼事呢?」

  「好事,」他抓了把花生米,一邊往嘴裡扔,一邊說:「昨兒玉帝突然念叨起你來,似乎有些想念。我和命格他們合計著,要不要趁熱打鐵,上書一封求玉帝開恩,准你重回天上。」

  「回天庭?」本王皺了皺眉。

  「是啊,」瑆琅笑的甚為開懷,「估計玉帝氣也該消氣了,讓不讓你回去,也就是他點點頭的事。此事東華帝君已經答應幫忙,想來不會太難。」

  「可我不想回去。」本王道。

  「不想回?」瑆琅愣了一下,「該不會是為了凡間的那個小皇帝吧?」

  本王沉默著,沒有回答。

  「我說天璇,」瑆琅有些好笑,「你明知道,你從他身上取走了情根,那孩子就不會再愛。你何苦還要留在他的身邊,徒增傷感。」

  本王呼了口氣,「我知道啊,可我在人世間待得久了,已經愛上這花花世界。這兒雖說會有天災人禍,生死離別,可起碼有家有溫暖,比著終日清冷寂寥的天宮,好太多太多。」

  星琅:「可你——」

  「不必勸我,」本王道,「你就當我墮落吧,那莊嚴肅穆的天宮,不適合我這種人在此處,而心在他方的人待。我今後,還是留在凡間吧。」

  瑆琅有些氣急敗壞,「你怎麼這般冥頑不靈!」

  「冥頑不靈嗎?」本王笑笑,「陵光也曾這樣說過我。可怎麼辦呢,我這人性子太過執拗,一旦認準的事,輕易是不會更改的。就好像我愛上一個人,愛上一片土地。」

  瑆琅攥了攥拳頭,「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了?都道是人怕死鬼怕生,你這幾十年就是一輪迴,死了活,活了死,就不覺得厭煩麼?」

  「習慣就好了。」本王說著,搓掉了花生外的紅衣,扔進了嘴裡,道:「我前幾輩子,還沒有四識呢,不也活的好好的。」

  「罷了,」瑆琅搖搖頭,有些憤懣,「既然勸不過你,那我就不浪費口舌了,只是——」他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了一個瓷瓶,扔給了我,「這是我向老君討來的忘情水,我見你為情所困,難以釋懷,所以給你討了些來。生離死別既然不能倖免,可起碼,感情上不要有太多的負擔。」

  「忘情水?」本王接過瓶子看了看,「我還當這只是個傳說,沒想到這東西,竟真的有。喝下去,便能忘掉一個人嗎?」

  瑆琅:「是啊,你將徹底遺忘,徹底釋懷,下一次再見到他,不會感到一丁點的難過。」

  「是嗎?」本王摩挲著瓶身,「這倒真是個好東西……」

  第76章

  打開了瓶塞,本王將「忘情水」一飲而盡。

  是啊,忘了就不會痛了。

  少了感情做枷鎖,便能重獲自由了。

  喉嚨裡一股子辛辣的感覺,逼出了我強忍許久的眼淚。

  這老君做的東西,向來注重口味,也不知這「忘情水」是什麼回事,這般的辛辣難喝。

  淚眼婆娑裡,想忘的東西沒忘掉,反倒是在記憶深處愈發的清晰。

  「現在是你保護我,等我長大了,一定會來保護你的。」

  「皇叔,朕有沒有跟你說過,朕喜歡你。」

  「朕不去奢求你能回應我的感情,只是,只是希望你心裡笑我,唾棄我就罷了,面上千萬不要冷落了我。」

  「皇叔,我已經盡力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了……你的心莫不是石頭做的嗎,你為何就是不能愛上我呢……你為什麼就是不愛我……」

  「沒了感情做累贅,我便能按照父皇的意願,做一個鐵血無情的皇帝了。我可以不必再對你岳初,特殊厚待了。」

  「縱使無關風月,無關愛,皇叔你都是我在這個,最親的人。」

  ……

  眼淚跟不要錢似的,越流越急。

  本王猛地彎下了身子,拚命的咳嗽著,想要把喝下去的「忘情水」吐出來。咳嗽不成,便又塞進喉嚨裡兩根手指,逼著自己一陣乾嘔。

  「看看你,」瑆琅皺起了眉頭,「昔日裡那個天璇星君,英俊瀟灑,傲骨嶙峋,便是被押上誅仙台,也是面不改色,笑傲以對。這幾萬年的光陰裡,你幾時這麼狼狽過。」

  本王只管拚命地咳嗽,因為咳得厲害,腦仁都有些疼了。

  「沒用的,」瑆琅說,「老君的東西,你是知道厲害的,只一滴,便足以發揮他該有的藥效。『忘情水』你已經喝了,再怎麼吐,也吐不乾淨了。」

  本王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袍子,「瑆琅,有辦法的是不是,有辦法不忘掉的是不是?」

  瑆琅冷眼著我,「怎麼,方才喝得那麼氣勢如虹,轉瞬便後悔了?」

  「對,我後悔了。愛一個人,不應該是一件痛苦的事。」本王說著,朝胸口狠狠地拍了一掌,沒能逼出胃裡的「忘情水」,反倒是噴出了一大口血水。

  「你!」瑆琅頗為惱火,趁著本王還想著拍第二巴掌,趕緊攥住了我的手,塞給了我另外一個瓷瓶,道:「這一瓶才是忘情水,剛才那一瓶,只是藿香水。」

  本王一怔,抬起淚眼看向他。

  瑆琅的眼神有些閃躲,「你,你,你看我做什麼,我也是為了你好,怕你真喝下去了,轉頭便會後悔。所以才……」

  本王並不想怪責他,只是隨手將真正的「忘情水」拋到了窗外,然後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去床上躺下了,道:「夜深,你回去吧。」

  「那——」瑆琅一臉的心虛,指了指門口,道:「我就先回去了。」

  「嗯。」本王將手搭在了臉上,感到了一陣疲累。

  第二天,白樺推門走進了本王的房間,看著我精神不濟,面色憔悴,便問了句:「主子,您不舒服嗎?」

  「沒有,」本王撐著脹痛的腦袋坐起來,順便揉了揉被我拍狠了的胸口,道:「只是昨晚喝多了酒,腦子還有些暈。」

  白樺皺了皺眉,「我看您臉色蒼白,像是有貧血之症,這舟車勞頓,您身子不濟,還是休息一日,明兒再趕路吧。」

  本王:「不必,歲月不等人,若有想去的地方,想實現的心願,還是要抓緊。」

  白樺撓撓頭,頗有些不好意思,「明明說好了要陪主子散心,可鬧到最後,似乎成了主子配屬下奔波。」

  「反正我也是要出來看看的,無所謂。」本王說著,披上了外衣,捎一收整,便出了客棧。

  這一路去到了塞外,天氣已經轉暖。滿地綠草如茵,點綴著白羊如雲。

  本王貪婪的吸了一口氣,然後向當地的牧民付了銀子,要了一套滾著毛邊,敞著前懷的異族服飾,頭上戴著氈帽,腰上掛著酒葫蘆,趕著成群的牛羊,一路哼著小曲兒,好好過了一把牧民癮。

  白樺如同一隻掙脫了鳥籠的雀兒,撲楞著翅膀,在草原上一陣打滾。瞧著羊群裡有那麼一兩隻離隊的,趕緊又扮成了牧犬,一路追趕著離群的羊羔,「嗷嗷」著四處亂竄。

  天高地闊,美景無限。

  壓在心頭上的石頭,似乎輕快了許多。

  未來的日子,我主僕二人穿過了浩瀚的草原,賞過了長河落日,看過了大漠孤煙,被狼群追趕過,被蠻人關押過。

  餓的時候煮過草根,渴的時候喝過髒水。

  幾次落難,又幾次脫險。

  出門的時候,分明一身錦衣華服,回程的時候,卻已經衣衫襤褸。

  我堂堂一國王爺,混的兩個乞丐都不如。

  某夜,我二人拐進了一處山坳裡,再一次迷路之後,白樺終於笑出了眼淚,「主子,我們這一路究竟是出來遊玩的,還是出來逃難的?」

  本王找了一塊石頭坐下,喘了一口粗氣,道:「少年郎,辛苦打到的獵物吃著才更香,千里跋涉之後看到的風景,才更美。你不覺得這山間的景色,也別有一番滋味嗎?」

  白樺的肚子一陣咕嚕慘叫,苦著臉道:「主子,我一介粗人,可沒您那些高雅的愛好,我只知道我們已經斷糧三天了,再不吃點東西,就要暴屍荒野,客死異鄉了。」

  本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是啊,我也餓。可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們去哪找吃的啊。」

  我這話剛說完,只見白樺一個狼奔躍了出去,逮住了一隻青蛙,回頭道:「有飯食了。」

  本王:……

  對付過晚飯之後,本王躺到了一塊平坦的山石上,挑著腿看向滿天的星星。

  要說這一走,已經快兩年了。也不知燕玖他過得好不好,寒毒有沒有發作。

  王府裡少了我,可還維持著正常的秩序。

  姚書雲的墳頭上,可是開滿了大片的菖蒲。

  這些事,我雖不曾向白樺提起,可心裡,卻時時都掛唸著。

  忘不掉的只管記在腦子裡,放不下的只管刻在心上。該面對還是要面對,逃避總不是辦法。

  這輩子,既不能與燕玖長相廝守,也起碼要陪他度過匆匆的一生。

  今後,不管他需不需要我了,我都準備像一貼膏藥似的,死皮賴臉的黏上去。

  一旦想通了,本王也就不再逗留,一路加快了腳程,回到了燕國。

  行至了皇城附近,本王竟遠遠地看到了兩個熟人——楚泓和花梨。

  兩人皆是一身便服,穿著同款裁剪的黃色長袍,往人群裡一站,一個英氣逼人,一個溫文秀氣,攜手走來,十分顯眼。

  在他們身後,只跟了寥寥數十個護衛,一行人如此低調,也不知是來做什麼的。

  可別真說是來會本王,見老友的。

  只見楚泓沿路買了一盒糕點,拿牙籤戳了一塊,遞到了花梨的嘴邊,笑眯眯的說:「來,嘗嘗。」

  花梨乖乖的接過了,小臉塞得鼓鼓的,一邊嚼一邊說:「好吃。」

  「是嗎,」楚泓也跟著吃了一塊,然後壓低了聲音,滿臉猥瑣的說:「是不錯,香香軟軟的,像極了梨兒的身體。」

  花梨臉上一紅,伸手擰了他一把。

  楚泓不知收斂,變本加厲地調戲道:「因為剛出爐,還熱乎乎的,很像花梨的裡面。」

  本王:……

  如此公然的調情,好歹顧及一下我這識唇語的人的感受啊。

  而且你一沒有觸覺的人,知道什麼叫熱乎乎嗎?

  要說楚泓還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副無恥下流的禽獸嘴臉。倒是花梨變了許多,變得嬌嗔可愛,越發的像個人了。

  會生氣,會害羞,也會發洩不滿了。

  隔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只見楚泓攔下了一個過路人,問道:「襄王府怎麼走?」

  那人上下打量了楚泓一眼,道:「遠著呢,這是在城外,要先進了皇城,才能找到襄王府。」

  楚泓掏出了一錠銀子,道:「這個給你了,你來帶路。」

  「是嗎?」那人一喜,正欲伸手接過,卻被白樺卻搶先了一步,一把搶來了銀子,陪著笑說:「這位爺,去襄王府的路,小的熟,不如我帶您去吧。」

  那被搶了生意的路人面露不悅,推了白樺一把,道:「滾開,哪來的臭要飯,搶我的買賣!」

  「嘿,什麼叫搶你買賣啊,這事還沒談定呢,要選誰,那是這位爺的自由。」白樺說著,腆著臉看向了楚泓,「爺,別看我是個要飯的,可是整日裡走南闖北,到處挪地方,這附近的路啊,沒人比我更熟了,您跟著我啊,保證不會走冤枉路。」

  「是嗎?」楚泓冷眼看著他,「我怎麼知道你一要飯的,會不會是瞧著爺有錢,所以想著把我誑去你們的地盤上,藉機勒索。」

  白樺:「啊?」

  本王笑了笑,走上前去,「你既然信不過他,那由我帶路可好?」

  第77章

  回到府上,只見蘇蓉懷抱著孩子,迎了出來。

  兩年多沒見,她倒真是著急忙慌地當上了娘。

  本王伸手接過了她懷裡的孩子,恍然有種回到當初,接過了襁褓裡燕玖的感覺。

  那時的他那麼小,那麼嫩,皺巴巴的臉上帶著幾分惺忪的睡意,吐著泡泡,睡得很是安詳。

  便如我懷裡的這個孩子。

  沒來得及同府上的下人敘舊,本王將楚泓一行迎進了門,命人奉了茶,又吩咐廚子們趕緊張羅一桌好菜。

  雖有前仇,可楚泓不遠萬里而來,找我敘舊,本王也便不計前嫌,命人挖出了我埋在桃花樹下的桃花釀,道:「我可是信守了承諾,埋下了好酒等你。」

  「多謝了。」楚泓笑笑,接過了酒水。

  花梨對吃酒明顯不感興趣,一雙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本王懷裡的孩子。

  本王笑了笑,將孩子遞給了他,問道:「怎麼,皇后娘娘也喜歡小孩子?」

  「嗯。」花梨伸手逗弄了一下那睡夢中的粉嘟嘟的一團,面色溫柔的像是能擠出水來。

  一旁,楚泓故態復萌,又開始耍起了流氓,「喜歡嗎,喜歡的話,我們也生一個。」

  梨花白了他一眼,「我又生不出來。」

  「那是為夫不夠努力,」楚泓說著,摸了摸花梨平坦的小腹,「不若為夫今夜再加把勁,多播種幾次。」

  花梨面紅耳赤,一把拍開了他的手,「你走開!」

  本王忍不住扶額。

  皇上,您的老臉呢?您的天子威嚴呢?

  您這麼口無遮攔,死皮賴臉,楚國的百姓們知道嗎?

  楚泓自我感覺良好,搖頭晃腦地打開了酒水,倒上了一杯,細細地抿了一口,道:「嗯,的確是好酒,甘凜清冽,回味悠遠,這桃花釀,果真是名不虛傳。」

  本王為他斟滿了,道:「喜歡就多喝點吧,這桃花釀,如今世上,怕也沒有幾壺了。」

  楚泓不解,「為何?」

  本王:「因為釀酒的人失去了味覺,這輩子再也釀出這樣的好酒了。」

  「失去了味覺?」楚泓愣了一下,遂有些惋惜,「世上竟還有這等怪病,唉,可惜了可惜。」

  次日,本王起得有些遲,正想著去喊楚泓他們起來吃早點,卻聽蘇蓉說:「主子,那二人昨夜裡顛鸞倒鳳,一夜未宿,這會子大約是折騰累了,才剛剛睡下。」

  本王:……

  一夜未宿,可真是好精力。

  本王命人沖了一壺茶,捧著一本詩集去到了院子裡,一直坐到了午後黃昏,才瞧著楚泓和花梨攜手走來,一個滿面紅光,滿臉饜足的模樣,一個腳步虛浮,滿臉的怏怏。

  本王一邊在心裡唾棄楚泓禽獸,一邊感到驚疑不定。

  這楚泓不是沒有觸覺嗎,哪來的這大好興致。

  放下了詩集,本王道:「兩位一天沒有進食了,估計也餓了,我在四方宴訂了桌,一起過去用餐吧。」

  「有勞了。」楚泓伸了個懶腰,將手搭在了花梨的肩上,隨本王出了府。

  一路人,楚泓對花梨呵護備至,緊緊地將他圈在懷裡,誰人敢碰他一下,立馬吹鬍子瞪眼,拿著他十分的打緊。

  這幅凶神惡煞的模樣,哪裡像是個做皇帝的,倒是個土匪。

  行至了酒樓門前,花梨先一步上了樓,本王落後了一步,扯住楚泓問道:「你身體怎麼回事?」

  他不明所以,「什麼怎麼回事?」

  本王捏住了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只聽他吸了一口氣,甩開了本王的手,問道:「做什麼?」

  本王越發的驚疑,「怎麼,你難不成恢復觸覺了?」

  他揉了揉手腕,道:「很奇怪嗎,我一開始也以為這觸覺一旦失去了,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感覺了,可去年也不知道怎麼,從馬上摔下來,突然感到一陣疼痛,初時只能感覺到強烈的刺激,後來慢慢地敏感起來,能試到輕微的疼痛和酸麻,然後一點點的,似乎全部都恢復如初了。如今和我的皇后恩愛,一點問題都沒有。」

  恢復,正常了?

  怎麼會這樣?

  本王感到難以置信。按理說像是楚泓和風慕言等人,他們是帶著本王的神識降世的,神識一旦取回,他們也就失去相應的感知了。除非在身死之後,進入下一個輪迴,欠缺的部分才能重新補上。

  可是,楚泓竟然在活著的時候,慢慢的恢復了觸覺?

  難不成這些人的感官降生的時候就帶著的,等著本王的那部分感官消失了,他們自身的就會慢慢的覺醒?

  這情況,是每個人都這樣,還是只有楚泓自己?

  是僅僅這四識,還是包括本王的情根?

  正在本王心頭上縈繞著千絲萬縷,不得頭緒的時候,小二湊了上來,問道:「幾位客官,要喝點什麼酒?」

  本王想也不想,回道:「最好的酒。」

  「最好的酒嗎?」小二笑眯眯的,說道:「大燕國最好的酒,那自然是出自天泉坊,由舒景乾親自釀的,我們這兒啊,剛好新購了一批『雙情』,拿來給幾位爺嘗嘗?」

  本王愣了一下,「舒景乾不是早就不釀酒了嗎?」

  「是啊,傳聞兩年前,他突然喪失了味覺,不能再釀酒了,可去年不知怎的,他的味覺突然又恢復了,所以釀出了『雙情』。只是這人的心思似乎已經不在釀酒上了,這兩年,他一直隱居在深山老林裡,放話說今後每年開春,會出山一次,只釀一種酒,想要買的,得提前預定。」

  「味覺,也恢復了嗎……」本王的眼神變了變。

  若是風慕言和姚書雲還在,他們的嗅覺和聽覺是不是也就恢復了。

  那麼燕玖失去的情根呢,可還能生出來?

  突然的希望,讓本王有些情難自禁。

  若非有楚泓在旁,我立馬便要扔下筷子,衝去皇宮。

  一頓飯,本王吃的心不在焉,滿腦子都在想事情。

  一直到出了酒樓,腦子還暈暈乎乎的,直到一陣秋風,裹著一張紅色的剪紙,吹到了我的手中,本王才恍然回了神。

  只見那紅色的剪紙,是一個大大的「囍」字,放眼街道兩側,是綿延不盡的「囍」貼,火紅一片。

  本王捏著手裡的「囍」字,問隨來的蘇蓉,「怎麼,最近城中,有哪位大戶人家要辦喜事嗎?」

  「這——」蘇蓉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道:「回主子,是皇上明兒要大婚,迎娶皇后。」

  皇上,大婚!?

  本王身形一顫,幾乎沒站穩。

  蘇蓉撅著嘴,有些替本王抱不平,「說來真是怪了,據說皇上有一回出宮,看上了一個在河邊浣衣的少女,兩人一見傾心,互生愛慕,匆忙間就私定了終身。皇上待她極為重視,為了這場婚事,足足準備了小半年,一直到近期,才聽說萬事俱備,可以將那女孩迎進宮裡了。」

  本王張了張嘴,艱難的問道:「就明天?」

  「是啊,就明天。」蘇蓉說著,小心覷著我的臉色,問道:「主子,您沒事吧?」

  「沒事,能有什麼事。」本王乾笑了一聲,「皇上他終於要成家立業了,我這做皇叔的,該為他高興。」

  蘇蓉:「可主子你——」

  「無事,」本王擺擺手,道:「起風了,看來是要變天了,你先帶楚兄他們回府吧,別是淋著雨。」

  蘇蓉:「主子您呢?」

  「我?我四處走走。」本王說著,在可能失態之前,急忙拐進了一處巷子裡,渾渾噩噩地往深處走去。

  要大婚了嗎?

  哈,真好啊,燕玖他又能愛了。

  可是他愛的人,不是我了……

  也好,他終於回到正途上,準備找個女人,好好過日子了。

  這不就是我一直以來,最期待看到的一幕嗎?

  心痛什麼,難過什麼?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食其果。

  當初可是我,把他推開的。

  本王一拳搗在了牆壁上,骨骼震碎,血肉模糊下,絲毫沒減輕心裡的疼痛。

  這些年,我以為自己看開了,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我自私的以為,只要燕玖他孤身一人,此生不娶,他就還是我的。

  起碼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比著我,更能佔據他的心了。

  即使那無關乎愛,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感情。

  可現在,有人頂了本王的空缺,佔據了他的心了。

  「呵,」本王抬起臉,看向了灰濛蒙的天際,「我為什麼還要回來,不如,不如回天庭吧……」

  第78章

  這天兒,果然說變就變。

  原本就暗沉的天色,直接變成了潑墨也似的黑。

  一場瓢潑大雨,「嘩啦」而至。

  本王斜倚著牆壁,坐在一片泥濘裡。

  頭一次覺得,不知該往哪兒去。

  天宮?還是地府?

  或者回府上,給一心看熱鬧的楚泓提供一點樂子?

  不,不對,燕玖明日就要大婚了,我做皇叔的,起碼也要去道一聲「恭喜」。

  可別讓人說我岳初輸不起,失了恩寵之後就躲起來,連皇上的面都不肯見了。

  我得見見他,哪怕最後一次見見他。

  從此,作為他人生的污點,徹底地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本王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摸黑走出了巷子,藉著兩側鋪子熹微的燈火,一路往皇宮走去。

  兩年多沒見,也不知那孩子是胖了,還是瘦了。

  依舊是那風華無雙,傾城不變的眉眼,還是長大成人了,有了凌厲的輪廓。

  一如經年,是我的燕小玖,還是歲月變遷,成了別人的夫君。

  這一路,本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去皇宮的,一幫子守門的護衛見我形神落魄,恍若遊魂,也不敢多言,躬身將我迎進去之後,才竊竊私語。

  「我說,這襄王兩年多沒進宮,怎麼乍一出現,會是這副模樣?」

  「估計是聽說了皇上要大婚,心裡不是滋味了吧。」

  「你他娘的說笑呢,誰不知道攝政王仗著勢大,一直在欺辱皇上,你要說他是真心,鬼才信呢。」

  「我倒是覺得,王爺這副落魄相,不似偽裝。」

  ……

  「呵。」本王笑了笑,一切的詆毀和謾罵,都無所謂了。

  從前無所謂,將來就更無所謂了。

  這樣就好。叫全天下的百姓們都知道,一直以來和燕玖的糾纏不清,都只是我單方面的權大欺主,和燕玖並無關係。

  他還是那個溫柔惇厚的小皇帝,還是那個百姓和朝臣們最為敬仰的國君。

  從此,他將擺脫攝政王,真正的君臨天下,澤被蒼生。

  而我,將就此退出朝政,退出他的世界。

  雨水並未減弱,倒是有愈下愈大的架勢。

  一片朦朧水汽中,本王暈頭轉向地走到了御書房,瞧著裡頭殘燭燃盡,空無一人。

  轉念一想,皇上明日就要大婚了,今日想來也無心政事,去張羅別的了。

  轉身,本王又走向了燕玖的寢宮。

  還是那座熟悉的宮殿,身被朱漆,莊嚴而肅穆。

  殿前,一個身穿著明黃色中衣,形神落魄的男子,站在傾盆的大雨中,眉眼讓人感覺熟悉而陌生。

  長高了,英俊了,有那麼一點君子如松亦如風的感覺了。

  那是我的燕小玖,長身玉立在漫天的雨幕裡,呢喃著什麼。

  「哎呦皇上,」一旁,身披絳紫色蟒袍的王公公,撐著傘遮在他的頭頂,焦急地勸說道:「你御體金貴,可千萬別著了涼啊,快進屋吧。要是一個不慎,再引出舊疾,可怎麼才好啊,王爺回頭要是追究起來——」

  「皇叔他已經不要我了。」燕玖仰著臉喃喃道。眼睛被雨水打得痠痛,便拚命眨了眨,道:「不然,他聽到了我要婚配的消息,為什麼還不回來……他不要我了,他不管我了……」

  「怎麼會呢——」王公公猶豫著,說道:「王府上的下人不都說了嗎,王爺他去雲遊四海了,飄忽不定,行跡不明,也許是去了大漠,也許是去了南海,也許是去了北疆,這路途遙遠,相距萬里,興許消息一時半會的還沒有傳遞過去。」

  「怎麼沒有,」燕玖苦笑,「我燕國在東土地區,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強國了,一國皇帝婚娶,萬國朝賀。他就算離得再遠,也該聽到消息了。他就是不想回來,不想見我了……」

  「皇上哎——」王公公又將傘往他的頭上偏了偏,道:「算老奴求您了,您就別難為自己了。王爺當初是心灰意冷的離開的,一切都非他所願。如今聽說了您要婚娶的消息,他估摸著正傷心呢,哪裡還能回到這傷心的地兒……皇上您此行,說是要逼他現身,根本就是在逼得越走越遠啊。」

  「不然怎麼辦,兩年了,他走了兩年了,撇家舍業的,一直也不回來,這架勢,分明是打算從今往後都不再踏足京城了吧。」燕玖一邊說著,一邊眨了眨眼,「先前還說再也不會離開我的……」

  王公公十分的焦心,有些僭越地扯了扯燕玖的衣袖,道:「皇上,您就聽老奴一句勸,先回屋吧。王爺的事擱一擱,眼下得想個法子,明日怎麼堵住悠悠眾口啊。您要大婚的消息,可是傳遍了大江南北,明日突然變卦,可要怎麼跟全天下的百姓交代啊。」

  「不用交代了,就說朕臨時起意,想著解除婚約。」燕玖說著,眯起了眼睛,略一沉吟,便拿定了主意,「他們罵朕負心漢,罵朕昏君都不要緊,過幾日,朕自會脫去龍袍,讓出皇位,然後去找皇叔。」

  王公公大驚失色,撲騰跪下了,「皇上三思啊——」

  「朕心意已決,他不來找我,我就去找他。」燕玖忽地笑了起來,「朕這輩子都困守在京城裡,為天下,為百姓而活。打後,我卸去了一身重擔,也去快意江湖一番,不好嗎。」

  王公公:「可是皇上,天下之大,您去哪找他啊?」

  燕玖搖搖頭,「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今年找不著,還有明年,明年不成,還有後年,興許在一片草原裡,在一處溪水畔,在一座村落裡,我們就不期而遇了。道阻且長,行則將至,只要找,就一定能找到的,對嗎。」

  本王站在不遠處,聽著他主僕二人的對話,原本橫在心頭上的陰雲,忽地便吹散了。

  陰沉的世界裡依舊是瓢潑萬里,可我這心裡,卻已然放了晴。

  在那雲霧深處,柳暗花明裡,有他在等我。

  原來一直都在等我。

  第79章

  在一片雷電交加中,本王走上前去,摀住了燕玖的耳朵,低頭吻上了他的嘴唇。

  燕玖的身子一僵,待看清我之後,驀地瞪大了雙眼,「皇,叔……」

  本王捧著他的臉,又親了親他濕漉漉的眸子,道:「我回來了。」

  「回,」他艱難地張了張嘴,道:「啊,回來了,回來就好……」

  本王低頭,重又吻上了他的嘴唇,抵死糾纏,風雲殘卷。

  恨不能將他吃拆入腹了才好。

  「哎呦。」一旁,被視作空氣的王公公急忙遮住了臉,一番猶豫過後,乾脆腳底抹油,識相的離開了。

  他這一走,本王正待扯著燕玖進屋,卻瞧著燕玖身子突然晃了晃,險些栽倒下去。

  本王趕緊摟住了他,問道:「怎麼了?啊?是不是著涼了?」

  「皇叔……」他癱在本王的懷裡,面色一時煞白,咬著嘴唇,道:「感覺有點冷,好像,體內的寒毒,發作了。」

  「不怕,我立馬喊太醫。」本王說著,趕緊將人抱了起來送進了寢宮,安置在榻上之後,立馬喊來了太醫,又派出了兩名護衛,去我府上把蘇蓉帶了過來。

  燕玖縮在被窩裡,痛苦地佝僂著身子,一邊哆嗦,一邊抓緊了本王的袖子,「皇叔……」

  本王生怕他因為抽搐而咬斷了舌頭,趕緊將手掌塞進了他的嘴裡,道:「沒事的,等會喝了藥,好好地睡一覺,就好了。」

  他死死地攥著本王的衣袖,含糊不清的說道:「陪著……我……」

  「好,我陪著你。」本王說著,看向了正在把脈的蘇蓉,問道:「怎麼回事,先前你不是幫他把身子調理的七八分好了,怎麼寒毒又犯了?」

  「身子調理的再好,皇上自個兒不愛惜著點,也是徒然。」蘇蓉有些無奈,看著那痛苦不堪的燕玖,問道:「皇上這些日子,沒少折磨自己吧?」

  燕玖咬著本王的手掌,並沒有吭聲。

  本王抽出帕子,墊在流血的手掌下面,問蘇蓉:「怎麼樣,要不要緊?」

  「倒不會有性命之虞,」蘇蓉道:「只是經過這一次,往後得加倍注意了,絕不能再讓他受涼,膳食裡也不能再有寒性食物。至於其它的——」

  蘇蓉猶豫著,看了一眼周圍的奴才,壓低了聲音,道:「皇上身子不濟,往後這床事,也得節制。」

  本王:……

  「奴才開幾服藥,煎好了,早晚各服用一次。」蘇蓉說著,要來了筆墨,寫好處方之後,遞給了本王,道:「先喝三天,去去寒氣,之後的調理,就交給諸位太醫吧。奴才只懂得治病,養生這一塊,是個外行。」

  「有勞了。」本王接過了藥方,道:「這一宿,你也累了,趕緊回去吧,楊兒還小,離不開你。」

  「是。」她欠了欠身子,正待離開,突然聽著外頭傳來了一陣吹吹打打,人聲喧嘩,面色變了變,問道:「這該不會是,今日迎親的儀仗隊吧?」

  本王皺了皺眉,「怕是了。」

  蘇蓉嘴角抽了抽,「皇上只是演戲,不想竟準備的如此周全。估計這會滿朝文武都候在外頭了,要怎麼辦啊?」

  本王看了一眼昏迷的燕玖,抽回了手掌,道:「就說皇上突然病倒,無法如期舉行婚禮,此事先拖一拖吧。」

  蘇蓉無奈地搖搖頭,「不知情的,還以為是主子對皇上做了什麼呢,不然怎麼趕巧不巧的,皇上大婚當日病倒了。」

  「隨他們怎麼想吧。」本王說著,摸了摸燕玖的額頭,道:「本來就是我,仗著勢大,前廷後廷都霸著,不准皇上冊立妃嬪的。從前是無所謂,往後是絕對不允許。他這輩子,可以做全天下百姓的國君,卻只能做我一個人的枕邊人。」

  蘇蓉眨眨眼,「果然主子這個樣子,才更像個攝政王。」

  本王看向她,「怎麼?」

  蘇蓉:「恣睢無忌,霸氣狷狂,還會使淫威。」

  本王:……

  她掩著嘴笑了笑,道:「奴才告退了。」

  走出了幾步,突然回頭,「噢,主子可別忘了奴才交代的,房事千萬要節制。」

  本王太陽穴隱隱作疼,擺擺手,道:「快滾吧。」

  外面的熱鬧漸漸平息下來,大臣們不管出於什麼心思,在太醫們作證皇上他確實身子不爽之後,也全部都散去了。

  宮裡再一次恢復了靜謐。

  本王從夜裡守到白天,又從白天守到夜裡,其間喂燕玖吃了兩次藥,瞧著他氣色明顯好了許多,身子也放鬆下來,微微呼了口氣,脫掉靴子,和衣躺到了他的身側。

  至後半夜,燕玖身子輕快了,又開始拎胳膊甩腿,各種折騰。

  本王伸出手,將他摟進了懷裡,道:「別鬧,再多睡一會兒。」

  「唔,」他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將臉埋在了本王的懷裡,說起了夢話,「朕要迎娶皇后。」

  本王皺了皺眉,微微有些不悅,問道:「娶了皇后,皇叔要怎麼辦?」

  他痴痴地笑了起來,「那我娶皇叔做我的皇后。」

  「小東西。」本王拍了拍他的屁股,道:「小時候也不知道是誰,吵著要給我做王妃的,這會子倒是變卦了,想著娶我做皇后了。」

  「王妃。」他眯著一雙睡眼,笑得天真爛漫,往本王的臂彎裡使勁拱了拱,道:「我做皇叔的王妃……」

  本王懷抱著他,心裡一陣暖風吹過。

  千帆過,萬木春。

  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麼,能比得過他此刻在我的懷裡,心心唸唸的全是我。

  而本王,也在雲散霧消之後,深深地愛著他。

  兩情相悅,白首不離。

  一切美好的像夢一樣。

  未來的日子,燕玖絕口不再提迎娶皇后的事。朝上一切照例,本王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繼續扮演著我一手遮天,罪大惡極的奸王一角。

  世人誹我謗我污衊我,沒有關係。

  有他信我任我依賴我,便是足以。

  轉眼,兩年過,京城裡迎來了一場大雪。

  本王拎起了府上越發渾圓的大白貓,在滿園盛開的梅花樹下坐下,一邊給懷裡的貓兒順毛,一邊喃喃:「書雲,今年府上的梅花,開的比往年都要好。如果你在的話……」

  一陣風過,攜著雪花和落英,「嗚咽」著,在視野裡隱隱匯聚了一個人形的輪廓,然後又消失了不見。

  本王苦笑著搖搖頭,「我時常覺得,也許你還沒有消失。正如我每每去到你的墓地上,總覺得你就站在我的身邊。」

  「你可知道,地上的某些小仙,是靠著人的信仰和供奉才得以存在的。我有時在想,我要一直堅信著你還存在,這執念會不會留住你,讓你繼續存在於三界之中呢。」

  「也許我只是瘋了……」

  本王在院子裡靜坐了一會,遠遠地瞧著燕玖裹得跟個粽子似的,走了過來。

  放開了懷裡的貓兒,本王上前擁住了他,問道:「怎麼不好好在宮裡待著,下雪天跑來我這兒?」

  「據說王府上的梅花開的正好,朕特地出來看看。」燕玖說著,抬頭看向了滿目盛開的梅花,道:「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真好啊,這雪,這花……」

  本王攥過他的手,給他搓了搓,問道:「今日朝上,大臣們一個勁地鼓動你明年選秀,這事,你可想好怎麼應對了沒有?」

  「我早留了一手。」他得意的笑起來,「先前朕不是虛構了一個浣衣女嗎,回頭隨便從民間抱養一個孩子,就說是我和她留下的血脈。燕國一旦有了儲君,那群老臣也就消停了。」

  本王:「只一個孩子,可堵不住他們的嘴啊。此事,沒完呢。」

  「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走一步是一步吧。」燕玖眯起了眼睛,「實在不行,我也學學楚泓,軟的不行來硬的。再不濟,我不做皇上就是了。」

  說起楚泓,本王倒是想起了那人說過的一些恬不知恥的話。比如——

  本王摸了摸燕玖因為穿得多,而圓滾滾的肚子,道:「要不然,我們努努力,自己生一個吧。」

  燕玖挑眉,「皇叔說什麼呢。」

  本王將人打橫抱起來,一邊往屋子裡走,一邊說:「天寒地凍的,需得做點什麼,來驅驅寒氣。」

  他順勢攬過了本王的脖子,「說的也是。」

  白雪皚皚,梅花嬌俏。

  又將一年迎春到。

  苦寒的日子,都過去了……

  ——正文完——

  第80章:番外

  春去秋來,梅開幾度。

  月華樓外,隔了一條街,始終有那麼一個少年,在夜幕剛剛降臨,樓裡打開門做生意的時候出現在那裡,伸著脖子往廳裡張望。

  不是為了看樓裡酥胸半露,柳腰豐臀的姑娘,而是為了看一看那美顏如玉,清雅如蓮的男人——百里塵。

  那是開在俗世裡的一朵梵花,足夠他用盡一生的虔誠和信仰,去頂禮,去膜拜。

  夜色深沉,又是一個靡靡之夜來到。

  百里塵一邊招待著來客,一邊敲打著算盤。作為一個看似不惹塵埃,實則滿身銅臭的男人,他向來是對金錢數白論黃,爭多論少。

  作為這京城裡第一大青樓的老闆,他本該居於幕後,月底查查帳即可。其餘的,由賬房先生和老鴇子拋頭露面,負責打理。

  從前一直是這樣。可近來,他留意到了小九,那孩子不管颳風下雨,總是會定點出現在那裡,跟塊木頭似的,一動不動的,看著樓裡的光景。

  他的眼神和來往樓裡的客人不同,很乾淨,乾淨到灼人,這讓專做皮肉生意的百里塵,既喜歡又厭惡。

  彷彿他一身粗布麻衣,卻瑕不掩瑜地彰顯著他是個正人君子,而自己白衣不染,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衣冠禽獸。

  不過,時間是個熔爐,總會把白的塗黑,好的描壞。不會有人一直秉持本性,保持純真。

  特別是看著小九一天比一天衣著光鮮,由原來的店舖夥計,變成了掌櫃的,由掌櫃的,變成了小老闆,再由小老闆,變成了幾家綢緞莊的大老闆。然後據說他的生意鋪遍了全國,甚至滲透到楚國,魏國,趙國……

  這樣一個人,會從裡到外,徹底腐壞的。

  那是在許多年之後了。當初那個眉眼青澀,粗布麻衣的少年,變成了英氣逼人,富可敵國的巨商。

  百里塵從幕後來到台前,每晚打著算盤消磨時間,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他不明白,這樣一個腰纏萬貫的巨賈,生意場上忙的焦頭爛額,為何還能抽出時間來,站在同一個位置上,遠遠地看著他,一看就是十多年。

  以前看也就罷了,誰叫他百里塵是京城裡有名的四大才俊之一,論容貌,氣度,和學識,一直是和岳初,姚書雲,風慕言相當的。

  可那是從前,如今的他,已經不再年輕了。四十歲的老男人,即使皮膚保養得再好,眼角總還是生出了細紋,還有什麼可看的。

  而小九,正是二十幾歲,風華正茂的好年紀,不趕緊地迎娶美嬌妻,天天杵在這裡做什麼。

  為了愛?

  百里塵低低的笑了起來。四十歲,可不是一個憧憬愛情的好年紀啊。

  何況,他雖然一生未娶,但並不代表他就是個斷袖。私心裡,他還是更喜歡女人。

  而像這樓裡的女人,雖然個個虛情假意,賣笑賣哭,可都是為了生計,內心裡,她們總還幻想著一份忠貞的愛情。

  可來此的男人呢,個個家中都有嬌妻,卻還總是貪心不足的,想著出去尋花問柳。

  都說婊子無情,可無情總好過濫情。

  女人總好過男人……

  百里塵擱下了手裡的算盤,看著外頭那錦衣華服,英俊不凡的男子,心想著他還能等多久。

  耐性總會有耗盡的一天吧,大千世界裡,總會遇上一個比著自己,更為年輕,更為好看的人吧。

  男人是抵不住金錢和美色誘惑的,如今,小九已經站到了金山銀礦上,接下來,就是左擁右抱,妻妾成群了吧。

  某夜,百里塵照舊是懶洋洋地張羅開了生意,掐算著時間,小九該出現了,便向外瞥了一眼。

  意外的,他沒有看到那個人。

  習慣了一切的百里塵,有過一瞬間的驚慌,心想著他是不是操勞過度生病了,或者是不慎露財遭打劫了,再或者是因為富可敵國而被抄家了?

  他想的明顯有點多,可這些的背後,他似乎壓根就沒想過那人會不會只是厭倦了,不想再出現了。

  百里塵面上一副不在乎的模樣,可心裡顯然已經習慣了,每一日傍晚,總有那麼一個人,站在街對面,遠遠地看著他,守著他,等著他。

  和樓裡那些整日裡圖新鮮,換女人的來客不同,那個人是他自己的,屬於他一個人的。

  猛地有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百里塵嚇了一跳,正待喝杯茶冷靜一下,卻瞧著小九一身光新,氣度不凡的走近了月華樓,身後跟了幾個操著外鄉口音的客商。

  於是,百里塵只覺得手裡的茶水,越喝越是上火,牙齦都要發炎了,手背上的筋骨也因為暴躁而猙獰起來。

  他居然來嫖妓!

  這許多年了,門前的街道便如一條天河,劃開了一道分明的界限。小九隻會遠遠地看著他,卻從來不會踏足這裡。

  畢竟所有踏足這裡的人,都不是為了吟風弄月,而是為了翻雲覆雨。

  這燈火闌珊的深處,沒有桃花源,只有污穢不堪的錢色交易。

  在老鴇子沖上去招待客人之前,百里塵猛地站起來,迤迤然的走到了小九的面前,問道:「幾位客觀,是吃酒,還是尋歡?」

  小九乍一見到他,便如喝了兩斤烈酒一般,臉上酡紅一片,正要回答,卻被身後的客人搶了先,道:「吃酒來你這做什麼,爺來這兒,自然是玩女人。」

  「是嗎?」百里塵眼尾一掃,看向了小九,「那不知客人,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呢?」

  「我——」不等小九回答,那粗聲粗氣的客人又搶過了話頭,道:「廢的什麼話,自然是胸大腚圓,臉長得好看的。」

  「好說,只要諸位客人給得起銀子,我便喊來花魁伺候你們,又能如何。」百里塵說著,伸出了手。

  小九猶豫著,取了一疊銀票放在他的手裡,道:「那便有勞了。」

  百里塵接過了銀票,指甲摳進了掌心裡,幾乎要將銀票摳碎。心裡雖不痛快,面上卻維持著笑,說道:「這位客官可真是敞亮,等著吧,我這就著人去喊花魁。」說罷,冷著臉轉過了身。

  「哎——」小九攥過了他的手腕,只一瞬,便像是褻瀆了神明一般,趕緊縮回了手,道:「冒犯了。我來此,並不是為了尋花問柳。」

  「哦?」百里塵笑著看向了他,「吟風弄月,你可走錯了地方。」

  小九生怕他誤會了自己,放低了姿態,陪著小心說道:「是這幾個楚國來的商客,非嚷嚷著要過來看看,我不過是被他們強拖硬拽著,給拉過來的。」

  「怎麼,他們是綁架你了,還是威脅你了?腿是你自己的,別人還奈何得了你了?」百里塵揚揚眉,說出的話略微帶了火氣,驚覺自己有些失態,趕緊咳嗽了一聲,道:「怕什麼,大家都是男人,有什麼說什麼就是了,誰還不懂了。」

  「我,真不是。」小九額頭上有些冒汗。這些年裡,他因為經商而練就了一套嘴皮子功夫,遇人說人話,遇鬼說鬼話,一向稱得上能言善辯,巧舌如簧。可今日裡面對的人成了百里塵,他突然有些結巴,情急之下,甚至不受控制的說出了:「我對你樓裡的女人才不感興趣,我喜歡的,只有你。」

  然後,世界安靜了。

  隨即,又炸開鍋了。

  一片鬧哄哄的談笑裡,百里塵隱隱聽到有人說:「嫁了吧。」

  嫁了吧……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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