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亡靈書之六[六人房間] by 月下桑

文案︰
死亡來臨前,是否真有「預兆」?
沐紫見到八歲時夢見的人;馬楠夢到才入學的新生名單;賀曉嵐胸前宛如心臟開刀的胎記愈來愈明顯;葉南山錄到不在自己房間的人聲……
在他們身邊出現的異樣,是死亡通知書?還是一種警告?
回到齊蘭教書的段林,再度捲入不可思議的事件中……


亡靈書之一 慢語細聲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二 房號143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三 背『面』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四 養屍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五 殺人軌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六 六人房間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七 亡靈歸來 by 月下桑



主要人物︰
段林︰本系列的主人公,老實沈默而本分的男人從一出場就帶來接連不斷的死亡……他的真實身分究竟是什麼?本系列最神祕的人物,本集中將初步派開他的真實身分。
沐紫(女)︰和男沐紫同名同姓的女生,也是七年前夢裡夢到過沐紫的女孩,和沐紫究竟有什麼聯繫?
袁荃︰有點靈感的女生,女生沐紫的好友,穩重陰沈,因為自己的靈感有了很大困擾,一度想要自殺。
賀曉嵐︰同為女生沐紫的好友,和袁荃、沐紫三人號稱三劍客,看似輕浮的女孩其實非常堅強獨立,幼小時候的胎記突現,家裡寵物警告性的吠鳴,是她得到的預兆。
葉南山︰頭班音樂人,一直在家soho的男從住進新公窩的開始便陷入了聲音的迷宮,自己為什麼能在宣稱隔音很好的公寓聽到各種聲音?看不見的五位鄰居像個夢魔,困擾了他的心。
馬楠︰段林學校的學務長,嚴肅的教員,夢中偶然見到的一份名單,原本沒有什麼的名單卻讓他在幾天后當真見到……是預告,是警告?

第一章 夢的徵兆
死亡是多少會有點預兆的事情,我想。而「死神」這種東西也應該是存在的,不過不一定是以傳說中揮舞著鐮刀的黑衣骸骸的形態,「死神」可能只是一種預兆。
能夠預告你死亡的徵兆,或許就是死神。
八氣歲的時侯我夢到過一個人,置身在一個幼小的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置身于擁擠的人流中,我看到了那個人──深邃的眉眼,犀利的五官,穿著黑色的外套,默然地站在馬路對面。
醒來之后唯一記住的就是那個人的臉,非常好看的少年的臉,不明白那個夢究竟代表了什麼,情竇初開的、小女孩的我,甚至以為那是我未來白馬王子的美夢,直到──
多年后的某一天,某一個十字路口,某一個馬路對面。擁擠人群中我真的看到那個少年的時候,沿著我的脊推骨竄起的不是興奮,而是刺骨的恐懼。
忽然想起來,塔羅牌上穿著黑衣的那個人……是死神。
深邃的眉眼,犀利的五官,穿著黑色外套的那個少年,夾帶著一種不應該出現下這個季節的寒氣與我擦肩而過,引起我一陣戰栗。回過頭來,卻只看到穿梭于我身后的人流熙熙攘攘。
那裡還有那個人在?
「阿紫﹗你沒事吧?」左、右兩個女孩扶住中間忽然一個踉蹌、差點跌倒的同伴,擁擠人群中,這三名女生的舉動,倒也沒有引起旁人太多關注。
「不……沒什麼,忽然有點頭暈……」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沐紫皺緊了眉頭再次向身后望去。
「你在看什麼?」短發的同伴順著她的視線向后望去,對沐紫的目的完全不明所以。
「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生?」沐紫猶豫了一下,決定老實交代。不想旁邊的同伴卻像看傻瓜一樣看著她。
「你開什麼玩笑?這裡到處都是穿著黑色外套的男生好不好?齊蘭的製服就是黑色啊﹗」
脾氣率直的賀曉嵐攏攏自己齊耳的短發,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聲引起了周遭人們的注意,其中不乏那些穿著黑色製服的齊蘭的男生。賀曉嵐是個相當漂亮的女孩,讓人過目難忘。
袁荃卻別有意味地搭上了沐紫的肩膀,沉聲道︰「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看上哪個人了?」
「啊﹗啊﹗真的?是哪一個?快點告訴我﹗你這家伙終于開竅啦?哪一個?」
哼了一聲,覺得這樣子站在校門口被人盤問實在丟臉的沐紫,忍不住快步向校內走去,剛才那一瞬間的脊背發毛雖然壓了下去,可是就像魚刺一樣埋在心裡,隱隱地不安。
這裡是有名的升學高中──齊蘭。
幾個月以前的齊蘭還是只收男蛋的住宿式學校,不過現下卻擴招了女生。前管理層造成的不良社會影響,對齊蘭的聲譽造成了巨大的負面影響,面對即將開始的新學期,原本從欠缺的學生成了新任管理者眼前最大的難題。
一籌莫展的新任管理者最後索性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改革︰改變了原本單一性別招生的原則,破例招收女性學員。為了吸引女性學員的加入,齊蘭在假期的時候特意將校園開放三天,方便家長和學生過來審視環境。
畢竟是升學名校,沖著齊蘭高達百分之八十的升學率,還是有不少家長買帳。由於女學生的加入,而勉強達到去年同期水準的招生計畫上的數字,總算讓新任管理者松了口氣。
沐紫就是齊蘭首批女學員之一,而今天則是齊蘭新學期伊芳始的日子。
「走啦﹗開學典禮就要開始了。」賀曉嵐撩撩頭髮,周遭的人流己經快要沒了,門口就剩下她們三人,警衛正做手勢要她們快點進去。
等到這最後三名學生進入之后,警衛按下按鈕,黑色的鐵門在三人身后慢慢合攏。
校長慷慨激昂說著齊蘭歷屆的豐功偉績及赫赫聲名,並全力保證之前有關齊蘭的新聞,統統都是媒體胡編亂造、加油添醋的造謠。
「只是前任校長個人的不良交易而己,與齊蘭的教育質量絲毫無關,無論是以前、現下還是未來,齊蘭一直都是一間安全,尚學、治學嚴謹的高級中學。請各位新生遵循你們學長的腳步,努力向學,在齊蘭度過愉快而有斬獲的三年。」
接下來,就是新進教官的介紹以及各個處室的報告。
對于台上的發言,沐紫一個字也沒有往耳朵裡進,小心地調整著視線的方向,她在不著痕跡地四處尋找,尋找那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生。可是,直到開學典禮結束也沒有找到。
「你還在找那個男生么?」典禮結束,領新書的過程中,袁荃打趣地看著一路左右張望的沐紫,笑道。
「真的那么帥?帥到要你找到現下?這下我也好奇了﹗」賀曉嵐的話更是火上澆油。
國中同學三年的三個女生性格雖然不同,可是感情非常要好,活潑而時髦的賀曉嵐,穩重到有點陰沈的袁荃,加上性格火爆,太妹一樣有點男孩子性格的沐紫,構成了人們口中所謂的死黨關係。
不過,也正是因為交往子年知根知底,阿荃和曉嵐才會驚異一向大大咧咧、對男生沒有表露出特別興趣的沐紫,會突然在意起一名只有一面之緣的男子。
「一見鐘情?」賀曉嵐打趣著,出人意料地,這句話惹來了沐紫激烈的回應。
「開什麼玩笑?」揪著手指,沐紫低下了頭。
對視一眼,對好友這樣的回應做出了「可能只是太過害羞導致」的結論,袁荃和賀曉嵐彼此笑笑,不再拿黑衣男子的事情打趣沐紫。
齊蘭的醜聞就是在宿舌被發現的,經過那場事件之后,警察的搜查、學生家長的不信任……太多的壓力,使得新任校長不得不放棄了原本的住宿製,改用校車接送學生往來于市內與學校中間。這一舉措雖然讓學校的財政再度吃緊,不過,倒也讓不少家長放下了心。
開學典禮,領書,領製服……一切做完之后,沐紫便搭校車和朋友一起回到市內,校車負責將學生送到市內,之后的換車等等就要學生自己選擇。
沐紫的家附近的巴士很多,一路算下來,從學校到回家也就一個半小時,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不過以後就要早起了……家裡的老太婆是絕對不會讓自己睡懶覺。居然把自己送到那種學校──天知道,別人的家長都紛紛把自己的孩子轉校轉出齊蘭耶﹗自己家的老太婆居然拼命把自己往齊蘭塞……
非但如此,那個家伙還說自己運氣好,如果不是那補校長的醜聞事件,自己這種吊車尾的成績,是無論如何也進不了齊蘭這種名校的。
天知道,那種死過人的地方還會發生什麼事情,今天這才第一次去,居然就碰到了只有夢裡才見過的男人……
心思慢慢飛到白天看到的男人身上,沐紫想起那驚鴻一瞥的震撼──是的,震撼。
很多年以前夢裡才見過的人,在多年后的今天居然活生生地出現下自己面前,你會是什麼感覺?
完全沒有什麼羅曼蒂克的遐思,沐紫只是覺得恐怖。
那個男人冷漠的目光猶在眼前,沐紫還清晰地記得,那個男人視線對上自己的那一剎那──寒意,冰到骨子裡的寒意,讓自己這樣的人居然腿軟到需要朋友攙扶的地步……
真的很不對頭﹗
想到這兒,沐紫打了個寒戰。
「肚子好餓啊……老太婆怎么還不回來?」看了看表,沐紫坐在沙發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個月的零用錢己經沒有多少了,如果去外面吃的話,后半個月自己就什麼事清也做不了了。
「都是老爸死的早。」撇撇嘴,沐紫自行到辦箱裡拿工一顆蛋,快定自己煎蛋吃。
沐紫家是單親家庭,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拋下母女撒手歸天的結果,就是母親不得不外出工作賺錢養活兩人。
事業越做越大的母親越來越忙,賺得錢雖然越來越多,不過給沐紫的零用錢卻一直維持三年前的水準,而母女二人也一直沒有搬家,始終住在沐紫記事起就居住的老舊房子裡。
吃完煎得有點焦,一點也不好吃的蛋以後還是沒有人回來,端著盤子,沐紫將盤子扔到水池就不再理會,經過母親房間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隨即走進去,在母親梳妝台的抽屜裡,越過一堆瓶瓶罐罐搜索了半天后,終于翻出了幾張鈔票。
將錢揣到兜裡,沐紫隨即離開。
離開的時候,沐紫故意將母親梳妝台上新買的幾瓶乳液打翻。
「那張老臉,每天畫得和個妖怪一樣,再怎么畫也不會年輕﹗」冷哼了一聲,林紫抓起外套沖出家門。
阿荃手機關機,而曉嵐的手機又一直撥不通,沒辦法,沐紫只能獨自一人吃了火鍋,食物剩下了很多,統統泡在鍋子裡,那種臃腫的外觀讓沐紫原本茂盛食慾頓時無影無蹤。
環顧四周,來吃火鍋的大多都是家庭,要么就是情侶。
火鍋是一種很能聯絡感情的模式,用一個鍋子,感覺距離會在無意識中拉進,一種很親密的感覺,所以沐紫從小就非常喜歡吃火鍋,依稀記得爸爸活著的時候,家裡每個週末都會吃火鍋,非常熱鬧……
小時候的事情沐紫記不太清了,只是知道她的童年非常幸福。那個時候覺得家裡很小,擠擠的,她和爸爸媽媽一起睡,一睜眼就可以看到父母的感覺很好,可是……
父親死后母親就變了,每天為了生計忙碌奔波,沒了父親又少了母親的家裡只剩下沐紫一個人,原本覺得擁擠的房間變得碩大,甚至會有種空蕩蕩的感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沐紫覺得她和母親的關係越發淡薄了,從她脖子上第一次掛上鑰匙,成為鑰匙兒童的那天起么?
還是──沐紫想,她現下或許是在反抗期。
想要和母親說話也找不到時間、找不到天,慢慢地兩個也就命說話了。所以今天遇上夢裡人的事情,沐紫也不知道如何找人傾訴,無祛發洩出去的煩躁,沐紫最後碑定去遊戲場殺幾盤發洩出去。
和一般的女生不同,沐紫很喜歡格鬥類的遊戲,最早母親開始外出工作的時候,小沐紫就是靠不知從那裡翻出來的格鬥遊戲,度過最初的寂寞時光的。
沈浸在手指和反射神經得緊張中,時間的流動也變的特別快。
「啊﹗糟糕﹗忘了明天開始要早起了﹗」等到終于殺了個心滿意足之后,口袋裡的遊戲幣也剩不了多少枚,「太糟了……不夠搭計程車了」
將口袋裡的遊戲幣兌換也沒有幾枚大洋的錢少得可憐,看來自己只能坐公車回去了。
聳聳肩,沐紫絲毫不覺得自己一個女孩子搭夜車有什麼不好。
向車站的方向小步跑去,腕上電子表的液晶屏上顯示著「23︰33」這個數字,讓沐紫有點著急,據她所知,這么晚還營運的公車實在不多。
果然,沿途一輛公車也沒有來,伴隨著希望的破滅,沐紫的腳步越來越慢,正當她慢慢走到公車站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了一輛公車。
「等一下﹗等一下﹗」大聲地喊著,沐紫匆匆忙忙跳上公車,等到車子開動才想到一個問題︰自己居然看也沒看這是哪趟車就跳上來了,若是正好開往自己家反方向,那該怎么辦?
視線看到車壁上貼著的行車路線的時候,沐紫放心了︰自己有夠幸運的﹗這輛車經過自己家門。
不過……這輛車的行經點還真多啊……
望著長長的路線圖,沐紫感慨著,自己原來沒有注意到有這樣一趟車么?
搞不好是夜間的交通車。沐紫想起來,公共交通系統有時候為了節約資源,會將夜車合併,路線長一些,反正夜間的乘客遠比白天要少,合併公車延長路線是一種節約資源、人力的方法。
可是這輛車……
皺起眉頭,沐紫撇了撇嘴。車上人滿為患的公車她坐過,三三兩兩坐著開的公車她也坐過,可是今天這輛這樣的……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每個座位上都有人,沒有一個人站著,車上下去人又上來人,總是保持著一樣的人數,彷彿對號入座一般地嚴謹人數,越發顯得只有自己一個人傻傻地站著,格格不入。
果然有點古怪呢﹗沐紫覺得只有找個座位坐下。才能緩和自二心中的怪異感。趁泊車有人下車,而車下的人還沒上來的空檔,沐紫看準一個位置剛要坐下,忽然──
寒毛……不寒而栗。
隔著窗子,她再度看到了那個人,那個夢裡和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然後昨天早上真的見到的那個男子。
伴隨著心臟猛地一縮,沐紫跳下了車向剛才看到男孩的位置跑去,可是……那個位置那裡有人在?
「該死﹗啊?車子……司機停一下﹗停一下啊﹗棍蛋……」車子發動的聲音將沐紫從剛才的震撼中拉了出來,震撼過后又是慌亂,自己好容易搭上的末交通車居然一會幾勸夫便丟下自己跑了?開什麼玩笑?
沐紫咬著牙追著車子跑著,盯著車子,她忽然呆住了,那個人……
剛才她遍尋不見的黑衣少年,此刻正坐在車上,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他坐的……
「是我剛才要坐的位置么?」站在馬路邊愣了半晌,最後只能喃喃出這樣一句,冷風從領口吹進來,吹得沐紫忍下住縮了縮脖子。
天……變涼了……
「嘖﹗你又偷吃我的丸子,給我留一個﹗」賀曉嵐吃著便當,據說是地親手做的便當,看起來美味又美觀,雖然罵著不斷向自己便當顯伸出魔爪的好友,不過,最後還是沒有阻止沐紫從自己便當中,拿走最後一枚丸子的動作。
「我心裡亂死了﹗你就讓我吃嘛﹗好吃﹗曉嵐你可以嫁人了……」
一邊吃一邊稱揚著,對于美食,沐紫從來不吝嗇自己的夸贊。比起自己的麵包午餐以及阿荃的全素便當,自然是曉嵐的便當看起來豐盛又好吃。
阿荃家信佛廟,老爸甚至出家當了和尚。全家吃素,那種連做菜用的油都是豆油的菜……
沐紫看了就沒有胃口,何況今天阿荃的便當己經不僅僅是全素便當了,她今天的午餐根本就是一顆萵苣。
看著阿荃怡然自得啃著菜葉子的樣子,林紫趕忙從曉嵐便當裡又抽了一塊魷魚。
「好吃﹗我要是男人,一定娶你。」沐紫信誓旦旦地說著。
「……得了吧,你這個死小孩,穿得再怎么男人也是假男人。」嘲笑著沐紫,賀曉嵐喝著自己帶來的麥茶。
「你今天怎么吃麵包?你媽媽沒給你準備午餐?」袁荃卻不緊不慢,一邊吃著菜葉一邊凝眸著向沐紫。
「她……昨天晚上沒回來。」從下了那趟車開始,沐紫再也沒能遇上第二輛通往自己的夜車,一路罵罵咧咧,沐紫是搭乘「11路」用自己的兩條腿走回去的。
她到家的時候己經凌晨三點,原本己經做好了會被老媽罵到臭頭的準備,誰知開門才發現︰家裡和自己走之前沒什麼兩樣,仍然空蕩蕩。
自己吃完扔在洗碗槽的盤子,仍然滿是油污地躺在洗碗糟上,沒有開窗的屋子裡散發著一種煎炸產生的油膩味道。
「三點才回家,然後洗一洗,刷一刷,發了一個小呆就發現到上學的時間了,困死了……一晚上沒睡﹗」正式上課的第一天沐紫就哈欠連連,她相信這種表現之下,估計所以老師都記住她了。
「你媽媽一晚上沒回來你也不著急?果然沒良心﹗」鄙視地瞪著沐紫,賀曉嵐合上了自己被吃光的便當盒。
「……反正……估計是和什麼老頭子約會去了吧?」
母親拉扯自己長大,一直沒有再嫁的打算,可是原來沒有不代表以後也沒有,旁人的說法那家伙是美人,本身就長得漂亮加上會打扮,連沐紫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母親是美人,不過這句話沐紫打死也不會說出來。
「你心裡害怕你媽媽再婚吧?」盯著用筷子戳著麵包的,袁荃撐著下巴道。這句話激起了沐紫激烈的回應。
「誰管那個啦?她愛嫁人就嫁人﹗我才不管,不過就憑她那副長相……哼﹗涂多少層粉也遮不住臉上的皺紋﹗老女人一個了﹗」
「……你對你媽的態度絕對有問題,你……我就不說了,不過你媽確實長得很漂亮。」賀曉嵐卻笑得更加諷刺,惹來了沐紫激烈的怒視。
沒錯,自己長得完全不像媽媽,小眼睛,黑皮膚,據說是像自己的父親。依稀記得自己十三歲的時侯和媽媽一起出門,結果還碰到媽媽的追求者,媽媽介紹旁邊的自己是她的女兒時,對方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讓沐紫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
「對、對不起。這個……小紫長得一定像您前夫吧?」
長得不好著,腦筋不好,又下會說好聽的話討人歡心,更是死去丈夫留下來的拖油瓶……
沐紫覺得母親近年來對自己的疏遠,己經可以說明她對自己的看法。
「不說那個女人了……我……老實說,我又碰到那個男生了。」四下張望確定沒有人往意之后,沐紫終于說出了自己擔心了一天一夜的事情。
「哪個男生?」
「白痴﹗就是開學那天我看到的那個啊﹗」
「哦……你們還真的有緣,怎么,你真的看上那個人啦?」完全不理解沐紫的憂心,賀曉嵐還是壞壞地笑著。
「……」出人意料地,沐紫這回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反駁,只是臉上的表情更加凝重。
這下子,連賀曉嵐也正經了起來。
看看賀曉嵐,又看了看袁荃,沐紫決心說實話。
「如果……我說我開學那天不是第一次看到那個男生,你們信么?」
「這有什麼不相信的?這只是個城市,又下是宇宙那么大,說不定那裡曾經碰到過。」笑嘻嘻地,賀曉嵐摸了摸沐紫的頭。
「可是……」咬了咬唇,低下頭沈思了一會兒,再度抬頭的沐紫臉上無比地嚴肅,「我發願,我在來齊蘭之前,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任何地點見過那個男的,我之前只見過他一面,是在夢裡,我八歲的時候﹗你們相信么?」
這下子連賀曉嵐的眼睛也睜大了,松了口氣,沐紫看著對方的表情,原本以為對方終于可以理解自己的憂心,誰知賀曉嵐下一句話隨即讓沐紫再度失去力氣。
「哇塞﹗這就是千裡姻緣一線牽么?怎么……對方帥不帥?個子高不高?」
「賀曉嵐﹗我再度警告你﹗你這個花痴……我看到那人的時候可是嚇死了,一點也不覺得羅曼蒂克﹗」敲著好友的頭,沐紫大口嘆氣。
「是預知夢也說不定。」袁荃的話,卻讓正在和賀曉嵐大腦的沐紫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完了……巫婆你又開始了﹗」慘叫著,賀曉嵐抱住了自己的頭。
袁荃從外表看起來和一般女生沒有什麼不同,除了她吃素這點,除了她家爸爸是寺廟的方丈這點……除了……
袁荃非常喜歡那種超人間的東西。
她喜歡算命,喜歡占卜,喜歡各種各樣在別人眼裡看來匪夷所思的東西。不過這也難怪,她家的男人結婚之后都做了和尚,據說當別的女孩小時候還在玩洋娃娃的時候,阿荃的玩具卻是超度用的紙人神器,別的女生學的是彈琴,她學的卻是敲木魚,別的女生談男人,她卻在談死人……
能和她成為朋友,賀曉嵐覺得這是自己人失中最創舉的一件事。
面對表情誇張的賀曉嵐以詫異的沐紫,袁荃卻是一臉平靜,「很多年以前夢到的人,如今真的見到了么?嘖,如果真是是那樣,那可不是普通的夢呦。」盯著對面的沐紫,袁荃微微勾起嘴唇,「很有可能,那是……」

第二章 名簿的徵兆
「那是一個徵兆的夢。」
袁荃說完,便抿上嘴巴靜靜看向對面的沐紫。
「徵兆的夢?」沐紫和賀曉豈價看看我,我看看紛,隨即不約而同地望向袁荃。
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袁荃順手將落在胸前的頭髮綰向腦后,然後不慌不忙開口,「我們的腦袋裡有很多很多的細胞,當我們沉睡的時候,有相當一部分的細胞會一直處于興奮狀態,所以我們會做夢。
「正常情況下的夢是不會被記住的;這是科學上對于夢境的解釋。夢可以告訴我們很多事情,遺忘的事情,忽略的事情。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句話你們聽說過吧?一件事情白天裡憋得久了,就會以夢的形式出現,這種情況似乎不難理解︰夢境歸源于人的記憶。S•安德森說過,人的回憶全然屬于夢境。夢境是純粹的回憶。
「可以這么說,夢裡你看到的每一樣事物,都是現實生活在你精神層面的回應,中國人講究的解夢,其實很大層面上是將夢裡被抽象的事物重新還原為真實而己,『夢建造的物品』與『夢之外托生的物品』,都是真實。
「而某些被忽略的事情,很有可能就是發生在未來的某件事情的關鍵,所以夢除了可以告訴我們遺忘和忽略的事情以外……更有甚者……它可以告訴我們當時還沒有發生的事情,那個就是所謂的預知夢。」
「等等﹗阿荃你說的這是什麼啊﹗」眼睛睜的大大的沐紫一臉困惑,不止她,她旁邊的賀曉嵐也是一臉茫然。
「……你只要記住那很有可能是一個徵兆就好了。它可能是一個好的徵兆,也可能是一個的徵兆,它可能是提醒你過去遺忘的某件重要的事情也可能告知你未來要發生的事。
「總之……如果你再見到那個人,不要輕舉妄動,如果上天要你們相遇的話,那么就由對方決定你們見面的時機吧。」看著兀自困惑的沐紫,淡淡笑了笑,袁荃輕輕起身,指了指腕上的手錶,「小姐們,馬上上課了,還不快走﹗」
齊蘭雖然招收了相當部分的女學生,不過,性別比例上還是男生佔據了多數,袁荃和沐紫被分在了A班,賀曉嵐卻一人分到了C班,非但如此,她還是全班唯一的女生。
「會寂寞么?要不要轉一個班級啊?」知道這種情況后沐紫問道,卻看到賀曉嵐聞言得意地笑了。
「傻瓜﹗這樣才好﹗只有我一個女生,還是我這么可愛的女生,哼﹗眾星捧月的生活很好哩﹗」揮揮手,賀曉嵐吐了吐舌頭,小跑奔去另一頭的C班。
「曉嵐那個花痴……」沐紫恨恨地罵著,心裡卻還是有點佩服賀曉嵐的︰藉口讀書,那個家伙很早就搬出來獨住了,獨自一個人住在大房子裡。
雖然每次晚歸被罵的時候都會對賀曉嵐的獨居艷羨不己,不過事后也想過,如果真的自己一個人居住,可能會寂寞到死。
「抱歉,我遲到了,因為對新學校還不太熟悉,所以……」嬌滴滴的女生的聲音,聽起來可憐又無辜,不過……
這就是C班唯一一名女生吧?叫什麼來著?皺著眉頭,馬楠心裡冷哼了一聲。
早就反對新校長招收女生,女生就是麻煩﹗這過才開學第一天就遲到,以後還不知道會成什麼樣子……
女生的名簿在男生的名簿的第二頁,哪怕只有一名女生,還是按照性別分了單獨的表格出來。嘴裡正打算習慣性地對遲到的學生一頓訓斥,忽然……看到第二頁那唯一個的名字,馬楠愣住了。
冷汗,從他的額頭不起眼地冒了出來,半晌緩慢的將頭轉向門口看到來人的時候,馬楠的表情變得詭異。
「老師?我……我能進去么?」偏著頭,賀曉嵐求助般地看向講台上僵硬冷峻的中年男子。
半響,對方才像如夢初醒般地回答︰「啊?進、進來吧,你是新生,難免的……」
話音一落,下面就有幾個男生議論紛紛,天知道,剛才有兩個男生也以同樣的理由遲到,結果卻被訓到現下一直到賀曉嵐敲門的那一刻。講台上的老男人還在滔滔不絕地教育他們做人不要給自己的過失找藉口。性別歧視也太明顯了吧?
黑著臉,馬楠僵硬地扭轉脖子,用力拍了拍桌子,「安靜﹗既然人都到齊了,那么下面我們開始準備上課……」
在那之后,教室裡除了粉筆摩擦黑板的聲音,以及馬楠主生硬的講課聲,再無其它的雜音,馬楠試圖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課本上,可是躲閃間,視線總是不經意地掠過賀曉嵐所在的方向。
賀曉嵐卻完全沒有注意,只是盯著粉筆在黑板上移動的軌跡,認真記錄著筆記。
馬楠僵硬著,一直到下課,匆忙收好東西走出教室之后,站在樓梯口,風從身后經過的時候赫然一涼,馬楠這才發現他的背后全濕了,只是短短一節課卻出汗出成這個樣子,這是除了十來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講台那次,再也沒發生過的情況。
他在緊張。不是因為上課,而是因為那個叫賀曉嵐的女學生……
因為那個叫賀曉嵐的名字。
這個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見︰第一次見是在夢裡。
人到中年的馬楠常常因為失眠苦惱,每天都要借助催眠藥物的力量才能順利入睡,不過醫生最近告訴他要減少用藥的劑量,前陣子身體檢查,查出他的肝腎功能正在減退,這種情況下服用安眠藥物要非常謹慎。
減少藥物使用量之后,馬楠再度陷入了失眠狀祝,睡著了和沒睡受有什麼區別,常常自己感到自己還清醒,可是實際上卻睡著了,覺得自己做過的事情其實只是做夢。這種感覺讓可馬楠非常疲憊,不過失眠就是這樣,多夢,易醒。
大多數的夢記不住的,似乎只是為了增加他的疲勞感而產生的夢,卻有一個非常深刻的留在了他的記憶中,大概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他夢到自己在辦公室,然後他看到一份名單。
也不知道那個名單是怎么回事,不過上面的名字他卻異常清晰地記了下來。
上面第一個名字就是「賀曉嵐」。
幾個名字是規律地排下來的,上面有一行是自己的簽名,那是他自己的筆跡,自己名字上方的空白處還有一行數字,好像是一個電話號碼。
馬楠之前並沒有什麼不妥的感覺︰數學老師的身分以外,他同時還是學務處的主任,學校大大小小的文件大概都要經過他,每天都在簽名、蓋章,搞不好那份名單只是自己曾經蓋章過的一份而己。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是很相信這一點的。白天沒有特別留意的小地方有時侯會在夢裡出現,這就是人注意力的可怕,覺得自己沒有特別記憶的事物,說不定就在那一眼掃在了自己腦中,偶爾以夢的形式在腦中回顧。
何況那份名單上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兩個自己知道的名字︰一個是學校新來的英文老師段林,另外一個則是一名叫沐紫的學生。
既然名簿上有自己知道的名字,那就說明那份名單很有可能是學校事務的一部分︰自己總不能夢裡胡亂編撰人名吧?
事后也想過找到那份名單驗証,不過開學太忙碌,馬楠也就索性休了這個念頭。馬楠一直心安理得著,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他在新生名簿上看到「賀曉嵐」這個名字。
天知道,賀曉嵐是新生,新生也就是自己不可能知道的人﹗自己居然夢到了一個自己未來才會知道的人的名字?﹗
雙手緊握成拳,馬楠感到自己的手心一片潮濕。
「馬老師,您身體不舒服么?」身后傳來的男生不高不低,卻讓馬楠終于匪夷所思的想法中逃出來。
然而回頭看到詢問自己的人是段林的時候,馬楠身子又僵了僵。
他也是那份名單上的人。
之前還沒有覺得什麼,然而現下馬楠的心情不同了,看到段林心臟不由得縮了縮。那份名單上的人……這是自己見到的第二個了,這有什麼徵兆?
「您的臉色有點蒼白呢,要不要去保健室休息一下?」
段林是不起起眼的年輕人,不起眼的長相,不起眼的性格,說起話來永遠平平淡淡,沒有什麼特色,不會讓人討厭卻也留不下什麼印象。平時還沒覺得什麼,可是今天,馬楠忽然覺得這名普通的年輕人搞不好是不普通的。
齊蘭上學期的事件……他全程都參與了。
這個年輕人事后對于自己那天的經歷說得很少,沒人知道他那天究竟遇上了什麼。好在事情看起來一目了然,換作其他案件,他那種含混的態度,警方非得盤問他祖宗十八代不可。
這個安靜的年輕人安靜到似乎只要他一到來,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能靜止下來。
「不,只是失眠,最近太多夢,每天睡不好精神有點恍惚而已。」扶著額頭,馬楠慢慢地搖了搖頭,沉聲道︰「你要回辦公室?一起走吧。」
段林看了看他,隨即走到了他身邊。
「段老師,還習慣教書生活么?」不著痕跡地,馬楠開始展開話題。
「現下己經很習噴了,齊蘭的學生很好教。」
「這不是你第一次教書么?」
「這個……應該也算是第一次,我之前曾經接到過某家補習班的委任,可是那家補習班……我運氣不好,剛到任那家補習班就關閉了。」
說到補習班,馬楠腦海中反射性地出現了一個名字,沒辦法,這幾年B市總共出過幾件大事,那家叫「康德」的補習班倒塌事件就是其中一件,事件本身還沒什麼,懸疑的是事件的后續。
事故中倖存的人聽說事后都死了,就好像彌補事故中存活下來的錯誤一樣,都死了。
這件事警方只是以意外事故處理,可是民間卻對這件事流傳了很多詭異的猜測。馬楠的口氣有點開玩笑的成分,豈料段林愣了愣,半晌竟然真的點了點頭。
「說來也巧,還真的……是那家……」抓著自己的頭,段林的表情僵了僵,然後轉成無奈。「去的時候就塌了……」
段林說完便沒有開口,他本來不是多話的人,馬楠也不是,兩個人中間的氣氛暫時變得安靜。
馬楠心裡卻又是一陣疙瘩,他又想起了那個名單,上面還有一個名字自己認識,段林也認識。
「段老師,你和二年級那名沐紫的學生似乎很熟悉,任教之前就很熟悉了吧?」
「嗯,還好……之前他幫過我一點忙……」段林低著頭,似乎不願意對兩人的關係做過多的敘述,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段林抬起頭面向馬楠,「說來也巧,我今天居然又碰到一名叫沐紫的學生,不過是個女生。」
段林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了學生的名冊,「連寫法都一樣,我點名的時候嚇了一跳……」
心臟赫然收緊,馬楠隨即瞪向身邊男人手上的名冊,在看「沐紫」這兩個字的時候因為有了心理準備還沒有怎樣,讓他心跳情不自禁加快的,是端正地印在沐紫兩個字下面的名字──袁荃。
馬楠記得,這個名字也是自己夢裡見過的,緊隨賀曉嵐的名字的,正是袁荃這個名字﹗
如果說自己夢裡夢到的那個沐紫,指的是新生的女生沐紫的話……自己就是真真切切夢到了三個陌生人的名字,還有一個號碼。自己夢裡看到的乃是一列名單,寫著五個人的名字的名單。
這是什麼意思?那份名單代表了什麼?如果只是自己夢裡編撰的名字也就罷了,如果那份名單上的名字都是自己認識的人的名字,也就罷了……那樣馬楠都可以要自己笑笑過去,然而,擁有那張名單上自己不認識的名學的人,卻陸續出現了。
彷彿約定好了一般,一個一個的出現了。
這是一個徵兆,還是一個警告?
腦中忽然一片空白,耳邊清楚地聽到身邊男人呼喚自已名字的聲音,可是馬楠卻無力應答,頭部猛地撞上了什麼,馬楠接下來什麼也不知道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馬楠發現自己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辦公室的百葉窗拉得死死的,沒有一絲光從外面射進來的辦公室異常的昏暗,他坐在皮椅上,揉著太陽穴。
他聽到了敲門聲,然後他像平常那樣讓對方進來,一陣腳步聲過后,那個人站在了他的辦公桌前,遞給他一張單子。馬楠竭力想要看清來人的長相,可是卻徒勞的發現完全不能﹗
這個剎那,馬楠忽然明白了自己是在做夢﹗
做那個有著名單的夢﹗
馬楠感到自己的心臟呼呼跳著,他想要搞明白,搞明白那個名單是怎么一回事,為此他想要看清對面的人。
可是他失敗了,夢境組成一片薄濃的霧靄,他的視線為此受到了阻礙,不僅僅是視線……
馬楠清楚的感覺那個人在和自己說話,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和時方說話,然而……
他什麼也聽不到。夢境的霧靄產生了一種特殊的阻隔救應,對話被私滯,又或者被私滯的根本就是空間本身……
馬楠看到夢裡的自己,從西服上衣口袋掏出習慣用的「英雄」牌鋼筆,在旁邊的廢紙上劃了幾下然後準備簽名──不要﹗住手﹗不要把名字寫在上面﹗不要啊﹗馬楠的內心嘶吼著,拼命想要阻止自己夢裡的動作,驚慌而恐懼地感到自己的聲音彷彿投入了真空之中,看著夢更的自己流暢的在那份名單上簽上了自己的天命。
「不要﹗」大聲吼叫著,馬楠一身冷汗地醒來。
「馬老師您還好么?做噩夢了么?」關切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大口的喘著氣,馬楠向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然後義向四周打量,詢問自己的人是保健室的張老師,這裡是學校的保健室。
「謝謝。」接過張老師遞過來的毛巾,馬楠擦著自己額頭的冷汗,不只額頭,馬楠感到自己的襯衣裡面全部是汗,冷汗。
「您在找段老師么?他把您送進來之后就趕去上課了,那個年輕人,看起來瘦瘦的力氣還挺大。」張老師看馬楠四處張望還以當他在找段林,畢竟他暈倒之前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段林。
「哦……」是他把自己送來的啊……
「馬老師,你最近停藥了吧?是不是很久沒有睡好覺了?」話題一轉,張老師忽然問道。
對方問的是他服用安眠藥物的情況,馬楠知道。體檢是學校要求全體教職員工做的,張老師自然也知道他的情況,最早勸他不要服用安眠藥的也是他。
「剛停藥就是這樣,可能會做噩夢,因為你的大腦細胞習慣借助藥物平靜。最近沒事多運動運動,白天讓身體累一點,晚上比較容易好入眠,時間久了也就慢慢好了。」
「謝……謝謝你。」拿著毛巾,馬楠怔了怔。
噩夢么?
確實是噩夢。
可是……那絕對不僅僅是噩夢。馬楠不認為自己能夠做夢,夢到未來才會遇見的人的姓名。
那個夢……一定有某種含義。
「沒事,現下好些了么?那就好,嗯,再見。」關掉手機,段林從陽台上走進室內,進屋就看到沐紫還是自己去陽台接電話時候的姿勢︰趴在床上看著一本書。
看了看沐紫,然後視線落在了室內多出來的兩組床上。
前段時間自己和沐紫從C市歸來,剛一開門,段林就發現屋內的擺設變了樣子︰多了兩組床,也就是四個床位。
「可能是空間不夠有人要住進來。」沐紫對這種情況卻像是習以為常。段林于是只能跟著點頭。
自己畢竟一直免費住著房子,屋主願意在屋內加幾張床是對方的事情。原本做好了心理準備等待新室友的加入,可是等到現下也沒有人住進未,原本放置桌子的地方被床鋪代替,沐紫就更加大搖大擺地,罔顧段林的勸告整日趴在床上看書。
「我今天碰到了一個和你同名同姓的人,不過是女生。」又想到了這件事,段林說道︰「一開始還說自己拿錯名簿了呢。」
自己當時委實是有點失態的,傻乎乎看著那個女生,直到學生呼喚自己才醒。現下想想還真是失敗。
「是么?那沒什麼啊,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本來就很多。」沐紫仍是看著書,眼皮抬都不抬一下。
「也對,不過你這個名字還真的不太常見,現下想想……你的名字其實很女性化……啊,對下起,我這個名字就很常見了,我們老家那邊姓段的人很多,從小到大光是寫著『段林』這個名字的墓碑我都見過至少三塊……」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段林的視線變得悠遠,「感覺真是奇怪,看著和自己一樣的名字……名字是自己的,可是事件不是自己的,這種感覺還真怪,名字這種東西……似乎很難有『私有』的感覺……」
自己是「段林」,可是「段林」又是什麼?
「段林」不一定是自己,天下只要叫這個名字的人都是「段林」。
小時候,每當看到和自己一樣的名字的時候,段林都會想。每個事物都有名字,可是它為什麼會叫那個名字呢?就好比蘿蔔和石頭,如果當時給蘿蔔起名的人給蘿蔔命名石頭,那么,今天孩子們嘴裡的兔子豈不是都愛吃「石頭」?
這種問題真的很奇怪,思考得越多困惑就越多,段林索性不再思考。
將自己腦子裡想的事情說給沐紫,本來以為會被嘲笑,不過卻只是得到一個白眼。
「名字可沒有你想像中那么簡單。」合上書,沐紫坐起來,「名字是要跟你一輩子的東西,是別人識別你的模式。起一個好名字講究很多,古代人起名前不是還要算算筆劃什麼的……」
「可是,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啊,那樣的話,豈不是叫那個名字的人都會有一樣的命運么?」段林繼續說著自己的疑問。
「這就是起名方面很講究的問題了,原則上每個人是不同的,可是同樣的名字卻又給這種不同帶來了一點相同的地方,你是鄉下長大的,應該知道鄉下有給孩子取『賤名』的習慣吧?」沐紫說完,段林點了點頭。
給孩子取賤名是中國自古以來就有的習俗,古人認為為人的名字,與人本身的狀況有某種神祕的聯繫。
據他們觀察︰馬、羊、牛、狗之類的卑賤之物,無論是生存能力還是生活能力比人強得多,對外界的適應性也比人要好,用這些賤物的名稱為孩子命名,乃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具有這些動物那樣的生存能為、生活能力及對外界的適應能力。
所以鄉下常常是一堆「狗蛋」、「狗剩」、「牛娃」……之類,站在村口吼一聲,往往能出來一堆叫那個名字的人。
「很多人家為了孩子好養活,就給孩子取一個賤名,要么就取一個非常大眾化的名字,對吧?」沐紫說著,看著段林再次點頭,于是便繼續開口,「為什麼取個賤名或者大眾化的名字好養活,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叫這個名字的人多。」
「啊?」
看到段林不解,沐紫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經過這么多事情你也該明白了吧,這個世界上下僅僅只有活人存在的,人的生死某種程度上確實是被注定了的,所謂的生死有命。
「『名字』是很神奇的東西,人出生的時候是沒有名字的,因為有了名字而與旁人區別開,自此那個人就由那個名字代表,名字會陪伴那個人一生,直到死亡刻在上墓碑上、靈牌上……所以說,死的就是那個叫特定名字的人。」
「啊」彷彿忽然明白了什麼,段林看向沐紫的眼裡多了驚訝。
「所以……既然死的是叫那個名字的人,那么叫那個名字的人越多,代替品就越多,自己的孩子不就越不容易死亡么?」
「啊──原來還有這種說法。」段林點了點頭,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小時候見過的墓碑,那寫著「段林」二字的墓碑。
「用現下的話來說,就是保險的風險均攤原理很像吧?大家共享一個名字,死亡的風險均攤,哈哈﹗」沐紫笑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肚子餓了,給你解釋了這么半天,出去請我吃飯如何?」
「啊?」
彷彿吃定了段林最終會同意一樣,沐紫迅速穿好外套率先出門,緊隨其后的段林拿出鑰匙,最後看了一眼多了兩組床的屋子,聳聳肩,段林將門鎖好。

第三章 名簿的含義
「這棵樹長得好像我年前送你的那盆小盆栽。」
蹲在廟裡中庭的青石地板上,沐紫看著眼前半人高的小樹。
昨天沐紫是在袁荃家中過的夜,一來是家中無,二來林紫看到夢裡那個男孩,心裡畢竟怕怕的,于是決定去袁荃家附近的普陀寺拜一拜。
拜完之后索性也沒走,兩人今天早起準備一起上學,上學之前沐紫執意再去寺裡看看,不料臨走前,卻在中庭看到了一棵新栽的樹。
「就是那棵。」站在沐紫身旁,袁荃不慌不忙的說。
年前她生日的時候,沐紫送了她一盆小型室內觀賞盆栽,原本一直養在家裡的盆栽越長越大,終于到了小小的室內再也容納不下的地步,于是袁荃索性將它移到了家旁普陀寺的中庭。
一開始長得很好,不過今天給它澆水的時候,袁荃忽然發現,花樹有一些葉子開始變黃了。就好像人一到中年就會老得快一樣,一片葉子從第一點黃斑出現到全黃落下,真的用不了多長時間,一棵樹從只黃一片葉子到全部葉子都變黃,他用不了多長。
這是植物的生命開始衰竭的預兆。
盯著發黃的幼葉,袁荃怔怔地發著呆。
「在看什麼?」不知何時走到女孩身后的是一名灰衣的僧人,袁荃沒有回頭,只是兀自盯著葉子。
「我在想這棵樹怕是要死了。」拔下那片黃葉,袁荃慢慢站起身,「這片葉子就是徵兆,這種樹葉子一黃就不好養活了。」
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會有它的徵兆,這個世界本無意外,有的只有必然。
「……必然么?」灰表的僧人看看少女,視線隨即挪向少女身前的花樹。
「爸……不,智明方丈,我們要走了,改天再來。」雙手合十拜了拜,袁荃和身后的僧人告辭。
「那棵樹真的會死么?」坐在校車上,沐紫又想起那棵樹,「我當時可是很喜歡才買來送你的。」
「……那也沒有辦法啊,那種樹一般一變黃就沒法活了。」
「唉,知道它要死,看著它死,還真是不舒服。」抓抓殺,沐紫嘆氣。「好像自己看著它送死一樣。」
「那就做好心理準備,到時候就沒感覺了。」微微一笑,袁荃直直盯向前方。
「會么?我覺得那樣更加悲哀耶……喂﹗曉嵐,我們在這裡﹗」沐紫只來得及感慨了一句,隨即便由於想要招呼剛上車的賀曉嵐,而忘記了自己接下去想要說的話。
「沐紫,你怎么現下就上車了?你不是應該下一站才上來么?」沐紫看著賀曉嵐飛快地走到自己這邊,微笑和旁邊的男人小聲說了兩句之后,對方便紅著臉將座位讓了出來,看到這一幕,沐紫聳了聳肩。
「我去阿荃老爸的廟裡拜拜了。」
「不會吧,你還真信?」賀曉嵐不以為然。
「寧可信其有,你呢?不對勁喲,頭髮居然翹起來一根,不像賀大小姐的風格喲﹗」沐紫說著,好笑的看著賀曉嵐飛快地從包包裡拿出鏡子仔細地照。
賀曉嵐就是這樣,看起來不太用心打扮,可是實際上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甚至衣服的每一個褶皺……都是經過精心思量的,然而,表現起來卻是自然而不會讓人覺得刻意。
「你真是天生的女人。」沐紫說著,口氣裡有點惡意的嘲諷。
「哼」總比你這男人婆好。」輕哼著,賀曉嵐高傲地瞥了沐紫一眼。
「不過你今天狀況確實不太好,黑眼圈都出來了了」將視線從窗外拉回賀曉嵐身上,袁荃說出了自己的觀察。
「別提了﹗我家的探戈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都叫啊叫的……鄰居們都開始抗議了,可我偏偏拿她沒轍。真是莫名其妙……」
賀曉嵐說的是她家的狗,袁荃見過幾次,是一只非常漂亮且懂禮貌的優秀獵犬。
「探戈會大叫?那你最好注意一下,她一般不會隨便亂叫的,說不定你屋裡進老鼠了呦……」微微一笑,袁荃嚇唬著賀曉嵐。
「啊﹗不會吧?好噁心﹗我回去找找……」正說著又是哈欠,用手掩住口,賀曉嵐再度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沒有睡夠、哈欠連連的不僅僅賀曉嵐一人,伸出手掌,段林慌忙在在第N個哈欠出來之前蓋住了自己的嘴巴。
「老師您沒睡好么?看不出來您這樣的人夜生活很猛喲﹗」大概提看段林年輕,新來的學生對這位老師的態度一點也不客氣,淡淡笑了笑,段林只是擺手否認。
「不,只是單純的睡眠不足而己。而且鄰居也非常的吵鬧。」
原本住在學校,步行十分鐘就可以到達工作地點的日子己經不會回來了。可是暑假弄成的懶散習慣還沒有改正,重新回到一開始居住的公寓的段林,現下不得下每天五點多就起床準備搭校車去學校,畢竟,他可不像別的老師那么有錢到自己供一輛車。
如果每天早點睡覺的話,早起也不會太吃力,可是關鍵是……
自己隔壁似乎換了新的鄰居。
按理說,段林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鄰居,就算隔壁換人也不會知道,可是這次……動靜太大了。
每天「鏗鏗」的搖滾樂,讓段林幾乎剛剛睡著就被砸起來,那種睡夢中也要膽戰心驚,擔心下一秒會不會突然被嚇醒的感覺──結果就是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鄰居吵?那好說啊,下次對方再吵老師,你就砸對方的牆好了,這個方法很管用喲﹗」聽到此言,學生們紛紛提著自己的津議。「砸幾次,再濃臉皮的人也知道了」
點著頭,段林心虛地想著︰其實……已經砸了。
咳了咳,段林重新開口,「下面傳達一下學校的意思,齊蘭要求每個學生都要參加社團,現下我將齊蘭各個社團的介紹交給大家,大家可以自行選擇。
「附帶說明一下,課外活動的出席情況也算在新生操行裡面;列入期末成績的錄入喲,大家一定要考慮清楚,選擇適合自己的社團加入。拿到表的同學請仔細查看,有什麼問題可以現下提問。」
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詢問,豈料話音剛落就有女生舉手,段林愣了愣,對方是班上四名女生之一,名叫袁荃的,看起來文文靜靜不太愛說話的樣子,卻是第一個提問的。
「老師,如果對上面的社團都沒有興趣的話,怎么辦?」
「啊」段林愣了愣,不過倒也不會太詫異。齊蘭的前身畢竟是男子學校,女生喜歡的社團基本上沒有。所以面對袁荃的問題,段林著實青點苦惱。
「請問老師,我們可以自己建立社團么?」
「原則上不是不可以,不過要有一定的程式……具體的程式我下課后幫你打聽一下,袁同學可以課后到辦公室找我。」
「謝謝老師。」
「你還真敢耶﹗居然要親自建立社團?」下課的時候,沐紫賠著袁荃一同前往教員室。
「社團太浪費時間了,你不覺得么?如果自己成立社團就可以自行安排活動時間,這樣豈不是可以變相地參加回家社?」
袁荃聳聳肩,說出了自己內心的真賣想法。
「啊?我怎么沒想到?真有好的。」
「而且我才不當社長呢﹗打聽好流程,其它的事情就讓曉嵐去做,她一定樂意,誰讓那家伙比我們還討厭社團活動。」
申請社團的過程果然比較麻煩,拿到社團申請表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要找到指導老師,最後還要經過一連串的審核,直到學務長核示為止。
「現下的學務長是C班的班任馬楠老師,你們可以和他說一聲,還有……你們最好先確定一下子人數,齊蘭由於學生人數比較少,所以對社團成立的初始人數限定也比較低,不過最少也要三個人。」
三個人?
沐紫和袁荃互視一眼,看到彼此眼裡都有笑意︰太好了﹗自己這邊正好三人﹗
「沒問題,不過社團一定需要一位指導老師,所以……我想問一下段老師是否有其他社團的指導任務,如果沒有的話,能否擔任我們這個社團的指導老師呢?」袁荃說出了自己的下一個問題。
眼前的老師看樣子是新人,有點沈默寡言,不過看起來倒是很好說話,而且不太管事的人,是擔任自己未來社團指導老師的最佳人選。
「啊?這個……你們的社團不會是什麼女生才……」比如烹飪社之類的,雖然有口福,可是面對袁荃的詢問,段林決定還是先問情楚再說。
「不,我們不會弄那樣複雜的社團,只是想成立一個研究類的社團,討論一下生命的奧義。」一眼看出段林的猶豫所在,袁荃微笑著否認。
「生命的奧義?」
「嗯,比如占卜,比如宗教,比如生命的意義,比如人死后的世界……都是我們社團討論的內容。」袁荃回答得非常流利。
旁邊沐紫暗暗吐舌頭。那家伙當然對答從善如流,那根本就是她日常的愛好。
「……這樣么?我想我可以接受,那么如果有需要我的幫忙請說。」段林愣了愣,隨即暖昧地點了點頭。
馬楠在每天凌晨五點五十準時出門步行二十分鐘到達車站,然後搭乘六點十五分的校車,每次他上車的時侯,都會看到那個叫段林的老師坐在上面,他旁邊的人一般是那個叫沐紫的男生,兩個人似乎住每次上學都是一起。
原本沒有覺得什麼不對,可是……每次想起那份名單,馬楠都不由得對段林多看兩眼。他確信之前並沒有特別留意過段林,可是為什麼夢裡會夢到他的名字?
「馬老師早。」
就平常心評價,段林是個不錯的年輕人,雖然不起眼卻很有禮貌,而且有耐力。開學這段時間來,馬楠每天都能在同一次校車上看到他,說明他是個生活規律的青年。
他每次見到自己都會打招呼,上個學期並沒有特別交情的兩人,由於新學期開始搭乘同一班校車而變得熟悉了許多。
齊蘭的位置實在偏僻,顛簸一個小時又十分鐘后,馬楠到了學校,去辦公室脫掉外套,收拾收拾桌子喝點茶之后,基本上就到了上課時間。
主要職位是學務長的馬楠並沒有兼太多課,這次若不是上學期的事情搞得數學老師人數不夠的話,他也不會兼任一年C組的班導。
他的課基本上都是第一節,上完課之后就是學校事務的處理時間,學校大大小小的事情,最後都要到自己這裡簽名蓋章,新學期伊芳始的時候事情尤其多。
等到忙得差了多的時候,窗外的太陽己經開始有點西斜;覺得有點累想要在座位上假寐一會兒的馬楠拉上了百葉窗,暫時,室內變得昏暗,忽然想到了什麼,和那天保健室內發的夢太過相似的場景,讓馬楠想也不想地將窗戶重新打開,陽光洒在桌面上,一片金黃,抓住自己的頭髮,馬楠深深呼吸了幾口,而后前方傳來了不大的敲門聲。
「進來。」馬楠說著,很平常的對話,一開始他真沒有太在意的,直到他抬起頭,看到對面來的人是誰的時候──馬楠舔了舔嘴唇,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嘴巴干了起來。
「馬老師您好,我是來遞交社團申請書的……」陽光洒在女孩俏麗的短發上,女孩的笑答看起來清新又可人,可是馬楠就是覺得冷,揮身冷。
「其它程式己經進行完了,就差您這最後一關了。」
女孩笑著,從夾子裡抽出一張紙,放在他的桌子生,做完這一切,女孩便笑嘻嘻地看著他。
完全沒有看到女孩刻意的討好一般,馬楠發現自己很難對女孩做出稍微相應的溫和表情,和女孩對視了很久,久到對方看向自己的表情中微微帶上了些許的困惑,馬楠僵硬地將視線轉開,然後,他拿起了那張申請表。
「齊蘭高級中學學生社團成立申請表」幾個大字赫然在最前面,大字下面是一份表格,看清楚表格內容的剎那,馬楠感到自己瞬間無法呼吸﹗
視線慢慢移動在表格列出的人名上,彷彿想要把那些字刻下來似的,馬楠瞪著非常用力,用力到持著申請表的手開始不住地顫抖。
申請人(社長)︰賀曉嵐 指導老師︰段林學務長 社團成員︰袁荃 沐紫 完全一樣。
這份名單列舉的名字,和自己夢裡的完全一樣。
想到這兒的剎那,馬楠感到一種類似戰栗的感覺從胃底開始住上返。一種莫名的焦躁席卷了他整個人。
夢裡夢到的就是過份名單吧?順序和那個名單上的完全一樣。除了學務長那一欄的空白,可是一旦自己簽名之后那份名單就成為了自己夢裡見過的那份名單。
原來是這么回事么?
自己夢裡夢到的,就是今天下午發生的這種事么?
夢裡那個看下清的人,就是這個學生么?
夢裡……
抓著那張申請表,馬楠皺緊了自己的眉頭。
他更加不明白了,區區一份申請表的預知夢……會只有這么簡單么?他不這么認為,他不是個迷信的人,可是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會開始相信一些所謂的預知、徵兆什麼的。他也願意將那個夢看作一個徵兆。可是……
「我暫時不能簽字。」將那份名單輕輕放在桌上,馬楠雙手交疊,抬頭對上賀曉嵐詫異的眼神。「你們的社團名字太概括,具體是做什麼的?」
「啊?具體就是研究宗教拉,神祕事件拉,以及一些古老的方法之類的,這些東西本來就複雜,所以我們才叫生命研究所啊。」
「你們的人員只有三個?這也太少了吧。」
「可是,齊蘭的校規上明文規定,只要夠三人就可以成立社團的﹗」
盯著眼前的少女,馬楠發覺自己無法反駁,可是他更無法放心在那張名單上簽下自己的姓名﹗
他雖然不懂那個夢的含義是什麼,可是它確實應驗了,他願意相信這個夢,也願意相信自己夢中那種緊張到惶恐的心情﹗
馬楠記得清清楚楚︰那個夢裡,他是多么多么驚恐地想要阻止自己在那名單上簽名的。
「我們會繼續審核,總之,你這份申請表我今天不能簽。」
一句話說完,不給對方繼續理論的機會,馬楠迅速看向自己的腕表,「校車快要來了,你現下回去收拾東西吧,我也要下班了。」
女生愣了愣,嘴角撇了撇,一瞬間露出不悅的神色,不過那種神色只是轉瞬即逝,女孩隨即眨著大大的眼睛,偏著頭露出了一幅懇求的神色,正想要說什麼,忽然……
「你臉色不太好,有點蒼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我送你去保健室么?」
一句話,女孩一呆,厥了厥小嘴,女孩重重說了句「謝謝老師」似后關門離去。
聽著走廊裡回蕩的「噠噠」的跑步聲,推斷女孩子已經走遠,馬楠這才耷拉下肩膀,盯著桌上的申請表好像盯著一條毒蛇,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份申請表,馬楠隨即毫不留情地將它撕成兩半,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他還是什麼也不明白,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絕對不能在這份名單上簽名﹗

第四章 胎記
「那個混蛋憑什麼不簽字?」坐在KTV包廂內,賀曉嵐難得拋棄了一直很在意的形象,就差沒有錘桌子了。「我可是什麼都準備得好好的,之前的每一級都透過了耶﹗」
「每一級都透過也沒有用,只要那個家伙不簽字就沒用。」啜著果汁,袁荃淡淡說著。
「……可惡﹗我這么漂亮可愛的女孩……虧我今天打算用美人計耶﹗結果那家伙卻問我臉色蒼白是不是不舒服……那是我抹的粉底好不好?真是蠢呆了﹗」
賀曉嵐還是忿忿不平著,她是很乖覺的女孩,長得可愛,從小到大在男人堆裡很吃香,被這樣一個老頭子斷然否決,讓她的自尊心一時有點接受不了。
「你這家伙又來了……你這家伙上輩子一定是掉水裡淹死的﹗」喝了口可樂,沐紫冷哼。
「啊?你說什麼?」賀曉嵐不解。
「水仙花啊﹗那個希臘神話裡的自戀狂不是因為覺得自己太美了、美到自己都愛上自己,結果每天抱著鏡子不放,直到最後跌到水裡淹死……」聽著沐紫惡意地大笑,賀曉嵐才知道對方原來是諷刺自己。
原本以為賀曉嵐聽了之后會惱羞成怒,像往常那樣打過來,不料賀曉嵐只是看著兩人,半晌忽然神祕地笑了。
「你怎么了?打擊太大抽風啊?」沐紫皺眉望向自己的好友。
「……不是。」賀曉嵐忽然搖了搖頭,「我上輩子不是淹死的,我上輩子被人刺死的。」
「啊?」沐紫看著賀曉嵐,就像看著一個神經病。「我怎么從來沒聽你說過這件事?而且你什麼時候和阿荃一樣成巫婆了?」
「呸﹗呸﹗我和她才不一樣,老實說和你倒有點像。」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賀曉嵐走到操作台前,按了兩下之后音樂的聲音驟然變小,她的聲音于是凸顯出來。
「其實,還是阿紫你上次說的那事提醒了我。你不是說你遇上了很多年前夢到的男孩么?我當時就想起我的事情來了。」
「你的事情?」賀曉嵐的話沐紫越聽越迷糊了。
「嗯,你們看……」賀曉嵐微微一點頭,下一個動作居然──「喂﹗你這女人……居然在這種地方脫衣服──」沐紫的話沒有說完就哽在了喉嚨裡。
「天」看著眼前對她和袁荃淺笑的賀曉嵐,沐紫再也笑不出了。
「那是怎么回事,我記得原來沒有看到過啊……」
上衣半解的賀曉嵐的胸脯上,赫然橫了一道刀傷一樣的痕跡,沐紫向前走了幾步,有點遲疑地摸上去。
「神奇吧?沒有傷疤,就是一道紅痕,今天又深了。」
聳了聳肩,看著沐紫嘴巴越張越大,賀曉嵐微微一笑,得意地將上衣重新穿好。「那是什麼時候有的?」這回發話的袁荃,一直端在手裡的果汁被放在了一邊,袁荃的表情異常凝重。
「嘖﹗這么嚴肅做什麼?」賀曉嵐只是聳了聳肩,「其實這是很早就有的,確切地說……是天生的。不過一般情況不不太明顯,只有出汗的時候這個痕跡才會冒出來,就是俗稱的胎記啦,雖然有點大……」
「為了不出汗,我從來不參加學校的體育活動,為此我還讓我爸爸給我開了證明,呵呵,你們記得吧?其實我有心臟病的診斷書是假的,只是不願意讓這東西浮出來而己。」賀曉嵐的爸爸是一家大醫院的院長,賀曉嵐這么活潑的人會有心臟病?沐紫從來沒有相信過,不過一直只是以為她懶得上體育課想出的偷懶理由,卻不知道是為了遮丑。
「從小時候開始,每次我在鏡子裡看到這個胎記的時候,我就想︰自己上輩子一定是被人刺穿心臟死掉的,說來也怪,我真的一直這么想。最近這種想法越來越嚴重了。
「人們說胎記是前世留下來的回憶,這種說法挺浪漫不是?」賀曉嵐說著,嘴角淡淡地微笑。
看她這樣,沐紫嘆了口氣。
「你這個家伙還是喜歡自己與眾不同,因為這種理由……你不覺得被人刺死挺可怕的么?就算是聯想成上輩子的回憶……被刺死的回憶也太那個了吧?」
「哼﹗不覺得和漫畫裡很多女主角的經歷很像么?說不定哪一天我就忽然走了,就像《暗夜魅影》那部漫畫﹗」盯著沐紫,賀曉嵐臉上的笑容輕鬆愜意,彷彿自己說的是什麼有趣的事。
「走?你說什麼呀﹗這個話題一點也不有趣﹗你這家伙不要隨便咒自己﹗」沐紫卻有點氣憤。
「……可是……」盯著碩大螢幕上顯示出的花花綠綠畫面,賀曉嵐笑了,「說來也奇怪,最近這個胎記真的越來越明顯了,你們剛才也見了,現下我沒有出汗發熱,可是那個胎記卻還是很明顯地出現了……」
「其實它從一個月前就出來了,一點一點的,等我發現的時候,才發現已經深到這個地步了……」
「這也像是阿荃說的什麼預兆吧?從小時候開始,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認為自己也會很早離開的。所以活著的時候想要多玩一點,這樣就算某一天死亡的時刻來臨了,我也會覺得『喔,就這樣啊,夠本了。』」
「你、你在說什麼呀﹗我也是……我們討論這個話題做什麼?唱歌啊﹗我們唱歌吧﹗」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渾身發寒起來,沐紫匆忙調大了音響的音量,小小的包廂重新被動感十足的流行音樂包圍。
接下來的時間,賀曉嵐絕口不提剛才的事情,一個人捧著麥克風唱個不停,惹得沐紫和她搶成一團,時間過得飛快,賀曉嵐原本還想多加一個小時,袁荃卻阻止了她。「你明天不是要和你爸爸見面么?你剛才說過的,這么快就忘啦?今天就到這裡吧,你早點回去睡覺吧。」
將杯子裡的果汁喝完,袁荃拉著兩名好友出了包廂。
和袁荃他們告別的時候,賀曉嵐拼命地揮著手,「謝謝你們倆陪我﹗要一直在一起喲﹗」燈光朦朧了賀曉嵐的表情,袁荃忽然心裡一陣害怕,「賀曉嵐,你回家之后給我打個電話,明白么?」
「安啦﹗袁荃『媽媽』﹗」
看著賀曉嵐消失在公車上,甚至還驚險地越過車窗給自己說再見,袁荃心裡的不安越來越濃。
「阿荃,你也感覺到了么?」混亂的思路忽然被旁邊的聲音打亂,袁荃轉過頭,卻看到沐紫正憂慮地看著自己。
「今天的曉嵐話多得不正常……你說我們要不要……」
「別瞎說﹗沒有什麼不正常的﹗一切都很好,我們也走吧。」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賀曉嵐消失的方向,袁荃強迫自己不要想太多。
晝伏夜出的夜貓子,就是指的葉南山這樣的人。
好容易朦朦朧朧地睡著,耳邊忽然響起了一陣音樂聲,剛剛入眠的葉南山于是了無睡意再度爬起來。皺著眉抓起旁邊的表,黑色螢幕上清楚的紅色數字顯示著「5︰15」。該死的凌晨五點十五,他己經連續好幾天在這個時間聽到這個鈴聲。作為一個生活作息與常人完全相反的人,凌晨正是他準備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一覺的時候,偏偏這個時候,也是他某位生活健康的鄰居起床的時間。
他搬來這棟公寓沒有多久。
當時搬來是因為這裡對外宣稱的「隔音設備」良好,作為一名以家為工作室的音樂人,葉南山在因為自己的工作干擾到鄰居,第十一次被房東趕出來之后找到了這家公寓,廣告上「隔音良好」這條吸引了他,一時頭腦發熱,他素性花了全部積蓄買了這間房子。
事實證明,他花大價錢買下的房子的隔音設備,「好」到他連隔壁的鬧鈴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他那位「芳鄰」定鬧鈴就算了,還定一個這么詭異的鬧鈴,虛無縹緲的女聲反覆唱著什麼going home going home……那首歌本來是很好聽的,雖然不是他喜歡的音樂類型,可是每天早上被這種音樂吵醒……葉南山總覺得心裡怪怪的。
每天被迫失眠的葉南山于是多了一個愛好──觀察自己的鄰居,不是靠什麼望遠鏡這一類的東西,他只是閉上眼睛,用耳朵去觀察。
閉上眼睛的時候,聽覺往往會變得更加敏銳,就像有些人喜歡用眼睛觀察周遭的事物一樣,葉南山喜歡用自己的聽覺感知世界,所以他才會選擇了和聲音打交道的工作。每天五點十五被迫醒來一次,葉南山索性閉著眼睛聽著隔壁的聲音。他的鄰居似乎都是頗為規律的人,接下來鬧鈴一個接一個響,然後可以聽到雜杳的忙碌聲,不知道是自己哪位芳鄰養了狗,那只狗每天汪汪叫個沒完……
他的鄰居中有兩個或者三個是女學生,偶爾可以聽到她們哼的歌判斷的,還有一個鄰居是老頭子,每天早上總要咳嗽很久,干咳。
聽到對方那種和嘔吐一樣的咳法,葉南山好幾次都想沖到牆壁另一面,告訴對方他不妨到醫院一趟,不過他沒有︰一來不禮貌;二來他也確實不知道咳嗽的是哪位鄰居。各種各祥的聲音混在一起,構成了葉南山的催眠號。每天往往只有等到鄰居們都走光、一切都歸于安靜的時候,葉南山才能安靜睡去,然後新的凌晨,新的折磨。
這樣的公寓讓葉南山覺得沒有隱私權,對方的一舉一動自己都能聽到的話……反向說,自己的一舉一動對方也會知道,那么清晰地聽到周遭一舉一動的聲音,讓他有種錯覺,這問公寓根本沒有牆壁,自己在和看不到的人共居一室。
就好像……屋子裡不只自己一個人一樣。
有點古怪的想法么?嘆口氣,戴上耳機,葉南山開始自己一天的工作。他的工作是作詞作曲,他給很多歌手寫歌,寫得多了,自然也會讓人記住,所以他現下雖然還不算大紅大紫,不過也算小有名氣。
像現下越來越多的頭班音樂人一樣,他在家建立了自己的home studio系統。利用家裡的設備製作完小樣,后期工作交給專業的錄音室就好。
今天的工作一直不順,葉南山的手指無意識地敲在琴鍵上,翻來覆去很久,卻發現自己彈的只是一個調子︰每天害他早起的鄰居鬧鈴聲。
這首歌是Liberia的《Going Home》。事實證明他的英文聽力很好,僅憑記住的幾句歌詞就能查到原曲。
「不行﹗這個太平淡了,下一首一定是搖滾風格﹗」猛地在琴鍵上一按,電子琴怪異的嚎叫隨即打斷了室內原本的靜謐,葉南山隨即再度陷入了自己的聲音世界。
「咚咚﹗」忘記自己在工作中沈迷了多久,牆壁上傳來的敲打聲再三傳來,才將葉南山從另一個世界拔出來。
「唉……鄰居又要睡覺了么?」
嘆著氣,葉南山將音響關小,這是他非常不情願的事情,工作的時候他喜歡沈浸在工作的音樂裡,而只有將音響開得大大的,才能遮去其它吸引他注意力的雜音,讓他專注在工作中。可是明顯他的鄰居不這么想。
每當他正淋漓痛快地沈浸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時,隔壁就會傳來猛烈的敲擊聲。葉南山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還被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虛驚過后,當時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他*的房地產商說的都是騙人的﹗不過,自己開這么大音響確實也不太好,有點心虛的葉南山于是自認倒霉,雖然對自己鄰居的好奇心日益強烈,可是大慨是由於對方和自己作息實在差距太多吧,葉南山一次也沒有碰到過自己的那些鄰居。只能憑著聲音,日復一日在心裡拼湊對方的形象。
葉南山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什麼不對,不過今晚一個意外的契機,讓他和他心裡的鄰居第一次有所牽連。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打牆壁的聲音如此明顯,葉南山沒好氣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直覺以為又是那位早睡的鄰居要自己關小音響聲音的警告。
「我都關這么小了,你居然還不知足……」葉南山跳起來,罵罵咧咧。
可是仔細聽去,葉南山卻發現這次的敲擊和以往又有所不同。
以往的敲擊聲非常短促,有力,而且一般只是敲兩下,頂多在自己沒聽到的時候補充同樣的兩下,然而這次……
敲擊聲非常地急,葉南山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指甲抓牆壁的聲音。
心中一動,葉南山遲疑了一下,三秒鐘后將耳朵貼在了牆上。
「救命……救命……救救……我……」
是個女孩子的聲音﹗她在求救?﹗
心臟怦怦跳了起來,葉南山想也不想地抓起了旁邊的電話。報警電話是多少?110?119?
「喂﹗這裡是中正區……對,我住在襄陽公寓四樓,我的鄰居似乎遇到了危險,我剛才聽到隔壁有女子呼救的聲音,對﹗請快點趕來﹗」
放下電話遲疑了一下,葉南山隨即撥通了管理員的電話。然後自己跑到了走廊外,看著自己房門右側的房門一也就是剛才傳來呼救聲的那側牆壁所屬的屋子的房門,咬了切牙,葉南山伸腿狠狠踢向房門一迎接他的是鄰居沙發上,衣衫半解正在沙發上擁抱的男女,目瞪口呆地看著同樣目瞪口呆的葉南山,葉南山很明白自己打斷了什麼好事,還沒向對方解釋,管理員隨即帶著大隊警察從被葉南山踢掉的門內沖進來那對還沒來得及整理衣著的男女的尷尬暫且不提,事后警察按照葉南山所指的位置在對方房間搜了很久,也沒有發現葉南山所說的求救的文子。
「那個……搞不好是那對情侶之間的小遊戲……」臨走前,某位警察暖昧地對葉南山道。看著警察安撫著憤怒的鄰居,向鄰居道歉完畢,葉南山悶悶地走到走廊吸著煙。「我真的沒有聽錯……那個敲牆的聲音真的……」看著同情地看向自己的管理員,葉南山不知為什麼想要解釋一下。
「您真的可能聽錯了,我們這棟公寓的隔音真的很好,原則上,你根本不可能聽到隔壁傳來的聲音的。」
「可是……」可是我天天都聽到啊﹗而且那么大聲﹗
葉南山想要這樣吼,可是……
抓了抓頭,葉南山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低著頭關上自己的房門,葉南山一聲不吭走向自己的房間,忽然一看到什麼的剎那,葉南山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腳印?﹗
匆忙回身,葉南山忽然發現一列濕漉漉的腳印狀的痕跡,從半途通往了白己的工作室。剛剛放下的心再度提起來,葉南山拿了一把雨傘當作護身工具擋在胸前,心驚膽戰地推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腳印漸漸消失了,最後一個消失了半截的腳印落在房間角落的窗戶前,葉南山發現自己的玻璃破了一個洞。
「天啊﹗」不敢相信地叫出聲,四顧無人的葉南山匆忙再度撥通了110報警熱線。三分鐘后,剛才剛走的那批警察隨即又返回了這棟公寓。
「葉先生,這回又是怎么回事?」對方一臉無可奈何,卻在葉南山指給他玻璃窗上那個洞的時候愣了一愣。
「我剛才去隔壁,回來就發現屋子裡多了這個。剛才還有腳印的﹗啊……腳印現下因為蒸發消失了,不過剛才確實有,從房門口到窗戶破洞這個位置……」
在地板和窗戶來回比劃著,葉南山看到對方的眉頭越皺越緊。
「您真的看到腳印了?」
「是的,千真萬確。腳印不大,似乎是女孩子的尺碼。」
「您懷疑是有外賊入侵?」
「這個……也不完全……」剛才明明將門鎖得好好的-葉南山非常肯定。
「玻璃的破裂狀祝,確實指示出它是從屋內破裂的。」指著地上的玻璃殘渣,警察道。沒錯,玻璃的殘渣留在葉南山屋內的很少,種種跡象表明玻璃是由內向外被打碎的。這說明犯人是從室內打碎玻璃的。
「……好吧,室內如您所說沒有任何損失是么?而且……」看著玻璃上那個不足逃走一個人的破洞,警察顯然很是為難。
沒有損失,室內其它地方沒有犯人活動跡象,且犯人又不可能從窗戶逃出,也不可能從剛才大隊人馬聚集的公寓走廊逃走,這場事件……
「你想想看,會不會是什麼東西倒了然後砸壞玻璃的吧,總之我們先備案,葉先生也不用太過驚慌,我們己經將這間屋子徹底搜查過了,什麼可疑物品也沒有。
「這樣吧,如果以後還有新情況發現,請告訴我們。」警察明顯不將葉南山的報案當回事,點了點頭隨即退得無影無蹤。
留下葉南山一個人站在自己的房間,看著那個破開的洞口,葉南山忽然感到有點冷。找了濃紙勉強將窗戶糊好,葉南山再也沒有工作的慾望,難得早早上了床。今天的夢裡沒有聽到狗叫,因為沒有開音樂也沒有招來鄰居的敲牆抗議,葉南山終于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天有點陰,看看灰暗的天空就沒有外出的慾望,不過葉南山必須外出,首先他有「活」要交;其次,他必須買新的玻璃替換。
那個大洞不只讓他的身體覺得寒冷,更重要的是每當看到那個洞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葉南山會一陣寒戰。
裹緊大衣向門外走去,路過管理員的房問的時候,管理員暖昧地向自己問候。經過昨夜的兩次報警,葉南山知道自己成了名人。
「昨天睡得好么?」管理員笑呵呵地問道,不知為何,葉南山覺得他的笑容裡有點看好戲的味道。
「很好,因為昨天鄰居家的狗沒有叫。」板著臉,葉南山不冷不熱地回答,很平常的回答──至少葉南山本人這樣認為,可是卻引得管理員的中年男子驚異的提升嗓門。
「不可能吧?葉先生您可要給我說清楚,您聽到狗叫?姑且不論我們這裡良好的隔音……我們這裡是嚴禁養狗的﹗這個規定您不知道么?
「您應該早點告訴我這件事……不行﹗我今天要去查一遍﹗」
和頓時有如大敵當前的管理員不同的心情,葉南山也驚奇地皺起了眉頭。不能養狗?可是……自己明明確確實實聽到狗叫了呀?
而且是中型犬或者大型犬,葉南山肯定。
接下來的沿途一路,葉南山腦中被問號填滿。
交完自己的作品,順便訂購了玻璃要對方送到自己家中,葉南山慢慢向車站走去,因為低著頭髮送簡訊,沒有注意到迎面來的男子,兩人撞上后互相道了一聲對不起以後,葉南山繼續向前走去。
回到家沒多久,自己討的玻璃也送到了,對方服務很到位地幫自己免錢裝了玻璃之后離去,那塊碎掉的玻璃沒有了,屋內不再有冷風吹進來,可是,葉南山卻覺得自己似乎還有一樣東西沒有想透,心裡的某個角落呼呼吹著冷風。

第五章 「探戈」的警告
「探戈﹗不要再叫了﹗」轉過頭,賀曉嵐向身后吼道。
探戈是一只八歲大的雄性黃金獵犬,作為一只狗來說,它的年紀己經很大。對于別人來說或許它只是一只寵物,可是對于賀曉嵐來說,它是從小就陪在自己身邊的伙伴,是家人,所以即使探戈叫成這樣,她也無法太過責備它。
換好衣物,賀曉嵐從雪櫃拿出一瓶牛奶,倒了一半在探戈的碗裡,自己喝著剩下的一半。探戈看到牛奶總算過來了,可是眼睛卻還是虎視眈眈看著前方──賀曉嵐的房間。賀曉嵐,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牛奶,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前,拉開門……
「什麼也沒有啊……探戈,你到底為什麼叫啊?」
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探戈己經叫了好多天了,叫到鄰居都來抗議的地步,賀曉嵐說了它好幾次,甚至還裝模作樣樣打過它一次,可是探戈還是這樣,叫個不停。
作為一只訓練有素的家養獵犬,探戈會這樣真的是很反常的一件事。從小就被教養不隨便叫吠的探戈,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大叫,只有陌生人進入它的地盤的時候,它才會叫。可是……
賀曉嵐推開自己的屋子,打開燈走進去。
早在袁荃告訴她的時候,賀曉嵐就將屋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生怕真的有什麼東西進來了,別說是老鼠,就是蟑螂也不行啊﹗
可是,屋子裡什麼也沒有。
站在穿衣鏡前,賀曉嵐叉著腰看著站在門外屋子的探戈,不敢進入,探戈只是不斷沖著屋內嗚嗚而吠。
「什麼也沒有啊──對了,煮包泡面好了。」聳了聳肩,賀曉嵐離開了自己的臥室,關燈的剎那她沒有注意到︰月光順著窗子投射到她臥室的地面上,地面上情晰地顯出五個人影……那天晚上賀曉嵐做了一個夢,夢裡探戈在叫,夢裡的她一直在逃,彷彿躲避什麼似的……胸口好痛,然後她看到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的手狠狠刺入了她的胸口──賀曉嵐冒著冷汗醒了。
「媽媽咪……這個夢……越來越恐怖了。還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啊……」抓抓頭,賀曉嵐低頭的同時忽然被自己的胸口吸引,看清的瞬間女孩倒吸了一口氣﹗
「天──」胸口的胎記變得非常明顯,那么地新鮮……就好像是一道真正的傷口,正中從胸骨直切至恥骨的長長傷口﹗一瞬間賀曉嵐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的胸口被切開、自己的心臟沒有了……
不過只是錯覺,猛地摸上自己的左胸,感到自己的心臟怦怦跳動于自己的胸腔的時刻,賀曉嵐急促的喘氣聲慢慢平複了下來。
雖然只是一剎那的感覺,可是賀曉嵐確信。
不過,這個夢讓賀曉嵐產生了另一個懷疑。
第二天去醫院找父親吃飯,即使是週末,然而父親的工作依然忙碌。
「我有一個病患要看,你在我辦公室等一下,然後我們出去。」
父親說完,看到賀曉嵐點頭便隨即出去。
留下賀曉嵐一個人站在父親的辦公室,無聊的她索性參觀起父親的辦公室來。能在本市唯一一家專研心肚病的醫院當上院長,父親的專長是心臟外科,尤其父親是本市最具聲望的心臟移植手術專家。
牆壁上掛著很多照片,是被父親挽救了生命的患者術后獲得新生,與父親合影的照片。賀曉嵐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少和父親合影。
腳步踱到書柜前,這裡面的內容就不那么美好,信手打開裡面的文檔,滿目都是各種各樣的臨床實例,賀曉嵐看到其中一張照片的時候,心裡忽然亂了一拍。
那是一張心臟移植手米時候拍下的照片,切口很大有點血腥,和之前看到的照片沒有什麼區別。然而……
盯著照片上那人被切開的胸口,賀曉嵐摸上了自己的胸口。照片上那道切痕和自己的胎記好像……
微微拉開自己的胸口,賀曉嵐驚異地發現不知何時,自己胸口那道原本濃重的胎記再度消失了。
和父親在高雅的西餐廳吃完一頓食不知味的飯菜,賀曉嵐突如其來的沈默並沒有引起父親的太多在意。
「你一個人住那邊我始終不太放心,還是搬過來吧,你敏姨不在意的。」父親這樣和自己說。
「不用了,我現下的學校很遠,住現下的地方反而近,可以多睡一會兒。」委婉地拒絕了父親的要求,賀曉嵐忽然抬頭,「爸……我……小時候有沒有做過心臟手術啊?比如心臟移植手術之類的……」
父親有點詫異地抬起頭,還插著牛排的叉子就那樣不雅地停在了半空中,很快恢復正常的父親隨即垂眉。
「當然沒有,你從小到大一直很健康。為什麼會這么問?」
「……沒,只是忽然想起來啦……」一邊說著一邊向口內塞著食物,靜默了半晌賀曉嵐才再度抬頭。抬頭便看到父親︰父親的白頭髮又多了幾根,「爸,最近很累么?」
「和平時一樣,不過有位患者情況不好。」
「擔心別人也要擔心點自己,爸,您年紀不小了。」
「喲?曉嵐什麼時候變這么懂事了?」
「討厭﹗人家一向很貼心很懂事的﹗」
后來的氣氛總算因此變得活潑許多,可是,壓在賀曉嵐心頭的那種怪異的感覺卻是再也消失不了。和父親分別之后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本市的另外一家醫院,為自己做了一次詳細的心臟檢查。
「哦,這么說你今天回來這么晚是去查身體了……」電話那頭,袁荃不感興趣地說。「年紀輕輕就養成體檢的習慣是好事。」
「我沒有和你開玩笑啦﹗我是真的懷疑我有心臟病史。」
「檢查結果呢?」
「……結果是沒有啦……」醫生說她的身體很健康,非常健康,心臟是完全一點問題也沒有的。
「那不就得了?」
「可是我胸口那個胎記……」
「那個你前世被刺殺的證明啊它怎么了?」
「我沒有和你開玩笑,直到今天我才發現,這個胎記和動過心臟手術留下的疤痕是一樣的﹗」
「啊?」
「我也是今天才發現這個問題的,在我老爸辦公室偷偷翻了半天,真的﹗和那些動過大的心臟手術的人的疤痕是一樣的。」
感覺自己的朋友心思動搖了,賀曉嵐繼續補充著自己一天惡補來的知識。「要知道,這些手術的切法其實都是很有痕跡可尋的,那裡下刀,切到幾厘米都是很講究的,可是我今天才發現,我這個胎記居然和那個手術的疤痕幾乎是一樣的,這樣就是說……
「就是說你上輩子是動心臟手術死的。」袁荃冷淡地補充。
「……」
「好啦,不打趣你了,不過就算你這么想又如何。你不是在你老爸的醫院做的檢查吧?那些人總不會隱瞞你什麼吧?
「而且……對一個心臟病患隱瞞她的病史對她有什麼好處?你老爸絕對不會隱瞞你那個吧。」
「……可是……」猶豫了一下,賀曉嵐說出了自己的夢,「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女人想要我的心臟﹗」
回憶般地,賀曉嵐回味著夢境中那驚鴻一瞥,「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和我差不多高……左眼下有個很大的黑痣,我記得很情楚的。太真實了,你說我怎么會記那么清楚?
「聽說……有的被移植的心臟有記憶,我很早以前看過的,說是很多做過心臟移植手術的人術后性格大變,變成原來主人那樣……我今天就想……那是不是心臟的主人」
「可是,你檢查並沒有檢查出來什麼啊,對吧?」
「……嗯,可能只是我想多了。」還是有點猶豫,賀曉嵐說著,聽到身后探戈的狂叫,忍不住沒好氣地用腳踢了踢它。
「探戈的叫聲?」袁荃問道。
「嗯,你聽到了吧,最近這家伙每天都這么叫,煩也煩死了,搞不好我做噩夢就是因為它﹗」
「狗不會平白無故叫成這個樣子的,你檢查過了么?」沉吟了片刻,袁荃忽然問。「你別嚇我啊,我可是查了半天,真的什麼也沒有啊﹗」
「家裡少了什麼東西沒有?」
「沒﹗你干嘛這么問?」
「搞不好是白天有人來過了也說不定,探戈是條好狗,很有分寸。」
「……」
「你窗戶關好沒有?怎么……果然沒關吧,你呀﹗一會兒記得把所有窗戶都鎖好,一個女孩也不往意點﹗」
袁荃說著,聽到賀曉嵐心虛地應了一聲,然後又聽到探戈的狂吠。那種叫聲……連電話另端的自己都嚇成這樣,也難怪曉嵐這幾天納悶探戈的不同尋常。
袁荃聽著賀曉嵐吼著探戈,忽然想起了書上看過的關於狗的示警功能︰狗兒有著遠比人類更加發達的感知神經,它們會本能的察覺風險,並且預告風險。
比如說地震前狗就會用狂吠、騷動等形式報警︰據說優秀犬種的嗅覺靈敏度要比人類高出一百萬倍;其聽覺靈敏度也比人類高出十六倍。因此,狗能嗅出人類聽不到、不願聽更不敢想的異樣徵兆,也就不足為奇。
難道……
袁荃想著,秀氣的眉毛也皺了起來,探戈還在叫,聲音小了些,看樣子是曉嵐把它趕出臥室了──曉嵐家的電話裝在她的臥室。
探戈的聲音小下來,袁荃卻聽到了新的聲音。
皺起眉頭,正好此時電話再度被曉嵐接起,于是袁荃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你家有外人在?」
「你說什麼啊﹗我家就我一個人還有探戈……探戈這幾天還是第一次進我臥室呢﹗好幾天了,他都不敢進來,只是沖著臥室門叫……」
聞言,袁荃不語。凝神再度聽去,透過賀曉嵐的話聲,袁荃感受著她的背后──果然。「你家真的沒有別人么?別是你帶男生回家了不敢告訴我吧?」電話那一頭,分明有男人的聲音,而且……似乎還不只一個。
「你把我當什麼人啊?我還沒哈男人到那地步﹗」賀曉嵐有些生氣,重重地掛上了電話。聽著電話那頭嘟嘟的聲響,袁荃沉吟了。
真的沒有人么?可是……
可是自己真的聽到電話那頭有人聲啊﹗非常肯定的,袁荃打賭自己聽到了。是自己的錯覺么?
「阿荃那個大笨蛋﹗」用力掛上電話,賀曉嵐有點生氣。
或許她真的有點輕浮,不過只是一點點虛榮心作祟而己,她又不會真的那么花痴……別的人誤會也就算了,作為自己生平最要好的兩個朋友之一,賀曉嵐不希望袁荃也這樣想自己。探戈被自己罵到門外,鎖在門外也能聽到他嗚嗚的低吼,賀曉嵐能夠想像它現下的樣子︰不甘心卻又害怕不敢向前……呵呵。
「大家都怪怪的了……」賀曉嵐環視了一眼自己所在的屋子,忽然……
「嗯?﹗」
不敢相信的,賀曉嵐再度抽了抽鼻子,「HUGO BOSS的勁能男香﹗」
喜歡在商場裡的香水專柜用試用包的賀曉嵐對于香水很是精通,連男士香水也不放過。這款香水是她印象頗深的一款,粉色的男用香水呢,味道和它的顏色一樣非常之騷包。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她就想像會是什麼樣的男人才會用這款香水……
「奇怪了……我家怎么會有這種香水昧?」
抱著腿坐在床上,忽然想起好友剛才說過的、會不會是屋甲有外人進來……賀曉嵐忽然感到脊背一陣寒意,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賀曉嵐的目光對上留著縫隙的窗戶。「對了﹗關窗戶關窗戶﹗」跳下床,賀曉嵐飛快地將臥室的窗戶關好,接著索性將家中全部的窗戶挨個鎖了一遍,平時老是忘記關窗的賀曉嵐,這次才發現自己的窗戶居然有一半都沒有鎖上……很大的安全隱患啊﹗
最後用力推了推窗戶,確定全部鎖好之后,賀曉嵐終于松了口氣。
「好了,這下沒人能進來了﹗」
賀曉嵐這樣想著,可是……沒有人能進來,也代表她很難出去。
開大音響試圖驅走屋內的靜默,賀曉嵐揮著毛巾進了裕室。洗澡水很熱,簡單地沖洗了身上,賀曉嵐隨即頂著毛巾泡進了裕缸。
洗澡水很舒服,雖然是用了很多年的熱水器,不過性能還是很好。她用的是老式的瓦斯熱水器,比電熱水器省錢而且不用等待,火力又好,泡在水裡,賀曉嵐心不在焉地看著天花板,那裡,排氣扇正發出微弱的運作聲。
低下頭的瞬間,賀曉嵐卻驚異地發現,自己胸口的胎記忽然浮現﹗
「天哪﹗真應該要阿荃她們對照照片看看,真的好像……」
明明泡在水中,賀曉嵐卻忽然打了個寒戰。
門外的探戈好像終于知道累了,吠聲有點減弱。
就在這時,眼前忽然一暗。
「停電了?不會吧。」
伴隨著頭頂的排氣扇戛然而止的聲音,賀曉嵐終于確定這裡停電了。
「……似乎是三樓用戶的線路出了問題,現下正在他修,大概半個多小時就好了。」打電話給管理員,對方如是回答道。
裹著裕巾站在臥室,賀曉嵐感到自己瑟瑟發抖。
熱水器還在燃燒,排氣扇卻停止,探戈的叫聲開始有氣無力起來。
抽了抽鼻子,賀曉嵐摸了摸門口的探戈,走到衣櫃前準備找件衣服穿,衣櫃上有一面大大的穿衣鏡,照到鏡子的剎那,賀曉嵐被鏡子裡倒映出來的自己嚇了一跳。
胸口的胎記明顯到如此的地步,昏暗的臥室裡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上去,那道胎記是深深的顏色。
賀曉嵐感到一陣頭痛。
扶著頭站了一會兒,賀曉嵐甩了甩自己的頭,卻感到頭仍然暈暈的。
身子有點軟,賀曉嵐忍不住跪到地上,盯著地面……冷汗涔涔從她的額頭淌下。自己眼花了么?怎么……地板上會出現五道影子?
揉了揉眼睛,還是五道……賀曉嵐顫聲喚著探戈的名字,卻不見以往一喚即來的探戈像往常一樣飛快地趕來……硬撐著身子走到門外,卻發現探戈己經睡著了……
睡著了?
不﹗是……瓦斯中毒。
賀曉嵐終于想到了自己的症狀是什麼﹗
該死﹗排風扇﹗
賀曉嵐拚命減少自己呼吸的次數……她知道自己現下每呼吸一口就離死神近一步﹗原本正常營運的排氣扇由於今天的停電停止了,原本習慣性敞開的窗戶在朋友的提點下關上了……賀曉嵐拼命推著離自己最近的一扇窗戶,卻發現自己的力量越發渺小……
「救命﹗救命啊﹗」敲打著玻璃,撞著牆壁,賀曉嵐感到自己的求救聲越來越小,眼前開始出現幻覺,賀曉嵐感到自己看到了袁荃、沐紫……她們在玻璃的對面……
對面……
抽搐的感覺席卷全身,重重地撞在玻璃上,賀曉嵐的頭打碎玻璃沖到了窗外,脖子上一陣麻麻的感覺,她知道自己大概受傷了,可是卻不會特別疼痛……貪婪地呼入一口空氣之后,掛在窗沿上,賀曉嵐陷入了黑暗。
掛上電話以後心裡隱約不安,約同沐紫一同趕到賀曉嵐家的袁荃,撞開賀曉嵐的臥室后看到的……就是頭破血流跪坐在血泊裡的好友。
賀曉嵐被確診為瓦斯中毒。
「天冷的時候很常見,病患洗澡的時侯,瓦斯燃燒不完全的時候就會發生。如果能夠多少開窗戶也不至於這樣。病患原本開了排氣扇,這是好事,可是偏偏停電……」瓦斯中毒加上脖子上的傷,賀曉嵐一直沒有醒過來。
死神正在窗外靜謐地等待著賀曉嵐。
她的腦電波己經消失,所有的神經反射也己經停止,她己經處于腦死亡狀態,可是她的心臟還在跳動,然而……這也只是暫時的,只要將她身上的呼吸設施和藥物供給停止,她最後的生命跡象也會停止。到時候她就真的「死亡」了。
「好吧,作為她的主治醫生,作為她的父親,我宣佈放棄對她的救治。」突如其來的宣言讓袁荃眼前一白。
「為什麼?她還沒有死。」
「還沒有死么?」賀父斜了袁荃一眼,便阻止了她接下來所有的話,「我們己經盡一切手段維持曉嵐的生命,可是我們能做的也只能是維持。」
「曉嵐現下……腦部活動己經完全停止,無自主呼吸,瞳孔開始擴大,而且失去了一切神經反射,她基本上……己經死了。」
「可是她的心臟還在跳動,還在跳動啊﹗」袁荃看著冷靜的賀父,不明白為什麼他能這么冷靜。
「可是也只是這樣,心臟還在跳動,這是她剩下的唯一東西了,她的心臟跳動,可是她的大腦己經死亡,在大腦死亡被普遍作為死亡證據的今天,我們可以判定她的死亡成立,她這顆還在跳動的心臟……不如捐給還在現實中活著的人。
「我有一位患者,她已經到了不得不進行手術的時候,今天曉嵐這樣……說不定也是……」
「與其等待五內持續衰竭,不如把它們在還能用的時候捐贈。我查過,雖然是一氧化碳中毒,可是她的心肌並沒有受損,心跳停止時間也很短,加上她的身高、體重等各項條件,曉嵐的情況非常適合這次的患者。」
賀父的話再也聽不進去,袁荃的腦中一片混亂,慢慢地軟倒在旁邊焦急呼喚的沐紫身上。
再次看到曉嵐,是在她的遺體告別儀式。
水晶棺內女孩的身畔撒滿鮮花,薄薄的妝容恰到好處,賀曉嵐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般,可是袁荃卻知道,自己的好友完好無缺的只是臉面,白色的遮蓋布之下,直直劃破賀曉嵐的胸口的、是一道長長的疤痕,裡面的器官己經被取走,現下的賀曉嵐只是一具沒有心臟的尸體而己。
「那道疤……和曉嵐那晚讓我們看到的胎記……很像。」看著遠處的好友的尸體,沐紫忽然說。
不是「很像」,根本就是一樣吧?
沐紫沒有轉頭看袁荃的回應,她能感到旁邊這位一向冷靜的朋友無法自製地顫抖。那道疤痕……和沐紫當時在賀曉嵐胸口摸到的胎記形狀……一模一樣。
曉嵐說錯了,那個胎記不是她前世死亡的回憶,而是她今生死亡的預兆﹗取走她心臟的是她的親生父親,而現下,賀曉嵐的心臟跳動在另外一個不認識的人的胸腔裡。而那個人……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女性,左眼下方,有一顆很大的黑痣。
賀曉嵐的死留給兩人無限的悲滄,然而悲滄之外,卻在袁荃心裡留下了比悲滄更加強烈的另一種心情──疑惑。
那一天……曉嵐房間裡聽到的聲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六章 看不見的「鄰居」
「段老師,您今天遲到了吧?」課堂上﹗學生們都揶揄著段林。
「那個……鬧鈴沒有響。」段林苦笑著,這個理由聽起來有點牽強可卻是真的,對于自己必須說這種只有學生編的理由,段林感到無可奈何。
不過羞愧歸羞愧,該補上的英文課還是要補的,所習段林選了一節自習課,補上自己應該是早晨第一節的英文課。
齊蘭施行小班授課,一個班至多二十五個學生,所以如果一旦有人缺席就會非常明顯,于是,段林一下子就往意到了班上空缺的兩個座位。
「今天有人缺席?」
「報告老師,袁荃,沐紫缺席。」
「哦?為什麼?」不假思索地,段林問道。
「那個……」剛才回答他的班長猶豫了一下,終于開口,「因為她們的好友一年C班的賀曉嵐似乎出了意外。」
「啊?這樣啊……」段林點了點頭,「好吧,具體情況我會了解,現下我們開始上課……」終于下課,段林拿著濃濃的教科書重新回到辦公室的時侯,被馬楠叫住了。「段老師,今天早上……」
「真是抱歉﹗我沒有聽到鬧鈴聲﹗」雖然做好了被批的準備,可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段林只要硬著頭皮說出這個難以開口的理由。
馬楠愣了楞,半晌苦笑,「我不是說那件事……我是說學生的事。」
「嗯?」
「……C班的賀曉嵐同學去世了。」壓低聲音,馬楠一臉沉重。
段林隨即一臉驚訝,驚訝過后隨即垂下了眼。
「是么……我們班的兩個學生是她的好朋友,學生們告訴我,她們因為賀曉嵐出事沒有來,我倒沒想到事情居然這么嚴重……」
「嗯,安撫學生的工作很重要,作為班導,你最好去開導她們一下。對了,你的手機號碼多少?事情發生的時候就想通知你,可是找不到人。」
「啊?真是抱歉,我的手機號碼換了……這樣吧,我知道您的號碼,我把我的號碼打到您的手機上吧?」段林說看,看看馬楠點了點頭,隨即拿出手機開始撥號,很快地,馬楠的手機響了。
「916XXXX?你的號碼?」馬楠隨口說著,正要儲存忽然被阻止了。
「對不起……請等一等……那個……不是我的號碼啊」段林顯得很是詫異,不禁湊到馬楠的手機螢幕前看︰馬楠的手機螢幕上的號碼呆然不是他的號碼。
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手機,段林忽然恍然大悟,「這個不是我的手機﹗」段林忽然想到昨天和一個年輕人撞上的時候,自己的手機掉了出去﹗雙方道完歉之后自己撿起手機就走了﹗卻沒想到撿的不是自己的手機。
「我說怎么今天早上鬧鈴沒有響,原來是這個原因么」段林看著手中的手機,終于明白。抬頭看向馬楠,「馬老師……馬老師?」
馬楠站在原地,似乎在發呆。段林叫了他好幾聲他才回神的感覺。
「對不起,馬老師我的號碼是919xxxxxx,這個手機好像是昨天和我撞到的人的,我們似乎拿錯對方的手機了……」
「是這樣么?還真是巧合……段老師,你和對方聯絡一下吧,順便還請慰問你們班上兩名學生。」馬楠點點頭,對段林交代完畢隨即轉身離開。
他沒有看段林的回應就離開,手中拿著手機的手彷彿拿了一枚炸彈,馬楠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祕密﹗
那個號碼﹗
段林手裡拿的那個手機的號碼……自己似乎那裡見過似的……好像是那個夢裡……想起那個朦朧的夢境裡名單上唯一一行疑似號碼的數字,馬楠覺得自己好像離事清的答案又近了一步﹗
致命的一步﹗
「前日本市某住宅區一戶人家發生瓦斯中毒慘禍,中毒者是一獨居高中女生,戶主試圖砸破玻璃逃生未果死亡,家中寵物犬亦未能幸免遇難」
「今日本市發生一起銀行搶劫事件,造成包括行凶男子在內的七人死亡……」
「按照法律規定,失蹤七年人口即可宣告死亡,今日被警方宣告宣告死亡的名單……」看過今天的報紙,葉南山將手中的報紙扔到桌上。
報紙從來不是個好東西,尤其是現下的社會版,你殺我,我殺你,殺不了的來個天災人禍,老天爺替你殺。每天都有數不清的人死去,這樣的報紙不如不看。
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葉南山喜歡休息幾天,所以今天葉南山也處于休息狀態,簡單地吃了點東西之后看了一個電影,電影的片尾曲播放的時候他接到了一個電話。「葉先生,您可能聽錯了,我今天查過了,住戶中並沒有人養狗,不過也可能有疏失,所以說,如果您下次再聽到狗叫的話,請及時聯繫我,我們這裡是絕對不允許養狗的,謝謝您配合﹗」
電話是盡忠盡責的管理員打來的,只提過一句的事清,居然讓對方如此大費周折地檢查,葉南山心裡有點過意不去,然而本來就快要忘記的事情再度被提起,而且又是否認的答案,葉南山心裡好不容易壓下的隱優于是再度浮上了水面。
沒有人求救,卻被自己聽到的求救聲……
沒有養狗的人,卻被自己聽到的狗叫聲……
自己真的聽錯了么?
葉南山拉上被子,決定繼續早睡。
夢裡那種感覺又來了。閉著眼睛,葉南山可以輕鬆地聽到隔壁的聲音,男人……女人……咳嗽聲……嗯,今天沒有狗叫──對方拖鞋雜沓的聲音彷彿就游動在自己身旁,葉南山有種錯覺︰
他可以感到對方從自己身邊經過時帶動空氣流動的微風。
自己睡著了么?為什麼會有這種詭異的感覺──葉南山閉著眼睛,靜靜地想著。忽然──「Going home……going home──」
葉南山一下子睜開了眼﹗
不對﹗這個絕對不是做夢﹗自己真的聽到那個鬧鈴聲了﹗
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葉南山飛快地抓過腦邊的電子表,緊張地看向上面的時間──五點十五﹗
鬧鈴聲還在繼續,一時間,葉南山感到自己渾身涼透﹗
這次不是那種隔著牆壁般地模糊,這次的鬧鈴聲非常地清晰,清晰到就像是響徹在自己的屋子內。蒙著頭,葉南山感到自己的背脊上漸漸佈滿了汗水,汗水是涼的,黏在被子上很難受。
怎么還不停?怎么還不停?怎么還不……
住常最多響個五十秒的鬧鈴聲居然響了幾分鐘還沒有停,葉南山感到自己的身體顫抖得厲害。
媽的──猛地一掀被子,葉南山終于發覺了事清的不對勁,這個聲音太清楚了,清楚到就像是自己房間裡發出來的,清楚到就像……
小心地邁著步子向計算機桌走去,上面一閃一閃的卻是自己的手機。葉南山猶豫了三秒隨即搶過桌上的手機,這才發現﹗這個鬧鈴居然是他自己的手機發出的。
「啊?﹗」
葉南山這次徹底驚愕了。
關掉那個讓人心驚膽戰的鈴聲,葉南山自己看向自己的手機︰鬧鈴的時間很清楚地寫著五點十五,正是他每天早上聽到的鬧鈴時間。
葉南山將自己手中的手機翻來覆去地看,終于發現這並不是自己的手機。「不會吧?居然有這種事?」自己的手機什麼時候和別人的調包了?自己怎么都不知道?」心裡一堆問號的時候,葉南山忽然想起了那天和某人的碰撞。
「該死﹗不會是那一次吧?」
世上就是有這種巧合,兩個有著同樣手機的人撞上,然後兩人的手機都掉在了地上,然後……兩個人都以為撿到的是自己的手機,因而繼續自己的行程。
那個人的姑且不論,自己撿到的這個手機上面,居然有自己每天聽到的鬧鈴?﹗時間一樣,鈴聲一樣。葉南山不得不產生一個有趣的關於「巧合」的聯想︰這支手機的主人該不會……就是自己「芳鄰」中的某一位吧?
葉南山沒有記住和自己相撞的人的長相,只是依稀記得對方是一名男子,年紀不大,普普通通沒有任何特色。
「不會真的這么巧合吧……」拋著手中的手機,葉南山看著它在空中和自己的掌間拋起落下,他想笑,可是嘴角卻連最基本的弧度都彎不起。
「不會吧……」
男人的喃喃聲道出了他心底最純粹的想法──恐懼。
第二天,公司打電話到葉南山家中,說是工作上的事清。
「這次的曲子有問題么?」完全按照他們的要求製作的曲子,葉南山覺得應該沒有問題的,眼前他煩惱的東西己經太多,他不希望這個時候還有工作上的事情干擾自己。「算是。」對方的回答讓葉南山的眉頭皺得更緊。
「我是完全按照你們的要求做的,為了配合歌手的嗓言特質,最後我還被迫將曲子的整體音階降了下來,你們還有什麼問題?」請原諒他現下的口氣不好,葉南山心情不好的時候天王老子來他都不買帳,所以他才選擇做自由頭班的。
「不,不是那方面的問題,曲子本身沒有問題。是錄製的問題。」
「啊?和往常一樣的錄製啊,你知道我的作品都是在家完成的……」
「這樣么?我們也只是咨詢一下,因為我們不太確定曲子背景的對話究竟是刻意還是失誤……呵呵,現下看來是刻意的嘍,很有創意呢,謝謝。」
對方的話非但沒有讓葉南山的眉頭鬆開一點點,反而讓葉南山更加困惑。「背景的……對話?你說什麼呢?」
「啊?這次的作品我們試聽的時候,發現這首歌的背景是很多人的對話啊,多人對話營造出來一種混亂的氛圍,配合曲子本身的節奏,有一種非常焦躁的感覺……」
「啊?」葉南山的眉頭終于擰死了。
葉南山現下正在公司的大錄音室裡,戴著耳機,他一臉嚴肅的聽著。他此刻聽的正是他前幾天交到這裡的錄音作品。
「怎么回事?你的臉色有點不好,錄音室太熱了么?」旁邊熟悉的從業人員笑著拍上葉南山的肩膀,卻目瞪口呆地看著被自己碰到的葉南山像是受驚般地跳開。
他跳得太快,以至於耳機上的線掉了下來,于是光盤上的內容便完整地被大喇叭放了出來。
「#¥……¥~」
「今天……上……」
「……¥﹗¥%%……﹗」
「救……救……」
「%¥……※……」
鏗鏘的搖滾節奏的背后,可以聽到隱隱約約的對話聲,不只一個人,像是很多人同時在說話。
很多人同時在說話……
聽到某個彷彿嘔吐的咳嗽聲的時候,葉南山膝蓋一軟,坐到了地上。「喂﹗阿南你怎么了?」
「阿南──」
四周呼喚自己的聲音變得模糊,葉南山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首曲子上──不﹗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曲子的背景對話上﹗
站起身,罔顧周遭人的慌張驚訝,葉南山從機器裡抽出自己的光盤,頭也不回地飛奔出錄音室﹗
天﹗
那不是做夢﹗
那個……是真實﹗
葉南山拿著東西奔回自己家,塞到機器裡分離聲道,開始更加細致地試聽。之前他都是聆聽整體效果沒有發現,等到分開試聽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漏掉了什麼﹗
聲音﹗
是聲音啊﹗
「今天我……不……上學……了……」
「救命……救……命……」
「嘩啦﹗」
「汪汪﹗汪汪﹗汪﹗」
「咳──」
將背景音清晰處理后,放大出來之后的結呆是葉南山無法想像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葉南山徹底呆住了。
幾乎是有點失態的,他將自己上下左右的樓層敲了一個遍︰自己左邊房問的鄰居是一對情侶,右邊是帶著剛三個月嬰孩的一家三口﹗樓上是半身不遂靠僕婦照顧的老人家,樓下則是一名常年在國外居住的商人﹗現下那套房子根本沒人住。
幾乎像是瘋了一般,他挨個在主人目瞪口呆下,砸著對方面問自已房間的牆壁、地板,可是事實證明,這些聲音壓根沒有錄在他事先在自己房間開好的錄音設備上。葉南山徹底呆住了。
憤怒的鄰居叫來了警察,一直到被警察帶走他也沒有回過神來。
「葉先生,你到底有什麼事情?記得前幾天報警的人是你吧?怎么如今卻被鄰居們集體報警呢?」筆錄的警察好笑地看著他──這名警察是前幾天葉南山報案時候見過的一位。
「……」葉南山卻是一句話不說,只是無神地向前望去,問話的警察被葉南山的目光盯得有點發毛,裝作不在意地微微側身問自己身后看去──沒有啊。
什麼也沒有啊。
「好吧,反正也沒有什麼特別大的錯誤,你這次就先回去吧,回去好好給鄰居們認個錯,大家都是住在一起的,要互相尊重才是。」拍拍他的肩頭,那名警察帶著一絲憐憫的態度宣佈釋放他。
忽然,彷彿想起來什麼似的,那名警察忽然頓了頓,抓了抓頭。
「說來非常巧,你報案那天還真的有個女孩瓦斯中毒呼救沒有人聽到,是隔壁區的,死前似乎掙扎了很久,似乎敲了很久的牆可是沒人聽見,結果延誤了送醫就那么死了。
「真是的……如果你住她隔壁就好了,唉……」
警察的話像一枚錘子重重砸在葉南山胸口,腦中有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閃過,葉南山的臉色越發蒼白。
接下來,葉南山飛快地趕到了隔壁區的警局了解那天的情況。一些數據原本是不允許外人查閱的,葉南山找到了一個當上警察的同學,這才讓資科室的警察梢微放鬆,給了自己那天的資料。
「發現死者的時間是二十八號凌晨一點十三分,推斷死亡時間是凌晨十二點二十左右。也是非常巧合,那天風向似乎有變,引起了廢氣倒灌,偏偏戶主家中那段時間恰好停電,排氣扇無法運作,窗戶又都關得緊緊的……唉,那孩子才十六歲。」當時負責這件案子的警察感慨著。
葉南山心臟怦怦跳著,他全身的血液在看到手中這張照片的時候凝固了。照片上是一扇玻璃,旁邊畫著一個人形,照片上血跡斑斑看起來很是淒慘,然而讓葉南山感到血液凝固的卻不是那驚人的血跡,而是──「那是案發現場拍下的存証,那女孩死前掙扎得很厲害呢,可是她撞碎玻璃的時間還是晚了一步。」
指著照片上破碎的玻璃窗上面血跡斑斑的洞,連照例說見多了死亡的警察都皺起了眉頭,「撞碎玻璃之后女孩估計還沒有來得及呼吸,頭部就缺氧加大出血,沒有救回來,女孩的父親把孩子的器官捐獻了。這件事報紙上還報導了呢。」
一邊認真地聽著警察的話一邊盯著那張照片,葉南山感到自己掌心薄薄地積了一層汗水。好像……那個洞……和自己家那天的破洞好像……
洗澡……帶著水痕的腳印……
那個時候具體幾點鐘,葉南山沒有記住,可是依稀是女孩出事的時間。
「女孩家的狗當時叫得很凶,所有鄰居都聽到了,可是……也真是巧合,因為女孩家的狗這幾天一直叫,所以事發當天的狗叫也就沒有引起鄰居的注意。」
警察接下來的話讓葉南山掌心出汗的情況越發嚴重,心思一動,葉南山艱難地將手中的照片翻到下一張,是一張狗尸的相片,黃金獵犬,倒在門外的狗四肢僵直地死去。
鬧鈴──狗叫──求救──腳印──隔壁區的事故──事情連在一起﹗時間,事件驚人的巧合﹗
葉南山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告別警察走到自己家樓下的,回家的時候四樓的燈都亮著,只有自己家的燈是滅的,絲毫沒有以往快到家門時候的放鬆感覺,看著屬于自己的那扇窗戶,葉南山只覺得全身冰冷﹗
「阿南,你要住到錄音製重新完成的錄製?可以是可以啦……不過你平時不是很不願意來這裡么?」同事看著葉南山,搔著后腦勺不解地問。
「我家的機器似乎出了點問題,老是有雜音,我想在這裡。」一臉鐵青,葉南山兩手空空來到錄音室。
他最終還是沒有上樓,那個原本世界上最讓自己放鬆的地方,現下對他而言卻彷彿地獄,看著自家的窗戶,他卻步了,索性逃到公司的錄音室,企圖用工作麻痺自己一下。「好吧,反正今天晚上沒人用這間工作室,你就用吧,咖啡在柜子裡,需要的話自己泡。」非常爽快地將鑰匙交給了葉南山,同事隨即快樂的下班離開。
終于,碩大的工作室只剩下葉南山一個人﹗
樂譜早己爛熟于合,葉南山瘋狂地將自己投身在樂符裡,幾乎是一遍就成勸,錄完后他像往常一樣進行第一遍試聽。
嗯,很正常,比自己原本的作品還要好,不愧是專業錄音室的效果。戴著耳機,葉南山閉著眼睛隨著音樂的節拍跺著腳步,完全投入在自己製造出的聲音裡,跟著節奏,葉南山甚至開始輕聲哼鳴。
他開始漸漸地放鬆……
忽然﹗
嘴裡的哼聲戛然而止,抬到一半的腳就那樣停在了半空中,冷汗從葉南山的額頭冒出來。「going home……」
是那個鈴聲﹗
眼睛向自己腕上的手錶看去,「五點十五」,這個時間重重地給了葉南山一拳。鬧鈴﹗
葉南山手忙腳亂地翻著口袋,是自己將那個該死的手機拿出來了也說不定……然而遍尋不見的時候,葉南山才忽然想到,他出門的時候壓根就沒有帶那個手機。
那個手機根本就還留在他的公寓裡。
一身冷汗濕透了葉南山的內衣,努力平穩自己的喘息,葉南山慢慢地將背景音調大……
「……你為什麼……」
「我……今天不想吃……」
「咳﹗咳──」
「……」
原本應該空白的背景卻是紛雜的對話。
很多人在同時說話,聲音調到最大的時候聲音變得很是清晰,清晰到那些人彷彿就在自己身旁。
身旁?﹗葉南山猛地跳了起來,緊張地環顧四周,彷彿周遭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自已似的。
他知道了﹗他終于知道了,自已的房間裡不只有自己一個人﹗
自己的房間……有六個人,在自己周遭看不到的地方,除了自己,還有五個看不到的房客﹗
那五個人一直跟著自己,如影隨形﹗

第七章 六人房間
「人類面臨兩種死亡︰過早的死亡和自然壽命耗盡的死亡。過早的死亡,可以透過修持延壽的法門加以改變。由於我們的業,我們的壽命是一個定數,這個壽命是一個定數,就是所謂的自然壽命。」
「一旦死亡的原因是自然壽命的耗盡時,我們就像枯竭的油燈一般,沒有方法可以挽救延長,我們必須準備走。」
「死亡只是生命的一部分,一個人從出生之日開始就在通向死亡,死亡不是終點,只是新的生命的開始……」
賀曉嵐的葬禮上,為她主持超度儀式的僧人如是說道。
為她主持儀式的是袁荃的父親。
被迫殘缺的尸體己經很可憐,袁荃哭著請求賀曉嵐的父親將賀曉嵐盡快火化。
白色的骨灰裝在一個小小的盒子裡就是賀曉嵐存在于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形式。無論一個人生前的勢力有多大或者地位多么微小,死后的世界都是平等的。大家都住在小小的骨灰盒裡奢侈一點頂多是擁有一只棺材。
袁荃坐在自己的床上,紅腫著眼圈,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相框上。
是她、阿紫還有曉嵐的合影。
什麼叫自然壽命耗盡的死亡?
什麼叫時間到了,那個人必須走?
曉嵐的死是必然么?
只是因為陽壽耗盡了,所以必須走?
曉嵐的死明明是她害的,為什麼承擔后果的卻是曉嵐呢?
是自己要她關上窗戶的,事后醫生說如果當時窗戶開著,也就不會發生嚴重的中毒事件。
是自己把她活命的窗戶關上的。
袁荃將臉埋在膝蓋裡,眼裡卻再也流不出眼相。
「阿荃,你不要太自責,曉嵐的死和你沒有你想像中的那種必然因果關係。」輕輕推開門,站在袁荃的床前,沐紫有些手足無措。
「那個窗戶……就算關上了,可是如果沒有停電的話,排氣扇也不會停,事故就不會發生,而探戈呢……如呆要不是它之前每天大叫讓鄰居們習以為常,事故真的發生時,人們也不會對示警的狗叫置之不理。
「曉嵐的死只……能說是無數偶然之后形成的必然。」雖然這樣說似乎有點不好,可是沐紫真的是這么想的。
曉嵐的死彷彿是被注定的一般,彷彿老天爺注定要她那天死去。
忽然想起曉嵐身上那道胎記……沐紫感到自己情不自禁地顫了顫。
「是必然么?」
袁荃小聲的聲音忽然從她低垂的頭髮下飄出來。
「其實我們早就應該注意到不對勁了,我那天……曉嵐……『去』之前那個晚上曾經和我打電話,她告訴我她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了,可是我沒有在意,還害她生氣掛電話。
「如果那時候她不生氣掛上電話,繼續和我聊天的話……或許也不會死。而且我要是在察覺不對就立刻趕到她家的話……她也不會死。」
「嗯?」直覺認為袁荃話裡有話的沐紫忽然歪了歪頭,「你察覺了什麼不對的地方?」
「……」袁荃聽到此言,半晌沒吭聲。
像是掙扎了很久,袁荃終于開口,「聲音,是聲音。」
「啊?」
「那天我在曉嵐的電話裡聽到她家似乎有別人的聲音。」
「什麼?你是說謀殺?﹗」直覺往最現實的方向想去,沐紫大驚失色。
「不」袁荃輕輕地搖晃著頭,「是很多人說話的聲音。我就是問曉嵐她是不是帶人回來了,她才生氣掛電話的。事后想起來真的很詭異。」
「那時候……探戈叫得也很是厲害……」
「然後我給曉嵐占卜,結局出來了這個……」
顫抖地,袁荃遞出來一張紙片,紙片己經被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液體浸得皺皺巴巴,看樣子己經被袁荃那樣握在掌心不知多長時間。
沐紫向那張紙牌看過去,倒吸一口氣。
「死神﹗」
「……這是我……那天給曉嵐做出的占卜結果。」
終于抬起頭來,墨鴉般的頭髮映襯下,袁荃的臉龐蒼白得可怕。
「這也太玄了吧──」走在路上,看到路中央有一個可樂瓶,沐紫一腳將其踢開。可樂的瓶子在牆壁上撞了一下,然後砸回沐紫腿上。
「好疼﹗」
苦著臉揉了揉被砸痛的小腿,「這……也是必然么?」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從沐紫嘴裡吐出,沐紫慌忙晃了晃頭,不行﹗看樣子連自己都要不正常了﹗
「死神持著鐮刀在黑暗時分來到人們面前,見到他的人難逃一劫……」
這就是塔羅牌第十三張「死神」的基本含義。
代表肉體死亡的含義在占卜中非常罕見,可是它發生了。
曉嵐的死亡彷彿是被注定好的一樣,在種種預兆之下終于到來。
說到預兆,本能的,自己童年時候那個夢境忽然清晰起來,再度涌上沐紫心頭︰自已和曉嵐一樣,都遇上了某種「預兆」,如果說曉嵐得到的預兆昭告的是死亡,那么自己呢?
黑衣的年輕男子……
黑色,是死神的顏色。
怔怔地想著,沐紫發現校車到了,往常她都是坐第二班校車,今天由於擔心袁荃起了個大早,居然趕上了第一班校車。
沐紫一進到車裡,就感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注視。
真是討厭﹗
別人的好朋友意外身亡是那么有趣的事清么?恨恨地想著,沐紫低著頭直接向車尾走去。
「沐紫,你一個人么?袁荃同學還是不肯來上學么?」旁邊響起一個男聲,聲音不大,剛好讓自己聽到而己,沐紫抬頭一看,才發現坐在自己旁邊的是自己的班導──段林。
「嗯,她還是有點太在意。」沐紫點點頭。對于袁荃的回應她不是不理解,她和曉嵐的交清和阿荃和曉嵐的一樣多,可是……
她會繼續生活下去。
所以曉嵐葬禮的第二天她就恢復上學了。而袁荃則是關在自己的屋子裡,不能從那件事裡拔出。
「是么?我哪天去她家拜訪一下或許比較好……」段林想著,卻發現沐紫不敢相信似地瞪著自己。
「啊﹗」不自在地動了動,卻發現對方的視線完全沒動,這才發現對方瞪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左側,忽然想起坐在旁邊的人是誰,段林忽然有點期待兩人的回應。
「他……他……﹗」女生的沐紫指著段林旁邊的男生沐紫,指頭顫個不停。
段林微微一笑,「這是你們第一次見面的,介紹一下,他是你的學長,而且……他也叫沐紫。」
與此同時,段林旁邊原本閉眼假寐的男子睜開了眼睛,細長的眸子,純粹的黑,看向自己的時候犀利如電﹗烏黑的頭髮,烏黑的衣服,烏黑的眸子……
這個宛如黑色代言人的男子,即使站在陽光下,給人的感覺仍是冷冽﹗
刺骨的冷冽﹗
對方只是看了自己一眼隨即轉過頭去,可是沐紫卻發現,自己還沈浸在對方剛才瞪視自己的那一眼裡。
是真實的﹗
不是在夢裡,不是某一天的驚鴻一瞥。那個人現下就在這裡,就在自己的眼前﹗當遙遠夢裡的人終于活生生出現下自己眼前的時候,沐紫感到不能自己的震撼,何況這個人……
居然和自己同名同姓?﹗
葉南山遲疑著,終于在手機鍵盤上按下了自己的號碼。
嘟音響起,漫長的等待中,葉南山好幾次想要將電話掛掉,然而最後一次想要掛掉電話的時候,電話卻被接起了。
「您好,我是段林,您就是那個和我拿錯電話的人吧?」對方的聲音很年輕而且禮貌。
嘴巴張了張,葉南山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了自己的喉嚨中一樣,試了很久才能找到自己的聲音。
「是的,我是撿到你電話的人。」
「真是對不起,這幾天我有點忙,忘了給您打電話……給您帶來麻煩了吧?我想還您的手機,請問什麼時候方便?」
對方是很有禮貌的人,可是,對方的禮貌並沒有阻止葉南山心裡逐漸升起的暴躁情緒。
「……你住在那裡?我去找你。」
「啊?不用了,我們還是約個大家都近的地方吧。」
「我說去找你就是要去找你。你家住那裡?快說﹗」葉南山第一次用這樣的口氣和一個陌生人說話,尤其是對方的語氣還不差。對方聽到他這一吼顯然愣住了,不過還是乖乖地報出了自己的位址。
葉南山知道自己的口氣不好。可是他太急切了,他想要證明一件事,為此他需要到對方的房間查看──
三十分鐘之后,葉南山陰沈著臉趕到了段林指給自己的地方。
快到之前,又收到對方從他家中打來的一通電話,對方說自己的手機快要沒電了來不及充電,然後告訴自己他在那裡等候。
對方是個不起眼的年輕人,可是幾乎是聽到對方聲音的剎那,葉南山就渾身僵硬如剛──錯不了就是這個人。電話裡聽就覺得心裡有些顫抖,如此近距離的說話……葉南山終于肯定,眼前的男子就是自己那五位「芳鄰」之一。
「真是給您帶來麻煩了,我還是鬧鈴沒響遲到了,才發現拿錯手機的……」段林如此解釋道。
「……沒什麼,你的鬧鈴一直都是五點十五?」葉南山也是淡淡地說。
「嗯,我是老師,學校比較遠所以需要起早……該不會是那個鬧鈴定得太早,給您帶來困擾了吧?」男子抓著頭,抱歉地說道。
葉南山僵硬地板著臉,點頭。
男子隨即楞了愣,臉上歉意更濃。
「可以去你家看看么?」葉南山提出了一個,對于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來說很難接受的請求。果不其然,謙和的段林也有點為難。
「我想確定一件事,所以請務必讓我去。」葉南山語氣中無法動搖的堅定,終于讓段林點頭。
「您請坐,我去給您倒點水。」段林將請他坐下之后便出去倒水。看著這間十來平方米的臥室內整齊擺放著的三組床,葉南山哈哈笑了起來。
「這個有什麼事情么?」葉南山接近瘋狂的笑聲,似乎讓端水進來的段林微微吃了一涼。
他放下水杯,視線不經意地瞥到葉南山放在桌子上的鑰匙,然後說了一句讓葉南山關聲戛然而止的話。
「您……是要住進這間公寓的人么?那把鑰匙……和這間屋子的鑰匙很像。」男子的話讓葉南山心裡的恐懼越發擴大,顫抖地拿著他的鑰匙向房門走去,然後驚異地發現,他手中的鑰匙居然能夠擰開門鎖……
「這裡的房間鑰匙只給住戶,原來您就是要住進來的新房客啊……床都擺好很久了也沒有人來,我還說發生了什麼事情昵。」段林卻絲毫沒有任何驚訝,只是看著他。
忽然──
「那張床是我的。」指著門口的下鋪,葉南山忽然開口。接著罔顧段林詫異的目光,葉南山連續向其它幾張床指去,「那一組是兩個女孩的,我上鋪是一個中年男子。」
段林一臉詫異,他不懂眼前的男子究竟在說些什麼。
似乎看出了段林的疑惑,葉南山忽然滲淡一笑,拿出一張光盤放入CD機,示意段林仔細聽。
「很驚訝么?你們的聲音……我每天都聽得到,包括那個瓦斯中毒的女孩──」段林小心翼翼地扣著耳機,熟悉的搖滾樂讓他愣了一下,這個不正是自己每天聽到的隔壁傳來的音樂么?那個吵到讓自己每次拍牆抗議的噪音……
心跳亂了一拍,段林看著那個男子按了一個神祕鍵之后聲道忽然分開,一只耳朵內聽到的還是喧囂的樂曲聲,而另一只卻是……
段林驚異地看向了對面的男子。
這些聲音是……段林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聽到了狗叫,聽到了己經死亡的賀曉嵐的聲音還有……
馬楠、沐紫、袁荃的。
雖然背景裡面每個人似乎都在說自己的話,然而仔細聽卻能一一分辨得清楚。段林不太費力就分出了背景裡面幾個人的聲音,然而分出來的剎那卻更加詫異︰這些人的聲音怎么會被錄在一起?
「這是怎么回事?」就算這名男子是他的鄰居,然而他怎么會有自己這些人的聲音?簡直是……好像這幾個人住在一間屋子裡同時說話似的。
「每天早上五點十五起床的人是你吧?我的音響稍微開大一點會敲我牆壁的人,也是你么?那個老頭子每天咳嗽,很晚才能睡著,有個女孩家裡養了一只狗,那只狗每天都會叫,還有一個女孩喜歡聽……」
葉南山說著,嘴角竟然是笑意。
這樣的男人看起來有點可怕,段林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坪坪跳了起來,靜靜地,他聽著男子繼續說下去──
「六個人,我們一共六個人,從很久以前就居住在一間屋子。」
「這裡……是六人房間。」
「六人房間啊?﹗怎么會這個樣子?你們的聲音為什麼我會聽得到?你們這幫該死的家伙的聲音怎么會出現下我的房間裡?﹗」
葉南山的樣子明明是在笑,可是他的聲音卻像是要哭出來,幾乎是用吼的將那句話說出來。
他的表情歸于平靜之后臉上再無笑意,眼睛瞪得大大的,彷彿蘊涵了無盡的惶恐抓起桌上的手機,男人頭也不回地逃開﹗
葉南山聽到自己的手機在響,不去管他,葉南山只是拼命向前奔跑,一路奔回自己家的對候連鞋子也沒脫,葉南山將自己緊緊地包在棉被裡。
幾乎是驚恐的,葉南山不停地顫抖著。
耳邊的聲音卻又開始──
「怎么會這樣呢?」這是剛才那個男子的聲音。
「……我發現……」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咳──」
一個一個的聲音初聽混雜,然而稍微仔細一聽就可以分得情清楚楚。那些看不見的室友就在自己身邊,而且……
聽著那個求救聲,葉南山知道那個聲音是誰的。
那個聲音的主人現下己經死了,死人的聲音自己怎么還能聽見個?
為什麼﹗
自己聽到的這些聲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色漸漸暗下來,葉南山飛快地伸出手去將燈打開。他開始害怕黑暗,黑暗中似乎躲藏著那些看不見的人──聲音卻越發大了,伴隨著葉南山咚咚的心跳聲。葉南山第一次覺得自己耳力好是一件悲慘的事清。
緊張加上悶熱,葉南山己經出了一身汗,衣服緊緊包裹在身上異常的難受。
可是他不敢出去。
不經意地向窗外看去,忽然──葉南山驚呆了。
「不﹗」
碩大的落地玻璃上,由於室內開著燈的緣故,忠實地倒映出室內的景象。
葉南山看到了正在床上探出頭的自己一臉驚恐的表情,對面床上的女生臉龐埋進膝蓋,和自己一樣坐在床上,上鋪的女生聽著歌,那個下午見過的男人站在中間的過道,背沖玻璃不知做著什麼,然後門口有一只黃金獵犬,沖著屋內的生人大聲地吠叫……
是那個房間﹗
葉南山真的明白了,一切果然不是自己的錯覺,那個房間真的存在著。
「給我消失掉﹗」慌亂地打量著四周,在看到一把鋼製椅子的瞬間,葉南山舉起那把椅子用力朝落地玻璃投擲而去。伴隨著破碎的聲響,那個六人房間的幻影也隨即梢失。
大口地喘著粗氣,葉南山站在空蕩蕩的玻璃前。風從沒了阻擋的窗戶吹進來,吹在他汗濕的身上,竟是刺骨的寒意。
葉南山只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這種單調急促的聲響讓他安心。
然而……
心跳稍微平靜下來的瞬間──
「不──該死﹗怎么又……」用手緊緊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葉南山驚恐地發現,那個聲音再度從耳朵深處傳來。
「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聲音顫抖著,發覺那個聲音是自己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的以後,葉南山的視線開始在室內四處飄忽,看到窗前碎掉的玻璃的瞬間,他心跳停了一拍。
顫抖著手掌,葉南山艱難地拍起一枚尖利的玻璃碎片,盯著碎片那尖銳如刺的頭部,葉南山感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終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彷彿終于下定了什麼決心,閉上眼睛,葉南山將那片碎片狠狠地捅向自己……
再次醒來的時候,葉南山看到的是白色的屋頂。
穿著白衣的女人走過來,嘴唇翕動似乎在問著自己什麼,可是葉南山什麼也聽不到。
詭異地,葉南山面對著焦急的護士小姐,露出了一絲解脫般的微笑。終于聽不到那個聲音了……
終于擺脫那個房間了……
葉南山的耳朵被鑑定為外傷性耳聾,刺得太深以至於他失去了聽力,腦部萬幸沒有受到太大波及,不過為了防止意外還在觀察中。
事業正在穩步上升的音樂人,居然做出親手廢掉自己賴以為生的聽力這種事……這件事實在讓人想不透。
報紙上隱去了他的名字,對于他的這種行為稱為天才音樂人的自殘行為,然而看到報導的時候葉南山卻諷刺地笑了︰才不是自殘,自己這是自救。
如果繼續聽到那個聲音,葉南山知道自己一定會因此而死。
什麼也聽不到的世界是純白的,彷彿世界只有自己的感覺,如果說自己前半生是靠耳朵感受這個世界的話,接下來,葉南山決定用眼睛去觀察這個世界。
眼睛比較遲鈍,遲鈍是一件好事情……
葉南山躺在床上,猶豫自己是要繼續睡覺還是起床,現下是早上,同間病房的人大多出去散步、吃飯了,可是他還是覺得困。即使再也聽不到了,可是他還是會在五點十五起床,彷彿那個鬧鈴安在了他的體內。
有一點冷……是護士沒有關好門么?
感到周身不時一陣涼風游過的葉南山猛地睜開了眼睛。然後──
簡直是一個噩夢﹗
睜開眼睛看清站在自己床邊的人是誰的時候,葉南山傾時揮身僵硬。
「滾開﹗你們滾開﹗」葉南山吼著,他吼得如此用力以至於嗓子都開始隱隱作痛,可是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那些人的聲音卻隱隱浮了上來……
咳聲、狗叫、求救聲……自己還是沒有擺脫他們么?
那些人為什麼不肯放過自己?
他們這次來……是要把自己抓回去?抓回那個房問?
「想都別想﹗」咬破了嘴唇,葉南山從床上跳下來,撞開一名少女之后飛快地跑了出去。碰撞的感覺如此真實,真實得讓葉南山毛骨悚然。
幻影已經進化到現實了么?一定要逃﹗自己一定要逃﹗
奔跑在醫院的走廊裡,來往的護士醫生嘴巴開開合合似乎對自己說著什麼,可是葉南山聽不到,他只是想要逃開,逃開身后那幾個人,可是那幾個人卻纏著自己不放,一邊狂奔一邊向后看,葉南山發覺那幾個人居然追上來了﹗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張大口形吼著什麼,葉南山沒有聽見,他不停地跑,跑到了馬路上,然後一陣巨大的衝擊力襲上他的身子,嘴裡有帶著腥味的熱燙液體大量涌出,接著,葉南山感到自己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一群人迅速包圍了自己,那幾個緊追自己的人被擋在了人群外,這點讓葉南山終于松了口氣,他感到自己忽然有點困了,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未。
周遭的人在說什麼?他聽不到。
他只能「聽」到自已的心眺。
漸漸地,葉南山連自己的心跳也聽不到,因為他不再有心跳。

第八章 還剩下四人
段林覺得自己看了一場電影,一切都好像慢動作,葉南山的身體慢慢地被拋到半空,然後慢慢地落下來,從他體內慢慢涌出鮮紅的血漿,然後血漿慢慢濕透了地面。葉南山死了。
就在自己和他剛剛有了一面之緣之后。
聽說地住院的消息之后,他帶著錄音裡出現過聲音的人來到醫院,原本還想深入詢問他一下,不想結果卻是這樣。
「這是一場悲劇,死者由於耳聾沒有聽到旁人驚恐的示警聲,對于開來的貨車躲閃不及釀成的悲劇。」大部分是這樣想的。
「段老師,你把我們叫到一起有何貴干?」
放學的時候被段林叫住,幾個人一起到了一家醫院,然後就看到了自己探望的病患活生生被撞死的場面,馬楠感到非常不舒服。
不過這個場景或許不是真正讓他如此不舒服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搞不好是──
他們現下離開了醫院,坐在醫院旁某家餐館的包廂裡,一整面落地玻璃充當牆壁的包廂裡,透過寬敞的落地玻璃可以清楚地著到外面的街道就是前面那條街道……自己目睹死去了一個人。
想到這裡身子僵了一下,不著痕跡地將百葉窗拉下,馬楠的目光緩緩地叢房子裡剩下的幾個人臉上劃過。段林、沐紫,今天終于來上學的袁荃……加上自己,全部都是那張名單上的人。
段林邀請他的時候馬楠心裡是相當震驚的,本能地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他猶豫了很久,終于決定跟隨段林過來。
如果那個名單是真的有所預兆的,如果他想的沒錯……
賀曉嵐的死像一根火柴,劃亮了他心裡的某個引子,一個可怕的想法曾經多次在他心裡閃過,可是因為證據不足,每次都強製壓抑下去。日子久了,對他的精神造成了極大的困擾。
從開始到現下,馬楠一直沒有吭聲,他想看看段林到底有什麼意圖。
表面上裝得平靜可內自畢竟隱隱不安,馬楠猶豫地從口袋裡摸出一盒香煙──他原本己經戒煙很久,可是最近實在忍不住,又抽了起來,尼古丁可以讓他的心平靜一點。
「這個……其實剛才那個人,就是前陣子和我拿錯手機的那個人。」
「啊﹗?沐紫和袁荃聽了之后沒有回應,然而馬楠的手卻顫了顫,手裡的香煙竟掉在了地上。急忙咳嗽幾聲,馬楠重新從煙盒裡摸出一根煙。
「嗯,原來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可是……」像是猶豫自己應該不應該說,最後彷彿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段林終于開口,「這件事不只我一個人牽連在內,所以我想你們有權利知道。」
「昨天……剛才那個男人忽然打電話給我說要還我電話,那個人很奇怪,說什麼也要親自給我送來,還要到我家……然後他說了很多很奇怪的話,然後那了一張CD讓我聽。
「最奇怪的事情不是那個男人古怪的舉動,而是那張CD,是一首曲子,我覺得非常古怪……」
「……段老師,那張CD你拿來了么?」半晌沒有開口的馬楠忽然問道。
「我帶來了今天本來就是想要你們聽聽看。」說著,段林從隨身的書包裡拿出一台CD機以及兩個可以外放的微型音響按下play鍵。隨即震耳欲聾的音樂就傾瀉了出來。
「是很普通的音樂啊,蠻好聽的。」沐紫聽了半天,並沒有聽出未什麼異常。然而旁邊的袁荃和馬楠卻都聽得皺起了眉頭,袁荃站起來走到機器旁將聲音放大,然後──
「聲音﹗」沐紫也聽到了,驚訝地叫了出來。
明白他們也發現了段林有點沉重地點頭。
「你們也聽到了吧。這首曲子並沒有什麼異常,異常的是曲子的背景部分,仔細聽得話可以聽到……我們的聲音……都被錄在CD上面了。」
沐紫瞪大了眼睛,困惑的目光迎向那台CD機,與此同時,馬楠拿煙的手卻又顫了顫。
小小的餐廳包廂內一下子變得無比安靜。四個人的往意力都集中在正在播放的那首曲子的背景部分。
「我聽到了,有我、阿荃、馬老師、段老師還有……曉嵐﹗?天﹗我們幾個人的聲音都在這張CD上面?﹗」閉著眼睛分辨著,沐紫在辨出后一臉大駭,「啊?怎么可能?我從來沒有去錄過什麼音啊﹗」
雙手撐住桌子,沐紫站了起來。
「所以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我也從來沒有錄過這種音。」
段林苦笑著,忽然想到了什麼他的臉色忽然黯淡了下未,「那個男人說他在他的房問聽到我們的聲音,他可以聽到我的鬧鈴響,可以聽到我拍牆的聲音,聽到狗叫,而且……」
臉色又暗了暗,段林繼續說︰「他說他曾經聽到一個女孩的求救聲,那天他家的玻璃還碎掉了……」
「非常巧合的是,那天正好是賀曉嵐同學……『離開』的那天。」
隨著段林的敘述,沐紫的眼睛越睜越大、馬楠只是皺著眉,用力吸著煙。
「我知道這很難讓人接受,可是我現下卻相信了那個男人的話。他說……我們住在一個六人房間。雖然彼此看不到,可是彼此存在。」
段林沒指望沐紫和馬楠能夠立即相信他的話,不過出乎他意喇的,沐紫聽完他的話卻忽然站了起來。
「……天啊……」沐紫的眼睛忽然瞪太著向身旁臉色蒼白的袁荃,「前幾天阿荃你不是和我說過么?說曉嵐死前曾經和她通電話,電話裡……阿荃說她聽到曉嵐家似乎有其它人存在。
「可是曉嵐卻是斷然否認的,還因為這個憤然掛了電活。而且……事發之前曉嵐家的狗確實叫了很多天……天──」
明明住得十萬八千裡遙遠的人啊﹗怎么可能──原本以為不會被人相信的話,卻在沐紫這裡得到了更進一步的確認,段林猶思地看向馬楠,馬楠面無表情,只是吸著煙,他似乎在想著什麼,燒到盡頭的煙灼傷他手指,那種疼痛終于將男人的心神重新拉回。
看了看自己被輕微灼傷的手指,馬楠還是沒有說話,就在段林以為他會完全不相信轉身離開的時候,馬楠忽然從身上掏出一張紙。像是被探搓很久的紙張,中間有被透明膠帶紙貼合的痕跡。
段林遲疑了一下,在馬楠的示意下拿過那張紙。看到上面內答的時候他詫異地「咦」了一聲,沐紫見狀也湊過來看,然後露出了段林一樣的詫異表情。
那是他們的社團申請表格。
當時想沒有覺得任何詫異,可是現下看來卻讓人膽戰心驚﹗
賀曉嵐、段林、沐紫、袁荃……表格上學務長簽章一欄是空白的,不過可以想像,如果現任學務長馬楠將自已的名字簽上去的話,這份表格上面的名字就……
「我前段時間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裡我看到一張表格要我簽字,大概是上面有我自己的名字的緣故,我對那個夢記得異常清楚,上面除了我認識的名字以外,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名字,以及一個電話號碼一樣的東西。
「我當時沒有在意一個夢而己,那份表格或許是我白天處理過的某一張而己,我一直這樣想,直到──那天那個叫賀曉嵐的學生出現下我的班裡,然後她拿了這張表格要我簽字。」
「什麼?﹗」沐緊驚叫出聲,「這就是你不簽字的原因?」
馬楠緩緩點頭。
「那個電話號碼我原本沒有多想,可是那天段老師你用撿來的手機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忽然發現……那個號碼我好熟悉,竟是夢裡看到的那個號碼。然後今天號碼的主人死了。于是我忽然明白了……」
「那個名單果然是有意義的,那個名單該不會就是宣告死亡的名單吧?」
馬楠說著,原本平靜的聲音終于開始出現波動,抱注自己的頭,男人的身體開始不停顫抖。
看著自己一向穩重的上司忽然變成這個樣子,段林知道他壓抑很久了,正想要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忽然──
「小心﹗」
伴隨著袁荃的一聲尖叫,段林的視線拓地同窗外看去,透過被拉上的百葉窗,勉強能辨出一個黑影,正朝幾人所在的包廂橫沖直撞而來,想也不想,段林用為推開離自己最近的,因為忽然看這一幕嚇傻了,無法做出相應回應的馬楠。
伴隨著一聲巨響,段林感到瓦礫砸上了自己的肩頭,本能的用頭護住頭部,段林緊緊閉上了自己的眼睛等待未知的后續……
所幸並沒有什麼后續,餘波平息之后,段林第一個想法就是那三個人的安全。慌張地四顧,段林第一眼就看到離自己五米遠左右,一臉驚愕表情坐在地上的馬楠,看起來除了受驚他沒有什麼事情……
咬了切牙段林勉強站起來,回身后看去︰袁荃和沐紫緊緊抱在一起,除了灰頭土臉了一些也沒有什麼大礙。倒是自己……
段林眼前一花,視線對上自己的左臂剛才光顧用胳膊護住頭部了,結果頭沒事,倒是似乎把胳膊砸傷了。
咬緊牙關,段林向前方走去,想要攙扶還坐在地上的馬楠,豈料剛碰到對方的衣角就被對萬狠狠推開﹗
「果然是『那個』﹗會死的﹗我們會死的﹗」耳邊忽然德起馬楠的吼叫,他的吼聲如此之大,段林感到耳朵有點疼。
「馬老師,您先靜一靜……」
「下一個要死的人是誰?為什麼車子會撞過來?難道是我?不﹗我沒有簽字﹗我沒有簽字呀﹗我要離開……離開你們,我沒簽字所以我不會有事的……只要離你們遠一些……」
馬楠的聲音越來越慌亂,他拼命地想要站起來,誰知剛起來就栽倒,看著抱著右腿一臉痛苦蜷縮在地上呻吟的馬楠,段林這才發現他的右腿好像受傷了。
嘆口氣,段林重新去攙扶對方。這一回馬楠沒有拒絕他的幫手,情緒重新恢復冷靜的男人表清呆滯著,看不出想法。
事故的原因是司機酒后駕駛,幸好撞上的是玻璃,倘若撞上的是磚牆,那個司機不死也得重傷。被碰撞嚇得當場醒酒的司機只是輕傷,接到報案的警察過來處理完,順便帶著五個人去醫院。
段林的胳膊是被玻璃刺傷的,被送到醫院的時候,那塊禍首的玻璃還插在段林身上。據醫生說只要再偏一點,那塊玻璃就會從背后刺入段林的心臟﹗
馬楠的右腿則是被落下來的石頭壓得骨折,被裹上了重重的石膏之后暫無大礙。袁荃和沐紫則是毫發無傷。
病房裡,段林吊著胳膊,馬楠吊著右腿,幾個人安安靜靜。
「那個只是意外吧?」抬起剩下的那只胳膊用手抓著頭,段林道。話音一落,他就知道自己挑了一個並不好玩的話題。
「曉嵐和剛才那個男人的死亡,也都說是意外。」
室內于是再度陷入寂靜。
「你們不要太擔心,下一個出事的人搞不好……是我。」段林忽然開口,「不是差一點刺入心臟么?現下我們與其擔驚受怕,不如想想看如何避免,雖然是意外,但是正是因為是意外才能被預防啊。我們小心一點也就是了。」
「曉嵐同學那一次是瓦斯中毒,瓦斯熱水器容易發生瓦斯中毒,這是大多數人都知道的事情;而葉南山則是因為車禍,如呆他沒有那么慌張、能夠放慢腳步的話,或許能夠注意到過來的車輛……」
「這些事情說是意外,其實也是意科之中吧,如果是得了什麼重病,我們或許真的只能等死,可是如果是意外的話,或許還能活下去,將一切隱患排除,還是有可能的。」
雖然無人應和,段林還是靜靜說著,不多時袁荃的母親來了,代替行動不便的馬楠給對方賠了不是,段林目送袁荃的母親帶著自己的女兒和女兒的朋友離開,沐紫的母親似乎很忙的樣子,一直沒有聯繫上。
馬楠今天是要暫時住院了,段林卻沒有必要,正想找個什麼理由告辭,馬楠忽然開口了。
「你不要把話說得太灑脫,如呆我的記憶沒有錯誤的話,如果我夢裡名單上的順序和死亡有某種關係的話……下一個人應該真的就是你。」
「目前雖然只死了兩個人,但是都是按照那份名單的順序死的,葉南山的那個號碼……正好是夾在你和賀曉嵐名字中間的。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徐還能這樣灑脫?」
幾乎是帶著有點惡意的口氣,馬楠對段林說著。同樣都是面對死亡,為什麼那個年輕人可以這樣瀟灑?
「……死亡和交稅一樣,是無法避免的,不是么?」段林看看床上的男人,苦笑了一下,「這樣吧,我先回去,馬老師,我明天會幫你請假的。當然,如果我還能活到明天的話。」
自嘲似地笑了笑,他對自己點了點頭隨即離開。看著男人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門口,馬楠垂下眼睛。
「意外……么?」
段林剛才那一番話到底聽在心裡了,馬楠打量著自己所在的這間病房︰是單人病房裡有冷氣、有電視,看起來頗為舒適,因為多人病房沒地方了,他才被轉進這裡的,段林提醒說搞不好房費會很高不過這些他現下都不在乎。
馬楠只是打量著房屋的設施。
罔顧還在疼痛的腿腳,他甚至下床將周遭檢查了一遍,逃生梯,緊急退場門……一個也沒有放過,他一一了解它們的確切所在。
其實也沒有必要現下就這樣擔驚受怕,他沒有嚇唬那個年輕人,如果死亡真的是按照名單中的順序的話……那個年輕人確實應該是下一個死亡的人,何況他並沒有在那張名單上簽名。
可是……那個六人房間是怎么回事?而且那個電話號碼……
馬楠總覺得這裡似乎有矛盾,可是他想不出來。
「總之,小心總歸是沒損失的。」馬楠心裡對自己說,小心翼翼地將自己身上的香煙全部扔掉,仔細檢查了窗戶,馬楠安心的準備睡個午覺。
說來也奇怪,大概是腳上的麻醉起了作用或者是白天太累。一向為失眠所苦的他今天居然一躺就睡著了,而且,他又來到了那個夢境,異常情晰。馬楠完全沒有自己在做夢的感覺,他能感到自己的右腿在隱隱作痛。
夢裡他又來到了上次夢中那個地方,他看到了上次看到的那扇窗戶,百葉窗,柔和的黃色光芒,似乎是黃昏……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
吞了一口口水,他感到自己的掌心開始出汗。緊緊地瞪著房門,甚至連眨眼都不敢眨一下。
為什麼這么緊張?門外的人不是賀曉嵐么?難道賀曉嵐要從地獄給自己送申請表不成?
門開了。
馬楠看著對方進來,他想要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可是……
為什麼看不清楚?
馬楠拼命睜大眼睛,可是他死活看不到對方的長相,不管他再努力,他的視線始終只能看到對方的脖子以下︰是個穿著白色外衣,藍色褲子的人。
看不出男女,看不出年齡……
對方向他遞出了一張紙,然後他習慣性地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英雄牌鋼筆……
「不﹗」緊緊按住自己的口袋,馬楠驚叫著醒過來。
「呼﹗呼﹗呼﹗」馬楠急促地喘著粗氣、維持著按住左胸的姿勢從床上坐起來,太過猛烈的動作帶動了大腿的疼痛,惹得馬楠低低地罵了一聲。
「?﹗」口袋裡硬硬的東西卻讓馬楠微微愣了一下,半晌才想到要摸向口袋。
拿出裡面的東西之后,馬楠才發現裡面的東西不是鋼筆,而是自己的手機,這裡的病號服上衣只有左胸一個口袋,離不了手機的馬楠于是順手將手機放到了裡面。
猶豫了片刻,馬楠撥通了段林的手機。
「那個我剛才又夢到那個夢了。」
「啊?」
「就是那個關於名單的夢,這一次……我還沒看到自己簽名與否就醒,不過……我看到那個人穿著白色的上衣,還有藍色的褲子。」
「……」對方也沈默了。
「喂,你說我不會死吧?」彷彿求証似的,馬楠忽然開口,「我……你幫我找一個人來行不行?我女兒,我和前妻離婚了,礙于面子這段時間我一直沒有去看她,我現下忽然想她了……」
「她在裕彤女中讀書,現下三年四班,名叫馬如珈,學校現下快要下課了,你幫我找她來好不好?」
「嗯,我現下就過去找她。」段林答應得爽快,掛上電話。
馬楠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習慣性的,地看向窗外,忽然──
「哎?」
盯著那扇窗戶,馬楠的眉頭越皺越緊。
好像──這扇窗戶和夢裡看到的那扇好像。睡前還是白天所以他才沒有注意到,這扇窗戶和自己辦公室的那扇好像,和自己夢裡那扇好像……
「不、不會吧?」
心裡忽然浮出一個詭異的念頭,馬楠開始極力回想剛才的夢境,昏黃的光線,緊閉的百葉窗,然後……
「咚﹗﹗咚﹗咚﹗」
門外如此適時地傳來的敲門聲讓馬楠瞬間臉色一變。對方敲得很急切,急促的敲門聲和馬楠漸快的心跳漸漸合拍。
「馬先生,請快點開門﹗」
是查房的醫生吧?松了一口氣,馬楠正要發話讓對方進來,忽然……
醫生?醫生?﹗
醫生是穿白衣的啊﹗
忽然想到了這一茬,視線猛然落在百葉窗上,馬楠的心跳逐漸飆快……罔顧還在疼痛的右腿的抗議,馬楠以一位骨折病患難以做到的敏捷跳下了床,然後飛快地將房門拉開一道小縫──白衣,藍褲……
「不﹗你不要進來﹗千萬不要進來﹗你給我滾開﹗」完全失去了形象,馬楠大聲吼叫著,使出全身的力氣猛地拉上了門。
被無辜辱罵滾開的醫生卻沒有生氣,相反的敲門聲更加急切。
「不是開玩笑的,馬先生您樓下的病房失火了,目前火勢還沒有控制住,那間病房的通風管和您這間病房是相通的,火雖然不至於馬上燒到您這裡來,可是濃煙會灌進來的,如果可以的話,請您現下馬上撤離﹗」
那人說的話是真的,馬楠看到順著屋內的排氣孔,有淡淡的黑煙飄了進來。可是即使這樣,馬楠還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將門頂住大口喘著粗氣,馬楠感到自己的眼皮跳得厲害。
怎么辦?自己應該怎么辦?
自己不應該死啊?要死也不是自己先死啊?
可是……
夢裡那種絕對不能簽字的感覺還留在心頭,那個進來的人……是死神。
自己絕對不能讓他進來。
不讓他進來自已就不會死﹗對﹗自己絕對不能聽他的話,這是那個夢給自已的警告﹗
心裡堅定了這個念頭,然而濃煙卻還是在很狠地冒出,氣管本來就不好的馬楠開始劇烈地咳嗽,心裡忽然一陣惶恐,他知道自己必須出去,火災中很多入不是被燒死的,大部分其實是被濃煙嗆死的﹗
門外的醫生似乎終于放棄了自己這個頑固的病患,馬楠打開門,果然看到外面不再有對方的身影,可是……
火勢居然蔓延上來了﹗
走廊裡盡是逃生的病患,一片嘈雜。馬楠屏住呼吸決定打開房門離開,誰知──
「怎么會?﹗」
門竟然卡住了﹗
怎么辦?怎么辦?
就在這個時候,胸前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馬楠慌張地接了電話,「怎么辦?我的房門打不開了,我逃不出去了怎么辦?」
聲音充滿了恐嗅,馬楠無助地對著電話另一端吼道﹗
「爸爸,你順著窗戶外面的管道爬下來,我是珈珈﹗爸爸﹗你行的﹗快一點﹗窗戶外面的管道能通到地上的,你快點爬下來﹗」
女兒帶著哭聲的指揮,讓馬楠心裡稍微冷靜下來︰窗戶?對﹗還有窗戶啊。
拖著沉重的右腿跑到窗戶附近,馬楠試探地看了一下窗外︰滾滾的黑煙從整棟樓身冒出,煙霧朦朧了他的視線,依稀可以看到樓下黑壓壓的人群一片,消防車的警笛聲用力地響著,十來股水往向樓內噴進來。
在窗戶左側,馬楠看到了女兒說的那條可以讓他爬下去的通氣管道。
沒關係的,這裡是四樓,就算跳下去都不一定會死……這是唯一的生路了。
馬楠小心翼翼地踩著陽台下去,雙手雙腿夾住管道,頓時感覺自己抱住了一個火柱。不好﹗太熱了﹗這個管道熱度太高了﹗
切牙切齒地,馬楠加快速度向下爬動,一定要快﹗如果速度慢一點,自己很有可能不是被熏死,也不是被燒死,而是被烤死的﹗
那個場面太過恐怖,馬楠不敢多想只能飛快地往下,他甚至罔顧身體被管道的凸痕磨傷的疼痛開始往下滑。胸口,大腿內側,胳膊……但凡和管道接融的地方無一不是火辣辣地疼痛,馬楠甚至開始聞到皮肉燒焦的味道,極致的疼痛……
馬楠停住了滑動,幾乎想要暈過去的時候,他聽到了女兒的哭喊聲。
「爸爸﹗爸爸﹗你別爬了,你跳下來吧﹗他們會接住你的﹗已經能夠看到你了﹗」女兒的話提醒了馬楠,果然,自己身下的位置,十來名捎防隊員已經展開了防護墊,心一寬,馬楠瞬間決定鬆開管道跳下去,然而……
不能動?
自己不能動?
馬楠再次試了試,卻發現自己的右腿被牢牢地卡在了管道和牆壁之間﹗
石膏﹗是石膏﹗
馬楠用力掙扎著,越是掙扎越是惶恐︰管道的設計似乎是隨著高度降低逐漸內縮的,沒有發現這一點的自己竟是被活生生地卡住了﹗
皮肉燒烤時發出的絲絲聲加劇了馬楠的恐懼,很快地,他發現自己連掙扎也做不到了,皮肉由於高溫牢牢地粘在了管道上,每挪動一下都是撕掉皮肉般地劇痛。
這一黏在宛如烤盤一樣的管道上,馬楠驚恐地向樓下看去,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女兒。
眼淚汪汪地向自己哭叫的女兒穿著白色的上衣,藍色的牛仔褲。
被劇烈的疼痛麻痺神經暈倒前,馬楠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死神是誰。
死神不是穿黑衣的,世上也有穿著白衣的死神。
他知道了那個夢的后續︰他接過了那個名單,聽從死神勸告的他──必死無疑。

第九章 記憶的魔術方塊
第二天段林看到沐紫的瞬問,就知道她已經知道了。
「太可怕了﹗簡直不敢相信。」站在陽台上向下望著,明明只是二樓,沐紫卻感到一陣眩暈。「昨天還在一起的人,居然只隔了一個晚上就……」
「被燒死、被濃煙燻死都還說得過去,可是由於被卡住而活活烤死這也太扯了吧﹗簡直就像、就像……」就像老天爺故意讓他死。
沐紫忽然想起了曉嵐葬禮的時候,阿荃爸爸說的那句話:「……自然壽命耗盡時,我們就像枯竭的油燈一般,沒有方法可以挽救延長,我們必須準備走。」
「喂,老師……我們不會……真的要死吧?」沐紫說著,眼睛卻沒有看向段林。段林心中一動︰昨天……馬老師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而那個時候……他的聲音也和此時的沐紫一樣,惶恐而不安,像是想要什麼保證似的,拚命想要尋求一個答案作為安慰,他什麼也給不了他們,他不是死神,不知道什麼時候要帶他們走。
「哈──老師你也不知道。」沐紫扒住陽台,忽然爬了上去,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段林瞪大了眸子。
「老師你說,一般人從二樓跳下去會不會死?」
「你說什麼啊﹗快點下來﹗」
「一般人是不會死的,我原來就從二樓掉下來過,連皮都沒有破。可是……我現下跳下去呢?」沐紫看著陽台下,明明只是二樓,她卻有種自己站在摩天大樓之頂的感覺。「如果老天爺要你死的話,估計從一樓陽台跳下去都會死,你說對吧?
「這樣死去……太不值了……我不想死……」
沐紫說著,從陽台上跳下來,女孩的身子慢慢蹲下來,縮成一個小團,沐紫將頭埋在膝蓋裡無聲地哭泣了。
然而死神沒有給他們太多寬鬆的時間,上午的課程剛剛結束,段林便接到了一個緊急電話,放下電話,段林立刻從班裡把沐紫叫了出來要她和他一起走。
「發生什麼事了?」沐紫心裡隱隱不安。
「袁荃自殺了。」說完之一句,兩人之間再無對話。
袁荃是在上午十點的時候被發現自殺的。家裡的木質架構房屋有很多橫樑,袁荃就是在其中一條橫樑上掛了一根繩子,然後將脖子放了上去。
「萬幸的是繩子不夠結實,中途斷了,傷者的母親聽到聲音及時趕到將傷者送醫,這才終于把她救了回來。」
聽說段林是傷者的老師,負責袁荃的醫生如是解釋道,末了還暗示性地加了一句,「你們當老師的別給孩子太大壓力現下的孩子因為學業壓力自殺的越來越多了。」
「袁荃才不會自殺﹗」抓住醫生的衣領,沐紫大聲吼著,凶悍的樣子把醫生嚇了一跳。「明明就是自殺,現下的孩子──唉……」被賞了一臉口水的醫生抹抹臉,還算有風度地將兩人帶到袁荃的病房后,嘴裡碎碎念著離去。
袁荃躺在床上,兩眼直直看著房頂,她的母親坐在旁邊,不停地抹著眼淚,剛抹干的眼角在看到沐紫之后又濕了。
「你告訴我這孩子最近發生什麼事了?前些天那樣也就算了,怎么今天居然想不開了呢?你們是好朋友,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袁母拉住沐紫在一旁小聲問著。
「我、我……」沐紫的眼光卻只是盯著床上的袁荃,看著她焦急的樣子,問不出想要答案的袁母終于放開沐紫,自己拉著段林退了出去。
「阿荃,你不會自殺的,那只是意……意外……對不對?」第一次,面對袁荃,沐紫發覺自己的聲音居然有些膽怯。
「……不,我是自殺的,嘖……如果是『意外』如果是『意外』的話……我豈能活下來?」
袁荃的回答讓沐紫無語。
阿荃說的沒錯,每一個人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死去的,沒有一個例外。看著阿荃脖子上深深的勒痕,沐紫心裡忽然一陣害怕。
「你不要這個樣子,活得好好的干嘛要死?」
「……你真的覺得我們活得『好好』的?」袁荃忽然笑了,「我們隨時都會死的,等到那時侯到了,喝口水,洗個操我們都會一命嗚呼……太可悲了﹗那份名單既然是我提議的,干嘛不讓我第一個死?
「我現下很羨慕曉嵐,起碼她走的時候一點都不會害怕﹗『什麼也不知道的死去』和『知道自己要死懸心吊膽的死去』相比──我情願什麼也不知道的死去﹗」
「你──」沐紫有點氣憤,氣憤她將自己好友的死說得如此無知,想要一巴掌打過去打醒她,可是一看到阿荃頸中的勒痕,沐紫就再也下不去手。
沒錯,她忍受得夠久了……
她提議的社團,她提議的社長,她提議的關窗戶,她占卜出來的死神牌,她──阿荃不像自己,她是個有責任心而且纖細的人。
「對不起。」看著自己的好友,沐紫終于低頭,像是思考著什麼,靜默了很久沐紫才再次抬起頭,「不過……連自殺都死不了……說明現下還不是你死的時候。」
「阿荃,答應我你不要再自殺,答應我好不好?一定有辦法的,段林說馬老師死前給他打過電話,說他的死神是白上衣藍褲子的人,事后段林才發現過來看父親的馬老師的女兒,穿的竟然就是那樣的衣服。」
「馬老師就是聽從女兒的勸告結果才……才死的,可是這是『預告』對不對?曉嵐死的時候也有預告對不對?」
「我們可以把握這個預告看看啊﹗就算無法阻止可是至少可以做到死得明明白白啊﹗答應我你不會再自殺了﹗而我會把它找出來﹗把那個預告找出來給你看﹗」
狠狠搖晃著袁荃的身體,沐紫終于大哭出聲。
袁荃的眼睛呆呆地看著房頂,終于在沐紫幾乎絕望的時候微微地點了點頭。得到心滿意足的答案,又和袁荃說了半天,沐紫終于擦著眼淚離開,看著自己剛一離開便端著湯煲進去看望女兒的袁母,沐紫羨慕地嘆了口氣︰自己家的老太婆可不會這樣對自己的。沐紫沒有尋求段林的幫助︰這種時候,兩個都莊黑名單上的人一起活動,搞不好會因此拖累對方,還是自己一個人查比較方便。
沐紫雖然想得情楚,可是想清楚之后就是發愁︰自己不是阿荃,對靈異的東西沒有研究;自己家也沒有養狗汪汪叫發出警告;自己更沒有夢到過什麼六人房間或者死亡名單之類的東西。
簡而言之,自己什麼也不知道,用阿荃的話說自己就是那種會「什麼也不知道的死去」的人吧?
不忽然想到了什麼,沐紫停住了腳步。
自己也有預告的︰那個夢裡的男人……
對呀──自己怎么沒有想到呢?比誰都最早出現的正是自已的預兆啊﹗八歲時候夢裡見過的男人,居然不偏不倚在這個節骨眼變為現實出現,這不正是一個最驚人的預兆么﹗
沐紫瞪大了眼睛。
尤其是那個男子和自己同名同姓。
這真的是巧合么?有如此吻合到詭異的巧合么?
放棄了直接回家的想祛,沐紫跑回了學校,直奔資料室,她找了個藉口去查自己學長的資料。
非常普通,那個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男生沐紫的資料很尋常。她也試圖向段林尋求答案,不過對方的回答也是普通得可以,一天下來,沐紫沒有得到任何可用的資料。一天的時間太漫長了,原本隨便打個遊戲、睡個懶覺就可以應付過去的一天時間,現下在沐紫眼中是如此地寶貴。一天一夜,她說不定會在這個時間的某一刻離去。
像往常一樣很晚才回家,沐紫筋疲力盡地正要開門,忽然門開了──
「你──」是母親,本來以為去國外談生意的母親,卻在這個時候出現下自已家的客廳,這是沐紫始料不及的。看看母親身上完整的套裝,又看看屋子角落的行李,「你正要出去?」
「……我剛剛回來。」說完這句話母親便一聲不吭,沐紫怔了怔,隨即不以為意地想要進屋,卻忽然被母親叫住。
「你最近沒事吧?」第一次見到母親的語氣如此不確定,沐紫愣住了。「你的兩個好朋友的事清我聽說了,她們的事情我很難過,你……沒事吧?」沐紫看著低著頭的母親,忽然意識到……
「你是在關心我?」
「廢話﹗不關心你,怎么會從談判桌上跑回來??」母親氣沖沖地回答著,說完了才意識到什麼似地慌忙收口,然後母女兩人對視一眼,忽然笑了。
母親去廚房煮菜的時候,沐紫注意到了不起眼的放在柜子上的機票,按照上面的時間,母親大概是聽說袁荃的事情就回來了,她大概只比自己早進家門幾分鐘而已。看著端著熱騰騰飯碗過來的母親,沐紫扔下手中的機票坐到飯桌上,母女倆對坐在飯桌上似乎很久沒有這樣了。
「袁荃她沒事吧?聽說是自殺?」
母親吃著面,問著自己,透過面發出的熱氣看問對面的母親,沐紫忽然想到這個樣子和母親一起吃飯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她……只是意外。」沐紫不願意過多提起這個問題,大口吃面企圖避開這個話題。「……是壓力太大么?齊蘭是不是真的很辛苦?要不然媽媽給你辦轉學?」
「不用了,這種事情你別管。」心裡忽然一陣煩躁,沐紫忍不住提升了噪門,看到對面母親的神色,嘆口氣,「對不起,媽媽。」
「沒事。」母親不再提起剛才的話題,也繼續吃面。
就像兩人中間的氣氛一樣,碗裡的面開始涼了,沐紫卻忽然意識到,這些都是自己搞的。心情還是焦躁著,吃完飯后沐紫立刻進了自己的臥室,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她可以聽到母親在廚房刷碗的聲音,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從自己房前經過之后,沐紫聽到母親進了屋。是自己不對,往常明明沒有意識到的的事情,沐紫今天卻忽然注意到了︰母親的頭髮開始變白了,即使染過,可是發根還是會露出一點點痕跡,眼角的皺紋也多了。她到現下也不會煮菜,作為一個單親家庭且母親在外工作的孩子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她確實是這樣。母親不管走得多早也會給她準備好飯菜,從小到大一天沒有忘記過。母親不是她想像中的對她漠不關心,相反的,母親對她的關心有些過頭,甚至到了有點溺愛。
沐紫其實一直都是知道的。
會對母親的諸多牢騷,其實只是她的任性而己。她果然就像曉嵐說的──是一個只會撒嬌的小孩子。如果自己明天就會忽然死去母親這輩子也不會知道自己的真實想法,自己不能就這樣走。
猛地坐起來,沐紫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中捏了臉頰。有一種衝動,想要道歉的衝動,沐紫沖進了母親的臥室,遍尋不見之后,終于在旁邊的房間找到了母親。
「媽媽──」大叫著,沐紫撲進了母親的懷抱。
「怎么回事?」母親的表情詫異著,可是她沒有推開自己。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沐紫不知道自己說著什麼,只是反覆道歉。
「你和媽媽道什麼歉啊」有些困惑地,母親抱緊了她。
「媽媽,如果我哪一天忽然走了你不要太傷心。」
拉著母親的手,兩個人肩並肩靜靜坐在一起,對面供奉的是父親的靈位,母親經常一個人過來,沐紫受了委屈不想和母親說的時候,也會一個人來,兩個人一起過來倒是很少見。黑白色的父親看著對面的妻女,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小孩子沒事說什麼不吉利的話,什麼走不走的不許亂說﹗」母親卻打了她的嘴一下,輕輕地,力道不大語氣卻慌張。
「你呀……一定會平平安安長大的,因為你有一個好名字。」
「哦?你算過筆劃?」
「呵呵比筆劃更加靈驗。」
「啊?」
「沐紫是你舅舅給你的名字。」
「舅舅個我有舅舅么?」
「有的,他也叫沐紫。」
「竟然有這種事?﹗可是我怎么一點印象也沒有。」心裡隱隱覺得自己好像問到了一個什麼關鍵的地方,沐紫現下的心情期特又帶點激動。
「他在你小時候就離開了,你不記得也是想當然的。」母親的回答有些遲疑,這一點引起了沐紫的往意。
「他死了么?」沐紫皺眉。
「不,他只是失蹤了。」母親皺起眉,迅速地反駁之后看到女兒詫異的表清,知道自己的回應有些過頭的母親匆忙站了起來,「我累啦,今天休息吧。」
沐紫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她知道自己問到的東西已經足夠。
她的記憶裡從來沒有舅舅這個存在,說是自己小時候離開的那要自己多小的時候離開,才能讓自己一點記憶也沒有?
何況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舅舅的一樣。
沐紫想起了自己夢裡見過的那個少年,那個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年。這樣想這個預兆果然是成立的。
那個預兆在給自己提示一個人,一個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
如呆要是那樣……
再也睡不著,沐紫在母親睡后偷偷溜到了儲藏室,她知道母親經常把一些老東西放在那裡,抱著母親說不定會將和舅舅有關的物品放在那裡的念頭。沐紫在裡面大翻特翻起來。她在裡面翻到了父親當年的舊衣服,母親在自己個時候給自己織的毛衣,甚平還翻出了自己小時候的玩具一堆……然而和「舅舅」有關的物品,別說書信了,就連照片也沒有一張。
「媽媽竟然將這些東西保存得這般好」看著自己個時候玩過的那些小玩意,沐紫苦笑著。隨手拿起旁邊一個木質魔術方塊,不經意地在上面發現了「沐紫」兩個字。
「呵呵……」將上面的塵土蹭掉,沐紫試圖解開這個魔術方塊,對于這個魔術方塊沐紫也是一點印象也沒有的。可是上面既然寫著她的名字,那么這個魔術方塊應該是自己的不對,忽然想到了什麼,沐紫忽然楞住了。
名字叫沐紫這個名字的這個家裡不是還有一個人么?
仔細看向魔術方塊上面的「沐紫」二字。這一次沐紫看得異常仔細,心裡原本朦朧的念頭越發肯定,沐紫有點緊張有點興奮︰這兩個字不是她寫的﹗
如呆這是另外一個「沐紫」的東西的話,那么就說明這些東西不是自已的,而是舅舅的﹗
心裡的魔術方塊登時打開了,幾乎是顫抖著,林紫重新在月陛寫著「沐紫」二字的物品中來回尋找,終于……她找到了幾本高中課本和筆記一樣的東西。
那個絕對不是她的,她現下才上高中,怎么會有舊的高中課本放在儲藏室?﹗
在課本中翻著,她盼望著發現什麼然而又害怕發現什麼,複雜的心清中,一張紙忽然從某個本子裡落下。
一開始以為是本子舊了掉落的頁,然而拿起來的時候卻發現是另外的東西。遲疑了兩秒鐘,沐紫打開了那個對折的紙頁,然後──
「天啊﹗」不敢相信地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沐紫驚呆了。
那是一張醫院裡的病床登記單。
很老了,上面清楚寫著的「二000年七月」的日期,告訴了沐紫它來自七年前。這是一份名單,上面是十個人,大部分名字她不認得,然而其中卻有兩個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張天宇和沐紫。
「爸爸和……」
張天宇是沐紫己經去世多年父親的名字,而上面最後一個登記著的沐紫。
「難道是舅舅?」
這張名單上,爸爸己經去世了,舅舅媽媽雖然沒有說他死亡,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沐紫忽然想起馬楠說過的那份名單。
「七年前我八歲這也太巧了﹗」又是一個驚人的巧合,讓沐紫無法不去注意。仔細地看了看醫院的名稱︰A縣縣立第一醫院。
A縣──沐紫小時候居住的地方、距離現下住的B市不遠,大概一百公里的距離。
「有必要查一下……」緊緊攥住那張薄脆發黃的紙,沐紫感到自己的聲音身體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第十章 沐紫
「死后的世界也許不錯,證據有兩個︰一個是嬰兒一出生就會哭,因為知道人世苦,還有就是死掉的人都沒有回來過,必是那裡比這裡強。」
這一天,袁荃想了很多,可是想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句話。
她給名字出現下月附名單上的所有人做了占卜,最基本的三角陣,三張牌分別代表一個人的現下、過去和未來。非常巧合的,六個人的現下過去不盡相同,然而三個人的未來卻全是一張牌。
13號,死神降臨。
一般情況下,她不想簡單地將牌解釋為死亡的意思,可是之前己經有三個人驗証了這張牌的死亡的涵義。
如果六個人的命運指向都是一樣的話,那么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她答應了阿紫不會再自殺,可是現下卻非常后悔當時答應了。不只一次想,與其現下這樣心驚膽戰地活著,還真不如死了好,望著鏡子裡那道深深的勒痕,袁荃不禁想,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干脆地勒死。
「阿荃,小紫打來電話。」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
「不接。」袁荃冷淡地回答。
「哦……小紫啊,阿荃她還在睡覺啦,你有什麼事先對伯母說吧,我幫你轉告她嗯,嗯,好的。一路平安,再見。」
明明不想聽可是母親的聲音偏偏就能透過牆板傳入自己的耳朵,聽到母親那一句「一路平安」的時候,袁荃猛地跳下了床,用力推開門,袁荃瞪著母親,「她和你說什麼了你祝她一路平安?﹗」
「啊?你終于出來了?小紫說她要去隔壁縣查一件事,如果那件事查清楚了說不定可以解答困擾你現下的難題,她要我提醒你記住你們的約定。對了你們有什麼約定?」
「答應我你不會再自殺了?而我會把它找出來,把那個預告找出來給你看﹗」想起兩人最後一次見面阿紫對自己哭著說出的約定,袁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無視母親的驚訝袁荃猛地奔到電話機旁劈裡啪啦按下阿紫的電話,袁荃焦急她等特對方接通。「喲?阿荃你不睡啦?」沐紫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鬆。
為什麼﹗為什麼你的聲音如此輕鬆?我都快要害怕死了……
「你……你要去那裡?這個時候你要去那裡?」
顫抖而產厲地,袁荃厲聲喝道。「我要去找我的預兆,告訴你喲,我昨天終于明日我那個夢是某種預兆了,我居然有一個和我同名同姓的舅舅耶,而且在他留下的東西裡我發現了一張名單就像馬楠老師說他拿到的那張單子一樣的東西所以我決定過去名單出處查一下。」
「你開玩笑么?都什麼時候了你還──」
「阿荃,我沒有開玩笑,就是因為到了這種時候我才決定一定要查。我答應你了的找出預兆給你看。你等著,我一定會找出來某些東西的……」
沐紫說完便放了電話聽著電話另一端的嘟音,袁荃咬緊了嘴唇,猛地掛上了電話,她奔到了家旁寺院的大殿。
「請保佑阿紫吧,請……」
這個時候,她只能相信神佛的力量了。
雙手置於頭兩側,袁荃虔誠地祈禱著,臉貼著地面,她看到自己的眼淚將地面漸漸打濕。
「你不是不信佛的么?」
身后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爸爸……不,是方丈。
他說的沒錯,雖然從小置身于這種環境,可是對于奪去自己父親的佛祖,袁荃打內心是無祛信奉的。
「你這陣子一直沒有過來呢。你忘了你移過來的那棵樹么?」
「那棵樹應該己經死了吧。」不感興趣地,袁荃直起身子,背著父親抹干了臉上的眼淚。
「你怎么會這么肯定呢?你看,這樹活了。」
父親的話引起了袁荃的注意,向習慣的方向看去,袁荃涼異她發現那棵樹居然真的還在。微微一笑,穿著灰色僧袍的父親說道︰「你那天說的『葉子黃了是預兆』並沒有錯,可是預兆也是警告。這個世界上確實只有必然,如果你看到預兆便斷言那棵樹會死從而放棄的話那么,那裸樹的死亡一定會是必然。
「然而,你看到那個預兆將它當作警告,從而尋找原因的話,這裸樹說不定會活下來,存活便是它的必然。
「這個世界上每件事的發生,確實都有它的預兆。好比這棵樹──葉子黃了是一個預兆,可以是預兆自身的衰竭,當然也可以預兆它衰竭的原因︰若老葉無變化幼葉先變黃,這是水黃,這樹是被澆水過勤了;倘若是自下而上老葉先黃,則是旱黃,這糾乃是缺水,乾旱。
「如若幼葉肥濃光澤,且凹凸不平則是肥黃,這是施肥過勤或者濃度過高;幼葉嫩莖處先黃的話,則是餓黃,那是肥料不足濃度偏低且施肥間隔過長引起;而幼葉明顯黃色,老葉程度較輕;葉肉黃,葉脈綠,形成典型網路的話那是缺鐵性黃,那是告訴人們土壤肥力條件變化太大啦。
「預兆只有一個,可是針對預兆的不同,可以採取下列對策;水黃的植物就去控水,旱黃的就要及時補水;肥黃的刻空肥、中耕、澆水,餓黃的則要趕緊施肥……
「預兆是警告,如果正確領會它的話,成許可以及時預防,避免悲劇的發生,不好的必然變為好的必然,這才是正確的理解,你說呢?」
灰衣僧人的話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袁荃心裡,看著中庭裡重新變得郁郁蔥蔥的花樹袁荃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看到預兆無可奈何放任事情發生,那是無法避免的,然而看到預兆卻放任事情發生那是悲哀的。
什麼也不做就放棄生存的可能……太悲哀了﹗
為什麼老天爺會讓某些人預見到自己的死亡呢?
真的只是命運的作弄么?是命運喜歡看著無法抗拒它的人們,順從在它安排的惡意之下的丑相……又或者是命運給這些人的一次機會?
看到徵兆,找到方法,然後避免悲劇發生……或許這才是老天爺讓那些人看到預兆的理由?
世界上沒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
必然是要靠自己創造的,不去試一試,怎么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必然」呢?
袁荃發覺自己正處于從來沒有過的精神狀態中。
害泊,是的,她害怕,作為一個凡人,她有絕對的理由對死亡產生畏懼;可是她又懷抱著滿腔的興奮,那種說不定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探究出命運詭計的興奮,沒有人知道在命運的十字路口的哪一個方向死神會忽然降臨,也沒有人知道是誰,是什麼將把她帶離這個世界。因為迷惘,所以才想要知道。
人類原本非常渺小,隨著力量的不斷擴張,人類開始不再滿足于渾渾噩噩,他們開始研究自己的出生,生病,死亡……
研究的過程中人類發現︰僅從生理的角度把握一個人的生、老、病、死,很多現象解釋不清。于是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就有那些膽大妄為的人試圖看破天機,從神的角度把握人類最終的祕密。
于是便有了各種各樣的占卜、預測。
八字,生肖、鐵板算命、秤骨法、星座天體、塔羅牌……
人們借助各種已知的手段,試圖能夠在混沌中看到一絲未來的第六感。
自己不是一直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么?怎么事請發生到自己頭上卻退縮了么?因為無力抗拒而退縮?或者只是因為害怕而退縮?
阿紫也害怕,所以她沒有放棄,因為她相信說不定還有挽救的機會,自己要和她並肩戰鬥﹗
要找到那個「預兆」﹗
然後想法找出自己應該採取的正確的對策,回頭重新看向阿紫送給自己的那小小花樹的時候……陽光洒在花樹那郁郁蔥蔥的葉子上,反射出灼眼的光芒,讓人無法逼視。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袁荃對著父親所在的方向鞠了鞠躬,然後飛快地奔出了寺廟。阿紫追查的東西是名單的話,自己就從「房間」開始﹗
戴上濃濃的圍巾,遮住自己企圖以自殺的形式中止恐俱帶未的醜陋疤痕,袁荃坐上了往市內的公車。前幾天餐廳的人曾經打電話給她,要她把當時留在原地的東西拿走,她一直沒有去,而今天她要過去把「東西」拿回來。
所謂「東西」,指的是段林當時要她們聽的CD──葉南山在他自己的房間錄下六人聲音的那一張。
拿到東西之后她便自行去了圖書館,安安靜靜地環境裡,她開始認真聆聽這張CD,拿出一個本子,她將自己聽到的話一句一句寫在本子上。
「需要……幫忙么……」
「今天我……不……上學……了……」
「那個老頭……不簽名……」
「救命……救……命……」
「嘩啦﹗」
「汪汪﹗汪汪﹗汪﹗」
「咳──」
「今天……上……」
「救……救……」
「您好……是段林,您……是那個和我……錯電話的人吧?」
「是……我是……到你電話的人……」
「……你為什麼……」
「我……今天不想……」
「怎么會這樣呢?」
「……我發現……」
「咳﹗咳──」
「……」
「……怎么辦?我的房門打不開……我逃不出去了……」
看起非常雜亂的話,沒有什麼規律可尋,很多音聽不情楚,袁荃只能勉強記一個大慨。皺皺眉頭,她將CD倒回去,然後重新聽,這一回她不是單獨地記錄,這一回的目的是︰對話歸位。
段林︰「需要……幫忙么……」
「今天我……不……上學……了……」
賀曉嵐︰「那個老頭……不簽名……」
賀曉嵐︰「救命……救……命……」
雜音︰「嘩啦﹗」
探戈︰「汪汪﹗汪汪﹗汪﹗」
馬楠︰「咳──」
段林︰「今天……上……」
賀曉嵐︰「救……救……」
段林︰「您好……是段林,您……是那個和我拿……電話的人吧?」
葉南山︰「是……我是……到你電話的人……」
段林︰「……你為什麼……」
阿紫︰「我……今天不想……」
我︰「怎么會這樣呢?」
我︰「……我發現……」
馬楠︰「咳﹗咳──」
「……」
馬楠︰「……怎么辦?我的房門打不開……我逃不出去了……」
乍看起來還是雜亂無章的對話,其實根本不成對話吧?完全看不出那句和那句是連著的,根本就像各自說各自的,不過有兩句例外。
段林︰「您好……是段林,您……是那個和我拿……電話的人吧?」
葉南山︰「是……我是……到你電話的人……」
這兩句很明顯是一組對話。
袁荃忽然想起來,那天在那個餐館裡段林提過的,似乎曾和葉南山拿錯手機的事情。
按照這段對話的內容分析,這組對話應該是發生在段林和葉南山互換手機的那段時間當中,也就是說,這裡拿著段林手機的是葉南山,而用葉南山手機接聽電話的人才是段林。這樣么?
心裡有個結好像要打開了,可是似乎又還差一步,袁荃有點焦躁,她的視線落在了最後一句可以聽清楚的話上︰「……怎么辦?我的房門打不開……我逃不出去了……」
這句是馬楠說的,按照對話內容判斷應該是他……「離開」的那一天。可是他這一句又是對誰說的呢?
心裡朦朦朧朧有一個想法,那個想法太過驚世駭俗,袁荃感到自己的胸口一點點熱了起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忽然響了,收起桌上的東西,袁荃拿著手機走到閱覽室外接聽電話。「喂,我是袁荃。」接下電話,才想起她沒有看打來的人是誰。
「我是段林。」對面傳來的男聲一如往常般地平穩,然而聽到的時候袁荃卻忽然楞了楞。「今天沐紫也沒有來學校,打她手機暫時失去聯絡,所以想找你問一下。」
「她……她家有點事情,她和她媽媽一起外出了。」
「哦……是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可以想像對面男子赫然松口氣的樣子,可是奇異地,袁荃發現自己的心臟縮緊了。
「老師,我想問一句,馬老師去世那天有誰和他說過話么?」
「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問題呢?」
「不,不過是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而己……能告訴我為什麼么?」
「我想想啊……嗯,醫院裡他有沒有和人說過話我不知道,不過他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他給你打電話?」
「嗯,是下午的時候,他要我帶他女兒過去看他。」
「那么他去世的時候呢?在大樓裡被困住的時候有沒有和人說過話?」幾乎是有點急切地,袁荃提升了嗓門。
「……去世的……時侯么?那個時侯他應該沒有辦法和人說……啊,我想起來了,他女兒和他說過話,用我的手機打的﹗」
「……怎么會這樣……」手裡的手機一下子掉在地上,眼睛睜到不能再大,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袁荃捂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會這樣﹗」
沒錯,她終于發現了,發現那些看似沒有關聯的對話暗藏的共同點,那就是︰這裡,這五個人,每一個人都和段林發生過一次對話。
關鍵人物是「段林」﹗
袁荃忽然想起自己剛才和段林的對話──
「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問題呢?」
「不,不過是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而己……能告訴我為什麼么?」
「……怎么會這樣……」
一開始死活想不起來何時說過的話如今終干找到了,不是有沒有想起來的問題,而是有沒有發生過的問題﹗
為什麼CD背景上會有自己未來某天和段林的對話?
還有手機。
加上葉南山的女兒……所有的對話,其實都是段林手機裡和某人的對話。事情的共同點並不是段林,而是段林的「手機」﹗
手機那頭段林還在不解地說著,完全陷入自己思考的袁荃慌張地切斷了通話,迅速奔出了圖書館。
天啊﹗居然……
不知奔了多久,袁荃終于停住了腳步。她想,她終于發現了真正的名單﹗真正的死神的通知書在段林那裡﹗在段林的手機裡﹗
段林有自己這邊幾個人的電話,他的手機裡,自己幾個人的名字應該是以「姓名」的形式存在的,而他之前並不認識的葉南山……則是只能以電話號碼的形式出現,至於段林自己的名字……說不定是他家的座機。
這才是馬楠夢裡見到的死亡通知書﹗
而段林打電話之后,就是被打通電話的那個人死去的時刻﹗多么明顯地來自死神的預告?
天……
不﹗
還沒在解開謎底的喜悅中陶醉多久,袁荃忽然愣住了。
不﹗
自己自己剛剛接了段林的電話,這么說,下一個死去的人是自己?﹗要通知阿紫﹗
急切地撥著阿紫的手機,卻發現阿紫的手機暫時無法接通,一方面慶幸,慶幸自己無法打通的話段林也無祛打通,然而另一方面卻焦急。
「對了,簡訊……」
輸入阿紫的電話號碼,然後開始編輯短訊內容。袁荃定在原地,開始專心的打字,有一件事她一定要告訴阿紫︰阿紫,段林手機上的呼入電話記錄才是死亡通知,段林才是死神﹗袁荃是如此的專心,以至於她沒有發覺周遭人詫異的目光,以至於她沒有發覺她所在的位置乃是馬路中央,站在往來車道中央,袁荃焦急她寫著簡訊內容,然而,剛剛打完「機」字,忽然──
「啊﹗」脖子上驟然一緊,拋開手中的手機,袁荃不敢相信地看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她甚至還沒有看清楚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忽然她看到自己飛了起來﹗
不只有自己的頭飛了起來,馬路中間,她的身體還屹然屹立在中央,分別開往東、西兩個方向的兩輛汽車,各自有一個部位鉤住了她的圍巾,圍巾被拉得直直的,就像一條絞繩,中心的絞點一她的脖子。
「不﹗」
無聲地喊叫著,袁荃再無意識。
沐紫的手機充好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簡訊。
只有一條新短消息,來自阿荃的。
「『阿紫,段林手機』這是啥米碗糕?莫非是要我給段林打電話?」沐紫尋思著,不過她還是先撥通了袁荃的手機,她有重要的事清想要告訴阿荃,一定要第一個告訴阿荃,可是接通手機的卻是一個男人,他用冰冷的聲音告訴沐紫──袁荃死了。事情是在中午的時候發生,袁荃忽然沖進機動車道,東、西過往的兩輛汽車分別鉤住了她圍巾的一角,時速超過八十公里的兩輛汽車、兩股完全不同方向的力的作用下,圍巾就像一個絞盤……絞掉了袁荃的頭顱……
「由於死者之前有過自殺行為,所以這次事故不排除死者自殺的可能……」
「騙人﹗阿荃不可能是自殺﹗阿荃和我約定好了的﹗她絕對不會再自殺﹗我要給她找到『預兆』……」捂住自己的嘴,沐紫感到大量冰涼的液體從她眼裡滾落。
因為自己沒有找到預兆么?
可是自己己經發現一點苗頭了,她原本想要馬上告訴袁荃,阿荃那么聰明一定可以找到真正的「預兆﹗」的啊﹗
緊緊握住手中的紙,沐紫大哭出聲。
她去了那家醫院,千辛萬苦憑著當年病患女兒的身分看到了當年的病患檔案。她發現了一個驚人的巧合︰那份名單上記錄的名早包括自己父親在內,幾乎都死去了。之所以說是「幾乎」因為有一個人沒有死亡,那個人是「沐紫」。
「你就是當年那個孩子?天……長這么大了啊……」居然還讓沐紫遇上了一名當時的醫生,對方的回答讓沐紫大吃一驚,慌忙拉住對方詢問當時的情況,誰知明日當年的事情之后,沐紫更加疑惑了。
這張住院名單上最後一個沐紫不是自己的舅舅,而是自己。
據說自己當年也是病得要死眼看就沒救了,可是自己卻活下來了,雖然很多事情記不得了,可是沐紫活下來了。
為此她去查了她家戶籍登記的情況,那一年父親的戶籍由於死亡被撤除,而舅舅的戶籍被登入失蹤人口。除此之外,沐紫還有了意想不到的斬獲,那就是──她原本以為母親是為了紀念舅舅,將自己改名叫舅舅的名字,然而她查詢的結果,卻是自己根本沒有改名歷史,她一出生就隨母姓,而改名的卻是自己的舅舅。
舅舅原來不叫沐紫,卻在八年前忽然改名叫沐紫。
改名之后沒幾天舅舅就失蹤了,再也沒有回來。
這是怎么回事?這些說明了什麼?
為什麼明明該死的自己沒有死、而不該死亡的舅舅卻改名之后失去了行方?
「再過幾天,你舅舅就失蹤滿七年了,到時候……他就會被人口管理局宣佈死亡了……」記得戶籍管理處的女人當時這樣說了一句,如果是那樣的話……如果是那樣的話。
「就好像是舅舅代替我去死了一樣……」
喃喃的,沐紫緩緩地跪到了地上。
抬起頭,她向四樓看去。
她現下站在沐紫登記在學校的家庭住址所在,她心裡有種直覺,直覺這個「沐紫」和那個「沐紫」有關。坐在電梯裡忐忑不安地上到四樓,手機卻忽然響了。
「段老師?啊,對了正好問問他為什麼阿荃會發簡訊給我。」手忙腳亂地,正要按下通話鍵的時候電梯門忽然開了。
「你……」
看到站在電梯口的男人的瞬間,沐紫呆住了,那就是她這次要來找的男人,是那個沐紫他現下站在這裡,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他在等待……
「你……我有話要對你……」
沐紫正要開口,卻發現對方冷不防將自己手中的電話拿走,然後代替自己接聽。「嗯,是我,沐紫,沒什麼,你別打電話了,問那么多干什麼?我一會兒就回去了……」那個沐紫冷冷地說著,然後自行切斷了手機。
「你這個人憑什麼接我的電話?」沐紫有點愕然。
「哼。」對方卻只是冷冷一笑,將想要跨出電梯的沐紫用力推入電梯,然後替她按下了向下的按鈕。
「離開這裡,你不要再來了。」
隨著電梯門的逐漸閉合,男生端秀而冷漠的臉漸漸消失不見,沐紫覺得自己似乎在曾經的什麼地方見過這樣一幕。很多年以前,這樣一個男生也是這樣推開了自己,代替自己走入了一個漆黑的所在……
「舅舅……」嘴裡喃喃著,重新回到一樓的沐紫忽然發瘋似地重新按下通往四樓的按鈕,然而這一次她卻沒有找到那一層樓。
接下來的半天內她一直重複著去往四樓的行為,直到有人看怪物一樣看著她,對她說︰「這雷根本就沒有四樓。」
「那個按鈕只是作作樣子的,四這個數字不吉利啦,所以刻意避開了,你按那個鍵那裡也去不了……」那人這樣說著。
可是如果是她說的那樣,第一次的時候她去的是那裡?
冥間么?
心裡想著,沐紫打了個寒戰。
尾聲
幾天后,母親平靜地通知了自己舅舅的死亡。
「失蹤七年了,雖然還是無法相信,不過……」
母親掛出了舅舅的黑白照片,指著上面俊秀的少年為沐紫介紹。
「這就是你舅舅,呵呵……你應該不太記得他吧?所以這次算是你們第一次見面。」沐紫卻搖了搖頭,神祕地笑了,「不是第一次見了。」
夢裡,現實中,她都曾見過這樣一名少年︰俊秀,硬朗,看起來遍佈冬天的氣息的少年,其實內心卻溫暖。
為了挽救從小相依為命的姐姐唯一的孩子,他更改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代替了那個孩子去到那個可怕的地方,七年前如此,七年后又如此。
那個人,其實是個很好的好人。
「媽媽,你嫁給張叔叔吧。」
「啊?」
「我想了想,你嫁給他吧,那么好的男人不多了。再過幾年,你就更老更難嫁出去了。」
「你這丫頭……說什麼呀﹗」面對忽然改變態度的女兒,沐雨文難得紅了一張臉,面容嬌羞的女人看起來年輕了十來年,散發著女性特有的溫柔光輝。
沒辦法,媽媽是女人啊,是女人就會有女人該有的溫柔、熱情,是女人就會想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婀娜多姿。
自己原本討厭像個女人的母親,理由歸根結底就是「自私」吧?
母親像個女人的樣子讓自己惶恐,自己想要的只是她作為母親的樣子,因為這種理由就去阻止她追求幸福太自私了。
「媽媽,你結婚沒有什麼啊……只是不要忘了我就好,還要像以前一樣對我就好,不然……我會傷心的。」沐紫看著母親認真地說。
看著這樣對自己撒嬌的女兒,沐雨文一臉驚異地同時眼眶有點濕。
「傻孩子,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孩子啊。」沐雨文抱住女兒。
太久沒有擁抱的母女彼此的動作名都有點僵硬,不過沒有關係,以後多多擁抱就會熟練,回抱著母親,沐紫想,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的個子己經超過母親了呢?
人都會變的,阿荃曾經這樣說過,好的改變不妨多一點。
阿荃己經勇敢地改變了,被她的改變所救的自己也不應該墨守成規,不是么?
「不過,如果媽媽嫁了張叔叔,我們就要搬到美國去了,這樣也可以么?」
「可以啊﹗這裡的教育制度太無聊了,我想去美國,我超愛NBA的﹗不過媽媽,即使你嫁了張叔叔我也不要改名,好么?」坐在母親旁邊,原本一臉開心的沐紫忽然正色說道。
「當然,他要讓你改名我就不嫁了,這輩子你就叫沐紫,誰也不許改﹗」看著母親理所當然的回應,沐紫挑了挑眉。
「因為……『沐紫』是世界上最好的名字。」看著看向自己的女兒,沐雨文笑了,目光看向窗外,她想起了七年前弟弟和自己最後的對話──
「姐姐,如果哪一天我忽然消失,給不要害怕﹗」
「這個孩子就叫沐紫,千萬不要改名。」
「沐紫這個名字會保佑這個孩子,『沐紫』會平安長大。」
「……」
沒錯,阿紫,謝謝你的保佑,這個孩子己經平安長大。
──全書完──
后記
──大家好,我是月下桑,很高興在第六本和大家見面。
這部也卡卡……卡了很久,能夠順利出版,真是感概。
之前的故事似乎都是和「鬼」牽連到的故事,我是個很討厭固定模式的人,所以這一次就想寫一本和鬼無關的故事。
不過還是亡靈的故事,所以基本上和亡靈書這個主題還是相關的。
關於沐紫這個人的身世,在這裡算是公開了,一直都是冷眼看著段林在故事裡被耍的團團轉也不幫忙的冷竣少年,原來是一個好人,想不到吧?(起碼我沒想到。)而一開始老好人姿態出現的段林其實有著更探沉的身分。
關於這本書的靈感︰我是相信死亡有徵兆的,我說過的夢到外婆去世的事情,還有沒有說過的上國小前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開學前明明約好一起參加開學典禮的,然而第二天我站在樓上,看到樓下他的家人穿著黑衣從接下魚貫而過。
當時還在世的外婆告訴我,今天她陪我上學,XXX(我那個好友的名字)昨天走了。中國人是很避諱死亡的,即使是「死」了,住往也會用別的說祛代替,我的好朋友「走」了。走得瀟灑,走得一乾二淨。
據說是洗臉的時候淹死的,洗臉能夠淹死人,太不可思議了吧?不過從那次開始我便得了恐水症,半年的強迫臉與水接觸才好。(這其實是第三本《背面》的靈感來源)很小的事清也會死人的,有的時候看到諸如此類的荒誕死因,我就會想︰這是該著那個人去了。注定的死亡是無法抗拒的,這是種肖極的想法,不過也因此產生了將這個主題定為第六本內容的念頭。
這本也不算很恐怖的故事,某種層面說,只是關於死亡的一種討論。希望大家看得愉快,謝謝,我們下本見。


亡靈書之一 慢語細聲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二 房號143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三 背『面』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四 養屍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五 殺人軌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六 六人房間 by 月下桑
亡靈書之七 亡靈歸來 by 月下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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