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亡靈書之五[殺人軌] by 月下桑

簡介:

只有十四節車廂的火車,怎麼會出現第十五節?
段林愣愣的看著身後封死的車廂,剛剛,他明明坐在第十五節的……它怎麼消失了?
一趟夜車,段林成了炸彈客手上的人質,倒楣的走上只有單一通行方向的“不歸路”;而十七年前的慘案,正在這個夜裡、這列火車中重新上演……
究竟,誰是人?誰是鬼?被替死鬼捉走的……又是誰?……


亡靈書之一 慢語細聲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二 房號143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三 背『面』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四 養屍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五 殺人軌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六 六人房間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七 亡靈歸來 by 月下桑



  主要人物
  段林:勉強稱為故事主角的男人。外公的去世似乎成為了他人生轉變的契機,原本普普通通的男人一下子頻繁被捲入詭異事件之中。從一開始的麻木到現在的主動想要解決,段林算是接受的非常坦然。
  沐紫:段林的室友,本系列中最神秘的人,為人冷漠似乎有點小小的壞心,不過必要的時候會做出一些意外的爆料。為什麼要跟著段林呢?這位美少年的意圖至今還是一個謎。
  武鐵飛:本集和段林沐紫一起坐上幽靈車廂的人,員警,性格比較冷硬。
  郭小琳:一開始就向車上幾人搭訕的女性,長相年輕不過為人卻事故,有點任性有點狡猾。
  林叢:十五車廂的乘客,沉默寡言,膽大沉穩,細心而謹慎。
  耿小梅:帶著孩子坐車的中年女性,溫柔和藹可是卻有神秘之處,每年都會來乘坐固定線路的她究竟有什麼意圖?
  嚴守春:實習員,最早被告知車廂的異常卻沒有在意,查票過程不慎落入十五車廂再也回不去的倒楣鬼,膽小,謹慎。
  大仔:非常開朗的少年,一開始主動找沐紫他們打牌而與眾人成為朋友的聒噪少年。
  謝家榮:職業小偷,火車上的第一票就盯上了不該盯到的人,搶了不該搶的東西的男人,結局如何?


  楔子

  ONCE DEAD,
  THEY CAN NEVER COME BACK TO LIFE…… …… 


  第一章 歡迎搭乘死亡列車 

  雖然早就知道是舊車廂,可是這也舊的太……驚悚了一點吧?
  **********************************************

  開學在即時候的車票是極不好買的,一直沒有買到車票的段林原本已經打算聽沐紫的,花一倍的價錢坐飛機回去,不過弟弟意外的幫他買到了兩張火車票。
  “這趟車本來已經沒有票了,不過由於這幾天客流量實在大,臨時加掛了三節車廂,我買的是加掛車廂的票,聽說是舊車 廂,所以肯定不會太舒適,要先做好心理準備。”弟弟當時這樣告訴他。
  慢車,舊車廂……聽起來會是一場不太舒服的旅行,不過這個時候只要能有票回去,就很不錯了,段林於是欣然接受了弟弟的幫助。
  車票上顯示自己的座位在十五車廂,不過停在進站處的卻是一號車廂。看了看長長的火車,段林認命的向最深處走去。
  出於不想和人擁擠的想法,段林和沐紫是等到最後一刻才驗票進站的。
  大部分的乘客已經上車,漸黑的天色反襯出車廂裏的燈火通明,沿途經過的車廂早已滿滿當當,車廂裏的人們也多半放好行李,有的看書,有的談笑,大家有不同的方法消磨自己之後的旅程。
  和前面明顯顏色不同的三節車廂終於出現了,這些應該就是加掛的車廂了,看來自己所坐的十五車廂是最後一節哩!撇撇嘴,段林和沐紫匆匆上了車。
  和前面擁擠的情況完全不同,這節車廂人很少。
  “這裏……”站在過道處,沐紫停住腳步皺起了眉頭。
  確實,段林看到這節車廂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因為這節車廂實在有夠古舊:車廂裏悶悶的,剛從廣闊外界進來的人會有一瞬間的窒息感覺,沒有排氣設備也就罷了,車頂居然用的還是電風扇!那種鐵制框架的電風扇,似乎是七、八十年代的東西。
  雖然早就知道是舊車廂,可是這也舊的太……驚悚了一點吧?
  沐紫皺著眉,將行李放好之後順手將旁邊的玻璃窗推了上去,外面的空氣進來時,段林順勢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終於又活過來了……
  坐在沐紫對面,段林將自己的東西整理好後,便開始打量自己旁邊的窗戶。
  這節車廂其實引起了段林相當的懷舊情結:依稀記得那是自己小時候坐過的火車,才有的窗戶。
  現在的火車內都有空調,冬天有暖氣,夏天有冷氣,很是舒適,而自己小時候的火車可沒有這麼高級,夏天用的就是現在車裏這樣的電風扇,人多的時候車廂裏味道很是刺鼻,所以車窗才被設計成了可開式的,方便換氣。
  自己小時候的年代,坐飛機是很奢侈的事情,大部分人出行還是會選擇火車,所以那時候火車的擁擠程度是現在的好幾倍,由正門上不來的人們常常趁車站人員不備,翻窗戶進來。
  想到這裏,段林忽然好笑的記起,自己小時候似乎也被外公托著、翻過一次窗戶。
  當時的感覺是,車廂外亂糟糟,車廂裏更加亂糟糟……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段林只能無助的看著這一切……討厭火車似乎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不過現在坐起這種火車卻有奇妙的感受,這種車型應該早就淘汰了,至少自己上學後就沒再見過這種火車。現在段林有的只是一種仿佛時間倒流般的感慨,想到這裏,他決定好好享受在這節車廂上的旅程。
  接下來的時間,其他的乘客也陸續上來了,不過出乎段林的預料,這節車廂的人還是很少。
  可能是加掛車廂的原因吧,起碼自己第一次聽說沒票以後,就沒想著再訂同一班火車的車票,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車廂臨 時加掛的事情。
  不過前面車廂買站票的人知道這裏之後,可能情況就會有所不同,到時候這節車廂說不定會成為最擁擠的,所幸現在還能 放鬆一會兒。
  任何流動人口多的地方都會有很多順手牽羊的人——小偷,火車上尤其亂,再加上又是夜車。
  現在還好,有人在走動,小偷應該還不會明目張膽的偷竊,可是再等一會兒,等到大家都累了開始打瞌睡的夜裏……想到這兒,段林看了眼對面已經開始看書的沐紫,輕聲道:“麻煩你看一下行李,我睡一會兒。”
  看著對方頭也不抬的點頭,段林隨即閉上眼睛。
  段林發現自己很難睡著,閉上眼睛才發現車廂裏原來非常喧囂:孩子的哭聲、老年人咳嗽的聲音、乘務員賣便當的吆喝聲,還有火車運轉的隆隆聲……
  此外,段林覺得很冷,越來越冷。
  按理說現在的天氣應該不會這樣涼,忽然,段林想起了被沐紫打開的窗戶。
  段林猛地睜開了眼睛,沐紫還是自己睡前的姿勢:低著頭,靠著車壁看書。
  “不睡了?”少年清冷的聲音響起。
  “嘎……睡不著。”聲音意外的沙啞,段林於是擰開了放在面前台幾上的水壺。視線不經意的看向窗外,“哎?車子已經開了?”
  “開一小時了。”沐紫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段林心裏有些吃驚,匆忙看看腕上的手錶,這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難道我非但睡著了……還睡了這麼久?明明覺得自己完全沒睡著……揉揉眼睛,段林拉回心神。
  重新打量車廂的時候,段林忽然發現車廂裏不知何時坐滿了人!
  沐紫旁邊坐了一名老人,自己旁邊則坐了一名年輕男子。
  驚愕只是一刹那,段林很快想起了現在已經是開車一小時以後這個事實:大家本來就應該上車了不是?只是……
  眼皮不受控制的跳起來,段林覺得哪里有些古怪。
  是安靜吧?這裏似乎太安靜了!雖然是夜車,可是怎麼會這麼安靜?安靜到仿佛這節車廂上根本沒有人一樣!
  甩甩頭,忽然——
  段林僵住了!
  視線!有人看著自己!那種讓人無法忽視、被注視的感覺像針一樣犀利!
  一陣戰慄之後段林抬起了頭,目光越過坐在沐紫旁邊那位老人的頭頂,段林找到了那道視線的主人——坐在對面座上的一名男子,雖然對方飛快的將視線移向了手上的報紙,可是段林注意到了對方在自己抬頭的瞬間轉頭的動作。
  很明顯,是那個人一直在看著自己。
  段林自認為不是什麼敏感的人,可是那種冰冷的打量視線卻像針紮一樣,讓段林不得不注意到。
  是小偷麼?段林暗暗揣測著對方的身分。可是小偷怎麼會盯上自己這樣的人?
  抬起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段林看向自己的右前方,那是一位老先生,穿著體面,手上抱了一個看起來很考究的手提箱。
  看了看老人的位置,又看了看假裝看報紙的男子位置,段林若有所思。
  從那個角度……也可以說是對方在看那位老人,畢竟比起窮學生打扮的自己,看起來富有的老年人,更容易成為偷竊甚至搶劫的對象。
  似乎是注意到自己的視線,對面的老人不悅的抬頭看了自己一眼,段林抱歉的笑了笑。
  要不要提醒一下那位老人家呢?提醒他已經被偷竊者盯上這件事?心裏猶豫著,段林發現那名老人忽然站了起來,看著對方的目的地似乎是車廂交接處的廁所,段林想也沒想跟著起身。
  “沐紫,我去趟廁所。”和沐紫說了一聲,沒等沐紫回答,段林慌忙尾隨在老人身後。
  段林用餘光注意到,那名假裝看報紙的男子,果然跟在老人身後站了起來。
  自己的想法果然成真了麼?對方的目標是那名老人。
  車廂內的過道有些狹窄,三個人慢慢的走著,段林的心跳有些加快。
  廁所設在車廂交界處,一面是兩格小小的廁所,另一面則是為了方便眾人使用而設在外面的公用洗手台,借著洗手臺上方的鏡子,段林看到了那名男子的長相——
  很不起眼的一名男子,穿著卡其色的外套和灰色長褲,約莫二十六、七歲,看上去是名普通的年輕人,他跟在自己身後,仿佛過動兒一般的跺著腳,以及不停斜向自己這邊的視線透露了他的焦躁。
  順著那人的視線,段林看到了站在自己旁邊、等候在另一間廁所門前的老先生。
  正在煩惱如何提示那位老先生的時候,段林面前的廁所門率先打開了,腦中靈光一閃,段林非但沒有著急進去,反而轉過了身子,對著男子說道:“這位先生,您看起來有些急,您先進去吧?”
  不斷跺腳的男子聽到此言似乎著實吃了一驚,悶哼一聲,他粗魯的撞過段林關上了廁所門。
  段林松了一口氣,然後看向旁邊還在門口等待的老先生,輕輕道:“老先生,您可能要注意一點,剛才那個人……一直在看您,火車夜車不安全,請務必注意一下,我想您最好尋求一下列車長的幫助。”
  正想自己是否需要親自帶著老人尋找列車長的時候,段林忽然看到前方沐紫在對自己招手,“啊!我朋友叫我,抱歉,我先走一步。” 抱歉的笑了笑,段林輕輕頷首離開。
  老人看著段林離開的方向,半晌,面前的門開了也沒有進入,身後的人越過他逕自進門。
  段林再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有什麼事?”段林不解的問沐紫。
  “你把水放到哪里了?”
  “哦?你渴了麼?你袋子裏的喝完了麼……呐,給你。”將自己包中的水遞給沐紫,段林擔憂的目光再度迎向車廂那頭廁 所的方向。哎?那個老先生人呢?
  段林忽然想到,那個男人也沒有回來……
  “你這個人……我勸你不要太雞婆的好。”沐紫的聲音將段林的心神拉了回來。
  “我知道,可是一個老人家,我覺得如果不提醒一下有些……”
  段林還想說什麼,火車卻在這個時候停了,車門打開,有人下去,有人上來。
  沐紫左邊的座位坐上了一名女子,牽著孩子,坐到座位上的女人看似松了一口氣。
  “哎?太太,那個座位有人的……”那不是那個老人的座位麼?雖然對方沒有回來,不過還是告訴對方一下比較好。
  段林把女人當作了沒有買到坐票,暫時坐在還沒人坐的空位上。
  “我有票的。”女人卻靦腆的從口袋掏出一張紙片。 段林看的仔細,女人的座位確實是這節車廂這個座位。
  “抱歉,原來是那位老先生坐錯了……”不過也可能是下車了,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這麼久,對方也沒有回來的這件事。
  忽然——
  “年輕人你在說什麼?不想讓人坐也不能說謊啊,那個座位明明一直都是空著的。”坐在段林旁邊的男人卻忽然開口,一句話,段林登時楞住。
  男人說完便不再看段林,完全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女子只是松了口氣,輕輕的把孩子安置在自己膝蓋上。
  目光對上對面一臉坦然的沐紫,段林終於明白了沐紫剛才那番話的意思。 忽然想起了什麼,段林匆忙沖向廁所,廁所的門被鎖上了,段林抬起手便要敲門,就在這個時候,裏面卻怒氣衝衝出來一名女子。
  不等段林說話,那女人便一副受驚的樣子叫嚷起來:“列車長在哪里?廁所裏有變態啊!就在剛才……我上廁所的時候隔 壁先是有人敲牆,然後又忽然從下面的隔板伸出一隻手來……真是變態!你們能不能管管?
  “列車長在哪里?列車長……”
  女人的聲音漸行漸遠,段林的嘴巴張了張,卻沒說出話。
  盯著女人剛剛出來的廁所,段林徹底呆住了。

  謝家榮站在廁所內,狠狠的跺了一下腳。
  “媽的!那個臭小子很精明啊!居然先讓老子進來……”
  廁所裏,因為自己意圖被識破而暴怒的謝家榮,是做沒本生意的,說穿了就是小偷。
  大街上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謝家榮於是將腦子動到了火車上——夜晚的慢車,聽起來就是下手的好地方。
  懷著這樣的心思,謝家榮買到了今天這趟車的車票。一上車他就盯上了那個小子,呆乎乎的一看就像是沒嘗過人間疾苦的學生,這個時間坐車的學生多半是因為開學,開學的時候學生是最有錢的,就算沒帶要繳的學費,起碼也會多在身上放點零用 錢。
  那個小子一上車就開始睡覺的表現,讓謝家榮更加放心。如此缺乏警惕性的人,看起來很是瘦弱……就算偷的不成,勒索 也可以吧?
  懷著這個念頭,謝家榮跟上了段林。
  蹲在馬桶上,謝家榮點了一根煙開始思考: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呢?那個看起來傻乎乎的年輕人似乎已經有所警覺了,換一個物件麼?要去前面的車廂麼?
  謝家榮想著,忽然聽到旁邊的廁所傳來喀嚓一聲——鎖門的聲音,隔壁有人進來了。
  努力豎起耳朵,穿過火車運轉的轟隆聲,謝家榮聽著隔壁的聲音,“咚”的一聲,那是對方放下了什麼東西的聲音。
  謝家榮發現,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
  怎麼沒有想到這個呢?怎麼才發現呢?
  這次列車的廁所和其他的火車上有所不同,一般火車上的廁所是面對面設計的,或者一面有,另一面是洗手台。
  可是這次火車上的廁所卻是並排擺放的,兩間廁所之間用木板隔開,大概是為了節省空間;兩間廁所是共用中間的一盞燈泡和排氣扇的,所以廁所間的隔板離天花板有一段距離,離地面也有十五公分左右的高度。
  人們坐火車的時候出於安全考量,會將貴重的東西隨身攜帶,上廁所的時候當然也會多半帶在身上,而這裏的廁所卻沒有 掛東西的掛鈎,人們只能選擇拿著自己的隨身物品,或者……
  像隔壁那個人那樣放在地上。
  或許是個機會!謝家榮想著,飛快的提上褲子,然後儘量俯身向下,向隔壁看去。
  對面是一個男人,他可以看到一雙男人的腳,鞋子擦的黑亮,看起來很考究……不過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男人的手提箱!
  謝家榮看真切了,在男人的腳邊,放著一個看起來就很高級的手提箱!
  太棒了!這種東西完全可以從隔板下方的空隙通過啊!
  謝家榮心臟怦怦跳著,這是個機會!只要自己伸手從下面那麼一勾,那個東西就是自己的了,然後拿著東西從廁所裏趕緊逃走……
  正勾勒著美事,忽然,謝家榮發現手提箱的主人的褲子動了動,那人似乎是要起身了。糟糕!自己還什麼也沒幹呢,怎麼 才能讓他暫時留在廁所?
  看了看廁所隔板上面的空間,謝家榮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用力敲了敲隔板,謝家榮稍提聲音:“隔壁的,借一點衛生紙好嗎?”
  隔板下,謝家榮發現對方慢慢站起了身,口裏含了一口唾沫不敢咽下,謝家榮焦急的等待著對方的下一個動作。對方站了起來,沒有拿那個手提箱,然後……
  隔板先是回應式的被輕輕敲了敲,接下來從隔板上方伸出來了一隻男人的手。
  那是一隻蒼老的手,骨節粗大,中指上還戴了一枚很大的碧玉戒指。那只手此刻正拿了一卷衛生紙遞向自己這邊……
  哇塞!那戒指也是很值錢的樣子,要是能拿過來……貪婪的念頭一閃而過,謝家榮立刻收回了心思,還是眼前的東西更要緊!
  沒有站起來去拿老人手上的衛生紙,謝家榮飛快的從隔板下方伸手過去,輕輕一帶,那個手提箱便被撥拉到了自己這邊,不敢久留,謝家榮抱了手提箱之後,立刻打開廁所門出去!
  提著這個和自己衣著完全不搭配的手提箱,謝家榮覺得自己仿佛提了一枚不定時的炸彈。
  明明沒有人打量自己,可是謝家榮卻總覺得,有人已經在注意自己和這手提箱之間的不協調。這就是所謂的做賊心虛麼?
  看了眼時間,九點四十五分,距離下一站應該還有二十來分鐘,等火車一停自己就下車,管他手提箱的主人有沒有找,自己給他來一個死無對證!
  謝家榮的手指深深嵌入了柔軟皮制的手提箱內。
  對了!還沒有看這裏面的東西呢,光顧著盤算怎麼逃走,怎麼把最重要的檢驗“成果”這件事給忘了呢?
  慌亂的掃了一眼自己隨便跑進來的車廂,謝家榮看到一個沒人的座位就坐了上去,嘴角露出一抹情不自禁的笑容,謝家榮開始認真對付手提箱的鎖。
  媽的!居然是密碼鎖!久開不開,謝家榮心虛的看了眼四周,發覺對面的人都在假寐,才敢繼續撬鎖。“喀嚓”一聲,謝家榮心裏暗喜,吐了口氣,這才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將箱子緩緩打開……
  裏面的東西讓謝家榮皺緊了眉頭。這是什麼東西?!
  謝家榮看著此刻被自己拿在手上的東西:那是一張約莫十二乘十五吋的黑白照片,是一名老年男子的大頭照,相片裏面的老人面容嚴肅,仿佛正在怒視拿照片的人。
  看到這兒,謝家榮拿相框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是你父親?”對面忽然傳來一聲問話。 仿佛被什麼紮了一下,謝家榮慌忙抬頭。
  問話的是正坐在自己對面的男子,原本假寐的男子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此刻正在頗為同情的看著自己。
  “請節哀啊,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一開始看到你拿著手提箱的動作非常遮掩,原本懷疑你是小偷……啊!對不起!我說得是不是很失禮啊?我的職業病而已,忘了告訴你,我是員警,雖然目前在休假中……
  “哎?你別走啊?哎?算了,您慢走啊,真是對不起了啊!”
  男子淅瀝嘩啦說了一大通話,這些話引起了謝家榮心裏最大的恐慌,終於,不等男人說完,謝家榮僵硬的抱起手提箱,迅速的離開了這個座位。
  “真是個孝順的兒子,火車上還抱著父親的遺像啊……”坐在座位上自稱員警的男子看著謝家榮的背影,喃喃的感慨著,拉了拉半蓋在自己身上的外套。

  謝家榮跌跌撞撞的在並不寬敞的車廂過道內奔跑著。
  該死!怎麼到處都有條子?那傢伙的職業本能還真是該死的准!還有就是這個包!怎麼會放一個好像遺像一樣的相框在裏
  面?正常人會這麼做麼?搶了半天自己居然搶了一張遺照!
  是的,遺照。行走時謝家榮對這個手提箱做了一次更深入的搜查,裏面除了這個相框以外還有一段黑色的布段……就像祭奠時候的那種……
  整個手提箱除了這些以外再無他物,這個認知讓謝家榮感到無比沮喪。
  “呸!”用力啐了一口,謝家榮將那個手提箱隨手扔到了一個沒人的座位上。

  “小姐,我知道碰到那種事情感覺很糟糕,可是……我們這裏只有一間廁所啊。您剛才說的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男人無奈的說著。
  “可是我明明——”女人不依不饒。
  段林臉色蒼白的看著眼前糾纏的一對男女。
  女人是剛才聲稱自己在廁所內遇見色狼的女人,男人是被女人不知從哪里拉來的穿著制服的乘務員。
  “怎麼可能?我明明……喂!你給我作證啊!”女人不敢相信的看著角落裏的廁所,忽然拉住了旁邊的段林。“喂!你從剛 才就在這裏吧?你看到我從那間廁所出來的對吧?喂!喂!你怎麼不說話……”
  女人的聲音嘈雜在耳邊,段林感到腦袋裏有無數隻麻雀在叫。
  乘務員無奈的對自己笑了笑,似乎在安慰自己碰到如此無法理喻的女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有段林知道,那女人說的話是真的——這裏原本有兩間廁所!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似乎是在自己跑過來,那女人沖出廁所的一刹那……廁所赫然……只剩下了一間?
  原本通向十五車廂的門,什麼時候變成了封死的?
  封死的車廂,提醒段林自己現在位於最末一節車廂——十四車廂。可是哪里不對勁了呢?自己明明是從對面那節車廂過來的啊!哪里不對勁了呢?
  哪里?


  第二章消失的十五號車廂

  追在段林身後想要把他拉回來的沐紫,發現自己撲了一個空。
  段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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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您還好吧?”總算打發完猶自吵嚷自己見鬼了的女客人,嚴守春擔心的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男子。
  對方看起來有些單薄的身子僵硬著,不知道是燈光的緣故還是原本就是那樣,男人的臉色看起來異常蒼白。
  “不……我……”段林張了張口,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才好。
  “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帶您回座位休息麼?”皺著眉,嚴守春看著眼前的乘客,他似乎真的不太好。
  “您的座位是哪里?我看一下您的票好麼?” 
  對面的男子卻只是瞪著自己,然後慢慢的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紙片,握在手裏良久,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般的,男子將車票
  遞到他手中。 漫不經心的接過男子的車票,嚴守春先是瞟了一眼,然後不敢相信的將車票往自己眼前挪了一挪。
  “您這是在哪里買到的車票?偽造車票是犯法的喲!”再三確認自己的視力並沒有出錯之後,嚴守春抬頭,嚴肅的看向段林。
  太不可思議了,自己手中接過的這張車票,看起來和別的車票並沒有什麼不同,可是它的車廂竟然是十五車廂!天知道這班火車只有十四節車廂啊!
  這人從哪里搞到並不存在的車廂的票?
  “先生,我們這班火車只有十四節車廂,可是您這張票上卻是第十五節車廂的,您這可是非法上車喲,最好補一下票。”
  嚴守春說著,拿出了打票機。
  對面的男子雖然臉色蒼白,可是卻異常配合,掏出錢包拿出票款,順利完成補票程式之後,男子仿佛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般,回頭看了眼,然後慢慢離開了。
  嚴守春偏著頭,順著男子的視線看去,最底端除了車廂壁之外……沒有什麼啊?
  今天真是奇怪,先是有女客人說不存在的廁所裏面伸出男人的手,然後又有人買到根本不存在的車廂的票……
  夜車的幻覺?揉著頭,嚴守春聳聳肩,決定回去喝點茶水。
  有必要提提神呢,再這樣下去,搞不好自己也會出現那些搞笑的幻覺……

  追在段林身後想要把他拉回來的沐紫,發現自己撲了一個空。
  段林……消失了?楞了一下,沐紫正準備踏入前方的十四車廂搜索段林的蹤影,忽然—— 
  沐紫站住了,糟糕!這裏是……沐紫頓住了腳步,看了眼自己的腳,然後隨即退回了十五車廂的範圍內。
  轉過頭,沐紫漠然的打量著自己身後的車廂,可容納一百多人的車廂內坐得滿滿當當,人雖然多可是卻異常安靜,不知是泛黃的車廂壁映襯還是燈光太過白熾,車廂裏的旅客臉上都是一種詭異的蒼白。
  仿佛幽魂一樣的蒼白,表情只是麻木。
  他們中有一部分是幽魂。
  幾乎是一進來的時候沐紫就發覺了,混在普通的乘客裏進入車廂,這些意外的旅客上車時候帶來的不祥氣息,當時就引起了沐紫的警覺。
  段林那個大笨蛋沒有發覺也就算了,他竟然還主動和對方交談!和人類一樣,幽魂也會搭乘火車到處遊走,看得到的,看不到的,他們會這樣靜靜的隨著火車去到他們想要去的地方,這些是好的。
  可是有一種幽魂卻非常危險,他們坐在火車上,靜靜的找尋能夠發現他們目光的人,然後……
  這就是俗稱的尋找替死鬼。那些枉死的冤魂可是非常執著而危險的!
  那個笨蛋!沐紫撇了撇嘴,終於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原本還好,段林那個傢伙讓事情惡化了!那個傢伙有讓靈魂實體化的倒楣能力,而這個能力此刻嚴重干擾到了自己,沐紫發現他現在很難分清此時坐在車廂裏的人,究竟是死是活。
  希望那個笨蛋能夠在發現回不來的時候,發現他的愚蠢!
  沐紫拿起了手中的書,遮住自己的臉。

  火車勻速前進著。
  段林拿著新買的火車票,坐在了票上指定的座位上。
  之前明明沒有票買的,可能是很多乘客在之前停靠的一站下車了吧,記得那站是大站。段林伸手蒙住了自己的臉。
  都怪自己,都怪自己沒有聽沐紫的,沐紫那個傢伙早就發現不對勁了,所以才告訴他“不要雞婆”,可是自己還是……所以現在回不去了是自己活該,沐紫他……
  等等!如果自己現在所在的十三車廂才是真實的話,那麼留在自己之前的十五車廂的沐紫現在……
  段林摸出手機,焦急的按下沐紫的號碼。
  快點接通!接通!段林焦急的等待著,可是等到的卻是“您撥打的用戶不在信號範圍內”一類的提醒。
  是了……不存在的地方……能接通才怪……沐紫,這下該怎麼辦?
  如果是沐紫的話,說不定會有解決辦法!心裏想著,段林睜開了眼睛,對面無人座位上的一個手提箱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個東西……似乎在哪里見過。
  起身拿起那個手提箱,段林四下看了看,發現自己坐的這排座位竟然沒有人,那麼……這個手提箱到底是誰的?
  段林沒有大聲呼喊尋找失主,一來在大家休息的時候大嚷,似乎是不禮貌的行為,二來萬一失物被壞人誤領就不好了。
  想了想,段林最終決定將這個手提箱交給列車上的服務人員。於是,座位還沒有坐熱,段林便又起身向後走去,遠處剛剛見過一面的嚴守春吸引了段林的注意,走向對方,剛剛開口,段林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嘿!你手裏的手提箱不是你的吧?”低沉的男聲雖然聽起來懶洋洋,可是內裏卻犀利。
  段林匆忙回過了頭,站在自己身後的是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白色的T恤外面套著一件破舊的夾克,看不出什麼來頭。
  不過從對方的口氣來看,對方很可能……
  “這是您的手提箱麼?”段林理所當然的作出了判斷。
  “不,不是。不過也不是你的吧?”男人聳聳肩。
  “是的,我在我坐的地方撿到了這個手提箱,正想要去交給乘務員……”
  “呐!給我,我好像看到過這個手提箱……”男人對段林亮了亮懷裏的員警證,然後理所當然的拿過段林手中的手提箱。 不知道他按了什麼機關,密碼箱很快的打開了。
  “哎?”
  “啊!” 段林和那個男子異口同聲的叫出聲。
  面面相覷,男子先開了口:“我知道這個手提箱是誰的了,我剛才見過他。” 段林也吃了一驚,看著男子手中的相框,段林的手指慢慢的舉了起來……
  “你……你見過照片上的這位老人?”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段林強迫自己裝出來的鎮定聲音,沒有透露心底波濤洶湧的真實!天知道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段林心裏是怎樣的震撼!
  照片上的老人,赫然就是一開始坐在沐紫身邊的那位老人!
  段林終於想起自己在哪里見過這個手提箱了,這個手提箱根本就是那名老人一直抱在懷裏的!
  可是,如果自己沒有猜錯的話,那位老人根本就不是活人!此刻相框的款式——遺照,進一步證明了自己的猜測,可是眼前的男子卻說他見過這位老人……段林感覺一種毛毛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男子奇怪的看了眼段林,說道:“你說什麼啊,箱子的主人不是個年輕男子麼?大概二十六、七歲這樣的……” 
  腦中一下浮現出一名男子的長相,囁嚅著,段林想著怎麼在不驚動眼前這位元員警的情況下,確保那位元男子的安全,隱瞞了那名老人的事,於是說出了自己一開始懷疑男子是小偷的事情。
  “媽的!我就猜到了!”自稱員警的男人反應卻異常激烈,將相框塞進手提箱,順手將箱子扔進段林懷裏。
  “你跟我來,火車目前還沒有靠過站,那個小偷還不可能下車,趁現在你和我一起去找那個小偷,看到了你和我說一聲!那邊那位,你也跟著!”
  不由分說,男子拉著段林和嚴守春向前面的車廂走去。

  他們很快在第二、三節車廂的交接帶找到了那名男子。
  “你這個傢伙!別跑!這個手提箱是你偷的對不對?” 看似莽撞的員警有著意外矯健的身手,謝家榮反射的想要逃走,可是剛跑沒幾步就被對方擒拿,雙臂絞在身後,謝家榮苦了一張臉。
  “好了,不費吹灰之力!”單手制住謝家榮,員警伸出左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手銬,然後從將謝家榮的雙手銬在他的身前。
  做完這一切,員警昂昂頭,用下巴示意嚴守春,“麻煩你給我找個地方,這傢伙是小偷,我需要一個臨時關押他的地方。”
  “啊?哦……”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嚴守春,只能呆呆的看著這一切,雖然腦子裏還是亂糟糟,不過看看已經開 始好奇張望的旅客,嚴守春決定先把這些人從乘客面前帶走再說。
  “請跟我來……這裏是我們乘務人員的休息室,來這裏可以麼?”
  “完全可以,喲,你們這裏很不錯,比外面那個窄歪歪的地方好多了!”不知是性格天生使然還是有意這樣做,這位警員 口裏說出來的話總是讓人聽不順耳。
  “我姓江,叫江行。是A縣的一名普通警員,這是我的證件,雖然這裏不管是轄區還是案件內容,都不是我的辦案範疇, 而且我還在休假,不過這輛列車上既然發生了違法的事情,我就要管一管,你們說對吧?”
  異常聒噪的鄉下員警,這個身分真是讓人無可奈何,不過有一個如此熱心的人民公僕在此,也算讓人有些安心。
  段林和嚴守春對看了一眼,決定不對這名江警官的辦案權發表任何質疑。
  “喂!年輕人,我們又見面了哈!你是不是很得意?剛才竟然把我唬過去了……告訴你吧,那時候我就懷疑你了。
  “說吧,你叫什麼名字,家住何方,犯案幾次,有案底沒有?還有最重要的,你這個手提箱在哪里偷的?偷自誰的?” 
  連珠炮式的問題問下來,別說是犯人了,連段林都覺得有點暈。
  鄉下員警審理犯人……都是這個架式?
  謝家榮嘴唇張了張,很快判斷好局勢決定先交代再說。
  “我……我叫謝家榮,我老家是C市鄉下的,我發誓我是第一次犯案,啊!警官!那個手提箱根本不是我偷的!我是從廁 所裏撿的!是撿的啊!”
  “呸!你都說你是第一次犯案了,怎麼還狡辯?你是偷的!”
  “啊?哎喲!瞧我這張嘴……警官大人,我招,我招還不成?這真的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啊,您可千萬不要誤會……”
  “得了!你他媽的廢什麼話?快點說你是從哪里偷得這個箱子!”
  和他清朗的外表不同,江行意外的粗魯,不過這種粗魯未嘗不是件好事,謝家榮僵了僵,見對方發火,終於決定招供。
  小心的看了眼段林,謝家榮囁嚅道:“其實……其實我一開始想要偷的人……是這位學生。當然!我沒有成功!那位小哥
  很精明,我跟在他後面上廁所,結果他居然識破,讓我先進去了。”
  “說重點!”
  “我說!我就說!我進去之後,發現那間廁所上下都有空隙,隔著下面的空隙我看到了一個手提箱,然後我就從下面把這 手提箱抓過來了……
  “我發誓就這麼多了!我真的沒做別的啊!失主我只知道好像是個老頭,他長什麼樣我壓根沒看到啊!至於這個手提箱…… 我打開的時候您不也看到了麼?那裏面除了一張衰到家的遺照以外,啥值錢的東西也沒有啊!”
  謝家榮叫著屈,江行皺著眉想了想,“你是在哪間廁所?”
  “記不清了,只知道是最後一節車廂那邊的廁所!”
  聽到此,嚴守春心裏忽然一動,看看旁邊的段林,他忽然想起了剛才發生的事情,那個女子……自稱看到從廁所下面伸出 來一隻手的女子……
  “警官,最後一節車廂……只有一間廁所。”
  這名小偷並沒有說他進行偷竊的是十四車廂的廁所,可是嚴守春無法不將這件事和剛才那件事聯繫起來。不過剛才那件事的報案者是女子,而犯人卻清楚的表明那人是一名老年男子,而且那個女人也沒有說自己有丟失什麼手提箱。
  可能只是巧合吧?嚴守春嘴唇張了張,終究沒有說出話,看了看手錶,他歉意的笑笑。
  “啊,快要靠站了,我們要過去進行進站準備。員警先生,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離開一下,這裏拜託您了。”有禮貌的說明,嚴守春退了出去。
  江行看了眼段林,心裏好奇這傢伙怎麼什麼時候看起來,都是一副發呆的樣子?同時隨口交代:“謝謝你了,被我拉進這 種事你也累啦,趕緊過去休息一會兒吧,夜車挺累的。”
  江行笑著,可是段林卻仿佛沒有注意到似的,只是盯著坐在一邊,眼珠子咕嚕亂轉不知想著什麼的謝家榮。
  “還在擔心麼?放心,有我在這傢伙跑不了,不要小看我們鄉下員警,我們鄉下的工作比重案組還累人呢!快去休息吧!”
  江行催促著,段林終於移開了目光,點點頭從休息室的小包廂離開。
  那個人……那個叫謝家榮的男人,真想知道他的車票是幾車廂。按照他說的,他的目標一開始就是自己,那麼也就是說, 他一開始就沒有看到那名老者,可是他卻拿到了那個手提箱。
  段林皺著眉,在車廂裏慢慢行走,好在這個時間行人並不多,所以也沒有人在意他緩慢的步速。
  他進去的廁所肯定是自己進去的那間無疑,然而他旁邊那間廁所、他聲稱拿到手提箱的廁所…… 
  忽然想起來當時的情景,段林睜大了眼睛!沒錯,當時排在自己旁邊,和自己並肩等候的人是那個老者!
  那名老者當時看向自己的目光……段林忽然覺得自己仿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或許……從一開始……自己感受到的視線就不是那名小偷的,而是那個老者!
  坐在沐紫旁邊的老人,夢中的咳嗽聲,止不住的寒冷感覺……
  那個死鬼一直在看著自己! 宛如一桶冷水迎頭澆下,段林感覺自己渾身涼透了——心裏到身外。

  看著坐在他旁邊椅子上的、把他綁到這裏的員警開始不斷打瞌睡,謝家榮低著頭,眼睛滴溜轉著。
  這個傢伙快要睡著了,自己要想個辦法逃走才行。這個傢伙一定會把自己押送到局裏的,天知道會有什麼未來等著自己?
  剛才那個乘務員的話提醒自己了,還有十分鐘?五分鐘?
  馬上就是下一站,自己的手只是被銬住了,並沒有和什麼別的東西拴在一起,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自己還能夠靈活跑動,等到火車靠站的時候趁亂跑下去,不會有人知道,不過前提是怎麼讓這個員警睡過去。
  看似簡單的逃跑條件雖然只有一個,可是這一個問題就成了無法逾越的山。
  腳習慣性的輕輕跺著地面,謝家榮看向窗外——
  這裏其實和外面的車廂沒有什麼不同,就是和外界隔開了,人少了點,地方大了點而已。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和外面一樣的風景,可以看到…… 
  謝家榮的腳忽然不動了。
  臉色蒼白,謝家榮發覺自己的眼皮開始不斷的上下跳動。
  自己旁邊……多了……一個人。
  透過窗戶,謝家榮發現自己旁邊多了一個人,不是那個坐在另一側座位上,背對自己掏著耳朵的員警,而是另外一個人。
  一名老者。謝家榮發誓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那名老者,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對方的長相卻讓他覺得如此的熟悉……
  梳理整齊的灰白頭髮,金框的老花眼鏡,一身儒雅的氣質,看向自己的時候仿佛不怒自威的威嚴……好像在哪里見過,好 像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對方透過車窗正在看著自己!瞪著自己!怒氣衝衝的瞪著自己! 
  是那張照片!是照片上的老男人!謝家榮一下子想起來了!
  可是那張照片是……“遺照”。
  這兩個字進入腦海的時候,謝家榮感到一陣戰慄!
  這個即使被員警抓到也在滑頭的隨時尋找逃跑機會、不曾畏懼的小混混,此時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戰慄。
  遺照什麼的不是只是揣測麼?搞不好人家是活人,不過是現在過來要回手提箱而已……謝家榮想要如此安慰自己,然而……那個混蛋員警為什麼沒有動?活人進來他怎麼可能不動? 
  謝家榮顫抖著,用盡全部力氣將頭扭向了自己的右側——如果對方真的存在,自己應該立刻在那個位置上見到他。
  然而沒有,什麼也沒有。
  對面的員警掏完耳朵開始挖鼻孔,對著旁邊的玻璃窗,員警並沒有感覺自己這邊的異常。謝家榮深呼吸著,是自己神經過敏吧?是夜車的緣故吧?其實那個人影根本不存在的吧?可是……如果是這樣……那麼…… 
  謝家榮驚恐的發現,自己右側的位置上,不知何時放上了自己偷來的那個手提箱。
  裏面放著那張遺像的手提箱。
  是巧合麼?只是巧合麼?遺像的位置……自己看到那老人的位置……
  謝家榮將頭扭向了左邊的窗戶,那個老男人還在瞪著自己!他瞪著自己!
  即使是咬緊了牙齒,他還是能聽到自己牙齒不斷打架的聲音。
  謝家榮終於發現了,映在玻璃上的不是自己以為的對方的影子,而是真實存在的!對方在窗外,在窗外瞪著自己!
  窗外……
  正在高速行駛的火車外,有個老頭子一直貼著窗戶瞪著自己!


  第三章問答無用

  “拜託啦!這車廂靜的好詭異喲!
  我心裏亂的不行,不敢睡覺,總覺得一睡過去就起不來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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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守春盯著關好的火車門,然後轉身離開。
  剛才那一站上車的人並不多,火車只停了八分鐘便離站了。
  嚴守春開始查票。大部分人已經休息了,剛剛上車的人也是在外面剪票之後進來的,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要查票,可是這是規矩,不過……
  忽然想起自己剛才查到的那個男子,他手上的票居然是十五車廂的耶!新的逃票方法?如果是普通的查票方式應該很容易混過去。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人給自己的感覺不像會作出逃票這種事的人。
  那個人有一雙很深沉的眼睛,非常平靜,令人看不透。當時那雙眼睛內含的東西讓自己身子顫了一下,那是恐懼。
  嚴守春想著,慢慢走過一節節車廂……
  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最後一節車廂,習慣性的,嚴守春對坐在最前面的客人道:“請大家把火車票拿出來,現在開始查票,沒有買票的客人請補票。”
  乾枯的老人的手,捏著一張薄薄的紙片遞到了自己面前,嚴守春漫不經心的看著,原本沒有打算將票拿過來,可是……
  忽然瞥到了什麼,嚴守春猛地將票抓了過來!
  七十六號座位……十五車廂……
  十五車廂!怎麼可能?
  嚴守春隨即將旁邊的客人遞上來的車票也拿了過來:七十七號十五車廂……
  七十四號十五車廂……
  ……十五車廂……
  ……十五車廂……
  怎麼全部都是“十五”車廂!攥了一手車票,嚴守春驚呆了!
  猛地抬起頭,他這才發現自己所在車廂的特殊——
  古老的風扇在車頂轟隆著,車廂異常狹窄,完全不是現代車廂的寬敞格局,車壁斑駁泛黃,可拉式車窗全部都被打開了,涼風從外面送進來,和冰冷的車廂內相比,外面的風居然有些暖意……
  這個自己從未見過的破舊車廂是……十五車廂!
  看著手上車票表明的數字,嚴守春就那麼僵硬的定在了原地。
  “先生……車票……”
  蒼老的聲音忽然入耳,那種沙啞的聲音,仿佛和這車廂一樣古老破爛,嚴守春看向聲音的主人的時候,被對方突如其來的接近嚇了一跳,對方佈滿老人斑的面部特寫,就那樣出現在了嚴守春面前。
  他什麼時候過來的?他怎麼一點感覺也沒有?
  而且……慌張的將車票塞回對方手裏,嚴守春隨即因為接觸到對方冰冷的手掌,而打了一個寒顫。
  嚴守春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怎麼做才好,他只能繼續查票。
  每查一張票就更加驚恐一層,每張車票,無一例外都標注著十五車廂的字樣,嚴守春不得不相信自己所在的地方,真的是那個十五車廂。
  嚴守春忽然想到了段林。
  心思一動,嚴守春從兜裏摸出了一張紙,那是一張車票,段林的車票。
  當時他沒有要回車票,自己便隨手放在兜內,可是現在看來……這上面的數字宛如死神的邀請函一般,讓人膽顫心驚。
  四十四號 十五車廂。
  順著段林的座位號,嚴守春注意到了一個空位。
  那個位置旁邊是一位男子,對面是一名少年外加一位抱孩子的女子。
  這裏就是……
  不敢貿然和這裏的人說話,嚴守春於是謹慎的坐在了段林的位置上。
  對面的少年忽然從書裏抬頭看了他一眼,“這裏有人。”
  “他……他在前面的車廂,我有他的票……”想要暗示少年什麼似的,嚴守春拿出了早已被自己攥得皺皺巴巴的火車票。
  少年卻只是冷冷看了自己一眼,隨即繼續看書。
  只是一眼,嚴守春卻覺得自己整個人仿佛被看透似的,好冷。
  這個車廂真的好冷……
  旁邊座位來了一個少年,他沒有火車票,剛剛才找嚴守春補了一張。
  “喂!你們要不要打牌呀?難得坐一趟車,有緣啊!”拿著一副撲克,少年蹭到了這邊。
  這邊的四個人直挺挺,沒有人抬頭。
  “拜託啦!這車廂靜的好詭異喲!我心裏亂的不行,不敢睡覺,總覺得一睡過去就起不來了一樣!”少年抓著頭小聲說,抱著自己的胳膊,少年打了個噴嚏,“真他媽的冷!”
  嚴守春呆住了。很明顯,這個少年也意識到了什麼。
  “也對!我們、我們打牌吧?打牌很好玩的……”嚴守春乾笑著邀請著旁邊的人,最後,除了對面的少年揚了揚手中的書, 表示要看書而沒有參與之外,剩下那位婦女和自己旁邊的男人都參加了。
  四個人正好用一副牌。
  為了騰地方,沒有打牌的沐紫坐到了少年原本的位置上。
  “這車……好像很久沒停了啊……”少年洗著牌,忽然看向窗外。
  “下一站是南野站,大概……要一個小時後到。”看了看手錶,嚴守春回答。
  “……這裏真冷,下一站我想下去……”搓著手,少年說著。
  就這一瞬間,窗外的風吹進來,少年的撲克有幾張順著窗戶刮了出去。
  “糟糕!”少年剛想挽救,然而看看窗外深不見底的夜色,自己的撲克恐怕早已隨風不知去往何處了吧?
  “牌,不夠一副了。”嚴守春對面的男子說道。
  撲克打不成了。男人隨即坐在座位上閉了眼睛,一副不願意再玩的樣子。
  少年似乎很喪氣,下巴抵在座位中間的小平臺上,呆呆的看著窗外,著實發了一會兒呆之後便很快恢復了活力,轉頭向左。
  “阿姨,我是大仔,您叫什麼名字呀?”
  “唔——我姓耿,叫耿小梅。”
  “小梅阿姨好。”點點頭,少年嘻嘻笑了,隨即問向嚴守春:“這位大哥叫什麼啊?啊!我知道了,嚴守春是吧?你有別名牌,呵呵!你不會是在上班時間偷懶吧?放心,我不會說的。”
  嚴守春怔了怔,看向自己胸前的標識卡,勉強勾起嘴角笑了笑。
  也好,沒事幹的話瞭解一下自己的鄰座也是好的。於是嚴守春問向自己旁邊的生硬男子,“先生,請問尊姓大名啊?”
  “……武鐵飛。” 
  男子的口氣和長相一樣生硬,不過回答了自己的問題這一點,就已經夠給自己面子了。嚴守春笑了笑,隨即問向旁邊的沐紫。
  “那你……”
  “抱歉,我不習慣告訴陌生人我的名字。”沐紫冷冷的拒絕了嚴守春。
  “帥哥你真沒有禮貌啊!難得人家想知道你的名字呢!”從後面的座位忽然坐起來一個女孩子,“他不說我說,我是郭小琳,
  旁邊是我朋友林叢,哈哈!其實剛才有點想找你們打牌的說,車上太無聊了……”
  很健談的女子,看起來雖然年輕可是一聽語氣就知道不是學生。
  很快的,那五個人聊的很投機,原本安靜的車廂也終於熱鬧了起來。

  笨蛋,一幫笨蛋。
  埋頭看著自己的書,沐紫面無表情的翻頁。
  名字這種東西……是不能輕易對外人說的。

  “好無聊哦!”郭小琳皺起了眉頭,忽然,仿佛想到了什麼似的,她喜笑顏開,“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吧?前幾天聽人講的,林叢你不許回答哦!你知道答案!聽說是美國某個大學的入學考試哩!”
  “有意思有意思!你快說!”正發愁的大仔很高興,拍手要郭小琳快講。
  “不要著急嘛,我要先說規則。聽好,接下來我會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很短的故事,然後你們可以向我提問,但是注意,我只會用‘是’或者‘不是’以及‘與本故事無關’來回答你們,你們的任務就是通過向我提問偵破這個事件,呵呵,能猜出來的人……嘿嘿……”
  “聽起來很有意思呢!”耿小梅摸著懷裏孩子的頭,微微笑著。
  “好,我開始講了……有一艘旅船來到了一個小島,一名男子下船,他走進一家飯店,第一件事就是找店主要了一盤當地 的特色菜——海鷗肉。菜上來了,男人只吃了一口,他問了店主一個問題:這是海鷗肉,老闆說是,然後……他開槍自殺了。故事結束。”
  “啊?這麼短?”嚴守春有些詫異。
  “沒錯,就這麼短。接下來你們的任務就是向我提問,注意喲!我可是只會回答‘是’或者‘不是’。OK!開始!”
  “這個……真難啊,呵呵,要怎麼開始呢?”抓著頭,嚴守春笑了。
  “我來我來!那盤菜是不是海鷗肉?”大仔首先發問了。
  “是。”郭小琳答道。
  “噢……我還說要是不是海鷗肉,說不定那個人是吃到錯誤的菜自殺的……”大仔遺憾的說。
  “你白癡哦!誰會為那個理由自殺?”郭小琳笑言。
  “那個店主……逼他自殺?”嚴守春躊躇的說著,說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信服的問話。
  “與本故事無關!被人逼就不是自殺了吧!” 遊戲陷入了僵局,耿小梅摸著自己懷裏的孩子,忽然問:“那艘船……是不是航行了很長時間?” 郭小琳的眼中精光一閃,“……是。”第一條線索終於出現了!
  “哇!阿姨你好厲害呢!怎麼想到的?”大仔非常開心,恨不得自己是那個提問的人。
  “我……也沒什麼啦,故事就那麼一點點,不過是想隨便問問……”不好意思的摸著自己的頭髮,耿小梅低下了頭。
  有了線索,就有了破案的曙光,眾人一下精神抖擻。 船為什麼會航行了很久呢?
  那是一艘旅船,航行久也是應該的吧?可是……
  接下來要怎麼提問呢?
  “那艘船是不是遇上了船難?”忽然,一直閉著眼睛,眾人以為早就休息了的武鐵飛開了口。
  郭小琳咬了咬唇,“是!”
  又是一個驚爆性的答案。
  “哇靠!連這個都問的出來哦!”大仔有些著急,因為自己還什麼也沒有問。
  “船難持續了很久?”
  “是。”
  “船上糧食吃光了?”
  “是。”
  “男人是因為懷念所以點了海鷗肉?”
  “是。”
  “當時船上有人打海鷗吃?”
  “是。”
  “男人吃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海鷗所以內疚?”眼看著眾人屢次問到了點上,自己卻毫無建樹,大仔搶著問了一個問題。
  “不是。拜託,是他自己點的海鷗肉耶!”
  大仔的肩膀隨即又垂了下去。
  案件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再提問。
  海鷗……懷念……自殺……
  大仔抓耳撓腮的想著,忽然,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出現在了他的腦中,抬起頭,大仔晶亮的眼睛看向一副看好戲表情的郭小琳,遲疑的問:“船難的時候……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是。”郭小琳終於對大仔說出了第一個肯定的答案。
  這個答案加深了大仔對自己腦中那個詭異想法的肯定,大仔再度開口:“男子是不是和家人一起去的?”
  “……是。”
  “他的家人是不是死在那場船難之中?”
  “……是的。”
  “……好的,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他是不是吃了他死去家人的肉?”
  大仔最後開口,問出了一個讓全場震驚的問題,連原本閉目養神的武鐵飛都睜開了眼睛。
  “不可能吧!”嚴守春說出了在場眾人心中的想法,可是心裏隱隱的……覺得這確實是最接近答案的線索……
  郭小琳的表情忽然變得輕鬆,“好吧,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
  “是的。”
  問出這個問題的大仔呆住了。
  “你們已經把線索問的差不多了,整理一下不難發現故事的始末:一艘旅船載著許多客人開始了一場快樂的旅途,男人和他的家人就在船上,可是忽然,這艘船不幸遭遇了船難,慢慢的,食物被吃光了,不斷有人餓死,男人的家人也死去了。
  “事情終於到了很緊急的地步,這個時候,船上的船員忽然聲稱打到了海鷗肉,男人和船上其他的人靠這些海鷗肉活了下來。
  “船終於度過了船難,他們來到了美麗的小島。感慨重生的男人第一件事就是下船再次吃一次海鷗肉——自己的救命肉,可是當他吃下第一口的時候,他發現那個肉和他在船上吃到的不一樣。
  “店主的回答證明了他的想法,他終於知道當時那些根本不是海鷗肉,而是死在船難中的人的肉,當然也包括他的家人。他根本是吃了自己家人的肉才活下去的!明白了這件事,男人開槍自殺了。”
  郭小琳的故事完整版講完了,眾人卻完全沒有破案的快感,只是覺得恐懼。
  “好冷……的故事。”嚴守春縮了縮肩膀。
  “不過也很有趣。”大仔有點興奮,因為自己問到了最重要的線索。
  “還要玩麼?我還有幾個這樣的故事喲!”郭小琳笑言。
  “好呀好呀!”舉手的是大仔,他還想體驗一次偵探的快感。
  “故事是這樣的:有一個男人他和他的女友去湖邊玩,他的女友落湖,他去救女友可是未果,女友身亡,男子傷心離開。兩年以後他故地重遊,忽然看到湖邊有人要下去游泳,他急忙警告對方說下面有水草,千萬別去。可是對方卻笑了:我是本地人,這湖裏是不長水草的。男子驚呆了,然後投湖自殺了,請問為什麼?”
  “啊,又是死人啊?不會又是什麼變態的問題吧?”大仔哀嚎,可是語氣裏隱隱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你還真說對了,據說呀,能一次問到最關鍵地方的人,不是天才就是變態哩!嘿嘿,恭喜你,已經接近變態了!”郭小 琳對著大仔笑嘻嘻。
  眾人冥思苦想,問了幾個問題也沒有得到肯定,就在這時,看著書的沐紫忽然開口:“男人當時遇上的水草是他女友的頭 發,對吧?”
  咬著唇,郭小琳偏了偏頭,“……是的。”
  去湖中營救女友的男子以為遇上了水草,怕水草將自己纏住而踢開了水草,可是聽到那個人對他說的話,男人終於明白了,
  他踢開的根本不是水草,而是留著長髮的女友!他踢開了向自己求助的女友!
  所以他自殺了。
  “老實交代吧,你是不是看過這個故事?”叉著腰,郭小琳站在了沐紫旁邊。
  “沒,第一感覺而已。”沐紫頭也不抬。你們太吵了,不過是想早點結束你們的話題而已……
  “你這傢伙……不是天才就是變態!”郭小琳下了結論!
  “沒錯沒錯!我看後者更有可能……”
  沒有理會大仔的話,沐紫將手下的書再翻過一頁。
  武鐵飛睜開眼睛,看了沐紫一眼,忽然——
  “你說的故事都是流傳了很久的吧?有別人知道也不奇怪,我有一個故事,你們要不要猜猜看?”
  “……你倒是說呀!”盯著武鐵飛,郭小琳再度跪坐在了椅子上,扒住耿小梅的椅背看向這邊。
  “有一個男人,我可以告訴你們他是一名員警,因為破案有功,他被獎勵了一朵大紅花,在那個年代啊,那是英雄的象徵,可是就在當天,那個員警臥軌自殺了,你們說這是為什麼?”
  “你這個故事和郭小琳說的有夠像哦!”大仔歪著頭,抓了抓耳朵。“怎麼都有死人啊……”
  “好吧,比照剛才的問題,那朵花是紅的嗎?”
  “是。”
  “那個男人精神有問題嗎?”
  “與本故事無關。”
  大家猜了很久,沒有一個人猜到線索,終於有人沉不住氣,“能告訴答案麼?”最先開口的是郭小琳。
  “……否。”重新閉上眼睛,武鐵飛將頭靠在了椅背上。
  “你是員警麼?答案是……‘是’,對吧?”合上書本,沐紫忽然站起身來彎腰向男人,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旁邊的人都聽到。
  說完也不去看男人的反應,只是哈哈一笑,沐紫自行去了車廂前方。


  第四章窗外的人臉

  他的手上沾滿了紅色的液體!
  想到了什麼,謝家榮匆忙拿起了那面鏡子,
  對!照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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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家榮嚇得從座位上掉下,一股熱流隨即從褲襠裏噴了出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拉住旁邊唯一能拉住的東西——江行的褲腿,顫抖個不停。
  “嘖!臭死了!”江行“騰”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捏住了鼻子。
  “你呀,想要上廁所就說啊,居然尿出來……說出來好像員警多麼虐待嫌疑犯似的!”看著謝家榮打掃著自己製造的狼藉, 江行在休息室的雜物櫃裏翻了翻,將一套意外翻到的制服扔給他。
  “沒辦法,找不到衣服,只好借他們一套制服,這套衣服雖然看起來沒人穿了,不過你小子也要小心穿用啊!”
  抱著衣服頻頻點頭,謝家榮誠惶誠恐。
  衣服怕是真的挺舊,裏面那種放太久的黴味不太好聞,不過即使如此也比謝家榮現在身上穿的這套強。換上乾淨的衣服,謝家榮心裏稍稍安定下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剛才看到老人的那扇玻璃。
  窗外黑洞洞的……
  “警官大人,您幫我看看,現在……您從那扇窗戶往外看能看到人麼?”謝家榮小心的確認。
  “現在?你瘋了麼?怎麼可能,我只看到你的影子……”江行笑著,向窗外看去,車速挺快,窗外一片漆黑,只能看到玻 璃反射出的室內景象,謝家榮站在自己身後,低著頭似乎擔心著什麼。
  不過現在不是和犯人聊天的時候。想到這兒,江行重新拿起手銬,正要轉身,忽然——哎?屋子裏……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江行的動作頓住了。盯著玻璃窗,江行看向謝家榮的背後。
  謝家榮現在低著頭,可以看到在他的身後有一道人影——
  “啊?你——”江行頓了頓隨即回頭,誰知頭還沒有轉過來,腦部隨即被重擊!摸著頭,江行艱難的抬頭向上看,看到了謝家榮面無表情的臉,手裏拿著那個手提箱。
  “警官大人,對不起啊,我實在不想跟你去警察局,我對那地方一點好感也沒有。”謝家榮說著,用江行手裏的手銬將江行和座位底部拷牢,然後將江行塞入了座位下面。
  “這裏有點擠是不是?不太好受是不是?媽的牢房比這地方還擠還難受……您現在能體會我不想去警察局的心情了吧?”
  自己原來有前科,早就被通緝了,這次去了肯定被留裏面吃免費飯!
  害怕坐牢的恐懼,漸漸壓過了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的恐懼,謝家榮終於在江行背沖自己的時候,用手邊的手提箱砸暈了對方——他想逃跑。
  將江行的襪子塞入他口中,然後將不知哪個乘務員鋪在座位上,長長垂地的椅套拉好,謝家榮最後笑了笑。
  “好夢。”
  用力將手提箱再度砸向江行,謝家榮隨即將他及手提箱全部推入座位元底下,然後逕自戴上身上這套制服配套的帽子,走出了休息室。 
  座位下面,江行用力瞪著眼睛,嘴角在蠕動,然而神志卻逐漸離他而去。
  他只能看著謝家榮揚長而去,身後……跟著另一雙腳,那雙腳……沒有著地。

  其實他應該感謝那個員警也不一定:對方給了自己這套衣服。
  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制服,謝家榮有點得意:第一,可以掩蓋自己的身分,幫自己逃出去;二來……列車服務人員是車上可以到處走而不被懷疑的人啊!這不是給自己平白多了一條財路麼?
  咳了一聲,謝家榮拉低了帽沿,回憶著自己見過的乘務員的樣子,開始像模像樣的巡邏。
  那個員警一時半會兒是醒不來了,又被他塞到那種地方,謝家榮覺得自己不趁機做上一票再走,實在對不起自己的祖宗和身上這套制服。不過……這天還真是冷啊!
  縮了縮脖子,謝家榮將手伸進口袋,弓起了背……
  深夜的火車還真的挺無聊,謝家榮揣著兜走在車廂內,幾個鬼鬼祟祟的年輕人看到自己之後眼神不太對了,看報紙的看報 紙,裝睡的裝睡……見到此,謝家榮樂了——是同行,而且是技術不太到家的同行!
  不知處於什麼心態,謝家榮甚至還在一名男子不顧自己在場、將手伸入一名女子皮包內的時候,按住了對方的手。
  “喂!兄弟,這皮包不是你的吧?”
  對方恨恨的目光和口裏心虛的討饒,讓謝家榮莫名其妙有了一種虛榮心。
  “臭小子!想瞞過大爺的法眼,你還嫩了點!”
  對方連連的討饒讓謝家榮越來越入戲,到最後謝家榮根本就忘了,自己的本職和眼前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的小子乃是一樣這種事。將下午在那個員警那裏受的氣,全部發洩到這個倒楣的小子身上之後,謝家榮大模大樣坐在了一張椅子上。
  對面是一個小女孩,綁著一對羊角辮,穿著可愛洋裝的女孩看起來就像一個洋娃娃。旁邊呼呼大睡的女人該是她的母親;女孩乖巧的坐在座位上,看著面前攤放成一堆的零食。 現在的孩子真是幸福!謝家榮看著女孩面前的零食,有點餓了。
  女孩看著他吞口水的動作,拿了一根香腸遞過來,“給。”
  謝家榮楞住了。
  “給!”女孩將香腸又塞近了些。
  看看左右沒人注意,謝家榮接過了女孩手中的香腸。肚餓時候的食物最是好吃,謝家榮吃完香腸感覺自己似乎更餓了,女孩於是又遞過一瓶飲料,這下換謝家榮有點不好意思了。
  “我不餓。”女孩非常乖巧。
  最後的結果,就是女孩面前的零食幾乎被謝家榮完全掃光,自始至終,女孩只是看著男人狼吞虎嚥。
  “你……要不要喝這個?”舉著手裏最後一瓶果汁,謝家榮這下也不好意思了。
  女孩搖了搖頭,非常認真的說:“美美不喝飲料,喝飲料會想要噓噓。”
  “哎?”不喝飲料是因為會想要上廁所?這是什麼理由?謝家榮不解。“為什麼?不敢上廁所?”
  “嗯。”名叫美美的女孩用力的點了點頭。“美美一喝飲料就想要去廁所,可是媽媽一直不醒不敢去。”
  母親不醒所以不敢去廁所麼?不愧是小孩子啊。小孩子大概都有過害怕廁所的時候吧?比如自己小時候,就有過因為掉下過農村裏那種簡陋茅廁,而在相當一段時間內不敢入廁的經歷。
  “你喝吧,喝完叔叔帶你去。” 女孩晶亮的眼睛看著他,“真的?”
  “真的。”
  “叔叔,廁所很可怕的。”女孩非常用力的說著可怕這個詞。
  “放心,多可怕的廁所叔叔都不怕。” 
  女孩終於放心了,咕嘟咕嘟將整瓶飲料喝光了。

  十五分鐘後謝家榮帶著小女孩去了廁所,女孩似乎真的很害怕,一直要他在門口待著。哼著歌等在廁所門口的謝家榮,甚至利用廁所對面的洗手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制服,他現在已經完全認為自己是名鐵路局的員工了。
  一分鐘後女孩尖叫了一聲跑出來,緊緊抱住了謝家榮的腿,感覺到掌下女孩不斷顫抖的小肩膀,謝家榮覺得有點古怪。
  “怎麼了?”這孩子到底……在怕些什麼?
  將女孩安撫在門外,謝家榮笑了笑,“叔叔進去幫你看看,沒什麼的。”
  女孩想要說什麼,然而卻一臉恐懼的沒有說出來。
  謝家榮再次站到了廁所裏,仔細打量著四周,窄小的空間,由於潮濕而佈滿水珠的窗戶……沒有什麼啊?
  扁了扁嘴,謝家榮正要出去,忽然一聲響,剛剛打開一點的門板重新關閉——門被人鎖上了?
  是因為停站而鎖的麼?不對啊……
  詫異中謝家榮聽到了門外一個不太熟悉的聲音,那聲音惡狠狠的說著:“要你壞老子的好事,你在廁所裏吃個夠吧!” 
  一下子,謝家榮明白了鎖門人的身分——剛剛被自己抓包的小賊!
  謝家榮沒有大叫,他原本是打算大叫的,然而卻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分。
  自己可是敲暈了一個員警的在逃犯!叫人過來不是自投羅網麼?
  一時間,謝家榮只能困坐愁城。
  女孩有些擔心地在外面輕輕敲門,謝家榮發現自己真的變好心了,居然還能一邊要女孩不要找人來,一邊要女孩不要為自己著急,要她先回媽媽身邊去……
  “叔叔……你要當心,廁所外面……”
  女孩的聲音很小,後來說了什麼謝家榮沒有聽清,只是女孩說那些話時的謹慎語氣,讓謝家榮不禁好笑。
  撒了一泡尿,謝家榮索性一遍又一遍的沖廁所消磨時光,他在想怎麼出去,又是後悔又是焦躁,自己一早便出去不就什麼事情都沒了?人啊……千金難買早知道!
  火車轟鳴的前進著。謝家榮蹲了下來,抓了半天頭,視線忽然落在了垃圾箱內。
  他的視線被垃圾掩映中的一個什麼吸引住了,看到那東西的瞬間,謝家榮的心臟莫名其妙的加速了跳動,手掌縮了縮,然後不受控制的從那些髒物裏面,拿出了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東西,一個相框一樣的東西……看著那東西的背面,謝家榮吞了一口口水。
  自己今天見過這個東西的,在那個老人的手提箱……
  可是自己不是將那個東西放在員警身上了麼?連同那個該死的箱子。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
  謝家榮咬著牙,將手中的相框翻了過來!
  裏面出現的是自己的臉。
  謝家榮詫異了,然後好笑的做了一個鬼臉——這個和自己傍晚在老者手提箱內發現的相框,長得差不多的東西,是一面鏡子。
  可是……這面鏡子讓人看了真是不舒服。
  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鏡子裏出現的人影看起來不但不鮮亮,而且有些扭曲。 
  鏡子裏面作出的鬼臉,明明是自己的臉,可是卻讓謝家榮感到有點恐懼。
  可是——這面鏡子的框架和那個遺照的還真是相似呀……謝家榮看著鏡子的框架,不知道為什麼卻是越看越像。說來也怪,那張照片自己一看就扔到一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印象卻深刻。
  謝家榮越看越覺得這根本就是同一個東西,這面鏡子的表面是有一層玻璃的,是相框特有的。
  可是如果是同一個東西的話,又說明了什麼?裏面的黑白照片沒有了,露出一面鏡子,鏡子上映出自己的臉,這是怎麼回事?
  謝家榮忽然感到一絲焦躁,這看上去就像一個不好的兆頭,仿佛……是自己的遺照似的……
  “謝家榮!” 
  忽然傳來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哎!”謝家榮本能的回答,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裏知道自己名字的能有幾個人?糟糕!概不會是那個員警吧?
  謝家榮直覺的將視線放向廁所門口,可是半晌才發現聲音是從自己身後傳來的,身後?謝家榮皺起了眉頭轉身,忽然——
  他僵住了,他的身後是一扇窗戶。
  窗戶外面是火車外的廣闊空間。
  那個聲音得到回應後仿佛滿意了,不再響起,可是謝家榮的視線卻被那扇窗戶吸引住了。
  忽然發覺窗戶上面的水氣很詭異。現在是夏天吧?雖然快到秋天,可是怎麼會有這麼多呵氣呢?天冷的時候才比較容易形成的吧?
  雖然教育程度不高,可是基本常識謝家榮還是有的。
  謝家榮注意到,那個呵氣在不斷的變薄變厚,頻率非常的有規律,就仿佛順應著自己的呼吸……
  就仿佛有個人在窗外不斷呵氣造成的——
  想到這裏,謝家榮猛地咬住了嘴唇。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叫美美的小女孩的恐懼——
  “叔叔……你要當心,廁所外面……”
  廁所外面……盯著窗戶,謝家榮開始不能克制的顫抖!
  打開?不打開?
  謝家榮將後背用力靠在門上,手指慌亂的搜索著門鎖,心裏早已選擇了後面的答案!
  開門!快點開門!
  拼命的敲打著廁所門,然而就像沒有人聽到似的。好不容易終於有人過問,然而——
  “抱歉,沒事的,是乘務員在修廁所!”門外那個流裏流氣的聲音,懶洋洋的解釋著。
  門外被重重踢了幾腳。
  謝家榮絕望了,盯著那個窗戶,緩緩坐到了地上。狹小的廁所內,他蜷縮著身子,不斷的發抖。
  會不會是自己的錯覺?那個聲音只響了一次啊。
  這個念頭稍稍鼓舞了謝家榮,他榮顫抖著虛軟的腿站起來,猶豫著……手掌緩緩伸向窗子—— 
  一寸一寸的小心接近著,窗戶外面……是什麼?
  謝家榮想到了自己曾經在窗外看到的那道人影。
  怎麼才這麼一會兒工夫就忘了呢?忘了自己當時的恐懼。
  那道人影……理智上,謝家榮不相信自己當時看到的是真實的,可是中國人本質上有種迷信思想,雖然事後再看那道影子 已經沒了,但當時的那種恐懼,已經深深印在了謝家榮的骨血裏。
  打開吧,打開就知道了。謝家榮慢慢的將窗戶向上推——
  火車裏的窗戶絕大多數是不能打開的,這是為了防止出現事故,然而像吸煙區和廁所這些味道比較重的地方,窗戶卻還是能打開的,且用的是推拉式設計,這自然也是安全上的考量。
  一寸寸的推著窗戶,謝家榮覺得這窗戶特別難開。
  風從被打開的小縫裏鑽進來,吹打在謝家榮臉上,讓他幾乎睜不開眼,感到似乎有什麼液體濺到自己臉上,謝家榮用袖子 擦了擦臉。
  窗外,什麼也沒有。
  夜色如墨,現在是午夜了,只能聽到呼呼的風聲,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呼——果然,自己竟然被一個小女孩的話嚇成這樣,太可笑了吧?
  謝家榮的喉嚨裏發出一種古怪的嘎嘎聲,他笑著,將手掌扒上窗戶,閉上眼睛任由那強勁的風吹著自己的臉,心裏有種說 不出的快意,良久,謝家榮感到自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正要關上窗戶,忽然——
  謝家榮再度抹了抹自己的臉,好像有什麼東西順著風吹到自己臉上了。他沒有太在意,直到視線不經意的挪向自己的手……
  “啊!”謝家榮立刻哆嗦著跳開,看著自己的手,好像在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樣。
  他的手上沾滿了紅色的液體!想到了什麼,謝家榮匆忙拿起了那面鏡子,對!照鏡子!
  將鏡子從地上撿起來對上自己臉的時刻,謝家榮發現自己的手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
  鏡子裏,不知何時變成了那張老人的照片,照片上黑白色的老人正嚴厲的、怒氣衝衝的瞪視著自己,紅色的液體從謝家榮的臉上滴下去,滴在鏡子上,那浴血的黑白人像變得異樣的猙獰。
  謝家榮拿著鏡子,顫抖的湊近了窗口。
  大概就是為了防止人探身出去,廁所的窗戶能打開的極為有限,謝家榮勉強將自己的頭探出去,不過這已經夠了。
  仿佛著了魔一般,謝家榮緩緩的探頭出去。
  視線下是鐵軌,火車正在高速運行著,謝家榮感到有液體掉下來,滴在自己的脖子上,引起一串雞皮疙瘩,順著自己的脖子麻麻延續到背脊,吞了口唾沫,謝家榮硬著頭皮將頭抬了起來,望向車頂,然後,他呆住了—— 
  上面是一個人頭,不知為什麼掛在窗戶上的一個人頭,那個頭被窗戶的某個部位勾住,順著剛才被自己推上去的玻璃,被高高掛在了自己上方,從那個頭上滴下血來,滴在謝家榮的臉上,眼裏……
  謝家榮看的仔細,那個人頭上的臉……分明是遺照上的那個老人!
  此刻,那個老人正嚴厲的、怒氣衝衝瞪著自己……
  沒錯!自己看到的沒錯!就是這個人頭一直吊在窗戶上看著自己!他在找自己!
  “啊!媽媽救命啊……”嘴裏哭爹喊娘,謝家榮感到眼裏一片血紅,想到那是什麼的時候,謝家榮心裏一陣緊縮!
  他推攘著,想要把自己的頭從窗戶裏退出來,可是手忙腳亂之間,謝家榮發現自己竟然死活無法擺脫這個窗子!
  他開始用力踢打,用腳踹門,可是門外只有那小混混放肆的笑聲,謝家榮焦急著,他無法控制自己失禁,也無法控制眼淚將自己的視線搞得更加朦朧。
  他只是驚恐的看著自己的上方,看著那顆詭異的人頭,順著風拍打著玻璃,發出咚咚的聲響,那顆頭像個風乾的桔子吊在枝頭,仿佛脆弱的隨時能掉下來,砸在自己頭上……
  朦朧的視線裏,那顆頭竟然真的掉下來了!
  謝家榮只聽到“咯嚓”一聲響,感到什麼東西重重的撞在了自己頭上,脖子一陣熱,然後,他什麼也不知道了。

  門外的小混混仍然用腳踹著門,可是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卻迫使他不得不讓開。
  他看到一名老人從裏面走了出來,老人?自己鎖進去的不是一個年輕人嗎?
  那人走路的樣子很怪,非常怪,讓人看起來渾身發毛,小混混怔怔的,看著那個老人慢慢走遠……

  “媽媽,我要噓噓。”綁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再次扯動母親的衣角。
  “真是麻煩……”挨不住女兒再三的打攪,女人愛困的打著呵欠,牽著女兒的手去了廁所。
  這節車廂的廁所不知為何鎖上了,沒有辦法,女人拉著女兒去了下一節車廂的廁所。
  “真是的,這麼大了還不敢自己上廁所……說什麼廁所窗外有個老爺爺看著你……怎麼,這次怎麼沒有說啊?”看著從廁所裏出來的女兒,女人碎碎念著。
  女孩目光奇特的看了看母親。
  “這次不是老爺爺,是大哥哥。” 
  女人奇怪的看了女兒一眼,隨即自己的尿意也來了,要女兒在門口等著,她隨即進了廁所。
  “那孩子胡說些什麼呢!第一次坐火車的緣故麼?火車開著,窗外怎麼可能有人——”女人沖著馬桶,站起身來的時候,視線卻不自禁的向窗戶看了一眼。
  然後……
  “啊——”女人尖叫,沖出了廁所到處喊著:“來人啊!快來人啊!” 女孩站在廁所外面,抬著頭看著窗戶外面。
  “這次是認識的大哥哥,所以美美不怕了。一定是他幫美美把那個怪爺爺趕走了,可是……大哥哥為什麼哭了呢?”

  窗外確實有一個男人,睜著眼睛,看著車廂內。
  更確切的說,那是一個男人的人頭,不知從哪里來,似乎是被車廂外面的什麼勾到,就此掛在了廁所的窗外來回擺動著,
  和女孩對視久久。
  女孩說對了,那個人頭確實在哭,然而,從那雙驚恐瞪大的眼睛裏流出的不是眼淚,而是暗紅的鮮血。


  第五章人質

  林叢不耐煩的正要抓住那人的頭將其拎起,誰知卻抓了個空……
  沒有頭?這個人沒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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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員警?”聽到沐紫的話,郭小琳似乎很驚奇,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她的聲音忽然轉低,“員警先生不會無故出現 在這裏吧?說吧,是不是這車上有通緝要犯,您是秘密埋伏在這裏伺機捉拿的?”
  眉毛都不帶挑一下,武鐵飛只是抱著胳膊閉目養神,“沒你想像中那麼精采,員警也是需要休息的,我正在休假中。”
  “真的?要是真有事情,你一定要看在我們認識一場的情況下,提醒我們一聲啊,我們這種老百姓,搞不好就被那些窮凶 惡極的犯人當肉票了……”
  像是想到了自己看過的警匪片,郭小琳握緊了拳頭,有點激動——警匪片裏的綁匪都很帥啊!“呵呵,就像那個人……”郭 小琳指的是沐紫。
  大仔頻頻點頭,“那個人確實可疑哩!”
  這兩個人有些異想天開的話,讓武鐵飛皺緊了眉頭,不過武鐵飛倒是同意他們最後一句話——那個少年看起來確實有點可疑。
  自己現在確切的說是在強迫休假中,接連不斷的爆炸案無法偵破,高層給自己的上面施壓,上面的給自己施壓,現在這種情況美其名曰是休假,可是任誰也知道,在這麼關鍵的時刻被迫休假,實際上和停職差不多。
  回到老家待了一段時間,心裏越發的窩囊,武鐵飛於是決定提前結束休假。趕上了學生返校高峰票難買不說,又搭上這樣一節火車。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堅持坐火車。
  對面那個女人的孩子又哭了,那女人不斷哄孩子卻哄不好,孩子哇哇哭著,哭聲機械而執拗,旁邊的郭小琳咯咯笑著,那個叫大仔的年輕人就好像一隻麻雀,唧唧喳喳比女人還嘮叨……
  自己怎麼這麼背?周圍淨坐了些這些麻煩人物,原本不是好好的麼?自己原本的鄰居沒有走的時候……
  武鐵飛的眉毛又皺了皺,那個人……如果自己沒有記錯的話,確實是和那個沉默的年輕人一起的,他的行李還在,沒有什麼理由半途丟下同伴和行李下去,然而他卻沒有回來。
  那個沉默的年輕人不肯吐露他的名字也就算了,他竟然說出了自己的身分!自己有說過麼?員警的職業特性使然,武鐵飛睜開眼睛,向沐紫消失的地方走去。

  旁邊有幾個男人吸著煙,吐出的白色煙霧憋在小小的空間裏,讓人看不到兩邊的車廂。武鐵飛看了眼窗戶,將其開大,白色的煙慢慢瀉出。
  沐紫出現在另一頭的窗戶前,扯了扯嘴角,“員警先生,你在提防我麼?”
  武鐵飛咳了一聲,去拉沐紫身前的窗戶。這裏煙霧太嗆人,這個人有病麼?仿佛沒有嗅到一般。武鐵飛看了看窗戶,正要將頭探出去,卻被拉住了。
  “最好不要隨便將頭伸出去,這種危險性員警先生不懂麼?”沐紫嘲諷的笑著。
  武鐵飛楞了楞將動作停下,再回過頭來的時候,赫然發現身後的白煙全部消失了,連吸煙的人都不在了,這些人什麼時候走的?
  有些怪異,不過武鐵飛沒有太在意。
  “這裏……以前有人因為將頭伸出窗外死掉。”眼前的年輕人忽然開口,武鐵飛不由抬起了頭。
  “是一個頭髮雪白眉毛卻烏黑的老年人,車上的列車長,十七年前因為聽到火車運行前方有爆炸聲,所以伸出頭想要探個究竟,結果被飛來的碎片切掉了腦袋。”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聽起來很是匪夷所思,可是武鐵飛更關心沐紫為什麼會知道的如此詳細。
  沐紫笑了,“聽車上的乘務員說的啊!”
  武鐵飛默然,看著對面的沐紫,眉間皺出一座小山。
  沐紫卻只是微微笑著,看著窗外的人頭,當著他的面拉上了窗子。

  “有人用這種方式死……死過?”
  車上的服務人員正忙著安撫由於車上死人而慌亂成一團的乘客。段林則是因為事前和死者有過對話,而被重新叫回了職員休息室。
  他的面前,列車長摘掉帽子用手抓著自己光光如也的禿頭。
  “唉!其實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十七年前我剛剛上車工作的時候,那個人是我們將要退休的老列車長,挺好的一個人,有一次因為聽到前面鐵軌上有聲響,於是著急查看,他就把腦袋這麼從窗戶裏探出去了,結果……
  “唉,當時他的頭就像現在這樣掛著,掛了好久好久……”
  談到以前的上司,列車長眼裏有點淚,“他是個挺好的人啊!我當時進來的時候,還以為又回到當年了呢……” 聽著列車長的敍述,段林心裏卻越發有種不安的感覺。
  老人?人頭?同樣的死法?這也太巧了吧……
  “當年那個老列車長……長什麼樣子呢?”慢慢的,段林說出了自己的問題。
  只是一個猜想,猜想而已。如果那個老者就是當年的列車長……
  “很正經的一個人,有點嚴肅可是人很好,非常井井有條,每天都是衣冠楚楚的,他是當兵出身……”
  段林的心裏咚了一聲,沒錯了!就是那個老人家!事情很明顯,那個“鬼”盯上了謝家榮,然後讓他用同樣的方式死去,這種事情叫“替死”。
  鄉下出身,外公和婆婆都給自己講過不少鬼故事,其中有的就是替死鬼的故事,那些枉死的鬼魂會在自己無故死去的地點徘徊久久,尋找替死鬼,他們只能用這種方法升天…… 如果自己的猜測沒有錯,那麼謝家榮就是那名老者的替死鬼,可是……
  “列車長,這裏原本不是有個員警麼?”那個員警到哪里去了?段林擔心著他的安危。
  “哎?我來的時候這裏就沒人啦!有員警麼?”
  列車長的反問讓段林更加擔心,那個員警不會遭遇到什麼了吧?

  “我沒殺人!沒殺!”
  從外面扭送進來一個年輕人,穿著流裏流氣,一看就不像好人,此刻這人嘴裏只是翻來覆去重複一句話。
  “別說謊了,證人已經指證了,就是你把死者關在廁所內的,就算不是你殺的也有連帶責任!”押送年輕人進來的列車服務人員是個挺瘦小的人,不過力氣似乎頗大,硬是把一個比他高大一圈的人壓了個服服貼貼。
  被推倒在座位裏,年輕人兀自喋喋不休的為自己叫屈。
  “我沒殺人……沒殺人……我發誓我只是把他關進去,我在廁所外面你說我能幹什麼?”
  “我們又不是說你殺了人,確切的說你反而不可能殺人,只是證人說,死者確實是被一個你這樣的年輕人關在廁所裏的,然後他就死了,我們只是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發現。”列車長端上一杯茶,安撫著看起來不太正常的年輕人。
  “哼!你們……不要冤枉了好人喲!”年輕人接過茶,賊呼呼的眼睛小心挑起來飛快的掃了眾人一眼。
  喝著茶,年輕人似乎鎮定了一點,仿佛想起了什麼似的,他抬頭道:“我進去廁所之前,裏面出來過一個人。”
  這個線索讓段林和列車長都震了一下,對視一眼,列車長示意年輕人繼續說。
  “是個老頭子,年紀很大,對了!那人看起來和他差不多。”指著列車長,年輕人道:“他、他穿著像你們的衣服。”
  “什麼!”
  “沒錯,我特意多看了幾眼,因為那個人挺詭異的,對!就是詭異!走路扭扭歪歪的……然後我就進廁所了,我發誓……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年輕人說著,又開始反復為自己伸冤。
  “老人?請問是一個看起來有些嚴肅,頭髮都白了,可是眉毛卻異常黑的老人家麼?”段林忽然開口,說出來的話讓列車長和年輕人都是一驚。
  “你也看到他了麼?就是那樣一個人!你看!有人給我作證耶!”年輕人拉住段林,叫個不停。
  透過那人微黃的頭髮,他看到了一雙瞪得大大的眼睛,段林知道這個年輕人沒有說謊。
  “沒事的,你既然沒有殺就是沒有殺,好好安下心來說清楚,他們會理解的。”
  就在這個時候,列車長腰間的對講機忽然響了——
  “報告列車長!我們在十車廂堵到一個疑似犯人的人!現在該怎麼辦?請指示!”
  列車長也發了愁,該怎麼辦?自己不是員警呀!
  可是這個時候能作出決斷的似乎只有自己,列車長只好硬著頭皮作出指示,“你們小心,對方可能有兇器,你們要乘客離他遠一點,我們馬上趕到!”
  說完,列車長便集結了眾人一起趕去,臨走前看著段林有點猶豫,“小夥子,你能和我們去一趟麼?”
  “好的,沒問題。”

  面無表情站在廁所裏的人是林叢。他原本一直坐在十五車廂閉目養神,可是原本平靜的心在聽到一句話之後,有些急躁了。
  “你是員警麼?答案是……‘是’對吧?” 那個年輕人的話讓林叢心頭一震!條子?怎麼這裏會有條子?
  他心裏罵了一句郭小琳那個混球!說什麼要偽裝成自然的乘客,可是變成現在哪里自然?兩個現行犯和一個條子相談甚歡?
  他們兩個人的任務,是在這班火車的某個位置安裝炸彈。這班火車的終點站——B市火車站,火車會在早上八點整到達,而那個時候,那裏會舉行一個慶典,他們的目的就是給那場慶典加點“焰火”——利用幾顆炸彈。
  市內都已經戒嚴了,想要再安裝炸彈並不容易,可是那些條子怎麼也想不到吧?炸彈會坐著火車到來。
  要想通過安全檢查並不難,難的是組裝和安放;他負責安裝,而郭小琳負責引爆,等到他們兩個一下車,這輛火車就引爆,場面一定很壯觀。
  事情是這樣計畫的,原本也很順利,可是知道自己對面的男子是條子的瞬間,林叢的安心開始出現裂縫。焦躁著,他決定提前安放,自己包囊裏的火藥味要是被那個條子嗅出來了……這枚炸藥就等於是安放在自己身上的了。
  於是,趁武鐵飛還沒有起疑,在他離開之後兩分鐘,林叢和郭小琳交換了一個眼神,向前面的車廂走去。
  包裏這些炸彈都是小型的,附著型的炸彈方便安裝可是卻不容易拆除。嘲諷的笑著,林叢走進了倒數第二個安裝地點——十號車廂的廁所。
  廁所是很理想的地點,因為這是你做任何動作,也不會有人特別記住你長相的地方,為了保險,他們在車廂設定了幾個不
  同的安裝地點,大部分炸彈只是為了混淆視線,就算是不小心被發現了,也能確保最後的爆炸成功的伏筆而已。
  林叢正在綁最後一根線,忽然門開了。
  媽的!自己不是有關上門麼?怎麼……
  那人一進來就重重栽倒在林叢身上,林叢不耐煩的正要抓住那人的頭將其拎起,誰知卻抓了個空……
  沒有頭?這個人沒有頭!
  發現對方的脖子上空空如也的瞬間,饒是膽大如林叢這樣的硬漢,也頓時渾身僵硬,再也不能動彈!怎麼辦?林叢迅速評估了一下局勢,決定將手中的炸彈安裝好。
  那人的血還在不斷滴在林叢的脖子裏,那種噁心的蠕動式的液體流入,讓林叢硬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門外傳來的重重敲門聲仿佛是催命閻王。對門外不斷傳來的“開門”叫聲,聽而不聞,林叢迅速的做著最後的收尾工作……
  最後一剪刀將裸線剪斷……好!完成!
  做完最後的炸彈掩藏工作,甚至連隱藏工具——剪刀的時間都沒有,廁所門就被人強行踢開了。
  看著門外的乘務員驚恐的看著自己,手裏拿著消防栓一類的各式武器,林叢鎮定的臉上漸漸滲出汗水。
  糟糕……眼前的情況非常糟糕!在最早外面人敲門的時候自己沒有及時開門,反而和這個“死人”獨處在廁所裏一陣時間。
  而且……看著這乘務員瞪向自己手中剪刀的驚恐目光,林叢心裏暗道不好!雖然這種剪刀明顯不能將一個人的腦袋剪斷,可是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怎麼看怎麼都像嫌疑犯!
  當然自己可以說自己是冤枉的,但搜身是免不了的,搜身自然可以證明自己不是殺人犯,可是會被發現另一個更加危險的身分——炸彈犯。
  林叢懊惱著,他的口袋裏還有最後一枚炸彈沒有安裝!要命的最後一顆!
  雖然不安裝不會對爆破造成什麼影響,然而它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卻是最要命的,一旦被查到這就叫人贓俱獲!到那個時候 自己的任務必將泡湯,這是不能被饒恕的錯誤,所以自己絕對不能被搜身!
  其實自己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引爆可以交給郭小琳負責,引爆器在她身上,就算她死了,這次爆炸還有另外一個爆破方法, 可是自己一旦被抓,一切可就全泡湯了!
  眼前看起來最好的方法……環顧了一下四周,他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將這群笨蛋的視線從這間廁所引開。
  絕對絕對不能讓這群笨蛋察覺到這間廁所裏的炸彈! 看著遠處匆匆趕來的又一隊人馬,林叢心裏做了一個決定。
  “不許動!”
  外面明明嚇得要尿褲子,可是仍然顫著腿喝斥自己的人,看起來有點好笑,不過林叢還是順從的舉起了手,順便將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拋出去。屍體笨重的砸在地面的瞬間,林叢聽到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慢慢走過來……不對!你還是不要走過來……”
  連基本對付犯人的方法都不知道的可憐人,林叢聳了聳肩,他知道對方為什麼這麼害怕:剛才那具屍體倒下的時候,血噴在了自己臉上,他還沒有將那液體抹掉;讓人看不到自己本來的臉是個不錯的主意,他想。
  “這個身體……”終於聽到了一個冷靜的聲音,林叢不由向聲源望去。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他是這群人裏面唯一敢去接近地上屍體的人,看起來不像是法醫,反而像是證人一類的。目標基本確定!一瞬間,林叢鎖定了對象!
  “喂!我說冷靜點,你仔細看清楚,不要冤枉了好人……”林叢說著,試圖引起跪在地上那名男子的注意——他是目前最接 近自己的人。
  果然,那個男子抬頭了,微微站起身來來看向他,就在這個時刻,原本老實舉手向上的林叢猛地抓住男子,用手上的剪刀 抵住了男子胸口。
  “你們後退,對……慢慢的後退……火車也慢慢停下來吧,我要下車,怎麼了?有什麼不滿意麼?不滿意我就殺了這個人!”
  就是這個!綁架!這些傢伙……他們絕對會同意的。他們自認為是好人,也沒有讓人質被犧牲的權力,看准了這一點,林叢打一開始就決定了利用這一招逃脫。
  “你……真的是你殺的人麼?”被人扣住心口的段林卻格外的冷靜,因為他幾乎可以肯定,人——不是這個人殺的。可是……
  為什麼這個人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打算?為什麼?
  “很有勇氣呀年輕人,你想當偵探麼?我勸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看清楚,這把剪刀或許割不斷人頭,可是絕對可以刺穿你的心臟。”最後一句話林叢是附在段林耳旁說的。
  他猜對方可能是通過自己手中的“兇器”判斷,以為自己不是犯人,所以不會特別害怕。這不是個好現象,自己需要一名 更加驚恐的人質配合演出。
  豆大的汗從額頭滴下來,段林感到自己的腳在抖,這可是活人,死人或許自己還能逃他一逃,可是活人要殺人,自己就真的沒有辦法了。
  車廂裏安安靜靜。
  “很好,誰是列車長?哦,是你麼,好的,我現在說出我的條件,現在開始慢慢把車停下,我要下車,當然只能是我和人質下車。”
  林叢冷靜的說著,他事先對這班車沿途的情況做過詳細的瞭解,現在的時間是淩晨三點三十八分,這個時間火車剛剛駛離 上一站,距離終點站還有一站。
  由於地處偏僻,這兩站間沒有月臺,因此這兩站之間的距離是本班次火車站間距中最長的,林叢肯定,自己下車後,火車上的管理人員出於安全和自己責任的考慮,絕對不會將火車完全停下。
  因為那必然造成大批恐慌的旅客下車,以及鐵軌線路的問題,自己大可利用這段漫長的時間逃匿,而只要火車到達終點就會爆炸,到時候管他有沒有彙報成功,自己的任務都算圓滿完成。
  有著以上的自信,林叢決定利用這次機會提前下車。

  火車停了,在火車內眾人同情而恐懼的目送下,段林發現自己重新站在了地面上,腳底忽然感受不到火車行駛帶來的那種震顫,讓他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被迫在不是自己要下車的站下車,身後還抵著一個堅硬的東西……段林覺得夏末的夜裏還真是冷。
  段林還在驚恐,忽然,他感到一個冰冷的東西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應該感謝我。”男子忽然又開口了,段林不解的看向男子。
  “那輛火車上的人必死無疑,你說不定還有一線活下來的希望。”看著段林困惑不解的目光,林叢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懷錶一樣的東西,“這是炸彈,第一次見?”
  看著對面表情一直很漠然的男子臉上,漸漸露出恐慌的表情,林叢心裏有種變態的快感。
  “你是說……那列火車上……”段林顫抖的問林叢。
  “有比這東西更勁爆幾百倍的好東西。”林叢笑了。
  段林握了握拳頭,看著漸漸遠去的火車,心裏越發陰霾。


  第六章單行道

  “謝謝你,請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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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接下來我看看我們去哪……”林叢用段林的外套擦淨了臉上的血,確認自己外表不會引起路人注意之後,開始思考逃生的問題。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現在距離火車上次停靠的站應該時間不長,順著鐵軌反方向走的話,還是能走到上一個車站的,可是用走的實在太慢……應該想辦法去弄輛車子。
  林叢想著,強迫段林走在自己前面,順著鐵軌往火車開出的反方向走去。
  火車停下的地方果然是非常的偏僻,非但完全看不到四周有城市存在的跡象,甚至連人煙都沒有,路上也沒有燈,非常黑暗。
  段林走得非常小心翼翼——他已經被絆了好幾下了。地上有草,段林感到自己的褲腿,已經被淩晨時候草葉上堆積的露水浸透了,裹在小腿上的長褲,雖然濕膩得讓人感覺非常不舒適,不過段林還是慶倖自己今天穿了長褲而不是短褲。
  這個地方讓方向感本來就不好的段林,更加分不出東南西北,他只能靠腳下的鐵軌辨認方向,相信順著鐵軌一定能走到車站,有車站就有人。
  段林只顧著趕路,他沒有注意到自己腳下鐵軌中途有了分叉,憑著自己的感覺,他走上了自以為是的前方——右邊的一條,
  而他們乘坐的火車,是從左邊的鐵軌來的。
  腳下的鐵軌似乎怎麼走也走不完,林叢開始有些焦躁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林叢注意到前方似乎有個地方隱隱發亮。
  規律的兩排燈光雖然黯淡,但路燈的出現說明了那邊有公路。想到這裏,林叢粗魯的推了前面的男人一把,催促他加快了腳步。
  到了那個地方一看,果然是一條路,出乎林叢的想像,那是一條修的很不錯的路,一點都不像該在這種偏僻地方出現的。兩排路燈間距很大,可是從自己腳下向左右兩邊分別綿延,看不到盡頭。
  林叢拿出了自己包裏面放置的地圖——他向來是講究計畫的人,出“任務”之前會將一切細節安排好,當然包括了地形圖。拿出地圖細細的看著,林叢試圖找尋這條公路的可能名字。
  這裏是鐵路沿線,太過偏僻的地方按理說如果有公路的話,應該非常好找,然而林叢看了半天,仍然沒有看到這條公路的名字。地圖上說的非常清楚,這個地方很偏僻,明顯標識出的只有那條鐵軌,不過這條路的地面還很新,是新修的麼?
  地圖是今年一月分的,這條路說不定是中途修的,還沒有畫上來。心裏想著,林叢將地圖收好。
  有公路就應該會有車子通過,抱著這個念頭,林叢站在了馬路一邊,誰知等了很久都沒有。好不容易有一輛車過去了,林叢揮手示意,可是對方卻仿佛沒看到自己似的從旁邊經過。
  車子飛快的向前行駛,車尾的燈光和遠處的路燈漸漸融為一體。
  接下來的兩輛車子還是這樣,完全不理會林叢的喊停,就那樣過去。心裏越來越焦急,林叢叼了一支煙,想要點火,可是怎麼也點不著。
  “你,給我站到馬路中間去。”指了指段林,林叢將段林推到了馬路中央。“別想要逃跑,敢跑我就向你扔炸彈。”
  顫抖的站在馬路中央,段林心裏惶恐著,這種公路原本就不是好招車的地方,尤其是晚上,這個地方光線很暗,萬一開車的人看不清,車子撞過來……
  這只是一個惶恐,段林心裏另外一個惶恐卻是這條公路。
  在這種地方出現公路……不是很奇怪的事麼?何況這條公路還是——
  心裏正想著,遠處漸近的車燈讓段林的眼前花白了一下。
  車來了!
  高速行駛的車子,仿佛沒有看到自己似的開過來,眼看就要撞上自己,段林緊緊閉上了眼睛。然而,輕輕一聲刹車聲,車子停下了。
  段林睜開了眼睛。
  是一輛全黑的車子,車門“砰”的開了。
  “找死啊!”半晌,裏面傳來一道男聲,聽起來異常的生氣。
  “我們要搭車。”從旁邊跑過來的林叢對男子沉聲道。
  “搭車?不行。”男子立刻拒絕。
  “容不得你拒絕,給我下車!”手中的剪刀戳在男人腰眼,林叢將男人從駕駛座拉了出來。
  問了段林一句“會開車麼”,看到段林點頭於是便命令他坐入駕駛座開車,之後林叢也坐在了副駕的位置。段林握著方向盤,戰戰兢兢的踩下油門,照後鏡裏,那個可憐的男人追在車子後面很久很久……
  “往前開。”一上車林叢就對段林作出了新的命令。
  “……為、為什麼?”不太經常摸到方向盤的段林盯著前方的路,說話的同時他感覺自己握住方向盤的手,出了大量的冷汗。
  “不要多問,開車。”林叢的聲音生冷。
  感到那個尖銳的東西再度抵上自己的腰部,段林慌忙將心思全部集中在眼前車燈照出來,能見度有限的路面上。雖然那麼問,可是段林心裏卻大概猜到了男人作出這個決定的理由:之前的車子都是往這個方向開,肯定是因為那邊通往什麼地方。 
  可是就是因為察覺了這件事,段林才覺得這條公路詭異。
  不知道這個男人注意到了沒有,這條路……是單行道,也就是說只有一個方向,雖然路面不算窄,然而卻不是雙向公路的結構。
  在這種地方出現了單行道,為什麼呢?心裏想著,段林的視線稍稍向旁邊斜了一眼:路邊有一個人,這是自己在這條路上看到的第六個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長相,只是慢慢的走著,段林在路邊一共看到了六個類似的人,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前進方向。段林注意到,他們的前進方向和自己、和之前的車子是一致的。
  為什麼?為什麼都要往這個方向走?因為那裏有城市?
  可是如果要有城市的話,在路邊標出距離是公路的基本常識吧?可是這條公路兩邊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告示牌上面寫著距離下個站點多遠,想當然的也沒有公路的名稱。而且……
  什麼樣的城市讓人只能去不能回呢?
  心裏亂七八糟的想著,有個念頭像根魚刺哽在段林嗓子裏,想要拔出來,可是卻害怕自己沒有勇氣承擔後果……越想越多,越想心裏越隱晦,段林想到了那被裝上炸彈的火車,沐紫還坐在上面……那輛車上剛剛死了一個人……
  時間明明沒有過去很久,可是卻充斥了太多事情,看不到事情的終點,段林心裏暗暗顫抖,他有不好的感覺,如果自己再往前開,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就在段林這麼想的時候,前方忽然一陣強光,段林驚恐的發現這條路上居然出現了一輛逆行的車子!身旁用剪刀指著自己的男人,其吼聲在耳邊炸開的同時,段林感到腰間一熱,劇痛傳來的時候,段林當機立斷將方向盤朝反方向擰去……
  眼前一片黑暗。
  自己如果暈過去可能還比較幸福,可是段林沒有幸福多久,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加上男人的怒吼,讓段林痛苦的睜開眼睛。
  “看看你開的車!”自己右臂的一陣劇痛讓向來冷靜的林叢有些失控,媽的!搞不好斷了!
  狠狠將段林打醒,林叢陰沉著打量自己沒有坐多久的車子——前板被撞扁,不用看也知道廢了,自己只傷了一條胳膊是不幸中的大幸。林叢將視線轉向了害自己發生事故的肇事者。
  “你去看看。”讓段林為自己將傷口包裹好,看也不看對方腰間面積越來越大的紅,林叢命令他過去查看對方的車子。
  “天!”忍痛走到對方車旁,段林咬著牙打量車子的狀況,對方的車子外表看起來受到的損傷比己方的要小,大概是因為對方是貨車的緣故,所以損傷小,除了前面的車蓋有些歪斜,車子受到的最大損傷,看起來是駕駛座前方的玻璃……
  糟糕!司機!想到這裏,段林急忙向車內看去。
  “還、還好麼?抱歉,我開的車子……” 段林拉開車門,看著裏面的兩人——內部的駕車人員卻是明顯比自己這邊慘重!
  副駕上的男人似乎沒有什麼大礙,可是駕駛座上的男人似乎受到了重創,大概是駕駛座前方的玻璃碎片,在剛才的撞擊中打在了司機身上,司機此刻渾身浴血,傷得很是厲害,陷入了昏迷狀態,任憑旁邊的同伴怎麼呼喚也沒有醒來。
  副駕上司機的同伴似乎受刺激太大慌了神,只是不斷推著不再動彈的同伴,不知如何是好,每推一下,傷者的血就又多出來一點。再也看不下去,段林急忙忍痛從車的後門上去,想要幫助男人處理傷者的情況。
  “把這死鬼扔下去!”從另一邊進來的林叢,卻是在檢查完車子的引擎之後自行上車,坐在了駕駛座後面。
  “怎麼可以這樣!”段林忍不住叫了出來,“他的心臟還在跳動!他還活著!”
  可是他在大量的失血,如果不及時送醫怕是真的撐不了多久。
  “我們應該把他送到醫院去,否則他真的會死的!對……要儘快……”段林小心的將受傷的司機放到副駕的男人身上,自己跳到了駕駛位置,正要發動車子,忽然——
  “掉頭,往回開,不想被炸死就趕緊開。”
  男人低沉的聲音仿佛一桶冰水,看著他放在自己和司機中間的東西,段林怔住了。
  那是炸彈。自己差點忘了自己的身分!
  副駕上的男子好不容易靈活起來的身體,又開始顫抖起來。
  “冷靜一點,好好照顧你的同伴,會沒事的……對了,你現在給他止血,對,快點給他止血!”段林發動車子將車子掉頭,嘴裏雖然說著安慰旁邊男子的話語,可是段林心裏實則亂透了!該怎麼辦?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段林知道,如果自己再發動不了車子,惹後面的綁架犯生氣的話,怕是那人真的會將傷者扔下去,那樣的話傷者算是徹底沒救了。
  可是段林也知道,如果不將傷患送醫院的話,那個人也死定了。
  從照後鏡裏,段林看到身後監視自己的綁架犯狼一樣的眼睛,間或也能看到副駕上的男人的臉。
  從照後鏡裏,段林看到了一張快要哭出來的男人臉孔,那人年齡不大,此刻看起來就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兔子。段林對他微微點了點頭,那人淌著淚,求助似的看著自己。
  “沒事的,你們會沒事的……”段林只能不斷的用言語安撫他。
  車子越過段林剛才開的、被撞爛的車子之後,繼續向前方駛去。
  在段林的提醒下,那人將自己同伴的傷口裹好,然後繼續顫抖著,雖然還是害怕,不過在段林的安撫下,男人身體的抖動幅度明顯減小了。可是段林卻感到自己眼前越來越昏花了,他可以聽到血滴在地板上的聲音。
  “你……同伴的傷口,還沒有止住麼?”
  “止住了,是、是你在流血。”旁邊的男子小聲對自己說。
  又是一陣暈眩,段林這才注意到自己腰部傷口流出來的血,已經將自己的上衣整片染紅!自己流的血竟然不比這個男人少!
  身體越來越冷了,段林感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沉重。
  自己要死了麼?要死了麼?呼吸越來越沉重,段林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這條路的盡頭。
  燈火輝煌的地方,似乎有一個月臺……
  不行!不能死!還要給自己身上這個男人止血,還要想辦法逃出去報警,告訴員警那輛火車上有炸彈,車上有好幾百個人呢……
  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我們不會死的……不會死的……”意識漸漸離自己遠去了,段林卻仍然重複著這句話,說給那個男人,也是說給自己聽,然而隨著逐漸僵硬的手指,段林發現自己說出這句話的立場越發薄弱。
  “你們不會死的。”緩緩的,段林開口了。“你們……跳車!”
  後面那句話段林說的極為小聲,小聲說給旁邊那可憐的男子聽。外界的聲音什麼也聽不到了,心臟緩慢的收縮聲和滴血的聲音,成了段林意識裏僅有的聲響。
  “快……快跳……”
  他們跳下去之後自己就載著那個綁架犯往前跑,飛快的跑,最好撞上什麼東西……
  段林知道自己要死了,可是奇異的,他並不畏懼死亡。
  死亡不是終點,而是另外一種生命形式的開始。
  自己死了說不定還能去提醒沐紫車上有炸彈……是的,他會看到自己的……

  “把這兩個東西扔下去!”
  低沉的男聲過後,段林感到有什麼人扶起了自己,然後自己就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比自己的身體還冰冷的地面,段林感到體溫正在不斷下降與它持平。
  “謝謝你,請活下去。” 段林渾渾噩噩的意識忽然被劃破,一個小小的聲音對自己說道,朦朧間段林看到那個副駕駛員的臉,腳步聲過後是車子開動的聲音,然後世界重新恢復冷清。
  咚、咚、咚——
  段林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仍舊緩慢可是它還在跳動。
  自己還活著!
  段林掙扎的爬了起來,心裏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始末:綁架自己的人大概是看他們兩個人不行了,所以將他們扔了下來,在他和犯人同歸於盡之前!
  那個可憐的副駕代替自己留在了車上!
  不行!不行啊!
  段林顫抖的站了起來,淩晨的涼風吹過被他自己的血浸透的衣物,段林感到刺骨的寒意。正要往車子消失的方向走去,忽然腳下被絆了一下,段林趴在地上,看到了那個重傷的司機。
  對!自己不能去追他們!自己要送這個人去醫院!
  咬著牙,段林脫下自己的上衣將傷口勉強捆住,然後吃力的背起了傷患。
  “往……往回走……不要回頭……” 忽然的男聲阻止了段林想要朝車子方向奔去的腳步。
  “為什麼?”段林想起了自己在駕駛座上最後看到的燈火輝煌。
  那裏似乎是個月臺。
  “往……往回走……不要回頭……”
  那個男人只是說著這樣一句,身子一顫,段林咬了咬牙,背起男人朝反方向走去。
  說來也奇怪,自從往回走以後,段林感到自己竟然舒服了許多,那種難以呼吸的情形逐漸好轉,剛才那種瀕死的感覺也慢慢的消失。
  偶而還會有車子從自己身邊過去,也有車子停下來問自己是否需要進去,想起背上男人的話,段林堅定的搖頭。
  不能回頭,往前走!
  路邊還是會有人慢慢的前行,他們低著頭,仿佛沒有看到自己。不知道為什麼,段林心裏越發的寒,心裏有個念頭要破胸而出,可是他衣然緊緊抿著唇,什麼也沒有說。
  “我……原來曾經被綁架過……”背上的男人卻忽然開口了,說出的話嚇了段林一跳,“所以一直很害怕,謝、謝謝你……一直安慰我。”
  男人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敲在了段林心口,仿佛遺言一樣的感謝,而且…… 感到自己和男人接觸的背部冰冷一片,段林匆匆放下了男人,“喂!你說什麼呐?你沒事吧?你會沒事的!堅持住啊!我會帶你去醫院的!堅持住啊!”
  段林搖著男人的身子,驚恐的感到男人的身體,不知何時竟然變得像這地面一般的涼!
  感謝?對了,他為什麼感謝自己?
  他感謝自己安慰他?自己沒有安慰他啊,自己安慰的是他的助手……
  心裏長久的懷疑像一頭獸,吸了自己的恐懼越發成長,咚咚的敲打著自己的胸口想要出來。段林猶豫的停頓了一下,然後將手輕輕摸上傷者的臉。
  這個人的臉上都是血,血遮蓋了他的容顏,段林用手將男人臉上的血塊抹開,然後露出了……
  “是他!” 驚恐的坐倒在地上,段林的心跳的飛快!
  地上的傷者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副駕!
  隨著自己的按壓,有紫黑的斑點出現在男人的臉上,屍斑……這個念頭在段林心裏一閃而過,在段林心裏投下了更大的石子。
  段林忽然想到了那唯一逆行的車,想到了車內抱著傷者的男人……
  那時候……他就已經死了麼?他死了很久了麼?
  他……他的屍體在這裏,然而他……
  他在剛才那輛車上!
  這麼說,載著那個綁架犯的人根本就是死人?
  想到這裏,段林似乎明白了這條路的由來,明白了為何這條路永遠只是單行!
  通往死亡的道路麼?
  行進在這條路上的人都在通往鬼門關,自己看不到路標,看不到表明距離的牌子那是理所當然!活人當然看不到終點!段林忽然想到自己剛才瀕死前看到的那個月臺……
  好險!
  只有瀕死的時刻才能看到的終點麼?
  自己居然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心臟怦怦跳著,段林腦中卻一片清明。
  活下來了,接下來自己一定要回去,要回去!
  看著路邊仍舊慢慢前行的人,段林拼命壓慢自己的呼吸,告訴自己要鎮定,他想要背起地上的男人繼續走,可是卻再也看不到男人的身體。
  “謝、謝謝!”坐在地上,看著那慢慢消失的血跡,段林輕聲道。說罷,咬緊牙關,飛快的向前方走去。
  來的時候是開車,現在卻是用腿跑,身上的手機被男人沒收了,段林沒有辦法求救,心裏唯一的念頭就是奔跑,可是腰上的傷口似乎又開了,似乎想要迫使自己停下腳步,不行了麼?自己不行了麼?
  狠狠按住傷口,段林大口的喘著粗氣。
  就在這個時候,段林忽然看到了前方的一輛車子。和之前看過的其他的車子不同,那輛車子是停著的。
  是自己一開始開的那輛麼?
  仿佛一個標識牌,段林重新振奮了起來,拼命走到那輛車前,發現果然是那個男人一開始搶下的那輛車子。正要走開,段林聽到了極小聲的呼救聲。
  “救、救命……” 段林在路邊發現了一名重傷的男子。
  “撞到什麼東西……車禍……”男子斷斷續續的說著,他的腿似乎斷了,可是他沒有死。
  段林盯著他的臉,注意到他是一開始被林叢從車子上抓下來的那個司機。
  他怎麼會受傷……
  這個念頭在腦中只浮現了一秒,段林隨即明白:這條路上怎麼會有活人?這條路原本就是人們死前的最後一段路,這個男人大概是在哪里出了車禍吧?正在通往自己死亡的途中,結果被那個人搶劫……
  因為搶劫而意外生存下來的人麼?
  “我背你去醫院,不要往那邊看。”沉聲說著,段林已經決定不去想那個代替這男人坐上那輛車子的綁架犯,會有什麼樣 的下場,他要儘快回去,找到醫生,找到員警,然後……
  離開這條單行道!


  第七章十七年以前

  他忽然想起了墓碑,那些墓碑上會刻著死者的名字,
  然後後面會有這樣一行字:XXX,生於……卒於……
  ***************************************

  林叢仍舊在駕駛座後方的位置,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雖然面色還很鎮定,可是他心裏卻開始焦躁不安。
  為什麼看不到盡頭?
  這條單行道仿佛沒有盡頭一般,長長的兩排路燈向前方筆直的放射出去,像是一道光束。他的胳膊很疼,而且他的眼睛在晚上也不是很好,要不是這兩個原因,他早就殺了人質自己開車跑路了。
  其實不是很順利麼?雖然沒有遇上月臺可是也沒有遇上員警,但林叢心裏就是有種不安。他試圖給郭小琳打電話,可是電 話那頭反復出現的都是無法接通的嘈雜提示音。車內有濃重的血腥味,任憑他將沾血的座套全部扔下,仍然無法驅除血腥味道。
  該死!早知如此一開始就應該將那兩個死鬼扔下去!
  林叢恨恨的想著,透過照後鏡看向男人的目光也就越發狠戾,正想著,忽然腳下一個踉蹌,隨著慣性向前傾去的身子撞在了照後鏡上,鈍鈍的痛。醒過來林叢狠狠一巴掌向男人打去。
  “媽的!沒有命令你敢停車!” 是的,車子停了。那個男人低著頭,肩膀不斷的顫抖著。
  “車子……車子自己停的……” 林叢仔細看了看,確實是車子自己熄火了,不過看樣子應該還能發動,心裏想到什麼,林叢將坐在駕駛座的男人推下去。
  “你下去推車去。” 男人坐在地上,只是顫抖著。
  “我們……我們會死的……”男人坐在地上,嘴角發出極小聲的呻吟。
  “媽的!要死也是你去死!看什麼看?你這死鬼快去給老子推車!”
  一直強迫自己壓制的焦躁終於冒了出來,林叢狠狠的踢打那個男人,直到對方老實的走到車後去推車,林叢才重新走回駕駛座。
  “你給老子一直推!明白沒有?”
  林叢抓住方向盤,唔!胳膊有點痛——忍痛重新發動車子,反復試了幾次,車子還真的發動了。那男人還是有點力氣的,在他的推動下,車子順利行駛出去,從照後鏡裏看了眼兀自推車的男子,林叢冷笑了一下,將車速提到一百,拋下男人絕塵而去。
  風從自己面前破碎的玻璃灌進來,將血腥味沖散了不少,涼風也讓林叢的大腦清醒了不少。他點了一根煙,忽然想看看現在的時間,於是左手腕微微翻轉,卻看到了破碎的表面。
  四點二十七分。
  表上的時間停到了那個位置,秒針來回打轉,就是不肯向前走。
  “爛貨……”大概是最早那場車禍中停下來的吧?嘴裏罵了一句,林叢並不在意,隨著車速的提升,他的心情忽然變得很輕鬆,因為他發現前面似乎有個月臺,像是高速公路上的收費站。
  遠處的燈光忽然出現了一點變化,燈火變多了,林叢的心臟忽然怦怦跳起來。
  怎麼辦?自己是這麼開過去還是……這輛車子絕對會引起收費處工作人員懷疑的,自己告訴他發生了車禍?可是……
  林叢想要停下車子,但車子似乎出了問題,還是勻速行駛著,林叢拼命踩著刹車,卻見車子好死不死停在了收費站剛剛落下來的擋杆前。
  這下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想了想,林叢決定隨機應變。
  “奇怪,你怎麼來了?”收費站的窗戶裏坐著的是一個女人,臉色蒼白,手裏拿著一大迭名簿樣子的東西,她一邊不斷打量著林叢的臉一邊看著名簿,似乎是在核對什麼東西。
  林叢試圖將臉躲閃在陰影內,一邊等待著女人將收費站的憑條遞出來。
  不過這個收費站也真的很奇怪,和自己往常看到的收費站很不相同。這個女人也沒有收費的意思。
  林叢正在發呆,忽然聽到裏面的女人歎了口氣,“你搶了王永貴的車子啊,那就沒有辦法了,缺失的名額就由你補上好了。”
  女人說完,從窗戶內遞出一個牌子。
  黑色的牌子,拿在手裏沉甸甸的,來不及細看,原本擋在自己車前的擋杆飛快的抬了起來,後面車子的催促以及自己的心虛作用下,林叢匆忙駛離了收費站。等到離收費站有了一段距離之後,他才將車速放慢,拿出剛才那個女人遞給自己的東西仔細查看。
  林永年 〈一九七一年三月四日十五時八分——二零零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四點二十七分〉。
  這是什麼鬼東西!那女人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
  男人感到豆大的冷汗從額頭冒出來,“林永年”是他真正的名字,為了安全這個名字已經很久不用,他的身分證是偽造的,那上面的名字“林叢”也是假的,可是……那女人為什麼知道自己的真實名字?而且……
  瞪著自己名字後面的數字,林叢感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
  後面的時間暫且不提,可是一九七一年三月四日這個時間——
  是自己的生辰!而後面那個日期則是今天的日期。
  至於那個四點二十七分……
  林叢猛地翻過手腕,用力瞪向那破碎的錶盤——
  沒錯,是自己的手錶停下來的時間!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抱住自己的頭,林叢聽到自己的心臟怦怦跳著,聲音非常的大,大到震耳欲聾!
  這個寫著自己的名字以及出生日期的牌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林叢心裏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可是他不敢去證實。那女人說什麼來著?說自己搶了誰的車子……自己的表……似乎就是在車子相撞的時候停下來的,單行道的車道……
  太多瑣碎漸漸拼出了一個讓人無法相信的事實。
  他忽然想起了墓碑,那些墓碑上會刻著死者的名字,後面會有這樣一行字:XXX,生於……卒於……
  拿著牌子的手抖得厲害,林叢跳下車子想要衝回“收費站”問個明白,可是一回頭卻發現身後漆黑一片!
  什麼燈火、什麼“收費站”……全部沒有!
  林叢的身體仿佛篩糠,他開始不斷的顫抖。
  自己死了麼?自己代替那個人死了麼?
  不,林叢覺得自己沒有死……
  他看到有人從他身邊路過,那些人低著頭,手裏拿著和自己一樣的牌子,他們都在朝一個方向走去,隱隱約約的,他聽到那邊有什麼聲音。
  林叢慌亂的扔掉了自己手中的牌子。
  “不!我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個鬼地方!”
  說到“鬼地方”這三個字之後,林叢情不自禁的顫抖了一下,不過很快的,他收拾好心情,踩過那個帶給自己由衷恐懼的牌子,重新發車。
  如果……只是假設的話,那些拿著牌子的“人”都是死人,那自己只要和他們走相反的方向就是了,不是麼?很好,自己一定要穩住心態,這是惡夢,這只是一個惡夢,天亮了就好了,不過首先,自己要從這個地方出去!
  越著急越是發動不了車子,林叢反復擰著鑰匙,在他幾乎擰斷鑰匙的時候,謝天謝地,車子終於開動了。
  往反方向駛去,林叢雖然安慰自己,可是心裏畢竟是一點底也沒有。速度提到一百四十,這是這輛載貨型汽車能達到的極限了,林叢看著表明車速的指針,顫巍巍的幾乎跳過它的極限,心裏卻還嫌車子不夠快。
  風從擋風玻璃的破洞裏狠狠的砸進來,林叢發現自己不能睜眼。耳邊呼嘯的只有風聲,可是逐漸的,林叢從風聲裏辨出了另一種聲音。
  轟隆隆……轟隆隆……
  是什麼聲音?林叢的心臟怦怦跳著。
  火車!是火車的聲音!忍不住抬起受傷的胳膊,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林叢借助車燈向自己車前的看去——
  鐵軌!自己的旁邊竟然是鐵軌!
  什麼時候開到這裏來的?心臟跳的厲害,林叢不知道自己開到這邊,究竟是一個好的徵兆,還是……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絕對是惡夢!林叢驚恐的瞪著自己的車前,前方轟鳴而來的怪物蜿蜒著,就像一條通體發亮的蛇,正在以不遜於自己的速度前進!
  林叢飛快的將方向盤往反向打,企圖將自己帶離鐵軌。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種偏遠地區是沒有防護欄的,自己的車子要是跑進去可就真的完蛋了!
  林叢咬著牙,驚恐的發現自己的操作對車子竟然完全沒有作用!車子以一百四十的速度闖進了鐵軌!太過顛簸的地面,讓林叢的頭重重撞在了方向盤上,他拼命踩著刹車,然後更加驚恐的發現刹車居然失靈了!
  火車還在轟鳴前進,聲音越發接近了。
  林叢抱住自己的頭,喘著粗氣。他忽然發現了不對頭的地方……
  自己怎麼現在才發現呢?
  車子……一早就熄火了,還是它根本就沒有點著過?
  可是它仍然瘋狂的前進著,就像……就像有人在後面推動它一樣……
  等等……推車?
  腦中有個模糊的影像閃過,林叢僵硬的、慢慢將頭轉向後方——
  透過車後的玻璃,他看到了一張兔子一樣的臉!
  “你下去推車去。”
  “我們……我們會死的……”
  “媽的!要死也是你去死!看什麼看?你這死鬼快去給老子推車!”
  ……你這死鬼……
  他看到站在車後的青年,像兔子模樣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不!”
  口裏發出一聲驚叫,林叢跳了起來,驚恐而暴怒著,就像一條受驚的響尾蛇,他想向後面走去,可是車子的速度卻更加的快!
  顛簸中,他的腦袋撞上了車頂,林叢感到血從額頭流了下來,流入了他的眼中,被血模糊了的視線裏,看到的是後面推著 車子的年輕人更加詭異的笑容。
  “我說過……我們會死的……”窗外的鬼的口形如是說道。
  林叢開始憤怒,“去死的是你!老子才不會死!老子不要死!” 
  像頭憤怒的公牛一樣咆哮的同時,火車的前燈打在男人眼上,林叢眼前一片白光。
  來了!火車要來了!
  他拼命擰著把手想要跳車,可是車門就像緊緊閉合的蚌嘴,絲毫無法讓它鬆開,眼前全是火車前燈的光芒,眼前一片模糊 的林叢在地上摸到了自己的口袋,在口袋裏摸到了一個什麼,陷入歇斯底里狀態的男人,用力將那東西狠狠投擲了出去——
  “去死吧!”
  窗外年輕人的笑容越發的詭異,林叢怔怔的,然後驚恐的看到被自己投出去,卻被車壁反彈到自己腳邊的東西……
  “不——”
  沒等火車來到,男人的慘叫聲隨即被強烈的爆炸聲淹沒。

  “什麼?爆炸?!”有點年紀的老員警深怕自己沒有聽準確,誇張的挖了挖耳朵。
  “是的,綁架我的男人說他在火車上安裝了炸彈。”段林點點頭,再度重複了一遍。 他現在是在鄉下的一家小小衛生所內,傷口雖然得到了包紮,可是仍舊隱隱作痛,那名路上被他所救的男子現在還在安睡,因為車禍中的撞擊,他斷掉的肋骨刺破了內臟,醫生說再晚一點這個人就不行了。
  “這可真不得了,要趕緊往上級彙報才行……”顯然這輩子沒有遇上過這種事情的老員警開始慌亂,打通了B市警司的電話之後,對方詢問證人是否還能親自回答幾個細節問題。
  “嗯,是的,是那班火車,車內還發生了命案,可能只是事故……”對方問的很仔細,段林回答的也認真,滿足了對方的盤問,對方這才說道那班火車的列車長已經報警,不過只是說車上出了命案以及綁架,並沒有說其他的。
  “請相信我的話!我親眼看到那人拿出了炸彈!”對方對段林的報警似乎尚存疑惑,段林心裏忽然異常的氣憤,大吼道:“我的朋友還在上面,相信我比誰都著急!請你們認真對待這次報警!”
  對方虛應了幾句,段林聽到對方那邊又傳來了電話聲,對方請自己等一下,然後段林便聽到了電話裏遠遠傳來驚愕的喊叫。
  “什麼!鐵軌前方有貨車發生爆炸!”
  “……◎%……¥¥%…………◎?%”
  那人的聲音這才變得焦急,和另一支電話的人飛快的說了什麼之後,段林發現他回到了自己這邊。
  “你說你被綁架之後坐的是一輛貨車?”
  “是的,是一輛‘時通’牌貨車,看起來很新。”那個牌子段林沒有見過,只是車頭的地方有寫“時通”這個好像車名的字——那還是段林過去檢查車況的時候,無意中瞥到的。
  “天——你說的和乘務員形容的很像……難道真的是……請隨時和我們保持聯繫,謝謝您的報警!”對方的語氣驟變,段林聽得出對方語氣中的慌張。
  “請問鐵路出什麼問題了麼?”對方話裏的話讓他尤其在意。
  “是的,我剛剛接到一個電話,剛才報警的那班火車前方竟然出現爆炸!根據對方的形容是輛小型貨車,當時那輛車直沖火車而來,如果撞上後果不堪設想,幸運的是那輛貨車忽然爆炸了,炸的粉碎,火車因此順利通過了……
  “請不要把我這番話對普通民眾說,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警方處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儘快趕到B市來,我們或許需要你的協助——”
  對方的聲音越發慌亂,段林可以聽到他背後警察局亂成一鍋粥的喧嘩。
  默默放下電話,段林腦中一片空白。
  員警雖然慌亂,可是他們有他們能做的事情,段林卻不知自己能做些什麼。告訴他們有鬼麼?
  可是那顆炸彈明明與鬼無關。皺起眉頭,段林焦躁的摸著自己的手指……
  正在思考,眼前忽然放了一杯茶,看著為自己放上這杯茶的老者,段林說了一聲謝謝。
  “年輕人,你說你坐上的是一輛‘時通’牌貨車?”那個老員警忽然開口。
  “是的。”段林喝了一口茶,眉間依舊緊皺。“我只是在車頭看到那兩個字,並沒有見過那樣的車子。”
  “……那就對了,那是七、八十年代比較流行的老車型,現在早就不生產啦。”
  老員警的話在段林心裏投下一枚石子,段林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什麼重要的資訊,然而卻串連不起來……
  “其實我見到你的時候,心裏挺害怕的。”
  老員警這番突如其來的話,讓段林眉頭皺的更甚。
  “尤其你說你曾經乘上一輛貨車的時候。”老員警說到這裏頓了頓,半晌視線變得遙遠,“曾經有不少人說過,他們曾經看到過一輛那樣的貨車,就在我發現你的那地方。”
  說到這裏,老者仿佛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臉色暗了暗,“年輕人,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麼?” 
  老人這句話讓段林的臉詫異的抬了起來。
  “我原本對那些人說的看到貨車之類的話,只是聽聽而已,可是剛才……我有點相信了。”
  老員警將茶杯放入手中,目光越過段林看向窗外,“我原來在火車站台那邊工作,十七年前……鐵軌上也有過這樣一場事件,有輛車在即將開來的火車前方爆炸了……”
  聽到此段林再也坐不住,目光直直看向對方,那名老員警被段林的反應嚇了一跳。
  “十七年前?您確定是十七年前?”
  這個時間……自己絕對聽說過!
  “……其實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十七年前我剛剛上車工作的時候,那個人是我們將要退休的老列車長,挺好的一個人,有一次因為聽到前面鐵軌上有聲響,於是著急查看,他就把腦袋這麼從窗戶裏探出去了,結果……”
  火車上那名列車長曾經和自己提過的話,清晰的浮現在腦海中,段林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個結,一個可以聯繫兩件事情的結。
  火車、爆炸、貨車……真的是那麼巧合麼?
  “請告訴我當時的詳情!”段林鄭重的拜託眼前的人。
  被段林語氣中的認真有些嚇到,老員警怔了怔,隨即開口:“那件事我記得很清楚,我們這種小地方平時沒有什麼新聞,幾十年來最大的事情就是那件事。用現在的話講……很有戲劇性哩。
  “那是一個冬天,我們這些在月臺巡邏的員警,平時其實沒有什麼事情可做,除了到站的時候負責一下安全以外,平時的工作就是在鐵路沿線騎著車子巡查,防止有人不小心走到鐵軌上面被壓死。
  “這段線路很偏僻,中間的鐵軌沒有設置欄杆,鄉民圖個方便,經常在火車沒來的時候從鐵軌上過來過去,萬一來個耳背的或者不長眼的……就死在鐵軌上了。別以為沒人那麼傻,我當年有個同事,他爸爸爺爺都是死在鐵軌上的。
  “故事的主角還就是我那個同事,那個小夥子挺認真的,年紀最小,所以萬一有個抓賊什麼的力氣活一般都是他幹。
  “那天正好輪上他巡邏,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當時火車剛剛停站,人走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忽然從火車上跌跌撞撞下來一個男人,渾身血淋淋的喊‘殺人了’,那小夥子就奔過去了。
  “爬出來的男人只說了犯人的大概長相就死了,我那同事聽了就趕緊去追,那犯人可是靈巧,竟然搶了旁邊一輛車子,還劫持了人質。
  “他們開車走得快,那犯人也聰明,看火車要來了,就想趁它來之前越過鐵軌逃到另一邊去,真要被他跑到那邊可就完啦,你看火車的車身那麼長,等火車過去再抓賊,還抓的到嘛?
  “也虧得那天抓賊的是我那同事,他年輕眼好,槍法也好,一槍就重傷了那個犯人,可是那輛車也好死不死停在了鐵軌中間……
  “這時候我們才知道那輛車是化工廠的車,裏面放的是易爆原料,這東西要是和火車撞上可了不得呀!眼看著火車就要來了,那小夥子就喊叫讓人質從車裏跳下去,然後從旁邊弄爆了那輛車。
  “火車順利通過了,殺人犯雖然死了,可是也算得上是死有餘辜。這就是十七年前發生的事情。只不過……當時那輛被炸碎的貨車……恰好就是你說的那種型號。”老員警說到這裏,肩膀輕微的抖了抖。
  段林認真的聽著,聽完後忍不住低頭沉思。
  這件事聽起來……除了事故本身的殘忍性以外,似乎沒有什麼特別,不過倒是讓自己明白了火車上和火車下的聯結點:當時那個員警引爆貨車,貨車的碎片伴隨著強勁的衝擊力,正好削掉了從火車上廁所探頭查看情況的前列車長的頭。
  如果替死鬼真的存在的話,或許他們會讓自己選中的人用同樣的死法死去,這一點可以從火車上那個叫謝家榮的小偷身上得到驗證——他和當年的列車長一樣,是將頭伸出窗外被削掉了腦袋。
  那個綁架犯也如同當年那場事件中的綁匪,死於一場爆炸。
  可是……
  如果自己今晚遇上的那輛貨車是當年的那輛貨車,而那名司機是當年的人質,那麼說明當年的人質已經死了。可是按照老 員警剛才的說法,那個人質明明……
  “老伯,我想問一下,當年那個人質呢?在事故中死了麼?”
  老員警聽到段林問這句,似乎很是詫異,“不,他恰好是那場事件中唯一活下來的人。”
  “什麼?”
  唯一!聽到這個字眼,段林睜大了眼睛。
  “您的意思是……”
  “嗯,我那個同事……沒幾天就臥軌自殺了。你說奇怪不?他明明馬上就要升職了呀……”
  老員警的話像一滴墨汁滴入段林心裏,原本剛剛開始澄清的水面混入墨汁,重新變得混沌。
  真的是替死鬼麼?那個員警為什麼自殺?那個綁架犯的死亡是事情的結尾麼?
  可是那個炸彈……緊緊握住手裏粗糙的茶杯,段林重新陷入迷宮。
  心裏隱隱一種不好的預感,段林知道,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


  第八章十七年以後

  在他心裏那個人是自己死掉的,和他沒有關係,他只想逃走就好,可是誰知道會惹上員警、會惹上火車、會惹上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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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仔你就只會吹這一個調兒麼?”被大仔的口哨聲搞得有些不耐煩,郭小琳忍不住道。
  大仔是個嘴閑不下來的人,就算不說話也會吹吹口哨,會吹的種類多也就算了,偏偏他就只會吹一首。
  “你吹這是什麼曲子,吹的讓人好想睡覺……”揉了揉眼睛,郭小琳打了個呵欠。
  大仔偏了偏頭,“我也不知道,我只會這一首,沒准是我自己編的,哈哈!”
  “不,不是喲,那是首兒歌,搖籃曲。”旁邊一直沒吭聲的耿小梅忽然開口,拍著懷裏的孩子輕輕哼了起來。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搖籃搖你,快快安睡。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手臂永遠保護你。世上一切幸福的祝願,一切溫暖全都屬於你。媽媽愛你,媽媽喜歡你。一束百合一束玫瑰,等你睡醒媽媽都給你……”
  耿小梅的聲音本來就溫柔,輕哼起來異常動聽。旁邊的大仔聽著她的哼聲,目光漸漸遙遠。一時之間車廂裏耿小梅的搖籃曲,取代了大仔吹得走調的小曲。
  “真幸福哩……我一定在哪里聽過。”歌聲散去很久,大仔才忽然開口。
  “一定是小時候你媽媽唱給你的。”微微笑著,耿小梅道。
  大仔卻搖了搖頭,“我沒有媽媽哩。”
  是孤兒麼?“啊?真是抱歉……”耿小梅怔了怔。
  “沒關係。”大仔回答的落落大方。
  “我幫你看一會兒孩子吧?”看著耿小梅抱著孩子有些吃力的樣子,坐在他旁邊的大仔忽然說。
  “不!謝謝了,這樣挺好的。”稍嫌粗魯的,耿小梅拒絕了男孩的幫手,不久她似乎發現了自己的動作太不禮貌,於是抱歉的解釋,“這個孩子比較怕生……”
  看到大仔點點頭,表示他並不介意後,耿小梅才松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安靜躺在自己懷裏的孩子,她從座位底下自己的包裏掏出一團東西,拿出一條快要完成的圍巾,開始輕輕梳理圍巾的穗子。
  “阿姨你怎麼這個時候戴圍巾呀?”大仔不解的問著,季節不對啊,現在遠遠不是戴圍巾的時節。
  “不是我戴,這是我剛剛織好要送人的,雖然早了點,不過我的眼睛越來越不好了,想要趁眼睛還沒有完全花掉之前弄好……”耿小梅還是笑著,她手上的圍巾已經基本成型了,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大仔你多大?”耿小梅忽然發問。
  “不到二十,怎麼了?”
  “不到二十啊……我要送圍巾的那孩子也約莫是這個年紀,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喜歡紅色麼?”說到這兒,耿小梅淡 淡笑了,“雖然我覺得紅色男孩子用女孩子用都可以,但還是想要知道你們年輕人是怎麼想的……”
  “呵呵,阿姨你想太多了啦,我覺得紅色很好啊!不過……阿姨你難道不知道你送圍巾物件的性別?”
  “嗯,所以才選了這個顏色……”
  “啊,是朋友的孩子麼?沒見過啊……”大仔先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後又摸了摸耿小梅正在編織的圍巾。
  手工編織的圍巾粗糙卻淳樸,耿小梅織的花樣並不摩登,不過看起來簡單大方,用的是極好的羊毛線,摸起來手感非常好。
  “沒問題的,那人一定會喜歡的。”大仔鬆開手,笑著對耿小梅道,“能收到禮物本來就讓人興奮不是嗎?要是有人送我手工圍巾的話,我絕對會樂翻天。”
  “你媽媽沒有給你織過……”問題只問了一半,耿小梅忽然想到大仔是孤兒,於是急忙收口。
  “呵呵,沒有關係的。不過阿姨你也是的,怎麼選了這樣一趟夜車呢?帶著孩子會很累的……”似乎不願讓自己的事情影 響到別人的情緒,大仔笑著轉移了話題。
  雖然是孤兒,不過他倒真是一名性情開朗的年輕人,從他打著哈欠也不忘隨時插話這點,看的出來這個少年非常喜歡聊天。
  “我這十七年每年都來坐這班車,誰知它今年改時間了……”耿小梅低聲說著,將棒針從完成的圍巾中抽出來。
  她的話引起了在座人的注意。
  “每年麼?有什麼特殊意義?”
  “……嗯,有的……”說到這裏,耿小梅呆了呆,手中的動作停了,半晌,她將圍巾塞入自己一直放在座位下的包內,站起身來,“我……去下廁所。”
  左手抱著孩子,右手拎著一個大包,耿小梅對幾人點了點頭隨即向前方走去。過道比較狹窄,她走得有點吃力,手裏的包不時碰到旁邊的座位,可是懷裏的孩子卻被她護得好好的,直到她拉開廁所門進去。
  大仔看著耿小梅的背影,咂了咂舌,“女人真是麻煩,去哪里都拎著包。” 他注意到耿小梅每次去廁所都帶著那個大包。
  “一定是值錢的東西……”大仔自言自語的說著,猛地頭上挨了一記。
  “你們男人不會懂啦,女人的包是一定要隨身攜帶的,裏面秘密很多哩。”郭小琳敲著大仔的頭,故作神秘的噓了噓。
  “對哦,你的包也是隨身攜帶的,有什麼秘密啊?”大仔湊趣的追問。
  “哼!告訴你就不是秘密啦!”郭小琳笑了笑,拎起自己身邊的包,也朝廁所的方向走去。
  看著兩人的背影,大仔若有所思。
  “大仔,你……沒有票就上來了是吧?”耿小梅走了,郭小琳走了,那個員警和少年又一直沒有回來,原本熱鬧的座位一下子就剩下了嚴守春和大仔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嚴守春忽然向大仔搭話。
  當時查票的時候嚴守春就注意到,這節車廂上唯一沒有票的就是大仔,沒有買到票的大仔是趁亂上的車,打算上車之後再補票。自己那時候已經嚇傻了,似乎是給他補了一張票,不過他卻嫌麻煩沒有到指定座位去。
  “啊?大叔,你不會突然又變成查票員了吧?拜託,我都補好票啦!”抓著頭髮,大仔求饒似的對著嚴守春拜了拜,絲毫沒有理解嚴守春心裏真實的顧慮。
  他是這節車廂自己以外,唯一沒有十五車廂車票的人。
  這意味著什麼?他也是和自己一樣,無意識踏進這個地方的倒楣鬼麼?
  “大仔,我記得一開始的時候,你說過覺得這節車廂詭異吧?”不斷的摳著自己的手掌,嚴守春實在忍不住了,他想找一個人傾訴,他想證明恐懼不僅僅是他自己的想像,而是真正現實的存在!
  大仔有點詫異的看了看他,“嗯,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個地方讓人渾身不舒服……”
  四處張望了一下,大仔抓了抓頭,“你這話讓我渾身毛毛的啦,怎麼搞的,大家怎麼一去都不回來啦?就像憑空消失了似的……”
  嚴守春臉上的肌肉又微微抖了抖。
  “老實說……我覺得那個女人很古怪……”摸著下巴,嚴守春忽然道。
  他的話引起了大仔的興趣,“你說郭小琳?她怎麼啦?”
  “不,我說的不是郭小琳,而是耿小梅……你……有看到過她那孩子的長相麼?”
  大仔楞了楞,然後一臉認真的思考起來……
  “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我……我還真的沒有見過那孩子的長相。”
  大仔的回答加深了嚴守春長久的隱憂,像是想到了什麼,嚴守春怔怔的看向遠方——
  “……我也是剛剛想到的,我一次也沒有見過那孩子的臉。”
  嚴守春說到這裏的時候刻意壓低了聲音,說到最後他看向對面的少年,看到對方也打了一個寒顫。
  自從發覺這個車廂是十五車廂的瞬間起,嚴守春一直都在害怕。雖然勉強配合周圍的人在說笑,但是他心裏一直知道自己所在的是一個什麼地方;這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車廂,這種地方的乘客,真的是“人”麼?
  心裏有了這個認識,嚴守春就比自己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警醒,他注意著周圍人的任何風吹草動。
  那個冷硬的員警讓他害怕,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年讓他害怕,那個主動和自己攀談的郭小琳讓他害怕!忽然想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這些人裏最讓他覺得害怕的,卻是斜對面的耿小梅……和她的孩子。
  “嗯,我一開始還以為那是她的孫子,她說那是她自己孩子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她不是五十多了麼?按照她的年齡說,有這樣一個嬰兒實在有點勉強。”像是附和嚴守春的話,大仔也忽然想起了關於耿小梅種種異于常人的地方。
  “郭小琳不是好幾次想要抱抱她的孩子嗎?可是那個耿小梅一直不讓,是老來得子的溺愛麼?現在想想也說不過去……”大仔說著,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很明顯,嚴守春的話引起了這個年輕人的恐懼感。
  兩人對看一眼,覺得更冷了。
  大仔說的一點也沒錯,耿小梅這個女人看起來雖然溫和,可是對於她孩子的保護卻非常的偏執,生怕懷裏的孩子被窗外有些涼的夜風吹到,她把孩子包裹的嚴實。不讓別人摸更不讓別人抱,讓旁人覺得她對孩子委實有些過分寵愛。
  那孩子似乎非常容易受到驚嚇,有大聲響就大哭起來,哭聲刺耳,聽久了讓人覺得麻木而機械,如果不是耿小梅親切的性格,旁人怕是早就斥責開來。
  耿小梅提到的那個“十七”,尤其讓嚴守春心頭一顫。
  原本刻意遺忘的數字如今被重新提起,讓人格外膽戰心驚。
  “那件事”距離現在正好十七周年滿,嚴守春忽然想起來,今天正是“那件事”的十七周年紀念!
  十七年前的事情對於嚴守春來說,是他一輩子不能忘記的、終生的夢魘。他這輩子就做過那一次壞事,然而就那一件事讓他的後半生,生活在深淵。
  只是想要發一筆橫財而已,是那個人自己不好,讓他搶不就好了?為什麼要反抗?他又不知道那個人身體那麼的脆弱,稍微碰一下就倒下了……他根本沒有想過要殺人。
  在他心裏那個人是自己死掉的,和他沒有關係,他只想逃走就好,可是誰知道會惹上員警、會惹上火車、會惹上爆炸?
  這次錯事的後果是嚴守春無論如何也承受不了的:自己生平的唯一一件壞事,那場事故中一共死掉了四個人,之所以會知道這個數字,那是他看報紙看來的。
  可是這一切真的不是他的錯,他一個人也沒有殺……那個人是他自己死掉的,人質是那個員警殺掉的,那個老頭子是自己把腦袋探出車窗,被車子的碎片砍掉的,還有那個員警……天知道!是他自己躺在鐵軌上自殺的!
  老天爺一定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錯,所以最後就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自己沒有錯!
  事情應該在十七年前就結束的,怎麼如今卻……
  手指焦躁的敲著膝蓋,嚴守春的臉色變得陰沉,盯著大仔腳下沉吟了半晌之後,嚴守春對大仔輕輕勾了勾手指。
  “大仔,我需要你的幫助……”

  十分鐘後,耿小梅和郭小琳前後返回,和她們一起回來的還有沐紫以及武鐵飛。
  “我說這兩個人消失到哪里了,原來是在吸煙區聊天,坐了太久忍不住就和他們一起站了一會兒。”
  伸了個懶腰,郭小琳坐下的同時,將自己的包習慣性的塞到座位底下,推包進去的時候感到皮包比平時更早到頭,不過想想可能是自己對面的耿小梅將行李推深了的緣故,所以郭小琳並沒有太在意。
  “對了,嚴守春呢?”重新跪在椅子上、扒住椅背準備繼續和大家聊天的郭小琳,發現自己斜對面的嚴守春不見了。
  “啊?他呀……大概是去巡車去了吧?”大仔的聲音裏有一點驚慌,不過郭小琳並沒有在意。
  “這樣喔……其實也對呀,老實說我一直覺得他很奇怪呢,他不是乘務員麼?可是一直都坐在這裏和我們聊天,不是很奇怪的事情麼?”手指點著下唇,郭小琳聳了聳肩,“我還一度想過,他是不是假扮成乘務員的樣子過來做壞事的……呵呵!”
  郭小琳咯咯笑著,她前面的大仔附和著,有點僵硬。
  “你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大仔說著,卻看到對面的武鐵飛皺了皺眉頭。
  “那個人……確實有點奇怪。”
  “啊?”最先起頭的郭小琳居然是最驚訝的。
  “他不像火車上的乘務員。”
  “會麼?”大仔睜大了眼睛。
  “剛才……這輛火車不是停了一次麼?”武鐵飛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錶,“那個時候是三點三十八分,停靠的時間很奇怪,所以我問他這是不是廣林站,他當時想也不想就點頭,這點讓我非常奇怪。”
  “你這麼一說……我還真的想起來你問過。”郭小琳回想了一下,點了點頭,“是了,那時候我、大仔和小梅阿姨正聊天。那一站好像沒什麼人下車麼……”
  “……是壓根不該有人下車。”眼珠轉了轉,武鐵飛冷笑,“廣林站十五年前就閉站了。”
  “什麼!”眾人嘴裏發出的是異口同聲的驚訝!
  “你、你為什麼會知道?”大仔額頭冒出了點點冷汗,有些不安的動著自己的腳,視線時不時的向自己的腳下看去。
  “我十七年前是廣林站的車站員警。”
  “啊?”這一次驚訝的卻是耿小梅。
  “十七年前廣林站發生了一起大事故,那之後那條線路就老出事,再後來就閉站了。”用事不關己的口氣說著,武鐵飛細長的眼睛觀察著眾人的表情。
  這幾個人都有古怪的地方。
  員警的直覺,武鐵飛從一開始就無法不注意到。
  先是那個嚴守春,其實不只是不知道車站名稱這一點讓人起疑,還有就是他的衣著,武鐵飛是個很注重細節的人,他喜歡透過對方衣著上的細節,來猜測對方的生活習慣。
  比如一個人的褲兜如果磨損嚴重,代表他有揣兜的習慣,或者說明那是那個人習慣性放置常用物品的地方,如果對方是犯 人,他就要小心對方從那個口袋裏掏出槍來。
  同理可得,如果一個人的褲子褲腳磨損很嚴重,那是褲長超過主人腿長,褲腳長期著地磨損的表現,可是當嚴守春站起來 的時候,武鐵飛卻注意到他穿的褲子很合適,褲腳非但沒有著地,如果坐下來的時候,褲腿甚至還會稍嫌短小。
  有磨損就說明經常穿,可是磨損條件不符合卻只能說明……那不是他的制服?
  其次是郭小琳,作為一名乘客,她的熱絡有點不自然,她久去未歸的同伴也不自然,而且……
  其實只是一件小事情,可是那件小事情卻讓武鐵飛覺得不自然,那是剛才發生的事情。
  為了方便等候的人知道廁所內有沒有人,火車上的廁所和外面的廁所一樣,進入的人只要一上鎖,外面的鎖就會變成紅色,
  可是郭小琳卻在沒有人的廁所門前等了半天,然後去了旁邊一間廁所。
  只是一件小事情,可是不知為什麼武鐵飛就是覺得這個女人越發可疑,事後武鐵飛甚至還親自去了廁所一趟,心裏越發的感到異常。
  因為他在廁所裏發現了奇怪的事情。
  他進入廁所是在耿小梅使用後,耿小梅看起來是個普通的中年婦女,實際上也可能就是一名普通的中年婦女,武鐵飛一開始並沒有懷疑她,而是始於他問嚴守春那個車站的問題時,他發現所有人裏面只有耿小梅的神色變了變。
  她知道那個車站的事情!
  這是武鐵飛看到她表情後的第一個想法。明明知道卻不說,還有她的那個孩子以及隨身片刻不離的包……
  武鐵飛甚至懷疑過,她懷裏抱著的孩子是炸彈!
  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例子,近年來恐怖主義猖獗,前段時間,還曾發生過夫妻不惜犧牲自己的嬰兒,充當人體炸彈登上飛機的駭人新聞。
  廁所裏發現的東西讓武鐵飛更加困惑——他發現了焚燒的痕跡。
  武鐵飛試圖收集了一些紙炭的碎屑,然後失望的發現上面並沒有什麼字跡。雖然沒有字跡可以為耿小梅的古怪行徑作證,可是“一個女人抱著孩子拎著包上廁所,焚燒了什麼東西”這件事本來就很可疑。
  然後是那個叫做大仔的年輕人。
  他是這節車廂裏面唯一沒有車票的人,也是最早向四人搭訕的人,更是最早詢問幾人名字的人,還是幾個人當中唯一沒有說出自己全名的人。
  雖然另外一名少年也沒有說,不過由於他的明顯拒絕,其他人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少年也是沒有說出自己名字的人。
  這點就很可疑,按照以往經驗,這是很多詐騙犯的手法。
  最後就是剛才一直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年輕人。
  想到這兒,武鐵飛看了眼坐在自己隔壁位置的少年,他看上去和大仔差不多年紀,長相出色,性格卻與周圍格格不入。
  他戳穿了自己的員警身分,雖然不知道自己哪點洩漏了身分,不過這充分說明了這位少年的觀察力不容小覷。還有就是他的同伴。
  武鐵飛忽然想起了一開始坐在自己旁邊的、這個少年的同伴。那個人在開車出去沒多久就出去了,然後再也沒有回來,可是身為對方的同伴,這個少年卻什麼反應也沒有,甚至看到嚴守春拿著自己同伴的票,坐了自己同伴的位置也不驚訝……
  很怪。
  還有就是他告訴自己,關於十七年前那個被削掉腦袋的列車長的事情,他說是車上的乘務員告訴他的,可是……
  實際上知道當年那場意外造成慘劇的人並不多,而且由於那名列車長是整個頭顱被削掉,所以哪怕是處理他遺體的人,都沒有看清他的長相,可是這名少年卻說出了對方清晰的體貌特徵。
  “是一個頭髮雪白、眉毛卻烏黑的老年人,車上的列車長,十七年前因為聽到火車運行前方有爆炸聲,所以伸出頭想要探個究竟,結果被飛來的碎片切掉了腦袋。”
  他說得太過詳細,以至於武鐵飛當時產生了一種錯覺,一種詭異的錯覺——那個被削掉頭的老人正站在他們的面前!
  一時間,這間車廂陷入了開車以來最沉默的死寂。
  “你也很可疑!”打破這片死寂的卻是大仔。
  “你說你十七年前,是那個什麼廣林站的車站員警吧?你一開始給我們講的故事裏也是什麼員警吧?還有……小梅阿姨也說過十七年來一直乘坐這班火車,這種時間是不是太巧合啦?”
  大仔的話讓武鐵飛的眉頭皺了皺,視線轉向耿小梅。十七年?這……


  第九章地獄的搖籃曲

  視線勉強射入鏡中,看著耿小梅捧住自己肚子的手,郭小琳腦中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她現在……在耿小梅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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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守春聽著眾人的交談,當聽到郭小琳說自己奇怪,而武鐵飛居然也附和的時候,大滴的冷汗從他的後背上冒出來。
  他盯著前方椅套垂下來的部分,不是他想盯著,其實他眼前除了那兩雙腳,也看不到其他什麼。他現在正蜷縮在座位下面,大仔、耿小梅以及郭小琳所坐的座位底下。
  這裏是舊式的火車硬座車廂,座位的擺放分為“正對”和“背靠”兩種。
  大仔、耿小梅的座位和武鐵飛與自己的座位,是“正對”的關係,兩組座位間設置了小小的置物架;而耿小梅與大仔和郭 小琳與林叢的座位,卻是背靠背的關係,這樣一來,兩組“背靠背”的座位下方,就有不小的空間。
  單靠頭頂的行李置放架是不夠的,所以火車座椅下方的空間自然不能浪費,很多人將放不下的行李推到座位底下,像耿小梅和郭小琳這樣身高不夠的女性,尤其喜歡如此,看准了這點,嚴守春作出了趁她們沒回來,躲到座椅下的決定。
  他是個身材瘦小的男人,這種舊式硬座又夠寬大,加上兩個女人的行李都不算大,擠一擠還是能縮在裏面的。嚴守春吞著口水,準備伺機掏向耿小梅的包。
  他受不了了,無邊無際的聯想讓他越來越恐慌,可是又沒有好的辦法讓耿小梅離開她的包。
  偏偏她越是包不離身,越是讓嚴守春覺得她的包裏,有自己想要知道的秘密;不得已,嚴守春作了這個決定。不過在自己懷疑他們的同時,也被對方所懷疑,這點是嚴守春始料未及的。
  不過……他們的懷疑其實是對的。蜷縮著的男人心裏怦怦跳著,一時不敢動作。
  他不是“嚴守春”。
  他真正的名字是陶大海,只是一個沒有什麼本事,卻想不勞而獲發點小財的無業遊民而已,這個時候朋友介紹了一種新的賺錢方法:假扮火車上的乘務員。
  沒有買票需要上車補票的人挺多的,如果能把這些票錢全部斂到手,其實也是不錯的生意。
  花了比對現在的他來說不算小的錢,買了一套舊制服和打票機,陶大海想辦法混上了車,做過這種事的朋友告訴他,最好混的是晚上的車,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呢,晚上的乘務員也都比較會偷懶,自己大可在那段時間晃來晃去幫他們買票。
  票錢嘛……就當是自己辛苦夜班的工錢了。
  他很幸運,前後做過四、五趟這樣的生意,並沒有露出馬腳,雖然好幾次賣票過程中碰到了真正的乘務員,差點曝光,可是每次還真是“差點”曝光,並沒有被抓到。
  這次在火車上一開始就不順,先是這個十五車廂的問題,然後又是碰到了強要逞英雄的員警,對方找他的時候,他差點以 為自己這回完蛋了,不過非常幸運的,那時候時間接近停站,乘務員休息室沒有人在,找到藉口離開的陶大海,樂得繼續假裝。
  每次都覺得自己未免太幸運了點吧,可是……
  這就是賭徒的僥倖心理,明明知道見好就收最保險,可是嘗了甜頭就想繼續。
  直到他闖進這間十五車廂。
  就算是假裝的乘務員,陶大海倒也“敬業”的做足準備,一次火車該有幾節車廂還是每次會調查好的。
  陶大海真的有點怕,做完今天這一票他再也不做了!真的不做了!
  心裏發著誓,陶大海將手伸到了前方的包上,右邊是耿小梅的包,左邊是郭小琳的,自己可別搞錯了……
  小心翼翼的,陶大海拉開包的拉鏈,先是在裏面摸到了什麼毛茸茸的東西——這是耿小梅織的圍巾,沒錯,然後……繼續摸,
  陶大海摸到了紙狀的東西。手掌摸了又摸,一袋子居然都是紙!那種形狀……那種大小……
  心臟怦怦跳著,心裏有個模糊的奢侈念頭浮現,陶大海將抓了幾張袋中紙的手,慢慢伸到眼前……
  陶大海瞪大了眼!
  鈔票!
  不敢相信的瞪著手中的紙張,陶大海的心臟幾乎興奮的要蹦出來!天!如果說對方包中的紙全部是自己手裏這種的話,那麼耿小梅這個女人……是搶銀行的不成?
  自己發財了!
  完全失了恐懼的念頭,陶大海將手中的紙片向自己懷裏塞去,然後又摸了幾把,驚喜的發現果然是鈔票之後,向自己身上又藏了好幾把。將那個包向自己這邊移動了下,陶大海想著,一定要想個辦法,這幾張算什麼?自己要的是這一袋子啊!
  陶大海忽然又想起了郭小琳的包,那個包也是主人不離身的,難不成也是什麼好東西?貪念一起,陶大海隨即吃力的將手伸向郭小琳的包。
  郭小琳的包很難打開,費了半天力找到拉鏈拉開後,陶大海將手伸入,感到自己摸到了紙張,雖然是紙,不過看大小質地 明顯不是鈔票。有點失望的陶大海不死心,繼續伸入,剩下的就只有兩個圓圓的東西,想不出那是什麼的男人隨即慢慢拿了一個,將手縮回。
  拿到眼前還是不認得,像是表,不過又不太像,看起來不太值錢,不過還是拿一個好了,難保不是什麼自己沒見過的高級東西。
  正想將那東西揣到口袋裏,陶大海忽然聽到頭頂又起了聲音。
  “你說得沒錯,我也很可疑,耿小梅也很可疑,我們都牽扯到十七年前的事情。”說話的是武鐵飛,不像以往的冷硬,他的聲音現在聽起來有點猶豫,“可是……其實我一開始懷疑嚴守春是有更深的原因,非常巧合的,也和十七年前的事情有關。”
  頓了頓,似乎還在猶豫,半晌再度開口的時候,武鐵飛的聲音有點沉重——
  “那是沒有刊登在報紙上的,只有當時負責處理後事的員警,才知道的事情。那時候……最先死去、向警方求助的受害人名字……正是嚴守春!非常巧合的,嚴守春是火車上的乘務員。”
  “什麼?”郭小琳和大仔同聲開口的瞬間,座位底下的陶大海亦是雙目睜圓!
  那個人……那個人……
  自己穿的衣服,是當年被自己搶劫、自己掛掉的那個倒楣鬼的?
  身上一陣惡寒,身下忽然一陣劇烈的震動——
  不只是他,車上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強大的震動。
  “前面發生什麼事了?”
  即使隔著厚厚的車壁也能感受到的強烈震動,讓車上的人頓時不安,原本睡著的孩子哇哇的哭聲,劃破了靜謐的十五車廂,耿小梅慌張的哄著懷裏的孩子。孩子哭著,完全不接受母親的勸慰。
  “怎麼回事?地震?”大仔慌忙站了起來,扶住身後的椅背穩住自己的身子。
  “是爆炸!”耿小梅的聲音卻淒厲,她身後的郭小琳聞言臉色驟變!
  強大的震動讓架上的行李掉了不少下來,座位下面的東西更是紛紛向後滑動,武鐵飛原本還在招架頭頂落下的東西,眼尖的看到從前方座位下滾出了東西,手猛地放下去,緊緊抓起了那個包。
  “炸彈!”武鐵飛的話不光讓他旁邊的人嚇了一跳,座位下的陶大海,更是嚇得將手中的東西拋了出去。
  “是你!”武鐵飛的目光犀利,盯上了手中包的主人——郭小琳。
  “不許過來!”沒想到事情會以這種形式暴露的郭小琳咬緊牙關,拿著什麼東西,架住了離她最近的耿小梅的脖子。
  “你一過來,倒數計時就開始。”
  眾人注意到,郭小琳抵住耿小梅脖子的,是一枚炸彈。
  “別小看這東西,雖然小,不過炸斷這個女人的脖子,還是沒問題的。”
  乾笑了一聲,郭小琳從炸彈後側抽出線,然後系在驚恐的耿小梅脖子上,接上。
  “你看,這條項鏈很漂亮不是麼?聽著,我們已經在這裏安裝好多炸彈了,剛才的爆炸就是一個,炸彈是林叢負責安的,引爆器在我這裏,這節車廂也有炸彈,你們要是想多活一會兒就別動,誰也不許追過來……”
  從口袋裏摸出一個什麼東西,郭小琳得意的將其在一臉鐵青的武鐵飛面前晃了晃。
  “武隊長,真是久仰啊,我們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你呐……一路上還能和你聊天真是不可思議,不過老實說,你還真的是個無趣的男人……
  “好,不許動,我離開後如果有一個人追出來,我就引爆整輛火車!當然,這女人脖子上的炸彈,可是還有三分鐘就自動 爆炸了……你手上的包裏有炸彈的安裝圖,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就算你有也沒用!”
  郭小琳一邊威脅著一邊向車廂口移動,就在兩個車廂交界的地方,郭小琳忽然搶過了耿小梅懷裏的孩子,然後跑開。
  堵在十五車廂門口,武鐵飛黑著臉瞪著一邊走一邊回頭的郭小琳,直到她消失不見……
  “不!我的孩子!”車廂裏沒有一個人敢動,唯一哭得撕心裂肺想要出去的,竟是脖子上綁著炸彈的耿小梅。
  “冷靜點,我幫你先把炸彈除下來。”武鐵飛黑著臉拉住耿小梅,悲傷中的女人力氣大的不象話。剛剛將她脖子上的炸彈 除下,一個不小心武鐵飛竟讓耿小梅從自己手裏脫出去了!
  武鐵飛想要追,可是——
  “人呢?” 看著前方的十四車廂,武鐵飛覺得這節車廂既熟悉又陌生。
  車內熙熙攘攘,卻哪里有方才剛剛兩個女人的身影?
  武鐵飛又看看身後,然後……
  他更加迷惘了,自己身後,卻又哪里有自己剛剛踏出的十五車廂?
  自己的身後除了被封死的十四車廂的廂底之外……哪里有下一節車廂?
  這一秒鐘,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沐紫,正抱緊放有炸彈的女士皮包,這個向來膽大的員警,生平第一次感到全身一陣寒意。 就在武鐵飛發呆的時候,忽然傳來了一陣鈴聲。
  “我的電話。”沐紫從口袋裏拿出自己的手機,看到不認識號碼的時候,皺了皺眉,然後接通。
  “我是段林!你還好麼?” 沒有想到的人,不過也在情理之中,畢竟知道自己手機號碼的活人少的可憐。段林就算其中一個,前提——他現在還活著的話。
  “還好。”沐紫淡淡道。
  “你聽著,你們所在的火車上有炸彈!”
  “我也剛剛聽說了。”沐紫的聲音還是很平淡。
  “什麼?那個……我說的話是真的,我剛才被安裝炸彈的男人綁架了,他駕駛的車子在鐵軌前爆炸了,你聽我說,這件事有蹊蹺,之前前面的車廂也有人死去,這兩個人的死法都和十七年前一樣……”
  不知是段林的聲音太大,抑或武鐵飛的耳朵太利,聽到“十七年前”這個字眼時,武鐵飛立刻搶下了沐紫的手機。
  “喂!我是員警!請把你知道的事情再說一遍!”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雖然非常的離奇,可是……”
  十七年前發生的慘案在十七年後重演,如果說這真的是一場替死行為,那這說明了什麼?
  “當年在事故中死去的,有搶劫中意外喪生的乘務員、逃亡中炸死的犯罪嫌疑人、以及探看事故被波及的列車長,還有自殺身亡的員警。
  “而現在看來死去的人有綁架你的炸彈犯、以及偷東西的小偷,他們分別以當年的方法死去……你要說的就是這個?”聽 著段林的敍述,武鐵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讓他如何相信?
  可是接電話期間,同時叫來的列車長的證言下,他確定了這兩起事故確實有發生,雖然不知道是否和鬼魂有關,可是那兩個人確實都是那樣的死法。
  何況自己剛才親眼看到那節十五車廂的消失……
  寒意越發的重,武鐵飛抓了抓頭髮,皺起了濃眉。
  “還有一點不知道該不該說……如果您願意相信我的話……”
  手機另一頭段林的猶豫,讓武鐵飛無端一陣焦躁,“說!”
  “關於第二件事。雖然聽起來真的很詭異,可是……找到那名炸彈犯的……鬼……告訴我他當年是被綁架的。”
  “啊?”
  “還有最後一件事,我現在手裏有當年的新聞。事件專版的角落有一條小小的新聞,我認為應該告訴你們。那條新聞只有一句,提到在那場事故中……有一名產婦流產……如果按照這樣計算的話,死者……應該是五名!請你們注意……”
  至此,段林的話再也聽不進去,武鐵飛詫異的視線看向旁邊的沐紫,“難道……” 沐紫緩緩點了點頭。
  武鐵飛迅速的掛掉了段林的電話,撥通了警局的電話,“我是武鐵飛,編號……請儘快幫我查一件事情,關於十七年前廣林站的事故中,一名孕婦……”
  放下電話,武鐵飛看向沐紫的視線中帶了恐懼,“他們說……那名孕婦的名字是……”
  “耿小梅對吧?”平靜的,沐紫替武鐵飛說完了他沒敢說出的名字。
  這是怎麼一回事?不是從小就被教育這個世界上並無鬼怪麼?不是從當員警這天起,就被告誡一切以科學理論為基礎,憑 借經驗來尋找事情的真相麼?可是……
  這種真相是怎麼回事?
  十七年前的慘案正在逐步上演,當年枉死的鬼魂在尋找替死者,死亡的步驟過程詭異的可怕,與當年一般無二相似的可怕!這些能用科學解釋麼?
  不能!
  可是它確實發生了,而且正在繼續發生。
  “我覺得你不用迷惘,這對你或許是好事。”仿徨間,沐紫的聲音宛如劃破深水的光束,劈入了武鐵飛混沌的心裏,不解的他將頭轉向少年。
  “你一開始說的那個故事……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吧?現在開始,你自己去尋找答案吧。”沐紫把話說完,慢慢轉身。
  武鐵飛沒有問少年的去向,少年有他要做的事,正如他也有要解決的問題一樣。
  “好吧……我要自己把答案找出來!”看著手裏的電話,武鐵飛毅然轉身向沐紫的反方向走去。

  郭小琳抱著孩子跑著,她的動作幅度並不大,因為她不想引起太多人注意,跑了一節車廂之後,她進入了廁所內,拿下假髮將外套反過來穿上〈她的外套是兩面穿的〉,將臉上的淡妝洗掉之後,戴上從兜裏掏出的眼鏡,女人頓時大變樣。
  女人就是要千變萬化呀!這樣才能保命。
  拿出引爆器的時候,郭小琳其實心裏並沒有准,林叢那個傢伙的久久未歸早已讓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而剛才的爆炸更是印證了這一點。那是火車外部的爆炸,他們並沒有在火車鐵軌上安裝炸彈呀!唯一的解釋就是計畫外的事情出現了。
  她的身上還有另外一張火車票——為了防止這種時候的出現,她一向做兩手準備;不過因此她身上的炸彈也還有一枚。看了看被她放在一旁的繈褓,郭小琳笑了,一開始不就是打著這個主意麼?這是活體炸彈呢。
  心裏想著,郭小琳抱過了嬰兒,撩開孩子的繈褓決定將炸彈放進去。
  然而……
  “這是什麼鬼東西?”看到層層包裹下、耿小梅嬰兒的真面目的時候,郭小琳叫了出來。
  是個小娃娃,但是……是塑膠的!
  非常破舊、很早以前的玩具娃娃。郭小琳猛地一碰它,那個死東西就發出一陣機械而麻木的哭聲。
  那個哭聲熟悉得讓郭小琳不寒而慄。
  確實是耿小梅一直抱在懷裏的東西,那東西也是這麼哭的。
  郭小琳忽然想起來,耿小梅抱著的那東西哭得非常規律,似乎只有大動靜的時候才哭……
  “這個牌子是什麼……”郭小琳注意到娃娃旁邊有一個牌子,“曾百歲……真是個鄉下名字。”
  不過郭小琳還是將炸彈綁到了那個像是牌位的木頭上,然後連同那個破舊的娃娃一起重新放入繈褓。
  可是那個娃娃卻仍然機械的哭著,郭小琳將牌位拿出來,用力的將那玩具娃娃在牆壁上摔了幾下,可是那東西反而哭的更厲害了。
  直到——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快快安睡……”
  女人溫柔的哼鳴忽然傳入耳中,非常熟悉的小調……郭小琳慌忙四處打看。
  那玩具的哭聲卻漸漸小些了……
  不……不對……那個聲音……是耿小梅!
  “那女人不要命了麼?居然……”郭小琳拉開廁所門,那麼近的聲音,她想女人一定就在附近,可是……
  沒有人。門外沒有人,沒有耿小梅也就罷了,可是……
  門外一個人也沒有。
  怎麼回事?剛才明明還……
  正在吃驚的郭小琳忽然感到自己被人蹭了一下。非常粗魯的、就好像被人用力撞了一下。郭小琳反射的想要罵人,可是轉過身來卻發現一個人也沒有。正在詫異,身後又感覺被用力撞了一下。
  絕對有人!
  郭小琳小心翼翼的看著自己的四周,然後慢慢閉上眼睛……
  “……爆炸……”
  “快跑!”
  “……死……”
  閉上眼睛,視力被暫時遮罩之後,聽覺就變得異常敏感,觸感也是……
  郭小琳現在百分百的肯定自己周圍有人!可是……
  “為什麼我看不見?為什麼?!”捂住自己的耳朵,郭小琳忽然一陣惶恐。
  她現在在火車的車廂上,上面有很多人,可是她一個也看不見。
  怎麼會忽然這樣了呢?
  郭小琳感到疼痛,渾身像是要被擠碎一樣的疼痛,她跌跌撞撞的走著,痛苦的趴在了洗手臺上,她抬起頭,可是……
  郭小琳瞪大了眼睛!她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 鏡子裏的女人不是她,而是耿小梅!
  自己變成耿小梅了?開什麼玩笑!
  郭小琳心裏知道:她並沒有變成耿小梅,因為她和鏡子裏耿小梅做出的動作,是不一樣的,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從鏡子裏看不到自己,卻能看到耿小梅?
  鏡子裏不只能看到耿小梅,她還能看到來來往往的人群,車廂內的人群騷亂著,耿小梅被擠來擠去,一臉痛苦的抱著自己的肚子……
  肚子?
  郭小琳感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隨即有一雙手溫柔的撫上了自己……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手臂永遠保護你……世上一切……愛和溫暖,全都屬於你……” 那個溫柔的聲音再度揚起,可是那個聲音聽起來卻充滿了痛苦,郭小琳感到一種刺骨的痛!
  不!會死!自己會死去!
  雖然那雙手臂一直擁抱著自己,可是郭小琳感到自己無比疼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正在掉落!
  視線勉強射入鏡中,看著耿小梅捧住自己肚子的手,郭小琳腦中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她現在……在耿小梅肚子裏!
  怎麼回事?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可怕的想法?
  可是郭小琳心裏卻覺得,這種想法是最接近現實的…… 剛才在鏡子裏……她應該看到自己了……
  看到在對方肚子裏的自己——
  不!
  一定要出去!
  抱著這個念頭,郭小琳順應原本就出現的下墜趨勢,奮力向下,她可以看到出口,出口是現實世界麼?
  自己一定要回去!郭小琳試圖伸出胳膊,可是卻發現順著自己動作滑落的,是血肉一團……
  不!

  “你再不回去,就回不去了。這裏不是活人應該來的地方。”望著坐在地上的耿小梅,沐紫淡淡說。
  耿小梅沒有回答,只是慎重的撿起落在血泊中的小小牌位。看著抱住牌位發抖的女人,沐紫聳了聳肩。
  “十七年前的那次事件……其實死了不只四個人,對麼?耿太太。”
  只是用力的抱著那塊木頭牌位,耿小梅細窄的肩膀帶動頭髮顫抖著。
  “是我!十七年前在火車上流產的人是我!”將這句話吼出來,耿小梅坐在地上捂住了臉。“那場事故帶走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爆炸造成的恐慌讓人們擁來擠去,碰撞中自己腹中還沒有成型的孩子,就那樣血肉模糊的從自己身體裏滑落。
  自己還沒有給他充分的營養,自己還沒有給他一個完整的身體,自己還沒有像哼給他的搖籃曲中,那樣等他醒來……
  癡癡看著手中的牌位,耿小梅用自己的衣服將牌位仔細抹了抹,親了親,仿佛沒有看到牌位上面牢牢綁著的正在倒計時的炸彈。
  還有兩分半,這裏就爆炸了,可是爆炸又怎樣?
  自己這次想要陪著這孩子……這次想要陪著他。
  “阿姨……我剛才一直沒有說。”
  只是沉浸在當年的悲痛中,旁邊何時多了一個人也不知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知道對方是誰,可是耿小梅卻沒有回頭。
  “阿姨,我今年正好十七歲。我沒有見過媽媽,一出生就在這輛火車上啦……阿姨……”
  心口被重重的撞擊,懷著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心情,耿小梅淚眼朦朧的抬起頭,看向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的少年。
  “你難道……” 站在耿小梅腳下的血泊中,自稱大仔的少年微微笑了。
  “這是我的牌位麼?”彎下腰,少年好奇的看著耿小梅手中的木頭牌,“你一直抱著的……上面有字,我不認得……”因為沒有人教他……
  牌位上面有炸彈,現在離爆炸時間還有一分鐘。
  怔了怔,大仔慢慢笑了。
  “你……是我媽媽吧?這個東西是媽媽要送給我的吧?”
  昏暗的車廂內,盯著眼前的少年,耿小梅不敢相信似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是……”我的孩子?
  大仔點點頭,拿過了耿小梅手中的牌位,溫柔而堅定。
  “所以……這東西給我吧。”
  牌位給我,炸彈也是……
  一瞬間,耿小梅就明白了少年的想法。
  “不行!你不能……”炸彈會爆炸呀!
  耿小梅想要拉住少年,可是少年卻堅定的將她推向了身後的沐紫。
  “媽媽,告訴我這上面的字怎麼念吧?”
  癡癡的看著自己面前的少年,他離自己是那麼接近,又是那麼遙不可及,耿小梅咬咬唇。她知道,她的孩子是下定決心要離開了。
  對孩子的決心,父母唯一要做的……只有支持……不是麼?
  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感到鐵銹般的咸,耿小梅大吼出聲——
  “大仔!這上面的字是曾百歲,是你的名字!我和你爸爸希望你能健康長壽,活到一百歲!你爸爸是老師,很聰明的,所以你也是很聰明的!
  “咱們家附近有個很大的足球場,等你大一點可以去那裏踢球!家裏買了帶院子的房子,你喜歡狗嗎?媽媽可以給你養一隻狗,每天我們全家可以一起帶狗去散步啊……”仿佛要把這十七年的光陰全部都彌補起來似的,耿小梅大力的吼著。
  那是自己的孩子啊!小小的孩子,沒有來得及呼吸一口這個世界的空氣——哪怕它是渾濁的,就消亡了。
  孩子從父母這裏學習做人的基本常識,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父母是他人生的第一任老師,從剛會爬行、到學走路;從牙牙學語、到提筆寫字……一起煩惱,一起歡笑。
  可是這個孩子,自己的孩子呢?他沒有和父母見過一次面,自己甚至不知道他是男孩還是女孩,就不得不與他告別!
  沒有名字就離開的孩子……牌位上也是空白,空白的名字,空白的人生,就這樣遊蕩在人間,不能投胎,不能轉世……
  這個孩子寂寞了十七年。
  大仔看著耿小梅,看著自己的母親,認真的聽著她說的每句話,近乎於貪婪的瞭解著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爸爸是老師呢,家裏還能養狗……足球是什麼呢?好玩麼?還有自己的名字……
  原來自己叫“曾百歲”,是個好名字呢。
  大仔——曾百歲咧開嘴笑了。
  這就是自己的媽媽啊……
  這就是自己的人生啊……
  腦中勾勒著一個模糊的輪廓,大仔看著耿小梅笑了,笑容有點傻氣、有點稚氣、有點不好意思……
  抓著頭的手放下來,大仔慎重的捧起了手中自己的牌位,像是捧著什麼了不起的寶貝。
  “媽媽,那情形聽上去真是不錯呀!”
  大仔笑著,站在了十五車廂的門口,擋住了後面蠢蠢欲動的亡靈。
  “真想和媽媽爸爸一起生活看看。”
  少年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可是我大了,今天就十八歲啦,應該離開爸爸媽媽自己生活了。所以……媽媽就當我長大了,必須離家了吧?孩子一定是要長大的對不對?我成人了,必須離開啦。爸爸媽媽可能會寂寞,可是每個孩子總有離家的一天不是?”
  大仔重新笑了,耿小梅咬著唇,發現眼前自己孩子的影子越來越模糊。
  “不——”你才這麼小,才這麼小啊!身子雖然大了,可是我們什麼都沒有教給你,你怎麼能……
  “媽媽給我的已經夠啦——”像是讀懂了女人心裏的心思,大仔舉出了手上的牌位,露出上面那三個字的名字。
  “我終於知道自己的名字了,終於可以回去了……”
  伴隨著強烈爆破聲,耿小梅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一股巨大的衝擊波卷了出去,身體重重摔到地上,耿小梅的眼睛卻始終盯著車廂末端,大仔最後站著的地方。
  “我喜歡媽媽給我織的那條紅圍巾。如果下輩子還能作媽媽的孩子就好了,那時候請讓我們一起好好的生活……”
  依稀聽到那孩子的歎息,那是他的希望,也是她的希望。
  靠在沐紫懷裏,看著和大仔一起消失在白光中的十五車廂,耿小梅一直強忍住的眼淚終於決堤!


  第十章答案

  那個人什麼也沒有說,帶著剛剛得到的榮譽臥軌了,帶著自己終生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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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過詢問林叢之前的動向,武鐵飛把炸彈的安裝地點縮小到了廁所,他也順利的在廁所內發現,並且排除了幾枚各異的炸彈。
  然後他走到了林叢下車前最後待過的廁所,一進去,武鐵飛的目光便自然的直盯上了上方的排氣扇內,他的個子很高,不用特意抬高腳便能構到。拉開排氣扇,裏面突兀的凸起,驗證了武鐵飛的預感。
  這個就是最後一枚炸彈。
  武鐵飛心裏一直有種不安,覺得對方不可能用這麼簡單就能拆除的炸彈,之前的拆除過程越順利,武鐵飛心裏這種不安就越大。
  炸彈這種東西,往往只是小小的一枚,可是威力無比巨大,如果拆除不了的話……這裏的人都要死。
  武鐵飛想起了過去的幾個月裏,在每次的爆炸現場看到慘絕人寰的景象,什麼也沒有了,除了破碎的瓦礫,失去親人的人 在殘骸裏無助的哭泣,他們有的人連親人的最後一面——遺容都看不到了,因為炸彈炸過的地方根本沒有遺體存在……
  今天,這裏又要重蹈那些時候的覆轍麼?
  這一枚為什麼安裝在排氣口?通氣的地方……難道是毒氣?如果這次犯人的主要目的除了爆炸之外還有這個話,後果……
  他要再一次的看到那種人間地獄的景象麼?
  咬著牙,武鐵飛捋起了袖子。這次他必須試試看!
  武鐵飛的主攻方向就是拆彈!以往那些爆炸他看不到炸彈,根本無力挽救,然而這次既然看到了,就說什麼也只好試試看!
  他是員警!這是員警的義務!
  額頭滲著汗,心裏卻充滿了勇氣,武鐵飛拿起了小刀——
  這枚炸彈非常奇怪,最外面的纏繞方式和普通的炸彈沒有什麼不同,可是硬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那些線上居然編了號。
  這個與外面那些即安式炸彈有著顯著區別的炸彈,讓武鐵飛格外用心。
  為什麼編號?因為這枚炸彈是犯人重新捆綁過的。是陷阱?武鐵飛懷疑敵人會用這樣簡單的纏繞法,方便自己拆除他們安裝的炸彈,可是直覺和經驗卻告訴他這些沒有錯誤。
  事實上,進行到現在,拆了五分鐘那些線都要拆完了卻還沒有出現爆炸這點,已經驗證了武鐵飛的直覺。 敵人在玩什麼花樣?還是單純的以為警方不會發現?
  難題原來在後面,最後一步到了的時候,武鐵飛呆住了——竟然有七根導線和爆炸源相連。這些線裏,如果有防拉或反拆導線,那麼只要自己拉動或剪斷其中的一根,都可能引起爆炸!
  這個時候直覺和運氣似乎比什麼都重要,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武鐵飛試著拽了其中五根導線,手指顫抖得灼熱,卻幹的出不了一滴汗,武鐵飛小心的拽動了第五根導線……線頭竟自己掉了!武鐵飛立刻察覺了不對——最後一個不等他拽絕對會炸開的!
  扔掉!
  哪怕它爆炸了,只要現在扔掉,頂多會死自己一個人!扔掉!
  武鐵飛迅速將炸彈往窗戶外扔了出去,最後一根導線被拉拽的力量剝離的時候,武鐵飛仿佛聽到了一顆毒瘤被拔出般粘稠的聲響,咬著牙,他將手裏的毒瘤用自己最大的力氣扔了出去!
  炸彈在自己眼前三公尺處炸開了,碎掉的玻璃砸了他一臉,然而卻像什麼也沒聽到似的,武鐵飛聽到了外面的尖叫聲,然後是歡呼聲。
  “得救了!我們得救了!你是英雄!你是我們的英雄啊!”
  英雄……
  咳!得救了就好。武鐵飛接過旁邊人遞上來的毛巾,正在擦臉,忽然——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武鐵飛的視線對上了自己頭頂的電燈。
  為什麼眼皮跳的這麼厲害?
  為什麼?事情不是已經解決了麼?炸彈不是已經拆除……
  等等!
  看著電燈外面小小的一根線頭,武鐵飛忽然想起了剛才自己投擲炸彈時,感到那藕斷絲連的拉拽感。那……根本不是什麼毒瘤拔出的聲音,那是自己拉響死神鬧鐘的聲響!
  看,他做了什麼?武鐵飛當即大腦一片空白,他傻了,徹底傻了。
  原來剛才他自作聰明扔出去的炸彈,只是一個引子,確切的說那根本就是一個遙控器!他只是連環炸彈中的一部分!真正的炸彈乃是佈置在它身後,由它的爆破引導的另一枚炸彈!
  武鐵飛徹底怕了,盯著腦頂的燈,他大喊:“電燈……這趟列車的電燈控制源在哪里?”
  “啊?在最前面的車廂……為了方便,我們將那邊改成職員休息室了,警官先生,怎麼了?”旁人兀自困擾,不是已經拆除了麼?
  眼前一片白,武鐵飛掙脫眾人,費力的向那人所說的職員休息室趕去……
  沒錯的,犯人很聰明,他的目的一開始就不是廁所,媽的!那些只喜歡看爆炸的傢伙是瘋子!他們根本是想經由電燈的線 路和電反應引起連環高階爆破!真他媽的損!
  那些沒有積陰德的人,不得好死!
  可是眼下即將不得好死的,卻是自己以及……整列火車上一無所知、自以為脫離險境的乘客!
  他們還以為自己是拯救他們的英雄,以為自己已經脫險,便開始歡呼雀躍,準備下車……
  他們不知道,自己才是拉著整列火車走向死亡的劊子手!
  因為自己剛才那一扯,再怎樣的炸彈也會開始計時了!

  武鐵飛黑著臉走到了休息室門口,果然,在塵土堆積的電源主閘鐵箱後,他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炸彈!
  這個詞讓武鐵飛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小心的查看那個可怕的東西,武鐵飛越看臉越黑,設計平凡無奇,然而……
  這是什麼鬼東西?這東西的內纏線根本都是一個顏色!
  這讓自己根本無法下手!那個混蛋究竟是怎麼把它裝上的?
  這種精密炸彈的安裝要求非常嚴格,每根線的擺放,順序……稍微錯了一點也不行,現在和電源總閘連上了,自己已經是不可能……
  對!還有那個安裝圖!
  心裏忽然燃起了一線生機,武鐵飛迅速拿出了那張安裝圖,可是,看到那張圖的瞬間,武鐵飛的心涼了。
  一瞬間,他懂了郭小琳最後那句話的含意:“就算你有安裝圖也沒用,嘿嘿!”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拿著安裝圖的手在不停顫抖,武鐵飛感到渾身的血液在迅速冷去!
  被打開的圖紙上,只有斑駁的色點,仿佛嘲笑他似的,那些猙獰的色點仿佛越來越大,武鐵飛咬著嘴唇——看不懂!他看不懂!
  慌亂的視線向那炸彈上看去,武鐵飛吃驚的發現那些糾結的線路,竟然和這張安裝圖上一樣,幾乎都是一種顏色,完全讓人摸不著下手的痕跡……
  武鐵飛靠在廁所牆壁上,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氣般,高大的身體緩緩下滑著……
  完了,一切都完了。
  這輛火車,自己,所有的人……都完了。
  武鐵飛看著那個炸彈,漸漸面無表情。外面的聲音對他來說是一種干擾,於是他重重關上了門,然後他躺在了地上。
  他想起了十七年前的那天,躺在鐵軌上面的自己的好友。
  “阿行,你當時為什麼躺上去呢?為什麼呢?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搞不懂……你告訴我,你最後看到了什麼?”
  是朝你轟鳴而來的火車麼?是鐵軌邊堅忍不拔的野草麼?
  是……
  那個人什麼也沒有說,帶著剛剛得到的榮譽臥軌了,帶著自己終生的疑惑。
  武鐵飛想起了很多事,想到了阿行家一連三代被火車輾死的男人,到了阿行正好是第三代;和他的阿爸、爺爺不同的,阿行是自己躺在那裏自願被輾死的。阿行啊,你到底為什麼那麼做?
  武鐵飛想起了兩個人一起共事的日子,那段鄉下員警的日子,充滿了兩個人共同的理想與抱負,是自己最快樂的日子。
  兩人不是說好要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從那個鄉下走出去,成為聞名遐邇的大員警麼?
  “雖然我現在還沒有成績,不過我好歹要保護這裏人們的安全,好歹不要像我家阿爸那樣,糊裏糊塗就走到火車輪子下面了,哈哈!”
  阿行的笑容仿佛還在眼前,可是說著那種話的他卻自願走到了火車的鐵輪下。
  為什麼?
  兩個人最早做出事情的人是他,可是他為什麼放棄了即將升職的工作,躺在了冰冷的鐵軌上……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不知道別人死前怎麼想的,武鐵飛死前想的,只是自己好友死前在想什麼這個問題。
  對那些人講的那個故事不是編造的,而是自己經歷的真事。
  那個晚上,阿行自殺了,被輾碎的身體流出來的血,和他屍體旁邊的紅花一樣紅,看得武鐵飛紅了眼睛。
  “阿行,為什麼啊!”
  武鐵飛笑著,笑出了眼淚,然後說出了可能是自己遺言的話。
  “小鐵,你還是這麼毛躁啊。”似曾相識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飄了出來。
  武鐵飛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然後看著從前方的一排座位下慢慢伸出一隻手……然後是腳……
  一個人就那樣搖搖晃晃站在了他的眼前,那個人扔掉了嘴裏的襪子,將身上掉下來的包扔在一邊,站了起來。
  那個人不是人,武鐵飛知道,因為他知道眼前的人已經死了。可是武鐵飛卻奇異的不害怕。
  那個人蹲在那個炸彈前,拿起了被自己扔到一邊的安裝圖,看了起來。仿佛看懂了似的,那個人開始動手拆彈,那些自己眼中都是一個顏色的線,在他手裏被有順序的剪斷,一根一根。
  武鐵飛看著那個人將拆除的炸彈,輕輕放在了自己身旁,然後重新站了起來,似乎準備離開。
  “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今天的天亮得晚些,可是還是來了。
  太陽似乎已經開始出來了,第一縷陽光射進了有點昏暗的休息室,也照在了那人臉上,黃潤的光撒在那人的臉上,讓人看起來很是模糊。
  “為什麼呢?因為……那張安裝圖吧。好好過日子,你的路還長。”
  那人說了這一句便離開了,他並沒有開門,他的身子自動穿過門過去了。
  武鐵飛抓著地上那張安裝圖,痛哭流涕。
  “阿行——”他叫出了那個人的名字,那個被火車輾碎了身體,沒有屍體可埋,只好埋在自己心裏的、自己死了十七年的好友的名字。

  夜裏下雨導致人們錯覺今天天亮得很晚,然而在人們踏出火車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露出了頭。接親友的人們受到了自己所接之人最熱烈的擁抱,人人都在感受重生的幸福與美好。
  “警官大人,那個故事……你有答案了麼?”沐紫忽然笑了,偏過頭來問他。
  “啊?是的,我想……我明白了。”看著手中的安裝圖,武鐵飛乾澀的笑了笑。
  多了時間思考,武鐵飛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看不懂那張安裝圖。那根本是正常人都看不懂的圖,因為上面的圖形只有某種色盲患者能看到,就好像那個林叢、就好像郭小琳,就好像……
  阿行。
  這還是郭小琳在廁所門外,讓自己覺得怪異的行為提醒了他。
  廁所內有人的時候門外的鎖會變成紅色,可是有一種人很難分辨這種顏色上的區別。
  比如色盲。
  三代死在鐵軌上其實有點緣故的,因為江家的那些男人都沒有認清信號燈。那個時代的信號對比度還不明顯,色盲症患者很容易弄混。
  色盲這種病是遺傳的,在這種家庭長大的阿行,搞不好根本就沒有正常的色感。沒有人糾正他,那個年代鄉下人養活自己都難了,哪有什麼精力去管教小孩子什麼是七彩世界?
  阿行是色盲。
  那天,重傷的人掙扎地告訴阿行“犯人是穿紅衣服的人”。
  阿行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捉拿那個犯人,可是他的色感是錯誤的,他認為是犯人的那個人其實是人質。
  他開槍射傷了人質,放走了真正的犯人,然後在情急之下還引爆了那輛裝滿易燃物的車。人質就和那輛車一起,趕在火車到來之前炸成了碎末。
  與此同時,當時那輛列車上的列車長,察覺前方的聲音探出頭查看,然後被車子的殘骸打中擊斷了頭顱,一名孕婦受到驚嚇在混亂中流產……
  阿行一開始不知道這些的,他以為自己做了好事,按照證人說的殺死了殺人犯,雖然有些殘忍,可是這是為了大局著想,
  火車上死去的那兩人屬於意外,同事們都這麼說,局裏給阿行發來了調令,武鐵飛則送給了阿行一朵大紅花——英雄的嘉獎。
  其實那是更早以前英雄的嘉獎,那個貧瘠年代的最高榮耀,是阿行和武鐵飛小時候的夢想,所以阿行成了英雄的那天,他將那種紅緞做的花,送給了最好的朋友。
  一切止於此。
  止于阿行看到那朵“紅花”。
  “這是大紅花?這是紅色的?這是紅色?”江行的腦中充滿了混亂,自己長久以來構築的世界開始塌陷,自己認為對的原來根本就是錯誤的,自己……
  自己是殺人犯!
  終於明白自己是色盲患者的阿行不敢去自首,那時候的他還年輕,根本也算是孩子,他不敢和任何人說,於是——
  阿行躺在了鐵軌上。
  被辜負的證人、被誤認的人質、被連累的列車長、還有那可憐無緣出世的嬰兒……
  我一共背負了四條人命!真正的犯人逃之夭夭……這是什麼員警?這是什麼人?怎麼還能活在世上?
  鐵軌在顫抖,那是即將而來的火車帶來的震撼;阿行的身子也在顫抖,那是他內心止不住的自責與後悔。
  “阿行,你當時為什麼躺上去呢?為什麼呢?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搞不懂……
  “你告訴我,你最後看到了什麼?”
  最後看到的東西……是一種顏色。
  死前的世界啊……
  世界是紅色的。
  禁止通行的信號燈是紅色的,天是紅色的,地是紅色的,左邊而來的火車的車燈……是紅色的。
  至此,終於明白那個斑駁的世界並不美好。
  紅,是死亡的顏色。
  死前最後一刹那,江行終於明白了紅色真正的顏色。
  紅,是血的顏色。
  這就是那個故事的始末,非常離奇可是非常合理。不知道那些能進美國名校的天才們,需要多久能夠推測出來,自己……
  整整思考了十七年!
  “頭兒!這次您可立大功啦!獎勵想要什麼?”旁邊過來的員警友善的和段林、沐紫打了個招呼,隨即湊到自己上司面前。
  他們是負責處理後續事宜的員警,順便將證人段林載來此。
  “……我麼,會要一朵大紅花。”
  “大紅花?那是什麼東西?”
  “呵呵,那是過去給英雄的最高嘉獎。”只是過去的東西,在這個年代獎勵有著更實際的東西:加官晉爵,華廈香車……
  阿行卻……
  “我要把那朵紅花放在這個鐵軌上。”望著遠處的鐵路,武鐵飛笑了。
  武鐵飛對段沐兩人點了點頭,隨即邁著俐落的步伐,參與了後續處理工作,一旁的員警不解的跟隨上司而去。
  沐紫正要走,卻看到段林還在看鐵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沐紫注意到他正在看一列即將發出的火車。
  “世界就是這樣,生生不息,是個大循環,走吧。”
  拍了拍段林的頭,沐紫徑直向前走去。
  段林點了點頭,隨即跟上。


  尾聲

  伴隨著男人的一聲慘叫,他包中的紙片撒了一地,一地的冥鈔。
  *************************************

  陶大海縮在座位底下,手裏緊緊抱著耿小梅的那個包,他心裏唯一的依靠就是這個包了,這個充滿了鈔票的包。
  驚嚇中他暈了過去,然後醒來的時候已經一片黑暗。
  自己沒死?
  一切就這樣過去啦?
  發覺自己還活著的男人簡直喜不自勝!
  緊了緊懷裏的包——錢也在,自己還真他媽的幸運! 沒有立即從座位下爬出去,陶大海只是伸直了腳。
  從今天開始自己可以不用過這種椅子下的窩囊日子了,老子有錢了!
  “好擠啊……”
  沒錯,這裏真的好擠,不過自己以後就可以住寬敞房子了。
  “好擠啊……”
  沒錯,不過其實對自己還好,不過……
  陶大海的眼睛忽然瞪的渾圓——
  等等……那話不是自己說的……自己壓根沒有開口呀! 仿佛剛剛感覺到似的,陶大海覺得自己的兩邊忽然變得異常的冰冷。
  什麼時候被堵住了?陶大海驚恐的將頭向一側扭去……
  “好……擠……啊……”
  黑暗中,一張慘白的男人臉孔,放大在陶大海的眼前。
  “不——”
  伴隨著男人的一聲慘叫,他包中的紙片撒了一地,一地的冥鈔。
  陶大海在奔跑,他已經在這個地方奔跑了不知多久。
  等他想到自己之前躺著的地方,是那十五車廂的座位底下的時候,他忽然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他死了。
  他手裏抱著牌位,寫著自己的真實姓名以及生亡日期的牌位。
  他要去趕火車。他要找一個人,能夠發現自己視線的人,然後打聽他的名字,等他的名字印到牌位上的時候,自己就可以從這個地方逃出去了。
  所以……一定要尋找。

  世界就是這樣,一個大循環。
  死者尋找新的死者,世界生生不息。

  -殺人軌 全文完-


  後記:
  大家好,我是月下桑,感謝閱讀完全文並且堅持看到這裏的大家。
  這一集大概會是我今年最倒楣時期的記錄。
  忙的要死的時候因為用眼過度〈?〉得了急性角膜炎,N天不能睜眼,耽誤了學習和稿件進度,有夠衰。
  眼睛是心靈的小視窗,我的視窗黑屏了。遠目……
  我的電腦壞了,也黑屏。睜著發炎的眼睛流著眼淚,也要修發炎的電腦,真是好辛苦。 卡稿更痛苦,給別人帶來麻煩是最不能原諒自己的事,再次向編輯道歉。

  早就想要寫火車上面的故事,這輛火車的原型是我坐過的某次列車。
  那是《背面》寫作期間的事情,因為考試我需要經常坐短途火車來往城市間,那次得病回家,很不幸買到了一輛超級慢車的車票〈是淩晨的夜車〉,進去的時候傻眼了。
  就像本文中段林搭乘的火車那樣破舊,上個世紀的遺物。
  途中下雨了,雨點從打開的窗戶中灑下來,燒的暈乎乎的我真的有種見鬼的感覺。
  那個時候就想一定要把這輛破車寫出來,就是這本了。

  PS:關於藏在座位底下這件事……生平唯一一次坐長途火車的時候,我還真的見過有人躺在火車座位下面睡覺,當時我的眼珠子差點沒有跳出來。對方用實際行動證明了這件事的可行性。
  這本嚴格說來並不恐怖,只是一個蹩腳的稱不上推理的猜謎遊戲,算是一個新的嘗試。因為之前有讀友反應看不太懂,所以這次線索給的相對較多。
  我是個笨拙的人,出不了什麼高深的謎題,這一集到最後的時候,搖擺於恐怖氣氛營造還是案情推敲為主之間,我陷入了非常痛苦的卡稿期,在此感謝陪我徹夜思考的朋友,也謝謝會客室關心我病情的大家。
  雖然我最後寫的很痛苦,不過希望看文的大家不痛苦、甚至能夠享受《殺人軌》中的小小謎題,在此祝大家閱讀愉快。
  我們下本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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