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劍鬼蠱師 by 衣落成火

同學推薦的慢熱文ヾ(o´∀`o)ノ
他有推另一部焦糖冬瓜的但我覺得那篇的攻心機太重了囧

雙胞胎年上,但沒記錯的話前世無血緣關係


攻:花戮 
受:花殘

文案:
  上一世同歸於盡,這一世同胞雙生。

  我其實是一個很俗氣的人,所以這篇文的攻受類型也比較俗氣,攻就是那個寫爛了的冷漠攻,當然說冷酷也行;而受,大概……是溫潤受?這個不太好界定,起碼不是小白受不是可愛受不是暴躁受吧。

  人生總是充滿了糾結,所以即使重生了也不代表能夠按照自己的計划去做,當神交已久最終同歸於盡的兩個人變成同胞兄弟,當然要好好摸索如何相處。

  只可惜,原本以為充足的時間不過三年便已告罄,被迫分離的兩個人還沒來得及放下所有警惕就變成「仇人」,於是再次「神交」,直到獲得自由的那一天,才慢慢向對方所在之地行去……

  PS:
  1,此文雙子,再次說明,雷者勿入,切切小心。
  2,文中或有其他雷點,但絕不是故意造雷,歡迎提出意見,但請平和敘述,不要炸毛。
  3,慢熱文。
  4,祝大家看文愉快。

首發:鎖住了QQ

同歸於盡
  2318年,M國總統正在熬夜查看最近國內發生的大事,並由此為營造一個光輝的政治形象而努力撰寫著演講稿……作為他三日後的發言。

  夜色如墨濃重,黑沉沉地壓下來,樹葉因為夜風的吹拂簌簌地響,給寂靜的空間增加了一抹肅殺的氣息。

  有一種未知的感覺在空氣裡緩緩醞釀著。

  凌晨一時,一道極淡的影子貼著屋頂極速地滑行,彷彿一陣微風拂過,沒給任何人造成驚擾。

  同樣的,窗外有爬行動物伏在地面蠕動的沙沙聲響……碾著落葉,卻因為越來越犀利的風聲而遮掩了,好似只是大自然再普通不過的規律一般。

  總統居住的地方要穿過許多條佈滿紅外線。每隔五米就有守衛把守的走廊,再經過若幹道機械操縱的自動門,才能到達。

  兩縷微弱的殺氣從不同方向悄無聲息地竄入,一個沿著高處,一個隱於地面,就像清風颳過煙塵,動作極其細小。

  然後,殺氣停在總統房門之外。

  一陣輕微的騷動後,許多細細碎碎的聲音從地下鑽出,跟著就有好些黑色的細小的生物扒搔著它們的長足,從門縫爬進房間,運用它們敏捷無比的身手,飛快地朝辦公中的總統移動。

  與此同時,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裡,微微晃動著一點白光。

  黑色的蟲子們距離總統越來越近了……天花板角落的暗門被人無聲無息地拉開,殺氣突然集中在一點!

  一道漆黑的身影從上方直垂而下,有一點寒芒匯聚,跟著,就到了總統的眼前。

  鋒利的光映在總統驚恐的眼裡,他想要躲避,可是,來者速度太快了……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所有的掙扎便都被扼殺在喉管之中。同一時刻,黑色小蟲終於來到總統的腳邊,在他體會到被人劃破咽喉的快感時,他看到了自己噴薄而出的鮮血,也感受到,攀爬於自己腿上那無數小口噬咬的劇烈疼痛。

  總統的死狀很淒慘,才不過幾秒鐘時間,他已然通身發黑、五官浮腫,再看不出本來的面貌。尤其雙手雙足,更是沒有一寸完好肌膚,裂開無數血口,流出的血液,也是黑沉沉的顏色。

  他死局已定,可那收割了他生命的寒光卻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此刻才能看清,這位冷酷的死神一身黑衣,手持長劍,劍上冷光流轉,一滴殷紅的血順著劍尖滴落,顯得有些冶艷。

  在蟲毒還未蔓延到總統喉部時,劍割斷了總統的喉管,然而在長劍剛剛從總統喉管挪開,總統的全身已被劇毒侵襲。

  總統的生命,究竟算是斷喉者拿去了,還是歸功於毒血攻心?

  也說不清是誰快誰慢,黑衣男人長劍利落刺出,另一角落亦射出幾點或青或黑的堅硬物事,極速而來。長劍幾下斬斷飛來的物事,屍體跌落地上一看,才知這是幾條身具金色紋路的小蛇,被擲出來做了暗器使用了。

  黑衣男人面無表情,他足尖一點,飛身縱往房間的另一個角落,劍光如電直刺過去,而那處竟也倏然現出個戴著面具的紅衣人影,擰著身子躲開那劍,白皙手指握著個紫黑的蠍子,就朝黑衣男人身上按去。看起來觸目驚心的。

  距離太近,黑衣男人的胸膛簡直像是送上門一般,長劍也被讓過,似乎無法變招,可他也不是什麼庸手,只見他手腕用力一抖,便聽見他右手臂骨一陣碎裂聲響,剎那間竟變得鬆軟無比,硬是回轉過來刺進紅衣面具人影的心口!

  接著兩人同時鬆開,黑衣男人的劍脫了手,紅衣面具人影也放開蠍子任其趴在黑衣男人身上……再齊齊向後栽倒下去。

  靜謐的空間裡,兩人的鼻息先是急促了陣子,又很快平緩下來。

  良久,才有人緩緩開口。

  「這樣的身手,你是兵部的首座吧……」其中一人面具早被他的對手一劍劈開,露出清俊的容顏來,居然是文質彬彬的青年樣子,此時說話卻有些無力,他被傷到了要害,失血過多,已然是沒救了。

  另一人倒沒有遮遮掩掩,是一副冷峻的樣貌,他在長劍刺進青年心臟的時候,也被那青年釋放的蠍子咬傷,身中劇毒。

  在瀕臨死亡的現在,他難得地應了一聲:「嗯,你是毒部首座。」在目前的黑暗世界,能與自己拼到兩敗俱傷的,也只有這個人。

  「我們好像被組織出賣了。」毒部首座輕聲笑了笑,語氣裡是一派輕鬆。

  「是。」兵部首座說話簡潔,「你我都知道。」

  「對啊,我們都知道,早晚有一天,組織會把我們除掉的。能跟兵部的首座同歸於盡……真是我的榮幸啊。」毒部首座喃喃自語著,「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我想要研究的毒物了,所以我不想活下去……你呢,兵部的首座?像你這樣的人,應該不存在這種煩惱才對。」

  「劍術到了極限。」兵部首座這樣說道。

  毒部首座愣了一下,馬上明白過來。是了,像兵部首座這樣對外界沒有任何看法只對自身實力執著的人,當自身的潛力被開發到極致,再也無法進步的時候,就無法再忍受這樣庸碌活著了吧。

  「說得也對……我說,除了劍術你沒別的愛好了?」

  等了許久,一直沒人回話,毒部首座反應過來,低聲笑道:「也是時候毒發了……」他一仰頭四肢攤平了,「我也該去地獄逛逛了。」

  隨即,再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暗夜總部——

  面向窗外的男人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月色,平淡地問道:「結果出來了嗎?」

  「是的,首領。」說話的人單膝點地,正是這個組織中「死部」——身體裡埋藏著微型炸彈,以臥底身份滲入這個世界各個階層的部門中排名01號、被稱之為「首座」的獨狼。他剛確認了一個任務的成功和兩名殺手的死亡,如今,正是回來匯報情況的。

  「屍體呢?」男人再問。

  「已經處理掉了。」獨狼回答。用毒部特有的腐屍水將徹底化掉屍體,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很好,你下去吧。」那位「首領」並沒有轉身,只揮揮手,讓獨狼離開。

  獨狼敏感地從「首領」口裡聽出一絲惋惜,但他沒有駐足,飛快地站起身退下了。

  獨狼知道為什麼這個執掌了世界第一殺手組織的男人會產生這樣的情緒,因為剛才死的兩名殺手不是別人,而是「暗夜」中兵部和毒部的首座,雖然側重點不同,可他們的實力凌駕於所有殺手之上,一旦死亡,給「暗夜」帶來的損失是難以估量的。

  可這兩個人的死亡,卻是「首領」一手策劃。

  「暗夜」是個殺手組織,盤踞於地下世界已經三百多年,而殺手組織若要成功地運轉下去,就必須確保每一個殺手都在控制之內……就必須有一些手段能夠拿捏住他們,讓他們不能背叛。

  殺手也是人,也會有弱點和慾望,有的是因為感情有的是因為利益,最不濟也能被其他實力相當之人掣肘,都是能夠操控的。

  然而,在這一批四個部門的殺手中,出現了兩個怪物。

  一般來說,每個部門的前五號殺手,剩下四名都是為了牽制首座而存在的,可是當首座的實力過於強悍,導致二號至五號殺手無法確定勝利時,他就成了這個組織的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對組織造成威脅。更何況,現在的炸彈,居然有了兩個。

  因此,即使會因此失去兩名任務完成率百分之百的頂尖殺手,也一定要保證組織的權威不可侵犯。畢竟,殺手的候補源源不斷……是永遠不會稀缺的資源。

  而成功率最大且沒有後患的做法就是,讓兩隻怪物互相殘殺,就算最後只有一個死去,那麼餘下那個,也不會再有抵抗組織的能力——會被臥底在目標身邊的死部成員徹底抹除。

  要讓兵部和毒部的首座在彼此並不知曉的情況下執行同一個任務而不引起兩人疑心,「首領」至少精心準備了兩年之久,這兩年,他讓隱藏在M國參議員之間的死部成員們選擇了一個下任總統競爭力最高的,盡力抹去他曾經存在的可能引起競選失敗的污點,為其拉選票找贊助,當然也暗地裡為他除去了一些競爭對手,終於在今年將他推上了參議員的寶座,而不出意外的,就有許多落選者或者競選過程中樹立的敵人,向「暗夜」發來了各種各樣的任務請求,而正因為有這類請求的僱主太多,所以不止「暗夜」,更有許多其他殺手組織得到委託……「為了保有在業界的名望,要派出首座級別的殺手執行任務」,這一點理由,就再沒有任何值得疑慮的了。

  之後,不過半個小時而已,死部首座帶回消息——毒部首座與兵部首座同歸於盡。

  
轉世重生

  一片溫熱的水淹沒了他的頭頸,他就這般虛虛浮浮地飄在這水裡,通身暖融融的懶得動彈,腹部好像插了根管子,不知連接到什麼地方,倒把他固定住了,沒有被水沖得亂跑。

  這裡沒有光,是個非常靜謐的空間,安靜到,他能聽到一記一記強勁有力的心臟搏動聲……從他身側傳來。

  不是自己的,而是屬於另一個人,就在自己的附近。

  可是他無法睜眼,便不知道那人是誰,只覺得,在這溫暖的水裡,他本是孤單之極,卻在發現身旁那人的存在後而漸漸安定下來……不是一個人,就不會感到寂寞。只是因為水流堵住眼耳口鼻的緣故,沒辦法跟他交流,倒真是可惜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無從察覺自己發生了怎麼樣的變化,只覺著身邊那人的心跳聲越來越清晰,慢慢地如同在耳邊鼓動,卻並未驚駭到自己,反而越發感到放心……在這段日子裡,雖然不能說不能動,可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安寧,讓他想著,即使要一直這樣下去,那也沒有什麼妨礙。

  可終於到頭了,未曾算計過的某個日子,一直安靜的水流居然起了浪,翻湧著形成極大的漩渦,帶來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要把他生拉活拽到另一個地方去。他身旁那人也一樣,比他更快地被沖了走,而他在聽不到那人安穩心跳的同時,也突然失了力氣,任憑水流拖離。

  隨後而來的,是闖進鼻翼的冰冷空氣,以及刺目的光亮。他努力呼吸著,想要睜眼,眼皮卻是無力的,張開口,發出的居然是嘹喨的哭聲。

  他愣了。

  有柔軟的布擦乾他身上殘留的水漬,身體也被包裹到什麼厚厚的東西里,讓他手腳都不能自如活動,他保持著閉眼的狀態,只覺得一陣疲乏,很快,就陷入了昏沉的夢境中。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已經想起了自己是誰。

  自幼小時便呆在放置了毒物的地下室,沒有食物,也沒有清水,他只能在盡力躲避毒物的前提下,再獵取血肉充足的那些填飽肚子,孤獨地等待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從最開始的毒性極弱的蛇類,到後來的眼鏡蛇王,從一些普通的毒蟲,到最後劇毒的蠍子蜘蛛,他無一個沒有品嚐。從最初只有幾個毒物趴在地上,到後來被數百隻毒物圍繞,他到底還是活下來了。

  一百天後,他被獲準成為毒部的後備人員,學習蠱毒之術,然後通過不停地挑戰與爭奪,在二十歲那一年,代號變為01,他爬上了毒部首座之位。

  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渾渾噩噩,他是「暗夜」殺手組織中毒部的首座,殺人無數,被組織出賣後與兵部首座同歸於盡,一個原本應該下地獄的人。

  現在的狀況,他該是投胎轉世了罷……之前種種,皆是在母體之中,而身邊那安穩的心跳聲,大概,是他的雙胞兄弟。

  回想至此,他的心裡突然升起奇異的感覺。

  原本孑然一身的他,居然有了個雙胞的兄弟……且不說父母如何,在母體中相依相伴的幾百個日夜,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兩人一般,彷彿融為一體。

  做足了準備,他睜開眼,向自己身側看去。

  恢復了記憶的他,便也有了屬於毒部首座的敏銳機智,他早感覺到,在他身邊還睡著另一個生命,他無比熟悉的生命。

  被重重錦布包裹的小小軀體,在他看來卻如同被什麼巨大的東西擋住,視線無法投入。他伸出手用力抓合一下,發現這嫩生生的胳膊完全無法承擔爬行所需要的力量……他根本無法去看他想看到的那個人。無奈地放棄,他安心地等待著,等待著軀體漸漸成長的那天。

  北闕王朝皇姓「第五」,凡得了認可的皇族成員皆以玉為名。當朝天子第五圭,有兩個弟弟,一名第五璿,為晉北王爺;一名第五玦,為晉南王爺。

  一旬以前,晉南王爺正妃產子,生下一對雙胞兄弟,都是玉雪可愛,讓人愛不釋手。只不過在產期之前落地,身體有些虛弱,還需要多些時日調養,晉南王妃也是元氣大傷,好些日子無法動身,徘徊於生死之間。王爺夫妻情深,只在二子出生之際看了一看,其餘時日全交給婆子僕婦們照管,自己則守在王妃床邊,不忍稍離。

  又過得幾天,王妃醒來,調養數日後總算下得了床,才急不可待地要她家夫君領了去看孩子。

  兩個小王爺的廂房在另一頭,被丫鬟們放在一張寬大且精緻雕花的床上,正睡得香甜。

  王爺扶著王妃,慢慢地跨進了門。

  王妃是個看起來約莫三十的美婦,穿著的是自家夫君獵來的上好紫貂皮,面色有些蒼白,看起來身子很弱。

  「抱蔓,你身子還未大好,小心些。」王爺溫聲說道,然後示意僕婦掀起簾子,又盯著自家妻子跨過門檻,生怕她跌了去。

  「王爺不必擔憂臣妾。」王妃的笑容柔美,「苦等十五年,總算盼來兩個孩兒,臣妾想快點看看他們。」

  「好。」王爺沖妻子微笑,慢慢把她扶到床邊。

  王妃看著她千辛萬苦生出的兩個孩子,眼眶倏然便紅了。

  「柳兒,這兩個孩子哪個大哪個小?」王爺安慰地拍拍妻子的手背,轉過頭看著旁邊垂頭待命的丫鬟——算是府裡的大丫鬟,名為「青柳」,與另一個丫鬟「飛紅」,都是王妃貼身信任的人,王妃產後體弱,飛紅留下照顧,青柳就被安排過來照看兩個孩子了。

  「穿金邊牡丹襁褓的是世子殿下,另一位襁褓上繡金菊的是小王爺。」青柳恭順答道。

  「知道了,你們下去吧。」王爺揮揮手,僕婦丫鬟們便一齊退下,青柳小心地帶上門,不多時腳步就遠了。

  「阿玦,他們真可愛。」王妃,或者說琴抱蔓看向自己的丈夫,喚出只有兩人獨處時才會呼喚的親暱稱呼。

  「是的,很可愛。」王爺,第五玦帶了些寵溺地看向妻子,「抱蔓,我覺得很幸福,謝謝你。」躊躇一下,「還有對不起,嫁給我要在外人面前端出姿態……你很累吧。」原本是性子極為爽朗的女子,卻要束手束腳拿著架子做人。

  「別說這些個客氣話,我們夫妻一起走過這些年,何嘗這麼生分過?」琴抱蔓嗔怪地白了自家相公一眼,「既然嫁了你,當然就該接受你的一切,是我自己願意的。」她說著輕輕推開第五玦的攙扶,慢慢坐在床沿,將其中一個孩子抱了起來,「再說了,你是王爺,有身份的人,我自然不能在外人面前丟你的臉。再說了,我是你的妻子,與你攜手之人,哪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伸出手輕觸了觸孩子的臉蛋兒,口氣裡滿含初為人母的喜悅,「你看我們的孩兒生得多可愛,就跟剛蒸好的白面饅頭似的。」

  第五玦先是為自家妻子的話感動了一陣,旋即又因為聽到妻子的比喻而忍不住笑出聲來:「抱蔓這些年一點也沒變。」雖說在王府呆了十幾年,是個表現得雍容大方的晉南王妃,卻還能看出當年江湖上獵獵紫衫的颯爽英氣,脾性也沒什麼改變,讓人驚艷,亦讓他傾心不已。

  「好了好了,快來看看我們的兒子。」兩人獨處,琴抱蔓一下子放開來,口中招呼著,「笑了笑了,真是太可愛了!」

  第五玦笑著走過去,湊近了一看,臉蛋跟雪團兒似的,嘴角咧開笑得燦爛,一雙烏木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小手虛空抓啊抓的,塞個指頭進去立刻就捏緊了不放,果然是稚趣可愛。

  愛不釋手地抱著看了一陣,琴抱蔓把孩子遞給第五玦,自己則抱起了另一個,也想依樣逗弄,可看了一會,卻有些驚慌了:「阿玦阿玦你快來看看,這孩子怎麼總也不睜眼睛啊?」

  第五玦靠過去一看,笑道:「別大驚小怪的嚇到孩子,我們的小世子只是還沒睡醒,瞧瞧,好夢正酣呢!」

  「是這樣啊……嚇死我了。」琴抱蔓長吁一口氣,「我還以為這孩子有什麼問題。」

  「你呀,真是杞人憂天。」第五玦騰出一手點了點妻子的額,「御醫不是早就看過,這兩個孩子雖然因為早產有些先天不足,但身體還是健康得很,只要給他們好好調養,便與正常人無異。」

  「說得也是。」琴抱蔓也笑了,「我們的孩子,我們不疼誰疼?」

  夫妻兩個又看一陣笑一陣,才將孩子們重新放到床上離開,臨走時吩咐青柳繼續照顧著,而青柳估摸著兩個小主子是肚餓的時候了,也趕緊往膳堂端那燉煮許久的燕窩去了。

  在房門合上的剎那,原先衝著王爺夫妻兩人笑嘻嘻的幼兒已經沒了什麼動靜,而似是沉睡中的那個倏地睜開眼,那眼珠墨如點漆,眸光冷徹,竟全然不像個初生的。

  
脫開襁褓

  我爬、我爬、我爬爬爬……

  時光一晃就是半年過去,正是盛夏時分,王府裡的丫鬟婆子擔心兩個小王爺被捂壞了,就只給兩人套了紅艷艷的肚兜,還是全靠上邊繡的花樣分辨,一個牡丹一個金菊,端得是富貴襲人。

  兩個小王爺睡著的床換了玉雕的,其中一個懶懶地在邊上打了個滾兒反過身來,就手足並用地朝他身邊那位爬了過去,等到爬到了,嫩藕一樣的手臂對著床板這麼一撐,就一個屁股墩兒盤腿坐下來,雙手托著腮幫子,看著自家兄弟兩眼一瞬不瞬的。

  青柳穿著水綠色的緞子長裙,跟另一個腦袋上頂著兩個小團的小丫頭湊在一處竊竊地笑。

  「青柳姐你看,小王爺又過去了!」小丫頭小手遮在小嘴前面,悄聲笑道。

  青柳伸出青蔥一樣的細白手指,抵在唇上「噓」了一聲,示意她不要驚動了小主子,眉梢眼裡也都是染著喜盈盈的笑意。

  卻說大床上,兩個丫鬟口裡的小王爺一動不動地盯了小世子許久,可那小世子卻還是眼睛閉得緊緊,像是完全沒發現自家孿生弟弟的存在。

  「快了快了就快了!」青柳把小丫頭往身後再扒了扒,自己也向門板後縮去,小丫頭悄悄探出頭來,偷眼小心地看。

  那粉妝玉琢的小王爺看了半晌,似乎有點不滿足,他高高揚起手臂,臉上露出個不太該在小孩子臉上出現的詭譎神情,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下!

  然後,只聽「啪」地一聲脆響,小王爺的手被拍到一邊,而小世子眼皮都沒掀開,只是轉個身,拿屁股對著小王爺,繼續他的補眠大業……

  也不怪青柳和那小丫頭看熱鬧了,這段時間以來類似的一幕可不知上演了多少次。自從熱夏來臨拆了襁褓,這位小王爺就對小世子產生了非比尋常的興趣,每天只要醒著而旁邊又沒什麼人的時候,就會爬到小世子身邊,要麼用手拍人家臉蛋兒,要麼捂人家鼻子,要麼乾脆把手指頭伸到人嘴裡去……只是也是稀奇,這位小世子像是看穿了小王爺的動作似的,每一次都用手給擋開。

  一開始青柳還總是擔心兩個小主子這樣不太好,報給王爺王妃知道以後,反而得出個「小孩子活潑些是好事」的答覆,就也只是在床邊的地面上鋪了幾床厚褥子,這樣一來,即使是摔下來,也不會受什麼傷了。

  雖然這回的小王爺下手重了點,但小世子也同樣給扇回去了,到如今這地步,也不知該驚嘆小王爺的恆心呢,還是誇讚小世子的機敏……剛才那一下子,要不是反應及時,小世子白生生的臉蛋上,可就要多個五指印了。

  眨眼間這兩位小主子也都半歲了,一胞所出的自然相貌一模一樣,青柳給兩人洗澡時還特意仔仔細細看過,愣是一點不同的也沒有,就連後腰上那據說是皇族男丁特有的金色蒼鷹都一般無二,同樣展翅欲飛的形態。可這性子卻是截然不同,讓人一眼就能分出來。

  小王爺愛笑,手腳活泛,尤其喜歡黏著自家兄長,小世子愛睡,不愛動彈,一般沒什麼特別反應,但對自家弟弟的小動作卻是反應極快,要說是一直容忍對方胡鬧,也未嘗不可。

  這不,小王爺一擊不中就不再繼續,死盯著小世子背心一會兒,大概是乏了,打個呵欠倒下去,胳膊往小世子身上一搭就閉眼睡過去,而那小世子也沒躲開,就這樣動也不動地繼續酣眠。

  毒部首座,不,如今是小王爺了,自重生以後就一直興致勃勃地投入到表演事業之中——扮演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這是個技術活,但對他而言亦是其樂無窮。

  而他也終於在厚厚衣物終於被扒下來時看到了和自己一同在黑暗中度過了幾百天光陰的、這輩子的孿生兄弟,這些天來,他總禁不住要去逗弄逗弄,可對方卻是個憊懶到極點的人物,竟然對別的都沒什麼興趣似的除了睡覺還是睡覺,就沒見他徹底清醒過,還能在睡夢中躲避自己的騷擾……此等強悍,真讓人為之側目。

  小王爺一直覺得,像自己這樣的人沒下了地獄反而能投胎成人,是老天爺賜予的一個過自由日子的機會,既然如此,他也不妨先過一過普通人家的生活。

  投生在皇族未必安全到哪裡去,可不是出生在皇宮裡,卻又是讓人慶幸的事情,而且如今還有了看起來沒什麼謀反野心又能力不錯的溫柔王爺父親、王爺父親唯一的妻子個性不錯疼愛兒女的王妃母親,有點懶但是相當於自己半身似乎從現在就有縱容自己苗頭的孿生兄長,一切的一切,都讓小王爺十分滿意。從前學過的毒術自然還是要拾起來的,不過,那也得等自己享受過童年之後再作打算……還須得謹慎行事,若是被發現了,可就麻煩了。

  之後的日子依舊過得很愜意,王妃琴抱蔓體弱不能受涼,所以總不能把兩個孩子帶在身邊撫養,只是每日午間用飯後由青柳飛紅分別抱過去,彼此聯絡聯絡感情,一家人其樂融融。

  小王爺很滿意這樣的距離,扮演小孩子是樂趣沒錯,可他並不想與人靠得太近,丫頭僕婦們是不敢與主子過於親密的,可若是換了父母,那就不同了。

  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總有盡頭,不知不覺間,到了該學習說話的時候。

  這幾天,王爺夫婦的緊迫盯人,害得骨子裡是個二十多歲青年的小王爺叫苦不迭,你說盯也就算了,還老是讓人跟著學「爹」啊「娘」啊的算怎麼回事?小王爺嘴上一張一合,愣是叫不出口……心理壓力忒大了。

  「小一,小二,乖,叫『娘』,啊?」琴抱蔓內著素淨長裙,外罩紗羅製成的廣袖長衣,奢華綺麗而不失典雅。因在室內,故只松挽髮髻,長髮垂在胸前,柔美端方,美不可方物。算起來她也是四十歲左右年紀,卻仍是雪膚花貌,全然不見歲月痕跡,此刻眉花眼笑,看起來竟似少年人姿態。

  沒錯,就是小一小二。

  在這北闕王朝,皇族的成員十五歲以前是沒有名字的,到十五歲時行加冠禮,接受皇族考驗,通過者由皇帝賜名,得以玉為名,得皇族專有的朝堂話語權,未通過者由其母取名,不得以玉為名,不得參與皇族事務。皇位繼承人在皇帝親子「有玉名」之人中挑選,若是皇帝之子疲弱,無「有玉名」之人,便在其餘皇族中挑選「有玉名」之人即位。在此之前,就任其父母隨意稱呼,只等養大就是了。

  而北闕民間百姓便沒有這成年前不許取名的規矩,而加冠成年的時間也是二十歲整,而非皇族的十五歲。

  此番規矩,一是為確保皇族無無能之人,使北闕王朝代代相傳,二便是顯示皇族之人責任重大,十五歲便該有所承擔。

  且說小世子這時正被王爺從後面提住,送在琴抱蔓眼前,而小王爺呢,則是被他的母親大人舉起,跟他兄長並成一排。

  「乖乖的,叫『娘』啦~」琴抱蔓慢慢做出口型,「是『娘』哦,跟著我做,『娘』——」

  面對自己這輩子的母親,小王爺嘴角微微地抽搐。遲早都會過這一關的,總不能一輩子不喊人吧,除非裝啞巴,可是裝啞巴對日後的生活十分不利……所以,還是叫……

  「娘。」一個軟軟糯糯的童聲從旁邊響起,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一下子震懾住了屋子裡的一群人。

  小王爺僵硬著脖子扭頭過去,正看到他的孿生兄長,那位小世子閣下,難得地睜開了眼睛,很緩慢地再叫了一聲:「娘。」

  「小一真乖!一下子就學會了!」琴抱蔓喜出望外,笑得眼都彎了。

  這時候她親愛的相公也忍不住了,把自家大兒子轉個方向面對自己,溫聲誘哄道:「小一,我是爹,叫『爹』,知道嗎?」

  等這位尊貴王爺重複幾遍後,小世子掀了掀眼皮:「爹。」

  「真是我的好兒子!」第五玦非常愉悅,不由得將自家大兒子高高舉起,「這麼快就學會叫爹娘了,將來一定能彰顯我晉南王府聲威!」

  大兒子因為任務已經完成,就被放到床上,他習慣性地一翻身,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另一邊,兩夫妻的視線齊齊投到小兒子身上,眼裡的期盼不容錯認。

  「小二,來,叫『娘』……」琴抱蔓笑靨如花。

  「小二,我是『爹』,認得嗎?」第五玦目光慈祥。

  小王爺冷汗涔涔,在沒人注意到角落恨恨白了自家孿生兄長一眼,露出個甜甜的笑容:「嗲(爹)、連(娘)。」聲音像是被噎在嗓子裡,十分含糊。

  饒是如此,還是讓初為人父母的兩人笑開顏來。

  「小二,剛剛是你在叫我們嗎?再叫一聲好不好?」琴抱蔓攬著自家小兒子的手緊了緊,力氣不自禁地用得大了些。

  小王爺被掐得一疼,笑容卻更甜美了幾分:「爹~~娘~~~」

  拖著長音軟綿綿的童聲聽得人心裡都變得軟綿綿了,琴抱蔓一高興,「啪」地在小王爺臉上親了一大口:「不愧是我的兒子,真是太可愛了!」

  小王爺等他的父親母親抱夠了捏夠了,一沾床就手腳並用地爬到角落,面無表情地用他那嫩生生的小手擦起臉來。

  王爺夫婦見了忍俊不禁,一起噴笑出聲。

  
抓周

  又是一日天光晴好,兩位小主子週歲了,便要行抓周之禮。

  尋常百姓家,當出生孩兒年滿一歲之時,就要在地上鋪一方草蓆,席上擺著若干器物,若是男孩,就有弓、矢、紙、筆,若是女孩兒,那便是刀、尺、針、縷,憑小兒所抓物事觀望小兒來日成就,試驗小兒的貪廉愚智。

  而官宦富貴人家排場就要大上許多了,有些大宴賓客,後留下幾個親朋觀禮,要在地面鋪一層錦緞製成的地毯,上面除卻百姓家要放的,還要擱上各種稀罕物,比如珠貝象牙犀角珊瑚,更有甚者,還會放上官印綬帶之類,或顯示自己身份,或寄望小兒前程。

  武林人士會增添門派掌印之物,將門虎子會增添虎符盔甲,文人之後會增添書簡硯台……

  那麼,皇家呢?

  都城百姓都知道今兒個是晉南王府小主子抓周的日子,可抓周是私密事,只有親朋來賀,這一日,雖然王爺府早早閉了大門,卻不時有人敲門而入,落日前,也不知進去多少批了,有的衣衫華美器宇不凡,有的衣衫襤褸淨是草莽之氣,有的笑容可掬富貴逼人,有的文質彬彬溫潤如玉……真真讓人咂舌。

  王爺府內與外面冷清不同,顯得極為熱鬧。

  就在那大堂中央,鋪了起碼十尺有餘長寬的錦布,足夠兩個小兒隨意爬行,不多時,有十數個貌美丫鬟身著盛裝而入,恭順地在堂前站了一排,每人手中舉著個檀木的托盤,內盛各種異物,琳瑯滿目,美不勝收。

  堂前擺著兩張精雕細鏤的寬大紅木椅,晉南王爺第五玦與王妃琴抱蔓分別坐於其上,第五玦穿著一身紫袍,頭髮用髮冠束緊了,隨意而不失端正風度,王妃披著輕裘,雲鬢高挽,平日裡蒼白的面色此時因為喜悅浮上些淡淡的紅暈,氣色倒像好些了。

  堂下兩邊各有五張檜木椅,堅硬厚重,也差不多沒幾個空位了。

  「蔓姐,我們大老遠地跑過來,你就這樣把我們乾晾著不管?」說話的是個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的美婦,香腮似雪媚眼如絲,說話時聲音嬌嬌嗲嗲,該是個邪道的女子。

  「我們姐妹這些年沒見,好不容易你來了,合歡,可不要給姐姐耍性子。」琴抱蔓柔柔一笑,「不然你是想讓姐姐我給你鬆鬆筋骨?」

  「哎,別別別,我現在可擔待不起。」美婦急忙擺手,旋即又是一聲媚笑,「都做人老婆了,就別總動手動腳的讓人笑話。」

  「我還年輕,哪裡就老了?」琴抱蔓笑著,「倒是你,如今可有良人麼?」

  美婦飛了個白眼過去,纖手一抬,便有一根雪白晶瑩的玉笛被拋了出來,平平地落到地面的錦布上:「不跟你耍嘴皮子,這個是我找來的萬年寒玉打磨的,透體冰涼十分堅硬,尋常兵器碰到了,那是連皮兒也損不了,就勉強給侄兒們玩玩罷。」

  玉合歡,十八年前是魔道有名的妖女,後不知為何與琴抱蔓結成了異姓姐妹,便幾乎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了,如今琴抱蔓之子週歲,這做妹妹的,自然是要過來觀禮送禮的。

  「合歡有心了。」琴抱蔓知曉此物來之不易,心中感動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

  「皇叔,父皇南巡趕不回來,便讓我送來這兩枚銀牌,是早幾個月就差宮人巧手雕琢而成,給兩個弟弟做賀禮。」說話的是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雖說年紀尚有,可他劍眉星目,眼光犀利,也有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正是當今皇帝陛下第五圭長子,去年才得了「玉名」的第五瑾。

  停了一停,他又道:「皇叔戰功赫赫,為我北闕立下不少汗馬功勞,父皇說了,無論這王位上坐的是誰,只要兩位弟弟拿出銀牌,就能提出一個要求,只要於國於民無損,哪怕傾盡皇族之力也要辦成。」隨即又笑了笑,「父皇有命,這是自家人一點小心意,皇叔不必謝恩。」

  「皇兄有心,臣弟愧受了。」第五玦從容站起身,朝南方遠遠躬了躬身,算作答謝,後一揮手,便又有美婢執金托盤款款行於第五瑾面前,垂首跪下,托盤高舉過頭頂。

  第五瑾從懷裡摸出兩個銀光閃爍的東西放上去,那美婢就又把托盤舉到第五玦眼前,第五玦坐下,與琴抱蔓一同湊近看了看……這兩塊銀牌,果然是費了一番功夫的。

  一個雕了蒼龍一個刻著麒麟,舉起來放在燈下一看,那兩眼更是由數顆細小夜明珠鑲嵌而成,既顯精細,又增華貴。

  觀賞過了,美婢也站到堂前,與其餘丫鬟一起,只待抓周之禮開始。

  「這是瑾兒的賀禮,區區之物不成敬意,望皇叔不要見笑。」第五瑾辦成了自家父皇交待的任務,便呈上自己的一份禮單,「兩個弟弟十五歲以前所有禮服,就都交給瑾兒打理罷。」

  這份禮當真實用,也是相當大手筆,此言一出,小王爺和小世子成人之前,所有的衣冠服飾開銷便都歸了第五瑾的瑾王府,便是將來晉南王俸祿不夠,兩個孩兒也不愁沒衣服穿咯。

  琴抱蔓笑容柔美:「那我這個做母親的就代兩個孩兒,多謝瑾兒好意了。」

  第五瑾一笑,端起旁邊案上清茶啜了口,沖其遙遙示意。

  「大師姐,師父差我送來這個。」跟著便有個粗髭亂須的彪形大漢站起身拱了拱手,自背上取下個劍匣。那劍匣似乎很是沉重,大漢皺一皺眉,使出內勁雙一個用力,慎重平舉於面前,這副模樣,像是對這劍匣不敢稍有褻瀆一般。

  琴抱蔓猛然立起,神色竟顯出十成的緊張:「小師弟,這可是……」

  大漢鄭重點頭:「正是『破雲』。師父說了,多年來從未有人能得此劍青睞,使其脫鞘而出,如今我門中又添新血,說不定是兩個小師侄的緣法,試試無妨。」

  琴抱蔓出身,本是江湖中一個隱門「天機門」,其父「天機子」學貫古今武功蓋世,天文地理無一不通,正是那天機當代門主。琴抱蔓天資聰穎,早得了其父八九分真傳,年紀輕輕武功便躋身江湖一流好手,加上俠骨錚錚及其那不同於一般女子的豪爽仗義,很快闖出名頭,人稱「飛澗仙子」。嫁了皇族之後,與天機門避世逍遙之風不合,就斷了聯繫,只在婚宴當日天機子過來立飲一杯水酒,又即刻飄然而去。這彪形大漢正是天機子關門弟子,與其他師兄姐俊美容貌不同,他生得十分粗獷,資質也有所不如,但勝在惇厚樸實,不喜名利不愛出風頭,反而是傳承衣缽的絕佳人選。

  此次前來,一是為慶賀兩個小師侄週歲之喜,二便是為「破雲」尋找有緣人。

  琴抱蔓心情平復下來,她緩緩嘆一口氣,說道:「破雲劍是靈劍,又是魔劍,鋒利無匹,卻也戾氣極重。能得其者須有大緣分、有大定力,兩個孩兒尚小,就將此劍放在那些物事已出,待孩兒們自己選擇罷。」

  那大漢憨然一笑,大步邁前把破雲劍安安穩穩地放在那錦布之上:「師父也是這樣交代的。」

  接下來,還有「活死人」陳百藥送上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生生不息造化丹」、總嚷嚷著「不改不改就是不改」的「萬通子」胡不改拿出他一拉環就能射出九十九根透骨鋼釘的「你不死誰死」、脾氣古怪的丐幫幫主申不憚……這些人都是王爺夫婦年輕時江湖上結交的好友,平日裡絕不與皇族來往,此番也是兩夫婦中年得子,其子又週歲,這才在今日齊齊趕來,足見感情深厚。

  客已到齊,賀禮也都擱在錦布上了,第五玦沖妻子溫和一笑:「抱蔓,我們開始吧。」

  琴抱蔓回了個柔柔的笑容,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掌擊兩下——

  堂前美貌的丫鬟們得令,繞著錦布緩緩而行來,身姿曼妙仿如穿花天女一般,順次地把托盤裡的東西擺在空隙處圍成一圈,僅在最外面留出個缺口,作為兩位小主子爬入之用。

  東西擺好了,琴抱蔓再擊掌,從內堂掀開簾子現出兩個清艷少女身形,一個翠綠衫子一個緋色襖子,臂彎裡個抱著個小孩兒,娉娉婷婷地走出。

  正是琴抱蔓的貼身丫鬟、青柳與飛紅把兩位小主子帶來了。

  兩個小主子都穿著顏色鮮麗的錦緞裁成的棉襖,遠遠看去就是紅艷艷的一團,加上嬰兒粉嫩,更襯得膚白如雪,像是美玉雕成的娃娃。

  走得近了,就見到一個眼簾半垂不垂,彷彿時時刻刻都想再打個瞌睡,另一個眼珠子卻是滴溜溜地亂轉,看上去便是精靈古怪,靈動得很。

  到了錦布前面,青柳飛紅矮下身子,把小主子們放到錦布邊緣開口處,指了指前面的方向,示意可以任意取用。

  胸前繡著牡丹的小世子停了停,身子一側,就讓他身後的孿生弟弟先過去了,而這位胸前繡著金菊的小王爺也是毫不客氣,手腳並用地飛快爬了上去。

  
破雲劍

  卻說小王爺得了兄長的謙讓,在錦布上爬得那是一個「虎虎生風」,兩手兩足輪番揮動,就跟那不停歇轉動的風車,看得人既是膽顫心驚,又是哭笑不得。

  「可真是不得了的小傢伙。」玉合歡一口茶水差點噴出口來,「那小胳膊小腿兒的是怎麼長的?也不怕給折了!」

  既然大家都是熟人,第五玦的態度也就很隨意,他一隻手揉了揉眉心,頗為頭疼地說道:「我這個小兒子,自從拆了襁褓就活潑得緊,若不是有他哥哥在分了他的精力,還不知會鬧成什麼樣子呢。」

  「活潑好活潑好,玦小子你自己老成,還不讓兒子活潑些?」說話的是個乾乾瘦瘦的男童,看起來也不過就七八歲年紀,卻是一幅老氣橫秋的模樣,只是時不時努努鼻子,倒跟他這語氣全然不匹配了。

  「胡前輩說的是。」第五玦也不生氣,反而溫文爾雅地拱手行禮。

  可他那美麗端方的王妃卻不樂意了,只見她柳眉一挑杏眼一橫:「萬通子你又欺負我家阿玦脾氣好了?就不怕我絞你的脖子!」說著雙手一拉,做出個扯開的動作,一時間氣勢上來了,當真艷光奪人。

  一聽「脖子」二字胡不改立刻縮了縮脖子:「嘿,我哪敢欺負你家親親相公,你這才是欺負我罷!」

  萬通子小時被人害了不能長高,永遠都是個稚子形貌,個性難免變得有些偏激,偏偏因為拜了個了不得的師父而武功高強,弄得江湖上雞飛狗跳,五十多歲時遇到出宮歷練的第五玦,第五玦功夫不錯性格溫和,對這萬通子百般包容,久而久之成了不錯的朋友,後來第五玦與琴抱蔓傾心相許,琴抱蔓是個烈性的脾氣,見不得萬通子胡攪蠻纏,兩人見面必打,這一來一往的居然產生了些另類友情,而不是因為第五玦而極力容忍。後來琴抱蔓發覺萬通子脖子上怕癢的弱點,總用鞭子去纏了磨蹭,萬通子不下狠手就躲不過,被折騰得抱頭鼠竄,只一聽琴抱蔓作出抖鞭子的動作,就立刻面色大變、只差沒落荒而逃了。

  縱容地笑笑,第五玦不理會兩個還在互槓的大小孩兒,視線重新落在錦布上面的小兒子身上。

  這小王爺手腳快不說,還喜新厭舊,從錦布上擺著的第一件物事開始,把玩一陣丟一個,有的朝後有的朝前,只要是能拿動的,都過不了這一關,還好人小力氣小,也不至於傷到旁人,只是這副得意洋洋的調皮勁兒,就讓人看了想捏得慌,真恨不得把他那鼓鼓的小臉蛋兒摁出幾個紅印子才好。

  隨著小王爺這手的一拿一放,錦布的外邊已經七零八落地掉了好些金銀玉石珠貝珍寶,小件物品無一倖免,大件的他沒法子扔,就用小嘴咬一咬,讓人擔心他那沒長兩顆的小乳牙,到底經不經受得住他這麼鬧騰。

  又過了一會,所有東西都摸遍了,這位調皮的小王爺好像也玩夠了,他扭了扭脖子像是在舒展身體,然後就七一拐八一彎地挪到那個晶瑩剔透的玉笛前面,一把攥在手裡,咧開嘴笑得不亦樂乎。

  「賊小子挺識貨,知道挑貴的。」胡不改見了「嘻嘻」一笑,「不過我說玦小子,這小孩兒抓了這麼個玩意兒,長大了莫不是要做個樂師?」

  「若是小二喜歡,也不是不可以。」第五玦倒沒什麼失望之類的表情,與琴抱蔓相視一笑,輕鬆自在得很。

  「胡老頭別在這裡說瞎話,等小傢伙再長大些,我便把我那『天羅五音』教他又何妨?」玉合歡沖胡不改媚眼一飛,「我家的小侄兒,可容不得你說三道四!」

  「是是是,這裡到處都是姑奶奶,我胡不改惹不起、躲還不成嗎?」萬通子脖子再縮,籠在他那個寬寬的領子裡幾乎就把臉埋了一半,就露出個眼睛現出些無辜的神采來。

  於是滿座又是一陣哄堂大笑,這孩童樣貌的人,也很有些孩童的脾性。

  小王爺抓了玉笛就爬回了原位,被他糟蹋過的珍奇寶物散得到處都是,青柳上前一步想擺擺好,卻見小世子眼皮一抬——照顧了兩位小主子這麼久,即便不說話,青柳也能多多少少明白他們的意思,這不,小世子飛過來的,可不就是「給我退下」的眼神麼。

  青柳自然是依命退下了。

  小世子平日裡懶洋洋,性子比起他那個調皮搗蛋的孿生弟弟來,可不知穩重了多少倍,如今他那弟弟玩夠了,也就輪到他來。

  他卻是一點不急的,兩個巴掌拍在地上,爬起來慢悠悠,路線也不同他兄弟那樣「曲折」,而是筆直的線條。

  一步一步,他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彷彿就認準了那一個目標,就朝著那個目標堅定地前進。路上有許多阻礙——那些被小王爺搞得亂七八糟的珍貴物品,這位小世子全然的視若無睹。他只是很輕巧地跨越這些「障礙」,慢慢地、毫不猶豫地爬到那個打開的劍匣前面。

  然後雙手探入匣中,硬是把那「破雲」拖了出來。

  這時候,琴抱蔓握住茶杯的手指一緊,嘴唇也因為緊張而有些微微發白。

  同樣的,滿座無人不曾聽說過「破雲劍」的傳說,它是一柄據說充滿了戾氣的邪劍,外觀不過是個古樸寒鐵劍的模樣,但只要長劍出鞘,就會產生極為森冷的劍意,無論持劍者所擁有的是何種屬性的內力,都會被它舞出血氣濃重的殺招,中招者全身血液全被此劍吸取,瞬間斷命,無人能敵。

  然而,這只是武林中泛泛而談的神奇故事罷了,代代掌管破雲劍的天機門,更為清楚它的力量。

  所有人都能使用破雲劍,卻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破雲劍的主人。

  沒有得到破雲劍承認的人,會被破雲劍上的戾氣侵蝕,性情大變、難以自控。在變本加厲滿足了心底最難以啟齒的願望之後,邪氣入心無法自拔,終將爆體而亡……而天機門弟子,就會在這個時候收回此劍,等待下一次的輪迴——或尋得有緣人,或此劍被盜走。

  而得到破雲劍承認的人會如何?

  唯一得到過的,只有創建天機門的初代掌門人,他在一片荒地拾得此劍,利用它的力量掃蕩了當時的所有邪派,再飄然隱去,由此我們至少可以推知,得到了承認的,起碼能夠控制自己的行為、保持自己的原有性情,並且實力倍增。

  所以破雲劍是不可多得的鋒銳之劍,亦是武林人士談之色變的邪惡之劍,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者不得好死之後,便少有人對它趨之若鶩了……然而這種現象是否表面,卻是不得而知。

  但是如今,雖然小王爺只是看了兩眼覺得拿不動就閃人了,可正在抓周的小世子,卻偏偏奔著這把劍就去了,還是這麼義無反顧的姿態。

  兒子這般大膽,讓深知此劍厲害的琴抱蔓怎能不擔心?

  小世子在丫鬟們眼裡是有些古怪的,他與那個跟平常小孩兒沒什麼大不同只是特別淘氣了一點的小王爺不一樣,總是懶懶散散好像總也睡不夠似的,除了大概偶爾理會一下自家父母和孿生弟弟,其餘時候都自得其樂,全然沒有當屬那個年齡的乖巧或者脾性,對什麼都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但今日卻不同。

  在那雙還未脫離幼兒嬌嫩的小手碰上「破雲」劍鞘的剎那,小世子從來沒有什麼表情的面上,突然彷彿凝聚了什麼說不出的氣勢,慢慢匯聚在眉宇之間,讓眼神也一瞬間銳利了起來……就像一把利劍,閃爍著冷冽的光。

  這實在不像稚子該有的魄力,一股冰涼的氣息從他的週身散發出來,隔絕了他與外界的聯繫,彷彿被極冰包裹,整個人浸著透骨的寒意。

  「破雲」被拿起來了,連著鞘的。

  老實說,除卻那個玄鐵打造的劍匣外,破雲劍本身並不太重,但即使對於一個劍客而言並不太重,也有十幾公斤,對於一個才剛會爬行的稚子而言,不亞於千鈞之重之於成人。可小世子竟是眼也不眨地將它「拿」了起來,或者說,用雙手硬生生把那破雲劍從劍匣中拖出,抱在懷裡,然後騰出右手,握在劍柄之上。

  這一刻,滿座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釐釐、一寸寸,不過是一隻嫩嫩白白的幼兒的手,卻能把聞名遐邇的破雲劍慢慢拔了出來。

  這把邪劍的形貌終於一點點顯示在眾人眼前。

  雪白透亮的劍身,在初露端倪的時候便晃出刺眼的白光,惹得眾人眼睛一陣刺痛,情不自禁要用手掩了去,可偏偏捨不得,弄得又熱又紅,腫痛難言。

  小世子的目光,半點不曾從破雲劍上游離。

  漸漸地,破雲劍被全部拔出。

  長約三尺,通體瑩白清透,看起來輕巧無比。

  小世子久久凝望,不肯有一瞬稍離,那破雲劍劍身一抖,割開小世子細嫩手指……一粒鮮紅的血珠滴落,點在劍身上一下子沁了進去,沿著劍鋒到劍柄,勾勒出一條細長如絲的紅線。讓這把原本靈光流轉的寶劍,猛然增添了冶艷的嗜血氣息。

  在場眾人都是驚疑不定,這一幕場景是全然不曾想過的,卻是清晰無誤展示於人前,使人無從否決,以致表情各異。

  終於為「破雲」擇得主人的大漢如釋重負,而第五玦看了自家妻子一眼,正瞧見琴抱蔓似喜似悲的神情。

  而無人看到的是,之前把玩著玉笛的小王爺一剎那失去了靈動表情,眸光亦變得晦暗難明。

  
身份大白

  月入柳梢,萬籟俱寂,幾顆凌亂星子疏疏灑在夜空裡,落下淡淡微光。

  王爺府裡的主子下人們都早已入睡,平靜得像一潭幽幽池水,掀不起半點波浪。兩個小主子的居室外面,幾個大小丫頭抱著枕頭睡得正香。

  紅木雕花的大床上安靜臥著兩個小小的身影,似乎也睡熟了,只聽見淺淺呼吸聲在這室內迴盪。

  再入夜,過了子時,就見靠裡面的那個翻身坐起來,跌跌撞撞爬下床,又蹣跚走到外室,在那些丫頭身上輕輕戳幾下,才慢慢回來,盤腿坐在床沿。

  黑暗中,他眼裡倒映月光,水波流轉,十分明亮。

  「我說,你是兵部的首座吧。」小王爺,毒部首座一說完,就不自禁勾了勾唇。這樣的開場白,還真是熟悉。

  他的聲音在黑夜裡很清晰:「我點了外面人的穴道,沒人能聽到我們說話。」然後低低嘆息,「別瞞我,我認得出你的氣勢,我們上輩子……可是同歸於盡的。」

  「我沒有瞞你,毒部的首座。」小世子,生前被稱為「兵部首座」的那個人仰面躺著——對於兩個都還無法自如控制自己身體的幼兒而言,就算這樣空門大露彼此也給對方造成不了什麼危險,「沒有說的必要而已。」聲音冷冷淡淡的,恢復了從前的語氣。

  「難怪你經常睡著不動,兵部的人不怎麼學習偽裝技能,少說話多睡覺果然是最好的掩飾方法。」小王爺稚嫩的嗓音說出這麼滄桑嚴肅的話,顯得很有幾分違和感。

  「你的偽裝不錯。」小世子也可有可無地回了一句。

  「……你之前認出我了?」小王爺停頓一下,問道。

  「沒有。」對於直接與任務對像盡興刺殺、擅用冷兵器的兵部殺手來說,除了磨練自己的技術,根本不知道其他的東西,當然也不可能明白真正的嬰兒是怎樣的行為模式……更何況,毒部首座本身就是偽裝的高手。

  小世子的話音落後,室內又恢復了一片死寂,小王爺沒有回覆之前的睡姿,還在小世子旁邊坐著,也沒有說話。

  良久。

  「其實你的破綻很多,只是我沒有注意罷了。」到底還是小王爺先開口了,帶著一絲微微的苦意,「我能投胎已經是個奇蹟,能夠帶著生前的記憶更是難得,又怎麼會想到,殺死我的那個人會成了我的同胞兄弟……」

  「要報仇麼。」小世子淡淡說著,沒什麼情緒波動,只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小王爺沉默,然後說:「一命還一命,你我都沒佔到便宜。我沒這個打算,如果你想,我不會束手待斃的。」

  小世子「嗯」一聲:「我亦然。」

  「那今後呢,要怎麼相處?」想了一會,小王爺還是問出來。知曉了彼此的身份,就沒辦法再如前期演下去,再怎麼也是一個世界來的,即便算不上很熟,也是唯一的牽繫……是能夠確確實實證明,前生那一幕幕的過往並非夢境,而是真真的現實。

  小世子好像沒料到小王爺會發此問,頓一下:「你說。」

  小王爺一愣,旋即笑了:「你這人真有意思,就這樣相信我麼。」這句話是玩笑,若真懂得信任為何物,便爬不上首座的位置。

  「不相信。」小世子全然不知委婉,直白說道,「等你說完,我來判斷。」

  「這樣也好。」小王爺點點頭,仔細思將來道路。

  若是身旁這人當真只是個這一世的同胞兄弟,因著同在母體中有其陪伴的那份舒適,他原本是想要認真對待好好享受下普通人生活的,父母、兄弟、家人……本以為從前沒有機會獲得,如今能夠伸手握住的……可這人身份太特別,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信任?其實不是不懂,是不敢。

  信任就代表著要將後背交予他人,作為殺手,便是將生命一併託付了。託付了就要承擔後果,即使被捅了刀子拖了後腿,也是活該如此。殺手世界能人輩出,在毒部活了二十多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絕不敢絲毫放鬆,若是有一絲破綻,就總有後來者欲佔其位精心投毒,稍一大意,就會失了性命,家當名聲地位稱號,全歸旁人。不得不謹慎。毒部如此,兵部既是隸屬同個殺手組織,競爭手段和做法也該差不多。從那裡出來的人,哪怕是已經投生在同一戶人家、做了同一胞的兄弟,也不敢如此輕易交付。

  想要毫無芥蒂卻說服不了自己,從此不相往來死死忌憚又覺著浪費了老天爺給的重來機會,思來想去,小王爺嘆氣:「不如一切照舊,順其自然。」

  小世子不語。

  小王爺知曉對方正與自己之前一樣仔細盤算,便安心等待,過了一刻,果然聽見那人開口:「好。」

  心裡鬆了口氣,小王爺調笑道:「那你可還要做我的兄長大人了。」

  小世子翻過身:「試試吧。」

  小王爺怔愣一下,一個旋身笑倒,半邊身子壓在對方身上:「那就多多指教了,我的……哥哥。」

  小世子身子僵住,顯然並不習慣與人這般接近,卻也沒有後續動作。

  小王爺再笑,乾脆掄起小胳膊抱著對方,懶洋洋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

  次日,兩位小主子還沒睡醒,青柳就已經端著洗臉的銅盆俏生生立在床頭。

  水還冒著熱氣,是剛從伙房裡打來的滾水兌上少許清涼井水而成,早早送了過來。

  身後還站著幾個托著幾塊面巾——幼兒臉嫩,得用專人製作的絲質面巾方能不損肌膚,王室奢靡,大抵如此。

  青柳把臉盆擱到旁邊一個丫頭空空的托盤裡,湊到床邊想要叫醒兩位小主子,這一看,就又有些忍俊不禁了。

  穿著金菊肚兜的白嫩嫩的小孩兒趴在他家兄長身上,臉蹭著腿挨著,兩個小胳膊還抱住對方的腦袋,一呼一吸睡得好香。另一個小孩兒胸前的牡丹已經變得皺巴巴,被自家弟弟蹂躪得不成樣子,眉頭有點小小地皺起,卻也正睡著,姿勢也是規規矩矩的,兩手擱在對方背上圈住了,就好像怕這扒住自己的人掉下來一樣。

  在青柳看來,小王爺素來是黏小世子的,不過那也是兄弟之間相親相愛,白日裡互相逗弄玩鬧罷了,可從未見過兩人居然會在睡時滾在一起,還滾得這麼密不可分手腳相纏……對於這剛過了一歲生辰的幼兒而言,這樣的姿勢可真要大費一番功夫才能擺出。倒是說不出的稚趣可愛。

  「小世子、小王爺,兩位小主子!」定定神,青柳先是輕聲地喚著,發現叫不動,聲音又放大些,「該起來了,過一會王爺和王妃要跟兩位小主子一起用飯哪!」

  毫不氣餒地連番喚了多次,小王爺才動了動身子,青柳知道,這便是他即將醒來的徵兆了。

  朦朦朧朧中小王爺張開眼,看到的影子是模糊的,狠狠地眨了眨眼,才看清了來人,正是照顧了自己多時的大丫鬟青柳。

  這麼一夜下來,小王爺一直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說是故意趴在小世子身上玩兒的,其實也為難了他自己,小世子不習慣與人接觸,難不成他就習慣了麼?肌膚相貼的感覺不可謂不好,他之前也沒少佔自家兄長的便宜,可當知道了自家兄長跟自己一樣是個成年人,心裡一下子就咯得慌,哪怕是用這麼親密的動作兩人團在一起了,還是無法安然入睡。所以雖然彼此都竭力保持平穩心跳和平靜呼吸,都還是會覺得很不自然……一個抱住對方的頭一個攏著對方的腰,都是離要害極近的地方,彼此防備彼此貼近,一邊試探對方的底線一邊尋找兩人相處的方式。如此做來,精神極度疲憊。

  感覺到自己腰身上的手鬆開,小王爺知道,是時候起來了,於是慢吞吞放開自己的胳膊,支起身子翻到另一邊,再甩甩腦袋坐起來。

  小世子仰面躺著,和以往的無數個早晨一樣,等待青柳過來服侍。

  正值冷冬時節,外面自然是極冷的,可這屋子四周都熱烘烘地燒了許多火爐,帶著整個室內都溫暖如春,兩個小主子衣服穿得極少,可若是要出去,就得將厚厚棉衣換上。

  給小主子們穿好衣服鞋襪,幫著他們擦了臉洗了手戴了帽子,青柳一手抱起小世子,剛要讓另一個丫頭抱起小王爺的時候,小王爺卻甩手掙脫了她,自己蹦蹦跳跳地往外面跑去。

  「我的小王爺,您慢點!」青柳趕忙叫道,丫頭們也急急追出,一左一右地牽住那個根本連走都不怎麼能走穩的小祖宗,硬拗著不讓他再掙扎。

  小世子定定看了自家弟弟幾眼,隨即軟軟地垂下眼皮,掛在青柳身上繼續補眠去了,小王爺跑幾步被捉住,回頭看看自家兄長蔫蔫的神情,不動了,這時旁邊立刻走出個丫頭把他抱起來,小王爺腦袋一晃一晃,終於也靠著打起盹兒來。

  
家居生活

  兩兄弟被抱著穿過長廊亭榭,轉幾個拐角,步入個紗幔圍門的暖閣,裡面靠牆擺著好幾張寬闊床榻,第五玦與琴抱蔓各佔一張。

  床前安一小桌,桌上有幾樣各色精緻小點,是廚裡師傅用心做來獻上,還有幾盤小菜、幾碗清粥,看著清爽適口,讓人食慾大開。

  「王爺、王妃,兩位小主子來了。」青柳立在門口,恭聲稟報。

  「進來吧。」第五玦抬頭笑道,「小一小二看起來倦得很,是沒有睡好麼。」

  小王爺聞言眨巴眨巴眼睛,小手揉揉臉,沖琴抱蔓張開兩臂:「娘~抱~」

  琴抱蔓嘴角含笑,扶桌站起,施施然走到前面,從小丫頭手裡把小兒子接過來:「小二今個蔫蔫兒的,是不是昨晚又淘氣啦?」

  小王爺什麼也不說,轉著眼珠子笑。

  第五玦站起來,把青柳懷裡的大兒子抱過,揮手讓青柳幾人下去了,對自家妻子笑道:「小二跟你好,小一跟我好。」

  琴抱蔓白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你看麼,小二總往你懷裡撲,就不肯主動叫我,小一倒是很乖。」第五玦手臂用力,一下子將小世子舉高,「小一,叫我一聲。」

  「爹。」小世子瞅他一眼。

  「對吧?」第五玦斜眼看著琴抱蔓,「小一最聽我話。」

  琴抱蔓摸摸自家小兒子的小臉蛋兒,朝著大兒子微微地笑:「小一,也叫我一聲罷?」

  「娘。」小世子面無表情,身子軟軟懶洋洋。

  琴抱蔓「撲哧」一笑:「我的夫君啊你聽聽,小一是乖巧,可並不是對你一個乖巧哪!」

  第五玦一愣:「就不能讓我多開心一會麼。」嘆氣,坐下,「吃飯吃飯。」

  兩個小孩兒過了一歲,也能吃一些碎食流食,聽過府裡大夫提議,第五玦早讓人準備了極好的食膳,給兩個兒子調理身體。

  琴抱蔓把小兒子放在腿上,一手攬住,另一手握著小勺舀起清粥餵食。那粥裡均勻灑了切得極細的肉末菜末,混在一起既是顏色好看,又是香味撲鼻。

  小王爺認得出這是好東西,當然不會跟自己的身體較勁,口一張就吞下去。

  另一邊第五玦從小養尊處優,實在不太會喂孩子,既然是第一次做這些,也難免有點笨手笨腳。

  小世子也不著急,就等自家父親膽顫心驚比打仗更緊張地舀起食物,再小心翼翼顫顫巍巍地送到自己嘴邊,然後頭一伸,自覺吃掉。

  這般和樂融融地用了一會飯,小王爺開始折騰了。他身子扭啊扭啊的,力氣居然很大,讓產後虛弱的琴抱蔓很難抱穩。

  「小二,你要做什麼?」琴抱蔓急忙把手裡的勺子放進碗裡,兩隻手一起勒住小兒子的腰,「正吃飯呢,別鬧啊。」

  小王爺笑得好可愛的樣子,小手朝第五玦那邊夠啊夠的,第五玦笑了:「小二要到爹爹這邊來嗎?是不是想要爹爹抱啦?」

  卻見小王爺笑容更加燦爛,含糊不清地吐出兩個字:「哥、哥~」

  琴抱蔓看著第五玦一下子垮下來的臉色,掩唇笑道:「夫君還是別想了,小二要的是小一,可不是你啊!」

  「是是是,我沒小孩兒緣,連兩個兒子都不喜歡我,我真可憐。」第五玦故意哀嘆,搖頭晃腦好一陣子,冷不丁對上自家妻子的眼,旋即相視一笑,好不開懷。

  夫妻十七年,早淡忘了昔年江湖上的意氣風發瀟灑自在,困在這朝堂王府之內,一個性子越發內斂,一個磨掉豪情銳氣,至於嬉笑打鬧近年來更是愈發少見,如今有了兩個粉嫩孩兒,天真活潑純淨童稚,給兩人增添了不少快樂。

  琴抱蔓索性把小兒子抱起來,跟第五玦坐了一床,挨得近來。

  第五玦忙了一陣,給小世子餵飯動作流暢許多,他家的小兒子精靈古怪動來動去,可大兒子還是乖乖地呆在他臂彎裡,吃得正香。

  小王爺始終不肯安分,此時更是如此,他的頭努力地往前伸,幾乎半個身子都懸空在外:「哥、哥~~哥~」

  琴抱蔓慌不迭摁住自家小兒子的腿腳不讓他掉下去,然後柔聲問道:「小二是要跟小一玩麼,現在不行,小一還在吃飯呢,小二的飯也還只吃了一半呀!」

  小王爺不管不顧,逕自往那邊靠過去,肥嫩嫩的小手兒不停地抓摸,口裡還「啊啊哥啊啊」地叫,小世子掀起眼皮瞅他一眼,一偏頭,躲開第五玦湊到他嘴邊的勺。

  第五玦仔細一看,才發現小兒子奔著的是自己手裡盛著大兒子食物的瓷碗,於是笑著再舀了滿滿一勺晃了晃:「小二想吃?」

  小王爺一聽,蹦躂得更歡快了。

  琴抱蔓無奈地笑,加大力把小兒子拖住:「小一跟小二碗裡的東西是一樣的啊,小二乖,別去吵哥哥。」

  小調皮似乎明白了,停了一會,就在琴抱蔓以為他放棄了的時候猛然掙脫出去,整個往下面掉去,第五玦急忙把勺子一扔,險而又險地撈住他小小的身子,放在大腿的另一邊,與小世子靠在一起。

  「真是鬧騰……」第五玦擦汗,仍是心有餘悸。

  小王爺的臉此刻正挨著屬於小世子的瓷碗,笑嘻嘻地蹭蹭,就好像要馬上把腦袋埋進去似的,看向小世子的眼神怎麼看怎麼有點挑釁的意味,小世子抬眼,突然伸出手拍拍小王爺的臉,然後掙一掙,很快爬到後面去了——把食物連同父親的大腿一併讓給了他。

  小王爺、前毒部首座現在有些鬱悶,在小世子、前兵部首座離開的那剎那,他分明瞧見了對方口型「慢慢吃」……這個人,該不會真以為自己是為了搶他吃的吧?悻悻然退回來,小王爺沖自家母親露出大大笑臉,跟著被抱回去——繼續餵飯。

  第五玦看著因為自家兄長不理會而沒精打采的小王爺,笑著調侃道:「小一不愧是年長的,如此謙讓,待到長大了,肯定是個疼愛弟弟的好哥哥,小二活潑好動,說不得將來要捅下好些爛攤子,到時候少不得要讓小一照拂著。」

  「那也未必,三歲才看老呢,小一小二剛滿週歲,還說不好日後如何。」琴抱蔓伸手拭去小兒子嘴角的殘渣,「小二很喜歡小一,若是長大了也能夠一直兄弟和睦,那便好了。」

  這句話說得溫柔,第五玦的目光也柔和下來,他把手覆在自家妻子的上面,溫聲說道:「這是自然的,小一小二跟在我們身邊,若有什麼行差走錯,你我自然會教導他們,而我倆的孩兒,又怎會是兄弟砌牆翻臉無情之輩?抱蔓,放心吧。」

  「說得也是。」琴抱蔓拂去之前突生的傷感,柔柔一笑,「我們自然會陪在他們身邊。」

  聽完此生父母一席溫情對話,小王爺鑽進琴抱蔓懷裡閉上眼睛,心裡升起些複雜情緒。

  兵部的首座,早年因為與自己齊名的緣故,便常常聽到身邊人提起此人,說是擅使長劍劍術高絕,性情孤傲獨來獨往,同身邊時常有人環繞的自己大不相同。但也正因為如此,那人究竟如何也是不得而知,只能依其表象淺淺瞭解,推知那人該是靠著壓倒性實力在每次試煉大賽上取得優勝,而在爬上首座的過程中也說不得經歷了多少暗算刺殺,才活到最後。

  而自己呢?

  從被買來扔進毒窟中的那一刻起,他便忘了之前所有一切,一心只想掙扎求生,好不容易逃過毒物的嚙咬,之後的日子就與蠱毒之物密不可分……他性子說不上好壞,只盡力學習上面所授一切,把存活的幾率提升到最大而已。他是有些天分的,隨著日子長久,更是將心思全用在鑽研毒物之上,慢慢與旁人拉開距離,引起上面注意的同時也遭到多方妒忌,飯中水中衣物上甚至隨便經過的某條走廊,都有人埋毒投毒,花樣繁多。他小心謹慎下手也越發狠辣,博得了極惡的名聲,實力也隨之高漲,成了毒部的第一人。

  有人巴結有人仇視他全盤接納,根本不在意身邊人心懷何意,直到現存所有毒物都被他瞭解通透,他開始覺得無聊。他明白自己大概有些超出上面估計,應該快要被抹除,可若要逃出組織也無法再融入普通人的生活,那麼,還要掙扎什麼呢?

  後來遇到了一大票任務,上面指定他親自完成,他無可無不可地接受了,在發現有人幹擾、且那人極為難纏的時候,他知道,這就是組織遲來的手段了……要他與另一個「意外」同歸於盡嗎,好吧,滿足他們。

  爬到高處不過幾年而已,想一想,之前那麼努力活下來的心情,已經很久找不到了。

  那個「意外」似乎也是個已經無所謂了的,跟自己一樣的閉目等死。

  原本以為死去便是一了百了,又怎麼會想到,手裡沾滿鮮血的自己還有來生可言?還和「意外」意外成了兄弟,之前想過的種種相處方式、構建的所有未來都不能再按本來計劃實施,因著胚胎中彼此陪伴的安寧感覺第一次想要和人用心相處培養親情……卻沒想到,是一個自己根本不能隨意控制的人。

  那麼,要放棄嗎……還是孤注一擲?故意以孩童的模樣胡鬧試探,被簡簡單單打了回來,還是看不清對方的真實想法。

  如今的投生的人家,父親母親夫妻和睦美滿、生活平靜幸福、對子女疼惜愛護、家人親近友人投契,是絕好的人家。這是上天對自己的恩賜,雖然恩賜是雙份的,也不能總是心懷芥蒂對人戒備森嚴。

  罷罷罷,無論真心假意、不談前世今生,同在一個屋簷下,總是要先唱好這出兄友弟恭的大戲才好。

  
離別

  飯畢,琴抱蔓小心把小王爺與小世子並排放在一塊,讓他們午睡了。

  「王妃……」青柳叩響紗櫥,輕聲喚道,「兩位小主子該回去了。」

  琴抱蔓稍抬音量:「今天讓他們就在這邊睡罷,晚了再叫你們,先下去罷。」

  「是,王妃。」青柳答應著,聲音隱去,腳步聲也漸漸遠了。

  琴抱蔓坐在床頭,在兩個兒子身上輕輕地拍著,撫慰哄弄。過了一會,看他們呼吸均勻了,才停下來。

  第五玦站在邊上,目光如水溫柔。

  「阿玦,你今天面色沉重,是有什麼事情發生麼?」琴抱蔓放低聲音,拉了第五玦的手,走到旁邊坐到另個榻上。

  第五玦點點頭:「今日早朝後皇兄召見,說是戰事將近。」

  「我國與大凜十年前簽了百年和約,怎麼又說有戰事?」琴抱蔓柳眉微蹙,很是不解。在這天下,除卻大凜之外,哪裡又有值得出征的戰事了。

  第五玦嘆氣:「皇兄得潛在大凜的探子回報,大凜那邊如今時局動盪,皇帝樓閩突然駕崩,當年與我國簽訂盟約的右相赫連於以結黨營私名義被他的死對頭征北將軍談天羽拉下朝堂,已經滿門抄斬,而儲君年幼更是被談天羽握在手裡,談天羽素來主戰,這些日子又有些小動作,皇兄很是擔心,便要派我去戍守邊疆,準備大戰。」隨後苦笑,「皇兄本在南巡,得了消息快馬趕回,連休息都沒來得及便召了我們商議。」

  「……這麼突然。」琴抱蔓一愣,「那阿玦你何時出征?」

  「十日後。」第五玦垂目,沉聲說道,「我跟皇兄說過,在我離去以後,要給府裡增派人手保護你們母子三人,我想也叫幾個朋友過來……昔年你我在江湖上也有些敵人,怕是會趁這機會來找你晦氣。」他見自家妻子一站起身就要反駁,忙安撫似的撫上她肩摁她坐下,「抱蔓,我知你武藝高強,可你生了小一小二之後,產後虛弱,功力還剩下幾分?」

  琴抱蔓一僵,垂目說道:「……不足三成。」

  「是吧?」第五玦依著妻子坐下來,攬上她的肩膀,「我不放心你,就讓我走得安穩些,好不好?」

  「……好。」琴抱蔓抿唇,露出個柔柔的淺笑。

  「我這就傳書給那幾個傢伙,還有合歡,她該很樂意陪你同住才是。」第五玦見說通了,心中歡喜,「你陪兩個孩兒小睡一會,我去去就回。」

  第五玦扶著琴抱蔓躺在床上,給她拉上錦被蓋好,又給兩個兒子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走出去了。

  不多時,琴抱蔓呼吸均勻起來,已然是睡熟了,而被塞在同一個被子裡的兩個小孩兒卻有一個睜開了眼睛。

  「哎。」小王爺伸出手拽拽自家孿生兄弟的衣角,「你睡著啦?」

  「沒有。」小世子睜開眼,「有事?」

  一雙墨黑的眸子對上小王爺的眼,看得小王爺愣了愣:「我們的便宜爹要去打仗了。」

  小世子一瞬不瞬盯著小王爺,像是在問「那又如何」。

  「好了好了你別這麼看著我。」小王爺摸摸鼻子,「如何不如何,只不過找你商量商量。」

  「你想說什麼。」小世子瞥一眼琴抱蔓,探出手臂在她髮際上方一寸處拂了拂,看她頭再偏沉些,才把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家孿生弟弟身上。

  他點的上星穴,是個對人體沒什麼損害的穴道,只有助眠之用,睡一陣子自然就解了。

  「剛剛便宜爹娘的一席對話你也聽清了,便宜爹要走,便宜娘好像樹敵頗多,你我現在沒什麼防身能力,我在想,該什麼時候把從前的功夫全撿回來。」小王爺很謹慎地往小世子那方又靠了靠,低聲說著,「便宜爹要請武林高手回來保護便宜娘,上輩子我們的實力雖然不錯,可在這個地方卻不知能佔什麼位置,那些武林高手到底有多厲害也沒有資料可查,如果我們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會被看出破綻,到時候就無法自圓其說了。」

  小世子聽了沒有說話,小王爺見他眸光冷凝,也知道他在認真思考,於是就安心等待,看他有什麼建議。

  「先等人來,再做試探。」小世子沉默良久,這般說道。

  「我也正是這樣想。」小王爺點頭,「我估計,便宜爹要請的武林高手應該也是從昨天來的客人中尋找,就不知是哪幾位了。抓周之禮行過他們就各自走了,便宜爹要找到他們會很費事,所以,說不定我們也會見到生面孔。」

  「那些人很厲害。」小世子似乎回想一下,又說,「要小心。」他頓一下,「我們。」

  「嗯,『我們』要小心。」小王爺怔一下,彎起嘴角笑了,「便宜爹說玉合歡要來,我那笛子就派上用場了,還有什麼其他高人來了,你也努力偷師吧,反正藝多不壓身,能多學點就多學點。」

  小世子點頭算是同意了。

  這個世界還是太陌生,為了自己的安全,就要多多觀察多多瞭解,第五玦和琴抱蔓氣度上佳,聽他們說話語氣接人待物也知道昔年在江湖上不是什麼平凡人物,這一回請來的也肯定不是庸手,正是收集信息的大好時機。

  兩人合計完畢無話可講,小王爺眼珠兒兩轉,乾脆抱過小世子的胳膊靠上去,笑嘻嘻說道:「睡吧睡吧,我們來培養培養感情。」

  小世子許是接受了這番說法,就任他拉了去。反正胳膊挨胳膊,若要做什麼,誰也佔不了便宜。

  因為第五玦就要出征,而這一去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琴抱蔓這幾天將兩個兒子留在身邊同吃同住同睡,親自照料,第五玦早出晚歸,每日與家人相處時間不多,但只要回來了,就會與妻子說說話抱抱孩兒,爭取這最後的相聚時光。

  小王爺還是扮演調皮搗蛋小兒子的角色,時不時招惹一下第五玦,倒是打散了不少離別傷感,增添了許多歡笑。

  不知不覺間,第五玦已然出征在即。

  琴抱蔓差丫頭們趕製了塊足夠大足夠紮實的包袱皮,為自家夫君收拾行裝,每一天每一天歸攏一點,之後考慮到軍營中有些用不上又拿出來些,這樣裝了拿拿了裝,反反覆覆仔仔細細挑選,費盡心思。

  第五玦自幼習武,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可戰場與武林不同,要制定戰術依照計劃行事還要注重若干細枝末節,掣肘太多。單人的武力再高,在人海浪濤之中也翻不起什麼大風浪。

  離別前最後一日,第五玦所請之人陸續趕來。

  「蔓姐、姐夫,我來啦!」人未至而聲先到,一陣香風襲來,有艷色女子翩然而入俏生生立了,妙目流盼,含笑帶嗔,「這不還沒離開多久麼,就讓小鷹兒這麼急送消息過來,忒讓人著慌了。」

  第五玦和琴抱蔓坐在水榭之中,四周紗幔浮動,淡紫緋紅仿若夢境。

  「是姐夫的不是。」第五玦把懷裡的小世子放在榻上,站起身拱拱手,「我受皇命出征,留你姐姐一人在家,實在不放心。還請合歡妹妹見諒。」

  「得了得了別這麼客氣,雞皮疙瘩都掉一地了。」玉合歡摸摸胳膊撇撇嘴,「你還是正常點兒說話吧。」

  琴抱蔓輕輕地笑:「別理你姐夫,他是要走了發癲呢。」

  玉合歡斜眼睨第五玦一眼:「我看也是。」

  第五玦苦笑:「我知你們姐妹情深,就別擠兌我了。」

  說起來第五玦與玉合歡沒見過幾次面,早年琴抱蔓與玉合歡義結金蘭之時,第五玦還沒跟琴抱蔓認識,等認識了玉合歡又行蹤詭秘,想見也沒什麼機會見,即便見了也說不上幾句話,就這麼「姐夫」「合歡」地叫著過了許多年,第五玦在外人面前謙和慣了,這回開口就是失禮啊抱歉啊的,讓性子爽利的玉合歡實在聽不順。

  「行了,我既然來了,就陪蔓姐多住些時日。」玉合歡往兩人對面床上一靠,媚眼兒一飛,「不過姐夫你也得跟我仔細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你托鷹兒帶來什麼『急事需別請妹妹過府陪伴姐姐』的信兒,也太簡略了。」

  「不瞞妹妹,兩國將起戰事,皇兄派我戍邊候戰,這一去少說也要好幾年,你姐姐身體不好,兩個孩兒年紀又小,我怕以前的仇家找上門來,實在放心不下。」第五玦又把大兒子抱到懷裡,摸摸他的臉,「所以想請妹妹你在這邊住上一段時間,多幫忙照看著。」

  「北闕沒人了嗎,要讓你一個王爺出征?」玉合歡捏捏小世子的胳膊,直白問道,「你拖家帶口的,生兒子的喜氣還沒散呢,就讓你走,那些什麼大將軍大宰相的都是廢物麼。」

  「不是這麼說。」第五玦搖頭,「大凜是強國,他們要挑起戰火,就必定有萬全準備。皇兄十分重視此事,又不能御駕親征,就要差一個有『玉名』的皇族人去監軍、鼓舞士氣。瑾兒是皇兄唯一身具『玉名』的兒子,要在宮裡學習治國之道,而晉北王爺年過六十,氣衰體弱,三個兒子天資最好的小兒子年方十二還沒受考驗,大的兩個考驗不過沒有『玉名』,算來算去,也只有我最合適了。」

  
兩年

  玉合歡探出青蔥玉指戳戳小世子的臉,滿不在乎地說道:「要不然我去殺了大凜的皇帝,你就可以不用去打仗了吧,姐夫?」

  此言一出,立時顯出這女子狠辣心腸。

  第五玦有些哭笑不得,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在一邊抱著睡熟了的小王爺聽兩人講話的琴抱蔓開口了:「合歡不要胡鬧,朝堂上的事朝堂解決,哪裡是江湖人士能隨便插手的?」

  「怎麼就不能了,蔓姐當年也是乾脆利落之人,到如今輪到自己身上卻變得婆婆媽媽起來。」玉合歡皺皺鼻子,「我就不信大凜死了皇帝還能大動干戈,那時候他們的朝廷自己便會先混亂個一陣子罷。」

  「你道行刺皇帝是這般容易的麼。」琴抱蔓飛個白眼過去,「既為九五之尊,身邊少不得養許多大內高手,把那皇宮弄得跟鐵桶似的,要那些護衛真那麼膿包,這皇帝早換無數了吧。」再搖頭,「何況便是你真殺了皇帝,也止不了戰事。」

  「這話怎麼講?」玉合歡偏頭。

  第五玦把話頭接過:「現在大凜的皇帝樓仞剛剛登基,年紀不過十歲,朝堂之事全掌握在談天羽手裡,即便殺了樓仞,談天羽也能擁他弟弟樓辛上台,樓辛的年歲更小,才剛滿了七歲。這談天羽,就是主張戰事的禍首。」

  「那我去殺了那個什麼談天羽不就結了?」玉合歡聽明白了,「反正誰要打仗就殺誰,殺死了,仗也就不用打了。就這麼簡單。」

  「談天羽身邊的高手比起樓仞身邊的只多不少。」琴抱蔓沖玉合歡笑笑,「你還是不要打這刺殺的主意了。」話鋒一轉,「還是說,合歡你不願意與我同住?」

  「算了算了說不過你,我不去就是。」玉合歡知曉這兩人所說俱是事實,也不再多話,「那我可不客氣了,正好享受一番皇族人家的富貴生活。」

  「去去去,倒好像自己很窮似的。」琴抱蔓失笑,「我家阿玦俸祿有限,你下手輕點兒。」

  「知道了知道啦,知道你向著自家相公不要姐妹~」玉合歡取笑著,被琴抱蔓眼波一橫改為掩唇偷笑,然後趁著她沒注意一把搶了小王爺在手,「娘親只顧著爹親的娃娃好可憐,還是讓姨姨我抱抱,跟了我去罷!」

  小王爺被玉合歡舉得老高,瞪大了眼嘻嘻地笑,口中也模糊地叫著:「姨……姨姨、姨~」

  玉合歡高興壞了,帶著小王爺一路轉圈兒一路在園子裡使輕功忽高忽低地飛掠,玩得十分開心。

  第五玦與琴抱蔓對視一眼,一起走到水榭邊上,第五玦攬著妻子的肩,琴抱蔓懷裡抱著小世子,看著那道輕靈飄忽的緋色影子,都不自禁露出柔和的微笑來……這一刻天地安謐。

  再多的離愁別緒、再多的捨不得,第五玦也終於到了要離開的時候了。

  琴抱蔓帶著兩個孩兒到城外送行,小世子趴在她懷裡,小王爺也難得乖巧地牽著她一角,一家人呆在一起。

  玉合歡是江湖人不便出面,就呆在府中候著。

  第五玦握住自家妻子的手,露出個溫和的笑容:「等我回來。」

  大庭廣眾的,琴抱蔓端起王妃應有儀態,風姿綽約:「一路小心。」

  兩人對視片刻,第五玦想想不太放心,又壓低聲線叮囑:「收到我消息的還有秦風,大概也在這兩天會到,我知你不喜他性子孤傲難處,可他是我從小看大,又是我唯一的師弟,雖說面上看不出,卻與我感情深厚,自會替我好好看護著你。」

  「你放心,秦風的為人,我是知道的。」琴抱蔓柔聲笑道,「倒是你,戰場危機四伏,切切小心。」

  「我會的。」第五玦最後深深看了琴抱蔓一眼,垂頭沖兩個孩兒笑笑,「小一小二要聽娘親的話,可不要忘了我。」

  慣愛睡覺的小世子很給面子地看著第五玦:「爹,小心。」

  小王爺也抬起眼軟軟糯糯地說道:「爹~爹,早點回來~」

  第五玦背過身揮揮手:「我走了,你們回去吧。」

  整備三軍打起旌旗,戰馬嘶鳴戰鼓擂起,盔甲刀槍鏗鏘作響。

  他再也沒有回頭。

  一晃兩年過去,第五玦除了每月派鷹兒帶回一封家書,從不曾回來過,琴抱蔓在家中教養兩個孩兒,雖然有些辛苦,卻也因為兩個孩兒的存在,而並沒有太過寂寞。

  正是立夏時,王府後院的園子裡,身著紗羅長裙的美貌婦人坐在湖心涼亭內,一隻手搖著團扇斜斜倚在欄杆上,姿態很是慵懶。

  亭子中間有個石桌,桌上擺著幾盤色澤明麗的水果,帶著新鮮露珠,看起來嬌艷欲滴的。

  「娘~娘~」遠遠地傳來孩童嬌嫩的呼喚,一個穿著大紅對襟短衫、約莫三四歲的男童從長廊處跑過來,穿過幾個石門踏上石橋,很快就來到美婦面前,因為奔走太急,他的小臉紅撲撲的,到了以後便支著膝蓋大喘氣,面上卻帶著燦爛的笑容。

  「小二怎麼過來了,你玉姨呢?」這美婦便是閒在家中的琴抱蔓了,此時是趁著天色還未近午,在這邊納涼來著。

  「玉姨說想念哥哥了,所以讓我自個兒練習。」小王爺從腰間抽出那根細長雪白的玉笛,「我學會很多了,娘要聽我吹一吹嗎?」

  「好好好,我也想聽聽你最近是否有所進步,就讓為娘的好好欣賞小二的曲子罷。」琴抱蔓笑了,把手裡扇子往桌上一擱,喝一口冰鎮酸梅湯,作出洗耳恭聽狀。

  小王爺笑嘻嘻把笛子湊到嘴邊,隨即那玉笛便嗚嗚咽咽地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雖然不成曲調,卻極是清透,仔細聽來,還能聽出幾個連貫笛音,對一個不過三歲的孩童而言,已是不易了。

  吹了一刻,小王爺停下來,烏溜溜的眼珠子兩轉,沖自家母親嘿嘿地笑:「娘~娘,孩兒吹得怎樣?」

  「小二吹得很好。」琴抱蔓輕輕擊掌柔聲誇讚,「沒想到合歡那個耐不住性子的,也能將你教成這樣,實在有功勞。」

  「姨姨很好。」小王爺面兒上乖巧點頭,心下卻在竊笑。那玉合歡幾時曾用心教過?不過說了幾個音階竅門,也不管自己能不能理解就跑到旁邊庭院裡玩耍。也不知為什麼,明明與自己長相一樣,這玉合歡偏偏喜歡逗弄那個冷臉的傢伙,每每吃癟了也不管一個小孩兒懂不懂就回來訴苦,倒也好玩得緊。

  「是麼。」琴抱蔓看自家小兒子機靈樣兒,也忍不住笑了,「你剛才說,姨姨做什麼去了?」

  「去找哥哥了。」小王爺眨巴眨巴眼說著,然後很無辜地補了一句,「姨姨每天都去,姨姨想念哥哥。」

  「這樣麼,那小二想不想去看看小一在做什麼?」琴抱蔓誘哄道。

  「想~啊。」小王爺忙不迭點頭,臉蛋兒褪了熱氣,可還是粉粉的,說不出的可愛。

  「那我們就去吧。」琴抱蔓半矮下身子,拉了小王爺的手,「去看看你哥哥學得怎樣……順路,也看看你姨姨被什麼東西吸引了。」

  「好~」小王爺綻出大大笑容,拽緊了自家母親的纖纖玉手,一蹦一跳地往小世子學習之處走去。

  那是王府內一處偏院,外面一座圍牆,裡面一個竹樓,環境清幽平日裡少有人去,是練武的極佳場所。

  第五玦邀來的保護心愛妻子的第二人,便住在這裡。

  琴抱蔓牽著小王爺來到院外,輕輕推開木門。

  「吱——呀——」木門厚重,雖然琴抱蔓已經很小心了,還是發出了悶啞的聲響。

  「什麼人!」裡面傳出個低沉男聲,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冷意。

  「秦風,是我。」琴抱蔓揚聲招呼,聽得裡面再沒別的動靜,才邁步進去。

  院子不大,也無甚優美景緻,只在牆邊點綴幾棵青翠樹木,幾盆嬌艷家花,洗去這夏日炎氣、增添些沁涼之感。

  院中央站著個水嫩嫩的男童,雙手平舉雙腿屈起,規規矩矩地紮著馬步。男童只穿了件繡著金絲的紅色短衫,可因著日頭漸漸升高,天氣悶熱,額頭落下不少汗珠,背上也被打濕了一片。可這男童一聲不吭紋絲不動,面色也十分平靜,若不是那露在外面的白嫩手臂已被曬得發紅,還真讓人以為他不過剛剛下場、隨便做做樣子罷了。

  樹蔭下襬著竹榻,榻上放著兩把帶鞘長劍,被一個身著亮紫長裙的女子壓在頭下,女子生得美艷,一手托頰一手掩唇,秀目半瞇,似在小憩。

  身材頎長的藍衣人站在竹榻旁邊,他相貌清雋,烏黑的長髮捏成一絲不苟的髮髻盤在頭頂,外罩灰布發巾,像個做學問的秀士,此時他正看著烈日下的紅衫小兒,神色淡漠,透著些拒人千里的氣息。

  藍衣人聽得人來,轉過頭沖琴抱蔓一頷首,便收回視線不再說話,倒是竹榻上的美艷女子察覺了,一個翻身坐起來,沖琴抱蔓勾勾手指。

  琴抱蔓牽著小王爺走過去同她坐到一起,悄聲問道:「合歡,秦風是何時開始教小一扎馬的?今兒個紮了多久了?」

  「三日前開始的。」玉合歡也同樣湊過去在她耳邊輕聲地說,「你家小世子真不尋常,我那日過來看,紮了一個半時辰才暈倒了賬,前日便是近兩個時辰,昨天兩個時辰,今日都過了兩個時辰了。」頓了頓,「韌性好也就罷了,精力也極為專注,不管我怎麼逗他撩撥他,都沒有反應……就跟秦風一樣無趣。」

  說話時,院中的小世子身子已然有些搖晃,小腿一顫就要往後載到,這時候,原本冷眼觀看的秦風一陣風似的掠過去,提住他的衣領,一把將他扔進琴抱蔓懷裡。

  
朋友

  見自家大兒子被人擲了過來,琴抱蔓連忙穩穩接住,再低頭一看,只見這孩子小臉煞白,一副勞累過度的模樣,伸手在他頸邊探了探,發現那處經脈突突跳動,的確心跳有些過急,卻是沒什麼大礙的。

  不過一眨眼功夫,小世子便張開眼,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盯著琴抱蔓的臉,喚了聲「娘」,然後一個翻身從她懷裡退了出來。

  琴抱蔓愣了一下:「小一,你沒事吧?」眼裡滿含關懷之意的,「不多休息一會麼。」

  小王爺頭往玉合歡懷裡一埋,心中暗笑,不愧是兵部的首座,絕不讓自己有半點可趁之機,即便是昏闕了,也是強逼著自己即刻醒轉。

  「我沒事。」小世子從旁邊石凳上拿起一塊方巾擦了擦汗,轉身走到藍衣人面前,說道,「秦師父,我們繼續。」

  秦風看來也習慣小世子的作風,目光飄向玉合歡那邊——她身子擋著,後面露出一根劍穗,是秦風的劍。

  「去把劍拿過來。」秦風說道。

  小世子走過去:「玉姨,劍。」自從他牙牙學語以來,說話就是一貫的簡略。

  玉合歡撅撅嘴:「才三歲就這麼老成,真不可愛。」雖然是這麼說,她還是很快把身後的那柄黑鞘的長劍——鞘身古樸而厚重,正是那把「破雲」。

  小世子默然接過,把劍拔出來鞘扔到一邊,重新返回烈日之下。

  卻聽秦風又道:「揮劍百次。」

  「好。」小世子沒有半點猶疑,兩腿分開,一腳在前一腳在後,雙手握劍兩臂高舉,便以磊落姿勢劈斬下來。

  劍身雪白,映著小世子平靜的面容,也反射出瑩亮的光線。他姿態從容,竟隱隱有了幾分高手風範。

  這一練又是小半個時辰,琴抱蔓總算見到自家大兒子是個怎樣的練功狂人了,秦風規定了百下,這孩子便規規矩矩地揮了百下,然後再用方巾擦把汗,又過去詢問下一步任務。

  而這秦風竟也全不顧及小世子年幼,既不說話也沒什麼別的反應,只是站在旁邊盯著他練,一輪又一輪……

  這氣氛靜得有些無聊,平日裡喜歡鬧騰的小王爺呵欠著蜷在琴抱蔓懷裡打盹兒,眼皮半睜不閉,像是要睡著了似的。

  玉合歡也早覺得枯燥,正仰躺在竹榻上玩秦風的劍穗,一會兒拆一會兒裝,權作打發時間。

  唉……琴抱蔓一邊撫拍小兒子的脊背哄他睡覺,一邊看著自家大兒子嘆氣。

  也不知道是像誰,居然沉悶成這樣子……哪家的三歲小兒不是天真活潑愛玩愛鬧,即便是天生性子內斂的,也是畫畫寫字童真稚趣,只有自家這大兒子,自從抓周得了破雲劍,就恨不能睡覺都將它抱著,等秦風來了更是與他對上眼,天天過來求教,而秦風卻也認真地教起來,兩人一處兩年,大抵是受了秦風的潛移默化,這孩子愈發安靜起來……這般痴狂劍術,也不是是被破雲劍的劍意影響了,還是天生與劍有緣。

  練得天邊紅日落,秦風終於開口說道:「今日到此為止。」

  小世子點點頭,辛苦半日,他步履有些蹣跚,走到塌邊要拿劍鞘,卻是一個趔趄——琴抱蔓伸出手,想要去扶,可小世子搖搖頭拒絕,手在竹榻上一撐就穩穩站起,把破雲插回鞘內,佩在腰上,再弓著身子揉起小腿來。

  「這孩子,越大越不與為娘的親近了。」琴抱蔓輕聲嘆息,面上帶了些失望神色,「也不知是像誰。」

  她剛說完,就覺著有一雙軟軟的手臂掛在自己頸子上,耳邊呵氣如蘭:「我的好姐姐,你家的孩兒還能像誰?自然是像你那個百年不見的老爹天機子咯。再加上現在又認了個一樣不解風情的老師,恐怕日後是越發冷漠起來……都成練劍的瘋子!」

  琴抱蔓微微側頭,便看見玉合歡半瞇秀目靠在自己肩頭,慵懶得就像一隻倦了的貓兒,一時間勾起少年回憶,忍不住笑了出聲:「好啦好啦我也就這麼一說,看你想得長遠!」話是這麼說,可細細想來,這孩子的性格,果然與避世多年的父親有三分相似,莫不真是隨了他?跟著頭一低,就看見小兒子紮著個衝天小辮兒的腦袋一晃一晃,似乎正跟著他哥哥揉腿的動作搖擺不定。心中又有些感嘆,小兒子倒是很活潑,是個尋常小孩兒模樣。

  像誰?像他自己吧。而她家「尋常小孩兒模樣」的小兒子正舒舒服服靠坐在她那香馥懷中,這般暗暗想著。

  等她們說過一輪話,小世子似乎疲憊漸消,直起身來對自家母親恭敬行了一禮:「娘,見禮。」

  「小一辛苦了,可還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琴抱蔓略帶擔憂地問道。

  「沒事。」又是簡單的兩個字。

  暗自搖頭,琴抱蔓只當大兒子性子倔強,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輕拍小王爺一下,示意讓他下來,小王爺很聽話,乖乖地爬起來,站到自家哥哥身邊。

  「秦風師弟,天色不早,不如跟我們一同去用飯罷?」琴抱蔓撥開膩在她身上的玉合歡,站起來沖秦風微笑邀請,「總讓丫頭送飯過來,阿玦知道了,會責怪我不懂禮數。」

  秦風先是皺一下眉,在聽到自家師兄名字時候露出點猶疑神色,隨即點頭答應:「好。」除卻這個幾乎是一手將他帶大的師兄,他真沒對什麼人親厚過。

  夜幕將臨,天光已然有些晦暗,丫頭婢女們挑起燈籠掛在高木之上,映得園子裡有如白晝。

  湖邊邊擺著一個紅木的圓桌,桌子上擺著十多盤精緻菜餚,還有兩壺佳釀,幾盅水果,晚風徐來,荷花香香飄十里,使人神清氣爽。

  琴抱蔓坐在首位,兩個小主子分別坐於她兩側,再分左右坐著玉合歡與秦風,五人正要用飯。

  「秦風師弟,我敬你一杯。」起著前,琴抱蔓親手斟了酒送過去,「敬你教我兒小一武藝,護我母子平安。」

  小世子雖說才學了不多,可以琴抱蔓眼力,又怎會看不出他練習的正是秦風獨門絕技「破天十三式」?如此心意,自然該謝。

  秦風默不作聲飲下一杯,頓了頓:「……不用客氣。」然後酒杯放到桌上再沒有拿起。

  琴抱蔓知他寡言,只微微一笑,又舉杯朝玉合歡遙遙示意:「合歡,姐姐也敬你一杯,謝你送我兒小二大禮,也謝你教我兒樂理。」

  小王爺不過吹了幾個音,但琴抱蔓與玉合歡相交二十年,輕易便認出她成名絕招,音殺「天羅五音」。

  玉合歡皺皺鼻子嗔道:「蔓姐還同我這麼生分?」一口把酒吞下去,「當心我教幾個破音給我那小侄兒!」話說得當真任性得很。

  「好好好,不說不說。」琴抱蔓知道自家這妹妹性子,趕忙柔柔笑了賠罪,這才讓玉合歡又喜開顏來。

  飯畢,丫頭們過來收拾桌子,秦風喜靜,剛吃完就回了自己的院子,玉合歡與琴抱蔓兩人斜斜倚在竹榻上,一面賞荷一面聊天。

  小世子與小王爺站在一處,一個抱元守一雙目緊閉,沉心靜氣地似乎在思考什麼,而另一個則拈了滿手的石頭子兒,一枚一枚朝湖裡擲過去打水漂玩兒。

  兩個小孩子皮膚雪白,五官精巧像足了琴抱蔓,這一靜一動的像足了一幅水墨畫,十分引人注目。

  琴抱蔓靠著玉合歡,唇邊帶著輕柔的笑意,她看著自家兩個孩兒,心裡湧出淡淡幸福之感,又因為缺了一人,而有少許黯然。

  「蔓姐,你在想什麼?」玉合歡察覺到琴抱蔓情緒,轉頭問道。

  「沒什麼,只是最近有點不安,卻不知從何而來。」琴抱蔓柳眉微蹙,手指不自禁撫上心口——好幾天了,那裡都突突跳得厲害。

  「你就放心吧,有我在這,不會出什麼事的。」玉合歡安慰道,「就是我不濟了,也還有秦風在呢!」雖說對秦風那個木訥性子看不順眼,但也知道他那「冷劍公子」的名聲不是平白而來,拿出唬人是足夠了的。

  第五玦走後第三天,秦風便來到晉南王府,挑了僻靜的院落便不曾離去,玉合歡亦是如此,她與琴抱蔓比鄰而居,貼身保護,兩年來,陸陸續續有些人上門找茬,都被秦、玉二人打發走。落在秦風手裡倒也還好,只不過斷手斷腳扔出牆外便罷,可若是落在玉合歡手裡,音殺一出五臟六腑盡皆粉碎,還要苟延殘喘數日才會吐血而亡,那重傷過程,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時間一久,琴抱蔓夫妻年輕時惹下的仇家幾乎都知曉王府防備森嚴,這些天來,再沒有人過來騷擾,讓這一家人很是安生了一段日子。

  想了一想,琴抱蔓點點頭,把心放進去:「辛苦你了,合歡,若不是我功力倒退,原本不該把你困在這裡的。」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玉合歡一擺手,止住琴抱蔓所有歉意,「再說了,兩個小侄兒這麼可愛,我是喜歡得很,在這裡住上多久也不會覺得悶的。」

  說到兩個兒子,琴抱蔓輕聲笑道:「小一我是不擔心的,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毅力,將來成就必定不凡,只是小二看來聰明,卻是個耐不住性子的,真不知長大了會變成什麼樣。」

  說到這裡,她沖小世子那邊招招手:「小一、小二,過來一下!」

  
驚變

  抱著破雲閉目沉澱的小世子聞言張開眼,看向玩得不亦樂乎的小王爺,小王爺也回看他一眼,扔了手裡的石頭拍拍手,跟他一起走了過來。

  「娘。」

  「娘~」

  兩人一起喚道。

  琴抱蔓溫柔地笑,把兩個人拉到自己面前,分別摸了摸他們的腦袋:「娘有事,想同你們說說。」

  小王爺歪歪頭:「啥事兒?」

  忍不住戳了戳小兒子圓鼓鼓的臉蛋,琴抱蔓笑問:「小二將來想做些什麼?」

  「什麼叫『做什麼』?」如果是個小孩子,應該不會太理解所謂「將來」的含義,小王爺當然也就這樣問出來。

  琴抱蔓想了想說:「說大一點,像你爹爹,他是個王爺,也就是戲裡說的大官兒,為娘的年輕的時候是江湖人士,嫁給你爹爹以後就成了王妃,你玉姨和秦師父到現在也還是江湖人士,讀書考學的話可以做文官,武功厲害的可以做武官,會打仗的能做將軍……說小一點,府裡帳房裡管賬的叫做『賬房先生』、打理府中大小事項的叫做『管家』,府外開舖子擺攤位的叫做『商人』。小二長大了要做什麼,也該有個想法,而為了這個想法,小二就要從現在開始用心……所以,為娘的想問問,小二要做什麼?」

  小王爺眨巴眨巴眼:「我跟玉姨學吹笛。」他把別在後腰的寒玉笛抽出來晃了晃,「想吹出好聽的曲子算『想法』嗎?」

  果然……琴抱蔓閉閉眼,笑容更加柔和:「小二想一輩子吹笛?」

  「嗯!我喜歡吹笛的!」小王爺重重點頭。

  「那小二的想法,是做一個『樂師』。」琴抱蔓撫上小王爺的臉,表情有些複雜。

  「娘不喜歡?」小王爺皺起小臉。

  「不,娘很喜歡。小二想學吹笛,這很好。」琴抱蔓柔聲哄道,然後放下手,轉頭看向小世子,「小一,娘和小二的話你剛也聽到了,告訴娘,小一你將來想做什麼?」

  小世子毫不猶豫:「學劍。」

  「即使很辛苦也要堅持嗎?」琴抱蔓追問。

  「要。」小世子乾脆利落。

  「……好。」琴抱蔓帶點傷感地看著大兒子的臉,「那麼,如果娘說,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小一用學得的劍術好好保護小二,小一能答應嗎?」

  心裡一悚,小王爺垂下眼瞼。

  「好。」

  卻又在聽到那人回答之後猛然看向對方——

  小世子還是平靜的面色,他口中清晰地吐出四字:「我保護他。」

  一時間情緒翻湧,然而很快壓下沸騰心潮。小王爺暗暗自嘲,這齣戲唱了三年,還唱得越來越真了……

  「我也會保護哥哥的!」接下來,他卻露出大大的燦爛笑容。

  小世子瞥他一眼,不動如山。

  琴抱蔓滿懷欣慰,慈和的目光落在兩兄弟身上,那是一個母親給與孩子最大憐愛的眼神。

  「蔓姐,別這麼低落,我陪著你呢……」玉合歡迅速貼到琴抱蔓身上,不滿地嘟噥道。

  「好、好……」琴抱蔓替她把垂落的幾根黑髮掖到耳後,輕聲答應著。

  當晚,天幕中黑雲層層堆積,夜色濃重到讓人心生不安。

  空氣中似乎流淌過不祥的氣息,躺在床上的兩個幼小身影不約而同地翻身坐起來,一個靠在牆邊瞥向窗外,另一個握住劍柄站到門邊,都暗自警惕。

  「外面好像來了不少人。」雖然還沒有人闖進這內院中來,但依著前世多年經驗,小王爺反射性地覺得異常。

  同理,小世子亦是一樣:「有刀兵和火油的味道。」

  儘管微小,但是鐵甲互相碰撞的聲音,還有火把燃燒的畢剝聲,兩人都敏感地察覺到。

  「很奇怪,這一次好像比較麻煩。」小王爺皺起眉頭,以往那些來人,都被攔在府門口,兩下就給秦風玉合歡二人收拾掉,今天是怎麼回事,不僅沒看到那兩人,還需要動用鐵甲兵給包圍府邸?那些鐵甲兵是皇帝派的,都是有些武藝的兵士,平日裡藏在府中不同角落,是最後一道防線,他們現在出動了……那麼,事情肯定棘手了。「兵部首座,我們是出去,還是在這裡留守?」

  小世子卻沒有立刻回答,他身子身子一晃很快爬到床上,一把拉下小王爺並排躺著,然後才說:「別動。」

  小王爺瞬間明白過來,趕緊閉上眼睛。

  果然,不出半刻,門外就傳來紛亂的腳步聲,跟著門被人重重推開,跑進來一個僅披了紗衣的美貌婦人,衣衫髮鬢都有些蓬亂,樣子也有些著慌,但當她看見床上睡得好好的兩個小兒之後,面色就緩和下來,就像鬆了口氣似的。

  「還好還好……」她口中喃喃說了句,快步走到床邊把兩個孩子推了推,「小一、小二,醒一醒!」

  小王爺裝作剛醒來的樣子,小手揉了揉眼睛:「娘?」

  小世子也抱著劍睜開眼,一雙漆黑的眼珠這一刻有點發亮。

  琴抱蔓馬上背過身去:「小一到我背上來。」小世子不拒絕,手腳麻利地爬上去,她又伸長手臂把小王爺撈到懷裡,匆匆往門外跑去。

  一路穿過長廊庭院、小榭樓台,琴抱蔓呼吸急促,極快地朝後門跑去,這模樣,跟逃難差不多。

  小王爺在琴抱蔓懷裡呆著,兩個手臂緊緊抱住自家母親的脖子,一派天真地問道:「娘~娘,我們要去哪裡?」

  琴抱蔓一邊注意週遭情況一邊答道:「小二不是一直想要出去玩嗎,娘這就帶你和哥哥一起出去,小二乖,不要說話。」

  小王爺一聽,大概知道是有惹不起的人上門了,側過頭與小世子交換個眼色,乖乖縮進琴抱蔓懷裡不再出聲。

  火光漸漸升起,映紅了半邊天,鐵甲的撞擊聲越來越近,呼喊與兵刃相交的聲響也逐漸傳到內院來,琴抱蔓聽到,腳下的步子更加快了些。

  匆匆到了後院,後門半遮不掩,有青衣的少女探頭張望,神色焦慮,見到琴抱蔓身影眼裡露出些喜色:「王妃,這裡!快點快點!」

  「青柳,飛紅呢?」琴抱蔓急忙走過去,被她把小世子從背上接下來。

  「飛紅在馬車上,正等著王妃和兩個小主子呢!」青柳把小世子抱住,「怕外面會有什麼情況,就在那處招呼著。」說話時趕緊拉開後門,放幾個人過去。

  「好,我們快走。」琴抱蔓點頭,跟著小跑出去。

  出門走了幾步,繞進一個拐角,那裡立著個硬木造的馬車,牽著幾匹快馬,車前坐著個紅衣的少女,還在四處逡巡,正是在外等待的丫鬟飛紅。此時看到來人立刻拉起車簾,喚道:「王妃請快上車!」

  「青柳也快一點。」琴抱蔓一頓足鑽進車裡,青柳也很快跟了進來。

  只聽車外飛紅一聲清叱,車子便動了。

  大概也是走得匆忙,裡面只有硬座而沒有鋪上軟墊之類,馬車再一顛簸,人便情不自禁東倒西歪,硌得渾身生疼。

  琴抱蔓與青柳各自把兩個小孩兒攬在懷裡護好,忍著疼痛緊緊趕路。

  就好像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追來,小王爺悄悄抬起頭,正看見琴抱蔓滿臉的擔憂——這樣灰暗的情緒,還是第一次從她身上見到。

  小王爺眼珠一轉,把手掙紮著朝旁邊青柳懷中探去,小世子眸光一斂,便也把手伸了過來,兩個人手握在了一起,好在琴抱蔓與青柳坐得近,倒也沒有費太大力氣。

  琴抱蔓看到兩個孩兒的小動作,心中浮起一點暖意,但很快又被忐忑蓋住。

  而牽起小手的小王爺和小世子,此時也開始了他們的對話。

  在車廂暗影處,小王爺手指在小世子掌心極快地寫了幾筆,然後抬頭,目光露出些詢問的神色。

  「強敵將來,你我如何自保?」

  小世子面無表情,也回劃著:「此地不宜久留,然則幼兒身體不便,可見機行事。若實在無法可想,假死。」

  小王爺思忖一會,又劃幾字:「若是逃脫不得,就點華蓋穴。」

  華蓋穴位於胸骨柄與胸骨體聯合中點,是死穴之一,然而以現在二人的孩童之軀,用七分力恰好便能中斷呼吸,而不傷內臟。一般人該是想不到區區三歲小兒能這般精巧點中此穴,應當不會懷疑。

  卻見小世子搖一下頭,寫道:「你點我,我給你截脈。」

  小王爺猶豫一下,慢慢劃了一句:「你有信心麼。」

  截脈一說小王爺也有聽聞,比起點穴來副作用要小許多,作出的「死亡」效果也好一些,對外界亦有朦朧反應,若真能精確把握,的確是他們現在最好的選擇。

  小世子沒再寫字,只是平靜地點了一下頭。

  小王爺嘴角勾起個淺笑,我知道了。

  幾下溝通完畢,小王爺仔細傾聽馬蹄聲的頻率,再從車子晃動的細微變化,認真分辨著馬車行進的方向。

  正當時,車外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啊——」是飛紅的聲音。

  跟著馬車重重一顛,停了下來。

  琴抱蔓面色凝重,把小王爺往旁邊一放,手腕一翻,從小世子腰間抽出破雲劍,一擰身躍了出去。

  「青柳,帶孩兒們走!」

  
家毀人亡

  「走?你們一個也走不了!哈哈哈哈哈!」一陣放肆的狂笑聲突兀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強大的壓力,讓馬車的門板內壁被擠得卡卡作響,然後猛然達到極限,「彭」地一聲響四面碎裂開去。

  勁風襲來,青柳睜不開眼,她把兩個孩子死死護著抱緊,就往後面林子裡跑過去。

  小王爺和小世子同時感覺到胸口發悶……之前感受到的壓力,想必就是武林中人內力外放的結果,三歲小童的身子當然是頂受不住的。

  青柳也不過只是個王府中被使喚的丫鬟,一個弱智女流腳步又能快到哪裡去?如今慌不擇路匆匆而行,更是跟個沒頭蒼蠅似的亂撞,好在此時馬車已出了城,到了荒郊野外,沒幾步就有個茂密的林子,青柳一咬銀牙,拚命往裡面跑了去——若有這樹林護佑,說不定還能逃得性命!

  小王爺回頭,只看見琴抱蔓仗劍而立,那背影一掃平日裡柔弱,看起來竟有些凜然——

  林子很深很黑,青柳抱著兩個不算輕的孩子慌不擇路地奔走,已然是精疲力竭,小世子的童音在空曠的夜色中居然現出一點清冷之感:「青柳,先休息一下。」

  此言一出,青柳步子一僵:「歇不得啊小世子!」

  「青柳姐姐,就放我和哥哥下來吧~」小王爺嬌聲嚷道,「我好累,身上也被勒得好痛哦!」

  青柳無法,她也實在撐不住了,只好把兩個人放下來,自己則靠著一棵直挺樹木大口大口地喘氣。

  小王爺看她一眼,轉身跟小世子站到一處。

  「沒處跑了。」小王爺低低在小世子耳邊說道。

  「嗯,以青柳的體力,不足以帶我們逃脫。」小世子頷首。

  「那我們做好準備,截脈的時候你可看準了,別亂戳。」小王爺輕笑,「而後是死是活……那就聽天由命吧。」

  「好。」小世子答應。

  靜默了一會,小王爺開口:「便宜娘她……」

  「死了。」小世子頓一下,「我們入林的最後時刻。」那個時候,他看到那個毫無私心養育了他們三年的女人倒下的身影。

  「是嗎。」小王爺垂目,「如果能活著的話,我得還了這個養育之恩。」

  「好。」小世子點頭。

  「要跟我聯手嗎?」

  「好。」

  「那麼,無論之後發生什麼事情,保持聯繫。」

  「嗯。」

  待他們一輪細語過後,青柳也漸漸恢復體力,她撫著胸口感受著還有些過急的心跳說道:「小世子,小王爺,我們該繼續上路了。」她的笑容有點勉強,是了,雖然貴為王府的大丫鬟,終究不過十七八歲年紀,這一晚所受到的驚嚇,也真夠了……何況現在還擔負著兩個小主子的命,更是讓她心驚膽寒。

  沒時間多說話,青柳再度抱起兩個小主子,又往林子深處鑽去,一邊跑一邊四面顧盼,跑一會看到個極粗壯的大樹,忽然停下來,急急把兩個孩子塞進樹洞,胡亂摘葉子雜草塞住,叮囑一聲「千萬別亂動」,就跑往另一個方向。

  葉影掩映間,道路晦暗難辨,青柳撐著痠軟的身子快步奔走,一個不小心被凸出的根須絆住,狼狽跌倒,可她想著要將敵人引得更遠些,又趕忙扶著樹爬起來。才剛站穩,她就感覺到一股刺骨的涼意從心底緩緩升起。

  「小丫頭……你還想逃麼?」陰測測的男聲傳入青柳耳中。含著魅香的吐息吹拂在頸間、還有粘膩的猶如被軟體動物爬過的感覺,讓她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似乎有一根手指劃過青柳的臉頰,一觸即分,可青柳卻覺著面上一熱,跟著就有熱熱液體滴落,順著下巴滑下去。

  青柳摸一把,是血。

  「哎呀……破相了。」那人又說,帶著些似有似無的憐憫,「真是可憐~」

  青柳呼吸一窒,難以遏止的恐懼,然而她只是深吸一口氣,若有若無側著身子擋住小主子所藏樹洞方向:「什麼人?別藏頭露尾的,給我出來!」

  「喈喈喈喈,小丫頭膽子不小。」一陣怪笑之後,月下出現個高瘦的人影,細長的胳膊和腿有如枯柴一般,渾身漆黑不透亮,衣帶鬆鬆繫在腰上,本來就夠乾癟,衣服還豁著風,更顯得空空蕩蕩的。

  「你問我是誰?」虛影一晃,那人倏地往前挪了幾尺,「我是來找當年欺騙了我的那個賤人索命之人!」聲音裡刻骨怨毒,像是積澱了許多年的恨意。

  頃刻間那人便近了,青柳眼前一暗,就見那人重重摜了個東西下來,摔在地上發出「撲」地悶響。

  青柳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惶恐,趔趄著湊前一看,又被駭得連連後退!

  之前分明還笑靨如花的少女,如今頭上糊了好些鮮血,腦漿皮肉混成一團,已經是個死人了。

  「飛……紅……」青柳摀住嘴,眼裡一下子流出淚水來,之後一抬頭狠狠罵道,「你這個窮凶極惡的歹人,把我家王妃怎麼樣了!」

  「王妃?」那黑衣人笑聲一個拔高,變得尖細難聽,「當然是殺了!那個水性楊花的賤人,讓她活這二十年都是便宜她了!」

  「休要污辱我家王妃!」青柳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活該下十八層地獄的惡賊勿須猖狂,終有老天要收你!」

  「師弟何必跟她廢話,早點找出那兩個小畜生殺了是正經。」又有一道沙啞男聲傳來,有如破鑼。

  青柳恨恨抬頭,就見不遠處又走來一個魁梧人影,也是黑衣黑髮,手下好像還拎著什麼東西,緩緩而行。

  「我的好師兄,你可處理完了麼。」之前那黑衣人似乎平靜下來了,口氣平緩,可其中又彷彿蘊藏著一絲隱隱的興奮,十分壓抑的感覺。

  心裡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青柳顫抖著看過去,那魁梧人影慢慢走來,一步一步的,聽不見他的腳步聲,卻有另一種詭異的動靜……就好像厚重肉體在地上拖行的一般。

  身子抖得越發厲害,青柳僵硬地將目光下移,看到魁梧人影的手——那個還在滴落鮮血的大手之中,赫然拽著一把黑色長髮。

  青柳想要尖叫,然而不能叫,她把手指塞到口中咬住,竟然已經完全體會不到疼痛的感覺。

  「王、妃……」她的喉嚨咯咯作響,牙齒不聽使喚地磕碰著。

  魁梧人影顯然很喜歡青柳的表現,他齜牙笑了,手臂一用力,把手下那人提了起來。青柳正對上那張依然美麗的臉——曾經帶著柔柔的微笑,可現在卻變得慘白,還有明顯蜿蜒的血跡。

  「王、妃……」青柳喃喃地念道,仇恨的目光恨不能一下子刺到那魁梧人影的心裡,「你不得好死,你們通通都不得好死!」她一字一句狠狠地咬牙詛咒。

  魁梧人影「嘿嘿」地笑,朝黑衣人說道:「追來的鐵甲兵都解決了,你說說我們該怎麼處理這個?」他把琴抱蔓的屍體隨手扔在地上,「我可是喜歡她好久了,你嫌棄她,我就拿回去做成傀儡,想來也是漂亮得很。」

  黑衣人恨聲道:「誰說我不要了?我要把她做成毒人泡在罈子裡!這個賤人生前背叛我嫁了別人,我就偏偏要她永遠離不開我!」

  「那可怎麼是好,你想要,我也想要,那我們要打一場麼。」魁梧人影笑道,「別說我這個做師兄的不厚道,在這個上面,我是半點不會退讓的。」

  青柳聽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竟是把自己敬愛的王妃當做物品一樣輕侮怠慢,連王妃死了也不能安生,聽得她目眥俱裂,直想咬下他們的血肉來!

  「你們兩個畜生,我跟你們拼了!」她一聲喝罵,擺個架勢衝出去,居然是一副拚命的姿態。

  「不自量力的小妮子!」魁梧人影一聲冷哼,左手一掌打出,正印在青柳心口,打得她一口鮮血噴出,橫了飛出五米,就撞在棵樹上癱倒下去。

  黑衣人沒理會青柳死活,只跟魁梧人影又爭執幾句,後來突然像是有了什麼主意,從衣襟裡掏出個火摺子點燃,一把扔到琴抱蔓屍體上面。

  火光衝天而起,琴抱蔓的面容很快被火舌吞噬,漸漸地消失了……

  透過葉縫,小王爺把這一切全部收入眼底,才發現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也低估了之前三年「普通人」生活對他的意義。

  眼見火勢變小,琴抱蔓屍體化為灰燼,然後被那兩人分作兩份,各俱其一。

  不知何時,小王爺和小世子的手已然牽在一起,這時小王爺忍住沸騰情緒,就不自覺把手掐到肉裡,而小世子也是一聲不吭,權當沒有感覺。

  小世子聲音平靜:「他們要過來了。」

  「我們開始吧。」小王爺手指一緊又一鬆,聲音很乾澀,「要是活著……」

  小世子好像也明白小王爺的意思,很鎮定地拍了拍小王爺的手:「好。」

  兩個人同時動手,小王爺只覺得血液一冷,隨即昏了過去,朦朦朧朧中聽到有人細碎的說話聲,只進了耳進不了心……這便是截脈帶來的好處,只等醒來以後,再慢慢想起罷。

  
爾虞我詐

  他吃力地掀動眼皮,感受到明亮的光線,然後他聽到一把陰森森的嗓音響起,讓他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小鬼,醒了就睜開眼睛。」

  小王爺一凜,作出初醒的樣子,帶著啜泣小聲問道:「你……你是誰?哥哥呢?娘呢?青柳姐姐呢?飛紅姐姐呢?」一連串的問題,淚水也是嘩啦啦地糊了滿臉。

  他一面用手抹眼淚,一面在模糊中觀察面前佇立這人的形貌,心中不由得一沉……這個聲音,這個外形,不會錯的,就是追殺自己的兩個人之一!

  抽抽噎噎好一會兒,他哽嚥著做足三歲小兒的姿態:「我要娘……我要哥哥,你們在哪裡……嗚……」

  那人終於不耐煩了:「給我閉嘴!」

  小王爺一個抽搐,馬上停下哭聲,瞪大了眼睛盯著面前人。

  此時有了光亮,小王爺把殺母兇手的面容亦看得清清楚楚,略泛青的臉色,尖尖的下巴,左頰上佈滿黑色蜈蚣狀的疤痕,右臉倒是清秀,可整個人卻給人一種極為陰沉的感覺。因為過於瘦削的緣故,儘管被黑色長衫裹得密不透風,可衣服還是顯得很鬆散,袖口處露出的手腕枯瘦,就像只剩了張皮似的。

  「你是誰……」小王爺被這張怪異的面孔嚇到了似的往後縮了縮,癟癟嘴很委屈地問道。

  那人盯著小王爺的臉很久,那目光甚至有些惡狠狠的感覺。

  小王爺後退後退,一直退到牆邊——他現在睡在一張鋪著竹蓆的床上,身上的衣服被換了,之前逃難時沾上的泥土也被洗得乾乾淨淨,渾身的清爽。

  「你到底是誰啊……」小王爺用上更膽怯的語氣。

  那人似乎看夠了,嘴角一動,彷彿想要露出個笑容,可那蜈蚣傷疤一陣蠕動,看起來反而更加猙獰:「我名花絕地,是你母親的朋友,昨天接到有人圍攻晉南王府的消息趕過來,可惜沒來得及,只救出你一個。」他見小王爺眼眶又紅了,馬上厲聲喝止,「男孩子哭哭啼啼像什麼話?不准哭!」

  小王爺低下頭,不抽了,順便掩下諷刺的眸光。

  呵,還真會編瞎話……

  花絕地頗滿意地看著小王爺的服帖表現,聲音輕了點,想作出溫柔些的態度:「別擔心,我會照顧你。做我的徒弟,我教你武功,你願意不願意?」

  迅速抬頭看了花絕地一眼,小王爺又垂目:「哥哥……哥哥沒跟我在一起嗎……你知不知道哥哥去哪裡了?」

  花絕地一皺眉,忍了又忍:「我見到你的時候你和你哥哥正被幾個人圍住,而你哥哥也早已被殺害了,我殺了行兇的那些人,可是你哥哥卻已經救不活了……等你身體調理好一點,我帶你去看他的墳墓。」

  小王爺儼然再浮起想哭的情緒,可馬上忍住,淚珠在眼眶裡轉來轉去,卻硬是忍住不讓它們掉下來:「師父,我要跟你學武功,我要給哥哥報仇!我要給娘還有飛紅姐姐青柳姐姐報仇!」

  「很好。」花絕地面上的蜈蚣傷疤又抽了抽,轉身從旁邊桌上拿過一個瓷碗,裡面還冒著熱氣,「把這個喝了,對身體有好處。」

  小王爺接過來,放到嘴邊小心地吹了吹。

  「不燙,快喝吧。」花絕地不悅地催促。

  小王爺低下頭,皺著臉小口小口喝進去,末了吐出舌頭呵氣:「好苦啊……」

  「要復仇不能怕苦。」花絕地故作嚴厲地指責一句,看到小王爺乖乖點頭才溢出點笑容來,他把空碗奪過來,啞著嗓子吩咐道,「睡覺,明日開始學武。」

  「好的,師父。」小王爺甜甜一笑,因為喝了熱的東西,白嫩的臉蛋上泛起一抹粉色,非常可愛。

  花絕地眼裡飛快地閃過了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等竹門被帶上,小王爺保持笑容躺倒下來,像是不太舒服般翻個身,將臉朝著牆,然後面色一下子變得冰冷。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角蘸了蘸,放到鼻頭一嗅,笑得諷刺:「這個花絕地,還真是看得起我。」這混在一起的藥香,有幾味真是太熟悉了。

  還有這滿屋子飄的怎麼洗也洗不掉的奇異氣味,一點一點地將小王爺包圍住,小王爺冷冷地沐浴在從前生起就一直浸透在骨子裡的味道里,放任自己墜入黑甜鄉,最後一瞬心下暗忖:「花絕地啊花絕地,說不定我還真能從你手裡得到一些東西呢……到那個時候……」

  被點了華蓋穴的人,通常會陷入假死狀態,呼吸趨近於零,身體也會漸漸變冷,隨著點穴人指力的強弱,假死時間有所不同,身體未寒之前醒過來,就沒什麼大礙……當然,如果在徹底冰涼之前還不能醒轉,那就死定了。

  作為一個「前殺手」,小世子有相當的意志力,可在身體條件過差的情況下,他雖然可以恢復意識,但是醒不過來。

  這時候,有一股溫暖的力量隨著他的奇經八脈運轉不休,也讓他的身子迅速回暖……接著,他醒了。

  睜開眼的剎那,他感受到周圍有陌生的氣息,於是手掌一撐,擺出防禦的姿勢——這純屬條件反射,在察覺危險時身子的自主行動。

  然後他看清了危險的來源。

  就在他睡著的這張床旁邊不足兩米處,坐著個渾身散發著邪惡味道的男人,他身材魁梧,穿著件寬大的袍子,露出大片黝黑胸膛,相貌粗獷,眼神狠戾。讓人一見就很不舒服。

  小世子認出來了,這便是拖了他此生母親屍體過來的男人,但不知為什麼並沒有斬草除根。

  魁梧男人看著小世子漆黑卻沒什麼情緒變化的眼,眉頭一擰:「被震成白痴了?真他奶奶的晦氣!」

  小世子面無表情:「你是誰。」

  「沒成傻子?好得很!」魁梧男人挑眉,「你給我聽清楚,除了你那個戍邊的老爹,你全家死光了,我救了你,你拜我為師。」之後一個獰笑,「不幹就殺了你!」

  「你救了我?」小世子確認一般問著,可語氣裡卻沒什麼明顯感情。

  魁梧男人臉部肌肉一顫:「我名花絕天,是你娘的朋友,昨天接到有人圍攻晉南王府的消息趕過來,可惜沒來得及,只救出你一個。」這段話說得僵硬,不像是真情流露,倒像是事先背好了台詞,只管念就是。

  「知道了。」小世子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措辭,「我,弟弟,死了?」

  「死了,什麼時候有空給你看他的墳!」花絕天不耐地一揮手,「現在給我睡覺!」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個藥丸往小世子口裡塞進去,「吞了,療傷的。」

  小世子沒有反抗,他喉頭一動把藥丸嚥下去,再躺好,閉眼。

  在不知敵人底細和目的之前,隱忍和順從是最好的做法。

  次日清晨,小世子掀開被子坐起來,雙手用力按壓太陽穴,想要緩解這種頭腦昏沉的狀態。

  不對勁,很不對勁,敵人在近處,小世子知道以自己的警惕心不可能睡得這麼死,那麼,就必定是昨晚的藥丸有問題了。

  默不作聲地下床,拿起床邊的乾淨衣服換好,他用力推開木門,走到外面。

  是一片皚皚的白雪,天地彷彿都變成雪白,萬籟俱寂,只有迴盪的風聲作響。

  剛跨出一步,就有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不自覺吸了一口,小世子的面色不變,但也能感覺身心被雪水浸泡的徹骨寒冷。

  一片蒼茫間,有一點黑色站在不遠處,小世子認得這個背影,於是慢慢地走了過去,站在那人身旁。

  那是懸崖的邊緣,只要一低頭,就能看見望不到底的深淵,有時候好像下面養了只可怖的巨獸,等待有人失足掉落,成為它的餌食——這是一座極高的山的山巔,在這座山上,所有的一切都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天空中大雪紛飛,毫不客氣地落在並排而立的兩人頭上身上,彷彿要把他們變作兩個雪人一般。

  靜默良久。

  「小子,你怕不怕?」花絕天打破沉寂,一把拎起小世子的領子,把他對著崖底。只要他一鬆手,小世子就是有一萬條命,也是活不成的。

  小世子沒有回答,目光卻順勢下移,直盯在花絕天腰間,一字一句童音清晰:「那是我的劍。」

  花絕天的腰裡別了把黑鞘的長劍,小世子一眼就認出,這是「破雲」,想來是花絕天殺了琴抱蔓,卻把劍帶了回來。

  「好小子,死了娘沒見你多難受,倒把這劍唸唸不忘了!」花絕天冷笑,看小世子沒什麼表情變化,也就沒了嚇唬他的心思,隨手把他往雪地裡一放,又把劍取下來扔過去,「拿好,下次再丟,我可就不管了。」

  小世子接住劍,放在懷裡抱好,用手指摩挲一陣,才開口說道:「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他聲音平靜,「殺母之仇,我必然會報,這把劍是我的武器,我會親手將它插入仇人的心口。」他頭一次說這許多話,話中透著堅定。

  「你知道你仇人是誰?」花絕天看了他半晌,突地笑問。

  「你是我師父,自然會告訴我仇人是誰。」小世子這般說著,抬頭對上花絕天的眼,「練武之事一日不可荒廢,現在便教我吧。」

  
學藝

  「哥哥……你為什麼要留小二一個人在這裡……嗚……大家都不在了,小二也不想活了……」穿著麻布短衫的男童跪在一個小土包前面,抽抽噎噎哭得十分淒慘,淚水不停地下落,在地上砸出個小水窪,還有綿延不絕之勢。

  「不許哭!男子漢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一個有些嘶啞的男聲在男童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耐。

  「可是……小二很難過!」男童舉起小手用力抹臉,哭得狠了還打起嗝兒來。

  「再哭他也不會活過來,有這時間不如好好學成我教你的東西,為他報仇雪恨是正經。」嘶啞男聲又起。

  「當……當然!」男童像是想透了什麼,一下子爬起來,大聲說道,「我哭這麼一次,就再也不來了,等我報了仇,才要提著仇人的頭顱祭拜哥哥!」

  「很好,這才像我花絕地的徒弟!」有一雙乾瘦的手摸上男童的頭,「從今日起,你便跟我姓,叫『花殘』,為師自當傾囊相授,待你長大了,就親手殺了花絕天和他徒弟,讓他那一脈徹底斷根!」聲音平緩下來,「你要記得,雖說那花絕天與為師曾是同門,可絕無半點同門情誼,他與他那徒兒皆是陰狠毒辣之輩,不僅殺了你母親兄長,還將你母親遺體奪走,若是不能毀他滿門,取回你母親遺體安葬,你便是不忠不孝不義之徒、該遭五雷轟頂之劫!」

  「徒兒明白。」男童小臉上流露一抹堅毅之色,「我花殘在此發誓,不報母仇,誓不為人!輪迴無路,萬劫加身!」

  極北之地有座千仞高峰,峰頂常年落雪,終年不化,氣候極其寒冷。

  山巔寬闊的空地之上,橫凸而出的巨岩之下,有幾間連在一處的木屋,屋外積了足有尺厚的大雪,雪地中央有塊青石,石上盤膝坐著個稚齡小兒,雙掌上下相合,神色肅穆。

  大雪依然紛落不停,這稚童頭髮已是一片茫茫白色,可座下青石卻是幹幹的,不見半分雪跡。良久,稚童身上開始有熱氣氤氳而起,頭髮上白雪一點點消失化霧,待水痕全無之時,稚童一把抓起身旁長劍,抖手揮出綿延劍勢,時而如風如煙,時而如浪如濤。

  約莫運劍半個時辰,也不知將招式行了多少遍,稚童才停下來,抱元守一,再次任憑大雪壓身,直至化為雪人。

  「啪啪啪!」

  有擊掌聲從後面木屋中傳來,跟著走出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自右眉到左頰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此疤長而細,像是被什麼鋒銳利器用力劃出,破了這男人一張英武陽剛的俊容。

  「花戮,耍得不錯。」此人正是花絕天,他抱臂斜靠在門外牆上,穿的只是一件薄衫,面色紅潤,似乎全然感覺不到寒冷。

  「內力只能勉強做一次循環,還遠遠不夠。」而這被稱為「花戮」稚童,便是才脫死劫、如今孑然一身的小世子,他睜開眼,眼珠墨如點漆,內蘊神光,可見武藝略有小成,「第三式再練一次就能融會貫通,日落前教我第四式。」

  「你現在學的算個什麼內力,不過給你打點底子罷了。」花絕天嘴角一抽笑兩聲,轉身朝最邊上的木屋走去,「跟我來。」

  花戮把劍插回鞘裡,一縱身跳下青石,抬步跟了過去。

  花絕天進的木屋是個沒人住的地方,裡面供著張艷美的女人畫像,前面擺著個銅鑄的香爐,爐裡點著幾根香。

  「跪下。」花絕天沖花戮說著。

  花戮掃一眼地上的蒲團,直挺挺跪下去。

  卻聽花絕天又道:「我這個門派,原本叫做『鳳隱門』,這畫上女子便是本門的開山之祖,有三樣了不起的本事。一是有幾本絕強的內力法門,每一本練成之後,都有極其恐怖的力量;二是以毒術為主的偏門,但凡旁門左道之事無所不包;三是劍法,威霸剛猛,雖只有四十九式,但只要能融會貫通,便足以縱橫江湖。」

  他頓一頓,續道:「到我這一代,師父只收了兩個孤兒做弟子,一個是我,另一個是我師弟花絕地,以內力為基礎,我學劍,他學毒。然而多年前因我二人意見不合,鳳隱門被分作兩派,一個是他的『絕心谷』,一個是我的『絕情門』。你母親琴抱蔓與我師弟素有嫌隙,一月前我得知他去你家作亂,趕之不及,你母親兄弟盡遭毒手,連你母親的屍體都被他搶了去,而你弟弟雖然被我帶回,可是已經藥石無靈,我便把他屍體丟在這崖下,權作天葬。」

  花戮安靜聽完,墨黑的眼直直看入花絕天眼底:「所以,花絕地就是我的仇人。我會殺了他。」

  「是是是,反正我跟他不合,殺不殺隨便你。」花絕天挪開眼,再笑幾聲轉移了話題,「如今你已經學得了最為基礎的前三式,該做下一步打算了。就不知道你是想先選了內功法門修行,還是先練熟剩下的四十六式?」

  花戮毫不猶豫:「內功。」

  花絕天一愣,旋即帶點玩味地笑了:「我以為你會先學劍。」身為一個用劍高手,對有相似氣息的人當然有所感應,這個花戮年紀雖小卻劍不離身,分明就是個劍痴。

  「再好的招式,若是沒有內力做輔,想必也沒有多大用處。」花戮語氣平淡,「我喜歡劍,但更喜歡能報仇的實力。」

  「那便依你所言。」花絕天點頭,隨即戲謔道,「你可真不像三歲的孩童。」

  花戮瞥他一眼待他笑完,才說:「請師父盡快教導。」

  花絕天慢慢收斂了笑容,兩個手掌把香爐抱住,左旋右旋做了幾次,便聽到「卡吧」一聲脆響,那香案之上竟然豁開個口子,原來竟是個暗格。

  花絕天把手伸進去,又扒開幾塊木板之類的東西,從裡面摸出三四個殼子古樸的冊子,都是薄薄的,沒什麼份量的樣子。然後他將這幾本冊子一抹,順次攤開在桌上,再衝花戮招一下手:「你過來。」

  花戮依言走去,足跟一頓,就站到桌旁的椅子上,低頭俯視。

  在王府中時,琴抱蔓每日都會抽些時間出來教這一對雙生子寫字讀書,而這個世界與從前世界中字體也沒有太多不同,因而他是認得字的。

  所以他看得很清楚,那幾本冊子上方小篆究竟是什麼。

  一本《梵天訣》,一本《擒龍大法》,一本《九轉留心錄》,一本《柳絮舞》。

  花戮看著,先把《柳絮舞》拿起來翻了兩頁——果然與名相符,裡面儘是女子妖嬈起舞姿態,於是隨手扔到一邊,再拿起《擒龍大法》,裡面繪著的人形均有鷹爪,又扔到一邊,剩下的就只有《梵天訣》和《九轉留心錄》了。

  花絕天看花戮左手《梵天訣》右手《九轉留心錄》翻開了不斷比較,笑了笑說:「我可不會給你任何提點,自己選擇修習功法,我們鳳隱後人都是如此。」

  他話音剛落,花戮已然丟開其中一本,將餘下那本遞到他眼前。

  花戮垂目一看,是《梵天訣》,面上不禁流露出一絲古怪神色:「眼光不錯,這本是進境最快、亦是最為剛猛的法門,你自行修習,我學的是《九轉留心錄》,教不得你,若有行功方面窒礙,再來問我罷。」

  「好。」花戮一點頭,轉手將秘籍放入懷中,「我去修習了。」

  群巒疊翠,這山與山連綿環成一個圈,圍住個白煙浩渺的山谷,谷裡有花木攀援、籐蔓交錯,毒蟲蛇蟻無數。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山谷內密林之外有幾間竹屋,屋外搭了幾個架子,架上放著好些簸箕,簸箕裡盛著許多曬乾了的草藥,卻並不是平常顏色,或紅或紫,頗有些詭異。

  個子瘦高的灰衣男人一手托著個陶罐,另一手拿著根細長的木棍在裡面輕輕撥弄,一遍一遍毫不厭倦。

  身後竹門「吱呀」一響,探出個粉嫩小娃的腦袋來,他大眼滴溜溜一轉,脆聲喚道:「師父!師父!那篇《毒經》已經唸完了!」

  灰衣人聽了回頭,就見那小娃很快跑到面前,小臉紅紅眼睛亮亮,像是在等待誇獎一般。

  面上的蜈蚣傷疤抽動一下,灰衣人做出個難看的笑容來:「做得不錯,下午還要再學《蛇道》。」

  「師父要給小殘兒親自授課嗎?」小娃很高興地問道。

  「該你自己記誦。」灰衣人一搖頭,見小娃面露沮喪,又道,「若是你能在申時前記下《蛇道》中所有蛇類,我便捉一些實物給你看看,如何?」

  果然小娃喜笑顏開:「好啊好啊小殘兒這就去記,師父你可不要耍賴皮!」話一說完,立刻轉身朝屋裡跑去,不一會就從那邊傳來朗朗書聲,讀得好不開心!

  灰衣人在小娃進了門以後,盯著那半敞竹門,目光一下子變得陰森——

  琴抱蔓……琴抱蔓……

  你看到了麼,你用性命護著的兒子,如今已然是我愛徒,只待他長大,我便要讓你兩個兒子兄弟相殘、姦夫生死難安!

  
煉蠱

  五年後——

  花殘背著個足有他半人高的竹簍,朝總是站在竹屋門口花絕地揮手作別:「師父,我這就去林子裡摘藥,說不定會回來得晚一些,就不用等我啦!」

  花絕地手裡竹棍不停撥弄架子上的草藥,漫不經心地擺擺手:「你去吧,藥若是采不齊,你也就不用回來了。」

  「我知道的,師父你就放心吧!」花殘完全不會被嚇到,反而帶了點討好意味地撒嬌道,「小殘兒一定會把東西全部弄齊的,可是林子太深了,要是碰到什麼毒蛇猛獸的,小殘兒拉開『撩煙彈』,師父可一定要來救小殘兒啊~」

  「我教了你五年,若是你連野獸都毒不死……這樣沒用的徒弟,別說報仇了,活著也是白費。」花絕地冷冷瞥了花殘一眼,繼續專心侍弄簸箕上曬乾的葉片,不再理他。

  花殘嘻嘻一笑,轉過身,笑容倏然變得嘲諷。

  這三句不離仇恨的、比起受害人本人都要上心的樣子,還真以為他與自家母親有多麼深厚的「友情」……換言之,該是多麼刻骨的「恨意」呢!

  沒有想太多,如今的花殘還不具備挑釁花絕地的能力,那麼戲便要一直演下去,他是始終不太相信自家雙胞兄弟死亡的事情——在昏迷之前,兩個人分明在一起,而後卻被告知噩耗,實在不太可能。

  再說了……

  花殘在心中冷笑不止,所謂的師兄花絕天消失了,那個人也消失了,花絕地說起花絕天時一副恨不能除之後快的模樣,還編了那麼一大套瞎話。還有這般悉心教導自己這個仇人之子,要說沒有打什麼壞主意,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至於到底打了什麼主意,大概不是要讓兄弟相殘,就是要讓父子相殘,總是脫離不了這個套路……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你騙我想讓我家破人亡,我就從你這裡騙來保命的手段,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就看誰能瞞得更久,誰就贏了。

  甩開不必要的思緒,獨自一人的花殘沒必要保持七八歲孩童的天真稚態,面上透著一絲犀利和更多的冷漠,慢慢地往林子深處走去。

  絕心谷是花絕地的地盤,是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許進不許出。當年花絕地在山谷的邊緣開闢了個二十米方圓的空地,蓋了房子和一個小園子,成為能夠住人的所在。

  而再朝著裡面看去,就是黑壓壓的森林,好像有無數雙晶亮的眼睛時時窺視著,看得人膽顫心驚的。在林子上有紫黑色的霧氣纏繞,一直蔓延到離竹屋只差七八米的地方,隨手扔一個活物過去,不到半刻就蔫蔫兒的,待的久了就會從皮膚裡滲出血來,看起來猙獰可怖的。非常危險。

  自從花殘被帶回來之後,就失去了外面的消息,一開始花絕地還儘量對花殘溫柔相待,想哄著他聽自己的話,可後來發現花殘這孩子實在乖巧,對自己又十分依賴,漸漸就恢復了原本的性子,除非必要,是絕不會跟他有什麼多餘接觸的,如此一來,也正合了花殘的意思。

  在走進林子之前,花殘吞下一丸藥,是花絕地煉製的解毒丹,以花殘如今八歲小童的體質,每隔一個時辰吃一粒,就能夠抵抗林中瘴氣。

  對進林子的事這麼積極,花殘也是有私心的。

  花絕地是個用毒的高手,這在花殘入谷三天之後就知道了,這般對了胃口的本事,便是涼薄如花殘也得感嘆一聲「老天幫我」。不過,花絕地只會用毒,可花殘還會煉蠱,煉蠱就需要毒蟲毒物,但是花絕地是個怪人,他是用毒的行家,卻不喜歡活著的毒,即使有捉到活的毒物,他也是取了毒汁毒囊,就立刻結果了它們的性命,這對花殘來說,可是大大不妙的。

  所以,花殘就只好趁著花絕地要他進林子的時候,暗地裡帶一些活物回來。

  在漫天瘴氣的浸淫下,林子里長得植物都奇怪得緊,有的葉片肥厚有如磨盤,有的枝條乾癟有如枯骨,有的花朵漆黑彷彿能滴出墨汁來,有的根須倒翻而出直刺上天。

  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大大小小的帶毒活物對花殘虎視眈眈,可服了藥丸的花殘身上自然帶了一股淡淡的奇異味道,對毒物有極大的克製作用……也許是在瘴氣中生存得久了,林子裡的活毒物比起他以前見過的都更加有靈性,雖說看起來很想撲上來將他分而食之,卻因為天生靈敏的警惕性而不敢妄動,或者說,是預備「謀定而後動」。

  花殘顯然是習慣了的,他跟著花絕地背了許多圖譜,認了許多與前世所知相同或相異的毒草毒蟲,從六歲後被花絕地支使了進林子採摘他所需要有毒植物後,花殘也會暗地裡物色一些自己需要的東西藏好,以便趁這時間做一些他自己能用的毒。

  仔細辨認週遭的植物,花殘很小心地按照曾看過毒譜上記載方法採摘,用花絕地給的布條仔細包好,然後纏在一起放到身後的背簍之中。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左右,花絕地交代的任務總算是完成了,花殘擦一把汗,往林子更深之處走去,那裡逐漸接近瘴氣湧出的中心,是毒中之毒,有花殘所服藥丸抵抗不了的毒性,亦是花絕地不准他隨意進入的地界——如果花殘真的只是個才接觸幾年基本毒術知識的小娃兒,的確是「入必死」,可花殘不是,所以花殘在足足研究了一年更深處瘴氣的強度之後,終於找到幾株克制裡面毒氣的植物,磨成藥粉,才闖了進去。

  如果說,外圍的林子只是光線偏暗的話,進入這片領域之後,就幾乎徹底黑了下來。

  頭頂是密密麻麻蓬蓋一樣的巨大葉片,死死擋住了可能穿透進來的陽光,使這裡晦暗有如夜晚。

  花殘從衣襟裡拿出個火摺子,打火石「喀嚓」磨兩下點燃了,放輕腳步往自己上次所到的地方走去。這裡的毒獸毒蟲與外圍那些不可同日而語,是更加兇猛陰毒的,若不慎被咬中,怕是會馬上斃命,再沒有活轉的可能。

  摸索了好久,花殘終於摸到一棵粗木,他蹲下來,在樹根處掏摸了好一會兒,捧出個灰撲撲的罈子來放在地上,又小心翼翼揭開上面的蓋子。

  火摺子湊近,罈子裡的東西頓時一覽無餘。

  是一隻形貌古怪、大約兩寸長一寸寬的蟲子,它通身青綠,腹部有一根紅線貫穿,拖著根累贅的長尾,一節一節鞭子似的左右甩動,身子上有十六隻長腳,口裡刺出兩顆螯牙,白森森地發亮,頭兩邊各有也只大螯,尖端透著紫黑的顏色,張牙舞爪的十分嚇人。

  此物絕類毒蠍,乃是百蟲投入密閉罈子,彼此吞噬後活著的汲取了所有蟲毒的蠍子,正是初煉成的蠍蠱。

  花殘將手按在地上,以指測量,朝旁邊比了三回,在那處挖出個簡陋木箱,裡面按順序擺著十來個葉片裹起來的小包,他從中間拿出兩個打開,分別攤在左右兩手,先是左手一顫,撣了些粉末到罈子裡去,剎那間,那蠍蠱像是受了刺激,足一蹬就跳了起來,花殘急忙動了動右手,又是一些粉末落在蠍蠱身上,蠍蠱就像斷了線似的,一下子頹然掉下去。

  勾唇笑了笑,花殘把腰間別的玉笛拿出湊到嘴邊,輕輕吐氣——便有道道人耳聽不到的音波蕩漾,一圈圈如同漣漪擴散開去。

  鋪在地面的枯葉發出簌簌的聲響,許多細小的足音由遠及近,漸漸地,在花殘的周圍,有許多大小不一的蠍子伏趴在地,它們也是毒物,卻為這笛音所攝,一動不動。

  花殘把裝了蠍蠱的罈子口朝外按倒,然後發出個短促笛音,那原本不動的蠍子們就迫不及待地往罈子裡爬去。

  「一隻、兩隻、三隻……」到第四十九隻的時候,花殘猛然把罈子豎起來,再拉長笛音,剩餘的蠍子便和來時一樣,又轟然如潮水消退。

  蠍蠱大口大口吞食那些個蠍子們,不過一炷香工夫,蠍蠱進食完畢,整個身子倏然大了一圈,顏色也轉為碧綠。

  接著花殘繞樹尋了一遍,再挖出同樣四個灰色罈子,裡面有蜘蛛蠱、蜥蠱、陰蛇蠱和蜈蚣蠱各一,都是青綠色剛煉過一次的。花殘重新吹笛,同剛才對蠍蠱那般一一如法炮製。便得了碧綠色的五隻蠱蟲。

  之後就是下一步,他拎起最後一個空壇,將五隻蠱蟲全部倒進去。等它們撕咬吞噬完,留下的那一隻就是五毒蠱了。

  從兜裡取出一柄銀刀,用火摺子燒灼了刀尖,緩緩劃開手腕,花殘看著鮮血一點點沁出,立刻將手臂挪到罈子上空,讓血液全部滴入。要想讓煉成的五毒蠱聽自己的指揮,這是少不了的步驟。

  鮮血刺激著罈子裡的五隻蠱蟲,它們口中發出尖銳的嘶鳴,幾乎是眨眼間就纏在一起!

  花殘在腕上傷處擦了點自製藥粉止了血,拿起蓋子就要將罈子封口——下一瞬,突然有東西破空而來,猛地鑽進罈子!

  那罈子頓時劇烈震盪起來,幾乎要被掀翻過去!

  
靈蛇

  罈子發出極為劇烈的響聲,就好像跳起的鋼珠不斷碰撞在壇壁,一串串速度快得讓人頭皮發麻。

  花殘皺眉,煉蠱煉了這些時日,可不要在這關頭出了什麼岔子才好。

  煉蠱煉蠱,百蟲相爭百日才能得一隻蠱,蠱種不一,不知又經過多少時間,才能得出蠍、蛇、蜥、蜘蛛、蜈蚣蠱這五種蠱蟲,再讓同種蠱蟲廝殺吞噬,得出最強的五隻,用劇毒之物餵養四十九次,每次四十九隻同種毒物,蠱蟲初成,又投入同一罈子,得最強蠱之一的五毒蠱。

  之前繁瑣步驟全數熬過,如今只剩最後一步,怎能在此功虧一簣?

  沉下臉色,花殘將旁邊箱中葉包拿出一個,狠狠心,瞄準了抖手全部倒進罈子裡。

  罈子的反應更加激烈,就像潑了硫酸進去一般,沸騰起來。

  不知是什麼動物的鳴叫聲尖銳而高亢,那罈子晃蕩晃蕩,終於支撐不住了似的爆裂開來!

  一陣白煙噴出,瓦塊四濺,花殘敏捷後退,不讓那殘渣碎片傷了自己。

  還沒等煙霧散完,花殘猛然感覺有什麼細細的東西從臉邊掠過,微微的熱意襲來,他急忙偏頭,險而又險地避過。

  那襲擊花殘的東西直直戳到旁邊的粗木上,花殘凝目看過去,卻見到個透明條狀之物,通身繃得筆直,尾端釘在樹裡,竟是條細小的蛇!

  此時那蛇口裡還叼著只餘下半截的蜈蚣蠱,彈跳幾下後被大張的蛇口直吞進去。

  「你是個什麼鬼東西。」花殘直盯著那條小蛇,口中這般問了一句。可他心下是明白的,這一回,恐怕是遇到什麼靈物了。

  雖說五毒蠱還沒煉成,可那五種毒蠱也不是什麼疲弱之輩,戰鬥力不可謂不強,然而只不過眨眼間工夫就被吞了個精光……只看那蛇頭頂一抹淡青,便可知它將這五種毒蠱全部消受了。更別說之後灑進去的、自己現在能調配的最強之毒,毒性猛烈不下五毒蠱,還是硬生生都被吸收了去,涓滴不剩。

  小蛇吃完蜈蚣蠱,吐出一根分叉的紅舌,滿足地「嘶嘶」叫了兩聲,十成十饜足的模樣。

  「小傢伙,你胃口當真不錯。」花殘不怒反笑,「可我若是讓你逃了,這毒部首座便也不用做了!」

  說這話時,花殘抽出腰間玉笛橫在嘴邊,啟唇便是一記短音:「嗚——」

  那聲音無法形容給人何種感受,明明音量極小,卻是直刺到耳朵深處,使得耳膜一陣震盪,尖銳的疼痛。

  花殘年紀尚小,這具脆弱身體還不能直接領受這種痛楚,可他終究是兩世為人,早已習慣忍受。

  只見他白嫩嫩的臉蛋硬生生被逼成鮮艷的紅色,氣血倒流,太陽穴處青筋凸起——所謂御蛇之術,原本也不是簡單便能練成。

  花殘在這邊強忍了不適,所得亦是顯著。

  那筷子似的小蛇剛還插在木頭裡耀武揚威,普一聽這笛音,剎那間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氣,繃直的身體猛然就軟了下去。

  然而既是靈物,自然不會這般就被困住,花殘盯著落在一堆枯葉上的小蛇,目光一瞬不瞬片刻不敢稍離。

  果不其然,才不過幾個彈指時間,小蛇就彈了起來!

  這一刻,花殘才對這傢伙的速度有了個大概的見識。

  幾道虛影晃過,就聽見周圍樹木「噗噗噗」連番悶響,樹屑亂飛,還有爆開的或長或短的枝條,全都紛紛揚揚灑了下來,弄得到處都是。

  一個不慎,就有一些濺到肌膚上,瞬間刮出細碎血痕,少了不覺什麼,可漸漸多起來,就顯得可怖了。

  小蛇兀自空中遊走,總有不肯歇歇腳地交織出密密白網,花殘就在這張大網之下,不得須臾安寧。

  那蛇的速度越發快了,有幾棵細些的樹木早被打成篩子般,終於支撐不住倒了下來,花殘察覺頭上陰影,縱身一躍躲了過去。

  搗騰了有半個時辰,還不見小蛇有疲累之態,花殘精神繃得緊緊,因為看得太久,眼裡已然有些發花了。

  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狠一狠心,花殘閉上眼,再度吹起笛來。

  還是那御蛇的短音,一下一下忽快忽慢,花殘再沒有用眼去看,而改了用耳去聽,用鼻去嗅,雖說對那靈物還沒什麼瞭解,可自家煉成的蠱被那物嚼了,總會有些味道留下……而這點味道,便足夠了。

  沒了擾亂心思的東西,不「看」的花殘找到小蛇彈跳的規律,開始反擊。

  每有十五記刺木之聲響起,他便吹一下,小蛇便軟一軟、掉一掉,等小蛇學精乖了在吹笛前頓一下,他又改為第十四聲時吹笛,小蛇習慣了吹一聲,他就變為吹兩聲……每一吹,都讓小蛇體內靈氣混亂一回,這樣來來去去又半個時辰,小蛇直面他戳在粗木裡,一口紅信伸伸縮縮,滿是威懾之意。

  睜開眼,花殘微微一笑:「乖孩子,可算累了麼。」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臉色煞白煞白,額上冷汗涔涔,四肢虛軟無力。這些都是做過火了的症兆。

  小蛇那豎起的金色蛇瞳閃爍著森然冷光,蛇口大張做出個吞噬的動作——它在恐嚇他。這也意味著,它有些慌亂了。

  花殘沒有擦汗,也沒有氣力去看自己的狼狽樣子,如今一人一蛇彼此對峙,可偏偏沒什麼能解了這僵局。

  目光越來越冷,花殘耐心尋找小蛇的破綻。

  透明的……線形的……嗜毒的……

  金眼無冠、頭呈三角、額上光滑無色……額上光滑無色?

  花殘倏然想起來,之前在吞了五種毒蠱後,不是在頭上染了抹青綠麼,如今沒有了,莫不是已全然化盡了毒素?再仔細看去,小蛇透白,從頭下自尾前,怎地突然出現一條紅絲?

  轉眸一想,花殘便明白了。

  在煉五毒蠱之前,為了使得煉成的五毒蠱受煉蠱者支配,是滴了血進去的,那血便是煉蠱的媒介,早被五種毒蠱吸收了,而後全數被小蛇吞食,豈不是合了煉蠱的法子?就是不知這胡鬧的煉蠱,究竟能成不能成了。

  想到這裡,花殘勾起嘴角,把笛子插回腰裡,微微張口——喉嚨裡就發出些極小極細的嘶嘶聲音,絕類蛇鳴,卻含著一種奇異的韻律,聽得人昏昏欲醉。

  那小蛇身子頓時擰成了麻花條兒,別說是戳在樹裡面,就是想好好盤著也是無法做到。

  因著它身子透明,就見它體內那血絲忽然翻騰起來,忽而化霧散於全身,忽而聚攏凝成一塊,終於重新變作長絲,絞啊絞啊的絞在一堆,如同找不出頭的線團,實在難以分辨。

  哪怕只是旁觀,也能對那小蛇的痛苦感同身受,可小蛇偏生倔強得緊,愣是打滾撲騰撕咬了有個把時辰,才肯停下來。

  到底是受不住了,它安靜下來。

  花殘冷眼看它掙扎,直到它不動了,便住了口。

  這一刻,小蛇體內的長絲重新變得筆直,從頭至尾貫穿了它——吃了這些苦頭後,總算是被馴服了。

  「過來。」花殘的體力也恢復了些,他站直身體,沖那小蛇勾了勾食指。

  跟著只覺手腕一涼,就有什麼東西纏了上去。

  說來也怪,平常的蛇類爬蟲身子都是黏黏膩膩,腥臭熏天,讓人不敢恭維,可這小蛇雖還是觸膚平滑,卻是乾爽無比,也無甚異味,竟是如一塊軟冰,或是一圈玉鐲,就這樣繞在腕子上。

  花殘把臉貼上去,感受到小蛇怯生生吐出紅信挨了挨自己的臉蛋兒,他無聲地笑了笑。這滋味,冰冰涼涼很是舒服。

  「好啦,我該回去找那個老東西了,你乖乖呆在這,過些天我再來看你。」

  小蛇不捨地用頭拱拱花殘手背,花殘安撫地用食指點點它的腦袋,將它扔進空壇之中。他用笛音喚來好些毒蟲進去給它做吃食,隨即拍拍手站起身,笑道:「你這廝是個異種!也罷,我便看看繼續養下去,能煉個什麼東西來!」

  千仞峰頂白雪皚皚,約莫八歲的小童盤膝坐在大雪之下,週身早被覆蓋了厚厚的雪層,就像個被堆好了的雪人,沒有熱氣、沒有呼吸。

  彷彿已保持這姿態千萬年,他眼觀鼻、鼻觀心,雙手捏成指訣置於兩膝,模模糊糊地,還看得出是個人形。

  巨岩下的木屋中有身材魁梧的男人居住,他每日一進一出,這般來回,也有了幾十次之多。那雪地裡的男童,身姿還是沒有半點變化。

  百日後,狂風呼嘯,幾乎要結成冰塊的「雪人」突然炸開!沒有半點預兆。

  這一刻,這萬年冰雪的高峰上,居然有了回暖的駕駛。

  木屋裡的男人聽見聲響,探出頭來一看——

  那男童身上雪層早被熱浪衝刷得一點不剩,而苦熬了百日的男童竟也沒有任何凍傷之狀,反而面色紅潤,頭髮絲上沁出氤氳白氣來。

  男童雙掌交疊,緩緩拉開,再一齊推出!

  狂暴的力量把足有三尺厚的積雪狠狠颳起,露出十米方圓的乾燥石地來!

  收回手,男童深吸一口氣,嘴角沁出一縷鮮紅血絲,他提起左手輕輕拭去,面無表情地說著:「果然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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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又吐血了?」花絕天靠在門邊兒上,懶懶散散地笑。

  這是個不太會掩飾情緒的人,乖戾而絕對自信,花戮又是個性子冷漠的,所以他在他身邊學劍,那就當真是學劍,再沒有多餘話說。

  「嗯。」花戮毫不在意,「剛突破了第四層。」

  「唉,進展不錯嘛!」花絕天瞥他一眼,手指習慣性地把腰間錦囊摘下來晃蕩兩圈,轉身又回到屋裡。不多時再出來,扔給花戮一個物事。

  花戮探手接過,是個硬邦邦的饅頭,他兩口啃了充飢,然後長長一個吐息,重新入定,開始《梵天訣》第五層的修習。

  寒天雪地,要堆積滿身白雪,也不過只在頃刻之間。

  絕心谷中師徒二人「和樂融融」,身著灰衣的男人坐在個木凳上,手裡端著藥杵,在一個石碗中不斷地搗動。

  花殘托著下巴蹲在旁邊,一瞬不瞬地看著花絕地動作:「師父,今天要教小殘兒什麼啦?」

  花絕地沒有看他,專心搗藥,一說話便是聲音暗啞:「今天教你做毒粉,要研磨精細,使得毒粉平滑均勻。」

  「唔,小殘兒明白。」花殘一笑,臉蛋紅紅的,「毒粉越是精細,就越容易浸到敵人身體裡,對不對?」

  「明白就好。」花絕地面上的蜈蚣疤痕抽了抽,應該是個笑容,「當然也跟藥材有關,等下我再給你幾株毒草試試。」

  「呀!師父最好了!」花殘一躍而起,手舞足蹈。

  飯後,花殘接替了花絕地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拿出另一套工具,用花絕地給的毒草依樣學樣,認真研磨,花絕地沒有在旁邊守候,而是走到山壁之下,足尖一點,就掠了上去。

  花殘一抬頭,看著花絕地輕靈的身影,眸子裡閃過某種複雜的情緒。

  片刻後,花絕地回來了。

  花殘只覺眼前黑影一閃,跟著就聽見幾聲細小的哀鳴聲,於是停下手裡的夥計,抬起頭。

  在他前方三步處,有一隻傷了腿的白色兔子躺在那裡,看樣子還是活的,它的鼻翼微微翕動著,氣息十分微弱。

  「師父?」花殘仰起小臉,眼裡滿是疑惑。

  「給你試毒的。」花絕地語氣很冷漠,他看花殘有些猶豫的樣子,目光也冷下來,「怎麼,你不忍心?」

  「師父你說的好奇怪。」花殘似乎很不解,「這個東西不是太弱了嗎,如果毒性還沒有察看完就死了怎麼辦?小殘兒不喜歡它。」隨即帶著渴望地看著花絕地,「師父師父,小殘兒不要這麼弱的東西啦,一點都不可愛~」

  花絕地微微一窒,跟著嘶聲大笑。

  「師父你在想什麼啊,再取笑的話,小殘兒就要生氣了呀!」花殘佯作不依,手裡搗藥的力氣也加大幾分,臉漲得紅通通的。

  「不不不,小殘兒不要生氣,是師父的錯。」花殘的心情彷彿真的很愉悅,「這回只是看看小殘兒的毒粉細不細,不看藥效,所以沒關係,下一次,師父一定記得給小殘兒帶一隻厲害的回來試毒,好不好?」

  「好啊!那師父一定要說話算話!」花殘立刻綻放大大的笑容,跳起來把手裡的磨好的毒粉一股腦兒都倒在垂死的白兔身上。

  白兔渾身一陣抽搐,皮毛中立時滲出鮮紅的血來,而它的身子沒來得及做更多抖動,就即刻化成了一灘黃水……

  「好,師父一定說話算話。」看著慘死的白兔,和沒什麼變化兀自笑得開心的花殘,花絕地眸光緩緩變得幽深,聲音也愈發溫柔了,「小殘兒有這般進步,為師甚感欣慰。」

  琴抱蔓啊琴抱蔓,你給了我花絕地多好的徒兒,這樣殘忍絕情毫無憐憫,真是……像極了我啊!哈哈哈哈!

  三日後,花殘再次進入那片遍佈毒物的密林,這一回,花絕地要他自己採用所需毒物以作研毒之用,他自然不負所望,直闖中心。

  在以往煉蠱的所在,花殘挖出密封的罐子。

  剛一開封,就有條胳膊粗細的長蛇一竄而起,猛然纏到花殘的脖子上,紅信嘶嘶有聲,在他粉嫩的臉頰上舔個不停。

  「呵~銀練不要胡鬧。」花殘笑著,用手按下蛇頭摸一摸,「才幾天不見,又長了這麼大個子,我可要養不活你了。」

  被喚作「銀練」那蛇像是聽懂了花殘說的話,尾巴勾起纏在他的手腕上輕輕地摩挲,十足討好的動作。

  「好了好了不要撒嬌,下來讓我好好看看你。」花殘手腕抬了抬,銀練蛇也不敢再多做什麼,乖乖從花殘身上游下,在地上盤成一圈,伸長了給他看。

  這時候的銀練蛇,早已不是半年前所見筷子粗細大小,雖說還是通身透明,可在這無數毒物的集中餵養下,鱗上已然泛起一層銀光,看起來相當漂亮。

  只是這變化著實有限,花殘煉蠱多年從未見此情形,心中既有些興奮,又有些遺憾。

  銀練蛇見花殘看完了,又禁不住挨著花殘的腿蹭來蹭去地撒嬌,花殘搖搖頭,從大樹後方又起出個陶罐。

  打開來一看,是一隻蜘蛛腿蠍子尾蜈蚣角蜥蜴頭蛇鱗的怪物,正是他花費半年好不容易新煉成的五毒蠱。

  見到這五毒蠱現身,銀練蛇更加激動,一雙豎瞳緊盯著它不放,雖說不敢私自撲過去,可蹭得卻越發賣力了。

  花殘看它那樣子,輕輕笑了笑,將手伸到罐子裡,把五毒蠱抓在手裡,在銀練蛇眼前晃來晃去,而銀練蛇的腦袋居然也跟著搖來擺去,簡直是垂涎欲滴。

  逗弄夠了,花殘直接把五毒蠱放到銀練蛇嘴邊,笑道:「貪吃鬼,喏,吃吧吃吧,看能變成個什麼!」

  銀練蛇喜出望外,才不給花殘後悔的機會,一昂首猛地吞下!

  那平滑腹部頓時鼓起個小包,蠕動翻滾,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沒了動靜。

  這時候,銀練蛇身子彷彿被鍍上一層密密的銀水,光華燦亮,一片片銀鱗如同破碎的月光,讓人見之心醉。而原本的透明感也變作華貴,就像純銀打造,美不可方物。

  花殘慢慢露出個明媚的笑顏,全然不似小孩模樣:「我的銀練,若是我要你帶個信,你可能做到?」他說著咬破指尖,伸到蛇口中勾動蛇信,眼角倏然帶了一絲魅氣。

  雪峰之巔,方圓十里除雪地中央練功男童外空無一人,花絕天每月初皆會下山,這整整一座千仞高山,就只剩下花戮。

  此刻,花戮行功正在緊要之時。

  他週身已然沒有雪花飄揚,熱氣蒸騰形成白色的霧,縈繞在他周圍,模糊了他的面容,如夢似幻。

  他的手掌後翻,高舉於頭頂之上,手臂一彎一直旋即交換,左右數次。

  終於,似乎力量蓄足自兩邊繞過收起,再合於胸前,繼而雙掌交疊,直至座下雪化,方才長吁一口氣,收了功。

  這時候,他睜開眼,正對上一雙金色豎瞳,現出蛇類特有的冰冷光芒。

  花戮面無表情。

  這蛇通體純銀,隱在雪地之中竟是嚴絲合縫般,若不定睛看去,決然無法發現,只有一雙眼是別種顏色,凍得人心裡發顫,再細看,又覺得跟這雪地說不出的合襯。

  這蛇似乎很有靈性,花戮與蛇對視,靜靜等待對方反應。

  差不多一刻左右,蛇咧開嘴,竟像是在笑一般,隨即大口一張,吐出個渾圓的雞蛋大的珠子。

  花戮本能伸出手接住。

  珠子純白,和蠟丸類似,像是被什麼封住,裡面彷彿有些東西若隱若現。

  花戮手指用力,想要捏開它,可那蛇動作更快,它吐出信子,在珠子上一舔,珠子霎時化開,露出一張薄薄的羊皮紙。

  拿起來一開,上面空無一物,花戮淡淡掃那蛇一眼,蛇縱身而起,再舔過。

  字跡頓顯。

  下一刻,花戮的眸光閃了閃。

  那羊皮紙上,赫然寫著一行俊秀小楷,不過幾個字而已,卻是端正齊整,又隱含犀利筆鋒,正現出主人性子。

  「我的哥哥,可還記得我麼?

  ——花殘」

  這般語氣這般稱呼,在花戮的記憶中只有一人擁有。

  花戮站起身,在金色豎瞳的注視下,走到木屋邊、山頂唯一的一棵雪松之下。他屈指成爪,在樹上摳下一塊樹皮,挫指成刀簌簌削了幾下,就成就一根細長「筆桿」,在羊皮紙上刷刷寫下幾字,扔到迎上來的長蛇口中。

  那蛇一口吞下,沖花戮點一點頭,便蜿蜒而走。

  花戮目送它離去,不到一炷香時間,大雪便掩蓋了一切痕跡。

  花殘闔眼在密林深處吹笛,神情很是安詳,在他的腳下,密密麻麻無數毒物。

  倏然間,他睜開眼,銀練蛇已然游到面前,蛇瞳裡儘是討賞之意。花殘輕笑,抬手拍一拍銀練蛇頭頂,算是鼓勵,跟著手入蛇口,拉出那條羊皮紙來。

  紙上回覆極盡簡潔——:「記得。花戮。」

  唇角的弧度更擴大些,花殘手一揮,聲音裡滿是愉悅:「我的銀練,這些吃食,都是你的。」

  銀練蛇發出一聲喜悅的嘶鳴,縱身撲到毒物堆中,大口大口地啃噬起來!

  
顧澄晚

  花殘看著躺在床上的青年,面上現出愉悅的笑容。

  這青年穿著一身青衣,體態修長。他細眉鳳眼、翹鼻薄唇、面色瑩白如玉,相貌生得極是秀美。只是眉宇間隱隱一道青氣,是中了劇毒症兆。再加上神色憔悴、嘴上有些乾裂,看得出是個失意人。

  花絕地拖著鬆鬆垮垮的灰衣,站在花殘身後,沙啞著嗓子問道:「小殘兒,師父給你找來的這個活物,你滿意不滿意?」

  花殘伸出手抓住青年的脈門,「咯咯」地笑:「他的內力很不錯啊,體質也很好,小殘兒很喜歡~」說完扔開青年的手,轉而跳到花絕地旁邊抓住他的胳膊晃蕩兩下,「師父最好了,小殘兒最喜歡師父啦!」

  花絕地身子僵了僵,不著痕跡地將自己左臂從花殘手裡抽出:「那他就是你的了,弄死了再給你找。」他點一下頭朝門外走去,到門口時回首,「我去煉毒,你自己摸索,不懂的隨時來問。」

  「小殘兒明白,師父去忙吧!」花殘伸出小拳頭晃兩下表示決心,「小殘兒會好好努力的!」

  顧澄晚醒來的時候,覺得無數清晰片段蜂擁而來,沖得大腦幾欲發炸,一瞬間,錐心刺骨的疼痛流過四肢百脈。憤怒、委屈、哀傷、恨意……終於化為一片平淡。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睜開眼。

  「嘿,你醒啦。」首先傳入耳中的,是一把稚嫩的童音。

  視線還有些迷糊,顧澄晚吃力地眨了眨眼,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不過十歲左右的孩童,軟軟的黑髮在腦後散散地束著,白白嫩嫩的臉蛋,很細緻的五官,滴溜溜圓漆黑的眼珠子。笑得很燦爛。

  他穿著灰撲撲的短褲短衫,可卻也遮不住那一身的靈動氣息。

  見到這麼個半大孩子,顧澄晚眼裡的警惕褪去了些,虛弱地開口問道:「這……這是哪裡?」

  他記得,在昏迷以前,自己不辨方向神志恍惚地走著,直到腳下踩空,跟著耳邊風聲響起,就失去了所有知覺。

  「這裡是『絕心谷』,住著我和師父兩人。」那孩子笑嘻嘻地答道,「你從崖上掉下來,師父見著了,就接住了帶你回來。」

  顧澄晚愣了下,點點頭:「那,敢問令師身在何處,在下要感謝令師的救命之恩。」

  花殘只一打眼間,已然將這人看了個通透。

  與昏迷時的羸弱感不同,從他說話語氣、待人接物的姿態,都能看出他不是一般人家養出來的子弟,溫文爾雅進退有度,該是個極出色的人物。然而氣色不好,一是為毒素所致,一是為心傷所致。

  心下這般想著,花殘臉上卻一點不露,做足了十歲孩童的模樣,笑得天真無邪:「不用啦,本來我們也沒安好心。」

  顧澄晚聽著怔住,這等話從這稚氣未脫的男童口中說出,怎麼都有些古怪。

  卻沒等他再問,花殘又笑道:「師父把你送給我啦。」說出的話,純真得近乎殘忍,「我該學高深些的毒術了,但正差個活物,你正好掉下來,我們就省事了。」

  然後他看見剛剛醒來的青年垂下眸子,長長的睫毛輕顫,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在聽完花殘話後,顧澄晚陷入一瞬間的怔忪。他原不是個懦弱之人,更非受了打擊便要尋死之輩,若不是所有生存理由被全盤否定,他也不會失足墜崖。可如今,大難不死自然是好,但卻要變成他人獵物、墮入暗無天日的境地了麼?

  「你乖乖地聽我話,我就不會讓你死得很快。」花殘不打斷他的思量,只把事實用嬌嫩童音徐徐道來,「你中了毒,做我的毒人,我能讓你活很久,若是毒術練成你還沒死,就幫你解了它,放你走。」

  顧澄晚聽到,猛然抬頭,眼裡精光閃爍。

  花殘又嘻嘻笑了,嫩生生的小手擺了擺:「別看我,毒人可沒這麼好做,撐不住死掉了,也是尋常之事。」

  「為何對我說這許多?你要是打斷了我的手足,也能用我試毒。」顧澄晚定定看著花殘,等候對方回答。

  那男童翻個白眼:「哪裡要那麼麻煩?師父能把你做成活死人,包你百依百順。」他見那青年面色一白,又笑了,「可我不喜歡,用毒之時,我還想聽你說說感覺,才好做些改動、更進一步呢!」

  顧澄晚深吸一口氣,平靜了情緒,一拱手說道:「我會謹守本分。」也絕對會熬過去的。

  這孩子不辨是非不知善惡,說起話來狠毒之極,日後必成大患。不過,這原本與自己也沒什麼干係,死過一次還能見著白日,便也只想活著走出去,看看那人下場。

  「既然你要做足本分,就要與我同起同臥,我也好時時照看,以免浪費了我的毒呀。」花殘得了承諾,彎起眼,笑得很是可愛。

  谷中與世隔絕,歲月如梭,一晃又是一年過。

  花殘十一歲,除了長高一寸,倒也沒什麼其他變化。

  脫下青色綢衣,換上粗布麻衫的青年靠坐在屋外一把籐椅上,閉著眼,呼吸微弱,像是個死人一般。淡色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給他增添了一抹光華,與一絲血色。

  他的唇,是深紫色的。

  花殘端著個瓷碗走過來,推了推青年的手臂。

  青年皺了皺眉,發出一聲細弱的囈語,他醒了。

  「阿澄,這是今日的藥。」花殘把碗遞過去,紅撲撲的小臉上有一絲興奮,「快點喝吧!」

  阿澄是青年的名字,從花殘要給他個稱呼的時候,他自己便這樣說道:「你可以……喚我阿澄。」

  顧澄晚坐起來揉一下額角,一點也不推拒地接過來,張口飲下,一抬眼,看到花殘亮閃閃的眼睛。

  「怎麼樣怎麼樣?什麼感覺?」花殘的聲音漸漸脫離孩童的稚嫩,脆生生的。

  顧澄晚兩手成拳摁住腹部,拳頭直掐到肉裡,脖子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平息下來。這樣的痛楚,一年來他早已習慣。

  「此毒入口後一息左右便有絞痛,始自腹止於頸,順手臂經脈直上,有熱感,熱流過處皮肉僵麻沒有知覺,內力只餘三成。」他的聲音很平靜,將自身所感一一敘述。

  花殘手指點點下巴:「很好,跟書上說的症狀一樣。」手一揮,「你休息吧,等下一次毒發了告訴我。」

  顧澄晚點頭,重新躺了下去。

  站在藥架子旁擺弄毒草的花絕地啞聲問道:「『化血丹』也做成了?」

  「阿澄的反應好厲害啊~」花殘扭頭開心大笑,「一個時辰後,阿澄若是再毒發一次,就是做成了!」

  花絕地回過頭,瞥了躺著極力忍受痛苦的顧澄晚,若無其事地說了句:「這個活物用了一年了,小殘兒。」

  「可是,阿澄做得很好,小殘兒喜歡阿澄~」花殘聲音低了些,軟軟地撒嬌,「如果師父在抓來的沒有阿澄這麼合小殘兒心意怎麼辦?下一個活物很快死掉怎麼辦?師父……」

  「他的血裡已經大半是毒,等毒液替代了他的血,就會被煉成毒人。」花絕地的目光有些陰森,「小殘兒,他可以繼續為你試毒,但是,要將他變成你的毒人才行。」

  早在八歲以前,花殘就翻完了花絕地收藏的所有毒術典籍,自然明白了許多。原本花殘為毒部首座,學的是蠱毒之術,蠱毒不分家,蠱為活物、毒為死物,花殘以蠱為主以毒為輔,成就了一身本事,雄霸「暗夜」毒部,因而在「毒」一門上,他的見識比起窮盡一生精研毒術的花絕地來,差了不止一點半點,這些年來,正是如饑似渴惡補之中。而這「毒人」,便是前所未見之危險新奇之物。

  所謂「毒人」,有兩種製法,一是挑選資質上佳之幼童,自骨骼未成起餵食毒物,由弱毒至劇毒,到百毒不侵止,成就毒人;二是選內力一流的高手,日日餵食劇毒,每在毒發將亡時餵食解藥,吊回命來,依然是到百毒不侵之時,成就毒人。

  毒人毒人,遍身是毒,一滴血能殺百人,呼吸說話亦是有毒,相當危險。可若是在毒人將成之前喂以主人鮮血,連續九日,就能讓毒人供其驅使,終生無憂。

  顧澄晚本為一流高手,內力不凡,落崖後被花絕地師徒控制成為花殘專用試毒活物,一年來服食劇毒無數,不到瀕死不得解藥,正合了毒人煉製之法,待到他嘴唇變為黑色,便是成了。

  花絕地此言,便是要讓花殘儘早餵他鮮血,以免夜長夢多。

  花殘一如既往乖巧地點頭:「師父放心,小殘兒也正想著這幾天要煉了阿澄的,阿澄這樣乖,要永遠陪著小殘兒才好~」

  顧澄晚雖不知毒人為何,可也明白絕不是好物,此時他聽完師徒對話,雖說還是緊閉雙眼,卻是怎樣也睡不著了。

  深夜。

  花絕地喜靜,因而花殘自從入谷,便一直獨自居住,顧澄晚來後,便在他房間內搭了個竹床,以便於花殘隨時試毒觀察。

  約莫三更時分,顧澄晚依舊沒有睡意,才服花絕地所創可謂最毒毒物之一的「化血丹」不久,還沒有完全對毒物免疫的身子仍在僵著,動彈不得。

  他現在在思考,自己該如何走下一步——

  保命還是做傀儡毒人,這是極為艱難的抉擇。

  黑暗裡突然響起一陣輕笑,跟著,顧澄晚聽到熟悉的聲音說道:「聰明人別做蠢事,阿澄,乖乖做我的毒人不好麼?」

  是自己聽慣了的聲線,可再沒有童稚語氣,而是帶了點輕佻尾音的、透著隱隱血腥味的柔和音色。

  
人蠱

  ……他居然還醒著!

  顧澄晚心中一慌,眼皮不禁顫了顫,勉強按捺心思,他平靜答道:「你多慮了,我不是早已答應過了麼。」

  「別跟我耍小心思,你知道的,此『毒人』可並非你之前以為的『試毒之人』那麼簡單。」花殘的語氣淡淡,全然沒有平日裡的天真稚態。

  顧澄晚心裡覺著不對,又一時說不上來,只好又道:「我沒有異心。」

  花殘輕聲笑了笑:「你為何不睜眼看看我?」

  顧澄晚無奈,屈起腿借力,可腰腹以上皆已麻痺,如何能動得了身?正當這時,突然聽到有什麼東西破空而來,貼在自己唇上一下子滲了進去,滋味苦苦澀澀,然則舌頭一涼,力氣已然恢復了。

  他翻身坐起來,把視線投向花殘方向,便又吃了一驚。

  屋外的月光越過窗欞和顧澄晚的竹床,打在屋裡端坐在床沿的花殘身上,映了些斑駁暗影上去,把他的面容、乃至於整個人都模糊掉了。

  一時間,顧澄晚竟然覺得有些恐懼。

  花殘下床,從容向前走了幾步,在離竹床兩步左右之處站定,將自己暴露於月色之下,亦讓顧澄晚看了個清清楚楚。

  眼角微挑、唇角輕勾,一雙眸子裡水波流轉,似笑非笑的,竟有了幾分說不出的鬼魅之氣。

  這番神情姿態,與白日裡截然不同。

  「你……」顧澄晚有些恍惚,遲疑地吐出一個字,卻不知該如何繼續。

  「阿澄,你做定了我的毒人,要不要也做我的人蠱?」花殘目光落在顧澄晚面上,唇邊的弧度擴大了些,「總歸也是我的了,不如做些對我更有用的事,好不好?」

  「人……蠱?」顧澄晚口中喃喃唸著,目光不由自主朝花殘攤開的手心看去。

  那白嫩溫軟的小小巴掌上,停了個珍珠大小的圓潤蟲子,安安靜靜一動不動,被花殘用指腹輕碰了碰,就「嗡」一聲飛起來,撞在牆上打出個小洞來,跟著飛回停住,又不再動彈了。

  顧澄晚看著那蟲子,眼裡訝異一閃而沒。

  花殘低笑:「原來阿澄知道這個。」

  「只在古書中見過零星半點,卻不曾看過實物。」顧澄晚冷靜下來,「原來世間真有此物。」

  「既然阿澄聽過,我便省了事了。那麼,阿澄肯不肯?」花殘看他神情笑笑,手掌一攏便收了蠱蟲,之後略彎下身子,盯在顧澄晚眼裡,用著三分詢問七分誘哄的口吻說道,「若是阿澄肯做,我就幫阿澄報仇,可好?」

  顧澄晚猛然睜眼,正對上花殘難以辨明的眸光,心中一震:「……你知道什麼?!」

  「阿澄總是眉頭深鎖,做出這般可憐的樣子,若不是失意,便是情傷。」花殘手指輕撫顧澄晚的臉,彷彿憐惜一般,「這般美麗的阿澄,是誰人不懂珍惜?負心負情的浪蕩子,怎麼配活在這世上?」

  顧澄晚直視花殘的臉,那明明是個尚未長成孩童,說出的話卻是字字插在心上,一下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過是緣盡罷了,沒什麼好說。」心緒翻騰,眼中情緒亦是急劇變幻,到底還是沉寂下來。

  「哎呀,阿澄不愛旁人插手,我便不插手就是。」花殘手指在顧澄晚蹙起的眉心左右撫弄,「做了人蠱,就能操控千百種蠱蟲,到時候,想做什麼不可以呢?阿澄阿澄,你便應了罷。」

  顧澄晚閉閉眼,露出一絲苦澀的笑:「你又何必同我商量,我本沒有選擇餘地。」

  「答應了總比不答應的好,人蠱和蟲蠱又是不同。」花殘笑道,「人乃萬物之靈,要煉人蠱,得被煉的那人毫不抵抗才好。」他一偏頭,眸光晶亮,「若是一個不慎蠱蟲反噬,阿澄就沒了。阿澄若是沒了,我從哪裡再找阿澄這樣的好活物?」

  顧澄晚側過頭不再看他,似是帶著倦怠的語氣:「多說無益,難不成你還會放過我麼。」

  花殘又笑:「我自然是不會放過你的,你聽話些,我就放你神志清醒,如若不然,我奪了你的心神,讓你做個無知無覺的活死人,也未嘗不可。」

  顧澄晚不說話,額頭卻有細細汗珠沁出來,眼皮也有些微微顫抖。

  花殘伸手給他拭去,輕聲勸慰:「莫怕,你不動,我便不會那樣待你。」說著眸子裡劃過一絲暗芒,「我喜歡有靈性的蠱,不喜歡太木訥的東西。」

  顧澄晚像是聽懂了似的,抖動的身子慢慢平靜下來。

  花殘右手手腕一翻,指尖就拈了個薄薄小刀,在月色裡泛起一層冷光。他坐到顧澄晚床邊,拉開他的衣襟,露出一片白皙胸膛。

  小刀在那胸膛上來回比劃一遍,花殘俯身下去,在那處□旁一寸處劃下,動作十分輕緩,彷彿在切割什麼珍貴的寶物,極盡小心。

  鮮紅的血珠沁出,順著玉白的肌膚蜿蜒而下,異常美麗。

  「阿澄,我可要種蠱了。」花殘溫柔開口。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你請便罷。」顧澄晚一閉眼,竟是死心了任其施為的模樣。

  「別與我玩欲擒故縱,我素來喜歡說假話,卻不愛聽人對我說假話。」花殘輕笑著戳破顧澄晚心思,嫩白的手指間夾了個細細的影子,逕直按進他胸口的刀傷裡,那影子眨眼間消失不見,而那處刀傷,也即刻結痂癒合,就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顧澄晚被花殘手指碰到,身子一僵,跟著便軟了下來。

  又聽花殘柔聲說道:「此蠱名喚『纏絲』,由『細如蠶絲纏骨不化』而得名,他入了你的身體裡,若是你對我不住,便會絞斷你的骨頭、抽乾你的骨髓,讓你血肉乾枯而死。阿澄,這可是我的四大保命蠱之一,你看我對你好不好?」

  他說話輕聲細語,可顧澄晚卻是聽得毛骨悚然,只覺著被埋了個極大的隱患進去,終是體悟到,這一回,生死是當真不能如自己所控了。

  次日,經過一夜休養,顧澄晚身上餘下麻痺感盡除,體內毒血靜靜流動,他一手推開竹門,另一手接住清晨明媚日光,一時有些怔忪。

  屋外花殘正幫著花絕地將篩子搬到架子上面,又把曬乾了的毒蟲毒物、毒草毒葉攤平擺好,忙來忙去,小小身子不停穿梭。

  今天花殘換了件紅色小襖,映得他的皮膚雪白可愛之極,他時不時用肉呼呼的小手擦擦額上留下的汗珠兒,跳來跳去,活潑靈動得很。可顧澄晚看著他的身影,心底裡卻是一陣陣發寒。

  他不自覺苦笑著,還是被嚇到了罷,今早夢醒,還以為昨晚不過一場夢境,可心頭突然產生一絲絞痛感,才發覺是自欺欺人,便要走出門去看看那個孩子,但這一看,又想起那聲聲細語哄弄,便覺得彷彿被分割成兩半,一面叫著恐懼,一面想要抵抗。後來還是被恐懼佔了上風,全然不由自主般。

  花殘顯然也注意到顧澄晚的到來,他一轉身看著竹門邊的人影,頓時笑得異常燦爛:「阿澄阿澄,你醒啦!」

  花絕地也回過頭來,冷冷哼了一聲。

  花殘朝顧澄晚招招手,然後沖自家師父笑道:「師父師父,小殘兒昨晚問過阿澄,他願意做小殘兒的毒人啦~」

  花絕地瞥一眼顧澄晚,顧澄晚點點頭,一邊應著花殘的召喚走過來。

  「算他識時務。」花絕地啞聲說了句,便不再理會他。

  待顧澄晚走到花殘身邊站定,花殘一把抓住他的手遞到花絕地眼前:「阿澄太瘦了,總也養不胖,可是沒關係,做了毒人以後就不用擔心了。」顧澄晚快被各種奇毒掏空了身子,原本豐潤的手腕如今只剩下一把骨頭,乾巴巴地很晃眼,花殘仰起小臉看著花絕地,「師父師父,小殘兒什麼時候餵他血?」

  「早做早了,以免夜長夢多。」花絕地面上蜈蚣傷疤抽動一下,「小殘兒,別把毒蛇當寵物,會反咬你一口,只有敲掉它所有牙齒,才能為你所用。」

  「那小殘兒現在就開始!」花殘拍手大笑,「阿澄等我,小殘兒去拿刀~」

  花殘很快鑽進,顧澄晚看在花絕地眼裡與死物毫無區別,便也沒什麼與他搭話的意思,倒是顧澄晚冷不丁見著花絕地看向花殘背影透露出的惡毒恨意,大大吃了一驚。

  不到半刻花殘出來了,而花絕地的目光剎那間柔和下來,顧澄晚一見,心裡又是一「咯嚓」。

  花殘看起來倒是高興得很,手裡明晃晃一把小刀,正是昨晚用來「威脅」了顧澄晚的那把,顧澄晚眸光一沉,打消了對花殘說出花絕地異常的心思。

  蹦跳著跑過來,花殘停在花絕地面前:「師父,小殘兒把東西拿來了!」

  花絕地伸手摸一下花殘的頭,很快收回,再從旁邊取出一個瓷碗,說道:「第一日用血多些,你將這只碗裝滿了,給你的毒人喝下。」

  花殘乖乖點頭,轉身看向顧澄晚:「阿澄,你把碗端著。」

  顧澄晚接過碗,置於身前。

  花殘抬起左臂,在腕子上狠狠割了一刀,頓時血流如注,一股股淌到那個瓷碗裡面,約莫半柱香工夫,碗就被注滿了。

  花絕地探指點了花殘臂上穴道止血,冷眼看向顧澄晚。

  顧澄晚毫不遲疑,舉起碗大口大口嚥下,青紫的唇上沾了血跡,居然現出幾分艷色來。

  鮮血入腹,腹中暖意非常,這一刻,顧澄晚竟覺得身上殘留痛楚一掃而空,說不出的神清氣爽。

  而另一邊,花殘臉色有些發白,腕子上雖說不再流血,可原本的傷口仍爬在那裡,襯著他白嫩的皮肉,看起來分外猙獰。

  顧澄晚有些疑惑:「怎麼不塗些加速癒合的藥物上去,也好儘早痊癒?」

  花絕地這回答了他的問題,一甩手冷冷說道:「我這邊只有毒藥,沒有救人的東西。」

  
遙遙相望

  久居千仞峰頂的花戮,自被花絕天帶上來之後,八年來從未踏足山下,倒是花絕天,每月初都要出去,有時一日有時好幾日,回來時就帶些儲備的食材以及兩人日常所需物事,以作補給。

  正是三月初一,花絕天早早出了門,留下花戮一人在雪地裡苦修。

  花戮是個除了提高自身武力沒什麼其他嗜好的男人,前生是,今世也不例外,所以當初在選擇《梵天訣》和《九轉留心錄》的時候,他當然就挑了更加霸道的《梵天訣》——他明白,任何功法都有它自己的侷限性,這本秘笈從頭到尾圖文並茂描述詳細,很容易修習進步也很快,但是,唯獨沒有說明會有什麼樣的隱患以及用什麼方式能夠緩解這個隱患。

  從《梵天訣》的新舊程度來看,它的封皮和紙張雖然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泛黃,但是內頁並沒有多少翻摺痕跡,那就說明,這門功法其實並沒有太多人修習,即使是有,也必定被其師父阻止。而花絕天在看到自己選了它的時候,也曾經露出了奇怪的神色……種種跡象都昭示著,這本秘笈,並不是好摘的果子。

  果然,在花戮在突破了第四層功法,朝第五層行進的時候,他開始咯血。

  初時只不過嘴角沁出些血絲來,在突破了第五層後,每當運行內力於經脈之時,循環一週便吐出一口殷紅的血,星星點點灑在潔白的雪地裡,看起來十分嚇人。

  如今,花戮已經在修習第七層功法,每日嗆咳吐血不止,面色也漸漸變得蒼白起來。

  然而,他並沒有停止修習,因為此種功法,一旦停止,便是功虧一簣。

  花絕天早看穿了花戮的狼狽之態,他自然是知道這功法短處的,但是,他又為何要同花戮去說?左右不過是個棋子,能存活到用他的那天便也足夠,哪裡還會那般為他著想!

  今日又打坐三個時辰,吐出兩升血,花戮破天荒沒有繼續在雪地裡呆下去,而是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之中。

  暗室裡一豆燭火跳躍,花戮一手摀住仍在朝外滲血的嘴,另一手一頁頁翻開《梵天訣》,逐字逐句細細讀一遍,除了扉頁上有「練此功者功成之前不得中斷」字樣、內頁的細緻功法圖文記錄以外,就是末頁上寫著的「十二層大周天圓滿之時再無所懼」,便沒有其他隻字片語。

  花戮反覆想過,就有了個猜測。這功法威力如斯強大,總不是為了殺掉練功者所創吧?那麼,大抵在十二層圓滿之時,就能一掃寰宇所向無敵,且不會再為吐血之事煩惱了罷。只不過……也得在這般頻繁失血的前提下,真能練到圓滿才好。

  正滿腦子思考功法運行問題時,窗欞那處,發出了木頭支架被碰倒的清脆聲響,花戮回頭看去,就見著個拳頭大小的三角蛇頭,正是花殘手裡的傳訊靈蛇。

  自從一年半以前與花殘聯繫上,彼此間傳信也就成了尋常事,每月總有一封。靈蛇總在月初花絕天離去之後前來,放下信箋待花戮回過,便又搖頭擺尾地帶走,時機挑得恰到好處。花戮從不問對方如何做到,想來毒部的首座手裡花招無數,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靈蛇傳訊也比起初快了許多,那時一封信來回總要個五六天,如今只兩三天就能做到,絕心谷與這雪山足有幾千里之遙,這等速度,當真是十分快捷了。

  花戮放下秘笈,面無表情地衝靈蛇招一下手,那蛇便「嗖」地一聲竄了進來,乖乖在桌上盤了一圈。

  伸出手放在蛇口之下,花戮等著蛇口吐珠——許是為了安全起見,花殘從來都用特殊藥物將信箋封成個珠子狀,只有靈蛇以紅舌將囊中毒液塗在珠上,才能溶解藥物、露出信箋來。

  老樣子打開了來信,花戮意外發現,珠子裡除了有信之外,還有一枚由青綠色葉子包裹好了的藥丸。

  花戮先打開把捲起來的羊皮紙打開,正是花殘慣有的語氣——

  「我的哥哥,功行臍下三寸,若有刺痛,便服了此藥可好?」

  熟悉了信使確認了身份,因著實力尚弱需得小心行事,兩人再也沒有署名其上,做事相當謹慎。

  花戮將羊皮紙丟進靈蛇口中讓它化了,走到床邊盤膝而坐,開始緩緩運氣。

  不出花殘所料,以往練功內力循環,是疾是徐全由自己控制,從不曾刻意衝擊過此處,如今一試,簡直銷魂蝕骨,痛不可當,若真在打鬥中發作起來,那可真是要了命去。

  想必是中了毒。

  花戮初上此山時,花絕天曾餵了一粒藥丸給他,說是療傷之用,花戮當時便有懷疑,只是為了學藝不得不隱忍下去,而後久未發作,便以為是想岔了,卻不曾料到,原來有這般長潛伏之期。

  沒有辜負毒部首座的好意,花戮打開青綠色葉片,將藥丸服了進去,再運功幾個循環,臍下刺痛全消……看樣子,花殘所斷無錯。

  剛收功,忍不住又吐出一口鮮血,花戮從旁邊扯下一塊手巾擦掉,略為沉吟,便拿起「筆」在新取出的布條上洋洋灑灑,寫了許多字上去。末了扔向那靈蛇,靈蛇身子一長,一口銜住後一躍而出,扭扭腰鑽進雪地裡不見了。

  另一邊,花殘收到花戮的信箋,才一打開,就挑了挑眉。

  真沒想到,那傢伙還能說出這許多話來,著實難得。心下覺得好笑,跟著便湊近燭火,仔細看了起來。

  可待到看完了,花殘的眉頭也不禁有些微皺起來。

  居然搞出這麼大的麻煩麼……他心中暗忖,一回頭看見安分躺在竹床上的顧澄晚,眸光一轉,柔聲說道:「阿澄,這一下,怕是又要麻煩你了。」

  如今的顧澄晚嘴唇已經變成了漆黑的顏色,原本清朗的眼裡也漸漸變得死氣沉沉,再找不到一點光亮。他看著這些天又長大了一點的男童,只覺得,他面上浮起的那一絲輕笑,讓人看了沒來由地心裡發怵。

  一晃兩年,身子肉嘟嘟的花殘抽高了身體,已然是個十三歲的小小少年。他手長腳長身子纖細,五官長得開了,慢慢有了秀美雛形。他逐漸褪去了小時候活蹦亂跳的玩鬧之相,變得愈發乖巧,雖說不再對花絕地亦步亦趨,然而每當投過去的目光中,卻始終帶著濃濃的依賴和深深的崇敬,讓花絕地心中冷笑,面上慈和。

  而此時的花殘早學會毒術的基本,剩下的,就只是每一個毒術師自己精研毒藥,只待師父認可了,就能出師。

  花絕地便放手讓他去做,只不過每當花殘弄出什麼新門類的毒藥毒物,就要親自去看一看、察一察。

  天光明媚,在充斥淡淡草葉清香的房間裡,少年纖柔的身體正在忙碌。

  這是花殘居住的地方。毒藥氣味多魅惑,他不喜愛這麼濃烈的味道,就每隔些日子用青草葉沖洗一遍,才肯滿意下來。

  顧澄晚,就躺在他自己的竹床上——以一種敞開胸膛的半赤裸狀態。

  久不見陽光,青年的皮膚白得現出些淺淺的青色,除了嘴唇以外,他身上幾乎所有的顏色都變得淡了,就連原本漆黑的眼珠,也因而成為灰撲撲的狀態,如煙似霧,極是朦朧。

  「阿澄,感覺如何?」花殘溫聲問道,說話時,他手裡拈著一根長針,仔仔細細地插入顧澄晚兩乳正中心,羶中穴。

  「有氣凝成一團,胸悶,呼吸不暢。」顧澄晚的聲音一如最初,十分平和。

  花殘偏頭想了下,把旁邊小桌上的布包拿起,裡面分作很多小囊,每一個裡面都有一根或幾根銀針,粗細不一,長短不等。他取出一個約莫三分長極細一根,也未將之前那根銀針拔起,就又將這一根戳入頭頂百會穴,再問:「現在呢?」

  「內力通暢。」顧澄晚答道。

  「很好。」花殘點頭,把兩根銀針起出放到一邊碗裡,五指靈活一動,就又拈出三根,抖手插在右臂天泉、曲澤、內關三個穴道,再三根,插入左臂肩貞、天井、陽溪三穴,「怎麼樣?」

  「兩臂不能動,內力全封。」顧澄晚很是配合。

  「運力試試?」花殘盯著顧澄晚的臉,一瞬不瞬。

  顧澄晚閉眼,隨即面色慘白,「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跟著又是好幾口,吐不盡的那些沿著嘴角汩汩而下,看起來更是淒慘。

  花殘嘴角含笑,像是看著什麼精美的物事,滿是欣賞,他抽身從旁邊木箱裡掏出一枚丸藥丟入顧澄晚口裡,顧澄晚許是並非第一次做這個,很快盤膝運力,這一回,六根銀針「撲」地射出,血止住了,連帶著臉色也好了些。

  花殘似是滿意了,輕輕地笑了笑說:「阿澄休息罷,今日沒你的事了。」說完在木箱中一陣擺弄,做出個有鵝蛋大小的珠子,不,這般笨重,該說是個小球才對。

  他做好了,用手指在桌上輕敲幾下,便有一條小蛇從他衣襟裡面鑽出來,口一張,硬生生把那小球吞了下去。

  花殘勾起唇角,拉開窗戶將小蛇丟了出去,隨即坐到桌前,拿起藥杵仔細研磨起毒粉來。

  一日後,遠方峰頂。

  雪中打坐的花戮猛然睜開眼,接住靈蛇吐出的……小球,任憑靈蛇將其化開。

  裡面是一個瓷瓶一張羊皮紙,那紙上赫然寫著——

  「我的哥哥,黑色打通氣脈、紅色補血、白色解黑色毒,可要使得小心一些~若有不慎,且吞綠色丹藥,可解百毒,能吊性命。」

  
鬼面少年

  祁連山下有張著大旗的破舊酒肆,老闆是個束身削肩的俏寡婦,纖纖水蛇腰不盈一握,扭啊扭啊的扭花了一眾江湖豪客的眼。

  「小娘子,給爺來兩壺酒一大盆牛肉!」一個滿面髭鬚的大漢一隻腳踩在長條凳上,蒲扇大的手掌重重往桌上這麼一拍——就直震得桌面兒上幾個菜碗撲騰亂跳。

  「李二患!別仗著有幾斤氣力就太囂張了!」有個酸秀才模樣打扮的瘦削男人尖刻地嚷道,「也不看你那德性,我們這兒可就聽你瞎嚷嚷了!」

  「陳德兄說得有禮!李兄你的嗓門兒也的確太大了些!」

  「別的不說,李兄你長得就夠駭人了,還來個『震天響』,我們這群爺們兒倒是沒事,可若是嚇壞了小娘子……你要拿什麼賠去?」

  「就是就是,要惜花嘛!」

  眾人也是跟著調笑,一下子淹了兩人間的火藥味,弄得「酸秀才」恨恨喝乾了面前的茶水,倒也沒有公然再叫囂什麼。

  而那被稱為「李二患」的漢子被擠兌得面色赤紅,還沒來得及發火,就被個嬌滴滴的聲音打斷了:「我說幾位爺兒們,您們這是在吵什麼哪?是懷玉招待不周麼?」說著一陣香風襲來,就有個豐腴女子翹腿坐在那漢子面前桌上,一隻手輕撫在李二患胸膛上,另一手還托著個大盤子,裝著對方之前叫的酒肉。

  這一手乾脆利落,著實漂亮得很!眾人正要喝彩,卻見那女子身子斜斜這麼一下壓,湊在李二患黑臉前面,柔柔媚媚地說道:「李爺,您要的牛肉和酒……懷玉給您弄好啦!」

  說話時,胸口那一抹飽滿若隱若現,李二患咽口唾沫賊眼直盯著那處,可那懷玉寡婦卻不讓他享受太久,猛地一擰身,玉臂一展,就平平把托盤放在了桌上,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李爺您慢用,奴家不打擾爺兒們,這就告退了~」又一聲嬌笑,懷玉寡婦去也匆匆,身影一閃,就沒入簾子後面去了。

  這些匯聚在此的江湖豪客們才反應過來,彼此尷尬一笑,轉個話題,氣氛又活絡起來。

  通常那些個武藝初成的少年英俠們,下山歷練想要在江湖上闖些名聲出來的,總會找一些也有名聲的前輩比武,贏了自然是一鳴驚人,輸了的,若是籍籍無名的山野小子,頂多被人說說「不自量力」罷了,就算出來的是名門子弟又輸得太難看,也不過給江湖人增加點閒聊的樂子,記不了多久。

  江湖多紛擾,少年俠客層出不窮,永遠也沒有休止的一天。

  三月前,有個少年人闖入了武林之中,開始挑戰。最初踢了幾家赫赫有名的武館鏢局的場子,將那些個老鏢頭館主全部擊敗,可他們都是做買賣的,只能算半個江湖人,這幾場比試便也如同一粒石子兒落入江流,連個小水花都沒有打出來。

  而後,少年人又與一些二三流的門派過不去,每戰必勝,這才稍稍有了點名氣,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黑衣、身量不長、面上覆著猙獰鬼面具、總愛在比試前立下「生死狀」,便是武林人對這少年的粗淺印象。

  武林人有怪癖的不在少數,雖說少年打扮古怪了點,但也不會惹來太多是非,如今取得的十多場勝跡,也只讓人當他作世家培養的優秀子弟派出來打名氣的,或是哪個山野隱士教出來的,大家心照不宣,多看看他比武喝彩幾聲就是了。

  然則這一看,就讓人吃了一驚。

  鬼面少年使一柄雪亮長劍,劍鋒每出有如驚濤突起,捲起巨浪狂潮,十分兇猛,偶爾翻動手腕打出一記掌風,也是有如風吹勁草,剛強無匹。這般小小年紀現出如此雄渾霸道之內力,真真讓人歎為觀止。

  少年每戰完飄然而去,直至三日後,便約下一場,全不與旁人多說話接觸。這等實力做派,一下子便將之前揣測全盤推翻。

  大大小小總共戰了有三四十場後,鬼面少年突然發了個帖子,邀戰的對象,竟是祁連山上那個祁山派的長老游春慕,那人劍術高超,是一流的高手,個性也是極為溫和。照理說,一般這樣德高望重之人,是不願與小輩比試的,輸了固然是丟臉到家,即便勝了,也是勝之不武、浪費光陰,只有這一位,但凡有人挑戰,總會欣然接受,並細心指導,現在出名的許多後輩,都曾受過他的指教,因而得了極好的名聲。

  這鬼面少年,居然在三日前,也挑中了他!

  游春慕也自門下弟子口中知道一些這鬼面少年的消息,收到邀戰的信函後自然也就答應了,之後便將比武之處頂在祁連山頂,與往常一樣告之天下。

  武林中似乎頗有些人對這少年有興趣,祁山派跟著連收幾十封書函表明要上山觀戰,其中更有一些身份較高的武林人士,讓祁山派只好大開場地,設置許多座位,以便迎接他們的到來。

  而這些聚在祁連山下的江湖豪客們,都不過是居於江湖上三四流的好手,雖得不到祁山派的熱情款待,也不至於被拒之門外,就三三兩兩約好了,只待時辰到了,就一同上山,找個好位置觀戰去。

  這一日,祁連山上——

  祁山派的居所是一座約莫佔地幾十畝的莊園,收容了數百名弟子在內,是個極大的門派。

  莊園外有掃乾淨了的場子,約有百米方圓,周圍安著幾張紅木大椅,上面坐的是幾個長髯白髮的老者和黑鬢莊重的中年人,正是祁山派掌門人、另兩個長老和到來的祁山派的客人們。

  與這些人隔了幾尺的地方,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圍了好大一圈,喧聲連天,都擠著往前直要看向場中。

  場子正中間站著個黑衣的少年,他面上覆著惡鬼的面具,抱劍而立,從辰時起他便保持著姿勢,到此刻,已然接近午時。

  又一刻過,人群像是被什麼驚動了,自發分出一條寬敞過道,有一穿著寶藍色長衫的男子慢慢行來,從容穩重,步履生風。

  他天庭飽滿,可見其心胸寬廣,兩眼有神,又見其內力驚人。

  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高手,風采武功俱佳。

  「少年人,對不住,讓你久等了。」他先行拱了拱手,全然沒有架子。

  其實他來得不晚,只是鬼面少年來得早了。可這一句「對不住」說出來,便足見其謙謙風度,讓人如沐春風。

  「生死狀。」鬼面少年話不多,每字每句極盡簡潔。

  游春慕慈和一笑,從旁邊童子手裡接過一張羊皮卷,上面酣暢淋漓幾行墨跡,正是寫著「比武打鬥各安天命,生死互不相干」的字樣,底下已經有個鮮紅的指印,是游春慕印上去的。

  鬼面少年抬眼一掃,咬破左手拇指也印上去,「生死狀」便立成了,交由現任祁山派掌門示眾,並作公證。

  事畢,人群又往外分開幾圈,留下個足夠寬敞的空地,留待兩人比武之用,游春慕與鬼面少年各據一方,相對而立。

  頓時鴉雀無聲,兩人身上逐漸升起極強的壓力,衣袂髮絲無風自動,氣氛沉寂,讓人喘不過氣來,只好緊盯在兩人身上,靜待哪一方先行動手。

  鬼面少年也不客氣,只僵持了一息時間,他便拔出劍挺身而刺,劍勢犀利異常,他整個人化作一團捲起的風,一瞬間衝到游春慕身前。

  游春慕在他出劍的剎那,便失去了從容之態,變得嚴肅起來。他沒有料到,這區區少年身法竟會如此之快,只好抬劍擋於胸前,抵住對方來勢,而他人卻「蹬蹬蹬」連退數步,唬得他身後人群也又飛快向後讓了好大距離。

  少年一擊不成,即刻後退。

  鬼面少年此招一出,滿座肅然,再聽不到交頭接耳之聲,而只有呼吸交錯,心跳纏綿。

  游春慕擋了攻擊,立時嘗到少年出乎意料剛猛的力量,不禁皺了皺眉,然而他亦是身經百戰,祁山派的「祁連劍法」就如同這祁連山勢一般連綿起伏,柔腸百轉;又有如山下那祁連河水,滔滔不絕,不見其源頭,不見其終結。

  他拔出劍,揉身而上。

  鬼面少年半點不怯戰,揮劍出手仿如白日裡的月光,晃得人眼花繚亂,根本看不清從哪裡出招、往哪裡收招。

  只見著劍光爆閃,「乒乒乓乓」長劍互擊聲響十分脆亮,兩道人影來往穿梭,一時間分不清你我。

  藍影黑影纏成一團,只聞其聲而未見其人。

  撕斗良久,不知誰人寶劍發出悠遠長吟,兩道身影乍然分開,穩穩分站兩頭,這一回,位置卻是交換了的。

  沒來得及喘息,兩人同時縱身,便又鬥在一起,游春慕到底年長經驗也足,在又一番長劍交擊之後,他身子一晃,右手持劍抵在鬼面少年劍上,自己則矮身而下,自少年右腋空隙穿過,他微微笑著伸出手指,就要點住少年穴道,贏了這場比鬥!

  可下一刻,游春慕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的心口,自後向前穿出一柄利劍,在這一刻,吃到痛楚的他,反射性地朝身後擊出一掌——這一掌落實了,就打在這柄劍主人的腰腹之上。

  鬼面少年緩緩把劍抽出,劍尖鮮血淋漓而下。

  游春慕的身子一顫,軟軟地倒在地上。

  沒有人看到他是怎樣到了游春慕的身後,只有黑影淡淡而過,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就已經消失了。

  「這……這簡直就如同鬼魅一般!」人群裡有人嘶聲叫了出來。

  滿場嘩然!

  鬼面少年一手握著劍,慢慢放回鞘中,他的嘴角滑下殷紅的血,一滴滴落在他的腳邊,星星點點的。

  收好劍,他轉過身,足尖一點,自人群頭頂飛躍而出。

  滿座眾人,竟沒有一個過去攔他。

  祁山派長老敗北,亡於鬼面少年之手,少年從此銷聲匿跡,僅留下個引起無數騷動的「劍鬼」名號,和一段雖說經常,但也著實讓人遺憾無比的精彩比試。

  長老遺言,這場比武公平無偽,所有祁山派弟子均不得為難於「劍鬼」,違者逐出門派,永不錄用。

  
世家子弟

  絕心谷——

  「主人。」在又一個夜晚、靈蛇歸來之時,顧澄晚帶點猶豫地開口,對著靠窗玩蛇的花殘輕聲喚道。

  這是他四年來,第一次以「主人」稱之。

  「嗯?」花殘看著天外明月,含著淺淡笑意的面容在月色映襯下,顯得如玉般皎潔。

  顧澄晚卻並沒有被這表象所迷:「主人可是能與谷外傳信?」

  花殘輕輕地笑了:「阿澄,我等了這許久,你總算肯張口問了,這便也是說,你要求我了麼?」這般說法,竟是已然承認了。

  「……是。」顧澄晚提起的心微微放下,旋即彷彿做了什麼極艱難的抉擇,低聲請求,「屬下想給一人傳信,不知主人可否相助。」

  「那可要看你給誰人了。」花殘微微勾唇,似笑非笑,「與我傳信的,是我親緣極近之人,只要『銀練』食了我的血,就能找到他。」說著一手支頷,瞥眼過去,「阿澄的血全換了毒,可不能用這法子了。」

  顧澄晚垂目,看這人神色這般自如,想必還有他法,便更放低了姿態,彎下腰來:「求主人不吝賜教。」

  「哎呀,阿澄折煞我了。」花殘眼波流轉,聲音柔和,「說罷,阿澄是想同何人傳信呢?」

  顧澄晚眸光連閃,終於放棄了一般說道:「是我那兄長,顧無相。」抬眼看去,花殘已然做好傾聽姿態,顧澄晚心知再也無法隱瞞下去,只好認命交代,「我本名顧澄晚,是武林四大世家之顧家的小兒子,上頭只有一個長我十歲的大哥,便是顧無相。」他遲疑一下,「在我離開時,大哥正要做家主的。」

  「四大武林世家?」花殘唇角弧度更擴大些,「不曾想,原來阿澄有這般來頭,當真失敬了。」

  顧澄晚眼瞼一顫,心中明瞭對方意圖,於是續道:「四大世家分別為顧、林、楚、趙,我顧家男丁最少,只得兩人;林家家主林朝陽,有子三人;楚家家主楚辭,年二十五,為長子,有弟兩人妹一人;趙家家主趙恆穆,有子兩人女一人。四家同氣連枝共同進退,百年交好,根基堅實很難撼動,在武林中頗有地位,若武林中有要事欲商討,也時常能說得上話。」

  話畢,再說那些個盤踞已久的老門老派、風頭較盛的新門派、只有耳聞未嘗親見的隱門隱派、在高手榜上佔了席位的一流高手、新出來的幾個不可小覷的年輕俊傑等等,又將武林歷年大事說一遍,鉅細靡遺,絕無遺漏。

  花殘側耳聽完,突然開口笑問:「阿澄說的都是名門正派,另一邊的,阿澄不知道麼?」

  「……不,屬下正要說。」顧澄晚呼吸一窒,「除卻以上那些,還有不正不邪的『樓外樓』與『盤月宮』,以及塞外第一魔教,『炎魔教』。」說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幾若不問,像是硬擠出牙縫般,含著刻骨的寒意,「炎魔教有一教主兩護法三尊者四長老,都是極厲害的高手,對中原武林窺視已久,很難對付。」

  「聽阿澄語氣,是對那炎魔教頗有意見?」這窮盡了一身力量也掩不住的仇恨,花殘自然是聽出來了,「莫不是阿澄的仇人就在教中麼。」

  顧澄晚沒有回話,他雙手籠在袖子裡,指節已然捏得有些發白。

  花殘也不再緊逼,笑了笑回到最初話題:「好罷,阿澄可有顧家主的貼身之物?」

  顧澄晚閉閉眼,終是平靜了情緒:「有的。」他伸出手,從裡衣中摸出一個硬物,攥在手心,「我自小與兄長親厚,在十五歲時,我與他交換了貼身玉珮,便離家闖蕩。如今算來,已有七年光景。」

  花殘攤開手,顧澄晚猶豫一下,將玉珮放上去,在月下看來,正是瑩潤光潔,材質極好。

  「是塊好玉。」花殘手指輕輕撫在上面,「這便與我做個信物,方便顧家主相認。」說著他手指一抬,那個纏在指腹的銀色蛇頭就吐著信子跳到桌上,張開了大口等候著。花殘把玩玉珮一陣,就徑直扔入蛇口,任它吞了進去。

  顧澄晚身子僵了僵,卻並未阻止。

  「桌上有紙,阿澄,你去寫信。」花殘柔聲吩咐,顧澄晚不敢遲疑,趕忙走了過去。

  想來是有這念頭許久了,顧澄晚很快寫好了信,然後送到花殘面前:「請主人過目。」反正也是瞞不過的,不如主動點自行呈上。

  花殘也不推辭,眼一掃,那幾行字就都入了眼簾。

  「別來無恙?弟在外一切安好,只因尚有要事在身,暫難相見。然終有歸日,切勿多做掛念。塞外魔教有圖謀,盼兄早作準備,千萬小心。」

  看完了,花殘把信紙揉成一團,同樣放入銀練蛇的嘴裡:「真是兄弟情深,這些年了,阿澄,你確信那顧家主還記得你麼。」

  顧澄晚的暗沉目光突然變得有幾分柔軟:「明日是我生辰,往年我在家之時,大哥總在我的『暖風閣』與我小聚,一同慶祝,若他還記得我,想必還會去那。」說著頓一頓,「如若大哥沒去,想必就是忘了我,我又何必自討其辱……就不用將信箋給他了。」

  這話必有內情,花殘也不再去追問,只笑了笑把蛇丟到窗外,就走到自己床邊,躺了上去。

  掌風一起,燭火熄滅。

  「阿澄,去睡罷,明日就有消息了。」

  「是。」

  當是時,一抹銀光撕破這濃重黑夜,直往遠方蜿蜒而去。

  卻說那日花戮與游春慕一戰過後,雖勉力用了暗殺的招數殺掉對方,可也身受重傷,五臟六腑俱有隱痛。為防被人圍攻,一擊得手,花戮便運起輕功飛掠而出,遠遠地離開這祁山派地界。

  就在後山,他終於承受不住,再噴出一口鮮血,墜在地上。

  游春慕那下意識的一掌,足足十成功力打在他的丹田之處,若不是他猛然收縮了腹部,怕是一下子就廢了他的武功……饒是如此,他的內力也被打得潰散,好不容易聚攏些許,便全拿作逃命之用。

  狂躁的內力在體內急速奔走不休,奇經八脈中氣浪流竄,拼了命地橫衝直撞,漲得他身子幾欲爆裂!

  頭昏腦脹之間,他勉強撐起兩臂盤了兩腿坐下,靜心調息,以體內極少的能掌控的溫順力量一點點收攏不聽話暴動的部分。

  以少勝多終究不是那麼容易,雖說花戮耐性十足,可若是這般容易就能壓下《梵天訣》的入魔之兆,這本秘笈也就不至於久置蒙塵了。

  功行三循環,花戮再吐出一口血來,恍惚間,由於生死勘破,他只覺得心口「畢剝」一聲玻璃碎響,第八層玄功已成,便要修習第九層功法。

  這時候,內傷外傷一併興風作浪,血液早已不是間或吐出,而是絲絲縷縷從嘴角外溢,順著流下,在身前存了一灘,好不怕人!

  吃力地探手入懷,花戮掏出個瓷瓶倒出僅剩藥丸放進嘴裡,此時,他已然沒有氣力作甚吞嚥動作了。好在藥丸入口即化,頓時有一道熱流直撲腹中,充盈四肢百脈,與暴躁內力狠狠對上!

  這藥丸,自然是花殘給的,花殘不會用正統的藥物,只會用毒,就算是要醫人,也往往以毒藥強勢去除病根,留住病人性命,便不管其他,毒藥之解藥是他種毒藥,差銀練蛇送給花戮疏通經脈或者吊命的藥丸,當然也都是毒藥。

  毒藥藥性猛烈,見效奇快,全合了這位只求便捷的「前殺手」花戮的心意。加上又是花殘在自家毒人身上做了多回試驗的,正是為了與花戮對症下「毒」,這一回到了花戮身體裡,便與花戮本身之霸道內力衝撞不休,終要分出個勝負來!

  龍爭虎鬥,兩股力量在花戮身體裡你追我趕、撕扯不休,全不將這主人放在心上,花戮趁此機會,漸漸將溫和內力凝聚起來,挑准了一根寬闊安靜經脈緩緩行去,再慢慢收服其他散亂內力進來,積少成多,慢慢等候,只待那外面的力量兩敗俱傷,便要出去佔便宜……

  良久,花戮體內紛爭總算偃旗息鼓,而這少年亦是汗濕重襟,渾身都沒了力氣。把好歹平和下來的內力依次循環了十八個周天,花戮睜開眼,就看到了個黑袍的粗獷男子,正靠在一棵樹上盯住自己不放。

  「師父。」花戮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怎麼樣,還撐得住麼?」花絕天似是剛來,只見著自家這便宜弟子在運功療傷,也就呆在旁邊等著了。

  「無礙。」花戮說道,見花絕天站著不動,又問,「還有要事?」

  「不,沒有。」花絕天看他一眼,懶洋洋站起來道,「我們回去了。」

  十日後,深夜,明月當空。

  銀練蛇扭著身子來到雪山之巔,埋進雪地裡拱了一陣後,就竄進花戮的屋子裡面,爬到被窩邊上,眼看就要鑽進去——下一刻,便被兩根冰涼的手指夾住尾巴拎起來,一動也動不了。

  花戮定定看著這條靈蛇,眸光沉靜,銀練蛇討好地吐出舌頭撒個嬌,再扭扭身子,示意對方將它放下。

  他們也是熟「人」了,彼此都沒什麼太大防備。

  銀練蛇照舊吐出傳信的珠子化開,花戮照舊取出羊皮紙攤開來看,這一次,花殘只送來一張「武林人士分佈圖」,將各門各派掌門以及主要弟子之類都寫得清清楚楚,後面還有批註,寫著「四年前舊貌」的字樣。

  花戮先將圖紙收起來,重新找了塊布,寫下幾行字讓那銀練蛇帶了回去。

  當晚,花殘看著自家靈蛇蠱帶回的信箋,垂下了眼瞼。

  那布片上分明寫著——

  「玉堂與紫宮不通,淤血內積,六腑受創有隱痛,補血丸告罄。」

  另有一好消息:「《梵天訣》第八層已破。」

  
坦白

  密閉的房間中心擺著個一人高、幾人合抱粗的大木桶,木桶邊上有木梯,是專讓人踩著爬上去的。

  木桶裡熱氣氤氳,還能看見有好些氣泡汩汩,許多各種顏色的草葉草藥混在一起浸在裡面,靜靜散發出清淨的香氣。

  桶中煙霧繚繞,隱隱透出個人頭來,仔細看去,竟是個相貌秀美的少年人,正閉目站在其中,面色緋紅,神情端麗。

  又過了一刻,少年擊掌兩聲,竹門便被推開,走進一個身材修長的俊秀青年。他氣質寧靜,只是大概身子不太好,面色有些蒼白,而嘴唇卻是黑色,又現出幾分詭異來。

  「主人,請問有何吩咐?」青年站到桶邊,略彎腰恭順地問道。

  「阿澄,布巾。」少年帶點懶散地吩咐道。

  「是。」青年,顧澄晚知道這少年規矩,便將手裡拿著的雪白布巾擱到旁邊桌上,自己則退出門外,小心地拉上了門。

  等門掩好了,少年自桶裡探出兩條白皙的手臂來,肌理細緻,光滑如緞。他那纖細的手腕往桶沿上那麼一撐,人就慢慢爬起來,跟著赤裸著如玉的身子,從木梯上一步步走下。

  因為泡了太久熱水,連身上的皮膚都有些發紅了,就像雪白表面暈著淺紅的瑩潤珍珠,煞是好看。

  全不在意自己這樣子,花殘走過去將顧澄晚送來的布巾扯開,那是兩米長一米寬的方布,他手一抖,就將它纏在身上,結結實實地遮住自己。

  然後他慢步走出門去,不出意外地,看到顧澄晚在外面等候。

  「阿澄,回去。」他低聲吩咐一句,轉身就要往自己的房間行去。正在這時,他感受到兩道不容忽視的目光,便垂下眼簾,回身低頭行禮,「給師父請安。」

  花絕地目不轉睛地盯了花殘一會兒,「嗯」一聲,嘶啞著嗓子說道:「你回去休息吧。」

  「徒兒明白。」花殘輕聲答是,這般柔順,哪裡還有半點小時的玩鬧之相?

  花絕地胡亂擺手,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逕直朝他的房間去了。

  這一邊,花殘與顧澄晚一道,進了他們兩個的竹屋裡面。

  挑起燈,關了窗,花殘在床簾之內換好裡衣,之後斜倚在桌邊,與顧澄晚面對面坐著。

  顧澄晚看著花殘,眉頭輕蹙,似是欲言又止。

  花殘不願與他瞎猜,微微勾唇說道:「阿澄若是想說什麼,就說罷。」

  顧澄晚躊躇半晌,這才小心開口:「屬下今日發覺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花殘輕笑:「但說無妨。」

  「屬下以為,今日,今日……」顧澄晚仔細措辭,「花毒師看您的眼光彷彿有些……」到底還是不好啟齒,幾度猶豫,難以說明。

  可花殘卻是毫無罣礙般低低笑道:「阿澄可是說,師父他看著我的時候,有著不可告人的慾望?」

  「你……」知道?!顧澄晚瞪大眼,他自是知道此人早慧,卻不曾想,他會在知曉自己相依為命的師長醜陋慾望之時,還能保持如此冷靜姿態。

  花殘淡笑:「阿澄,你看我相貌如何?」

  顧澄晚再三思量,終是直說:「秀美嬌妍,仿若女子。」

  「我與我那娘親有八分相似。」花殘眼波放暖,笑容倏然變得柔美端莊,聲線也是突然化為柔柔女音,「顧公子,犬子勞你照料了。」

  顧澄晚心下一寒,脫口而出:「你是故意的!」

  花殘那邊又恢復少年聲音:「我不過是推波助瀾而已。」

  「可……這又是為何?」總覺著彷彿要見著一個天大的秘密,顧澄晚連說話都更加輕細起來。

  花殘並非回答他這問題,反而先問出來:「你可知,師父如今讓我每日浸泡的是何物?」

  「花毒師說過,身為毒術師便要百毒不侵,那是幫助主人洗筋伐髓用的。」兩年前這藥浴開始之時,花絕地便說得清楚,顧澄晚自然也是知曉的。

  「師父所言無錯,若是用毒的反會被毒倒,那可太晦氣了。師父收集這些年才弄齊的毒草靈藥給我,我該是感激不盡才是。」花殘依然笑著,嘴角卻帶了一絲嘲諷,「藥是好藥,可為何這等好藥中,偏偏要多了一味離合草?」

  「……離合草?」顧澄晚心中隱隱不安。

  花殘冷笑:「你不曾發覺麼,我這身子,已經沒再成長了。」

  顧澄晚一凜,認真看去,才發現果真如此。照道理,男子十三歲後正是身量拔高之時,可這人居然沒多大變化,兩年過,這人已然十五,卻身高不足六尺……絕不是正常之態。

  「那草,莫不是……」顧澄晚喃喃說道,只覺得荒謬之極。

  「你無須詫異,正是如此。」花殘眼神更冷,「我若是長到十六歲,便會逐漸脫去少年姿態,聲音粗噶,手臂腰身均會粗壯,加上眉目漸漸硬朗,就再不會如同女子一般。」

  「花毒師果真有不軌意圖!」顧澄晚此番確定,便有些忐忑,「你要如何?」

  「阿澄既然想聽,便沒有後悔的餘地了。」花殘掃他一眼,慢慢說道,「我原本有個孿生兄長,與雙親生活在一起。三歲那年,花絕地與其師兄花絕天二人趁我父不在,殺了我母親與兩個丫環,再分別將我兄弟二人擄走,收做徒弟,又以『恩人』之名,唬我說兄長已死,要我長大後再行報仇。」

  說著寒下目光,續道:「許是那師兄弟二人不合,花絕地竟說那花絕天便是我殺母仇人,要我十六歲後去尋他與他那徒兒報復,那所謂『花絕天的徒兒』,想必就是我那可憐的兄長罷!」唇邊嘲諷更盛,「可他卻不知,我與我那兄長躲在樹洞中,是親眼見他們造的殺孽!」

  「這些年來,我年歲漸長,才發覺他看我神情漸漸不對,後攬鏡自照,才知其所以。如此便將計就計,我學著母親哄他一回又何妨?」

  這一席話聽在顧澄晚耳中如遭雷噬,好半天才惶然問道:「你就這般做戲做了十二年?」

  一步步,有天真稚態到乖巧柔順,而後還有意撩撥……當年不過區區三歲孩童,豈會有這深沉心機!

  「阿澄不信麼。」花殘瞥他一眼,冷冷勾唇,「花絕地對我母既愛且恨,便要讓我兄弟互相殘殺,而之於我,母仇不共戴天,要學好本事報仇雪恨!我與花絕地,總歸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深吸一口氣,顧澄晚再不敢小覷面前這少年,而能聽到這一席話的自己,怕是也有其他作用罷?不過此人所料不錯,得知這一切之後,原本被迫服從的自己,即便日後手裡捉上許多籌碼,怕是也再也不敢生出任何違逆之意了。

  「若主人有用到屬下之處,屬下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顧澄晚閉閉眼,一躬到地,徹底臣服。

  「阿澄的心意,我已經收到了。」花殘定定看了他好一會兒,直看得他冷汗涔涔,方才柔聲說了一句。話題到此氣氛頗為嚴肅,花殘冰冷了一陣子面孔,再繃不住粲然一笑,「且不提這個,我倒有些趣事要同阿澄說一說。」

  顧澄晚不知花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站直身體,安靜聆聽。

  花殘又道:「每月初一,這竹屋裡總有大老鼠出沒,阿澄可有察覺?」

  「大老鼠?」顧澄晚不解。他自然不會天真到,以為此「老鼠」便是彼老鼠。

  「阿澄內力不及大老鼠,又還未成人蠱,自然摸不到他影子。」花殘笑道,「若不是我有蠱蟲探路,怕是也早將形跡暴露給大老鼠知道了。」說話時柔和之極,卻帶著幾分譏諷,「花絕天不在雪山頂教我那兄長學劍,跑來這裡納什麼涼?」

  捉到幾個訊息,顧澄晚腦子一轉也明白過來,不禁皺起眉頭:「這般明目張膽,花毒師也未曾發覺麼?」

  「在武功造詣上,花絕地可遠遠比不上他那師兄。」花殘笑意更盛,「我那便宜師父,若說用毒是好手,輕身功夫也還勉強,但若說其他方面……就絕沒有什麼了不起。」

  相處十二年,花殘早已摸清這便宜師父的底細。花絕地內力淺薄,然則輕功高絕,毒術亦是出神入化,有一套連綿毒掌,浸著劇毒,雖說對戰時力道不大,但卻能將掌上之毒全部打入對方體內,使其即刻斃命。

  這些年來,花絕地只教了花殘用毒,別的全憑花殘自己摸索,偶爾提點一二,也只是為了做個樣子罷了。花殘心中冷嗤,面上則是乖順服帖,做足了依賴師父的好弟子模樣,簡直就將花絕地當做自己的天地一般,絕對沒有半點反抗。而花絕地自然也是極滿意的,便也恢復了他原本陰晴不定的古怪性子,將花殘握在手裡任意拿捏。

  因著琴抱蔓一人,花絕地恨毒天下,自是包含那處處與他作對、後來還搶了他重要東西的師兄花絕天在內,而花絕天也不知是什麼心思,居然每月月初前來窺視……

  「做師弟的對師兄咬牙切齒恨意凜然,而做師兄的卻每月都來探望師弟,偏偏又不肯讓師弟發覺,十幾年來從不間斷……」說到此時笑不可抑,花殘撫著肚子輕輕喘氣,「如此作態,阿澄阿澄,你說有趣不有趣?」

  
骨灰

  這不過只是個用粗木搭成的房屋,與旁邊青竹所築的清幽之所大不相同,光澤暗淡,還有一些菌類軟趴趴地長在屋腳,黑漆漆的很污濁的樣子。

  內裡卻是要乾淨許多的,從擺設看來,有些像神龕,也有些像靈堂。

  勘好的牆面有個四四方方的凹槽,凹槽裡貼了張畫,畫上繪著一條盤在一起的巨蛇,頭上還有蠍子倒鉤起尾刺,張牙舞爪十分猙獰。

  在這畫的前面,有一個香爐,裡面的香灰是滿的,卻沒有香支插上,看起來頗有些奇怪。

  屋子裡一個人也沒有,非常安靜——此時才剛到寅時,雞鳴未起,天色也仍是有些發黑的。

  可這屋子的門卻開了。

  「吱呀」一聲,說不上有多麼大動靜,可在這清晨還是顯得略響了些,讓睡夢中的人朦朦朧朧翻了個身。

  一個灰衣人走了進來,同時風也灌了進來。

  灰衣人身材乾瘦,寬大的衣袖在晨風中獵獵地飛舞,整個人仿若將要乘風而去般,恍恍惚惚的。

  他掩上門,慢慢走到「神龕」前面,手指撫上香爐的外沿,輕輕地摩挲著,半邊清秀半邊醜陋的臉上,倏然出現了某種類似於陶醉的神情。

  「喈喈喈喈……」他就這樣笑著,喉嚨裡卡卡作響。

  漸漸地,他手指的動作越來越快,終於忍不住將香爐整個抱起,湊到鼻下狠狠地嗅,然後異常滿足地又放了回去。

  跟著,他將手指伸入香爐,蘸了些香灰放到口中,反反覆覆不停地用舌尖舔舐沾了香灰的手指,滿臉的享受。

  良久,他似乎終於舒坦了,手指隨意在衣襟上擦了擦,轉身飄然離去。他幾個起縱來到山腳,身形一晃飛掠而上,不多時,便消失在崖頂去了。

  那灰色影子消失的剎那,旁邊竹屋裡竹榻上躺著的白衣少年坐起身子,眸光在尚有些昏暗的晨光中,隱隱閃爍著不定的光。

  這時候,紫色的蟲子不知從哪個角落鑽出來,繞著少年轉了幾圈,就停在少年探出的細白手指上。

  蟲子發出極低的鳴叫,很有韻律的感覺,少年神色淡然,聽著聽著皺起了眉頭,翻身下床。

  與此同時,屋裡另一張床上的青年也坐了起來。

  「主人。」清雅的男聲響起,打破了這一室沉寂,「發生什麼事了麼?」

  「沒什麼,有點事情需要確認罷了。」花殘聲音裡沒什麼情緒,卻讓顧澄晚聽出了一些隱藏極深的壓抑情感。所以,顧澄晚不再開口說話。

  花殘的袖子裡,一條白線陡然射出,簌簌地竄到外面去了。

  過了一會,銀練蛇歸來,居然是翹著尾巴的。

  花殘趕忙坐到桌面,拿出一張乾淨的紙攤開了,銀練蛇極快地游過去,尾巴在紙上掃了幾掃,那紙上就出現一些細細的灰塵一樣的東西,在潔白的紙面上尤為顯眼。

  花殘抬手將銀練蛇收回袖子裡,自己則轉身在旁邊的箱子裡取出個一寸左右高矮的瓷瓶,另外取菜葉蘸取一些瓶中液體,輕輕地滴在紙面的灰塵上。然後靜靜地等待。

  顧澄晚心中疑惑,也跟著湊了上來。

  不到兩息時間,那灰塵倏然變成黑色。

  花殘面色頓時一暗,手臂一掃,就將桌上東西全揮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呵……真是讓人作嘔啊……花絕地!」良久,花殘才似乎平靜下來,他一隻手撫住額頭,語氣極為柔和,卻含著森寒的毒意,聽得顧澄晚一陣毛骨悚然。

  「主人……」顧澄晚遲疑地開口,他不知道這個時候是否應該表達一下自己的關心——就在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心機深沉少年失控的時候。

  他很疑惑,到底那隻蠱蟲,帶給了這少年什麼樣的消息,能如此撼動這個自己原本以為已經毫無空隙的少年情緒若此。

  一袖子打翻了桌子以後的花殘,恢復了之前顧澄晚熟悉的總是似笑非笑、卻又很是冷靜的樣子。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緩緩說道:「阿澄,我對你說過罷,當年我與兄長親眼見到母親被花絕地師兄弟殺害的事情。」

  這只是打開話頭,並不是想要得到什麼回答,於是顧澄晚沒有多嘴,而花殘也繼續說了下去:「母親的屍體,被花絕地燒成了灰燼,然而當時我暈了過去,便不知母親遺骨去向,花絕地對我母如此……哪怕母親逝去,想必他也不會放過。」

  「我乖巧這些年,除了報仇以外,還有的念想便是找到母親的遺骨,入土為安。」說著他手指輕輕擊打桌面,聲音愈見輕柔,目光落到地上那打破了的瓷瓶上面,「這瓶子裡的藥物,便是以我血煉製而成、為測與我親緣深厚的母親遺骨所作。」

  想起那藥物滴落那灰塵上時的明顯變化,顧澄晚心中明瞭:「那銀練帶來的……就是『那一位』的遺骨麼?」不知其名不好稱呼,便以「那一位」代之,以示尊敬。

  花殘「哼」一聲,就是默認了:「將我母遺骨安放在香爐之中,倒也是個掩人耳目的好方法,只是……」說到這裡,他手指一捏緊,指間的茶杯應聲而破,「一早還想著讓他多活幾日,可如今他居然敢做出那種齷齪事,我是絕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顧澄晚看著花殘滿臉陰冷,不禁打了個寒顫,小聲又附和了幾句之後,便走出門將尚有濕氣的毒草攤開來,預備做活去了。

  自這時之後,花殘漸漸發生了一些緩慢卻奇異的變化。他依舊每晚去旁邊房間泡那花絕地給他的藥浴,身量的生長越發遲緩起來,到了六尺出頭的樣子,就再沒有什麼變化。少年本來雌雄莫辯,浸了藥浴的日子越長,肌膚就越是細膩白皙起來,而花殘彷彿也是刻意為之,身段日漸柔軟,眉眼長得開了,面容也褪去了稚氣,變得十分柔和,有時僅是微微一笑,便讓人覺著暖意滿融,有如春風拂面一般。

  再過久一些,花殘的聲音也是低醇清和,並非尖細,卻也近似溫婉女子,平和安寧,就像一夜之間褪去了燥氣,如此熨帖起來。

  一個人的氣息,怎能在短短時間發生如此大的變化?!隨著細微變化一日日疊加,花絕地看向花殘的目光也慢慢出現了極大的變化,有時深邃有時仇恨,更多的,卻是一種極強的貪婪與執著,他的脾氣也愈發不好起來,後來更是如同要擇人而噬——可花殘卻彷彿懵然不知,兀自對花絕地百依百順,偶爾眼波一掃,柔光輾轉。

  顧澄晚冷眼旁觀,很多時候,他看向花殘時神志恍惚,竟好像見著他身後出現青衣女子的朦朧影子,再一定睛,又看不到了。

  而後過了許久,顧澄晚方才從花殘口中得知那一日蠱蟲究竟看到了些什麼,而這個時候,花殘喉結小小身子纖瘦,一頭烏絲直垂而下,除卻沒有女子胸前飽滿,一顰一笑莫不是嬌俏可人,宛若妙齡女子。

  聽得花絕地所作所為,又眼見花殘數月之間變作如此,顧澄晚心中滿是駭然:「瘋子……都是瘋子!」

  是了,都是瘋子,只看誰更瘋一些,誰便贏了。

  月出當空,天上幾乎沒有星子點綴,就連那彎彎弦月,也彷彿被什麼東西遮蔽住,變得模糊暗淡起來。

  屋子正中有個方桌,左邊斜斜倚著個長髮委地的秀美少年,他一手支頰,嘴角帶著一絲輕柔淺笑,另一手平著攤在桌上,手腕皓白,看過去彷彿暈了一層珍珠光澤,十分誘人。

  「阿澄,你準備好了麼。」少年緩聲說了句,有一點慵懶的意味,更多的則是春日般溫暖寧和。

  「是的,主人。」坐在他對面青年長相清俊,有濃濃的書卷氣,面色很白淨,只是嘴唇是淡黑色澤,與常人有微末不同。

  此時他手裡正捏著一把金色小刀,刀尖上銳光閃爍。

  「那就開始罷。」花殘輕笑。

  「是。」顧澄晚得令,用小刀劃開自己的手腕,又用極快的速度在花殘手腕同一處開了道口子,將自己的傷處與之相接……於是漆黑的血滲出,慢慢浸入花殘鮮紅的血裡,慢慢混在一起……

  這做法固然令顧澄晚耗費大量毒血,可花殘也不見得輕鬆。雖說神情上看不出,可那額角滑落的汗珠可騙不了旁人,還有那輕顫的嘴唇、以及逐漸蒼白的臉。

  約莫一刻過後,顧澄晚挪開手腕,舌尖在自己傷處舔了舔,那裡就迅速癒合,連痕跡也無,而花殘是不喜歡被人觸碰的,他便趕快去箱子裡拿了藥為花殘撒上去——這樣只要過得一夜,也就看不出了。

  做完這些,花殘揉了揉額角,轉身躺到床上,柔聲道:「再做幾次,我就能百毒不侵,阿澄,接下來還要辛苦你了。」

  顧澄晚一掌關上窗子,低聲回應:「這是屬下應該做的。」

  三日後,花殘丟出銀練蛇,讓它給自家兄長帶了封信去:

  「我的哥哥,近日要做些事情,你趁早下山去罷。」

  
分頭

  木屋裡陳設極為簡陋,一張木床一個木桌一個木櫃,再沒有其他東西。中央地上有用石頭砌成的小灶,裡面燒著幾棵乾柴,赤色的火焰燃得挺旺,牆上的光影搖搖晃晃,給屋子裡增添了許多暖意。

  「你說,你要下山?」火堆旁席地而坐的是個很魁梧的刀疤漢子,一頭亂髮鬆散地披著,現出幾分不羈來。

  「是,師父。」他的對面坐著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膚白性冷,整個人彷彿冰雪雕成。

  「我說花戮,你覺著,是時候去報仇了?」刀疤漢子嗤一聲,「你的《梵天訣》還沒有功行圓滿吧。我可跟你說明了,花絕地滿身是毒,加上他那個徒弟和那些奇奇怪怪的毒物,沒有深厚的內力護身,你別想動他們一根毫毛。」

  「我知道。」花戮平靜答道,「我《梵天訣》已經修習到第十一層,在衝破十二層大關之時,凶險將是之前數倍,若是我有不測,所有苦功盡皆白費。」

  「你想在沖關之前先報仇?」花絕天明白了,「我說你最近怎麼吐血這麼頻繁,原來是又要進階了啊。」

  「是的,若我死了,一切都沒有意義。」花戮說著,彷彿在印證刀疤漢子話似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來。花戮伸手拭去,面色一動不動,「我時間不多,所以需得盡快下山。」

  「行了行了,你先喝掉這個。」花絕天從旁邊拿過個瓷碗遞給少年,裡面是雪參熬的湯,專門補血潤肺調理之用,花戮功行第九層以上吐血次數倍增,就由這花絕天每次下山帶回雪參給他吊命,這些年下來,也不知花費了多少銀子。

  花戮也不推辭,接過逕自喝掉:「大概還能撐個半年左右。」

  「後悔麼?」花絕天盯著花戮毫無表情的臉,瞇起眼問道,「《梵天訣》這些年來,沒少給你苦頭吃吧?這一回,說不準你就只剩下半年的命了。」

  「不悔。」花戮毫不遲疑,「這門功法進境最快威力最強,我要報仇,學這個最好。至於所謂瑕疵,並不看在我的眼內。」

  咧嘴大笑幾聲,花絕天從懷裡摸出一個冊子扔過去:「喏,給你的,裡面有花絕地的過往,去看看罷。」他說著將腰間纏著的錦囊拿出來把玩著,抬眼又道,「我查到消息,三月後,花絕地會在卞陽出沒。」

  「多謝師父。」花戮一頷首,「我明日下山。」

  花絕天也沒再說話,他擺擺手就地躺下,閉上眼翻個身睡了。

  花戮站起身,直直地朝隔壁屋子走了過去。

  一日復一日,花絕地看花殘眼神越發露骨壓抑,花殘也越發乖巧順服,一舉一動形似其母,而望向花絕地時儘是憧憬依戀,為花絕地做起事來也更加用心細緻起來。

  這一晚,花絕地與花殘、顧澄晚三人一齊用飯,幾個人各自動筷,默默無聲。

  桌上都是些素食,偶有葷腥,也是毒蛇毒蟲之類,色彩斑斕,極是好看。

  花絕地坐在花殘身側,這些年毒物侵蝕,他的身子比之從前更加枯瘦,面頰上更是看不出肉來,他將碗裡的白飯吃完,一抬眼,正被花殘身上一抹亮色引住目光,啞聲問道:「殘兒,那是什麼?」

  花殘一怔,隨著花絕地視線看過去,見著的是自己一頭垂地長髮上繫著的青色綢帶,於是柔順答道:「是母親當年親手縫製的腰帶,如今母親不在了,我將它拿來挽住頭髮,也是留個念想。」

  花絕地眸光閃了閃,沒說什麼,只是推桌站起,轉身離去,臨走扔下一句:「飯後到我房裡來,我有些話要同你說。」

  「好的,師父。」花殘也站起來,點點頭,「師父慢走。」然後一低頭,正對上顧澄晚的眼,花殘勾起唇角,「等一下你好好在房裡呆著,等我回來。」

  「是。」顧澄晚斂眸答應。

  酉時正,花殘端了個托盤,上面擱著兩個茶杯一個茶壺,來到花絕地的房門外,屈指輕輕叩了幾下門扉。

  「師父,我來了。」他的聲音在這將籠未籠的夜色中,顯得有些朦朧。

  「進來罷。」花絕地的嗓音一貫的沙啞。

  花殘推開門走進去,裡面花絕地正坐在油燈前面,在翻看一本封皮老舊的書。花殘走過去,把茶杯分別放在花絕地和自己面前,茶壺則放在了桌子中間。

  花絕地抬頭見著花殘來了,就把書關上放到桌邊,用手虛空按了按:「你坐罷。」

  「師父,徒兒先給您倒茶。」花殘輕聲笑著,走到花絕地身側,輕輕拿起茶壺,將一股細細的冒著熱氣的茶水傾倒在花絕地身前的茶杯上。

  花絕地看著花殘的臉,目光有一些恍惚,跟著,就是極濃重的異樣慾望,逼得人喘不過氣來:「嗯……好。」

  花殘彷彿沒察覺到這目光一般,只是慢慢地走回花絕地對面,從容坐下,然後衝他一笑,笑容溫柔。他端起茶杯遙遙虛敬,接著送到唇邊淺淺地喝了一口。

  茶水在茶杯中冒著氤氳熱氣,花殘的面容在白色的霧氣中更顯朦朧。

  花絕地不自覺也將茶杯舉起喝一口,聲音也溫和許多:「殘兒,你今年多大了?」

  花殘垂目:「回師父的話,再過三月,徒兒就滿十六了。」

  「十六了啊……你該出谷去了。」花絕地緩緩說道,「毒術你都學得差不多,我之前出去打探過消息,三月之後,花絕天會到卞陽去,正是你報仇的時機。」

  「真的?」花殘先是露出些喜悅的表情來,隨即神色一黯,「徒兒力量薄弱,也不知能不能報仇。」

  「無礙,花絕天內力深厚,可對毒物一竅不通,你小心些行事便可。」花絕地面上的蜈蚣疤痕顫了顫,「他那個徒弟跟花絕天一樣,劍術內力承襲花絕天,也無需過多在意。」

  「是,師父。」花殘溫順地答應著,「那徒兒何時出發?」

  「明日。」花絕地皺一下眉,「我與你一起,花絕天交給我,你對付他那個徒弟。」說著沉吟一下,「你這副容貌太打眼,我箱子裡有幾張人皮面具,待會拿給你用。」

  「多謝師父。」花殘一直低著頭,這時聲音更柔了些,「只是師父年紀大了,徒兒實在不忍您車馬勞頓,還是請您就在谷中休息的好。而且既然徒兒該學的已經學到了,師父去了也沒有多大用處啊。」

  「胡說!誰教你這麼說話的?」花絕地直覺叱道,「你聽我的就好!」

  「師父的心意徒兒明白,不過師父,徒兒實在不願您跟著,只好讓您安分一點了。」花殘不驕不躁,語氣十分平和。

  花絕地這才聽出不對,拍一下桌子就要站起來,突然腦中抽痛,耳旁轟鳴不斷,他急抬頭朝花殘看過去,卻發現那宛若女子般柔美的少年像是被分作好幾個,在他面前飄來晃去。

  這下子,他才明白過來,自己是遭了暗算了。

  「你……你!」花絕地摀住心口向後倒去,手裡不停地想要抓住桌沿穩住身體,可手指卻是無法使力,整個人踉踉蹌蹌打翻了好多東西,才落在了地面上,全身僵硬,再也動不了分毫。

  他雙目圓睜瞪著自己面前這個向來柔順的徒兒,滿眼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師父不用懷疑,是我做的。」花殘一手支頰,懶懶地換了個舒適的姿勢,另一手將茶杯拈起,輕輕地打了個轉兒,「因為我要為母報仇啊,師父不是讓我發過誓麼,『不報母仇,誓不為人;輪迴無路,萬劫加身』,我可是謹遵師命啊。」說著他有些輕佻地笑了聲,「師父在面對與母親相像的我時,戒備果然少了很多,真不枉我對師父這麼配合……師父,你不教我內力和其他武功,又給我泡離合草的葉子扼住我的身形,就是想再做一個『琴抱蔓』出來罷?」

  他站起身轉一圈,柔柔一笑,出口女聲溫婉:「花絕地,你看我像不像?」

  「你裝……裝……」花絕地猛然明白過來,咬牙切齒,「你弒……弒師!茶……沒……」

  「師父很奇怪,是吧?」花殘站在花絕地躺倒的身子旁邊,緩聲說道,「徒兒在茶裡沒有下毒,師父這麼厲害,徒兒怎麼敢做出班門弄斧的蠢事呢?」說著聲音更加柔和,「徒兒不過是用了蠱罷了,那些肉眼見不到的蠱蟲。」

  「啊,對了!」他的語氣倏然變得很歡快,「說起來也真是巧合,這蠱蟲是徒兒四大護身蠱之一,名為『花蠶』,是不是與師父你給徒兒的名字很相近?所以徒兒以後便叫做『花蠶』,再也不忘記師父了好不好?」

  花絕地的怨毒視線刻在花殘身上,像是要將他看出個洞來,陰森至極。

  花殘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花絕地,他輕輕一笑,眼角微微上挑,眸光流轉間沾染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妖似魅。

  與他平日裡的乖巧聽話簡直判若兩人,語氣依舊柔和溫雅,可聲線卻是少年的清澈純淨,哪裡還和他的母親琴抱蔓有半分相似?

  花絕地眼裡迸發出濃烈的恨意與不甘,喉嚨裡卡卡作響,手指奮力彎成鉤狀,牙齒挫動,似要則人而噬!他這一激動,身上也似乎有了些力氣,居然被他弓起半邊身子來!

  花殘冷冷一笑,彈了個響指,他便身子急頓,又只能朝後栽倒。

  跟著花殘一腳踏上花絕地的胸口,漸漸發力——他雪白的裸足一寸一寸陷進花絕地的身體,慢慢地,踩到他那顆仍在突突跳動的心臟上……然後猛下腳,將它踩作粉碎!

  「師父,你還是趁早死了的好。」

  鮮血侵染,花絕地渾身一陣抽搐,便再也沒有動靜。

  
行路

  夕陽初下之時,天色逐漸黯淡,平坦的官道上,緩緩移上來兩個長長的人影,及至走得近了,才勉強能看清楚。

  前面那個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白衣,身子很纖細,手裡還拄著一根木棍,標準的旅人打扮,因為大概走了很遠的路,所以下襬上沾了好些灰塵。跟在他後面的青年也是剛過了弱冠的模樣,穿著件藍衫背著個不起眼的灰布包袱,手裡還拎著個木製的箱子,看起來像是前面少年的侍從。

  再走一段,天幕已然全黑,兩個人到了個荒僻的小鎮,總共也沒有多少人家,加上正過了戌時,在外勞作的都歸了家,路上的行人就更少了。

  「等一等。」這時候,少年停下腳步,抬手止住後面青年的步子。

  「主人?」青年有些疑惑。

  「有人來了。」少年的聲音很柔和,在朦朧的夜色中,有一點惑人的感覺。

  青年聞言向前走一步,擋在少年身前:「我先去看看。」

  「阿澄可要小心些。」少年側身站到路邊,輕聲說道。

  「是。」青年應一聲,把手裡的木箱擱在少年腳邊,自己則朝前走去。

  這天地間此時雖然沒什麼光線,可還是能見著個模糊的影子遠遠地走來,搖搖晃晃的,腳下趔趄著,好像走不穩似的。

  青年迎了過去,不多時回來,臂彎裡已經摻了個滿身狼狽的頎長男人。他停在少年身前,恭聲說道:「屬下剛過去,就看到這個人撲倒在地上,似乎受傷很重。」

  「帶他一起罷,運氣好的話,阿澄,以後就有人替你分擔了。」少年微微一笑,「很晚了,我們也該找個地方投宿。」

  這個鎮子雖小,但大抵因著正在路邊的緣故,走不幾步就有個乾淨齊整的客店。就算已然很晚了,門還是虛掩著的,裡面透出幾線光亮,暈著昏黃的燈火。

  青年叩了門,旋即有店小二匆匆過來將門打開:「客官是住店還是打尖?一共幾位?」

  「既住店也吃飯,三個人,要一間上房。」青年先將少年讓過去,自己背著人也走進去,「我這個朋友得了傷寒,你趕快打盆熱水過來,有什麼吃食,也先準備著。」

  「好咧,要大廚準備吃食去唉!」店小二毛巾往背上一搭,「幾位隨我來,正好還剩一間上房,您們不知道,那環境可是好得很……」

  青年跟著店小二往裡走,少年這時候把木箱和包袱拎著,緊緊挨在他的後面。店小二把樓上最裡間的門打開了,陪笑著將幾個人讓進去,出來時與少年打個照面,頓時眼都直了。

  「乖乖,這人長得也忒……」細眉俊目膚白唇紅,容色昳麗至極。

  店小二心中暗自想著,不過在客店中呆久了都是有些眼色的,他可不敢把這話說出口,只匆匆看了眼,就點頭哈腰地倒熱水去了,等熱水燒好了送上來,又忍不住看一眼,才快步離開。

  青年把背上人放到床上躺平了,便垂手走到一邊,搬了把椅子過來擺在床頭:「主人,人已經安放好了。」跟著接過少年手裡的包袱,轉身放到衣櫃裡。

  「阿澄辛苦。」少年柔聲說一句,便坐在那把椅子上,捏住了床上人的脈門,細細察看著。

  閉眼探了半刻,少年放開手,站起來說:「阿澄,給他擦擦身子。他太髒了。」他自己卻把擱在桌上的木箱打開,從裡面掏出個布包來,布包再掀開,內裡是亮閃閃的一排針,粗細、長短、材質,都不相同,正是針灸之用。

  等少年轉回來時,盆子裡的水已然黑了,床上躺著那人的臉面、裸露在外面的皮膚也都被擦得乾淨,是能看清長相的了。

  那人的樣貌也是極年輕的,約莫也不過是十九二十歲的樣子,這時候青年早出去又換了盆水回來,少年在裡面淨了手,從木箱裡取出把小巧的銀刀,挑來燭火燒了一遍,說:「阿澄,去將他的衣衫都挑開罷。」

  青年依言做了,也是用了剪刀的——床上那人身上到處都是傷口鞭痕、鮮紅的血都凝成了血痂,跟衣服黏在一起,要是硬扯開,就會連著傷處皮肉一併撕下了,未免救人變殺人,就要小心些才好。

  不一會就把那人剝了個乾淨,少年在那人腰腹腫脹處輕輕劃上一刀,擠出血來收在碗裡,再用銀針探進去……這人也不知做了什麼事,遍體鱗傷不說,還中了劇毒,之後怕是還渾渾噩噩地走了很長的路,才體力不支倒下去。

  這般努力的,該是極想活下去罷?

  如此便好,若是救了個心存死志的,可就虧大了。

  荒野中——

  一道矮小的人影在許多小土包之間急速飛掠著,他腳下生風,卻是沒有方向、慌不擇路地逃竄。

  在他身後大約十餘丈的距離,有許多黑衣蒙面人更快地追來,有些提著長劍有些拿著勁弩,殺氣騰騰。

  前面逃難的矮小人影一邊回頭一邊尋找出路,在更遠處有個林子,若是能逃進去,說不定便能僥倖活下去。

  他這般想著內息再猛然循環幾圈加快了步子,速度更是提升了好幾倍,可不曾想這當時林子裡卻走出個身量修長、黑袍的人來,他躲閃不及,一下子撞了上去——也不見黑袍人怎麼動作,他只覺眼前一花,自己就撲了個空,回頭看時,黑袍人早已平移了十尺,剛好避過去。

  這一頓,後面的蒙面殺手就趕了過來,他心下一個激靈,半空中硬是轉了個方向,主動往黑袍人身上撲去。

  黑袍人身子一晃,他又撲空了。

  「嗯人救救我!」他慌忙求道,「有人追殺我!」

  黑袍人沒有理會,按照原路繼續前行。

  他腦子一轉,大呼道:「總算看到大哥了,大哥救我!」

  或許是本著「寧殺錯不放過」的想法,蒙面殺手們連同這個黑袍人一併攻擊,只聽「嗖嗖嗖」幾記破空聲響,弩箭連發,漆黑的箭矢分上中下三路直直往黑袍人刺去!

  黑袍人一聲冷哼,手腕轉動連劍帶鞘提起來,隨意蕩了兩下——

  「叮叮叮!」

  就把弩箭盡數撥開,頹然掉了一地。

  被追殺的矮小人影也就十來歲模樣,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看起來古靈精怪的,他見黑袍人輕易擋掉了那些個弩箭不由大喜,趁機一個縱躍跳到黑袍人身後,牽住他的衣角不放:「大哥好厲害!快幹掉他們!」

  黑袍人不語,蒙面殺手早衝了過來,拿劍的那些將他團團圍住,一起動手殺來。黑袍人反手抽出劍,劍身柔韌瑩亮,抬手刺出,手下沒有半分花哨,只見到幾道寒光閃爍,圍上來的那些蒙面殺手就像是被人點了穴道般,齊齊僵在那裡,再一瞬,轟然向後栽倒。

  精怪少年眼睛瞪得大大,自己是知道這人厲害沒錯,但沒想到動作這麼乾脆利落,心中一時興奮得緊。可還沒高興多久,正在這當頭突然覺著小腿處一股大力撞來,他便控制不住地倒飛出去,重重跌倒在地上!卻原來是黑袍人嫌他累贅,一腳將他踢了出去。

  精怪少年齜牙咧嘴地爬起來,心頭撲通撲通跳得厲害,暗暗後怕。好險只是順腳踢開不是順手抹了自己脖子……

  那一頭,黑袍人縱身掠起,仿若一隻大鳥,輕盈而出,他左掌發力掃開另幾個飛身來殺的蒙面殺手,又穿過激射而來的數十支漆黑弩箭,隨手劃開劍招,割破暗處放箭那些殺手咽喉,再穩穩落地站定,回劍入鞘。

  隨後便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原本行路的方向走去。

  精怪少年大驚,趕忙撐地站起,一瘸一拐地追過去,也不敢跟得太近,就那麼遠遠吊著,許是那黑袍人覺著不礙事,也沒去管他,就讓他這樣一路跟著。

  沉默無聲地走了個把時辰,精怪少年忍不住了,悄悄離得近些,發現黑袍人還是沒有做出什麼威脅,就乾脆走到對方身側——三尺左右,偷眼看去。

  呦唉!這不瞧不知道,一瞧嚇一跳。剛只顧著逃命沒瞅清楚,現在看來,這人簡直就跟冰塊雕成的一樣嘛!七尺多高的個子已經很挺拔了,還把脊背繃得直直,也不嫌累得慌。露出來的皮膚白得幾近透明,面容也是很俊秀,可一點表情也沒有,而且眼神也太冷了一點……

  看了一會,他看黑袍人沒受什麼影響,就開始套近乎了:「大哥,大哥你叫什麼名字?看你比我也大不了幾歲,武功真是太厲害了,是跟誰學的?你剛殺人的時候真是太帥了!對了,大哥救了我的命,要是有什麼差遣,我義不容辭,不然,前面到了茂京,我請大哥吃一頓好的吧……」

  精怪少年喋喋不休地說了很久,黑袍人一直沒什麼反應,他也就繼續說下去,就不信從他口裡掏不出一個字來!

  小鎮客店上房中——

  柔軟的床鋪上躺著個光裸了大部分肌膚、面色蒼白的青年,五官平凡,頂多說個清秀,相貌並不出眾,如今身負重傷,又顯出幾分虛弱。

  室內一息燈火如豆,微微地晃動著,床上青年眼睫顫了幾下,徐徐睜開眼來。

  床邊的椅子上坐著個秀美的少年,見青年的氣息有了變化,便抬眼看過去:「怎麼,你醒了麼?」

  
方狄

  「多謝相救。」青年醒來,視線朦朧間看到的人影並不清晰,可聽力卻是正常的,透入耳裡的聲音柔緩且沒有惡意……足以辨明了。

  過了一刻,他的視線清晰了,便將目光投在坐於床邊的那人身上,不著痕跡地打量對方。

  細眉秀目,唇色紅潤,肌膚白皙而有光澤,身形纖瘦卻不顯頹敗,眸光……暗沉。是個看似羸弱,可事實顯然並非如此的少年。

  目光一轉,又落在安靜站在少年身後的修長青年身上。

  長身玉立,面色略為泛出些不怎麼健康的白,有一雙隱含犀利的鳳眼,而整個人流露出的則是淡淡的書卷氣,架勢像是少年的家僕,氣質卻不像。

  這兩人,絕不是平凡的身份。

  少年任他看完,才微微啟唇:「我名花蠶,後面這個是我的侍從阿澄,你是阿澄撿回來的。」話說得簡單直白,「我驗過你的傷,新舊算起來鞭痕三十一處、灼燒痕跡二十五處、刀疤六處、劍傷八處、棍傷十七處,中毒,後庭還有撕裂痕跡。」

  「我沒有被實際做什麼。」青年抬起頭,神色淡然,「他們用的是樹枝。」

  自稱「花蠶」的少年嘴角勾起個淺淺的弧度,順手接過身後侍從遞過來的茶水,低頭啜飲一口:「嗯,接下來,你預備怎麼做?」他的面容在氤氳熱氣中顯得有些模糊,「我只給你止了血,其他的都沒做。」他的笑容十分柔和,「雖說沒什麼必要,可還是問一句的好……」聲音放輕,「你想活著,還是想死了算了?」

  「我想活著。」不出所料地,青年選擇了如此作答,「那麼多難堪我都忍過來了,沒理由現在去死。」

  「很好。」花蠶輕笑,「你叫什麼名字?」

  「方狄,傲鷹堡三當家的私生子。」短短一句話暗示的東西不少,這一聽之下,事情大致經過也就能推知了。

  花蠶聞言,偏頭看向自家侍從,似笑非笑的。

  「回主人話,屬下離開當時,還未聽過『傲鷹堡』的名號。」被稱作「阿澄」的青年恭聲稟報,「不過屬下倒是知道,有個地方喚作『傲鷹商會』,不過那是個部分介入武林的商家,不算是武林中人。」

  「聽起來也不是多麼了不起的地方。」花蠶低聲笑道。

  「傲鷹商會就是傲鷹堡的前身,在五年前,大當家為了能夠更好地擴大商機,便將商會轉到地下,明面上解散商會建了這個堡,想在武林中佔據一席之地。」方狄徐徐道來,「這些年來,也逐漸站穩了腳跟,今年在卞陽召開的武林大會,傲鷹堡第一次接到請帖。」

  花蠶點一下頭示意明白,隨後抬起手止住身後侍從發話,沖方狄柔聲笑了笑:「我能將你全部治好,可你要拿什麼來換?」

  「我身上有什麼你要的,只管拿去就是。」方狄抬眼,目光很平靜,「只要留我一條殘命,其餘之事都無妨。」

  「我很高興。」花蠶眼裡帶了絲愉悅,「說罷,除了活著,你可還想做什麼?」

  「我想要傲鷹堡被夷為平地,方家斷子絕孫。」方狄的唇邊也露出一抹笑意,讓人觸目驚心,「若是你能做到,我願將一切都交付於你。」

  「能屈能伸、能忍人所不能忍。」花蠶回眸對著自家侍從笑道,「阿澄,他可比你識相多了。」

  「秉性不同,屬下如今亦是全身心歸屬主人。」侍從垂首答道。

  「也罷也罷,你想些什麼我管不著,反正也是你離不了我身邊。」花蠶不在意地擺擺手,「把箱子底層的白瓶拿出來,我要用。」

  「是。」侍從應聲去做,遞過來的瓷瓶通體光滑,似是精心打磨而成。

  花蠶抬手接過,在掌心傾出一顆紅色丸藥,湊於方狄嘴角:「是毒藥,敢吃麼?」

  方狄也不說話,只是口一張,就吞了進去。下一刻,額頭汗珠滾滾而下,面上的皮肉也不斷抽搐起來。

  「還有幾個時辰折騰,阿狄可要撐住,若是昏過去,就活不成了。」花蠶輕輕一笑,走到旁邊軟榻躺上,「阿澄幫我看著,我先睡一會。」

  「是,主人。」侍從走過去,為少年拉上薄被掖好被角,又走到之前少年坐的位置,盯住床上人不放。

  方狄的嘴唇疼得發顫,面上卻露出些笑意來:「今後你我共事,我該喚你什麼?我是方狄,你又是誰?」

  侍從身子坐得端正,語氣也很平淡:「顧澄晚,隨你怎樣稱呼。」

  床上人又笑了笑:「原來你是當年顧家跟男人走了的顧二少,當真聞名不如見面。」

  「你在嘲諷我?」顧澄晚抬眼問道,話裡聽不出什麼怒氣。

  「不,我很欽佩,只是不曾想,會與你在這情形下結識。」方狄忍痛說著,「還請不要誤會,你那般做法,想必也是情之所至,我怎敢任意輕忽?」

  「都是過去罷了,如今我已是主人的『阿澄』,你亦只是主人的『阿狄』,多餘的事情,再莫要去想。」顧澄晚眸光閃了閃,隨即鎮定說道,「若你熬不住喚我一聲便是,我陪你撐過這關,你也替我多分擔一些罷。」

  「如此甚好。」方狄極力讓嗓音平穩,「日後也要阿澄你多多照拂才好。」

  「好說。」

  半夜時分,屋頂上有瓦片輕微碰撞聲響,似是許多腳步匆匆而過,落足極輕,想是不願惹上任何人注意的。

  有一根竹管將窗紙戳了個小洞,從外面探了進來,白霧裊裊……再過得一刻,門便被人悄然推開。

  寒光一晃,有幾道黑影閃身進來,揮劍直往床上斬去!

  只聽「砰砰」兩記悶響,床被砍做兩半,可床上人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進來的黑衣人心道不好,連連後退審慎警惕。果不其然,房樑上一抹殘影直撲而下,「噌噌噌」擋住來人的本能攻擊,再一個旋身,手腕順勢翻動,就將刺客們頸子割斷,鮮血橫流……這些個殺手連呼痛聲都來不及發出,就都轟然到了下去。

  屋子中央冷然站著個身材頎長的劍客,劍尖還有血珠淌下,他少等一會待血珠落盡,才將劍插回鞘中去。

  這時候,床邊的衣櫃猛然被向外推開,從裡面跳出個身形靈動的少年來,他一臉燦爛地衝到劍客身前,又生生止住步子不離太近:「大哥太厲害了!我定要好好感謝大哥才是!」

  從那日被追殺、結果因著移禍給這劍客而獲救的時候起,少年便更是死死纏住不放,但凡再有殺手前來,就將他們引到這劍客身邊,而晚上的時候,也怕有人偷襲而硬是賴著要與劍客一間屋子——房費自然是少年出的,少年也絕不敢搶了劍客睡覺的地方,就只好每一日每一日蜷縮在牆角入睡,才算是覺著有些安全。

  也不知是什麼心態,劍客並未驅逐少年,不過也沒多大理會就是了。這已然不知是第幾波殺手前來,水準自然是越往後面越是高強,劍客初時意興闌珊,要等少年狼狽將其引過來才肯動手,到最近才有了些主動出手的意思,少年當然是喜不自勝。

  今夜的事情已了,少年復又縮到牆角,劍客劍不離身,人則盤膝坐在塌落且已被分作兩半的床板上面,運功調息。

  室內靜了一陣,少年突然開口,是難得正經語調:「大哥,承蒙你這些天關照。」頓一頓,又道,「我名楚瀾,是耀京楚家的小兒子,這回原是出來遊玩,後得到長兄消息,要我去浮陽相會議事,不曾想被人盯著追殺,若是沒有遇上大哥,怕是早已成了枯骨一具。大恩大德實在無以為報,所以,我想請大哥與我一同去浮陽見我長兄,無論大哥有什麼要求,我都會央長兄替大哥完成,可好?」

  劍客閉目不語,房內無光,自稱「楚瀾」的少年當然也見不到對方表情,只好停一停又說:「大哥不說話,我就當大哥答應了,我想了想,大哥肯幫我殺退這些殺手,也是為著練劍罷?我得了消息,這回長兄找我,大抵離不了三月後卞陽武林大會之事,大會上高手如雲,大哥若是想與人切磋,不妨與我同去。」

  之後還是沉寂,在楚瀾以為等不到回答、自己也因為精神困頓就要睡過去的時候,冷淡的嗓音突兀響起。

  「嗯。」

  就這麼一個字而已,卻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大哥,大哥是你說話了?」楚瀾驚喜地開口。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這人說話,冰冷、淡漠、惜字如金。然而就算簡短到這地步,還是讓他長吁一口氣,有了欣喜的感覺。

  顯然劍客並不準備重複,只是動一下拇指,長劍就發出一聲清吟,讓少年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大哥不要嚇我,我不再問了。」楚瀾連連諂笑,「不過大哥可否告知姓名?大哥不喜歡說話罷,大哥你告訴我,我日後好替大哥介紹。」

  良久,劍客開口:「花戮。」

  
樓外樓

  北闕國土一條大河貫通南北,河對岸越是靠北越是乾燥苦寒,南地氣候則大抵平和,越是近河越是水潤溫澤。

  花戮從雪山上下來一路南行,渡了河沒多久就遇上這被人追殺的精怪少年楚瀾,因著有人打點平日需求和時不時有人上門練手,他也就沒多說什麼,讓這少年不遠不近地跟著。

  而後殺手漸漸更強了些,許是擔心花戮嫌麻煩不再帶著他,楚瀾慌忙表明身份,又扔了好些個好處出來,直想將這高手留住。

  時至傍晚,天色倏然黯淡下來,一個身著黑袍的修長青年手持長劍立在樹巔,足下踏著根細細木枝,卻是氣沉如山嶽,鎮定自如。

  空氣很壓抑,昏暗的林子裡不知藏了多少人,都收斂了目中神光身上氣息,時時候著出手機會。

  花戮屏息凝神,連髮絲也沒有動上一根。

  風聲響,數道銳氣破空而來。

  幾十支勁弩帶著強烈的「破空」聲,猛然朝花戮身上刺來!

  花戮橫劍於胸前,身子一個旋轉,就有一陣「乒乒乓乓」脆響——將來襲的弩箭全數擊飛。那弩箭狠狠倒射回去,只聽得「噗噗」銳器入肉之聲,在那看不見的林子暗處便無聲跌落好幾個黑影。

  這一下知道了對方所在,花戮朝著那方向飛縱而去,如同一隻雄鷹,展翅撲擊!長劍蕩起凜冽的寒芒,花戮憑著之前異動而騷亂、喘息間來不及重新平穩下來的氣息,一瞬間割斷了最近殺手的喉嚨。然後足底在樹幹上極快地點了一下,便即刻換了個方向,往另一邊掠去,又一劍,殺了第二個,跟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幾個呼吸間,就將敵手全部殺盡,一個不留!

  可此時還沒完,在花戮最後一劍斬落之時,一道細風自遠方拂來,花戮一偏頭,便聽到「奪」地一聲——一支小小袖箭就插在旁邊粗木之中,再一瞬,已然穿透過去。足見箭尖之利、發箭者力道之大。

  花戮左掌一翻,向袖箭來處推了過去,掌風挾著極大的威壓,隔空拍在一棵樹上,那樹猛烈地搖晃一下,就即刻斷作兩截。

  同一時刻,樹後竄出一道淡淡的黑影,閃了兩下就要到花戮身前。

  他快,而花戮更快!長劍在那人抵達之前就直直刺了出去,對準的可正是那人來勢,來人反應也是極快,眼前攻勢失敗,身子一擰就掉轉了攻路,舉起手中短劍朝花戮腋下空隙處刺來。

  花戮左臂詭異地扭曲,一下子捏住了對方拿劍的手腕,「喀吧」一聲拗斷了他的骨頭。對方也是堅忍得很,竟是連悶哼聲都沒有發出,反而藉著這股力道把花戮拖近了些,另一手指尖尖尖,就要戳入花戮心口!

  花戮怎會讓他得手?還保持著斷人腕骨的姿勢再加幾分內力過去,通過脈門直衝進殺手體內。內力的衝撞使得殺手肺腑受創,插向花戮心口的手勢也就幾不可見地頓了一剎,而就因著這一剎的停頓,花戮左手用力,重重將殺手拋出!

  殺手無力掙扎,後背狠狠撞在樹上,連撞斷了好幾棵粗壯樹木,才掉了下去,一口噴出殷紅的血來。

  花戮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一個縱身而去,只見那劍光倏然暴漲,剎那間襲向那人咽喉,眼看就要捅出個血窟窿——突然從另一方射來個硬物,準準打在劍身,硬是讓劍鋒往旁邊偏了些許,但那處仍是被割破了個小小的血口子,鮮血湧出來糊得到處都是,好不駭人!

  「出來。」花戮的聲音很清很冷,就如同大雪紛飛的極寒之地,連呵出的氣都冷到極致。

  「啪啪啪」幾聲擊掌,人影微晃,在離花戮約莫十多尺的樹下就出現了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穿了件金色的長袍,袍子上束的是金色的腰帶,頭上還戴著頂金色的紗帽……這麼一來,整個人都顯得金燦燦的。

  「不愧是我們『樓外樓』出動十二路殺手還沒能殺掉的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來人聲音虛虛浮浮忽遠忽近,很是飄渺不定。

  花戮不說話,他緩緩抬起劍尖,橫貫於胸前,目光鎖定來人氣機,做好出手準備。

  來人似乎輕聲笑了笑,也沒見怎麼動作,整個人就恍恍惚惚變作好些幻影,一下子晃開了花戮找到的破綻,再想鎖定,就更難上許多了。

  「我對你沒有惡意,十二路追殺已過,『樓外樓』任務失敗,楚家小公子的生意,『樓外樓』不會再接了。」那人笑道,跟著厲聲喝道,「銀四仍在做什麼?還不速速與我回去!」

  花戮瞥一眼之前那被自己傷得已無還手之力的黑衣殺手,口中問的卻是金衣人:「你是排號是什麼?」

  「金四。」金衣人從懷中摸出個牌子,反手打了過來,「你身旁這人是我不成器的徒弟,任務失敗本來當死,你饒了他,我欠你一個人情,以此物為證。」

  花戮探手接過,那牌子是個烏金打造,沉甸甸的,外層又鍍上一層純金,右上角刻「樓外樓」小篆,中間有凹槽,槽裡烙「四」字,外沿還有幾個鏤空的竹子雕花,做得很是精巧。

  「走吧。」花戮一點頭,把金牌放入袖中,之後一劍刺破銀四肩上衣衫,挑起來朝金四那邊擲去。

  金四伸手接過,拎起銀四衣領說了聲「後會有期」,便幾個起縱消失不見。

  花戮卻沒有將劍收入鞘中,他眸光稍稍左右挪移一下,然後揮手斬出一道犀利劍氣,有大樹應招而斷,就從樹洞裡蹦出個穿著青色短衫的精怪少年來,少年站穩身子,摸摸頭髮又拍拍身上的土灰,才抬起頭露出個大大的笑容:「花大哥你好厲害!」

  這楚家的小公子行到此處,突然見到花戮停住步子,立時知曉有人埋伏,便很快找了個離花戮不遠不近的結實樹洞鑽進去,直等著花戮了結殺手,才肯出來。

  花戮冰冷的視線定在楚瀾臉上,不多時就凍得楚瀾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才顫顫巍巍開口:「花大哥?」

  「樓外樓。」花戮吐出三個字來。

  好在他只看了楚瀾一會就挪開目光,楚瀾這才能把話說利索了:「這『樓外樓』是個專門讓人買命的,在武林裡不屬正道也非邪道,有金牌殺手十二名、銀牌殺手三十六名、銅牌殺手七十二名、死士無數。追殺令一出不死不休,可若是有人躲過了十二次追殺,『樓外樓』就收手,不再接這人的生意。」他看花戮神色更冷了些,趕忙陪笑著續道,「我雖說不是什麼厲害人物,可好歹也是個武林世家的公子,對我這樣的,若是沒什麼特別吩咐和大價錢,『樓外樓』慣來只出『銀殺令』,不會多麼看重就是。」

  「你知道的很多。」花戮聽完,又「盯」住楚瀾。

  楚瀾「哈哈」乾笑兩聲:「我們家是武林世家嘛,對武林大事和名門之類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的。」

  花戮沒有多為難他,把劍收回鞘中,大步向林外走去。

  楚瀾自己逃過一劫,見花戮就這麼乾脆利落地走了真有點摸不著頭腦,好容易反應過來,趕緊追過去:「花大哥,你走這麼快做什麼?你這是要去哪裡啊!」

  「趕路。」花戮身子微晃,一點足已然掠出好遠,只留下一點餘音裊裊,在楚瀾耳邊迴盪。

  「樓主。」黑衣的男人單膝點地,垂首稟報,「關於楚家小公子楚瀾的那筆生意失敗了。」

  他跪在木製的地板上,在他身前五步處,有一面寬敞高大的紡紗屏風,上面工筆繪著精細的圖案,花鳥蟲魚、高山流水,襯得這房間幽靜而清雅。

  屏風上倒映著個慵懶的影子,長髮垂腰儀態風流,卻因著隔了這麼一層而變得影綽朦朧,讓人難以看清。

  男人說完了,屏風內便傳出一聲低笑,裡面人的聲音醇和中帶著一點點低啞之感,音質是極好的。

  「我可不知道,楚瀾有那麼大本事。」

  「不是楚瀾,是他身邊之人。」黑衣男人不敢抬頭,接著說道。

  「哦?」屏風裡的人有些意外,「你說說看。」

  「從『銀殺令』下達開始,樓裡就派出了易裝死士進行刺殺,楚瀾此人與我們得到的消息一樣武功低微,卻並不如傳言中那般魯鈍不堪,他輕功不錯,且擅於躲避,前三波易裝死士均沒能將他殺死。而後正式派出追命死士前去,楚瀾油滑地躲過蹤跡,直到茂京城外方才追上。然而那時有過路之人被他纏上,幫他將追命死士全數殺盡,而後他們一路同行,所有殺手都被那過路之人解決。」黑衣男人語氣很平板,對於樓中損失似乎並不太在意,「死於那人手裡的共有追命死士七十八名、易裝死士四名、銅牌殺手六名,最後一路追殺時,銀牌殺手銀四在殞命前被金牌殺手金四所救,並送了隨身腰牌作為交換。」

  屏風中人停了一刻,像是在想些什麼,跟著又問:「那人比我樓中金牌殺手如何?」

  「金四沒有同他交手。」黑衣男人稟道,「金四素來謹慎,想來是沒有必勝的把握。」

  「那『過路之人』可是當世的高手?」屏風中人沉吟著,「想來不是,不然你該直說了……好罷,楚瀾的生意以後不做了,不過那個『過路之人』,你日後多加注意一些,我們做人頭買賣的,可要熟知武林之事才好。」

  「是,樓主。」黑衣男人再叩首,「屬下這就去辦。」

  另一邊,客棧上房裡靠坐於床邊籐椅上的白衣少年看著床上那個傷口已然差不多痊癒的青年,柔柔地露出個笑容來:「阿狄,我身邊不要人,只要蠱,你明白麼?」

  
酒肆

  雞啼後,晨光正好,明媚的光線透過窗欞灑了進來,在地面投下幾塊微白的光暈。

  外面房門被人叩了好幾聲,在寧謐的清晨尤為明晰,跟著就有少年輕柔的聲線響起:「阿澄麼,進來罷。」

  房門應聲而開,走進來的青年身姿挺拔,面色蒼白,嘴唇上泛著一點淡淡的暗色,卻是俊秀非常。

  「主人,按您的吩咐,屬下借到盤纏回來了。」青年手裡拎著個棉布包起的大大包袱,進門後隨手擱在桌上,發出「砰」一聲脆響——那包袱裡的東西,份量看來不輕。

  「阿澄辛苦。」半倚在床頭的少年微微勾起唇角,玉白的肌膚映著淺淺的瑩光,姿容秀麗宛若女子,又比之更多幾分清逸之氣,讓人見之忘俗。

  「阿狄也差不多能走路了,我們的行程耗了太久,現在就收拾行李準備上路吧。」他輕聲細語,眼波一瞟,就飄到了旁邊竹榻上上坐著的青年身上。

  這青年面貌清秀,容色只能說是尋常,可週身的氣息卻是平平淡淡,給人一種異樣的安寧感:「主人可有要我去做之事?」

  「你身子不痛了?」少年偏頭輕笑,「化蠱不過三五日,該是最難熬的時候。」

  「還撐得住,若不能早些為主人辦事,屬下於心不安。」方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要笑一下,卻又因為什麼難以忍受的感覺而生生止住似的,「能動就行。」

  「既然阿狄這般心誠,就拿著阿澄『借』來的錢財備輛馬車回來罷,這一路走來,你們家的少爺我身子虛弱,也早受不住了。」少年懶懶打了個呵欠,又揉一揉額角,看起來當真疲乏得很。

  「屬下這就去辦。」方狄一拱手,就要出去。

  之前進門的青年,顧澄晚也躬躬身,從善如流地改了稱呼:「既然少爺要乘馬車趕路,屬下也該去採買一些適用之物。」

  「嗯,去吧。」花蠶緩緩下滑躺倒了,側過身子,擺擺手讓兩人下去,「可別去太久,不然『借主』尋來,就又要生一些事端了。」

  「是,少爺。」方狄、顧澄晚齊聲應道。

  幾根粗木籐條搭成了能擋風的屋子,幾塊厚重布匹分開來張在屋子兩側,作成了能遮風塵的篷子,屋門大敞,露出裡面好幾張桌椅條凳,外邊牆上斜斜裡扯出個破舊旗子,上書「酒肆」二字。

  這屋子十來丈就是座直聳入雲的高山,山前辟有大路,逕直通往山上。

  此時正是午間時分,幾個大漢在酒肆裡敞開了大吃大喝,或腰身上插著劍,或脊背上負著大刀,一看便是江湖中人。

  有幾個行腳的挑夫在酒肆外蹲著吃肉,離那些個江湖人遠遠的,唯恐招惹了那幾位大爺,惹出什麼事來。

  有穿著桃色對襟小襖的艷麗女子蝴蝶一般地在桌子間穿梭,手裡拎著十斤的酒罈、臂彎裡還擱著盛滿了熟肉的大托盤,跟她那嬌小的身子極不相配。

  漢子們聚在一處喧鬧得厲害,女子酒肉上齊,就走出門來,又給那些個挑夫們上了茶,再看看天色,尋思著做點什麼事去。

  前頭的大道很靜,偶爾跑過一隻跳腳的麻雀,倒沒什麼別的動靜。

  這時候,遠遠的穿來馬蹄的聲音,帶著車輪「嘎吱嘎吱」搖晃的響動。

  女子一手擋住正午強烈的光線,探頭朝那處看去,正見著個雙轅的馬車緩緩行來。

  那是個能容納五六人的寬敞馬車,前面一根橫木攔著,拴著匹毛色如雪的高頭大馬,車身很是精緻,兩邊的車窗都是由工匠巧手雕成,外面還罩著一層錦布的帷幔,車子行進時隨風飄動,十分美麗。

  駕車的是個約莫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相貌清秀,舉止從容不疾不徐,隔那麼遠的距離看到酒肆的旗子,就喝止了白馬,讓馬車停了下來。

  就連駕車的人也有如此氣度,足見車中人的不凡了。

  青年一翻身跳了下來,站在車邊恭敬地拉開車前的厚布簾子,低聲說道:「少爺,歇腳的地方到了。」

  話音剛落,車裡就走下另一個青年,這青年身上帶著些書卷氣,容貌也很是清俊,端端是個讀書人模樣,之前那青年退後一步讓出路來,清俊青年整個也站在車前,卻是調轉頭,將手臂伸出,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下一刻,就有只細白的手搭在那穩穩舉著的手臂上,然後,一個挽著烏髮穿著白衣披著紫色狐皮大氅的瘦弱身影慢慢挪了下來。

  「少爺,請當心。」清俊青年聲音醇和,可從他這說話語氣聽來,竟只是個侍從的身份。

  「嗯。」這位少爺語聲輕柔,動作優雅有禮,但似乎也有些靦腆,即使是下了車,也是垂著頭的,頭臉都被圍在紫色的絨毛中,讓人一時看不太真切。

  之前趕車的青年見少爺下了車,就立刻拉過馬,將它連同車子栓到旁邊,而那清俊的青年則護著他家少爺,緩緩地走進了酒肆之中。

  「老闆娘,要一壺茶、一些茶點。」擦肩而過時,清俊青年對酒肆的主人這般吩咐道。

  迎來送往、見識許多客人的老闆娘自然也不會就這樣被嚇住,她掩唇嬌笑一聲,隨即身子一擰,就輕盈地閃入後堂準備去了:「那就請幾位客人稍等片刻,懷玉這就去準備了~」

  這位少爺的到來並沒有影響酒肆裡面的氣氛,那些江湖人兀自喝酒吃肉,沒對他們投入多少注意,更有人高談闊論,說得是口沫橫飛。

  反而是這少爺頗有興趣似的,一面等著吃食,一面略偏著頭,側耳傾聽。

  「哥兒幾個還記得吧?就一年多以前那個殺了祁山派長老的『劍鬼』……聽說啊,最近幾個地方有好些個武林人士被殺,都是一劍斃命,喉嚨那裡被人割開,血淌了一地,嘖嘖,慘得很哪!」被圍在正中的大漢一隻腳踏在條凳上,手裡抱著個酒罈子,時不時灌兩口,喝得滿面通紅,「那招數,跟『劍鬼』簡直一模一樣!」

  「你說一樣就一樣?你見過那個什麼『劍鬼』麼,就敢在這裡說大話!」另一個喝多了的拍腿大笑,醉眼朦朧地打著酒嗝,「要我說,指不定是哪個殺手啊大盜的,想做幾筆不要錢的買賣,就順手要了他們性命!」他大手一揮,噴出兩口酒氣,「這江湖上本來就紛紛擾擾事情多,你大驚小怪做什麼?膽子小就回家抱著老婆哭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我怎麼就不能說了?」之前那大漢不服氣,「我和你說,『劍鬼』和游長老比武的時候,我可是也在現場,那『劍鬼』的身法啊,簡直就跟真的鬼魅一樣!本來游長老還能應付的,可後來不知怎麼的,『劍鬼』身子這麼一動,就從後面把游長老給刺死了!那速度快得……嘿,我到今兒個想起來啊,還嗓子裡直冒寒氣哪!」

  「我說你弱你還不信,要我說,就是『劍鬼』站在面前,我們也該衝上去跟他過兩招才對,哪能就這麼被嚇到?」這個漢子哼笑道,「你說這麼多,還不都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怕死怕血的,那都不是好漢!」他重重往桌子上面一拍,直震得酒罈一蹦,「還有那個游春慕,是什麼祁山派長老……對吧?還打不過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我看哪,那也是個徒有虛名之輩!」說著說著酒勁上湧,整個人就都興奮起來,「如果是我,肯定刷刷兩刀……」他把背後的大刀抽出來揮舞兩下,「一下子就把那個什麼『劍鬼』砍成兩半,才不像那什麼游春慕,丟盡了他們門派的臉……」

  「是誰在這裡對逝者不敬?我祁山派的事情,還輪不到你在這指指點點!」

  正在幾個大漢借酒裝瘋、大放厥詞之際,門外突然就響起個清脆明亮的女聲,帶著蓬勃的怒意,直直闖了進來。

  跟著眾人眼前一亮,就看見個鵝黃衫子的少女用輕身法掠了進來,俏生生站定,只是柳眉倒豎,美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唉,哪裡來的小妞,可真是俊得很哪!」那個口不擇言的,醉漢嘿嘿一笑,踉踉蹌蹌走過去就要去抓少女的手,「快點過來,陪本大爺喝兩杯!」

  少女臉上紅彤彤赤霞一片,怒不可遏,手指把到腰間劍柄上就要拔劍,她後面已經有人打了塊石頭進來,正中醉漢額頭,狠狠地敲出個紅印來。

  「誰?是誰敢打本大爺?!」醉漢一甩頭,粗聲大喝起來。

  「祁山派祈字輩大弟子賀祈言。」清朗的男聲伴著個藍衣的青年身影傳入,「各位請了。」這青年劍眉星目,腰懸長劍,英氣勃勃,且目運神光,看得出是個武藝極好之人。

  「大師兄,他們對游長老不敬,還在此調戲於我!」少女一見師兄到來,立刻走了過去,拉住師兄一隻袖子說道,「這等惡人,定要好生懲治才對!」

  「師兄省得。」賀祈言輕輕把袖子拉住,安撫自家師妹一句,便轉身沖那醉漢一抱拳,「既是如此,這位兄台還請不吝賜教。」

  「打就打,文縐縐說什麼廢話!」醉漢大眼一睜,拔刀就砍,賀祈言見狀也拔出劍來,沉心就要給他個教訓。

  這當時,裡屋的門簾被掀開,艷麗的老闆娘妙目流盼,見了這劍弩拔張的場景,一個閃身就鑽到兩人中間。先是用手裡的酒罈抵住了醉漢的大刀,又伸出手柔柔撫上賀祈言的胸膛,逼著這名門子弟後退幾步,一下子化開了局面。

  「兩位客人有話好說,若真要打,也別在小店裡動手。」老闆娘嬌聲巧笑,「懷玉先夫早亡,好不容易做了這個營生餬口,客人們打起來壞了店裡東西,也沒個當家人幫襯著,懷玉可就難辦了。」

  醉漢嘟噥幾句,卻被老闆娘連推帶搡摁到座位上:「爺兒給懷玉個面子,懷玉請你喝酒。」她把手裡的酒罈塞給那醉漢,好言好語哄著。

  另一邊,賀祈言微微皺眉站在那裡,還想要說些什麼,卻聽見後面有人說話,才把注意力移了過去。

  「這位公子如果不介意的話,與在下同桌如何?」

  柔軟澄淨的少年聲線,讓人實在不好不理會。

  
浮陽

  賀祈言轉過身去,就見到個被華貴皮草包裹得緊緊的小公子,正坐在邊上安靜些的乾淨桌子後面衝自己頷首輕笑,他身後站著的兩個長身玉立的青年卻或是眼含警惕、或是面帶冷漠,架勢頗為不凡。

  「可是……」賀祈言看一看兀自生悶氣的師妹,再瞥一眼那方還在與老闆娘拉扯的醉漢,面上不禁露出了些為難的神色。

  「店家撐起門面不容易,賀少俠何苦與酒醉之人多言?就讓在下做東,請兩位喝杯清茶,去去火氣如何。」少年的聲音低柔,極是好聽。

  黃衫少女被這麼一打岔,怒火也消了一些,畢竟這是在自家門派的山下,而那幾個醉漢萬萬不會是師兄對手,堂堂名門正派子弟若在這人來人往的酒肆中與一些三四流的江湖人交手起來,看在有心人眼裡,免不了會被指為仗勢欺人。

  想到這裡,她又冷靜下來,說道:「這位公子說得對,師兄,武林大會在即,我們不該給師門增添麻煩,是小妹之前任性了。」她從來不是不辨是非的女子,既然想明白了,自然就不會多做糾纏。

  微微一點頭,賀祈言鬆口氣,如非必要,他也不想與這些人爭執。早年那場比武爭論頗多,此類妄言也不知凡幾,怎能堵住悠悠眾口?祁山派持身端正,素來入耳即過,絕不掛心。只是這小師妹性子急,又是個對師長尊敬到了極致的,乍一聽當然忍不住,好在她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清醒了也就沒事了。

  賀祈言一抬頭,見那少年還望著這邊,便幾步走過去,拱拱手道:「公子盛情。在下祁山派賀祈言,這位是我的小師妹,名喚岳柳兒。」

  「兩位請坐。」少年做出個「請」的手勢,笑容溫和如春風。

  離得近了,賀祈言才留神看了少年相貌,只見他面若敷粉,唇色如朱,面目姣好弱女子,秀美得很不尋常,身形也較之同齡少年更為瘦弱,然則喉間一抹小小凸起,卻是明明白白昭示了此人正是男兒身,而非喬裝改扮。稍微愣了一愣,又很快反應過來,賀祈言拉開條凳,就坐在少年對面。

  「柳兒有禮。」這岳柳兒也是個性情豪爽的少女,學著自家師兄一拱手,「比武生死本是天定,當年『劍鬼』出手雖重,可我祁山派也並非輸不起之人,只是游長老德高望重,是柳兒極尊敬的長者,實在容不得被這般詆毀,才一時怒氣上湧行為失妥,讓小公子受驚了,實在對不住。」話一說完,便也坐到自家師兄身側,笑盈盈俏生生十分動人。

  「無礙,岳姑娘真性情,著實讓人欽羨。」少年端起面前茶杯喝了一口,熱氣氤氳,蒸得他略白的面色浮起些些緋色,一剎那容色逼人。

  看得岳柳兒也呆了一呆,不自覺說了句「真好看」。

  賀祈言有些尷尬,少年卻是笑了一笑,並無不悅之色。

  說到這裡,那邊自稱「懷玉」的俏寡婦幾罈酒哄得醉漢灌下去,不多時就睡倒了一地,俏寡婦轉眸一笑,隨手將空了的酒罈擱到一邊,就扭腰閃到內堂,再一刻端出幾盤點心茶水送到少年的侍從手中,自己則嬌笑一聲,站到櫃檯後面撥起了算盤,批哩啪啪打得脆響。

  這一邊寒暄完畢,少年與他邀來同桌們也搭上話來。

  「在下花蠶,這一路北上是為尋親去的。」少年微微一笑,緩聲說道。

  「近來武林中有些不太平,小公子只帶了兩個人上路,怕是不太安全。」賀祈言對這位溫和的少年頗有好感,不由溫聲提醒。

  「阿澄與阿狄都還有些功夫,雖比不得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對付一般毛賊卻是不在話下。」花蠶眸光溫潤,「在下不過是個普通行路人,想必那些個江湖好漢們也不會與在下過不去。」他嘴角含著一絲笑意,慢慢說道,「多謝賀少俠關心。」

  賀祈言再仔細打量了一下花蠶身後兩人,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在他看來,這兩人呼吸平和,下盤沉穩,但也僅此而已,並沒有一般高手所有的壓迫感,便開口問道:「不知小公子是要去何處尋親?」

  「託人打探來的消息,說是在浮陽卞陽一代,就想先去浮陽看看,再探詢一二。」花蠶伸出細白的手指,在盤中拈起一枚淡綠色的糕點,放入口中咬了一口,笑道,「二位不必客氣,也請用一些罷。」

  「浮陽?我們也正要去那個地方!」岳柳兒也拿了塊淡黃色糕點吃了,有些含糊地說道,「你最近還是別去那地方了,武林大會就要舉辦,那裡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會去的。」

  「武林大會?這個我倒不曾聽說。」花蠶略偏頭,「不過近來時常見著一些聚在一塊的江湖人,原來是因為這事麼。」

  岳柳兒嘴快說了不該普通人知道的東西,賀祈言有些無奈,但也不好指責什麼,便說道:「正是,我與師妹也是為此出山的。」

  「武林大會啊……」花蠶口中喃喃念了句,眼裡浮出些期盼的神色來。

  普通人家的子女總會對武林人有些崇拜憧憬,聽得「武林大會」一事露出這番表現並不奇怪,賀祈言只覺這十來歲的少年公子初見穩重有禮,此時倒顯出些少年人的情態來,不由心中莞爾。

  「師兄,反正花公子也是要去浮陽,不如我們同他一起罷?」說到這裡,岳柳兒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盯著自家師兄提議。

  賀祈言被噎了一下,隨即說道:「這個……」他看自家師妹眼睛亮閃閃的,不禁流下一滴冷汗,「這種邀請太過唐突,怎好這般輕易提出……」

  「岳姑娘的好意,在下感激不盡。」這時候,柔和的聲線從旁響起,還沒等賀祈言說出更多理由,花蠶竟已是應了,「如能得兩位高手相助,在下真是求之不得。」他看黃衫少女一眼,又笑道,「在下自幼身子不好,在外總以馬車代步,若是兩位不嫌棄,不妨共乘如何?」話音剛落,果然,岳柳兒眉梢喜色更甚。

  看來是沒得反對了……賀祈言心中嘆氣,面上則溢出一抹俊朗的笑容:「那岳某就打擾了。」

  再坐一會,顧澄晚就去找老闆娘結了賬,再回來貼身護著自家少爺,方狄則先行走出去,把馬車弄好。兩個人做事有條不紊,舉止從容有度,竟是比許多世家公子更加優雅,著實讓賀祈言兩師兄妹看得驚訝。

  出去的時候,馬車已經備好了,顧澄晚扶著花蠶先上去了,又跳下來引兩位客人上去,方狄早早坐在車前,待顧澄晚也鑽進車子,就一揚鞭,趕了馬行路。

  浮陽城是大城,城外有河,河邊有碼頭,又正在南北交通之處,往來客商絡繹不絕,很是熱鬧繁華。

  城外的官道上慢慢走來兩個人影,一個長髮高挽穿著黑色長袍腰懸長劍一身拒人千里的氣息,另一個娃娃臉笑嘻嘻眼珠子滴溜溜打轉一臉的古靈精怪。

  城門口守門的兵士提著長矛來回地巡查,一般人要過去,少不得要給他們些好處,窮人家家的沒有上貢的錢財,就只好貢些東西求個情,被責罵兩句以後,便也能過去。

  娃娃臉的少年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塞進迎上來的兵士手裡,跟著就引著黑袍青年走進城門。

  那些個兵士也是有眼色的,這少年身上的衣服本來也不是什麼便宜貨,如今人家給了面子,當然是安分讓路,再說最近城中來了許多武林人士,這黑袍的一看就不是什麼性子溫軟的,怎麼敢攔了去?

  進城進得順順當當,娃娃臉少年一入浮陽就像魚兒進了水,整個人都活起來了,在人群裡面穿梭著靈動得很,就連面上的笑容也要燦爛不少。

  「花大哥,浮陽到了,我們去我大哥家的酒樓吃點東西罷?」娃娃臉少年仰起頭,他身量不高,想看著身旁人說話,總要伸長脖子才行。

  黑袍青年一點頭,任那少年帶路。

  浮陽城街道很寬,兩邊店舖林立,還有許多推著車子擺著攤子賣小東西的小販,迎著人來人往的人流招攬客人。

  知道身邊人不喜喧鬧,楚瀾即便是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也不敢玩樂打岔消磨他的耐性,於是目不斜視,逕直奔著一個地方而去。

  浮陽城最大的酒樓名為「燕歸來」,極是寬敞,樓高三層,足足能容納幾百人進去。正門口正上方安著一塊大匾,匾上燙金大字筆力遒勁,龍飛鳳舞,看起來頗有氣派。

  楚瀾剛走到門口,就有個穿著乾淨麻布短衫的店小二迎了過來,一臉的恭順笑容:「楚公子,當家的找了您好些天,您可總算是來了!」他抬眼迅速看一下站在少年身邊的黑袍青年,心裡打了個悚,旋即揚聲道,「小的馬上就去通報!」

  「大哥在這裡?」楚瀾回頭看看自己帶回的恩人,又道,「不用了,我自己上去找他們,還是在三樓罷?」

  「是,還在那兒。」店小二點頭哈腰,見楚瀾揮揮手,就順服地退下。

  楚瀾沖花戮露出個大大的笑容:「花大哥,我們進去吧!」

  一樓敞座喧嘩,二樓雅間幽靜,三樓是樓裡當家的自己招待客人的地方。楚瀾一路走上去,雖說招來幾個經過的注意,卻也沒人阻攔。

  一上三樓,就嗅到幾縷蘭花香,裡面是個乾淨的外室,被屏風隔作兩層,有幾乎落地的大窗,窗邊擺著好幾盆或潔白或淡紫的幽蘭,香味正從那裡散出。

  楚瀾與花戮兩人腳剛踏上來,就見著屏風內轉出個頎長的人影。那人容顏俊秀、氣質文雅,滿頭黑髮被個白玉冠扣得整整齊齊,一身白色錦袍讓人見之忘俗,是個極精彩的人物。

  此時走出來,他握著把勾勒幾根青竹的水墨扇子搖了搖,笑容十分清透:「小瀾兒,你若是再不回來,可要把你家哥哥急壞了。」

  楚瀾見著這人,笑容更擴大幾分,聲音裡也儘是愉悅:「竹玉哥哥,你也來啦!」

  
漸近

  穿著白色錦袍的男子剛要說話,屏風裡面就又傳出個聲音來:「混小子,還不給我滾進來!」這一記喝罵十分威嚴,唬得楚瀾心裡一跳,馬上就垮下臉來。

  「竹玉哥哥……」楚瀾癟癟嘴,要哭不哭地看向竹玉,眼裡滿是求饒的意味。

  「小瀾兒,進去可不要頂嘴,得乖乖認錯才好。」竹玉收攏扇子,湊到楚瀾耳邊悄聲說道,「從接到你被下了『銀殺令』的消息以後,你大哥就沒一天睡好覺,加上近來事情多,都熬得不成樣子了。」

  面色一黯,楚瀾也知道自己這次讓自家哥哥擔了很大心,也不敢再多說什麼,立刻收拾了表情,準備進去賠罪。剛跨出一步,突然想起自己帶回的人來,於是轉過頭,對著花戮說道:「花大哥,這是竹玉哥哥,也是我大哥的好友。」又衝著竹玉勉強一笑,「竹玉哥哥,你先幫我招呼著花大哥罷,我要先去給大哥賠禮。」

  竹玉微微笑著,正要說「好」,屏風裡面的人卻走了出來,口氣依然嚴肅得很:「出門一趟就連禮數都忘了麼,我是教你這樣招待客人的?」說著對花戮拱拱手,「怠慢了,花少俠,我這弟弟不懂事,還請你進來坐吧。」他一擺手,做出個「請」的手勢。

  花戮點一下頭,就跟他走了進去。

  屏風隔出的是個雅間,有紅木雕花大方桌,桌上有個紫砂的茶壺和幾個精緻的茶盞,兩個扣在盤裡,另兩個其中茶水還有熱氣氤氳、茶香裊裊。

  主人招呼過後,幾個人順次坐下,楚瀾帶點討好地看了自家大哥一眼,見沒被斥責,就也坐下來,因著自家大哥神情不善,他又不敢托庇於冷冰冰的花戮,就只好朝著溫文爾雅的竹玉公子靠過去,幾乎要黏到人家身上。

  楚家的大公子與楚瀾不同,他穿著長身的墨綠色衫子,腰上束著寬邊金色腰帶,眉清目朗,卻是沉穩鎮定,極有大家風範。

  「在下楚辭,還沒謝過花少俠對舍弟的救命之恩。」楚辭提起紫砂壺,又將一個扣住的茶杯翻過來,小心斟滿,再推到花戮身前,自己則將面前茶杯舉起,遙遙示意,「以茶代酒,敬花少俠。」說著淺淺啜了一口。

  花戮目光沒有半點波動,只端起杯子,平淡地說了句:「花戮。」然後杯沿在唇邊一蹭,放下。

  楚瀾眼珠子滴溜溜在兩個人身上轉了一轉,又看了看在旁邊握著扇子但笑不語的竹玉,笑彎了眼說道:「這一路多虧了花大哥我才能活著回來,只是花大哥不太愛說話,大哥你可不要因為這個怠慢人家。」

  「這個我自然省得。」楚辭瞥他一眼,說,「你管好自己便罷。」

  楚瀾被這一眼看得心裡發冷,剎那間一句話也不敢再說了。

  楚辭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才道:「花少俠長途跋涉想來也是疲乏了,舍弟一路上必定也給花少俠惹了不少麻煩……」他頓一下,「我楚家在此處也有別苑,若花少俠不介意,不如去那小住幾日,也好讓楚某答謝一二。」

  花戮抬頭,面無表情地頷首:「好。」

  楚家和林家是姻親,楚辭的姑姑嫁給了這一任的林家家主林朝陽,生下了三個兒子,與楚家的幾個公子都是好友,而楚家這一輩唯一的女兒楚筱筱,去年就嫁作林家長子林沐雨為妻。兩家關係百年交好,林家是浮陽的大戶,楚家能把酒樓在浮陽開得這麼大,自然是有林家照拂著的,而這楚家在浮陽的別苑,也與林家莊只有幾牆之隔。

  林家莊在城東,與「燕歸來」有一段距離,楚辭出門就雇了馬車,拉下簾子幾個人一同往那處行去。

  走了約莫有半個時辰,就停在一道朱色大門之前,高處有匾額,上書「楚府」二字,門前有兩個極威武的石獅子,還有幾個僕從握著掃帚,正在打掃台階下的灰塵。

  楚辭先下了車,僕從們見著宅子的主人來了,馬上放下手裡東西開了門,楚瀾則先把竹玉拉下來,再站在車子旁邊,討好地把簾子掀起,娃娃臉上笑得春光燦爛。花戮從車裡出來,身子微晃,便已站到楚瀾身前,這動作被竹玉收在眼底,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

  穿過幾個院子,走過幾條長廊,楚辭領著花戮來到東面專用招待貴客的廂房:「花少俠,請。」

  花戮推開門,抬眼一看,果真是富貴人家的屋子,家什擺設有大氣有精巧,錯落有致而不失典雅貴氣,不愧是在武林盤根依舊的世家所有。舉步走進去,花戮沒有說話,倒是楚瀾搶先開口:「大哥、竹玉哥哥,花大哥路上很辛苦,我們不要打擾他休息啦,小瀾兒也還有許多事情要對你們說,不如我們先走罷?」

  「小瀾兒說得也是。」竹玉扇子抵在唇上,回眸看向楚辭。

  楚辭眉頭微皺,旋即說道:「那我們就不打擾花少俠了,若有什麼事情,只管吩咐僕人就是。」他一招手,旁邊就有個低眉順眼的丫鬟垂頭走上前來,楚辭凝聲囑道,「花少俠不喜愛被人打擾,你們遠遠地侍候著,吃穿用度都要用最好的,不可輕忽了。」

  「是,大少爺。」丫鬟恭順答應。

  楚辭這才對花戮拱手作別,花戮也頷首算是回答,下一刻,廂房的那扇門便自發地關攏來,一點一點遮蔽了裡面人的身影。

  長門客棧——

  因著到這縣城的時候已晚,客棧裡剩下的房間不多,花蠶又要人照顧,便讓花蠶主僕三人用了一間,賀祈言一間、他家師妹岳柳兒單獨一間。

  入夜時分,方狄在房中挑起燈火,映得房裡一片通明。顧澄晚把行李收到櫃中,出門讓店小二抬來浴桶和熱水,好讓這趕了一天路的主子泡一泡,去去疲乏。

  水來了,方狄拉了一道布簾將房間分作兩層,他與顧澄晚在外面收拾東西,時時準備著換水,而花蠶則褪去衣衫浸入水中,然後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若是有什麼問題就問罷,無需藏在腹裡。」花蠶長髮解下,軟軟地浮在水面,他用舀子舀起溫水慢慢地從肩上淋下去,看著瑩白的肌膚上被這水激得泛出些淡粉色來,嘴角緩緩地彎出個弧度來。

  顧澄晚與方狄對視一眼,是顧澄晚開口問道:「屬下不明白,主人為何要與那兩人一同上路?」這樣一來,做起事來不是很不方便麼。

  「自然有我的用意。」花蠶將頭髮捋起,輕輕用水擦拭,「卞陽要召開武林大會,少不得有些地方尋常人進不去,祁山派是大派,尋常人進不去的地方,他們卻是暢通無阻。」到了卞陽再暗地裡「借」來他人的憑證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沒這麼不著痕跡罷了。

  「所以,主人是想搭那兩師兄妹的順風。」顧澄晚肯定道,「那個賀祈言很謹慎,怕不是這般容易。」

  「無妨,總有法子的。」花蠶低聲笑道,「若不成了,就還要讓阿澄幫我。」

  顧澄晚心中一動,垂首道:「屬下明白。」

  方狄聽懂了兩人言下之意,頓一頓,說:「主人費這些心思,究竟所為何事?」這少年心思深沉,多出這些周折來……是要在武林大會上作出些什麼事情麼。

  「阿狄跟在我身邊時日尚短,不知道也不足為奇,阿澄該是明白的,我說『尋親』,可不單單是扯出來哄人用。」花蠶仰起頭,把頸子也用熱水澆過一遍,淅淅瀝瀝的水聲在這靜謐的房間裡響起,襯著他輕柔的語聲,竟顯得有些旖旎。

  「主人這般說,這『尋親』一事……莫不是真的?」經過這些時日相處,方狄也窺知這少年性子,自然不會產生什麼遐想,只管提出自己的疑惑。

  這時顧澄晚也發出聲來:「主人的意思是,找到主人您兄長的方向了?」

  「嗯,我那哥哥就在浮陽,等著我去見他呢。」

  說到這裡,簾布上少年消瘦的影子斜斜後靠,兩條手臂搭在浴桶邊上,長髮垂在一邊,他動作時肩胛微微上移,仿若飛鳥輕盈抬起了羽翅,不覺間現出慵懶風情。跟著他略一側身子,就有道極細的黑線從他腕上脫出,在空中肆意地翻滾一陣,再一個猛子紮下去,「撲通」一聲,就墜入桶中去了。

  另一邊,楚辭與他那劫後餘生的弟弟楚瀾、還有相交多時的友人竹玉,卻是掩好了門窗說起話來。

  「瀾兒,花戮此人,你是如何認識的?」楚辭面色冷沉,看著自家弟弟仔細詢問,「雖說他已然斂過氣息,可也瞞不過我,那冷冰冰的皮囊裡包裹著的,分明是殺人無數才能積澱出的凶煞之氣。」

  「瀾兒原是出門走走,卻在遊覽之時遭遇多次刺殺,從殺手的行動看來,瀾兒明白,自己是被樓外樓下了『銀殺令』,定是個不死不休的局面。」楚瀾此時也收起白日裡的玩笑姿態,神色嚴肅,「多方躲避,才堪堪繞過了前幾波,然而後來的殺手漸強,瀾兒實在殺他們不過,狼狽逃竄之下,就遇到了花戮。」

  「這人可不像樂於拔刀相助之人,小瀾兒,你纏上去也沒被他踢開?」竹玉望向楚瀾,挑眉一笑。

  「怎麼沒有,疼了好久呢!」楚瀾朝天翻個白眼,「竹玉哥哥別笑話我了。」

  「這人的身份你可知曉了?」楚辭沉吟一下,繼續問著。

  「不知道。」楚瀾搖一下頭,「這一路我多方試探,他油鹽不進,我毫無辦法。」想一下,又說,「他不愛我跟著,卻不曾趕我,不主動救我,卻在我躲在其身後時殺掉襲擊之人。在我看來,他是拿『樓外樓』的殺手練手了,至於有沒有旁的目的,我便不得而知。」

  「照你這樣說,說不準也是衝著武林大會而來。」楚辭沉聲道,「既然住進了我們家的別苑,想來對我們沒有惡意,說不得有要我們相助之事。此人武藝高強,我竟然也看他不穿,無論如何也要先留他在這,若能拉他成我們這方,我們武林大會上的勝算,便又多了幾分。」

  「瀾兒明白。」楚瀾點頭,「倒是這一次的『銀殺令』之事,大哥可知其原委?」

  「竹玉,你來說。」楚辭皺一下眉,目光亦是冷了下來。

  「剛接到消息,你大哥就去查了這事。」竹玉嘆口氣,「小瀾兒,這一回不單是你,四大武林世家的後人都多多少少遭到刺殺,那些個大門大派的年輕俊傑,也統統在列,如今已然引起多方關注了。」

  「……好大的手筆!」楚瀾一驚,眸光連閃。

  「還查不到是何人所為,但也必定與武林大會有關。」竹玉搖搖頭,「這一回,江湖上怕是又有好一陣不平靜了。」

  
挖心

  清晨,正是一日中神氣最為清新之時,楚府後較為僻靜的後院中,有個頎長的人影正在舞劍。

  刺、挑、劈、抹、挽、撩、斷、點,這人不緊不慢,做得全部是最基本的動作,他用的劍劍身極細而瑩白,每一旋身卻必然帶起凜冽勁風,彷彿有著足以開山裂石的力道。

  如此反覆數遍,那人收劍凝神,閉目站在庭院中間,靜心調息。

  「花大哥,這麼早又在練功啊!」從旁邊樹上倏然跳下一個娃娃臉的少年來,笑嘻嘻地看著院中人打招呼。

  花戮睜開眼,回劍入鞘:「何事?」他早察覺樹上有人,只是氣息熟悉,便沒有管他。

  「啊,林家的三位兄長知道我回來了,說是很想認識一直幫襯著我的花大哥你,特意讓我過來邀請。」楚瀾笑得很燦爛,「大哥也是這樣說,花大哥,你就別拒絕了罷!」

  花戮抬頭:「帶路。」

  楚府的大堂內坐了好幾個人,除卻之前見過的楚辭和竹玉,還有另兩個衣冠端正的青年,相貌有五六分相似,只是一個輪廓堅硬些、氣質剛強些,另一個相貌柔軟些、氣質平和些,都是很英挺的年輕俠士。

  楚瀾領著花戮走進來,一打眼看到他們,開口笑著喚道:「林二哥、林三哥,我把花大哥帶來啦!」

  聽他這話說完,那兩個青年都站起身,氣質平和些的那個先拱手:「在下林沐晴,久仰花少俠大名。」

  另一個輪廓堅硬些的也抱拳:「林沐嘯,謝過花少俠對楚瀾的救命之恩。」

  花戮面無表情地看了兩人一眼:「花戮。」

  楚瀾早打過招呼,在座的兩位林家公子也沒對花戮的表現有所不滿,武林中人有怪癖的比比皆是,花戮這樣寡言少語的並非少見,也不值大驚小怪。

  楚辭又開口寒暄幾句,眾人就又紛紛落座。

  接下來,是談正事。

  楚辭身為楚家家主,自然先行開口:「沐晴,我見你似有憂色,可是發生什麼事情了麼?」林家二少素來平穩沉靜,像如今這般有慌亂之色形於表面,是極少見的。

  「我這回過來,除了要認識認識小瀾兒的恩人,另一件事,便是為此了。」林沐晴微怔,嘆口氣說道。

  「哦?」竹玉扇柄在掌上敲了一敲,挑眉笑問,「能讓林二少如此謹慎,看樣子,此事是真不尋常。」

  「你若想笑,便也趁現在罷,等我二哥說出來,看你還能不能笑得出。」林沐嘯冷哼一聲,竹玉這副悠閒姿態,他是絕然看不慣的。

  竹玉刷開扇子擋住嘴,並不與他爭執,只是在一雙溫潤眸子裡,漸漸染了些興味。

  林沐晴不曾注意這些,卻是面容一肅,正色說道:「自前幾日起,江湖上就有許多幫派門人被屠,開膛破腹,死狀極其淒慘。」他頓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都被人掏挖了心臟去。」

  「被人挖心?!」楚瀾到底閱歷少,一聽聞冷不丁失聲叫了出來,臉色也一下子變得慘白。

  「楚瀾,坐下!」楚辭一眼掃過去,楚瀾見了,知道是自己太過失態,立刻消音,大氣也不敢喘。

  楚辭將目光放回林沐晴身上,眉頭略皺了皺:「『骷手』李長?」

  「我也是這般猜測。」林沐晴一點頭,「江湖上嗜愛殺人挖心的,只有炎魔教長老,『骷手』李長。」

  「炎魔教?我記得這邪教已然五十年不曾踏入我們正道武林,為何如今突然下手殺人?」竹玉眸光閃了閃,斂了笑容說著。

  「但願是這李長私心所為。」林沐晴道,「我暫派人封鎖了消息,未弄清事情之前,還是不要引起恐慌為佳。」他面上憂色更甚,「怕只怕,炎魔教是真要捲土重來……」

  「若真是如此,事情便麻煩了。」楚辭眉頭鎖得更緊,沉吟片刻,說道,「過些時日武林大會就要召開,到時各門各派皆要參加,你我暗地裡與大派掌門聯繫,將此事告知,待商量過後,再作決議罷。」

  「如今,也只得如此了。」林沐晴揉了揉額角,唇邊溢出一抹苦笑。

  子夜時分,安靜的院落中有無數窸窣碎響,仿若大片蟲豸飛舞,「嗡嗡」之聲連綿不絕。

  幾息間,化為一片寂然。

  人蠱者,可化身千蠱肆意橫行,萬里之遙來去如意。

  廊外的轉角走出個身材修長的青年,只是略顯清秀的面容在慘白月光的映襯下,竟然也生生拉出幾絲鬼魅的意味來。

  「澄,主人等你很久了。」青年的聲音平和,就像僅是平常詢問般。

  「我知道了。」另一個青年的影子緩緩現出身形,他容顏清俊,肌膚白皙,唯有理應紅潤的薄唇,在此時卻現出妖異的紫黑色,「狄,是我打擾到主人了麼。」

  「多說無益,別讓主人再等了。」被稱為「狄」的青年回轉身,身子微微晃了晃,就出現在十多尺外,足下幾近無聲。

  房間裡,披垂著一頭烏黑長髮的少年略側身坐著,手裡握著本薄薄的書卷,另一手支起下頷,似在用心讀書。飄零的燭火給他的側臉打上一層淡黃的光暈,顯得有些朦朧。

  門細微一動,便輕手輕腳走進兩個人來,躬身垂首站立於前。

  少年抬起頭,緩緩露出個微笑來,聲線極柔:「阿澄回來了?」

  「是,主人。」顧澄晚低聲答道。

  「坐罷。」花蠶一擺手,帶起一陣清風,「阿狄也坐。」

  「是,主人。」方狄行一禮,沉聲稟道,「屬下看過了,祁山派兩師兄妹業已睡熟,屬下做了一點手腳,絕不會將此間消息洩露出去。」他抬眼見自家主人點了點頭,心中明白,便依言坐下。

  顧澄晚腳下挪了一步,動作有些躊躇。

  花蠶見到顧澄晚神色,不由輕笑道:「阿澄,還不願對我說麼。」他語聲更加柔和,卻隱含一絲危險之意,「還是你以為,你能瞞得過我?」

  「屬下不敢。」顧澄晚連忙站直身子,而後單膝點地,「只是並非緊要之事,屬下不敢擅自打擾主人休息。」

  「是麼。」花蠶卻又笑了,他偏頭看著顧澄晚的臉,探出根細白的手指虛空勾了一勾,「你要煉『心蠱』也罷,卻怎麼這樣不小心呢?」

  顧澄晚只覺得心口處傳來一陣急劇疼痛,便不由自主地渾身抽搐起來,軟倒在地一動也不能動。

  「阿澄是我的人蠱,若有什麼變化我自然知曉,可即便如此,阿澄要做什麼事情,也該全數說給我聽……」花蠶輕笑著,將五指張開,而後一根一根復又合攏捏起,「怎能這樣不聽話?」

  顧澄晚脖頸一個後仰,頓時噴出一口血來,血中倏然飛起一隻細如髮絲的蠱蟲,繞著花蠶飛了一圈,然後回去,從顧澄晚心口鑽入……這一番又弄出許多血來,硬生生把好好一個俊逸青年弄得跟個血人一般。

  「是,屬下知道了。」顧澄晚大口地喘氣,掙紮著翻身爬起來叩首道。

  「好了,把你帶回的東西拿過來。」花蠶擺擺手,算是放過了他,「嗯,還有你煉的心蠱,也拿出來給我瞧瞧。」

  「是。」顧澄晚抬手拭去唇角的血絲,站起身走出去,不多時從隔壁房間裡捧出個包袱來——到了大些的客棧,花蠶就出錢包下院子,除卻每晚方顧二人輪著為花蠶守夜外,兩個人也各有自己的房間。

  花蠶嘴角彎著淺淺的弧度,看顧澄晚恭敬將包袱擺在他面前桌上打開,露出個通體漆黑的密閉罐子來,又小心翼翼地將罐子推了推,停一下,卻並未把蓋子揭開。顧澄晚做了這些,抬頭看了自家主人一眼,發現對方沒有什麼別的神情,就轉回去,從袖籠裡掏出一包東西,擱在罐子的後面。

  「無妨,打開罷。」看見顧澄晚略為猶豫,花蠶笑了聲說道,「以前我也做過這個,熏不到我的。」

  顧澄晚眸光閃了閃,動手把那包東西打開。一剎那,滿屋子的血腥流竄。

  被包起來的東西攤開來出現在幾人眼前,正是紅彤彤肉乎乎的一團,上面還有許多粘膩的凝起來的塊狀物,不斷向外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花蠶伸出手,一旁方狄便像是早有默契般立刻從懷裡摸出跟銀簪放入那瑩白掌心,跟著就見那溫柔淺笑的少年毫不介懷地用那簪子撥弄著那肉塊,一面漫不經心地問道:「阿澄,你摘的誰家的心?手法還算利落。」

  連接心臟的血管斷口粗糙,顯然是直接以手挖出,而非利器所為,然而這顆心臟十分完整,並沒有出現表皮破裂或者缺塊的現象,可見挖心者必定下手奇準,用力也必然穩當精確。

  「摘的是斷刀門門人的心,一共摘了五人,只有這一顆能用。」顧澄晚斂眸,似有一些赧然道,「其餘四顆都壞了。」

  「算一算你也做了幾筆案子,怎麼還這樣差勁?」花蠶輕哼一聲,「也罷,等與我那哥哥見了面,讓他教教你罷,別再丟了我的臉。」

  顧澄晚低聲答「是」,就見著花蠶探手打開那黑色罐子,罐中有一渾身似有鮮血流動的赤色蟲子安靜伏趴,此時見了光,就有些微細細騷動。花蠶轉眸一笑,讚了句「煉得還不錯」,跟著手腕一翻,以銀簪挑起那顆人心,任其落在罐中。赤色蟲子聞到熟悉氣息,一個猛子紮下就進入到心臟之中,慢慢啃食去了。

  
相見

  「呦唉!賣馬咧!上好的純血馬!」路邊賣馬的小二哥頭上戴著個草帽,朝著車來車往的人流不住吆喝著招攬生意,嗓門大得隔上幾個街道都能聽見。
  他這樣叫喚了許久,嗓子發乾,便將腰裡別著的黃葫蘆摘下來喝了口水,這一抬頭,就見著有輛看樣子就富貴得很的寬敞馬車停在了他的面前。

  「嘿,客官可是要換……買馬?」賣馬的小二哥瞅了眼馬車前面拴著的雖略顯疲憊卻依然神駿異常的好馬,硬生生把那「換」字吞了進去。
  「我們要找人。」馬車簾子被拉開,一縱身跳下個渾身帶著書卷氣的青年來,他面上有著清淡的笑意,沖賣馬小二哥微微點了點頭後,就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塞進了賣馬小二哥的手心,「所以,有些事情還要問問小哥。」

  賣馬小二哥不著痕跡地捏捏銀子,很快臉上就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公子有事便問,小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在下不過一個侍從,我家少爺還在車裡。」青年笑了笑,「小哥可知,最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外鄉人進城?」

  雖說對這等風姿的公子會給人做了侍從有些乍舌,賣馬小二哥還是看著銀子的份上極快地回過神來:「哦哦哦,有的有的,近來有好些個武林人士進了我們浮陽城,聽說啊……」他聲音壓低了些,一隻手掩著湊到青年耳邊,「聽說啊,武林大會要召開了,最近熟絡的武林人都各自登門拜訪朋友去了,說不得是要在大會上大幹一場吧!」跟著撓了撓頭,「不過這跟咱們老百姓沒什麼關係,公子……大爺若找的是武林人,不如去『燕歸來』酒店問問,那處是楚家的公子開的,進了浮陽城的武林人通常也都會去那裡。」

  「小哥,謝了。」青年點一下頭,又塞了塊碎銀子過去,也不理會賣馬小二哥喜不自勝的表情,逕自往車邊走去。
  待青年上了車,趕車的另一青年平平掃了賣馬小二哥一眼,鞭子振了振,就立刻將馬趕了向前行去。
  馬車中花蠶裹著厚厚的白毛皮裘,整個人就露出兩隻溫溫潤潤的眼睛來,靠坐在頂裡面的軟墊上,賀祈言師兄妹兩個,一個坐在車子左邊閉目養神,一個坐在車子右邊吃點心,都沒怎麼說話的樣子。
  顧澄晚回來車上時,賀祈言也睜開了眼。他轉過身看向馬車的主人——那遮了有半張臉纖瘦少年:「浮陽到了,我與師妹要先去與先行來此的師門中人會和,花小公子,你可有什麼安排麼?」

  這時候,顧澄晚挨近花蠶,說了幾句什麼,花蠶頷首,跟著微微抬起臉,語聲輕柔:「一路勞煩,在下實在過意不去,聽聞此處酒樓『燕歸來』聲名遠播,在下願備上一桌酒菜聊表謝意,還請二位不要推辭。」
  賀祈言略有猶豫,倒是岳柳兒立刻把口中點心吞進去,看著自家師兄,眼裡亮亮的,賀祈言心中嘆一口氣,隨即抱拳笑道:「賀某恭敬不如從命。」

  這生意做大了,便是連個店小二也能識人。
  賀祈言打頭第一個下了車,就有個滿臉諂媚的短衫漢子矮身迎上:「這位少俠,是約了人還是要吃飯?」

  賀祈言沒有說話,這時候一陣香風颳過,岳柳兒也一下子從車外出現在自家師兄身側,俏生生立著,笑得可人:「自然是吃飯了。」
  跟著就是顧澄晚跳下車,轉身護著花蠶也下來,方狄照舊挽了韁繩去放馬,主從幾人也走了過來。

  「這位店家,我家少爺受不得吵鬧,店裡可有雅間?」顧澄晚上前一步,慢聲問道。
  短衫漢子臉上露出些為難的神色來:「哎呀,真不巧,今個兒生意好,雅間早早都給人定了,倒是二樓靠窗還有個好位子,也算安靜,幾位客官要是不嫌棄……」

  顧澄晚回頭,看花蠶點一下頭,就又道:「既是如此,煩請店家帶路。」
  「好咧,幾位請了!」短衫漢子笑容滿滿,點頭哈腰地擺手將人領進去,直接就上了二樓。

  二樓窗邊果然好景緻,登高望遠,略一撇頭就能將外面幾條街都收入眼裡,花蠶問過賀祈言師兄妹意見,就點了幾個「燕歸來」出名的菜色,放那短衫漢子走了。
  不多時,那短衫漢子又端著個精緻茶壺回來,翻起茶盞,為幾個人一一滿上:「菜已經吩咐下去了,幾位客官先喝些茶水解解渴罷。」

  花蠶端起茶盞抿了口,一抬眼瞥了瞥酒樓裡的情形,又見短衫漢子還站在旁邊,就輕輕笑了笑說道:「這麼大的酒樓,店家打理起來,該是很勞心罷。」
  他開了個話茬子,短衫漢子跟著就接了下去:「這是自然,不過我們『燕歸來』是楚家開的,在這浮陽城裡也還有些名氣,尋常人便不敢鬧事。」他說著「嘿嘿」一笑,「若有人真想打什麼壞主意,我們這樓裡的護衛,可也不是吃素的。」他說完了,菜也上來了,他鞠個躬就退了下去。

  桌上擺著的是一個燒子鵝,一個花攬桂魚,一個芙蓉黃管,一個太湖脆鱔,再來一盤寶箱豆腐,一盅白果桂花羹,一道清蒸花菇,一碟炸蜜棗,最後是一壺「燕歸來」特有的「醉雲釀」,滿滿地排了一桌,色香俱全,讓人見之而食指大動。

  花蠶把披著的大氅解下,遞給後面立著的方狄,然後偏過頭,看向賀祈言二人:「兩位不必見外,請慢用罷。」

  賀祈言看那酒滿了,先舉杯說道:「賀某先乾為敬。」說著一仰脖,喝得涓滴不剩。
  「賀少俠客氣了。」花蠶也抬起杯子,而後掩袖飲盡,許是有些喝急了,淨白的面上透出一抹薄紅,擱下酒盞,他看向剛剛提筷的岳柳兒,眉目間神色柔和,「岳姑娘,可還要添些甜品麼?」
  岳柳兒轉眸一笑:「不用啦,這些已經夠吃了。」

  花蠶溫和一笑,擺擺手讓顧澄晚和方狄去了旁邊的桌子,接下來就是各自用飯,花蠶與賀祈言間或交談。

  「小公子飯後可要與我們一同投棧?」為自家師妹舀了一碗桂花羹,賀祈言開口問道。
  「不了,阿狄之前打探了消息,說是前幾日有見著個與在下相貌相似的青年在這裡現身過,在下想再去詢問詢問。」花蠶柔聲道,「賀少俠要去何處投棧?」

  「師門在『回春』客棧下榻,我們也正是要去那處。」賀祈言說道,「若能尋到自然是千好萬好,可小公子若是尋不到親人,也萬勿灰心喪氣……我等大約還能在此處呆上幾日,小公子不妨便去那裡與我們見面,我等再幫小公子想法子就是。」
  「謝過賀少俠好意。」花蠶嘴角彎起個淺淺的笑弧,「若是得幸能找到兄長,在下也必定與兄長一同前去拜會。」

  「那就祝小公子馬到成功!」賀祈言爽朗一笑,舉杯祝道。
  「承賀少俠吉言。」花蠶挽住袖子,亦舉起杯來,「無論此去如何,三日內在下定然前往探訪。」
  「賀某等你。」賀祈言不再多說,與花蠶碰了個杯,仰頭飲酒。

  這一日過午,一輛馬車搖搖晃晃停在了城東的楚府門前,不一會,馬車的主人與其侍從也一同下了車。
  叩響門環後,不多時,就有人過來開了門。

  楚府內——堂上幾個公子對坐著,都不是什麼放鬆的神情。
  「小辭,你那邊情形怎樣了?」素衣的青年眉眼恬淡,氣息平和,說話時語氣裡卻不免帶上了一絲擔憂。
  「沐晴,別喚我『小辭』。」楚辭無奈地說了句,又道,「我已然同無相傳了信,無相說,要見了面詳談,約我們過幾日去卞陽相會……我猜想,他大概是得了什麼消息,未免遺漏,不便與我們在信件上講。」

  「倒也有可能,無相素來謹慎,就算有什麼風聲,若是沒有確切把握,也不愛提前對我們說。」林沐晴點點頭,「阿玉呢,打探到什麼沒有?」
  竹玉一搖扇子:「沒聽說炎魔教最近有什麼異動,可每一晚仍是有江湖人被摘了心,真是好生奇怪。」
  林沐嘯也說:「我去查了查,雖說被摘心的是江湖人無一例外,可那都是幫派中的雜兵,沒見著什麼有名望的人被襲,而且那犯案的除了被害人的屍體,也沒留下什麼旁的印記。」他頓一頓,續道,「可那骷手李長,以往作出案子的時候,總會在牆上留下個拇指印,這一回,也沒有。」

  「那麼,難道當真不是……」楚瀾在旁接話,鼓著臉一副想不通的模樣。

  這時候,堂外跑來個長身的中年人,到了檻外就停下,得了示意才跨進來。
  「潘福,做什麼這樣慌慌張張的?」楚辭皺一下眉,沉聲問道。
  這被稱為「潘福」的中年人,正是打理這幢宅子的管家,向來穩重得體,不知為何今日有所不同。

  潘福彎腰,恭聲稟道:「回少爺,外面來了個小公子,說是要來尋找兄長,屬下見他一身貴氣,又有氣度,想來頗有身份,便不敢怠慢。」
  潘福的眼光,楚辭是信得過的,聞言沉吟道:「尋親?不曾聽過家裡有流落在外的血脈……潘福,先將人請進來罷。」

  「是,屬下告退。」潘福再躬身,快步走了出去,不一會,就引了幾個人進來。

  為首的身量不長,身材也纖細,還用厚皮裘包住了身子,頭上籠著兜帽,幾乎看不清長相,後面始終退著幾步的,該是與他同來的隨從。
  楚辭站起身,說道:「客人遠道而來,請坐。」

  這一刻,楚辭已將他看了個清楚。
  這人雖然眉目如畫,可分明面上還留有些稚嫩之色,年紀肯定不超過十六,他氣息不穩、腳步虛浮,又是個不懂得武功的,而衣著打扮卻是奢華靡麗,家中必定富足……這樣的人,為何會尋親尋到楚府來的?

  來人並不推辭,微微頷首為禮,就在旁邊的位子坐下了,跟著把兜帽取下,露出容貌來:「在下花蠶,一路尋親北上,聞得有與在下相貌相似之人進了楚府,便冒昧前來詢問,若有失禮之處,還請楚家主見諒。」
  「不妨事。」楚辭見他禮數週全,當然也客氣一些,「可我楚家並無子嗣在外,恐怕,小公子這回是白走一趟了。」
  「在下自幼便是姓『花』,自然不是楚府之人。」花蠶柔柔笑著,聲線細緻溫存,「只是與兄長失散已久,好容易得了消息,便不願放過。」
  「在下與兄長乃是一胞雙生,雖說長大了大抵有所不同,想必也不會差得太遠。」他停一下,唇邊弧度更溫軟一些,「我那兄長若是不曾忘了我,該也是姓『花』的。」

  「啊!」還沒等楚辭說話,楚瀾倒是失聲叫了出來,「大哥,他莫不是花大哥的……我說怎麼長得有些面熟……」
  楚辭看了自家弟弟一眼,再回頭看一看少年,果真有些相似,可這年紀……卻是不太像的,想了想,他沖楚瀾說道:「去將花少俠請來,到時便知。
  楚瀾得令,一溜煙跑出去了。

  「楚家主?」花蠶略側頭,似有不解。
  「前幾日我楚家確是住了個姓『花』的貴客,這便讓舍弟請了來,也好讓小公子見一見。」楚辭答道,「若楚家真有小公子的兄長,大抵便只有他了。」
  「如此甚好。」花蠶眼中透出一抹喜色,「在下便在這裡等他。」
  跟著氣氛有些寧靜下來,主人不說話,客人也沒有心思說話,直到外面又有人影進來,這氣氛方被打破。

  楚瀾急匆匆走進來,後面一步之外跟著而來的,正是個滿身冰冷的黑袍青年,隔得遠遠就能觸到他週身寒氣,冷得嚇人。
  花蠶忙回頭,這一見,便是全身僵硬。

  慢慢地,他眼中漸漸染上純然的歡欣,唇瓣也似是因著激動而略微顫了顫。
  「哥哥……」
  花蠶站起身,原先繫在頸上的皮氅滑落在椅上,現出少年纖瘦的身形,他先是走了幾步,之後幾步並作一步,竟是跑了過去,一下子投入那黑袍青年的懷中。
  少年柔韌的手臂軟軟地圈上青年的頸子,腦袋也擱上了青年的頸窩。
  彷彿輕嘆,彷彿囈語地低喃——

  「哥哥,我終於,找到你了……」

  
團聚

  花蠶這一撲一抱的,讓眾人齊齊嚇了一跳,哪有人能想到,這文弱的小小少年能跑這麼快的?

  尤其是楚瀾,他與那黑袍青年是一路同來,真真是見識到那人的孤僻冰冷,別說是往上湊了,就是挨近些些,也會被一腳踢開,如今見花蠶如此大膽,不由暗暗在心中為他捏了把冷汗。

  花戮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反應的,他先是晃了一晃,像是要躲,可下一刻不知怎地又被那少年撲了個正著,還讓人緊貼著蹭來蹭去,實在奇怪得很。

  若僅是如此倒也罷了,只當是這冷漠青年突發善心,不欲讓這文弱少年摔著了,可下一刻,花戮的動作是真駭得楚瀾瞪大了眼——他居然抬起手,慢慢地環在了花蠶的腰上,輕輕地,像是無比溫柔一般。

  楚瀾驚訝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眾人的反應也好不到哪去,都是齊齊變了臉色,楚辭作為主人,第一個回過神來,問道:「花少俠果然是小公子的哥哥?」

  聽得楚辭發話,花蠶先回過頭來,嘴角帶笑,面上也浮起一層薄暈來:「楚家主費心,這就是我家哥哥。」

  花戮原比花蠶高出大半個頭,花蠶這般轉過頭,就只剩兩條胳膊軟軟掛在花戮頸上,身子則被花戮用手扶著,倒沒再與他貼在一起了。

  而眾人也在此時,將兩人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

  花蠶眉目如畫,膚色白潤仿若以桃香為肌,笑起來透著股熏人的清艷,而花戮氣質冷冽,涼浸浸似將冰霜為骨,五官若刻,像是尊七情不動的玉雕。

  細看之下,這兩人果然相貌神似,只是花戮體態結實柔韌,而花蠶比起來偏於柔弱,再加上性情氣質都大不相同,乍一看,就全不覺相像了。

  楚辭看過一遍,目光停在花戮身上:「花少俠?」

  「他是我弟弟。」花戮看了懷中人一眼,點點頭,「沒錯。」破天荒說了七個字。

  這下子,大家都沒有疑慮了。就連那話少不親近人的花戮都破了這些例,那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可這兩人此時相處著的真正情形,幾個人就不得而知了。

  花蠶的手確是纏在花戮的頸上,可手掌按著的,卻是頸側的大動脈,指甲一個動作便會讓其鮮血橫流,手腕一個翻轉就能錯了他的頸椎。而花戮的手也幾乎同時擱在了花蠶的尾椎上,只要手裡一個用力,就能讓手下人半身癱瘓,手指一個屈伸就能挖出對方的尾骨。

  這場景是兩人三歲時就做慣了的,這氣氛,也絕不是當真和樂融融。

  這般親暱地靠了一會兒,花蠶踮起腳,湊到花戮耳邊輕聲地笑:「我的哥哥,是一同放手,還是一齊動手呢?」

  他話音剛落,花戮就已經把手鬆開,花蠶微微怔了怔,柔聲低笑,聲音更輕了些:「哥哥這般信我,真讓我汗顏。」他說著,也把手放下來,轉過身笑了笑又說,「在下與兄長多年未見,一時失儀,讓楚家主與諸位俠士見笑了。」

  「本是人之常情,小公子就不必多禮了罷。」楚辭一擺手道,「兩位快快請坐。」

  這邊楚瀾也說:「花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小蠶你再這樣見外,就是我不好意思啦!」

  竹玉一扇子敲在楚瀾頭上:「小瀾兒,你也沒問人家是不是願意搭理你,怎麼就這樣亂叫喚?」

  楚瀾「哎呀疼啊」地嚷嚷,那邊花蠶已然與花戮並坐一排,位子相靠,頗為親近的模樣。而花蠶才一坐下,便抬頭微笑說道:「在下無妨,楚小少爺隨意稱呼便是。」語聲輕緩,使人如沐春風,剎那間就止住了楚瀾弄出的雜音。

  「那你也別叫我什麼少爺不少爺的了,沒得嚇人,就叫我『楚瀾』罷。」楚瀾抱住頭,忽然從臂彎裡露出臉來問著,「說起來,小蠶你多大?看來是比我小一些,若能叫我一聲『楚哥哥』,我心中才歡喜呢!」

  他這樣胡鬧,花蠶也不介意,此時接過僕人送來的茶盞啜一口,笑一笑答道:「再過兩月餘便滿了十六了。」

  「誒?」楚瀾兩隻眼睜得圓溜溜的,「我今年十七,你說你與花大哥是一胞雙生,那豈不是花大哥也止不足十六?」

  「正是。」花蠶把茶盞放到旁邊案上,唇邊彎起個柔軟的弧度,「我少時體弱,又不曾學得武藝,一路湯藥灌下來,便成了這副模樣,哥哥他習得內功,體魄自然要勝我許多。」

  「花大哥年紀比我小,可我一直叫慣了,就還這般稱呼罷。」楚瀾聽懂了,抓了抓頭髮似是有點苦惱,「再說了,就是讓花大哥叫我哥哥,我也不敢啊。」

  花蠶抿唇,笑而不語。

  卻聽林沐晴□話來:「小公子的身體似是不大好,與令兄又失散這些年……可是那時落下的病根?」他雖說問得細緻了些,聲線卻溫和得讓人生不出反感。

  一旁的方狄早給花蠶重新皮上皮裘,花蠶攏了攏領口,又彷彿嫌那袖口太緊,將右邊袖子略挽了挽,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臂來:「在下與兄長原本出生在富庶人家,家中薄有資產,雙親恩愛,我兄弟二人也和睦。三歲那年春日,父親帶一家人出門踏青,途中見春光美好,便停下來煮茶觀賞……卻不想遇到歹人劫財,父親敵不過歹人人多,慘遭殺害,娘親趁亂將我兄弟塞入旁邊灌木,方能逃得一死,而自己卻沒能躲過,一同出門的兩名婢女十多個侍從無一活命。」

  說到這,花蠶輕聲嘆了口氣:「在下與兄長不過三歲稚童,慌亂在林中亂走一陣,皆是饑渴難當,終致昏厥……待在下醒過來,已然沒了兄長的蹤跡了。」他頓一頓,視線移到花戮身上,仿若詢問。

  花戮也看他一眼:「找野果,被師父擄走。」算是答了花蠶的疑問。

  眾人一聽便知,各有唏噓,想必是做哥哥的那時擔憂弟弟,就想先去尋些食物給弟弟飽腹,不曾想被山中閒人帶走收為弟子,從此失去弟弟消息。如此陰錯陽差,使兄弟二人一別十餘年,真是讓人惋惜。

  「原來如此。」花蠶點一點頭,「我醒來沒見哥哥,大哭大鬧,卻引來救了我的人,便是後來收我做了義子的花姓夫婦,既是本家,又救了我性命,想來也是有緣,我就拜了父母。」這些話,便是對花戮解釋的了。

  跟著又抬起頭:「在下明瞭身處何地後,再詢問兄長下落,才聽義父說起,那時只見著在下一人。」說著唇邊溢出微微苦意,「在下在山地上暈迷,加之吹了冷風,便虛了身子,這些年義母重金調養,也不得痊癒,只比小時好了些,能自在走動。」

  「在下冒昧,小公子是如何得知花少俠下落的?」竹玉側過身,有些好奇似的開口問道。

  花蠶眼裡閃過一抹悲傷:「義父年邁,四年前便過世了,義母憂慮成疾,不過一年也已辭世,在下守孝三年,後聽聞卞陽有個可以買賣消息的地方,就專門尋了來……」接著眸光亮了亮,「可沒想到居然在路上聽聞有與在下面貌相似之人出現,也正走了這條路,在下心中歡喜,便追了過來。」他轉頭看向花戮,「果然是哥哥!」

  這一席話說得天衣無縫,楚辭正一下神色,才道:「令尊令堂之事,還請小公子節哀。」

  「能與兄長相聚,已是不幸之大幸。」花蠶一拱手,謝過了楚辭好心勸慰之意。

  事情也差不多都明白了,一時無人說話。

  此時楚辭推座而起,連連致歉:「花小公子一路尋親而來,只帶了兩個侍從,想必辛苦得很。看我疏忽了,該讓小公子先歇息才是。」他說著一招手,就召來幾個僕從,要給花蠶另闢個清幽院子居住。

  花蠶起身推道:「楚家主勿需如此費心,在下與兄長多年未見,正可同住一處。至於兩個侍從,就請楚家主隨意安排便了。」

  花戮性子冷,楚辭仍是看他,等他說話。

  花蠶也望過去,眼裡一片澄澈,柔聲求著:「哥哥,讓我與你住在一起,好不好?就同小時一樣。」

  「好。」花戮回答沒有猶豫。

  花蠶眼裡含了笑意,花戮一站起身,朝楚辭一頷首,說一句「告辭」,抓住花蠶的手腕,就將他拉了走。

  顧澄晚與方狄急急跟上,眾人也只站起身目送,便不去打擾兩兄弟團聚了。

  那廂花戮與花蠶一同回了房,楚辭見兩人漸漸沒了影,才回過神,沉聲說道:「你們怎麼看?」

  「花蠶的話,聽不出什麼破綻。」竹玉收起扇子抵住下唇,「那兩人容貌的確相像,花戮的表現,也不像作假。」

  「我也聽不出不妥,只是這事情……」楚辭抬頭,對上林家二公子的眼,不禁面色微和,「沐晴想說什麼?」

  「事情的確巧了些,可未必便是假。」林沐晴笑一笑,「近來事多,我們可別被亂花遮了眼,錯過大事就不好了。」

  「二哥說得沒錯,我探過了,那個花小公子絲毫內力也無,神氣間也有些病氣,身子確是不大好。」林沐嘯接道,「倒是他身後那兩個侍從,身上有些功夫,尤其那個滿身書卷氣的,內力頗高……」

  「說不得便不在你我之下。」竹玉看著林沐嘯,替他說完這句,林沐嘯抬眼,正色一點頭。

  「有這麼高?」楚瀾訝道,「那豈不是很難對付?」

  「若是與我方無害,對付他做什麼?」楚辭瞥自家么弟一眼,跟著沉吟著,「說起來,那兩兄弟當真情誼深厚……」

  「現勢不佳,花小公子性情純善,加之涉世未深,我們可要多與他親近親近,莫讓他被閒人利用了才好。」竹玉抹開扇子,轉眸一笑。

  「小瀾兒年歲相近,也該多去陪一陪,帶他四處走一走。」林沐晴看兩位好友一眼,搖搖頭,嘆氣接道。

  楚瀾眨一眨眼,娃娃臉上笑得燦爛:「花大哥武藝高強,又救我性命,既然小蠶是花大哥這般喜歡著的弟弟,我當然會好好招呼啦!」


賞燈

  由僕從引至廂房,花戮推開房門,先走了進去,花蠶轉過身,沖跟上來的兩個青年柔聲吩咐:「阿澄、阿狄,別讓旁人進來擾了我與哥哥敘舊。」

  「是,請少爺放心。」顧澄晚回頭,看著已然消失在走道邊緣的幾個僕從,恭聲答應。

  方狄等花蠶也跨進門去,就上前一步,輕輕把門帶上。

  花蠶站在房間裡,往四處看了一看,輕聲笑道:「我的哥哥,這些個武林世家的少爺們,似乎都很看重你啊。」

  「武林大會,對我們有用。」花戮坐在桌前,手掌側面一推,就將個楠木雕花的方凳移到那笑吟吟的少年身後,「坐下說。」

  花蠶並不推辭,他掀起把皮裘解下來扔到花戮的床上,褪了面上總掛著的那抹柔和笑容,淡聲說道:「花絕天和花絕地的身份,你也察覺了吧,有問題。」

  你的想法?」花戮眸光閃了閃。

  「這個我們等會細說,我先給你看一個東西。」花蠶把剛順手拎進來的包袱放在桌上,打開來,露出個精緻的陶瓷小壇,再推到花戮眼前,「我殺了花絕地,燒了他的房子和屍體,然後帶出這個。」

  花戮低頭,把蓋子揭開,又立刻關上,眼裡劃過一絲冷光。

  「便宜娘的骨灰。」花蠶閉閉眼,「不過,這只有一半,還有另一半……」

  「在花絕天手裡。」花戮接道。

  「你……找到它們的下落了嗎?」花蠶抬頭。

  「花絕天有一個錦囊,從不離身。」花戮說。

  「下一步,殺了花絕天,讓便宜娘入土為安。」花蠶垂目,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纖長,尖端染著一點肉眼難以分辨的銀光,「對了,你有沒有便宜爹的消息?」

  「……沒有。」花戮說著,站起身走到那足有七八尺高的硬木衣櫃前,一抬手輕輕鬆鬆就把它挪開,跟著拔出他的破雲劍,運足了內力在牆角慢慢地掏挖,仔仔細細,一絲不苟,「你有什麼消息?」

  「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早已沒人說起,後來跟祁山派的兩師兄妹遇見,就更不好隨意打探。」花蠶皺了皺眉,「說起來,你不覺得那個叫『竹玉』的,相貌有些眼熟?」

  花戮手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些什麼,然後繼續手裡的活計,說:「是有『玉名』的皇子,或者小王爺。」

  「皇姓『第五』,以『竹』為頭,過了皇族的考驗,得『玉』為名。」花蠶勾唇,「看起來,還是個跟我們有親戚關係的。」他略偏頭想了想,「不是第五瑾,那人怎麼也該三十歲了,其餘的皇子年紀都不對,算來算去,也只有晉北王的小兒子第五琮,今年二十五歲。就不知,他為何來到江湖,還跟這些少爺們混在一起。」說著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些,「我們若是想知道便宜爹的實在消息,還要從這個人下手。」

  說到這裡,花戮已然挖好了個四四方方的洞來,花蠶見了也站起身,把桌上的陶瓷小壇捧起,送了過去,由花戮放進那洞口深處,再用挖出的磚塊砌上、把衣櫃放回原處。

  眼見將琴抱蔓的骨灰安放好了,花蠶才又說:「我懷疑,花絕天花絕地是『炎魔教』的人。」

  楚辭幾人想著拉攏花戮,這些天商議什麼還算重要卻又不危及根本的事情時,總會讓楚瀾將他請了來,多多少少,花戮也聽得一些武林門派的名字,這個「炎魔教」,就是最近提得最多的那個。

  花戮抬眼,露出個「你說」的眼神。

  於是花蠶就繼續說了下去:「門外兩個是我的人蠱,面貌白淨的那個叫顧澄晚,武林四世家顧家的二子,他對『炎魔教』似乎有些瞭解。」他冷笑一聲,「我看那花絕天與花絕地的本事,做事又囂張跋扈,實在不像無名之輩,可中原武林偏偏無人提起。據說那魔教有兩護法三尊者四長老……哼。」他眼裡溢出一絲嘲諷,「當年便宜爹出門打仗,找了秦風與玉合歡保護便宜娘,還出動了鐵甲士……可直到最後也沒見著他們。那兩人武藝高強,花絕天花絕地若是沒有幫手,怎麼能這麼輕易就滅了一個王府的門?」他頓一頓,「秦風玉合歡兩個不是那麼容易死的人,我們也該找一找他們的下落,也好問問清楚,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認為,現在要殺的,不止花絕天?」花戮說著。

  「是。」花蠶諷笑,「讓我過得不痛快的,我當然也不會讓他痛快。」他眼裡閃過一抹狠戾,「若是炎魔教做的,我就讓他們連根都爛掉!」

  花戮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點頭:「好。」

  花蠶微微彎唇,手指自然地撫上花戮的手腕,花戮略動一動,調整了一下坐姿,卻並沒有躲閃,

  「少爺,大公子。」正在這時,外面「篤篤」響起幾記叩門聲。

  「怎麼?」花蠶指尖輕輕點了幾下,略抬高些音調。

  「楚家主派人來請,要給少爺接風洗塵!」是顧澄晚揚聲在說。

  「知道了,讓人稍等片刻,我與哥哥這就出來。」花蠶答應著,把手自花戮腕上挪下,而後挨近他耳邊,輕聲笑道,「哥哥的事不好說,待晚上時再作計較。」

  花蠶跟在花戮身邊,慢慢地走到正廳,顧澄晚和方狄一起,在後面恭順地垂頭而入,又默默地侍奉在花蠶身後。

  才進了大堂,楚瀾已經迎了上來,臉上滿是笑意:「小蠶小蠶,今晚有花燈,要不要一起去看?」他一蹦一跳地過來,卻在見了冷臉站在花蠶身邊的花戮時,老老實實地停在那裡。

  「花燈?」花蠶也不計較楚瀾的親暱,偏一偏頭疑道,「還未到佳節,怎麼浮陽有燈會麼?」

  楚瀾神秘一笑:「此『花燈』非彼『花燈』,賞心悅目的風景多得很。」跟著嘆口氣,「只可惜從前大哥總不讓我去看,今日小蠶你來了,就幫我跟大哥說說,去那處玩賞可好?絕不會讓你後悔的啦……」

  「胡說八道!花小公子是貴客,怎能隨你心思玩鬧?」楚辭沒等他說完,便厲聲喝止,「我自會擇一個清雅之處待客,你這頑劣子,還不速速與我退下!」

  「楚家主莫氣,楚少爺與在下年歲相當,想必喜好也相近……既是如此,便依了楚少爺罷。」花蠶微微一笑,柔聲勸撫。

  「花小公子,你是不知……」楚辭重重嘆了口氣,居然說不下去了。

  「這……莫不是楚家主有什麼難言之隱?」花蠶奇道,目光一轉,卻停在束手在旁的林沐晴身上,「林少俠?」

  「小公子無需在意。」林沐晴搖頭笑道,「只不過是楚家家教甚嚴,小瀾兒自然就被管得緊了些,沒什麼大事情。」

  「那燈會……」花蠶又問。

  一旁的竹玉接過話來:「我浮陽有個最大的青樓,名喚『煙雨樓』,每年這個時候便會開辦『賞燈大會』,名為賞燈,實則挑燈的都是樓裡的姑娘家,便在這晚登台獻藝,各個使出渾身解數,精彩得很。積年累月,也算是我浮陽一絕,小瀾兒年紀小,只聽說而不曾得見,不免心醉神往,就想趁著為花小公子接風這機會,好好地去遊玩一番。」

  「原來如此,果然有趣。」花蠶笑道,「在下久病在身,也未嘗得見如此盛會,既然機會難得,楚家主若不介意,不如便去了罷?也讓在下長長見識。」

  楚辭似是有些猶豫,林沐嘯在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楚瀾也有十七歲,又不是在做些混事,不過看看而已,便依了罷。再不濟,也還有我們在呢,不會放任了他胡鬧。」

  「本來就是,大哥真是古板,我只是想去看看,又不幹別的……」楚瀾一扭身躲在林沐晴後面,探出個頭來嘀咕著。

  「罷了罷了,既然小公子這般說,楚某再計較下去,倒真是頑固不化了。」楚辭橫了自家弟弟一眼,跟著一擺手,「既然如此,我們便一同去賞燈,那裡熱鬧得很,吃食也是極難得的。」

  花蠶溫和笑著,略施一禮:「楚家主請,各位請。」

  楚辭大步走在前面:「小公子請,花少俠請。」

  花蠶側頭看一眼花戮,唇邊的笑意越發柔和起來。

  煙雨樓今年與往日更不同,在那條大河裡搭了花船,船船相連,船上豎著旗杆,一桿桿串成一片,拉出幾條紮實的紅繩,靜靜地懸在河面高處。

  每一根紅繩上都掛滿了花燈,燈面上繪著美人圖、寫著美人的芳名,綴在一處紅彤彤的煞是好看,映得河面上一片通明

  那些個花船連成個極大的圈子,圈子中央是個更大的木船,上面搭了個高台,顫巍巍浮在水面。

  另有十多條竹筏從花船一直延到木船邊上,想來是方便姑娘們走到台上去的,也被紅繩繫在花船上,看起來頗為穩當。

  大河邊上也被煙雨樓包下,用繩圈起場地,繩內安放了許多擺著食物美酒的桌椅條凳。但凡是客人,交上幾十文錢就能入場。

  楚辭是楚家家主,再加上這些個武林世家的少爺們,身份自然尊貴無比,剛剛露了個面,就被笑吟吟的老鴇接到水中高台後那艘招待貴客的最大游舫上,再叫了幾個乾淨伶俐的丫頭在旁服侍,不敢稍有怠慢。

  陸陸續續又有人來,楚辭林沐晴幾個與熟識的打過招呼寒暄幾句,就到靠著水邊、視野最寬闊的地方坐下,丫頭們眼乖手巧,立即把招牌的好菜快快送上,滿滿地擺了一桌子。

  楚辭沖花蠶花戮「請」了一下,又客套幾句才入了座。

  剛坐好,就聽到一聲鑼響——吉時到,賞燈大會正式開演。


競標

  「咚咚咚咚咚咚咚——」

  激昂的鼓點急促地響起,彷彿要將人心都震得跳出胸腔來!

  籠在水中船上的輕紗倏然飄起,一剎那便露出了那台上兩排的粗木大鼓,紅漆白面,繃得緊緊。

  只見一綵衣女子身若輕蝶,在鼓叢中不斷穿梭,時而高揚鼓槌奮力敲擊,鼓聲暴烈奔放,如萬馬奔騰,時而素手低回,把那鼓打得恰似流水過澗,細緻纏綿。

  她一邊擊鼓一邊舞,足尖旋轉,轉眸而笑時,雪白的鵝蛋臉上映出兩個小小梨渦,醉人的甜美。

  「啊!是鼓兒姑娘!」

  「鼓兒姑娘看這邊!」

  「鼓兒姑娘真是太漂亮啦!」

  這女子剛現出面容,岸邊就傳來看客們情不自禁的喧嘩聲,似乎要將河面掀起波浪般,一陣高過一陣。

  被稱為「鼓兒」的姑娘像是受到了鼓勵,舞得更急,又是一連串細密的鼓點之後,方才一個翻身,俏生生落在檯子中央,兩個鼓槌交叉擱在肩上,款款行了個禮:「今夜燈好月好,客人們也要喝好玩好,鼓兒這廂有禮,祝願各位都尋到可心的姑娘,過個快活的洞房良宵!」她聲如黃鶯,脆生生領了個好開場。

  人群裡頓時掌聲如雷,與此同時,上書「紅鼓」二字的花燈也徐徐升高了幾尺,頗有些鶴立雞群的味道。

  花蠶畫舫裡,半靠在花戮身上看得十分歡喜,到後來興味處,竟是不顧體弱、自己直起身子朝外瞧過去,幾乎連頭都探出船外去了。

  「這位鼓兒姑娘真是太厲害了!」楚瀾巴掌拍得「啪啪」作響,滿臉的興奮,他更離譜地半個人都伸出窗外,然後就著這種顫顫巍巍的危險姿勢回頭沖花蠶燦爛地笑,「小蠶,我說得沒錯吧?真的很精彩!」

  「嗯!」花蠶聽到了,看著他重重點頭,平日裡略微偏白的臉頰也因著激動的情緒而有了些血色,襯著他秀麗的眉眼,顯得尤為動人。

  這時竹玉在旁解釋道:「此女名為『紅鼓』,是煙雨樓最頂級的姑娘——十二樂姬之一,一手鼓技無人能出其右,沒想到這回是讓她出來開場,看來,今兒個晚上要有貴客登門。」

  花蠶聞言,朝另一邊與林沐晴對坐而飲的楚辭看過去,竹玉自然也瞧見他視線所及,於是笑道:「我們楚家主立身持正,素來潔身自好,煙雨樓的媽媽也是知道的,因而『楚辭雖貴,然一毛不拔也』。」說著扇柄打在掌上,「不說他了,此時又出來一位樂姬,喏,是瑤琴姑娘。」

  花蠶抬頭一看,果然又有個蒙著白紗的女子自竹筏上裊裊娜娜地行來,她懷裡抱著一張古琴,在台中席地而坐,後將古琴擱在膝上,一抬手「錚錚」幾聲,竟不是柔婉的曲調,而隱有金戈殺伐之意。

  閉目聽了一會,花蠶抿唇笑了笑,轉身扯了扯花戮的袖子,悄聲道:「哥哥,我們去外面看罷?」

  「外面喧雜得很,小公子仍是要出去麼?」那邊楚辭留意到花蠶的舉動,朝這邊看過來,「待會場面更熱鬧起來,怕是會有些不妥之事,污了小公子的眼。」

  「不礙事,有哥哥陪著的。」花蠶攢住花戮袖子的手更緊了些,點一點頭,略帶靦腆地淺笑,「在下不懂武功,看不見太遠,出去了便能瞧得更清楚些。」

  這游舫足有三層之高,這一年一度的賞燈大會,但凡楚辭過來了,總是佔著第一層艙內靠窗的大位,煙雨閣裡的老鴇是知道的,之前才見著影子,就徑直將他們引到這裡

  此處臨水而視野廣闊,只是離高台遠了些,以習武之人的眼力,自然是毫無妨礙,可若是沒有習過武的……

  「是楚某疏忽了。」楚辭一聽,忙站起來,就要與他一同出去,另幾人也站起身,像是也要陪客的模樣。

  花蠶見了連忙擺手:「楚家主,諸位俠士不必客氣,有哥哥一人陪著便可,今晚該盡興遊玩才是,幾位就不必為在下費心了。」

  「大哥,我也要出去!」這時楚瀾不知怎地聽到了,急忙把身子從窗外縮回來,大聲嚷道。

  楚辭皺一下眉,卻並未阻止:「你去罷,代我好生招待客人。」

  「知道啦!」楚瀾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的白牙,「小蠶,我們出去吧!」

  花蠶也回了個溫和的笑容:「好,我們同去。」

  及至走到艙外,那彈琴的姑娘已然將琴音拔得極高,音色像是登上了某個說不出的極限,細若游絲卻清晰無比,讓人隨著那音屏住了呼吸,腦中那根弦也跟著繃緊,每一瞬都好像要斷了它似的。

  下一刻,有洞簫聲突兀而起,黃衫的女子自半空徐徐而落,悄然立在白紗女子身後,一坐一立,一撫琴一吹簫,兩人衣袂飄飛,恍若神仙中人。

  簫聲飽滿渾厚,與琴音相和,一個高亢尖細,一個低柔婉轉,漸漸又將音合在一起,變得如同潮湧浪打,層層疊疊連綿不斷。

  花蠶扶著花戮的手臂,迎風立在船頭之上,楚瀾在他身畔跳來跳去,抓耳撓腮的,恨不能也去那姑娘們獻藝的檯子上去才好。

  「瑤琴姑娘果然色藝雙絕,楚少爺想必很喜歡她罷。」花蠶看清了楚瀾視線落在何人身上,不由笑著打趣。

  「不是說了麼,小蠶叫我名字便好。」楚瀾直覺地說反駁花蠶稱呼,跟著才回應道,「琴兒姑娘不僅琴藝無人可比,品性也是相當高潔的,聽說她面紗下的容貌也……」美如天仙。

  他剛要這樣說,卻生生地將話吞進了肚裡。

  許是之前在艙裡熱了,少年早解下皮裘,只著了一件翠色長衫,與那白皙的肌膚相映,更顯其眉目清潤、氣質卓然。船頭風大,吹散了他原本束在腦後的墨色長髮,也捲起了束在腰間的寬闊錦帶,袍袖飛舞間,現出他尚未長成的纖細身形,他唇邊含笑,就彷彿要乘風歸去一般。

  楚瀾想說「小蠶你真好看」,可轉眼又見著擋在花蠶身側、冷氣襲人的花戮,就硬是把誇讚嚥了下去,改成:「小蠶,你頭髮散開了。」話一出口,幾乎要咬了自己的舌頭。

  花蠶也注意到,便將胳膊繞到身後,一縷一縷慢慢地往回收。他兩條手臂細長而白,才一舉起袖子就滑了下來,暴露在大風中瑟瑟地發抖,努力捋了好幾次,也沒能把頭髮收攏,黑袍的青年似乎看不過了,就伸出手,兩下把長髮捏攏。

  楚瀾看著這幕,不自覺地說了句:「花大哥對小蠶真好。」

  「哥哥待我,從小便是極好的。」花蠶也笑了,自旁邊跟來的顧澄晚手裡拿過一條髮帶,又極自然地遞到花戮手中,「哥哥幫我紮起來罷。」

  花戮接過,幾下利落地為花蠶挽起頭髮,手法居然十分嫻熟,又楚瀾看直了眼。

  花蠶見他呆愣樣子,笑了一笑,手指朝前處指了指:「楚少爺……楚瀾,你看,又一位姑娘出來了。」

  楚瀾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訕笑兩聲,就順著那方向看過去,果然之前的琴、簫兩位姑娘已經下了場,如今踏著竹筏快步掠來的,是高舉重木琵琶的紅衣女子,她雲鬢高聳,烏髮中綴了根紅艷艷的火鳳凰,整個人都如同一團烈火般,只一瞬便撲到了台上。

  琵琶聲有如狂風驟雨,剎那間洶湧而來,琵琶姑娘且彈且舞,長腿彎折出許多不可思議的弧度,纖腰若柳,與琵琶音匹配起來,就像是巨浪之上的一葉扁舟,隨暴風雨扶搖而上、又悚然而落。

  水上的紅繩上,早有「紅鼓」、「瑤琴」、「綠蕭」三盞花燈高高懸起,裡面的燭火亮了不止一倍兩倍,待琵琶聲沒,另一盞花燈倏然升起,與另三盞並排而掛,在群燈之中大放光芒。

  琵琶女退去,岸邊觀看的人群發出更高的歡呼聲,卻在見到下一個人走上高台的時候霎時靜了下來,鴉雀無聲。

  這是個極有風姿的女子,眼若秋水,眉含遠山,相貌自然是美的。然而她引人的卻並非這些,而是那彷彿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一種潔淨的渾然天成的氣韻。哪怕她身處這煙花脂粉之地,亦不能將她污染半分。

  她很靜,且讓人一見了她,也不自覺地靜了下來。

  楚瀾壓低了聲音,往花蠶那邊湊近了些,獻寶也似的說道:「我聽說啊,這位穹月姑娘是煙雨樓頭牌中的頭牌,早些年幾乎紅遍了南北,無數王孫公子競相追捧。雖然現在已經年過二十五,可還是美名遠颺,只是她自己早湊夠了贖身的錢,如今在煙雨閣裡也早已不掛牌,而是做了教導清倌兒的老師,讓人欲見不可得。」說著說著,他眼裡滿是憧憬,「竹玉哥哥之前講的十二樂姬,可全都是她一手調教出來的。厲害吧?」這得意洋洋的語氣,配上那張總帶著喜意娃娃臉,當真是說不出的滑稽,花蠶「哧」地一笑說:「嗯,果然厲害得很。這樣說來,那十二樂姬,也都是清倌兒咯?」

  「那是。」楚瀾很正經地點點頭,「她們可都是賣藝不賣身……」的。還沒說完,就被一道柔潤的女聲打斷——

  「鼓、琴、簫、琵琶四位姑娘,今晚破身。」

  「誒???」楚瀾頓時目瞪口呆。

  這聲音,可不就是那十二樂姬的老師——氣質潔淨的穹月姑娘發出的麼

  此語一出,滿場嘩然,再壓不住人聲鼎沸。

  那穹月姑娘再將音調揚了揚,竟讓眾人都聽見了她的聲音:「競標的規矩,不拘手段、不限方法,一炷香內搶到姑娘們花燈的,便能與她共赴良宵。」說著她從腰間摘下一枚響炮,手裡引線一拉,巨大的煙花衝天而起,炮聲轟鳴——

  「開始!」

  下一瞬,場面立即變得混亂起來。

  
落水

  不知何時、由何人在岸邊放了許多小船,每一艘上面都安著厚實的木槳,拴在船邊上。

  那一聲「開始」剛落下,就有無數看客前赴後繼,爭著搶著上船,拼了命地朝那幾盞花燈所懸之處划去,都使了吃奶的勁兒……更別說你一槳將我掃到水裡,我一拉掀翻你的船了。

  懂武藝的武林中人則紛紛運起了輕功,就如同一群翩飛大鳥,黑壓壓地一齊朝花燈撲過去!有的一縱身以手抓住挽燈的紅繩,有的足尖點在旗杆之上,有的在划船爭搶的人群頭上借力,還有的折了幾根蘆葦射入河中、用「燕子點水」式急速掠去。

  不多時,人群就都聚集在那四盞相近的花燈之下,可那地方不大,又怎麼擠得下這許多人?便個個打得頭破血流,下面划船的你推我搡,上面用輕功的就腿掌交加,都絕不肯相讓。

  這一場爭鬥下來,旁邊的幾艘花船、甚至後面貴客專座的大游舫都被波及到。

  花蠶只覺得腳下一陣晃蕩,幾乎就要站不穩了,後面的花戮一手將他圈住,不讓他掉下水去。

  楚瀾就沒有這般好運,船身重重一震時,他身子一個前載,就撞在了船舷上,弄得肋骨森森地疼,船再左右一搖,又把他大半個身子甩了出去,還是始終靜默無聲跟在花蠶身邊的侍從方狄及時抓住他的手,將人拉了回來。

  「乖乖,這也太激烈了吧……」楚瀾驚魂未定地撫胸喘道,「要不要這麼拚命啊!」

  「怎麼楚少爺不去麼?」花蠶轉個身子,在花戮臂彎探出頭,笑吟吟的。

  楚瀾駭了一跳,連連擺手:「快別害我啦,被大哥聽到我就死定了!」跟著像是立誓一樣地握緊拳頭,「我對那幾位姑娘只是欣賞而已,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小蠶你可不要亂想啊!」

  兩人說笑幾句,卻聽遠方傳來放肆的大笑,聲如雷鳴,又仿若滔滔山洪滾滾不休。

  有人手持一柄長蒿,踏長舟高歌朗嘯而來,一雙眼在黑暗中灼然有光,即便尚未露出形貌,亦已奪人心神。

  那人所為更是狂妄,內力也是高絕,他手臂連擺,用那根長蒿一下拍落半空飛縱的武林人士,一下橫掃同在船上的普通看客,出手全不知輕重,不多時就使得河中泛出絲絲縷縷的血色,使人觸目驚心。

  幾息間就過了那搭起的高台,兩邊紅繩上的花燈早因眾人哄搶而變得顫顫巍巍,彷彿風一吹就要掉落下來。

  來人面貌粗獷,長了好大一把絡腮鬍子,身形健碩,面前的衣襟大敞,露出大片赤紅的胸膛。

  他笑聲不絕,操長蒿幾個起縱,在被他掃落了人的船隻上連番疾走,那蒿被他舞得如游龍,又如長鞭,打了人飛出去,後連倖存圍在四周的花船游舫也不放過,便是那些個沒混進來搶奪花燈的,也被他幾揮幾拍掀落了水。

  極快地,他的篙子已然朝最大的游舫——坐滿了貴客的那艘橫拍過去了!

  這一拍,雖不說用了多強的內勁,卻也含了武林人不小的力道,楚瀾剛才被方狄拉得一個趔趄,還沒來得及站穩,就又臨到這般厄運,他在那蒿影帶來的勁風之下縮了縮頭,一屁股狼狽地跌倒在船板上——好險方向對了,不然必成落湯雞。

  花蠶站在船頭,更是首當其衝,加之沒有內力,長篙都已然臨近了眼前,他卻還未曾做出什麼反應。花戮站在他的身側,倒是一下把他護到身後,自己則搶前一步,挫掌成刀,一下劈過去就要斬斷那竹蒿。

  那粗獷漢子顯然也見著花戮這舉動,「嘿嘿」笑了聲,手腕一振,那長蒿尖處柔韌,居然如蛇一般往另個方向曲折而去,「刷拉」一聲竟是攔到了花蠶的腰間,花蠶被一股大力撞到,腳下一絆,就直直栽到了河裡。

  花戮反應極快,眼見花蠶身子落了水,便立即飛身而下,長臂一伸攬住了花蠶的腰,抱著他就要旋身而起。

  正在此時,花戮卻覺著丹田裡內力一陣鼓蕩,如同傾瀉的水流一般飛快地消失,身形不由一滯。幸而他修習的功法最是霸道,體內內力雄厚非常,才用另一手按一下船舷借力,縱身跳到船上。

  「張口。」

  一道熟悉的嗓音響起,花戮聽出聲音來處,依言而為,下一刻,便有一枚丸藥彈入口中,化為一股清流入腹,與丹田中殘餘微薄內力相和,幾個周天轉過去,功力盡復。

  「什麼毒?」花戮一低頭,看向懷中少年。

  花蠶被水浸透了衣衫,長髮也都濕噠噠地黏在脖頸和面頰上,看起來很是單薄,可說話卻還是柔和的:「是『血裡銷』,專吃內力,耳畔和頸側還有『化骨散』,尋常人一觸即死,以哥哥的內力,約莫能撐過一炷香罷。」

  「知道了。」花戮一點頭,把手撫在花蠶肩上,默運內息,為他將衣裳烘乾。

  這一幕只有兩人知道,旁的人卻是見不到的。

  楚瀾亦只瞧見花蠶失足、花戮入水相救,跟著垂首安慰、以內力為其暖身而已,不由嘆道:「真沒想到花大哥這樣淡漠性子的人,居然對小蠶如此溫柔細心,就是我大哥,也從沒這樣待我好過。」說著回頭看一眼兩度幫了自己的沉默侍從方狄,「救命恩人,你說是吧?」

  「楚少爺切莫如此稱呼,屬下愧不敢當。」方狄一板一眼地回答。

  楚瀾一皺眉,又看看手裡拿著皮裘的顧澄晚:「這人總是這般無趣麼?小蠶平日裡也不讓你們說話的?」

  「阿狄性子木訥,還請楚少爺見諒。」顧澄晚微微一笑,「我家少爺素來和善,從不曾虧待我們。」他頓一頓,又道,「不過少爺雖說性情好,可也並不喜與人親近,如今待大公子如此親暱,實在讓我等難以置信。」

  「思來想去,也只能說是血親相系、兄弟情深了。」

  「你倒挺會說話的。」楚瀾睨顧澄晚一眼,「看你滿身書卷氣,武藝又高強,是怎麼做了小蠶的侍從的?你叫什麼名字?」

  「我……」顧澄晚剛要回答,就聽見個冰冷到骨子裡的男聲——「看好他。」

  顧澄晚回頭,正好見到花蠶被那黑袍的青年以掌風緩緩推了過來,於是止住話頭,擋在花蠶身前,方狄也是向前一步,護在花蠶另一側。

  楚瀾撇撇嘴,不說話了。

  原來那撐蒿的粗獷漢子並不罷手,即便蒿子都彎了好幾轉了,仍是不依不饒,反手再弄蒿傷人。

  花戮自然不會任他作為,之前要為花蠶弄乾衣物,便只能單手拍開蒿子,如今將花蠶送到旁邊,就能全心對敵,兩掌才一個交錯,就把蒿子斷成兩截。

  粗獷漢子沒了竹蒿,也不在意,「哈哈」大笑了兩聲,便縱身躍起,掛在船桿繫著的紅繩上面,伸手去撈那些個花燈——這時候,游舫的三樓突然撲出幾條人影,帶著凌厲的殺氣,朝他猛然圍來!

  再騰不開手也做什麼,粗獷漢子只得抽身迎敵,兩拳對上十多雙手掌,在半空時起時落的,不免有些左支右絀。可這些人卻不會放他絲毫空隙,就這樣圈住他,不給他半點機會。

  另一邊,顧澄晚把手中的皮裘輕輕為花蠶披上,花蠶挽一挽袖子,要把前頭領口繫緊。

  「小蠶,這是什麼?」這時候,楚瀾卻一聲叫住了花蠶。

  花蠶順著楚瀾目光看過去,見著的是自己的手腕。

  花蠶手腕皓白,雖說如他這般相貌姣好的少年尚未長成前總歸是有些雌雄莫辨的,可肌膚卻未必真這樣細緻到幾乎看不到一絲瑕疵的地步。

  楚瀾盯著看的,正是戴在那處的一個銀環。

  「你說這個?」花蠶晃一晃手腕,銀色的光芒流轉不休。

  「就是這個!」楚瀾連連點頭,「真是稀罕,我可從沒見過這種樣式的鐲子!」

  這鐲子形態奇異,約莫只有筷子粗細,晶瑩剔透,最上層還細細雕了無數鱗片,蛇頭吐信,紅眼細小而色澤純淨,簡直如寶石一般。整個鐲子就像一條首尾相連的銀蛇,當真是栩栩如生!

  花蠶笑一笑說道:「此鐲名為『銀練』,義母臨死前留下的,通體沁涼,聽說對身子是極有好處的,之後便一直戴著了。」

  說話時,花蠶動動手臂,而月色淨好,正將這鐲子上映出一片白光。

  水中爭鬥只餘下那粗獷大漢和後面撲出的幾個青衣人,纏鬥間白光倏然花了他們的眼,粗獷漢子大怒,趁著這幾人也同樣看不清東西,硬是迎著光衝了過去,揚臂就是狠狠一掌!

  他快,花戮更快,在他掌風所及之前,花戮一個閃身,又攔在花蠶的前面,也舉掌迎了過去。

  這一掌足足用了八成的力道,實實在在地與粗獷漢子對上,粗獷漢子一聲悶哼,「哇」地突出一口鮮血,人也像斷了線的紙鳶,軟軟地墜到水裡去了。

  「啪——」大大的水花濺起,漢子沉一下浮一下,已是沒了意識。

  之前與他對戰的青衣人擰身而上,起了心地要把他撈起——

  「爾等回來,放他去罷!」正當時,三樓的雅座站起個人,臨窗朗聲喚回他的侍從們。

  侍從們自然也是聽話,便一齊收手,就任那粗獷漢子身體順流飄去了。

  楚辭一行也早聽見動靜,此時亦從艙中走出,站到花戮面前,就要問問情況,卻聽三樓那人又發話了。

  「樓下可是楚家主?大凜商人要請閣下上樓一敘!」

  
端木青磊

  被那粗獷漢子這麼一攪,僥倖沒傷筋動骨的看客們也再沒了爭奪花燈的心思,那幾個突兀出現、又與粗獷漢子拚鬥的青衣人們,在回到主人身邊之前,就也順手把花燈都摘了去。

  水中的高台因著激烈的打鬥早就垮掉,人群悻悻然的很快都散了,原本還有些姑娘要獻藝的,也沒了展示的場所。煙雨樓的媽媽見這情形,也不好勉強下去,就召姑娘們重回花船,把她們送回樓裡。

  不過半刻,先前熱鬧無比的河岸就沒了一個人影,而本來遍佈花船的大河,也只剩下了那艘最大的游舫,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

  煙雨樓的小廝們很快把游舫的頂層收拾得乾乾淨淨,桌椅都撤下去,卻在地面鋪上厚厚的毛毯,放上許多矮幾坐墊,擺出個私家宴席的樣子。

  上首席地而坐的,就是來自大凜的大商人,亦是煙雨樓今晚用心招待的貴客。

  楚辭走上這樓層時,一抬眼,就看到了這位商人。

  他穿著紫色的長袍,袖擺、領口、還有腰間半尺寬的錦帶上都繡著細細密密的精緻花紋,頭上用發笄挽住長髮,再以白玉冠束緊,頸上掛著一枚手掌大小的紅色玉珮,繪著艷麗的牡丹圖樣,尤其顯得華貴非常……整個人不像是在錢物中打滾的商人,倒像是不沾人間春水的王孫公子。

  「楚家主屈尊前來,區區不勝榮幸。」那人長袖一擺,作出個「請」的手勢,溫顏笑道,「還有楚小少爺、林二公子、林三公子、竹玉公子以及幾位少俠,都請入座罷。」

  一行人依次坐下,楚辭居右手邊第一位,跟著是楚瀾、花戮、花蠶三人,左手邊則坐著林氏兄弟與竹玉三人,顧澄晚與方狄跪坐於花蠶身後,隨時等候主人命令。

  那人又輕輕擊掌,就見幾個美貌少女端著美酒、新鮮水果款款而來,為眾人一一擺在桌上……這還沒完,跟著有人擎來一架編鐘,安在房間尾部,豎起一面小鼓、抱來幾個圓木凳放在編鐘圍著的中心處。

  然後有陣陣襲人幽香飄來,香爐中輕煙裊裊而起,在這絲絲縷縷的淡霧中,以穹月為首,五個素衣女子翩然而入。

  穹月擊鍾、紅鼓鳴鼓、綠簫奏簫、瑤琴撫琴、琵琶撥弦起舞……絲竹之聲如歌如渺,和出的曲子美妙無比,讓人聽之而心神欲醉。

  楚辭不甚在意地瞥那些女子一眼,轉回視線從容一笑,朝上首男子一抱拳:「這位……」

  「區區端木青磊,是個做毛皮珍玩生意的。」男子頷首,面上的笑容溫文爾雅。

  「這位端木大爺好大的手筆。」楚辭也回了個有禮的笑,「不知何事找楚某上來?」

  「久聞楚家主大名,僅為略表敬仰之意而已。」端木青磊笑道,「失禮之處還請楚家主念區區心誠,切勿見怪。」

  「豈敢豈敢,端木大爺遠來是客,原該楚某設宴款待才是。」楚辭也跟著客套,你來我往全沒漏出半分他意。

  待他們寒暄一陣,曲子已然奏完,那邊換了個班子繼續奏曲。而幾位姑娘則柔柔站起身,分開來挨近男子們身側侍候著。

  楚瀾臉漲得通紅,連連揮手把纖腰如柳的琵琶姑娘推到旁邊的花蠶身畔,花蠶像是被嚇到了,趕忙往花戮身邊一縮,花戮眼刀一掃,那位琵琶姑娘極為識趣,也不再糾纏,而是一扭身,湊到楚辭身邊給他倒酒去了。

  左手邊的三位公子就解風情得多,不但不曾推拒,反而極享受般任那軟玉溫香在懷。而「秋水為神玉為骨」的穹月姑娘,是徑直坐到了端木青磊的身邊。

  端木青磊敬了三杯酒,楚辭便喝了三杯酒,眾人便也喝三杯,這樣三巡過後,楚辭開口了:「端木大爺,這酒也喝了情也敘了,有事還請直說罷。」

  「端木大爺在萇州一代一擲千金,又拍出許多古玩珍奇,引來本土富豪競相追逐,生意是越做越大……」林沐晴也笑一笑,話雖只說了半頭,言下之意已然十分明了。

  「楚家主果然直率。」端木青磊舉杯飲盡,「早聽聞林二公子眼慧心明,如今一見,當真不同凡響。」

  「端木大爺客氣。」林沐晴酒杯沾唇抿了口,也算是回敬了。

  楚辭面上表情不變,抬眼看著端木青磊動作,不發一言。

  「既然如此,我便也不多說閒話,楚家主名下『珍寶軒』各地均有分店,區區不才,也想湊上一腳。」端木青磊直言道,「區區有上好的寶石來路,楚家主有人脈有店面,若是你我二人合作,必能橫掃南北。」

  「端木大爺好意楚某心領。」楚辭垂目,啜口酒說,「不過近來武林大會在即,楚某好歹也算是武林中人,怕是無暇與端木大爺商議此事……」按理說,這也算是婉拒了。

  「那區區便等到大會結束便是。」可那端木青磊此時卻全然不識眼色似的,自顧自說下去,「區區雖不是武林人,但也有幾個會些功夫的侍從,習武之人對武藝總是在意的,武林大會如此機遇,便是為著答謝他們平日裡對區區的看護,區區也該找門路讓他們能去看看。楚家主此番事忙,區區卻也並不焦急。」

  楚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才要再說什麼,就見端木青磊目光轉向這邊下首的花戮花蠶二人——花戮安靜端坐,花蠶也仍是半靠在自家哥哥身上,裹著毛裘,一副纖細文弱的樣子。

  「楚家主,這兩位是?」端木青磊側頭詢問。

  「花戮花少俠,與花少俠的同胞弟弟,花蠶花小公子。」話題被轉開,楚辭也不好再提,只得應了端木青磊的問題。

  「哦?」端木青磊一挑眉,「這兩位見來面生啊……」

  有青衣人自房梁飄落,在端木青磊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後立即回去,端木青磊眼裡閃過一絲訝異,看著花戮驚聲說道:「真是失敬了,原來之前一掌擊敗區區侍從擒不住那匪人的,就是這位少俠麼!」

  花戮紋絲不動,像是沒打算理會,那邊花蠶拉了拉花戮的袖子,他才抬了抬眼皮,硬邦邦地扔出一句:「不敢當。」

  端木青磊面上笑容僵了一僵,一旁的穹月姑娘軟了身子偎過去,素手輕揚,為他把酒杯滿上。

  花蠶見了笑著舉杯,柔聲說道:「家兄不善言辭,還請端木大爺不要見怪。」掩袖飲酒時,小指幾不可見地顫了一顫,嘴角的笑意無聲地加深。

  「但凡高人總是有脾性的,區區自是明白。」端木青磊很快恢復了儀態,也舉杯將酒喝了,「花少俠那一掌著實霸道非常,卻不知師從何處?」

  「家兄在山上學藝,為一蒙面老者所授。」花蠶微微笑著,「藝成之後便被趕下了山,不曾見得師尊模樣。」

  「那區區便不再問了。」端木青磊看這邊套不出什麼,就換了話頭,「花少俠可也是要去參加武林大會?」

  「花大哥原本就是為了武林大會而來。」楚瀾搶先答道,「我們早就說好了的!」他這一開口,先斷了端木青磊的後話,又堵住花戮可能的拒絕。

  「哥哥要去參加武林大會?」還沒等端木青磊作出反應,花蠶已經轉頭看向花戮,似是極詫異地開口問道,「為何要去?」

  「去練劍。」花戮低頭,對上花蠶的眼。

  「花大哥本不想來的,是我告訴他,武林大會上會有許多高手到來,花大哥才肯與我同行。」楚瀾很得意地看著花蠶說道,「小蠶小蠶,你與花大哥都要謝謝我才對,若不是我,你們兄弟二人可不會這樣容易重逢!」

  「楚少爺……楚瀾說得是,我該感謝你。」花蠶彎彎嘴角,朝楚瀾拱拱手。

  「瀾兒,不許多話!」楚辭喝止了楚瀾,沖花戮花蠶二人抱歉地笑一下,再回頭對端木青磊正色說道,「端木大爺見諒,舍弟不受教,真是太失禮了。」

  「無妨,楚少爺是年輕人,活潑可愛令人欽羨。」端木青磊不在意地擺擺手,又道,「倒是區區該恭喜楚家主,有花少俠如此高手加入,武林大會上定能大放異彩。」

  「花少俠是楚某貴客,楚某自會誠心相待。」楚辭抬一下袖子,沉聲應道。

  另一邊,花蠶面上帶了些許憂色,看著花戮冰冷的側臉,輕聲問道:「哥哥才與我相見,就要離別了麼?武林大會高手如雲,哥哥貿然前去,實在讓人擔憂得很……」語氣哀切,似是想阻止,又似是覺得不應阻止而難以釋懷。

  端木青磊挑眉,並未多想什麼,而楚辭幾人卻是心中一動,旁人不知,他們可是明白,這文弱的少年與花戮感情深厚,若是他極力阻止,花戮說不得就會改變主意。

  正在這時,花戮開口了:「我會帶你去。」

  「……好。」花蠶頓了一瞬,隨即唇邊勾起個溫軟的弧度,眼波也變得更加柔和起來。

  幾人鬆了一口氣,端木青磊似笑非笑地舉杯再敬一席,又扯了些風土人情、談了些珍寶玩賞,卻再沒提及之前所說之事了。

  深夜,廊上昏暗的微光掩映之下,有大塊烏雲在牆上飄過,有「嗡嗡」碎音自遠方而來,瞬時落地,化為一片寂然。

  「阿狄回來了麼。」屋內漆黑無光,卻有少年略帶朦朧的聲線響起,輕柔至極。

  「是,主人。」平和的男聲響起,然後有細微的推門聲,跟著,門關上了。

  雕花的紅木大床,中央是個鐵塔一樣端坐著的冷漠青年,在他身前的桌面,只著了單衣的少年墨發如瀑,神色清淡。

  門後垂首立著另一個青年,剛剛把門拴好。

  「人帶來了。」被稱為「阿狄」的青年把肩上扛著的布包放下,解開繫緊的帶子,往地上這麼一抖,就倒出個人來。

  「阿狄辛苦,退下罷。」少年一隻手懶懶地托起下頷,打了個呵欠,而後看著地上那人,勾唇輕輕一笑,「穹月姑娘,我等你好久了。」

  
催眠

  那狼狽跌坐在地、鬢髮凌亂的,可不正是之前高台上明如秋水、艷光逼人的穹月姑娘麼!此時她像是剛被人從床上拉出來似的,只著了貼身小衣,露出大半如玉的光潔身子,半伏在地上,姿態沒得撩人。

  只可惜如此尤物以如此邀請之態曝於人前,滿座的這些個俊秀少年、青年竟是無一人為其所動。把她親手帶來的方狄自是不用說了,剛才將其摜在地上的動作本就極其粗魯,顧澄晚低眉順眼,目不斜視,倚在桌邊的花蠶笑容溫柔,眸中卻是一片死水平靜,更別說一直盤膝於床上練功的花戮,偶一抬眼間,瞥向窮月的目光就如看死物一般!

  穹月到底是見慣了大場面、頭牌中的頂尖姑娘,她初時雖略有驚惶之意,但立刻平靜下來,撐起身子,雪白的脖頸曲出一道優美的弧度,聲音平穩:「天冷霧寒,幾位大爺能給奴家一件衣物蔽體麼?」只有那微微顫動的指尖,洩露了她的情緒。

  花殘看著她挺直了背脊,胸前雖溢出大片春光,卻是不卑不亢……便輕聲笑笑:「阿澄。」

  「是,主人。」顧澄晚應聲,解下自己的外衫,一把擲到穹月身上。

  又聽方狄稟道:「已然查探過,無人發現屬下行蹤。」

  花蠶一笑:「知道了,去守著罷。」

  方狄答「是」,袖擺一抬,就有數十個細小黑影竄出,從窗縫直飛出去。

  另一邊穹月從容披衣,又將前面的衣帶繫緊,把自己遮了個嚴嚴實實,態度也更加冷靜起來。

  雖說人生時赤條條而來,死時也赤條條而去,門戶大開全無遮掩,坦坦蕩蕩……可若是存於人群,則要以衣蔽身,心神方定。因此之前穹月衣不蔽體,自然徬徨難安,若要問她什麼,怕也是難以完全,之後強作鎮定要來衣物穿上,這才心下稍安。

  花蠶見她這樣,嘴角含笑,冷不丁問出一句:「那端木青磊何事惹穹月姑娘不快了,要讓姑娘以『蝕血』之毒相待?」

  穹月瞳孔驀地一縮,口中卻是斬釘截鐵地否認:「奴家慚愧,不知花公子所言何事。」情緒一恢復,以她置身青樓多年的眼力,自然極快地認出了這幾位強擄了她的人。

  「端木青磊中劇毒而不死,原來穹月姑娘竟是不覺奇怪的。」花蠶不以為忤,反而勾起唇角,柔聲哄道,「穹月姑娘何須瞞我?莫不是我解了那『蝕血』,讓穹月姑娘不高興了麼。」

  穹月聞言猛一抬頭,眼中刻毒一閃而沒。然而,卻並沒有逃過花蠶的視線。

  「穹月姑娘還是老實一些的好,說罷,姑娘因何如此痛恨端木青磊?」花蠶偏過頭,半瞇著眸子,像是要乏了似的伸了伸胳膊,「或者說,端木青磊是何身份,穹月姑娘你,又是何身份?」

  穹月不為所動,她面色不變,垂眸笑一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花公子若一定說奴家下了毒,奴家認了就是。只不過端木大爺既然無事,花公子說話可要小心,切莫惹禍上身。」

  「穹月姑娘當真不怕死。」花蠶眨一下眼,像是有些傷腦筋似的揉了揉眉心,而後回過頭,看向端坐床上的黑袍青年,低聲嘟噥,「哥哥,穹月姑娘總不肯合作,這可怎麼辦好?」

  「問出為止。」花戮的聲音冷得可以凝出冰渣子來,他屈指彈了一下,一道凌厲的指風頓時穿透穹月琵琶骨,「啪」一聲入肉。

  穹月「啊」地剛要慘叫出來,花戮又是一記勁風打來,封住了她的啞穴,也讓她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潤白的肌膚上起了無數細小的疹子,在皮肉之下彷彿有了生命一樣持續滾動,筋脈都好不受控制地凸了起來,就像是要破體而出一般!此時的穹月再顯不出半分美貌,明艷的面容變得一片慘白,編貝似的玉齒不自覺地啃咬著自己的下唇,慢慢地沁出鮮紅的血絲來……

  花蠶淡笑著看她在地上不住翻滾,過了約莫一炷香時分,他再對著花戮笑了笑,花戮冷哼一聲,彈指解開穹月啞穴。

  「穹月姑娘,可以說了麼?」花蠶目光帶了些悲憫,語氣也仿若無比憐惜。

  穹月慘然一笑,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來:「不知便是不知,花公子弄錯了。」

  「穹月姑娘性子堅韌,真讓在下佩服。」花蠶搖搖頭,隨即笑容擴大幾分,對著花戮嘆口氣,「哥哥的法子真不管用,都不能讓這女子說出實話。」

  「一百一十八種刑罰,我用了,她就死了。」花戮冷冷看著花蠶,「時間不早,不要再胡鬧。」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花蠶笑著,「那就請鬆開禁制吧,我的哥哥~」

  花戮面無表情,抬手解開穹月身上禁制,許是疼痛過了,穹月面上泛起詭異潮紅,身子還在一陣陣痙攣著。

  「哥哥辛苦了。」花蠶柔柔地衝自家哥哥道謝,隨即突然站起身,慢慢走到穹月前面,蹲下來,挽起袖子,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穹月姑娘性子堅韌,想必一般的法子,是不能用了。」說著聲線變得極輕,帶了一絲引誘的味道,「來,看看這裡……」

  經過花戮的手段,穹月腦子裡那跟弦早繃得緊緊,是全憑著一股意志力死撐著不肯吐實,若是一個堅持不住昏厥過去,後果可就難料了。如今意識也有些渙散,聽得花蠶這般暗示,不自覺地,就將目光迎到他的手指上去。

  恍恍惚惚間,她見著那纏在細細手腕上的、明晃晃白花花的鐲子忽地動了動,跟著就徐徐地蠕動起來,剎那間,她彷彿看到噴吐的紅信、嗅到撲鼻而來的腥毒之氣……然後是指尖的刺痛。

  「啊——」她覺得自己的聲音似乎變得無比尖銳,在空氣裡一直傳到很遠,她看見那單衣長髮的修美少年嘴唇一開一合,卻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說罷……」這樣兩個字帶著顫巍巍的尾音,突兀地出現在只有她自己的寂靜的世界中,成為她唯一的支柱。

  「來,說罷,你叫什麼名字?」飄渺的聲線,就像來自夢裡。

  「我叫……赫連飛飛。」她喃喃地說著,也好像夢幻一般。

  銀練蛇的劇毒麻痺了穹月的神經,給她瀕臨崩潰的神經壓上最後一棵稻草,不僅迷惑了她的神志,也成功地將她催眠。由最平凡最不容易引起反彈的問題開始,一直到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的仇恨、以及她堅持的一切。

  很快地,就得到了她所有的信息。

  赫連飛飛,大凜前右相赫連於之女,二十七歲。因其父剛正主和而被主戰派談天宇所陷害,滿門抄斬,年僅十三的她因忠僕以身相代而逃得性命,後與其侍女輾轉來到大凜,在邊境失散,自己則淪落青樓,一直尋找著報仇的機會。

  而端木青磊的身份,也大大出乎了眾人的意料。

  「『清』字去『青』則為『三水』,水滴石穿,謂之堅韌。」花蠶唇邊勾起一絲嘲諷,「端木青磊,也就是當今大凜王婁輝的幼弟婁清,千里迢迢改名換姓來了北闕,果然不單是為了斂財。」

  穹月,不,如今該叫她赫連飛飛了,在花蠶的催眠下,她終於說出了一切,花戮的眸光閃了閃,大指一動,破雲劍便揚起一道白光,直直衝赫連飛飛頸子刺去——然而,卻被花蠶叫住。

  「哥哥,留活口。」

  花戮劍勢一緩,隨即回劍入鞘,那雙沒有半點情緒波動的眼,也倏然轉到花蠶身上,等他解釋。

  花蠶笑一笑:「之前唯恐她半途清醒,只問了幾個大致問題,她能安然這些年,想必還有許多其他東西沒來得及套出……」

  「你想殺談天宇。」花戮定定地看他一眼,吐出幾個字來。

  花蠶低笑:「當年便宜爹出征便是因著這廝,若是不然,你我原該能過上一段普通日子。」他眸光冰冷,口裡語氣卻柔和至極,「哥哥怎麼想我不知道,不過,雖說我很喜歡花絕地的毒術,可我不喜歡被人拿在手裡隨意揉捏。」

  「早些給我疏通經脈。」花戮收回目光,「我現在打不過花絕天。」

  「哎呀,我想起來了,哥哥可是答應過便宜娘,要好好保護我。」花蠶聽了,笑出聲來,「哥哥突然這樣急切,可也是想到這個、要履行承諾了?」

  花戮不語,對上花蠶殊無笑意的眼,良久,才說:「你話太多。」

  赫連飛飛醒來時心中大駭,她不明白之前發生了什麼,卻也知道事情已然不在她掌握。睜開眼,她只覺全身癱軟,連手指都使不出一絲力氣來,更別提說話交涉之類。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隻通體純藍的蜘蛛慢慢從單衣少年淨白的手掌上爬下,一寸寸地,攀到她的頸子上,在隱約微痛的那處狠狠咬了一口。

  灼熱的感覺霎時流遍全身,她僵硬的身體因此而有了些感覺,聽覺與觸覺同時恢復,然後在下一刻,她聽到少年和緩的聲線。

  「阿澄,送她走。」

  再一瞬,她眼前一黑,又被柔軟的布袋套住……身體騰空。重新見到光亮的時候,她已然回到煙雨樓、自己的香閨之中了。

  
同床共枕

  顧澄晚得令送赫連飛飛離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方狄微微躬身行禮,就去了隔壁稍小一些、卻也是裝飾華美的房間——就算是侍從的身份,楚辭也全然沒有半點怠慢。

  當門掩上的那一刻,花蠶彎起嘴角,抬起步子走到床邊坐下,三根細白的手指就搭上了花戮的脈門之處,半闔眼,診起脈來。

  花戮盤膝端坐,神色沒有半點變化:「怎樣?」

  「十分之紊亂。」花蠶睜開眼,唇邊的弧度擴大,「我這下確定了,你那個什麼……」

  「梵天訣。」花戮平淡接上。

  「呵~對,《梵天訣》。」花蠶輕笑一聲,「也不知是什麼人創出來的這門功法,雖說是剛猛無匹,練起來只要不是資質太差,進境都是極快,但是也對脆弱的經脈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再加上如此霸道的內勁難以控制,每有進境,便會在丹田之中橫衝直撞,有如脫韁野馬,傷及內腑,五臟俱焚,隨即就有大量咯血之兆。越是功力高,這些個症狀就越是強烈,即便是有珍奇的藥物吊著命,怕也難熬。」說到這,他停一停,「哥哥能活到衝破十一層,真是命大得很。」又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不愧兵部首座之名。」

  《梵天訣》至剛至猛,除非為了某種目的悍不畏死者,通常沒人修習這種不出幾年就會要了人命的功法。而花戮能練到這層次,原因有三:一為本身意志堅定,未有心魔作祟,則能勉力控制丹田之內的霸道內力;二為花戮早早聯繫上花蠶,花蠶依照花戮所傳信箋,在顧澄晚身上做了無數試驗,配出藥丸讓銀練蛇帶給花戮,以藥性相左而熾烈無比之毒性強行強化花戮經脈,使其能夠繼續修習;三為花絕天不欲花戮死得太早,每次下山都購回許多雪參給他吊命,固本培元。三管齊下,才讓他撐到現在。

  可此時的情形,是花蠶用心仔細再度診脈,這一探之下,卻發現花戮內力經脈早亂得不成樣子,五臟六腑均有破損……也不知這些天這人是用了何等堅強毅力忍下如此痛楚,才能行動如常。

  聽完花蠶調侃,花戮並不受他撩撥,仍是那副七情不動的樣子,掀一掀眼皮,扔出三個字來:「治好我。」

  「治不好。」花蠶低笑一聲,「我若這般說,哥哥要怎樣?」

  「你能治好。」花戮看一眼花蠶還搭在他腕上的手指,「毒部的首座。」

  「哥哥真是狡猾,知道我這『首座』之名絕不讓與任何人,就這樣激我麼。」花蠶哼一聲笑道,「還是說,哥哥十足信我,要將命都交予我手?」

  「不要胡鬧。」花戮不理他胡攪蠻纏,冰著一張臉平視過去,「我需要盡快清理體內隱患。」

  「唉……」花蠶嘆口氣,湊過去兩手掐上花戮的臉,看他那反應不過來的樣子笑道,「哥哥若不多些表情,可真是浪費了便宜娘給我們的這張好臉。」看對方依然沒什麼反應,又無趣放手,「就在這幾天罷,你安心,我省得的。」

  卻說另一邊,赫連飛飛從香榻上驚醒,床邊的紗幔拂動,輕柔如夢,可她卻猛然坐起身來,以手撫胸驚魂未定,手一觸額,竟是一頭的冷汗。

  「穹月,你怎麼了?」紗幔被掀開,外面探進一隻素白的手,拈著帕子給赫連飛飛擦汗。

  赫連飛飛抬起頭,慢慢地籲一口氣:「沒事,你怎麼過來了?」

  只著了件貼身小褂、籠了層輕紗的貌美女子,此時正靜靜站在床邊,看著穹月有些蒼白的臉,面上流露出些擔憂的目光:「今夜睡得淺,後聽到你房裡有些響動,怕你做了噩夢,就過來看看。」她語音溫軟,帶著些安慰地,「都這些年了,你還不能安枕麼……」

  「滅族之仇不共戴天。」赫連飛飛深深吸氣平復心中悸動,勉力笑了笑,「簫兒,你不用為我擔心。」

  這與赫連飛飛對話的女子性情溫婉,說話時不疾不徐平心靜氣,只是站在這裡,就奇蹟般地撫慰了她的心緒。

  「報仇之事勿需太過擔心,師父有命,不可輕舉妄動。」綠簫嘆口氣,「今日婁清化身前來,我還以為你會沉不住氣暗中下手,真嚇死我了。」隨即又欣慰一笑,「沒想到你竟然忍下了,要不然,師父責怪下來,我真擔心你承受不了。」

  赫連飛飛不動聲色,拍一拍綠簫的手背以示安慰,心中卻是苦笑:我哪裡是忍下了,是被人阻止了才對。猶豫一下不知是否該將之前怪事說出,轉念一想,又覺著難以開口,就還是壓下心思,沒有開口。

  綠簫看赫連飛飛猶疑臉色,以為她還未白日之事難過,便坐過去,把赫連飛飛肩膀扶住勸道:「穹月,切莫再傷心了,師父賜你『穹月』之名,便是願你如天邊明月一般,雖說俗世紛擾,卻也能純潔高華,待到大仇得報,就將其作塵埃拂去,重獲新生。」

  「我知道,師父大恩沒齒難忘,我必不會因小失大,壞了師父的大事。」赫連飛飛閉閉眼,往綠簫身邊再靠過去些,「還有,若非得綠簫你相伴,穹月也好,赫連飛飛也罷,怕都難熬這些日子。」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早先被擄去所遇情形也好,刻骨銘心殺家滅族的仇恨也罷,甚至不日自家師長就將到來的消息……全都變成幻夢一場,在越來越朦朧的思緒中,一點點地遠去了。

  綠簫聽著赫連飛飛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脊背,溫柔低喃:「無事、無事,慢慢睡罷,待到再醒來時,一切劫難,終會過去……」

  雞鳴過後,東方一點點泛起淺白,金色的光鍍在雲邊上,渲染出一片亮色。

  過道上響起「咚咚」的歡快腳步聲,穿著寶藍色衫子的娃娃臉少年開心地笑著,大大咧咧地朝東廂走來。

  到了一扇厚重木門口前,少年笑得更加燦爛,張口就要叫門:「小——」蠶。

  這「小」字剛竄上來、就要出口的時候,木門豁然大開,全沒發出半點聲響,也正在這同一刻,一縷指風以極快速度襲來,直直點中少年啞穴,把他要發的聲音全都堵在嗓子眼裡。

  緊跟著,這門裡的一切,也都剎那間進了少年眼簾,驚得他目瞪口呆,就這般直愣愣地立在那,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這東廂是用來招待貴客的最好的地方,裡面的佈置奢華而不失舒適,哪怕是一床一榻、一桌一椅都是花了萬分心思做成,給客人們帶來的是極致的享受,盡表主人赤誠心意。

  正對門的這張大床十分寬敞,能容得下四五人橫臥於上,床幔被綢布繫起,挽在床邊柔順滑下,而那床中央,只睡著兩個人……僅著了褻衣的。

  其中身材單薄些的那個長髮披垂,凌亂地散落著,將他的臉全遮了去,而他也幾乎是半趴在另一人身上,臉枕著對方的胸膛,似乎睡得正安詳。而那個身材結實些的此時已然撐起了一隻手臂,另一隻手環著懷中人的腰,像是在護著那人一樣。他冰刃一般的目光直刺在不速之客的面上,凍得他連打了好幾個哆嗦。

  楚瀾張口結舌,就算是沒被點了啞穴,怕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罷。

  發了一下呆,花戮的眼神更加凌厲,楚瀾一個激靈回過神,連忙指著喉嚨擺起手,嘴上一張一合焦頭爛額地無聲解釋。天地良心,他可絕對沒想到花蠶會賴床,更沒想到這個時辰原該練劍的花戮居然會陪著花蠶賴床。更別說,兩個人還睡成這樣……

  楚瀾說不出話,急得團團轉,激動時一個跺腳——「彭彭彭!」在這清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響亮。

  花戮眼一冷,再彈一下手指,楚瀾腿上一麻,那兩膝處的穴道也被點住了。

  「唔……」花戮的懷裡發出細碎的聲音,模糊而帶著一點沙啞。

  花戮低頭:「醒了?」

  「醒了。」這一回的聲音,完全沒有半點睡意了,「哥哥,讓我起來罷。」語氣也恢復了以往的柔和。

  「嗯。」花戮應一聲,鬆開手。

  花蠶攏一下衣領,把長髮撩到兩邊,對著傻站在門口的楚瀾輕輕一笑:「真是失禮了,讓小少爺你看到我這狼狽樣子。」

  楚瀾急搖頭,眼裡露出一點企求。不失禮不失禮,是我唐突,你讓你那恐怖哥哥快點解了我的穴道吧!

  花蠶慢慢移動身體,挪下床來:「既然如此,楚瀾,你先出去可以麼。」輕柔的微笑,「待我整理衣冠。」

  他話音剛落,楚瀾就覺得身上挨了幾下,身子也頓時能動了,便一個轉身奔出門外去了:「小蠶,待你好了再叫我吧!」

  「好,一會見。」花蠶答應著,走到衣櫃邊,背過身去,那張秀美的臉卻在一瞬間暗了下來。

  昨天晚上,原本只是診過脈故意靠近那個冷冰冰的傢伙慣例調侃,可萬沒想到,居然會因為聽到對方的心跳聲而陷入沉眠……真是不祥之兆。

  就好像……那個時候在母體中一樣。

  
男歡

  花蠶整理衣冠的時候,楚瀾正在門外滿頭大汗地走來走去。

  照理說,雙胞的兄弟總是比正常兄弟更親密一些的,花氏兄弟二人因著太久沒有見面,所以膩在一起互相培養一下感情也是理所當然,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就覺著那麼不對勁呢?

  楚瀾想著想著,又想不通了,一時間陷入了深刻的糾結之中。

  「楚少爺。」這時候,又到清潤的嗓音傳過來。

  楚瀾還扭曲著一張臉想問題,也沒怎麼注意,直到肩頭被人拍了兩下,才反應過來:「啊?」

  「楚少爺,可是來找我家少爺的麼?」那聲音又響起來。

  楚瀾一回頭,才看見總是跟在花蠶身後打點一切的青年,正面帶詢問地看著自己,於是愣愣點一下頭:「嗯。你是……那個……」

  「楚小少爺喚我『阿澄』就好。」顧澄晚溫和地笑著,「可要屬下進去通報?」

  「啊,不必了不必了。」楚瀾連連擺手,「我剛剛……」他剛要說什麼,又覺得不太好說下去,吶吶地支吾兩句,不知該如何說明。

  顧澄晚倒是明白了,瞭然笑了笑說:「我家少爺與大公子兄弟情深,聽說自小時就是睡在同一處的,直至家逢巨變,方才分散了去。」

  「說得也對,我早該見怪不怪了才是。」搖一下頭,楚瀾嘆氣。

  也不能怪楚瀾大驚小怪,花蠶昨日才來,短短半天就和他心中那個冷冰冰沒什麼人氣的「花大哥」親暱成這個樣子,就算是說兄弟情深吧,都這麼些年不見了,怎地也沒見生疏?著實牽強。

  楚瀾轉念一想,之前總拐不過彎來,怕也是因為這一點罷。

  「對了,還沒問你是過來做什麼的?」先按下思緒,楚瀾恢復常態,娃娃臉上一個大大的笑容漾出,往後面張望張望,「我那救命恩人呢?」

  「屬下是來給少爺送水洗臉的。」顧澄晚面上笑容不變,「至於阿狄,他去馬坊餵馬了。」

  「那水呢?」楚瀾瞅一瞅顧澄晚的手,那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不過送水這等小事,自然有丫頭們去做,你幹嘛不趁機歇歇?」

  「屬下來看看少爺是否起身,再去做事,以免擾了少爺休息。」顧澄晚和聲應答,「少爺的事情對屬下而言都絕非小事,是不該假他人之手的。」

  「看你樣子不太像給人做侍從的,而且……」楚瀾睨他兩眼,「你武功不低吧?」

  顧澄晚但笑不語,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然後,房內傳出少年柔和的聲線,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是阿澄來了麼,與楚小少爺一同進來罷。」

  顧澄晚應「是」,隨即伸手將門打開,躬身請楚瀾先走,而後跟進去,剛要把門掩上,卻聽自家主子說了句「不用關」,就又收回手,垂頭站在一邊。

  花蠶此時已著裝完畢,穿的是一件青碧色的儒衫,襯得他皮膚更白,抬起頭時,已露出平日裡一般無二的淺笑來:「楚瀾,這麼早過來,是找我有事麼?」

  偷眼看一下抱劍而立渾身透著冷肅氣息的花戮,楚瀾收斂了心思,衝著花蠶燦爛一笑:「小蠶昨日說過,自小到大很少出門,而這一路趕來,想必也沒有閒暇遊玩,因而我想,小蠶好不容易來我家做客,我該盡些東道主的本分,帶小蠶出去逛一逛。」說著感應到兩道冰冷的視線在自己身上一掃而過,便扭頭輕咳一聲,「花大哥若是不放心的話,也是可以同去的。」

  「楚瀾,你有心了。」花蠶先是點頭微微地笑,然後又回過頭,「哥哥每日都要練劍,就別去了罷,有楚家的小少爺在,我不會有事的。」

  「是啊花大哥,你就放心吧,在這浮陽城裡,還沒什麼人敢找我們楚家的茬子。」楚瀾也趕忙說道,「我雖然武功不好,可城裡人大多都是認識我的。」

  「少爺,讓我跟您一塊去吧。」顧澄晚上前一步,恭聲說道,「若正如楚家主所說,武林大會召開在即,那近來也必定有許多武林人士出沒,少爺您不懂武藝……」

  「不必了。楚瀾是楚家小少爺,也是武林中人,在武林中也有些地位的,自會好好招呼我。」花蠶搖一下頭,「本來就只是出去走走,勿需太過在意,人多了反而扎眼。」

  「屬下明白了。」顧澄晚躬躬身,退了下去。

  如此這般交代完畢,花蠶對著自家哥哥微笑,花戮頷首,面無表情地開口:「我練劍一個時辰。」

  「是是,我知道了。」花蠶輕笑答應,「到時我若不回來,哥哥便去抓我回來好了。」

  浮陽城內道路寬敞,左右小攤店面無數,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楚瀾與花蠶並肩走在大道上,不時湊耳說笑,很是愉快。

  今日天光明媚,暖暖的日色撫在人身上,暈出一層薄黃,花蠶未覺難過,就沒披上皮氅,只就著儒衫出門,雖顯得有些單薄,卻並無羸弱之感。

  楚瀾一路走一路給花蠶指指點點地介紹,什麼十年的綢緞莊、百年的藥店、五十年的酒館、形形色色的小吃小販,都被他手舞足蹈講了個遍。口氣活潑輕快,人又健談,說到有趣處,就能引起花蠶垂首輕笑,十分歡樂。

  「哎哎,你看那個,看那個!」走著走著,楚瀾突然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手指半籠在袖口指著前方某處。

  「那個?」花蠶略偏頭,目光隨之看去,「什麼那個?」

  「就是『春風得意館』呀!」楚瀾嘿嘿一笑,「見過沒?知道不?」

  花蠶打量一下那像是個樓閣模樣的建築,輕紗飄揚,似乎蘊含無邊旖旎,卻又不似紅粉之處充滿了胭脂味,頗為奇異,於是搖頭道:「沒見過,不知道。」

  「是男歡館。」楚瀾得意一笑,「裡面都是俊俏的小倌兒。」

  「男……歡?」花蠶似訝異狀略偏頭,「書中所說的『龍陽之好』、『斷袖之癖』麼?」

  「確是如此。」楚瀾揚起下巴,搖頭晃腦,「不過也就是男人愛男人,你們讀書人真是文縐縐。」

  花蠶聽著,眨一下眼問:「楚瀾對這個很有興趣?」

  「咳咳咳!誰對這個感興趣啦!」楚瀾嗆了口口水,連聲咳嗽,臉色漲得通紅,「小蠶你不要瞎說不要瞎說!」

  「我只是覺得,你好像很瞭解……」花蠶也像有點不好意似的,垂首說道。

  「別介,我也就是見到了隨口一提,你可別跟花大哥還有我大哥他們說這個。」楚瀾緩口氣大擺手,「他們若知道我同你講這些,不非得扒了我皮啊!」

  「好罷,我不說就是。」花蠶「嗤」一聲笑出來,「不過,我倒有點興趣了,這『春風得意館』到底有何等高明處,楚瀾再跟我說一說吧。」

  「好吧好吧,我說就是。」楚瀾慌忙答應,隨即低聲嘟噥,「反正我原本就要跟你講的……」

  花蠶「嗯」一聲,跟在他身邊慢慢地往前走。

  「我們這個浮陽城是個大城,又在南北交通之處,十分富饒,但凡玩樂的事物都是應有盡有,往來客流極是龐大。我們楚家人口多,家業也大,要多走一些門路,才能在這世上求存。」楚瀾清清嗓子,先來了個開場白,「所以啊,這城裡大一點的營生,若非我楚家有份子,就是與我楚家百年姻親的林家湊一腳,幾乎都能見到我們兩家的影子。」

  「了不起。」花蠶讚一句,等楚瀾繼續說。

  「唯獨那個『煙雨樓』和『春風得意館』,是我們兩家全然沒有插手的。」楚瀾便又說了,「你猜猜為什麼?」

  「不知道。」花蠶老實搖頭,「是因為楚家主不願做這生意麼?」

  有這種猜測也是尋常,一般做生意的人家,是不願做院營生的,總覺得不入流,若是沒有些個權勢疏通,也做不得這營生,楚家家大業大門路多,自然不會是做不了,那便只有不願做了。

  可楚瀾卻擺擺頭:「並非如此。我們武林人士沒那些講究,我大哥不是不想摻一手,而是摻不進去,派人洽談過幾次,也被堆著笑臉送了回來,想從別的關口下手,也有人暗地裡阻攔著,根本無從下手。還有呢,據說林二哥也讓人去過,也不行。」

  「那可真不簡單。」花蠶微訝道,「就連楚家主和林二公子都做不到……」

  「就是,還有更奇怪的哪!」楚瀾壓低聲音,「這煙雨樓才開了十來年,就在浮陽城獨佔鰲頭,而後不多時,春風得意館就開了張,而據我大哥派人去查,發現兩家的主子竟不是同一人,還隱隱有作對的勢頭,你說奇怪不奇怪?」

  「我不太懂這個。」花蠶笑一笑,「不過我想著,楚家主和林二公子心中都是有數的罷。」

  「說得也是。」楚瀾一挑眉,洋洋自得,「我大哥是最厲害的!」
  

試探

  兩個人又走了幾步,楚瀾還給花蠶講了些春風得意館與煙雨樓的是非,不多時,就要走到那館門口。

  「若說煙雨樓一定強過春風得意館的,也就是一年一次的賞燈大會,男歡之事原本就難以宣於人前,自然無法那樣大張旗鼓。」楚瀾笑道,「每逢這個時節,煙雨樓的生意就一定比春風得意館好上許多。」

  「女子柔軟婀娜惹人憐愛,自該好生照拂,可男子骨骼粗壯臭氣熏天,卻怎能與女色相較?」花蠶微微側頭,似有不解。

  楚瀾聞言笑得燦爛,眼珠子骨碌碌地在花蠶身上掃了一圈,賊兮兮說道:「我現下與小蠶說的事情,小蠶不許對旁人講。」

  「我不說。」花蠶點頭承諾。

  「按小蠶的說法,男子一旦成年,確是身子就會變得粗壯起來,皮膚也會相應粗糙,當然是很難引人注目的,所以說,這男歡館裡出來陪客的小倌兒,大多都是十多歲的少年人。」楚瀾得了承諾,又左右看一眼,悄聲說道,「聽說為了能做得時間長些,在這些個小倌兒年紀小的時候就要給他們服食抑住身子長大的藥物,使得他們腰身纖細、相貌也雌雄莫辯,比女子還要多上幾分韻味來。」

  「從小就服藥?」花蠶眸光閃了閃。

  「是啊,我聽說是叫什麼離……離什麼來著?」楚瀾皺眉想了想,「我不記得了。」

  「離合草。」花蠶彎彎嘴角,補上這句。

  「對對對,就是這個!小蠶你怎麼知道?」楚瀾拍掌。

  「……我自小體弱,家中大夫來了許多,我自己也翻看了些醫術,倒忘了是從哪一本裡見著的了。」花蠶笑答,「同楚瀾你這般說,那些小倌兒,著實可憐得很。」

  「可不是麼,若不能攀上權貴做個紅人,還要受更多的苦。」說到這,楚瀾也有點唏噓,跟著撇嘴又笑,「不過我想了想,小蠶你說男子皆臭這一點可不准,像是你家的花大哥,是哪裡臭了?」

  「大哥確是不臭,難為楚瀾你這樣惦念。」花蠶「嗤」地笑出來,「待會回去見了他,我得好好傳達這番心意才是。」

  「小蠶莫要害我!」楚瀾慌忙伸手要去捂花蠶嘴,花蠶一個彎腰,從他胳膊下面躲了過去,兩人鬧了起來。

  楚瀾又轉身,還要撲他,可眼角餘光掃到什麼,足尖一點,竟是朝旁邊掠了過去,只留下一句話來:「小蠶別走,就在這處等我,我即刻就回!」

  他風也似的刮走了,花蠶旋身堪堪站穩,扶住牆,看著楚瀾遠去的背影,眼中情緒難以分辨:「好。」他這樣微笑答應。

  春風得意館雖說也是迎來送往,卻因著名聲大而並不需要館裡的小倌兒們出來拉客,而是等著客人們自己進去找樂子,只間或有幾個小倌兒把熟客送出來,對走過的路人們拋個媚眼兒笑一笑,又勾了好些人進去。

  花蠶孤零零站在春風得意館的台階下,身材纖細相貌秀麗皮膚白淨,長長的黑髮在身後挽起,和寬寬的袖子一齊被風吹得拂動起來,頗有些弱質纖纖的感覺。

  他無疑是個美人,而且是個柔弱少年狀的美人,而柔弱少年狀的美人站在男歡館的門口,大抵也只會讓人想到一種人、產生一種感覺。

  而花蠶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面上恰如其分地出現了幾分驚惶,像是趁著沒人注意,人漸漸往旁邊的巷子退去。

  可顯然,即便他做出了這舉動,也是來不及了的。

  喝醉了酒的短衫漢子,已然盯上他了。

  能上春風得意館得一夜春風的,總是有些閒錢在手的,像這等酩酊大醉漲紅了臉、總喜歡在男歡館前面徘徊的,則多半是花不起這個錢的。如果酒意上來了,又看到這樣落單的美貌少年,自然,也就能借酒裝瘋,做一點什麼出來。

  「小美人……」短衫漢子打了個酒嗝,踉踉蹌蹌地,也跟了過去,直把他眼中那碧綠長衫的「美人兒」,逼入巷子裡面。

  花蠶一路向後縮,直縮到了牆邊,就做出副瑟縮的樣子,一動也不動了。

  短衫漢子嘿嘿地笑著,張開雙臂就往那邊抱過去:「孝小美人……別、別跑……等等我矮」

  花蠶的臉色白了一分,嘴唇微微顫動,卻什麼也沒說。

  在漢子眼裡看來,這就是怕到極致的表現了,於是他腆臉一笑,更往那邊湊去,花蠶伸手揮一下,醉漢也探手去抓,口中還迷迷瞪瞪地說道:「好白的手,小美人,給我摸摸……」

  花蠶急忙收手,更往頂裡面的牆角縮去。

  這樣近的距離,他甚至能嗅到醉漢滿口的酒臭。

  花蠶斂眸,已然有些不耐。

  若暗中人再不出來,他就要將「醉漢」變成「醉死」了。

  就在花蠶的忍耐要到極限的時候,有人出來了,雖說並不是他心中所想那人。

  白衣的俊俏男人從天而見,手裡握著雪白扇面的摺扇,瀟灑得很,他扇子一攏,對著醉漢一勾一挑,就把他摔出幾丈之外,隨即回首一笑:「這位小公子,你沒事吧?」

  「多謝少俠相救,在下無事了。」花蠶將捏在指尖的蠱蟲又收起來,像是鎮定

  心緒似的舒口氣,抬首謝道。

  白衣男人看樣子還要再勸慰幾句,卻見到有人影極快地奔來,遠遠地傳來急促的呼喚聲:「小蠶——」少年的聲音清朗,帶著,「小蠶!」

  「我在這裡!」花蠶聲音抬高些應道。

  匆匆跑過來的楚瀾臉上滿是焦急,杵在花蠶面前喘大氣:「我找你好久,真怕你出了什麼事,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花蠶遞過去一塊錦帕,輕聲道:「一點小事,這位俠士幫了我。」

  楚瀾這才好像注意到旁邊的白衣男子,轉過頭抱拳道:「小蠶的事,多謝這位少俠幫忙了。」

  白衣男子扇子搖了搖:「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既然小公子見到了友人,區區也不再打擾,先行告辭了。」

  花蠶送出個柔和的微笑:「少俠慢走。」

  白衣男子頷首,飄然而去。

  兩人送他遠去,楚瀾回頭看著花蠶,鬆口氣說:「小蠶,我們出來很久了,也該回去罷。」

  「嗯。」花蠶輕輕點頭。

  「今日可有收穫?」楚瀾剛進門,就被一雙手粗魯地拉進房裡,裡面人也不讓他歇口氣,劈面就是一句問話。

  楚瀾抬頭翻個白眼,涼涼說道:「林三哥,你動手動腳的做什麼,小弟我皮肉嫩,可經不得你重手!」

  「瀾兒,又說什麼胡話了!」又是一道嚴肅的聲線,楚瀾噤若寒蟬,連忙乖乖站好。

  「大哥,我回來了。」他腆臉笑道,「好歹我也是做正事去了,大哥就饒我這一遭吧。」

  這房間頗大,陳設雖精細卻也古板單調,只有幾件大家什,多餘的細巧玩意兒都是沒有的。

  房間中擺著一張圓桌,桌邊坐著三個青年男子,正對著楚瀾的這個,也就是他家大哥楚辭了,另兩個不用說,便是竹玉和林沐晴。

  「瀾兒,一天下來你也累了,坐下來罷。」林沐晴溫聲開口,說話也沒什麼煙火氣,這一發聲,連帶著楚辭也沒了脾氣。

  「瀾兒,今日景況如何。」楚辭掃楚瀾一眼,已然是沒有責備的口氣了。

  另一旁竹玉也把林沐嘯拉了坐下,聽楚瀾說話。

  楚瀾抓起桌上茶杯喝一口順順氣,道:「我又試過了,花蠶確是毫無內力,也不通武藝,若不然都到了那地步,怎會毫無反應?只有是真養在家中讀書的小公子,才會這般手足無措。」

  「你不怕他演戲?」這是竹玉發問,「今日我總覺你做得刻意了些,稍一想便知,你在男歡之處扔下他,而他又正好是姿容秀美的少年,自然容易在那處受人覬覦,你做東道的帶他出去,竟能放心若此,豈不是太過巧合了麼。」

  「再者他猜到你是做戲,未必不能做戲給你看,我等要招攬他家兄長,又怎會真讓他出事?」林沐晴接道,「他若起了心如此,又該如何?」

  「我也想到這些,原本不曾想離去,只待他多招惹些人,做出不敵的模樣看他反應來著,卻沒想,天也幫我。」楚瀾笑道,「我是真看到個不該出現在此的熟人才匆匆離去,不日那人就該來訪,到時也讓他見著就是。而之前他退無可退時,我剛要佯裝回來,倒有另一人搶先救了他,我又過了一刻才現身,他是無論如何也懷疑不到我了。」

  「再說做戲。大哥也知道,我別的武藝興許弱了些,可『屏息術』卻還算不錯,只除了武林中那幾個頂尖兒的高手,我若真屏息了,旁人怕是覺察不到的。」說到這裡,楚瀾眼裡也閃過一些神氣來,「我自離開後便屏息,然後潛行在角落處,他若是有武功,也只當我不在,受那等侮辱,當不會不出手。」

  「如此也罷。」楚辭沉吟,「這麼說,花家兩兄弟當真不是細作,我等可以好生謀劃,將他二人拉入我們一方。」

  「正是,大哥。」楚瀾重重點頭。

  另幾人也不說話,算是同意。

  「瀾兒,今日之事終究不太光明,可一不可再。」林沐晴突然說話,「若不是現在是非常之時,我絕不會讓你用這種手段。花小公子不過尋常人,我們做這事委實過分了些,你該好好道歉才是。」

  「瀾兒明白。」楚瀾正色道,「這當頭魔教猖獗,不得不謹慎行事,日後不會了。」

  「這就好。」林沐晴讚許點頭,轉而又問,「那你之前所見熟人,他又是誰?」

  「是無相哥哥。」楚瀾眨一下眼,輕聲答道。

  另一邊,碧色長衫的少年褪下外衣,塞到自家冷心冷面的兄長手裡,活動活動頸子倒在床上:「給我端一碗酸梅湯~」

  頓時,冰冷刺骨的目光直射到他臉上。

  少年頭都沒抬,懶懶說道:「大清早就被人拖出去演這麼一場大戲,可是累得很哪,我的哥哥……」

  
貼近

  花戮當然不可能真的給花蠶倒什麼酸梅湯,花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當他在感受到自家哥哥身上釋放出來的冰冷殺氣之後,也極其自然地把這殺氣當做冷氣機裡散發出來的冷氣,剎那間,渾身都覺得清爽了。

  「哥哥真給我面子,這殺氣涼快得緊。」花蠶得寸進尺地笑,抬起手拽住站在床邊那人的袖子,一把拉下來抱住蹭蹭,「哥哥的身子也很涼快,可比空調管用多了。」

  花戮任他拉倒,也任他磨蹭,卻將手指觸到花蠶喉間,像是要點他啞穴的模樣說道:「你話太多。」

  「若人人都和哥哥你一樣不願說話,那人生豈不是太沒有樂趣了麼。」花蠶也不管花戮手上動作,反而往對方身上更貼緊一些,輕聲地笑,「哥哥再把體溫降下些,剛才情緒激動了點,棲息在血裡的小傢伙們有點鬧騰。」

  花戮手指停頓一下:「反噬?」

  「我像是這般無用之人麼。」花蠶唇邊勾起一抹嘲諷,「只是太久沒遇見那樣噁心的戲碼,有些適應不良罷了。」他眼中劃過一絲厭惡,「不過經此一役,楚林兩家該信了我們了,到時再做事情就要方便許多。」隨即又笑出來,「哥哥你倒是輕鬆,杵在這裡便是武林高手,怎樣也讓他們不敢輕易撕破臉,自然就只有我這個做弟弟的去接受考驗。」跟著口氣一下子變得哀婉,「只可憐我辛苦一場回來,卻連一碗酸梅湯也喝不到……」

  「我不擅長。」花戮收回手指,依然沒有去端酸梅湯,可身上的溫度卻低了一些,「我只接暗殺任務。」言下之意,他能夠分辨偽裝,卻並不精通。

  「好吧,我原諒哥哥了。」花蠶懶懶地打了個呵欠,乾脆扒掉花戮上衣貼在他的胸口,聽著裡面傳出來的沉穩心跳,一聲一聲地數,漸漸地眼皮雖然有些重了,腦子裡卻始終繃著最後一線清明,並未睡著過去。

  花戮斂眸,伸手撫上花蠶的頭頂,另一手攬在他腰上,平靜說道:「你睡。」

  貼著花戮光滑的肌膚,也聽著愈加清晰的心跳聲,花蠶彎唇笑了笑,無聲地陷入了沉眠。

  中午的時候,楚辭仍是叫楚瀾來請兩人用飯,花蠶尚未醒來,花戮一個冷眼掃過去,楚瀾就大氣也不敢喘地立馬走人。而花蠶這一睡,就睡了整整一個下午。

  傍晚時分,有人來到楚家門外,敲了楚家的大門。

  來人身形高大,肩寬腿長,甚至能稱得上魁梧,守門人見了這人便絲毫也不敢怠慢地將其迎入門內,看樣子,是楚家的熟人。

  楚辭幾人此時正在前廳喝茶,一抬眼,就見這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無相?」楚辭上午就聽楚瀾說起見到此人,還以為是這人要私下裡做些什麼事情,沒想到居然找上門來。

  「阿辭,沐晴,沐嘯,竹玉,還有小瀾兒,很久不見了。」來人正是武林四大世家之顧家家主顧無相,相貌硬挺,五官有如刀削。

  「無相哥哥無相哥哥!你真的來啦!」楚瀾首先反應過來,一下子跳過去掛在顧無相頸子上晃啊晃的,「之前那些年不見,你怎麼都不肯過來看我?」

  「瀾兒說得是,無相你怎地突然到此?不是說在卞陽相見麼。」自家弟弟這模樣楚辭自小就見慣了的,顧無相與他交情又並非尋常,便沒有出言喝斥楚瀾這不雅姿態。

  「無相哥哥只是忙了些,並非有意,小瀾兒莫要怪我了。」顧無相看楚辭一眼嘆口氣,而後低頭對楚瀾無奈而寵溺地笑笑,「剛在路上我便告訴你要過來的,怎麼沒對哥哥們說麼?」

  「說了遇見無相哥哥,可小瀾兒不知無相哥哥何時回來,就沒有說……」楚瀾皺皺鼻子,膩聲撒嬌。

  拍一拍楚瀾的頭,顧無相剛硬的面上閃過一抹溫柔,道:「好了好了,小瀾兒先去坐下,都長這樣大了還耍賴,不成體統的。」

  楚瀾果然乖乖聽話坐到一邊,只是拉著顧無相的袖子有些戀戀不捨,顧無相也沒多說什麼,坐到他的旁邊,算是縱容了。

  這時林沐晴溫言發話:「無相,你這番匆忙趕來,可是事情有變?」他知顧無相生性謹慎,原本幾人約在卞陽相會議事,若非真出了簍子,他是不會扔下卞陽那邊事項不管,等不了這幾日的就匆匆趕來這裡。

  「卞陽也出命案了,猛虎門被人滅門,所有弟子都被割了喉嚨,血流得到處都是,十分駭人。」顧無相點一下頭,唇邊勾了點苦笑,「雖說猛虎門只是個不入流的小門派,可也是要參加武林大會的,更何況他們一到卞陽就同我打過招呼,住的也是我顧家在卞陽的別苑,跟著出了這事,我多少也脫不了監察不力之責。」

  「趙盟主是否說了什麼?」這番是楚辭發問,在這時候,顧無相怎麼走得脫?

  「什麼也沒說。」顧無相搖頭,「但就是沒說才不好。我要走,他也沒攔,雖說我留了替身在那裡,可以我們四大世家之間的關係,他不該不知道這個……他原該私下裡好生勸慰我的。」

  「也對,我們四家素來同進同退,明知這當口無相你出走不是好法子,還只作不知……」楚辭也沉吟了。

  林沐晴手指在桌子上叩了兩下:「難道說,他看出我們這回要讓小辭去爭他的位子?阿玉,你身處世家之外,以旁觀者眼光來看,你怎麼想?」他的目光投向錦衣華服的俊美男子。

  「這可能性不小。」竹玉搖搖扇子,「兩年前我們得到炎魔教可能仍在活動的消息,後一查,果然找到一些蛛絲馬跡,而後才決定不管炎魔教是否捲土重來,都要徹底剷除這毒瘤的,不是麼?」他笑一笑,「阿辭試探過趙盟主以及一些大派長老掌門好幾次,所得回音要麼曖昧不明,要麼就是並不採信,主張以和為貴、不要主動挑戰,我們這才有了此番武林大會上一舉奪得武林盟主之位、再做部署的打算。」之後以扇掩唇,「趙恆穆可是希望武林一直風平浪盡的,在察覺到我們的心思以後,又怎麼還會講究什麼情誼?早晚都要撕破臉皮,對峙之事避不可免,我們還是不要想這許多、專心對付炎魔教的好。」語音一頓,「要知道,炎魔教盤根已久,可不是什麼好捏的柿子!」

  「阿玉說得是,如今再想也是無用,我們小心提防就是。」林沐晴微微點頭,「無相,你可從別的路子上找到什麼消息?」

  林沐晴不問還好,這一問,顧無相也禁不住揉了揉眉心:「我在『那地方』買了消息,結果……」

  「結果怎麼樣?!」林沐嘯一個急性子,「騰」一下站起來。

  「結果才知道,這一次的武林大會,盤月宮和樓外樓似乎都要來湊熱鬧。」顧無相傷腦筋得很,「還有一個『綵衣閣』,就是這幾年突然崛起的那全是女子的門派,也要過來。」

  「這些牛鬼蛇神的都要來?」楚瀾大吃一驚。

  林沐晴也吃驚了,這武林大會五年一次,說白了也就是正道的集會,趁這機會門派間交流一下武藝,再選出武林盟主,大會也就結了。像盤月宮、樓外樓這樣亦正亦邪的門派,幾乎從來沒有露面過,今年這是怎麼回事?原想著楚辭武藝已是正道一流好手,加上這邊三大世家造勢,奪得武林盟主之位必定不難,可若是那幾個門派一來,事情可就難料了。

  「我們得加大手裡的籌碼,要多拉一些高手為我們所用。」楚辭抬頭,鄭重說道,「這幾天正好有個無門無派的一流高手在我府中做客,無相,我帶你去見他,以示我三家誠意。」

  「那人當真值得如此重視?」顧無相有些疑慮,「那人的身世來歷可有查清?」

  「自然,那人武功高強,甚至在我們之上,得他相助,有百利而無一害。」林沐晴答道,「更何況,他還有弱點,既然有弱點,就能找到空子。」

  「加上我們誠意相交,至少也不能讓那人成為敵人。」楚辭也加了一句,「而且,那人剛下山,年紀也輕,性子冷但並不難纏,若交好了,會是極大的助力。」

  顧無相籲口氣:「既然如此,就速速帶我前去拜訪,休要怠慢了。」

  事不宜遲,幾個人便一邊說話一邊朝東廂走去,楚瀾嘴快,立時將那兩兄弟之事來龍去脈盡皆說了個一清二楚。

  顧無相細細聽著,及至就要走到兩兄弟房門前時,他不經意抬眼,卻硬生生呆在那裡——長廊的那一頭,慢慢走來淡藍長衫的俊秀青年,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麼東西,無論走路姿態還是神情氣質都無比熟悉。

  青年似乎也看到這邊,面上剛露出個溫和的笑容,馬上又凝固住了。

  「……大……哥?」

  那一邊,屋裡花蠶剛剛醒來,正捏著花戮的手腕把脈:「哥哥內傷又加重了,得盡快找個由頭避出去解決一下才好。」

  「你要怎麼做?」花戮也有感覺,丹田之處所聚內息太過狂暴,已然不知還能控制多久。

  「明日先與我一同去和祁山派的人套套近乎,之後再去向楚林兩家辭行。」花蠶眼波一轉,如是說道。這傷勢的確不能再拖,必要盡快施針,方能增大活命機率。

  兩人正各自沉思,就聽外面傳來「乒——」一聲重響,於是花蠶站起身,去將門打開來。

  門外面,頎長的青年滿臉蒼白,手裡端著的銅盆早掉落在地,濺了一身的水。

  在他對面,身材高大的剛硬男人眼中儘是不可置信,還有急流露出來的強烈欣喜。

  
無相

  顧無相驚呆了,找了很多年的人就在眼前,饒是穩重如他,也難免激動。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地把藍衫青年箍在懷中:「晚兒晚兒,你怎麼會在這裡?我找了你好久,真擔心死了!」隨即又急急說著,「都怪大哥不好,大哥原不該罵你的,原該好好對你說的!」

  顧澄晚的手臂軟軟垂在身側,手指張了又合,終是沒有回抱,只是輕輕地笑了笑:「大哥,我這不是平安出現在你面前了麼。」他似乎有些無奈地嘆口氣,「怎麼會是大哥的錯呢,明明是我年少不懂事,只會讓大哥為我勞,大哥明明是為了我好,我卻全然不懂體諒……」

  「晚兒你不要這樣說,我是你大哥,自然就該好好待你,那般不分青紅皂白對你發脾氣,大哥早就後悔了!」顧無相伸出手,要去擦拭顧澄晚不自覺濕潤的眼角,顧澄晚後退一步,偏頭躲了過去。

  顧無相僵住,手指停在半空。

  顧澄晚手背蹭一下臉上的濕痕,露出個笑容來說:「我都這樣大了,大哥怎麼還將我當小孩子看?還有啊,兜了好多遍了,別叫我『晚兒』,就像叫一個小姑娘似的……」

  他原意只是想把尷尬氣氛帶過去,讓自家大哥不要這般自責,可顧無相卻怔住了,然後閉閉眼:「是啊,晚兒都二十三歲了,大哥錯過了你的加冠禮……」所以饒是再怎麼想要靠近,也無法回覆原本的親密無間,畢竟中間隔了八年的溝壑,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彌補。

  顧澄晚默默垂目,卻無法反駁,他並非不再信任他的大哥,而是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根本無法訴諸於口。

  「阿澄?」這時候,房門開了,從屋裡走出身著碧色長衫的秀美少年,在他身後,有身姿挺拔的青年抱劍而立。

  少年左右看了看眾人,微微一笑:「這是怎麼了,楚家主還有各位……是找在下有何要事麼?」

  「少爺。」顧澄晚看見花蠶,躬躬身子,往後又退了一步行禮,不再發話,就好像一瞬間恢復了那個嚴謹恭順的屬下形象,沒有絲毫踰矩。

  「晚兒你……你怎地會?!」顧無相強忍心痛,他不敢相信自己那個曾經驕傲無比的弟弟會在另一個人面前低貿目,甚至卑躬屈膝。

  站在旁邊的楚辭一行也反應過來了,楚辭很訝異:「無相,你的意思是,這位就是你失蹤了八年的弟弟顧澄晚?」

  「傳說中的小晚哥哥?!」楚瀾也驚訝。他多少明白,顧無相之所以這麼包容自己,多少也有些移情作用……為著這個失蹤了這些年的弟弟。

  顧、林、楚、趙四家本是世家交好,尤其這一輩顧、林、楚三家子嗣年紀相近志趣相投,彼此之間又更熟悉一些,顧無相楚辭林沐晴三人更是過命的交情,後來結識竹玉,四人結成異性兄弟……顧無相此人是極為剛毅的,且因年紀最長而對三人照顧有加,然三人卻是明白,因著雙親去世早,顧無相的那個小他足足十歲的幼弟幾乎是他一手帶大,感情極為親厚,而顧無相為了彌補幼弟沒有雙親的苦楚,對其寵溺非常……於是只要事關那幼弟,顧無相便往往失去穩重之態,變得憂心忡忡起來。

  最初家主之位不穩,顧無相怕幼弟出什麼危險,便把他養在無人山中,除一個啞僕照管外,只每月私自去探望一回,教導武藝,再不讓旁人瞧見他。直至幼弟十三歲,顧無相大權在握將其,悉心又調養幾個月,而這時幼弟憧憬江湖,顧無相便放了他出去,待十五歲歸來時,不知怎地兩人大吵一架,幼弟賭氣出門,顧無相冷靜下來去尋,居然便再沒有尋到了……正因如此,楚林幾人居然無一人見過顧無相長大的幼弟顧澄晚,以致如今見了,也認不出來。

  「正是。」顧無相勉強點點頭,「這便是我的晚兒,如今也該二十三歲了。」

  顧澄晚抬頭看了顧無相一眼,跟著又把頭低下,雖說是言又止,可這一霎的表情讓人能看出,他是頗為高興的。

  卻見花蠶溫和一笑,沖顧無相拱了拱手:「在下花蠶,承蒙楚家主盛情在此叨擾。還沒請教這位俠士……」

  「在下顧無相。」顧無相收斂情緒,可聲音仍是低了幾分,也沖花蠶一抱拳。

  「這位是我的好友,羅城顧家的家主。」林沐晴上前一步補充,「這回到浮陽來,是同我們幾人商討事情的。」

  花蠶點頭示意明白,而後問:「顧家主與阿澄是兄弟?」

  「是。」顧無相沉聲道,「晚兒十五歲離家後便不知所蹤,顧某一直找尋,今日方才見到,不知不覺間,也有七八年之久了。」

  花蠶回頭看一眼顧澄晚,見他垂目默認,就又笑了:「阿澄是在下自山間撿回來的,初見時遍體鱗傷,之後養好了身子,就留於在下家中做事,不曾想,是還有親人在的。」

  「舍弟這些年勞煩花小公子看顧了。」聽得自家弟弟之前所受苦楚,顧無相臉色有些難看,「晚兒,隨大哥回去。」

  顧澄晚沉默地搖一搖頭,退後一步。

  顧無相心中一痛:「晚兒不願認我這大哥了?」

  顧澄晚抬眼,又闔眼:「不是。」再搖頭,「少爺待我恩重如山,不敢棄之而去。」

  「救命之恩,大哥自會替你重重答謝。」顧無相急道,「可你是我顧無相最疼愛的弟弟,怎能在他人家中做下人?」隨後連連看著花蠶,「花小公子,可否讓顧某帶舍弟回去,顧某會好生報答花小公子恩情。」

  「顧家主說哪裡話,親人團聚乃是理所應當,在下怎會做這惡人。」花蠶笑道,「想是日子太久,阿澄想必還有些心結未解,顧家主與諸位不如先去前廳等候,待在下私下與阿澄說幾句話如何?」

  顧無相再看自家弟弟,見還是那般死氣沉沉,心中實在無法,只好答應:「那就勞煩花小公子,顧某今晚設宴以謝小公子恩情,還望小公子與令兄務必前來賞光。」

  「好說。」花蠶抬手做出個「請」的手勢,「顧家主客氣了,我兄弟二人定會準時到訪。」

  幾個人說幾句話道別,就速速離去了,花蠶瞥了顧澄晚一眼,邁步朝屋中走去。

  門無聲無息地合上,顧澄晚規規矩矩地站在牆角的陰影裡,默然不語。

  「阿澄可是對我有不滿?」花蠶靠在自家兄長身上,手裡撩起身旁人垂下的一縷長髮把玩著,「顧家主都親自開口了,我又怎麼忍心阻擾了兄弟相聚呢。」

  「主人的好意,屬下無比感激。」顧澄晚恭聲道,語氣裡沒有一絲不快。

  「謝就不用了,阿澄不怪我就好。」花蠶輕聲笑了笑,眸子裡卻劃過一抹冷光,「不過,阿澄要記得,該做的事情盡可以去做,不過……」

  顧澄晚洗耳恭聽。

  花蠶彎唇:「不過,不該說的事情,阿澄便還是不要說的好。」笑意加深,「明白麼?」

  「屬下明白。」顧澄晚明確地察覺到心口被植入的本命蠱蟲異動——它在確認這個一手控了其生死的主人的存在。

  「吞下它。」沒有給顧澄晚太多思考的時間,一道低緩的少年聲線就又傳入了他的耳朵,顧澄晚心中一悚,抬頭一看,倒抽一口涼氣。

  一如曾經他見過無數次、原本用來對待他人的場景,那個肌理細白的手掌中心,赫然停著一隻奇異的蟲子:通體赤紅,兩螯八足,無眼無口,背負暗紅血紋,只是安靜地趴在那裡,就釋放出某種極致危險的氣息。

  「……心蠱。」顧澄晚一眼就認出來,這正是他前不久起了心想要冶煉、卻因為手段不足而尚未成功的極惡蠱蟲——嗜人心而成蠱,蠱成後能食人五臟,噬其精血,破其本元。

  可如今,他要讓他……吞下它?顧澄晚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因而他眼瞼顫了顫,抿一下唇,接著張開口。

  花蠶低聲地笑,手指一彈,心蠱直入顧澄晚口中:「這就對了。」又柔聲安撫,「阿澄無需擔憂,只要阿澄心思不曾異動,心蠱便也只是棲息於阿澄的體內而已……阿澄所煉心蠱還只成了一半罷?吞下我的心蠱以後,阿澄的心蠱,便也能成長得快一些。」

  「屬下不敢造次,謹憑主人吩咐。」顧澄晚喉頭一動,將蠱蟲嚥下,跟著身子一陣燥熱,丹田處氣血翻騰,他苦苦壓制良久,才讓那心蠱與自己體內蠱蟲合為一體。

  花蠶沒有打擾他,卻好像得了什麼樂趣似的,手指纏繞的動作更加放肆了些,花戮皺一下眉,把自己頭髮從他手裡抽出,自顧盤腿上床運功調息去了。

  「壓制不住了?」花蠶見狀,也斂下神色,快步走過去捏住花戮脈門,悉心查探,就覺著那處青筋暴亂,經脈中血液似是奔騰烈馬,咆哮不肯終止。

  花戮微抬腕震開花蠶的手:「無妨。」說著閉目凝息,氣沉丹田。

  花蠶也不生氣,繞到另一邊,又豎起手指貼在花戮頸側大動脈,因著這回沒礙著他行功,就默認了花蠶瞭解他體內狀況。

  過了一刻,在花戮五經八脈中遊蕩不休的狂暴內力漸漸偃旗息鼓,重新回覆平靜。花蠶暗自鬆了口氣,放開手:「看來,這事不能再拖了。」

  花戮「嗯」一聲答應。

  這時候,顧澄晚也堪堪融合了心蠱,流了滿頭冷汗,花蠶屈指一彈,彈了顆丸藥入顧澄晚喉中:「也罷,你口沫汗水皆是劇毒,但服下這個,便能無恙了。」

  顧澄晚心中歡喜,他正擔憂與兄長回去日久則身份難掩,又因身體處處是毒餌不敢與其有絲毫親近、於之前見面時就傷了兄長心,如今得了這藥,日後就不用害怕這許多了。

  「去罷,顧無相該等你許久了,若再不走,怕待會又有人三催四請,擾了我家哥哥休息。」花蠶擺手遣他出去,聲音裡似笑非笑,也不知有幾分真心說話。

  顧澄晚自然不敢多說,行個禮就匆匆退下,臨出門抬頭看了一眼,正瞧見那碧衫少年持起一方手巾,笑吟吟朝那冷面青年白玉一樣沁涼無汗的額頭拭去……

  
清風小榭

  又耽了一會,天色幾乎已經全黑了下來,門外有僕人過來叫門,花蠶便換了件鵝黃色長衫,拉著自家一成不變黑袍的哥哥花戮一齊來到前堂,在那處,楚辭幾人正在敘話。

  頭前入眼的,就是一掃之前頹唐之氣的高大男子顧無相,這時他早洗去一身風塵,正坐在堂上楚辭右手邊,而也把自己收拾乾淨了的顧澄晚,就坐在他的另一側……一隻手輕輕地按在顧無相擱在夾桌的袖子上,沒有笑容,卻在眼裡流露出一些似悲似喜的情緒來。

  這兩兄弟,想必還沒來得及說上許多話,可看著架勢,彼此間之前看不見的隔閡,卻因為顧澄晚的主動示好而全數彌補了去,刺客相處得十分融洽。

  「小蠶來啦!」楚瀾「呼啦」一下站起身來,衝著花蠶狠命揮手,跟著聲音小了些,「嗯,花大哥也來了。」

  花蠶頷首微笑,然後看向那挨著顧無相坐在一塊的秀麗青年:「阿澄。」

  「是,少爺。」顧澄晚神色微微一變,立刻離開椅子,躬身行禮。

  他這一個稱呼叫出來,顧無相的臉色也不好看了。

  「都已經找回了家人,阿澄你不該這樣多禮了。」花蠶搖頭,就近坐在一張紅木椅上,花戮照舊的不說話,逕自坐下。

  顧無相暗自嘆口氣,伸手拉住自家弟弟的手,讓他坐下,這一回顧澄晚沒有躲開,顧無相心下也跟著一鬆——對於這個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弟弟,他喜悅的同時也總有擔憂,八年的時間畢竟太長,他早已不敢肯定,這弟弟的心思他還能一如當年揣測得透。

  於是顧無相開口說話時的語氣也柔和了許多:「花小公子對舍弟的救命之恩以及多年照顧,顧某沒齒難忘,適才剛差人去河畔清風小榭定了一間屋子,還請花小公子與花少俠一同前往,讓顧某略盡心意。」

  「顧家主太客氣了,在下原是將阿澄當作好友一般,又哪裡談得上恩情。」花蠶並不多做推辭,只笑了笑說,「顧家主好意怎敢推辭,在下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花小公子請,花少俠請。」顧無相赫然起身,牢牢攬住自家弟弟的肩頭,「阿辭阿玉沐晴沐嘯小瀾兒,我們走罷!」

  就在大河的另一邊靠岸處,有商家花大價錢搭了個緊貼水面的竹橋,清風小榭就在那竹橋的盡頭處,是個規模不大卻十分雅緻的水上酒家,而正因為地方不大,所以並不是每日都有位子,多數時間便是提前差僕人去定下一間,再等約定的時間過去。

  楚辭顧無相一行人信步而去,花蠶原本是走在邊上的,後面的位置被他家哥哥花戮佔住,楚瀾就走在他另幾面圍著他說話,兩個人說著說著,就不知不覺走到裡面些的地方去了。

  「無相,你怎地選了這個地方招待恩人?」竹玉總是一身白底銀邊的錦袍,頗有些貴氣的模樣,而唇邊往往帶著幾分笑意,又顯得溫文爾雅。這時候他見著快走到大河邊了,看顧無相大步生風,就禁不住想要調侃幾句。

  清風小榭素來是個風雅所在,總是文人騷客喜歡的地方,偶爾有些來頭大些的會從煙雨樓或者春風得意館帶幾個清麗佳人過來充場,也只是在裡邊吟吟詩作作對唱幾首小曲,只談風月而不行雲雨。

  這的確不像是武人拿來宴客的地方。

  找回了弟弟的顧無相心情不錯,便笑著答道:「這難道不是正合你意麼?我記得,你與沐晴阿辭都挺喜歡做這些把戲的。」

  「小公子是文人,說不得也會喜歡。」顧澄晚壓低聲音,在顧無相耳邊說道,「大哥,你有心了。」他知道自家大哥不喜歡自己自貶為僕,就在這時改了稱呼。

  顧無相拍一拍顧澄晚的肩,有些欣慰地說道:「但願不要怠慢了恩人。」

  說了會話,就已經到了竹橋前面。

  「是顧家主和客人們吧?雅間準備好了,可是要這時過去麼?」迎面走來一個青衣小僮,束手躬身行禮。

  待他抬起頭來,眾人看清了他模樣——不過十二三歲年紀,眉清目秀的,渾身都透著一股子靈氣,頗為不俗的樣子。

  「知道了。」顧無相點頭道,「自然是現在去的,你帶路吧。」

  「是,請隨我來。」小僮仰面一笑,「噔噔噔」地就先上了橋。

  「花小公子請,花少俠請。」顧無相走前一步,然後停住腳步,讓出路來。

  「顧家主客氣了。」花蠶微微地笑,也不多做推辭,拉著自家哥哥就走了上去。

  既然是水榭,自然臨水,而水榭本身又是個四面鏤空的構造,邊緣處掛上許多帷幔紗羅之類的,加上河面寬廣而沒什麼遮擋物,每當河面上的風拂過,它們便也隨之飛舞,恍若夢境一般。

  青衣小僮引幾人所去的正是靠邊的一處,比之中間那些,要更清靜一些。

  「就是此處了,幾位請。」小僮再行禮,隨後徐徐退了下去。

  這座水榭相當寬敞,這近十人走進仍是很寬鬆,中央一張大桌子上擺滿了酒飯,看來是預先備好的,在晚風中傳來陣陣清香。

  幾盞紙燈籠高懸,晃出一片朦朧而明晰的光。燈下還有幾個青衣的婢女垂手而立,是在陪侍,也是在等候客人吩咐。

  「各位請坐。」顧無相拱手說道,「花小公子,請上座。」

  「不敢當。」花蠶輕笑著搖搖頭,走到側面入座,花戮也坐過去。

  客人既然這樣做了,江湖人不拘小節,顧無相也沒多說什麼地坐下去,楚辭幾人亦隨之落座。

  有青衣小婢走過來為眾人斟上酒,又有以竹筷分開整隻的雞鴨肉肘,方便客人們取用,還有幾人手捧托盤,盤上鮮果色澤明麗,看起來十分喜人。

  「諸位請用,酒菜簡陋,還請不要嫌棄。」顧無相再開口,一邊慇勤地挾了一個撕開的肘子放到花蠶碗中,「這裡的清蒸紅肘極有名的,還請小公子品嚐。」

  花蠶忙雙手捧碗接住,連聲稱謝。

  林沐晴與楚辭見狀相視一笑,共飲一杯。他們心中明白,摯友雖說痛心幼弟屈身為僕,可對這少年的救命之恩卻是打從心裡感激不盡,才會這般熱絡態度。

  楚瀾在那邊也似模似樣對著花戮敬了一杯:「花大哥,我也敬你。」說完就一飲而盡,花戮被花蠶扯一下袖子,倒也給了面子,把酒杯放在唇邊一沾,就算喝過了。

  眾人寒暄幾句,彼此都敬過酒,就各自用起飯來,觥籌交錯,間或攀談,都是頗為自得。一時間氣氛大好。

  「顧家主此來,可也是為了參加武林大會麼?」花蠶不喝酒,漱一口茶側頭看向顧無相。

  正在給自家弟弟細心添菜的顧無相回過神,說:「正是。」

  竹玉沖楚辭一挑眉,看,自家這邊還沒想好話頭開口,那邊竟是先提起來,這一下,只要好生引導,就能將話題拉開了。也不知,這個文文弱弱的小公子,是有意還是無意?

  顧無相頓一頓,又道:「顧某原本早已到了卞陽著手準備大會事宜,只是出了些棘手之事難以解決,不好對旁人說起,便只好私下來了這邊,好與阿辭他們商量商量,再做決定。」既然已經決心要把花戮這個高手拉入己方陣營,那麼有些實話就要說,有些秘密便要分享……而且共享的實話與秘密越多,雙方的關係也會更加穩固。

  「原來如此。」花蠶嘆道,「這武林之事如此繁雜,顧家主真辛苦了。」

  「說辛苦倒也談不上,既然身在武林,又怎能置身事外?」顧無相淡淡說著,低頭看到顧澄晚安靜的側臉時,目光中帶上些寵溺,「如今晚兒回到我身邊,心中大石一落,比起往年反而更輕鬆了些。」

  顧澄晚聽到,伸出手,猶豫一下後覆上自家兄長手背安撫,就這一個動作,顧無相唇邊笑容更深,明明是個高大健壯的硬朗男子,現在卻顯得溫柔起來。

  那邊林沐晴接過話頭:「小公子可聽過『炎魔教』?」

  「炎魔教?」花蠶眸光閃了閃,「不曾,這是個什麼門派?」

  「是塞外第一魔教,與我正道武林積怨已久。」楚辭解釋說,「那魔教中高手如雲,對我正道武林虎視眈眈,每過些年頭總會作亂,每一次正道武林將其壓制下去後都會損失慘重,必需多年休養才能恢復生氣。」

  「那豈不是武林的一大威脅?」花蠶似是好奇般問道,「那為何不將其斬草除根,還留著他們命脈呢?」

  「我們倒是想要斬草除根,可……唉!」楚辭重重嘆口氣,「炎魔教有一個教主兩個護法三個尊者四個長老,單這十人,就是萬中無一的好手,光是將其重創已經竭盡全力,哪裡還能殺得死他們!」

  「每逢戰畢,正道武林也死傷極大,但凡沒死的高手,如果沒個幾年調息,根本緩不過來,新秀又嫩不過,挑不起大梁……可當我們緩過來了,炎魔教便也緩過來了,如此週而復始,始終不得解脫。」林沐晴也嘆氣道,「我幾個想著主動去尋炎魔教下落,仔細定個周詳些的計劃,想法子一次剿滅了他們才好,若每回等人打上門,還沒開戰,便在氣勢上落了下風了。」

  「聽幾位這樣一說,那炎魔教可真是難纏……」花蠶斂眸,手指不自覺抓住自家哥哥的袖子。

  林沐晴掃一眼這動作,溫和一笑:「的確是心腹大患,亦的確難以對付,因而我林家決意全力支持楚辭楚家主登上武林盟主之位,到時再集合所有正道之力,找出魔教巢穴,將他們一網打盡!」林沐嘯點頭以示支持兄長決定。

  「我顧家亦如是。」顧無相附和。

  「在下不才,應該也能湊上一份子。」竹玉摺扇一收,也是正色頷首。

  「所以,楚某在這裡代表三大世家正式邀請……」楚辭目光投向一直沒有任何表現的花戮,「花少俠,希望你能夠加入我們,為正道武林的剿魔大事出一份力。」

  花戮低頭對上自家弟弟的眼,並沒有說話。

  「哥哥不是已經答應了麼,參加武林大會。」花蠶握住花戮的手說,林沐晴可以見到,他捏住的指節漸漸發白。

  「花小公子,雖然有點強人所難,可我等實在不願錯過花少俠。」林沐晴婉言勸說。經過這些時日相處,他深知這個毫無武藝的少年對那個冷峻的青年有多麼強大的影響力,若是這人同意了,那他想要邀請的那個人,也必定不會拒絕。

  「正道武林與炎魔教勢必有一場大戰,到那時,我等希望花少俠與我們一同對敵。」楚辭閉閉眼,深吸一口氣又道,「……與炎魔教那十人。」

  也就是說,並非武林大會上的點到為止,而是——

  生死之戰。

  「哥哥也不過只是武林中茫茫眾生之一,能替代者應是極多的,幾位這樣……又是何苦。」花蠶垂頭,低聲說道。

  「花小公子,你太小看花少俠了。」楚辭微微苦笑,「花少俠年紀雖輕,可內力卻在我等自小練武世家嫡系之上,莫說是在武林的青年俊傑之中,便是算上那些個隱世不出的高人,也能稱上一流好手。」他頓一頓,又說,「事到如今,楚某也不隱瞞,我正道武林也並非完全齊心。」

  花蠶聞言抬頭,臉上晃過一絲訝異,正好落入在座眾人眼中。

  「就如這攻打炎魔教之事,武林中意見也並不相合。」楚辭續道,「我等三大世家主戰,欲主動挑起道魔之戰,以圖全殲魔教諸惡人,而現任武林盟主趙盟主與一些老門派的掌門卻是主和的,並不贊同我等謀劃之事,覺著既然魔教不出,便只要做些準備,敵不動、我不動。」

  「若要集齊大戰魔教之力,必要以武林盟主之位登高而乎,身處大派的弟子雖也有武藝高強者,然那些需得聽從師門之命,師門若是主和,他們便是有千萬熱血,也無從揮灑。」林沐晴補道,「而山野閒人隱世不出,早不管武林紛爭,我等也是調派不動,花少俠無門無派,武藝又是如此高強,怎不讓我等見獵心喜、一再相邀?」

  「炎魔教的人,可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花大哥你不是喜愛與高手比武的麼!」楚瀾這時候大聲開口了,「我會替花大哥保護小蠶的,花大哥只要專心同炎魔教的人開打就行啦!」

  「正如小瀾兒所說,花小公子的安全我等自會派人保障,絕不讓小公子受半點委屈。在這一方面,花少俠儘管放心就是。」楚辭也連忙加上一句。在他看來,這花戮原本就是好武嗜殺之人,若是尚有猶豫之處,當就是這雙生的文弱弟弟了。

  花戮點一下頭:「我去。」

  眾人大喜,都齊齊鬆了一口氣,這一回算是真得了個高手進入己方陣營了,勝算自然也會隨之增加。

  楚辭素來嚴肅的面容上也不禁露出一絲笑意:「那待會回去楚某便去安排些人手,貼身保護花小公子。」

  「不用。」然而花戮卻搖頭了。

  「哥哥你真想去麼?」花蠶另一隻手也攀上花戮的袖子,語氣裡帶了點怯生生的味道,似是十分擔憂。

  「嗯。」花戮應道,「帶你一起。」

  「好罷,我就陪哥哥一起。」花蠶軟了身子,靠上花戮的肩頭,「總是再不與哥哥分開了的。」

  「可小公子的安全……」楚辭還有遲疑。

  「當然由哥哥一手管制。」花蠶現在也從容許多,既然做出決定,就像是什麼也不怕了一般說道,「對罷,哥哥?」

  「放心。」花戮看他一眼,吐出兩個字來,似是在安撫弟弟,又似在給楚辭幾人定心。

  正說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旁邊的幾座水榭裡跑出好些人來,都在爭爭擾擾地說些什麼。

  楚辭一行的談話自然也被打斷,眾人彼此對視一番,就一同站起身,也朝外面欄杆外走去。

  只見那,本來平靜的河面上翻滾著波浪,原來是有人落了水。

  
白衣風冶

  旁人議論皆闖入耳,幾人聽得明白,原來是有人喝醉了酒,不自覺就對宴客之人請來的頭牌清倌兒動手動腳、吵吵嚷嚷,推搡之間頭牌清倌兒躲得快,那人自己倒是一個趔趄,就這般失足落水……

  「丟人!真丟人!」

  「此人當真是有辱斯文!」

  「醉酒成了這個樣子,倒不如在水裡清醒清醒得好!」

  這一陣動靜下來,大家都出來看了這人笑話,這人被冷水一激,頓時凍了個透心涼,徹底地醒了酒,跟著既羞且臊,忙不迭地撲弄,想要趕緊浮上岸來。
  只可惜下一刻他沒能折騰多久,眾人只見他雙臂重重地拍了一下水,慌裡慌張地喊了聲「救命」,人竟然就要沉下去了!

  正在此時,兩邊岸上同時掠過一道人影,一藍一白,傾身朝落水人那處撲去!

  兩個人的動作都極是漂亮,一個如魚鷹捕魚,自上而下直衝過去,另一個足尖點水,幾個起縱就到了跟前。兩人速度幾乎一般無二,同時伸手,一個捉了左臂一個抓了右手,再一齊發力把那人帶了上來,扔在地上瑟瑟發抖。

  兩個救人的此刻也現出形貌來,白衣的稍高一些,容顏俊美而嘴角帶笑,一派的風流倜儻,藍衣的身量也是頗長的,身材瘦削,相貌俊朗,而氣質卻是極穩重的,讓人一見而心生好感。

  「賀少俠!」那兩人剛剛站定,花蠶遠遠地倒認出其中一人了,忙高喊一聲。

  習武之人耳聰目敏,自然是一下子就聽到了,藍衣人側頭一看,停住欲走而未走的步子,微微訝異:「花小公子?」

  白衣人見狀,不知怎地也沒有離開。

  就這時,花戮一把攬住花蠶腰,一晃身就站到那兩人面前,楚辭幾人見是認識的,也紛紛縱身,落到這邊的水榭內,旁觀的見是有武林人出面了,就都沒了吟風弄月的心思,一哄而散,只有那之前被調戲的頭牌女子靜靜將一曲奏完,才躬身行禮退下。

  「煙雨樓的錦瑟姑娘果然不凡。」林沐晴瞥她一眼,溫言讚了一句。

  女子回頭一笑,快步離去。

  「花小公子,這兩位少俠可是你認識之人麼?」幾個人站定後,楚辭略低頭,衝著文秀的少年發問。

  「這一位是祁山派的賀祈言賀少俠,之前一路行來多虧了賀少俠照顧,才能安然無恙。在下心中,著實感激不盡。」花蠶語聲柔和,待看向白衣人時,眼裡劃過一絲疑惑,「至於這位……」

  白衣公子勾唇一笑,上下打量花蠶一番:「看樣子是無事了。」

  楚瀾眼睛一亮,手指過去「啊」了一聲:「你是……」

  花蠶也像是想起來,抬手就要作揖。

  白衣公子笑意更深:「似乎是想起來了,小公子多保重,告辭。」說罷一拱手揚長而去,真是瀟灑之極。

  「只是一面之緣。」花蠶轉身對著眾人解釋,楚瀾剛要說話,就見那鵝黃衫子的少年偷偷對他做了個手勢,他心知肚明,眨眨眼,閉嘴了。

  眾人見他這樣,也沒有多問,轉頭向賀祈言打招呼。

  「原來是祁山派高足,失敬失敬。」楚辭面朝賀祈言,「在下楚辭。」

  「林沐晴。」

  「林沐嘯。」

  「竹玉。」

  「楚瀾。」

  都一一打過招呼。

  「這是在下兄長花戮。」花蠶對賀祈言更熟絡一些,「正想說隔兩日過去回春客棧拜訪告知此事,不曾想倒在這裡遇見了。」

  「在下祁山派賀祈言,見過楚家主、顧家主,以及幾位少俠。」賀祈言身為祁山派嫡傳的大弟子,日後也是個要繼承門派的,自然聽過幾人大名,心中驚異非常,面上卻不露聲色,再認真報了一遍家門後,又對花蠶說道,「小公子得與兄長重逢,真是可喜可賀。」說話時語氣便不一樣,隱隱要和藹許多了。

  花蠶面上一抹飛紅,有些靦腆:「對了,賀少俠這時來此,是要遊覽這河邊夜景麼?」

  「嗯……差不多吧。」賀祈言一愣,眼裡有一點無奈,「賀某是陪人過來的。」

  他話音剛落,另一邊就傳來個清脆的女音:「師兄師兄,你做什麼不等我?!」人未至而聲先至,下一刻,就有個亮色裙子的美貌姑娘俏生生掠了過來,一下子站到賀祈言身邊,抓住他胳膊就搖啊搖的。

  「又見面了,岳姑娘。」花蠶一眼認出來人,先微笑問候。

  「花小公子,是你啊!」岳柳兒聞聲回頭,臉上也揚起個笑來,「你身邊好多人,哪一個是你家哥哥?」

  「哥哥,這位是岳柳兒姑娘,是賀少俠的師妹。」花蠶微微一笑,把花戮拉過來說,「這就是在下兄長,花戮。」

  「果然長得很像。」岳柳兒笑嘻嘻盯著花戮的臉打量,在接到冰冷眼神後又收回目光,吐吐舌頭說,「……就是體格和性子都不太一樣。」

  「哥哥是習武之人,自然不比在下這累贅身子。」花蠶溫和笑道。

  「小師妹,切勿妄言。」賀祈言連忙出聲教育自家師妹。他可是一眼就看出來,這個冷峻的黑衣青年,可不如他弟弟那般溫言軟語好說話,那身體裡蘊含的殺氣可是實打實通過廝殺才能育成的,不是一般好惹之人,更非能隨意出言調侃之人。

  岳柳兒也不是那麼沒有眼色的,知道之前踰矩,就笑著去和花蠶說話了。

  「賀少俠與令師妹到此,為何不差人帶個消息給楚某,楚某也好略盡地主之誼。」楚辭面向賀祈言,說道,「也不至像現在,怠慢了江湖上的好朋友。」

  「相請不如偶遇,兩位不如去我楚家小住,總也比客棧舒適一些。」

  「楚家主客氣了,不過師門早有下榻之處,就不勞煩了。」賀祈言婉言回絕,「原該剛到這裡就去見過楚家主的,只是師父有命,明日就要動身前去卞陽安頓,太過匆忙,便想著到了卞陽再去拜訪……」

  「既然如此,那就無法了。」楚辭並不多勸,禮數到了即可,「待到卞陽安排好事情,楚某正好去見一見貴派掌門,賀少俠若有閒暇,不妨也過來走走。」

  「楚家主好意,在下心領。」賀祈言點點頭,自道明白。

  一旁花蠶聽得兩人對話,抬眼說道:「賀少俠明日要走?剛想好要同哥哥一起去拜會的,為何如此急切?」

  「師門早已出發,賀某想著與小公子約定,故而晚了一些。」賀祈言神色柔和一些,「如今已然見到小公子,又得知小公子找回兄長,自然歡喜不盡。花少俠武藝高強,當可護得小公子安全,賀某便也不多做停留,要盡快追上師門蹤跡才是。」

  「花小公子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師兄是一諾千金,而我也不太放心你呀~」岳柳兒見花蠶臉色一黯,探出頭笑盈盈逗他,「別哭喪著臉,你家哥哥若以為我們欺負了你,那可怎麼好?」

  「岳姑娘又說笑了!」花蠶搖一下頭,再次行禮,「那麼就預祝兩位一路順風,若是有緣,當來日相見。」

  「風冶,你回來了。」白衣的青年剛推門進屋,屋裡的燭燈就亮了,正映出一張少年人的臉,長眉秀目,膚色如雪,美麗到不可思議。

  「你怎麼來了?」青年嘴邊的笑容消失了,皺一下眉,「還又變成這個德性!」

  「沒辦法,你也知道我練的這門功夫,每七年一個循環,改不了的。」絕美少年挑眉一笑,「現下正是修為回溯之時,沒辦法,我只好來投奔師弟你了。」

  「胡說八道,你現在神氣內斂,根本就早過了那一關,只要再過個幾日,相貌也會恢復從前,哪裡需要我什麼保護……」說到這裡,青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我說,你該不是因為面貌問題跑過來的吧?」

  絕美少年面上的笑容僵了,顯然被一下子戳中心思,有些尷尬地開口:「呃……」

  被稱作「風冶」的青年「哧」一聲笑出來:「算了吧你,你這樣子又不是沒人看過,都發作好幾次了,還要害羞麼?」

  「我才不是!」絕美少年頓時惱羞成怒,一掌拍過來,掌風凌厲,隱有風雷之聲,「少在這裡擠兌我,要不是因為……」說到這裡發現漏嘴了,急忙住口。

  風冶一轉身,袖子一擺卸了掌力,順口取笑道:「我就說呢,原來是怕那人見了你這模樣不喜麼?真可憐,都多少年了,還不能把他弄到手,我的朱紫大爺,可別在外頭說我風冶認識你!」

  「你這遊戲花叢的風流公子哥兒懂什麼?!我自然是要兩情相悅,若是只想要個身子享樂,我還需要這樣大費周章?」絕美少年——朱紫大怒,「別拿你的狼心狗肺比我的真情實意!」

  「是是是,就你最誠心,做屬下的就在這裡祝您朱紫大爺早日抱得美人歸,有情人終成眷屬~」風冶也不再刺激他,「說起來,看你這樣子,還要十日就能重歸本相,到時便又能在那人面前做出一派英明神武……」說著還「嘖嘖」兩聲,「武林大會可真是個好地方,朱紫大爺,您可又有發揮的餘地了。」

  「這個當然!我必定要在大會上好好表現,到時候……」朱紫臉上露出與他絕美相貌不相符的色迷迷神情,「到時候我家阿風定會為我傾倒,讓我為所欲為啊哈哈哈!」

  風冶剎那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一臉嫌惡地說道:「別叫他『阿風』,噁心死人了!別忘了我名字裡也有這麼個字,你叫一聲,我就得短命十年!」

  「去,又不是叫你!」朱紫翻個白眼,一個翻身倒在床上抱著枕頭翻滾,口裡還不停地念叨,「阿風阿風阿風阿風……」

  風冶火冒三丈,走過去抬腳就踢:「這是我的床,給我滾出去!」

  朱紫懶洋洋一扭腰正好躲過:「我是老大你是屬下,你把床讓給我才對。」

  狠狠地瞪了朱紫半晌,發現這人不痛不癢,於是只好妥協,風冶「轟」地摔門出去,大聲罵道:「像你這種無賴,真不知那個人是怎麼忍受你這樣久的!」

  朱紫在床上掀起一個眼皮,然後很快閉上,閒閒說道:「羨慕啊,羨慕你去找一個啊~」跟著美滋滋,「你怎麼可能知道阿風的好呢……」

  且說風冶負氣走出門外,一抬手,就接住個沉甸甸的東西。

  「什麼玩意兒?」他唇邊勾起一絲玩味,臉色卻是好了一些。

  外面樹上倏然躍下個人來,落地無聲,是個英挺的青年,膚色微褐,通身肌肉勻稱而蘊含著強韌的力量,一身黑色的勁裝襯出他一副好身材。

  「銀殺令。」勁裝青年答道。

  「銀殺令原來長這個樣子。」風冶挑眉,「連徹,這玩意兒你從哪裡得來的?可別跟我說,你沒事殺了樓外樓的人。」

  「趙家次女趙纖纖被追殺,路上見到就順手救了,然後把牌子拿回來。」被稱作「連徹」的青年嘿嘿一笑,「你不是說過想要一塊玩玩麼,正好借花獻佛。」

  「行了行了,別顧著講『英雄救美』,說正事。」風冶瞟他一眼,「這回出去打探,得到什麼消息沒?」

  「算有吧。」連徹走過來,一手搭上風冶的肩,湊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後又笑,「再者那個什麼綵衣門也有動靜,這今年的武林大會,可要熱鬧了!」

  「這消息聊勝於無。」風冶沉吟一會,「宮主為討好那個人都快成瘋子了,我們要再沒有收穫,就得去刑堂挨刀子……我可一點也不喜歡。」

  「別說這麼大聲,仔細被宮主聽見!」連徹伸手要捂風冶的嘴,「那人我看不錯,宮主心儀於他也挺好。」

  風冶瞥他一眼:「你倒是喜歡他,因著都愛穿黑衣裳的緣故麼?」

  說完一拂袖,就朝另個方向去了,只留下連徹一聲大喊:「喂!你去哪啊?!」

  「睡、柴、房!」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水榭的遊人看客散了,眾人又重新坐下飲酒吃飯,因著酒氣上湧,花蠶已然有些微醺,就半靠在自家哥哥身上,眼睛晶亮,嘴角卻是帶著笑的,與平日裡的溫文謙遜大不相同。

  顧無相幾人見他這樣,不禁也有些失笑,就要差人先送他回去。

  顧澄晚張口剛要說些什麼,那柱子一角的陰影處就無聲無息地竄出個人來,悄然立在他前方,擋住了他的視線,也同時擋住了他的路。

  在場諸人都認得,此人是花蠶僅剩的侍從,適才也一直跟隨保護,就沒有提防於他。

  「阿狄。」顧澄晚現在身份不同,之前也只是下意識反應,如今只喚了昔日同伴一聲,就不再動作。

  「少爺這邊有我。」方狄朝顧澄晚點一下頭,抱著雪白的裘毛大氅,靜靜走了過去。在離花蠶五步處,一柄帶鞘的劍猛然彈出,正好止住他的來勢。

  「大公子。」方狄神色平靜,微微躬身行禮後,花戮收回了劍,方狄伸手,把裘毛大氅遞了過去。

  花戮接過,密密將花蠶裹了個嚴實抱住,站起身:「走了,回去。」

  「是,大公子。」方狄退後一步,走在花戮身後,不敢有絲毫踰越。

  「我等尚要再坐一刻,謹以此酒相送。」顧無相手腕一翻,就有個斟滿了的酒杯平穩飛起,直射向花戮面門,「小公子身子弱不能經風,花少俠便盡快帶他回去罷。」

  花戮騰出一隻手,手指對那酒杯一彈,就有一股酒箭自杯中而起送入口中,隨後再一彈指,杯子立時化為齏粉。他轉首對在座眾人點一下頭示意告辭,便足尖一點,飛掠而出,方狄運力,緊隨其後。

  沁涼的夜色中,兩道人影風馳電掣般往楚家宅子衝去,不過幾息功夫,就到了那招待貴客的東廂。

  長長的廊子中央,有一扇厚重木門被轟然掀開!

  前頭那道黑影仿若狂風即刻湧入門內,後面的影子停在門口,沉寂得如同一座雕像——門又被重重帶上。

  花戮一進門,就猛然吐出一口殷紅的血!一縷鮮艷的血絲順著嘴角流下,映著他玉白的臉,顯得有些可怖,他的身體也劇烈地抖動起來,脖子處裸露的肌膚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鑽來鑽去似的動個不停,看起來很是猙獰。

  他懷中的少年一下子跳下來,裘毛大氅被無情地拋落在地。少年的動作極致靈巧,手指一動,就有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出現在他的指間,下一刻,銀針閃動厲芒,輕巧地沒入花戮眉心。

  與此同時,花戮的身子也平靜下來。

  「又加劇了。」花蠶看著就地打坐調息的花戮,破天荒皺起了眉頭。

  「嗯,身體的崩潰比我想像中快。」花戮努力平息著丹田處的極具破壞性的霸道內力,面無表情地應聲。

  早在到達浮陽之前,花戮就因為一路不斷地殺戮而使內力失控,竭力忍下的後果便是經脈被沖,而這幾日更是發作頻繁,直到剛才一杯酒,熱力直衝而下,瞬間將內息攪得一團亂。把花蠶用輕功速速抱回來,已然用盡了他所有能力。

  從衣櫃裡拿出個木箱打開,取出個通體瑩白的瓷瓶,花蠶看也不看地倒出一把黃豆大小的丹藥,拍進花戮口中:「明日就找個由頭避出去,到時你不用說話,只聽我胡編就是。」

  花戮「嗯」一聲,一仰頭全嚥了下去。

  
清元寺

  綠蔭掩映的山間有一條石階小道,沿著盤旋的山勢蜿蜒而上,一身白衣的秀美少年踏著同樣雪白的石地,仰面感受透亮光線打在臉上的溫存。
  在他身前高出幾步之處,冷峻的青年衝他伸出手:「走了。」

  「陽光甚美,哥哥也該學會享受才是。」少年輕聲笑了笑,把手讓對方握住,被拉著又往上走去。

  這兩人便是辭別了楚辭一行人的花戮花蠶兄弟了。

  且說花戮因著修習了《梵天訣》而一直積壓在體內的狂暴內力,即便是有花蠶派遣銀練蛇送去遏制的方法藥物和雪參吊命,也無法真正徹底解除問題,這久而久之,越是壓抑越是沉積,到了拖無可拖的地步,花蠶也只能盡快為他施針了——而這施針動靜極大,加上與花戮隱秘相關,在楚家做是絕對不行的。

  於是花蠶便找了由頭,要到清靜的山裡來。

  卻說今日清晨花蠶起了個大早,在大堂裡候著楚辭過來,一見面,才剛對著這位楚家主露出個溫和笑容,就先被對方問候了。

  「花小公子起得好早。」楚辭口氣裡帶著些微訝異,「昨日……」他輕咳一聲,「小公子身子現在可有不適?」

  「有勞楚家主惦念,在下無事。」花蠶有禮地頷首。

  兩人靜坐一刻,花蠶先開口了:「楚家主,你可知這附近哪處有年代長久些的寺廟?要有能做場好法事、德高望重的僧人才好。」

  「小公子為何忽有此問?」楚辭剛啜了口清茶,這端起杯子的手都還沒來得及放下,「莫非……」

  花蠶唇邊彎起個淺淺的弧度,眼裡劃過一抹痛楚:「其實這念頭由來已久……當年家中慘遭橫禍,我兄弟兩個年紀小不能做主,只能眼睜睜見家人被拋屍荒野……而如今既然找到了哥哥,便該好生為家人超度,以期家人能在下一世投個好胎,也算略報其生養之恩。」說著聲音也輕了些,「因而這事,是馬虎不得的。」

  「原來如此,小公子身為人子而盡孝,楚某自然是支持的。」楚辭沉吟片刻,說,「據楚某所知,在浮陽城郊外秋源山上,正有個千年古剎,名喚『清元寺』,寺中有好幾位年過古稀的老僧,都是道行高深極有涵養,想必可以幫一幫小公子的忙。」

  「如此甚好。」花蠶面露喜色,拱手謝道,「多謝楚家主,在下這就去收拾收拾,正好叫那尚在練武的哥哥去也。」

  招攬花戮一事已然確定,花家兩兄弟接下來要做的又是人之常情,楚辭當然不會攔阻,反而和和氣氣地送了一程,還派了好幾個侍從跟著,卻被花蠶以「此事需得心誠,不能當做享樂去的」理由駁回,就連方狄,也被留在楚家之中。

  楚辭見勉強不得,就也不多說了,只與兩人約好兩月後在卞陽顧家別苑相聚就放了行,而花蠶吩咐方狄與楚辭一行同去先做打點,便拉著花戮袖子,與眾人辭別。

  山中歲月靜好,上山的小路上有樹冠投下的斑駁影子,空氣清新,鳥鳴婉轉,一派怡人好風景

  花戮與花蠶走了半個多時辰,就隱約能見到個莊嚴古剎的模糊輪廓,再走個一炷香時分,便到了寺門前了。

  出奇的,這被堂堂世家楚家家主推崇的寺廟,竟然並非香火鼎盛,而是人煙寥寥,幾乎沒什麼人過來的樣子。

  不過這也正合了花蠶的要求,清靜。

  這寺廟看起來年代十分悠久,屋簷有脫落的磚瓦,欄杆有剝落的油漆,牆面上印著點點灰褐色的斑。牆角的邊緣處長著一些零星的苔蘚野草,看得出是有人定期清理著——雖然古老了些,但卻是有人居住的。

  寺門外有幾個灰衣的僧人,拖著長長的掃帚打掃灰塵和落葉,一個個都全神貫注、心無旁騖的,壓根沒注意有人到來。

  「幾位大師,在下有禮了。」花蠶走過去,沖幾個僧人行禮。

  「施主有禮。」幾個僧人停下動作,為首的一個走前一步,雙手合十輕誦佛號。

  花蠶輕輕頷首:「敢問住持大師何在?」

  僧人抬頭看了兩人一眼,又唸一聲「阿彌陀佛」,把掃帚遞到旁邊僧人手中,自己讓出路來:「施主請隨我來。」

  「多謝大師。」花蠶溫和地笑,「大師請。」

  僧人推開寺門,在前方引路。花蠶與花戮兩人跟上。

  寺內只有一條石子鋪成的小路,兩側倒是路面平整,都沒什麼太大損壞。

  走不過幾丈遠,就是數十道階梯,在下面仰望,能見到巍峨的大雄寶殿一角,旁裡還有幾個殿堂,就只能瞧見朦朧的影子,看不太真切。

  花蠶停一下,遠遠地衝那處行了個禮,僧人見狀,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將兩人帶往另一個方向。

  上了幾個小台階,穿過個僅能容單人進入的石洞,裡面一片豁然開朗。

  那是個種滿了各式植株的園子,左邊有菩提樹高山榕貝葉棕,右邊有柚、竹、松、柏、杉,都是鬱鬱蔥蔥。

  走過這些,又有一些盆裝的散植的花木,如梅花、茶花、杜鵑、蓮花、南燭、佛手、文殊蘭,有的正值花季,就噴芳吐蕊,顯露出一片勃勃生機,而有的只抽出綠葉掩映著,也現出幾分別樣色彩。

  跟著再走過一片荷花池,往東又走十餘丈,就來到一個院子外,木門虛虛掩著,沒有扣上鎖的。正是老方丈所住禪房。

  經這一路走來,可知這寺廟雖說古老,可地方卻是大得很。

  「住持大師,弟子參見!」禪房外,領路的僧人並未推門,只在門外高宣佛號。

  聲音剛落,那木門就被打開了。

  「師弟有禮。」僧人開口喚道,「兩位施主求見住持。」

  「師兄有禮,此事師父已省得了,讓師兄自去做功課。」開門的僧人穿著的與領路那個別樣不同,是一身雪白的緇衣,眉清目朗,額心一點硃砂,寶相莊嚴。

  「是,貧僧告辭。」僧人雙掌合十,快步離去。

  白衣僧人兩眼清明,在花蠶兄弟兩人身上極快地打了一轉,低聲說道:「阿彌陀佛,師父就在裡面,有請兩位施主。」

  「多謝大師。」花蠶微微地笑,抬步而入,花戮緊隨其後。

  看一眼花戮腰間佩劍,白衣僧人微一皺眉,到底還是沒說什麼,在前帶路。

  院子裡面左右兩邊竟是小小菜地,種了許多時令鮮蔬,尤以白菜為多,長勢繁茂,看起來頗為喜人。

  禪房依舊破舊,圓柱上的紅漆斑駁,已然露出裡面漆黑的柱身,大敞的門裡走出個黃色僧衣老和尚,依舊是光頭和戒疤,身子枯乾瘦小,臉上不知長了多少道褶子,全然看不出年紀來,只不過目中神光內斂,能看出是個有大智慧之人。

  「這位便是我清元寺住持,玄遠大師。」白衣僧人介紹一句,就悄然立到老和尚身後。

  「老衲玄遠,正是此院住持。」老和尚一笑,臉上的褶皺更擠了一些,幾乎看不出本來面貌,「兩位施主所為何來?」

  「為求一場法事而來。」花蠶一直保持著有禮的笑容,雙掌一合十,低頭恭謹說道。

  「為何人求法事?」玄遠又問。

  「為亡母求法事。」花蠶回答。

  玄遠抬眼將兩人細細打量,花蠶但笑不語,花戮面無表情……良久,玄遠誦一聲佛號:「慧悟,帶兩位施主去禪房歇息,自今晚起齋戒沐浴,三日後由老衲親自主持法事。」

  「是,師父。」白衣僧人,慧悟垂首遵從。

  花蠶兩兄弟被安排的禪房就在這院子的後面,慧悟一路默不作聲,直到領兩人走到門口,才沉靜地開口:「兩位施主請在這裡歇息,午間的飯食貧僧會讓人送來。」說到這裡,他頓一頓,又道,「槐木下有井,兩位可打些水去去風塵。」

  「多謝慧悟大師。」花蠶點頭道謝,「在下與兄長同住,若齋戒開始,還請大師提前告知。」

  「貧僧自會如此。」慧悟雙手合十,「兩位請自便。」

  待人走遠,花蠶面上的笑容消失,他小心地將門拴上,背過身,慢慢地走到桌邊,然後從花戮肩上接過那個錦布的包袱,輕輕擱在桌上。

  「去守門。」花蠶左手一抬,冷聲吩咐。

  他話音剛落,就有一道銀光自他腕上急射而出,「撲」地打在牆上,發出尖銳的金鐵交鳴之聲。細看時,正是一條通體銀色的小蛇,頭上頂著一根墨色獨角,眼珠艷紅而剔透,說不出的好看。

  它聽得主人下了命令,討好似的吐信嘶嘶兩聲,就乖乖爬到窗欞處,蜷在那角落的陰影下不動了,若是有人敢來打擾,它便能立即應變退敵。

  「哥哥,你坐到床上去罷。」將兩人的身家安全交給那劇毒無比的銀練蛇,花蠶回到杵在屋子中間的花戮身旁,探手把他腰間的「破雲劍」摘了下來。

  花戮並沒有阻止他的動作,而是依言而行,盤膝坐在床上。

  回身看一眼已然閉上眼的花戮,花蠶輕聲笑了笑,把包袱打開,包袱中有木箱,箱中掏出個牛皮的小包,再攤開——裡面或短或長或粗或細形態不一材質也不相同的若干鉤針,一下子就耀花了人眼。而後又在箱子裡取出好幾個瓶瓶罐罐,才吸氣定心,面向花戮站定。

  「哥哥,將內力稍微鬆一鬆,讓我看看現況。」花蠶說著,細長的手指輕柔地撫上那些個鉤針,無聲地觸碰,像是隨時就能做出反應一般。他此刻的神情也再沒有了平日裡做戲或是輕鬆模樣,而是倏然就冷淡了下來……還有那雙眼,冷靜得彷彿不是凡人。

  「好。」花戮沒有絲毫猶豫,只聽他渾身關節一陣劈啪作響,就有一股澎湃的力量自他丹田處向外散去,帶動著他的長髮也隨之飛揚起來。

  此時的花戮將平日裡收斂在體內的氣息慢慢外放,而令人訝異的是,他所釋放的力量居然並非與其氣質相符之冰寒,而是熾熱的、磅礴的,仿若翻滾的沸水,像是要將人的血肉都融化一樣。

  然而,這力量卻並不是那樣容易掌控,花戮才不過堪堪控制了幾息工夫,那彷彿在他體表實體化的內力就變得暴虐起來,擠壓、扭曲、拉扯……就好像再不能讓它安靜下來,它就會「彭」一聲爆炸,甚至連他的主人,也因此會被炸得粉身碎骨、神魂俱喪!

  花蠶面色一凝,手指輕巧地翻動,就立刻拈起了一根手指長的烏金針,手腕一翻,筆直地射入花戮眉心,之後五指一縮,又黏上五根尺長銀針,匆匆上前走幾步,抬手一甩,分別沒入花戮腦戶、上星、前頂、後頂、風府五個穴道,再拿一根約莫綠豆粗細的金針,狠狠地刺進他臍上三寸的建裡穴——此為死穴,卻也是能置之死地而後生之穴。

  待花蠶一連串動作做完,滿屋子擁擠的氣勢頓時全數消失,花戮喉頭一陣抽動,「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內腑再度受創了。

  拿起個瓶子極快地以手指挫開瓶塞,花蠶倒出三枚碧綠色的丸藥,送入花戮口裡:「速速吞下!」這聲音裡,居然也難得帶了些急切。

  花戮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那幾顆丸藥入口即化,立時變作一道清流,霎時間滋潤了整個乾枯肺腑,藥力化為生機在體內運轉不休,與狂躁的內力相結合,細心安撫,再加上他自己有意運轉內息,才漸漸地讓它們平靜了下來。他能察覺到,在身子上幾處紮了針的所在經脈俱被封死,也護住了那幾個穴道安全,以免被狂暴內力所傷。

  又過了一炷香時分,體內的暴動暫時被壓制,花戮睜開眼,正對上自家弟弟掩藏了極深情緒的雙眸。

  「如何?」花戮直奔主題。

  「你這破爛身子要慢慢調理,內息以針灸引導,經脈……只好以之前所配藥物彌補。」花蠶拭去額頭汗水,「日日如此,過個一兩月,大抵就能差不多罷。」

  「好。」花戮點頭,體內調息卻並未停止。

  定定了看了自家哥哥一會,花蠶突然伸手,從衣襟裡摸出一根青色綢帶,捏在手心,慢慢送到花戮眼前。

  「哥哥,你還認得這個麼?」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就像害怕驚擾了什麼。

  花戮抬眼看過去,慢慢地點一下頭:「母親所做。」

  「原來哥哥也記得。」花蠶輕輕笑了,「便宜娘當年為你我一人縫了一條腰帶,那時我正巧戴在身上。而後長大了用不成,就拿來繫了頭髮。」

  花戮側頭,等他下文。

  花蠶聲音一低:「所以……這個是便宜娘留在我們手裡的,唯一的遺物呢。」

  「做法事。」花戮沒有遲疑,直接下了定論。

  「哥哥果然與我心有靈犀麼。」花蠶順口調侃一句,又道,「就拿來給便宜娘做個衣冠塚,此處這般清靜,便宜娘也必定喜歡。」

  「……父親?」花戮看著花蠶。

  「便宜爹的事,待日後再想辦法。」花蠶收手,把綢帶放回去,「說不定,你我可以從那位『竹玉公子』身上下手。」

  午飯果然是有個小和尚以木盤端了送進來,青菜豆腐豆芽,雖說全素,倒是有好幾個菜。用過飯餐盤被收走,花蠶先同花戮說下午也要好生調息,又交代銀練蛇好好守門,自己則拿了幾個瓶子兜進袖子裡,轉身走了出去。

  「嗚——嗚嗚——」幾不可聞的笛聲在空氣裡隱隱泛起波紋,時短時長,帶著某種說不出的意味。

  花蠶站在寺後山林裡一方大石之上,手握橫笛,閉目吹奏。山風拍打著他的衣袂,他面色平靜,這笛聲似是在他周圍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韻律,將他重重包裹起來。

  倏然間,笛聲猛然一頓!

  林子中傳來有異物在枯葉之上爬挲的簌簌聲響,不知不覺間,在這塊巨石的四周,已然悄無聲息地佈滿了各種各樣奇異的爬蟲,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

  直到爬蟲的數目再不增加,花蠶的笛音一變,爬蟲們便分作好幾撥,一撥色彩斑斕花腹蛇,一撥張牙舞爪黑蜘蛛,一撥口噴白沫灰蟾蜍,一撥尾鉤倒立鐵甲蠍,一撥搖頭擺尾大蜈蚣……湊足了五毒之數,卻都十分乖巧,任憑笛音指使,無有不從。

  隨後笛音尖細,絲絲縷縷縈繞不絕,五撥毒蟲身形倏然而動,分別隱沒於五個方向去了。

  一切安排妥當,花蠶睜開眼,卻見到黃色僧袖隨風飄舞。

  個頭矮小的老僧站在前方,已經不知看了多久。

  花蠶心中一凜,以他之敏銳,竟然覺不出這老和尚是何時到來!可見此人武功早臻化境,能融於四周環境,讓人無法察覺其氣機所在。

  而後一抹白影閃過,那白衣的僧人慧悟,已然站在花蠶身後,將去路堵住。

  「住持大師找在下有事?」花蠶神情自若,態度平常。

  「老衲唸完經,便要出來走走。」玄遠面帶笑容,像是當真如此。

  「大師好雅興。」花蠶一躍而下,扶著巨石撣一撣身上灰塵,「兄長還在房裡等候,在下少陪,大師請自便。」說著微微笑了笑,轉身離開。

  「小施主身上好重的血氣。」沒走幾步,玄遠突然開口。

  「出家人便當避世修行,大和尚莫管閒事。」花蠶頭也不回,淡笑而去。在經過慧悟之時,他唇邊的笑意加深,正被慧悟收入眼底。

  「師父。」慧悟身子一晃,就站到玄遠身側。

  「無妨,準備三日後的法事去罷。」玄遠目光深遠,徐徐地嘆了口氣。

  
療傷與超度

  寺裡的僧人洗身,通常用的是木盆,而晚飯後卻送來不知從哪裡找來的接近一人高的大浴桶。
  晚上戌時,花蠶站在浴桶前面,手裡捏著個瓷瓶,一顆一顆地往裡面扔藥丸,正在這個時候,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花蠶抬頭,看見花戮拎著一桶水走進來。

  浴桶裡已經盛了大半水,花戮把那一桶也倒進去,看見花蠶動作,面無表情地開口:「什麼?」

  「化骨丹。」花蠶隨口說道,「哥哥還敢泡嗎?」

  花戮沒有說話,只是走出去,不多時又提一桶水進來,反覆如此,直到將桶浸了個八分滿,這才停下來。

  而花蠶手裡,現在也已經換了好幾個瓶子。

  「哥哥,藥力要用上熱水,才能化開。」花蠶轉身,把東西收好。

  花戮走近,兩手伏在桶沿,內力微轉,才一會兒,桶裡就冉冉地冒起熱氣來。在同一刻,一枚圓滾滾的藥丸被塞入他口中,迅速壓制了他身體裡的躁動。

  藥丸很快地在熱水中融化,花蠶抬頭看一眼花戮,嘴角一勾:「哥哥還在等什麼,要我來幫你脫衣服麼?」

  花戮瞥他一眼,伸手將腰帶扯開,一件件衣衫都剝落下去,終致裸身。

  花蠶一雙眸子上下掃了一遍,跟著笑道:「哥哥身材真好。」

  「緊張?」花戮沒有理會他的調笑,只掀了掀眼皮,逕自走進水中,舒緩肢體。他口中雖然只是說了兩個字,卻讓花蠶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我的哥哥,在身子不舒服的時候,還是不要隨意開大夫的玩笑的好。」花蠶哼一聲,順手刺在花戮後頸,花戮吃痛,微微皺一下眉。

  不多時,花戮的身體已經完全沒入水中,只留下頭頸在外。

  花蠶此時面上恢復了平靜表情,下手的勁道也同樣恢復正常,他用粗細不一的長針細細密密地把花戮頭顱上的穴道紮了個遍,接著是頸側和胸口,再之後,他用木勺舀起一勺熱水,從花戮的頭頂,慢慢地澆下去。

  花戮在熱水淋下的剎那就閉上眼,渾身的肌肉也瞬間放鬆下來。

  「我的哥哥,現在可不是享受的時候,請運轉內力罷,把藥力吸入丹田……當然,我會一直看著哥哥的。」花蠶繞到自家哥哥身後,手指在他的頸窩輕輕地按壓,而後順著肩胛一點點往下——最後在脊柱的末端停下,戳了一根寸長的金針進去,「痛麼?」

  「你只管做。」花戮淡淡說道。

  「很好。」花蠶彎起嘴角俯下身,右手手指開始游移,漸漸從脊椎轉到前方,自臍下徐徐向上,另一手拈著長針,依著那手指行走方向,一根根輕柔插上……兩手合圍,幾乎是環抱的姿勢,「這樣呢,感覺如何?」

  花蠶的身子已然大半落入水中,雪白的袖子浮在水面,而那雙細白的手臂,卻是全然掩在水下的。他的頭幾乎要擱在花戮肩上,說話時吐息拍打著花戮披散的長髮,幾乎是曖昧一般的口吻。

  花戮一動不動,只是微微吐納,內息在經脈之中運轉不休,由狂亂,到安分,再狂亂,再安分……如此循環。除卻針灸在諸個穴道上顫動所帶來的疼痛,浴桶裡的水因為內力的釋放而產生了極大的熱力,漸漸將他白皙的身體染上一層薄暈,之後紅色加深,幾乎要滴出血來。炙熱的藥力在水中擴散,逐漸以花戮為中心形成漩渦,旋轉不止,而後紛紛自舒張毛孔鑽入,與內力匯合,再溶為一體。

  隨著藥力激發,鼓脹的感覺也越來越濃重,彷彿有強大的熱氣逼在體內無法排出,讓每一條經脈也都膨脹起來。

  花戮的意志很堅定,而神志卻慢慢模糊了。

  花蠶的眼早一瞬不瞬地盯在花戮臉上,他知道此時正在緊要關頭,若是不清醒,那麼之前所做一切,便都是白費。
  自然,在理智上他是相信與自己同出一地的兵部首座的,然而……

  在發現手指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已然把自己精心煉製許久、最為珍貴的保命丹藥塞入花戮口中時,花蠶微怔,繼而勾唇。

  花戮感覺到一股清涼入喉,神志也瞬間清晰,他原本以為還需要更多忍耐才能熬過這一關,沒想到,有人意外出手了?

  於是便繼續運功,直到神志再次模糊……每當覺著將要忍受巨大痛苦之時,就會有丹藥相助,始終如此。

  待一直暴動的內力全數釋入水裡、藥力盡皆進入身體後,桶中水也終於冷卻,花戮張開眼,正看見趴在桶沿上的秀美少年——他一隻手探入水中似在調試水溫,另一手握著個晶瑩剔透的瓶子,裡面顯然已經快要空了。

  花蠶也是沒有想到,在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動作機械地給花戮餵食十幾枚藥丸了,此刻見到他睜眼,手腕一翻收起藥瓶,嘲弄似的笑了笑:「我的哥哥,今晚就到此了,去歇息罷。」話說完他徑直走到床邊脫下鞋襪,花戮定定地看著他動作,等他翻身躺好,才一個起身,跨出桶外。

  三日後——

  早晨卯時正,門外就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花蠶披衣而起,走到門邊,將門打開。

  「兩位施主,住持大師有言,時辰將至,請兩位到大殿參加法會。」門前是個小沙彌,年紀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面上仍有稚氣,可眼神卻很醇正。

  花蠶心中讚許,他算是看出來了,這清元寺是真正有佛氣的古寺,但凡寺中僧人,無一不是佛心端正的修行人,不急不躁,神清目朗。

  「這是法會所需肅袍,住持說,請兩位先行換上。」小沙彌手中托著兩套衣物呈上,合十行禮。

  「小師父稍待,我與哥哥這就準備。」花蠶把衣物接過,溫和說了句,掩上門。

  房中花戮剛剛佩上長劍,花蠶衝他輕輕一笑:「便宜娘的法事就要開始了。」

  大雄寶殿之上,左右兩邊都鋪了兩個蒲團,而每一個蒲團上都坐著個長眉低垂的枯瘦老僧,他們雙手合十,眼皮都沒有抬一抬,默然不語。

  殿前站著寺裡的老住持玄遠,此時他身穿法衣,一派莊嚴。他見到花氏兩兄弟遠遠走來,便立在那裡,沉聲唸誦佛號。

  「住持大師。」花蠶很快走過來,低頭行禮,花戮跟在身後,神情冷峻。

  「兩位施主,請隨我來。」玄遠在前引路,把兩人帶到佛像前面。

  花蠶花戮對視一眼,花蠶從懷中取出綢帶,彎下腰,雙手舉起送於玄遠眼前:「此為家母遺物。家母早亡,遺體不知所蹤,便請大師以此物代之。」

  玄遠同樣雙手接過,安穩地放置在法案之上,香爐之後木盤之中。

  「焚香。」玄遠誦經一篇,而後身子稍退,定心說道。

  「是。」花蠶深吸一口氣,與花戮一齊跪在蒲團上面,叩足九個響頭,再站起身,將香點燃插於香爐之中。

  「兩位施主,請往這邊。」玄遠見第一步做完,上前把爐後裝了綢帶的木盤雙手托起,把兩人帶出殿門。

  殿外白衣的僧人慧悟肅立,見幾個人出來了,就讓開路來,在他身後,又有一個方形長案,上有香爐引磐各色果品。

  跟著一陣狂風大作,大殿裡倏然飛出四道黑影,待風止時,那四個枯瘦老僧重新呈現靜坐姿態,連同蒲團一起,分在長案兩側。

  玄遠走上前,慧悟接過木盤,玄遠再把綢帶拿起,引火燒之,直至化為灰燼。而後有僧人遞來一個木匣,玄遠將其打開,把衣灰全裝了進去,又放到香爐之後。

  「叩拜。」玄遠開口,聲如洪鐘,莊重肅穆,彷彿能傳出千里。

  花蠶花戮毫不遲疑,對著香案跪下叩頭。

  「上香!」又一聲,直擊入兩人耳膜,轟轟作響。

  兩人便又上香。

  「靜心——」拖長的音調。

  兄弟倆盤膝而坐,沉心定氣。

  「誦經!」這一聲有如鐘鼓齊鳴,振聾發聵。

  這一聲落下,隨後就是死一般的寂靜,再過幾息時間,有細微的梵音響起,帶著某種古老而神聖的味道,一陣陣連綿不絕。

  花蠶花戮兩人腦中一緊,神氣一鬆,只覺得被包裹在一片磅礴卻沉靜的大海之中,安寧又平和。

  這便是超度法會了,四個老僧,包括玄遠在內以及在旁同樣與會的所有僧人,都在不停地唸誦超度經文,這樣的陣仗,其實並不多見。

  由經文而來的洗滌作用,就連前世殺手滿身罪孽的花氏兄弟,都有一種淡淡的解脫之感。

  經文鋪天蓋地地壓來,形成一股強大的念力,兩兄弟的身軀隨之而飛速旋轉,不知過了多久,磐聲響起,一切方告終結。

  花蠶長吁一口氣,撐著花戮站直身子,行禮道:「多謝住持大師。」

  「餘下之事,請兩位施主自行做主。」玄遠高誦佛號,「做法事有小般若法會,大般若法會,前者需子孫誦經七日,後者需七七四十九日。」

  「自然是大般若法會,亡母逝去多年,超度一事,馬虎不得。」花蠶溫聲說道,「敢問大師,這法事可還有什麼忌諱?」

  「施主有心。」玄遠答道,「之後四十九日,施主不可沾葷腥,不可造殺孽,法案不撤,每日在此唸經百次,不可錯漏,不可遺忘。」

  「在下明白。」花蠶點頭,回首看一眼在場眾僧,再次行禮,「諸位大師辛苦。」

  幽閉的禪房,黃衣的老僧盤腿坐在破舊的蒲團上,面對法案上所擺佛像,長眉微顫,閉目不語。他手裡攢著一串佛珠,以拇指一粒粒捻動著,像是在遵循某種特有的規律。

  在老僧的身後,長身玉立的白衣僧人面如冠玉,清俊的面容上一片肅穆。他的眼神很清澈,彷彿能夠映照一切,又彷彿能夠包容一切。

  室內十分安靜,旁邊的香爐中點燃的檀香,淺白的煙霧裊裊升起,嗅起來清淡怡人,讓人浮躁盡去,很是好聞。

  「慧悟。」良久,老僧開口,喚了一聲。

  「是,師父。」白衣僧人垂首,態度恭敬,「弟子在。」

  「你可是在想,為師為何要親自為那兩兄弟主持法事?」老僧問,他身形紋絲不動,旁邊卻有個蒲團飛快射出,恰好停在白衣僧人前方,「你也坐下罷。」

  「弟子謹候師父教導。」慧悟知曉自家師父起心點撥,就從容撩起僧袍,端坐於蒲團之上,「自弟子在寺中修行以來便知,清元寺從不與人做法事。」

  「那兩兄弟,為兄長者劍不離身,殺氣凜然,體內雖有隱患,可魄力依舊驚人,而為弟者血煞纏身,擅使毒物,能以笛音傷人御物,雖說沒有內力,可心思卻是毒辣得很……」玄遠長嘆一聲,「這兩兄弟,戾氣太重,怕是手裡都有不少人命啊。」

  「既然如此,師父為何不出手干預?」慧悟神清氣正,目光清朗,「師父說過,我等雖是方外之人,但若紅塵有難,亦當斬妖伏魔。」他頓了頓,「如今妖魔年幼,以我師徒二人之力,未嘗不能將其留下,以絕後患。」

  「若尚非妖魔,如何能斬?」老和尚反問,「法事一做便知真假,那兩兄弟所蘊氣勢是凶了些,可侍母至孝,眼中所含悲慼絕非作假。心中既然有情,便是為人,出家人怎能隨意殺生?」

  「弟子魯鈍。」慧悟垂目,「徒兒只知是妖魔便該斬殺,是貧弱則該護持,是俗人便要放手,任其紅塵翻滾、掙扎於天命。如今這兩兄弟,徒兒又該如何對待?」

  「慧悟你自幼有慧根,修行十餘年心無旁騖,凡事亦看得通透,只當善者為善、惡者為惡……然則世事並非簡單若此。」蒲團倏然轉動,玄遠直面慧悟,與其雙眼相對,語重心長,「須知世上本非黑白兩分,你要以通明之眼去看,以通靈之心去聽,以端正之態去細心琢磨……而不可妄加評判,徒惹孽債。」

  「花氏兄弟兄弟之間有情,與父母之間亦有情,與本寺並無惡意。若僅憑二人週身血氣便要除去,你我便是犯了『嗔』戒、沾染了執念,於修行無益,於道義無益,於你我本心亦無益。」

  「是,弟子明白。」慧悟唸一聲佛號,「未及通曉兩人之事,弟子必不以偏見待人,以免毀損修行,徒增業力。」

  「你明白就好。」玄遠重又轉身過去,口中喃喃唸誦經文,「四十九日之後法事做完,你便與兩兄弟一起下山去罷。若要出世,須先行入世,切記切記。」

  「弟子謹遵師命。」慧悟躬身行禮。

  床頭有輕紗,床上有玉枕,床腳有香榻,牆上掛著玉簫,牆邊安著紅箏,牆角放著妝台,妝台上有玉梳和簪花。

  這一切都顯示出,這是一間女兒家的閨房。女兒家的閨房總是帶著溫馨的色澤,充滿暖香的氣息的,然而,這間屋子卻不一樣。

  沒有燃香,也沒有花色繡成的美麗布匹,就連各種紗幔都是黑色的,讓整個房間顯得沁冷無比。

  房間的正中,有一面極大的屏風,幾乎就要把屋子分作兩半去。

  而這面屏風所渲染的,也是這屋子裡最為亮麗的顏色。

  屏風前靜靜地站著個窈窕的女人,她一身濃墨重紗,遮住了她姣好的身材,通身不著珠翠,只有頭上簪著幾朵小白花,竟然是戴著重孝的。

  屋子裡死一般的沉寂,女人這般呆呆看著屏風,一晃眼,就過了兩個時辰。良久,她幽幽地嘆息:「別在屋外陪著了,進來罷。」

  屋外的人沒有回答,門鎖卻發出「卡」一聲響動。

  女人感覺到,自己身後已經多了一個人。

  「很多年了。」女人的聲音很動聽,明明就沒有刻意作態,就能顯出一種奇特的魅惑來,「離那一天,真的很多年了。」

  身後人依舊沒有說話。

  女人似乎也並不想得到對方的回答,而是伸出纖長的手指,慢慢地按壓在自己的眉心:「每當我想起,都會徹骨地疼痛……就會在想,為何當初我沒能做到承諾呢?為何我無法保護最重要的人呢?」她似乎輕輕地笑了聲,「夜裡輾轉難眠,即便睡著了,也是每一夜每一夜的噩夢。」

  「……然後就會無比地痛恨自己,為何做不到,為何,為何,為何……為何!」說到這裡她的氣勢猛然暴漲,聲音所帶來的強烈震動讓屋子裡的擺設都晃蕩起來,好像再不控制就會被摧毀一樣!然而很快地,她又平靜下來,聲音也變得無比輕柔,「你也是……對不對?你也在恨,對不對?」

  「是的,我恨。」身後人終於開口了,就像銹鐵刮搔的聲音,讓人難以忍受,「我恨我為何沒死,我恨我為何不能早有今日本領,我恨我為何不能殺了他們!」

  「我們都是罪人,為復仇而存在。」女人終於回過頭。

  她有一張極其美麗的臉,不著脂粉,而艷色逼人,可她嘴邊掛著的卻是一絲帶著諷刺與刻骨怨毒的冷笑,使人悚然而驚。

  「我要殺了他們,我要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我與你一起,直至將其殺盡為止。」青衣罩頂的人半跪在地,透過沉重的青銅面具,她的眼裡射出仇恨而篤定的光。

  
弄屍人

  七七四十九日轉瞬即過,清元寺的法事持續日久,到此時也已接近尾聲。

  花戮積鬱體內的傷勢在花蠶每日針灸引渡與珍貴藥丸的灌注之下,慢慢地恢復如常,而已然調養完畢的五臟六腑也比之從前穩固得多,再進一步修習《梵天訣》時,便無後顧之憂。如今內力大進,距離十二重大圓滿境界,也只剩下一步之遙。

  最後一次進香誦經之後,玄遠把靈位牌置於後面禪堂之中,花蠶與花戮再次焚香祝禱,進了大殿,把一張千兩銀票塞進了功德箱內。

  玄遠站在殿外,看著走出來的花氏兄弟二人,目光定在了花戮身上:「施主功力大進,可喜可賀。」

  「也是寺裡景緻清幽,氣韻祥和,這才能讓我家哥哥心胸豁然,化去瘀傷。」花蠶輕巧接過話頭,「大師功德無量,原是我兄弟兩人該向大師道謝的。」

  「此乃施主的緣法,老衲慚愧,並未對施主有何幫助。」玄遠低誦佛號,「若能化戾氣為祥和,才當真是功德無量。」

  花蠶笑一笑,沒有回應老和尚的話:「住持大師,此間事已畢,在下尚有旁務在身,就此告辭了。」而後雙掌合十,溫雅有禮地垂首。

  「施主有事,老衲也不便多留。」玄遠心中嘆息,語氣中卻不曾顯現出來,他一招手,將一旁等候的白衣僧人召來說,「慧悟乃老衲嫡傳弟子,年逾二十卻從未走出寺門,此番正是契機,若兩位施主應許,老衲希望能讓慧悟與兩位一起下山,權作歷練。」

  「這等小事自然無妨。」花蠶溫和笑道,「慧悟大師神清氣正,是難得的高僧。若能同行,在下必能有所獲益。」

  「如此勞煩施主。」玄遠意味難明地看了花蠶一會,轉頭又向慧悟叮囑,「此去需牢記戒律,不可妄動,若有牴觸,當萬事隨緣,一切順應天意。」

  「弟子明白。」慧悟深深施禮。

  花戮不愛說話,花蠶不愛說廢話,慧悟不愛與自己尚有懷疑的對象說不必要的話,因而三人一路下山,卻都是一言不發。

  及至到了山腳的驛站,花蠶買了兩匹馬,才轉過身,沖慧悟微微一笑:「慧悟大師能騎馬否?」

  「貧僧可以。」慧悟點點頭,翻身上了那一匹棗紅色的,手裡握好韁繩緊一緊,看起來適應良好。

  兩兄弟見了,花戮也翻身上馬,然後伸出手,拉了花蠶坐在前面。花蠶是少年姿態,身子纖細甚至看起來有些羸弱,而花戮則要強健許多,雖說兩人年歲相同,可他手腳皆長,卻能整個把花蠶包覆起來。

  「走罷,我的哥哥。」花蠶乾脆縮在花戮懷中擋風,開口說了句。

  花戮拿住韁繩,雙腿一夾,就策馬奔出。

  花蠶買的是良馬,雖不至日行千里,八百里卻是沒什麼問題的,花戮身子已然大好,功力也漲了許多,因而長鞭一振,讓馬行路時用了極速,花蠶埋首於花戮懷裡,半點不曾經風。

  慧悟並未與兩人並駕齊驅,而是遠遠地隔了丈許的距離,白衣翩然,面色肅穆,只時不時目光流連於前方花氏兄弟身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這般沉默地趕了一日路,當天幕微微泛黑時,三人到了個歇腳的客棧,店家也是見慣了行路之人,幾個人才剛下馬,就有小二過來牽馬引路了。

  迎客的小二是個精乖的,雖說心裡奇怪這三個客人「一和尚一文弱少年一冷酷劍客」的搭配,卻半分也沒有露出來,他急急忙忙把幾個人領到張方桌邊上,扯下肩頭的白毛巾利落地把桌椅擦了一遍,笑得很熱絡:「客人們遠來勞累,是住店的吧?咱這店裡有上好的房間,幾位客人先用飯,再由小的帶客人們過去如何?」

  花蠶從袖子裡摸出塊碎銀子給店小二,笑吟吟說道:「那就麻煩小二哥了,三葷兩素,再加兩碗白飯一盤白面饅頭。」

  「好唉!」店小二捏起銀子,眼珠骨碌碌一轉朝後面大聲喊道,「三葷兩素特色菜,兩碗白飯一盤白面饅頭唉!」

  後面有人高聲答應「知道了」,店小二手底不停,立馬去拎了個大茶壺,給三人把茶水滿上,說一些逗趣的事兒,見著花蠶似笑非笑的神情,又趕忙換上些人來走往的小道消息。直到菜好了,又得了一塊碎銀子打賞,才樂顛顛地下去了。

  三個人都不喝酒,因而花蠶只端起茶杯沖慧悟敬了敬,說一句「大師請用」,就沒有多話了,慧悟念了一段經,做了一番功課後,就也不客氣地挑取素食食用。

  飯後,幾個人被帶入兩間上房,花蠶花戮照舊同住,而慧悟的房間,就在兩人隔壁——這家客棧並不算大,即便是上房,中間那牆也隔不了什麼音,更別提三人都有各自手段,這牆立在這裡,也不過形同虛設罷了。

  剛進房不久,樓下突然傳來強烈的響動,好像有桌子椅子被掀翻了,還有掌櫃的不停賠不是的求饒聲。

  店小二原本正在沖花蠶大肆誇讚這房子的種種好處,聽到這些聲音忙不迭衝出去,蹬蹬蹬地下了樓,一邊跑著一邊大聲喊著「大爺饒命大爺對不住」,那個惶恐急切,直教人聽了心中不忍。

  花蠶花戮對視一眼,走出房門,倚在欄杆邊上看下去。

  大抵是那店小二領幾人上樓看房的時候,門外又進來兩撥客人,都是手拿刀劍的江湖人,一個個凶神惡煞的。也不知幾人產生什麼口角,就一齊發出火來,誰也不肯饒了誰。

  這一動手,自然是店裡的擺設遭殃,那掌櫃的似是想勸一勸的,可才開口,就被人踢到一邊去了,店小二趕著這趟下去,當然也討不了好,被人幾拳幾腳揍一頓,沒被火氣上頭的那些個大漢用刀砍了,就也算走運了。

  乒乒乓乓地打了一陣,雙方對峙,各個眼如銅鈴狠瞪著,店小二見氣氛僵著、殺氣卻減弱了些,才腆著那張鼻青眼腫的豬頭臉,樂呵呵湊上去:「幾位爺累了?小的給您們弄些吃食如何?」

  那些個漢子也的確腹中飢餓,便又惡狠狠刮了對方幾個眼刀子,分作兩邊「彭」地把刀劍往桌子上一拍,就你嚷嚷著「要大盆的牛肉好酒」我吵吵著「來上好的滷味下飯」,各自等飯不提。

  廚子廚娘小二哥們趕忙去弄吃食,不敢稍有怠慢,省惹了這些大爺生氣,又是一頓胖揍。店小二陪著笑臉在兩邊穿花兒似的竄來竄去,說葷話逗樂子,硬是沒讓兩邊覺著輕慢。

  花蠶見到好戲一場,伸手指戳了戳自家哥哥的胳膊。

  花戮低頭:「嗯?」

  「你看那店小二的眼睛。」花蠶偷著指一下,「他可真不尋常,若是我沒出來,還真被他瞞過去了。」

  花戮哼一聲:「自作聰明。」這店小二的功夫可比那些三流江湖人好得多,看他被打得那般淒慘,可內傷一處也無,只是皮肉上不好看而已。

  「好了好了,不管他葫蘆裡賣著什麼藥,沒惹到咱們頭上,就讓他玩去罷。」花蠶笑一笑,「咱們也該進去了,底下那群魯莽的看多傷眼,我可不想招什麼別的麻煩。」

  花戮一點頭,轉身進房。

  而隔壁房裡住著的慧悟大師,更是壓根就沒出過房門。

  夜深了,花蠶趴在花戮心口睡覺,門外卻傳來窸窸窣窣的瑣碎聲響來,跟著是一陣淡淡的暗香自窗縫鑽了進來。

  迷香?

  花蠶霎時清醒,耳邊的心跳聲沉穩依舊,略抬頭,對上一雙清明的眸子,花蠶無聲地勾了勾嘴角,重新伏下去,靜等事態發展。

  果不其然,過了一刻,門拴便被人用細絲巧妙地撥開,動作極輕,幾近無聲。有人走動的輕風拂過,一步一步地,到了床前。

  那人很謹慎,即便是已經站在床邊了,也只是靜靜地看著,似乎在打量什麼,而並沒有下一步行動。

  花蠶與花戮緊閉雙眼,呼吸更加綿長,甚至在臉上也逼出一點中了藥的熱氣來,像是徹底暈迷過去。

  良久,那人才動手了!

  他手臂一揚,手中銳器猛然朝花戮頸子割去!

  一道指風無聲無息封住他的啞穴,下一刻,他只覺心口一涼,就立刻被斷絕了生機。

  花蠶抬腳踢開這人屍體,把油燈點起湊近一看,卻是樓下記賬的掌櫃,此刻胸口汩汩地往外冒血,顯然是沒命了。

  兩人對視一眼,並不說話,花戮舉掌,以一道柔和內力推開門,沒有驚動任何人。花蠶沒有習武用不了輕功,就整個人踏在花戮左腳上,花戮右腳腳尖一點,就倏然落到門外去了。

  一手摀住花蠶口唇,花戮也屏氣凝神,兩人一起躲在柱子後面,悄然朝樓下看過去。

  樓下也點了燈,只不過燈色慘白,照得人臉也白慘慘的,說不出的詭異。

  堂子被收拾得很乾淨,桌椅什麼的都看不見蹤影,而白天鬧哄哄的那兩個幫派的大漢,正面對面、規規矩矩地站成了兩排。

  不對勁……

  那些漢子的身體動作看起來都很僵硬,眼神更是迷迷瞪瞪,像是中了什麼藥,或者,是中了什麼邪術?

  花蠶仰頭,花戮也正垂目,頷首表示明白。

  隨後幾聲飄忽鈴聲響起,一個人手裡持著銅鈴,站到那些漢子的前方,正是白天裡點頭哈腰的店小二。此時他早沒了那副諂媚窩囊的模樣,面色青白,嘴角還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口中噓了兩聲,他把鈴兒舉過耳邊,左三下,右三下,道一聲「疾」,再轉一圈,猛然又搖兩下。

  奇異的畫面出現了。

  卻見兩排漢子身子一悚,從背後拔出大刀,狠狠地朝對面人身上砍去!

  對面之人也不反抗,就像是察覺不了疼痛似的,把刀送出去的同時也把自己往對方的刀口迎去——剎那間就倒了一地。

  鮮血在地面上流淌著,偽裝店小二的陰邪男子再晃動銅鈴,地面上的屍體竟然隨著鈴聲站了起來!它們歪歪扭扭地在堂子裡走來走去,然後找了個邊角的地方橫七豎八地再躺下……就再也不動了。

  這幅場景,任誰看起來都會覺得是兩個幫派火拚同歸於盡,而不會想到別處去的。

  佈置完這些,陰邪男子把手指探入銅鈴之中,讓它不要發出聲音,而他自己,卻慢慢地朝樓上走來,用極為拖曳的步伐。

  花蠶知道,這人是要上來看那掌櫃的行動戰果的。沖花戮使了個眼色,他一擰身閃到另一邊,而花戮也就在這一瞬間拔劍而出,霎時把那男子捅了個對穿!

  陰邪男子似乎有些訝異,然而並沒有因此而頹敗,他緩緩地揚起手,就要再度祭起銅鈴。

  花蠶當然不會讓他成功,那銅鈴著實古怪,天知道還有旁的什麼奇異之處,他一抬手腕,銀練蛇「嗖」地竄出,一下子咬在男子手背上!男子手一鬆,銅鈴落地,被銀練蛇以更快地速度接住,銜起來送到花蠶身前。

  為防萬一,花戮一反手,割掉了陰邪男子的頭顱。頭乃六陽之首,無論這人練了什麼邪術,只要頭落,就再也掀不起任何風浪來。

  花蠶蹲下來,仔細地觀察銅鈴,卻發現那東西除了頂上繫著根似金非金的黑繩外,與平常銅鈴也沒什麼不同。花蠶從袖子裡抽出一方厚實的絹布,把銅鈴包起來,揣在懷裡。

  另一邊,花戮也把那男子的頭顱以布裹住,拎在手中。

  一片嗡嗡聲響起,花蠶伸出手指,指上停著一隻綠色蟲子,他側耳聽了會,回頭沖花戮說道:「我們去看看?」

  「走。」花戮點頭。

  隔壁的房間沒有光,花蠶走在前面,把門推開。

  花戮手指一動,燭火就燃了起來,使整個房間都籠罩了一層薄黃。

  慧悟雙腿盤膝,正端坐於床榻之上。

  「慧悟大師,你可還好麼?」花蠶悄聲問道。

  慧悟此人年紀雖輕,卻功力高絕,以他的耳力,自然不會不知外間動靜,故而有此一問。

  慧悟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無事。」隨即抬起頭,視線投向牆邊。

  花蠶順著他目光看過去,就見那處有兩人歪著,口耳鼻都斜著,愣是一聲氣兒都不出。即便是敏銳如花蠶,都沒能發現。

  「此人深夜來襲,故而貧僧小懲一番。」慧悟靜聲說道,一抬掌,虛空推了推,那兩人就猛地一個激靈,醒轉過來。一睜眼看到屋子裡三個要害之人,立時就慌了,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就想奪門而出。

  花戮拇指一挫,銀光一閃,破雲劍出鞘,直釘在牆裡,正好擋住兩人去路。

  利劍的寒鋒恰恰抵在鼻尖,那兩個人霎時就不敢動了。

  花蠶認出來,這兩個,正是店裡做飯的廚子廚娘。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慧悟唸誦佛號,不動如山。

  「大師說得是,兩位還是說實話的好。」花蠶站到花戮身側,沖兩人輕聲地笑。

  廚子廚娘還想扯兩句,一下子被花戮冷眼掃過,頓時如墮冰窟。

  「說罷。」花蠶手腕前探,銀練蛇在他指間蜿蜒,蛇信噴吐,嘶嘶作響,「譬如這店裡的店小二是何人?你們是何人,又為何要害了兩個幫派人性命?又為何,還要害了我們?」

  兩縷指風激射而出,兩個人膝上一軟,跪在地上,心中是又駭又怕,牙齒直打顫不停。

  花戮語聲冰冷:「不說便死。」

  慧悟見花氏兄弟二人這番作為,只將清明目光掃過,就閉目入定。

  「我說……我們說……」廚子廚娘嚇得一抖,哆哆嗦嗦地把話說完,「我……我們夫婦二人原本就是這客棧幫廚的,一日換了掌櫃,就隨著幹了謀財害命的勾當……大俠饒命大俠饒命!我兩人是鬼迷心竅了,還請大俠饒我們一命啊!」

  「這勾當做了多久?」花蠶又問。

  「約莫,約莫有兩個多月了……」廚子廚娘不敢打岔,垂頭又答。

  兩個月,那麼就是臨近武林大會之時麼。

  花蠶暗自沉吟,隨後手指一動,銀練蛇瞬間竄到兩人脖子上,露出獠牙威懾。

  「這些天,你們殺了幾人,殺了的都是何許人,殺了以後,如何處置屍體?」終於問到正題。

  廚娘被銀練蛇一嚇,兩眼翻白就暈了過去,廚子膽子大一點,可聲音也在發顫了:「殺了,殺了百餘人!殺的多是江湖人,也有行腳的客商,屍體是掌櫃的和店小二處理,小的從來沒有見過!小的說的是真話,大俠、大俠饒命啊!」

  花蠶冷笑一聲,銀練蛇隨聲擺尾,薄薄的綠霧從它口裡溢出,廚子喉嚨裡「卡卡」響了兩聲,也暈倒在地。

  「看來是被利用了的普通人,哥哥,我們在房裡找找罷。」花蠶收了蛇回來,「慧悟大師,您……」

  「貧僧自然一起。」慧悟站起身,先行走到牆邊摸索。

  花戮與花蠶分作兩邊,從牆角床頭摸起,花蠶半靠在床上,手指在床沿一寸寸摩梭,終於聽到「喀」地一聲,床板頓時翻了個個兒。花蠶身子輕,一下子身子就向下載去。

  花戮手快,一晃身出現在床板邊,伸手把他拉住,攬住他腰抱他出來。

  剎那間,一股強烈的血腥瀰漫。

  
屍蠱

  血腥味竄出的剎那,慧悟立即退避三舍,口裡也喃喃念起經來,細聽時,正是那去污除垢的淨世咒。

  從床板內傳出來的穢氣,對他這般修行的僧人而言,真可謂是最為可怖的毒素,只稍一觸碰,就會污了金身、壞了道行。

  「大師?」花蠶被花戮拎出來立穩了,就看到慧悟動作,開口問道。

  「施主請便,貧僧在此等候。」慧悟神色肅穆。

  花蠶腦中一轉,會過意來,於是笑了笑說:「既然如此,勞煩大師看顧地上那兩位,可莫要讓人逃掉了。」

  「施主請放心,貧僧理會得。」慧悟頷首,靜靜地站到牆邊。

  花蠶微笑示意,隨後便朝花戮伸手,花戮單臂一展攬住他,一擰身,就從床板掀開那處跳了進去。

  普一落下便是一片漆黑,以花戮習武人之目力,下頭景緻自然是纖毫畢現,卻見那床板下有一長長斜道,剛跳下來時,花戮足底借力於其上,只覺著觸處軟綿粘膩,更有股強烈的腥臭之氣,直讓人作嘔。

  「……好深的血垢。」花蠶也嗅到這氣味,不禁有些皺眉。

  也不知流了多少血,才能沉積若此。

  花戮加快速度,低頭矮身,幾個起落,走完了這斜道。

  斜道盡頭,一片豁然開朗,竟是個極寬大的地下石室。

  而就在這時,血腥腐臭味道更加濃烈。

  花蠶從懷裡摸出火摺子點上,花戮一甩手將其插在石壁縫隙之中,頓時暈出一片紅光,室內所有盡皆入眼。

  ……遍地的屍體,堆積成山。

  火光跳躍中,恍若鬼蜮。

  「果然是藏屍的地方麼。」花蠶左右看了兩眼,伸出手指在地面摸了摸,弄了點血殼子嗅嗅,「最早的這些,約莫三天前罷。」

  最新鮮的一批屍體也已經硬邦邦,衣服雖然還算完好,可屍斑卻已然擴散全身,整個屍體都呈現紫黑色,十分恐怖,靠裡面的屍體已經腐爛,不論是皮肉還是衣衫,都是破破爛爛,甚至有些地方還能見著白森森的骨頭。

  屍體堆積的姿態有些擠囔囔的感覺,尤其是裡面屍體,很多都被扭曲成奇怪的形狀,最外面的地上有被器具擠壓的痕跡,血跡中也有整齊的紋路。

  花蠶目光瞟向牆邊,那裡有好幾個厚實且長的木具——上面是木頭,下面是帶鋸齒的寬板,板子的邊緣有黑色的血痂,中間些的地方也有一些黑色的斑斑點點,看起來是用過很久的。

  地面這些屍體之所以那般堆積著,想必就是因著每當擋著地方了,便會被人用這木具推到裡面去罷。

  這樣說來,這些個屍體並不是只從斜道上丟下來就算,還是有人定期下來處理的。

  花蠶仔細看過,屍體上的衣衫顯示,這些人並不是多麼高貴的身份,那些常見的行腳短衫打底袍子之類,該都是三流江湖人的習慣打扮,而有好些穿的都是同個式樣,那麼說……應該是好幾個幫派的子弟?

  略皺眉想了一會,花蠶把剩餘的火摺子也拿出來點了,遞給花戮:「哥哥,把這裡再弄亮一些。」

  花戮接過,順次將其打在東西北三個方位牆面上,石室就更加敞亮了。

  花蠶看清屍體的表情,居然與之前所見兩個幫派漢子一樣,都是一派的茫然。

  「有點不對勁。」花蠶抬頭看向花戮,「你說這些人,是不是與那店小二以鈴聲所控的漢子們很像?」

  「一樣的做法。」花戮的眼力好,當然是早已看清了的。

  「我不太明白,之前見那人做法,該是想讓外人以為兩個幫派的漢子們是互毆而亡,然而被控之人神情都這般明顯,稍有經驗的武林人,都會覺得蹊蹺,這豈不是多此一舉麼。」花蠶似是自語般說著,並沒有等待花戮回答,「不過既然此處屍體如此之多,倒不如便宜了我。」

  話說完,他手腕翻動,指尖就出現幾個灰褐色的顆粒,簌簌而落,落在屍體上,霎時孵化,變成些指甲長的幼蟲,一拱一拱,全鑽入屍體皮肉裡去。

  這些灰褐色顆粒便是屍蟲卵了,遇風則破殼而出,遇屍則入而嗜之。

  屍蟲進食的速度極快,先是一片「沙沙」聲響起,便有許多屍體被開了好些大口子,而屍蟲也像是吃下了什麼補品一樣,一瞬間長了有食指長,兩根大牙凸出口唇,彷彿能開金裂石,嚼起屍體來「卡卡」作響。

  聽得這些,花蠶知道第一步已成,就沒有施與太多注意,自己則走到邊上,順著牆面仔細查探。

  果不其然,就看到了個赤紅色的火焰標記,盤旋兩轉後直衝而上,愣是形成個「炎」字。

  ……這莫不是炎魔教的記號?

  花蠶心中一動,從袖子裡摸出個小瓷瓶,盜了些粉末出來,灑在那火焰標記上,隨後又扯出一塊白布,小心翼翼地將之拓下。

  「哥哥,下面該你了。」花蠶回眸,粲然一笑。

  花戮點頭,長劍一振,削下那塊牆皮來,以手接住遞給花蠶,花蠶自然是把那也收了起來。

  如此有搨本也有真本,到時去了卞陽,交予那些世家公子去驗看,總是能推出些什麼來的。

  屍蟲們威力極強,這才過了一刻工夫,就將大部分屍體全都吃得乾淨,連骨頭渣子都沒放過,花蠶也因而有了更大的空隙走人,便仔仔細細連牆縫都摸了個遍,終是再沒找到其它東西,這才轉頭,重新看向他的寶貝蟲子們。

  那堆積如山的屍體,終於開始被吃得乾乾淨淨,剩下的只有一堆尺多長的蟲子,你爬在我身上我盤在你身上,互相纏繞在一起。

  花蠶見狀,輕輕地笑了,他兩指交錯,打了個響,於是屍蟲們動了。

  它們就像是遇見了敵人,變得愈加瘋狂,拚命地撕扯嚙咬,惡狠狠地吞噬對方,然後又讓自己壯大一圈……

  漸漸地,活下來的越來越少,只剩下紅彤彤的三條,而這三條彼此糾纏,越纏越緊,幾乎分不出你我。它們週身倏然就出現了許多細白的絲,一層層加厚,終於形成個雞蛋大小的雪白繭子。

  「成了。」花蠶勾唇,剛上前一步。

  忽然耳中一痛,有一道清潤男聲突兀響起,直在耳邊迴盪。

  「兩位施主無恙否?」

  正是在外久等的慧悟,大抵是見兩人遲遲不回,心中有些擔憂,故而運足內力,發功遙遙問之。

  此功名為「一線天,」是地道的佛門功夫,習得了禪功的和尚束音成線,十里之內直逼人耳,清晰無比。

  因而慧悟雖說沒有跟著下來,卻能將聲音傳到。

  花蠶看一眼花戮,花戮沉心定氣,也以「傳音入密」之法將回音送去,跟著再沒有聲音下來,想必是聽見了。

  慧悟那邊有了交代,花蠶動作加快,他把指尖探入口中一咬,就有一縷鮮艷血液溢出,正滴在雪白的繭子上,瞬即沒入。

  同一刻,繭子突然產生劇烈的震動,左右一陣激烈搖晃,「啪」一下現出個黑色的裂縫,之後兩邊分開,跌落地上。

  繭子裡孕著的,是一隻黑色巨蟲,足有四隻大螯、十多條長足,出繭後抱住兩個繭殼,「喀喀喀」大口啃食,不多會吃下肚子,然後張大嘴,癱在那裡一動不動。

  花蠶手指一彈,一顆血珠沒入巨蟲口中,巨蟲一陣痙攣,肚子裂開,鑽出三隻灰色小蟲,只有米粒大小,圍著巨蟲繞幾圈吃乾淨,就蹦躂著朝花蠶撲來。

  花蠶伸出食指微微勾了一勾,那三隻小蟲便像是聽了命令,無比乖順地停在他指尖了。

  「此為屍蠱。」花蠶抬眼對上花戮的,嘴角帶笑,「能進入人腦,將人變作傀儡而起坐行止與常人無異。」

  花戮點頭:「我們上去。」

  「好。」花蠶收起屍蠱,直接攀上花戮脊背,花戮足尖一點,飛身而上。

  慧悟在上等候已久,待兩人現出身形自是上下打量,未覺不妥,就移開目光:「兩位施主,板下是為何物,能發出如此龐大血氣?」

  「大師該也想到了,那床板之下,正是這店中人處置屍體的地方,儘是腐屍,並無其他。」花蠶語中似帶悲憫。

  「阿彌陀佛。」慧悟眼中露出一絲不忍,「兩位施主該當如何?」

  「先莫說這些,此處之事著實詭異,不好與尋常人知道,在下只得做一番掩飾。」花蠶也雙手合十,「大師若是心懷憐憫,不妨念上一頓超度的經文,也好送他們上路。」

  話說完,花蠶回房取出個長頸的瓶子,而後逕自到了樓下。

  花戮慧悟兩人跟著,看他施為。

  花蠶站到漢子們的屍體前面,打開瓶塞,每一個傾倒些淡黃的液體出來,那些個屍體一觸到這液體,立時「嗞嗞」而響,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不一會,就化作一灘黃水。

  「化屍水。」花蠶淡聲解釋,「大師,你可以唸經了。」

  慧悟眉頭微皺,隨即神色清明,低頭誦經,語聲肅穆,連綿不絕。

  花蠶做完這些,又朝後面走去,回來時帶著一些煙塵之氣笑道:「後面廚房被我點著了,我們還是盡快出去,以免惹火燒身。」

  慧悟剛唸完一遍經文,聞得此言猛然抬頭,花蠶見狀又笑:「大師勿怪,這地方實在邪氣,還是毀了的好。」

  也不知花蠶用的什麼引火,火勢很猛,才說話時就已經能見火舌噴吐而出,三人不及多說,花戮慧悟一人提起一個廚子廚娘的,很快就跑出門去。

  剛到外面,就聽見一聲轟然巨響,那客棧自上而下坍塌下來,烈焰熊熊。

  回頭看一眼那滔天大火,三人從馬廄牽出一匹黃馬,把昏迷的廚子廚娘綁在馬上,便跑馬而去了。

  帶著兩個累贅,三人一路快馬加鞭,披星逐月地趕到了卞陽城外。

  門口照舊是有守衛巡邏,花蠶沒有下馬,卻立刻奉上大塊的銀錠子。

  這城裡人都知道武林大會將要開始,這個月以來更是武林人人來人往,所謂城門的警戒,原本也不是那樣嚴格,如今見花戮這樣打扮、花蠶又這般識相,自然是痛快放行。

  卞陽城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城,並非如浮陽那般南北交通,也並不臨近大河,卻因為有好些個大小幫派、以及歷史恆遠的武林世家駐紮於此,而成為武林聖地,十分出名。

  自然,在這裡做起生意來,也是極好的。

  幾個人進了城門,花蠶找了個攤販問路。顧家財大勢大,在這裡的別苑人盡皆知,不費什麼功夫,就問得了那個地方。

  順路走過去,很快到了顧家別苑大門口,那朱門下兩側各有一隻巨大石獅搖頭擺尾,活靈活現,好不神氣!

  許是因著這段時日拜訪的人多了,才叩了門兩下,裡面就傳來人小步跑來的聲音:「來了哎!」跟著就是「吱呀」門響,門被打開一道縫。

  有個年歲頗大管家模樣的老者偷眼往外看,一見到花蠶模樣,又把目光落到他後面花戮身上,臉上頓時出現了一些驚訝之色。

  下一刻,就將門拉得大開。

  「原來是兩位貴客,家主早有交代,快快請進快快請進!」老者躬身作揖,連連矮身,把幾個人請了進去。他也是個有眼力界的,雖說看到扭扭捏捏、身上還綁著繩子的廚子廚娘,卻像是什麼也沒見著一樣,目不斜視。

  穿過一條長長過道,再走過兩個院子,就到了個小橋流水的敞亮天地。

  從石橋上下來,就是一個更大的院落,裡面一座頗高的樓閣,想來就是顧無相的住處。

  「幾位請隨我來。」老者走到這裡,整一下衣襟,把幾人領上二樓,經過幾個房間後,恭恭敬敬地退後,「這就是家主書房,家主曾說過,若是見著兩位,只管引來這裡,再讓老奴去通報。」

  「那便麻煩老人家了。」花蠶溫和一笑,推門走了進去。

  且不說顧無相對花氏兄弟二人早有描繪,便是老者自己也看出來,在眾人之中,只有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少年,才是發話之人,於是不敢多說,再行一禮,很快退下。

  顧無相的書房裡,並沒有太多書,架子上除了常見的四書五經,其餘幾本封皮都是嶄新,看來都是新近買來。轉念一想,該是為新歸來的顧澄晚所用。

  書案有,案上有筆墨紙硯,但看起來也不像有人常用的樣子。

  花蠶花戮幾個人各自落座,有丫鬟送進來香茶,他們就慢慢啜飲,靜心等待。廚子廚娘縮在角落裡,都被封了穴道,真是大氣也不敢出。

  約莫一炷香過去,外面傳來人聲。

  「花少俠,花小公子,兩位別來可好?」顧無相朗聲大笑,「可讓我們好等!」

  花蠶忙起身行禮:「顧家主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顧無相擺手,隨後突然嚴肅了面色,目光誠懇,「聽聞兩位去寺裡為母求福,不知……」

  「一切順利。」花蠶溫聲謝道,「有勞顧家主掛懷了。」

  顧無相點點頭,回神看到站在旁邊的白衣僧人,便開口問道:「這位大師是……」

  「是為娘親做法事之清元寺住持玄遠大師高徒慧悟大師,因著要下山歷練,便隨我兄弟來此。」花蠶唇邊勾起個溫軟的弧度,「慧悟大師立志斬妖除魔,是佛心端正的高僧,佛法高強,十分了不起。」

  顧無相聞言,眼中一亮,姿態卻仍是沉穩,他轉過身,面朝慧悟雙手合十行一禮:「慧悟大師,在下顧無相,代表羅城顧家,歡迎大師到卞陽做客。」

  「貧僧慧悟,見過顧家主。」慧悟低宣佛號,自然也還了一禮。

  眾人寒暄完畢,花蠶才開口說道:「顧家主,在下兄弟二人之所以這般快馬趕來,便是有事要同幾位商量,請看。」他抬起手指,指向角落瑟縮的夫婦兩人,「這兩人原是在下投宿客棧幫廚之人,卻在夜深之際要害慧悟大師性命,幸而大師佛法高深,方能生擒。而在下兄弟二人亦在同時遭伏,才發現,原來竟是有陰謀的……在下見識淺薄,竟不知賊人所謀為何,這才日夜兼程,力求儘早來到卞陽,好向幾位請教。」

  「花小公子不必客氣,你與花少俠這般急切趕來,可是找到了什麼線索?」顧無相沉吟一下,道,「不知可否拿出讓顧某一觀?」

  「自然是要的。」花蠶點頭,把花戮背上包裹卸下,從裡面拿出一塊白布,雙手遞了過去,「顧家主且看,此乃在下自牆上所拓標記,顧家主可識得?」

  顧無相也雙手接過,才一看,就變了臉色:「炎魔教的標記!」

  「果然如此麼,在下也正有懷疑。」花蠶神色一肅,又把另一個布包拿出,「此乃在下兄長自牆上所削,是那搨本的原本。」跟著再拎出個沉甸甸、似隱隱有些濕意溢出的包袱皮,「還有那店中害人之主使的人頭,也正好給顧家主認一認。」

  顧無相一件件仔細觀之,終是深吸一口氣道:「小公子,說不得你是發現大事件了。」一說完,他捏捏拳頭平靜下來,從案上拿出張白紙速速寫了幾筆捲起,又在窗下提起一個鴿籠,捉出鴿子,把信箋塞入它足上竹筒中封好,放它飛去。

  「此事非同小可,顧某這就給沐晴阿辭送信,待他們回來,再來詳談。」

  
引魂使者

  鴿子撲騰翅膀,一下子就從窗子口飛了出去,速度是極快的,不多時就只剩下一個黑點。

  顧無相面色凝重,還在桌邊盯著那個人頭,緊鎖了眉頭在想事情。

  花蠶笑一笑,打破室內的沉悶氣氛:「顧家主,林二公子可是與楚家主在一起?」

  「沒有,這些天忙碌,都是分開了辦事。」顧無相抬起頭,有些疑惑,然而看到花蠶投向鴿籠的目光,隨即瞭然,「這樣的鴿子我們幾個都各有一隻,彼此之間都有聯繫,顧某這只飛出去找最近的那隻,那一隻又把消息傳給另一隻,只只相傳,總比顧某一個個去找要來得快一些。」

  「既是如此,顧家主為何不多養幾隻?」花蠶又問。

  看到花蠶好奇的眼神,顧無相臉色緩和了些:「花小公子有所不知,此鴿極為通靈,與另幾隻都是同一窩裡孵出來的,血脈相親,放一起養了一陣後便將其分開,因而相思入骨,心神相連,再喂之以補藥調養,使其身姿強健……長久以來,我等但凡出去,總會帶在身邊,以防有事不及提醒,留下後患。」

  「原來如此,倒真是個好法子。」花蠶聽了笑道,「若是日後得閒,在下也要同哥哥養上兩隻玩玩。」

  正說話時,楚辭就先趕到了,林沐嘯與他前後腳進門,都一眼見著那顆人頭。

  來不及過多寒暄,匆匆介紹了慧悟,顧無相便立刻給兩人說了情形,兩人聽完,都皺了眉細心思索。

  林沐晴稍微晚了些,他也是用了輕功回來,能看出是從極遠的地方趕來,額頭還沁著細細的汗,他這一跨入門裡,一抬頭,立時大驚失色。

  「引魂使者!無相,這人頭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沐晴,你發現什麼了?」顧無相楚辭一齊問出來。

  「二哥,你快說吧,我們都看了好一會兒了,也沒察出什麼來。」林沐嘯也開口央道。

  「這是炎魔教的引魂使者。」林沐晴微微苦笑,「他們從來不在人前出現,這顆人頭,你們是怎樣得到的?」

  「此頭是花少俠斬下,這具體的情形,也只有花少俠才能知道了。」顧無相說道,轉頭看的卻是花蠶。

  花蠶笑一笑,把之前的話又說一遍,不過這番加了些細節,他自己所做之事自然是全數隱瞞了,可花戮的動作,卻是半點沒有落下,而關於那地下石室的說法,又說得與那日對慧悟所說相同。

  「林二公子如何認出此人身份,可否為在下解惑?」說完話,就發此一問。

  這亦是眾人所想,便一起看向林沐晴。

  「幾位請看。」林沐晴嘆口氣,手指指向人頭耳部,「是否與平常人有所不同?」

  眾人凝目看去,果然發現那人耳廓突出,要比尋常人大上一圈,只是那耳朵微微向後貼著,故而少有人發現,之前在客棧扮作店小二之時,更是以頭巾壓住,便更不會引人注意了。

  卻聽林沐晴又道:「這引魂使者耳朵之所以與常人有異,便是因為那引魂使者自小與引魂鈴磨合,日日夜夜聽那鈴聲,待到後來能控制了,就還要用心分辨不同鈴聲之細小差別,及至引魂之法大成,耳翼輕扇就能辨音,久而久之,耳廓便長得大了。而正當此時,除卻鈴聲以外,引魂使者就再聽不到其他聲音。」

  「可在下遇見他時,他是口齒伶俐、有問必答,並不像聽不見人聲的。」花蠶眨一下眼,開口問道。

  「那該是讀唇,故而能知人所言。」林沐晴笑道,「但凡失聰者,總是會這一項本事的。」

  「原來如此。」眾人聽他這一說,自然是都明白了。

  「修習此等異術終是要付出些代價來著,倒也公平。」花蠶一點頭。

  「炎魔教教中三尊者,有一個便是『引魂尊者』,其座下又有數個引魂使者,都能以鈴聲控人心神,甚至操縱屍體,端的是十分厲害。」林沐晴頓一頓,又補充道,「怪的是這引魂使者功力雖然低微,若能穩一刻心神就能近身殺之,卻是無論如何也殺之不死,便跟那怪物一般。」說到這,他露出一絲笑意,「花少俠能帶來引魂使者人頭,想來那使者是活不成了罷。花少俠好本事。」

  「六陽魁首。」花戮依舊全無聲息地立在花蠶身側,此時收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就冷聲說了一句。

  「正是如此。那引魂使者只有一個弱點,便是砍了頭就會生機斷絕。」林沐晴笑著點頭,「花少俠見識廣博,林某佩服。」

  「我家哥哥自然是最厲害的。」花戮當然沒有接話,花蠶卻拉住花戮的手臂笑起來,倒好像比誇了自己還要高興。

  林沐晴當然不介意,反而又誇道:「花小公子也是聰敏非常,又能同花少俠心思相同,正是真真相稱。」

  花蠶抿嘴一笑,彷彿喜不自勝,破天荒顯出幾分少年人的得意姿態來。

  林沐晴幾人都是目光柔和,只當這靦腆少年終是融入進來,才顯露出這樣帶些親近的真性情。

  「沐晴你看,花小公子還帶來了炎魔教的標識,這樣看來,那客棧就是炎魔教的據點之一了。」楚辭把白布搨本與牆皮原本都攤在桌上,「我看過了,與從前所見一般無二。」

  「是這樣沒錯。」林沐晴仔細看一遍,點頭確認。

  顧無相則把引魂使者的頭顱重新包起,放在個匣子裡鎖好,匣子又放在櫃子裡,櫃子也大鎖鎖好:「這東西可不能丟了。」放好後,他又問,「沐晴,你是如何知曉引魂使者之事的?之前從未聽你說過。」

  林沐晴搖頭:「我也不知更多,便是這些都是從先祖所留手稿中查來,原先只是想找一找炎魔教的蛛絲馬跡,卻不曾想看到了關於三尊者的消息。」

  「這炎魔教,唯有這三尊者是世代相傳,便以引魂尊者為例,引魂尊者死去,其手下引魂使者便會互相廝殺,最強那個晉為尊者,再找上好資質的孩童養為使者,如此循環。」

  「真是好生詭異。」楚辭臉一沉,「難怪這魔教總是死灰復燃!」

  「還有『要命尊者』,據先祖所言,其最厲害的功夫便是『要命一吼』,比之佛門獅子吼還要強上百倍,若給他養足精神吼出來,一次可震死百人,另一個為『奪魄尊者』,此人是個女人,面紗罩面,且終日閉眼,傳言若是她睜開眼,眼裡就自然釋放魔魅之力,是專門迷惑人的法門,就連佛門高僧也是無法抵擋,而若是她掀開面紗笑一笑,那但凡看過她笑容的人都會瘋癲而死,就像是被奪去了魂魄一般。」林沐晴盡皆說出,再看眾人反應。

  卻聽花蠶問道:「這兩門功夫,我們塞了耳去,去了也不看那女子的眼睛容貌,又怎麼傷得了我們?」

  「且不說塞了耳也能聽見吼聲,就是聽不見了,可旁邊的聲音便也聽不見了,其它教眾攻過來,不也只能任人宰割麼。」林沐晴嘆氣,「再說那『奪魄尊者』,她的魅功高強,只要她想給你看,你便不看也得看,根本無法挪開眼神。」說到這裡聲音更苦,「我那先祖之所以這般詳細紀錄,就是因為當年的正邪大戰中,僅僅這三名炎魔教尊者一吼一睜眼一搖鈴,就殺了我正道武林不下五百人。」

  「那當真是……血流成河。」

  一時間氣氛十分沉重。

  花蠶出聲,打破這片沉寂:「在下尚有一事不明,還要請幾位指點。」他說著這話,看的是林沐晴。

  「小公子但說無妨。」林沐晴微笑抬一抬手。

  「在下看過那客棧地下屍體,面上的表情都很僵硬,而那晚客棧中被引魂使者所害人面目亦是如此。」花蠶於是說道,「在下不明白,這般明顯破綻,為何這引魂使者還要操控那些漢子擺成那互毆姿態?若說是為了挑起什麼事端,也太小覷天下人的腦袋了。」

  「小公子有所不知。」林沐晴沉吟一會,笑道,「據先祖筆記所言,這引魂使者技藝也並非完美,這屍體臉面的神情,也需要試演多次才能達到與活人一般自然,若是技藝不夠純熟的引魂使者,當然便會顯得僵硬些。」

  「故林某猜想,這引魂使者想來是要做些什麼事情的,但因著尚未做好準備,便搶了間客棧暗自裡演練,而這些被害的幫派都是不入流,在武林大會期間多一個少一個都是沒什麼大礙,便如此肆無忌憚。而小公子與花少俠入了客棧,正好恰逢有兩個幫派入住,那引魂使者要做演練,自然不能留活口,兩位才會遭襲。而原本演練完了就該操控著屍體去地下石室的,卻被花少俠斬了頭,便是什麼也做不成了。」

  花蠶側頭:「照林二公子的說法,炎魔教必有陰謀。」

  「確是如此。」林沐晴說,「林某想過,這一回引魂使者若是私自行動,我等倒還有準備時間,可若是受命了的……他這一死,那炎魔教怕是也知道了。這樣的話,我等就要更加小心。」

  聽完這些,楚辭林沐嘯顧無相等人也都是正色點頭。

  一直到午飯時間,也還是這麼幾個人,顧澄晚楚瀾方狄竹玉都沒在,花蠶問過後,才知道顧澄晚因為多年未歸,對這卞陽城有些不安,楚瀾就一直陪著,而方狄因著跟顧澄晚較為熟悉,就也在一起,平日裡楚瀾領著兩個人四處走,時常不回來,顧家別苑裡便不等他們用飯。而竹玉因為家中有事,要到武林大會正式開始時才能趕回,因此也不在。

  下午時間,花蠶和花戮決定出門去了。

  花蠶兩人去的地方叫做「一寸風」,是專做消息買賣生意的所在。因為花蠶說著「多少想要知道當年殺害雙親的賊人來歷」,楚辭就給了他們這麼一個地方——這也是他常去之處。

  由於花氏兄弟帶來的東西實在太過重要,楚辭幾人就沒有陪同兩人一起,而是在房中繼續商討後面事項,有了引魂使者頭顱作為證據,在說服那些個保守派的時候,就有了更大的籌碼,到時候大庭廣眾地這樣一提出,即便是主和的那些不願意,也只能聽憑大勢所趨。如今他們要做的,就是仔細安排,找準機會,務必不要出什麼岔子。

  「一寸風」地處鬧市,全然沒有一般買賣消息之處的陰森,而是敞亮的,表面上做的是皮貨買賣,有極大的店面,人來人往。而若是要買賣消息的,只要說一句「存風有寸金」,就會被賣家帶到後面的暗房,再從暗房的窄門進去,穿過長長的暗道,就能進到個寬敞的房間。

  房間裡被重紗隔作兩層,紗裡坐著一個人,一個不知是男是女年老年少的人,紗幔的阻隔下,買家看不到對方的樣子,只能聽到對方奇異難辨的聲音。

  花蠶與花戮,現在就站在這個人面前。

  房間是密閉的,引兩人前來的那個外頭做賣家的也垂首退出去,屋裡霎時間就安靜了。

  紗裡的人說話了:「來者要買何種消息?或人?或事?或物?」他沒有問來者身份,這個是忌諱。

  「人。」花戮擋在花蠶身前,冷冷吐出個字來。

  「何人?」紗裡人又問。

  「第五玦。」這回是花蠶答道,「當年的晉南王爺。」

  「要何等消息?第一等?第二等?第三等?」紗裡人再問。

  「一等為何,二等為何,三等又為何?」花蠶反問。

  「一等是本店所知所有,二等次之,三等再次。」紗裡人回答。

  「原來如此。」花蠶輕輕一笑,「自然是第一等,請店家務必詳盡,最好是鉅細靡遺,可千萬不要有所遺漏。」

  「一千金。」紗裡人說道。

  「好貴的價錢。」花蠶挑眉。

  「第五玦是皇親,貴人的價錢自然是貴。」紗裡人不為所動。

  「貴些也罷,不過店家可要對得起這個價錢才好。」花蠶彎起嘴角,從懷裡摸出一塊玉璧,瑩潤光潔,上有濛濛寶光,真可謂價值連城,「店家慧眼,不如看一看此物能否作抵?」

  「月光璧珍貴無比,區區一千金,自然是夠了。」紗裡黑影顫了顫,似乎是在點頭。

  「那就拿去。」花蠶笑道,「店家可要接好了。」

  話音剛落,就見花戮劍尖一挑,那玉璧就化作一道流光,帶著強大的氣勁直逼入紗幔之中。

  紗裡人一抬手,正好接住,隨後聲音一變,由怪異變作平板,再聽不出任何情緒來。

  「第五玦,五十一歲,北闕王朝太上皇第四子,有玉名的皇子中排行第二……」

  「其人武藝高超,十八歲入江湖歷練,結識飛澗仙子琴抱蔓,二年後結為夫婦,琴抱蔓入王府。之後十三年常在邊關驅除韃虜,為北闕立下汗馬功勞,再二年,琴抱蔓生下雙生子。又一年,北闕千年大敵大凜帝國動亂,第五玦應先帝之命受封『鎮邊大將軍』,去邊境與大凜名將談天羽對戰,僵持數年。」

  「第五玦鎮邊第二年,晉南王府被滅門,無一生還,王府被大火付之一炬。城外樹林有琴抱蔓貼身侍女屍體,有琴抱蔓屍體痕跡與血,雙生子消失無蹤,有消息曰兩人亦遭遇不測……」

  「未免影響軍心,朝廷並未將此噩耗告知第五玦,四年後第五玦得勝歸來,晉南王府新建成,然而府中空無一人。第五玦得知家門慘事驚怒交加,幾欲瘋狂,親入江湖尋找,引起了部分江湖動盪,最終因過分辛勞而昏厥,再度醒來後渾渾噩噩,時而清醒時而狂亂,先帝第五圭心懷愧疚,將其接入宮中照料,又五年,第五圭身死,其子第五瑾即位,持續照料皇叔第五玦,另增多人手入江湖尋找雙生子下落。」

  到此停下,紗裡人重又恢復成怪異聲線:「第五玦生平全數說完,至此銀貨兩訖。若還要買消息,請客人再發問。」

  花蠶臉上笑意漸漸消失,他抬起頭,正對上花戮雙眼——兩人都清晰地看到,對方眼中的冰冷殺意。

  「店家可有那對雙生子的消息?」花蠶轉過頭,眼裡一片死寂陰沉,笑容卻柔和無比。

  「很遺憾,本店沒有。」紗裡人說道。

  「連生死也不知?」

  「不知。」

  「很好,在下明白了。」花蠶斂眸,再抬起時已然恢復平靜狀態,「過些時日在下還會來問,希望到時候店家能給在下一個滿意的答覆。」

  「但凡是有用的消息,本店便會蒐集。」紗裡人一揮手,那扇彷彿是嵌在牆裡的門就悄然開了。明明重逾萬鈞,卻是渾然無聲。

  花蠶與花戮不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待兩人背影消失,紗幔裡慢慢走出個人來。

  白色的錦衣,黑髮玉冠,相貌俊逸,正是那傳言「家中有事」的竹玉。

  他換了個手拿住玉璧,而原本接住玉璧的手掌,竟是紅了一大片,就像被什麼灼燒過一般。

  「好強的內勁,好大的力氣!」他唇邊帶笑,視線朝著兩人離去的方向,低聲說道,「花氏兄弟麼……」

  
情人

  出了「一寸風」,花蠶與花戮並肩走在一起,在這一剎那,兩個人的神情說不出的相似。

  然而很快地,花蠶恢復了文雅少年的形象,而花戮依舊面無表情,就好像之前是幻像一般。

  可是,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的心情。

  沉默地走了良久,久到周圍的人群都彷彿成了背景,花蠶才輕輕地籲出一口氣:「……便宜爹的下落有了,要去找麼?」

  「你說。」花戮的聲音一如既往,冷漠得很。

  「自然是要去的。」花蠶彎一下嘴角,「關鍵是,什麼時候去。」

  「……你說。」花戮頓了一下,還是吐出這兩個字。

  「哥哥就不能多說幾個字麼。」花蠶瞥他一眼,「依你看,便宜爹是真瘋還是假瘋?照便宜爹對便宜娘的感情,積鬱成疾是有可能,不過既然還沒有我倆的消息,像他那樣神志堅毅的人,全盤崩潰……不太應該。」

  「你認為,父親在裝瘋。」花戮一字一字,倒是終於說了句完整的話來。

  「也未必是裝瘋。」花蠶搖頭。

  花戮恢復原狀:「你說。」

  「哥哥真會推卸,我說便我說。」花蠶哼一聲,「照我想,便宜娘去了,便宜爹自然是悲痛欲絕,強打了精神去江湖中找兩個似乎失了蹤的兒子,卻到處找我們不到,又是一重打擊,而後想必是以為我倆凶多吉少,就不願意醒過來。」

  「自欺欺人?」花蠶側頭。

  「是這樣沒錯。」花蠶勾唇,「不是真瘋,是不願醒,若你我在他面前晃上一圈,想必就會立刻醒轉。」他唇邊的弧度擴大,「只不過,失去了便宜娘的便宜爹,究竟是醒著好還是矇昧著好,卻不是你我能決定的。」

  「何時去見便宜爹,是偷著見一面,還是明著見他,長兄如父,我的哥哥,還是你來說一說罷。」

  「此時不行。」花戮停住了步子。

  「哦?」花蠶挑眉。

  這人真是難得說得這般絕對,武林大會還有幾日,若兩人全速奔馳,趕在那之前回來也並非做不到……如此他倒想聽一聽,究竟是什麼緣故。

  「花絕天來了。」花戮說。

  只一句話,立時讓花蠶冷了臉。

  花戮走到邊上,腳尖在牆根一觸,那裡正有個奇異的兵器形狀,正是花絕天留下的標記。

  「花絕地都化成了灰,真虧他還有心情過來。」花蠶冷笑道,「莫不是要來找我報仇?」

  「他知道是你?」花戮反問。

  「大概不知罷。」花蠶瞇起眼,「他每月都來探望花絕地,又不敢讓他知曉,我發現了他,他卻不知道,該還以為我是花絕地乖巧的徒兒。我殺了花絕地,再燒了整個山谷,還特意砍下花絕地半個頭顱給他留作紀念,待他來了,想必歡喜得很。而後,就該要找我問一問出了什麼事,或者……乾脆殺了我。」

  是了,因為只有師父的屍體沒有徒弟的,自然就要問徒弟,而若是想要洩憤,殺了這個與自己在意之人呆上十多年的所謂徒弟,就更是理所當然。

  「他殺不了你。」花戮重新走回花蠶身側,平淡說道,「我不會讓他殺你。」

  花蠶挑眉:「哥哥倒還記得便宜娘的話?」

  花戮還沒回話,前方的動靜卻突兀地闖入了兩人耳中。

  楚辭的樓外樓沒有開在卞陽。

  雖說這地方大,可人流比之浮陽還要複雜許多,加上當今武林盟主趙家在此紮根,楚辭不想與他們過多牽扯,就不能明著在這裡擺出太大的生意。

  因而前面那一棟剛有人跌出二樓窗口的高大酒樓,並不是楚辭的樓,所以楚瀾在這地方討不到好,也是理所當然。

  從二樓跌下來的並不是楚瀾,或者說,是楚瀾踢了人下來,然後就被十好幾號人團團圍住,在他的身邊,還沾著姿容秀雅的顧澄晚,以及清清淡淡長相平凡的方狄。

  「分明是我們先訂了位子,為何才一過來,就被旁人佔了去?」遠遠還聽到楚瀾大聲嚷嚷,「這是什麼道理?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這嗓門聽起來,似乎是他佔了理的。

  從酒樓裡噔噔噔衝出來個長相油滑的中年男人,兩撇鬍子別在嘴邊,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誰讓你踢人的?踢壞了你賠得起嗎!我家少爺命貴得很,不過是坐個座位,又算得了什麼?護院們給我上,今兒個胡爺我非得讓這小兔崽子掉一層皮不可!」

  說話時他已經跑了出來,還沒等站穩就見到他家少爺四肢朝天的慘樣,趕忙撲過去抱著大哭:「哎呦餵我家少爺真是可憐,怎麼就碰見這麼個兔崽子了!要是摔壞了可怎麼好啊哎呦喂!」跟著眼睛一翻又吵開,「哪裡來的驢孫子也不長長眼,我家少爺是你能動的嗎?也不出去打聽打聽我家少爺是誰!我家少爺可是傲鷹堡的嫡子嫡孫,是要繼承堡主之位的!要是出了個什麼好歹,咱們傲鷹堡可要追殺你三千里,不……不放過、過你們!」

  罵得太激烈差一點岔了氣,可這絲毫不影響他的情緒,兩手叉腰,指著楚瀾繼續罵:「還……還不給我捉起來!哼!」

  楚瀾嘴角抽搐,心裡直犯噁心,不過現在可沒有讓他作嘔的時間了,才一轉眼,那十來個被罵的護院就憋著一口惡氣圍攻過來……除了輕功,楚瀾只有三腳貓的功夫,現在身邊有兩個人,他當然不能丟下他們跑路,就只好左支右絀,努力抵擋。

  顧澄晚聽到「傲鷹堡」三個字,心中一動朝方狄看去,方狄雖然沒什麼表情,他卻能見到他眼裡閃動的光——不是怨恨不是憤怒,反而寂靜得有些怪異。

  方狄的目光,正投在那被「八字鬍」扶起來的傲鷹堡少爺身上。

  「阿狄。」顧澄晚手裡一邊擋住護院攻擊,一邊往方狄那邊靠去,「你認識?」

  「是啊,我認識。」方狄嘴角扯一扯,露出個似乎是笑容的表情,「你當初所看到的我,最狼狽的傷口就是拜此人所賜。」

  顧澄晚一凜,他清楚地記得那一晚他與那人撿到方狄之時,方狄遍體鱗傷,他也還清楚地記得,在聽到那人說「有撕裂傷」的時候,這個人彷彿很無所謂的回應——「我沒有被實際做什麼,他們用的是樹枝。」

  「不必這麼驚訝。」方狄淡淡一笑,「這個人叫方蒙,傲鷹堡大當家的長子,傲鷹堡這一代身份最尊貴的人。」

  方狄的手下也沒有停,之前從沒有學過武藝,即便是成為人蠱之後拚命了惡補,他的拳腳功夫也是趕不上自幼熏陶的顧澄晚的,而這十幾個護院保護的是方家的嫡子,當然都是一些身手不錯之人,短時間內,顧澄晚遊刃有餘,可他卻只能堪堪抵住攻勢。

  抬腳踹飛一個大漢,顧澄晚閃到方狄身側:「當初欺負你的人?」

  「嗯。」方狄點頭,一拳打在正對面護院的腹部,「帶頭的那個,最狠的那個。」

  顧澄晚笑了:「你恨他?」

  「不恨。」方狄抬眼,捉住襲來之人手臂猛然甩出——「傲鷹堡會消失,我何必跟死人計較。」

  「有這麼膿包的繼承人,就算你不做什麼,傲鷹堡也留不了。」顧澄晚的動作也激烈了些,指尖上甚至泛起微微的青光。

  也許是因為這些天相處得更為熟稔,方狄沉靜地提醒:「不要做多餘的事,不要誤了主人的事。」

  「放心。」顧澄晚也發現自己出現了異常,手指捏了捏,就又變成了普通的模樣。

  三個人還在與人對打,圍觀的人也是越來越多,傲鷹堡的那位繼承人被自己的屬下扶起來,連頭上的髮冠都被跌得歪了去。好在是從二樓跌下,也沒個什麼傷筋動骨,只是這位少爺慣來養尊處優的,雖說被怎麼樣,卻也痛得狠了。

  「八字鬍」素來懂得揣摩主子的心意,早就派了人回去再叫人,這不,沒多會,就又轟轟烈烈地來了十幾個,接了前面快擋不住的護院們的班,護院們見來了幫手,就也振奮精神,加快攻勢。

  顧澄晚的武功好,只可惜不能運起太多內力,不然會露出人蠱本相,若是被人看到,就難解釋了,楚瀾不用指望,方狄也僅能自保……這樣一來,狼狽的就成了楚瀾幾個。

  不過既然是在卞陽如此武林大城,酒樓又是個人流匯聚的地方,那麼,有人插手過來,便也不足為奇。

  插手的,是個頗為結實的年輕人。

  說是年輕人,約莫也有個二十五六的模樣,膚色略黑,眼睛裡透著一股蠻氣,五官生得頗為周正,甚至說,是稱得上英挺的。而他的武功也很是高強,正在游鬥的幾人只覺著眼前一花,就有個人擋在方狄的前面,掌力微吐,三五兩下把那些個圍攻之人都扇倒在地上。

  八字鬍見討不了好,急急忙忙在方大少爺耳朵邊上說了幾句,方大少爺口裡哼哼兩聲,怨毒地盯了楚瀾一眼,才踉踉蹌蹌地撐著八字鬍跑出去。

  一邊推擠圍觀之人,一邊破口大罵,八字鬍的腳步也很快,不多時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沒有了熱鬧看,人群自然是散光了,而之前出手相助的年輕人則留了下來。

  「你們沒事吧?」他看一眼方狄輕咳一聲,似乎有些不習慣,表情也有些硬硬的。

  「沒事。」方狄搖一下頭,「多謝。」

  顧澄晚與楚瀾也急忙道謝。

  年輕人沒有更多的話,他拎起扔在一邊的大包,點點頭立刻離開。

  目送他背影消失,楚瀾幾人也沒了心情吃飯,剛也要走,花蠶出聲,喊住了他們。

  另一邊,大開的皮貨鋪子裡走進一個人,把手裡的巨大包裹「彭」一聲扔在櫃檯上,掌櫃的老爺子笑瞇瞇打開,正見到一張完整的斑斕虎皮,他滿臉的褶子笑得更開,手指頭朝店裡的小門指一指,說:「東家在裡頭等著,貴客請自行進去。」

  夜晚,月色朦朧。

  顧家別苑裡僻靜院子的廂房裡,花蠶半趴在花戮的胸口睡得正香。花戮的心跳很平穩,就和他那永遠不變的表情和沉靜一樣。

  一縷凌厲的指風自窗外射入,輕輕地打在窗欞上,發出「喀」的一聲細響,花戮猛然睜眼,眼裡劃過一絲冷光。

  隨即,他右臂微微一動,不著痕跡地將臂彎裡的少年挪到床榻上,另一手隨意拉過,就披上外衣,從大開的窗口掠了出去。

  前方的人速度很快,起縱跳躍間就像是幾個被截斷了的虛幻影子,急速向前,而花戮也不遑多讓,飛奔之時掀起淡淡的風,飄飄忽忽猶如鬼魅。

  兩人一前一後奔出很久,終於到了城外一片荒涼之處。

  前頭的人停下來,花戮就也定在距離那人不到十尺的地方。

  前頭的人並不說話,然而花戮卻破天荒先開了口。

  「師父。」他的語氣裡沒有特別的情緒,就像是在平實地敘述一般。

  前頭那人轉過身,露出的正是花絕天那張粗獷的臉。

  花戮看見花絕天此時的模樣,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眉頭。

  此人依舊高大,可原本魁梧的身軀卻像是瘦了些許,眉宇之間看似平靜,卻又彷彿隱隱蘊含著某種凶厲之氣。

  「花戮,真是好久不見了。」他說道,「若我不來找你,你可不是要忘記我這師父了罷?」

  「徒兒不敢。」花戮抬頭,說出告罪的話來。

  他得清清楚楚,在花絕天抬眼之時,那雙眼,正透出血一樣的顏色。

  花戮的目光極快地下移,又落在花絕天的腰間——那裡掛著個在月光下微微泛白的物事,細細看去,竟然是一個頭骨!

  確切地說,並不是完整的頭骨,自鼻樑起那頭骨被分作兩半,在上面的頭蓋骨是完好無缺,而兩邊的顴骨,卻是一半完好無缺,一半帶著深深的刻痕。而這個半殘的頭骨又被人不知塗了什麼藥物上去,居然一點乾枯的痕跡也沒有,而是飽滿的,甚至瑩潤的。

  花戮的視線只在那一掠即過,可花絕天的眼力,自然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張開口,嘶啞一笑:「怎麼,很感興趣?」

  「沒有。」花戮否認,「只是奇怪。」

  「哼,故人的屍骸罷了。」花絕天「嘿嘿」笑了兩聲,「未免心中掛念,還不如乾脆帶在身邊的好,不是麼?」

  花戮沒有接話。

  花絕天話鋒一轉,問道:「之前我見與你同睡還有一人,此人是誰?」他的問題彷彿很隨意,但又隱隱蘊含著某種奇特的意味,甚至有些追根究底的。

  花戮敏銳地聽出來,有一種他極為熟悉的感覺藏在花絕天看似無意的詢問之中——殺意,一個不滿就要出手的殺意。

  而且這殺意並不是針對花戮,而是針對那個人,那個與花戮同睡之人。

  花戮直覺地覺察到,花絕天認出來了——這個做了花絕地十幾年徒兒的少年。同時花戮也知道,他還沒有確認花蠶花戮已經知曉彼此的身份。

  花蠶花戮五官相仿,可由於氣質南轅北轍,早已不是一眼就能看出兄弟身份。所以,只看花戮回答如何了。一個不小心,花絕天的殺意就要噴薄而出,在還沒有達到梵天訣十二重大圓滿的時候,花戮決不是花絕天的對手。

  沉默了一會,花戮終於開口。

  「情人。」

  花絕天的表情瞬間扭曲到某種奇怪的境地:「為師沒有聽清。」

  「是情人。」花戮斬釘截鐵。

  花絕天的神情怪異,眼中紅光閃爍:「你們如何相識的?」

  「路遇。」花戮答道,「同行多日,而後定情。」

  花絕天的眼神更加奇異:「花戮,你不是輕易動心之人,為師不信你。」

  「情之所鍾,情非得已。」花戮眸光一閃,「熟悉感,很親近。」

  花絕天明白了花戮的意思,唇邊的笑容更加詭異,他伸出拇指在腰間的半個骷髏頭上溫柔摸了摸說:「這樣很好,你也很喜歡罷?等到那一日,你會開心的。若是早知如此,當初想必你還會更快樂一些。」

  他說的話顛三倒四,花戮也不打斷他,就聽他在那裡絮絮叨叨,同骷髏頭說了好半天的話。

  時間漸漸過去,終於到了後半夜,花絕天就像突然反應過來,聲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既然你喜歡,就繼續去喜歡,為師不管你。」花絕天擺擺手趕他,「快走快走,別忘了武林大會之後就是比武之日,你可要準備好,一舉殺了仇人才是。」

  花戮一頷首:「徒兒明白。」

  就跟離去的時候一樣,窗戶依舊大敞。

  窗子裡的軟榻上,秀美的少年披著長長的黑髮,一隻手拖著下頷,另一手撥弄一隻小小的蠱蟲,很是自得其樂。

  氣息冰冷的青年自窗外而入,正落在屋子中央,他一甩手把外衣除去,慢慢地走到床邊。

  床榻上,只著了單衣的少年抬起頭,眼裡映著慘白的月光,面上似笑非笑。

  「我的哥哥,你可真會說話……」他白得有些透明的指尖周圍,綠豆大小的蠱蟲嗡嗡飛舞,「情人?還真是好理由啊~」

  
青衣人

  兩兄弟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像是在僵持,又像僅僅只是對視而已。

  「只能如此。」良久,花戮淡聲說了句,逕直睡到床榻外沿。

  花蠶口裡冷哼,身子往裡面挪了些。

  他心裡也是明白,花絕地雖死,可更難對付的花絕天卻還活著,在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還是莫要讓他發現兩人已知對方身份的好,以免打草驚蛇。

  在普通人家,便是親生兄弟也少有親密至此,而以這般親密姿態為由,謊稱為情人身份,就要可信許多,加上花絕天本人不安好心,對花絕地那變態又那般鍾情,若是以為兩人當真兄弟□,便只會高興,而忽略破綻。

  花戮仰面躺著,並不去理會花蠶的種種心思,不多時就合上眼,一面調息,一面等候天明。

  屋裡的燭火早就滅了去,黑暗之中只有花蠶雙眼明亮,腕間銀蛇晃動著明媚的光。再過不得一會,花蠶也翻身躺倒。

  花戮只覺著自己胸口多了個什麼重物,帶著溫熱的體溫,徐徐壓了上來。

  兩個人的呼吸都逐漸平穩,兩個不同的心跳聲在相似的頻率中,逐漸化而為一……

  在送花氏兄弟後,竹玉在房間裡持續等待,還因此特意掛了牌子,中止接待下面的客人。

  過了兩柱香工夫,那石門被人推開了,走進來個身材勁瘦的男人,神情很平靜,看起來並非頭一次過來的模樣。

  「你來了。」竹玉此時正坐在屋子中央,重重的紗幔被掀了起來,掛在房間的兩邊,柔順地垂下,幾乎要鋪到地上。

  竹玉似乎與這男人很熟稔,說話的口氣十分自然。

  「嗯,我來了。」男人笑一笑,坐到竹玉對面,隨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一口茶,「果然還是你更懂享受,這茶水味道不錯,若不是你這裡,別處怕是很難喝到。」

  「我也同你說過,若你想,我很歡迎你常駐於此。」竹玉也勾起嘴角,扇面一打遮住半張臉去。露出的眼一瞬不瞬地盯著男子的臉,帶著玩笑的語氣,神色卻並非如此。

  「不可以,我還有事要做,不能離開那個地方。」男子搖頭。

  「我明白我明白,你一直在找一個人麼,做兄弟的自然理解。」竹玉曖昧一笑,「可據我所知,你已然找到了?」

  「嗯,找到了。」男子聽到這話,眼裡流露出一絲暖意,跟著也好像有了心思打趣的,「你這個消息頭子開了這偌大一間消息鋪子,有什麼消息不是第一瞬傳入你耳裡的?」

  「那便先恭喜你了。」竹玉嘆息,笑容更擴大了些,又道,「我這裡的確人手頗多,可總也缺了能信任的管事之人,某人若是能來幫我,才不枉費一番結交之情啊!」

  「不用多說,待事情一了,我就過來幫你便是。」男子擺手,就此下了結論,而後問道,「那你呢,要找的人如何了?」

  竹玉側頭,扇子打在掌上神秘一笑:「說不得,我也有眉目了……」

  男子突然有了些興趣:「哦?這是何時之事?」

  「待我回去請示,才能進行下一步。」竹玉放下扇子,雙手遙遙地拱了拱,隨即笑道,「現在還不好說、不好說~」

  「哼,你們朝廷做事,總是麻煩得很。」男子冷嗤一聲。

  竹玉也不生氣,反而說道:「若不是規矩森嚴,又怎麼能做得成事?」

  男子也笑了:「這倒也是。現在便是武林中那幾個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派,也不知道那個他們所依靠的消息鋪子,是朝廷所辦。」

  「太祖深謀遠慮,正是我們這些後人所難以想像的。」竹玉眼裡劃過一抹敬意,「小子不才,被當今聖上委予此任,自當盡心盡力,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武林大會就要召開。

  卞陽城裡人流擁擠,從下九流到超一流的武林人,全都到了這裡,大街上各式鋪子客棧酒樓競相綻放,生意熱火得很。

  這時候有好勇鬥狠的,有不動聲色的,也有閒著就要惹出些事來、好揣摩揣摩有哪些個勢力不能惹的。新人有,正道有,亦正亦邪也有,唯獨那確定了的邪道,便是有,也不會明目張膽地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至於暗地裡做些什麼,就不足為外人道之了。

  顧無相楚辭林沐晴這幾個世家家主和公子的,也愈發忙碌了起來,要給來人調配住宿、解決糾紛、平息干戈……楚瀾幫不上忙,就依照兄長的命令陪著花蠶花戮滿城走,再不著痕跡地給他們指點指點來了的高人們和大派的子弟、新秀,以免到時兩人遇上誰、卻又不明對方身份,惹出笑話事小,弄出齟齬來便不好了。

  顧澄晚在見到花蠶的剎那就記起了自己的身份,當著自家哥哥的面自然不會以「主人」稱之,可顧無相不在的時候,他卻是更為恭敬——畢竟心臟裡住進了別人家的蟲子,讓他不敢有絲毫造次。

  這一日,楚瀾照例帶了花蠶花戮去街上亂走,因著那次與傲鷹堡的鬧出事來,方狄就被留在了家裡,而多出來的那個,就是之前一直在屋中坐禪的慧悟大師了。

  街上到處瀰漫著緊張的氣息,卞陽城自前些日子起,就不知進來了多少厲害人物,說不得伸手抬腳就能碰到個惹不起的,所以但凡外來的武林人,都是會彼此注意幾分,以免節外生枝。

  不過這個警惕也與勢力的大小、武功的高低有關,像那些名門大派的弟子,衣衫的款式顏色都是固定的,旁人一見就會明白,而武藝高強那些,只這麼一站就自然有股氣勢湧出,使人一見便心生敬畏。

  楚瀾是楚家最小的公子,功夫又不入流,因而他知道的人多,但知道他的卻不多。

  沿著街路一行人慢慢走著,花蠶被花戮與楚瀾夾在中間,顧澄晚走在最外面,慧悟這個白衣的和尚,就走在最裡面,以免扎眼。

  走一路說一路,這走著走著,突然人就少了許多。

  楚瀾於是也停下步子說:「前面不能再過去了。」

  「為何不能?」花蠶側頭問道,「莫不是前方有官府之人?」

  「可不是這麼回事。」楚瀾搖頭笑道,「自古官民不相親,這卞陽城雖大,可因著武林人多了,官府的用處就弱了。就是相管,也管不來。又還有一句話叫做『官匪一家』,我們已然連著好幾回在此處召開武林大會,官府的人是知道的。大哥他們也早已打點好,大會開始前這幾日,卞陽城內的治安由四個武林世家差人維護,官府只加派人手在城外把關,查點一下人數罷了。」

  「楚家主他們果然辛苦。」花蠶帶著一點感嘆說道。

  「可也不能這樣說,若是哪一日哥哥插不上手了,那才叫麻煩了呢!」楚瀾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好啦,我們去另一邊罷,無論如何,前面那地方是去不了了的。」

  他看花蠶似乎還有好奇,就再說道,「那是玲瓏繡坊,女人扎堆的地方!」

  壓低了聲線,他小小聲地解釋:「這些年出了個喚作『綵衣閣』的門派,裡面各個都是身姿婀娜的年輕女子,加上每人手裡都有那麼一些奇異功夫,一般人也是惹不得的。約莫一月半前,她們就來到此地,住進這玲瓏繡坊裡面,也不知她們想了什麼法子,硬生生把這條街佔了一半去。官府不管,有後來的武林人不忿,卻都是直著進去橫著出來。大哥後來去拜訪過,回來以後也是讓我們照做……至於說了什麼,我倒是不清楚的。」

  「既然如此,我們照做便是。」花蠶溫和笑了笑,手一擺開說道,「還請楚少爺帶路。」

  許是今日運氣不佳,才踏上另一條路,迎面就走過來一群和尚,個個口宣佛號,目光炯炯。

  楚瀾悄聲對眾人說道:「這些都是貞元寺的武僧,貞元寺素來清正中立,這群僧人是被方丈覺明大師遣來幫助大哥保護城裡安危、限制武人過分擾民打鬥的。」

  幾個人一聽,便又止住腳步,雙手合十見禮。

  武僧們似乎果真十分忙碌,也只是回禮之後,就大步離開。

  花蠶瞥眼間,見到慧悟眼中情緒,彷彿有事,便開口問道:「慧悟大師,可是有何不妥?」

  慧悟唸一聲佛號,說:「貧僧仰慕覺明大師已久,來前與家師說過,想去拜會覺明大師以聆聽教誨,家師頗為讚許,便給了貧僧拜謁的牌子。貧僧方才見得貞元寺僧人,就立時想了起來。」

  楚瀾在一旁聽到,就笑著說道:「慧悟大師既有此意,不如這就去覺明大師處探訪。」

  慧悟微微皺眉:「覺明大師遠在千里之外,這幾日間,怕是難以來回。」

  「那可未必。」見眾人目光一齊投來,楚瀾蹭把鼻子,帶幾分得意說道,「覺遠大師明晨便能抵達卞陽,就住在城內北角的僻靜院子裡!」

  花蠶聽得,也笑道:「這樣便好,到時慧悟大師不妨帶了拜帖前去,以償心願。」

  慧悟並掌垂首:「阿彌陀佛。」

  說完話,接下來又換別的路,一行人把那些個叫得出名號的武林人認了個遍,如此走了一下午不提。

  三更過——

  顧家別苑長廊裡巡邏的侍衛也有了些睏意,都只是強打精神走來走去。

  成片的烏雲拂過,緩緩地遮住明月,投下層層黯淡的影子。

  別苑中很安靜,只有極細微的呼吸聲起伏。

  突然,一聲炸雷猛然響起!

  巨大的轟鳴聲,整個院子裡硝煙瀰漫,頓時驚起一片呼喊。

  花戮鼻子裡嗅到火藥味,身後極快地拉起花蠶,一攬過去就縱身跳了起來。

  花蠶顯然也早醒了,他沒有吭聲,在花戮拉動他的剎那,一個翻身,面對花戮擁了上去,兩腿自然盤上他的腰間,雙手也隨即纏住他頸子,以方便對方行動。

  既然花蠶自己找好了位置,花戮便不用過多操心,他左手護住花蠶的腰,口一張,吞下顆藥丸,耳邊也傳來少年清洌低柔的聲音。

  「來人不知來路,吃下這個,以防萬一。」

  深更半夜的這麼一聲巨響,一下子就炸燬了半個屋子,花戮抱著花蠶匆匆掠出,在屋簷上一陣疾馳。

  前方奔跑的人身材玲瓏,看起來是個女子,只不過黑巾蒙面,渾身都被裹得緊緊,又只是投了一枚「霹靂雷火丸」就極速逃竄,卻是讓人無法認出來歷。

  花戮的視線很專注,只停在那女子身上,而他的速度顯然要比女子好上許多,所以即便那女子先走,兩方的距離也在逐漸縮短。

  花蠶的腦袋擱在花戮的肩上,目光正對著他身後的方向,手裡頭甩了甩,輕聲叮嚀:「快去快去,好好看一看來人可有做什麼下作手段!」

  一抹銀光破空而出,筷子粗細的銀練蛇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就像一根銀針,直直地扎入了黑暗的夜色之中。

  顧家別苑的另一個屋角,有個瘦削的人影探出頭來,留在他眼裡的最後一個畫面是——

  面目秀麗的素衣人,被另一個身材修長的青年溫柔抱在懷中,飛快地朝敵人分方向掠去,長長的黑髮拖曳在空中,就像是一片黑色的雲,說不出的柔和,也說不出的美麗。

  「王妃……」

  他口裡喃喃地念道。

  「王妃!」

  就像被巨大的喜悅衝擊,他的心情也隨之高揚,他忘記了自己的任務,也忘記了為自己的同伴斷後,他不再去看著顧家別苑裡慌亂的人,更沒有依照之前的想法再為他們製造一些混亂……現在的他,一心只想著一件事。

  他想要追上前面那個人。

  無論是人是鬼是真是幻,他總是不希望再看到那個溫柔美麗的女人消失了的。

  就在花戮將要追上前方那偷襲顧家別苑的女子之時,他也同時察覺到,後面有人追來了。

  那一道氣息並不熟悉,不是顧家別苑裡的任何一個人,那麼,就只有可能是這女子同夥了,而且看對方輕功,比前頭的女子要強上許多。

  莫非是對方今晚行動的主使者?

  花戮心思一動,耳邊同時傳來花蠶的聲音:「我的哥哥,我看他想見我們得緊,不如就去見一見罷!」至於前頭的小嘍囉,放了也沒什麼太大損失。

  他這個「見一見」,當然不是真要用眼去看。

  花戮於是轉身,手腕轉動間,破雲劍已然被抽了出來,帶出一點犀利的光。

  追來那人青衣罩頂,讓人見不到他的容貌,可靜靜攀在自家兄長身上的花蠶則從那青銅面具的眼眶中看到,對方那滿是驚異、疑惑以及不可置信的狂喜的目光。

  好複雜的情緒……而看那神情,是認識破雲劍的。

  是誰呢?

  花蠶暗自揣測,面上卻衝來人微微一笑。

  青衣人似乎被這一笑弄得有些恍惚,在這一刻,花戮的劍已然到了他的胸前,他的身形猛然一窒,不知用了個什麼身法,居然生生地躲了開去。只是花戮的劍太快,哪怕只有餘威,也能輕易割破那人外衫,露出裡面黑色的裡衣來。

  那人閃過花戮劍勢後,立時後退十尺,兩手背在身後,做出個毫無防備和抵抗的姿態。

  「先別動手。」花蠶趴在自家哥哥肩上,又開口了。

  花戮果然不動。

  「這位兄台可是有話要說?」花蠶稍稍提高了聲音,沖青衣人喊道。

  青衣人眼中閃過欣喜之色,用力點頭,手裡指向另一個方向,連連做出手勢。

  ……不能說話麼?花蠶心中暗忖。

  「可是讓我們跟著你走?」花蠶又問。

  那人更高興了,轉身作勢帶路。

  花蠶卻說道:「你深夜弄塌了我們住的房子,又追了我們一路,現在還想讓我們跟你走……讓我們怎樣相信你?」

  聽到這話,青衣人有些焦急,他好像無計可施似的轉了幾個圈,抬起頭似乎想說話,卻又止住,用手勢慌亂比劃,彷彿用了很大的力氣。

  花蠶笑了:「在下看你不像有惡意,便跟你走一趟罷。」

  青衣人拍掌,像是某種純然的喜悅,他腳尖一點用輕功衝出去,還不忘回頭朝兩人招手。

  花蠶彎起嘴角,頭一低,靠在花戮頸窩,隨後就只聽見耳中一片風聲呼嘯……花戮起縱之間,已然緊貼著那青衣人去了。

  花戮緊緊跟著青衣人,兩人的身影在黑暗中不住前行。

  前面的人心中一邊欣喜一邊驚訝,複雜得很,後面的人心裡平靜,還帶著些微另外的盤算。

  前後約莫行了有一炷香,青衣人終於停在個巷子裡的朱紅大門前面。他也不敲門,手裡一撐,就從旁邊高大的圍牆處翻了進去。

  又走了幾步,他直接進了個矮簷的屋子。

  屋裡的陳設異常簡單,除了床,竟然就一無他物。

  花戮把花蠶放了下來,兩人並肩站在一起。

  青衣人剛進門,就一頭紮進了櫃子裡面,好不容易摸出個長形的木匣子出來,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一會兒,才雙手捧好了遞過去。

  為防有詐,由用毒的行家花蠶接過這東西。

  木匣的表面很光滑,看起來是被人精心保護、每一日都會取出細細擦拭的,上面沒有毒。

  花蠶側身,將匣子遞給花戮——花戮將其打開來,裡面也沒什麼機關。

  兩個人對視一眼,才認真看起裡面的東西來。

  是一個畫軸。

  花蠶把畫取出,順著邊沿慢慢拉開,很快的,畫上的內容就全部顯現在兩人眼前。

  貌美而溫柔的女子,穿著一身素淨的長裙,披著長長的發,正站在樹下宛然而笑,她微微俯下身子,雙臂合圍,臂彎間是兩個粉妝玉琢的孩兒,一個抱著細長的寶劍,小臉繃得緊緊,另一個笑得燦爛,背對著女子兩隻小手探出去,要接那飄落下來的粉色花瓣。

  這幅畫的畫工並不算最好,甚至還有一些生疏的痕跡,可從那每一處用筆,每一點描畫,都能覺出作畫人滿滿的懷念和憂傷。

  明明是這樣美麗而溫馨的畫面,卻讓人覺得,好像只是個虛無的夢境般……一觸即碎。

  花蠶和花戮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說話。

  在明亮的燭火之下,青衣人將面前的兩人看得很清楚,他認真地打量還在看畫的兄弟兩個,不需要刻意回憶,他的腦海裡自然出現記憶中那女子的身影。

  面前站著的,是只著了單衣的文秀少年,並非女子模樣,只是因著少年年紀不大、身材又瘦弱,眉眼之間那般熟悉,才會有之前黑暗中的錯認。

  他張了張口,終於還是想說些什麼。

  兩人看完了畫,花蠶一點一點,細緻地將畫收好,抬起眼來。

  而後,就聽見那邊一道顫顫巍巍的詢問:「你們……是小世子和小王爺嗎?」青衣人的聲音很嘶啞,幾乎可以用難聽來形容,可說話的語氣卻那樣激動,讓人覺得若不是誠懇的回答,就會泯滅了自己的良心一樣。

  並沒有承認,花蠶一勾唇,反問道:「你是誰?」

  「我是……」青衣人捏一捏拳頭,「我是……青柳。」

  
青柳

  他解開外面那件青色寬大袍子,露出裡面貼身的勁裝,這才讓人看出,他原來竟不是「他」,而是「她」。到最後一步的時候,她終於摘下臉上的青銅面具,露出了容貌來。

  饒是終日與毒物打交道的花蠶,也不禁有些有些驚異了。

  那是一張奇醜無比的臉。

  沒有一寸完好的肌膚,遍佈的都是黑黑紫紫的疤痕,就像是一大堆污泥糊在臉上,甚至看不到眼耳口鼻。

  這哪裡是女人的臉,便是男人,丑到這地步怕也是生不出再活下去的心思的。若此人真是青柳——當初那個嬌嬌俏俏的美貌丫鬟,能撐到這地步,真著實不容易了。

  自稱「青柳」的女子目光很平靜,任憑眼前兩人細細觀察。

  花蠶能看出來,這個女子是真的鎮定,也是真的不在意那副人見人怕的醜惡容貌,而且,從始到終,她都沒有露出半點敵意。

  良久,花蠶微微地笑了:「真的是青姨嗎?那個護著我和哥哥,自己卻被人一掌打出去的青姨?」

  他這話一出,已然是變相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那女子的平靜,被這句話在瞬間打破。

  「小王爺切莫這樣稱呼,婢子承擔不起……」她哽嚥著,盈盈拜倒在地,「婢子守候多年,終於能再見您們,真是感謝上天,感謝上天!」

  「青姨快快請起,按理說你還是我兄弟兩人的恩人,我們兩個不好受此大禮的。」花蠶上前一步,伸手把青柳扶住。

  青柳自知容貌嚇人,卻見花蠶全不介意,眼裡也毫無鄙夷之意,心中更是安慰,只覺得王妃當年雖說只與兩個小主子相處了三年,可那一番相處和教導卻是全沒有白費的。她平復了一下情緒,就著花蠶的攙扶站了起來。

  青柳還在拭淚,花蠶的手卻伸到背後,拉了拉花戮的袖子。

  花戮上前一步與花蠶並排,也是一頷首,喚了一聲「青姨」。

  青柳見狀,霎時間破涕為笑了:「兩位小主子果然還是如此相處,真是一點也沒有變呢。」她眼裡溢出一些懷念,想到當年那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兒,再想起這些年親手繪製的圖畫中他們的情態,感觸頗多。

  待青柳回憶完,花蠶才帶了一些遲疑地問道:「青姨,你的臉……」

  一隻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臉頰,青柳嘴角抽動一下,卻無法做出個笑容來,可她的眼裡並沒有遺憾:「能撿回一條命來,能在今日再見到小世子與小王爺,已是萬幸,其餘之事,青柳不敢奢求。」

  為何能安然無恙,為何又容顏盡毀?她娓娓道來,把當年之事,全數說與兩人聽之。

  當年的青柳,護住兩位小主人跑進了城外的樹林,在仇家即將追來的時候,她奮力把他們塞進了樹洞裡,自己則去誘敵。而後琴抱蔓屍體被人拖來,飛紅早被殺害,而她自己,也被仇人一掌打在胸口,撞到樹上吐血昏厥。

  她原本是應該死的,可或者是上天垂憐,「活死人」陳百藥聽聞晉南王爺一家遭難,盡速趕來,在樹林裡發現她半僵的身體,費盡了千方百計,才為她撿回一條命來。然而那一記毒掌實在太厲害,若是想活,唯有先死後生,把毒逼入頭頂百匯……生生地毀了她的容顏。而毒性猛烈,衝上來時燒傷了喉嚨,又幾乎弄啞了她,陳百藥盡心為她調養很久,才使她能勉強發聲……卻是難聽至極。如今即便是她站在昔日故人之前,也無法讓人認出來了。

  ……陳百藥?就是那個臉色淡青,就像個活死人的高明醫者麼。花蠶清楚記得,就在自己抓周、王府宴客之時,那人還親自前來,送上了「生生不息造化丹」,是自家便宜爹娘的好友。「青姨,也是陳老先生教會你武功的麼?」花蠶又問,「哥哥的武功我是知道的,而青姨你的,似乎也很不錯。」

  「嗯,算是吧。」青柳突然有些自嘲,「青柳原本毫無武藝,才會在王妃遭難時成為拖累,幫不上一點忙去,後來終於有了機會,青柳自然要盡力習武,以求能有一日,為王妃報仇!」

  青柳是被琴抱蔓撿回來的孤女,在琴抱蔓嫁於晉南王第五玦、十五年未有所出之時,青柳幾乎成了她半個女兒,一直陪伴於身側,而因為琴抱蔓溫柔和善,對她又是親切,她自幼無父無母,更是將琴抱蔓視為親情支柱,一心只為了她能幸福安寧……而後出了那事,她痛悔不已,恨不能以身相代。

  所以,當她在陳百藥居所養病、無意間見到一本醫書之時,她跪在地上,足足求了陳百藥三天三夜。

  要讓一個半點沒有武功之人擁有如今這般高強內力,自然是不能用尋常之法。青柳一身經脈早在毒氣衝擊下變得七零八落,陳百藥百般思索,才以其深厚內力與特殊藥物為她續脈,救了她的命,但續得的經脈柔弱無比,別說是要儲蓄內力,就是稍微大些動作,也是不能。而她強求學武,陳百藥原不想看著這命途多舛、對自家好友卻忠心耿耿的女子逆天行事,可終究禁不住青柳哀求,為她徹底地又重新調理了一次。

  把已經續好的經脈重新拆掉,取來堅硬無匹的異金「百煉金」,打造成柔韌而堅實的經脈,給青柳安在身體裡。這樣而來的經脈能夠經受強大內力的衝擊,可那畢竟不是天生之物,每當月明之日,就會讓青柳疼痛難忍,而每過兩年,她又要回去陳百藥身邊,重新調整經脈位置。

  這般年復一年,日日痛苦,都是她所要付出的代價。

  青柳忍過來了。

  陳百藥見她堅忍,就又給她服用強刺激性的藥物,使其內力急速增長,如此多年,才有今日內力高強的青衣使。

  「青姨受苦了。」花蠶看著青柳雖然醜陋,卻在此時顯得有些柔和的側臉,輕聲安慰。

  青柳搖頭笑道:「不辛苦,便是因為這身內力,青柳今日才能找到兩位小主子。若是來日青柳能為王妃報仇,此生無憾矣。」這一笑連眸子裡都透出些暖以來,依稀間,還有那個總是跟在琴抱蔓身側、溫婉細緻的少女影子。

  敘舊完,兩邊的身份大概是沒錯了的。

  花蠶終於說到正題:「青姨,今晚突襲顧家別苑之人,可是與你一起的?」

  青柳原本還沉浸在欣喜與留戀的情緒中,聞言猛然清醒過來:「是我。」她坦然承認。

  「為何?」花蠶抬頭問道,「據我與哥哥觀察,顧、楚兩家家主,以及林家的二公子、三公子,這幾人都是想做大事之人,也能禮賢下士,人品武德均不錯,青姨與他們過不去……我不太明白。」

  「敲山震虎和栽贓嫁禍罷了。」青柳冷笑,眼裡射出一道寒光,她早已不是當年那不沾血腥的弱女子。隨即又斂了神色,語氣裡含了些驚懼與後怕,「若是早知兩位小主子住在顧府,青柳便是有一萬個膽子,也是不敢做出這等事來!好在世子殿下武藝高強,才沒讓青柳犯下無可饒恕的大罪……」她一說完,就又同曾經在晉南王府中一樣福了福身告罪。

  花戮朝她一頷首,算是受了她一禮,也好讓她心安。

  「那麼,前段日子在卞陽屠了幾個幫派的人,也是青姨你?」花蠶心念一動,又開口發問。

  「是。」青柳點頭,並無隱瞞之意。

  花蠶眸光閃了閃:「青姨想栽贓嫁禍的,是……」

  「是仇人!」青柳咬牙切齒,幾乎是嘶喊般說出口,「是我的仇人,也是晉南王府的仇人!」

  「青姨以為,仇人是誰?」花蠶放緩語速,帶一些誘導與撫慰的。

  「炎、魔、教!」她一字一字,自牙縫裡逼出這個名字來。

  果然是它!花蠶原本六分確定,在此時就變作了八分,只是不知這青柳是從何處可知、何人口中得知,又或者,是否探知更多兩人尚且不知的消息?

  「炎魔教是仇人……這條消息,青姨是聽何人所說?」花蠶沉吟道,「此事事關重大,不可輕率行事。」

  「是一個極能信任之人所說,再加上多年尋訪,終於確信。」青柳的口氣中滿是確定,還有一絲仇恨與不忿,「若不是那人,本也應認不出的,哼哼!」

  聽她這樣斬釘截鐵,花蠶垂目:「如此還請青姨說明。」

  青柳聽得這話,卻似乎頗為為難:「青柳不能在此時對兩位小主子說明,再稍待一些時日,青柳會帶兩位小主人去見一見那人,到時候,小主人就全部知曉了。」她低下頭,滿懷歉意地說道,「還請小主人不要怪罪……」

  「青姨既然為難,我與哥哥也不好勉強,這便回去了,以免旁人見了猜忌。」花蠶回頭看一眼外頭天色,見已然有些亮處泛出,就這般說道。

  青柳也知是這個理,目光卻還有幾分猶豫,似要挽留的模樣,而後又狠狠心,一點頭說道:「兩位小主子慢走……請儘管住在顧府,我們不會再去找那裡麻煩。」

  告別之後,兩人仍是同來時一般出去。

  花戮身法極快,手裡雖然抱著個人,卻好像全沒有負擔似的。

  「你信她麼?」他突然問道。

  花蠶任花戮攬住他腰帶他掠出,輕聲哼道:「這世上哪有什麼能讓我們信任之人,嫌死得早麼。」

  花戮足尖一點,立時兩邊楊柳倒流,已然是運足了輕功行路的:「你信我?」他口中這樣說出來。

  花蠶微微一怔,對上自家哥哥那雙冷冽的眸子,牢牢看了一陣,忽而笑起來,雙手纏上對方的脖子說道:「哎呀,我當然是信哥哥的,不信哥哥又還能信誰?」

  花戮不管他語意真假,只是手中緊了緊,把花蠶朝上面託了托:「你信我。」這一回,卻是半點不帶詢問了。

  跟著衣袂飄揚得更急了些,是花戮加快了速度,花蠶似是說了什麼被風吹散去,又似什麼也沒說,只不過風聲過耳罷了。

  天色已經微微泛白,花戮抱著花蠶回到顧家別苑,那裡的大火已然全被撲滅了,被炸燬的房屋橋樑還是焦黑一片,有許多人在救人撈東西,也有許多工人正在埋頭苦修。

  顧無相、林沐晴幾人正站在這一片廢墟前方,臉上都是一色的凝重神情。

  兩個人落下地來,衣袂飄舞間,帶起細碎風聲。

  楚辭幾人回頭一看,就見兩兄弟立於眼前,顧無相作為主人,便先開口問候:「花少俠,花小公子無是否?」

  花戮把花蠶放到地上,花蠶一笑道:「有哥哥在,自然是無事的。只是有些些受驚。」

  「是顧某怠慢了。」顧無相連忙抱拳,他見兩人風塵僕僕,頭上還沾了些露水,就又問道,「兩位為何從別處來?」

  此言一出,林沐晴幾個也看過去。

  花蠶微笑說:「昨夜被火雷驚醒,哥哥見到賊人身影,又因時間緊迫,便帶了在下一同追去。只可惜賊人狡詐,半路又扔下個黑漆漆的物事,放出好大的煙霧……去路全被煙霧迷了,就再找不到賊人身影了。」他頓一頓,又道,「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賊人,行事這般狠辣!」

  今晚來人所用皆是大殺傷的火雷,只一枚下去,就能炸翻大片,且不說在這等三更半夜的熟睡中人皆不設防,便是耳力聰敏的武林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顧家別苑裡僕從家丁大多都是沒什麼功夫的,這一晚下來,當真是死傷無數!如此做法,如何能不稱為狠辣?也莫怪花蠶此言一出,眾人便盡皆面露贊同之色了。

  青柳做出這幾件事來,也是為此,這樣的陰狠毒辣,誰敢說不是魔教的作風?從在小幫派行兇作惡,到打上顧家的主意,都無一不將眾人思緒引向魔教。青柳自有她的考量,而在無形中,又為楚辭這班主戰的造了勢。

  果不其然,花蠶這話剛說出口,旁邊的人群就有些躁動了。

  「炎魔教……」有驚惶的聲音這般說道。

  也不知是哪一個先提起這名字的,後面人便一個一個地爭相開口。

  「正是正是!正是炎魔教的人啊!」

  「若不是魔教的妖人,哪裡下得出這般狠手!」

  「這魔教妖人一天不除,這武林就一天不得安寧哪!」

  「對對對,除妖人!」

  「除妖人,除炎魔教!」

  「血洗炎魔教!!!」

  「跟他們拼了!」

  一時間要討伐炎魔教的聲音此起彼伏,惹得那些旁邊也因火雷不能睡覺的城中百姓們也紛紛圍了過來,各個高舉拳頭,群情激奮。另還有顧家別苑中慘死家僕的家人痛苦呼喊,都是大聲喝罵、涕淚交流,恨不能立刻滅了炎魔教的好。

  楚辭幾個也沒工夫再去詢問花氏兄弟旁的事情,分作幾邊,去安撫城民們,也讓一些暴動的武林人暫緩出手,不要做出什麼事來。

  再者雖說士氣因此事而漲得夠了,可都是些烏合之眾,製造一些呼聲還行,若是全不計劃就這樣去討伐魔教,恐怕就會有多少就被留下多少,白白浪費了性命。

  不過呼聲已到,之後再去與主和派明爭暗鬥,主戰的這邊,勝算一下子就上升了許多。

  只有林沐晴被留下監工,這顧家別苑大部分都被毀了去,可沒幾日武林大會就要正式開始,來往的武林人沒有住處,那可是要鬧事的。因而這房子的修繕,也是一等一的大事。

  花蠶四顧,竟沒有看到那白衣身影,便開口問道:「慧悟大師何在?」

  「前便不曾得見,想必與花少俠一樣,也是去抓賊了。」林沐晴回神,想一下答道。

  這時楚瀾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鑽出個腦袋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花戮冷眼一掃過來,楚瀾霎時絕了賣關子的心思,老老實實回答:「別苑塌了以後,慧悟大師的確是出門抓賊了,那速度可真快,我都只能見到個白色影子!不過沒有一炷香工夫就又回來了,站在屋頂上唸經,像是在給遇難的人超度。再過得一會,來了個老和尚,慧悟大師見到就從房上下來,兩人說了幾句話,他就和他老和尚一起走了。」

  林沐晴聽到,拍了一下楚瀾腦袋:「那是你不認得,貞元寺的方丈覺明大師。」他也想起來,那位大師今日進城早,聽聞這邊動靜,便過來看了情況的。

  楚瀾也笑了:「哎呀也對,昨天慧悟大師還說,要想跟覺明大師見面來的!」

  知道了慧悟的下落,花蠶眼裡露出點睏倦的意思,林沐晴見到連忙說道:「小公子不會武,被這一夜折騰累了罷?花少俠還是趕快帶著小公子去休息,若是累得病了,就是我們的罪過了。」

  「離這裡不遠有個大院子,裡面架了許多帳篷,小晚在那裡照顧著,小蠶過去了,讓他給你個單獨的帳篷吧!」楚瀾也說。

  花蠶溫和笑著告辭,花戮沖林沐晴點點頭,再把花蠶一攬,兩個人就往楚瀾所指方向去了。

  這事鬧得紛紛揚揚,楚辭顧無相幾人盡力周旋,總也拖了幾日,武林大會,也總算姍姍來遲。

  這卞陽城裡有個清源山,清源山上有個清虛派,清虛派裡面都是道士,而這些道士的道觀外面,就是多年來舉行武林大會的所在了。



武林大會

  在北闕,武林大會的慣例是比武,以武會友,再以武藝武德和威望選取武林盟主。

  現任武林盟主是趙家的家主趙恆穆,自他三十一歲被選為武林盟主之後,又蟬聯一次,如今是第三回。在正式大會開始之前,招待那些個有頭有臉的客人,還是歸他做主。

  而後大會上最後留下來的三位俊傑們,就能夠向武林盟主挑戰,勝者就佔了這個位置,敗者自然是不用提,而這武林盟主若是壓倒性勝了,而德行又未有虧,就能繼續做下去。上一回的趙恆穆便是如此。

  大會要公平。就連盟主也要下場比試,那麼這個把握平衡的人,就必須讓人心悅誠服,而且德高望重。接連的四五次大會以來,都是由貞元寺的覺明大師和提供場地的清虛派門主清虛子道長一同擔任,這些年來,倒也沒人提出疑問。

  這一日天高氣爽,正是個極好的天氣,清源山上天未亮時就陸續有人上去,按照身份安排各自站好位置。

  那場地幾乎能容納千餘人,外圍分幫分派的是些三流的幫派,堪堪能在武林中掛個名的,包括幫主在內,都是席地而坐。他們圍成一個巨大的半圓,密密麻麻,擠得都是人。

  靠向清虛觀的方向,兩邊被擺了好多張椅子,是各個有山頭的門派掌門所坐,其餘門派中人站在其身後。又圍成兩個弧形。

  而弧形的盡頭,是左右兩條斜線,左邊是林楚顧三個世家,右邊是趙家和一些大堡大派,這兩邊,只要是稍微重要些的人物,都有位置坐。

  兩條斜線將要相交處就是一排的紅木椅,有篷有蓋,中間還有頗高的方凳和清茶,算是最好的席位了。當中坐著這場大會的公證人,覺明大師與清虛子道長,再多的位子,就給了那些無門無派,或者隱山隱門武功高強的清修者們——他們或者與兩位公證人交好,或者只是因為名聲好而被邀來觀禮……總之,任其中一個,那都是一跺腳武林都能抖三抖的人物。

  顧無相、楚辭是家主,坐的就是最前面的位置,花戮的位置在稍後一些的地方,被歸在楚家的食客裡面,說白了就是幫手。花蠶緊挨著花戮,不僅與幾個家主相隔是最近的,楚家的小公子楚瀾還陪在旁邊……這也讓旁人知曉,這兩人受的是極大的重視。顧澄晚在顧無相身邊靠著坐,反而比花氏兄弟兩個還要靠前一些,還有一些不認識的,都分別坐在兩位家主身後,以衣襟上繡著的「楚」「顧」兩字區分。

  這時花氏兄弟兩個也總算見著林家其餘之人,林家家主林朝陽今年五十有六,方臉闊耳,卻留了三縷長鬚垂在胸前,看起來是個很端正很威嚴的相貌。林沐晴與林沐嘯老老實實地坐在自家老爹身後,都目不斜視。不過想來林家主也知道自家兩個孩兒與另兩家家主相熟,因而他們的位子也是比較靠邊,稍一動就能與楚顧二人說話。

  花蠶仔細看了看,卻沒發現林家老大。

  顧無相雖說一直兼顧著與人打招呼和寒暄之類,卻也留心到花蠶的疑惑,便側頭過去低聲說道:「林大公子不利於行,一直留在林家住宅中掌管賬目與人手調配,是個正經的商人,對武林中的事,慣來是不參與的。」

  花蠶一聽,心下瞭然。

  這就是了,到底不是嫡長子,若非林家老大是這個狀況,林沐晴怕也是對楚辭幫不上什麼忙,就更別提這樣張羅做事了……林沐晴雖然排行第二,可將來林家家主的位子怕是由他來做,如此一來,他能做的就多了。

  正想時,遠遠地有兩個人朝這邊走來,一個威武高大一個長裙飄飄,看來是一男一女。

  及至兩人剛一走近,楚瀾就先站起來,大力揮手:「二哥!」

  ……二哥?

  花蠶聽到,回頭看向楚辭。

  楚辭笑道:「我這二弟不常著家,便也不曾特別提起,花小公子想來是沒見過的。」

  楚瀾猛力歡迎了自家二哥之後,又哇啦哇啦地對著花蠶一通解釋。

  卻原來這楚家二公子楚楓是個武痴,生平除了練武,再沒有其他嗜好,自從十四歲在家中學無可學之後,為了領悟生死極限以練得高深內力、強大絕招,更是無所不用其極,漠北塞外雪山谷底,無一處不去。除了每一回的武林大會他必定到場參加比武外,幾乎是不回家的。

  花蠶看過去,果然這楚楓一副風塵僕僕、剛趕了路的模樣,露出袖子外面的胳膊也是黝黑的,身形也是極為健碩,能看出經歷了極為艱苦的修行。

  說話時,楚家的二公子已然到了眼前。

  「大哥,三弟,我回來啦!」楚楓這麼大的塊頭往那兒一站,頓時就遮住了一大片太陽,他看來倒不像楚辭的弟弟,反而像顧無相的。

  「回來了就好,也不知你這次去了哪裡,居然曬成了這個樣子!」楚辭口裡有些淡淡的責備。

  說來男子膚色如何原本沒什麼干係,只不過楚家好歹是個世家,嫡嫡親的公子們走出去,也總是要有個樣子的。而這個楚楓,要真是全曬黑了倒也算了,居然不知怎麼的弄了個半張白半張黑的陰陽臉,遠來看不清,近來卻可以嚇人一跳。

  楚楓也知道自己樣子,撓撓頭嘿嘿笑兩聲,把旁邊的女子拉到前面說道:「大哥你先別問這個,我說個人給你認識。」

  楚辭見到弟弟如此,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說什麼,他自然是早就看到她了,正奇怪為何這武痴弟弟會帶個女子回來,如今既然弟弟提起,便剛好問一問女子來歷。於是面向那女子,一抱拳:「還沒請教,這位姑娘……」

  這女子長得並不算美艷,不過長眉秀目,倒頗有幾分清秀。她看來也是武林女子,也回了個抱拳,說道:「小女子于煙,久仰楚家主大名!」她笑得很爽朗,「早聽聞楚家主為人持正穩重,是當世的英傑,阿楓也總對他家的大哥讚不絕口,如今一見,果然不同反響!」

  「在下楚辭,于煙姑娘有禮。」聽得女子對自家弟弟稱呼這樣熟稔,楚辭心中一動,面子上則衝她點了點頭,「舍弟承蒙照顧了。」

  還沒等于煙說出不敢當,楚楓咧開嘴笑得更開心:「就是就是,之前我內力耗盡差一點死掉,臉上又破了相,都是小煙救了我,雖然現在樣子怪了點,不過若不是那樣,我可就沒得活啦!」

  「這件事,你稍候再給我細說!」從楚楓話裡聽出了一些什麼,楚辭卻沒有在此時發問,只嚴厲地看了他一眼,轉而深吸口氣,「你跟我過來,正好也有兩個人要介紹給你認識。」

  「真的麼,是誰是誰?」楚楓明白自家大哥的性子,不是武林高手,也不會特意提出,便很高興地嚷道,「快快告訴我!」

  「你穩重些!」楚辭喝道,又對于煙抱歉地笑笑,「於姑娘便在這邊坐罷,楚某還有些旁務,就讓小弟與姑娘說話罷。」他說完,一招手把仍與花蠶說話的楚瀾叫過來——這邊沒有女眷可以陪著,他年紀不大又是娃娃臉,去與那女子說話倒不至太過扎眼。

  于煙自然是說「楚家主請便」,楚辭再頷首為禮,就拉過楚楓,走到花氏兄弟面前了。

  花蠶見到楚辭過來,就也站起身,順便也拉起自家哥哥:「楚家主。」

  「花少俠,花小公子,這是我那不成器的二弟,此番回來了,正好與兩位見一面。」楚辭按住楚楓,正色為兩邊引見,「小楓,你規矩些,這兩位是楚家的貴客,武藝高強,你也可向兩位好好學習一番。」

  花蠶知道自己是順帶的,也不以為意,對著楚楓溫和一笑,說:「楚二公子,在下花蠶,這一位是我家哥哥花戮,此番多有叨擾了。」

  楚楓似乎對這樣看來纖細的人很沒轍,含含糊糊地就混過去,可隨後一見花戮,眼神「騰」地一下就亮了!

  高手!

  楚楓很激動,全然忘了兄長的叮囑。他出手如電,手臂如同靈蛇一般,劃出扭曲的弧度朝花戮襲去。花戮不動聲色,手腕翻動,破雲劍連著劍鞘格擋,他的動作幅度很小,只用挑抹,而不為劈斬。

  無論楚楓出招的角度如何,都會點到破綻使之後繼無力,或者乾脆手腕被震得發麻,根本無法續招。他分明是處在下風的,目光卻越發亮了,出招也越來越急,他不斷地變幻招式,似乎有種不依不饒的架勢。

  楚辭有些無奈,卻因知曉自家弟弟的性子而沒有阻止,花戮佔了優勢,自然花蠶也沒有出聲。

  因為動作小,楚楓的身軀那樣一擋,遠些地方的就都看不見這邊了,他一輪輪換招,直到換無可換,才心滿意足地住手,嘆了句「真爽快」,又讚一句:「好厲害!這等高手,大哥你從何處找來?」

  「楚楓,休要失禮!」楚辭嘆氣,厲聲阻止自家二弟繼續大放厥詞。

  楚楓也是個不省心的,比起楚瀾雖然頑皮些、尚還會為家族做些事情來,他卻只顧習武習武,別的一概不管,而且說話全不過腦子,說好聽了是直爽,說難聽些便是口無遮攔……武林人不拘小節,豪爽些自然是可以的,只不過世家公子總是要待人接物的,也虧了他只一心練武,不然的話,不知要被他得罪多少人去。

  楚辭的威嚴顯然在幾個弟弟間很管用,哪怕是楚楓足足比楚辭大了一號,如今也只是唯唯諾諾,乖乖坐到旁邊,再不敢廢話了。楚辭沖花戮抱歉地笑笑,請兩兄弟坐了,自己則走到顧無相旁邊,與他商量事情去。

  日頭越升越高,人便也越來越多,漸漸地位置全都被佔滿了。

  對面趙家的人也來了,趙恆穆身子削瘦,容顏清雋,也是三縷長鬚,與林朝陽的威嚴不同,他看起來像是個仙風道骨的出家人。他身後座位一左一右是兩個十多歲的少年,少年又以防護之態守住他倆中間的美貌少女,想來就是他那兩子一女了。

  趙恆穆旁邊坐著白髮的老者,花蠶一眼看去,瞧見兩個熟人,正是賀祈言與岳柳兒——正坐在老者身後,那這老者,想必就是祁山派的掌門人。

  另外還有傲鷹堡的人,比如那個武功稀鬆平常可身份卻尊貴得很的嫡子嫡孫方蒙,居然坐在了第一把交椅——沒見到應該前來的堡主和兩個當家的,但在他周圍隱隱回護的幾個中年人,太陽穴都是高高鼓起,看來是專門保護著他來的,而這方蒙顯然不可能下場,那麼,只不過是過來長個見識?

  另還有幾個門派,手裡都拿著奇異的武器,該是他們門派的標誌。

  這些人花蠶大多一掃而過,只在趙恆穆那邊多看了幾眼,隨後收回視線,不經意偏頭時,瞥見另一道餘光,花蠶心中暗暗留意,自己則湊到花戮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什麼。

  花戮抬起眼,順著他的意思看一眼,點一下頭。

  時辰差不多,後面的清虛觀裡順次走出一行人來,為首的是一個極胖的和尚,肚腹肥大,臉盤圓潤潤的,尤其那一雙長耳,幾乎要垂到頸子上來。他笑容滿面,看起來和藹而寬厚,只有那雙充滿了包容的眼睛兩側遍佈的細紋,才讓人看出,他其實已經很年邁了。

  他就是貞元寺的方丈、所有人都敬仰著的覺明大師,而與他並肩而來的,那個雖然與他年紀相當,卻面白無鬚、甚至一點老態都沒有的美道人,就是清虛道觀的主人清虛子。在他們稍後一些,也是幾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個個都目運神光,看起來功力高絕。

  覺明的身側跟著個白衣的僧人,眉清目朗,膚白如玉,額心一點硃砂,神氣極為端正,此時他雙手合十垂首不語,竟好像是以晚輩之姿侍奉著一樣。

  眾人覺著此人眼生,不覺都多看了他幾眼,他自巍然不動,而覺明也好像沒有注意到這些一般,偶爾側首與其說幾句話,神態自然得很。

  這一行人也很快各自就位,都站在其位前,並不坐下。

  其餘人便也齊齊站了起來:「大師,道長!」

  覺明單手成掌,抵在唇下朗聲唸了一聲佛號,宣道:「諸位施主請了。」

  眾人便又齊齊就坐。

  沒有過多的繁冗禮節,前一任的武林盟主趙恆穆走上前,露出一絲矜持的笑容,而後從容說道:「老夫承蒙武林同道厚愛,做了這武林的帶頭人,實在不勝惶恐。如今武林中能人輩出,年輕俊傑如雨後春筍,為我正道武林增添了不少新血,此乃我正道武林之大喜事,老夫也是十分歡喜。便借此武林大會,讓各位同道來個以武會友,老夫亦隨時恭候諸位豪傑賜教,只願我正道武林太平長久,我輩正道中人俠義精神萬世長存!」

  「好啊!」

  「趙盟主說得好!」

  「俠義長存!」

  「我正道武林永世留存!」

  話一說完,底下頓時一片附和之聲,趙恆穆再次對著眾人拱拱手,就又重新坐下。那邊覺明大師以正宗佛門獅子吼念出個「靜」字,便滿場寂然,大會場上霎時恢復了秩序。

  便聽覺明又道:「時辰已到,武林大會正式開——」

  那「始」字還沒說出來,就有人打斷了老和尚的話。

  「覺明大師,怎麼不等等我綵衣門?」

  這是一道平淡的女聲,平和而輕緩,然而滿場眾人都只覺有強大的音波在耳邊迴盪,幾乎要把耳膜給震破了去。

  「覺明大師,還是等一等我綵衣門罷!」

  還是那個女聲,這一回似乎每個字都帶著某種特定的頻率,蕩人心魄,也讓人無法抵擋。

  功力高的臉色紛紛一變,覺明方丈高聲唸誦:「阿彌陀佛——」佛號帶動醇和的內力,像一片平靜的水流淌過,把不安的聲音全部撫慰下去。

  佛門的功夫總是最純正的,一切異樣力量都會在這種力量之下消弭於無形,覺明這一開口,那女聲所造成的影響自然化為烏有。

  功力低微些的緩過勁兒來,立刻堵住耳朵,唯恐她再來上這麼一回。

  聽到那女聲,花蠶心中一動,他並沒有受到任何不良影響,反而在這聲音的頻率裡聽到了一種極為熟悉的東西。

  花戮見到花蠶眼中光芒閃動,一隻手探過去,撫在花蠶後心,送了一道內力進去。

  「我沒事。」花蠶感到身子一暖,隨後勾唇,他搖一下頭,伸手把花戮的手捉下來,自己則搭上對方的脈門,「你的內傷都好了,內力似乎也頗多進步。」

  花戮沒有動,任他拽著他的手指捏來捏去:「嗯,好了。」

  兩兄弟沒有玩鬧太久,因為又有人來了。

  不知從何方倏然飛來極寬大的黑色布匹,平鋪出去,一直延伸到覺明眼前,覺明閉目,口中唸誦不停,而他身旁的清虛子卻出手了,他一甩拂塵,另一手兩指夾住布匹邊緣——兩股內力碰撞,雙方僵持不動。

  身穿黑衣的女子順著長長的黑色布匹滑下,若不是她雙手瑩白,就簡直與黑布融為一體般。

  在她身後還有許多女子一起飄來,也是漆黑的長裙,長髮如瀑長袖飄飄,簡直如同一片黑雲,又像一群飛撲而下的雨燕。

  落地時,這些個女子安靜地站在那裡,每一個都戴著黑色的紗帽,就彷彿,人人都身披重孝一樣。

  唯有一個青衫人格外不同,她臉上罩著青銅面具,兩眼極快地掠過某處,又極快地收了回來。

  
綵衣門

  「綵衣門拜會。」為首的女子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覺明大師近來可好?」她旁邊的青衣人手裡擎著黑布,手臂用力,就要把那收回。

  清虛子依舊從容不迫,他兩根手指夾著黑布的邊緣,就像只捏著一塊紙片。

  青衣人眼中厲光閃動,五指一絞,十成內力噴薄而去,清虛子也翻動手腕,兩人的力量在黑布中間重重碰撞——「轟!」

  氣流振盪。

  強大的撕扯之力將黑布劈成了兩半,兩人各俱其一,清虛子紋絲不動,而青衣人則倒退三步,被為首的女子以手掌在後輕輕抵住,才堪堪站穩。

  這一下,兩人實力高下立判。

  「小姑娘的功夫不錯。」清虛子露出個笑容,將手裡的半塊黑布遞給身旁弟子,「這就給老道做個紀念罷。」

  「道長既然喜歡,儘管拿去。」青衣人的聲音嘶啞難聽,手指一陣揉搓,就有黑色布屑自指縫簌簌落下——她把她拿住的布塊全部毀掉了。

  她的剛烈霎時讓眾人側目。

  清虛子德高望重,並不會與她太過計較,覺明宣一聲佛號,請這看似來意不善的綵衣門入座。

  這時有小道童搬過來厚重的木椅,左看右看不知道放到哪裡去。

  綵衣門門主沒讓他為難太久,逕自走向趙恆穆那方、傲鷹堡的下一位。這一來拉長了那邊座次長度,就讓原本坐在那旁邊底下的小幫派趕緊站起來往後走,讓出一大片空位來。

  以這些女子顯示出的實力,坐在那處倒也合理。旁人就沒有多話,不去惹這幫娘子軍。

  花蠶拉一拉花戮的袖子:「原來青柳是綵衣門的人。」

  「嗯。」花戮也看到了,不僅如此,那綵衣門門主的身形還頗為眼熟。

  果然花蠶也同時說道:「綵衣門的門主,你我該是見過的。」

  既然兩人都有印象,那麼便必定是熟人了,花戮腦中細細搜尋,花蠶亦如是……一時無果,場子中間已經跳了兩個人進去,叮叮噹噹地開始對決。

  這武林大會的第一天,通常是沒什麼高手出沒的,大概就只是個儀式,公證人立一下規矩、眾多與會者出場露個面、前任武林盟主表一下態度,然後幾個小門小派的先展示一下自己,也就罷了。

  卻見青柳侍立於那綵衣門門主身側,竟是以僕從的姿態。

  花蠶心中又有些疑惑,從前幾日青柳的表現來看,她一心記著自家便宜娘,那麼說,難道這位綵衣門門主是便宜娘的熟人?回想之前聽到這女子的聲音,竟發現自己無法分辨……這實在不太可能。

  除非……

  除非這綵衣門門主練就了什麼奇特的功夫,能以音迷惑人,讓人聽不出其聲音本來面目。而剛那女子所顯露的也正是如此音攻,普一到來,就震懾了一群人。

  皺起眉,花蠶靈機一動猛然想起:「天羅五音!」

  是了是了,方才雖然那綵衣門門主只說了兩句話,可那每一個字的音調卻都是極有韻律的,可不正與當年所學的「天羅五音」隱隱相合麼!

  當初琴抱蔓的義妹,曾經在江湖上縱橫披靡的魔女玉合歡,所成名的絕技就是其音功「天羅五音」,而後琴抱蔓嫁入皇家,而玉合歡則歸隱,在琴抱蔓孩兒、也就是花蠶花戮兩人抓周的時候,特意送了價值連城的萬年寒玉笛,並在之後教養中將天羅五音的訣竅教給了還很年幼的花蠶。

  只不過這些年來花蠶自有自己一套修行法子,而那支寒玉笛雖說因為隨身攜帶留了下來,但因為音功陣勢頗大,加上還有花絕地監視著,便只做了御使毒物的工具,而沒有去修習那「天羅五音」,故而一時沒有認出來。

  花戮也想了起來,說:「玉合歡。」

  確是如此,若綵衣門門主是玉合歡,青柳會入了她的門派,又對她這般信服,便是可以理解的了。

  花蠶也再仔細打量,這一看,只覺得那女子身姿動作越發與玉合歡相像,心中就更加確認幾分,只待今日大會結束,就要找機會與她見上一面,也好問一問當年晉南王府滅門慘案的真相……譬如說,那一晚,她與秦風究竟去了何處,又為何沒有陪在琴抱蔓身邊。

  那仿若「玉合歡」的綵衣門門主也彷彿察覺了這股視線,即便透過厚重的黑紗,花蠶也幾乎可以感覺到她如電的目光在自己兩人臉上掃過,尤其花蠶,甚至多停了好幾息的時間,才將之挪開。

  花蠶花戮這邊在注意綵衣門的人,那邊卻也有個人在注意他們,只不過隱晦了些,一時沒人發覺。花蠶回神來,就有了些感覺,順著一瞥過去,正看見今日隨著那楚家二公子一同到來的女子于煙。

  于煙見花蠶看到了她,便很豪爽地點頭笑了笑,花蠶心中隱隱覺著有些不對,卻沒發現太大不妥,便也只好按下疑惑。

  「那女人,你注意些。」花戮突然冷聲開口。

  花蠶抬眼:「怎麼?」

  「她看你時,內息有古怪。」花戮答道。

  能覺出這些,自然也是他那源源不斷的深厚內力之功了。

  於是花蠶微微勾起唇角:「哥哥的內力真是好用。」

  既然慣常不會主動發話的兵部首座都說了這人的古怪之處,那麼,也就證明自己之前的敏感反應並未有錯。

  花蠶斂下眸子,在心中暗暗記住。

  到了午飯的時間,武林人的一應酒水都是前任的武林盟主趙恆穆操辦,他堂堂趙家產業也是遍及全國,財力雄厚,區區飯食,自然不在話下。然而,身份同樣的其餘幾個世家公子家主的,還有那些大門大派之人,就都被迎到清虛觀裡面用飯——觀的主人是個道士,提供的飯菜十分精美,但也同理,那都是素菜。

  和尚只喝茶,不喝酒,覺明大師便特意從貞元寺帶來了上好的茶葉,又讓人準備了上好的水去沖泡,再給在座眾人每個一杯,說是去戾氣,養精神。

  之間的寒暄客套略過不提,眾人還是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綵衣門也是近年崛起的新秀大派,卻沒有跟進來,這也正好,要真在道觀裡突然進來這麼多女人,也是有些不方便的。

  這裡都是名宿,當然沒有小輩說話的份,楚辭顧無相雖然也算後輩,可身份擺在那裡,就有了探討的資格,而林沐晴林沐嘯就慘了些,除了低聲與那兩個能發表意見的溝通,他們是不能說太多話的。

  今日的比武的確不在這些人的關心之內,進了這道觀,說的自然就是武林中的大事,而武林接下來的動向,也要由他們商量出來。

  只聽覺明大師先行開口:「今日貧僧見那小幫派少了許多,更有許多眼熟的沒來,諸位施主可知為何?」

  武林大會是個爭地位爭名氣的地方,但凡想出頭的幫派,都不該如此才是。

  眾人面面相覷,還是楚辭拱手說道:「大師有所不知,那些沒來的幫派……」他眼裡露出一絲痛心,「都已經沒了。」

  「阿彌陀佛……」覺明誦一聲佛號,長長地嘆息,「我佛慈悲,為何會出現這等慘事?」他的眼睛在這時看向趙恆穆,「趙盟主,你可有找到兇手?」

  趙恆穆也面色沉重地搖頭:「不曾。趙某追尋良久,倒是得了些證據,可若要以那幾樣證據就來指證,又無法服眾……兇手太過狡猾,竟然沒有留下一點蛛絲馬跡。」

  覺明一皺眉,清虛子見狀,一掃袖子說道:「你這個人真是迂腐,有什麼證據先拿出來再說,大家一同分辨分辨,看能不能有人認出!」

  此人輩分實在太高,趙恆穆雖說是武林盟主,也不好得罪他,就往後吩咐一句,而後對清虛子說道:「晚輩也正有此意。」

  過不得一會,有他的弟子送過來一個簿子,他打開來一翻,然後念道:「三月十五,斷刀門有五人被摘心;三月十八,猛虎門八人被摘心;四月初五,沙狼幫二十人被人割喉;四月十四,白浪門二十五人被人割喉;五月初二,青龍幫四十七人被人剖腹……六月初七,擎天門門主被人摘心。」

  林林總總,說了有十餘起之多,皆是武林大會開始前三月發生。

  因著這些消息都被牢牢封鎖,還有好些大派的下級弟子和世家分家之人不知,這一說出來,眾皆嘩然。

  楚辭等趙恆穆說完,補充道:「我們幾個世家的後人,無論本家分家,也都有許多人遭到刺殺,我的三弟更是被『樓外樓』用了『銀殺令』,好險這位花少俠相助,方才逃過。」

  覺明目光投向花戮,頷首讚了一聲「花少俠宅心仁厚」。

  花戮也點點頭,以示回禮。

  跟著顧無相補充:「不僅我世家子弟遭難,大門大派的英傑們也有許多被刺,虧了英傑們機敏,武藝又頗高強,才少有讓人得逞。」

  這些話一說完,整個廳裡都變得一片寂靜。

  誰也沒有想到,在這個關頭居然會發生這許多慘案,而且兇手都極其殘忍,實在不像一般的尋仇行為。

  當然也有很多人懷疑到魔教身上,可這裡的人畢竟不是外面那些烏合之眾,便不會齊聲呼喊什麼的,可人心裡既然被埋下了這麼顆種子,日後若想再利用起來,就簡單了。

  覺明沉思良久,開口說道:「事關重大,施主們若還有什麼證物證詞,不防先整理一番,待武林大會結束之後,再與眾位掌門與家主一同商討,以便定出計策。外面人還在等候,諸位還是先去會上,慢慢再做計較罷。」

  眾人想了一遍,也覺著是這麼個理,就又齊齊出去,各自整理消息參加大會不提。

  這一天的比武著實沒什麼看頭,那些個三流的幫派爭奪了頭名、確定了將來幾年各自在同一層人物中的地位後,時間也就過去了。之後便是晚飯與夜宿的安排,這又是一套規矩做法了。

  沒錢沒名氣的露宿,有錢的沒名氣的住帳篷,反正大家都有功夫在手,輕易得不了風寒。可但凡是有名氣的,無論有沒有錢,都住在清虛觀裡面。

  知道花氏兄弟為人、尤其是哥哥花戮的性子,清虛觀頂後面的廂房,是楚辭特別為花戮安排的清靜所在。

  夜深之時,空氣中忽然傳來隱隱的波動。

  並沒有任何聲音,卻暗合某種奇異的韻律,就像驚雷一樣,灌入了花蠶的耳裡。

  「怎麼。」花戮睜開眼,正對上花蠶顯得有幾分幽暗的眸子。

  「天羅五音。」花蠶一字一字說道。

  天羅五音,可隱可發,是極厲害的音功。若是發音者情願,她能以音震動空氣波紋,讓聲音傳遞給自己鎖定之人,而不讓他人察覺。而同樣修習了天羅五音者,就會比旁人更多幾分敏銳。

  花蠶自小學習,事後雖說並未深入,可最基本的感覺,他卻依然存在。

  所以,他被驚醒了。

  「玉合歡?」花戮問。

  花蠶明白他的意思,點頭道:「多半是。」

  「走。」花戮一把攬起花蠶,就要從窗口躍出,然而花蠶將他拉住。

  「等一下!」花蠶不讓他動,自己則抬一下手腕,把銀練蛇放了出去,「先探探路。」然後又彈了彈指尖,放出幾隻細小如蚊蚋的蠱蟲。

  畢竟是召開武林大會的地方,千千萬萬的武林人都在這附近睡覺,說不得就有幾個閒來無事的睡不著候著呢。就算過了午夜,也不安全。花戮內力雖高,可未必就是最高……那個覺明和清虛子,甚至包括他們身後來人,就絕不是泛泛之輩。

  因此,還是這滿山都有的蛇蟲鼠蟻更為方便些。

  等了一刻,花蠶耳邊音律更急,他卻不緊不慢,及至蠱蟲回來了,他才對花戮張開雙臂,說道:「哥哥,我們去罷。」

  花戮身形如風,在林中奔走時未弄響一片樹葉,過了很久,才到了密林的深處。那裡有一棵巨木,幾乎頂著天邊的明月的。

  樹下有一個人,一襲黑紗,頭上的紗帽已然是摘了的,雲鬢高挽,卻沒有半點裝飾。正背對著兩人站在樹下,微微抬頭,彷彿賞月。

  一般的武林人,是不會隨意暴露自己的脊背的,她這樣的姿態,已經表示了足夠的誠意。

  花戮落地時衣襟有極輕微的摩挲,可這人卻是聽見了的,她身子輕輕一顫,然後回過頭來。

  她是個極美的女子,香腮似雪,媚眼如絲,與那一年初次見到時一般無二。歲月如梭,竟沒能在她臉上留下半分痕跡。依然如二十許人,艷麗無匹。

  正是玉合歡。

  她手裡握著一根碧綠的笛子,湊到唇邊輕嗚出聲,低緩而奇特,卻又淡得幾乎讓人覺不出來。

  花蠶側耳聽了一會,輕嘆氣,從袖子裡摸出根雪白的玉笛,也挨到唇下,和著她的調子,慢慢地配合起來。

  兩道笛音同樣溫柔而繾綣,讓人聽之忘神。

  花戮手下一拍,破雲劍應聲出鞘,被他拿在手裡握住,反身一個長刺,挽一個劍花,隨著笛音舞起劍來。他的劍法凜冽,隱隱有一種霸道之意,又有勢不可擋的氣勢,這正是他所練第一套劍法——秦風的成名絕技,「破天十三式」。

  劍隨音舞,笛音越急,劍勢反而越緩,笛音緩時,劍勢卻又急了起來。如此過得一會,三人同時收手。

  「是小一、小二嗎?」把笛子從唇邊挪開,女子或者有些激動,卻比青柳要克制得多了,只是微微帶著顫聲地,這樣輕聲地問道。

  這時候的她,並不是曾經叱吒風雲艷冠群芳的魔女,而只是一個終於找到至親之人的長輩罷了。

  「小一小二」原本只是晉南王府中第五玦與琴抱蔓才有的隱秘稱呼,除了他們,就只有一個玉合歡會這般呼喚。如此一來,再無疑問。

  「侄兒見過姨母。」花蠶花戮對視一眼,雙雙行禮。

  玉合歡一瞬間眼中淚光閃動,可又即刻忍住,她急忙走過去把兩人扶起,嘴唇動了好一次,才用著難得的溫柔說道:「你們……你們長大了。」

  花戮花蠶站直身體,也讓玉合歡細細打量他們。

  「好、好!」看了好一會兒,玉合歡終於露出喜色,「小一小二還活著,真好!」她喃喃地說著,好像控制不住心中的歡喜,仰起頭大聲喊道,「姐姐!姐姐你看到了嗎?小一小二長大啦!他們沒有死,他們還活著!他們還活著啊!」

  是啊,不僅活著,還很健康平安。小一的內力高強,看那架勢,在一流高手中也是能排的上號的,小二身子骨可能稍微差一點,可看樣子神清目明,眼裡惠光閃爍,氣勢絕不比他的哥哥差,也會是個不一般的人物。

  玉合歡心中著實喜悅:「聽青柳說起你們兄弟倆比起小時更加出色,而相處方式卻沒什麼變化,如今一見,果然如此。」

  花戮一直站在花蠶靠右之處,正是要護人的最佳防護方位,故而玉合歡有此一說。

  高興完,她的情緒平靜下來,恢復了那個神氣凜然的綵衣門門主:「小一小二,你們這些年在何處,為何不回家?為何我們找你們不到?」

  「說來話長,待日後細說。」花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直視玉合歡的眼,問了另外一個,「姨母,小二隻想知道,當年母親遇害之時,您與秦師叔……究竟去了何處。」
  

昔年
  「去了何處……去了何處……哈哈!」玉合歡狂笑出聲,艷麗的面容在這一瞬間倏然變得扭曲起來,「小二,你問得真好。」

  「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想,那一天,我為何不在姐姐身邊……」

  她從兩人相識之日講起,眸光深遠,一件一件緩緩說來。

  「當年的『飛澗仙子』輕功高絕,使得一手好劍,又喜愛一襲輕紫,舞將起來仿若雲中仙子,江湖上少有人能敵……她三捉三放那時有名的邪道妖女,從此結為異姓姐妹,兩人縱情闖蕩江湖,風頭一時無二……及至嫁做人婦,方才收斂起來,傷了好些年輕俊傑的心,再然後,生了兩個可愛的娃兒,一家人和樂融融,讓那邪道的妖女既好生羨慕,又為她高興不已……」

  十二年前——

  夜深露重,已是過了戌時,兩個孩兒早已沉沉睡去,只是琴抱蔓心中總擱著事情,玉合歡便也一直陪著她。

  「哎呀姐姐,你到底在擔心什麼嘛,該不是那幾個日子來了,心裡才會這般煩躁?」玉合歡看著站在床邊的溫柔女子,口中調侃。

  她正倚在王府裡那一張精雕細鏤的木床上——是琴抱蔓特意差人為她訂做的,一隻手撐著下頷,一隻手繞著頭髮轉圈兒,說不出的慵懶撩人。

  琴抱蔓回過頭,衝她微微一笑:「總是心裡不安,像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似的。」琴抱蔓的美,素淨而雍容,與玉合歡大不相同。

  玉合歡最見不得琴抱蔓蹙眉樣子,便懶洋洋支起身子,柔若無骨般纏上她的:「你呀,就是愛操心,姐夫才剛去打仗,還有小一小二要你照顧呢,這樣想來想去的,愁病了怎麼辦?」

  兩人說笑一陣,依偎在一起,彼此心裡都很快活。雖說兩人不是親生的姐妹,可這份親暱與心靈相通之感,比起親生的姐妹還要更甚。

  還沒等親暱太久,玉合歡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戾氣,抬手一道掌力打出去,正中窗外那棵大樹的繁茂冠葉中。

  「嘻嘻……」是女子尖細而充滿誘惑力的嬉笑聲。

  香風襲人,玉合歡閃身到了窗邊,頓時一個重物聳然而下,一把黑髮垂吊,是一張倒掛著的白淨女人的臉。

  她的那一雙眼睛瑩光閃動,晶亮無比,就像是一個漩渦。

  玉合歡眼眸驀地一睜,那女子掩唇輕笑,卻不說話,長腿翹了兩翹,就跟一股青煙似的,裊裊地朝遠方飄去了。

  「姐姐,我去追,你小心些!」只來得及留下這麼句話,玉合歡就縱身而起,也循著那女子的方向追去。

  在這樣濃重的夜色中,那女子真的仿若鬼魅一般,浮在空中飄飄忽忽地前行,玉合歡的輕身功夫也算不錯,卻怎麼也無法追上她,可還是一刻不停地緊跟著飛奔,就像中了迷症一樣。此時的玉合歡眼裡只有那個女子恍惚的背影,也不知自己奔行的速度是快是慢,只是全不停歇。

  耳畔所過風聲越來越大,呼嘯著盤旋著,卻都入不了玉合歡的耳。

  彷彿進入了某種魔障,掙脫不得。

  及至一聲清脆的笛音——

  「嗚——」

  是大風灌入笛管,震出一道聲音來。

  玉合歡猛地一個激靈。

  糟糕!著了道了!

  「咦?可惜了……」似乎有女子的幽幽嘆息傳來,轉瞬即逝。

  回過神來,玉合歡這才發現,自己居然站在一處山巔上,周圍四野無人,在前方,哪裡還有什麼女子!

  此刻才終於擺脫了控制,玉合歡心中覺得不好,就將功力提到了十成十,飛奔而回。

  王府裡一片寂靜……

  燈火是通明的,或者說,整個王府都被火舌所吞噬,血一樣的火光衝天而起,將天空都染成了血紅的顏色。

  玉合歡呆呆地站在府門口,只覺得一股寒意自心地升起。

  「姐姐……姐姐!」她發了瘋似穿過濃煙,闖進了府裡去。

  遍地都是鐵甲兵的屍體,當今北闕王派來保護王府的精銳兵士,竟然全部毀於此地。可玉合歡管不了這些,她一手掩住口鼻,還想要闖進房裡去。

  然後,她的裙角被人拉住了。

  玉合歡低頭,看見一雙染血的手。

  是還算熟悉的面孔,也是鐵甲兵的隊長,正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說道:「王妃她……出……城……」便斷了氣。

  感覺發冷的手心暖了些,玉合歡閉閉眼,一擰身,又朝城外的方向掠去。

  在漸漸到了城門的地方,突然就有了幾個紅斑,順著向外蔓延……點點滴滴猩紅的血跡觸目驚心,她心又一沉,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秦風怎樣我是不知道的,想來也是被人引開了,就如同我一樣。」玉合歡的眼眶有些發紅,深吸一口氣,強忍悲痛說道,「我雖然沒有找到姐姐的遺體,卻看到一路上……一路上刮破在樹枝草地上的姐姐的衣衫碎布。」

  「當時我就想到,姐姐必定是出事了,果不其然,在城外的林子裡,我找到了丫鬟飛紅的屍體,你們兄弟兩個、姐姐、還有青柳,全都不知所蹤。」

  「我四處找過,可種種跡象都表示著,姐姐她……凶多吉少。」

  這故事不算很長,只是陰差陽錯,就讓這兩姐妹生死相隔。玉合歡大意了些,所以才會被那個女子引誘而出,而這一晃神的功夫,一切,便已經晚了。

  不願意相信最可怕的事實,玉合歡在江湖上漂泊很久,四處尋訪那一日襲擊晉南王府的仇人,而因為晉南王府被毀,北闕王朝震怒,封鎖城門四處盤查,一時間皇城內人人自危。

  沒料想,戒嚴了幾日之後,朝廷居然下了禁口令,不許一人再度提起晉南王府之事,玉合歡大怒,深夜闖入皇庭,直至當今北闕王第五圭床前,以劍相指要討個公道!

  北闕王無懼無怖,直言定會讓人私下尋訪,只是晉南王在邊境抗敵,若是得知妻兒慘況,必定心神不寧,到時三軍士氣受損,一旦兵敗邊境被破,北闕國體受損,天下臣民俱將苦不堪言。社稷為大,只好委屈了晉南王府。

  玉合歡無法,她也明白,若是琴抱蔓得知,也會同意北闕王的做法,只好黯然而去。而後她繼續尋訪,突然得到陳百藥的消息,見到了容顏盡毀卻功力大進的青柳,得到琴抱蔓身亡的消息,大為悲慟,終於創立綵衣門,收容天下可憐女子,壯大實力,以圖有一天能為姐姐報仇。

  「剩下的事情,我來說罷。」清淡的男聲從陰影中響起。

  花蠶一驚,之前太過沉溺在玉合歡的故事中,以至於沒能發現還有旁人存在!

  花戮上前一步,手指已經摸在了劍柄上。

  陰影中的人慢慢走出,逐漸呈現在幾人眼前。

  木訥的平板的表情,千年不變的嚴肅與沉默,腰懸長劍,長身黑衣。看相貌不過是三十左右的年紀,可那一頭及腰的長髮,卻已然全白了。

  這是他們認識的人。

  他是秦風。

  早已不復當年連髮髻都盤得一絲不苟的的藍衫秀士形象,而是帶了一股濃重的滄桑,就像是經歷了萬千紅塵,難負重荷。

  「秦風!你這些年害我找得好苦!」玉合歡抬眼看見,厲聲喝道,「你那一晚去了哪裡?!」

  秦風並不介意玉合歡的滿臉煞氣,他只是轉過頭,盯著她的眼睛說道:「那一晚,我見到了師兄。」

  便宜爹?

  花蠶微微皺一下眉,這不可能!

  果然玉合歡也冷哼出來:「秦風,你當我是傻子麼?姐夫在邊關打仗,怎會回到府中!」

  「嗯,不是真的。」秦風點點頭,「我認錯了。」

  「你以為,一句認錯就能揭過?秦風,你未免打了太好的算盤!」玉合歡笑得花枝亂顫,聲音裡卻是滿滿的寒意,「我害了姐姐,等我替她報了仇,自會下去相陪,可你秦風做錯了事,也得要付出代價來!」

  「知道了。」不管玉合歡有什麼表情,秦風平靜地答應,隨後轉過身,看向花氏兄弟二人,「你們還活著,很好。」

  「秦師叔。」秦風是第五玦的師弟,因而兩兄弟這樣稱呼。

  「你的劍法練得很好,還有幾句口訣,也一併給了你吧。」秦風又對花戮說道。

  這樣說來,遠在之前笛音相和之時,此人就已經來了?這些年不見,秦風的功夫高深了好多!居然連他都沒有發覺……

  花蠶心中暗自想著,側頭看了一眼花戮。

  「劍意相合。」花戮低頭,說了一句。

  ……原來如此。

  花蠶明白了,並非是完全無法察覺,而是在舞劍的時候用的是「破天十三式」,是秦風的劍招,而秦風的劍招有秦風的劍意,秦風隱匿其中,就要更加容易許多。至於舞劍之後,兩人的注意力全被玉合歡所說往事吸引,對外界自然忽略了些,以秦風的功夫,抓住這一點破綻,藏身起來並不困難。

  那邊秦風在懷中摸了一把,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扔給花戮:「拿去。」

  花戮抬手接過,掀起眼皮:「多謝。」

  兩人交接完畢,相對無語,一時氣氛僵硬。

  玉合歡張口,又待再問。

  這時,遠方傳來衣袂破空的聲響,一片濃重的黑影壓下,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道帶幾分哀怨的男聲:「阿風阿風,你怎麼能扔下我一個人孤枕難眠?」

  聲音落下,一雙男人的手臂從後面把秦風的腰環住,秦風身形一晃,立刻離那人三尺之遠。

  玉合歡如臨大敵,杏眼圓睜,舉起笛子便奏了個「宮」字訣出去,看不見的氣浪掀起巨浪,猛烈地衝擊——

  秦風沒有去阻擋,來人也未見慌亂,他雙手一搓,轉了個奇異的弧形,巧妙地把那音波引入空中,「撲」地一聲輕炸,勁力卻全然抵消了的。

  一記音攻下來,那人竟是毫髮無傷。

  幾人才看清來人模樣——他身高足有八尺,長眉入鬢,一雙鳳眼微微上挑,鼻若懸膽,一舉一動間傲氣凌人,笑起來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氣魄。

  是個俊美到邪異的男人。

  玉合歡一擊失敗,瞇起眼,掃向靜立在旁的秦風,怒聲道:「秦風,你竟敢帶外人來此!」

  秦風還未說話,來人卻一挑眉,笑得很張揚:「可不是阿風帶我來,是我夜裡醒來見不到阿風,循著阿風的味道趕來的。」他說到這裡,突然又好像感覺委曲起來,「若是阿風願意帶著我,我可要高興死了。」

  此人說話亂七八糟,只是他內力高強,又不知是敵是友,玉合歡冷靜下來,且在觀望。

  卻聽秦風淡淡說道:「宮主莫要說笑,秦風區區僕從,怎敢勞動宮主大駕?私自外出未曾稟報,秦風回宮以後,自會去刑堂領罰。」

  「我怎麼捨得處罰你……」來人又往秦風處湊了湊,一副可憐的樣子,像是還想要糾纏。

  花蠶見狀,便替這個冷淡的男人解了圍:「秦師叔,還請引見罷,若再等下去,可是要天亮了。」

  「我是朱紫。」來人在對待秦風以外的人時,態度卻是頗為傲慢的。一說完,又蹭到秦風身邊。

  「盤月宮宮主。」秦風像是習慣了,向後退一步道,「當初是他救了我,我便發誓,在了卻最後一個心願之後,就將自己的性命賣給他。這些年,也一直在宮裡做事。」

  「那就快快達成心願,那時你便是我的了!」自稱「朱紫」的男人很高興,不依不饒地再度抱住秦風的肩,秦風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這一回卻沒有躲開。

  「盤月宮的宮主麼,好風光的作派!」玉合歡看兩人拉扯,冷笑道,「堂堂一宮之主,鬼鬼祟祟跟蹤不說,還偷聽人說話,真是半點不知羞恥。」

  盤月宮固然是江湖上有名的亦正亦邪的大派,可這朱紫才年方二十八,輩分比起當年縱橫武林的邪道妖女玉合歡又是小了許多,武功雖然深不可測,可玉合歡卻未必給他面子。

  「我只顧跟著我家阿風,誰管你說了什麼?」朱紫鳳眼微挑回了一句,跟著目光落在花氏兄弟兩人身上,「你們兩個就是阿風這些年一直尋找的人罷?」他在花戮身上打量一遍說「功夫不錯」,又看著花蠶笑得意味深長,「你也不錯。」

  花蠶衝他微微笑了笑,拉著花戮的袖子,並不說話。

  被朱紫打了一遍岔,玉合歡情緒穩定下來,看著秦風,緩緩問道:「秦風,告訴我,你當年遇到了什麼?」

  秦風眼裡閃過一抹痛楚,閉閉眼,也說了出來。

  當年秦風所遇之事比起玉合歡更加詭異。

  秦風是個好劍之人,好劍之人與尋常武人相比,意志還要堅定許多,而秦風更是個中翹楚。那一年才二十歲的他,受師兄第五玦所約保護師嫂,因著從小幾乎是師兄一手教養長大,對師兄的感情是亦兄亦父,百般尊重中還有更多的依戀,就算面上表現不出,心裡也是將第五玦當做了至親之人的,所以才會把自己的看家本領教給花戮——第五玦的長子。

  出事的那一晚,秦風正抱劍站在院中,內力外放,認真保護著整個王府之人。而後,他突然感覺到熟悉的氣息,就隨著尋了過去,然後,就看到了第五玦的背影。他覺得奇怪,以為邊關出事,才讓第五玦連夜趕回,就緊跟上去,以便問一問情況。不曾想,一直跟到了郊外。

  秦風這才覺得不對。

  有著第五玦氣息和身形輪廓的人終於回過頭時,露出的是一張腐爛的臉,在那同時,許多與他形貌相似的活死人爭相而出,將秦風團團圍住。活死人為不知從何方傳來的鈴聲所控,無論如何砍殺,也斬之不盡。秦風在其圍攻之中幾乎喪命,若不是那時剛要回宮即位的少宮主朱紫正好路過,差許多盤月宮人一齊救了他,他怕也是要伏屍當場,變成那無數活死人中的一個。

  秦風重傷,足足休養三月才能下床,向救命恩人、已是盤月宮主的朱紫說明了事情後,就定下了「借助盤月宮之力尋找晉南王府遺孤或者復仇」的約定,約定達成那一日,秦風就永歸盤月宮,終生不得離開。

  多年來一無所獲,只隱隱對新崛起卻行蹤詭秘的綵衣門有熟悉之感,這一回由盤月宮左右護法口中得知綵衣門動向,就暗自來了武林大會,隱匿於密林之中。及至察覺「天羅五音」的波動,便循聲而來,欲與玉合歡商討後續之事,卻不曾想,竟然見到了失蹤的花氏兄弟二人。

  「引魂尊者。」玉合歡捏緊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不會有錯的,能操縱屍體的高手,普天下,也只有炎魔教的引魂尊者能夠做到。」

  秦風點頭:「的確沒錯。」

  玉合歡心中恨恨,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話來:「當年引我出去的,只一個照面,就迷了我的神智,有這般能力者,除了奪魄尊者不作第二人想。」

  「……是。」秦風的氣息有一絲不穩。

  除了引魂尊者,奪魄尊者也一同出現,一個或許是湊巧,可兩相比對,便不能只說巧合。

  花蠶沉吟片刻,也開口說道:「姨母不是問道,這些年我兄弟二人所在何處麼。」頓一頓,「我被殺母仇人捉去教養,欲讓我兄弟相殘,擄我那個,名喚花絕地。」他看向花戮。

  花戮頷首:「花絕天。」

  
比武

  與魔教中人同來的多半也是魔教之人,能勞動魔教出名的尊者助陣,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輩……想必,也是教裡位高權重的人物。
  對於炎魔教教眾,一般年輕些的武林人大抵是不瞭解的,可如同玉合歡這樣在出江湖又入江湖、曾經的邪道妖女老江湖,對那炎魔教的大概成分,卻是十分清楚。

  比如那三個尊者,相貌雖是眾人所不識,然而其絕藝秘技包括稱號之類,玉合歡當初被迷一時想不到,可事後一冷靜,就立即想了個明明白白。還有那幾個長老,「骷手」李長性子暴虐,不時還會出來挖人心而食,算是正道武林最為熟知的一個,另外的「陰陽婆婆」是一對姐妹,據說都是滿臉皺紋的怪異婦人,自然不會是她們,而剩餘的那個長老據說是炎魔教教主最為信任的心腹之人,終日不離教主身邊,便也不是。

  那麼,眾人估摸著,這兩師兄弟的身份,該是魔教中那兩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左右護法才是。可既然是左右護法,又為師兄弟,原該感情深厚才是,怎麼又好像彼此不對付的模樣?

  「花絕天花絕地麼。」玉合歡微微蹙眉,隨即問道,「你二人現在的名字是他們取的?」見花蠶點頭確認,她就又冷哼一聲,「呸!不安好心!」

  的確,自古以來這名諱便是寄託了長者的殷殷期望或者心願,按照命理說,也對孩兒的一生有著頗為重要的作用。如今琴抱蔓兩個遺孤被取名為「殘」為「戮」……前者之意,若指殘害他人,則被害之人怨力纏身,若指傷殘自己,便是對不起天地父母,也是要遭孽障的;而後者,戮者,殺戮也,古往今來,但凡背負殺戮之名者,皆不得好下場,且命中帶煞,便是旁人稍許接近些,也會被其煞氣沾染,命硬的苟延殘喘,命薄的被克身亡。

  花蠶微微一笑,把花絕天花絕地這十二年來諸般行為講來——自然是瞞了前生種種的,只說無意間在林中引蟲而出,而蟲自煉為蠱,加上自己身形酷似母親,才能將那花絕地一舉除去,而之後與花戮相遇,便被他說成是雙生子心有牽繫,一見便知。

  及至聽完,玉合歡更是又恨又氣,氣的是自己可愛的小侄子從此無法長高,只想日後見著那「活死人」陳百藥,定要讓他用出所有的本事來,而恨的是自家姐姐遺體被人這般對待,被人害死不說,連骨灰都被一分為二了去。

  「真是兩個瘋子!」她怨毒地罵道。

  就連木訥如秦風聽了這些事,也露出一絲厭惡的神色來。

  「小一小二,這些年來,是我這做姨母的對不住你們。」玉合歡轉向花氏兄弟二人,眼中帶上一抹憐惜,「讓你們這般忍辱負重,真苦了你們了。」

  秦風不善言辭,但視線落到兩兄弟身上的時候,也是飽含歉意的。

  「姨母千萬莫要這樣說。」花蠶溫聲說道,又對著秦風笑笑,「秦師叔也不要放在心上,原本也並非你們的錯。」他側身,抬頭看一眼花戮,唇邊的弧度加深,「我與哥哥這些年來雖是與仇人為伍,也未嘗沒有學到許多……而那屬於我兄弟的不共戴天之仇,我兄弟兩人會用仇人的功夫,將他們的頭顱獻給娘親作祭。」

  「事情已成了一半,花絕天還不知我與哥哥相認,上回與哥哥相見時,哥哥見著了,那花絕天將花絕地的半個頭骨掛在腰間,與裝了娘親遺骨的荷包在一起,待日後我與哥哥合力殺死花絕天,就能一舉三得。」

  「這樣也好,你兄弟二人既然活著,自然是由你們親手報仇的好。」玉合歡一點頭,「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綵衣門上下任憑差遣。」

  「姨母門人眾多,就還請多打探一番炎魔教的消息罷,平日裡便不要說了,只以笛音聯絡就是。」花蠶這般說道。

  「也好。」玉合歡再頷首,「就先這樣安排。」

  花蠶溫和地笑,說完又看向秦風:「至於秦師叔……」

  「小孩兒,可別讓我家阿風做什麼太過分的事情啊~」還沒等他說完,盤月宮的那位朱紫大宮主發話了,他頭擱在秦風的肩上,亦是笑容可掬,眼裡卻流露出某種威脅的意味。

  秦風一僵,張了張口想要說話。

  「宮主過慮了。」花蠶搶先答了,他拱拱手笑道,「秦師叔若是不介意,便還是跟隨宮主身邊,也查一查關於魔教的消息罷。未免打草驚蛇,如今什麼都不能做,還等哥哥與花絕天周旋過後,再作計較。」

  也就是說,都各自收斂、暗地裡查探、不要弄出什麼端倪來就是了。

  秦風略想一下,也立時答應。

  此時最好的做法便是以靜制動,玉合歡那邊已經在武林大會之前撒下許多對魔教不利的種子,又造下許多反魔教的聲勢,不出意外的話,年輕那一批主張主動與魔教作戰的應能上位,到時正道武林一齊向魔教發難,勝算也就大了。

  這大致的計劃定了,也找到從前慘案僥倖生還之人、確認了敵人的身份,剩下就是如何化被動為主動、剿滅敵人老窩之事了。這樣一來,眾人心裡便寬鬆許多。

  「姨母,青姨沒來?」眼看事情都說得差不多麼,花蠶才想起問道。

  「我綵衣門人眾多,除卻青柳外,旁人我是不敢信的。」玉合歡也鬆了口氣似的,「我既然出來與你二人相會,門裡之事,便要讓青柳壓著。」畢竟是武林大會,即便是深更半夜,那麼偌大個門派,也要有個主事的才好。

  花蠶轉念一想,也是如此。

  那邊那位朱紫大宮主面上終於明白露出了不耐的神情,想是已經忍了許久,幾人在此處說話時間也的確頗長了,再不回去,也怕出了什麼岔子。於是再說了幾句話,就各自告辭而去。

  然則還有疑惑,魔教中人素是獨來獨往,且極少與同教之人交好,更別提為之助拳了。花絕天花絕地就算是魔教中舉重若輕的人物,又如何能讓兩名地位不在其下的尊者跟隨,還只承擔了個把府中高手引走的任務?

  這疑問在花蠶心裡繞了幾圈,卻並未說出,他與玉合歡秦風兩人告了別,就掛在花戮身上,兩人一起回觀裡廂房去了。

  花戮一直把花蠶帶到屋裡,又將他放到床上,花蠶依舊是一副思索的模樣,久久沒有回神,待終於回神了,一抬眼,就看見肅立床頭的花戮,正定定看著自己,於是唇角微勾:「怎麼?」

  「是實話。」花戮說一句,而後解下外衣,讓花蠶進到裡頭去,自己則順著躺下,「他們兩個說的。」

  「我知道。」花蠶點頭。他當然是知道的,玉合歡與秦風所說全無破綻,便是時間也都對上了,還有那夜所遇之事皆是符合常理,有理有據,自然沒有懷疑的必要。他現在所想,卻是另一件事。

  「那?」花戮看著靠牆坐著的花蠶,開口問了一句。

  「我是在想,這件事怎麼看也不像是單純的尋仇,總覺著,有人在後頭操控著。」花蠶說道,「能將這許多高手玩弄於鼓掌之間,那人著實是個好對手。」

  「教主?」花戮幾不可見地皺一下眉。

  「若是炎魔教教主下令,就不意外了。」花蠶沉吟一下,表示贊同。

  魔教中人的確不合群,可那一教之主的命令總是為尊的,如果教主言明讓兩位尊者去給左右護法復仇掃清障礙,兩位尊者當然就會去了。

  只不過,若真是如此……那教主為何要這樣做?

  但假使教主也是自家便宜娘的仇人,那麼,也不該讓屬下去辦事,而該自己親自尋仇罷?這樣一來,也是說不通的。

  想來想去,總是有一個坎兒擋在那裡,花蠶心中有所預感,若能將這個坎兒跨過,那麼,一切都會水到渠成,各種由頭自然揭開。

  正絞盡腦汁時,身子忽然一重,像被什麼東西拉了下去,緩過神時,花蠶才發現自己已經挨上了個帶著淡淡溫度的硬邦邦的所在,正是自家哥哥的胸膛。

  這也算是習慣了,每一夜都數著心跳入睡。

  下一瞬,果然就聽到那個通常不帶任何情緒的冷冽聲線。

  「睡。」

  這就是「日後再想」的意思罷?

  花蠶嘴角彎了彎說:「知道了,我的哥哥~」

  隔日。

  武林大會的第二個,才是青年俊傑們亮相的日子,亦是多年來大會約定俗成的規矩。

  於是大清早的就有好些家僕一樣的人在場子中間忙碌動工,沒多久,就搭成個約莫十來尺高的木頭檯子。這檯子佔地倒廣,支起檯子的柱子也牢固,可用的木板卻是輕薄,邊緣是用釘子焊緊了,但總也是架不住人狠命了折騰的,若在這檯子上比武,那考究的就是英傑們的輕身功夫,以及下盤功夫是不是紮實、出手輕重等等……當真狡猾得很。

  於是這一日的比武,便在這檯子上進行了。

  與昨日一樣,眾人都各自坐好位置,那些個三流幫派之人就都圍在檯子四周,離得也有個十多尺遠,就正好能見著檯子上的景象。

  照舊是覺明宣出規矩:「以此為記——」他指的是檯子的邊緣,「被打落下台者敗,留於台上者勝,勝者不得對敗者窮下殺手!」

  「正道武林仁義為先,比武之事點到為止,切忌台上尋仇生釁。然而拳腳無眼,便是一時失手,出手過重,也請以和為貴,以理服人,不可冤冤相報,徒增罪孽!阿彌陀佛——」

  「趙盟主!」唸完佛號,覺明高聲呼喚。

  比武大會尚未結束,趙恆穆依舊是武林盟主,稱呼依舊。

  「覺明方丈大師。」趙恆穆走出來,站到覺明身邊。

  覺明笑得慈和:「便請趙盟主住持比武,由老衲與清虛道長做個評判,如何?」

  「謹憑覺明大師吩咐。」趙恆穆拱手一笑,而後面向眾人,朗聲道,「今日比武,正式開始!」

  前任的盟主發了話,話音剛落,就有人縱身跳上台來。

  一抱拳,那人說道:「長門山肖郁,可有人上來與肖某切磋?」此人個子頗高,骨瘦如柴,然而聲如洪鐘,與其身形極不相配。

  「我來!」才說完,便又有一道身影晃上台來,也拱手道,「耀京楚家楚楓,領教閣下高招!」

  肖郁兩眼細長,眼珠子微微動一動,一笑說道:「聽聞楚家有個痴迷於武術的二公子,可是閣下?」

  「正是楚某!」楚楓朗聲大笑,十分豪爽,「可當不得敬稱,你我只管出招,以拳頭說話罷!」

  肖郁似乎頗喜歡楚楓性子,就從腰間抽出一條長鞭,在手裡抖了抖——鞭風剽悍,噼啪作響:「如此,楚少俠請!」

  「楚某不客氣了!」楚楓也不懂謙讓,擎著一雙肉掌,揉身而上,就是一道凜冽的掌風。

  肖郁手腕一振,鞭尾揚起呼嘯而來,也是個脾氣急的。

  兩人你來我往打得快活,楚辭見自家二弟上了台,像也是習慣了的,搖一搖頭,便含笑觀望了。

  「楚二公子武藝高強,楚家主想必也是胸有成竹。」花蠶看楚辭一派從容,於是笑道。

  「那是!我二哥每一回都是第一個跳上台的,今個兒被人搶先了,我還奇怪呢,這不,果然第二個就上去了吧?」楚辭還沒開口,楚瀾倒先說話了。

  他昨日在那邊陪著與楚楓一同到來的客人于煙,今日于煙也認識了幾個武林女子,就與那些人坐在一起,他便可以回來這邊了。

  「果然不愧『武痴』之名,只有這般,方才能練得如此高深武藝。」花蠶讚一句,「難怪楚家主放心了。」

  「小公子謬讚了,舍弟武藝尚可,為人處事上卻還欠些磨練。」楚辭抬頭看著自家二弟在台上意氣風發的身影,語氣裡有一絲微妙的自豪。

  花蠶當然也聽了出來,微微一笑,就沒再說下去了。

  這即將入夏的時節,天氣也頗有些熱了,這時日頭正升得老高,在座的都是武林人,不懼炎熱的,便沒有哪個會弄出些遮陰的傘啊篷子之類擋著,任憑熾熱的陽光直射而下……然而如花蠶這般沒有內力或者內力極弱之人,就要受苦了。

  花蠶這輩子投了個嬌貴的身子,文文弱弱,便是有百毒不侵之身,肌膚卻是細嫩得很,又沒有內力護體,這還沒到正午呢,面上就被曬出一片紅彤彤來,若再曬得久一些,怕是就要曬壞了。

  「少爺,水。」方狄無聲無息地出現,送上一碗微涼卻不傷胃的白水,又默不作聲地消失了存在感。

  花蠶接過喝了一口,算是稍稍解了暑,才抬起臉,就聽到一聲問候。

  「熱?」無比熟悉的冰冷聲線。

  「有點。」花蠶笑一笑說,他把水淋在兩手掌心拍了拍,又在臉上拍了拍,覺著舒服一些。

  「你身體太差。」花戮很直白地說,語氣裡沒有包含任何情緒。

  「是啊,我也這樣覺得。」花蠶輕笑,「破破爛爛的。」想當年的毒部首座,哪怕是經歷了種種九死一生的狀況才上位,也是驕傲無比,何時這般窘迫過?

  才在自嘲時,忽然氣溫驟降。

  花蠶一愣,抬眼朝身邊人看去,就見花戮黑袍長袖流雲一般緩緩游動,週身都好像有清風拂過般——正是在運功的形態。

  ……這是,以內力驅走了暑氣?

  「站過來些。」花戮又冷聲開口。

  「嗯。」花蠶沒有反應過來,怔怔答應一聲,靠了過去。

  那股涼意頓時將他包裹住,外面的熱氣竟是全都無法聚攏來了。

  於是便以花戮為中心,週遭兩尺之內一片沁涼。

  楚辭顧無相幾個離得近的也感應到這股子冷意了,就都看過來,這一看,也是暗暗稱奇。

  這一對兄弟,感情也忒好了些。

  楚瀾笑著對自家兄長調侃:「哎呀大哥,你可被花大哥給比下去啦!」

  「你若同花小公子一般溫文安靜,我這做哥哥的也一樣憐惜你。」楚辭屈起手指在楚瀾額頭敲了一下,「鬼靈精!」

  檯子上打得如火如荼,楚辭卻是不擔心的,自家弟弟的實力他明白,便放鬆了心情,去看一看他這回出門有多少進步。

  果不其然,楚楓的招式奇詭,都是生死搏鬥間自己悟出來的,而肖郁的鞭子雖然也厲害,卻敵不過楚楓,幾個錯身,就被楚楓震斷了鞭子,一掌打下台去。

  接下來又有幾個年輕俊傑不服氣上台挑戰,都一一被打了下來,一時之間,楚楓是出盡了風頭。

  楚楓打得很興奮,應該說,他只要能跟人打,就會很興奮,而且是越打越興奮,而在這種興奮狀態下,上去幾個,就下來幾個。

  所以,終於有人看不過眼了。

  「祈言,你上去會一會這位楚家的二公子。」祁山派前頭,那個長髯過胸的白髮老頭,性子並不如他外貌般慈和,反倒是性烈如火的。

  「是。」賀祈言心裡嘆口氣,站起身,先規規矩矩地衝自家師父行了一個禮。

  隨後他跳上台。

  「祁山派賀祈言,領教楚少俠高招。」他朗聲說道。

  
聰明人

  「祁山派的大弟子?」楚楓眼睛一亮,之前比了那些場,他好像也全沒怎麼太累的模樣,雙手一成掌一成拳,兩腿微挫,一下子就擺好了架勢,「來來來,我正要跟你好好打一場!」

  賀祈言心中苦笑,也將腰間長劍拔出,道一聲:「楚少俠請了!」

  祁山派的劍法以綿遠見長,而最出眾的就是「祁連劍法」,只要使了出來,就如同那綿綿河水,奔騰不肯終結,每一舞動間都能帶起驚天劍勢。

  賀祈言不愧是下一任祁山派掌門繼承人,這「祁連劍法」到了他的手中,竟是能全然發揮,徐則緩緩,疾則滔滔,說不出的純熟好看。

  賀祈言長相英俊,神氣也正派,在檯子上這麼一舞將起來,當真是翩翩少俠,英姿颯爽。

  相比之下,楚楓雖說原本也是俊朗健康,可那一張陰陽臉卻還沒有治好,在台上打鬥時候又因著興奮而將半張白面兒的充了血,看起來就頗為嚇人了。

  於是乎,那些個與會的武林女子們,自然就有所偏向了。

  「師兄必勝!」在底下岳柳兒握住拳頭揮了揮,眼眸晶亮地給自家師兄打氣,而她那當掌門脾氣火爆的老爹居然也不阻止,反而帶了些寵溺地看著她,面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來,看來很樂意見兩人交好。

  然而台上的賀祈言則是有些無奈,出劍時差點就露了破綻,楚楓一雙手掌到底也是抵不過三尺青峰的,他大喝一聲,居然從後背抽出柄奇異的長刀來!

  刀身彎曲,刀刃上帶著鋸齒,與賀祈言交鋒時火光四濺,發出「嗞嗞」的刮搔聲,極其刺耳。而賀祈言劍法圓轉,可幾時又見過這般奇怪的武器?那些個鋸齒與劍鋒每一相交,都必定要讓他劍法窒上這麼一窒,再重新運力,就有罣礙了。

  不過好在賀祈言師恩深厚,所得佩劍亦是極鋒銳的寶劍,就算對那奇形兵器有些難入手,倒也並不顯狼狽,而是仗著精妙劍招與厚實內力,與楚楓鬥了個旗鼓相當。

  比起剛才幾個回合就結束的比試,這一場才算是勢均力敵,且雙方都是頗具風頭的年輕俊傑,讓檯子下頭的人看得是津津有味。就連作為評判的覺明與清虛子,也是頗為讚許地頷首微笑。

  「待會大抵還要請花少俠去會一會各方高手,不如先小作休息?」另一邊,楚辭見花戮一直行功,便詢問道,「至於小公子……小公子身子不適,便讓楚某與清虛道長說一說,讓他去觀裡歇著如何?」

  「無妨,他跟著我。」花戮冷聲開口,那姿態拒人千里,竟是讓人不敢再多說什麼。

  「哥哥莫要託大,還有硬仗要打呢。」花蠶輕聲提醒,抬眼時,見到楚辭感激笑意,也回了個溫和笑容,「我與哥哥一直都是一起的,楚家主切勿見怪。」

  花戮低頭看一眼花蠶,沒有說話,卻收斂了些,花蠶微微笑著靠到他身上,那股由內力帶來的寒意便只纏著兩人,沒有再向外擴散了。

  只將涼意拘在這只容兩人的方寸之地,這一份控制力,著實讓人駭然。

  楚辭見狀,又見花戮神態未有變化,彷彿全無半點負擔,也不再勸,先誇一句:「花少俠兄弟情深,楚某好生羨慕。」再說道,「待舍弟敗陣,還要請花少俠援手。」

  「阿辭,你看出來了?」卻是顧無相在旁聽到,插入話來。

  「咦?」顧澄晚也將注意力轉過,他手裡捧著一碗還冒著涼氣的冰鎮酸梅湯,也不知他家大哥是何時備下了,又差人送上來。

  「小楓內力損耗太大。」這卻是林沐晴回答的,他原本離得也不遠,正好側過頭來與眾人說話。

  這話不假,台上兩人功夫本來就在伯仲之間,加上楚楓之前消耗了不少體力,敗陣也是遲早之事。

  果不其然,幾個人說話時,賀祈言已然快步逼近,一個倒轉身子,長劍穿過腋下刺到一邊,而空出的左掌則托住楚楓刀柄,將他掀了下去!

  「承讓!」賀祈言籲口氣。總算是沒丟了祁山派的臉。

  楚楓空中一個後翻,穩穩落地,收了兵器抱拳道:「賀兄好功夫!」

  這兩人雖說是比了一場,卻是無怨無忿,足見兩人心胸開闊,使看客們亦豎起拇指,讚一聲好。

  這場比完,賀祈言雖然勝了,可也並不好受,無法繼續比鬥,就跳下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祁山派的掌門岳老兒並不介意,笑容滿面地迎回了自家大弟子,讓他到後面陪伴自己的小女兒去了。

  「真可恨,若我還有力氣,我也要上去再比幾場!」楚楓是回來了,可似乎仍是很不甘心一般沖自家兄長嚷嚷著,「大哥有沒有什麼很快補力的丹藥?快快給我吃一丸!」

  楚辭拍一下他的肩,有些無奈地說道:「你已然敗了,便是恢復了氣力,也不能再上場。」

  「二哥是忘了吧,這可不是以武會友,是要讓贏家與趙盟主挑戰的!」楚瀾也笑嘻嘻地打趣自家二哥,「你現在輸了,大哥這邊可就落了下風呢!」

  楚楓才想起來,今年大哥格外重視這場大會,他是武痴,可不是傻子,一轉念就明白自己拖了後腿,不覺有些內疚。早知道該贏了幾場後就跳下來,等內力盡復以後再上去,那時對上賀祈言,輸贏可就未必如此了……若是贏了,既能為大哥爭臉,又能繼續打下去,如今想來,頗為遺憾啊。

  「大哥對不住……」想明白了,楚楓朝自家兄長深深作揖,以示歉意。

  楚辭搖搖頭:「你的性子,當我今日才明白麼,快起來!大庭廣眾的成什麼樣子?」他伸手把楚楓拉起,「再者你之前也贏了好幾場,夠了。」

  楚楓也知道這是安慰之詞,不過大哥一片苦心,自己也不要再拉扯,就此揭過去罷。

  「哥哥這便上去比試麼?」那邊花蠶看兩個比武的都回到了各自的位子,就側過頭,看著楚辭問道。

  檯子上已經空無一人,正等著下一位英傑上場。

  楚辭沉吟一會,說:「先看看情形,這才出了幾個大派的或是有名的子弟,還有些功夫高卻韜光隱晦的沒見著。」

  武林大會總是愛出意外的,不過這意外,早些出要比晚些出好,早些出,還能有轉圜餘地,若是晚了……那恐怕便是亡羊補牢,也補不了了。

  「如此便再看看罷。」花蠶溫和一笑,沖楚辭點了點頭,而後手指捏上自家哥哥的袖子,仰頭問道,「哥哥,你再等一等?」

  「嗯。」花戮頷首。

  的確如此,重頭戲還未上來,此時上去便是出了風頭,也沒多大用處,而之後還不知會出來什麼變化,而說不得,那個人待會也要來此。

  場中靜了一陣子,賀祈言和楚楓都是青年人中的好手,他們兩個一頓比將下來,自覺敵不過那兩人的,當然就不會上台獻醜。

  又過了一刻,終於又有人上台了。

  「偌大個武林便再沒有人了麼?看小爺爺我給你們露兩手!」一聲尖利的童音響起,台上黑影一晃,就出現了個瘦瘦幹幹的小個子。仔細看時,才發現他非但身子小,連長相也是嫩得很,活脫脫一個七八歲的頑童,只是現在叉著腰,滿臉的煞氣。

  「哎呀呀,正道武林沒人了麼?」他左右掃了眾人一眼,看還沒人說話,就毫不客氣地大肆嘲笑起來。

  他這一說,檯子下就有人不讓了。

  「兀那孩童,在此處搗什麼亂?還不快快回家去,也好趕上你娘的奶水吃個飽啊!」說話人是個粗獷的漢子,還一面哈哈笑著,也是非常狂妄。

  「你這人嘴真臭,若不跟你洗洗,你小爺爺我可大沒面子!」孩童扭過頭,一下子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漢子的身影,白嫩的臉蛋扭曲出個古怪的表情,雙手一合一張,好像拉了個什麼東西,然後「叭叭叭」地一連串脆響。

  漢子也是倒霉,是躲都來不及,仰面就朝後栽倒下去。

  其餘人也連忙往後讓,有幾個想要接住他的,卻是手上一痛,手指就鬆了,讓那漢子硬生生地砸在地上,疼得一聲悶哼。

  旁人這才看明白,那漢子臉上手上都刺滿了密密麻麻的鋼針,入肉三分,有些還向外沁出血來,不過血色艷紅,看樣子是沒有粹毒的,一望過去,那密集的模樣,直讓人心中發怵。

  ……機關!

  雖然不知藏於何處,可那孩童手裡必有機關,否則單純以人力來做,是絕無可能同時發出這許多力道角度都一模一樣的鋼針來的。

  那漢子「哎呦哎呦」地叫喚,慌得旁邊人趕忙過去扶他,再給他將針都拔下……也不知這針是怎樣發出來的,竟然拔它不出,倒讓那漢子疼得更甚了。

  「台上的小友,得饒人處且饒人,那位沙河幫的朋友確是出言過火了些,趙某代他向小友陪個不是,還請小友寬恕了他、替他拔出針來罷!」趙恆穆身為主持比武之人,見這情勢,趕忙站起,拱手揚聲請道。

  「你是個什麼東西,為何要給你面子?」只可惜那孩童根本不吃這一套,手指一蹭鼻子哼一聲,道,「你小爺爺我非要讓這不長眼的東西活活痛死,你又奈我何?」

  趙恆穆笑容僵在臉上,他卻是沒想到,此人居然連他這武林盟主的臉面也不給,可在這連任的關口,也不能發作,便只好忍下這口氣,臉色卻是微微有些泛青了的。

  只不過,他能忍,不代表他那一方的人都能忍。

  「休要辱我爹爹,讓小爺來會你!」趙恆穆的小兒子,年方十四卻天資聰穎的趙凌河拍案而起。

  他自小習武,天分遠在其兄長趙凌海之上,性子也更加高傲火爆許多,雖說年紀不大,可武藝卻是頗高了。其人平生最是尊敬他那身為武林盟主的父親,眼前父親當眾被人羞辱,如何能夠忍得?

  還沒等他跳將出去,卻有人在旁拉住了他,正是傲鷹堡的少堡主方蒙。

  原來這方蒙武功不濟,可哄人的功夫一流,不知何時哄得趙凌河開心,就坐了過來,與他一同攀談聊天、觀看比武,好不熱絡。這時不知為何,居然阻攔他。

  方蒙止住趙凌河動作,趙恆河眉毛倒豎,剛要發火,然而方蒙卻頂著這目光笑道:「這等頑劣子怎能髒了二少的手?還是讓方某家中家奴出手,給二少教訓教訓他罷!」

  傲鷹堡陪同方蒙所來的這些個老者都是武藝高深之輩,趙凌河家世深厚,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他才要皺眉,而方蒙又道:「二少畢竟是盟主家人,這……」

  稍冷靜了些,趙凌河知道自己魯莽了,若有不慎,可是給自家父親蒙羞,便又坐下,深吸口氣,說道:「阿蒙,多虧你提醒我。」

  「嘿,就這麼點出息!縮回去了麼!」台上孩童見狀,冷冷嘲諷。

  方蒙壓住趙凌河怒氣,沖那幾個老者使了個眼色,便有其中一個跳將出去:「豎子若要張狂,先贏過老夫罷!」

  看了這為少堡主的表現,花蠶側頭沖花戮一笑:「原來也不是全然草包。」他眼角瞥過隱在身後的方狄,聲音柔和,「阿狄以為呢?」

  「少爺說什麼,便是什麼。」方狄十分溫順,垂頭低聲說道。

  「阿狄果然從來都是聰明的。」花蠶輕輕地笑,「聰明人總能活得更長久。」

  「是,少爺。」方狄恭聲稱是,霎時間手裡多出個水壺,上面還凝結著細細的水珠,是冰涼的酸梅湯。他手腕翻動,掌心又出現個瓷碗,他輕輕將水壺傾斜,把瓷碗滿上,「這是阿澄孝敬少爺的,還請少爺笑納。」

  「真虧了阿澄還記得我。」花蠶彎起嘴角,接過酸梅湯,「阿狄與阿澄似乎相處頗為融洽?」

  「都是為少爺做事,自然盡心盡力。屬下是,阿澄也是。」方狄平凡的面容上帶了一點笑意,突然就顯出幾分奇異的光彩來,隨後他又很快看了一眼渾身散發寒意的花戮,詢問道,「大公子可要也用一些?」

  花戮冷聲說道:「不用。」

  這邊主僕兩個說了會話,那邊兩人之間更是激烈。

  「呸,憑你也敢在你小爺爺我面前稱『老夫』!」台上孩童嗤之以鼻,雙臂一張,而後便有無數金絲倏然湧出,根根細如牛毛,若不是在陽光下閃動的一抹微光,幾乎是肉眼難見。

  老者沒想到那孩童出手這般迅速,連忙急速後退,另擎起左掌勉強拍出,堪堪吹散了那些個金絲。

  還沒等老者站穩,那孩童好像身上機巧無數,居然又有許多個精緻美麗如同玻璃珠的流彈噴出,仿若天女散花般直打向老者!

  這些個流彈力氣還要大些,卻是掌風吹不散的了,老者運足了輕功,狼狽逃竄,終是在流彈的緊追不捨中,逃到了檯子下面。

  「真沒用!」方蒙似是氣憤地叱了一句。

  老者退下,而趙凌河則暗自後怕,想一想若台上是自己,怕是會更慘也不一定……想到這裡,不禁對方蒙又感激了幾分。

  孩童再次逞了威風,一隻手握著個似金非金的管子對著台下眾人慢慢移動,好不囂張!

  忽然間有個拂塵甩了過來,捲起那管子,又飛了回去。

  而後清虛子沉聲喝道:「萬通子你好大膽,當真以為我正道武林無人了麼!」他從拂塵中取出那管子,手指用力,硬是將它斷成兩截,「你不在你的破山裡搗騰那些亂七八糟的破玩意兒,跑出來做什麼?這樣危險的東西,是隨意拿出來晃動的麼!」

  清虛子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要說這萬通子,是個享譽武林的機關大師,無論何物,只要經了他手,便會變作連三歲娃兒都能輕易使用、異常精巧又異常古怪的各類機關巧具,端的是厲害非常。可是此人性情極其古怪偏激,凡事全憑好惡,既非正道,也非魔道,實在又讓人頭痛不已。

  照理說,他通常是在他那山裡埋頭鑽研的,為何要來武林大會湊熱鬧,還一副鬧場子的模樣?

  「牛鼻子休要廢話,哪裡來的那許多道理?」萬通子照舊不給面子,雖說手裡東西被繳了,可馬上從懷裡又摸出個一模一樣的,冷笑著叫道,「你小爺爺我不快活,你們也別想痛快得了!」

  ……又一個便宜爹娘的熟人麼。

  看了好大一場鬧劇,花蠶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這年頭真有趣,不曾想時便都沒蹤影,而事到臨頭了,又一個個冒出來……這到底是來得巧,還是來得妙?」

  他聲音極輕,滿場子的人都注意著那個突然過來搗亂的萬通子,沒人理會這邊,便都沒聽見。

  而花戮眸光閃了閃,卻並沒有說話。

  萬通子還待說得更多,那今日一直默然觀看比武的綵衣門卻有了動靜。

  只見那綵衣門門主玉合歡右臂一抬,就從袖管裡射出一條漆黑的綢帶,帶著一股強大的勁力,直直捲住了萬通子的腰,直把他拉了過去!

  「萬通子,休要擾亂武林大會!」那門主這般說道。

  聲音魔魅,似有若無,卻讓每一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萬通子原本還待掙扎,就連手裡都握住了兩柄奇異匕首的,此時身子卻突然一僵——就在這一僵時,已然被捉了去。

  「萬通子,你老實些。」帶著魅意的女聲在萬通子耳邊響起,彷彿直刺入他心底。

  萬通子心裡大駭,無聲地做出個口型——

  「你是……玉合歡……」

  
食腦蟲

  沒有人想到,那突兀而來、卻又始終未有任何異常的綵衣門門主會突然出手,而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那個囂張跋扈的萬通子,居然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捉了去,還一下子被點了啞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場景太奇怪,一時間滿座寂然。

  「看著他。」玉合歡並不理會眾人反應,沖身旁人說了一句。

  她的臉被重紗籠罩,所有的情緒都被收在黑紗之內,透不出半分來。

  青柳點頭,低聲答是,然後就把萬通子抱到後面,牢牢地鉗住。

  萬通子憋氣,兩個臉蛋兒漲得通紅,可出了奇的,卻沒有掙扎。

  做完了這些,玉合歡抬起頭,長袖一擺:「諸位請繼續。」

  覺明與清虛子對視一眼,覺明雙掌合十,先沖玉合歡行一個佛禮道聲「女施主厚德」,再高誦佛號:「大會繼續,可還有人上場?」

  眾人此時回過神來,都齊齊忽略了那段插曲,只有幾個人偷著瞧過去,只一瞥眼,又極快地收回來,是絕不敢正面窺視的。

  然而,萬通子的機關素來精巧非凡,這一通搗亂下來,雖然沒有傷幾個人,可檯子上卻多了許多被暗器打出來的坑坑洞洞,覺明一記正統佛音發出,那檯子受了震動——「轟!」

  頓時從中間塌了下來。

  只留下幾根光禿禿的柱子,還堅持著埋在土裡。

  比武的檯子全部靠這些柱子支撐著,柱子是根基,而根基還在,檯子便也不會重建。那麼,接下來,要在這幾根柱子上比武?

  眾人面面相覷,都更謹慎了些。

  要說這輕功是外功中的基礎,最是容易練成,卻也最是難以練精,但凡輕功卓絕者,那在武林中都是排得上名號的,除了天賦卓越外,一般來說,不經過個幾十年的磨練,是絕無法達到那種程度。如果要跳上台唬唬人做一番架勢是可以,要真的在木柱之上比武……那可真是難如登天。

  眾人心裡都有思量,現在比武的是武林中的年輕高手,而既然被稱之為「高手」,便必定有那麼一兩個方面做得是極不錯極有天分的,可這一兩方面,可未必是輕功啊,這要是上去了,只是敗了還好,如若是因著下盤不穩輕功不佳而掉下來……不是丟人丟大發了麼!

  倒還是有人躍躍欲試,比如楚家的二公子,只是這位躍躍欲試的敗過一場,無法再次登台,只好瞪著幾根柱子眼饞。

  既然沒人走出來,那麼……眾人的視線,齊齊掃向同一個地方。

  那邊賀祈言一聲苦笑,站起身來。

  賀祈言的輕功實在不錯,他只足尖一點,就如同一隻翩翩雨燕,輕盈地立在了其中一根柱子上,手持長劍,站得穩穩當當。

  奇異地,他不上時沒人上,可他剛站好了,下一瞬,就有另一個人出現在他的對面。

  賀祈言抬起頭,對那人拱一拱手才要客套幾句,卻在看清了來人之後面上一僵——這人,居然是武林盟主的長子,年方十六的趙凌海。

  這趙凌海與他弟弟不同,他弟弟趙凌河雖然相貌頗似母親,可身子骨卻能看出是極為健朗的,儘管比他哥哥還小上兩歲,但那個頭,卻分毫也不比他哥哥矮了。相反,趙凌海就不同了。

  趙凌海眉宇間更似趙恆穆,可是那身板兒……卻是十分削瘦,下巴尖尖眼眶深陷,全不像個世家公子的,就這副模樣,簡直就與那十日十夜不曾用過飯一樣!

  若僅是如此,還不至讓賀祈言詫異。有傳言,這位趙大公子全然沒有練武的天分,比起他的弟弟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樣習武一樣由趙恆穆親手指導,才能勉強躋身青年好手中的二流……這樣說來,現在熬成這苦樣子,說不得是因著要參加武林大會了、刻苦修煉而來?

  趙凌海輕飄飄地站在柱子上,那件做工精細的袍子掛在他身上空空蕩蕩,真好像,風再大些就能刮他飛走一般。

  很快反應過來,賀祈言克制住心中的猜疑,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趙少俠,請了。」

  在比武之中,叫人少俠而不是公子,本身便是一種尊重,果不其然,趙凌海在聽了賀祈言這一聲呼喚之後,也微微扯動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

  「請。」他一開口,身形倏然晃動,腳跟一頓彈射而起,他雙手屈成爪狀,居然凌空撲擊下來!只一剎那,就來到了賀祈言眼前!

  好快!

  賀祈言心中一動,直覺拔出長劍,斬在趙凌海爪上。

  糟了……眾人都是一驚!

  見過之前那一場比武的眾人都知道,賀祈言的長劍極其鋒銳,這一下可不要斬斷了趙大公子的手指麼!

  賀祈言才打出去就後悔了,只是收招不及,不禁暗自皺起眉頭。

  然而事實卻不如眾人所想。

  趙凌海的爪子好像鋼筋鐵骨,竟是生生地抵住了賀祈言的長劍,而且那爪子也是異常犀利,與那劍一陣刮磨,「卡卡」作響,一直滑到下方,幾乎到達劍柄之處。

  此等功力,此等怪招,這哪裡像是趙凌海!

  賀祈言眼見趙凌海的爪子就要抓到自己手上,連忙曲身後退,一個倒翻,堪堪站在另一根柱子上,手撫那劍上刮痕,痛心不已。

  檯子下,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比武的兩人,而花蠶的目光,卻落在了趙家父子,趙恆穆與趙凌河身上。

  趙恆穆拈鬚而輕笑,似乎早已知曉,並無半點疑問之色,而趙凌河倒是瞪大了眼,像是見了鬼一般。

  「哥哥你看,這父子幾人,似是所知不一啊……」花蠶低聲笑著,「做兒子的那個單純得很,而做父親的那個……」

  「他知道。」花戮肯定說道。

  花蠶笑容更深:「是,他知道,不過,也只有他知道。」

  賀祈言早已把劍法舞得是滴水不漏,身形只在三根柱子上遊走,身輕如燕,說不出的瀟灑自在,趙凌海就顯得有些恐怖了,他定在另一個角的柱子上,隨著賀祈言的動作而轉換方向,撲上撲下,身形如電,打到後來,他甚至全身的骨節都嘎巴嘎巴地響起來,就像是在放爆竹一樣。

  底下人看得是眼花繚亂,這位趙大公子的武功,可著實出了他們意料,便一連迭聲地叫好。都想著,若是祁山派的下一任掌門人輸給武林世家的傳說中的嫡傳無用大公子,那就真是有得瞧啦。

  局勢似乎也正朝著台下人希冀的方向轉去,在趙凌海一招比一招更加凌厲的攻勢下,賀祈言居然漸漸只有抵擋之力,而沒有進取之功。

  而後場面便由揣測而變為議論紛紛。

  楚辭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了。

  賀祈言所在的祁山派與趙家主和的想法頗為相似,不過還沒有正式結為一體,因而之前賀祈言勝了楚楓,還只是稍稍加大了那方籌碼,而若是趙家嫡子又把賀祈言給贏了……那豈不是要壓過楚家兩頭去麼?

  而且,要爭奪這個武林盟主之位,追根究底也是要看雙方實力的。楚辭自認武藝比自家那個武痴弟弟尚要差上一線,顧無相功夫倒更高一些,只不過同為家主,他是不能輕易出手的,竹玉家中有事還未趕到,林沐晴林沐嘯都是林家的人,林家的長輩還在,他們兩個也不能擅自拿主意……

  暗自嘆口氣,原本想要多留些時候的,看來也不得不……楚辭看一眼那無論何時週身都遍佈寒意的花戮,心中頗為無奈。

  這可才是……武林大會的第二天啊。

  「花少俠……」楚辭想完一遍利害關係,轉頭看向花戮那邊,剛叫出個名字。

  這時候,人群中忽然響起好大的驚嘆,楚辭微皺眉,回過身。

  台上已然穩穩佔了上風的趙凌海,竟是出現了可怖的變化!

  他好像打得瘋魔,枯瘦干黃的臉上泛起了詭異的紅,一直爬到脖子上,兩側頸間青筋崎嶇,爭先恐後地鼓了起來,就想要破體而出一樣!

  耳朵倏然變尖,雙眼凸出,佈滿了血絲……這哪裡還像個人,分明就是個怪物麼!

  而他的動作也更加狂亂,用暴風驟雨一樣的節奏和完全沒有任何章法的出招方式,拼了命地朝賀祈言攻來!他毫不留手,甚至也根本不對自己做出任何防護,只變換著各種角度,一味地撲打……

  賀祈言終究沒有遇到過這樣瘋狂的人,他一邊心驚於趙凌海的變化,一邊左支右絀地抵抗,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人從最開始出手和到現在,實力突然暴漲到什麼地步!

  不不不,或者,這場比武只是激發出了他潛藏的瘋狂而已,隨著功力的運轉,而爆發得愈加厲害。

  在最後的時候,趙凌海咧嘴露出一個獰笑——這時候,所有的人都看出了他的不正,再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

  他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兩爪一輪,再次往賀祈言的頭頂抓去!

  漫天的爪影,嗒嗒嗒嗒嗒嗒!

  眾人能夠清楚地聽到,賀祈言的長劍被一點點鑿碎的聲音……

  在這場比試開始的時候,沒人能夠想到堂堂祁山派的大弟子會敗在傳說中的廢人手裡,更沒人想到的是,那個至少是世家長公子的廢人,居然會對很可能成為盟友的祁山派大弟子下死手!

  趙凌海在眾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利爪幾乎就要刺穿賀祈言的頭頂了——

  所有人都大驚失色,作為評判者的覺明終於也變了臉色,清虛子拂塵一甩,整個人伺機而動。

  他們幾乎同時察覺,要去救了賀祈言出來!

  正是電光火石的關頭,卻有另一人插手了,這個人,也是無人能夠想到。

  卻見在那當口,從斜裡飛掠出一個人影來,張開一方大塊的麻布,劈頭蓋臉地罩了下來,硬生生地把趙凌海裹了住,反手摔到柱子下面。

  那人也在原本趙凌海立足的柱子上站定,身姿纖細,娉娉婷婷,救了賀祈言的,竟然是個巾幗英雄!

  于煙,與楚楓同來的清秀女子。

  賀祈言壓住劇烈的心跳,鬆口氣收回劍,拱手說道:「多謝姑娘援手。」而後一個縱身,回到自己同派人中。

  「小煙真是厲害!」這邊楚楓十分興奮,為自己的友人高興不已。

  楚辭眸光深沉,與顧無相、林沐晴幾人對視一眼,都在心裡起了些疑竇。

  事情還沒完,趙凌海雖說暫時被制住,可下一刻就以爪子撕開了布塊,口裡呼喝著溢出些白沫來,腳底下也不住刨扒……分明就是野獸之態。

  他兩爪一探,就勾斷了兩個木柱,于煙縱身而起,翩翩然落到另一根之上。

  覺明與清虛子目光又是一凝,就要出手。

  「諸位先不要過來!」于煙聲音脆亮,阻止那幾個想要過來擒住趙凌海的前輩高手,「趙大公子尚且能救,切莫驚動了它!」

  這個「它」,眾人還一直不知是何物,可下一刻,就都明白了。

  柔能克剛,趙凌海的爪子雖硬,然而那柔韌的布匹就是他的剋星。于煙也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許多布條,一層層將趙凌海包了起來,趙凌海不住撕扯,可一時也掙脫不得。

  于煙身法曼妙,真正人如其名,就像一縷輕煙,繞著趙凌海不住地奔跑,布條也越纏越多,就像結成了一個巨大的繭子,把趙凌海困在正中。

  她終於肯停下來,從懷裡取出一根手指粗細長短的燃香,點上。

  香菸裊裊……

  趙凌海在嗅到的剎那,便閉上了眼,神色安詳。

  從他的耳朵裡,緩緩地爬出一條通紅的蟲子,一圈一圈的紅肉,一寸一寸地蠕動著。

  「成了!」于煙臉上露出一絲喜色,再從袖子裡摸出個竹筒,讓蟲子爬了進去,「趙大公子只是不慎被怪蟲附體,如今我已用燃香引出,只要再休息調養幾日,便沒事了。」

  她話音剛落,直奔過來的就是現任的武林盟主趙恆穆,他臉上帶了幾分焦急地掐住長子的脈門,探了好一會兒,才舒口氣,對著于煙微微躬身行禮:「多謝於姑娘。」

  于煙連忙躲開,連說「愧不敢當」。

  趙恆穆將兒子抱了走,而旁觀眾人也都回過神,只覺得今日實在事情多多,都情不自禁地與身旁之人議論起來。

  那邊一片紛紛亂亂吵吵鬧鬧,花蠶倒忽然笑了。

  花戮低頭:「怎麼。」

  「哥哥也說過,那女子有些異常罷?」花蠶反問。

  「嗯,氣息很古怪。」花戮點頭。

  「我也覺著有些不對,可原本該是看不出的。」花蠶勾起嘴角,「如今這麼一鬧,我反而明白了。」他抬眼,對上花戮那雙永遠七情不動的眸子,唇邊的弧度更擴大些,「左右也不過是蟲子作祟。」

  花戮明瞭。

  若說內力武功,轉世的毒部首座是純然沒有,想必將來也不可能有,然而若說毒蟲之物,在這世界上,當是不會有人是他對手。

  從趙凌海耳裡鑽出的蟲子名喚「食腦蟲」,是一種異常古怪的毒蟲,以人腦為食,寄生於人體之中時,能讓人變得力大無窮,皮堅骨硬,斧鑿都不能穿破,而一旦破體而出,那人又會變得肉酥筋軟,看起來像是乏力之症,實則早已去了半條命,過不得幾時,便會一命嗚呼。它初時破卵而出,只有米粒大小,而如今長到了兩寸之長,怕是趙凌海的腦子都快要被吃盡了罷。

  而這種毒蟲最大的特性便是,除卻其主人與其主人所指不能傷害之人,是逢人便嗜,尤其是被強制脫了人體,更加凶狠,必會口口到肉,直至將人啃成骨架為止!

  可那名自稱「于煙」的女子,若並非與蟲子有所關聯,那蟲子又怎會在她手底如此溫順?

  她當是以為此蟲怪異,當無人能識,卻不曾想會被一個文文弱弱毫無內力的「小公子」所看穿。

  她救了險些喪命的賀祈言,又將趙大公子腦中毒蟲取出,是當之無愧的勝者,一時風光無兩。

  許是因著她是女子,少了幾分震懾力,又有幾個青年英傑飛身而上挑戰,都被一一擊敗。

  這等的女子,風姿卓然,讓人移不開目光。

  看一眼那俏立木柱之上的清秀女子,花蠶側過頭,輕聲地笑:「哥哥,是你登場的時候了。」

  旁邊的楚辭正好把目光投向這邊,也是微微一笑:「花少俠請。」他頓一頓,「楚某便將一切都託付於花少俠了。」

  「唔。」花戮應一聲,而後身形微晃,便消失了人影。

  天地間倏然狂風四起,在僅剩的兩根柱子之一頂端,黑袍的青年抱劍而立,黑色的長髮高挽腦後,寬大的袖擺如同黑雲翻滾。

  還有那迴盪於他週身的凜然劍意,使得他整個人散發出強烈而霸道的氣勢,不動如山。

  然後,他慢慢抽出了劍。

  劍身細長,一道殷紅的血痕貫穿於其中,隨著雪白的劍光翻轉,就像有鮮血流動。

  「這是……破雲劍!」才看到花戮拔出長劍,萬通子就雙目圓睜,若不是被點了啞穴,他都禁不住要驚呼出來!

  「認出來了罷,萬通子?」在他還在驚訝的時候,耳裡突然傳來細細的聲音,是來自於玉合歡的冷冷哼聲。

  是極高深的內功,束音成線,傳音入密。只有音功者才能修習。

  「他是……」萬通子猶自不敢相信,雖然無法也依法而行,可他眼裡的情緒已然全然昭示了他的想法。

  跟著,果然玉合歡又傳過話來:「之前你拿那『金筒』胡鬧,若是不慎傷了兩個孩兒怎好?若非如此,誰去管你做什麼!」

  
戰與戰

  卻說那一邊,花戮身形微晃間,已然站到了那獨立的柱子之上,與于煙呈對角之勢相對。

  花戮身法極快,除了那幾個高深莫測的長者,餘下之人竟沒一個看清他的動作,頓時一片嘩然。

  有人認出這黑袍青年正是兩日來一直跟隨楚家家主身畔之人,再見他在這關頭上了台,聰明些的就立時明白了……想必是楚家請來的高手,要為這邊一方找回場子的。於是興致勃勃,端看此人如何表現了。

  前面作評判的覺明與清虛子二人對視一眼,眼裡同時閃過一抹異樣。

  此人的身法,好生詭異……

  只見于煙爽朗一笑,抱拳說道:「小女子于煙,敢問少俠高姓大名?」

  「花戮。」黑袍的青年穩穩地站著,握著長劍的手腕沒有半點顫動。

  「原來是花少俠,久仰久仰。」于煙有些訝異,隨後又笑了笑,「花少俠似是用劍的?」

  花戮週身冷意綿延,卻並沒有說話,只是將氣勢一步步拔高,漸漸達到了尖銳的地步。

  他已經準備好了,沒有絲毫猶豫與動搖,氣機牢牢地鎖定在于煙身上。

  于煙並不介意花戮的態度,才說了兩句話,她就明白了對方的性子,便再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便不要讓花少俠久等了,小女子也拿出武器來罷。」

  與之前赤手空拳不同,她一面說話,一面把手探進袖子裡,摸出一卷金色的東西……展開來,是一根足有十尺長的細絲,金色的閃爍著烏亮光芒的細絲。

  花戮微微頷首,破雲劍橫於胸前,眸光一凝,劍光化作一匹白練,直直劃破了長空,一下子刺到于煙眼前!

  于煙並不慌忙,五根手指自然滑動,分別拈起了細絲的兩端,迎上去,再兩臂一絞,就將破雲劍尖端纏住——

  「嗞嗞嗞嗞!」

  破雲劍顫動不休,居然沒能把那根似乎纖細無比的絲線斬斷!

  「那條線似金非金,頗為怪異啊。」楚辭一瞬不瞬地盯著柱子上兩人的比武,屈起手指抵在下頷上,沉吟道。

  「哥哥的劍居然不能弄斷它,果然是不簡單的。」花蠶微微笑著,語氣裡未見焦慮。

  檯子下面,沒了花戮擋在中間,楚辭便與花蠶坐在了一起。

  此時聽得花蠶接話,楚辭側頭看他一眼,見他真是一點也沒有擔憂的樣子,也放鬆了些,笑著說道:「小公子對花少俠真是頗多信心麼。」

  花蠶唇邊露出個柔和的弧度:「總不至未戰先怯,楚家主看我家哥哥神情,哪有半分驚惶模樣?」他的聲音也是極溫柔的,「哥哥尚且如此,做弟弟的當然也不能給他丟臉啊。」

  「哥哥的武藝,楚家主該是清楚的,不然的話,楚家主也不會如此優待我兄弟二人……不是麼?」花蠶抬起眼,看著楚辭的臉,眼裡一片清澈。

  楚辭這才真正直視這個看似羸弱單純的少年,心中頗為驚訝。與這對兄弟相識也有幾個月了,從來不曾見到少年這般姿態,竟然隱隱有幾分與他家兄長類似的氣息……真不愧是兩兄弟,他們這一行人,居然都看走眼了。

  花蠶不以為意,輕輕一笑:「楚家主,哥哥也開始出招了。」

  破雲劍斬不斷那絲線,那絲線也無法撼動破雲劍,花戮目光一冷,握住劍柄的手掌吐力,直灌入劍身。

  于煙眼見劍芒暴漲,也不直掠其鋒,輕盈地跳了起來,長絲在空中一個揮舞,纏在另一根柱子上,固定了她的身形。

  只可惜劍芒伸長太快,一剎那就到了眼前。她才察覺不對,原來那劍光不是對著她,而是對著她手裡長絲攀附的柱子而來!

  再想引開劍芒已然不可能,她只好再度振臂,長絲一繞,反手纏到花戮腳下的柱子上,而她剛借那股力量移開,就感到她原本站著柱子一震,跟著轟然裂開,化作一堆碎屑去了!

  這時候,場上只剩下一根柱子。

  花戮立於柱子頂端,而于煙手裡牽著長絲,斜斜地踩在柱身之上,兩人正呈一上一下之勢。

  就一根柱子了,可還有兩個人,這要怎麼打?

  看情形,于煙是被逼得落到下風,就差個幾十寸就要落到地上,搖搖欲墜的好不狼狽。

  之前見識了于煙風姿的年輕少俠們大感憐惜,都不禁在心裡為她捏了把汗,更有欽慕者暗自指責,怨那個黑衣冷面的男人太過火,不知給姑娘家留幾分面子。

  花戮當然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思,更別說他原本就比眾人明白,這個名喚于煙的女子,遠不是眾人所見那樣颯爽的女俠,她所使的那根細絲末端帶著一點綠光,想來是粹了毒,若不是兩人打鬥極為接近,即便以花戮的眼力,怕也是看不出來的。因而花戮必要控制兩人距離,絕不能讓那根細絲擦破一點皮肉。

  花蠶是用毒的行家,一件武器上是否有毒物的味道,他自然能一眼看出,便是他目力有所不及,他腕子上盤著的那條銀練蛇也會嘶嘶吐信,告訴與他知曉。

  ……「一夢千年」麼,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花蠶斂眸,嘴邊劃過一絲冷笑。

  一夢千年,慢性毒藥之最,極為纏人,易溶於人血,一旦沾染,就如同附骨之蛆,終身跟隨。而毒性既溫和,也猛烈,溫和在一月之內不會毒發,而猛烈在一旦毒發立即斃命!而在這一月中,中毒人全身的內力會逐漸流失,直到最後,丹田枯萎,經脈盡斷,就是有大羅天仙,也不能救治。

  而此毒之特異不止如此,因此毒而亡者,死後面貌如生前一般無二,面色紅潤,屍體千日不腐,仿若沉睡,似是終有一日將會醒來……實則生機早絕,絕無半點能醫活之理。因而得名。

  于煙顯然不是個沒經驗的,她的手法老道,哪怕自己屈居於下,也沒有半點侷促,她左手抓緊了絲線,右手翻掌,朝上猛然打了出去!

  她果然深諳此道,柱子就這麼一根,花戮若要站穩,必然也只能站在那柱子的正中心處,她暗自發力,順著柱子直上,正對著花戮腳底而去。

  花戮長劍豎著刺下,把掌力劈作兩半,餘波仍在蔓延,他就縱身而起,先在空中滯了一滯,而後身子偏轉,一個倒衝下來,破雲劍在地下借了個力,而後身形彈起,抬腳踢向柱子上攀援的于煙。

  這一腳實打實,正中于煙肩側。

  于煙被花戮一腳踢開,她人是晃晃蕩蕩地飛到了半空,而手裡的長絲卻像有自己主意般,回頭又纏上了柱子,而她整個人就像是牽著線的紙鳶,在那根柱子四周飄浮,身形優美,仿若飛鳥。

  花戮踢走了于煙,自己就佔了她那地方,他一手圈住柱身,另一手長劍揚起,劈出一道強橫的內勁,于煙收一收長絲,自然偏頭躲過去。

  隨即兩人同時伸手,「啪」地對了一掌,于煙被這股力道沖得更遠,手裡絲線順次放得更長,而花戮則利用兩人對掌掌力,一個倒翻,重新立在柱子頂上。

  接下來的打鬥比起之前兩人不擇手段搶佔地盤來,就要精彩許多。

  于煙對那絲線的操縱能力極強,左手收收放放,就能讓自己在空中肆意飛舞,進退有度,而花戮緊盯著對方的身影,長劍有了空隙,也能舞出招式來,不像剛才,只能劈斬而已。

  一剎那,花戮分成了好幾條黑影,讓人看花了眼,而他那劍勢亦是如電如光,舞動之時彷彿有風雷之聲,內力澎湃,滔滔不絕。

  于煙不敢硬接,連帶著面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許多,而不像之前,總是笑吟吟模樣。她也發現自己牽著長線不可能比花戮揮劍速度更快,眼見劍招已經攻到了面前,激將連忙用另一隻手扯住長絲的前端,硬生生擋了一下,長絲應聲脫手,而她本人則是往旁處翻滾,凌空轉了幾圈,而那雙長腿卻長長地探出去,把將要落下的長絲踢起,反手再次捉住,往腰裡一纏,急速回到了花戮腳下的柱子側面,堪堪站穩……總算是雙腳沒有落地,勉強不算輸了。

  「這個于煙姑娘,真是好強的韌性!」楚辭將兩人比鬥看得是清清楚楚,見到于煙這危急反應,也不由地讚了一句,然後看一眼在旁邊同樣看得兩眼放光的二弟,推了推他的肩,問道,「小楓,你老實對我說,是在什麼地方遇見這位於姑娘的?」

  楚楓原本是沒聽到自家哥哥說什麼,被推了兩下才反應過來,一邊還戀戀不捨地用餘光掃向那柱子上酣戰兩人,一邊說道:「昨晚不是對大哥你說了麼,我練功走火入魔了,內力耗盡,差一點就死掉了,還被灌木刮得滿身是傷……是小煙救了我啦!」

  「那於姑娘的功夫這樣高強,你是知道的?」楚辭用手扳過自家二弟的腦袋,讓他認真回話。

  楚楓眨一下眼,怪叫道:「我怎麼會知道?我又沒有和小煙打過!」

  他說得理直氣壯,讓旁人聽了卻有些哭笑不得。

  敢情他根本不知道對方底細,就隨隨便便帶到武林大會上來了?

  「我不是說我被破相了麼,是小煙給我在臉上敷了藥的。」楚楓用手指著自己那張陰陽臉,「小煙說,因為傷口太深,可能要過個幾天才能完好,到時候膚色就會恢復正常了。大哥你看,顏色是不是淺了點?」

  楚辭搖搖頭,也不好再說什麼。

  這麼高強武功的姑娘,若真的只是隱門隱派的弟子出來歷練還好,若是……自家這個練武昏了頭的傻二弟,被人算計了怎麼辦?

  楚楓看自家大哥沒說話,滿以為沒事了,可還沒等他重新看向比武的兩人,就覺得自己的手腕上多了個涼涼的東西,驚得他一低頭看過去,這一看,又嚇了好大一跳:「你你你……你抓我手做什麼?就算你不會武功,也不能隨便抓人家的脈門啊!」

  卻原來,是兩根修長的手指抵在了他的腕子上,那手指細細白白挺好看,雖然是在大熱天裡,可那手指卻是冰冰涼涼的,與他那皮膚的色澤形成鮮明對比。

  楚楓生平最怕跟嬌嬌弱弱的人打交道,無論是嬌滴滴的女人,還是看起來文弱的男人,都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對象。他一開始不明白自家大哥為什麼一定要帶上這個秀氣少年上武林大會——明明安置在顧家別苑就行了的,但惹不起躲還不行麼,所以從見過一面之後,他就離這位小公子遠遠的……可現在,為什麼他要把手指搭在自己脈門上?!

  戰戰兢兢地開口說了一句,楚楓居然不敢動了,要是一個不小心內力反震回去弄傷了人,可是交代不過去的。

  花蠶唇邊帶著淺淺的笑意,手指稍用了點力,偏著頭瞇著眼,好像在仔細辨認什麼,又過了一會,他才放開說,面對楚辭一笑:「楚家主,從楚二公子的脈象上看,內傷的確是已經痊癒了的,而身子裡其餘的小毛病,也正往好勢頭而去。」

  他一放開,楚楓就忙不迭倒退三尺,直接站到另一邊去了。

  花蠶這一舉動,讓楚辭又高看幾分:「小公子還懂得岐黃之術?」

  「哪有懂不懂的。」花蠶溫聲笑道,「只是小時身子不好,病得久了也就知道一些,頂多也只能把把脈,若是要自己開方子,那是不成的。」

  楚辭也對他笑笑,不再追問了。

  花蠶把視線挪到還在比武的自家哥哥身上,腦子裡卻轉過了好些念頭。

  他剛才的確沒有說謊,楚楓的身子各方面的確都在往好處走,可在這好處中,又埋藏著一個隱患——若是沒有引線去點燃它,那麼並不危及任何,反而對身子大有裨益,但是若是被人引爆……那麼,所炸到的,絕不只是一兩人而已。

  至於能夠在練武狂人楚二公子身上埋下隱患的,除了這位「救命恩人」以外,還會有誰呢?

  再看場上,眼見于煙又一次滑溜地來到了自己腳下,花戮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居然向下一跳。

  滿座皆驚,難不成,這是要自動跳下認輸?

  卻見花戮跳是跳了,可不是跳回地上,而是長臂一展,抱住了柱子一頭,也固定在柱子的側面,正與用絲線攀附的于煙呈對面之狀。

  這一下,于煙就佔了便宜了。

  她現在是腰上纏絲,而兩手都空了出來,而花戮沒有別的能固定自己的物事,是用一隻手攀住柱子,另一手持劍與于煙對陣的,就等同讓出了一隻手……加上人手抱柱遠沒有絲線來得靈活,可以說,花戮是完全放棄了自己的優勢。

  然而,花戮卻依舊從容,反身一劍,直直削向于煙頸間,他沒有半點手下留情,若是砍實了,于煙的頭顱也就保不住了。

  眾人看得心驚,這哪裡還是點到為止的切磋,這個滿身刺骨殺氣的青年,分明是下了死手麼!

  而另外一位也不遑多讓,于煙急擰身,險之又險地避過那一擊,劍光恰恰擦著她臉頰而過,劍氣碰斷了她額前幾縷秀髮。

  她剛閃過劍招,手掌也迎了上去,那指間寒光閃閃,竟是好幾枚鋒利的銀針!

  「叮叮」幾聲碎響,花戮的長劍挑掉那些個銀針,而後于煙再抬手,又有幾支袖箭從她袖中射出……這個時候,她輕輕地笑了一下。

  花戮不知怎地,身子微微一窒,而後極快地側身,揮劍擋開,還是被那袖箭在手背上帶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正常比武,當真是驚心動魄。

  場外的人看得如痴如醉,花蠶卻覺得有些不對了。旁人不瞭解,可他心裡明白,以花戮的堅定心志,怎麼可能再比武之中晃神?沒錯,就是晃神。

  花戮之前那一瞬間的停滯別人大概沒有注意,但是對花蠶而言,卻是看得清清楚楚,也正因為如此,他才又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正在這時,花蠶突然聽到耳裡傳來極細的女聲——

  「小二……小二!」

  他眼光一凝,聽出來這是玉合歡的聲音。

  果然玉合歡又開口了:「小二別露出異樣,我是傳音入密於你,對你所說之言,你只點頭搖頭便可。」

  聽得這話,花蠶點一點頭。

  而後他就發現,玉合歡的聲線倏然急了起來:「小二,不能讓小一再比下去了!」

  ……為什麼?

  儘管于煙有些不尋常之處,但在花蠶看來,絕不會是花戮的對手,而只要她用過一次的手段,便不可能第二次在花戮手裡奏效。

  「她是當年那個引我出去之人!」可接下來玉合歡的一句話,頓時打消了他的疑慮。

  當年引玉合歡出去之人……奪魄尊者?

  花蠶眸光兩轉,沖玉合歡點頭示意明白,而後又搖一下頭,讓玉合歡不要輕舉妄動,自己則低聲喚了一句:「阿狄。」

  「是,少爺。」方狄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花蠶左側,這一遮掩,一下子就把花蠶放在了眾人視線的死角處。

  趁著眾人目光都集中在比鬥兩人身上,花蠶從袖中摸出那根萬年寒玉笛,按在唇邊輕輕吹了個極低的音。

  頓時,看不見的氣流如波紋擴散開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花蠶的目光在所有參加大會之人臉上一一掠過,終於,在趙恆穆的身上停住。

  趙恆穆的眉心,一道青色的紋路清晰顯現。

  於此同時,于煙腰間的竹筒開始卡卡作響,且劇烈地晃動起來。

  花蠶無聲地勾起嘴角,把玉笛再次湊到唇邊,再吹口氣進去。

  「彭——」

  剎那間,前任武林盟主的頭顱炸開,血肉爆出一蓬!

  「啊!!!!!」

  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隨後,少女的尖叫響徹雲端。

  跟著又是此起彼伏的慘叫,從趙恆穆腦子裡飛出的巨大蟲子,咧著兩顆巨大的獠牙,正不斷撲食他周圍的人,血水四濺。

  眾人被那叫聲驚醒,再齊齊朝那地方看過去,頓時一片震驚。

  那一隻正在啃食人肉的巨蟲,肉滾滾的身子還在不斷地擴大之中,一個個地將人纏到身子中央絞住……而被啃食的那幾個人,都摀住自己的臉在地上不住翻滾。他們奮力地想要掙脫,將手指深深地掐進那蟲子的身體裡,可那蟲子就像是一團棉花一樣,任你如何用力,也無法對它造成任何傷害。

  這景象,簡直是一場可怕的夢魘!

  
奪魄

  場面立刻混亂起來,那隻蟲子還在張牙舞爪地作怪,而跟前那些武林人居然一下子慌了手腳,全然忘卻了自己的武藝,在巨蟲的威脅下,只是手足無措,任其宰割……

  唯一反應得快的居然是趙凌河,他眼見父親的頭顱在面前炸開,而那個做姐姐的被嚇得失聲尖叫,他還能直覺拔出劍來,護在姐姐的身前。

  前任的武林盟主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害了,這不是活生生打了正道武林的臉麼?當時借出場地的清虛子臉色就變了,他與覺明兩個對視一眼,下一瞬就來到趙恆穆屍體前面。

  只見趙恆穆頭蓋骨被掀開炸了個粉碎,內力漿水四流,紅白之物比比皆是……看起來好不猙獰可怖!

  「阿彌陀佛……」覺明憫然,雙手合十深深施禮。

  在另一邊,楚辭也流露出幾絲不忍。

  趙恆穆為人正派,即便稍嫌迂腐,可卻是個品德兼具的真大俠,一生行止端正,為人亦是急公好義,極是讓人欽佩。而他的武藝也是極高的,不然的話,也不會有這樣的聲望,能夠連任武林盟主之位。

  說實話,若非此人在對付炎魔教上略顯消極,楚辭也是認可這位盟主的,便是也有野心,卻不會這樣急切了。

  只是沒想到,堂堂一代大俠,居然會落得如此下場……儘管趙恆穆的死讓他的機會又大了幾分,可此時的楚辭,心中卻是難以高興起來。

  同樣的,顧無相、林沐晴與林沐嘯彼此看了看,也是暗自嘆息。

  清虛子性子急躁些,他拂塵兩擺,已然竄到怪蟲面前,再一擺,拂塵狠狠抽在怪蟲身上——他運了足有七八成內力,使得怪蟲仰天一聲嘶吼——那一聲嘶吼極是尖細,聽得人腦子裡像崩了一根細細是弦,正無限地向上拔高,讓人頭痛難忍。

  不過清虛子這一擊也並非全然無用,怪蟲吃痛嘶喊,而身子卻是鬆軟許多,不能再圈住那幾個之前俘獲的「食物」,而之前被圈住的幾個武林人早已頭暈目眩,渾身都是血淋淋的,被覺明取下胸前念珠——足足一千零八十顆,帶著佛家特有的浩明之氣和佛門渾厚內勁,把那些幾乎失去知覺的武林人纏住,再猛一發力,救他們出了怪蟲的包圍圈子。

  此時的怪蟲長得有了幾十尺長,他似乎看出清虛子難對付,就橫起身子往另一邊撲去——是傲鷹堡的方蒙,他為了與趙凌河攀上交情,就越發與他坐得近,而在這時遭了這樣的苦難,卻是連後悔也來不及了。

  清虛子當然不會任怪蟲逍遙,反身舉掌,重重地往那蟲身上拍去。

  方蒙連忙就地一滾,被幾個武功高強的家僕護著到外面去了。

  再說那邊,花蠶得玉合歡警告,知曉了與自家兄長對戰的乃是當年殺害母親的罪魁之一,心裡也被勾起了一絲怒意,秉承著小心行事的觀念,便是相信花戮的功夫,還是用笛音做起事來。

  食腦蟲素來成對,雄蟲已然被那個據說是奪魄尊者的于煙收進竹筒,而另一隻更加兇猛的雌蟲,該是在另一個人身上才是。

  花蠶這樣一想,就以笛音勾引,發覺那趙恆穆眉心出現有蟲之兆。再一轉念,就乾脆把蟲激出,雌蟲霸道遠勝雄蟲,破體而出動靜太大,就做成這麼一場混亂。

  柱子上花戮的戰鬥,也並未完結。

  雌蟲被逼出了人體,雄蟲也同樣受到笛音的挑撥,在于煙腰間懸掛的竹筒中瘋狂撞擊!竹筒裡發出連串悶響,整個筒身都在不停滴抖動,也干擾著于煙的戰鬥。

  于煙不明白為何雌雄二蟲會產生如此暴動,可她並沒有太多時間去想,因為花戮趁著這機會,已然一劍刺到她眉心來了。

  她沒有辦法,只好縮身後退,那根金絲被她不斷拉長,終於到了極限,花戮緊追不放,如影隨形,于煙甩脫不得,只能一個翻轉,避過劍鋒,同時,也落到了地上。

  然而,花戮並沒有因此而收手。

  因為趙恆穆出了事,再沒有幾個人將視線放在比武兩人身上,都去看清虛子斗蟲、覺明救人去了。

  花戮面無表情,出手則是既狠且戾,步步緊逼,乾脆利落,絕不留情。

  于煙一直退無可退,便一矮身,身子柔若無骨,不知扭出了什麼奇異的形狀,想從劍下繞到後面去,而花戮卻是看穿了她的動作,另一手下壓,一掌打了下來!

  往前有人軀擋著,往後已無退路,往上則有三尺青鋒,往下然而正迎掌力……唯有左右可逃,左方對手變招容易,去路堵死,往右……

  于煙終究還是往右邊去了,她這一去,花戮的手掌正拍中她左腰竹筒,霎時間給弄了個紛紛碎碎!

  紅彤彤的蟲子飛射而出,竟是完好無損。

  于煙才逃出去,就覺出上當,再一看雄蟲直往雌蟲方向撲去,又覺不妙。而花戮居然沒有再盯著于煙追殺,而是擎了劍,急掠而去,幾晃身追上了蟲子,反手一劍直斬下怪蟲頭顱!

  眼見蟲子屍體顫了兩顫僕在地上,于煙瞳孔驀地一縮,又想到蟲子異樣,明白場中必有人認出蟲子來歷,心知計劃被破,今日再不能討好,就轉過身,想要偷空離去。

  只是,花戮暫時放過了于煙,可不代表其餘人也能眼睜睜看她逃走。

  綵衣門一直默不作聲的門主動了。

  黑衣蒙面的綵衣門門主與她身畔青衣銅面使一起縱身而起,分作兩邊,一左一右堵住于煙去路!

  于煙被迫停步,露出個輕柔的笑容:「兩位有何見教?為何阻住小女子去路?」

  青柳不說話,只是眼裡不慎露出一絲刻毒,讓于煙心中微微一詫。

  而玉合歡情緒便自如多了,她聲音曼妙:「武林大會尚未結束,于煙姑娘何故先行退席?」

  于煙心裡又是一驚,在自己的魅笑之中,面前這女子,居然沒有任何動搖!

  她的笑容更柔和幾分,甚至現出幾分飄渺來:「看如今情形,怕是待會要有大事商議,小女子一介女流,便不要在此處多事的好。」

  玉合歡也笑了,她的聲音也變得無比輕柔:「于煙姑娘妄自菲薄了,接下來的事情,若是沒有于煙姑娘在場,又如何商議得起來呢?」她話音剛落,就在嘴邊勾起個滿含戾氣的笑容,「青衣使,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她兩袖裡倏然竄出兩根蓄滿內力的綢布,帶著凜冽的風聲,蛇一般捲向于煙!

  青柳一點頭,雙手成爪,亦是直撲而上!

  又說另一邊,雌蟲原本還在與清虛子周旋,直到花戮一劍砍翻了雄蟲——雌雄二蟲兩廂廝磨同卵而出、以同一人鮮血哺喂成蟲,又寄居於血親父子身上,自然是心血相連,情深如許。花戮一劍了賬了雄蟲,雌蟲大受震動,竟比之前為清虛子所傷之後更加瘋狂!

  它高高昂起半身,猛然咬向與自己寄居身體相同氣息之人!

  趙凌河雖說膽大,也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有兄長異常與父親斃命的連番打擊,還要保護崩潰的姐姐,能撐住已是奇蹟,而今連害了他兩個親人的怪蟲正往自己頭上咬來,之前深植的恐懼剎那間擒住了他的身子,讓他面色慘白,舉劍抵擋時,十分力氣也只剩得三分。

  清虛子見狀,大叱一聲:「畜生敢爾!」飛身拉住趙凌河,急速扔到一邊,再用拂塵纏住怪蟲脖子,用力拉住。

  沒料想,趙凌河身後駭呆了的趙家獨女趙纖纖卻還愣在原地,清虛子制住了怪蟲的頭,可沒來得及制住它的尾,就見那蟲狠狠地一個擺尾,尾上突生倒刺,自上而下就要貫穿趙纖纖的腦袋——

  正在此時,一柄長劍破空而來,直直把蟲尾釘到地上!

  跟著又是黑影晃動,冷峻的青年抬手拎起趙纖纖領子,隨手扔到剛剛站穩的趙凌河懷裡。

  儘管那劍釘住了蟲子,可蟲尾仍在亂彈,打在地上悶聲大響,塵土飛揚。花戮靜立當場,一伸手拔出那鋒利異常的破雲劍,反手一揮,便利落地斬斷那雌蟲的頸子!

  花戮動作太快,清虛子措手不及,拂塵揚起,而他自己則退了一步,心中也是暗暗驚異:「這年輕人好雄渾的內力!」

  同樣因著救人而趕之不及的覺明肅聲讚道:「這位少俠好俊的功夫!」

  花戮表情不變,聲音冷冽:「不過是佔利器之便罷了。」

  這一連串場面猶如電光火石,旁人都還來不及做什麼,就在剎那間全數演練完畢。

  同時,與玉合歡青柳二人纏鬥的于煙知曉大勢已去,只想盡快脫身,她不再掩飾,眼皮稍稍眨了眨,再睜開時,裡面已經轉動晶瑩流光,猶如兩個漩渦,直要將人吸引進去。

  玉合歡早有準備,自然不懼,而青柳猝不及防,身子居然頓了一頓。

  于煙大喜,趕緊要從那縫隙脫身。

  正在此時,又有衣袂摩挲之聲響起,她一抬眼,面前已然多了一人,而那人神氣端正,雙掌合十開口一喝:「吽——」

  佛門正宗六字真言砸下,把于煙渾身魅意沖得是四下消散,而那真言劈下,又在如此近距,正是邪道之人剋星。

  于煙只覺腦子裡轟然一震,頓時頭痛欲裂,再難行功。

  青柳玉合歡見此機會,包抄而上,以綢帶牢牢將她捆住,其中青柳剛吃了虧,更是用黑布把于煙眼睛矇住,讓她用不出那勾人的法門來。

  玉合歡盯一眼于煙,然後肅顏走到那個以真言降住于煙的僧人面前,並掌行禮:「慧悟小師父,多謝援手。」

  「女施主不必多禮。」那僧人面如冠玉,額心一點硃砂,正是始終默不作聲跟在覺明身後的慧悟,「除魔衛道乃是貧僧本分,阿彌陀佛。」

  而旁觀人群的某個角落,一道淡影悄無聲息地離了去……一直把目光定在自家哥哥身上的花蠶像是感應到什麼,漫不經心地朝那邊瞥了一眼,隨即將視線轉回來,無聲地勾起了唇角。

  荒涼的山上有一條石路蜿蜒而上,有條黑色的影子飛掠而起,在山間極速狂奔,不多時,就到了半山腰。

  撥開掩映的亂草,是個一人高的漆黑洞口,黑影矮身從洞口鑽進去,又是一陣飛速穿行,然後豁然開朗——是個極隱秘,但又極廣闊的院子。

  院子裡風景雅緻,亭台樓閣比比皆是,雕欄玉砌,就連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那也都是極其講究。

  黑影卻並沒有在這裡多做停留,而是幾個起縱,來到院子後面的假山旁,發力對著推了幾推。

  假山錯開,現出一條朝下的階梯,黑影整一下衣衫,緩緩地走了下去。

  在他背影消失掉那一剎,假山閉合,一切又恢復如常。

  一間空曠的石室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為首的那個負手立在高台上,在他身後,是一面黝黑的石牆,牆上刻著艷麗的火焰的圖像,十分精巧,就好像在跳躍燃燒一般。

  其餘幾個分散了坐在檯子下面的石椅上,都沒什麼特別恭謹的態度,也不見齊心,而是各自為政的。

  「陰蟲,怎麼這麼匆忙回來?」台上的人說話了,聲音略顯低沉,但也能聽得出,並不是特別老邁的嗓音。

  「啟稟教主,情況有變。」被稱為「陰蟲」的人說話了,在石室壁上火把的陰影中,現出一張蒼老的臉,是個已至暮年的老婦,「奪魄暴露了,被正道武林所擒,屬下便只好立刻趕回,以便對教主說明情況。」

  「奪魄暴露了?」那教主猛一捏拳,他腳下石板頓時開裂,一直延伸到高台之下,「說,怎麼回事!」他沉聲說道。

  陰蟲婆婆不敢違命,急忙把白日所見情況都說出來,半點不敢遺漏,尤其是與于煙比鬥的那個黑袍青年,更是詳詳細細,末了還瞥了旁邊某人一眼,語帶諷刺:「有人教出了好徒弟,把這一回的計劃全都打破了,可真是了得!」

  跟著又有一道與陰蟲婆婆相似的嗓音響起:「還害了我與姐姐好容易養出的一雙蟲兒,當挑出耐吃的寄主很容易麼?」

  「陽蟲,不要插話。」教主冷聲喝止那道陰陽怪氣的聲音。

  陽蟲婆婆輕哼一聲,果真住嘴。

  教主又道:「花絕天,怎麼回事?」

  在最靠近高台的一張寬大石椅上,正斜斜坐著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左手托著半個骷髏頭,右手細細地撫摸,眼神很是溫柔,口中卻道:「徒弟?說那個被我弄來玩兒的娃兒麼?被他捉住,奪魄也太沒用了。」

  「玩兒?」陰蟲婆婆冷笑,「花絕天你好生太平!婆婆我親眼所見,你那個拿來玩兒的娃兒武藝可是非同小可,你以為奪魄沒有拿出本事麼!」

  「我教出的徒弟我自己不知道麼。」花絕天輕輕對著骷髏頭吹了吹,好像上面有看不見的灰塵,要仔細擦拭一樣,「武林大會辦不成了,接下來,也該那一對兄弟上演一場好戲了。」

  「你想得倒好,你以為,你那個徒弟還會聽憑你搓弄?」陰蟲婆婆笑得更加瘆人,「你就只顧著抱著那個死人頭哭喪去罷,琴抱蔓的兩個遺孤早就相認,誰還聽你這個殺母仇人擺佈!」

  花絕天聽得「琴抱蔓」三個字,手裡的動作微微一頓。

  陰蟲婆婆繼續陰笑:「婆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個綵衣門門主,就是當年奪魄沒殺掉的玉合歡,你手裡死人頭的徒弟長得跟他娘一個樣,你以為玉合歡會認不出來?我看你啊,還是別作夢了,你們兩個自詡聰明的,十幾年光景都只白白為仇人養了兒子啦!」

  花絕天那邊已經恢復正常,他那張粗獷的臉上帶著一抹柔和到極致的笑容,卻讓人怎麼看怎麼毛骨悚然:「這場戲是師弟想看的,我不過是個陪客罷了,不過戲演砸了師弟會不開心,我就幫師弟殺掉那兩個不聽話的小子,讓他們去下面為師弟演戲去罷!」

  那邊教主聽兩人把話說完,凝聲說道:「花絕天,你惹出的事你負責解決,我不希望再出紕漏!」跟著一擺手,「正道武林想來會與我炎魔教過不去,你等去做些準備,都下去罷!」頓一頓「赤衣留下。」

  「是!」在座諸人應聲而答,隨即幾個晃神,就都消失在石室之內。

  唯一留下的那個躬身不語。

  教主沉吟一會,下令道:「第五玦的兒子絕不能活著,花絕天現在神志不清,你去跟著他,莫要再出差錯了。」

  「明白。」那人一點頭,也立刻瞬身而去。

  出了這樣的大事,今年的武林大會到底是無疾而終,主事的人和各派代表進了道觀商討,而所有與會幫派山門的其他幫眾都在清虛道觀外面駐紮,等候討論的結果。

  各就各位後,玉合歡一把拎起于煙的頭髮,恨恨把她擲在地上。

  儘管于煙被蒙了半張臉,楚楓還是一眼將她認了出來,一個箭步衝出來,怒聲問道:「綵衣門門主,你這般對待小煙,卻是為何?」

  眾人也是各有疑問,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于煙姑娘怎麼了?」

  「為何如此欺辱于煙姑娘?」

  「門主還是要給個交代得好!」

  尤其是年輕些的英傑們,之前為于煙風姿所迷,又不知于煙所作所為,都是各自為其辯護。

  倒是幾個資歷深的掌門、德高望重的老江湖們心中隱隱有些預感,但因著尚未證實,便並不說話。

  玉合歡鳳目含煞,左右掃了一圈,口氣裡都是諷刺:「什麼于煙姑娘?各位正道的俠士,你們可知此女是誰?」

  她的笑容更冷:「她便是炎魔教三尊者之一,奪魄尊者!」

  奪魄尊者???

  眾人大駭,更是又驚又疑。

  「女施主,你可有何憑證?」到底還是覺明唸誦佛號,沉聲發問。

  玉合歡雙拳在袖子裡捏得死緊,指甲直掐進肉裡,自牙縫裡擠出字來:「十三年前,我差點死在此人之手!」她恨聲道,「炎魔教的奪魄尊者,便是化成了灰,我也不會不認得!」

  被推倒在地上的于煙慢慢坐起身子,她鬢髮凌亂,姿態是頗有些狼狽的,可在她的嘴角,卻緩緩地露出個笑容來:「十三年前沒能殺了你,原也是本尊平生最大的遺憾。」

  她的笑容明媚,就算只是一張僅能稱作是清秀的臉,看起來卻讓人心神動搖,恍然不能自已。

  這一刻,哪裡還有人不明白的?

  覺明長嘆一聲:「奪魄尊者,請說罷。你炎魔教……因何要攪亂我正道武林大會!」

  
靈堂

  自于煙身份暴露、而她本人也承認之後,滿場除了覺明這一個發問,便是一片寂然,沒有一個人說話。

  于煙探手攏一攏頭髮,緩緩端正了身子,姿態優雅而從容:「怎麼,這武林大會面向的是當世所有豪傑,還不許人慕名而來的?」

  她的聲音裡也沒有了之前故作的爽朗,變得柔細而嫵媚,一舉一動間,都無比撩人。

  這可真是胡說,武林大會取的的「武林」二字,照理說但凡是武林人,都能前來參加,然而,這些年的約定俗成,早已形成私底下的規矩……所謂的武林大會,怕也要再加上「正道」二字。說是如于煙這等炎魔教之人,便是那些個亦正亦邪的,也少有前來的。

  如今被這位當世的魔道妖女說了「慕名」,還真是舉世無雙的大笑話!

  說完那話,她又笑了一笑,似乎帶了些楚楚可憐的意味:「這許多大英雄欺負我一介小女子,真也不嫌羞啊!」

  此言一出,這些個正道大俠們都是一皺眉,頗覺棘手……若是真有人上前對她逼供,天知曉這魔女還會不知廉恥地說出什麼來?而且,要是下手狠了失了分寸,可不正應了魔女的妖言麼!

  見滿座武林人這般模樣,又見于煙唇邊那隱隱一絲得意,玉合歡冷笑一聲,走過去雙手捏在于煙肩上:「本門主不是男兒,更稱不上英雄豪傑,總能對你出手了罷?」她手裡一個用力,就挫開了于煙的肩膀。

  旁邊青柳也上前一步,從腰間取出兩把細長的匕首狠狠地刺進于煙身體,穿了她的琵琶骨,讓她一身功夫,再也使不出來。

  紅色的血一下子浸透了于煙的衣衫,她的臉色煞白,滿頭的冷汗涔涔而下。

  即便是明瞭此人確是魔教出名的魔女,旁邊那些個英傑們見了這副慘景,也是心有不忍。

  玉合歡一抬頭,看到眾人面上表情,嘴角勾起個嘲諷的笑:「怎麼?都憐香惜玉、覺得本門主下手太狠了?」她湊到于煙近前,手指捏著匕首的柄,前前後後地研磨,直疼得于煙嘴唇顫抖,別說是笑了,就是想說幾個字,也是不成音的。

  「奪魄尊者是何許人也,還需要我這個女子為諸位細說?」玉合歡聲線裡帶著戾氣,「此人一顰一笑都是殺招,之前衝諸位笑得很美罷?便讓諸位『英雄豪傑』捨不得了?」

  連著三個反問,直讓那些動搖的英傑們慚愧垂首。

  「哈哈哈哈哈!」于煙疼得抽搐,可卻突然強勢地大笑起來,她用手按住玉合歡的,抽氣著說道,「本尊自然不是好人,可你綵衣門門主又是什麼好東西?二十多年前,你的名頭可不在本尊之下啊!哈哈哈……」

  她奮起最後一把力氣,「呸」地吐了一口血沫在玉合歡的黑紗上,一下子就將黑紗污了,還有某種腥甜的香氣,很快地腐蝕了那紗巾。

  玉合歡猝不及防被偷襲得手,只好把黑紗扯了下來——露出了一張艷冠天下的美貌容顏來。

  這張臉,年輕些的自然不識得,可年紀長的,卻都無法忘記。

  人群中不知有誰突然大叫出聲:「是妙音妖女!」

  「對啊!就是她!」又有人高聲附和,像也是猛然被勾起了記憶般。

  妙音妖女,三十年前讓正邪兩道都束手無策的貌美女子,因著一手音攻的功夫縱橫天下,心狠手辣,狂傲無比,且嗜好以魅音惑人。若是她無意,便是哪個男子敢多看她一眼,她也要挖了人眼珠子,可若是她看中了誰,對方又不願意,她就要斬了那人頭顱,再割掉那人手指剝出指骨,串在腰間做鏈子玩耍。

  愛她的極愛她也極恨她,恨她的更想將她生吞入腹,一時之間,武林被她攪得如同一灘渾水。

  「原來是玉合歡女施主。」覺明雙手合十,沉唸佛號,「阿彌陀佛,女施主多年未曾現身,而今重出江湖,所為何事?」

  玉合歡粉面帶煞,目光在群俠臉上徐徐劃過:「不錯,我就是玉合歡,也是當年的妙音妖女。」她竟是毫不避諱地承認了,「至於我為何而來……」她冷聲笑道,「覺明大師既然還認得小女子,那大師可還記得當年小女子因何而退出武林、甘心歸隱?」

  「老衲記得。」覺明像是想到了什麼,眼中光芒慈和,「當年飛澗仙子與女施主結為金蘭姐妹,使得女施主苦海回頭,實乃一段佳話。」

  在那個年代,有正邪兩個絕世女子自相爭到相知,飛澗仙子天人之姿,心底寬和,將邪派妖女引回正道,之後兩女一同退出武林,自此妙音妖女沉寂,武林重歸平靜。

  「這、便、是、了!」玉合歡一個字一個字蹦出音來,「十三年前,晉南王府慘遭滅門之禍,武林與朝堂雖不相容,但此等大事,諸位想必也有所風聞罷!」

  眾人不知其為何說起官家事來,但也都點了點頭。

  玉合歡恨聲又道:「那諸位又可曾知曉,我那姐姐,當年便是嫁給了晉南王爺,才淡出了這個江湖?」說完又有一陣狠意湧上心頭,她箭步而去,一隻手死死地掐住了于煙的頸子,「而當年滅了我那邊關打仗的可憐姐夫一門、殺了我敬愛的姐姐、奪走我兩個小侄兒的,就是炎魔教!」

  「奪魄尊者,就是當初以魅功引我出去,下手害我姐姐的禍首之一!」

  她手裡用力,咬牙切齒,幾乎要把于煙的脖子弄斷!

  于煙下巴被迫抬起,頸骨卡卡作響,已然是氣若游絲了……

  整個廳裡迴盪著女子怨毒的詛咒聲,那一份執拗的情緒太過強烈,居然讓所有人都驚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直到于煙身子都漸漸軟了,清虛子才飛快出手,輕飄飄給了玉合歡一記掌力——並不是傷人,而不過是讓她退一退罷了。

  「女施主手下留情,此人還有用處,切勿要了她性命去!」覺明也同時開口,閃身到了玉合歡前頭,阻住她再下毒手。

  玉合歡深深吸氣,看于煙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方才像是終於平息了情緒一般說道:「炎魔教是小女子大敵,諸位要留下這魔女、去挖出她口裡消息,小女子亦無異議,只不過,待事情了結,還請諸位將此女交由小女子,好讓小女子親手為姐姐報仇!」

  眾人面面相覷,終是覺明長嘆一聲答應:「冤冤相報何時了……也罷,女施主為姐報仇,其心可嘉,我等自然不會拂了這番心意。」

  「如此便罷,覺明大師盡可繼續住持商討一事。」玉合歡退回綵衣門諸人前面,不再發話。

  這整個交涉場面,她沒有半分目光留在花氏兄弟身上,就連唯一明瞭兩人身份的于煙也無法再說出一個字,因而滿場之人,也未有一人懷疑他們與之有什麼關係。

  事已至此,于煙早被掐得昏死過去,覺明看一眼癱在地上的魔教妖女,再看一看守著趙恆穆屍體哭泣的趙家子女,眼中滿是悲憫,良久,他再嘆一口氣:「今日天色已晚,還是先將趙盟主……入土為安罷。」

  說到此時,滿廳眾人皆是唏噓,便各自出去交代門人在外繼續露宿不提,而趙家的幾個嫡子嫡孫,就在這些個長輩的幫襯下,將趙恆穆入殮,再借助清虛道觀擺了靈堂,讓眾人憑弔。

  于煙也被收押起來,只等辦完那前盟主的後事,再來對其處置。

  趙恆穆的靈堂很快搭好,有趙家人連夜去山下重金購來棺木,把他那慘不忍睹的屍身撿起拼攏,好生安置……

  靈堂兩邊跪著孝子孝女,都哭得抽抽噎噎,披著重孝向前來弔唁的人行禮。

  趙凌海依然沒有醒來,因著他也曾被食腦蟲寄了生,而後雖然被于煙招出了蟲子,可于煙既然有問題,那麼她口中所說於身體無礙之事,又能有幾分真切?

  但凡來人見了這慘景,都是連聲嘆息。趙家前一刻還是風光無限,大把人認定了趙恆穆還會連任下去的,可這一時,家主身死,長子也是半廢,唯獨留下趙凌河這個十四歲的半大少年,要撐起這個世家來……眾人心中都是明白,這趙家的風光,恐怕是不再了。

  而趙凌河在接連遭逢劇變之後,也終於收斂了自己的傲氣,就彷彿一夜之間懂得了承擔,變得成熟穩重起來。

  楚辭幾人,當然也來了。當然,花蠶與花戮兩人,也緩緩走在他的身後。

  對於這樣家主級別的貴客,趙凌河自然是要小心接待的,在楚辭上完香後,孝子孝女要叩首拜謝,趙凌河謝完,站起身來,而一直躲在他身後抽泣的趙纖纖,居然也站了起來。

  她沖楚辭施了一禮,然後慢慢走到那彷彿冰雪雕成的黑袍青年面前,深深地福了福。

  趙纖纖是個柔弱的女子,有著水鄉好女特有的溫婉與清麗,楚楚可憐,一點也不像武林世家出身。

  她的眼眶裡還帶著些些珠淚,小巧的鼻頭也略有些紅紅的,她打起精神勉強露出一個笑容,輕聲說道:「小女子趙纖纖,多謝少俠救命之恩。」

  她謝的,是當時花戮那一提的恩情,縱然並沒有太多的憐香惜玉,卻救她出了那怪蟲的利尾。

  「無事。」花戮的聲音冷冽,沒什麼特別的情緒,也沒有多施捨少女一眼。

  少女總是憧憬英雄,而生在武林世家又不懂半點武藝的尤甚,而何謂英雄?英雄總是會救助美人,美人也自然會對英雄傾心相許。

  趙纖纖今年二九年華,正是懷春的年紀,加上父親兄弟連番遇難,父親更是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也險些遭逢毒手,一顆芳心更加無助……這時候,有那恍若天神一般的冷峻男子從天而降,將自己救出。

  剎那間,便將那一縷情絲纏了上去。

  在今日靈堂之上,滿懷悲傷的少女再次見到心儀之人,便捨棄了那些矜持,要過來見禮……哪怕,只是說上幾句話也好。

  唯恐再也難以相見。

  然而花戮只是冷淡地應了一聲,便不再理會,硬生生將少女的滿腔情思打了回去。

  趙纖纖愣在那裡,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臉漲得通紅,尷尬而無措。

  這時,有一道溫和好聽的聲音傳了過來:「趙姑娘不必多禮,救你乃是我輩本分,無需介懷。」

  趙纖纖抬起頭,正看到少年溫柔的笑容。

  「花小公子……」她打聽過,這少年便是心儀之人親生的弟弟。

  「哥哥性子如此,還請趙姑娘不要在意。」花蠶微微地笑著,眼裡含著幾分歉意。

  他相貌秀美,本來就容易讓人心生好感,又這樣溫文爾雅,很及時地緩解了姑娘家的尷尬,讓趙纖纖對他的印象,一下子就拔高了好幾分,連忙衝他感激地笑笑,嬌嬌怯怯地說一句:「是……是小女子唐突了。」便借勢下台,重新回了孝女的本位。

  花蠶與花戮並沒有呆太久,待楚辭與趙凌河談話完畢以後,就一齊回去了後面的廂房。

  臨走前,花戮還收到少女幽怨的目光,花蠶低聲地笑,而後湊到自家哥哥耳邊,輕輕調侃:「哥哥,做英雄的感覺如何?」

  「你太多話了。」花戮面無表情。

  夜深。

  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眾人也都覺得頗為疲憊,除了守靈之人,其他的武林人士都已經各自安歇。

  在後院的廂房外,悄無聲息地竄出一道人影……沒有驚動任何人。

  若是有人仔細看去,就能瞧得清楚,那映在牆上的,分明有兩重黑影。

  那人幾個起縱,在月光與雲層的掩映之間,極快地躲避著亮處之人的視線,來到另一個有好幾人把守的房間門口。

  之後,攀附在那人身上的另一道影子一抬手,灑出一把粉末一樣的東西,那些個守衛們就晃了晃身子,漸漸歪倒在地上去了。

  這時候,冷月的光輝終於映出來人的臉,一個黑袍裹身,氣息冰冷,另一個淡黃長衫,五官柔和,正是花戮與花蠶兩兄弟。

  花蠶從自家哥哥身上跳下來,朝旁邊的陰影處笑了一笑:「阿狄,你在此處看著,可別讓人進來了。」

  牆角似有蟲豸之聲摩挲不已,而後有眉眼平淡的青年走出來,躬了躬身答應:「是,主人。」

  花蠶推開門,與花戮一同走了進去。

  于煙,或者說奪魄尊者,身份地位在炎魔教是極高的,在武林中輩分也不小,因而即便她做出這等事來,以覺明與清虛子兩個正道武林名宿的身份,也不可能對她做出什麼折辱之事來。

  所以,奪魄尊者所被關押的地方,是清虛道觀中一個比較偏僻些的上等廂房。

  這偏僻,阻隔了好事者的窺探,但也給了這一對花氏兄弟方便。

  房間頗大,裡面的擺設與楚辭那些個世家家主公子之類所居相似,而于煙半倚在床頭,衣衫都被人換過了,之前的髒污血跡,也是再看不出了的。

  花蠶花戮走進門的時候,于煙也張開了眼睛,聲音裡帶一絲嘶啞和幾分慵懶:「是何方朋友深夜探望小女子來了?」

  花蠶仔細打量了這個多年來容顏不改的魔教尊者,見她眼睛仍被蒙著,想來也是怕她誘惑了來為她送飯之人,而肩頭那兩根匕首也早被人拔出,換上細細的玄鐵打造的鏈子,拴在床柱上,該又是怕她逃走。

  輕輕地笑了兩聲,花蠶走過去,俯下身,手裡極輕緩地為于煙解下眼上的布帶,柔聲說道:「我們是何許人……尊者不如親眼看看可好?」

  于煙微微一怔,睜開眼,正對上花戮那雙冰寒刺骨的眸子,不禁失聲道:「原來是你。」而後又反應過來,冷笑兩聲,「怎麼白日裡沒動手,便趁這時來討要本尊的性命了?」

  花戮不答話,橫裡有少年清潤的聲線響起。

  「尊者,不是哥哥找你,而是在下。」花蠶緩緩走到于煙正面,對著他彎唇一笑。這一笑猶如桃花盛開,光華灼灼。

  于煙直直看了花蠶半晌,也笑了起來:「原來你們兄弟已經相認,看起來,花絕天是白費了心機了,可憐他被你們瞞得好苦。」

  「只不過是看誰更能哄騙罷了,都是上不得檯面的小伎倆。」花蠶搖一下頭,笑得意味難明,「不過,現在他也該明白了。之前武林大會上,不是還有個能馭蟲的高人在麼,就不知,是陰蟲婆婆……還是陽蟲婆婆?」

  于煙瞳孔驀地一縮:「……你知道?」

  「自然知道的。」花蠶唇邊的弧度擴大了些,然後乾脆半蹲在于煙的前方,手指虛空在她眼睛的方位戳了幾下,「你的惑人大法對我無用,何苦浪費氣力?」他另一手支起下頷,笑意儼然,「花絕地擅使毒,而我除了學會他使毒的功夫,還有另一項本事,你想不想知道?」

  「花絕地不知道的功夫?」于煙看著少年秀美的笑顏,不知怎地,骨子裡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是啊,他不知道的。」花蠶笑得更輕柔,「就比如說,『百蟲相殘,活者為蠱』……要不然,尊者以為,我為何能殺了花絕地,燒了他的絕心谷?」

  「那位同會馭蟲之人想必也回去了炎魔教,那麼,花絕天該也明白了,該也……是時候來找我兄弟二人報仇了罷?」
  

拷問
  花蠶這幾句話就像是白日裡的驚天一雷,直劈進于煙腦子裡,讓她霎時呆立當場:「你……」居然都是故意的!

  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麼,說話時連嘴唇都有些微微顫動起來:「破壞我教計劃的也是你!」

  「在下自然是故意的。」花蠶一點頭,大方承認,「引出那蟲兒的也是在下不錯。」

  于煙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她千算萬算,竟是沒算到會有這異數出現。花絕天師兄弟收容仇人之子為徒作耍她也有耳聞,卻不曾放在心上,怎麼會料到,如此周詳計劃,會被這兩人毀於一旦?

  這兩人,一個明一個暗……害得她好苦!

  她這邊還在震撼之中,那邊花蠶又說:「在下估摸著,是貴教陰陽二蟲兩位婆婆用這蟲子控了前任盟主趙大俠與其子趙凌海,而尊者便用了什麼計策,以救命恩人的身份跟隨楚家二公子來參加武林大會,大會中又喚那趙大公子體內雄蟲惹事,由尊者降服,再讓為雌蟲所控趙盟主以報恩為名將尊者留在身側……這樣兩下施恩,無論之後發生何事,尊者都無嫌疑,而後借比武而施魅術,無形中使多個青年豪傑為尊者所誘,此後再與炎魔教裡應外合,將正道武林盡掌在手。」

  于煙身子一僵,眼裡透露出更多的不可置信來。

  花蠶一勾唇:「貴教這番之所以請尊者過來做出這些事來,也是因著近幾月收到了許多與貴教不利的消息罷?就比如那許多以貴教手段所害幫派之類。」他細白的手指依舊在于煙眼前輕柔撫動,就好像是真的觸碰到了對方眼瞼一樣,說不出的溫柔細緻,「貴教教主該是想到正道魔道終有一戰,不如搶先機在手,只要尊者扶植趙盟主連任,而後武林盟主為內應,到時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打敗正道武林,又何樂而不為……尊者,在下說得可對?」

  于煙的臉色一直在變化,從煞白到通紅到鐵青而後到現在……已經恢復了正常:「本尊真是小看你了。」

  「尊者也要原諒則個,在下與兄長年幼被擄,怎麼敢不小心行事?」花蠶微微笑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兄弟兩個與貴教,當然是不死不休的了。」

  他的口氣十分溫和,讓人全然挑不出毛病來,語聲也是異常地輕柔,就好像是在與人閒話家常,彬彬有禮。

  可是于煙聽到,心裡卻是一緊——然後她也笑了:「小子不識天高地厚。」

  「天高地厚有幾許,在下的確不知,只不過,炎魔教之人若是一天不死絕,在下就一天不會放下心中執念就是了。」花蠶說得輕描淡寫,「尊者反正也是瞧不見了的,何苦說出這些話來?徒然失了風度。」

  于煙聽完,只覺得一股寒氣凍徹骨髓。她混跡武林多年,當然是知道的,有那麼一種人,素來溫聲細語,舉止端正從不失禮,使人如沐春風,然而也是這種人,從不在人前多費口舌,卻是心思刻毒,深謀遠慮,說話越是溫柔,殺意越是濃烈,下手也越是陰狠。

  面前這少年深夜前來,面見仇人卻不立即痛下殺手,反而說出那許多秘密來,必是有所圖謀。

  「尊者所料不錯,在下說這許多,其實只為一事。」花蠶見于煙神色,已是知其想法,便開口笑道,「尊者是前輩,還請不要讓在下這做晚輩的難做。」

  「要殺便殺,本尊豈會被你這區區小子威脅!」于煙不知花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隻眼一挑,冷哼一聲。

  花蠶全不在意對方態度,而是越發溫文:「在下有事相詢,還望尊者不吝賜教……敢問十三年前,貴教教主為何遣了兩位尊者相助花絕天師兄弟,滅我晉南王府一門?可是有何仇怨?」

  「本尊為何要向你交代?!」于煙冷笑,「半大小兒,也敢……」猖狂。

  她話還沒說完,就覺著自己頸間抵上一件冰涼物事,堅硬而鋒銳,散發出森森寒意。她卻是不懼,反而更將頸子湊前一些。

  只見那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黑袍青年不知何時已然站到花蠶身前,手裡握著鋒利無比的破雲劍,手腕微抬,劍鋒正點在于煙咽喉之處。

  此時隨著于煙動作,劍尖刺破些須皮肉,一縷鮮紅的血絲順著那雪白劍身蜿蜒而下……

  淡黃長衫的少年溫和淺笑,側過身抬起眼,手指輕輕按上冷峻青年手中劍柄,溫言道:「哥哥怎麼又生氣了?」

  花戮看著破雲劍被徐徐推開,冷聲道:「你話太多。」

  「哥哥的耐心越來越壞了……」花蠶似是嘆口氣,回頭沖于煙莞爾一笑,「這可怎麼辦好,哥哥不想在下再與尊者浪費時間,尊者就別再為難在下了罷?」跟著彷彿有些無奈的,「這樣,在下也好給尊者一個痛快啊。」

  于煙不語。

  花蠶再嘆氣:「看來尊者是不肯合作了。」

  于煙再冷笑。

  「如此……阿澄。」花蠶忽然朝牆角掃了眼,啟唇吐出個名字。

  于煙一凜,她卻沒發現,這房裡還有第四人存在!

  「是,主人。」從花蠶看的那處角落,緩緩拉長了個影子,伴隨著極細的羽翅撲梭之聲,慢慢地往這邊延伸,「阿澄在此。」

  接下來的一幕,讓于煙的眼不受控制地張大。

  那來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影子。

  只見一片黑雲劃過牆面,在半空中極快地飛來,而後猛然砸在地上,嗡嗡之聲四起,跟著就有黑色煙霧向上攀升,逐漸形成個墨石一樣的人形……那煙霧密密麻麻,仔細看時,竟然是無數飛蟲!

  再過一會,人形漸漸明朗,眼耳口鼻無比清晰,便是個文秀書生的樣子。

  待看清楚這個人,于煙更是驚異,她是認得這個人的!

  「尊者可還記得我麼?」顧澄晚站穩身體,先對花蠶行了一禮,然後又對于煙扯了一下嘴角,「多年不見,尊者不曾再戴斗笠,卻原來是這般年輕模樣。」

  被之前景象所攝,于煙心裡又驚又疑。

  當年亦是她引誘這人跳了崖的,原該萬死無生,後在武林大會上見他,已是有所懷疑,卻沒想到,會見到如此奇異之事……這般的情狀,根本不是活人所有!

  顧澄晚看穿了于煙的心思,嘴角再扯動一下:「尊者看得沒錯,顧某已算不得人了。」他旋即笑容赤誠,還有一分未泯天真的,「赤衣近來可好?阿澄心裡想他得緊,恨不能快快與他相見,以償多年相思之苦……」

  他說到「相思之苦」四個字時,還是言笑晏晏,可那眼裡的恨毒之意,卻叫人觸目驚心。

  於湮沒工夫去理會這些,她只細細打量著如今的顧澄晚,越看……就越是驚異。

  現在的顧澄晚,即便仍是人形姿態,可從他那蒼白到幾近透明的臉色,黑色的嘴唇,還有閃動著點點暗金的眼,都能看出,他早已不是如正常人一般了。

  「阿澄,此廂不是與故人敘話的時候,打過招呼以後就過來罷。」花蠶見兩人對視,輕聲一笑,招了招手。

  顧澄晚十分乖順,走過去靜立在旁,說:「是,阿澄明白。」

  「來,阿澄把手伸出來。」花蠶看著于煙閃爍的雙眼,微微一笑。

  顧澄晚依言,把右臂伸出,五指攤開。

  「尊者,你看一看,阿澄的手指是不是很好看?」花蠶站起身,走到一邊,讓于煙看得更清楚些。

  那的確是一隻很漂亮的手,除了膚色略嫌白了些,真是指腹圓潤,肌理細膩,骨骼修長。然而,當那個手掌翻過來,就讓人心裡有些發怵了。

  手指前端刺出去的指甲尖尖,透著奇異的紫色,微光流轉,既是美麗,也讓人毛骨悚然。

  依照花蠶的吩咐,顧澄晚幾乎把手指探到于煙的眼前。

  「哎呀,忘記對尊者說明了。」花蠶略偏頭,「阿澄是在下的人蠱,每一根毛髮、每一點體液、每一寸皮膚都是碰不得的……」他笑一笑,純真如稚子,「阿澄他,通身都是劇毒。」

  他的語聲很溫柔:「如果阿澄再把手指朝前送一送,就會刺到尊者眼裡……到那時,尊者不僅眼盲,還要痛上個十天十夜,才會活活痛死,而尊者這一張清秀的面皮,也會脫落下來,猙獰如鬼一般。這樣的死法,尊者可還滿意?」

  花蠶說完這話,顧澄晚極配合地把手指再伸長幾分。

  到底是魔教尊者,于煙只怔愣一瞬,就會過神來:「小子真當本尊三歲孩童了!既然你三人深夜前來,必是不想讓人知曉身份,本尊若中此毒,十天不死,難道不會引來正道武林注意麼?」

  「不愧是尊者,立時就看出在下破綻了。」花蠶不以為意,反倒是讚了一句。

  于煙嘴邊嘲諷更甚。

  花蠶揮揮手,沖顧澄晚笑道:「阿澄你看,尊者果然不曾將你放在眼裡,這可怎麼辦好?」

  顧澄晚聲音恭敬:「若是主人肯原諒屬下踰越,屬下當有所施為。」

  花蠶柔聲道:「阿澄是我重要之物,我又怎會怪你?去讓尊者看看阿澄的本事罷!」

  顧澄晚聽得這話,露出一個笑容,緩緩說道:「謹遵主人命令。」

  然後他的五指微微一張——那一條手臂,就倏然變成了無數小蟲形成的煙霧。

  那些煙霧在空中不斷地糾纏,逐漸擰成一股,一段一段絞了起來,越纏越緊,也越來越凝實。慢慢地,煙霧被擠壓成約莫拳頭大的黑影,漸漸透出瑩亮而光滑的表面,再猛然一拉——

  終於,徹底成型。

  這是一隻奇異的蟲子,既瘦且長,大概有小指粗細,手臂長短,身子一節一節的,每一節都套著一個金環,蠕動間灼然閃亮。

  蟲子的頭頂有一顆瑩綠色好像珍珠一樣的珠子,左右地滾動著,好像是在探尋著什麼,應該就是眼睛了。眼睛之下,有細長如針的管狀物,除此之外,那蟲頭上便是一片平滑。

  花蠶沖那蟲子招了招手,那蟲就「嗖」一聲竄到花蠶手上,纏著他的手掌在他指縫裡不停地穿梭打轉兒,然而花蠶的袖子裡突然射出條銀色的細線,也倏然竄上去,而那蟲對峙,那蟲就像是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呼啦」一下子,又回到了顧澄晚的身上,趴在他的肩頭。

  于煙看清了,那根銀線,居然是一條獨角的銀蛇!

  花蠶拍一拍蛇頭,彎起了嘴角,彷彿有一些無奈又有一些嬌寵:「真是霸道啊~」

  于煙可沒有心思去管花蠶的口氣還是態度,她只覺得這一切詭異非常,饒是時常見到陰蟲陽蟲兩個婆婆手底下的蟲兒們,也沒有這樣冷汗涔涔、從後背裡都在發寒的感覺。

  顧澄晚見蟲兒回來,也以另一隻手手指碰了碰它的頭,看它滿意地抬起頸子作出享受狀後,才又對于煙說道:「如尊者所見,阿澄現在不算人了,四肢百脈全養著無數蠱蟲,現在在手裡這只養在手臂裡的,頗有些古怪的癖好。」他的聲音十分平和,早就沒了之前所顯露出來的情緒,「就比如說,它喜好吸食女子的脊髓,尊者請看……」他手指再碰一碰蟲兒眼下的管狀物,「這就是它的工具了,只要插入後心,就如飲水一般,迅速抽乾脊髓,而這在段過程中,會伴隨與『凌遲』類似的痛楚,使人每一息都如度千年……直至死亡。」

  「如此而已?」于煙並未被嚇住,反而嬌聲笑了出聲,諷意愈盛。

  顧澄晚垂下眼眸:「到時尊者滿面潮紅,如春情上湧,而衣鬢鬆散,神情迷亂,似與人顛鸞倒鳳而猝死……即便是屍檢,也查不出別的緣由。」

  堂堂尊者,若是以這種姿態這種死法現於人前,可當真是極度難堪,讓人恨不能死了都要從墳塋裡跳出來才好。

  所以這一剎那,于煙的臉色終於變得難看起來。

  不過這樣的動搖也只是一瞬間而已,很快地,她就調整好了情緒,說道:「如此下作的手段,真不愧是名門正道所為啊!」又是冷笑,「你等只管去做,反正本尊早已聲名狼藉,不差這個齷齪死法。」

  儘管是魔女,也不可能毫不在意地讓自己的裸屍曝與人前,更別提,這個魔女還有非同一般的身份地位。

  花蠶的眸光冷了下來,他擺一下手,顧澄晚躬身後退,手裡的蟲兒亦在同時化為手臂,而他整個人,也霎時間隱沒於牆角去了。

  「看來,今晚在下是白費心機了。」花蠶面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了,「在下說了這許多,尊者依舊不肯幫忙,實在讓在下痛心疾首。」

  花戮晃了晃身,無聲無息地向後退了幾尺:「時候不早。」

  「我知道了,我的哥哥。」花蠶淡聲應道,「那便送尊者上路吧。」他手掌微微上翻,便有一蓬綠色霧氣直直飄向于煙。

  「雖不知尊者因何而對貴教如此忠誠,但如若在下有一天見到那讓尊者如此的由頭,必然讓其下去陪伴尊者,以免尊者泉下寂寞……」

  于煙瞳孔驟然一縮,身子也掙扎似的拱了起來!可惜到底後繼無力,隨後渾身一軟,就伏趴在床沿上……眼耳口鼻裡都溢出濃黑的血,不多時,就染了滿床。

  「哥哥,我們走罷。」花蠶轉過身,朝不知何時又回到他後面的花戮張開了雙臂,摟著脖子掛上去。

  花戮沒有說話,只摟緊了花蠶的腰,一頓足,就與來時一般飛掠出去。

  「阿澄阿狄自回去,我與哥哥還有事做。」少年平淡的聲音遠去,方狄沒有跟上,只抖手落了些粉末在暈倒的那些個守門人身上,再拉了顧澄晚一起,兩人對視一眼,就化作兩片烏雲,杳然而去。

  玉合歡的房間。

  身披黑色重紗的艷麗女子坐在床邊,青衣的使者立在其身前,而看起來不過八九歲的孩童則是靠在桌邊的圓凳上,幾個人的神色,都十分肅穆。

  屋子裡的氣氛也非常逼人,簡直讓人想要窒息。

  「萬通子!你老實說,這些年你到底去哪裡了!」玉合歡終於還是按捺不住,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萬通子身上的穴道早被解開,此時也是異常委屈,聽了這話,一跳起來嚷道:「我去哪裡?我去閉關了!」

  玉合歡一窒,深吸口氣:「這光景你閉個什麼勞什子的關啊你!」

  「我聽說阿玦去打仗,怕他又弄個一身傷回來,就想去折騰個威力強大的機關給阿玦用,又怕被人打擾,就只跟阿玦打了招呼,藏在山裡去了。」萬通子說著說著,氣焰小了下來,換上了難過到極點的神情,「我哪知道剛弄出來,想要給阿玦看看的時候,卻發現阿玦他……」

  十幾年在山中勞作,一心就想給自家兄弟一個省事的厲害機關,卻沒想到出關之後,先得到了兄弟家中噩耗,這讓年紀雖大、可童真未泯的萬通子,如何不傷心難過?

  說完話,萬通子的眼眶,已經泛起紅了。

  玉合歡見萬通子這副模樣,居然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時候,窗外傳來幾聲輕微的叩響。

  屋裡人立時警戒。

  窗戶被人從外面以柔和內力推開,跟著就有兩個人掠了進來。

  「姨娘,青姨,還有萬伯伯。」溫和而略顯得瘦弱的少年從自家哥哥身上跳下,拱手微笑行禮。

  
上京

  玉合歡一看見來人,臉上有些緊繃的神色就霎時間緩和下來:「小一小二,這麼晚了不休息,還特意過來做什麼?」

  「很久沒見到萬伯伯,自然要過來拜見一下。」花蠶溫和笑道。

  萬通子這還是第一回正式與長成人的兩兄弟見面,加上正衝他微笑的花蠶長著與琴抱蔓相似的臉的同時還有與第五玦類似的氣質,他一怔愣反應不過來,就情不自禁地抓了抓頭髮:「呃……。」口中只能發出這樣的單音。

  打過招呼,卻見花蠶又看向玉合歡,似乎帶了點愧疚的:「姨母,我殺了奪魄尊者。」

  「什麼?」玉合歡一驚。

  「趁今晚眾人都去了趙盟主的靈堂,我與哥哥便想好了要去與那奪魄尊者會上一會,也好從她嘴裡掏出炎魔教的行動來。」花蠶說道。

  玉合歡秀眉一挑:「那必然是沒掏出來了?」

  「……是的,侄兒慚愧。」花蠶微微低頭,「用了那許多手段還得不到消息,侄兒估摸著,奪魄尊者必定是有什麼軟處捏在炎魔教教主手裡。」

  「你可確定麼?」玉合歡又問,「雖然魔教中人特立獨行,但未必不是對教主忠心耿耿。」

  花蠶搖頭:「侄兒細細查看過奪魄尊者神情,她在提起炎魔教教主之時,絕不是對主子狂信忠誠的模樣,反而好像有些隱隱的畏懼與忌諱一般。」

  「既然如此,她也就沒有用處了,殺了便殺了罷。」玉合歡沉吟著,「也防著她洩露你二人身份。」

  武林與朝堂素來是兩不對付,兩兄弟現在正與幾個世家公子交好,而正道武林的動向也是朝著炎魔教而去的,就不要節外生枝了。

  說完這幾句,幾個人就把殺死于煙之事丟在腦後,花戮與花蠶也不再乾站著,在牆邊找了個座位坐下。

  「好了萬通子,你現在說罷,過來武林大會搗什麼亂?」玉合歡端起青柳遞來的茶水喝一口,潤潤嗓子說道。

  「……我心裡不痛快。」萬通子垂頭喪氣,口中嘟噥,「我不痛快,憑什麼他們要痛快?」

  「萬伯伯,若是因為侄兒家中……還請不要太過介懷。」花蠶溫言安慰道,「若是爹爹知道了,也必定不會怪您的。」

  也不知是哪句話將萬通子點燃了,他一個激靈跳起來:「阿玦當然不會怪我!他都那個樣子了還怎麼怪我?!我倒是不想介意,可阿玦他……阿玦他!」

  看他那般激動,玉合歡起身拉了他一把,把他按在座位上:「你冷靜一點!」

  花蠶倒是從他口中得到一些消息,見他還在大喘氣,便走過去,站在萬通子身前,似乎有些猶豫的:「萬伯伯……您,見過我爹爹了?」

  見到自家侄兒眼裡劃過的悲哀神色,玉合歡立即狠狠瞪了萬通子一眼。

  萬通子一縮頭,也覺得自己說了不該說的。

  「萬伯伯,我兄弟兩個已經十多年沒見過爹爹了,若是您有爹爹的消息,能不能對我們說一說?」花蠶露出一點懇求,語聲輕柔。

  萬通子受不得這個,與玉合歡對視一眼,才嘆口氣說道:「我從山裡出來,就去了晉南王府,想給阿玦一個驚喜的,但是才發現晉南王府出了事,後來,我就去皇宮打探,多方尋找,終於見到了阿玦。」

  「那爹爹他……」花蠶輕聲問。

  萬通子別過頭:「阿玦他,誰也不認得了。」

  「……玉姨?」花蠶又看向玉合歡。

  玉合歡眼中似有不忍,但也還是點了點頭。她其實在建立了綵衣門以後就去打探了第五玦的消息,得知他凱旋而歸,卻在江湖上很是失魂落魄了一陣子,那時候,就是有再多的怨忿也消失無蹤……同為傷心人,而後她也只斷斷續續留意了第五玦的消息,卻從不肯去見他,唯恐再勾起傷心事來。

  她當然是知道第五玦後來的下場,可在已經失去了母親無家可歸的兩個孩子面前,她又怎麼忍心把這個噩耗告知?雖然明知終有一天還是會被問起,可她沒有想到,竟會是這樣快。

  「我知道了。」花蠶輕輕點頭,側過頭,看著表情冷峻的黑袍青年,「哥哥,我們去冕京看一看爹爹吧?我有點擔心啊。」

  花戮也定定地看著他,一頷首:「好。」

  那邊玉合歡見兩兄弟這副情狀,也嘆了口氣:「說得也是,姐夫他……這些年也很苦。如果能見到還活著的小一和小二,說不定,能清醒過來呢。」

  「嗯,我相信娘也不願意看到爹爹這樣。」花蠶輕聲道,「皇城太大,還請萬伯伯畫一張地圖,也好讓我與哥哥早日找到爹爹所在之地。」

  「這個自然。」萬通子點點頭。他是個做機關的好手,要畫上一張圖自然是十分簡單,當即揮毫,不多時就畫出一張清晰的圖紙來,將皇城之內所有建築路線全繪得清清楚楚,就連暗道走廊都明晰可辨。

  待萬通子畫完,花蠶道過謝,又把圖紙小心收好,再對玉合歡說道:「之後幾日,那些武林人大概會仔細商討對付炎魔教的計劃,就請姨母多加留心,不出一月,侄兒必定與哥哥一同回返,共同對付炎魔教。」他頓一頓,續道,「楚辭其人做事還算利落,攻打炎魔教若是以他為主,總比那些食古不化的人好。」

  要利用整個正道武林做事,總是要有一些妥協的,正道武林之人不會讓玉合歡這曾經的邪道女子做頭領,更不會信任如花戮這樣年紀不大沒有根基的少年人——就算他救了趙纖纖殺了作怪的蟲子也是一樣。

  因此,就只有依靠像楚辭這樣與兩人交好的世家家主,才能說得上話、靈活對戰。

  玉合歡當然也明白這一點,她笑了笑,說道:「小二放心,姨母省得的。」

  說了這許多話,夜色更深,再過得一刻恐怕就要亮了,而若是天亮了被人發現,可就是身有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花蠶對房裡三人告別,花戮也點頭示意,兩人就還是和之前一樣,由花戮抱著花蠶離開了。

  等兩人身影消失,玉合歡站起身,手拍了拍青柳的肩,慢慢地吁了口氣:「小一小二長大了,也都明白事理,青柳,你說姐姐是不是也會放心了?」

  青柳聲音粗噶難聽,但話裡的情感卻十分真摯:「王妃必然會心中寬慰的。」

  而萬通子則是一個倒翻,竄上了房梁,良久,才從上面扔下一句話來:「阿玦也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第二天裡,趙凌河與趙纖纖穿著孝服來到議事堂,覺明與清虛子還是在那裡鎮場,不過兩人是出家人,只是做個住持的作用,而商討之事,就讓眾人各自發揮,要梳理出一個足夠周密的計划來。

  眾人各抒己見,只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要統合起來,也不是那麼容易。

  楚辭一邊聽著眾人發現,一邊低聲安慰坐在自己身邊明顯心不在焉的二弟:「阿楓,怎麼了?」他想著他大概是因著心儀女子其實是抱著欺瞞的心思前來,所以心中難受,才會這樣悶悶不樂,便安慰道,「天下好女子無數,阿楓便不要為那魔教的妖女傷心了,待此事已了,大哥就託人為你說一門好親事可好?」

  被楚辭這話一說,楚楓冷不丁回過神,連忙擺手:「大哥你在說什麼啊?我幾時傷心,又幾時想娶親了?」

  楚辭一愣:「那你在想什麼,這麼不開心的模樣?」

  「我只是在想,這比武大會怎麼就這樣結束了,也太草率了一點。」楚楓皺眉說道,「我還沒看夠呢!」

  楚辭默然:「于煙姑娘不是你心上人麼,她這樣哄你,你不生氣麼?」他怕是自家弟弟逞強,還是稱那魔教尊者為「于煙姑娘」,以免弟弟心裡難過。

  「啊?她什麼時候成了我心上人的?」楚楓一驚一乍,看起來比楚辭還要驚訝,「之前我以為她救了我的命,她功夫又不錯,想來參加武林大會,我便帶她來咯,可後來知道她是騙我的,那救我命的事情當然也是假的,我為什麼還要感激她?」跟著他摸摸下巴,「不過她與那位花少俠的那場比鬥可真是精彩啊……」

  細細看了自家二弟的表情,確定了的是全無虛假的,楚辭霎時間哭笑不得。看自家二弟帶姑娘過來,還以為他開了竅,原來竟是如此……武痴便是武痴,真真讓人莫可奈何。

  不過旋即楚辭又釋然了,不喜歡最好,待會就要把那位尊者帶來詢問,想必也不會太憐香惜玉,若是自己這個弟弟心儀於她、一不小心犯了什麼傻,那不就成了武林公敵了麼。

  楚楓顯然沒有自家哥哥這般細膩的心思,他拉一下楚辭的袖子,臉上掛上笑容:「哎哎,大哥,花少俠不是與我們一路的麼,他人呢?大哥你能不能讓他與我打一場?」

  楚辭再次無言以對,然後嘆氣:「這屋子裡太憋悶,花小公子身子弱受不得,花少俠就陪他在外面亭子裡休息,等我們這邊的消息。」

  一提到花蠶,楚楓立刻蔫兒了,他就知道,這樣柔弱的活物最是難以消受……

  兩兄弟正說了幾句話,突然門就被人撞開了,來人滿頭大汗面露驚惶,說話也十分急切,就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似的。

  「不好了不好了!奪魄尊者……奪魄尊者她死了!」

  頓時滿座嘩然,幾乎所有人都站起身來,各個驚異非常。

  「怎麼會這樣的?」已經有人按訥不住,大聲問出來。

  在這節骨眼兒上,都還沒從奪魄尊者口裡掏出東西來,怎麼能就此讓她喪命?

  「是誰做的?!」別說覺明都有些坐不住了,清虛子更是暴躁,人是關在他清虛觀的廂房裡的,門口守著的也是他精心挑選出來的武藝頗佳的弟子——可居然讓人死了?真是讓他又驚又怒,立時喝了出來。

  他才喝完,就一拂袖,率先走了出去。

  「老道倒要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主人家走了,其他人面面相覷,也立時跟了過去,這奪魄尊者怎地死在這裡,可真是……

  于煙的死狀是真的淒慘,口鼻裡凝結的都是漆黑的血塊,床上地上滿處都是,而且死前也好像經歷了劇烈的掙扎,被穿了琵琶骨的創口處也都有血痂糊住了鏈條,想來是用大力掙動過,弄得傷口更深,還有眼上的布條也被丟到一邊,雙目圓睜,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好端端的一個清秀女子,竟然是這樣死法,豈不讓人扼腕嗟嘆……

  這情形,饒是對炎魔教恨意滔天,也不免會有幾分不忍。

  清虛子第一個走過去,湊近來看了看,伸手捏住于煙的臉,左右撥動看了看,又用手指在她喉間探了探,再翻看了眼瞼,看了她的舌頭……匆匆做了一遍,好像終於平靜些許,他轉過身,沖覺明說道:「是中了毒。」

  「尊友可知是何毒?」覺明唸一聲佛號,隨後問道。一直跟在他身邊的慧悟雙手合十,念起往生咒,眉宇間悲憫一閃而過。

  清虛子是道士,是道士便會煉丹,要煉丹需得識藥物明醫理,而清虛子是道中大家,在醫道方面,也是見聞廣博。他仔仔細細地對著于煙屍體查看,旁人見了,便也不敢擾他。

  過得一刻,清虛子就只留了幾個出家之人在裡邊,其餘的都趕了出去,不准進來——雖說人已死,可要解開對方衣衫查驗屍體,也要有些尊重才好,不可讓俗世之人肆意觀看褻瀆。

  楚辭、顧無相還有林沐晴這三個結義兄弟,加上他們彼此的親生兄弟一起,出了房門以後,就在外面慢慢地踱步,也不時低聲商討一些關於下一步如何去做之事。

  走不多遠,就看到湖中涼亭,裡面坐著個黃衫的少年,他身後黑袍青年抱劍而立,雖說一個冷冽一個溫煦,看起來卻極是和諧。

  於是幾個人便走了過去。

  花蠶一見這幾位家主,也趕忙站起身,拱手笑道:「幾位怎地出來了?之前在下瞧見諸位都往別處去了,行色匆匆,所為何事?」

  這些日子幾人也混得熟了,就沒有那許多虛禮,楚辭等人也各自坐下來,楚辭搖搖頭,說道:「奪魄尊者中毒身亡,清虛子道長正在驗看,我等紅塵俗世之人不好玷污死者,就出來等候。」

  「於姑娘死了?」花蠶似是頗為驚訝地一挑眉,「這是何時之事?」

  「看那屍體模樣該是昨晚。」林沐晴接道,「約莫有兩個可能,一是奪魄尊者不堪受辱,服毒身亡,可之前已然搜過,不該還存有毒藥;二是有人趁夜而來毒死了尊者,然而林某剛仔細看過,門窗都無損壞,樑上屋頂窗下都無腳印,而門口有清虛子門下把守,一夜無眠,也不曾見得人來。因而此事實在過於古怪,清虛子道長經驗豐富,待出來時,該能給我等一個交代。」

  「這般看來,是於姑娘自己服毒的可能性更大?」花蠶側頭問道。

  林沐晴與楚辭對視一眼,說道:「該是如此。」

  花蠶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麼,楚辭幾人見狀,也就不說話了。

  又過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左右,清虛子那邊傳出消息來,果然一如林沐晴所料,說是從那奪魄尊者身上傷痕方向以及其他痕跡看來,該是她自己服毒身亡,而後又在那女子髮髻中尋到相同毒藥,便確信無疑。

  眾人無法,只能大嘆炎魔教馭下之嚴。

  于煙一死線索又斷,之前想的法子不能再用,眾武林人要想攻打炎魔教,就還要從頭謀劃,這一商討,不知又要過上幾日去。

  就在這時候,花蠶向楚辭幾人告辭了。

  「花小公子因何要走?可是楚某有何招待不周之處?」楚辭自然是忙不迭地挽留,攻打炎魔教還需花戮之力,而之前武林大會所見,這花小公子也不是全無用處。

  花蠶微微一笑:「武林大會業已開不下去,除魔之事勢在必行,不過看這情形,該還有好些時日商討,我兄弟兩個正好還有其他事做,就先走一步,待大事定了,楚家主再讓阿狄給在下飛鴿傳書,在下自然與哥哥一同趕回。」說著一瞥立在陰影處那頎長青年,「阿狄,你留下,聽從楚家主吩咐。」

  方狄自然恭聲答「是」,楚辭則是又問:「不知兩位是要去辦……」

  「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花蠶溫和笑道,「為家人做過法事之後,在下便將其靈位請出,帶了過來,只等事情做完,就要帶回家鄉,如今諸位商量大事,我兄弟兩個也幫不上什麼忙,便想著趁此機會先送回靈位得好。」

  「我與哥哥十三年不曾歸鄉,也不知家中老宅是否健在,若還存著,就要把靈位安進去供奉,便是不在了,也要在家鄉尋個寺廟放起來,以免家人找不到回鄉之路。」

  這理由十足充分,楚辭當然不能阻攔,只請了兩人一頓送別宴,就讓兩人離去。約好至多不過一月,定要回返。

  同時,兩人騎著楚家所贈寶馬,一路風馳電掣,直往冕京而去。

  
第五瑾

  這一日天色剛剛泛白,冕京城外「噠噠噠」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有足有一人高的大馬飛奔而來,在城門口高高揚起蹄子,停了下來。

  城門這時才剛剛打開一條縫隙,幾個帶刀的守衛在門前巡視,都還有些精神不振、沒睡飽的模樣。

  這馬通身墨色,額心有一枚火焰般跳動的白斑,兩眼灼然有神,鼻中吭哧有聲,四個蹄子也在地面上不耐地刨刮著,像是有些不耐煩。

  在它身上坐著兩個人,後面那個身子挺拔,神色冷峻,穿著一襲與馬毛色相近的黑色袍子,袖擺被氣流鼓動得獵獵作響,他懷裡坐著個矮一些的少年,穿的是寶藍色的長衫,肌膚瑩白,十分秀美。看著就不是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

  見到有人來了,守城的職責在身,強自振作,走了過來喝問道:「來者何人!因何進城?」

  冷峻的黑袍青年手裡牽了牽韁繩,那馬就踢踢踏踏地又走了幾步,到了近前,寶藍長衫的少年一拱手:「守城大哥辛苦,我兄弟二人入城探親,多日趕路,故而急了些。」他說完,手在袖子裡摸了摸,掏出個沉甸甸的袋子,遙遙地扔過去。

  守城的伸手接住,掂一掂,讓開路來,笑道:「兩位公子原來是探親的,無事無事,開門放人!」

  於是那厚重的城門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兩扇門朝兩邊拉開,露出一條敞亮的大路。

  少年又一抱拳:「多謝守城大哥!」他話一說完,他身後青年就再一拉韁繩,那馬一聲長嘶,急速奔馳而去。

  無疑,這就是日夜兼程趕來的花氏兄弟二人了。他們這一行誰也沒帶,方狄也好顧澄晚也罷,都留在了那幾個家主身邊,而隨同他們一起下山的慧悟也早跟了覺明一起,兩人只對他告了別,就匆匆離開了。

  這路上倒是沒有遇見什麼太大的波折,偶有劫路或者找麻煩的,也都被花戮一柄劍全部解決。總算是在三五七日內到了冕京。

  冕京是天子腳下,這才剛剛天亮,就有了好些出來買賣的攤販,街上的酒肆商舖飯堂也都開了門,店家小二端著水盆進出拾掇,都是好一派熱鬧景象。

  花戮駕著馬,並沒有去尋個客棧下榻,而是手下一拍,就讓馬換了個方向,調轉到另一頭去了。

  這是一條原本很繁華的道路,可到了如今,卻顯得很是蕭條。

  只在靠外圍之處有幾個店面,走到裡面些的時候,就幾乎什麼都沒有了,這景象,與另幾條街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花戮和花蠶兩人默默,就連身下所騎之馬也好似覺察到這氣氛,漸漸放慢了腳步,使蹄音逐漸變得輕不可聞。

  「十三年。」花蠶微微直起身子,目光在左右看了一遍,然後唇邊露出一絲嘲諷,「當真時光如逝,我記著昔年這條街人群擁擠、熙熙攘攘,住戶極多,可如今看來,卻是都遷走了。」

  花戮沒有說話,卻將摟著花蠶腰的手臂緊了緊。

  遙想當年,第五玦與琴抱蔓夫婦領著兩個丫頭,將兩個小孩兒抱出與街上百姓同樂,那時的第五玦屢立戰功,琴抱蔓又為人寬厚,夫妻兩個深受大家愛戴,而十五年才得了一雙兒子,更是讓街上百姓歡喜雀躍,幾乎有收不完的賀禮,可而今十三年匆匆而過,晉南王府家破人亡,即便王府重新建起,可在府外的住戶們卻是都紛紛搬走了……

  兩兄弟就著這樣荒涼的景象任身下之馬徐徐而行,饒是心神堅定,心中也難免起了一些微妙的悵惘。

  晉南王府門庭蕭條,門前的石獅經過十幾年無人打理,底下已經有了一圈黑色的硬殼,而那建成的朱紅大門也因著這些年的風吹雨打,而頗有些斑斑駁駁的剝落痕跡了。而掛在前門的大紅燈籠,更是早已只剩下竹篾的架子,在風中慢慢搖曳。

  看起來,這裡真是許久沒有人來過了。

  周圍空無一人,花戮就先行下了馬,花蠶一個翻身,也跳了下來,而後他拍一下馬屁股,讓它自己去旁邊放風覓食。

  花戮走上前,推開了門,然後回頭:「走。」

  「好的,我的哥哥。」花蠶輕笑,也抬步上了階梯。

  王府裡的陳設與從前沒什麼兩樣,看得出,重建它的人是用了心的,一草一木都讓人無比熟悉。

  兩人並肩而立,清晨的涼風習習,拂起他們額前的發,也捲起了院中零落的枯葉。

  湖中的亭依然,可亭中溫婉的女子不再;亭邊的暖閣依然,可那一對琴瑟和鳴的夫妻不再;暖閣裡的床榻依然,而曾經並排躺雨其上的一雙兩三歲孩童卻已經長成了少年或者青年的面貌……而曾經以為可以嘗試的平凡生活,也再不可能出現。

  穿過那幾條熟悉的長廊,花蠶花戮兩個來到後面的起居室,書案邊上的那面牆壁,居然還掛著琴抱蔓的肖像。

  書架上都積滿了灰塵,而裡面的書卻都還在。

  「那位皇帝還真是有心了。」花蠶從架上拿起一本,輕輕吹開灰塵翻了翻,然後又放回去。

  花戮站在他身後,把手放在他肩上。

  在那一場滅門的大火中,晉南王府被付之一炬,裡面的東西自然是全都不在了的,而這架上之書,必然是後來者重新買了擺上去的,而好些書名都似曾相識,想必是第五玦原本便有的那些了。堂堂帝王之尊還能記得這微末小事,或者是因著愧疚或者是因著其他緣由,但種種所示,都不能說是無心的。

  「……去禪堂吧。」花蠶側頭看一眼花戮擱在他身上的手,笑一笑,目光投向自家哥哥掛在肩頭的包袱,「去把便宜娘的牌位放進去。」

  「好。」花戮把手挪開,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晉南王府是有一個禪堂的,裡面擺著香案,香案上立著的,是晉南王府一脈嫡系的靈位,雖說當年肯定也是被毀了的,不過既然連這樣細小的書案都留心做了,那麼如此重要的禪堂,自然也會重新建過。

  禪堂也不大,就在最裡面有張香案,從前到後,擺著好些靈牌。果然半點也不曾變化,最外頭的,不就是上一任晉南王的麼。

  外面的香爐裡還有幾截短香,從顏色看來,該是年前點上的。那麼說,近來還有人過來祭拜過?

  「等便宜娘的骨灰齊了,就交給便宜爹葬了吧。」花蠶轉過身踮起腳,把花戮肩上包袱解開取下,再捧出琴抱蔓的靈牌,小心地放到香案邊上。

  花戮靜靜地看著花蠶動作,一言不發。

  花蠶放好靈位,再從包袱裡拿出幾根長香,掏出火摺子點燃,花戮也站到他的身邊,兩個人對視一眼,花蠶把點燃了的香分了幾支遞過去,花戮接過。

  然後一齊跪下。

  磕完頭上完香,兩個人回到當年屬於他們的房間,花蠶把包袱裡的衣服放到櫃子裡,花戮出去拎水進來,將地上衝了一遍。

  「就住在這裡罷。」花蠶坐在床沿,手指輕輕撫摸床頭——那裡原該有一塊脫落紅漆的,如今卻已經沒有了。

  「好。」花戮點頭。

  深夜,丑時三刻。整個冕京都安靜下來。

  打更聲響起,打更人揉著睡眼慢悠悠從街道上走過,口裡喊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有一道淡淡的人影在屋樑之上飛快地奔行,極快地來到了皇城外,靠偏處的牆邊,而後腳尖一點,就無聲無息地掠了上去。

  花蠶面對面攀在自家哥哥身上,目光直視後方,而週身卻飄著十來只米粒大小的蠱蟲,以它們敏銳的觸覺探路。

  而花戮的身法很快,就算身上還掛著個人,也沒有絲毫影響。

  有萬通子所繪地圖在,要尋到第五玦所在處並不困難,難的是宮中高手無數,要怎樣才能避過他們的耳目。好在花戮輕功極好,前世又是慣常做暗殺的,倒也不在話下。他在這時終於用上殺手特有的隱匿之法,以浮動的月光暗影為蔽,幾個起落,就悄然越過了好幾個宮殿。

  按照萬通子的描述,第五玦所在的宮殿就在眼前,花戮縱身躍上屋頂,俯下身子,小心地揭了片瓦,花蠶也在同時轉過頭,另一手抓緊了花戮的衣袖,與他一起朝下看去——沒人!

  兩人覺得有些不對,花戮冷聲說了句「抓緊」,花蠶也是眸光一冷,點頭應是。花戮手裡將花蠶攬緊,兩腿躬成矩形,一個發力就衝了出去,落地時隱在屋簷之下暗處,正有巡邏之人手持長槍整齊走來,等最後一人的影子過去,花戮倏然起身,又是一個彈跳,就翻身從窗子進去了。

  以花戮的目力,自然很容易就看清室內陳設。

  ……果然,屋裡空無一人。

  花蠶從花戮身上下來,手指輕抬,細小的蠱蟲上下翩飛,花蠶微微皺眉:「便宜爹不在這裡。」蠱蟲將這個宮殿裡裡外外都尋過了,什麼人都沒有。

  花戮低頭,正看見花蠶垂頭思索的模樣:「怎麼。」

  花蠶抬起頭,彎起嘴角笑了笑:「去尋一尋我們那位許久不見的堂兄吧。」

  「好。」花戮頷首,長臂一展,攬了花蠶的腰直掠出去,「抓緊。」

  「那哥哥的動作可要輕一些。」花蠶莞爾,「當然,速度也可以更快一些。」

  花戮不再說話,花蠶把頭埋在花戮頸窩,只聽一陣風聲響過,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的衣袂作響。

  約莫過了幾息工夫,花戮停了下來,花蠶睜開眼,他們兩個,此時是在另一個佈滿了琉璃瓦的屋頂上,而這座宮殿也比起旁的更加巍峨和華貴,正是屬於帝王的寢宮。

  這裡的守衛更嚴,兩個人便更加小心,花蠶沒有內力,更是乾脆閉住了呼吸,以免為他人所察,花戮手臂一緊,運了十足十的內力,如一抹輕煙,穿過重重過道,直接竄到了寢宮門口,再又幾個巧妙身法,從宮人們視線的死角處,落在了橫樑之上。

  大殿裡燈火通明,殿前有個屏風,裡面正有「嘩嘩」水聲傳出,有好幾個宮女手捧衣物侍候在裡面,外頭還有幾個內侍候著,看來,是在等候皇帝沐浴。

  過不得一會,屏風上的影子站了起來,又有兩個纖細人影上前給他披上衣物,再過一刻,裡面人走了出來。

  這位皇帝長得極是英俊,嘴角總是帶笑的,好像從無煩惱,而眸光深邃,又讓人瞧不出他的心思。

  他現在剛剛出浴,漆黑的長髮鬆散地披在身後,身上也僅穿了一件單衣,只在外頭罩上暗金色的袍子,雖然有些隨意,卻也顯出帝王的威嚴來。

  然後他揮退幾個宮人,自己則坐到書案後,又拿起了奏摺批閱。

  「陛下,秦總管說了,請您早些休息。」有一個內侍上前將燈油剪下一截,把燭火挑亮一些,輕聲地提醒。

  那皇帝頭也不抬,只一擺手:「朕知道了,你下去罷。」

  房樑上,花蠶湊到花戮耳邊,極輕地說道:「果然是第五瑾即位了。」

  花戮一點頭。

  「他看來頗為勤奮,是個不錯的皇帝。」花蠶又說,「想必宮中之事他亦是瞭如指掌。」

  花戮再點頭。

  「所以我的哥哥,若是詢問此人,必定就能知曉便宜爹的下落罷。」花蠶輕笑。

  花戮低低地「嗯」了一聲。

  兩個曾經的殺手最明白何時人體最是睏乏,何時出手能有最大把握,便不約而同地將身子更壓低一些,靜心等待。

  第五瑾今年尚不足而立,眼裡神光內斂,應該是有一身不錯的功夫在身,雖然只勉強登上一流,還不能說是極高強的,但以他這般冗事在身的情形,能練到如今這個地步,可以說是十分難得了。

  也正因為習了武有內力,因而精力比起一般人來說,也就要好上幾分。眼看過了寅時,他竟是還沒有休息的意思。

  花戮與花蠶一齊趴在那裡等待,因著花蠶並不懂內力,以防事情有變,花戮的手便一直按在花蠶腰上,隨時應變。

  大約又過了一炷香,有人進來了,居然沒有任何通報。

  花蠶仔細看去,卻見是個同樣穿著內侍服的男子,身材瘦長,但是並沒有一般內侍的畏縮之態,反而背脊挺直,顯得有幾分正氣在。

  「陛下,之前臣下差人對您所說之言,您可曾聽到?」那內侍的聲音低緩,也不同旁的內侍嗓子尖細。

  花蠶一挑眉,這人說話的口氣雖然還算恭敬,但若是對著當朝陛下用來,卻是有些放肆了。

  可第五瑾並沒有生氣,反而放下筆,笑道:「這幾個摺子頗急,若是不趕緊批了,朕擔心會誤了事。」

  「若是陛下身子因此而有恙,可就不止誤事了。」那內侍說道,走過去,把第五瑾翻開的摺子合上,筆墨硯台也都收到一邊去。

  第五瑾無奈:「真不知你秦青是臣子、還是朕是臣子了。」不過倒也沒有反對。

  花蠶略一思索,看第五瑾態度,這名為「秦青」的內侍,想必就是之前小內侍所說的「秦總管」了,看來與第五瑾關係甚好,好到幾乎不太有臣子與帝王的差別。

  而秦青聽了第五瑾的話,似乎很高興,走過去剛要攙著他回到裡屋,就突然像是感覺到什麼似的,從筆架裡抽出一根細筆,抬手就朝房樑上射了過去!

  細筆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可見蘊含了極強的力道。花蠶心中一凜,這個內侍的功夫,居然比第五瑾還要高強許多!

  花戮一直小心防備,當然就不會被區區一支筆給暗算,他單手抱住花蠶,手掌往樑上輕輕一拍,整個人就如一隻鵲起的大鳥,烏濛濛地往另一根橫樑而去。

  好俊的反應!

  秦青眼一凝,手掌前推,迎著那根房梁打了一道掌力過去。

  花戮左手還將花蠶箍在懷裡,右手則也迎上去——兩道掌力對撞,居然沒有發出半點聲響,消弭於無形。

  很厲害的控制力。

  秦青的眉頭鎖得更緊,他已在考慮是否喚人過來一齊對敵。

  這時,第五瑾發話了:「不知是哪方的豪俠,既然來了,可敢出來與朕一見?」

  花蠶對著花戮點一下頭,花戮斂眸,翩然而下,就落在離書案大概五六尺之處——能隨時翻窗出去,也有足夠寬敞的餘裕挪轉身形。

  花蠶才看到秦青的正面,也是微微有些驚異。

  這個秦青相貌生得可說是嫵媚非常,眼角一滴淚痣妖嬈無比,腰肢更是細得不足一握,照理說該是個禍國殃民的絕色佳人,可他眼神卻極是正派,此時只有全心迎敵的鎮定,而不見任何其他情緒。

  秦青沒有太多打量這兩個刺客,是的,刺客,對他而言,但凡這樣悄悄來到皇宮裡面的武林人都是不懷好意,無論目的為何,都是有辱北闕皇室尊嚴,就該一掌打死,以儆傚尤。

  因而他緩緩提氣,就要出手——

  「秦青,別妄動。」可第五瑾卻把他制止了,「到朕身邊來。」

  帝王的命令是絕對的,秦青聞言,立即垂手,擋在第五瑾身前,隨時準備反擊。

  而第五瑾卻全然沒有半分緊張,他上上下下看了花戮花蠶好幾眼,才慢悠悠地笑起來:「這些年不見,都不肯再喚一聲「瑾哥哥」了。」

  
師兄

  既然已經被認出來了,也就沒什麼好再隱藏的,再者,從第五瑾這態度看來,似乎也是沒有惡意。於是花蠶稍稍上前一步,笑道:「瑾哥哥還記得我們?」

  第五瑾也笑了:「怎會不記得,小時候我還抱了你們好久的。」他沒有以「朕」自稱,自然是將兩人當做了家人。

  花蠶便一偏頭:「那瑾哥哥可還記得,欠了我兄弟兩個十多年的好衣裳?」他笑得更是愉快,「我可全都記著呢。」

  第五瑾微微一怔,隨即大笑:「記得記得,小一小二若是想要,我差人連夜趕工,給你們把這十二年的衣裳都做出來就是!」

  這話說出來,雙方的身份更是確認無疑。

  當年花蠶花戮抓周之日,第五瑾親口與第五玦琴抱蔓二人說過,要將兩個堂弟十五歲以前的衣冠服飾全數包辦,作為賀禮,也是作為堂兄的一番心意,而才置辦了兩年,第五玦便家破人亡,兩個堂弟不知所蹤……這樣算來,可不是就差了十二年麼。

  第五瑾朗聲笑畢,一招手道:「快快都坐下,都到瑾哥哥這裡來了,還這樣站著做什麼?」說著他自己也坐到了書案之後,秦青見狀,也走到牆邊垂手而立。

  花蠶與花戮對視一眼,也在旁邊椅子上坐下去。

  「秦青,你過來。」第五瑾看兩人坐定,就又喚了自己的內侍總管到身邊。

  「是,陛下。」秦青依言走過來。

  第五瑾手裡指一指花氏兄弟兩人,沖秦青笑一笑:「你可知這兩人是誰?」

  秦青搖頭:「臣下不知。」

  第五瑾緩緩向後靠去,神色也終於收斂起來:「他們就是你找了多年的晉南王的兩個孩子……你師姑飛澗仙子的遺孤。」

  秦青聞言,眉梢一動,像是不能再維持鎮定了,而後兩眼定在花戮腰間懸掛的破雲劍上,目光霎時變得複雜起來。

  ……這又是個什麼人,又是跟便宜爹娘有淵源的?花蠶暗自思忖,面上神情卻是不變,他一拱手問道:「敢問這位是?」

  秦青看一眼第五瑾,第五瑾衝他點點頭,他便說道:「在下秦青,是天機子門下關門弟子的首徒,奉師父之命出山尋找大師姑的遺孤,帶回山門教養。」

  「外公的徒孫?」花蠶心裡明白幾分,問道。

  「正是。」秦青正色點頭,「師祖閉關已久,早已不是塵世中人,師父代理門主之位,得知大師姑家中之事,因在門中主事而無法脫身,便派了秦某出來,秦某一路尋訪,但皇城封鎖,無法進入,便又在江湖上遊蕩幾日,至宮中蒐羅內侍,就替了個窮苦人家的孩子混進宮來,後遇見當年尚為太子的陛下,陛下知曉秦某來意,就收留秦某在陛下身邊,一同尋訪兩位師弟下落。」而這一呆,就是十多年,那時的小小內侍,如今也成了皇帝陛下身邊第一紅人,秦大總管。

  第五瑾也點一下頭:「秦青一直為我做事,這些年從未放棄搜尋你二人下落,只是不知為何,一直尋訪不到,一晃眼,就過了十三年。」

  「辛苦秦師兄了。」花蠶聞言,沖秦青深施一禮,「我與哥哥這些年被仇人拘住,一個在山上一個在谷裡,好不容易見了面,後來遇上姨娘。」說到這裡,他頓一頓,「就是娘親的金蘭姐妹玉合歡玉姨……經過一番推測,才知道仇人身份原來是炎魔教的兩個護法,而炎魔教,恐怕也是脫不了干係的。」

  「炎魔教麼……小二你可確定?」第五瑾一抬頭。

  花蠶說:「自然確定,殺母的仇人,如何能不小心謹慎。」

  「這倒是。」第五瑾沉吟著,「這個炎魔教,似乎在我北闕王朝的武林中盤亙已久,可不好對付啊。」

  花蠶看了自家哥哥一眼:「炎魔教行事囂張,正道武林已然忍無可忍,我與哥哥身在武林,自當為武林盡力……」他勾起一抹笑意,「約莫就在這個月底,正道武林就要攻打炎魔教,到時,我與哥哥便要一同前往。」唇邊的弧度擴大,「之後……」

  他語意未竟,而在座眾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二的主意不錯。」第五瑾手指在桌上輕輕扣了兩下,臉上也掛了一抹笑容,「事情結束之後,若是武林那些人力有不逮,我會派秦青帶上五千鐵甲兵去斬草除根,讓其永遠不能死灰復燃。」

  「有瑾哥哥這一句話,小二感激不盡。」花蠶聽完,拉著花戮站起來,朝第五瑾躬了躬身,「小二替亡母謝過瑾哥哥恩德。」

  「小二說得是哪裡話?你我可是嫡親的堂兄弟,莫要說些外人話。」第五瑾也站起來,雙手虛虛一扶,內勁托出,兩人便也順勢站起,「再說了,當年之事原是朝廷對不起皇叔,如今也不過是稍作彌補罷了,只要小二不怪罪,瑾哥哥就心滿意足了。」

  花蠶連忙謙讓幾句,兩個人就你來我往地說著話,另一邊花戮和秦青各自的視線都停留在自家的弟弟或者陛下身上,誰也不看誰。

  聊了一會,花蠶突然停了下來。

  第五瑾眼中含笑,也看向花蠶。

  花蠶輕笑一聲:「瑾哥哥,我想,你該猜到我與哥哥的來意了吧。」

  「嗯?」第五瑾挑眉。

  花蠶柔聲道:「瑾哥哥,父親在哪裡?」

  第五瑾垂目,而後笑了聲:「是萬通子告訴你們的罷。」

  「是。」花蠶笑道,「看來,這一切都在瑾哥哥的掌握之中。」

  「這該說,是秦青的功勞。」說到這裡,第五瑾語氣變得很溫和,「萬通子來的時候,我沒有發現,可是秦青聽見了。」

  「秦師兄好高深的內功。」花蠶聞言讚道,「我還以為哥哥的功夫已經很不錯,卻沒想到,我們才到了房樑上,就被秦師兄發現了。」

  這時,一直彷彿沒有任何存在感的花戮也將視線稍微朝秦青那邊移了些。

  秦青搖頭:「要說內力,秦某可比不上這位師弟。」他的視線投在花戮身上,「不過是因為秦某天生有異罷了。」

  「哦?」花蠶側頭,「還請秦師兄不吝賜教。」

  「也沒什麼大不了。」秦青微微有些赧然。

  倒是第五瑾拍了拍秦青的肩:「朕的秦大總管無需妄自菲薄。」他看向花蠶笑一聲,道,「秦青天生耳目聰敏,十丈之內能聽見人心跳之聲,故而雖說有時內力不及,卻能聽出有人與否。」

  「秦師兄果然厲害得很。」花蠶也破天荒產生了些驚訝的情緒。這樣的人的確少見,哪怕是在前世,除非進行基因改造也是無法達成,而天生的,更是聞所未聞。

  「哪裡。」秦青推謝一句,就斂下眸子,不說話了。

  於是便接著之前的話題,花蠶又問:「瑾哥哥是如何知曉我兄弟二人身份的?」

  第五瑾手指摸一把身下椅子的扶手,笑道:「既然坐了這個位子,自然就少有不知道的事了。」

  看他這樣,花蠶也不再糾纏,便換個話題:「我與哥哥按照萬伯伯的講述,尋到他所見父親的寢宮,可卻不見父親人影……我與哥哥十分擔心,只好過來瑾哥哥這裡,想要找個法子查一查父親的下落。」他頓一頓,旋即笑開,「不過既然瑾哥哥認出了我們,我想著,就還是直接問問瑾哥哥罷。」

  「嗯,我知道皇叔在哪裡。」第五瑾勾唇,「也是我將皇叔送到那處的。」

  花蠶手裡捏住自家哥哥的袖子,在手指上繞了兩圈,靜靜等待第五瑾下面的話。

  第五瑾續道:「既然萬通子能發現皇叔所在,其他人便也能發現,皇叔現在……」他猶豫一下,直接跳到後一句,「若是把皇叔還留在那處,我不放心。」

  另還有幾個人都明白的,第五玦這些年為北闕立下汗馬功勞,但是有多少功勞就有多少仇家,其中不乏生死大仇,要置他死地為後快的……這也是為什麼第五玦在神志恍惚之後、第五圭要把他接回皇宮保護的緣故了。

  「那……」花蠶定定地看著第五瑾。

  第五瑾站起來,一旁的秦青立即走來,為他披上外衣。第五瑾回身,舒眉一笑:「知你二人思父心切……隨我來罷。」

  花蠶與花戮兩人跟在第五瑾身後,秦青從旁邊的架上拿了一盞宮燈,走在第五瑾少前一些的地方,幾個人一起繞過屏風,走到了內室。

  第五瑾的內室並不顯奢靡,除了必要的寢具和器物以外,沒有什麼其他享樂之物。花蠶很快地掃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第五瑾神色自若,慢慢地走到他的床榻前面。

  就在那張床榻之旁有一面雪白的牆,牆上繪著一幅荷花,水墨暈染,佔據了整塊牆壁,栩栩如生,十分好看。

  第五瑾走過去,修長的手指沿著細細的荷葉柄一直向下撫摸……漸漸地,那荷葉柄在牆角收了尾,隱沒在床榻與牆面的陰影處,而第五瑾的手指,也順著滑向那個地方,然後輕輕地敲擊。

  三短兩長之後,床榻突然發出「喀吱喀吱」的聲響。

  很快地,那床榻分作兩邊,現出一條約莫三四人寬的通道來。

  秦青上前一步,走在前方,他挑起了宮燈,使得通道並不是那麼漆黑。

  看他模樣,也不是第一次進來。

  第五瑾也邁了進去,在身影消失的那刻,他回頭,沖兩兄弟微笑招了招手。

  花戮反手捉住花蠶還扯在他袖子上的手:「走。」

  「嗯。」花蠶低聲笑了笑,抬步而入。

  在四個人都進了通道,床榻又發出一陣響動,竟然慢慢在他們身後合攏,就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

  通道並不算太長,約莫走了半柱香,就到了盡頭。

  盡頭處還是一扇密閉的石門,第五瑾再上前,手指叩了兩短三長,石門就也豁然洞開。

  裡面很亮……

  雖然牆壁都是石製的,卻相當寬敞,內裡陳設亦是異常華貴,就與晉南王府中王爺夫婦的寢室一般無二,處處充盈著溫暖平和之感。

  在兩兄弟極為眼熟的那方,擺著個寬大的木床,雕著精細的花紋,還有帷幔垂下,掩住了裡面的人。

  花蠶轉頭,看一眼第五瑾。

  第五瑾抬手,做出個「請」的手勢。

  花蠶便依然讓花戮拉住,兩個人一齊走了過去。

  花戮空著的手沉默地取下腰間的破雲劍,一挑上去,掛在床邊的繩子上。

  花蠶則低頭,看清了床上的人。

  另一邊——

  「阿風……阿風~」身材頎長而柔韌的男人蹭著黑衣的人影,有些委曲地連聲喚道,「阿風你不要不理我……」

  正在耍賴的男人一身紫色的華貴長袍,身量頗高,身姿瀟灑,五官甚至俊美到帶了幾分邪氣,可此時卻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圍著盤膝坐在床上打坐的那只能說還算俊朗的嚴肅男人走來走去,滿頭的焦躁,就像不知該如何下手一般。

  打坐的男人閉目不語,全然當他不存在。

  紫袍男人又轉了幾圈,口中不住地央求,可那黑衣男子依舊不發一言,紫袍男人笑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頓時桌子四分五裂:「你還當不當我是宮主了!」

  門外——

  白衣青年嘖一下:「呵,桌子都被打壞了,可嚇死個人了喲~」

  他的搭檔走過來攬住他的肩膀,跟他湊近了一起對著門縫朝裡看,也低聲笑道:「不如我們來打個賭,看看宮主能發多久的脾氣?」

  「一炷香!」

  「兩柱香。」

  兩個人對視一眼,又笑了起來。

  門裡面,看到紫袍男人暴怒的黑衣男子身子一僵,他睜開眼,眼裡一抹死光劃過,然後很快下床,站得筆直,頭卻低著:「是,宮主。」

  黑衣男子終於說話了,可紫袍男人一點也不高興,又是一聲喝道:「抬起頭,不准用頭頂對著我!」

  「是,宮主。」黑衣男子應聲,木著臉把頭抬起,眼裡平淡無波。

  紫袍男人最不喜歡他這眼神,一隻手伸過去,就要把他眼睛遮住:「不許這樣看我!」

  黑衣男子後退一步:「屬下不敢踰越。」

  「你……!」紫袍男人頓時說不出話來,狠狠地盯著黑衣男子的臉,像是要盯出個洞來——然而下一刻,他又換上了討好的神情,小心翼翼走近一步,「阿風阿風,你不要生氣了,就讓我替你看一看傷處好不好?你傷了,我很心疼……」

  「呸,還是高估宮主了!」外面的白衣青年見狀,一個趔趄差點要倒。

  他的搭檔也苦笑一聲:「看來我們都賭輸了,不然算了?」居然連半柱香都沒撐到……

  「那可不行!」白衣青年扭頭,「賭就是賭,怎麼能算?!」

  「呃……那怎麼辦?」搭檔無奈。

  「你請我喝酒。」白衣青年目光灼灼,「我也請你喝酒,這樣就是兩頓酒了!」

  「……好。」搭檔嘆氣。

  紫袍男人的話音剛落,黑衣男子立刻後退三尺,木訥的臉上也霎時飛了一點紅——雖然很快又恢復正常,但紫袍男人還是眼尖地看到,頓時心中大喜,急忙再湊過去。

  「阿風,不要生氣了!我下次不敢了……」紫袍男人一點一點地挪著步子,慢慢地靠近黑衣男子,總算是挪到了,一抬手,就把他牢牢箍在懷裡。

  黑衣男子猝不及防,大驚之下連忙奮力掙動,可紫袍男人用了內力,猛然就按了他穴道,黑衣男子身子一麻,就軟倒下去,被紫袍男人抱得更緊。

  「宮主的臉皮更厚了。」外面的白衣青年發表感嘆,「秦風太倒霉了。」

  「……真是我輩楷模。」他的搭檔也感嘆,看到白衣青年飛來的眼刀子,立即改口,「宮主那不叫臉皮厚,那叫沒臉沒皮……」

  裡面朱紫已經把秦風半拖半抱地帶到床上,細心地給他擺了個舒適的姿勢,而後袍袖一擺——「彭!」

  一股大力極快地捲向門外,風冶和連徹忙不迭飛身離開,遠遠地兩人耳中還傳來朱紫似笑非笑的聲音:「你們兩個混小子,戲看得爽罷?看夠了就給我滾蛋!」

  風冶嗤地笑出聲:「真是小氣。」便與連徹並肩,轉身飛掠而去。

  屋裡面,朱紫滿臉柔情地看著秦風,手指細細地在那張算不得美麗的臉上撫了又撫,簡直是愛不釋手。

  可秦風雖然身子不能動,但是那冷靜的眼卻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朱紫的臉,朱紫受不得那眼神,只好訕訕地放開手。

  然而很快地,他在秦風終於無法平靜的眼神中,伸出手,解開了秦風的衣帶。

  「那個阿風……不要怪我,你那個地方,不上藥不行的……」他看著漸漸袒露的修長軀體,不自覺嚥了口口水,跟著很快定神,碎碎念叨,「哎呀阿風你不要再生氣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喝醉了嘛……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讓你參加武林大會的……我也沒想到居然那麼快武林大會就結束了啊……這個真的是意外,真的是意外啦~~~你也不用跟我鬧這麼久的脾氣吧……」

  
施針

  床上的人只穿了件薄薄的內衫,仰面躺在床上,一層錦被直拉至胸前……床褥枕頭都極盡奢華,可再多麼明麗的色澤,也不能掩蓋那人蒼白的臉色。

  不,何止蒼白,簡直是形容枯槁。

  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原本漆黑的頭髮也透出許多銀絲,蓬蓬的堆在那軟枕之上,英挺的五官帶上歲月的痕跡,嘴唇乾裂,微微泛起青白的顏色。

  這個人,就如同他的年紀一樣,看起來已然五十開外,甚至還要更加蒼老一些,可輪廓卻是那樣熟悉。

  花蠶一眼就認出來,這人便是他闊別了十五年的便宜爹,然而,卻早已沒有了便宜爹當年的英姿風采。

  這看來,果然是傷心欲死、心力憔悴的模樣。

  第五玦的眼睛緊緊閉著,雙手交握置於胸前,除了胸口那細微到讓人幾乎難以察覺的起伏,當真看不出是個活人。

  「沒錯,是他。」花蠶微微彎一下嘴角,看向身旁一身冷峻的青年。

  花戮點一下頭:「嗯。」

  「他老了。」花蠶又說。

  花蠶再點頭:「是。」

  就在兩兄弟靜靜看著睽違已久的父親大人時,第五瑾也默然走上前來。

  並沒有等待兩位堂弟的詢問,第五瑾便緩緩說道:「當年皇嬸過世,兩位弟弟又不見蹤跡,皇叔回歸後遍尋不得,之後……就成了這個樣子。」他頓一頓,解釋道,「皇叔守衛邊疆有功,我朝卻因恐影響軍心,而封鎖了王府所遇之事消息,先皇也是覺得對不住皇叔,又擔心皇叔身子,就將皇叔接到宮中調養了。」

  「瑾哥哥……」花蠶看著第五玦的臉,輕聲問道,「爹爹這些年,一直都是這個樣子麼?」

  「……也不盡然,有時也會起身的。」第五瑾猶豫一下,說道。

  花蠶看第五瑾神情,就知道這個「不盡然」所指代的,恐怕不是什麼好事情,便笑一笑說:「瑾哥哥但說無妨。」

  第五瑾遲疑著,倒不是他不肯說,而是真的不好說。這時,退在後面的秦青發話了,和緩的聲音傳進來,人卻還是立在牆邊,沒有摻和幾個人的家事。

  「陛下,是上朝的時候了。」

  被秦青這麼一打斷,第五瑾正好就轉換話題,答應一聲,又對著花蠶花戮兩人一笑:「早朝不能荒廢,朕要去上朝了。」他在這時恢復了作為帝王的架勢,只微微抬一下頭,就現出一派威儀,「你二人可在此再陪一陪皇叔,待會秦青自會來給你們安排住處……就在宮裡多呆個幾天罷。」

  第五瑾的身影很快消失,秦青當然也跟著出去,侍候他去更衣上朝,雖然秦青確是天機門的弟子,出山的目的也確是為了琴抱蔓的遺孤,可這十多年與第五瑾相交,早已成了他的心腹,所作所為,都是一心為他,忠誠無比。

  這石室裡,就只剩下了花氏兄弟和床上那個活死人。

  良久,花蠶才嘆口氣,慢慢走到床邊,坐在圓凳上,然後伸出兩根手指,朝第五玦腕上探去。

  可沒有想到的是,第五玦卻在這個時候動了!

  他猛然竄起,十指曲成勾狀——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的思慮而變得枯乾,現在更是像一雙鉤子般,既駭人,又恐怖。

  第五玦的動作極快,可雙眼卻渾濁不清,就好像完全沒有神智,全憑本能動作……又如同一隻瘋狂的野獸,正露出它尖銳的獠牙。

  就算是花蠶,也沒有料到第五玦的突然暴起,而已經坐在圓凳上、又拖著個累贅身子的他,自然也不可能如前世一般迅速反應。更何況,第五玦人是渾噩的,可身法內力卻都是還在。

  這時候,站在花蠶身後的花戮也動手了,他第一時間察覺到,而後順手抽出破雲劍,連著鞘一起往第五玦肘間點去!

  第五玦本能地縮了一縮,就這一剎那工夫,已足夠花戮反手攬住花蠶、把他帶離第五玦的攻擊範圍了。

  閃身擋在花蠶身前,花戮並沒有拔劍,只以戳、點、讓、抬、蕩,幾個最基本的技巧阻礙第五玦的攻勢,也消耗他的氣力。

  第五玦神志不清暴起傷人,可花戮的意識卻是清清楚楚的,要是拔出破雲劍跟自己的父親動手……為他增添一點傷處倒是小事,若是因此又讓對方出現什麼未可知的變化,就糟糕了。

  而花蠶被自家哥哥牢牢護在身後,腦子裡飛快地運轉。

  老是這樣打下去也不是辦法,第五玦原本身子就已經弱到極點,再這樣虧損氣血下去……就是不死,也要去掉半條命罷。

  那麼,要如何才能不傷其根本而制住他呢?便只有用藥了。

  不過這用藥,可也是一門大學問。花蠶在衣襟裡摩挲一陣,微微有些苦笑。

  先不說花蠶還在身上那一堆的毒藥中尋找能迷暈人又沒什麼後遺症的藥粉藥末,花戮這邊真是刻不容緩,第五玦渾噩之時不懂收斂,花戮不願傷他,自然就是束手束腳,加上這房裡空間有限,也不能大開大合,一時之間,花戮居然也只能與他纏鬥。

  此時的第五玦,喉嚨裡喀喀有聲,面容扭曲,行動前顧盼四望,眼中卻又無光,只見到被充得血紅的眼球左右滾動,姿態頗為嚇人。

  花戮橫挪身子,漸漸使出了輕身功夫,身法鬼魅,猶如重重虛影,前後上下躲避,而第五玦因為神智已失,只有蠻勁和本能的內力,靈活度差了許多……短時間之內,花戮倒也能掌控局勢。

  那邊花蠶找了許久,還是不敢輕易用藥。

  且不說花蠶此時身上儘是毒中之毒,毒性十分猛烈,但看第五玦這時駭人至極的模樣,說不得就有些什麼不能相沖的症狀,剛才把脈又沒能成功,要是真衝撞了……那可就是認爹不成、反要給人收屍了。

  考慮完畢,花蠶便不再做那無用功,他稍揚一揚音調,喚道:「哥哥,我這裡沒法子了,敲暈便宜爹罷!」

  花戮得了花蠶的吩咐,身子又是一晃,自第五玦頭頂掠過,掠過時劍尖朝下,左右連點,正中他高舉傷人的手臂肘間,麻了他的身子,而花戮本人也立刻到了第五玦身後,挫掌成刀,敲在他的後頸上。

  第五玦一聲悶哼,就向後倒了下去。

  花戮再閃身,接住第五玦的身子,將他放上了床。

  花蠶見第五玦已經安靜下來,才緩緩走了過來,再次坐下,探向他的腕間。

  同一時刻,第五瑾高踞王座,正聆聽朝堂上眾人發言,秦青立在他稍下方的石階上,默默垂目,而內息卻遍佈整個朝堂。

  第五瑾穿著玄色的帝服,胸前一條五爪金龍盤於其上,氣勢兇猛,威勢不凡。而他面沉若水,一根手指輕輕地點在那華貴龍椅的左臂上,眸光幽深,讓人看不出他所思所想。

  帝王之心難測,便是如此。

  堂下一片紛亂,正為著一事爭執。

  你說「大凜過於霸道,我王不可示弱」,我說「民眾需調養生息,短期不應再戰」,再有「大凜欺我北闕無人,如何能容」,接著又是「徭役繁重,我王不可再加,以免民心有失」……

  真是各說各理,不過說來說去也不過兩大塊意見,一方主戰,認定北闕聲威不能侵犯,另一方主和,說民眾的生存更為重要,都是各抒己見,力圖說服對方。

  而為何這班大臣如此爭辯?

  起因在今日清晨剛從邊關到來的八百里加急,上述有潛在大凜的探子回報,大凜近來頗有些小動作,國內似有調兵買馬之相,而邊關也時有騷動,像是要與我北闕找事的情形。並求問我王,是迎戰還是退避。

  第五瑾當著朝臣的面就讓秦青把這快報念了一遍,頓時朝堂就炸了鍋,變成一灘滾水,翻來覆去,口沫橫飛。

  要說這些臣子雖說各自大抵有些小心思,可多半還是為了朝廷著想的,要說當朝這些臣子的素質,也都是頗高的。

  只可惜,都是文臣。

  有道是「文能定國、武能安邦」,即便是有幾個儒將,可也只會紙上談兵,真正用兵如神的……自從第五玦廢了以後,就再沒能出來個能統帥大局的,稍微強些的也都被派到邊關磨練,可是,還是只有先鋒之才,而沒有大將之風。

  第五瑾冷靜地聽著眾朝臣爭執,神色不變,心裡卻有些嘆息了。

  每逢有戰報傳來,他都會讓眾臣辯論商討一番,只可惜沒經過磨練的到底還是沒太多效果,說來說去,也不過是「民生、國威」的,說是說得沒錯,可他要的是更加細緻的東西。

  皇叔啊皇叔,你若還醒著多好。第五瑾搖搖頭,心中不知多少次的苦笑。

  誰說做皇帝容易的?做個能安邦定國的皇帝,可真是難上加難!

  秦青似有所感,抬頭稍稍看他一眼,眼裡頗有些擔憂,第五瑾察覺到,回了個淡笑,示意無事。

  堂下的吵嚷聲越發激烈,第五瑾皺一下眉頭,終於一章拍在龍椅上:「都給我閉嘴!」

  眾朝臣頓時消聲。

  第五瑾登上皇位也有好些年了,平日裡溫和冷靜,而遇事則殺伐果斷,一上台就讓年老而不理事的自動請辭、貪贓枉法的抄沒家產、毫無建樹的貶為庶民……短短幾個月,就讓朝堂大大變樣。留下來的,都是多少有些用處、也有些眼力界的。

  現在第五瑾一發話,哪裡還有人敢說出什麼異議來!

  第五瑾兩眼在眾朝臣面上掃了一圈,見他們各個都是噤若寒蟬……也不知該滿意自己的威嚴,還是該感嘆就沒一個膽子大的。

  停了一會,像是讓堂下人緊張得夠了,他才慢慢摩挲著扶手,緩緩開口:「爭了這許久,可爭出個什麼來了?」

  眾人看第五瑾那熟悉的動作,更是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第五瑾勾起唇角,指尖以一定的節奏敲擊著,「咚咚咚咚」,也彷彿同樣敲擊在眾朝臣心尖上,讓他們從內寒顫到外。

  「想打仗的,給朕想一想徵兵幾何,要多少軍餉,軍餉從哪裡來,賦稅徭役是都不能加了,我北闕地大物博,犯不著老是摳百姓的血汗錢,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弄去打仗,也得留幾個種地吧?」他又斜睨另一幫子人一眼,「不想打仗的,就給朕想想怎麼讓大凜的那些人少弄些麼蛾子,外交也好私底下做些小動作也罷,讓他們老實點!他們不搞鬼,朕也沒心思跟他們一般見識!」

  眾朝臣唯唯諾諾,連聲稱是。

  第五瑾冷哼一聲,一起身拂袖而去。秦青也沒有再流連,抬步趕忙跟上。

  皇叔啊皇叔,若是您還在,朕又何至於如此……

  第五瑾健步如飛,秦青沒用輕功之下,居然頗有些追不上之感。

  「陛下因何焦急?」秦青跟著走了一會,終於還是在後面叫出聲來。他是覺著奇怪,按照平日裡的做法,這位陛下原該再多等群臣討論一陣的,卻沒想到,這麼快就散了朝。難道是又發生了什麼事?

  第五瑾沒有回頭,只匆匆行路,口裡一邊說道:「朕剛才忘記對小一小二說了,不能觸碰皇叔,不然皇叔他……若是傷到他們,可就是朕的過錯。」

  秦青一聽這話,才把懸起的心放下,寬慰道:「陛下不用擔心,依臣下看,師弟的內力還在臣下之上,定會好好護著小師弟,不會出事的。」

  第五瑾聞言,猛然住了腳步,停了好一會,才再嘆道:「是朕過慮了……」

  秦青認真說道:「陛下只是太過關心兩位師弟罷了。」

  第五瑾笑一笑,便放緩了步子,秦青見他這樣,又輕聲提醒:「昨日陛下接到飛鴿傳書,已經約好了晉北王世子在御書房見面的。」

  「哦,對了。」第五瑾抬起的腳一頓,就踩到另一個方向、拐個彎往御書房去了。

  而花蠶的手,也終於穩穩地搭在了第五玦的脈門之上。他微閉著眼,食中二指順次輕輕碰觸,仔細診脈……那脈像似有若無,虛浮不堪,可見其主人身子早已破敗到難以為繼的狀態,後好像服有大補之藥,勉強算是對症,然而又似乎有隱隱的壓制阻塞之相……

  暗自思索著,花蠶的眉頭也微微地皺了起來。

  「怎麼。」花戮看到花蠶神情,開口問道。

  「便宜爹的脈像有窒礙,頗為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花蠶屈起手指抵在下唇處,「我要好好地想一想。」

  「毒?或者蠱。」花戮第一反應就是這個,能讓花蠶覺得熟悉的,除了毒與蠱外不作他想。

  「不是蠱,銀練沒有動靜。」花蠶搖頭。銀練蛇又名靈蛇蠱,是餵食萬種毒蠱而成的異種,堪稱萬蠱之王,若真是有蠱蟲毒物作祟,它必然能夠剎那覺察,可如今它半點動作也無,想來就不是了。

  那麼,就只可能是毒了。

  想到此,花蠶又有些頭疼。

  他是精於毒且善用毒沒錯,可也正因為如此,他也明白但凡是毒,都能千變萬化,增添一枚葉子或者減少一片花瓣,藥性都會發生不可知的改變;根莖種子搗碎了揉進去是一種毒,把果實裡的汁液擠出來熬煮又是一種毒……除非是用慣了的毒種,不然的話,沒個一段時日的研究,是無法辨析出毒藥成分的。

  而第五玦這狀況,據他所知,是被某種毒素刺激了神經,導致變得不可控……然而,究竟是哪一種毒素,卻又不能知道了。

  沉思良久,花蠶轉身,朝花戮笑了笑:「哥哥,你說用針灸叫醒便宜爹,好不好?」

  「不想了?」花戮低頭,對上花蠶的眼。

  花蠶彎唇:「嗯,不想了。」他知道花戮的意思。

  「好。」花戮點頭。

  於是花蠶背轉身,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面銀光閃閃一排長針,粗細不等,大小不一。

  花蠶湊過去,站到床邊,花戮走過去,拔劍挑開第五玦衣襟,再彈出一縷指風,解了他的穴道。

  第五玦仍在昏迷,但穴道既解則經脈暢通,施針是可以了的。

  花蠶輕輕拈起一根銀針,柔聲道:「哥哥可要將便宜爹按好,若是痛得亂動,可就壞事了。」

  花戮不說話,只走過去,伸出手壓住第五玦的肩。

  花蠶輕聲笑了笑,手腕一沉,就把銀針刺到第五玦的百匯之上。

  隨即是神庭、人中、天突、紫宮……正面的針施完,花戮扶起第五玦,又在背面行針。

  約莫一炷香工夫,花蠶直起身,以衣袖拭去額上汗珠。

  「好了。」他笑一聲說道。

  此時的第五玦,身上已經扎滿了明晃晃的銀針,密密麻麻,如同牛毛一般,看起來十分嚇人。

  花蠶靜待一刻,然後猛然出手,拔掉百匯上最長的一根!

  第五玦身子一顫,「嗯——」他長長地籲一口氣,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卻說那邊,第五瑾在秦青的陪同下很快來到了御書房,剛推開門,就看到那個正站在書房裡仰望那一櫃子古籍的錦袍青年。

  「琮兒,你回來了?」第五瑾踏步進去,和聲笑道。

  那人也回過頭,手裡扇子一收,捏攏了朝第五瑾行了個江湖禮節:「第五琮見過陛下。」

  
父親

  「客氣什麼?坐吧。」第五瑾大步走到書案後坐下去,側過頭笑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寸風』老闆,怎麼今日有心情到皇宮來了?」

  「陛下也要取笑臣弟麼,可憐臣弟自年幼起便漂泊江湖,還不是為了陛下做事麼?」第五琮一撩衣擺,也在內侍端來的椅子上坐下。

  他倒是沒有擔心隔牆有耳,這位站在當今聖上身側的秦青有何本事,他可是清清楚楚。

  武林人以武犯禁,常常是不受人管制的,從古到今,也是與朝廷兩不相干的並行世界。然而,這麼危險的東西,朝廷又如何能放他們肆意而為?當然要有所箝制。

  這個「一寸風」,是打下北闕王朝的那位先祖一手所創,安插在江湖之中,一邊為武林人提供消息,一邊又將這些消息統統送往皇宮,再通過對這些消息的選擇性發佈,控制武林的風向。讓所有武林人的舉動都在朝廷的監控之中,翻不起什麼大浪來。

  「呵~幫自家兄長做點事情,你還委屈了?」第五瑾瞥他一眼,端起秦青送來的茶水喝一口,「我們這一輩有『玉名』的就這幾個,都派出去做了事,這活計,不讓你做讓誰做?」

  北闕王朝從先祖時起就有規定,以先祖一脈為王,若是先祖一脈疲弱,無人能得「玉名」,就在其他皇族中選一人過繼來,繼承王位。而同時打下江山的,是晉南王爺與晉北王爺,稱號與北闕王朝同在,萬年不變,晉南王爺掌三分之一兵權,而晉北王爺,則受命監控武林。

  第五琮是晉北王爺第三子,為晉北王府中除了老王爺之外唯一身具「玉名」之人,老王爺衰老不能理事,那這千年流傳下來的「一寸風」,也就由他看管。

  這一輩第五瑾與第五琮年紀相差不遠,第五瑾又是明君,不發脾氣的時候隨和得很,也不吝於與這個堂弟說說笑。

  因此第五琮也是一點不怕,笑道:「臣弟不過是說說而已,為陛下分憂,當然是臣弟的分內之事。」

  「好了,閒話就說到這裡,琮兒,你這次回來有什麼事?」第五瑾跟他聊過一遍,就挪一下身子換個姿勢,做出傾聽的姿態。他知道這人不在「一寸風」理事,反而跑到這裡來,必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非要當面說不可。

  第五琮聞言,神秘地笑了笑:「陛下,是個好消息。」

  「別賣關子了。」第五瑾抬頭,斜了他一眼,「說罷。」

  「我收到『釘子們』的消息,萬通子入世了。」第五琮說道。

  「嗯,這個朕知道。」第五瑾靠在椅子上,一抬手,「前不久還來探過皇叔的,秦青發現了,看他對皇叔一片真心,朕便沒有對他做什麼,而是放他走了。」

  「哦?這萬通子還真是膽大。」第五琮說一句,跟著眼裡帶上些喜意,「陛下可知,萬通子十多年閉關,就是為了建造一種奇兵!那可是非同一般的機關巧技!據臣弟所見,若是能有此物,一次可殺數百人!」

  第五瑾一聽,立時坐正了:「快!給朕說仔細些!」

  第五琮不敢怠慢,連忙道來:「是一種弩車,但又與尋常的弩車不同,它一次,足足可以放出三百支重弩箭,且以扇形而出,有如暴風驟雨。」他越說越是興奮,「不止如此,那弩車還能連發,一輛弩車能裝千柄箭矢,一共可發三次,才需重新裝車。更厲害的是,它只要一人,只需撥動一個機括,就能發出箭去!箭矢方向奇準,毫無偏差,若是上了戰場……真可謂一大凶兵啊!」

  第五瑾終於也無法冷靜下來了,他的拳頭不受控制地捏緊,似乎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緒:「很好。」他竭力保持聲音的平穩,以及那種突湧而來的強烈的欣喜,「如果有了這個,我北闕邊關何愁!」

  「陛下,正是如此!」第五琮在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也是幾乎打翻了茶盞,「萬通子不愧為天下第一機關大師!」

  他說著,從袖子裡抽出一塊綢布恭敬呈上:「這是『釘子』所見弩車圖形,不過只徒具其形,而不知其內部構造。」

  秦青連忙接過,攤開來放在第五瑾書案上。

  第五瑾看過去,瞳孔驀地一縮。

  通體漆黑而兩翼張開,猙獰的箭矢如同利齒,嵌在金屬的車身上,散發出森森的寒意。

  畫畫的人頗有幾分本事,寥寥幾筆,就將那弩車剽悍鐵血的氣魄展現無遺!

  第五琮又道:「萬通子試用此車之時,釘子正隱在暗處,可說是親眼可見——萬通子對準一座小山撥動機括,萬箭齊發,那小山頓時就塌了一半!著實駭人哪!」

  「好極了!」第五瑾一拍扶手,然後緩緩平靜了已下情緒,又漸漸向後靠去,手指輕輕地在書案上叩了幾下,「琮兒,你現在可有辦法得到此物?」

  萬通子可不是好相與的,若是他不肯,即便是得了一輛弩車,也是無法仿製……若是真想要此物投入戰場,還是要讓他心甘情願才好。

  「若是晉南王爺去,必定馬到功成。」第五琮說道。

  第五瑾不說話,第五玦神志不清,當然不可能親自出面。他知道第五琮仍有下文。

  「而據釘子回報,這萬通子原本就是為了晉南王爺做了這個機關,出關後發現晉南王府之事,更是去武林大會鬧了一場,而且,還與妙音妖女玉合歡會了和……說到這裡,臣弟之前差死士給陛下送信,陛下可有收到?」

  第五瑾沉吟一下:「就是你說懷疑找到朕的兩個小堂弟那封?」

  「正是,臣弟以為,已然可以確信了。」第五琮點頭,「那兩人趁武林大會被炎魔教之人擾亂時,擒住了魔教的奪魄尊者,後趁弔唁前盟主之時,又潛進去殺了她,也不知他們在房裡做了什麼,竟是沒有一人懷疑到他們身份……另外,他們稱『玉合歡』為玉姨,稱『萬通子』為萬伯伯,稱玉合歡身邊的青衣使為『青姨』,而這個青衣使,釘子也探出來,正是當年晉南王妃身邊的貼身婢女,名為青柳……」

  聽著第五琮的話,第五瑾的唇角漸漸勾起,第五琮看第五瑾表情,也就消了聲,反而問道:「陛下似乎早已知曉?」

  第五瑾輕輕一笑:「朕的那兩個堂弟,就在昨晚來到了朕的寢宮。」

  嗯?第五琮有些訝異。

  第五瑾又道:「小一還是同小時一樣不愛說話,都讓他弟弟代言,身上掛著破雲劍,個子高,武功也高,性子也像是很孤僻的模樣,小二倒是變了不少,不像小時候那麼活潑了,變得頗為溫文,身子瘦弱,也不會武功……」說到這裡,他語氣一轉,「不過,以朕看,他可也不是真如外表那般好相與的。」

  他想起那個藍衣少年在被發現之後處變不驚的姿態,舉止從容,半點也沒有半夜闖宮的驚惶,對自己的問話也是應對自如,侃侃而談,毫不畏懼……他看起來並無他哥哥身上的鋒芒,但隱隱之中,又彷彿有種更加危險的感覺。第五瑾從不懷疑自己,自然,也就對這個看似羸弱的少年高看幾分。

  「臣弟與小堂弟接觸過,那時他表現雖然還算大方,可也與平常小富人家養出來的小公子沒什麼不同,他說了許多話,現在想來,都是七分假三分真,而正是這三分真,讓人難以瞧出。而後得知小堂弟身份,臣弟方才覺得,這位小堂弟……還真是不尋常。」第五琮嘆道,「臣弟閱人無數,這回也是看走了眼啊。」

  第五瑾哈哈一笑:「本該如此,朕皇叔的孩子,怎麼可能是尋常之輩!」他笑過一遍,沉靜下來,「琮兒,你的意思,是讓小一小二去說?」

  第五琮正色點頭:「晉南王爺已經沉寂近十年,不知是否還有恢復之期,若是這回見了兩位堂弟便能清醒,自然是好,可若是不能……萬通子是晉南王爺好友,對好友之子當然也會愛屋及烏,如果兩位堂弟能夠去勸說一番,成功的可能性應該很大。」

  「這麼說也是。」第五瑾想一下,隨即笑道,「想來小一小二應不致不給朕這個面子罷!」

  事不宜遲,第五瑾站起身,就與秦青、第五琮幾人開了密室,往那裡走去。

  說來離早朝結束有些時間了,也不知那裡情況如何,多多少少都有些擔憂,雖說秦青說了花戮武功很強,可畢竟年紀擺在那裡,第五瑾嘆口氣……如果皇叔親手把自己兒子弄傷了,怕就是日後醒來了,也會被刺激得又渾噩下去罷。

  密室裡,雕花的大床上。

  第五玦先是眼皮顫了顫,然後就好像受到什麼樣的驚擾,緩緩地睜開眼眼。

  這一回,他的目光是清明的。

  他並沒有動身,視線直直定在床頂,不多時,就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在眼裡逼出幾根紅絲來。

  他完全沒有把注意力放到別處,當然更不可能這屋子裡除了他以外,還有旁人的存在。他只顧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之中,根本無法自拔。

  他好像聽到有人在耳邊呼喚,可是,這又關他什麼事呢?

  「醒了啊。」這時候,有一把柔和的嗓音傳了過來,溫婉而帶著眷戀的女聲,就像是一道驚雷,一下子劈入他的腦海!

  是她……是她的聲音!十多年來,未有半刻遺忘。

  第五玦猛然坐起,極快地朝聲音的來源處看去。

  聲音的主人有一頭及腰的長髮,有熟悉的眉眼,有熟悉的笑容,甚至姿態神情……都與多少次魂牽夢縈中如此相似。

  相似到第五玦幾乎都要開口,呼喚出那個名字來。

  然而,那個人影又說話了:「你醒了。」這一次,是低緩的少年聲線,清朗而明澈。

  果然……不是。

  第五玦抬眼看過去,眼裡光芒黯淡:「你是誰?」他才感覺到自己週身細微的刺痛,低頭一看,看見許多細長的銀針,錯落地插在自己的身上,微微地顫動著。

  「是你讓我醒來的。」他說道,朦朧中腦子裡晃過許多畫面,雖然不清晰,但的的確確都存在著。

  「這麼多年了,真的不認識了嗎……」少年從慢慢站起身走出,第五玦才發現,他旁邊還有另一個人,更加挺拔,冷峻的青年。

  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雖然身高氣質都不相同,可他們的五官又彷彿有種不可見的聯繫,仔細看時,居然一模一樣!

  第五玦的心裡,突然有了某種猜想,而正是這種猜想,讓他原本死寂無波的眼中忽然泛起了一絲光芒。

  花蠶與花戮也看著甦醒的第五玦,這個人是賦予了他們血肉的此生的父親,給了他們或許能夠過著尋常生活的期待,也悉心呵護了他們最初的一年時光,讓他們覺得,即便前生種種不快,今生也能重新來過。

  可惜,沒有想到的是大凜宣戰,這位父親自此離家,而此生的母親因仇人而亡,所謂「過普通人生活」的夢想全部破滅……後來的復仇,一開始的確是為了花絕天花絕地兩人打破了他們的計劃的緣故,可之後那些年下來,一邊提升自己的實力一邊回顧那短短的三年時光……竟然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了。

  一別之後,距今已經十五年,這十五年發生了許多事,這位父親似乎真的是非常遙遠了。在聽到這人消息的時候,他們還可以自如商討計劃,可以用彷彿是談論陌生人的態度將他略過,而現在終於見到了……那一年有父有母的時光,卻突然浮現眼前,無比清晰。

  花戮慣常的不愛說話,可花蠶卻也沒有開口。在這一剎那,兩個人的心情,都倏然變得有些複雜。

  第五玦的眼裡,漸漸染上了一些希冀:「你們……」

  花蠶與花戮對視一眼,而後,一齊跪了下去。

  「爹爹。」花蠶斂眸。

  「父親。」花戮一派沉靜。

  兩人這一舉動下來,第五玦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這也許是他這些年第一回重新有了活著的感覺,讓他霎時挪動雙腿,想要下床扶起兩個兒子。

  「你們……快起來!」他哽嚥著說道,眼裡閃過一點水光。

  他久臥在床、身子虛弱,當然不可能這麼容易地行動,而之前他被花蠶紮了滿身的銀針,也限制了他的動作。

  花戮一個閃身,已然到了他身後,單手撐住他的身子。

  花蠶也站起來:「爹爹,你不要動,孩兒先為您拔針。」

  「好……好,不動……」第五玦仔仔細細地打量兩個孩子,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花戮所具高深內力,「小一,對吧?」他看著自己的大兒子,「你果然沒辜負你娘的期待,練成了一身好武藝。」

  「是,父親。」花戮應聲。在這位父親面前,他雖然仍是不苟言笑,可卻並沒有與在外人面前一樣冷酷如冰、一言不發。

  花蠶手指輕輕擺動,一根一根替第五玦把針拔下來,口中柔聲說道:「哥哥很好,自我們見面以後,都是哥哥一直保護我。」

  「兄弟和睦就好……兄弟和睦就好啊。」第五玦難得的有了些高興的情緒,「你娘知道了,會很高興的。」他也看著自己的小兒子。這孩子下盤虛浮,不會武功,但從他這一手針技來看,醫術是極為高明,也是個有出息的。

  想起逝去多年的髮妻,第五玦的心裡一片黯然,渾渾噩噩了這麼久,他本來不想醒過來,但是看到了愛妻留下的孩子,又覺得,醒來了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他能彌補這些年虧欠兩個孩子的。

  花蠶的動作很專注,面上也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闊別多年,爹爹可還好麼?雖說回來得晚了些,但我與哥哥總算等到爹爹,便也心滿意足……」他的手很穩,拔針的速度既輕且快,沒讓一點血沁出來。

  第五玦閉眼,嘆口氣道:「是為父對不住你們。」在你們剛出生一年就出行打仗,跟著又因為仇家連累你們,還害你們兄弟二人被人擄走,一丟數年。

  「爹爹說哪裡話,是我兄弟二人沒能及時找到爹爹,讓爹爹受苦了才是。」花蠶取針愈快,胸前的一片銀針,已然去盡了,「爹爹再這樣說下去,做兒子的可要慚愧萬分了。」他轉到自家爹爹背面,開始下一輪的動作。

  第五玦看見自己的長子肅立前方,冷峻的面容上沒有半點情緒,心下頗有惆悵——上一回見面,兩個孩兒還是蹣跚學步,他英姿勃發,在愛妻的相送下出征遠行,哪裡想得到,不過區區幾年,就已天人永隔,雙生孩兒亦是消失無蹤,如今再次相見,當年粉嫩的孩童早已長大成人,各有成就,讓他驕傲之餘,也讓他心中惻然……他錯過了兩個孩子的教導與成長,怎能安心享受天倫?

  面對次子的關懷,他居然無言以對……堂堂晉南王爺,何嘗有過這般狼狽的時候!

  花蠶並沒有太在意這位父親腦中想法,他只是輕快地把所有銀針取下,然後站到自家哥哥身側,微微一笑:「爹爹,孩兒有一事不明,還要請爹爹指教。」

  第五玦抬起頭,卻聽花蠶放緩了語調,低聲問道:「爹爹去年,可曾回過王府,給祖宗上過香?」

  
人子

  第五玦聽得花蠶如此說,手指不禁一顫。

  花蠶見狀,又更輕聲道:「孩兒昨日與哥哥一起,剛回了家……」

  他說「回家」,又讓第五玦心裡一痛,那裡原該是「家」的,可女主人卻不在了。

  「然後,就去禪堂,瞧見香爐裡有新灰……」花蠶緩緩說著,「想來想去,如今還能為祖宗上香的,也只有爹爹您了。」

  第五玦無聲地聽著,到這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花蠶偷眼看他表情,又道:「當時孩兒心中還是歡喜,可與哥哥到了皇宮來尋爹爹下落,卻看到爹爹這樣……真讓人好生難過。」

  「孩兒為爹爹把脈,才發現,爹爹體內,竟然是中了毒的。」

  「孩兒想著,瑾哥哥對爹爹……有愧,定然不會虧待了爹爹,爹爹身旁照料的宮人,想必也是精挑細選……那爹爹又因何會中毒呢?再三揣度,孩兒也只能猜想,只有爹爹您自己,才能做到如此了。」

  「而爹爹又是那般情狀……因而孩兒大膽猜測,爹爹是自己用了藥的。」花蠶斂眸,聲音柔和,「那藥能讓爹爹沉睡於夢中,又能在某些時候讓爹爹醒過來。」

  「就不知,孩兒猜得可對?」

  第五玦在聽花蠶推測之時,一直垂著眼,到後來,見花蠶思路清晰,娓娓道來,又不自覺抬起頭來,看著自己小兒子尚顯稚嫩的臉,目光十分複雜。

  花蠶見第五玦不回答,也不催促,而是偏頭沖花戮笑了笑:「哥哥,你瞧我說得對不對?」

  花戮看他一眼,「嗯」一聲,然後看向第五玦:「父親。」他沒有像花蠶一樣大段地敘述,只用那雙永遠平靜無波的眼對上第五玦深蘊痛苦的,就帶去一些詢問的意味,還有隱隱的壓迫力。

  第五玦剛頂住了小兒子的溫情攻勢,又遇見向來寡言的大兒子的眼神,心中的愧疚湧起,終於潰不成軍:「是,我服用了『浮生如夢』。」

  浮生如夢,顧名思義,一旦服下,便將生當作死、死當作生,渾渾噩噩,一如夢中。夢是美夢,然而既然是夢,便有醒來之時,每年之中,總有那麼幾日清醒過來,復知苦痛。

  此毒是為「活死人」陳百藥所制,第五玦手裡有,也不足為奇。

  這便可以理解了,第五玦為報國遠赴邊疆,卻在得勝歸來時得知妻死子散的消息,朝廷為了穩定軍心而沒有告知於他,讓他失去了最快找回妻子遺體和打探失蹤兒子下落的機會,但在大義上,朝廷並沒有做錯,他不能恨,但未嘗沒有怨。拚命搜尋了一陣子之後,沒有半點消息,他終於絕望,無法再全無芥蒂地為國效力,就只好服下毒藥,一邊苟延殘喘,一邊在夢境中與妻兒相會……唯一的清醒時刻,他就略盡子孫孝道,為祖宗上香,也為失蹤的兒子祈福。

  「爹爹怎能這樣折騰自己的身體……」花蠶嘆道,「若是娘親知曉,也必定難以安心的。」

  花戮聽出花蠶話中凝重,低頭看他。

  「浮生如夢是毒,既然是毒,能有什麼好去?」花蠶沖花戮搖搖頭,「雖然不是立即斃命的毒,但對身體的損耗卻是極大的,饒是爹爹內力在身,恐怕也熬不到老去……我探過爹爹脈象,再放縱下去,就沒幾年……了。」

  他語意未竟,然而在場諸人又有誰不明白?

  第五玦苦笑道:「為父既然敢服用此藥,當然就想得明明白白,小一小二不必多增煩惱……拖著這副身子,能活幾日,也就是幾日了。到時候……」好下去找你們娘親。

  花蠶卻是再搖頭:「爹爹這樣下去,讓孩兒日後怎麼敢給娘親上香?」他眼裡一下子含了些水意,像極了心中沉痛卻還要強自勸慰的模樣,「孩兒剛為娘親做了法事,剛將娘親的靈牌請回家裡,爹爹卻要丟下不管了麼?」

  花戮在一旁,依然冰冷著臉,可不用持劍的那隻手,卻搭在了花蠶的肩上,花蠶一抿唇,人也往後靠了靠,好像要得到支撐。

  第五玦見花蠶這樣說,再看兄弟兩個依偎在一起的樣子,只覺得既欣慰兩人兄弟情深,又是更加愧疚自己沒能盡到父親責任,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好,待聽清花蠶說已然請了愛妻靈牌回來,回想往日溫情,心中便是大慟……細細思量,兩個孩兒即便看起來已經是懂事了有成就的,可論起年紀,也不過還未滿十六的樣子,亡母、家破被擄、千辛萬苦地長大……做父親的,實在不該在他兩人好容易找到自己之後,忽然潑下一桶就要去了的冷水!

  想明白了,第五玦滿心歉意,口唇蠕動著,想要說些什麼。

  不過花蠶那一手銀針雖然厲害,也只是能暫時通了他的經脈、讓他醒過來,可沒有解毒的功效。跟花蠶說了這些時候的話,神氣早就耗完,第五玦只覺得眼前一花,就連忙用手扶住額頭,甩一下腦袋,慢慢地靠在床頭。

  「爹爹,你沒事罷?」花蠶趕快走過去,伸手把他扶住,給他拉上被子,「別受風了……」

  第五玦擺擺手:「我沒事,大概是剛醒,還有點乏力。」

  花蠶微微一笑:「那爹爹是肯好好調養了?」

  「嗯……就如你說的,為父若是這麼扔下你們、下去見了你們的娘親,以你們娘親的性子……想必要好好地給為父一頓排頭!」第五玦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眼裡也有了點神采,「想當年……」他剛要說話,隨即又失笑,「不,沒什麼,小二不必擔心為父。既然為父說了,便會做到。」第五玦目光柔和,看著與愛妻容貌酷似的花蠶,聲音輕柔了許多,「雖然你現在有醫術傍身,又有你哥哥護著,但身無內力,可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才是。」

  「孩兒省得。」花蠶微笑答應。

  第五玦再囑咐花戮:「小一,別忘了你娘親的話。」

  「是,父親。」花戮看一眼花蠶,對第五玦點點頭。

  父子三人正在敘話,外面的石門卻倏然發出了沉悶的聲響——有人來了。

  這是密室,連通的又是北闕當朝皇帝的寢宮,那能在這時到此的還有何人?

  自然是散了朝前來的第五瑾了。

  第五瑾身後還跟著一個內侍一個白衣公子,便是秦青秦大總管和晉北王府的小世子第五琮了。

  第五瑾剛進門,就大步走過來,聲音清朗,音量卻不大,想來是怕驚擾了「昏迷」中的第五玦:「小一小二,你們兩個可還好麼?皇叔可還好麼?瑾哥哥下朝陪你們來了!」

  花蠶花戮有長輩在場,當然是不能搶先說話的,第五玦緩緩挺直身子,挪動兩條腿,就要下床來:「陛下前來,第五玦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第五瑾這時已經走到近前,一打眼就看到個清醒的第五玦,可真是喜出望外,又看見這位皇叔要拖著病體下床行禮,駭得趕緊快走幾步,雙手扶住對方:「皇叔嚴重了,皇叔醒了,侄兒高興還來不及,怎麼還會怪罪?倒是要請皇叔原諒侄兒來遲,錯過了皇叔醒來!」

  第五玦連稱不敢,他是北闕的王爺,也是當朝皇帝的臣子,既然醒了就不能與渾噩時一樣,而且為著兩個孩子,他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對皇帝擺臉色,適當的虛以委蛇是必要的……更別提,隱瞞消息的是先皇,現在的這個皇帝侄兒……還真沒什麼對不起晉南王府的地方。

  皇帝與王爺兩個你來我往地寒暄著,另一邊,花蠶花戮兩個也和第五琮打了照面——他們這還是第一次以真實身份見面,當然就不同了。

  「……竹玉公子?」是花蠶先說話了,口氣裡帶著疑問的。

  「雖說不是第一回見面了,可還是重新介紹一下罷。」第五琮折起扇子,拱手笑道,「在下第五琮,晉北王爺的第三子,也是你們的堂兄。」

  花蠶細細地盯著第五琮的臉看了會,才轉而笑了笑:「真沒想到,原來竹玉公子是皇室中人。」然後也正色地行了禮,「花蠶見過堂兄。」

  花戮看著第五琮,點一下頭。

  「兩位堂弟能認祖歸宗可是好事,這不兩位一來,皇叔就醒過來了麼?足見兩位堂弟是有福之人,往後的日子,也定然會好的。」第五琮態度熱絡,語氣關懷,就好像他是與兩人一同長大的親密兄弟,並不諱言。

  而既然這位小王爺這樣拉攏了,花蠶也不會不識抬舉,便也順水推舟,彷彿與第五琮相交已久般:「那就承堂兄吉言。」跟著話鋒一轉,「堂兄是為了瑾哥哥去了武林的?」他沒說「陛下」,這當然就不是朝堂的事,只是家事。

  第五琮眸光閃了閃,似真似假地說道:「小堂弟,你瑾哥哥可把我操弄慘了,一年上頭,就沒有個安歇時候,淨為他跑來跑去了的。」又笑一笑,玩笑一般的,「這話可別對阿辭他們說,不然的話,我就要被人怪罪了啊~」

  「若是在江湖上,我不過是受兄長庇佑的文弱書生,托兄長的福氣認識了竹玉公子,可沒見過堂兄啊。」花蠶也笑了,「瑾哥哥也好,堂兄你也罷,都是家人。偌大個武林,哪有人一天到晚拿自家人到處說嘴的。」

  第五琮聞言,唇邊笑意更甚:「小堂弟真是心思玲瓏,日後肯定是能得『玉名』的棟樑之材。」以第五瑾對第五玦的看重以及兩代帝王對晉南王府的愧意,肯定會安排花蠶花戮認祖歸宗之事,到時候,自然就要按照皇族子弟的規矩。兩兄弟第一過了十五,便定要接受「玉名」的考驗。

  花蠶溫和地笑了笑,客氣幾句不再接話,就將兩人的交談告一段落。

  第五瑾和第五玦的敘話也說了有一會了,第五瑾是直勸第五玦保重身體,第五玦也作出惶恐不敢的姿態推托……第五瑾說了許許多多,總算是暫時勸住第五玦好生休養身子,而花蠶看第五瑾似是有事同第五玦說道的模樣,就先告辭,拉了花戮一齊出去,由秦青送到準備好的廂房裡面。

  路上慢慢走著,花蠶垂目不語,剛才那一番勸說,無論是哄騙也好做戲也罷,可真做了下來,卻沒有花太多心思編撰,而是順應自如,就這般一直勸了下來……想一想,竟然不知有了幾分真幾分假。

  有秦青跟著不好說話,花蠶默默的,低著頭,臉色已經有些變了。

  及至進了房間,花蠶才抬頭看向花戮,難得的露出一絲無奈:「兵部的首座,我怎麼好像真有了幾下身為人子的感觸了?」

  「……小蠶。」花戮這回沒有回以「毒部的首座」這樣的稱呼了,第一次喚出花蠶的名字,「我是你哥哥。」

  花蠶微微怔了一下,良久,也終於在眼中透出一點柔和來:「對啊,你是我哥哥……我是你弟弟。」

  今生有自娘胎裡就一直陪伴的哥哥,也有父有母,家庭和睦。即便短暫,也是曾經有過,對於造孽許多的人而言,便是上天的恩賜了,就算後來為母報仇,又何嘗不是獲得了個生存的意義?

  從此,他再也不用前世的稱呼調侃。

  既然無法已經對有些事情上了心,何必還一定要執著前世的身份?過分的拘泥,反而失去曾為首座的應有風範,變得不像自己了。

  花戮看到花蠶展眉,也不多說什麼,只脫下外衣,走到床邊:「一夜了,睡一會。」從昨晚到現在,天都已經亮了,兩人還沒怎麼休息過。尤其花蠶,更是勞心勞力,不會武功的人一套銀針使下來,可說損耗巨大。

  花蠶彎起嘴角,也除下衣衫,過去伏在花戮胸前,聽著熟悉的心跳聲……緩緩入眠。

  次日——

  第五玦被銀針刺激,勉強醒來已是不易,但若要下床行動,卻是不能。不過既然清醒了,當然就不能再被藏在密室裡……堂堂一個王爺,渾渾噩噩的時候還能說是要方便照料、也防止因為那時舉止失當而有損其顏面,可現下是醒著的,還放在密室,就有軟禁的嫌疑了。

  第五瑾當然不會讓這樣的嫌疑損害了自己與第五玦之間的情分,但也不會就這樣讓第五玦回晉南王府居住——那宅子整個都空著呢,一個服侍的人都沒有,第五玦現在身子虛成這樣,回去了有個好歹怎麼辦?

  所以乾脆了,就把第五玦住的地方安在花蠶花戮兄弟兩個旁邊,讓他們剛相認的父子多多見面聯絡感情,也讓他們彼此照應照應。而第五瑾本人,也時常過去坐坐,既表示慰問,也加深彼此情誼。

  這不,剛在書房議事出來,第五瑾一拐彎兒,又來了第五玦暫住的宮殿裡。

  第五玦還在床上靜養,花蠶親手配了藥材,交給第五瑾派來的太醫查驗過後,在太醫院裡取了藥,又親手煎熬,親手送到第五玦嘴邊

  第五瑾沒讓內侍通報,進來房間的時候,就正看見花蠶小心翼翼地舀了勺子湯藥,送進了第五玦的口裡。

  屋裡人見第五瑾來了,都站起想要行禮的,第五瑾一應全免,說是「只有自家人在的時候切莫太過生分,不要傷了感情」云云,然後才在宮人誠惶誠恐搬來的大椅上坐下了。

  「小二真是孝順,皇叔有福了。」第五瑾來時雖換下了朝服,可因為是剛見了大臣的,還是一身的正裝,髮飾穿戴都極為嚴謹,看來就極有帝王的氣派,他一瞥眼看到院中練劍的花戮,又讚了一句,「小一也是一代人傑,朕聽人說起了小一在武林大會上的表現,真是威勢非凡啊!」

  第五玦也微微帶笑:「小二的確很好,但臣下受之有愧了。小一也是好孩子,不過年紀還小,要更多些歷練才能成事。」天下間沒有父母不樂意旁人誇自己的孩子,可這誇的人是當今的皇帝,就不得不斟酌幾分。

  第五瑾也不在這個話題上打轉,只隨口寒暄著,並沒有開啟別的話頭。

  而花蠶很快喂完了藥,溫和地笑笑,說著「出去看哥哥練劍」,就轉身走到外面去了。

  這時候,第五瑾面色一整,看著第五玦嘆口氣,露出了既為難、又隱隱期盼的神色來了。

  花戮的劍勢很凌厲,劍氣過處無落葉無殘花,連本該飛揚的塵土也彷彿懼怕了這股澎湃的力量,變得畏縮起來,服服帖帖地呆在地面上。

  花蠶慢慢地走過去,不疾不徐,顯得悠閒,也顯得從容。然後,他就在劍氣最外沿之處停下了步子,嘴角含笑,欣賞自家哥哥的精妙劍招。

  花戮已經練了兩個時辰,內力通達,哪裡會不知道花蠶走過來了的?在練完最後一遍的時候,也停了下來,轉眼看向花蠶。

  「來了。」他的語氣沒有波動,所以明明是個問句的,偏偏被他讀出了下定論的味道。

  花蠶是早習慣了的,他抬手輕輕將被劍氣餘波拂動的髮絲捋到耳後,一勾唇說道:「嗯,來了。」

  
勸服

  花戮看著花蠶,見他不發一語,就回過身,繼續將劍法演練一遍——他所練為秦風所授「破天十三式」,運用強勁霸道的《梵天訣》內力使將出來,舞動時隱有風雷之聲,加上花戮本身冰冷煞氣,運轉時殺意凜然。

  花蠶在一邊站著觀看,面上神情最是安然不過,然而他心中念頭卻是轉了許多個……他看自家兄長劍勢,比起武林大會時似又有進步,劍氣若虹,也沒有了那一絲窒礙之意,大抵是得了秦風心法的緣故,變得更加圓熟自然起來。

  只是練武沒有捷徑,饒是花戮兩世為人,也不過是多了些經驗而已。花戮天資高卓,尤其嗜劍,就能心無旁騖,在劍術上一往無前。而《梵天訣》是極好的內力功法,只是行功時凶險一些,後來花蠶以銀針渡穴,祛除了花戮體內鬱結瘀血,讓功行全身,百脈暢通,更是如虎添翼……只不過,若要達到十二重大圓滿境界,卻也不是那般容易。

  而花絕天……恐怕也差不多是發瘋的時候了吧?

  在花蠶想來,上次大會上故意放走了與奪魄尊者同來之人,為的就是帶回消息,讓花絕天知曉兩人已是相認,與他撕破臉皮……之前武林大會尚未開始,花蠶擔心節外生枝、毀了那許多人一齊推進了的剿除炎魔教的大風向,便由花戮與花絕天虛以委蛇,掩飾過去,而現在卻是不怕了。

  先不說花戮劍術已經更進一步,單是目前身邊多的這些人,就也是一股極大的力量……而此時讓花絕天知道自己被耍了多年之事,自然是為了大大刺激他一番,若是能讓他心魔更深、甚至攪亂他的心智的話,自己兩人的勝算,就又要多上一分。

  前面花戮身形愈快,幾乎化作淡淡虛影,讓人看不清楚,只有滿場劍氣縱橫,勾得人心動盪,心神不安。

  花蠶的目光一直定在花戮身上,因著自己不能修行內功,眼力便也差了些,一開始還能瞧得清楚,但在花戮這般進境之下,居然也是難以為繼了。

  便是自己所長並非如此,行毒蠱之術時,內力亦是並無大用,但偶爾想來,心中也會生出些許不忿……花蠶微微勾唇,手指探入袖中,輕輕撫摸腕子上的銀練蛇,那蛇似也感應到花蠶複雜心境,湊過蛇頭在他指腹蹭上幾蹭,權作安慰了。

  花戮的劍勢更急,越逼越緊,帶出的壓力驚人,幾乎讓人心都繃成一線,直欲斷裂!終於,在達到頂峰之時,花戮手臂翻轉,就收了所有氣勢,抱元守一,剎那間偃旗息鼓了。而他自己也是雙目微閉,長劍入鞘,就好像從未動過。

  站了一會,花戮的黑髮隨風飄拂,由動至靜,最終服帖地垂在胸前。花戮睜開眼,回頭朝那藍衣的少年走了過來。

  花蠶未語先笑,迎接結束了早課的自家哥哥。

  「擦把汗罷?」不知何時花蠶手裡多了塊方巾,正迎面遞過去。

  花戮接過來,拭去因內力奔騰而溢出的細微汗珠,淡聲應了句:「嗯。」

  「哥哥現在進展如何?」花蠶看花戮動作,微微一笑。

  花戮隨手將方巾擲到不遠處的宮人手裡,答道:「離十二重大圓滿還差一線。」

  「這樣麼。」花蠶沉吟著。

  只差一線……說好也好,因為畢竟只要尋著一個契機就能突破,而說不好也不好,畢竟這契機難尋,說不得就要苦熬上好幾年時光,或者終生突破無望。

  「不必想太多。」花戮垂目看了花蠶一眼,「我不會輸。」

  花蠶笑一笑:「單單不會輸可不行,便宜娘的骨灰要拿回來,所以,我們得完勝了他。」

  「知道了。」花戮應聲。

  花蠶再想一想:「聯手?」

  「好。」花戮低頭,對上花蠶冰冷的眼,又看一看他嘴角溫柔的笑意,點頭答應,「聯手。」

  房間裡第五瑾與第五玦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宮人們都被屏退左右,就連窗子也都關得嚴嚴實實,還讓秦青守在了門口。

  兩個人初步達成了一致意見後,花蠶朝那邊看了一眼,回頭沖花戮笑道:「哥哥,你猜我們那位『瑾哥哥』會對便宜爹說些什麼……機密要事?」

  花戮面無表情:「戰事。」

  「我想也是。」花蠶勾唇,「這些年來,據說大凜一直騷擾北闕邊境,讓這位陛下可是不勝其煩,滿朝裡好像也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將士……便宜爹一醒來,這位陛下想必是不會放過的罷。」即便心裡有所愧疚,但跟國家大義比起來,怕也是會放下的。

  花戮安靜不語,他知道現在花蠶並不需要他的回答。

  果然花蠶又道:「便宜爹的身子可還沒有養好,現在上戰場的話,可就活不了幾天了。」

  「你要阻止?」花戮看向花蠶。

  「阻止不了。」花蠶搖頭,隨即輕笑,「再說了,若是不跟便宜爹找點事做,他再時常想一想便宜娘,大概死得更快。」

  「解毒。」花戮看著花蠶的手,細白的手指纖長,可那雙手,卻能夠調製出世界上所有的毒物來,當然也能調製出能與這種毒物相剋的另一種。

  花蠶彎起嘴角:「毒當然要解,不過那個破爛身子也要用補藥撐起來才是。」這時候,第五瑾就能幫大忙了……要說這世上的珍奇異物,還有哪裡會比皇宮更多?

  「嗯。」花戮點頭,算是就這樣決定了。其他的一切,就要等第五玦與第五瑾兩人的商討結果。

  事情商量完,花戮轉過身,他內力自行運轉,已經把剛才消耗的恢復完畢,現在要去再練上一遍劍術,這時候,花蠶伸出手,拉住了花戮的袖子。

  「等一等。」花蠶說道,他敏感地察覺到手腕上銀練蛇的異動,就好像要對他說些什麼一般。

  花戮看了四週一眼,這裡地處廣闊,宮人們雖然不敢上前,但還是遠遠地跟著……於是他略側身,將花蠶整個擋住。

  花蠶手腕翻動,那條晶瑩剔透的銀色小蛇就從他袖子裡鑽了出來,盤在他的掌心裡搖頭擺尾,艷紅的蛇信噴吐,不斷地發出帶著某種特有頻率的聲音來。

  略一挑眉,花蠶湊過去聽它「說話」。

  之後,他的臉色從輕鬆到凝重,終是變得有些異樣起來。

  ……什麼?

  花蠶聽著銀練蛇口中嘶嘶不休,面上便不自覺現出幾分訝異。待銀練蛇說完了,他一抬頭,正看到花戮眼中露出的些許詢問之意,就扯一下嘴角,說:「昨日你我陪伴便宜爹的時候,銀練出去找耍子,竟然聽到了第五瑾與第五琮的對話。」他搖一下頭,嘆道,「原來第五琮就是『一寸風』的主人。」秦青能聽見人心跳之聲,然而蛇類性子冰冷,能減慢呼吸,瞞過秦青五感。

  這就難怪第五瑾一眼看到兩人便明白兩人身份了,花蠶原也知道,堂堂一國帝王必定有其消息來源之處,卻沒想到,在江湖中盤亙已久、鼎鼎有名的消息鋪子「一寸風」,竟然便是這個來源了!

  若往深處想去,那位北闕王朝的先祖,可真是深謀遠慮、智計超然……

  兩兄弟在這裡說話,可注意力卻都留了幾分在那邊的屋子處,過得一會,居然門開了。然後第五琮走了出來。

  第五琮遙遙地朝這邊拱手笑了笑,就跟秦青搭起話來。

  花蠶花戮對視一眼,心中都有思量。

  先是秦青在外看門,這下把第五琮也趕了出來……是什麼重要的事情,竟是連心腹如此都聽不得的?

  約莫又過了個兩柱香光景,第五瑾終於也走了出來。

  花蠶花戮見到,就走過去見禮。

  「陛下。」花蠶笑道,因著是在外頭,就還是規規矩矩稱呼得好。

  花戮也朝第五瑾點了點頭招呼。

  「小一練完劍了?朕還想著要來欣賞一番的。」第五瑾聲音明朗,笑容和煦,看起來心情不差,可真實情緒為何,又是並未可知。

  「陛下若是想看,讓哥哥再為陛下演練一遍也未嘗不可。」花蠶聽出第五瑾調侃之意,便也微微一笑。

  「哈哈哈哈,小二你可真會說話!」第五瑾朗聲笑道,「朕要是真這樣做了,皇叔怕是會以為朕欺負了你們啊!」

  「爹爹才不會說陛下的不是呢。」花蠶笑容溫和,「難不成,剛才陛下對爹爹說了什麼難為的事?」

  第五瑾唇邊弧度不變,看著花蠶的目光卻帶了些意味深長:「小孩子家家的別管大人的事,若真想知道的話,不如去問問皇叔罷,朕可不敢私下裡說,如果惹得皇叔生氣了……」他眉一揚,從第五琮手裡拿過扇子對準了花蠶的腦袋輕輕這麼一敲——

  「你『瑾哥哥』我可就樂子大啦!」他笑容滿面,而後轉過身,「朕還有些別的事情處理,小一小二去陪皇叔罷,朕走了。」

  花蠶原本也沒奢望能套出話來,就微微躬身,笑容平靜:「那就恭送陛下了。」

  第五瑾幾個人都離開了,花蠶讓幾個宮人遠遠地伺候著,自己則拉了花戮,悠然踏入房內。

  第五玦身子虛,還是半躺在床上的,而床頭擺著凳子,該是第五瑾坐了的……這樣近的距離,不是要聯絡聯絡感情,就是要說什麼私密事兒的。

  花蠶花戮兩人走進來的時候,第五玦正目視前方,眼裡也沒什麼神采,看起來……是在發呆?

  「爹爹。」花蠶剛進門,就先喚了聲。

  「嗯,小二啊。」第五玦回過神,側過頭對兩人笑了笑,「小一早上練完劍了?」

  「是。」花戮應聲,可聲音冰冷。

  第五玦也不介意,又看一眼花蠶:「陛下走了?」

  「是啊,走了的。」花蠶笑道,「孩兒剛問陛下與爹爹說了什麼,陛下還不肯說呢,還讓孩兒自己過來問爹爹。」

  第五玦搖搖頭:「也沒什麼,別想太多。」

  「不能說麼,爹爹?」花蠶沒想讓第五玦扯開話題去,而是緊跟著問出來。他是猜到了與戰事有關,可具體怎麼樣,還是要讓第五玦親口說出來……這樣,也好再問問第五玦的想法。

  「爹爹是嫌孩兒年紀小,不願讓孩兒為爹爹分憂罷。」他這樣說著,眼裡就流露出些黯然來,正好落入第五玦眼內,「哪怕孩兒有這一手針術在手,哥哥武藝練成了這個樣子,也還是不行麼……」

  「沒有的事。」第五玦見到自家孩子失落神情,連忙安慰道,「小二切不可這樣想。」對這兩個兒子他虧欠頗多,大兒子性格冷漠父子兩個極少說話,他也不知如何彌補,好在小兒子現在性子溫文,倒成了傳話的人,能讓父子三人氣氛緩和,他當然不願意讓他傷心。

  「那爹爹肯說了麼?」花蠶抬頭,面上隱隱帶了些期盼的。

  「唉……」第五玦嘆氣,「說來也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陛下所說,都是為父早做慣了的。」之前不告訴兩個兒子,也不過是不願他們生出什麼多的心思罷了。

  再一想剛才,那個名義上自己侄兒、實則已登九五至尊寶座的男子,在揮退了第五琮之後,居然一撩衣擺,就跪了下來。慌得他趕忙撐起身子要去扶他,卻因為自己的武功尚未恢復,而被對方以內力壓制在床上,半點動彈不得。

  第五瑾也是下了狠心,這一跪之下,堂堂帝王臉上儘是愧悔之色,一面細說先皇臨終前如何吩咐定要好生補償晉南王一家,一面表述自己多年內疚,硬是將歉意禮節都做了個十足十。

  見他這樣,第五玦心裡是喟嘆多於怨忿,這些年過去,國家大義在前,還有什麼好說的?即便是怪,皇家也並非罪魁禍首,怪不到他們身上去,反觀之連續的兩人帝王都是如此自責,還能放下帝王尊嚴對區區臣子下跪,可謂是做到了最好……饒是痛苦了十餘年的第五玦,因那事而與皇兄侄兒之間生成的一些芥蒂,也在此時無聲無息地消弭於無形。

  而後,第五瑾便親熱地坐在了床邊,兩個人敘話一遍後,那位陛下才慢慢地引出了話頭來。

  那一番談話,讓第五玦心中百味繁雜,不知該說什麼好。好在第五瑾並不逼迫,說完以後即可離開,倒是給了他許多時間思慮。

  第五玦想到這裡,再看一眼小兒子期盼的神情,突然覺著若是真說出來與這兩個孩兒商討一二,說不得也是個解決問題的好法子。

  花蠶看第五玦神情,知道現在時機已到,就再加一把火上去,語聲輕柔,而語氣則再堅定不過:「爹爹便不要瞞著孩兒了……不然的話,孩兒擔憂過甚,反而不好。」

  第五玦看他模樣,不禁莞爾:「說得也是,為父不該再讓小一小二擔心了。」他頓一頓,問道,「聽陛下說,前些日子,萬通子也來皇宮瞧過為父了?」

  ……是與萬通子有關的?

  「嗯,是的。」花蠶雖不知第五玦為何問起,但也微笑回答了,「孩兒是從萬伯伯口中聽到爹爹的消息,到這皇宮的地圖,也是萬伯伯親手所繪。」

  「這樣麼……」第五玦嘆息一聲,頗有些悵惘的,「那時我卻是不知……讓他看到我這糟糕模樣,真是對不住了。」

  「爹爹日後好生調養,孩兒自會給萬伯伯送信去,讓他老人家不再這樣擔憂就是。」花蠶安慰道,「爹爹莫要太過掛心,以免憂極而傷。」

  「嗯,為父省得。」第五玦沉吟一下,「萬通子他……可是做了個威力強大的機關?」

  「也是陛下所言?」花蠶見第五玦點頭,心中瞭然,「倒是聽到一些,萬伯伯在山中閉關多年才做了出來,據說原是為了讓爹爹打仗時不要再那般辛苦來的,而後聽到爹爹的……就一直擱置了。」

  「他有心了。」第五玦有些感動,「卻是為父辜負了他。」

  花蠶坐過去些,輕輕將手擱在自家父親肩上:「爹爹莫要難過,現在領了萬伯伯這份心意也還不晚。」他見第五玦抬頭,就又笑一笑,「陛下想必也是知道此事,想讓爹爹您去勸說萬伯伯拿出這機關、投入戰場罷?」

  「小二真是聰明。」第五玦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小兒子,「不過不止如此,陛下還希望……」

  「希望爹爹您能重回戰場。」花蠶微笑接道,「萬伯伯性子執拗,若是機關不在爹爹手上操弄,他怕是不肯交出來的……何況爹爹素有儒將之稱,在這北闕王朝,也是難得的將領。陛下自然希望爹爹能夠重振雄風。」跟著話鋒一轉,「那爹爹可有答應麼?」

  「還不曾。」第五玦惻然,「你們娘親過世以後,為父的心思便都淡了。」只不過現在第五瑾言辭懇切,加上聽到那機關描述,又的確強盛無比,若有其相助,何愁大凜在邊疆那小小騷擾?北闕王朝則固若金湯矣!

  「既然陛下並未催逼,爹爹慢慢想就是了。」花蠶唇邊笑意宛然,語聲柔和,「然無論爹爹是何想法、日後要做出何種決定,都要先養好身子才是。」

  「孩兒別的不懂,可惟獨醫術之上,尚有幾分把握,既然已知爹爹所中何毒,想些法子來為爹爹解毒,也不算太過困難。不過……也要爹爹願意才好。」他言笑晏晏,回頭對上自家哥哥的眼,「哥哥,你說是不是?」

  花戮一點頭:「正是。」

  第五玦看著自家小兒子酷似愛妻的容顏,再看一看長子的酷寒面色……良久,終是一笑:「小二說得是,為父可不能再拖著這副身子了。」

  接下來時間,花蠶便配了藥物為第五玦補身祛毒,佐以銀針刺穴,終將他體內毒素慢慢排出,雖然還是偶爾眩暈,可比起從前動輒昏迷,倒是好了許多。第五玦精神大好,又有花蠶每日陪伴,心情也好了一些,而花戮每日練劍,第五玦看過幾次,便有些按捺不住,他原也是個好武的,又常在沙場,自然有一股男兒豪氣,有時看到花戮劍法精妙氣魄驚人,就忍不住地想要比劃一番……而他不曾痊癒不能動用內力,就往往口頭說出招式,讓花戮學了以後,再用他自己的劍術回擊,你來我往,樂此不疲,久而久之,第五玦眉宇之間的郁氣竟然去了大半。

  這樣父子三人日漸融洽,恍恍然一過又是好幾日。

  
辭行

  當皇帝的人,總是比一般人更辛苦,當然,這是指明君而言。

  第五瑾從先皇第五圭手裡得來王位,本人又是個明智決斷的,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因而,這已經是半夜三更了,他依然沒有入眠,更沒有去後宮享樂。

  秦青在一邊侍立著,偶爾給第五瑾添上燈油、撥一撥燈芯、或者續上一杯熱茶。他催過這位陛下好幾次了,可奏摺沒有批完,他也知道,這位陛下是根本不會就寢的。

  而就在這個時候,外面突然跑來個小內侍,低眉順目地在門口喚了聲。

  秦青微微皺眉,這時候了,還有什麼事情麼?不過他還是走過去,問了句「怎麼回事」。

  小內侍原是要通報的,是住在貴華殿的兩位客人來求見了。

  ……兩位師弟?這麼晚了,莫不是有重要事情做的。

  秦青揮手讓小內侍在旁邊等著,自己則快步走到第五瑾身旁,在他耳畔輕聲說了幾句什麼。

  第五瑾放下手裡的奏摺,溫和一笑:「傳。」

  「是。」秦青答應著,沖小內侍一個手勢過去。

  小內侍抬眼看見,又連忙退出去。

  過不多時,就有兩道腳步聲傳來。一道是虛浮的,然而輕快,另一道厚實些,但是落地無聲,十分平穩。

  果然是花蠶花戮兩人來了。

  第五瑾揚眉笑了笑:「小一小二,怎麼這麼晚還沒睡麼?皇叔居然也這般放任你們了。」話似在責備,可又有關心親近之意。

  「爹爹剛睡下了。」花蠶也笑一笑,「倒是瑾哥哥,可也要好好注意身子才是。」

  客氣幾句後,第五瑾讓人搬來椅子給兩人坐了,才問道:「這麼晚過來,小二,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對我說?」

  「嗯,也算是罷。」花蠶點一下頭,「其實,我們是來辭行的。」

  「辭行?」第五瑾詫異了,「皇叔也已經大好了,你們兩個不承歡膝下,卻還要去哪裡的?」

  花蠶嘆口氣:「瑾哥哥可是忘記了,這月底我二人是要去幫著正道武林打炎魔教去的,約好了的事情,不能不作數啊。」不然的話,失了信譽,還怎麼一邊隱藏自己、一邊利用正道武林與魔教做對?

  第五瑾會過意來,頷首道:「這倒也是,皇叔醒過來的事情實在讓人太過高興,我倒忘記了還有這事。」他頓一頓,「前幾日琮兒要去做事,早知如此,還不如讓他帶你們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早幾日的話,爹爹的餘毒未清,我兄弟二人也不能走的。」花蠶謝過第五瑾好意,「瑾哥哥就不要掛懷了,權且信過我倆的本事罷。」

  「你啊。」第五瑾笑嘆,隨即又是關切問道,「照小二所說,皇叔的身子,現在真已經痊癒了?」

  「那毒淤積多年,爹爹的身體早就被折騰得不行,當然沒有這麼快的道理。」花蠶搖頭,他看一看第五瑾,又說,「不過最麻煩的做完了,剩餘之事就只是好生調養,瑾哥哥宮裡的御醫便已足夠。反正,用好藥溫補就是。」

  「如此也好。」第五瑾知曉沒大礙,就不再追問,恢復儒雅平靜的模樣,「小一小二是要現在走罷?」

  「是。」既然來了,花蠶就沒準備瞞著第五瑾,「畢竟是為娘親報仇去的,爹爹身子還虛弱著,好不容易才心情開闊了些,就不想讓他老人家再度鬱結於心了。」他笑得有點狡黠,「所以,爹爹那邊就麻煩瑾哥哥費事編個好些的理由,待我與哥哥順利報仇回來,再向爹爹請罪。」

  「小二嘴上這樣甜地叫了我一晚上『瑾哥哥』,那麼我這個做哥哥的當然也不能讓你失望。」第五瑾也笑了,「放心去罷,儘管放手施為,若是不成,還有瑾哥哥給你們掃尾呢!」他一側頭,「秦青,明日就遣特使給琮兒送令牌過去,可調五千鐵甲衛,嗯,別太張揚了,也不能擾民。」

  「秦青明白。」長相妖媚的青年正色回答。

  事情都說完交代完了,幾個人告了別,花戮攔腰攬過花蠶,足尖一點,就縱身躍了出去。

  沒有驚動任何人。

  要說比起與楚辭約定的時間好早了些,可花戮花蠶卻還是縱馬急速趕路,這一路過去,比起來時還要更快幾分。他們是順著那條大河下去的,且盡挑了近路郊外走,就是為了能更快趕到……只因為兩人剛出了城,就接到楚辭託人傳來的消息,才讓兩人如此匆忙。

  這消息為何?若僅是一般倒也罷了,只是花蠶看過,雖說只寫了寥寥數語,但從字裡行間透出的筆鋒來看,楚辭此刻的心情,可是非比尋常的難過。

  卻原來……武林亂了。

  事情起因在花蠶花戮兩人離開清虛道觀之後,正道武林仔細驗了從奪魄尊者髮髻裡取出的毒丸,卻無論如何也查不出是何種毒藥,這情形,就像狠狠地打了正道武林的一記耳光,落盡了他們的面子。

  事後,眾人再也忍不得,群情激奮,都齊齊地要找炎魔教討個說法,而楚辭也在這時候拿出從前所得證據,就更是落實了炎魔教的罪名,一時間,就是那些個保守派的,也都義憤填膺了。

  趙恆穆已死,武林大會也沒選出盟主來,就由清虛子和覺明大師暫作主持,但那兩位是方外之人,也沒多做插手,只壓住場子,讓眾人自由議論。楚辭抓住機會,幾番見解下來,又因為顧無相、林家兩位公子都幫襯著,各位青年俊傑們便也都熱血沸騰地圍在了他的周圍,讓他隱隱有了頭領之勢,這一切原本都在往好處發展……然而——

  在一日清晨,突然就開始有人身亡,楚辭帶人多方查驗,清虛子也連番出手了,居然也查不出他們的死因,陸陸續續地都死了幾十人,真可謂是大面積傷亡。每一日總要抬出幾具屍體出去,沒多久,就鬧得人心惶惶。

  這還不止,再過幾日,好幾個大城都鬧出事來,說是有武林人惡意殺戮,已經毀了好幾個酒樓妓寨之類,弄得官府都不得不插手起來。

  花蠶看完信,跟花戮商量許久,也沒找出頭緒,現在正道武林要攻打炎魔教是板上釘釘之事了,玉合歡的目的已經達到,當然就不會是她出手嫁禍,那這麼大的收筆,或者真是炎魔教做的?但想一想也不對,那個不知是陰蟲還是陽蟲婆婆的回去,該是把武林大會情況都說了,炎魔教想也知道大戰不可避免,應該積極準備才是,怎麼會這樣節外生枝?也太蠢了一些。尤其還惹來官府,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麼!

  另外,還有那個花絕天,也實在能忍,都知道自己兄弟耍了他們十多年,不僅騙走了他們壓箱底的功夫,甚至自己還殺了花絕地……照道理,他應該早就要過來了結恩怨才是,要不然,是刺激太大了,瘋掉了?

  啊,對了!瘋……瘋掉……莫非,做出這等吃力不討好的是瘋了的花絕天?!只是,若是他瘋了,也不至於四處跑得到處滅門吧……要瘋也該尋著自己兩兄弟發瘋才是啊……

  左想右想,還是覺得不能自圓其說,花蠶這才決定,要更加快速度趕到卞陽,問清了楚辭情況再來推敲,到時有更多的信息在,想必就不會如此時般一頭霧水了。

  花蠶決意已定,而花戮揚鞭叱馬,加急趕路。馬馳飛快,花蠶沒有內力護體,早吹得臉色發白,花戮便用狐皮大氅把他裹緊,牢牢護在懷裡。這樣行路過去,花蠶倒也並不十分難熬,只是想到前世兩人身子差不多強健,這輩子卻被比下去了,心裡還是有幾分不甘,但偶爾抬頭看到花戮雖然是七情不動凝神策馬、不知有意無意對自己回護非常,又不知是什麼感覺,只好撇撇嘴,乾脆靠著這個便宜哥哥睡過去了。

  晝夜不停跑了三天三夜,花蠶是睡了醒醒了睡,最後這一睜眼,總算是看到了卞陽城的城門。

  兩個人進了城,一打探,才知道武林人都沒在清源山上了,而是搬到了真正有許多大屋的顧家別苑,就連清虛子和覺明大師兩位,也跟著來此。

  事不宜遲,兩人得到消息,就趕緊往別苑那邊而去。果然那條街是已經被包了的,才剛到路口,就看到那裡有好幾個手持刀劍的武林人走來走去的設防。

  花蠶把大氅扯下來,露出頭跟他們打起招呼,還以為要費一番事,卻見到其中一個精悍的漢子上前抱拳說:「是花少俠與花小公子罷?楚家主早有吩咐,說兩位這幾日要到,讓我等見到便直接放了進去。」

  他是參加了武林大會的,當然認識在大會上出了好大一個風頭的花戮,心裡也著實佩服得緊。

  花蠶便溫和笑了道謝,再一拉花戮衣袖,兩人就直接跑馬進去了。

  路邊上歇著好些個拿刀拿槍的武林人,原先開著鋪子的店家也都依然把店開著,只是人都藏在裡面些,生怕觸了這些武林人的霉頭、惹禍上身。

  而這些武林人面上的神情看來也各不一樣,多數的都是眼含殺氣、義憤填膺的,但也有部分萎靡不振,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豪氣一般。而且,無論是哪一種,似乎都隱隱有些不安的感覺。

  花蠶只略過一眼,那馬的速度可是不減,花戮操擺韁繩,就直往裡面行去。

  顧家別苑的大門也是開著的,不時有幾個人進出,且門外的空地上也席地坐了許多人,各自警惕著。

  花戮先下了馬,然後把花蠶也抱下來,又將馬交給迎上來的僕人去馬廄的拴好。他天性冷漠,當然就沒有跟其他人打招呼,而花蠶也不欲與人多做糾纏,就索性將文弱小公子的身份繼續扮演下去,彷彿懼怕這些個看起來凶神惡煞的武林人一樣地,躲在花戮的懷裡,讓花戮把他連人帶大氅的摟著進去。

  僕人慇勤地把兩人帶到偏廳裡,想來是楚辭預先交待好了的——主廳裡都是武林名宿和老前輩們,慢悠悠地商議事情。

  偏廳裡,明面上只有楚辭和林沐晴兩個。

  「楚家主,在下與哥哥回來啦。」剛邁進廳裡,花蠶就鬆一鬆胸前帶子,把上面連著的帽子摘下。

  楚辭原在低頭處理事情,聞言抬頭,驚喜道:「花少俠,花小公子,怎地這麼快就回來了?」

  「收到楚家主信箋,哪裡還能呆得住。」花蠶微微一笑,跟著看一下四周,又問,「怎麼不見阿狄?」

  「瀾兒出去辦事,但功夫委實弱了些,就請那位俠士陪行了。」楚辭解釋道,「他們的關係處得不錯,瀾兒也對那位俠士讚不絕口啊。」

  「能被楚家派去做事,是他的福氣。」花蠶溫和說道,「楚三公子為人活潑,想必阿狄也是喜歡得緊。」

  楚辭一笑,這時候,林沐晴也打過招呼:「花小公子,花少俠,兩位一路辛苦。」

  「不及兩位。」花蠶便也客套兩句。

  寒暄完,開始進入正題。

  花蠶面容帶了一些關切:「楚家主,敢問最近的情形如何了?」

  楚辭臉上一僵,隨即搖頭嘆一口氣:「不好。」

  花蠶一怔。

  與楚辭接觸這麼久,他是知道的,楚辭此人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他能把偌大一個家族管理得如此之好,可見也是頗有能力,而敢於在重重阻礙之下爭取武林盟主的位子,更是有野心、有魄力、有自信的表現,而此時,竟然這般直白地說出「不好」二字,那麼,事態恐怕就是真的不妙了。

  「怎麼?」他面露詢問之意,「楚家主,還請不吝賜教。」

  楚辭與林沐晴對視一眼,唇邊都溢出一絲苦笑,不過,就算是花蠶不問,兩人也沒準備瞞著他們就是了。

  便是楚辭開口了:「之前楚某去信,曾說陸續有人中毒之事。」

  「正是。」談及正事,花蠶的臉色也變得肅穆起來。

  「那是在清虛道觀裡發生的。」楚辭又道,「在兩位離開之後第三天,忽然有個清虛派的小道士吐血而亡。」他頓一頓,像是想到了什麼,「屍體形態十分可怖。」

  徒子徒孫暴斃,於是當然引起了清虛子的大怒,立即下令徹查,然而緊接著,又有一些小門小派的弟子死去,亦都是同樣死法,頓時驚起一片軒然大波。而後經過多方查探,方才發現,原來是山上的水井裡被人投了無色無味的毒藥,而這毒藥剛飲下時毫無反應,但只要過上三個時辰,就會立即發作,無藥可解。

  「此事當真殘忍……」花蠶緩緩地籲口氣,似乎極為不忍。

  林沐晴拍一下楚辭的肩膀,接下話頭說下去:「為了安定人心,我等也做了不少努力,才勉強安撫,可山上的水卻是不能用了的,而且,那水被投了毒之後怕是連源頭也會被……但是為了討伐炎魔教,那些個武林豪傑們也需要住處,大家就搬到無相這裡來了。而清虛子道長,現在也正在後院安靜的廂房裡,精心調製那毒的解藥。」

  「可是難為道長了。」花蠶眼裡帶著惋惜,然後再問,「那下毒之人,可查出來了?」

  楚辭搖搖頭,神色很複雜。若是查出來了,現在也不至於還困在這裡一籌莫展,早打上門去討說法了。

  真是可憐了成名多年的清虛子,山上被人下了毒不說,整個道觀都要寄人籬下,還得咬著牙配製解藥而只好把追查一事交給小輩處理……他活了這麼大半輩子,怕是就沒有這麼憋屈過。

  卻聽林沐晴續道:「大家商量了很久,推測多半還是炎魔教罷。恐怕是他們不知從何處得知我正道武林要對付他們,就做了這事,一來拖延時間準備,二來折損我等實力,給我製造麻煩。」跟著苦意更甚,「只不知是何等高手,投毒時竟無一人能察。」

  偌大的武林,那麼些的高手,都沒能發覺之人,那該是何等可怕!

  花蠶心裡也吃了一驚。當日他之所以發現那陰陽蟲的婆婆卻不出聲放她回去,一是不願暴露自己,二是為了刺激花絕天,三就是覺明清虛子祁山派掌門以及幾個老一輩,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若是魔教來陰的,應該也能發現苗頭……可沒想到,他還是低估了炎魔教的實力了麼!

  他想著,抬頭看向花戮,只見花戮那雙平靜的眸子裡也有冷光一閃,花蠶看出自家哥哥是起了戰意了,但不知怎地心裡卻是一鬆——即便是有個看不清底細的高手又怎麼了?正面對敵自然有無數武林正道人士出手,而且還有這個嗜劍如命的哥哥押後,而若是來暗的,又有誰會是自己敵手?

  於是花蠶出言安慰:「楚家主莫要擔心,偌大個武林,還有許多老前輩,是都不會袖手旁觀的……另外,雖說我兄弟二人不才,也自當為武林盡力。若有差遣,楚家主儘管吩咐就是。」

  花蠶的話,顯然讓楚辭有了些微微的感動:「有小公子這番話,楚某足矣。」

  林沐晴也露出寬慰神情,沖楚辭一笑:「阿辭,你也別忘了我們幾個兄弟,可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青黑之毒

  到底是在這緊要的關頭,所以即便是花氏兄弟剛剛回來,也沒有多少時間休息。很快地,楚辭就對他們講了現在的情形,然後,就在花蠶的要求下,領著他們去後面查驗屍體去了。

  「小公子,屍體形容可怖,你……」楚辭原本還是有些為難的。在他看來,花蠶年少聰穎,也有大局觀、懂計謀,可畢竟是嬌養在家中的富家小少爺,就這麼捲入武林人是非中已屬不易,要是因為那屍體受到驚嚇,可就不好了——中了毒死去的屍體,總是要比一般死於刀劍的更加可怕一些的。

  花蠶臉色微微凝了一下,隨即溫和一笑:「無妨,在下總不能老是被諸位護在身後……在下雖然體弱,但也不想做一個常拖兄長後腿之人。」

  楚辭和林沐晴對視一眼,眼中都露出一絲讚許之色。然後兩人站起身。

  「既然小公子堅持,那麼,請隨楚某來罷。」楚辭這樣說道。

  「楚家主請。」花蠶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也站起身,花戮保持冷酷的模樣,如往常一般,直接跟在花蠶身後,不發一言。

  由於事因尚不明朗,死去眾人屍體都好好地被放在顧家別苑後面的空屋裡,還被楚辭幾人合力購買的許多棺材裝好,只等有了個結果後,就要直接運走下葬。而因著怕溢出的味道讓原本就心中不安的諸武林人更加煩躁,那停棺的屋子離前面議事之處還有段距離。

  楚辭和花蠶一行人走過去,路上也遇到了不少人,都一一與楚辭客氣招呼。花蠶暗地裡瞥眼看過去,能瞧出那些人神色之間的恭謹之色——在年齡輕的那些人中尤其明顯。

  看來,楚辭籠絡人心的功夫不錯,若是這次攻打炎魔教能夠有所成就的話,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定會大幅上漲,到時候,即便是一次不成,以後再次攻打,也必定能夠一呼百應,而這次成了,整個楚家包括與其交好的幾個世家,就會獲得更多的矚目,彌補他們年紀輕輕上位而根基不穩的遺留問題。

  走不多時,幾個人就到了一個獨立院落的門口。楚辭走上前,把門推開。

  剎那間,一股奇異的味道傳入眾人鼻間。

  「還受得住麼?」這正是屍臭的味道,所以楚辭停下來,回頭看一眼花蠶,眼含關切地詢問道。

  花蠶似乎有些皺眉,但很快地微微一笑:「無礙,多謝楚家主掛懷。」

  楚辭放下心來,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是三間呈口字形排列的大屋,濃烈的氣味從中間那個傳來,楚辭帶領三人,正朝那屋裡走去。

  那門是虛掩著的,稍一用力就打開了,頓時就有許多棺木映入四人眼簾,略一掃眼,約莫有二三十口之多。

  一進門,那屍臭味道更加厚重,幾乎有些嗆鼻了。

  花蠶的面色有些發白,惹得楚辭與林沐晴頻頻注目,花蠶安撫地衝他們兩個笑笑,自己反手抓住了身旁花戮的袖子捏緊,那兩人一見,便略微放下心來。

  楚辭上前一步,單掌往那棺蓋邊緣一推——只聽「梆」一聲脆響,棺蓋就平平向後滑去,一直落到地上。

  氣味更濃烈了。

  花蠶舉起一邊袖子遮住口鼻,慢慢走到棺材旁邊,只往裡面看了一眼,就腳下一個趔趄,不自覺地後退一步……正撞上個堅硬的胸膛,是花戮。而後他便就勢靠在自家哥哥的胸口上,臉色更白幾分,就好像十分難忍的模樣。

  花戮抬手,把他圈進懷裡:「沒事?」

  花蠶心中微訝,這人怎麼會發出這樣一問來的?自然是無事,不過做給楚辭與林沐晴兩人看罷了。別人不知,難道他還會不知麼……想著輕輕搖頭,似是極勉強、又不願讓人擔憂般露出個淺淡的笑來:「哥哥,我沒事。」做戲還是要做完備得好,至於其他事情,待會只有兩人時再問罷。

  楚辭幾人看花蠶被花戮扶著站定,也露出些釋然來:「小公子還看否?」

  「自然。」花蠶頷首輕笑,正一下臉色,再次走到棺材旁邊,探頭朝裡面看去。

  然後,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棺材裡的屍體,整個都是烏黑的。

  手和腳都不自然地彎曲著,背部佝僂,就好像一下子矮小了許多。它赤裸的胳臂上筋脈暴起,面容扭曲,眼耳口鼻中都有污黑的血塊堵著,兩眼翻出一片青白的顏色,看起來猙獰可怖。而從它身上一道道的抓痕以及抓痕所呈現的角度來看,它在死前應該經歷過劇烈的掙扎,甚至翻滾,死狀十分淒慘。

  是……活活痛死的。

  ……青黑?

  花蠶一眼就認了出來。他小時在絕心谷跟著花絕地學習毒術,當時花絕地有一門得意的毒藥,名字就叫「青黑」,是取毒發時屍體形態為意。這毒藥入水即化,無色無味,是慢性毒,可一旦到了時辰,毒性卻會猛烈發作,瞬間使人猝死。

  這樣一來,之前楚辭曾說過的此毒毒發情形,就能對得上號了。

  只不過,這毒是花絕地私底下研製出來,除了教給自己,應該再無旁人會的,那麼說,果然是炎魔教下的毒?花絕地曾是炎魔教護法,教內存有一些他配製的毒藥,也是極有可能的。

  楚辭看花蠶並無異常表情,只是一手扯著他那兄長、一邊查看棺內情形,也頗有幾分佩服。這個養在家裡的小公子,居然這麼快就適應了過來,足見膽色過人,真不愧為那位武功高強的花少俠的同胞兄弟。

  於是他溫聲一笑,問道:「小公子可看出什麼來了?」

  花蠶眨一下眼,後退兩步,也回了個溫和的笑容:「不瞞楚家主,在下……好像真的曾見過這毒物。」

  原本沒抱任何希望的楚辭聞言大驚,也顧不得其他,大步走過去,兩手就要抓上花蠶肩膀,口裡也連連問道:「小公子在何處見過?此毒是何毒物?有何藥可解?」

  花戮幾不可見地皺一下眉,上前一步,反手連鞘抽出破雲劍,左右格擋兩下,就撥開了楚辭的手肘,讓他不能再朝花蠶靠近一步,而他自己則用另一手輕輕拉住花蠶手腕,將他護在懷裡。

  林沐晴見狀,也立刻打起圓場,趕緊把楚辭拉回來,佯作責怪道:「阿辭,你怎麼不聽小公子說完就動手了?也太莽撞了!小公子不會武,被你傷到怎麼辦?」

  楚辭一怔,馬上反應過來,抱拳行禮道:「小公子,是楚某魯莽了,還請小公子不要見怪。」他這般說,又朝花戮拱拱手,表示歉意。

  花戮哼一聲,手臂一轉把破雲劍放回去,動作十分流暢漂亮。

  花蠶也回了一禮:「楚家主何須如此,在下省得的。」

  見此事揭過,楚辭穩定心神,再次開口,這回的態度語氣都平靜了許多:「還請小公子解惑。」

  「楚家主客氣了。」花蠶微微一笑,「其實在下說是見過,也不過是在一本手抄本上翻閱過罷了。內裡記載了一種毒物,毒發症狀與在下剛才所見極其相似,但在下也不能確定,是否真是此物。」

  楚辭聽花蠶說話,面上表情時而擔憂時而嚴肅,終於開始平靜下來:「小公子,請說罷。」

  花蠶便不再推拒:「在下所見那毒,名喚『青黑』……」他幾句話說明「青黑」之毒的症狀表現和用法,但對「花絕地」這個名字則是隻字不提,只說書中所載此毒乃是名隱士所調,少有現世,但一經出現,必定侵染一方水源云云。

  楚辭聽完,沉吟片刻,說道:「若小公子所言無誤,怕真是此毒了。」頓一頓,又是一笑,「小公子博學,楚某甘拜下風。」

  「哪當得楚家主如此盛讚。」花蠶謙虛垂首,「因著在下身子不好,一年裡總有七八個月是躺在床上的,老父見在下無聊,就搬來許多書籍讓在下閒時翻閱,而看到這個抄本,也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平日裡當然是記不住的,只是現在見到實物了,才猛然想起來,倒叫楚家主與林二公子見笑了。」

  楚辭聞言又是幾句誇讚,說「小公子遍覽群書,楚某佩服」之類。

  那邊林沐晴笑容溫雅,語聲柔和:「看來,小公子所讀果然奇書,此毒清虛子道長尚不能查出……若是小公子不介意,可否告知那抄本為何人所著?」

  花蠶屈指抵住下頷,眉頭微皺,好像在仔細思索。

  楚辭幾人見狀,也不打擾他,只是心中著急得很。

  良久,花蠶終於張口,如釋重負地說道:「在下想起來了!那著書之人,名為『陳百藥』,大名就寫在頁腳那處,若非在下仔細查看,也是難以覺察的。」

  ……陳百藥?!

  楚辭與林沐晴聽到這個名字面面相覷,心中都是大驚。

  竟然是這個人!這人的手跡怎會到商賈之家去的?這也著實太奇怪了些!

  花蠶像是看到兩人疑問,再溫和地笑了笑:「在下纏綿病榻,家父憐惜,選來的孤本抄本書籍總是醫道偏多,甚至不惜花下重金,這個抄本,自然也是那樣得來。」他頓一下,彷彿有幾分疑惑的,「難道說,這位寫了抄本的先生,是兩位相識之人?」

  
推測

  與林沐晴對視一眼,楚辭答道:「要說認識,也不過是聽過此人名聲,其實也不曾見過真人的。」

  花蠶略帶抱歉地笑笑:「在下只是看見楚家主與林二公子都如此驚訝,方才有此一問,還請兩位勿要見怪。」

  楚辭搖頭:「花小公子太多禮了。」旋即苦笑一聲,「楚某倒是期望真的認得此人,不然的話,這事情也不會這般棘手了。」

  林沐晴同樣心有慼慼,現在是多虧了發現得早,很快遷入了顧家別苑,可人已經死了這麼多,帶來的陰影也是夠大了的,要不是有清虛子幾位前輩高人坐鎮、以及楚辭的多方斡旋安撫,怕早就一哄而散了。

  屋子裡頓時陷入一片死寂,滿目都是枉死的武林同道,還都是被人用陰謀毒藥害死了的,真讓人忒憋屈得慌。

  過了一會,楚辭還是抱著一絲希望看向花蠶:「小公子,不知那本書上……是否寫了這『青黑之毒』的解法?」

  「……不曾。」花蠶眼中歉意更甚,「那只是一本教人分辨奇毒絕症的雜書,寥寥幾筆寫了症狀名稱,就再沒有其他。」

  早有了心理準備,楚辭也不算太失望,他看花蠶退到後面,知道他是看完了,就緩緩上前,把棺蓋重新蓋上。

  幾個人一時默默。

  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道嫵媚的女音:「若是我說,我能請來『陳百藥』呢?楚家主該如何感謝於我?」

  楚辭大驚,他剛才居然沒察覺門外有人!

  「來者何人?!」林沐晴立時厲聲發問。

  花戮伏在花蠶耳邊,輕輕地說出「玉合歡」三個字,花蠶點點頭。

  果不其然,下一刻門外就跨進來兩個人,前面那個重紗裹身,後面那個一身青衣,都將面容蒙得嚴嚴實實。

  「是我。」玉合歡站定,不客氣地說道。

  楚辭眉頭微微一皺,但是馬上鎮定下來:「原來是玉門主。」

  這個由當年「妙音妖女」一手創立的綵衣門,在武林大會的時候忽然來了,之後就打著報仇的旗號一直不走,看樣子似乎很誠心。但妙音妖女當年的名聲畢竟太差,雖然已經淡出江湖多年,可還是不能讓他就此放下心來。

  顧無相想必也是這樣認為,不用楚辭與他商量,就在別苑裡單獨闢了個院子,說綵衣門一門都是女子,不好與男人們混在一起,看似是為她們名節著想,但何嘗又不是因為多了幾分防備的?

  不過此時並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楚辭到底是有風度有氣魄的人,萬千思緒眨眼間在腦海裡轉了一圈,馬上就捉住了玉合歡言語中所說之意:「玉門主與陳百藥陳前輩有舊?」他在提起這個世人矚目的神醫之時,很自然地就用了尊稱。

  玉合歡冷哼一聲:「倒不是與我有舊,陳百藥與我那可憐的姐夫交好,而我座下青衣使曾經身受重傷,也是他救回來的。」她瞥一眼楚辭已然帶上期盼的神情,續道,「我有與他聯絡的法子,他也會給我這個面子,楚家主,如今就看你信不信我了。」

  楚辭看一眼林沐晴,林沐晴頓一下,幾不可見地點一點頭。

  楚辭轉首笑道:「楚某怎麼會不信玉前輩,前輩成名多年,哪裡會是沒有信譽之人?」跟著又略急促地催道,「既然前輩高義,不如趁早與陳前輩聯絡如何?」

  這邊林沐晴看到花蠶花戮兄弟兩個乾晾在一邊,又唯恐那個亦正亦邪的妖女看不慣兩人的做派,急忙對花蠶說道:「小公子與花少俠剛到,都沒歇個腳就來到這裡,實在是招待不周。就讓林某帶兩位去廂房罷?」

  花蠶明白林沐晴的用意,自然是微笑說好,就讓他領著出門去了。

  楚辭與花氏兄弟兩個是告了別的,林沐晴對玉合歡也盡足了禮數,可玉合歡與花氏兄弟之間,卻是連看也沒看對方一眼。

  出得門去,三人拐上一條小路,花蠶並沒有問及有關玉合歡的事情,林沐晴也樂得裝傻,兩人說了幾句客套話,就慢慢走到了東面一排廂房外的走道上。

  林沐晴留了最裡面的一間給兩人,為著就是不要讓不長眼的惹了性子不好的花戮,花蠶推開門,見到林沐晴就要轉生離開,卻出聲挽留了。

  「林二公子,在下兄弟兩個還有些事情想要討教,還請林二公子你進來喝一杯茶,可否?」

  看到花蠶沒有半點破綻的笑容,林沐晴也溫和地笑了:「如此,林某恭敬不如從命。」

  房間裡,三個人坐在桌子的三面,桌子上擺著幾倍熱騰騰的茶水,正裊裊地冒著熱氣,林沐晴端起他面前的一杯放到唇邊,啜一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臉,卻沒有模糊他嘴角的笑容:「小公子有何事要問,盡請開口罷。」

  花蠶也笑了笑:「也就是楚家主信中所說,有武林人惡意殺害平民之類。之前來不及問,但想來想去,還是有些擔憂。」

  聽到這話,林沐晴臉色也凝重起來:「花小公子想得不錯,這事的確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花蠶溫和一笑:「請林二公子指教。」

  「指教談不上。」林沐晴定定神,沉聲說道,「約莫是十多日前,好些城市都有武林人作亂,屠殺了許多平民百姓,還有幾個百姓的房產被連根拔起,血流成河。而且犯事之人所用手法亦是各不相同……」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結果惹得官府注意,阿辭已經發現了好幾個釘子了,若是在這個時候我們攻打炎魔教……這麼大的動作,恐怕官府也要插手了。」

  武林事向來是武林內部解決,官府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可這回牽扯到好幾門各地的產業,死的還都是平民百姓,這一下,可是捅了馬蜂窩了。再不能交個人出去,官府開始大肆搜捕的話,攻打炎魔教一事就徹底打了水漂,之前所做的佈局和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士氣,也會頓時消磨一空……短時間內再想做出什麼行動來,就是萬萬不能,就連幾個有自己產業的武林世家,只怕也會被官府監視起來!加上現在內部的中毒一事,就更是讓人焦頭爛額了!

  花蠶暗自思忖,隨即問道:「在下失禮,還想請問是何方百姓遭此禍劫?林二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話,能否與在下說一說,也讓在下……」

  「小公子天資聰穎,願意幫著一起想一想,自然是再好不過。」察覺到花蠶的好意,林沐晴臉色緩和一些,微微笑一下,「在事發之後,阿辭和無相也即刻派人出去查探,沐嘯更是親自探訪,才帶回了確切的消息。」他頓一頓,「目前被屠盡了的……有敖州的『抱月樓』、月臨城的『攬琴居』、虹港的『風花雪月閣』、以及岳州的『寶琴館』……一個不留,連地面上的建築都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花蠶聽得面色發白,他倒抽一口涼氣:「賊人就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去……」他似乎不忍說出來的,「……屠殺?」

  「正是,不然怎麼說是那人窮凶極惡呢?」林沐晴也嘆口氣,「也不知犯事之人是否真是太過瘋狂了……」

  「有人見著了的,說是那人身著黑袍,身材魁梧,頭上戴著斗笠,一路哈哈大笑闖進去,手裡拿著一把厚重鐵劍橫衝直撞,就好像砍瓜切菜一樣的……」林沐晴鎖緊眉頭,「也有些正派的武林人見到了上去阻止,可誰也不是他的敵手,反而被他一併殺害,到後來,就再無人敢去阻攔了。」

  聽林沐晴說完,兩人一時唏噓。

  花蠶低頭思忖:「抱月樓、攬琴居、風花雪月閣、寶琴館……」

  林沐晴續道:「林某與阿辭無相幾個也仔細想過,這幾個地方,抱月樓是妓院,攬琴居則是琴行,賣琴的地方,風花雪月閣是樂坊,而寶琴館則是南風館……左右看來也沒什麼關聯。頂多,也就是名字裡面有個『琴』和『月』的重疊字,但『琴月』或者『月琴』連在一起,也想不出什麼特別來。」

  林沐晴幾個都是青年才俊,當然也都是聰明無比的,能想的全部都想了個透,但依然毫無頭緒。

  他們想的方向對了,可挑字則挑錯了。花蠶略一想,找出的則是「抱」「琴」「花」三個字。

  是花絕天罷……

  「抱、琴」指的應當是「琴抱蔓」,而「花」……也不知道是說他自己有眼無珠,還是指的以「花」為姓的自己兄弟兩個?

  不過花蠶當然不會對林沐晴說出這番推測,他也只跟著嘆口氣說:「果然是……難以揣測啊。」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林沐晴事情纏身,就告辭走了,屋裡便又只剩下花蠶花戮兩個。

  花蠶仰起臉,彎唇輕笑一聲:「哥哥,你說花絕天他……真的瘋了?」

  花戮抬手,幫花蠶將他垂在眼前的一縷長髮捋到耳後,冷聲說道:「靜觀其變。」

  玉合歡的動作很快,兩日後,就有僕從叩響了房門。

  「何事?」那時的花蠶,正半倚在桌邊看他家哥哥坐在床上練功。

  僕從的聲音恭謹:「家主吩咐小的帶給兩位話,陳前輩已經到了,請問兩位是否要去結識一番?」

  「知道了。」花蠶眸中光芒一閃,「你在門外候著,我與哥哥收拾收拾,這就出來了。」

  花戮也正在這時收了功,面上平靜無波。

  
為難

  陳百藥不喜歡人多,更不喜歡被人圍著,所以他來也只是無聲無息地來,並且只接受在隱蔽的偏廳與楚辭等人見面。

  因而,在僕從的帶領下,花蠶花戮兄弟兩個穿過長長的走道,來到頗遠的一個偏僻的廂房裡。

  這個廂房也並不,兩邊各有好幾張紅木椅,上座是兩張並排的雕花大椅,椅子和椅子之間有紅木幾,上面斟著幾盞熱騰騰的茶水,清香撲鼻,嗅起來沁人心脾。

  楚辭就坐在首座上,而他旁邊的那張椅子上坐著個極瘦的中年男人,坐姿亦是無比端正,背脊挺直,好像無論如何都無法將之壓彎下來。

  花蠶一掃眼過去,就看清了男人的形貌。

  除了枯瘦如柴以外,他看起來身材很長,即便是坐著,似乎也隱隱有著某種高人一等的意味——這大概是神醫天生的氣魄?他的長相併不算英俊,相反五官刻板,顯得嚴肅但是平平無奇,他臉上就像是僵死了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似乎連說話都要用刀子從裡面挖出來一樣。

  這樣一個人,就是神醫「活死人」陳百藥。

  而這「活死人」稱號,一是能暗指其醫術高明,哪怕人已經斷氣了,只要體溫未冷,便能將其救活;二是指此人神情僵硬,從無表情,行動木然,就跟能行路的活死人一般無二。

  林沐晴與玉合歡分坐兩邊,青衣使肅立於玉合歡身後,林沐晴的下手還有兩三張空椅,椅邊幾上仍是有新斟的茶水,而玉合歡身邊空椅之間則是空無一物,這就讓來人一見便知該坐何處。

  花蠶與花戮到了門口,僕從自然退了下去,兩人上前,順次坐在林沐晴身側。

  這麼一來,人就到齊了。

  林沐晴匆匆介紹了花戮花蠶兩兄弟,從語氣中透著對兩人的欣賞,得來的是玉合歡不甚在意的一瞥——對這個成名已久的妖女而言,武林後輩欣賞的武林新秀,那也不過是個雛兒,是得不到什麼重視的。因而有此表現,倒也正常。

  陳百藥脖子僵硬地轉過來,眼珠活動一下,就算是看過了。

  花蠶只保持淺淡笑容,不卑不亢,但又溫爾雅。

  花戮亦是八風不動,穩如泰山。

  楚辭是很喜歡兩人這番表現的,神醫陳百藥現在已是傳說中的人物,若是在武林中這麼一宣揚,恐怕是沒幾個人能不狂熱,而花氏兄弟如此鎮定,便更能說明其能力,亦是對楚辭自己眼光的肯定。

  這場面的主角是楚辭與陳百藥,玉合歡是陪客,起個中間人的作用,林沐晴是隨行,偶爾在兩人說話時湊上幾句,而花蠶花戮是看客,他們只需要讓在場的兩個老一輩的認識了,剩餘時間,便是聽著,看著,但是也沉默著。

  楚辭的話自然是婉轉無比的,他先是不著痕跡地表明了對陳百藥醫術的推崇與對其本人的崇敬,然後詳盡地分析了如今武林所面臨的危機以及這些個危機或許會對一些「隱士」所造成的影響,再來委婉地說明對玉合歡曾經身份的不在意和現在彼此之間的聯繫與約定,最終將話題落到那些慘遭毒害的武林人身上,帶著心翼翼的口吻詢問是否能夠避免此類事情發生以及如何才能在事態嚴重之前有所挽救。

  這一番話漂漂亮亮而不失誠懇,就連玉合歡都不免多看了兩眼,由此可見,這個名喚「楚辭」的,確確實實有著高明的手段和能夠帶給大部分人利益的野心,加上他不過二十多歲就有如此心智,著實讓人讚嘆。

  陳百藥臉上還是一片死氣沉沉,可或者是看差了,花蠶卻覺得他在聽完楚辭的剖白之後態度和緩了一些。

  「帶我過去。」陳百藥的聲音也是十分死板,甚至聽不出情緒波動和語氣變化。

  楚辭聞言愣了一愣,馬上反應過來,知道對方是想去驗屍了……也就是說,陳百藥同意為此事出力了?頓時大喜過望「陳前輩,請隨楚某來。」他早已顧不得其他,猛然站起來,大步就往門外走去。

  陳百藥腳步飄飄忽忽地跟在後面,玉合歡與青柳也隨之而去。

  林沐晴在最後,他沒料到陳百藥竟是這麼快的動作,原本好意讓花氏兄弟更接近他們的,現在又不免有些怠慢了。楚辭是欣喜若狂,所以忘了禮數,可他要冷靜許多,自然不會,便將帶著歉意的目光投了過去。

  花蠶微微一笑,止住了林沐晴脫口而出的抱歉「林二公子不必介懷。」

  林沐晴心中感激,想著陳百藥性子古怪,說不得不願讓人去看他做事,就想怎麼對兩兄弟說明,又不傷和氣……然而,花蠶又開口了。

  這回他是帶了點遲疑的「不瞞林二公子,這兩日,在下與哥哥將前日公子你所說屠殺一事想了許久,倒想了個拖延的法子,只不過……」

  林沐晴在心裡抬起了一半的腳放下,陳百藥那邊有楚辭應付就已足夠,若是在這兩兄弟身上能得到解決另一個問題,那可就能盡快為攻打炎魔教的事情做準備了!這般想著,他緩緩走到門邊,把大門牢牢合上。

  林沐晴正襟危坐,沉下心,緊盯著花蠶正色說道「還請花公子不吝指教。」他見到花蠶面上的些微猶豫之色,又說,「無論公子有何為難之處,只要能解決此事,林某願一身承擔。」

  花蠶對上林沐晴鄭重眼神,緩緩吁了口氣「林二公子,其實也並無大礙……」他再跟著嘆了口氣,「也罷,待在下說出,林二公子若是不介意,便做就是,若是……那就還要想一想別的法子。」

  「自當如此。」林沐晴見他鬆口,便笑了笑,「公子請說。」

  花蠶清一清嗓子,似是在尋思措詞,而後道「林二公子是世家中人,亦是武林中人,而這武林,素來是游離於朝堂之外,有自成一格的規矩,這是天下間都默認了的。」

  林沐晴心知此乃開場白,定定心,繼續聽下去。

  「像虹港岳州等地之事,是武林人所為,但因著事態過大,而引得官府插手,武林人行事再不能方便,這時候,楚家主的壓力就大了。」花蠶說著,「若是真想解決這問題,自然也要從官府入手。」

  「然而武林人從不與官府打道,便是偶然觸及,也是一帶而過,雙方都不曾深,更不願有何深。正所謂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花蠶頓了頓,再看林沐晴一眼,「林二公子,哪怕是如你與楚家主顧家主這般世家子弟,想必亦是不願與官府多做接觸的罷。」

  林沐晴揣度花蠶話中之意,微微皺起了眉頭,但他並未出聲打斷,而是以眼示意其續言。

  花蠶唇邊帶了抹笑弧「在下與哥哥兩個前些日子回鄉為父母供奉牌位,居然遇見了許久不曾聯繫的堂叔堂嬸,也是回鄉祭奠在下父母的,見我兄弟二人眉眼熟悉,一陣攀談,便是相認。」

  「而堂叔堂嬸家那個嫡嫡親的堂兄,正三十壯年,在朝中任了個頗重要的職位……」

  林沐晴聽到此,依然大概明白過來。

  卻聽花蠶又道「若是在下求堂兄幫忙,請他多做周旋……官場瞬息萬變,想必能多拖些時日。」他略低頭,「在下想著,這事多半與炎魔教有關,早日處理了炎魔教,早日找出始作俑者,就將那人予堂兄差,事情便也解決了。」

  他沒有說的是就算不是炎魔教中人所作,也能推到炎魔教身上,他語意未竟,但林沐晴自然是明白的,可他也明白,這位聰慧過人的花公子還有話沒有說完,而那沒說完的話,才是他之前躊躇不語之事。

  果不其然,花蠶手指敲了敲桌子,似乎在想些什麼,沉吟半晌,才道「可有一點……嗯,那即便是在下的堂兄,也不會憑空相信在下所言,而事態重大,更不是在下一介初出茅廬的子能承擔的……」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錦布,「此乃臨行前堂兄所贈,若是在下有事相求,就在此布上寫明,由城外驛站之人,快馬送至堂兄手中。這錦布是堂兄特別所作,旁人仿製不來,只有在此布上寫清事由,才能取信於堂兄。」

  「這些都只是事,唯獨有一點,林二公子乃事主之一,在下人微言輕,不能作保,這必須,要讓公子你寫上名字、印上章子才行……自然,楚家主顧家主任一人均可。」

  花蠶話一說完,林沐晴臉色頓時凝重許多。

  這寫名蓋章,斷不可視……

  武林中最忌有人與官府勾結,一旦發現,必視為奇恥大辱。

  林沐晴知道的,這位花家公子敢說,他那堂兄必然是身居要職,有大半的把握,不說能徹底抹平此事,也能拖上好長一段時間,讓自己一方做足準備。而所謂的寫名蓋章……一旦寫了,就是給了對方一個把柄,也是一個保證、一份誠意。假若時間拖延了,而自己這方到時給不出代,那方就能拿出這個寫名蓋章的錦布上去,讓這名字章子的主人頂罪,洗清那方的嫌疑……可要真寫名蓋章了、那方突然反悔、不去做事,自己又該如何是好?

  這分明就有一個兩全其美的好方法,可偏偏左右為難,就難怪花家的公子遲疑不決了。

  
良機

  樣大的決定,自然無法匆忙作出,林沐晴考慮再三,才與花氏兄弟兩人作別,回去與楚辭幾人商量去。

  花蠶目送林沐晴離去,待房門掩上的剎那,他抬起頭,對上了花戮冰冷的目光。

  「第五瑾給第五琮的五千鐵甲士,是個助力,日後不得會用到。」花蠶對著自家哥哥解釋道,「我隱隱覺得,這個炎魔教當年放縱花絕天花絕地兩人做出此事,目的並不單純。」

  殺手的直覺最是敏銳,是他們在千錘百煉歷經萬險之後產生的本能,雖不能拿來做論據,卻能夠讓他們心生警惕,早有提防。

  花戮點頭:「第五琮?」

  花蠶明白花戮的意思:「對,第五琮還有個身份是『竹玉』,又有『寸風』這個消息鋪子,他能發揮很大的作用。現在做的,就是讓他不僅在武林邊有個正派的身份,還讓他以二人『堂兄』之名,在官府那裡有個身份……樣來,他做起事情來會更方便些。」

  花蠶之意便是要讓第五琮去壓下花絕天四處作亂之事,讓剿除炎魔教之事能盡快進行,而他也因此與楚辭幾人有另種聯繫……在武林人正式攻打炎魔教之時,所謂的「竹玉公子」身為楚辭好友必會參加,這樣一來,明也是他、暗也是他,雙管齊下,就更能掌控局勢。

  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楚辭運籌帷幄的時候,能在中間起到些撥轉風向的作用。

  「你要小心。」花戮聽完,眸光沉刻,像是在想些什麼,良久開口,卻並沒有提出其他意見。

  花蠶微微勾起唇角:「我會小心。」

  這些千絲萬縷的聯繫,幾乎每個地方都有花蠶的心思在,這些人溝通的樞紐,也與他密切相關,他用許多謊話將人串在起,卻隱而不發,是他的聰明之處,也萬分危險……因為,一個不小心,有個環節出錯,就會引起多方疑惑,萬劫不復。

  入夜,蠱蟲的窸窣聲在牆角響起,有兩個漆黑的影子緩緩拉長,黑色的煙霧之後,凝結成同樣身材修長的青年。

  一個秀麗而帶著書卷氣,另一個眉目平淡而寡言。

  「主人。」兩個青年半跪下來,叩首等候命令。

  「阿狄,阿澄,好久不見。」花蠶輕聲道,「起來說話。」

  「是。」又一齊站起身來。

  「阿澄是直跟著顧家主的罷。」花蠶上下打量兩人番,緩緩開口。

  「是的,主人。」顧澄晚垂首回答。他看起來這些日子並沒有荒廢,還是花許多時間修習蠱術,至少,從他那愈發漆黑的指甲和嘴唇能夠看出,他已經利用曾經花蠶幫他種下的心蠱完全掌握屬於他自己的心蠱,且繁殖出許多異樣蠱蟲。

  「有什麼發現?」花蠶又問,「這段時間出許多事,楚辭忙得焦頭爛額,顧無相在裡面做什麼?」

  「大哥……他是家主,與楚辭身份相若,林沐晴因為還沒得到林家家主之位,所以只能暗地為楚辭出謀劃策,而大哥……顧無相則能為楚辭與那幾個老輩的高手拉關係攀談,並且在言談中滲透楚辭的觀點,讓他們傾向於楚辭一方。」顧澄晚平靜地回答,「另一方的趙凌河雖然年紀尚嫌小些,卻有著傲鷹堡的支持和其父趙恆穆連任武林盟主的威望,並拉起為父報仇的旗幟,而他本人也迅速成長起來,堅毅果敢,贏得許多人的憐惜。」

  「林家二公子三公子都偏向楚辭,但林家主沒有話,態度很是曖昧,不過,相比有著顧家楚家之勢的楚辭而言,趙凌河那方還是居於下風的。但是此時出了許多事情,有楚辭辦事不利之嫌,若是還不能挽回名聲,趙凌河想坐上位子,也不是沒有可能。」

  「也就是說,現在攻打炎魔教已成必然,只看領頭人落在誰人身上……是否是這樣?」花蠶略一想想,說了道。

  其實看起來楚辭已經完全佔了上風,至少在顧家別苑可見到的武林人,多半都顯露出對楚辭的相當敬意,只可惜他運氣不佳,突發事端……是麼,這也就是他為何急著解決這些個事情的緣故?

  「是的。」顧澄晚回道。顯然這也是他觀察許久後得來的推論。

  「好,我知道了。」花蠶擺擺手,示意顧澄晚退到一邊,他轉而看向另一個青年,「阿狄,聽說你一直陪著楚瀾。」

  「是的,主人。」方狄恭順地回答。與顧澄晚比起來,他的姿態永遠更加順服,好像無慾無求,除了初次相見表現出的堅韌以外,其餘時候總是令行禁止,花蠶說什麼,他便去做什麼。

  「楚瀾做了什麼?」花蠶對他用的手段也比對顧澄晚少許多,只平平問了這麼句。

  「他主要在流落於外的武林人勸入顧家別苑。」方狄回答,「楚瀾長相乖巧,性子看起來活潑單純,年紀看起來也不大,比較能接近家眷,不容易引起戒心。」

  而家眷之間消息傳得也快,而家眷能對當家人說的話,也往往來得更多。

  「行了,你們有自己的事情,不好在裡耽擱太久,都去罷。」花蠶揮了下手,「莫忘了你們的身份。」這是個警告,人蠱永遠無法脫離主人生存。

  「是,主人。」顧澄晚和方狄心裡齊齊一凜,恭聲答應。

  跟著又是一陣蟲豸飛舞,兩個青年散作團烏雲,從窗外直飛出去。

  屋子裡靜了下來,花蠶側頭,沖花戮笑笑:「我們要盡快讓些武林人對上炎魔教……」

  「嗯。」花戮瞥了他一眼,淡淡點頭。

  「不能再容忍炎魔教繼續在眼皮子底下呆著,我的哥哥。」花蠶唇邊的笑容愈加柔和,「要將他們連根拔起,讓他們再也翻身不能。」

  「好。」花戮應聲,眼裡沒有半情緒波動。

  一陣靜寂。

  「覆滅炎魔教之後再做什麼,哥哥可有打算?」半晌之後,花蠶忽然輕笑出聲。

  花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走到了床邊,脫衣而臥,面無表情地說著:「明日有事,睡罷。」

  花蠶遠遠地看著已然躺好的身影,靜立片刻,便也走了過去。

  房間裡的燭火被花戮道掌風拍熄,花蠶越過花戮的身子睡在靠裡的那面,再然後,把腦袋挨上花戮的胸口。

  溫熱而有力的搏動聲,一下一下,帶動人陷入深深的沉眠……

  次日——

  一大清早,林沐晴就與楚辭兩人在外敲門,花蠶披衣而起,稍微整整衣裝就去開門。

  林沐晴與楚辭兩個坐到桌邊,彼此對視眼,便開口道。

  「花小公子昨日所提之事,沐晴已然全對楚某說了。」楚辭並沒有太多廢話,開門見山說出來意。

  花蠶慢條斯理地為兩人斟上茶水,也慢慢坐了下來:「那麼,楚家主的意思是?」

  花戮腰懸破雲劍,坐到花蠶右側。

  「剿除炎魔教事迫在眉睫,容不得楚某再猶豫下去。」楚辭頓了一下,唇邊帶了苦意,「小公子,楚某……這件事,就拜託貴堂兄了。」

  「楚家主也無需太過掛懷,在下必定對堂兄說明,讓他好生處理,務必為我等爭取更多時間。」花蠶早猜到對面兩人不會放過機會,立時安撫說道,跟著又問,「那具名之人……」

  「是林某。」林沐晴道。

  這是兩人商討夜的結果,楚辭與顧無相都是家主,擔負整個家族興衰,不容有失,也不能捲入任何與官場有關之事,而林沐晴是林家老二,既不是長子,而父親又健在,以私人名義求懇,若是出什麼事,最多不過人承擔、被逐出家門,只要楚顧二家仍在,就能為他提出庇護。

  花蠶見兩人心意已定,就還從袖子裡抽出張錦布,在上面匆匆寫了行字,再遞與兩人:「請兩位過目。」

  楚辭林沐晴接過看,上書各城縣最近所發生之事大略,再請對方將此事壓下,多拖延些時日,並明有武林世家二公子作保,過些時日定有消息奉上云云。

  「如此便可。」楚辭看過,把錦布交給林沐晴。

  林沐晴取筆在下面寫上自己名諱,再從衣襟裡摸出個小小章子印上去,方才大功告成。

  花蠶笑笑,並沒有拿回錦布,只溫和道:「之後請兩位將此布密封,送往城外驛站之人,他當知該如何施為。」

  林沐晴知曉是對方表明不做手腳,便不推辭這番好意,點頭,把錦布收好,離去後親自送去驛站不提。

  半日之後,房間裡手握書卷的男子接到侍從密報,饒有興趣地揭開密封信函,抖開讀起來,越是看,那眉頭越是上挑。

  良久,他看完正文,才喚人拿個燭台過來,把火點燃那布。

  很快地,錦布化為灰燼,而那灰燼之中,居然形成一行大字。

  「琮堂兄,此乃良機。」

  男子看著那行字會,忽然勾唇一笑,再揮袍袖拂,就把它們揮開去……

  「果然是良機麼……」他喃喃自語句,又寥寥寫幾筆字在另張白色信箋上,塞在竹筒裡封好,讓一隻鷹鷲帶著破空而去。

  
攻打炎魔教

  正如花蠶所料,第五琮以最快的速度壓制了朝中對武林人不利的消息,且將此事盡攬入手,而有著晉北王府小王爺稱號的他,雖說表面上不過是個耽於玩樂的庸才,卻在朝堂上被質疑之時說出「要為我皇分憂」之語,而第五瑾大抵也是明白第五琮要做些什麼了,大手一揮,就以「讓他歷練歷練」之名,放他去做。

  一時之間,滿堂朝臣也都不敢多言了。

  與此同時,楚辭幾人也得了有人私下送來的信箋,得到「事情辦成」的回應,下一刻,他們便開始著手挽回威望,重獲信任,不幾日,就佔盡上風。

  在這群武林人各為事情所忙的時候,花蠶與花戮倒是清閒得很,花戮每天練練劍,順手將因著見到或者聽到他在武林大會上表現而前來「切磋」的年輕俊傑們扔出去,而花蠶則站在院子邊上,端著裝滿了清水的銅盆但笑不語。

  凡是見過這場景的,都無不嘖嘖讚嘆兩兄弟感情之好。

  陳百藥這個兩兄弟父母的舊友來了幾日了,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據說一心研製「青黑之毒」的解藥,並且在各個水井裡投放、以防萬一,他並沒有像曾經的玉合歡、秦風和萬通子一樣過來敘舊,似乎更沒有興趣與兩人相識,只是在某個夜晚,青柳仗著高明的輕功潛入,送來一瓶辟毒丹,說是只要服下一粒,就能保證至少十日的百毒不侵——僅從這一點,表現出些他身為長輩的心意。然而就在解藥製出來當晚,他便飄然而去,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眾人眼前。

  去除了劇毒陰霾的武林人逐漸恢復生氣,楚辭幾人忙得腳不沾地,多方調節下,他到底還是成為現在顧家別苑中所有武林人的領頭人,宣誓必除炎魔教,將其斬草除根!

  三日後,楚辭等人在覺明、清虛子等幾位老前輩的指點商討下,定下剿除炎魔教的計劃,並於第二日清晨出發,引領眾人直撲炎魔教老巢!

  帶路的,竟然是顧澄晚。

  這個青年躲藏在自家兄長的威望之後,以當年受騙經歷獲得兄長憐惜,再以兄長的名頭說出炎魔教所在地……並無人懷疑這個離家出走多年、被顧無相護在羽翼下文不成武不就的顧家二少。

  炎魔教地處極北之地,一片荒漠之外有層層荒山,而每一山峰都極其陡峭,或是外沿光滑如鏡,或是迷霧重重,都極難攀登。

  早知曉這裡情形的武林人們在最近的一個小鎮駐紮,那滿面的殺氣,讓鎮子裡除了幾個客棧酒館戰戰兢兢開門接待外,其餘人皆是閉門不出。

  這一晚,客棧樓下,眾武林人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好不痛快淋漓,花蠶花戮待在樓上的房間裡,一個擦劍一個半倚窗頭,氣氛安寧。

  不多時,門外有敲門聲響起。

  花蠶應了聲,就有人推門而入,是楚瀾。

  「花大哥,小蠶,我們好久不見啦!」他一照面就是個燦爛無比的笑容,外加極熱情的招呼聲,而手裡,則端著個大大的托盤。

  托盤裡有一壺酒,幾個小菜,兩碗白飯。

  花蠶的目光投過去:「楚瀾,的確是好久不見了。」他微微笑著,「聽楚家主說過了,你最近忙得很。」

  「不過是些小事。」楚瀾嘻嘻笑道,然後一舉手裡東西,放到桌上,「林二哥看到你們沒吃東西,讓我送過來的。」

  「林二公子有心了。」花蠶眼裡露出點黯然,「是我不好,受不得外頭的吵鬧,哥哥為了陪我,也是什麼都沒用……」

  花戮也輕輕頷首,算是致意。

  「花大哥這樣的好哥哥那是可遇不可求,我可是羨慕死了!」楚瀾擺開桌前的幾個方凳,「小蠶你也別想這麼多了,你身子不好又不是你情願的,何必自苦呢?現在啊,你只需要飽餐一頓,別讓花大哥再為你擔心,也別再讓我們擔心,不就好了?」

  花蠶嘆口氣,面露憂色:「明日之戰還不知會是如何,讓我怎麼吃得下……」

  「我們這麼多人,怎麼會輸嘛!」楚瀾把兩個酒杯都斟滿,故作不滿道,「你這是不相信我大哥,還是不相信花大哥?你啊,現在喝點酒暖暖身子,再多吃一點,讓花大哥少為你擔心一點,不然的話,花大哥明天上了陣還要掛念你,不是就不好了麼?」他再笑著打趣,「來來來,不然就讓花大哥抱你過來?」

  花戮倒沒有真像他說的那樣去「抱過來」,不過他仍是走過去,將花蠶的手腕握住,拉到桌子前面。

  「吃。」花戮的聲音永遠冷淡。

  花蠶拿起筷子,就著手把花戮也拉到旁邊坐下,輕聲說道:「哥哥,你也吃。」

  楚瀾見此來目的達成,笑吟吟說了「不打擾你們兩個用飯」後就閃了出去,還貼心地帶上門。

  見他身影消失,花戮側過頭,就看見花蠶一隻手撩著竹筷撥弄那幾碟小菜,另一手支著下頷,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花蠶覺察到花戮的目光,輕輕地笑:「楚瀾該是替楚辭過來看看你我情況的,見到你這樣鎮定,他該是放心了……我的哥哥~」

  「我知道。」花戮眸光閃了閃,「明日,你穿紅衣。」

  「呵……」花蠶抬眼看向花戮冰冷的側臉,眸子裡含了兩分戲謔的,「怎麼,哥哥想再看一看前世與你『共死』的『毒部首座』了?」

  「這是你的決定。」花戮神色不動。

  花蠶唇邊弧度不變,但沒有再說話了。

  的確,他明日原本就要穿上那一身屬於「毒部首座」的紅衣……然後,徹底讓炎魔教消失在眾人眼前。

  次日,在楚辭的集合下,所有的武林人都起了個大早,帶上隨身的兵器,氣勢洶洶地朝那片荒漠行去,及至到了山腳,才停下步伐。

  眼前是一眼望不到頂的高山,有石階蜿蜒而上,又隱藏在雲霧之中,彷彿一不小心,就會消弭得無影無蹤。

  而更加奇異的是,這整片的山,原該有鳥獸飛舞爬走的,居然連一絲生靈的叫聲都沒有……唯獨有穿梭的風呼嘯而響,迴盪在山谷之間,帶著淒厲的仿若厲鬼的尖嘯,讓人打從心底發怵,甚至恐懼。

  山間有好些樹木,然而枝幹枯腐,卻樹冠繁茂翠綠,乍一眼看過去,說不出的詭異。而山上之石皆成怪狀,嶙峋崎嶇,都是乾枯不見水,連附著的青苔也絲毫沒有。

  這就是炎魔教所在之地,鬼氣森森,使人望而生畏。

  領頭人楚辭率先踏上了這片土地,仰頭看了這險峻的群山,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長久以來的願望,成敗在此一舉!

  「覺明大師,清虛子道長,我們這就上去吧?」楚辭沒有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太久,他一回頭,朝身邊的兩位老前輩說道——他已經有了足夠的身份以這樣商量的口吻說話了。

  覺明雙手合十,唸誦一聲佛號:「自然,一切憑楚家主吩咐。」

  「不必多說,我定要讓那伙魔崽子們為我清源山清虛道門的清譽作償!」清虛子一張白面甚是俊美,可如今卻染上幾分紅來,是極憤怒又強忍下的姿態。

  楚辭得到應和,又看向身後以及另一位老派前輩,都是贊同的神色,便更定了定神,長吁氣:「那我等便上去罷!」

  一語既出,應著雲集。

  「將炎魔教殺個片甲不留!」

  「掀翻炎魔教!」

  「剷平魔教,振我正道聲威!」

  歡呼聲不絕於耳,楚辭猛然轉身,高舉長劍喝道:「武林好漢們,隨我一同上去!剿除炎魔教!」

  「剿除炎魔教!!!」

  上山的路只有一條,蜿蜿蜒蜒,竟是只容一人通過。眾武林人也只好魚貫而上,一步一步走得小心,數百人這樣一直往上,就好像一條長龍。

  「哼,炎魔教找的好地方!」性子暴躁的清虛子冷嗤一聲。

  楚辭目光堅定,走在最前方。

  花蠶身著一襲紅衣,趁著他白皙的膚色,在晨風中顯得有些亮眼,然而他不會輕功,卻被一身黑袍的花戮攬在懷裡,抱著走在長龍的中段……在他們兩個前方是林沐晴,後面是方狄與楚瀾。

  越是往上,氣氛越是詭秘,鴉雀無聲,到最後似乎連風都靜了下來,一陣陣寒意直衝心底湧來。

  眾人不禁暗自警惕,都齊齊多加了小心。

  這長長的石階沿著山形盤旋,每一階都平平整整一般大小,彷彿一眼看不到頭,而看得久了,甚至讓人有些頭暈目眩。

  今日來打頭陣的可沒幾個草包,見此番情景,哪裡還不知道也是炎魔教防禦的手段之一?便都沉下心,摒除外物干擾。

  然而這樣不斷地攀爬、不斷地克制,總會有些恍惚……變故便在此時而生!

  「隆隆」的巨響仿若天外驚雷,數十塊一人高的巨石就好像雨點一般從天而降,狠狠地砸向眾人的腦袋!

  那聲勢十分浩大,帶動的風聲有如浪濤,讓人忍不住地驚懼,忍不住的駭怕!

  「呀——」

  「啊啊!」

  「哎呦——」

  就在那一剎那,淒慘的哀嚎聲此起彼伏,有許多人被巨石狠狠地砸下了山崖,變成崖底的碎屍一具……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爬到山腰以上了!

  
雲海

  楚辭拔出劍,率先將當頭砸下的巨石劈成兩塊,厲喝一聲:「大家不要著慌!只要用看準了用內力劈開,就不會有事!」

  他話音剛落,像是為了證明他所言不虛,緊跟著的顧無相也是一劍斬開巨石,看著那兩個半塊的墜入深淵,帶起一片風響。

  另外的清虛子拂塵掃過,巨石當即裂開,而覺明唸誦佛號後輕輕拍掌,也是讓那石頭橫著飛到崖下去了。

  幾個領頭的做了這番示範,後面的人就都壯了膽氣,也紛紛舉起手中的兵器,一塊塊擋開巨石,花戮冷著一張臉,左手把花蠶護得更緊,右手握劍連動,硬是沒讓那石頭靠近些許。

  一個個武林人都成功了,原先萎靡的士氣、還有削弱了的血氣也霎時間被激發,想起之前犧牲的同道們,對炎魔教的忿恨更深,而心中的狠意也愈發嚴重了。

  那些個巨石仍在源源不斷地砸下,可眾人心裡卻沒有了恐懼,而是秉著一股氣勢,飛快地前行著,速度比起之前被煙霧和石階所迷何止強了一倍!

  眼見那長長的石階越變越短,彷彿漫無邊際的雲海也就要被踩在腳下,讓人的心氣瞬間高漲——就好像將天下都盡掌在手一般!

  眾武林人的臉上,漸漸開始泛起不尋常的紅色……

  花戮第一個察覺不對,他眸光閃了閃,頓時屏住了呼吸。這時候,有一雙溫軟的手湊到他嘴邊,便有一顆滾圓的藥丸抵在他的唇上。

  「吃下去。」是花蠶輕柔的嗓音,「這炎魔教下作得很,不知等會還要弄出弄出什麼東西來,這個能讓哥哥你百毒不侵……我這做弟弟的,可就全靠哥哥保護了~」

  花戮「嗯」一聲,舌尖一卷,就把那藥丸舔入口中。

  花蠶怔了怔,微微皺了皺眉,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且不說兩兄弟已經做好了準備,跟在他們後面的楚瀾內力弱身子小,反應卻是極大的……只見他身子一軟,就往崖邊倒去——然而很快地,一隻手捉住了他的領子,把他一下子抓了回來。

  楚瀾臉色煞白,一顆心都駭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他顫顫巍巍地側頭一看,見到正是方狄救了他。

  方狄的手還抓在楚瀾的領子上,沒有放開,他看楚瀾這模樣,恐怕他是再走不好路了,就低頭看了他一眼:「楚小公子,得罪了。」

  「沒有沒有,阿狄我要謝謝你才對,沒有你我早死掉啦!」楚瀾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色從煞白上忽而轉換為潮紅,呼吸不穩,「還有……好奇怪!我的腦袋發暈,渾身也沒有力氣了……」

  方狄才發覺不對,他再道一聲得罪,把楚瀾拉近,想要攙扶,可他一看腳下這狹窄的石階,面色一變,到底還是把楚瀾抓起,直接扔到自己的背上了。

  楚瀾伏在方狄背上,喘著氣呼哧道:「沒什麼得罪不得罪的……阿狄,接下來要辛苦你啦!等除了這個可恨的炎魔教,我一定去最好的酒樓請你大吃一頓!」

  方狄淡淡地答應一聲,轉而開始觀察周圍的情況。他是人蠱,所以不受影響,可如楚瀾這一夥武林人,除了功力深厚者之外,怕是也沒有幾個沒著道的了……他抬起頭看看的主人,正對上紅衣少年冷漠的眼。

  方狄瞳孔驀地縮了縮,很快垂下頭,再不去管周圍的事情。

  他不過是個小小的僕從,像剿除炎魔教這等大事,他也不過是陪同主人侍奉主人罷了,其餘的機關陷阱,自有該出面的人出面……

  同時,躲在自家哥哥身後、剛從指尖放出一隻蠱蟲的顧澄晚心口一痛,急忙收回蠱蟲,硬生生把那一口心血嚥了回去。

  他的臉色瞬間被逼得泛紅,看起來也像中了招數的模樣。

  越來越多的武林人身子軟下來,斜斜地歪向了那深不可測的懸崖,又是好些人的罹難,還有點力氣的趕緊把沒力氣的人扶住,但看起來也是撐不了多久的樣子。剛剛才升起來的氣勢,在這一剎那又陡降下去。

  楚辭也覺得自己的內息有些不穩,趕忙用勁鞏固住,他捏緊了手裡的劍柄,心中忽然生出一點焦躁。

  這炎魔教果然難啃,就連區區一條上山的道路,也是這麼多機關!

  還有那用心……先用長長的石階消耗來人的精神,再以巨石陣消耗來人體力和內力,在身心俱疲的情況下,又用這個不知是藥還是幻覺的雲海趁來人之虛而入,讓即便是過了前兩關的敵人也無法從這一關逃脫……當真是陰狠之極!

  只是……好不容易才來了這裡,怎麼能就此放棄?!

  楚辭定一定心,開始尋找那雲海的源頭何在。

  「阿辭,你不要急,沉下心來去尋。」顧無相在他身後沉聲提醒。

  楚辭定下神,他身後還有許多好友支撐,又有這麼多武林前輩在場,怎會被這區區雲海難住?!

  楚辭明白,炎魔教不是個好啃的果子,他也早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料到才剛剛出師,就有這許多人著了道!

  不過幸好,那些個主力絲毫未損……他回頭看了一眼,雖說有仍是有一些人墜落了高崖,但那些武林好手卻還都能撐住。

  這樣也罷……之前那許多人造出的聲勢已經夠了,而後,就是要與那炎魔教的高手對戰……只要能將那些人斬落,正道武林聲勢便會大漲!而中間的這些個犧牲……楚辭心裡嘆了口氣,目光卻更堅定起來。

  他加緊了時間尋找雲海的源頭,無論內力多麼高深,在這飄飄渺渺的異樣雲氣裡也是呆不了太久的……該是不太遠的,畢竟是過了半山腰才出來的雲海,雖說不尋常,但陣眼應當就在附近。

  與他有同樣想法的還有好幾人,都是四顧而望,紛紛搜尋,他們知曉,只要快一步尋到,就能為更多人尋得生機!

  花氏兄弟兩個也不例外,卻見花蠶是把目光投向了雲海的邊緣——那若有若無的煙霧之中,而花戮則將視線落在雲海的深處——即是山崖之下、靠著山壁的所在。

  倏然地,花蠶眸中冷光一閃,偷偷地垂下了袖子……他袖口裡有一條白線飛快射出,直竄進了雲海中不見了。

  同時,花戮的眼神也是一動,停在了山壁的某個點上。

  「銀練去吞吃這毒氣了,哥哥你發現了什麼?」花蠶湊在花戮的耳邊輕輕說著,口氣裡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哎呀,若是只有哥哥知曉可不好,哥哥是要護著我的,可不能以身犯險……」

  「我找到陣眼。」花戮面無表情地說道,目光緩緩地挪到花蠶的臉上。

  花蠶微微勾唇,看著前方仍在努力搜尋的林沐晴,頓時開口,變作了帶幾分欣喜的語氣:「林二公子!林二公子!」他這樣似乎有些急切地呼喚道。

  此時毫無頭緒的林沐晴聽到有人喊他,便克制心中焦躁,回過頭勉強一笑:「花小公子有何事呼喚林某?」

  花蠶抿一下嘴,像是有點赧然、但更多又是欣喜一般說道:「林二公子!哥哥說,他找到陣眼所在了!」

  林沐晴原先還有些微疑慮的,這一下聞言大喜:「花少俠找到陣眼了?這可真是太好了!花小公子快快說來,那陣眼所在何處?」

  花蠶笑一下:「在下目力難及,讓哥哥指給林二公子看罷。」他說著,扯了扯花戮的衣袖。

  花戮抬眼,冰冷的眸光掃向雲海深處的某處山壁:「此處往下,約十丈之處。」他用破雲劍遙遙地點了點那個地方,平靜說道。

  林沐晴順著花戮劍尖所指看去,極盡了目力方才看到花戮所說之地。

  是個只有碗口大小的凸起,邊緣與山壁同色,若不是目力極好之人,是絕無法看到那處的。

  卻聽花戮又道:「讓一內力高深者以劍擲之,便可破開。」

  林沐晴也知確是如此,他先將目光投給花戮,卻見花戮又以雙手保住了他那體弱的弟弟,看起來並無出手意願,他想了想,也覺著還是讓那成名已久的老前輩出手更好……花戮雖強,可畢竟年紀不大,若是一個內力不足沒能破壞陣眼,反而弄壞了其他山壁、引起了什麼變化可就不妙了。

  想到此,林沐晴沖兩兄弟拱了拱手,自己則側過身子,極快地朝前方穿過去。

  那邊楚辭得了林沐晴帶來的消息,心中鬆了口氣,趕忙往後走了幾步,找準了覺明和清虛子兩位——他們就站在顧無相身後,也在前頭些,做個打頭陣的作用。

  聽楚辭這番那廂地一說,覺明率先唸誦了一聲佛號:「既然如此,就讓老衲來做這個先手罷。」

  清虛子冷哼一聲,倒沒有跟覺明搶這個風頭。覺明是佛家高僧,身子裡的內力最是平和博大,絕不至後繼無力的,讓他來做,確是最好的結果。

  覺明和藹地一笑,借了林沐晴腰間長劍,雙手合十內勁澎湃而出——

  劍光忽閃,就見一個白點飛速衝到崖下,正中陣眼!

  頓時漫天的雲霧消散,漸漸顯露出這山的真實面貌來……

  而正在這時,有一陣「喈喈」怪笑突兀而起,便有一人凌空撲來!

  
骷手李長

  那怪聲極是難聽,直讓人皺眉。

  雲海將將散去,眾人的視線尚且不明,就只聽一聲慘叫!

  眾人急忙回頭,卻發現有一人癱軟著向前僕倒,正倒在前面人的脊背上,前面的人一驚,轉身伸手扶住後面人時,才發現這人居然胸口破了個大洞,鮮血汩汩地流了一地——是心臟被摘走了!

  「骷手李長!」有人認出來,恨恨地咬牙。

  在炎魔教,一打眼就挖人心、且專挑手弱者下手的,除了那個輕身功夫和手爪功夫最好的長老李長還有誰個?

  真是會鑽空子啊,炎魔教!

  那骷手李長怪笑連連,不肯罷手地又是幾個起落,跟著又是幾聲慘叫。

  鮮艷的血因著狹窄的路道沾染上了許多人的身,而這山間還算清新的空氣,也瞬間被調進去血腥味……讓人心裡直髮怵。

  李長的身法真的很快,就見到他那灰色殘影左右飄蕩,每一出手必定多出一具屍體——那有如鬼魅一般的身影使原本對自己身手有幾分把握的武林人們霎時間灰心起來!

  從山下到山上,這一個關卡又一個關卡,好不容易快到山頂卻被人堵住,硬是連殺了好幾個!讓他們怎麼能不洩氣?

  連番的氣勢起落,饒是再多的準備、再大的信心,在此刻也都消失殆盡了。

  楚辭見狀,心知不能再這般下去,他趁空回頭看一看現在有數的高手——妙音妖女玉合歡和她的綵衣門是斷後的,這一幫女子,自然是不能讓她們插在一些男人中間,以免惹出亂子,此時這許多好漢在場,怎好去叫一個女子出手?而後是中斷的的花戮,他倒是個好手,可他現在離這裡不近,手裡還攬著他家身子羸弱的弟弟,恐怕一直到山頂空地前,都是騰不開手的。而再前面些,林沐晴是自家好友,自家當然是知道的,他在年輕俊傑中算是一流,可要跟李長這種老怪物打……卻還差了一些。

  另外就是趙家遺孤趙凌河,他是四大世家之一的趙家僅剩男丁,年紀小身手也不算太強,帶他過來,不過是給趙家面子,以證趙家地位仍在……更何況,不知為何他還帶了新近的什麼傲鷹堡的少當家方蒙過來,那個所謂少爺可是個草包,就算帶上一幫子護法打手過來,難不成還能指望他們?

  想到此,楚辭的目光很快掠過那些人,而直接看到前面,自家倚重的好兄弟顧無相,也是個要保護弟弟的,祁山派的掌門人……好像也是在趙凌河的身邊,還有一個被花氏兄弟帶回來、卻不知怎地與覺明大師親近起來的慧悟和尚,可實力未知啊……另幾個矜傲的老前輩……怎麼樣,既不可隨口呼來喝去,也不能只看一家的面子,還要謹慎地邀請一種一人出手才是。

  話說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快,楚辭忘了那些個輩分高的老前輩中,可還有一個武功絕強、嫉惡如仇、偏偏還在前期的商討中損失最大的清虛子道長,這一下,他眼見骷手李長如此放肆,自然是再也忍不得,一甩拂塵,縱身舉掌就拍了過去!

  「豎子!休要張狂!」他大喝一聲,那一掌足足運了十成內力!

  骷手李長當然不是什麼年輕人,不過比起清虛子來,也確確實實不過是個晚輩,如今眼見清虛子出手如此凌厲,如何敢掠其鋒?甩手再挖了個近前人的心扔出去,以足尖點了那句新出的屍體,借力直飛出去。

  而那個可憐的做了墊腳石的武林人,也就在這股力道下跌入深淵去了……

  殺人挖心不說,還要將人屍體如此折辱!這一幕,簡直讓眾武林人目眥俱裂!

  「炎魔教的妖人,去死罷!」都這般呼喊道。

  清虛子也是怒不可遏,眼睛裡都泛出血絲來!

  那個被李長挖了心的年輕人,正是他的三徒,亦是天資高絕的一位,他才在此次攻打中將他帶來,沒想到,這才跟炎魔教妖人一個照面,就落得了如此淒慘下場……

  「你敢……骷、手、李、長!」清虛子一字一頓,「今日若不殺了你,如何能消貧道之恨?!」他深深吸氣,瞬身而上,也用了他道門獨有的絕世輕功「步步生蓮」,才大聲吼道,「此人自有貧道對付,爾等速速上去,掀了他炎魔教!一個不留!」

  「一個不留!」如今仇恨愈深,唯有不死不休。

  眾武林人齊聲高喊,楚辭見狀,一捏拳頭,大手一揮:「同道們,快隨我上去!去與那炎魔教妖人拚個你死我活!」

  武林人個個群情激奮,頓時腳下步伐也快了許多,在雲海散去時,他們早已以內力調息逼出了毒霧,此刻抖擻精神,昂然而上!

  清虛子的武藝高絕,是成名已久、泰山北斗式的人物,自他把骷手李長包攬在手了,餘下眾人便都沒了懼怕。

  楚辭帶著眾人極快地穿過這最後一段階梯——有了之前的教訓,眾人都稍稍消減了那沖頭的熱血,各自冷靜地提防著周圍,畢竟人手已經損失不少,若是再這般下去,怕是不僅是讓炎魔教的氣勢高漲,就連自己這邊的信心,也是無法提起來了的……

  清虛子那邊掌風與拂塵齊動,硬是把李長困守在長梯之上,不讓他有機會再染指任何一個武林同道……清虛子到底是經歷了幾十年風霜的,被這山間的冷風一吹,便是很快從喪徒之恨中清醒過來,恨意仍是不變,但出手章法自然!

  李長喈喈怪笑仍是不斷,下手也是狠戾,不過比起清虛子來,倒還是差上幾分……就這般,清虛子一時殺不得李長,但李長也絕無法逃過清虛子的內勁籠罩。

  那邊眾武林人已然登上了峰頂,一站穩,首先就被白花花地晃到了眼。

  只見一片皚皚白雪鋪天蓋地,無論是怪石還是山巖,全都是白茫茫地連成了一線……雪地裡不見半枚腳印,除了那白晃晃的光,愣是連個鬼影都沒有。

  楚辭一皺眉,呼喝一聲:「大家加強戒備!」

  眾武林人頓時在掌中蘊了內力,隨時準備出手。

  那邊花蠶被花戮抱在懷裡,腕子上卻冷不丁多了一圈冰冰涼涼的東西,他斂眸微微勾了勾唇,另一手鑽入袖子裡輕輕撫了撫,那圈冰涼的東西點一點小小的頭顱,銀色的身軀化作一條白線,倏然鑽進了雪地,一眨眼就不見了去。

  靜,死一樣的寂靜。

  天地之間一點聲音也沒有,就好像從來沒有任何活物出現過一樣,與另一頭的爪風犀利拂塵激舞形成鮮明對比。

  皚皚的白雪中好像隱藏著未知的危機,讓人心裡打鼓不停。

  彷彿連感官的消失了,沒有聲音,也沒有感覺到空氣的流動,唯獨眼中單一的白色,清楚地顯示出墳場一樣的氛圍。

  長時間面對如此景色,必定會讓人精神疲憊,楚辭使個眼色,就有林沐嘯和林沐晴各自帶了幾個人在雪地裡細細搜尋。

  這雪地裡,肯定隱藏著什麼東西!

  有人帶頭,早就被白色晃得心慌的眾武林人也屏息凝氣地動起手來,各自拿起武器,在雪地裡戳來戳去,只盼著盡快打破這局面。

  楚辭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看都沒什麼鬆懈的,稍稍放下心,目光停在花戮的身上——這個渾身冰冷的青年散發著幽幽寒氣,似與整片大雪融為一體,可那一襲黑袍又讓他的身影顯得無比清晰。他沒有動手,卻是攬著自家弟弟,一步一步慢慢在邊緣處行走,視線不斷由遠及近地逡巡著。而花蠶,這個被他兄長護得緊緊的少年今日也穿起了一身紅衣,艷紅艷紅的很顯眼,他掛在花戮的手臂上,一隻手握著根枯枝,沿著他家兄長走過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劃過去。

  說實話,楚辭並不希望花蠶跟來這一次剿除炎魔教的活動的,就算這個少年十分機敏,心思似乎也並非他們之前所想那般單純,可畢竟沒有武藝在手,若是一個不慎……他這樣重視花戮,正是為了對方今年不過十六卻躋身一流的高強武力以及必定不凡的前途,才肯曲意與他交好……可不是為了在這裡一個失誤讓朋友變仇人的!這對兄弟感情如此深厚,若是花蠶出了什麼事情,花戮只是負氣而去倒還好,要是發起瘋來,就長了多少張嘴,他也是說不清楚了的!

  只是沒曾想,花戮竟是毫不顧勸阻,硬是要把花蠶一路帶來,那麼等下若是要讓花戮去應對炎魔教中的高手了,這個花蠶,卻是得好生保護才行了……

  且不說楚辭此刻想些什麼,幾乎所有人都致力於在雪地裡尋找出東西來,誓要打破這僵持的局面。

  倏然地,花戮抬手抽出破雲劍,沿著花蠶劃出的痕跡一斬——森然的劍氣順之而去,直直地發出驚人的爆破聲,將所有人都駭了一跳。

  「啪!」

  跟著又是一個脆響,含著清越的銅鈴聲:「叮——」

  有鮮艷的血染紅了那一方白色,嘶啞的低呼聲中,一個人影急速彈起,他手裡有什麼東西掉落,在地上變成了兩半。

  緊接著,東南西北以及其間方位,一共八個人現身出來,都是灰袍裹身,頭戴兜帽的。

  而每一個人手裡,都有個泛著詭異色澤的銅鈴。

  「叮叮叮——」

  下一刻,雪地裡忽然翻起了白色的浪來。

  
混戰

  「後退!」楚辭瞳孔驀地一縮,連忙大呼一聲。

  眾武林人正各自搜尋,然而冷不丁先是被花戮的動作嚇了一嚇,而後又被楚辭的厲喝聲驚擾,都不由自主地呆了一呆。

  楚辭目光死死盯住那翻騰的雪地,手指一動,「噌」然一響,已是拔出劍來,如臨大敵。

  花戮攬著花蠶,比他身形更快,早移到雪地邊緣。

  正在這時,那八個忽然鑽出的灰衣人身影飄忽,不住地搖動手腕,鈴聲更響,叮叮噹噹的不絕於耳。

  鈴聲帶著某種奇怪的韻律,似有似無,忽密忽疏,起伏不定,聽在人耳裡著實詭異非常。

  說時長,而事發快。不過區區一眨眼的功夫,翻滾的雪地裡就更冒出許多黑影,密密麻麻不下百人。

  當他們出現在眾人面前,又是讓眾人齊齊倒抽了一口冷氣。

  青色的臉和黑色的嘴唇,乾枯的皮膚以及乾瘦的身材,動作僵硬,雙臂伸直而五指張開,指端留著長長的指甲,看起來就駭人無比——這哪裡還是活人!

  楚辭的臉色暗了一暗,這分明就是引魂尊者座下的引魂使者,以鈴聲操控著乾屍傀儡而來!

  若是有人中了屍毒,恐怕……

  且說到了這山巔雪地之後,林沐晴與顧無相等幾個楚辭的摯友家人便來到了他的身旁,分作幾邊保護著他。他們看到這樣場景,也是心裡一驚。

  早知道炎魔教不好對付,也想到了會遇到這番情形,原本也是做了準備的。在玉合歡的邀約下,陳百藥做了屍毒的解藥,然而那解藥卻是要在作戰前一刻服下才行,之前炎魔教的防護遠遠超過預期,使得他們應接不暇,竟是沒有半點空餘服下此藥!而乾屍的出現又太過突兀,一時之間,硬是打亂了楚辭的計劃……

  可如今卻沒有時間再讓他們多想了,那些個乾屍從雪堆裡跳出來之後,八位引魂使者就又是一連串搖鈴聲,而乾屍們也像是瞬間被激活了似的,雙臂一擺就縱身撲來!眾武林人也立即反應過來,都紛紛拿了刀劍衝上去。

  「鏘鏘鏘鏘——」刀劍斬在乾屍們身上,發出尖銳的聲響。

  也不知那些乾屍們是用什麼鑄成的皮膚,居然等閒兵器不能入,唯有幾個成名的老一輩灌注了內力的、或者世家公子們弄到的寶刀寶劍方能刺透,給它們弄出點損傷來。削斷胳膊,刺穿肚子……但儘管如此,乾屍們依舊活動自如。而既是屍體,自然死去已久,斷裂傷口各處都沒有一點鮮血流出,翻出青白的皮肉,看得人心裡直髮怵。

  乾屍們是百砍不死,可它們那尖銳的指甲卻能給眾武林人造成相當的傷害,沒多久,就又倒下好幾個。

  楚辭幾人的劍還不錯,算是能對付過去,但這可怖的場面卻讓他們臉色發青,都是十分憤怒。

  很快地想到些什麼,楚辭運足了內力高聲一呼:「砍下它們的頭!」

  乾屍們壓得死死的眾武林人精神一振,便反手一揮,立即往它們頸子薄弱處斬去——果然手起刀落,那頭一斷,乾屍也就隨之僕在地上了。

  然而這混亂不多久,眾人才剛剛抵住乾屍,情況就又發生了變化!

  「吼——」只聽一聲驚天大吼,大雪崩飛,竟是讓原本快凝住了的雪地散開,化作漫天的雪花繽紛而舞。

  眾武林人只覺得心神俱震,彷彿耳邊炸雷,頓時沒了動作。他們這身子一僵,那僅受鈴聲控制的乾屍們便趁機又奪去了好幾條人命!

  還是內力高些的各前輩掌門緩過勁得快,他們連忙動手,借神兵之力斬了幾個頭,另一手則就近將傷者拖回,而楚辭也顧不上再與乾屍們對戰,只沖林沐晴與顧無相使了個眼神,那兩人接到立即揉身而上護在他身後,他自己則立時後退,到堪堪被救回的幾個傷者前面,蹲下身,從袖口摸出個瓷瓶將藥水往他們口中滴去。

  「無事罷?」祁山派的掌門關切地問了句。

  楚辭看著傷者漸漸回轉的臉色,籲口氣答應道:「無大礙。」

  旁邊幾個也時時注意此間情況的武林名宿們也鬆口氣,重又回到戰場中去,不再愛惜羽毛,都卯足了勁剿除乾屍。

  正在此刻,又是一聲滾雷般的大吼——比之前那道還要更凶上幾分,雪花舞得更急,幾乎是將人視線全部擋住。

  眾武林人紛紛祭起內力,把週身雪花盡數趕開。

  「要命尊者!既然來了,何不現身相見?」覺明大師緊盯一個方向,高聲呼道。在那處飛雪之中,正影影綽綽現出個人形來。

  才將將見到那人身影,覺明便揮袖而上,而緊隨其身側的俊逸和尚身形飄飄,眉間一點硃砂寶相莊嚴,正是那隨著花蠶兄弟二人而來的清真寺僧人慧悟。

  兩人身法極快,即刻便將來人圍住,一左一右堵了來途去路,再齊齊雙手合十,唸誦佛號——

  「阿彌陀佛,便讓老衲領教高招。」

  「阿彌陀佛,還望施主迷途知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來人身長九尺有餘,身材魁梧,滿面髭鬚,頭髮散亂地披在身後,然而那張臉卻與他長相不符,居然仿若二八女子,眉清目秀,美不勝收。

  他鬆鬆拈起個蘭花指,掩唇一笑,杏眼橫飛:「呦!原來是兩個賊禿,卻來說什麼浮屠不浮屠的,怎麼不笑壞了人嘛!」語調曖昧,而聲音也婉轉尖細……該是動人的,可配上他的容貌身形,便不是動人,而是駭人。

  慧悟低誦佛號而不語,覺明大師亦是沒有搭話的意思,只緊緊盯住那人臉面,似要讓他一切行動無所遁形。

  來人——要命尊者果然也是個沒耐心的,他嬌聲笑了一身,像是還要說點什麼,然而一開口,便又是一記旱雷般的巨響:「吼——」這一聲與前面兩道並不相同,而是更加澎湃,更加霸道不可忽視的!

  若是讓其真的落在眾武林人身上……

  滔天的氣浪滾滾而來,鋪天蓋地,使人躲閃不及!

  而覺明像是早就察覺了,也是一個運氣,便有真言脫口而出:「吽——」佛家言力也隨之而出,仿如實質一般直直撞在對方的音波之上!

  兩道音波都帶著震天撼地的力量,一者為邪而一者為正,就如同兩隻巨手,在半空中傾軋而來。四周的山壁彷彿也不能承受這種力量般,使碎石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