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攝政王 by荒煙蔓草

好看!!這篇有小黑屋真心讚!!!

祈舜魂穿異界,生而為天潢貴胄,也無意於皇位,他本可以瀟灑一生,卻終究狠不下心,讓那個孩子獨自一人面對這些惡虎豺狼。
沒想到他前世為國而死,今生卻甘願為一人而戰。
只不過滅掉了週邊那些虎豹之後,他才發現,眼前這只,才是真正的餓狼。
承慶帝表示: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江山美人兩不誤!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翊親王:……美人,呵呵。
幼年軟萌成年黑化狠辣霸氣帝王攻&明睿通透赤子之心瀟灑皇叔受重要事情說三遍:攻受沒有血緣關係!沒有血緣關係!!沒有血緣關係!!

#朕有特殊的告白技巧#
承慶帝頒下聖旨:
朕少登大寶,年幼力弱,幸得翊親王常伴左右,輔佐朝政。
十數年來翊親王為國為民,奔波勞碌,鞠躬盡瘁,忠心耿耿。助朕除奸佞,安民生,定邊疆,清河山。河清海晏,天下安瀾,與朕一同奠定吾大夏之盛世氣象,功勞之大,可鑒日月。
然深宮婦人,無功無德,怎可與翊親王相提並論。爾等莫要再糾纏於立後之事,這天下,唯翊親王一人可與朕比肩,朕將永不立後。
翊親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天子既言,永世無悔。
欽此——

內容標籤: 強強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段祈舜 ┃ 配角:段玄瀾 ┃ 其它:1V1,強強,he

首發: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150343


第1章 段九

時至寒冬,大雪紛飛,雄偉的宮城屹立在寒風之中,巍然不動,仿若一頭沉睡的王獸。東宮門前,一匹通體雪白的寶馬停了下來,馬上的少年披著一襲火狐皮做成的斗篷,意氣飛揚。門前的侍衛見了殷勤地迎了上去:“九殿下,您怎麼來了?這麼大的雪,可別凍著。”
少年俐落的下馬:“我皇兄和皇嫂可在?”
“在呢。”侍衛應道:“太子和太子妃都不曾出宮。”
“那便好。”
大雪已經停了,太子妃正帶著皇家唯一的嫡孫在湖心亭煮茶,內侍便引著祈舜往湖心亭走去。茫茫白色中祈舜一身紅色便顯得極為顯眼,亭中的人早早便看見是他來了,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立時就跑了出來,語氣雀躍:“阿舜,阿舜,你回來啦。”
“小心點,可別摔著了。”九歲大的孩子被衣服包的像個粽子,祈舜看了不免想笑。
“玄瀾,又沒規矩!該喊九皇叔,可不能再喊阿舜了,被你父王聽見可不又得罰你!”一個清越的聲音從亭子裡傳出,太子妃走了出來。
祈舜蹲下身來抱住那胖胖的小肉粽子,眉心相抵,鼻尖親碰,“皇嫂可別罵他了,玄瀾喜歡那便讓他喊阿舜吧,皇兄那兒我和他說去。”
“就你寵他!”太子妃嗔笑。
“我說皇嫂,你到底給玄瀾穿了多少衣裳啊,都快成小胖子了。”
“還不是怕他凍著,這祖宗要著涼了,得驚動整個皇宮!”玄瀾是皇上的嫡長孫,其眉眼又酷似先皇后,頗得聖上喜愛。他本身又聰慧機敏,伶俐可愛,上到寵冠後宮的安貴妃,下到諸妃宮裡的小丫頭,莫不都寵著他,還真有幾分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意思。母憑子貴,兒子這麼招人喜歡,連帶著她這個娘的地位也高上不少,縱然她已然是太子妃。
段玄瀾小胖子撇撇嘴,很是無奈。祈舜輕笑,“正好這次去我姐夫那兒獵了幾隻火狐,給這小傢伙做了件斗篷,既保暖也輕便,也省的你再被包成個大粽子。”
“這是阿舜給我賠罪的禮物麼?”
“對,給你賠罪。這次沒有帶你去。阿舜給你賠罪。”
“你倒是想帶他去,也得你皇兄同意啊。大冬天的,這孩子才幾歲啊,還去狩獵。你也別太寵他了。”太子妃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新雪煮白梅,一曲‘梨花落’看看怎麼樣?”
“嫂子煮的茶那定是好的,只是可惜我不會品茶。”祈舜拿起杯子輕啜了一口,瓷杯裡的茶水泛著清幽的綠色:“我只能說味道不錯了,嫂子要叫我細說我是說不出什麼的。”
坐在他身邊的小傢伙開始鬧騰,搶過他手裡的杯子,一口牛飲完還嘖嘖嘴沒什麼感覺,看的太子妃在一旁搖頭:“這一個兩個都是不會品茶的主兒。”
“噢,母妃生氣了!”小傢伙往祈舜懷裡一躲,還蹭了蹭他的衣領。
“就和你的阿舜親!”太子妃被氣笑了:“等阿舜成親了,看你怎麼辦!”
“哼哼,才不要呢,”段玄瀾抽抽鼻子,撇嘴:“等我長大了,我就把阿舜娶回家!才不讓阿舜和其他人成親!”
“這傻孩子,盡說胡話!”太子妃莞爾。
祈舜輕輕抵住玄瀾的頭,眸光更深邃幾分,笑而不語。
東宮右書房。
太子段祈昭正在案前批閱奏摺,蹙眉沉思。
都說世上最難做的便是儲君,段祈昭倒是在這個位置上做的風生水起。本人才華橫溢,帝王又寵信無疑,自從五歲的時候被封為太子,地位一直沒有被動搖過。冠禮後,太子便被皇帝召去禦書房議事,甚至每日的奏摺皇帝都會擇一些送過來讓太子先行批閱,有輕亦有重。太子由藍筆批復,後再由帝王朱批親斷。四年來太子審時度勢權衡各方利弊,未曾行差踏錯一步,該收該放,該進該讓,既不曾引得帝王猜忌,又不曾引得百官上諫,端的是一個溫潤有禮,心有丘壑的帝國儲君。
段祈昭揉揉眉心,看看某個悠然自得坐在他的軟榻上吃點心的傢伙,沒好氣的把一本摺子扔進他懷裡:“吃完就看看,過了年節你滿了十六,就要出宮建府了,工部的擬案已經上來了,你自己擇個地段。”
“這種小事皇兄你替我做主就好,還拿來問我做什麼。”擦掉嘴邊的殘屑,祈舜不甘心的拿起摺子翻閱。
“你自己的王府還要孤替你做主?自小孤替你做的主還少了麼!”當真是要被這最小的弟弟氣死了,段祈昭怒吼:“你就不能對自己的事上點心啊!”
祈舜跳下軟榻,掀起架子旁的潑墨織錦水紗簾來,露出簾後兩幅占了半壁牆的軍事輿圖。這輿圖一副為全大夏朝的軍事地形圖,一副為華京城的城內構建圖。筆法細膩,恢弘見微。整一大夏朝可擺上這兩幅地圖的就三個地方,除了東宮太子右書房,剩下的兩地兒一為紫禁城內皇帝禦書房,一為五軍都督府五軍議事處。
“皇兄,說說看唄。”祈舜轉頭看他。
“父皇最忌諱皇子與大臣勾結,結黨營私為禍朝政。”太子走到輿圖前,修長的手指點在皇城入口承天門上,忽然急轉直下,繞過翰林院,滑進了南城。南城多宗所官居,地價千金。手指折向西方,落在南城臨近西城的一處,“梧桐巷這處,左右臨近的大臣不過一個禮部郎中和翰林院編修,五品以上的官便再沒有了。撐死了再有一個沒落的威遠候府。最是清貴不過,任誰也沒話說。”
祈舜哼哼兩聲,“得了吧,我九挑個住處誰敢說三道四,便是父皇也不會疑我。皇兄你當我不知道你麼,光這些好處你捨得讓我去住?”
祈舜一挑眉,平白生出三分挑釁四分意氣,“說吧,住在這能讓我幫你辦什麼事兒?”
段祈昭手指輕輕一劃,便穿過梧桐巷到了臨近的百花街上,“西城地廉,多平民商戶住所,更多客棧。百花街臨近東城,又離國子監翰林院最近,街上便多茶館酒樓。每三年開一次恩科,此地客棧必然爆滿,更多有學子喜在茶館中坐而論道,辯論經義。”
段祈昭抬頭,看著他弟弟的眼睛,道:“小九,孤要你去辨識恩科學子,網羅天下可用英才。”
祈舜聽聞此句渾身一僵,緩慢抬首回望他兄長的眼睛,一字一句開口問道:“是,為父皇?還是,為你?”
太子殿下的瞳仁像經年的墨錠,濃的看不出一絲波動。
太子拂袖轉身,“自然是為父皇。”
祈舜垂下眼眸,有點沮喪,“皇兄,待你登基之後,我給你選的人,你敢大用嗎?”
“胡說什麼呢!父皇身子康健,龍體安泰著呢!”
祈舜不答,只是固執的看著他。
段祈昭歎了一口氣,像幼時一樣一把揉亂弟弟的頭髮,輕聲道:“小九,五個兄弟裡,孤最信你。”
只是,曾經被揉亂頭髮的孩子會朝他炸毛瞪眼,而眼前的人只是平靜的看著他,一語不發,眸色悲傷。
仿佛一夕之間,那個沒心沒肺的孩童便長成了如今聰慧機警的少年。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第2章 紈絝

華京城,開元大道。
開元大道是唯一一條連接華京城南城門正陽門和皇城大門承天門的大道。
六十多年前,前朝皇嗣斷絕,朝中奸佞當道,擁兵自重自立為王者眾,天下混亂民不聊生。太/祖於微末中起兵,一步一步征服天下民心。到了揮師入京的時候,二十萬大軍整整齊齊列在城門外,沉默不發,軍容赫赫。城中百姓自發打開城門,並跪下迎接,大呼:“請元帥登基為帝,庇佑天下蒼生!”
太/祖便帶著精兵三萬,從正陽門入華京城,沿著這條道路馬蹄聲聲踏入承天門,入主皇城登基為帝。立國號為夏,定年號為開元。
而這條入主皇城之路,亦被太/祖改名為開元大道。
因著這條大道在開國之時的非凡意義,六十多年來這條道路被數次開拓,幾經修繕。如今,開元大道已是華京城內最寬闊平整,威嚴恢弘的大道了。
兩輛四輪馬車慢悠悠的駛過城門,趕車的老漢老神在在的甩著馬鞭,又“嗤”的一拉韁繩,馬車便在一個玉石鋪子前停下了,領頭的馬車中走下一個青衫書生,後面跟著他的灰衣書童。
書童似乎是第一次到華京,一雙眼睛滴溜溜的轉,不停的朝四處打量。
青衫書生一個栗子敲在他的頭上,笑駡道:“快別看了!先給舅舅挑見面禮要緊。”
玉石鋪的掌櫃是個富態的中年人,見多了外鄉人也不以為意,迎上前介紹起生意來。大約半刻鐘的時間,書生便拿著一個錦盒出來了,走到後頭那輛馬車前躬身道:“母親,給舅舅的見面禮已經買好了。兒子看著這附近有胭脂鋪和成衣鋪,您和妹妹可要下車看看嗎?”
片刻,一個中年美婦笑著掀了車簾走出來,“那邊去成衣鋪看看吧。京城時興的樣式和揚州該是不同的,也給萱姐兒置兩身新衣裳。”
婦人下車後轉身就向還在馬車上的女兒招手,“萱姐兒,下來吧,小心著啊。”
小姑娘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絨襖,梳著雙包髻,看著玉雪可愛的。
“嗯。”她輕輕的應了一聲,伸出腳來。卻見馬車陡然一陣搖晃,車夫竭力控制還是沒能掌握好平衡。小姑娘剛從車廂內出來,眼見著身體一晃,便朝另一側栽去。
“萱姐兒!”婦人驚呼一聲,腿便是一軟,險些站立不住。
眼前白影一閃,待得婦人回過神來,就見得她的女兒正被一位年輕公子放下地,原是這位公子救了她的女兒。再顧不得其他,婦人跑過去抱著女兒就抹眼淚,“萱姐兒萱姐兒!可傷著哪兒沒有?快讓娘看看,可嚇死娘了。”
小姑娘受了驚嚇,臉色蒼白如紙,但並沒有哭,可見教養極好。眼下正強做鎮定道,“娘,我沒事。”她拉拉母親的衣袖,“娘,你快謝謝這位大哥哥,是他救了萱姐兒。”
婦人這才鎮定下來,朝這位年輕公子深深行了一禮,道:“謝過公子于小女的救命大恩,但請恩公留下姓名,謝楊氏來日必有報答。”
謝楊氏抬起頭,愣怔了一下,才算仔細看清了恩公的全貌。眼前的貴公子穿著一身淺紫的鑲毛領繡忍冬紋厚鍛直裾,系著一件千層雪錦繡披風,露出的鞋面是色澤亮麗的鹿皮靴。頭戴碧玉冠,腰佩墨玉佩,配飾雖簡單,但成色那都是極好的。容貌俊秀,貴氣內斂……尤其是這渾身的氣度,豈是一般的身份配得上的!
“不用。”貴公子隨口說了一聲,他又道:“你這女兒倒是教養的不錯,年紀小小,膽子倒挺大。”
“公子謬贊了,萱姐兒年紀小不懂事,還請公子多擔待。”
祈舜看著眼前的包子臉,圓圓鼓鼓的,越看越手癢,實在心癢難耐便趁她母親沒注意的時候伸手一戳,然後看著人家小姑娘呆呆,他心裡大樂。
這邊正樂呵著,那邊竟吵上了。卻說這馬車為何會突然搖晃起來,那是另一輛馬車故意撞了上來的。今日禮部尚書之子馮濤馮公子終於抱得美人歸,帶了流鶯樓的頭牌柳倩柳姑娘過來選胭脂,胭脂選好了,出門口的時候卻因這書生頗為溫和儒雅,柳姑娘便多看了他幾眼。
因著這幾眼,馮公子心裡頗為不爽,非要指使著自家車夫去撞了對方的馬車才甘休,若是撞翻了他心裡還更舒坦。
“你叫我向你道歉?本公子沒聽錯吧。”馮濤好笑的看著眼前的青衫書生,像是聽了什麼笑話一般,“你一窮酸書生,憑什麼讓本公子給你道歉?呵!”
書生看著對他的輕佻舉止頗為不滿,皺眉沉聲道:“你的馬車撞上了我家的馬車,險些害了我小妹性命,你難道不該道歉嗎?!”
馮濤不屑的一笑,“這開元大道這麼寬,誰讓你家的馬車要停在這兒,還偏偏擋了少爺我的道,這撞上了,不是它活該嗎——”說著還惡劣的延長了尾音。
“這開元大道這麼寬,你走哪條道不能走,偏要撞上我家的馬車!還是說著開元大道是你家的,別家的馬車便連停都不能停了!”青衫書生怒氣衝天,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嘿,你還說對了,這開元大道還真就是我——”
“馮濤。”話還未完就被人打斷了,旁邊傳來一道淡淡的呵斥聲:“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祈舜轉過身,看著這個紈絝子弟皺著眉沉聲道:“你這句話要是說完了,就可以定你馮家的謀反大罪了!”
這道是太/祖皇帝帶著三萬精兵踏過去的,這名是太/祖皇帝親自定的,這路是太/祖皇帝讓人一次又一次修繕的。這開元大道能是誰家的,那自然是皇家的!
馮濤聽到啊這個聲音腿就是一軟,在心裡暗道糟糕。此時聽這個小祖宗這麼說,再仔細一想,那更是連冷汗都掉下來了,慌不迭跑下馬車滾下請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方才是小子胡言亂語,還請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去拿我的鞭子來。”祈舜對身邊的護衛吩咐道。
馮濤聽到這句話,心“吧唧”一下就涼了半截。
“真是白瞎馮敬之當了這幾年的禮部尚書,教出你這麼個不成器的兒子!”祈舜一揮手中的火龍鞭,暗沉色的鞭子在空中劃出凜冽的光芒,令人透骨生寒,“我說過,你這等惡劣行徑,我見一次打一次!第一次兩鞭,第二次四鞭,這是我第三次撞見了,那便是八鞭!”祈舜陰惻惻的盯著他:“你準備好沒有!”
馮濤眼見是逃不掉了,只好苦著臉道:“殿下,您好歹輕些,這鞭子打起人來很疼的——哎呦——”聲音陡然拔高了好幾層。
風聲赫赫,轉眼八鞭落下,馮濤已經快站不起來了。祈舜收好鞭子冷冷地瞥他一眼,收了收披風往自己的馬車走去,還不忘拋下一句:“若是下次再被我撞見,那便是十六鞭了!你仔細思量一下自己受不受的住——至於今天的事,自己去向你父親說清楚!”
祈舜登上馬車之前,突然又回過頭,深深的看了眼那位青衫書生,書生接到他的目光,還頗為不解了一番。
馮濤心裡發苦,今天的這句妄言要是和他老爹說了,他老爹不得扒他一層皮下來!柳倩過來扶他,還問道:“馮公子,這人誰啊?禮部尚書是您父親,詹事府少詹事是您兄長,他竟然敢這樣打您?”
馮濤想到今天的事全是因這個女人多了的幾個眼神惹出來的,對她就沒有好臉色:“這是你能問的嗎?給我閉嘴!”
——心裡不斷在罵娘:我哥是詹事府少詹事,我爹是禮部尚書又管個屁用!他哥是太子,他爹是皇帝!人家是皇室最受寵愛的九皇子!他娘的還奉旨紈絝!那根鞭子還是皇帝親自賞的!
簡直是鬱悶的要吐血,這天底下的紈絝哪個能越過了他去!除非天上仙帝的兒子下凡,哪個的背景有他大!
這邊兩輛馬車駛走了,圍觀的百姓倒是看了一場好戲。玉石鋪掌櫃毫不留情的笑了:“這馮濤今日算是栽了!也該他犯到那位的鞭子上去。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
青衫書生又想到之前那位貴公子臨走時扔給自己的冰冷眼神,覺得自己很有必要把今天的事弄個通透,便朝掌櫃的作了一揖,誠心問道:“小生謝文彥,不知這兩位是何人府上的?又有何淵源?還請掌櫃細細告知,不勝感激。”
“公子多禮了。”掌櫃爽朗道:“這二人在京中有點人脈的都能打聽到,公子因是外鄉人才不知曉。那紈絝公子是禮部尚書家的二公子,父親是禮部尚書,長兄又在詹事府任職,背景雄厚便素來紈絝,京中幾個勳爵家的公子都鬥不過他。不過,他也就只能在他們那票人裡逞逞兇鬥鬥狠,遇上了這位那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這後頭的貴公子你可知曉他是誰?”掌櫃故意賣了個關子,頓了頓俯下身來在謝文彥耳邊輕聲道:“那是當今聖上最為寵愛的九皇子,太子殿下護在手心的幼弟!”
謝文彥愣愣地杵在那裡發呆,腦海中全是九皇子臨走前的那個冰冷眼神,腦門上一滴冷汗沿著發線滴落滑入脖頸,耳邊響著自己之前怒意衝衝的那句話:“還是說著開元大道是你家的……”
不論他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句話可都是對皇家的大不敬!
=============
自前朝起,民風漸開,世人多有好男風者,世家貴族間豢養孌童伶人的更不是件稀罕事兒,七皇子段祈年好男風便好的人盡皆知。
兩年前九皇子微服出遊,和京城四惡中的三惡撞了個面對面。這三人中就有一人是當朝左相的嫡孫,極為好色並且男女不忌。瞧見微服的九皇子豐神俊朗氣度不凡便動了心思,只是見他衣著富貴不好當場下手。
偏偏這也是幾個不長眼的,只道是京中的權貴公子他們皆都識得,也沒見過這一號人物,便只當他是外來的富貴公子哥兒。想著偷偷將人擄了去,京中他們勢力大,叫他家人找不著便也是了。
結果可想而知,宮內帶出來的大內侍衛豈是幾個普通的護院可以對付的了的。祈舜生來天潢貴胄,自幼受寵,何曾被人這般戲辱過,當場怒極親自動手把這位左相嫡孫的腿給打折了。
把人扔到左丞相府門口,左相王嶸聽到消息怒氣衝衝的跑出來,卻在看到門口的人時散了個一乾二淨。別人不識得這九皇子他可是識得的,還不待詢問一兩句,就聽見九皇子冷冷地丟下兩句話:“父兄日夜憂心天下民生處理朝政不敢有分毫懈怠,段九雖頑劣無法替父兄分憂,但教訓幾個紈絝子弟還是可以做的到的!”
“我大夏開國也不過才六十餘年,先人還尚且在世,左相府還是莫要學那前朝高門世族的好。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左相好自為之!”
這苦果自然是左相府自己咽下去了,誰讓自家孫子不長眼,招惹到九皇子身上去。別說他替自己孫子出頭了,第二日人家的皇帝爹替兒子出頭了。
早朝散朝後皇帝留下幾個犯了事子弟的家中長輩,也不疾言厲色,照舊是那副平淡的口吻:“教子不嚴教孫不嚴朕也不罰你們,想來諸位大臣忙於朝中政務,也少有時間教導家中子孫。前朝為何而亡諸位大人比朕清楚,若再有那紈絝的,便叫小九越俎代庖教導一番罷。”
言下之意是叫他們管教好自家子孫,若是再有那不成器的被九皇子撞上,那打了也是被白打!
於是祈舜嘚瑟了,皇帝老爹還賜了他一條火龍鞭,直言:“用木棍打人仔細自己手疼,還是用鞭子的好。”
皇帝老爹金口玉言:“你若是要紈絝也可,儘管對著京中那些紈絝紈絝去,也省的他們禍害朕的百姓。”
九皇子要打人,皇帝親自遞鞭子。九皇子要紈絝,這天下紈絝誰還能越過了他去!這京城權貴紈絝從此過上了水深火熱的生活。
祈舜奉旨紈絝,三天兩頭閑得無聊就帶上侍衛拿上火龍鞭去宮外溜一圈,碰上狗咬狗兩個紈絝逞兇鬥狠的,他就搬個椅子坐一旁看好戲。真被他碰上了那種欺男霸女仗勢欺人的,九皇子就精神抖擻的拎著鞭子走上去,將人教訓一頓還義正言辭:“這天下百姓皆是我大夏子民,怎能平白被你欺了去!京兆尹管不了你,那便讓我段九來管。”
京兆尹聞言嚇得從椅子上滑了下來,慌慌張張抱著一疊訴狀卷宗跑了過來。祈舜翻開卷宗一看很滿意的笑了,全是被權貴子弟所欺告官無門的,揮揮手把京兆尹打發走,笑眯眯地拿著訴狀帶著人一家家上門查案揍人去了。
至此九皇子名聲大噪,京中治安大好。
京兆尹一捋自己的小山羊胡,壓著杯蓋喝了一口西湖龍井,兩撇八字鬍得意的翹了翹,心中對九皇子那是再滿意沒有了。

第3章 斷袖

京郊西山風景秀麗,山中有泉,山腰有湖,山腳處又平坦開闊,達官貴人便多在此地開闢別院居所。山腳處一座座別院,既有北方建築的雄渾大氣,又有江南園林的精緻秀美。
祈舜的馬車從城門口一路蜿蜒而出,駛入此地一處靠山的別院。待畫屏和流螢兩個侍女給他系好披風,描好暖手爐,馬夫又放下腳踏,祈舜才施施然從馬車上下了來。走進正堂,七皇子段祈年早已備好了暖茶和糕點等著他。
“七哥,讓你久等了。”
“不急,你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祈舜一看桌上精緻的糕點便覺得極滿意:“七哥一看便是極懂我的,連糕點都備好了。”
段祈年禁不住苦笑:“我哪裡懂你了……你就非要跟我去那等糟汙的地方嗎?”
“七哥說的這是什麼話,憑什麼那地方你去得,我就去不得?”
“我去那地方是迫不得已,你……又何必做出這等自汙聲名之事?總是有其他的辦法的。”
祈舜輕輕地歎了口氣道:“七哥又怎知……我不是……迫不得已呢?”
段祈年驚訝地抬起頭看他,“怎麼會……”他頓了頓,似乎有點尷尬:“父皇和大哥明明那麼寵你?”
祈舜卻垂了垂眼眸再不說話,杯盞中升騰起蒼茫的白霧,他的臉瞬間顯得模糊不清了。
祈舜放下茶杯勾起嘴角,笑地再輕巧不過,連語氣都是他一貫風流瀟灑的意味:“七哥想岔了,九弟身邊的畫屏和流螢可都沒開臉呢。七哥又怎知,我不是那等好男風之人?”
“你……”
祈舜起身拱手作揖:“只是此次恐要連累七哥了。事情傳出去後怕是你我都逃不掉一頓罰。”
“罷罷罷,”段祈年無奈的歎了口氣,認命地扶起自己的弟弟:“你要去,七哥便帶你去罷。一頓罰,又算的了什麼。”
他這個弟弟,總歸是通透絕頂的,也無需他來為他操心什麼。
七皇子段祈年好男風,而且好的人盡皆知。
這個人盡皆知,除了大家都知道他喜歡男人外,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但凡他往那就上檔次的相公館兒門口一站,那當家的老鴇都能把他給認出來!
自稱最近突然發現自己是斷袖的九皇子段祈舜在他七哥這位業內資深人士的帶領下,見識了一番號稱是全夏第一相公館西山居的風貌。
西山居號稱是業內頂尖的相公館兒,那自然要做到與眾不同獨有格調。一般秦樓楚館都在鬧市,唯獨這西山居要開在京郊西山腳下,一眾達官貴人別院之間。位置遠不要緊,自然有人會找上門來。況且貴人們好面子,隱蔽性得放在第一位,格調得放在第二位。
這西山居內沒有樓閣,只有別院,別院之間以抄手遊廊相連。廊腰縵回,簷牙雕琢,那是江南園林精緻秀美的貴氣,亦是吳越水鄉吳儂軟語的柔情。
把一眾侍衛婢女扔在自己的別院裡,段祈年帶著祈舜抄後門輕車熟路繞到了西山居的門口。
段祈年糾結了一路,決定還是停下來問清楚:“小九,你老實告訴七哥,你真是斷袖麼?”
“怎麼,七哥不信我?”
“不是……我這不是擔心你抱著人不知道要怎麼下手嗎?”
“……”祈舜:“七哥,不然咱倆先試試?”
段祈年:“……”
走進院門,步入大堂,祈舜沒聽見一聲絲竹樂曲也沒看見一個殊色美人。古樸的佈置,典雅的擺設,這倒真不像是一個風月場所了,看上去就是一個官家別府。待到步上二樓,這西山居才算揭開了面紗的一角:四面牆壁,全部掛滿了美人圖。
一眼瞄過去:有人在飲酒有人在弄詩,有人紅衣翩翩起舞也有人勁裝擊劍高歌,有人一襲春衫薄媚眼盈盈也有人衣著華麗豔色逼人。
旁邊一道溫和的男聲傳來,是一個三十左右溫潤儒雅的男子:“公子若是看中了哪位,便將他的畫卷收起來交給我便是。自會有婢子領你去畫中人的居所。”
段祈年環視了一番,遺憾的問道:“溫玦,塵微今日有客?”
溫玦微笑:“有客。”
“回風呢?”
“也有客。”這兩人的畫卷都已經不在牆壁上了。
段祈年興致缺缺,左挑右挑挑中了一幅道士下山圖。祈舜看了一眼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暗道他這個哥哥到底是個什麼品位,異裝癖嗎,真是個禽獸,連小道士都要染指。
祈舜看著滿牆壁的美人圖又惆悵地想道,自己又喜歡哪款哪型的呢?前世那幾個約炮物件……算了,記憶太久遠,臉長啥樣都忘了。
看到一旁的案幾上有幾幅卷起的畫軸,隨意抽出一副翻開一看:畫中男子一襲紅衣,揮劍回眸。只是雖然極力掩飾,眉眼上挑時帶出來的一絲絲銳意與鋒芒卻是怎麼也遮掩不掉的。
這樣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在相公館裡接客的。
看到題字,祈舜當下便有些驚詫的念出來:“楚樓?”
溫玦回頭看到,失笑解釋:“公子,楚樓今日已有客了。”
祈舜笑笑罷手,又挑了一個長相乖巧看的順眼的,心裡卻默默的記下了楚樓這個名字。
揚風閣,楚樓的居所之內。
玉白色的半透明紗簾之內,兩個人的人影若隱若現。一個垂首低眉,似是嬌羞滿懷;一個低聲輕笑,似是情意滿滿。
但是事實和想像總是有差距的。
楚樓撐著下巴一臉笑意地道:“不知以皇帝陛下一命換我這條賤命,可換得?”
坐在他對面的人即使身著普通衣料也掩不住一身天潢貴胄的氣勢,太子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楚樓慢悠悠地起身,用一旁的茶具行雲流水的給自己和太子泡了一杯茶:“楚樓月前不小心碰見一熟人。當時我就奇怪了,齊王已死了三年,他怎麼還兢兢業業地在禦膳房當差呢?”
“禦膳房?!你是說……!!”太子遽然色變,霍然起身道。
“殿下莫急,廚房的糕點應該快做好了,我去看看……西山居的廚子可是宮內退下來的呢。”楚樓意味深長地加了一句。
他輕功卓絕,一襲白衣獵獵,轉眼已到了門外,臉上的笑意早收了起來,面龐沉靜如水。月前看到的那個人讓他很是不安,三年前他們二十八顆棋子叛出齊王府,反殺了齊王,而後四散逃開。誰要殺皇帝他不管……但若是齊王餘孽仍在,他是斷容不下的!
去廚房端了糕點再回來於他而言不過半刻鐘,在抄手遊廊上迎面碰上幾個人。楚樓抬頭一看,笑了。
七皇子段祈年他是識得的,至於他旁邊那個錦衣華服貴氣天成的少年……莫不是九皇子吧。
想到自己屋內還有一位錦衣夜行的太子殿下……楚樓摸摸下巴,很不厚道的笑了。
西山居內的樓閣均有抄手遊廊連接,這離著他的揚風閣也不過十幾步路程。正巧這邊幾個侍女端著煲湯走過來了,楚樓眼眸一垂,內力流轉,一一顆石子附著暗勁飛了出去。
侍女端著煲湯走的好好的,突然腳跟一痛,膝蓋一軟手上的煲湯便灑了。
祈舜迎面走來,正好被潑了一身。
“小九,怎麼樣?沒事吧。”段祈年被嚇了一跳,厲聲呵斥那個婢女:“你怎麼做事的?!”
婢女眼見自己衝撞了貴人,臉色蒼白連連告饒。
“無妨,七哥。人沒有燙著,只是潑到了衣服上。”白色的披風和內裡淺紫的外袍上一片湯漬的痕跡。
小九……楚樓勾起嘴角端著密釉青花碟靠在廊柱上暗笑:“不若先去我哪裡換件衣服吧。七公子帶著人想必是來找樂子的……這湯漬,可就讓人看笑話了。”
“楚樓?”段祈年見是他,對祈舜道:“小九,不然就先去換件衣服吧。”
“你就是楚樓?”祈舜想了想皺眉道:“你今天不是有客人嗎?”
楚樓領頭走向揚風閣,白色衣袂飄揚:“什麼客人,兩位一見便知。”
要的就是那一見便知啊……楚樓在心底惡笑期待。
兩人迷迷糊糊的跟上去,推開門,四人照面,三個人傻了眼。
“大、大哥?!”這是傻了眼的七皇子。
“大哥?!”這是傻了眼的九皇子。
“老七……小九?!”這是傻了眼的太子殿下。
片刻後,太子黑了臉:“老七你帶小九……來這種地方?!!”
“不是,大哥,”七皇子口不擇言終於抓住了重點:“不是,大哥你怎麼會在這裡啊?!”
太子被他一提醒終於想起來正事了,決定暫時先不管這兩個糟心的弟弟,轉向楚樓道:“不知楚公子所言之人是誰?”
楚樓在一旁憋笑憋到內傷,聞言咳嗽了兩聲。端起那碟點心,遞給了九皇子段祈舜:“聽聞九皇子是饕餮舌,不知這金絲芙蓉糕比之宮內如何?”
生在皇家讓他們天生敏感,三位皇子聞言便知定有隱情。祈舜疑惑的看了太子一眼,見太子點了點頭便拿起一塊送入嘴裡,當場就甜到皺眉:“太甜了些吧。”
楚樓微微一笑:“金絲芙蓉糕是宮廷秘方,原料珍貴。它有要一味主料是絡金藤的根莖。絡金藤根味甜,很難用食材中和,只一味藥草除外:雲雀草。雲雀草長於長陰之地,是大寒之物——聽聞陛下喝茶不似常人,愛喝雲頂普洱?”
太子的臉已經陰沉到能滴出水來了。段祈年和祈舜也聽出了什麼,臉色不善。
“回宮!”太子沉聲道。

第4章 齊王

皇帝喝茶愛喝雲頂普洱不是什麼秘密;皇帝處理政務時習慣在旁邊擺一盤點心也不是什麼秘密。
皇宮裡的人只要用點心都能打聽到,然而這不是什麼秘密的秘密,卻終究讓隆平帝吃了一個登基二十四年來都不曾吃過的大虧。
普洱是黑茶,本就性熱,雲頂普洱更是其中珍品,長於山峰之頂,長年接受日光照射。而雲雀草卻是大寒之物,兩物藥性相沖,長久食用恐非善事。
從京郊到皇城策馬狂奔也要小半個時辰,待祈舜他們回到宮內,天色已經黑下來了。太子不敢有絲毫耽擱,連衣服都沒換就去宮內求見皇帝。
殿內伺候的內監和侍女都退了出來,大太監汪福全垂首站在門外。
殿內皇帝怒極掀桌,汪福全只聽到了一句——“真是朕的好弟弟啊!”
他的頭低的更低了,恨不得能低到胸口裡去。
宮內的各位主子今日都沒能按時用上晚膳。派了人去打聽,才知道禦膳房已經被羽林衛給翻了個底朝天,諸位禦廚也都被羽林衛抓走查了個底朝天。
再接著打聽,才打聽出“齊王餘孽”這四個字。眾位主子心中一凜,紛紛收回了自己的爪子,生怕惹禍上身。
太醫院院正院判、刑部尚書、京兆尹、大理寺卿、羽林衛統領等諸位大臣連夜被召進宮議事。
謹身殿。
太醫院院正和院判兩個人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張擺滿了食材的案幾。
太醫院院正的聲音乾巴巴地,透著顫抖:“……雲雀草長與長陰之地,是大寒之物,雲頂普洱性熱。短期食用恐看不出害處,然兩物藥性相沖,長久食用恐於人體有所虧損。……”
秦院正毫不猶豫行大禮叩頭:“臣罪該萬死——”
殿內靜的落針可聞。
所有人跪成了一片,連呼吸聲都不敢發出。
半晌,才聽皇帝道:“你們都聽見了。”
“那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齊王餘孽’這一案,就由太子去辦。都退下吧,秦院正留下。”
眾人依次行禮退出,秦院正跪在地上訥訥不敢動。
偌大的宮殿,空空蕩蕩的,皇帝一人的聲音在其中響起:“朕……還有多少壽數?”
“朕不想聽你說那些廢話。什麼於人體有所虧損,這幾年,怕是把朕的底子都掏空了吧……太醫院難道竟沒一人發現嗎?”
難怪這幾年雖沒生過什麼大病,小病卻是不斷。風寒、頭痛、虛汗、乏力……細細數來竟令人心驚至極。
秦院正跪在地上,看到一滴冷汗從自己鼻尖劃過,地面傳來冰涼的寒意,從膝蓋一直竄到了頭皮。他顫抖著雙唇,吐出了一個數字。
今夜在角樓執勤的兵士會發現,謹身殿的燈火一夜未息。
皇帝一人獨自靜坐到天明。
那一夜在謹身殿發生的事所有人都守口如瓶,諱莫如深。
旁人只知道是齊王餘孽,帝王遇刺。
第二日,所有大臣全部冠冕齊整恭恭敬敬在太極殿前靜候早朝。
有相熟的官員偶爾對一個眼神,都明明白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畏懼和戰戰兢兢。當今聖上勤王登位,從不懼鐵血殺伐,亦不缺狠辣手段。
帝王遇刺,這是滔天的禍事。
整個大殿只餘一片起伏的呼吸聲,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壓抑。
“當——!當——!當——!”鐘樓的鐘聲敲響了三下,眾臣心頭一緊,朝帝座之上看去,然而帝王儀仗卻始終未曾出現。
大太監汪福全前來傳旨,說今日罷朝。
隆平帝登基二十四年來,第一次罷了早朝。
夏朝以右為尊,眾大臣拿不定主意,齊齊朝百官之首右相看去。右相劉培江已經年近七旬,是三朝元老,他蹙眉沉思了一會兒,袖手低頭安靜退出了朝堂。
大臣們左右對視交流,機靈的已經跟著右相退出了大殿。眼見右相是這幅態度,也沒人膽大包天的打什麼去謹身殿勸諫的主意了。
馬車嘎吱嘎吱的還沒駛到家就突然停了下來。馬車內一身朝服的人掀開車簾子一看,前方一隊羽林衛堵住了前進的道路。
坐在高頭大馬上的英俊軍官沉聲對道:“請大人去大理寺喝茶。”
一身甲胄在日光下泛出森嚴冷酷的寒光。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血流千里。
太醫院和禦膳房幾乎空了一半,俱皆以瀆職、謀逆的罪名被抓進了刑部大牢。
一時間人人自危,深怕被捲進齊王餘孽的風波中。
齊王案其實並非嚴格的叛亂案。三年前齊王被發現暴斃在王府內,周圍一圈侍衛的屍體,全部都是傷在要害處,乾淨俐落一擊斃命。
事情上報後隆平帝震怒,立刻派出欽差調查。
欽差卻在搜尋王府的過程中發現了私制的龍袍和幾封齊王與兵營統領以及綠林匪徒勾結的密信。
謀殺案立時就變成了謀逆案。
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事後更是查出,之前事關太子的“雙龍案”也是出自齊王之手。於是朝野震動,萬萬沒想到看起來怯懦平和的齊王竟有這般狼子野心和心計手段。
三年前的“雙龍案”算是段祈昭被封太子以來所遭遇的最大危機。
他雖早早被封為太子,但自幼喪母,深宮之中,一個沒有母親護持的太子會遭遇什麼可想而知。他能安坐太子之位二十三年靠的全是自己。孝順父皇,揣摩帝心,然後謹慎行事,從不肯行差踏錯一步,簡直堪稱賢德。
然而身為太子,沒有差錯便是最大的差錯。
他太賢德了,賢德到足以讓任何一個帝王心生猜忌。
三年前,鎮國寺主持空懷大師圓寂了。而大師的近身僧童則在大師的桌案上發現了半張寫有“雙龍出”的字條。不出幾日,就有謠言傳出說大師在圓寂前曾以畢生修為測算天機,做出一條批駁:雙龍出,乾坤亂。且不說這批駁是真是假,但是這六個字,那就足以讓民間朝野沸騰了。
流言從來都是這樣的,並不需要清晰詳細的言語,模糊簡短更易於流傳並且更讓人有腦補的空間,當然還要有足夠的爆發力,也就是流傳的價值。
“雙龍出,乾坤亂。”事涉皇家,想不流傳的廣都不行。百姓們會在口耳相傳之中加入自己的想像,這“雙龍”,除了一個是真龍天子,還有另一條龍最有可能是誰?那自然便是天子儲君,太子了。
只是這“乾坤亂”三字讖語可不像什麼好話,況且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當朝已承平六十載,這“亂”要怎麼“亂”?於是在有心人的引導下,太子便在一夕之間由賢德愛民眾口交贊的國之儲君,變成了心機深成帶著偽善面具實則會弑父篡權暴虐嗜殺的未來君主。
積毀銷骨眾口鑠金,流言從來便是最不動聲色殺人於無形的武器。
弑父篡權——任何一位帝王都不會容忍這樣的可能,哪怕他再怎麼信任他的兒子,也無法不心生猜忌。而暴虐嗜殺——恐怕任何一位清醒的臣子和百姓都不會接受這樣的一位君王。
即使是流言,但段祈昭還是陷入了困境。
畢竟,這可是空懷大師的讖語。
帝王猜忌,朝臣排擠,民心向背。
一夕之間,四面楚歌。
其實齊王的算盤打得很不錯。先利用流言,把太子拉入棋局。太子曾經深受帝王信任,其餘諸位皇子尤其是二皇子一直爭他不過。如果太子不能穩坐儲君寶座,他再加以引導一番,不怕諸位皇子爭儲不爭個你死我活。
況且他早已在宮中布下暗棋,還可以再讓皇帝來場大病,既不讓皇帝有精力去控制事態的發展,又可以為奪嫡之戰再添幾把火。
如果幾位成年皇子爭儲爭了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而皇帝聞言又氣急攻心病情加重,餘下皇子年幼,那麼試問,除了他,還有誰最適合登上這個皇位呢?
他可是在“清佞”一役中立下大功的王爺啊。
實在不行,還可以矯詔麼。
多麼簡單的事情,前人早就給他指過明路了。
只是可惜,大業未成,齊王卻死在了自己的王府中。
怯懦平和只是齊王的表像,平時壓抑的越狠越是表現平和的人私底下表現出來的越是陰暗不可見人。
暴虐嗜殺說的不應該是太子,而正應該是這位齊王。
帶著偽善的面具,表現出怯懦平和的樣子,看起來倒是一副好脾氣,但實際上陰狠乖戾,心機深沉,善於偽裝並且暴虐嗜殺——這才是齊王。
他早早便豢養了一批孤兒訓練用作刺客,這批孤兒的腳底皆烙上了梅花印,活下來的只二十八人,這二十八人被稱為“梅花樁”。二十八個“梅花樁”分散天下,為他殺人斂財,刺探情報。這二十八人的統領是他身邊親信侍衛荊十一,副統領則是他的心腹門客溫玦。
溫玦在京為他收集情報,荊十一亦經常入京公幹。齊王不知怎麼便懷疑了荊十一和溫玦有點不可告人的感情。
這可捅了馬蜂窩了,荊十一曾經是他的房中客,齊王這人吧,略有點變態,他怎麼能夠容忍枕邊人的背叛呢?
把二十八個“梅花樁”全部都召了回來,叫他們都看著。屬下與枕邊人自然是枕邊人的背叛帶來的仇恨更為濃烈,荊十一被他挑斷了手筋腳筋,吊在空中由他親手施淩遲之刑,溫玦被捆在另一邊的木樁上看的目齜欲裂。
溫玦看的受不住,二十八位梅花暗衛更加看的受不了了。
他們,可都是荊十一,親自教養長大的。
雖說齊王是為了警示他們背叛者無甚好下場,但荊十一是否背叛還是兩說。他們受荊十一恩重,于齊王可沒什麼感情。況齊王素來暴虐,對待他們也是動輒毆打淩辱,這一來一去之下,心裡滋長的那可就只是恨意了。
楚樓率先暴起殺人,其餘二十七人隨即響應。齊王召見密衛,跟著的自然也只有不多的心腹侍衛,轉眼之間就被殺了個乾淨,齊王自己更是身首異處。
這便有了之後的欽差查案,有了謀殺案變謀逆案的事情了。
齊王的佈局,自然便無以為繼。
其實若是齊王活著,他的陰謀也是不會得逞的。
因為皇帝根本就沒有信過他“雙龍出,乾坤亂”的讖言。他早就得到了空懷大師做出的真正的讖語,聽聞這個流言時自然心生警惕。
皇帝不曾猜忌過太子,而是早就暗中佈局,伺機找出幕後黑手。
而空懷大師的這句讖語,也不是他當時圓寂前做出的,而是七年前,皇家嫡長孫出生之際,九皇子段祈舜也從中毒的昏迷中醒來的時候,連夜派人送進宮裡的。
那一日的傍晚,天際染滿了紅霞,赤光灼灼,隱有“雙龍戲珠”之景。
那那副讖語,也不是什麼“雙龍出,乾坤亂。”
——而是“雙龍出,盛世定。”

第5章 禁足

祈舜被禁足一月。
不對,準確的說,是禁足加禁肉一月。
不要想歪了,這個肉就是字面上那意思,吃進嘴裡的肉。
段祈年被罰禁足一月外加抄寫三本的《道德經》。
祈舜無肉不歡,那便罰了他吃素;段祈年最煩讀書,便罰了他抄書。
原本他們倆的事是沒這麼輕易可以揭過去的,言官們少說也要罵他們兩天。但是在現在這個當口,莫說是大臣們了,便是皇帝和太子沒人有心思去管他們。
逛相公館兒這事兒往大了說,那就是有礙皇室子嗣傳承,事關香火的大事;往小了說,頂多也就是有傷風化——不就是逛個妓院嗎,有什麼大不了的,誰年輕的時候沒逛過兩回妓院啊,就算是男妓院,那也沒什麼。
恩,確實沒什麼,只不過誤打誤撞和太子殿下湊到了一起,然後一不小心引發了一場關於齊王餘孽暗殺帝王的大案子。
聽說禦膳房和太醫院已經空了大半,朝臣也折了好幾個,祈舜看著滿桌一水兒的素菜,惆悵地想道:“這真是一樁由逛相公館兒引發的血案啊……”
這禁足的一月還真難熬,祈舜哪裡是能夠靜的下來的人,他一天不動彈渾身骨頭就閑的發癢,沒事也都硬要給他折騰點事出來。唯一慶倖的是禁足還好只是禁他的足,雖然他出不去,但是總有人能進來。
這個人,特指皇帝唯一的嫡孫子,段玄瀾小童鞋。
起初,段玄瀾童鞋還是不敢這麼明目張膽的混進去的,小動作也只限於紙書傳情。拉住去和玉齋送膳食的一個小太監,威逼利誘他幫忙送一封信,小太監已經意動卻推推嚷嚷的不肯答應,小玄瀾抬頭,不遠處守衛和玉齋的侍衛首領默默地看著他們。
小玄瀾胸膛一挺,拿出皇孫的威嚴氣度,學著他太子老爹的樣子,冷冷的一眼瞟過去,板起稚嫩的童聲道:“你有意見?”
侍衛首領轉過頭默默地不說話了。
信裡倒是也沒寫什麼,就是一些小孩子家家的話,譬如今天吃了什麼味道很奇怪啊或者誰又被他折騰了真是好笨啊,又或者今天在御花園裡碰見哪個娘娘又被她捏了臉了真是太討厭啦——玄瀾在最後用一句話總結了他的主要宗旨:阿舜,沒有你在,真是一點都不好玩啦!
祈舜得見此信大為感動,在他閑的快要長草的時刻,終於能夠有人和他說說話了——這個侄子真心沒白疼!當即提筆回復道:“沒關係啊京裡有家酒樓的菜色很不錯味道很獨特啊下回他們一起溜出去吃啊,那個小宮女一直都呆呆傻傻的要有同情心啊就不要去欺負人家啦,想要不被捏臉只要長大了臉上沒有那麼多的肉肉就行啦,啊還是不要長大了吧因為他也很喜歡捏他的臉啊哈哈……不過說到肉真的好想吃肉啊”等等諸如此類的。
一回生二回熟兩人書信傳情傳的不亦樂乎,什麼廢話都往上面寫。皇帝知道之後無奈的笑了笑,道了聲:“這倆小子……”一個是他最寵愛的小兒子,一個是他最疼愛的嫡孫子,還能怎麼樣能呢,不過當不知道罷了。
皇帝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其他人自然也就當沒看見,默許著這件事的發生。
半個月後,祈舜對沒有肉吃的怨念已經到達了鳳凰,那字裡行間透露出來的怨婦氣質讓我們的皇孫殿下深深地打了個哆嗦,於是他在回信中試探的問到:“不若我去求求皇爺爺,讓他允我進去看你,我再在兜裡給你描兩個雞腿?”
祈舜一看精神立馬就來了,回想了一下這半個月闔宮上下的裝傻行為,思索了片刻寫道:“勿要去求父皇,你一去指不定父皇就不讓你來了,便直接過來吧,守衛的人是不敢攔你也是攔不住你的。父皇日後知道了,想必也不會如何罰你。”
玄瀾用他的小腦瓜一想,是這個理兒。於是第二日一大早就吩咐膳房燉了一隻老母雞,還加了參片和茯苓,噴香噴香的。只不過這鍋香噴噴的燉雞在端來的途中被太子給碰上了,太子表示很奇怪:現在不是還沒到飯點嗎?小兒子叫人燉雞幹什麼,難不成是病了?
又仔細問了內侍,說皇孫殿下好端端的活蹦亂跳著呢,今兒早晨還喝了兩碗碧玉粥。他再一愣轉念一想就明白了,頓時氣的牙疼:這哪是他自己吃,分明是給小九送去的,這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太子殿下吃醋了:你老爹我這幾天日日勞累夜夜少睡,怎麼不見你關心一下!
於是轉首吩咐道:“不用端去瀾兒那裡了,端給太子妃吧,便說是瀾兒給她獻的孝心。”
太子殿下這幾日忙著肅清齊王餘孽,並且借此東風打擊二皇子一脈的勢力,裡裡外外查處了一大批人。當然這是他自個找的事,怪不得別人。
且說太子妃吧,收到這道人參茯苓雞,感動地的眼淚都快出來了。直道兒子懂事了會疼人了,是個有孝心的,後半輩子也有指望了。還使人把玄瀾喚了過來,仔仔細細地詢問了一番兒子的近況,從課業學習到吃喝拉撒,然後又好好地囑咐了一番,才把人放走。
玄瀾垂首聽著,嗯嗯啊啊的敷衍,又不好意思說這人參茯苓雞是燉給九叔叔的,只不過半道上被老爹截了胡。太子妃的語氣裡滿是兒子懂事的欣慰和對他的關心,玄瀾聽著都不好意思了,又是羞愧又是沮喪的,整張小臉都扭曲了。
沒有雞腿了,玄瀾只能委委屈屈的描了幾塊紅燒肉,用油紙包好,藏進懷裡。冬日裡衣服穿得厚,本就不容易看出懷裡藏了東西,他又在外頭披了祈舜送他的那件火狐皮斗篷,這才帶著貼身內侍小伍子匆匆往和玉齋趕去。
守衛和玉齋的侍衛首領梁川老遠就看見那位小祖宗又過來了,而且還穿的那麼紅那麼醒目,心裡一下就蹦出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皇孫殿下走到和玉齋的門口壓根就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徑直往裡面走去。
梁川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去攔:“還請小殿下體諒則個,不要讓我等難做。”
“皇爺爺說禁九皇叔的足不過是不讓他出這個院子,又不是不讓人進這個院子,我哪裡讓你難做了呢?”
侍衛為難道:“這……小殿下……”可陛下也沒說能讓人進這個院子啊!!
“況且若照你這麼說,你放我一封信進去,和放我一個人進去,有什麼差別嗎”
有什麼差別嗎?不都是瀆職,違抗聖命
玄瀾道:“我要進去,你是攔不住的。皇爺爺那兒若有怪罪,我擔著便是。”說著便從容不迫毫不猶豫的踏進了和玉齋的大門。
梁川當然也知曉是攔不住這位小殿下的,但知道是一回事,攔還是要攔一下的。他此刻心中正在暗道乖乖,果然龍生龍鳳生鳳,氣度涵養都是從小養出來的,這位小殿下雖然才不到十歲,可已然能窺見幾分太子和陛下的神髓了。
祈舜今日從早晨起就撐著下巴等的望穿秋水,嘴裡一直嘟囔著肉啊肉啊肉。畫屏流螢和他的貼身內侍小付子三個人在一旁侯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道殿下不會魔障了吧。
流螢小跑進來,掀開簾子,笑的露出了八顆牙:“殿下殿下……小殿下來了……”
祈舜眼睛一亮,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站起來就往外走,畫屏連忙拿過那襲火狐皮斗篷給他披上。
玄瀾正好從院門裡走進來,一張小臉罩在火紅色的斗篷帽裡,顯得白兮兮的。
祈舜一看就心疼了:“是我不好,我不該慫恿你過來的,凍著了沒,快進屋。”
白茫茫一片的雪地裡,大紅斗篷牽著小紅斗篷,侍衛首領梁川看著覺得心裡突然就是那麼一暖。
其實皇室子弟五歲開始習武,哪有這麼柔弱,風一吹就凍著的,祈舜完全是關心則亂。
玄瀾臉色不好完全不是被風吹的,就是因為沒能夠完成好夥伴九叔叔祈阿舜交給他的任務。祈舜看他的表情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頓時臉色就不好了:“……是不是進來的時候侍衛刁難你了?!”
玄瀾搖搖頭,委委屈屈的從懷裡拿出一個油紙包,嘴巴一抿道:“阿舜……沒有雞腿了,只有紅燒肉。我讓人燉的雞讓爹爹給截了。”
祈舜噗嗤一笑:“嚇得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不就是兩個雞腿嗎?這麼不開心幹什麼?”
祈舜解下玄瀾的斗篷,交給他跟來的小內侍小伍子,到:“去隔間把你家主子的斗篷給烘暖嘍!”他揮揮手,讓伺候的人都下去。
他把玄瀾抱到炕上,脫掉靴子,蓋好錦被,然後自己也坐上去,打開油紙包,撿了一塊紅燒肉喂給他,“吃一塊兒。”
玄瀾乖乖的伸出舌頭一卷,也撿了一塊兒喂給祈舜:“阿舜,你也吃。”
他說:“阿舜,你都瘦啦!”
祈舜心酸的想:半個月沒肉吃,能不瘦嗎?他看著玄瀾嚼著紅燒肉,腮幫子鼓鼓的,顯得更加肉嘟嘟的。他突然就是一笑,伸手去戳小侄子的臉,笑道:“你倒是又胖了,也怪不得宜嬪喜歡戳你的臉啊!”
“阿舜!”玄瀾最惱這個了,伸出滿是油的右手往祈舜臉上就是一抹,他道:“玄瀾十歲了!不能捏臉了!”
“還有半月才是你十歲生辰呢!”祈舜見小侄子真惱了,立刻從善如流轉了話題:“阿舜給你準備了生辰禮哦,你猜是什麼?”
玄瀾哼哼道:“我才不猜呢!反正你總是要給我的,等生辰那日我就知道了!”
窗外的世界銀白一片,偶有冷風吹過,掀起一地的風雪。窗內兩人說說鬧鬧的,也不用筷子,就用手抓著你一塊我一塊的把整包紅燒肉吃了個精光。
很多年後,大夏唯一一位榮寵至死的一字並肩王都仍然記得,那個一片銀白的冬日,有個十歲的孩子穿著他送的大紅斗篷,踏著風雪給他送來了一包在懷裡捂得暖暖的紅燒肉。
那是他嘗過山珍海味百種珍饈唯一不能遺忘的味道。
那時候誰也不會想到,就屋內這兩個人,這兩個寫信滿篇都是白話,吃肉滿手都是油膩的兩個人,會合手打造出一個承平宇內威懾萬國的盛世皇朝。

第6章 十年

玄瀾是臘月二十七生的。
今年的臘月二十七是他的十歲生辰。
臘月二十七日子時,玄瀾並沒有睡著,小腦袋從被窩裡面鑽出來,眼珠子滴溜溜的轉著,精神的很。
以往每年,祈舜都會在子時摸過來,給他祝賀生辰。這個習慣,連伺候他的小伍子都摸透了。
有“內奸”就是好辦事兒,小伍子帶著祈舜一路暢通無阻,“嘎吱”一聲推開了玄瀾的房門。朦朧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身形清俊線條柔和,頗有幾分話本裡書生私會佳人的風采。
夜裡風大,祈舜在外頭罩了他那件火紅的大斗篷,一路走來連衣角都沒有折過一下,哪裡有半分第一次摸進來灰頭土臉還被侍衛逮住的窘迫樣。
他能有這份信然的氣度當然不是因為有“小伍子”這個內奸,而是在被逮住了第一次第二次甚至第三次之後,東宮的主人無奈之下只能默認了他這一天的獨特行為。
不然半夜三更穿著個大紅斗篷在東宮裡晃蕩,這麼個明晃晃的大燈籠真當侍衛們都是瞎的嗎。若是如此,段祈昭這個太子早就死了十回八回了。
玄瀾聽到門聲馬上利索的從被窩裡鑽出來,頭頂上幾根毛直愣愣的翹著:“阿舜,你來啦!今年的生辰禮是什麼?”
祈舜笑道:“那玩意我可帶不過來,穿好衣服,我們去園子裡。”
東宮的花園裡建了一座石山,異石累積成山,又移過土壤栽上花草樹木,風景甚好,還環繞石山修了石階,用以登高流覽整個園子的風景。
東宮右書房燈火通明,太子和手下第一幕僚談斐在徹夜長談。
東宮禁軍首領荊疏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太子挑起了眉毛:“小九帶瀾兒去了石山上?”他揮揮手:“去便去了罷,不用管他們——只一點,你還是得找人看著,別讓他們出什麼事兒。”
談斐皺眉道:“這九皇子也太不穩重了,怎麼能半夜三更帶著皇孫殿下去爬石山呢?”
“不過是孩子心性罷了,也值得先生計較?”段祈昭無所謂的笑笑。
“九皇子也不小了,怎還是這般輕浮的性子。如此下去,怎給太子殿下帶來助力?”
“先生嚴重了。”段祈昭聞言失笑,頓了頓才說:“小九是個有靈性的,也是個有福氣的——孤本也不指望他能帶來多少助力,只怕太拘著他把他拘成了我們這般的俗人。”
太子微笑道:“先生道為何父皇子女不少,唯獨小九一人能得聖寵十年不衰”
談斐沉默了一會兒,朝太子拱手:“是斐妄言了,還請殿下恕罪。”
“無妨,先生勿須多禮。”
花園石山上,祈舜正牽著玄瀾借著月光一級一級攀登著石階。今日已是二十七,天上的月亮只殘剩了一彎下弦月,月光只留下朦朦朧朧薄薄的一層,看的不甚清楚。
好不容易爬到了石山頂,尋了塊乾淨的地兒坐下,小伍子就氣喘吁吁的拎著一個錦藍追上來了:“九殿下,是這個嗎?”
他喘了兩口氣,將錦藍放在前頭,整肅衣裳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恭賀主子生辰!願主子福壽安康!萬事如意!”
玄瀾笑道:“行了,你起來吧!”
祈舜拿過錦藍:“玄瀾不猜猜這裡頭是什麼?”
他的手指方才拂上白色的錦帛,就聽見“喵~”的一聲,一個黑絨絨的小腦袋從錦帛下鑽了出來。
玄瀾一把掀開蓋著的白色錦帛,籃子裡的黑色小貓遇冷驟然炸毛“喵——”的一聲尖叫起來。
祈舜把小貓抱進懷裡:“我來吧,這貓認生,怕它傷著你。你慢慢靠過來,給它順毛。”
“這只貓與你有緣。我在西北的時候,才想著不如給你帶只西域的波斯貓回來做生辰禮,這小傢伙就出現了。在我狩獵的時候橫衝直撞,鬧得雞飛狗跳的,最後倒是直直沖進我懷裡。”
“當地村裡的老人見了這小傢伙就要跪拜,直道它是什麼山神靈寵。我瞧著這是個有靈性的,便把他帶回來了。”
玄瀾蹲下來看,這才看清了這頭小貓的全貌:全身漆黑,連一雙瞳孔也是幽黑幽黑的,唯獨眼中一點眼白燦若星子。
“星子。不若就叫它星子吧!”玄瀾興奮的說。
“既是送你的,取什麼名字自然隨你。”
小貓伸出舌頭一卷,舔了一圈玄瀾的手指,然後輕輕一跳,躍進了他的懷裡。
祈舜失笑:“果然是與你有緣的,這小傢伙平時可難伺候的很。”
這時陡然聽見一聲炸響,天空中倏然爆出一朵煙花。懷中的黑貓一驚,儼然又要炸毛,玄瀾趕忙安撫住它,這才抬頭看向天空。
他立即反應過來,轉頭看向祈舜,他的九叔叔正寵溺地看著他,微笑著說:“仔細看吧,做出這些煙花來可難得呢。後頭才是正經的花樣——我的玄瀾當然值得最好的。”
玄瀾看到看到自己在他九叔叔眼中的整個倒影,感覺時間都靜了一瞬。
一朵又一朵絢爛多彩的煙花在天空中不斷綻放,直直照亮了半邊天,整個天幕流光溢彩,美不勝收偏偏又豪情萬丈。
“生辰快樂。”祈舜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懷裡的小貓也“喵嗚~”的叫了一聲往他懷裡拱了拱,似乎也在向他道賀。天空中又“砰”的炸開了一朵千層萬瓣的牡丹,層層舒展開來的花瓣終於拉回了他的心神。
“謝謝阿舜。”他聽見自己飄渺的聲音。
“生辰快樂。”祈舜也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有個秘密,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是穿過來的。十年前,他在這個世界第一次睜開眼睛的那一天,支撐尚且病弱的身體去見了原主的父親母親,然後就聽宮人來稟報說:太子妃發作了。
於是在東宮裡,他見到了這個剛出生的孩子,渾身紅通通的,像個皺巴巴的猴子。
真是醜死了,他想。
但是,只有他是完全屬於他的。
只有他記憶中的他,才是完完全全的他。
生辰快樂。他說。
黑夜中陡然炸響的聲音是藏不住的,京城中無數的平民百姓和達官貴人都起身走出了房門,或者詢問鄰人或者詢問僕從發生了什麼。但是當他們從四角屋簷下走出來的時候,就被夜空中絢麗的景色晃花了眼——夜空非同一般的明亮,暗黑的夜色,璀璨的星辰,朦朧的月光以及絢爛的煙火,這是一種氣勢磅礴和神秘莫測的美。
太子也被驚動了,和幕僚從屋內走出來,站在東宮寬敞的園子裡,欣賞著天上美麗的景色。
“小九費心了啊。”太子殿下發出一聲輕聲的歎息。
談斐站在他身側,看著天上的煙火,臉上有掩飾不住的震動。
“這……花費了很多人力財力吧。”他艱難地說。
“最重要的是心意啊……先生。”太子殿下似是欣慰似是遺憾的說:“先生現在……該明白了吧。”
談斐苦笑著搖了搖頭,終於認命:“方才殿下說,九殿下是個有福氣的人……斐看來,誰能被九殿下掛礙在心上,那才是……真正有福氣的人吧。”
“先生說的甚是。”太子承認道,旋即又無奈地輕笑:“在孤看來……小九心中,權勢富貴,怕是不及瀾兒十分之一。”
“怎麼會?”談斐為太子的話而驚詫。
“先生且記著這句話吧……小九他待人赤誠,孤是不願利用他的。”太子負手走回屋內:“自瀾兒出生,他陪著瀾兒的時辰是孤這個父親的數倍。他以十分赤誠待瀾兒,瀾兒自然以十分赤誠待他。”
“孤為太子,若還不能護住幼弟與嫡子,那這太子不當也罷。”
十年前臘月二十七的黃昏,中毒昏迷的九皇子從長久的沉睡中醒來,懷胎十月的太子妃平安誕下下了皇室的嫡長孫。
十年前臘月二十七的黃昏,祈舜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睜開眼睛,看到了那個皺巴巴的孩子,命運的軌道在此刻彙聚交疊,此後牽扯至深再難分開。
十年前臘月二十七的黃昏,晚霞染紅了整個東邊的而天空,雲層翻卷,隱隱有“雙龍戲珠”之象。
十年前臘月二十七的夜晚,連下了三天的茫茫大雪驟然停了,鎮國寺的空懷大師夜觀天象,發現紫薇帝星旁有兩顆冉冉升起的小星子,正一圈又一圈閃耀著細微又灼熱的光芒。
十年前臘月二十七的夜晚,空懷大師用畢生修為蔔了一掛,在紙上寫下了“雙龍出,盛世定。交頸纏,陰陽亂。”的十二字讖語。思索再三,卻還是將後半張仍沾著血跡的紙撕下來燒了,只讓僧童將前半張送去了宮裡。
十年前臘月二十七的夜晚,夏朝的帝王手中緊緊攥著那張寫著讖語的紙,在無人的大殿中靜坐了半個時辰。然後召來了皇家暗衛,低聲吩咐道:“……去讓欽天監的人閉嘴。”
而那僅剩的半句濡染了血跡的讖語,則在火舌的映照下一點一點化為灰燼。

第7章 宮宴

沒過兩天,就是年節了,宮中的習慣是臘月二十九日宴請群臣,臘月三十則是皇室家宴。
隆平帝元後早逝,後宮長期無主,唯九皇子生母安貴妃位分最高。她雖未執後印,但已實掌後權,這宮中大小的宴請自然是由她負責。
宮中宴請群臣,向來是男女分席的,大臣們在前廷,命婦們在後宮。眾命婦早就從自家老爺那兒得了准信,說是皇上命安貴妃給七皇子和九皇子各擇一良妻,讓他們把自家適齡婚嫁的女兒也一併帶進宮去,正好趁著晚宴的機會讓安貴妃好好瞧一瞧。
命婦們一想,八成是月前七皇子和九皇子去逛相公館兒的流言讓皇室坐不住了。不過男人嘛,哪有不花心的,況且兔爺某種程度上可比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好多了——至少,永遠也留不下孩子,也沒有登上大雅之堂的可能性。
這麼一想,這些在後宅摸爬滾打混了半輩子的夫人們一下便意動了——嫁給誰不是要忍受男人在家中三妻四妾,在外頭還拈花惹草呢?嫁給這兩位,好歹至少還是一個正正經經的王妃。
七皇子風流瀟灑,溫柔肆意,這便罷了。九皇子是最受皇上寵愛的幼子,生母為最有望登上後位的安貴妃,外家又是根基深厚的容國公府,若是、若是有朝一日——夫人們不敢再想下去了,看了看自家老爺嚴峻沉肅的臉,安撫性地拍了拍自己狂跳的胸口。
一定要把自家女兒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帶進宮去,夫人們下定決心。
臘月二十九,貴婦們早早就一身誥命服帶著打扮的嬌豔可人的女兒,妝容齊整的來到了安貴妃的居所沉香殿裡。
明明是寒冬臘月,姑娘們卻豔若桃花,嬌羞地掩帕而笑,卻笑不露齒,努力做到母親說的貞靜賢淑。
當然祈舜是不知道這些的,他正忙著和他的七哥交流革命感情。段祈年抄《道德經》抄的都快成仙了,本身就瀟灑的氣質如今那是愈發的縹緲,簡直就要羽化飛升了。
不要誤會,這不是抄書抄出來的覺悟,只是抄書抄出來的精神恍惚而已。看到祈舜走過來,他驚詫道:“小九,哥哥我這還可以說是讀《道德經》讀出來的仙氣……你,這又是哪裡來的一身仙氣?”
祈舜默默地在心裡呵呵了一下,砸出來兩個字:“餓的!”
他這的的確確是半月不知肉味,硬生生餓出來的。
段祈年:“……”
段祈年:“玄瀾不是經常去‘看’你嗎?!”
祈舜翻了個白眼:“這解饞和吃飽能是一回事嗎?”
這一開口,仙氣立刻散了大半,渾身上下繚繞著怨氣。段祈年識相的閉嘴了,“怨婦”是無法交流的,看祈舜徑直走出大殿,他疑惑道:“誒,小九,你去哪兒啊?”
“禦膳房啊,不然還能去哪兒?”祈舜沒好氣的說道。
“過不了多久就要開宴了,你去禦膳房幹什麼?”
祈舜停了下來,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這位年長他兩歲的兄長,極度鄙視他哥的智商:“七哥,這種晚宴,你哪回是吃飽了的?當然要先去墊墊肚子了!”
出了奉天殿,玄瀾也跟了上來,祈舜默契的牽起他的小手,兩人熟門熟路的往禦膳房走去,邊走還邊商量待會該讓大廚開什麼小灶好。
“不若雪蝦吧……我聽父王說,江淮總督前日新送了一批雪蝦進京。”
段祈年默默地看著他那傳言中明睿端方七巧玲瓏的小侄子……感覺自己心裡略有點扭曲。
禦膳房的肖大廚感覺壓力頗大。他的廚藝在禦膳房中本是頂尖的,但因為不太會做人就一直被排擠,好好的一個主廚愣是沒幾個露面的機會。最近齊王餘孽案發,禦膳房前前後後抓了一大批人,他反倒因為平時低調而逃過一劫,還按資歷提拔成了總管。
如今是他任總管第一次主掌宮宴,自然是千般小心萬般謹慎,可隔壁傳膳間的三位皇子皇孫也不是能糊弄的啊!而且這次機會如果抓的好,也是可以在幾位皇子面前大大長臉的。肖總管經過長久大落之後的這一番大起,終於悟了,開始認真的處理起食材。
用吊了一天的高湯下了三碗面,將高湯的鮮味充分的浸入面中,然後放入炸的金黃酥香的蝦球和蟹球,再澆上精心調製的鮮亮醬汁,最後撒上綠油油的蔥花。
肖總管親自把三晚面端去了隔壁的傳膳間,叩頭奉上:“今日宮宴,禦膳房人手忙不過來,簡陋麵食,還請三位殿下恕罪!”
“無妨。”祈舜不在意的擺擺手,本就是墊肚子來的,也不求多麼精細的吃食。咬一口蝦球,咬破外面那層酥脆的薄皮,溫暖軟滑的蝦肉就包裹了舌尖,偏偏到後來又傳來一絲絲幽幽的甜涼。祈舜瞬間就眼睛亮了:“你這蝦球是怎麼做的?怎麼到後頭會有絲絲的甜味?”
肖大廚靦腆的笑了笑,有些激動的漲紅了臉:“稟殿下,蝦球的內里加了些微的紅豆汁和薄荷末。”
“幹的不錯!”祈舜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吃飽喝足,三個人就去御花園裡走著消食,祈舜一下沒按捺住打了個飽嗝,玄瀾立刻嫌棄道:“阿舜,你吃的太多啦!你看七叔叔就沒有吃那麼多!”
祈舜無所謂道:“可是老肖做的真的挺好吃的啊……我以前怎麼沒發現呢?”
玄瀾隨口說出了真相:“看他那樣子就不是個圓滑的……以前肯定被人排擠的沒有冒頭的機會唄。”
段祈年笑道:“不過是個廚子而已,你若是喜歡,待王府建好後就向父皇把他討要了去……父皇還能不給你麼?”
“嗝。”祈舜摸著自己略微圓滾的肚子,惆悵道:“父皇最近不是還在氣頭上嗎……最近還是少在父皇面前出現為妙啊。”
“父皇若是真的生氣,你我便不是禁足這麼簡單了。”段祈年搖搖頭。
玄瀾也不贊同:“皇爺爺若真是生氣,還能容我三番五次溜進和玉齋去看你麼?”
“你們不知道書中有句話叫氣不打一處來嗎……”祈舜幽幽的說道:“那是父皇還沒見著我啊,見著我了,他就氣不打一處來了……”
皇帝是沒有生氣,但絕不代表這一頁就這麼輕輕的揭過去了。他沒有生氣只是因為他沒有必要生氣罷了——情況尚且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根本就不必費心去責罰兒子,去糾正他們的性向——他只需要動動嘴皮子,吩咐下去給兩位皇子選妃就行了。
安貴妃身邊的大宮女雲墨尋到了御花園裡,向祈舜行禮道:“九殿下,貴妃娘娘有請。”
“母妃尋我有什麼事麼?”
“殿下回去瞧瞧便知。”雲墨恭敬淺笑,又轉向段祈年:“還請七殿下同行,宜嬪娘娘也在沉香殿等著您呢。”
一行人走進沉香殿,便明顯聞到了空氣間湧動的一股脂米分味。祈舜被這股脂米分味癢的只想打阿嚏,眉頭皺起來:“命婦小姐們都在沉香殿內,母妃喚我回來做什麼?”
“殿下還不知道呢,”雲墨笑道:“陛下傳了消息給娘娘,讓娘娘把二位殿下的婚事儘早定下來呢!”
祈舜的臉頓時就黑了:父皇就是父皇,一出手放的就是必殺的大招!
殿內的命婦貴女們都三五一起的說著話,見著他們進殿,齊齊的都把目光轉了過來。貴女們還算矜持,不敢大膽的看他們,命婦們那可就是赤裸裸的打量女婿的眼神了。
玄瀾緊緊拉著祈舜的手,小臉陰沉沉的,眉頭皺的死緊。
走進內殿,安貴妃正和幾位夫人說著話,笑著朝他們招招手:“小七小九你們過來。”
祈舜行過禮後問:“不知母妃喚兒臣過來有何事吩咐。”
行禮一絲不苟,說話也一板一眼的,就差明明白白在臉上寫下“不高興”三個字了。
安貴妃輕輕挑眉,把他兒子晾在一邊,回頭問幾個貴夫人:“幾位夫人覺得如何?”
幾位貴夫人都道不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安貴妃揮手讓雲墨把快爆發的兒子領出去,又讓人去喚了幾位姑娘來內殿。
玄瀾一反常態沒有跟著祈舜,硬是賴了下來,小皇孫拉著安貴妃的衣袖說:“貴妃娘娘可是在給玄瀾選嬸嬸……玄瀾是必要留下來看看的。若是未來的嬸嬸對玄瀾不好……玄瀾可怎麼辦呢。”
命婦們在心裡腹誹:給你選嬸嬸又不是給你選繼母,這小祖宗操的是哪門子的心。
於是可憐的貴女們被挑剔了,幾位貴女走進內殿的時候,小皇孫很不給面子打了個大大的阿嚏,委委屈屈地說:“貴妃娘娘……玄瀾不是故意的。她們熏到我了。”
安貴妃摸摸他的頭,並不責怪他。
於是玄瀾愈發囂張了,在安貴妃耳邊不停地嘀咕:貴妃娘娘,這些姐姐都頭上戴那麼多東西不重嗎?
貴妃娘娘,這些姐姐都沒有你好看!
貴妃娘娘……
貴妃娘娘……
命婦們臉都僵的笑不出來了,貴女們也都在氣惱的暗暗揪帕子,心裡暗道小皇孫真討厭!
興成候府家的姑娘還不死心,拿了桌上的一碟梅花糕去哄玄瀾,卻被玄瀾一臉嫌棄地道:“你臉上的米分都掉到梅花糕裡去了!”
可憐的興成侯府家的小姐哭著就跑出去了,其餘的命婦貴女也待不住了紛紛找藉口退了出去。
“小機靈鬼!你怎麼知道本宮並無意於這些貴女的?”
“我不知道呀……”玄瀾笑道:“只不過在最開始的時候,貴妃娘娘並沒有責怪玄瀾罷了。”
“行了,趁你的意了。”安貴妃說:“去把小九給本宮喊回來,別讓他找陛下鬧騰去了。”
小皇孫vs眾貴女,小皇孫完勝!

第8章 往事

隆平帝並非以儲登位。也就是說他不是規規矩矩的被立為太子,然後繼位為帝王的。
先帝七個親生兒子,被立為太子的是最小的一個兒子。
先皇后原本膝下無嗣,唯獨人到中年突然有孕,歷經千難萬險誕下一子。先帝和先後伉儷情深,這小兒子自然是被他們寵到了天上去,請來最高明的武技師傅,最淵博的學士教導。在先皇后病重之際,七皇子當即被立為太子。
那個時候七皇子不過才是十來歲的稚童,而他的六個哥哥,除了老六與他是同年出生,剩下最小的也比他大四歲。先帝是知道他這些兒子的,除了老六老七出生晚,被他和皇后嬌養在了深宮,剩餘哪一個沒有見過沙場血戰朝堂傾軋,沒有一個不是雄才大略人中英傑。
擔心皇子們都留在京城會勾結朝臣黨派征伐不斷,在皇后仙逝儲君初立的那一年就把五個大些的兒子都封了出去。
將五個兒子分封在邊疆,既可守護國土又可以藩屏都。並且五人相互牽制,在沒有一個人擁有絕對優勢實力的時候,小兒子的帝位該是安全無虞的。
老五……是他特意封到雲貴去的,雖然有些對不住這個兒子,但不把他封的遠一些,他不安心。
無他,如果沒有小兒子的存在,這第五個兒子,本該是他理想中最完美的繼承人。只是人心都是偏的,雖然小兒子任性了些,並不是十分適合做一個帝國的皇帝,但是稍加打磨,也應當能夠守的住這個江山。
三年孝期過去,幾個兒子回京祭母除服,他這才想起來,老五都弱冠了……卻還沒有成親。
出於對五兒子的愧疚,在老五來求娶容國公嫡長女安瑾玨(同“決”)的時候,他幾乎是稍加思索,就同意了。令他驚詫的是,賜婚的聖旨還沒下去,身為太子的老七也來求娶容國公嫡長女了。
他一下子就怒了,帝王多疑,容不得他不猜忌。不論是太子恃寵而驕想要欺辱兄長,還是老五捷足先登奪了幼弟所愛,都不是他能夠容忍的。而且為了一個女人,兩兄弟要反目成仇嗎!那個女人想做什麼,或者說那個女人背後的容國公府想做什麼!
容國公府的嫡長女嫁給老五,隨他去了封地倒也翻不起什麼風浪,若是嫁給太子做太子妃——主少臣疑,外戚干政,他已經可以預料到他死之後這朝堂是怎樣一副境況了!況且天子金口玉言,說出的話哪有反悔的道理!
當即下旨賜婚五皇子和容國公嫡長女安瑾玨,擇吉日完婚。
五皇子段鈞和容國公嫡長女安瑾玨成親的那一日,喜慶的嗩呐聲吹吹打打的幾乎響徹了半個京都,穿著大紅喜袍的五皇子騎在高頭大馬上,面若冠玉,英俊挺拔。十六抬的大轎抬著新嫁娘,後頭跟著整整一百零八抬的十裡紅妝,一路上不知惹來了多少人豔羨的目光。
這一場婚事一直被京中百姓傳為美談。直到四年後,宮中傳來開元帝重病召諸王進京侍疾的消息。所有溫暖瑰麗的色彩才在一夕之間幻滅,露出深淵之下陰沉冰冷的真象。
“稟王爺,前方即為羽陽侯府,王爺和王妃可要過去歇息?”鐵甲侍衛騎馬到車隊最精緻華貴的馬車旁,抱拳請示。
一隻修長的手掀開了車簾,車內的男子蟒袍玉帶,面容沉穩,婦人明豔華貴,氣質非凡。
“王妃?”他徵求了一下自己妻子的意見,王妃帶著些微貼心的笑意輕聲說道:“王爺做主便是。”
“好,那便過去叨擾一下吧,也順道看看林老爺子,先派人過去和老侯爺打個招呼。”
車簾垂下,五百輕騎護著這倆設有靖王府標誌的馬車向海棠山莊駛去。
□□開國已有三十餘年,天下大定亦有十數年,林家原為滬杭一帶世家大戶,樹大根深,曾以舉族之力助□□奪得江浙兩地,有從龍之功。□□登基為帝后,親封林家家主羽陽侯,五代之內世襲罔替,享盡尊榮。
老侯爺和侯夫人早早就開了侯府中門,等在侯府門口恭迎靖王大駕。如今是正是海棠花開的季節,靖王一行人就被安排進了侯府中風景最盛的海棠院。
院子裡栽滿了海棠,嬌豔明媚,繁花勝景,淡香怡人。一樹重重疊疊海棠之下,靖王妃一襲淺藍深衣,熟練的在給靖王泡茶。
“王爺,別太憂心了,陛下一定會好起來的。”她微笑道。
段鈞深深的看著他的妻子,仿佛要把她的身影鐫刻到心臟裡,他輕輕搖搖頭:“父皇這回怕是真的無力回天了……”
他的父皇英明一生,怎麼會在自身病重,儲君力弱的時候召諸子回京呢?
擁兵一地的藩王,與年輕稚嫩的太子……在這種敏感的時刻,彙聚京都,真是想想都能預料會發生什麼……這個開闢了一個朝代的皇帝是不願在生命的最後關頭,還讓他的兒子們有所損傷的。
召諸王進京侍疾的消息就怕是……太子發出來的啊。
安瑾玨輕輕握住她丈夫的手,輕聲說道:“是禍躲不過……妾身總是陪在王爺身邊的……”
“瑾玨……”他的手撫摸上妻子的臉龐,指尖卻在顫抖,眼中痛苦莫名。
“王爺,崔先生求見。”侍衛進來稟報。
“王爺,妾身先退下了……王爺勿要憂思了,保重身體。”她走出庭院,右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臉上的神色逐漸堅毅。
在不遠處的景和院,曾經的閨中密友,如今的世子夫人正在等著她。
崔厚成步入海棠院,在靖王座下俯首稟報:“王爺,探子已經探明了……埋伏就在入京的官道上……整整四個千戶所的兵力……”
靖王許久都沒有說話,只是定定的看著手中的那杯茶。
崔厚成忍不住催促道:“形勢一觸即發啊王爺……還請王爺早做決定!”
他的額頭“咚”的一聲磕在地上,靖王捧住茶杯的手就是一顫,那杯珍品的西湖龍井就傾瀉在了桌子上。
“先生何必非要逼我……”崔厚成聽見他主子沙啞艱澀的聲音從頭上傳來:“逼我……親手將自己的妻子,葬入絕境。”
“王爺……”他抬頭,卻只看見了一片踉蹌的衣角。
侍衛攔住他,向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莫要追了:“先生……王爺哭了……”
世子的院中,靖王妃正慎而重之的將自己脖子上貼身佩戴的一塊玉佩取下,然後用力把它磕成兩瓣,將其中一瓣交到世子夫人手上,握緊她的手說:“若你還念著你我近二十年的情分……就幫我一個忙。”
“你若有難我是一定要幫的,你說吧。”
“此去京都是禍非福……”安瑾玨苦笑著搖頭,看著密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來日若有人持著另一瓣玉佩來尋你……我求你一定收留他。一定。”
世子夫人緩慢又堅定的點了點頭。
日光消失在了官道的盡頭,寬闊平整的道路被鍍上了一層金邊,而不遠處的黑點長久盤桓,依稀可見其雄偉威嚴的輪廓。
然而夕陽開始沉沒,黑暗,即將來臨。
靖王府的車隊行走在官道上,靖王騎著駿馬走到了車隊的前列,旁邊一圈的親信護衛,從各個角度遮住了他的臉。
一個侍衛從馬車旁靠了過來,在“靖王”耳邊低聲道:“王妃說她已經知道了……讓您過去一見。”
雖然從遠處看著與段鈞有七分相似,但他轉過頭來,便明顯能夠看出臉上有修飾的痕跡,而且五官與靖王並不盡相同。
假靖王鑽進馬車,恭恭敬敬對安瑾玨行禮:“卑下見過王妃。”
“你叫什麼名字?”她的面容完全看不出除了平淡之外的其他神色,仿佛面前跪著的人不是頂著他丈夫的衣服和皮,而只是隨隨便便的一個鐵甲侍衛。
“回王妃,卑下應德。”
“王爺……他還好麼?”
“請王妃放心,王爺一切安好。屬下們定會誓死護王爺周全。”
“那便好……你若是還能見著王爺,便替本王妃帶一句話……”
安瑾玨端坐在馬車內,左手撫上自己的小腹,右手攥緊了裙袍。
“你就說……君若無悔,妾定不悔。”
在官道的前後方和左右方,突然悄無聲息的出現了各一個千戶所的騎兵,呈包圍之勢截斷了這截官道與前後兩城的聯繫。
這一截官道內,除靖王府的車隊外,還有其他車隊以及諸多百姓。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恐慌在無聲無息的蔓延。
“勿傷王妃分毫,其餘活口一個不留!”為首的將軍下令道。
血色噴濺,屠殺開始。
精銳的騎兵對上手無寸鐵的百姓完全是一面倒的屠殺,只有王府的護衛可以讓他們折損一點人手。安瑾玨端坐在車內,聽著車外血液噴濺的聲音以及死前絕望的嘶喊聲,濃到遮掩不住的血腥味不斷地飄到鼻尖,她捂住嘴反嘔了一聲,面色蒼白,但仍然強作鎮定。
層層的護衛散開,露出最後在重重包圍下的那個人,赫然便是本該在皇宮侍疾的太子段錦。
他優雅地推開馬車的小門,對著安瑾玨伸出手,溫柔笑道:“瑾玨,孤來接你了……孤早就說過,最後必會帶你回京都的。”
安瑾玨透過他,看到馬車外面,血流成河。

第9章 前塵

那一日發生在華京城外的驚天血案震驚了整個朝野。
所有人都沒有回過神來,怎麼有人,敢在天子腳下,犯下這樣的驚天大案。
段錦的本意是封鎖官道,然後滅口便可封鎖好消息。但段鈞怎麼可能讓他如意,他本就是要借這次謀殺置之死地而後生。
靖王府的五百精銳鐵騎,唯一的使命,就是護著“靖王”突圍,並且是出乎意料地向京城突圍。
那一日的夕陽染滿天際,城門口的所有士兵和百姓都看見了靖王帶著一隊浴血的侍衛,席捲著塵土朝京都策馬狂奔而來。
在他們剛剛露了個臉的時候,城門上就有神箭手在彎弓搭箭,人群中段鈞早就安排好的探子立即喊道:“靖王!”“謀殺親王啊!”
“靖王”左肩中箭,從馬上跌落在地,他忍不住仰天大吼道:“兒臣無罪!太子卻要弑兄!求父皇為兒臣做主啊——”
如雨的箭支落下,護衛趕緊架起靖王,朝著京西綿密的山脈奔去。
道路上滲入泥土的血跡是騙不了人的,特別是次日還下了雨,天空烏沉沉的,仿佛是在給這些不幸枉死的人唱著挽歌。官道上田地裡一絲一絲地滲出紅色的血跡,就像是來自地府的幽冥河水。
到京兆尹報失蹤人口的人越來越多,第三日,更是有菜農在自己的菜地裡挖出了尚未腐爛的屍塊。
京兆府的人來查案,挖出來的卻是一個又一個填滿了屍體的屍坑。一個個死不瞑目的除了失蹤的百姓,便是靖王府的侍衛。
京兆府查到這裡再也不敢查下去了,大理寺立即接手,並火速封鎖了這則消息。但這種流言,從來都是越禁越盛,在口耳低聲相傳中,更是有人說,他當日看到了東郊京畿營數千的兵馬傾塵出動。
再結合之前靖王哭喊的那句話……京都裡一下便炸了鍋了。
所有人都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向東宮看向大理寺看向京兆府;所有京畿營的士兵都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輿論甚囂塵上。
朝廷不得不給出了一個解釋:靖王府車隊在入京的官道上不幸碰上了綠林匪徒襲擊民眾,朝廷聽到消息後派出兵馬平叛,雖剿滅了匪徒但靖王府眾人及沿途民眾已經不幸遇難。
這個解釋實在是牽強,乍一看是能說的通的,但細細思索,便會發現在時間上存在著重大漏洞——朝廷派出兵馬的時間實際上是在靖王府眾人遇難之前。
況且哪個綠林匪徒團夥有這麼大膽?!敢在天子腳下犯下這麼大的案子!屠殺民眾也就算了,還敢謀殺皇親!
明眼人都看出來了,這是一場實實在在的太子針對靖王的截殺!
而那些死無全屍的普通百姓……不過只是一些枉死的冤魂罷了。
沒幾日,京中權貴圈中更是流傳起了一個消息:太子往他在京中的別院安置了一個女人,三日未曾回東宮安寢,而那個女人,正是在靖王府車隊遇難那日消失了蹤跡的靖王妃。
或許很少有人知道,太子曾經向皇帝求娶過容國公嫡長女。但所有人都知道,靖王妃在未出閣之前,是才情容貌冠蓋華京城的貴女第一人。
朝臣權貴們很心驚,今日太子不論是為了什麼做下這驚天的血案……可見他是視人命如草芥的,那麼來日登上帝位,焉知不會一意不合,便一道聖旨,奪了他們項上人頭呢?
容國公府,鬢髮已然斑白的容國公望向了皇城的方向,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這就是養在深宮的皇子,不知民間疾苦,不知世道人心,更不知……流言畏於虎。
他的嫡長子垂首立在他下方,有些不安的問道:“父親……妹妹她要怎麼辦呢?靖王若是死了……當初便該把她嫁給太子的。”
容國公看著他的繼承人搖了搖頭:“你近段時間……便多去看看瑾玨吧。”
他的臉上已經爬上了皺紋,但漆黑如墨的瞳仁中卻有著時光賦予他的睿智剔透:“太子還是太年輕了啊……他哪裡能比得上五皇子呢。這……就是五皇子的反擊啊。”
弑兄,擄嫂,屠民,滅口。
與朝臣離心。
與百姓離德。
從此以後,太子就算坐上帝位,也不過是他一個人的皇帝罷了。
三個月後,太廟的鐘聲敲響。開元帝殯天。
四個月後,京中的一座別院裡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被幽禁於此的靖王妃在清晨時分誕下一子。
這座別院有一個特殊的名字“錦園”,這個“錦”字毫無疑問就是太子名諱中的“錦”,明晃晃的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太子的私人財產。
錦園門口,容國公嫡長子安瑾珩提著一個大大的食盒對護衛說:“是從府裡給阿玨帶的糕點,她從小最愛吃的。”護衛示意性的看了看,就放他進去了。
暖閣裡,安瑾玨正臉色蒼白的靠在榻上等他。
安瑾珩一見他的妹妹就紅了眼眶:“阿玨……你何苦?太委屈了,太委屈了。”
“不委屈。只要他父親以後能夠承認他的身份,就不枉費他早產三個月。”她忍辱偷生不過是為了腹中骨肉安全,而九死一生喝了催產藥也要現在把孩子生下來,也不過是為了讓他的血脈無可置喙。
安瑾珩帶來的食盒被打開,拿掉上層的糕點,裡面赫然沉睡著一個嬰孩。
侍女把孩子抱起,拿貢緞錦被包好,放入了原本該是另一個嬰孩的木床。
安瑾玨的指甲深深刺進肉裡,以疼痛來刺激自己清醒,她幾個時辰前費盡氣力生下的孩子正安靜的沉睡在她的懷裡,她嘶啞著聲音說:“我喝了助眠的藥物,孩子剛剛喝了我的奶水,現在應該睡得正沉。”
“如今先帝殯天,段錦抽不開身過來,只能趁現在把他送走。”手心似乎感覺不到疼痛,這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如今她感覺自己心裡也生生地被挖掉了一塊血肉。
“我怕自己無法護他周全……”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若是最後靖王進京……便麻煩哥哥讓他們父子相認。若是靖王身死……那便讓他做個一世無憂的富家子吧。”
她將那塊僅剩半塊的玉佩放進了孩子的繈褓中,顫抖著吻上他的眉心,輕聲說:“……願爾昭明。”
產子動靜這麼大的事是瞞不住的,而在這個消息私下裡擴散開來的時候,那個眾人議論中心的孩子已經在離京的道路上了。
所有人看向這座別院的目光也不再只是鄙夷與嘲諷,逐漸開始有了尊敬與敬佩。一個為了榮華富貴苟且偷生的女人和一個為了保全親子忍辱偷生的女人是不一樣的。太子再有本事也沒能耐讓一個女人在四個月內為他生下孩子,這個孩子只可能是如今尚不知所蹤的靖王的。
拼盡全力也要保存丈夫的最後血脈……這個女人值得他們敬佩。
靖王府安插在京中的探子探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很有職業素養的沒有把正在啃的大餅掉下來,然後淡定的裝做肚子疼,匆匆和烙餅攤的大叔告別,一溜煙的回去傳消息去了。
親娘誒,這可是靖王殿下唯一的一個兒子誒。
金蟬脫殼後的靖王收到這份情報的時候,震驚的手上的筆都沒能拿住——瑾玨竟然為他生下了一個孩子,他有自己的兒子了!
可是待思緒回攏,他的心卻沉到了穀底。
召來心腹,段鈞低聲吩咐道:“朝廷不是已經追殺到二哥的封地了嗎……那便讓‘殼子’現一次身吧!”
靖王遇刺的事情傳出來後,聽到消息的諸王立即就調轉馬頭,大隊人馬護著往自己封地奔去,生怕這個幼弟一個興致上來了給他們也來一個“路遇劫匪。”
先帝二子周王是個火爆脾氣,本來就極為不滿意這個幼弟了,父皇尚在的時候就敢對著老五下手,如今父皇去世,他壓根就不指望了。如今老五逃到了他的封地裡,他能夠坐視不管,讓新帝的親信取了他弟弟的性命嗎?!
周王是拿這些追兵當出氣包了,帶兵出去打了他們一個落花流水。
初初登基的段錦正愁找不到藉口削藩,這下正好順水推舟,不顧大臣的阻擋,下旨削藩。
他的父皇真是老糊塗了,還把他這幾個哥哥分封到邊疆去,殊不知,只要有藩王存在,他又怎麼可能安心坐穩皇位呢。
開元帝一生英明,唯獨在繼承人的問題上犯了糊塗,立了這個被寵壞的孩子做太子。
段錦是那種信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人,殊不知孟子所言“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之視君如寇仇”。
削藩削藩哪裡是削藩呢,分明是要削掉諸王的項上人頭啊!
於是死裡逃生的靖王舉起了“清君側,除奸佞”的旗子,諸王紛紛起兵響應。
簡而言之就是:讓老哥們來教教你什麼是忠義孝悌!
這一場存亡之戰打了四年,四年後,還在京內的六皇子親手打開了華京城的大門,垂首恭迎自己的幾位哥哥入京。
靖王入京第一件事,就是去錦園。
錦園裡,只有一具冰冷的屍體和一個被毒啞的孩子。
安瑾玨靜靜地躺在床上,早已冰涼的手中握著她的親筆信。
那個被換過來的孩子在幼時被毒藥傷了嗓子,發不出聲音,如今跪在床邊,嘶啞著喉嚨,不斷地嗚咽,像一隻被拋棄的小狗。
段鈞顫抖著手指展開了信紙:……妾雖誓死未讓他人近身,但名聲已毀,無顏面見夫君,唯有一死以謝罪……
在信的末尾寫著:“……海棠花開,吾兒所在。”

第10章 親疏

他在最不可能得到她的時候得到她,在最不想失去她的時候失去她。
她又在最不可能的情況下保全了他們唯一的兒子。
安瑾玨在服下毒/藥的時候就知道,他終其一生,都不可能再忘卻她了。
事實也確是如此,段鈞初登帝位,正該是用聯姻來鞏固政權的時候,更罔論原配正室已經身世魂消。但是他卻在自己的登基大典上宣佈了第一道聖旨:追封已故靖王妃為懿德皇后,入帝陵,享後世子孫千秋香火。
後宮如流水般進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勸諫他立後的奏摺壓下了一摞又一摞,他無視朝堂民間的巨大壓力,只是堅持:朕此生唯懿德一後。
隆平帝在位二十九載,後宮起起落落一共有了多少女人,然而位分最高的不過一個安貴妃。
帝王妃再尊貴也不過只是妾,他只給了她一個人後位。
他用時間證明,他只許她一□□位。
他以鐵血手段肅清了朝堂,在形勢初穩的時候來到了羽陽侯府,一踏進海棠院,他就看見一個米分雕玉琢的孩子沒心沒肺的在笑。
笑的露出了潔白的小奶牙,幾根不聽話的頭髮都翹起來了。
那張臉和他最起碼有七分相像。
從來都沒有一刻有這麼震撼,這是他的孩子,他無比確定。
這是他的孩子,他為他取名為段祈昭——一如他母親所言,願爾昭明。
而元淳——那個代替太子受了一場死劫的孩子,則被他收為養子,賜段姓,封甯王,富貴榮華,一生無憂。
皇帝宴請大臣一般都在奉天殿內,祈舜從後宮跑出來,一臉的惆悵鬱悶加糾結,看到殿內羽陽候和甯王在那裡拉拉扯扯的,他就更不爽了。
羽陽候府這時候已經是當初老侯爺的孫子當家了。林易澤和太子那是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情分,太子初立的時候,他就被召進宮做了伴讀。先後兩位侯爺都去世了,這侯位,自然就傳到了他的手上。
至於某位小侯爺趁著做伴讀的時候,和與太子一起讀書的甯王攪合出了什麼事,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不不不,除了兩位當事人和太子知道,祈舜也是知道的。
只不過那時人人都以為他是個小屁孩罷了,殊不知,只有孩子的眼睛才能看到整個世界啊。
祈舜端著一把梅子,坐在假山的山洞裡,全程圍觀了假山外小侯爺告白被踢的全過程。
“侯爺這又是哪裡惹著我們淳哥了?”祈舜秉持著自己不爽要讓別人更不爽的原則,強硬地站到了羽陽候和甯王之間。
元淳狠狠地瞪了一眼林易澤,退到了祈舜的身後。
甯王身體一直比較虛弱,身材就纖細了一些。此刻竟然完全被祈舜擋住了,林易澤忍不住苦笑:“九殿下……您就別摻和進來了。”
祈舜眼皮一搭一搭的:“怎麼了……就許你欺負我們淳哥,不許我給淳哥撐腰了?”
“我哪裡欺負元淳了……只是元淳他……”他看向元淳,元淳卻不想搭理他,拂袖就想離開,林易澤急了,也顧不上大殿之內人多眼雜,拉住他的手,急切喚道:“阿淳……”
元淳死死甩不開他的手,只能怒瞪著他,瞪了半天卻沒見手腕上有任何鬆動,他眼裡的怒火漸漸平息,嘴角嘲諷的笑容卻不斷加大,那冷冰冰的眼神像一把冰刃直直地刺進林易澤心裡。
林易澤這回是真的慌了,他知道元淳那根自尊敏感的弦又被撥動了,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說:“你不過就欺負我是個啞巴。”
他趕緊放開手,慌忙解釋道:“阿淳你別亂想……”
元淳卻一字都厭煩去聽,毫不猶豫轉身離去。
祈舜靠在柱子上,涼涼地又來了一句:“行了侯爺……別追了。你讓淳哥先消消氣兒先。”
“這大庭廣眾的……你是想讓大臣們都知道你們的事呢?”
“知道什麼……”羽陽候遲疑著語氣問,眼神是清清楚楚的堅定,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決心:“九殿下……知道了什麼事?”
祈舜不屑嗤笑一聲:“你當本皇子傻的呢?我六歲就知道你們的事兒了。”
祈舜翻了個白眼,餘光瞟過某侯爺的下身,詭秘笑道:“十年前的那一腳……侯爺可還記憶猶新?”
林易澤感覺下身一涼,臉瞬間就黑了。
祈舜一臉惆悵地道:“你說是自己斷袖就有人信……怎麼我說自己是斷袖就沒人信呢?”
“什麼信不信的?”二皇子段祈輝笑著走了過來。
“二皇兄,”祈舜朝他打了個招呼:“我在說父皇怎麼就不信我要好好讀書呢?”
二皇子:……父皇信你才怪了!
羽陽候嘴角抽搐:……敢不敢不要這麼睜眼說瞎話!
林易澤果斷對二皇子行禮後退下了,還是他的元淳重要啊……就讓這兩兄弟去探討學與不學如何學怎樣學的更好的人生大問題吧。
二皇子關切臉:“九弟在課業上可是遇到了什麼問題?若是有不懂的,可以拿來問二皇兄啊!”
九皇子誠摯臉:“有了二皇兄這句話,那九弟可就厚著臉皮前去叨擾了,二皇兄到時可不要嫌棄我。”
“哼,”邊上傳來一聲冷哼,大學士韓三濁氣的兩撇鬍子都翹起來了:“九殿下若在學問上有疑惑的地方怎麼不來問老臣?老臣每日給殿下上課,也不見殿下提出過什麼疑問!”
“老臣也不要求九殿下如玄河殿下一般好學……只求九殿下不要枉費陛下一番苦心!”
九皇子天不怕地不怕不怕皇帝不怕太子不畏朝臣不懼流言——唯一怕的就是這幾個翰林院的老學士了。
老學士高風亮節,不為權不為勢不為富貴不為榮華只為了不辜負皇帝重托只為了他這個學生學好——這樣的人,你還能拿他們怎麼辦呢?他們一心為他,他又不能對他們做什麼,可是他是真的學不好啊!
太子庶長子段玄河慌忙拱手,舉動儒雅:“玄河羞愧,本已懶惰學淺,還有諸多問題不曾向學士請教,萬萬當不得學士‘好學’二字。”
祈舜看到他就覺得心累,夏朝皇子尚未出宮建府的每日都需要去經世軒上課,因為現在主要教授的都是皇孫那一批的人了,就他一個年齡最小的皇子尾大不掉,所以他的待遇很優厚,享受著一對一的輔導。所幸皇孫那一批也有一個年齡大的,正是太子庶長子段玄河,就比他小幾個月,本來這是個挺高興的事兒,但是,人家是學霸。
作為一個學渣,在“享受”大眼瞪小眼教學輔導的時候,邊上有一個學霸在給你舉一反三融會貫通,愈發的襯托出自己這個教學失敗的反面案例,是個學渣都會心裡不爽。
“皇侄啊……你可不能學九皇叔我啊。學士對你期望甚殷,你可莫要辜負老學士的教導啊!”
祈舜到底占了一個叔叔的名頭,段玄河恨得牙癢癢也只能給他行禮,他是不願再禮數上被指摘出什麼的,恭恭敬敬道:“謹記九皇叔教誨!”
說起來皇孫一輩中段玄河才是第一人,他是皇長孫,只是可惜了是庶出。不過皇室之中嫡庶本就不是十分重要。面對至高無上的誘惑,真有心的,又有誰會被區區的嫡庶之分擋住呢?
祈舜看了覺得沒意思的很,本就興致缺缺,這回更是不想動彈了。正好雲墨尋到了這邊來:“貴妃娘娘請您過去呢!”
祈舜用了一秒在與侄子研究學業大課題和與母妃研究妹子大課題之間做出了選擇,利索地跟著雲墨走了。
從側門步入沉香殿,繞過正殿避過那些鶯鶯燕燕,祈舜安全抵達了暖閣。
安貴妃好整以暇地問他:“舜兒可有看上了哪家的小姐?”
“沒,”祈舜氣悶地答道:“兒臣倒是看上了哪一家的公子。”
“嗯?誰家的公子?說來聽聽?”
“哦……恩?”祈舜驚詫的抬起頭,看母妃的神色不似作假,這才結結巴巴道:“額……額……還沒看上哪家的公子?”
“不是說看上了嗎?母妃還以為舜兒有了心上人了呢。”
“額……額……暫時還沒有。”
“你這是什麼反應?……怎麼,不信母妃會給你掌眼?”安貴妃笑盈盈地看著他。
祈舜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兩輩子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發現還有這麼開明的母親!
“兒子是斷袖……您不介意?”
安貴妃溫柔的撫上兒子的臉龐:“兒孫自有兒孫福……母妃在後宮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早就看透了。你喜歡男人便喜歡男人吧,自個兒滿足就好。”
祈舜簡直要淚流滿面,瞧這思想覺悟!只聽見安貴妃微笑說:“母妃本也不要你去爭那個位置……只是你若是真喜歡男子,這皇子妃……便得找一個好拿捏的了。”
“呃……怎麼……還是要成親嗎?”
安貴妃好笑地看著這小兒子:“怎麼……你還想連成親都不成了嗎?”
她說:“母妃倒是意見不大……不過那得你父皇同意啊!”
祈舜:“……”
“……還請母妃先幫兒臣拖著。”估算了一下自身和皇帝的戰鬥力對比,祈舜老老實實地跪下懇求道。
祈舜走後,雲墨一幅吞吞吐吐的樣子擺明瞭憋著話又不敢說。
安瑾瑜看著她的樣子歎了一口氣,說:“別多想了……本宮把他當親生兒子養了十六年,總不會害他……他就是本宮的兒子。”
她望著窗外初初綻放的米分嫩梅花,歎氣道:“……本宮如今只求他們一生平安,喜樂無憂。”
況且,他是斷袖也好,留下子嗣,終歸危險。

第11章 沉香

容國公府兩嫡女,一個嫁給了最初的靖王,在他最艱難潦倒的時候,守在他身邊,不離不棄一生矢志不渝;一個嫁給了後來的隆平帝,在他最至尊榮耀的時候,站在他身邊,共攬江山閱盡世間繁華。
一個以亡魂之身佔據後位二十餘載,一個以而立之歲統管後宮十又數年。
一個占著名義上的皇后之位,一個明為貴妃實為隱後。
而在元後安瑾玨已亡,其胞妹安瑾瑜還尚未入宮的時候……隆平帝的後宮,實際上是二皇子生母陳氏做主的。
二皇子生母陳婉原先不過靖王府一婢女,在靖王妃生死不明的時候爬了靖王的床,也是運氣好一舉得子。當時段鈞並不知妻子在京中如何,他們的兒子又是否能保全,滿心的焦慮苦澀,陳氏給他生了兒子,又做得來小意溫柔,在“清佞”四年中便鞏固了自身的地位。
段鈞登基為帝后,後宮進了一批貴女,陳氏出生低微沒有娘家撐腰,卻硬是在一眾貴女中殺出一條血路,生生地坐上了妃位,著實得意了好一段時間——直到容國公嫡次女安瑾瑜進宮。
安家兩姐妹是她一生的噩夢……一個明明死去多年,隆平帝卻還對她念念不忘;一個明明才二八年華,就有手段能夠跟她抗衡,明晃晃地就是來扇她的臉的!
原本段祈昭雖為太子,但生母已亡後宮裡沒人幫他說話,日子過得甚是艱難。後來安瑾瑜入宮,她還年輕尚且無子,而段祈昭又是她侄子,兩人自然而然地就結成了同盟。
安瑾瑜在幾番後宮傾軋之後終於坐上了貴妃之位。而且在第一個女兒段祺嫣兩歲之後,她的第一個兒子也出生了。
皇九子,段祈舜。
這個孩子一出生就受到了舉朝的矚目,他身上可隱藏的政治意義可太多了……譬如說,某種程度上,太子和安貴妃的結盟。
這個孩子的出生也終於讓一些人徹底坐不住了,她把沉香宮守得再嚴也還是幾次三番差點遭人毒手。在大女兒被波及落水之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那個時候她並沒有意識到,這個決定足以改變多少人的命運,甚至說是王朝氣運也不為過,她的初衷只是想要保全自己的孩子。
那一日她抱著臉色蒼白病態的小兒子,去向皇帝求了一道旨意:請太子教導小皇子。
其實九皇子還這麼小,又哪裡需要太子教導什麼呢。但皇帝還是准了,他也清楚,這小兒子在後宮恐怕是活不了幾歲的,太子經營東宮多年,自然能夠保全他幼弟的性命。
這道旨意,也明確地反映出了一個政治信號:隆平帝並無意易儲。
安貴妃這麼做,自然也是向太子表達了她的誠意:她無意扶立自己的兒子為儲。兩人的聯盟自然更牢固了……小兒子的性命無虞,太子教導他也必然會盡心盡力。
一舉數得。
一步,走活了整局棋。
拙政殿內。
段祈昭恭恭敬敬將一本奏摺遞給他的父皇,隆平帝看了點了點頭:“做的不錯。”
“——但是還不夠。”
太子慌忙拱手:“請父皇指點。”
“你以後是要做皇帝的人,”高高在上的皇帝眸光冷銳對他的兒子說:“惜才是好的,但若是不聽話,殺了便是。”
“天下英傑皆在你手中,還怕沒有人用嗎?——你手掌生殺大權,他們的死生富貧,不過在你一念之間。”
“昭兒,你太謹慎了。”他一言道出兒子性格弊端。
太子感覺自己的心都跳到了喉嚨口,又重重的落下。
皇帝把奏摺一扔,沉穩的聲音撞擊著整個內殿的牆壁:“——放開手腳去幹,父皇給你這個權利。你是太子,不要怕得罪人,他們以後,都會是你的臣子。”
“兒臣遵旨——”段祈昭頓了頓,才有些哽咽的說:“謝父皇厚愛。”
皇帝揉了揉眉心,這才有些疲憊地說:“別讓朕失望就好。”
“年後春闈科舉,朕會指定你做主考官。你心裡有個數。”他揮了揮手,示意太子退下:“先退下吧,朕累了。”
“父皇保重身體,兒臣退下了。”
段祈昭走出拙政殿,內心的不安卻愈發嚴重。他已經隱隱約約有些感覺到了,隆平帝最近教導他用的已經不是儲君的那套標準了——他開始用帝王的標準來要求他的繼承人了。
與此同時,在外殿灑掃的一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了看門外和殿內,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宮宴過後沒幾日就是年節,安貴妃把宮內一切操持的妥妥當當。大紅燈籠,華貴紅綢,精緻席面,宮女太監們也都做了新衣裳,得了主子們的賞,來來往往都笑容滿面的……這座冰冷的宮城也終於有了幾絲煙火氣兒,不再如平日那般高高在上凜然不可侵。
除夕那晚,宮裡辦了一場家宴,皇帝召了後妃子女一起吃了一餐年夜飯。隆平帝在歷朝歷代的皇帝中子嗣不算多的,但也絕對不算少。皇子皇孫這麼一湊,也有幾十號人,熙熙攘攘的,熱鬧的緊。
皇帝邊上的位置,本是給皇后坐的,皇后不在,便由後宮中位分最高的安貴妃坐了。她還特意讓人將那張桌子往後放了些——她終究不是皇后,是沒有和皇帝平座的道理的。
皇帝讚賞她的懂事明理,說她不會恃寵而驕,是個賢慧大度的。
她聽了卻只是想笑,恃寵而驕——她哪裡有什麼恃寵而驕的資本呢?人人都道安貴妃寵冠六宮,殊不知,他的寵愛從來就不在她身上。
在她還年輕的時候,也是想恃寵而驕一回的。可那是在她親眼看見恃寵而驕的下場之前——打入冷宮,永生不見。
所謂帝王寵愛,不過一場薄幸。
整場皇室家宴在其樂融融的氛圍中結束,,所有人都笑臉盈盈喜氣洋洋的,氣氛一派和諧,絲毫沒有前朝□□你死我活的模樣。事後隆平帝去了安貴妃的沉香殿去與她一起守歲,其他人則各自回各自的宮室去了。
沉香殿的宮人熟練的開始準備起一切隆平帝習慣的用具,安瑾瑜命人拿出珍藏的和田玉棋子,如往年一樣,陪著隆平帝下棋守歲。
她執著棋子的手穩如泰山,面容不悲不喜,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與十幾年前隆平帝第一次來陪她守歲的時候,指尖都激動的輕微顫抖的姑娘判若兩人。
她甚至都快記不得十幾年前那個青澀的自己是個什麼樣子了。
終究是回不去了,她都三十好幾了,怎麼還會是那個稚嫩天真的丫頭呢?
在安貴妃感慨韶華易逝的時候,祈舜帶著玄瀾開始了對後宮的地毯式掃蕩。他過了年節就要封王建府了,今年的正月,可是他能拿到紅包的最後一年了,說什麼也要拿個夠本,至少得先把他王府的小金庫給攢起來。
九皇子和嫡長孫親自上門恭賀除夕,這還有不給紅包的道理?還不能給的少了……不然這兩位要是在聖上面前一個抱怨……宮裡的後妃大都出手闊綽,於是兩人收到了一包又一包用紅色荷包裝好的金錁子。
地跑遍了,錢也拿夠了……該肚子餓了。
祈舜和玄瀾於是蹲去了禦膳房。
年夜飯吃的早,而守歲這種這麼需要體力支援的活計,必須要有足夠的糧食儲備啊。祈舜理直氣壯地說出了自己的理由,然後理智氣壯地把在禦膳房打瞌睡的肖大廚和小太監們都喊起來,接著理直氣壯地帶著玄瀾去傳膳間,翹起二郎腿等著吃夜宵了。
“小主子,您可不能再吃啦……您忘了,您之前說要瘦身的……這大半夜的吃點心可是很容易長肉的啊……”小伍子在一旁提醒他家小殿下。
玄瀾抿了抿嘴,有點小糾結。
“小伍子,別教壞你家主子啊!餓了就要吃東西嘛,瘦什麼身啊……玄瀾才十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怎麼能餓著呢?”祈舜看著玄瀾一本正經苦惱著利弊得失的小臉就樂,他說:“小玄瀾和九叔叔說說,誰說你胖了,膽子倒是不小,都敢置喙皇親了。”
“一點都不胖麼……”祈舜捏了捏他侄子肉肉的小臉,嘟囔道:“手感真不錯……”
回過神來,玄瀾正怒意衝衝地瞪著他,皺著的鼻尖滿滿都是對他那只亂捏的手的控訴。
祈舜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忍不住在小侄子爆發前又捏了兩把,心裡說這白撿的小侄子怎麼就這麼可愛呢!
正巧這是肖大廚送來了剛做好的如意鮮餃,祈舜趕忙咳嗽兩聲道:“小玄瀾你真不吃?很香的哦?”
皇孫殿下很傲嬌的把頭一扭。
“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吃東西可長不高。”祈舜故作歎息:“誒,當初是誰說要長的比我高,好保護我的呢……”
玄瀾咬著嘴唇想了一秒就做出了決定,非常沒有原則的拿起了筷子。
還是長的高高大大的可以保護阿舜重要一些……
長肉肉什麼的也可以豎著長而不是橫著長嘛……

第12章 翊王

年節的休沐期是七天,從臘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五。
正月初六,隆平二十六年的第一道聖旨頒下來了。
——封皇九子段祈舜為翊王,賜翊王府。
同時下令將為皇七子懷王和皇九子翊王選妃,命禮部官員將京中未嫁女子擇優上稟。
兩道旨意下來,臣子們的心都放下了。何為翊?輔也。
儲君問題再不可能有絲毫波折了,禮部官員們踏踏實實的開始給兩位皇子選王妃。
邊看名冊邊皺眉……乖乖,這兩位的王妃可不好找。
七皇子是公認的皇室第一美男子,生的好氣度也瀟灑,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的,估計也就傳聞中肖似先皇后的玄瀾殿下長大後可堪一比了。
這王妃的第一標準就是要長的出色……可是長的出色的誰樂意去伺候他一個斷袖啊。
……不然選個男妃?
罪過罪過,自己都在想什麼呢!這幾天休沐真是把腦子都休掉去了。
再說九皇子吧……這位雖然也逛過相公館兒,但好歹只去了一次,性質沒那麼嚴重。但人家是最受陛下寵愛的小兒子,外家又是樹大根深的容國公府,最要好的哥哥還是太子……這得什麼身份才配得上呐?
呸呸呸,他在瞎想什麼呢……他不過是個負責定名冊的小官,王妃選的誰有他瞎操心的餘地嗎!自己的兒子也快到了說親的年紀了……還是趁著這個機會看看,有沒有哪家姑娘是可能嫁到他家裡來的吧。
聖旨傳下來之後,所有人對祈舜的稱呼都由“九皇子”變成了“翊親王”,由“殿下”變成了“王爺”,而他對自己的自稱也由“本皇子”變成了“本王”。
似乎只有玄瀾,在不變的喚他“阿舜”。
他的王府還沒有建成,仍舊是住在皇宮裡,倒是方便了玄瀾來找他。年節後經世軒也重新開課了,只是他既已封王,便無需每日去上課了,只要每月交兩份課業就好。
玄瀾每日下了學就過來尋他,依舊阿舜阿舜的混叫著,兩人一起胡鬧,倒是和以前沒什麼兩樣。沒幾日就是正元節了,為報答玄瀾當初“雪中送炭”的恩情,祈舜早就答應了正元節帶他出宮好好玩一次。
正元節的家宴上,隆平帝一左一右坐著他的小兒子和大孫子,祈舜和玄瀾一人負責窩心一人負責暖肺,把皇帝哄的開開心心的,這才得了旨意容玄瀾出宮。
出宮門的時候碰巧遇上了二皇子,雙方打了個招呼。
玄瀾很有禮貌的道:“請二皇叔先行。”
出宮的時候天色已暗了下來,夜市應當才剛剛開始。祈舜早就叮囑過玄瀾了,讓他晚膳少用一些,正好玩累了再去吃一頓夜宵。
開元大道自然是最為繁華的處所,從南城門正陽門一直到皇城的承天門,家家商戶都開了大門招攬生意,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正元節又稱花燈節,有些店家還別出心裁掛出了獨有特色的花燈。
一路上的熱鬧的很,猜燈謎的,玩雜耍的,演折子戲的,吆喝著賣糖人的,各式各樣的攤子簡直要看花人的眼。街道上的人也很多,許多平日裡不經常外出的夫人小姐們也由家眷護衛護著,逛著胭脂鋪和成衣店。
這是夏朝一年中最熱鬧的一個晚上,也是開元大道一年中人最多的一個晚上。
玄瀾平生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
脫離了皇室森嚴冷酷的外衣,摒除了權貴醉生樂死的迷夢。
雖然充滿了煙火氣,但是溫暖而真實。
這是他們段氏治下的京都,是他們段氏治下的國朝……
這是他們段氏的子民。
他的內心第一次,開始萌生出了一種榮耀與責任。
一種名為“國泰民安,四海升平”的責任。
路旁玩雜耍的藝人噗的噴出一口水,火把一晃,他的嘴裡就噴出火來。駐足的路人哄然拍手鼓掌,大聲喊好。
火焰轟轟的燃燒著,不斷地向上拔高,就像是旭日東昇,逐漸開始照亮玄瀾的整個世界。
祈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想什麼呢?走了!”
周圍的聲音太嘈雜,祈舜沒有聽見玄瀾說什麼,只看見了他逐漸亮若星子的眼睛——那眼神光太亮,以至於他都看的晃了神。
玄瀾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蹲下來,然後問他:“阿舜,你以後會一直陪著我嗎?”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陪我看國泰民安,四海升平。
那眼神中的期盼凝成了實質,祈舜覺得他無法拒絕。
“當然啊!”祈舜拉著他的手開始走,人聲嘈雜,以至於他不得不大聲說:“走了!不然現在就把你丟下了啊!”
侍衛們圍成陣形,護著兩個主子在擁擠的人流中前進。
艱難卻堅定,披荊又斬棘。
一如他們未來征戰天下的路。
這種日子倒是能夠碰上不少熟人,別人認出他來了,都朝他恭敬的笑,他也就笑著點頭,並不讓人迎上來。
捅破了就沒意思了。
不過倒是有個例外的。
看到前方的羽陽候和甯王,祈舜毫不猶豫就迎了上去。
林易澤這輩子算是栽在元淳手裡了,正陪著笑小心翼翼地哄他開心,萬望能讓他玩的盡興好原諒自己前段時間的過錯。元淳玩的是挺開心的,顧著他自己開心,連正眼都不掃旁邊那人一下。
林易澤看見祈舜就在心裡暗道不妙,通常情況下,在元淳看他不順眼的時候,這位九皇子是看他更加不順眼的。
元淳看著老漢翻炒著糖炒栗子,眼睛笑眯眯地彎成了一彎月牙,像個孩子一樣,毫無皇子威儀,更罔論皇室氣度了。
祈舜對玄瀾說:“吃不吃糖炒栗子?去陪你元淳叔叔吧。”
林易澤對他拱手見禮,他說:“侯爺倒是學聰明了,知道帶淳哥出來玩兒哄他開心。”
“但是侯爺不會以為,這樣淳哥就會原諒你了吧?”
“還請殿下提點!”林易澤苦笑著道。
“你有宗族有家眷還有整個羽陽候府,如今又有了繼承人……”祈舜望著遠處,眼裡倒映著搖曳的燈火:“可是淳哥兒又有什麼呢?他雖貴為王爺,可是說白了在最初的最初不過是大哥的替死鬼。父皇感念他對母后的情義,封了他王位。大哥出於對他的愧疚,把他當親弟看待。你呢?你要感念他在東宮陪你過了十年的恩德,讓他去對付你的妻妾爭奪你的寵愛嗎?”
“我……”他有點想要辯解,蒼白的開口:“那個孩子,起初我也不知道……他們也瞞著我……”
祈舜噙著冷笑看著他:“林易澤,你把我們淳哥兒當什麼呢……”
這句話字字見血,林易澤最終無力的低下頭:“是我的錯,都是我……”
“該做些什麼,侯爺自個兒思量吧。”祈舜盯著他的眼睛,目光想一把淬了血的利刃充滿威脅:“還請侯爺記住了,就算淳哥兒捨不得離開你……至少本王還是能讓你離開的。”
“殿下放心……我必不會再對不住他。”
元淳和玄瀾兩人走在前頭,一人手裡一包糖炒栗子帶著後頭一個王爺和一個侯爺還有一大堆的護衛滿處亂逛。拐來拐去的不知拐到了哪條路,抬頭一看,鎏鶯樓。一個妝容精緻服裝豔麗的姑娘朝他們拋了個媚眼,前頭的兩人愣愣的大眼瞪小眼,後頭的兩人則在心裡暗罵,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趕緊帶著大部隊轉移陣地,祈舜頓時覺得不能再讓這兩隻亂逛了,問:“有沒有覺得餓?不若去五味樓吧,我在那定好了包間。”
前頭兩隻一起點頭。
哦,後頭那只侯爺,被集體無視了。
宮廷的佳宴有宮廷佳宴的好處,酒樓的菜肴有酒樓菜肴的妙處。這五味樓便是京都招牌第一響的酒樓,速來便以味道多變,菜肴精緻著稱。每道菜上來不過小小的一碟。招牌菜“五行乾坤”小小的一碟菜裡頭就蘊含了“酸甜苦辣鹹”五種味道,並且每一種味道都調製的恰到好處,恨不得讓人咬掉舌頭。
量小,味美,精緻,新奇。不怪祈舜把它列為首選,實在是他們夜晚來補食的第一好去處。
元淳和玄瀾倆大孩子坐在上首,祈舜和林易澤倆大男人陪坐末位,陪吃陪喝的伺候這兩位祖宗。
途中元淳去了一次恭房,卻久久沒能回來,林易澤尋了出去,發現他正被王煥等人攔著不讓走。
他的阿淳正在被人欺負。
那些人或許……在調戲他,又或許……在侮辱他。
林易澤覺得自己忍不了,真忍不了。
他才發誓要好好護著元淳,就有人欺負到他的頭上去了。
他不想以言語交鋒,他只想以拳腳動手。
王煥是左相嫡孫,出行自然不會沒有護衛,但他就是存心來打架的,他今天心情很不爽,非常不爽。
祈舜聽到聲響後找出來,看到王煥臉頓時就陰了下來,他跟這小子八字不合天生犯沖,有他在准沒好事!
吩咐侍衛護好元淳和玄瀾,祈舜松了松筋骨也加入了戰團。
他最近也老想找人動手來著!

第13章 元淳

祈舜派侍衛會東宮說了聲,今日就和徐納蘭去寧王府歇息了,太子同意了,還讓人駕了馬車過來。
祈舜和林易澤都有一點皮外傷,不過都不嚴重,但是那個王煥股估計得在床上躺半個月了。他們兩人都下了狠手,祈舜簡直氣的哼哼的,覬覦他也就算了,還覬覦他淳哥兒,不揍的他爺爺都認不出來他,就枉費他段九奉旨紈絝!
祈舜齜牙,嘴角有點破了,現在想起來當時是衝動了點,他和林易澤一個王爺一個侯爺加起來就算不動手也有的是辦法整治他一個王煥。
玄瀾看向他的眼神一眨一眨的,隱隱約約的寫著崇拜。小孩子就是這樣,崇尚這些簡單粗暴的東西,殊不知真正的利器永遠殺人於無形,在你看不見的光影中,一擊致命。
祈舜覺得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樹立了一個不好的榜樣,平常人家的小孩可以做那些仗劍江湖的夢,但玄瀾身為皇家嫡長孫,日後可不知要面對多少明槍暗箭,要是做事想著這樣魯莽衝動可不行。
他一本正經的教育自己的小侄子:暴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雖然那個龜孫子被我揍的幾天下不了床,但是我明天估計也得被你太子老爹罵的狗血淋頭,簡直太不值當了!
對,像那種貨色根本不值得他親自動一個手指頭,簡直太不值當了!就應該找人套麻袋什麼的他為什麼要親自動手千萬不要又被罰禁足啊!!
他想了一下又補充道:但是身為男人,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忍耐不需要理由的!
身為男人就是要護短!如果有人動了你鍋裡的東西,就是要以暴力手段把對方揍成豬頭方能泄己心頭之恨!
譬如林易澤,他這次要是忍了,顧忌對方左相嫡孫的身份事後再伺機報復,祈舜發誓,第二天就讓他滾回老家去!以後再別想見他淳哥兒一面!
說到淳哥兒,他一個弱勢王爺被重臣之子調戲了,說出去總歸名聲不好。不如他乾脆提前把消息散出去,說是王煥又招惹他了,他才動的手。
他眼睛一亮,覺得這主意不錯!反正王煥招惹他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不差這一回,有些時候他顧忌著左相的面子不曾動手……但是忍無可忍了也是可以動一回手的嘛!
這樣子應該也不會被罵太狠,反正九皇子一直是有恃無恐的,誰讓他天生瀟灑氣度不凡一生狂放不羈愛自由呢!
林易澤的額角開了個小口子,他頂著傷口巴巴地往元淳面前湊,元淳卻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上了馬車。
他在馬車外站了許久,不見元淳有絲毫心軟,只好苦笑著向祈舜道別,自己一個人騎上馬走了。
堂堂羽陽候,也是這麼一身狼狽。
元淳在馬車裡看著靜默蕭瑟的背影,無聲無息的哭了。
玄瀾不知他為什麼要哭,坐過去安慰他,元淳本就是啞的,這回也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只是眼裡不斷的湧出熱淚,長睫覆下一大片陰影,看著就讓人覺得很哀傷。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一點興奮都沒有了。
那時候他還不懂,等到後來他懂的時候,方知世間最難掌控,不過情深。
祈舜也一下子頹喪下來,他小時候在東宮住過好幾年,那個時候元淳和林易澤是跟著太子一起讀書的,他自然和他們關係也很好。尤其是甯王元淳,他很喜歡這個啞巴哥哥,準確的說是啞巴弟弟,以他穿越過來的年齡,是足夠做元淳的哥哥的。
元淳的性子他沒法不喜歡,他在皇宮一直無法無天,偏偏護著這個啞巴哥哥,誰都不准欺負他。本來元淳的身份是很尷尬的,但是皇宮裡頭誰都知道,誰要是敢怠慢了甯王,第二日保管小皇子折騰的你哭爹喊娘。他一直跟在元淳後頭淳哥兒淳哥兒的叫著,元淳就無奈的朝他笑,然後他就開始傻樂,露出缺了的門牙,於是就變成兩個人一起傻樂。
太子和林易澤就看著他們倆傻樂,完全搞不懂笑點在哪裡。
後來玄瀾出生,長到換牙的年紀的時候,就變成太子和羽陽候在一旁無奈的站著,看著他們三個人一起傻樂。
前輩子作為一個純同,林易澤對他淳哥兒的那點心思他是在還可以任性的拔他皇帝老爹鬍鬚的時候就看出來的了。他並不反對,他甚至覺得淳哥兒的性子太安靜了些,而且淳哥兒身份尷尬,有個人護著他反而會更好些。
所以他能夠在林易澤向淳哥兒告白的時候端著一把梅子看的津津有味。
只是他那時候還是忘了,即使夏朝再怎麼男風盛行,但這終究是禮法森嚴的古代。男人終究要娶妻生子傳宗接代繁衍子嗣的古代。
祈舜還是太自信太樂觀了,但那是對他自己而言。
而元淳,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必須堅定的拒絕。
他這一生再沒有一刻比此時堅定比此時清醒。
林易澤被拒絕的心灰意冷,終究還是聽從家裡的安排娶了親。
但是成了親,反而讓他更加清楚,他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一個人。
家裡的夫人成了擺設,他以成年為由留在京中輔導太子自己在京中置辦了一座宅子……就在寧王府的隔壁。
可想而知,元淳最後還是沒能抵擋住,兩人還是走到了一起。
但是就算羽陽候夫人是個擺設,老夫人可不是擺設,林易澤抵抗了十年,終究抵不過老夫人的手段,在被設計之下有了子嗣。
林老夫人可是曾經瞞著京都四年護了如今的太子殿下四年的人,消息被瞞的風雨不透,在林易澤尚還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捅到了元淳的面前。
隆平二十八年秋,甯王重病半月,此後閉門不出,拒見來客。
還是那句話,世間最難掌控,不過情深。
祈舜掀開馬車的簾子,現在已經過了最熱鬧的階段,街上的人已經漸漸少了。那是……他探頭想要看清楚,馬車卻已經向前駛去了。
他剛才,好像看見了老二身邊的長隨和段玄河走在一起的身影。
這兩個人勾搭到一起去了?祈舜皺眉深思。
巷子裡一件不起眼的民居裡,二皇子還穿著入宮時的那套錦服,華麗精緻的錦服與樸素的民居格格不入。長隨回來向他稟告,說:“王爺,人已經送走了。”
“沒被人看見吧?”
“王爺放心,未曾被人看見。”
“那就好。”他皺了皺眉道:“有什麼話想問就問,你知道本王最煩別人吞吞吐吐!別到時候壞了本王的大事!”
“是,王爺。小人愚鈍,還請王爺指點!”周康看了看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這玄河殿下可是太子的親子……他怎麼會投靠王爺呢?這個人真的可信?”
二皇子冷冷掃他一眼:“你在懷疑本王?”
“他雖是太子親子……那也是個庶子。……他會投靠過來和我會坐在這裡謀劃是一樣的原因。”
他遙望著千里之外夏朝國土的邊界……與大草原相連的地方,說道:“周康啊……你要知道,再堅不可摧的關隘,都是從內部開始潰敗的。”
他又搖了搖頭,懷著無限遺憾歎了一口氣:“你說元淳要是不在便好了……被毒啞的便是我那大哥,這太子之位又哪裡輪得到他去做呢。”
千里之外……夏朝邊界再往西縱深百里,大草原的深處,屹立著一頂恢弘的王帳,周圍的帳篷圍繞著他,如同眾星拱月。
這頂王帳今日迎來了一位客人,一位來自中原的客人。客人是一個中原商隊的首領,穿著華麗的貂裘,帶著綿延數裡的中原貨物。
他向可汗獻上了精美的中原瓷器和華貴的江南絲綢,還有五個容貌秀美皮膚白皙的漢人女子,以請求可汗讓他在他的部落做生意。最後,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恭敬的遞了上去:“在北方那座繁華的都城裡,我的主人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他說您看了自然會懂的。”
雄獅雖老仍有威嚴,年邁的可汗撕開火漆的封口,一字一句的讀了下去。
最後,他走下王座,把紙頁扔進熊熊燃燒的火盆裡,走到那個中原商人的面前,發出他蒼老破敗的聲音:“回去告訴你的主子,草原上的民族很高興能夠認識這麼一位元,敢於反抗父親和兄長的勇士!”
商人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然後咳了咳,又拿出了一份長長的清單:“為表示主人的誠意,我這次所帶來的所有貨物,都是送給貴部落的禮物。還望可汗能夠笑納。”
“很好。”老可汗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像是破敗的風箱:“草原人喜歡大方的朋友!”
那五個漢人女子他自己留了兩個,剩下的三個都賜給他的三個兒子了。
他的兒子們問他,漢人送來的那封信上寫了什麼,讓他如此高興。
他忍不住大聲笑道:“漢人們送來了——敲開雁翎關的契機!”
他說在北方那座權力的都城裡,有一位王子為了反抗他的父親和兄長,不惜借助他的力量,給他送來了敲開雁翎關的契機。
“漢人總是喜歡內鬥。”老可汗撫著他最小的兒子沙恩的頭說道:“沙恩呐……你要記住,再堅不可摧的關隘,都是從內部開始潰敗的。”

第14章 陽春

隆平二十五年的春天,發生了許多事。
比如翊親王的王府建成了。
比如羽陽候夫人被休回娘家了。
再比如,陛下下旨令太子為春闈主考官。
翊親王的王府建成了。
祈舜搬進翊王府的那一日,京中百官勳貴都前來道賀,汪福全又奉聖上口諭拉來了兩車的擺件珍玩,都是皇上私庫裡的玩意,精巧華貴。勳貴們大開眼界,心裡暗道皇上果然是最寵愛九皇子的,即使有些許過錯也不足以折損分毫,自己這禮還是備的輕了些。
祈舜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妥了,汪福全卻說:“王爺且受著吧,陛下說翊王府新建,這些擺件還是少的,特意讓奴才去私庫取的。”
祈舜瞬間想到之前年節的時候自己拉著玄瀾滿後宮打劫後妃小金庫的事了。真是想想就知道他那個皇帝老爹知道後會是怎樣一副嘲諷的嘴臉啊,然後肯定把他笑了個底朝天再帶著一副讓人想把他鬍鬚全剪了表情大手一揮:“小九不是嫌棄自己王府沒有小金庫嘛,去朕的私庫裡給他拉兩車去!”
祈舜下定決心……一定要再去老爹的私庫裡打劫一次!
第二日進宮謝恩,他看見隆平帝雙鬢已爬滿了白髮,這才驚覺,自己已經許久沒來謹身殿了,他已經許久不曾見過自己的父皇了。
他最初親近這個帝王的時候,只是因為他和他前世那個身為司令的父親很像。他幼年叛逆,做出了許多禍事,待到懂事後又進入國家安全部門服役,無法盡孝於身前。他是真的把這個異世的皇帝當做他的父親來敬愛的。
他有些愧疚:“兒臣有罪,未能日日在父皇身前盡孝,辜負父皇厚愛。”
隆平帝看著他有些欣慰,朝他招手:“小九,過來。”
“皇子封王后要在朝廷裡領差事做的,你想做什麼?”
“父皇吩咐兒臣做什麼兒臣便去做什麼,只是怕做的不好讓父皇失望。”
“今日怎麼這麼懂事了?轉性了?”
“父皇國事繁重,兒臣不該再讓父皇憂心的。”
“朕就知曉你不過是玩心重了些……”隆平帝的表情堪稱慈祥,他撫摸著小兒子的頭說道:“封了王也該收收心了……日後就好好輔佐你大哥吧。”
“尊父皇旨意……還請父皇好好保重身體。”
他是真的覺得隆平帝的身體狀況有些不太妙,此後每日都進宮侍奉在皇帝身前,玄瀾下了學後也過來謹身殿。
子欲養而親不待,真心還是假意,隆平帝自然一眼就能夠看出來。
這兩個人一個是太子最親近的兄弟,一個是太子親子。若是他再多疑些恐怕就要懷疑太子心懷不軌了。但他知道,這兩個孩子是真的在討他歡心。祈舜也不往宮外跑了,也不到處給他惹事了,玄瀾更是乖巧的不能更乖巧了,門門課業都做到了最好。兩個人天天在他跟前端茶遞水,捶腿捏肩。
起初他還是挺享受的,皇家的親情有多少水分他無比清楚,這兩個孩子倒是難得真心。只是一段時間後他就受不了了,小兒子估計是做孝子做出興致來了……肉麻的他渾身起雞皮疙瘩,他把兩個人都轟了出去:“都走!都走!朕還沒到快死的時候呢!”
祈舜坐在他的翊王府裡惆悵地想,怎麼父皇就把他轟出來了呢,他可是難得體驗一回孝子的感覺……正做的津津有味呢。看著婢女端上來的菜肴他更惆悵了……還是皇宮裡的禦廚手藝好啊,天天蹭父皇的飯。看起來得趕緊去外頭挖幾個大廚回來……現在問父皇討個禦廚他會給嗎?
正想著,王府的八卦教教主流螢小跑進來,向他稟報:“王爺……王爺,出事了,出事了。”
“你喘口氣先……發生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了?”
流螢氣喘吁吁的說“羽陽候……羽陽候夫人、被、被休回娘家了!”
祈舜站起來,看著她的眼睛緩慢問道:“你是說,羽陽候、夫人、被、休回娘家了!”
流螢猛點頭。
祈舜大步流星向外跨出去:“來人!備馬!去寧王府!”
祈舜在寧王府門口頓了一下,旋即轉身向寧王府隔壁的羽陽候府走去。
門房認識他,此刻見他來勢洶洶壓根不敢攔他。祈舜找到林易澤,盯著他厲聲問:“到底怎麼回事!淳哥知道嗎?”
“我還沒告訴他。郭氏被休回娘家是她自己的原因,母親也同意了的。”
“到底怎麼一回事?”祈舜皺眉問道:“你不會上次被我刺激過頭了吧。”
林易澤苦笑道:“王爺說的很對,是我太對不住他,太委屈他了。我和他處在一起,後院裡還擺著人——雖說都是些擺設,但那也是對他的侮辱。京中侯府的女人是早就清走了的,前幾日我又抽空回了一趟臨海侯府,把臨海的後院清了個乾淨。我後院裡的女人都是母親塞進去的,郭氏我也沒想到能夠休掉。只是她確確實實犯了七出之罪,連母親也容不下她。”
祈舜一臉“你不會被戴綠帽子了吧”的表情看著他。
林易澤:“郭氏本該是與我一同來京城的,只是我當初堅持不願,她才留在了臨海。”
他頓了頓:“母親年紀大了,臨海侯府便一直是她在主持家用。王爺搬遷進新王府,我想著庫房裡應當還有一扇南海孔雀屏風,正好一併帶來給王爺做賀禮。去尋了才發現那扇屏風竟變成了贗品。母親著人仔細查了賬驗了貨,發現有許多真品都被郭氏偷偷當了,換了贗品進來。”
“七出之一名為盜竊。郭氏自然是留不得,郭氏的事鬧出來之後,還有婢子檢舉她,說琰兒放在她身邊養的時候,她都讓琰兒凍著餓著,從來不管也不上心。母親聽了就堅持讓我把她休了。”
“我起初還有些不忍,畢竟嫁給我,著實枉費她十年大好年華,她若有些怨言那是應該的,是我對不住她。可她實在不識好歹,當著母親的面對我、對元淳口出惡言,甚至連孩子都不放過……說琰兒不過是一民女生的賤種,怎麼能夠放在她名下就有了嫡子的身份。”
“母親如今最在乎的就是琰兒。我還和母親說……若她不給我再娶,我就把琰兒抱來京城,親自教養。王爺知曉,我之前一直不待見那個孩子,母親見我肯承認他的身份,也不得不同意了。”
祈舜聽了這麼一席話總算理順了其中的關係……但是,他皺眉道:“等等,你說郭氏當著你和老夫人的面對你和淳哥口出惡言?”
“——那麼,你和淳哥的關係,她是知曉的了?老夫人呢?”
“母親怕是一早就猜出了我和元淳的關係了,不然也不會先把琰兒的事捅到元淳那裡去。郭氏……應該是從母親那裡知曉的吧?”
祈舜簡直要佩服這個後宅白癡了,這麼大一把柄在人家手裡,還把人家休回了娘家——真是沒見過這些後宅陰私的手段。
他生長在後宮,見識的總要多一些,你自己被人戳著脊樑骨罵不要緊,就等著連累死淳哥吧。
就照他說的郭氏的那個性子,不報復才怪。
“那個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元淳這一生也註定無子了……我打算把琰兒抱給元淳去養,就當……就當我和他的孩子吧。”
說好的親自教養呢……你不怕老夫人沖進京城來揍你嗎?!祈舜扶額,不過……養個孩子,淳哥應該會很開心吧。
祈舜認命:“算了養你們的奶娃娃去吧……郭氏我先讓人去查查,明日進宮去問問母妃。”
安貴妃一聽就知道郭氏肯定安排人報復了,她若是悄無聲息的,流螢又怎麼會那麼快打聽到羽陽候夫人被休回娘家的事。
恐怕下一步就該派人出來詆毀羽陽候和甯王的聲譽了,尤其是甯王,恐怕罵的不會太好聽。
祈舜冷汗都出來了,還好他留了個心眼。他上輩子就是玩情報的,在所有事情解決完之後,明裡暗裡引導輿情,轉移民眾關注點。他比任何一個人都知道流言的可怕。
郭氏所有的後招自然都被掐滅了苗頭。
祈舜卻暗暗留了心,準備打造出自己的情報網。
時已到了陽春三月,進京趕考參加春闈科舉的學子也大多都入了京。
祈舜每日從他的翊王府後門走出,再穿過一條小巷,就到了住滿了學子的梧桐街。他買下了街頭的一座酒館,更名為梧桐館,專供學子品茶吟詩坐而論道。
禮部官員如今也顧不上為兩位皇子選王妃的事了,上上下下全都開始忙著今年的春闈科舉。
朝堂之上也都在為科舉做準備,討論著應當選誰當主考官。畢竟若成了主考官,那當年的科考學子可都是自己的門生了。
一個個學識兼備德高望重的人選被推了上來,隆平帝全部按中不發,只對朝臣道:“朕自有考量。”
他沒有讓朝臣們等太久:
——不日春闈,著太子為主考官,翰林院學士方渝、韓三濁,禮部尚書馮敬之為副考官,皇九子翊王為巡查官。
聖旨一出,朝野上下立即震動。

第15章 佞幸

定太子為科舉主考官的旨意是在朝堂上引起了一場很大的風波的。
官場中有這麼一項大家都預設的規則,所有中榜的考生是要叫他那一屆的主考官為老師的,以後入朝為官,大家都會預設他們為一個派系。文人尊師重道,師生關係最為牢固,是無論如何也背叛不得的。
所有每次春闈的主考官之選都是各個派系的一次博弈,非有學識有名望有資歷有權勢者不得擔任。當然,這樣一個重位,最重要的還是要有皇帝的信任。
皇子歷來都是被排除在人選之外的,身為皇子還擁有這樣大的政治資本……這是當權者所大忌。
也只有隆平帝有這樣大的魄力了。
朝臣們都極力反對,一本本的奏摺上上去,勸隆平帝收回旨意。皇帝被說的煩了就發了一通火:“天子金口玉言,哪裡有更改的道理!朕是皇帝還是你們是皇帝!”
他冷冷一個眼風掃向朝堂:“昭兒堂堂太子,連一個主考官都做不得了?!”
如此一通發怒,這次風波才算停息了些。此後隆平帝又處置了幾個一直在上躥下跳的,朝堂上才平靜了下來。
唯有右相劉培江看著手上的中旨,眉頭緊鎖——這是一份處置朝臣的旨意,毫無疑問掛著的是蹦躂最歡的那些人的名字,皇帝尋了個錯處把他們全都處置了,不是降職外調就是奪官流放。
想到這幾個人所在的派系……又想到那道怎麼看怎麼不合理的任命太子為主考官的聖旨……
他的心裡隱隱浮現出一個猜想,一字一字凍得他心底生寒。
朝堂不安穩,民間也起伏著暗湧。
祈舜一身便服帶著付岩從王府後門出來,穿過一條街就看到了坐落在街口的梧桐館。他接手的時候梧桐館才剛剛翻新過,漆上了一層新的黃漆,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這幾日梧桐館的名聲已經打出去了,價格不高但是格調高,環境清幽擺設精緻,許多考生都喜歡到這裡來與其他學子探討經義。
掌櫃的恭恭敬敬把祈舜迎上二樓的雅間,祈舜側耳聽著滿堂學子議論著最近沸騰了朝野的聖旨:——春闈科舉,著太子為主考官,翰林院學士方渝、韓三濁,禮部尚書馮敬之為副考官,皇九子翊王為巡查官。
一眼望去,諸多考生臉上都彌漫著因興奮而泛起的潮紅,按捺著激動的聲音和同伴討論:“太子為主考官……等日後太子登基了,我們這一批人可就算是天子門生了!”
他的同伴低聲警告他:“慎言!你是想死嗎!陛下還好好的坐在皇位上呢!以後誰坐上那個位置還難說呢!”
“這儲位難道還能有波折?陛下最寵愛的皇九子都封了翊王了,何為翊?輔也。還能有誰有奪儲的能耐?”
“你焉知這不是殿下對九皇子的警告……再說,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二皇子呢!總之皇家的事我們少議論……”青衫書生撇撇嘴:“一百顆腦袋也不夠掉的,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夠了。”
又一個書生走過來坐下:“子謙兄說的對,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夠了。不該我們管的事別管。”
兩個人對他見禮:“文彥兄。”
他也拱手見禮:“子謙兄,子晗兄。”
俞子晗紅著臉笑道:“還得多謝兩位兄長提點,子晗太不穩重了。”
時子謙:“無妨,不穩重的又不是你一個人……你看看,大堂裡誰不是激動的滿面紅光。畢竟如今的太子門生和以後的天子門生……那分量可是大大的不同的。”
“起初我也是興奮了好一陣的……只是後來想想,能是否中榜還是兩說,現在談這些實在是好高騖遠。”他苦笑道。
謝文彥:“子謙言之有理……現在談這些都為時尚早,還是好好備考為先。”
祈舜仔細觀察了大堂內的學子,覺得這三個人還不錯,就問了掌櫃:“那幾個學子叫什麼名字?”
掌櫃翻了翻名冊,答道:“藍衣少年名叫俞子晗,青衫書生名時子謙,後頭來的那個書生名謝文彥,三人都是浙江考生,曾在南麓書院共學。”
祈舜在心裡記下了這三個名字。
又觀察了一會兒,時辰差不多了,他起身打算離開。
掌櫃的跟在他身後恭恭敬敬送他出門,眼見著就要跨出大門了,堂中突然有一位學子站起,大聲闊論道:“九皇子不過是個仗著父兄寵愛,恃寵而驕不知法度的佞幸,日後我必輔佐太子殿下將其除去,定不讓其禍亂朝政!”
佞幸……!!掌櫃的嚇得冷汗都出來了,他可是知道自己這位東家的身份的。
祈舜聞言愣了一下,輕笑了一聲,轉過頭去似笑非笑的看了那位考生一眼。
現在就有人說他佞幸了?
掌櫃在他耳邊低聲說:“張繼,字子豐。河南考生。”
祈舜搖搖頭轉身離開了。
佞幸?這等手段也太拙劣了,真當他每日就吃吃喝喝養尊處優呢?
梧桐館外,付岩站在一輛藏青色的馬車旁等著他,馬車上所有關於翊王府的標識都被摘得乾乾淨淨。
祈舜一步跨上馬車,低聲吩咐:“先去西山居。”
西山居內,溫玦一臉陰沉的坐在他的房間裡,右手捏著一塊錦帕,青筋暴起指尖都泛白。
楚樓推開門進來,略顯躊躇的喊了他一聲:“二哥……”
溫玦轉身就甩了他一個巴掌,咬牙切齒:“——你是要把二十八個兄弟都葬送掉嗎?!”
“你還嫌被姓段的坑害的不夠!還要自投羅網!”
楚樓被這個巴掌甩的火冒三丈,咬了咬牙還是忍了下來:“你當太子查不出來我們的人在哪裡嗎?!”
他眼中冒著淩厲的火光,像是絕境中拼死一搏的困獸:“現在就兩個選擇——要麼跟著翊王走!要麼,被當做齊王餘孽一網打盡!”
溫玦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猛然就咳出了一口血。手中的錦帕已經被鮮血染紅,他煩躁的將其一扔,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平復胸腔的氣息,嘶啞著聲音道:“讓我再想想……”
他和荊十一兩個人是這些梅花衛的統領,荊十一排行老大,他排老二,剩下二十八梅花衛依次排到三十,彼此之間都以數字相稱。
齊王曾經救過他父親,他為齊王做事,只是為了還恩。初入齊王門下他就知道,他的未來必定坎坷不順生死難測,齊王實在是一個太有野心也太暴虐多疑的主子。但是任憑他怎麼想,也沒有想到齊王會以為他和荊十一之間會衍生情愫。
當初擺在他們面前有兩條路——一條路立即逃遁遠離齊王勢力範圍,一條路回去接受齊王責問生死由他人。他自認一身坦蕩蕩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況且他熟知齊王謀劃,如果逃遁,齊王怕是會追殺他到天涯海角,事實上他也別無選擇。
曾經他選擇束手就縛被綁回齊王府,迎接他的是日以繼夜的嚴刑虐待,以及眼睜睜看著荊十一被一刀一刀淩遲至死。最終二十八梅花暗衛殺主叛逃,他耗費無數心血才把這二十八個人保存下來,讓他們潛藏在民間各地。
如今又是兩條路擺在他面前,一著不慎那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希望這一次……不會選錯。
溫玦咬了咬牙根,眼神發狠:“走,去見翊王!”
祈舜好整以暇地坐在屋內喝茶,衣袂擺動間一脈從容。
“溫先生別無選擇,不投到本王旗下,先生二十九人就是死路一條,絕無倖免的可能。”
“但段九攜誠意而來,無意逼迫先生,”祈舜深深作揖:“先生有大才,若無先生居中斡旋,齊王勢力絕無可能潛伏京都數年不曾被發現。”
祈舜頓了頓,從袖間拿出一塊明黃色的錦緞,遞給溫玦,“即便先生不投我,汝等二十九人亦可全身而退。”
那明黃色的錦緞上赫然寫著:
——溫玦諸人揭發齊王罪行有功,雖失手錯殺親王,但念其忠君之心昭昭,功過相抵,今特赦其無罪。
這是帝王密旨,落款蓋的是皇帝的玉璽!
溫玦滿臉都是震驚,話都說不出來:“這!這……”
他汲汲營營近十年,不過為了保全手下這些兄弟!如今這一道密旨,把他所有顧慮擔憂都一掃而空!
祈舜微笑:“這是段九的誠意。”
他知道,這一道密旨,比什麼威逼利誘都來得有效!
“皇室暗衛武力有餘,情報稍顯不足,父皇有意彌補,”祈舜堅定的看著他的眼睛道:“溫先生非舜之國士,楚公子也不會是舜之利刃——但舜以性命擔保,梅花衛必將成為君主之銅盾,大夏之壁障!”
溫玦不禁動容,沉默了許久,他猛然抬起頭,咬牙問道:“我只問王爺一個問題——若是陛下駕崩,王爺可有心自己上位?!”
那眼神淩厲迫人,像是一把淬了血的刀子。
祈舜毫無猶豫回答:“舜為翊王,絕無二心。”

第16章 暗湧

那輛藏青色的馬車伴著夜色駛回了華京城,車夫甩著馬鞭不斷的調轉馬頭,繞了幾圈之後,在京兆尹卓運同的府邸前停了下來。
付岩給門房看過了自己的腰牌,門房一驚,匆匆稟報去了。
祈舜穿著黑色的斗篷,碩大的帽子遮住了他半張臉,露出精緻的下巴,微風掀起他棉白的袍角,陰影下的雙眼一晃而過,是不符他年齡的沉穩睿智。
卓運同正在後院陪著妻女,下人來稟報說是翊王府來人,他手上的茶杯就是一抖,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兩下……老天爺誒,擱上那小祖宗准沒好事!
老遠就看見有一人站在廊簷下,身形清俊,脊背挺直,即便就這樣站著,也顯出一股不凡的氣度來。
走的近了,仔細一看,那分明就是翊王本人!卓運同心裡一驚,跪下行禮:“……不知王爺親臨!下官怠慢了!”
“卓大人免禮。”
卓運同見他這幅裝束,便知他是私下來尋自己的,當即道:“請王爺書房說話。”
進了書房四下裡沒人,祈舜就本性畢露了,翹著二郎腿慢悠悠道:“老卓呐……本王待你不薄吧。”
必須表忠心啊!卓運同嚴肅臉:“王爺待下官極好!”
“那本王有難……你是幫是不幫啊?”
卓運同心裡嘎登一下,默默流淚,就知道這小祖宗無事不登三寶殿,苦著臉道:“王爺有事,但請吩咐。”
“近日來,你可曾聽到諸多有關本王的謠言?”
“這……”卓運同吞吞吐吐的不敢說出來。
“放心,大膽說就是。”
“可是……傳言王爺為佞幸那則謠言?”卓運同試探說道。
“你知道啊……”祈舜抬起眼皮,涼涼地瞥了他一眼。
卓運同冷汗立時就下來了:“下官有罪!是下官治理不嚴!致使王爺清譽受損!”
“下官一定儘快查出幕後主使,將其法辦!”
“真正的幕後主使……你法辦的了嗎?”祈舜嘲諷的看著他。
卓運同訥訥不說話了,他也知道,這八成還是皇子們的內鬥。
“本王也不要你去查什麼幕後主使,也不要你去壓制這謠言,”祈舜二郎腿一翹:“你呀,只要袖手旁觀……等這謠言傳的愈來愈盛……傳到父皇耳朵裡去。”
卓運同臉色一變,“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卓大人只要不多事便成了。”
祈舜起身離開,輕笑著搖頭:“真不知道,這是罵本王佞幸呢……還是罵父皇昏君呢……”
事情發展的比祈舜想像的還要順利。
這罵他是佞幸的謠言沒了人阻攔,在幾日後那是甚囂塵上,那幕後之人還編出了許多例子來佐證他的驕縱蠻橫。溫玦和楚樓剛剛接手他創立不久的情報勢力,兩人倒是有本事的,沒幾天就整的像模像樣的了,以他們的能力,自然是能看出這則謠言背後有人操縱。
兩人還過來問他,需不需要對這則謠言進行壓制。
祈舜很輕巧地一笑,好像那個被至於輿論中心的人並不是他,他說:“你們的首戰不在這兒,去盯著科考吧……這謠言,你們且看著便是。”
他從知道這則謠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中傷他中傷太子都不要緊……但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兄長”之前還牽扯上“君父”。
那可是很要命的一件事啊。
一些大臣也顯然是在這則謠言中嗅到了一絲與眾不同的味道,隨著陛下將太子任命為科舉主考官……某些人,顯然是坐不住了。
禮部尚書府,馮敬之聽得自己的大兒子將消息和他說完後,面色陰沉,咬牙道:“這哪裡是沖著翊王去的!分明是沖著太子去的!”
馮濤擔憂道:“太子殿下是主考官,方渝、韓三濁、您是副考官,三人之中,我們馮家已明顯的站到了太子這一邊,韓三濁教授玄河殿下和九殿下課業,與東宮素來親近,方渝為人清高,一向正直,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九殿下為巡查官也自是不用說——此次科舉陛下所用之人,幾乎全為太子親信!若是九殿下被拉了下來——此次科舉恐要生變!”
馮敬之臉色一變:“真是好算計……太子可曾吩咐什麼了沒有?”
“未曾。”馮濤搖搖頭。
馮敬之皺眉:“不急……先看著吧。太子殿下不會容許翊王出事的。”
兩個相府裡,左相王嶸聽聞這個消息後倒是沉思了一會兒,許久才道:“這倒是一個好機會……”
而右相劉培江的反應則全然不同,他起初愣了一下,想了一會兒後輕笑著搖了搖頭,繼續澆花去了。
容國公府,現任容國公正是祈舜和太子嫡親的舅舅安瑾珩,他接到消息後臉色大變,倒是他的夫人還沉靜的給他遞茶,溫柔的勸解他:“夫君稍安勿躁……東宮和翊王府都還穩如泰山呢。”
東宮和翊王府確實穩如泰山。
祈舜手下的情報實力還只是初初形成一個雛形,暫時還派不上什麼大用處,目前也就只能盯盯人,收集一下消息,要做到風雨不透,有頂級的暗線存在,那必然需要的是時間的積累。
但是要探尋這則謠言的幕後之人,卻也不難。
至少這對於溫玦來說,是很顯而易見的一件事。
三管齊下,一方人馬去追溯這個謠言的源頭,從最先散播的人身上入手;一方人馬靜觀謠言發展,這其中又有哪些人在推波助瀾,而這些人又與哪方勢力有所牽扯;最後一方人馬從最後的推斷入手,假設此次針對翊王的謀劃成功,最終會有哪些人因此受益,這些勢力都派人去盯著——最後匯合三方人馬的情報,一個一個排除嫌疑,揪出幕後黑手。
仔細說來確是如此,但以溫玦的經驗,自然能夠一眼看出,謠言背後是二皇子一派的人在作祟。
可是最後查出來倒是讓他有點吃驚,此事似乎二皇子完全沒有插手,竟然是五皇子在折騰。
二皇子與五皇子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只是這五皇子……溫玦搖了搖頭,未免也太沒腦子了吧。
祈舜聽完溫玦的稟報很是有點詫異:“……老五?”
祈舜倒是釋然了,他笑著說:“那就不奇怪了……本王那二哥,怎麼會犯這麼愚蠢的錯誤。”
東宮右書房。
玄瀾因為生氣,眉頭緊緊皺著,他生而為天潢貴胄,這下一生氣,平日裡華貴的氣度都隱隱威嚴起來。一路上下人都不敢攔他,他直直沖進書房,開口就是:“父王!他們憑什麼說阿舜是佞幸?!”
太子皺了皺眉,喝到:“沒規矩!先生就是這樣教你的?!”
兒子就這樣沖進他的書房,他自然是不滿的。但更多是因為,玄瀾已經十歲了,十歲的皇室子弟……應該要懂得很多東西了。
擅闖父親的書房,就是一般的世家,也沒這樣的規矩……段祈昭歎了口氣,平日裡還是太寵他了一些。
想當初自己十歲的時候,就已經要抵抗後宮朝堂的雙重壓力了。
說到底,瀾兒過得還是太平順了。
生來即為天子驕子,爺爺是皇帝,父親是太子,還有一個皇室嫡長孫的身份,自小就被萬千人捧在手掌心,幾乎沒遭遇過什麼困境。
段祈昭轉過頭,他的小兒子咄咄逼人的看著他,眼裡鋒芒漸顯。他心裡一瞬間冒出無名火氣,忍不住瞪了自己兒子一眼。
玄瀾毫不示弱的回瞪了他一眼。
段祈昭回過神來倒是啞然失笑,他怎麼就跟一個孩子較起勁來了。壓下心裡的火氣,他心裡一動……這孩子的確聰明,悟性也高,有些事情,也是時候讓他接觸了。
“別人說你的阿舜是佞幸,那你信了?”
“自然是不信的,阿舜怎麼可能是佞幸!”玄瀾斬釘截鐵。
“那你這樣跑來父王這裡,又是想做什麼!”段祈昭拿出做父親的威嚴問道。
玄瀾一瞬間有點心虛,但是想了想又挺起了胸脯:“這擺明就是污蔑!阿舜可是您弟弟!父王怎麼什麼都不做呢!”
“有些事情,父王不說,你也該懂……身在皇家,兄弟,從來就不算什麼。”
——甚至,在某些時候,只代表了爭奪與不死不休。
“可是,可是……”玄瀾漲紅了小臉爭辯:“可是阿舜待玄瀾那樣好!”
而且他是真心,所以才難得……段祈昭歎了口氣,又問:“二皇叔和五皇叔也待你很好啊,前段時日你生辰,他們還送來了價值千金的賀禮。”
“那不一樣!”玄瀾果斷說道,什麼價值千金的賀禮!在他心裡甚至完全比不上星子那頭可以說是來歷不明那的小貓!
“怎麼不一樣了?”段祈昭繼續誘哄他的小兒子。
玄瀾咬了咬唇,看了看他父親的臉色,慢吞吞的說道:“二皇叔和五皇叔才不是真心待玄瀾好……他們是陳妃娘娘的兒子,和我們不是一撥的!皇奶奶是貴妃娘娘的姐姐,阿舜是貴妃娘娘的兒子,我們才是一起的!”
“而且玄瀾知道……”他頓了頓,眸光一點點堅定下來,看著他的父親說:“玄瀾知道——二皇叔一直想爭奪父王的太子之位!”
“哦?你知道?”段祈昭唇角微微向上翹起,戲謔的看向他小兒子:“那你怎麼知道父王什麼都沒做?”
那一個弧度堪稱詭異,註定了某些人的不得善終。
——看著小兒子愣在原地,太子殿下為父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感!
玄瀾離開後,段祈昭眯著眼睛,總算想清楚了之前那一股無名火氣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混帳小子!別人說你的阿舜是佞幸,你就這麼跑來質問你父親!!有你這麼當兒子的嗎!!

第17章 漸變

拙政殿內,燈火搖曳,隆平帝正在批閱奏摺,他取過一本奏摺,一行一行看了下去,面色平靜毫無波瀾,隨後就熟練的做了批復。汪福全在一邊恭敬的伺候著,將一疊特意挑選出來的奏摺移到隆平帝桌案前,說道:“陛下,言官上的奏本。”
隆平帝聞言眉頭一皺,面有不悅。夏朝言官聞風上奏,這言官的奏本,不論是捕風捉影還是確有其事,總之都是一些糟心事,看了就讓人心情不渝。
一本,兩本,三本……隆平帝的表情越來越陰沉,汪福全恭敬的站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心道這些個言官果然是吃飽了撐死的,又上奏了什麼讓陛下如此大怒。
他心中戰戰,陡然聽見隆平帝發出了一聲重重的冷哼,他心裡一驚,忙屏氣凝神,不敢再多想了。
“真是好膽!佞幸……哼!”隆平帝冷笑一聲,陡然喝到:“應德!”
殿內無聲無息浮現出一個人影,應德單膝下跪向隆平帝行禮:“陛下!”
“去給朕查!”隆平帝大袖一揮:“朕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如此污蔑皇室!”
“佞幸!佞幸……真是敢開口啊。”隆平帝低聲冷笑。
“諾。”應德低聲應是,悄無聲息又引去了身形。
兩日後,拙政殿內。
應德從殿內陰影中走出,跪下行禮,恭敬的舉起手上的錦緞託盤。
“陛下。”
“查出來了?”隆平帝問道。
“回陛下,謠言從莊王府傳出。”
“老五?”隆平帝明顯有些錯愕,他走下高座,拿起錦緞託盤上的證據一一觀看,越看越面色不善,到最後幾乎陰沉的能滴出水來,他向殿外喝到:“汪福全!去給朕把老五叫來!”
汪福全心中一顫,高聲應諾。
半個時辰後,五皇子段祈嘉來到拙政殿外,汪福全進去稟報,片刻後又出來,說:“莊王,請吧。”
他看著五皇子入殿的背影搖了搖頭,心裡暗道這五皇子也是頗為受寵的一位皇子,怎麼就做了這麼一件糊塗事兒,此後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段祈嘉一步入拙政殿,隆平帝就講一堆書信紙頁砸到他面門上,怒喝道:“混帳東西!你腦子裡都是些什麼齷齪玩意!”
佞幸佞幸——佞於朝堂!幸于君主!
段祈嘉糊裡糊塗的被召進宮,還在雲裡霧裡呢,完全不知道事情已經敗露,此時一看這些證據,“嘎登”一下,心就墜入了穀底。
次日宮裡傳出消息,皇五子莊王惹怒陛下,被遣送皇室宗廟,在祖宗面前思過一年。
祈舜聽到後噗嗤一口茶噴了出來,太廟啊……這回他那五哥有的受了!
傳聞陛下怒斥莊王不事禮義!不服孝悌!
古人最為看重的就是禮義孝悌,這就相當於直接罵他是逆子!徹底把他否定掉了。
很多人都不知五皇子為何突然惹得陛下大怒,與莊王交好的大臣都都紛紛前去求情,陛下卻連見都不見他們一面。
二皇子前去求情,陛下也只是寬延了三天的期限,容莊王三日後再啟程前往宗廟。
段祈嘉是一個有些陰沉的年輕人,面色蒼白,可以看得出他身體不是很好。這幾日莊王府門庭冷落,鮮少有來客,往日裡交好的大臣一個個都不見了蹤跡,他算是真正體會了一把世情冷暖!
他冷眼看著坐在對面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他這個親兄弟之前氣勢洶洶的闖進來,抬首就給了他一巴掌,開口就是一句:“蠢貨!”
他緩慢擦掉嘴角的血跡,“二哥,我還不是為了你!”
“為了我!你倒真是為了我!我讓你對老九動手了嗎!”二皇子怒氣衝衝:“你這一出事,本來可以拉攏到的那幾個大臣都倒向了老大!”
段祈嘉語氣冰冷,很是不屑:“要那些牆頭草有什麼用!二哥莫不是以為靠那些牆頭草就能幫你奪得大位!”
“你最後要靠的是我!是你兄弟我!”段祈嘉情緒激動,嘶啞著咆哮。
段祈輝心裡一驚,有點被他的狀態嚇到了,他收斂了點自己的怒氣,還是忍不住道:“你沒事去招惹老九幹什麼!不知道父皇寵他都寵上天了嗎!”
段祈嘉眼神陰冷,有著濃濃的不甘和怨毒:就是因為父皇把他寵上天了!都是父皇的兒子,憑什麼!憑什麼都是父皇的兒子,他犯了錯不過禁足一月,我犯了錯就要遣送宗廟思過一年!
不事禮義!不服孝悌!有了這八個字,他以後在仕途上再無任何可能!同樣都是兒子,為了另一個兒子的名聲,他就要被徹底否定掉!
“說不得被我一語成讖!他還真就是個佞幸!”段祈嘉冷笑一聲,充滿惡意道:“你何時見過父皇這麼寵過一個皇子!簡直就是毫無原則!我們都是照著規矩來!就他犯了錯,規矩向來不管用!我們沒有的他都有……貢品都是他先挑,私庫鑰匙扔給他讓他自己去選!”
段祈輝皺眉:這老五……
“還有大哥,他們兩個又不是親兄弟,那麼親誰信啊!說不得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段祈嘉惡毒的想。
“夠了!”段祈輝喝了一句。
段祈嘉置之不理,繼續道:“皇室最受寵愛的九皇子,太子殿下護在掌心的幼弟……還真是受盡寵愛啊!!”
“我說夠了!”段祈輝終於忍不了,揮手又給了他一巴掌:“你瘋了!”
“我沒瘋……”段祈嘉緩緩說:“二哥,這是你今天第二次打我……”
他看著自己的親哥哥,眼神冰冷。
許久,他說:“二哥,你走吧。”
“弟弟是要去宗廟的人,就不勞煩二哥在我這莊王府多呆了!”
二皇子走後不久,莊王府裡的下人就聽見暖閣裡傳來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音,顯然是莊王在發洩怒火,把暖閣裡的瓷器給砸了。
莊王府的氣氛一直很壓抑,知道莊王離京,所有人都不敢有絲毫鬆懈,生怕一件小事沒做好,就成了主子的出氣筒。莊王離京很不起眼,只乘了一輛藏青色的馬車,然後帶了幾個隨從。
車夫再很小心的趕著馬,開元大道上人流眾多,他得小心著又小心著,別讓馬驚了,擾了車裡頭的那位祖宗。
“停!”他聽見自己的主子突然喝道,老漢趕緊拉了馬繩,讓馬車停下。
老漢抬頭一看,邊上赫然停著太子府的馬車。
“大嫂別來無恙啊!”
“五弟這是……”太子妃張氏一看就知道他這是去宗廟呢,按捺下心裡忍不住的笑意,還是賢淑的說:“誒,五弟也別擔心了,父皇這幾日正在氣頭上,過些日子就會讓皇弟回來的。”
段祈嘉冷笑一聲:“大嫂氣色倒是不錯,大嫂是知道五弟為何被遣往宗廟了?”
“不錯,之前那擇‘佞幸’的謠言的確是五弟我傳出去的,”段祈嘉坦然承認,特意加重了“佞幸”兩個字的咬音,他勾起嘴角笑,那詭異的弧度看的張氏心中發寒,“但五弟我也不過只傳了一個頭首而已,大嫂須知無風不起浪啊……”
張氏面色一寒,皺眉:“你想說什麼?”
“天家無情,若說是父親寵兒子也就罷了,但有兄長這麼護著弟弟的麼?親兄弟尚且反目成仇!何況並非一母所出?”
“長兄與么弟哈哈哈哈……”段祈昭陡然大笑起來,突然又詭秘的壓低聲音:“而且五弟聽說……小侄子和老九走的很近,大嫂難道不知道老九前段時間都逛相公館去了嗎?就不怕他把小侄子給帶壞了!”
“五弟我言盡于此,大嫂好自為之!”他意味深長的看了張氏一眼,大笑著離開了。
哼!我的日子不好過,你們的日子也別想好過了!
“簡直一派胡言!”張氏也笑不出來了,臉色放了下來:“五弟果然是魔障了!還是好好去宗廟靜養一番罷!”
馬車輪咕嚕咕嚕的轉著,莊王府的馬車已經往城外駛去,太子妃也沒有了遊玩的閒情逸致,下令返回東宮。
“殿下呢?”她問侍應。
“回太子妃,殿下和翊王在右書房議事呢。”
之前莊王那番話無聲無息的在心底浮現出來……張氏吩咐下去:“讓廚房燉碗雞湯,殿下和王爺議事必然累了。”
赫然是那個溫婉賢淑的太子妃,她微笑道:“待會本宮親自送過去。”
東宮的右書房她是太子妃也是不能擅闖的,只能耐著性子等下人稟報,她端著兩碗雞湯走進去,老遠就聽見祈舜錯愕的聲音:“讓我教玄瀾?大哥你沒弄錯吧?”
“孤說你能教你便能教,哪來那麼多廢話?”太子提筆懸腕,正在練字。
“嘿,我說皇兄,我可是斷袖!你就不怕我把你兒子帶壞了!”祈舜調笑道。
張氏不自覺就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你倒是有那個本事。”洋洋灑灑幾個大字寫完,太子抽出下一張鎮紙,頭也不抬的說:“你段九生就一顆七竅玲瓏心,便是連孤也不如,這裡頭的彎彎繞繞誰能比你看得清楚?”
“何況瀾兒親近你,由你來給他解釋,想必事半功倍。”
張氏加快了自己的腳步,向兩人見禮,笑著打斷他們的談話:“殿下和九弟在聊些什麼呢?談了這麼久,想必累了吧,臣妾帶了雞湯過來。”
“先放一邊吧。”太子不為所動,仍舊頭也沒抬:“最近與老二明裡暗裡交鋒了數次,孤讓小九給瀾兒解釋一下這裡頭的玄機。”
祈舜倒是笑眯眯地接過雞湯:“謝過大嫂!”
張氏心裡的陰影愈發濃重了,她面上仍舊不動聲色,只是笑著說:“九弟怕是馬上就要成親,過不了多久也會有自己的孩子了……若是由九弟來教瀾兒,恐怕不太好吧?”
“恩?”太子終於抬起頭,詫異的看了她一眼,道:“無妨,瀾兒天資聰穎,小九能把他引進門就好了。”
“呵呵。”太子妃感覺自己笑的有點僵硬。

第18章 恩科

陽春三月,天朗氣清,正午的時候太陽也並不熾熱,只是讓人感覺溫暖和煦。
東宮裡栽種了一片桃花林,如今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米分嫩的桃花叢叢簇簇的開放著,如浪濤般綿延不絕,隱隱透露出幾分逼人的豔麗,可謂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微風吹過,掀起紗帳的一角,露出閣樓裡困倦的兩個身影。
“如今朝中重臣多分為兩脈,一脈是當初更隨父皇‘清佞’打天下的功臣,一脈則是開國時就入京的老貴族,不說以容國公府、羽陽候府一脈的勳貴,單說‘清佞’這一脈,這一脈重臣,一部分與懿德皇后有舊,支持你父王登位,更多的是支持你二皇叔和支持你六皇叔的……畢竟你六皇叔外家當初也是父皇手下第一大將……”
“不過這些事你知曉便罷了,也不必……”
祈舜頓了一下,這才發現玄瀾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眉頭輕微的蹙著,倒是顯得小臉肉鼓鼓的,不由得就讓人想起他一本正經板著小臉裝大人的樣子。
祈舜失笑,心想這些事也就是讓你知曉便罷了,哪裡還會讓你真正插手……雖說一板起小臉還真有幾分感覺,但前頭還有你父王和阿舜擋著呢。
祈舜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玄瀾身上,輕手輕腳的把他抱起來,放置在內室的貴妃榻上,心裡暗道還挺沉的。
一轉眼,這孩子都長這麼大了……十年,就這麼過去了。
想當初他初來這個世界,是這個孩子的出生給了他安慰,也給了他寄託。現在玄瀾都要開始長身體了,眉眼都有了幾分日後的風采,看著他那張臉,祈舜思緒有點恍惚。
天庭飽滿劍眉鳳眼,鼻樑高挺嘴唇豐滿,這是龍章鳳姿天人之象。玄瀾小的時候皇室就說這孩子肖似先皇后,他其實很不以為然,這麼小的孩子能看出什麼來……但其實,仔細去看,還是能夠看出端倪來的。
他的臉部輪廓很深,即使臉肉肉的也還是能夠看出來,除此之外鼻樑很高,唇線也很深,一直養尊處優的皮膚也白唇色也紅潤……如若等他長大,可以想像出這側面線條的驚心動魄。
而那劍眉斜入雲鬢,鳳眼緊閉眼尾上挑,隱隱有幾分迫人的氣勢,皇室尊貴的身份更給他添了幾分無法言說的豔麗。
傳聞懿德皇后尚未出閣之時,一人豔冠華京城,壓的諸貴女皆為陪襯……玄瀾不過尚為稚子,已初初有了雌雄莫辨的顏色了!
等玄瀾長大,怕是不輸當初的懿德皇后吧……他承一朝三代氣運而生,生而為天之驕子,人中龍鳳。甚至未來,如若不出意外,也是要執掌這個國家的。
祈舜輕輕歎了一口氣……旋即心中一驚。
——他……是在遺憾嗎?
祈舜心裡慌了,不敢再多想,起身匆匆離去。
在東宮一座偏僻的院落裡,荒草叢生毫無人煙,一個黑衣人站在雜草叢中,背影清瘦。一個長相平平無奇的內監鬼鬼祟祟的摸了進來,瞻前顧後確保四周再無他人才開口問道:“東西呢?”
黑衣人始終背對著他,露出而後面具的繩子,他將一封信箋扔了出去,特意嘶啞著聲音說:“他要的東西寫在裡頭了,交給你主子,他知道怎麼做。”
內監蹲下去撿起信箋,眼角的餘光瞄過黑衣人,他發現這個黑衣人的鞋子竟然是繡有祥雲的黑色錦緞做的,而且他的手指細嫩白皙,一看……就知道不是做粗活的人。
嘿……還是個小人物呢!
也該是如此,不然怎麼弄出這些情報!內監掂了掂手中的信箋,把它塞進懷裡,又鬼鬼祟祟的摸出去了。
隨著科考日的臨近,京中的氣氛越來越熱烈。祈舜偶爾去梧桐館坐坐,館內都座無虛席,學子們都三五成群的一起複習課業辯論經義。
夏朝的會試每三年舉行一次,彼時無數才華橫溢的學子從夏朝各地趕來,彙聚京都,他們或許清貧或許富貴,但毫無例外的是,每個人都有著一身的學識!這是大夏三年一次的文學盛宴!
會試的地點是在禮部貢院,時間為二月初九、十二、十五。考三場,每場考三日,三日都不得出考場,必須都待在禮部提供的那一個小單間裡。
祈舜特意去考場看過,就那麼一個小小的單間,吃喝拉撒睡都在裡頭,還要答三天的考卷,三天出來怕是要去掉半條命!
這年頭果然讀書人都不容易,祈舜再也不怨念了,他還是安安心心的做個二世祖吧。
時間一日日過去,終於,二月初九,春闈科考!
二月初九這一日,貢院門口早早的就出現考生在等著了。禮部早就著人把貢院裡頭有作為考生考試的單間打掃了一遍又一遍,就等著今天考生進去考試了。
然而時辰不到,貢院的門是不會開的,雖說無論是大官還是小官都早已準備好了嚴陣以待。這一日除了禮部幾乎算是傾巢出動外,城衛軍和京兆尹也都派出了大隊的人馬在街上游走,甚至在京郊軍營還有一支萬夫長統領的大隊隨時待命,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證春闈科舉的順利舉行!
春闈考三場,頭兩場為帖經和制義,第三場考策問。其中前兩場考察的是考生對聖人之言的熟識和理解,最後一場也是占了大頭的一場乃是策問,考察的就是考生在政論的水準了。
對於一些根基扎實的學子來說,前兩場壓根就不用太擔心,第三場才是他們大戰拳腳的地方。但是也有一些學子,患得患失,譬如說謝文彥時子謙三人,謝文彥是胸有成足虛懷若谷,時子謙倒是還沉穩,俞子晗就不行了,頭上隱隱冒出了韓,哭喪著臉道:“子謙怎麼辦,我這回肯定過不了了,昨日溫習,竟發現《孟子》裡還有許多不懂的地方!”
“莫這麼沮喪了,你一說大家都開始擔心了,”時子謙歎了口氣道:“如今再怎樣都於事無補了,無非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謝文彥也安慰他:“子晗兄別擔心了,且收拾好心情再去會試吧……可是要在裡頭待三天呢,你這樣的身體怎麼撐得住。”
這時人群突然分流開來,有人高聲道:“太子殿下到——”
眾人轉頭一看,只見太子溫和儒雅,並不權貴的驕橫跋扈之氣,立時就生了三分好感。太子騎在高頭大馬上,後頭跟著的是禮部尚書馮敬之和翊王,兩位大學士坐在後頭的馬車裡。
跨入貢院之際,太子突然轉過身,朝著眾考生說:“孤期待著數年後與諸位在朝堂之上共事!請諸位大展身手!”
考生們都很激動,太子都說要他們大展身手了,他們必然會大展身手的!
第一場考的是帖經,考生們一個個都開始步入考場。太子和三個副考官總攬全域,底下官員各司其職,按著以往的章程有條不紊的進行下去。
段祈昭貢院裡眾人井然有序,心裡松了一口氣,主持春闈會試,對他而言算是很大的政治資本,但同時,他也必須面臨著不小的壓力,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會試砸了,那麼他在天下士子心目中的地位怕也就毀了。畢竟,還有幾個兄弟一直在一旁虎視眈眈!
考生在進入單間之前要先搜身,確定沒有夾帶小抄,然後進入單間之內就三日不得出來了。祈舜是巡查官,他就是負責在考場裡頭各處轉悠,當然,搜身也是他職權範圍內的事。
於是祈舜背著手,悠哉悠哉,專挑那些錦衣富貴的考生下手。
“你,把包裹打開!”
“你,把衣服夾層翻出來看看!”
“你!鞋子裡頭塞了什麼!走路怎麼一拐一拐了?”
祈舜那是活了兩輩子的人,眼神毒辣無比,查小抄什麼的,一查一個准,他基本看一眼就知道對方有沒有心虛。
“呦!馮濤!你都來參加會試啦~還真是沒白吃這麼多年的飯啊。”
“九殿下說笑了。”馮濤乾笑道,腳底抹油就想開溜。
“這麼急著走幹什麼?”祈舜笑眯眯道:“把你所有的東西都拿出來檢查檢查。”
“呵呵,殿下還信不過我嗎,我是什麼人,怎麼會夾帶小抄呢?”
祈舜眯著眼笑不說話,看官員把他所有的包裹衣物都檢查了一遍。
“慢著,”祈舜突然道,順著馮濤的眼神光瞟到了一方墨硯上頭。他拿起那塊墨硯,馮濤明顯臉色一變。祈舜用指腹仔仔細細的撫摸這塊墨硯的每一條紋路。
“殿下,沒事了吧。我馮濤為人正直,怎麼會夾帶小抄呢?”馮濤說的臉不紅心不跳無比正經。
祈舜燦然一笑,直接把那塊墨硯用力往地上一砸,墨硯碎裂,硯臺裡的小抄骨碌碌的滾了出來。
馮濤的臉黑的不能再黑了,最後只能認命悻悻離去。
……
轉眼間春闈科舉已經舉行了兩場,還剩最後一場策問了。
最後一場開考前,還是要照例進行搜身才能進入隔間。
最後一場的搜身已經寬鬆很多了,只要也是有膽子夾帶小抄的人都被重點關照過了。祈舜坐在椅子上,懶洋洋的喝著茶,有點提不起興致——任誰在這邊枯坐個七八天,怕是都受不了,何況是祈舜這麼個閒不住的人。他最後的感歎就是,最後能高中進士的考生果然都是人傑,光是這三天一場三天一場的考試就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了的。
與此同時,東宮之內,玄瀾突然想起來經世軒的先生之前佈置了一份課業,但他那兒並沒有那本書,他便想著去父王的書房裡找找。
迎面一個小太監橫衝直撞的跑了過來,直把他撞了一個踉蹌。
祈舜忍不住喝到:“你怎麼走路的!”
小太監果斷的跪下來不住的磕頭請罪:“衝撞了主子,奴才罪該萬死,奴才罪該萬死!”
玄瀾也不想和他計較,揮手就讓他退下了。
東宮右書房為太子和幕僚議事之處,左書房則為太子藏書之處,太子藏書豐富,有許多書上都積了薄薄的一層灰。玄瀾一排一排流覽過去,陡然看了一本沒積灰的,心生好奇,便抽出來看。
這一看,便是臉色劇變!

第19章 栽贓

與此同時,東宮之內,玄瀾突然想起經世軒的先生之前佈置了一份課業,但他那兒並沒有那本書,他便想著去父王的書房裡找找。
迎面一個小太監橫衝直撞的跑了過來,直把他撞了一個踉蹌。
祈舜忍不住喝到:“你怎麼走路的!”
小太監果斷的跪下來不住的磕頭請罪:“衝撞了主子,奴才罪該萬死,奴才罪該萬死!”
玄瀾也不想和他計較,揮手就讓他退下了。
東宮右書房為太子和幕僚議事之處,左書房則為太子藏書之處,太子藏書豐富,有許多書上都積了薄薄的一層灰。玄瀾一排一排流覽過去,陡然看了一本沒積灰的,心生好奇,便抽出來看。
這一看,便是臉色巨變!
——這本書裡,赫然夾著一張信箋!
“……家國何為先、忠孝何以全並名不正言何順此三項可能之策問題……吾等已做好所有之論述,若得高中,必為太子殿下所驅使,效犬馬之勞……為殿下驅除異己,早登大寶,助殿下開創盛世皇朝……”
這封信要是洩露出去,那就是太子私自洩露考題,這是要被天下文人所攻訐的!
家國何為先、忠孝何以全、名不正言何順!
玄瀾想,如若不出意外,今日策問之題目,必在這三項之內!
東宮和這段時間以來,已經拒絕和所有考生之間的往來,不止是東宮,翊王府、禮部尚書府和幾位學士府也都是這麼做的,就是為了避免洩露的懷疑!
而玄瀾不用想也知道,東宮是萬萬沒有可能自己把考題洩露出去的!
他父王的太子之位穩如泰山,根本就沒有必要冒險洩露考題,贏得幾個考生的效忠!相反這件事情一旦洩露出去,必然惹得文人眾怒,朝臣攻訐!父王在文人士子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東宮岌岌可危!
況且,他父王只要順順利利的主持完這次科舉,就已經是所有考生的座師了!壓根就沒有洩露考題的必要!
退一萬步說,擁護東宮的侍郎尚書一抓一大把,幾個初初中了進士的考生有個屁用!
這是一場再明顯不過的,針對東宮的栽贓嫁禍!
玄瀾毫不意外,科考結束後就會有人跳出來“揭露”太子洩露考題,到時必然會有人來東宮搜查,這份書信或許還有其他的證據都會被搜查出來!
不管這個栽贓手段多麼拙劣,東宮都得捏著鼻子吃下這個悶虧!
幕後之人……好歹毒的手段!
腦海中瞬間閃過這些推論,玄瀾估算了一下時辰……不知貢院裡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再也顧不上多想,他大喊到:“來人!”
他今年十歲,十年來身邊的人把他護的太好,直至今日,他總算見識到了權勢傾軋的冷酷無情!
禮部貢院。
距離貢院開放還有小半個時辰,有些考生早早就來到了貢院外頭,靠在樹下一遍遍溫習著書冊,家境還可以考生也在附近的酒樓客棧租了雅間,趁著還有小半個時辰抓緊時間看書。
而狀元樓天字型大小的雅間裡,張繼面前攤著三份墨卷,分別是家國何為先、忠孝何以全、名不正言何順的論述習文,都是他花了大價錢請富有學識的老先生做的!
他信心滿滿:“哈!這三份策問習作我都記下了,那神秘人說,策問的考題必在這三題之內,如此我必高中!”
他眼神灼灼,已經在想著等自己中榜之後,騎著披紅綢的大馬,鑼鼓開道載譽歸鄉,給自己老爹大大長臉,然後老爹開族會把他立為少族長,還出面替他向何家小姐提親……
他眼神一晃,回過神來,嘟囔道:“那神秘人這麼有本事,怎麼還弄了三份題目……要是只有一份明確的考題,我就不用記這麼多了……”
“鐺——”的一聲,看不見的波紋從貢院鐘樓傳向四面八方。
“開——院——門——”
“咣啷——”貢院的大門被幾個大漢緩緩推開,司禮監的公公又捏著他尖利的嗓子高聲道:“所有考生在一個時辰內入場——”
而此時的東宮,已經全面戒嚴。
“還請荊統領親自走一趟!”玄瀾摘下自己腰上的玉佩,並那封栽贓的書信一起交給東宮統領荊疏:“時間緊迫刻不容緩,還請荊統領全力施為!”
荊疏一臉凝重:“不必殿下多說,屬下也必全力策馬!必將消息及時送到太子殿下手上!”
太子妃張氏也是神情嚴肅:“荊統領放心前去,東宮就交給本宮了!”
太子自己沒有洩露考題的可能,那麼考題會是怎麼洩露的呢?
玄瀾陡然想起那個撞了他的小太監——右書房是東宮重地,伺候的人都是絕對的心腹老人,即便是左書房,也不是什麼莽撞的下人都能過來做事的!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自己的母親:“還請母妃將所有下人都召集起來,定要揪出那個奸細!”
張氏點頭:“好!”
荊疏行禮退下,出了東宮門就一路策馬狂奔。禮部貢院門口,銅制的大門被幾個大漢推著緩緩合攏,一旁的內監尖著嗓子喊道:“合——院——門——”
荊疏離院門還有一段距離,他急了高聲喊道:“公公且慢!”
幾個呼吸間他已經來到了院門口,他連馬也不下持續著呼嘯而過,只是拿出了自己的腰牌快速道:“東宮急令!還請公公通融一二!日後太子必有重謝!”
那內監眼皮一跳,還不待說什麼,馬上的人已經卷著風從他身邊奔過去了。
而此時,內部考場之內,太子作為主考官坐在寬闊的高臺上心神不寧,他從就一直很煩躁卻不知是什麼讓他心緒波動,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萬里無雲,一點都沒有沉悶的氣象。歎了一口氣——他陡然看見荊疏正在臺階之下奮力向他狂奔而來。
段祈昭心裡一沉,眼皮開始狂跳,他知道,那不好的預感怕是要成真了!
而此時,司禮監的內監已經開始高聲誦讀考試的規則了!
荊疏一路狂奔而來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大氣也顧不上喘一口,此刻也不過堪堪趕上,他連忙就將情況與太子說了一遍,又拿出了玄瀾給他的玉佩和信證。
段祈昭的臉色一變再變……如果不是小兒子湊巧發現,這回他就栽了!
誰能料到,他經營了十幾年的東宮竟然還有奸細!便是他自己也想不到!
奸細一事暫且按下不提,且說此刻,內侍已經拉開了一幅長長的卷軸,大學士方渝撕開火漆封口的信箋,從裡頭取出陛下交給他的考題,狼毫筆沾了墨,就要開始往卷軸上寫下考題。
段祈昭沖過去,搶過毛筆,唰唰揮手就是幾個大字。
內監拖長了聲音道:“本次科考的策問題目是————”
段祈昭打斷他,高聲道:“前幾日邊關傳來戰報,說犬戎諸部有異動!那麼孤便借此次科考想諸位考生問策——若犬戎犯我邊境!該和還是該戰!和要如何和!戰要如何戰!”
他沉穩的聲音傳遍了整個考場的上空,字字鏗鏘,句句殺伐!
一時間眾人皆被他震懾的惶惶不敢言,全場靜的落針可聞。有考生被他的氣度所折服的,在心中暗暗發誓日後入朝為官必定輔佐太子成為一代明君;也有考生在暗暗疑惑的,按理說這種牽扯到朝堂國策的題目,是要在殿試之上由皇帝親自提問的,怎麼僅僅會試的策問就提出來了?
當然他們有多少疑惑也只能壓在心裡,不可能當場問出來,也只能老老實實的構思文章,然後提筆揮墨罷了。
唯有一些人他們心裡又驚又怒一臉茫然,河南的考生張繼就是這其中的一員。
他本來躊躇滿志信心滿滿,甚至在進考場前還和家裡誇下了海口,說是此次科舉必然中榜……可是聽到題目後他就直接愣在了原地:問什麼會是這個題目?那個神秘人不是說,策問題目必在那三項之中嗎?怎麼突然變了?
他當然做夢也不會想到,太子險之又險的避過了一劫。
段祈昭掌心也都佈滿了冷汗,他放下毛筆手都在顫抖……此次當真是險之又險,千鈞一髮!
高臺之上的幾個副考官也是一臉錯愕,紛紛驚詫的望向太子——他們只知道,之前似乎是東宮來人,然後太子就毅然決絕的臨時變換了考題!
“之前的考題有所洩露。”段祈昭沉默了一會還是說了出來,他道:“擅改考題的事,孤自會和父皇交代清楚,諸位大人不必擔心。”
他又看向祈舜,而此時祈舜也從荊疏那裡瞭解了前因後果,兩人眼神相撞,祈舜便瞬間明白了他大哥是什麼意思。
那人要陷害他,考生之中就必然有知道原考題的人,不然就無從揭發。突然改變考題,說不得那些考生中的“內應”就會露出蛛絲馬跡!那麼祈舜要做的就是仔細觀察全場考生的言行,看看能否找到可疑之人,從而順蔓摸瓜,找出幕後之人!
祈舜眼神凝重,平日裡的不羈與跳脫全部消散無蹤,他拱手道:“臣弟曉得的。”

第20章 浴火

“瀾兒,你做的很好。”段祈昭欣慰的看著自己的小兒子,微微歎氣:“你懂事了,可以幫上父王的忙了。”
“父王……是二皇叔嗎?”玄瀾遲疑的問道。
太子殿下微微沉吟:“是。”
玄瀾沉默後道:“瀾兒知道了。”
東宮和翊王府的親厚才是個例,更多的是兄弟之間刀劍相向,兵戎相見。
這才是皇家富貴榮華之下的常相,冰冷殘酷,毫不留情。
勝者為王,敗者死無葬身之地。
“那個內監……他會死?對嗎?”
“不,他不會死,”太子看著他小兒子的眼睛,殘忍地說“生不如死……從來都比死更可怕。”
深吸一口氣,他堅定的說:“瀾兒要去看。”
“好,去找你九皇叔,他會帶你去。”
生在皇室,他不能夠永遠天真下去,必須要學會長大。
城南一座民居的的密室裡。那個小內監已經被折磨的不成人形,連慘叫都已經發不出,只能從喉嚨裡發出一些近乎殘存的而嗚咽。祈舜站在密室門外攔著宣玄瀾,玄瀾卻是一臉堅定:“阿舜,別攔我。”
他說:“阿舜,我要看到……我必須要知道,如果我們敗了,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你才十歲……”祈舜歎了一口氣:“進了這扇門,你之前安樂無憂的日子就再也回不來的……你還有進去嗎?”
一進這扇門,怕是所有天真無邪,全部都要湮滅如煙了。
“要。”玄瀾堅定的點頭。
“罷了,你知道一下,也好。”
門內,那個小內奸蜷縮著窩在地上,身上縱橫交錯全是傷痕,已經找不到幾塊完好的皮膚,原本尚算清秀的笑臉一片慘白,眼神渙散無光,嘴裡呢喃著,斷斷續續的全是:“……殺……了……我。”
玄瀾的瞳孔猛地一縮,稍稍平復呼吸,耳邊回想起父王那句“生不如死……從來都比死更可怕。”
祈舜看著玄瀾一瞬間蒼白了臉色,眼裡滿是不忍,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於是他也就只能說:“你看到了……人為砧板,我為魚肉。如果你父王敗了,我們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溫玦和荊疏站在一邊靜默不語,他們知道這個小皇子此刻迎來了人生最重要的蛻變,挺過去,就是他們的少主,熬不過去,那還是做一個富貴無憂的皇孫吧。
荊疏單膝下跪,一身布衣的他氣勢絲毫不弱,他沉著聲音道:“小殿下!現在他生不如死,那還是他一個人。如若太子殿下失敗……那麼不僅僅是屬下們,還有屬下們的家人……都會生不如死。”
充作官奴,充作教坊司……那都算輕的。
玄瀾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那個內監一點點移動著爬過來,竟然抓住了他的袍角,眼裡滿是渴求:“……殺……了……我。”
那面目慘敗猶如厲鬼,難以想像一日前這還是一個會跑會笑的活人。
“殺了他。”玄瀾顫抖著聲音嘶啞著咆哮:“殺了他!”
“玄瀾!”祈舜的聲音落地有聲。
這一瞬間他不再有心疼和不忍,反而嚴厲的看向他:“你自己要進來看的!”
“你自己選擇要進來看,那就不要退縮!”祈舜取出自己身上佩戴的匕首,扔在桌子上,沉聲道:“要殺了他,那你就親自去!”
玄瀾蒼白著小臉,眼神卻一點一點越來越堅定,他拾起匕首,慢慢的走了過去——“噗”的一聲,利刃刺破心窩的聲音。
溫熱的鮮血濺到了他臉上,玄瀾捂著嘴跑了出去。
祈舜追出去,站在離他一丈遠的地方,不敢上前。
看著玄瀾吐得昏天黑地,那一瞬間的狠勁過後他開始後悔,他剛才……是不是逼的太狠了,畢竟這個孩子才十歲。
“後悔嗎?”他沉著聲音問玄瀾:“後悔走進那扇門嗎?”
後悔知道這些嗎?後悔參與進來嗎?後悔選擇面對嗎?
他又問自己,你有沒有後悔?你護著他護了十年,卻在一瞬間親手摧毀了這個孩子的童年。
“是不是覺得你父王和阿舜太殘忍了?”祈舜自嘲一笑:“要怪就怪阿舜吧,是阿舜逼你的。”
你還這麼小,就逼你去面對這些陰暗的現實。
可是你身為皇室的嫡長孫,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置身事外的。
“不怪阿舜。”玄瀾吐完,擦了擦嘴角道:“是玄瀾太懦弱。玄瀾以往太嬌貴了,以後定然不會那樣了。”
他眼裡那個稚氣懵懂的孩童已經不見,只剩下一個堅定的靈魂,仿佛在這一刻完成了鳳凰涅槃。
“怎麼會怪阿舜。”玄瀾走過去,抱住祈舜的腰,他說:“以前是父王和阿舜護著玄瀾……等玄瀾長大了,就該是玄瀾來護著你們了。玄瀾說過,以後要保護好阿舜的。”
祈舜一愣,心裡的某個地方突然變得柔軟。
玄瀾還沒有開始長個,也還沒有變聲,仍然是他熟悉的那個清朗的少年音,卻說出了那樣……宣誓性的話語。他的肩膀才只有他的腰高,如此環住他的腰,頭剛好抵住他的心臟。
“好。”他聽見自己低沉的聲音。
那一瞬間祈舜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太子臨場更換考題的事被皇帝壓了下來,畢竟原考題洩露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也幸得太子果決,臨場出題,才不致對這場科考的公平性有什麼影響,得以讓此次科考順利進行。
雖說朝堂之上仍然有攻訐太子的人,說是原考題洩露,太子作為主考官,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但都是“原考題”了,如今既然考題不是被洩露的那個,大局已定,朝堂上幾張嘴皮說說而已,沒什麼大影響,太子也就隨他們去了。
考生們倒是隱隱聽到了那麼一點風聲,但他們本身就奇怪此次策問題與以往略有不同,如今倒是明白了。他們還欽佩太子的魄力,若不是太子果斷換題,怕是就要讓一些宵小得逞了。他們寒窗十年,如是因為自身學問不如人也就罷了,若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落榜,怕是無論如何也不甘心的。
一時間太子在士子心目中的地位不但沒有下降,反而還有所上升。
在即將放榜的環境下,整個京城都是一片熱烈,唯獨康王府一片陰沉。
日前康王抱病,陛下令其在王府靜養,“勿多走動”。
實際上康王府的眾人都知道,康王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壓根一點毛病都沒有。
——二皇子這是被陛下變相的軟禁了。
“王爺這是犯了皇帝的忌諱了。”二皇子對面長須花白的老者對他說。
“本王知道!”他堂堂王爺,都快三十而立的人了,還被禁足在自己的王府,這讓他的面子往哪兒擱!縱然他再深的城府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氣。
他還不知道他那個父皇麼,看著一片情深,實則再涼薄不過了!還有比他更加冷酷無情的人麼!
老大老九是兒子,他們幾個就不是兒子了?他們幾個皇子要去爭去奪那個儲位,也不制止樂得旁觀,最好一個一個都有本事一些,成了他那個大哥的磨刀石!力量不夠的時候就扶持一下,給點甜頭;過界了就敲打敲打!
他這回不就是過界了嗎?!爭儲那也是要有一個度的,不可危害到國計民生夏朝之根本——春闈科舉三年一次,是為大夏選拔此後十數年的人才,他在科舉上動手腳,可不就是要被敲打了嗎!
他之前說老五瘋了,他自己又何嘗不是瘋了!二皇子咬著牙,野心的藤蔓瘋狂滋長,哈!科舉還算不上什麼,要是被父皇知道他在邊關動了手腳,那還不活剝了他的皮!
這夏朝萬里江山,就算一片太平,也輪不到他來做皇位!
與其如此,不若讓它遍佈硝煙,說不得他還能爭得一線生機!
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讓天下人負我!
他漸漸冷靜下來,這奪儲之役,本就是一場生死之爭!勝了,榮登大寶;敗了,必死無疑。任何婦人之仁都是多餘的,只會把自己給葬送了。
他冷靜的想,既然你們不給我留活路,我又何必顧念親情給你們一條生路。
不急,誰能笑到最後還是兩說呢。
段祈輝平穩了自己的情緒,對著面前的老者問道:“之前那雲雀草前後已經下了數年,不知這麼多年下來,本王那父皇還有幾年好活?”
那老丈撫著自己的鬍鬚到:“老夫尚在齊王帳下的時候,雲雀草這一環就是老夫在負責。齊王身死後老夫投了王爺,雲雀草也沒有斷了,直到前段時間齊王餘孽案發……如此算來,前前後後,怕是有五年之久了吧。”
“不足五年!”那老丈果斷道:“隆平帝的壽命能支撐他不足五年!”
段祈輝沉吟了一會問道:“若是再加些猛藥呢?”
“恩?”老丈一驚,道:“王爺果然是梟雄!”
“若是再加些猛藥,不出三年,隆平帝絕對支撐不住!”
“三年嗎……”段祈輝攤開自己掌心的錦帕,那錦帕的中央秀了一隻揚翅欲飛的雄鷹——那是犬戎諸部的圖騰。
他看著那只雄鷹若有所思,語氣卻是一片冷漠:“如果他看中的繼承人再死在了邊關呢……”

第21章 點將

邊關,雁翎城外。
犬戎諸部的小王子沙恩帶著他的部下,在邊荒的夕陽裡看著不遠處那座雄偉巍峨的城市,眯著眼睛久久沉默不語。
“穆特……你說,中原的每座城池都有這麼大嗎?”他的眼裡有雄雄的野心在燃燒。
“中原每座都城是否都有這麼大穆特不知道,”沙恩親隨穆特是典型的草原大漢,五大三粗,膀大腰圓,他哈哈大笑道:“穆特知道的是——中原人的京都華京城,必然比這座雁翎城要大上兩倍!”
“可惜現在還不是攻城的時候……”沙恩遺憾的搖了搖頭,揚手一揮馬鞭:“讓這些窩在烏龜殼裡的夏朝士兵見識一下我草原的勇士!”
說著帶頭策馬,囂張的往城門下跑去,馬蹄卷起滾滾的黃沙。
守城的士兵見有馬隊策馬狂奔而來,臉色一變慌忙吹響了示警的號角。
“這麼幾個人,他們莫不還想攻城嗎?!”
“難道是犬戎蠻子的先鋒?還是斥候!”
“他們是瘋了嗎!”
城門上嘩啦啦瞬間排滿了一對弓箭手,領隊的將官估摸了一下距離,心裡暗罵:就差兩丈就在弓箭的射程之內了!蠻子們什麼時候這麼聰明了!
“放!”他陰沉著臉道。
不出所料,所有弓箭沒有一根射中的,城下傳來一陣囂張的大笑,還有人用犬戎土語說了什麼他們聽不懂的。
沙恩王子帶著它的部下刻意的往城下跑,弓箭射下後沒有射中一人,馬背上的漢子都大笑起來,沙恩一拉韁繩,擦著弓箭而過,調轉馬頭又向城外跑去,漫天的風沙裡彌漫的都是他們囂張的大笑。
“操!耍我們玩呢!”
“幹他娘的!戲弄誰呢!”
“媽的!一群瘋子!”
城門上的士兵都紛紛爆了粗口,開始慰問對方往上數十八輩的女性祖宗。
沙恩帶著他的部下戲弄完了夏朝的邊軍,馬不停蹄的向雁翎城外尚存的村鎮跑去。他們這次出來戲弄一下邊軍那只是順帶的,劫掠附近的村鎮才是主要任務。
前方依稀顯出一個村落的輪廓,沙恩揮鞭加快了騎速,朝著身後大笑道:“勇士們!上啊!”
村頭的老婦一見他們就嚇破了膽,手裡的銅盆“咣當”一聲砸在了地上,她大聲叫到:“蠻子!蠻子來了——”
手起刀落,鮮血噴濺,老婦一句話尚未說完,就已經倒在了地上。
沙恩手下的人猶如虎狼,揮刀之間毫不留情,村落裡的人毫無反抗之力,他們劫掠存糧、劫掠金銀、劫掠女人,猶如蝗蟲過境。
等到他們離開的時候,整個村落的人十不存二,僅剩下一些殘存的老人小孩看著滿地的鮮血,抱著屍體嚎啕大哭。
這個村落發生的慘劇很快就報到了雁翎城,與此同時,其他地方的戰報也都傳了過來,雁翎城外的村鎮幾乎沒有一個逃過一劫的。
老雁西候是跟隨開元帝打天下的人物,他的子孫受封雁西候,掌雁西軍,世代鎮守邊疆。現在的雁西候是老侯爺唯一的兒子,自幼時起就跟隨其父征戰四方,一生戰功赫赫,如今已經鎮守雁翎關二十餘年。
雁西候府,雁西城的知府和指揮使都趕了過來,等著侯爺拿主意。
雁西候葉凜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紀,他一生征戰沙場,對戰事感覺無比敏銳,此時他看著手上的戰報,用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面。座下坐了一圈的人,雁西城大大小小的官都在底下候著,也不敢發出聲音打擾了他。
“犬戎諸部必有異動!”雁西候做了定論,隨即他吩咐下去:“青雲,明日你帶人試探一下,去他們的草場上溜達一圈。”
葉青雲是他的兒子,也是侯府世子,但同時也是他帳下一名先鋒。
“讓斥候營派人潛入犬戎王帳,看看蠻子們究竟在搞什麼鬼!”雁西候冷哼一聲,又轉頭對知府和指揮使拱手道:“還請知府大人和指揮使寫好奏報,待斥候回來,本候會將其和戰報一起八百里加急傳回京城!”
“今年怕是會有一場大戰!本候會奏請陛下派兵,還請兩位及時將城外村民都遷回城內,儘早做好準備。”
“大戰!不會吧……”劉知府道:“犬戎年年擾我邊境,都只是打秋風罷了,如何判定今年會有大戰?”
“蠻子們來打秋風那都是在秋季,今年不過春季,蠻子就來犯我邊境……實是有恃無恐,”雁西候苦笑道:“十年前一戰後,蠻子們躲進草原深處修養生息,如今怕是已經回復了元氣……這場大戰,應是蓄謀已久了。”
“待得斥候回來,兩位且看著吧。如若本候所料不差……大戰,不遠了。”
雁翎關外,狂風卷起漫天的黃沙,遠處才有草長出來,依稀可見目之所及,有一座雪山與天際相連,山腳蜿蜒出的河流橫穿了整個索莫爾大草原。
那是草原諸部的聖雪山,長年積雪,積雪融化匯成河流,就是養活了整個草原的母親河——聖爾沁河。
峰頂沒有積雪,全是厚厚的堅冰,在日光下泛著冷銳的光芒,暗示著即將到來的風雨。
華京城。
這一日正是放榜的日子,無數考生早早就起了,在禮部貢院外翹首以待,心裡又是忐忑又是期盼的。謝文彥時子謙三人也在其中之列,俞子晗還是三人中最跳脫的那個,在一邊來來回回的走著轉圈轉個不停。
“子謙,文彥,你倆人定時能考中的,你們的學問那麼好,我怕是就不行了。”俞子晗搖了搖頭,又焦慮的轉起了圈。
“俞子晗你快別轉了,轉的我頭暈。”謝文彥扶額道。
“子晗你胡說什麼,文彥兄思維縝密,你的文章頗有靈性,我才怕是要名落孫山的那一個。”時子謙搖頭,“屆時還需要你們多多照應……”
“子謙你過分謙虛了,”謝文彥不認同他,一句話沒說完卻突然跳了起來:“放榜了!快去看看!”
禮部的官員拿著紅榜出來粘貼,只見謝文彥的名字赫然便在紅榜的前列,再往下看去,時子謙、俞子晗兩人也都榜上有名!
禮部的官員說:“幾位大學士皆是以文章來評判考卷,並不涉及政略,因此一甲的名詞還要待陛下親定!”
“中了!”
“中了!”
“走!慶祝去!”
謝文彥三人紅光滿面,再看邊上的考生,有人像他們一樣欣喜若狂的,也有人一臉落寞黯然神傷的。
十年寒窗一朝放榜,幾家歡喜幾家愁。許多中了榜的考生和謝文彥他們一樣,籌畫著去開元大道上最好的酒樓吃一頓來慶祝。
熙熙攘攘一群人才還沒走到開元大道上,就聽見一個雄渾的聲音喊道:“邊關戰報——閃避——”
他們探出頭來一看,只見南城門處一個軍士正在全力策馬,他身穿黑紅色的鎧甲,頭盔上系著紅色的纓穗,就連他座下的戰馬額前也染紅了一縷毛髮。
——紅纓戰馬!這是邊關八百里加急戰報的標識!
他一遍全力策馬一遍喊道:“所有人閃避——邊關戰報——”
開元大道上的掌櫃們也都探出頭來,他們在這條街上經營了十幾年,已經數年沒有得見八百里加急戰報了。
那軍士全力策馬一路直奔皇宮,皇城守軍驗過他的腰牌後就把他放了進去,他得以暢通無阻一路直通奉天殿。
今日正好有大朝會,此時朝堂上還在就太子肆意更換考題一事扯皮,太子本人都聽得昏昏欲睡,眼皮都開始打架了。
不管什麼時候總有人想要跳出來咬他一口,打嘴仗的事用不著他親自出手,手下自然有言官幫他把巴掌扇回去,這些小角色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祈舜封王之後,也需要來上朝,他站在勳貴的前列,他看了看龍椅之上一臉沒什麼表情的皇帝老爹,又看了看文官首位半眯著眼的右相劉培江,攏了攏袖子決定向右相學習,眯著眼睛繼續睡。
就在整個朝堂都沉悶的讓人困倦的時候,一道又一道尖利的聲音傳進了大殿:“八百里加急戰報——”
隆平帝精神一振,道:“傳!”
那軍士呈上戰報,聲音傳遍整個大殿:“犬戎王部犯我邊境,擄我生民,毀我村鎮,戲我城池!雁西候請求陛下派兵!允雁西軍出戰!”
整個大殿沉寂了一會兒後轟然沸騰!
整個朝堂三天之內都在為邊關戰事爭執,戰還是不戰、派不派兵、誰主帥、誰監軍……等等諸多問題讓真個朝堂吵得不可開交,分毫都顧不上之前科舉鬧出來的那點風波。
隆平帝冷眼旁觀了三天,知道三天考生殿試,隆平帝依舊沿用之前太子所聞犬戎諸部之題,當場問政,最後點了一個堅定的主戰派做狀元。
如此朝堂之上那些避戰派才開始夾著尾巴做人。想也知道,隆平帝鐵血一生,以殺伐登位,絕處逢生,怎麼可能容得下犬戎人欺負到他頭上來!
他們不怕!那就打到他們怕為止!
上一回殺到他們躲進草原十年,這一回不如殺到他們躲進草原百年!
隆平帝頒下聖旨:
著工部戶部籌備糧草,即刻運往雁翎關。
太子代駕親征,為三軍主帥,五軍都督府籌備兵馬二十萬,一月後隨太子開拔前線。

第22章 苦心

當朝堂諸臣還在邊關戰事爭執不休的時候,隆平帝心中卻早已有了決定。
他看著自己面前那碗漆黑的補藥難得的愣怔了思緒——如今這樣藥性溫和的補藥,他每天都要喝上一碗。
“咳咳,”他忍不住捂嘴咳嗽了兩聲,喚道:“汪福全,擬旨吧。”
“著工部戶部籌備糧草輜重,即刻運往邊關。”
“令……太子為三軍主帥,代駕親征!”
“五軍都督府和兵部籌備兵馬二十萬,一月後隨太子開拔前線。”
汪福全感覺自己的手都是顫抖的,如今陛下的情況是越來越不妙了,還讓太子代駕親征……寓意,可想而知!
隆平帝給這幾道聖旨重重的蓋上了玉璽。
他把聖旨扔給汪福全,自己一口氣把苦藥喝完,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起身道:“替朕更衣,上朝。”
那一瞬間的思緒都被他收了起來,轉身後他又是那個殺伐果決一身威嚴的皇帝。
趁他還有幾年可以苟活……便把能做的都做了吧。
好歹也給後世子孫……留下一個太平江山。
朝堂之上,汪福全剛念完這幾道聖旨,大臣們就炸開了鍋。
右相年近七旬,沉浮三朝,鬍鬚都已經花白了,但看著仍舊精神奕奕,此刻聽到這聖旨的時候卻一個沒拿穩,手中的玉笏都差點掉在了地上。
“右相有話要說?”隆平帝看了過來,淡淡的問。
“陛下用心良苦……臣,無異議!”劉培江出列,緩慢答道。
“用心良苦……”隆平帝低聲輕笑,只有汪福全聽見了他的聲音:“這老傢伙倒是還沒老糊塗。”
“愛卿倒是說說……朕在何處用心良苦了?”隆平帝看向劉培江,眼裡淡淡的蘊含著深意。
劉培江一抖擻,此刻君臣二十年的默契發揮了作用,他站穩了身子,渾濁的老眼裡射出精光,慢條斯理的說:“有條狗過來咬你,一次兩次它逃了便也算了,三次四次他還要過來咬你……你不打斷它的狗腿,難道還等著他來咬你的脖子嗎?”
“犬戎人屢次犯我邊境,不若一次把他們打殘了,讓他們再也無力來擾邊。”
“諸位愛卿可聽見了?”隆平帝右手扣著龍椅,一下一下的敲著,“那可還有異議?”
這時候哪還有人敢多說,眾臣皆道陛下聖明。
下了朝之後,右相一個人從奉天殿出來,推脫了諸多同僚的邀請,一個人顫顫巍巍的走在皇宮的大道上。
後方翊王府的馬車追了上來,祈舜探頭問道:“劉大人,不若讓舜載你一程吧?”
“多些王爺好意了,濰城這把老骨頭還走得動。”劉培江搖頭,花白的鬍鬚也一晃一晃的,開口卻說:“翊王爺若是最近得閒……多進宮陪陪陛下吧。”
“怎麼?”祈舜詫異的問道。
這個年近七十的老人卻只是搖頭。
“怕是要辜負大人美意了……”祈舜苦笑:“父皇定了舜為監軍,陪同大哥一起出征。”
劉培江眼裡顯露出一絲詫異,旋即輕輕的歎了一口氣:“陛下果真是……用心良苦哇……”
祈舜再想多問,這個沉浮了三朝的權相卻歎息著搖頭,顫顫巍巍的走開了。
祈舜仔細回想他說的那幾句話,心裡隱隱有不太好的預感。
馬車後劉培江一步一步的走著,雖然緩慢但是卻穩健,他回頭看了一眼……奉天殿雄偉壯闊,在日光中光芒萬丈。
以後這終究都會是年輕人世界……太子出征後不久,他怕是就要離開這裡了。
之前隆平帝任命太子為科舉主考官,他的預感就不太妙,那麼如今太子代駕親征,為三軍主帥,就更是印證了他心中的猜想。
主持科舉……收盡天下士子文心;代駕親征……更得武官將士擁護。
有哪個皇帝容得下這樣收盡了文武之心更得百官承認士民愛戴的儲君?
就怕,陛下……是在托孤啊!
看向腳下的青石路,輕歎,他在朝堂中沉沉浮浮四十餘年,這條路不知走了多少次……可以後能走的次數,怕是不多了。
康王府,二皇子又摔了杯子,他自然也看出了隆平帝這道聖旨背後的用意,一臉咬牙切齒:“果不其然!父皇還是定了他做三軍主帥!”
“王爺息怒!”他的心腹勸慰他:“這不是還在我們計畫之內嗎!”
“本王確實要息怒。”二皇子深吸一口氣,眼神陰狠,猶如擇人而噬的野獸:“誰笑道最後還不一定呢!”
隆平二十五年五月初一,太子整兵二十萬,于京郊封侯台點將,出征犬戎,代駕親征。
在京都前往邊關跋涉的二十萬大軍中,赫然有著兩輛小小的精緻的馬車。
這是為太子殿下的兩個兒子準備的。
大軍開拔前,玄瀾雖然滿心不舍,但還是故作堅強和他父親保證,他定然會和母親一起,把東宮看的好好的。直到他大哥過來找他。
太子膝下有兩子,一嫡一庶,庶長嫡幼。玄瀾大哥,也就是他的庶長兄段玄河過來找他,說他對邊關嚮往已久,實在是想要去見識一番。他自己去求皇上,隆平帝可能不答應,但如果加上玄瀾兩個人一起,隆平帝有極大的可能答應他們去邊關見識一番。
玄瀾按照他大哥教的,再加上自己的想法,跑去向隆平帝求旨,說:“我夏朝疆土千千萬,玄瀾卻始終囿于一宮一城方寸之地,不曾踏足過我朝邊境,見識淺薄目光短淺,簡直愧對祖先,愧對皇爺爺!懇請皇爺爺下旨,容玄瀾和大哥隨父王一起,出征犬戎,增長眼界!”
隆平帝聽得滿心暢懷,哈哈大笑,說不虧是朕的孫子,當場就恩准了!
於是太子殿下兩個兒子就收拾收拾行李,屁顛屁顛的跑了過來,跟著大軍一起開拔了。
太子殿下一聲烏黑鎧甲,對著自己的兩個兒子怒目而視,氣的眼睛都快冒火了。
他這一個月都在和京郊的士兵同吃同住,整個人都黑了不少,反倒顯得更加英姿勃勃。同時和底層的士兵相處多了,他整個人都沾上了一絲匪氣,脾氣都暴躁不少。
“兩個混帳小子!誰讓你們兩個過來的!”太子殿下怒道,絲毫沒有之前喜怒不形於色的淡定從容。
玄瀾縮了縮頭,又挺起了胸脯道:“皇爺爺讓我們過來的!”
玄瀾振振有詞:“皇爺爺說了,我夏朝皇室子孫,眼裡要裝的了天下,看的見百姓。皇爺爺說,此次隨父王出征,所見所得,想必是極好的!”
段玄河也在一旁幫腔,他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和祈舜差不多大,但看著渾身的氣質和祈舜相差了十萬八千里。他看著是很老實的一個人,氣質沉穩,沉穩到有些呆板了,和祈舜比起來始終查了點活力和朝氣,他也在一旁幫腔:“確實是皇爺爺說的,皇爺爺讓玄河與弟弟一起,跟隨父親出征犬戎,增長眼界!”
“行啊!會用你們皇爺爺來壓父王了!”太子被這兩個兒子氣的冒煙,拉過旁邊的軍棍就想揍人,拿到手又扔掉去,不行這倆兒子嬌貴,可不能想軍營裡的糙漢子那樣打,找來找去找不到什麼順手的,索性怒道:“你們不是要來長長見識嗎!,那好,從今天起,和父王一起,與軍士們同吃同住!”
“孤倒要看看,你們兩個能熬幾天!”
玄瀾撇撇嘴,不屑一顧,他表示只要追上了阿舜和父王,吃這點苦他受得住。
段玄河低頭應是,語氣裡有對自己父親的恭敬,眼裡卻一閃而逝陰狠的光。
兩天下來,兩位皇孫都脫了一層皮,畢竟曾經是多少金尊玉貴的任務,尤其是玄瀾,整個皇室捧在掌心的小皇孫,哪敢讓他吃一點苦?
祈舜騷包的穿了一身亮白色的銀鎧,這身銀色鎧甲線條淩厲,做工精緻,他被翊王殿下贊道閃耀著神聖的力量與美;太子殿下則說這就是活生生的靶子,別人都是黑壓壓的一片,就你這裡站著白晃晃的銀光,不射你射誰?
但是天大地大大不過九皇子殿下他喜歡,況且現在不是還在行軍途中嗎。所以軍營裡的士兵每天不論是行軍的時候還是休息的時候,能夠夠看見這一個亮閃閃的人形移動靶,以至於到後來,九皇子殿下每次跑到隊伍後頭找軍廚,所有人都自覺的停下來,噢,又可以吃飯了。
太子毫不猶豫地把監軍大人丟到了伙夫營。
於是監軍就變成了監灶==
#監灶大人#[作者已經瘋了qaq]
自從太子殿下把監軍大人扔到伙夫營後,全軍上下的伙食得到了極大地改善。
主廚們在翊王殿下的監督鞭策下,廚藝精進不少。
太子表示,恩,這樣下去沒幾天,白鎧甲就變黑鎧甲了。
於是當天,送到帥帳的伙食,熏肉都被咬了一口==
-------------------
話說寫到後頭已經思緒已經完全歪了…不知道偏到哪裡去了==

第23章 劫持

二十萬的大軍前前後後跋涉了將近一月有餘,終於堪堪到了邊境,雁翎關已經遙遙在望。
邊關是和京都遠遠不同的風景。這是大開大闔的遼闊壯麗——連綿不絕的蒼莽山脈,霞光萬丈的金色夕陽,在頭頂盤旋唳叫的蒼鷹,以及深夜裡偶爾一晃而過的幽綠色的眼睛,都明明白白地告訴玄瀾:這裡是邊關。
不同於京都裡的九重城闕,這裡,只有九重雲天。
以及……狼性。
很久以後,這位大夏朝權柄最重的男人指著地圖上的雁翎關對他的老師說:“朕在這裡學會了狼性——如若還是十歲之前那個在京都養尊處優的小皇孫,朕斷然活不到今日。”
“也斷然……搶不到阿舜。”
雁翎城是邊關重鎮,也是方圓百里之內最為富庶繁華的城池。城西駐軍十萬,更何況還有雁西候坐鎮,沒有人覺得雁翎城會失守,所以當雁西軍已經整裝待發隨時候命,朝廷增派的二十萬兵馬也離關隘只有不足三天路程的時候,城內的居民仍舊該吃吃該喝喝,貴族們也仍舊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直到長城之上燃起了狼煙。
太子段祈昭看著遠方沖天而起的狼煙,揮手下令:“全速行軍!”
二十萬的大軍駐紮進了軍營,太子一行人被匆匆請到了雁西候府。
“如何?”太子問道:“孤前幾日見城牆燃起狼煙?可是犬戎人有什麼異動?”
雁西候一臉凝重道:“三日前外出巡遊的一股千人小隊被滅,無一生還。”
“千人小隊無一生還?”太子臉色變了。
“是。”雁西候道:“怕是遭遇了不下於其十倍的兵力。”
雁西候沉重道:“犬戎人兵強馬壯,大戰恐怕不日在即,還請殿下早做作準備。”
雁西軍上下都如繃緊了的弦,緊盯著每一點風吹草動,只待戰鼓敲響便能立即出戰。
但犬戎人似乎並無短期內攻城的打算,他們只是在不停的四處劫掠,然後截殺雁西軍外出巡遊的小隊。
將領們幾乎日夜宿在軍營,雁西候府來來往往的,幾乎都是領命而去的將領。
城門口數日前就只進不出,城內更是早早就實行了宵禁。
整個雁西城氣氛都凝重起來,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風雨欲來的味道。
而在此時,城南,倒是顯得稍稍有那麼不同。
之前因為犬戎人一直在劫掠周邊的村鎮,所以雁翎城的知府已經把周邊村鎮尚存的人口都撤回來了,統一安置在城南,倒是有點像發生天災之時的避難所了。實際上也確實差不多了,這些尚存的百姓十有八九都是老人和小孩,家裡的頂樑柱都被犬戎人殺死了,他們雖然被接進城內,但生存都是個問題。戰亂算是人禍,唯一比天災好的便是,活著的人中不會有大片大片的瘟疫肆虐。
近日倒是有不少城中的富戶過來施粥,這些老人小孩的日子才稍稍好過了些。知府讓人臨時搭了一些草棚給他們居住,雖說也不能遮多少風擋多少雨,但多多少少是個心理安慰。
祈舜知道後便帶著玄瀾日日過來施粥。他這個監軍其實是個擺設,他和太子本來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皇帝安排他來當這個監軍,本就存了讓太子好辦事的心思。而太子雖說是三軍主帥代駕親征,但更多的起到的是振奮軍心的作用,在具體的策略戰法上也還是要聽雁西候的。
他也不會白白浪費這次招攬人心的機會,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這次代駕親征對他而言的意義。
白日裡他就去城西,跟著普通的軍士一起操練;而眾將領議事商定戰略的時候,他雖然坐在最上首,但並不徒亂干涉指手畫腳,只是靜靜的聽著,等著眾人商討出個結果來,有疑惑的更是絲毫沒有架子的直接詢問。
如此下來大半個月,軍營裡自下而上,人心都快被他收全了。
全軍上下都信服他,他才不會被人供著成了擺設。那些高階的將官回家後都得和自己的夫人說上兩句,贊他不愧是在太子之位上坐了二十幾年的人物,輕輕鬆松就被人心都給收攏齊了,端的是好手段。
收服人心的事不知太子在做……祈舜也在做。
他這個監軍一直就沒幹過監軍該幹的事,到了雁翎城後,初初瞭解了情況,他就帶著他大哥兩兒子,跑到城西給那些老人小孩施粥去了。
第一天布粥的時候,玄瀾就感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那些和他年齡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有些長得比他還要高,但是面黃肌瘦只靠一副骨架撐著;有些兩頰都凹下去,整日裡精神恍惚連布粥的時辰都能忘,拿了粥就坐在石階上發呆,他找人問了才知道這是全家都死在了犬戎蠻子手上,就剩他一個了;還有些倒是兇狠,小小年紀能夠拿著木棍不停的臉,眼睛裡都是仇恨的光;更多的都是拿到一碗粥然後小心翼翼的護著,一滴都不肯灑出來,仔細吹涼了然後再喂相依為命的老人喝下的孩子。
玄瀾整天都一言不發,情緒看起來很是低落。
祈舜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這一趟帶人來是來對了的。
玄瀾抿著嘴說:“阿舜,我不知道……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
從未如此強烈的直面,最底層的最掙扎與最困苦。
祈舜笑著安慰他:“所以你皇爺爺才讓你出來見識一番啊……從京都到雁翎,跨越了千山萬水,可不是讓你來看風景的”
“你確實要看得到那些不在明面上的陰暗鬥爭,權謀傾軋……但你更加要看見千千萬萬的普通百姓。沒有他們,就沒有皇室,就沒有你。”
“玄瀾,你生在皇室,是你的幸運。”祈舜看著他的眼睛說:“但是沒有什麼是理所應當的,身為皇室子弟,更加要心懷蒼生,因為他們都是……你的子民。”
是的,他們都會是你的子民。你未來必定會執掌這一方皇朝,所以要從現在就培養你,讓你心中裝下天下蒼生。
我不過異世一縷幽魂,大道小義,無愧於心罷。
大半個月布粥布下來,雁翎城內大大小小的人物也都知道了,翊王帶著兩個皇孫在城西布粥。
眾人都贊王爺仁厚,皇孫心善。皇室在這些人心中的印象一下就清晰起來,甚至有著皇子皇孫們珠玉在前,家境殷實富有餘糧的諸多府邸都紛紛開倉布粥…
如此一來,祈舜和玄瀾在眾人心目中的地位就大大提高了。
這一日,祈舜和玄瀾仍舊在施粥點布粥。人群中卻悄悄混進了幾個身材健碩但是穿著樸素的年輕人。他們對著布粥的幾家人指指點點,好像在評判他們穿的衣裳。沒有人知道,他們正在討論的是唯一一個站著布粥也是身份最尊貴的孩子。
“就是那小子,沒錯!”
“聽說他是那皇帝老兒最疼的孫子?正好擄了他去,讓皇帝老兒好好傷心傷心。”
“不知道王子殿下會有多少賞賜發下來……嘖嘖,準備一下,落日時分動手!”
馬壕三人是犬戎王部早就安□□雁西城的細作,他們已經在雁翎城潛伏了兩年,但因為雁西候的存在,整個雁翎城都如鐵桶一般,風雨不透,他們始終只能在城中的一家馬車行做苦力。
本以為不知道要熬多久才有出頭之日,誰想前幾日突然收到沙恩王子的傳信,讓他們配合雁西候府內的內應去劫持一個孩子,他們經過一番打聽,才知曉,他們要劫持的這個孩子,竟然是當今皇室的嫡長孫。
乖乖,這事兒要是做成了,算大功一件吧。
他們之前還奇怪呢,明明王部糧草充足兵馬強壯,為何遲遲不攻城,原來打的是這個算盤。
小皇孫在城西布粥時,身邊有諸多護衛,眾目睽睽之下把人劫走難度太大,所以,他們選擇了玄瀾回到侯府的時候再動手。
時間定在落日時分,這也是正好快關城門的時候。他們盤算著,趁著最後一批把人送出去,雁西候府就算反應過來也沒有用了,城外就有沙恩王子的親衛軍接應。
而在雁西候府的那位同僚,就只能自求多福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逃過這一劫。他們還頗有感歎,心想這人和人就是不一樣,他們兄弟都還只是個苦力,別人都混到雁西候府去了。不過那有怎樣呢,哈哈,他們立下這件大功,日後前途必然一帆風順,那位兄弟能不能保住命還是兩說。
落日時分的雁西候府,屋瓦廊簷都久經邊關風沙的磨礪,如今邊緣染上一層淡淡的金光,反而更添一份肅殺的味道。
玄瀾走在落葉的小道上,,之前有侍女前來通傳,說阿舜尋他,那侍女他識得,確確實實是雁西候府的侍女,他也確實沒有懷疑,想都沒想就跟著去了。走到一半他才發覺不對……似乎越走越偏僻了。
他轉身往回跑,開口就想喊人,邊上的花叢裡跳出來幾個大漢,他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識。
遠處廊簷下一個的少年靜靜的看著這一幕,輕輕的勾起一個微笑,轉身走了。
風掀起他的袍角,露出一雙富貴祥雲的錦緞黑靴。

第24章 搜查

到臨近晚膳的時候,雁西候府的眾人終於發現,小皇孫失蹤了。
這下可不得了,雁西候聽到消息後火燒屁股一樣從椅子上跳起來,慌慌忙忙從軍營趕回侯府。
侯府裡這時已經炸了天了,祈舜一臉陰沉的坐在主位上,見他進來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太子殿下呢?”他問自己的管家。
“殿下還在城門處,已經派人去通知了。”管家一臉苦笑道。
雁西候眉頭都擰成了一團:“小皇孫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失蹤了?”
“老奴也不知,”管家道:“還是王爺遍尋小皇孫不著,這才意識到玄瀾殿下可能出事了。”
“老奴還尋思著,會不會是玄瀾殿下自個跑出去玩了,”管家苦著臉道:“可所有跟著小皇孫的親隨內侍都在,不見的僅僅是小皇孫一人,老奴這才省的,怕是出大事了。”
何止是大事,簡直就是天大的禍事。
雁西候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小皇孫若真是在他們侯府裡沒掉了,那真是整個雁西候府都賠不起。
“府裡的家丁護衛能夠查出來什麼,”他皺眉道:“去請衙門的公門高手過來,看能不能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雁西候府被徹徹底底翻了一個底朝天。
太子接到消息也是匆匆忙忙的趕回來,瞭解情況以後也是臉色大變,他眉頭皺的死緊,和祈舜對視一眼,兩人眼裡都是濃濃的擔憂,顯然都想到了某一種可能。
祈舜一直陰沉著臉坐在哪,不曾開口說一句話,就連太子回來他也只是搖了搖頭。
每一個來回復情況的下人他都嚴厲的盯著他們看,生怕漏掉一個字的消息。
“回,回主子們,”一個青衫的小廝在他嚴厲的目光下結結巴巴的說:“發,發……發現一具女屍!”
這女屍是在一座早已荒廢了的偏院的衣櫥裡發現的,明顯是被人拋屍至此。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走去那座發現女屍的偏院,公門裡請來的老師傅裡正好有仵作,此時已經在驗屍了。
“重物鈍擊後腦致死。”仵作說。
“這不是正院裡的荷香嗎?”當下就有下人驚奇的問道。
那死去的侍女嘴角淤青面目猙獰髮髻散亂,顯然垂死之際經過了一番掙扎,祈舜看著這張臉也略覺的眼熟,原本應當也是正院裡頭頗為得臉的一位大丫頭。他的目光落在這具死屍的手上,緊握這的拳頭裡隱隱露出一絲湖藍的錦緞。
祈舜也不言死屍忌諱,不顧旁人阻攔走了過去,將那丫頭握緊的拳頭掰開,取出那僅僅指甲蓋大小的湖藍錦緞。
仔細摸著手中這塊布料的觸感,他心中一震,眼中閃過一抹震驚,旋即不可置信的搖了搖頭,袖手起身道:“另尋線索吧。”
太子見他言行便知另有隱情,當下也不便多言,只是人後祈舜出示那一小塊錦緞給他看的時候,他心中一瞬間掀起滔天波瀾,不可置信的驚呼出聲:“怎麼可能?!”
因為祈舜說:“臣弟第一刻所想到的便是,玄河今日,也穿了一件湖藍色的直裾。”
“臣弟也不相信,許是另有他人吧,此番說出來,也只是請大哥多多留心。”
“斷然不可能是玄河,他才多大!瀾兒才多大!”太子反駁道。
祈舜也不再多言,到底人家是父子,他縱使與長兄親近,在這種事上也難免有離間之嫌。
只是……心中的疑慮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思及正元節時在馬車外的驚鴻一瞥,以及前翻拷問那內監所言之“富貴長靴”,再有手中這一角天青色的錦緞,他其實心中已然有了八分定論。
太子和翊王兩人在主廳坐鎮,底下人已經把整個雁西候府給翻了個底朝天,一群人也是不停的奔波了幾回,後來又是有下人來稟報,說是在園子的假山裡發現了一塊汗巾。
東西呈上來之後,請了大夫來看,確確實實有著蒙汗藥的痕跡。
如此確認無誤,玄瀾應當是被人擄走了,而那名為荷香的侍女,應當就是內應了,在事後被滅口。
當然內應或許不止一個。
主事的三個人互相對視一眼,眼裡都是不約而同的凝重,顯然想到一塊去了。
“此事……恐是犬戎人所為。”太子艱澀開口,眼神晦暗似是醞釀著風暴:“劫掠皇孫……犬戎人恐怕所圖非小。”
主廳裡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有如烏雲重重壓下。
如果在兩軍對陣之時,犬戎王部只要綁出夏朝的皇室嫡孫,那就是對全軍士氣的一個重大打擊。
更罔論如果犬戎人在陣前對玄瀾做一些折辱之事,或是直接用皇孫的命來威脅夏朝軍士投降了。
祈舜毫不懷疑,真到了那種時候,玄瀾必定會被陣前主帥所放棄。
事關兩國之戰,一個皇孫,也只能為國之尊嚴陪葬。
深吸一口氣,祈舜被自己的推斷刺激的眼睛發紅,他面色冷峻跪下請命:“臣弟請命,領軍搜查全城!”
一開口,竟是他自己也不曾預料到的沙啞。
如今只能寄希望於賊人不曾出城了,但……希望何其渺茫。
“皇孫被劫,事關重大,賊人應當不止一個內應,還請侯爺徹查侯府。”祈舜的聲音能凍出冰渣子,其中更是蘊含著對雁西候的怨懟——侯府都被敵人混入了細作,你這侯爺怎麼當得!他目光如炬眼神冰冷:“所有形跡可疑之人都應當細細審問。”
“老夫省的。”他咬牙回答,眼神閃動間透露出一抹嗜血的恨意。他幼年就隨父親鎮守雁翎關,可以說這大半輩子都在同犬戎人打交道,後來更是承襲候位,彼此敵對,死在兩軍陣前的好兒郎不知有多少,雙方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如今小皇孫在他的侯府被人劫走,雖說對他打擊甚大,但更是掀起了他的滔天怒火。
如此一個大活人,想要無聲無息的運出府去,不是一人兩人可以辦到的——那麼老夫便要看看,你犬戎王部到底在我這雁西候府安插了多少個釘子!
今夜雁翎城一夜未眠,雁西軍全城搜查這麼大的動靜是瞞不住的,對外宣稱是城內進了細作,所以每家每戶都要仔細搜查一番。
眾人聽聞雖然抱怨但也接受了,全城盤查細作也不是第一回了,畢竟還是事關大傢伙安危的事情。
祈舜一身玄黑色勁裝,融入夜色裡身影難辨,他奔波來去並非一無所獲。
他懷疑玄瀾失蹤是申時,而雁翎城閉城門是酉時,這中間隔了一個時辰,就算往之前推延,也不過兩個時辰。
只需去城門守軍處一問,最後閉城門的兩個時辰都有什麼可疑的馬車進出,再逐一前去盤查即可。
“就是這裡?”祈舜在一家車行前下馬,這家車行裡的主人並車夫都被喊起了。祈舜大步流星踏進去,一左一右兩個甲胄士兵跟在他左右,月光照下來泛出一身森嚴冷酷。
荊疏奉上託盤中一塊玉佩。
祈舜頓時目光就是一凝,他去拿那塊玉佩,觸手溫潤滑膩如脂,是極好的玉質,整塊玉雕刻成麒麟騰雲的模樣——這是玄瀾的腰佩。
他還清楚的記得,當初玄瀾差一塊腰佩,他便陪著他在庫房挑,挑來挑去其他的都看不上眼,那些龍鳳呈祥富貴長命都是些看膩了的玩意,最後獨獨挑了這麒麟騰雲腰佩。無他,只因麒麟是仁獸,而且這麒麟雕刻的憨態可掬,乃是真正的麟子之意。
當初那個孩子咧著嘴笑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如今這玉佩卻已和他的主人分離了。
祈舜閉上眼睛緩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冷厲如刀,所有的鋒芒都被暗藏在深不見底的瞳孔裡,只剩下厚重的刀背挾著縈繞的煞氣逼迫而來:“說,這玉佩你們哪來的?”他問這個車行的主人。
車行的主人是一個富態的中年人,他的妻子也是腰身豐腴,兩人癱倒在地上,已經被眼前的陣仗嚇蒙了。
“那、那是撿來的!”那夫人驚恐開口:“跟我們沒關係!那是撿來的!”
“撿來的?”祈舜意味深長。
“就是入夜的時候我去關倉庫門,在倉庫門口撿到的!”那婦人狠狠點頭。
“倉庫……”祈舜沉吟了一會兒:“你們今天發了幾輛車都在什麼時辰?”
車行行主比他的妻子要鎮定一些,緩慢的說:“因著現在城門口卡的極嚴,幾乎只出不進,我們今日統共也只發了三趟車。”
他看著祈舜的眼神畏懼的縮了縮:“兩趟車在早上,一趟車在下午,下午那趟車本是不發的,只是我一個馬車夫找到我這兒,說是他以前的一個主家,在城裡做生意的,如今老家妻子快生了,急著趕回去……”
“繼續說。”祈舜聽見自己沉穩的聲音。
“他給的租金挺、挺多的……”車行行主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我、我就給他派了三輛車……讓那個車夫給他趕車去了……”
“那個車夫叫什麼名字?”
“馬、馬壕……還有他兩個交好的,一個叫陳火,一個叫王大回。”
祈舜心下了然,應當就是這三人了。
“什麼時候發的車?”他又問。
“申時二刻……”
申時嗎……祈舜心一沉。
荊疏複雜的看著他,這和那個在京中惹是生非貪玩折騰的九皇子全然不同。好像這個身體裡藏著兩個靈魂,如今那個紈絝輕巧,瀟灑淡然的靈魂回去沉睡,這個猶如出竅利劍,仿佛歷盡血雨的男人走出來,一個眼神都是如刀奔著心臟直射而去。
他忽然覺得這才應該是真正的九皇子,一個被塵封的靈魂,一個真正的戰士。

第25章 深入

臨近子時,這偌大雁翎城主事的三人才在侯府聚首,將三方的消息一彙聚,頓時三人皆是面色凝重。
還是雁西候眼光老辣,提議道:“犬戎人所圖非小,兩軍大戰勢在必行。不若主動出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祈舜腦袋一晃,沉沉浮浮的全是這十年陪伴他的那個孩子。他覺得自己無法坐視不理,深吸一口氣,跪下請罪:“前線戰事就交給大哥和老侯爺了。玄瀾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知,我……得去尋他。”
“你要拿什麼去尋他?”太子疲憊的靠在黃花椅背上,仿佛一夕之間老了十倍:“兩軍即將開戰,無法抽調更多兵馬……孤將自己的親衛軍給你!”
他的聲音低沉喑啞:“讓荊疏跟著你去,能把瀾兒帶回來便把瀾兒帶回來,帶不回來……你們也要好好的回來!”
如是,祈舜連夜點兵,趁著夜色蒼莽,奔入了浩蕩的草原。
城中將領被連夜喚醒召進侯府議事,準備即將到來的大戰,次日清晨,雁翎城內的戰鐘敲響,全城備戰。
而在客院裡,出去離開的三人之外還有一個擁有皇室身份的少年從雕花木床上醒來,削瘦的身體上罩著一件寬大的白袍,他看著窗外迷蒙的天光,眼神陰鬱。
內侍小心翼翼的走進來,跪在他身邊低聲稟報,說翊王昨日連夜帶兵出城。他向來恭順的臉上此刻一片默然,嘴角卻緩緩一個詭異的弧度,喃喃道:“去了嗎,去了……那就都不要回來了。”
祈舜帶著兩百號東宮親衛策馬在遼闊的草原上行進。
天空翻起微微的魚肚白,一點一點把曾經吞噬了天地的夜色消融,從聖雪山那邊洩露出來的點滴金光把整座山峰染上了淡淡的金色,晦暗的天地被這一點金光刺穿,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大亮起來。
祈舜緊閉著的眼陡然睜開,殘留在眼裡的睡意在刹那間消散,他二話不說朝系在崖口的坐騎走去。
荊疏在身後替他下令:“所有人上馬!”
他們昨夜並未連夜趕路,而是在即將深入草原的時候找了一個避風崖口,略作休息。
草原的夜晚總是無比危險,這危險包括隨時可能碰見的狼群,陡然呼嘯而起的狂風,以及最可怕的,辨不見方向的黑暗。
是的,草原裡最可怕的危險並不是其他,而是走錯了方向。
要知道在遼闊的大草原上,一個人兩個人……甚至是兩百號人,都像一一片草葉一樣渺小。而在草原上迷失方向,意味著你會遇見其他各種可能遇見的危險……以及,食物和淡水的告罄。
有經驗豐富的軍中斥候在前方探路,他仔細辨明草葉彎折的方向,空氣中腐朽的氣味,然偶胡帶著大家不斷調整前進的路線。
一行人磕磕絆絆的前行,蒼鷹在他們頭上鶴唳,飛掠而過時拖出巨大的陰影,遠處聖雪山映出冰冷的天光,看不見他們的一絲身影。
此時此刻,千人的軍隊終於護送著一輛青色的馬車進入了王部。犬戎王部的最中央屹立著可汗的王帳,它像是一個高胖的大漢站在一眾清秀可人的小姑娘之間,帳頂飄著七彩的流蘇,在風中張牙舞爪猙獰著臉。
而有一些帳篷介於王帳和普通的帳篷之間,他們比王帳要低矮,但比一般的帳篷要高大寬敞一些,是那群小姑娘裡個子最出挑的幾個——那是犬戎王子的帳篷。
他們零零散散的分佈在這個聚居地的周圍,突兀的矗立在周圍的帳篷之中,但又好像是在對中央巨大的王帳進行朝拜。
“大哥,我們把人壓去哪兒?”一個小兵問道。
那鬍子拉碴的領頭大漢眼光閃爍了一會道:“先押進沙恩王子的帳篷!”
玄瀾“嘭”的一聲被摔在了地上,他忍不住低聲痛呼了一聲,但根本無法發出聲音。
他的手腳都被緊緊的捆綁起來,嘴裡也被塞了抹布——醒來後他就發現自己是這幅樣子,五個時辰不間斷的奔波趕路,那群人從未進來看過他一眼,也就任由他被這樣扭曲的綁著,水米未進五個時辰。
事實上玄瀾非常冷靜,他在醒過來的那一瞬間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馬車外面那些人毫不避諱的大聲交談,聽著他們所用的語言他就知道自己落入了犬戎人手中。他不知道這些犬戎人是怎麼把他從重重守衛的雁西候府劫出來,還運送到了城外的,他也不知道他們劫持他要做什麼,但總歸不會是什麼好事。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冷靜,隨時都可能丟掉性命。
巨大的危機感籠罩在他心底,所有的感官都敏銳了數倍,他聽見有人正在朝這邊走來,馬靴落地的聲音一步重過一步,周圍有士兵向馬靴的主人問好……他蜷縮著身體緩慢呼吸,以便讓自己更好的恢復體力。
沙恩是犬戎可汗的老來子,至今不過才十八,他頭幾個哥哥的兒子都比他大。他幾個哥哥聯手,把他留在了王帳,父汗竟然也同意了,他實在不清楚父汗在想什麼,忍不住抱怨道:“父汗為何不讓我上前線?!”
他邊上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勸解他:“您不必擔心,您是可汗最喜愛的小兒子,他需要的時候必會召喚您的。”
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住,玄瀾緩緩睜開眼睛,他眼前站著一個高大威武的男子,穿著珍貴的皮裘,氣質桀驁不可一世,先必就是那沙恩王子了。
沙恩看著他蜷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樣子,惡意的一腳踢過去:“呦,這小子就是那夏朝的皇孫?”
“長得倒是不錯。”他冷笑:“除去這張皮,和我們這兒的毛孩子也沒什麼兩樣嘛。”
玄瀾腹部被他踢的生痛,忍不住怒氣騰騰的看著他。
“眼神倒是還有幾分力氣,可惜實在沒什麼威脅。”沙恩蹲下身,在他耳邊惡意道:“你可想知道,是誰把你出賣的?”
玄瀾瞳孔猛的一縮,果然有叛徒!
沙恩拍拍他的臉,嘴角的笑意不屑而涼薄:“父汗常說,最堅不可摧的關隘,都是從內部開始潰敗的。”
“你有一個好哥哥。”沙恩輕笑著說。
玄瀾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竟然是段玄河!怎麼可能是段玄河!
“把他扔去奴隸營,別死了,留口氣就成。”沙恩嫌棄的一腳踢開地上的人,毫不在意道:“待我們敗個一兩場再送他去前線,也好教我那些哥哥知道,就算把我拘在後方,我也能立下一個大大的功勞。”
雁翎關。
殘陽折射出淒烈的血色,城牆底下,鮮血緩緩的流淌,逐漸滲入泥土——城門口出的這塊土地寸草不生,一眼望去泥土都是黑色。
紅到極致便為黑。那是數百年來一代又一代的先輩在這裡死戰,在無數鮮血一層又一層的浸染下,積澱成了黑色。
厚重的石磚上零落的爬著青苔,這倒是難得的一抹綠意,只可惜在牆角陰暗的角落裡,一滴鮮紅的鮮血從青苔上緩緩的滑下來,平白生出幾分刺骨的陰冷。
城牆上,太子一身玄甲,神情陰鬱的看著底下血流成河屍首遍地。幾隊士兵正在有序的收殮著屍體,他們的神情好像已經麻木,但眼裡仍然是止不住的悲哀。每一次大戰總會有兄弟死去,他們所能做的也僅僅只是好好安葬。
太子緊緊皺著眉頭,好像被殘留著的滿地鮮血刺到了雙眼,無比深刻的認識到邊關血戰的不留情。
雁西候從城樓下走來,神情蒼老疲憊但是步伐始終堅定,他還沒來得及換掉一身戰甲,就過來稟報:“此次戰役是我們小勝,戰死八千人,傷五千。”
戰死八千……八千好兒郎,就這麼沒了!段祈昭眼裡陡然折射出強烈的恨意。
他深吸一口氣問道:“其他邊城可有戰報傳來?”
雁西候道:“朔城無礙,涼城兩場慘勝,老臣正準備增派援兵。”
太子歎了一口氣:“……孤也一起過去,都是吾大夏兒郎,孤應當過去看看。”
“殿下!殿下自身安危為重啊!”雁西候勸阻道。皇孫已經在他這裡出事了,若是太子再在他這裡出事——那真是、那真是一個雁西候府都不夠賠的!
“孤能出什麼事?孤只在城樓觀戰,又不下去拼殺——現如今只有孤過去,才能最好的振奮軍心。”
見老侯爺還要勸阻,太子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頭:“孤意已決,侯爺不必多言。”
段玄河也蒼白著臉色快步從角樓出走出來:“父王……兒臣請求同行。”
“你跟著我去幹什麼?”他這個兒子學問的確不錯,身體卻太單薄了些,他已經有一個兒子出事了,這個兒子還是留守在雁翎城好。
“父王。”段玄河仰頭看他,淡金的霞光給他側臉打上一段陰影,日光下他的臉色蒼白剔透毫無血色,唯獨眼神讓人動容,他沉穩著聲音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兒臣如今才知道,自己有多麼無用。與其獨守雁翎城,不如隨同父王前往涼城兒臣,雖無法下場拼殺,但兒臣應當與將士同在!”
“好!不愧是孤的兒子,那就允你同行!”

第26章 刺殺

祈舜讓荊疏帶著那兩百號人在犬戎王庭不遠處的丘腹內藏好,自己帶著兩個伸手敏捷的侍衛往王帳處摸去。
荊疏還想阻止他,他卻心意已決,揮手道:“讓兄弟們好好休息,我把人帶出來後,才是真正要你們血戰的時候。”
這一處一犬戎可汗王帳為中心的帳篷群很是龐大,混進去並不是很難,難的是不驚動任何人,更難得是要在這上千個帳篷裡找到玄瀾在哪個帳篷,並且同樣不驚動任何人的摸過去,然後全須全尾的把人帶出去。
祈舜眼光四下一掃,將周圍的地形記在心裡,他已經走過了不少地方,記下了不少地形——腦海裡犬戎王庭帳篷群的三維立體圖正在不斷的豐滿。
執行任務前熟悉地形,這是他們始終奉行的行動準則。
即使他已經重活十多年,但是上輩子生死間訓練出來的技能任然留存在了靈魂中,只待他需要便將它塵封解用,並且用起來圓融如意如臂指使,沒有絲毫阻塞之感。
他正打算劫幾個人過來盤問一下玄瀾被關在了哪兒,就有人走過來,邊走還邊說:“沒想到他一細皮嫩肉的貴公子還挺狠,奴隸營那些孩子竟然擋不住他。”
另一個軍士搖頭道:“想活下來不得狠點!沙恩王子雖然說給他留口氣,但這口氣能不能掙到不還得看他自己!”
玄瀾躲在幹草垛後面,心裡一陣發慌……奴隸營?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地方。
隨後又截住兩個侍女模樣的人,分開來盤問,兩人都說奴隸營在西邊臨近布多王子的王帳後邊。祈舜心裡有了數,再看向這兩人,是萬萬不能留她們的命了,手起刀落,乾淨利索額割破了兩個女孩的喉嚨。
他帶來的兩個侍衛都有點驚詫的看著他,這手段哪裡像是個驕縱閒適的皇子了,這麼乾脆俐落,就是他們也未必有這心性。
祈舜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凝成一束,冰冷如寒刀,分分明明的警告。
祈舜帶著人悄悄的往奴隸營摸去。
奴隸營只有簡陋的幾個帳篷加木欄圍起來的一塊地,周邊有人看著,那人眼皮子耷拉著,沒精打采的很。木柵欄通常有成人高,圍的很高也很嚴實,人只在帳篷前守著,對木柵欄裡頭看都懶得看一眼。
祈舜靜靜潛伏在周圍的草叢裡,透過木柵欄的間隙,他可以看到圍欄的裡面。
木柵欄裡頭人獸之間涇渭分明,人與人之間也涇渭分明。圍欄的一邊是幾隻圍在一起的小狼,另一邊坐著一群群衣衫破爛的小孩。
祈舜想到自己以前聽說過的說法,一瞬間動了——犬戎人分明是在養狼王!
這樣子每到飯點的時候飼養者都會把食物扔進來——當然這些食物絕對不夠所有的人狼飽食。人狼先會獵殺對方以爭搶食物,直到一方群體的死絕,然後活下來的那個群體會開始自相殘殺,到最後丟進去的人狼最後只會活下一個人活著一頭狼。
這一頭狼王只要一聲吼叫,便足以讓一般的狼群退卻。是的,即使最後活下來的是人,那也與狼無異了。
在圍欄裡面,其他的小孩都一群一群的聚攏著,各自有各自的小圈子,唯獨玄瀾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角落裡。他的衣著最為光鮮亮麗,但也最格格不入。
祈舜一趴就是兩個時辰,陪他趴著的兩個侍衛都已經手腳僵硬的動不了了,他還一動不動的趴在哪兒,眼神四處巡視並不特意盯著玄瀾。
快到飯點的時候,看守的人打著懶洋洋的哈欠扔進來一隻烤全羊,於是原本靜坐不動的小孩和小野狼都瞬間動起來,場面一時間變得極度混亂。
玄瀾起初並沒有動,他無法一個人對付小狼群和這些比野狼還凶厲的小孩子——他們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紀,也能夠看得出來曾經的錦衣玉食,但是卻要比他狠百倍,一個個眼神裡都透露出兇狠的煞氣,和對面的小野狼崽子如出一轍。
等到狼群敗北的時候他才緩緩的站起來,這時一起撕完小野狼的小野孩們又開始互相撕了。每個小團體都想要封得更多的羊肉。
他們見他站起來都回過頭警惕的看著他,沒有人願意心甘情願的自己能拿到的肉分出去,特別是對一個新來沒兩天的新人。
玄瀾深吸一口氣,準備為自己的這一頓晚餐而戰鬥。
一天前他被人扔進這裡,一天后他就徹底融入了這裡的遊戲規則。他錦袍破碎小臉髒兮兮的,身上還有多處隨意包紮過的傷痕,身上的一切都顯得他落魄不堪,唯有眼神堅毅明亮。他要活下去,是的,活下去。
他的優勢是自小有武藝師傅教導,並且生在皇室身子骨扎實,但是這裡的戰鬥不是他那幾樣武藝承擔的來的,他們用抓、撓、踢、打總之一切能夠讓人受傷的動作來讓你受傷,並且在你沒有防備的時候毫不猶豫地下手掐斷你的喉嚨——玄瀾的頸上就有兩隻手印的淤紫。那個試圖掐死他的野崽子也成了他在這裡殺的第一個人。
祈舜趴在外面的草地上眼眶發紅,心臟一陣陣的抽搐,好像很多年前親眼看著戰友在他眼前斷氣的那一刻又回來了,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無能為力。
祈舜忍不住咬牙將犬戎王部恨得咬牙切齒,玄瀾……他護了十年的那個孩子,兩天前他還是金尊玉貴嬌養的小皇孫,兩天后他已經變成了為活下去生死一線搏殺的小狼崽子。
犬戎!!他第一次心頭有強烈的恨意,他段祈舜在此立誓!!
有生之年,必滅犬戎王庭!將犬戎逐入草原深處!百年不得回返!
涼城、朔城、寒城、蘭城、沙城共五個重鎮,拱衛著雁翎城,共同守護雁翎關。
涼城距離雁翎城並不遠,從清晨出發,急行軍大半日就到了。
涼城的守將剛剛經歷一場小規模的血戰,此刻戰甲上都還瀝滿了鮮血,聽見傳令兵稟報說太子親臨,驚的手裡的鞭子都差點沒拿穩,什麼都顧不上,調轉馬頭就往回趕。
他看見太子感動的熱淚盈眶,下馬的時候腿肚子都軟了一下:“殿下!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然後第二句話就是:“殿下,增兵帶來了嗎!”
段祈昭本來看見他的言行狠狠皺了一下眉頭,聽見第二句話又瞬間舒展開,眼裡的不滿轉為了讚賞:“五萬增兵,孤全帶來了,就在後頭候著。”
守將已經顧不上看太子的臉色了,聽見增兵的消息頓時面露喜色道:“請殿下和皇孫先去將軍府休息,末將先去安排兵員!”
段祈昭祈舜並沒有因為這個守將怠慢了他就心生不滿,他只是更深一步的意識到,犬戎人這次是有多來勢洶洶,而邊關的戰事究竟嚴峻到了什麼樣的地步。
他來之後,短時間內並沒有接觸戰爆發,涼城的軍兵獲得了短暫的喘息時間,由雁翎城帶來的增兵也借機與原守城老兵進行了倉促的磨合。
皇室的現身以及增兵的到來,讓原本彌漫在軍營裡的悲戚沉重的氛圍消散了大半,他們仍然悲哀仍然沉重,但是卻更加堅定,就像精刀經過鐵石的磨砂,不僅有了厚重的刀背,還有了鋒利的刀刃,一開一闔,勇往無前不可匹敵。
第五日,戰爭的號角再次吹響,段祈昭走上城樓,看見遠處犬戎人的軍隊集結而來,那數量黑壓壓一片,看的人心慌。城樓上眾人臉色一變,守將咬牙切齒道:“怎麼會有這麼多!”
很顯然在他們趁著這幾天修養生息的時候,犬戎人也沒有閑著,在忙著調兵遣將。
犬戎人善騎射多騎兵,城外三裡處早就挖了壕溝,設了絆馬索,一片騎兵沖過來,呼啦啦就倒了一半,但是後面的人絲毫不見,踏著自己族人的屍體往前跑——是的,他們就是在用人命來填這些壕溝,用族人的命來開路。
守將已經帶人出城門衝殺,有零零散散的犬戎騎兵沖到了城門下一裡之處,涼城守將帶人全力絞殺,但是隨著沖到前面的犬戎士兵越來越多,他也逐漸有點力不從心。此時那守將的後手也顯了出來,他安排埋伏在側的兩隊人沖了出來,從五裡外將這一截犬戎騎兵階段,然後呈合圍之勢三面對其進行絞殺。
守將絲毫不吝惜兵力,自己只用了一萬人吸引敵兵,然後兩邊埋伏的副將各帶了兩萬的軍兵,此刻三方一呈合圍之勢,頓時勢如破竹,直要把被包圍的犬戎騎兵砍殺殆盡。
此時此刻,驚變突現。
被包圍的犬戎人之中,一個兵士陡然一拍馬身,然後踩在馬頭上雙腿發力,在空中一個翻卷,猜到了他前面那個軍士的肩上,馬匹陡然往下一沉,然後那個那個軍士穩穩的抓住他的腳,他站穩後彎弓搭箭,目標直射城樓之上的太子。
“殿下——小心——”血戰中的涼城守將一瞥頭看到這一幕,刹那間驚的目齜欲裂,聲嘶力竭喊道。
太子身邊的護衛立刻將手上的盾牌扔出去,以期一阻利箭之勢,但此重箭明顯經過特殊鍛造,此刻攜千鈞之勢而來,一瞬便將軍中制式的盾牌射開,直射太子心臟。
段祈昭臉色遽變,噔噔往後退了兩步,他萬萬沒有想到敵軍中暗含針對自己的殺手,更不知他們是如何認出自己的。他此刻只看到那一根利箭割破空氣,箭尾在空中以弱小的幅度劇烈的抖動,隱隱攪動起一個小漩渦,然後盾牌在那根利箭面前四裂散開,箭頭上一抹紫色的寒光幽幽而現,無情的擊破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倖。
下一刻,他聽見箭尖刺破自己血肉的聲音。他的身體漸漸軟倒下去。
“父王——”他聽見自己的大兒子喊道,尾音好像都承受不住他的震驚,嘶啞的好像撕裂了血肉。
段祈昭大步跑到他父親面前,一把扶住他父親軟軟倒下的身體,然後好像承受不住一樣顫抖著聲音:“父王——父王你沒事吧?父王!”
他的手不知不覺見就觸摸到了那只射入他父親胸口的重箭,如果有人能從正面直視他就會發現,雖然他面色驚惶但是眼底絲毫不見震驚和慌亂,他眼裡精光閃爍了幾下,旋即一咬牙,狠狠把手按了下去。
段祈昭昏昏沉沉的,本還在心中感歎多虧護衛機靈,阻了那箭一下,此時射的並不深,他聽見自己大兒子在叫他,聲色驚惶不知所措,這大兒子雖然平時沒見有什麼表示,但沒想到竟然如此依賴他,但是轉瞬間,深入骨髓的痛楚就攫取了他的思維,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扭頭想看自己的大兒子一眼,卻在轉瞬間徹底失去了意識。

第27章 虎穴

沒有人想要死,特別是這些隨時隨地與死亡為伴的孩子,更是拼命的想要活下去。錦衣玉食,爹娘疼寵的日子都像是前世的前世,原本父母族人在十年內為他們構築的世界在一夕之間崩塌成碎片,山河碎裂天地傾覆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他們就必須要為了活下去而拼命。
玄瀾終於搶到了自己的食物,那些野性的孩子看著他再也不敢上前——只要他表現出比他們還要搏命的狠心。
錦繡的花紋被鮮血浸染,倒像是盛開在往生河岸的曼荼羅花。
他的右腿受了傷,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貫穿了整個腿腹,模糊的血肉翻卷出來,一動就鑽心的痛——那是被另一個十歲的孩子用磨出鋒利邊緣的石頭砸出來的。
那個人不要命的抱著他,死死的纏住他,然後用那塊磨出了鋒利邊緣的石頭去砸他的右腿,一下又一下,都砸在相同的位置上,痛楚深入骨髓,玄瀾雙眼發紅,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咆哮,他再也顧不上手下留情,一個用勁翻身,然後抱著身上人的頭使勁往地上砸。
好像野獸瀕死發出的困獸之叫,這其中有幾多不甘幾多瘋狂幾多暴戾都不予言說,只是當地上那具紅白之物流了一地的屍體刺目的躺在那裡,再也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搶他的食物。
他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回到了自己原來靜坐的那個角落,幾臂之內都無人,只有不遠處的那些幼狼聞到了血腥味,幽綠的眼光寒意森森的盯著他,嘴裡流出腥臭的涎水。
他抬頭看那些幼狼一眼,人眼狼眼相對,是如出一轍的孤狠決絕,以及他眼裡還未退去的狂暴嗜血。
收回目光,垂下眼臉,濃密的睫毛覆住了所有外泄的眼神光。
那睫毛細長而濃密,像是劃過空中的蝶翅,細看竟是靜美的——此刻他臉上沾著的血跡還未擦拭,眼角淩厲如刀的弧度還未緩下,竟有一種瘋狂殘破的美感,像是花火絢爛到了極致,然後一瞬間轟然崩塌,零落成滿地鋒利的碎片。
玄瀾一言不發的吃著自己搏命搶到手的羊肉,羊肉沾上了血跡,以致腥膻味更重,但他毫不在意,一絲一絲嚼碎了咽下去,沒有浪費一點。
他要回去。他還有阿舜還有父王還有皇爺爺,他不要在死在這裡,他要回去,回到京都去。
活下去……然後,回去。
回去。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好像只是低頭了一瞬,再抬頭就看見了星河璀璨。而在地面上,也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帳篷群各處生起——但這並不包括奴隸營。
玄瀾的神經無限制的緊繃——他已經在這裡度過了一個夜晚,因此他知道,深夜的奴隸營,才是對他最致命的時候。
他的手伸進自己左腿的靴子裡,已經做好如有萬一就暴露那柄匕首的準備——鐵質的兵器在奴隸營是不允許被持有的,一經發現,即刻上繳,並且舉報人還能獲得額外一頓飽飯的獎賞。
也因此在白日的時候他再怎麼瀕臨絕境也未曾拿出這把匕首,他無比清楚,這僅剩的匕首,才是真正保命的東西。
但是在深夜的奴隸營,白日裡未曾獲得食物的小狼會蠢蠢欲動——深夜才是他們獵食的時候,他們會趁機偷襲圍攻白日裡重傷的人,或者人群裡看起來最弱小的那個孩子。通常其他孩子也無法阻攔,只能安排人守夜,然後在小狼們襲來的時候把大家都叫醒,以免有人在睡夢中被小狼給咬斷了脖子。
玄瀾孤身一人,且深受重傷——如此看來,他必然是這些幼狼襲殺的首要選擇,可不要小看野獸的智慧。
如果能夠熬過今晚,明日有必要要殺死一個小頭目取而代之了,玄瀾無比冷靜的心想。
圍欄裡另一邊幾隻小狼眼裡幽幽閃爍著綠光,就想一團綠色的火焰在空中起伏跳躍。
玄瀾嚴陣以待不敢有絲毫鬆懈。
在他們對峙的時候,臨近的布多王子的帳篷突然爆發出喧囂的人聲,不知爆發了什麼爭吵,聲音尖刻的他們都能聽得見,人聲鼎沸真是好不熱鬧。
“呲啦。”在不遠處傳來沸騰的人聲中,玄瀾陡然聽見這樣一聲清晰尖銳的聲音,就像是刀劍相撞,金鐵交戈。
——恍惚間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金鐵交錯的聲音一聲又一聲響起,無比清晰,無比尖銳,甚至有零星的火光濺射出來。
他不可置信的抬起頭,看向鐵鎖處。
“嘩啦”一聲,粗長的鐵鍊被祈舜一把拉開,丟在地上。
“……玄瀾。”祈舜強撐著自己的聲音,讓他聽起來儘量沉穩。
“……阿舜?”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竟然讓他感覺恍若隔世。
這一處木欄圍場就像是一處鬥獸場,高大的木樁打入地底,木樁之間毫不留情的用木棍和荊棘填充,細碎的光影透過荊棘之間的縫隙灑進來,珍貴的就像是難得的曙光。祈舜站在唯一的入口處,鐵鎖無力的躺在他腳邊,身後這扇唯一的木門大開著,一眼就可以看到木門外無限廣闊的天地。
祈舜環視四周,那些瘦骨嶙峋卻眼神如孤狼般陰狠的孩子一個個都警惕又貪婪的盯著他——或者說他身後那扇洞開的大門,而那些真正的狼崽子似乎從他身上感受到了某些危險的氣息,全身緊繃做好了進攻的姿態,八頭小狼全都退到一處聚攏在一起,一叢叢綠光閃爍跳躍。
一個護衛從旁邊的帳篷裡走出,向他做了個手勢,示意看護人已經被幹掉了。
他點點頭,這個護衛將弓箭遞給他,彎弓搭箭,將箭尖瞄準那幾匹小狼,一箭又一箭射出,快到讓人眼花繚亂,箭尖直擊眉心,全部一擊斃命。兩個護衛看的眼皮一跳一跳的,又趕緊把準備好的幾個包裹遞給他。
就在此時,遠處沙恩王子的帳篷突然爆出沖天火光,附近被聚集到布多王子帳篷前的人寂靜了一會兒又陡然沸騰,然後匆匆忙忙全部人都朝著沙恩王子的帳篷趕去。
祈舜待得他們走遠了,將手上的幾個包裹扔在地上,冷冷說:“包裹裡有乾糧和火摺子,拿了東西就可以逃,馬場在西邊。當然如果你們想逃的遠一點,可以在走之前順手燒了路上的帳篷——就像之前那個著火的帳篷一樣,”祈舜頓了頓,笑著說:“燒的越多,就可以逃的越遠。”
說罷,他走過去簡單處理了一下玄瀾右腿上的傷口,到最後簡直手抖的連紗布都系不住。他顫抖著吻了玄瀾的頭髮,輕聲說:“阿舜背你走,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布下的後手要不了多久就會被識穿,也因此他才會讓把那些奴隸營的人一起放出去,多一個人混消實現總是好的,特別是在他們外逃的時候。
此時另一個前去放火的護衛也回來了,他把玄瀾背起來,匆匆往犬戎王庭外那兩百號人的駐紮地趕去。
之前的潛入犬戎王庭根本不算什麼,現在才是戰鬥真正開始的時候。唯一值得慶倖的是犬戎王部的大軍此時不在營帳之內,但就算只剩下一些守備軍,也不是他那兩百號人能夠抵擋的,在這種情況下他要活著帶玄瀾回到雁翎城,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現在才是真正考驗他們的時候,逃亡,現在才開始。
血戰,也現在才開始。
也幸好之前放出去的那些小孩大鬧了一場拖延了點時間,整個王庭處的帳篷群遍地開花,也分去了一些搜查的人口。
當然還是他們的行跡最好找,跑到寬闊平坦的草原上,蹤跡什麼的還不是一目了然,現在拼的就是時間。
荊疏有點驚訝的看向他,沒想到他還真的把玄瀾殿下救出來了,不過驚詫的情緒也只是一閃而過,因為祈舜根本顧不上和他多說一句話,只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匆匆說了一句:“上馬!走!”
玄瀾因為傷勢太重,無法一人獨乘一騎,便坐在他身前,祈舜在他耳邊低聲說:“撐住了!”
“恩。”他低低應了一聲,阿舜為救他深入虎穴,他不能讓阿舜陪他折在這裡,必須要撐住。
隨著馬身的一下下顛簸起伏,右腿又傳來鑽心的疼痛,血跡一點點又滲出來,他咬著牙忍著不吭聲。
祈舜眼裡心痛不忍的神色一閃而過,但還是咬牙在他耳邊一字一頓的說:“給我撐住了!別讓我最後九死一生救個死人回去!”
玄瀾輕輕一笑,聲音還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朗,卻堅定的猶如遠處無所畏懼屹立在天地間的聖雪山,他說:“阿舜,我長大了。”
聲音轉眼就破碎在身後的風裡,祈舜拉著韁繩的手一緊卻未發一語,高高揚起的馬鞭狠狠揮下去,馬兒嘶鳴一聲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是的,你長大了,所以不要讓我失望。

第28章 蘇醒

祈舜他們從上馬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一刻不停的策馬狂奔。
雖然之前用了些手段拖延了時間,但跑到一半的時候還是有追兵追了上來。那是一小隊出來搜查的兵馬,人數並不多,大概二十人左右。
看著對方與自己的距離一點點拉近,祈舜面容冷峻連眼睛都沒眨兩下,一個眼神遞給荊疏,荊疏心裡明瞭,下一刻隊伍裡脫離出來二十個人,與追兵進行周旋。
而剩餘一百八十號人仍舊一言不發的策馬狂奔,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不會做無謂的抱怨與指責。
隊伍裡頭一片沉默,然而軍容赫赫。
只有馬蹄落下發出轟隆的踢踏聲挾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撕裂著狂風。
兩百人的隊伍出去,到最後跟著祈舜回到雁翎關的只有不足五十,所有人都是折在奔逃而回的路上的。
然而他們不能停,只要一停下來所有人都難逃敵手,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甚至到最後臨近雁翎關,祈舜更是不顧底下坐騎的性命,掏出藏於靴中的匕首,狠狠插入馬臀,馬兒吃痛之下簡直是發狂般跑完了最後這段路。
祈舜不會想到,當他九死一生回到雁翎城的時候,迎接他的會死太子被刺,重傷不醒的消息。
他一回到雁西候府就讓人把玄瀾送下去看大夫,付岩一聽他回來立刻就來向他稟報,他腳步一頓,扶著旁邊的馬身才讓自己站穩。
“我知道了。”聲音平穩的好像重傷將死的不是太子,不是它親厚多年的兄長。
祈舜並沒有第一時間趕去看望太子的病情,他把玄瀾帶回自己的院落,這時大夫也已經趕過來了。
如今太子重病,整個雁翎城最好的大夫都在雁西候府候著,來者是一個張姓老者,鬍鬚花白已然上了年紀。
張大夫給玄瀾仔細處理了傷口後開來藥,細細叮囑了內侍一番,如果太子有什麼三長兩短,床上這位那可就是太子殿下唯一的嫡子了,他自然不敢不用心。
祈舜臨窗而立,神情莫辨。他一身玄衣尚且未換,透著濃濃的血腥氣和一路挾勢歸來的寒氣。
張大夫在他身後躊躇著,有點不敢上前,眼前的人身材頎長沉穩凝練,窗外的光線打在他身上,落下一道陰影。張大夫也奇怪,他這一生也見過不少權勢人物,沒一個能給他這種感覺的,說起來這九皇子雖然封王,但並沒有多少威嚴,也不曾刻意用氣勢來壓他,但是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好像就站出了一方天地。
“九王爺。”張大夫輕輕開口稟報:“玄瀾殿下自小底子大的好且都傷在皮肉,並無什麼大礙,燒退下去後好生修養半月就行了……只是,那右腿,創口太大……日後恐會留疤。”
“恩。”祈舜輕輕應了一聲,留疤不是什麼大事,他又問道:“皇兄他病情如何?”
“太子殿下……”張大夫輕輕歎了口氣:“太子殿下是箭傷,本未傷及肺腑,奈何箭支淬毒,草民們醫術不精,如今也只能用人參拖著罷了。”
許久之後,他才聽得眼前的人說:“恩。本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雁西候府這段時間其實很亂。
太子重傷未醒,唯一的嫡子被犬戎人所劫,深受信任的弟弟深入虎穴去了,就剩下一個沒什麼威信的庶子。按理說皇家嫡庶是說明不了什麼的,但奈何到底不是太子親自教養長大的,關鍵時刻還是少了幾分遠見和魄力。
太子倒下之後,他孝順倒是孝順,整日守在床邊侍疾,就連從京都帶來那二十萬大軍中某些太子一脈的親信將領看到也不得不贊一句孝子,但是資歷深厚如鎮國候這類人還是在歎氣——太子遇刺倒下的那一刻起,就應該下令立刻封鎖消息的,這樣無論怎樣都還有應變的餘地。
雖說後來也由雁西候府下令封口,但到底晚了一步,雖說消息仍然只是在軍隊上層流傳,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人也知道了。
如果是翊王——以玄瀾皇孫失蹤是九殿下的表現看,應該是可以考慮到的吧。
不是他們不看重這位皇長孫,在最初的時候他們也試過在一些事上來向玄河殿下拿主意,畢竟太子突然遇刺,很多事情都要再做安排。太子一脈可以稱得上主子的也就這位太子的庶長子了。這位殿下倒是有那個心,可實在沒那個力,連太子的佈局都不清楚,更罔論總攬全域了。
如今聽聞翊王從犬戎王庭歸來,還成功救回了玄瀾皇孫,他們不禁複雜的松了口氣——能挑大樑的終於回來了。
奪儲之爭向來不是生便是死,對他們這些從屬者來說更是如此,既妄想那從龍之功,就要賭上身家性命。如果太子出了意外,那麼未來除非是太子嫡系登位,否則無論哪位皇子登位都沒他們的好果子吃。
如果九皇子有自己登位的心思那便另說——九皇子本就是太子這一脈的人,陛下又對其寵愛非常,後宮還是他生母一家獨大,他們的選擇便顯而易見了。
當天晚上,幾乎所有太子心腹將領都約好了一樣,全都趕來了雁西候府。
雁西候府,太子所在院落。
院內氣氛沉悶壓抑的很,一股淡淡的中藥味從屋內飄出來,來來往往的侍女藥童全部都低頭匆匆走著,不敢交頭接耳一句太子庶長子段玄河正跪在床邊侍疾,屋內只有一個他的心腹內侍站著。
段玄河也不嫌髒累,親自動手替太子擦身換衣,臉上還沒有一點勉強之色,他輕輕擦拭自己父親的手指,溫柔的道:“父王,玄河如此孝順……您有我一個兒子便夠了吧。”
屋內他的心腹內侍弓著身子縮在牆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恨不得把頭縮到衣服裡去。
“去看看我要的湯藥熬好了沒。”內侍如蒙大赦,屁滾尿流的跑了出去。
祈舜換了一套乾淨的衣裳才過來,月白的顏色倒是把他從草原歸來的一身煞氣遮蓋了幾分。
他跨進太子所在臥房,段玄河見他進來就起來行禮:“九皇叔。”眼眶紅腫,也不知道哭過幾回。
祈舜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太子床前,掖了掖被角,然後低聲說:“皇兄,九弟不負所托,將玄瀾帶回來了。”
身後段玄河恨得咬牙切齒,眼裡一閃而過不甘和陰狠。”玄河,你恨死我了吧。”祈舜突然說。
段玄河心裡一驚,面上仍然不動聲色:“呵呵,九皇叔說笑了,這該從何說起?”
祈舜連轉身都不曾轉身看他一眼,依舊是淡淡的口氣:“你生下來是皇室長孫,皇兄的大兒子,雖說是庶出,但也應該受盡皇室寵愛。但只不過比我晚出生了幾個月,父皇有了小兒子對你這個大孫子自然就不怎麼看重了,甚至後來母妃把我送去東宮,由皇兄看護,你這個大兒子他也不太顧得上——本該是受盡寵愛,父母長輩嬌慣著長大的人,你不怨嗎?”
“九皇叔這是說的什麼話,能有幸投在皇室,已是玄河前世修來的福分了,怎還能奢求長輩無微不至的寵愛了……”
“你不必辯言,如何處置你,待皇兄醒來再說。”他淡淡的說:“老實在一邊呆著。”
“你……!”
“我只是想不通,你也不過才十六,誰給你那麼大的膽子,裡通外敵謀害親弟的。”
祈舜頓了頓:“我也不必想通,你身後還站著誰,我也心中有數,他也遲早會付出代價的。”
“你當玄瀾和皇兄死了——東宮一脈你就能當家做主了!”祈舜轉過頭盯著他冷笑道。
段玄河還算穩的住方寸,證據早已全部被他銷毀,這事是死也不能承認的,他冷笑道:“玄河還想問九皇叔哪來這麼大的膽子,父王還有一口氣呢!您就忍不住覬覦東宮這一脈的勢力,要對父王的兒子趕盡殺絕了嗎!”
“簡直枉費父王平日裡對您的信任!”他拔高了聲音,怒吼道。
院外湧進來一波太子的心腹將領,他們在門口就聽見兩人的爭吵,此刻臉色略微妙。
局勢已經脫離了掌控,段玄河暗道不妙,惡人先告狀道:“諸位將軍!父王還尚在,九皇叔就迫不及待想將玄河置於死地!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玄河倒是不懼一死,只是可憐玄河那弟弟,九死一生至今昏睡未醒,日後恐也逃不過做這賊子的傀儡!”
門外段玄河的心腹內侍端著湯藥走進來,被屋內的陣仗嚇了一跳,手裡的盤子都差點沒端穩。他快步走到自己主子身前,將湯藥遞過去。
“慢著!”祈舜淩厲的眼神劃過來,最後落在那一碗湯藥上,緩緩道:“皇兄今日的藥用過了吧來人——去請張大夫!”
張大夫被藥童扶著匆匆忙忙趕過來,還以為太子的病情突然惡化,瞭解了情況後拿過那一碗湯藥仔細一穩,道:“回稟就王爺,藥裡並無毒,反而盡是些珍貴藥材……”他咬咬牙道:“然正如久病之人虛不受補,太子殿下身體虛弱,若用此虎狼之藥,只怕清醒幾日後便拖不了幾日了!”
“爾等庸醫!簡直胡言亂語!”段玄河強撐這冷喝到:“你等閉門造車醫術不精,父王被你等醫治數日仍未能清醒過來,此刻有能讓父王好轉的良藥,爾等還出言污蔑,你是和居心!”
沒有人注意到,此刻躺在床上的人手指動了動。
“你……!”張大夫漲紅了臉氣急,被人侮辱了醫德,顫抖著嘴唇說說不出來半個字。
“拿來。”身後傳來一道淡淡的聲音,不容忽視。
所有人都立刻向床上看去,只見太子正掙扎著坐起,又咳嗽了兩聲,嘶啞著聲音說:“把藥拿來,孤要喝。”
“孤不過病了兩天,如今說話都不管用了?”段祈昭冷冷的掃過庭內眾人,眼神冷冽。

第29章 卒天

誰敢把藥拿給他?
這碗藥的藥效張大夫說的很清楚了,遞給太子那就相當於親手殺了他,一時間屋內竟然寂靜的落針可聞,沒有一人敢動,只聽見太子死命壓抑的咳嗽聲。最後還是祈舜走過去端起藥碗,跪在太子的床前,抿著嘴道:“皇兄。”
“孤喜歡聽你喊大哥。”段祈昭又咳嗽了一聲,溫柔的揉了弟弟的頭髮,道:“小九,你是個好孩子。”
他接過藥碗一仰而盡,隨即閉上眼,感受著體內緩緩回復的氣力。
他閉目休憩了多久,屋內眾人就一聲不發陪著他等了多久,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氣氛漸漸凝滯,連空氣都好像沉重起來,所有人都想到了,但凡太子覺得自己的身體還有一分拖下去的可能,都不會如此決絕的喝下這碗堪稱是毒藥的補藥。
約莫一刻鐘後,段祈昭睜開了眼睛,那一瞬間的眼神明亮的讓人心驚,甚至隱隱可以感覺到生命力在燃燒。
睜開眼睛第一句話,他就問站在自己床頭的弟弟,聲音仍然帶著沙啞般的艱澀,聽起來竟給人一種“小九,孤問你,你回來了,瀾兒可曾回來?””幸不辱命。”四個字蘊含了多少生死一刻的瞬間,祈舜像一個真正征戰歸來的戰士向他的上級稟報。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玄瀾受了點皮肉傷,未傷及筋骨也為傷及身體元氣,大夫說好生修養半月便好。”
“那邊好。”段祈昭輕輕歎了口氣,尾音帶出後怕與慶倖。
隨即他深深吸一口氣,指向屋內唯一一個他的血脈親子,低沉著聲音喊道:“來人!”
在場的將領都被他這一手弄蒙了,有些人還在雲裡霧裡,有些人則猜到了什麼震驚的看著他,屋外立即跑進來兩個鐵甲侍衛。
段祈昭壓抑著咳嗽了一聲,然後無限冰冷的道:“把這個逆子給孤拖下去!”
他冷冷掃了一圈在場的眾位將領,不放過他們臉上的一點表情,才不疾不徐的開口解釋道:“孤身中毒箭,這一箭本只擦破皮肉,是孤的好兒子將箭支狠狠一壓,才致使孤數日昏迷不醒,毒性深入肺腑。”
他這個好兒子有膽子對他下手,那就幹了絕對不止這一件事。
如今玄瀾平安歸來,他便也沒什麼顧慮了。
段玄河慘白著臉色被拖了下去,他下手的時候父王竟然還是有意識的。
不論為什麼謀害身為國之儲君的父親,還裡通外敵謀害身為嫡子的弟弟。簡直可以稱為不孝不悌,不忠不義!
誰也救不了他。
“父親!”段玄河突然咆哮出聲,雙目通紅死死的盯著他父王:“玄河一時糊塗!您就真的一點不顧念舊情嗎!””孤若不念著那點父子情分,你就是被拖下去杖殺了。”太子咳嗽了兩聲,淡淡的說:“你說的對,孤有一個兒子便夠了。”
但是顯然,留下來的那個兒子不會是他。
段玄河絕望的被侍衛架下去了,段祈昭又對著屋內站著的這一圈心腹將領說:“孤死後,東宮一脈以翊王為主,你們可有異議?”
“殿下!”
“殿下!”
“大哥!”
這些跟著他來邊關的心腹將領都跟隨他多年,此刻一個個都跪下喊他,眼眶泛紅,祈舜也跪下喊他大哥。
“都起來!”段祈昭低喝道:“孤的身體自己清楚,沒什麼不好說的!”
太子緩緩坐起來,靠在身後的軟枕上,祈舜抬起頭看他,兩人四目相對,太子看著他的眼睛鄭重的說:“錦衣夜行,明珠蒙塵,孤知曉你絕不止這點才華,平日裡不過是在避嫌。”
那聲音一字一句從他的喉腔裡發出來,低沉喑啞,恍惚間的威壓像是天道箴言卻又有著梵音般的寧靜平穩,他說:“小九,日後就靠你護東宮一脈安穩了。”
這是一脈勢力之主在交托重任,他轉頭看向床下面一圈跪著的將領,用同樣低沉的聲音說道:“小九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祈舜仿佛立下誓言,無比鄭重道:“臣弟必護玄瀾一生長安,必護東宮一脈平穩,”
“好。”太子道:“孤信你。”
“你們都下去吧,小九留下,讓人拿紙筆上來。”太子揮揮手讓其他人都退下,獨獨留下祈舜一人。
“小九,扶孤起來。”
祈舜扶著他站起來,又給他披上裘毛的披風,扶他到桌案前坐下。
段祈昭咳嗽兩聲,臉色蒼白虛弱,“大哥……”祈舜忍不住低低勸他兩句,聲音含著焦灼。
“無妨。”段祈昭執意要把事情做完,鋪開宣紙,開始寫起來祈舜在一旁研墨。
約莫大半個時辰過後,三封信平攤在桌案上,分別寫著“父皇親啟”、“談斐親啟”以及最後一封“吾兒玄瀾親啟”。
他放下筆,又靜靜坐了一會,目光凝成一點落在廊簷下掛著的流蘇風鈴上,好像在回首自己二十九年波瀾起伏的人生,在他未出生的時候,親生母親就為他費盡心思,以致於他四歲一被接回皇宮就被立為太子,此後就是為坐穩太子之位奔波籌畫的二十五年,這期間有無數人在他的身邊出現過,有無數人追隨他,有無數人支持他,當然也有無數人想殺了他,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欲拔之而後快,他也曾數次在生死間徘徊命懸一線,然而從來沒有一次,死亡的感覺如此清晰,每一分每一秒都感覺到生命在從自己體內流逝出去。
“小九,孤不甘心。”他突然說道。
“孤不甘心就這麼被老二算計。”
“孤不甘心就這麼死在邊關。”
“孤不甘心一生謹慎最後竟然死在自己兒子手上。”
“孤不甘心。”他一字一頓的說。
“咳咳、咳咳!”他情緒激動劇烈的咳嗽起來,待得咳嗽漸漸平復他的情緒也穩定下來,最後低著頭嘶啞著聲音說:“小九,你說會護瀾兒一生長安,護東宮一脈平穩,孤信你。”
他的聲音帶著無限疲憊,好像飛鳥穿越滄海最終無力的落在樹枝上:“孤會在這兩日把能做的都替你做了。”
“大哥。”祈舜的聲音澀澀的,心頭被一股無力感充塞,他真的把他當大哥看,也是真的不想他就此死去。
段祈昭拍拍他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手,“死生自有定數,”他慘然的笑了笑,又像是看開了,“或許是孤沒有那個命。”
自嘲一笑,段祈昭拿起桌上那三封通道:“這三封信,一封給父皇——一國太子不明不白的死在邊關,總要給父皇和朝臣一個交代。”
“給談斐的那封信,你親手交給他,孤所有的佈局他都知曉,以後他也會為你效力。”
“瀾兒……孤不知能否等到他醒來。你以後勿要太寵著他,他是孤的兒子,他要學會自己頂天立地。”
這三封信是他所有的後手,是他身為兒子身為父親身為一脈勢力的掌舵人必須要做的事,也是他強撐這喝下那碗藥也要獲兩日清醒的原因。
他務必坦然也無比冷靜的開始交代自己的後事。
“孤死後,東宮一脈當由你做主。”他低著聲音說。
“孤會讓手下的人都效忠與你,你若有心自己登位,願意送他們一份從龍之功,也不枉費他們追隨孤一場。”
太子抬手,示意他別打斷自己,他會這麼說自然有他自己的考慮。他知道自己這個弟弟,絕對是天縱英才的人物,如若他對那個位置起了心思,自己那個年僅十歲的兒子是絕對抗不過的,但是索幸他倆一直感情深厚,他信他所說——無論如何,必會護玄瀾一生長安,護東宮一脈平穩。
於是他接著說:“若你不想自己登位,而瀾兒也是個可堪造就的,那你就好好輔佐他,”他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低低歎氣,“孤未完成的夙願,就讓他替孤完成吧,孤相信自己的兒子絕不是孬種。”
最後他死死抓住祈舜的手,低聲冷笑:“記得,把老二送下來陪孤,孤與他鬥了大半生,在底下一個人,可是會寂寞的。”
第二日,太子出現在全軍的面前鼓勵三軍,雖然仍舊面色蒼白但是步伐穩健,之前關於太子殿下重傷將死的傳言不攻自破,三軍士氣大振。
而太子在回到侯府後卻劇烈咳血不止,臉色迅速灰敗下來,變成隱隱透出死氣的青灰。
玄瀾終究還是及時醒了過來,聽受了父親死前的囑託,一邊強忍著哭聲一邊不斷的掉眼淚,最後太子解開自己貼身佩戴了二十九年的璿璣玉佩,親自帶到了兒子的脖子上,說:“孤會一直看著你的。”
玄瀾慟哭。
隆平二十九年七月二十四,昭明太子卒于雁翎城。

第30章 焰火

隆平二十九年七月二十四,昭明太子卒于雁翎城。
然而太子逝世的消息並未大肆流傳出去,除了祈舜玄瀾外,也僅限於荊疏鎮國候等一干絕對親信知曉,底層的眾多將士甚至絕大多數的高級將領的認知都還停留在前一日,太子親自現身在軍營鼓勵三軍,步伐穩健面色從容,絲毫沒有重病將死的氣象,軍營裡也因此士氣大漲。
沒有人會想到那是強撐出來的表像,而僅僅只是一日之後,太子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醒過來。
死後封鎖消息秘不發喪,這是段祈昭死前親口囑咐他們的,是為這邊境戰事考慮,但同時,也是他死前留下的佈局的第一環。
他身死在雁翎城的消息肯定瞞不了多久,這個消息一旦傳回京都,可想而知會造成局勢的多大動盪,他穩坐儲君之位二十餘年,一旦他身死,有多少人會坐不住。
同樣可想而知,對於他留下的這點血脈,有多少人不想他們安穩的回到京都。
時間緊迫,刻不容緩,祈舜不敢有絲毫耽擱。
當然他也不會就這樣悄無聲息的突然銷聲匿跡,那樣任誰也能夠猜的出來了。
二十四日夜,雁西候府連夜指定作戰計畫,趁著之前太子出面士氣大漲的東風,在二十五日,出兵犬戎。
而在二十四日的淩晨,數十名更換了便服的太子親衛,悄無聲息深入夜色,少數人疾行在雁翎城,敲開了一些商行掌櫃的家門;更多的人趕去了雁翎城附近富庶的城鎮,目標是某些商行的倉庫——他們所收購的都是同一樣東西:焰火。是的,焰火,或者說炮竹。
年前九皇子給小皇孫殿下賀十歲生辰,在京都放了一場盛大的焰火。那一場焰火堪稱炫目,在深夜裡照亮了京都的半邊天,此後焰火之風大行其道,迅速風靡京都並傳到江南與西北。而那家被九皇子用金銀砸著硬生生做出了許多花樣的王氏焰火,更是在緊接著的年節和正月賺了個盆滿缽滿。
京都所風靡之物,向來其他地方的達官貴人們所趨之若鶩的,如今半年過去,王氏焰火早就趁著那一東風將自己的名號傳到了大江南北,許多商號裡都有它家特製的焰火炮竹。
七月二十五日,雁西軍出兵犬戎。
犬戎人收到雁西軍主動求戰的消息毫不怯戰,立刻就整頓軍隊,首先仍然是他們的騎兵在打頭陣。
犬戎人的騎兵向來驍勇善戰,他們所配備的軍馬也都是整個草原上養出來,最好的那一批馬,一頭頭都是膘肥體壯,桀驁兇猛。當犬戎人的騎兵一排排整齊的排出來準備衝鋒的時候,氣勢向來無人可擋,邊關的守軍如果不想損失慘重,那便只有退城守避的份。
然而這一回,祈舜是特意來打破這個魔咒的。
交戰當日,雁西軍兵分三路,兩路佯攻,從側面襲擊犬戎軍大營,正面攻擊那路兵馬最多,卻遲遲不見有什麼動作。而祈舜則帶了兩隊人馬早早的就守在了正路兵馬前兩旁的低矮山丘上,身後一排一排的全是弓箭手。
這個距離其實已經超出了弓箭的射程,當箭支從高空落下的時候,後勁早已用完,軟綿綿的沒什麼氣力了,堪堪一擋就能擋住。所以犬戎人並未對旁邊山丘上的兩隻小隊有什麼警惕,山丘上光溜溜的除了草地和荊棘叢連高大的樹都沒幾棵,是不用擔心滾石戰術的,而山丘上的人衝殺下來必定要一定的時間,當他們沖下來的時候自己的騎兵早就呼嘯著跑過去了。所以犬戎人並未在這兩個低矮的山丘上安排什麼人駐守,輕而易舉的祈舜就把這兩個矮峰佔領了。
祈舜站在矮山丘上,看著不遠處犬戎人的軍營一片塵土沸騰,想必是佯攻的兩路兵馬已經開始攪和了。而這邊正路軍爺開始大肆張揚,馬蹄踏踏鼓聲整天,生怕犬戎人不知道正路兵馬在這。斥候隊出來探聽情況後被正陸軍的陣勢下的狂奔而回,然後不過半個時辰左右的時間,祈舜就看到犬戎人迅速整合出了一支萬人左右的騎兵。果然不出他所料,這群犬戎蠻子碰到什麼事情,都第一時間想著由騎兵出來衝殺。
既如此,那這隊騎兵,就不要回去了吧。
他身後的一排排的弓箭手,每一個人身邊都站著一個普通步兵,步兵的手裡捏著火摺子,腰間的備用的箭筒裡,每一支弓箭上都死死的綁著一枚王氏焰火所制的大好炮竹。
祈舜看準時間,在這一支騎兵已經一半跑過了矮峰的時候,眯著眼睛冷靜到:“放箭!”
於是一旁站著的步兵迅速吹燃火摺子,點燃炮竹上長長的引火索,弓箭手迅速將簡射往矮峰下犬戎人的騎兵大隊。
白日裡陡然升起幾朵焰火。
炮竹炸響的聲音劈裡啪啦,馬群大驚。緊接著,無數數不清的炸響聲在馬群中響起,火星炸到了馬尾或者撿到了馬腹上,爆炸般的聲音在馬耳旁乍開,馬群在一瞬間失去掌控。一個個犬戎人的勇士被從馬身上甩下來,然後在眨眼間被混亂的馬群踐踏至死。
塵土沸騰一片混亂,馬的嘶鳴以及人的慘叫貫滿了耳膜。
後續跟上來的騎兵隊不知所以的沖上來,立刻就被混亂的馬群沖散了隊形,第二支騎兵隊的戰馬本還是安靜受控的,但被瘋狂的戰馬嘶鳴幾聲,於是也不安的躁動起來,隊伍中又憑空炸出了幾聲巨響,天空上緩緩盛開了幾朵巨大的牡丹——於是馬群更加不安瘋狂了。
帶到這兩支騎兵隊的將領騰出手來的時候,兩旁矮峰上早已空無一人,祈舜早就下令撤退了。
在他撤退之前,久久不見動靜的正路軍迅速的動起來,快速沖過兩軍之間的距離,對乍亂的犬戎騎兵進行絞殺。
祈舜悄無聲息的脫離大軍,迅速回到雁西候府,玄瀾並八百太子親兵早已收拾好靜靜的等候在這裡。
這場戰役的結果他已不用去看,必然是夏朝大勝,犬戎經此一役騎兵折損嚴重,至少一兩年是不可能折騰出來什麼風浪了。
——此戰日後被稱為“白日焰火”之戰,被後世所有的專家學者認作是熱兵器發展的起始點。
這些都是後話,暫且按下不提,當時在雁西軍絞殺犬戎騎兵,為這“白日焰火”之戰奠定大勝之基的同時,是不會有人想到,在一戰大勝犬戎,所有人都在歡呼著慶功的時候,這一場戰役背後最大的策劃者甚至沒等到此戰結束就帶著他年幼的侄子奔襲回京都了。
太子的死必然瞞不了幾日,一旦暴露出去,飛鴿傳書回京都,截殺他們的隊伍就會一波一波湧來,所以他們必須要先發制人。
此次千里奔襲,除了八百護衛親兵,就只有他和玄瀾兩人,不說一個伺候的人都沒帶,甚至連太子的屍身都已然用冰鎮在雁西候府,只待京中大局落定,再將其迎回風光大葬。
段玄河也被留在了雁翎城,至於他如何處置,皇兄生前曾交代他由玄瀾親自決定。他心裡明瞭,這是對玄瀾的一次考驗,也是對一次鍛煉,身為上位者,必須要摒棄婦人之仁,該殺該囚,要果決並且心中有數。
玄瀾果然沒有讓他們失望,他隔著木欄看著自己的哥哥看了半刻鐘,就做出了決定:“他可以弑父。玄瀾卻不能弑兄。”
他說這話的時候分明神情冰冷沒有一絲一毫對兄長的眷戀,果不其然:“若我們回京大事成了,再派人把他接回去,屆時再論如何處置不遲;若我們在京都功敗垂成,就讓人給他一被毒酒罷。”
祈舜心頭複雜萬分,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但他清楚,這是最合適的做法,身為上位者,必須要能夠保持絕對的冷靜,不被仇恨蒙蔽頭腦,不被感情迷惑雙眼,在最險迫的時候做出最適合自己的選擇——如果最後玄瀾真的坐上了那個位置,那麼他身上是不能背負弑兄的名聲的,即便那個兄長不孝不悌不忠不義。
他說不清該欣慰還是該害怕,好像他現在就能透過時光看到十年後玄瀾的樣子——理智冷酷心性狠絕,權勢平衡在他翻覆之間,輕描淡寫的處理好所有政務,不動聲色看朝堂之上風雲詭譎,忍的時候勳爵加身無上榮寵,狠起來轉身就能抄家滅族毀你滿門。
他輕歎一口氣,把小侄子抱上馬坐在自己身前,此次千里奔襲他們又是同乘一騎。
祈舜在玄瀾耳邊輕聲說:“腿受不住就直說,我們停下來休息一會兒。”頓了頓又說,“你受委屈了。”
玄瀾的腿傷還沒好徹底,只是初初癒合,好在邊關什麼藥都沒京都好,唯獨金瘡藥品質極佳——只是一路上傷口崩裂然後上藥癒合,然後又崩裂上藥,少不得一頓苦楚,甚至可能留下隱患,但他們此刻別無選擇。
“玄瀾不會覺得自己委屈。”坐在他身前的小人面容堅定冷毅,再不見一絲一毫的嬌貴和矜弱,“阿舜和這些親兵叔叔是為護送玄瀾才踏上這條路,玄瀾不是那等不識好歹的人,怎會覺得自己委屈。”

第31章 歸京

一路上他們都儘量避開官道,路線彎彎折折難以預料,儘管如此,在深入中原腹地的時候還是有追兵追了上來,起初還是一撥一撥偶爾遇到一些截殺的隊伍,然而月深入中原腹地追兵越多,幾乎已經上升到了一天一次的地步,更甚在今天,他們甚至遇到兩撥隊伍的圍殺!
祈舜心驚,沒想到他那二哥對軍隊的滲透,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一路奔襲,離京都越來越近,他們的人也越來越少,從曾經的滿員八百到如今不足五百——僅今天雙向殺,就讓他們損失了將近百名的護衛。
這是一處臨近城鎮的矮山,並不在深山密林,山腳還有稀疏的燈火,赫然便是一座村莊。
只要今夜沒有追兵,那應當是沒有危險的,所有人都疲憊不堪,今夜是他們難得可以休息的夜晚。
他們只生了一堆篝火,因怕篝火生的太多引來野獸,好在此時正是盛夏,天氣炎熱,不然若在寒夜只生一堆篝火,這些護衛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住。
所有人三三兩兩的或靠在一起或靠在樹上,沉沉的睡去,守夜的人警惕的望著四周,一刻也不敢鬆懈。
祈舜和玄瀾坐在篝火旁——這也是他們僅剩的待遇了。祈舜靠在一棵樟樹上,玄瀾趴在他腿上沉沉的睡著。
這數日千里奔襲風餐露宿的生活他並沒有不太適應,畢竟有些生死間留下來的東西終究還是刻在了骨子裡,即便他重活一世又過了十年安逸的生活。但危險一旦來臨,靈魂本能的反應便讓他迅速應對起來。
夜空星河璀璨,點點閃爍的星光折射道樹林裡,靜謐幽森。他竟然難得的憶起了前世——那些已經模糊到久遠的記憶。
他兩世皆為天子驕子,前世生在頂級的紅色豪門,卻少年桀驁執意進入特種部隊,年輕的時候達到單兵能力的頂峰,和幾個單兵最強的戰友一起轉入軍情二處,成為軍委最隱秘也是最強悍的尖刀。後來聽從了父母的勸阻才轉入了相對安全的國安,他見過最不堪的罪惡,最齷齪的人性,卻更加堅定內心的原則與信仰——一直到最後為國而死。
這一世,雖然從原主的記憶裡來看有點波折,但他醒來的時候,這幅身體已經是皇室的九皇子了。生母為最有望登上後位的安貴妃,外家是樹大根深的容國公府——如何當不得一個天子驕子?前世的陰暗磋磨看的太多,也太多次經歷生死一線,這輩子他指只想輕輕鬆松的當他的閒散王爺,瀟灑快意的過完這一生,那位置誰愛坐誰坐去,反正他是沒興趣。
只是……看向趴在自己大腿上睡著的時候眉峰都不自覺蹙起來的人。
到底這個孩子成了他在異世的牽掛,他前世無子,這個孩子在他兩世的人生中都是獨一無二的,十年的感情下來,他怎麼忍心看他一人面對那些餓虎豺狼。
也罷,就送你坐上那個位置,看你君臨天下,名垂千古。
——沒想到我段祈舜前世為國而死,今生卻甘願為一人而戰。
輕輕撫開小侄子微蹙的眉峰,他想這幾日這小子怕也忍的挺辛苦的,吭都沒吭一聲。
近幾日相處下來,這些護衛看他和玄瀾的眼神都帶著發自內心的尊敬——也對,兩個養尊處優的皇子皇孫在這千里奔襲中沒喊過一聲苦,也的確值得敬佩。
只是他能忍是有前世的底子在,倒是沒想過玄瀾也這麼能忍,但還好沒讓他失望。
又思及這幾日的境況和接下來的路程,祈舜心頭一沉,不再多想,閉上眼睛準備好好修養精神。
次日清晨,護衛們早早就醒過來清理著他們休息過的痕跡,祈舜也在第一時間睜開眼睛,但他一直靜坐著未曾起身,眼裡微光閃爍,他在思索往後的路程。
知道趴在他身上的小侄子醒來,他才站起來,跺了跺有點發麻的大腿,去小溪邊簡單的洗漱了一下便又要準備啟程了——這幾日他們過得一直是這樣緊張的生活,一刻不停的在趕路。
他站在山坡上,眯著眼看底下的兩條岔道,天才剛剛破曉,大片的天地還籠罩在黑幕之中,黑白的光線打在他臉上,勾勒出英俊的側臉。
底下兩條岔道——大道直奔北直隸而去,是能夠最快深入京都的一條路,而這條小道——若是他沒記錯的話,再轉過兩個岔口,是直達江南的。
祈舜眯著眼睛,微不可見的勾了勾嘴角,一拉韁繩,帶頭朝那條小道奔去:“我們走這條路。”
“阿舜?”玄瀾疑惑的抬頭問他。
祈舜卻笑起來:“我們去臨海。”
臨海,羽陽候府。
直上北直隸,雖說是最快的一條路,但以他們昨日就遭遇兩撥圍殺的情況來看,這一路上恐怕兇險非常。相反,由臨海羽陽候府接應,在輾轉回到京都,雖說是波折了一點,但無疑是最安全的一條路。
而且只要他們夠快,也未必趕不上京都的劇變。
兩日馬不停蹄的趕路後,臨海羽陽候府。
祈舜讓隨行的護衛都隱藏在附近的山林裡,獨自一人帶著玄瀾登上了羽陽候府。
門房見他們滿身塵土落魄的樣子不耐煩的想揮手趕走他們,但是抬手的瞬間又放下了,覷著眼角偷偷的打量他們,心裡暗道馬上的兩個人怎麼樣都掩不住一身疲憊,但敲著眉目俊秀氣度不凡應當不是普通人,只是不知道究竟遭遇了什麼,連這本該看著威風凜凜的大馬都一副累成狗的樣子。
門房還行試探他們兩句:“來者何人,可有拜帖?”
祈舜直接掏出一封信遞給他,道:“求見林老夫人,老夫人一見此信便知來由。”
門房撇撇嘴想說老夫人也是你相見就見的,一低頭瞥見那信封上幾個字金勾銀劃,筆筆殺伐,眼角又掃到馬背上那上好的鹿皮馬鞍,心裡一跳暗道自己這不會還真湊巧碰上個人物吧,嘴上卻再也不敢刁難,老老實實送口信去了。
且說林老夫人,,疑惑的結果門房遞給他的信封,裡頭雪白的信紙上只寫了八個字——“海棠花開,吾兒所在”
——這分明就是太子生母元懿德皇后的絕筆信上的內容!此事為皇家秘辛,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曉,更何況來人這麼赤裸裸的四個字“吾兒所在”,那分明就是昭示他是太子一脈的人了!林老夫人當即站起來,親自走到門口去迎接。她還未到知天命的年紀,身體還健朗,羽陽候府與太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來人知曉如此皇室秘辛,氣度不凡還帶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身份八成已經定了。
以羽陽候府和東宮的關係,九皇子和玄瀾殿下她自然都是認得的。雖然對這位九皇子暗地裡支持自己獨子和甯王攪合在一起很是不爽,但她在世家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自然不會因為自己內心的一點芥蒂就耽誤了大局。
眼前的翊王和小皇孫以這種幾乎是求救般的狀態出現在她羽陽候府門前,不用猜她就知道必有大事發生了。
更不用說眼前這兩人這時候應該跟著太子在邊關!
難不成是太子出事了!林老夫人想到最近聽到的太子在邊關被流矢中傷的傳聞,眼皮一跳,心裡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祈舜隱瞞了段玄河弑父通敵那一段,將事情粗粗的提了一遍,隱晦的點出是二皇子在其中出的力,最後總結到:“本王聽說老夫人和賀尚書家的老夫人特別談得來,每次入京都要去賀老夫人處小坐一番,此次便要勞煩老夫人走動一趟了。”
林老夫人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當下道:“王爺嚴重了,臣婦必定傾盡全力。”
自然要傾盡全力,東宮若是倒了,羽陽候府要如何倖免。
兵部尚書賀青山,是的,他這次走的就是這樣迂回的路子。
次日林老夫人臨時起意,道孫子自從幾月前被他爹抱去京城親自撫養,她就再也沒見過了,如今倒是甚是想念,於是下令下人收拾行李,上京城看孫子去。
老夫人思孫心切,越想越心憂,竟然到了吃不下飯的地步,不過老夫人盼這孫子盼了多少年,如今牽掛一些,倒也正常,誰家的老人不是這樣的呢。於是車夫只能聽從老夫人的命令快快的趕路,一路上也沒怎麼停下來休整。
在老夫人的督促下,原本走走停停要行十來日的路程,如今七日就感到京城外了。
兵部尚書賀青山是京都人,他家祖宅就在京城外的賀家鎮,別聽是鎮,但這裡是京城腳下,一鎮完全不輸別地一縣一府的風貌。賀家老宅在鎮東,林老夫人琢磨著天色已經晚了,便想著去叨擾自己的老姐妹一晚,去賀宅休息一夜,明日再精神滿滿的進京看孫子。
賀尚書是個孝子,何況賀家鎮離京都的路程也不遠,馬車行的快大半個時辰也就到了,所以他仍舊住在賀宅裡,每日處理完公務就按時回家陪老母。
今日回家聽下人說母親的老姐妹又過來看她了,想著母親今日心情應當不錯,去拜見母親後,母親卻一反常態的摒退嚇人,然後從屏風後面走出了兩個他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裡的人。
“賀尚書,別來無恙。”祈舜說。

第32章 盤查

“賀尚書,別來無恙。”祈舜微笑道
他拉著玄瀾的手,開門見山:“當初大人欠大皇兄的人情,舜帶著玄瀾來取了。”
夏朝律法有規定,只有正三品以上官員才能乘轎,賀青山雖為兵部尚書,正二品大員,但是眾所周知,賀尚書家住成為京外賀家鎮,距皇城路途遙遠,若是每日乘轎上下朝,那必定是來不及的,所以城門的守軍在每日開城門後不久,都可以看到賀尚書帶著兩個護衛,坐著一輛藏青的馬車晃悠悠的趕去上朝。
馬車咕嚕嚕的在大道上行駛著,車輪一軸一軸的轉動,祈舜微微抬起了頭,從帽檐下飛快的掃視四周。他現在偽裝成了賀青山的馬夫,一身灰色的短打布衣,腳上一雙灰靴,都是灰撲撲不打眼的顏色,頭頂帶著已定笠帽,一頭順滑黑亮的長髮跟沾了煤灰似得,乾癟癟的搭在肩頭,而他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膚不知道塗了什麼都變成了暗黃色。
一眼望去,這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馬夫,窮困不起眼,一條馬鞭有氣無力的垂在手邊,簡直夠不上他賀尚書家馬夫的身份——除了那雙燦若星子神光奕奕的眼睛。竹斗笠帶在頭上,祈舜絲毫不擔心別人看見他的臉,就算看見了他的臉又怎樣,現在就算他自己都不一定能把自己認出來。
上輩子後來轉到國/安任職的時候,他也是幹過一線的活計的,化妝術、偽裝術、追蹤術、情景術……這些都是每個合格的一線密/工必上的課程,雖然大部分忘的差不多了,但是現在用用糊弄糊弄這些古人還是綽綽有餘。
“駕!”祈舜輕輕的一甩馬鞭,馬鞭在空中擺起一個弧度,他借機抬頭又觀察了一下道路上的形式。
如今還在清晨,官道上的人並不多,來來往往的幾乎都是到京裡上工的壯年男子還有挑著菜擔子的附近菜農。北方的夏日很炎熱,但是早晨很涼爽,祈舜裸露在空氣裡的皮膚似乎都能感覺到沁涼的露氣,事實也正是如此,路上的行人大半都穿著薄薄的外衫。祈舜眼眉一跳,他看到有幾個人走的慢悠悠的,腳步穩健,眼神不斷的顧盼四周,而他們身上薄薄的外衫與裡層的短打僅僅的貼在了一起,好像被水打濕了一樣。
腳步穩健那是下盤穩,擺明是會兩下子的,而那濕濕的外衫……怕是一整夜都侯在外頭吧。
環顧四周,這樣的人還不少,彼此之間還隱晦的在用眼神交流。
祈舜輕輕勾起嘴角,果然不出他所料,城門這一道關卡,才是卡的最嚴密的。別看好像城門口沒安排幾個人,還是平常日的樣子,但是那幾個盤查的士兵不用說絕對是他那二哥的人,而這城門口一路往外的官道上,更是不知有多少人在明裡暗裡的搜索著他的蹤跡。
“駕!”賀尚書的馬夫又一甩馬鞭,馬兒快跑幾步,又慢下來懶洋洋的踱著步小跑,後頭的兩個護衛騎著馬跟著,面無表情。
到了城門口,照例要盤查才能進門,這一點就是兵部尚書也不能例外。
這些戍衛兵一大早的來值班,往常一個個哈欠連天懶洋洋的,今天倒是難得的打起精神來。
這些短工和菜農日日進京,有些他們都已經眼熟了,通常都是看一眼就放過去,今日不然,一個個盤查的仔細的很。
“車裡什麼人!下車來檢查!”一個戍衛兵走過來好威嚴的對他們喝道。
“嗤,”賀青山帶的一個護衛嗤笑一聲,不屑道:“兄弟,你是新來的吧!”
“不管是什麼人,都要下車檢查!”戍衛兵道。
“還真是新來的愣頭青。”護衛搖頭一笑:“去把你們領頭的叫來。”
那戍衛兵被這麼一嘲笑也怒了,心裡不屑去你他娘的愣頭青,這回要不是統領有令,勞資好好的隊長不幹跑來看門!況且……念及統領說的背後那人,他獰笑道:“你推三阻四的,莫不是這車裡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護衛也怒了,眯著眼睛道:“你這是污蔑朝廷命官你知道嗎!”他冷哼一聲,道:“我們賀尚書天天往這去早朝,就沒見哪一回是要被趕下車檢查的!”
當朝六部尚書姓賀者,唯有兵部尚書賀青山。
“耽擱了大人早朝!你擔得起嗎你!”護衛又是一聲冷哼。
“你……!”兵部尚書的地位實際上並不比一個皇子差多少,那戍衛兵心裡剛有點發虛,又被這麼一諷刺,頓時漲紅了臉就想反駁。
“邊去兒邊去兒!”戍衛兵這一隊的隊長一溜兒小跑跑過來,諂媚笑道:“劉大哥,這小子新來的不懂事,您別怪罪。”
劉護衛冷哼一聲,道:“你小子怎麼回事,查人都查到我們尚書大人頭上來了!”
“誒小弟這也是沒辦法啊!上頭有令啊,必須要一個個盤查過去,說是京裡又混進去一股盜賊,已經有好多戶人家失竊了,當然啦,賀大人當然是不可能窩藏盜犯的人啦哈哈哈哈……”小隊長哈哈賠笑幾聲,眼睛滴溜溜的轉,看到馬車另一邊的護衛面無表情的站在那,心裡一頓,頓時疑惑道:“呦!這位小兄弟看著面生啊!劉大哥,這是……”
劉護衛攬過他的肩膀,得意的笑道:“不知道了吧,賀大人新招的護衛,彭家刀的傳人……一身功夫,那是……這個!”劉護衛毫不吝嗇的伸出了大拇指。
小隊長又仔細的看了看那個青年,雖然雙腿筆直修長,身量也和統領說的差不多,但是面容平淡眉目也是寡淡至極……那人雖然也是這般身量,但是長相已經顯出逼人的英俊來,想來也不會是他。
“賀大人呐,小人冒犯了,”小隊長對著馬車內賠笑道:“上頭有令,小的們也是身不由己,大人……您看,您是不是掀開簾子,讓小的看看?也省的耽誤您早朝不是。”
小隊長弓著腰站著有一會兒了,感覺頭皮都快硬了,才聽得車內淡淡傳來一聲“恩”,他才在心裡松了一口氣,畢竟人家兵部尚書的身份擺在那裡,他們也不可能強迫性的上去搜查。
馬車的簾子被一隻手掀開,賀青山沉著一張臉問:“查完了?”
換個人被這麼半逼著要求盤查都會不爽,更何況人家還是位高權重的一部尚書,小隊長在心裡暗哭,這回是真把這兵部尚書給得罪狠了,只希望人家不要和他一個小兵一般見識。一邊又快速的朝馬車內掃了一眼,賀青山是難得的作風簡樸的官員,馬車內並不像一些王公貴族一般有什麼皮裘椅沉香榻,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張軟座,軟座上擺著小案幾,案幾上有幾疊糕點,而在軟座的另一旁,是一個箱子,箱子旁邊還放著食盒,再簡樸不過的擺設。
小隊長在看到箱子時心頭一跳,即使他知道這箱子是幹什麼的,朝臣一般都有這個習慣,在馬車裡放置一個箱子,箱子裡一般放一套備用的朝服和兩套慣常的常服,以備不時之需,但他心底還是忍不住一絲懷疑——礙于賀尚書陰沉的臉不敢提出這個要求罷了。
眼角掃過坐在馬車轅邊的車夫,最後落在他執鞭的手上,那雙手暗黃又有點發黑,指甲縫裡還有不知道是什麼殘留物的白屑,但他竟然瘋了般的覺得這雙手手指修長骨節也很圓潤有型,咬了咬牙不甘心的試探問道:“這位趕車的兄弟?”
賀青山眉頭皺著,符合他一貫沉穩嚴肅的形象,臉卻已經沉的能滴出水來了,當下不耐煩的問道:“怎麼,本官趕車的馬夫也有問題?”
語調是波瀾不驚的,但是小隊長一聽本官都出來了,就知道這位素來嚴謹的大人還是很不爽別人這麼嚴謹的盤查他的。
那馬夫聽見叫他,瑟縮了一下,有些驚恐的抬起頭,露出斗笠下一雙渾濁的雙眼和暗黃黝黑的皮膚。
“大……大人。”他有些遲疑的叫道,牙齒微微發黃。
那小隊長這才仔細的打量了他幾眼,心裡最後的一點懷疑也散去,暗道自己之前果然是瘋了,這麼個明顯的底層小老百姓怎麼會是那位高高在上矜奢華貴的王爺。
這馬夫一身灰撲撲的衣服,整個人看著倒還整齊,只是那細微處——那指甲縫裡不知道是什麼的白屑,還有那發黃的牙齒,無一不在昭示著他同無數勞工一樣平凡普通的身份。
小隊長趕緊朝賀青山賠笑:“大人恕罪!是小的冒犯了!這就請您先行!”
賀青山放下車簾,淡淡道:“走吧。”
那馬夫還是有點疑惑,或許還有點害怕,縮了縮肩膀才揮鞭趕馬,劉護衛不善的看了那小隊長一眼,跟了上去。
祈舜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拖上輩子的福,沒人比他更清楚把武裝和偽裝做到牙齒的重要性了。

第33章 形勢

華京城恢弘威嚴的城門在身後遠去,玄瀾從馬車裡伸出一個小小的頭,輕輕叫:“阿舜。”
“乖啊,先回去。”祈舜心裡也輕鬆起來,“有什麼事待會兒再說。”
只要回到了京都,他們就沒那麼被動了,一切該還回來的,遲早都會還回來的。
祈舜駕著車在容國公府前停了下來,玄瀾從馬車上跳下來,回頭對著馬車鞠躬:“賀大人此次相助之恩,玄瀾沒齒難忘。”
沒齒難忘的意思是,如若此次僥倖不死,日後必定榮華富貴奉上。
“走吧,賀尚書是明白人。”祈舜在一旁微笑。
賀青山在車廂內無動於衷,仍舊是那副威嚴沉肅的模樣,唯獨微眯的眼角洩露了他輕鬆愉悅的心情。
他當然是明白人。
他是右相得意門生,右相一脈從頭到尾都是中立黨,換個名字那就叫保皇黨,前段時日老師乞骸骨歸老,曾經把他叫過去一番提點,悟性不低的他自然知曉陛下是個什麼意思。
所以他在家裡一見到這兩位主兒,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劉護衛跳上趕車所坐的位置,駕著馬車向皇城駛去,祈舜則回頭把一件信物交給容國公府的門房,門房進去通稟去了,祈舜倒是也知曉自己現在這幅樣子沒什麼說服力,但好歹邊上還有一個寶貴疙瘩擱著。
整個京都,除了皇宮之外,最能護他們安全的就是容國公府了,所以毫無疑問他一如今不去東宮不去自己的翊王府,直奔容國公府而來,外人永遠不知道這種根基深厚的世家公爵百年積累下來究竟有多恐怖的力量。
現任容國公安瑾珩是他親舅舅,玄瀾親舅公,太子死後,容國公府一脈的榮華興衰就全系在了他和玄瀾的身上。
安瑾珩年過知天命,臉上已經有了歲月鐫刻的痕跡,但是並不顯老,顯得儒雅英俊,可以看出來年輕時也是一個風度翩翩的人物,到了他這個年紀,長久身居高位,渾身透著一股成熟男人的魅力。
歲月的磨練讓他即使不如他父親老練通達,但一聽外甥所說境況,還是知道當前最要緊的是什麼。
於是第二天容國公夫人進宮求見安貴妃,身邊帶來一個十歲的童子。
玄瀾在宮裡,他才能夠放心。
這世上,唯有隆平帝眼皮子底下,是最安全的地方。
祈舜卻出乎意料的並沒有跟著進宮,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首要第一件事,就是整合東宮一脈明裡暗裡的勢力。
在這之前,他必須要聯繫上自己的人,在幾個地方做了暗號之後,晚上,楚樓就悄無聲息出現在了他的院子裡。
“把你們二十八個人都召集起來吧,如今是看你們本事的時候了。”祈舜氣勢平靜沉穩,和幾個月前去邊關的時候判若兩人。楚樓心裡驚詫了一會兒,就把自己的疑惑收了起來,他們做暗衛的,只需要服從命令就好。
只聽得祈舜說:“本王把自己的命交到你們手上了。”
是的,本王,玩了十年也玩夠了,他必須要拿出王爺的樣子來了。
本王把自己的命交到你們手上了——這樣一句話,雖然不知是什麼事情能夠讓一朝皇子的生命受到威脅,但是毫無疑問的是,除了疑惑,這樣一句話,這樣的信任,他從自己心裡感覺到的,只有如浪濤般洶湧而來,赴湯蹈火誓死效命的忠誠。
“屬下定護王爺周全!”楚樓斬釘截鐵道。
第二日,祈舜就讓手下的人傳信給談斐,兩人相約在鬧市的一家小酒館相見。
“殿下……殿下他真的……”談斐驟然聽聞太子的死訊,不敢置信。
“皇兄逝世前吩咐我,讓我回京後來找你。”祈舜沉聲道,有拿出太子死前的親筆信推過去。
談斐一句一句看下去,到最後面上已經平靜了下來,只是眼底深處還藏著濃濃的悲傷,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今生所幸,不過得遇明主。
他說:“既然殿下有命,斐自然聽從王爺差遣……”
祈舜打斷他:”本王不需要你衷心於我,你記住,皇兄遺命讓你繼認玄瀾為主。”
談斐有些錯愕:“可是,殿下在信中分明說……”
“先生是聰明人……在儲位未見分曉前,這一脈人聽本王吩咐,尚無大礙——然而玄瀾,本王是必要保他坐上那個位置的,這一脈人聽命與他,才能在日後免收牽累。”
“若有一日,本王離開了……先生當盡心盡力輔佐少主。”
一切都還尚未見分曉,他竟然已經考慮的這麼遠了。
酒館裡的樂女悠悠的拉著二胡,那種愴然幽涼的聲音一絲絲飄進人的心裡。
談斐當然知道,如果日後玄瀾當真坐上那個位置,那麼眼前這位儲君之路上最大的功臣,必然會成為新帝最大的猜忌對象。
狡兔死,走狗烹。歷朝歷代似乎都沒有例外。
他忽然想起去年臘月二十七,小皇孫生辰的時候,太子殿下看著漫天煙火對他說:“先生且記著吧,小九心中,這富貴權勢,怕不及瀾兒十分之一。”
他又想起自己那句:“誰能被九殿下掛礙在心上,那才是真正有福氣的人吧。”
此後幾日祈舜馬不停蹄在和各路人員接洽,跟著他回來的那剩下的五百護衛在鄉下的一處別莊安身,荊疏悄無聲息回到了京都,秘密接觸各位掌握軍隊實權的將領。
現在距離祈舜回到京都已然過了幾日,這幾日他一直在暗中觀察京中的局勢,並且不斷的完善太子的佈局。在他初初回京的一兩天,沒有人知道他和玄瀾已經悄悄的從邊關回來了,所以京都的局勢還不太緊張,但仍然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平靜,原因不外乎當他們從邊關離開的消息被二皇子知曉,他這個二哥一面派出人截殺他們,一面也在京裡暗暗活動開。
起初他在私底下會見各位實權人物和世家族長還較為順利,然而現在——
祈舜掏出手帕,淡定的擦了擦濺到自己臉上的血滴,道:“楚樓,去處理乾淨了。”
楚樓領命退下,兩個梅花暗衛從暗處現身,把癱倒在地上的那具屍體拖下去。
而在不遠處的角樓裡,一道紅色的血影一閃而過,站在那的那道身影倒下去,甩出袖中寒光閃閃的冷箭。
空氣無聲的波蕩,前去掃除釘子的兩個梅花暗衛回來覆命,又悄無聲息的隱在祈舜身後。
祈舜連臉色都沒有變一下,波瀾不驚的看向自己眼前的男人:“幾個跳蟲而已,讓薑統領看笑話了。”
“不知統領考慮的如何了?”
姜丙卓感覺自己臉有點僵,這幾個暗衛的這一手毫無疑問的震懾了他,更沒有想到傳聞中素來被皇家慣著驕橫金貴的的翊王有這樣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定力。
“王爺說笑了,金吾衛本就為皇城守衛,皇宮安全本就是金吾衛分內之事,一旦聽得任何風吹草動,薑某絕對義不容辭。”
祈舜滿意的勾勾嘴角,知道面前的人是應了,這一趟便不算白來。京城二十四衛,羽林衛為天子親衛,守衛天子,虎賁衛守衛皇城,旗手衛掌天子儀仗,除此之外,便只有金吾衛執守宮闈,擁有出入皇城的權利。
拉攏金吾衛的統領,不過為防一時之需,他在宮裡,也必須要備點後手。
“如此,那本王就不打擾大人了,相信大人必然會盡忠職守。”
他起身離開,重新披上斗篷,黑色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露出來的嘴唇透明到無情。眼角掃過楚樓玄黑的衣袍上滲出的暗紅血跡,他加快了腳步,強行將喉間湧上的鮮血咽回去。
他自己也不是毫髮無傷。
這幾日他遭遇的暗殺一日日呈井噴狀上升,甚至有幾波人確確實實的傷到了他,只不過沒能讓他喪命罷了。但是他不能像縮頭烏龜一樣躲在容國公府不出來,那不是它的性子,更何況有些人必須要見,有些事必須要幹。
而究其緣由——祈舜轉過身回望那座巍峨的宮城,促使他不得不暴露的緣由,無非是在宮城裡,那座至高無上的帝王寢宮旁的一個偏殿碧合殿,住進了這位陛下唯一的嫡親孫子。
玄瀾住進碧合殿是瞞不住的,但是隆平帝也只有把這個小孫子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能更好的保護他的安全。
如此一來,旁人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老二必然能夠猜出來,他們已經躲過了一路的截殺,回到京都了。
其實只要他回復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的住進翊王府,用翊王的身份出來走動,滿朝矚目之下,沒有人敢動他。
誰敢動隆平帝最喜歡的小兒子?
但是只要“翊王”回到了京都,那麼傻子都知道,邊關肯定出事了。
畢竟在他回京之前,早就有太子在邊關受傷的消息傳回來了。

第34章 立儲

拙政殿。
隆平帝坐在帝王金座之上,案前擺著厚厚的一摞奏摺,偌大的宮殿裡空空蕩蕩,只有他間歇性咳嗽的聲音。
他看著這一本本攤開的奏摺,面上是止不住的冷笑。
“去把玄瀾叫來。”他吩咐,於是宮人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這個全天下權勢最盛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鬢邊如霜雪白——在他看見小孫子給他帶來的,兒子死前遺留給他的親筆信的時候。
好像在那一瞬間,藏在身體裡的寒意從五臟六腑裡洶湧蔓延出來,連指尖都止不住的冰涼。
他一生強硬,年輕時反手奪位置之死地而後生,從不曾猶豫不曾軟弱,這一刻卻難得有了一絲後悔的情緒……他都忍不住想這是不是老天給他的報應,報應他這一生造了太多殺孽——青年喪妻,中年喪子。
鐵血柔情,鐵血猶在,柔情卻無處安放。
此生唯二兩刻感覺到如此無力,即使他手握天下權,卻依舊無能為力——上一次還是在三十年前,他親眼看著自己的髮妻躺在床上,觸手一片冰涼。
而這一回——白髮人送黑髮人,世間最悲哀莫過於此。
祈昭是他這三十年來的心血,是瑾玨留給他的血脈,是他傾注了所有希冀和期待的繼承人。
然而如今,孤家寡人。
宮人進來稟報,說小殿下到了,他讓人搬個小凳子,讓玄瀾坐在他身邊。
將那疊刻意挑出來的奏摺推到小孫子身邊,他說:“玄瀾……這些人的名字你記住了,以後萬不可重用。”
玄瀾萬萬沒想到隆平帝把他叫過來開口就是這樣一句,這句話的意思分明就是……他臉色大變,慌忙跪下請罪:“玄瀾不敢——”
“起來!”隆平帝低聲喝到,“你父王留下的位置,除了你能坐得,還有誰能坐得!”
按傳統禮制,繼承人的順序是嫡長子、嫡長孫、嫡次孫,然後才是嫡次子。
他這一生唯懿德一後,也就只有老大一個嫡子,而玄瀾更是唯一的嫡孫。
更何況,其他兒子實在不堪造就,老二倒是個心狠的——只是,今日他能夠為一己私欲勾結外敵,焉知他日不會割土敗疆。
至於小九……可惜了沒有他段氏血脈。
隆平帝垂下眸子,不再多想,看著自己的小孫子,臉色神色莫辨,淡淡說:“玄瀾……現在皇爺爺把這個位置放在你面前了,你只告訴皇爺爺,你坐不坐?”
玄瀾一咬牙,跪地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玄瀾必不負皇爺爺厚望!”
“哈哈,好!不愧是朕的孫子!”他大笑兩聲,他的後人該有這種擔當的魄力。
“那你現在看看這些摺子……看出了什麼?”隆平帝指了指那疊刻意挑出來的摺子。
玄瀾仔細看了看,發現這些摺子全是奏請提左相王嶸為右相的。
“你覺得這些人……會是誰的人?”隆平帝問道。
“王嶸自己的人……”
“還有呢?”隆平帝意味深長的繼續問。
玄瀾腦中靈光一閃:“難道這裡頭還有二皇叔的人?……二皇叔要拉攏王嶸?”
“差不離了,但是還不夠。”他這個孫子的確是個聰明的,只是到底還是年紀太小了,閱歷不足經驗不足,還需要人來帶著——只是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歎了口氣,他舉重若輕的提點,“你二皇叔——”提到自己的兒子,他語氣淡漠沒有一絲感情:“你二皇叔當然想要拉攏王嶸,他手底下人不少,就是少這些能在朝堂上說得上話的人,但是你記住王嶸這個人,向來不見兔子不撒鷹,他出生寒門,四十為相,滿朝上下也只有劉培江三朝元老能夠壓的住他,劉培江乞骸骨告老,右相的位置空了出來,他能夠不肖想位極人臣?”
看著玄瀾抿嘴咬唇的表情,隆平帝笑了:“別擔心的太早……王嶸那麼老奸巨猾心思深沉的人,你當他真會盡心盡力幫老二了——成年的皇子哪裡有你這個小皇孫好掌控?”
他不屑的嗤笑一聲:“右相是位極人臣了……但哪裡及的上無冕而王的顧命大臣?”
玄瀾瞪圓了眼睛,在他過去的十年裡,雖然也接觸過陰謀和詭計,但是如此城府……他實在是第一次知道。
“王嶸這個人,乃是權中餓狼……用得好,那就是能臣,用得不好,他就是佞臣。”
“是,玄瀾記下了。”他一臉堅毅的道。
隆平帝摸摸小孫子的頭,微微歎了口氣。他沒有三十年再來培養一個繼承人了,於是只能把能教他的都教給他,其餘的,便只能靠這個孩子自己了。
一時間,宮殿裡回蕩的都是隆平帝教導自己孫子的聲音。
“自前朝起,相位不再設單獨一人,而是設左右二相,就是為了互相牽制,此外,還設六部尚書,以分相權。相權分散,才無法掣肘皇權,帝王才有一言九鼎的權威。””帝王權術,無非平衡二字。無論是左右雙相互相牽制,還是六部互相牽制,皆為平衡。尤其是在官員的任免上更要把握好平衡,無論是朝中文武官員的的平衡,還是任免地方官員地方勢力和外來勢力的平衡。”
“六部之中,又以戶部、兵部、吏部,權勢最重。皆因人、財、軍才是皇權的根本——這三項,是不能交到外人手裡去的,必須要由你自己掌控住。”
“兵權一分為二,五軍都督府掌控天下兵馬,內設五軍都督,但其只有練兵權,並無調兵權,調兵確實在兵部。除此之外,便只有帝王虎符可直接調兵。”
汪福全端上來一杯暖茶,他接過喝一口一口,感覺四肢百骸的寒氣都散掉去,繼續教導自己的孫子:“身為帝王,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權威,天子一言九鼎,切忌朝令夕改——就像吏部的官員考核,定好的規矩立在那兒,功績不夠的,就讓他們該窩哪兒窩哪兒。”
玄瀾若有所悟的點點頭。
最後,隆平帝把孫子拉到自己的身邊,拿過桌案上的帝王玉璽放到他手裡——他之前就已經擬好了一份聖旨,此刻正攤開在桌案上。
“玄瀾……蓋下去。”他不容置疑的道。
——那是一份立儲的聖旨。
玄瀾握住玉璽,重重的蓋了下去。
康王府。
府裡的下人都低著頭做事,來來往往不敢多言一句,偶爾抬頭,看向主院落,眼睛裡都是畏懼的光。
“咣——”的一聲,杯子碎裂的聲音。
跪在地上的人不敢抬頭,簡直要伏道地面上去,在屋內此後的兩排侍女也都跪下來請罪。
二皇子氣急敗壞:“王嶸那個老匹夫——他就是這麼說的?!”
“王爺息怒,王爺息怒。”跪在地上那人慢慢抬起頭:“恕屬下多言——您何必非要拉攏左相呢?”
“劉培江回家養老之後,朝堂之上,就他說話分量最重……不拉攏他拉攏誰?”
他咬了咬牙,憤恨道。他已經把自己所有身家性命都壓在這一場賭博上了——如果最後、最後還是要走最大逆不道的那條路,至少,他要有這麼一個人,幫他洗白。
“那王嶸,想必早就知道陛下並無意提他為右相,讓您出手,那是讓您平白暴露自己手下隱藏的勢力啊。”屬下低著頭緩緩道:“王爺……您何必非要執著於這樣一個人呢?”
他說,聲音在段祈輝聽來充滿誘惑:“當初聖上登基——妄言之人可是殺了個十之七八啊。”
“恩!”段祈輝目光灼灼的看向他,危險的開口:“你知道了什麼——”
“屬下對王爺忠心耿耿絕無二心!”那人連忙磕頭表忠心:“一將功成都尚且萬骨枯——何況是……天子呢?”
段祈輝靜默了一會兒,最後冷笑兩聲:“你說的不錯,是本王多慮了。不聽話的人……殺了便是。”
他喃喃道:“一將功成都尚且萬骨枯——何況是……天子呢?”
這幾日京都形勢洶湧,太子戰死邊關的消息經歷層層阻擾,終於傳了回來,而九皇子和嫡長孫從邊關悄然回來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昭明太子穩坐太子之位二十餘年,如今驟然逝世,儲位空懸,京都已然風起雲湧。
他的康王府,一下就站在了風口浪尖,眾臣看向他的目光,也變得熱切起來。
他冷哼一聲,如果他們知道太子的死是他動的手腳,怕是就不會這麼看他了。
而最不能知道的那個人……怕是已經知道了。
他那個小侄子住在碧合殿的消息,世家裡有點管道的人恐怕都知道了吧。
最近還都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他——他有什麼好憐憫的,該憐憫的,是他那小侄子才對!
他看向皇城的方向——那座最至高無上的宮殿,目光一瞬間變得熾烈起來,眼裡燃燒著熊熊的,最孤注一擲的烈火。
應德悄無聲息從陰影中現身,隆平帝手上一頓,問道:“朕那好兒子,都準備的差不多了?”
應德回稟:“虎賁衛統領已投向康王。”
隆平帝冷笑:“那就再添一把火好了……”

第35章 逼宮

隆平二十九年八月十二,帝頒聖旨立嫡長孫段氏玄瀾為皇太孫。
——詔曰:自古帝王繼天立極,撫禦還區,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僵之休。自朕登基以來凡軍國重務,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緒應鴻續,夙夜兢兢,仰為祖宗謨烈昭缶,付託至重,承祧行慶,端在元良。昭明太子代駕親征,戰死邊關,朕心甚痛,不可見忘。然過不可一日無軍,亦不可一日無儲。太子嫡長子段玄瀾,為宗室嫡長孫,日表英奇,天資粹美,天意所屬,茲恪遵初詔,載稽典禮,俯順輿情,謹告天地,宗廟,社稷,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孫,續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以繁四海之心。
佈告天下,咸使聞知。(注1)
聖旨一出,朝堂眾臣都被驚的呆立當場。
當天當然什麼事都沒有議成,有人跳出來請陛下收回成命,被隆平帝一頓批——國之儲君豈可朝令夕改;更有人冒死上諫,坦言皇太孫年幼,不足以擔當大任,恐會皇權外落——隆平帝當場直言,朕莫不是已經死了,駭的眾官兢兢請罪。
事實上立儲之事乃是朝堂大事,歷朝歷代下來,哪一回不在朝堂上爭個幾年,皇子們不鬥上個幾年的,向隆平帝如今這樣——突然一個消息砸下來,也不怪各個大臣都被砸蒙了。
很明顯在他們還在糾結徘徊在太子究竟是否真的死在邊關的時候,最上層的那些人,已經爭鬥過幾個來回了。
前朝文臣世家把持朝政,凡事總要吵上幾天,上諫,彈劾——立儲這種大事,皇帝更是別想一個人決定,非得朝堂上扯個幾年,幾個皇子的勢力都見分曉了,各派各家都參與進去了,最後再看皇帝的意願定下來。
然而夏朝開國六十餘年,幾代皇帝都是鐵血殺伐之人,開國勳貴老將也還在,文人無法掌控朝堂,隆平帝更是——朕用筆桿子寫好的東西,你想用嘴皮子和我扯,那就先把你給砍咯。
當然除了反對的那些人,更多的是出列高喊“陛下聖明”的人——這一些人多為原東宮一脈的人,還有近段十日祈舜拉攏過來的人。
祈舜今日也身著朝服站在朝堂上,隆平帝都頒佈立儲的聖旨了,他再躲也沒什麼意思了。站在朝臣的前列,他一回頭,倒是能將底下那些大臣們的小動作看的清清楚楚。
老二康王站在他前兩位,他看不見他的面色,但光看背影,就已經足夠僵硬了。
再抬頭,就能看見玄瀾了。
尚儀局連夜趕制出了太孫的服制,明黃黑紋的四爪蟒袍,看著就威嚴凝重。玄瀾並沒有站在朝臣前面,反而站在龍座旁皇帝的身邊——有大臣站出來反對他或者擁戴他的時候,他竟然沒有一點的得意與羞惱,目光坦然,臉色平靜,已然有幾分掌權者的氣度。
文官之列第一人,左相王嶸突然執笏出列,祈舜心裡一緊,但他沒想到王嶸竟然是出來高喊:“吾皇聖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顯意識到隆平帝心意已決,眾臣都跟著呼喊:“吾皇聖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汪福全出來喊:“退朝——”
朝堂之上初初落下帷幕,朝堂之下的一切卻才剛剛開始。
下朝後祈舜被叫去拙政殿,昨日深夜父皇身邊的暗衛首領應德親自找到他,他現在已經知道他那二哥想做些什麼了。
即使這幾日大家明爭暗鬥,他心裡也有所預料,但聽到應德親口所說的那一刻,他腦子還是燒了起來,咬牙切齒就剩下了兩個字——他敢!
片刻後冷靜下來,他敢,他當然敢,弑兄都敢,逼宮怎麼就不敢了!
匆匆趕到拙政殿,殿內空無一人,只有隆平帝坐在上首等著他。
那一瞬間其實他是有點恍惚的,因為走進了再看——他這一世看做親生父親的人竟然老了這許多。
“小九,朕立玄瀾為皇太孫,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祈舜錯愕,他……能有什麼想說的?反應過來後苦笑:“父皇……多慮了。兒臣若有二心……就不會千里之外護送玄瀾回京了。”
山水屏風後面,玄瀾抿起了嘴。
“九五至尊之位,你就一點都不心動?”隆平帝抽搐一張空白的聖旨,飛龍走鳳寫完一張易儲的聖旨:“只要你點一個頭,朕就給這張聖旨蓋上玉璽。”
祈舜不知道隆平帝究竟是什麼打算,那張易儲的聖旨他連看都沒看一眼,跪下,行大禮:“兒臣不知何處讓父皇有所誤會……兒臣既為翊王,就會一直是翊王。只不過輔佐的物件從大皇兄變成了玄瀾罷了。”
“‘翊’之一字,此生不變,兒臣……心甘情願。”
“咳咳、咳咳,”隆平帝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祈舜趕忙過去扶住他,聲音驚慌:“父皇……父皇……”
“咳咳,”隆平帝移開捂住嘴的帕子——上面鮮紅一片。
祈舜的瞳孔一縮,感覺心臟有些微的抽痛,他萬萬沒有想到隆平帝已經重病到這個程度了:“父皇……”
隆平帝聽出他聲音中的焦急,在心底微微歎了一口氣:“你看到了……朕等不起了。”
“玄瀾還太小……你得幫他撐著。”
“……兒臣明白。”祈舜扶他坐下,隆平帝卻緊緊抓住他的手,“玄瀾說……他信你,那麼……父皇,也信你。”
步履沉重的走出拙政殿,金水橋上,玄瀾穿著明黃黑紋的四爪蟒袍等著他。
祈舜定定的看著他許久——他發現,不過才幾日,他竟然看不透這個孩子了。
他更加像他那個死去的太子父親,更加像身後宮殿裡仍為天下之主的祖父——像這段氏皇朝每一個掌權的至尊。
祈舜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個人在宮裡,要好好照顧自己。”
衣袂相纏,卻在擦肩而過後分開,祈舜再沒有多說什麼,沉默的離開。在宮外,還有一場戰役等著他。
玄瀾沒有開口叫住他,只是轉過身,目送他一個人漸行漸遠。
宮外其他世家聽聞立儲後的動作暫不必敘說,且說康王府。
康王府的管事最近比較心累,因為康王府的瓷器擺件很遭殃,兩日前剛換上新的一批,今日又被王爺一怒之下全砸了,管事苦著一張臉安排人把碎瓷片打掃掉,然後趕緊去庫房拿出一批新的換上——王爺生氣要是沒瓷器可砸,那就該砸他們這些下人了。
段祈輝砸了幾波瓷器,心裡的火氣總算是泄出去一點,他來回走了幾圈,又覺得自己這麼生氣實在是沒什麼意思。
父皇會立玄瀾為儲,不是早就在他意料之中的事嗎,早在玄瀾住進碧合殿,他就有預感了。
那麼……到底還在不甘心什麼!!
他內心在嘶吼,面色猙獰,雙目泛紅……不甘心,都一樣是兒子,為什麼他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和老大比……他是被放棄的那一個;和老大的兒子比……他還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都一樣是他的兒子。
外面有人進來,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恢復一片漠然。
……既然你不把我當兒子,那就莫要怪我不顧父子情分了。
“王爺……傅統領派人來回話了。”心腹過來稟報。
“讓人進來。”
一個穿著黑色護衛府的男人走進來,行走之間乾淨俐落,有著明顯的軍伍之風,“回稟王爺,統領說,一切但憑王爺吩咐。”
“好!傅統領有這個心!本王以後定不會虧待了他!”
三日後,八月十五,丑時。
八月十五這一日,全朝休沐,並無朝會,大臣們難得有個休息的日子,都還在家中酣睡,整個華京城都尚且籠罩在夜幕之中,唯有天上的月亮明亮如玉盤,灑下滿地清冷的光輝,給天地鍍上一層濛濛的亮光。
丑時不過才兩更天,這個時辰,不論是要趕工的勞工還是要去勞作的菜農都還微醒,破屋上的野貓也趴在屋簷上睡的正香,整座華京城都尚在夢中。
康王府的後門悄然打開,兩撥人馬魚貫而出,領頭一人身著玄黑鎧甲,腰佩鐵劍,月光下眉目森然,赫然便是二皇子康王。
寂靜的夜裡突然響起了馬蹄聲,開元大道上不知何時彙聚了一波千人的隊伍。
守衛皇城的虎賁衛看見這隊人非但沒有吃驚,反而打開了皇城門。
虎賁衛統領傅林迎出來:“王爺儘管放心,屬下定會守好皇城門。”
段祈輝點頭:“大事若成,必然少不了統領的這份功勞。”
一揮手,千人悄無聲息沒入夜色裡的皇宮。
宮外,接到楚樓消息的祈舜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起來,迅速穿好衣服套好鎧甲,拿起床頭一直放著的調兵令:“我去京畿營調兵,你帶著本王權杖去找京兆尹和城衛軍,他們會先派兵過去。”
當京兆府的巡查隊和城衛軍在皇城門口對峙的時候,祈舜帶著三千京畿營士兵飛奔在開元大道上,整齊的馬蹄進軍聲響徹夜空。
與此同時,段祈輝已經推開了長樂宮的大門。
在寢宮麒麟殿裡被人叫醒的隆平帝有條不紊的穿好衣服,帶上收拾好等候在門邊的孫子,走去前殿。
謹身殿內,段祈輝看見走到這裡的父親和侄子。
微微躬身行禮:“父皇……兒臣來和您商量個事兒。”

第36章 暴斃

皇城門口,京兆府的巡查隊和城衛軍在皇城門口僵持。
虎賁衛守衛皇城門,在二皇子帶著人進了皇城之後,這皇城的大門就被牢牢的關了起來。
巡查隊和城衛軍那就不是正兒八經的軍隊,整日裡走街串巷巡查京城治安,兵力那是萬萬及不上虎賁衛的。但是好在早先得了祈舜的吩咐,早早就備好了撞城木和雲梯。幾波大漢光著膀子咣咣的抬著撞城木撞皇城大門,也是膽大,不知道的人肯定以為造反的是他們。
虎賁衛的人臉色漲的通紅,皇城門又不是邊關城門,他們不可能時常備著守城之類的滾油黃水以及石塊等物。領隊之人氣急,一揮手下令全部人放箭。
於是一波一波的鐵箭射了下去,如此近的距離,自然瞬間死傷了大片,但總歸有幾個落網的爬到城樓上,也在轉瞬間被虎賁衛的士兵斬殺。
巡查隊和城衛軍來的都是些狠人,能為榮華富貴怕頭顱拋熱血的那種,來之前大人們對他們許下了重利,因此絲毫沒被嚇破膽子,反而越戰越勇,一波一波人不要命一樣往上沖。況且對方是造反,他們是護駕,這士氣自然不一樣。
皇城的建造本就是要易守難攻,這皇城的大門雖說不如邊關的城門,那也不是三下兩下能撞開的。底下城衛軍和巡查隊的人越來越多的被箭支射中倒下,但也有越來越多的人爬上了城樓。虎賁衛內敢跟著統領造反的那都是傅林的親信,人數自然不會很多,兩方的人員互相消耗,局勢竟然僵持住了。
而此時,宮廷之內,二皇子之前帶進去的人分散開來,一波人跟著二皇子去帝王寢宮長樂宮,另一撥人轉去控制主要的宮殿,把守住內廷與中廷的幾個通道。
金吾衛執守宮闈,皇城各個宮殿都有他們的人,奉天殿前升起一支信號箭,金吾衛的人也分為兩撥開始行動。
值守在中廷與外廷的金吾衛全都迅速向長樂宮謹身殿趕去,而值守在內廷的侍衛則火速撤出,把守通道的人太少,沒兩下就被斬了個乾淨——此時把人用在內廷完全是浪費。
皇子奪位,又不是外敵入侵,內廷女眷的安危是無憂的。二皇子讓人把守內廷通道,也不過是為了不讓後宮的女眷們鬧到外頭來,平白生煩。
姜丙卓帶著人親自趕往謹身殿,臉色都激動的泛紅,當初被翊王半引誘版威脅的彆扭感早被他忘在了身後,天下承平許久,這護駕的機會可不是時時都有的!
而他的副將,則帶著另一隊從內廷趕過來的侍衛,迅速趕往皇城門的方向,接應翊王。
如果可以有人從皇宮的上空往下看,就會看見整個皇宮之中,奔跑的人都極為有序,像是小溪匯入河流最後奔騰入海——謹身殿和皇城門就是那兩個入海口。
再升高一點,延伸視角,俯視整個華京城,更加會發現從南天門直達皇城門的開元大道上,一隊人馬如黑色的洪流,滔滔直往皇宮奔去,但是卻驟然停下,回岸猶拍——好像拍到了黑壓壓的巨石。
祈舜緊緊勒住馬韁,長槍指地,面色冷峻看向阻攔他的男人:“武興候——你讓路還是不讓!”
武興候坐在馬上詭秘一笑:“王爺何必呢,咱們何不下馬敘敘話,待得宮內大局定了——二殿下說了,不論誰贏,您都還是您的翊親王。”
祈舜冷笑一聲,理都不曾理他,直接道:“武興侯府本只是沒落——今日後必因你而誅滅滿門!”
長槍劃下,“且看你攔不攔得住本王!”
話音落地,身邊兩位將領迅速上前纏住武興候,現在的他不能耽擱一分一秒,必須速戰速決。
“先給本王斬了這賊子!”擒賊先擒王,他當即下令,身後幾個將領全都圍攻上去,武興候臉色大變,很快就不是敵手,被斬下了頭顱。
剛剛斬下的頭顱被拋上半空,隨即“啪”的落地,七竅內都溢出鮮血。
那一處的士兵都遠遠的退散開,毫無疑問被震懾住了。
“若再抵抗,當如此僚!”祈舜冷聲喝道,目光冰冷梭巡全場。
“讓開——本王保你們罪不及家人!”
這些人都被他震住了,然後,有一個人默默的退開,漸漸的,退開的人越來越多。
皇城易守難攻,但從內破開就完全不一樣了,趕往皇城接應翊王的那隊金吾衛在副將的帶領下殺上皇城門,一撥人牽制虎賁衛,一撥人竭力打開皇城門。
當祈舜奔到皇城前的時候,皇城門終於在金吾衛和城衛軍巡查隊的裡應外合下破開了。
祈舜帶著人馬長驅直入。
謹身殿內,段祈輝看見走到這裡的父親和侄子。
微微躬身行禮:“父皇……兒臣來和您商量個事兒。”
隆平帝牽著孫子的手,冷笑環視殿內:“你就是這麼來見朕的。”
段祈輝微笑不語。
“哼。”隆平帝冷笑一聲,絲毫不見慌亂,從容不迫坐到謹身殿主位上,玄瀾跟著走上去站到他身邊,神情鎮定。
段祈輝皺了皺眉……隆平帝那是一輩子大風大浪走過來的,再怎麼鎮定都不過分,但他那個小侄子,要說一個自小被長輩捧在手心的孩子能有多少定力,他是萬萬不信的。
但是他人都站在這了,已經毫無退路。
不……從一開始,他就沒有退路了。
“逼宮……朕這輩子也有讓人逼宮的一天。”隆平帝穩坐黃金龍座,氣勢絲毫不弱:“朕且問你……昭兒,是你下的手?”
那聲音低沉威嚴,迴響在空空蕩蕩的大殿裡,像是神明的詰問。
段祈輝竟然難得有些恍惚,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低笑了起來:“……當初兒臣被您立出來,當做大哥的磨刀石,您可曾想過……您最看重的繼承人,最後會死在這塊磨刀石的算計之下?”
隆平帝不置可否,淡淡道:“那麼勾結犬戎人的也是你了?”
“父皇嚴重了……什麼叫勾結,”他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犬戎人想昭明死……兒臣也想昭明死,一拍即合罷了。”
隆平帝有好半晌沒有說話,垂下的眼眸掩蓋了一切,最後他開口說:“你知道朕為何寧願立玄瀾這麼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為儲,都不立你嗎?”
段祈輝明顯有些錯愕,顯然沒料到隆平帝會這麼問——這個問題他也曾經問過自己很多回,然而每回都無疾而終,只能歸咎于父皇對大哥的偏心。
隆平帝看著他微微搖頭,不屑一笑:“——你若真把這天下看做是你的,又怎會拿他和外敵做交易?”
段祈輝臉色一變,瞬間漲紅又變成青白,心裡惡意噴湧出來,幾乎口不擇言道:“……總歸最後它成不了大哥的!
想到已經死去的大兒子,隆平帝的臉色一下子頹喪下去,像是疲累至極。
段祈輝卻沒有耐心繼續糾纏下去了,上前一步道:“父皇,擬旨吧,兒臣還是會供養您安享晚年的。”
隆平帝神色倦怠,只是淡淡揮了揮手:“應龍衛。”
空氣蕩起波紋,以應德為首的五百應龍衛漸次從黑暗中現身,齊齊道:“應龍衛聽憑陛下差遣!”
段祈輝臉色大變——應龍衛是太/祖皇帝遺留下來的,由歷代帝王掌握的絕密力量,他只是隱隱約約知道父皇身邊有暗衛守護,但萬萬沒有想到他們已然成編制了。
宮殿的大門轟然關上,他帶來的士兵圍在他身邊,而在最週邊,站著一圈黑衣的應龍衛——那些人穿著呆板統一的黑色勁裝,臉上都是一模一樣的面無表情。
“朕還記得你小時候身體不好,”隆平帝突然說道:“待你年滿十六選封號的時候,特地給你選了一個‘康’字。”
似乎沒有想到最後這個被他逼宮的父皇竟然會和他說這個,他錯愕許久,不得不苦笑:“那您當初……又為何要把兒子立出來?”
“不是朕要把你立出來,是你自己要跳出來……你自己若對那個位置沒有念想,旁人再怎樣,還能迫你嗎?”
段祈輝死死的閉上了眼睛……是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找的。然而讓他心甘情願的做一個閒散王爺……他如何甘心。
最後他沉默的笑起來:“兒臣自己選的路……雖死無悔。”
從十多年前他站在太子的對立面開始,就已經沒有退路了……本來就是拿命在賭,賭輸了自然就是死。
“既然如此,那便動手吧。”隆平帝起身負手往回走,語氣淡漠。玄瀾看了看被圍困在殿中央的人,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領命!”應龍衛領命,殿中黑影閃動。
最後祈舜和金吾衛裡應外合,突破皇城守衛趕過來的時候,謹身殿大局已定。
謹身殿的大門洞開,鮮血一直流到臺階下,殿門口躺了一地的屍體,而在最前方,段祈輝仰頭跪在地上,一把泛著冷光的黑劍從他後心洞穿而過——他的嘴角溢出鮮血,雙目圓睜,已然沒了氣息。
祈舜走過去,闔上他的眼睛,低聲道:“康王,暴斃。”

第37章 清洗

康王,暴斃。
八月十五這一天的清晨,太陽從遙遠的東海升起,將天地從黑夜中喚醒。華京城如往常的無數個清晨一樣,從夜晚中醒來,短工開始勞作,市集開始喧鬧,商鋪開門迎客,大戶人家的僕役丫鬟也都準備好了一切,服侍主子們晨起。
八月十五是休沐日,不用上早朝。當這些當權的大臣們或者從自己夫人屋裡或者從侍妾床上醒來,睜眼一看天色尚早,還想回身摟著身邊的女人睡個美美的回籠覺的時候,或者心腹或者管家就跌跌撞撞的跑進來,顧不上禮數:“老爺……老爺,不好了!”
這些官老爺們通常眼皮一跳,不悅的就想斥責,然而尚來不及開口,心腹在他們耳邊一陣耳語,就惹的他們臉色大變,當即就從床上跳起來,再也沒什麼溫香軟玉的心思,只聽得他們聲嘶力竭吼道:“趕緊去打聽!打聽清楚立刻來稟報!”
床上的女人被狠狠甩在身後,男人更衣離去,在這種變天的大事面前,女人,通常都是被無視的。
心腹稟報的聲音都還在耳邊發抖:“開元大道上……一片血跡,皇城門口……仍有殘屍!”
而此時,京兆尹卓運同一夜未眠,忐忑不安的在廳內來回走動,他的妻子和小女兒擔心了一夜,一起端了碗粥過來,溫婉的勸解:“老爺,一夜未眠……先喝碗粥吧,小蓉一大早起來替您熬的呢。”
結果沒出來……哪裡來的喝粥的心思!他心情煩躁,有點想沖妻子發火,不耐煩的揮手,又忍耐道:“你先回去……現在上趕著不是來受氣嗎!”
卓夫人善解人意的笑了笑:“那粥妾身先放這了……老爺記得喝。”
他焦慮的看了看天色……按照出兵的時辰,這時候結果早該出來了!不是翊王在整理善後,那就是康王把人全滅了……心中沉甸甸的壓著,他強自鎮定下來喝了杯茶。
他八歲的小女兒在門外探頭看著,想進來又不敢進來,看著父親沒有喝自己熬的粥委屈的一癟小嘴。
貼身伺候的心腹小廝跌跌撞撞的從外頭跑進來,腳步踉蹌的幾乎摔倒,神色激動連自家的小姐都沒看到。
卓運同快步沖上前,“快說!怎麼樣了!”
小廝哆哆嗦嗦的話都說不清:“康……康王,暴斃!”
小廝跪在地上直喘氣,卓運同脫力般的倒在椅子裡,手心握上椅背全是冰涼的冷汗。
他神色呆滯似乎一下沒反應過來,唯獨眼底的歎息道出了劫後餘生的慶倖,隨即逐漸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他的小女兒在門口探頭探腦的看著,仔細端詳了父親的神色後躡手躡腳的走進來,包子頭一顫一顫的,重新拿起桌上那碗粥:“爹爹……喝粥。”
“好……喝粥!”卓運同感覺自己的心臟還在狂跳之中,正好喝碗粥緩一緩。
滾燙的粥涼了一會兒正好合適入口,喝完粥的他已經鎮定下來,抱起小女兒哈哈大笑:“小蓉真孝順!”
蓉包子嫌棄的大喊:“爹爹……鬍子!”
卓運同這會兒已然沉浸在興奮之中,小山羊胡一翹一翹的,得意的都快蹦起來了,才不管有沒有紮到自己的小女兒呢,之覺得自己的每一根小鬍鬚都在慶倖當初毫不猶豫的跟隨翊王的決定。
容國公府卻要鎮定的多,當今唯一可以稱得上國舅爺的安瑾珩接到心腹傳來的消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容國公府一脈與東宮一脈早已綁在了一起,康王暴斃……當無外患。然而身為出力最大的功臣,他卻並無太多喜悅的感覺,皆因在權力場浸淫多年,他深知外患除後必有內憂的道理。
容國公府的功績……是誰也搶不走的。然而……身為翊王的親舅舅,太孫的親舅公……容國公府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隆平二十九年的八月十五,註定成不了團圓之日。
待得陽光破雲層而出,灑下熾烈金光的時候,康王暴斃的消息已經傳到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官邸府中。
早已辭官歸老的劉培江一身養氣功夫無人能及,心腹耳語過後也不過頓了頓,筆鋒停過後手上這張大字已經廢了,便另拿一張宣紙,平靜的好像心腹和他說的是窗外的花謝了一樣,蒼老勁瘦的字體躍然紙上。
一些素日裡和康王親密的官員都惶恐的到處走關係,求上容國公府,求上羽陽候府,求上京兆府,生怕日後的清洗牽扯到自己。
然而容國公府一大早就宣佈不見客了,京兆府緊隨其後,翊王府那就更不用說了……翊王至今都尚未回府。
祈舜正坐在偏殿裡包紮傷口……這還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正正經經的受傷。
之前無論是在邊關草原上亡命奔逃,還是在回京的途中千里奔襲,他和玄瀾永遠都是被護在最中間的那個,侍衛們不死光了,怎麼也輪不到他們受傷。
手臂上這道刀傷,是之前與武興候對戰時被其所傷……他用自己左臂一刀,換來對方項上人頭,倒也不虧。
相比起他前世曾經經受過各種傷勢,這一道刀傷,真的是微不足道了。只是……在沒有現代醫療手段的古代,治傷的過程,略微那麼……痛苦了點。
給他治傷的是太醫院少有的幾個沒有花白鬍子的年輕太醫,看起來四十出頭的樣子,擅外科,名字叫徐子行。
祈舜這會兒已經和他打得很熟了,“老徐呐……不過就是道刀傷,你怎麼撒了那麼多藥米分?”怪癢癢的。
“少說話。”徐太醫一聲冷哼,即使對方是王爺他也不假辭色:“王爺要是想留疤就直說。”
留疤……不知怎的,祈舜就想到了玄瀾腿上的那道傷口——那道傷在草原所留,此後玄瀾隨他一路奔波,幾乎無一刻安穩,也不知好的怎麼樣了。
“老徐,玄瀾……太孫腿上的傷是你治的嗎?”祈舜突然問道。
一提到這個徐太醫臉色就是一黑,忍不住憤憤然:“太孫腿上的傷別說留疤了……能醫好都算老夫醫術高超!這一路回來怕是崩裂了不下四五次!如果不是起初做了初步的處理,太孫自小練武底子又厚,就這腿傷……去掉半條命都有可能!來個庸醫以後都是瘸子的下場!”
祈舜愣怔怔呆了一會兒,低低笑起來:“那這道疤……就留著吧。”
“什麼?”徐太醫沒有聽清。
“本王說這道疤留著!”祈舜斜斜瞥了他一眼。
重重的帷帳後面,雕花窗櫺旁邊,偏殿裡長燃的玉泠香清冷怡人,玄瀾默不作聲的看著,隆平帝站在他身後,拍拍他的肩膀,說:“看好了?同朕過來。”
隆平帝強行眼下到了嘴邊的咳嗽聲,又回頭望了一眼——他的小兒子一聲玄黑的鎧甲,臨窗坐著,唯獨手臂上雪白的紗布浸染了血跡,窗外是蔓延而出的宮殿,青綠的琉璃瓦層層疊疊綿延不絕。
他的小孫子默不作聲的跟著他,臉上是沒有什麼表情的,眼珠子繼承了他的純黑,濃的像化不開的墨。
“玄瀾,你看見了。”他突然說,殘酷並且淡漠:“你若是一直沒有力量……就會是小九一直替你受傷。”
一場政變,結果只是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則在善後。
唯有事後該封賞的封賞,該清洗的清洗,失敗者的勢力被勝者瓜分,權勢們重新洗牌,上位的上位,下臺的下臺……而幕後的操控者也得到了最大的利益,這一切,才算真正完成。
祈舜在宮內處理好傷勢後,只來得及匆匆回王府休整一番,便又開始了馬不停蹄在京都各處的奔波。
謀逆大罪,當誅九族。
皇室對外宣稱康王是暴斃。
然而暴斃這個詞……作為歷朝歷代湧來米分飾太平的通用詞,已然昭示這那座巨大、冰冷深沉的皇宮裡,由發生了一些齷蹉不堪、骯髒、陰暗的真相,並且必然伴隨射流血的事實。暴斃……通常只是死一個人,為了掩蓋,或者說米分飾。
顯然,跟隨這康王造反的那些追隨者,他們是沒有這樣好的下場的。
武興候府上下,傅林全家都被下了刑部大獄。
祈舜正在往刑部尚書關尚書的府邸趕去。
推開尚書府大門的時候整個府邸寂靜無聲,所有人竟然都在半日之間沒遣散了。唯獨關尚書一人坐在大廳的主位上。整座府邸空無一人。
祈舜帶著人踏進來:“尚書倒是有自知之明。”
“臣一直很有自知之明。”關尚書笑道:“就像是臣知道……康王最終還是逃不脫陛下手掌心一樣。”
祈舜挑眉,靜靜等待著下文。
“康王……是她的兒子。”關尚書一說出這句話,好像整個人都輕鬆了幾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康王除了是皇帝的兒子……那就只能是陳妃的兒子了。此次事後,陳妃顯然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所以才說的這麼乾脆。
“你在半年前吧妻女輾轉送去了蘇州。”祈舜突然道,無聲冷笑:“你還真有自知之明。”
明知必死的局,依舊為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女人妻子孩子都賠了上去……他是該說他癡情好,還是該說他絕情好。
“來人,把關尚書帶走。”祈舜失了興致,淡淡的說:“你妻女會在大牢裡與你相遇的。”
隨著刑部尚書的下獄,整個京都都迎來了一場大清洗。

第38章 身世

三天后的大朝會上,隆平帝正式頒下聖旨,宣佈了康王謀反的消息。
然後該封賞的封賞,該落獄的落獄,該抄家的抄家,該升官發財的升官發財。
刑部尚書、武興候、戶部侍郎、虎賁衛統領、虎威將軍、……全部被打入天牢,抄家滅門。
這些都是跟著康王造反的,還有一些扯不上關係的官員落馬:都察院左都禦史、大理寺少卿、……
大朝會上,整座朝堂幾乎空了小半。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來,那是隆平帝借著此次機會清洗朝堂呢,說不得是為了小太孫即位的輕鬆些。
但是……眼睛一瞥看向文官首位,那位,怎麼還好好的呢?
同僚嗤笑一聲,帝王的心思你莫要猜,左相能被留得一命,就自然有他繼續權傾朝堂的理由——這些緣由要是都能被我們知道了,那我們還會是一個個小小的四品官,安分守己些吧。
容國公和羽陽候忠心耿耿護駕有功,封羽陽候林易澤獨子林琰為羽陽候世子,容國公嫡長子安修言為容國公世子,另封長樂男爵,著其擇家族子弟承襲。
刑部尚書的職由原京兆尹卓運同頂了;原羽林衛統領護駕有功封鎮南將軍,任職雲南,掌一方鹽鐵大權;原金吾衛統領姜丙卓調任羽林衛統領,護衛天子;原定遠侯世子燕鉞年少有為天資出眾,著其承襲爵位;原戶部尚書治下無方,降為京兆尹,戶部尚書職由原浙江總督張永泰調任……
做京官就是這樣,可能一夜之間勳爵家身,也可能一夜之間被抄家滅門。
形勢永遠變幻莫測,堪堪在你能夠看清的時候又轉換了形態……偶有一二能夠觸摸的,那都已經位極人臣,都是朝堂上站在最前列的人物。
至於那個從地方調任到戶部尚書的張永泰……人家是太孫的親外公,太子妃張氏的父親,為何把他調任到京都,已經不言而喻了。原來的戶部尚書梁舒……純粹就是給人騰位置的。
非帝王死後不得葬入皇陵,康王這種逼宮篡位的大罪,死無葬身之地都不為過,但是據說二皇子生母陳惠妃在陛下面前苦求一夜,終換得康王厚葬入園寢。
歷來謀反的皇子能有個全屍都屬難得,更何況是還能葬入親王園寢,康王這是難得死後還得了善終了的。
據說陳惠妃自請去庵廟內為皇室祈福終身,青燈古佛終老,祈求天佑夏朝國祚綿長,萬代千秋。
那日清晨,陳妃坐上前往皇家庵廟的青帷馬車,偌大一個宮廷,竟只有安貴妃來送她。
這兩個鬥了十幾年的女人站在一起,竟然難得的心平氣和。
“庵廟清苦,一去保重。”安貴妃歎了口氣說。
“比不得你在宮中富貴榮華……”陳惠妃嗤笑一聲,下巴一挑看向那座在晨光中巍峨莊嚴的長樂宮,道:“本宮輸了……你也不見得贏。自始至終,他不過唯懿德一後,我們鬥了十幾年,不過一個笑話……只不過現在你熬出頭了而已。”
“你也不見得熬出頭……”陳惠妃沉默了一會,神色厭煩道:“這皇宮不過一碗吃人的世道……你且熬著吧,本宮先走一步。”
安貴妃神色淡漠,不為所動,目送那青帷馬車在明黃的屋簷下漸行漸遠,長長的宮道漫無邊際,就好像永遠也踏不出的四方皇城。安貴妃把她的目光從宮道盡頭厚重的皇宮大門上收回來,袖手轉身:“去長樂宮。”
這宮裡誰不是在熬,熬成皇后,再熬成太后,就算出頭了。
如今玄瀾為皇太孫,她以後雖然不會是太后,但一個□□妃是少不了的。
說起來太子妃張氏還真是好命,從太子妃到皇后,從皇后到太后,天知道中間會發生多少變數,她卻跳過中間這苦熬的幾十年,只待玄瀾即位,就一躍而上成為尊崇的皇太后。
織金長裙逶迤拖地,明豔秀麗,垂蓋上的珠子隨著宮女的行走搖擺起來,叮噹作響,前方是巍峨浩大的宮殿群,而後方,漸漸消失在陰影裡的,是那一扇古樸厚重的宮門。
長樂宮,拙政殿。
那個男人背對著她看著窗外,日光透過雕花的窗櫺照進來,依稀可見他發間泛白的銀絲,他並沒有穿慣常繁重華貴的龍袍,只是一件簡單的暗金色龍紋常服,脊背挺直,身形巍峨挺拔,依舊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好像衰老也不能奪去他的威嚴和氣勢。
那是幾十年血雨腥風歷練出來的淡定從容,亦是幾十年睥睨天下養出來的王者氣度。
她忽然有點心酸,想到二十年前在鎮國寺的桃花林裡初見這個人的時候,也是一個這樣的背影,就讓她折服,從此陷入少女情思,惶惶不可得……然而二十年深宮恍如一夢,這個人好像還是當年的樣子,她卻已經再沒了當年的情思了。
安瑾瑜定了定心神,跪下行禮:“臣妾見過陛下。”
“愛妃來了。”隆平帝扶起她,走到桌案邊,拿出一本摺子:“此次喚你來只是想問問你,之前朕允了容國公府一個男爵的封號,讓其擇子嗣承爵,容國公報上來的承爵之人為其嫡幼子安修樂——愛妃可知曉安修樂其人?”
聽聞安修樂這三個字,安瑾瑜心神大震,血色迅速從臉上退去,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手指死死的捏著帕子,指尖因用力過度泛出慘白。
她低著頭回稟,強行鎮定下來,勉強扯著嘴微笑:“修樂並非大哥親子,是已故的六哥遺腹子,大哥見他可憐,便抱了過來養在嫂子膝下……那孩子孝順,資質也好,不會辱沒了陛下男爵的封號的。”
“如此,那朕便放心了。”隆平帝拉過她的手感歎道:“你任勞任怨陪在朕身邊二十餘載,朕卻封了玄瀾為太孫……你可怨朕?”
安瑾瑜冷汗都要冒出來了,還得端著賢淑的架子笑道:“陛下說的是哪裡的話,陪在您身邊,那是臣妾分內之事……況後宮不得干政,儲君人選,臣妾豈敢妄言?”
她走到茶案旁,取出瓷瓶裡放著的漢陽雲霧——自齊王餘孽一案案發,隆平帝便不再喝普洱,開始喝各種暖茶了。她把茶具一一擺開,開始熟練的泡起茶來,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賞心悅目。隆平帝很喜歡她泡茶時候的樣子,安家的女兒都有一手泡茶的好手藝,特別是曾為靖王妃的容國公府嫡長女。
安瑾瑜終於鎮定下來,臉色恢復正常,拿出她在深宮摸爬滾打二十年熬出來的從容:“小九是個沒志氣的,也不怕陛下笑話,”似乎想起兒子鬧騰的樣子,她真心的笑起來,“他哪裡是坐得住的人,沒事都要折騰出三分事來。””臣妾說句大不敬的話,”安貴妃微微一躬身,“就是屁股底下是那把金鑾龍椅,他都能把那椅子給掀嘍!”
隆平帝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輕輕的笑起來,意味深長的說:“小九的確是個難得的……朕倒要謝謝你了。”
安貴妃心頭一顫,手上的茶差點灑出來,待得她把盛著透亮茶水的白釉荷葉杯穩穩的放在隆平帝身前的桌案上的時候,卻聽得這個權傾天下的男人突然說:“你也許久沒回娘家了……正好朕今日得閒,便一起往容國公府走一遭吧,順道也看看朕封的長樂男爵!”
安貴妃心神巨震,手一抖,終於還是打翻了白釉茶杯,抬起頭,面如死灰。
他知道了。
安瑾瑜腦海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十六年前,後宮朝堂爭鬥嚴重,那時候她才誕下自己的小兒子不過九個月。
當時朝堂分為舊臣與新臣兩派,舊臣多為開國□□皇帝時就留下來的老臣,新臣則多為跟著隆平帝一路清佞立下汗馬功勞的從龍功臣,兩派人積怨已久,掐的很嚴重。容國公是開國時□□皇帝封的公爵,而太子為容國公府嫡長女所誕,二皇子則是在清佞途中由陳氏所生,陳氏原為靖王府一婢女,娘家沒什麼勢力,很好操控,兩派便一派立著太子,一派立著二皇子,一派要易儲,一派要保正統,朝堂上下都爭得不可開交。
她在四年前入宮,入宮之後寵冠後宮,一路勢不可擋的坐上貴妃之位。便有一些人不知怎的盯上了她,太子生母早亡,無母護持,一介幼子在深宮中寸步難行;而二皇子生母陳氏出生卑微,沒有娘家撐腰……哪裡記得上九皇子身為幼子,生在隆平帝最鼎盛的時候,皇帝親眼看著他長大,而且生母出身高貴,入宮四年來寵冠六宮,可以說是有望後位。
不知何時起,朝中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請立小皇子為太子。
她當時真的是直接把茶杯都砸了——開什麼玩笑!小九才九個月!連話都不會說!立為太子!立個狗屁的太子!
皇帝過來看了她一次,她心都在發寒——入宮四年,曾經年少輕狂曾經少女綺思,別人都道她寵冠六宮,可她用了四年才摸清楚,這個男人心裡,從來都只住著一個牌位,只有她那個死去的姐姐!
她爭不過,四年爭不過……以後十年、四十年也不會爭得過了,她那個死去的姐姐已經成了這個男人心裡的烙印,誰都替代不了,誰也不能抹去。
——如此,太子根本不可能被廢!
小九是他親眼看著長大的,的確是看著長大——每隔幾日都會過來看兩眼而已!而太子卻是自四歲被接回宮裡,就天天在長樂宮裡由皇帝親自教養著長大!
請立九皇子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人覺得九皇子有安貴妃護持著,前途才是真正不可限量。隆平帝卻沒說什麼,幾派人他都沒說什麼,誰都不知道他打得什麼算盤。
終於,有人坐不住了,在一個蟬鳴的午後,大女兒被波及落水,小兒子也中了寒毒,幾乎快救不過來了。
小九才九個月大,尚不足歲,如果不能好好調養,在這步步陷阱的後宮,不知能夠活到幾歲!
她以前只是心寒,如今第一次開始恨隆平帝的狠心。
當時她還年輕,換今天她是怎麼也沒那個膽子的。她一咬牙就去找了太子,太子當時已經過了十六,成婚生子了,庶長子比小九也小不了幾個月,然後第二天,她就去求隆平帝,說九皇子年弱,請求寄養東宮,由太子教導幼弟。
皇帝看她一眼,同意了。
她心涼如冰,對皇帝卻愈發的怨恨起來。太子憑什麼好好的幫自己教養兒子,她打的也不是這個算盤。
深宮裡權術傾軋,無一刻安夢,她不想自己的小九也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只想他一生平順,富貴無憂。
於是她大哥找來一個九個月大的嬰兒,就想當初她那個孤身一人身陷京都的姐姐一樣——狸貓換太子,把真正的九皇子換去了宮外。
嬰兒長得快,東宮只要對外宣稱九皇子寒毒未清,靜養幾個月,是不會有人發現孩子被掉了包的。
她當時心裡不得不說是有些報復的快感的——你不是看著我像長姐嗎,如今我向長姐學的,你可還滿意?!
這些隱秘的報復感只是一閃而過,當初年少輕狂執意如宮,如今她是後悔不跌萬萬不想讓自己的孩子也在這吃人的皇宮裡長大。
太子、容國公府、安貴妃——三位本就該一體,如今守著這樣一個秘密,更是同心同力,富貴榮辱一脈相連。
而那個當初被他們秘密換到宮外去的孩子,就是如今被抱養到容國公夫人膝下,成了容國公嫡幼子的安修樂。

第39章 父親

帝王的車架穩穩當當朝容國公府駛去,明黃車蓋,青轅馬車,拉車的寶馬健壯豐碩,兩旁有羽林衛開道。
此次出宮不僅僅是皇帝和貴妃,在帝王車架旁有一輛稍小的馬車,同樣也是明黃色的車蓋——那是皇太孫的車架。
安貴妃端坐在寬敞華貴的車廂裡,臉色蒼白不知道在想什麼,隆平帝則在閉目養神。
容國公全家早早就等候在門口,恭恭敬敬開了正中的大門把皇帝給迎進去。
隆平帝入座倒是笑呵呵的,道:“朕此次只是陪貴妃回娘家看看,愛卿不必勞師動眾,一切從簡便好。”
說是一切從簡哪裡能真的一切從簡,都緊著最好的上,不過不必勞師動眾倒是真的,哪有皇帝體恤臣下,過來看看但是被一堆家眷圍觀的道理。
話過三巡,隆平帝突然提起說:“要承長樂男爵的是哪個孩子?叫出來讓朕看看,貴妃說他是個機靈的。”
容國公和安貴妃臉色同時一白,容國公安瑾珩的心自從陛下進門就一直提在那裡,就等著隆平帝那一刀落下。如今那一刀終於落下了,安瑾珩覺得他也離死不遠了。
“恩?怎麼?那個孩子不在府裡嗎?”
世子安修言立即出列:“孩兒這就去喚十二弟。”
安瑾珩站在那兒,臉色灰敗。三日前接到聖旨的時候他就有不妙的預感,長樂男爵……國公府裡名字帶樂字的,只有修樂一人。這種巧合讓他無法自欺欺人,不得不提高警惕。
修樂的事情一旦暴露,那是輕則殺頭,重則滅門的大罪。他這幾年一直把修樂藏的很深,只是因為隨著這孩紙越長越大,父母雙方的血脈在他身上表現的越來越明顯。
修樂對外宣稱是他六弟的遺腹子,但是外甥像舅,卻眼瞧著和他長得越來越像,有不少風言風語傳出來,說修樂其實是他的在外面留下的血脈,還有說他和當初的六弟妹有苟且的。
他看著修樂那張臉越來越不安,欺君的罪名壓在他心頭,讓他日夜無法安睡。
——那張臉,只要一看就明白了。
安修樂一頭霧水的被叫過來,聽說皇帝要見他,心裡不禁有點緊張。
“抬起頭來給朕看看。”一個低沉威嚴的男聲道。
安修樂詫異,錯愕的抬起頭,撞進一雙漆黑如夜的眼睛。
安瑾瑜明顯聽到身旁的隆平帝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的臉上已經毫無血色——安修樂和她長得像,但和隆平帝更像。只要稍微往那方面一想,就不難看出這兩人其實是父子。
就像當初太子在臨海羽陽候府長到四歲,隆平帝去接他回宮的時候,一眼就認出那是自己的兒子,血脈其實是很玄妙的一種東西。
如果昭明沒有意外去世的話,修樂會和昭明更像,畢竟同出一父,母輩又是嫡親的姐妹,長的哪有不像的道理。
隆平帝卻意外的什麼都沒有點破,只是堪稱和藹的把那個孩子叫到跟前,仔細詢問了他的課業、生活,有沒有受過什麼委屈。安修樂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他覺得這個皇帝還是很親切的,一點都不像他聽到的狠戾無情的樣子。
他很乖巧的把每個問題都回答了,靈動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轉著,是少年無憂無慮的純真,就像一個不諳世事的瓷娃娃。
“他很好。”隆平帝伸手拍了拍安修樂的頭,看向安瑾珩意味深長:“愛卿把這孩子教養的不錯。”
這一任的容國公從來沒有那麼一刻感覺到自己的決定是那麼明智,他無比慶倖自己當初把這個孩子抱到自己膝下細心養大,而不是讓他成為一個庶支子弟。
容國公的嫡幼子——頭上三個正經嫡子的哥哥罩著,什麼事都用不著他操心,就如當初貴妃所期待的那樣——一生順遂,富貴無憂。
看看同樣坐在大廳裡的皇太孫吧,他還是只有十歲,半年前或許還能在他臉上看見幾分稚子顏色,如今那波瀾不驚的神情和他那不幸逝世的太子老爹簡直如出一轍。段家的男人都有一雙漆黑深邃的眸子——隆平帝、曾經的昭明太子、如今的皇太孫,他們的眸子是漆黑的長夜,你永遠不知道裡面醞釀了什麼。
唯獨這個安修樂,這個流落在外的真正的皇九子,一雙眸子純淨剔透,宛若最上等的黑琉璃,真真是稚子無邪。
而那位在皇宮裡長大的九皇子——七日前開元大道上一騎絕塵,長槍指地,一人震懾千軍,親手破滅康王逼宮的陰謀。
玄瀾內心巨震,面上卻半點不顯。隆平帝把他帶過來,他起初是疑惑的。但是坐在這裡,看到這位容國公嫡幼子的那一刻,看著大廳內諸人的臉色……
他的心裡漸漸浮現出一個猜想,駭的他手都不自覺的發抖。
廳內除了伺候的下人,算得上主子的只有七個人,容國公夫婦,世子安修言,安修樂,隆平帝和安貴妃,以及他自己。七個人裡,安修言臉上的是驚恐,好像和他一樣猜到了什麼,安修樂有疑惑的神情,安貴妃和容國公都面如死灰,隆平帝……誰也不能從他臉上猜出什麼。
玄瀾深深的吐出一口氣,他不知道皇爺爺為何要把他帶過來,讓他猜出這件事。
直到最後離開,隆平帝都什麼也沒有點破,帝王車架重新駛回皇宮,一路無言。
安貴妃深吸一口氣,在拙政殿大殿門口跪下,“臣妾有罪。”
“你有什麼罪?”一雙暗黑繡金龍祥雲紋錦靴在她面前停下,隆平帝的聲音淡淡的:“你是朕的安貴妃,小九是朕最喜歡的兒子……朕死之後,翊親王府和容國公府會好好輔佐玄瀾,治理大夏萬里河山。”
安貴妃顫抖著跪下,磕頭:“臣妾……領旨。”
玄瀾也跪下行大禮謝恩——皇爺爺一番苦心,不過是為保他日後親政順利。
新帝年幼,自然會有外戚干政或者權臣把持朝政的隱患,他手裡握著這個把柄,容國公府自然全力為他所用。
“玄瀾……朕希望小九一直是朕的兒子。”此處的小九自然是指現在的翊親王。
“孫兒……領旨。”
他也希望這件事永遠沒有被揭發出來的那一天。
隆平帝跨進內殿,神色疲倦的靠在龍榻上,突然間泛起笑來,對汪福全說:“去把小九喚來……就說朕想他了。”
祈舜並不知曉這半日發生的事,一到拙政殿看見隆平帝又在批奏摺,就攔著他不讓他看,非要拉著他去御花園走走。
隆平帝故作嚴厲:“朝政豈可耽擱……莫要胡鬧!”
祈舜嬉皮笑臉理直氣壯:“重要的大事父皇想必早處理完了……這些瑣碎的小事哪有龍體重要!”
隆平帝無奈,被硬拉著去御花園走了一圈,看著小兒子的小笑無奈又寵溺。
旁人都不知道為何他子女眾多,孫輩也有不少,為何獨獨對小兒子千般寵愛萬般容忍。只不過是因為,別的兒子都把他當父皇,只有小九把他當父親。
他身為帝王,要想有兒子,可以有很對兒子,然而血脈易得,真心難得。
只要小九不覬覦這夏朝江山,他自會保他一生富貴榮華無憂。

第40章 駕崩

時間轉眼進入深秋。
京郊的西山被紅葉染滿山林,樹葉漸漸泛黃,路上匆匆而過的民眾都添置了長衫,制衣店的掌櫃開始搜羅北邊留過來的皮毛,開始準備過冬的皮裘。
隆平帝的身體越來越不好,在為小孫子鋪好路後他的身體就好像在一夜之間垮了下來,咳血之症怎麼都止不住。
祈舜勃然大怒,把太醫院的人罵了個狗血淋頭,然而眾人都無力回天,道陛下這是傷了心肺,只能夠用藥拖著。
期間還抓到了幾個妄圖在隆平帝的藥裡動手腳的宵小之輩,查不出來背後是誰下的手,玄瀾卻冷酷下令:“查不出來就別查了……把這幾個內侍皇城門口吊兩個,□□路口吊兩個,淩遲個三天三夜,該看見的人自然能看見。”
祈舜為他的狠戾震驚,卻不得不承認,這是最有效的震懾宵小的手段。
如今朝堂的政事幾乎全是他們兩人在處理,能夠自己做主決定的便自己決定,也幸好有半數的摺子上奏的官員都自己備好了解決的方案,他們只要看過些個准字就好了,拿捏不准的就拿到隆平帝跟前,念給他聽,然後隆平帝就手把手的教他們,一點一點把裡頭的道理掰碎了說給他們聽。
祈舜不得不承認,他還是比不上古人的。雖然他在現代生活的三十幾年給了他古人不及的意識和理念,但最好的未必是最合適的,況且這中間各種彎彎繞繞,恩威並施權術人心……他一個頭兩個大,並且再一次認識到,自己的確不是玩政治的這塊料。
玄瀾適應的很好,隆平帝說什麼,他幾乎是一點就通,現在幾乎成了隆平帝和玄瀾在說,他在一旁聽著。只是他終究還是有些擔心的,觀這幾日來玄瀾的處事手段……略顯狠辣了些。
他也不能怪玄瀾,這幾日煩躁起來他都有種想把滿朝的大臣全滅了的衝動,全部死光一了百了就沒那麼多鬼蜮心思了!
看到玄瀾一臉沉默的批摺子,他更煩躁——幾年後他才知道,那其實是一種無力感。
眼睜睜看著最珍貴的東西被命運碾碎成沙從指縫滑走,而你無能為力。
半年之內玄瀾連遭變故,兄長背叛,身陷敵營,四面楚歌與獸相搏奪那一線生機;父親驟然逝世,傷勢還未愈,沒歇一口氣就八百輕騎千里奔襲回京;這一路上重重殺機暫不必說,回京之後,形勢更是一觸即發,被立為皇太孫站在風口浪尖,立即就迎來皇叔的逼宮謀反。
如今好歹能夠松一口氣,但身為皇帝的祖父重病,這個天下的擔子怕是馬上就要壓在他肩上了。
半年前他不過一個被長輩嬌慣著的小皇孫,半年後他已經是一個合格的帝國繼承人了。
“去陪父皇到御花園走走……這些地方實務就交給九皇叔來吧,皇叔愚笨,大事處理不了,小事還是可以處理幾件的。”祈舜歎氣,把他拉起來。
“嗯,”玄瀾順從的站起來:“皇叔辛苦。”
皇叔……祈舜心頭苦笑,伸出去的手本來想揉揉他的頭髮,最終還是在半空放了下來,勉強笑道:“皇叔也幫不了你太多。”
玄瀾從身後抬頭打量他一眼,長長的眼睫又垂下,掩蓋了所有神思。
阿舜不是皇爺爺的兒子……不知道他自己知不知道這件事。
隆平帝的身體越來越不好,到了入冬的時候已經不能出來受寒了,身體一虛,年輕時留下的病症也爭先恐後的冒出來,種種珍貴的名藥源源不斷的送過來,一碗碗灌下去,卻依然不見一點起色。
入冬後已經完全罷朝了,由六部尚書和右相組了一個臨時的中書省,尚書和相爺有爭執的事再送入皇宮。整個京都大大小小的動作都完全沉寂下來,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隆平帝撐不了幾天了,生怕在最後被他拉下去陪葬。
祈舜已經完全不回自己的王府了,就住到他當初身為皇子在宮裡的居所和玉齋,玄瀾也沒有回東宮,依舊住在碧合殿,得了空閒就陪侍在皇帝身前。
五皇子仍然在宗廟未得允許不許回京,老七也早早的就進宮侍疾了,其他皇子見了便也急急忙忙的一股腦往長樂宮趕,後宮的妃嬪也忙不迭開始各種獻殷勤熬補藥,好像臨時獻獻殷勤就能怎麼樣了似的。
皇帝重病在床,按以往的慣例是要後宮妃嬪輪流在床前侍疾的,但祈舜看著那些人煩,隆平帝看著他們也煩,於是整個後宮就允了安貴妃和宜嬪隨侍床前。
麒麟殿內,安貴妃坐在窗前彈琴,隆平帝半靠在床頭,看著這個陪伴他走過一生最繁華歲月的女人,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容顏也不再青春,眉目更加柔和,不像年輕的時候那麼鋒芒畢露,臨窗彈琴,窗外是遼遠的天空,氣質溫婉,靜美從容。
二十年前她完全不是這樣,二十年前她還是一個明秀慧麗的小姑娘,在冬日裡穿著一身月白紅梅的宮裙,明明是最素淡的意境,卻穿出了最儂麗的顏色,在雪地裡,在梅花林中,朝他潑雪,朝他笑。
“你其實和你姐姐一點也不像。”隆平帝突然說。
琴聲戛然而斷,安瑾瑜錯愕許久,她看著自己指尖上被琴弦崩出來的那一絲血跡,愣了許久。
“你姐姐貞靜溫婉,哪裡有你那麼性子烈……你剛入宮那會兒,心氣兒簡直要高到天上去。”隆平帝咳嗽了一聲,“手崩傷了?……過來朕看看。”
聽見他咳嗽,安瑾瑜連忙過去服侍,也終於反應過來,輕輕一笑:“臣妾年輕的時候不懂事……還多虧了陛下包涵。”
“不怪你……是朕當初非要把你接進宮來。”他微微搖頭,幾不可見的笑道:“你這小丫頭也不知被朕灌了什麼迷魂湯……竟然也同意跟著朕進宮。”
隆平帝想起二十年前看見這小丫頭後突如其來的執念,鎮國寺桃花林裡初見,這丫頭紅撲撲的臉蛋就留在他腦海裡了——好像新婚之夜,挑開紅蓋頭的時候,妻子在紅燭的高照下豔若桃花的臉。此後製造了幾番偶遇,老國公卻像是聽不懂他的暗示,逼的他直接走內務府上門提親。
老國公跪在他面前委婉的想要勸他收回成命,他卻再沒那麼好的耐性和脾性,看著自己桌上的茶碗冷笑:“安家……欠朕一個妻子的。”
如果在靖王妃一開始陷入京都的時候,容國公府能夠不那麼明哲保身,救出他們的嫡女……瑾玨,或許就不必尋死。
這句話裡的怨氣讓容國公上下跪在地上再也不敢多言,他走到那個小丫頭面前,問他:“你願不願意隨朕入宮?”
小丫頭抬頭看她,毫不畏懼的同他對視,眸光燦爛:“臣女願隨陛下入宮。”
當天容國公府的嫡幼女即隨著帝王鑾駕回宮,入宮即封昭儀,三月後提貴人,半年後封嬪,一年後誕下八公主便冊為妃,再兩年誕下皇九子立為貴妃。
“可不是被陛下灌了迷魂湯嗎?”隆平帝抓過她的手,細細撫摸她被琴弦崩傷的手指,安瑾瑜眼角驀地發紅,好像曾經的冷眼曾經的算計曾經的惡言都不曾發生過一樣,一轉眼還是她初入宮時,一人獨寵聖前,後宮佳麗皆無顏色。
“哭什麼呀……朕現在可沒有力氣哄你了。”指腹的厚繭揉過細嫩的眼角,動作堪稱溫柔。
“是朕對不住你……朕留一道遺旨給你,玄瀾即位你就是太皇太后啦……可要替朕好好管教這兩個孩子。”
“陛下說的哪裡的話……您一定可以長命百歲的,病好了就好啦。”
隆平二十九年十一月初十,這一天早早的窗外就飄下了細雪。
安瑾瑜親自去小廚房燉了一鍋雞湯,正好準備送去麒麟殿,路過太液池,湖面一片碧綠,細小的雪花一到水面就被消融了。她走在拱形的小橋上,雪今日早上才剛開始下,湖面未結冰,地面也尚未積雪,只是繡花鞋踩在上面,濕濕的有些滑,她小心謹慎的看著橋面走,突然間遠處傳來一陣鐘聲。
“鐺——”
“鐺——”
“鐺——”
無形的聲紋在空氣中波蕩,一圈圈傳向了宮外,鐘聲陣陣,共響了九下。
九為至尊之數——帝王殯天。
安貴妃呆愣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只覺得天地茫茫大雪茫茫,天地間好像就剩下了她一個。
那個男人……竟然就這麼死了?
隆平帝段鈞,□□皇帝第五子,生於開元六年三月十六,卒于隆平二十九年十一月初十。於□□三十六年即位,在位二十九年勵精圖治,文治武功有盛世之象,後人稱之為隆平帝。
————《夏史本紀·隆平帝》

第41章 承慶

隆平帝段鈞,□□皇帝第五子,生於開元六年三月十六,卒于隆平二十九年十一月初十。於□□三十六年即位,在位二十九年勵精圖治,文治武功有盛世之象,後人稱之為隆平帝。
————《夏史本紀·隆平帝》
十一月初十那一日是怎麼過去的祈舜已經完全記不得了,他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像是進了霧,一切都已經看不真切,像是走馬觀花一樣,明明他只是去開個窗的時間,父皇怎麼就那麼去了。他好像愣愣怔怔的跑到玄瀾跟前,說了些什麼,然後有下人跑進來跑出去,後來母妃來了,鎮定的開始安排這安排那,再後來各位後妃也來了,封了王的皇子也匆匆忙忙的趕進宮,好多人顯得麒麟殿裡又擠又吵。
他好像發了次火,那些人就不敢再說話了,有人嘀咕了兩句,玄瀾就瞪了那人一眼,這之後一直拉著他的手,去哪裡都把他帶著,好多人都過來朝玄瀾拿主意,玄瀾都有條不紊的吩咐下去,拉著他一起守在父皇的榻前。
整個皇宮一直忙到燈火初上,掛著的燈籠一天內都已經換成了白燈籠。
守滿十二個時辰,要收屍入棺了,他才拉著棺木失聲痛哭,此後一切才漸漸清晰起來。
帝王殯天滿朝同孝,但隆平帝遺旨國事為重,國喪之期三月便足,太孫下旨京都宵禁三月不得嫁娶。
收官停靈七七四十九天,祈舜很想天天守在靈前,但他知道這不現實,先帝新喪,整個夏朝最忙的就是玄瀾了。
不到十一歲的孩子,白日處理各種繁雜的事物,晚上和他一起守在靈前,幾天下來就肉眼可見的又消瘦了一圈。
國不可一日無君,先帝即喪,新帝就要立刻即位主持大局。
十一月十一,諸位大人進宮,汪福全在奉天殿宣讀隆平帝遺旨。
隆平帝留下了三份遺旨,一份遺旨令皇太孫即位為新帝,一份遺旨說新帝年幼,著皇九子翊親王為攝政王,輔佐新帝。
當庭宣讀這兩份聖旨,重臣們都沒什麼異議,當然先帝遺旨他們也不敢有什麼異議,新帝年幼立翊親王為攝政王,可翊親王自身也不過是個尚未及冠的十六少年。
有些人不免是失望的,他們就算是顧命大臣,以後頭上也壓了一個攝政王,不過祈舜自康王謀反後在朝中威望漸隆,一時間眾人都還在觀望之中。
第三份遺旨是給安貴妃的——升安貴妃為明仁皇后,新帝即位後當尊為太皇太后,百年後入帝陵,與朕同葬。
安貴妃卻阻止了汪福全念這道聖旨,只是微笑朝他把這道聖旨要過來,看完之後默默收進了捲筒,放進了經閣。
汪福全不解,她卻輕輕笑道,二十年深宮歲月盡皆湮滅在這個笑裡:“陛下的心意本宮心領了……”東面是皇陵的方向,那裡有著翠綠的群山五彩的鳥兒,還有潺潺的溪流琤琤流過,嘴角的微笑如煙霧般消散,聲音輕的像風:“只是,陛下同懿德皇后情深若海……本宮何必去打擾他們?”
待汪福全走後,她又取出那道聖旨靜靜的看了許久,垂著眼睛將其擲進身旁的火爐。
你生前既不願予我為妻,我死後又何必與你同穴。
後承慶二十五年,□□妃安瑾瑜卒,遵其遺願葬入妃園寢。
歷朝歷代但凡先帝新喪,有正經繼承人的(皇太子皇太孫),都是先繼位主持大局,待國喪期過再另擇吉日舉行登基大典。
玄瀾的情況要不一樣一點,他是太孫,頭頂上的太子老爹還沒入葬,當初在邊關出事後他和祈舜就千里奔襲回京,而京城的局勢一直沒有定下來,無子嗣守靈,無妻女焚香,一國太子若是死後是這個下場那未免也太淒慘了。他和祈舜略一思索便吩咐下去,在他們離開後太子的棺槨便移到了西北第一寺昭雲寺。
每日一場往生一場蓮華,時刻受梵音護魂,亦有佛門至寶舍利子鎮屍。
玄瀾即位後才發出聖旨:追封昭明太子為昭明帝,將其從邊關迎回,以帝禮葬入皇陵。
他寧願拖上幾天的道理就在這裡,只待他即位,昭明太子就能夠以帝禮葬入皇陵,獨享一個帝墓,而非是帝墓之下的副墓室。
跟著原昭明太子回來的還有他那個犯上作亂的兄長,段玄河。
段玄河弑父的事情是不太能夠往外說的,這種事東宮的幾個心腹知道就好了,沒有讓天下人笑話的道理。況且這裡面還牽扯到了勾結外敵,這是有損皇室聲譽的事,那就更加不能往外說了。
如此玄瀾很是有些頭痛,一般的罪名罰不了什麼,罰的了什麼的罪名又不能往外說。
殺不能殺,但看到他這麼好好的活著,他怎麼都出不了這口氣,就怕自己什麼時候一個咬牙就把人給弄死了。
待得見到他這個哥哥,他一身素白的麻衣,清瘦了很多,正在父親的靈位前燒著什麼,走進了才能發現,那竟是一頁頁撕下來,手抄好的蓮華經。
“你讓我去給父親守皇陵吧。”段玄河說,眉目平靜,修長溫潤,沒有一絲戾氣。
“好。”玄瀾想了想便答應了。
第二日便傳出昭明太子自請守皇陵的消息,帝感佩其心特封其為東陵王。
這一年臘月二十七玄瀾的生辰,祈舜根本顧不上準備什麼了,這兩個月兩人都忙的昏天黑地,只祈舜還記得他生辰到了,親自下廚給玄瀾燒了一碗面,端去麒麟殿給他吃了。
這一年的除夕也過得比較壓抑,因為還在國喪期內,京城的百姓也不敢大肆慶祝,皇宮裡更是只所有皇室子弟吃了一頓家宴,連掛著的素白燈籠都沒有摘下來。
這一年的冬天顯得特別的漫長,先帝新喪,朝堂裡頭就不清靜,臨時組出來的中書省必須要他舉行了登基大典之後才能散掉,此前別說顧命大臣,祈舜這個攝政王都派不上什麼用場。後宮裡張氏身為太子妃,理所應當成了最新的太后,安貴妃則被奉為□□妃。
所有人都在熬,把這個冬天熬過去,熬到新帝登基大典,一切就會順利很多。
終於在二月初的時候隆平帝和昭明太子追封的昭明帝都順利出葬,國喪期一過,就好像春天到了,整個京城都仿佛被壓抑狠了之後反彈出勃勃的生機。
二月十八,登基大典。
禮部為這登基大典籌備了三個月,一切禮儀繁瑣至極,玄瀾一大早就起來更衣沐浴,之前還齋戒了三天,然後去天壇地壇祭拜天地,最後開太廟,祭拜祖宗。意味告訴天地的祖宗,段氏子弟玄瀾承接帝位,必……一堆冗長的豪言壯語。所有理解禮節行完都已日暮西山,回宮後玄瀾正式從碧合殿搬到麒麟殿,入住帝王寢宮。
次日朝會,新帝頒旨,改年號為承慶,是為承慶元年,史稱其為承慶帝。

第42章 帝師

二月十八登基大典,二月十九新帝登基後首次召開大朝會。
那一天大朝會,四品以上官員全部入京朝拜新帝,文武兩列官員一直延伸到奉天殿外的廣場上,一眼看不見盡頭。目之所及是金碧輝煌的琉璃瓦,浩大莊嚴的宮殿——玄瀾一身赤金龍袍,昂首闊步面容沉穩,身後是手持儀仗的宮女內侍。
仿佛宮殿在遠去,朝臣在遠去,儀仗在遠去……一瞬間這個沐浴在日光中的孩子竟也有了幾分頂天立地的味道。
祈舜站在所有朝臣的最前列,黑玄蟒袍,紫金玉冠,深吸一口氣,跪下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地同歌,威嚴浩蕩的鐘聲響起,所有朝臣都跪下大喊“吾皇萬歲萬萬歲——”
這是人世間權柄的極致,玄瀾一步一步登上九重帝王臺階,最終坐在金鑾龍座上,回視下方,抬手道:“眾卿平身。”
少年至尊。
隨後汪福全站出來宣旨,還是之前隆平帝留下來的那一份:登基大典後由右相及六尚書所組之代中書省解散,新帝親權,後宮妃嬪亦不得干政,思及新帝年幼,朝政力有不怠,著皇九子翊親王輔政,是為攝政王。
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權柄一定要掌控在姓段的人手裡。
至於小皇帝長大後怎麼把權柄從他叔叔那裡拿回來,那就是他們倆的事了。
代中書省解散,最終的決策權就還是在皇家手裡,這幾位權臣不可能明著違抗聖旨繼續把持朝政。後宮妃嬪亦不得干政,這是從源頭上阻斷了外戚禍亂朝堂的根源,不論是□□妃安氏還是太后張氏,垂簾聽政這種明晃晃的做法是斷然行不通的。
明面上,不管是攝政王把持朝政挾天子以令諸侯,還是叔侄情深攝政王一心一意輔佐小皇帝,總歸這皇權還是在姓段的人手裡;暗地裡朝堂上上下下如何風雲詭譎如何波濤暗湧那便各憑本事。
祈舜站出來謝恩,他們已經有了最大的資本,若是這樣也能輸,那也怪不得別人。
新朝的第一次大朝會,本就是走個禮儀性的過場,昭示這先皇已逝新皇登基,這個皇朝又翻開了新的篇章,要重新投入到美好的生活中去吧啦吧啦吧啦,汪福全又念完一長篇由禮部呈上來的新朝賦文,在心底松了一口氣,暗道還好咱家做足了功課,這麼長一片賦文沒讀錯一個字。
隨後幾個小官出列稟報了幾件小事,幾個大官出列說出對策,攝政王附和,皇帝同意,著相關部門事後呈上詳細應對奏本就解決了。
真正棘手的大事沒人那麼沒眼色在今天的朝會上提出來,大家都其樂融融的,眼看著就要無事啟奏了,小皇帝一個眼色,汪福全又掏出一卷聖旨開始念:——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朕新登大寶,當開新元禦新極……特改年號為承慶,今年當為承慶元年,欽此——
聖旨傳遍天下,民間都將小皇帝稱為承慶帝,也明顯的期待著,能夠在其治下,享受到真正的盛世繁華,福慶安年。
新朝初立,有很多事都需要定下來或者說……有很多利益可以瓜分。最大的一塊肉自然是攝政王或者說顧命大臣,但既然先帝定了九王爺為攝政王,這便罷了。除了顧命大臣之外,還有一個位置,也是讓很多人眼紅趨之若鶩的。
不要忘了小皇帝也不過才十一歲,這個年紀的皇子皇孫們大多都要在經世軒內完成自己的課業,為了以後小皇帝能夠更好的治理國政,必然也需要請老師教導小皇帝的課業。但身為皇帝需要的老師水準和身為皇子需要的老師水準肯定不一樣,以前經世軒的老師肯定資歷不夠了,那麼帝師這個位置,也是值得爭一爭的。
每日都能夠和小皇帝見面,還負責教導小皇帝課業,這都是夜歌尊崇至極的位置。
兩月後,當新朝的一切都步上正規,終於有人提出來,為江山計,為皇室計,當為皇上請帝師了。
帝師要請哪三個人祈舜心中早有計較。畢竟玄瀾現在這個年紀,正是形成是非觀念的時候,擱他上輩子,這個年紀的孩子最容易瞎折騰,俗稱青春期。帝師在某種程度上簡直比他還和玄瀾親近,要是教他一些了不得的東西,這個孩子就能被毀了,甚至嚴重的說,這個皇朝未來幾十年也能被毀了。
他怎麼能夠容許這樣的可能。
但帝師也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定下來的,他如果要一言獨斷,那他請來的這三個人必然要由足夠的資歷或者威望能夠壓的下朝中的聲音。
第一日,翊親王府的青帷馬車駛向了京城東郊的四立書院,“四立”取自前朝聖人所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書院院長是當世鴻儒章鴻元。南陸北章,南方南麓書院的院長陸曉和北方四立書院的院長章鴻元,兩人不僅自身學識淵博通曉古今,還開辦書院教書育人,乃是是真正的一代國學大師。
章鴻元相對而言是三人之中最好請的,只不過多費了祈舜一番口舌。既然他當初他開辦書院教導學生是稟持這“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宗旨,那麼還有什麼比教導好一個皇帝更加造福黎明百姓的呢。
祈舜登門,老先生將他拒之門外,說自己並不想被卷到朝堂鬥爭中去。祈舜指著門將他一陣唾駡,說他虛偽做作貪生怕死徒做清高不過是個偽君子罷了,只是不想捲入朝堂鬥爭就棄一國君主于不顧,不忠君不愛國更何談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如此他便回頭去請了左相王嶸為帝師,來日權臣當道把持朝政禍亂君心便看他有何面目說繼往聖絕學門開萬世太平!
老先生被他說的一陣面紅耳赤,一下口快就答應了,反應過來後怒氣衝衝的甩了一句:但願,以後把持朝政的不要是你九王爺才好!
祈舜連忙端正臉:舜一心一意輔佐陛下,只待皇上大婚後親政,便功成身退了。
老先生冷哼一聲,祈舜微微扶額,這種真正的大儒就是這點可愛,就像當初他在經世軒教導他的韓三濁一樣,老頭子啊,嘖,把他坑進皇宮還挺良心不安的。
祈舜哪裡知道,人家大儒活到這個年歲,吃過的鹽比他兩輩子加起來吃過的飯都多,是真正的豁達通透赤子心,根本不用他擔心什麼。更何況老先生一生育人無數桃李滿天下,徒子徒孫早就身居高位,也不會讓他出什麼事兒。
第二日,翊親王府的青帷馬車駛向了福甯巷的豐甯侯府,這一條巷子裡居住的全是當初跟隨先皇打天下的功臣,豐甯侯在先皇還是王爺時,就是王府裡第一心腹幕僚,後更是軍中第一智囊。只是因為牽扯到了靖王妃的死,導致帝對其心生隔閡,不然以其功績,便是封個國公也不再話下。
若說容國公府是開國功臣中最低調的一個勳爵,那麼豐甯侯府便是先皇從龍之臣中最沉默的一個功臣了。
容國公府低調那是家風,是老國公高瞻遠矚定下了家規,豐甯侯府低調則是為帝心,隆平帝對靖王妃的死一直心存芥蒂,而豐甯侯正是當初“金蟬脫殼”之計的主倡者。豐甯侯府的人要是蹦躂的太歡,隆平帝萬一一個看他們不順眼,想起了天人永隔的妻子,豐甯侯府就沒什麼好果子吃了。
祈舜說了來意之後,老侯爺崔厚成撫著自己的鬍鬚不說話,一看就是一副老狐狸的樣子。祈舜便也耐著性子陪他耗著,端著架子裝深沉。
崔老侯爺終於開口說話了,問祈舜:”老臣只是不明白,王爺為何如此一心一意輔佐聖上,竟似……毫無私心?”
祈舜沉默,半晌之後歎了一口氣:”本王若說本就無心于權勢,侯爺信嗎?”
“不信。”崔厚成撫著鬍鬚搖頭。
“那便罷了”祈舜轉過身,看窗臺上的綠植發出了新芽,卷出嫩綠的花苞,淡淡說:“侯爺也不必知曉這些,如今權柄尚在本王手中,老侯爺若為帝師,本王保你位列三公,侯府後輩前程無憂。”
“老侯爺欠懿德皇后的,該當還給她的嫡系後輩。”
豐甯侯府已經沉寂了一朝,不能再沉寂一朝了,崔厚成覺得他無法拒絕。
祈舜嗤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有所求的人,從來就不愁解決的辦法。
第三日,翊親王府的青帷馬車駛向了曾經的右相府如今的劉府。
這位才是最棘手的人物,下人恭敬向他稟告,說老爺一大早就帶著孫小姐外出遊玩了,祈舜歎氣,這位老狐狸怕是早就料到他會來了吧,真不愧是沉浮了三朝的相爺,直接避而不見。他執意進堂等待,從旭日初升等到日落西山,劉培江的嫡長子恭敬過來向他請罪,道自家父親今日怕是不會回來了,還請王爺早日回府休息吧。
第二日再來,又是從早晨到黃昏,日暮西山的時候祈舜坐車離去,待到第三日黃昏的時候,劉府的馬車終於晃晃悠悠的回來了。
祈舜按捺住額角忍不住跳出來的青筋,這老狐狸明顯是故意躲著他,他直接道:“請老大人為帝師。”
劉培江微笑不語。
祈舜許下高官許下厚祿許下後輩前程,劉培江都三言兩語的太極打過去了,甚至祈舜都說出了“貴府孫小姐天資聰穎,性情賢淑,長大後當有良配”這樣的話,明明白白的把小皇帝的後妃之位擺了出來,然而劉培江卻是搖頭:“我劉府子弟的前程若要靠一個女人去掙,那也太沒出息了。”
“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王爺知道,老夫想聽的不是這些。”
祈舜深吸一口氣,緩緩沉聲道:“本王此生,不會留有後嗣。”
劉培江霍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震驚到:“王爺此話當真!”
“當真。”祈舜點頭。

第43章 行宮

此時已將近黃昏,一天中最炎熱的時段已經過去,天空中已經不是熾熱的白茫茫一片,落日周邊染上了晚霞的餘暉,金黃與豔紅交織在一起,像是華美的宮裙。天空之中白雲舒卷變換,宛如東海之岸拍在礁石上的浪花。山脈間也不再是一片蒸騰的熱氣,那些絲絲的熱氣從樹葉頂端翻了個卷,繚繞著消散在了飛向白雲的中途。
京城東郊修了一座避暑行宮,行宮在莽莽蒼蒼的山脈間,層層疊疊的林葉掩映之下,正如前朝詩人所言之佳木秀而繁陰。如果說華京城內的皇宮侍盤踞在這片土地上的雄獸,如獅如虎,滿溢著的是王者的威嚴與不可侵犯;那麼這座建在東郊山林裡的行宮就是盤繞在虯勁樹幹上的蟒蛇,精緻冰冷,每一篇蛇鱗都透著陰冷與寒涼。廊腰縵回,簷牙雕琢,精緻的窗櫺,繁複的雕花,養在荷花池中跳起的金鱗鯉魚,池塘邊虎視眈眈的純黑的靈貓,無一不昭示這座行宮主人的身份和地位,九曲回廊,彎彎折折,像是江南女子吳儂軟語的柔情,更是蘇繡裙擺細密纏綿的矜持。
夏日蟬鳴,一聲聲的知了叫的人心煩意亂,山峰吹過林間,泛起陣陣濤聲,仔細聽了去,卻能在蟬鳴與濤聲中偶爾泄出幾聲細微的呻/吟。卻是在離行宮不遠的山間,有一口小小的溫泉,小到當初建造者座行宮的匠人都懶得將其納入行宮的範圍之內,此時正是水中正有兩具身體交疊著【嗶——已河蟹】林間的樟樹已長了千年,枝幹粗壯虯勁,上頭站著兩個人,為首的青年身材頎長,手握弓箭,一聲暗金龍紋的黑袍為他平添了幾分尊貴威嚴。
衣襟處的暗金龍紋揭示了他的身份,當今天下可用龍紋只有唯一一人——少年天子承慶帝。
此時已是三年後了,玄瀾登基業已滿三年,這三年他瘋了似得在長高,已有了青年般的身量。站在他身後的定遠侯燕鉞,當初也是一個少年侯爺,帝師定下後被選中當他的伴讀,算是他的心腹了。
燕鉞平日裡少年老成,板著一張臉不苟言笑,現在卻被不遠處的場景燥的滿臉通紅,說話都開始結巴了,習武的他眼力極好,一眼就看清了泉中的那兩人,正是年前新任的翰林院侍讀時子謙與他帶來的副手俞子晗。
只見他結結巴巴道:“陛下、陛下,這、這兩人太不像話了!臣這就去、這就去……”
結巴了半天愣是沒結巴出來去幹什麼,氣惱之下索性直接站起來,就想跳下樹幹。
“站住。”身後傳來他主子冷淡的聲音。
“陛、陛下……”燕鉞不解,他主子讓他站住之後卻再沒說什麼了,轉過身卻見這位面容冷淡的少年天子眸光始終不離遠處交纏的兩個身影,長長的眼睫垂下來,打下一片陰影,漆黑瞳孔深如黑夜,神情莫辨。
燕鉞僵硬著身體站在樹幹上陪著他的主子看完了不遠處那出鬧劇,直至戲盡散場,那兩人穿好衣裳離開,他們才回到在樹林中等待許久的侍衛隊中。
回到行宮,侍衛隊下去休整,也將打來的獵物帶了下去。燕鉞無論是作為小皇帝的伴讀還是心腹此時都仍舊跟在玄瀾的身邊,要玄瀾發話了他才能夠下去稍作休整。九曲回廊彎曲縵折,迎面走來兩個人,高個兒的那個頻頻回望,滿目之間都是柔情,燕鉞看見這兩人忍不住在心底暗道簡直荒唐!回想起自己看到的場景卻忍不住耳根子發紅,便扭過頭去不去看他們。
時子謙和俞子晗兩人看見迎面走來的是小皇帝,慌忙分開讓路,跪在回廊的一邊俯首見禮。
“起來吧。”玄瀾一如往常讓他們起身,聲音平淡的一點波瀾都沒有,好像之前在林間什麼都沒有看見一樣。
燕鉞愈發恭謹的走在玄瀾身後,跟在這個小皇帝身邊越久,他越發知道這位少年天子的深不可測。
回廊走到盡頭,路過一個庭院,按位置來看,這是皇帝賜給臣下居住的,兩邊的石牆間修出了一條石階路,直通皇帝居住的宮殿。走在牆根下,連蟬鳴聲都沒有聽見的耳根終於獲得了片刻清淨,片刻後,石牆內又傳來斷斷續續的高亢呻/吟。
定遠侯臉色微妙的變了,他覺得自己今天出門肯定沒有看黃曆……怎麼走哪兒都能碰見這事兒。
仔細聽去,那尖細的女聲竟隱隱約約覺得耳熟。玄瀾的腳步頓下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屑的冷哼一聲,旋即往回走去。
這處庭院離皇帝居住的宮殿不遠,占地又廣,內裡有著除了小長樂宮外僅有的幾處大溫泉,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座庭院,當初是賜給了左相王嶸的。
王嶸那個老不死的不太可能白日宣淫……但他那個貪欲好色的兒子可不一定。(仔細算過時間後發現王煥還是王嶸的兒子比較合理,前文會去修改)
畢竟當初遷往行宮避暑時,為顯示皇恩浩蕩,他可是允許重臣攜二三家眷前往的。
一路由燕鉞制住侍女小廝若干人,玄瀾暢通無阻的到了這一處的溫泉池屋,這一處溫泉池靠近石牆,此刻大門洞開——難關他們走在石牆下都能聽見呻/吟聲。屋內的兩個男女想必是急不可耐了,連門也顧不上關,倒是讓他們連推門都省了。
玄瀾謝謝倚靠在貼了大理石的石柱上,看著水池中交疊的一對男女,連冷笑都欠奉,屋外沒有其他的聲音,一時間耳朵裡聽到的除了激蕩的水聲就是[嗶——]就是兩人毫不壓抑的吟叫聲。
男的正是左相王嶸之子王煥,女的也不出他所料,正是太后塞到他宮裡本要服侍他的,張家庶出的一個女兒。
“兩位好興致。”玄瀾淡淡的道。
正在興頭上的兩人起初尚未反應過來,待得疑慮後回頭一看,再高的興致都被嚇得萎了下去,慌慌張張從溫泉池水裡爬出來,披上衣服叩頭請罪。
兩人嚇得臉色都煞白了,和裸露出來皮膚上的痕跡倒是難得映襯,身上的情潮還沒有退去,仍舊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著水珠。
玄瀾揮了揮手止住了兩人的辯解,“張柳柳,你二人既成好事,朕便做主把你賜給他了,日後你也不必再回長樂宮了。”
玄瀾轉身離去,徒留下身後兩人披著單薄的中衣恐懼著顫抖,那個女人還眼巴巴的望著他,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予,嘴角幾乎微不可見的一點弧度透著無限的嘲諷與冷漠。
這件事不到一日間就傳遍了整個京郊行宮,都說左相之子睡了原本是太后準備給小皇帝的女人,還偏偏被他當場撞破了,聽聞天子大怒,本來應該被處以極刑的女子,卻在小皇帝迫于左相權勢的情況下被賜給了左相的小兒子,從而逃得一命。
有人感慨左相勢大的,有人唾駡那個女人犯賤的,也有人覺得小皇帝真可憐的……種種種種,不一而足。
而當這件事終於傳到太后耳朵裡的時候,西寧宮又往長樂宮送了兩個美貌的侍女,但是小皇帝似乎是在遷怒,把這兩個侍女給轟了出來,還砸了殿裡的東西。
眾人聽聞之後不免喟歎一聲,再怎麼少年至尊,那也是才滿十四歲的孩子。
行宮的小長樂宮內,祈舜聽聞後立刻趕了過來,他是不信玄瀾那麼沉不住氣的,若是三年後他連三年前都不如,那他和三位帝師都可以找根柱子撞死了。只是今日正好天氣涼爽了一點,他也想知道玄瀾在盤算些什麼,便過來看他一看。
行宮裡此後的人大多都是從皇宮裡跟過來的,這些人他都已經眼熟了,此時看到站在人後兩個眼生的很的侍女,想到聽來的消息,便問小伍子:“就是那兩個?”
伍什貼身此後玄瀾長大,玄瀾等幾乎他也成了掌管一宮的大公公,即便如此,他待祈舜依舊是恭恭敬敬的,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位皇叔在小主子心中的地位了,“回稟王爺,那兩位姑娘就是太后你娘娘送來的人。”
“不是長得還挺標緻的麼,皇上發什麼火?”
“聖上的心意哪是奴才能猜出來的……不若您去看看,陛下正在凝泉殿。”
祈舜步入凝泉殿,殿外有侍衛在值守,殿內卻空無一人。厚重的宮殿門在祈舜身後關上,他繞過一重重的紗簾,卻看見了讓他呆立當場的一幕。
——玄瀾站在他的正對面,少年不著寸縷靠在大理石鋪就的池壁上,身材健碩,呼吸粗重,手伸在下面自己動作這[……小河蟹爬過]。
那一刻祈舜其實是不知所措的,這場景太過刺激,大腦空茫茫的一片,已經做不出任何反應。
好像聽見有人走進來,玄瀾睜開,看見是他才放鬆了緊繃的神經,輕輕鬆了一口氣:“……皇叔?”
以前他曾經不止一次的歎氣,玄瀾不知什麼時候起將對他獨有的稱呼“阿舜”改成了“皇叔”,但現在這個稱呼卻讓祈舜鎮定了下來——按玄瀾的年紀,是到了該有這種衝動的時候了,然而看他的動作,竟是粗魯毫無技法。宮裡的教習嬤嬤雖然會教習一些東西,但相比不會教男子如何自己替自己紓解。而玄瀾身為天子,少年至尊,就更加不會有人去教他這些東西了。祈舜在心底輕微的歎了口氣,作為玄瀾還可以說信的上的長輩,他得盡好這個父兄的責任。
“不是你這樣弄的……”祈舜笑道,“把自己弄傷了怎麼辦……”
“皇叔來幫你。”來不及思索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宮殿裡好似陡然間寂靜了半晌,然後小皇帝鬼使神差的應了聲:“……好。”
祈舜硬著頭皮走過去,玄瀾[小河蟹爬過]走上來,懶洋洋的躺在了一旁的貴妃榻上。
少年久經鍛煉的身體頎長健碩,肌肉流暢,皮膚泛著蜜色的水光。
[……河蟹大軍爬過tat]
玄瀾終於又一次交代在他手裡,他幾乎是忍不住般落荒而逃。
當天深夜,夏朝的少年皇帝做了一個夢。
他又夢見了那個林邊的小溫泉,溫泉裡的兩個人已經變換了身份,[……河蟹大軍爬過]身下的那個人抬起頭看他,眉目間氤氳著情/欲。
次日清晨,醒來的小皇帝感受著自己腿間的黏濕,大腦卻是一片空白。
那張臉……是阿舜。

第44章 粉墨

山清總是和水秀連在一起的,這座山腰的行宮建在莽蒼的山脈之間,地下有汨汨流過的溫泉,地上亦有清澈奔流的山溪。發源于西部高山上的望河穿過這片山脈,呼嘯著奔向大海。前朝的匠人挖渠引流,從望河中引出一支注入華京城外的護城河,開國時的匠人們在建造行宮為水源發愁時,便又引了一支過來,有樹有水,這座行宮才是活的。
行宮裡的園子比不得御花園,栽種了種種珍貴的名品,無論春夏秋冬都是百花盛開繁花似錦。然而夏日總歸是少不了荷花的,宮裡的荷花只是孤孤單單開了滿塘;在這行宮裡,整座宮殿的水池渠流中,全都種滿了米分嫩嫩的荷花。低頭是碧水紅蓮,遠眺是墨綠山林,再抬頭,藍天白雲,清風山崗。
張柳柳是張家的一個庶女,之前太后去張家選人的一眼就看中了她,一張瓜子臉,蛾眉杏目,瓊鼻秀嘴,楚腰盈盈一握,長髮柔順如瀑。這模樣說的好聽那叫秀美小意,說的不好聽那就是一張狐媚子的臉。聲音有點膩人,很容易就讓人想到甜涼粘稠的銀耳湯。低眉順眼的時候那叫一個楚楚可憐,看起來乖順極了。
太后在整個張家那麼多庶女旁支中挑了又挑,最後挑出了這一個,那是為了送到皇帝身邊給他當知心人的。皇帝現在到了該初償情事的年紀,身邊伺候的是她張家人,總歸是有好處的,若是能讓皇帝的心思系在她身上,讓皇上同張家的關係更親近些,那便更好了。有她在,這皇后除了姓張的女子還能姓什麼,說不得這一個庶女還能替未來的皇后探探路。
張氏的算盤是打的極好的,只是可惜她這幾年做著高高在上的太后,早已沒了曾經做太子妃時的謹小慎微。當事人可不一定會按照她的心思來,小皇帝暫且不提,且說張柳柳吧。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正是心思最大的時候,她生而為庶,飽受苛待,一張臉卻偏偏長的如花似玉,這叫她如何能甘心,如何不想著便想著有朝一日飛上枝頭做鳳凰。
小皇帝雖然雖然是九五之尊,坐在了那把椅子上,但是年紀太小並未親政,對她的勾引也都視而不見,瞧著是個蠢笨愚鈍的。她若是有那個心思好好守著,日後總有小皇帝親政的一天,也總有她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日子。然而到底心思活泛了,她身份卑微,又大了皇帝三歲,待日後皇帝采選秀女立後大婚,她都已經走過了最好的年華,要如何在一眾相貌不輸她的貴女中殺出一條血路。
在這些年中,怕是要吃好多的苦吧……她已經吃了十六年的苦,抓著機會,就不想再吃苦了。
她本是想攀上攝政王這棵大樹的,可惜了攝政王年少有為大權在握卻是個只好男色不好女色的,對她的暗示熟視無睹。
因此在王公子勾引她的時候,她幾乎是欲拒還迎的,與王公子成就了好事。世人都知左相之子風流好色,而她一個芊芊弱質女流,根本就是迫於其淫威反抗無力啊……
張柳柳坐在石橋邊,輕輕灑下一把魚食,圓綠荷葉裡,小荷才露尖尖角,荷葉下水波泛起一陣陣漣漪,池塘裡養著的錦鯉冒出頭來啄食。她一揮袖起身,流雲錦緞柔順的垂下,衣袂上的荷葉繡紋都要活過來了——這是名動天下的蘇繡,針法愈細密繁複,才愈見生動活潑。若是以前,她哪裡穿得起這樣的料子。然而跟著王少不過才幾天呐,連貢品都穿上了……
剛被小皇帝撞見的時候,她還是擔驚受怕了幾天的,可是戰戰兢兢了幾天,正如王煥不曾受到責罰一樣,她竟然也未曾受到任何責罰,反而等來了正是將他賜給王煥為妾的旨意。
以前只知左相勢大,在朝堂之上幾乎一手遮天。現如今,才真正知曉,左相府究竟勢大到了什麼樣的地步。
她不禁深深的,為自己當初的決定慶倖。
她身後的侍女小心的提起她的裙擺,神色恭順,眼裡卻有著一絲鄙夷:不過一個水性楊花的賤人罷了,竟還給她擺出少夫人的派頭來了。
山風微微吹過,接天蓮葉都在這陣清風中搖擺起來,張柳柳的髮絲也被吹亂了,她正想伸手去撫,卻見一個黑影朝自己撲來,手背上立即一陣劇痛。
“啊—!”她忍不住尖叫一聲,踉蹌後退。
定下神來,卻見自己手背上一道鮮血淋漓的爪痕,仔細看去,一隻純黑的靈貓正趴在石橋上,唯一泛白的眼珠子正死死盯著橋下奪食的魚群,一聲不響。
“畜生!”她激怒之下就想伸腳把那貓踢進水裡。
“姨娘不可啊!”身後跟著的小桃連忙跪下來抱住她的腳:“姨娘、姨娘不可啊!這,這可是陛下的靈寵啊……陛下若是追究起來……”小桃的話意猶未盡的玩了,她低下了自己的頭。
“哼,拿陛下來壓我……”張柳柳不屑的哼了一聲,秀腿一用力,把小桃踢翻在地。
“自己的女人被搶了陛下都沒追究什麼,”大概是王煥這幾日真把她寵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又或者是他狂妄的性子耳濡目染被她學去了些,張柳柳眼中的鄙夷都不加掩飾,“不過死一隻畜生,他還能追究什麼?”
小桃瞪大了眼睛,好似是被她這番話嚇蒙了,然而張柳柳沒有發現,小桃眼中驚恐來自她的身後。
待她說完了,張柳柳仍舊在驚恐的看著她,這讓她漸漸感覺到不對,僵硬著身子轉過頭一看——蟒袍玉帶的男人靜靜的站在她身後,正是祈舜。
“——王爺、見過王爺!”慌忙跪下行禮。
祈舜淡淡瞟了她一眼,目光冰冷沒有絲毫溫度。轉過頭微微彎下腰,對著趴在石橋上虎視眈眈的靈貓拍手:“星子、星子——過來!”
星子轉過頭看他一眼,又回頭看看已經快要散完的魚群,不甘心的喵嗚一聲,跳到了他懷裡。
“星子,你可得悠著你的小命,要是掉水裡了還不知道得有多少人陪葬哦!”祈舜狀似輕快的對懷裡的貓說。
那只純黑的靈貓扭過頭,貓眼看向地上跪著的兩個人,鬍鬚顫了兩下,“喵”的輕叫了一聲,高傲的一抬頭,又扭了回去。
……此等螻蟻,怎比得上本貓君一根鬍鬚。
誰要陪葬?地上跪著的兩人腦子要是沒被狗吃了,自然能夠聽出這靈貓要是有何三長兩短,陪葬的首先便是她們兩個。
這分明、分明就是在說……她連個畜生都不如!
祈舜抱著星子就走,眼神垂下來,瞥了地上跪著的人一眼,都不像在看一個活人。
張柳柳只覺得自己心裡像破開了一個口子,咕咚咕咚的往外冒著寒氣。她當即膝行過去,抓住祈舜金線繡蟒的袍角,二話不說咚咚就是幾個響頭:“王爺恕罪王爺恕罪,是臣女冒犯陛下,臣女知罪!”
祈舜轉身回頭,暗金祥雲的錦靴抵上地上女人的喉間,挑起她的下巴,看著她不甘憤恨又屈辱的臉,語氣淡漠:“你算什麼貨色……也敢妄稱是‘陛下的女人’?不過長樂宮裡一個灑掃的丫頭罷了。”
一腳把人踹在地上,祈舜冷笑:“便是太后塞進來的人又怎樣……不過只是讓人能記住一個名字罷了。”
祈舜揮手撣了撣身上壓根不存在的灰塵,“蹦躂的太歡,當心別把自己的命給蹦躂沒了。”
他是位高權重的攝政王,本犯不著這麼和一個女人計較,只是聽到某些話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氣,他本就不是憐香惜玉的人,現在就更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思了,那一瞬間他心中暴漲的殺意根本無法掩飾。
有些人,是不容詆毀的。
張柳柳面如死灰的跪坐在地上,先如今她只有寄希望於甚是疼愛她的王煥了,希望翊親王能看在左相府的面子上饒她一命,正滿心絕望之際,陡然聽見一個高貴威嚴的女聲:“起來!張家沒這麼沒出息的女兒!”
曾經的太子妃,如今的張氏長裙逶迤,轉過九曲的石橋,滿塘的荷花在她身後開放,氣勢逼人。
“太后娘娘。”祈舜行禮。
“柳柳這是怎麼惹著王爺了?王爺竟要她的命?!”張氏高居太后,這三年來在後宮說一不二,養成了這樣淩厲逼人的氣質,一開口就是咄咄逼人的質問。
祈舜滿臉失望的看著這個自己曾經很敬重的大嫂,微微搖頭:“本王以為,她已經是‘王家的女人’了,沒想到她還是‘張家的女兒’嗎?”
太后臉色一變,她不得不承認,這個庶女留在王家幼子身邊也是一個很好的棋子,說不得能替王家和張家之間搭一座橋,所以在自己的父親來找了她之後,她一反常態的留下了這個庶女的命。
誅心,太誅心了。這句話說得是同一個人,但是不同的身份給人的感覺可完全不一樣。她身為張家嫁入皇室的女兒,當今聖上的生母,亦是曾經的太子正妃,維護一個傷了自己兒子臉面的張家女兒都尚有點說不過去,更何況是一個,傷了自己兒子臉面的,已經成了王家的女人的,張家的女兒。
說的不好聽,那就是為母不慈,為後不賢,當不得這母儀天下之位。
一句話那就叫胳膊肘往外拐。
歷代帝王最反感的是什麼,嚴防死守的是什麼,除了權臣,就是外戚。
外戚一旦勢大,那可是面臨著皇朝改姓的風險,前朝又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
只是可惜他這位嫂子,在做太子妃的時候還耳清目明,當上了太后怎麼就好像腦袋被人糊了呢。和自己親生的兒子愈來愈疏遠,和娘家倒是越來走得近,甚至幫著娘家人對付起自己的兒子來。
祈舜閉上眼,洩露的歎息裡是掩不住的失望。
他現在無比慶倖的是,父皇當初沒有立顧命大臣,也沒有讓太后垂簾聽政,而是立了他這麼一個攝政王。
張氏倒是沒有被他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看著眼前身形挺拔的青年,眼裡早就沒了曾經待其如親子般的寵溺,只餘一片冷漠:“張家的女兒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皇帝的後宮也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哀家已經替皇帝選好了八個美人,只等調教好就送去皇帝的宮裡。皇帝後宮的美人……就不勞王爺操心了。”
祈舜皺了皺眉,忍不住道:“陛下不過才堪堪十三……”元精泄的多了怕是對身體不好。
“王爺是攝政王……輔佐陛下管理好前朝就行。”張氏端莊大方的一笑:“這後宮……自有哀家這個做母親的來。”
祈舜啞口無言。
他自認自己從未肖想過那個皇位,張氏究竟會為何,對他抱有如此大的敵意。
他當然不會知道。
在玄瀾最初登基的那一年,朝裡朝外所有的東西幾乎都是他這個攝政王在抗,他成了明面上的人,沒有人知道,有些頗具魄力的決斷,是新帝親自做的,他只讓那個孩子安靜的待在他身後,仔細觀察每一絲風雨。而在他所看不見的地方,那些宮中最陰暗齷蹉的角落裡,宮女和內侍們在交頭接耳:“攝政王可是斷袖啊,對聖上這麼好,該不會是……”“陛下正好是少年人的身量,聽說這個年紀的少年最好那啥了……”“對啊而且都說聖上酷似懿德皇后,當初懿德皇后可是一人豔壓華京城啊,聖上那張臉可不就有幾分豔麗嗎……”“你們瞎說什麼呢!”“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戒口舌戒口舌……”“呸呸呸,我什麼都沒說!”
張氏已經忘了這流言是怎樣傳進她耳朵裡的,好像是一次在御花園散步的時候,聽見有宮人在竊竊私語?她勃然大怒,打殺了一大批人,才用鐵血手段止住了這般的謠言。
只是人死了,話卻不曾在耳邊散去,她無數次在深夜中驚醒,無數次命令宮人點上燭火,斑駁了一地的月光,然後在寒冷的夜風中回想起自己夢中的場景簌簌發抖。當年老五離京時的話在耳邊一遍又一遍的響起,愈發清晰,愈發深刻——
她去試探,卻悲哀的發現,無論是祈舜還是玄瀾,好像對彼此都頗為信任,甚至某些時候,她竟然會有插不進去的感覺。
瘋了,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鎮國寺的主持方丈說,她中了魔障。她也覺得自己中了魔障,她想要阻止自己的兒子和祈舜親近,卻一次次徒勞無功,反而讓兒子離自己越來越遠,心灰意冷之下,她開始扶助自己的娘家,有娘家撐腰,她這個太后就一定有說話的地方。
叔嫂兩人如今形同陌路,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針鋒相對。不對,是太后一直想對付祈舜,然而祈舜只要稍微防禦一點,就會被說成是欺負人孤兒寡母。
祈舜也是憋了一肚子氣。如今聽說張氏給玄瀾選了八個美人,心裡更是火大——張氏到底是不是玄瀾生母,竟如此不顧兒子的安危康健,只知道張家張家張家,偏偏他還動不了張家,畢竟張家,確確實實是玄瀾這邊的一大助力。
張氏身為太后,身份貴重的輩分沒她高,輩分比她高的身份沒她貴重,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能夠在方方面面壓的住她。
就在祈舜強行忍耐火氣的時候,曾經的安貴妃,如今的祖貴妃,整個皇室真真正正輩分最高又最尊貴的女人帶著一眾心腹伺候的宮女姍姍來遲。
祖貴妃自新帝登基後就一人搬來京郊行宮療養居住,滿京城幾乎都快忘了她的存在了,忘了這個女人曾經以貴妃之身統領隆平帝后宮二十餘年。
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在同一時間俯身向她行禮。
“張氏!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段家媳的身份!”祖貴妃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疾言厲色。
“臣媳怎麼敢!母妃萬萬不要言重了!”張氏委屈道。
“不敢?!”安瑾瑜其實並不算年紀大,也不過不惑左右的年歲,然而她輩分高,手裡拿著象徵皇室最高主母的鳳翎杖,鳳翎杖遙指向小長樂宮的方向,還在空中激蕩的金紅色羽毛昭示著主人的怒氣:“你告訴本宮——玄瀾如今幾歲!皇室子弟歷來都是十六大婚,此前只准有通房。精心挑選的八個美人,到底是想讓皇帝掏空身體有礙子嗣,還是想讓他耽於美色不務朝政!”
“張氏,你這安的是什麼心呐!”鳳翎杖重重的砸在地上,一聲聲敲得張氏面色煞白。
“並非如此!”張氏被羞辱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看了看一旁的祈舜,一咬牙準備說出來,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又被打斷了。
祖貴妃的鳳翎杖鳳頭一拐,只想一遍跪在地上的張柳柳,不屑冷笑:“那八個美人,怕是和這女人一樣,都是‘張家的女兒‘吧,張氏啊張氏……你這個太后當的可真稱職。”
“賤妾教養出來的上不得檯面的庶女……也配入宮為帝王妾?”安瑾瑜又恢復從容淡定,顧盼之間穩定從容的氣派甩張氏不知道幾條街,她只一個眼神,就把所謂的張家女兒八大美人全貶低掉,輕輕一瞥跪在地上的女人,語氣淡漠,“不貞不忠,詆毀帝王——拖出去打死。”
“母妃!”張氏臉色變了。
“怎麼,你要為她求情?”淡淡的一眼瞟過去。
張氏低下了頭,手指絞著帕子,指節泛白。
張柳柳早已被嚇得癱在了地上,這裡站著的人,哪一個不是身份貴重,隨便一人就能一言斷她生死——她之前所仰仗的王少的寵愛,不過泛泛罷了。
兩個嬤嬤步出來,把她架了下去,不久就有淒慘的叫聲傳來,隨後聲音像是被破布堵住了,只剩下破碎不堪的哭聲。
安瑾瑜目光緩緩巡視在場眾人,落在祈舜和張氏的身上,“散了吧,都各回各宮去……一個丫頭也值得你們這般折騰。”
石橋不安的林子裡,露出一絲明黃的袍角。
玄瀾嘴角隱在暗處看了一場好戲,勾起一絲不明所以的微笑。
“喵嗚~”祈舜懷裡的靈貓突然跳了下來,往旁邊的林子裡跑去祈舜愣怔了一會兒,看到一晃而過的那個人影,搖著頭笑了笑。
小長樂宮。
祈舜捧著幾本摺子走進來,星子那頭貓慵懶的趴在窗頭睡覺,見他進來,也只不過是扭頭看了他一眼,玄瀾正伏在案頭看書,月光從精緻華美的窗櫺外射進來,將他的臉映照的明明滅滅,夜色中的眉目豔麗淩厲華美,像是恍恍惚惚山林間,透過層層林障看過去,那從林間飛躍而起,優美又危險的花豹。
“淮水決堤,皖南急報。”祈舜將那幾本摺子放到桌案上。
“淮水決堤?”玄瀾漆黑的眸子看過來,問道:“江蘇可有災情?”
“暫時無礙。”
江浙是天下糧倉,獨佔天下八成兩米,而江浙糧米,蘇松又占大半,江蘇無災情,水災的壓力便要減少大半,今年秋的糧米收成應當無虞。
“皖南災情如何?”
“皖南災情倒是尚好……百姓傷亡不大,就是……皖南布政使,死了。”祈舜意猶未盡,自己也很不可置信的樣子。
“死了?”玄瀾眉頭一挑,頗感興趣。
祈舜眼裡有一點笑意跳出來:“淮水決堤的時候他跑的比誰都快……路上被流民給打死了。”
“這個貪生怕死的狗東西……”那語氣說不出來多少的嘲諷。
“皖南布政使不是王嶸的人麼,死了倒也乾脆……也省的還要花心思去擼他下臺。”
“王嶸、王嶸……皇叔,朕不想忍了。”玄瀾霍然站起身,雙目灼灼。
祈舜盯著玄瀾明黃的袍角,似是想起些什麼,輕輕一笑:“不想忍……那就別忍了吧。”
次日行宮小朝會,諸位重臣全數在座,商討淮水決堤皖南受災一事。
小皇帝一個人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面,帝王冠冕,威嚴沉穩。
水災是比旱災更加麻煩的事兒,因為水災要更加容易滋生瘟疫。水旱災害那是天災,若是滋生瘟疫那便是人禍了。所以一旦發生此等天災,第一要務就是必須要防止瘟疫滋生。現在朝中的重臣幾乎都是隆平帝時期的老班底,處理這等事情很有一套。首要的是撥付賑災銀,這是少不了的,然後便要從民間徵集大夫,太醫院也要撥人下去,要從京中調集藥材,防止瘟疫。
還好夏朝經歷開元隆平兩朝六十年的休養生息,幾次天災尚動搖不了國本。
因著此次是淮水決堤,所以必然還需要著工部重新建造堤壩,那就還需要一個欽差大臣也就是督造,而皖南布政使在此次災情中被流民打死,布政使一職便也空缺。
大臣們要爭的無非就是那點人事,以及撥付的賑災銀的數目。
水災這種事情太大,左相根本無法一手遮天,京中眾多世家,哪個世家不想再這上面咬下一塊肉來,小朝會上也是吵得不可開交。
賑災銀要撥多少?多少合適二十萬兩?三十萬兩?還是五十萬兩?八十萬兩?
這賑災銀要派誰去督用?皖南布政使要讓誰去接任?欽差大臣要派誰?
這些一個個,都是可以大撈油水的位置。
底下幾個世家爭的面紅耳赤,你舉薦一個人,我便彈劾他一下,我舉薦一個人,你也給我指摘些錯處出來。
玄瀾穩坐高位看著底下這些大臣幾乎要撕破臉皮的樣子冷笑。
左相面色鐵青,他如果要往這裡頭安自己的人,那就必須要做一件事,於是出列上奏。
“左相有何話要說?”小皇帝的聲音聽著很冷硬。
“皖南暴民目無法紀以下犯上,謀殺朝廷命官,請聖上下令將其法辦!”
整個朝堂一下子安靜下來。
小皇帝死死的盯著左相,左相古井無波俯身看著地面,所有人好像都可以看見兩人之間洶湧的暗流,以至於都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
玄瀾的確在聽見那句話的一瞬間心裡冒出暴戾的殺意,但是片刻就被他按捺下去,他盯著王嶸,心內心其實是平靜的,因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這個人,遲早會死在他手上。
眼神梭巡全場,緩慢又深刻你的從每一個大臣身上滑過去,心中不斷冷笑:……吃了朕的遲早叫你們吐出來。
殿內的寂靜終於被一個人打破,祈舜出列,對上左相:“可不是皖南民眾謀殺朝廷命官,據本王所知,是那布政使在水災來使第一時間就逃之夭夭,結果在逃亡的路上馬車翻到,滾出一車金銀財物,百姓一擁而上哄搶,在混亂中那布政使被踩踏致死。”
“王爺倒是知道的清楚!”王嶸被拂了面子,不高興的冷哼一聲。
“本王知道的還不止這些。”祈舜對著王嶸微笑,說出自己手下那些人上朝前才送來他手裡的消息:“本王還知道,那皖南布政使的一車財物中,不僅有一尺多高的紅珊瑚、一盒鴿蛋大小的南海夜明珠、安南出產的極品翡翠……還有多達十萬兩的銀票。”
祈舜咄咄逼人,左相府的勢力在朝中盤根錯節,要整倒的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既然玄瀾不準備再忍受這個老匹夫了,那他便也先替他出一口氣,況且這次淮水決堤說不得便是一個契機。
“本王很想問問相爺……皖南布政使作為您的得意門生,私底下孝敬了您多少呢?”祈舜一躬身,風度翩翩。
“王爺切莫血口噴人,老夫廉潔奉公天下皆知,從不私受賄賂!”左相王嶸義正言辭。
“嗤。”底下不知是誰嗤笑了一聲,暗道王嶸這老匹夫臉皮還真厚。
的確,他從來不自己親手收受賄賂,說的好像他兒子不是替他收的一樣。
“左相自然是為官清廉的,本王信啊,本王當然信。”祈舜突然話頭一轉,歎息道:“只是可惜啊……您的那些學生們,可沒有學來您這樣‘極好’的品德。”
所謂厚黑厚黑,面厚心黑,王嶸浸淫官場幾十年,自然不會被祈舜這樣嘲諷幾句就變了臉色,厚著臉皮順杆爬:“老夫多些王爺操心了……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最後能得什麼樣得命數還是得看他們個人的造化。”
朝中終於有其他人看不下去了,某個實權的侯爺也插嘴進來:“那麼想來之前相爺所薦劉大人的造化也是極好的,怕是不輸上任的皖南布政使吧!”
朝堂上眾人一下子哄笑起來。
有了一個人帶頭,於是大家一個個人插進來,又演變成了之前眾人激烈爭辯的局面。
“夠了!都給朕住嘴!”坐在高座上的小皇帝突然發了火。
“戶部撥款三十萬兩白銀,由羽陽候壓往皖南,後續撥款由羽陽候調查後上奏決定,京兆府尹梁舒調任皖南布政使,工部著人重築淮水堤壩,工部左侍郎為督造——諸位大臣可有異議?”
羽陽候自不必說,那是妥妥的帝黨,昭明太子的時候就效忠於東宮;京兆府尹梁舒倒是沒有明顯的黨派,只是先帝為了給張永泰騰位置,把他從戶部尚書的位置上擼下來,他和後黨很不對盤就是了;工部左侍郎,準確的說是工部左侍郎張和通,從他的姓氏就能看出來,那是張家的人,當然,張家表面上還是支持小皇帝的,暗地裡的心思那就不可說了。
左相一脈的人在這一回只咬到了邊緣的幾塊小肉,但是也沒辦法,誰讓一開始就是你左相的兒子把用來伺候皇帝的女人給睡了呢,小皇帝這個年紀最敏感啦,你這個老子在朝堂上態度還那麼強硬,偏偏那皖南的布政使的確死有餘辜,小皇帝當然怒火中燒,要自己做決定,不給你肉吃,這都是可以理解的嘛。
有那等心思靈敏的,甚至在轉念之間都思索過了,羽陽候押送賑災銀,他作為皇帝心腹,必然不會自己貪墨,這賑災銀能夠最大程度的送到皖南災民的手中;而督造張和通,皖南布政使梁舒,兩個人不對盤正好又可以互相牽制——小皇帝的政治智慧已經可見一斑。
有些人心裡已經隱隱約約的警醒了起來了,這個小皇帝可不是前朝養在深宮可以由權臣任意操控的傀儡,這個最後又隆平帝立為太孫的繼承人,身上流著的是段家蠢蠢欲動的血液,天生聰慧並且野心勃勃。
朝攝政王那邊意味深長的看一眼,又思及三年前那三位出乎眾人意料的帝師,以張永泰羽陽候為首的一眾文武大臣全都出列,“臣等皆無異議。”
於是在這種狀況下,玄瀾做了他明面上的第一個大決策,為日後親政踏出了第一步。
太后說有八大美人果真沒有食言,在他們準備返回皇宮的前十日,小長樂宮前長長的宮道上,八名美人穿著迷蒙的紗衣,伴隨著樂曲嫋嫋娜娜走來,留下身後一陣香風。祈舜正從長樂宮裡出來,看見這一幕不知為何,心裡居然有種澀澀的感覺,他不願意多想,離開時卻一直皺著眉。
天上不合時宜的下起了雨,幾乎眨眼間暴雨就如霹靂般砸下來,將他淋來了個濕透。夏日的暴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在屋簷下躲了一會兒天就放晴了,他現在一身狼狽,便想著趕緊回到自己的住處去。
前路被王煥攔住了,那個紈絝子弟盯著他兩眼放光,嘴角是淫·褻的笑意。祈舜低頭往自己身上一看,用他兩輩子看男人的眼光——可能,確實、確實是有那麼一點點性`感。
王煥這人就皮相來說還是不錯的,笑起來也算是風流倜儻:”王爺之前打殺了本公子的妾侍,本公子深夜寂寞難耐,如今瞧著,王爺的皮相還是不錯的,若是王爺不原屈居人下……本公子委屈一點也不是不可以……”
祈舜點點頭,走過去,挑起她的下巴,問:“想和本王……睡?”
祈舜和顏悅色,變挑為掐,王煥臉色通紅,漸漸喘不過氣來,嘴唇開始發青。
祈舜冷笑一聲,甩手把人踢開,王煥蹲在地上不住的咳嗽,祈舜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一字一頓吐出來四個字:“本、王、嫌、髒。”
而轉角處的高橋上,小伍子替玄瀾撐著傘,手裡還拿著另一把尚未拿用的六十四紙骨傘——看樣子,竟是玄瀾親自跑出來給祈舜送傘來了。
只不過現在——
“走吧。”
“陛下,那這傘……”小伍子看看不遠處的的兩個人,又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臉色,試探問道。
“雨已經停了,回宮吧。”玄瀾收斂好自己眼中的所有波動,淡淡道。
那天一場雨過後,天氣也漸漸轉涼,立秋之後,皇帝便打道回府,回轉皇宮了,行宮裡便又剩下了獨自一人在此療養的祖貴妃。那一天天氣晴朗,碧空如洗,秋風和煦,綿延一裡的儀仗隊和車架在華京城外的官道上緩緩前行,帝王車帽明黃色的流蘇在風裡微微搖擺,祈舜並未坐馬車,而是騎在駿馬上跟在帝王車架旁。
前方雄偉的城牆已經歷歷在目,後面的隊伍卻不知為何騷動起來,騷動很快就傳到前方,一旁的侍衛叫他,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驚恐:“王、王爺——”
“嗯?”他轉過頭想問,眼角卻瞟到後方山林裡一股沖上了天際的濃煙。
他迅速扭過頭,只見後方的山林裡,他們離開的地方,那座掩映在深山中的行宮——正滾滾向上冒著濃煙。
電光火石間祈舜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母妃!母妃還在行宮裡!

第45章 縱火

那一場深山行宮裡的大火震驚了整個京城,滾滾的濃煙猙獰這冒向天際,好像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魔。
“好了,好了……母妃沒事。”安瑾瑜拍拍自己兒子的肩膀,祈舜趴在她的大腿上難掩心中的驚悸。
“只是看著煙大而已……實際上沒燒掉兩座宮殿。”見兒子仍然埋怨的看著自己,安瑾瑜也不得不保證:“下回再有這樣的事,母妃一定提前通知你……只是這回實在是來不及。”
是的,行宮的那一場大火是她自己放的。準確的說,確實是有人想要放火,只不過她提前知道了,添了一把柴而已。
祈舜簡直是被自己這個膽大包天的母妃嚇的手腳都冰涼了,這麼大的一把火,說放就放,眉頭也不眨一下,也不說事先和他們說一聲。天知道他站在宮殿外等著火滅的時候是怎樣的一種無能為力,看到只留下一片殘垣斷壁,被焚燒城廢墟的宮殿又是怎樣一種無望的心情。
結果最後這把火竟然是他老娘自己放的!
行宮走水了,祖貴妃自然無法繼續在行宮療養,於是跟著皇帝回京了,仍然居住在她以前的沉香殿裡。
沉香殿內,祖貴妃也在為之前行宮走水的事讓兒子歉疚,於是拍拍手,四個人被帶了上來。
“就是這些宮人妄圖謀害母妃?”祈舜冷然。
侍立在一旁安瑾瑜的貼身大宮女倒:“他們應當沒想鬧這麼大,只是想小小放個火而已。”
“當然他們怎麼想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和玄瀾想讓他們是誰的人……”安瑾瑜頓了一下,繼續道:“這三年來你和玄瀾做的很好……母妃很滿意。”
當然更多的話無法言說只有她自己知道……為什麼回來,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看著自己的兒子已經從一個芝蘭玉樹頑劣稚嫩的少年,長成了如今英俊瀟灑從容不迫的的青年,這位全大夏最尊貴的女人微微笑起來,撫平萬千滄桑幾十載歲月……或許只是看不得自己兒子被別人欺負吧。
自從祖貴妃住回了皇宮,太后張氏的生活頓時就不那麼得勁起來。以往她一個人住在西寧宮,皇帝也還小後宮也沒什麼女人,宮女太監那些瑣碎的事情也自有那些管事的嬤嬤公公去管,一年下來需要她這個太后操心的事業無非就那幾次宮宴。她每日就種種花養養草,去御花園裡走一走,召幾個誥命夫人進宮陪她聊聊天打發打發時間,日子當真是清閒。
命好啊,真是命好。每一回那些個誥命夫人從宮裡出去,京裡的貴婦圈就回又掀起一股感歎太后命好的風潮。生而為世家嫡女,及笄嫁入皇室為太子正妃,又一舉生下皇室嫡長孫,本以為太子死後未來難測,誰料唯一的兒子被立為皇太孫,先帝駕崩兒子一登基她就直接越過皇后這道坎兒,直接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了。成了皇太后,皇帝還小後宮也沒什麼人,整日裡那叫一個悠閒,真真是享福。
上沒有需要孝敬的公婆,中沒有整天折騰的妾侍,下還沒有不成器的子女需要操心——陛下當然不需要她操心,陛下那絕對是成器了的子女,要操心文化殿三位帝師在替她操心呢。
但是最近誥命夫人們進宮發現太后娘娘不再整天掛著那副“閑的厭煩”了的臉,而是略微有點苦大仇深。心思一轉,夫人們明瞭了,嗨,多大點的事兒啊,不就是祖貴妃回宮住了嗎,要天天去請安嗎——大家做媳婦的誰不是天天要去婆婆那兒請安啊,碰上嚴苛的婆婆還要站個半天立規矩呢。她是皇上生母,祖貴妃又不會怎麼為難她……果然是以前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啊。
於是回去繼續感歎太后娘娘命好,這日子過得,連去長輩那兒請安都覺的是個事兒了,她們誰不是一天兩遍晨昏定省啊……從來都不敢覺得有什麼,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然後太后娘娘繼續她略微苦大仇深的生活,每日早晨,西寧宮裡都會定時定點走出一隊侍女陪著太后,趕著點兒去沉香殿向祖貴妃請安。
沉香殿是嬪妃的宮殿,但如今玄瀾的後宮並沒有什麼人,祖貴妃住在那兒倒是沒什麼,西寧宮這是太后的宮殿,歷朝歷代從來都是嬪妃們從後宮出來去西寧宮請安,這回倒是破天荒的第一回,西寧宮的人往嬪妃們的宮殿去請安了。
雖然尚未大選秀女,但新帝沉寂了三年的後宮倒也熱鬧了起來。
後庭不甘寂寞,前朝也相當熱鬧,究其原因莫概于小皇帝開始逐步逐步的插手朝政了——或者說,表現除了親政的欲望。帝党看到了小皇帝的動作,在朝中很是活躍啊……那些人都是忠於皇室忠於先帝忠於原東宮的人,之前因為小皇帝年紀太小的緣故在朝堂上一直很安靜,但不得不說,這一股力量一直死一股很強大的力量,若是沒有他們的存在,在以往的三年,祈舜是無法同左相一脈相抗衡的。
帝党很活躍,王黨在祈舜帶領下自然與玄瀾站在同一戰線自不必說,後黨不知道為什麼也保持著緘默甚至還在暗地裡推波助瀾——於是整個朝堂竟然詭異的形成了帝党、王黨、後黨三派合力打壓相黨的形勢。
這是為了什麼呢?自然是因為行宮失火、祖貴妃險些喪命的事情啊。
如此之重大/安全/事故,怎麼可能糊弄著揭過去了。
攝政王的生母,險些被火給燒死了——這能輕易揭過去嗎?你說這火是天然失火不是有人蓄意放火,你信啊?反正人王爺不信。
所以查啊,必須得查,往死裡查。
這一查,就查出事兒來了。
某一天攝政王拎著四個人就去了刑部的大牢,刑部尚書迎出來,王爺冷笑,說給本王找用酷刑用的最溜的人來,然後一把椅子一搬,地牢裡一坐,看著牢頭給那四個人用刑,十大酷刑全都用了一遍之後,四個人統一口供,誰指使他們幹的?王公子哇!
說是王公子不滿自家的美妾被祖貴妃給一句話打死了,氣不過啊就指使了人去,不不不不,當然不是去燒了祖貴妃的宮殿,人本意只是想燒個廚房出出氣。廚房煙火氣重,也好操作不是,但是執行燒廚房四人組業務不熟練,碰上那天風還挺大,於是一不小心就燒廚房就變成了燒宮殿。
這扯的,你說你不信,老王那麼精明,他兒子能有那麼蠢?有啥好不信的!邊上人對你嗤之以鼻,他王煥連準備給皇帝的女人都敢睡,放火燒個廚房,有什麼不敢的!反正出了啥事兒有他丞相老爹給他兜著,以前燒殺搶掠、欺男霸女的事他又不是沒少幹。
……好像,說的還是有幾分在理的。
攝政王怒了。
朝堂之上王爺當庭甩出一張供狀紙,“左相有何話說!”
左相的臉憋成了豬肝色……深知兒子本性的他,也拿不准這事兒到底是不是兒子做的。心裡這樣打鼓,但是面上必須得不承認!左相官場歷練二十年的厚黑功底發揮了作用,首先反應過來就說這事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了嗎——原京兆府尹·現刑部尚書·卓運同出列,高聲應道:“對四位不軌之徒的審訊皆按刑部的程式來辦,一應審訊過程皆有案宗記錄在卷。”
人證物證俱全,只等下朝之後大理寺去丞相府拿人,開堂判案了。
這節朝會上,王黨理直氣壯火力全開,小皇帝挑挑眉,帝黨接收到繼續弄死左相的訊號,和王黨那些人配合的那叫一個默契,後黨也詭異的開腔幫襯著。
小皇帝對左相不爽,明面上的原因誰都知道,左相以及左相他兒子實在是太沒有把他的面子放在眼裡了。雖說小皇帝現在年紀小還不能親政,但也得把他當皇帝供著,太不把人看在眼裡,人也是會生氣的。
經歷過之前在行宮,由於淮水決堤對人事任命的那一次決策,整個帝黨都像活過來了一樣,就像是之前三年昏昏欲睡,現在睡飽了一下子就精神抖擻起來。那天朝會之後,吏部尚書留下來求見了小皇帝,一個時辰後才出來,精神抖擻春風滿面的離開。
離開的時候還碰見辭官後新帝登基又被請來做帝師的劉培江,兩個老傢伙打了個招呼,會心一笑。
下朝之後大理寺拿著聖旨去丞相府提人,不出意料,縱然有左相護著,幕後指使·縱火犯王小公子,還是被打了五十板子,行刑的人在左相威脅的眼神下下手輕了些,但估計王小公子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
此後綿延半旬幾派相互撕扯,左相府被咬下來好幾塊肉,一些重要位置上的人都被擼了下去,左相再怎麼不甘,在另外三派聯手打壓的情況下,也只有咬牙咽下這口苦果。

第46章 捧殺

行宮走水案子審完了,縱火犯·王公子也被庭審結束後攝政王親自盯著打了五十大板。
案卷歸宗,王公子開始躺在床上休養生息,京郊行宮的重建工作也必須要開始提上日程了。重建行宮雖然不像休整堤壩一樣是個大工程,但凡是個皇室搭上邊兒的事那就是大事兒,想來危險與機遇並存,幹得好大大的露臉,油水大大的有,幹得不好輕則仕途無望,重則罷官掉腦袋那都是常有的事兒。
工部一個尚書兩個侍郎,左侍郎張和通是張家的人,右侍郎王子文則是王家的一個旁支子弟,中間頂著一個工部尚書是個整天笑呵呵的牆頭草,不是今天對著左侍郎說恩恩這個好,就是明天拍著右侍郎的肩膀說小文啊最近幹的不錯哦!
所以左侍郎督造堤壩去了,當上頭重建行宮的旨意下來之後,尚書大人覺得左膀被器重了,自己怎麼也不能冷落了右臂。於是就讓右侍郎去主持行宮的重建工作了。
摺子上上去,沒能蓋上玉璽,也沒有小皇帝象徵性的那一個紅勾勾,攝政王的藍批在上面寫著——另擇督造。
另擇?尚書大人懵了,本著兩派都不得罪的原則,工部尚書又選了一個和王家關係不錯的郎中上去——當侍郎不能做的時候,郎中也能勉強湊活。
毫無疑問又被退了回來。
如此試過幾回之後,當摺子上的人名終於不是相黨這一脈的人,攝政王終於點頭了,奏摺上也終於有了小皇帝的朱筆紅勾和四方玉璽印。
本以為此事終於可以定下來了,但不知道是哪裡傳來的流言,傳進了左相的耳朵裡,說是王小公子真是冤吶,那火根本就不是他放的,就這麼一紈絝子弟……最多貪財好色了點,哪有那個膽子殺人放火哦——這火啊、其實是張家人放的。張家出了一個太后……這原本可以幹成多少的事!偏生頭上還有個祖貴妃壓著,生生給壓的低了一級,處處都要受到限制……你說這多出來的人礙不礙眼。
王嶸聽到這消息就心裡一跳,這麼一不做二不休的事兒張永泰那老匹夫還真幹的出來,怪不得自己私底下問了兒子好幾回,兒子總說他啥也沒幹,只是一想到這兒子平時的作風、那惹禍的本事,他不信罷了。
火急火燎的直接跑去兒子的房間,平時不可一世的人耷拉著腦袋穿著中衣趴在床上,無聊的直打哈欠。
“兒子,你老實和爹說,行宮的火是不是你指使人放的?”
一提這事王煥心裡就上火,無緣無故被人提走打了五十大板,偏偏他還無力辯駁,本以為丞相老爹能把他護下來,沒想到的是攝政王親自站在一邊盯著人行的刑。這怨念就想當日大火那滾滾冒上天際的濃煙——勞資至多不過是調戲了你一下,說好的私下解決呢!公報私仇算什麼!
他眉毛頓時就擰起來了,感覺自己蓋在柔軟絲綢被下的屁股開始隱隱作痛,語氣沖的很:“爹!我都說過多少回了!我什麼都沒幹!壓根就沒指使人放什麼火!”
“真不是你幹的?!”王丞相沉聲問道、
“真不是!”王大公子煩了,四個手指一舉,對天發誓:“真要是我讓人放的火,就讓我、就讓我——”王大公子一咬牙,來了個狠的,“——就讓我以後不·舉!”
對於一個紈絝好色的浪蕩子弟而言,沒有什麼毒誓比不·舉更毒的了,王煥深諳自己兒子本性,見他連這種毒誓都發出來了,這心底下已經信了他八分。
剩下兩分在手底下去查的人回來稟報之後也信了。那四個據說是直接執行縱火命令的宮女太監,他們的親人在宮外的生活如今都過得挺富足,就算曾經不富足的,在最近一個月都奇跡般的遇到了貴人,手上有了點銀子,生活變得寬裕了很多。
而某一個貴人,據說就是張府的某個管事。
王嶸氣的咬牙切齒……真是好一個張永泰!
於是繼月前的帝黨狂撕相黨之後,相黨又開始狂撕後黨了。王黨表示喜聞樂見,帝黨們笑而不語。
那個、督造重建行宮的人是誰來著?哪位郎中?陸福?噢~那不是張侍郎的同窗嗎?相黨們呵呵兩聲,抖抖衣服,扯!必須得把這人給扯下來!
得到了左相示意之下的相党諸位官員火力全開,以都察院副都禦使為首,從生活作風、為人品德、工作態度、工作效率、家中子弟以及清廉程度等等多個方面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方方面面劈頭蓋臉把陸郎中給批了一頓,務必以最無法企及之速度,最不可饒恕之罪行,把陸郎中從郎中的位置上擼下來。
在鐵一般的事實下,在相黨一脈的逼迫下,陸郎中只能收拾收拾捲舖蓋從工部滾蛋,含淚揮手去一個偏僻的州做個知州了。
最後工部尚書看看已經被點了一圈名的郎中們,再看看滾去督造堤壩而空了的左膀,又看了看被相黨擼下來滾去做知州的右臂,認命的擼擼袖子,親自上陣督造行宮重建。
接過這事兒,尚書大人發現貓膩了……這戶部撥過來的款項,似乎略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多啊?
戶部尚書是張永泰,原來報上去督造行宮重建的也是老張手底下的人,這款項……當然撥的“痛快”了。
老尚書抖抖袖子,暗自笑納了。上書戶部真是好兄弟啊,知道工部咱幹啥都費錢,這錢一點沒克扣啊,對皇室那叫一個拳拳之心呐,對臣那叫一個體貼諒解啊,臣一定以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建造行宮的熱情中去,一定不辜負皇室的厚望和兄弟部門的信任,務必打造出不說絕後也要空前的·能夠青史留名·供後輩讚賞感歎·體現咱大夏朝泱泱大國文化源遠流長的·宮殿。
整一個重建行宮的過程當中,在尚書大人的親自指揮與坐鎮之下,整個宮殿建造的那叫一個美輪美奐,銀子花的那叫一個如流水。暗搓搓的有人問當初戶部撥下來的銀子那麼多,有剩了吧?尚書大人義正言辭的呵斥,胡說八道!沒見本尚書啥都緊著最好的來麼!建宮殿你當是建你家的園子啊!那啥、那啥、還有那啥,那可都是珍品,就戶部撥來那點銀子,買都買不全,剩下的還是本尚書去求了聖旨從國庫裡搬來的!
至於最後鎖在工部始終未曾動過的那一小箱子白銀,早已被尚書大人一天兩錠一天兩錠的運回家去了。
京郊的行宮還在熱火朝天的建造當中,一車一車珍貴的材料從華京城拉去京郊,而此時,整個華京城,或者說北直隸府也因為另一件事火熱了起來。
今年過去後距離上一次的春闈科考便又過去了三年,明年又可以進行科舉考試了,小皇帝登基後首次科舉,意義可謂重大,若是有心想在仕途上冒個頭的,明年的春闈便是一個機會。但在此之前,首先還是要過了鄉試,中了舉人才行。否則可就趕不上明年承慶帝親政後首次科考了。
相府的二公子修養了一個月後,又開始活蹦亂跳的出現在了煙花巷流鶯坊的街頭巷尾。眾人都暗道這五十板子打得也太輕了些,怎麼現在就可以下床來禍害人了。這一次被揪著打了之後,雖然是攝政王打的,但相府公子不容侵犯(大悟)的形象已經在眾人心裡打了個折扣,王公子重出江湖後小弟還在,但他他的眼神那叫一個委屈怨念深重啊嘖嘖看來是在他不在的這幾天裡被其他人欺負的慘了。
隨即怒不可遏:——特麼的竟然敢欺負勞資的人!有種就站出來!
對方站了出來,確實不輸于容國公府的興國公府的嫡孫,一身白衣丰姿勝雪,摟著他看中的一個紅牌姑娘就進了雅間,進去前指揮小弟們堵在雅間門口,不屑道:“本公子可是不久後要中舉的人……怎麼能痛別人打架鬧事呢?”
王公子怒了,不就是中個舉嗎,有什麼了不起!本公子也能中舉……好吧,可能有點懸。裝的什麼清高學子……有本事不和我打架你有本事你不去逛窯子啊!
王公子難得收了收了兩天,老老實實窩在府裡看了幾天的書,王丞相又是欣慰又是遺憾的,大概他也瞭解自己兒子,也就是三分鐘熱度的事兒,這次居然堅持到了三天。這三天裡丞相府裡的西席先生全都被拉進了府,小公子有什麼問題負責隨時解答。但三天后小兒子就堅持不下去了,西席先生們集體松了口氣,露出被嚇到的表情——浪子回頭金不換啊只不過王家幼子竟然能安安靜靜坐下來看三天的書,這殼子裡裝的還是不是原來那一號?擱以往別說三天了,叫他坐三個時辰他都坐不住。
王公子扭扭捏捏的跑去他老爹那裡,扭扭捏捏的說出來意——話都放出去了他要中舉中舉!這要是不中舉,甚至連鄉試都沒去參加豈不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王丞相對兒子這兩天的表現很是老懷欣慰,考慮到不能打擊兒子的積極性,況且他也該給兒子些補償,既然兒子這回這麼想中舉,那便送他個舉人的頭銜玩玩玩,當即點頭應諾了,說這事他會去辦的。意思傳下去,北直隸府鄉試卷子出卷的人和他也挺熟,在付出足夠的而利益之後,第二日一張鄉試的卷子就擺在了他的桌案上吧。舉人的鄉試而已,又非會試與殿試,在他們這些真正權勢的掌控者看來,一個舉人,壓根就派不上什麼用場……所以兒子開心就隨他開心吧。
於是這一年秋天的鄉試考場,迎來了一位非同一般的考生,王公子帶著”滿腹詩書”,自認為“氣自華”瀟灑自如的走到了自己的考桌上…
從考場出來的時候,他表示那句古詩怎麼說來著——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放榜的時候,呈寫舉人的紅紙上,王煥的名字赫赫在目。
一眾書香世家出生滿身書卷氣的少爺們與一眾寒門出生十載苦讀的學子們,目光全部不約而同的盯在了一個地方。
王煥!
這個眾所周知的大紈絝是怎麼考上舉人的!絕!對!有!貓!膩!
你說他是大器晚成明珠蒙塵之前的紈絝表像都是偽裝而已……呵呵,你以為他是攝政王啊!翊親王只有一個好伐!
學子們開始鬧,開始上報,然而左相勢力實在太強,一切局限於地方上的鬧騰全部被左相的人一手鎮壓,以致於事情一直未能上達天聽。
世家貴族的公子們也回家和自家老爹/祖父/兄長把事情一說,大人們嗯了一聲,就沒下文了。這些家長手裡大多掌控著真正的全是,在他們看來,不過一個還在鄉試中的舉人頭銜而已,沒什麼大用場,為這點事得罪左相太不值得。
於是詭異的,整個京都底層如熱水般沸騰開來,而真正在朝堂上說的上話的上層,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安靜。
不僅相黨沒聲音,後黨沒聲音,連帝党和王黨也沒有一個人把這件事捅出來。
張永泰軍伍出身,想法透著一股行伍眾人的簡單粗暴,王嶸護兒子護的緊,之前他們已經陷害過他兒子一回了,這回要是再站出來,估計王嶸真得和他們撕破臉,一個舉人的頭銜而已,己方獲得的利益不夠,沒必要。
而帝党和王黨之所以裝做不知道這件事,是因為——
拙政殿裡,三位帝師、一位王爺、一位帝王開始了每天例行的日程。
先由攝政王批閱摺子,選出幾份具有重大代表性意義的摺子交給玄瀾,由玄瀾口述決策,三位帝師對其進行評論闡述,玄瀾總結出最佳決策,祈舜藍筆謄寫與於奏摺之上,最後由玄瀾朱筆批勾,小伍子蓋上玉璽。
解決完事之後,再來討論人——這京中諸家與諸家的關係,哪派與哪派有哪些恩怨,上回的事件中哪些人發了力表了態,哪些人還在觀望,又是因為什麼而妥協……等等關於人心關於人性的種種全都掰開了捋順了讓玄瀾細細嚼下去。
玄瀾很認真的聽著,臉上倒是沒什麼表情——三位帝師的第一課,就是叫他學會遮掩自己的情緒,遮掩自己的真實想法,要披上重重迷障,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底下的人永遠也猜不到你在想什麼,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幾位帝師終於談到近幾日蜚聲帝都的王家二少。三位帝師當代鴻儒章鴻元表情略有不快外,豐甯侯崔厚成與曾經的右相劉培江都是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
“左相府已經越來越囂張了……”劉培江眯著眼睛說。
“不錯,從行宮到京都,從水災到鄉試……王嶸越來越不知道分寸了。”這位先帝曾經的第一謀士,一眼就看到了事情的本質。
“皇上,這法子倒是如今整治王嶸最省時省力的法子了……用不了多久左相府怕是就要倒了。”崔厚成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瞥一眼不遠處攝政王的方向:“陛下您的年紀也不小了……有些事還當早作打算。”
玄瀾只是模棱兩口的回答;“朕這兩日在朝中,會加大決策的力度。”旋即他回頭對著教他所有學識的老師章鴻元笑道:“老師放心,王煥只是一個個例,朕答應老師,日後親政,必大力啟用寒門學子。”
章鴻元滿意的點頭,表示讚賞。
祈舜整理好摺子,對這邊的話心照不宣——左相府最近鬧出來的這些事兒,內裡未嘗沒有他們的縱容,若是從一開始,王煥在行宮犯錯的時候、甚至更早的更早,他們就能給予嚴懲而不是一直示弱,左相府也不會得寸進尺到這個地步。
權力是最容易讓人腐化墮落的武器,王嶸身處這般高位,早已不復初入官場時的謹慎,權欲和奉承麻痹了他,讓他看不到自己面臨的危機。
歷來帝王心術中最不動聲色的一項……是為捧殺。

第47章 挑撥

左相最近吃了好幾個大虧,手底下的人折損進去了好幾個,雖然說不能全怪自己的兒子,但看著這不成器的兒子天天帶著一身脂米分氣回來,王嶸就氣不打一處來,都是他給慣的……“這幾日給我好好待在家裡看書!哪兒都不許去!”
一個晴天霹靂,王大公子懵了,他這還沒出去放個幾天風呢,怎麼就又被關家裡了!
把兒子關家裡關了幾天,朝堂上果然風平浪靜了許多,左相不禁深深松了一口氣……這兒子果然是個天生的惹禍精。
其實左相也挺苦逼的,朝堂四個黨派,後党、王黨和帝黨都和小皇帝有著或多或少的利益牽連,偏偏他相黨一脈,那是怎麼都和小皇帝看不對眼,利益完全相悖。有些權力他想要,那必然就不能被小皇帝抓到手裡,這一點和後党王黨倒是相差不多。所以儘管有些時候相黨要以一敵三,同時面對其他三派的針對;但更多的時候是帝黨苦苦相守,而後、王、相三派巧取豪奪。
小皇帝這幾日在朝堂之上做了幾個決策,興奮的很,已經露出了想要親政的苗頭了。王丞相不屑嗤笑一聲,真是個孩子,不過自己做了幾個決策有什麼好高興的,不過是別人想要哄著你,讓你做幾個決策玩玩開心罷了,真正的權利還是握在站在皇座身後的攝政王手裡。
不過有想要親政的苗頭就好啊,不怕你有想法,就怕你沒想法。
哼,輕輕哼一聲,王嶸這個在官場裡混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心裡已經有了對策。
王嶸只幹了一件事。
大朝會,王丞相抖抖袖子,拍拍袍角,執象牙玉笏出列,發表了一番長篇大論,言帝為先帝嫡孫,少年才俊,天資聰穎,仁善愛民,德行修身……吧啦吧啦充分發揮了他當年的探花之才,口若懸河洋洋灑灑把玄瀾好好誇獎了一通,最後總結:“請陛下親政!”
整個朝堂寂靜了一瞬,然後便像平靜的水面砸入了一塊巨石一樣,陡然沸騰起來。
玄瀾臉色一變,當即意識到不妙,和祈舜隔空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王嶸果然是個老狐狸,竟然砸出了這一招!
果不其然,玄瀾壓根來不及阻止,帝黨之中隱為領頭人的吏部尚書盧閔正當即出列,聲音洪亮:“請陛下親政!”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看仍舊未曾歸列的兩位大佬,紛紛出列:“請陛下親政!”
祈舜的臉色黑成了鍋底,如果眼神能殺人,王嶸怕是早已被他分屍了數百遍了。
整個王黨一脈僵硬的不知道應該說什麼——這種情況下似乎說什麼都是錯。
那邊帝黨之中已經有人站出來引經據典通古博今映射歷朝歷代攝政的王爺或者權臣都沒什麼好下場,話裡話外都是陛下少年至尊英明神武,攝政王你識相一點自己把權力交出來,陛下尊重長輩孝心可嘉,可留你一條命保你富貴無憂……
這位臣子並沒有注意到,皇位之上的人看著他的眼神略微有點陰惻惻,感覺到皇上在“鼓勵”的看自己,他精神一振,講的更起勁了。
意料不到的是,最後竟然是張永泰幫祈舜解的圍,這位身為小皇帝的長輩,是有資格說這樣的話的:“陛下尚且年幼,歷練不足,況先帝遺旨……新帝當十六大婚過後方可親政,萬不可操之過急。”
終於有人給遞了梯子,玄瀾心裡暗暗松了一口氣,面色不虞的道:“此時容後再議。”
當然在底下的帝党官員看來,小皇帝面色很難看,臨走前還看了攝政王和張尚書一眼,分明是不滿他們阻撓自己親政。
吏部尚書很滿意啊,萬萬沒想到今日上朝,本以為是同前幾日一般幾派之間相互扯皮,卻收到了這麼大的一份驚喜……雖然對某位王爺來說可能是驚嚇。
他知道王嶸那老匹夫提出這件事兒來肯定沒安什麼好心,張永泰那老鬼肯定也打起了自己的算盤……但是那又怎樣,天大地大比不上陛下親政事兒大。
只要陛下能夠親政,在某些事情上退讓一些又算得了什麼!
只要陛下能夠親政,王嶸和張永泰也逃不掉同翊親王一樣的宿命!
往前例數幾朝,凡是有幼帝登基的,若要親政哪個不費個十番八番的波折……若是能借著這次機會就讓陛下親政,那可真是,先帝保佑了。
王嶸笑眯眯的從他面前走過去,打招呼笑道:“尚書大人最近臉色不錯啊……若是得閒,不若到我府上喝一杯?”
“王大人才是真健朗,老夫已經老咯,比不得大人。”
“聽聞盧大人愛喝大紅袍?我那兒倒是有底下人孝敬上來的幾兩頂級大紅袍……不知大人肯不肯賞臉?”
“丞相大人相邀,老夫哪有不去的?好說、好說嘛。”盧閔正雙手攏在袖子裡,一張老臉上笑的滿是皺紋。
王嶸也笑了,他前段日子吃了那麼大的幾個虧,哪有不討回來的道理。他在官場浸淫二十幾年,從一介寒門庶子,坐到權傾朝野的宰相,那些小打小鬧算什麼,他要出手就是一擊必殺。
你攝政王和小皇帝不是想聯起手來對付老夫嗎,你們不是感情親厚嗎,……老夫倒要看看,你們的感情,到底有多親厚。
說白了,皇家的親情……值幾個錢呐?
就不說前朝了,夏朝開國六七十載,只有四個皇帝,開元帝自是不必說,那是馬背上打下來的江山,開元帝逝世,戾太子(後來追封)登基,削藩要削諸王的腦袋,諸王叛亂,才被先帝從血雨裡搶到這一個皇位,那四年混戰死了多少人暫不必說,只看看皇室……差不多就剩下先帝這一支獨苗苗了。先帝這一脈,昭明太子不明不白的死在邊關,小皇帝才被立為皇太孫,回宮後康王立即逼宮謀反,不還是死在了自己兄弟現在的攝政王手裡。
他就不信,對著這萬里河山,對著那至尊寶座,你翊親王就真能無動於衷,你小皇帝就真能熟視無睹——你們就真能親厚一如往常,兩人之間毫無芥蒂!
或者你們叔侄當真感情深厚心無芥蒂,但你們手底下的人可不會這麼覺得。
丞相大人有說有笑的和吏部尚書走出了宮門,上了各自回府的馬車,期間兩人談好一同品鑒一會網丞相家的大紅袍和盧尚書家的桂花陳釀。
奉天殿的大臣一個個都懷揣心思的離開了,散了一個乾淨,祈舜卻抬步就往後面的宮殿走去。
以往的這個時候,他應當是步履悠閒的往拙政殿走去,在奉天殿偏殿的門口,玄瀾會站在那裡等著他,然後他會落後玄瀾半步,兩個人一同走去拙政殿,在這一段路上,他會給玄瀾講他在宮外的見聞,玄瀾有些時候會追問兩句,但一般不做太多的情緒外露——他從三年前,就已經看不懂他眼裡的情緒了。
他自問問心無愧,不曾覬覦玄瀾的皇位,也不曾戀慕攝政王一言九鼎的權勢。他是活了兩輩子的人,兩世皆為天之驕子,這些東西他早就看淡了。
可是不是他說不覬覦不戀慕別人就信的人,盧閔正那些堅定的帝黨不會信,他自己手底下追隨他的那些人也不會信,甚至於——玄瀾,也不信。
他早有所料,從三年前接過先帝的遺旨,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的時候,他就想到了會有今天這一幕。只是沒想到,提前了兩年。
畢竟他說自己並不貪戀攝政王的權勢,對陛下並無二心,別人只消問一句:“既如此……王爺為何不願讓陛下親政?”
為何……為何,有些話不必說出口,他自己心裡清楚便好,不消讓外人知曉。
以玄瀾的資質,他是要做千古一帝的人,那些弑兄弑叔的駡名,怎麼能頂在他頭上,那些陰暗齷齪不擇手段的手段,也不該由他來施展,玄瀾就該像他父親他祖父一樣,堂堂皇皇,帝恩浩蕩。
權佞的駡名,他來背就好。
兩年後玄瀾大婚親政,他必把一個清平的朝堂交到他手上,而後遠離廟堂隱於江湖。
此後他做他的千古一帝盛世帝王,嬌妻美妾弱水三千;而自己這一縷異世孤魂也當自有歸處,山山水水誰說風景不如廟堂。
玄瀾仍舊在偏殿處等他,他快步迎上去,落後半步于帝王,玄瀾對他說“走吧。”聲音平淡平穩,就好像今天的大朝會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大朝會,並沒有什麼讓王黨帝黨針鋒相對的事情發生。
到了拙政殿,兩人依舊一如既往的看摺子批摺子,絕口不提今日朝堂之上發生的事。
到了要離開的時候,玄瀾拉住他的袖子,說:“皇叔,朕信你。”
那雙眸子漆黑如永夜,祈舜微笑:“皇叔也信你。”

第48章 山河

回到自己的王府,祈舜還沒坐下歇兩口氣,就接到了數封底下人的拜帖。
“把諸位大人請去偏廳。”祈舜皺了皺眉道,把朝服換下就趕去了偏廳。
他一進去,庭內交頭接耳的七八號人全部跪下朝他行禮。
天氣寒涼,步入中秋,祈舜換了一身銀灰色厚鍛直裾,同色的腰帶上鑲嵌著溫潤透亮的玉石,高冠博帶,更加顯得他貴氣逼人。
他到上位坐下,未曾叫這些大人起來,下人給他送上了一被熱茶,他慢悠悠的把茶喝了,才道:“諸位大人有什麼話可想好了再說。”
“下官們來求王爺給一個准話兒!”跪在前面的一個人咬了咬牙道。
祈舜眉毛一挑,“本王的准話早就給你們了……只此一生,為臣為王,絕不逾越。”
“你們還想有什麼心思?嗯——”眼神陡然淩厲起來,重如千鈞懸在他們的頭頂。
眾人訥訥不敢言,唯有一人問:“左相與帝黨之詰問,王爺該當如何?”
“這一點本王自有應對,諸位大人不必操心。”
吩咐他們無事便退下,七個人全都躬身退出去,唯有一人落在最後,他一咬牙,又快步走回來,徑直跪下問道:“王爺為何不——”
——為何不自己登位?
話未說完便卡在了喉嚨裡,他看著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眼神驚恐。
一瞬間鋒芒畢露,祈舜在他尚未說完之前掐住他的脖子,眼神淬煉如刀:“大人說話——可考慮好後果!”
他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他自認一心無二,但那些投到他手下的官員可不這麼認為,這些人多是少壯派,有多少人靠過來是想博那一份從龍之功。攝政王年輕力壯權柄在握,又深受先帝寵愛——那個位置怎麼就坐不得了。
這個可能一旦被擺到明面上來,有多少人的貪欲會不加掩飾,又有多少人會打著這個旗號幹一些陽奉陰違的事,陳橋兵變皇袍加身不都是這麼來的嗎。
屋外秋風冷冽,清爽寒涼的空氣裡有彌漫著絲絲桂花的香甜,庭院裡的桂花樹開的正濃,金黃金黃的一片。
臨了入夜,桂花樹的陰影下,是破碎了一地的斑駁月光,抬起頭,圓月當空,星辰相映。
——中秋了。
四年前的八月十五,所有人都在,父皇在,大哥在,所有兄弟都在,大家會一早就趕到宮裡,等著晚上的家宴,他和玄瀾那會兒怕是還不知道在哪兒瞎折騰。
三年前的八月十五,便只剩下了他,老七,玄瀾和父皇。三年前的這個早上,他一人一騎奔行在開元大道上,身後馬蹄獵獵,一地殘屍。皇宮之內更是血流成河。
祈舜對著一壺桂花酒,在庭院中靜坐了一夜。
天明,祈舜讓下人收拾了東西,王府馬車駛向了皇陵。
康王當初是以王爺的規格下葬於妃園寢的,祈舜帶著東西過來,竟然出乎意料的在這裡看到了老七。
段祈年也有點驚詫,隨即釋然一笑,說:“我過來看看二哥。”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二哥生前最好酒,他忌日了也沒人給他送壺酒,怪可憐的。”語氣裡略微有點不安,畢竟康王是謀反而死,而眼前這個弟弟,又是最終那場謀反的定鼎者。
祈舜在心底微微歎了一口氣,道:“七哥不必怕我……”
他搖了搖手上的酒壺:“……我也是給二哥送酒來的。”
兩人之間一時無話,只是沉默的給墓碑下的人倒酒。
終於,一壺酒告罄,段祈年看了看自己曾經的九弟,還是忍不住告誡道:“……你自己要當心,最近的流言對你很不利。”
祈舜有點錯愕也有點驚喜,回道:“嗯,謝七哥關心……七哥從三清山回來,不知接著打算去哪裡”
段祈年一談到這個就興奮起來:“我打算去九黎山看一看……聽聞九黎山是道教聖地!”
“還請七哥先探好路,兩年後指不定九弟要跟著你混呢。”祈舜也真心的笑起來。
段祈年愣了一下,笑容裡又恢復往昔的溫暖與對弟弟的關愛:“……七哥隨時恭候。”
同一片天空下的而另一個地方,龍興之處,宗廟所在之地。
有一個青年站在一塊牌位前,眉目寒如冷霜,豔如紅梅,他灑下一杯又一杯的美酒佳釀,嘴裡低喃:“二哥,三年了……”
那塊被供奉的牌位上赫然刻著:“三代二子段氏祈輝之靈位。”
那個青年,則是被遺忘在了家廟的五皇子段祈嘉。
中秋之夜,皇室照例有家宴,太后覺得皇室嫡系的子弟太少過於冷清了,便把宗室的一些王爺也都請進了宮來,如此才湊了一次熱熱鬧鬧的家宴。
祈舜搖頭輕笑,張氏全程都在探問那些宗室的王爺皇上親政的事兒,但這些從隆平帝手裡活下來的王爺哪裡會如此輕易的表態,一個個滑溜的很,打著太極就是不明確的回答。
帝王坐在最上首,左側是太后,右側是祖貴妃,祈舜坐在你自己母妃下首,張氏明裡暗裡的盤問敲打,他全都不予理會。偶爾抬頭看一眼玄瀾——儂豔道淩厲的眉目,在那雙漆黑眸子的映襯下像是開在暗夜中的曼荼羅花,卻又好像蒙上了一層薄霧,怎麼都看不真切。
整個京都的形勢對他越來越不利,傳言甚囂塵上,及至年關,街頭巷尾的小酒館裡,不務正業的流浪漢都能不屑的嗤笑一聲評點兩句:“切,真沒想到翊親王是這種白眼狼,當初昭明太子多少寵著這個弟弟,如今竟然攝政王挾持幼帝把持朝政……”“是啊是啊真是沒良心啊……”邊上酒館的老闆娘還要抹兩把眼淚:“聖上真可憐……肯定吃了很多苦頭。”
“真是沒良心呐!枉費當初太子殿下那麼疼他!”張夫人在和自己的女兒哭訴。
太后也伸出帕子裝模作樣的擦擦眼角:“哀家孤兒寡母的也沒什麼依靠,昭明太子去的早,本還指望他念著點兄嫂對他的疼寵……”
一語未盡低頭先泣,欲語還休呐欲語還休。
宴席上的誥命夫人們略微有點尷尬……太后娘娘您這戲是不是演的太過了些?
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如今陛下十四生辰,並這年節前宮裡的宮宴一起辦了,在□□裡坐著的豈止三個女人。不過能和太后靠的近的不是老封君那就是一品二品的誥命夫人,家裡的男人不是公爵侯爺就是正一品正二品的大臣。有些誥命夫人不屑太后這般作風的,也暗地裡撇了撇嘴,要不是祖貴妃早早的用完回宮歇息去了,還有的您在這控訴人家兒子。
翊親王已經算好了的了,真要碰上那等心狠手辣的,你和你兒子還能有命在?
說來也奇怪,翊親王這到底是個什麼打算,距離當初那場朝會都過去近四個月了,這京裡的局勢對他那是越來越不利,他在朝堂上的聲音卻越來越強硬——這是要坐實這把持朝政的名頭了啊!可小皇帝總有親政的一天,這攝政王既沒有什麼動作要篡位,也沒有什麼準備要放權……這難道真等小皇帝親政了死無葬身之地?
說給自家的老爺聽,也沒一個能猜出來攝政王的心思。唯有大理寺少卿劉子榮去問自己曾為右相的老父親,老父親長長歎了一口氣,“翊親王呐……”那一聲長歎裡的情緒太複雜,他聽不太懂,老父親只敲了敲他的頭:“做好你的大理寺少卿,記住忠君兩字便好……其餘的都不用你去操心。”
宮宴快散的時候,祈舜輾轉去了拙政殿,卻被告知陛下已往寢宮去了。
祈舜踏進長樂宮麒麟殿,殿內只點了幾盞燭火,明明滅滅的,玄瀾一個人站在陰影裡,通身寂寥。
“陛下。”
玄瀾並沒有轉過身,只是低喃:“皇叔,今日淩晨你不曾過來……”這三年生辰之日你都不曾子時過來向我道賀。
那聲音太過輕微聽不真切,祈舜疑惑的又叫了一聲:“陛下?”
轉過身又是那個少年至尊,換聲期的少年聲音有點沙啞,在這空曠的宮殿裡更加顯得低沉,他突然說:“皇叔,朕何時方能親政?”
祈舜呼吸一滯,苦笑道“一年,最多還有一年。”
他最近在做一些危險的事,以致于原本不想讓皇帝親政的後黨都開始針對他了,不能讓玄瀾替他背黑鍋。
玄瀾拍了兩聲,宮人魚貫而入點亮滿室燭火,他問:“皇叔所來何事?”
“今年的生辰禮還不曾給你,”祈舜打開手上的錦盒,那是一把山河竹骨扇,雕工精緻的雕出了夏朝的百萬裡河山,祈舜道:“陛下為天下之主,什麼想要的取不到……微臣一點心意罷了。”
他選這麼一個生辰禮,無非是在表明自己的心意……到底還是擔心玄瀾會對他起了猜忌。
“皇叔,今日留下來歇息吧,”玄瀾頓了頓,補充道:“在碧合殿。”
這個生辰禮看來是選對了,祈舜道:“好。”

第49章 選秀【腦洞產物慎買】

年關一過,時間便如滾滾的車輪飛逝起來,轉眼便從隆冬進入了初春。
攝政王依舊權名在外,小皇帝還是沒有親政,朝中沉沉浮浮有人在鬥爭中遠離了京都,也有人一夕之間得到了那幾位黨首的賞識成為朝中新貴。太后娘娘依舊整天閑著沒事幹拉著各位誥命夫人嘮嗑,祖貴妃還是住在皇宮沉香殿中。在太后娘娘舉辦的一回又一回的賞花宴觀魚宴品石宴上,滿京城的貴女來了一撥又一撥,一回比一回嬌羞,一回比一回明豔。各位誥命夫人各懷心思,當今天下最值得嫁的兩個男人是誰——如今正權柄在握的攝政王,以及不出意外必然親政的小皇帝。
是的,他們已經看明白了,這半年以來,這叔侄兩人似乎已經達成了一種默契,小皇帝在逐漸的參與朝政,而翊親王依然是他權勢滔天的攝政王。
如果不是因為這叔侄兩人感情深厚,他們也只能用兩人之間達成了什麼利益交換來解釋了。
不管怎樣,權勢總是讓人趨之若鶩,各位誥命夫人每回都帶著打扮的比花還要嬌豔的女兒進宮,每一回這些待嫁閨中,上門說親的媒婆都能把家中門檻踏壞的貴女們都在明爭暗鬥——咱是貴女,咱不是潑婦,咱不能不要臉皮的撕/逼,咱就算是明爭暗鬥那也要鬥出水準鬥出境界鬥出新高度,咱要鬥就鬥琴鬥棋鬥書鬥畫,鬥品位鬥氣度鬥容貌鬥家世鬥見識鬥談吐鬥涵養,就算被打臉那也要微笑著把這口血給咽下去,回頭分分鐘陰死你。
皇后只有一個,王妃也只有一個,技不如人那就認命做側室吧。
太后娘娘想著法兒的往小皇帝宮裡塞人,安祖貴妃一手把塞到小皇帝宮裡的人和拼命往自家兒子王府裡的人全都擋回去——祖貴妃娘娘說:你這個做娘的不為兒子考慮,本宮好歹算玄瀾半個主母,就這些魅惑主上的妖精,你給她們放到玄瀾宮裡頭,不用小九出手,瀾兒都得自己把這江山給扔了。
——先帝生前讓本宮好好管教這兩個孩子……本宮雖然愚鈍,但也不至於把段姓的江山管教成了張姓的江山。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多的不甘都只能作罷。
然而關於叔侄兩人感情深厚,坊間倒是有一種隱秘的傳聞,在最最隱蔽的小巷裡,仿佛江南的九曲回廊一樣百轉彎折,靜靜的開著一家無味書店。劉府劉培江大人最小的孫女和安國公府裡國公爺唯一的嫡出孫女,兩位大小姐結伴來到距離書店不遠的刑部尚書府卓府,來找卓府的大小姐玩耍。
一道卓蓉蓉的閨房裡,兩人的侍女就拿出包袱裡預備的丫鬟衣服,然後給兩位主子換上,又梳好髮髻,臉上手上都撲上特製的姜米分,細嫩白皙的肌膚立時就變得暗黃,又略微修飾了臉上額妝容,兩位嬌滴滴的大小姐就立刻成了只能算是清秀的小丫鬟了。
卓蓉蓉今年才十二,臉上的嬰兒肥還沒有褪去整個人也顯得呆萌呆萌的,“呀,兩位姐姐,你們又要出去啊!”
“乖啊蓉蓉,卓大人不是一直不許你吃外頭的東西嗎,回來給你帶葫蘆巷口何大嬸做的燒餅。”安大小姐一擊命中,捏住了卓小包子的軟肋。
劉大小姐嘻嘻笑道:“蓉蓉要不要和姐姐一起看啊……”
卓包子立刻漲紅了臉,結結巴巴道:“才、才不要!羞死了……”
“好啊蓉蓉!你竟然偷看!”劉薇薇立即反應過來,撲上去就捏小包子的臉。
安紀菡對著銅鏡最後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冠,確認自己的儀容沒有出錯,叫到:“薇薇,別鬧了,我們走!”
於是在自己的貼身侍女的帶領下,兩位小跟班低著頭跟著混出了府,說是:“兩位主子突然想吃京味緣的松餅糕了,奴婢替主子買去。”
然而在路過葫蘆巷口的時候,四個人快速的就閃了進去,一路熟練的來到無味書屋門口,先隨手拿了兩本書,然後問躺在竹椅上的老闆:“聽聞老闆娘做的叫花雞味道不錯……不知能否帶兩隻回去讓我加主子嘗嘗口福?”
那店老闆抬起眼瞟了他們兩人一眼,深處五根手指,侍女機靈的掏出五兩銀子放他手上,店老闆從躺椅旁的木櫃里拉出一個箱子,說:“自己挑吧。”
兩位大小姐立即興奮的蹲下來挑起書來,並且一眼就看到了最上整整齊齊的四本,封面上用工筆的手法畫著兩個十指相扣背倚楓樹的男人,用端正的楷書寫著“春風十裡不如你”,兩個小姑娘立即把這四本書一人兩本塞進懷裡,然後又遞給店鋪老闆二十兩銀子,心虛的朝四周看一眼,低頭離開。
回到安府安大小姐的閨房,兩位姑娘才珍而重之的把四本書拿出來,然後頭湊在一起一頁一頁的翻看。《春風十裡不如你》是畫本,不是話本,兩位大小姐最初看這書的時候很新奇,因為這一頁頁不是乾巴巴的文字,而是精緻生動的工筆劃。
最初只是讓身邊的丫頭偷偷去找兩本話本來看,這本《春風十裡不如你》也不知是怎麼混進來的,然而看了之後她們便再也不可自拔。身為身份貴重的兩位大小姐,她們自然能夠認出來這畫上的兩個人同當今聖上和翊親王有四分相似,而這書裡的內容寫的也是聖上同王爺之間的事兒。她們以前只知京裡世家貴族多有人豢養男寵,並不知道兩個男人間也可以如此情深,也可以為彼此做到這個地步。看到某些情節,兩個少女的眼淚那是吧唧吧唧的往下掉。
當一卷書翻到最後五頁,兩個少女的臉就一下子紅起來,自小接受的教育終究還是敵不過像被小貓爪子撓過的心,手指輕顫著翻開了兩個男人相擁親吻的後一頁,於是入目的畫面立時變得火辣起來。
兩個姑娘紅著耳根子把這最後被作者九黎公子命名為《春風卷》的五頁翻完,隨後重重的躺倒在床上,深深的呼出一口氣,平復自己跳動過快的心臟。
兩個姑娘心情舒爽的在兩家兄長的護送下去鎮國寺上了香,在佛祖面前求願的時候人人看著兩位大小姐臉蛋紅撲撲的,都以為他們求的是自己的姻緣,兩個人對視一眼噗嗤笑了,只有她們自己知道,她們求的是那兩位的姻緣……
從鎮國寺上相回來,一個消息就直接把兩位元大小姐砸懵了。
皇宮裡要選秀女。
是的,太后娘娘吃了幾次虧之後終於想通了,她不再想方設法的往小皇帝的後宮塞人了,塞進去了也會被祖貴妃給扔出來。
不如直接就光明正大的選秀女吧,皇帝總要大婚的,你不讓我往後宮塞那些身份卑微的女人,正兒八經選秀女選出來的官家小姐總可以了吧。
於是整個帝國從上到下,從京都到地方,從東海之濱道溯北之原,全都在轟轟烈烈的開始了選秀女的活動。
兩位大小姐感覺一股無法抑制的火焰從自己的心底升起來。
“為什麼要選秀!陛下明明是——”[嗶]捂住自己的嘴。
“為什麼要選秀!王爺明明是——”[嗶]捂住自己的嘴。

第50章 暴雨

整一個夏朝在承慶五年的這個春天,都顯得熱火朝天。前朝忙著科舉,□□忙著選秀。
伍什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到底是個什麼心意,小心翼翼一杯茶端過去,“陛下……王爺那兒……”
先帝膝下有五子,二皇子暴斃,五皇子遠在家廟,七皇子已外出遊歷,唯一在京裡的王爺只有一個排行第九的翊親王。
他從小貼身伺候玄瀾,知曉翊親王和自家主子的關係絕不像外界傳的那麼緊張,他都很注意,從來不喚王爺為攝政王,平白顯出一股疏離感。
“皇叔哪兒怎麼了?”玄瀾頭也不抬的問道。
伍什摸了一把頭上額冷汗,咽了口唾沫,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問,吞吞吐吐道:“這選秀……可要給王爺選一個王妃?”
玄瀾皺了皺眉,腦海裡有個人女人陪在皇叔身邊,與他舉案齊眉相濡以沫的場景怎麼也揮之不去,心裡陡然就煩躁起來,冷冷道“不必你操心……皇叔的婚事自有祖貴妃安排……準備一下,擺駕沉香殿。”
伍什跪在地上不敢多言一句,七王爺也不曾立妃的事還不曾出口就被他咽回了肚子裡。
沉香殿裡,安瑾瑜正在焚香煮茶,玄瀾走進來的時候她正和自己的大侍女雲墨說道:“舜兒還小的時候特別鬧騰,但只要本宮燒起菩提香,他就不爬了,安靜的坐在那裡咬手指,一雙眼睛還瞪老大……”
“咳、”玄瀾咳嗽了一聲,雲墨朝他行禮,安瑾瑜的輩分是不用行禮的,見是小皇帝,語氣就生疏起來:“陛下大駕光臨沉香殿,不知所謂何事?”
玄瀾沒猶豫一會兒,開口叫道:“祖母。”
“本宮可當不得陛下這一聲祖母……”安瑾瑜笑著搖搖頭,話說了一半即被玄瀾打斷:“您當得,皇爺爺臨終前曾親口讓朕喚您祖母。”
“哼,”安瑾瑜冷笑一聲,雙手擺弄案幾上的黑陶茶壺,笑道:“你小子倒是乖覺……這是有什麼事要來求本宮?”
“你們都下去。”她揮揮手讓下人退下,“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確有一事要拜託祖母。”玄瀾絲毫不以為慍,依舊禮節周到,堪堪十五的少年,已有了十七八的身量,容貌昳麗身形修長,淵渟嶽峙氣度不凡。
安瑾瑜輕歎一口氣,“說吧,什麼事能讓你為難。”
“秀女入宮,必有一後……還請姨母選個張家的女子。”
“張家……”安瑾瑜冷笑一聲,怒道,“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找個外戚來干政?!”
“祖母息怒。”玄瀾走上前去,拿起紫陶茶壺,斟滿一杯茶,遞到安瑾瑜面前,幽幽道:“最終不都是要廢掉的麼……就不平白牽扯進無辜的人了。”
安瑾瑜皺眉:”最終都要廢掉……陛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瓷的茶杯在他手裡轉了個圈,少年天子如佛陀般拈花一笑:“張家的皇后……遲早是要廢的,張家……也遲早是要滅的。”
“祖母……您說,對嗎?”玄瀾微笑道,漆黑的眼眸如永夜之時,北斗星幽幽的在蒼穹頂上閃光、眼前的白瓷茶杯還在一絲絲往上冒著熱氣,安瑾瑜卻覺得自己心裡陡然冒上了一陣寒氣。
“皇叔的婚事,不知姨母有何打算?”玄瀾突然問道。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讓安瑾瑜心裡愣了一下,旋即火氣翻湧,什麼寒意冷氣全都被卷了個乾乾淨淨,看著眼前這張臉就憋不住心裡火氣,也沒了一貫的沉穩:“陛下管好自己的婚事便好,小九的婚事不勞陛下操心!”
把人攆走,安瑾瑜倚在貴妃榻上,氣悶的不行。
小九的婚事……她兒子哪裡還有什麼婚事!!
月前那小子跑到自己跟前,死皮賴臉求自己幫她擋住那些送上門來的女人。
好,兒子是斷袖,她理解,這下子舍了老臉不要,說:“母妃厚著臉皮,去給你討個男妃來,也是可以的。”
結果……結果兒子想都不想就開口說不要!……那你倒是說說你想娶誰?!
——真當母妃一點苗頭都看不出來嗎?!
================
京中的雨已經淅淅瀝瀝的下了好幾日,赴京趕考的舉子們也幾乎日日被困在客棧中不得外出,只能靜下心來溫習功課。
春雨綿綿,往年這般一下好幾日的時候不是沒有,但卻少有今年這般,雨珠如豆滴大小,一砸就連續不斷的砸了好幾日。
門前的水塘早已積滿了水,出門一趟鞋子都要趟濕了,京中的老百姓都在抱怨老天爺,這天氣,真是讓人啥事都幹不了,上工沒法上工,茶樓酒肆也沒生意,一時間倒顯得京裡蕭條許多。
而這個國家的掌權者所擔心的事,明顯要大許多。
“臨近的幾州摺子上上來,言道所轄之處也已下了幾天的暴雨。”祈舜翻看摺子說道。
“江南……”
“江南自不必說,必然已經暴雨成災了。”祈舜苦笑,此時他也只能在心底慶倖,還好先帝給玄瀾留下了點家底,抗的起這樣的災禍,不然怕是要動搖國本了。
祈舜歎了一口氣,“也幸好淮水是去年決堤,沿岸民眾已經被梁舒遷往了高處……不然若是今年決堤,就不是那麼一點傷亡能夠止得住了的。”
“江淮河漢……出淮水已經決堤,其他堤壩都久經修繕,應當無虞。”玄瀾也明顯感受到了壓力,坐在九龍沉香椅上,輕輕鬆了一口氣。
一口氣還沒吐完,眉頭就狠狠皺起:“河漢……漢江,漢江……漢江,在先帝時重築過一次。當時是……”
“尚任工部尚書的王嶸親自督造……”祈舜接了過來,兩人對視一眼,如同一般的凝重。
王嶸這人,出生寒門,發達了之後對銀子那是來者不拒,他手下的人貪腐之姿有一半都進了他的口袋,他自己貪腐起來,那也是沒有底線的。
“王嶸這老匹夫!若是漢江也決堤了,必要他好看!”祈舜暴躁起來,連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這回真是越來越想弄死左相府了。
“皇叔不必擔心,左相府遲早有倒的那一天。”玄瀾覆上少年略帶沙啞的嗓音說出的話像是承諾。
祈舜一聽這話,某種叫做好為皇帝師的心理又發作了,皺起眉頭道,“陰謀詭計,不過小道爾。如何治理好這九州萬民,才是皇上應該費心琢磨的事兒。”
玄瀾輕笑起來,少年遺傳自祖母精緻儂豔的臉龐一下如盛開到荼蘼的曼陀羅花,“多謝皇叔教誨。”
祈舜有些微的失神,只覺的少年略帶沙啞的聲音在他心裡撓啊撓的,撓的他不安穩。
這一日,押送督造銀回來不久的羽陽候林易澤冒著大雨進宮領了聖旨和王令,回府後稍作休整,帶上五十親兵就趕往了楚州——如果漢江決堤不可避免,那就務必要以最快的速度著楚州布政使遷離漢江兩岸民眾,避免生靈塗炭死傷過重。
這一日,從皇宮內出來的翊親王撐著一把竹骨傘走進了禮部尚書府。
馮府曾經是東宮一脈的人,如今那是堅定的帝黨,但好在也和翊親王府打過不少交道,但府中上下若要論打交道最多的,那絕不是身為禮部尚書的馮敬之,也不是如今為吏部考功司郎中的大公子,而是那個整日裡無所事事惹是生非耍貓遛狗的二公子馮濤。
馮濤聽聞王爺要見自己,下意識就是腿一軟,磨磨唧唧的不想過去,老哥往他腰上一踢:“叫你別惹事別惹事!你又哪裡惹到王爺了!還不快過去賠罪!”
小爺我都兩年沒見著王爺的面了……哪裡有本事惹到他?!
馮濤覺得自己快哭了,待客廳裡老爹虎著一張臉,最上首的那個人則是笑眯眯的看著他,只得硬著頭皮道:“見過王爺。”
馮敬之道:“這個不孝子有哪裡得罪王爺的,您儘管打他一頓出出氣!”
言下之意為打他一頓出出氣也就罷了,把人命給他爹我留著。
祈舜微笑:“大人不必擔心,本王不過有些事想同貴公子談談罷了。”
————你一權柄在握的攝政王,同我這紈絝兒子有什麼好談的!
這句話被馮敬之咽回肚子裡,揮揮手把人都待下去,將待客廳留給兩人。
馮濤的表情一下子就崩不住了——內心瘋狂喊叫:爹,爹!你別走!你兒子我害怕啊!
“別擔心,本王沒帶鞭子。”祈舜好整以暇的笑笑。
呵呵。馮二公子表示不信,你沒帶鞭子肯定也帶了其他東西,反正每次見面不是被你打就是被你打,肯定沒啥好事。
“你幫本王辦一件事,你欠如意賭坊的八百兩銀子,柳姑娘贖身需要的三百兩,和李老二打賭輸掉的金玉匕首,安置柳姑娘需要的外宅……本王全部幫你解決,如何?”
蠢蠢欲動蠢蠢欲動……但是,不能答應!肯定沒什麼好事……“敢問王爺……什麼事?”最終還是沒抵抗住誘惑的馮二公子問。
“把王煥激去參加科舉。”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祈舜一脈盡在掌控中的微笑。
馮濤雖然紈絝,但他好歹也是在這京中權貴圈子裡混大的,讓丞相家的小公子去參加科舉,顯然背後不會那麼簡單。
但是……關他毛事啊!他家和左相家不對盤啊!他和王煥那小子也不對盤啊!……重點是他沒錢給小情人贖身啊!
幹……這麼好的事為啥不幹!他小心翼翼試探問道,“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祈舜笑的高深莫測。

第51章 入甕

京中的暴雨依舊沒有一絲一毫要停的跡象,然而縱然大雨傾盆,科舉卻是不會延遲的,眾多學子們還是要冒著大雨前去禮部貢院參加科考。
開考那一日,禮部貢院前一眼望去全是綿延不絕的油紙傘,考生們的棉布鞋走到此處已然濕透,然而幸好妻子體貼,小木箱子裡不僅放了防寒的衣物,還放了備用的鞋襪。
滂沱大雨,妻子一路送到貢院門口,青絲已經被雨水打濕,襦裙上也濺滿了泥點,他有些心疼,輕輕擦掉妻子鬢邊的水珠,哄勸妻子回去,並且再次承諾自己一定高中進士,光耀門楣。
妻子只是輕輕搖頭,溫柔的微笑著整理好他的衣襟發冠,然後不厭其煩的又一遍叮囑他食盒中的糕點和乾糧要記得吃,夜裡記得披上防寒的衣物。
此場景比比皆是,有些是妻子同丈夫,有些是老母同兒子,有些是書童同自家的少爺。
街邊的一輛華貴馬車裡,丞相夫人正依依不捨的同自己的兒子低聲叮囑,食盒裡有什麼什麼糕點,衣物在哪兒,筆墨紙硯在哪兒,說著說著就忍不住想去抹眼淚:“你說你好好的去參加什麼科舉……你又不是那些寒門學子,一輩子就靠這個科舉搏一個富貴。”
“自己有幾斤幾兩自己不清楚嗎……”王夫人忍不住抱怨自己的兒子:“究竟是為何要去受這三天的罪哦!”
“誒呀,娘,”王公子也有點煩躁:“我和人說好了的!”
別人說他沒什麼真才實學,舉子這功名裡頭肯定有貓膩他反駁不了,說他去參加科考肯定名落孫山他也承認——可是說他連春闈科考的那三天都挺不過去,他就絕對不服氣了,沒這麼看不起人的!
“罷罷罷!你要去便去吧!”王夫人一把把油紙傘塞到他懷裡,“回來別和娘叫苦便好!”
王煥其實也有點後悔,據說科考三天吃喝拉撒都要在那小小的方寸之地完成,但人已經站在了貢院門口,也只有趕鴨子上架,硬著頭皮往上趕了。
從馬車上下來,小廝給他趁著傘,婢女給他拎著食盒,牛筋底的錦緞皮靴踩在地上,濺的旁人一身泥水。
“是他呀,這不是左相的公子麼?”
“他怎麼也來科考了呀?”
“他那個舉人的功名怎麼來的還不清楚嗎……還真以為自己肚子裡有點水墨了啊?”
旁邊的人不屑嗤笑:“人家老爹能弄來舉人的功名,指不定也能弄來進士的功名呢!”
有更多的考生看見他便眉頭一皺,繞道便走,好像他在便侮辱了舉人的身份,侮辱了禮部貢院這天下考生的聖地一般。
王煥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嘎嘣響,若不是和人打了賭,他幾乎有種落荒而逃的衝動。
貢院旁邊的一座酒樓雅座裡,馮濤一臉諂媚的對著祈舜笑:“王爺,您瞧,他進去考了吧。”
“幹的不錯。”祈舜在窗邊親眼看著王煥走進了貢院的大門,承諾道:“你的那些事,本王都替你解決了。”
馮公子在心裡歡呼一聲,第一次覺得眼前的翊親王看起來挺順眼。
待到三日後科考結束,一直斷斷續續下了三天的大雨終於停了些,丞相公子一臉蒼白的從貢院內出來,心裡再也不敢看不起那些一身赤貧的寒門學子……考試的那個隔間,那就不是人能待的地兒。王公子第一次對以前他看不起的那些學子們終於有了一絲欽佩。
難怪那誰誰要說他連科考三天都撐不過去……要不是他心裡憋著一口氣,他還真撐不過去。
看到自家的馬車,王煥心裡輕鬆了些許,覺得從此自己也是參加過科考的人了。
殊不知,當他踏進貢院的那一刻,他餘生的命運皆已註定。
此時此刻,南城門處,官道上一騎絕塵,八百里加急的士兵帶著漢水決堤的消息裹挾而來。
今日並沒有大朝會,漢水決堤的消息傳入宮中,宮裡的兩位掌權者都對此事有所預料,所幸並沒有造成太大的震動。
與漢水決堤的消息一同而來的消息,是羽陽候同楚州布政使及時將沿江兩岸民眾遷往了高處,淮水決堤只是沖了民田,並未造成太多人家破人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人還在,一切都好說。
碰上漢水決堤這般大事,若按照以往,皇帝應當是要即刻便召重臣進宮商議對策的,然後在第二日的朝會上再行討論。
然而如今,不論是小皇帝還是攝政王都對此事心有所料,而三位帝師都在皇宮之中,論智慧謀略他們簡直碾壓了一眾只會勾心鬥角的朝臣。漢水決堤不像年前淮水決堤,有傷亡有瘟疫還有貪官,好在提前便讓羽陽候過去轉移了兩岸百姓,這回算是有驚無險。
兩人並沒有刻意的封鎖消息,所以漢水決堤的事仍舊悄悄的從宮裡流了出去。
左相府當然在第一時間收到了這個消息。
王嶸比誰都清楚,他當年仍為工部尚書時,在這項工程上動了什麼貓膩。
他為人謹慎,既然要在這種事情上動手腳,是萬萬不會留下讓人抓住的把柄的,不然他豈能爬到左相的位置上。
只是這到底是他主持督造的堤壩,如今被水一沖決堤了,他少不了要承擔主要的責任。
如果帝党王黨要以此為由攻訐他,他是沒有什麼辯駁之力的,雖然不至於丟官,但對他也有一定的影響。
為今之計,當要先下手為強。
丞相大人連夜趕去了幾位同僚的府中,淩晨才趕回自己的府裡。同時京中流言四起,道近日之所以大雨連綿,乃是上天警示,攝政王把持朝政,為叔不仁,暴戾陰狠,禍亂蒼生——誅之,天下方能重得清平。
“他倒是敢說!”玄瀾氣的把手上的摺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氣什麼,”祈舜把摺子拾起來重新放回桌案上,輕聲說:“這點小事有什麼值得陛下生氣的……”
第二日大朝會。
相黨們毫不例外全部一致翊親王把持朝政為叔不仁,暴戾陰狠禍亂蒼生,天降大雨以警示,請誅翊親王還天下清平。
還有人出列說:“之前有淮水決堤如今有漢江決堤,這都是天降警示啊!老天爺已經容不得翊親王了!”
王嶸暗自得意的摸了一把自己的鬍子,他也沒想真憑這事兒能扳倒翊親王,兵法上說進攻是最好的防守,這種時候轉移視線無疑是極好的作法,先定下基調,勝負另論。
帝黨大多數還蒙在鼓裡,不知道好好地漢水決堤又和翊親王扯上了什麼關係,後知後覺的才反應過來新一輪的權術傾軋已經來臨。王黨一言不發,相黨咄咄逼人,後黨們看著自己的首座張永泰冷著一張臉,不知道該幫誰才好。
這些神神叨叨的事最難說清楚,只要給人留下了第一印象,任你再位高權重問心無愧也百口難辯。
祈舜臨危不亂,淡定出列:“左相說本王暴戾陰狠,禍亂蒼生——本王倒要問問左相,本王到底哪裡暴戾陰狠了,本王可曾有欺男霸女侵佔良田,以權謀私罔顧人命?”
禮部尚書馮敬之:“子不語怪力亂神,相爺曾為探花,聖人之言難道都還給老師了嗎?”
“淮水決堤,乃是因為淮水堤壩失修,災情本不甚嚴重,是相爺門生,曾經的皖南布政使臨陣而逃,導致無人在災後第一時間主持重整,這才釀成大禍——而漢江決堤,本王如若不曾記錯的話,隆平十九年,是王大人親自主持漢江堤壩的督造工作的?”
“不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本王年紀小,當年的事記不清了,想問問朝中年長的大人,當年重修漢堤,先帝撥了多少款項下去?”
“三十萬兩白銀。”有兩鬢斑白的老大人出列說道。
“敢問相爺,這三十萬兩白銀,可都用在了漢江堤壩的重整上?”
“王爺是指責老夫貪墨銀兩,濫竽充數,才導致漢江堤壩被雨水沖潰?”左相一張老臉木在那裡,冷笑:“——王爺可有證據!”
“王爺若無證據就不要血口噴人污蔑老夫!”他篤定祈舜拿不出一點的證據。
祈舜頭痛,這也是王嶸最棘手的地方,沒有證據,這老不死滑溜的像根泥鰍似得,尾巴都處理的極好,根本讓人抓不到一絲把柄。
對付這種人,必須要一擊必殺,一下就把人打入地獄永無翻身之地,不然他遲早爬上來咬死你。
“既如此,相爺緣何說本王暴戾陰狠禍亂蒼生,可有證據?沒有證據相爺就不要血口噴人!”
夠了,今日到這般程度已經夠了,現在還沒到收網的時候,不必把人逼得太急。
鱉已入甕,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第52章 罷官

朝堂上的爭執最終以皇帝宣佈擇吉日前往天壇祭天而告一段落。
而民間的流言,最終竟是以一個人的一句話而消融。
民為國之本,都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但是民眾又是最容易被欺騙的一類人,他們往往容易被謠言所蠱惑,被不軌者所利用。庶民無知,因此歷朝歷代又有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話。
古人往往對天降祥瑞天地凶兆這等鬼神之說深信不疑,在天地之威面前,人渺小如螻蟻,就連抵抗都顯的無力如輕煙,輕輕一吹便散了,因此對天地便有諸多敬畏。近日來京都暴雨連綿近十日,山體都被衝垮,這本身就容易讓人聯想到天罰上面去。
所幸祈舜平時並無惡行,在民間的口碑也不錯,後來又有鎮國寺的空冥大師幫他說話,這一場危機才如此消弭與無形。
空懷大師圓寂後,他的師弟空冥便承接了主持之位,在每月初一會公開講釋佛法經義。
這個月初一的佛法課依舊坐無虛席,有人問大師,說今日傳言翊親王乃是孤狼星轉世,克親主殺伐,一束髮便克死了先帝與昭明太子,如今更是天降暴雨以警示,敢問大師有何看法?
空冥道一聲阿彌陀佛,他仍舊記得他師兄為何而死,窺探天機,損耗了壽命,所謂的“雙龍出,盛世定;交頸纏,陰陽亂”以他的閱歷又豈會看不出應言之人。先帝逝後,皇太孫入主紫薇帝星,而那顆當初與其一起冉冉升起的細小星子,則成了天府星,紫薇命盤中的吉星,光影相同,明暗相伴。
“施主,戒妄言。”空冥雙手合十,念道:“貧僧不知孤狼星是誰,只知翊親王生來福澤深厚,天府當頭,乃是天道眷顧之人。”
空冥微微躬身施禮告辭,“許是前世功參造化,才得今生命耀紫薇。”
如此兩句話,所有對翊親王府的流言與中傷便消弭無蹤。
祈舜知道後只是輕輕一笑,然後近乎喃喃自語道:“前世功參造化……我前世還真是功參造化。”
愣了一會兒後回過神來,“王煥那小子才是真的功參造化。”祈舜嗤笑一聲,問溫玦:“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溫玦到:“王爺放心,這點手腳對梅花暗衛而言那都是小事一樁。”
“還叫什麼梅花暗衛,”祈舜突然道,“空冥大師不是說本王天府當頭嗎,天府,那就叫天府衛吧。”
“屬下代天府衛謝王爺賜名。”
祈舜揮揮手,示意人下去,他如今就等著看王煥中舉後,相府的反應了。
過不了幾天,春闈放榜了。
這天倒是一連數天的暴雨與陰天後難得的大晴天,貢院門口一大早就聚集了一群人,大多數是各個客棧的小二以及府中的丫鬟小廝,偶有寒門出身的學子親自等在這裡。貢院門口放榜的榜牌以及用金色的絲綢綁起來了,據說是為了更應“金榜題名”之景。
禮部的官員拿著兩張大紅紙出來,榜牌上一貼,眾人便一哄而上。
三不三便能聽見有人抑制不住激動的高聲喊“中榜啦!”,仔細梭巡榜單上的名字,端正的正楷裡並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但是“王煥”二字卻霍然在目。
隨著時間過去,越來愈多人發現了這一點,一時間場內便有點懵,王府的小廝也有點懵……他家少爺,還真中榜啦?
仿若一顆石子砸入沸水,整個京都都沸騰起來,街頭巷尾議論的都是左相家的小公子竟然中榜了。
京都百姓們的生活很豐富,前陣子翊親王是凶星的事情剛消停了不久,這陣子茶餘飯後的談資又變成了左相家了。
大傢伙覺得不能忍啊,你說就那麼一個草包,中舉也就算了,中進士這不是侮辱人家進士麼,所以不論是中了進士的高官勳爵之家與寒門學子,與沒中進士的高官勳爵之家與寒門學子,都覺得這回真不能忍下去了。
特別是那些寒窗十年的寒門學子——如果王公子沒有佔據這個名額,他們說不定就能上榜了呢!
在第三日大朝會的時候,終於有人敲響了正陽門前的大金鼓——告禦狀。
“哦?有人告禦狀?”玄瀾便是他很感興趣,示意把人帶上來。
告禦狀之人,無論所告之人如何,都要先受五十大板,這是為了防止有人動不動就敲金鼓告禦狀。
五十大板一下去,被帶上奉天殿的人已經去了半條命,這是一個衣衫單薄的寒門學子,上來就喊:“科舉有人舞弊!左相之子真才實學沒有半分,怎麼可能中舉!求陛下徹查!”
左相的臉色黑成鍋底,當著滿朝大臣的面被人指出自己兒子就是草包一個,諒他再厚的臉皮現在也笑不出來了。
這事兒被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扯了出來,就不是他可以壓的下解決的了的了。
於是聖上下旨,禮部調出王煥的卷子,上交評審。
然而卷子調出來,卷面整潔條理清晰,請了帝師章鴻元老先生親自評判,這張卷子的的確確有中榜的實力,然而這字跡又確確實實是王煥的字跡。
皇帝只好下令,著王煥御前答題。
皇帝和重臣們親自監考,先發一張同科考時相同的卷子,三個時辰後收上來,除了寥寥幾筆外幾乎一片空白。
舞弊之罪坐實,欺君之罪坐實,押入大牢。
原本是不殺不足以平士子憤,然而左相苦苦求情,言道是他濫用職權,幫兒子徇私舞弊,但是他只有這麼一個嫡子,萬望陛下饒其一命。
於是左相停職回府,王煥囚禁三月以示警戒,終身不得參與科考。
就這麼短短的幾天,左相就已經停職回府了。朝中眾人現在還被小皇帝的雷厲風行震的有點懵,當然他們也不會忽視站在皇帝身後,那個總是笑眯眯的翊親王。現在才反應過來,這兩人之間怕是真的不像他們猜測的那樣,佈滿重重猜忌,似乎兩人已經達成了共識,就算要內鬥,也要等把他們這些臣子都收拾的服服帖帖了,這兩個皇子皇孫才會開始內鬥。(然而並不是==)
兩人之間配合的顯然極為默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你說一句我應一句,轉眼間左相就滾回老家了。
這時候有些敏感的人已經心有所悟了,王煥中榜之事,怕就是小皇帝和翊親王兩人聯手給左相設的一個局。當然這事心裡想想就行,不必說出來,接到翊親王冷冰冰眼神的某大人一個哆嗦,決定他從來就沒有想清楚過這事兒。
但是對祈舜和玄瀾而言,左相僅僅是罷官回家,那是絕對不夠的。
之前說過了,王嶸這種人,權欲極重,目無法紀並且睚眥必報。要打那就要一棍子把他打入地獄,僅僅是打翻他,那是不夠的。
王嶸為相二十年,在朝中自然經營了自己的一批心腹擁躉,雖然罷官回家,但依他的手段,遲早有重返朝堂的那一天。而他一旦警戒起來,再想扳倒他可就難了。
所以,必須要一仗打到他永無翻身之地。
楚州。
漢江決堤,幸虧皇帝和王爺早有預料,讓羽陽候奉了密旨過來,著楚州布政使遷離兩岸民眾,這才沒有造成太大的傷亡,只是讓江水沖了農田。
然而堤壩被衝開,竟然有許多陳年的白骨被沖了出來。當場就有婦人對著那些白骨的方向撕心裂肺的大哭,嘴裡大聲叫喊著孩子他爹。
羽陽候當即下令,讓候在一邊的水軍先去打撈那些被沖出來的白骨。第二日第三日,越來越多的婦人老嫗來到江邊對著那對打撈出來的白骨焚香祭拜。
林易澤幾番打探,才知當年尚未工部尚書的左相,在主持漢水堤壩重修的時候,出過一次大事故,幾百名徵發來的徭役喪生在地底,然而王嶸為了掩蓋這次事故,把這幾百人的屍骨全部扔在了堤壩底,毀屍滅跡,對外則謊稱這些人自己落了水,屍首估計也是被水沖走了。
當地人也不是沒想過上訴,然而官官相護,何況王嶸的官越做越大,這些年來但凡想要去京裡討公道的人,從來都是出去了就再也沒回來過,全都死在了路上。
林易澤非常敏感的捕捉到了這個機會,當天就修書一封,飛鴿傳書傳回京裡,沒幾日京裡的消息傳回來,讓他收集請命書。
請命書他寫好之後,然後一個一個去找到當初那些役夫的親人,那些人聽聞有可能扳倒左相,為亡夫/亡子討回公道哦,二話不說就摁上了自己的手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後來有老人找上門來,說左相主持休整的漢江堤壩決堤,害得他祖屋被毀,家田被毀,他也要請命,請聖上制裁左相。
有了一個人帶頭,就有越來越多的人找上門來,這些人不是住在沿江兩岸家田被毀致使現在居無定所的人,就是左相在主持休整堤壩的那一兩年期間,直接或間接受過其壓迫的。
到最後,本該只有百人聯名的請命書就變成了萬人聯名的萬民書。
林易澤一邊感歎王嶸當年到底造了什麼孽,一邊安排人馬,準備親自護送萬民書回京。

第53章 祭天

楚州的萬名書還在回京的路上,有一撥人卻先行到達了京城。
“牟老六到京裡了?”張永泰拿著一把剪子修剪眼前月季的餘枝,毫不留情的剪得就剩下了中間一朵孤零零的花骨朵兒。
“回老爺,他們住在城北貧民區的一處民宅裡。”心腹管家躬身回答。
“聰明,貧民區魚龍混雜,才是他們應該待的地方。”
“讓他的人都待好了,別隨意出來走動,我晚上去見他們。”張永泰說道。”是,老爺。\”管家恭敬退下。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明月高掛,燭火開始喧囂,一輛青帷的小馬車從張府後門駛了出來,停在了某一位富商的家門口,過不了多久,這位富商的後門,一輛同樣是最普遍的青帷馬車駛了出來,異常小心謹慎的繞了三圈後,進入了城北的貧民區。
馬車在某處民宅前停下,馬車上人跳下來,立刻就被迎入屋內。
燭火輝映之下,兩個人的銀子頻頻晃動,似乎爆發了極為激烈的爭執,不久,一個粗獷的男聲滿含激憤的怒吼:“王嶸!你別得寸進尺!”
屋外守著的兩個弟兄互相對視一眼,低下了頭。
屋內的門砰的一聲打開,那個腳穿藏藍錦毛靴,身上披著一件灰色大斗篷的男人立刻就穿上斗篷,低著頭匆匆離開了。
他們的老大走出來,冷冷的看他們兩個兩眼,然後說:“四月十九,動手。”
四月十九是什麼日子?黃曆上寫著宜嫁娶、祈福、入宅、祭祀——那是欽天監選出來去天壇祭天的日子。
“四月十九?”遠在家廟的先帝第五子莊王不屑的冷哼一聲,傲慢的抬起下巴,對著底下跪著的人道:“四月十九,你聽見了沒?”
“屬下遵主子令。”
“記得,”他低低冷笑一聲說:“說你們是容國公府的人。”
“諾。”底下的人低頭領命。
四月十九日那天,一大早帝王就起來沐浴焚香,由宮人伺候著梳頭,帶上九龍玉金琉璃冠,穿上祭拜天地所特製的黑金九龍服,坐上等候在宮殿門口的帝王車架,翊親王穿著同樣莊嚴肅穆的玄金蟒袍等候在宮殿門口,兩人一同前往天壇。
一路由羽林衛開道,旗手衛掌儀仗,帝王出遊,閒人退避。
天壇處重臣在列,禮部官員早已備好了一切,在一切繁瑣枯燥的禮節後,由皇帝上天壇向上天念祈福祭文。
祭天,每個帝王一生都會有那麼一次,新帝初立舉行登基大典就要前往天壇祭拜天地。然而若是因為天災降世前往天堂祭天卻並不是什麼好事,因為一旦祭天過後災禍仍舊沒有停止,那麼時年的帝王便要下罪己詔了。
每個帝王都希望他們一生有兩次祭天,一次在天壇,那是新帝登基,代表著他們成為天子,是這個帝國新的主人;一次在泰山,泰山上有五色玉石鋪就的祭壇,稱為登天臺,那是人族先祖所設立,唯有文治武功盡皆浩大,開創了盛世皇朝的青史之帝,才能有幸登上登天臺,祭告天地。
史載人族先祖征戰了所有的部落,建立了史上第一個皇朝,後世載之為人皇,人皇在泰山之上設立五色玉石祭壇,登之祭告天地,自稱為皇帝。人皇隕落後五色祭壇便隱於雲端,唯有千古之帝現世,五色祭壇才會重現人間。
歷史上除人皇之外只有七位帝王有幸登上登天臺祭天,皆為青史留名的千古一帝,登天臺,登天臺,登之便可與天同齊,民間更是有登之便可長生不老與天同壽的傳聞。
玄瀾登基四年,天壇祭天來了兩次,然而這兩次都算不上愉快,若是有生之年能夠登上五色祭壇,那才叫功德圓滿。
泰山頂,那就不叫祭天了,那叫封禪。泰山封禪……祈舜看著玉白祭壇上高聲念著祈福祭文的那個人,嘴角慢慢抿出一個弧度。
在天壇處大概折騰到日暮西山,太陽沉沉的都快落下了,一行人帶儀仗帶護衛帶著一朝重臣,這才準備擺駕回宮。當然這一回跟隨前來的重臣裡為首之處已然看不見左相王嶸了。有些年輕的臣子還在那裡叫苦叫累,抱怨這麼一天下來腰酸腿疼,老上司瞪他一眼,說陛下帶著你來,那是對你的賞識!他嘻嘻兩聲,說我這不是和您老嘚瑟嗎。
老上司下巴一抬,示意他看向翊親王的位置,說:“這一天下來你可曾看見翊親王面色變過一分?說起來你還比人家王爺大上十歲,真是白活了這麼多年。”
四月十九已經近乎暮春時節,快要入夏了,這一天下來穿著繁複厚重的親王禮服,的的確確是有點熱,但他前世什麼惡劣環境沒見過,這點陣仗還不至於吃不消。額頭上不停的在冒著細汗,臉色愣是一點沒變。淡定從容處依舊淡定從容,冷酷威嚴處依舊冷酷威嚴。
“王爺,陛下問您一同回宮嗎?今日的摺子還沒批,您歇在碧合殿嗎?”伍什跑過來問。
“嗯,回宮吧。”祈舜看了看天色,也懶得折騰了。
“擺駕回宮——”伍什小跑回去,提著嗓子喊。
旗手衛開道,羽林衛護衛,一行人浩浩蕩蕩擺駕回宮。
日頭剛沉下去,天色此刻還沒有暗下來沒有那種晚霞如血般的絢爛美感,卻有一種炊煙嫋嫋升起的安詳,天壇在身後還依舊清晰可見,昏黃的日凰給其玉白的邊緣鍍上了一層瑰麗的金色祈舜這回出來並沒有騎馬,而是遵照禮部安排,做了親王的車架。親王的車架跟在帝王的車架後面,四角的紫色流蘇被風吹後淩亂的在空中張牙舞爪。耳邊傳來隱隱約約的鈴聲,似乎是誰家掛在屋簷的風鈴被風吹響了。祈舜掀起視窗的小簾子一看,卻是一個小丫頭手上提著一串風鈴,被你父親牽著好奇的往車隊裡張望。
小女孩突然啊的一聲尖叫起來,他父親的表情也倏然驚恐,拉著她的手就往巷子裡跑。人群迅速騷動起來,風鈴在耳邊清脆的響著漸行漸遠,祈舜迅速跳出車廂,定睛一看,前方的帝王車架上赫然插了幾支箭,兩遍呢名舉辦的屋頂上各站著一個刺客,彎弓搭箭,箭頭還在泛著幽幽冷光。
“有刺客——”
“保護陛下——”
祈舜想也不想便竭力喊道:“天府衛——”聲音裡帶著可以預見的驚恐。
人群裡陡然射出三個穿著普通衣服的人,單膝抱拳跪在祈舜身前。
“保護陛下!”
“諾。”三人領命,一人迎向人群裡沖出來的刺客,另外兩人這分別追殺立在兩邊屋簷上的弓箭手。
場面一時變得極度混亂,所有羽林衛和旗手衛都迅速圍攏到帝王車架的旁邊,刺客一個接一個的從人群裡沖出來,時不時暗處還飛過來一支冷箭。
“陛下!請下馬車!”羽林衛統領姜丙卓奮力喊道。
玄瀾臉色鎮定,迅速跳下馬車,然後迅速被護衛圍住,周邊聚起了一道厚厚的人牆。豔麗的眉目透出刀鋒一般的冷銳,淩厲迫人,玄瀾反手抽出身旁一位護衛的腰刀,順勢就能砍掉射過來的冷箭。
轉身間看到祈舜那邊並無刺客,心裡暗暗松了一口氣,只道這此刻是沖著自己來的,然而瞬間就大怒:“——誰讓你們都過來的!去保護皇叔!”
姜丙卓往翊親王那邊瞟一眼,心裡一把冷汗,大聲叫到:“梁川!帶你的人保護王爺!”
“領命!”梁川大聲應和,遂帶著自己的屬下往翊親王那邊移去。
祈舜吩咐完天府衛就立刻轉身回車架去拿了一把劍,他的長槍不在車裡,車架裡只備一把鑲嵌著華麗寶石,好在劍身的精鐵也配得上寶石的長劍。
祈舜鑽出車廂,一把寒光閃閃的劍尖就迎面而來,倉促之下橫劍去擋,手上的箭都險些被挑走。馬兒受驚,帶著車身搖晃起來,祈舜站立不穩,被帶翻在了地上。說時遲那時快餘光裡已經看見有一個刺客借著內力的衝撞貼地滑行而來。
祈舜迅速幾個翻滾旋轉,然後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起來,繁重的親王禮服讓他的動作顯得不那麼輕盈。這時第三個針對他的刺客出現,第三個刺客原本站在他的車架頂部,這時雙腳狠狠的一蹬車蓋,然後借勢就直直的刺向他的心臟。
祈舜正好人處在半空無處借力,雙腳還沒落在地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劍尖滑破自己的衣裳,刺破自己的皮肉。
鮮血噴湧而出,下一刻,祈舜就失去了意識。
“阿舜——”不遠處被重重護在人群中的玄瀾看見這一幕,驚恐的大喊。

第54章 垂危

【咳咳,作者友情提醒,請備好紙巾……我要開始煽情了,頂鍋蓋爬走……】四月十九日那一天的帝王遇刺一案就像一塊巨石從天而降,把帝都每個人都砸的懵了一懵。
刺殺皇帝,這在普通小老百姓看來簡直就是膽大包天。對於他們這些殺個雞還湊活殺條狗都手抖的人來說,別說刺殺皇帝了,殺人那都是不可想像。
自承慶帝登基以來,雖說還沒到盛世清平的地步,但至少承繼了先帝在時的隆平之治,小皇帝在翊親王輔佐下敦厚良善,仁愛百姓,攝政王也不是什麼禍亂一朝的大奸佞,總的來說,百姓們的小日子過得還是挺不錯的。
是什麼歹人竟如此大膽,當街刺殺帝王襲擊皇親,傳聞翊親王至今昏迷不醒,帝王大怒,下令整個京都徹查刺客餘黨,但凡有提供線索者賞銀千兩,舉報餘黨者,棄暗投明者加封伯爵賞萬兩黃金。
京都裡當天就開始了宵禁,京兆府的人每天一波一波的巡街,整的街頭巷尾的小混混都不敢出來了,大媽大嬸們神奇的發現自家的小兔崽子都老老實實的窩在家裡了。羽林衛神出鬼沒搜查刺客餘黨,沒幾天下來歷年來的懸案倒是破了不少,那些隱匿在民間的慣盜賊王都被揪了出來,刑部大牢一時間人滿為患。漕幫鹽幫的大佬們疾言厲色的約束好自家小弟,近段時間嚴禁惹事,惹了事都自個兒擔著別連累兄弟們。有些世家伸到陰影處的爪子都收了回來,生怕同刺客餘黨牽扯上一點關係。
京都的風氣都為之肅清,人人安居樂業本分做事,走在大街上連賊都碰不上一個,簡直堪稱是盛世之象。
重賞之後必有重罰,皇榜貼出來知情不報者,同流合污者,淩遲處死。
午門處,一個刺客被吊在半空,渾身被剝的精光,刑部早已回家養老的行刑老師傅被請了出來,尚書大人帶著人親自去請,說陛下口諭,淩遲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能少,翊親王一天未醒,淩遲之刑便一天不能停,一個死了另一個接著上,直到王爺蘇醒,餘黨一網打盡。
於是朝臣們發現,翊親王倒下之後,這個老是被他藏在身後的小皇帝,似乎開始露出了隱藏的獠牙。
這個名義上的帝王,似乎並不像他們所想像的那樣,如他的生父一般是個仁善的性子,往午門過去,那般垂死時神志不清的呢喃讓人心裡瘮的慌,不得不感歎一句,果然是極有效的震懾手段,但也同樣狠辣無情。
以往有翊親王擋在前面,他們總是看不真切,他們看到的皇帝是什麼樣子的?沉默寡言,恭肅孝順,如今去掉那層迷障,才發現什麼叫沉默寡言,分明就是心機深沉。恭肅孝順,的確是恭肅孝順,那也是恩怨分明的恭肅孝順,且看看西寧宮裡的太后,這幾年裡一直在幫著娘家,已經同陛下疏遠了許多,反倒是叔侄兩人之間,日日相見,親身教導,倒是更顯得親近。
如此一想,倒覺得合理了,昭明太子早亡,東陵王又自請去守了皇陵翊親王怕是亦師亦父亦兄長,兩人之間親厚倒說的過去。
只是端看這件事,小皇帝分明是極有主張的一個人,就算翊親王去了,也能當守得住這段姓的江山。
若是有些人記性尚好的也許還能記得,四年前隆平帝垂危之際,當今聖上已經被立為皇太孫,有些宵小之輩妄圖在先帝的藥裡動手腳,查不出來背後的人是誰,翊親王便皇城門口扔了兩個,內廷路口扔了兩個,也是這樣淩遲了三天三夜,如今看來,當初的命令怕就不是翊親王下的,而是當今聖上曾經的皇太孫下的。
心裡陡然泛起了一股寒意,小看了這位隆平帝親自定下的繼承人怕是他們犯的最大的錯誤,這四年的種種小皇帝怕是都看在眼裡,也許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能吃到自己種下的苦果了。
兩日過去了,五日過去了,七日後翊親王依舊昏迷未醒。玄瀾罷了早朝,日日守在碧合殿,身邊伺候的人都明顯可以感受到皇帝的暴躁。特別是伍什,他是貼身伺候皇帝的人,他有時候都覺得,要是翊親王真的醒不過來了,真就這麼去了,恐怕那句整個太醫院為之陪葬真的就不是說說了。
陪葬的人恐怕還不止一個太醫院。伍什守在拙政殿門口,在心裡為剛進去的吏部尚書大人捏了一把汗。翊親王昏迷不醒自然有人歡喜有人憂,憂的人自然以容國公府為最,但是歡喜的人你們就不要表現出來了,沒見陛下都想殺人了嗎……
“愛卿說什麼?!”玄瀾的聲音凍成了冰線,直直傳過來。”翊親王重傷垂危不治身亡,陛下親政。”吏部尚書頂住臉皮沒有變色,目光垂地再次恭敬道。
“呵。”頭上傳來帝王冷笑的聲音:“朕如今沒有親政?”
“然,翊親王若是醒過來,始終是個禍患,必然阻擋陛下當政。”吏部尚書聽出帝王聲音裡的殺意,硬著頭皮道。
“念在你是隆平舊臣,一心為朕著想的份上,朕不殺你。”玄瀾極力克制住自己心中泛上來的殺意,拂袖離開,冷聲道:“尚書大人年紀大了,腦子也不清楚了,辭官歸老吧!”
吏部尚書抬起頭,看見年輕帝王冰冷的臉龐,然而那眼底,竟含了一種悲傷的意味,莫名的……讓人覺得想哭。
從拙政殿裡出來,二話不說就往碧合殿走去,伍什也是聰明,帝王沒說話他也能夠猜得到,示意宮女侍衛跟上,道“擺駕碧合殿——”
到碧合殿的時候,卻沒有大聲通報“陛下駕到”,反而揮揮手讓殿裡伺候的人都安靜的退下。身為陛下身邊貼身伺候的大太監,多多少少要學會摸索幾分主子的心意,既然是過來看翊親王的,那他就得注意著,別吵著王爺休息了,雖然王爺至今昏迷未醒。
當值的太醫守在祈舜的床前,注意著他的每一點動靜,看見玄瀾就跪下行禮。
“還是沒有一點起色嗎?”玄瀾問道。
太醫搖了搖頭,道:“王爺尚未有蘇醒的跡象。”
玄瀾臉上明顯的一晃而過失望之色。
“你們都下去吧,朕同皇叔單獨待一會兒。”玄瀾揮手道。
太醫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搖著頭歎了口氣,拎著醫箱下去了。
祈舜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面容平靜,神色安詳。玄瀾替他押好錦被,指尖劃過他絲綢的褻衣。祈舜的傷在胸口,那裡綁著一圈厚厚的繃帶,唯一值得慶倖的是劍尖並沒有刺到心臟,他在千鈞一髮之際生生把身體轉過了半分。
雖說傷勢並不致命,但是人就是不醒,太醫院的御醫每一個都來看過了,說是就傷勢而言,以王爺的底子,只需要好好養著便行了。但是人就是不醒,傷口在日漸一日的癒合,人卻一如既往的沉睡,一點蘇醒的跡象都沒有。
鼻翼間的氣息一日一日的微弱下去,眼見著就要沒了,只是靠著千年人參吊著一口氣。
他懷疑是中毒,但是滿太醫院的人都說並沒有查出來有什麼毒素。讓他們說出個所以然來又說不出來,重賞許過了,沒有對策,整個太醫院一起陪葬這樣的話也放出來了,沒有對策還是沒有對策,流水一般的珍貴藥材灌下去,也僅僅只能吊著最後一口氣。
身為帝王又如何,生死面前,依舊無能為力。
四年前父王去世他無力阻止,皇爺爺殯天他依舊無力挽回,如今阿舜也要離他而去嗎。
阿舜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甚至要超越生母,生母給了他一條命,阿舜給他有了這條命後的十五年。
他活了十五年,阿舜陪他走了十五年,這個人為他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偌大山河他拱手相讓,至尊皇座他拱手相讓……他陪他走過青澀流年,他陪他渡過百劫千難,他把他從敵穴狼口救出來,他陪他千里奔襲,明槍暗箭裡沖過去護送他回京,他教導他輔助他護佑他……他應該要陪他一起看國泰民安四海升平。
他無法想像在以後的十五年,二十五年,三十五年的生命裡,會沒有阿舜的蹤跡。
即便成為盛世之主,即便泰山封禪又如何,那不叫與天同壽,那叫孤家寡人。
他會娶妻生子,會有後宮三千,但是,那又如何……他所有的驕傲與榮耀那些人全都不懂,他所歡喜的,所懷念的,所不堪的,所唏噓的……那些人全都不懂。
那些人……又不是阿舜。
他抓住祈舜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薄唇抿成一條線,控制不知眼裡的濕意。

第55章 檀香

“陛下。”伍什推門進來,輕輕喚他。
“何事?”玄瀾頭也並不抬的問,聲音不出預料的沙啞。
伍什心中一驚,裝作什麼也沒有聽出來,把姿態擺的愈加恭敬,頭低著抬都不敢抬一下,生怕看到帝王不想讓人看到的一面,快速道:“太醫院徐子行求見……他說,可能知道王爺昏迷不醒的原因了。”
“徐子行……”玄瀾皺眉道,“他不是治外傷的麼……讓他到暖閣候著。”
暖閣裡,徐子行見到了近日來越發展露崢嶸的帝王,眼前的身影與四年前那個一身傷勢從邊關歸來的皇孫重合,仍舊記得四年前治腿傷時少年一聲不吭的樣子,不禁在心裡暗歎一聲,跪下行禮,“微臣見過陛下。”
“免了。”玄瀾走進來,“你知道皇叔昏迷不醒的原因?”
“只是猜測,”徐子行頓了頓道,“微臣回去後拜訪了家師,家師言當年他曾在嶺南見過相似的病症,也是傷勢在痊癒,人卻昏迷不醒。”
“說重點。”玄瀾皺眉,催促道。
“是。”徐子行心裡一緊,略過那些不必要的贅述,直接道:“民間叫離了魂了,其實就是魂魄不穩才會導致昏迷不醒。當年那人是他家人請了苗族的一個祭司叫了魂,才醒過來的。”
“苗族祭司?”玄瀾眉頭狠狠皺起,“朕等的起皇叔可等不起。”
徐子行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聽出了帝王口氣裡的暴虐,當即叩頭道:“陛下何必捨近求遠……清心鎮魂,不是釋教最擅長的事嗎。”
阿彌陀佛,死道友不死貧道,徐子行暗道,空冥老道,只好對不住你了。
“伍什!”玄瀾高聲道,“立即去鎮國寺請空冥大師!”
停頓了片刻,他又叫住伍什,道:“朕親自去!”
====================
鎮國寺。
玄瀾放下自己帝王的架子,對著眼前的老和尚道:“朕今日前來,只為向大師求一魂魄安穩之法。”
鎮國寺主持空冥大師看了看眼前面上恭敬心裡恐怕對佛說不屑一顧的年輕帝王,又看了躲在他身後眼觀鼻鼻觀心的徐子行,雙手合十念阿彌陀佛,道:“可是為翊親王昏迷不醒一事?”
“正是,大師可有解決之法?”玄瀾的聲音略顯急切。
眼前的人龍章鳳姿颯颯如松,少年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紀,儂豔的五官豔麗到有些迫人了,收斂起來的眼尾眉峰盡是狠辣無情。
師兄留下的讖語在他心底浮現,空冥大師輕輕歎了一口氣道:“天府星主乃是陛下的吉星,耀了紫薇三十年命數,就算陛下不尋來,老衲也當入宮去救治王爺。”
他帶頭往鎮國寺內的佛塔走去,“陛下且隨老衲來吧。”
九轉玲瓏佛塔,玲瓏九轉,九閣之上,供奉著數個樸實無華的沉香木盒,閣樓裡佛香繚繞,絲絲縷縷的檀香略過鼻翼,平復了玄瀾暴躁不安的心緒。
樓閣中間木質的九葉蓮花靜靜開放,蓮蓬處打了孔,此刻正插著九根檀香,已經快要燃燒殆盡。
待到最後一根檀香上的火光也滅了,空冥走上前去,拂去蓮蓬上的香灰,往下一按,蓮花浮起,露出底座裡的沉香木盒。
打開木盒,一顆如玉石般骨頭正靜靜的躺在裡面,光華內斂,耳邊隱有佛音梵唱。
“這是……”玄瀾動容,他已經想到了這是什麼。
“師兄坐化後留下的舍利子。”空冥道一聲阿彌陀佛:“師兄曾測算過陛下同王爺的命數,由師兄的舍利子替王爺鎮魂,再好不過。”
“九天九夜佛香焚盡,已可由陛下帶回,給王爺貼身佩戴就好。”
玄瀾接過舍利子,端肅承諾道:“皇叔如若醒來,朕必奉上萬千香火。”
如若佛能護他一世長安,朕便是奉上萬千香火又如何。
空冥只做拈花一笑,道:“老衲渡不盡這天下世人,解不了世間苦厄,只望陛下能做個盛世明主,好解除半分俗世煩憂。”
回宮後立刻就著匠人用紅繩纏住舍利子,戴在了祈舜的脖子上。白皙的肌膚上玉白的石頭光華流轉氣象萬千,空氣中都好像很浮現出了一股一股的檀香,三千世界佛音梵唱又在耳邊響起。然而半刻過後,檀香消散,宮殿還是那個富麗堂皇的宮殿,眼前的人也依舊緊閉著雙眼,未有一毫蘇醒的跡象。
有舍利子鎮魂的喜悅已經淡去,年輕的帝王心裡又再次忐忑起來,俊美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符合年紀的不安。
入夜,玄瀾和衣睡在了祈舜的旁邊,而當祈舜從長久的沉睡中醒過來的時候,他掙扎著睜開眼睛,入目幾乎一片漆黑,只有穹頂上的幾顆珍珠映出了窗外月華的光芒,他眨了眨眼,神情還有點迷惑,想抬手,卻發現手被人緊緊的握著,而他連動動手指都沒有力氣,轉過頭一看,玄瀾正和衣睡在他身邊……眼睛裡更加迷惑了,這孩子已經許久不曾同他這般親近了,許是在做夢吧。
一股倦意從身體深處湧出來,祈舜困惑的看了玄瀾半晌,覺得肯定是自己還沒睡醒,於是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頭一沉繼續睡了。
及至清晨,睡了九天后再也睡不著的祈舜從睡夢裡清醒,眼皮還沒睜開的時候感覺到有一隻手橫過了自己的腰,腦子裡砰的一聲心想難道還沒睡醒。他記得睡前……睡前發生了什麼?細想之後刺痛從泥丸宮深處傳來,頭疼欲裂。
“嗯哼。”祈舜無意識的悶哼一聲。
“阿……皇叔,皇叔你醒了?”橫在身上的手臂縮了回去,身邊的人迅速起身,朝外面喊道,“徐子行!”
候在外面的徐子行立刻小跑進來,望聞問切把脈診斷,祈舜終於掙扎開了眼皮,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徐子行的呼吸都輕鬆了不少,語氣裡滿是慶倖,“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王爺您可算是醒了。”
祈舜眉頭一皺,他現在心裡有許多疑問,想開口詢問,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短促的啊聲,聲音還沙啞的不像話。
徐子行立刻道:“王爺您先別急著說話……您久睡多日未曾進食,還需好好適應。”
“陛下,請讓人取一碗溫糖水過來,再熬一碗米湯。”徐子行轉身對著道,這才發現年輕帝王只著了中衣,中衣上明顯有被壓過的痕跡,他心裡一跳不敢再想,原本想說讓人去熬藥這下改成了,“微臣親自去替王爺熬藥。”
玄瀾點頭,表示應允,伍什立刻就把這些事吩咐下去。
==================
翊親王醒來的消息在半日之內就傳遍了皇宮乃至京城。有無數人慶倖,也有無數人扼腕遺憾,但終歸人是醒了,這一回昏迷了九天九夜也沒能要了他的命,可見是個命硬的,下一回,怕是受傷都難了。
不論心裡怎麼想,面上的活總要做齊的,雖然翊親王可能壓根用不到,人也還沒從皇宮裡回來,但一株株珍貴的藥材還是同主人的拜帖一起送到了王府上,以表達諸臣對王爺的慰問之情。
當然這半日時間也足夠祈舜知道他昏迷前後都發生了些什麼。
祭天,遇刺,重傷,然後昏迷不醒。他用手指挑出自己脖子上戴著的那顆舍利子,一股淡淡的檀香立刻讓他的心神寧靜下來。
舍利子鎮魂……呵,他扶額低笑一聲,他還不至於在這個世界呆了十五年就忘了自己是個什麼來歷了。魂魄不穩,當然會魂魄不穩……他本就不是這具身體原生的魂魄。
好在他本無所求,能多活這十五年已是老天眷顧。
玄瀾在這十天內已經順勢親政,也好,也差不多是時候讓他站出來樹立自己的威儀了,只是略有些遺憾,他原本是想玄瀾十六親政的時候,把一個清平的朝堂交到他手上。如今這一團亂麻……到底高估了自己,他就不是玩政治的這塊料。
安祖貴妃自然是在知道兒子醒過來的那一刻就趕過來了,原本守在這裡的皇帝被她趕去處理朝政了。和兒子詳細說了說這幾天的境況,她心裡都忍不住的後怕,這幾日她一直提心吊膽,晚上睡也睡不安穩,生怕一醒來下人就向她稟報,說翊親王去了。
“母妃,兒臣這不是好好的麼。”祈舜拍拍她的手安慰她。
看到兒子那蒼白的臉色,安瑾瑜氣就不打一處來,把他的手拍開,“聽聞那日刺客來襲,你還把自己身邊的暗衛調去保護皇帝?”
預感到來者不善,祈舜的笑僵在了嘴角。
“皇帝身邊羽林衛三千,需要你身邊的那三個人!”安瑾瑜幾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氣。
想到這幾日玄瀾親政後的遊刃有餘一脈從容,自己兒子卻因為替他出了風頭而被刺殺躺在這裡,蓋在錦被下的身形都消瘦了一圈,她氣道:“那小子不是能耐的很麼!需要你幫他擋什麼!”
他娘的目光太過灼灼,以至於讓祈舜有一種她已經看穿一切的恐慌。
祈舜扭過頭去不敢與她對視,眼神裡的光一下子微弱下來,眼瞼低垂,嘴角的笑也勉強起來,他靠在床邊,臉色蒼白:“我只是看那孩子挺可憐的……”
“你!”安瑾瑜氣極了,看著兒子那副樣子卻怎麼也發不出火來。她好像看見了二十五年前那個無論家人怎麼勸,也執意要隨隆平帝進宮的自己。鼻子發酸的想哭,像兒時一樣抱住兒子的頭,拍著他的後腦輕輕安撫,“傻孩子,莫要後悔才好。”
“也罷,只要母妃還在,總能保你一條命。”她歎氣道。

第56章 番外一

【正版讀者福利……可以直接戳作者有話說】本文正確的解讀方式是:春風十裡不如你之佛(guan)前(ying)沉(zuo)香(lian)
上正文……這裡只有脖子以上哦。
===========
承慶十五年的暮春,年輕的帝王和他臨近而立之年的皇叔便裝來到了鎮國寺。
“今天是什麼日子嗎?為何要來鎮國寺上香?”祈舜疑惑問道。
“四月二十八。”十年前你重傷後醒來的日子。
“嗯?”祈舜沒聽清。
“沒什麼,今日閑著,便出來走走罷了。”年輕的帝王輕笑道。
他穿著一身玄金的直裾深衣,外穿月白大氅,象牙玉冠束起一頭長髮。五官精緻淩厲,身材挺拔修長,身上帶著久居高位的從容不迫。二十五歲正是一個男人最富有魅力的時候,青年的鋒芒和銳氣還沒有褪去,而立的成熟卻已經漸顯,就像是水中的青山,還帶著水的迷蒙濕氣,卻已有了山的巍峨挺拔。
當然迷蒙濕氣什麼的,絕對是故意並且僅僅只表現在祈舜眼前的。對於朝臣而言,十年來承慶帝親政的每一年,他們都在年復一年的感歎以前攝政王真好說話啊……是啊是啊以前王爺脾氣真是好啊……都是我們不懂得珍惜想著要把他弄下臺啊……是啊是啊這回自作自受了吧……
祈舜略微有點心酸啊,扶了扶自己現在還有點酸的腰,覺得自己真是老了。
一般每個月初一十五鎮國寺的香客會比較多,今日是四月二十八,整個寺廟群上只有零零散散的的香客,有一半還是身穿便衣的皇家暗衛。玄瀾微服出訪也沒有搞清場那一套,只是緊緊的守在祈舜的身邊,幾乎寸步不離。他再也不會如同十年前一樣,兩人相隔沒有幾丈,他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利劍刺破他的胸膛,而他卻什麼也做不了。
大雄寶殿上佛祖端坐蓮花台,一眼包容世間萬象,一笑解盡凡世苦厄。玄瀾和祈舜取了香,也沒有下跪,只是微微鞠躬以示恭敬。玄瀾這種人,不敬天地不尊神佛,又豈會跪一座佛像,微微鞠躬已經是感念當年的一顆舍利子鎮魂的恩德了。
當初空冥送來一顆舍利子為祈舜鎮魂,事後他奉釋教為國教,奉上萬千香火,也不算虧欠。
兩人還了願,走出大殿的時候,殿門口簽攤上的僧人還問他們要不要抽一支簽,無論是姻緣還是仕途都可以問。
玄瀾微微一笑:“多謝師傅好意。”
姻緣?他已有了身邊這個人,還要什麼姻緣;至於仕途……那更加是一個笑話了。
鎮國寺並不只供著如來佛,像是觀音大士,彌勒佛,十八羅漢都有供奉,只不過為顯如來佛的眾佛之主的地位,其他佛殿都建的要小了些許。
玄瀾和祈舜一路觀賞一路閒話,兩人身居高位,難得有這樣悠閒的時候,從偏門走進一處佛殿,這佛殿大概比較冷清,地處偏僻也沒有什麼人。
聽到佛像前有竊竊私語傳來,也不像是對佛祈願,祈舜一探頭,沒看兩眼就立刻後退一步,正好撞到了身後人的鼻子上。
玄瀾吃痛的悶/哼一聲,祈舜一轉身就把人拉到了佛像背後,這大殿后殿門是長年鎖著的,佛像背後只留下了七八尺的身位。
“怎麼突然退回來?”玄瀾摸/摸鼻子,刻意壓低的聲音都帶上了一股鼻音。
“不知哪家的小姐在私會書生呢。咱就不出去破人姻緣了啊。”祈舜略微有點抱歉,湊近仔細看了看他的鼻頭,還好,只是有點紅。
腰突然被人攬住了,玄瀾抵住他的額頭,呼吸間的熱氣都噴在他的臉上,漆黑的眸子裡像是落盡了漫天星光,把人的魂魄都要吸了進去,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發響:“阿舜,親它一下。”
感覺到抵在自己腰間的某處硬/物,祈舜老臉一紅,低聲道:“你怎麼哪裡都能發/情!”。
“你撞的,你要負責。”玄瀾理直氣壯的說,這人到底有沒有點自覺,靠他靠的那麼近,睫毛都在他眼下纖毫畢現,撲騰撲騰的就像斷了翅的殘蝶,垂下眼瞼就能看見早上被他□□到豔紅的唇瓣……他還能沒一點感覺?
祈舜對這張臉是沒什麼抵抗力的,通常玄瀾眼神一勾他就自己送上門去了,此刻那眼睛定定的看著他,微微眯起了一小點弧度,漆黑如永夜的眼睛裡映滿了他的影子,專注,深情,並且……該死的性/感。
祈舜在心底暗暗唾駡自己一聲,鬼使神差的伸出了舌頭,在玄瀾的鼻尖上輕輕一舔。
不出意料腰間的手臂倏地一緊,祈舜略微有點小得意,咱就算是老男人了,那也是有魅力的老男人。
於是舌尖輕轉研磨,最後不出意料被人狠狠銜/住。津/液與津/液互相交換,舌頭與舌頭互相交纏,祈舜被吻的動情,雙手攀上玄瀾的脖頸。

第57章 鍘刀

麒麟殿的氣氛最近很壓抑,所有伺候在承慶帝身邊的人幾乎都感覺到了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一種風雨欲來的氣質。
伍什表示他從小陪著主子讀書,還算認識幾個字,那句古詩叫什麼來著,黑雲壓城城欲摧,風雨欲來風滿樓。啥?你說這不是一句,咱家就是表達個意思。
小太監們不識幾個字,用他們的話說,就是感覺皇上最近特想弄死一些人,不對,是特想弄死所有人。
當然你從面上是看不出皇上不開心的,只有他們這些貼身伺候的人呐,那都是心提在嗓子眼在做事,一個敢偷奸耍滑的都沒有。偷奸耍滑的那個,早就被拉出去杖斃了,現在怕是墳上都長草了吧。能做到十分的事那是都能恨不得能做到十二分,就那地板,光擦乾淨怎麼夠,那得擦到像那銅鏡那樣,能映出任的頭髮絲兒那才夠。
話說回來,他們是從哪裡看出皇上不開心的呢,畢竟不管是不是在麒麟殿,聖上都是一副少年老成沉穩端方的樣子。這麼說吧,聖上高興的時候,會有心情讓禦膳房上點他覺得不錯的菜色,連碧玉粳米飯都能多吃一碗;心情一般般呢,那就是只往合他胃口的菜色上動筷子,這樣伺候的人有眼色的自然會記下來;心情不善呢,就是像最近這幾日一樣,擺在面前哪幾樣菜就吃哪幾樣菜,夾到以往不愛吃的薑片都面色不變的往嘴裡送,用完膳後只一句:禦膳房的人愈發沒眼色了,於是做那道菜的廚子就再也沒出現過。
以上是伺候皇上用膳的小太監小李子總結的。
私下裡他們也表示很困惑,你說聖上為啥這麼不開心呢?親政也親政了,左相也罷官回家了,王爺也從昏迷中蘇醒了——這還有什麼似的不開心的呢?
只有伍什知道,這一切,全數來自于祖貴妃的一句話。
那一天,聖上處理好政務去碧合殿看望王爺,正好碰上了從此處出來的祖貴妃。祖貴妃看著陛下的臉色很是不善,若是有那不知情的,怕是要以為祖貴妃是記恨陛下搶了王爺手上的權。只有伍什知道,這隔了輩的祖孫兩人站在廊角的屋簷下,絲毫沒有孺慕之情,神色冷峻,語氣冷峻。
祖貴妃對陛下說;:“你知曉為何明明你是皇帝,卻有一撥刺客挑好了去刺殺舜兒嗎?”
伍什明顯看到自己主子的身體一僵。
天邊的雲絮團在了一起,倏忽間又飄散,祖貴妃歎了一口氣說,“因為他們覺得,殺了舜兒他們能夠獲得更大的利益,甚至超過殺了你這個皇帝。”
聽到如此大逆不道的一句話,伍什恨不得能把頭塞到地縫裡面去,默默地一小步一小步,退的更遠一些。
“因為你不夠強。”祖貴妃像是下了結論,斬釘截鐵的說。
偏偏他的主子回答道:“是的,朕還不夠強。”
——玄瀾很清醒的知道,他還不夠強。就算他是帝王,就算有四年的隱忍與蟄伏,他依舊算不上什麼。他依舊無法使他想要保護的人免於傷害,他甚至連推開他都做不到。
他依稀還記得四年前,先帝在時康王在八月十五那一□□宮謀反,一切塵埃落定之後阿舜帶著一身硝煙與血跡滿臉疲憊的坐在偏殿裡,由太醫給他上藥,當時皇爺爺把他帶走,對他說:“你看見了……你若沒有力量……就一直會是小九替你受傷。”
——汝若無力,當傷汝親。
承慶帝如是對自己說。
=====
當躺在床上的翊親王終於不再只能喝米湯,可以喝進稀粥的時候,承慶帝終於騰出手來收拾那兩撥刺客了。
除了拉去午門淩遲死無全屍的那些人,在承慶帝蒞臨刑部視察,留下“撬不開他們的嘴你們吃飯的傢伙也不用留了”這樣的話後,剩下的那些人在刑部的嚴刑拷打之下也紛紛的被撬開了嘴。
主審官員一拿到口供就臉色就變了,顫顫巍巍的送到刑部尚書的案頭,卓運同一看也是臉色巨變,立刻換上朝服送到宮裡去。
刺客有兩撥人,一撥人刺殺王爺,那撥人的口供供出來的是左相府王府;一撥人刺殺皇帝,那撥人的口供出來的是——容國公府。
這簡直……又是要變天啊。
這兩份口供怎麼看怎麼詭異,王嶸尋人刺殺翊親王——他嫌自己死的還不夠快麼,原本不過是暫時的罷官回家,待這陣子過去了,他好好籌畫一番,依他的手段照舊有東山再起的可能。刺殺皇親?這事如果暴露了那就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啊!
至於容國公府刺殺皇帝,但凡有點眼力的大臣聽到這句話,第一反應都會是——難不成九王爺終於忍不住要動手了?!若是皇帝僥倖不死,屆時這叔侄兩人會鬥個你死我活不說,容國公府更是兩頭都落不到好處。若是皇帝這邊勝了,曾經主謀刺殺過他的容國公府必然是被剝奪爵位打成庶民死無葬身之地;若是王爺這邊勝了,假設,假設容國公府真的幹過刺殺皇帝這事兒,無論是不是他指使,狡兔死走狗烹,這麼大的一個污點,他必然也會找機會把容國公府給收拾了。
可是,何必呢,隨著先帝開國位列公爵,那樣明睿通透的老容國公親手教導出來的嫡長子,就算再怎麼守成有餘勇猛不足也不會把自家逼入這樣一個兩頭死路的境地。容國公府可以說一句是當今世上除皇室之外,最顯赫的人家了,開國公爵底蘊深厚。自家嫁出去的兩個女兒留下的血脈,一個是當今皇上,一個是先帝親封的攝政王,兩人無論是誰得勢,容國公府都能夠長長久久的留在朝中,縱然可能會遭些冷遇,那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卓運同一介刑部尚書能夠想明白的事,被劉培江崔厚成兩個老狐狸教導了四年的承慶帝自然不會看不明白。
相反,他其實看的很通透。
這兩撥刺客應該是不同的人派來的,但也還真是湊巧了。若是他真的信了這份口供,朝堂必然動盪,帝党和王黨相互撕扯,王黨又決心要弄死相党,三方人馬混戰,朝堂必然一派亂象——唯獨後黨置身事外,身價高掛。
承慶帝的臉色出乎意料的平靜,卓運同偶爾抬頭一看,心裡都忍不住的發寒,他知道某些人怕是已經在小皇帝心裡掛上號了,倒臺那是遲早的事。
皇上問他這兩份口供是怎麼問出來的。第一撥刺客即刺殺皇帝的那一撥,領頭人在嚴刑拷打之下只開口說了一個人的名字,後經查實那人正是容國公府的一名護衛長,隨後那名刺客便趁吐露口供後獄卒短時間的鬆懈,自盡而亡了。
而另一份口供,可信度要稍微高一點,因為那名刺客意識迷迷糊糊的時候說,當時他們守在門外,聽見屋內他們的大哥滿含怒氣的喊了一聲“王嶸”。
可信?玄瀾冷笑,不過兩場戲罷了,真把他當小孩子耍嗎。
誰是背後最大的獲利者,誰便是最可疑的人。——崔老侯爺曾經這樣教導過當年年僅十一的小皇帝。
這份口供也算是幫了他一個忙,楚州的萬民書已經在來京的路上了,原本他還擔心一份萬名書不能夠把王嶸怎麼樣,再加上這一份口供,足夠王嶸再無翻身之地了。
該清算的賬遲早都會清算,這些人他都會一個一個收拾了。
張家……玄瀾看著中宮的位置冷笑,且再留你幾天。
=============
在玄瀾的示意下,王家買凶意欲殺害親王的消息漸漸從刑部流傳了出來。同時卓運同卓大人的貼身小廝在自家主子的示意下偷偷溜到了容國公府,將另一份刺客的口供是容國公府的消息偷偷的告知了現任的容國公。
已然年過半百的容國公大驚失色,好歹也算是沉浮了兩朝的他在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是一個足以覆滅容國公府的危機,他父親隨太/祖帝血雨腥風裡闖過來掙下這個爵位,萬萬不能斷送在他手上。
換了衣服匆匆進宮,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小皇帝打斷。
承慶帝從案幾上探出頭來,看著他微微笑著,平靜從容智珠在握,眉目是如出一轍的儂豔,如同開到了荼蘼的紅芍藥,簡直像極了他那個三十年前負盡了一城風華的妹妹。
他父親常說:“容國公府的氣運,全都教他兩個妹妹占去了,可惜了身為女兒身。”
承慶帝對他說,“愛卿不必多言,朕已知愛卿所來為何——朕意欲覆滅相黨,愛卿可願出一份力?”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還有什麼好不明白的。小皇帝心裡明顯是不信那一份口供的,但是,他信不信是一回事,用不用是另一回事。如今到了徹底覆滅相黨的時候,端看容國公府做的能不能讓他滿意。
百足之蟲都死而猶僵,更何況是相黨這一脈曾在朝中叱吒了近十年的勢力,想要徹底連根拔起必然需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既能滅了相黨,又能消耗容國公府的勢力,輕輕鬆松一石二鳥。
偏偏容國公府必須得打落牙齒和血吞,不過看小皇帝親政後這一月的的架勢,但願能夠自斷一臂保全已身吧。
兩日之後,王家買凶意欲殺害王爺的消息彌漫了整個朝堂,偏偏人證物證俱全王嶸辯解無效,以往的門路全部走不通了,容國公府像是紅了眼的死咬著他不放,帝黨冷眼相對,王黨怒目而視,後黨落井下石,好像一夕之間四面皆敵。他惶惶不安被軟禁在家,似乎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而他的家人卻是惴惴不安的等著,不知道頭上的鍘刀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第58章 秀女

王嶸死後,獲益最大的是誰?
摒除帝党王黨不說,環視整個朝堂,似乎戶部尚書張永泰成了說話聲音最響的那個人。
右相之位始終空缺,左相倒臺,看樣子皇上也沒有再扶持一個丞相上臺的意願。三公只是虛職,帝師更加只是榮譽頭銜,滿朝文武一眼望過去竟然輪到了六部尚書權柄最大。勳爵之中毫無疑問容國公是頭一個,但是聖上和王爺兩位人物杵在哪兒,容國公府的位置就變得不尷不尬了,無論在哪一方都無法得到全心信任。事實也正是如此,在之前的朝堂鬥爭中,容國公既沒有站到帝黨那邊去也沒有站到王黨那邊去,只是秉持著“忠君”兩個字,該說話的時候說話,不該說話的時候沉默的像是朝堂上沒有這個人。
皇上尚未大婚,除了容國公府是皇親,也就一個張府算的上是國戚了。兼之張永泰又是戶部尚書,六部尚書中僅次於吏部尚書的第二號人物。環視整個朝堂,似乎他成了說話聲音最響的那個人。
一個月的的時間過去,兩個月的時間過去,原本相黨一脈的人殺的殺,撤的撤,降的降,流放的流放,騰出了不少的位置。這些位置八成都被承慶帝塞了自己人進去——四年前由太子擔任主考官的那一任恩科,多數投到了東宮的旗下,如今正好攢夠了資歷可以往上提了。而空出來的那些微末的官位也正好可以由今年這批新人填進去。
這兩批人,尤其是四年前那一批,幾乎可以說是承慶帝的心腹了,若是不出意外,前途必定無量。
剩下的兩成中又有八成是由投靠到張府旗下的官員填上去的,其餘的才是由一下零散的勢力瓜分了。容國公老神在在不動聲色,似乎這些對他而言都不值一提。事實也卻是如此,在左相一脈被清理乾淨了之後,吏部尚書上奏皇上請乞骸骨歸老。
聖上准了。下令提原吏部左侍郎安修言為吏部尚書。
安修言,年三十二,安瑾珩嫡長子,容國公府世子。
容國公知道皇上的意思,無非就是把容國公府抬出來,與張家打擂臺罷了。
打就打吧,但願他這個天縱英姿的孫輩日後能夠高抬貴手放容國公府眾人一條活路。
朝堂上初初平靜下來便又波瀾再起,原因無他,采選秀女的初步結果出來了。
張家的女兒不出眾人意料的被聘為後,婚期定在正月,如今正在家中待嫁,只待小皇帝過了十六生辰就立即舉行婚禮,看來太后是迫不及待想要讓他侄女進門了。
王嶸曾經盤踞朝堂十數年,左相倒臺秀女初定後,幾乎所有人都有一種預感:張永泰的時代要開始了。
而容國公府適齡的女兒因為自小便有婚約,此次並未有人能夠入宮。容國公搖搖頭,回去便將安家女兒不得入宮這一條寫入了家規。他看夠了他兩個妹妹無奈又心酸的一生,安家的女兒天生聰慧,若是入宮,少不得又是一番風起雲湧後宮傾軋,他寧願她們嫁個凡夫俗子平淡一生。
===========
祈舜這一回是萬幸,在千鈞一髮的時候硬生生扭轉了自己的身體,因此並未傷到致命的心臟,但是劍尖除了刺破血管,也正好卡在了肋骨上。人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肋骨受傷,縱然祈舜身體底子好,將養了兩個月也不過只堪堪能夠下地走動。
走在御花園裡,正是要步入盛夏的時節,百花都開的正當嬌豔,一朵朵姹紫嫣紅嬌豔欲滴。
當然御花園裡的姑娘們真正詮釋了什麼叫做人比花嬌。一個一個貌賽花容,膚賽霜雪,又是最嬌豔的年紀,二八出頭,身姿嫋娜,當真是滿園豔色此處獨盛。笑聲清脆悅耳,連入夏的燥熱都不免要散去幾分。
祈舜在床上躺了兩個月,資訊更新程度略有點脫軌,此時看見這一群嬌嬌豔豔的小姑娘竟有點反應不過來或者說是不想反應過來,愣愣的問身邊伺候的人:“她們是……”
扶著他的小伍子言簡意賅:“秀女。”
是的,小伍子,就是貼身伺候玄瀾的大太監伍什,為防那些伺候的人沒有臉色,怠慢了他的皇叔,承慶帝特意將從小伺候他到大,最瞭解他心意的伍什大總管派了過來。
祈舜的腳步停了下來,也不知是不是在看不遠處的秀女們,眼神有點迷茫,哦,秀女,對了,玄瀾的確是要選秀女大婚了。
“皇后呢?皇后定下來了嗎?”祈舜問。
“皇后已定,乃是張家二房嫡長女。”伍什不知道這位主子是什麼心思,只能秉持著少說少錯的原則,斟酌著回答。
果然是張家的女兒,祈舜應了一聲就再沒有說話了,在原地站了一回兒就準備轉身回去。
恰巧此時,在遠處嬉鬧的那群秀女走了過來,看見祈舜都齊齊退了一步。御花園地處中廷,還不算後宮的地界兒,當今聖上並無子嗣,應當也不會有成年男子出入。況且看這人雖然蒼白消瘦,但穿著隨意,一襲月白錦袍襯得他更加清俊,一根發帶系住披散在身後的頭髮,更添幾股超凡脫俗的仙氣。
陡然看見陌生男子,有些膽小的秀女都躲到了後面去,張若碧便自持身份走上前問:“你是何人?為何能在御花園出入?”
祈舜看一眼伍什,伍大總管自覺低頭報出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張若碧,張家大房嫡女。”
祈舜垂下眼眸,看來是選進宮給皇后做幫襯的了,的確嫵媚多姿豔色逼人。他抬起袖子捂住嘴咳了兩聲,又像是被自己嗆住了再也沒停下來,一聲一聲的簡直是要把心肺咳出來,胸前肋骨曾經斷裂的地方一抽一抽的疼痛,就連眼眶裡都因生理上的不適迅速的凝聚出淚水。
張若碧見狀迅速的往後退了兩步,掏出帕子輕悟口鼻,臉露嫌惡,低聲對身邊巴結著他的女孩說,“原來是個病癆鬼啊。”
祈舜看她的樣子就是一皺眉,思及這些人以後都會是玄瀾的妃子他也不好多言,想到這裡心裡更加不舒服了,他不欲與這些人多做糾葛,遞了個眼神給伍什,轉身就走。
“慢著,”張若碧趾高氣揚一抬頭,把快到嘴邊的本宮兩字咽下去,語氣倨傲,“本……你還沒回話呢!”
本宮?還想自稱本宮?伍什眼裡快速的閃過一絲鄙夷,心裡暗道這麼藏不住心思,在這吃人的宮裡也是早死的命。
祈舜淡淡瞥她一眼,風輕雲淡壓根就沒把這個人看進眼裡,扯了扯嘴角開口,聲音還帶著咳嗽過後的虛弱但是卻擲地有聲:“等你成了中宮皇后再來讓本王回話吧。”
他是正一品的親王,想要讓他回話,等成為超品的皇后再說吧,就算成了皇后也要看他看不看的上眼,一個長輩的身份就能壓死人。
張若碧一下被人戳中痛腳,立時就氣急敗壞了,壓根就沒有注意到他話裡的那個“本王”,還是她身邊的人拉住她,對她狂使眼色,才按住她。
給張若紫那個小丫頭做幫襯,憑什麼?整個張府上下,數她身段最為傲人容貌最盛,又是嫡出的身份,她本以為皇后之位是她囊中之物,只不過因為她父親和太后娘娘隔了一個肚皮,她就得幫那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鋪路,真真是氣死她了,她如今入宮,就是奔著帝王寵愛來的,只要有了帝王寵愛,中宮之位遲早還得回到她手裡,若紫那小丫頭怎麼鬥得過她。
狠狠瞪了身旁拉住她的人一眼,那個一片好意拉住她的姑娘委屈的咬了咬嘴唇,鬆開了手,暗道就不該拉住你,活該讓你冒犯了王爺。
安家劉家的女兒都沒有進宮,不論是容貌還是身世能壓的住她的人一個都沒有,正兒八經的皇后人選又在家中待嫁,整一個儲秀宮就數她張若碧身份最高。
祈舜眼神暗了暗,從這個女人身上可以看出很多,譬如張家的跋扈,再譬如,他們的野心,更譬如……未來玄瀾,可以預見後宮影像。
正準備離開,突然看見一個少女從人群裡走過來,跪在他面前,自道:“小女拜見王爺,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謝文萱從看到翊親王的那一刻起就認出他了,心裡激動眼神精亮。她當然不會忘記這位六年前救過她一命的九王爺,六年前的九皇子,六年後的翊親王,褪去了青澀與稚嫩,變的更加俊雅非凡。聽聞他之前受了重傷,如今怕是將將痊癒吧,難怪如此蒼白消瘦。
不顧身邊同伴的勸阻,她只是覺得既然機會來了,她總要同他說兩句話,一入宮門深似海,她這輩子總要同他說上兩句話。
祈舜皺著眉看眼前人身上尚儀局統一制式的秀女服,並沒有認出她來,語氣不耐,“你又有何事?”

第59章 去意

時間一點一滴走過,逐漸步入深秋,窗外的花兒開了又謝,直到樹葉都開始泛黃,祈舜的傷勢終於痊癒了。
太醫院的每一位御醫都過來看過了,確認無論從內科外科,從頭到腳道每一根頭髮絲兒翊親王的身體都沒有絲毫的隱患,承慶帝直到,他終於沒有理由再扣著人不放了。
外面對著叔侄兩人的猜測分為兩種極端,一種說是陛下真孝順啊,同王爺的感情真好啊,王爺的傷勢若是尚還有一點未痊癒,他都不能放心;另一種對此類說法嗤之以鼻,道怕是王爺早就被陛下軟禁在了宮裡了,不然陛下怎會親政的如此順利,王黨又怎會如此老實,連一朵小水花都沒試著去撲騰一下,可不就是因為王爺被當成人質給扣在了宮裡麼。
如今王爺為何被放出來了,那自然是因為陛下已經初步掌握了朝政全域啊,再說,也沒有扣著人一扣就是大半年的道理。
那人說,那以後不是就有好戲看了?他身旁的人一捋鬍鬚,故作高深,端看這叔侄兩人哪個手段更強吧,兩人都不是好相與的。
旁人怎麼說他不知道,總之祈舜實在太醫開口放人的第二日就向帝王請辭,收拾東西回王府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左右不過帶上自己這個人,這條命,橫豎還能落了什麼?
他也沒有同旁人預料的那般,與玄瀾在朝堂之上鬥個你死我活,讓人平白看了好戲。
回到王府之後,就一直閉門謝客。對外的藉口是重傷初愈需要靜養,就連上朝這事兒都用病後體弱不幸感染風寒給辭了。這藉口……整個太醫院的太醫又輪番往翊親王府跑了一趟。
他回了自己的王府就再沒有把他召回皇宮靜養的道理,以前是他不懂,現在總算明白一些,為何幼時母妃總抱著他歎氣,說這宮裡就是熔煉人心的地方,待久了,人心都被摧折的點滴不剩。
當真是點滴不剩,不論是柔軟和善,亦或是那一點期盼渴望。
他一點都不想回去。
畫屏和流螢把整個王府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條,看見他回來消瘦了一圈的樣子就抱著他哭,弄得兩人的丈夫在後頭看的哭笑不得。
畫屏流螢在他身邊沒留幾年,就被他許給了自己的心腹侍衛,如今王府裡沒有女主人,就由這兩個大丫頭幫他打理王府,一切由付岩總管。回來的第一天,他就把自己後院養著的那些少年都清了出去。聽聞他是斷袖,下頭的人都費盡心力給他尋一些容貌秀美的少年,有些不好推拒他便也收了,扔在後院權當養個閒人。
如今他自己都打算當個閒人了,這些少年留在他府裡反而是拖累。拿了銀兩身契讓人送出府,想要娶妻生子的便娶妻生子,想要做點正經營生的也好做點正經營生。
他態度堅決姿態也做的足,暗中佈置在京裡的力量都撤了回來,王党的官員也都遞了口信過去,沉寂的像是京中壓根沒有翊親王這號人。今年新晉上來的官員,特別是那一批今年科舉出來的人,都只能聽自己的老前輩說翊親王曾經如何如何,然而百聞不曾得一見,翊親王這個人最終也還是老前輩口裡略帶欽羨敬佩的一個人名罷了。直到一年後,來自邊關的捷報一份又一份的傳來,他們才透過那薄薄的幾頁紙猜測那個人究竟是怎樣天縱英姿的一個人物。
祈舜整日裡閉門謝客無所事事,連王府的大門都不帶踏出一步的。關上門閑著沒事就逗逗畫屏流螢的孩子,更多的是像今天這樣,他一個人坐在庭前的石階上,桂花的香氣縈滿了鼻尖,風一吹便攪亂了一院的花香。手裡專心致志的刻著木偶,神情專注溫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竟然難得的笑到了眼底,整個人都不自覺的安靜沉澱了下來。
整兩個月時間內沒人能登上翊王府,只除了因施救王爺有功被陛下提為太醫院院正的徐子行。徐子行在王爺養病期間和他打下了不錯的交情,又因要定日給王爺診脈的緣故,便時常過來找他喝兩杯小酒。
此刻他正站在小院門口,面對此情此境竟有些看呆了。坐著的青年長髮飄飄白衣渺渺,嘴角的笑意清淺至極又溫柔至極,微風吹起滿地落花,真真像極了仙境裡的人物。
徐子行這回是真的惋惜了,他到底是吃皇帝給的飯替皇帝辦事的人,也猜不透這叔侄兩人是怎樣一種交鋒,但曾經高握權柄的人自閉於府中,向閒散人一般坦然,倒真是讓他忍不住心裡的敬意了。朝堂之上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朝堂之下也可以如此隨遇而安閑淡悠然,果然這世間永遠不缺妙人兒。
“老徐來了啊。”祈舜放下手中的木雕。
徐子行提了提手上的藥包,道:“給王爺送一些預防風寒的藥來。”
“王爺大病之後身體虛弱,入冬即容易受寒特地給王爺送一些預防風寒的藥來。”
“無妨,放著吧,本王會注意的。”
徐子行微笑道:“王爺心境不錯,或許應當多出去走走。”
“也許吧。”看著手上笑的眼睛眯起來的小木偶,也笑了,“多出去走走嗎?看來的確應該出去走走了。”
兩日後,邊關犬戎人來犯的消息傳入京都,祈舜想起五年前那些恩怨,低低微笑起來,也罷,就往邊關走上一遭。
次日大朝會,就不見蹤影的翊親王竟然官服齊整一聲袍冕又站在了勳爵的前列,朝臣們驚詫的打量著他,只道他氣色不錯,卻不知道他突然上朝藏了什麼么蛾子,一時間那些來老狐狸都齊齊戒備起來。
祈舜一直都沒什麼動靜,有些按捺不住的老狐狸都不禁開始戒備起來,難道只是單純來聽一堂朝政?不應該啊,難道他就沒有一點被奪權的憤怒?可是若說他要有什麼動作,也應該早就做了,萬不會留在幾個月後黃花菜都涼了的今日。
終於,在兵部尚書出奏犬戎繼五年前一戰,又再次恢復元氣襲擊邊關殺人劫掠的時候,翊親王抖抖袖袍,終於動了。
黑玄蟒袍,紫金玉冠,執象牙玉笏,對著帝座上的人恭敬垂首,“臣自請增援邊關!”
帝座上的人霍的一下站起,死死的盯著他盯了兩秒鐘,然後又坐了下去,那兩秒鐘的情緒波動太過劇烈,伍什感覺周身一寒,抬頭毫無疑問看到了自家主子欲把翊親王生吞活剝了的陰鷙眼神。
可惜祈舜沒有抬頭,見帝王沒有回應,再次擲地有聲道:“臣自請增援邊關!”
又過了半晌,朝堂裡寂靜的呼吸可聞,小皇帝身上散發出來的濃烈的寒氣無不昭示著他不虞的心情,所有人都感覺到皇帝同翊親王之間的氣氛不大對,明哲保身的選擇縮著脖子不說話。
正當祈舜準備開第三次口的時候,,帝座上傳來一道極為壓抑的聲音,“准了。”
那道身影簡直就不像是小皇帝自己的聲音——壓抑、嘶啞,並且飽含痛楚。
祈舜聽到那聲音抬頭一愣,抬頭看去,帝座上的人卻已經拂袖離開。
伍什連忙尖著嗓子喊,“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人三三兩兩的散掉了,祈舜聽見有人說翊親王果然是好手段,京都裡頭插不進去手,就從邊關的軍隊開始,聖上果然還是吃了年齡的虧,嫩了點。祈舜扯扯嘴角,哪裡都不少居心叵測的人。
往後頭的拙政殿走去,伍什正站在門口等著他,恭敬把他迎了進去,玄瀾在離裡頭等著他。
“皇叔可是真要去邊關?”現在的小皇帝看起來一副平靜。
祈舜點頭,他去邊關後來的確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犬戎這個隱患必須解決掉,何況五年前的仇還沒報呢,那些堪稱是不死不休的恩怨,當時是沒有選擇必須離開……有些該死的人還沒死呢。
玄瀾知曉他下定決心就必然阻不了他,只好換一種方式道,“如今已然即將入冬了,皇叔便是此時趕去邊關也無濟於事,不若來年開春再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朕的束髮禮,還需王叔親自操持。”
祈舜點了點頭,等他趕到邊關,的確該死的人死了,該搶的人也被搶了,同樣該躲起來的人也早已躲到了草原深處。
況且此去邊關,就的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見了……他是否回京都尚不確定。
那便過了年節再走。
玄瀾的束髮禮必須要他親自執行,總歸是養了十五年的侄子,除了他,再沒人適合當那個替他束髮的人了。
就當是最後一個念想。祈舜苦笑著想道。

第60章 大婚

承慶五年臘月二十七乃是承慶帝十六歲生辰,女子十五及笄,男子十六束髮,及笄禮同束髮禮都是一個人一生中極其重要的禮節嗎,幾乎家家都選擇大肆操辦。承慶帝這回也不例外。
這事當然還是交由禮部來,禮部尚書馮敬之把這事兒單的漂漂亮亮,一點紕漏也沒有。祈舜只管拿著梳子,等在最後替玄瀾束髮便是。
皇帝的十六歲生辰辦的很大,白日裡是束髮禮,晚上是臣子宴。
臘月二十七那一日,祈舜一早趕到皇宮,出乎他意料的是玄瀾竟然才剛起,想必是今日沒有大朝會便睡的晚了些,坐在銅鏡朝他招手。
手心被硬塞了一把梳子,少年微笑著對他說,“皇叔,不若先練練手?”
少年還帶著晨起的清爽氣息,長髮披肩,容顏雌雄莫辨,那一笑真叫一個燦若繁花,是笑意抵達眼底的那種笑,晃的祈舜有些眼花。他掂了掂手裡的梳子,道:“好。”
發梳一梳梳到尾,黑亮的長髮柔順如瀑,梳起來沒有絲毫阻滯。他的意識陡然變得恍恍惚惚起來,迷蒙竟然有一種錯覺,覺得銅鏡中的女子羅裳衣帶雲鬢花顏,手執炭筆正在細細描眉,他往她頭上插著流蘇金步搖,女子轉過頭來……女子?!怎麼會是女子?!
祈舜一下子就驚醒過來,醒來後餘悸未消,他實在無法接受那張臉改了設定變成女人……雖然可能他若是仔細描畫比現在驚豔千百倍。
醒來後打量了一下周邊的環境,還是在那個麒麟殿,然而帳頂那明黃色的水紗……明黃色!他一個激靈跳起,自己什麼時候跑到玄瀾龍床上去的!
“王爺您醒了。”伍什走上來,為他解釋,“可能是您今日起的太早,替陛下梳完頭後便有些犯困,陛下便讓您在床上小睡了一覺。”
見祈舜眉頭皺起漸漸露出懷疑,他趕忙道,“束髮禮馬上就要開始了,您若是醒了就儘快過去吧。”
祈舜搖了搖頭顧不上多想,跳下床就趕了過去,身後伍什暗暗松了一口氣,也迅速追了過去。
白日裡的束髮禮和晚上的臣子宴除了替他束髮的人是祈舜外,其餘的都沒什麼值得留意的,無非一些繁瑣的禮儀和必須應對的恭祝,待他離開宴席後問了侍衛,才知道翊親王已經離宮了。
不出所料,踏著風雪回到麒麟殿,伍什跪在地上就將一個錦盒捧了上來,說,“王爺說恭祝聖上生辰,只願聖上一生平安,康健無憂。”
打開錦盒,一共一十六個木雕,從他一歲到十六歲的樣子,有哭有笑有調皮,也有他如今冷著一張臉的樣子,眉目生動活潑,好像早已被人鐫刻在了心底。木雕的刀工並不十分精緻細膩,但可以看出是用了心的,入手一片溫潤細膩——這是打磨不出來的觸感,必然是人手無數次摩挲過後才有的如玉般的溫潤。
玄瀾突然覺得很想哭。
別人都祝他萬歲萬歲萬萬歲,願他壽與天齊傲視寰宇君臨天下,唯有他一人願他一生平安康健無憂。
別人都搜羅各種奇珍異寶送給他,只有他一個人細細雕刻了這十六個木雕,送給了他過去的十六年。
偏偏他無力守護。
偏偏他……留不住。
小心的收起錦盒,同殿內另一個他視若珍寶的錦盒放在一起——那個盒子裡裝著的,是他今日早上用了點小手段從祈舜頭上取下的一縷頭髮,小心的用紅絲帶綁好了。
==========
正月初五,宜嫁娶。
天子成婚,普天同慶。
皇室本想大大操辦一場,然而有朝臣進言,道年前漢江和淮水才剛剛決堤發生了水澇,皇室不宜過度奢靡。
陛下深以為然,道帝王一言一行乃天下表率,皇室當首倡簡樸。於是婚禮規模一縮再縮,但畢竟是帝王成親,光這個名頭就夠百姓們看個夠的。
六十四抬的鳳鑾大轎一路從開元大道上招搖而過,幾乎引的萬民空巷,正陽門開了正中的那扇大門讓轎子抬過去,此後的宮門亦如是,盡皆開了正中的大門讓轎子抬過去,一路暢通無阻知道鳳儀宮,如此方為中宮娘娘,正宮皇后。
夜色初降,皇宮裡燈火搖曳一片通明,宴席滿桌人聲鼎沸,而在華京城的城門外,一隊人馬披著斗篷,正踏出因天子成婚也喜慶的披上了紅綢的城門。
一行四五十人全部騎著高頭大馬,並且人人一頂灰鼠皮的斗篷。祈舜回頭遙望一眼紅牆綠瓦的宮牆,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到了華貴喜慶的鳳儀宮,鮫鮹紅帳新嫁娘,一對紅燭人影成雙……不知道新娘子的蓋頭掀了沒。
他轉身看向去路,路的盡頭黃沙飛揚硝煙漫天,那裡是邊關,那裡才應該是他的戰場——亦或者,他最終的歸處。
“走吧。”他系好斗篷的帽子,策馬揚鞭。

第61章 婚夜

天子成婚當日,整個皇宮全部掛滿了大紅燈籠,燈火搖曳,紅綢高掛。
宮宴依舊分為前朝和□□,□□之中唯二的兩位長輩祖貴妃同太后正裝華服坐在上首,珠翠玉釵,雍容華貴。
安瑾瑜祖貴妃,身為長輩坐在最上首,張氏坐在她左側,側過頭就可以看見張氏一臉的春風得意,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好像鳳冠霞帔下成為皇后的那個人是她一樣。不過也不需要遮掩,親兒子的婚禮,她這個做母親的,高興是理所應當。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替自己兒子高興還是替自己侄女高興了。
祖貴妃拿起酒盞對著眾人示意,在坐的都是誥命夫人和官家小姐,喝酒進食也是斯斯文文的,她用寬大的袖袍擋著一飲而下,袖袍上絳紫織金的鳳翎在燭火下熠熠閃光。她幾乎微不可見的輕笑著搖了搖頭,後宮是什麼地方,那是比前朝更加兇險百倍的地方,張氏一躍從太子妃成為太后,沒有經歷過後宮傾軋的她永遠不會懂,成為皇后算什麼,不過是一切想像不到的兇險的開始罷了。
見宴席也進行的差不多,也沒有在場的興致,安瑾瑜便先行一步回宮了。逶迤拖地的裙擺上孔雀眼熠熠閃光,襯托出她養尊處優將近三十年的雍容氣度。再看看強做從容卻仍掩不住高興得意的太后,眾命婦們心裡也不禁歎一口氣,暗道果然不能比。祖貴妃是高門嫡女,容國公府那是從前朝就流傳下來的百年世家,自小嫡女所受的教養就不是張家那等新貴之家能比的,更不用說入宮之後三十年把持後宮所養出來的氣質了,不是正宮卻勝似正宮。而張氏當初因溫婉和順被先帝聘為太子妃,嫁入東宮之後一個庶長子就直愣愣的杵在那兒,邊上良娣良媛忽視眈眈,上要殷勤侍奉皇帝公公貴妃婆婆,下還要伺候好自己丈夫爭奪寵愛。太子出了意外後皇太孫一躍登基,陡然越過皇后成為太后,瞧著便是有些得意忘形了,頗有幾分我兒子是皇帝我自然想幹什麼幹什麼的意思。
瞧這位太后的手段,以後怕是鎮不住後宮一群各懷心思的後妃,祖貴妃又是一副冷眼旁觀的態度,日後怕是有的鬧了。
容國公夫人同劉老夫人對視一眼,略帶歎息拍了拍自己孫女的手,暗道還是自家老爺看的通透,早早就給孫女定下了婚約,這要是入宮,怕是餘生都要葬送了,哪還能過什麼安生日子。
次日,聽聞宮裡傳來的消息,兩位元夫人手中茶杯一抖,更加慶倖了。原因無他,只因今日宮門開禁後,一個消息瞬息如雪片融於河流,傳到了京都各大世家的耳裡:陛下昨夜並未在鳳儀宮中過夜。
有點眼力的如容國公夫人和劉老夫人,都知曉日後這後宮怕是平靜不了了,前朝鬥爭怕也會更加兇險。
昨夜的麒麟殿裡帝王脫去紅衣撤掉紅綢,殿外燈火通明喜氣洋洋,殿內冷冷清清伺候的宮人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一下——大婚之夜陛下不去同皇后同房,獨自一人坐在自己的寢殿裡靜坐一夜。如此反常的事兒他們這些下人都恨不得當自己不存在。
結髮,他為什麼要去同別人行結髮之禮?不屑嗤笑一聲,將自己的一縷頭髮同盒中皇叔的一縷頭髮系在一起,細細編織成結。眼裡的狠辣無情褪去,眉目逐漸變得溫潤平和。
又想到鳳儀宮了名義上的皇后,以及後宮形形□□的女人,冷笑一聲,他就等著看好戲了。眼裡精光閃爍,是冷靜無比的算計。
鳳儀宮內新皇后鳳冠霞帔大紅蓋頭,端坐在喜床上,屋內靜的落針可聞,縱使紅燭高照看著也不喜慶,反而有點陰冷。一屋子的宮女嬤嬤低著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生怕惹到喜床上的主子。
終於,一個大宮女小跑了進來,張若紫聽見聲音冷冷的問,“如何?陛下可是去了哪個賤人哪裡?”
桃扇慌不跌跪下,小心翼翼的回答,“回稟娘娘。陛下並未留宿後宮,回麒麟殿去了。”
她悄悄抬頭看了一眼,坐在喜床的上的人氣的渾身發抖,手裡的紅帕子都揪成了一團。張若紫左等右等皇帝不來,還以為是儲秀宮裡那群賤人,哪個把皇帝勾了去,卻原來是回了自己的寢宮。這下心裡不知是慶倖還是羞怒,若是皇帝去了其他妃嬪的寢宮,別人還道是那位妃嬪狐媚,皇帝昏聵溺于色,她這個正宮至少名聲還是好的;可是皇帝回了自己的寢宮,明日裡怕都是皇后貌醜無鹽,帝王不屑一顧的傳聞了!
“去請了沒?”她硬按捺下心中的羞怒,咬著牙問。
“請了,”桃扇斟酌著自己的言辭,“麒麟殿的侍衛攔著不讓進,道帝王寢宮,若無、若無宣召……任何人不得擅闖。”說到後面聲音小的都快聽不見,細若蚊蠅。
一時間偌大的宮殿裡只聽得見紅燭劈裡啪啦燃燒的聲音,火苗躥的老高,映照在雕花的窗櫺上,帶著鳳冠的人渾身都在細微的顫抖。最終她一把扯下自己頭上的紅蓋頭,露出因羞怒而漲紅了的臉,朱唇都快要被咬出血來。
仿佛是洩憤般的把紅蓋頭狠狠人在地上,又伸出繡花鞋去踩了一腳,又把頭上的鳳冠往地上一摔,珠翠落了一地。這位中宮皇后深吸幾口氣平復自己胸腔裡的氣息,最終冷冷道,“伺候本宮梳洗!”
“可是……皇上……”桃扇弱弱開口提醒道,被主子一個眼神一瞪,剩下半句話又吞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怎麼?本宮的話你們沒聽見?”冰冷的眼神一個人一個人掃過去,仿佛只要有一個沒應,就能直接把人托出去活活杖斃。
宮女內監連忙動了起來,伺候主子梳洗的伺候主子梳洗,收拾東西的收拾東西。
第二日清早,太后神清氣爽的醒來,剛想問問下人昨夜自己兒子同侄女過得怎樣,卻沒想到大侍女附耳過來說的卻是另一種結果。當下就氣的把早茶一摔,怒道,“皇帝真是太不像話了!”
正好此時起了個大早的皇后款款嫋娜的走過來請早安,看見太后就哭著撲上去,眼眶紅紅的,形容憔悴,倒是有幾分我見可憐,低垂著眼眸委屈泣道,“姑母……”
太后一看就心疼了,這侄女也是她從小寵到大的,於是安撫道,“好好,不哭了……姑母帶你找皇帝去!”
回頭又瞪了她一眼,“你也是個沒出息的!就沒點手段勾著皇帝!”
張若紫一下更委屈了,一張小臉梨花帶雨,一聲姑母喊的轉了十八個音,癟癟嘴道,“若紫一直在家中待嫁,哪裡比得上儲秀宮裡那些人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呢……”用帕子輕輕擦了眼睛,陰狠的表情一閃而過:“定是哪個賤人早早的就把皇上的心勾了去……”說到賤人兩個字簡直就是咬牙切齒。
“禁言!”張氏雖未經歷過真正的後宮傾軋,但也知曉宮裡不是什麼話都能說的,禍從口出,當下就責怪的瞪了她一眼。
“若真有那等狐媚子,哀家自會幫你討回公道。”她一邊這樣子說著,一邊也不由得有點惱怒自己當初太過心急,不但早早的就往皇帝身邊塞人,還對儲秀宮裡的人去接近皇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可是給自己張家的女兒添堵了。些微的遺憾是有的,但立刻又振奮了過來,她是太后,皇帝親娘,這皇帝的後宮不還是她說了算,真有那等不識象鬧騰么蛾子的,滅了就是。
一行人很快便來到了拙政殿,侍衛早早的看到了機靈的跑過來稟告給了伍什,伍什心裡嘎登一聲,知道太后娘娘必然是來“興師問罪”來的了,轉身就踏進殿內去稟報。
“不用阻攔,讓他們進來。”皇帝微微一笑,沉靜從容。
很快太后就帶著人氣勢洶洶的闖進來,殿門口得了吩咐未曾阻攔的侍衛也被她看成了是不敢阻攔,踏進殿門還沒見著皇帝質問聲就傳了進來,“皇帝,昨晚的事你必須給哀家一個解釋!”
伍什確定,有那麼一瞬間,他是從承慶帝臉上看到了冷酷漠然的表情的,就想是半年前他來詢問如何處置哪些刺客,皇帝也是這樣一臉冷漠毫無表情,連頭都不太一下說出“淩遲”兩個字。
起身,又是人前那個完美的皇帝,沉穩端方,謙謙如玉。他先是像太后見禮,隨後抱有歉意的對著太后身邊穿著朱紅鳳袍的女人一笑,無奈道,“昨夜邊關八百里加急,兒臣必須當即處理。”
八百里加急是真的,只不過不是晚上傳來的,而是白日裡就傳到了皇宮,所以才有阿舜連夜帶兵去了邊關。
他束手在身後,明黃的龍袍耀眼刺目,不卑不亢偏有透出一種骨子裡的淡漠,“與國家大事相比,兒女情長自然放在一邊。”
沒想到是真有國家大事,太后一下子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而張若紫起先是被皇帝那略帶歉意的一笑看的有些臉紅,覺得自家這位表哥還是很豐神俊朗的,但一想到昨天晚上的二十九忍不住羞怒,想著今日怕是整個皇宮都在笑話她吧,邊關有什麼事等不了一個晚上嗎!就非要連夜處理!這一氣說出來的話就不過腦子了:“不知是何事需要八百里加急!”
太后一聽就知道要糟,果不其然,皇帝的臉色立馬就沉下來了,皺眉道,“皇后慎言!須知後宮不得干政!”
本來理智氣壯過來興師問罪,因著這麼一茬,又有國家大事這把旗子擋在前頭,一行人氣勢洶洶的來最終只能灰溜溜的回去。太后也狠狠的瞪了自己侄女一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張若紫委屈的揪帕子,不過就是問一句又怎麼了?
繼大婚之夜皇上並未與住在鳳儀宮的消息之後,後宮諸位妃嬪還沒高興過頭呢,另一條消息傳回來簡直就是要讓他們高興的合不攏嘴了,嘿,這第二日皇后去太后娘娘哪裡告狀,去拙政殿興師問罪的時候反而因為不知禮數被陛下訓斥了一通。
這下……所有人都蠢蠢欲動了起來。

第62章 路途

在從京都前往邊關的官道上,一隊人策馬奔騰著,為首一人劍眉星目,眼神冷峻。一身黑色勁裝勾勒出他矯健的身材,灰色斗篷因馬兒快速奔跑都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後跟著的幾十號人皆為精兵悍將,鐵血煞氣比寒風還要凜冽,呼嘯著著撲面而來。
官道上閒散的路人與馬車見到他們都紛紛退避,快速閃退到一旁,待到他們卷起滾滾塵土離去,才後怕這暗道一聲這一隊煞神。
前方縣城的輪廓在絢麗的霞光中逐漸清晰,在太陽完全落下山之前,祈舜一行人一路疾馳,終於趕到了人煙區落腳。
燕鉞暗道這下終於不用露宿山野了,他自己倒是不介意,但王爺金尊玉貴的,哪能跟他們這些粗人比呢,出來的時候陛下還特意叮囑他要她好好照顧王爺,這還沒到邊關呢,王爺就跟著他們風餐露宿了幾回。
這下他早已忘了自己也是承襲了爵位的鎮國候了。
看見這一隊人人人氣度不凡,除了領頭的幾個主子樣的,身後跟著的護衛一個個煞氣縈繞,手上怕都積滿了人命,於是前一刻還在對著百姓耀武揚威的城門護衛立刻很有眼色小心翼翼的迎上來,“不知幾位……?”
燕鉞亮出自己鎮國候的腰牌,如假包換的金玉腰牌配上他不凡的氣勢,成功的震住了這位守衛隊長。
身側的祈舜不耐煩的揮揮馬鞭,見這邊差不多了便率先奔進了城門。
守衛隊長作威作福慣了立刻就想開口厲喝,旋即緊緊的閉上了嘴。這位爺的身份權杖他是瞧過了的,被這位爺恭恭敬敬拱衛在中央的人,絕對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那等人的身份,光是猜測一番就讓他心驚肉戰了。
在驛站裡,迅速得知了他們身份的縣令和衛千所將軍姍姍來遲,被黑面冷酷的侍衛擋在門外,道若無王爺吩咐,任何人不得擅闖。聽見黑衣護衛親口承認裡頭的人是王爺,來人心中一喜,只是本還想好酒好菜美人美色還哦好招待這位京裡來的貴人一番,若是被擋在外面連院門都進不了,那可就全部泡湯了。
好言相求了一番,黑面侍衛仍然無動於衷,一副軟硬不吃的樣子。領頭一人一咬牙,揮手讓他們帶過來的那群少男少女全都一個侍衛一個侍衛貼上去。美人貼身細耳軟語相求,他就不信這些人還能不鬆口。
人還真的沒有鬆口,依舊巋然不動滿面煞氣的站在那裡。祈舜不用想也知道只要他們明著身份去邊關,就必然能會有這等想要拍馬屁巴結的人靠上來,早早就給護衛下了死命令,沒有他的吩咐,一個人也不准放進來。
現在跟在他身邊的這幾十號人都是他的死忠,當初隨他深入草原,又護送玄瀾千里奔襲回京,最後還在八月十五那一場奪宮質變活命留存下來,一個一個都是千錘百煉的軍人,對他的命令自然執行不誤。
祈舜執筆在宣紙上寫寫畫畫弄些什麼,聽到外面仍然捨不得離開的人,頭也懶得抬,依舊冷峻這眉目,語氣淡漠道,“溫玦,你去解決。”
這一路行來,他們幾乎每到一處驛站落腳都會碰到有一群聞訊趕來的文武官員。溫玦對這類事情早就處理的輕車熟路了,更不用說他本身就是個八面玲瓏心思謹慎的人。
是的,溫玦。祈舜這回離京,可以說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帶上了。不僅僅是溫玦,二十八天府衛也全都隱在暗處,他幾乎把安插在京中的人手全都撤了回來,能散的散,能安置的安置,不能散也安置不了的就帶著去邊關。
半盞茶後,外頭仍舊有高高低低的喧鬧聲傳來,祈舜皺眉表示不滿,以溫玦的手段,竟然還沒有把人請走?他放下筆打算自己親自前去看一看。
正好溫玦這時也突然跑了回來,在他耳邊言辭含糊道,“王爺,外頭有個人還需要您親自前去看一看。”祈舜皺眉,心中的疑惑倒是更加深了。
走到外院,看到那一群官員身後一個個清秀豔麗的少年或者少女,他還有哪裡不明白的。看到那個被推推嚷嚷孤立在中央一身儒衫的少年,那少年死死的咬著嘴唇,臉色僵硬泛白,看他出來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看見那張臉,祈舜腦子裡的弦“嘭”的一下就斷了。
泉城縣令見這位主兒盯著那楊童生看心裡還暗自得意了一番,他聽說這年頭京都裡的貴人都喜歡豢養伶童,還特意去找了幾個男孩子來,這下算是搔到貴人的癢處了。
特別是那楊童生,上頭某位大人據說是特別喜歡這類雌雄莫辨的男孩子,他使了手段逼迫來,特意準備“上供”的,自己都沒捨得動過一次,沒想到在這裡就要派上用場了。
這楊童生也算是他找來的人裡長得最好的了,想來就算是在見慣了美人的王爺眼裡也應該不會太遜色,把人往王爺那便推推,這楊秀才還怒氣衝衝的轉回頭死命的瞪他,呦呦喲,瞧那發紅的小眼睛,多好看呐,他眼神一沉,暗藏威脅,他可沒有忘記自己手上還捏著威脅這楊童生的把柄,不怕他不聽話。
楊清痛苦的捂著臉,這些畜生!竟然拿他的老母親和大哥一家子來威脅他!
縣令把人狠狠往看起來是主子的那人身前一推,楊清幾個踉蹌沒站穩,被身前的人扶住,頭還沒抬起就被按下去不准再抬起來,旋即他聽見自己頭上滿含怒氣的聲音,“來人!”
狠辣憤怒迅速湧上心頭,有一瞬間他其實是想讓護衛把人全部滅口的,好在最後尋回了一點理智,只是怒道,“把這些人全部給本王拿下!”
即便如此,壓抑的怒氣還是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驚。
溫玦低下頭,知道自己猜對了,他一直跟隨在王爺身邊,曾經有幸得見當今天子親顏——剛才那個少年,分明、分明就是同聖上有著三分相似。
以他跟隨在王爺身邊數年,親眼所得見的他對於聖上的愛護程度,這些官員的下場可想而知。
——哪怕、哪怕只是與陛下有著三分相似,恐怕,王爺也容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他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塊布,蒙住少年的眼睛,對溫玦道,“溫玦,你帶他進屋。”
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祈舜語氣冷漠,“你就是泉城縣令?”
縣令拿不准他是什麼意思,只得小心翼翼的賠著笑,“回稟王爺,下官就是泉城縣令。”
“恩。”祈舜輕輕應一聲,又緩緩的笑起來,嘴角的笑意曖昧又涼薄,他問道,“那少年本王很滿意,不過……你可否告知本王他是什麼來數?”
縣令心中一喜,達官貴人們向來都是喜歡身家清白的人侍奉,連忙把那楊清楊秀才的身世和盤托出,道“那人名喚楊清,年十七,尚未娶妻,讀過一點書,是個童生,家裡長輩還有一位年六十的老母和年三十的兄長,老母一直同兄長居住,是個窮苦人家,自覺來縣衙整理文書補貼家用……如今是聽說王爺身邊需要有人端茶研磨,自願過來侍奉的。”他加上最後一句,自認為自己同王爺笑的心照不宣。
的確是心照不宣,祈舜兩輩子加起來,少說也在官場混跡了二三十年,這話裡話外的意思他還有幾個不清楚的?首先人是身家清白的,讀過書是童生這便拉高了身價,家裡是個窮苦人家有老母有大哥暗指把柄好拿捏的很,有威脅他的東西在就算折騰出再大的么蛾子人也得乖乖聽話,最後對外宣告是其自覺來縣衙整理文書補貼家用的,恰逢京中貴人路過此地,需要有個伺候的人能夠端茶研磨,這便自覺尋了去,既能扶持家裡運氣好還能掙出個前程。
無一處疏漏。祈舜微笑著想,如果路過此地的人不是自己,或者說並沒有貴人路過,而少年最後既定的送給了上頭的某位“大人”,那麼少年的命運是不是就會是這人所設想的那樣。
一想到那張和玄瀾三分相似的臉有可能在別人身下婉/轉承/歡,祈舜就感覺一陣暴躁,控制不住的戾氣湧上心頭。
一腳踹開身前跪著的人,鞋尖抵在他脖子上,狠狠踩下去,厲聲道,“賄賂皇親,禍害百姓!你好大的膽子——”
泉城縣令驚恐的看著他,一張臉因窒息而青中泛紫,不明白明明兩人談得好好的怎麼王爺就突然翻臉了。
祈舜嫌棄的一腳踢開他,語氣冷漠吩咐護衛,“拖下去,杖斃。”僅從今天這一件事看來,泉城縣令絕對不是什麼好貨色,死有餘辜的命,他說杖斃說的毫無壓力。
泉城縣令劇烈的咳嗽,還沒呼吸兩口新鮮空氣,就聽到自己被判了死刑,他來不及爭辯就被人堵住嘴巴拖了下去,至死也沒有想明白,自己不過是看見貴人,同往常一樣想要過來巴結一下,怎的就丟掉了性命。
一旁跪在地上的其他文武官員同少年男女們全部都在瑟瑟發抖,好像那個來自京都的貴人開口說的下一句話,就是把他們也拉出去杖斃了。
“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都管好自己的嘴巴,但凡今日之事有一點流傳出去,但凡屋內那位元少年的消息有一點不對勁的流傳出來——你們都是殺無赦的命,懂了嗎?!”祈舜道,眼神冷酷。
跪著的人抬頭看他,只覺得原本覺得俊美恍若天神的面孔此刻就像從地府來鎖魂的黑白無常。

第63章 推波

那張和玄瀾由三分相似的臉,祈舜怎麼也不可能容它就這麼毫無防備的留在民間,若是被別有用心的人劫走,那可就是後患無窮了。
如果不是因為在場官員全部被殺人滅口當地民政會陷入癱瘓,並且數名朝廷命官死於非命必然會引起京裡的人重視,他還真沒那麼容易說服自己放過他們。想來這些人也沒那麼大的膽子陽奉陰違,殺雞儆猴應當是得用的。
吩咐溫玦安排幾個線人守在泉城,時刻監控這幾人的狀況。又向京裡上摺子,道是泉城縣令妄圖賄賂皇親,獻女不成反下藥,阻他去路,已被自己一劍斬殺,請京裡另派官員任命,待得回京再同帝王謝罪。
玄瀾現在一手掌控了朝政,這點事還是可以壓下來的。
安排出去探聽始末的人很快就回來了,事實卻是如他所想的那樣,少年名叫楊清,上頭有一個六十歲的老母和早已成家立業的大哥,父親早逝自小都是大哥把他拉拔長大供他讀書,也因此這泉城縣令一用他老母親和大哥一家子來威脅他,他就咬著牙答應了,寧願自己受罪前程盡毀,也不能讓大哥一家子再被他的事所波及。
屋內,楊清已經把蒙在臉上的布已經摘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啊從視窗窺視著門外的動靜,聽見那個貴人毫不猶豫下令把縣令杖斃,遠處隱隱約約的傳來被杖打的慘叫聲,熟悉的聲音讓他意識到曾經在他面前不可一世的縣令爺現在也不過是別人砧板上的魚肉。昏暗的天色中那個人容顏俊美眉目冷峻像是高高在上的無情神祗,他清醒的認識到一個殘酷的現實,這個人,可以輕易的掌控他的生死。
祈舜走進屋內,看著那個少年站在床邊,嘴唇蒼白毫無血色,看著自己的眼神隱隱透露出恐懼。
祈舜並無心去安撫他,長著一張同當今聖上三分相似的臉,再無辜也只能認命。
“你叫楊清,今年十八。”
楊清不知所以的點點頭。
祈舜道,“日後你就跟著本王了,後半輩子再容不得自己做主,本王不會虧待你,明白嗎?”
本王……電光火石間楊清一下就想通了他的身份,小心翼翼問,“您是……翊親王?”
祈舜點頭道,“不要有些不該有的心思,你知道本王反掌可取你性命。”這個人,這張臉,必須得掌控在他的手裡。
楊清張口想要辯駁,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是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一個小小的泉城縣令就能逼的他走投無路,更罔論是權勢滔天的王爺了。
終歸還是有點愧疚,祈舜的語氣軟和了一點,“明日一大早就啟程,你今夜好好休息。”
待祈舜走出去之後,楊清一下就癱倒在地上,手心全是冷汗……他可沒有忘記,世人皆知的,翊親王,好男風。
第二日清晨,祈舜帶著人剛從驛站離開,另一邊他上奏皇帝的奏摺就被驛站送了出去。
京都裡,玄瀾收到奏摺,被那一句“獻女不成反下藥”給氣的火冒三丈,只道那什麼縣令就這麼死了實在是太便宜他了,哪裡還會什麼,哪裡還會追究什麼,先下手為強就把泉城縣令的罪名給定了。
直到又過了一天,燕鉞的摺子上上來,他才知道阿舜竟然把底下人獻上來的一個少年帶走了!至於這個少年的相貌什麼的,遞摺子的燕鉞同學表示,他當時在屋子裡什麼都不知道,等他聽到動靜出來,該殺的已經殺完了,該藏的人也都藏起來了……事後王爺把人藏的太緊,他壓根探聽不到那少年的一點消息。
批完摺子後,伍大總管陪著自家主子去練武場,生生看著一個木人被自家主子揍的木頭的尊嚴都沒有了。那一刀一刀劈上去,勢若千鈞,伍什看著就覺得自己心肝一顫一顫的,最後離開時,還不忘吩咐練武場的侍衛,給那個差點就被分屍的木頭人一個痛快,然後換幾個耐打的上來,侍衛滿口應了,他們可不想最後陛下覺得木頭人劈起來不過癮,準備找他們對打來練刀法。
稍稍發洩了一番的承慶帝並沒有覺得神清氣爽,他知道自己內心關著一頭猛獸,那種陰暗暴虐的情緒總是讓他有一種想要毀滅什麼的衝動。回長樂宮沐浴一番,再出來,外頭已經有好多人等著他了。長樂宮在中廷,沒有宣召後妃不得擅入,特別是帝王處理政事的拙政殿,但是這並不妨礙後妃們來對皇帝獻殷勤。
如今承慶帝后宮充足,不說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單選秀選出來就有二十三號人,再加上一個明媒正娶抬進來的正宮皇后,如前朝一般黨派攻伐是不太可能,但是勾心鬥角是綽綽有餘了。
都說人心最是難測,這些正當芳華的貴女們在宮裡才呆了多久,就已經能夠幹出人後捅刀子的事情了。玄瀾作壁上觀,看這一群女人鬥的厲害,只為爭他那一點帝王寵愛。
得知他從練武場出來,有心的幾個早早派了自家的大宮女過來,這邊道馮才人請陛下去聽濤院中喝茶,那便道碧荷軒的張婕妤給陛下送來了一盒點心……
長樂宮伺候皇帝起居的大姑姑齊棋正跪著朝皇帝一點一點稟報,說那些人都還在外頭候著,陛下可要接見什麼人?
玄瀾緩緩沉吟了一會兒,道,“恩?張婕妤?”
齊棋領會,讓一旁的小宮女去把張婕妤送來的點心拿上來。
玄瀾揮手制止了她,她一點都不想吃那些女人做的點心,但該做的事兒還是要做的,起身道,“擺駕碧荷軒!”
一宮之人都隨著他動起來,伺候在長樂宮的這些宮女太監心裡都有數,日後碰見張婕妤怕還是得再恭敬一些。其實從這一件事上就可以看出誰的手段高低了,請陛下去喝茶,陛下哪來那麼多時間,你請了就會去呢;反倒是張婕妤,日日送些點心來,體會陛下批閱奏摺辛苦,陛下吃的多了想著你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去你那兒一回。
心思回轉之間又想到已經淪為後宮笑柄的皇后,暗暗搖個頭,光占著個皇后的名頭沒有帝王寵愛有什麼用,到頭來還不是幽居深宮守活寡的命——自家的姐妹都蠢蠢欲動了,您還端著個架子,也不知這皇后能做到幾時,都是張家的女兒,皇后之位誰坐不是坐呢。
張婕妤自然就是張若碧,皇后張若紫的嫡親堂姐。幾個內監能夠看清楚的事兒,玄瀾自不會不清楚,但是既然張家的人自己犯蠢,把兩房的兩個女兒都送進宮了,他又為何不成人之美呢?
他可不相信這同父異母的兩兄弟能夠一直這麼兄友弟恭,也不相信這宮裡的兩姐妹能夠有什麼手足情深。
就讓張家大方二房自個兒爭去吧……他等著看好戲就是。
碧荷軒前,張若碧身著鵝黃湖錦夾襖,正月裡頭冒著風雪站在院門口翹首以盼,看見玄瀾來了就立刻迎上前去,一張小臉上欣喜與期盼交織,羞澀下雙頰暈紅,本就嫵媚多姿這回更是比那雪地裡的梅花更嬌豔幾分。
若是換個昏聵好色的君主,只怕還真要被她迷住。
但是在如今的承慶帝眼裡,再盛的顏色,只怕都是紅顏枯骨罷了。
在碧荷軒裡小坐了一會兒,美人在一旁殷勤伺候,彈琴弈棋香花解語,溫柔小意眼送秋波,很自然的,承慶帝就留下用晚膳了,然後又很自然的準備留下來過夜。
“皇上……”張若碧嬌滴滴的叫了一聲,臉上飛上兩朵紅雲,低頭羞澀一笑,眼角眉梢都是春情。玄瀾低頭看她一眼,暗示性的把人圈進自己懷裡,張若碧心中一喜,身體立刻柔若無骨的貼了上來,胸前兩團柔軟故意往人手臂上蹭。
伺候的宮女自覺的退了出去,還貼心的為兩位主子關上了房門。隨著房門“嘎吱”一聲關上,一股淺談的花香在屋內蔓延開來。
看著軟倒在自己懷裡的女人,玄瀾嫌惡的把人推到軟榻上,示意房梁上的暗衛下來把事情處理好。
應盛是上一任應龍衛首領應德的義子,在應德告老之後接了他的擔子成了新一任的應龍衛首領。原本他以為身為應龍衛首領幹的最多的應該是替陛下處理兇殺案現場,後來真的坐上這個位置之後,他發現兇殺案現場沒處理過幾回,盡幫著陛下佈置交(jian?)歡(yin?)現場了。
在房梁上看到宮女自覺離開的時候,他也自覺的從懷裡拿出一支“花沉靈”點燃,婕妤被迷倒之後看見陛下毫不憐香惜玉的吧人往軟榻上一推,嘴角忍不住一抽,那麼嫌棄陛下您還記得她是您的妃子嗎。
熟練的將人抱上床,佈置好某種運動之後的現場,然後又拿出一些麝香點燃,屋內裡自然就彌漫起了□□的味道。而聞了“花沉靈”的婕妤,自然會做一場迷蒙的春夢,醒來什麼也記不清的她聞見屋內的氣味,必然不會懷疑帝王寵倖了自己的事實。
佈置好一切,應盛跪在帝王下首,等候吩咐。

第64章 助瀾

玄瀾的手指一下一下扣著桌面,忽然問道,“梁舒現在還在京裡嗎?”
應盛迅速反應出來梁舒是誰,前戶部尚書和京兆尹,現皖南布政使,趁著年假回京述職順便活動活動……如今,憶起相應的情報,應當尚在京中。他答道,“回稟陛下,梁舒此人尚在京都。”
“很好,明日安排他秘密進宮,朕要見他。”玄瀾愉悅的笑起來。
坐了一個時辰之後,玄瀾從張若碧的碧荷軒離開,天色早已暗了下來,圓月也已經爬上了枝頭,然而目之所及依然清亮,不僅僅是因為一排排的宮殿屋簷下鬥掛著大紅的燈籠,更是因為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雪,月光灑下來就映出一片冷冷的清輝。
一路步行回去,帝王不知在沉吟些什麼一言未發,及至路過太液池,突然停了下來,看著月光下波光粼粼顯的靜謐浩渺的湖面,及湖面上孤零零的島嶼,在原地靜立了半晌,一雙眼睛在夜色中顯的愈發漆黑深邃,幽幽道,“不知在這座島上建一座宮殿如何……”
應盛躲在暗處嘖嘖兩聲,暗道好一個帝王風流,這建在島上的宮殿,人進去了還能出的來麼。
伍什這差點嚇得腿軟,陛下這是動了九重深宮鎖美人的念頭啊……只願那個美人不是他所想的那個人就好……
這個念頭一旦冒了出來就宛如一顆種子,迅速發展壯大,再也按捺不回去了。玄瀾心中泛起一股詭秘的興奮感,一波一波不斷的沖刷著他的理智……這個念頭讓他覺得很愉悅,於是他開始深切的考慮這個想法的可行性。
他要給他最好的……如果要建這麼一所宮殿,必然要找來最好的匠人,修建的富麗堂皇精美絕倫,要以明珠為燈,錦繡為毯,要以金玉作壁,琉璃為墜……
那麼問題來了……國庫的銀子那些老不死的肯定不讓他動,可他的私庫裡好像沒有這麼多的銀子……
玄瀾垂下眼眸……默默開始算計抄一個張家抄出來的銀子不知道夠不夠,工部尚書好像也貪了不少的銀子。
====================
第二日一早,原戶部尚書及京兆尹梁舒就被秘密安排進宮,等候帝王召見。
他做官是屬於越做越回去的那種,原本是戶部尚書,也沒犯什麼大錯,先帝為了給現在陛下的外家騰位置,一道詔令下去,好好地一部尚書就變成了京兆尹。成了京兆尹也就算了,好歹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混著,後來也不知犯了哪路煞神,聖上一道聖旨下來他又被調去做了皖南布政使……腦門上的京都兩字兒就換成了皖南,生生掉了一個檔次……
這回趁著年節回京也正好活動活動,雖說地方官員在任滿三年才好由吏部考功司考功審核是否升遷……但早點打好關係也不虧,尤其是在吏部尚書換了人的情況下。
沒成想安家的門還沒登呢……就先被承慶帝召進宮了。
帝王並沒有穿龍袍,一身月白織金常服倚靠在窗邊,顯得身材高大頎長。他手上拿著一個木雕在細細摩挲,嘴角掛著輕輕淺淺的笑意,似乎昨夜做了美夢心情很不錯的樣子。在窗外白雪的映照下,帝王本就雌雄莫辨的臉更加顯得豔色逼人,此刻他輕輕笑著,倒是褪去幾分淩厲,顯出一絲孩子氣的乖巧來。
梁舒想到自家那欠揍的小子,心就不自覺軟了下來,意識到眼前的人縱然是一個帝王,但實際上,也不過還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罷了。
穿著龍袍總是容易讓人忽視他的年齡,忽視他不過也還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當然他們家的十六歲同皇家的十六歲必然不能比,他們家裡十六歲的小子還是一個半大的孩子,在父親的逼迫下不得在家中苦讀,論心性與手段,那是萬萬無法與皇家子弟相比的。要知道當年的翊親王也不過只有十六歲,卻已經能夠一人一刀橫槍立馬,主導大局破滅一場逼宮的陰謀了;而如今的聖上也只有十六歲,手段之老辣卻讓重臣側目,已經親掌朝政,是這個龐大的帝國實際的主人了。
見人進來,玄瀾迅速收斂起起臉上多餘的表情,又恢復成前朝□□那個喜怒莫測心思不定的帝王,冷峻這眉目不動聲色。
把人晾在一邊跪了半盞茶的時間才把人叫起來,緩緩問道,“梁舒……你想不想坐回到戶部尚書的位置上去?”
梁舒一愣,只覺得帝王的聲音好像充滿了魔力,以至於那一瞬間他都聽不真切了。
他回過神來,跪下磕頭,“但憑陛下差遣。”
玄瀾滿意的笑起來。
=======================
泉城。
次日清晨,祈舜起身正在洗漱的時候,溫玦進來稟報,道是楊清一家人無論是父族亦或是母族,他都親自去看過了,確認只有楊清一個人同聖上有三分相像。
“確定了?”祈舜邊洗手邊問道。
“屬下確定。”
“好,你留幾個人在泉城看著。”祈舜道,“隨時回稟情況。”
又來到隔壁楊清的屋內,將自己的灰鼠皮斗篷扔給他,道,“你家人本王會派人好好照料……你老老實實別鬧什麼么蛾子,恩?”
楊清臉色一白,囁喏這低下了頭,一聲“是”輕的幾乎不可聞。
祈舜自嘲著的搖了搖頭,光一張臉長的像又有何用,他的玄瀾從不會露出這種怯懦卑微的神色。
“烏毅!”守在門口的黑面侍衛走進來,祈舜對他吩咐道,“去邊關的路上你帶著他!”
烏毅面露為難之色……暗自腹誹王爺你的小情兒坐在屬下的馬上……這不太好吧……
“有問題?”祈舜一個涼涼的眼神過去。
必須沒問題啊!“屬下遵命!”烏毅立刻道。
於是最後祈舜還是披上了他那件招搖的火狐皮斗篷,楊清整個人窩在斗篷裡,一張臉藏得嚴嚴實實,整個人被烏毅高大的身體擋住,露不出來一分。
一行人賓士在茫茫的雪地裡,灰色的斗篷像是雪地上的灰塵,唯獨有一抹紅色豔麗如火,熾熱如光,帶起大風起兮雲飛揚的豪情壯志。
===========
西寧宮。
正月十四的清晨,玄瀾按例去西寧宮給太后請安,然後不出意料在這裡碰見了他名義上的皇后。
眉頭輕輕一挑,不語。自正月初五成婚以來,他從未踏入過鳳儀宮一次,碧荷軒倒是去了好幾回,張若紫這個皇后簡直成了整個皇宮的笑話。前幾日還在氣頭上故意錯開來西寧宮請安的時間,不想見他。今日這是……想通了?
真是笑話……後宮女人那麼多,難道還指望自己這個皇帝去哄她麼?
太后拉過張若紫的手,又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對玄瀾道,“皇帝啊,若紫是你的妻子,是你的皇后,中宮位正,後宮才能安寧啊!”
張若紫偷偷瞟了皇帝一眼,她剛剛哭過,眼裡還是水光瀲灩的,一幅不勝柔弱的樣子,這一眼看過去又是羞怯又是委屈,實在是太容易激起男人的保護欲了,偏偏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皇帝完全不為所動依舊面無表情。
玄瀾垂首聽訓,完全左耳進右耳出,太后說的這些話他壓根就沒過一點心。
“……就算不論夫妻感情,若紫她也是你表妹,年齡比你還要小兩歲,不懂事也是應該的,你就不能照顧她一點嗎?”太后心裡也是憋了一口氣,畢竟是自己親自替兒子選出來的皇后,結果皇帝兒子這麼不給面子。
玄瀾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母后啊……朕十四歲的時候都沒見您這麼操過心。
他十四歲的時候,張氏這個太后整日裡不是明著暗著指責他沒有重用張家的人才,就是挑撥他和阿舜,和容國公府之間的關係……她似乎忘了,自己的兒子當時並沒有真正的掌控這個國家。
他抬起頭,看著太后張氏因為這幾年的養尊處優,越發顯得白皙圓潤容光煥發的臉,愈發覺得心裡疲累。
“朕明日會去皇后宮裡,母后安心。”
要讓張家大房二房鬥起來,皇后那邊必然也是要去顯示“皇恩浩蕩”的,但是重頭戲還是在張家大房的張若碧這邊,故而他今夜又去了碧荷軒“小坐”,當然這一小坐就免不了鄙夷了一番皇后又去太后面前告了狀,以至於自己明日不能來這裡了,必須得去鳳儀宮一趟。
後宮的女人什麼都能不會,就是不能不會裝。張若碧自然是一番姐妹情深,萬般替自己的妹妹說好話,實則心裡恨的要死,當然對她那個只會告狀的妹妹,自然也少不了鄙薄。
深夜皇帝的攆駕才從碧荷軒離開,後宮諸人咬牙切齒也只能道是張婕妤恩寵之盛,簡直無人可以掠其鋒芒。但是在鳳儀宮的那位皇后看來,皇帝此舉,多多少少有些安撫的意味在裡頭,因為答應了明日要來自己這裡,所以今夜還要特意去安撫一下那個賤人嗎?!張若紫不禁氣的摔了手上的茶杯。

第65章 端倪

第二日是正元節,不用上早朝,玄瀾懶洋洋的靠在軟榻上看書,暗衛跪在下首恭敬向他稟報半個時辰前皇后娘娘同張婕妤在御花園中相逢,兩人上演了一出“姐(hu)妹(tong)情(si)深(bi)”的好戲碼。
應盛詳詳細細的把御花園中發生的那一幕稟報給皇帝,細緻到倆個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表情,一邊稟報一邊暗暗唾棄自己久經鍛煉的記憶能力竟然會是用在這種地方。
半個時辰之前,御花園裡,最近久經帝王恩寵·風頭一時無兩的張婕妤,對上了難得從鳳儀宮內出來散散心的皇后娘娘,恍惚一點都沒給自己這位血緣關係上的堂姐妹好臉色,利用位分上的差距壓得人一跪就是小半盞茶的時間。
張若碧氣的渾身發抖,冷靜下來後迅速展開反擊,扶著額頭一臉虛弱的道,“君恩浩蕩……昨夜伺候陛下,怎的才跪這麼一會兒就有些受不住了……”
又頗有心得向皇后建議,“皇后娘娘您可要把身體調養好……方能承受君恩為陛下孕育子嗣啊,”她看向皇后胸前沒有二兩肉的地方,又看向自己飽滿的胸脯,心照不宣的笑了笑,道,“好歹臣妾與娘娘尚是姐妹……聽聞娘娘今日便要承寵,伺候陛下又些許需要注意的地方,些許臣妾可以告知娘娘……”
她右手撫上自己的肚子,目光幽怨又帶著無限愁緒的凝結在自己肚子上,這個動作立即讓所有人都忍不住遐想的思緒。皇后被她氣的渾身發抖,看見這個動作後更是直接拂袖離去,臨走之前更是下令讓她不跪完一個時辰不准起來。
伺候她的大宮女陪她跪著,在一旁抹眼淚道皇后娘娘欺人太甚。
把皇后氣走之後張若碧已經回復了一片冷靜,迅速讓自己的大宮女去尋陛下,請陛下過來。
應盛躲在暗處只聽見她冷笑一聲道,“不長腦子的東西……遲早讓你跪回來。”
那眼神陰冷猶如草叢中的毒蛇,冰冷黏膩,血腥狠毒。
應大暗衛頓時覺得:女人太可怕了!他還是同義父一樣收個乾兒子吧!不要娶妻了!
倚靠在軟榻上的承慶帝聽完這一番前因後果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書,平淡道:“倒是個聰明人……可惜,用錯了地方。”
應大暗衛打算收回之前那句話……女人算什麼!最可怕的生物明明是皇帝才對!
仿佛是為了驗證這一番情報的真實性,伍什進來稟報說是張婕妤的大宮女在殿外求見……似乎,是張婕妤出了什麼事兒。
近期表現的十分寵愛張婕妤的皇帝自然不會忽視這件事,在宮女一番哭哭啼啼外加添油加醋的描述之後,帶著人趕去御花園,看見張婕妤一臉蒼白虛弱還強撐著跪著,還深明大義的說著,“娘娘是後宮之主……無論怎麼說都是對的啊。”
勃然大怒的帝王自然對人更加憐惜,親自把人送回宮殿,出於愧疚各種賞賜更是紛遝至來,而對皇后的觀感自然是跌落穀底。
繼“高傲”、“驕矜”的標籤之後,又給她貼上了“心思狹隘”,“嫉妒成性”。
正月十五帝王家宴的時候,是允許宮外妃嬪的家人進宮探視的。自皇帝正式開始臨幸後宮,這是第一回開恩,各家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但凡有女兒在宮裡的,一個個都遞了消息要進宮。
張家自然也不例外,然而在這幾日宮裡的消息斷斷續續的傳出來之後,張家同是嫡出的大房二房已然生了嫌隙。
應該說原本兩房暗地裡就有不少齟齬,只是各自的女兒在宮裡的待遇天差地別之後,兩房的人那是走路看見了都對不上眼了,難得必須說上兩句話還得嗆兩聲。
張家大房是元配所出,正兒八經的嫡長子,但耐不住繼室生了個女兒做了太子妃,後來又成了太后。故而在張府,大房二房的關係一直算不上太好。後來兩家的女兒都入宮了更是如此,大房怨念做妹妹的人成了帝王妻,我正兒八經的嫡長孫女,做姐姐的確只能是帝王妾,不就是因為自家大爺和太后娘娘隔了個肚皮嗎;二房怨念你做姐姐的勾引皇帝,搶奪本屬於妹妹的寵愛,還惑亂帝心,簡直不知廉恥。
這回入了宮,兩房的人各找各的女兒,各說各的話。
張家二夫人去到皇后的宮裡,拉著女兒的手哭訴,“婕妤得了寵,大爺一家子可算是出了一口氣了……娘現在天天得看你大伯母的臉色過活,你弟弟也得被大爺家的欺負。娘現在可就全靠你了啊,你好歹可是個皇后,太后又是你親的姑母……怎的還能讓陛下被別人搶了去。”
張若紫一身皇后朝服,眼睛一酸兩行眼淚就掛下來,母親的到來讓她感覺終於有了依靠,到底還是個十四歲的小姑娘,這下什麼委屈都靠在母親身上哭出來,抽抽噎噎道,“他……他那麼羞辱我!大婚之夜都沒有過來……讓我淪為整個皇宮的笑柄……我,我憑什麼要去討好他!”
張惶後表示自己很委屈。
二夫人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道這個女兒果然是被自己寵壞了,“皇后娘娘你賭什麼氣啊!他是皇帝啊!不是你爹!就你這麼一個女兒……幹什麼都巴著寵著你!後宮那麼多女人,去誰哪裡不是去……憑什麼他堂堂皇帝要過來看你的臉色受你的氣!”
聽聞素來疼寵自己的母親說出這樣的話,張若紫臉色煞白,強咬著嘴唇硬氣說,“還……還有姑母!”
張惶後表示有姑母護著的自己不屑去討皇帝的歡心。
“禁言!”張二夫人臉色立刻就變了,“以後這種話可說不得!”
犯大忌了,張二夫人想,到底是什麼事情讓自家女兒覺得有了太后,就可以不管皇帝了,可見是嬌寵的太過了。她心裡隱隱約約浮上一絲不好的預感,但並沒有深究,只是將其歸在了女兒失寵的恐慌上去。
張二夫人決定要好好嚴厲教育自己的女兒,“你的女則女訓都讀到哪裡去了?!夫為妻綱都忘記了嗎?!嫁了人了夫君就是你的支柱,這深宮裡頭,光有一個皇后的名頭沒有陛下的寵愛你是想守活寡嗎……好歹也要有一個傍身的子嗣啊!”
“太后,再說太后……”她的聲音壓低下來,“說句大不敬的話,太后娘娘又能護你到幾時……”
張若紫心裡一驚,捏著帕子抹眼淚的手都停了下來,張家二夫人歎了一口氣,換了件事兒說,“聽聞陛下今日要來你宮裡?”
張若紫遲疑著點了頭。
“好好哄著些陛下……你同陛下到底是表兄妹,自小相識,還是應當有些情分在的……”她又壓低聲音,“可要靠這一晚上吧陛下的心給攏住了……母親教你……這閨房裡頭啊……”
最後張二夫人離開的時候,皇后娘娘紅著一張臉,囁喏著說不出話。
而在婕妤的碧荷軒裡,張家大夫人拉著女兒的手一臉欣慰,聽說了今日上午發生在羽化原的事後更是能老淚縱橫,道怪不得婕妤的臉色那麼蒼白虛弱,“委屈你了……是爹和娘沒用,不能替你掙來皇后之位,致使你如今還要這麼受人磋磨。”
“娘說的什麼話,”張若碧將今日陛下賞賜的一個紅瑪瑙鐲子帶著母親手上,道,“當初是女兒自己要入宮的,萬沒有入了宮再怨恨母親的道理。”
“若紫她自小被二嫂寵壞了,又是那副驕矜的脾氣,哪裡鬥得過女兒呢……母親放心,女兒自然能給自己掙一個前程出來。”
“誒,”張家大夫人歎了一口氣道,拿出一匣子的銀票交給她,“深宮兇險……母親也幫不了你太多,唯有從銀錢上給你點助力。手頭寬裕,打點什麼也寬裕些。”
“你要自己保重……有事兒就讓人遞個信兒出來。”
“母親放心。”
是夜,玄瀾如諾去了鳳儀宮,然後發現皇后像是開了竅般,一直小心翼翼的伺候,好幾次感覺她又要發脾氣了結果又忍了下去。玄瀾不屑輕笑一聲,知道這怕是張二夫人的功勞了。張二夫人怕是指導的很深入,她這個皇后若是不那麼高傲目中無人,加上她年紀小又帶著分天真,倒是能夠看出幾分嬌俏出來。
只是可惜了,與他眼裡並無二般區別。
在鳳儀宮坐了一個時辰,由暗衛佈置好全部的現場,他依舊趕回自己的寢宮入睡,睡前還突然想起來,特意讓伍什又去私庫挑了些東西送去碧荷軒。
捏著茶杯,嘴角嘲諷著,畢竟,他可是深深的寵愛著張婕妤的承慶帝啊。
=========================================
邊關雁翎城。
祈舜一行人馬快馬加鞭十數日,日夜兼程,終於趕到了邊關。

第66章 邊境

啊啊啊啊我還差一千字再給我一個小時不對明天要鎖四千字也就是還有五千字qa□□aq=================
雁翎城。
祈舜一行人日夜兼程,快馬加鞭十數日,終於趕到了邊關。
邊境都城,身在邊關就□□牆的建造都與中原地區不同,沒有了那些富庶繁華的表像,愈發顯得樸實厚重,鐵血強硬,漆黑深重的顏色像是被血浸染久了,金鉤鐵畫的輪廓昭示馬蹄踏踏,風雨遙遙。
在城門口守衛檢驗的士兵紀律嚴明,做事乾脆俐落,見這一行人馬並不敢輕易把人放進城,立刻就去請了今日輪值坐鎮小將軍。
來人是熟人,葉老侯爺之子,葉青雲。
熟人好辦事,葉青雲很快就將人領到了軍營,說實話一見面他也嚇了一跳,萬萬沒有想到這次來的是這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京都裡的權勢鬥爭他看不明白也不必明白,就五年前的那一回照面來看,這位王爺是個有魄力也能幹事兒的主兒。
祈舜攏了攏斗篷,企圖遮住自己的半張臉,但奈何他這斗篷實在是太招搖了,一看就是非富即貴,城門口的目光都直愣愣往他哪裡戳,祈舜無奈只能放棄,眼角的的餘光瞥見從烏毅馬上下來的楊清,整個人被大一號的斗篷藏得嚴嚴實實,帽檐遮住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精緻的下巴——無所謂了,楊清那張臉別被人看見就行。
其實他擔心過度了,就算楊清那張臉被人看到,也沒有人會發現他同當今聖上長得頗為相似。因為只要承慶帝不想起來弄一出兒御駕親征,邊關這些人恐怕一輩子也沒有那個氣運得見天顏,難得有幾個人見過當年的小皇孫的,那也是當年的小包子,與今日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好,葉青雲看看那露出來半個精緻下巴,相對於這一隊彪形大漢來說幾乎小了一號的身高體形,以及旁邊那黑面侍衛恭恭敬敬,不敢有過多身體接觸的姿態,心裡已經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素聞翊親王只愛藍顏不愛紅顏,既然自己不遠千里把“家屬”帶來了邊關,想必是相當看重的了,也好,省的在軍營裡鬧出什麼糟心事兒。
祈舜這次來邊關目的很明確,就是滅了犬戎蠻子,五年前的仇他不是不報,只是之前暫時騰不出手。
現在他騰出了手,自然要把這群蠻子收拾了。
這一次邊關八百里加急報到京裡去的急報是犬戎人深冬突襲,奇兵襲擊了一個邊境重鎮,劫掠了其全部存糧,然後走的時候還放了一把火,整個小鎮差點就被付之一炬,變成了死鎮,之後就速戰速決迅速撤兵。看見狼煙前來增援的援兵氣的火冒三丈,只能選擇先救人,之後再怎麼引誘戒備,犬戎人就窩在草原深處不出來了。
想來犬戎人也是想明白了,每年秋季打秋風小打小鬧那麼一點肉實在是不夠看的,索性幹一票大的,集結個兩三萬人去劫掠一個鎮,大部頭去搬鎮裡的糧倉,一個一個的搶到多少算多少,全算你自己的。最後走的時候再放一把火,誰都顧不上誰。
其實這事兒就算是八百里加急傳到京裡,也都已經既成定局了,犬戎人已經躲進了草原深處,被劫掠的那個鎮也幾乎快被一把火燒成了廢墟,死的死傷的傷,京裡唯一能做的無非就是下令剿滅犬戎人。
可是剿滅犬戎人不是一直在幹嗎?從□□立國起,犬戎人就一直在邊境鬧騰,鬧騰了這麼多年,也剿滅了這麼多年,不也是還在鬧騰麼。犬戎人一躲進草原深處,咱們就什麼轍都沒了。
幾個大部族聯合起來,十幾萬的人,雖說是婦孺小孩一起十幾萬吧,但是人家是在馬背上長大的,提到上馬就能作戰,要說全部剿滅,沒有個幾十萬的大軍攪進草原,那是想都別想。
深入草原去征戰也不是沒有過,十五年前先帝御駕親征,的的確確殺了他們的威風,殺的他們十年不敢有動靜,可是十年後,犬戎人恢復了元氣,這個禍患就又起來了。
好吧,那就打吧,先帝御駕親征,那是三十萬的大軍壓下去,硬生生把人碾壓成沙,拿著舉國之力在這裡耗,三十萬人一天就要多少口糧?隆平二十年的勵精圖治全都耗這上頭了。
況且夏朝軍權一份為二,五軍都督府只有掌兵權,調兵權在兵部,沒有調兵令,哪來的三十萬大軍,除非你是皇帝,說的話可以當聖旨。五年前太子帶來的那二十萬人已經全部打散整合進了五個邊關重城,沒有兵部的調兵令,自己集結軍隊,那就是造反。
這事兒是個麻煩事兒,祈舜原本沒必要摻進來,在軍隊裡攪合,吃力不討好不說,還沒的落個猜忌,當然他相信除非他真的扯面大旗造反了,玄瀾就算猜忌他也不會對他怎麼樣。
事實證明,這侄子沒白養,還算有點良心,他是帶著密旨來的,密旨上寫著——任命翊親王為雁州總督,統領涼城、朔城、寒城、蘭城、沙城並雁翎城,掌六城鹽鐵大權,三軍人馬任憑調動,無需兵部調令。
還好這是密旨,不然朝堂上那些大臣說什麼也不會答應,這分明就是攝政王當不成了,跑去邊境當藩王了啊,一個處理不好,那就是分裂國土的後果。
等明面上聖旨下來後,大臣們想必撓著腦袋也想不通,皇帝怎麼就能這麼大膽,就算信任翊親王也不帶這麼幹的。
承慶帝拿出帝王深沉的笑意,看的那些人毛骨悚然自覺退避——不可否認某一瞬間閃過一種陰暗的心思,若是皇叔真的造反就好了,這樣他把人鎖一輩子也沒人敢說什麼。
完全想不到侄子是這幅心思的某王爺還在替侄子考慮,玄瀾登基後天災沒少碰上,國庫的那點儲備不能讓自己這邊的大軍生生耗掉了,犬戎人要滅,但不能憑蠻力硬幹。
具體如何落實,某王爺看向自己身前跪著的某兩個情(xi)報(zuo)頭子——日後大夏邊境百年內是如何光景,就看你們的了。
犬戎不除,他此生不安。
他沒有忘記五年前自己深入犬戎王帳後立下的誓言:有生之年,必滅犬戎王庭!將犬戎逐入草原深處!百年不得回返!
================
邊關一片緊張,翊親王這位前攝政王先雁州總督到來讓所有人都繃緊了弦,鑒於欽差大臣以及尚方寶劍的壓力,大傢伙練兵練的如火朝天,沒辦法啊,誰讓之前自己那麼不爭氣,讓犬戎人把一個大鎮都給燒了,必須得挽回點印象分,所有人都給老子練,玩命兒的練。
邊關一片操練聲,哪個營地裡彌漫的都是濃濃的緊張備戰的氛圍,然而京都依舊一片歌舞昇平,戰事只要不打到京都郊外,這些身在繁華迷夢中的人是不會有感觸的。
開元大道上吹吹打打鑼鼓喧天,仔細一打聽才知道是容國公府又在辦喜事了,容國公嫡幼子同香羅郡主的婚事,聖上親賜。之前因為安小公子要全力準備科舉,這婚事便也一直拖著,長公主府也想多留郡主一年,如今科舉也中了,郡主也十七了,萬沒有再拖下去的道理,這方在承慶六年,擇了個良辰吉日,辦了好事。
說來也奇怪,這容國公最小的這個兒子明明不是親生,卻是最受寵的,人人都知道這小公子是過繼來的,偏偏比正兒八經的嫡生子更受重視,就連這婚事,都是安祖貴妃出馬,親自選的人,最後聖上大筆一揮,親自定下長公主府的香羅郡主。
長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姐姐,頗受先帝重視,在宗室內內也威望很重,和容國公府這麼一聯姻,安家那就是徹底成了皇親國戚。由此看來,安家怕是深得皇帝信任,自家的女兒有婚約進不了宮,沒關係,朕皇室裡挑個郡主嫁過去。
這裡還得一說,安家適齡能進宮的女兒就一個,嫡長孫女安紀菡,但這位早就和鎮國候有了婚約,鎮國候燕鉞少年襲爵,後又被皇帝選中,入宮做了伴讀,現在又被皇帝扔到邊境去歷練,沒個一兩年怕是回不來。
安大小姐表示沒關係,王爺表哥替本姑娘看著,某人要是敢在邊關拈花惹草給我帶個庶子小妾回來,呵呵,王爺表哥打斷他第三條腿表妹我沒意見。
被自家小小叔和嫂子成婚後的伉儷情深恩愛不疑,完全沒有侍妾通房糟心事的完滿婚事一刺激,安大小姐就給自家王爺表哥去了這麼一封“家書”,表達了一下對表哥及邊關將士的慰問之情,以及對某未婚夫的“慰問”之情。嗷,感謝表哥是斷袖,沒人懷疑他倆兒有苟且。
祈舜收到“家書”,笑完之後把信扔給某·得力幹將·侯爺,讓人回去寫好回信再交給自己。某·未婚夫·侯爺表示青梅竹馬這麼彪悍咱已經習慣了,自然是大表特表忠心……最後苦著一張臉不得不又在信尾委婉的提了提,讓自家未婚妻多注意注意皇帝的情緒。
安紀菡收到信對著最後幾句那是一頭霧水,但是燕鉞真的是不得不提。他好歹也在皇帝身邊當了這幾年的伴讀,可以說算是除了伍什這個貼身大總管之外,與承慶帝接觸最多的人了,同翊親王接觸的時間也不少……有些事,這麼幾年下來,他多多少少也能夠看出些端倪。
就王爺藏的那個人……燕侯爺哭喪著臉想,遲早得爆啊!!
這邊寫完給自己未來妻子的信,那邊又拿出特製的筆墨寫另一封信,寫一下咬一下筆頭,寫一下咬一下筆頭,當真為措辭傷盡了腦筋,生怕陛下一個不高興就做出了什麼不顧後果的事兒來,心裡把那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王爺的意中人”淩遲了千百遍。偏偏王爺把人藏的嚴嚴實實,一到雁翎城就把人安置在了臨時騰出來的總督府裡,院裡院外,重兵守衛,簡而言之一句話,除了王爺他自己,旁的人別想看到那小子一根頭髮。這情深意重重重保護的架勢,讓他不相信那是“意中人”都不可能,別特麼說是意中人了,說是未來的王妃他都信。
自從當初他猜出了承慶帝心思的那一點點苗頭,他每天過的那叫一個提心吊膽,特別是陛下,看他被自己的猜測嚇得臉色煞白,還意味深長的在那裡笑。意味深長的意思是,從此以後,對著自己,陛下對王爺的某些心思更加肆無忌憚了,一些兒不可告人的事還特意交給自己去做。
天知道他低頭說“遵命”的時候嘴唇都在抖啊。
這回來邊關,表面上是陛下放自己來邊境歷練,然而實際上的事情只有自己清楚。第一任務,保護好王爺的安全,王爺若是斷了胳膊少了腿,自個兒也不用回去了,老老實實戰死沙場吧。第二任務,事關王爺的一切事情無論大小皆要上報,事無巨細,不能遺漏任何細節。
要是沒有前一條,他指不定以為陛下是想要對付王爺了,可是有了前一條……呵呵,燕侯爺表示,勞資適合在戰場上直來直往做先鋒啊!不適合細作情報工作啊!更不適合搞感情偵查判斷啊!
這兩封信不日就送到了京都,安大小姐聽了囑咐還特意借看望祖貴妃的藉口進宮一趟,覺得皇帝表弟一如既往的酷炫狂霸拽叼炸天,沒有任何問題,著一定是那死腦筋多心了。
承慶帝打開某封通過特殊管道直接送達自己手裡的信,一打開……字裡行間的怨念撲面而來,承慶帝淡定無視。哪兒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無非就是他自己都沒把人抓到手裡,自己的伴讀怎麼能美人在懷成親生子去呢。
至於真正的事兒,當然都是暗地裡應龍衛的人在做,燕鉞……那只是順帶的。
只是可惜……玄瀾放下手中信箋,垂下眸子,那個重重保衛的院子,連應龍衛的人都沒能混進去。
那裡面住的……到底是什麼人。
============好了下面就不用看了我還需要一個小時我要做一個手殘志堅之人=====================
這邊寫完給自己未來妻子的信,那邊又拿出特製的筆墨寫另一封信,寫一下咬一下筆頭,寫一下咬一下筆頭,當真為措辭傷盡了腦筋,生怕陛下一個不高興就做出了什麼不顧後果的事兒來,心裡把那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王爺的意中人”淩遲了千百遍。偏偏王爺把人藏的嚴嚴實實,一到雁翎城就把人安置在了臨時騰出來的總督府裡,院裡院外,重兵守衛,簡而言之一句話,除了王爺他自己,旁的人別想看到那小子一根頭髮。這情深意重重重保護的架勢,讓他不相信那是“意中人”都不可能,別特麼說是意中人了,說是未來的王妃他都信。
自從當初他猜出了承慶帝心思的那一點點苗頭,他每天過的那叫一個提心吊膽,特別是陛下,看他被自己的猜測嚇得臉色煞白,還意味深長的在那裡笑。意味深長的意思是,從此以後,對著自己,陛下對王爺的某些心思更加肆無忌憚了,一些兒不可告人的事還特意交給自己去做。
天知道他低頭說“遵命”的時候嘴唇都在抖啊。
這回來邊關,表面上是陛下放自己來邊境歷練,然而實際上的事情只有自己清楚。第一任務,保護好王爺的安全,王爺若是斷了胳膊少了腿,自個兒也不用回去了,老老實實戰死沙場吧。第二任務,事關王爺的一切事情無論大小皆要上報,事無巨細,不能遺漏任何細節。
要是沒有前一條,他指不定以為陛下是想要對付王爺了,可是有了前一條……呵呵,燕侯爺表示,勞資適合在戰場上直來直往做先鋒啊!不適合細作情報工作啊!更不適合搞感情偵查判斷啊!
這兩封信不日就送到了京都,安大小姐聽了囑咐還特意借看望祖貴妃的藉口進宮一趟,覺得皇帝表弟一如既往的酷炫狂霸拽叼炸天,沒有任何問題,著一定是那死腦筋多心了。
承慶帝打開某封通過特殊管道直接送達自己手裡的信,一打開……字裡行間的怨念撲面而來,承慶帝淡定無視。哪兒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無非就是他自己都沒把人抓到手裡,自己的伴讀怎麼能美人在懷成親生子去呢。
至於真正的事兒,當然都是暗地裡應龍衛的人在做,燕鉞……那只是順帶的。
只是可惜……玄瀾放下手中信箋,垂下眸子,那個重重保衛的院子,連應龍衛的人都沒能混進去。

第67章 宮鬥

兩年後。
雁翎城周邊的山脈裡,一堆堆篝火悄悄燃起。屬下尋好避風的山洞,又將獵物烤熟了遞給祈舜,山洞外的寒風呼呼的刮過,果腹之後,一行人拿出各自攜帶的皮裘,除了守夜的人之外,每個人都找了個平坦的岩壁靠好,一晚上就打算這麼湊合過了。
整個山洞忽然就這麼寂靜下來,山洞外星夜茫茫,白雪簌簌落下,山洞內響起輕微的鼾聲,以及木柴燃燒時劈裡啪啦的聲音。偶爾漏進一陣風,篝火一陣跳躍,在凹凸的岩壁上舞出斑駁的光影。
祈舜掀開蓋在身上的皮裘,示意守夜的人不要發出聲響,自己一步步踏出了山洞。明月高懸,白雪反射了月光,天地間並不顯得昏暗,山林間幾乎沒有什麼風,倒是顯得格外的永恆靜謐。祈舜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裡都清新了不少。聞慣了京都裡奢靡複雜的空氣,雁翎城粗獷豪放的炊煙,這杳無人跡的山林裡,空氣倒是顯得格外的清爽,有一種冰雪般剔透的乾淨幽涼。
自兩年前開春的全軍演武之後,三千天狼衛被他選拔出來,經過兩年他不間斷的錘煉,這三千人每個人都是勇冠三軍的精銳將士,獨當一面都不在話下。每一回入冬,他都會把人拉出來拉練,三千人化整為零,分為六十個小隊,扔進這莽蒼的山脈裡。這種高度緊繃的生死磨練是任何按部就班的營地訓練都無法替代的,是生是死磨練了多少就全看個人造化了,為期一月,所有人只需在臘月前五日回到雁翎城便好。
每一回冬日拉練他自己也都會參與,燕鉞自然也不例外。兩年前天狼衛初初成立之際,燕鉞被他任命為這三千精銳軍的統領,這是他從從開始選拔之初就想好的事,這樣一支精銳的軍隊,在他離開之後必然還是要交還到玄瀾的手上的,而這個人選,除了燕鉞之外,沒有更好的了。
不管以前的情分如何,現在玄瀾是皇帝,就算他信任他,自己也不能不知好歹妄自尊大。
不知不覺他來邊關已經兩年,兩年時間裡按玄瀾的資質,想必已經真正掌控了朝堂,張家應該也蹦躂不了太久了。他在邊關“擁兵自重”,玄瀾在朝堂上的壓力想必也很大,既要壓下朝臣的諫言,又要保證對雁北糧草的供應,那麼他也應該作出點成績來了。
左手天府,右手天狼,這是他最初的設想。天狼已經練成,天府也不負他所望,探子早已悄無聲息的滲透進了草原。
內鬥這東西,並不僅僅出現在大夏皇宮,犬戎王庭,自然也有利益紛爭。
這次出來拉練,最重要的一點,是與犬戎王庭的某些人接頭。
============
京都皇宮。
內鬥這東西,一種是能夠共患難不能夠同富貴,兩人在血緣上無甚牽連,但因為曾經一起歷經生死抗過諸多艱難,從而建立起深刻的友誼,但是真刀真槍不能夠斬斷兩人的信任,富貴榮華卻可以將所謂的信任腐蝕的點滴不剩;另一種是壓根不存在信任這種東西,兩人只在血脈上有所牽連,於是當利益的抉擇擺在面前,兩個人幾乎都會毫不猶豫的將刀子捅進對方的肚子裡,名義上的兄弟姐妹算什麼,至高無上的只有自己。
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自始至終都是儒家的一個大辯題。或許在面臨生死抉擇的時候有人能夠把活下去的機會讓給其他人,但當利益面臨抉擇,沒有人會放棄自己的利益去保住他人的利益。
前者詳情參見跟隨太/祖帝開國的左右兩位大將軍;後者詳情參見皇宮裡非典型的兩姐妹張惶後和麗嬪。
對,麗嬪,張婕妤的位分升了。
並且是由於不遺餘力的黑了身為皇后的堂妹,所以她的位分升了。
如若讓祈舜來說,他會說這種表像俗稱白蓮花,亦或者心機、婊。
不知道是先天性格障礙還是後天教育缺失,皇后張氏的腦袋裡始終缺了一根弦,總是容易魯莽衝動,然後就這麼踏進她姐妹給她設的陷阱裡。看的玄瀾不順手推一把都不行,若不是這兩人確實有兩分相似,他都忍不住懷疑他們到底是不是姐妹了。
不過轉念一想倒也釋然了,老張元配沒出問題,張家大房的人還是有點腦子的,繼室可能確實天生有點缺陷,一個一個二房出來的人總是讓人控制不住暴虐的殺意。
包括太后張氏。
玄瀾少年經歷劇變,對人心的觀察那是再敏銳不過。他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心灰意冷中明白,他之于太后張氏,不過一鞏固地位之籌碼。以前是為了鞏固太子妃的地位,現在是為了鞏固太后的地位。
這一次的爭執發生在太液湖邊,謝昭儀不知哪句話冒犯了皇后,弄得皇后非要杖打她二十大板,大家都是養尊處優的宮妃,細皮嫩肉的,二十大板誰受得了。最後在苦苦哀求之下,皇后指著謝昭儀身邊的大宮女說,“那就打她吧!”
好,宮妃她知道自己不能隨意打殺了,一介宮女仗著自己皇后的身份還是可以打殺的。
恰逢此時麗嬪趕過來勸說,這兩姐妹相見那是分外眼紅,麗嬪沒說皇后還可能饒那宮女一條命,麗嬪一勸說那就是往死裡打了。
最後再三方人馬的推擠爭吵之下,謝昭儀一個腳滑,掉進了太液池。
當然是腳滑掉下去的還是被人推下去的,這點另說。
在皇后還沒反應過來愣怔之際,麗嬪已經利索的指揮太監下水救人了,眼見太監都一個一個撲騰著下水了,麗嬪轉過頭來對著皇后劈頭蓋臉就是一句:“皇后娘娘,臣妾敬您德主中宮,怎的不分青紅皂白就將謝昭儀推下了水!”
好,一句話就給此事定下了基調,皇后反正是說不過她的,皇后素來驕橫跋扈大家也是知道的。
這寒冬臘月裡,在那冰冷刺骨的湖水裡一泡,謝昭儀救上來就發起了高熱,一番折騰下來生生去掉了半條命。陛下為顯安撫,並且以儆效尤,皇后被敕令禁足鳳儀宮,收回鳳印,後宮諸事由太后決斷。
當皇后無法坐鎮中宮的時候,由太后來決斷後宮諸事,按理來說,這樣的安排是沒有問題的。但是這回這個太后心偏得太過了,她自然能夠猜出來皇后禁足鳳儀宮這件事是誰在背後搗鬼,必然是麗嬪無疑。
這件事已經定調了,但是後宮之中,太后若是刻意要整治一個妃子,那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事兒,自然有千百種手段。
只能說張家大房二房內鬥的太過,竟完全不像是一家人。很快,太后就網羅好了罪名,還拿出了所謂的證據,罰了麗嬪禁足。
出乎意料的,這一回,皇帝並未像往常一樣護著她。
捧高踩低,人走茶涼,一旦覺察到麗嬪有失寵的勢頭,以往種種對於碧荷軒的優待都不復存在,甚至連基本的份例都領不足了,無煙的銀炭變成了黑炭,做夾襖的貂毛也全變成了兔毛,一夕之間,向來繁華的碧荷軒就蕭瑟的很。
在這個時候,麗嬪身邊的大宮女寒枝悄悄的來到了一個偏僻的宮殿,一個身材偉岸的男子在這裡等著她,背對著她負手而立,有一旁合黑衣的下屬遞給她一包東西,那男人道,“回去把太后賜給麗嬪的香丸給換了。”
若是有朝堂之上的大臣在此,必然能認出這個聲音,正是九龍御座上每天對他們發號施令的那個聲音。
寒枝又悄悄的沿著小路回去了,然後立刻就偷偷的把太后之前賜下的香丸給換了。
這個冬天是張若碧入宮兩年來最難熬的一個冬天,很快,碧荷軒的香丸就告罄了,屋內就只剩下燃燒黑炭時一股焦黑的味道,極其難聞這時候下人說,“之前太后娘娘賜給每個宮裡的香丸還有些許,娘娘要點上嗎?”
張若碧也著實沒有想太多,既然是每個宮裡都賜下了的,那就點上吧。
就這麼點了半月之後,許是因為入了寒又沒有銀炭可用,自小養尊處優沒吃過這等苦的麗嬪一下子就病倒了,寒枝苦苦去求了太醫,才求得一位老太醫過來相看。
老太醫一進屋,問到屋內混雜的氣味就狠狠皺了眉頭,再給主子一把脈,那真的是一副當說不當說的表情。
“老太醫但說無妨。”麗嬪虛弱道。
“娘娘的確是受了寒,微臣開兩幅方子,娘娘修養幾日便好……只是……”古往今來從來都是這個只是最折磨人,老太醫躊躇道,“只是……按脈象看……陰脈受損,娘娘今後恐于子嗣有礙!”
一瞬間仿佛一道驚雷當空劈下,眼前白光一片,張若碧久久回不過神來,顫抖著問道,“老、老太醫……您說什麼……”
老太醫一個磕頭,“娘娘保重!”
一瞬間屋內只聽見躺在床上的麗嬪急促的呼吸聲,伺候的人全都低著頭不敢多說一句話,許久才聽得她道,“可知……是為何?”
老太醫起身,仔細辨識了屋內的糕點、食物盒香料,連每一個婢女身上佩戴的香包都不放過,最後捧著正在燃燒的小香爐,恭恭敬敬奉上。
張若碧看著那小香爐,只感覺腦中一陣眩暈,咬牙切齒道,“真是……好哇……”
============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江水輪流轉,在麗嬪禁足之後,太后去求了求皇帝,提早將皇后的禁足解了。
把皇后叫去西寧宮,又是好一番說道,滔滔不絕旁敲側擊的說了一天,中心思想無外乎一個,趁著現在沒有麗嬪爭寵趕緊抓住皇上的心,至少肚子裡要有一個嫡長子,萬萬不可讓麗嬪生下頭胎。
之後還給了她一包藥,讓她給皇帝服下,說是更加容易受孕。
張若紫剛剛禁足被放出來,還是老實的,皇帝的翻臉無情實在是讓她怕了,這下立刻點頭應是。
玄瀾聽到應龍衛的稟報不屑一笑,這輩子誰都沒能耐生下他的嫡長子,除非那人會生。
“去,讓這些話傳到麗嬪的耳朵裡去。”
於是當麗嬪走過回廊,不經意間停到兩個小宮女在聊這件事時,整張臉都被憤怒扭曲了,那句“萬萬不可讓麗嬪生下頭胎”就像一把刀子直直的戳進她心裡去。指甲狠狠的掐進肉裡,滲出血跡也不自知。
心裡不斷的告訴自己要冷靜,奈何腦子就像著了火,各種陰暗的念頭不停的盤桓回轉……也罷,既然你不仁,就勿怪我不義。
某一回家宴,皇后獻上一舞“霓裳”,技驚眾人,豔冠群芳,陛下當日便在鳳儀宮留宿。
之後好幾日,陛下皆宿在鳳儀宮。
麗嬪禁足之後,這是輪到皇后受寵了,一時間立後恩愛無兩。
張若碧眼裡迸射出強烈的恨意,手扶在寒枝的臂上,捏的她忍不住吃痛。
“霓裳”算什麼,京都貴女裡她的一把好嗓音才是真正超越了眾人了的,著人去給伍什大總管送了銀子,只願他能在陛下路過周邊的時候引他往碧荷軒走一回。
回過頭伍什就老老實實的向陛下請罪,銀子放在地上,叩頭聽候吩咐。
玄瀾不以為意,瞟了一眼就隨口道,“給你的你就收著。”
於是此後張若碧日日一身清淺的素淡衣服,抱著一把琵琶倚坐在庭院,面上不施脂米分素顏朝天,倒是更顯幾分清麗。
終於有一日,婢女跌跌撞撞的跑來,按捺這興奮的聲音,“來了來了……陛下往這邊來了。”
張若碧立刻抱好琵琶彈奏,一張口就是纏綿悱惻的靡麗:“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注1]”好一個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承慶帝大步流星踏進來,低沉的聲音還帶著笑,“愛妃可是在怨朕?”
“臣妾何敢?”一低頭,我見猶憐,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
理所當然,當夜承慶帝留宿碧荷軒。
麗嬪複寵。

第68章 十九

皇后剛剛沒受幾天的寵愛,麗嬪就又複寵了。
因著皇后本人平日裡著實是驕矜蠻橫了些,以至於後宮諸妃都在幸災樂禍,沒一個幫她說話的。並且心裡難說有多少慶倖,以往只有一個娘家和身份做倚仗,就在後宮橫著走了,如果又得了帝王的寵愛,說不準還有沒有其他人的好日子過。
所有人都道麗嬪複寵總好過皇后得寵,好歹她們在麗嬪手下還能有一條活路,不論是真高興還是假高興一個個都帶著人帶著禮去碧荷軒,一時間碧荷軒又變得門庭若市起來。
謝文萱裹著厚厚的皮裘,繡花鞋在雪地上踩出一個個腳印,侍女給她打著遮雪的傘,主僕兩人往碧荷軒趕去。月前那一場落水去掉了她半條命,現在一受風就咳嗽個不停,她永遠都忘不了太液湖那冰冷刺骨的湖水,更不會忘記那個把她推下湖水的人。旁人只道是皇后心狠手辣,一怒之下把她推入湖裡,唯有她在回首之間,看到了那只帶著翡翠玉鐲的手——翡翠上雕刻著魚戲蓮花,那是滇南上供的極品帝王綠翡翠,不久前伍大總管親自捧著,賜給了碧荷軒。
這姐妹兩個一般貨色,不,這後宮諸人都是一般貨色,包括她自己。
曾經少女慕艾,尚能在御花園裡攔下王爺,只盼能同她說上兩句話,也好斷了自己的念頭;如今入宮兩年,她不是也能一臉平靜的去給差點殺了她的仇人道喜麼。
有什麼不能忍的,深宮重重,步步危機,只願兄長在宮外一切安好。
偶爾順著飛起的簷角看向宮外,看向遙遠的邊關……罷了,那人,已不是她能想的了。
一場富貴,一場榮華,一場豪賭,一生枯寂。
不過是一出紙醉金迷鬧劇,一首步步驚心的曲。
碧荷軒裡,除了皇后之外,幾乎所有的妃子都來了,同眾人寒暄的本事她也練得爐火純青,麗嬪問她身體好些了沒,她道好些了,言談之間未露一絲破綻。
待得寒暄完後所有人離開,張若碧才靜下來,靜靜的喝了一杯暖茶。
這一場極其短暫的失寵又得複寵之後,所有人都在看皇后的笑話,唯獨她自己無動於衷。
這算是多大點的笑話……有什麼可看的呢。
熱茶喝下去,臟腑裡感到一陣暖意,右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肚子……好像又聽見老太醫在她耳邊說“於子嗣有礙”。
手指漸漸握緊……這算是奪子之仇吧!
真狠呐……身在後宮,沒有什麼比讓人不能孕育子嗣更狠毒的了,直接就斷了她的後路。就算她有帝王寵愛又如何,色衰而愛弛,沒有子嗣傍身的她,最後也不過一捧紅顏枯骨。
什麼血脈親緣!都見鬼去吧!
現在的笑話有什麼好看的,她那個好妹妹還是皇后,她還是位分低了她好幾級的嬪妃——唯有有朝一日,她鳳冠加身,把她那個好妹妹踩在腳底下,那才是看笑話的時候!
緩緩深吸幾口氣,平復自己的呼吸,她開始細細思索自己計畫中的不妥之處。
要扳倒皇后,首先,第一位的阻礙,便是太后。只要太后還在,皇后就永遠不會倒。
太后……呵,她那個好姑母也是被蒙蔽了雙眼,沒見陛下同她都很疏離了嗎。
她雖然賜給她那種絕子的香丸,但是她是晚輩,總是要孝敬長輩的,不是嗎?
腦子裡已然有了幾分的籌畫,她吩咐宮女備好糕點,準備親自往拙政殿去一趟。
》》》》》》》》》》
拙政殿裡,玄瀾難得的並沒有在批閱奏摺。
他手上拿著一襲毛色純白沒有一絲雜毛的雪狼皮裘,邊上是兩塊護膝樣的皮毛,玄瀾連嘴角都輕輕的翹了起來,瞧著便是心情極好的樣子。
伺候他的伍什深諳拍馬屁精髓,龍屁要小心拍,一不小心容易拍龍尾巴上,陛下一尾巴甩過來你就得吐血;然而只要王爺送東西過來,那就趕緊往死裡誇,陛下保證聽得通體舒泰,一個高興那就仕途錢途都有了。但是注意,此項僅限於王爺送過來的東西,不限於王爺本人,王爺本人你若是誇的過頭了,那就不是拍到龍尾巴上的事兒了,那就是龍嘴上頭拔鬍鬚的事兒啊——簡單來說四個字,不要命了。
龍(陛下)這種奇怪的生物,他護在爪子裡的東西,那是別人多看一眼都不行的啊。
這回是陛下十九生辰,王爺備的生辰禮和書信都提前送到了。這兩年來但凡是王爺從邊關送東西回來,陛下都是龍顏大悅,哪怕只有隻字片語,陛下那也是珍而重之放的好好的,更別說這回這一件由王爺親手獵的雪狼王的皮毛製成,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的斗篷了。
小心翼翼端詳著主子的神色,伍什道,“王爺能獵到這頭雪狼王,想必是費了極大的心思的。最難能可貴的是,除了斗篷之外,王爺竟還記得給陛下做一雙護膝……可見即便是在邊關,王爺也始終牽掛著陛下啊。”
陛下少年時受過腿傷,雖說太醫院鼎力治療,幾乎沒留下什麼病根,但深冬這種時候,總是要更加容易受寒一點。
不知是被那一句“費了極大的心思”還是那一句“始終牽掛”給取悅了,玄瀾眼尾都微微眯了起來,漆黑的眼眸裡似乎有光華閃爍,卻是難得的笑意達了眼底。
兩年後的他褪去了那番雌雄莫辨的容顏,倒是顯得更加俊朗了。眉目依舊儂豔,但因著整張臉的輪廓都更加深邃,線條也更加剛硬,這份儂豔都化成刀鋒上滑落的那一滴血,逼人的淩厲。
此刻他突然笑起來,眼神溫柔,連帶著線條也柔和不少,就像是春風化雨,一瞬間繁花盛開,燦若桃夭。
伍什在心底歎了一口氣,陛下自親政以來,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候,更是難得看到他真心的笑意。
一時間他也不知該扼腕陛下有了王爺這麼一個弱點;還是該慶倖有王爺的存在,才讓陛下有了那麼一絲人情味。
“喵!~”星子這頭貓趾高氣揚的走過來,昂首闊步,鼻子邊上的鬍鬚都顫了兩顫,一幅本大王遊行到此,爾等鏟屎官還不快快給本王跪下的模樣。
眼見著貓爪子就要往那雪白的皮毛上踩去,鏟屎官大總管伍什忍不住心裡替它捏了一把汗,貓祖宗誒!不知道你主子是個“喜新厭舊”的主嗎,如今這十九歲的生辰禮來了,你這十歲的生辰禮咱就自覺點靠邊站吧誒!
玄瀾捏住它脖子上的皮毛,就把他抱到自己的懷裡,一邊順毛一邊道,“星子,乖啊,恩——?”
上揚的尾音帶著帝王說一不二的威嚴,原本要炸毛的貓瞬間就安靜了下來——鏟屎官竟然威脅一隻貓!本貓仙要回仙界告狀!不對不對……本貓仙要去邊關告狀!
一名太監走進來在伍什身邊耳語,伍什匆匆離開,又迅速回返,而後對玄瀾稟報道,“回陛下,麗嬪娘娘求見。”
“不見。”玄瀾想都不想就能回絕道。難得他今天心情不錯,可不想見這些閒人壞了自己的情緒,見他們還不如和星子玩一會兒。
(星子:哼,愚蠢的凡人,你終於承認替本貓仙鏟屎是你的榮耀了╭(╯^╰)╮)
“等等,”思及麗嬪最近暗地裡的動作,來拙政殿求見他想必是有什麼事兒了,他叫住伍什,“問問她有什麼事。”
“諾。”伍什出去後又很快回來,“稟陛下,麗嬪娘娘來求個恩典,請陛下允她母親進宮一見。”
有些事情怕是宮裡不方便,還要宮外的母親來幫忙吧。玄瀾隨口道,“准了。”
“準備一下,稍後擺駕沉香殿。”宣麗娜將星子一拋,這貓就輕盈的落到了軟榻上,舒舒服服的找個地兒窩好了。
阿舜的信裡有題讓他替他照顧祖貴妃,這事兒他自然是要照辦的,阿舜不在,自然是他替他盡孝。況且他自己心裡有鬼,既然決定某些事要去做了,自然要在祖貴妃面前多獻殷勤。
一切就緒,準備好臨出宮的時候,玄瀾又突然折返回來,取出拿頂雪狼皮的斗篷,想就這麼穿出去,但是猶豫了一會兒又放下,有點捨不得……最後糾結了半晌,還是毅然決絕的披在了身上。
這期間諸般糾結心態,無外乎“珍重”二字。
到了沉香殿,才發覺已經有一人先來了,來人也不陌生——容國公府嫡長孫女,他那伴讀的未婚妻,安府大小姐,安紀菡。
同安祖貴妃行過禮打過招呼過後,他看向安紀菡,安紀菡同時也在偷偷的打量著他,兩人之間暗流湧動。
安紀菡穿著一件雪白的狐皮夾襖,領子上綴著狐尾。他不用想,兩人一對視他就猜出這一身必然是燕鉞從邊關給她寄來的。因為安紀菡也在打量著自己身上的雪狼皮斗篷。狐毛同狼毛是不一樣的,狐毛要細軟一些,狼毛則明顯的厚重粗長。更加不用說一家夾襖同自己身上及地的斗篷想比較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在這上頭攀比起來了。玄瀾扶額想。
最重要的是,他心裡竟然還隱隱有些得意。

第69章 五石

得了恩典,麗嬪就遞了口信出去,讓母親進宮前來一見。
母女準備在屋內好好敘敘感情的時候,張若碧朝泡完茶的大宮女看一眼,寒枝非常自覺的就低頭走了出去。
屋內,張大夫人拉著女兒的手說,“前幾日你好好的突然被幽禁在碧荷軒,母親得知消息可是擔心壞了……”
屋外,寒枝關門的時候偷偷留了一手,門並沒有關嚴實,她給留了一條縫,這樣的話貼近門邊還是能夠聽見屋內談話的聲音的。
揮揮手,讓那些太監宮女都站的遠些,自己親自守在房門口。
約有一盞茶的時間,母女兩人都在敘些閒話,一盞茶後,屋內的聲音漸漸的壓低了,打起大氣精神,佯做低頭,實際上支愣著耳朵在細聽。
晚膳的時候,趁著去取膳食的機會,裝作拍著裙子上的泥點,停下來對跟著的宮女說,“你們先把這膳食給娘娘送過去,我這裙子好好的怎的就濺上了泥點了。”
“是,寒枝姐姐。”她是貼身伺候主子的一等宮女,這些二等宮女自然都聽她的。
在一堵灰撲撲毫不起眼的石牆邊蹲下,裝做拍裙子的樣子,實則迅速的環視了周圍一圈,沒人,然後眼疾手快的將一張紙條放在一塊石磚下,又若無其事的起身離開,臉上還帶著裙子髒了的懊惱。
應龍衛很快就拿到了情報,由首領應盛稟報給皇帝,承慶帝只給了兩個字的批復:盯著。
這一盯,就盯到了張府裡頭去。
張家大夫人某一日外出上香,據說因被其誠心所感,那道觀裡的老道就給了他一瓶自己最新練出來的養顏丹。妯娌見相見,大夫人那真叫一個面色紅潤容光煥發,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裡先入為主了,瞧著還真年輕了那麼幾歲。也不知是怎麼的,這養顏丹的事兒,就這麼傳了出去。
妯娌見那叫一個蠢蠢欲動,能夠養顏的丹藥誰不稀罕,她們也不是十七八那種水嫩的年紀了,老爺往院子裡抬人那是攔也攔不住。可大嫂就是咬死了不鬆口,說是自個兒手上就一瓶,而且也沒幾顆剩的了。無奈之下也就只能逼問出那間道觀的名字。
第二日,還不等妯娌們約好一起去那道觀上香呢,這請,也不是請到府裡去,而是就直接請到了皇宮裡,給太后娘娘煉藥去了。
帶著一肚子與怨氣回了屋,只道是這二嫂怕馬屁還真是拍的不遺餘力。
可她們又不敢去和太后搶人,於是只能回去繼續塗脂抹米分,為胭脂鋪的發展壯大添磚加瓦。
至於那個蠱惑了自家二夫人,一句“太后娘娘怕是也會見獵心喜”而打開了自家二夫人送人之旅的丫頭,則深藏功與名,往小廚房去了……二夫人今日入宮,怕是要在太后那用過午膳才回來,可以吩咐廚子做點點心。
不曾想峰迴路轉,那煉製養顏丹的老道說,自己學藝不精,只是煉製最基礎的養顏丹,他最近出關的師叔才是此道高手,會煉製更加複雜的駐顏丹。
駐顏丹,顧名思義,不僅能夠恢復青春,還能夠永葆容顏。
太后聽聞後當即大喜,立即吩咐下去讓他把自個兒師叔領進宮。養顏丹她用了幾日,起色確實好了很多,連眼角的皺紋都少了,相比駐顏丹效果會更佳吧。
師叔領進宮,確實一個膚白貌美的俊美男子,七尺高的身材,健碩沉穩,儒雅英俊。
太后大怒,道,“讓你把你師叔領進宮!不是讓你把你徒弟領進宮!”
老道撫須大笑,“太后娘娘,師叔這正是吃了駐顏丹所致啊!”
恢復青春,永葆容顏,思及這八個字,太后眼睛眯起來,雖然心裡還有幾分存疑,但已經愉悅起來。
應龍衛的人一直在暗中盯著,這回這位所謂的“師叔進宮”終於發現有點不對了,拿不准主意了去朝皇帝稟報。
張若碧折騰的那些么蛾子玄瀾是知道的,那白眉老道是麗嬪托她母親在宮外找來的他也知道,甚至麗嬪想朝太后下手藉以扳倒皇后他也是清楚的。
對,麗嬪要朝太后下手,但他並沒有阻止……他這個母后,也該讓人給她點教訓了。
心裡對張氏已經麻木了……連張若碧都看出來他和太后不合,都敢朝張氏下手了,偏偏他那個母親依舊自得其滿,愣是一點沒發覺,或者她發覺了但是不以為意,畢竟自己始終是她的兒子,這是誰也抹不去的事實不是嗎。
他有時候也會替父王惋惜,皇爺爺英明一世,唯獨給父王的這個太子妃,選錯了。張氏,著實配不上他父王。
都說段家人情深,不說族譜上的先輩了,但說本朝,無論是太/祖帝還是隆平帝,甚至是戾太子,都曾對一個人用情至深。
只有他父王,在去世前,始終和自己的妻子相敬如賓。
幸好,他找到了自己可以用情至深的那個人。
情報上說,麗嬪的人,只接觸過那個白眉老道,也就是說,這個所謂的師叔,幾乎是憑空冒出來的。
他可以完全肯定,這裡頭,絕對有另一股勢力插手了。
玄瀾狠狠的皺起了眉頭。
這趟渾水還真是人人都想來趟一趟。
應盛小心翼翼看著主子的臉色,眼角餘光偷偷瞥著神氣活現在拙政殿裡圈地盤的聖上禦寵,把快要衝口而出的那句“陛下您的貓在您的拙政殿裡撒了一泡尿”給咽了下去。
……喂喂!禦寵大人!您是喵啊不是汪啊這圈什麼地盤啊!
禦寵大人星子喵高貴冷豔的一眼瞥過去:……本喵的地盤本喵做主!
應盛回過頭,一本正經看皇上,等候主子吩咐,私底下悄悄的咽了一口唾沫。決定回去後立刻告訴屬下,以後要離陛下的禦寵喵遠一點。大傢伙暗衛幹的挺好,堅決不去做鏟屎官。
“養顏丹和駐顏丹裡頭是什麼東西分辨出來了沒有?”玄瀾突然問道。
“養顏丹裡大部分是滋補氣血的藥材,只是有幾味藥材性/燥,久食容易脾氣暴躁……性情大變。”應盛迅速回答,默默為自己條件反射的技能樹點贊。
性情大變……麗嬪這倒是一步好棋,玄瀾也不確定性情大變動額太后自己還忍不忍的下。
“駐顏丹呢?”
“……”應盛沉默了一會,然後硬著頭皮道,“疑似五石散。”
“朕面前沒有疑似。”玄瀾冷酷道,“自己去刑堂領罰。查清楚了再來彙報。”
玄瀾沉吟下來,應龍衛說是疑似,那十有八九便真的是了。究竟是什麼人這麼大膽,竟敢蠱惑太后食用五石散。
“陛下,那……”應盛不得不頂著帝王的氣勢繼續問。
大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帝王的聲音繼續在空曠的大殿內響起,“這事兒你們不用管,繼續盯著,把背後的人給朕揪出來。”
應盛領命離去,知道太后在這位帝王心裡,怕是沒幾點分量了。
》》》》》》》》》》
邊關,雁翎城。
進山拉練的三千天狼衛在那臘月前就已經回營,回來後滿大街喜氣洋洋,都是一派過年的氣氛,備年貨的備年貨有,做新衣裳的做新衣裳。軍營裡雖然不放年假,但也好生準備了一番,爭取讓大家都過個好年,唯獨天狼衛這裡,軍營外面倒是掛上了紅綢一片年氣,軍營裡面卻操練的比平日裡還狠。
犬戎人沒有除夕,他們那邊只有長生天的祭日,正好每年都在除夕前後,所以慣例上正月裡,兩邊是休戰的。
你過你的年節我過我的祭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誰也別折騰誰。再加上深冬的時候犬戎人一直都窩在草原,這邊雁翎關自然也不會大學飄飛的時候出兵征戰。這慣例便一直延續了下來,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祈舜只有兩個字奉上,狗/屁!
犬戎人自三年前騎兵突襲劫掠了一個邊鎮便嘗到了甜頭,這兩年一直故技重施,只是都被早有防備的雁西軍給擋了回去。祈舜來邊關兩年,過了年就是第三年了,這兩年他只是在蟄伏,一邊堅壁清野一邊訓練天狼衛。於他而言,這個正月,是到了討債的時候了。
在兵法上除了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這一條,沒有什麼慣例可信,兵不厭詐,兩方交戰,端看誰更勝一籌。
今年犬戎人的長生天祭日正好是中原這邊的正月初三。
於是年節前三天的一個深夜,祈舜就帶隊悄無聲息的出了城,借著夜色的掩護遁入了山脈。
這一片山脈巨大直接橫亙過草原,山這邊是一馬平川的草原,山那邊便是另一個國度。因有著數次深冬拉練的經歷,祈舜很順利的帶著人到了目的地。
在這一塊山腰往下看去,冬日裡因飄雪顯得蒼茫一片的草原上出現了許多密密麻麻的黑點——那裡,顯然便是犬戎王庭所在。

第70章 突襲

正月初三是犬戎人的長生天祭日,祈舜帶著人在山林裡窩了一天,正月初四之夜,在犬戎人過完祭日,最放鬆警惕的時候,天狼衛卻悄悄的準備行動起來。
祈舜深諳潛行突擊的內裡,在這種銀裝素裹的冬日,入目皆是一片銀白,他命令所有人都穿上備用的白衣,頭髮也全部都藏在白布裡,甚至於騎行的駿馬,也全部都給它們披上了一層白色的棉布。
他手上有犬戎王庭的佈防圖以及各王子大族的帳篷點——前者是某位王叔自己送上來的情報,後者是他的釘子策反了一位“王妃”後才拿到手的消息。
人心不足蛇吞象——最堅不可摧的堡壘,都是從內部開始潰敗的。
馬蹄裹布,口中銜枚,明月還在天空高懸,祈舜大手一揮,三千人如一道白色的洪流,就這麼悄無聲息的下了山,融入了蒼茫一片的雪夜。
兩年鐵血訓練,皆在今日一夜。
帳篷裡的人還在延續著昨日的狂歡,絲毫不知週邊巡查的兵士已經被無聲無息的割喉。
祈舜此回突襲,志不在剿滅所有犬戎貴族……他只有三千人,一旦犬戎人反應過來,他這三千人怎麼殺都不夠看的,那時別說突圍了,能有一兩人活下來回去報信,就是老天保佑。
釘子送來的情報裡,有整個犬戎王庭諸貴族和諸王子的帳篷分佈點,一些德高望重勢力強大的首領帳篷點,他都特意用筆圈了起來。屆時天狼衛下山,會呈一條直線橫穿犬戎王部而過,前頭先鋒部隊開道,他帶領精銳嫡系襲殺老可汗,中途會分出幾支人馬,突殺大貴族,還有一支刻意被安排出來的人馬,火燒馬群,馬驚了之後便於他們撤離。全部人馬會馬不停蹄橫穿而過,一切只求速戰速決,不得有絲毫耽擱遲延。
從他們下山的那一刻起,整個天狼衛便已經如箭離弦,必須迅速射殺敵人,然後便如濤濤洪流回卷一般,迅速脫離回犬戎王庭,一路狂奔回雁翎城。
週邊巡查的士兵被悄無聲息的放倒,祈舜便帶著人直奔可汗王帳而去。天狼衛猶如一把刀劈開了整個犬戎王部,兩年耗盡心血的訓練在此時有了回報,這一支隊伍人人以一當十,各個身手不凡,不枉費祈舜當初把他們當做突襲兵來訓練的初衷。
可汗王帳是整個帳篷群中最高最大也是宏偉的帳篷,整個一鶴立雞群,十分顯眼。祈舜直接殺過去,直接沖進帳篷,帳篷裡年邁的老可汗正酒色上頭,懷裡摟著姬妾手不安分的伸到了裡頭去——那是一名容貌妍麗的女子,鵝蛋臉柳葉眉,楚楚可憐間透露出一股江南的婉約風情,看見他們進來神色一振,眼神裡湧現出渴盼。
“你們是誰?!”老可汗一把推開身上的美人,厲聲問道。
祈舜進門後就直接拔刀,然而他的刀還沒落下,犬戎可汗卻已經緩緩軟倒,鋒利的匕首自後心紮入,從胸前穿透而出,一擊斃命。
那名漢人姬妾一把拔出匕首,扔開,喘著氣道,“帶我走!”
這個女人眼底有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她迅速補充道,“我就是給你們消息的人。”
祈舜走上前去一刀砍下犬戎可汗的頭顱,確保他死的不能再死了,然後迅速轉身對身旁的副將說,“帶她走!”
從入帳到離開,前後耽擱了不過幾十息的時間,一行人迅速上馬,先鋒軍開道,血戰離去。
出帳篷的時候祈舜還一腳踹翻了帳篷邊高燃著的火把,整個王帳就一點點被火苗吞沒了,待到犬戎人發現時,他們的老可汗,一擊燒的連灰都不剩了。
此後又是一路追殺,當初花了五天五夜的時間從山脈中潛行而來,如今只願哪怕能夠提前一息一瞬趕到雁翎城下,幸好祈舜早就提前安排好援軍接應,不然即便是燒了犬戎王帳的馬群,他們恐怕也是沒命活著回來。
及至抵達雁翎城下,天狼衛身上當初為了潛伏而穿的白衣,早已被鮮血浸透成了血衣,每個人身上都透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猶如屍山血海中歷練歸來。
》》》》》》》》》》
華京城皇宮。
應龍衛不負聖望迅速地查清了駐顏丹中的藥材成分,確確實實是五石散融煉成丹無疑。
而那個在背後搗鬼的人經過層層抽絲剝繭,也被揪了出來,出乎所有人意料,竟然是早就不知道被他們忘在了那個角落裡的莊王,先帝的第五子,當今聖上的五皇叔,段祈嘉。
仿佛是天生而來的直覺一般,玄瀾當時臉色陰沉的出奇,突然就吩咐應盛,“查!給朕去查!三年前天壇遇刺一案,另一撥人是否是莊王在搗鬼!”
應盛當即就臉色一變,他知道三年前的那一場遇襲,是帝王心頭永遠無法揭開的傷疤。也是自那件事之後,他的義父辭官回家,由他接任應龍衛首領一職。
最後確切的消息回稟過來,三年前帝王遇刺,除了一撥刺殺王爺的是張府的人,另一撥刺殺皇帝的人的的確確是莊王派來的人。這一回玄瀾反倒是鎮定了,他沉著一張臉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沒有人能看出來他在想什麼。但是所有伺候近身伺候他的人都知道,這樣子的帝王,才是最喜怒莫測的時候,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來。
沉思中的帝王抬起頭,對他的心腹暗衛吩咐,“給朕仔仔細細的盯著……沒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草驚蛇!”
應盛感覺到一股寒氣滲進自己的心裡,“諾。”他道,為帝王某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打草驚蛇,蛇是有可能逃了的。玄瀾想,這一件兩件事串聯起來,幾乎可以肯定莊王所圖非小,如若現在就動手把他抓起來,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最多落個一生幽禁。可是一生幽禁怎麼夠,他要他米分、身、碎、骨。
能讓一個親王死無葬身之地的大罪,唯有——謀反。
心懷不軌暗地裡小動作不斷的莊王並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已經落入了帝座上那個人的眼裡。
正元節之後第一回早朝,邊關八百里加急的捷報終於傳到了京城——犬戎老可汗授首,犬戎人內部大亂!
“好!”聖上喜形於色,當即就站起為翊親王叫好。
可是朝堂之上卻有些老臣面露憂色,道,“陛下,翊親王這已經賞無可賞封無可封了啊!”
玄瀾揮手,無所謂道“無妨,這不是還有個一字並肩王的位置嗎!”
“陛下!使不得啊!”
“一字並肩王同皇權平齊!使不得啊陛下!”
“陛下切勿衝動啊!”
這些大臣們一個個都開始跪下上諫了,玄瀾眼神一冷,他並沒有打算現在就升皇叔為一字並肩王,只是想不到朝野之上反應這麼大,如今看來此事還當早作打算。
散朝後回到內殿,玄瀾拿出隨著八百里加急一同送達的燕鉞奉上的詳細戰報,看完後他心裡簡直又驚又怒,忍不住後怕,怒氣蹭蹭蹭的往上冒——真是深入敵營深入上癮了!不知道這是九死一生的事麼!
這回已經完全沒有了文治武功有所成就的喜悅,滿心滿眼都恨不得立刻把人從邊關抓回來。
“陛下……”應盛又幽幽的突然從內黑暗中現身,天知道他有多不想現在去打擾皇帝,可是這麼大的事情他真不敢瞞著,只能硬著頭皮:“稟陛下,那名年輕道士……找、找上了……皇后娘娘。”
“……”承慶帝:他這是要被人戴綠帽了?
搭上皇后能夠幹什麼呢……眼神閃爍間玄瀾明白了,背後的那些人,怕是按捺不住了。
又是一日黃昏,玄瀾用過晚膳後同往常一樣走到太液池邊來消食。太液池上那個小小的孤島已經被他著人挖平,此刻正在建造著一所恢弘龐大的宮殿,宮殿只建了大半,但其用料之豐耗費之巨已經足以讓眾臣咋舌,不難想像,待其建造完成,會是怎樣一處美輪美奐的住所。
修建之初曾經有重臣反對,然而帝王言:唯有朕心所屬,方能誕下朕之子嗣,其母子二人,朕願以天下珍寶,供其挑選。
言下之意就是唯有這所宮殿的主人能給朕生下繼承人,沒有宮殿,也就沒有宮殿的主人,沒有宮殿的主人,朕就不會有兒子,帝國就沒有皇儲……你們看著辦吧。
大臣們被噎的啞口無言,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太特麼無恥了,竟然這麼赤luoluo的肆無忌憚的拿繼承人來威脅他們!
一個帝國,皇帝第一重要,繼承人第二重要,皇帝有了,皇儲……就不說皇儲了,好歹整個皇子出來吧,一個皇子都沒有……所有事情都靠邊站!
按承慶帝這兩年都無所出的架勢,後宮嬪妃肚子裡也沒聽見一丁點動靜……他還真有可能幹出事後喝藥這事兒。
於是這些真正的老臣們憂傷了,也妥協了……陛下你愛折騰就折騰吧,趕緊生個皇子出來啊!
想到當初那些人的臉色,玄瀾忍不住愉悅的勾起嘴角。孤島上臨時搭了一座木橋連著岸邊,玄瀾踏上去,看著碧波在他腳下搖晃,宮殿在水裡倒映出細膩的倒影。
宮殿快建好了,邊關犬戎之患也暫時解決了……張家那邊,也該加快動作迅速收功了。
兩年多了,每多等一天都是煎熬。

第71章 凱旋

許三陽,道號三旭,騙術高手,自小在三教九流中混跡長大,因著一副皮囊長的俊美不凡,沒少借著這張臉去幹一些招搖撞騙的事。心中沒有國法家規,行事無所顧忌,並且膽大包天。
自被推薦入宮後,他先是拿出許許多多保養的方子,把一干婢女嬤嬤哄的團團轉,這些方子也確實有用,見效後,這些婢女嬤嬤有意結交與他,也好叫他多拿些私藏的保養法子出來,便處處都給他行了方便,明裡暗裡都在給他說好話。一時間他的名聲簡直傳遍了後宮每一個有宮女閒聊的角落。
他長相俊美,身材頎長,一身白袍翩翩的樣子還真有幾分清冷孤高的氣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仿佛真的達到了那種超凡脫俗的境界。
太后念其煉丹辛苦,當眾賜予他眾多珍寶,但這位世外高人無動於衷,直道是:“太后娘娘孕育帝王有功,此乃應得。”
太后聽候甚是愉悅,大手一揮,就直接塞給了他許多金銀票子,道,“大師雖為世外高人,也不免要行走江湖,此乃哀家一點心意。””
許三陽謙讓一番收下了,心裡很是愉悅,太后見他不再推辭心裡也很是愉悅。
後宮外男不得留宿,太后曾經提出在皇城邊兒給他安排一處住所,但是他怎麼肯答應,心思一轉冠冕堂皇的介面又冒出來了,只道是俗世喧囂,不及道門清淨,不利於修煉,更不利於煉藥,堅持住在京郊的道觀裡。
駐顏丹三日服食一粒,除此之外還需要各種藥浴藥湯配合服食放能夠將藥效發揮到最佳。只是他心裡清楚,這世上哪有什麼駐顏丹,真正的功用都在那些藥浴藥湯上,只不過因這駐顏丹裡頭大半都是五石散,服食後能讓人產生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給人一種仙家丹藥的錯覺罷了。
約莫就這麼過去了兩旬,太后對五石散已經有點上癮的症狀了,開始問他能不能多練一些丹藥出來,他心裡不安,一般幹這種事兒是越早抽身越好,撈完一票儘快走人,不然若是暴露了,後果不堪設想,更不用說他這回兒打的還是皇家的主意。
現在他開始羡慕起當初收了他銀子的白眉老道了,那老不死的早不知逃哪兒去了。
兩旬過後,事情終於有了進展,他暗地裡通過宮女們散播出去的消息終於傳到了皇后的耳朵裡。在某一日進宮為太后獻藥過後,皇后偷偷摸摸把他叫住,然後問,\”聽聞三旭大師能夠煉製\‘相思引\’\”
他故作高深,歎道,“妖狐出世,禍亂後宮,娘娘可是為此而來?”夜觀天象,一切盡在貧道掐指一算之中。
此後一切事情便理所當然,三日後進宮,他一臉平靜但實際上心驚膽戰的將背後那人給他的藥米分慣以“相思引”之名,遞給了皇后。相思引、相思引……顧名思義,牽你情絲,入我情絲,此物最相思。
皇后還沒到沒救的地步,她也不敢就這麼大大咧咧的給皇帝下藥,先是讓一個宮女試了藥,確認人沒事,然後見三日後那三旭倒是依舊按例進宮來給太后獻藥,這才大著膽子開始給送往拙政殿的點心裡下藥。
她受過寵愛之後,便再也不想回到之前那般只有一個皇后的空名號的時候了。
這背後的一切,玄瀾自然是知道的,並且掌控的一清二楚。
下定決心之後,他便不想再等了,想著倉促便倉促些吧,畢竟他也不是四年前那個對付一個王嶸也要籌謀許久的小皇帝了。
他等了這許久,不過就是在等皇后跳進這個坑,收拾張家不是最主要的,太后而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廢後。
立後廢後都為國之大事,廢後不同于休妻,這不是一家的事,這是一國的事,若是沒有足夠的理由堵住朝野上下的嘴,怕是不太容易收場。
凡是在河邊垂釣過的漁民都知道,垂釣的時候魚線拉的老長,魚餌扔下去往往要等候很久,經常盯著水面一盯就是半個時辰一個時辰,然而魚兒上鉤了,把魚線從河里拉出來往往只是那麼一瞬間的事兒。
兵法中有四字真言:風林火山。即為“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意為不動的時候要平穩如山,一旦動手就要如火燎原。
某一日帝王在進食時突然口噴鮮血,太醫匆匆趕來救治,最後發現皇后娘娘送來的點心中竟然含著一種罕見的慢性毒藥,此次正是因為和陛下藥膳中的某一位藥材藥性相衝突,陛下才口噴鮮血。
陛下清醒過來後立刻令羽林衛包圍了整個張府已經鳳儀宮西寧宮。這個消息並未封鎖,很快,京中所有世家都知道了皇后娘娘給陛下下藥的事情,宗人府的一位親王妃過去審問,驚慌失措之下的皇后招出了“相思引”的事實,毫不猶豫的就把全部責任全部推那三旭道士身上。
於是太醫院急急忙忙跑去西寧宮給太后娘娘詳細診斷,發現太后的確是中了五石散的毒並且上癮了;羽林衛則馬不停蹄趕去京郊,發現你那座道觀早已人去樓空了。而當罪魁禍首逃之夭夭的時候,不管皇后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給陛下下藥,這個黑鍋都只能她來背。
事情走到這一步,陛下的意識已經很明顯了,那就是,廢後,滅張家。
在大家眾所一致的默認下,老張家很快就被連根拔起,倒臺的速度比當初王家倒臺的速度與還快。在三日後陛下身體稍稍好轉,恢復早朝的時候,就宣佈了一道詔書,:廢後——張氏若紫貶為庶人。
玄瀾當即迫不及待往邊關發去了一道金牌詔令,然後一邊等著人從邊關凱旋,一邊收拾京中的殘局。
》》》》》》》》》》
第一道金牌詔令發到邊關的時候,祈舜並沒有打算回去——他這邊剛剛幹掉犬戎老可汗,犬戎內部諸位王子王叔爭位鬧成一團,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他怎麼捨得就這樣回去,因此陳書一封送往京城。
估摸著他的陳情書還在到半路上呢,自己管道裡關於京都的消息就來了,他一看簡直要跳起來,怎麼沒有一個人和他說聖上中毒的事?又一封信快馬加鞭往京城送去,對聖上的身體狀況表示了非常強烈的慰問的意願。
對於張家的狀況以及京中的局勢他只不過輕描淡寫的提了一下,他知道老張家遲早倒臺,就像當初王家一夕間廣廈傾塌一樣……就像他有預感,他這位位高權重並且在邊關掌兵兩年的段氏皇叔,一旦回到京都,怕是也落不到什麼好下場。
他自己親手教出來的人,他怎麼會不知道他的心性。
如果玄瀾中毒,那他就更不能回去了,畢竟玄瀾尚無繼承人,他這麼火急火燎的趕回去,難免不會讓人產生點想法。可是他在邊關又如坐針氈,心理時時牽掛著那人的安危,壓根靜不下心來做事了。
好在答題的事情他都已經安排好啦,並且都有專人去做。往犬戎部族安探子的事情有溫玦去做,天狼衛戰死士兵家屬的撫恤以及新兵源的補充則有燕鉞來做,他倒是突然就閑下來了。
心裡著實煩躁便往院子裡一鑽——他那個重兵把守層層防護的院子,裡面其實只著這一個弱書生。對這人他也不幹啥,只是有時候會過來看看他那張臉,看著看著便靜下來了。
段氏子弟癡情這句話在他身上得到了進一步的“驗證”,在這雁翎城,隨便一個百姓都知道翊親王養著一個小情兒,兩年來都不曾找過其他人,重兵保護生怕他出一點意外,外出征戰回來第一時間就是往那個院子裡趕。
沒有人知道,他只是在透過那張臉,看另外一個人。
當他勾心鬥角累了的時候,當他對自己的滿手鮮血感到厭煩的時候,當他一場大戰歸來滿身疲憊的時候……總是要看到那張臉那個人他才安心。
也不是沒有想過,兩年多過去了,當年美到雌雄莫辨的少年長成了什麼樣子……只是再多的想念,都被壓在了心底。
時間是一杯越釀越醇的酒,思念在其中無聲無息的發酵。
然而拋卻感情,理智上他無比清楚,兩個人的身份猶如天塹鴻溝,這一壇酒必須長久埋藏進地窖之中,永不能讓它得見天日。
約莫半旬的時間過去,京都的第二道金牌詔令來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回再也拖延不得,只能收拾收拾準備凱旋回京。
犬戎人還在上演那一出爭奪的戲碼,溫玦被他留下主持大局,天府衛也被他留下用以輔助。因著這一回他本就沒有帶兵過來,走的時候也就只帶了三千天狼衛上路。
緊趕慢趕十日之後也到了華京城下。
祈舜愣了一下,城門口,百官在列,帝王相迎。
祈舜直接下馬跪下,“微臣見過陛下。”
玄瀾走上前去扶起他,大笑道,“朕恭賀皇叔凱旋而歸!”
他抬起頭,一個俊美恍若天人的青年正微笑看著他。

第72章 晚宴

稍事休整一番,當日晚上,皇宮裡就辦上了慶功宴。
三千天狼衛在軍營也有宴席,皇宮裡也有諸多賞賜之物發下來,然而諸人情緒並無太大波動,冷酷鐵血的模樣看的同軍營的京畿衛大為咋舌。心下難免有些不服氣,有些人便忍不住過來撩撥,他們也知道這天狼衛的主要將領盡皆入宮赴宴,留下最大的也不過是管著幾十人的小隊長。但不管他們怎麼辱駡撩撥,天狼衛諸人盡皆無動於衷,偶爾小隊長一個眼神瞟過去,都是在看跳樑的小丑。
戰力非凡之人多為心高氣傲之輩,祈舜早有預料,早就給他們下過令,不可惹是生非,與人爭鬥。軍令如山,長久的訓練讓天狼衛的每一個人都對他的話有一種骨子裡的服從。更何況在他們看來,京都這些嬌氣的士兵怎麼會知道邊關的苦寒,他們壓根就沒把這些人放在心上,那些挑釁的話不過當耳旁風過了——他們傲在骨子裡,壓根就不屑特意去證明什麼。
天狼衛的戰功,是跟著將領血雨腥風裡來去一點一滴拼殺出來的,任誰也無法抹殺。
就如同祈舜知道,他的功績,是這些年廟堂之上,疆場之中,一點一滴打磨出來的,誰也不能否認他對大夏皇朝的功績,所以縱使是玄瀾,如若要飛鳥盡,良弓藏,怕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除非他自己退隱。
他得自己識相點,免得最後鬧得太難看了。
他親手教會他如何用刀,總不至於非要看到那把刀插進自己的心臟。
這一場慶功宴,許是他今生的最後一場狂歡。
此等心緒之下,祈舜便也不再遮掩,放開了膽子喝。他麾下的那些將領見他喝的開心,也不再顧著面子——宮裡的酒可是好酒,在邊關可是喝不到的。自己喝不過癮,一個個都跑過來灌他,好在祈舜在邊關這兩年也不是白混的,別的不說,至少這酒量那是實打實的。
那些文臣們本來還想走過來向王爺敬兩杯酒,看見這些大兵端著大碗過來,那臉上真是又青又紅,逃也來不及,暗罵真是一群粗魯莽夫!
大兵瞄一眼這些文臣手上的小酒盞,嘖嘖兩聲,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粗魯就粗魯吧,王爺說他不在意——王爺都不在意了,那些底層混出來的兵痞子將領還能在意?後來更是完全放開,祈舜端著酒碗就和一個過來敬酒的將領劃起了酒拳,什麼皇家的體統王爺的架子,真是不知道被他扔哪兒了。
好好的一場皇宮裡舉辦的高規格的慶功宴……就這麼變成了你來我去的劃酒會。那滋味,沒體會過的人真不知道這酸爽。
幾年來諸位大臣的面部表情終於在某種程度上和皇帝達到了同步,大臣們面部神經重度崩裂,玄瀾端坐在最上首表情也忍不住有那麼輕微的……不可言說。
老文臣吹鬍子瞪眼的跑來他這裡告狀,氣的反反復複就是一句不知禮數、不成體統。
玄瀾失笑,這回可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了,這些文臣平時吵的他頭疼,也該有個人來治治他們了。
不成體統……確實是不成體統了些!玄瀾臉色陰沉下來,堂堂王爺作甚同那些大兵勾肩搭背,還共用一個酒碗!
那文臣見陛下臉色不善,以為有戲,便添油加醋挑撥離間……玄瀾一眼淡淡看過去,皇叔回來尚不足一日,這些文臣就又開始上蹦下跳唆使他兔死狗烹了?話裡話外都是翊親王功高震主,仗著功績囂張跋扈,這便開始不把陛下放在眼裡了。
玄瀾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只把那文臣看的訥訥不敢言,趕緊閉嘴退下。
“諸位愛卿不必多言,此行本就是為皇叔準備的慶功宴,愛卿須得切記,若無將士在邊關的浴血拼殺保疆衛國,哪有諸位在京都的吟詩作樂安枕無憂。”
不成體統又如何?皇叔高興便好。
——他打算做一件對不起皇叔的事,此前,能讓他多多如意便讓他多多如意罷。
酒過三巡之後,宴席也差不多散了,玄瀾便從首座上下來,扶起祈舜一隻手臂,在他耳邊輕聲道,“皇叔今日便留宿宮裡吧,碧合殿一直讓人打掃著呢。”
“朕同皇叔叔侄二人長久不曾見面,也正當好好敘一敘感情……”
“多謝陛下美意。”祈舜好歹還沒有把底兒給喝掉,雖然迷迷糊糊了但還保有幾分理智,現下一聽玄瀾的聲音立刻就清醒了,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忙不迭的把他的話給打斷,推開他的手,兩人間隔一段距離後才躬身回話,“只是臣今日飲酒過度,恐會在殿前示意,就不必麻煩陛下了。”
玄瀾臉上笑意褪去,又成了那副看不出表情的模樣。
“況且臣兩年多未曾回京,也當回王府看看。”祈舜又迅速補充道。
玄瀾久未回答,兩人之間沉寂了半刻,直到祈舜忍不住要抬起頭了,才聽見帝王平淡無波的聲音,“既如此,那便依皇叔吧。”
祈舜松了一口氣,什麼是不成體統,他一個成年的王爺久未歸京,回來便留宿皇宮,那才是真的不成體統。
》》》》》》》》》》
回王府後,祈舜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幹乾脆脆的直接睡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三日,翊親王府才開門迎客。
付岩送來了一堆帖子,皆是這兩日送上府來的。祈舜頭痛,懶得一個個上門赴宴,索性吩咐下去,直接在王府裡準備一個晚宴,然後將送帖子來的諸位大人都請來。
他在邊關良久,適應了那邊直來直往的風格,對這這京都裡的應酬交際著實有些無感。
只是確實需要這麼一場晚宴,有些曾經跟隨與他的,或者關係親近的大臣,還是需要走動走動,表達一種友好的態度。
也借這一場晚宴宣告,他段祈舜又回來了!
……雖然他沒打算呆多久就準備走來著。
王府的這一場晚宴就比較隨意了,多是平輩之人過來赴宴,譬如容國公府世子,再譬如鎮國候……好吧,燕鉞那是肯定在的。大家平輩論交,自然也沒有太多顧慮,言語間也比較放得開。祈舜也沒有端著架子,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打聽了京都最近發生的事。他的確是有消息來源不錯,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視角,身份地位的確是決定眼界的一大要素。
從這些官場新貴,侯門公子嘴裡出來的事,那輕描淡寫間自有一種波濤暗湧,利益博弈。
祈舜今天看到酒就皺眉頭,前日慶功宴上的酒可是喝的放肆了,他的頭至今還突突的痛。好在今日赴宴的多是些講禮數的文人,他厚顏無恥的用著拇指大的小酒盞,一口一口慢慢的喝著,聽人天南海北的聊著,也別有一番趣味。
正悠閒著,付岩匆匆跑到他身邊耳語,道,“陛下微服私訪。”
……他趕緊從位置上起來前去迎接,大力之下帶翻了桌上的杯壺酒盞,底下人一片哄笑,“王爺今日莫不是喝醉了吧!”
“王爺今日怎的如此不勝酒力!”
祈舜顧不上他們,只得道,“諸位好生慢用,本王先去迎接一位貴客。”
貴客?能讓翊親王尊稱一聲貴客的天下間怕是屈指可數,很快他們就知道了,玄瀾一身赤金錦服走進來,邊走邊笑,“諸位愛卿不必有所顧慮,朕只是過來同皇叔敘敘家常。”
付岩幹活得力,迅速的又收拾出一張食案擺放在最上首,然後將祈舜原本的食案下挪,擺在其左側。
起初大家還是很拘謹的,但玄瀾是什麼人,他若是刻意放下架子想要與人打成一片,那還有人能拒絕嗎?於是大家很快發現,皇帝入座了,好像也沒什麼不一樣嗎,除了不能談一些敏感性的話題,天南海北、街頭巷尾,大家聊得也很開心,不對,是大家同皇上聊的很開心,一個有意詢問,一群有意作答,氣氛打的很是火熱。偶爾聊到一些心照不宣的話題,大家也就心照不宣的笑了,大家都是男人麼,都懂……就算是皇帝,那也是男人不是?
祈舜老老實實陪坐側席,看玄瀾輕輕鬆松掌握了話題的主動權,情感上他是欣慰的,畢竟是自己教出來的人,然而理智上……他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於是在玄瀾有意無意的引導之下,話題開始男人女人那邊偏去……然後,漸漸的,偏向了翊親王那位深藏著不見人的美人。
祈舜還在皺著眉頭思考哪裡不對勁……絲毫沒有火已經燒到自己身上的警覺。
“王爺,王爺。”一邊伺候的付岩小聲叫他,還輕輕的推他。
祈舜回過頭來,茫然的抬起頭,看見滿堂眾人都促狹的看著他。
……發生了什麼?
“皇叔,”玄瀾噙著笑看他,“不知可否將那位‘王妃‘帶出來一見?”
王妃?什麼王妃?
玄瀾又道,“若是皇叔確實屬意與他,即便他是男子,朕做主賜個婚也不是不可的。”
那嘴角的笑意坐在下頭的人看著真是溫潤如玉,然而祈舜這個角度看過去,著實是涼薄無情,怎麼著都透著一點冷酷。
……祈舜心頭警鈴大響!精神十二萬分的緊繃起來——見鬼!他怎麼把楊清給忘了!
其實也不怪他忘了……“王妃”那都是大家暗地裡叫叫開開玩笑罷了,說到底不還是一個上不得檯面的男寵,有誰能夠預料到,堂堂皇帝,竟然來了興致,突然想見一個男寵呢?
“是啊,王爺,帶出來見見麼!”
“也讓我等看看,究竟是何等絕色,竟能讓王爺藏著不讓見人!”
“見一面也不會少塊肉!”
“我們不會愛上他的,王爺放心吧!哈哈!”
祈舜頭上冷汗都冒出來了,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推辭……若只是那些人便罷了,他仗著王爺的身份強行不讓看,他們還能硬闖不成。可是眼前偏偏就有一個可以隨意硬闖的人……玄瀾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眼神堅定不容拒絕,他感覺自己手腳一片冰涼。
“怎麼,皇叔不願嗎?”玄瀾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緩緩道,“還是說皇叔以為……連朕也不配見他一面?”
他這兩年來,時時未忘那個被阿舜珍而重之護起來的人……這是他心頭一根刺,不拔掉,不痛快。
“不然,”祈舜整理了一下措辭,硬著頭皮說,“實則楊清不過一男妾,帶出來實在是汙了陛下的眼。”
“皇叔多慮了,士子乞丐,皆為朕之子民,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玄瀾皺眉道,“皇叔為何如此遮遮掩掩……難道還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玄瀾咄咄逼人,祈舜節節敗退,踏被逼至角落不知如何反駁……因為,楊清的確見不得人。
他在邊關才有一場大勝,回京就迎來這麼一場大敗……他甚至有預感,自己這回會輸的一敗塗地。
玄瀾見他閉口不言,像是煩了,冷哼道,“既然皇叔不肯將他帶出來,那朕便親自去見!”
他起身揮手,大步往後院走去,“朕倒要看看,那楊清究竟是哪路的牛鬼蛇神!”
祈舜沉默無言,起身跟上。
楊清在回來那日就被他安置在王府後院,玄瀾看來是早有準備。
他看了一眼天空,天色還沒有黑下來,只有遠處的雲層裡露出了弦月的彎鉤,月牙尖上閃爍著冰冷寒光……他沒有想到,這一天,這麼快就來臨了。
一行賓客沒想到皇帝變臉變得那麼快,這時你看我我看你,也慌忙起身跟了上去。
楊清的院子外面依舊有重兵護衛,玄瀾一身冷哼,“給朕讓開!”
烏毅聽見他道破自己身份,壓根不敢強攔,又看見王爺在其身後朝自己微微搖頭,便把人放了進去。
祈舜輕輕歎了一口氣,在院門口停了下來,也沒有回頭,就這麼背對著跟過來的大臣道:“為諸位性命著想,本王奉勸諸位,就此止步吧。”
烏毅立刻往前跨了一步,其餘護衛也隨他前進一步,把其他人攔住了。
安修言同燕鉞都是一臉凝重,兩人對視一眼,安修言問,“侯爺可知那楊清是何許人?”
燕鉞微微搖頭,他要是知道,就不用陛下親自過來了……也不會弄得如今這樣難以收場。
院門內,楊清正坐在樹下的石桌前看書,聽見有人闖進來,不禁詫異的抬起了頭。
玄瀾心神劇震,頓立當場。

第73章 作孽

兩個人都呆住了。
無數次從銅鏡中看見自己的臉,此刻面對對方,不可能認不出來。
祈舜安靜的站在一旁,沉默無言。
三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仿佛同一切盡在不言中,祈舜覺得好像站了只是那麼一瞬,又好像過了滄海桑田那麼久,最後的最後,他只記得只記得玄瀾離去時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就那麼一眼,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
那一天那一場晚宴是如何收場的祈舜並不知道,待他從楊清的院子裡出來的時候,所有的賓客就只剩下了安修言同燕鉞兩個人,也幸好有他們安排把賓客都送回各自府裡不然祈舜還真的是沒有那個氣力去應對。
“王爺?”安修言略帶擔憂的詢問他,燕鉞的目光也很擔憂。
“無妨,”祈舜的聲音很是沙啞,他道,“你們先回府吧,這裡沒事了。”
可是他之前一步一步從院子裡走出來,步履沉重,表情空茫,壓根就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王爺,可否告知,那楊清究竟是何人?”燕鉞想問這個問題已經很久了。
“這是翊親王府的事,”祈舜拒絕道,“同容國公府,鎮國候府都沒有關係。”
是他自己作的孽,他自會一力承擔。
那一日前去赴宴的眾多士子文臣在踏進翊親王府的時候絕不會想到這一場晚宴竟會走向這樣的收場。前半場晚宴搭箭都是好好的,即使陛下來了之後,氣氛也還是很和/諧,充分顯示出來陛下的胸懷寬大。然而前一刻大家還聊得好好的,下一刻陛下就變了臉,因為一個勞什子的上不得檯面的男妾,同王爺產生了爭執。他們也不知該感歎帝王翻臉無情好,還是該感歎王爺風流不羈愛美人好。
陛下在踏進那個院子,見過了那位傳說中王爺珍而重之的“心上人”之後,再出來,又是那位不近人情的天子了,直接拂袖離去,而他們,壓根不敢上前靠近。——相對于之前陛下突然翻臉明顯可以看出的怒氣,沒有什麼明顯情緒外露的天子顯然更加可怕。
那一個晚上,堪稱是詭異的,興高采烈的去赴宴,然後莫名其妙的被送回府,再然後當他們一覺醒來,翊親王府宣佈閉門謝客了。
然後便是三天更加詭異的安靜。
長久浸淫在京都的權貴場,他們明顯的嗅出了不對勁。
這三天裡,翊親王府沒有任何動作,皇宮裡頭也沒有任何動作。
整個京都的氣氛陡然壓抑起來,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平靜。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想:莫不是陛下準備對翊王動手了吧?!
而令他們疑惑的是,陛下向來是個謀定而後動的人,這一回,翊親王凱旋尚不足十日,前些日子軍隊遊街時民眾的歡呼聲尚在那耳旁迴響,陛下若是現在動手,這未免也顯得太匆忙了,不像是陛下的作風。
除非,陛下突然拿到了什麼足夠分量的把柄。
思緒一轉,他們很容易就想到王府裡那個被重兵把守的院子,以及院子裡那個從不曾現於人前的美人。
一時間,真是各種各樣的猜測都有。有說男妾什麼壓根就是掩人耳目,並且除了王爺也沒有人見過他不是,實際上那院子裡屯了兵器和金銀,還有裁縫在當場縫製龍袍,正好被陛下逮了個正著;有說那院子裡的就不是什麼男人,那就是陛下的妃子,並且自動自發的吧這個故事補充完整了:王爺三年前在宮中養傷的時候,與陛下的某位妃子一見傾心,使計把人偷了出來,帶去了邊關,男妾那就是混淆視聽的。
還有的說那院子裡藏的人是六年前謀反的康王的後人,王爺這是憋著勁準備使壞呢;也有猜測那是犬戎人活著回紇那邊的什麼王子公主,王爺已同外敵相互勾結;更甚者有人猜測,王爺好男風,不可避免的對陛下產生了那麼一絲不可告人的肖想,那院子裡的男妾想必就是一名長相酷似陛下之人吧,此事被陛下撞破之後王爺自然無言辯駁。
最後一種說法是肯定被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顧的,這種說法也僅僅只是在一些特定的貴女圈中流傳,不曾教眾人知曉。然而整理總是掌握在少數人手中,能夠笑到最後的往往是你最不重視的那些人,不得不說,這一回,她們真相了。
在各種輿論越來越甚囂塵上的時候,皇宮裡,終於有動靜了。
那一日黃昏,陛下身邊的貼身大總管伍什公公親自帶著人,捧著一個蓋著紅色錦布的託盤踏進了閉門三天的翊親王府。
——那種錦布上只在四角上繡上了幾多金色的祥雲,而錦布的正中間是一個佛家的萬字紋。仿佛蘊意著我佛慈悲,又好像在鎮壓著什麼。在京都紮根的諸位世家自然知道那錦布下是什麼,這是宮裡的慣例,一般要賜死什麼人的時候,就會由人送上這麼一塊託盤,萬字紋錦布下,通常會有三樣東西:一把匕首、三尺白綾,以及一瓶毒藥。
不論翊親王犯下了什麼罪行,那都尚未定罪,無緣無故賜死一位親王不太可能……那麼在得知此事的詫異過後,他們也很快就能想到,陛下要賜死的,恐怕就是院子裡那位王爺的”心上人”了。
“王爺,得罪了。”伍什也沒有見過那位傳說中傾國傾城的“王妃”,只是他清楚,不管那人是誰,陛下始終都是容不下他的,至於王爺……伍什躬身道,“奴才也是奉旨辦事,還請王爺莫要為難。”
他是不會擺出那等仗勢淩人的愚蠢姿態的,再沒有人比他清楚自家主子對王爺的心思了。
祈舜盤腿坐在軟榻上,睜開眼睛,道“你先回去吧。”
“王爺……”他奉命而來,這陛下的命令還沒完成呢。
“本王明日自會入宮向陛下交代。”祈舜又閉上了眼睛。
“這……”伍什躊躇著,不知該如何是好,王爺已經閉上眼睛不打算理會他了。
他等了一會兒,只好先帶人退走,那託盤仍舊留下……主子的事,他一介奴才,不好過多插手。
王爺不打算理會他,王府裡的守衛也都是曾經身經百戰的士兵,他帶來的幾個人,也沒法幹什麼……也罷,還是回宮稟報陛下,由陛下定奪吧。
皇宮裡,玄瀾聽聞伍什稟報,氣的直接砸了一個鎮紙,他只冷冷的想,且看你明日能給朕什麼交代。
當日夜晚,祈舜走進了楊清的院子。
楊清被擄來兩年,起初也以為這位王爺對他有所肖想,後來一天天過去,王爺並未對他怎樣,他冷靜下來才發現,這位王爺看上的,恐怕只是他這張臉而已,而王爺所看的,也並不是他,而是這張臉後面的另一個人。
翊親王的名號,即使他身在一個偏遠的縣府,他也是聽過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勢滔天,功績彪炳。有時候他也會好奇,究竟是怎樣的佳人,竟然讓這位王爺如此求而不得,直到那個晚上,他才知道——原來是皇帝。
原來是皇帝,真是可笑。他感覺到了莫大的諷刺。
翊親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偏偏他看上的,就是唯一一位身份地位出生權勢都在他之上的那個人。
更別說兩人還是眾所周知的叔侄了。
難怪啊,那個人他無論如何都強取豪奪不來,便只能把自己擄了去,天天對著自己的臉在看另外一個人麼?!
雖說他並沒有對自己做什麼,好吃好喝供著還教自己讀書,但是兩年足不出戶的囚禁,是個人都受不了。
“是本王對不住你,如今能為你做的,便只有送你出京。”祈舜將包裹遞過去。
“這包裹裡有一張人皮面具,你離開王府後切記時時戴著……不然,本王能保你一回,不能保你第二回。”
楊清沉默,唾手可得的自由就放在面前,他卻不知該不該伸手去接了。
“你要怎麼辦?”他問。
“本王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祈舜大聲喊道,“烏毅!”
烏毅立刻從院子裡進屋,祈舜對他說,“此後由你貼身保護楊公子……至死方休。”
“屬下領命!”
“好了……你帶他從密道離開吧,”頓了頓,祈舜補充道,“現在就走。”
曾經重兵守護的院子如今已經空蕩蕩了,守衛的人也都撤了去。祈舜回到自己的院子,開始提筆安排下屬……天狼衛交由燕鉞,天府衛依舊由溫玦統領安排……一道道,一項項,寫的清清楚楚,安排的井井有條。
卻唯獨,沒有他自己的。
待到落筆,把所有人都安排好,已然四更天了。
天色已然破曉。
他歎了一口氣,知道玄瀾還是給他留了面子的。送那萬字託盤來的意思,無非就是賜死楊清,此事便一筆勾銷,此後他就還是他功勳卓著的翊親王。
他知道玄瀾的暗示,明智的應該當場就把人給弄死,以示臣服。可是他做不到。
他在夏朝活了這二十幾年,手上沾染無數鮮血,算不上什麼好人。然而官場鬥法,身在局中要區爭那富貴榮華,成王敗寇也怪不了誰;邊關征戰,那就更加是家國立場所限。
唯獨只有楊清,是真正無辜之人,兩年前被他擄來,就已經是遭受無妄之災了。要他殺了他,他還做不到問心無愧。
看向天邊破曉的金光,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心裡竟然出乎意料的輕鬆。
罷了罷了,總歸是他自己做的孽,也要他一力承擔才好。

第74章 軟禁

清晨,金雞報曉,百官都收拾好儀容,準備上朝。
清晨的空氣還帶著點水霧,貼在臉上濕漉漉的,大臣們在皇城門口互相打招呼,然後結伴著走進皇宮,等候上朝。
與此同時,翊王府裡,祈舜脫下自己身上親王常服,天青的錦緞上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猙獰巨蟒,他從櫃子裡尋出一身素白衣裳,棉麻的布料,樸素毫無花紋。取出自己的親王朝服、親王印璽、親王腰牌,疊好,整整齊齊的放在那萬字錦盤上。
他托著錦盤,走出王府,走向皇宮。
最好的交代無外乎他自此遠離朝堂,再不復起。
他能給他的,也只有自己這一身親王的爵位了,——從此以後海闊天空,你做你高高在上的皇帝,我做我逍遙自在的庶民。
城門與建築在身邊遠去,他一步一步,踏上奉天殿前的九十九重臺階,虔誠的像是在朝聖。
步入奉天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玄瀾在高高的龍椅上看見他一身素白,又看了看錦盤中疊得整整齊齊的親王朝服,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祈舜走到大殿前,跪下,聲音堅定,面無波瀾。
“臣有罪。”平靜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響起,“自請削為庶民。”
玄瀾氣的手都在發抖,死死捏住扶手上的龍頭,眼睛裡泛出猩紅的血絲。
他強行壓抑住自己的怒氣,“哦——皇叔倒是說說,你犯了什麼罪?”
祈舜抬起頭,清清楚楚的看見玄瀾額頭暴起的青筋。
……原來你那麼生氣。
……原來我的思慕竟讓你如此不堪。
“臣有罪。”他低下頭,重複道,聲音裡有那麼一點失落。
“朕讓你說、你、犯、了、何、罪!!”玄瀾一字一頓道,額頭的青筋一陣暴跳,不用想他也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猙獰。
“臣有罪。”祈舜臉色一瞬間有些蒼白,再一次堅定的重複,這三個字在玄瀾狂風暴雨般的怒氣中像是一艘微不足道的小舟,風雨飄搖。
玄瀾霍的一下從龍椅上站起來,怒道,“來人!請翊親王回府!””——沒有朕的命令,不得踏出王府半步!”旋即拂袖離去。
》》》》》》》》》》
祈舜看著自己手裡的木雕,出了很久的神。
也沒有想什麼,只是純粹的出神罷了。
這是他三年前給自己留下的一個木雕,木雕上的每一個痕跡都是他親手雕刻而出,一刀一劃行雲流水,那個人的眉目好像早就鐫刻在了心底。
只是沒料到,最後還是鬧的那麼難看。
什麼時候動的那個心思呢……他已經恍然記不清了。
直到好幾年後,彼此都心意相通了,他才明白,對他們兩人而言,從而就不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是情不知何時起……待到回首,已然一往而深。
今日早朝的時候,他被皇宮侍為請回王府,他前腳回到府裡,後腳羽林衛就來了,把王府圍了一圈。
風雨不透,是為軟禁。
突然就這麼閑了下來,祈舜竟然不知該幹什麼好,索性任憑自己發呆。
“王爺,伍公公來了。”付岩悄然走到他身邊稟報。
“……伍什?”他有些詫異,莫不是玄瀾……
想到這裡,他抿了抿嘴唇。
“伍什見過王爺。”伍什仍然恭恭敬敬的朝他行禮,甚至比以往更加恭敬——王爺素來待他不錯,他也難免為自己即將要做的事而感到一絲愧疚。
祈舜定定的看著那由小太監捧著的錦盤,錦盤上擺著一個精緻的酒壺,他的臉色瞬間蒼白透底,“……那是給我喝的吧。”
伍什看著他的樣子也有些不忍,知道他想歪了,體貼的解釋道,“王爺放心,並非鴆酒。”
祈舜明顯不信,看著伍什將酒倒了一個酒盞,遞到自己面前。
他蒼白著臉色,嘴唇有些許顫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他只是沙啞著聲音道:“……他的命令,我自無不遵從。”
舉起酒杯,一飲而下。
伍什看著祈舜最終失去意識,趴倒在桌子上,如同喝醉了酒一般。他搖搖頭,指揮跟著的小太監把人駕起來。
都說了不是鴆酒啊,王爺你怎麼不信呢……就是、就是藥效強了點的迷/藥啊。
伍大總管今天難得擺了一回陛下貼身大總管的架子,一路招搖的從皇宮坐著奢華的大軟轎來到了王府。並且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無視了王府門口羽林衛的勸阻,搖搖晃晃的坐著轎子直接進了王府。
守衛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總算用人家是陛下/身邊大紅人的理由說服了自己,沒有暴起揍人。
待得那轎子更加搖搖晃晃的從王府裡出來的時候,待其走遠了,守衛才惡狠狠的“呸!”了一聲,暗道一個宦官,有什麼了不起!
宦官伍輕輕的松了一口氣,扶著王爺坐好,放好他的手和腳,以免哪裡被磕著碰著,不然陛下發現倒楣的就是自己了。
他一屁/股坐在轎底上,擦了一把頭上的冷汗。
……一個王爺就這麼被他神不知鬼不覺的運出來了。
不對,“翊親王”依舊被軟禁在王府中,並且沒有陛下喻令,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誰知道陛下的喻令什麼時候來呢,王爺又是不是會被軟禁一輩子呢。
他這回去王府,可是奉旨把王爺軟禁在王府的主院之中的,主院除了王爺一人,就只有宮裡派過去的一個宮女隨身伺候。院子外守衛重重,就像當初王爺派重兵把守著那個楊清的院子一樣。
每日三餐都會有特定的人把飯菜送過來……沒人會發現王爺其實並不在府中的。
至於被他運出來的這個人……伍什偷偷瞄了昏迷的人一眼,苦笑,那就只能看陛下心情了吧。
……那座太液池上的未央殿,在陛下動不動就拿砍頭來威脅的政策之下,早就在月前建好了。
》》》》》》》》》》
那一日,有不少的宮女太監都看見,陛下親手抱著一個拿雪狐皮裹著的人,大步流星走向太液池。
岸邊通往孤島上的臨時木橋在宮殿竣工的時候就拆了,此後便只有孤島上泊著一艘小船。玄瀾身邊的應龍衛一聲呼嘯,島上守船的應龍衛便將小舟劃了過來。玄瀾抱著人輕/盈的跳了上去,其餘人都被他留在了岸邊,包括伍什。
孤島上伺候的人都是乾乾淨淨沒什麼底細的新人,並且這輩子,他們也不會走出那座孤島了。
皇叔的消息絕不允許一點外傳……他不容許他出一點差錯。
未央殿裡,所有侍女都穿著同一款式的襦裙,見皇帝親手抱著一個人過來,一個一個自覺拉起層層的紗幔,然後恭敬低下頭。
“以後他便是你們的主子了——好好伺候,不容怠慢。”玄瀾大步走過,還不忘說道。
“諾,奴婢見過陛下,見過主子。”所有人都跪下一致行禮。
玄瀾把人往床/上一扔,外面的紗幔又層層疊疊的放下,宮女們如潮水一般,安靜的退了出去。
祈舜迷迷糊糊間醒過來,還沒來得及反應自己怎麼沒死,就被近在眼前的一張俊美臉龐給嚇蒙了。
唇上傳來細微的吃痛,口腔上顎、唇/肉全部被毫不留情的掃蕩而過。僅僅一息他就反應過來,瞬間暴怒,抬手就是一個巴掌扇過去,“混帳東西!你在幹什麼!”
玄瀾狠狠鉗住他下巴,逼迫他對視自己,“你說朕在幹什麼!”
祈舜毫不示弱的盯著他,一字一頓說道,“我、是、你、皇、叔。”
玄瀾出乎意料沉默了一瞬,旋即輕笑,“呵……你還記得,你是朕的皇叔啊。”
皇叔兩個字被他咬的特別重。
祈舜因為怒氣而泛紅的臉一瞬間褪去全部血色。
……誰讓他對自己侄子動了心思,這將是他一輩子都洗不去的罪孽。
生氣時特別發亮的眼睛立刻就黯淡了下去,眼底深處痛苦翻湧,聲音輕飄飄的簡直聽不真切,“……不必如此,你若真那麼介意,我自裁便是。”
“住嘴!”玄瀾厲聲打斷他。
玄瀾死死箍住他的手,眼裡仿佛化開了一團又一團的濃墨,“……阿舜,你還是沒有想明白,你錯在哪裡。”
迷藥的藥效還沒有完全過去,能借著怒氣扇出一個巴掌已經是祈舜的極限了,現下被鉗制住手腳,即便奮力掙扎竟也不得動彈半分。
玄瀾低下頭親吻他的眼角,溫柔卻不容拒絕的道,“閉上眼睛。”
祈舜瞪大眼睛看著錦繡繁華的帳頂,感覺到皮膚暴露在空氣中細微的涼意,感覺到那細碎的親吻……一路蔓延往下。
他無力掙扎,更甚者無力拒絕。

第75章 孤島

“……水。”一道喑啞虛弱的聲音從簾帳內傳來,隨即是布料摩擦的聲音,層層錦繡的羅帳內伸出了一隻蒼白到毫無血色的手,修長瑩潤的手指上佈滿親吻啃噬的痕跡。
掙扎著起身的人被人用手一攬就又砸回了床/上,發出一聲悶/哼,伸到半空的手也順而落下。
玄瀾五指從那只手的指縫裡穿過去,十指相扣握緊,又細細親吻那瑩潤如玉的手背,輕笑,“乖。”
他拉動床邊的鈴繩,繩索一直連到殿外,聽見掛著的銅鈴響了,一直安安靜靜等候在宮殿外的宮女們魚貫而入。
整個宮殿內只燃了幾盞鮫油燈,有些昏暗,小宮女有序的把一盞盞明燈點燃,未央殿的管事大宮女朝露則徑直朝著羅帳跪下,並確保自己隔了足夠遠,看不見帳內的一點春/色,才低頭等候吩咐。
“端一杯雪蓮水過來。”帳內傳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愉悅。
“諾。”未過片刻,雪蓮水便熬好端來了,太醫院送來的明山雪蓮膏,摻在溫糖水裡頭,瞬間便化開了,除了滋補氣血,還有活血化瘀的藥效在裡頭,端的是一等一的上好藥材。
朝露低頭高舉託盤,手穩心也穩,沒有一點抬頭偷看的意思,其餘的宮女也在一丈遠的地方跪成了一片,都本分的低著頭——這是入這未央殿之前沈姑姑調/教他們時就說過的:這未央殿裡的人都要是聾子瞎子,聽見的要當沒聽見,能低頭看地就不要抬頭去看人!當心一抬頭就丟掉了小命!
玄瀾坐起身,絲綢薄被下滑,露出大半赤/裸的胸膛,他掀開羅帳一角,見所有人都老老實實的低著頭,滿意的回去扶著祈舜坐起。祈舜青絲披散,渾身酸/軟無力,只能半被強迫的倚靠在他的肩上,上身一動就牽動身下的傷口,他忍不住皺眉。
兩人的髮絲早就糾纏在了一起,像是兩株分不開的藤蔓,纏繞已經深入骨髓。玄瀾顯然心情極好,低頭親吻他的髮絲,在他耳邊輕笑著說,“自己喝還是朕喂你喝?”
“……滾開!”縱然聲音嘶啞姿態羸弱,然而他的氣勢也絲毫不減,一雙寒眸冷如霜劍,實在是憋了滿肚子氣。
他接過白玉碗,將碗中雪蓮水飲盡,放下碗拿起碗邊上的錦帕,欲擦拭嘴角,手卻又被人握住,抬起頭對上一雙暗下來的眼睛……祈舜感覺自己動作已經僵了。
“你夠了!已經兩天……唔……”話不待說完,就被人堵在了嘴裡。
“你們退下。”玄瀾直接一把扯下了羅帳,俯身去親吻祈舜唇角溢出的一點水絲,敲開他緊閉的牙關,唇/舌交纏,最後分開的時候還扯出了一條淫/靡的水線。
手不自覺的往錦被底下探去,祈舜忍不住渾身一顫,咬牙切齒道,“早朝……你今天還要早朝……”
玄瀾不耐煩道,“那便罷朝!”
祈舜眉頭一豎便要發怒,“我是這樣教你的?!”
“教我什麼?”玄瀾低笑著呢喃,手不安分的在他勁瘦的腰上流連。
“教你……”祈舜驚覺後半句話簡直沒法說出口,一口氣又憋在心裡,惡狠狠的瞪了一眼回去。
玄瀾看著他的眼神已經徹徹底底的暗了下來,心中一動,突然開口道,“阿舜……你知不知道,你並非皇爺爺親生?”
祈舜沒想到他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點頭。
“……你要拿這個威脅我?”祈舜的聲音沙啞的不像話,低下頭,眼神幽深。
“並不是,”玄瀾正色道,“只是好教你不必有什麼負擔。”
“你沒有罪,阿舜。”
“有罪的是朕。”
“從來都是朕在勾引你。”
——所以你不必有什麼負擔。
——巧取豪奪的是朕,一切罪孽自有朕來背負。
》》》》》》》》》》
緊趕慢趕,好在最後還是趕上了早朝。
在所有大臣望眼欲穿的等待中,玄瀾一身龍袍姍姍來遲。
眾大臣紛紛松了一口氣,暗道還好還好,還沒到“從此君王不早朝”的地步。
雖然來上朝的時候滿臉不耐,但……總歸還是來上朝了的。仔細去看,還是能夠發現陛下眉目間饜足的神色……壓抑下好奇,知道回去一定要好好打聽那位太液池上的娘娘是何許人也了。
陛下親手抱著一個人進了太液池孤島上的宮殿,並且一呆就是兩天兩夜的事情,瞬間就如風過燎原之勢,傳遍了京城。待到晚些的時候,甚至酒館茶肆裡都在談論,每個人都是一臉興奮,兩日前還悄悄歎氣說翊親王被軟禁的事則早就被忘在了角落。
民眾最是無情,官場鬥爭自然不如紅顏佳話那麼吸引人。
九重深宮鎖美人,他們都在想那會是怎樣的一位傾世佳人,擁有怎樣的絕世容顏,能夠把他們英明神武的陛下迷得神魂顛倒的,甚至不顧大臣反對修建了這個一座宮中桃源的宮殿來供著她。
未央殿裡,他們口中的那個人正緩緩從睡夢中醒來。
祈舜動了動手指,睜開眼睛,入目依舊是錦繡繁華的羅帳頂,轉頭間發現玄瀾並不在,眸子瞬間一亮,想起來玄瀾應該是上朝去了。那一瞬間他的心情幾乎可以說是雀躍的,勉力支撐著自己坐起,下身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唯一值得慶倖的就是沒有流出什麼不該留在體內的東西。身上的感覺很清爽,玄瀾想必是替他做過清理了。
他道最後渾渾噩噩的壓根就沒剩下多少意識了。
他的臉色算不上好看,掀開羅帳,床邊的案幾上放著一套疊的整整齊齊的衣裳,祈舜僵硬著套上褻衣褻褲,最後披上中衣準備下床。整座宮殿的地上都鋪了柔軟的羊毛地毯,幾乎是在雙腳落地準備受力的一瞬間整個人就一個軟倒,手上也沒有多少力氣,最後整個人就這麼半跪著坐在了地毯上。
祈舜臉色鐵青,想到這兩天兩夜玄瀾都鎖著他沒讓他下床,最後在今天早上臨上早朝之前還被硬壓著來了一發。
他怎麼也想不到,最後事情竟然會轉變成這樣。
月前他在邊關的時候,還擔心自己功高震主,玄瀾會容不下他;他一路以來都想著如今的情分怕是不如幾年前的時候深了,為防鬧得太難看自己先退一步才好;甚至三日前楊清的事暴露出來的時候他想的也是自己有罪,是自己不該對人有那般肖想……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不過朝夕之間,轉眼他就被鎖在了繁華宮殿的大床上……
兩天兩夜……還真特麼威風啊!祈舜簡直是要咬牙切齒。
……事至如今,還有什麼不清楚的。
他狠狠閉上了眼睛,想起來今日早晨那人擲地有聲的話語。
……什麼叫做有罪的是他、什麼叫做從來都是他在勾引自己……
不願意再深想下去,祈舜掃清了旁邊案幾上的東西,勉力支撐著自己坐了上去,感覺從大腿根處泛出的骨子裡的酸軟,臉色很是難看。
一咬牙,扶著旁邊的牆壁緩緩站起,雙腿在細微的發抖,走動不過兩步就感覺又快要軟倒下去,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無力,靠在牆壁邊深深的呼吸了兩下,然後繼續堅持一步步沿著牆壁走著——他決不允許自己最後竟然連站都站不穩。
他絕不承認這是被人做的,至少有一半原因也是因為餓的——這兩天只給他吃一些藥粥真是夠了!說什麼吃多了還要灌/腸麻煩……其實不過是因為自己有力氣了便再也鉗制不住自己了吧!
祈舜薄唇緊抿,目光堅毅,做都做了,沒什麼好矯情的,只是……他又緩緩走回床邊,拉響床邊的鈴繩,然後如願看見一隊宮女魚貫而入,依舊是朝露領頭,低著頭就下跪,“公子有何吩咐?”
祈舜咳嗽了一下道,“上些飯菜過來。”
伺候的人也有心,送上來的都是一些清淡的菜色,溫潤養胃,祈舜慢條斯理的吃完了,終於恢復了點力氣,強撐著走出殿門,他想看看自己到底在哪裡。
跨出一重兩重的殿門,走到最週邊的漢白玉走廊上,他直接就愣在了當場——這遠處熟悉的宮殿群,眼底下浩渺的湖波,這不是在太液池上是在哪裡?
侍衛不知道他是誰,只是稱他公子,走過來勸阻道,“外面風大,公子先回屋吧。”
腦海中晃過許多零零碎碎的場景,祈舜想起自己被重兵把守的王府,想起這宮殿裡許許多多眼生的人,然後死死盯著眼前離岸邊足足有百丈遠的湖面——他還能夠不明白玄瀾到底有什麼企圖嗎!
他一動不動的就站在廊橋上,周身翻湧著怒氣,他看到下朝後的玄瀾被人簇擁著走到岸邊,然後早有準備的小舟過去把他接了過來,知道他聽見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他也沒有回頭。
他只是猩紅著眼盯著湖面,嘶啞著嗓音一字一字道,“你—出—息—了—啊!”

第76章 凰淚

“很好、很好……心狠手辣,果斷決絕。”他想,果然不負自己費盡心血的教導栽培。
祈舜緩緩轉過身,眼神冰冷,寒光如刀,“我原本以為我將你帶大……至少還有幾分情分在。”
原本以為如果不是他單方面一廂情願……有沒有可能走出那麼一點點好的結局。
直到看到圍在這宮殿四周的千頃湖波,一顆心才如墜冰窖。
恍惚驚覺現世不過一場大夢,他以為自己雖不說陪人走到了終點,好歹也算到了步過了一段旅途。沒想到一回頭,鏡花水月夢一場,一切都還在原點。
“你打算把我關多久?一年、兩年……還是三年、五年?!”
祈舜指著湖泊對面連綿不絕的宮殿群,冷聲道,“後宮三千不夠嗎?非要多我這麼一個?!”
祈舜想他在氣什麼呢,心狠手辣是他教的,斬草除根是他教的,甚至雨露均沾也是他告誡過他的……那麼他到底在氣什麼?
手心死死的攥緊,玄瀾垂下眼眸……無言辯駁。本就沒有什麼好辯駁的,一切都是他心中所想。三年五年怎麼夠,甚至十年二十年也不夠,他原本就是想把他鎖在這裡鎖一輩子的。楊清的事情是天賜良機,若不下手簡直對不住他自己。只是到底倉促了些……心狠的時候他也在想,要不要乾脆趁著這一回把這個人的翅膀全都折了,好教他再也飛不起來,再也無法逃脫他掌控……
微涼的湖風吹起人獵獵的衣袍,祈舜只披了件單薄的外衫,顯得有些形銷骨立,嘴唇也不知是凍的還是氣的青紫,一張臉上毫無血色。
玄瀾無聲的脫下自己的外袍,想要覆在他身上,“皇叔,外面風大,進屋說吧。”
祈舜冷笑一聲推開他的手,一步步後退,走到三步開外,才看著他嘲諷的說,“陛下厚愛,微臣擔當不起。”
那個眼神讓玄瀾心裡一驚,十數年來自他懂事起,祈舜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他……那一個眼神蘊含的重量簡直讓他承受不起指甲瞬間掐破了血肉,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血跡流過掌心握著的寶石,傳來些微的暖意。
幾乎是一息之間,記憶裡已經落了灰塵的片段久翻湧而出,他腦中瞬息閃過皇爺爺尚未離世之時,自己曾問過他的一句話。
是的,他必然會有這個疑惑:“皇爺爺……您為何不直接傳位給九皇叔?”那樣不是比傳位給他更好麼?
皇爺爺撫著他的頭一陣哈哈大笑道,“這四方皇宮是關不住你九皇叔的……就算屁/股底下是那把金鑾龍椅,他也能給朕掀翻嘍!”
再看向祈舜冷漠的眼神,玄瀾心中一凜。
他強勢不容拒絕的將外袍罩在他身上,把人箍進自己的懷裡,虔誠的親吻了他的眉心,然後將人轉了一個面,指向後宮七十二宮殿中最宏偉巍峨的中宮,在他耳邊說,“原本是想將你關在那裡的……只是朕嫌棄那裡面住過別人,就又給你造了一個全新的宮殿。”
微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畔,“皇叔……”玄瀾說,“這世間,唯有你,可與朕比肩。”
心神一愣,玄瀾的手在他眼前一晃,祈舜低頭一看,一塊鴿蛋大小的紅寶石已經靜靜垂掛在了胸前,鮮豔如火,殷/紅如血。
那寶石並不寒涼,貼在肌膚上反而有一絲絲的暖意,傳聞那是鳳凰涅槃時沾染了凰血的一塊奇石,被譽為“鳳凰之淚”,歷來便是皇室只傳給皇后的珍寶。
“一切只為你。”玄瀾親吻他的耳/垂說。
那一瞬間的深情自不必言說,祈舜甚至真的產生一種他為他獻上天下珍寶,為他蕩平諸侯世家的錯覺。
可是,就算那是真的……又怎樣?
祈舜神色複雜,心底的怒火早已化成了一種更為複雜的東西,他伸手取下自己頸上的墜鏈,將那可被稱為稀世珍寶的“鳳凰之淚”重新交還到玄瀾手中,說,“我不是你的皇后。”
旋即錯身離開。
》》》》》》》》》》
祈舜離開後感覺到有些疲累,躺在軟榻上休息,這一睡下去就沒醒過來,待到伺候的人發現,額頭滾燙卻是已經發熱了。
守船的應龍衛接到消息不免大吃一驚,不敢耽擱迅速就划船到了對岸,然後經由應龍衛內部迅速將消息傳到了拙政殿。
唯一一個知道他倆底細的太醫徐子行被帶上孤島給祈舜診脈,徐太醫一番望聞問切過後,想著自己與王爺還算有幾分交情,這能幫便多幫一些吧,轉頭對玄瀾就說了重話,“陛下,雙陽交/合本就有礙體內陰陽平衡,前後又有一番大驚大怒,縱然王爺底子好,那也是經不起這麼折騰的。”
徐子行行了一個大禮跪下,硬著頭皮說,“陛下若不想有損王爺的壽命……還是節制著些吧。”
玄瀾臉色立時就變了,徐子行抬頭偷偷瞄了一眼,知道自己賭對了。
徐子行自認是一個很高瞻遠矚的大夫,他認為最高超的醫術不在於解決疑難雜症,而在於防範于未然。同理,與其日後被皇帝指著鼻子說“治不好他朕要你們陪葬”,不如在如今就減少病人會有那種病況的可能性。
作為一個大夫,他威脅了皇帝,同時,作為一個御醫,他覺得必須的抱好自己頂級上司的大/腿,於是轉口道,“王爺這一回發熱……多半還是因為心神俱疲,傷了肝肺,幾幅藥下去,時間到了自然會好。”
“那方面……”徐子行沉吟道,“微臣給陛下幾個養身的方子……無事的時候讓王爺養著便好。”
玄瀾轉身便去了藏書閣,這是他的藏書樓,滿滿一整面的書架都擺滿了各類的人物傳記與諸子百家,還有儒學經典大家釋義。當初他初初登基的時候有很多東西要學,三位帝師的教導很是嚴厲,他若是閑著了便會自己來藏書樓看書。
親政後政務繁忙,藏書樓倒是來的少了,直到前段時間他讓伍什找了一批書來,這才來的勤了些。
藏書樓裡添了些新書,卻不是新出的文集與辭賦,反而是一些情史話本,滿滿一排的《玄水經》、《合歡記》、《陰陽術》……種類之繁多,收藏之豐盛,比外面的任何一家書庫都全乎。
一本《龍陽十八式》更是堂堂皇皇的扔在在案幾上,像是翻閱後被主人隨手一放,姿態自然的好像它不是什麼□□,而是對面架子上的《夏史本紀》。
玄瀾不以為意,隨手把這本《龍陽十八式》放進架子,然後坦坦蕩蕩又抽了幾本話本快速的翻閱起來,眉頭微皺,神情嚴肅的像在批摺子。
一陣煩躁後他又去了對面的書架拿了《孫子兵法》與《帝王心術》,最後半個時辰過去,他頹然的把這些書全掃到一邊,然後拿出那顆鳳凰之淚,看著紅色的寶石上光華流轉,出了一會兒的神,眼神落寞了下來,神情竟然有點委屈。
他知道他肯定有哪裡做錯了,可是書裡找不到答案,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經亂了。
一個人縱然聰明絕頂,他也無法看透另一個人的心,玄瀾如今,也不過只能猜而已。
回到宮殿,祈舜還在昏睡之中,玄瀾輕手輕腳的爬上床,把人抱在了懷裡。
手臂環在祈舜的腰上,感覺到旁邊的人明顯消瘦下去的身形,玄瀾抿了抿嘴唇,半晌過後才在他的後頸輕輕的落下一個吻。
半夜的時候,祈舜醒來,微微一動,就感覺到自己被人抱住,不出意料鼻尖嗅到了龍涎香的氣味,他在心底輕輕歎了一口氣,然後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當玄瀾批完摺子回來,祈舜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喝藥。玄瀾快步走到床邊,握住他的手,道,“皇叔覺得好些了沒?”
祈舜放下藥碗,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轉頭道,“陛下這幾日還是不要過來了吧。”
指尖還彌留著那個人皮膚溫暖的觸感,玄瀾感覺自己的心緩緩沉到了湖底。
祈舜緩緩歎了一口氣,最好的選擇還是能夠由自己離開這座宮殿……既然如今自己走不了,那便只能讓玄瀾不要來了。
祈舜態度堅決,玄瀾忍了忍,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還是只能吐出一個字,“好。”
說是這幾日都不要過來,可是祈舜沒想到的是,玄瀾這一走,直接半旬都沒有現身。
整個湖島宮殿與外隔絕,所有人都還在按部就班的過著,一如往常。祈舜心存懷疑,他又仔細觀察了兩天,最終還是在兩名半暗半明的應龍衛身上發現了不對勁。
“陛下發生了什麼事?”他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兩名應龍衛一名吞吞吐吐另一名索性就直接推開他,跪下道,“回稟王爺,陛下……遇刺。”

第77章 番外二

“九爺,主子吩咐讓您先用些點心……他稍後就來。”一名應龍衛將他引上酒樓上的雅座,朝露跟在他身邊伺候他吃食。
“嗯。”祈舜應了一聲,隨意的拿起一塊糕點放在嘴裡。
他今日穿了一身水墨山河直裾,腰佩天青錦囊,手拿桃花扇,頭戴琉璃冠,眉眼微微上挑,額頭光潔飽滿,垂下的眼睫又帶著漫不經心的倨傲,隨性又慵懶,端的是俊逸風流。
祈舜垂眸向樓下的街道看去,開元大道上店鋪裡的掌櫃在朝著夥計們訓話,顯眼的櫃檯處擺放著珍貴的珠寶首飾,大道兩旁一個個小商販都推出了自己的貨車,放置上面具、吃食,亦或是小孩子的玩具;稍遠處有兩層三層的酒樓全都裝飾一新,老闆娘的在地面上叉著腰指揮著夥計掛燈籠;更遠的地方,一架架的燈籠被搬了出來,架子與架子間拉起了紅色的彩綢,各式各樣的宮燈與花燈被掛了上去,燈籠下面還掛著各色的彩帶,上書各式的謎題。
街道上一片繁忙景象,大家都在為晚上的乞巧節燈會做準備。
七月初七乞巧節啊……姑娘們唯一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出來抛頭露面的日子。
乞巧節也就是七夕,也就是情人節。上輩子在現世的時候西方文化流入,每個月的十四號都是情人節,多到祈舜壓根就沒什麼感覺了。記憶力又翻湧出來一些片段,他有一個朋友說,只要兩個人在一起是幸福的,每一天都是情人節,何必非要挑那麼幾天去過呢?
祈舜也有些疑惑,兩個人年紀都不小了,都老夫老夫了,怎麼突然想起來過乞巧節了。
祈舜百無聊賴的玩著扇墜上的穗子,到後來犯了困甚至還在雅間裡的軟榻上小眯了一下。
待到他醒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窗外燈火閃爍,人聲喧囂,紙糊的燈籠變得迷蒙又通透,泛著一層橘色的光,那是內裡跳躍的燭火。
“公子,您醒了?”朝露一如既往的稱呼他為公子,實際上他的年紀比起那些真正鮮衣怒馬的公子已經大了太多,如若他規規矩矩的娶親生子,怕是他的兒子都快能被稱為公子了。
現在麼……感覺還不錯,縱然他有一顆千年老妖的心,到底還披著一塊風華青年的皮。
時光眷顧,歲月流逝似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絲痕跡,反而磨去了他週邊浮華粗糙的石皮,露出內裡光華內斂的玉質,整個人愈發皎皎如月,颯颯如松。
“公子請隨奴婢來吧。”朝露先是恭敬行了禮,然後小步在前面帶路。
祈舜好整以暇的跟上去,心裡有些隱秘的期待,期待這一回的乞巧節,玄瀾又會給他怎樣的驚喜。
每一回玄瀾只要費了心思去做去安排,總是不曾讓他失望的。
這一回依舊如此。
朝露把他領去了靠著開元大道一處精緻的小院落,祈舜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屋內坐著的人,某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走錯了,有些不敢置信。
坐著的人側對著他,絳紫色的廣袖流雲裙在夜色下泛著魅惑而尊貴的色澤,逶迤的裙擺鋪了滿地;一頭鴉翅黑髮如瀑滑下,通體透紅的瑪瑙釵斜斜的挽著一個垂雲髻,發間零星的點綴著珍珠;露出來的側臉豔色逼人,眉峰上挑眼神睥睨,鼻樑高挺唇線涼薄,像是高高在上的女王。
那人轉過臉來,定定的看著你,簡直要讓人停止了呼吸。
裙擺滑下,美人起身,玄瀾走到祈舜身邊,摟過他的腰,低低輕笑著說,“怎麼,嚇到了?”
“不是說想看朕……”思及是在外面私訪,玄瀾改了口,“想看我穿女裝?”
容顏可以修飾,服裝可以更換,然而身高是實打實的改不了的,玄瀾一站起來仍舊比祈舜高半個頭,微微底下頭正好可以親吻道祈舜的眉心。
祈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當初只是隨口一提說想看他穿女裝的樣子,沒想到玄瀾真放在了心上。
“嗯,很美。”祈舜笑著說,就算從身高上來看絕對不像是一個女孩子,但是依舊很美。
玄瀾實在是太多坦然,沒有一點扭捏,這時候也就只能用人的氣場來解釋了,就算是收腰的裙子都被他穿的像龍袍。
紫色本應該是一種魅惑詭秘的色彩,硬生生被玄瀾穿出了高高在上的不可侵犯。
不過才半日未見,就像是你分離了許久,玄瀾眼底也透露出笑意,扣著祈舜的頭,兩人旁若無人的親吻起來。
能從皇宮裡跟出來的都是心腹,此時都自覺的低下了頭不去看。
“難得出宮一趟,不去街會上走走嗎?”玄瀾扣住他的十指,笑著問道。
祈舜眨眨眼睛,看向他這身裝束,問:“可以?”
玄瀾指頭勾了勾,撓了撓他的掌心,隨即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聲說,“夫君說可以,自然便是可以。”
那兩個字被他說的極盡纏綿,尾音上勾,像是一把小刷子在心裡不停的刷啊刷。祈舜眯著眼睛,確認自己被勾引了。
見過皇帝的人少,而見過皇帝的人中相信皇帝回穿女裝的人更少,而在這本就鳳毛麟角的人中,有那個本事也有那個膽子去找皇帝求證的人更是絕無僅有,所有玄瀾有恃無恐、隨後祈舜就發現這真是一個錯誤的決定,那點惡作劇的心情在眾人的矚目之下很快就變成了煩躁。俊逸風流的貴公子,絕色無雙的美佳人,特別是這佳人比那公子都要高上那麼半個頭,那十個人裡頭有九個人都想回頭再看一眼,剩下一個是索性就不走了,直接停下來駐足觀看的。
祈舜表示,他總算是知道這小子想要建一座宮殿把他藏起來的心情了。
玄瀾在心裡偷笑,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弧度,好像他才是那個執扇把劍,玉樹臨風的公子,一路漫不經心的走過來,還有心情去撥弄一下花燈下的謎題。
祈舜一把把人拽回自己身邊,用眼睛瞪他,“你故意的?”
玄瀾微笑不語,用眼神表達了你猜的意思。
祈舜直接就吩咐了侍衛,“梁川!你去把馬車駕過來!”然後拉著玄瀾就開始快步往別院走去。一路穿過重重的人流,層層的燭火,玄瀾像是心有感應,抬頭朝街道邊閣樓上的雅座看去——容國公安瑾珩正錯愕的看著他,眼裡是疑惑與不敢置信。
容國公如今也是幾個孩子的爺爺了,兩鬢斑白臉上也爬上了皺紋,此刻他拿著酒杯的手都在抖——太像了,太像了,那張臉她絕不會認錯,三十年前他那個豔冠華京城的妹妹也是這樣一幅容貌,如今她的孫子都長了這麼大了……
“怎麼?”祈舜見他有點細微思索的樣子,問道。
玄瀾搖搖頭,正好此時梁川把馬車趕到了他們面前,玄瀾跳上馬車,把人拉上去,到了內廂關上馬車門就壓著人開始親吻。
這個吻逐漸加深纏綿,直到吻到祈舜喘不過氣來,只能勾著他的脖子說,“回……回皇宮……”

第78章 偏愛

玄瀾長到這個年歲,就衝動了這麼一回。
衝動是要付出代價的,在他以往將近二十年的生命裡,他所接受到的教育都是要冷靜要理智要鎮定,所以一直以來,他都遵循謀定而後動的原則,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夠讓自己保持冷靜,用最小的代價,尋求最大的利益。
唯獨這一回,他不想去想那麼多,那一股洶湧的,想要把人關起來、藏起來、狠狠親吻、揉進骨血的衝動是那樣迅猛,迅猛到,他倉促間只來得及佈置到了一半,便再也忍耐不住。
——朝堂之上,那人一聲白衣,脊背挺直,固執的重複“臣有罪”,一聲一聲在空曠的大殿內響起,穿進他的耳膜,震響他的心肺。
天知道他在高高的御座上看見那冷淡鎮定的身影時內心滋長出了一種怎樣瘋狂的情緒。
他聽見自己內心的野獸掙扎而出仰天咆哮。
理智的鎖鏈應聲而斷。
那一瞬間,他知道,他不會再忍下去了。
兩天兩夜的肌膚相親,骨血相融,那種溫暖的感覺讓他沉迷,十指相扣,這一輩子他都不想放手了。
皇叔清醒過來後的質詢與對峙,也曾經讓他一度懊惱,他無力辯駁,因為在心底深處不可告人的角落裡,他確實是這樣想的——如果、如果可以,就把他關一輩子吧……深宮重重,一把鎖一落,以後就只有自己能夠看見他,他就是獨屬於自己的了。
這樣的想法,光是想想,就興奮愉悅的不可思議。
反正、反正沒人會知道的……“翊親王”被他軟禁在王府,誰會知道宮裡這個人的實際身份呢,誰又敢同他作對呢?
後來皇叔撥開他手,一臉冷淡的說,“陛下這幾日還是不要過來了吧”,心底隱隱的不安與惶恐才被擴大。
——曾經被這個人捧在掌心,他無法接受他的冷漠以對。
他心裡知道這兩日的任性妄為不過是仗著皇叔對自己的疼寵有恃無恐,覺得……就算自己那樣做了,最後也還是會被原諒的。可是……如果有一天,這份疼寵被磨光了呢?
皇叔那樣驕傲的人……會願意被他鎖在重重宮牆內嗎?怕是寧死也不會甘願的吧。
他終究還是衝動了。
徹徹底底冷靜下來的承慶帝,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是在作死。
值得慶倖的是,清醒的還不算晚……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然而,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去挽回的時候,安祖貴妃就帶著人的殺到了拙政殿,來者不善,充分給玄瀾詮釋了什麼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以及……天道報應。
當年劉相擔任帝師的話在他耳邊響起,“一時衝動往往後患無窮,如果事情已經發生了,那就不要後悔,儘早收拾完殘局,盡力保留己方的利益。”
那時候劉老爺子一摸自己花白的鬍鬚,仿佛意有所指的繼續說,“不過年輕人……還是需要幾分少年意氣的,事事都想明白就沒意思了,自己……不後悔便好。”
後悔麼……玄瀾冷靜的想,後悔也沒有用。
他整肅好衣裳,走到茶桌旁邊,吩咐道,“請祖貴妃進來。”
“陛下是否該給本宮一個交代。”安瑾瑜大步踏進宮門,來勢洶洶,直接開門見山。
“祖母。”玄瀾微微躬身,禮數周全,“不知這話從何說起?”
安瑾瑜仔細的打量了他的神色,才背身過去說道,“翊親王從邊關凱旋尚不足七日,便被陛下軟禁府中……陛下不覺的,應當給本宮一個交代嗎?”
“舜兒是造反了還是通敵了?!還是給陛下下毒逼宮了?!陛下不準備給本宮說說麼?!”安瑾瑜轉過身來,淩厲的盯著他。
果然是來質問的,玄瀾一下子頭痛,不知道怎麼回答……難道要說朕一下子沒忍住把你兒子關進孤島深宮這樣那樣了,軟禁什麼不過是幌子?他沉默了一會兒,只得道,“都沒有。”
“好,都沒有!”祖貴妃大聲應了一聲,氣勢逼人繼續追問,“那皇帝可否告知本宮,本宮那不孝子究竟是犯了何罪——緣何陛下要將他軟禁府中!”
……因為你兒子放著正牌的不去搶勾搭,偏要去找什麼替身,所以朕吃醋了?
玄瀾無言以對,沉默了許久許久,在外人看來就是祖貴妃氣勢洶洶前來逼問,陛下理虧……好吧,確實是他理虧,因為沒法解釋他索性最後微微一躬身,搬出了萬用擋箭牌,道,“後宮……不得干政。”
安瑾瑜怒極反笑,“好一個後宮不得干政!”袖袍在空中翻湧,她伸手怒指向太液池的方向,冷笑道“那太液池上的那位,本宮總管得著了吧!”
玄瀾:“……”
》》》》》》》》》》
太液池上的那位……正在看湖景,邊上一溜兒的侍衛嚴陣以待,生怕他一個想不開就跳湖了。祈舜的面色倒是還算平靜,但是就像那那看似平靜毫無波瀾的太液湖面,有誰能夠知道它下面是否潛藏著來回翻湧的暗流?
朝露很體貼的讓人搬來了軟椅,然後還給他披上了大紅的猩猩氈,生怕他又受了涼。這幾天一連串的折騰下來,又發了幾天的高熱,縱然他在邊關打磨了兩年,這身體也受不住,面色蒼白的窩在大紅的披猩猩氈披風裡,眉目俊朗,遠如山水,竟然透露出幾分寡淡的姿態,像極了……生無可戀。
祈舜就窩在軟椅裡看風景,湖面的涼風吹到了臉上,臉上那一點微弱的血色也降了下去。貼身跟著他的四個侍衛一臉緊繃,隨時都可以一個發力就跳下湖中救人的樣子,暗處的應龍衛更是神色嚴峻,守著他不敢有絲毫鬆懈。
……其實也不怪他,這些人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但凡是一個男人,被另一個男人關起門來做了兩天,連床都沒有下過一步,完事之後還把人鎖在孤島上的宮殿裡,逃不出,也逃不掉……光想想,就覺得簡直絕望好麼。
特別是應龍衛……能過來暗中保護他的基本都被統領交代過,心裡對他的身份都有個數。本來是軍功赫赫位高權重的親王,轉眼之間就被人壓在身下……這個心裡落差,怎麼受得了。真是作孽,你說陛下一刀子下去給人痛快了結了也就算了,這樣軟刀子磨人,還是叔侄亂倫……不怪王爺生無可戀啊。
一同值班的同僚橫他一眼,他收斂心神不再多想,只是鼻尖洩露出一絲歎息,同僚也搖搖頭,歎了口氣。
——他們這些陛下手裡的刀,是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的。
事實上,祈舜還真沒有那麼……生無可戀。他這種人永遠都不會輕生,只要有一絲希望能活下去,就絕對不會放棄。兩輩子加起來那麼多大風大浪都趟過來了,生死一刻的時候多了去了,現在還遠遠不到絕望的時候。
他只是……心裡略有點,小複雜。
這一撥一撥的,打的他有點措手不及。首先是玄瀾出乎意料的示愛以及……求歡。好吧,雖然被壓著做了兩天他很不爽,但是既然互相喜歡他也就不矯情了。說實話他沒想到異世這一份莫名滋生的情愫還有得到回應的那一天……並且,對方的愛比他的還要迅猛與熱烈。
然後就是醒來後發現自己被關在了孤島上——那一瞬間洶湧而出的憤怒,實際上,更多的是一種失望。
——他親自教養長大的孩子竟然是把他放在這樣一個地位上,一種類似於孌寵的地位。
後來、後來聽玄瀾說他想要自己做他的皇后,所以要建一座宮殿把他藏起來,關起來——天知道他當時的內心其實是崩裂的。
然後後知後覺的翊親王終於發現,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好像把這個侄子養歪了……
曾經的他還在感歎自己教導有方沒把這孩子寵壞,這個孩子迅速的長成了合格的帝王,心有城府胸有丘壑,有狠辣手段更有慈悲心腸……不枉費自己四五年來默默站在他前面為他擋去一切明槍暗箭。
那四五年倒在他前面的政敵都不懂……你翊親王有皇子身份,有先帝寵愛,更有勢力支持,幹什麼不乾脆自己坐上那個位置,非要讓一個毛孩子在上面指手畫腳?
祈舜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不是做皇帝的料,但是玄瀾可以,他是隆平帝親自選出來的繼承人,他以後會是一個明君。
我不是皇帝……但皇帝是我教出來的。這種成就感一般人不懂。
然而,事實證明,溺愛孩子是不對的……別人家溺愛出來的是紈絝,他溺愛了出來一個鬼畜……
不不不不不……祈舜內心崩裂的想:哪裡歪了,再給他掰回來就好了……
好了,那麼問題來了:還能掰的回來嗎?

第79章 驚夢

直到朝露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被涼風吹得毫無血色的臉,才壯著膽子過來請示:“公子……先進屋吧,外面風大。”
“嗯。”祈舜淡定應了一聲,任由朝露把他扶回了宮殿,內心持續崩裂中。
這麼仔細一想,曾經被他可以忽視掉的蛛絲馬跡都浮現在眼前,譬如那些年明裡暗裡在玄瀾的插手下,明明罷官流放就夠了最後卻被他折騰到斬首示眾的政敵;再譬如三年前……噢不不不不,是九年前,先帝駕崩皇宮內亂被他下令在皇城門口淩遲的宮女太監;譬如不斷作死下最終被兒子踢出心門之外的太后娘娘;譬如嫁進皇宮最後和張家一起陪葬的皇后……
好吧,後頭這兩個譬如可以說是罪有應得,但還是顯示出了皇帝的冷血。至於前頭那兩個譬如……他這侄子,是不是黑化的略早了一點?
祈舜覺得,自己有點頭痛。
風中淩亂的回到殿內,躺上床休息,殿內繚繞的檀香有助眠的作用,祈舜很快便睡了過去。夢中的他緊緊皺著眉頭,神情很是不安穩,幾個時辰後在一陣冷汗中驚醒過來,眉頭緊皺。
怎麼會做這種夢……夢的開始是玄瀾把他鎖進孤島上的這座宮殿,夢裡他對玄瀾橫眉冷目,冷嘲熱諷,玄瀾起初還在忍耐,後來一次比一次暴虐,他被關在深宮中久不見天日也逐漸憤恨起來。本該成為千古明君的那個人也因為殺心太重逐漸與朝臣離心,更是一輩子就栽在了他身上,兩人相愛相殺互相折磨。最後,久囚于深宮的他穿著單薄的白衣,笑的雲淡風輕,聲音虛弱,“……我能把你送上皇位,自然也能把你拉下來。”
他就像是一個旁觀者,懸浮在空中,看著那個世界的自己被玄瀾抱在懷裡,單薄瘦弱的身體連衣服都撐不起來,完全看不出當初長/槍一劃無人可擋的模樣,就連腰線都能一隻手環住,脆弱的好像一捏就斷了。
玄瀾低低輕笑起來,繾綣纏綿,仿佛二月恒河沙數,千載河岸青石,“……既如此,那便給朕殉葬吧。”
“好。”他笑起來,像是天光初晴,反正以他這幅身體,也撐不了幾日了。
這一輩子,自你始,至你終。
最後未央殿上的所有人都被他們趕了下去,這座太液池上的宮殿燃起沖天大火,燒紅了京城的半塊天空。
火舌舔舐了他們的身體,懷裡的人已經失去意識,玄瀾也已經發不出聲音來,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人抱緊,嘴唇蠕動,似乎在說——阿舜,生死相纏,你終究還是逃不掉……
這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太液池內碧綠的湖水都都矮掉了半臂,最後火滅時,島上只剩下了一片廢墟。
新帝的羽林衛上島搜尋的時候,承慶帝同那個人都已經燒成了一堆灰,兩個人的骨灰堆疊相融,仿佛就連死也要糾纏在一起。
那一堆骨灰裡,豔如血淚的寶石熠熠閃光。
——那是“鳳凰之淚”,歷代皇后的傳承之物。
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帝王曾經對他的皇叔說,“阿舜,朕要你做朕的皇后。”
湖風一起,驚散了過往,吹散了骨灰。
同時吹散的,還有承慶帝飽受爭議的一生,以及他不為世間所容的愛情。
》》》》》》》》》》》》》》》》》》》
自夢中驚醒後,祈舜久久不能回過神來,濃煙中嗆人的氣味猶在鼻尖,甚至意識沉迷的時候他都感覺到了火舌舔舐皮膚的燒灼感。令人……不寒而慄。
“公子?公子……您醒啦?”朝露在一旁喚他。
祈舜回過神來,看向四周,這與夢中相同的宮殿佈置讓他忍不住攥緊了床單,臉色一下子蒼白了起來,那個夢裡的那些年,這個房間,這座宮殿,他看到想吐。
“公子?”
“無事。”祈舜緩緩呼出一口氣,“你去給我倒杯水來。”左手撫上自己的胸口,心臟抽痛的感覺是那樣明顯,就好像被藤蔓緊緊的纏繞住,一點一點,被汲取了血肉。
指尖傳來溫暖的觸感,他低頭一看,果然是那個項墜,鮮豔如血的“凰淚”正靜靜的垂掛在胸前。
他接過水喝一口,神色有些複雜,“陛下來過了?”
朝露偷偷打量他一眼,低頭回答:“在您睡著的時候。”
右手扯下項墜,緊緊的攥在掌心,眉頭死死皺起來——那夢裡的情感悸動太過真實,真實到他不願意相信那僅僅是一個夢境。
自從二十年前在這異世醒來,原本心裡是不信那些鬼神之說的,現在心裡,也免不得要信一些了。
這小子……又跟他陽奉陰違。他說讓他這幾日不要過來了,便在睡著的時候偷偷來看他,還把這項墜重新掛回他脖子上。
祈舜揉了揉眉心,覺得待再次玄瀾過來的時候,一定要和他好好談談。
只是他沒有想到,再見面卻已經是五天后,當初人好好的從他這裡離開,回來的時候手臂上卻被人劃了一刀。
且說玄瀾,自一大早就被安祖貴妃沖進拙政殿找茬,最後只能好聲好氣的把人請走,已經是憋了一肚子氣了。聽聞皇叔燒退了偷偷過來看他,見他睡得很不安穩,想了想,還是又把那顆“凰淚”帶到了他的脖子上——聽聞紅寶石辟邪,希望能有一點作用吧。
誰曾想視察了一番宮殿後回來,確定沒有人心懷不軌,也沒有人怠慢了皇叔,皇叔這邊整個人卻像是被魘住了一般,滿臉痛苦,咬牙切齒連名帶姓的喊他的名字,“段玄瀾……”
玄瀾不由得就有點憋悶。
他到底在他心裡是有多不堪……怎的在夢中都這般恨他。
在自家岳母以及媳婦兒兩處都沒討到好處的承慶帝憋著一張臉就回到了拙政殿……之前他一時衝動罷工了兩日,積存了一大摞奏摺,這沒個幾天,那是批不完的。再加上之前老張家還有點尾巴沒有處理掉,偷偷把皇叔運進宮的事倉促間只佈置了一般,留下的尾巴很多,不得不他親自拿主意。
憋悶的承慶帝心裡不爽,他當然也不能讓別人爽了,恰逢鎮國候燕鉞入宮述職,於是玄瀾放心大膽的問了,“燕鉞,如果說有人把你關起來,什麼都給你最好的,你會喜歡上他嗎?”
燕鉞:“……”都關起來了還談什麼喜不喜歡廢話少說拳頭底下見真章啊!
玄瀾:“那個人被關起來前曾經位高權重……把他關起來的人很喜歡他。”只是因為想給他最好的……只是,想要他只屬於他一個人。
燕鉞:“……”陛下你不用說了微臣已經知道那個人之誰了,簡直欲哭無淚。
見他許久不說話,玄瀾皺眉,“你個木頭怎麼會知道……回去替朕問問紀菡,朕明日要聽答案。”
燕鉞:“……”
進宮彙報後莫名其妙多出來一個任務的鎮國候翻牆去見了自己的未婚妻……是的,他從邊關回來後,兩人的婚期已經定下來了。按照習俗,婚前兩個新人是不能見面的,但是接到陛下新命令的他又不得不去見未婚妻一面……於是,只有翻牆。
容國公府的圍牆在他家未來姑爺的敏捷身手下,輕鬆的被翻了過去。
謝天謝地,在邊關這兩年城牆都翻過,家牆實在算不了什麼。
安大小姐聽完之後只問了他一句,“那個被關起來的人是個男子?”
想到這兩日京中詭異的動向,被軟禁的翊王府,突得聖寵的未央殿后妃……他覺得一陣頭大,沉重的點點頭。
安大小姐嗤笑一聲,“回去告訴你那個朋友,如果他和被他關起來那人掉個個兒,他會怎麼想。”
“不成仇人就不錯了,還談感情?做夢吧!”安大小姐冷笑。
次日,不敢往未央殿跑只好出宮去找自己伴讀的皇帝聽到了這個答案,一陣沉默。
皇帝沉默的決定啟程回宮。
誰料這一時興起的一陣微服出遊,竟然也遭來了一回刺客。
——或許這一回的刺客也是一時興起,因為他們人很少,並且彼此之間配合不夠,比起三年前那哪一回刺殺完全不夠看,就像是突然召集起來的人。
某幾個刺客服毒自盡時還掙扎著吐出幾個字,就利索的斷氣了。
刺客一:“王爺,有負所托……”
刺客二:“王爺……可惜了你在邊關征戰……把這狗皇帝帶大……”
刺客三:“王爺……天府……”
翊親王被軟禁在府中心懷不軌的流言就此興起。
被軟禁府中心懷不軌的翊親王:“……”

第80章 剖白

祈舜身在皇宮,哪裡來的被軟禁在府中心懷不軌的翊親王,就算有,那也是被鎖在深宮中心有怨氣的翊親王才對。
如此行事便很清楚了,這擺明瞭是一場栽贓陷害。
如果讓幕後之人得逞的話,不論這一場刺殺究竟會不會是翊親王府主導,他的心理都會插進一根刺。帝王最是多疑,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後果便可想而知,初初在朝中站穩腳跟的青年皇帝,與聲望卓著領兵歸來的成年親王,兩人互相猜忌,毫無疑問皇室之間就會爆發一場內戰。
一旦他們兩人相爭,幕後之人便可以坐收漁人之利。
這場倉促之間安排的刺殺本意或許就不是刺殺他,而是離間。
可惜的是,只怕幕後之人無論如何怎麼也不會想到,他這個做侄子的,竟然暗中把人擄進了皇宮吧。
刺客被鎮國候身後那一隊的天狼衛迅速收拾了,玄瀾被眾人簇擁回皇宮。太醫院一眾太醫在麒麟殿前待命,輪番進去給皇帝把脈檢查身體,看看皇帝是否受傷。
麒麟殿內。
玄瀾看著自己手臂上那拇指長短的一條小口子,這大概是在混戰中之中被誤傷的,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眼神閃爍,然後迅速拔出腰側的匕首,在那道口子上輕輕一劃,於是原本拇指長短仔細包紮都不用的一道小口子就變成了巴掌大小鮮血淋漓的傷口。
候在一旁的太醫嚇得半死,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玄瀾很乾脆的把手臂伸出去,光棍的說,“可以了,治吧。”
完了還不忘補充一句,“包的嚴重點。”
太醫一臉冷汗唯唯諾諾的給皇帝止血上藥包紮,被皇帝這一刀嚇了個魂飛天外,只道是帝心難測。
三日後,這一回的刺殺風波在皇帝的強力鎮壓下被壓了下去,並沒有在朝野間帶來多大的震動。除了百官上朝的時候看見皇帝袖袍下隱隱顯出的紗布,與尋常並沒有太大的不同,這位年輕的帝王並沒有打算對他的叔叔下手,也沒有要對刺客追究到底借勢清洗朝堂的意思,一切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對於玄瀾來說,面上不追究不代表真的不追究,他只是在放長線釣大魚而已。當他在宗廟與齊地那邊的探子傳來消息,莊王動作頻頻,似乎與山匪多有勾結的時候,他就明白了。
莊王段祈嘉在暗地裡與綠林山匪密謀,他以為自己還在神不知鬼不覺的進行著自己的計畫,京中的人怕是早就把他這個在先帝時期就流放回老家的皇子給忘了。
殊不知,他的一舉一動皆在京都的掌握之中,都被帝座之上的那個人看在眼裡。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足為慮。
左臂被紗布重重的包紮了起來,看著略臃腫。玄瀾只好單手處理政務,積存的奏摺已經處理了大半,手上拿著的是應龍衛交上來的關於張永泰的最後消息。在張氏給他下藥的是爆出來以後,而太后也因為服食五石散要開始戒藥癮,無心也更加無力去護持張家,整個張家一時間樹倒猢猻散。大概是以前張永泰在做浙江總督的時候說一不二慣了,回京以後也仗著女兒是太后,說話做事不是一點的剛愎自用。這旗幟一倒,以前因為他皇親國戚的身份而不敢得罪他的人,紛紛都冒出來踩上他一腳,其中工部尚書主動交代,當初由張永泰同窗陸侍郎主持行宮重建時,戶部撥過來的銀子明顯的少掉了半箱。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草則是皖南傳來的,皖南布政使梁舒尚書奏明工部左侍郎張和通在重建淮水堤壩的過程中,偷工減料,致使今年夏洪淮水又險些決堤,言辭懇切,證據確鑿。張和通何許人也,乃是張永泰的侄子,帝拍案而起,大怒。直言張家乃吾夏朝之蛀蟲,上不敬君國,下不顧黎民,尸位素餐,不教子弟,當即下旨廢後!
張家大房在張若碧的消息下早就與二房鬧了起來,然後迅速分家,最後張家倒臺的時候,大房已經與二房沒有關係了。
在處置張家眾人的時候,玄瀾也暗地裡留了一手,大房貶為庶人,二房留在本家同張永泰一起流放甯古塔,廢後族譜除名,幽禁冷宮終身,麗嬪則降位分為昭媛。
太后張氏始終是生他養他的母親,對張家趕盡殺絕總是不好看的,看在張氏的面子上,只要張家犯得不是謀反的大罪,他就少不得要寬宏大量一回。但他又實在不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一貫受到的教育都是對敵人要斬草除根,尤其是張永泰……三年前他既然讓人對祈舜下了手,玄瀾就沒打算再讓他活下去。
在張家本家與二房一脈流放甯古塔的路途中,玄瀾讓應龍衛偽裝成了張永泰手底下的人,去與當初牟老六一起的那一幫江湖人士接頭,說是讓他們去劫囚,不然就將他們當初刺殺王爺的事告知官府。那幫江湖人士也是窮凶極惡之徒,如何肯受這等威脅,他們的確去了流放甯古塔的必經之地,但卻不是去劫囚的,而是去滅口的。滅口的事傳到京都,玄瀾順水推舟,自然而然的讓人帶兵去抄了這一幫草莽的老巢。
事實上,如若那幫草莽真的準備去劫囚,也自會有暗中潛伏的士兵出現將其剿滅,並在鬥爭過程中失手“錯殺”張永泰。
張永泰這人,著實是個梟雄,只可惜取了個有胸無腦的繼室,教出來的兒子一個比一個不知分寸,一個比一個小家子氣,原配留下的大兒子還有幾分可看造就,可惜被繼室擠兌的只能掌管家族生意,被貶為庶人後還算能給老婆孩子賺口飯吃。
至於唯一一個還在他後宮留著的張若碧,好歹也算是間接幫自己辦了事兒,暫且留她一條命。
承慶六年的這一個春日,玄瀾真正大權在握。
好事成雙,手上剛剛放下張永泰身死的消息,應盛就現身稟報,說是太液池上傳來消息:那一位想見陛下。
玄瀾陡然從位置上站起來,“皇叔知道朕受傷了?”
應盛道,“當值的兄弟已經將消息透露給王爺了。”
“幹的不錯,獎賞回去你看著辦,”玄瀾迫不及待大步離開,“現在備駕未央殿。”
時隔數日,玄瀾再次踏上未央殿,頗有點小心酸。在宮殿前寬闊的觀景平臺上,擺放了案幾與躺椅,朝露半跪在案幾旁沏茶,祈舜整個人被裹在大紅的猩猩氈裡,窩在躺椅上,露出來左手指節修長,剔透如玉,下巴尖尖的,面色還有幾分病態的蒼白。
遠處是宏偉的建築群,近處是浩渺的湖面,蒼翠的綠植,整個人靜成了一幅畫。
玄瀾不自覺放輕了腳步。
“你來啦。”祈舜開口道,甚至都沒有回頭去看他,然後吩咐朝露,“去給陛下搬一把椅子過來。”
“受傷了?”祈舜抬頭看他,眼底映著微藍的天空。
“小傷。”玄瀾彆扭的故作鎮定,看著這個人幾乎忍不住想要把他抱進懷裡的衝動。
“我看看。”玄瀾猶豫了一下把左臂伸了出來,祈舜擼起他的袖子,左手整個小臂都纏上了雪白的紗布,看著確實挺嚴重,手指觸上去,帶起一片驚鴻。
“沒死沒殘,的確是小傷。”祈舜淡定道,又把他的袖子放下來,看著某人僵硬了了一下的表情,“哼”的淺笑了一聲。
正好朝露搬來了另一把躺椅,祈舜道,“坐那邊去,咱倆好好談談。”
祈舜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被那個夢嚇著了,決定還是儘早把一個話頭扯開說明白好,不然不及時溝通由得誤會越來越深,對誰都沒好處。
玄瀾也沒有苦肉計被拆穿的尷尬,一臉自然的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只不過他沒有躺下去,反而是面對著祈舜。
祈舜也坐直了身體,從案幾上拿了一盞茶遞給他,然後轉過頭來看這浩渺湖波,天光雲影,他拿起茶盞喝了一口,緩緩開口道,“皇叔挺喜歡這樣的日子的,喝喝茶,看看風景,無所事事。”
祈舜心平氣和的說,“”但是不喜歡有人把我關在房子裡面,長久只能看一處的風景,會看膩的,你明白嗎?”
玄瀾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祈舜打斷他,緊接著就說道,“玄瀾,你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這座島上?怕我奪你的權?奪你的基業嗎?”
“不……”玄瀾的神色變了,終於意識兩人之間究竟有著什麼樣本質的誤會。
祈舜打斷他,“兵權我已經交了,天狼衛也給燕鉞了,朝政我也不沾手了,甚至都自請削為庶民了,能給的我都已經給你了,你還要什麼呢……”
“玄瀾,你還要什麼呢……皇叔就只剩下這條命了。你非要……逼死我麼?”他神色悲哀。

第81章 遷居

“不是這樣的,阿舜,”玄瀾急切的從自己的位置上走過來,單膝跪在祈舜的躺椅前,執起他的手,“朕只是、只是……”
祈舜看他一眼,神色複雜,心底微微歎氣。在那個夢中,只有在最初的時候,這個人會有這樣卑微的祈求,到後來陰差陽錯兩人越走越遠,意識到自己無法得到之後,就全數化成了毀滅般的冷硬。
“……只是想要我對麼?”
祈舜歎氣道,然後迅速反問,“…——可是,你已經得到我了不是嗎?”
“你想要我變成你後宮的一份子嗎?終身囚于深宮/內院不得踏出一步,汲汲營營每日只為等你的寵倖?”
祈舜一臉平靜的看向他,“……你、捨得嗎?”
一句話擊中他的軟肋,他當然捨不得,他……怎麼捨得。
祈舜終於笑了,嘴角緩緩勾起一點笑意,像是暗夜中靜靜開放的曇花,安靜美好,眼底是溫柔寵溺,蒼白的手撫上他的頭髮,緩緩的問他,“你忍心?”
祈舜覺得自己真是拼了,為了這熊孩子,竟然連色/誘都用上了,在那個夢裡,年輕的帝王暴戾陰森總想毀滅點什麼的時候,唯有自己這樣淺淡的笑能夠讓他安靜下來。
玄瀾猛的閉上了眼睛,掩去眼底洶湧複雜的情緒,祈舜心裡一動,輕輕吻上他閉著的眼皮。
再睜開眼睛,眼底猩紅一片盡是情/欲,玄瀾扣住他的頭,狠狠吻上他的唇。
一陣耳紅心跳的擁/吻過後,玄瀾放開他,喘氣道,“麒麟殿,可以搬到麒麟殿去……不能再退了。”
熊孩子果然吃軟不吃硬,好好說還是很好說話的麼。祈舜喘氣的時候想道,夢裡兩人爭鋒相對了幾十年,他也還是在未央殿裡關著,最後死都沒能離開。
按玄瀾那死性子的佔有欲,這革命第一步,夠了,以後的事情再慢慢來,長歪的要一點一點給他掰回來。
玄瀾見他面色潮/紅的模樣一陣口乾舌燥,一個用力,把人從椅子上拉了下來。祈舜跌進他懷裡,不可避免的就坐在了他大/腿上,屁/股上抵著的硬/物隔著布料傳來灼熱的溫度,玄瀾咬著他的耳朵說,“王府……不方便。”
祈舜臉色爆紅,那兩天兩夜的肉體相纏在他腦中一晃而過,王府還能有什麼不方便……呵呵,離皇宮太遠,內什麼……不方便。
待到他回過神來,一陣天旋地轉,他已經被玄瀾抱了起來,大步往內殿走去。
祈舜臉色黑了,咬牙切齒,死小子……敢不敢不公主抱!
整個人被扔進柔軟的雕花大床,祈舜眼前一黑,再睜開眼時玄瀾已經覆了上來,喘著氣在他耳邊道,“……可以嗎?”
祈舜想到這小子剛剛簽訂了對他而言的一份不平等條約,應當要犒勞一下,況且,感覺到自己蠢/蠢/欲/動的某處,他也有點不太想忍了。
當即攬上玄瀾的脖子,默認了。
這算是在他清醒時兩人的第一場性/愛,玄瀾做的很是耐心,祈舜也很是順從配合,算是犒勞了,讓擺什麼姿勢就擺什麼姿勢。本來麼,做/愛就是要讓兩個人都爽到,沒什麼好矯情的,玄瀾沒有弄疼他,他還扭扭捏捏的也說不過去。
只是到了後來,某些姿勢實在是……太破廉恥了一點。他才忍不住怒道,“段玄瀾……你別得寸進尺!”
他全身一個緊繃,體內那根東西進到不可思議的深度,溢出來的聲音都是破碎的,“……出、出去!…太……嗯……太深了……”
“阿舜……阿舜……”玄瀾喘息著喚他。
感覺到體內的那根東西到了一個臨界點,玄瀾一臉忍耐的□□,目光□□,壓著嗓子問他,“阿舜……”
祈舜看他痛苦的模樣不忍,扭過頭去道,“就……身寸在裡面吧……”蒙在枕頭裡的聲音自暴自棄,“……事後把它清理乾淨。”
玄瀾低吼一聲,心滿意足的身寸了出來。
這一次兩人通了心意,祈舜又主動配合,這期間銷魂滋味自然不可與那兩日同日而語……玄瀾又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兩人也初初開葷……總之最後,“搬家”的過程祈舜是沒看見,等他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麒麟殿中央的龍床上了。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床帳頂已經不是那團大紅錦繡的富貴花啊,明黃色的帳頂上祥龍騰雲,尊貴非凡。
感覺到自己快斷掉的腰,祈舜面無表情的想,自己就不該心軟。
某人還想動手動腳,祈舜直接一腳踹了過去,無情道,“你就不知道體諒一下長輩嗎?不知道皇叔老了!”
踹過去的腳被人抓到手裡細細把玩,柔軟的指腹按壓上去,□□的撫摸,玄瀾的目光□□裸毫不掩飾,氣氛一下子曖昧了起來。
祈舜的腳趾忍不住的縮了縮,扭過頭去心裡暗啐一聲又發情,然後咳嗽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把自己的腳縮了回來,被子一卷背對著他,道,“你該去上朝了。”
那聲音帶著些窘迫與不自然,玄瀾嘴角勾起一個笑,心滿意足的上朝去了。
朝中最近人事變動挺大,玄瀾借著張家倒臺的機會又清理掉不少人,全都安排了自己親信的官員進去。其中老張掛了之後,遠在皖南的皖南布政使梁舒重新升任戶部尚書,刑部尚書卓運同外放南直隸總督,轄江浙皖三省,原大理寺少丞謝文彥調任刑部郎中。
卓運同與謝文彥這兩人,如今在朝中那都是炙手可熱的人物,帝王心腹說的就是他們。小皇帝親政這六年來,這兩人的升遷速度簡直堪比五軍都督府最出名的破風箭,蹭蹭蹭一級一級的往上漲。
謝文彥是朝堂新貴,同胞妹妹在後宮為妃,他是太子擔任主考官那一年的新科狀元,算是一入官場就是東宮一脈的人,兄妹兩人在朝中沒什麼依靠,全靠帝王的支持與寵信,乃是玄瀾真正的親信。
卓運同那便不用說了,在先帝末年就旗幟鮮明的站在了王爺同陛下這一邊,事後直接由京兆尹升任刑部尚書,刑部尚書做了六年,又是跨了一大步外放南直隸總督,夏朝沒有藩王,這三省總督其實就相當於封疆大吏,更何況是江南這等富庶之地,那是非帝王心腹不可勝任。
南直隸總督下有三個副總督,分別是江浙皖各省總督,張永泰在調任戶部尚書之前就是浙江總督,但那時候南直隸總督年邁體衰,已經不怎麼掌權了,各省相當於各自掌權。撐到承慶九年,老總督年老辭世,卓運同被調任過去,雖是帝王寵信,但對他而言這也是一個挑戰。
如何將分出去的總督大權收回來,這將回是他未來三年乃至五年思考的一個大問題。
朝堂上那些混跡了幾十年的老狐狸都是心中一凜,知道這位年輕的帝王怕是要打算對江南官場下手了,卓運同此去,乃是去打開局面的。而若是他不負帝王信任,成功的撬開了江南官場的一個角……如若要調任回京,那麼,恐怕就是封侯拜相在等著他了。
右相自劉老辭官後再不曾有人擔任,左相張永泰也已經倒臺了……這相位空懸,恐怕皇帝就是在等一個自己的心腹吧。
唯獨祈舜知道以後不這麼想,玄瀾是控制欲多麼強的一個人,這個人作為帝王,說一不二天下集權,他又豈會容忍有一個能夠幹挑戰皇權的相權存在?怕是……到時候直接廢了丞相制都是有可能的。
卓運同知道,此去江南,危機重重,但是也機遇重重,只要他能把這差事給辦好了,等著他的,那就是承慶朝的第一名臣。
他有預感,這位少年登位的帝王,說不定會開創出比他祖父還盛大的功績,盛世皇朝遙遙在望。
朝堂上宣讀完任命的聖旨後,玄瀾又把這兩人留了下來,召到拙政殿一番囑咐,完事之後還把兩人留下來用午膳,也算是帝王恩德。
“現在時辰還早,兩位愛卿先行坐坐,時辰到了再讓伍什傳膳。”玄瀾事情談完了便迫不及待想回到寢殿,道,“伍什!招待好兩位愛卿!”
說完便大步揮袖離去,伍什只得認命留下來陪這兩位大人。
一個是皇帝貼身伺候的心腹太監,兩個是朝中炙手可熱的大臣,三個人刻意交好之下一時間談話氣氛也是很愉悅的,感覺彼此之間的關係都拉近了不少。直到謝文彥問了一句話,他到底還是嫩了點,問伍什,“伍公公……不知陛下剛剛,為何匆匆離去?”
如若是趕著批閱奏摺,應當去拙政殿才對,可是看陛下離開的方向,竟然是去寢殿的。
妹妹在後宮為妃,前兩日又有未央殿的消息傳出來,他此刻心裡自然有幾分猜想。
“呵呵。”伍什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端著架子喝了一口茶才道,“謝大人說笑了……陛下的事,我等奴才豈敢擅自揣測。”
氣氛一下子冷下來,卓運同心裡暗罵一聲,又笑著把話題岔開了去,謝文彥也知道他怕是不願說的意思了。

第82章 碧合

兩位大臣的午膳是在拙政殿的膳廳用的,皇帝只象徵性的露了一個面,便用“朕還有事,兩位愛卿慢用”這樣的藉口離開了,依舊是吩咐伍什好好招待他們。這一回謝文彥也沒有再問,只是眼神閃了閃,知道自己心底的擔憂恐怕是真的了。
三個人三種心思,謝文彥在擔憂自己妹妹的後宮之路,卓運同這在暗忖這一位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伍什臉上笑著,心裡也是心驚肉跳,道陛下你把網頁安置在太液池也就罷了,畢竟是孤島,這麒麟殿裡可是一不小心就會被發現的啊……
謝文彥難得入宮一趟,還請伍什代為向皇帝求了個恩典,求與在宮中為妃的妹妹和嬪一見。伍什去麒麟殿稟告的時候,陛下同王爺正在用餐,伺候的人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宮女,聽王爺叫著似乎是“朝露”,他心中嘎登一聲,危機感大盛——太液池上他是不曾踏足的,如今那未央殿裡頭的人都跑來和他搶地盤了麼!感覺到自己地位受到威脅的伍大公公想著不行不行……趕明一定要把麒麟殿拙政殿的宮女太監再好好清理敲打一番,叫陛下知道咱家的能力……
玄瀾大手一揮,准了,回過頭繼續殷勤的伺候祈舜用餐。
祈舜看著一桌子的清湯寡水不想下筷子,抱著一碗蓮花參米粥攪著攪著也不想喝一勺。
他自小口味就比較偏重,又跑到邊關去混了兩年,不說嗜辣吧,至少這一桌子清淡的菜他是提不起什麼食欲的。
玄瀾知道他的口味,為此還特意把已經告老還鄉的前任禦膳房大總管老肖給請了回來,特意在未央殿上開了個小廚房,只給祈舜一人做膳食。不過既然現在人住到了麒麟殿,小廚房也自然而然也該移到長樂宮來。
“阿舜還不吃,莫不是要等朕來喂你?”玄瀾笑的一臉溫良,嘴角的笑意很是促狹。
溫良……信他有鬼!祈舜嘴角抽了抽,看著手裡這一碗粥皺了皺眉頭,認命的吃了一勺。
玄瀾不知不覺坐到他身邊,把人拉到自己大腿上坐下,圈在懷裡……祈舜與生俱來刻在骨子裡的對危險的敏銳直覺此刻蹭蹭蹭的躥了上來,後背汗毛直立。
“徐子行說你不能吃辛辣的食物……對身體不好。”玄瀾拿起白玉碗,一勺一勺的喂過去。
祈舜僵硬著張開了嘴,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貼著某個部位不敢亂動,面無表情的想有本事讓我喝粥有本事你晚上別撲上來。
桌椅之間這麼逼仄的地方,兩個身高腿長的大男人抱在一起也不嫌難受,很快一碗粥見底了,祈舜難耐的動了動,想掙脫出去。
玄瀾箍著他腰的手臂緊了緊,看著懷裡的人眉眼耷拉著一臉抑鬱,那種恍惚的幸福終於化為了真實感,心裡生出一股莫大的滿足,這個人終於確確實實的被他抓到了手裡。
不是風輕雲淡的一臉淡然,不是恭敬有禮的禮貌疏遠,而是確確實實在被他抱在了懷裡,會一臉抑鬱的耷拉著眉眼,會惱羞成怒的踹他,甚至會眼尾發紅哭著求饒。這一切一切,太過生動,太過真實,砸碎了心底那點恍惚的不安,胸口的滿足都快要溢出來了。
“阿舜。”
“嗯。”什麼事?
“阿舜。”
“嗯?”祈舜抬頭看他,有什麼事你說啊。
“阿舜。”
“怎麼了?”祈舜敏感的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無事。”玄瀾輕笑一聲,親昵的磨蹭著他的鬢角,然後吻上他的眼尾、側臉,最後銜住他的唇……這是一個溫柔至極的吻,輾轉研磨,唇舌交纏,吻的祈舜眼底一片瀲灩水光。
飯後玄瀾去拙政殿處理政事,祈舜無所事事也跟了過去,原本他去架子上抽了一本書看,誰料玄瀾一把把他的書抽掉,放了兩本奏摺到他的懷裡,笑著說,“陪朕看奏摺吧。”
祈舜挑了挑眉,不語。
玄瀾從身後抱住他說,“阿舜,朕從來都沒有疑過你。”
祈舜放鬆了身體,抬頭輕輕的親了下他的下巴,示意自己明白,一雙眼睛微微眯起來,滿足並且欣慰。
——你總算沒有讓我失望。
祈舜站起來,走到台案擺放奏摺的那一邊,坐下笑著說,“我可懶……該怎麼處理還得你自己來。”他輕笑了一下說,“如同三年前一般,按輕重緩急幫你挑好。”
有了祈舜的協助,積了滿案的奏摺很快就處理好了,玄瀾又讓人拿來一份空白的聖旨,親自擬寫,內容就是解除翊親王的封禁令,將其接入宮中,入住皇宮碧合殿。
祈舜當時就抱著雙手站在一旁看著他寫,眉毛挑了挑沒說話。
反倒是玄瀾先給他解釋起來,“拙政殿來往的人多……你難免有被人撞到的時候,總要有個說法。”
玄瀾看著他眼神深邃笑容溫柔,祈舜的確是相信他這個說法的。知道很多年後回過頭來看,他才感歎這黑狐狸,心思真是夠深了,竟然從那麼早就開始給朝臣打預防針了,若有若無間潛移默化,有朝一日他們的關係現於人前,那些心裡有數的大臣也好有個緩衝的地步。
祈舜笑著轉身無給他泡茶,很好,短時間內是不太有可能抽風把他重新關回太液池上了。
玄瀾看著他的背影眸光暗了暗,視線轉回自己受傷的這一道聖旨,按上玉璽印……他知道,僅僅這一道聖旨還不夠,還不能夠讓他心安。
刑部侍郎謝文彥在宮內剛剛探望過自己的妹妹,得知他過的還不錯便安心的離開了,離開前還得了伍大公公的一句良言,當時這位陛下身邊的大紅人說,“看在和嬪娘娘對咱家還不錯的份上……奉勸大人一句……日後,有關太液池上那位的事,大人都勿要打聽,也勿要多問。”
他心中一凜,塞了一張銀票過去,笑道,“還請公公同樣提點和嬪娘娘幾句。”
伍什不動聲色的收下銀票,道,“娘娘比大人清楚……咱家會的。”
待謝文彥回到府中,撤掉翊親王封禁令,讓其入住宮中碧合殿的消息也傳了出來。伍大公公親自去王爺的院子裡傳旨,一抬明黃的小轎晃悠悠的抬了進去又晃悠悠的抬了出來,沒有人知道進這轎子的是王爺本人還是某個易裝過後的應龍衛。
謝文彥聽到這消息不知怎的心裡有一股怪異的感覺,他當然不會知道轎子裡不是王爺本人,他只是聯想到今日陛下反常的舉動,以及自家妹妹言語間透露出來的而一些資訊……無法壓抑掉心中奇怪的感覺罷了。隱隱間似乎能有什麼驚駭於世的猜想,思及伍公公的提醒,他也不敢多想,趕忙掐掉了自己的念頭。
事實上感覺怪異的不僅僅是他,朝中聽到此言的大臣幾乎心中都有一種怪異的感覺——這與他在官場混跡幾十年的經驗不符。王爺被軟禁,放出來也便放出來了……怎麼,怎麼還給人接到碧合殿去住了呢。碧合殿那是什麼地方,挨著麒麟殿的地兒!
前兩日陛下遇刺,有傳言說王爺是幕後指使,若說是陛下要把王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倒也說得過去……只是、只是……好像還是有點不對勁啊……
大臣們只能把這份疑慮壓在心裡,依舊若無其事的去衙門去上朝,就這麼過了約莫半旬……鎮國候府同容國公府的親事開始辦了。
新人分別是年輕的鎮國候燕鉞和容國公府的嫡長孫女安紀菡,一個是陛下的伴讀,一個是陛下的表妹,由聖上親自賜婚,不提安紀菡容國公府嫡出的身份,單論燕鉞,他是聖上心腹親信,可以預料的未來必然身居高位,這一場親事可以說是門當戶對是一項美談了了,鎮國候府的老夫人親自主持,辦得那叫一個浩大至極。京都裡有頭有臉能夠搭上關係的人都去參加了,甚至陛下派來了伍公公,賜下一眾禮品算是賀喜,剛過門的新婦立刻就封了二品的誥命。
燕鉞的喜宴上,玄瀾同祈舜易裝站在角落裡,指著某張桌子上的一個人說道,“阿舜看見那個人了嗎?”
婚宴很熱鬧,酒席也辦的很是豐盛,大家推杯換盞言語笑談,正巧碰上新郎來敬酒,那一桌子的人都站了起來。玄瀾所指的那個人一聲天青錦袍,面容看的出來是二十出頭,舉動斯文靦腆,邊上的人一直護著他,可以聽見他叫“二哥”這類的字眼。
祈舜只略一思索就猜出了這個人是誰,事實上還是因為這一桌坐的都是容國公府的人,領頭的就是世子安修言,那那個青年的身份便不難猜了,看他眉目,同昭明太子頗有些相像,想必就是那位流落在外的真正的九皇子了……
祈舜握著玄瀾的手緊了緊。

第83章 皇儲

院堂寬闊,柱子旁擺了幾叢萬年青松樹,擋住了他倆大半個身體。
玄瀾移到祈舜身後,從身後抱住他,環住他的腰臉頰蹂蹭著他的鬢角,這種親昵的姿態讓他覺得滿足。大廳裡喧鬧的很,勸酒聲一撥接著一撥,沒人注意到他們這個角落。
玄瀾握緊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傳遞著令人安心的溫度,“阿舜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並非皇爺爺親生的?”
大概沉默了有一會兒,祈舜才回答道,“約莫十三四歲的時候。”
因著他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裡,並沒有發現抱著他的某人此刻就像某種諂媚的在討好主人的大型犬,他想起自己當年得知這個驚世秘密的全過程——起初只是在來容國公府串門的時候偶然看見那個與他同齡的孩子,嬌氣又矜貴,被他的二哥護在身後,露出一雙還帶著點懵懂的黑眼睛。怪只怪段家人一脈相傳的如墨黑瞳了,純黑宛若琉璃,沒有一絲瑕疵,幾乎是第一時間他就想起了隆平帝平靜的、明明沒有威脅、但偏偏讓人感覺那一眼中有萬千意味的黑瞳。
實在是太像了……那個怯怯的孩子露出全貌,他呆愣當場,除了神情姿態,那五官,活脫脫就是昭明太子少年時的翻版。
後來聽聞容國公幼子乃是抱養而來,並非國公夫人親生……又因身體虛弱,長年養在府中難得見人……
心中一旦有了疑慮,順蔓摸瓜查下去……然而總是查到一半就遭遇到一股阻力,最後還是在一次一如往常的母子兩人按例閒談的過程中,母妃看著他意味深長的對他說,“你可是母妃的親兒子。”
他一愣,母子二人對視半晌,他想他明白了。
不是不震驚,不是不憂慮,只是他向來把這兩人當親生父母看待,即便沒有血緣關係又如何?
那一句“你可是母妃的親兒子”意蘊深重,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阿舜、阿舜……”耳邊傳來溫柔的呼喚。
“嗯?”祈舜回過神來,電光火石間與酒席上的青衫公子對視了一眼,安修樂有些疑惑,朝他笑笑,有轉過頭去和自己二哥說話了。他仍舊是十幾年前初見時矜貴的模樣,懵懂被一點一點打磨掉,露出溫潤的內質。看起來家人把他護得很好,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了,沒有一點世故圓滑。
他忽然有些明白母妃當年為何費盡力氣也要把自己親生子送出宮了。
“朕會替你好好補償他的。”玄瀾說,他不打算曝光皇叔原本的身份,這個人他不打算放手,不是皇室血脈又如何?陪在他身邊二十年的,是他。
感天之幸,當年的那一場謀劃,將阿舜送到了他身邊。
兩個人見過燕鉞後送上賀禮就準備離開,不起眼的青帷馬車緩緩駛離這一處國公巷,停下來的時候卻並非在皇城門,而是僻靜處的一處宅院。
自鎮國候府離開,祈舜便一直坐著沒怎麼說話,此時挑開車簾子一看,便疑惑道,“怎麼?”
掀開車簾,從馬車上跳下來的伍什朝門口的侍衛展示了一下腰牌,不多時他就從院子內扶著一個女人出來了,坐到了後面一輛的馬車上。那女子走的很慢,春末衣裳薄,可以看出她的小腹微微凸起。
玄瀾拉著他的手解釋,“安修樂不慎酒醉曾與一清白女子有染,女子也不幸有孕。他同香羅郡主夫妻感情甚好,並不知曉這女人的存在……朕知道後便把人安置在了這處院子裡,正巧這回出宮便一起接回宮。”
……接回宮!祈舜震驚的抬起頭。
只聽得玄瀾緩緩說,“阿舜,若這女子生出來的是男孩,朕便立他做太子可好?”
“……若是女孩也封為公主,只是這太子便要從宗室過繼了。”玄瀾看著他笑眯眯的說。
祈舜緊緊握住他的手,說不出來一句話。
他忽然覺得有些慚愧,在兩人的感情中,他一直是比較被動的那一方,如果不是不幸的被發現了楊清的事,不是玄瀾毅然決絕的偷樑換柱把他弄到宮裡,不是玄瀾那麼昭然若揭的表達出他對自己的野心——他是不會主動跨出那一步的,那些事會永遠被他藏在心裡,或許在京都踽踽獨行一生,把握著分寸表達著自己恰到好處的關心;或許什麼時候看著他後宮三千實在忍受不住了,就朝服一脫寄情於山水了。
然而在他還對兩個人的未來都不太明確的時候,玄瀾卻已經把皇儲的問題考慮好了。
皇儲,可以說是攔在他們兩個人間最大的阻礙,玄瀾身為一個帝王,必然是要有自己的繼承人的——那麼,他捨得把這個江山交給不是他血脈的繼承者嗎?
然而事實上,玄瀾偏偏就是這麼做了——
“朕以後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他微笑著說。
祈舜顫抖著嘴唇,簡直無法相信。
“……不後悔?”一開口聲音簡直沙啞的不像話,靈魂好像都顫抖出來,漂浮在空中鄭重以待,看著地面上肉體的自己連聲音都在顫抖。
“不後悔。”玄瀾的聲音沉穩厚重、擲地有聲,他想他應該是激動的,然而真到了此時此刻才現自己無比寧靜,就像水到渠成一般自然。
在這種時刻,一分一秒的沉寂都仿佛顯得漫長,時間仿佛靜止,車廂外面的風聲與落葉、腳步與交談,全部都散去光影,散去聲音。宇宙洪荒,天地玄黃,玄瀾聽見祈舜說——
“……好,我段祈舜陪你守這一生。”
“——你若不離,我定不棄。骨血相融,生死相依。”
他簡直無法想像,在這個時代,一個帝王,竟然能夠有那個魄力不去要自己的孩子。
他想,既然玄瀾都這麼決定了,那他還有什麼好不安、好疑慮、好徘徊的呢?
十指相扣,他再也不畏懼和他對視,眼裡緩慢凝聚而沉澱下來的堅定讓人動容——無論這條路有多麼艱難,只要身邊的這個人不放棄,他就會同他一起走下去。
——從今往後,就是兩個人了。

第84章 因果

玄瀾原以為把皇儲的事情說清楚應當能夠讓祈舜安心一點,但沒想能夠讓他這麼安心!
早知道這個事情說清楚了能夠有這麼大的效用,玄瀾早就說了,哪裡還會拖幾個月留到現在!
其實對於玄瀾而言,以後不要自己的孩子並不是什麼難以抉擇的事情。對他來說,孩子這種生物只分為兩種:一種,阿舜生的;另一種,不是阿舜生的。鑒於前一種在客觀世界上不太可能存在,而後一種又都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哦不對,天下孩子一般熊。
是的,如果阿舜能生,他生下來的孩子肯定是乖寶寶,世界上其他的孩子那都是搗蛋鬼,他自己的血脈也一樣。
承慶帝說朕就是這麼任性。
既然其他的孩子都一樣,那他為什麼還要自己去生一個孩子……討厭又麻煩不說,隔著這一個孩子,他和阿舜就沒法真正的親密無間,簡直就是在兩人之間活生生□□去一把刀啊!還是怎麼樣都拔不出來的那種,只要孩子還在,刀和刀留下來的傷口就永遠存在,除非他神不知鬼不覺去把那個孩子弄死……
可是傷害已經造成了,就算刀被拔下來,傷疤也祛除不了,還一不小心舊傷復發就又變得鮮血淋漓……
——最重要的是!萬一阿舜看這個孩子不爽,自己也去找了個女人生了個孩子怎麼辦!!想想看他就知道自己絕壁忍不了……那個女人和那個孩子絕壁都會被他弄死!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其實,對於玄瀾這種掌控欲爆棚的人來說來說,孩子這種生物簡直就是最無法掌控的存在了好麼!!……你永遠無法知道他們的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會在什麼時候想要作什麼樣的妖!就算是阿舜會生,他也不覺得自己會歡迎那個孩子的出世……無他,一個孩子,會惹一大堆麻煩這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會分散掉阿舜的注意力,分掉阿舜同自己相處的時間……
……想想看就不寒而慄——!!
而且對於皇家來說,孩子多就相當於皇位傾軋、陰謀詭計、後宮喋血、拉幫結派、兄弟相殺、不得安寧……等等等等。
那他和阿舜還能不能好好的安靜的愉快的風[o]花[o]雪[x]月[x]了!
所以,既然必須要選一個皇儲,那就有一個就夠了,咱精心培養怎麼就不能培養一個明君出來呢,與其生那麼多廣撒網不如就選一個定點培養。
反正都是皇爺爺的子孫,皇室血統杠杠的,這天下江山以後也還是姓段的在坐著的,既然不是自己親生的,那就都一樣了。
之所以選這個尚未出生的安修樂的孩子。原因不過有二:其一,如果從宗室過繼一個繼承人,那必然要牽涉到許許多多複雜的利益糾葛,自然沒有這麼一個背景乾淨身世清白的孩子來的方便;其二,佛家說這世間有因果,你今日吃到的果是你往年種下的因,一飲一啄自有天定。而玄瀾想,既然阿舜占了你的皇子之位,我就還你兒子一個太子之位,這前後之間,咱把因果清了,你別牽涉到我的阿舜。
阿舜的因果,只要同他牽扯到一起就好。最好這一世糾纏不清下一世繼續糾纏。
原本他心裡就有一種不可得的惶惶的恐懼,自小就有,總覺得阿舜好像隨時都準備著抽身就走,這世間廣廈千萬間,他廣袖一揮不帶走一片雲彩。就像九天之上的神佛,微笑的看著你,你對他虔誠仰拜,他仍然不沾一絲煙火,轉身便能找到另一個信徒。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恐懼,他才會幹出把人直接鎖進宮裡的蠢事。不是不知道後果,只是那種人即將從你身邊脫身離開的恐懼然你根本顧不及思考。
只想把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無法分離,就連隔開靜脈,湧動的都是兩個人糾纏著的氣息。
這一種直覺自幼年始,孩子總是敏銳的,並且總是無理取鬧的,當他有了這樣的感覺之後,便開始有意無意的黏著阿舜,死纏爛打,各種狗腿殷勤,然後硬生生的讓自己變成了這個人的留戀。
——如果你對這個世間沒有留戀,那麼我就把自己變成你的留戀,為我留下來,不要離開,不要放棄,留在這個世界,同我一起。
現在的他無比感謝幼時那樣敏銳的自己,如今,這個人從高高在上的神壇上走下來,脫掉那身縹緲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紗衣,站在他面前,有血有肉,有靈魂,掌心傳來的溫度溫暖有力,讓他感覺到自己是真的把這個人抓到了手裡。
他一直覺得皇爺爺是挺可憐的,縱然他開創了隆平之治,青史留名,然而陪他共攬這繁華江山的始終都不是他最愛的那個人。再不立後又如何,人都不在了做的這些又有誰能看見,當初生死抉擇間把人從自己身邊放開,之後再怎麼費盡力氣也不過只能尋求一個死同穴。
——死同穴他要,生同衾他也要!
——就算費盡心機、不擇手段!段祈舜這個人這輩子也只能呆在他段玄瀾身邊!
不要自己親生的孩子算什麼!皇位有人繼承就夠了,繼承人還是姓段就夠了!是不是自己親生有什麼大礙!
狹隘的馬車車廂裡情愫流動,氣氛並不曖昧,反而顯得有些凝重。這不是什麼你儂我儂的山盟海誓,這是兩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擲地有聲的承諾。
“吾之所愛,絕不辜負。”玄瀾說,然後把人緊緊的抱緊懷裡。
兩輛馬車在夜色中噔噔的駛向皇城門。前一輛馬車裡年輕的姑娘略顯拘謹的坐著,撫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微微用力,神色夾雜這惶恐不安與驚喜若狂。伍什坐在下首,並沒有因為這個女人肚子裡的孩子會是未來太子而去討好她或者怎麼樣……他只是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他自小伺候陛下,這位主兒是什麼性子他不知道麼,向來奉行的便是斬草除根不留後患。按照聖上的口風來看,這分娩的時候……必然是要去母留子的。
後一輛馬車裡,心意相通下,兩人的氣氛漸漸的變了味。兩人仍然十指相扣的握著手,掌心傳來的溫度炙熱而溫暖。祈舜一本正經的坐著,還佯裝在閉目養神,臉上卻偷偷的紅了起來,他很明顯的感覺到玄瀾在盯著他看。
臉上像燒起來一樣,掌心還被人暗示性的扣了扣,這下他再怎麼正經也繃不住了,睜開眼睛惡狠狠的一眼瞪過去,奈何沒有一點威力。臉上潮紅飛起,眼睛水潤潤的,這“含羞帶怒”的一蹬,簡直看的某人心頭火氣。
玄瀾輕笑一聲,湊到他耳邊說,“朕還記得,小時候不聽話的時候,皇叔也是這樣子瞪朕的呢。”鼻息噴在耳間,吹的細小的絨毛癢癢的,心裡也像有一把小刷子在刷啊刷,祈舜忍不住往後縮了一下。
“皇叔你跑什麼?”帶著促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玄瀾呼了一口氣到他的耳朵裡,熏得他整個人暈暈乎乎的,柔軟的舌頭纏了上來,舔舐著耳垂,然後輕輕一咬——祈舜的耳朵瞬間充血,紅的透明,像紅瑪瑙似得。
一股酥麻感從脊椎骨升起,竄上天靈蓋。祈舜咬牙切齒——耳垂和後頸是他身上兩個敏感帶,絕對不能碰的地方!
——這小子,哪裡學來的調情手段!
祈舜控訴的看著他,玄瀾心中一動又俯身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祈舜懷疑的看著他,耳朵那裡燒的火燒火燎的,覺得有點不舒服他就又伸手去揉了揉。玄瀾抓住他的手,悶哼著笑道,“別揉了,越揉越紅。”
玄瀾微微一笑,又低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這下好了,祈舜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你也……太……太……”祈舜又是羞恥又是難堪,還有一股令他自己都唾棄的滿足感,結結巴巴的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玄瀾很愉悅,從嗓子眼裡輕笑出來,眉眼輕輕彎著,儂豔到過於淩厲的五官都柔和下來,散發著驚心動魄的魅力,這一笑起來,真是讓祈舜直接看愣了。
“玄瀾,”祈舜叫他,然後情不自禁的在他唇邊落下一個親吻,道,“以後多笑笑。”
“好。”玄瀾眯著眼睛愉快的答應了,然後在心裡補充,自然是只笑給你看的。
所謂驚心動魄的魅力,有一個俗稱,叫做荷爾蒙。某人絕不承認讓他只是在正大光明的色/誘而已。
至於那兩句話,第一句話是:後宮那些女人朕一個沒碰過,都是做的戲。
第二句話是:是不是生手你還不知道?……沒有二十年的存貨哪能壓的了你兩天?
完全不像是一個教養良好的皇帝能夠說出來的話,簡直破廉恥。可是男人就是這麼犯賤,這種簡單粗暴的話反而更能刺激出人心底的獸/欲。
——至於那股令他自己都唾棄的滿足感,則更加是男性的自尊心作祟了。不存在什麼貞潔這種說法,男人之間沒這麼矯情,完完全全就是:我掌控了你全部的情/欲。
就是這麼原始荷爾蒙,就是這麼簡單粗暴,就是這麼刺激的人發狂,想想都帶感。

第85章 歸依

邊關,犬戎王庭。
自祈舜深冬突襲,一劍斬下犬戎可汗的人頭之後,犬戎人就陷入了內亂。那兩年在邊關練兵的時間中,悄然滲透進犬戎人內部的天府衛發揮了作用,老可汗的幾個兒子和兄弟之間矛盾嚴重,誰也不服誰,偌大的王庭四分五裂,每個王子王叔都豎起了一面旗。底下依附在王庭的幾個大部落也紛紛脫離了王帳,或者選擇依附某位王子,或者自成勢力,,一時間亂象迭起。
沙恩是老可汗的小兒子,比他的幾位哥哥都要受寵一些,約莫是因為他的母親最受寵愛。老來子老來子,或許看見他,老可汗就並不覺的自己老了,依舊雄風猶在。只是這位可汗與北邊夏朝的隆平帝是不一樣的,北邊的那位皇帝也寵愛他的小兒子,那種寵愛不帶猜忌不帶打壓,就像是民間的大家族,有了繼承家業的嫡長子,聰明可愛的小兒子自然是要拿來寵的,只盼他一輩子富足無憂,自己死了之後也自有他長兄護著他,活生生把世間最陰暗齷齪的皇室,活成了清高堂皇的書香儒家。
或許是心胸也或許是底氣的原因,犬戎的精英戰力一直被老可汗死死抓在手裡,他也並沒有露出明顯的口風,說他死後要哪個兒子來繼承他的可汗之位。他始終不認自己老了,就算在死前,身邊留著的也是年輕貌美,正鮮嫩著的女子。也許只有當他真正到了猶如風中殘燭的時候,他才會承認自己老了,要死了,然後擇一個兒子出來,繼承他的王位。可惜死亡來的太突然,他還來不及留下什麼,便已經屍首分離——滾落在地上的人頭臉上還只是驚怒,甚至連死前的恐慌都來不及露出來。
那一夜令人措手不及的突襲過後,沙恩那位母親第一時間著人撲滅了可汗王帳的大火,然後穿著華貴的狼皮披風就撲進了廢墟裡——她只看了地上無頭的可汗屍首一眼,便撲到了王案前,普通木質的桌案已經塌掉了一半,灰塵裡特製的烏沉鐵木盒卻只是被火燎的黑了些,費力的打開盒子,抱起裡頭象徵著犬戎王氏的烏金刀,披風一蓋,匆匆往兒子的住處奔去。
這個女人不愧是能生下老可汗老來子的人物,不僅容貌絕豔,更是心性果斷,在其他的妃嬪寵妾還在哭叫著沒從驚嚇裡平復的時候,她看著燃燒著大火的王帳,已經敏銳的預測到了日後可能的局勢,迅速就帶人抱走了可汗信物烏金刀。
烏金刀是犬戎王氏的信物,更是可汗的象徵,就像北方那個皇朝裡的傳國玉璽一般,代表的是皇權,是帝位。
在老可汗突然生死,又沒有明確立下繼承人的這當口,這一把烏金刀,就代表著名正言順。
那一場夜襲過後,除了老可汗之外,在諸位王子之中,勢力最大的大王子也身死在天狼衛的彎刀之下。祈舜拿到線人的情報之後,非常有針對性的剔除了幾股能夠領頭的勢力,留下了一幅群雄相爭的局面。
如果祈舜只是想要解除邊關十年憂患,這種局面是極好的,只是十年過後,在夏朝的的龐大壓力之下,分久必合,時勢必能決出一位梟雄,再次一統草原諸部。
他想要一勞永逸,徹底解決犬戎這個禍患,就必須要趁勢而上,打散這個部族,一一收服他們。用漢人的金銀、絲綢、華服、和美人——以及安逸閒適的生活。
安樂窩安樂窩,為何要叫安樂窩,因為安樂最能令人腐化墮落,意志鬆懈。當沒有了生存的壓力,衣食富足,笙歌環繞——不知那些草原上的勇士是否依舊鬥志昂揚,依舊有悍不畏死的決心。
沙恩拿著烏金刀自立為可汗,雖然借此有更多的人依附於他,但也有更多矛頭指向了他,他那幾個哥哥一個個都不是吃素的,他到底是年輕了些,吃了不少的虧。
在誰也不服誰,誰也壓制不了誰的這種情況下,夏朝邊關卻說,意欲與犬戎議和,行友好邦交。
話說的好聽,其實就是這邊幾個臭小子掐架掐的正歡,掐出火氣來了你想要弄死我我也想要弄死你了,邊上一直在旁觀的魁梧大漢老謀深算的摸了摸自己的胡茬,說你們幾個小子誰認我做大哥,我就幫他弄死其他幾個人,從此以後跟著老哥我還能吃香喝辣,咱兄弟兩個哥倆好,其他幾個就讓他們去地底下做鬼去吧。
小子們愣了一愣,肚子裡都打起了自己的算盤,這到底是自己掐架把自己掐的半死不活呢還是乾脆認個老大哥得了,老大哥那身板,分分鐘碾壓自己那幾個兄弟啊,低個頭有富貴榮華,自己硬著脖子和兄弟撕可能會沒命啊……
祈舜的人找到這些王子王叔、部落族長每一個人都釋放了善意,允諾了好處。或許這麼多人裡大部分人都是硬氣的,但也有那麼幾個軟骨頭。一旦有著幾個軟骨頭出現,其他人看見軟骨頭即將靠上金大腿,揮著刀回來砍自己,那還能夠淡定的繼續硬氣下去嗎?
夏朝人殺了老可汗不假,彼此雙方有國仇家恨不假,但政治向來與感情無關,國家之間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況且要說感情,老可汗這個父親/兄弟,還真不是什麼能讓他們生出感情的人,整個部族也沒有被滅族,頂多算是被滅了族長。
沙恩一腳踹翻軟座前的桌案,案牘上的水果與文本咕嚕咕嚕翻滾了一地,他的臉上遍佈著陰沉的怒色,“鐵赤那個混蛋!竟然真的投靠了夏人!”
案牘前跪著的下屬忙側身避過了朝自己飛來的果子,這個年輕的可汗聽了打探來的消息後已經明顯的氣急敗壞了,他眼神閃了閃,粗著嗓子說,“可汗,我木更自小和您一起長大,您說要戰,木更一定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木更說一句,您別說木更大逆不道——就算要和夏人交好,那也輪不到他鐵赤!烏金刀在您這兒,誰有您名正言順?!”
“木更,”沙恩看著他齜出一口牙,很邪佞的笑了,“夏人是不是給了你什麼好處了?”
底下的糙漢子漲紅了一張臉,眼中噴出的是被羞辱的怒火,氣急之下連可汗都不叫了,一急就習慣性的喊出了殿下,“殿下,不,可汗!您可以殺了我但您不能這麼羞辱我!木更是草原忠誠的勇士!”
那陣仗,就差沒有喊出木更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了。
“木更不怕死……”這個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紅了眼眶,“只是看著兄弟一個個死在木更的前面……”
這剩下的話,就盡在不言中了,此時無聲勝有聲。
沙恩也很明顯的沉默了下來,幾分落寞幾分疲憊,他揮了揮手道,“行了,你下去吧,本王會考慮的。”
他揉了揉眉心,眼底遮掩不住青黑之色,站起來,棕色的皮裘順勢滑下,襯托的他高大威猛,只是皮裘下的身軀消瘦了幾分又有誰知道呢?父汗死後短短一月,他卻感覺自己像老了十年,幾個大部族的脅迫、兄長的聯手暗算、手下的背叛與犧牲……都讓他費盡了心力。
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個帳篷面前,這頂帳篷上系了橙色的帆布,看了就讓人心生愉悅。這裡頭住的是他最愛的一個女人,十年前這個女人和她的同伴一起,被一個夏朝的商隊從遙遠的江南帶來,進獻給他的父汗。父汗自己留了一個,剩下的分別賜給了他的兄弟,他也有幸得了一個。這是和草原上的女人完全不同的一個女人,草原上的女人和漢子一樣,大碗吃肉大碗喝酒,上馬能夠射獵下馬能夠擠羊奶,膚色被曬的黑黑的,摸起來也很粗糙。
這個叫櫻甯的女人完全不一樣,以上這些她全不會做,反而柔柔弱弱的,手腕很細,好像力氣大點都能直接捏斷了。她會安靜的聽你說話,會給你泡茶,給你揉肩,還會按摩,被他那雙小手一按,一天的酸疼都去了。據說她還會琴棋書畫,這在夏朝,是只有那些大戶的官家小姐才會的東西。櫻甯的皮膚很白是像羊奶一樣的那種白,摸起來很滑,像是夏朝那種名貴的絲綢,說話聲音也是輕輕的,軟軟的,喊你的名字的時候感覺渾身骨頭都要酥麻了。
櫻寧跟了他十年了,他很喜歡她,後來即便得了其他漢人女子,他也沒有變過心。走進帳篷,櫻寧看見他就笑了起來,眼睛眯起來很開心的樣子,笑著接過他脫下來的皮裘,拉著他到軟榻上坐下,然後微微掀開自己的外衣,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對,櫻寧又懷孕了,之前櫻寧給他生過一個女兒,他想她再給他生一個小子。
“沙恩,你不開心麼?”櫻寧見他神色抑鬱,忙拉著他躺下,雙手輕輕按壓他的太陽穴,力道不輕不重,很是舒服。
沙恩……現在連他的母親都不直接叫他的名字了,只有櫻寧一直都這麼叫,他喜歡聽他叫他的名字。
他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櫻寧的下巴,原本尖尖的下巴因為懷孕而豐腴了些,臉頰透著淡淡的米分色,眉目柔和,神情專注,反而更有一種驚心動魄的風情。十年前櫻寧來到他身邊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十年過去,她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少婦,容顏不減,風華猶勝。
“阿寧,江南是什麼樣的?”他問,櫻寧的家鄉在江南。
“江南?”櫻寧有些疑惑,見他神色鼓勵,便回憶起了連記憶都已經很遙遠的家鄉,然後一點一點雀躍起來,“小橋流水,青石板巷,灰白色的徽式屋簷,屋簷下唱著越劇的戲班子……啊,還有蘇杭的糕點,軟糯糯的湯圓……”
“阿甯,”沙恩打斷她,握緊她的手,微笑道,“這一胎給我生個兒子吧。”
次日,犬戎年輕的可汗便叫來他的部下,遞話去雁西關,願意議和。
守在雁翎城的溫玦收到犬戎各個勢力與部族的傳話後,飛鴿傳書立刻飛去華京城,向祈舜展示戰果順便請示階段性戰略。
“沙恩?”祈舜愣了愣,半天才想起來這小子是誰,這不是十年前把玄瀾擄了去邊關的那個犬戎王子麼,現在都混成可汗了?
他又仔細的斟酌了一番手中攤開後有巴掌大小的紙條……這是,落他手裡了?
“沙恩是誰?”奏摺堆裡的皇帝抬起頭,顯然即便被奏摺淹沒,也無時無刻不忘記關注他皇叔的動靜。
祈舜將他在邊關的佈置一一詳細說來,當初去邊關的時候,因為走得匆忙,並沒有與玄瀾詳說自己在犬戎一事上的打算,此刻正好把之後對犬戎諸部的打算和盤托出,也算是一種稟告了。
他翻了個白眼,“得了,還說呢,要不是你兩道聖旨非要把我召回京,我本應該在邊關主持大局的。”
“沙恩就是十年前把朕劫走的那個人?”玄瀾沉吟了一會兒問道。
“恩,就是他。”祈舜也有些苦惱,要是他在邊關,怎麼也輪不到這人混成可汗。
“無妨,他便他吧,皇叔不必顧慮。”承慶帝很豁達,壓根就沒有把沙恩這種角色放在眼裡。既然需要在犬戎人裡扶植一個勢力,那便沙恩好了,他眯了眯眼睛,“總歸這人還是捏在咱們手裡的。”
十年前的那場苦難,反而更加讓他明白,有很多東西,是要你自己伸手去要的,包括你想要的人,包括你想要的命。
收到回信的溫玦安心了,按照計畫,那麼沙恩這個人就是他們要在犬戎明面上扶植的勢力了,而如果後續的計畫要進行下去,沙恩的身為地位,以及他手上的烏金刀,的確是最適合的那個人。
派了使臣前去議和,也不是叫議和,叫做雙方和解。為表達己方的誠意,夏朝使臣還提出雙方可以開互市,選定一個邊關城鎮,你們可以拿獸皮、牛馬來向夏朝的商人交換米麵和食物。
這樣我們也有錢賺,你們也有物資過日子了,還不用打仗、死人,多好。
沙恩驚疑不定,不確定竟然有這樣的好事,懷疑夏朝使臣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使臣攤手,說從來都不是我們要打仗啊,一直以來都是你們在撩我們啊,好麼,你們沒吃的,咱們開個互市,你們牛羊馬不是很多嗎,還有很多獸皮,都可以拿來換吃的。咱們夏朝都是厚道人,也不要求什麼,你們別來禍害我們的百姓就行了。你們好好過你們的日子,讓我們的百姓也能夠好好過他們的日子,這就夠了。
聽聞夏朝文官崇尚儒家,儒生都是一群講道理的人,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那種,奉行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君子一言還駟馬難追。沙恩半信半疑,硬著頭皮暫時先應了下來。
沙恩不知道,夏朝官場儒學發達,然而另一種厚黑學更為發達,讀書人的肚子裡那個彎彎繞繞,你什麼時候被賣的都不知道。
在他答應了這件事,正式和夏朝締結了盟約過後,夏朝人就送來的糧草,派來了兵馬。同時,使臣回城,身後車馬浩蕩,全是沙恩這裡,高官悍將的重要家眷,其中一輛馬車,坐的正是櫻寧。
糧草提前就一車車送了過來,雁翎城還派了一支兵馬過來,名義上是友軍,你要清除族中叛逆,人馬不夠了,我這有。但實際上是幹什麼的誰都知道,一為人質二為監視。如果雙方有任何一方毀約了,這批人馬也就回不去了,當然雁翎城中那些將領們的重要家眷,也就危險了。而這一隊駐軍駐守著他們押送來的糧草,營地上空信鴿肆無忌憚的飛來飛去,光明正大朝雁翎城中彙報著這邊的一舉一動。
犬戎人恨得牙癢癢,卻礙於雙方的協議、對方送來的糧草、雁翎城中自己或自己上司的家眷,啥都不能幹。偶爾逮兩隻飛暈了頭的灰鴿子,毛一拔燉個鴿子湯泄洩憤。
夏朝人不擅馬戰,即便有精心訓練出來的騎兵,但終究敵不過人家從馬背上長大的功夫。況且夏朝騎兵少,一來是人員難以訓練,你千難萬難的練兵,人家上馬就能作戰,這沒法比;二來是好的戰馬少,馬這玩意本來就是戰略性儲備資源,都是有專門的養馬官的,另外,最讓人揪心的是,你養馬場裡養出來的馬,總是少了幾分野性,比不上大草原上放牧長大的馬群。
老祖宗有句話說的好,叫我們要揚長避短,既然不擅長馬戰那就不要馬戰,孫子兵法三十六計,至高無上者乃不戰而屈人之兵,於是乎,關門,放王爺!
這麼一個局面弄出來,哪裡還用咱們親自動手去戰什麼呢?有了咱們的糧草支持,沙恩自己自會把那些不停他話的人給收拾了,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去吧,不聽話的都殺了,剩下這一撥“聽話”的,正好全部都聚在了一起了。而每次來一個“新人”,就會有一輛馬車載著他的親眷駛向雁翎城。而等沙恩將犬戎裡裡外外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人大致聚攏起來了,咱就可以扔金錢炮彈了。
沙恩倒是想翻臉不認人,奈何七寸捏在別人手裡,翻身也無力。況且他手底下那些大部族的族長,瞧著觸手可及的衣香鬢影富貴榮華,著實是不願意放手了。
這位年輕的可汗短短幾個月間容顏像是蒼老了十歲,帥氣的臉龐變得滄桑起來,氣質倒是沉穩了不少,他這才隱隱反應過來,心裡有了隱約的惶恐,夏朝人,到底安了什麼樣的居心。
你以為別人會和你真刀真槍的硬幹,實際上軟刀子早就捅到了你背後去了。
於是夏朝人收拾收拾騰出了一個城鎮,用於互市交易,消息一放出去,天南海北的商客全部都湧了過來,犬戎部族也不管是大部落小部落,也一窩蜂的帶著自家的皮貨牛羊都擠了過來。
另一邊,戰場上的事情告一段落,沙恩可汗也收拾收拾進京去了,商量長久議和二三事,說白了就是歸降,咱依附與你,你打算給咱弄出個什麼章程出來。
沙恩咬緊底線不放鬆,盡力為自己的部族爭取到了最大的權益——譬如說那個互市的城鎮,月涼城,可以有漢人與犬戎人共同治理;犬戎幾級幾級以上的將領可以在月涼鎮擁有多大的宅子;遇上氣候不好草場貧乏的年份,夏朝還有義務向犬戎提供一定份額的糧食……
他以為他為自己犬戎人爭取到了最大的利益,實際上當他進京的時候,從一個犬戎可汗的身份來說,他就已經輸的一敗塗地了。很多年後當他年華老去,牽著櫻寧的手走在月涼城的大街上,看著犬戎人和漢人漢語犬戎語兩種話一起蹦躂,熟練的討價還價;犬戎的貴族子弟走馬穿巷,肆無忌憚大聲討論著某個漢人女子的容貌;漢人女子也向犬戎女子學來了她們的彪悍,插著腰一口一個老娘罵回去……他才知道,自己輸在了哪裡。
他輸在了眼界上,亦輸在了胸懷上。當年夏朝那位不動聲色的皇帝和總是笑眯眯的王爺肯定知道,只要他答應了互市,就必然會有今天這樣的局面出現——兩個民族無法阻擋的磨合相融。
他不會知道,這種現象,有一個詞,叫做文化滲透,還有一個詞,叫做民族融合。
輸了麼?的確輸了,身為犬戎可汗,他的子民有很多不再到草原上策馬崩騰,反而被青樓、賭坊、酒肆、戲班、茶樓……種種給留在了這座砌著高牆的城市裡。
可是真的輸了麼?至少他們衣食無憂,部落裡每年再也不會餓死那麼多人,不會再因為來夏朝邊關搶奪而戰死諸多勇士……
……他或許會是犬戎歷史上最懦弱無力的首領,也或許會是犬戎歷史上最開放聖明的可汗。
對於夏朝來說,不管是徹底把犬戎人打焉兒了,還是犬戎人前來依附歸降了,那都是好事兒。這兩種無論哪種都是功績,記在史書上好看,這一任的皇帝到下面去見到列祖列宗了說出來也倍有面子。
只是互市這一項決議在朝堂上還是引起了很大的一場風波的,不少大臣極力抵制,說犬戎人就是狼子野心,直接殺光了就好了,開什麼互市,後患無窮。武將嗤之以鼻,文官就是這樣站著說話不腰疼,殺光?歷朝歷代哪位皇帝、哪個戍守邊疆的將軍不想把犬戎人殺光?問題是殺的光嗎,人家往草原深處一躲,你去哪兒殺去。
文官被武將這麼一嘲諷,氣的吹鬍子瞪眼,可謂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在這件事情上這些紙上談兵的秀才還真沒有發言權,朝堂之上唯一有發言權的就是重新出山了的翊親王,噢,還有一個鎮國候,那個可以無視,侯爺說靠山陛下都被王爺勾勾手指頭就勾走了,本侯爺無話可說。
更多的都察院一脈的官員則言,犬戎人來歸依就歸依好了,應當是他來給咱們朝貢才對,咱為什麼還要給他們開互市,這不是閑得慌嗎?
的確,這種想法才是主流,祈舜只能感歎玄瀾沒有這樣妄自尊大的想法,他稍一點撥,玄瀾眼睛就亮了起來,敏銳的感覺到了客觀的前景。
視之長遠、視之長遠,祈舜不言,轉過頭看向一整個朝堂,他想看看整個朝堂上還有誰把他這四個字聽進去了,又真正有看得見未來的才能。
結果最後戶部尚書梁舒站了出來,這位起起伏伏最後又坐上戶部尚書之位的可憐牢頭站出來,顫顫巍巍的說,“臣附議!若開互市,則可得暴利,若互市之地一斤鹽可換五塊皮裘,將皮裘運之中原內地,則一塊皮裘可換一斤鹽,利為五倍!吧啦吧啦吧啦……”
祈舜仿佛在那對亮閃閃不像人的眼睛裡看見了無數的元寶,金元寶、銀元寶,還有數不清的銅板……
不過梁舒有一點倒是說在了點子上,“……吾等只需要抬高牛羊的價格,壓低馬匹的價格,牧民為逐利,必然多多飼養牛羊,不養馬匹……長此以往,無戰馬,犬戎不足為患也!”
或許是這最後一句話打動了諸位大臣,也或許是梁舒道出的美好的、暴利的的願景讓他們感覺到有利可圖,總之最後他們都松了口風……最重要的是,最後拍板決定的皇帝站在了王爺這一邊,那他們就更加沒什麼好堅持的了。
互市之事,就這樣通過了。
沙恩收拾收拾,帶上使團,往京城去了,溫玦帶著明裡暗裡的天府衛隨行,犬戎可汗都要上京去了,天府衛在邊關的活動也就暫時告一段落了,除了完成任務可以脫身的,更多的人則依然悄無聲息的潛伏在民間。
十來天的跋涉之後回到京都,溫玦這才知道王爺竟然住到碧合殿裡去了。他皺了皺眉,心裡不知為何感覺有點不對勁,他是不知道祈舜曾經被擄到宮裡過的,當初走的時候京裡的人能撤走的都撤走了,留下的都是長期暗線,輕易動不得,因此他也一直以為王爺之前是被軟禁了。
這一回到宮裡求見,用的是王府家臣的腰牌,然而碧合殿裡並沒有看見王爺的人……甚至以他的眼力,自然是可以看出這宮殿裡最近壓根沒住過人!待到王爺匆匆趕來,衣著隨性散漫,他心裡更是震驚,只能祈禱千萬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樣子。
恭恭敬敬的遞上一本冊子,看見王爺廣袖中的手腕上有著幾點紅痕,他心裡一顫,鎮定心神稟報了幾件事情後便告退了,再也不敢多看多想溫玦遞上來的那本冊子,上頭詳細記述了何人潛伏在得地,偽裝的身份是什麼,是任務暗線還是長期暗線,批次之間的聯絡口號,可以動用的勢力,除此之外還有無影暗殺小組最新訓練成果……祈舜抽了抽嘴角,心想還好當初回京的時候沒把天府衛帶回來,不然他突然失蹤被皇帝劫進宮,這群人非得把京都翻個底朝天不可,這什麼無影組,想必絕對有那個膽子進宮劫人……
不過這本冊子確實得好好收好了……除了溫玦,世上只有他知道每一個手下的詳細情況,幾百人的性命系在他手中的冊子裡,由不得他不慎重。
鑒於他短時間內不太有可能重新住回王府去,好吧,估計以後也都不太可能了。他琢磨了一下,還是把這本冊子放在麒麟殿裡好了。這天底下,還有什麼地方比皇帝的寢殿更安全?
他手底下有這麼一支天府衛玄瀾是知道的,看著他滿宮殿亂躥,玄瀾突然心中一動,道,“阿舜,你那支天府衛朕給一個編制吧。乾脆明面上設一個機構替朕監察百官好了……”
祈舜心裡一動,手上一抖連盒子都差點沒拿穩,乖乖,這是錦衣衛要出場的節奏啊……
“不急,現在不是好時機,到時候再說吧。”飛魚服、繡春刀……這句話說完之後又後悔了怎麼辦。
祈舜穿著一件中衣自宮殿裡頭走走看看,不知道要把手上這個裝了小冊子的沉香盒擺在哪裡才順眼,走過一圈後他放棄了,就放在龍床左側靠牆的該高臺上吧,轉頭就能看的見,拿去也方便。這帝王寢宮裡他還想要藏來藏去的真不知道這是防賊呢還是方皇帝呢……
那高臺之上原本就擱了兩個盒子,咳咳,這是什麼?仔細看了看,發現下面那個盒子略有點眼熟,上頭還有自己留下的的鐫刻“致玄瀾十六束髮”——這不是自己送給玄瀾十六歲的生辰禮嗎?他還記得裡頭是十六個玄瀾哥哥年齡的木雕娃娃……
額……當時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不必言說,如今都已經過去了,三年後的自己站在這裡,面對著這個木盒,除了一股蛋蛋的驕傲感還有略有點那麼彆扭的,無他,當時他雕刻這份禮物的時候心情有多麼悲涼……現在就有多麼尷尬。
另一個木盒則只有巴掌大小,顯得要小巧精緻許多,祈舜拿到手裡端看,不料輕輕一碰盒子就開了,盒子裡兩束分別用紅繩捆好的頭髮又被一根紅絲帶系在了一起。
這是……結髮?是玄瀾和皇后的結髮嗎?祈舜臉上迅速褪去血色,變得蒼白。
不、不對……應該不會是皇后的,不可能是皇后的……
……那會是誰的?
玄瀾悄無聲息的走了過來,從身後抱住他,低沉的聲音在耳畔輕笑著響起,帶著惑人的魔力,性感的不像話,玄瀾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你猜啊……”
想到某種可能,祈舜臉色瞬間爆紅。

第86章 林場

犬戎使團抵達京城的那一天,祈舜帶著禮部和鴻臚寺一眾官員親自前去相迎。
雖然那些堅定的帝黨對他的再次複出很是不爽,但是也不得不承認,滿朝上下再也沒有一個人比他領隊接待犬戎來使更加合適了。十年前是他一場白日焰火打掉了犬戎人的囂張氣焰,把他們打回了草原深處;十年後又是他三千鐵騎,深入敵營一刀砍下了犬戎老可汗的人頭。他的出現,對犬戎人那就是一種壓制——就算本王砍了你老子,你特麼在本王面前也得給我憋著!
這,才叫下馬威!
在祈舜沒有出山之前,這個領隊的名額曾經被各派人馬強迫了頭,但是他出山之後,一個一個的就全都啞火了。夏朝官員內部爭鬥歸內部爭鬥,一旦碰上這種時候,那是半點國威也不肯墮的…大夏如今還在開國初期,無論是太/祖帝還是隆平帝,那都是馬背上打下來的江山,上下官員幾乎都貫徹了自家老大的馬背精神:你服也得服,不服也要打到你服。
這一回這個差事,談判商議什麼的自有鴻臚寺的官員來,祈舜什麼都不負責幹,他就負責刷臉。迎接使團的時候,帶隊往隊伍面前那麼一站,犬戎使團在華京城的整一個日程中,完全不敢惹什麼么蛾子;確認互市細節的時候,比如說牛羊的價格要明顯高於馬匹的價格,祈舜搖著扇子風流倜儻的走進來,笑眯眯的:“你們談你們的,本王只是來聽聽。”,然後安然的坐在椅子上喝茶,舉動優雅,全程一言未發,卻壓的犬戎人不該說的話再不敢多說一句。
也是正好湊上了,慣例中秋節後九月上旬是要進行秋季圍獵的。圍獵的場地在京郊行宮的那一座山脈裡,正好以行宮為界,其後的一片山脈被劃分成了皇家獵場,既然有外賓在京,那必然是要邀其一同前往的。
犬戎人暗搓搓的握拳覺得自己這回肯定能夠揚眉吐氣了,比騎術,比獵術,誰能比的過他們。
圍獵要進行十日,一應眾人全部入住京郊行宮,那一日,重臣、重臣家眷、後妃、使團、還有侍衛下人,一行人浩浩蕩蕩。
祈舜一身親王袍服,繡金祥雲靴,黃石玉高冠,端肅嚴正,步過百官與使團,錯開玄瀾一個身位,踏上屬於他的親王車輦。一踏上步輦就靠在了軟座上,可以預想如果能夠躺著他必然是不願意坐著的。厚重衣袂裡的手臂白皙修長,倒是顯得單薄瘦弱了些,手腕上的淤青還沒有消下去,隱隱可見皮膚上淺淺的紅色吻痕。
他手一僵,垂下衣袖將其遮蓋住——這幾個月來屢屢和玄瀾說,讓他不要在他的手上留下這些痕跡,爭取了許久也不過只讓“戰線”退回到手腕後面……真不明白手有什麼好親的。
至於手腕上這道淤青……好吧,是他自己作死。
之前夜襲犬戎王庭的時候,老可汗被他的漢人寵妾一刀捅入後心,至死不能瞑目。那一名寵妾就是被天府衛的人所策反的,被帶回夏朝後也順勢加入了天府衛。祈舜這一次讓他女扮男裝混進了自己的護衛隊裡,本就是有所安排,然而被玄瀾知道了。
本是沒什麼的,但是那小子偏偏要吃醋,咬死了不放——當他不知道呢,不就是借著吃醋的藉口,好逼迫他答應一些平日裡不會答應的姿勢嗎……
真是敗給這小子了,昨夜意識在沉沉浮浮間他恍然憶起前世一句風靡一時的歌詞: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前半句說得是他自己,曾經以為得不到所以一直消停不下來;後半句說得就是玄瀾,典型的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不、不就是仗著自己最後肯定不忍心拒絕麼。
所以原定是騎馬去林場的,今天早上起來只好臨時讓人換了車輦……某人也自覺,老老實實的換了車輦,陪他坐馬車過去。
到了京郊行宮,祈舜一頭紮進宮殿裡就不想出來了,玄瀾也不可能讓他再去騎馬打獵,於是只好用“偶感風寒”這樣的藉口搪塞過去。
“偶感風寒”的王爺被留在了宮殿裡,與被王爺生病給嚇得立刻趕來的徐子行徐太醫大眼瞪小眼。話說徐子行原本和師傅學的就是外傷,是好不容易勾著了尾巴才進的太醫院,如今硬生生的被玄瀾逼成了內外兼修。一頂太醫院院正的官帽帶著,這天底下大夫的官位,他已經到達了頂峰。
“王爺可有何雅興解悶?微臣定當奉陪!”徐子行很自覺,他知道自己被叫過來就是同王爺聊聊天,解解悶啦。

第87章 櫻寧

“王爺可有何雅興解悶?微臣定當奉陪!”徐子行很自覺,他知道自己被叫過來就是同王爺聊聊天,解解悶啦。
“行了,帶上你的醫箱。”,祈舜撣撣衣袂上的灰塵,繁重的親王禮服已經被他換了下來,月白色的直裾長袍倒是顯得貼身又舒適,腰間一章寬的腰帶繡了淺綠的翠竹,清雅俊逸。
他瞥了一眼一頭霧水的徐子行,也不解釋什麼,只說,“記得你是來給本王看病的。”
帶著一個太醫,兩個侍衛,祈舜就出門了,沒有絲毫猶豫的朝著九曲回橋踱步而去。徐子行張了張嘴,還是忍住了自己心裡的好奇。曾經映紅半個宮殿的荷花已經謝了滿池,蜿蜒的回橋上嫋嫋娜娜站著一位披著雪白披風的少婦,寬大的披風依然遮掩不住她凸起的肚皮。
祈舜慢悠悠的走過來,唇角帶笑,“這位可是櫻甯夫人?”
櫻寧微微作福,“見過翊王爺……櫻甯身子不便,還請王爺見諒。”
祈舜扶起他,氣質溫潤,“夫人可是快生產了?”他一指跟在自己身後的徐子行,“正好徐太醫在,不若讓徐太醫給夫人把把平安脈?”
“已經八個月了。”櫻寧淺笑著朝祈舜和徐子行點頭,“勞煩王爺,勞煩太醫。”
“那便請夫人往八角亭小坐。”回橋蜿蜒轉折,正好通向離岸邊不遠的一處八角漢白玉亭,亭台建的精緻絕倫,美輪美奐。
徐子行愣了半晌,然後一頭霧水的跟了上去:雖說他一專修外傷的在皇帝的逼迫下內外兼修了,然而……婦科依舊不在他業務範圍之內啊?!
祈舜見他沒有跟上來,遞給他身邊那個侍衛一個眼色。那侍衛立刻乖覺的過來扶著他。
徐子行:……本太醫還沒老到走路都要人扶好麼?!
“徐太醫您可要看著些路。”侍衛的聲音清脆柔和,雖然刻意壓低了,但依然可以聽得出婉轉清麗的音色。
徐子行一愣,側頭看去,這個侍衛比他還要矮上一些,身材更是刻意說是“嬌小”了,從他這邊望過去的側臉線條精緻,小巧而精緻的鼻樑,米分中透紅的嘴唇——徐子行覺得自己頭皮要炸開了,女扮男裝?!!這又是什麼套路?!
接下來路·女扮男裝侍衛·淺低聲在徐子行臉側一陣耳語,語速飛快的告訴了他這是一個幹什麼的套路。
哦哦哦,徐子行抹汗,原來是細作接頭的幹活,早說啊。
接下來徐太醫非常的配合,在給犬戎可汗這位受寵的夫人把了脈之後,甚至都不用祈舜給他遞眼色,微微躊躇了一會就說道,“不知夫人可否將您之前的藥方借微臣一觀?”
櫻寧面上浮現出擔憂之色,立刻就把自己的貼身侍女打發回去拿藥方了。於是亭中只剩下了四個人,徐子行看看一臉淡定喝茶的王爺,再看看那兩位一直眉來眼去的某女扮男裝護衛和某可汗夫人,四十五度角憂傷望天,自覺的走到亭外,望風去了。
漢白玉亭子的四周掛著米分白色的紗簾,簾帳輕盈,風一吹就飄了起來。
站在祈舜身後一直努力低著頭的女扮男裝侍衛路淺抬起頭,露出了自己原本的聲音,轉頭對著櫻寧道,“櫻寧,你不想回來嗎?”
她皺著眉頭,聲音裡隱隱有著責備之意,眼裡更有著擔憂和不解,似乎在說:你為什麼會不想回到大夏呢?而你怎麼能夠不回來呢?
櫻寧放在裙子上的手不自覺的揪緊了帕子,“櫻甯多謝王爺美意。”她咬了咬牙說,“只是櫻寧並不想肚子裡的孩子出生便沒了父親。”
路淺眉頭一豎就道:“沙恩和他爹不是一個貨色?!那些個狗男人有什麼好的!”此言此語完全忽略了她前邊坐著的人也是一個男的。
“路淺。”祈舜淡淡的叫他的名字,不疾不徐,算是一種點到即止的提醒。路淺心中一凜閉上了嘴,祈舜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對櫻寧道,“你自己決定。”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過了此次機會,就不可能輕易的把你從犬戎王庭中帶出來了。”祈舜語氣誠懇,也非常明確的揭示了這個事實。選擇權在櫻寧自己手上,該如何選,當由她自己做決定。
祈舜又說,“你自己不後悔就好。”
——就向他孤注一擲豪賭一場,和名義上仍舊是他侄子的皇帝攪合在了一起,他又不是不知道萬一有個行差踏錯那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只是自己不後悔罷了。生死榮辱,都不後悔。
他這一生,若只是要求安穩,那必然富貴榮華一生無憂。只是一輩子都這麼順遂平穩下去,那日子過得未免也太無趣了。身邊總要有一個人知冷知熱,為你喜而喜,為你憂而憂,會因為你多看了別人幾眼而吃醋生氣,會恨不得把他擁有的珍寶全部堆到你腳下,只為了討你歡心——總要有這樣一個人,才能把柴米油鹽的平淡生活,過成天邊七色的雨後彩虹。
“沙恩很好。”櫻寧臉上浮現小女人甜蜜的微笑,“櫻甯多謝王爺成全。”
祈舜見她執意如此,沉默了有一會兒後才笑著搖了搖頭,“罷了。”
“——只是有一點,你不要忘了自己還是個夏朝人。”
這句話祈舜說的很是自然,就連臉色都還是之前那副輕鬆閑淡,但恐怕任誰都能聽出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裡隱藏的威脅之意。櫻寧攥緊了裙子,臉上瞬間褪去血色,微微蠕動這嘴唇道,“櫻寧自不敢忘。”
身後路淺的臉色也變了,櫻寧想老老實實相夫教子,然而自從自己兩年前接觸上她,策反她的那一日起,她這輩子,便安穩不了了。
只這一句話,犬戎可汗的枕邊人,就是夏朝安插的最深的一顆釘子。
前兩日的狩獵眾人並沒有跑遠,都只是在行宮附近晃蕩,入夜前都來得及趕回來居住;兩日後一眾精銳侍衛就護著帝王往山脈深處行進了,老虎、山豹等兇猛的野獸也漸漸開始出沒。
“嗖——”箭矢破空而過,一箭直接射穿了一頭火狐狸的雙眼,未損傷皮毛分毫。身邊拱衛的年輕大臣和將領都喝好,道是陛下的箭術如何如何,生怕不知道他們在拍龍屁似得,唯有伍什一人猜到了皇上的心思,拍龍屁拍的不露痕跡,“這火狐狸的皮毛是極好的,這麼完整的一塊皮可是難得,再有兩塊就可以做一件披風了呢!”
“恩。”玄瀾被這一個龍屁拍的渾身舒坦,嘴角微微勾起——阿舜的那件火狐皮披風有些小了,應當由他再親手送他一件才對。
伍什得意的小哼一聲,對後頭那群大臣不屑一顧。這些年輕的重臣或重臣之子則紛紛扼腕頓首,在他們還在研究如何拍龍屁的時候,人家已經成功的順了龍尾巴了——要不人家咱是陛下身邊的紅人呐。
當陛下一門心思奔著火狐狸去了,老虎山豹都不管了,其他人還敢獵那麼多大型猛獸在陛下面前找存在感嗎?那必須低調低調再低調。山大王天天在自家地盤耀武揚威的晃蕩,卻發現那些愚蠢的人類全部視他為無物……那只小狐狸有什麼好追的?虎大王這麼帥氣你們都看不見麼?!
原本犬戎使團還是想著要在這狩獵場上找回場子的。但是一來,雖然是在馬背上長大,但是一馬平川的草原和山高林深的山脈,這完全是兩種地方,他們一頭紮進去,指不定就找不到路出來了;二來,沙恩看人家一個皇帝領著一群武將滿山林亂躥追小狐狸,他腦子一轉,覺得,誒,獵個虎皮回去肯定還是他自己用,不如給櫻寧獵幾條狐皮,櫻寧穿著火狐皮肯定也很好看……
於是,皇家圍獵就變成了獵狐大會,一個皇帝外加一個可汗,領著手底下一幫子人到處獵小狐狸。
以往跟在屁股後面狐假虎威的小狐狸最近一個都見不著了,虎大王表示好憂傷。
約莫五日過後,一大隊人馬載著獵物,浩浩蕩蕩的就從山脈裡奔出來了,火狐皮被送到尚儀局去由最好的裁縫硝製成披風,玄瀾暗搓搓的興奮的很,再加上幾日未見了,大白天的就撲了過去,抱著祈舜滾了床單。
祈舜:呵呵,別以為你端著皇帝的架子威而不露,一本正經……我就不知道你大型犬的本質。
晚上林場宴會的時候,坐在最上首的皇帝神清氣爽,不見絲毫疲憊,側首的王爺單手執杯,一隻手背到身後,瀟灑風流。
犬戎使團也算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王爺,他們幾乎不敢相信這和年前那個一身黑鎧深入草原三千丈的鐵血將軍是同一個人。

第88+89章 驚馬

宴請外賓,于禮數上,是要後宮妃嬪出席的,這對外賓也是表示一種親近。玄瀾後宮妃嬪不多,碰上這樣的場面,那是能拉出充場子的都拉出來充場子了。鑒於妃嬪的品質不夠,四妃之上的全都沒有,那就只能靠臉來湊,一眾後妃在兩個嬪位娘娘的帶領下盛裝華服,珠翠環佩,妝容精緻的出場了。出場的時候一起從宮殿裡鋪設的紅地毯上走來,雍容華貴,各具特色。或清麗或端莊或婉約或嬌憨,風格百變——女子天團成功hold住全場,特別是人生審美略悲劇的犬戎使團,很好的傳達了我大夏朝氣度博大,雍容繁盛的氣象。
沙恩坐在祈舜對面,一聲棕色的戎服很是粗獷,氣勢上卻並沒有壓過祈舜分毫。祈舜淡淡抬手,緩執杯,遙敬沙恩一杯,不卑不亢道,“可汗,請。”
他本人就是一種天然的威懾,即使他現在是一副無害的樣子,但沙恩想,他永遠不會忘記這層白衣裡裹著的是那個沙場執劍的將軍。
玄瀾淡淡笑了,也給了犬戎人一個面子,朝沙恩遙遙舉杯,大佬們喝過酒之後,算是開場完畢,借下來就是歌舞表演和樂曲演奏,然後底下的人該吃吃該喝喝,該趁著這場晚宴攪和什麼勾當趕緊攪和——譬如說鴻臚寺那一幫官員,和犬戎使團那叫一個哥倆好,你勾我的肩我搭你的背,嘻嘻哈哈趁著酒桌上的興致把能敲定的東西都敲定下來。
底下人喝底下人的,上頭人喝上頭人的,底下人在互相挖坑,上頭人也在暗暗角力。
“如今的天色將暗未暗,是明非明……鍛煉眼力準頭,那是極好的。”沙恩看看天色,飲盡一杯酒笑道,“本汗小時候就是被母親逼著,在這種天色下練箭……”
醉翁之意不在酒……死心不改啊,祈舜冷哼一聲,轉頭吩咐下人去把天狼衛的人叫過來。
玄瀾眉頭一挑,還未遞到嘴邊的酒杯被他往桌上一放,杯中透明的酒液一個震盪後灑了出來,他勾起唇角,慢條斯理的說道,“既然可汗有意……那不若,來一局?”
這種天色對箭術的精准性是個極大的考驗,沙恩既然能在今天這個場合上提出這個要求,那必然是有幾分把握的。犬戎人自幼生活在草原,長期在這種天色下射箭,眼睛已經習慣這種明暗了……祈舜估摸了一下,估計也就天狼衛能夠稍微掠其鋒芒了。
正好大傢伙也吃的差不多了,就全部轉移出來,到了離宮殿不遠的馬場之上一聲令下,比試的東西很快就被人準備好,參與比試的人也選好了,犬戎那邊一溜粗獷魁梧的大漢,大夏這邊則無一例外是一身鐵鎧面無表情的天狼衛。天狼衛在邊關駐守遊擊兩年,雙方可以算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眼神一碰祈舜都能聽見那火花呲哩啪啦的響,紅色的進度條蹭蹭蹭的往上躥,噔的一下這比試暗地裡就瞬間升級成了死鬥,誰都開始想弄死對方,那真是一點都不留餘力。
從最初的射中百米之外的靶心,到後來射中百米之外滿溢的水碗上漂浮這的一個小木球……一邊勝一局,且都是三局兩勝,彼此實力不分軒輊。雙方鬥出了火來,有人甚至提出讓宮女頭頂著飄著木球的水碗勻步的走著他們在幾百米外的地方騎馬射箭,誰在較遠的地方射中便算誰贏,還要看誰準頭好,是射中的木球,還是射中的水碗,或者……射中的是宮女的人頭。
為保證公平,這宮女還可以由雙方出,犬戎這邊對應的宮女由大夏出,大夏這邊對應的宮女則由犬戎出。
這話一出,在場宮女的臉色都白了。祈舜不爽的哼了一聲,你們犬戎人真會玩。
“不可,這準頭難說,總有個萬一的時候,宮女是不如吾等身份尊貴,那也是爹生娘養的一條人命,在我們大夏,萬沒有拿人命作兒戲的道理。”祈舜直接出聲道,人也沒有從給他搬來的座椅上站起來,語氣平淡,但是擲地有聲。
這話一出,伺候的宮女都感激的看向他,一個個眼睛亮晶晶水潤潤的,暗呼王爺真是心善,嗚嗚嗚嗚太體貼我們下人了。
biu~biu~biu~祈舜的身後似乎冉冉升起了聖母光環,第一批腦殘粉開始出現。
犬戎人臉色很不好看,這話相當於指責他們在不拿人命當人命。是這樣的嗎?是的。但是能明擺著說出來嗎?不能。
雖然在這個時候,任何政權的實質都是一個階層掌握、控制,甚至奴役另一個階層,但是前頭無數一頭栽下的皇朝已經告訴掌權者了,實質是這樣沒錯,但是如果掌權者做的太過,把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擺出來,必然會頓失天下民心。分分鐘國家四分五裂,各地起義,王侯割據——夏朝的太/祖就是這樣發家的,草莽起於微末,然心懷天下胸中有蒼生,遂有追逐著數十萬眾,一路扶搖直上九萬里,直至登臨九重天,登基為帝。
鑒於太/祖特殊的出生,夏朝對於民眾的容忍度是很大的,民風也開放,只要有理有據,在官府面前都能挺直腰杆說話。
夏朝在立朝之初,就廢除了奴籍,當時沒有一個貴族敢攔,因為攔著的,都被太/祖尋了各種由頭打入奴籍了。民間有野史傳,太/祖皇帝執力要廢除奴籍,約莫是因為其生/母是奴籍出生,就算死,也是被主家的夫人隨意打殺死的——一個奴僕,死了便死了,沒人會去追究。
除了她在日後打下了帝位的兒子,心心念念——她活著的時候,他還太小,什麼都做不了;等到他手握天下生殺大權的時候,唯一能為早逝的生/母做的,就是廢除奴籍制。
他做到了。
在場的夏朝官員,腦子轉的快的,已經想到了這一層由頭。從某一種程度上來說,就算是承慶帝,那也是奴籍出生。想到這裡頭上的冷汗已經下來了,再想下去那就是掉腦袋的事了。所以縱使他們對王爺越過陛下說話很不爽,但是不管爽不爽,都必須力挺!這時候要是說錯話,那以後就別在官場混了。
謝文彥第一個開口,“王爺說的有理,都是爹生娘養的,若是有個失手,讓人家爹娘怎麼辦?”
宮女們又把亮閃閃的眼睛投向了小謝大人。
其他大人暗啐一聲,這馬屁拍的真快,咳咳兩下,也開始發言了。
“老臣也認為不可,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不說人,這畜生萬一絆了一下呢?”
“人命關天,萬萬不可如此輕率!”
“比試的方式有千萬種,但人命可只有一條,不妥不妥。”
“……”
這時候一個聲音插/進來,“都是水靈靈的大姑娘,萬一有個失手香消玉殞了,這不是作孽嗎?”
……這是哪一隻?!站出來!咱們的畫風呢,大臣們怒了,姑娘們也怒了,啊呸,哪裡來的色鬼!眼睛轉了滿場,最後才在犬戎那邊看見一個傻傻憨笑著的傻大個。
傻大個見全場人都看著他,撓撓頭笑的那叫一個淳樸,“俺說的是真的啊……俺還沒娶媳婦呢。”
全場人都笑了起來,之前劍拔弩張針鋒相對的氣氛一下子消弭掉好多,場面又重新融洽起來,祈舜眼角微微眯起,他可不相信這真是一個傻大個,傻大個能跟著使團來華京?這人是人才啊……分寸把握的太好了。
“不知這位將軍姓甚名誰?可看中了場中哪位姑娘?本王替你向陛下求個聖旨。”祈舜突然開口道,笑眯眯的。
傻大個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不要不要……夏朝的姑娘好看是好看,但是太瘦啦,那胳膊,一掰就斷啦!不耐……”他嘴一閉,總算考慮到後面那個字不太好意思說出口……不耐/操,他在心裡暗暗嘀咕。
一掰就斷一掰就斷……姑娘們臉色僵硬怒目而視,姑奶奶還看不上你這傻大個呢!
沙恩爽朗一笑提議道,“之前是納措思慮不周,本汗想,不若將宮女換成燃燒著的紅燭吧,然後由一個改為一排,燭火在風中大小不定,若要射中燭芯,也是很考驗箭術的。”
玄瀾欣然同意,很快燭火就被佈置好了。兩房的人馬也上場。隨著發令官一聲令下,千米之外騎著馬的兩個人就開始往前狂奔了,上半身微微往前傾,熟練的抽箭上弓,瞄準遠方跳動的火苗。
利箭割開空氣,發出割裂後的風聲,準確的帶走燭芯,火苗瞬間熄滅,附近的火燭則在風勢的助力下呼的一下網上躥高了一截。
圍觀的大臣死死盯著火苗,卻遲遲不再有所動靜。
“嘶——”一聲嘶鳴聲傳來,眾人將目光轉回射手身上,立現驚容:“——馬驚了!馬驚了!”
“——保護皇上!快!”
“——羽林衛!”
“——退開!迅速退開!”
羽林衛迅速簇擁上來,一道人牆擋在眾大臣之間。後妃們尖叫起來,花容失色,玄瀾眉頭一皺,“喊什麼!鎮定點!”
謝文萱倒只是蒼白了臉色,她鎮定了心神,在護衛的簇擁下帶著一眾後妃往後退。玄瀾、祈舜周圍更是被圍了層層的人馬,簇擁到了高臺上,並且羽林衛有意無意的把他們和犬戎使團一群人隔開了——現在一切還沒有定論,萬一是犬戎人做的手腳呢?
玄瀾和祈舜對視一眼,兩人都明白,這事兒恐怕還真不是犬戎人動的手腳。
馬場上兩匹馬都發起了馬瘋,撒著蹄子滿場亂奔,兩個起手使勁拉使勁拉都拉不住。祈舜忍不住眉頭緊皺,當機立斷高聲喊了一句,“斬馬!”
那名天狼衛接到命令,條件反射抽/出箭筒裡的箭,直接刺入馬脖子,馬兒哀嚎一聲,垂死掙扎,他又一個大力拍向馬頭,馬失前蹄,往前栽去,他順勢往地上一滾,一系列動作乾脆俐落。
再抬起頭,馬兒躺在地上烏律律的哀鳴,出氣兒多,進氣少了。
“——馬!馬!”人群中又有人尖叫。那名天狼衛迅速轉頭一看,之間他的對手,那名犬戎人騎的馬正在發了瘋似得前後顛著,試圖把身上的人甩下來。
犬戎那名魁梧的漢子一下沒抓穩韁繩,就已經被甩了出來,整個人往一邊地上摔去。天狼衛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過去接住了那個犬戎人,好歹給了他一個緩衝,不至於被摔死——畢竟,這算是夏朝的主場,兩國之間還有合作,死了人不好。
他選擇去扶了人,那匹馬甩掉身上的大漢,輕鬆了許多,又沒有人拉韁繩控方向,嘶鳴了一聲就往人最多的地方跑去。
人群又是一陣躁動,然後迅速往後撤。祈舜早早就被護著到了高臺上,底下的情況他一目了然。
夠資格跟來行宮的都是國之棟樑,受驚了可不好。他回京數月都沒怎麼動過手,也著實有點手癢……眼角瞥到身側侍衛身上的腰刀,看見玄瀾沒有看向他這裡,他眼疾手快就把護衛的腰刀抽了出來。
待到護衛反應過來自己的腰刀被抽走了,“王爺”兩字還沒喊出來,就看見祈舜白衣飄飄,單手翻過高臺,然後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順勢落在地上,馬兒正在朝著他狂奔而來,他站穩之後,正好借勢甩出手上的腰刀。
前後不過幾瞬的時間,腰刀正好插中馬兒額頭的正中間,到最後瘋馬緩緩倒下的時候,眼中瘋狂痛苦的神色還沒有退去,觸目驚心。
祈舜緩了幾口氣,上前抽/出那柄腰刀,拔刀的時候“嗤”的一聲血液四濺,飛濺過來的血點如水滴砸落地面一般,在衣擺染上鮮豔的一團。
祈舜轉過身,脊背挺直朝高臺上走去。
前前後後不過十來個呼吸的時間,甚至有些人的一句話都還沒有說完,電光火石間這一匹瘋馬就已經被斬在了刀下。場中似乎靜滯了一瞬,隨後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祈舜就像一個無往而不利的戰神,伴著掌聲浴血歸來。
面色冷峻,神情從容,刀尖還在一滴滴的往下滴血,有一種修羅般的冷漠無情。
在場的人,尤其是那些朝堂上的大臣,這是第一次看見祈舜。心裡的震驚無法言說,不敢置信之餘,他們知道,自己必須要重新認識一下這位元一直被帝王信任著的王爺了。
前一刻他還是光風霽月的世家公子,後一刻他已然成了戰場上征戰歸來的常勝將軍。這種強烈的對比給人的震驚是極大的,除了大臣之外,後妃看向他的眼神也是震驚的,而那些小宮女和羽林衛,眼裡更是透露出狂熱的崇拜。
有些年長一些的老臣已經想起了如今這位陛下還只是一個皇太孫的時候,先帝尚未去世,由當時的二皇子發動的一場逼宮政變——當年,也是尚且只有十六的王爺橫刀立馬,帶人突破開元大道上的堵截,血戰到皇宮。
不曾見到這一位動手太久,他們都快忘了,這並不是一隻沒牙的老虎。
全場反而是犬戎人最為見怪不怪……在邊關的時候,他們被這位王爺帶著天狼衛來來回回殺了多少遍,那就不用說出來丟人了,連大本營都被人家沖了一個對穿——不過是見他殺一匹馬,這算什麼?
人群自動自發的分開為祈舜繞道,“鏗”的一聲,腰刀歸鞘,那名侍衛才回過神來,看向祈舜的眼神那叫一個狂熱。軍隊是最崇拜強者的地方,那種心情大概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媽的,勞資總算知道天狼衛那群人為啥鼻孔老朝天放了!為啥看咱們說要保護王爺老像看白/癡了!
——王爺天狼衛還收人不?你還缺不缺近衛?求收小弟!
這一回“林場驚馬”的事情過後,經由在場的兄弟一傳十,十傳百,把祈舜描述的那叫一個神武不凡,簡直就像是神將下凡,間接導致他在軍中、在天子二十四親衛營中的聲望拔高了一大截,這是他所沒有料到的。
以往他們也知道翊王在邊關打了勝仗回來,但知道也就知道了,聽聽也就過去了——這一回,果然是離了近了,那真叫一個他/媽/的激動!
出了這麼一茬子事情之後,玄瀾直接沉著臉吩咐晚宴解散,然後大理寺刑部該留下來查案的查案,禮部鴻臚寺則改把外賓送回去的送回去。玄瀾沉著臉走在最前面,也沒有同祈舜說一句話,臉色陰沉,看起來是真生氣了。
——沒有人知道,他隱藏在衣袍下的手,還在輕微的顫抖。
祈舜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這種場合底下侍衛統領一大堆,怎麼也輪不到他一個王爺親自出手,但是,好吧,他是有點手癢——有犬戎人在場的時候,他怎麼能夠容忍自己人在犬戎使團面前掉面子!
玄瀾是不喜歡他出手的,甚至而言,不喜歡他出現在人前。他清楚的感受到了這一點,就像這小子當初會有想要把他一把鎖鎖在宮殿裡的瘋狂想法一樣。可是他是男人,不是真的後宮裡的妃子,這方面他不可能慣著他。
走到了小御花園的時候,玄瀾突然停下來,讓跟著伺候的宮女太監還有侍衛都下去。
祈舜抬起頭看他,有點茫然,月色下顯得無辜極了——在這裡停下來幹什麼?
玄瀾被氣笑了,扣住他的頭,就狠狠的吻了下去。
這是一個霸道至極的親吻,兇狠瘋狂而不留餘地。這幾個月過來玄瀾對他向來是溫柔而珍重的,從來沒有這麼粗/魯過,全面的壓制與侵佔。祈舜被吻的眼前發黑,死命的掙扎——這是在空曠的小御花園裡,隨時都有可能會有人路過,隨時都有可能被發現。這個認識讓他心驚肉跳。
最後好不容易掙脫開來,他氣喘吁吁的問道,“——你又發什麼瘋!”
“阿舜,看著我!”玄瀾低聲道,然後把他的頭轉過來,兩人四目相對,祈舜很容易就發現了玄瀾眼裡的憤怒……以及,不帶掩飾的深切擔憂。
……忽然的,他就有點後悔了。
“你在邊關那兩年已經是朕能夠忍受的極限,阿舜。”玄瀾道,無比認真,“在京都,你要去五軍都督府去六部去哪裡都隨你……朕不攔著,更不會有疑心。”
他說,“——朕只求你,不要親自立于危牆之下。”
因為,我會擔心。
你知道看著馬蹄高高揚起,而你連躲都沒有躲開的時候,我有多擔心嗎?你知道你衣袍上的那些血點,有多刺眼嗎?
……你知道那種即將失去的恐慌,有多讓人絕望嗎?
在生死面前,他依舊無能為力,玄瀾想,縱使他已經是帝王。
在月色清晰的映照下,眼前年輕的帝王完全沒有了在人前的鎮定自若,臉色有些微的蒼白,眉目遍佈著不安,眼神中滿是焦慮和恐慌。
花園裡的花安靜的盛開著,大朵大朵各色的菊/花在悠然綻放,細嫩的花瓣泛著盈盈的光澤,在月色下簡直美如一幅畫,鼻尖傳來清甜的桂花香,有著夜的清冷和花的甜香,然而卻不膩人。
“不會了,以後不會了。”祈舜輕輕道,握起他的手,發現掌心全是冷汗,他像是立下誓言般,“以後真的不會了。”
是他的錯,他犯了一個“我以為”的錯,可是玄瀾比他想的更愛他。
——為你穿上盔甲,為你束起刀鞘,為你,更愛我自己。
“這是懲罰。”玄瀾心中一動,把人推到桂花樹上。他知道祈舜比較忌諱在外面做那事兒,甚至連在外面親密一些都不肯,原因是容易被發現——但是於他不同的是,玄瀾心中一直以來都有一種很深切的野望:總有一天,我會拉著你的手,走到人前,和你一起,走到世間尊崇的地方。
祈舜被按在樹上親吻,一點一點,從眉心到眼尾,再到鼻尖嘴唇……舌頭靈巧的來到他的後頸,這是他全身上下最經不起撩/撥的地方,只要輕輕一舔,就能讓他癢到心裡去。
他忍不住抓緊玄瀾的衣服,喘息道,“不、不要……”
“說了,這是懲罰。”玄瀾拒絕道,然後一隻手挑開他的衣服,伸進了裡面。
微涼的指尖與肌膚相觸,激的人渾身一個顫抖,祈舜想往後逃,卻又被玄瀾重新抓回自己的懷裡,細密的啃噬他的脖頸,留下一連串令人遐想的紅點,然後一隻手伸進他的衣服裡面,在尾椎骨附近曖昧徘徊。
微涼的指尖與肌膚相觸,激的人渾身一個顫抖,祈舜想往後逃,卻又被玄瀾重新抓回自己的懷裡,細密的啃噬他的脖頸,留下一連串令人遐想的紅點,然後一隻手伸進他的衣服裡面,在尾椎骨附近曖昧徘徊。
在花園這種地方,冒著隨時可能會被發現的危險,接受這種隱秘的挑逗,這種刺激讓快感翻倍的增長,很快祈舜就軟倒在了玄瀾懷裡,只剩下喘氣的份了。
突然,“砰”的一聲,瓷罐砸到地面的聲音傳來。
祈舜渾身僵硬,沸騰的血液立刻降下溫去,整個人如墜冰窖。
他緩緩轉過頭,只看見花園小徑處地上一隻破碎的瓷罐,滾滾的雞湯還蒸騰著往外冒著熱氣。

第90章 發現

祈舜僵硬的轉過頭起看地上那只破碎的瓷盤,地上被潑了滿地的雞湯,直到眼睛發澀,他才壓著嗓子問,“……是誰?”
“阿舜不必擔心。”玄瀾握緊他的手,“不會有事。”
“朕答應你。”天子一言,重如九鼎。朕答應你,不會出事。
“如果……”
“沒有如果。”玄瀾道,“放心。”
他將祈舜抱在懷裡,厚實溫暖的胸膛傳過來一種安心的力量、沉穩從容、如淵如海——祈舜這才發現,不知不覺,曾經被他牽著手護在身後的小侄子,已經成長為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有擔當、有手段、有魄力、有氣度。
“好,皇叔信你。”
——如果、如果真的有如果……祈舜深吸一口氣,微笑回他。
玄瀾神色平靜的看著那條通幽的小徑,眼神深邃,無波無瀾,小徑口一碗雞湯被打碎在地面上。
他想,但願那個女人聰明一些……不然,他不介意教教她怎麼做聰明人。
==================================
自從出了驚馬這一茬子事之後,皇帝也沒了狩獵的興致,很快就下令回轉皇宮。
和犬戎的和約也談得差不多了,在回宮之後的第三日,皇宮舉辦了一場宴會,一方面是慶祝兩國的合約談成,大家都和和氣氣的,每一方都覺得是自己占了便宜;另一方面也是犬戎使團即將離開京都,這場宴會也算是一個踐行禮。
畢竟犬戎的可汗在夏朝京都逗留了半月之久,若是再繼續逗留下去,怕是在邊關候著的犬戎騎兵就要踏上大夏的平原了。
那一場宴會,後宮嬪妃依舊都有出席,只不過比起在行宮都是小輩出來,宮裡的這一場宴會還有一個祖貴妃身為長輩出來壓壓場子。
至於太后……陛下說,太后身體略有不適,在西寧宮中休息。
承慶帝九五至尊自然是坐在最上首的地方,祖貴妃身為長輩單獨一人占了一排,坐在皇帝的側方稍下的地方,再往下就是王爺和犬戎可汗了。
妃嬪的位置在祖貴妃的下首,謝文萱身為僅有的兩個嬪位之一,自然是坐在比較前面的,坐在她的視角,能夠很清晰的看見龍椅上皇帝的全貌。
宮殿正中央舞姬揮舞著長長的水袖,眼眸靈動顧盼流連;樂師奏起絲竹,吹起洞簫,緩步高歌;晚宴上眾人觥籌交錯,一派和氣。上首的帝王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他對著大殿上的舞姬輕輕點頭,明顯可以看出來心情不錯,然後眼神瞟過大臣群裡,電光火石間和王爺的視線相對,然後一觸即分。
原本平淡無波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的曖昧纏綿……謝文萱覺得,自己都替他們倆看的心驚肉跳。
十九次……謝文萱一面笑著朝身旁的妃嬪敬酒,一面在心裡冷笑,晚宴開場尚未過半,陛下就已經不受控制的往王爺那邊看了十九次,而眼神瞟過她們這群妃嬪的次數則是屈指可數,還是眼神的餘光順帶飄過了這邊。
這兩人眼神相觸的那一刻,明顯氣氛就不一樣了……真不知道她以前怎麼眼瞎了看不出來。
她想,在座的諸人也就是沒有往這方面去想——陛下同王爺在人前的時候除了沒有親密的舉動,但那一點一滴的眼神交流,絕對不會是正常的君臣、叔侄之間的眼神交流。
腦海裡不知怎麼的響起了之前哥哥進宮看他,伍公公提點的那句,“娘娘要切記……太液池上那位,娘娘勿要多做打聽。”
伍什有點尖銳的聲音悠悠傳來,“咱家只提點娘娘一句……那位,可是陛下放在心尖尖上護著的人物,動不得。”
可是、若真是陛下放在心尖尖上護著的人物……這最近一月,怎麼不見陛下涉足太液池上的宮殿?
撿起了中間這一環,前前後後的珠子便都串了起來。難道說……“砰”的一下,震驚之中謝文萱打翻了手裡的酒盞。
高座上的承慶帝突然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還帶著淺淺的微笑,然而眼神平靜深邃,就像一眼望去看不見底的深井,漆黑一片。
“和嬪在看什麼?”突然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謝文萱心中一驚,忙收斂住自己的眼神,發現祖貴妃正回頭笑盈盈的看著她。
“回祖妃娘娘……嬪妾在看那位可汗夫人呢,據說她也是個漢人?”謝文萱微微頷首,大方得體的微笑。
邊上的妃嬪暗地裡撇撇嘴,你那直勾勾的眼神,瞎子都看出來你在勾引陛下了好麼。
安祖貴妃似乎並無意戳破她這個謊言,繼續溫和的問道,“和嬪又怎麼突然打翻了酒盞?”
謝文萱嘴角一僵,迅速找到了理由,“許是白日裡繡了些東西,現在手有些不穩。”
“嗯,”安祖貴妃臉上掛著讚賞的笑容,語氣也是鼓勵的,但是她說,“手不穩倒不打緊……眼可別花了才好,心裡,也得清醒明白一些。”
這話裡頭恐怕任誰都聽出敲打的意味……只是,恐怕只有她才知道這敲打的是什麼了。
謝文萱震驚的瞪大眼睛看著她……祖貴妃她,竟然也是知道的!
“恩?”尾音上挑,安祖貴妃的眼神漸漸變得淩厲起來。
謝文萱心中一跳,趕忙應下了。
直到晚宴散場,謝文萱也沒敢多看陛下和王爺幾眼,一直端坐在哪兒,直到離開的時候,眾妃嬪們走回後宮,除了祖貴妃和他們不是一條路——安祖貴妃已經從後宮中的沉香殿搬出去了,另行開闢了一個沉香殿,她們都是同路的。
有交好的妃嬪看她臉色不太好,貼心的過來問她怎麼了,她也只是笑笑,只推脫說自己覺得累了。
突然身側被人一撞,她一下沒站穩,踉蹌了一下,回頭去看,張若碧臉色陰沉,皮笑肉不笑的對她說,“和嬪手不穩便也罷了……這連眼都花了嗎,路都不看了?”
按壓下心裡猛然竄上的怒氣,冷哼一聲道,“不勞婕妤掛心!”她刻意咬重了婕妤兩個字。
——這女人發什麼瘋!她又沒惹她!

第91章 試探

太液池上的那位……有孕了。
這個消息呈星火燎原之勢迅速傳遍了整個皇宮乃至整個京都。
消息自醫藥司傳出,太醫院院正徐子行徐太醫親自來抓的藥,還把所有人都轟了出去,半刻鐘後徐太醫離開,醫藥司的藥童回來,仔仔細細的核對了每一種藥材的分量,最後在紙上一項一項寫下徐太醫抓走的藥材,嘴裡默念著每一種藥材的名字,最後心裡悚然一驚,筆尖停頓在紙上——這、這分明就是保胎藥啊……
皇宮裡自然只有皇帝的妃嬪用的著保胎藥,可是後宮裡並沒有哪宮有妃嬪懷孕……
到後來仔細的打聽了,得知徐太醫當天上午是匆匆趕去了太液池上的未央宮。
這一下子,整個皇宮都炸了。
——僅僅只是現在這樣還沒有一個正經的位分,陛下就把太液池上那位給寵上了天,這要是生下一個皇子,那還了得?!
怕是直接封後,皇子直接立為太子那都是有可能的事。
這一天后宮裡為數不多的妃嬪串門串的特別勤快,唯獨兩個人例外。
謝文萱——身為陛下最近最為看重的妃嬪,她是不用主動去串誰家的門,她只需要等著別人找上門來就好。
張若碧——這一位,大概是知道誰爬上那個位置,都不可能是她,反正都和她沒有關係。
張若碧宮門一關,沒人知道她在做什麼,也不會有人去她那裡串門。至於謝文萱——口風緊的很,誰來她都是一句,“咱們做好自己的本分事情就夠了,其餘的,不要多想、不要多管、更不要多做。”
被人問的煩了便冷笑一聲,“你們當自己是個什麼身份地位!不甘心、有什麼不甘心的——陛下登基後就修建了未央殿,後宮三年一無所出,四妃之位空無一人,就連唯一能壓在未央殿頭上的皇后都被陛下擼為庶人,你們……還看不明白嗎!”
越說自己也是心驚,酸澀的還有點委屈,難怪伍公公說那位“是被陛下放在心尖尖上護著的人物”……
“你們想做些什麼前,最好先想想廢皇后的下場……不要說她只是被張家牽累,被張家牽累打入冷宮便也罷了,需要族譜除名嗎?”
酸澀退去,心裡的不安和驚疑這才浮現出來——那麼、她那天所撞見的陛下同王爺又是怎麼一回事?!
她曾經以為太液池上那個人是王爺,因為這一月陛下很少涉足未央殿……如今看來,卻是因為未央殿上那女子有孕了的緣故嗎?
可是,那王爺又怎麼會和陛下攪合在一起……
這點點滴滴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攪的她思緒不寧。
“鵲兒!”她叫來自己的貼身侍女,和她說,“去,去庫房裡挑一些滋補養身的上好藥材!”
鵲兒一臉詫異,“娘娘生病了嗎?”
“瞎說什麼呢!趕緊去,本嬪親自給未央殿送去。”
“娘娘要送人?好的,鵲兒明白了。”鵲兒一福身退下了。
給未央殿的東西,自然也不可能直接送過去。陛下留在太液池旁的那些侍衛可是誰也不認的——這最後,還是要著落到長樂宮頭上去。
長樂宮裡玄瀾聽聞和嬪求見時其實是略有點詫異的,當伍什俯身在他耳邊說和嬪是來給太液池上那位送藥材的,玄瀾就更詫異了。
“宣和嬪進來。”玄瀾挑挑眉,興趣盎然。
這個女人,確實還挺聰明。
“姐姐福緣深厚,得孕皇子。嬪妾這裡還有些許珍貴藥材,雖說皇宮裡珍寶如鬥,陛下可能看不上眼,但也是嬪妾對姐姐的一點心意。”謝文萱溫婉大方,福身作禮。
——其實兩人都明白這點藥材皇宮醫藥司絕對不缺,但只是有心無心的區別罷了。
“你有心了。”皇帝說。
謝文萱笑笑,“嬪妾應該的。”
“有一事……嬪妾不知當講不當講。”謝文萱跪下,有些躊躇的問。
“說吧,什麼事。”承慶帝的聲音隱隱冷下來,有點聽不出喜怒。
“孕婦容易心情抑鬱……陛下若是有那個空閒,多去去未央殿吧,不論是對母親,還是對未出世的皇子,都好。”
謝文萱的聲音漸漸低下來,壓抑的氣氛在一點一點蔓延,皇帝許久不曾說話,她只覺得宮殿裡靜的能夠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內心漸漸的沉下去,惶恐與不安彌漫上來。這一番試探……看來有點冒進了,她垂下眼眸在心裡想。
“謝文萱。”承慶帝連名帶姓叫她的名字,這讓她的一顆心沉到了穀底,一隻手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逼迫她抬起頭來,窒息的痛苦讓她的眼淚順著眼尾流了出來,她看見那個人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黑瞳冷漠,一如望不見底的黑暗深淵,像是神祇在嘲笑微小的螻蟻,他的聲音很是平靜甚至是冷淡的,“——你以為你是皇后嗎?”
謝文萱瞪大眼睛,死命搖頭,直到宮殿外傳來伍什高聲呼喊的聲音,“——誒,王爺!王爺等等!王爺——”殿內有人!
可惜話還沒說完,祈舜就怒氣衝衝的跑進來了,手上拿著一個鑲金的玉盒,伍什跟在他身後忙不迭的跟進來,跪下請罪。
玄瀾一甩手就把謝文萱扔開了,謝文萱跪在地上喘氣,看見皇帝快步朝王爺走去。
“怎麼了?發生何事了?”玄瀾問,這語氣裡的關心與急切讓謝文萱愣在原地,苦笑一聲,暗道果然。
“怎麼就這樣跑出來了?”玄瀾的視線落在祈舜□□在外面的光腳上,語氣責備。
額……祈舜低頭一看,瑩白的腳背上還可以看見青細的血管,他腳趾頭縮了縮,略有點尷尬,也道自己真是氣昏了頭了,竟然光著腳就跑出來了。
想到那件事,又是一陣怒氣往上湧,他把手上的玉盒往桌面上一拍,好歹掃到宮殿裡還有人,給玄瀾留了幾分顏面,壓著聲音怒道,“寢……宮殿竟然還有這種東西!”
他看了邊上的女人一眼,謝文萱朝他彎腰行禮,有外人在祈舜也不好直接質問皇帝,便說,“你最好想想待會兒要怎麼解釋!”
說完他轉身就離開了,玄瀾招來伍什,看著祈舜光在外面的腳一抬頭,說,“明白吧?”
伍什立刻心領神會,“奴才明白,陛下放心。”
“恩,快去,別讓皇叔著涼了。”
那語氣裡的關心和急切讓謝文萱心裡默然,她跪在地上,心想“你”是多麼親近的稱呼,陛下也不容任何人對太液池上有任何打探的心思。她稍稍的問了一句,那個男人就連“你以為你是皇后嗎”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分明就是警告她別多管閒事,皇帝有沒有休息在未央殿也不是她能夠管的事情。
那是一個禁區,連試探都不能夠。
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昭然若揭,王爺就這樣光著腳從帝王寢宮跑出來,一旦跳出來看,脫離桎梏,以她的聰慧自然能夠看明白未央殿真正的主人是誰。
——那個帝王不惜建造九重深宮,打破重重阻障也想要鎖住的人,正是扶持他登上大位一路不曾離棄的皇叔。
這趟長樂宮之行,所試探到的已經超過了她想要知道的,甚至已經看到了問題的終極。
“和嬪。”皇帝連頭都沒有回,在謝文萱看不到的那一面,他把玩著手上巴掌大小的鑲金玉盒,眼中有一閃而逝的笑意——他當然知道這盒子裡裝的是什麼,本來就是想用在皇叔身上的,只是後來轉變了主意,才將其束之高閣。
“陛下。”謝文萱道。
“朕聽聞……你小時候王爺救過你一命?”他問,依舊連頭都沒有回。
“回陛下,確實如此。”
“既然他救過你,那朕這一回也饒你一命。”承慶帝漫不經心的道。
謝文萱心中一驚,緩緩俯下身,行五體投地大禮,“嬪妾謝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頓了頓她又道,“……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承慶帝眉毛一挑“你很識相,回去吧。”
謝文萱步出宮殿,陽光肆無忌憚的射進眼睛裡,此時正是一天之中日光最盛的時候,熾白的光線刺得她眼睛發疼。繡金的裙擺無力的垂落在地,上頭淡雅的蘭花也像是打焉了一樣。
她用手擋住天上直射而來耀目的陽光,看見走廊不遠處站著衣冠齊整貴氣天成的王爺。王爺身邊一位臉生的大侍女向她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傘。
朝露先向她行了一禮,然後打開手上的六十四扇描金竹骨傘,撐在她的頭上遞給她,恭恭敬敬的說,“日光太盛,這傘是王爺送給娘娘的,勉強能擋擋日光。”
她又福了一身,“王爺說,陛下自小脾氣就不太好,還要請娘娘多多體諒。”
謝文萱愣愣的抬起頭,又朝祈舜看去,只見那個人在琉璃黃瓦、朱紅木柱下朝她微微一笑——一如十年前開元大道上初見,他把她從翻倒的馬車上救下來,笑著摸她的頭。
幾乎是瞬間,她就落下淚來。

第92章 回府

“不用解釋啊!”承慶帝笑的一臉無辜,“這不是沒給你用嗎?”
“你!”祈舜咬牙切齒,“是沒給我用!但不否認想給我用是吧!”
承慶帝眨巴眨巴眼睛,笑眯眯的點點頭,“當然想,不想朕讓人做它幹什麼……”
“別告訴我這還是按你的尺寸定做的……”祈舜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感覺自己的羞恥度在一點一點往下掉。這時候手上要是有根鞭子,他能抽死這混小子!定做定做……他簡直不敢想像尚儀局珠玉司那些頂級玉匠接到皇帝這個詭異的旨意時是怎樣一種表情……
偏偏玄瀾還理所當然,嘴角要翹不翹的,眼裡還一本正經,點頭,“自然是按朕的尺寸來。”
祈舜臉色黑成了鍋底,眼睛因為怒火的緣故顯得特別明亮,看的玄瀾心裡一陣躁動,眼神漸漸的暗了下去。
鑲金的玉盒被打開在案幾上扔著,浸泡藥汁之後而顯得有些發暗的玉/勢緊緊的躺在那裡,尺寸粗/長,盒子內墊的是上好的絲綢,水光絲滑,原本有些齷齪的事物在精緻華美的鑲金禮盒的映襯下立刻就變得華貴起來,就連那略微暗下來的顏色都顯得有點斂而不露的低調。
玄瀾眼神閃了閃,心想原本暗無天日的把它藏在櫃子裡真是委屈它了。
玄瀾直接攬過祈舜的腰,一隻手扣在他肩膀上,一隻手往腰椎骨以下的地方流連……
“太醫說房/事對你的身體不好,甚至會有損壽命,要多加蘊養……”耳邊傳來的聲音低沉傷感,隱隱有一股失落和委屈,情緒完全到位,“你要陪朕一起的阿舜,你捨得留朕一個人嗎……”
……如果忽略背後那只一直往下走的手的話。
祈舜氣的渾身發抖,他深吸一口氣,直接一巴掌拍掉了在自己身上作怪的手,退到三步之外的地方。
玄瀾面色一僵,心裡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祈舜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撫平衣袂上的褶皺,又端正了自己的冠冕,“既如此,微臣斗膽請皇上多加克制。”
他行了一個臣子禮,“縱/欲傷身,為龍體計,微臣不宜再住在麒麟殿內。”
玄瀾有一種掉了牙齒活血吞的噁心感,他強撐著道,“皇叔這是幹什麼?”
祈舜一步往前,伸出手撫摸了皇帝的臉頰,表情深情,眼神深情,語氣深情,“陛下肯定不捨得損傷微臣的壽命的對吧?”
“應帝王心願,微臣回王府住一段時間,”他輕輕在玄瀾臉上親了一下,刻意壓低聲音,性/感的過分,在玄瀾耳邊說,“為了……同陛下,長相廝守。”
玄瀾:……朕並沒有這種心願!
祈舜最終還是回到了王府。
當初他入宮是被伍什偷偷藏著帶進宮的,現在回府卻帶著一大群人浩浩蕩蕩的回府。他原本想自己一個人低調的回去,然後走到宮門口的時候才發現,伍什已經帶著一票人和一隊車馬等在了宮門口。
於是,翊親王就這麼“榮歸故里”了。
王府裡熱熱鬧鬧了一天,當天晚上,夜深人靜之時。沒有人知道暗衛統領悄悄的離開了皇帝身邊,只有祈舜第二日早期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頭放了一隻鑲金的玉盒。
迷蒙的睡意瞬間被炸飛,祈舜的臉立刻就黑了。
盒子裡還放了一小張冼水台的印蘭紙,小小的紙片散發著蘭花的清香和淡雅,上面不出意料是玄瀾的筆跡。玄瀾的字一般都是端正的楷體,很少有簪花小楷,他寫的字太有氣勢了,一筆一劃都像是有山河大勢,但是這一次看他的簪花小楷,竟然詭異的透出纏/綿悱惻的意味來。
——那張印蘭紙上寫著“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蘭”同“瀾”,落款並沒有寫名字,只寫了五個字:願如君所願。
祈舜那叫一個不寒而慄啊,簡直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玄瀾輕易不玩這一手,一玩這一手那從出的必定是狠招!
再回頭看一遍,祈舜又品出其他的意味來了,這一句詩看原意,表達的應該是對愛人的思念,大概就是說你離開之後我一個人也沒有欣賞夜色的心思。而“願如君所願”更應該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想要回到了王府,所以他放他回到了王府……
可是這一張單獨拿看怎麼看怎麼純潔的印蘭紙,和玉盒中猙獰內斂的玉/勢放在一起,他就是硬生生的給品出了下/流的意味。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之前因為欲求不滿的某只,他們兩人十天裡有八天是在滾床單,他離開之後,長夜漫漫,一個人多麼空虛寂寞冷啊,玄瀾當然“無心愛良夜”了。
至於願如君所願——“君”字有三解,一指你;一指君子;一指君王。如果這個君,是君王的意思……那麼皇帝想要他做些什麼呢?祈舜低頭看向盒中發暗玉/勢,秒懂。
以他對玄瀾的瞭解,這位陛下肯定只有後面那個意思。
祈舜:……本王什麼都不知道。
》》》》》》》》》》
祈舜選擇回到王府自有他的考量,節制一下某人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微小一環。
謝文萱的事情提醒了他一下,最近他和玄瀾在人前走的略有些近了,關係好到已經不像是一個皇帝和一個王爺,甚至不像是皇叔和侄子。他必須要警醒一點,但是愛意是遮擋不住的,現在是眾人還沒有往那方面想,只要腦子拐到那條道上,就能夠很容易的看出來他們兩個之間存在的不同尋常的情愫。
稍稍分開一段時間,讓兩個人都冷靜一下,也正好讓看著他們兩個的那些人都冷靜一下。
況且,自從邊境上雙方議和,天府衛有很多的人都留在了邊關,並且還需要更多的新人,所以必須要從零開始培養。溫玦已經快炸了,在宮裡終究不方便,有些事情還是要他拿個主意。
祈舜離開皇宮的聲勢很大,幾乎弄的人盡皆知,他回到王府後盯著他的人自然也很多。然而祈舜老老實實的待在王府裡修身養性,是真的在修養身體的那種,看看書,養養花,逗逗畫屏和流螢的的小孩子,然後回到書房處理一下天府衛累積的文件……
見他半天沒動靜,並且也不像是會有動靜的樣子,盯著他的那些人有些人是暗暗遺憾,有些人則松了口氣。總之朝堂就這麼平靜了下來。
後宮最近也挺平靜,主要還是皇帝最近挺安靜的,沒有大興土木要建什麼宮殿,也沒有大肆寵愛某一個妃嬪。除了在剛開始的時候突然下命令,讓人在拙政殿和麒麟殿之間的廊道裡都覆上厚厚的羊毛地毯,後來一般就在拙政殿裡批批奏摺,太液池上看看風景,然後偶爾去某個宮妃宮殿裡坐坐,也不留下過夜……
有句話說得好,叫做最深的平靜下,醞釀的是最洶湧的波濤。
這一天,步煙閣中,謝文萱正斜斜靠在軟榻上看書,突然鵲兒跑進來,神色驚慌,在她耳邊耳語了好一陣子。她立刻從軟榻上起身,因起身太猛,書還被碰到了地上,她也顧不上去撿書,只抓著鵲兒的手問,“當真?!”
鵲兒小臉一本正經,凝重的點點頭,“做不得假,鵲兒無意間聽見的。”

第93章 巫蠱

“可曾被任何人看見?”謝文萱問。
“回主子,不曾。”鵲兒明顯知道這事情的嚴重性,原本就是無意中偶然聽見的,此刻若有若無的壓力束縛著她,倒是讓她整個人都穩重起來,不再顯得那麼跳脫。
“那好,你今天哪裡都沒有去,一直跟在本嬪身邊,知道了嗎?”謝文萱立刻說。
“奴婢曉得。”鵲兒誠惶誠恐的應下了。
謝文萱彎腰去撿地上的書,卻發現自己的手都在顫抖……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她的心都在顫抖。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複雜的情緒包圍了……想的越深,她甚至都覺得,這是對她自己的拷問。
巫蠱……這在後宮向來是不能提的一個詞。張若碧也是膽大包天,竟然敢去沾這東西……而且還是攛撮太后去沾這東西。
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她讓鵲兒去外面候著,說自己要休息一下。然而盯著手中的書,卻良久都不曾翻閱一頁,愣怔著發了半個時辰的呆。
這是一個機遇,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她就當做什麼也不知道,暗地裡埋下兩條線,等著這件事暴露,到時候眾目睽睽之下,太后固然沒什麼好果子吃,而攛撮太后去幹這事的張若碧更是必死無疑。深冬的湖水冰冷刺骨,她永遠不會忘記從背後推他下湖的那一雙手。除掉張若碧,這是最好也最乾淨的方法……除了,除了是以那個人被詛咒為代價……
她眨了眨眼睛,覺得有點發澀,心裡的某一塊好像空了。
心情煩憂之下,讓鵲兒扶著她出去御花園走了一走,深秋的時候御花園裡的菊花開的很豔,頗有一種“我花開盡百花殺”的氣勢。她卻沒有一點賞花的心思,圍著御花園走了一圈又一圈,心思深重,最後突然愣愣的停下了。
約莫是三年前吧,她剛入宮的時候,還在儲秀宮接受教導,和其他秀女一起出來的時候再御花園裡碰見了大病初愈的王爺。也不顧自己秀女的身份,硬是巴拉上了非要同王爺說兩句話,當時只是覺得,或許再沒有相見的時候,不要留有遺憾才好。
當時那個不顧一切鮮明飛揚的少女……已經老了,她再也不會有那樣純摯的心思了。甚至現在,王爺的安危,都只是她思量考慮的一部分。
她果然是不夠愛他。
等等……那麼,足夠愛他的人呢?
那一天在拙政殿中,帝王關切深重的眼神又在她眼前浮現出來。她心裡悚然一驚,不禁問自己,你真的有把握陛下查不出來自己知道的一點痕跡嗎?既然是要留下兩條暗線,讓陛下發現太后用巫蠱之術是張若碧尋人攛撮的,那麼,自己真的有可能一點都不暴露嗎?
如果被陛下發現自己其實是知道這件事的,但是一直在冷眼旁觀,以至於讓這巫蠱之術一直進行下去……陛下會饒過她?
手裡的帕子浸滿了掌心的冷汗,她眉頭深深皺起,難不成要直接跑去拙政殿說“陛下,太后娘娘正被攛撮著用巫蠱之術毒害王爺呢”——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摻和到這三個人裡去,不管這三個人最後誰贏誰輸,她八成都是得死的那個。
這肯定是行不通的。
從御花園回到寢殿,她思索了一路也沒思索出個頭緒出來,又心不在焉的用完晚膳,洗漱後入睡,今夜皇帝還是哪個妃嬪那裡都沒去,太后壓不住皇帝,子嗣問題也暫時有了眉目,後宮也只能隨他愛去不去。
迷迷糊糊中睡著,半夢半醒間她忽然從床上乍起——等等!她漏了一個人!
——黑夜中她的眼睛閃爍著光彩,比窗外月光的清輝還要閃亮。
如果要說是愛王爺,那麼,除了陛下之外,還有一個人,就是王爺的生母,安祖貴妃。
守夜的宮女聽見動靜跑進來問她,“娘娘?”
“無事,你下去吧。”她喘著氣道,整個人脫力般躺在床上,一片輕鬆,很快就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起後,謝文萱早早就梳妝完畢,然後帶著人往沉香殿走去。
承慶帝后宮的妃嬪很舒服,每日都可以睡一個晚覺,只因他們是沒有晨昏定省的。皇后被廢,太后在宮中靜養禮佛,祖貴妃則是主動的免了他們的晨昏定省,理由是太醫說娘娘年紀大了,最好要多多休息補養精神。
謝文萱這一回過來,也沒有拐彎抹角,把下人摒退了之後就直接開門見山把事情同安瑾瑜說了。
“此事當真?”安瑾瑜皺著眉頭問。
“嬪妾亦無法去確定其是否真實,只是想著,哪怕只是一個風聲,也應當要同娘娘說說。”謝文萱把自己的態度擺的很低也很誠懇。
她補充道,“畢竟事關王爺,牽涉巫蠱,嬪妾不敢善作主張……”
安瑾瑜打斷她,立刻就對她說,“這件事情本宮會處理的,你就不用插手了。”
祖貴妃看向她的眼神有著明顯的讚賞和感謝,她知道自己這一步棋走對了。
走出祖妃娘娘的宮殿,祖妃娘娘方才發話了,說是讓她日後每日都過來請安——這就相當於在後宮裡宣告,祖貴妃要栽培她謝文萱了。
她想喜歡算什麼?她既然已經利用了他,那便不要再談喜歡了。
一日又一日,後宮又平靜了些許時間,謝文萱重複著每日請安、看書的單調生活,如果不是祖貴妃突然派人來叫她一起前往西寧宮,她怕是都忘了後宮裡還有巫蠱這一件醜事隱而不發。
>>>>>>>>>>>>>>>>>>>>>>>>>>>>>>>>>>一般而言,平靜代表著沒事兒代表著閑。一個朝廷如果閑下來了,那不是清平盛世就是權佞當道,不是滿朝都是混日子的,就是滿朝都是幹實事兒的。而一個皇帝如果閑下來了,那麼他多餘的精力一般都會發洩到後宮去這種時候,清平盛世那就得走下坡路了,權佞當道那就直接就滑到了底端。後宮的這些女人鬥起來,可不比前朝的那些臣子心軟。
而當承慶帝閑下來,精力發洩物件又不在身邊,□□練的人就成了貼身伺候他的那群人,一個個哭喪著臉都在心裡嚎叫:王爺你快回來!!
侍衛長梁川盡職盡責的皇帝走到哪裡他就走到哪裡,伍什小聲稟報著王爺今天幹了什麼巴拉巴拉見過哪些人巴拉巴拉,最後徐太醫總是若若的插嘴,說王爺最近得了個小病,不是啥大事,頭疼腦熱的,配幾幅藥喝喝應當就好了。
皇帝立即叮囑徐子行說,“一定要盯著王爺把藥喝下去,不然他會倒到花盆裡去的!”
徐子行立刻領命,伍什跟著出去抓藥,走到一半又回來了,身後還跟著祖貴妃身邊的大姑姑墨雲。
墨雲朝皇帝行禮後說,“祖妃娘娘請陛下往西寧宮一行。”

第94章 決裂

“張氏!本宮當年真是眼瞎了!怎麼會把你招為太子妃!”
“——你好歹毒的心腸!”
玄瀾匆匆趕來西寧宮,還未踏入宮門,就聽見祖貴妃這樣怒氣衝衝的一句話。他臉色一變,加快了腳步。
“還請祖母息怒,不知母後做錯了何事?”玄瀾一踏進殿門就匆匆出聲,甚至來不及看地上的一片狼藉。
安瑾瑜冷哼一聲,一個冷冰冰的眼刀子劃過去,絲毫沒有因為他是皇帝而給他半分好臉色。
玄瀾定下神來,這才掃了一眼整個宮殿,心下頓時大吃一驚,地上零零散散的散落著一些盒子與布料,布料中間還有一個已經編織好的小人。
他眼皮子一跳,心裡已經有一種預感,鬼使神差般的蹲下身拾起那個小人,小人的眉心正中間正插著一根針,眼神瞬間刺痛,顫抖著手將小人翻過身來,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一行熟悉的生辰八字。
仿佛一盆冰水潑頭而下,凍的他整個人都在顫抖。聲音不自覺的發緊,有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慍怒,“母后……這是你做的?”
張氏有點害怕這樣的兒子,雙眼佈滿血絲,看她的眼神沒有一點溫度。她縮了縮脖子,色厲內荏道,“是母后做的又怎樣!怎麼,把母后軟禁在宮中還不夠,你要把母后拉出去斬首嗎?!”
“母后……你為何要害他?”顫抖著將小人頭上的針取下,心裡湧上來的後怕將他整個人淹沒,“你可知……若是沒有皇叔,朕早已經死在了千里荒原之外。”
提到這個,張氏也有點氣弱,隨即她梗直脖子道,“……可是他勾引你!讓你斷子絕孫!”
“母后!”玄瀾厲聲叫住她,掃了一眼宮殿裡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的一屋子宮女,“你們都出去!”
宮女們如蒙大赦,迅速退出了宮殿。
謝文萱暗暗捏緊了帕子,就見陛下一眼朝她掃過來,見她站在祖貴妃身後並沒有讓她出去。她咬牙強撐著,也不知是慶倖還是後悔,這一回的決定是對是錯,只知道,今日留下來,回去後她若是做的好,有可能一朝富貴榮華;若是出了什麼差錯,亦有可能一杯鴆酒無聲無息了命。
後宮裡步步驚險,一朝錯,滿盤皆輸,最可怕的從來不是生死一搏,賭那一個前程;最可怕的是年華老去,你悄無聲息的死在某一個偏僻的宮殿,連名字都沒有多少人記得。
張氏整個人的聲音都尖利起來,眼裡也漸漸露出瘋狂之色,伸手指向後宮的方向,狀若癲狂,“你看看你的後宮!三年無所出!最高不過一個嬪位!還說不是受他蠱惑!他還蠱惑你廢了皇后廢了我張家!佞臣禍亂朝政……我兒原本可成青史之帝流芳萬世,卻因他而留下一大敗筆……你要讓後人如何評說!”
“……指不定他還蠱惑過你父王!兄弟情深,哈哈,兄弟情深……一母同胞還兄弟相殘這皇室哪來的兄弟情深!”
“啪!”安瑾瑜怒極一巴掌打了過去,盛怒,“張氏!你對得起昭兒十數年來與你相敬如賓嗎!”
“相敬如賓……呵呵,相敬如賓。”張氏笑的比哭還難看,喃喃道,“哀家寧可不要這種相敬如賓……”
“至於舜兒的事情……”安瑾瑜眼中浮現出一股狠色,嘲諷一笑,厲聲道,“皇帝!你自己同你母后說清楚!”
出乎意料的,最初的憤怒與心傷過後,玄瀾並沒有覺得十分的憤怒,心裡湧上來的,反而是一種悲傷與失望,他走到張氏面前,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平靜道,“母后,父王或許不愛你,但自始至終他都盡到了一個做丈夫的本分……沒有寵妾滅妻也沒有扶庶滅嫡。”
“——您不該如此揣測於他。”玄瀾十分認真道。
嫉妒是是這世間最惡毒的毒火,他的母后已經被這種毒火給毀了。
心裡空落落的,兒子說的好像是對的。張氏心想,他只是不愛我——是的,他只是不愛我。
張氏愣怔怔的坐在床邊,雙手下垂,眼神空茫。玄瀾膝蓋一彎,就跪在了她面前——這位在史書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皇帝上不跪天,下不跪地,今生最後一次跪他的生母。
張氏愣愣的看著他。
“母后,兒臣自認沒有對不起母后的地方。張家兩女,皆入後宮,一為後,一為妃。”
玄瀾拉住張氏的手,讓她平靜下來,一條一條給她細數清楚。
“張家年輕子弟,幾乎盡皆入朝為官。”
“張家商號,定為皇商。”
“張永泰本人,挪用公款,貪污受賄,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張氏心裡一跳,漸漸慌起來,急忙道,“——什麼張永泰!那是你外公!”
玄瀾沒有理會她的打斷,自顧自條理清晰的說了下去,“張氏一族,自入京以來,仗著自己皇親國戚的身份做過多少惡事母后您比我清楚,張家有何野心您更比我清楚——”
“你——!”
“母后,您不必否認。”這是橫亙在母子兩人間最大的裂痕,玄瀾此刻無情的揭示了它,“朕不傻,張永泰想要朕做他的傀儡,數次欲通過朕掌控朝政——承慶二年那一回鼓動朝臣欲讓太后垂簾聽政,您能說您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哀家是你母后!怎麼會害你!”張氏反駁道。
玄瀾心裡失望至極,直視張氏的眼睛,直把張氏看的勢弱,眼神瑟縮了一下,他才繼續說,“年少時沒能把朕變成他的傀儡,待朕稍微大些後,一面往朕的後宮塞人,妄圖以美色惑朕;一面結黨營私陷害重臣,妄圖直接把持朝政——母后,您有哪一回是站在朕這邊的?”
“——您從來都是讓朕去幫張家做事。從來。”
安祖貴妃冷笑著看著她,謝文萱也是一臉震驚,把張氏看的臉色漲紅。
“下麵的人欺男霸女,亂抬物價,欺壓百姓,肆意殺人;上面的人賣官鬻爵,結黨營私,拉幫結派,沆瀣一氣。”
“及至後來僧人入宮,迷惑太后,蠱惑皇后——皇后更是欺君弑君,您說是皇后年紀小,不懂事,讓朕稍稍處罰便罷了。”
“——母后,您有考慮過朕的帝王威信嗎?您有考慮過……兒臣有可能就這麼被毒死嗎?”
謝文萱在一旁聽著,一面心驚膽戰,一面道太后有今日,還真不是陛下不孝順。
張氏被這一聲聲質問逼得說不出話來,啞口無言。
不……不是這樣子的!不是的!她想反駁,但是張嘴後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朕廢皇后廢張家,是為此。”皇帝定下結論。張氏情緒有點激動,皇帝突然輕笑了一下,眼神悲哀無力,“而您始終都覺得,是皇叔一直在蠱惑朕,蠱惑朕遠離您,中傷張家,所以朕才同您生疏了,才在最後同張家決裂。是吧?”
張氏訥訥說不出話來,這幾乎不是一個問句了,皇帝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她開始搖頭,下意識的否認。
“您始終不願意承認,”皇帝看著她的母親道,“朕從來都沒有遠離過您,是您在朕同娘家之間,選擇了娘家。”
張氏瞪大眼睛,像是害怕一樣瘋狂搖頭。
皇帝突然笑了,很平靜,然而洞徹人心——一如他早逝的父親,以及雄才大略的祖父。
他說,“其實,母后,年少之時,如若朕成了張家的傀儡——想必您也是願意的吧?”
張氏死命的搖他,似乎想讓他不必說了。玄瀾神色悲傷,沙啞道,“——母后,您其實並不愛我這個兒子,不愛父王,亦不愛張家。至始至終,您最愛的,都是您自己。”
這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張氏崩潰的大哭起來。
皇帝的神色很是疲憊,聲音也已經沙啞下來,“母后,剛登上皇位那幾年,若是沒有皇叔護著,朕決計活不到今日。”
“陰謀陽謀,明槍暗箭,”他道,“——唯有皇叔至始至終,不離不棄,一心扶持。”
皇帝扶著膝蓋從地上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這個她的生母崩潰般大哭,無動於衷,聲音極其堅定,“母后,朕的皇位,有他一半。朕的天下,亦有他一半。”
“母后日後就在西寧宮內,替大夏祈福吧,原吾之夏朝四海升平,國祚綿長。”
安瑾瑜從頭至尾不曾插過一句話,聽完全程之後也沒有說什麼,朝皇帝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謝文萱暗暗掃了一眼皇帝,提著裙擺趕緊跟上。
“母后,您好好休息吧。”
皇帝轉身,一步一步離開,之後幾十年,都未曾再踏足西寧宮一步。

第95章 同穴

那一場母子間的齟齬,除了在場的四個人外,再無人知曉。
皇宮裡依舊還是那副平靜景象,宮女太監們各司其職,主子們喝茶澆花閑得很。如若不是皇帝離開西寧宮後,命伍大公公對宮/內進行了一場徹徹底底的搜查,所有人恐怕都不會意識到,就在這短短的半天之內,皇宮/內竟然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真的是一場徹徹底底的搜查,皇宮裡的每個角落幾乎都被翻了個遍,伍什親自帶隊,後頭跟著的,是去刑部大理寺提出來的公門高手。伍什沒有跟著進去西寧宮,當時皇帝匆匆的踏進宮殿,他腳步一頓就守在了宮門口。殿內爭吵的聲音太大,他隱約可以聽見一些,太后的泣聲,祖貴妃的呵斥,以及皇帝陛下沉穩有力的聲音。
他掃了一眼守在宮殿外的一群小嘍囉,一個個頭都快低到褲襠裡去了。不耐煩的揮揮手,把人全部轟了下去——天知道他多想把自己也轟下去,可是這門若是守不好,他這第一太監也不用幹了。
他隱隱約約聽到一些,很不幸被他聽到了王爺、巫蠱這幾個關鍵字。
事後陛下那副要把皇宮翻個底朝天的架勢也讓伍什意識到,這位年輕的帝王是真的怕了。
——害怕王爺萬一有個什麼閃失。
秉承帝王旨意辦事,深刻領會旨意精髓,由表及裡看見旨意背後的帝王心意,這是他這位首領大太監的看家本領。這一回的事情他幹的也不含糊,既然陛下是真的要把皇宮翻個底朝天,那他就替陛下把皇宮的底翻過來。
這件事上,王爺才是他最大的靠山——反正再沒有什麼人比王爺還重要了,再沒有什麼事比王爺的安危更重要了。
當然也不是沒有攔著的,只是他本來就是帝王貼身太監的身份,秉持帝王旨意辦事。有那等心不甘情不願的妃嬪,伍大公公也懶得仔細給他們解釋清楚——這年頭,後妃管個屁用,身為帝王近人,他還不知道這些妃嬪就是個擺設?事關王爺,一定要急帝王之所急,憂帝王之所憂,王爺就是他的金字招牌啊,就算怪罪,陛下也不會怪罪到他身上來。
伍什朝各位小主抬抬頭,嘴朝沉香殿和步煙閣的方向努了努,要知道,就算是祖貴妃同和嬪,那也是自主自覺的吧宮女太監全叫出來,任憑刑部的人進去搜查,在微微一鞠躬,那意思就是:祖貴妃同和嬪那都說搜查就搜查了,您覺得,您身份比她們更尊貴?
一路牛鬼蛇神,那些自視甚高的後妃小主全部被ko,伍大公公一路暢通無阻。
這樣徹底的搜查自然查出來不少齷齪的事情,只是再沒有危及王爺的,伍大公公的心就放進肚子裡了,不然他看陛下那狠勁,血洗皇宮估計也是不會多皺一下眉頭的事情。
至於那些查出來的棘手的齷齪事,祖貴妃主動要求,把這些事情都攬了過去。
等祈舜從堆成山的情報卷宗裡抽/出身來,聽到宮裡頭鬧翻天的動靜,事情已經落下一層帷幕了。
他踏出一步,旋即停下,皺眉,道,“出來!”
在她身後,兩個人影從暗處浮現。
左邊楚樓,右邊應盛。兩個人都鼻青臉腫,顯然剛打過一架。
“……”祈舜看向應盛道,“應盛?”
應盛行武者下跪禮,“應龍衛統領見過王爺。”
“你怎麼到本王這裡來了,陛下呢?”
“咳,”應盛咳嗽一聲,不好意思說出巫蠱之事發生後,應龍衛全體被罰,他這個統領也被賞了十鞭子,然後被趕過來了。要不是那十鞭子的暗傷,楚樓哪能打到他。
楚樓毫不客氣的揭他的傷疤,撇嘴,“事情沒幹好被陛下趕出來了唄。”
應盛在心裡翻白眼,不就是剛見面的時候沒打過他嗎,至於記仇記這麼久。
“回王爺,陛下一切安好。”應盛無奈道,“卑下只是被換了個班。”
楚樓坐在屋簷上/翹二郎腿,笑的很是開心,“不用掩飾,大傢伙都知道其實你就是被發配邊疆了。”
祈舜:“……”
應盛:……你把你家主子比作了邊疆你造嗎?
“額,”楚樓自己也很快反應過來,從屋簷上跳下來,“王爺,楚樓口誤。”
應盛看他一眼,目光之憐憫讓楚樓勃然大怒。嘿,應盛想,真是笨蛋,你家主子哪裡是邊疆,你家主子那是陛下心中的神壇,王爺一句話抵得上咱們幹十年啊。
“胡鬧!”祈舜斥責一聲,也不知是罵楚樓還是罵玄瀾,轉身就吩咐道,“備駕進宮!”
宮裡,伍大公公接到人說王爺進宮了,火急火燎的趕過去,看到祈舜的時候簡直眼睛都開始往外冒光了,恨不得立刻就上去抱住大/腿的模樣。看著祈舜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退後一步問,“陛下呢?”
“王爺,可算是把您盼進宮了!”伍什雙眼汪汪。
“陛下在寢殿,”伍什一邊說一邊抹眼淚,沒有等祈舜問他宮裡發生什麼事了,他就殷勤的說,“陛下今日從西寧宮回來後就是這樣子,連午膳都沒用。”
“奴才們都被轟了出來,”伍什道,“也就王爺您的話,陛下能聽進去了。”
話說伍大公公第一太監的地位為何如此穩固,不就是充分做到了急陛下之所急,憂陛下之所憂——順便急王爺之所急,憂王爺之所憂嗎?
這種時候就是要這麼貼心的、善解人意的,讓王爺順勢去安慰陛下啊!
寢殿的小書房,皇帝正在揮筆作畫,落筆匆匆。
祈舜悄無聲息的走進來,看到宣紙上的人物,頓時笑了,“在畫皇叔啊……那怎麼不把皇叔直接叫進宮來?”
玄瀾筆下一頓,一滴濃墨落在宣紙上,這幅正在畫的畫立時就毀了。
祈舜按住他的手,溫柔淺笑,“真人站在你面前,還要畫做什麼?”
“阿舜,”玄瀾把他拽進自己的懷裡,抱住他,喃喃的叫他的名字,“阿舜。”
祈舜有點好笑,還是難得見他像一個孩子那樣,玄瀾自從登基後就很少會露出這樣軟弱的姿態,這讓他很想調戲一下,立時就摸/摸他的頭,“應盛同我說了,不必擔心,子不語怪力亂神,你信那些做什麼。”
玄瀾不說話,只是緊緊的抱住他,那力道大的,勒的祈舜胸骨發疼,像是要把人活生生揉搓進自己的骨血裡。
祈舜也有點沉默下來,輕歎一口氣,任他抱著。
後頸上突然貼上了溫熱柔軟的嘴唇,祈舜先是一僵,然後緩緩放鬆了自己的身體,勾上玄瀾的脖子。
玄瀾得到默認,把人扛起來,大步流星往龍床走去。
“不要再擔心了,”祈舜喘著氣,手指插在玄瀾的發間,面色潮/紅,目光迷離,他咬著唇道,“永不離棄,永不背叛……皇叔答應過你的。”
“如果你死在了朕的前面呢?”玄瀾挺腰狠狠往裡一撞,咬著祈舜的耳朵問。
祈舜忍不住悶/哼一聲,在玄瀾的背部抓出來幾道深深的血痕,罵道,“——你別這麼亂來,我就不會死在你前面了!”
玄瀾一陣猛幹,緊致溫熱的甬道突然往裡收縮,絞的人簡直魂魄都要飛出去,玄瀾低吼著射/出來,趴在玄瀾身上,用幾乎輕不可聞的聲音道,“……那朕給你陪葬。”
——攬過盛世繁華,曆過生死險阻,你走之後,這世間已無可留戀。
》》》》》》》》》》》》》》》》》》》》祈舜醒過來的時候,已經約莫是午後了,窗外額太陽有西沉的跡象,陽光黯淡下來,不如白日裡那麼光亮了。祈舜撐著手從床上坐起,這一動,便感受到了身後的異物,頓時就瞪大了眼睛在心裡罵娘。
——臥槽!那混小子還準備了好幾個玉勢是吧!
他伸長手,去夠勾起來的簾帳,這一動,身後那玩意又往裡滑了點,尾椎骨裡竄起一股酥/麻感,祈舜要一軟,差點又癱在床上。好不容易把簾帳放下來,偌大的龍床幾乎就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空間。頭頂上是祥雲騰龍的帳頂,繁複深奧,龍床的四邊都放下了明黃的千重帳,上面繡著繁複的花紋,重重疊疊,很是玄奧。
祈舜翻過身來趴在床上,一張老臉躁的通紅,四周用簾帳圍起來的龍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封閉空間,裡頭只有祈舜一個人,而他現在半掀開了自己身上的被子,不說現在自己身上青青紫紫滿是歡/愛後的痕跡,只說他現在打算去幹的事兒——他想把那玩意拿出來,這就必須要他自己把手伸進去,確實有點略羞恥。簾帳圍起來後光線很是昏暗,龍床上那歡/愛過後留下的麝/香味更是爭先恐後的庸到鼻尖,不停的衝擊著他的大腦。
折騰了半天,東西沒拿出來,反而是更加往裡滑了一段,祈舜急的頭上冒汗,眉梢眼角漸漸泛上了春/情。此時他真是要哭的心都有了,唯一值得慶倖的是玄瀾不在,不然被那混小子看見他現在這幅樣子,他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藥玉在體內溫養著,藥性漸漸散發出來,祈舜感到體內有一股淡淡的灼熱感,也不疼,就是癢,像是有根羽毛在裡頭吹啊吹,讓人心裡頭癢的想撓床。
難耐的扭了扭腰,祈舜一咬牙,直接伸了兩根手指進去……玉勢很是滑膩,大小又是按照玄瀾的尺寸定做的,結果可想而知。玉勢直接順著甬道下滑,往前頂去,祈舜瞪大眼睛,努力收縮自己的後臀的肌肉,甬道絞緊,然而……
奔湧的快/感從身後某一點傳向全身,祈舜悶哼一聲,軟倒在床上。
不尷不尬的感受著自己腿/間半昂起的狀態,舔/了舔嘴唇,臥/槽啊……
這事兒幹的……搞得像是他自己在用後面自/慰……
祈舜放棄了,被子一扯繼續睡。算了吧,反正這藥玉也挺養人的,玄瀾好像很怕自己死在他前面的樣子……
》》》》》》》》》》》》》》》》》》》
玄瀾離開寢殿后,徑直來到了張若碧的碧荷軒。碧荷軒往日裡也算是後宮一個繁華的所在,宮人太監很多,幾乎到了五步一宮女,十步一太監的地步,來來往往的也有很多後妃,顯得很是熱鬧。就算是院子裡的樹植,那也是青翠欲滴生機勃勃的。但是這一回來,一進門就有一種死氣沉沉的觀感。
當然碧荷軒是生氣勃勃還是死氣沉沉玄瀾本人是不會去關注的,注意到這一切的都是貼身跟著他伺候的伍什伍大總管。小花壇裡雜草茂盛,花開敗了之後又爛在了泥土裡,顯然許久都不曾有人來打理了,就連種在庭院裡的樹,都已經長出了不規整的枝椏,地上的落葉積了厚厚的一層,沒有人打掃。
伍什歎了口氣,想起碧荷軒曾經人來人往的繁華,也不禁道一聲物是人非世事無常。
當時陛下看在這位還算是個聰明人的份上,留她一命;又有誰能夠想到,她能夠幹出攛撮太后使用巫蠱之術的事情。
走到內屋,屋裡只有一個宮女伺候,見皇帝走進來,很有眼力的行了禮後就退下了。
張若碧看到皇帝身後捧著萬字錦盤的太監臉色一白,“……陛下這是何意。”
玄瀾雙手負在身後,看她的眼神無疑像是在看一個將死之人,“朕只想知道,你為何要害皇叔?”
他親自來這一趟,最重要的是確認暗地裡是否還有勢力對皇叔有敵意,想要致皇叔于死地。
“陛下在說什麼,嬪妾聽不懂。”張若碧僵硬笑笑。
伍什憐憫的看著她,見皇帝沒有解釋的意願,知道這就是讓他說話的意思了,“娘娘不必裝傻,亦不必辯解,事情如何,陛下已經查的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張若碧瞳孔猛的一縮,她不信,她這一回根本就沒有留下任何把柄,只是在言語間稍稍引導了一下,太后是自己撞到巫蠱這槍口上的,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她道,“陛下說笑了,嬪妾同王爺無冤無仇,為何要害他?”
皇帝依舊不曾言語,只是用壓迫性的眼神看著他,看的她甚至都忍不住想要下跪。伍什搖搖頭,補充道,“娘娘是如何引導太后娘娘身邊的大宮女的,又是如何指導大宮女去引誘太后娘娘的……那人已經全招了,娘娘還是不要負隅頑抗了。”
張若碧後退一步看著玄瀾一行人,眼裡迅速升起一層層防備,還有隱約的絕望。
“你想到過會有今天嗎?”玄瀾平靜的問她。
張若碧咬緊嘴唇不說話。
玄瀾不打算再和她磨蹭下去了,直接說,“交代清楚朕讓你死個痛快,不然你就去宗人府吧。”
張若碧死命搖頭,“沒有!沒有其他人!沒有想要害王爺!”她能夠感覺的出來,如果自己不說實話,皇帝是真的有可能就直接把自己交給宗人府。
對後妃來說,宗人府那是比大理寺更可怕的地方。
“沒有!沒有!”張若碧喘著氣道,口不擇言,“沒有,沒有……我也不知道太后會真的那麼恨王爺……”
她當初只是稍稍引導了一下,真沒想到太后相用巫蠱之術針對的,真的是王爺。她是看出來一點陛下同王爺之間的情意,亦看出來太后對王爺的恨意。原本她的打算是,太后私用巫蠱之術,就算是對太后來說,這也是一個大罪名,正好可以一報當年太后讓她無子之仇;而最好的情況是,太后和王爺鷸蚌相爭,陛下夾在中間也厭棄了王爺,這樣,陛下的注意力重新轉回後宮來,她才有重新複起了可能。
聽張若碧崩潰這說完之後,玄瀾沉默了許久,最後確認在這件事背後再沒有其他勢力想要害黃鼠狼,他走出內屋揮揮手,伍什跟著他出來,兩個扶著行鴆酒的太監則留在了宮內。
張若碧呆滯看著皇帝走出去,看著留在屋內的兩個太監沉默的向她走來。她好像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似乎是不能理解,皇帝上一刻說要處死她,下一刻就真開始面臨死亡的威脅。
“嗯!——”一聲悶哼,她想慘叫出聲,一個太監以及捏住了她的下巴,另一個則熟練地往她嘴裡倒鴆酒。
屋內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不久後,房間門打開,兩個太監沉默的回去覆命,離開。

第96章 安然

謝文萱自離開西寧宮後,便一直很忐忑的等待著自己的宣判。
在步煙閣中,她始終憂慮著,離開之前最後回頭看皇帝的那一眼讓她心驚肉跳——這位年少時歷經坎坷的帝王,終於脫掉了他掩飾的假面,不再掩飾也懶得掩飾,他想要毀滅什麼的欲望。
心狠手辣,冷漠無情才是他真正的內裡,儒雅謙遜不過是裝出來的。他像是暗夜中冷漠的俯視著眾生的神祇,對生命沒有絲毫的憐憫。
她無法確定自己最後的下場會是什麼。
直到她聽見王爺入宮,心裡才驟然脫力般松了一口氣。
反應過來後旋即苦笑……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開始默認,王爺在陛下心中的重要性了。
然後她聽見了,陛下去碧荷軒,處死了某張若碧的消息。
再然後,她就等到了,自己晉升為妃的聖旨。
“謝主隆恩。”謝文萱跪下接旨,又讓鵲兒塞給傳旨的伍大公公一錠銀子,姿態放的很謙遜,“還請公公多加指點。”
伍什歎了一口氣,指了指沉香殿的方向,然後又壓低聲音說,“還有……那位,娘娘懂嗎?”
“多謝公公。”她不知道是王爺替她說情讓她逃過一劫,亦或是只是陛下看在她還算識相的份上晉她為妃。她只知道,自己這一步棋,沒有走錯。
》》》》》》》》》》》》》》》》》》》》意識昏昏沉沉間好像有人來到身邊,祈舜被抱起,他半眯著睜開眼睛,看到玄瀾,模糊不清的說,“拿出來……”
玄瀾貼到他耳邊笑著問,“皇叔倒是說清楚……什麼東西要拿出來?”
祈舜清醒了,一巴掌揮到他頭上,“別給我裝傻!”
“要拿出來……可以啊,”兩人已經走到了寢殿旁邊的浴池,凝泉宮三個鎏金大字掛在門牌匾上,玄瀾抱著人走進去,直接跳進水池裡,拉過祈舜的手放在他自己的後臀上,“皇叔……自己拿。”
祈舜臉黑下來,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玄瀾一挑眉,憋不住笑,“皇叔……莫不是,已經試過了?”
祈舜覺得,他好想揍人。
“生辰禮,”玄瀾突然說,“今年是朕二十生辰。”
“朕不求其他,只這一個要求,”玄瀾很認真的看著他,聲音低沉純摯,“太醫說第一回要用足兩旬。”
“——是朕的錯,但是朕不願意放手。阿舜,這二十日,朕不會碰你。”皇帝抓住他的衣袖,垂下了頭,祈舜覺得那睫毛一刷一刷的,就像一隻安靜的蝴蝶,停在了他鼻尖。
祈舜歎了一口氣,“皇叔答應你就是了。”
真是栽在這小子手上了。
玄瀾將他從水裡撈起來,用細軟的棉布擦乾,溫柔的把他抱到貴妃榻上。祈舜趴在美人榻上,渾身□□,身上就草草覆著一塊寬大修長的棉布,棉布蓋至小腿,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腕。室內熱氣蒸騰,一點也不顯得冷。玄瀾解開蓋在他後背上的棉衣,呼吸就忍不住一滯。呼吸紊亂了幾下,玄瀾調整好氣息,壓抑著自己體內的反應,一隻手扣著玄瀾的腰,另一隻手單手去抹了潤滑膏,慢慢的伸進一根手指進去擴張。擴張到一定程度後他將玉勢取出,打開一個新的藥盒,將溫養好的一個新的玉勢滿滿的塞進去。
待玄瀾做完這一系列事情,祈舜就只剩下趴在貴妃榻上喘氣的份了。
玄瀾信守承諾,並沒有繼續做下去了,看著祈舜迷迷糊糊的樣子,低頭親吻他的眉角,低聲道,“睡吧。”

第97章 冠禮

玄瀾二十的生辰及冠禮,不出意外是肯定要大辦的。
今年是承慶帝登基第十年,又正好碰上了同犬戎人休戰建交,朝堂清平,邊境安穩,文治武功,可謂有盛世之象。無論是以玄瀾身為一個帝王而言,還是以朝臣們的立場,他們都需要這麼一場盛宴,來銘記一下自己之前十年的功績。
而對於百姓們來說,他們就更加不會反對了。夏朝自建國起,三代興盛——開元、隆平、承慶,朝政民生更是在承慶朝到達了頂峰。而他們的皇帝今年方才二十,可以預料到在未來的十年、二十年、三十乃至四十年的時間裡,他們的生活至少不會比這十年差。
承慶十年的臘月二十七那一日,可謂是真正的普天同慶。百姓們發自真心的祝福他們年輕的帝王,也希望這位年少有為的皇帝能夠在未來給他們帶來更好的生活。
而玄瀾,則按照最古老繁瑣的儀制,完成了自己的冠禮——由祈舜親手給他加冠,禱以祝福。
高高的祭臺上,授冠者與加冠者一同轉身,玄瀾張開雙臂,接受祭台下的百官朝拜與萬民臣服。
身為施冠的長輩,祈舜按禮是要退場的,但是玄瀾拽著他的手不放,他被迫無奈,只能以落後玄瀾半個身位的距離,同他一起接受百官的朝拜——以致於他總有一種錯覺,他身上穿的好像不是沉重威嚴的親王服制,而是朱紅明豔熠熠閃光的鳳袍。
真是……一種詭異的錯覺。
生辰宴與年前的宮宴被祖貴妃娘娘放在了同一天。娘娘的原話是,“也不必勞累大臣們再跑一趟,就都放在一起,半個盛大一點的宮宴吧,讓大臣們都能夠回家好好過年。”
所以那一日的宮宴辦的格外的盛大,京城裡但凡五品以上的官員都攜家眷前來參加了,席面從皇城南面一直排到皇城背面。禦膳房從頭一日淩晨就開始忙活,一直忙啊忙忙到第二日的淩晨。
被叫去長樂宮掌勺,從堂堂的禦膳房大總管成了某一個小廚房的小管事,老肖沒有一絲的不願意,反而還樂開了花兒。對著自己的老夥計幸災樂禍:你們禦膳房,累死累活賺不到半點好處,還要時時提心吊膽擔心出什麼事兒;然後嘚瑟——誒呀還是長樂宮好啊,伺候好那一位貴人,其他啥事都好說……
現禦膳房大總管問:“貴人?什麼貴人?”
老肖驚覺自己說漏嘴了,趕緊補救,“自然是皇上!還有誰能比皇上更金貴?!”
——真的沒有人比皇上更金貴了嗎?老肖搖搖頭啊,據他觀察,在皇上自己心裡,那個人估計比他自己要金貴的多。
他來禦膳房挑選食材,從來都是頂尖的珍品絕味供他挑選,什麼人什麼事都得給他讓步。啥事都沒有那位貴人多吃點飯重要。可以這麼說,整個皇宮,包括皇帝陛下自己,都在吃那位貴人吃剩下的。
老肖趕緊挑好食材,屁顛屁顛的滾回長樂宮去了,準備今天試一試王爺上次說的新菜式,上一回他弄出來了一個新菜式,被王爺誇讚了一番,陛下就賞了百兩的金子這一回做好了新的菜式,老肖準備親自給王爺端上去,順便還可以好好的拍一通馬屁……誰料來到宮殿門口,才發現陛下同王爺兩人都不在,問了宮殿裡的侍女,侍女說,有個小太監過來說了幾句話,陛下同王爺就臉色大變的跑出去了……
臉色大變啊……老肖摸摸下巴,砸吧砸吧嘴,果斷的放下託盤,滾回他的廚房去了。
恩,端菜這種事,小太監來就可以了。

第98章 麟麟兒

小太監是太醫院徐子行派來的。
原來是太液池上那一位今日晨起的時候有點肚子疼,朝露以防就讓人去請了徐太醫過來,徐子行特地遣了一個小太監過來長樂宮說一聲,結果祈舜一聽見“太液池上來人說那位貴人今早肚子疼……”就大驚失色的跑出去了,連下半句話都沒來得及聽見,玄瀾無奈,只能匆匆跟上去。
弄得小太監還在那裡抓耳撓腮:不是說陛下最寵愛太液池上那位娘娘嗎?陛下還沒多少反應,王爺這麼著急幹什麼?
玄瀾橫了小太監一眼,小太監啥都不敢想了,噗通就跪下請罪。玄瀾在匆匆追上去的間隙還有閒心在想,這孩子還沒生出來,阿舜就這麼在意……那孩子要是生出來了呢?
他眉毛一挑,眉頭皺起來,心情瞬間就不好了。
……皇帝陛下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做了個錯誤的決定。
待到祈舜趕到太液池上未央宮,方才知道自己可能鬧了個烏龍。那女人被安置在未央宮上一個偏僻的宮殿,主殿還是他當初離開時候的模樣,朝露領著人天天打掃。徐子行無奈的和他解釋,說那位小姐並無大礙,弄得他尷尬的很,玄瀾正好也在這時候趕了過來,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某種“無法言說的情緒”,和身後的徐子行一前一後眼神夾擊,並且那種“無法言說的情緒”瞬間同步。
祈舜立時就怒了,一轉身,拐進了未央宮的主殿,等他停下來的時候,眼前就已經擺著那張在記憶中不那麼美好的大床了……
祈舜轉身,玄瀾笑眯眯的看著他,“皇叔是在這裡等朕嗎?”
祈舜,“……”
祈舜走過去,拍拍皇帝的臉,笑了,“別忘了你前兩日剛同皇叔說過什麼。”
說完就瀟灑的錯開皇帝,踏出宮殿大門,直接一躍到了漢白玉的欄杆上,足尖輕點水面,白色衣袂翻揚,轉眼間就已經在太液池對岸了。
——是某人自己說這幾個月不碰他的啊!
留下皇帝一人在原地臉色黑成漿糊。
“陛下。”徐子行在宮殿門口叫他。
皇帝微抬下巴,示意他說話。
被迫成為婦科大夫的外科大夫徐子行硬著頭皮說,“啟稟陛下,貴人的產期在即,但胎位依舊不正,分娩時怕是會有變數,微臣一人……實在力有不怠。”
實際上徐太醫的內心是在咆哮的——微臣一個學外科的陛下你逼著我內外兼修也就算了!還要讓我兼職婦科聖手!陛下你實在太高看微臣了!
皇帝的聲音輕飄飄的,“……力有不怠?”,徐子行心裡一緊,一下子又後悔了,生怕皇帝下一句就說,“……你太醫院院正一職,是否也力有不怠了?”
幸好並沒有,玄瀾漫不經心到道,“那便把張院判叫來幫你好了。”
“……也正好,他的年紀也差不多該告老了。”
張院判是一個鬍子花白的老頭,正宗的婦科聖手,本身就年紀大了又慈眉善目的,後宮裡頭“婦女之友”第一個就選他。唯一有一個缺點——骨頭太軟,所以混了這麼多年,最後還是被徐子行一個毛頭小子爬到了頭上。
皇上這話的意思……徐大太醫又開始揣摩了,怎麼像是幹完這一票,就把張老頭趕回家的意思啊。雖然這麼幹他挺開心的,但……他又不是王爺,陛下這麼幹肯定不是為了讓他開心。
果然,皇帝又淡淡的說,“既然胎位不正……那必然會出一些意外。”
皇帝冷酷無情的說,好像他否定掉的不是一條生命,“朕要什麼……你知道吧?”
徐子行咽了咽口水,聲音艱澀,艱難道,“……微臣明白。”
去母留子……他一開始被召過來,就知道的事。
======================
臘月二十七過後,很快就是除夕了。宮裡過了個熱熱鬧鬧的年,皇帝陛下也不再整天冷峻著一張臉了,王爺更是笑眯眯的。除夕夜剛剛過去,大年初一,宮裡頭燃著炭火,上好的金絲炭無煙無塵,熏得人昏昏欲睡。祈舜一邊烤著火一邊吃著南邊運來的水果,頭枕在玄瀾的大腿上,眼睛半閉不閉的,兩人輕輕說著話。
宮裡伺候的人倒是不多,玄瀾見傳來的聲音漸漸含糊了,好笑,不輕不重的給祈舜按壓著太陽穴。宮裡不知何處有絲竹聲響起,聲音悠揚,傳進宮殿裡,令人心神安詳。
宮殿外的腳步聲突然淩亂起來,“啪啪嗒嗒”的聲音聽的人刺耳,伍什小跑進來,附在玄瀾的耳邊說,“應龍衛在殿外求見,那位……要生了。”
玄瀾皺眉,揚揚下巴,示意他把人叫進來。
祈舜已經被吵醒了,眼皮子劇烈掙扎著,還是不想睜開,直到應龍衛無聲無息的走進宮殿,然後在玄瀾面前跪下,稟報,“回稟陛下,那位貴人……已經發動了。”
祈舜一個鯉魚打挺就從軟榻上坐了起來,瞪大了眼睛看向玄瀾,結結巴巴,“……生、生了?”
玄瀾給他順毛,“皇叔不必驚慌,兩位太醫自三日前就已經在太液池上候著了,不會有事的……”
祈舜轉身就想往外跑,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把皇帝陛下拉上,“——我們快過去!”
太液池上未央殿的那一個偏殿外面,祈舜剛拉著玄瀾跑過來,就被屋裡頭的尖叫聲驚的往後退了一步。
身邊來來往往的是端著盆子、溫水、布巾的丫頭,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來,看的祈舜觸目驚心。
朝露指揮著一眾大小的宮女,見祈舜站在這裡,就走過來把他推走,“王爺先去歇歇吧,這才剛發動呢,女人生孩子哪個沒有三四個時辰的!”
祈舜探頭看了一眼,又迅速縮回了自己的脖子,心裡頭那叫一個慶倖:幸好自己不是女人……
玄瀾在這一刻思維難得的同他神同步了,輕輕呼了一口氣,迅速把祈舜拉走了:幸好皇叔不是女人……
到底不是自己的妻妾,這生的也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兩個人在偏殿的偏殿裡等的雖然焦急,但也不至於手足無措,也沒有那種初為人父的緊張。心是提著的,但還沒吊到嗓子眼。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屋裡面的動靜越來越大,由起初短促的尖叫,到後來變成撕心裂肺般的哀鳴,再到後來,聲音又漸漸的小下來,嗓子已經叫啞了,只能打出低鳴的悲泣。
屋子裡徐子行歎息著搖了搖頭,同張老院判眼神交流了一下——現在胎兒連頭都沒出來,都不用陛下交代,這產婦自己能不能挺過去還是個問題。
祈舜則在廊橋出踱步,著古代女人生孩子,還真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哇,古人誠不欺我。
玄瀾活到二十歲也是第一次見女人生孩子,這架勢讓他第一時間就打消了那種“如果皇叔是女人就好了,他會封她為後,立她的孩子為太子……”的念頭。
承慶帝僵硬著臉色看著被血腥氣籠罩的產房,覺得真讓皇叔來這麼一下……不不不,他簡直無法想像,幸好皇叔是男人。
從太陽正在上頭道漸漸的日暮西沉,產房的門始終沒有打開,整個宮殿的氣氛都壓抑起來,王爺坐在椅子上,看著產房門口,抿著嘴不說話了,皇帝也跟著他不說話,之偶爾聽見產房內傳來一聲嘶啞的悲叫。太醫出來求了人參,玄瀾大手一揮批了千年的老參下去。有進出產房的宮人,也全部低頭看路,不敢發出聲音了,宮殿裡彌漫著一眾死一般的沉默。
玄瀾把朝露叫過來,對他耳語幾句,朝露臉色一白,就匆匆由走進了產房。
朝露在產婦耳邊匆匆附語,“陛下口諭,此子若為麟兒,即刻立為太子——只要你把孩子生下來。”
產婦迷迷糊糊間聽見,意識又再度清醒,向朝露點頭確認後一咬牙……半個時辰後,產房裡終於傳來嬰兒嘹亮的哭聲。
嬰兒被包好後先報到了他生母的面前,產婦感受到自己身下洶湧流出的血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流著淚親親嬰兒的臉頰,然後滿是渴求的看向朝露——她的嗓子已經啞到說不出話來,只能斷斷續續的吐出幾個字,“……照、顧……”
朝露覆上她的手,也有不忍,“你放心,陛下只有這一個兒子,他日後會成為大夏的帝主。”
——這個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生父真正是誰的女人,為了兒子日後的前程,付上來自己的一條命。
朝露先把孩子抱了出來,穿戴整潔過後交由陛下抱著,王爺還是一臉嚴峻的看向產房門口,知道半個時辰後,兩個太醫出來請罪,“微臣無能,產婦血崩而亡。”
祈舜執拗嚴峻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來,玄瀾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

第99章 重銘

承慶十一年正月初五,甫一開朝,百官齊備,翊親王著親王八珠冠冕再次複於朝前,位在文武百官兩列上首,帝寵初現。九重鐘鳴後,帝懷抱一嬰兒走上太極殿,于龍椅前站定,宣其名為重銘,為帝長子,當立為儲君,以正國本。
——《夏史·承慶帝本紀》
關於承慶帝立儲這一段,也就是日後的成宣帝第一次露面在百官之前,史書上是這樣記載的。
仔細研讀這一段,會發現史書這玩意兒,果然是寥寥數語說盡百年。首先,這一段百字的記載,主要記載肯定還是帝立儲一事,以及隱晦的強調一下皇長子一出生就被立為太子了。但是在這麼簡短的記載帝立儲之事的史言裡,史官也不知道是出於心態,特地提了一句“翊親王著親王八珠冠冕再次複於朝前,位在文武百官兩列上首,帝寵初現”,給後人留下了無盡疑慮,猜測紛繁。
什麼叫做“帝寵初現”,翊親王難道不是一直便深受帝王信任嗎?為什麼這裡還要特地再提一句?
並且在史家之言裡,將其與立儲之事相提並論,甚至隱隱放于立儲之前,也不禁讓人疑惑——朝堂歷來起伏不斷,複朝便複朝了,又緣何要與立儲之事同提同記?
——要知道,一個古代皇朝,能與立儲相提並論並且隱隱有所超之的,除了帝王登基也就只要立後了。
所以學術界有一個“帝·王說”,說的就是夏朝承慶帝一生無後,後宮貧乏,成宣之後再無子嗣,但終其一生,無論是幼時稚弱,亦或是日後君臨天下,始終與翊親王一如既往的親厚,不見半分猜疑,信任如初。
有一派學者猜測,承慶帝與翊親王乃是一對愛侶,是為“帝·王說”。
但苦於論證不足,始終無法佔據主流。對於翊親王此人,史書上只有寥寥數語,並且筆法隱晦,模棱兩可。難得有幾筆提到他,說的也都是他的功績。而他本人如何,則始終罩了一層霧。
除了這裡的“帝寵初現”四字之外,史書上對於這兩人的感情再有隱晦的提了提的,也就只有兩處了:一處是冊封翊親王為“一字並肩王”之時,帝曾言“唯皇叔可與朕比肩”;另一處便是帝逝天之時,有載“成宣十三年(即承慶四十八年),臘月二十九,太上皇逝于太液池上未央殿,太上親王眠于其旁,天驟降三日大雪,年後同葬於皇陵。”
《夏史》上,只有這三處地方對承慶帝同翊親王的關係有模糊的描寫。但是依舊隱晦——“一字並肩王”確實有可與帝王並肩的意思,然而更多的時候,我們提到與帝王並肩,想到的更多是皇后。而“眠於其旁”與“同葬於皇陵”這九個字,依舊有爭議。
“眠於其旁”一說是承慶帝自知死期將近,將翊親王賜死,以免他擾了後人江山;一說是帝逝之後,翊親王心神俱悲,安然眠於其旁,生機溘然消散,是為殉葬。
“同葬於皇陵”五個字更加值得琢磨,皇陵為皇室墓地,親王逝世必然是葬於皇陵的,那為何又要用上一個“同”字?有學者指出這怕是為了避嫌,帝陵在皇陵之中,若直接說“葬於帝陵”或再用上一個“合”字“合葬與帝陵”,那麼明眼人一看便知了,未免太過囂張,到底名義上是叔侄,用一個“同”字隱晦的提一提便夠了。
僅僅此三處,若是真往“帝·王說”這方面去想的話,卻也足夠讓人心神震動了。段氏皇朝與其他皇朝不同,歷代皇帝都是情種,僅有承慶帝一人,一生無後,明文記載的更無一人相伴於身旁,但從他出生到斃逝,有一個人的名字始終如影隨形,那便是先帝九子——段氏祈舜。再結合一些史實,就足夠專家提出疑惑,將其發展為一個學術論點了。
說起來,史官也算是費盡了心思去隱瞞,然而也不知是不是連他自己都覺得遺憾,最終在這三處落筆遲疑了些,留下了一些模糊的論調。
——在歷史的洪流中,陛下同王爺實在是微不足道。
……或許,能夠有後人,看明白吧。
清風送來一聲歎息,筆墨生香,落于史碑。
》》》》》》》》》》
承慶十一年正月初五那一日,玄瀾登基第十一個年頭的第一個早朝。
祈舜也借著這次機會,正式的複出,重新現於百官之前。當日清晨,兩人一大早便起了,在侍女的伺候下梳洗換衣,無論是玄瀾的龍袍還是祈舜這次要穿的八珠親王朝服,都是極其繁瑣華麗的禮服,宮人一個個的圍上來,中衣、直裾、外袍、腰帶、冠冕,廢了不少的功夫才穿戴齊整。
兩人的身高差的不多,玄瀾比祈舜略略高了小半個頭,一個威而不露,一個儒雅俊逸,一金一玄,走在一起倒是特別登對。殿裡伺候的小丫鬟有不少是之前犬戎人來時,跟著去過林場的,她們早在當時就折服在了翊親王的鹿皮靴之下了,在日此繁複華麗的朝服映襯之下,王爺更加顯得面如冠玉,氣度不凡。
——至於同站在王爺身邊的龍章鳳姿的皇帝,被她們選擇性的無視了。
不准她們多看王爺一眼什麼的,真是最討厭了!
用完早膳之後,恭恭敬敬將王爺送去前朝太極殿,回來面對著只有陛下一個人的長樂宮,宮女們恢復成了面癱臉。在外面腰板就更加挺的直了,她們是在帝王寢宮伺候的人,身份總是要尊貴一籌的。
祈舜站在勳貴武將一邊,所站之處比文武兩列領隊的官員還要更前一些,是為“文武百官兩列之首”——他八珠親王的身份,當得起這個站位。
九重鐘鳴之後,帝王從內殿走出,手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的褥布用的是只有帝王和皇儲才能用的最正的明黃色。他現在龍椅前站定,于滿朝大臣之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祈舜。
眼神溫柔下來,兩人隔著空氣用目光交流了一會兒,玄瀾咳嗽一聲,掃過文武百官,又恢復了那副寵辱不驚威華內斂的模樣,淡淡“恩”了一聲吼朝伍什抬了抬下巴。
伍大公公會意,立即走到前方,展開手中一直拿著的聖旨,聲音清晰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朕有一子,正月初二生於太液池上未央宮,為朕長子,特賜其名為重銘,立為儲君,以正國本!欽此——”
一朝的大臣盡數被炸的暈暈乎乎的,太液池上那位生了他們也收到了消息,但不是說陛下最近已經不怎麼去未央宮,那位失寵了嗎?怎麼這孩子一生下來就被立為太子了啊!
一下子他們也不知道該應還是該不應,就那麼愣在了哪裡,還是由幾個年老的大臣率先應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們才跟著一起應呼。這事兒的基調才算是真正被定下來。
……也不知道是該說自己太蠢呢還是該說薑還是老的辣好,總歸有個繼承人總比沒有好。
更何況,太子殿下才出生幾天呐,就算是陛下寵愛,又能夠寵愛到什麼時候……這登基路上的變故實在是太多了。
這些大臣全部都在心裡預設為,陛下以後肯定不會只有這一個皇子。陛下今年才二十,年少力壯,以後有的是時間機會來要孩子。
但是直到承慶帝退位,成宣帝上位,他們才發現,陛下還真是就只有這一位皇子。
真是奇了怪了,就算是其他妃子不生,太液池上那位,總還可以再生兩個吧?可是成宣之後,也再無所出了。
——這個謎底,直到太上皇同太上親王雙雙斃逝,才由成宣帝親自揭開,年事已高的伍大公公告訴他,他並非是先帝親子,只是皇室旁支血脈,是他的生母用自己的一條命,換來了他的儲位。
當時成宣帝沉默良久。
他由先帝同太上親王兩人共同教養長大,他喊先帝“父皇”,沒外人的時候便喊太上親王為“父王’,他知道先帝同翊親王之間的關係,也更加明白,“去母留子”這種命令,絕對是當時的父皇瞞著父王下的。
只是……生母,與他而言,實在是一個太過陌生的詞了,連丁點的印象都沒有。
他曾經問過父王,父王說他的名字裡有一個“銘”字,當是應該要他記住他那難產而死的母親。
但是他知道,並不是的。
父皇曾經對他說過,他是把他當做和父王的兒子來養的。
他叫重銘,他的名字裡有一個“銘”字。
是因為銘者,記也。
今有重銘,當永志不忘。
——我生生世世,都不想要忘記你。

第100章 六部

承慶十一年這一年,百官發現,他們越來越看不懂他們的皇帝了。
都說帝王心思難測,伴君如伴虎,這話果然不假。
重銘太子在年初出生,又被立為儲君,按理來說,這時候,應該是太液池上那位恩寵最盛的時候,說不得後位有望。
嫡長嫡長,嫡在長之前,總要有個嫡字才能夠站得住腳。
但是……
重銘太子被陛下抱回麒麟殿親自教養,並不居於後宮。六宮諸事依舊由唯一的妃位端妃謝氏總理,後宮裡人心難測,一時間風向又變了……莫不是,端妃要起來了?
呸呸呸,人端妃早就起來了,這後宮裡頭位分她是頭一份,她們又算是什麼貨色,還妄圖和太液池上那位爭寵?
……這後宮真是荒涼啊。
後妃們聚在一起的時候排排坐,看來看去數來數去都是幾個熟人,感歎道。
是啊,真荒涼啊。
老大臣們憂國憂民,難得坐在一起喝杯茶,想到當今陛下單薄的子嗣,感歎道。
——不如廣納秀女吧。
青壯的大臣們聽聞家父/家師們如此之說,非常誠懇的建議道。
說起來陛下只是在大婚的時候選秀過一回,便再也沒有選秀過了,這些年後宮散的散死的死,能叫得出位分的妃嬪兩隻手都數的過來,也著實是太荒涼了一些。
而且,各家在前些年沒能趕上選秀的女兒,這些年,也都長的差不多了吧。
所以,選秀吧。
選秀好哇,選秀多好。
一旦選秀,後宮也不荒涼了,前朝也不平靜了,大家都有好戲看了。
朝會上都察院的一位大臣先提出了這茬,玄瀾冷笑一聲,不置可否。
那位大臣覺得有戲,眼珠子轉了轉,心思活絡起來。
散朝之後,都察院左右都禦使以及六部尚書被叫去了拙政殿。
商談完國事之後,陛下狀若感歎的提了一句,“皇叔近日來又有些受了風寒,朕還是打算把他接進宮來住。”
那位大臣一愣,不是在說選秀的事嗎?提到王爺幹什麼?
六部尚書——是的,六部尚書。六部尚書汗毛一凜,全部振奮了精神——原本還疑慮都察院的事兒和六部沒啥關係,也不知道陛下把他們叫來幹什麼……看來這關係,是要出在王爺的身上了。
六部早已經全是玄瀾的人了,禮部尚書馮敬之自不用說;吏部尚書安修言——容國公府世子,自家人;戶部尚書梁舒——兜兜轉轉還是抱牢了如今聖上的大腿,才重新坐回了夏朝的財政大總管;刑部尚書謝文彥——朝堂新貴,端妃謝氏胞兄,自登基之初便是聖上的心腹;兵部尚書賀青山——六部之中最穩的一個尚書了,最是明白不過;最後還剩下一個工部尚書,之前腆著個肚子的油滑老尚書輕輕鬆松就被玄瀾攆了下來,換了一個非常符合工部特色的手藝硬腦子也硬的硬骨頭上去。
都察院左右都禦使都在心裡嘟囔……王爺不是自年後就在宮裡住著了嗎?陛下您還用再把他接進來一回?
皇帝抬抬眼皮子——朕就是通知你們一聲。
被自家一把手二把手擋在後頭的都察院某禦史聽見陛下提起王爺,想陛下同王爺還真是叔侄情深,感情還挺好,腦子一轉就道,“王爺獨身多年,頗為不易,陛下也正好趁著此次選秀,替王爺選個王妃出來。”
皇帝:“……”
都察院左右都禦使微微轉身看向自家小弟:“……你小子不會是不知道王爺是斷袖吧?”
某禦史呆呆點頭,知道啊,但王爺總得成家立業吧,我這是為他好。
御座上皇帝的臉色已經完全放了下來,看不出喜怒,伍大公公縮了縮脖子,心裡默念了一聲阿彌陀佛,看向某禦史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六部尚書裡吏部尚書和禮部尚書額頭上冷汗都冒出來了,朝左手邊的左右都禦使狂使眼色……快讓你小弟閉嘴!
只聽得皇帝慢吞吞的道,也沒有惱怒,聲音依舊是平穩的,“——皇叔的下半輩子,朕自然是放在心上的。只是御醫說他身上留有諸多暗傷,還需得好好調養一番……朕與皇叔感情自然深厚,還想著皇叔一人住在碧合殿無法照顧自己周全,須得朕隨時照看著才是。”
初聽第一遍,只是覺得——啊,陛下同王爺感情真好。
然後細細回想個第二遍第三遍——咦?好像有哪裡不對?
皇帝遞了個眼神過去問,跪在地上的那位都察院禦史想了想沒問題啊,點點頭很爽快的應了,完了還不忘拍一發陛下的馬屁“陛下純孝,這是王爺的福分。”
那邊六部尚書裡禮部馮敬之和吏部安修言兩人被陛下這一番話嚇出了一聲冷汗,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小心肝都是顫抖的——陛下、陛下這是想和大臣們攤牌了嗎?!
三思啊陛下!
皇帝陛下垂著眼皮子看他們無動於衷,一副朕就是通知你們一下的表情,並且一點都不打算要改變這個決定。
和滿朝大臣攤牌倒是沒必要……不過,你們六個,可得和朕站在同一條船上啊!
六部尚書一摻進來,都察院兩位都禦使的逼格就不夠看了,那個小禦史更是被陛下同兩位尚書的眼神交鋒給弄得雲裡霧裡,然後看看剩下的四位尚書……奧,還好,還好不僅僅是他們都察院不懂。
沒等兩下,六部那便和下餃子一樣噗通噗通又跪了三個:戶部尚書梁舒、刑部尚書謝文彥、兵部尚書賀青山。這三位想著想著,頭上的冷汗冒著冒著,心裡那叫一個惶恐加害怕,前頭兩位轉過頭來同他們對視了一眼——刹那間眼前白光乍起,被刻意掩藏起來的細節如風暴般呼嘯而至,嗓子眼兒都是冒著煙兒的……不不不不、不、不會,是真的吧!
皇帝陛下的大舅子告訴他們,沒錯,就是真的。
前頭兩位:既然貧道已經下鍋了……道友你也一起下來陪著吧。
……死了貧道道友你不能自己獨活呀。
地上一溜兒排去六部尚書跪了五個,僅剩工部尚書一個獨苗苗了,工部尚書連項是個勁瘦的老頭,呆愣愣的看著自己的同僚,不知道他們為啥都跪下來,遲疑的想著,自己要不也跪吧?就站自己一個似乎有點不太好。
他左手邊的馮敬之和右手邊的梁舒,兩人一人拽一隻袖子,把他拉著跪下了,然後梁舒附在他耳邊,快速的說了一句話,連尚書聽完後膝蓋一軟,簡直都要跪趴了……乖乖!
六部六個尚書頻率終於達到了一致,一齊跪在地上打著顫冒冷汗,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有多冷呢。
都察院的那位小禦史還在不死心的上諫陛下廣選秀女,替自己選妃的同時還能替王爺選個王妃。六位尚書只恨不得把他的嘴給封起來,只聽得陛下道,“選秀啊……皇叔……”
安修言一咬牙,打斷他,“陛下慎重!年前放與犬戎人議和,邊境休戰,如今應當再接再厲休整民生,而非大動干戈勞民傷財的選秀啊!”
其他幾個紛紛附和,“是啊,陛下三思!”“陛下慎重!”
“……”那位禦史覺得自己天靈蓋上一股股的火氣在往上冒,簡直胡扯!選秀怎麼就大動干戈勞民傷財了!他明明是為皇室血脈考慮的忠臣,這麼一說就成了妖言惑君的佞臣了!
而左右都禦史到現在也看出了什麼不對勁,雖然他們並不知道是為什麼——但是陛下不喜,六部尚書也不贊同選秀,這裡頭,必然有什麼原因,還是靜觀其變方好。
一左一右兩人朝那禦史狂使眼色,方才把他按捺下來。
玄瀾看著跪著的一排尚書,嘴角冷笑,“幾位愛卿知曉便好。”
皇帝瞟一眼杵在一邊的三位都察院大臣,道,“可以幾位禦史尚還不知曉其中道理,愛卿們可要好好給他們講講才是。”
說完便拂袖離去。
六位尚書擦冷汗,與兩位都禦使對視,不尷不尬的點了個頭——這自是不可能說出真相的,隨便扯點吧,真相越少人知道越好。

第101章 雪災

自從那日在拙政殿中六人莫名其妙站到了統一戰線後,這戰線就再沒解散過。原本還只是安修言同馮敬之兩個人頗有默契的掩飾著,也沒有點破,只當是天知地知,兩位主兒知,你知……然後我知。這麼一樁天大的秘密在心裡壓著,兩人那是食不知味睡不安寢呐。這下好了,六部六個尚書全部知曉了,還是陛下主動捅出來的,一邊心裡難以避免的松了一口氣——呼,總算不用擔心被滅口了,陛下總不可能把六個尚書都砍了吧!
——陛下還真一點都沒有要滅口的心思!想著便惱的要吐血,陛下壓根一點都沒想著要掩飾,巴不得另外四個人早點自己發現端倪,偏他們兩人皇帝不急太監急,火急火燎的幫著遮掩。
那口還沒松掉的氣又提了上來,選秀這事可真是千萬別再提了!
嗞!陛下這脾氣……王爺也不管管!
別一提真把陛下惹惱怒了炸出什麼大事了!陛下巴不得事情暴露他好正大光明把王爺接到麒麟殿裡……雖說現在王爺到底是住在碧合殿還是麒麟殿還是兩說……
還得提點一下另外四位,做好準備,隨時準備遮掩……務必要意識到掩飾這件事的重要性啊!皇帝不幹,那就只好咱們六個來幹了啊!任務艱巨,主子任性,唯一值得慶倖的現在是六個人一起著急上火了……
之前他們看那四個人啥都不知道的無辜樣那叫一個恨得牙癢癢啊……
馮敬之同安修言兩人對視一眼,了然點頭。
這段時間的共患難讓兩人站到了同一個維度,溝通起來一點都不費勁。
“諸位大人暫且留步!”兩人一人兩個的迎上去。
“清風樓的茶不錯,大人們一同前去飲杯茶如何?”安尚書提議。
“好,正有此意!”幾位大人也紛紛附和,眼神一碰,電光火石啥的簡直讓一旁站著的侍衛汗毛倒豎,忍不住在心裡嘟囔,這些大人們在打什麼鬼主意,六尚書聚首,嘖,這不是要造反吧!
禁言禁言,偷偷瞟一眼天,老子啥都沒說,老天爺你啥都沒聽見!
清風樓的掌櫃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確信這回是六個尚書一齊來的,嚇得沒腿軟……這是要談什麼大事啊!立刻迎上去親自招待,然後讓夥計再去二樓拾掇拾掇那最好的雅間。
茶是沒心思喝的,坐下後,五人全部齊齊看向安修言,安大人摸摸鼻子,無辜道,“……你們看我幹什麼?”
其他四個人憋著氣不說話,還是工部尚書連項最憋不住氣,他也是受驚嚇最深的那個,吞吞吐吐,好像難以啟齒一般——倒也確實難以啟齒,“陛下……怎麼會……王爺、王爺可是陛下的皇叔!”
叔/侄亂/倫,如果那個人不是皇帝,是個人就要斥責他大逆不道。
安修言歎了一口氣,只能坦白,“王爺……王爺並非先帝同祖貴妃親子。”
五個人一臉呆滯,仿佛被雷劈了一樣,一個時辰前方才知曉一個驚天的秘密,一個時辰後又來了一個更勁爆的……這是要捅破天啊!
安修言無辜攤手,你們要我說的。
“這、這……”大夏朝最棟樑的六個人中的五個腦子都轉不過來了。
“先帝知曉。”安修言心裡有一種詭異的得意,曾經是他最先發現陛下同王爺之間的關係的,提心吊膽了幾年,現在看著五個人嚇的臉色慘白的表情,心裡那個滿足啊~真是以前被虐慘了。
壓著杯蓋悠然的喝了一口茶,他才慢吞吞的補充道,“陛下知曉,王爺本人也知曉。”
——所以才這麼有恃無恐啊!
賀青山捋了一把鬍子,最先淡定下來,仿佛若有所悟,“焉怪……”
馮敬之是知道的僅次於安修言的,這一下子前後也串通起來,歎了口氣道,“不怪他們……”
不怪他們,真的不怪他們,這十數年下來,當得起情深意重四個字了。
換個疑心重的,那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的結局了。
安修言負手走到窗邊,看開元大道上行人交織,商販來往;看不遠處的宮城屋簷重重,琉璃黃瓦;看著偌大河山國泰民安,清平鼎盛——他說,“十一年前先帝立儲,縱然當時的陛下天資聰穎,為昭明太子唯一嫡子,也不見得就能爭得過身為皇九子的翊王。”
“只是因為沒爭罷了,王爺沒爭,陛下也沒爭,先帝更是心知肚明,一手將王爺立為攝政王,輔佐新帝。”
“十一年來,一個一意扶持,一個銘感於心,未生嫌隙,未曾ni牆,外憂內患被一一清除,到如今的治世之象。”
“不論他二人私情如何……有此明主,有此賢王,總歸,於天下是好的。”
五位尚書也沉默下來。
其實安尚書還是說的輕了,這裡的人誰不是家族裡混出來的不論家族大小,都有爭鬥的想像,先有各房,後有嫡庶,那時候連親兄弟都不能全信,更罔論還是自知沒有血緣關係的叔侄了。
而小家之權與一國至尊之權相比又較如何?
不是一年啊,是十一年,十一年一如既往的信重,誰能輕易做到?
皇宮裡,祈舜戳戳玄瀾,挑眉,“你告訴六位尚書了?”
玄瀾咳嗽了一聲,笑道,“朕可什麼都沒說。”
“你說便說吧,”祈舜熟練的翻開摺子流覽,分好輕重緩急,淡淡道,“總不可能瞞一輩子,始終要讓他們知道的。”
祈舜看的通透,可惜玄瀾的心思沒放在這上面,抓住了人遞摺子過來的手,放在唇邊親吻,“一輩子啊,阿舜這可是你親手說的。”
“出息!”祈舜暗啐了他一聲,用奏本拍掉某只不安分的爪子,嫌棄道,“批摺子去!”
收回來的眼神卻是溫和帶笑的,眼角眉梢微微向上翹起,俱皆是不經意的風情,他壓了壓向上翹的嘴角,又扔了幾本摺子過去,“趕緊批完趕緊去看球球!”
球球……那不過是一團球!有什麼好看的!玄瀾怒了。
是的,球球……未來的成宣帝幼時慘不忍睹的小名,叫做球球。
長大後的成宣帝抗拒過,抗拒的理由是這樣的:今有重銘,當永志不忘——父皇你要天天喊我的大名才能夠彰顯你對父王的愛意啊!
承慶帝的原話是這樣的:男兒立於世當志存高遠,勿要拘泥於此等小事。
成宣帝:說人話!
承慶帝:太肉麻了你父王會不讓我上他的床的,喊你球球你父王多開心呐。
少年成宣帝受到了一萬點傷害,於是跑去找父王告狀,祈舜很坦誠的告訴他:“可你小時候確實是一團球麼!”
大道至簡,重劍無鋒,少年成宣帝因為這樸實無華的話再次受到了一萬點傷害。
以後的事暫且壓下不表,當日,還是一團球的重銘太子還在隔壁偏殿裡嗷嗷叫著求喝奶,拙政殿內祈舜卻停下了流覽奏摺的腳步,拿著手上的奏摺就細細研讀起來,眉頭緊皺,面色凝重。
玄瀾也意識到了不對勁,問道,“怎麼?”
祈舜搖了搖頭,將奏摺遞過去。
玄瀾速度流覽了一遍後又再次回頭細讀,這才放下奏摺怒斥道,“荒唐!”
——那是一篇奏報雪災的摺子,災情發生在年前,但地方官怕沖了過年的喜氣,特意年後再報上來。災情發生在濟北之地,摺子裡對災情情況如何、傷亡如何,言辭模糊,翔實的資料幾乎沒有。
“來人!召六部尚書進宮!”玄瀾立即道。
傳口諭的公公打聽了一下,直接殺去了清風茶樓,然後把六個尚書一窩端了。可憐幾位尚書剛出宮沒多久,熱茶還沒喝幾口呢,就又要被召進宮了!
玄瀾直接把摺子扔到他們六個人面前,六人輪流把摺子內容都過了一遍,特色也都青了——這地方官也真大膽,如此大事也敢壓到年後再報!
抬起頭才發現王爺就坐在陛下主位旁邊,殿裡燒了金絲炭,比外頭要暖和許多,王爺的臉蛋都是紅撲撲的,整個人裹在貂領裘衣裡,清峻不減當年。
祈舜現在在他們六個面前也坦然了,隨意的很。
從盤腿坐著的軟墊上站起,鑲毛領的斗篷邊垂下,祈舜居高臨下的看著六位尚書,“六位大人可曾聽聞濟北雪災之事?”
“不曾。”“未曾聽聞。”六人紛紛搖頭。
六人跪在地上只能看見一雙色澤亮麗的鹿皮靴,以及鑲毛領的千重雪披風。眼前又出現了一雙金線騰龍的流雲靴,六人便知這便是陛下了。
“安卿,你去把濟北上下主要官員的名冊調出來,再查處相關名目,送與朕一閱;梁卿,你速速派人去濟北之地實地查看,估算一下賑災約莫需要多少銀兩;連卿,你工部配合戶部行事。”只聽得玄瀾一連串的命令吩咐下來。
祈舜來回踱了一圈,最後道,“戶部的人太慢,我讓溫玦也派人去暗中查訪一下。”
“勞煩皇叔。”
“說什麼客氣話。”
今年北方的天氣著實要比往年冷了些,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暖和起來。玄瀾旨意發出去的第二天,京中就又飄起了雪,宮裡的兩位主子卻都沒有賞雪的興致,憂慮的都是濟北雪災的事情。
這邊估摸著派出去的人應當要趕到濟北了,那邊濟北八百里加急的人快馬加鞭趕到了京城。
原來是濟北知府在上完摺子後發現雪災還在持續加重,頓時就有點扛不住了,上一封摺子自作主張壓到年後再報上去已經讓他心驚膽戰,抱的那是賭那雪能停的意思。但顯然老天爺並沒有眷顧與於他,庭院積雪,河面結冰,災情加重。
玄瀾在朝堂上提到這件事的時候怒氣很大,怒斥道:“混帳東西!”並且當場就摘了濟北知府的官帽子,令戶部尚書梁舒先帶五萬兩銀子前往濟北賑災,鎮國候燕鉞隨行,將濟北知府解官押解回京。

第102章 濟北

“起來,你該去上早朝了。”祈舜閉著眼睛一腳踹了過去。
玄瀾腿被踹開,啪嘰瞬間又粘了回來,抬了抬眼皮,啞著嗓音問簾外,“幾時了?”
簾外傳來宮女清越的聲音,“回陛下,丑時三刻。”
“不急,寅時才上朝。”某人連眼睛都沒有睜開,被子一蓋,手又開始不安分起來。
祈舜不耐煩拍開他的手,一卷被子翻身道,“沒本事在兩刻鐘內做完……就別給我點火!”
玄瀾的手僵在了半途,嘴角抽了抽,一時間不知道是該一時盡興認了這兩刻鐘,還是該維護自己維護自己總攻的尊嚴忍一忍。
就這麼猶豫了一小會,祈舜已經迷迷糊糊又快睡著了。
罷了罷了。
見他睡的迷糊的樣子,玄瀾搖了搖頭從被窩裡起來。替祈舜掖好被子,輕聲說,“等朕下朝,朕去送你。”
祈舜意識迷糊著輕輕應了一聲。
濟北的雪災因拖的時間久了,有些民變的跡象。戶部尚書梁舒一到達濟北,初步預估了一下情況,就立即上了摺子回來,言道這邊京裡至少還要再壓十萬兩白銀過去,並且特意提了提這十萬兩是要最後到達百姓手裡的十萬兩,否則“恐則生變”。
梁舒對於賑災這回事也算是熟悉了,當初被玄瀾扔到皖南去,就是去做安撫災民的活計。然而初到濟北,所見所聞依然觸目驚心。
雪災不同於水災,水災是轉瞬即逝的洪流,雪災這是凝固的殘酷——風雪沒過腳踝,幾乎是寸步難行,走幾步便能看見路邊被壓塌的房屋,甚至偶爾還會踩中被大雪覆蓋住的屍體。
難得見到幾個活人,身上的棉衣打了補丁破了洞,倚靠在門邊,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就好像臉已經被凍住了,眼神也被凍住了一樣,沒有一絲熱乎的溫度。就像、就像……就像之前翻出來的,被埋在雪地中的僵屍!
梁大人被嚇得倒退兩步,找到驛站安定下來後,立即提筆寫摺子,哆哆嗦嗦的也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筆都拿不穩。
八百里加急送往華京城,驚了一地朝臣,很明顯,民情生變,若是處理不好,少不得一個民怨沸騰。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裡忖度著,要不要跑這一趟。幾位尚書對對眼神,憑良心說,無論是從爵位實權還是從民間聲望來看,翊親王無疑是最合適的那個人……就是不知道陛下肯不肯放人了。
祈舜歎了口氣搖搖頭,出列,“臣請往濟北。”
滿朝大臣都不約而同的松了一口氣,只有六部尚書又開始擔心……這王爺,會不會招來陛下的忌憚啊?
忌憚是沒有的,不肯放人估計是有的,祈舜還特地補充了一句,“融雪送煤,整治官場,不日即回。”
玄瀾用手指敲著椅背,沒有立時就應下來。一下一下叩叩的響著,也不知道在他想什麼。最後他抬起頭,環視這底下眾生百相的朝臣——有人在低頭相互交談,有人端著玉笏面無表情,玄瀾眯了眯眼睛,道,“朕准了。”
他看向祈舜,祈舜朝他輕輕點了個頭,玄瀾下旨,“著翊親王押送災銀前往濟北,好生安撫民情。”
啟程的日子就是在今日,因此祈舜今日倒是不用上朝,小別在即,兩人興致都高,他配合著折騰到淩晨,今天索性就睡到日光高升。反正還是要等某人下朝來送他他才能走。
宮城門口,玄瀾替祈舜系好斗篷的系帶,輕輕擁抱了他一下,唇角擦過他的臉頰,借機親吻,“皇叔保重。”
祈舜心裡好笑,臉上就顯出來,眉眼彎彎的,“臣定不負聖望。”
後頭一溜兒排開的六部尚書眼觀鼻鼻觀心,咱啥都沒看見。
馬蹄輕揚,行人遠去,雄偉的城門上那抹明黃的衣袍始終固守在那裡,風吹起他的頭髮,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堅定。直到車隊成為遠山旁邊微不可見的一點,玄瀾才轉過身,對著六位尚書說,“六位愛卿辛苦。”
他身後的六位尚書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忙道,“陛下嚴重了,此乃臣子本分。”
一個時辰陪著站在風中是不足以讓一個皇帝說出這樣的話的,皇上感念他們辛苦,必然只能是因為他同王爺的事。
皇帝第一次對著臣子吐出了自己的野心,“這世間,唯皇叔可與朕比肩。”
玄瀾轉過身,目光凝在遠處一點,俯視著偌大河山,道,“朕要教他光明正大站在朕身邊。”
何為光明正大?
唯有一字並肩王。
雪災同旱災一樣,都是綿延長久的禍事,短時間內這場災禍過不去。人力無法同天力抗衡,在雪災還沒過去的時候,唯有一字,“熬”。
熬到雪停了,熬到冰融了,熬到春風吹過大地,氣候暖和了。
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區別只在熬不熬得過去而已。
祈舜這一路過去,除了押送災銀,最主要的就是募集炭火和木柴。
炭火每家發那麼一點,熬不過去的時候點起來,指不定就能夠渡過一劫。木柴最主要的還是用在清理官道。官道上一道道木板撲過去,至少要讓車馬能夠行走,外頭的東西才能夠運進來,裡頭的人也才不會如圍城般的困獸做瀕死之鬥。
梁舒遙遙的就在濟北城城門口等他,進了城一路就帶他往府衙走去。府衙後頭即是濟北布政使的住所,目之所見,雕樑畫棟、金雕玉砌,大堂裡還放著熄滅的火爐。
祈舜一腳踹翻爐子,漆黑的炭灑了一地,他冷笑問梁舒,“濟北布政使人呢?”
梁舒默默擦了把頭上的冷汗,帶祈舜來到了府中的一處偏房之中。
濟北布政使整個人還算整潔,雖然看起來落魄了許多。祈舜進去的時候他還算老神在在的靠在椅子上養神,見有人推門進來,他仔細的打量了一下祈舜的服制,跪下道,“罪臣見過王爺。”
祈舜在他面前站定,也沒有叫他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死人,“你的確是罪臣。”
濟北布政使看在停在自己眼前的戎靴,聽見頭上傳來聲音道,“你知道現在哪句話最適合你嗎?”
“——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三日之後,濟北刑場。
刑場前默然無聲的聚集了許多的人,無數的平民百姓從大街小巷從走來,站定,陰冷的目光盯著刑臺上的人,看的人遍體生寒。
梁舒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這一輩子起起伏伏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唯獨沒有見過這樣安靜的刑場,漫天只有踏碎細雪的聲音,以及刑場上空呼嘯的冷風。黑壓壓的一片人,俱皆沉默冷視,氣氛壓抑的人想要發狂。
濟北布政使被堵著嘴巴,嗚嗚掙扎著哀鳴,眼睛裡是越來越深的恐慌。不知是在害怕一瞬一息越來越近的死亡,還是一道一道越來越冷如刀的眼神。
“噗”的一聲,是令箭射進雪地的聲音,像是金鐵交鳴。
“行刑!”祈舜沉聲道。
劊子手得到示意,手起刀落之下,血色飛濺。
人頭咕嚕嚕的滾到地上,眼睛突兀大睜,神情驚恐,溫熱的血液融化了那一塊的積雪,瞬間染紅一片。
圍觀的民眾又沉默的看了會,隨即漸漸的散開了。
祈舜心裡松了一口氣,站在路旁等著下人收拾好,然後一同回去。他想如果這一汪鮮血真能少許融化他們眼中的堅冰,那便是值了……
整個人還沒全部放鬆下來,後頸的汗毛陡然乍起,祈舜來不及多想,急忙側身一躍用以躲避。隨同這箭支一同呼嘯而來的還有侍從遲來的驚叫,“王爺!小心——”
一個空翻之後站穩,祈舜回頭一看,不遠處的屋頂上刺客一身白衣,正揚弓舉箭,呦!不錯嘛,都學會因地制宜了——
“天狼衛——”祈舜怒叫,“——本王要活的!”
他要出京,自然是天狼衛跟著,玄瀾巴不得天子二十四親衛軍全部一層層把他圍起來。此時天狼衛的人已經奔騰著朝刺客跑去了,寒風送來幾聲應答的聲音。
“王爺!王爺!手臂——”梁舒驚嚇著指他的左手臂,冷箭割開了衣袖,那裡正緩慢的往外滲著血跡。
祈舜看了一眼不耐煩的道,“這算個屁的傷!”旋即高高一躍,追刺客去了。
白衣的刺客見勢不妙,早就轉身遠遁了,一襲白衣很快就融在了茫茫的雪色中。
留下梁舒一人在雪地上風中淩亂……完了,王爺受傷了,陛下不得扒了他的皮。
他欲哭無淚的想,總不會又被扔到皖南這種地方去吧。

第103章 謀反

“暴戾嗜殺!濫用酷刑!此為不仁!”
“困兄囚母!子嗣單薄!此為不孝!”
“議和犬戎!天降災禍!此為無德!”
“寵倖權臣!不見民生!此為無能!”
“——如此無德無能不孝不仁之人!何以能承吾大夏君主之位!”
山谷裡一遍一遍的回蕩著這個聲音,士兵們穿著鎧甲,用手中□□敲擊著地面,氣勢驚人,振聾發聵。
半山腰上一位半須已白的寬袍文士撫著自己的鬍鬚,點頭道“不錯。”
他身後的儒衫客卿低頭袖手,眼皮子劇烈的跳了跳,幾乎掩飾是不住自己的失態。
而地下山谷將士的前方,紅羽銀鎧,一位年輕的將軍正站在高臺上,英俊高挑,眉目間依舊有隆平帝生前的模樣。
正是先帝五子,莊王段祈嘉。
一日練兵結束後,那位儒衫客卿匆匆回到自己的住處,取處一張裁好的方片小紙,赫然換了左手拿筆,蠅頭小楷便躍然紙上。將紙片卷好綁在鴿子的腿上,他思前想後,還是在紙片的末尾補上了一句話:“王之檄語:亂君側,逆陰陽,悖倫理;破國門,引犬戎,降天災。”
原本的檄文主要是針對王爺的,以“除奸佞,清君側”為主要旗號,檄語更是毫不留情的點出了王爺與陛下的背德之處,共十八字。看的他那叫一個心驚膽戰,覺得這檄語喊出來陛下不把這群人殺的一個都不剩是不會停手的,王爺本人都攔不住。後來還是他做客卿的這家主人提出不妥,當場問莊王,“王爺以後是想做皇帝還是想繼續做個王爺!”
這特麼不是廢話麼,自然是皇帝。然後這人又問“殺了翊親王後,王爺該拿皇帝是生是死?”
一群人沉默考慮了許久之後,爭辯了半日,還是決定將檄文主要討伐的人定為承慶帝。那位客卿看了看自家主子,真是要懷疑他是不是也是朝廷潛伏在這裡的人了。
莊王潛伏十年,卻選在今日造反……咳,同王爺還真有那麼幾分關係。
當初翊親王代天子巡視雪災,卻在刑場上遭遇刺殺——這件事讓陛下發了很大的一場火。追查著追查著,莊王這邊動靜也大,就不免的露出了點馬腳。
可能真的是時運不濟,濟北雪災之後,雲貴又迎來了春旱。
兩處天災前後連著,民間又對翊親王回京之後的事情頗有一些傳聞,加上有心人的運作,一時間難免流言四起。
莊王座下的謀士覺得這是一個天賜良機,正好被發現了一點馬腳,就高聲一呼,扯起了反旗。
雲貴之地民風剽悍,有人起了一個頭,一個個都被激出了血性,大傢伙都不服了。朝廷派下賑災隊伍,來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於是更加不服,濟北雪災好歹還有個王爺去鎮場子呢!就這麼看不起我們雲貴?!
受過旱災的地,幾年之內的產出都不會有多好,再加上有心人用天降災禍的言論煽動,民眾對朝廷的怨憤達到頂點,一個個的就這麼扯起大旗跟著反了……
消息一路傳回京都的時候,中原民眾一片譁然,都不清楚他們為何要反……這日子不是過得好好的麼!
後世史學家研究了半個世紀也沒研究出個所以然來,夏朝雖然說氣象突變,經歷了許多天災,然而政治清平,民生富足,特別是承慶朝,承開國三朝氣運,那是盛世之象——按理來說,沒有造反的原因啊!
後來某教授的一位研究生啃著麵包研究典籍的時候嘟囔道,“吃飽了撐的閑的唄!閑的蛋疼了想要作一作死……反正有翊王在,總會攔著承慶帝誅九族。”
教授愣了愣,心裡竟然還覺得這位研究生說的還挺有道理。
飛鴿傳書送進京城的時候,玄瀾和祈舜正在吵架。祈舜執意要出征雲南,玄瀾執意不讓他去,兩人已經冷戰好幾天了,誰也不肯讓步。
祈舜是真被老五給氣的——這口氣憋在心裡,不親自前去找回場子,順不了。
玄瀾這是執意不肯讓他走,總是朝臣們的摺子一個個都是主薦王爺出征,他也全部都壓下了——雲貴之地多瘴氣毒物,這一去,若是出了點什麼事情,他簡直不敢想像。
“把太子抱走!”玄瀾不耐煩的揮揮手,宮女微微躬身,抱著還在繈褓中的重銘太子退下了,腳邊某只黑貓踮著腳尖趾高氣揚的跟著滾了出去,太子團子殿下:“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黑貓“喵——”的伴著叫。
祈舜頭疼的喊了一聲,“星子!”然後回頭繼續和玄瀾吵,“我要說多少遍不會出事你才肯信!”
皇帝咬緊牙關,“朕信,朕信你不會出事……朕如何敢咒你出事?”後半句顫抖著聲音道。
“那你到底還擔心什麼?!”祈舜怒。
——擔心什麼?無非是那萬中無一的意外,就想十年前那樣,他意外的被擄到敵營,意外的等他從昏迷中醒來,父王卻已在彌留之際。
皇帝緘口不言。
祈舜歎了口氣,“你知道的,除了我,這場戰誰去都做不到完滿,只有我和老五是同輩的,也只有我能打贏這場戰。”
玄瀾心想是對的,朕知道除了你沒有更合適的人了,但是就是不想放你走,那麼惡劣的地方,朕不在你身邊,如何能放心。
兩人僵持的時候,一個翅膀撲棱的聲音打破了平靜。一隻灰鴿子停在了窗臺上,腳上綁著一個小紙卷。
玄瀾臉色一變,抓過鴿子取下紙條就開始閱讀,垂下眼睫,遮掩住深邃如黑洞的眼睛,冷笑道,“……真是響噹噹的八條罪名啊。”
他並沒有將這些罪名放在心上。
他這十年來做過一些什麼東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祈舜搶過紙條一看,瞬間就怒了——老五你特麼的欺負我就算了!你還欺負我的人!

第104章 偷跑

“王爺呢!!”
一個殿的宮女太監全都齊齊下跪,低著頭不敢說話,嚇得臉色發白。
“——朕問你們王!爺!呢!”帝王盛怒,眼裡佈滿血絲,全是猩紅。
“一個個都是死人嗎!”玄瀾怒道,眉目間滿是戾氣,整個人處在一種暴躁的邊緣。宮女太監全部低著頭瑟瑟發抖,跪伏在地上,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承慶帝登位十年,素來都是冷靜理智的,表現出來更多的是盡在掌握的從容和冰冷漠然的殘酷,如此盛怒,可謂是第一次。
此時伍什小步從寢殿內跑出來,雙手奉上一封信箋,“陛下。”
信封的封面寫著幾個端正的台閣體“君上親啟”,落款是一個“翊”字。玄瀾顫抖著把信封打開——那一瞬間他其實是有些害怕的,害怕看到一些他不想看到的東西,害怕那個人真的就這麼一聲不吭的……走了。
沒有人能真的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即使他是一國帝王。他最害怕的,始終是一個人的離開。
信箋只有短短的兩行字,“雲貴戰亂,百姓流離。莊王為先帝五子,唯吾可鎮。民生為重,天下為大,平叛,勿念。”
心裡好像松了一口氣,立刻又緊繃起來,臉上依舊陰沉的能滴出水。
走到案前揮筆即書,隨手就將寫好的聖旨拋到伍什懷裡,伍什鞠了一躬,退出殿外,趕往太極殿。
之前玄瀾接到通報後一句都來不及交代就從太極殿內匆匆離開,一眾大臣還被他扔在朝堂之上。一個一個面面相覷,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竟惹得陛下如此面色大變。
私底下交頭接耳的有,眼觀鼻鼻觀心的巋然不動的有,眼神閃爍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有……直到伍什端著聖旨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逆賊謀反,禍亂民生,著翊親王為主帥,鎮國候為副帥,安遠將軍為先鋒,率兵出征雲貴,討伐逆賊!即日出發!”
聖旨念完,伍大公公一揮拂塵,“有事留折,無事退朝——”
人散了之後伍什還特意去尋了鎮國候燕鉞同安遠將軍兩人,道,“二位大人請留步,陛下有請。”
安遠將軍也是個熟人,容國公二子,吏部尚書安家老大的二弟,也是實打實的自己人。
玄瀾自然不會指派個二愣子過去給祈舜添堵。
拙政殿裡,皇帝的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弄扥鎮國候和安遠將軍兩人幾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大罪才被叫過來的。
——事實上,他們很快就知道了,原因無他,只是因為,王爺偷跑了。
“皇叔已先行一步,兩位愛卿務必護好皇叔周全。”承慶帝很鄭重的朝他們囑託。
兩人自然知道輕重,王爺若是出了事,他們也不必回來了。
兩人走後,玄瀾由召來戶部尚書梁舒,“你去查查雲貴之地的兵馬糧草是何地在供應,切記不可怠慢了伐逆軍。”
玄瀾一句話說完又皺著眉頭沉思起來,連梁舒什麼時候走的都沒意識到,手指一下一下的扣著椅背,皇帝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中精光閃爍,又漸漸湮滅在無盡的黑暗裡,玄瀾突然叫道:“……應盛!”
應盛從房梁上跳下來……一般情況下,陛下但凡是突然叫他,是不會有什麼好事的……
“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第105章 阻力

對於後世的學者來說,承慶十一年,是不一樣的一年。
很多學者都將它作為承慶朝正式步入盛世的一個標誌點。
何謂盛世?政治清平,縱有人禍天災,然亦可抑之;經濟繁盛,南來北往,亦有異國番邦來朝貿易;而民眾之思想更是開放,言論自由無政治枷鎖。
承慶十一年這年,莊王叛亂,翊親王平亂過後,在此後將近六十年的時間裡,無外患無內憂。
這一年,民間輿論之勢初顯,針砭時弊,評論朝堂,硬生生將翊親王推上了一字並肩王之位。
雖說這其中不乏有承慶帝插手的緣故,然,依然可見萬民之威。
祈舜坐鎮在軍營裡頭,這場戰役並不向他想像的那麼艱難,甚至某些時候,他能感覺到他那個五哥,內心是悲哀的。兩軍對峙,主帥的視線隔著兩方的陣營在空中交匯——即便隔了不知道有多少個箭術射程,但是兩兄弟似乎就是能夠看見,看見對方眼睛裡的心知肚明。
最大的敵人,最大的坦誠,他們似乎都明白彼此孤注一擲的賭局。
祈舜聽到外面那些風聲的時候,正在想著怎麼處理那些降後的百姓,或者說曾經的災民。
他的左手邊放著雲貴兩地百年來的州紀,右手邊是兩州大大小小的水利點的建設圖紙,正前方掛著的是一整個夏朝西南板塊的山河分佈圖——具體到每一座山,每一條河的那種。
雁江與明都之間被他用燙金的筆描了一條線——大約是在前朝末年的時候,那時候太/祖應該也不過才剛剛出生,為解決雲貴之地常有旱災的窘迫境況,前朝覆滅前的最後一位宰相就有提議,在雁江與明都之間挖一條河渠,不繞過綿延的杔(同“拖”)山,直接在山體中開鑿河道。河道貫穿山體,這邊連接到明都的麗河上,另一頭直接連接在雁江上游。雁江一年四季水量豐沛,途徑之地被稱為“西江南”,這樣,適逢春夏旱季的時候,雲貴之地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前朝最後一點的生機大概都在這一次的“修渠通山”事件裡爆發完了,相爺不顧王公貴族的層層阻撓一力推行,但一個衰敗王朝的國力顯然不足以支撐,徭役的徵發也惹得民間怨聲載道,最後在山洞鑿到了一米深的時候,末帝一杯鴆酒,賜死了當時的宰相。
祈舜在猶豫。
這事兒的動靜太大了,甚至牽扯到了夏朝的國本。
他在猶豫,以夏朝如今的國力,撐不撐的起一回這樣的大手筆。
做得好,功在千秋,利在當代。做的不好,夏朝開國七十年攢下來的底子,都有可能被他一筆葬送掉。
離開營帳,也沒有換衣服,就這麼穿著主帥的便服大大咧咧的出來了,身邊跟著四個親兵,閒步走在明都的大街小巷。人群被寂靜的分開,幾個天府衛的人靜靜的綴在他身後,暗呈三角拱衛之勢。楚樓則神出鬼沒的不知道走在他身邊的哪片陰影裡。
“賣花餅嘍!麗河水蒸出來的花餅嘍!”路口有阿公在叫賣。
祈舜的敏感神經被麗河兩個字觸動了,鬼使神差走過去,要了兩個花餅,問,“麗河水蒸的花餅不一樣嗎?”
阿公對他笑笑,又彎下腰從竹筐裡拿出四個花餅,一個個拿油紙包好,塞到他身後的四個親兵懷裡,四個親兵面面相覷不知所措,見祈舜點頭了才鄭重的把花餅包好放進懷裡。阿公示意祈舜吃,然後對他說,“不一樣的喏,花餅花餅……杔山的花,麗河的水,黎族的婆子,才好吃呐!”(請自行腦補老爺爺口音==)
說著阿公呵呵的笑起來,很自豪的說,“俺家那個就是黎族的婆子!”
雲州的地紀上有記載過,杔山底下有暗河,河那頭就是雁江,雁江水從源頭留下來,中途分支,流入杔山暗河,最後匯入麗河。然麗江雖然流程挺長,但是豐水期太短了,每年春夏旱季,麗江幾乎都是乾涸的。
祈舜要給錢,阿公拒絕了,指了指他的衣袍,笑呵呵的說,“王爺,不收錢。”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王爺,好。”
祈舜楞了一下,之間阿公撓了撓頭又補充了一句,“俺婆子說的!”
祈舜:“……”他的名聲什麼時候連做花餅賣花餅的阿公阿婆都知道了?
後知後覺的他終於意識到了似乎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留心之下,環顧四周,但凡是大爺大媽的年紀往上的,看他的眼神都是慈祥和藹的;雲貴之地民風開放,大街上有不少的少女少婦,偷偷瞟他一眼,又滿臉通紅的轉過身去,滿臉嬌羞;甚至那些大爺的年紀往下,小屁孩的年紀往上的漢子們,看他的眼神都是欽佩敬慕的。
祈舜:……我幹什麼了嗎?
少女們:……好英俊!好迷人!好帥!好想嫁!果然和傳言中的一樣!
楚樓一腳踢在溫玦屁股上,幸災樂禍,“快去,快去請罪!”
溫玦:……我日!這麼蠢的事情又不是我幹的!
溫玦硬著頭皮走進去,一張臉醬成了豬肝色,吞吞吐吐硬是憋不出來半個字——太丟臉了,這事說不出口。
楚樓坐在門外的青石欄杆上,翹著二郎腿憋著一口氣還沒笑完,就聽見祈舜蘊含怒氣的聲音,“楚樓!你也給本王滾進來!”
楚樓咳嗽一聲,一口氣差點沒岔過來,瞬間恢復那副雲淡風輕的高手模樣,快速閃了進去。
他進去的時候正好聽到祈舜說,“聽說前幾日應盛來了一趟?”
他正要起哄說是的是的,來向我們取經的,然而徒弟太笨,陛下要求是讓王爺在民間的聲望夠“嫁”他就好,但是某人一不小心折騰成了王爺在民間人人想嫁。
不知道回去是會被陛下發配邊疆呢還是發配邊疆呢。
祈舜一個眼刀子飛過去,火力對準楚樓,“聽說前幾日應盛來的時候,你還同他打了一架?”
楚樓萎了,不情願的從鼻孔中飄出一個“恩”字,有氣無力,敷衍極了。
祈舜冷笑,“那你還有臉在後頭偷笑!”
“本王不說話,你們倆就當這事兒和你們沒關係。”祈舜眉毛一挑,第一次從屬下這裡看見了針對他和玄瀾的阻力。
“本王知道你們是替我想。”祈舜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在他這些屬下眼裡,從最開始到現如今,都是他在死心塌地的輔佐小皇帝,輔佐著輔佐著,還輔佐到龍床上去了。
——約莫是替他委屈,替他不平的。
就算知道他是心甘情願,也難免覺得,皇帝喜怒莫測陰晴不定,他得有自己站得住腳的東西才好。官場上的資本能大一些便大一些,民間的聲望能高一些便高一些,所以這麼故意放著應龍衛“闖禍”,說不得還在暗地裡引導了一下。
祈舜歎了一口氣道,“溫玦,十一年前,在西山居的時候,還記得你問了什麼嗎?又可否記得本王當時如何回答?”
時光回溯,十一年前,他問,“若有朝一日,王爺可願自己登位?”
那個尚且稚嫩的少年聲音堅定且從容,“舜為翊王,絕無二心。”
祈舜低頭看著手裡那封寫了一半的摺子,低低笑起來,嘴角的弧度溫柔無奈,道:“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總不會看錯。”

第106章 修渠

太極殿之上,伍什手裡拿著一本摺子在念,有些尖銳的聲音清晰的傳到大殿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雁江與麗江相通後,雲貴再無巨旱,杔山不可為擋,雲陝一體,兵力通達,貿易通達……”
“可保我夏朝西南邊境安穩,福樂綿長……恭請君上聖斷。(無彈窗 小說閱讀最佳體驗盡在【鳳凰小說網】)”
玄瀾揮揮手,“皇叔的摺子就是這樣……諸位愛卿有何意見?”
底下人已經炸開了鍋,沸騰之勢堪比滾油,工部尚書連項張了張嘴,目瞪口呆,“王爺還真敢提啊……”
修渠通達麗江和雁江這是前朝就有人提出來的事,前朝末代宰相一力推行,只可惜前朝氣數已盡,本來是造福民生的萬民的工程,卻被底下的人弄的烏煙瘴氣。
朝裡已經有老臣跳出來了,開口就是:“萬萬不可!”
“陛下,萬萬不可啊!修渠通山是何等浩大的工程,近年來氣候不穩,天災頻發,國庫若是被這一件事掏空了,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臣附議!”
“臣附議!”
一個個站出來附議了,甚至連六部尚書都不能免俗,賀青山道,“修渠必要再度徵發徭役,雲貴之地本就民生剽悍,已生一次戰亂,若是再度惹得民怨沸騰,豈非有傷國本?”
這麼多人違逆他,玄瀾倒是也沒有生氣,他淡淡開口道,“諸位愛卿的意思是,若能不傷國庫之基,不動雲貴民本,則此事可行?”
“——自然可行!修渠通山本就是功在千秋,利在當代的大好事,從此雲貴再無旱災之憂!”
承慶帝點點頭,突然轉頭問戶部尚書,“梁舒,年前犬戎前來朝拜後開通的涼城貿易口,盈利幾何?”
犬戎朝拜之後,為加強同西域諸國的聯通往來,特設涼城貿易口,為西域諸國同我朝貿易集散之地。
梁舒沉吟了一會兒,道“回陛下,涼城口開通不及三月,上繳國庫的白銀已有三十萬兩,初開只是交易火爆,日後應當會趨緩,月入應當是九萬兩左右。”
朝堂上只聽得一陣陣倒抽冷氣的聲音——一月的盈利額在九萬兩左右,一年下來那就是一百零八萬兩白銀,少說也有一百萬!要知道承慶十年的全國上下的稅銀加起來也不過三百萬兩左右!
這他媽都趕上三分之一的國庫稅銀了!
皇帝又說,“一同和涼城貿易口定下來的,還有埠城貿易口,通達南洋諸國,五月即開……”
一項決策,剛開始提出來的時候不可能全部大臣都在符合,當時開埠城通南洋的想法剛提出來,玄瀾就遭到了很多大臣的反對。大臣說,“我朝水師不強,若開埠城通南洋,恐有禍患。”
玄瀾當時就怒了,“不強那就變強!整日縮在水港裡!等著別人打上門來嗎!”
從此南洋水師就遭遇了非人的折磨,以往好吃好喝好調戲姑娘的日子一去就特麼的不復返了。務必要在來年五月開通埠城口之前成為東海海上一霸。
打一棒子,再給顆甜棗,皇上允諾了諸位大臣,“朝廷屆時會派遣船隊下南洋,諸位愛卿可派出船隻隨行,船隻數量隨官位品階而定。”
憑這一手拉攏了大部分的大臣,玄瀾高坐黃金台,看透了權勢博弈下利益交換的真象。
涼城西域貿易口已開,埠城南洋貿易口即開,銀子不是問題,國庫很有實力,所以修渠就只剩一個問題了——徭役。
或者說,民夫。
玄瀾冷笑一聲,“此次莊王叛亂,叛民者三萬餘眾——別的幹不了,修個渠總是夠了。”
眾人眼睛一亮,“陛下聖明!”
==========================================
明都的茶館裡,說書先生正有聲有色的描繪著安山原上的最後一戰,“只見翊王□□一劃,卷起萬千塵土,喝到,‘五哥!放下屠刀,為時未晚!’……”
祈舜當然不可能說這句話,安山原上的最後一戰,還是實實在在廝殺了一場的,未免將士傷亡過多,他在開戰之初就朝著對方的主帥之地策馬趕去,段祈嘉與深知自己不會是這個弟弟的對手,看見他沖過來就朝身邊的人厲喝:“攔住他!給本王殺了他!”
在戰場上的祈舜和平日裡那個懶散悠閒的王爺根本就像是換了一個人,冷峻森嚴,千軍萬馬毫無畏懼。這些素質參差不齊的叛軍自然不是天狼衛的對手,最後逃至無可逃,戰至無可戰,段祈嘉站在山腳下,長劍橫頸,看著祈舜冷笑一聲,好像輕輕的說了一聲什麼,自刎而亡。
祈舜僵立在原地,他不敢動,身後的人自然也跟著他一動不動。
風吹散了亡人最後一句遺言,祈舜聽見那兩個字是“……二哥。”
莊王戰死,主將潰逃,那剩下來的三萬叛民就是一個很頭痛的問題了。
百姓可以造反,玄瀾可不能真把這三萬人全都斬了。充作徭役,修渠去,算是“戴罪立功”,做足三月後再發些工錢,還怕他們有怨言?
人就是這麼犯賤的動物,直接徵發徭役必要惹的民怨沸騰,“戴罪立功”反而讓這些罪民感恩戴德了。
修渠通山之後,雲貴之地直接與川陝連通,雲貴素來多山珍,還有聞名天下的蜀繡,互通之後必然能改善雲貴兩地貧瘠的境況。
既解決了當下叛民的問題,還一次性讓雲貴再無天旱之憂,順帶還能改善兩地民生經濟——雄才偉略不過如此。
當得了心懷天下四個字。
大臣們也是感歎,得虧王爺沒有反叛之心。
也虧的陛下有這個魄力——換個人來,恐怕根本就容不下王爺,也就只有陛下,對王爺能做到毫無間隙的信任;也只有王爺,才能這麼心無雜念一心一意的支持這陛下。
簡直了,連項吸吸鼻子,這位六部尚書中最後一個知道陛下同王爺之間事的人,突然有點想自家夫人了。
——回去的時候路過松露居一趟,夫人昨日還念叨著,想吃松露居的雲片糕呢。
待罪立功的法子是祈舜提出來的,但三月後再發工錢卻是玄瀾補充上去的。雖然按照他自己的性子,是恨不得把那三萬叛民直接一刀砍了乾淨的。但身為皇帝,他足夠理智也足夠冷峻。對於人心的把握讓他清楚,三月後去除這些罪名的待罪之身,開始結算工錢,才最能夠刷聲望刷民心。
說白了,這些升鬥小民根本不值得他計較。
升米恩斗米仇,若是一直只給蘿蔔不給大棒,這些人只會得寸進尺。索性玄瀾左手蘿蔔右手大棒的功夫玩的無比之溜——給自己刷聲望不算什麼,不遺餘力挑祈舜在民間的聲望才是最要緊的,最好聲望高到讓朝臣無話可說,能夠直接封了他一字並肩王。
莊王戰死後,主將潰逃,三萬叛民被俘,戰戰兢兢不知自己未來命運如何。半旬後,有一些同伴被拉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過,多為什長百夫長一類。後來翊親王親自過來同他們說,“被拉出去斬掉的全部都是莊王舊部,諸位原籍在雲貴兩地的,陛下特免了死罪——雖說是受人蒙蔽,然死罪可免,活罪終究難逃。”
那個在戰場上鎧甲凜冽的年輕將軍,現在一身雲紋錦袍站在這污濁之地和他們說話,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清貴的貴公子模樣,聲音儒雅而溫和。
“為免雲貴之地再受旱災之苦,陛下下令,打通杔山,在麗江和雁江上游修建明渠。爾等須為徭役。服徭役滿三月後方可脫離待罪之身。”
不過是做一些徭役……而且也算是為家鄉效力吧,不用背井離鄉。
大家心裡都松了一口氣,暗道陛下仁慈。
事實上,他們並非對外界的情況一無所知,畢竟雲貴這邊的人最關注的就是這件事了,大街小巷裡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了。
——聽說,最初的最初,陛下是不想饒過他們的,畢竟他們的罪名是謀反。是王爺,整個天下間也就只有王爺勸得住陛下,王爺極力尚書陳情,才給他們爭取來一條生路。
後來的後來,王爺都已經回了京都了,三個月的徭役期滿了,第四個月都快結束了,杔山也快打通了,他們卻出乎意料的收到了一筆細微的工錢。
仔細去打聽才打聽到,“是王爺,王爺說既然三月之後,你們已經脫離待罪之身,那麼再做下去就必須得發工錢。”
“陛下原本是不願意的,只是敬重王爺,這才同意。”
五大三粗的幾個漢子手裡拿著幾串銅錢,感覺掌心發燙——原本因為長時間勞作而生的那些怨憤早已消散不見。
王爺真是個好人。
陛下也聖明。
當時為什麼腦子糊了竟然會跟著莊王起兵呢!這麼好的王爺這麼好的皇帝為什麼要推翻呢?河渠修好之後,就再也不用害怕旱災了……
同一個棚子裡剛收到工錢的幾個人對視,眼眶都紅了。

第107章 父王

玄瀾這一回造勢著實造的有點狠。
如果從拙政殿裡掛著的那一副手繪的夏朝山河大勢圖來看,從雲貴之地沿著一條斜線到中原,幾乎是輿論滾滾,大勢湯湯。
溫玦和楚樓被打發去收拾爛攤子之後,其它地方做的倒是沒有雲貴明都那麼明顯了,就應盛那點處理民間輿情的水準,在溫玦眼裡那就是個渣渣——當然,在楚樓眼裡也是。
畢竟追溯到最開始的時候,這兩位在齊王手底下做事,那是曾經差點用輿情坑過先帝和昭明太子的人。
應盛回京後,主動自覺的找玄瀾請罪去了,表情那叫一個委屈又無辜——我一靠拳頭吃飯的,陛下您非得讓我練嘴皮子去。
玄瀾看了他半晌,許久憋出來一句話,“無妨……反正都是一家人……”
應盛被這強大的理由折服在原地。
經過了約莫是半年的醞釀,從雲貴川陝之地至京都,翊親王的仁善口碑在民間慢慢發酵,然後在承慶十二年年初,禮部上奏,道是重銘太子快滿一周歲了,身健,可以舉行冊封大典了。
封太子是要有個冊封大典的,只是皇家歷來都有這樣一個潛在的認識,剛出生的皇子還是需得養一段時間再行冊封——怕這孩子福薄,受不住這麼重的福氣,給夭了去。
到如今小皇子也養了一年了,雖說還是小,但至少活蹦亂跳的很,據說沒少在宮裡作妖。這一年又是雪災又是大旱的,也確實需要一件事來衝衝喜氣。
然後,陛下可能覺得這麼一件事沖喜氣不夠,他又宣佈了一件事。
他要立翊親王為一字並肩王。
有些大臣嗖的一下就火了——立毛立!皇后還沒立呢!立什麼一字並肩王!王爺站那兒他還能跑了去!陛下您倒是把太子他娘拎出來給我們看看呐!
據說在王爺出征期間,陛下常不涉足後宮,就算偶有涉足,也不過是去端妃宮裡坐一坐,重銘太子被他親自養在身側,後宮裡有得了允許能來逗一逗太子玩的,也不過就只有一個端妃。
看的宮外的一干忠臣老將提心吊膽——乖乖,這簡直是要給太子換個娘的節奏!不是說太液池上那位聖寵正榮嗎!
陛下您可以不用給太子換個娘啊!陛下您可以再生一個出來啊!
碰上一個不好女色的明君,是臣子們的福氣;但是碰上一個連兒子也不想生的皇帝……大臣們只能默默祈求先帝在天之靈,保佑皇室福嗣綿長。
——百年之後大家在下頭見面了,趕緊抽死這個不肖子孫!
鑒於目前聖上就這麼一個帶把兒的孩子,不對……是鑒於目前聖上就這麼一個孩子!小重銘在滿朝上下眼裡,那就是整一個寶貝疙瘩!
他娘懷孕的時候大臣們沒撈著胎教,落地以後見身體好點了,不會輕易夭了去,大臣們擼擼袖子,開始了幼教!
明君之路,從小開始!
當祈舜收拾完他兄弟,安排好了通山修渠的事,頂著一路上百姓們愛戴的目光回京的時候,還沒踏進拙政殿,就聽見了一個老先生在高談闊論,立於天下大勢,講解……講解三字經。
祈舜生生頓住了自己踏進正殿的腳步,收回抬了一半的腿,硬生生一轉,往偏殿走去。
重銘小太子呆的偏殿裡,翰林院學士正力圖把三字經講出史記的花兒來,雖然小太子擺出了一副聽不懂的樣子,但是他們可是要把這位培養成未來的明主的,即使聽不懂,便想著,好歹能有些潛移默化的作用吧。
小太子……小太子他在吐泡泡。
約莫是覺得這老夫子手舞足蹈的還挺好玩,重銘墩著坐在軟榻上,仰著頭看他,坐著坐著就歪了,咯吱咯吱笑的開心,一個飽嗝打上來,吐了一個泡泡,又被自己逗笑了。
祈舜看的好笑,這小半年沒見,這個球……他還是個球。
老先生一眼看過來,小重銘又使勁把自己扒拉回來坐好,換臉的速度和他父皇有一拼,立刻端正坐好面癱臉,眼珠子滴溜溜的轉著,倒不像是個面癱的樣子了。
祈舜走進去,抱起麵團子,把翰林院學士打發走,“先生辛苦,還請稍作休息,午後再來吧……本王初回,有些想這小傢伙了。”
老學士見禮告退,小重銘被抱著也老實,不吵不鬧,祈舜逗他,“球球,還記得叔父不?”
小重銘一聽到球球兩個字就渾身一個激靈,愣愣的看了他半晌,結結巴巴道,“父父父父父……父王!”
祈舜原以為他要喊父皇,乍聽到父王兩字,整個人都傻了,在原地站了許久才緩過神來,有些激動的道,“球球……你剛才喊什麼?沒喊錯?”
“沒……父、父王,”小重銘委屈道,“不是球!”
心裡像是激起了一股暖流,帶了一個“父”字終歸是不同的。他和玄瀾一開始就打算把這孩子當親生子來養,這個稱謂一出來,便立刻又親近了幾分,抱著手上這只麵團子,祈舜就匆匆往正殿走去。
那個寬袍廣袖的寬和王爺已經許久不曾出現了,祈舜一路歸京尚未來得及休整,此時尚穿著一身箭袖戰袍,他也顧不上這許多禮數了。
也好在宮裡頭守衛的人都是玄瀾的心腹,八成的人也是在他手下被□□過的,對兩位主子的事情也是心照不宣,這才沒有把這位一身戎裝身後還跟著一隊鐵血侍衛的王爺給抓起來,由著他一路暢通無阻到了拙政殿,再又拐了幾道彎由偏殿到了正殿。
玄瀾早得了通報,這下端著臉站在殿內——他可沒忘祈舜是偷跑出去的!
這數月來日日提心吊膽,夜夜不能安寐,倒不是說真個就焦慮到了如此的地步了,他相信這一仗皇叔必也是衣錦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