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重生]遺願清單 by 非酒

謝謝絢推薦!!!!!
就如同絢太太說的,適合在需要正能量的時候看
整篇文章充滿了暖洋洋的氣氛,攻受相處起來甜到我眼前都是白的((´・ω・`;))
小攻情話技能超級高,每次都讓受不要不要的XDDDD
復仇情節有但是不是劇情主線,相比其他文章復仇全部人打臉打到你死,這篇算比較溫和一點的(?)

小攻有綁定攜帶他姊姊的兒砸,討厭小孩子在文中蹦噠的要注意喔。

突然想到,這篇有些伏筆埋進去了但之後也沒挖出來,細節控們腦袋放空空去看吧!

攻:宋安淮 木訥忠犬攻
受:穆連夏 溫潤人妻受

文案:
如果知道自己未來會身患絕症之後死於非命,你會怎麼做?
七年前,高考剛剛結束,穆連夏還什麼都沒有遭遇,他還擁有時間,擁有未來。
而重生回到七年前的穆連夏,有了一張願望清單:

1.傷他的人要付出代價,但不能一味地沉浸在過去;
2.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最好能夠活得長久一點;
3.大學不能再浪費時間,未來往好的方向發展;
4.旅行,去想去的地方,多走多看不留遺憾;
……
10.找到一個願意愛著自己的人,愛他。

首發: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395022



第一章 志願

穆連夏是被摔醒的。

腦子裡一片混亂,各種東西交雜在一起,讓他整張臉都皺在了一塊兒。不過那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等他暈乎乎地抬頭的時候,腦袋就已經沒有那麼疼了。

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穆連夏揉揉腦袋,抬著頭看著熟悉又陌生的人,呆呆地眨了眨眼。

那人有些尷尬,咳嗽一聲:「……你沒事吧。」

而這個時候穆連夏才從兩段混亂交錯的記憶中找到屬於這個人的部分。

「……曹宇鴻?」穆連夏有些遲疑地喚了一句。

已經稍稍適應了現在的感覺,他自然沒有喊錯。曹宇鴻又咳嗽了一聲,然後伸手拉起了還癱坐在地上的穆連夏:「不小心摔著你了。」

穆連夏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順著曹宇鴻的力道站了起來,腿卻還有些軟。腦子裡有兩段記憶正在打架。明明應當是昨天高考結束所以今天和同學出來狂歡,而另一份記憶卻是二十五歲的他,那時候他已經大學畢業三年,而且從上了大學開始他就沒有再見過曹宇鴻。

而穆連夏很清楚,那七年,是還沒有經歷過的時間。

踉踉蹌蹌地跟著曹宇鴻出了門,穆連夏瞇著眼抬頭看天。

天已經黑了,天上點綴著些微亮的星點,卻晃得他幾乎要掉下眼淚。

高中苦了三年,這高考一結束幾乎所有的人都開始撒野了。就比如方纔的穆連夏,平日裡算不上太合群的他都喝高了,還得曹宇鴻送他回宿舍。

聚會的地方離著學校不遠,曹宇鴻把走路都晃悠悠的穆連夏送到他床上,拉上薄毯子蓋了蓋,見穆連夏昏昏沉沉地但是沒什麼不對的舉動才轉身離開。

而在曹宇鴻關上門的那一瞬間,穆連夏猛地睜開了眼睛。

方纔他是醉了,但現在,他清醒的很。

穆連夏躺在床上好一會兒,眼神放空也不知道想些什麼,然後猛地坐了起來,使得陳舊的床鋪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他頓了頓,拉開了毯子,然後起身出門,拐了幾個彎走到了寢室樓的衛生間裡對上了那塊不大的鏡子。

鏡子裡的人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熟悉是因為那本就是自己,陌生是因為那多出來的一段記憶。

穆連夏已經大概整理好了記憶,他知道,自己這是「重生」了,或許可以說是他重生回到了七年前,又或者是他多出了七年的記憶。他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他卻忍不住地,捂著嘴低低地笑了起來。

我回來了……

穆連夏用氣音說著這句話。

呵呵,我回來了……回到了還擁有未來的時候——沒有傷痛,沒有絕症,沒有爆炸,沒有死亡——那些,都還沒有發生。

他的指尖觸碰著冰冷的鏡面,描摹著鏡子裡那張比之記憶裡年輕太多而又富有朝氣的清秀容顏。鏡中人的笑容掛在唇邊,眼中卻一片迷茫。

——重生,真是一個令人心動的詞彙。

***

聚會結束後的第三天,所有人都回到了學校填高考志願。

曹宇鴻是先回的宿舍,因為他之前回家的時候還有些東西沒有帶。

阜沙市第二高中是縣裡一所很普通的高中,甚至是有些差的那一種,所以管理也不是很嚴。雖然並沒有硬性要求所有人都住校,但地處偏遠的高中也是大多學生都住校的,一個年級一棟宿舍。高考方才結束,高三的宿舍還能住人,但這一棟宿舍裡現在似乎是一個人都沒有。曹宇鴻走在空蕩蕩的走廊裡的時候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忽然有種不舒服的感覺,甚至一瞬間覺得有些害怕。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抱著盆從拐彎處出現的穆連夏。對方看到他的時候也愣了,然後對著他微微揚著唇角:「你來得夠早啊。」

曹宇鴻一瞬間覺得這個交往不是很深的室友變得不一樣了。

不過他也沒有想太多,點點頭:「我來拿點東西,一會兒去估分填志願。」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這幾天,你沒回去麼?」自己住在這空蕩蕩的樓裡?

穆連夏不知道曹宇鴻省下的那半句話,而這個時候也不像是之前那樣,一提到「家」就陰喪著臉。他無所謂地點頭:「宿舍這不還能住麼。我這是不浪費。」

這話一說曹宇鴻也知道自己不該問了,穆連夏那檔子事情他們也都知道。於是他快走幾步走在了穆連夏身邊:「去拿東西咱去教室吧,今天得把成績算出來……你想好報到哪裡了嗎?」

穆連夏唇邊還帶著笑意,和以往大多時候垂著頭的模樣完全不一樣:「我想出省,而且能不回來就不回來了。」

這個是實話,現在被他歸為上輩子的曾經他也是這麼做的。不過區別在於,上輩子因為不自信他估的分數比實際的分數少了五十多分,再加上那次的分數線出了些問題,所以這五十分,足夠讓他跌得很慘。

川南省的高考政策是先估分報志願,而後才出成績。穆連夏的學校不是很好,就算他在自己的學校是頂頂的尖子生也沒多少自信,所以最後只是保守地填了幾個好的二本學校,一本制式地填了幾個遙不可及的,而三本因為昂貴的學費,他想都沒有想。

上輩子的穆連夏最後被雙槐市的一所二本學校錄取了,而實際上他的分數連一本都夠了。

那時候的他雖然有些難過,但是卻是他們學校最好的一批大學生了,性格有些悶的他還是挺高興的,直到他回了「家」。

想到這裡,這幾天已經長時間掛在臉上的笑容頓時僵硬了。穆連夏下意識地咬了咬唇,卻不想說什麼,然後側臉看向曹宇鴻:「你呢?」

曹宇鴻這個時候早就忘記了有些陰森的宿舍,很精神的樣子:「其實我也想走遠一點……但是我媽不放心我。所以我想報省內的學校。你說英大行不?我覺得我能考上。」

穆連夏其實早就記不住高中這些算不上很親近的同學的成績了,但他還是希望曹宇鴻能夠考得好一點的,也不介意說點好話:「自信是好事,你平日裡成績不錯,這次也一定可以的。」

似乎被班裡第一名挺了讓曹宇鴻有了底氣,他更精神了些。

寢室已經到了,曹宇鴻幫著穆連夏晾上了衣服,然後各自拿了東西往教室走了。

雖然說方纔他覺得曹宇鴻到的早,但等到到教室的時候他才發現並不是,因為教室裡的同學已經到得差不多了。穆連夏跟曹宇鴻點了點頭,然後走到自己的座位坐好,順便拍了拍同桌的肩膀:「劉天傑,答案冊子在哪兒?」

穆連夏之前一直是有些孤僻自卑的,難得幾個能說上話的,劉天傑就是其中之一。在穆連夏話音落下的同時劉天傑就從桌肚裡掏出一個冊子放到了穆連夏桌上:「看,哥對你夠意思吧!」

穆連夏衝他淺淺地笑,心情很好:「夠哥們兒。」

卻是這一笑,讓劉天傑愣了愣:「你這真是心情好的,平常你表情都不帶換的,剛才竟然笑了!」而且……笑起來的穆連夏,和往日裡不一樣了,很明顯的不一樣了。

穆連夏也知道自己的變化有點顯眼,但他有了教訓自然不願再做曾經的自己。好在這個時間上,什麼變化都是個好理由:「可不是?高考結束了當然心情好。」

這話一說都是共鳴,劉天傑本來也不是很在意,便開始研究手裡的題冊子了,時不時和穆連夏說上兩句,估分。

穆連夏也一概應了,翻看著題冊子。上輩子高考之後他也開始有些放縱了,早就把高考考了些什麼忘得一乾二淨。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高考不過是前兩天的事情,他還是想對對答案的。

就算不記得考試的內容,但這麼重要的分數他自然記得清清楚楚,也算是心裡有底。

筆在指尖轉了轉,穆連夏在冊子的空白地方寫上了些數字。

語文,121;數學,117;英語,128;文綜,222。

總分,588。

這是他上輩子的成績。

筆尖在那些數字上劃了幾道,穆連夏徑直翻到冊子的最後一頁,在發下來的表格上填上了各科成績。他當然不可能把這些數字填上,但寫得差不多,120、120、125、220,加到一起585,和真實的成績差不多。

其實他的高考超常發揮了,但是……上輩子被他浪費了。

放在桌下的左手被攥得死緊,穆連夏的臉上卻綻開了淺淺的笑容。

這一次,再也不會了。

他筆尖輕落,在志願選項的一本b段裡填上了四個字

——卿桓大學。

第二章 背景

雖然是記憶中已經遙遠了些的過往,但穆連夏還是比之其他更興奮的同學要放鬆一點。

他唇角微微漾著笑意,看著班裡同學們的活力四射,然後有些惆悵地覺得自己果然沒了那些活力了。

一上午的時間飛逝,在老師的監督下所有的同學都填好了表格報好了學校。穆連夏一直盯著老師將那張承載著自己未來的薄薄紙張放入了文件夾裡,他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他這副樣子,老師自然看出來了。

穆連夏的班主任姓王,是個和藹的微胖中年女人,已經從事教育行業二十幾年,在阜沙縣是頂頂有名的老師,認真負責脾氣也好,她的學生幾乎就沒有不喜歡他的,包括穆連夏。

王老師輕輕咳嗽一聲,笑瞇瞇地看著穆連夏:「你看起來是鬆了一口氣啊。」

穆連夏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鼻子:「畢竟已經結束了……我盡力了,就好。」

「老師相信你,你考得很好。」王老師拍了拍穆連夏的肩膀,「午休了,你去休息吧。」卻是在穆連夏走到班級門口的時候,被王老師叫住了。

「穆連夏,現在咱們班是不是就你還在宿舍住了?」王老師推了推眼鏡,問。

穆連夏不由一愣,卻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這兩天收拾一下東西吧,宿舍要騰出來了。最晚後天放學空出來,能行麼?」王老師有點擔心穆連夏。穆連夏卻是對著王老師笑了笑:「我會按時出來的。」然而在轉身從門口出來之後陰沉了臉色。

糟糕,他完全忘記了現在住著的宿舍並不能住多久這一回事。

這樣一來……他就不得不回到所謂的家裡了。畢竟這是他唯一能容身的地方。

想起那個所謂的「家」,穆連夏感覺很複雜。

穆連夏父母早逝,他自然不是跟著父母長大的,而是跟著叔叔。

說實話,叔叔對他還是不錯的,只是他並不太在家裡,半年出海半年外出打工,辛苦地供養著他的家人,嬸子和一對雙胞胎姐弟,最後還添上了穆連夏一個。

所以儘管最後發生了那些事情,但是他不恨叔叔,也不恨對他雖然一般可也沒做什麼的姐姐。只是,對於那個哥哥和嬸子……穆連夏簡直恨的要命。

父母早亡的穆連夏也並不是一無所有的。父母以外去世的那一年穆連夏已經上了小學,雖然還是懵懂,卻不是什麼都不知道。他知道自己家裡還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雖然因為用了大部分積蓄購買了房子所以錢財不多,但是算上賠償之後也不是可有可無的數字。

因為叔叔嬸嬸收養了他,所以作為監護人他們負責監護屬於穆連夏的財產。可惜這所謂的監護讓嬸子一點點掏空了那些為數不少的錢,最後還……

罷了,目前還未發生這些事情。而且,已經絕對不會發生了。

高中離那家不算遠,把宿舍裡的東西清理得差不多之後交了鑰匙,穆連夏便坐公交回到了「家」。

他面無表情地站在了所謂的家的樓下,住校三年歸來,除卻肩膀上背著的陳舊的雙肩書包,手裡拖著的那破舊行李箱,再沒什麼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步上了樓,然後敲響了門。

「誰啊?」隔著一道門,他都能聽到裡面女人那尖銳的嗓音。

穆連夏沒說話,但很快門就開了,開門的是堂姐穆可欣。

在這個家裡地位僅僅比穆連夏好一點的堂姐穆可欣和穆連夏一樣的面無表情。她看了穆連夏一眼,讓開了身子。而穆可欣還沒來得及說話,堂哥穆可傑便從拐角伸出了腦袋,大聲地嚷嚷了起來:「媽——媽!穆連夏那傢伙回來了!」

下一刻,穿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的嬸子李素英出現在了穆連夏眼前。

事實上穆連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們了,卻是在看見他們的第一秒就重新燃起了怒火。

李素英看著門口站著的穆連夏,聲調怪異:「誒喲我的小祖宗,你還知道回來啊?」

穆連夏緊了緊拉著行李箱的拳頭,讓自己忽視嬸嬸那陰陽怪氣的話語,脫了鞋準備往房間裡走。只是李素英並不想就這樣放過穆連夏,她又哼了一聲:「小祖宗這是從學校回來了?行李都拿回來了,估計是不回去了?對了對了我都忘了,你今年高考是不是?考得上嗎?」

這話說出來,穆連夏都覺得自己快要成聖了。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他真的覺得自己沒有長歪是一個奇跡。好在,他真的沒有長歪。

深吸一口氣,穆連夏拖著箱子的手上青筋都顯現了出來,但語調還是平和的:「嬸子,我馬上就可以離開這個家了,你能少說幾句麼?」

估計是沒有想到穆連夏會帶著反抗的口氣回話,李素英愣了一下,最後她撇了撇嘴,手裡擎著鍋鏟回到了廚房。

而回到了房間裡的穆連夏,看著這個陌生萬分的房間,苦笑了一下。

嬸子李素英是個重男輕女而又自私萬分的女人。穆連夏始終搞不清楚,作為一個女人,她怎麼會重男輕女到了這樣的地步。阜沙並不是一個偏僻得不得了的地方,這裡也早就開始提倡獨生和男女平等。如果不是穆可傑和穆可欣是雙胞胎,他叔叔家也應該只有一個孩子的。然而作為雙胞胎,穆可傑和穆可欣過著的生活卻是截然不同。

從外表上來看,穆可傑是個膀大腰圓的男生,甚至被母親餵養得有些癡肥,而且他一身都是名牌,和穆可欣比起來簡直無法相提並論。

穆可欣是個瘦瘦弱弱的女生,作為雙胞胎他們兩個人的容貌還是有著些許近似的,但現在很難看出來了。穆可欣大多時候都低著腦袋,盡可能地把自己縮在角落裡,身上的衣服有時候都是李素英淘汰下來的,顯得又怯懦又蒼老甚至土得不得了,甚至因此在學校被排擠。

李素英把她能給的美好都給了穆可傑,而穆可欣在家裡的地位也僅僅比穆連夏好一點。在穆連夏不在的時候,就是穆可欣承擔了除了做飯以外的所有家務。當然,等穆連夏回來之後就是穆連夏來做家務了。

而在這個家裡,嬸子李素英和叔叔穆誠一個房間,堂哥穆可傑自己一個房間,剩下的那個最小的,是屬於穆連夏和穆可欣的。

到現在,穆可欣已經是個二十歲的大姑娘了,還是和穆連夏住在一個房間裡。

不過事實上穆連夏在這個地方的東西少得可憐,只有一張在那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的行軍床和床下的兩個箱子。被褥都是屬於叔叔嬸嬸家而不是他的,他有的也不過是一些衣服和書本文具而已。而他的衣服,大部分還是叔叔給他買的。

穆連夏坐了一會兒,沉默地把箱子塞到了床底下,然後翻出了換洗的床單被罩什麼的,換了一遍,帶著那些髒的走進了衛生間。

剛進去,他就聽見了嬸子的聲音:「穆連夏!你把洗衣機裡的衣服給我洗了!對了手洗,洗衣機壞了不能用!」

穆連夏扯了扯嘴角,冷笑。

洗衣機壞了?騙鬼去吧。要不是我現在還得忍……

他默默地垂下了頭,微長的黑髮遮住了他的表情。

等他洗好衣服出來的時候,他們早就開飯了,現在的飯桌上也已經沒有什麼東西了,只是他的堂哥還在吃,而嬸子便坐在旁邊微笑著看著穆可傑。

「飯在鍋裡自己盛,菜就這些你注意點,你哥還沒吃飽。」李素英看向穆連夏的時候便換了表情。

穆連夏沉默以對,盛好飯就著那些殘羹冷湯吃了起來,食不知味。

現在六月十五號,再忍一個半月……穆連夏在心裡對自己說,等錄取通知書下來……他就能談條件離開了……

將碗筷收拾好,他終於可以歇上一會兒。躺在剛剛換好的床上,他閉著眼,想著未來的規劃。

錢,他不可能要回來了,而房子,雖然現在還是自己的名字,但是一想到上輩子被穆可傑糟蹋的樣子,他也不想要了,寧願把房子稍微低價賣給李素英,大概還能拿一點錢出來。

他深呼出一口氣,歎息。

不管怎麼說,錢都是重要的東西,他現在不能沒有錢,上輩子都是因為沒有錢,才會發生那些事情,毀了一切。

但是現在,都還沒發生。

穆連夏猛地睜開眼,舉起手,在有些昏暗的房間裡盯著自己的手心看了半天。

他裂開嘴,輕笑。

不管怎麼樣,他準備好了。

我既然回來了,就不能白回來。就算想著拿回一切,卻不能被這時候的情感沖昏頭腦。

「至少,還有七年,」穆連夏輕聲對自己說,「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那些我不想的,不會再發生;那些我想要的,還可以挽留……」

第三章 挽回

儘管穆連夏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卻還是在第二天的冷嘲熱諷中摔門離開了那個家。

他就是到現在都不理解嬸子那麼做到的是為了什麼,又有什麼意義。

叔叔穆誠一個人養一家四口人是比較辛苦,但也沒有真的像是貧困戶那樣,何況他被收養之後嬸子花了他的那些錢,那些起碼維持他的正常生活是夠了的,他也不是特別嬌氣,如果好好對待他的話他也不會變成後來的樣子。

可是實際上,嬸子拿著本應給他的錢,卻沒有給他相應的待遇,還總是對他冷嘲熱諷讓他做這做那,時不時還一口一個「小雜種」「小兔崽子」的叫,他還沒上初中的時候這個所謂的家裡的事情就大部分都壓在了他的頭上……

自從初中他便開始住校了,才稍微消停了些。而這時候雖然嬸子給他交了學費,卻只給了他能維持生活的伙食費,他沒有零花錢去買自己想要的東西,更是連參考資料都買不起。若不是他攤上了好老師和同學,他可能真的沒有未來可言了。

好在他遇到了。

穆連夏經過了那些年,長大了也有了社會經驗,所以已經逐漸將他怯懦自卑的性格改了些許,而之前因為他這樣的情況,性格十分不討喜,朋友只有三兩個,還是發小來的友情。只是因為自己犯傻,和他們都斷了聯繫。這次意外回到了過去,他一定不能再犯傻了。

穆連夏還記得曾經的家的位置,而他那三個小夥伴就住在那附近。

他順著記憶走到了其中一個朋友的家門口,卻是又好幾次給自己打氣才敲響了門。

很快門就開了,似乎也是在意料之中,三個人都在這裡。

開門的是於曉然,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發現是他之後不由裂開了嘴:「連夏!真不容易你自己會來!」

雖然一副書卷氣的樣子,但於曉然嗓門卻是大得不得了,他的聲音一落,付琪琪和關勇就從屋裡衝了過來。

關勇上來就給了穆連夏一個肘擊:「你小子,高三是忙,但是一個學期從來都沒有想過聯繫我們麼!」

連四個人裡唯一的姑娘付琪琪都有些義憤填膺的樣子:「穆連夏你還想得起我們啊!不讓我們去你學校找你,不讓我們給你家打電話……自己還不來找我們!是不是完全忘記了我們不把我們當朋友啊!」

穆連夏的笑容淺淺浮了起來:「哪敢啊……你們也知道是因為高考啊……你們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怕見到你們之後分心啊。」

關勇誒了一聲:「你小子學會嘴甜了?!不一副悶葫蘆的樣子了?」

穆連夏輕咳一聲:「畢竟考完試了放鬆了麼……」

「得了!你們能不能跟我進屋說話?」於曉然拉了關勇一把,「進來,連夏你把門關了。」

穆連夏關了門,脫鞋進了屋,發現這三個小夥伴正圍著茶几坐在地上看電視呢,準確來說是看電影,用電視看就是了。

「連夏好在你來找我們了。要是你再不來,我們就準備去你叔叔家找你了,」付琪琪坐在了墊子上,拎起一袋零食塞了一把到嘴裡,頗有些口齒不清,「剛剛還說,等這個電影看完。」

穆連夏尷尬地輕咳一聲,看了一眼正在放映的《泰坦尼克號》,瞬間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對現在的穆連夏來說,算是上輩子的那時候,確實,他們去找他了。

然後,因為被嬸子冷嘲熱諷到近乎崩潰,再加上關勇說的話傷了自己脆弱的自尊,穆連夏和這三個發小近乎決裂。之後穆連夏出省而他們三個都留在省裡沒有出去,他們沒有再見過一次。直到最後,他收到了關勇和付琪琪的結婚請帖……可是他還沒來得及打理好一切回來,就因為那場爆炸回到了現在。

其實想想當年,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自卑。好在,現在不會了。

嗯,不會了。

這時候的小夥伴還沒有想太多,穆連夏搪塞了幾句就過去了。四個人,一個下午看了三場電影,哭的稀里嘩啦,又笑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在小夥伴的側目中,穆連夏什麼都沒說,卻彷彿把一切發洩在了這裡,最後把原因都歸咎於電影。

於曉然有些笨拙地拍了拍穆連夏的後背:「你這理由就騙鬼吧……算了算了,不想說就不說,記得我們在就好。」

穆連夏抬頭,眼睛裡映出他的朋友們年輕而又帶著關切的面龐,笑:「嗯,有你們真好。」

「你這麼說我覺得哪裡不對啊!」關勇有些誇張地抖了抖身子,「吃錯藥了麼?」

穆連夏不由得笑出了聲音。

他說的是真的,有他們在,真的太好了。

在於曉然家裡混了一個下午,直到傍晚他們才出來。

夏天白天長,穆連夏和關勇付琪琪出來的時候天還沒有黑。穆連夏之前的家離著於曉然家最近,就是一個住一樓一個住五樓的區別,而關勇和付琪琪家裡住對門,在離於曉然家那棟樓隔了五棟樓的第五棟樓裡。

穆連夏小學的時候和他們是一個小學一個班級的,而到初中的時候就已經分開了,高中的時候更是分得徹底。那時候穆連夏就是因為和他們借了複習的參考書而被嬸子嘲諷說你以為的朋友不過都是同情你施捨你而已,所以才用著反抗掩飾了自己的自卑,之後近乎鬧翻。

穆連夏不得不承認當年的自己特別傻逼。而這個時候,付琪琪有些扭捏地湊到了穆連夏旁邊:「連夏……」

「嗯?」

「我家店招假期勤工儉學的學生……你……來不來?」付琪琪說的小心翼翼。

付琪琪家是開飯店的,雖然不算什麼大飯店,但也不錯了。其實之前付琪琪有隱約提過這件事,但是被穆連夏一口回絕,這次因為要上大學了所以付琪琪才又提了出來。穆連夏的家庭從來不是什麼秘密,甚至在這一片成過別的人家茶餘飯後的談資,包括嬸子李素英都被各種瞧不起過,但卻從來不收斂。大學的花銷肯定很多,穆連夏估計也要自己為這些發愁,所以付琪琪又一次提出了這件事,畢竟在自己家……爸媽會照顧點。

穆連夏這次真的是驚喜了。他還正愁如何能拿到錢傍身呢。

他的眼神都有些亮:「真的可以麼琪琪?不會給叔叔阿姨他們添麻煩?」

付琪琪連忙拍胸脯:「沒事沒事,不是什麼難的工作你一定可以的!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明天你就來店裡找我媽他們就好了。」

燃眉之急就此解決,穆連夏好心情地回到了那個他並不想回去的家,然後又被嬸子呼來喝去做了不少家務,好容易才回到了房間,躺在了床上。

燈早就關了,門也關了,只有窗戶是敞著的,在悶熱的夏天裡帶來些許涼意。

正在穆連夏想要睡覺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了穆可欣的聲音。

她的聲音很小,甚至有點像是自言自語,但是穆連夏是肯定的,她是在和自己說話。

因為她在說:「……我想離開這裡,你能幫我嗎?」

穆連夏不由愣了。他呆呆地把視線挪到一旁另一張床上的女孩兒身上。她穿著輕薄的睡衣,卻把不太厚實的毯子蓋得嚴嚴實實。見穆連夏看向她,她慢慢地坐了起來:「……我媽說家裡沒錢了,讓我下個學期別去念了,把學費省出來給穆可傑。」

她的語速很慢,但是著實能感覺出來她正在忍耐想要哭的衝動。

穆可傑學習成績很糟糕,去年高考的時候拚死拚活才考上一個學費一年兩萬八的三本;而穆可欣雖然成績算不上多優秀,但卻紮實地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

但現在,李素然讓女兒別去唸書了。

穆連夏上輩子根本不會去在意這些事情,他甚至記不起穆可欣上輩子是不是上完了大學,也不知道她有沒有也這麼跟他求助過,但直到這次,他才聽到。

穆可欣在這個家裡的存在感,近乎透明。但這次,可能真的傷到她無法接受了。

穆連夏抿了抿唇:「你想我怎麼幫你?」

穆可欣靜靜地看著穆連夏,好一陣子才開口:「我媽把我身份證學生證全都收起來了……我不拖累你,但是我想我偷出來之後……你幫我把行李帶出去……我不能什麼都不帶就回學校……我回學校試試申請助學貸款……我……」

她咬著唇,似乎說不下去了。

穆連夏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在她差點手足無措的時候,點了頭。

「好,」他說,在穆可欣瞪大的眼睛的注視下繼續開口,「我幫你把那些證件弄出來,你帶著東西去火車站,等我送給你就好。」

第四章 改變

穆可欣和穆可傑並不是一個學校,穆可傑是媽媽的小寶貝,李素英根本不放心他離開家去外地上學,所以他就是在本市上的學。阜沙是個小縣城,而穆可傑的學校在阜沙上一級的市裡,車程也就是一個多小時,所以這段時間穆可傑雖然沒有放假,但週末是回家過的。

而穆可欣是真的放假了。她的學校在南方,放假時間比較早,六月不過半就回了家。

然而現在不過是六月二十四號,李素英就做出了讓穆可欣退學的決定。

就像是穆連夏受不了這個家一樣,穆可欣肯定也早就想走了。

穆可欣求救過的第二天便是週一,穆可傑要去趕早一點的車去學校,而李素英一般情況下這個時候都是送穆可傑去車站的,幫他提著那些換洗的衣服。

而穆連夏打的就是這個時間的主意。

他想要趁著李素英不在家的時間,先是幫穆可欣把證件拿出來,然後也看看自己想要知道的那些東西。

每週一都得起的早,穆可傑罵罵咧咧地跟著李素英去了車站,而站在窗口看著他們遠去之後,穆連夏便進了李素英的房間。

李素英的房間門雖然是關著的,但是並沒有鎖上,估計也沒有想到會有誰去她房間裡做什麼。

她的房間乾淨整潔,大得甚至有些空曠。不過穆連夏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徑直走到了李素英的床頭櫃那裡。

穆可欣已經在剛剛拖著為數不多的行李離開了這個家,在車站附近的一個小店裡忐忑地等著穆連夏的到來。

李素英的床頭櫃抽屜裡亂七八糟的放了不少東西,有用的沒用的都有。穆連夏找了找,很快就發現了裡面穆可欣的身份證和被撕了個裂口的學生證。穆連夏輕哧一聲,把證件放到了自己的口袋裡,然後繼續翻找自己想要的東西。

到車站再回來,少說也要半個小時,保守估計他還有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

床頭櫃裡並沒有穆連夏所想要的東西,他皺著眉把一切恢復原狀,然後把視角轉向了電視櫃……

最後,他是在電視櫃裡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房產證。

這個是屬於他父母的,後來屬於他的房子。那時候他們剛搬進去不過三個多月,他的父母就因為那場意外去世了,剩下穆連夏一個人,再也沒有回去那個家。

而想到上輩子,他因為需要錢而想到了這套房子,等他終於鼓足勇氣來要的時候,嬸子顧左言他,他才知道這房子已經被穆可傑他們當做了據點一樣的地方,甚至說想要為未來的婚房做準備,穆可傑要親自參與設計和改造。

於是等穆連夏跑到那房子的時候,已經看不出一點熟悉的地方了。甚至最後,李素英找了人把房產證上的名字都改成了穆可傑。

而現在,這房子的房產證上,還是自己的名字,甚至包括戶口,都是在這裡的。

穆連夏摩挲了那不大的本子,然後又原模原樣地放了回去。時間已經過的差不多了,他並不想耽誤穆可欣。說實話,他甚至也是有一種難以說明的想法的,如果說穆可欣能夠……他是不是可以逃避最後的結局?

沒什麼人想去死的,何況他死的時候也才二十五歲。

穆連夏想了想,順手把剛才在床頭櫃裡發現的兩千塊錢也放進了口袋。不管怎麼說,穆可欣手裡肯定是沒有多少錢的,畢竟是一個小姑娘,穆連夏並不想她太過吃苦以至於吃虧,這兩千塊錢穆可欣肯定很需要,而李素英,並不缺。

等到穆連夏帶著兩千塊和穆可欣的證件到了車站的時候,穆可欣不由得哭了出來。

她下意識地抱住了穆連夏,從啜泣到嚎啕大哭,而穆連夏也從僵硬緩了過來,伸手回抱了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沒事的,以後……能不回來,就別回來了。」

穆可欣終於盡力止住了啜泣,她的說話還帶著哭音,但好歹是不哭了:「穆、穆連夏……對不起……謝、謝、謝謝你……」

「沒事的,」穆連夏對她揚了揚嘴角,「不管怎麼說,我想你好好的。」

「穆連夏,你一定會好好的,」穆可欣認真地看著他,「我從沒想過你會幫我……但是這份恩情我記下來了,謝謝你。」

她說的很認真,瘦小的身體卻有了堅毅的神情,彷彿過往的怯懦已經全部消失掉了。而看到這個樣子的穆可欣,穆連夏不由淺笑。

其實他回來的時候想過報復的,但是還是被理智壓制住了。

他是應該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但不能只想著報復。如果人生真的處於黑暗中看不到前方,那才是真正的毀了人生。不管怎麼說,他還是長大了,有書念,有住的地方,有的吃穿。雖然這些東西是他應得的,但如果嬸子真的讓他自生自滅,可能他都不會有今天。再想想,穆可欣也有對他好的時候,把省下來的東西給他吃,跟他分享自己的東西等等……總是有兩面的。

穆連夏目送穆可欣上了車,然後在車站坐了好久,直到發現身邊的那個人同樣坐了好久。

他突然地有了傾訴的*。

「哥們,」穆連夏看他,「你在等車?」

那是個精英模樣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白襯衫一塵不染,打著寶藍色的領帶,皮鞋也是珵亮的,在這有些陳舊的車站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似乎發現了穆連夏是在和他說話,他轉過了頭來。

這個男人長得很好看,是那種很精神的好看。短髮黑亮,眉眼有神,五官俊朗,不說多麼精緻的容顏,但氣質與長相組合起來卻是一等一的好。穆連夏一愣,差一點暈了神。

男人盯著穆連夏看了看,開了口,聲音低沉:「……你……」卻只說出了這個字。

穆連夏這才發現似乎哪裡不對。

這個模樣,他大約是遇到了什麼麻煩吧,畢竟在他說了一個字之後,皺了眉頭。

穆連夏不由輕笑一聲:「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男人又盯了他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能跟你借一下手機用嗎?」

「抱歉,」穆連夏看著他的眼睛,「我沒有手機,不過我手裡還有點錢,借你吧。」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紅鈔。

穆連夏並不是一點錢都沒有的,雖然不多,但是兩三百還是存出來了。他說不出為什麼今天的心情這麼好,竟然連心地都變得如此善良熱心,想要幫幫這個人。

人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似乎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最後他站起了身,盯著穆連夏看:「多謝。麻煩你把姓名地址給我,我一定會還的。」

「不必了,我今天心情好,當我做雷鋒了,」穆連夏也站了起來,「有緣再見,你請我吃飯就好。」說完,轉身離開了車站,把這件事都拋在了腦後,雖然最後也沒說什麼,但心情意外的好。話說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他要去付琪琪家的飯店去面試一下,這個月起碼要把開學第一個月的生活費掙出來吧……

***

付琪琪和他也算是青梅竹馬,他們的父母也是認識的,也看著穆連夏長大,雖然知道穆連夏算是來打工的,卻不由得很是照顧。

走過場一樣的面試,穆連夏很快上崗。

他換上服務生的制服,幫忙上菜,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時間過得飛快,穆連夏在飯店忙碌了半下午,回去的時候雖然疲憊卻覺得很充實滿足。

而一進屋,就遇到了狂風暴雨。

家裡現在只有李素英一個人,卻亂得難以形容。估計李素英已經發現了穆可欣走了的這件事,正在發瘋。

穆連夏不由暗暗勾起唇角,不過在李素英的視線裡卻完全看不到。

在穆連夏進屋之後,李素英飛一般地衝了過來質問他:「小兔崽子你姐走的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穆連夏裝傻充愣:「嬸嬸你在說什麼?姐去哪裡了?」

大概從沒想過穆連夏會做什麼,她也就是那麼一問。之後又罵罵咧咧地回了自己的房間摔上了門,連發生了什麼都沒有跟穆連夏說,卻是讓穆連夏把房間整理了,又順便把飯做了——一般也就是穆可傑在家的時候李素英會親手下廚,因為李素英怕別人虧她的小寶貝,而其他時候也都是穆連夏來做了。

穆連夏也沒說什麼,默默地把家務做好,然後回到了房間,打開了一個嶄新的筆記本。

他的筆尖在紙張上流暢地劃過,寫下四個字:

——願望清單。

第五章 錄取

穆連夏接到電話的時候,覺得一陣恍惚。

他的手機還是在前兩天領了工資之後才買的,畢竟上了大學沒有手機是不方便的。他花了幾百塊買了個二手的手機,雖然差了點但好歹還是能用的。而他拿到手機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了老師和幾個朋友。

而剛才,王老師就給他來了電話,說他的錄取通知書到了,而且的確是……卿桓大學。

他有些恍惚地盯著手機看了半天,然後幾乎是飄著去找的付琪琪的媽媽:「阿姨……」

付琪琪的媽媽很是關切:「怎麼了?」

「老師讓我去拿錄取通知書……」穆連夏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這可是好事啊!」付琪琪的媽媽笑了起來,有些富態的女人笑得眼睛都看不清了,「快去吧快去,今天不用來了,等下和琪琪他們出去玩一會兒吧。」

「嗯,」穆連夏禮貌地告別,「謝謝阿姨。」

從打工的飯店出來之後穆連夏徑直就去了學校,王老師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看到穆連夏來了,王老師不由笑容滿面:「真是祝賀你啊,這次考得真好。」

看到老師臉上的笑容,穆連夏也不由得沾染上了笑意:「嗯,這幾年謝謝老師了。」

「不用謝我什麼,」王老師很欣慰,「上了大學也要保持現在的樣子啊。上了大學是另一道坎,不能荒廢了。」

「我知道的。」

「好了,我也不多說什麼了,」王老師揮揮手讓穆連夏走,「其實你這次蠻幸運的,之前知道錄取分數線的時候還怕你沒有上線,你這次真是一等一的好成績啊。」

穆連夏沒有說話,跟老師揮揮手離開了學校。

直到手裡拿到了錄取通知,他才算心裡有了底。之前他雖然覺得自己這次肯定是能夠上去的,卻還是抱著些許忐忑。好在沒有出問題。

穆連夏上輩子的學校就是在雙槐市,而且就在大學城裡,和卿桓大學只差了兩條街。卿桓在國內的排行是數一數二的,儘管不是最頂尖的那幾個學府之一卻也是首屈一指的,而穆連夏上輩子的學校和卿桓大學一比肯定是兩個檔次。

他上輩子的高考報考不太好,到了大學自然就是稍稍關注了一下,所以卿桓的錄取分數他是夠的這件事他當然知道了。何況他量力而為,沒有報考經濟類教育類的頂頂好的專業,而是選擇的法學。

法學曾經也是熱門的專業,然而在今天卻是很多人不屑的。

因為設立的門檻低,相當一部分的學校都有了這個專業,然而因為教育資源的不同,學的人多卻沒有多少學精的人,導致這個專業在後來面臨了無數尷尬問題。

但這些對於穆連夏來說都不是事。

法學某種意義上也是一門只要投入就會有回報的專業。畢竟有些人在之前從未接觸到這個領域,然而卻只花費了並不算太長的時間就能夠通過國家的司法考試,或者在考取研究生的時候跨專業考入了法學。穆連夏上輩子吃過一點虧,那時候他就有些想要學法律了,這次有了機會,他一點都不後悔。

上輩子的穆連夏在這個時候是有些茫然的聽從的老師的建議,選擇了一門語言,而且考慮再三選擇了英語。

其實英語這個專業不是不好,但是確實是要花時間費工夫的。可是上輩子的穆連夏遇到了那些事情之後哪裡還有心思投入學習?大學四年只考出了一本專四。

想到了這裡,穆連夏不由得握了握拳。

既然已經改變了……他一定不會重蹈覆轍的。

從學校出來不長時間他就接到了付琪琪的電話,想來付琪琪的媽媽肯定已經告訴付琪琪他們了。他們在電話裡聽起來簡直要比他還興奮,約好了去一家新開的蛋糕店去聊天。而等穆連夏到的時候,他們已經人手一杯冷飲喝了起來,悠閒地不得了。

「你們早就在這裡才讓我來的吧,」穆連夏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大熱天的,又坑我。」

關勇嘿嘿一笑,搶過了穆連夏拎在手裡的文件袋:「連夏這個給我看看!」

幾個人新鮮地湊到了一起看著穆連夏的通知書。

其實他們四個人都考上了大學,而且也都算不錯。穆連夏是文科生,付琪琪和關勇是理科生,於曉然最開始讀的理科,後來轉去了文科。這次成績出來,幾個人都報了省裡的學校,而且在同一個地方,錄取通知書早穆連夏幾天都下來了,但是對於卿桓大學他們還是新鮮的。

「之前還想說你走得太遠,不過再一想你這個成績在省裡也是怪委屈的,」於曉然推了推眼鏡,「我們知道你走了之後估計不會太回來了,但是記得聯繫啊。」

穆連夏笑著錘了錘他的肩膀:「放心吧然子,忘不了你們的。」

付琪琪想得多一點:「……我記得你叔叔前幾天回來了……你……」

「叔叔回來了是好事,」穆連夏點了點頭,「嬸子對我不好,但是在叔叔面前沒有明目張膽過,叔叔在我也好過一點。」起碼這幾天的家務沒有全部都是穆連夏在做,飯菜都是李素英親力親為。

「我這兩天就收拾東西走了,」穆連夏輕歎一口氣,「走前咱再聚一聚吧,好不好?」

關勇幫他把錄取通知等等東西都塞回文件袋裡,伸出胳膊攬住了穆連夏:「行!哥們請你吃飯!到時候就去雙槐吃你的了!」

「好,說定了。」

「等著!」

***

雖然說高考之後都放縱了不少,但還是孩子心性的他們還有分寸。起碼穆連夏回去的時候天還沒黑,叔叔穆誠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穆誠前些天剛從外地回來,這幾天在家休息。

不能說穆連夏完全不關心自己的叔叔,但是穆連夏對於穆誠到底是在做什麼並不是很瞭解。他知道穆誠是跑海上的,而卻又不是全年,而是跑半年的海,再在地上做些活。而這次他回來的算是早的。

穆誠在家的日子一般都挺舒坦,李素英甚少和他吵架,似乎是對這個一家之主還是敬重的,亦或是出於自己完全是吃人家的,顯得溫和了許多。而穆誠在家的時候,伙食也是相當好的。

而在飯桌上,穆連夏選擇了開口。

上輩子的事情他記憶猶新,他因為和小夥伴們鬧翻了所以根本在這個家裡窩了一個假期,而因為是不同的學校所以在穆誠回來前屬於他的錄取通知就下來了。

接著,他就和嬸子李素英撕破臉了。

對方最後的最後只給了他一年的學費五千元,然後讓他永遠不要回來。穆連夏也硬氣,愣是一直沒有回來過,直到走投無路為止。

而這次,他肯定不能再讓自己那麼狼狽了。

因為還不是週末,所以穆可傑並沒有回來,而穆可欣離家出走的事情李素英並沒有跟穆誠說,用去同學家玩的借口搪塞過去了。就在他們都吃得差不多的時候,穆連夏放下了碗筷開了口:「叔叔……」

「怎麼了?」穆誠看向穆連夏。

「我收到錄取通知了,」穆連夏顯得很平靜,「我……想去念大學。」

穆誠一愣,然後笑了起來:「這可是好事啊!你考到哪裡去了?」

穆連夏卻岔開了這個話題,他的學校一查就能知道,但他不想說。他安靜地垂著頭,看著空空的碗:「叔,我想走了。」

「啊?」穆誠一時之間還沒有反應過來。

穆連夏抿著唇,抬頭看向已經不再年輕的穆誠:「叔,我想把房子賣了。」

穆誠的臉色垮了下來:「連夏你在說什麼混賬話,房子是說賣就賣的麼?還有你哪來的房子賣?」

穆連夏臉上平靜無波:「叔,我爸媽出事的時候我們那房子還是新的,我知道那個是我的。然後,那天我看到那房子有人出入了,嬸子把房子租出去了。」

那房子早就不是他記憶裡的了。他之前還不知道李素英租了房子,後來於曉然他們告訴他他那房子早就有人住了進去。

他的話剛落,穆誠就看向了李素英,帶著些厲色:「怎麼回事!」

這時候的李素英事實上還是有點打怵穆誠的,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

「叔,」穆連夏打斷了穆誠想要繼續的質問,「你不在家所以你可能不太清楚,但你也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這個家我呆不下去了,我也長大了,所以我想搬出去了。只是那房子我不想要了,所以我要賣。」

李素英聽了這話就來不及思考為什麼穆連夏會說這些了,她下意識地拔高了聲音,掐著腰就開始罵了:「我#$%^%&(*)(_)*)*)!老娘供你吃穿這麼多年你個小兔崽子給老娘來這套?!」

穆連夏一言未發,只是用著那雙沉靜的眼睛盯住了李素英,唬得她不由後退了一步。

第六章 火車

聽了李素英的話,穆連夏是想要笑的。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最後卻是一點都沒笑出來,而是慢慢說了話:「嬸嬸,我不想說太多。我這麼多年怎麼過的你心裡清楚得很,我想你也早就盼著我離開這裡的那天了吧。」

穆連夏字句清晰:「是,有的吃有的穿,但也就僅僅是吃飽穿暖我也沒說錯吧?從小到大,你對穆可傑怎樣,對穆可欣怎樣,對我怎樣,你自己心裡算的清楚呢。也就是叔叔回來的時候我能過幾天好日子。所以我想走,這不也是你想的嗎?」

「我……」李素英張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然後又被穆連夏打斷了。

「你別說什麼你養我的事情,我就問你,我爸媽出事賠償的那十二萬,你現在能不能拿出來?嗯?」

李素英說不出話了。

十二萬說多不到哪裡去,說少也絕對不少。李素英大約沒有揮霍完畢,但也肯定不能說拿就拿出來的。而她這一沉默,穆誠便開始用震驚而又不敢相信的目光看向了李素英:「你……你動了那些錢?!誰給你的膽子!」

他們夫妻倆兒吵了起來。

穆連夏不由回憶起了上輩子,到後來那次真正撕破臉的時候,穆誠已經因為意外截肢,在家裡沒了什麼地位,而穆可欣麻木地只是看著。至於李素英和穆可傑,一個比一個趾高氣揚,得意洋洋的樣子穆連夏沒齒難忘。

別說那十二萬了,他非但一分錢都沒有要到,連帶著倒是提醒了李素英找人把穆連夏那房子轉移到了穆可傑的名下。

他什麼都沒有了,那時候。

穆連夏知道叔叔對他爸爸是記得的,記得爸爸對他的好,而那時候叔叔他也只能顧著自己,所以什麼都沒有做。所以穆連夏不恨他們兩個,也只是不恨。

他不是個所謂的白眼狼什麼只記得不好不記得好,而是他後來遇到的好意真的是太少了,而他對叔叔的感情,也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這段爭吵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深夜才慢慢平靜下來。

穆誠整個人顯得頹廢了些,而李素英哭得歇斯底里之後,被穆誠關在穆可傑的房間裡,也沒什麼力氣了,在抽泣。

穆誠看著站在門邊冷眼旁觀的少年,歎了一口氣,彷彿一下子又老了些。

穆連夏在他不知不覺的時候,已經長大了,有主見,也有能耐了。

穆誠自然也是知道為什麼穆連夏會挑明這件事的,但無論穆連夏是不是算計他,他對穆連夏的愧疚總是真的。他一直以為侄子過得還算不錯,自己在外拚命打工,賺的錢供養家裡是夠了的,想來也對得起大哥的在天之靈,卻沒想到,小侄子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過得那麼好。

到底還是他的疏忽。

這種時候,卻也能感覺出親疏遠近,也是因為穆連夏不是穆誠的孩子,所以穆誠才會感覺到這樣的歉疚,也就是歉疚,還想著是不是要補償。

他看著已經成長得有了稜角的青年模樣的穆連夏,再次歎了口氣:「叔……知道你長大了……你想要怎麼做,跟叔說說吧。」

「叔……」穆連夏也有些悵然,不由想起了小時候把他抗在肩上玩耍的漢子,但是他早做好的打算是不會變的,「叔,你永遠是我叔,但是我也真的想走了。」

穆誠沉默了片刻:「也好,你出去闖吧,但是記著,這裡永遠是你家。」

「嗯,」穆連夏應下穆誠的好意,「我……想把房子賣給你。」

穆誠皺起了眉:「連夏,你還小,你不知道房子是什麼意義。這個是你爸媽留給你的……」

「這房子早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別提什麼我爸媽留給我的,」穆連夏毫不留情地打斷,「而我走了,也不想再回來了。」

「你……」

「叔,我們直說吧,別當我們是叔侄,就當我們是在做生意。我之前已經打聽過了,我根據現在的房價折合一下算過了,那套房子不算太大,扣去零頭也就十來萬。我只要十萬,房子你們去過戶就行了,反正你是我監護人。」

穆誠彷彿被震驚了一樣,他仔細地盯著穆連夏看了好久,歎了口氣:「你真的長大了……」

穆連夏沒有說話。

「如果你真的要這麼幹的話,我給你錢,房子我也給你收著。」穆誠緩緩低下腦袋,把臉埋在了攤開的雙手手掌裡,「你不用現在就打算那麼多。」

「別這樣了叔叔,」穆連夏歎了口氣,「我真的想把房子賣了,不是賣給你們也是賣給別的人,誰買不是買呢?我爸媽的那些錢我也不要了,當是這些年照顧我的辛苦費。再者,就算叔你是真的不想佔我便宜,但真的拿得出那麼多錢嗎?」

穆連夏徑直打斷了穆誠的欲言又止,話語說得直白而又沒有挽回的餘地。

所以當第二天晚上在看到穆誠的時候,他看得到穆誠青黑的眼圈和顯得有些頹廢的鬍渣,也看到了他手中的存折和一張寫著十二萬元整的欠條,知道了結果。

穆連夏動作自然地收好了那存折,而欠條卻是當著他們夫妻兩個的面撕得粉碎。

「不用了,這些錢算是我孝敬你們的,」穆連夏吐字清晰,「如果叔叔你還過意不去,我去大學的一些東西,你幫我備上吧。」

***

三天後,穆連夏在朋友的送別下踏上了去往雙槐市的火車。

這列車比上輩子要晚了一個月,承載的不再是上輩子迷茫而又脆弱的穆連夏,而是現在堅強而又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穆連夏。

雙槐市是天朝的直轄市之一,屬於繁華的中心。穆連夏上輩子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的那五年都是在雙槐市度過的,對它不算頂頂的瞭解卻也不太陌生。而阜沙到雙槐並沒有直達的火車,他是先去了省城,然後從省城轉了另一列火車去雙槐。

而從阜沙去雙槐,一共要坐兩天的火車。

大概是對穆連夏還是抱著愧疚的吧,穆誠給穆連夏買的東西都算得上很不錯的了。而又因為方才才惹了穆誠,李素英看到的時候一雙眼睛瞪得都有了血絲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想到這裡,穆連夏不由得輕笑出聲,然後又斂了神色,閉目養神。

和叔叔的聯繫,估計要斷了。

嬸子他不太好說,不過以他的瞭解是不會追到學校的,而那家人又沒人知道他的手機號碼,他覺得自己一下子就自由了一樣。

不過雖然他現在手裡有十萬,但為了未來做打算,他肯定不能坐山吃空。

上輩子拿到診斷書時的絕望他還記得,可就算這個事情是不可逆的,他也不能放任自己自暴自棄。哪怕……他真的在七年後會再次患上絕症,他不也還是有七年的時間讓自己活得精彩,不是嗎?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放鬆了下來,重生而來那一個多月的緊繃仿若在一瞬間消失了。既然這樣,他就需要為未來好好做打算了。

十萬塊說是不少,但是真的不多。

上輩子的他手裡除了之前攢著的不到一千塊和五千塊的學費,什麼都沒有。他不記得上輩子穆可欣有沒有真的被李素英逼著退了學,但他是真的沒有錢的。

上輩子李素英的無賴模樣他可能永遠都不會忘記,他最後答應了不再回到這個地方也不會帶走什麼東西,才換來了一個學年的學費。至於生活費?自己想辦法嘍,弄不到就乾脆別念了;假期?自己想辦法嘍,反正說好了你別回來了。

那時候的穆連夏還稚嫩得很,他背著一個小背包,用了大半的積蓄才買到從阜沙到雙槐的車票,從小縣城到了繁華的都市,整個人迷茫而又好奇,然後步入了深淵。

想到這裡,他甩甩頭盡力把這些拋在了腦後,然後開始閉目養神。

比之上輩子的站票,這次穆誠給穆連夏買了臥鋪票,這一天半他也能過得舒坦點。

穆連夏到最後的行李也不多。他知道雙槐的冬天比較冷,讓叔叔給他買了羽絨服,除此之外的東西都沒太花錢。穆誠還問了他需不需要買手機電腦什麼的,但是他沒要,最後幾天他處理好了自己的私人物品,送人的送人賣掉的賣掉,然後拖著一個不算太大的箱子就離開了他生長了十八年的地方。

火車上魚龍混雜,穆連夏也沒打算在火車上交友,只是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舖位上呆著,在天色暗了之後閉眼睡覺。

卻是在深夜的時候,他隱約覺得有著什麼。

而他一睜眼,對上的就是一個拿著包的人。

穆連夏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就聽到了一聲尖銳的女聲:「我的包呢……你們在幹什麼?!我的包!我的包!」

那聲音是如此具有穿透力,好多在車上沒有熟睡的人都醒了過來。下一刻,那個站在他身前的男人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半拉起來:「你小子怎麼回事!我抓到你了!你個小偷!」

第七章 陸姨

穆連夏一下子有點傻在那裡了。

他隱約猜了出來那個人大概是小偷,但完全在意料外的是那個小偷竟然直接栽贓到他頭上了!

一瞬間佔了下風,他被那個人拉了起來聽著那個人的數落:「看你一個模樣端正的小伙子怎麼去做這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啊?!有手有腳難道你不會自力更生嗎?非要做這些事情?別人或許算了,但我今天抓到你肯定不會讓你這麼算了!看,人贓俱獲!這個包還在你手裡呢!」

七月末的時候不算什麼太大的出行高峰期,而這趟車上,在穆連夏這邊的六張床位只住了三個人,也就是他,那個男人和那個被偷了包的女人。

這個時候那個女人不知哪裡找到的手電筒,直直照到了穆連夏的臉上,他一瞬間閉了眼,然後又被那個男人攥住了胳膊。

穆連夏和那個倒打一耙的男人住對面的下鋪,而那個女人住在那個男人的上鋪。這個時候那個女人已經爬下了床,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拽過還在那個男人手裡抓著的包抱到了懷裡,然後用手電筒照著包就開始翻找了起來。而周圍其他的人現在也圍了過來,連乘務員都被引了過來,車裡的燈也被打開了。

穆連夏這個時候已經冷靜了下來,然後任由那個男人對著乘務員說著他自己編的謊話:「這樣的,我剛才睡覺來著,因為在車上沒睡踏實麼,然後隱隱約約就聽到什麼聲音,結果我一睜眼就看到這個小子鬼鬼祟祟地在我前面站著,手裡還拿著這個包,」男人指著女人懷裡的包,「我還在發愣,就聽到這女的叫喚起來,然後我就抓住這個小子了。」

女人歲數已經不小了,還顯得有些頹廢,她抱著懷裡的包,似乎找到了讓她心繫的東西,稍稍鬆了口氣。然後回頭看向穆連夏和拉著穆連夏胳膊的男人:「我……我攥著包帶睡覺的,剛才突然反應過來手裡的東西沒了……就驚醒了……然後發現下面似乎有人站著,就喊了起來……」

視線轉向女人的包的時候就能發現,她那個紅色的皮包的包帶已經被割斷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已經有了十幾個,看來看去最後都看向了一直沉默著的穆連夏。

穆連夏的視線掃過周邊的人,抿了抿嘴:「不是我。」

污蔑他的男人似乎在做賊心虛,逕直嚷嚷起來:「不是你還能是誰?!我人贓俱獲的好不好!」

穆連夏嗤笑一聲:「大叔,那我就想問問你了,為什麼你現在一身整整齊齊連鞋子都穿好了,我還這個樣子?」

穆連夏穿著短袖,長袖的襯衫反穿著半披在身上,他被拉得急,鞋子都沒穿,白色的襪子直接踩在地上,對比得有些顯眼。

男人一時間有點語塞,然後強詞奪理:「我在車上睡覺不太踏實,習慣穿好衣服鞋子什麼的,方便。」

「算你這個理由成立,」穆連夏盯著他看,「雖然明眼人都知道你在說謊。明明是你偷拿了包之後,被那阿姨發現順手栽贓到了我的頭上,你為什麼覺得這麼明顯的事情沒人會發現呢?」

穆連夏之前確實是有點糾結的,但是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其實這種情況下他倒霉的可能性確實不大,這個男的是慌不擇路了。

說實話,好的外貌真的是很有先天優勢的。

穆連夏一個半大的清秀少年和一個有些邋遢的中年大叔對比,圍觀的人一定程度上就偏向了穆連夏,再加上穆連夏說的在理,圍觀的人當即就反應過來了。

男人立刻反駁:「我栽贓你?你別瞎說了!我都已經人贓俱獲你還狡辯!不然包怎麼會在你手裡?」

穆連夏輕笑一聲:「大叔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包明明在你手裡,我全程都沒有碰過啊。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叔,你兜裡的美工刀都沒有收拾好,就別想著推卸責任到我頭上了。明明是我發現你偷東西,別在這裡顛倒是非了。下次說謊前,記得把這些明顯的破綻收拾好啊。」

這是最明顯的證據了,那人估計匆匆忙忙的,作案工具之一就放在後屁股口袋裡,一動就看到了。

事情的結果已經確定了,圍觀的人散了,男人也被乘警帶走了。穆連夏鬆了口氣,坐回了床上。他的心還跳的厲害,其實自己心裡也有點沒底,直到塵埃落定才放鬆下來。而這個時候,旁邊站著的女人跟他打了招呼。

「小伙子……謝謝你了。」女人對他笑得慈祥。

穆連夏回了一個淺笑:「沒什麼。」

「真的謝謝你,如果我包真丟了……我就撐不下去了。」女人跟穆連夏說著,從包裡拿出一個保管得很好的手機,「我兒子走了……就給了我這麼個念想,要是這個東西也丟了……我就要跟著去了……」

女人的聲音壓抑著說不出的悲傷,穆連夏抿了抿嘴,輕聲開口:「……你兒子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嗯,」女人收斂了情緒,「你去哪裡啊?」

「我去雙槐。」已經凌晨三點多了,又因為方纔的事情,穆連夏和這個女人也能聊上幾句,「去唸書。」

「我也去雙槐,」女人回答,「我兒子走之前說想去漠汕,他不能去,我替他去看看。」

「他有你當媽媽,真好。」穆連夏垂下眼。

女人搖搖頭:「不……是我幸運,能有那樣的孩子。」

說完,她點開了那個手機裡的錄音:「媽,天氣是不是很好?今天有沒有開心?我覺得一定會開心的,因為你開心我就開心啊。哈哈這麼說話好奇怪……不管了,媽你記得吃飯啊,我怕你又不好好吃飯,別太擔心我,我一定過得很好。而只有你好了我才能過的好。我猜現在天氣還熱,但晚上天氣涼的時候你記得添衣服啊。對了你是不是說替我去漠汕看看?記得多拍些照片啊!那裡一定很漂亮……行了我也不說太多了,想我就夢裡見吧。」

那是個相當年輕的聲音,還很稚嫩,甚至比現在的穆連夏還要稚嫩些許。那清亮的少年音中是滿滿的對於母親的關懷,又活力十足,誰能想到是屬於一個病重的孩子的……

女人似乎壓抑了很久,好難得遇到了穆連夏,大概在穆連夏身上看到了些許和自己孩子的共鳴,她竟然忍不住一樣一直和穆連夏說了下去。

「孩子,你怎麼自己一個人呢?」女人讓穆連夏叫她陸姨,「你爸媽放心你自己出來?」

「我一直自己,習慣了。」穆連夏對著她勾了勾嘴角,「陸姨別想太多了,先去休息一會兒吧,再過一段時間就要下車了。」

在陸姨回到自己床上後,穆連夏也躺回了床上。

他閉著眼,在心裡默默地想起了陸姨的兒子。

陸姨的兒子和他上輩子得的病,是一樣的。

——癌症。

現在似乎越來越多的人都被癌症找上了門,陸姨的兒子去世的時候甚至只有十六歲。穆連夏一瞬間有些惶恐,在發現是癌症到因病重離世只有短短的半年時間,而他當年,在查出來胃癌晚期之後不長時間就因為那場車禍的爆炸回到了現在。

那場最後導致他死亡的爆炸先不談,單單是因為病症,那個時候的他已經體會到了折磨,不光是病痛,還有人性。

在陸姨的描述中,他都能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個活力少年的模樣,還有陸姨給的照片。病床上的少年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連氧氣都掛著,卻始終笑得燦爛。

他忽然覺得他現在是在羨慕那個少年。有面對病痛的勇氣,有那樣愛著他的母親,雖然病魔最後還是帶走了他,卻還是留下了什麼。

而他呢?

他上輩子活的那樣失敗,朋友都被他推離了身邊,愛人只是個錯當成真的謊言,親人更是加快他死亡速度的推手。他始終記得那時候,因為發覺自己不過是個笑話而到了一個新的城市,卻因為自己荒廢了學業只能小心翼翼地打工,活得艱難而又頹廢,所有的難受全部自己忍受,直到吐血才去了醫院。而後,就是茫茫深淵。他知道自己活的失敗,卻是在那個時候才發現竟然失敗到連一個能求助,能陪在身邊的人都沒有。

世界這麼大,他卻只有自己。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好寂寞。

從包裡翻出那個寫著計劃的小本子,在下面添了一句話。

「我想找個愛我的人,然後我會在有限的時間裡好好愛她。」

***

在火車上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半之後,穆連夏收拾好了東西準備下車。

而在這個時候,陸姨也收拾好了東西,而且喊了他一聲:「小夏——」

「嗯?」穆連夏回頭。

「你去雙槐……現在還沒開學,你有地方住嗎?」陸姨認真地問他。

穆連夏頓了頓,沒有說話。

「那你……要不要先來陸姨家?」她說。

第八章 租房

火車到雙槐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陸姨怎麼都不讓穆連夏按照計劃去找個小旅店將就,而是拉著他到了自己家。

陸姨一個人住,家在雙槐市,只不過不是在市中心而是稍稍有些偏遠,卻正好是在大學城附近,而卿桓大學也是位於大學城的。

穆連夏其實沒有想過來雙槐之後會住到別人家去,而且事實上他並沒有打算一直住在陸姨家裡,只是正好趁著這幾天找房子才是正理。

離開學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而穆連夏並沒有打算委屈自己。雖然手裡的錢他想要為未來做打算,但一定意義上的支出是必要的。而且,現在他就要對自己好一些,不能仗著還年輕就亂來。飲食住宿這一類的事情他必須注意,連運動鍛煉身體都應該撿起來了。

穆連夏身體不算好,不然上輩子也不會得了絕症。

他剛剛上了小學就開始了寄人籬下的生活,在叔叔嬸嬸家過得並不好,甚至於有些營養不良。穆可傑喜歡吃肉,又是家裡的小霸王,穆連夏印象深刻的是,他剛剛搬到叔叔家不久的時候,叔叔已經不在家出去打工了。那天吃飯的時候,他在青菜炒肉裡夾了一片肉,還沒等夾到自己碗裡,就被穆可傑拿筷子敲了手,一句「你憑什麼吃我家的肉」讓他沉默地乾巴巴地扒完了一碗白飯。

穆誠和穆連夏的爸爸穆信並不是關係很遠的兄弟。穆信大穆誠五歲,很照顧穆誠這個弟弟,而穆誠跟哥哥的感情也不錯。穆誠原來是工廠裡的工人,卻是在穆可傑穆可欣姐弟出生不久就下了崗,而那時候還算好的穆信也接濟過他們。

但是穆可傑卻記不住這些。他在大伯家吃的東西他也不記得,卻是霸道地不讓穆連夏活得自在。

穆連夏現在算是十八歲,還差三個月就是十八週歲的生日。他身體不算太好,蒼白瘦弱,身高也剛剛達到一米七五。不過因為重生的緣故,他的氣質發生了變化,不再是當年的怯懦陰鬱,而是變得沉穩而又開朗了很多,腰背也直了起來,才讓人對他的第一感覺是這個小伙子不錯。

所以穆連夏已經打定了主意,等到一切打理好,他就好好地開始鍛煉身體。

前一天晚上他在陸姨家休息得很好,第二天上午就和陸姨說好了然後出了門。

當初隨著錄取通知一起到了穆連夏手裡的還有交學費的銀行卡,他按照通知書裡的指示到了銀行,先把之前從叔叔那裡拿來的存折裡的錢取了出來,又重新辦了一張卡存了八萬的定期,再把學費存到了學校發的卡裡,帶著剩下的錢又辦了一張卡,一些存了起來一些現金留在了手裡。

說起來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有銀行卡之類的東西來著。

從銀行出來之後穆連夏就決定找房子了。

因為開學之後還是要住校的,穆連夏也不打算長期租房子,又不想委屈自己,便把目光投在了那些半精裝的短租房那裡。而後想了半天,他決定去網吧。

這個時候的網絡早就普及了,連電腦都不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網絡的普及帶來了很多便利,穆連夏想到了這裡,所以打算去網上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租的地方。

這時候穆連夏倒是有些懷念能上網方便的智能機了,這個時間智能機還沒有普及,價錢也貴,不過也就這兩年了,智能手機平板電腦等高科技就會佔領整個社會。

關於租房子吧,其實陸姨是很想要讓穆連夏留下的,但是穆連夏自己心裡過不去那道坎,他覺得住個三兩天已經是他的極限了,雖然現在只是一天他也全身不對勁。大概是真的是習慣問題吧,他不習慣別人對他的善意,反而覺得冷漠才是現實。

畢竟,他遇到的冷遇,要比善意對太多。

在網吧呆了半個多小時之後,穆連夏終於找到了一個勉強符合自己要求的房子,而且發帖子的人的意思是只租單間。

帖子寫得很明白,發帖子的就是房東,而且看起來是個學生。房子是他的,他一個人住,然後因為生活費不夠了所以想要找人來租,要求必須是性別為男的學生,要出示有效證件的,不能損壞家裡的東西,也不要有太多的行李,不能發出太大的噪音也不能帶人回去,寵物也不能有……

零零碎碎的要求一大堆,怪不得下面的回復說的都是樓主這樣龜毛肯定租不出去,害得樓主房東的租金一降再降,可惜要求一點都不降低。

這倒是便宜了穆連夏,這個房子現在這個租金價格他簡直是佔便宜了。

想了想,他又翻了幾個還可以的房子,記下電話就結賬出了網吧。

而聯繫房子,第一個聯繫的就是那家。

電話響了不過兩三聲,那邊電話就接了起來,從手機那頭傳來了清亮的少年音,帶著些急迫的感覺:「喂喂喂?有事說事沒事掛機!」

穆連夏輕咳一聲:「……你這裡租房子……」

他話還沒說完,那邊傳來了辟里啪啦似乎一團亂的聲音,然後就是那少年抽氣的聲音:「租租租!你要過來看房子嗎?!」

穆連夏聽著那邊的聲音,嘴角微勾:「好。」

***

穆連夏看上這房子絕對有理由。

這裡是個環境很好的小區,上輩子他都有所耳聞。地理位置也好,小區門口公交和地鐵四通八達,派出所也就在附近。

到達約定地點的時候那個房東還沒到,穆連夏在樹下百無聊賴地站了好一會兒,才看到那個穿著白色t恤深色短褲,套著夾腳拖鞋滿頭大汗往這邊跑的少年。

說是少年,但是到人家站到穆連夏面前的時候很明顯比穆連夏要高出半個頭,也就是那張好看的娃娃臉顯得稚嫩了些。那人臉色通紅,熱得滿身大汗:「你、是你說要租房子是不……」

穆連夏點頭:「嗯,是我。」

「那跟我來吧。」他又喘了幾聲,看著乾爽的穆連夏有點糾結,「你怎麼都沒太出汗啊?」

穆連夏眨眨眼:「……大概是我體溫偏低?」

這是實話,所以他夏天一向好過,天氣最熱的時候也是就算出汗也比其他人要舒服得多,可惜冬天就是折磨了。阜沙不算什麼南方,但正好是沒有暖氣的地方,那種冷是透心涼,每到冬天他都恨不得永遠不出被窩。不過雙槐卻有暖氣的,說起來在雙槐穆連夏的冬天過的要更加舒心一點來著,畢竟在阜沙冷的時候也只能自己扛,空調什麼的想都不要想。而在雙槐,雖然外面的溫度更低,但是好歹在房間裡是暖和的啊!

「有點羨慕你,」那人一邊帶路一邊嘀咕,「對了,我叫李瑞豐,你叫什麼?」

「我叫穆連夏。」

李瑞豐跟穆連夏約好的地方離著李瑞豐的房子並不遠,兩個人走了大概十幾分鐘就到了樓下。房子在六樓,一共十五層的樓房還帶了電梯。一路上李瑞豐嘰嘰喳喳地把一些有的沒的都交代了,而開門之後穆連夏不由屏息了一秒,然後把視線移到了李瑞豐頭上。

李瑞豐尷尬地笑了笑,拉著穆連夏進門,然後關上了門。

房間裡應當是開了空調的,比外面的溫度明顯低了不少,也涼快了不少。只是讓他無語的是……客廳裡滿地的零食包裝袋。

李瑞豐咳嗽一聲:「那個……這兩天我打遊戲沒太注意收拾……」

穆連夏看著他不說話。

「我保證!之後不會這樣的……我會收拾的!我不會要求你保持衛生結果自己亂來的!」

「你心裡有數就好,」穆連夏對他笑了笑,「我可以看看房間嗎?」

「嗯好,那邊那個屋子,裡面的東西不能破壞,格局變動得問我,然後東西你要用就用不用的話我撤出來。衛生間廚房共用沒關係,然後客廳……我打遊戲的時候不要打擾我就行,」李瑞豐想了翔,「大概也就這些了,應該沒什麼了……對了你是學生嗎?大學生?」

「是這一屆的新生,對了,我只租一個月到開學,可以嗎?」穆連夏問。

李瑞豐的臉皺到了一起:「一個月啊……一個月也行。那這個月我們好好相處?」

「好好相處。」穆連夏對他伸出了手。

李瑞豐雖然對於租客的要求高了些,但事實上在簽訂合同的時候顯得非常馬大哈。他還是在穆連夏的提醒下在網上找了個合同草草地抄了下來然後和穆連夏簽了字就算完事了。

而到一切敲定好,穆連夏回到陸姨家裡的時候,陸姨已經做好了飯菜在等穆連夏來了。

看著陸姨溫和的笑容,穆連夏心裡有些慚愧:「陸姨……說了別等我啊。」

陸姨聲音暖暖的:「沒事沒事,家裡就我一個也沒什麼意思。快,去洗手來吃飯吧。」

「嗯,好。」

陸姨的手藝很好,家常菜做的味道都有家的溫暖。

吃得飽飽的之後,穆連夏放下筷子看著陸姨:「陸姨……我明天就搬走了……」

陸姨臉上的笑容一僵,消失了。

第九章 思思

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出來,陸姨不開心。

其實陸姨會不開心穆連夏一早就猜到了。陸姨現在某種意義上是把穆連夏當做新的寄托,把在兒子身上的注意力轉了一部分到穆連夏那裡。

而穆連夏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如果陸姨繼續這樣下去,她還是走不出來的。

陸姨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顯得有些頹唐:「……你……嫌棄陸姨這裡嗎?」

穆連夏差一點就慌了神。他立刻搖頭:「不不不,陸姨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我只是不太習慣。」

陸姨歎了口氣,再次揚起了笑臉:「那以後有時間就來陸姨這裡吧。」

穆連夏抿抿唇,低聲應下:「好。」

陸姨可以說是穆連夏遇到的第一個對他抱有善意的長輩了。他很少接觸到長輩,更是第一次遇到陸姨這樣的人。

穆連夏不是一個情緒外漏的人。上輩子的他這個時候自卑陰鬱,而後學會了偽裝,學會在不同的人面前有著不同的表現,私下裡卻是面無表情也沒有什麼感情。現在的他也是,雖然不再怯懦自卑,但卻也不再是當初的純真了。

這是第二個晚上,他住在陸姨已經去世的孩子的房間裡。

房間裡還有那些明星的海報,桌上還有一排的漫畫書,看起來像是他還在一樣。

他歎了口氣。

第二天他帶著行李出門的時候,陸姨在門口送他,穆連夏好說歹說才讓陸姨打消了去穆連夏租好的的房子那裡去探探底。

把行李送到李瑞豐那裡,問清了附近的格局便出發去買那些必需品了。

穆連夏來到雙槐的時候帶的那個行李箱,裡面除了些衣服和幾份來自過往的紀念品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說他到學校之後的那些鋪蓋和日用品都是他必須要買的。正好要在李瑞豐這裡先住上一段時間,他可以把床單被罩什麼的都買了,到時候在學校就不買了。

之前就說過李瑞豐這裡交通便利,小區門口的公交車就是直達大商場的地方。

雙槐市的物價比阜沙要高,不過也不是高得離譜,上輩子體驗過一次這樣物價的穆連夏也有了準備。他準備去附近的那個商業區,那邊算是繁華地段,什麼都有,而且價格也是比較親民的了。

何況,上輩子在那邊呆了那麼久,也熟悉了。

***

越到曾經有回憶的地方穆連夏的感懷越多。

上輩子的穆連夏簡直天真得可怕,他被騙得團團轉那麼多年,直到最後才明白過來一切都是騙局。

現在來看一切順利,而上輩子哪裡有順利的時候?那時候他來到雙槐手裡的錢除了學費幾乎不剩多少。學費是底線肯定不能動,他到雙槐的車上兩天都是站票,好容易哪個座位暫時沒人他才能休息一會兒。而到了雙槐之後的第一天他迷迷糊糊的在小破旅館租個了床位,在那個破舊的房間裡躲在被子裡頭哭了半宿。

而後便是出來打工。

他那幾天過得苦得不得了,就算他之前在嬸子那裡寄人籬下可好歹也算是衣食無憂,做的活也頂多是家務什麼的。而到雙槐之後,他是要賺活命錢的。七月末的天熱得要死,他頂著烈日發傳單,裝吉祥物……只要能做的工作他就做,雖然無數次想要放棄,但竟然咬咬牙堅持了下來。

很快所謂的轉機出現了。

穆連夏長得好,父親的容顏端正,母親又是難得的漂亮,穆連夏的長相自然很好看。那次他發傳單的時候,路過的一個人回頭看了他半天,然後走了過來問他要不要去酒吧打工。

那時候穆連夏其實猶豫過,但後來還是去了。畢竟和他當時做的工作比,酒吧好上太多了。

***

公交車到站的聲音把穆連夏從回憶中喚了回來。

車上人不少,這站下車的人相當多。他順著人流下了車,然後輕車熟路地走進了商場。

穆連夏一向是有規劃的人。既然對想要買什麼有了打算便也不會浪費太多時間。直到他在自選商場買床單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一個盒子,而當他蹲下身子撿起盒子的時候,對上了一雙亮亮的眼睛。

——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子坐在地上,在一大堆被子床單的包圍裡一點都不顯眼。

那是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兒,黑髮軟軟的,穿著白色的短袖和牛仔背帶短褲,踩著小涼鞋,抱著腿縮在角落裡。

然後,他就被小孩子纏上了。

穆連夏不覺得自己是個好心的人,但他不介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裡給人提供幫助。可是對上這個小孩子……他真的不知道怎麼好了。

事情回到剛才,穆連夏雖然和那個小孩子對上了眼,但是也沒當什麼,這孩子大約是和家長走散的,廣播很快就該響起來了。

想是這麼想的,穆連夏便起身準備走了。可他剛把選好的床單放到推車裡走上兩步,那個小孩子便起身吧嗒吧嗒地跑了過來,跟在了穆連夏身後。

穆連夏也沒當回事,想跟就跟唄……直到那孩子跟他到了收銀台,又跟他出了門。

穆連夏頭疼了。

這都跟他出來了,顯然不能再不當回事了。

穆連夏歎了口氣,回身蹲了下來,再次對上小孩子的眼睛:「為什麼跟著我?」

小孩子一雙大眼睛默默地看著穆連夏,沒吱聲。

「我要走了……在這裡等爸爸媽媽好不好?」

小孩子立刻醞釀了淚意,伸手扯住穆連夏的衣角,眼淚在眼眶裡要落不落可憐得不得了。

穆連夏又歎了口氣:「你叫什麼名字啊?」

這次小孩子回答他了,聲音軟軟小小的:「思思。」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思思的眼睛穆連夏忽然心軟了。他站了起來,伸手揉了揉思思毛茸茸的腦袋,然後對著思思伸出了手,而思思也很自然地把手交到了穆連夏的手裡。穆連夏便一手牽著思思,另一隻手拉著裝著剛才買的那些東西的小推車走到了一旁的甜品站那裡,然後給思思和自己各買了一個甜筒,一大一小坐在甜品站提供的休息區那裡一起乖乖地舔著甜筒。

穆連夏吃的自然要比思思快,而一回頭便看到了把自己吃成小花貓的思思。

穆連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思思愣愣地抬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難得開懷,穆連夏一邊笑一邊掏出紙巾把思思臉上的奶油擦掉,然後又伸手揉揉思思的小腦袋,覺得手感真好。

思思也吃完了甜筒,然後又伸手拉住了穆連夏的衣角。穆連夏對他笑笑:「思思跟叔叔說,你為什麼自己在這裡啊?」

思思又不說話了。

「不能跟叔叔說麼?」穆連夏微微有些糾結。

思思一直盯著穆連夏,開口卻是和問題不相關的東西:「……不是叔叔,是哥哥。」

猛然間想起來自己重新回到十八歲的穆連夏不由得再次笑了起來。怪不得都說小孩子是天使呢。這才認識思思多長時間?穆連夏已經笑了好幾次了。

他伸手把思思抱了起來放到了自己腿上,小孩子看著雖然小但重量卻是不輕,看起來家裡照顧得挺好。而孩子身上的衣服雖然不是什麼穆連夏認識的大牌子,但顯然也不是什麼地攤貨。

所以思思怎麼就一個人躲在商場裡了呢?穆連夏簡直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穆連夏不太懂得小孩子的世界,雖然他蠻喜歡思思的,而且思思似乎也蠻喜歡他,但是思思什麼都不跟他說,穆連夏就算想幫他都沒有什麼頭緒。話說這麼久了廣播都沒有想過,難不成孩子家長還沒有發現思思不見了?

想到這裡穆連夏不由皺了眉。倒是思思大概終於有了安全感,坐在穆連夏腿上扯了扯他的衣領:「哥哥……能不能幫我找找舅舅……」

難得思思開了口,穆連夏也不去想為什麼不是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什麼的而是舅舅,直接點頭:「思思為什麼自己在這裡?」

思思歪了歪腦袋:「我跟劉阿姨出來……然後劉阿姨走了。」

「啊?」

「劉阿姨說她家的哥哥出事了,讓我等她。我等她好久她都沒回來。」思思說話慢悠悠的,聲音雖然軟糯但吐字清晰,條理也清楚明白。他這麼一說穆連夏也就明白了。雖然對思思口中的劉阿姨覺得不滿,但他也不好說什麼。他又揉了揉思思的小腦袋:「那思思記不記得呃……舅舅的電話呢?」

思思嘟了嘟嘴,還沒說話,兩個人就都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大喊思思的名字:「思思——」

思思立刻從穆連夏的身上跳了下去,直接衝著站在商場大門口就開始大吼的男人那裡去了:「舅舅——」

第一章 相識

穆連夏看著思思屁顛屁顛地跑過去撲到那個男人的身上,忽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剛才還親親熱熱地坐在我腿上呢……

不過思思跑到他舅舅那裡之後很快就拉著他舅舅回到了穆連夏這邊,看著站在那裡盯著他看的穆連夏,眼睛亮晶晶的:「哥哥……這個是我舅舅……」

穆連夏柔和的臉色,伸手摸了摸思思的小腦袋:「嗯,乖。」

說完,他就對上了男人有些驚詫的目光。

「你……」穆連夏下意識地覺得這算得上俊朗的臉有些熟悉,但完全無法從記憶中找回什麼痕跡。不過很快男人給了他答案。

「是你,」思思的舅舅很肯定地說,然後對著穆連夏伸出了手:「上次在阜沙,謝謝。我是宋安淮。」

他這麼一說穆連夏很快從記憶中搜回了那個畫面,瞬間想起了這個男人。他勾了勾唇角,出乎意料地發現自己難得做點好事還都碰上了他。想到這裡,穆連夏也伸手握住了宋安淮伸出的手:「沒想到竟然又見面了,我叫穆連夏。」

思思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穆連夏,也伸出自己軟軟的小手踮起腳尖,放在了兩個大人交握的手上。穆連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下子覺得心都軟了。

他從內心來說已經是偏向於成熟的歲數了,大部分孩子也都管他叫叔叔了,而回到現在,他看思思就是在看一個晚輩,而不是個小弟弟,感覺也有點不一樣。

而宋安淮看了看對著穆連夏有明顯依賴感的思思,轉頭對著穆連夏發出了邀請:「上次見面說好的那頓飯,不知今天你賞臉麼?」

雖然「借錢」的時候沒想過還會和這個人有交集,但是難得有緣,有免費飯菜不吃白不吃,看男人這個樣子肯定不差錢,穆連夏很愉快地決定吃大戶。

不過他有些為難地看著那三袋子今天的購物成果,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

宋安淮很明白地開口:「我開了車,東西就先放在我車上吧,飯後我送你回去。」

穆連夏對他有些羞澀地笑笑:「好。」

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穆連夏中午是在小區門口的小吃店吃了碗麵,而後在商場買東西到了將近三點,再然後就是陪著思思在這等了他舅舅一個多小時到了現在,雖然說中間吃了個冰激凌甜筒,可還算是在長身體的他現在已經又餓了。在宋安淮把他那一堆東西放到車上的時候肚子不由自主地叫了起來,引得思思都笑了。

穆連夏有些尷尬地搓搓鼻子,覺得自己在這舅甥倆面前的形象估計已經沒了……雖然他沒打算有過什麼形象。

其實穆連夏回來之後相當在意自己的身體,三餐從未錯過,也注意一些飲食忌諱什麼的,不過宋安淮帶他去吃的地方是相當的接地氣,也出乎意料。

本來宋安淮是問了穆連夏想要吃什麼的,但是思思難得活潑了一回在說想要吃肯德基的時候……宋安淮尷尬了。

穆連夏在心裡笑了笑,面上不顯。他看得出來思思平常大概是很靦腆的性格,不然宋安淮這樣的人不會好幾次對他露出驚訝的表情。他也笑笑任由思思撒嬌了。

宋安淮想了想,認真地問了思思,然後跟穆連夏說了聲抱歉,幾個人真的隨著思思的意思去了肯德基。

穆連夏其實不挑,但是知道這東西不能多吃也就吃了個漢堡壓壓肚子,估計宋安淮也差不多,一個不大的漢堡肯定是填不飽他們的肚子的,但兩個人都沒多吃,而是看著思思吃得開心。

「今天多謝你了,」宋安淮看著思思在吃的時候,抬頭看著穆連夏,「劉姐通知我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了。她兒子出了點意外,我雖然能體諒,但是把思思一個人丟在商場我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宋安淮的話說完他就知道怎麼回事了。這點穆連夏同意,那樣人來人往的地方對於一個孩子來說簡直是太危險了。他點點頭:「孩子還是要自己照看的……不是說保姆什麼的不好,但是萬一出了什麼事,後悔是來不及的。」

宋安淮對他點點頭:「思思平常不太說話,難得竟然喜歡你。」

「思思很可愛,我也喜歡他。」穆連夏抬手揉揉鼻子,看到因為提到自己而抬頭看他們的思思,笑著把粘在他嘴角的沙拉擦了乾淨。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起來,而關注點也是在思思的身上。

上輩子穆連夏被騙的時候是全身心投入,自己沉溺在所謂的幸福裡的時候甚至動過收養孩子的心思,也認認真真地查過資料,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領養才作罷,但那些知識他還是記得的。

穆連夏是個很聰明的人,不然也不會當了那麼多年的學霸,儘管在大學的時候因為各種原因荒廢了學業,荒廢到撿都撿不起來的程度。

這頓晚飯勉強也算得上盡興,雖然兩個大人都沒吃飽只是墊了墊肚子,但是小孩子開心兩個人都蠻欣慰的。穆連夏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這麼喜歡思思這個孩子,彷彿就是所謂的天生有緣,甚至包括宋安淮。說實話,和宋安淮說話是很放鬆的事情,話題範圍很廣,而且雖然宋安淮看起來是有些嚴肅的樣子,但意外得健談。

當思思揉著眼睛終於從肯德基那個給孩子們玩的小角落裡走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快要三個小時了。

穆連夏掏出最後一張紙巾給思思擦了擦手,然後跟著抱起了思思的宋安淮一起走到了停車場那裡。

而等車子發動的時候,思思已經枕著穆連夏的腿打氣了小呼嚕,一聽就是累壞了的。

宋安淮回頭看了一眼躺在穆連夏腿上的思思,眼神溫柔:「他今天興奮過頭了。」

穆連夏的手輕輕撥弄著思思的頭髮:「小孩子活潑點是好事。」

記憶已經模糊了,他也記不起自己四五歲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但是肯定是蠻淘氣的,畢竟左腳腳底還有一道陪伴他十多年的傷疤就是小時候淘氣弄出來的。

宋安淮嗯了一聲,也沒有說什麼。算起來兩個人雖然有過一面之緣但事實上今天才是第一天認識,說實話現在這樣都算是難得的投緣了,可有些事情是對陌生人說不來的。當然,穆連夏也不會去問。

車從地下停車場開出去後,宋安淮通過後視鏡看了看穆連夏:「對了,你住在哪裡?」

穆連夏自然而然地報出了李瑞豐家的地址。

宋安淮一頓,唇角微揚:「呵,巧了。」

「嗯?」

「我也住那個小區。」

穆連夏一愣,真的驚訝了。這……可真是太巧了。難道真的是所謂的緣分什麼的?穆連夏低下頭,手指還勾著思思柔軟的髮絲。

「我是在那裡暫住的,」穆連夏決定解釋一下,「我是來唸書,開學前先住在那裡。」

男人嗯了一聲,在思思發出聲音後不再說話,穆連夏也是,不過很快他就在安靜的車裡走了神。

話說回來,今天的計劃被這甥舅兩個人打斷了,明天是不是還要去一趟……

「穆連夏。」

「啊?」被自己的名字叫醒的穆連夏猛地抬起了頭,然後對上了回頭看著他的宋安淮的眼睛,而他又一瞬間再次失神。

這時候他才發現宋安淮的眼睛是淺琥珀色的,在暗色的地方卻被渲染得像是深沉的黑色。一晃神,穆連夏有些尷尬地眨眨眼,直到宋安淮再次出聲:「……吃燒烤麼?」

穆連夏一瞬間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他下意識地應了一聲「不要辣的」,便看著宋安淮動作熟練地拔下車鑰匙,起身出門再關上門。

他忽然反應過來……

哦,宋安淮是餓了吧……咳咳,其實他也餓了。

等的時間不長,宋安淮很快就回來了,自己手裡拎著一個袋子,又遞給他一個袋子。坐回車上之後還從自己手裡的袋子裡掏出一罐啤酒:「喝麼?」

穆連夏連忙搖頭:「不喝酒。」

他是真的不喝酒了,上輩子的病症肯定有喝酒的緣故,他算是不敢了。

宋安淮嗯了一聲把酒扔回袋子裡,然後啟動了車。等到進了小區樓下的時候,袋子裡的東西還在散發著熱乎氣。

然後穆連夏就幫著宋安淮先把思思抱回了他家,然後宋安淮幫著穆連夏把東西送在了李瑞豐家門口。

「這次不算,下次再請你,」宋安淮對他點了頭,「晚安。」然後就上了樓,留下穆連夏一個在發呆。

「真的……這麼巧啊……」穆連夏有些呆滯,看著地上的幾個包有些認命地歎了口氣,伸手敲了敲門。

於是他就聽到了門裡傳來的巨響,還有李瑞豐拔高的聲調:「啊!我的電腦!」

第一一章 藍星

鑒於李瑞豐不知怎麼的摔了他的電腦,穆連夏難得睡了個好覺。

倒不是說李瑞豐很麻煩什麼的……不過一打遊戲就分外進入狀態的李瑞豐總會在客廳裡大呼小叫地吵醒睡眠比較差的穆連夏。

而這一覺醒過來的,就已經快要到吃午飯的時間了。

算是意外錯過早飯,收拾妥當之後穆連夏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好在李瑞豐這裡還是有點吃的,他給兩個人都下了麵條,在李瑞豐「撿到寶」的表情裡端上了桌。

李瑞豐吃得呼嚕呼嚕的,吃了兩碗才放下碗,擦了擦嘴就開始對著穆連夏討好地笑:「連夏你做飯真好吃……晚上還做麼?」

穆連夏看著那張笑得諂媚的娃娃臉,還是殘忍地搖了搖頭:「我晚上有事。」

李瑞豐那臉立馬就垮了下來:「這樣啊……」

「你學著自己做啊?」穆連夏看他,「做飯不難的。」

「……我上次在家做飯差點煤氣爆炸,」李瑞豐把碗一推趴在了餐桌上,「我媽就不讓我再動廚房的東西了。算啦,正好我去修電腦再回家一趟。」

「你家不是這裡?」穆連夏一直以為李瑞豐就是住這裡的。

李瑞豐皺皺鼻子:「這套房子是我名下的啦,我一般就住在這裡,回家我老爸老媽管的太多麻煩……平常上學的時候我有時候住宿舍,大部分時候都在食堂吃所以沒啥,不過放假的時候叫外賣花費比較多啊……就手頭緊了。」

穆連夏看著他那可憐樣子不由得扯起嘴角笑了笑:「你家給你房子還差零花錢?」

於是他就對上了一雙死魚眼:「呵呵,生活費有限夠基礎花銷,想要更多自己去打工……反抗無效。」

鑒於一頓飯讓穆連夏把李瑞豐的好感度刷到upup,李瑞豐竟然在認識不久就連自己的房間都不鎖直接把備用鑰匙給了穆連夏。目送小房東離開,穆連夏把昨天沒有收拾完的東西繼續收拾了起來。

而等到他覺得差不多的時候,就已經四點多了。

他再次打理好自己,然後揣上鑰匙出了門。

昨天被打斷的計劃,今天繼續。

***

bluestar藍星酒吧一般來說下午四點就開始營業了,當然,客流的主要時間是在七點之後的,尤其是在夏天的時候。

而這家酒吧,是上輩子的穆連夏的墮落伊始。

穆連夏長得好,又是稚嫩的模樣,一看就是剛剛步入社會的「雛兒」。他被那人帶來這家酒吧之後被三言兩語地忽悠著簽了三年的合約,而那個帶他來的人,就是酒吧的經理魏巖。

魏巖經理長得也人摸狗樣,到了酒吧之後就換了一身的西裝筆挺,大夏天的還打著領帶,給穆連夏編造了一個所謂的美好前景,然後騙著穆連夏簽下了「賣身契」。

其實明面上看這個合約也沒有什麼太過霸王的條款,也就是正正常常的酒吧服務生的工作合約,但是其中的幾條就夠穆連夏喝一壺了:

——不得違背工作要求;如若因自身原因致使酒吧利益受損則要五倍賠償;想要在三年內解除合約則要賠付違約金三十萬元。

最開始穆連夏也是好好上班的,畢竟酒吧的工作比之之前的要輕鬆太多太多,何況魏巖還給穆連夏提供了住的地方。那時候穆連夏簡直要對魏巖感激涕零了,在酒吧工作兢兢業業,而白天也在一家奶茶店打零工,整天忙得團團轉,但整個人都活了過來一樣,畢竟對未來有個盼頭。

學費還在,而在酒吧住一下子省下一大筆開銷,這樣開學之後的生活費也有了著落……真是太好了呢。

可惜,在工作了半個月之後,魏巖和這個藍星酒吧就露出了真面目。

不,其實他到最後都不知道藍星酒吧的老闆是誰來著,畢竟魏巖只是經理,不是嗎?

到藍星酒吧的時候差一點到六點,穆連夏站在酒吧對面,看著藍色的牌匾有一瞬的恍惚。

藍星酒吧地處相當醒目的地方,一樓大廳二樓包房三樓私房,地方也相當的不小。穆連夏當時就住在一樓後廚那邊有個休息室那裡,當時魏巖聽說他是學生只住一個月就給他暫住了。

「叮鈴」一聲,拉回了穆連夏的思緒。

他轉頭,發現是身後那家花店掛在門口的風鈴響了。而門口一個歲數不大的俏皮少女正在搬著展示在外的花籃。

這個女孩兒……他認識。

穆連夏咬咬唇,輕聲開口:「需要幫忙麼?」

畢竟是夏天,六點來鐘的時候天色只是稍暗,女孩兒下意識地放下了那個花籃回了頭,帶著薄手套的手摸了摸額頭:「誒?帥哥要來幫我嗎?」

穆連夏抿唇笑了笑,上前幫著女孩兒把那些花籃搬到了花店裡。

等搬好之後,女孩兒摘下手套拍了拍手,笑著看向穆連夏:「喲西,幹好了!謝謝帥哥啦。」

她穿著白色的短袖衫,下身穿著杏粉色的及膝百褶裙,腳上踩著白色帆布鞋,過耳的短髮,劉海用著卡子夾起來,臉上未施粉黛也是好看的模樣,笑意盈盈:「帥哥是要搭訕麼?」

而穆連夏在她這樣好看的笑容下差點哭出來。

「哈哈你臉紅了!我叫夏木木,你呢?」

「我、我叫穆連夏……」

「好巧啊!我是『夏木』你是『穆夏』!」

是啊……好巧……上輩子你就是這麼說的……

夏木木算得上是穆連夏的初戀了,上輩子也是在花店見的面,而且是俏皮的夏木木先開口說的話。而後來,穆連夏在學校被指指點點的時候,也只有夏木木為他說過話。

只是在夏木木畢業之後兩個人就沒有再見過,而當時的懵懂感情也早就散了。不過穆連夏始終對夏木木抱著感激之心。

看穆連夏似乎發了下呆,夏木木不由又笑了出來。她伸手從放花的地方裡取出一直艷紅的玫瑰遞到了穆連夏面前:「給!玫瑰贈美人,小帥哥今天謝謝你啦,不過我要回家了,花店要關了呢。」

「舉手之勞,沒事的。」說是這麼說,但是看著女孩子攤在他面前的手沒有絲毫收回去的想法,穆連夏還是接過了玫瑰,然後目送夏木木在轉彎處消失了身影。

他知道夏木木家就在後街,這家花店就是她家的,她爸爸就是店主。

而在夏木木回家之後,天已經暗了。穆連夏看著那花體字的招牌看了好一會兒,定了定神,邁開了步子。

不算這輩子的一個月,他也已經五年沒有來過藍星了。

上輩子的回憶太過慘痛,這裡更是他不願意回顧的地方。但是,卻又是他不得不來的地方。

如果說是報復……穆連夏最想報復的就是魏巖。

酒吧自然是看門迎客的,六點多不到七點的時候人也不算多,只有三兩個人。穆連夏在藍星呆過那麼久,自然徑直就去了吧檯。

其實酒吧裡也是有他認識的,關係還不錯的人,調酒師艾迪就是其中之一。他正站在吧檯後面,花樣甩著手裡的調酒器具,然後動作流暢地把酒倒入了酒杯,而酒的顏色由淺至深,是藍星的招牌特色之一——藍調。

穆連夏拉開凳子坐在了艾迪身前,撐著下巴:「我要一杯檸檬蘇打。」

藍星裡的大部分人都是好的長相,艾迪也不例外。他看了眼被穆連夏自然放在桌上的玫瑰,衝著他露出個曖昧的笑容然後就低頭給他弄蘇打水了。藍色的耳釘和金色的碎發在暗色的燈光下都在反光。

穆連夏接過艾迪遞過來的蘇打,側身看著暖場歌手在台上抱著吉他自彈自唱著抒情的歌曲。

因為沒有什麼人,有些話嘮的艾迪開始跟穆連夏搭話了:「嘿,你第一次來麼?面生啊。」

穆連夏嗯了一聲。

艾迪對著那朵玫瑰努了努嘴:「帶著玫瑰來酒吧,約人來的還是來約人啊?」

熟悉的八卦腔,穆連夏心中好笑,倒是回頭看著艾迪:「來約人。小哥兒約麼?」

大概是沒想到一臉稚嫩的穆連夏會直接來上這麼一句,本來想調侃小孩子的艾迪被反調戲了一下,被嚇了一跳,輕咳一聲掩飾了下:「咳咳,哥哥我不約,不跟小孩子約,尤其不跟男孩子約。」

曾經也是學會了逢場作戲的穆連夏撇了撇嘴:「小哥兒你真沒意思。我不找你,我找魏哥啦……魏哥今天來嗎?」

穆連夏上輩子被魏巖拐帶的,自然知道魏巖的口味。魏巖那個人面獸心的傢伙就喜歡那種面嫩稚嫩內心純善的十七八少年,他在這裡的那段時間裡就見過兩個,可是後來別說什麼回心轉意了……還有個喜歡他的少年被魏巖直接賣到了別人床上。

艾迪的臉色古怪了些,他看著穆連夏的模樣,挑了挑眉:「你找魏巖?他回家陪老婆了。」

穆連夏一愣。

……魏巖……有妻子的麼?他之前瞞得是有多好?穆連夏竟然不知道!

那一瞬間,穆連夏想到了很多。

第一二章 醉酒

穆連夏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人,或者說曾經是,但現在已經沒有了那個心力。

他之前來藍星其實是想打聽打聽魏巖的具體信息。上輩子的時候穆連夏一直想著怎麼脫離卻沒有想過從魏巖那邊入手,畢竟那時候是魏巖一手操控著他們。

對的,不僅有穆連夏,除了他還有至少七個人,其中有一個甚至才剛剛上高中。

而現在,他知道的是,魏巖竟然有妻子?他拉著那些本來是無辜的男孩子下水,可他自己竟然還有妻子?!而且看起來不是什麼秘密,大概也就是瞞著他們吧。

不,或許沒有瞞著……但是他沒有想到,也不知道就是了。

現在,他知道了。

只是……魏巖這個人渣的妻子,會是什麼樣子的?

穆連夏瞇著眼,一口氣喝光了檸檬蘇打,然後對著艾迪撇了撇嘴:「掃興,原來是個騙子。」

艾迪一邊擦著杯子一邊用眼神掃他:「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啊,你可別說是我說的。」

穆連夏笑瞇瞇:「我知道我知道,小哥兒就給我弄了杯味道不錯的檸檬蘇打而已啊,喏,這朵玫瑰就算是小費啦,畢竟小哥兒可是讓我掃興不少。」

艾迪放下杯子翻了個白眼,又順手拉過另一個杯子倒上蘇打:「行行行,我看你順眼我請你了。喏,剛才弄多了,估計也就你會喝這東西了。」

穆連夏也不推辭,接過杯子眨眨眼:「話說……魏哥有老婆還出去勾搭人?」

「他非但有老婆,小孩子都快出生了,」艾迪做了一個噁心的表情,「我之前也跟幾個小孩子說過,結果一個都不信我,還有個直接潑了我一臉酒水。我剛才還想如果你也不信的話我就再不多管閒事了。」

穆連夏笑容不變,這才知道為什麼艾迪後來不再說什麼。

「那你沒跟他老婆說?」穆連夏一臉的興味,「這種人,好在我只是見過一面。」

艾迪伸手彈了一下穆連夏的額頭:「你小子差不多得了啊,嘿我今天怎麼跟你說了這麼多。小子下次來照顧哥生意啊,哥手藝好得很,下次可別喝什麼蘇打水了。」

穆連夏哼了一聲,裝作一副傲嬌的樣子,心裡卻在可惜。

唔……這麼算來……艾迪應該是認識魏巖的妻子的?那他為什麼不告訴她?穆連夏知道艾迪在這裡工作了已經要三年了,知道很正常,但是不說……是那女人知道而且不在乎,還是同樣被魏巖威脅?

穆連夏低頭嘬著蘇打水,瞇了瞇眼。

艾迪沒有繼續跟穆連夏搭話,因為來了另一波客人,他正在表演著花式調酒,引得其中一個小女生驚呼一聲。

穆連夏看著艾迪表演,看著他耍帥的動作和曖昧的笑容,再看著他把剛才從穆連夏手裡拿去的玫瑰送給了那個黑裙子女孩兒,有些黑線。

而這個時候,他忽然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重點是,他旁邊的那個人是他印象深刻的一個和他遭遇近似的男孩兒,就是那個才上高中哦不,已經輟學了的男孩兒。

穆連夏想了想,把錢壓在了杯子下面就朝著那邊去了。

那快要靠近二樓的樓梯,算是裡面了,燈光昏暗曖昧,處於角落。若不是剛才舞台的燈光從那邊掠過去,還真看不到人。

不過畢竟是在一個酒吧裡,大也大不到哪裡去,穆連夏三步兩步就躥了過去,然後伸手拍了拍那個高大的身影。

他回頭,果然是一張熟悉的臉,昨天剛見過——宋安淮。

「你怎麼在這裡?」宋安淮看到穆連夏的時候直接愣了,他一隻橫過來的手臂掛著西裝外套,另一隻手抬起按揉著太陽穴,「你……成年了麼?」

昨天自己報了家門剛剛高中畢業的穆連夏一瞬間有些瑟縮,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先給自己辯駁了一下:「我不喝酒,還有,你怎麼在這裡?」

其實他下意識想要問思思的,不過想了想不太合適就沒問,然後看向了那個男孩兒。

男孩兒長得是很好看的,白皙秀氣,臉上化著淡妝,穿著黑色的緊身衣,完全看不出真實的年紀。

他看到穆連夏出現後挑了挑眉毛:「你家的?這是來捉姦?你喜歡這款的?」

穆連夏故意裝不懂:「什麼捉姦?」

男孩兒切了一聲,站起來的同時夾了一根煙,從褲子口袋掏出打火機就點上了:「掃興。算了不玩你,以後別來找我了,順便跟那老頭子說,死了的話我去吃頓飯,不然就別出現了。」說完就徑直上了二樓。

宋安淮看著男孩兒上了樓,歎了口氣坐了下來,西裝丟在沙發椅上,看向穆連夏:「坐。你別聽他說。」

穆連夏覺得這次看到的宋安淮給了他一種家長的感覺,他乖乖地坐下,也不去問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又和那個男孩兒什麼關係,只是看著那些酒感覺有些糾結:「你……喝那麼多沒關係嗎?」

宋安淮又揉了揉太陽穴:「啊,沒事……我來這邊是工作,不是來喝酒的。」

穆連夏嗯了一聲,但是覺得這些酒瓶子顯得非常沒有說服力。

「他父親……想要他回家……」宋安淮皺著眉,「但是他不。」

那個誰竟然有父親?!穆連夏覺得他今天來藍星簡直顛覆了之前的認知。他以為魏巖是單身但是他有妻子,他知道的那個男孩兒是單親家庭母親去世了結果他有父親?!

「他說我喝完這些就考慮回家但是他沒有,」宋安淮皺著眉說話,話語中有著不甚明顯的小小抱怨,「我不想再來了。」

穆連夏覺得他可以肯定了,宋安淮肯定是喝醉了。

「你沒事吧,」穆連夏覺得他得關心一下人家,「用不用給誰打電話送你回家?」

喝醉的宋安淮已經沒有往常的清醒神智了,根本沒有回答穆連夏的問題,但還是認真地盯著穆連夏表達自己:「我不喜歡他,太任性了我不喜歡這樣的。」

穆連夏抽了抽嘴角。

「啊,對了……思思還沒吃飯。」他猛地站了起來,連外套都沒有拿就準備走了,結果一個踉蹌差一點摔倒。

穆連夏愣了一下,拎起宋安淮落在沙發椅上的西服外套走過去架住那個喝得都顧不了自己的宋安淮,然後在艾迪曖昧的笑容下翻了個白眼,打車回去。

上了車,穆連夏瞪著攤在一旁瞬間睡著了的人,鼓了鼓臉頰。

——我怎麼又爛好心了?欠你的了!

***

穆連夏的個子不算高,才一米七出頭,而宋安淮怎麼說也過了一米八,人高馬大的要不是小區門口的保安搭了把手穆連夏肯定是要被壓趴下的,好在到了之後就有電梯了,穆連夏租住的李瑞豐家在六樓,而宋安淮家住七樓。

終於把人挪到了他家門口,穆連夏只剩下喘氣的力氣了。他扶著牆喘了幾口氣,敲了敲門。

沒反應。

又敲門,還是沒反應。

穆連夏簡直要傻眼了。沒人在麼?門鈴離他有點遠他實在是無能為力,不過現在沒人開門他難不成要翻宋安淮的口袋?可這麼大個人他總不能放地上摸吧!還有……他不是提到了思思麼?思思應該在的吧。

穆連夏又敲了敲門,還喊上了思思的名字:「思思?你在嗎?我是昨天的哥哥。」

他這麼一說,有反應了。

思思果然是在的,而且他也沒傻傻地直接開門,而是聲音細細小小的從門縫裡傳了出來:「哥哥?」

「嗯,」穆連夏鬆了一口氣,「你舅舅喝醉了,我送他回來……你能給哥哥開個門麼?」

思思沒有回話,卻是在穆連夏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聽到了開門聲。

思思探了小腦袋出來,有些怯怯的:「……哥哥?」

穆連夏對著他揚起了笑臉:「思思晚上好,幫哥哥把們打開好嗎?我把你舅舅送進去。」

把宋安淮送進去已經花了穆連夏最後的力氣了。他盡全力把宋安淮放到了沙發上,滿身是汗的時候對上了思思的眼睛。

「思思只有你在家嗎?」穆連夏彎腰摸了摸小孩兒軟軟的頭髮。大概昨天的那個劉阿姨不能來了,現在還沒找到新的保姆什麼的。

思思點頭。

「那……哥哥先回去了,有什麼事給哥哥打電話好嗎?」穆連夏準備把手機號跟思思說一下,不然小孩兒一個他也有點不放心。

結果思思沒說好,他直接抱上了穆連夏的大腿,仰著頭看著穆連夏:「哥哥,我餓。」

穆連夏嘴角一抽,卻在思思純淨的眼神裡敗下陣來。

他又摸了摸思思的腦袋:「想吃什麼?哥哥給你做。」

他的內心在無語。

我簡直欠了你的,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在沙發上睡得安穩的男人。

第一三章 樂園

宋安淮家的裝修蠻舒適溫馨的。

不過因為思思餓了,穆連夏連看都沒有細看,逕直去了廚房。

冰箱裡的東西不多,而且看起來也不是新鮮的。穆連夏掂量了一下,拿了雞蛋和西紅柿,又取了一袋掛面,下麵條吃。畢竟,趕時間的話吃麵是最方便的。

由於東西真的不多,穆連夏先是把掛面下好,在給面冷卻的時候動作利索地炒了番茄雞蛋當做鹵子,又切了些火腿絲黃瓜絲,等面盛好,把汁一澆,紅的黃的綠的粉的,煞是好看。

思思早就坐在餐桌上等著了,小短腿夠不到地上,一晃一晃的。等面放到他面前,思思哇了一聲,說了一聲謝謝哥哥就把碗拉到了自己旁邊,用著自己專用的淺藍色筷子乖乖地吃了起來。

他動作慢吞吞的,但是吃的仔細,一點都沒有弄到身上的橙色短袖衫上。

穆連夏覺得每次看到小孩兒他都會心軟。對著思思他不由柔和了神色:「好吃嗎?」

思思從碗裡抬頭,衝著他笑:「好吃。」

「那就吃光哦,不夠吃再跟哥哥要。」

「嗯。」

看著思思乖乖應下來,發現思思這裡完全不用自己的穆連夏也去盛了一碗麵條吃了起來。不過等他呼嚕呼嚕吃完那一大碗之後思思的碗裡還剩上小半碗。

覺得自己不需要繼續在這裡的穆連夏輕車熟路地去了衛生間解決了下生理問題——畢竟和樓下的格局是一樣的,而一出衛生間的門,看到沙發上那個有些頹廢狼狽的男人,穆連夏不由歎了口氣,認命地擼起了袖子。

思思很快就吃完了飯,還乖乖地把碗筷送到了水槽那裡甚至還用水沖洗了下,在穆連夏驚訝的目光中還給穆連夏遞了一個溫熱的毛巾過來……

好容易把宋安淮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間扔到了床上,看著床上的男人翻了個身,不太舒服的樣子,穆連夏一邊唾棄自己為什麼爛好心起來,一邊幫對方脫了襯衫西褲,還忍住臉紅的衝動面不改色地給對方擦拭了下身子。

這一弄完,穆連夏長鬆一口氣,覺得自己必須走了。

他摸了摸思思的腦袋,讓思思把他的電話記了下來:「我就住你家樓下,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也好,嗯,直接下來找我也行,你自己注意安全啊。」

思思的眼睛睜的大大的,乖乖點頭:「好的,謝謝哥哥。」

「思思乖,晚安。」

看著思思鎖好門,穆連夏終於下樓回到了李瑞豐這裡,而在掏鑰匙開門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有一條未讀短信:

——連夏,我被我媽鎖家裡了……我家拜託你了……

穆連夏不由彎了彎眼睛,笑了。

***

馬上八月了,穆連夏決定先把關於藍星的事情放一放,先去找個合適的工作來攢攢生活費。而在他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的時候,門鈴響了。

立刻打開門,他先看到了那個人高馬大的傢伙,然後視線移到了抱著小背包,仰著頭笑瞇瞇地看著穆連夏的小傢伙。

小傢伙笑瞇瞇地:「哥哥早上好。」

穆連夏愣了愣:「早、早上好……」

宋安淮今天倒是沒有穿著西裝,而是簡單的半袖白襯衫和過膝的短褲,穿著帆布鞋,甚至還背上了一個雙肩包,看起來沒了之前那種嚴肅的感覺,反而一下子年輕了不少,二十剛出頭的樣子。思思穿得和他舅舅一樣,白色的短袖卡通衫和黑色的背帶短褲,抱著一個小熊的背包,一縷頭髮翹了起來,非常可愛。

穆連夏看了看小的,又看了看大的,有點摸不著頭腦。

宋安淮咳了一聲:「……昨天,我失態了,謝謝你。」

穆連夏眨眨眼:「沒什麼。」

昨天當是他又爛好心,反正是為了思思又不是為了宋安淮。

看著穆連夏的樣子,宋安淮有些尷尬地側過了臉,耳尖的微紅卻被穆連夏捕捉到了:「那個……今天思思想去兒童樂園,那個你……」

他的話沒說完,估計也說不出口。而穆連夏低頭,對上的就是思思大大的笑臉:「哥哥!一起去好不好!」

然後穆連夏就迷迷糊糊地被一大一小拉出來了。

宋安淮昨天應該是開車去的藍星,但是他是被穆連夏打車帶回家的,所以肯定是沒有車了,他們三個坐的公交車,反正交通方便。

公交車上人不少,並沒有座位。思思拒絕了宋安淮抱著他的打算,還是有些靦腆的樣子,小熊背包已經背在了身後,一手拉著宋安淮的手,另一隻手扯著穆連夏的衣角。

過了幾站之後,拉了拉穆連夏的衣角,依舊是軟軟糯糯的聲音,不緊不慢的語氣:「哥哥?什麼時候到站呀?」

穆連夏對著他眨眨眼:「我不知道啊,你問問你舅舅?」

宋安淮看了一眼牽著思思的那隻手手腕上的表:「再過半個小時吧。」

思思乖乖地哦了一聲,然後又扯了扯穆連夏的衣角:「哥哥陪我坐旋轉木馬麼?」

「好啊。」

「那碰碰車呢?」

「你要我陪你嗎?」

「嗯嗯!」

「那我就陪你吧。」

「哥哥真好!」

穆連夏一邊回答著思思的問題,一邊用餘光去看宋安淮。對方垂著頭在看著思思,和之前見面的幾次西裝革履的樣子相比,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讓穆連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其實他們兩個到現在也不過是見了第四面,對於對方的瞭解也並不多。穆連夏不是當初的傻子,就算宋安淮是自己欣賞的那一類,但他也很清楚自己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何況這幾次爛好心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思思的存在,而思思的存在同時又提醒了他。

思思真的是個可愛的孩子,讓穆連夏不由得就心軟了。

不過這也是最後一次了,明天開始就要八月份了,再準備準備就馬上要入學了。開學之後他可能不會有太多空閒時間了,那麼有些事情就應該開始規劃了。

想到這裡,他被宋安淮拍了肩膀:「想什麼呢?下車了。」

穆連夏眨眨眼,在內心裡唾棄了一下最近放鬆過頭了的自己,下了車。

而進了兒童樂園,思思簡直要撒歡了。

思思往日裡再怎麼靦腆也是個小孩子,而小孩子們很少有不喜歡這裡的。大概是宋安淮平日裡跟思思玩的時候就不太能玩到一起去,所以思思一路拉著穆連夏跑來跑去,跑得穆連夏都快要對自己趕不上五歲孩子的體力絕望了。而每當穆連夏表現出一點不想配合的意思出來,思思就停下來,用那雙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睛盯著穆連夏,直到穆連夏自己舉手投降。

思思一口氣瘋跑到將近中午十二點鐘,連午飯都不去吃,非要再坐一次旋轉木馬不可。可這次穆連夏差點妥協的時候,宋安淮不妥協了。

宋安淮每次板著臉的時候都有一種令人感到嚴肅的感覺。

他板著臉,蹲了下來,直直盯著思思的眼睛:「宋思銘,你答應過什麼?」

穆連夏這個時候才知道思思的大名,原來是叫宋思銘的。

不過思思不是叫宋安淮舅舅的麼?怎麼也姓宋?

穆連夏當然不會傻乎乎地去問,而小孩兒癟癟嘴,還是乖乖地回答了:「我說過會聽話的。」

宋安淮還板著臉:「還有呢?」

「乖乖吃飯……」思思聲音裡的活力都沒有了,很委屈的樣子。

「但是你在幹什麼?做到了嗎?」宋安淮伸手捏了捏思思的小臉蛋兒。

思思悶悶地哦了一聲,然後伸手拉住穆連夏的衣角:「哥哥下次我們再來玩吧。」

宋安淮已經站了起來,用濕巾在給思思擦手,聞言看了一眼穆連夏:「你想好什麼時候來玩了嗎?」

思思垂著頭不說話了。

穆連夏伸手揉了揉思思的頭髮:「好啦,有機會再說吧,我們去吃飯好不好?哥哥餓了。」

思思揚起笑臉:「好——」

這次午飯沒有去快餐店,兒童樂園裡面沒有合適的飯店,思思又已經大半個上午玩得差不多了,三個人就離開了兒童樂園,在不遠的地方選了一家便民小吃。

三菜一湯,味道一般般,三個人倒是吃得差不多了。思思吃得很乖,也吃得很乾淨,吃完還記得拽了張紙巾擦擦嘴。正當穆連夏準備問問他們下午的打算的時候,宋安淮的手機響了。

他的手機鈴聲是一首好聽的鋼琴曲,穆連夏覺得很熟悉卻一時沒有想起來。

電話接通之後這邊只是應了兩三聲便掛斷了電話,然後宋安淮直接抱起了思思:「抱歉,今天又麻煩你了。我這邊有點急事得先走了,思思,跟哥哥說再見。」

在思思乖乖地揮手再見之後,穆連夏目送他們離去。

對了……他結賬了沒?

第一四章 卿桓

穆連夏自此以後好久都沒有看到思思和宋安淮。

他有的時候還是會想起他們,不過很快也就反應過來了,不過萍水相逢,誰也不是誰的誰,自然不會經常見面,哪怕是住上下樓。

想到這裡他自然就釋然了。而後這段時間,他一直都在上輩子打工的地方繼續打工。

上輩子他晚上在藍星,而白天卻是在一家奶茶店的。那家店不大,但是店主人很好,那次路過之後穆連夏就決定繼續來這裡打工了。

奶茶店叫做暖暖,店主是個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姑娘,不過人家是長得年輕,事實上卻是已經三十多歲的媽媽了,穆連夏管她叫文姐。

文姐家的小寶貝今年虛歲三歲,整天都纏著媽媽,所以文姐決定招個人來。

奶茶店不大,除了櫃檯和放東西的地方也就只能放下五張不大的小桌,但是裝飾得很溫馨,又正好在一所初中門口,生意很不錯。有了上輩子的經驗,穆連夏做事更加麻利,在奶茶店呆得很是開心,直到差三天就開學的時候才跟文姐請辭。文姐早就知道穆連夏不會呆的久,笑瞇瞇地給他加了點獎金,還叮囑了以後有時間常回來看看,連文姐家的小寶貝都抱著穆連夏在他臉上「吧唧」了一口。

話說回來,穆連夏這輩子還不是一般地招小孩子喜歡。

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穆連夏賺了一個月的生活費,不過之後還得想別的方法。回去收拾了些東西,又將李瑞豐那裡收拾好,他也要跟李瑞豐告辭了。

李瑞豐的電腦早就修好了,不過似乎在家裡吃了苦頭,回來之後打遊戲收斂了很多,比如現在就是在看書而不是打遊戲。聽到穆連夏說要去學校了,他從書桌上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顯得有些茫然:「誒?為什麼要走?」

「……開學之後我住校……」穆連夏輕咳一聲。

「哦對了你說過我都忘了,」李瑞豐摘下眼鏡揉了揉腦袋,「話說你哪個學校的啊?」

抿抿嘴:「卿桓。」

李瑞豐猛地站了起來按住了穆連夏的肩膀:「喂!我們是一個學校的誒!」

穆連夏被他嚇得一愣。

「哇哦以後有事找哥哥罩著你!」李瑞豐顯得很興奮,「真的好巧誒!」

穆連夏也覺得巧,這輩子回來之後算得上是順風順水了,難不成重生還會改變一個人的運勢?那樣可真不得了。不管怎麼說,得到好處的是自己,究根究底也沒啥意義。

李瑞豐自從知道穆連夏是自己的師弟開始就興奮得不得了,知道穆連夏打算第二天去學校報到之後更是自告奮勇和他一起去。穆連夏拒絕無效之後只能跟著他一起去了,好在他念的是法學系而李瑞豐是學工業設計的,湊不到一起去,就連宿舍都是隔了好遠,當然,重點是李瑞豐並不住校,他走讀。

報到的時候來的人不算太多,而李瑞豐又笑嘻嘻地湊過去打了招呼,手續辦得特別快,而等穆連夏把資料填好的時候,李瑞豐已經把其他的事情都辦完了。他笑嘻嘻地把手裡的鑰匙拋起來再接住,自以為一派瀟灑,但穆連夏看著他那張顯得稚嫩的娃娃臉,特別想笑。

自從進了卿桓大學的門穆連夏的心情就沒差過,他在這裡有一種解放了的感覺,說不清到底怎麼著,但是離上輩子的命運越來越遠的事實讓他做夢都會笑出來。

這輩子的穆連夏不像是上輩子那樣陰鬱而又沉默,他已經學會了開朗,自然也不會被班級同學和室友排斥了,何況這次的室友也不再是上輩子那幾個人。

卿桓大學畢竟是卿桓大學,李瑞豐幫著他拖著行李箱到了宿舍的時候,宿舍裡已經有個人在打掃了。看到穆連夏進門,那個人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衝著穆連夏和李瑞豐笑得爽朗:「你們好!是未來室友麼?」

李瑞豐把行李箱拖了進來,鬆了口氣:「我是你學長,這個小傢伙是你室友。」

說穆連夏是小傢伙真的沒錯,先到的這個未來室友比李瑞豐都要高上半個頭,比之穆連夏那更是一個頭的高度,穆連夏跟他一比簡直是個小孩子。人高馬大的男生長得也是那種清朗的模樣,看起來是來自北方的,聽到李瑞豐那麼說,他立刻把關注度放在了穆連夏的身上。他伸手,笑容爽朗:「你好,我叫王天厚,取自『得天獨厚』的意思,以後是室友了啊,多多關照。」

穆連夏上輩子就羨慕這樣爽朗的人,這輩子也是同意欣賞這樣的人的。他微微勾起唇角,也伸出了手:「穆連夏,多多關照。」

房間不算小,四人間,一邊靠牆的是兩張上下鋪,另一邊是並排的四張桌子,中間空蕩蕩的顯得很是方便,獨立的衛生間,甚至還有飲水機,地上鋪的是瓷磚,條件算是很不錯的了。穆連夏來了之後就接過了王天厚的部分工作,一同開始打掃。

至於李瑞豐,他似乎在學校混得很熟,剛送穆連夏過來不久就被幾個突然出現的同學拉走幫忙去了,走前只留下一句晚上一起吃飯就沒了蹤影。穆連夏也不在意,和新的室友一同打掃好寢室就一同出來找食堂了。

卿桓大學環境很好,宿舍區附近有食堂,而教學區附近也有個食堂,方便快捷。

之前就已經領過了飯卡,錢也是之前學校就幫忙充好的,而食堂裡環境不錯,飯菜的味道說不上多好但也足以入口,穆連夏覺得很滿足。

王天厚也是個不挑剔的,兩個人坐在食堂裡一邊吃飯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起來。

「後天開學,大後天就開始軍訓了,」王天厚喝了一口湯,「我總覺得心裡沒底。」

「哪裡都是要軍訓的。」穆連夏就事論事。

王天厚歎了口氣:「這麼熱的天……就是在折騰我們啊。」

穆連夏慢條斯理地把嘴裡的東西嚥了下去:「沒辦法,我們只能服從安排。我希望我能從軍訓裡挺下來……」

話這麼說,他卻想起了上輩子的事情。

那時候他剛剛被「包養」,本來身體就不好,被折騰之後更是疼得連床都要下不去了,還軍訓?第二天他差點昏在操場上之後,那個人幫他找人開的假條,同學軍訓的時候他就坐在樹蔭下就好了。想來那個時候他就開始被排斥了吧。

想到這裡穆連夏眼中是難以掩飾的諷刺,只能低著頭盯著飯菜。

王天厚自然不知道穆連夏在想什麼,聽了穆連夏的話卻是開始附和:「也是,看你這小胳膊小腿的,別真的熬不住啊……」

穆連夏搖搖頭:「我肯定得堅持住,我還想拿個榮譽標兵呢。」

王天厚聳聳肩:「我就不給你潑冷水了。」

因為王天厚家離這邊算是有點遠,所以他提前一些到了,而剩下的兩個室友還沒來報到。房間裡的床位早就分配好了,王天厚正好和穆連夏上下鋪,穆連夏在上,王天厚在下鋪。這分配王天厚表示非常滿意,他根本爬不上「二樓」。

下午兩個人一起領了新書,整理了自己的東西,還和王天厚一起去超市補充了一些日用品。而還沒到晚上,穆連夏就不得不和自己相處愉快的室友告別,被李瑞豐拉到了學生會那邊關係好的那幾個人的聚餐的那邊去。

而去到那邊去之後,穆連夏的用處就是被李瑞豐炫耀了。

一個大概是和李瑞豐抬槓的學姐鄙視地看著李瑞豐,李瑞豐瞬間就炸毛了,然後把穆連夏誇得連他自己都覺得誇張,不過也看得出他們相處很好,在李瑞豐說要照顧穆連夏之後都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應下了。

那個學姐還一邊打量他一邊點頭:「開學招新要不要來?我們待遇很好的,期末測評加分喲。」

穆連夏連忙搖頭,他現在算是對社交沒了什麼恐懼和障礙,但是去學生會那樣的地方……還是算了吧,簡直是要他命啊!

不過穆連夏還是趁機提出了問題,他想知道學校有沒有什麼提供給學生的兼職什麼的,畢竟他現在對於未來的生計還是有些糾結。

學姐撓了撓下巴:「這問題交給我吧,姐幫你找個放心的工作。」

穆連夏認真道謝,微微揚起笑臉。學姐一臉的驚奇然後捏起了穆連夏的臉蛋:「小學弟多笑笑,笑起來好看多了啊!」

然後換來了穆連夏的苦瓜臉。

聚餐結束後穆連夏就回到了宿舍,然後因為今天有些疲憊,第二天一直睡到了九點多,王天厚也是。

而在他們還迷迷糊糊沒有清醒的時候,宿舍的門被砸了。

第一五章 開學

穆連夏被從睡夢中吵醒,整個人都愣愣的。

王天厚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使得床鋪發出了吱嘎吱嘎的聲音。他也在發愣,不過還是很快地反應了過來從床上蹦了起來。

畢竟是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怎麼講究。王天厚更是直接背心褲頭裹著毛巾被就睡了。現在被吵醒,便頂著雞窩頭,沒有套衣服就去開了門。

一開門,一聲尖叫把兩個人還有些朦朧的睡意全都攪和沒了。

穆連夏探頭去看,發現門口是個捂著眼睛的女生,穿著吊帶背心和超短裙,染成紅色的長髮燙著大波浪捲,肩上挎著一個不大的金屬小包,而手裡倒是非常違和地拎著一個大大的裝著鋪蓋的袋子。她一隻手拎著那個大袋子,另一隻手捂著眼睛,尖叫聲剛剛才停下來。

王天厚站在門口簡直要驚呆了,在女生的尖叫結束後猛地把門甩上,然後跳回了床鋪開始套衣服,而門口又一次傳來了尖叫聲:「你們怎麼回事!不穿衣服耍流氓就算了竟然還把我關在門外!」

穆連夏也開始穿衣服了,聽了這姑娘的說法更是哭笑不得。王天厚哭喪著臉,短褲t恤穿好之後看向穆連夏:「……我的一世英名……」

「你還沒有英名可言呢,」穆連夏輕笑,「開門吧,不然這個人大概又要砸門了。」

話音未落,她果然繼續砸門了。

王天厚咂舌:「話說我們這是男生宿舍吧,為什麼會有女生?」

穆連夏聳肩:「家屬咯。」

門一開,那個女生還保持著砸門的姿勢。王天厚立刻後退讓出了路,然後在門口發問:「你找誰?」

女生驕傲地斜瞥了王天厚一眼:「我來送我哥哥上學。」

……送哥哥上學……

王天厚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女生露出一個瞧不起他的笑容:「我警告你,我要是知道我哥哥在這裡受欺負了……呵呵……」

她笑得呵呵聲中有種意味深長的感覺,王天厚一個激靈,瞬間又蔫了。他雖然人高馬大的,但性子麼……嗯。

王天厚乾咳一聲:「那你哥哥呢?」

女生切了一聲:「去圖書館了……我哥是個書獃子,不懂事,但是你們要是欺負他我跟你們沒完!」

說完就直接進了門,打開那個大大的包裹就開始收拾床鋪。雖然穿著打扮像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但是動作很麻利,一看就不是那樣的大小姐。

房間畢竟昨天被穆連夏他們收拾過,需要打理的地方不多,女生很快就收拾好了,然後雙手拍了拍一副大功告成的滿足樣子。

她回過身,對著王天厚伸出了手:「我叫趙彩藝,我哥叫趙才文,他一會兒就過來。」

王天厚被趙彩藝這樣子震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地伸手:「呃……我是王天厚,那個是穆連夏。」

剛才還一副高傲樣子的趙彩藝這個時候溫和了下來,她笑得柔和:「那個,以後我哥哥就拜託你們稍微照顧一下了。有什麼事情拜託通知我一下,我不太放心。」在王天厚應下之後就報出了自己的手機號,之後點了點頭就轉身離開了。剩下王天厚又發了一會兒呆,呆滯地看著穆連夏:「……這算什麼?」

穆連夏忍笑,不說話。

因為第二天就開學了,所以兩個人吃完午飯回來的時候最後一張床鋪上也有了人。而且不但床鋪上有了人……整個房間裡都是人。

估計除了他們未來的室友外,還有室友的爸爸媽媽叔叔舅舅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嗯,七大姑八大姨的來了九個人……簡直了……

穆連夏還好,但是一向自立自強的王天厚整個人都風中凌亂了。他僵硬地扭頭看向穆連夏:「一個傢伙有個恐怖的妹妹,一個傢伙有著一堆的家長……我覺得我剩下的那兩個大學室友會很恐怖……」

沒有接話,穆連夏率先邁步進了寢室。而他剛進去,一個微胖的男生竄了過來:「你好!我是朱子玉!」

然後又衝向王天厚:「你好!我是朱子玉!」

王天厚今天受到的衝擊有點大,沒說話。

不過朱子玉不在乎這些,他開始跟他那些家長嘰嘰喳喳說話保證自己肯定沒問題之後把那群人都送走了。

鬆了一口氣,他撲到了自己的床上,躺在床上和穆連夏跟王天厚打招呼:「你們叫什麼名字啊……我們應該是要做四年室友啊,好好相處啊!雖然我家他們有點慣我……但我沒那麼嬌氣的,真的!」

他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了規律的敲門聲,一個戴著厚厚的眼鏡的矮個子男生走了進來:「那個……你們好……我是趙才文……」

自此,403寢室四個人到齊。

三個歲數不算大的半大青年和一個心理年齡有些蒼老的半大青年一起吃了晚飯,性子都不算差的幾個人相處也算是愉快。朱子玉是個微胖的男生,個子沒有王天厚高但也快要一米八了,性格也果真沒有那麼嬌氣;而至於趙才文……怪不得他妹妹趙彩藝不放心他先過來,他個子比穆連夏還要矮上不少,還一副弱不禁風的瘦弱樣子,戴著厚厚的酒瓶底,果然是一些人愛欺負的形象,性子還慢吞吞的,好在另外三個室友都是好人,沒人會去欺負他。

剩下的上下鋪,趙才文住上鋪朱子玉住下鋪,一夜好眠。

於是第二天,四個人精神抖擻地去參加開學典禮了。三個第一次上大學的和一個終於去了想去的大學的,一個賽一個的興奮。

雖然開學典禮無聊,但架不住心情爽啊!大概都知道學生的想法,領導們上面的講話繼續,但對於不太過分的竊竊私語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穆連夏就算重來一次想要感受這氛圍也沒有自虐到去認真聽這些官話的,他雙眼無神地盯著主席台,一看就是在發呆。

事實上他也算是在發呆吧。他以為自己可以不在意那些的事情的,但事實上他做不到。重生這件事早就因為小說什麼的見怪不怪了,他覺得自己的重生在改變自己前世的淒慘作為前提後,也不能省去報復。

其實也算不上報復吧,但好歹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穆連夏對李素英和穆可傑都沒有放下過,更何況是害他那麼淒慘的魏巖。

他恨他,真的恨。

而最近,他覺得自己的耐心不足了。如果不能早日解決,那他可能會沉溺在這種危險的想法中,無法開啟新的生活。

——哪怕他現在已經在進行新的生活了。

一旦發起呆來,時間的流速就加快了不少。一上午針對新生的開學典禮時間過去了,穆連夏和新同學們去認識了自己的輔導員就準備回寢室。而他一出門,就看到了那天通過李瑞豐認識的學姐。

哦,學姐的名字是林雪。

林雪學姐看到穆連夏出來眼睛一亮,立刻對穆連夏招手。穆連夏和王天厚說了一聲,走了過去。

「明天就開始軍訓了,準備好了嗎?」林雪拍拍他的肩。

林雪個子高挑,再穿了高跟鞋,個子簡直都要趕上穆連夏了。

雖然有些不自在,但是穆連夏知道學姐沒有什麼惡意是在表達親近便也不躲,乖乖地應下:「嗯,軍訓服下午去領。」

林雪點頭:「我們學校還好點兩周軍訓不用去部隊,熬過這兩周就好了。」

穆連夏繼續點頭,他習慣了在人面前賣乖,真實的想法早就被隱藏了。

「我幫你問過了,食堂那邊是可以去幫忙的,按照小時結工資。」林雪捏著自己的下巴,「就是收銀那裡,但是得提前說好,定好時間就不能逃,不然就沒有下次了。」

「軍訓這段時間就要開始嗎?」穆連夏問。

林雪當即擺手:「得了吧,軍訓的時候你還能有力氣?反正那邊人不缺,去不去都行,我就是幫你問問,去不去你自己定,不是硬性要求的。」

「嗯,好。」穆連夏點頭。在學校的話估計錢不會多,但是大概會夠的,不過在學校的話也說不上方不方便,待定。

林雪說完自己打聽到的事情就對著穆連夏擺手告辭了:「那行,去吃飯吧,我先走了。」

「學姐再見。」穆連夏乖乖說了再見。

果然,在學姐學長老師長輩那裡,賣乖是最好用的。

想著這些,穆連夏又一次想到了藍星。

上輩子一直在藍星打工,這次……要不要再去?何況想要接近魏巖的話,總是要去那邊的。

不不不,肯定還有別的方法,就算他有了上輩子的教訓如果太過靠近他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不管怎麼說,都不能搭上自己,絕對不能。

總會有辦法的。

他垂下眼,眼神堅定。

魏巖,等著。

第一六章 軍訓

不過很快穆連夏就沒有思考這些的力氣了。

軍訓對於很多學生來說都是個苦差事,對穆連夏來說也不例外,尤其是穆連夏的身體一直算不上太好,而且疏於鍛煉的他更是累得要命,好在他經過了之前的鍛煉,而適應了之後便也沒什麼了。

卿桓的軍訓是在校內進行的,當兵的教官們來學校訓練他們,為期兩個禮拜。軍訓是以班級為單位,穆連夏所在的403寢室卻是只有他一個是法學班的,另外三個人一個是經濟學一個是應用數學還有一個是漢語言文學,據李瑞豐說是今年才改革的,讓人都分散開了。

穆連夏倒是不在意這個,反正結束回去之後都是死豬一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連看起來最壯實的王天厚都受不住。其實主要原因還是天氣問題,大熱天的要在陽光下暴曬那麼久還穿著料子不透氣的軍訓服,算是嬌生慣養的這一代都有些受不住。

別的不說,穆連夏班級的有些文弱女生們在軍訓第三天的時候就已經暈了一個了。

不過這一點對於穆連夏來說反而算是一點優勢,他不算太怕熱,出汗量和其他人相比也是少的。

穆連夏在的法學班這一屆只有一個班,班裡一共二十九個同學,而女生就有十八個,男生只有十一個,女生比男生要多。不過現在法學班的男生們暫且健在,而女孩子就已經有受不住的,但還是在咬牙堅持。

軍訓期間早上七點半集合,中午到十一點半休息,下午一點繼續,到晚上五點結束,半夜有時候會查一下內務,到底沒有半夜突擊集合大家已經滿意了……

林雪說的果然對,他哪裡還有力氣去打工……不趴下都算難的了,根本沒有什麼多餘的力氣。

李瑞豐倒是十分夠意思。他開學之後還是回自己住的那裡,那個小區和大學是有直達的公交車,不過他這幾天每天都跑到穆連夏這裡來給他送點冰水送點冰棍兒什麼的,讓穆連夏心裡暖暖的。

軍訓時間持續兩周,而在第一周的週日是不訓練而是休息。

新生們終於不用在操場上一邊軍訓一邊被當成猴子圍觀了——雖然學姐學長們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

穆連夏好歹堅持到了週日,而這一天早上,雖然大家有些因為生物鐘什麼的早早醒來了,但是沒有一個人動彈。

「你們……餓麼……」朱子玉最先堅持不住,呻吟出聲。

「餓,不想動。」王天厚懶洋洋地接話。

朱子玉哀歎一聲:「我們總不能這樣躺一天吧……」

早就有些熬不住的趙才文已經無力了:「我不管……今天我要歇一天……」

最後穆連夏慢悠悠地下床決定去吃飯了。寢室裡倒是有些墊肚子的東西,但是上輩子吃過苦的他對於飯食還是堅持了下自己的想法,絕對不能將就。

「小夏!求帶飯!」

「我、我也要!」

「我……可以要麼……」

哦,順便還給餓狼室友們帶了些食物。

畢竟剛開學,對學校抱有熱情的新生們沒什麼力氣出現,而對於學校已經熟悉了的老生們還有些散漫,週日早上的食堂倒是人顯然的不多。

買了想要吃的東西,穆連夏慢條斯理地吃起了豐盛的早餐,在自己吃飽之後決定去給那幾個室友帶他們要的食物。而在他等那些東西的時候,餘光看到了那個抱著籃球推門而進的男生。

他瞬間僵在了那裡。

穆連夏認識這個抱著球的人,他就是那個人的弟弟,盧廣遠。

上輩子的那時候,就是盧廣遠給他戳破了最後那一層薄膜。

穆連夏始終記得那天盧廣遠找過去的的時候,臉上的那種睥睨的表情,那種彷彿看到什麼髒東西一樣的表情……明明之前都還維持著表面上的善意,卻在那一刻真正地撕開了臉。

他一直記得的。

在他還在編織著給自己的夢的時候,這個人打醒了他,然後看著他狼狽地逃離,卑微而又可笑。

那時候的穆連夏還一直以為那個人是他的愛人,甚至是愛他的;可他弟弟的出現終於打碎了他的夢。

怪不得,怪不得近來一直用忙碌作為借口未曾出現,原來是要結婚了啊……結婚……啊……

穆連夏始終記得自己那一瞬間襲來的,那種鋪天蓋地的絕望,絕望到他都要窒息了。將近五年的時間,他已經把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那個人身上,現在才知曉自己不過是一場笑話。

是啊,他怎麼忘了,自己是怎麼認識他的?對於他來說,自己也不過是包養的玩物吧……呵呵。

穆連夏被帶去了婚禮現場,然後渾渾噩噩地看完了婚禮儀式,還不時地被盧廣遠刺幾句。婚禮的主角是一男一女,男的俊帥女的靚麗,仿若天生一對的璧人。婚禮的現場氣氛溫馨而又甜蜜,是穆連夏曾經幻想過的夢,卻顯而易見的不屬於他。

而在儀式結束後穆連夏被帶到了那個人的面前,得到了對方冰冷而又滿是厭惡的一眼:「我不是讓你把他打發走嗎?帶過來幹什麼?」

帶他來的盧廣遠聳肩:「總要讓某些傢伙死心不是嗎?」

所以穆連夏走了,從那個與他格格不入的豪華酒店逃離,繼而什麼都沒有帶,狼狽地逃離了雙槐,到了一個新的地方,又一次從零開始。只是這一次他卻是連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都沒有了,只是活著,活著而已。

穆連夏現在回憶起,都覺得好笑。上輩子的他怯懦到連報復都不敢想,或許只有真正經歷過,才能做到改變。

而現在進來食堂的那個,抱著籃球的男生就是盧廣遠。

要的食物已經好了,穆連夏接過打包好的食物,垂下眼,然後默默地向外走去,與盧廣遠擦肩而過。

他還沒有想好如何面對這幾個人,先一點點來……沒關係,一點點來。

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

穆連夏回到宿舍的時候那三個人都生龍活虎地從床上跳了下來直衝向穆連夏……手中的食物,一點都看不出之前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樣子。看到這副好笑的模樣穆連夏苦悶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等把這幾天該洗沒洗的衣服洗好收拾好之後已經快要十點鐘了。想了想,穆連夏決定去李瑞豐那裡去一趟。就之前一起住的一個月時間的互相瞭解,今天某人肯定是個打遊戲的死宅。畢竟李瑞豐很照顧自己,穆連夏決定稍微報答一下,給某吃貨做點飯好了,省的還要去吃泡麵之類的。

下車之後先去買了點菜,因為住了一個月門口的保安也都認識他了,所以直接進了小區,結果剛到樓下他就看到了一個月未見的思思。

思思正背著小包在樓下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玩,似乎感受到了穆連夏的目光下意識地抬起了頭,一眼看到了穆連夏。

他對著穆連夏揚起了笑臉,但是眼睛是紅的。

看起來哭過了,而且哭了很久。

穆連夏有點心疼,他把右手拎著的菜轉移到了左手,然後用右手拉住跑過來的思思。

思思抱住了穆連夏,仰著臉:「哥哥。」

穆連夏輕聲:「乖。」

「你在等舅舅嗎?」穆連夏摸了摸他的頭。

「嗯。」思思抽了抽鼻子,「舅舅馬上下來。」

想了想,穆連夏又摸了摸思思軟軟的頭髮:「跟舅舅去玩嗎?」

思思搖頭:「去看媽媽。」

他的話剛說完,宋安淮就推開大門走了出來,看到穆連夏明顯一愣:「是你?」

穆連夏直起身子看他,也是一愣。

宋安淮的憔悴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他似乎刮了鬍子,但是殘留的鬍渣還是很明顯,下巴上一片青色,眼下也是一片烏黑,看起來很久沒有休息好了,臉色也很不好看,顯得蒼白頹廢,最近過得肯定不太好。

穆連夏的目光下意識地掠過了思思,又想起思思剛剛說的媽媽,覺得宋安淮這樣肯定和思思的媽媽有關。

只是無論有沒有關係,穆連夏肯定是不會去問的。他抿了抿嘴:「好巧。」

宋安淮對他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思思鬆開了穆連夏走過來乖巧地把自己的手放到了宋安淮的手裡。

宋安淮穿著一身白色,又是一臉頹然。結合思思跟著宋安淮,穆連夏忽然覺得自己突然想到的可能是真相。他的眼神又一次到了思思身上,看著還有些懵懂的思思,覺得有點心疼。

他下意識地就開口了:「你們吃過飯了麼?」

思思揉了揉小肚子:「沒有……舅舅,我有點餓了。」

看向宋安淮,穆連夏動了動拎著袋子的左手:「要不要來吃飯?思思餓了。」

宋安淮愣了愣,點點頭。

第一七章 工作

其實話剛說出口穆連夏就後悔了。

他似乎是有點說不清楚自己和宋安淮的關係。說是朋友吧,其實兩個人之間的聯繫大多都是思思,但如果說不算朋友……他們其實還應該算作朋友的。雖然他覺得自己就見過的幾面來說蠻欣賞宋安淮的,但不管怎麼說,他總覺得自己現在邀請宋安淮——尤其來說,還是在李瑞豐家——吃自己做的飯菜什麼的,不太合適。

宋安淮大概也沒有想到穆連夏會發出邀請。他先是愣了愣,然後進入出乎穆連夏的意料,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穆連夏真的沒有想到宋安淮會答應,畢竟自己說實話也不過是客套一下。但是看著宋安淮現在明顯的頹廢樣子,穆連夏也理解。

既然宋安淮應下了,穆連夏便也只能帶著他們去李瑞豐家。不過思思可沒有這麼多煩惱,雖然也有點哭過的樣子但心情似乎變好了。他對著穆連夏揚起笑臉,拽著穆連夏的衣角就跟著穆連夏上了樓,宋安淮跟在後面,步子有點慢。

穆連夏想了想,沒有問什麼,而是在進電梯之後把思思的手牽到了自己手裡。

雖然有了李瑞豐家的鑰匙而且李瑞豐並沒有要求穆連夏歸還,但是穆連夏還是很少使用。他這次來也是為了歸還鑰匙的來著。

這個時候大概快要到十一點了,而李瑞豐果不其然,正在打遊戲。

他這次好歹沒再被自己的電腦絆倒,而是穿著睡衣頂著個雞窩頭來開了門,而後在發現不止穆連夏一個人的時候怪叫一聲衝回了自己的房間。

穆連夏忍不住嗤笑一聲,讓宋安淮他們甥舅倆去沙發那邊,輕車熟路地把東西放進廚房之後敲了敲李瑞豐的房門,然後進去了。

他進去的時候李瑞豐正在套衣服,在穆連夏進去之後忍不住埋怨了一下:「我說,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還有別人啊!」

之後他才反應過來:「……對了,他是誰啊?額,是不是還有個小朋友來著?我沒看清楚。」

穆連夏差一點就要鄙視李瑞豐了:「……他是你鄰居好不好?就住在你樓上。我覺得你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了吧……一點都不知道嗎?」

李瑞豐嘟囔:「現在這世道誰去管啊……我連物業的都不熟悉,也就跟門口的保安大叔有點交流了。哪裡來的功夫和鄰居交流啊,就算你想和他交流人家還不一定想要理你呢。」

他說的好有道理,穆連夏竟然無言以對。

抽了抽嘴角,穆連夏低聲歎氣:「我認識他們,正好遇到了我就讓他一起來吃了。」

李瑞豐已經穿好了衣服,伸了個懶腰:「隨你啦,你是大廚……話說這幾天軍訓那麼累你還有功夫來管我,真是個大好人啊!」

穆連夏控制不住自己翻白眼的衝動,送他一個白眼之後到了客廳。

他去李瑞豐放零食的地方拿了一盒酸奶出來,順便還帶了一袋餅乾遞給了思思:「思思別急,哥哥很快就做好飯了。」

思思一如既往地乖,貼在舅舅旁邊坐得好好的,接過了零食:「好,謝謝哥哥。」

而在穆連夏洗好一部分菜出來套圍裙的時候,思思已經和李瑞豐熟悉了,李瑞豐勻出了自己打遊戲的時間,抱著思思坐在電腦旁邊給思思放動畫片看。思思果然還是個小孩子,看得全神貫注,動畫裡的內容都反映在表情上了。

穆連夏不由得開心一笑,然後就回了廚房。

不過這次非但他進了廚房,宋安淮也進來了。

李瑞豐家的廚房不算大,宋安淮這個大個子一進來廚房立刻就有滿了的感覺。而進了廚房的宋安淮就站在那裡,光看著也不說話。

覺得有點不自在,穆連夏先開了口:「有什麼事麼?」

宋安淮依舊看著他,穆連夏停手也去看宋安淮,卻從對方高大的模樣上看出了一絲茫然與脆弱。

「你……沒事吧……」穆連夏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

宋安淮安靜地垂下眼:「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麼?」

他一副想要跟你說話的樣子卻始終不說出來。穆連夏忽然覺得滿蛋疼的。他在心裡歎了口氣,嘴上卻打算給對方安排點工作:「來幫我洗菜?」

宋安淮乖乖地走到了水槽那裡開始洗菜了。

要洗的菜都放在盆裡放好了,相信宋安淮智商足夠不需要他再說什麼了。

也就過了幾分鐘吧,在穆連夏正在切菜的時候,宋安淮開口了:「你上學的時候打工嗎?」

穆連夏動作一頓。

各種回答在腦子中滾了一圈,穆連夏最後實話實話:「生活費靠自己,有合適的工作的話我去。」

宋安淮聽了點點頭,若有所思的樣子,沒有繼續說話。

一時間廚房又安靜了,除了水流聲和菜刀菜板接觸的聲音外沒有別的聲音,顯得有些尷尬。

大概是有自知之明的,宋安淮把那些菜處理了之後說了一聲離開了廚房,留下穆連夏有些無語地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宋安淮在搞什麼。這幾次的接觸已經徹底顛覆了穆連夏最初對宋安淮的看法。最開始見面的時候那種冷淡精英已經在記憶中淡去了。現在對他的印象……疼思思的好舅舅,為人確實稍稍有些冷淡,但並不是最開始那種為人高傲冷淡的感覺,就是生性而已。哪怕不過是稍稍熟悉之後就會發現他的人算是溫和的。

時間不早了,穆連夏也就簡單地做了四個菜,臘味荷蘭豆、松子玉米、韭菜豆芽和木須肉。幾個人包括思思都不挑食,都吃的挺滿足的。

飯桌上的交流不多,李瑞豐倒是說了幾句,比如:「連夏拜託了什麼時候有時間再來給哥改善下伙食吧……哥這你隨便來!伙食費哥自理!」

生活步入正軌變得愈加開朗的穆連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這麼自稱真的好麼?」

李瑞豐看到思思好奇的眼神,閉著嘴乾咳一聲不說話繼續吃飯了。

飯後,思思難得地沒有來找穆連夏和宋安淮,反而去纏著新認識的哥哥想要看動畫片了。穆連夏笑笑,認命地去收拾桌子。而宋安淮也非常有眼力地幫忙收拾起來。

不過因為有自知之明,他不過是幫忙端或者擦,到最後還是看著穆連夏收拾。他看著穆連夏半天,在穆連夏要發毛的時候開了口:「你……能來我這裡額……工作嗎?」

穆連夏抬頭,沒反應過來。

「我想請你照顧思思,一周就好。」宋安淮輕聲說道,「我付你工資。」

穆連夏繼續切菜。

「思思的媽媽去世了,我這段時間會很忙,臨時找人我也不太放心……」宋安淮聲音有些沙啞,「你可以嗎?」

果然是去世了……穆連夏有些悵然地想。

「我們說實話也不是很熟悉吧……」穆連夏放下菜刀,「你不相信家政中介的保姆就相信我?」

宋安淮對著他笑了笑,不是那種有些敷衍和禮貌性質的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淺笑:「我們見過的次數是不多,但是我看人還是可以的,何況你做的一切都說明我是應該相信你的。」

穆連夏覺得自己被他那笑容迷惑了,竟然不由自主地點下了頭。

下一刻他就反應過來自己不應該答應的。

穆連夏立刻搖頭:「我很想幫你幫思思,但是我這段時間還在軍訓可能……」

「只要你答應,我保證你沒問題。」宋安淮這話說的倒是斬釘截鐵。

穆連夏皺了皺眉:「你哪裡來的保證?」

「卿桓算是比較人性化的,有理由自然可以通融,我幫你說,」宋安淮很瞭解的樣子,「其實也不用做什麼。思思早上我會送他去幼兒園,中午幼兒園也會照顧他。也就是晚上接他回來給他做頓飯陪他到我回來就好。我付全職工資。」

穆連夏有些小心動。

不管怎麼說,能做合適的工作還能拿到工資真的是一個很讓人心動的選擇,何況他是打心眼裡喜歡思思。

看出了穆連夏的動搖,宋安淮繼續趁熱打鐵:「其實我最開始就想到你了,思思真的很少那麼喜歡一個人。不過想到你是學生我不太想打擾你。只是今天看到你……我想跟你說一下。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但如果不行的話……也沒關係,我還有時間去找別人。」

穆連夏看著宋安淮誠摯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不答應的話就有點負罪感。

而且,他忽然覺得宋安淮……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想到初次見面的模樣,再想他在思思面前的模樣……這個人還真不是他最開始覺得的那樣冰冷。

「如果你回來的晚,宿舍關門了……」穆連夏到底還是心動了。

「住我家!」宋安淮說的乾脆。

第一八章 竟然

穆連夏走馬上任的時候是週一開始的。

宋安淮說到做到,不知怎麼和學校說的,週一中午午休的時候給了穆連夏他家的鑰匙和那張可以解決很多問題的假條。

思思所在的幼兒園是雙槐頂尖的幼兒園之一,離著住的小區也不是很遠,走路的話也就二十來分鐘。幼兒園的接送時間卡在六點半,穆連夏五點半結束軍訓不出意外是可以卡在這個時間點之前的。

宋安淮是真的很忙的樣子,而且看起來忙的也肯定不單單是思思母親的事情。中午他來送東西的時候就穿著一身黑色的正裝,手裡還拿著個文件包。

穆連夏沒有問所謂的工資的具體的價錢,反正宋安淮不會虧了他,他們連合同都沒有簽。就像是宋安淮說的那樣,他冥冥中的感覺是信任穆連夏的,那穆連夏何嘗不是信任宋安淮的呢?

和思思的老師也提前溝通好了。第二周的軍訓雖然還是很累但是他也已經有些適應了。和室友們說明了一下這個事情之後穆連夏便背著包直接去接思思了。

穆連夏到幼兒園的時候還差五分鐘左右的時間就到六點半了。按照指示到了思思的教室往裡一看,發現思思這個時候正趴在桌子上認認真真地寫寫畫畫。穆連夏和老師說明了一下來意,便小心地走了過去,聲音柔和得不能更柔:「思思,我來接你回家啦。」

思思抬頭,左眼下面的小臉蛋兒上被粉色的彩筆畫了清淺的一道印子。

看到是穆連夏,他笑了起來:「穆哥哥。」

「乖,」穆連夏也笑,伸手幫他擦掉那點顏色,還習慣性伸手摸了下他的腦袋,繼而視線被桌面上的白紙吸引了。

一張a4大小的白紙,上面的筆觸屬於稚嫩的孩童,但是可以很明白地看出畫的是什麼。

地上是綠色的,而綠色的草坪上站著三個人,一個穿著粉色裙子的女人,剩下的應該是兩個男性,一大一小,大的穿著黑色的衣服褲子,小孩子穿著白色的短袖衣服和深藍色的背帶牛仔褲——和今天的思思一樣的——還有藍天和一棟房子,顏色亮麗,構圖飽滿。

只是穆連夏不是很清楚這幅畫裡的那個男人是思思的爸爸,還是舅舅。

他沒有問,而是笑著誇獎了思思,然後幫著思思穿好衣服收拾好東西,把那幅畫也放到了思思的包裡,牽著他的手離開了幼兒園。

路上,穆連夏打了個哈欠:「思思,哥哥有點累,你想吃什麼我們先說好好不好?」

思思一直都是乖乖的:「我想吃糖醋排骨,好不好?」

「恩……好。」穆連夏答應了。

思思顯得很開心,沒有被牽起的手揮來揮去:「我還想吃西紅柿炒雞蛋好嗎?」

「好。」穆連夏對思思總有著說不清的耐心。

「兩道菜夠不夠我們吃啊,」思思看著穆連夏有著自己的糾結,「我還想吃土豆。」

穆連夏捏捏他的手:「我們吃三道菜,思思想吃的今天都可以吃。」

說完他就準備去超市了。市場這個時間可能買不到合適的東西,還是超市比較方便來著。

小區門口不遠處轉彎就是一個佔地面積不小的大超市。這個地方無論是思思還是住過一個月的穆連夏都不陌生,兩個人沒有逛超市而是直接一起去挑選了想要的東西。就在準備結賬的時候,思思興奮了起來。他的聲音大了不少,對著另一邊大喊了起來:「露露!」

他喊完,從那個貨架那邊就探出了一個小腦袋。

思思蠻興奮的,仰著頭看穆連夏:「穆哥哥,那個是我朋友,他跳繩好厲害的。」

「你想去和他打招呼嗎?」穆連夏猜出了他的想法。

思思的眼睛亮晶晶的:「可以麼?」

看到穆連夏點頭,他直接拉著穆連夏過去了。而那個叫做「露露」的男孩子和穆連夏差不多大,濃眉大眼的顯得很精神。看到思思露露也很開心的樣子,兩個小夥伴手牽手走到一起了。

思思身後跟著的是穆連夏,而露露肯定也不是自己一個人來到的超市。露露的家長是個身懷六甲的孕婦。

思思好像也是第一次看到露露的家長,用著自以為很小卻誰都能聽清楚的音量在問露露:「露露她是你媽媽麼?」

「不啊,」露露搖頭,「那是我姑姑!這個是你爸爸麼?」

思思也搖頭:「我沒有爸爸啊,他是我穆哥哥。」

穆連夏第一次聽到思思提爸爸,卻是說的是自己沒有爸爸。他心下有些更加心疼思思,面上卻是對一旁推著小車的溫婉孕婦笑了笑。對方也笑了。

正好趕在不太巧的時候,結賬的隊伍前面排了老長一排。穆連夏和那個孕婦正好一前一後站在一起。

兩個小夥伴在前面嘰嘰喳喳的不知交流些什麼,兩個家長也一起了。兩個家長看起來都是溫溫和和的好脾氣,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起來。

孕婦的臉上滿是母性的光輝。她撫摸著自己鼓起的小腹,笑得幸福:「預產期快要到了,我希望是個小公主。」

穆連夏點頭附和:「如果是個小公主一定很幸福啊,畢竟還有個王子為她披荊斬棘不是嗎?」笑著看向露露。

孕婦會意,打趣露露:「露露,要是姑姑給你生了個小妹妹,你會不會保護她啊?有人欺負她幫不幫忙?」

小小的孩子一臉認真地擼起袖子拍了拍手,小手往腰間一叉:「我看誰敢欺負我妹妹!思思你也會幫我的對吧!打倒所有壞人!保護小妹妹!」

思思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但是打倒壞人倒是懂的。他也跟著露露作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揮了揮小拳頭:「打倒!」

穆連夏終於忍不住了,和孕婦一起笑得天花亂墜。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埋在記憶深處的聲音。

——「老婆——」

聲音由遠及近,直到停在他們面前。

穆連夏垂著臉,拳頭握得死緊,指甲都陷入了掌心的細嫩皮膚。

他從未想過,這輩子和魏巖的第一次見面,會是在這裡,而且還見到了他的妻子。

呵呵,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穆連夏都沒有想到,這個好脾氣的溫和女子,是魏巖那個人渣的妻子。

他都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是有多大的毅力,才沒有在見到魏巖那張道貌岸然的臉的時候沒有一拳揮過去,反而能夠忍住,微笑相對,淡然告別。

只有攥緊的拳頭才能說明他心下的不平靜。

有些人總是那樣的貪婪不知足。明明擁有著別人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卻不知道珍惜。既然有了妻兒,為什麼還要去做那樣的事情……害了別人。

這讓他……怎麼甘心!

想起他那天他剛知道魏巖有妻子的時候的想法,穆連夏差一點要止不住身體的顫抖了。

儘管他盡力壓制自己,但身上的情緒波動還是很壓抑不住的。

思思大約感覺到了什麼,儘管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有些擔心地看向穆連夏,拉了拉穆連夏的衣角。而穆連夏對著他輕笑著搖了搖頭:「思思乖,我沒事。」

***

穆連夏哄著思思進入夢鄉的。而思思睡著的時候已經快要九點了。

作為一個五歲多的孩子,思思是個很安靜很省心的孩子。他不哭不鬧,懂事聽話,雖然性子有些慢但完全不礙事。

穆連夏看著陷入睡眠的思思,忽然想起宋安淮的話和今天他自己跟露露小朋友說的話,覺得心裡酸澀得不得了。

穆連夏一向是個感性的人,不然也不會在被騙深陷囫圇的時候還會再次被騙得毫不懷疑。他以為自己經歷過死亡之後會變得冷硬起來,但事實證明他變得開朗了,但是還是一如既往的心軟,一如既往地會被感情控制。

關上思思房間的床頭燈順便帶上了門,離開思思房間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現在回學校肯定是來不急了,何況這個時間那路的公交車早就停了。

穆連夏覺得自己也是夠拼的,明明第二天早上還有軍訓,還心大地在宋安淮這裡睡了。

所以他在沙發上等著宋安淮回來的時候,睡著了。

等宋安淮帶著一身疲憊回到家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沙發上蜷縮的人,和桌上那猶帶餘溫的西紅柿雞蛋蓋飯和上面的排骨。

那一瞬間,他有些冷硬的表情柔和了下來。

先是開了思思的門看了一眼思思,然後回房間取了被子給穆連夏搭上。

他看著在沙發上用動作表現出不安的剛剛步入青年行列的少年,眼神中是說不出的柔和。

他吃過那碗留給他的飯,覺得暖暖的溫度直接暖到了心裡。

穆連夏因為軍訓勞累,連宋安淮抱起他都沒有反應。宋安淮抱起清瘦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書房的床上。

晚安。

他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

晚安。

第一九章 想法

穆連夏是被手機的鬧鈴叫醒的,一睜眼天已經亮了。

然後他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是在房間裡而不是昨天入睡的時候所在的沙發上。

這麼說宋安淮回來了。

想是這麼想的,他卻不由自主地開始看這個房間的佈局了。

宋安淮家和李瑞豐家是上下層,對於格局來說是差不多的,但是宋安淮家要比李瑞豐那裡多個陽台,而李瑞豐對這個陽台是各種羨慕嫉妒恨。他跟穆連夏說過,最開始自己就看好了那個陽台房間,可惜下手晚了一步,歸了宋安淮。

房子蠻大的,佈局合理采光也好,三室二廳二衛。在李瑞豐那裡三個房間一個是他的臥式一個是租給穆連夏的客房,還有的就是儲物加書房。至於宋安淮這裡……一個是他自己的房間,一個是思思的兒童房,還有的就是穆連夏這裡。

穆連夏睡的這個房間不大,佈局簡單。房間裡有窗戶,這張他身下的沙發床就對著窗戶。沙發床旁邊是一個大大的書櫃,裡面填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書櫃的對面是一張大大的寫字檯,寫字檯是那種拐角式的,一邊是電腦一邊是動筆的地方。

雖然簡單,但是合理而又讓人舒心。

因為是夏天,他穿的短袖八分褲就直接睡了。穆連夏掀開薄被起身,他的背包被貼心地放在了床頭。想了想,穆連夏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在書房的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就急匆匆地跑回了學校。好在那趟公交雖然晚上停得早但同樣的早上開的也早。

早上的時候不堵車,所以用了平常三分之二的時間穆連夏就回到了學校,這個時候還算早,他甚至有時間吃過早飯再回宿舍換上軍訓服。

宿舍裡的一個比一個懶,穆連夏回宿舍的時候他們還都沒起來,看起來果然是打算吃點麵包填肚子了……

穆連夏好笑地搖搖頭,換好衣服把這幾個傢伙叫醒了,不理會那些兵荒馬亂非常淡定地去了操場。

軍訓的時候每個班級都是分配了自己的地方。穆連夏去到之後坐在台階上等教官們的到來。

雖然說卿桓不是去軍營軍訓,但教官卻是實打實的兵哥哥。而這些兵哥哥們的歲數和這幫子大學新生也差不了多少,大部分很快就打成一片了。

穆連夏他們班級的教官是個高個子的沉默酷哥,隔壁哲學班的教官和他一起,卻是個愛笑的娃娃臉。教官們也是要統一行動的,所以穆連夏和教官私下竟然連一點接觸都沒有來著。

穆連夏到得早,這個時候這些教官們還被他們的上級訓練著來著,在操場上走正步,快到時間了才讓他們過來。

法學班的教官姓杜,一副高冷的樣子。他手下的法學班的同學們一向和他開不上玩笑,總覺得有種敬畏的感覺,竟然和哲學班的莫教官更熟悉一些。

穆連夏也不是很在意,他雖然變得開朗了一些,但還是偏向於被動的。這一點他自己也知道,也有些在意,但改變不是一朝一夕的東西,顯然現在想讓他變得主動起來不現實。

所以說他現在和班級的同學們幾乎沒怎麼說過話,一直獨身一個。

穆連夏打心眼裡是想和他們搞好關係的,只是對他來說有點難而已。不過穆連夏還是好脾氣的,一般來說和他打招呼他一定回,讓他幫忙也不會推脫盡力而為。所以說就算他和這些同學的關係算不上親近,但明顯是友好的。

一周多的時間大家也算是熟悉,中場休息的時候幾個膽子大的女同學竟然都圍著莫教官調戲起來了,連著男生都有在起哄的。

別看莫教官一直笑著,但這個時候算是意外地純情,臉都紅了個透,最後被杜教官解救了出來,最先開始的女生還被杜教官斜了一眼。

女生癟癟嘴,吐吐舌頭,老實了。

又是一天軍訓結束,穆連夏和同學室友打好招呼就去思思的幼兒園接他了。

這一次比昨天要早上不少,他到的時候思思的班裡還有其他的幾個小朋友在一起玩,其中就有昨天有見過的露露。

看到穆連夏到了,思思開心地衝他揮手,卻沒有立刻跑過來而是和露露說了句話之後才過來。

思思每次想做什麼事的時候都是一副小心翼翼地商量的樣子,從來不會真的任性地要求什麼。這一次也不例外,他睜著大大的眼睛有點害羞:「穆哥哥,露露的姑姑還沒到,我想陪露露等他姑姑來接他……可以麼?」

這種要求自然是通過了。穆連夏經過老師允許之後進了教室坐在角落裡去了,兒童椅坐得他覺得有點委屈。

思思和露露兩個人在玩積木,也不知道是在搭什麼,兩個人都是眼睛亮晶晶的,一個比一個興奮。

屬於孩子們的樂趣穆連夏沒打算加入,卻是在這個時候,他的餘光看到了昨天那個人的存在——魏巖的妻子,露露的姑姑。

說來也是,思思剛剛就說了露露是在等他姑姑的。

穆連夏說不清那一刻自己在想什麼,又想到了什麼。他立刻起身走了過去:「你怎麼親自來啊?這樣你家人放心嗎?」

女人有些靦腆地笑了笑:「他們都比較忙,也就我有時間來接孩子了。」

穆連夏看著她的肚子:「你這邊還有個孩子讓你照顧啊。」

女人笑笑不說話了。

露露看到他姑姑來了更興奮了。他也不去管那些積木直接撲了過來,在接觸到姑姑之前安分了。

他還是有些興沖沖的,盯著他姑姑的肚子:「姑姑姑姑,妹妹今天乖不乖~」

女人臉上滿是母性的光輝。她摸了摸肚子:「她可乖啦,就是想哥哥了。」

那邊被拋下的思思噘著嘴,有點委屈的樣子,但還是把露露方才不小心碰散了的積木收了起來,然後來找穆連夏了:「哥哥我們回家吧,我不要和露露玩了。」

當然,他話說完記住了不到三分鐘,兩個孩子又一起玩了。

想來昨天在那個超市看到了他們,所以說露露或者說至少露露姑姑也就是魏巖的妻子就住在這附近。

兩個大人帶著兩個孩子一同出了幼兒園,然後一同回家。路上還是昨天的情形,明明一天都一直在一起玩的孩子繼續玩著,彷彿有種用不完的精力,反正玩是有力氣的。

直到快到超市那邊兩邊才分道揚鑣。

露露大名叫方永傑,他姑姑叫方子萱。因為通過孩子是有聯繫的,他們一路上也說了些有的沒的。穆連夏畢竟不是真的十八歲少年人,聊天很和諧。而且,在這段時間裡,穆連夏決定好了策略。

他覺得方子萱是不知道魏巖在外面亂搞的事情的。穆連夏覺得他應該一點點把這些透露給方子萱。雖然對於她來說這樣的事情可能有點殘忍,但事實就是事實,她應該知道真相。

這次還是帶著思思買的菜,還特意多買了一點給樓下那個饞貓帶上一份。思思很喜歡吃穆連夏的手藝,逛超市的時候也開心。

這次回去的時候,宋安淮竟然已經在家了。

穆連夏一直以為宋安淮這段時間忙得要命肯定見不到,但他竟然在。

開門的時候,宋安淮正在沙發上坐著吃東西,吃的還是他自己買給思思的兒童餅乾。

所以說穆連夏一進門就對上了正叼著半塊兒草莓味兒童餅乾的宋安淮。

看到穆連夏帶著思思進來,宋安淮先是一愣,站了起來,然後立刻把那餅乾塞到了嘴裡拚命地較嚼,一副傻傻的樣子。

穆連夏沒忍住,笑了。

宋安淮大概覺得有點尷尬,摸了摸鼻子,吞了餅乾開了口:「晚飯麻煩你了……」

穆連夏不甚在意地點點頭,進了廚房。

他正在處理食材的時候,宋安淮站到了廚房門口和他對話。

在家的時候自然是舒服的服飾。宋安淮在家的時候穿的亮橙色的短袖衫,下·身更是隨便的寬大短褲,看起來就是很舒服的樣子,就是隨便。

他看著穆連夏忙忙碌碌的熟練動作,開口:「你晚上就在這邊睡吧。」

穆連夏不甚在意地嗯了一聲,這本來就是他的打算,反正宋安淮讓他來照顧思思的時候就已經說好了。

「如果我沒回來也不用等我,去房間裡睡就好了,沙發不舒服。」

「好。」

「還有就是……我不喜歡吃這個,下次可以不做嗎?」宋安淮的聲音有些尷尬。

穆連夏順著他的手看到了在水盆裡泡著的花椰菜,笑彎了眉眼:「不行啊,思思指名要吃這個啊~」

宋安淮沒說話,轉身走了。

莫名地,穆連夏覺得這個大個子的腰背要彎了一點,很沮喪的樣子,讓他忍俊不禁。

原來,宋安淮是會挑食的啊~

第二章 意外

一夜好夢

穆連夏昨天晚上睡得相當好。雖說宋安淮家睡的是沙發床,但說實話應該是比學校的上下鋪要舒服的。

說起來穆連夏還蠻遺憾的,宋安淮竟然面不改色地吃下了自己想提要求表示不吃的東西,他想看對方變臉啊!遺憾。看來好舅舅很怕在思思面前丟子,或者說怕給思思小朋友做個壞的榜樣。

宋安淮家是兩個衛生間,一個是在主臥,也就是宋安淮的臥室裡,而另一個算是公用的是在外面。

因為做好了住在這邊的打算所以穆連夏這次帶了些洗漱的東西。於是也準備先去洗漱。結果剛開門,就看到了正對著的飯廳那裡,穿著藍色圍裙的宋安淮。

看到穆連夏出來,還對著穆連夏點點頭:「早安。」

「早、早安……」穆連夏有些反應不過來地說了早安,然後立刻跑去洗手間洗漱了。等他洗漱完畢,宋安淮已經在餐桌上擺好了熱牛奶,煎蛋火腿和麵包,看來他在廚房能搗鼓的東西也就這些了。

穆連夏還有點不太好意思,因為不管怎麼說自己算得上是「保姆」,結果是宋安淮來做了早餐,感覺挺奇怪的。但他很快就調整好了。畢竟宋安淮是請他照顧思思,而且時間是晚上不是嗎?

大概真的是唯一會的東西,宋安淮的煎蛋味道是出奇的不錯,穆連夏很快就吃完了,道了謝並且準備出門——再不回學校肯定是要來不及的了……

宋安淮在他起身之後也取了衣服:「我送你。」

穆連夏傻了,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坐公車就好,就在小區門口……」

宋安淮這時候已經穿好了鞋子:「走吧,我開車快,正好回來的時候給思思買點包子,他想吃包子。」

不管是不是借口,這麼一說穆連夏肯定不能再說什麼了,又一次坐上了宋安淮的車。

「這幾天謝謝你了。」路上,宋安淮一邊開車一邊說。

穆連夏只是笑笑,沒有說話。他覺得不接話比較好,畢竟他算是拿錢辦事……呃,怎麼這麼奇怪的感覺……

宋安淮見穆連夏沒說話,用餘光瞥他:「我想說……等這個禮拜過去之後……你還要不要繼續在我這裡照顧思思?」

穆連夏眨眨眼:「你不雇全職保姆了麼?」

「最早我只是雇鐘點工每週打掃,」宋安淮說,「思思過來以後我開始雇保姆,不過這麼做現在覺得沒什麼必要,思思上學之後我和他中午都不用保姆,晚上帶他一會兒等我回來就行,其他工作也不多,保姆有些不太合適了。」

他說完似乎覺得哪裡,不對立即補救:「當然,我是因為思思喜歡你……而且你做的很好……」

穆連夏抿嘴笑了笑:「我也不知道,等開學以後看看課業吧,我沒辦法說的肯定,得看情況。」

橫豎他不能立刻答應下來。

而這個話題剛結束,宋安淮就停了車。

——卿桓到了。

宋安淮開車果然是要比坐公交車要快上不少,而且還舒服。算算時間,宋安淮肯定是抄近路了,公交車為了覆蓋是要繞圈子的。

下了車,宋安淮對穆連夏笑了笑:「晚上見。」

穆連夏看著他點了點頭:「晚上見。」

這一天的軍訓又是很快過去了,期間一邊踢正步還要一邊唱歌。不過說實話這時候哪裡是唱歌?明明是乾嚎。大家互相還有攀比心,一個班比一個班聲音大。男生的嗓門大,女生也不遑多讓,都拼了命了。

被這種氛圍感染,一天下來穆連夏的嗓子都要啞了。

接思思的時候,便被方子萱給了一顆潤喉糖:「自己要注意保護自己的身體啊。」

「方姐謝謝你啦,」穆連夏不吝笑臉,「我自己都不太注意……」

「所以說你還是個孩子,還年輕,」方子萱笑道,「慢慢就學會啦。」

「說的像是你很大了似的,明明也很年輕啊,」穆連夏笑,「你就別挖苦我啦方姐,說得我覺得我都丟死人了。」

方子萱笑著搖搖頭。

「方姐,你做什麼的啊,」穆連夏裝作好奇地問。方子萱現在是一腔的母愛到處發放。大概給了對方自己稚嫩年輕的印象,方子萱對他也成了看晚輩一樣,滿是慈愛。對方給了他解釋:「我開了家酒吧啊……不過我不懂經營,所有一切都是我先生打理的。我也是在開酒吧的時候認識他的……」

方子萱一邊解釋,臉上全是幸福的顏色,與魏巖的黑暗成了鮮明的對比。

原來是這樣的……怪不得魏巖半是無法無天卻沒什麼人管他,怪不得他的妻子不知道什麼……估計其他人都是覺得酒吧的店主是默認魏巖這樣做的……

竟然是這樣……他一點點都沒有想到。

穆連夏覺得自己已經要成為當初厭煩的人了。他面上還是純然的模樣,裝作好奇:「是酒吧麼?哪一家啊?什麼樣子的?我還沒怎麼去過酒吧呢……」

方子萱對自己的酒吧很是喜歡在意:「bluestar你知道麼?就是藍星。在商業街那裡呢,下次姐帶你去,請你!」

宋安淮點頭稱好,卻是在和她分別之後繼續思考這件事。

他現在已經有了點打算了,但是和方子萱的交情實在是淺。就算他和方子萱說了這件事,方子萱會信他麼?何況現在方子萱即將臨盆,宋安淮實在是說不出口。

他還是要謀劃一下。

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宋安淮來。宋安淮也是去過藍星的啊……

***

「藍星?」宋安淮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

穆連夏歪歪腦袋:「就是那次我們見到的時候,那個酒吧,你喝醉了。」

宋安淮抬手抹了把鼻子:「我喝醉了那次……真是麻煩你了。」

「沒什麼,」穆連夏扯扯嘴角,讓自己不要去回憶,「你……還記得韓承羽麼?」

韓承羽就是那個灌了宋安淮酒的男孩兒,高中就輟學不念了。穆連夏被騙得心如死灰的時候,也就是他坐在穆連夏身邊,抽著煙,完全不像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拍了拍穆連夏的肩:「我們點兒背,被人渣騙了。我已經墮落了,而你還有希望。想辦法離開這裡,繼續抱著希望吧。不要像是我……」

「我已經腐朽了,然後被魏巖燒成了灰。呵呵,我已經墮落了,不過我想你出去。」

所以最後韓承羽介紹了盧廣恆給他。

對了,盧廣恆就是那個他愛過那麼多年,恨過那麼多年的人。

不管怎麼說,盧廣恆都幫他出去了,從地獄到了偽裝成天堂的地方。他那時候真的愛他,而多愛,之後就會有多恨。

但是無論是愛恨都是很費力氣的,重生一次的穆連夏現在已經不想了。現在來說,盧廣恆是他想要報復的存在了。

「你說韓承羽……我記得。」宋安淮皺了皺眉,「你想找他?」

「也不是,」穆連夏也不想對宋安淮說得具體,「就是有點好奇,我以為他是單親家庭啊……他說他爸爸早亡,媽媽帶大他的……雖然他媽媽前不久也去世了。」

宋安淮皺著的眉頭沒有散開:「我也不好說的太多,但是韓承羽是有父親的。他叛逆,不認。」

穆連夏點點頭,轉而再問:「那他在藍星幹嘛啊?我記得他還未成年?」

這話捅了馬蜂窩了:「你成年了?」

宋安淮一臉的嚴肅:「你也沒滿十八歲吧,去藍星幹什麼?」

穆連夏瞬間有些頭疼:「我不是……」

「那你也別打聽藍星了,那個是酒吧,」宋安淮義正言辭,「現在還沒成年呢你,不許再去酒吧了。」

穆連夏不知道為什麼,想了半天卻還是「嗯」了一聲。

我就是太乖了,是個大好人。穆連夏這麼想。

「藍星,似乎有什麼不對,」宋安淮最後還是給穆連夏解釋了一下,「雖然我沒有搞太清楚,但藍星顯然是有什麼不太對的地方。如果說只是去玩玩還好,但也得小心。你現在還沒有成年,而且就算成年了也不要一直在酒吧泡著。」

穆連夏再次點頭。說來他也不知道宋安淮說做什麼的來著……

宋安淮回答了他:「我開了個小公司,還在發展階段,是電子產業的。」

「電子產業?電子商務?或者是做遊戲還是手機?」

「現在做遊戲,正在開發智能手機,」宋安淮認真地回答,「成果不大,還在融資階段。」

聽了宋安淮的話,穆連夏若有所思。

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又是幾天。

只是,雖然他想到了從韓承羽那裡入手——儘管還毫無頭緒——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穆連夏沒想到他會目睹方子萱出事。

當在幼兒園門口,他看到被搶了包,摔倒在地,身下有血蔓延的方子萱的時候,差一點就傻在那裡了。

第二一章 恨意

當時穆連夏離著方子萱還有不近的距離。

方子萱先帶著露露出來,穆連夏因為給思思系扣子晚了一步。

而在方子萱剛剛走出幼兒園的大門的時候,就被在門口埋伏的人一把扯過了手提包。而方子萱下意識地沒有鬆手,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個歹徒已經一把推倒了她,揚長而去了。

幼兒園門口一向是有門衛保安的,但是大概因為那人是臨時起意,在門衛房裡的保安也沒來得及追上。

跟在方子萱身邊的露露已經哭了,連著在穆連夏身旁的思思都哭了起來。

穆連夏呆愣著看著方子萱身下蔓延開的濃稠血跡,不知所措。

保安這個時候已經趕了出來,似乎也有些手足無措,不過看到愣在一邊的穆連夏還是想起來了提醒穆連夏打電話報警。

而直到120來的時候穆連夏還在茫然。

他看著方子萱被送上救護車,蒼白虛弱的樣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時候,醫生走了過來:「你是病人的家屬嗎?」

穆連夏搖頭,露露和思思一左一右躲在穆連夏的身後,還在不斷地抽泣。

穆連夏指指幼兒園:「她是幼兒園小朋友的親屬,可以通過幼兒園通知家長的。」

保安去聯繫家屬了,穆連夏站在原地好久。在孩子們稍微平息下來之後也安靜了下來。他蹲下·身跟露露交流:「你要不要去醫院看姑姑?」

露露怯怯地點了點頭。

穆連夏歎了口氣,牽著兩個小鬼頭去門口打車了。

他覺得自己還是個狠不下心的人。明明在那一瞬間想到這個孩子是魏巖的孩子,可那句「活該」卻在心中都難以宣洩出口。畢竟……那也是方子萱的孩子。

穆連夏到醫院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了。他給宋安淮發了短信便安心地等在了醫院。而他到的時候,方子萱的哥哥,方永傑的爸爸已經到了。

那個年歲較長的男人正不安地在手術室前來回地踱步,在露露也就是方永傑衝上去抱住他的時候才頓了頓,結果他只是抱起了方永傑,繼續踱步。

露露在他爸爸的懷裡一聲不吭,只是一會兒看看緊閉的手術室門,一會兒看看爸爸,一會兒再看看思思。思思緊緊地攥著穆連夏的手,抿著嘴也不敢出聲。

他們其實都被嚇壞了。

手術室門上「工作中」的燈一直亮著,來來回回也有不少護士醫生經過,也有讓露露爸爸簽字的。露露已經被他爸爸放到了一旁的座位上,穆連夏也帶著思思過去了,看著男人不斷地撥打著電話,最後由嚴肅轉變為憤恨,臉上本有些冰冷的表情變得扭曲,嘴裡甚至咒罵了一句。

不知怎麼的,穆連夏可以肯定,男人是在給魏巖打電話的。

本來也是,在手術室中生死不明的可是魏巖的妻子,還有魏巖的孩子。

穆連夏摟著思思,垂著眼,神情幽然。

很快,手術室的門打開了,工作中的燈也熄滅了。

穆連夏識趣地沒有湊過去,連帶著也沒讓兩個小孩子湊過去,然而因為用心在聽,來自醫生的隻言片語也是被他捕捉到了的。

「平安……早產……需靜養……」等等。

穆連夏自然是明白的,方子萱的命是保住了,包括孩子,自然也是沒有生命危險的。但是早產對孩子的身體,這次事情對方子萱的身體……都是不能逆轉的傷害。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宋安淮到了。

他一聲得體的套裝,但是西裝外套被他拿在手裡,額頭上還帶著汗漬,腳步有些急切。好在看到方爸爸的時候安靜了下來。他先和人家打的招呼:「露露爸爸,孩子姑姑沒事吧?」

畢竟生命安全了,方永傑爸爸點點頭,算是應答,但還是沒什麼心情說話。宋安淮剛才和穆連夏發了短信,自然是理解的,便走到思思這邊了。

思思從凳子上跳下來跟舅舅打招呼:「舅舅。」

宋安淮看到思思瞬間柔和了表情,他也伸手摸了摸思思的發頂,然後對穆連夏點了點頭:「餓了麼?」

他的話音剛落,兩個小朋友的肚子裡都傳來了聲響。

已經八點多了,自然是餓了的。平常裡雖然思思吃飯不算早,但一向都是在八點之前解決的,現在已經過了吃飯的時間,再加上兩個孩子都被嚇到了,自然是餓了的。

宋安淮和露露爸爸打了招呼,因為兩個孩子平常玩的好,家長也認識了。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宋安淮打算幫著方爸爸照顧一下露露,畢竟這也算是舉手之勞。

正當他們準備離開的時候,魏巖出現了。

他衣服穿得都不夠整齊,一副有些狼狽的樣子,髮梢額角都帶著汗意,表情也是焦急甚至帶著點點扭曲的。

他出現的時候方子萱剛從手術室被推出來,臉色煞白難看得要命。而那個算是有些命大的小寶貝早先一步被送到了監護室去觀察了。現在才姍姍來遲的魏巖被方爸爸一拳揍到了臉上:「你死到哪裡去了!」男人的語氣似是在低吼。

穆連夏用餘光看了看,便不再關注跟上了宋安淮的步伐。

他的確是很在意,而且在看到魏巖被揍的那瞬間感到了難以言述的暢快快慰,但突然的,他覺得不是很重要了。

魏巖造的孽他總是要還回來的。現在不是時候,何況穆連夏已經有打算了。

***

思思和露露是一起睡的。

難得兩個孩子一起能安安穩穩地睡覺沒有什麼想要玩鬧的打算,畢竟兩個孩子都累了。

小心地關上了門,穆連夏直接跟宋安淮告辭,說是時間來得及他打算回學校了。宋安淮皺了皺眉:「天已經黑透了,你在這裡住一晚上吧。」

穆連夏搖頭,借口他早就想好了:「總不回宿舍也不太好吧,何況明天就檢閱了。」

說來明天週六檢閱,這一周的工作大概也是要結束了。穆連夏還有些捨不得思思呢。

他這麼說了,宋安淮自然不好再說什麼。他本來張嘴想說我送你的,但他再怎麼心大也不敢半夜放受了驚嚇的兩個孩子自己在家,自然只能留下陪孩子,穆連夏只能自己走了。

這也是穆連夏打算好的。畢竟他沒有真的打算回學校。他是打算去藍星的。

到藍星的時候已經十點了,酒吧裡也算正是熱鬧的時候,他剛進去就撞到了一男一女在熱吻的畫面。穆連夏皺皺鼻子,移開了視線,直到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個熱吻中的男人是他這次的目標之一——艾迪。這麼說來……女生也有點面善啊!是上次艾迪用他的花勾搭的妹子是吧!

穆連夏抽抽嘴角,在這一記火辣辣的法式舌吻結束喊了一聲艾迪。

艾迪先是茫然地抬頭看了一圈,終於發現了湊在眼前的穆連夏。他嘿嘿一笑,捏了捏妹子的胳膊:「親愛的這個就是那朵花的主人了!嗝——我們……還得謝謝他呢!」

看來艾迪已經喝醉了。

穆連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覺得今天可能要無功而返了。卻是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韓承羽。韓承羽坐在艾迪上次坐的位置的後面,在吧檯裡,一個人在安靜地喝酒,面無表情。

想了想,穆連夏邁開了步子,在韓承羽面前拉開了凳子。

「今天不聊,」韓承羽看都沒看宋安淮,「有事再找機會聊。」

「韓承羽,」穆連夏輕聲喚著這個已經沒什麼人會提的名字,「你願意和我聊聊嗎?」韓承羽這個名字是上輩子他們熟悉之後韓承羽親口告訴他的,因為他們認識的時候,韓承羽的名字和艾迪一樣,是個代號般的名字,叫伊文。

韓承羽猛地抬起頭,卻在看到穆連夏的時候,精緻的臉上劃過一絲茫然。他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挑起了半邊眉毛,精緻的臉蛋兒上未施脂粉卻比曾經的妝容好看無數倍。他冷笑般地勾起唇角,聲音中滿是輕蔑:「你是誰?我認識你麼?」

穆連夏抿了抿唇:「我們見過的。」

「哦……」韓承羽拉長了聲音,似乎真的想起來了穆連夏是誰,「那個誰的小情人啊……」

穆連夏一瞬間有些尷尬:「我和……我和宋安淮不是那種關係……」

韓承羽嗤笑一聲:「我不信,那天不是來抓奸了嗎?」

穆連夏覺得和韓承羽說話越來越尷尬了,明明上輩子在統一戰線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他歎了口氣:「我是來問你關於魏巖的事情的……」

韓承羽瞬間變了臉色:「老頭子這個也知道了?」

穆連夏覺得似乎哪裡不對,眨了眨眼沒說話。

「你回去跟老頭子說,這件事別給我亂插手。魏巖……我不報復他我就跟他姓!」韓承羽咬牙切齒道,聲音中是不加掩飾的恨意。

第二二章 合作

穆連夏一瞬間有些怔愣。

他現在還是習慣用上輩子的眼光來看上輩子有接觸的人,例如李素英他們,也例如韓承羽。

而韓承羽,他上輩子知道的和這輩子知道的,對待魏巖的態度上簡直是兩個人。

別的不說,上輩子的韓承羽對穆連夏來說,雖然小他幾歲,但更像是個哥哥一樣,也算是亦師亦友的存在吧。至少他教會了自己怎麼在這個地方稍微讓自己好過一點,也算是開導過自己。

那時候的韓承羽和今天看到的也絕對不一樣。那時候的他似乎已經認命了。頹然卻又暢快,提到魏巖也不過是自嘲識人不清,不像是面前這個連面容都有些扭曲了的少年。那種恨意……是穆連夏也有過的。不同的是,那時候的穆連夏只會怯懦地埋在心裡,但是韓承羽已經想要報復了。

想來也是,對於上輩子的韓承羽來說,自己不過是個「後輩」;可對於現在的韓承羽來說,自己可能是被對方理解成了站在他不待見的父親那邊的人。

說來……宋安淮和韓承羽那個父親……有什麼關係嗎?

「和宋安淮沒關係,」穆連夏閉了閉眼斂了思緒,「是我的問題。」

韓承羽那一刻的失控也僅僅只有幾秒。聽到穆連夏的話,他又是冷哼一聲,然後將酒杯裡的酒水一干而進,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就你?你知道什麼?」

穆連夏抿抿唇:「我知道你媽媽的手鐲在魏巖那裡。」

韓承羽終於正眼看他了。

「你……哪裡知道的?」韓承羽顯得有點困惑,「我沒有和別人說過吧……」

他大概是真的沒和什麼人說過,但是上輩子他對穆連夏說過。

韓承羽對魏巖的感情其實沒有多深刻。

魏巖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他誘拐過不少人,前前後後也有十來個了。韓承羽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穆連夏在其中和韓承羽的關係算是最好的了,然後韓承羽給穆連夏講了一些他知道的,最後是他的故事。

魏巖是在韓承羽母親出事的時候出現的。那時候的韓承羽才上初三,十五歲的少年一瞬間無依無靠了。韓承羽很愛他的母親,上輩子的時候跟穆連夏說的就是他是單親,父親早就死了。所以在他母親意外過世後少年開始放縱自己了。也就是那個時候,認識了魏巖。

之所以說魏巖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就是說他前後的模樣是還不一樣的。他之前對韓承羽有多溫柔,後來就有多禽獸。而當初他的溫柔讓已經開始墮落的韓承羽感到了說不出的溫暖,所以在後來魏巖提出上·床的時候,不甚在意的他也就半推半就了。可說說實話,那種喜歡的感情,不多。

如果是魏巖只是欺騙感情騙財騙色也不會這麼讓人恨。可他非但這麼做,他自己吃飽了,還要驅使被他欺騙的少年繼續為他所用。

在知道魏巖只是騙他的時候,韓承羽不過是心更冷了些而已。可是很快就不單單是這樣了。

魏巖敢在藍星裡這麼幹,自然也是在別的地方敢這麼幹的。他似乎是有什麼合作的夥伴之類的吧,不過穆連夏不清楚。反正魏巖手下還是有打手的,不在藍星工作的打手。都不是傻子,就算是穆連夏怕影響學業,但是什麼都沒有自己本身重要。穆連夏自然也是跑過的,或者說除了那個真的對魏巖死心塌地的傢伙外,都是跑過的。但很快就被帶回來還被拳腳相加,後來,就絕望了。

那時候的韓承羽雖然才十六歲,但是天生的性子讓他被打也是會跑的。可惜之前信錯了人,魏巖拿韓承羽母親的遺物威脅了他。

韓承羽妥協了。畢竟他還是稚嫩,屈從了。

自此,藍星多了個伊文。

一年後,穆連夏踏入了藍星。

上輩子的的韓承羽,從未在穆連夏面前表現出自己對魏巖的恨意,就算知道他也是恨著的,但是從未這麼直觀地感受過。

現在,他知道了。

穆連夏不知道韓承羽的故事有沒有變過,畢竟他也知道所謂的蝴蝶效應。但他確實需要韓承羽的幫助。

——是的,他想直接把事情捅到方子萱那裡去,簡單粗暴,但一定有效。

而和魏巖真的有關係的韓承羽,是個好的合夥人——既然他也恨他的話。

穆連夏盯著韓承羽的眼睛:「我不能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的,但是我想我們的目標一定程度上是一致的。」

見韓承羽也盯住了自己,穆連夏對著他勾了勾嘴角:「你知道嗎?魏巖的孩子今天出生了。」

韓承羽一愣,輕嗤一聲:「他老婆是傻·逼吧。」

穆連夏搖了搖頭:「他妻子是個蠻不錯的人的。而且,她不知道。」

韓承羽瞇了瞇眼睛:「你確定會有用?」

「不管怎麼說,至少能讓他不能再這麼逍遙下去,」穆連夏認真道。

韓承羽嘖了一聲:「總覺得不太現實……」

「你在藍星一年多,知道老闆是誰嗎?」穆連夏反問道。

韓承羽微微皺眉:「魏巖……不是老闆?」

穆連夏搖搖頭:「自然不是。他的妻子,才是老闆呢。」

雖然只聊了幾句,但時間已經過去不短了。他和韓承羽告別,連艾迪都沒打招呼就準備出門。

在拐角的時候,他又看到了一個曾經認識的人。

如果說穆連夏最不理解的,就是這個人了。畢竟,被騙被賣到別人床上還對魏巖死心塌地的「傻子」,真的只有一個。

穆連夏不懂他,也不想去和他怎麼樣了。該說的上輩子也都說過。反正當他離開藍星的時候,那個人還跟在魏巖身後,哪怕被魏巖萬分嫌棄也未曾離開過。

各人都有各人的活法和態度,你幫不了太多的。

卿桓十點關校門十點半關寢室門,現在回去是肯定來不及的,穆連夏之前就做好的打算是去學校附近的小旅店湊活一晚上。畢竟他和宋安淮說的不是假話,明天是真的要檢閱。

可惜雖然他的表現算是不錯,但標兵沒有他的份。開頭扛旗的標兵都是一米八五的大個子,害得穆連夏有點郁卒。

小旅店自然是好不到哪裡去。穆連夏雖然說現在不是窮得連住賓館的錢都沒有,但最後他只是租了四人間的一個床位,畢竟不過呆上六個多小時而已。在小旅店公用的洗漱間裡簡單打理了下自己,他連衣服都沒打算脫,抱著背包在床上閉目養神,很快就睡過去了。也好在現在人不多,看在他的好模樣上,老闆娘給他開了一個沒有人的四人間。

***

第二天一早穆連夏就被鬧鐘叫醒了。

按掉鬧鐘,他伸了個懶腰然後坐了起來,發了一會兒呆才清醒過來。

而一醒過來,他立刻蹦下了床,急匆匆地洗了一把臉就往學校跑去。

寢室樓已經開了,他在看門大爺不太高興的眼神下跑回了寢室,而寢室另外三隻懶豬還在睡覺。

穆連夏笑著搖搖頭,逕直去衛生間打理自己了,換好衣服鞋子出來的時候正好把他們三個叫醒。

三個人中最好叫的是朱子玉,連王天厚都比不上看起來會懶散的小胖子。至於趙才文……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弱雞。難為他撐下來了全程的軍訓。

去操場之後四個人便分開了。穆連夏去找到自己的班級的時候已經是倒數的幾個了。

過了今天,軍訓就正式結束了,而大學生活也將真正地展開,同學們都顯得有點興奮。在這樣的氛圍中,連穆連夏都覺得興奮了。

法學班和哲學班隸屬政法學院,是全校最小的學院,全院學生的數量都比不過大系一個系的人數。走方陣的時候,因為人數的問題兩個班級混了,於是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一起訓練了,而負責男生的是比較嚴肅的杜教官。不過好在汗水和付出是有回報的,這次的檢閱圓滿成功。

直到真正地散了,穆連夏才鬆了一口氣。同學們都半瘋了,急不可耐地慶祝起來,甚至把莫教官直接拋上了天,連杜教官的臉上都有了點笑容和生氣。

可惜同樣的,馬上也就是分別了。有幾個感情特別豐富的同學已經不由自主地掉了眼淚,哽咽了出來。

就連穆連夏,和兩個教官沒有什麼私下接觸的都感受到了說不明白的悵然,卻也知道,分別是必不可少的經歷。

他站在一邊,看著笑鬧在一起的同學們,伸手壓了壓軍訓帽的帽簷。

照過相之後,人就散了。穆連夏把手插到了兜裡,用和一身的軍訓服特別不搭的閒散氣質在操場上漫步。

卻是在剛剛走到操場口的時候,愣了。

門口,有個熟悉的人,在等他。

第二三章 新生

卿桓的操場也是被鐵網包圍的,宋安淮就站在鐵網的門口那裡。

在穆連夏的角度看到的是他的半張臉。他穿著半袖的淺灰格子襯衫和牛仔褲,眼睛微瞇,脖子輕抬,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一派的閒適。

穆連夏對於宋安淮的出現是表示驚奇的,不管他出現的具體原因是什麼,穆連夏都是要過去表示一下的。

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軍訓帽,穆連夏大踏步邁向了門口。而還離著幾步遠的時候,宋安淮轉過了頭,對著穆連夏彎了彎嘴角:「表現得很好啊。」

穆連夏一瞬間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皺了皺鼻子,然後也對著宋安淮笑了笑:「你怎麼來了?」

「卿桓也是我的母校呢,」宋安淮算是解釋道,「算是路過吧,想到今天你們檢閱就進來了。」

穆連夏眨眨眼,對於這個說辭不太信,不過怪不得宋安淮對卿桓比較瞭解呢。突然,他想起了一個問題:「宋安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是你學長,」宋安淮回答得乾脆,「餓了麼?我們去食堂還是出去?說起來一直欠你一頓飯卻一直都沒還上。」

穆連夏率先邁開了步子:「去食堂吧,簡單吃點就好。你欠我的那頓飯我留著以後宰你。」

已經熟悉起來的他們說話也都不是那麼注意了,開開玩笑也是常見的。宋安淮笑意依稀,邁開長腿跟上了穆連夏。對於他來說,實際上真正離開卿桓不過才一年的時間。他大學的時候是在卿桓念的,連研究生也是。不過在他讀研的時候就已經出來創業了,現在雖然還不太出眾,但他對自己有信心。

食堂的飯菜說不上好,也就是無功無過。兩個人點了兩份蓋飯找了地方坐下。

穆連夏一早就知道宋安淮接受的教育很好,就氣質來說也算是世家公子之類的,但現在來看似乎也沒到那種地步,反正沒有上輩子接觸到的那些所謂的世家公子身上的毛病。宋安淮教養好,但也沒到真的食不言寢不語的那種地步。換句話說,飯桌上簡單說幾句是交流感情的好方法。

在這頓飯期間,兩個人就交流好了接下來的打算。

思思沒在宋安淮身邊是因為他跟著露露走了。穆連夏不是很清楚魏巖怎麼著了,暫時也不想知道,不過他還是有些擔心方子萱的。

因為前一天比較著急,所以說露露被穆連夏宋安淮帶回了家。而今天上午露露的媽媽就來接露露了,而思思也跟著去玩了。嗯,是在露露家玩,畢竟是小孩子,去醫院也不太好。

和宋安淮稍一交流,穆連夏就決定下午去醫院探望一下方子萱了。宋安淮表示,一起。

方子萱已經醒了,而且掙扎著去看了還在監護室裡的小寶寶。

小寶寶的確是個小姑娘,瘦瘦弱弱的,還沒長開顯得皺皺巴巴的。方子萱這一次也傷得夠嗆,在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公主之後就再次被推回了病房,在醫生護士的指導下,臥床休息。穆連夏他們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拿著一本育嬰相關的書籍安靜地閱讀的方子萱,和在一旁為妹妹削蘋果的方子毅。

方子毅就是方永傑的爸爸。

穆連夏給方子萱買的是一箱純牛奶幾種水果和一些給嬰兒用的東西。而在穆連夏一進門,方子萱的臉上就綻開了慈愛的笑意。她放下手中的書看向門口的人:「你們來了啊。」

家長們之前就是相互認識的,果然。

用餘光看了一圈病房,沒有魏巖的存在。這個房間是單人病房,條件是相當的好,當然價錢也好。不過就此便能看出方子萱家裡的財力,果然很有料。

沒有看到魏巖,穆連夏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不過來的本意就和那個人無關,自然也不想在那個人身邊對花費力氣。

他開口,詢問了關於小寶寶的事情。

果然,一提到小寶寶,方子萱本就柔和的表情變得更加溫柔,滿是讓人心醉的光輝:「她簡直是個天使……她沒事真是太好了,萬幸。」

穆連夏的神色也是柔和的:「是啊,她這麼幸運,一定是個有福氣的孩子,上天會保佑她的。」

方子萱微笑:「是啊是啊,她可是我的小公主。」

穆連夏點頭,眨眨眼:「那名字呢?小公主的名字起好了嗎?」

方子萱有些為難:「呃……我想給她取名叫做『秀雅』的……但是孩子他爸爸還沒來……」

穆連夏做吃驚狀,不過他真的挺吃驚的。畢竟別的不說那天魏巖是真的出現了:「什麼?孩子的爸爸還沒出現?方姐……是那天我見過的那人麼?」

「嗯,怎麼了?」方子萱不解。

穆連夏抿抿唇,有些糾結的樣子。他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搖頭:「沒什麼。方姐你好好養身體,之後後才能照顧好小公主的。」

「我知道的,」方子萱點頭,「小公主還等著媽媽呢。」

***

從醫院出來還沒出多遠,宋安淮的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提示,有些驚訝的樣子,接了電話嗯了兩聲就交給了穆連夏。

「是方永傑的爸爸,」他按住話筒小聲說,「找你的。」

穆連夏有些茫然,但還是接過了電話。

電話那邊的聲音很客氣:「你好,我是方子毅,是子萱的哥哥。」

穆連夏嗯了一聲。

「剛才不太方便我沒有問,現在我想問你個事,」方子毅語調平穩,「剛才聽你的語氣,你認識魏巖?」

沒有想到方子毅這麼直白,一瞬間讓他有些為難。不過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決定透露點什麼:「如果說是藍星的那個魏巖……我是聽說過一點東西的。」

不過這麼說著,他卻是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向了宋安淮。宋安淮被他一看,十分善解人意地指了指前方的小賣部,過去了。穆連夏也不知道為什麼,彷彿瞬間鬆了口氣。

電話那頭的方子毅沉默了幾秒,再次發出的聲音依舊沉穩:「沒錯,是藍星酒吧的那個。」

穆連夏「嗯」了一聲:「我去過藍星,聽到別人的話了。

「魏巖是藍星的經理是吧……他們可不知道魏巖已經結婚了,據說他在外面還有人……」穆連夏說到一半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從手機裡能清楚地聽到一聲蠻大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方子毅踢了什麼金屬物品一樣。

方子毅的聲音變得更加冰冷了:「我會找人打聽的,如果他真的是對不起子萱……呵。」

最後一聲仿若冷笑般的哼聲讓穆連夏不由得後背發毛。他覺得他這輩子都達不到這樣的程度了。明明擁有了兩輩子,卻是兩輩子都沒什麼成果,也真是狼狽呢……

電話掛斷了。穆連夏剛準備去找站在小賣店門口的宋安淮的時候,他放在褲子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而當他拿出手機的時候,看著那個名字也有點驚呆了。

他有些遲疑地接起了電話:「韓承羽?」

他們昨天晚上是交換了電話,但他沒想到韓承羽今天就會主動聯繫自己。

「穆連夏?你那個忙,我幫了。」韓承羽的聲音中帶著些許意味不明的嘲諷,「他那眼睛……哈哈,真是遺憾你沒看到。」

穆連夏瞬間回憶起昨天方子毅給魏巖的那個狠狠的拳頭,心中暗笑。

「他昨天,啊不,今天凌晨回來的。」韓承羽輕笑,「臉上還帶了淤青,整個人都頹廢了不少的樣子。拉過我就往他身上帶,發洩。」

這般語氣,穆連夏有些許的擔心:「……你沒事吧……」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一秒,再次輕笑:「我早就習慣了,能有什麼事情?身體,在屬於自己的時候是身體,在其他的時候,屬於附屬品。用那個來交換些東西,值多了……」

穆連夏沒有說話。這句話上輩子的韓承羽也說過,近乎一樣的態度,一樣的語氣。

韓承羽在電話那頭打了個哈欠:「那就暫時這樣了。昨天被折騰得夠嗆,我先去歇歇。」

「對了,」韓承羽打斷了自己的話,「我昨天拍到了不少好東西呢,嘖嘖,就是發出去我有點吃虧。」

穆連夏竟無言以對。

「這樣吧,什麼時候你覺得那傻女人能承受住了,告訴我,我帶你看一場好戲。」

第二四章 多情

露露知道自己的小妹妹出聲了,還鬧著要去看。好容易才被他媽媽勸住。宋安淮就是在這個時間給露露媽媽打電話的,他要去接思思。

露露家的地址宋安淮也是知道的,開車帶著穆連夏去了。

宋安淮家和露露家住的地方不算遠,如果不堵車的話也就二十幾分鐘就能到。這個時間雖然是有車的,但是到的時候也不過半個多小時。

思思和露露這個時候都在樓下玩了。你追我跑的好不開心。思思認識他舅舅的車,在車剛停的時候就歡呼一聲衝了過來:「舅舅!穆哥哥!」

穆連夏先下的車,接過了小炮彈一樣的思思。他一身淺色的衣服已經左一塊兒右一塊兒地染上了灰塵,髒兮兮的但是眼睛亮得不得了:「你來接我回家麼?」

回家?

穆連夏下意識一愣,但還是對他笑著點了點頭。

露露這個時候也過來了,和思思的模樣差不了多少,髒兮兮的。跟在他身後的是和方子萱歲數差不多的女人,應該就是露露的媽媽了。她的長相不是一眼就能找到的美女,卻是越看越耐看的長相。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對著穆連夏和剛下車的宋安淮點了點頭。

穆連夏回頭看了一眼宋安淮,又看了看思思,捏了捏他髒兮兮的小爪子:「跟阿姨和露露說再見吧,我們回家了。」

思思乖乖地仰起頭,沒有被捏住的小手對著小夥伴和阿姨揮了揮:「阿姨再見!露露再見!」

說完,蹦蹦跳跳地鑽到了車裡——車門宋安淮已經打開了。

「那我們先走了,」宋安淮對女人點了點頭,「思思今天麻煩你了。」

露露媽媽搖搖頭:「不麻煩不麻煩,要不是思思露露今天我還說不動了。下次再帶他們一起玩吧。」

點點頭,宋安淮回到了駕駛座上。穆連夏禮貌地對著露露媽媽淺笑點了點頭,也關上了門。

回到宋安淮家的時候才剛剛三點多一點,思思玩了挺長時間已經累了,穆連夏帶他洗了個澡就放他回了房間,而小孩子一沾枕頭就睡著了。穆連夏小心翼翼地關上思思房間的門,而客廳裡宋安淮正抱著筆記本電腦不知道再做些什麼。

穆連夏一瞬間覺得有些尷尬。他似乎不知道自己還留在這裡的理由了。想來想去一周也差不多了,他的保姆生涯差不多也算是到了盡頭。不過說來,還有些捨不得呢。除了捨不得思思……大概也有點捨不得宋安淮吧。

穆連夏承認,他對宋安淮是有些好感的。長相身材都合胃口,性子沉著安穩又不失體貼,還帶著思思這個可愛的小傢伙……上輩子已經從直男被掰得不能再彎覺得不能禍害姑娘的宋安淮不動心都難。

不過話說回來,也不過是動心而已。喜歡總是簡單的,卻到不了什麼不得不的地步。不管怎麼說,上輩子他也算是怕了,讓他主動或者去全心信任一個人?難。

宋安淮可能隱約感受到了什麼。他把視線從筆記本電腦上移開:「連夏你站在那裡幹什麼?」

穆連夏眨眨眼:「不知道做什麼好了。」

宋安淮對他輕勾唇角:「去歇歇吧,軍訓很耗費體力的。還有,這些天多謝你了。」

這對於穆連夏來說算是一個好的提議了。他爽快地應了下來,去之前住著的房間睡覺去了。他已經在那個房間睡了四個晚上,習慣了。

書房還是之前的模樣,桌子上的物品有些變動,想來是宋安淮來這裡辦公過。這麼一想,穆連夏又想笑了。宋安淮在客廳辦公……大概是為了讓他能休息一會兒吧。所以他之前就說過,宋安淮,是個溫柔的人呢。

而這一覺,就睡到了晚上。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睡覺的時候拉了遮光簾,可現在掀開遮光簾天也已經暗下來了。穆連夏揉了揉臉,又伸了個懶腰,這才套上褲子出了門——睡覺的時候穿著短袖睡的,但是外穿的褲子脫了。

思思的房間還是關著門的,裡面也沒有光亮,大概還在睡覺;宋安淮也不在自己的房間裡,客廳也沒有點燈。不過靠近就知道了,廚房的燈亮著。

穆連夏有些驚奇,宋安淮不會做飯,所以說他才會一直請保姆什麼的。結果現在……他是在做飯嗎?

想到這裡,他蹭了過去。果不其然,宋安淮是在做飯,而且是很簡單的炒雞蛋。

看他那僵硬的動作,穆連夏差點笑了出來。他出了聲,打算接手:「我來吧。」

結果宋安淮沒用。他連頭都沒回,還在神情緊張地盯著那口彷彿隨時可能爆炸的鍋:「你醒了啊?沒事我可以。不過沒幾樣都是簡單的。粥在電飯鍋裡,我馬上就好。」

知道他不會逞強,穆連夏也就隨他去了,左右不過是無法下口。取了碗筷,他把粥盛好,然後就看著宋安淮端著一盤子炒雞蛋到了餐桌上。嗯,看起來是雞蛋,也沒聞到什麼焦糊的味道,應該沒什麼事。

穆連夏還在觀察著那盤子雞蛋的時候,宋安淮又端著盤子出來了。這次穆連夏終於忍不住笑了——宋安淮端出了一盤子切好的香腸,一碟拌黃瓜,一碟搾菜絲和一盤熗拌水蘿蔔絲。

果然沒什麼技術含量。

宋安淮自然知道穆連夏笑什麼,他輕咳一聲說了句我去叫思思就跑了。穆連夏看著他消失的身影,笑意深深。

喂,好像又有點喜歡你了誒。

當思思揉著眼睛出來的時候,已經七點過了五分。宋安淮帶著思思洗了手洗了臉,思思終於清醒了些。

「睡得好麼?」穆連夏對思思笑得眉眼彎彎,「餓了麼?」

思思乖乖地點頭,接過自己的專用筷子就吃了起來。話說回來,宋安淮的粥味道還是蠻不錯的,而那些小菜,也挺好,甚至那盤子雞蛋……也是比想像中要好得多的。

所以一邊吃著,穆連夏一邊看了宋安淮一眼。而仿若感受到了,宋安淮抬頭對上了穆連夏的眼神。

兩個人先是都沒動,然後又都笑了,繼續吃飯。

晚飯簡單些是誰都沒有意見的。飯後思思揉著自己的小肚子,坐在沙發上問宋安淮關於方家的小公主的事情:「舅舅,露露是有個妹妹了麼?」

對著思思一向都是溫柔的宋安淮點頭,雖然溫柔得不明顯:「嗯。」

思思皺皺鼻子,把視線轉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穆連夏:「穆哥哥你見到小妹妹了麼?」

穆連夏轉頭看思思,笑瞇瞇地:「我也沒看到啊,你也想要小妹妹了麼?」

思思撅撅嘴:「我也想要小妹妹……不過露露說了,他把妹妹送我一半!」

因著思思露露的童言無忌,穆連夏直接笑出了聲:「可是,妹妹不能分一半的啊。」

「啊……」思思特別失望,「那怎麼辦?我都答應露露了,到時候如果有人欺負妹妹我也是要去打他們的。」

連宋安淮都忍俊不禁了。

「那等舅舅給你生個妹妹好嗎?」他這麼逗思思,「你幫不幫舅舅家的妹妹?」

剎那間,穆連夏愣了,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那一瞬間心中想到了什麼連自己都不清楚,在外看卻只是抿了抿唇,笑容都沒有變,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的人,誰都看不出來。

只是,他沒插話了。

穆連夏垂眸,看了眼時間,在思思和宋安淮的話題告一段落的時候站了起來:「那,我先回學校了。」

「你今天要回學校?」宋安淮有些驚訝,他看了一眼手錶,「快要八點了,你還要回學校嗎?」

「嗯,」穆連夏沒有去看宋安淮,「我想回去了,有事情。」

「那好吧,」宋安淮皺了皺眉,「我不能送你了,你自己小心。到了學校給我發條短信吧。」

「好。」

穆連夏應下,在門口穿鞋。

「對了,你等一下。」宋安淮喊住準備開門的穆連夏。在穆連夏回頭之後轉身回到了自己房間。思思倒是沒想太多,他乖乖地對著穆連夏揮手:「穆哥哥再見,晚安。」

穆連夏對著思思一直是柔和的臉色。他也對小朋友說了晚安。

晚安剛說完宋安淮就過來了,手裡還拿著幾張紅票子。

「說好的是讓你來幫忙工作的,」宋安淮說,「這是這幾天的工資。多謝你了,明天週日就不用你來了。」

穆連夏猛地抬頭,對上了宋安淮安靜沉著的暗色眼眸。

他盯著他的眼睛幾秒,然後慢慢勾起了唇角。

「好。」他說,然後接過了對方手裡的錢。

第二五章 汾化

「連夏,十一放假你真的不回家嗎?」王天厚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他。

穆連夏坐在床上,在撐開的小桌子上面背單詞。聽到王天厚似乎在和他說話,他摘下放著英語的耳機:「怎麼了?」

王天厚把行李箱的拉鏈拉上:「馬上十一了啊,七天假期,結果看你根本不準備回家的樣子?」

穆連夏把書合上,桌子往後一推,躺在了床上:「對啊,我不回去啊。」

「七天呢!七天都不回家?」朱子玉從下鋪探出頭來,「我媽說放假她就來接我。據說都在等我回家呢。」

「你還據說,可不都在等你?」王天厚習慣了和朱子玉鬥嘴。

朱子玉翻了個白眼:「怎麼?你羨慕啊?你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誰會羨慕這個啊!」王天厚把行李箱推到一邊,「我回家也一樣。話說連夏你真的不回去啊?自己在宿舍不會無聊不會害怕嗎?」

穆連夏翻了個身:「說了不回去啊,你們都回去玩吧,我也不會自己在宿舍呆著……正好,那個我去旅個游。」

「旅遊?」朱子玉來了興趣,「你準備去哪裡旅遊?要不去我家啊?」

「得了吧,」穆連夏伸了個懶腰,「我去你家又不方便,剛離開家這麼長時間你家裡人都想死你了。再說你家那麼近,總有機會去玩的。」朱子玉家就在雙槐的郊區城市,環境非常好;趙才文家住在雙槐本地;而王天厚已經請好假要回家了,他家稍微遠一點,要坐一整天的火車。不過四個人中家最遠的是穆連夏沒錯,可惜穆連夏已經下了決心不到必要不會再回去了。

「好吧,」朱子玉聳聳肩,「那你打算去哪裡啊?」

穆連夏想了想,定下了汾化。

「我去汾化好了,」穆連夏敲定了,「汾化那裡的古城我一直想去,歷史厚重感麼。」

朱子玉點頭:「汾化是挺好玩的,我去過。你要去別去那什麼號稱特別有名啊什麼的地方去,沒意思。對了,汾化有不少好吃的呢!」

除了去自習室上自習的趙才文,剩下的三個人討論了起來。

汾化離雙槐只有三個多少時的車程,但古建築古式風景卻比雙槐要多上不少。七天的時間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穆連夏留下兩天的時間打算好好休息,那他還有五天。

五天,如果說是走馬觀花地觀光一個地方是足夠足夠的了,但是一個城市的美好是五天就能夠領略完的麼?不是的。很多來旅遊的人只是看了一眼領略了一下風光,說的時候說是來過汾化,不過而已。

因為家在附近,所以朱子玉和趙才文都去過汾化,晚上的時候幾個人嘰嘰喳喳說了不少,穆連夏也算是知道了一些東西。

穆連夏沒有打算去跟團或者怎麼樣,放假的前一天他已經去網吧查了些資料。第二天一大早送別了室友們,取了錢背上包就出發了。

穆連夏坐的是客車,車上人倒是不算多,空氣也不錯。不過在車上的時候他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出來了。

上輩子的穆連夏嚮往著世界各地的旅行,但是他除了阜沙就是雙槐,在雙槐的五年裡一次都沒有離開過,而狼狽離開到了另外的地方之後,也就是在那裡沒有移動過了。他害怕。

可現在,他竟然真的決定了出發旅遊。

想到這裡,他不由輕笑出了聲。他還記得上輩子的網絡上流行過一句話——「人生就要有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和一場奮不顧身的愛情。」

不管怎麼說,上輩子他都算是有了一場奮不顧身的愛情,這輩子倒是才真的有了說走就走的旅行。

翻出了背著的小本子,穆連夏寫了幾個字,又扔回了包裡。

客車就沒有火車那麼制式。穆連夏沒有在車站下車,而是在有些人準備下車之後就跟著他們下了。

這個地方沒到市內,大約是稍微遠一些的郊區之類的。穆連夏感覺自己好久沒有感受到了這種清新的感覺了。他在這裡漫步了好一陣子,甚至找了棵樹倚在樹上,閉著眼睛感受陽光。直到他感覺到了飢餓才決定離開。

順著一條路一直走,走了好一陣子穆連夏才看到一個不大的小飯店。按了按開始抗議的肚子,他撩開門簾走了進去。

小店不大,一進去裡面除了收銀台就只有四張桌子,而四張桌子已經有兩張是有人的了。

在穆連夏掀開簾子的時候,一個長得甜美可愛的小姑娘就過來接過了他掀起的簾子:「想吃什麼?」

穆連夏對著小姑娘甜美的笑容有些不太好意思,他快步竄到一張沒人的桌子那裡坐好,然後對著那個一直盯著他看的小姑娘笑了笑:「那個有什麼吃的?」

小姑娘看到穆連夏這個樣子也覺得好笑。她抬手摀住嘴輕笑,好看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我們家做的牛肉麵最好吃啦,要來一碗嗎?」

「那就來一碗吧,」穆連夏移開視線,「再來一瓶水。」

「好勒!」小姑娘應下,然後走到一旁的門那裡掀開簾子進去交代廚房了。

他這個時候才去看那桌子上的兩桌人。一桌是一個自己吃飯的中年人,而另一桌子應該是一家三口,孩子大概也只比思思大些。

想到這裡,穆連夏甩甩頭,強迫自己忘掉這些。

怎麼又……想到他們了……

自從那次以後,到今天,已經半個多月了。

準確來說,是十八天。

這十八天裡,穆連夏和宋安淮沒有一次有聯繫,甚至去李瑞豐家都沒有再遇到過一次。穆連夏覺得自己之前真的是傻得要死,才會再一次陷進愛情這樣脆弱的東西裡面。就宋安淮這樣的表現……他有理由相信,宋安淮看出了自己對他產生的感情,並且在通過行動告訴自己,不要去想不切實際的事情,最好不再見面了。

這樣也好,穆連夏不斷地這麼告訴自己。

畢竟,宋安淮這樣的人到底還是正人君子,雖然和自己不再聯繫了,但也僅僅這樣而已,不過是少了個自以為的朋友,不再接觸思思那個可愛的孩子罷了。委婉,而又堅決。

畢竟,自己方才認識他不久,感情也算不上深厚,早日斬斷,也好。怎麼說這個世界上也不就他一個人,說不準很快他就會遇到一個讓他不由自主墜入愛河的姑娘,然後結婚生子有了小包子……

閉閉眼,穆連夏強迫自己放下那些事情也放棄這段不切實際的幻想,然後鼻子不由得動了動。

好香……

他立刻睜開眼,而一睜眼,看到的就是那個小姑娘端著個大碗走了過來,碗裡自然就是那牛肉麵,味道簡直是香飄萬里。

穆連夏一瞬間就對那碗牛肉麵充滿了期待。

牛肉麵放到他面前之後,小姑娘還對他眨了眨眼睛:「好好享用哦。」

點點頭,穆連夏有些迫不及待地取了一雙筷子,準備下手。

牛肉麵的香味濃郁,麵條臥在清亮的湯裡,面上點綴著些許翠色的蔥花香菜,還有著幾大塊兒份量十足的牛肉,整碗麵散發著難以言述的香氣。穆連夏夾起面就直接往嘴裡送,也顧不上燙,好在雖然還在散發著熱氣,但本身那面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熱了。

麵條勁道,湯汁美味。穆連夏覺得自己吃了重生歸來之後最好吃的一頓飯了。這面的味道……真是棒極了!

一碗份量十足的面被穆連夏吃得乾乾淨淨。放下麵碗的時候穆連夏簡直都要吃撐了。他揉了揉肚子,長舒一口氣。

小姑娘就坐在收銀台後面。看到穆連夏吃完,不由笑意盈盈地開口:「好吃吧~」

穆連夏被嚇了一跳,抬頭四處看了一下,發現現在這裡只剩下自己了,才把目光凝聚在那個小姑娘身上,回答她的話:「好吃。」

「喂,穆連夏,你是不是根本不記得我了啊?」小姑娘撐著下巴,眼睛認真地盯著穆連夏。

第二六章 巧逢

小姑娘這麼一說,穆連夏簡直要呆住了。

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名字的?我……認識你麼?

看到穆連夏呆愣愣的樣子,小姑娘又笑了。她搖了搖頭:「我是你同學啊!我們英語班是一起的!」

在大學英語是必修課,而且不是一個班級兩個班級那樣的必修課。而連宿舍都打亂來住的卿桓這次英語課也是打亂的來著。說起來穆連夏唯一和室友在一堂課的就是英語課了,他和王天厚是一個班級的。

不過因此,他在英語班裡認識的人……除了王天厚就只有幾個法學班的同學和負責班級的課代表了。所以說……這個小姑娘他還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大約是看出來了穆連夏是真的對她沒印象,小姑娘不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然後很快調整好了,對著穆連夏伸手:「我是孫倩倩,你這次得記住啦。」

穆連夏對著孫倩倩有些抱歉地笑:「我的錯,自然不會了。我是穆連夏。」

知道孫倩倩是同學之後穆連夏倒是更加尷尬了。大概是看出了穆連夏有些尷尬,孫倩倩作為一個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只好給穆連夏指了路,然後目送穆連夏離開。

當坐上公交車之後,穆連夏不由鬆了口氣。他總覺得孫倩倩讓他有些不太適應……彆扭。

因為怕假期找不大合適的地方住,穆連夏是一早就打電話訂房的。這個時候背包客和青年旅社才剛剛興起,穆連夏倒是沒有找不到住的地方,他找的就是一家青年旅社。

這個叫做清韻的旅社不在那些可以一眼看到的地方,反而是要鑽小巷子的。之前聯繫的時候已經拿到了地址,穆連夏按照指示換車,一邊走一邊對照著手裡的地址,然後停留在了一個看起來就很是亮堂的房子前——雖然這地方真的有點偏。

作為一個囊中稍有羞澀的背包客,穆連夏倒是沒有對那旅社懷有多大希望,但事實上那旅社出乎了他的意料,乾淨整潔采光也好。穆連夏滿心歡喜地登記了之後,換了個小一點的背包去「尋寶」了。

今天已經是第一天了,穆連夏為這五天做了簡單的規劃,扣去第一天和第五天,第二天去看那些比較有名的地方,第三天去鑽鑽小巷,第四天去另外一邊去看看,第五天買點東西什麼的……這種沒什麼建設性意義的規劃。

至於現在的第一天,因為花費的時間比較多,在旅社登記好已經是下午三點鐘了。所以穆連夏沒打算去做什麼,只是到處看看。

汾化是個很古老的城市了,還是歷史上一個朝代的國都,而且難得是保存的比較好的地方。當初建設的時候也考慮過種種,所以著重從郊外開始建設,因而雙槐要比汾化要現代化的多。

走進汾化,就有一種歷史的厚重感,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也只有身臨其境才能感受到。

穆連夏沒有什麼目標,只是打算在附近走走。天氣很好,他用腳步丈量這個城市,看著那些青石築起的小巷不由露出了笑容。

原來真的,只有踏出去走出去,才能感受到屬於那個地方的情懷。

這個時候穆連夏不由感到一陣暢快,覺得那些困擾他那麼久的事情都不是什麼了。想想也是,只有胸懷豁達了,才不會再斤斤計較那些細小的事情。說來還有些遺憾呢,這個時候的手機的相素簡直可憐,而照相機暫時對穆連夏來說算是不太實用的奢侈品,還沒有。

這些,只能留在回憶中了。

晚飯是在一家街邊的小店裡吃的。雖然那家店不大,但是看那火爆程度穆連夏覺得完全不會因為等待時間趕到不爽。這是一家火鍋店,十一天氣已經轉涼,來吃火鍋是個很不錯的選擇。穆連夏排了一陣子隊,然後意外發現了單人套餐這樣的東西,吃得開心滿足。

他一向,都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

***

回到清韻旅社,和年輕的小老闆打了招呼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這個房間也是四人間,卻是上次住的那個便宜旅店所不能比較的。這裡的床位上面還帶著簾子,一定程度上保護了*;床單被褥都看起來乾淨整潔,帶著洗衣粉的清香和陽光的味道。穆連夏覺得下次有機會再來的話他還是會住在這裡的。

房間裡除了他還有一個人,不過對方早早就拉下了簾子,一看就是拒絕交流的人。穆連夏也不想去結交什麼朋友了,收拾了一下之後也是拉了簾子睡覺了。

一夜好眠,早上起來還有些難以言述的興奮感。

把背包寄存給老闆,穆連夏背著小一號的包踏上了旅程。

之前就打算今天去那個朝代的皇城看看,穆連夏也和老闆打聽了路線,實在暈乎的時候問問人,很快就找到了地方。作為景點,這邊早就有了完全的服務,穆連夏交了錢,和幾個人一同跟著一位導遊在皇城裡看看。

雖然已經過去了百多年的時間,但是這裡還是完好的,是一種隸屬於凝滯的時光的美好。

導遊的語言很好的在講述一個個故事,穆連夏卻是在認真地聽著的時候走了神。

他似乎看到了熟悉的人,卻一轉眼又不見了。

大概是他看錯了吧,不能再想了呢,穆連夏這麼對自己說,錯覺而已。

一上午的時間把皇城逛得差不多,聽了一腦袋的歷史野史和傳說,穆連夏一邊覺得暈乎乎的一邊又覺得滿足。他告別了導遊,然後按照導遊的指示去了售賣紀念品的地方——他知道這裡的東西應該是貴的,但是去其他的地方他也不熟,去看看也好。

不過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宋安淮和思思。

當時他剛剛拿起明信片在翻看,卻是在這個時候,大腿被侵襲了。小朋友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然後仰起脖子對他笑得陽光:「穆哥哥!」

「思思?」穆連夏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然後抬頭看到了跟在思思身後的宋安淮,「宋安淮?」

對方點了點頭,對他笑了笑。

宋安淮背著個雙肩包,腰上也掛著腰包,穿著方便行動的運動服,思思穿著的正式款式一樣的親子裝。

「好巧啊,」穆連夏扯出個笑臉來,一點都看不出有什麼不妥,「你們也來旅遊?」

思思睜著那雙大眼睛,滿眼興奮:「對啊對啊,穆哥哥也來怎麼不告訴我啊?!」

穆連夏低頭摸了摸小孩子軟軟的發頂,沒有分注意力給宋安淮:「我沒想到思思也來汾化玩啊。」

「舅舅說汾化很好玩的,」思思出賣了宋安淮,「其實我沒想來。」

穆連夏嗯了一聲:「那你說好玩嗎?」

「好玩~」思思笑瞇瞇的,「穆哥哥你吃飯了嗎?我們去吃飯吧!」

穆連夏抬頭看了一眼宋安淮,卻從對方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東西。

「不了,」穆連夏搖搖頭,「你們去吧,我還想去做點別的事情呢。」

思思有些小失望的樣子,但還是鬆了手:「好吧,那穆哥哥回去找我玩好不好?」

穆連夏沒有再去看宋安淮,只是低頭看思思:「如果有機會的話,當然好了。」

「連夏,」宋安淮終於開了口,「明天有時間嗎?一起?」

還沒等穆連夏回話,一旁的老闆終於不耐煩了:「你們聊天出去聊唄?小伙子你手裡的這個明信片還要嗎?」

穆連夏一愣,當即掏錢:「要的。我再拿一份那個,謝謝。」

他剛指了一下,一隻手拿著那一盒明信片遞到了他的眼前。

第二七章 理解

穆連夏有些呆滯地接過宋安淮遞過來的明信片,心中卻是有了些說不清的憤怒。

他這是在示好……沒錯吧?

可是,他這是把自己放在了什麼地方?想不理就沒了消息,想再聯繫就討好?

穆連夏本來帶著笑容的臉上表情冷了下來。他拿著明信片的手緊了緊,接過了老闆遞過來的找零,擠開人大踏步離開了那個紀念品店。

思思這個時候已經被舅舅牽住了手,不太理解地看著他搞不明白的人和事情。舅舅和穆哥哥……他們吵架了麼?比上次露露偷吃了他的巧克力還嚴重麼?那次我可是三天都沒有理他呢。

思思有些天馬行空地想著,一邊跟著宋安淮往外走一邊拽了拽他舅舅的袖子:「舅舅你和穆哥哥吵架了嗎?誰錯了誰就要道歉啊。」

宋安淮牽著思思的手,小聲跟他說話:「我沒有和他吵架,他不理我了。」

「你肯定做錯事情他才會不理你呢,和我上次一樣,」思思小大人一樣,還點了點頭,「我上次不理露露就是因為他吃了我的巧克力還沒告訴我!」

宋安淮呼吸一滯。

……寶貝,這明顯不一樣的……

其實宋安淮也有些不明白。明明之前還好好的,為什麼自從保姆的工作結束了之後就不再理他了?他是想做什麼?為什麼不明說?

宋安淮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那天穆連夏走的時候明顯是有些不開心了,宋安淮本來是打算等穆連夏那莫名的脾氣消氣了再聯繫的,結果忙了一個單子之後愣是忘記了,等想起來的時候……他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了。

他本來還在想如何再跟穆連夏聯繫,卻是沒想到兩個人竟然在汾化相遇了。

想他們那些次的相遇……是不是真的算是天賜良緣?宋安淮也有些跑神了。畢竟……他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

所以說,溝通很重要。穆連夏因為曾經的經歷過於敏感,而宋安淮卻是從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而等宋安淮帶著思思從人流中擠出來之後,已經看不到穆連夏的身影了。

「穆哥哥走了呢,」思思有些小失望,「那舅舅我們怎麼辦?」

宋安淮從腰包裡拿出手絹擦了擦思思額頭上的汗:「沒事,我們先去吃飯吧,你都餓了。」

***

雖然說是不至於因為宋安淮導致自己旅遊的想法都沒有了,但實話就是穆連夏真的沒什麼遊玩的心情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和宋安淮的交集已經到此為止了,之後見面也不過是點頭之交,只要給他一點時間讓他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就可以了。但是,他們又遇見了。

穆連夏是不信命的,哪怕他是重生歸來的。因為如果是信命,那上輩子的事情就是無法改變。可是已經發生了變化,那命運自然也不是什麼一成不變的。只是,想想和宋安淮的這些次相遇……穆連夏默然。

但無論怎麼說,他不想再被困住了。把所有的一切傾瀉在一個人身上,是不對的;而想要再次信任一個人,也是不容易的。穆連夏現在的感覺很複雜。他一向是個感性的人,也從來不是一個果斷的人。雖然重生改變了他很多很多,但有些事情也不是能夠一蹴而就的。

感情,也從來不是說斷就斷。上輩子他用了一年的時間忘掉那個人,這次在對方沒有做什麼的情況下,不可能說不喜歡就不喜歡,說厭煩就厭煩的。

穆連夏在床上翻了個身,恨恨地錘了一下床板。

穆連夏啊穆連夏,他在心裡最自己說,都說吃一塹長一智,你特麼的怎麼還是這麼傻呢……

不過穆連夏怎麼都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竟然接到了宋安淮的短信。

雖然之前打算就此別過,但他還沒矯情到要刪除所有聯繫方式。所以現在他看著手機上的名字和短信,有一種不真實感。

昨天……算是不歡而散了吧?為什麼他還會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給他發邀請短信?!

因為昨天睡得早一些,所以今天早上起得也是早的。在穆連夏拿著手機發呆的時候,電話響了。幾乎在鈴聲響起的同時,穆連夏接起了電話。

「你好?」

「連夏。」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是沉穩好聽的。

「宋先生,」穆連夏下意識地叫了一聲,「有什麼事情嗎?」

對面沉默了片刻才繼續開口:「你剛剛叫我什麼?」

穆連夏這才反應過來,他叫的是宋先生。之前他和宋安淮一起的時候很少需要稱呼對方,而需要的時候,他也直接叫對方名字了。這句「宋先生」完全是下意識的,因為曾經,他對這樣的人的稱呼,都是各種先生。

宋安淮沒有在意穆連夏的沉默,而是繼續說話:「為什麼忽然叫得那麼奇怪?叫我名字就可以。」他的話語中似乎有疑問,但語氣卻是冷靜的。

穆連夏一時又不知道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

這個電話打得分外尷尬,兩方都在沉默。似乎過了好久,穆連夏首先忍不住了。他輕咳一聲:「那宋安淮,如果沒事的話……我先掛了?」

「你看到我發的短信了嗎?」宋安淮完全不是沒事的樣子。

「呃……看到了……」穆連夏有些遲疑。

「那說好了,一會兒在那邊見。」宋安淮下了決定,然後掛了電話。留下穆連夏一個人傻愣愣地拿著手機,呆了。

事情的發展……似乎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吧!

他皺著眉,覺得分外不理解。說好的不往來呢?宋安淮到底把他當什麼了?!但是……就他對宋安淮的瞭解,他不是這麼無聊的人啊?穆連夏覺得自己看人再怎麼走眼,也不會到這樣截然不同的結果吧。

那就去看看吧,看看他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於是這一次的旅程再次變成了三個人的,像是那次在遊樂園那樣。思思在前面興奮得不得了,穆連夏也孩子心性地一起玩,宋安淮安靜地跟在後面,卻是一轉頭就能看見。

午飯也是一起吃的,吃的是汾化比較特色的小吃。十一來玩的人格外的多,排了好一陣子的隊才排上。等食物端上來的時候穆連夏簡直覺得要得救了一樣,真的餓慘了。思思倒是沒那麼餓,因為之前喊餓的時候吃了些餅乾。

特色小吃味道很不錯,三個人都認真地吃飯,在嘈雜的小飯店裡有著自己的清淨。

穆連夏放下筷子的時候,宋安淮已經放下筷子了。他看了眼還在自己認真吃飯的思思,喝了口水。

卻是這個時候,宋安淮開口了:「你為什麼生氣?」

什麼?

穆連夏有些迷茫地抬頭看宋安淮。

「那天,你生氣了,昨天你也在生氣,」宋安淮還是之前的樣子,雖然看起來清冷,但那種不解卻是真實的,「你為什麼生氣?」

穆連夏覺得他有些聽不懂他的話。

深吸一口氣,穆連夏搖搖頭:「我沒有生氣。」

宋安淮皺起了眉:「你是生氣了,我看得出來。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

「……」穆連夏看著宋安淮那幅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模樣,無言以對。

他是來真的嗎?

「你……那天讓我走,」穆連夏抿了抿唇,他是真的對他有怨氣的,「還用錢打發我。」

他說了。

其實一邊在對自己說不應該這樣的,卻一邊還是說出了口。

也罷,說了,大約能解個心結吧。

「錢是給你的工資,之前就說好了,」宋安淮更加不解了,「我正好沒什麼事情,週日讓你好好休息,畢竟軍訓很累的,耗費那麼多體力,這段時間還麻煩了你。」

……他說的好有道理難道是我錯了嗎?

第章 番外

宋思銘回家的時候,宋安淮竟然還在打遊戲。

宋思銘湊過去看了一眼,癟癟嘴:「你喜歡的那個人還是沒上線?」

宋安淮看他一眼,嗯了一聲。

「那你還等他啊?」宋思銘聳聳肩,「都一個多月了。估計是不玩了吧。」

「他不是那樣的人,」宋安淮舔了舔乾澀的嘴唇,「他不會不告而別的。」

宋思銘對自家這個舅舅簡直無語了。對著宋安淮翻了個白眼,宋思銘把近乎滿分的卷子送到了宋安淮面前:「你先幫我簽個字吧。話說舅舅你因為他都快變成網癮患者了,你確定你不告訴他你喜歡他?我都知道你們認識兩年了……還算靠譜吧。」

宋思銘說的是真的,而且他實在是不想看到自家舅舅這個樣子了。

《戰圖》這款大型3d網絡遊戲是宋安淮名下的「征途工作室」出品的遊戲,推出之後受眾頗廣,評價也甚好,現在已經五年了,還在不斷地開啟新服,老人還在新人也源源不斷,成功得緊。

兩年前宋安淮不知怎麼的想到玩遊戲了,然後默默地在《戰圖》裡建了個賬號,建的還是個俏生生的醫者妹子,取了個名叫宋安安。

現在想來……簡直要是黑歷史了。

不過好在是因此,認識了戀夏。

戀夏是個琴師,遠程攻擊輔助系的,而宋安安是戀夏的徒弟。

《戰圖》這款遊戲裡面有個算是好玩的設定吧,師徒設定。滿級之後想要收徒弟了,就去登記,然後就會有陌生的徒弟經過系統分配拜師成功。當然,如果相處愉快就可以帶徒弟了,但是不願意的話也可以支付一定遊戲中的金幣來解除師徒關係。

宋安淮是第一次玩網絡遊戲,雖然三十歲了卻連當時十歲的宋思銘都趕不上,只能摸索著一點點上手。而在他還在熟悉操作的時候,戀夏就出現了。

那時候大概凌晨一點左右吧,戀夏的出現讓宋安淮都沒反應過來。對方在他身邊,穿著一身門派裝備的琴師頂著「戀夏」這個id,腦袋上還冒著白泡泡:「你能不能理我一下?」

這麼刷存在感的做法宋安淮自然發現了。他也打字:「什麼事?」

「你能不能看一下師徒頻道?」白泡泡又冒了出來,「我還以為是工作室的號呢。」

等宋安淮終於搞明白這些基礎功能的時候,戀夏已經在邊上坐了好久了。

「我不用麻煩你,」宋安淮在師徒頻道裡打字,「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小琴師站了起來:「我也沒什麼事,你別嫌棄我水就好了。」

自此,兩個人認識了快三年。

而宋安淮,就陪伴著那個天真單純的戀夏從幸福到沉默,一直。

他知道對方有個在一起好幾年的愛人,但那個人是騙他的;他知道戀夏自己離開雙槐去了別的城市;他知道戀夏最近心裡有事,但是對方沒有跟他說。

宋安淮最後悔的,就是在戀夏離開雙槐的時候沒有和他說別走,我在這裡。

他作為一個「有些死板的老男人」,那時候覺得遊戲裡的事情還是太過不靠譜了。

——所以他後來,那麼後悔。

宋思銘大概知道自家那個舅舅還是會糾結下去,等著那個戀夏不知道什麼時候上個線,所以眼睛轉了轉,出了個鬼主意。

「舅,你把手機給我用一下,」宋思銘眨眨眼,「我給我同學打個電話。」

宋安淮不疑有他,順手就遞過了手機。

宋安淮的手機密碼是宋思銘的生日,宋思銘動作自然地解了鎖,然後對著屏保那個截圖感到有些牙酸。誰會想到外面那麼狂帥酷霸拽的宋安淮私下裡這麼悶騷……就他舅舅這個情商這個做法,那個戀夏要是知道他喜歡他……那簡直要出鬼了!

調到通訊錄裡,宋思銘直接把標注著戀夏的這個電話打了出去,然後壞笑地把手機塞回宋安淮手裡,自己跑掉了。

然後,他聽到了書房裡發出的巨大聲響,而後宋安淮跑了出去。

宋思銘有些茫然地看著沒有關靠的房門,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後來他才知道,電話那邊告訴了他們,那個戀夏,死了。

***

宋安淮聽到消息是不信的。

怎麼信呢?一個月前他還在的,還好好的,雖然有些頹廢但還是好好的……這才、這才一個多月……人,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可事實容不得他不信。

他本不是這樣衝動的人,但他真的衝動地買了票,直接趕到了潭江——戀夏說過,他在潭江。

戀夏真的死了。

他死於一場車禍引起的爆炸。

因為想要趕時間,沒有等到出租車的他坐的是一輛黑車。這輛車子已經報廢了,但是車主懷揣著僥倖心理還在繼續使用。上車的人並不知道,最後用生命付出了代價。車子半道上就失控了,撞上了道邊的花壇。因為司機下意識保護自己,所以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乘客重傷被困,眼睜睜地看著司機爬出去,自己卻被困在車裡,被一場爆炸奪去了生命。

宋安淮都沒有看到那個人最後一面,因為屍體實在是沒有辦法看了。

他只能用指尖摩挲著對方傳給他的唯一一張照片。那是一張消瘦還帶著點點稚氣的容顏,雖然有些頹廢但也不掩好顏,唇邊那抹淡淡的笑意讓宋安淮覺得陣陣溫暖。

「我還沒有說過,我喜歡你呢……」宋安淮輕聲呢喃,「你就算不喜歡我,也不應該就這麼走了吧……」

可事實就是這麼殘酷,那句喜歡,那個人永遠都沒有聽到。

後來的後來,宋安淮知道了很多事情。

比如說戀夏那個「相戀多年的戀人」,比如說他那個令人糟心的家。但是那個「戀人」現在也瘋了一樣,而他那個「家」裡的人,也沒什麼好下場。

他們都太過貪心了,不知足,而太過貪心的人一向都沒什麼好下場的。

那個叫做盧廣恆的男人後來找到了他,想要知道戀夏的墓在哪裡,但是被宋安淮拒絕了。戀夏一定很不想見到他呢,宋安淮想。

他蹲在戀夏的墓邊,聲調平穩地講述一些有的沒的,告訴他他離開後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

講了好一陣子,不知哪裡來了一陣風,帶來了陣陣涼氣,然後,天空中開始飄起了雨絲。

宋安淮站了起來,手摸了摸冰涼的墓碑,又用指尖蹭了蹭墓碑上那張照片上人的臉。

「戀夏,我喜歡你。」

他的聲音依舊是沉穩而又厚重的,卻在這個時候除了認真,好像還帶了一絲笨拙。

好一會兒,他又說了一遍,用了那個人真正的名字。

「我喜歡你,穆連夏。」

「要是……要是在對的時間,遇到你,就好了。」

宋安淮說。

他又盯著墓碑看了好一會兒,在衣服已經快要濕透的時候,轉了身。

不知哪裡又來了一陣風,吹散了墓前那束百合帶來的陣陣香氣。

天晴了。

第二八章 如果

穆連夏忽然覺得似乎真的是自己錯了。

畢竟如果對方說的是真的,那之前的想法不過是誤會……穆連夏自己會臉紅的。

但如果說宋安淮說的不是真的……他那樣子根本不像是在說謊,何況,穆連夏有什麼值得人家騙他的麼?雖然具體來說他並不知道宋安淮到底是做什麼的,他的公司他也不知道名字,但怎麼看都是不缺什麼的;而穆連夏自己?一個窮學生,什麼都沒有,有什麼值得別人做什麼的?

穆連夏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低下頭沒說話。

「所以你為什麼生氣?」但是沒有得到答案的宋安淮簡直是鍥而不捨地發問,「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生氣,那天也是,昨天也是。」

罷了,罷了。

穆連夏抬手捏了捏有些發熱的耳朵。「是我的問題,沒什麼事。」

大概終於看出穆連夏是不會說什麼的,而且似乎有些尷尬,宋安淮終於不再繼續問了。正好思思打了個飽嗝,宋安淮遞給思思一張紙讓他擦嘴,然後準備離開。

最開始穆連夏這天下午的打算是去逛逛汾化的歷史博物館的,不過介於今天的所有行程都亂了,他也不去想自己的計劃了。現在果然是得承認——計劃趕不上變化快。

最後幾個人下午去了民居那邊,溜溜躂達的也沒什麼目的地,但氣氛很好,溜溜躂達的也是另一種感覺,蠻開心的。

思思一手扯著穆連夏的袖子,一手拉著宋安淮的腰包帶子,蹦蹦跳跳地走著,然後冷不丁想起來似的,仰頭看穆連夏:「穆哥哥你晚上住哪裡啊?」

穆連夏對思思那是說不出的耐心:「怎麼了?」

「我晚上想和你一起玩啊,」思思撅撅嘴,「我可想你了。」

穆連夏捏捏他的小肉爪,沒說話。

他這一下午和宋安淮也幾乎沒說過話。不是他矯情,而是真的尷尬。

如果說宋安淮之前的做法是他想多了並不是對方的本意……他這段時間到底是在糾結什麼?

不過不管怎麼說……對方是有娶妻生子的想法的,感情這種東西,當斷不斷是最容易出事的。何況他們也算是兩個世界的人,穆連夏到現在也不知道關於宋安淮的事情,為什麼思思會在他這裡,思思的媽媽……他都不知道。

穆連夏好容易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結果被宋安淮一句話嚇得要死:「你住哪裡?方便的話我們也過去。」

等等!這什麼意思?

思思倒是很高興,他真的很喜歡穆連夏:「穆哥哥晚上我們一起玩啊!」

穆連夏用驚訝的眼神看向宋安淮:「你……要過來找我?」

「我開車了,」宋安淮嗯了一聲,「既然遇到了,一起還是方便很多的。」

穆連夏有些恍惚地哦了一聲,拒絕在嘴邊卻根本說不出來。

他終究……還是有些貪戀的。

雖然,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

這次說走就走的旅行,說不上是成功還是失敗。

穆連夏把腦袋倚在車窗上,一隻手放在仰躺在他腿上的思思肚子上。

他這次所謂的說走就走的旅行,一個人到了汾化,然後和思思宋安淮一起回雙槐了。

……完全在意料外。

宋安淮是個說到做到的人,那天說了要和穆連夏一起,就真的帶著穆連夏去他住的那個酒店取了東西走了。

而後的兩天也是一起玩的。雖然說穆連夏有時候會想到些有的沒的,但是宋安淮一點什麼事情都看不出來,穆連夏也就釋懷了。不管怎麼說,宋安淮是個好的朋友。

然後,十月五號,穆連夏跟著宋安淮的車回來了。

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到雙槐也不過是十一點多。

宋安淮看了眼手錶,然後通過車鏡看穆連夏:「一起吃個飯?」

被這句話從發呆中召喚回來,他點了點頭:「好。」

思思在停車前就已經醒了。這個時候還有點迷糊,在發呆,時不時抬手揉揉眼睛。穆連夏從宋安淮給他的包裡翻出了濕巾給思思擦了擦臉蛋兒:「起床了小懶蟲。」

「我不是小懶蟲,」思思癟癟嘴反駁,「我很勤快的!」

「好吧小勤快,」穆連夏把思思從車裡抱了出來,「我們去吃飯吧。」

車子已經在一家烤鴨店門口停下了,穆連夏和思思先下車,宋安淮去停車。

思思大概是來過幾次的,看到烤鴨店的招牌顯得很開心:「我喜歡吃這個。」

「你喜歡吃烤鴨還是穆哥哥做的飯啊?」穆連夏逗他。

思思有點小糾結:「……穆哥哥做的好吃……但是烤鴨也好吃啊……」

穆連夏覺得逗小孩子真是太好玩了。

選了個座位坐下,剛坐下宋安淮就進來了。

十月份的天氣已經轉涼了。穆連夏穿的是仔褲和一件淺藍色的衛衣,宋安淮和穆連夏差不多,只是衣服的是淺藍色的襯衫而已,而思思更是一個款式的親子裝,三個人一起簡直是一家三口。

這個樣子,是穆連夏曾經夢想過的。他一向是容易滿足的,也不貪心。從始至終想要的,不過是一份屬於自己的感情,屬於自己的家。

上輩子的他雖然是因為那樣的原因和盧廣恆認識的,但那些年的相處他以為他們能走下去的時候,就這樣幻想過。他,他喜歡的人,和他們一起養大的孩子。

穆連夏有著剎那的失神,卻是很快就反應過來了。這個時候宋安淮已經把菜單遞到了他的眼前:「一直說好的請你吃飯,這次算上吧。」

穆連夏也不矯情,接過了菜單。他打開菜單的時候思思就鑽了過來,和穆連夏一起盯著菜單看。

三個人,其中還有個半大的小朋友,又都不是浪費的人,除了烤鴨和配套的菜也就點了兩個菜。一個是穆連夏蠻喜歡的千葉豆腐,另一個是給思思點的,他念叨著想吃糖醋排骨的。至於宋安淮?穆連夏把菜單交還了,那就和他沒關係了。

等上菜的途中,穆連夏接過宋安淮遞過來的照相機,翻了翻裡面的照片。

這都算是意料之外的驚喜了,因為雖然穆連夏沒有相機,但宋安淮有啊!畢竟宋安淮本來是打算帶著思思去玩的。

宋安淮的是個數碼相機,在這個時候來說是很好的那一種。穆連夏接過相機就和思思湊一塊兒翻看裡面的照片了。前幾天一直都是在宋安淮手裡的,穆連夏都沒看到照片的效果的。

等看那些照片的時候穆連夏不由有些驚喜。看起來,宋安淮的攝影技術很不錯麼……

的確是這樣沒錯,因為很多時候都是在玩的,而思思主要是穆連夏一起玩,所以說宋安淮是跟在後面拍照,有幾張抓拍更是特別好看。而且……雖然主角大多時候都是思思,可是竟然有幾張屬於他的。他閉了閉眼,最後的照片停留在那張請求別人幫忙照的相片上。

那時候他們的東西都放在了旁邊,宋安淮抱著思思,而思思一隻手換著他舅舅的脖子,另一隻手環在了穆連夏的脖子上,半個身子都倚在了穆連夏身上,背景是汾化的一條河邊,靜謐而又溫和。

宋安淮比穆連夏高出小半截,整幅畫面的構圖溫馨而又和諧,穆連夏的指尖不由在相機上的自己臉上摩挲了一下。

正在他有些恍惚時候,他聽到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你怎麼想吃這個了?不是嫌油膩嗎?」

穆連夏差一點就沒有拿住手裡的相機。

這個聲音,他忘不掉。

——盧、廣、恆。

第二九章 過往

穆連夏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盧廣恆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幾乎已經要認命了。

他那個時候已經被逼著「接客」了。魏巖在此之前便已經撕破了臉,他也被打得怕了。現在想想,果然是上輩子的感覺。

穆連夏上輩子自卑怯懦,而且從來不是什麼堅強的人。他膽子不大,也沒有什麼野心。雖然最開始的時候肯定也是不甘心的,任誰都不會甘心被控制了人生。但是穆連夏是真的怕了。

魏巖撕破臉的時候還沒有開學,是八月中旬的時候。

他是想要跑的,但是身份證件包括錄取通知書都是被對方扣押的,更何況,他一個人,孤立無援又不認識什麼人,就算是跑,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裡!?

穆連夏認命了。

那個時候,韓承羽就有跟他說過,會幫他。而穆連夏雖然在同時抱著希望,但也同時,已經絕望了。

穆連夏不知道魏巖和什麼人是合作的關係。他只知道魏巖跟他說,差不多是要接客了。不過後來又說這個模樣大概是有人會喜歡的,所以又沒讓他做什麼,而是和往日一樣,繼續做著服務生的工作,但人身自由是別想有的了。到後來,就算是不看著他,他也不敢走的。

或許那時候他還抱著點奢望……如果沒有事呢?

只是,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

那天他還在做著普通的服務生工作,然後在送酒的時候,撞到了一個人。

穆連夏嚇了一大跳,畢竟酒吧裡的客人們他是完全得罪不起的,而這個他撞到,灑了一身酒水的人,一看就不是穆連夏得罪得起的人,何況,這杯價值不菲的酒肯定是要他賠償的了——魏巖給的工資倒是還在繼續發。

穆連夏嚇得臉都白了,他連忙鞠躬道歉:「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對方的臉在暗色中看不清楚,他拉了拉單薄的襯衫,讓被酒液濕透的地方離自己的身體遠一點。然後對著穆連夏開口:「你打算怎麼辦?」

穆連夏僵住了身體:「你、您,您說……」

對方輕笑一聲:「幫我個忙吧,帶我到你住的地方去。」

穆連夏被嚇了一大跳:「什、什麼?您什麼意思?」

對方的聲音溫和:「我說,帶我到你住的地方去。」

「客人您別開玩笑……」穆連夏手足無措,「我、我住的地方……」

對方終於有些不耐煩了,聲音中帶了些暴躁:「讓你帶我去就帶我去,別囉嗦!」

「我、我就住在酒、酒吧裡……」穆連夏結巴道。

「那就帶我去,」對方道,「別耽誤時間。」

於是穆連夏就暈乎乎地把他帶到了自己住的那個可憐巴巴的小休息間裡。對方嫌棄地看了一眼,然後進去關上了門,在門關上後佯作溫和地威脅了一下:「我今天在這裡呆一會兒。不要跟別人說見過我,也不要來打擾我,明白嗎?如果不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你不會想知道的。」

說完房間裡就沒有再出聲,穆連夏也只能有些畏縮地離開了,回去再端一杯酒,挨了一通罵。

等後來忙起來的時候穆連夏也忘了這個事情,直到準備睡覺的時候才想起來。那唯一算是容身之地的小房間穆連夏是進不去了。他本來就提心吊膽,這時候想著更加委屈,最後竟然蹲坐在門口抱著膝蓋睡著了。

第二天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小房間的門是虛掩著的,昨天那個人已經不見了。穆連夏不由鬆了口氣,覺得安心了不少。

事情本來應該就這樣結束了。但是沒想到,隔了一天,穆連夏被魏巖喊去了。穆連夏去了,然後縮在角落一言不發。魏巖也不在意,嘖嘖兩聲上下打量著穆連夏:「你倒是能耐啊,這模樣還能勾到人。」

穆連夏渾身一顫,不敢出聲。

「行了,去好好洗一洗,今天也別再吃東西了,晚上我安排你過去。」

穆連夏這才猛地抬頭,神情中滿是惶恐:「我——」

他怕了,怕得要命,他自己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等魏巖讓他回去之後,他便真的什麼都不管不顧想要跑了,可惜這次他是真的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最後,因為情緒有些失控,被失去耐心的魏巖強行餵了藥,關在了一個房間了。

這是他這麼多年來住過的最好的房間,但是他一點都不想來。

他沒有任何力氣去動,只能絕望地盯著那天花板。

而後,一陣奇怪地感覺開始在內心甦醒。

後來……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來,他渾身難受得近乎無法動彈,困在腰間的火熱臂膀讓他一瞬間就掉下了眼淚。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哭了。無聲無息,卻絕望到痛不欲生。

抱著他的人也已經醒了:「怎麼哭了?」

穆連夏沒有說話,雙眼無神。

「以後,跟著我吧。」那個人說,然後伸手掰過穆連夏的腦袋,「還記得我是誰嗎?」

穆連夏被逼著看了過去。他隱約覺得這個聲音有點熟悉,但是卻沒想起來。被他說了才想起來。

——是那個,那天晚上有過一面之緣的人。

他第一次在陽光下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膚色白皙,薄唇挺鼻桃花眼,右眼眼角還有一顆暗紅色的淚痣。那個人盯著穆連夏的臉看了一陣子,微微勾起唇角:「我叫盧廣恆,你呢?」

「我……」

穆連夏一陣恍惚。被宋安淮的聲音喚回了思緒。

「連夏,你怎麼不吃?不喜歡?」宋安淮的聲音和盧廣恆的完全不一樣,一下子就讓他從虛幻的回憶中回到了現實。他勉強對宋安淮笑笑,端起了飯碗:「沒什麼,發了一下呆。」

說是這麼說,但穆連夏的注意力已經被那邊的盧廣恆吸引住了。

盧廣恆坐得離宋安淮這桌不算近,隔了隔斷還差三桌,也難為穆連夏想要偷聽了。不過雖然聽不見,但是看得見。盧廣恆穿著一件米色的薄風衣,是他一貫的穿衣風格,按照他的話來說就是分外襯托自己的瀟灑。他身邊帶著的是個漂亮妹子,穿著時尚性感,在已經漸涼的天裡還穿著露大腿露胳膊的超短裙跟吊帶衫,穿的那件近乎透明的薄薄的外搭有跟沒有一個樣。

穆連夏看過去的時候對方剛剛把臉上的墨鏡摘下來,正抱著盧廣恆的一條胳膊在撒嬌。

女孩子的容顏他看不清,但是大概是見過的。畢竟當時盧廣恆也為了他斷過不少之前的情人,自然也有不服氣來找他麻煩的人。說起來,這個姑娘說不准就是其中之一。想想發生過什麼?扇巴掌還是怎麼著來著?

穆連夏回憶起那些事情的時候,心中竟然一痛,而後便是釋懷。

早就……和他沒關係了,不是嗎?

穆連夏收回了視線,把精力留在了吃飯上。

曾經的感情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現在穆連夏沒有什麼再去認識盧廣恆的想法,不同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不同的結局。穆連夏沒有想要再把自己往火坑裡退,他希望和盧廣恆之後就是陌路人了,然後,在適當的時候,通過上輩子知道的一些事情,狠狠地坑他一把。

欠他的,終究是要還的……只是現在,已經是新的人生了,身邊有新的朋友,還有嶄新的未來。

穆連夏垂著眼,勾了勾嘴角。

只是上輩子怎麼沒發現,我穆連夏竟然是個這麼錙銖必較的人呢……

但是,不做白不做,不是嗎?

第三章 好戲

穆連夏拒絕了宋安淮的邀請,回了學校。

卿桓雖然說是把學院班級都打亂了來分配宿舍,但是年級還是一樣的。大一的新生們大多都趁著這七天的假期回家或者去玩了,整棟宿舍安安靜靜的讓穆連夏有些不習慣。

回到宿舍,403周邊的兩個宿舍也是鎖著的,估計只有穆連夏回來了。

給已經有些落灰的房間簡單收拾一下,換了床單被褥,穆連夏把自己拋在了床上,深吸一口氣。

雖然說已經安慰了自己,但那些影響還是在的,真是有些糾結呢……

只是還沒等他糾結多長時間,響起的手機讓他無暇再去想這些了。電話來自韓承羽,一接起來,對面就辟里啪啦說了一堆:「穆連夏我要動手了,昨天魏巖被人揍了哈哈哈哈腿都被打折了!兩條腿都折了!」

穆連夏沒有說話,但是心情突然變得很好了。

「聽說他老婆這兩天就要出院了,出院我就沒法動手腳,明天我就過去。我覺得魏巖這點事情那個誰已經知道了,但是沒告訴他妹妹所以那傻女人不知道。嘖嘖,真是白瞎了個人。」

「你……掌握好分寸?」穆連夏有些遲疑,「別太過分啊……」

「不會不會,我有數。我明天十點左右過去,病房號你發我一下。你想去就早點去,估計能有好戲。」

韓承羽說完就掛了電話。

穆連夏心裡沒什麼底,他和韓承羽的關係其實不太親近,但是他知道韓承羽愛玩,也膽子大……不知道會不會刺激到方子萱,他不希望無辜的人受到傷害。但是已經做好的決定他也不準備去改變。他閉了閉眼睛,手上卻是不停地把地址發給了韓承羽。

不得不承認……他對那個所謂的好戲是好奇的。大概他的純良已經在重生的過程中耗光了。

第二天一早穆連夏就醒了。

大概是因為心裡裝著事情,他這一覺睡得不算安穩。在床上坐起來發了好一陣子呆才下去打理自己。整理好了就背著個小腰包出門了——假期的時候學校的食堂是不開的,穆連夏想要吃飯就只能出去,不然剩下的只有麵包和泡麵這樣的選擇。

學校門口的小飯館還是不少的,選了一家早餐店吃飽之後,回圖書館轉了一圈,九點多的時候從學校出發去了醫院。

上次去過,不過那次是通過宋安淮的車,這次是自己查的路線。

去醫院沒有空手的道理,穆連夏買了些水果牛奶什麼的,上了樓。

敲門進去的時候,房間裡只有方子萱和放置在她身旁的嬰兒床。

看到是穆連夏,方子萱蠻驚訝的,也有點驚喜的感覺:「快過來坐,你怎麼來了?」

穆連夏靦腆地笑笑:「來看看方姐啊,方姐你家小公主麼這是?」

方子萱的臉上滿是柔和的母性光輝:「嗯,乖吧。」

穆連夏心底也柔軟了起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湊過去看小寶寶。

小寶寶還沒有滿月,才出生二十天,還沒有徹底長開,但在愛她的人的眼睛裡她就是最可愛的存在。

穆連夏看著熟睡的小寶寶,一邊想伸手摸摸一邊又手足無措地不敢。方子萱看出了穆連夏的想法,笑了:「你要不要靠近點看?」

穆連夏不由尷尬地笑笑,但是還是伸手碰了碰小寶寶細嫩如藕段的胳膊。小寶寶在睡夢中似乎也感受到了,動了動小手。

這……是一個新生命啊……

穆連夏的眼神也柔和了下來,笑得溫柔。

這個時候,門被推開了,護士進來打了招呼,然後抱走了小寶寶。方子萱看著小寶寶被抱走,給穆連夏解釋了一下:「她沒什麼事了,但是因為早產還在觀察,我不放心……我也沒事了,但是我哥不讓我出去,讓我在這裡坐月子……」

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穆連夏坐下給方子萱削蘋果:「那方姐我陪陪你吧,你家人是不是等下才能來?」

「你沒事嗎?那就麻煩你了,我一個人還有些無聊呢……」

在穆連夏剛把蘋果切了小塊兒遞過去的時候,門又被敲響了。以為是護士等人,方子萱自然地喊了請進,但來的不是護士,而是伸進來一個男孩兒的腦袋——韓承羽。

他穿著白襯衫和白褲子,臉上是委屈和無辜的表情,一下子顯得稚嫩不少,而他本來也才十七歲。只是這個樣子和穆連夏記憶中的他……截然不同。

韓承羽小心地邁步進了病房,膽小地縮了縮肩膀:「你、你是方子萱,那個,魏哥的妻子……麼?」

方子萱摸不著頭腦,點了點頭:「你……有事找他?」

話音剛落,穆連夏和方子萱都沒想到,韓承羽竟然大跨步邁了一步,然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姐——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穆連夏被嚇得站起來後退了好幾步,方子萱也嚇到了。她本就不太健康的臉色又白了白,手從被子裡拿了出來:「你、你這是幹什麼?你快起來!」

韓承羽一臉脆弱而又故作堅強的模樣,卻是能看出的瑟縮,演技爆棚:「我、如果你不答應我、我、我我不起來。」

方子萱搖頭:「我都不知道你想做什麼,怎麼答應你啊?」

韓承羽一張好看的小臉兒上是堅定的表情:「求求你了姐,成全我吧!成全我和魏哥吧!」

方子萱的臉上那一剎那有些空白。她愣了一樣,半天才找回說話的能力:「你、你再說一遍?」

韓承羽一臉的堅定:「姐,成全我和魏哥吧!」

「成全?」方子萱臉上的表情無法形容,「是什麼意思?不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吧……」

韓承羽低下頭:「方姐,對不起……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是感情的事情我身不由主,我、我也不想這樣的……我沒想過我會愛上魏哥……我之前也不知道魏哥結婚了你是他妻子……但是,我現在知道了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說著,他哭了出來,從哽咽到嚎啕。

方子萱倚在床頭,表情愣愣的,一言不發。

穆連夏站在不太顯眼的角落裡,一會兒看看似乎受到了嚴重打擊的方子萱,有點心疼;一會兒看看還在嚎啕大哭的韓承羽,有點無語。

如果……如果沒有上輩子,或者沒有認識過韓承羽,他都會以為韓承羽會有多愛方子萱的丈夫他口中的魏哥呢。看他的樣子,實情真的太難猜測了。

穆連夏垂下眼,勾了勾嘴角,笑容諷刺。

「你……你再說一遍?」方子萱大約還是不太想相信,或者說,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但是韓承羽卯足了勁想要讓方子萱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

他抽了抽鼻子,止住了哭泣,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些照片之類的遞到了方子萱手裡:「姐,我求求你了……真的,我不能沒有魏哥……一年多了,我一直靠著魏哥才撐下來,姐,求求你成全我們吧。」

方子萱垂著頭,沒說話,手裡那些照片被她攥得緊緊的。

韓承羽揉了揉眼睛,偷偷抬頭看,看方子萱這模樣,咬了咬牙,拿出了最後一樣東西,是一段錄音。這個時候雖然智能機還沒有普及但普通的手機也是帶錄音播放功能的。

「當然最愛你了伊文……

「那女人?當然是因為她有用……呵呵,那女的傻,活該被騙……」

裡面還有雜音,一聽就知道在做什麼。方子萱的手越攥越緊,在穆連夏忍不住邁了一步的時候,她猛地掀起被子側了半邊身子在外,哇地一下,吐了。

第三一章 結局

穆連夏差一點就手忙腳亂了。

這場所謂的好戲他看得心裡不太舒服,但他怎麼都沒想到的是,韓承羽那個傢伙!在方子萱吐了之後!溜了!

穆連夏不由得瞪了門口一眼,然後給方子萱端盆遞水,讓她漱口。

盆放在凳子上,方子萱一手按著自己的胸口,一手對穆連夏搖了搖,穆連夏這才把在她背後給她順氣的手收了回來,然後去把地上整理了下。還好剛才沒有弄到床上。

大概是這些天食慾不振,方子萱也沒吐出什麼東西來。好在因為住的是單間什麼都有,穆連夏手腳也麻利,很快就收拾好了,有些尷尬地站在床邊。

方子萱已經重新躺好了,手裡握著穆連夏給她打濕的毛巾。

她的臉色蒼白得難看,眼角耷拉下來,對穆連夏勉強扯了扯嘴角:「讓你看笑話了……」

穆連夏搖搖頭,沒說話。他能說什麼?這件事其實我也算是參與了?他說不出,心裡難受得要命。

這件事對方子萱的打擊一定很大,但已經發生的事情,怎麼都是一種傷害,何況長痛不如短痛。他也沒辦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畢竟韓承羽說來讓他看好戲的時候,他就有了這樣的猜測。現在成真了。

穆連夏一言不發地陪著方子萱,而方子萱又對他笑了笑,然後眼淚徑直流了下來。

她沒有哭,只是安安靜靜地掉眼淚,卻讓穆連夏感到難過。

好一陣子,她的眼睛似乎已經有些腫了,眼淚也漸漸止住了,聲線雖然還有些抖,但也已經平靜了不少:「三年,已經三年了。」

穆連夏知道她的意思。

他們在一起,三年了。而他那時候,是五年。

不過終究是不一樣的。

穆連夏按住了方子萱的手,依舊不說話。她現在需要的不是別人說什麼,畢竟魏巖做得那麼肆無忌憚……她不可能從來沒注意過,從前是沒有想過也沒有想到,但當事實擺在眼前,就算是痛徹心扉,也要去面對。

雖然韓承羽的到來可能改變了方子萱的一生,但事實上只有幾分鐘而已,包括方子萱哭的事情。大概在穆連夏陪了她二十幾分鐘的時候,來送飯的方子毅和推著小公主的嬰兒車一同進入了這間沉默的病房。方子毅還有些奇怪,看到穆連夏倒還是客氣地打了打招呼。

看到小公主回來了,方子萱又打起了精神,對著小公主展開了笑臉。

穆連夏知道自己該走了。他悄悄起身,而方子毅跟在他身後出了病房。

「發生什麼了?」方子毅從口袋裡掏出了煙盒,又想起來現在在醫院,便嘖了一聲重新塞回了口袋裡。

穆連夏抿了抿唇:「跟魏巖有關係。」

方子毅瞇起了眼睛:「那傢伙來找子萱了?」

「不是,」穆連夏搖頭,有些遲疑,但還是開口了,「是……他外面的人。」

「呵呵呵呵魏巖真是好的很啊……」方子毅冷笑幾聲,「今天的事情,你……」

穆連夏接話:「我知道的,那方哥我先走了。」

方子毅嗯了一聲:「下次請你吃飯。」

***

這件事,他沒有再去關注過,後來知道的是韓承羽給他打電話的時候說的。

比如說方子萱和魏巖離婚了,還坐輪椅的魏巖被掃地出門,作為資深律師的方家大哥讓魏巖幾乎是淨身出戶。別說婚內財產了,就他名下的那些也被劃走了七七八八,連還在那個家裡的行李都沒有給他。

比如說魏巖因此和那個他合作的另一家酒吧也徹底鬧翻了,對方又給他揍了一頓,傷上加傷,估計那腿這輩子就廢了。那家酒吧可比藍星大多了,還是有著黑道背景的,與虎謀皮,魏巖也是自作自受。

比如說魏巖受的打擊過大,而且被揍的時候也傷了腦袋,有些傻了,可能後半輩子是離不了藥了。

又比如,魏巖離開雙槐了,是那個被他百般傷害還跟在他身邊的那個人帶走的。聽說是帶他回他家鄉了。

對此,穆連夏只是毫不在意地把書翻到了下一頁。

他已經滿意了,而且也不打算再關注了。總的來說,魏巖就是自作自受,上輩子他沒有看到的結局這輩子他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因他而毀,他的一生也毀得差不多了,那麼一報還一報,穆連夏不在意了。

橫豎……現在學習更重要一點,英語要期中考試了。

穆連夏上輩子就是學英語的,雖然耗費了光陰但好歹專四還是過了的。但語言這個東西吧,實在不是之前學過就好的。穆連夏之前是學過,但是已經太多年沒有用過,上輩子到最後也就是在超市裡有外國人來買東西的時候才能用上幾句,這種情形在潭江那個小地方還是少之又少的。穆連夏的英語已經扔了,現在正在重新撿回來,兩個月也有點難。

現在快到十一月了,這麼算穆連夏重新撿起英語才一個來月。

背單詞背得有些崩潰的穆連夏在圖書館趴在桌子上撓頭,完全不顧形象了。

而一旁的孫倩倩笑了出來:「你怎麼啦?」

穆連夏有些鬱悶:「單詞背不進去了。」

孫倩倩就是在汾化見到的那個飯店小老闆。那是她家開的店。那次給穆連夏的印象太深,以至於上課之後第一次見到孫倩倩就喊出了人家的名字,讓一旁的王天厚對著他擠眉弄眼。

於是順理成章的,下課之後又聊了幾句,然後一起到了圖書館自習。這連著好幾次,三個人都一起來圖書館,不過王天厚半道就跑了。

就穆連夏的天資來說自然不是什麼天才,但也是很不錯的了,不然也不會在稍顯惡劣的條件下還成功地考上了卿桓。卿桓雖然說不是最頂尖的學校,但是在大多數人眼裡都是蠻厲害的了,儘管因為是理工科院校在文科上稍弱而導致文科的錄取分數線什麼的一直偏低。

重生歸來的大學生活穆連夏一點沒有浪費,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被他貫徹到底。所以說圖書館他已經是常客了。但再怎麼說,總是學習都會累的。

「我先回去了,」穆連夏深呼吸幾次,起身收拾東西,「你慢慢看書,我回去了。」

說完背起書包就走了,留下有些糾結的孫倩倩看著他的背影撅起了嘴,不過這些他自己一點都不知道。

剛出圖書館,離宿舍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手機就響了。

掏出來一看,竟然是難得打一次電話的李瑞豐。平常他都是直接蹦躂出來的,因為對方有他的課程表。

穆連夏現在算是解開了心結,心情愈發輕鬆,情緒外漏,挑了挑眉接了電話:「喲?」

「連夏你心情很好啊?」李瑞豐那裡有點吵,「明天哥過生日,來玩嗎?」

「你邀請我當然去啊,」穆連夏笑道,「但你能不能早點通知我啊?生日禮物我今天不就得給你買上,真是趕時間。」

李瑞豐大笑:「咱倆誰跟誰啊!不用送禮物多給我做點好吃的就行!不過我先跟你講,去了別嚇一跳啊,咱玩咱的。」

「好,等下地址發給我,」穆連夏被對方的快樂感染,也笑出了聲,「那就明天見了。」

可是掛了電話穆連夏就只能轉換了腳步,本來打算回宿舍的,結果還得出門,畢竟不關怎麼說,給李瑞豐買禮物都是必要的。

結果,在穆連夏剛出校門在盤算買點什麼合適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來自已經半個月沒聯繫的宋安淮。

第三二章 少爺

不得不承認,穆連夏對於宋安淮的感覺超級複雜。

說實話,上輩子穆連夏被傷成那個樣子,他也是懷揣過希望的。說不准……還能遇到什麼好的人?說不準,也有對他的過往不介懷,願意接受他的?可在他終於從渾渾噩噩中清醒過來的時候,那張診斷書讓他深陷絕望,再也沒有重新鼓起的勇氣了。

穆連夏其實是怕的,怕再次受到傷害,但他也是懷有希望的,他希望……能在這輩子,哪怕是有限的時間裡,遇到一個他喜歡,也喜歡他的人。

宋安淮,他是有些喜歡的。而且對方,似乎對他也不是沒有感覺的。

儘管穆連夏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想當然,但他真的有這種感覺。

只是他已經絕對不會先邁出那一步了。

他終究,還是怕的。

不過思考怎麼說也就是一瞬間的事,穆連夏連遲疑都沒有就接起了電話。他現在又不是當年的模樣,也不會因為自己的一點感覺就放棄了和對方的正常交往——之前的誤會已經解開了,他還是覺得宋安淮是個適合結交的靠譜的人。

電話接通,那邊是已經熟悉了的沉穩聲線:「李瑞豐明天的生日宴會你會去麼?」

等等,生日宴會?

宴會這個詞……怪不得李瑞豐會那麼說。

不過這事怎麼連宋安淮都知道了?李瑞豐不像是那種會到處宣傳的人:「你也會去?」

「嗯,」宋安淮應下,「夏家少爺給他弟弟開的宴會。」

等等,不是李瑞豐嗎?怎麼又成了夏家少爺了?夏家少爺又是誰啊……還沒等他問,宋安淮就先說了:「我去接你,晚上一起吃個飯?」

想了想,穆連夏應下了。

另一邊的宋安淮鬆了口氣,放下手機的同一時間扯了扯領帶。在他辦公桌不遠的沙發上坐著的青年撐著下巴笑了。他懶洋洋地伸了個腰,然後把交疊的修長雙腿掉了個個:「喲,完事了?」

宋安淮嗯了一聲,把剛才看到一半的文件合上。

「你約到人了,我還沒呢,」那人歎了一口氣,「沒想到你看中的人竟然和小瑞認識。話說你真的看上人家了啊?」

宋安淮又嗯了一聲。

「我說你這樣,能讓人家喜歡你就怪了,」那人眨了眨眼,看著宋安淮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自己,不由哈哈笑了起來,「你真那麼喜歡人家啊!」

宋安淮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了好久,看得對方實在是笑不下去,抬手搓了搓鼻子。

「夏少爺請移步。」宋安淮盯著那人好一陣最後憋出了這麼句話。

被叫做夏少爺的男人立刻從沙發上蹦起來:「宋安淮你又嫌棄我!」

宋安淮給他一個就是嫌棄你的表情,然後頭都不回地準備離開辦公室。夏少爺立即從沙發上撈起自己的外套,跟上了宋安淮,而後又不顧宋安淮的嫌棄蹭上了車,似乎根本不記得自己的座駕就在一旁。

宋安淮剛打算把人從車上趕下去,夏少爺一句話戳了他心窩子:「要不是我你能約到人?」

宋安淮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你想幹什麼?」

夏大少賠上一個笑臉:「我不想幹什麼啊,我先幫你分析分析。」

「說。」

「切……」夏大少完全不顧形象地翻了個白眼,「你也是夠了。真同情被你看上的人。」

結果說完就被宋安淮盯著的眼神弄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好了好了聽我說!你喜歡人家得讓人家知道吧?而且要創造機會一起啊,多接觸接觸什麼的。」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那你也得讓對方知道吧?就你這個性子,我怕對方不知道的時候就被你嚇跑了。」夏少爺聳聳肩。

宋安淮啟動了車子:「我給你送到學校,你自己下車。」

夏少爺暫時不在意這個,他好奇宋安淮會不會聽自己的:「你想好怎麼說沒?」

「我覺得你追人那麼多年都沒追到手,也不算很靠譜。」他聲調平靜地說完,然後踩了油門,車子飛快地開出了停車場。

然後,從車裡傳出了一聲咆哮

——「宋!安!淮!」

***

宋安淮的動作算是快的了,但是穆連夏也已經在門口等了一陣子了。

車子在他身前停了下來,還沒等他拉開車門,車門就自己打開了,然後從裡面鑽出個穿著一身白的男人,還面無表情。男人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穆連夏,露出一個有些遲疑的表情,然後對他點了點頭,進學校了。

穆連夏有點摸不著頭腦,但是看到搖下的車窗裡宋安淮的臉,還是鑽進了車裡。

「你找我有事嗎?」車子還沒發動,穆連夏開口問道。

宋安淮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什麼,李瑞豐今天才通知你,我想你沒有給他準備禮物,問問你準備什麼。」

穆連夏有些奇怪:「你怎麼知道?」

宋安淮渾身一僵,沒說話。他總不能說……夏少爺剛剛通知李瑞豐可以約小夥伴他請客所以他才知道。不然李瑞豐是準備等過幾天再和朋友們聚的。

穆連夏也沒在意,繼續發問:「不是說李瑞豐的生日嗎?夏少爺……是誰?」

車子已經發動了,宋安淮一邊開車一邊給穆連夏解釋:「李瑞豐和夏霆鈺認識,夏霆鈺算是看著李瑞豐長大的,李瑞豐是他寶貝弟弟。對了,夏霆鈺是英度總裁家公子。」

呃,不用宋安淮解釋了。畢竟是七年後回來的,夏霆鈺這個名字簡直是如雷貫耳。先不說英度這個全國頂尖的企業,單單就夏霆鈺來說,這人就是個傳奇,投資一直賺,尤其到後面去投資電影的時候,幾乎每一部大賺的電影都有他的影子。當然,最傳奇的不是這個,這個也不是一般人會去瞭解的。夏霆鈺給人的談資主要是……出櫃這件事。

穆連夏死的時候,夏霆鈺已經三十二了,算得上年輕有為。而他是在一年前又被小明星傳出花邊新聞的時候發出的消息,據說已經結婚一年了,愛人還是個同性,重點是他還強調了,自己追了對方多年才答應,千萬別再給他找麻煩了。

說實話,那樣的光明正大,讓好多人都羨慕。這事好一陣都在火,微博時不時還有人在提,夏霆鈺和他那個不知名的愛人簡直是人生贏家中的人生贏家,然後因此才知道夏霆鈺的背景。之前,他都是英度家的二世祖,這個時候才被爆出來早就接了父親的班而且自己本身還辣麼叼。

所以說……剛才那個真的是夏霆鈺?!我剛剛見到夏霆鈺了?!等等,這麼說李瑞豐也是個少爺!?

從後視鏡裡看到穆連夏這副呆愣愣的表情,宋安淮咳嗽一聲拉回了穆連夏的思緒:「你……想好給他準備什麼禮物了麼?」

穆連夏一下子更加頭疼了。

李瑞豐給人的感覺完全不是他想像中或者接觸過的少爺。但一旦知道他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也是能繼續交往的。

但是,給李瑞豐的生日禮物……大概就要好好想想了吧……本來打算給他買塊兒手錶的,不過這麼一看要是買合適他的話肯定是要超過預算的,而且本來想買的估計有點送不出手。

所以說……到底送什麼呢?李瑞豐你為什麼不早點說,難不成真的要給你做吃的嗎?!

穆連夏揉了揉額角,抬頭看向開車的宋安淮,表情無辜:「你知道……哪裡有*較好的遊戲鼠標鍵盤什麼的麼?」

第三三章 關係

穆連夏不打算難為自己,何況他和李瑞豐相交的時候也不是因為背景什麼的。他就是一個窮學生,力所能及就好。

然後突然地他就想到了李瑞豐耗費鍵盤鼠標的速度。

李瑞豐平常一副好少年的樣子,但實際上不得不說,他也算是個網癮少年了,不碰不想,一碰誰都別打擾他,不然跟你急。

之前住在李銳豐家那一個月就是這樣,他電腦還放在客廳,有的時候脾氣上來就摔鼠標摔鍵盤。不過這壞脾氣單單在遊戲裡有,別的時候還是一個好少年。

對於鼠標鍵盤這種東西他也不是很懂,不過送上需要的東西還是可以的吧……

想到這裡,他不由為機智的自己點贊。

穆連夏不懂這些東西,宋安淮卻是懂的,儘管也沒懂到哪裡去,但好歹他公司是做這個的。宋安淮大學專業是經濟類的,研究生也讀了這個,然後合夥和人開了公司,他負責管理,對方技術入股,然後作為損友的夏少爺負責投資。

宋安淮和他那個同學都算不上什麼世家,但還是不錯的。宋安淮家中排行老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家裡的公司是哥哥繼承的,本來父母兄長也打算讓他去公司做事什麼的,但是宋安淮最後決定自己去創業。

哦對了,公司的投資人裡,除了夏大少爺,還有他早逝的姐姐。

這些事情穆連夏當然不知道,他也一直沒有打算去打聽宋安淮的事情。在車子停好之後就跟宋安淮下車去買禮物了,也沒自己研究,聽了店員的推薦買了一套遊戲專用鍵鼠,也沒有挑貴的買。反正按照李瑞豐摔鍵盤的速度,買太好的也算是浪費。

出血一次之後,穆連夏很自然地跟著宋安淮去吃飯了。

其實這個時候也不算早了。穆連夏之前下課就已經是中午了,吃過飯和孫倩倩在圖書館呆了大半個下午,買完東西已經五點多了。

因為買東西的地方就在雙槐很出名的商業區,宋安淮也沒去取車,直接問他想吃什麼。

「思思呢?」穆連夏沒回答問題,問起了小朋友。

「我哥接走了。」宋安淮回答。

穆連夏若有所思地點頭,原來宋安淮還有個哥哥,哦,或許不止一個。

於是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指了指一個大招牌:「我們去吃火鍋吧。」

穆連夏其實很喜歡吃火鍋,方便快捷而且有感覺,而吃飯的時候宋安淮也很照顧他,儘管平時算是話少但該多的時候從來不少。畢竟是商業人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必備技能,宋安淮在某種情況下自然也是很健談的。

就是他自己很少能在日常生活中分辨出來什麼時候該多說點什麼。好在雖然夏霆鈺也不算很靠譜,但好歹比宋安淮強上那麼一點。

穆連夏吃得滿足,放下筷子一邊喝飲料一邊有些好奇:「你今天話怎麼多了?」平常的時候雖然不至於冷場,但很少這麼話多……吧……

宋安淮給他倒上飲料,對他微微笑了笑,得到穆連夏一張表情驚悚的臉,於是恢復了面無表情。

晚上還是宋安淮送穆連夏回校的,看著遠去的車,穆連夏有些糾結地搓搓鼻子。

不是他自作多情吧……宋安淮別總這樣不說明白啊!他才不信對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等等……腦回路不一樣還真說不準。

還是過一段時間再說吧。

第二天一早穆連夏就起來了。他先是把給李瑞豐的禮物打上簡易的包裝,然後找了套衣服換上。依舊是簡單清爽的衣服,反正他只有這樣的。何況李瑞豐說了,咱玩咱的。

穆連夏其實兩輩子都算得上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但也不是哪裡都沒去過。別的不說,和盧廣恆好的時候盧廣恆雖然從來不帶他結交什麼人,但是該玩的地方也是去過的。這家五星級酒店他就在這裡呆過不短的時間,甚至他還記得那時候住的房間。

昨天晚上分開的時候宋安淮提了要來接他,不過穆連夏拒絕了,他覺得沒什麼必要,反正打車也是挺好的。

李瑞豐在他打車出學校前就來了電話,讓他來的時候直接去房間找他,然後他帶他進去。而見到李銳豐的時候,穆連夏不由挑了挑眉。平常打扮很隨便的李瑞豐這時候才有一種原來是少爺的感覺,穿著一身白色的休閒西裝,雖然還是那張娃娃臉但是被襯托得成熟了不少,看到穆連夏對方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我怎麼感覺好久沒見到你了?」

穆連夏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兩周沒見,上周本來打算去找你但是你說不在家。」

李瑞豐想了想,點了點頭:「對哦,我回家了。」

說完,興沖沖地拆了禮物,然後大力拍了拍穆連夏的肩膀:「嘿嘿哥還準備買新的呢,連夏你真是太貼心了!」

穆連夏只是笑,沒說話。

這是個離辦宴會的廳不遠的小房間,李瑞豐拉他過來也算是叮囑了下:「那個連夏我叫你有點莽撞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裡。那啥我今年二十夏哥非要給我大辦什麼的,結果他邀請一堆人來估計都是衝著他來的,所以我喊了些人,我們玩我們的。」

穆連夏點頭。那是他們的事情,反正他只是來給李瑞豐過生日的。

「不過這家東西很好吃呢!夏哥定的自助餐形式的飯菜,你直接吃,那些人是不會吃的。」

穆連夏繼續點頭。

李瑞豐似乎還想說什麼,這個時候,小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讓穆連夏下意識一愣,但是立刻就調整好了表情,任誰都看不出來。

來的人是盧廣遠。

「連夏這傢伙你是不是沒見過?那次學生會聚餐他偷懶沒去!」李瑞豐兩步跨過去,一胳膊圈住了盧廣遠的脖子,「他叫盧廣遠,是我哥們。唔,也是你學長,你叫他小圓子好了。」

沒想到盧廣遠竟然是李瑞豐的朋友,好在穆連夏一早調整好了表情,自然沒有用李瑞豐提出的不著調的稱呼,而是乖乖地叫了一聲「學長」。倒是盧廣遠似乎對他很有興趣:「你是小瑞家那個……房客?」

穆連夏忽然覺得自己在李瑞豐的朋友圈子裡估計蠻出名的,有些不太自然地點了點頭。

盧廣遠對著他咧了咧嘴,笑,一邊笑一邊伸出手:「我是盧廣遠,幸會。」

穆連夏覺得自己要可以拿影帝了。

他只能伸手也握住對方伸過來的手:「我是穆連夏。」

至於幸會?他可不覺得是幸。

結果,這邊他還在頭疼盧廣遠的時候,門又開了:「小瑞,小遠在這不?」

話音未落人就走了進來。

穆連夏終於忍不住僵硬了起來。

進門的是盧廣恆,他似乎也是和李瑞豐熟悉的,很熟稔的樣子。而一進來他就看到了盧廣遠,先是過去給了盧廣遠一巴掌在肩膀上,然後視線轉向了穆連夏。

這輩子第一次正面對上盧廣恆,穆連夏整個人都僵硬了。

依舊是那張臉,薄唇挺鼻桃花眼,右眼眼角下那顆暗紅色的淚痣也還是記憶中的模樣。穆連夏認識他的時候是絕望,然後被寵起來了。這種人對他來說當真是可怕的,對人那麼溫柔,卻是在他人陷進去之後,再冷冷地打碎他人的夢境。

他那麼愛過他,又那麼恨過他。可現在再見,他只想再也不見他。

但對方上下打量他之後,皺起了眉:「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第三四章 朋友

哪裡見過?上輩子相處那麼久,這輩子才是第一次見吧。

穆連夏說不清心下什麼感覺,但他識趣地一句話不說。據他瞭解,一旦說了話而且說得有些不相應的時候,盧廣恆就會對他產生興趣。而這輩子他最不想要的事情之一就是他的「興趣」。

見穆連夏沒有回話,盧廣恆也不再理會他,繼而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家弟弟盧廣遠和李瑞豐身上:「小瑞,哥送你的東西你喜歡麼?」

李瑞豐眨眨眼:「其實我還沒看我收到什麼禮物來著……」

盧廣恆被噎了一下,抬手想要摸摸李瑞豐的腦袋,結果動作一頓,放在了李瑞豐的肩膀上拍了拍:「那看完之後跟我說,我先出去了。」說完拉著盧廣遠就出了門。而盧廣遠關門前還認真地又掃了一眼穆連夏。

其他人都走了,李瑞豐也攬著穆連夏的胳膊拉他出門:「走走走去吃飯,你敢不敢喝酒?今天有好酒誒~」

夏霆鈺給李瑞豐辦的這個生日宴會算是相當高端的了。畢竟不是長輩們舉辦的,但對於這些小輩來說卻是最頂級的了,何況雖然這是小輩們的聚會,但已經有很多所謂的「小輩」已經開始逐步要成為掌權人了。

這家酒店最大的廳已經包下來了,菜品也是頂好的,來的人也是幾百,雖然很大一部分並不是衝著李瑞豐來的,李瑞豐當然也知道,他不在乎就是了。

李瑞豐的性子好,沒有什麼架子,朋友當然也不止穆連夏一個,除了圈子裡的朋友也還邀請了些關係不錯的,比如說學生會那幫包括林雪學姐什麼的。他去招呼客人,穆連夏便說自己準備去找個地方呆一會兒。李瑞豐也沒多細心,手一揮讓他隨便。

而在他找到一個覺得蠻清淨的地方的時候,竟然意外發現了韓承羽。

他看到韓承羽發愣,韓承羽看到他也愣了。不過他的反應比穆連夏快,衝著穆連夏舉了舉手裡的紅酒:「好久不見。」

其實不算好久不見,半個月而已。

穆連夏很快收斂了情緒,對著韓承羽微笑:「好久不見。」

算來,穆連夏和韓承羽也算得上是朋友,但是和一般的朋友也不一樣。他不清楚韓承羽為什麼會在這裡,但是他也不會打聽,尊重朋友的*。

韓承羽倒是還就著之前的事情開了口:「藍星關門了。」

「啊?」穆連夏眨眨眼,有些驚訝。他是真的不知道,藍星竟然關門了。

韓承羽坐在那個用來休息的沙發上,動作隨意地翹著二郎腿,抿了一口手中的紅酒:「嗯,方子毅給關了,說要修整。不過估計修整好了連名字都會換。」

穆連夏嗯了一聲。

「魏巖滾了,柳生竟然還帶著他走,」韓承羽又抿了一口酒,「也不知道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藥。」

柳生就是那個被百般傷害竟然還對魏巖抱著希望的人,穆連夏上輩子是,這輩子竟然還是。

「我也沒事幹了,然後老頭子讓我回去,我回去了,」韓承羽一口喝完了手裡的酒水,顯得有些迷惘,「你說我還能做什麼呢?」

穆連夏陪著他沉默了幾秒,開口:「只要你想,沒什麼不能做的不是嗎?」

韓承羽愣了愣,咧開嘴:「也是,我媽還想我考上大學給她看呢……當年我真傻逼。嘖,誰沒有傻逼的時候不是?現在還有冤大頭養我,我是得給我媽考個大學看了。」

穆連夏對他笑:「相信自己,一定行的。」

「等我考上大學我就走,」韓承羽伸了個懶腰,「跟你說過沒?你知道我鐲子的事情,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個私生子。不過那些也沒關係,那個老頭子就是因為生不出兒子了才想起我,呵呵。」

「你是韓承羽,」穆連夏說,「我朋友是韓承羽。」

韓承羽看著穆連夏的笑容,似乎有些感動而也有些尷尬。他抬手搓了搓鼻子,轉移話題:「……那個……方子萱怎麼樣了?那天本來的打算不是那樣的,結果沒想到只有方子萱自己在。唔,你不算。」

「她還不錯,重心都放在女兒身上,」穆連夏笑容柔和了些,想起前些天見過的小寶貝,「小寶寶叫方秀雅,將來一定是個秀雅的女孩兒。」

話題告一段落,還沒等兩個人找到下一個話題,宋安淮出現了。

他掀開了半圍著角落的簾子,喊了一聲穆連夏。

韓承羽沒改掉之前的習慣,直接吹了個口哨:「還說不是家屬?」

穆連夏尷尬地笑笑,看向宋安淮。

宋安淮今天西裝革履的,一身銀灰色的修身西裝,湛藍色的條紋領帶,頭髮也打理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更是帥氣了不少。

韓承羽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和穆連夏差不多的個字,微微傾了身子在穆連夏的耳邊小聲說話:「他上次找我是因為想要我家老頭子融資,不過他似乎真的蠻喜歡你。擦亮眼睛啊。」

說完,直起身對他瀟灑一笑就端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酒杯離開了這個角落,還衝著宋安淮揮了揮手。

見韓承羽識趣地走開了,宋安淮湊了過來:「你怎麼跑到這裡了?」

穆連夏眨眨眼:「沒事做,其他人又不熟,我和李瑞豐說好了開席的時候出去蹭吃蹭喝就好了,他連哪道菜更好吃都說了。」

嗯,李瑞豐其實是個吃貨呢。

宋安淮一瞬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在外談判的時候也不是不善言辭,但是和穆連夏一起的時候他竟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第一次見到穆連夏的時候是去阜沙那邊找人,結果錢包包括裡面的證件被人偷了不講,連手機都被偷了。他還是在車站裡的時候才發現,人生地不熟還沒想好等下怎麼辦的時候,穆連夏出現了,而他那一張紅票子真的幫了大忙。

那時候說好的請客吃飯是真心的,但是無緣相見的話也就是一句話。卻是在他都沒有想到的時候,再次見到了他,還知道了他的名字。那一瞬間,他想到的也是真的好有緣分。再加上思思對他那麼喜歡,宋安淮不由得對穆連夏也在意上了。

而後,一看到穆連夏的笑臉,宋安淮就覺得開心,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直到那天晚上看到他的睡顏。

喜歡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但一旦喜歡上了,對宋安淮來說就是長久的事情。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怎麼表達,何況他的喜歡……他不說穆連夏是絕對不會知道的。

這一瞬間的氣氛有些說不出的尷尬,穆連夏輕咳一聲,繞開了宋安淮:「那個,我去趟洗手間。」

說完立馬就跑了。

豪華酒店的洗手間也是精修的,穆連夏從廁所裡出來之後,先洗了一把臉,然後撐著洗手池的邊緣垂著頭深深地歎了口氣。

他覺得今天簡直要喘不上氣來。怎麼說呢,魏巖的事情結束之後他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但是看到盧廣恆,他現在還做不到心平氣和。

結果說曹操曹操到,他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進來的盧廣恆。

對方也看到了他,走了幾步到了他身邊:「你是小瑞的那個朋友……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穆連夏抿抿唇,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穆連夏……」盧廣恆把他的名字念了幾遍,然後深深地凝視住了穆連夏的眼睛,「穆連夏,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穆連夏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先生說笑了吧,我今天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肯定是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的。」

盧廣恆也上前一步,似乎想要再次說些什麼,而這個時候宋安淮走了進來:「連夏?」

第三五章 生日

宋安淮的出現著實讓穆連夏鬆了一口氣。他下意識地去找了宋安淮尋求庇護:「先生您一定是認錯人了。」說話的時候就已經站在了宋安淮身後。

宋安淮站在了穆連夏身前擋住了盧廣恆的視線:「盧總有什麼事情嗎?」

盧廣恆攏了攏頭髮:「沒事,大約是我認錯人了吧。」

穆連夏跟著宋安淮出來之後長長歎了一口氣。宋安淮問他:「你認識盧廣恆?」

想了想,穆連夏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也不算正面回答:「之前見過幾次。」大約看出了穆連夏不想談論,宋安淮竟然沒有繼續問,換來了穆連夏的笑臉。

宴會很快正式開始了,抱有其他目的的人很快便尋找到了目標,宋安淮也被幾個人攔住了,穆連夏趁機跑到了角落,端著盤子開始了大快朵頤。吃飽之後隨便逛了逛,發現自己其他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便決定先跑了。

李瑞豐作為宴會的主角是一直和夏霆鈺一起的,穆連夏也找不到什麼機會去找他,所以發了條短信就回學校了。結果還在公交車上的時候,他又接到了宋安淮的電話:「連夏你走了?」

「嗯。」

「晚上一起吃飯怎麼樣?思思想你了。」宋安淮說。

想了想,穆連夏應下了。今天週六,也沒什麼事情。而等他下公交車的時候,宋安淮的車已經停在了校門口了。

穆連夏動作自然地上了車,然後跟著宋安淮去超市買了東西,最後又去了宋安淮家裡。思思這個時候還沒回來,穆連夏忽然覺得有點尷尬。不過宋安淮還是沒事人一眼,穆連夏便覺得自己不該尷尬了。

在兩個人分工把菜洗完的時候,思思回來了。

思思是被一個中年女人送回來的,宋安淮還叫了對方一聲李阿姨,據說是在他哥哥家做了幾年的保姆了。穆連夏倒沒有關注這個,因為思思已經蹭了過來,還是習慣的抱大腿動作,笑瞇瞇的:「穆哥哥!」

「想我了?」

「想你了!」

而這頓飯正在進行的時候,宋安淮認真地問了穆連夏:「你……要不要繼續來幫我照顧思思?」

穆連夏一愣,筷子還在嘴邊:「什麼?」

宋安淮很認真:「就是和上次一樣,晚上照顧一下思思……。」

穆連夏皺起了眉:「我……時間可能不太夠吧……」

宋安淮哦了一聲,再次端起飯碗。思思左看看右看看,沒插話。

晚上回到宿舍之後,穆連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結果好容易才睡著,第二天一早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其實這次的敲門聲音不大,而且很快就被打開了門,但是因為睡眠比較輕,他還是醒了的。而睡眼朦朧的時候,他覺得他似乎看到了趙彩藝,哦,還看到了把自己收拾得人摸狗樣的王天厚。

等他睡清醒了,呆愣愣地看向正在翻書的趙才文:「我剛才好像看到你妹妹了。」

趙才文毫不在意地翻了一頁書:「嗯。」

「那你怎麼還在這裡?」穆連夏眨眨眼。

「她是找王天厚的,」趙才文還是沒有抬頭,「他倆在談朋友。嗯,下鋪那個玩電腦的也是。」

十一回來的時候朱子玉就帶了電腦,找人牽了網線之後也即將成為網癮少年。不過和打遊戲的李瑞豐不一樣,朱子玉主要是聊天外加看小說什麼的,據他自己所說現在正在和一個姑娘打得火熱……嗯,早幾年的網戀盛行。

穆連夏把自己拋回床上,覺得這個粉紅色的宿舍呆不下去了。

時間過得倒是快,期中考試單考一門英語算在期末總成績裡,穆連夏還好沒太丟人,成績過得去,讓他終於鬆了口氣。而在英語考試結束之後,他又接到了宋安淮的慰問短信。

這段時間宋安淮的短信沒少刷存在感,刷得穆連夏都時不時自戀一下是不是對方真的看上他了。不過宋安淮其實還是很忙的,跟穆連夏說他又給思思請了一個保姆,思思有點委屈但是還是乖乖的聽話。

穆連夏有點心疼,但還是把主要精力投入了學習中,連生日都是在付琪琪打來的電話的提醒下想起來的。

穆連夏已經好久沒有過生日了。

他還小的時候自然是父母的寶貝,也是任性地要吃蛋糕,期盼各式禮物的,但在父母離世之後便沒有再過過生日。也不是,其實那幾個小夥伴也是會跟他說生日快樂的,然後是朋友間的小禮物。再往後,分開太久又是苦逼的高中,當然沒有人想到;再後來,和朋友鬧掰了,沒有什麼親人,盧廣恆也沒記住過他的生日,所以再也沒有過生日的時候。算上上輩子,大約有十來年沒有過生日了。生日這種東西,在別人在意的時候是生日,不然也就是一個沒什麼特別的日子而已。

他記不起高中的時候有沒有接到付琪琪的電話了,但是這次他接到了,付琪琪打來的電話,於曉然和關勇都在那邊乾嚎:「小夏生日快樂!祝你又老了一歲!」

穆連夏只披了一件衣服,站在寢室外干跺腳,哭笑不得:「你們非得在凌晨的時候給我打這個電話嗎?」

於曉然搶過電話:「當然啦!我們是不是第一個跟你說生日快樂的?!」

穆連夏笑:「不是,第三四五。」

「誒!怎麼會!你室友不算啊!」付琪琪喊話。

「他們不知道。」穆連夏說,「我們還沒交換生日來著。」

「那是誰啊?」

「不告訴你們~」

又說了一會兒電話就掛了,穆連夏翻著手機短信,心下說不出的感覺。

他不是騙人,付琪琪他們真的是第三四五,因為之前他已經收到了兩條短信,宋安淮的第一條短信幾乎就是卡著十二點來的,而第二條,雖然沒有保存這個電話,但他隱約能猜到到底是誰。

他看著短信裡的話,淺笑著把電話號碼存上了穆可欣的名字,又回復了短信,關上了手機。

伴著好心情,一夜好眠,儘管睡眠時間不算多,但是精神很好。

穆連夏的生日是十一月六號,只過陽曆,正好是個週三。而週三下午沒有課,穆連夏打算給自己放個假。不過上午最後一節英語下課的時候孫倩倩走了過來:「穆連夏,你下午去圖書館嗎?」

看了一眼手錶,穆連夏點了點頭:「有事嗎?」

孫倩倩後退一步搖頭:「沒事,下午見!」

話音落下就跟兔子似的跳走了。

王天厚對他做出揶揄的表情:「姑娘是不是要和你表白啊?」

穆連夏給了他一個肘擊:「說什麼呢。我還沒問你,你什麼時候和趙彩藝一起了?瞞得夠好的!」

王天厚嘿嘿地笑,搓了搓鼻子,一副超級得瑟的樣子:「小藝說瞞著的啊,結果她自己先和才文說了。」

穆連夏點點頭:「原諒你這次的隱瞞,記得請客吃飯。」

王天厚瞬間哭喪了臉:「不是吧!我請了小藝的室友不說,還要請你們?」

「不能厚此薄彼啊,」穆連夏聳肩,笑得狡詐,「天涼了,我要吃火鍋。」

不過他怎麼都沒想到,王天厚竟然還有說准的時候。

他本來打算給自己放假,但是似乎孫倩倩找他有事所以他打算去圖書館溜躂一圈。結果剛去,就被孫倩倩帶到了位於校園大門口不遠處的情緣聖地去。

然後盯了他好長時間,咬咬牙閉上了眼,聲音小小的:「穆、穆連夏我喜歡你……」

第三六章 告白

穆連夏驚呆了。

他怎麼都沒想到孫倩倩會跟他告白。

告白這樣的事情完全是在他意料外的,或者說,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個女孩子跟他說喜歡。而他曾經嚮往的事情,卻在這一刻被他發覺已經不再在意。

穆連夏你變了,他對自己說。

他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唇,有著些微的不知所措。而他剛要開口就聽到了思思的聲音:「穆哥哥——!」他立刻回頭,思思已經衝了過來抱住了他。孫倩倩也尷尬了起來,她把手裡準備好的禮物塞給了穆連夏也跑掉了。穆連夏一手拿著禮物,一手被思思拉住了,只能看著女孩子遠去的背影,有些糾結。

在這幾秒裡,宋安淮走了過來:「連夏,生日快樂。」

穆連夏回頭對他笑笑:「謝謝。」

宋安淮盯著穆連夏的笑臉:「……她說什麼了?」

眨眨眼,穆連夏沒打算說出來:「沒什麼。」

「我……」宋安淮張張嘴,卻沒說出來什麼。穆連夏也不是很在意,帶著思思到處溜躂了。

思思是第一次來卿桓,特別的興奮。穆連夏逗他:「今天不上幼兒園嗎?」

思思搖頭:「上的,但是今天出來給哥哥過生日,穆哥哥生日快樂喲!」

「謝謝思思。」穆連夏蹭蹭思思軟軟嫩嫩的小臉蛋兒,「穆哥哥可開心了。」

聽到穆連夏這麼說,思思也笑了起來,拉下穆連夏在他臉上吧唧了一口,然後拉著穆連夏開始逛起了校園。

卿桓是個很漂亮的地方,雖然現在因為即將步入冬季而沒有了夏日那般的風景,但無疑還是很漂亮的。樹葉早就開始泛黃,而現在一陣風襲來就會讓無數被風吹下的落葉洋洋灑灑地落了滿地。

等到走到食堂那邊的時候,宋安淮問他:「晚上有時間請你吃飯嗎?」

「啊不,我已經有約了。」穆連夏揉揉鼻子。

「那晚飯後呢?」

「呃,那已經很晚……」看著宋安淮認真的眼神,穆連夏竟然覺得自己說不出拒絕,「好吧……」

在穆連夏答應之後,宋安淮彷彿完成了一件蠻重要的事情一樣,在思思玩得差不多之後就帶著思思心滿意足地走了,表示晚上會來接他,留穆連夏在那裡摸不著頭腦。

不過他說晚上有約是真的。雖然他沒有和室友交換生日什麼的,但是既然連孫倩倩都能知道他的生日,為什麼別人會不知道呢?那幾個人也早就知道了,或者說,王天厚是個「叛徒」,他告訴的孫倩倩穆連夏是今天的生日的。所以他才會說,孫倩倩是打算和穆連夏表白。

其實也是,大部分人都能看出來孫倩倩對穆連夏是有好感的,而穆連夏也沒拒絕反而一起在圖書館學習,所以說別的人以為他們就差一層紙也是正常的。

可惜穆連夏注定要傷孫倩倩的心了。

穆連夏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捶了王天厚一頓。

王天厚不敢抵抗穆連夏「憤怒的拳頭」,一邊怪叫一邊蹦躂:「連夏你別這樣啊哥哥受不了!」

穆連夏恨恨地瞪他:「你就不能幹一件好事!」

王天厚衝他咧嘴:「我怎麼不幹好事了?有美女喜歡你明明是你艷福不淺啊!」

寢室裡除了無法撼動的學霸型人才趙才文以外都在,聽了王天厚的話朱子玉探出了腦袋:「誒?連夏你被表白了?天啊難道不是男生該主動一些嗎?連夏你魅力真大!」

穆連夏揉著腦袋:「你們不知道就別亂說。告白什麼的……我怎麼辦啊?」

「答應啊!」朱子玉從床上蹦下來,「連夏不是吧你還遲疑?上大學沒有戀愛過那還是大學嗎?必須要有美好的戀愛啊!何況這還不是讓你去苦哈哈地追妹子,而是妹子跟你告白啊!連夏你不答應還是個男人嗎?!」

穆連夏斜瞥他一眼,掏出手機開始編輯短信:「我要是答應了才不是個人呢。」

短信自然是發給孫倩倩的。他無法當面說出口,姑娘可能也不想當面被拒絕。不管怎麼說……他其實都是有些慚愧的。

看到穆連夏在發短信,朱子玉的八卦心理出現了:「你約她了嗎?晚上出來一起吃飯嗎?」

穆連夏把手機揣回了兜裡:「不,我拒絕了。你們別出去亂說,不好。」

王天厚做出失望的表情:「你怎麼就拒絕了呢?」

白他一眼,穆連夏雙手插兜:「我說,你們還吃飯嗎?」

這一刻什麼八卦都不重要了,那兩個人簡直要蹦起來:「吃!」

***

穆連夏自然是沒有打算弄什麼生日宴會的,他只是邀請了些關係還算不錯的人吃上一頓飯。約的地方也不遠,離學校也就二十來分鐘的路程——畢竟學校位於大學城,學校裡的東西都不太想吃,反而想去嘗嘗鮮。

餐館是問了學長給出的提議,算是一家比較地道的東北菜了,量足味美,合適。穆連夏邀請的人不多,算上他也就十來個。除了宿舍四個人外加趙彩藝外,就是作為導生的學長和學生會的學姐以及李瑞豐,嗯,還有幾個班級裡的同學。

說是請客過生日,但其實也就是找了由頭來玩玩。都是半大的年輕人,一個個從不熟悉到熟悉得開玩笑也就十來分鐘,而熟悉了之後就吵嚷著要喝酒。穆連夏被擾得不行,最後別彆扭扭地喝了一杯啤酒。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些人中最能喝的反倒是身材嬌小的林雪學姐,姑娘端杯子喝都不過癮呢,最後拎著酒瓶子直接對著瓶子吹,和王天厚拼上酒了,甚至差一點把王天厚喝趴下。

雖然說沒有徹底喝趴下,但是王天厚也有點語無倫次了:「姐、我——嗝、服了你了!」

一頓飯吃到快要九點,之後都是在起哄,真心話大冒險是最受歡迎的。選擇大冒險的趙彩藝霸氣地拽過王天厚就是一記kiss,而李瑞豐也在真心話裡紅著臉承認了在戀愛。

——這到處都是粉紅色泡泡的世界簡直要呆不下去了……

快到九點的時候,穆連夏的手機震了震。掏出來一看,宋安淮的短信:「結束了嗎?」

穆連夏回了一句快了,然後發現竟然還有一條未讀短信。打開一看,是來自孫倩倩的:「沒關係,生日快樂。」

但是穆連夏知道,自己怕是失去了個還算不錯的朋友了。

一頓飯吃得很開心,而回到學校在門口就看到了宋安淮的車。和同學們告別後穆連夏拉著李瑞豐上了宋安淮的車。

「宋哥,」李瑞豐打了個酒嗝,「謝謝你送我回家。」

宋安淮發動了車子:「沒事,你等下給夏霆鈺打個電話吧。」結果話音剛落李瑞豐就僵了。

穆連夏在心裡偷笑,感覺自己也被酒氣染得微醺了,整個腦子都有點反應遲鈍。

等到把李瑞豐送回去,跟著宋安淮到了宋安淮家裡的時候,穆連夏才有點覺得不太對。

進屋的時候宋安淮阻止了穆連夏開燈的舉動,然後自己進了屋,端來了一塊兒不大的蛋糕,上面插了蠟燭。他在暈黃的燭光下一步步走向呆立在門口的穆連夏,臉上帶著些微的笑意。

「生日快樂。」他說。

穆連夏傻乎乎地接過了蛋糕,先是吹了蠟燭,然後在黑暗裡愣愣了半天,抬頭隱約望向宋安淮的方向:「謝謝。」

「不用謝,」黑暗裡,誰都看不到誰的表情,「我喜歡你。」

第三七章 糾結

穆連夏覺得自己在做夢。

不,他肯定是在做夢,不然宋安淮怎麼會對他說喜歡呢?

沒有光亮的房間裡一瞬間沉默了下來,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直到穆連夏端著小蛋糕的手感到了酸痛,他才不安地動了動手腳肩膀:「你……說什麼?」

「穆連夏,我喜歡你,」宋安淮完全沒有穆連夏的尷尬感覺,他很認真地跟穆連夏說明這個事情,「我想和你一起。」

穆連夏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你、你在開玩笑麼?」

他真的覺得宋安淮在開玩笑,怎麼可能?他不信,也不想去信。

宋安淮啪的一聲把燈打開了,穆連夏下意識瞇起了眼睛,還抬手擋住了燈光。宋安淮伸手接過穆連夏手中的小蛋糕,然後拉著他坐到了沙發上,在穆連夏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正襟危坐一臉嚴肅地看著他的宋安淮。

他穿著淺灰色的薄毛衫,裡面是純白的襯衫,翻出了領口和袖口,下身是修身的墨蘭牛仔褲,明明是年輕朝氣活力的打扮,但在他嚴肅的臉色下讓穆連夏也緊張了起來。

宋安淮很認真地看著他:「我沒有在開玩笑。」

「怎麼可能?」看著他的樣子,穆連夏一瞬間放鬆了下來,他差點笑了,「我一點都看不出來。」

宋安淮皺起了眉:「可我確實喜歡你。」

穆連夏瞬間不知道說什麼了。

「夏霆鈺說,應該先告訴你,」宋安淮直接出賣了朋友,「我本來還想等我想好怎麼說再跟你說,但是……我看到那個女孩兒和你一起我不舒服。」

他說得煞有介事,穆連夏差一點就當真了。

「別開玩笑了,」穆連夏搖頭,「你是不是知道我喜歡你了?所以故意來這個?生日禮物?不用,我不為難你。」

穆連夏這麼說了,也是這麼想的。

他雖然一直都算不上自信,但從不是那種喜歡了卻不敢認的。他喜歡就是喜歡,又不是上輩子那種情況,他也不欠他的。再說了這也不是最開始的情況,他都沒打算挑明。不管是因為什麼或者為了什麼,既然宋安淮說了,他就沒必要藏著掖著。何況就算他不說,宋安淮跟他這麼說過,兩個人也不是從前的關係了。

他曾經看過一種說法,不要和最好的朋友成為情侶,因為一旦分手,你不但失去了一個相戀的人,更是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別說什麼分手之後還是朋友,一旦牽扯到所謂的愛情上去,分手之後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穆連夏對這個是認同的。就像是孫倩倩,作為朋友來說,穆連夏很欣賞她,可惜在此之後估計最多是點頭之交了。

可惜了,他還是蠻喜歡宋安淮的,哪怕只是從朋友方面來說。

穆連夏垂下眼盯著自己的手指甲看,心裡歎息了一聲。

但是宋安淮抓住的重點不一樣。

他的聲音一下子揚了起來:「你喜歡我?」

穆連夏愣愣地抬頭。

宋安淮對著他笑了,笑得開心,眼睛都微微瞇了起來:「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那我們就算在一起了吧。」

「……」他說得好有道理但是他沒聽我說話吧……

穆連夏剛準備搖頭解釋,對方竟然一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後靠近,低下了頭,微燙的唇落在他的額頭上,帶來一種難以說明的感受。

穆連夏愣住了,滿眼都是他的模樣,鼻尖嗅到的是他身上好聞的味道,週身瀰漫的也是他的氣息。

這是個小心翼翼的親吻,僅僅是一個觸碰卻讓穆連夏忽然感到一種酥麻的感覺。

而後,對方在他呆愣的時候,唇往下移,貼在了他的唇上,一觸即分。宋安淮臉上一直掛著笑,手也握著穆連夏的沒有鬆開,直起身子之後眼睛還在盯著穆連夏。

穆連夏愣了半天,然後才反應過來似的抽出自己的手猛地站了起來還後退幾步,最後還抬手碰了碰被觸碰的唇瓣,然後又下意識地摸了摸剛才被親到的額頭。

事情的發展似乎有些不對啊……

宋安淮依舊盯著穆連夏,那模樣似乎還有點委屈。穆連夏抿抿嘴:「你……來真的?」

宋安淮近乎控訴:「你還是沒信我?」

「……你說過要結婚生子的……」穆連夏遲疑道。

「沒有啊?」宋安淮皺起了眉頭,「我什麼時候說過?」

「方姐家的女兒出生前你和思思說過。」穆連夏表示他始終記得這一茬。

宋安淮皺起的眉頭沒有鬆開,開始認真回憶。但大概這件事對他來說完全不重要,所以一點印象都沒有。他想了半天,最後認真地跟穆連夏搖頭:「我不會,我喜歡你就不會去和別人結婚。生孩子……更不會,我這輩子就養思思就夠了,他就是我的孩子。」

穆連夏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思思的身世穆連夏至今不清楚,他知道的是思思說他沒有爸爸,而媽媽,也就是宋安淮的姐姐已經去世了。穆連夏不知道思思是因為母親身體的問題被宋安淮照顧還是怎麼回事,但是宋安淮這麼一說,想來現在思思真的是他名下的。

也是,思思本來就是他的小輩,當兒子養也是正常的吧……

穆連夏甩了甩頭把這事從思維裡甩出去,畢竟這個現在不是重點,他張張嘴,卻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宋安淮也站了起來,走過來再次拉住穆連夏的手,然後緊緊地盯著穆連夏的眼睛:「所以,我們是在一起了是嗎?」

穆連夏下意識地,愣愣地點了點頭。

他是喜歡宋安淮的不是嗎?不管之後怎麼樣……現在相信他一把也沒什麼的吧……再糟糕又能糟糕成什麼樣子?可他一邊這樣悲觀地想著,一邊又壓抑不住心裡的雀躍。他是開心的,真的開心。

他用力地抿著嘴,不讓自己翹起來的嘴角暴露在宋安淮的眼下。

但是宋安淮又笑了,很開心的樣子,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了穆連夏:「生日快樂。」

那是個黑色的天鵝絨小盒子,不到一半的巴掌大,小巧而又精緻。穆連夏還有些不自在,蹭到了沙發邊上做好,在宋安淮的示意下打開了小盒子。

然後他就驚呆了。

盒子裡是一枚戒指。

先不管戒指是什麼模樣的,有告白當天送生日禮物送鑽戒的麼?

看著他發愣的樣子,宋安淮有些小緊張地問他:「你不喜歡嗎?」

穆連夏啪地扣上盒子,拉過宋安淮的手放回他的手心:「現在我不能收。」

宋安淮的失望寫在了他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看起來竟然有些可憐:「你不收是不接受我的意思嗎?我們不是在一起了嗎?」

「我、我答應了啊……」穆連夏也很緊張。

「可是你沒有收下。」宋安淮把那個小盒子重新塞到了他的手裡。

穆連夏看著宋安淮那副絕對不要拒絕的樣子,把那個盒子塞到了口袋裡。

這個晚上他們並沒有像是熱戀的情侶一樣膩歪在一起,穆連夏拒絕了宋安淮讓他去主臥的邀請,而是在之前睡過的書房裡,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來自宋安淮的親吻和那句在耳邊呢喃的晚安。

在門關上之後,在黑暗裡,他攥緊了那個小盒子,然後放到了枕邊,閉上了眼。

「晚安。」他說。

而這一邊,宋安淮給夏霆鈺打去了電話:「他似乎不太高興。」

夏霆鈺一個激靈:「你……真告白了?」

「嗯。」

「……特麼的別告訴我你按照我的說法來了?」

「他晚上和朋友吃的飯,我準備了燭光晚餐沒告訴他。送了戒指他不太想要,而且不信我喜歡他。」

夏霆鈺的聲音拔高:「你真送了戒指?!」

「……嗯。」

「他答應了?」

「嗯。」

「……他對你一定是真愛……」

第三八章 暖暖

夏霆鈺說了什麼穆連夏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是他的生活從被告白之後就變了。

別的不說,他從來沒有想到宋安淮竟然能變身成為話嘮。

比如說十二月初今天天氣又冷了,宋安淮發來一條被分成兩條的長長短信來叮囑穆連夏。穆連夏看著手機短信界面上的文字,一面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一面又覺得心裡暖暖熨帖著。

這個時間穆連夏還沒從寢室出去,剛剛起來的王天厚湊過來捅他:「喂,你真的談戀愛了?」

穆連夏抿抿嘴:「嗯。」

王天厚臉上的表情從驚訝然後變得意味深長,又捅了捅穆連夏:「怪不得你拒絕了孫倩倩,哎不對啊,你什麼時候交的女朋友?你不讓我瞞著你結果你瞞著我?」

穆連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對方訕訕地去洗漱了。

穆連夏的動作比較快,在另外幾個人搶洗漱間的時候他都已經打理好了自己然後打了招呼出門。

宋安淮送他的那枚戒指他買了跟項鏈掛在了脖子上放在衣服裡,因為實在是沒法戴在外面。不過對此宋安淮已經滿意,把另一枚一模一樣的款式簡單大方的戒指讓穆連夏給他戴在了手上,還是左手無名指。

而到了現在,他大約終於敢相信,宋安淮是喜歡他的。

穆連夏其實也不是很清楚正確的戀人相處的方式。喜歡是一種感情,他自然是懂,但是上輩子他一場無疾而終的暗戀,一場不平等的「戀愛」,都沒有任何的參考價值,再加上宋安淮對他的好,穆連夏有時候都會覺得提心吊膽。

不過最近他已經寬慰了自己,比之當初,好太多了。他也不打算再去刻意做什麼,順其自然就好了。

大一上學期的課程也快要結束了。穆連夏在班裡是公認的學霸,他學習一向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拿到更多人變得鬆散的大學來說也是很合適的。他一扎進學習裡,簡直是誰都不好用了。

下課之後筆記又被借了出去,穆連夏也不是很在意,反正大家都有分寸。至於他自己,他有些歡呼雀躍的感覺,因為今天週五,這節課之後這周就再沒課了,還有,宋安淮發給他的短信的最後表示了今天中午下課他來接他。

穆連夏順著人流走了出去,而宋安淮的車就停在門口不遠處。他看到宋安淮的一瞬間眼睛都亮了起來,然後不由加快了步伐,因為旁邊竟然已經有人開始搭話了。

他快步湊過去,對著那個有些大膽的姑娘扯開了笑臉:「我有打擾你們麼?」

宋安淮在姑娘開口前就否認了:「沒什麼,等你呢,到了就走吧。」

到了車上,宋安淮幫著他繫好安全帶:「中午吃什麼?」

「我們去逛超市吧,」穆連夏對著他笑,「然後自己回去做。」

「好。」宋安淮發動了車子。

穆連夏皺皺鼻子:「上次教你的糖醋排骨學會了麼?」

宋安淮輕咳一聲:「下次再說。」

「就知道你學不會。」

相對比穆連夏的家務小能手,宋安淮簡直除了能不把自己餓死外沒有任何能力。怪不得思思每次看到他都來抱大腿呢。

宋安淮之前是雇保姆的,不過認識穆連夏之後就沒有保姆了。穆連夏曾經兼職了一段時間保姆,之後宋安淮大部分時候都擠出時間來照顧思思了。包括現在,他忙是真的忙,但也總能擠出時間來做些其他的事情。

午飯簡單,因為只有兩個人,穆連夏也只做了兩道菜,然後分開放好,晚上等思思放學了再給他做一道,今天的就夠了。

飯後宋安淮沒有回去上班,而是留在家裡處理工作,畢竟現在的電腦網絡要方便太多。而在宋安淮處理工作的時候,穆連夏也在翻看著他的書,認真學習。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交流但縈繞的氣氛卻是溫馨祥和的。

穆連夏有時候也這麼想,這個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或許很多人嚮往的是轟轟烈烈的愛情,但對於他來說,更多的是想要一個通過愛情構築起的家。

現在這個家裡,有他,有宋安淮,有思思,他滿足了。

傍晚穆連夏和宋安淮一起去接思思,到的時候思思和露露還有幾個別的小朋友正一起玩得開心。穆連夏他們也沒去打擾,反正不著急,幾個家長聊了起來。其他的家長穆連夏見過幾個,但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而露露今天是他媽媽來接的。女人手裡拿著給露露加的衣服,微笑著看著孩子們在玩鬧。

看到宋安淮和穆連夏,她對兩個人點頭示意,然後彷彿突然想起來似的,跟他們開口:「小秀雅百天的時候你們來麼?」

穆連夏一愣,然後才發現時間過得果然很快,方秀雅已經出生快三個月了。他想起看到的那個睡得香香的小寶寶,有些興沖沖地應下:「到時候告訴我在哪裡,我一定去!」

露露的媽媽捂著嘴笑了:「就原來的藍星那裡,現在已經改了裝修和名字,準備做餐廳了,打算先給小秀雅過百天,第二天收拾收拾就開業。」

穆連夏眨了眨眼,點點頭。

原來,連藍星都要不見了呢……變化這麼大,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希望自己一定沒事?

晚上哄睡思思之後兩個人又一起呆了一會兒,然後準備睡了。穆連夏已經搬到了宋安淮的房間裡,畢竟大床和那張小床相比,還是大床比較舒服。當然兩個人現在在一起還不到一個月,最親密的事情還沒有做。不是沒有擦槍走火的時候,但是穆連夏覺得這種事情應該是水到渠成的吧,還沒到那個地步便順其自然就好,而宋安淮似乎也是這麼想的。

困意已經上來了,穆連夏近乎習慣地滾在宋安淮的懷裡,嘟囔:「明天我早起去奶茶店,你到時候繼續睡一會兒吧。」

他週末的時候是去文姐那裡繼續幫忙的。

宋安淮對此其實是有點不舒服的:「我說過你生活費不用操心,不然你還是像之前那樣帶思思?」

穆連夏捏捏宋安淮的耳朵:「不一樣,現在你是我男朋友,思思叫我哥哥,我帶他沒什麼,我也喜歡。」

宋安淮盯著穆連夏不說話。

「好了好了,我喜歡去做而已,乖啦。」穆連夏又去捏捏對方的臉。

宋安淮歎了口氣,伸手拉下穆連夏的手握在自己手裡:「你別逼自己,一切有我。好了不早了睡吧,晚安。」

穆連夏的體質不是很好,尤其容易手腳冰涼。而宋安淮每次都把他的手腳暖在自己的手裡身上,掌心的溫熱讓穆連夏暖暖的。

他笑著在宋安淮臉上「啾」了一口:「晚安。」

嗯,其實他也不差錢,他也不是非要去勤工儉學。但是有條件的話他還是想賺一點的……說起來,時間自由的話,還有什麼能賺錢的?

第三九章 百日

早上,六點四十起床,七點出寢室門,七點二十結束晨練去食堂吃飯,七點五十之前到教室,看一小會兒書準備上課。認真聽課做筆記,之後去圖書館。

在圖書館作為學霸複習學習的東西,預習新的知識,然後看看英語,看看從前打算自學的日語,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當然,期間穿插著各種短信和幾通電話,穆連夏樂在其中。

他有的時候六點左右會去接思思然後去宋安淮那裡,時不時還能給樓下嗷嗷待哺的李瑞豐改善一下伙食,日子過得平淡而又充實。而在算好時間之後,穆連夏認真地去查了三個月大的小寶寶需要什麼,然後跑了好幾家嬰幼兒用品店才買好了準備送給小秀雅的禮物。

方秀雅的百天辦得不算大。

方家雖然直系長輩已經不在了,但還是有不少親戚的,可就算加上方子毅和方子萱的朋友們,到來的人也只是近百,不過氣氛很好。

這家曾經叫做藍星的酒吧已經改建成了餐廳,名字起得特別大眾竟然就叫「方家食府」,不過現在還是用紅色的布遮住了額匾,名字是屋裡看到的。

餐廳很大,而且佈置得偏向於小資情調的風格,好在哪怕是一樓地方都是夠的,大家三三兩兩地坐著聊聊天,更多的人圍在這頓飯的主角那裡。

穆連夏到了之後也第一時間甩下人去看小寶寶了。而思思也不遑多讓直接跑去找露露,留下宋安淮一個人,發現露露那邊和幾個小朋友一起有大人看著玩鬧,便慢悠悠地跟上穆連夏,讓他的身影一直保持在自己的視線裡。

其實湊在這邊的大部分都是女性,男性朋友來看了一陣子就呆不住跑了,所以穆連夏竟然是周邊的唯一一個男性。只有宋安淮,站在人群邊緣,不是很想湊熱鬧的樣子。

三個月大的小寶寶已經長開了,因為天氣已經冷了的緣故,雖然在食府裡溫度不低,但是作為新生兒的方秀雅還是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穿著淺粉色的小裌襖和嫩黃色的褲子,頭上還包著個淺藍色的頭巾,只露出不多的頭髮,但也能看出來頭髮很濃密。

穆連夏第一次看到醒來的方秀雅。小傢伙躺在嬰兒車裡一直在笑,露出還沒有長出牙齒的粉色牙花,深色的大眼睛濕潤而又亮晶晶的,還時不時地蹬蹬腿。

看到穆連夏來了,渾身散發著母性光輝的方子萱笑著和他打招呼,然後看著穆連夏渴望的目光,主動提出讓他摸摸小寶貝。而穆連夏簡直是全神貫注地,輕輕碰了碰方秀雅細嫩的小手。

小秀雅咿咿呀呀地發出了聲音,還在笑。

穆連夏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不過化了歸化了,穆連夏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精緻的小盒子,然後遞給了方子萱。方子萱看了看穆連夏,見穆連夏對她點頭,便打開了小盒子。

小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玉質的長生鎖。雖然方子萱不太懂玉,但穆連夏送的這塊兒玉,哪怕算不上頂好的也是很值錢的了。更何況是對穆連夏這樣的學生來說。

方子萱當即合上盒子重新遞給穆連夏:「你來就很好了,這個太貴重了。」

她自覺和穆連夏的關係還沒到這種地步。

不過穆連夏只能推回去,還有些尷尬。因為這個不是他的禮物,而是韓承羽托他送的。他知道方子萱他們肯定是不想見到他的,他也不想去熱臉貼人冷屁股,但是韓承羽對於這個無辜的小寶貝還是心懷愧疚的。不管怎麼說,她都是因為他的直接行為沒有了爸爸。

方子萱又和穆連夏推了幾次,最後考慮到畢竟是給孩子的禮物,還是收了下來,然後直接把那玉石掛在了小寶寶的脖子上。小寶寶還抬手碰了碰那把長命鎖,笑得連口水都流了下來。

這一場百日宴很成功,雖然主角早就因為年歲太小精力不足而早早離場回去睡覺了。

散場的時候思思還沒有盡興,儘管他和小夥伴露露同學幾乎天天見面,但他們一直都有玩不玩的事情,從來沒有說是玩累了不想再和你一起玩了什麼的。穆連夏也不在意,看著他們玩就是了。

方子毅作為主持大局的人在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時候還沒有離開。

他當然不能離開,正在看著那些服務生們收拾東西。

他走過來,問穆連夏的看法:「感覺怎麼樣?」

穆連夏對著方子毅點頭:「很好!風格很好,舒適程度也不錯。」

方子毅扯開個笑臉:「那就好。藍星之前收入還是可以的,我還有些擔心新開的食府會不成功。」

穆連夏也笑:「不會,這個地段是比較好的地方,之前作為酒吧的時候還只有晚間營業,現在全天營業的話雖然因為定位不一樣會有出入,但我覺得不會有問題的。」

「借你吉言。」方子毅點點頭。

方子毅和穆連夏其實也就是點頭之交,連和露露媽媽林薇的關係都比他要好一點,之前也不過見了幾次,但是互相的感觀都不錯。

不過是寒暄幾句的話,說完了方子毅便示意了下準備離開。而穆連夏咬了咬牙,開了口:「方哥,不知道……你那裡缺不缺人?」

穆連夏之前是不認識方子毅的,甚至那次在醫院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他都不知道對方是誰。不過畢竟是選擇了法學這個專業,他還是在這方面關注了一下。而後有一天,他在瀏覽網站的時候突然知道方子毅是誰了。

方子毅在全國也算得上是知名律師了,在雙槐更是龍頭人物,手下的是雙槐最大的律師事務所,是很多意願是從事律師事業的同學心目中的目標。

穆連夏也不例外,儘管當初他選擇法學專業的緣故自然有些是因為上輩子的原因,但他選擇了就不會後悔,當然是想要好好做下去的,更何況他和這家律所曾經還有些交集。本來他還沒有想好怎麼做,但是剛才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完全應該問一下,不管怎麼樣,好歹是給自己一個機會,不是嗎?

方子毅也對他的話驚訝了。見方子毅回頭,穆連夏輕咳一聲開始介紹自己:「我是卿桓法學大一的學生,畢業之後想要成為一名律師,之前就對方哥很佩服了,也一直想去正路律所。那個,就是突然想起來……想要問問你……還收人嗎?」

方子毅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好小子。可能連實習都算不上,是個打雜的,你來嗎?」

穆連夏的眼睛一亮:「真的嗎?」

方子毅拍拍他的肩膀:「嗯,隨你時間安排,算是我照顧你的,之後好好幹,期間我還是要考察的,如果不合格那就到此為止。」

穆連夏說不出的激動:「我會努力的!」

方子毅對穆連夏的保證很受用,從口袋裡掏出名片夾遞給了穆連夏一張:「下週一聯繫他,他會給你安排好的。」

「好!」穆連夏幹勁滿滿。而這種興奮的幹勁一直持續到他回了學校。

他和宋安淮確定關係之後週末是去宋安淮家膩歪的,但是平常卻不好說。卿桓關寢室的時間現在是十點半,夏天的時候據說會延遲到十一點,而且男生寢室的管理比之女生宿舍要鬆懈一點。

宋安淮最近似乎不太忙,起碼沒有最開始的時候那麼忙,大約忙過那段時間之後就是正常上下班了。他現在處於正常作息時間,朝九晚五,思思也開始一點點學著自己帶,雖然關於晚餐大部分的時候都在外面吃,但別的方面來說還是沒問題的。所以說……兩個人都盼著穆連夏去,可惜因為全身心投入學習,穆連夏經常泡在圖書館,去找宋安淮也會在晚上被送回來,倒是雙方都相處和諧,沒有什麼不滿就是了。

這天也是,晚上思思睡著之後,宋安淮開車送穆連夏回校,然後一起在葉子都快掉光了的卿桓校園裡溜躂,看看夜景。

已經入冬了,但是兩個人一起走著,沒一個人說再見,直到穆連夏看了眼時間,發現不能再拖了。

他對宋安淮擺擺手,然後在對方湊過來的時候按下了他的腦袋。

穆連夏怎麼說都比宋安淮要矮上一點的。

他的唇印在對方的唇上,呼吸也打在對方臉上。

「晚安。」

他在宋安淮耳邊留下這樣一句話,然後跑遠了。

第四章 故人

不得不說,穆連夏覺得自己過得很充實。

之前就和文姐說好的有時間去幫忙然後是按小時給錢,所以自然辭去工作文姐也沒說什麼,反而叮囑他好好照顧自己。而他的興奮在和方子毅給的電話那邊那個人的聯繫之後達到了頂峰。

大概方子毅和對方叮囑過,穆連夏電話打過去的時候,一提對方就想起來了。

「你是那個大一的對吧?我想起來了,」穆連夏報上名字之後對方這麼回到,「我姓韓,你來之後跟我。」

「好的韓哥。」穆連夏有些小緊張,「我需要做什麼呢?」

對方笑了笑:「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今天下午沒課!」穆連夏報告般說道。

「那好,下午一點半來律所報到吧。」韓哥那邊笑了笑,然後客套了幾句掛了電話。

這簡直太順利了,順利得穆連夏簡直要飄起來。不過好在他會收斂情緒,然後提前了半個小時就到了律所。

正路律師事務所在雙槐市中級人民法院不遠處,之前雖然沒來過,但很容易就能找到地方。他沒有正裝之類的衣服,想了想律所的人也知道他的情況,所以最後還是穿著平日裡的衣服去了。

大概是正式上班時間是一點半,穆連夏去的時候還沒正式上班,他說明來意之後被迎進去然後去了待客室坐下等人,負責接待的小姑娘還給他送了杯檸檬水。雖然說等待的時間比較漫長,但穆連夏還處於不安的狀態,所以時間也不算難過。韓哥特別守時,在一點半的時候推開了這間會客室的門。

他的歲數應該是和方子毅差不多的,長相端正,但是頭髮卻是花白色的,不過沒有讓他看起來不對勁兒反而給他添了一絲難以說明的魅力。穿著銀灰色的西裝套,但是沒有打領帶,領口的襯衫也解開了幾顆扣子,看起來隨意了不少,黑色的外套大衣搭在胳膊上,對著穆連夏微笑。

穆連夏卻是在發愣。

他的發愣不是因為別的,而是這個人,他認識。

他有的時候也會想,重生之後他才發現好多人之間都是有關係的。別的不說,他還真的不知道,韓斌會在正路。

韓哥的名字是韓斌,穆連夏認識他是在他剛知道自己病了的時候。

那個時候的韓斌比現在要頹廢很多,頭髮全白了,消瘦得讓人心疼,是在潭江認識的。他去醫院看病的時候,遇到了同樣在看病的韓斌。

而韓斌會到那個地步自然是有原因的。潭江是他的老家,但是他在雙槐發展得那麼好其實沒必要回潭江這個小地方的,但是他的女兒在雙槐被殺害了。

韓斌有個女兒,比穆連夏小三歲,是他妻子拚命生下來的,然後他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地把孩子拉扯大,名字叫韓曉,意思是破曉。韓曉也是個很出色的孩子,父女兩個人關係很好。

但是真的是天有不測風雲,韓曉高考前壓力大,經常性地出去走走緩解下心情。以往有時間的時候都是韓斌陪著的,結果那一次因為忙著加班,他沒有一起去。

就那一次,韓曉遭到了搶劫,而後被殺害了。

韓斌幾乎就崩潰了,若不是還有要為女兒討回公道的念頭,他幾乎就要跟著韓曉去了。而後案子破了抓到了人,韓斌全程跟著,給對方判了個死刑。

仿若沒了主心骨,他當時就倒了,好久之後才恢復一點,但似乎對這個世界沒了留戀,一副隨時可能走的樣子,最後被當時的上司,大概就是方子毅吧,指了條路:「去幫幫那些同樣需要幫助的人。」

韓斌回到了潭江,在法律援助機構工作。穆連夏那時候就去問過他,對方也積極地幫他想了主意,可惜最後還是因為各種原因不了了之。

可穆連夏是記得韓斌的,他印象裡的韓斌不是現在這副精英的模樣,而是一副頹廢瘦弱的樣子,連嗓子都因為抽煙抽得過分而有些嘶啞。不過他還是記得韓斌現在的樣子的,因為他每天看的那些照片都是他和韓曉的各種合照或者韓曉的單人照,但那些合照裡的韓斌,全是健康的模樣。

大概是看到穆連夏恍惚,韓斌有些不太高興,皺著眉喚回了穆連夏的思緒:「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剛才還在走神,穆連夏肯定不知道韓斌說了什麼。他垂下頭,有些不安地咬了要嘴唇:「對不起韓哥,我剛才太緊張了有些走神,您能再跟我說一聲嗎?」

韓斌似乎真的不高興了,但他還是盡職地給穆連夏重複:「你現在負責接待來咨詢的人,然後我這邊的資料整理交給你,你在的話衛生也拜託給你可以嗎?」

穆連夏幹勁滿滿。

所以他覺得現在特別的充實。他規劃好了時間,然後把空餘的閒暇時間都放在了律所的實習上。而那天他回去之後,絞盡腦汁回憶,然後從記憶裡找回了那個日期。

兩年後的四月二十一。他雖然和韓斌的交情算不上密友,但他真的很感謝對方,這個日子也被對方提起過不止一次。

最後,他的小本子上又多了一條:一定要救韓曉。

***

聖誕節前夕,穆連夏和韓斌請了假,準備衝刺考試。

作為一個學霸,穆連夏是不會在考前崩潰的,他該學的都學會了,完全是複習鞏固等著考試就可以了,不過他還是請假認真對待,畢竟這些文字大部分都是要靠記憶的,想要得高分就必須得更加保證學習的內容。

不過對於他的全身心投入學習,宋安淮是有些怨念的。

大一的課程不算多,除了有課的時候穆連夏都去律所,好在律所大部分時候也都是正常上下班的,所以一般來說時間的衝突不大,穆連夏也有時間去接思思——雖然要緊趕慢趕的。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在有限的精力投入在無限的知識中後,他就會不由自主地忽略點什麼。

學習沒忘,考試沒忘,但他和宋安淮的相處被忽略了。

因而導致了現在這種情形。

宋安淮在認真地盯著穆連夏看,連思思都搬著小板凳在那裡跟著舅舅一起盯著穆連夏。穆連夏神經再粗也會覺得不自在的,何況他本來就敏感。

終於學不下去了,他放下書,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同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的甥舅倆。怪不得說外甥像舅,兩個人這麼看說是父子倆別人都是信的。

看到穆連夏終於移來了視線,宋安淮更認真地盯著穆連夏了:「你來就是在看書,我們很久都沒聊天了。」

思思小大人似的跟著點頭:「對!好久不跟思思聊天了!」

看著一大一小那種委屈而又抱怨的模樣,穆連夏繃不住臉笑了出來。

「好啦好啦,我們聖誕節出去玩一個晚上怎麼樣?」

「好!」思思興奮地應下了。

第四一章 約會

穆連夏是說到做到的。

聖誕節是週四,但現在來說星期幾並不能成為什麼理由,因為就課程來說已經結課了,卿桓對於大一來說還是寬鬆的,給了三周時間複習考試外加考察。他們班級的考察是設計一場模擬法庭,班裡的人都分配了工作,大家都很用心,做起來很快就合格結束了。

因為把這個放在前面,所以結束之後大部分人都投入是緊張的複習中。就說穆連夏的那幾個室友吧。寢室四個人,穆連夏是法學班的學霸,趙才文是數學班的學霸,而且都是公認的,至於王天厚屬於半吊著,努努力就跑前面了但是時常犯個懶;而朱子玉,自從開始網戀之後就完全不把心思往學習上放了……

於是乎,在這段複習時間裡,無論是之前被戲稱的學霸還是被戲稱的學渣,現在都是要泡圖書館認真學習的,比較好好學習比較重要——韓斌也是這麼說的,所以關於律所一周讓他來三天就可以了。

不過穆連夏今天離開得特別早,下午只是去圖書館溜躂了一圈就拎包出去了。

穆連夏喜歡背雙肩包,配上他還有些稚嫩的長相,看起來說是高中生都是信的。之前說好的聖誕節出來玩,兩個人還都規劃了一下。穆連夏還怕宋安淮翹班,但是作為老闆的宋安淮決定「假公濟私」一次,給全公司放了半天假,贏來了一片歡呼。

這個算得上是兩個人第一次約會了,還沒帶上在幼兒園的思思。

兩個人也研究了一下,決定去看場電影,然後逛逛街,最後去接思思去吃頓飯……好像除了去看了場電影之外也和平常沒什麼啊哈哈哈哈……但還是蠻開心的。

穆連夏這次拒絕了宋安淮接他的打算,約好直接在電影院那裡見面,因為他還打算給……咳咳,能作為驚喜……吧……

雙槐很大,所以一般日常來說他們很少去另外的地方,而在附近一些的中心就是之前的藍星,現在的方家食府那一片,那裡有三家電影院。

這個時候還沒有幾年後那麼多的預定方法,票是宋安淮應下他去買的,而電影的選定是一部很經典的外國動作片,上輩子穆連夏在家裡看過,不過具體的情節都忘得差不多了。

穆連夏推薦的,宋安淮也蠻感興趣的。

不過這個暫且不是很重要,反正對於穆連夏來說,他打算給宋安淮買束花。

雖然有些糾結給個大男人買玫瑰會不會不太對……但是他還是想送呢。

至於去哪裡買?

「你好歡迎光臨~需要什麼樣的花呢?」對著推門而入的客人揚起笑臉的夏木愣了愣,「誒?我是不是哪裡見過你啊?」

穆連夏對她笑了笑:「嗯,我們之前見過的。」

方木做恍然大悟狀,然後依舊笑得明媚,看起來似乎依稀對穆連夏有點印象,但完全不記得了:「那你需要什麼花呢?」

穆連夏用拳頭遮住嘴巴乾咳一聲:「那個……我想買玫瑰花。」

「啊拉,送女朋友的吧~」夏木笑得眉眼彎彎。

穆連夏的眼神飄了飄:「啊……差不多……吧……」他這還是兩輩子的第一次買花呢,總覺得哪裡不對似的。

「你想買哪一種的呢?」夏木指給他看,不過穆連夏心裡有鬼似的完全看不進去,他之前看過一些花語之類的,又咳嗽一聲:「我想要十一朵紅玫瑰,盛開的那種,包裝不要粉紅色……」

「好勒,你過來看花~」夏木拉他走了過來。等穆連夏帶著那束紫色包裝的玫瑰出了花店門的時候,臉都要紅透了。看起來,一個穿著簡單背著雙肩背包的男孩紅著臉抱著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情竇初開的少年人呢。

穆連夏看了眼時間,然後在心裡給自己打了氣,最後雄赳赳氣昂昂地進了電梯。等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就看到了等在門口的宋安淮。對方身姿挺拔,因為上午上班所以還是一身筆挺的西裝,風衣,但是手裡卻抱著一大桶爆米花,另一隻手上是兩杯可樂。

穆連夏下意識地把那束花背在身後藏了起來,然後對著宋安淮嘿嘿兩聲。

宋安淮實在是不想說穆連夏沒藏好,他已經暴露了。不過被朋友叮囑過的宋安淮暫時學會了不拆台,而是抬了抬下巴:「送我的嗎?」

被發現了自然不能再藏著,穆連夏也豁出去了,把花束往宋安淮面前一送:「聖誕快樂。」

宋安淮非常乾脆地把裝著可樂的袋子往地上一放,然後接過了玫瑰花,有點美滋滋的樣子。他上前一步,略低頭,嘴唇在穆連夏額頭上輕輕觸碰了一秒:「親愛的,聖誕快樂。」

穆連夏好容易平息下的臉色一瞬間又爆紅。這是宋安淮第一次這麼叫他,還是近乎在大庭廣眾之下,再加上那個親吻,穆連夏羞得不行,但同時嘴角卻高高揚起。他彎腰拿起了那個裝著可樂的塑料袋,用以掩飾。

不過再抬頭看到宋安淮的時候,他沒忍住笑了起來。畢竟對方那樣的打扮兩邊胳膊卻是一邊一大桶爆米花一邊一束真花……哈哈哈哈。

這副詭異的樣子一直持續到進場看電影。雖然期間也有人好奇地看著他們,但兩個人竟然完全沒有掩飾的意思。雖然說沒有什麼太過明顯的親密舉動,但那種氛圍實在是容易看出不對來。

但是兩個人都沒在意。穆連夏偷偷瞟了宋安淮,看對方真的沒有什麼不好的情緒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電影果然很精彩,穆連夏看到精彩緊張的地方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更別提吃爆米花了,但是宋安淮卻一直沒停過,吃的滿足的樣子。那大大一桶估計四分之三都是宋安淮吃掉的。

在電影快要收尾的時候,男主關係最好的戰友,也就是男二犧牲了。

穆連夏看得入迷,下意識地轉過頭,聲音小小但是情緒明顯:「他這是真的死了?怎麼這就死了?」

宋安淮那束花還放在膝頭上,但他一手輕輕把穆連夏的腦袋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然後藉著屏幕那一點微光,吻住了穆連夏。

穆連夏愣了,被親得七葷八素,卻還在迷迷糊糊的時候伸手攬住了對方的脖子。

唔……怪不得他選了最後一排……

看起來這樣的約會以後也是可以有幾次的呢……

第四二章 羞澀

一場電影結束,穆連夏暈了。

他的記憶停留在電影近乎尾聲的地方,男二壯烈犧牲,之後劇情講了什麼?男一和女一在一起了麼?很遺憾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宋安淮那個突如其來的吻,整個人恍恍惚惚的,臉蛋燒得一直沒有降下來溫度。

而宋安淮滿心歡喜地吃光了爆米花,還在回味那個吻。雖然夏霆鈺和胡躍然有時候不那麼靠譜,但是總的來說……有時候還是有點用的。

其實兩個人在一起一個多月都快兩個月了,接吻什麼的早是熟練活,但是在這裡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在電影結束其他的觀影者都有序退場的時候,穆連夏才從恍惚中反應過來。他抬手揉了揉還帶著溫度的臉蛋兒,抬眼去看宋安淮,而宋安淮正溫柔地注視著他。

穆連夏迷迷糊糊地想,怪不得都說要約會,這時候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啊……他們平常相處非常和諧,但是感覺主要是那種親近舒適,這種小鹿亂撞的感覺……簡直了。

把垃圾丟掉,宋安淮一手依舊抱著那束花,一隻手牽住穆連夏拉著他離開了播放室。看了眼時間,還不到四點鐘,來得及。他想著那幾個朋友爭先恐後提出的各種靠譜不靠譜的提議,對著穆連夏揚起溫和的笑容:「餓了嗎?」

穆連夏眨眨眼,搖頭:「不餓,等下去接思思吃飯吧。」

宋安淮點頭:「那我們先去買衣服?」

「呃……為什麼要買衣服?」穆連夏有點暈,「我不缺衣服的。」

雖然說他身上穿的只是普通款式的深藍色裌襖,但是他真的不缺衣服。對於穆連夏來說他一向都是節儉的,衣服什麼的除非必要場合的要求,不然夠換洗的就行了。但是宋安淮被叮囑了,要送送禮物……什麼的。

這段時間說白了兩個人屬於半同居狀態,但是穆連夏不花宋安淮的錢,包括買菜的錢。當然,由於對穆連夏的情況是有些瞭解的,鑒於穆連夏都要假期去打工宋安淮當然不想穆連夏太辛苦,可惜某人在這種事情上的自尊心超級強,堅決不肯要。宋安淮好說歹說表示他自己這些錢而他出力,不然宋安淮自己也不安心穆連夏才收了,但是每一筆錢的花銷也都記得清清楚楚。

說實話,除了那枚戒指,一般涉及到錢財之類的東西的時候穆連夏都超級敏感。

不過也是,不管怎麼說,上輩子的事情帶給穆連夏的不單單是成熟,也是有些不得不去在意的事情。盧廣恆對他說過,你算什麼東西?全部都靠著我養。

盧廣恆說的其實也對,穆連夏那時候卻從來沒有想過這些。盧廣恆經常送他東西的,給他買些昂貴的手錶領結衣服,給他買過跑車,甚至給過他房產,錢也給過不少,還給過可以刷的卡。這些穆連夏拒絕過,但對方不當回事兒,又實在不好繼續拒絕,穆連夏就顫顫巍巍地收了,卻從未用過。也不是,盧廣恆帶他出去的時候肯定是不會讓穆連夏穿著他自己的那些東西的,那時候買的昂貴的東西就派上了用場。

不過在穆連夏的心中,從未想過這些東西的意義是什麼。

而在他走的時候,別說這些了,連自己的衣服都沒有帶全——畢竟那麼久了,他的衣服也隨著時間多出了很多。

他確實是一直靠著盧廣恆養的。

還未上大學前就被迫跟了盧廣恆,之後卻是因為對方的所作所為深陷,一直到大學畢業後一年被趕出去。

穆連夏不是不能吃苦,他會做很多事情,出去工作也是能夠勝任的。最開始的時候是各種條件不允許他出去工作賺錢,後來是盧廣恆不同意,各種理由。沒有工作就沒有錢,沒有錢就沒有生活來源,穆連夏當然只能被養著了。

所以當他去到潭江的時候,沒有多少存款,然後做了個超市的收銀員。

他大學的時候學的那些東西幾乎都還給老師了,本來就沒多少心思在學習上,又大多時候都得隨叫隨到,最後的成績都是低空飛過。

當初有多頹廢,他之後就有多後悔,無論從哪方面說。

也是因為這個,他對於宋安淮說給他錢什麼的事情很敏感。

這些宋安淮都不知道。他也不是多浪漫的人,在戀愛這個事情裡很多都想不到,要不是還有幾個狗頭軍師,他連要約會都沒有想到。

準確來說不是不知道,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對他來說……完全不會去在意那些就是了。

而這次被提醒要買點禮物什麼的,宋安淮想了半天,決定去買衣服。

嗯,還是衣服最實用了……

結果,不出所料,穆連夏不想要。

「今天聖誕節,是聖誕禮物。」宋安淮很認真地解釋。

穆連夏搖頭:「可是我不需要,一起出來我很開心了。」

穆連夏雖然不想要那些東西,但也沒矯情到什麼都要自己出。他不想要買菜的錢是因為那是直白的錢財,可很多花銷他還是知道自己沒必要斤斤計較的,比如吃飯,比如這場電影,不然……是不是在宋安淮家住還要給房租啊?不是這個道理。

宋安淮盯著穆連夏的眼睛,聲音平穩低沉最後的尾音還有點上揚:「我是說真的,咱們誰跟誰啊不是?」

……這話簡直不像他說出來的誒……

穆連夏被盯得萬分不自在,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宋安淮越來越愛笑了,對著穆連夏笑了起來,好看得穆連夏的臉又紅了。

「那我們走吧,」宋安淮做好了功課,朝著之前打聽的地方走,「我們去三樓。」

電影院是在這棟商場大廈的六樓,出來不遠就是電梯,兩個人一起上了電梯,手還一直牽在一起。

宋安淮其實不算什麼豪門,他的公司還在發展階段,夏霆鈺包括盧廣恆那樣的才是所謂的豪門。他比較講究舒適,但並不是揮霍的人,就連住的公寓都是他名下唯一的房子。

他花錢並不是大手大腳的,也不太講究什麼手工定制……雖然他的衣服也有這樣的來源的。宋安淮帶穆連夏去的店是一家賣運動休閒款服飾的店,這個牌子但一般人也負擔得起完全說不上奢侈,穆連夏下意識地鬆了口氣,而這些也看在宋安淮的眼裡。

他拉著穆連夏的手進了門,然後鬆開了牽著他的手,花還抱在懷裡:「有喜歡的嗎?」

穆連夏知道自己算不上什麼有品味的人,他一向喜歡簡單的東西,讓他自己選估計就是和之前的一樣了。他搖搖頭,收回的手食指與拇指搓了搓。

宋安淮點點頭,在店裡掃視了一圈,指了指掛在牆上的新款服裝:「拿一套這位先生的尺碼。」

店員點頭去拿,穆連夏看著宋安淮指的衣服,覺得還不錯。不過……看起來是情侶款的呢,旁邊略小一號款式差不多的應該就是女款吧……

沒錯,其中的一個店員去取貨的時候,另外一個店員過來解釋了:「這款是今年冬天最新款,先生您要的是男款,旁邊的是女款的。」

宋安淮面無表情地點頭:「有兒童款的嗎?」

店員一愣,沒想到這個給弟弟買衣服的先生非但沒理解自己的意思反而問起了兒童款……不過她的職業素養很好:「這一款只是情侶款是沒有的,但是兒童款的新款服裝是有和這款類似的。」

宋安淮想了想,還沒說話,見店員拿來了一套衣服便伸手接過穆連夏的背包:「你先去試試。」

穆連夏乖乖地去了。

換好之後有點不太自在地走了出來。

宋安淮還在看著他,點了點頭:「不錯,喜歡嗎?」

穆連夏嗯了一聲:「挺好的。」

宋安淮的眼光還是很好的,主色淺灰色的運動款式,加棉的,也很暖和。

見穆連夏比較喜歡的樣子,他點了點頭:「喜歡就好。再拿一套大幾個碼的,還有兒童款。」後面那句是和一直看著的那個店員說的。

穆連夏眨眨眼,嘴角抽了下。

他總覺得宋安淮是打算買「情侶衣」,再加上給思思的……家庭裝嗎?

他咳嗽一聲,默默地覺得羞恥了。而在他打算進去換回自己的衣服的時候,宋安淮阻止了他讓他直接穿著這套新衣服,之後把手裡那束花認真地交給他,外套隨便一脫,自己拿著剛剛取給他的新衣服進了更衣室。

宋安淮是個衣架子,同樣的衣服在穆連夏身上是那種溫和的學生樣子,但是在宋安淮的身上竟然就有另外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對方很少穿灰色,這個顏色讓他的氣勢稍稍減弱了一點,但還是很好看。

對方動了動手腕,有點不太自在的樣子,不過他很快看向穆連夏,對著他勾了勾嘴角。

穆連夏下意識地摀住了臉,覺得自己的臉又發燙了。

之前怎麼沒覺得自己這麼愛害羞……簡直羞恥死了……

不過那種淡淡的爽感……誒喲~

第四三章 放假

穆連夏覺得自己的羞恥之心完全被激發出來了。

雖然說曾經他是喜歡過女孩子的,但是當他開始喜歡同性之後他也去瞭解過很多事情。說實話他是希望能和戀人光明正大地一起的,但是他也知道現實和想法是不一樣的,他甚至從來沒有有過關於宋安淮會和他一起光明正大的希望——像是夏霆鈺那樣的人能有多少呢?

所以,當他看到宋安淮好不避諱的模樣才開心。

但是……現在兩個人,一個抱著玫瑰花一個拎著包,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還牽著手的男人……穆連夏覺得自己被圍觀了。

宋安淮大概和以往一樣,從來沒有在乎過旁人的眼光,穆連夏也只能閉閉眼,說服自己不去在意。

也是!管他呢!雙槐這麼大誰認識誰啊!

於是兩個人就保持著這個模樣到了停車場上車,然後去了思思的幼兒園。

今天是聖誕節沒錯,但是聖誕節在這裡不是可以公休的節日,像是宋安淮公司那樣從天而降的半天假期簡直是天下紅雨。所以說,思思小朋友今天還是要來上幼兒園的,也就是今天宋安淮和穆連夏來的得早一點。

可惜到了這個時候穆連夏不敢下車了,他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向宋安淮,宋安淮只能自己下車去接思思,嗯,還順手帶上了剛剛給思思買的新衣服。

於是乎一直盯著窗外看的穆連夏看到了穿著類似親子裝的宋安淮牽著思思的手一步步朝車這邊走過來,他的神情溫和,思思揚著小臉兒一直在對他說些什麼,興高采烈的樣子。

穆連夏打開副駕駛的車門下來,對著思思招了招手。思思看到穆連夏立馬拋棄了自家舅舅,然後衝著穆連夏蹦了過來:「穆哥哥!聖誕節快樂!」

「思思聖誕節快樂~」穆連夏蹲了下來,捏了捏思思的小耳朵,「你餓不餓啊?我們吃飯去咯。」說完就牽著思思上了後座。穆連夏從來沒碰過駕駛那邊,之前一起坐車的時候盧廣恆心情好給他講解了一下還讓他去試試,當然他根本不敢。所以說到現在為止穆連夏也是不會開車的。而他和宋安淮一起的時候都坐副駕駛座,可是一旦思思也在的時候他是肯定陪著思思坐後座的。

畢竟小孩子麼,讓他自己坐不放心,而前面又不適合小朋友。

思思上車之後就看看宋安淮再看看穆連夏,來回幾遍之後小大人一樣點了點頭:「穆哥哥你和舅舅穿的衣服是一樣的!你們是不是穿情侶裝啊!」

穆連夏抽了抽嘴角。現在的小孩子啊……他不知道該怎麼和思思說,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宋安淮。宋安淮知道後面座位上發生的事情。他用餘光瞥了一眼一副「誇我吧」樣子的思思,唇角翹起:「嗯,情侶裝。」

穆連夏咳嗽了一聲。

思思沒有注意到這個,他又開始自己糾結了:「可是情侶裡面不是應該有個女孩子嗎?」

穆連夏摸摸他的頭髮,沒說話,連宋安淮都沒說話。思思自己糾結了半天,恍然大悟狀:「穆哥哥!你和舅舅是誰女孩子啊!」

「……」

「……」

宋安淮先開的口,蠻認真地解釋:「我們都不是女孩子。除了男孩子和女孩子,男孩子跟男孩子,女孩子跟女孩子也是可以成為情侶的。」

思思愣愣地開口:「那我和露露也可以成為情侶的麼?」

「不,你們太小了,是好朋友。」大家長舅舅同志斬釘截鐵道。

思思撅了撅嘴巴:「哦。」

穆連夏聽著甥舅倆的對話,覺得自己有點冷。

***

聖誕過後穆連夏再就沒去過宋安淮那邊,包括元旦。元旦的時候三天假期,他先是參加了班級的聚餐,然後是學院的活動,最後還有寢室的集體行動,完全沒有時間去找宋安淮。結果那天晚上宋安淮直接帶著思思來學校找他了,就為了一個擁抱,說的元旦快樂,希望你一直在。

穆連夏感動得不得了,簡直想要哭了。不,他就是哭了,看著甥舅倆一大一小的認真模樣,眼淚吧嗒地就掉了下來。

「連夏你怎麼了?!」宋安淮有些手忙腳亂。

「沒事,」穆連夏揉了揉眼睛又拚命眨了眨想要眨去淚水,「有你真好。」

所以穆連夏現在分外期盼假期的到來。

這個學期除了隨堂結課的幾門課程外還有六門是要考試的。穆連夏再次全身心投入學習,爭取考個更好的成績可以衝擊一下獎學金。

他在學習中遇到的問題也都會記下來,去查查資料,實在搞不懂的還會去問韓斌,韓斌不忙的時候會為他解答,讓他受益匪淺。

考試時間定下來了,八號他就考完了。卿桓這邊對於期末放假比較松,只要考完試沒有別的事情之後就可以放假了。

三天考試結束後,穆連夏給宋安淮打了電話:「今天有時間麼?」

宋安淮那邊聲音很輕,似乎在開會:「我等下打給你。」

穆連夏嗯了一聲掛了電話,開始收拾東西。室友們差不多也在整理,趙彩藝也來了,主要是幫她哥哥收拾東西,然後時不時給王天厚搭把手。現在這副溫柔小意的模樣和第一次見面時候的凶殘樣子簡直判若兩人,鑒於朱子玉沒有見過那時候的趙彩藝,穆連夏只能自己下結論「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

不過也對,想到自己的情況,穆連夏不由笑了出來。

畢竟是第一次離家,大家都蠻著急的。王天厚巴不得一直和女朋友卿卿我我但他回家的票是今天凌晨。朱子玉是爸媽來接,趙才文是本地人,直接就打算回家了。

幾個人一起看向穆連夏,因為回家的事情都是之前說好的,唯一沒有說的就是穆連夏了。

穆連夏看著幾個人的眼神,輕咳一聲:「我等下就走。」

「你回家的票買好了嗎?」趙才文關心了一下。

穆連夏眼神飄忽,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臉:「啊不,我在這邊住,找了個兼職。」

室友們沒說話,朱子玉的爸媽已經到了,幾個人拒絕了對方請客吃飯的打算,然後和朱子玉打了招呼說假期聯繫,而後趙彩藝帶著哥哥和男朋友走了,穆連夏再次拒絕了邀請,在被收拾得空蕩蕩的宿舍裡翻看書。

過了沒一會兒,電話響了:「連夏?」

「嗯,」穆連夏合上書,「安淮我今天放假了。」

「去我家住?」宋安淮低沉的笑聲響了起來。

「嗯,」穆連夏皺了皺鼻子,「不然我就祝你樓下了,李瑞豐還邀請我了呢。」

「你乖乖來我這邊吧,不然夏霆鈺又要哭了。」

臥槽?夏霆鈺會哭?!

穆連夏被震得說不出話來,覺得自己上輩子欽佩的人和這輩子認識的根本不是一個人。他和宋安淮在一起這段時間是見過他的那幾個朋友的,宋安淮很認真地介紹過他。不過他還有個關係很好的也就是公司的合作夥伴因為有事沒見過。

宋安淮當然不知道穆連夏被衝擊了,而是很認真地問他:「我今天不能接你,你要不要來公司?」

「呃……可以嗎?」

第四四章 戰

穆連夏到現在才知道宋安淮的公司的名字,然後有些呆愣愣的。

這是在幾年後會非常火爆成功的一家公司,主攻電子產品,也有些附屬。

就像是你買東西不一定會關注出產地一樣,穆連夏知道這家公司,買過這公司的產品,喜歡這個牌子,但是不知道老闆叫做宋安淮。

掛掉電話的時候他還有點壓抑不住的驚訝,最後只能深呼吸來調整自己。

之前穆連夏知道宋安淮的公司是這個電子方面的,但是沒有對上號。現在對上號了,又覺得空落落的。

他一直想要努力的。他知道宋安淮是個比他成功得多的人,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也在盡可能地讓自己變得充實變得更加強大一些。但在這個時候突然知道了自己可能一直都趕不上對方……穆連夏有些茫然,好在還能調整一下心態。

不管怎麼說,我努力了,不是嗎?之前也想過最壞的結果……不是麼……

宋安淮家的鑰匙穆連夏是有的。剛才對方說如果有東西的話就先送回家,之後想來就去找他,如果懶得動就在家裡呆著就行了。其實穆連夏還是有點害怕的,但卻也有種說不明白的感覺他想要去親眼看看。

現在連智能手機都沒有正式上市,那現在宋安淮的那家公司一定還在起步狀態。

按照上輩子的時間來算智能機在明年就會開始上市了,然後等再過一年差不多就開始普及,兩年的時候就習以為常了。而宋安淮名下的「鋒靈科技公司」的「峰林」系列手機就是在國外已經正式公開智能電話的技術並且開始售賣智能手機之後不久就開始上市了。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一點點佔領了國內手機的市場,散發出獨屬於自己的光芒。

而穆連夏知道的,就是峰林的手機很不錯,他之前也用過。

所以說實話現在是有些好奇的了。

現在的鋒靈公司還不是一個很大的公司,在一棟寫字樓裡租了五層,地方也算不上市中心,但也是很好的路段。穆連夏按照對方發給自己的地址找到了地方。

「我到了,直接上去嗎?」穆連夏打通了電話。

「你來吧,七樓,我在電梯口等你。」

這棟樓一共七層,宋安淮租用的是從三樓到七樓的頂層一共五層,樓下一樓是出租的門臉,二樓是一家不大的廣告設計室。

穆連夏心裡有點忐忑,在電梯打開看到宋安淮的那一刻才放鬆下來。

「過來,」宋安淮對他伸出手,「我給你介紹一下。」

穆連夏乖乖地交出了自己的手,和宋安淮的扣在一起。宋安淮指著在他身邊站著的有些邋遢的微胖男子:「胡躍然,我朋友,也是我合作夥伴,這是穆連夏,我男朋友。」

穆連夏:「!」

胡躍然:「?!」

不過宋安淮完全不在乎這兩個人的震驚,對著胡躍然點點頭拉著穆連夏就走,穆連夏只能回頭看了一眼胡躍然便跟著宋安淮的腳步走了。

他現在還是有些震驚,因為他認識胡躍然。

上輩子穆連夏玩過一款遊戲,名字叫做《戰圖》。

《戰圖》是款很受歡迎的遊戲,穆連夏那時候剛從大學畢業,想要去工作卻被阻止,茫然又不知做什麼好,然後在瀏覽網頁的時候看到了這款遊戲即將開服的消息,然後默默地決定在遊戲上花費一下時間。

而這一玩起來,到他查出自己病了為止,一直陸陸續續地在玩。

同時,《戰圖》這款遊戲時常搞些活動,每當這個時候,作為《戰圖》遊戲開發的征途遊戲工作室的老大胡躍然就會出來刷臉了。

穆連夏玩了這個遊戲三年,自然是認識胡躍然這張臉的,雖然這個時候的胡躍然已經開始發胖但只是一點點,完全沒有後來那幾年白胖,可總體的五官還是一樣的。

所以說……既然胡躍然都出現了,那征途工作室是隸屬鋒靈的?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這麼算來……他上輩子也算是和宋安淮產生了交集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輕聲笑了出來。這個時候剛好走到宋安淮的辦公室門口,宋安淮有些奇怪地看著他:「笑什麼?」

「沒什麼,」穆連夏搖頭的同時捏了捏對方的手掌,「反正,有你真好。」

大概是被穆連夏認真的眼神看得害羞了,宋安淮立馬轉過頭給了穆連夏一個後腦勺,卻同時也捏了捏穆連夏的手掌。

穆連夏笑得眉眼彎彎,跟著對方進了辦公室。

宋安淮的辦公室和家裡的設計差不多,都是簡潔風的,看起來整潔大方。穆連夏自己拎著包坐到了沙發上掏出本書:「行了,你工作去吧。」

宋安淮一愣,然後笑了,抬手像給思思順毛一樣摸了摸穆連夏的頭髮:「乖。」

讓他來本就是心血來潮的一句話,倒不是不願意展露自己的生活,而是怕對方來這裡也不適應。只是看現在穆連夏認真看書的模樣,宋安淮放心了。

一下午的時間飛快流逝。等穆連夏看到既定的目標的時候,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他起身伸了個懶腰舒展了下身體然後走到宋安淮的辦公桌前用手撐在桌面上:「宋安淮同志,你什麼時候下班去接孩子?晚上有什麼打算嗎?」

宋安淮把椅子挪動了一下:「穆連夏同學,你有好的提議嗎?」

穆連夏的眼珠子轉了轉,結果還沒等穆連夏開口說話,宋安淮的辦公室門被推開了:「老宋晚上帶思思我請客吃飯啊!」

結果一進門,看到兩雙盯著自己的眼睛,胡躍然差點被嚇得後退一步。他很快反應過來,不太高興地在門上敲了幾下:「你們兩個嚇唬我啊!說你呢老宋,別嚇我,咱接孩子去!」

於是這頓飯就是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思思也是認識胡躍然的,他貼著穆連夏坐在後座,乖乖地跟胡躍然打招呼:「胡叔叔好~」

「誒喲思思乖得,」胡躍然似乎特別喜歡思思,美得不得了,「想叔叔沒?」

「想啦,」思思眨著眼睛,「胡叔叔你是不是長胖了?」

胡躍然被思思會心一擊,縮到前座去了。

晚飯吃飯的地方是個不算大的老店,胡躍然還是常客,幾個人去了包間,點了些飯菜。而胡躍然在飯菜點好之後又叫了一箱啤酒,最後這些還沒夠。

穆連夏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啤酒,反而和思思一起開心得喝果汁,而宋安淮也比較同意穆連夏,不讓胡躍然勸酒,得到了胡躍然的白眼一個:「果然有媳婦兒的人就不一樣了。」

說完又覺得不太對勁兒,乾咳一聲給自己灌了一杯酒然後衝著穆連夏討好地笑笑:「是對像兒。」

穆連夏也不在意,三個人聊了起來,也就思思插不上嘴有點鬱悶。

等這頓持續時間比較長的飯局結束之後,穆連夏get到了睡著了的思思x1,喝得不省人事的胡躍然x1,看起來還算清醒的但事實上和上次一樣估計已經有點醉了的宋安淮x1。

穆連夏看著醉鬼們,有些頭疼地按了按額角,然後出門和老闆交代了一聲,還是搬人。

他不知道胡躍然是住在哪裡的,只能也帶回去。不過一想到自己要折騰這兩個醉鬼,穆連夏就有點欲哭無淚。

——他應該早點阻止他們的!好歹別喝那麼多啊!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唯一看起來還能做點事的宋安淮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連夏?」

「我在這呢。」

「連夏……」宋安淮蹭了過來,「喜歡……喜歡連夏……好喜歡……」

第四五章 親密

上一次宋安淮喝醉的時候穆連夏還記得。

他的酒品還算好的,喝醉之後是乖乖聽話。不過這次他似乎有點興奮,對著穆連夏呢喃的喜歡讓穆連夏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

穆連夏一向都是個羞澀的人,尤其是在感情方面,一旦可能會有另外的人看到他就會害羞起來。

他推了推蹭過來的宋安淮:「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宋安淮的眼神迷茫。他被推得有點搖晃,好容易站穩之後才反應過來應該回答穆連夏的話:「回家?好……好啊……」

穆連夏覺得心有點躁動。

好在飯館這裡是有停車位的,宋安淮開過來的車可以在這裡停留一個晚上,然後叫了出租車。宋安淮還是有點清醒的,不過穆連夏不敢使喚他怕他連自己都控制不好,所以胡躍然是老闆和司機一起弄到副駕駛上的,穆連夏卻是一直小心地抱著思思讓他睡著。真是慶幸遇到了個善心的司機師傅。

不過到了小區可以讓車進去,可到了樓下就得自己上去了。

穆連夏糾結了半秒鐘,指揮自己還有點迷糊的宋安淮去架著早就打著呼嚕不省人事的胡躍然,自己抱著思思上了電梯。說來思思這個小傢伙份量也不小啊……他都快抱不動了。

開門,先安頓好思思,然後和宋安淮一起把胡躍然丟到書房,最後去洗了個澡,這時候已經過了凌晨了。

穆連夏打了個哈欠,卻在想睡覺的時候被那個因為酒氣而導致自己身上簡直像個蒸爐一樣的宋安淮抱住了。

房間裡的暖氣很足,兩個人也沒有穿著包裹得嚴實的睡衣的習慣,再加上剛洗完澡,整個人還有些疲憊,兩個人除了底褲都沒有穿,被火爐抱住不一會兒穆連夏就要冒汗了。他想翻個身拯救一下自己,結果被宋安淮箍住,動都動不了。

「安淮,你放開我好不好?」之前襲來的睡意已經被熱氣蒸騰走,現在一點都沒了。

宋安淮也是睏倦,但在迷迷糊糊的時候他也沒有鬆開,反而抱得更緊了點,嘴裡是不甚清楚的呢喃:「……不……」

結果拒絕不能之後穆連夏竟然在這個環境下睡著了,一覺天亮。

第二天所有人都睡過頭了,除了思思。不過思思吃了之前備下的東西自己在房間裡玩玩具自得其樂開心得緊。倒是胡躍然,醒來以後咋咋呼呼的「噹啷」一聲推開了門然後又「嗷」的一聲捂上了眼睛把門關上了:「啊啊啊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被吵醒還有些迷糊的穆連夏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然後不由得瞬間又紅了臉。怪不得胡躍然叫喚呢,他近乎整個人都擠在宋安淮的懷裡,四肢交纏。而宋安淮又卻是把頭埋在穆連夏的脖頸窩,聲音含糊不清:「早。」

「……早」

***

假期的時候穆連夏明顯更忙碌一些,他開始全天跟著韓斌跑了。

放假回去的第一天韓斌還給了他一個小信封,裡面為數不多的紙幣是給穆連夏這段時間實習的工資,倒算是意外之喜了。

不過這段時間他全程跟韓斌,也學到了不少東西。韓斌最近手裡接了一個工傷賠償的案子,穆連夏全部跟進,還起到了一些作用,讓穆連夏很是滿足。

韓斌就此對穆連夏也滿意了。他還在方子毅過來的時候好好地誇了穆連夏一頓。

方子毅蠻高興的,拍了拍穆連夏的肩膀:「幹得不錯。」

穆連夏笑得眉眼彎彎:「謝謝方哥,謝謝韓哥。」

時間過得飛快,竟然一轉眼就要過年了。

穆連夏一直覺得自己怕是要獨自一人過年了,結果沒想到,宋安淮跟他說,會和他一起。

穆連夏是真的驚訝了。

其實他沒有提這件事,畢竟離過節還差一點時間。

但那天正佔了宋安淮的書房看書的時候,宋安淮走了進來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什麼時候去買點年貨?是不是得囤積點東西?」

穆連夏一愣:「你要和我一起過年?」

宋安淮之前問過穆連夏要不要回家,穆連夏直接跟他說的已經沒有所謂的家了,還不如在雙槐過年就好了。

他這麼說也沒錯,畢竟陸姨還打過電話讓他去過年,但是宋安淮竟然自然地點了頭,笑容還掛在臉上:「不和你過年和誰?」

「你、你哥哥爸媽他們……」穆連夏眨眨眼。

宋安淮的笑容淡了些:「我父母和姐姐都不在了。今年也不去找我哥了,陪你。」

穆連夏瞬間有點心疼,但又有種淡淡的開心:「那好,我們一起過年。」

年在國人心裡還是比較特別的,對於穆連夏來說更是這樣。他已經好久沒有過年了。離開家之前他還是跟叔叔家裡過了年的,還會有來自叔叔的新衣服和壓歲錢,但是等到他從那個價離開之後,就再也沒過過年了。

穆連夏和盧廣恆一起的時候,對方過年肯定是要回家的,他頂多發條短信打個電話。而等到他離開了雙槐到了潭江,更是只有自己一個人,所謂的年在只有自己的時候連一頓豐盛的飯菜他都懶得去做。

這一次,他很期盼。

他這個月做了完整的實習工作,方子毅和韓斌非但給了他一份工資,竟然還發了一份紅包給他,簡直讓他受寵若驚,更是在心底下了決心。穆連夏本就想要努力成為律師,這次更是給自己定下了目標,一定要來正路,不管是因為什麼。

畢竟是大律所,穆連夏還跟進了案子,這筆錢比穆連夏預期中的要好太多,也之前的要好,穆連夏算了算支出計劃,心滿意足地做好了購買清單。

律所臘月二十的時候就給穆連夏放假了,宋安淮訂的時間是臘月二十三,這個時間再不去買東西就來不及了。於是乎又帶著思思去採購了,去的還是穆連夏第一次見到思思的那個商場。

推著車在裡面逛的時候,穆連夏不由感歎:「轉眼都已經大半年了,時間過得真快。」

「我看到思思之後第一眼就看到了你,」宋安淮手插在口袋裡跟在穆連夏身後,「看到你那時候我就在想,終於又見到你了。」

穆連夏輕咳一聲:「你情話說得越來越溜了。」

「我不是在說情話,我真的這麼想的,」宋安淮對回頭的穆連夏笑,「都說了,實話實說比較好。」

思思舔著棒棒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繼續舔。

嗯,橙子味兒的,好甜。

第四六章 過年

臘月二十八的時候,家裡都已經掛上了紅燈籠。

不大的一串小燈籠掛在門口,還是思思選的。

結果在剛掛上去的早上,就有人來了。

當時穆連夏在廚房做大掃除,宋安淮去開的門,然後他就聽見了思思的聲音:「大舅舅!」

穆連夏下意識一愣,整個人忽然緊張起來。

來的人確實是思思的大舅舅,是宋安淮的哥哥宋安隨,他不是自己來的,還帶上了妻子和兒子。宋安隨有個九歲的兒子,小學三年級,名字是宋宇爵。對此竟然和小朋友混熟了的穆連夏得知,他每次寫自己的名字都覺得他爹肯定是故意的。

宋安隨和宋安淮長得很像,性子卻比宋安淮要隨和不少,好歹臉上一直掛著笑容,也沒有對穆連夏說什麼,反正穆連夏也不奢望什麼,這樣不管的他還樂得自在。對他來說,能夠相處愉快就是最好的了。

宋安隨的妻子也是個很溫和的人,中午那頓飯是她做的,味道相當得好。當時他特別不好意思想要搭把手,結果被雖然溫和但是還是蠻厲害的嫂子推了出來,派遣的任務是陪孩子玩。

宋安淮兄弟倆在討論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穆連夏從來不參與也不打算參與。他知道自己和對方處的位置不同,但對方從未有過不尊重他的意思,他也覺得自己的能力會在另外的地方發光,沒必要現在去鑽什麼牛角尖。這樣的事情穆連夏看得很開。

宋宇爵也是個很討喜的孩子,雖然說實話有點熊。他倒是很喜歡思思這個弟弟,不斷地想要帶著思思出去玩,最後被*,只能在家裡玩了。對方不太高興地打遊戲,然後比他小上一圈的思思被宋宇爵環在懷裡,認真地盯著屏幕也跟著遊戲的內容情緒起伏起來。

這一家三口只呆了一個上午,吃過飯就準備離開了,似乎就是順路來看看的,結果到最後倒是宋宇爵不怎麼捨得走,被自家看起來溫和結果某些時候竟然暴力的爹拖走了。

「你哥……對我有意見嗎?」穆連夏戳了戳宋安淮。

「哪有,」宋安淮順手攬住自家戀人,「他不太放心我,之前都是和我姐一起的,今年我姐不在了,我也說不和他一起過年,他有些擔心我吧。」

宋安淮和宋安隨有沒有聯繫穆連夏不是很清楚,他們兩個人的相處很多時候都是安靜而又和諧的,但是他見過宋安淮的朋友,沒有見過家人。這是第一次,但是他對於宋安淮從來不說的家人有些想要瞭解的*了。

穆連夏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他覺得如果說了可能是另一種結果了呢。

然而這個時候的宋安淮十分的敏銳。他蹭了蹭穆連夏柔軟的發頂:「夏霆鈺說我應該等你主動提出來。」

穆連夏沒說話。

「我不會戀愛,似乎你也不會。我們一直都是順其自然的,之前我也交過朋友,但是沒有和你一樣的感覺,我也從來沒有主動聯繫過,所以沒有後來。」宋安淮在他耳邊說,「但是你不一樣,我在乎你,想讓你也在乎我。我有些事情總會忽略去做,這個時候他們跟我說怎麼做。」

「夏霆鈺說,當你想要開始瞭解我的所有的時候,就是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一輩子的時候了。」宋安淮聲音很輕,卻是十分難得地說了一大段近乎剖析的話。

他笑了笑:「你的防備心很重,和我不一樣。我的事我告訴你,你的事我等你準備好了,告訴我。」

宋宇爵非常大方地把自己的遊戲機送給了感興趣的思思,思思現在正在自己的房間裡折騰新玩具,於是兩個大人非常大方地在坐在沙發上,一個抱著另一個。

「我爸媽走得早,我哥大我十四歲,我姐也大我十歲。」宋安淮語調平穩,「爸媽走後我哥撐起了家,然後我姐在家陪我長大的。她從小身體就不好,後來查出了心臟病,連情緒波動都被要求盡可能地減少。她是個很溫柔的人,每天看看書養養花也很開心的樣子。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其實她在經濟方面天賦驚人,竟然已經很了不起了。」

隨著宋安淮的話語,穆連夏從腦海中勾勒出一位年輕溫和的知性女性的形象,然後看著宋安淮遞給他的照片,凝合了形象。

「我十八歲離開家裡去念大學開始不再和她有最緊密的聯繫了,但是我怎麼都沒想到,我大三的時候她竟然懷孕了,還自己不聲不響地生下了思思。我當時也是粗心,竟然一直都沒有發現她哪裡不對勁。最後等思思出生之後,我哥和我都問她孩子爸爸是誰,結果到最後她也沒說。」

「生下思思之後她身體徹底垮了,但是還是堅持照顧思思。我那時候也和她賭氣,又沒盡心去陪她。思思跟著我姐長大的,倒也是因為這樣養成了這樣乖巧而又慢吞吞的樣子。」

「去年的時候,她身體徹底撐不下去了,思思就給我帶了。然後,八月的時候她去世了。」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是穆連夏都能感受到他的悲傷。

就宋安淮和宋安隨的相處來看,兄弟倆不是關係不好,但是卻親近不起來。宋安淮的親情大部分托付在他姐姐身上,後來是思思,跟宋安隨大概是因為從小就沒什麼相處機會的緣故,親近不起來了。

穆連夏捏捏他的手心:「姐姐一定希望你可以好好的,希望思思好好的,希望她在乎的人都是好好的。」

宋安淮嗯了一聲,情緒有點低落:「我只是不明白,她到底是什麼時候遇到的那個混蛋,為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混蛋……估計說的是思思的爸爸,但是這樣不負責任的男人,說是混蛋都是輕的。

穆連夏在他唇邊留下一個輕吻:「我還在這裡,沒事的。」

「我知道。」宋安淮回吻他,一點點加深。

不過說真的,宋安淮的戀愛技能點明明是高級的好麼!為什麼都覺得他不會談戀愛?連他自己都這麼覺得?

穆連夏在接吻的時候晃了神,得到了對方更加猛烈的親吻,連呼吸都被剝奪,再也沒有走神的能力了。

***

今年沒有大年三十,臘月二十九就要準備過年了。家裡的東西備齊了,三個人也很溫馨。

餃子是三個人齊上陣得來的,連思思都是幫忙和了面,雖然只是意思意思,最後得了塊面去捏著玩了。

餃子的大部分工序都得靠穆連夏,他準備了三鮮和白菜兩種餡料,一起圖個氣氛。

電視打開的,播放著春晚。兩個人一起包餃子,小孩子在沙發上乖乖看電視。

很幸福。

宋安淮的餃子奇形怪狀的,到後來才好起來,結果到下鍋的時候都成了面片菜湯了。思思的幾個餃子被穆連夏二次加工,最後的成果比宋安淮的好看太多。

等守歲的時候,小朋友早就支撐不住睡了過去,留下客廳裡相依偎的兩個人。

零點將近。

外面的煙花綻放了起來,一時間黑夜差一點被映成白晝。

鐘聲響起,穆連夏在宋安淮的唇在貼近。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唇齒糾纏,逐漸深入,彼此被對方的氣息包圍,誰都不想先離開,然後,水到渠成。

新年了,你還在身旁。

想一直和你一起。

有你,真好。

第四七章 後怕

時間過得快的時候真的是一眨眼的。

正月初六一起去旅了個游回來,然後沒怎麼著就要開學了。

穆連夏給自己做好了規劃,關於每天要做什麼,階段性目標等等等等,全部都有了差不多的想法。他對未來有了長遠的目標,想要在專業課上好好鑽研,連曾經的未來都差一點忘記了,直到他去了陸姨的家裡。

最開始陸姨聯繫他的時候穆連夏是真的打算不然就去和陸姨過年的,他以為宋安淮會去和自己的親人一起過年,但是他沒有。不過在他還沒有想好怎麼和陸姨說的時候,陸姨就已經來了電話,有點歉意,表示她被鄉下的妹妹叫去一起過年了。

穆連夏算是鬆了一口氣,不然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說。

而現在是正月十五,陸姨剛回來。穆連夏合計半天,帶了些禮品去看她。

陸姨看到是穆連夏過來,顯得很高興。她現在的精神面貌看起來很不錯,沒有之前的頹廢樣子,反而精神了不少,看起來已經從孩子離去的悲痛中走了出來。

可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穆連夏又想起了他曾經的未來。

七年,不,現在已經只有六年了。

那一瞬間他差一點被恐慌包圍。

他曾經覺得就算是真的再次在七年後離開他也是白撿了七年的時間,不虧了,但是在現在的時候,一旦想起自己可能要再次像上輩子一樣經歷那些然後死亡……穆連夏簡直覺得自己的心都要揪起來了。

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你不害怕;但當你擁有的越多,你越害怕失去。

看到穆連夏的臉色瞬間煞白了起來,陸姨也嚇了一跳。

「快進來快進來,你怎麼了?過來躺一會兒!」陸姨拉著他的手進了房間。

「我沒事,」穆連夏搖搖頭,對她勉強笑笑,「大概昨天沒睡好吧,沒事的。」

「那你過來睡一覺,」陸姨皺著眉,「不管怎麼說身體重要。」

坳不過陸姨,穆連夏被扒了外衣塞在了陸姨鋪好的被窩裡。

其實前一天睡得不算很晚。宋安淮開葷之後也沒有不顧及他,一起糾纏的時候穆連夏樂得配合,很和諧,他只是忽然地被自己嚇到了。

但是,如果他的離開還是必然的結果呢?如果他離開了,那宋安淮的身邊站著另外的人,思思也好李瑞豐也好他的其他朋友也好,最後也都逐漸忘記了他的存在,他穆連夏最後只是一段回憶裡的片段亦或是一個符號……

他腦子裡迴旋著各種東西,卻是不知怎麼的在溫暖的被窩裡睡著了,然後被噩夢嚇醒了。他甚至記不住噩夢的內容,但是還記得那種恐慌。

他下意識地就翻出了手機,手指在給宋安淮撥打的快捷鍵上懸浮了半天,最後卻是給穆可欣撥了過去。

對面接電話接得挺快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驚喜:「連夏?」

穆連夏和穆可欣直接是很少有聯繫的,而之前的聯繫最多也不過是幾條節日短信。穆連夏雖然說是對穆可欣沒有什麼不好的感情,但更完全親近不起來。他希望她好好的,但是沒想過自己去參與。

他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你最近還好嗎?」

「我很好,」穆可欣的聲音輕快,「這段時間好極了。沒有人一直罵我是個賠錢貨要我做這個做那個,媽估計已經徹底把我忘了。她頂多記得我在外地上學,可我在哪個學校她不查都不會知道吧……她只把穆可傑當做自己的孩子而已。」

可她雖然這麼說著,但還是在意自己的父母的吧……

穆連夏忽然的,也想父母了。

他父母走的時候他還小,也吵著要爸媽過,但最後還是只有他自己,後來他也習慣了再也不去想爸爸媽媽了,那樣他還能鬆快不少。然而在這一瞬間,那些被深深埋藏在記憶中的回憶一瞬間都襲入腦海。

又和穆可欣說了幾句,他掛斷了電話,然後立刻給宋安淮打了過去:「你在哪?」

「我在公司……你怎麼了?」聽出了穆連夏話語中的情緒不太多,宋安淮一瞬間也有些緊張起來。

「我去找你。」穆連夏說完這句話就掛了,然後起身收拾了下東西跟陸姨告別。他打開房間門的時候陸姨正看著京劇在打毛衣,看到穆連夏出來立刻站了起來:「睡好了?你臉色還不好,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穆連夏的臉色是很不好,但是去醫院看看倒是沒必要。他拒絕了陸姨的好意,然後告辭。陸姨送他出門,然後說了一下關於自己的事:「我妹不放心我,讓我去和她一起過。我妹夫也走了,我們兩個一起倒是能做個伴。我這次回來拿東西,之後估計就不怎麼回來了。這個鑰匙你拿著,沒地方去就來這裡。」

「這可不行!」穆連夏連忙推辭,「您就是去租也好啊……」

「不了,」陸姨搖頭,「我信你,正好也算是讓你幫忙看看房子。」

穆連夏又推了幾次,卻是在陸姨擼袖子瞪他之後默默收下了鑰匙。反正……陸姨這麼信他,也不能讓她信錯人了。

和陸姨告別之後他出門就打車去宋安淮那裡了。

他很少打車,因為一向都算得時間不會很趕,也用不上打車。但現在不一樣,他從未那麼迫切地想要見宋安淮。

想見他。

現在這家公司還小,前台又認識他,他沒有被阻攔就徑直進了電梯去找宋安淮。等他喘著粗氣推開門的時候,宋安淮真的被嚇了一跳。

他拉開椅子起身走了過來:「你怎麼了?」

卻是剛從桌後出來就被衝過來的穆連夏箍住了腰。

宋安淮在他的發頂吻了吻,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也圈住他的腰:「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穆連夏沒說話,在他的懷裡汲取自己需要的溫度。

「連夏?」

穆連夏的腦袋埋在宋安淮的懷裡,聲音又小又有些不清楚:「我……」

「嗯?」

「我想回家……」

「好,我們回家。」

「不是……」穆連夏聽到他沉穩的聲音,眼淚差一點就掉了下來,「我想回阜沙……我想我爸媽了……」

「那我們回去,」宋安淮的語氣都沒有變,還是沉靜穩重,「我陪你。」

穆連夏直起了身子,手沒松,盯住了對方的眼睛:「真的?」

「嗯,我先把這段時間的事情處理一下,阜沙遠帶思思不方便,我送他去我哥那裡,你也把你自己的東西整理一下,有什麼要帶的要做的,過兩天我們就走。」宋安淮有條不紊地說,「不過剛開學就要請假可能不太好請,請不出來跟我說,我幫你。」

穆連夏盯著宋安淮一張一合的嘴唇,使勁貼了上去。

鬆開,他的表情有些微微的彆扭,嘴角上揚但嘴唇抿了起來,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宋安淮,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上你了?」他眨了眨眼努力眨去淚意。

宋安淮抬手抹去了他從眼眶滑下的透明眼淚:「那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早就愛上你了?」

穆連夏現在的表情似哭似笑,他抽了抽鼻子,又送上了自己的唇。

我愛上你了嗯。

不想離開你,一想到可能會分開,簡直連呼吸都困難。

怎麼你這麼重要了呢?

真是太高興了,我回來,認識了你。

第四八章 父母

穆連夏在開學要忙的東西忙完的第三天去找導員請假了。

但因為他要請假至少是要請一周的,所以導員沒有給假,反而是去找了院書記。

「這才剛開學,你為什麼想請假回家?」書記是個溫和的小個子男人,他推了推眼鏡盯著穆連夏看,「而且還是要請假一周?」

穆連夏抿了抿嘴唇:「我想回阜沙,阜沙比較遠,坐火車來回最快也要三天。」

「那你為什麼回去?你假期沒有回家嗎?」書記皺起了眉。

「我假期沒有回去,」穆連夏垂著眼,「我家沒什麼人了,我沒有回家。但是這次我想回家看看我父母的墓。」

他其實不想把自己的事情說出去,但是他總覺得如果不給出一個正當的理由,書記是不會給他假期的。雖然說起來他有些難受,但說出來之後卻又鬆了口氣。

「你……」書記的眉頭皺得死緊。他摘下眼鏡,抬手揉了揉糾結在一起的眉頭,「按理說這個假我不能給你,但是情理上講如果我不給你又說不過去。這樣吧……雖然有點過分,但是你能提供給我什麼證據麼?」

「您說。」

「照片和墓地的證明……可以麼?」書記也滿糾結的,但是還是盡力照顧了一下穆連夏的心情。

穆連夏閉了閉眼:「好。」

***

其實宋安淮有提過要不要坐飛機,但是穆連夏拒絕了,坐飛機時間是縮短了些,但還是要轉兩趟車,還不如直接坐火車只轉一次就可以了。宋安淮也沒說什麼,他空出了時間陪穆連夏,穆連夏想要怎麼做都是他的事情。

思思戀戀不捨地被送到了宋安隨的家裡,宋宇爵非常開心地接待了弟弟然後把小他一大圈的小不點兒拉到了自己的房間裡。放到宋安隨家裡所有人都放心,思思和大舅舅舅媽以及哥哥都是很熟悉的。

買好票,兩個人上了火車。這個時間還算是春運的期間裡,車上都是人,車間裡也散發著不太好的味道。

不過穆連夏沒什麼表情,宋安淮也沒有什麼嫌棄的模樣。想起上次在阜沙那裡遇到了宋安淮,想來對方也是坐這個火車去的吧。

車上他甚至有些歸心似箭的感覺,睡眠也不太好。等下了車再轉車的時候,穆連夏已經緊張地攥住了拳頭。

「沒事的。」宋安淮握著他的手,一根根掰開了他死死攥在一起的手指,「我陪你。」

彷彿那一瞬間,穆連夏就不緊張了。

他想要的,大概就是一個人的支持與陪伴吧。

穆連夏知道自己不是個孝順的孩子。如果是的話,他不會這麼多年都沒有來來看過父母,儘管他始終記得那片墓地在哪裡。

穆連夏還記得父母出事離開的時候,他那個時候對所謂的死亡只有一點點的概念。雖然有人告訴他你的父母離開了並且不會再回來了,但是穆連夏也沒有完全的瞭解理解。他不明白為什麼剛搬進的房子他要出來,為什麼大家都讓他抱著爸爸媽媽的照片哭,為什麼他要搬到平日裡聯繫並不多的叔叔家。

為什麼?沒人給他解答。

他那時候也是個孩子,還是個同樣被家裡萬般疼寵的孩子。叔叔想要對他好但是不在家的時候就完全幫不上忙,而穆連夏連想要吃東西都被霸道的穆可傑阻止。

他也想爸爸媽媽,能不想麼?可從期盼到失望到絕望,他不想了,他也終於明白了死亡的意義。他的爸爸媽媽離開了,留下了他一個人。

於是穆連夏不再想了,他學會了妥協,一個人在角落裡沉默。

他幾乎沒有去過父母的墓地,除非清明的時候叔叔穆誠在家會帶他去墓地看看,打掃一下,獻上一束花。

哦,有的時候過年也會去,但是因為已經太久遠了,對於穆連夏來說,他大概有近乎十年沒有去再去看過父母了。

那時候他想來還是有些中二有些憤慨的吧,覺得只剩下照片的墓地,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當他站在這片墓地前面的時候,他的手都在顫抖。

「那是你的父母,」宋安淮攬著他的肩膀,「你愛他們,他們也愛你。」

穆連夏深呼吸幾次,默默點了點頭,終於邁開了僵硬的步伐。

時間總會沖淡很多事情的。

最開始的幾年穆誠也是記掛的,他有時間的時候就回來清理清理,來回憶一下過往的時光,對自己很好的大哥。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再也沒有那樣的時候了。

而除了穆誠,沒有人會來看已經去世多年的他們。穆連夏父親穆信的親人只有穆誠,而穆連夏從來沒有見過母親夏馨華這邊的親人,甚至說,母親連提都沒有提過。

所以說,當穆連夏看到看起來荒涼得不得了的墳墓的時候,噗通一聲跪在了兩座墳墓的中間,眼淚滑落。

「爸……媽……對不起……」

說是荒涼其實也不是,這裡到底還是有管理人員的,但和旁邊幾座明顯被修葺過的一對比,荒涼的真不是一點點能形容的。

他到底……還是對不起父母。

父母為他撐起了一片天,但是他做了什麼?

穆連夏以為過往已經在記憶裡風化了。但是在他看到黑白相片上父母好看的笑容的時候,那些封存的記憶一瞬間都解封了一樣在腦海中浮現。

那是……最愛他的爸爸媽媽……

穆連夏在那裡跪了很久,在心裡對逝去的雙親說了什麼誰都不知道。但是當他起身的時候明顯氣色變得好了不少,彷彿又放下了什麼。

宋安淮在一旁默默地陪伴著看著,也悄悄放下了心。

他站在那裡鞠了一躬,在心裡默默地也對穆連夏的父母說話,說放心,我會照顧好你們的兒子的。

然後,他的眼神凝視在夏馨華溫和的笑顏上。

這張臉……他似乎在哪裡見過。

***

穆連夏這一覺睡得十分安穩。

他離開阜沙其實才半年多吧,但是又感覺好久沒回來了,可這到底還是他長大的地方,回來之後有種自在的感覺。

第二天他又去了墓地看了看,然後彷彿放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些輕鬆。他看向宋安淮:「我帶你去逛逛我長大的地方怎麼樣?」

宋安淮當然說好。

阜沙是個不大的縣級市。說是逛街其實也沒太多去的地方。穆連夏帶他去自己已經翻新的幼兒園,被拆掉合併了的小學,還是原來模樣的初中高中都看了看,然後還去自家曾經的房子樓下站了好一會兒。

穆連夏語氣輕鬆地跟宋安淮講述那些過往,說得宋安淮又有些心疼。

「那你真的不上去看看?」宋安淮輕聲問。

「不看了,」穆連夏說的乾脆,「早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去看了還徒生難過。讓美好留在記憶裡吧。」

「那你要記牢了,」宋安淮揉亂他的頭髮,「連帶著我們的美好。」

穆連夏對他笑:「那好啊,我記著,你也得幫我記著看看有沒有記錯的地方。」

「好。」穆連夏用臉貼了貼他的。

「那個……好容易到這邊來一次……你……」穆連夏輕咳一聲,「要不要見見我的朋友們?」

宋安淮捏了捏他的耳朵:「好啊,我的榮幸。」

第四九章 朋友

穆連夏回來就是為了解決一個心結的,而這個心結解開之後他整個人都舒服了好多。

他回來也是想看看他的朋友們的。既然有這個機會,為什麼不呢?尤其,在宋安淮答應要和他朋友們見面之後。

他的電話直接給那幾個人打過去了,聽他說他現在正在阜沙,那幾個人一下子就興奮了。

「你小子什麼時候回來的?你說假期不回來我還以為起碼有幾年看不到你了。」於曉然笑道。

「回來辦點事,正好想你們了,」穆連夏也是笑,「那我去找你們怎麼樣?正好看看你們學校什麼樣子。」

「得了吧,沒什麼好玩的又不是什麼新鮮地方。」於曉然嗤之以鼻,「正好明天週六,你來我們學校集合怎麼樣?」

「……也行,怎麼玩你們定,就是找個地方聊聊天也好,」穆連夏說,「然後那個……我帶人了……」

「女朋友?」於曉然調笑道。

穆連夏輕咳一聲:「差不多吧……」

然後,在掛斷電話之前補充了一句:「……是個男的。」

***

因為第二天是週六,穆連夏和宋安淮當天晚上就去了市裡,然後學校附近的賓館竟然都被小情侶給佔領完畢了,兩個人最後頂著老闆有些抱歉的表情進了情侶房,不過其實這個對兩個人還算是個福利了其實。

早上穆連夏被手機鬧鐘吵醒,給了也迷迷糊糊準備起來的宋安淮一個黏糊糊的早安吻之後掀了被子起來洗漱,結果剛起來就被宋安淮長臂一覽又拉回床上再次交換一個kiss,還差一點擦槍走火。穆連夏好容易跑出來,佯作生氣:「現在七點十七分,我們約好的八點鐘,你還有多少時間自己算啊。」

說完就跑去衛生間洗漱了。

一旦起床就不是什麼拖拉的人,兩個人一起花了不到二十分鐘,七點四十不到就退了房間然後往那三個發小的學校門口走去。

因為昨天就是為了方便而住在他們學校附近的賓館那裡,也就三五分鐘就到了學校門口。

大學的管理比之高中初中要松很多,穆連夏兩個人的打扮看起來很正常,所以門衛也沒怎麼注意就讓他們進去了。

關勇付琪琪和於曉然三個人在一個學校裡,而川南大學又是川南省最好的大學,條件其實是很好的。

因為比約定的時間要早上不少的緣故,穆連夏也沒急著給那幾個人打電話,反而是和宋安淮溜溜躂達地在學校裡逛一逛。

三月中旬在雙槐大部分還是冬日的景色,但是在川南已經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了。雖然樹葉還只是稀疏,但綠色的植物讓人看得心曠神怡。

小情侶之間有時候要的就是在一起,兩個人幾乎連話都沒說,但溜溜躂達的就感覺很好。

然後還沒等他們怎麼逛,穆連夏的手機就響了。打電話的是付琪琪:「連夏你、你們到了麼?在哪兒?」

剛剛注意到時間已經過了八點了,穆連夏抬頭掃了一眼四周:「我在你們圖書館這裡。」

「嗯好,我們馬上到。」付琪琪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於是穆連夏和宋安淮就站在圖書館門口等人了,看著人來人往的圖書館,穆連夏皺了皺鼻子:「我都想進去看看了,感覺著兩天沒怎麼看書有點罪惡感。」

宋安淮笑了:「別想太多啊。」

也就幾分鐘,三個人一起趕了過來,看到穆連夏先是很興奮地打了招呼,然後表情稍微有些僵硬地看向了站在穆連夏身邊的宋安淮。

關勇於曉然呆愣愣地看,付琪琪先是笑了笑,然後狠狠地給了關勇一個肘擊,看的穆連夏都疼。於是關勇被付琪琪捅得「嗷」了一聲,對著宋安淮大聲喊了一句——「弟妹好!」

穆連夏霎時就笑了,捧腹大笑哈哈哈,宋安淮也乾笑了一聲,看著瞬間僵硬的三個人對著關勇伸出了手:「我叫宋安淮……叫名字就好。」

穆連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滿臉笑意:「媳婦兒?」

宋安淮掃了他一眼:「乖,別鬧。」

穆連夏的笑意不減,指著朋友們開始介紹,宋安淮也一直配合著,那叫一個風度翩翩。

現在的網絡還沒有後世普及,同性戀這個詞彙在現在還是很多人不瞭解同時又被很多人嫌棄的。其實穆連夏也做了心裡準備,他的貼心朋友不算太多,大多都是點頭之交。李瑞豐是他重生之後交的最好的朋友,他知道;而其他的他承認的朋友,總的來說也就是那幾個發小。

同學也好室友也好,穆連夏現在根本不敢透露得太過具體,可他還是想要他的朋友知道,所以在這次的情況下,他介紹他們認識。

早飯去食堂吃的,川南大學的食堂倒是難得的美味,簡單的早餐也能感覺出來。

期間大家就著大學生活討論了起來,宋安淮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而這頓飯期間付琪琪一直在對穆連夏使眼色。

怕付琪琪真的急了,穆連夏指示宋安淮去買水順便一會兒再回來,然後付琪琪便立刻站了起來一屁股坐在了穆連夏旁邊:「怎麼回事?」

穆連夏聳聳肩:「什麼怎麼回事?」

付琪琪惡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腦袋:「別跟我裝傻,說,怎麼回事?」

穆連夏握著拳頭擋在嘴邊輕咳一聲:「就是你看到的這樣了,我戀愛了,和他。」

「喂喂,你們都是男的吧!」付琪琪皺著眉,「搞什麼啊!」

穆連夏狀做無奈地攤手:「沒辦法……喜歡上他了啊。」

於曉然捏著嗓子小聲說:「連夏你來真的嗎?」

「嗯。」

「你是喜歡男的?」關勇也皺著眉,「還是怎麼著?你昨天嚇得於曉然差點沒睡覺,半夜拉我出來查資料。」

穆連夏淺笑:「沒事的,我只是喜歡他而已……不用擔心我,我就想讓你們知道,畢竟你們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我怕你被騙啊!」付琪琪掐著腰還故意做出惡狠狠的模樣,「一看他就是那種小說電視裡常出現的花花公子誒!」

等等……宋安淮有那樣的表現嗎?

「不會啦,」穆連夏看著變成女王模樣的付琪琪,「我和他不是那樣的。」

關勇學著付琪琪去戳他:「油嘴滑舌!你小子去雙槐一趟光給我們驚嚇了!」

「才不是。」

「就是!」

就在幾個人鬥嘴的時候,宋安淮拎著袋子站在他們伸手輕咳,然後坐在了穆連夏的另一邊:「我想……你們是在討論我?」

付琪琪對著發小能做出的惡狠狠表情,對著宋安淮卻只能訕訕地笑了。

「我想你們的擔心是沒必要的,」因為坐在角落裡,宋安淮伸手攬住了穆連夏的肩膀,「他帶我來見你們想來是很重視你們的,我也給你們這麼說。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在連夏畢業之後帶他去國外結婚。就算在我們國家暫時得不到保證,我也想他和我名符其實地成為一家人。」

不光那三個人傻了,穆連夏也呆了。

宋安淮完全沒有跟他說過啊……

看到幾個人的呆愣表情,宋安淮覺得有種油然而生的淡淡滿足感。摸了摸穆連夏軟軟的頭髮,收回攬著他肩膀的胳膊改為握住穆連夏的手:「本來沒想著這麼早就跟你說的,但是你讓我來見你朋友,我總要做點什麼吧。」

宋安淮也一直知道穆連夏的不安。他不知道穆連夏的不安是從哪裡來的,又該怎麼消除,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是希望穆連夏不要什麼都埋在心裡還感到不安,好歹,信任他一下啊……

畢竟是比較細膩的姑娘,付琪琪先反應了過來。她有些結結巴巴地開口:「我們不是說……那個,你真的會對連夏好的吧?」

他們說是最好的朋友是發小,但是他們也不過是朋友,其實是沒資格對別人的人生指手畫腳的,他們對於穆連夏的選擇也不過是擔心。穆連夏在他們中歲數最小,又是經歷了那些,他們總是希望穆連夏能夠幸福的。

所以對於這種讓他們被驚訝到的事情,沒有說什麼。

既然是穆連夏的選擇,他們只要支持就好了。

反正……不管怎麼說,他們都在連夏身後,一回頭,總會看見的。

第五十章 相片

回到雙槐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周了,去接思思的時候那幽怨的小眼神都要實體化了:「穆哥哥,你和舅舅出去玩沒有帶我……」

穆連夏失笑,捏捏他的鼻子:「我們不是去玩啊。」

思思拽著穆連夏的衣角:「不是玩麼?」

「哥哥要回自己的家去做點事情,舅舅陪哥哥去了,因為思思要上幼兒園啊,當然不能去了你說呢?」

思思覺得哥哥說的好有道理他竟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跟宋安隨一家告別之後就跟著宋安淮回家了,一周的時間沒有住人,稍稍有點那個啥的潔癖的穆連夏只得挽起袖子開始幹活,思思也跑來跑去的遞遞抹布什麼的。在這個時候穆連夏不由微笑,這就是家的感覺。

自從宋安淮在穆連夏朋友面前說了那些話之後,穆連夏覺得自己簡直是一點芥蒂都沒有了,他就是那樣的信任著宋安淮,如同對方也信任他一樣。

時間過得飛快,清明節的時候穆連夏還陪著宋安淮帶著思思去見了宋安淮的姐姐還有父母,當然,見的是墓碑。

宋安柔去世之後沒有舉行什麼葬禮。

她自小因為身體不好很少出來,甚至因為身體的緣故大學都錯過了——儘管她有一個十分優異的成績——而且朋友也很少,所以宋安淮那時候才那麼不明白,思思的父親到底是怎麼出現的。

宋安柔的性子看似溫和但十分堅持,她說除了家裡人不要告訴別人她的死訊,不要葬禮,甚至不要那些傳統的東西。她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天,連墓地都是自己挑選的,讓弟弟宋安淮答應了她,把她的骨灰葬好之後,只要記得還有個姐姐就好了。

宋安淮當然做不到,但是他還是答應了宋安柔大部分的要求,而清明節卻是他不得不來的。

穆連夏也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他看著沉默的宋安淮和天真的思思,有些難過。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溫柔,姣好的年輕容顏讓穆連夏有一陣子心酸。

宋安淮今年算是二十六了,宋安淮的姐姐宋安柔大了宋安淮十歲,去年因病去世,也就是說明她去世的時候才三十五歲。

三十五歲,真的很年輕。

思思對於死亡還有些懵懂。他小時候一直跟著媽媽,前幾年宋安柔的身體撐不住了便開始跟著舅舅一起生活。對於他來說已經習慣了很久才能看到一次媽媽。他隱約有些知道再也看不見媽媽了,但這個概念還不是很明顯。

他看了一會兒墓碑,把墓碑上的字念了一遍,然後仰起頭看向宋安淮:「舅舅,媽媽就打算住在那邊再也不來看我了麼?」

宋安淮蹲下來,握住思思的手:「不是的,媽媽一直在你身邊,只是你看不見她了。」

思思扁了扁嘴:「你騙人,上次還告訴我媽媽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一直都記得。

宋安淮愣了一下,因為對著思思刻意擺出來的微笑消失了。他抿了抿嘴,又捏了下思思的小肉手:「我沒有騙你,媽媽之前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是她愛你,不放心你,然後就回來看你了,可惜思思你看不到媽媽。」

思思好委屈的樣子:「為什麼我看不到……媽媽你在哪裡啊舅舅他說我看不到你……」

「因為你太小了,所以看不到媽媽,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宋安淮凝視著思思的臉,最後還是用了一個萬能的說法。

他還不想,真的跟思思解釋一下到底什麼是死亡代表的離去。

穆連夏沒有插話,他只是站在甥舅倆的身後,最後給了他們一個擁抱。

清明他沒有辦法再回去看父母了,但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口凝視著點綴著繁星的天空。

宋安淮大概明白他是為什麼情緒低落,認真地對他表示如果需要可以再回阜沙一趟的。但是穆連夏搖頭了:「不了……他們變成了星星在天上保護我呢……嗯,還有這裡。」

他先是微笑著指了指天空,然後又攤開了掌心。

之前來雙槐唸書的時候,他帶了自己的東西走,但真的不可能全部都帶完。

這次他回阜沙的時候還是去了一趟李素英那裡,取走了父母的相冊。

之前父母留給他的遺物其實不多。衣服等日常用品不是適合用來懷緬的,傢俱財物什麼的也都算不上什麼。那時候他畢竟還小,真正有意義的東西也記不住幾樣。這次回去的時候正好因為穆誠在,方便了很多。他帶走了屬於他和父母的相冊,還有款式老舊的「三金」——是穆爸爸求娶夏馨華的時候準備的。雖然款式丑了點,但是份量十足。如果不是因為是穆誠收著的……他可能真的見不到了。這些東西好歹也值了個上萬,上輩子他沒見到肯定是被李素英拿去了。

而在他拿到那相冊和東西之後,回到雙槐之後他就去訂做了一枚懷表,而懷表的表盤便是他剛出生不久,父母抱著他的照片。這張照片上穆信和夏馨華的臉貼得極近,笑容燦爛,而被舉在身前的小小的穆連夏正哇哇大哭。

但是,這張照片表現的卻是那般溫馨的氛圍。

現在他就把這塊兒懷表隨身攜帶著,在這個晚上用它來緬懷父母。

宋安淮大概是沒想到穆連夏竟然用了那個大人哄騙孩子的說法,但還是笑了,順著穆連夏的話說:「嗯,他們在天上看著你,一定想你好好的。」

穆連夏順勢倚在他身上:「那你可對我好點,不然我爸媽就去找你給我討個公道了。」

宋安淮哎呦了一聲:「我必須對你好呢。」

之後誰都沒說話,直到穆連夏感到困頓了,起身準備去洗漱。

而他剛起來,宋安淮有些遲疑地開口:「連夏……」

「嗯?」

「你知道你媽媽這邊的親人嗎?」

穆連夏一愣,搖頭:「我從來沒聽我爸媽說過。我印象裡我媽從來沒有跟她家裡聯繫過……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有外公外婆什麼的……」

宋安淮皺起了眉。

「你母親……是不是姓夏?」

第五一章 媽媽

看著宋安淮那明顯有些嚴峻的神色,穆連夏有種不安的感覺。

他有些呆愣愣地點頭:「我媽是姓夏……最開始給我起名字的時候就是因為我爸姓穆我媽姓夏,然後因為我是個男孩兒就沒用『愛』『戀』那樣,用的是諧音『連』字。我小時候我媽就跟我講過。」

因為這個是關於他名字的事情,還證明了父母之間的關係好得很,所以穆連夏對於這個一直記得。

宋安淮的神色凜然。他握著穆連夏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身邊讓他貼著自己坐下:「你見過夏霆鈺,他姓夏。」

穆連夏的眼睛瞬間瞪大。

「他姑姑二十年前就失蹤了。」宋安淮說。

***

清明假期結束之後回到學校的穆連夏竟然還有些恍惚。

清明假期只有三天,他的室友們也沒回家,不過也都各有各自的活動沒一起出去玩,但是回到寢室來還都有些興奮,包括並不是出去玩的趙才文——他剛剛拿了一個競賽的獎項,特別滿足。

而穆連夏這一恍惚,全寢室的人都看出來了。別的不說,平日裡第一個起床的穆連夏這次竟然在其他幾個人都手忙腳亂從床上跳起來的時候還沒醒。

王天厚嚇了一跳。他一手拽著衣服一手去拉穆連夏的被子:「連夏!連夏起來了要遲到了!」

穆連夏昨天睡得很不好,他似乎做了一個夢卻完全記不起來,整個人疲憊得要命,若不是王天厚後來直接用剛洗完帶著涼氣的手去摸了穆連夏他還醒不過來。

「穆連夏你快點起來啊!沒事吧你?」朱子玉也開始擔心了。

穆連夏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然後下意識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一瞬間清醒了——七點四十七,還差十來分鐘就上課了。

平常這個時間也走了的室友還在看著他:「沒事吧?今天不舒服要不然就別去上課了?我去給你請假。」

穆連夏忍著有些眩暈的腦袋:「沒事不用,我沒事。」

王天厚還是有些擔心,但是時間真的要來不及了。他叮囑了一下如果有事給自己打電話就跑了。穆連夏知道這次自己遲到定了,又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才彷彿瞬間回魂一樣下床洗漱。

上大學這麼久,穆連夏第一次遲到。

哦不,是上學這麼久,他第一次遲到。

穆連夏一向是個乖學生,這次雖然遲到但是那種臉上明顯的恍惚神色讓教授非但沒生氣還有些擔心——哪怕是大學,老師也是偏心好學生的。

「用不用回去休息?」

「不了教授,」穆連夏笑笑,「很抱歉遲到了……我沒事的。」

可他不是真的沒事,這節課他幾乎完全沒有聽進去,時不時又恍惚幾秒。

昨天……還沒這樣的。

可同樣的,通過這陣恍惚,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

他記得小時候他還問過媽媽她小時候的模樣……但是她戳了戳他的小鼻子,笑瞇瞇地:「誒呀別為難媽媽這件事,媽媽可是什麼都不記得了……」

嬸子也提過這件事:「你媽那個來路不明的也就是遇到大哥那樣的老好人了!」

再加上前天晚上宋安淮對他說的事——夏霆鈺的姑姑也叫夏馨華,二十年前被綁架了,途中她出逃成功,但是再無音訊。上次他去阜沙也是因為這件事的……因為有人說在阜沙遇到過跟夏馨華長得很像的人,夏霆鈺那次因為有事情就拜託了宋安淮去阜沙看看。

結果是宋安淮並沒有找到夏馨華的消息,倒是在準備回去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錢包甚至手機都被偷了,所有證件銀錢包括車票都沒了,最苦逼的是在阜沙這個地方他還真是誰都不認識,當真是屋漏又逢連夜雨,好在遇到了穆連夏。

可是如果這件事這麼說,那個說在阜沙見過夏馨華的人說的是真的呢?

因為夏馨華和穆信在十來年前就因為意外身亡了,那自然再去找就沒有找到;而穆連夏,就是夏馨華的孩子。

可是穆連夏不想承認這件事。

他不想,也直接跟宋安淮說了不可能。

宋安淮也沒說什麼,他尊重穆連夏的想法。哪怕穆連夏的母親可能真的是夏霆鈺家一直在尋找的那個失蹤的女兒,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不會不顧穆連夏的想法。

當天那個晚上穆連夏幾乎沒有睡著,宋安淮環著他大概也知道他睡不著,可最後因為過於疲憊自己睡過去了,然後昨天晚上穆連夏沒忍住睡著了,結果做了一個不知內容的夢。

可他也覺得,這個夢可能真的和媽媽有關係。

而在課堂上,第一次走神的穆連夏彷彿又做夢了,還夢到了逝去的父母。

父母的模樣曾經在他記憶中模糊,但是因為上個月他又漸漸回憶起了銘刻在記憶深處的曾經,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他們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夏馨華上來就給了手足無措的穆連夏一個深深的擁抱:「夏夏你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啊……」

穆連夏張張嘴,差點連聲音都發不出。

他僵硬了片刻,然後常識著,也伸手環住了母親的腰。

「媽、媽媽……」他有些遲疑地呢喃。

夏馨華緊緊地抱著他:「乖,乖……」

穆連夏也抱住了母親,一隻手環住了母親,另一隻手握住了父親伸過來的手。

是他們……他差一點熱淚盈眶。

這是夢……穆連夏知道,但是這一刻,他只希望這個夢可以無限地延長。

久久,夏馨華鬆開了手,穆信上下打量了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長得不錯。」

穆連夏有些靦腆地笑。

然後,他在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猛地睜開了眼睛,眼淚滑了下來。

他想起來了。

小時候他纏著媽媽的時候問過很多問題,關於爺爺奶奶去世了那外公外婆也是麼?關於我是怎麼來的?關於爸爸媽媽怎麼認識的?而媽媽也沒有敷衍他,認真地跟他說了起來。

「啊拉我還真不知道呢……夏夏有爸爸媽媽,可是媽媽都忘記了呢。

「嗯……當時吧你爸爸還做司機的你知道嗎?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啊,你爸爸說他正開車呢,我就從一旁的樹林裡躥出來正好在他車前,他要是剎車不及時你就沒有媽媽了!誒寶貝你別哭啊媽媽在這裡!

「我第一眼是在醫院裡看到你爸爸的啊,你爸爸可狼狽了,頭髮亂糟糟的,一旁還有警察同志陪著他。看到我醒了不斷地拜託我跟警察同志說不是他撞到我的,結果我可無辜地跟他們說,啊呀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你爸爸那表情啊哈哈簡直天都要塌下來了似的哈哈哈……

「你說呢?你看不到我都要哭的啊,我當然也想我爸爸媽媽啊……可是我除了名字什麼都不記得了呢。要不是你爸爸我連戶都落不下。你爸爸真是個老好人呢,救了我還收留我,最後我只好以身相許了呢。誒呀不是啊你怎麼又哭了小淚包!陪媽媽看電視看多了吧……沒有沒有媽媽沒有喜歡別人媽媽最喜歡你們父子倆了!

「如果有機會的話……還是想知道呢……」

穆連夏坐在教室裡冰涼的椅子上,愣愣地盯著寫滿字跡的黑板。

他覺得自己的體溫不太正常,可能真的發燒了。

可他只是發愣,呢喃。

「媽……」

第五二章 生病

「穆連夏你怎麼了?」

發現穆連夏不太對勁的是坐在他旁邊的同學。

這節課是專業課,和法學班的同學們一起上課。穆連夏平常動作是比較快的,下課就直接去下一節課上課的教室裡去,但這節課下課他竟然動都不動。

穆連夏因為來得晚了所以坐在了教室的後排,如果不是他旁邊的同學可能還沒人發現呢。

對方有些擔心,畢竟穆連夏平日裡的樣子都很好,大家對他也算是朋友:「今天不舒服要不就別上課了,我幫你請假。」

穆連夏揉了揉眼睛,對著這個關心他的同學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沒事的……我真沒事。」

「你可別逞強,身體比較重要,」對方有些嚴肅,「回宿舍休息下吧,等下跟你室友聯繫一下讓他們下課誰幫你帶點藥什麼的。」

穆連夏本來又想拒絕,可現在他就算去教室也聽不進去課,最後抿著嘴點了點頭:「那就拜託你了……我先回去了。」

「行,」他揮了揮手,「不過你自己回去沒事吧,沒問題?」

「沒虛弱到那個地步……」穆連夏輕咳一聲。

教室裡很快就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在座位上坐了好一陣子,在下節課上課的鈴聲中站了起來準備回宿舍。

他現在覺得……他可能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

宿舍沒有人在,穆連夏回去直接把書包往桌子上一扔連外套都沒有脫就上了床。

現在是四月初,天氣已經轉暖了但是還是很涼。穆連夏躺在床上盯著有些發黃的天花板看了半天,然後才忽然反應過來似的,拉過被子給自己蓋上。

睡一覺吧。

他對自己說。

睡一覺,起來就什麼都好了。

可惜他完全沒有做到起來就好了。他沒有聯繫室友們讓他們幫忙帶帶飯菜帶藥什麼的,哪怕他平日裡那麼在意自己的身體這個時候都沒有顧得上。回到宿舍的時候大概是十點左右,而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彷彿聽到了電話鈴聲。

手機就放在枕邊,他下意識地接了起來。可電話那頭傳來了什麼聲音他一點都不知道,連電話是誰打過來的,最後有沒有掛斷他都不知道。

等他稍微回過神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宋安淮,還只有半張臉看得清楚。

準確地來講,他是被宋安淮叫醒的。

對方額頭上有著明顯的汗跡,深色的眼眸認真地盯著穆連夏,眉頭緊鎖:「還有力氣嗎?」

穆連夏張張嘴,結果嗓子在這一刻火辣辣地疼了起來,他只發出了虛弱的氣音:「啊……」

「好了別說話了,」宋安淮的語氣有些沉,「能下來嗎?」

他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還是在宿舍裡沒錯……宋安淮現在正站在他的床下面。

他咳嗽一聲,忍住嗓子的疼痛:「我……怎麼了?」

「別說話,你發燒了,我帶你去醫院。」宋安淮打斷了穆連夏的問話。

穆連夏乖乖地聽了,嗓子還在火燒火燎地疼,他撐起身體,結果在起身的那一剎那腦子中一陣眩暈又倒了下去。

「沒事吧!」宋安淮有點急了。

穆連夏愣愣地搖頭,在稍微有了點準備之後沒有剛才那麼狼狽了。他感覺得到自己的手腳很軟,但還是撐著下了床——畢竟他在上鋪,宿舍中的那種上下鋪實在是別人想幫忙都沒法幫。

結果他下到最後一步的時候,還是沒站穩一下子向後倒在了宋安淮懷裡。

「走,去醫院。」宋安淮的聲音有點冷冷的。他順手脫下自己的外套把穆連夏裹了起來,「我要是不給你打電話,你都不知道跟我說嗎?這才一天,怎麼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我……」

「別說話,你嗓子疼不知道麼?」宋安淮又一次打斷了他。

穆連夏這的不敢再說話了,在宋安淮的幫助下套上了鞋子,然後軟軟地靠在對方身上離開了宿舍。

他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如果沒有宋安淮的支撐他估計直接就摔倒了。

「能行麼?」宋安淮的唇貼在穆連夏滾燙的額頭上,「怎麼搞的……溫度這麼高。」

穆連夏也不知道,只是無力地搖搖頭,結果到最後進車裡的時候都是宋安淮抱著他進去的。

等到了醫院,這次宋安淮更加乾脆直接把他公主抱起來,使得本來毫無力氣的穆連夏一瞬間驚叫了起來,結果被宋安淮一巴掌拍在了屁股上:「安靜,保護嗓子。」

掛號就診,好在這個時間的人不算太多,穆連夏很快就被掛好了吊針安頓在了床位上——還是單獨租了一個病房的床位——宋安淮去交完款之後坐在了他身邊:「這件事這麼困擾?一下子就這麼上火……」

穆連夏還是很虛,但是他很認真地對宋安淮搖了搖頭。

其實說穆連夏怎麼想的……他在想起來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說想法他肯定是有的。如果……如果是真的……那他真的很難受。

夏霆鈺是什麼人他是知道的,夏家也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家庭……如果是真的,那個夏霆鈺就是他的表哥,他從成年之後的磨難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因為沒有錢,可如果夏家是他的外祖家……

說沒有感覺,是不可能的。哪怕他清楚的知道那些是別人的,不是他的;哪怕他也清楚的知道,上輩子的那些悲劇,從根本上來說是因為他自己的原因。

可是他的真的……有些無法接受……

宋安淮看著穆連夏的樣子,用手撫摸了穆連夏的腦袋,五指插·入他柔軟的發間,歎了口氣:「你別想太多了,沒事的。」

穆連夏用還自由的那隻手握住了在自己發間穿梭的那隻手,然後捏了捏。

「好好休息,睡一覺吧,」宋安淮對他笑笑,「也沒什麼事,主要就是上火感冒導致整個咽喉都發炎了,你可得好好照顧自己,不然還是徹底搬到我那吧。」

穆連夏表示他差點翻了個白眼。雖然這次是你照顧我沒錯……但平日裡才不是你照顧我呢。

宋安淮大概也從穆連夏的目光中看到了這種控訴,他輕咳一聲,在穆連夏的額頭上輕吻了一下:「沒事,睡吧,我在。」

穆連夏用鼻音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嗯,然後閉上了眼。

無論是心裡還是身體上,他都很疲憊。來醫院這段時間他一直都是強撐著,現在放鬆下來他很快就睡著了,握著宋安淮的手也慢慢地鬆開了。

宋安淮又坐了好一陣子,確定穆連夏睡著了,才小心地起身,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出來病房,然後接通了電話。

「臥槽老宋老宋我要撐不住了臥槽!我奶奶都要瘋了要見我小姑!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在哪裡啊!」

「現在不能說。」宋安淮聲音壓低。他本來是想等穆連夏自己下了決定,但看他的反應……宋安淮覺得有必要先和夏霆鈺打個招呼。結果夏霆鈺一點都不靠譜。

「宋!安!淮!還是不是兄弟了!」夏霆鈺接到消息後一個不小心說漏嘴了,結果現在已經被家裡人逼得快要哭了。

「哦,你說呢?」宋安淮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他重新回到病房,看著沉沉睡過去的穆連夏,握住了他的手。他看著對方因為缺水而有些乾燥的嘴唇,準備去買瓶水給他潤一潤。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穆連夏嘶啞甚至有些模糊不清的聲音。

他似乎在叫一個名字……

第五三章 出發

穆連夏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近乎傍晚了。

窗簾之前已經被貼心地拉上,他不是很清楚外面的天色怎麼樣。手上掛著的吊針早就拔下了,手背上還貼著醫用膠布。穆連夏忍著有些疲軟的身體半坐起來倚在後面的牆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準備看時間。

……好吧,手機沒電了。

正當他有些失望地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的時候,門被推開了。宋安淮拎著個袋子走了進來:「醒了?」

穆連夏發出氣音一樣的嗯聲。

宋安淮伸手從穆連夏的身後插進去,摸了摸他的後頸,然後又俯下·身用微涼的唇觸碰了下他的額頭。

「溫度降下來了,沒事了。」宋安淮點點頭,拉過凳子坐好,然後把手裡拎著的袋子遞到了穆連夏面前,「喝點粥?」

穆連夏乖乖點頭。

「等下去我那裡吧,我幫你請好假了。」宋安淮坐在床邊看著穆連夏慢條斯理喝粥的動作,「這兩天就別去上課了,好好休息。」

穆連夏嚥下一口粥,繼續點頭。

「乖,別讓我擔心了。」

穆連夏喝完了一碗粥,覺得之前幾乎是擠在一起的嗓子舒服了太多,他咳嗽一聲,用不大的聲音說話:「我知道分寸的,你放心。」

結果他剛說完就看到了宋安淮瞪大眼睛一副嚴肅的樣子:「你說讓我怎麼放心?嗓子這麼糟糕你還說話!」

穆連夏失笑,不過他還是抬手認真地做了一個在嘴上拉拉鏈的動作。

本來就不過是因為上火感冒引發的症狀,不算嚴重,好好休息的一下午之後已經強上了很多。穆連夏喝完粥簡單收拾了一下就跟著宋安淮一起走了,身上還披著宋安淮特意回去給他帶過來的風衣,上面隱約全部都是宋安淮的味道,讓他分外安心。

坐在副駕駛上,穆連夏一邊攏著風衣一邊用眼角去偷偷瞥著專心開車的男人。

嘖嘖,真帥。

話說……越來越依靠你了……怎麼辦?只希望這次不會再受傷。

他看了一陣子,卻又垂下了眼。

之前他很少做夢的,但這幾天卻總是做夢。關於小時候的一些細節,關於上輩子的一些事情。

有些事情他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那自然就是未曾記住過了。可有些事情他只要聽過也就是有印象的,所以他又記起來了。

上輩子,他也聽說過這件事。

那時候他剛發覺自己可能對於盧廣恆的感情並不是最初的那樣,開始關注盧廣恆的事情,也就是那個時候他聽對方提了一句。

盧廣恆那個傢伙別看外表一等一的好,性子看起來還是不錯的,但私下裡卻是一副只有我第一的自負性子。當時他就是一挑眉毛露出個冷笑:「夏家找回來那個小子一看就是假的,也就是騙騙快要進棺材的老太太了。」可穆連夏那時候還覺得是他有魄力,帥斃了。

現在想起來……當時的自己才是蠢斃了。

到宋安淮家裡的時候沒有看到思思,宋安淮表示讓嫂子去接了。思思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跟著小舅舅但是和大舅舅也是很熟悉的。思思的身體也不算好,體質是天生的弱,現在被調養好了也不容易,抵抗力還是有點低,如果一不小心傳染了就麻煩了。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穆連夏這輩子回來還沒病過,結果這一次就狠狠地折騰了他。反反覆覆地難受,說嚴重吧,其實也算不上,但著實不是很輕。別說去律所了,他一周都沒去上課,直到週末才徹底不發燒了。

宋安淮這幾天也被他折騰得夠嗆,眼底青黑一片。他一向是個作息有規律的人,這幾天也是相當慘的,除了工作時間都圍著穆連夏打轉了。

於是病號病好了的第一天就給了他一個長長的吻:「辛苦你了。」

宋安淮抵住他的額頭:「舒服了?」

穆連夏對他笑,然後懶洋洋地伸懶腰:「今天簡直好極了。」

「那就好,」宋安淮對他笑,「那就起來吧,這幾天一直躺著也不怕生銹。」

「生銹了你背我啊!」

「嗯,背你。」宋安淮親親他的額頭便去煮粥去了。這幾天某個人的手藝飛速成長,主要技能點點亮在熬粥上面——雖然怎麼煮粥也就是那麼個味道。

病好了之後穆連夏沒有逃避之前提出的那件事——上輩子習慣逃避的他,這輩子只想著能面對一切。畢竟都不用說,兩個人都知道,穆連夏這次生病是跟這件事有關係的,別的不講,單上火……肯定是因為這個。

穆連夏雖然在心裡還算是比較重視這件事的,但是和宋安淮說的時候並沒有很嚴肅。他正喝著宋安淮為了他而熬煮的愛心粥,一邊心裡甜滋滋的一邊又因為毫無味道的粥而感覺心酸。差不多一碗見底的時候,他舔了舔勺子:「那個……我媽媽……」

他還沒說什麼,宋安淮先正色了:「連夏,我得先跟你說。」

「啊?」穆連夏呆呆地張了張嘴。

「我在你下決定前,幫你做決定了。」宋安淮很認真地開口,「你因為這件事生病自然是在意的,我跟夏霆鈺說了。」

「你、你說了是我嗎?」穆連夏瞪大了眼睛。

宋安淮搖頭:「我只是說可能有他小姑的消息,而且要做好心理準備。」

穆連夏悄悄地鬆了一口氣。就算他下了決心,但完全沒有準備好如何去面對。

「沒說就好……」穆連夏抿著唇,「我還沒有想好怎麼辦。就算要承認……而且,萬一呢?萬一我媽媽不是他們找的人呢?」

「那就順其自然好了,」宋安淮對他笑,「你就什麼都不想,順其自然,等什麼時候覺得可以面對了,再說。」

「……夏霆鈺不是你朋友嗎?」穆連夏眨眨眼。

「可你現在更重要,」宋安淮拿過他已經空了的碗起身準備給他再盛上一碗,「他反正已經習慣了。」

穆連夏瞬間笑了出來,然後默默地在心裡給夏霆鈺點了一根蠟燭。

***

週一的時候穆連夏已經恢復了健康,然後重新回到了課堂上。於是乎缺了幾天課的他近乎全天候泡在圖書館裡,除了要去律所的時間外,完全沒有空閒。

他現在也不去打工了,方子毅和韓斌給他的工資在那兩個月近乎是全職的了,現在也將近一千塊,就實習來說是相當高的工資了,他花錢的地方不算多,自己也有些積蓄,足夠支撐在學校的花費了。穆連夏也知道方子毅他們這是在照顧他,在律所的工作和學習便愈發努力,週末都全天泡在律所,害得宋安淮都想來學校逮人。

時間過得飛快,五一馬上就到了。

五一在這個時候還是放一周的長假,還不是後來的三天假期。於是乎穆連夏又開始規劃旅遊了。

五一的天氣還不算太熱,是出遊的好時期,雖然說別人同樣都是這麼想的,人會很多。

穆連夏問過宋安淮之後,興沖沖地開始規劃。他打算去海邊玩玩,跟宋安淮和思思一起去。

思思知道之後也開始歡呼:「真的麼真的麼?」

畢竟是小朋友,他也非常之想要出去玩,孩童天性。

穆連夏戳著他嫩嫩的臉蛋兒:「你說服舅舅去我們就去。」

「去去去去!」思思撲在自家舅舅身上,睜著大眼睛賣萌:「我們去玉海玩還不好!」

宋安淮伸手把他抱了起來:「好,聽你的,我們去玩。」

穆連夏看著那兩個人,笑彎了眼睛。

玉海啊……他曾經想要去但是沒有去成,但因此他還記住了些事情。

嗯,是個好地方。

第五四章 再遇

他之前從不覺得自己的記憶力好,但現在忽然覺得自己的記憶力估計真的不錯。

玉海是個濱海城市,景色優美經濟發達。上輩子的穆連夏只去過三個地方——當然路過的不算——一是家鄉阜沙,算大一點包括阜沙的上一級城市;二是雙槐,他在雙槐呆了將近五年;三是潭江,生命的最後兩年在那裡度過。

所以說他回來的時候,定下的打算完成的目標之中,到處走走就是其中之一。

玉海他上輩子就打算去玩過,也是在這個時間。

因為那時候同樣是趕上了這個假期,又正巧盧廣恆在玉海有工程,然後他隨口提了一句,問穆連夏要不要去玉海玩玩。

那時候的穆連夏也近乎是感到驚喜了。

穆連夏在盧廣恆那裡一直有抬不起頭的感覺,幾乎是從來沒有提過什麼要求儘管對方說過想怎麼就直說。他其實很想到處去看看的,但自由對他來說近乎是奢望。所以在盧廣恆提出的那一刻他喜出望外。

他花費了精力去查找玉海會有什麼好玩的,什麼好吃的,看了各種遊記和旅遊攻略——雙槐不算的話,他是第一次能去玩。結果他興沖沖地規劃了一些,然後得到的卻是拒絕。

「別給我添麻煩!」

嗯,穆連夏在意的,對盧廣恆來說是麻煩。

當然,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於是他去瞭解了一下。

那個時候,盧廣恆在玉海的那個工程項目出事了。他不是很清楚具體的事情,但是發生了什麼他還是知道的。

工程項目中的材料完全不合格,在建造期間就造成了坍塌,導致三名工人意外身亡,還有另外兩個工人重傷。

而這件事,如果不是穆連夏一直在查,可能他都不會知道——第二天這條在網上出現不久的新聞就找不到了。畢竟這個時候還不像是後來幾年那麼自由。

等穆連夏盧廣恆回來的時候,穆連夏還小心翼翼地問了,得到的是對方毫不在意地說法:「找人,錢給到了還能怎麼樣?」

這個時候回憶起來穆連夏還是有些心涼的。

那個時候他彷彿就被什麼蒙住了眼睛一樣。他父母就是因為工地的過失,高空墜物砸到了他們的身上才搶救無效的,可他聽到了盧廣恆的話竟然只覺得對方好厲害……真是呵呵。

當然,這些已經和他沒關係了,對於這輩子的他來說是不重要的事情。他打算去玉海也並不是因為這件事,反而是宋安淮提出的——一周的假期呢,總能找到合適的去玩的地方。

因為思思小朋友的強烈要求,最後定下來的是去的時候坐飛機,回來的時候坐火車,而飛機花費一個小時左右,至於火車,那大概要十來個鐘頭了。

不過對於穆連夏來說這是他第一次坐飛機,連思思小朋友都坐過幾次了……

穆連夏坐飛機有點不太舒服,他看了一眼窗外之後就默默地移回了視線,盯著手裡的杯子看,直到下了飛機還有點不太習慣。

因為之前就定好了路線的緣故,宋安淮帶著一個興奮過頭一個無精打采的兩個傢伙徑直到了酒店。結果誰都沒想到,他們到酒店的同時,盧廣恆也到了。

穆連夏看到盧廣恆的瞬間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而盧廣恆也在看到這三個人的第一時間喊出了穆連夏的名字。

「穆連夏?」

穆連夏抿著嘴,沒說話。

然後他才看到宋安淮。對這宋安淮點了點頭,然後動作標準地伸出了手:「宋先生,幸會。」

宋安淮的表情不是很好看,他瞇了瞇眼,聲音低沉,同樣伸手:「幸會。」

至於具體怎麼想的……嗯。

盧廣恆似乎對於穆連夏真的很感興趣。兩個人握手之後立刻鬆開,但是他的眼神還盯在穆連夏甚少。不過他也是有分寸的,笑了笑,看向思思:「這是你家公子吧,宋先生,沒想到貴公子都這麼大了,真是討喜。」

宋思銘小朋友是真的討喜,知道盧廣恆是在誇獎自己,對著盧廣恆露出了一個有些靦腆的笑臉:「叔叔好。」

宋安淮輕咳一聲:「應該叫伯伯。」

穆連夏差一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這種事平常很少有計較的,宋安淮這麼孩子氣看來是對於剛才盧廣恆隱晦強調的事情有關。結果思思特別給力,乖乖地改口:「對不起,伯伯你好。」

他軟軟的童音一落,盧廣恆的臉都要黑了。儘管看起來還是那樣笑得溫和,但熟悉他的穆連夏表示對方肯定在暗自發火。估計他快撐不住了。

果不其然,他輕咳一聲:「你好。既然都是來辦手續的,我就不打擾了。」

宋安淮嗯了一聲,完全不給盧廣恆面子,而盧廣恆也差一點就沒有維持住自己的笑臉,那一瞬間的僵硬都沒有掩飾好。

穆連夏都能腦補出宋安淮的內心想法:「你也知道你是打擾我們了啊。」

宋安淮在工作期間和非工作期間兼職判若兩人。他在工作上這種情況下簡直是八面玲瓏,但是在私下……完全是由著性子來。其實這也算是一種減壓方法吧。

盧廣恆被宋安淮噎了一下,站在旁邊讓出了地方讓宋安淮先行辦理。這家酒店算是不錯的,宋安淮跟穆連夏定的是家庭套房,畢竟怎麼著都方便,幾個人也不是很在意那種虛的享受。結果在辦手續的時候,盧廣恆又插話了,這次是直接跟穆連夏對話了:「你們住一間房?不是沒有房間吧……如果不太方便,那我可以幫你訂房間的。」

話說盧廣恆似乎也不是這樣死纏爛打的人吧……他平日裡對陌生人都矜持得很,何況兩個人這還算是打了他的臉。

雖然不解,但穆連夏還是禮貌地搖頭:「不必麻煩了,我們這樣很好。」

盧廣恆看著他挑起了一邊眉毛:「真的很好?看你這樣子完全沒有撈到什麼好處吧……看他孩子都那麼大了,你跟他有前途嗎?」

他應該是把穆連夏和宋安淮的關係當做了被包養的那種關係。

穆連夏當即臉色一變。

他到現在也不是很會掩飾自己。盧廣恆的話讓面前的他和上輩子的那個人重合了,穆連夏差一點都繃不住臉。不過這個時候宋安淮已經辦好了手續。他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攬住了穆連夏的肩膀,和盧廣恆擦肩而過,聲音壓得低但幾個人都聽得見:「我和我愛人怎麼樣就和你沒關係了吧,盧少不要管那麼多,也不怕吃虧。」

穆連夏忍住笑,跟宋安淮一起走了。思思完全不知道大人們在搞什麼,只是乖乖地邁開了步子。留下盧廣恆一個人終於沒忍住破了功,站在那裡臉色十分好看。

進了電梯,宋安淮皺起了眉:「他怎麼回事?」

穆連夏無辜地眨眼:「大概是見不得別人好吧……」

他是真的無辜,這輩子和對方幾乎是一點聯繫都沒有呢,也不知道他是發什麼瘋。

「別理會他,」宋安淮親了他的眼睛一下,「估計真的有病,那些少爺們總是有幾個有那種少爺病,巴不得誰都圍著他們。」

穆連夏沒忍住笑意,揚著嘴角彎了眼睛:「不理他,讓他自己玩去吧。」

第章 番外

盧廣恆兒子的生日是那個人的忌日。

當他看著那個被抱在懷裡白胖包子的時候,忽然又想到了穆連夏,然後又是一陣恍惚。

人很多時候都是犯賤的,他現在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含著金湯勺出生的人很多都學不會珍惜,從來都是任性而為。所以他會因為一面之緣想要什麼人,也會因為突如其來的煩悶感厭惡一個人。

而在那個人離開之後,才發現他已經像是空氣一樣滲入了他的生活。

就像是穆連夏之於盧廣恆。

盧廣恆遇到穆連夏的時候是最為驕縱的年紀。不是之前還完全倚靠家裡所以心裡稍稍沒那麼足的底氣,也不像是後來隨著年歲和閱歷的增長變得成熟。那個時候的他完全稱得上是恣意妄為,想要做什麼就去,天不怕地不怕。

他還記得第一次遇到穆連夏的時候。

那時候他剛賺了一大筆,然後被狐朋狗友們一群人拉去酒吧說讓他請客。心情好自然是什麼都好,他爽快地答應了,去的酒吧還是狐朋狗友之一提出的。他之前家裡管束得還算嚴,又是剛回國時間不算長,對於雙槐的娛樂非常之不瞭解。有人提了他就應了。

而在路上,那個提出來的人就神神秘秘地笑了起來:「嘿,那家酒吧有特殊服務你知道嗎?」

「什麼?」盧廣恆有些好奇地挑眉。

對方笑得賊兮兮的:「那個是那家夜總會搞出來的,專門給男的賣男的,沒有門路的還不知道!哥幾個對你好吧,讓你見識見識。」

盧廣恆切了一聲,有點不屑。之前在外國他也是見識過的好麼?他對男人又不感興趣,還不如找個火辣些的女人夠味兒呢。

結果等喝上之後那幫人就鬧開了,一群人還叫了人來,非逼著其中一個畫著濃妝的男孩兒給他餵酒,還得嘴對嘴。盧廣恆這時候就有些不開心了,但面子還不想下,又覺得自己似乎可能真的喝多了,直接站了起來表示你們玩吧,我先走了。

從包廂出來是酒吧大廳,群魔亂舞的比樓上環境糟糕更多。盧廣恆皺著眉,覺得酒氣陣陣上湧,就在他覺得自己是不是得打電話找人來接自己的時候,撞上了一個人,灑了自己一身酒水。

盧廣恆當即就要發火了,卻是在抬眼的那一刻對上了一雙特別乾淨的琥珀色眼睛。

在昏暗得近乎黑暗的環境下,那雙眼睛乾淨透底,近似在發光。

於是他都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讓對方把自己帶到住的地方去。然後又在對方淚汪汪從了的時候,看清了那張臉。

盧廣恆看慣了美人,穆連夏的長相就算好也著實算不上頂尖,可卻讓他一瞬間有些心動。

穆連夏的膚色有些蒼白,個子比盧廣恆稍矮一些,整個人算的上瘦弱。他的眉色稍淡,但眼睛大又澄澈,睫毛也長,抿著嘴,又是一副怯懦的模樣,倒是顯得乖乖的,還容易讓人產生掌控他的衝動。

盧廣恆微微瞇起了眼,轉身進了那個小小的房間。不管他有什麼打算,一身的酒水也是夠難受的。結果他還沒叫人,就因為酒勁上來了,睡了過去。第二天一早嫌棄地開門的時候,一眼看到了在門口縮成一團的穆連夏。

蠻可愛的,他想。

既然知道穆連夏是藍星的人,而藍星又「賣人」,盧廣恆第二天就去把人「買」到手了。這一弄,就是將近五年。

盧廣恆之前還真沒包養過什麼人,一來年歲小的時候家裡管得比較嚴,二來去國外後還是比較喜歡國內的人,也就談過幾次似是而非的戀愛,或者是對投懷送抱的來者不拒。他一直覺得穆連夏聽話,和那些朋友包養的小情兒一比更是太省心了,便也對他更好一點——雖然本質上來講也沒好到哪裡去。

盧廣恆覺得自己有時候都有些變態,連他弟弟都這麼說。

他既然喜歡穆連夏乖順的模樣,就要對方一直乖順下去。穆連夏天生的性子軟,都不用盧廣恆太過逼迫就乖乖聽話了。

他禁止穆連夏做很多事情,連正常的人際交往都是被限制的;他對穆連夏要求必須隨叫隨到,完全不顧對方並不想讓這種關係暴露在外面的隱晦意願。不過他對一個人好的時候也是真的好,只要不違背自己的意思,能做的都做了。於是穆連夏這個有些呆的孩子看著他的眼神竟然一點點變了,還自以為隱藏得很好。可盧廣恆是什麼人?穆連夏這模樣也就能騙過自己,盧廣恆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

他跟盧廣遠說的時候,盧廣遠皺了眉:「你這性子也有點惡劣吧,不管怎麼說他對你的感情在那裡,你說話真難聽。」

盧廣遠性子直,對他哥哥這番做派完全喜歡不起來。

盧廣恆聳肩:「隨你了。我養的他難道還要我哄著他嗎?」

盧廣遠瞥了他一眼:「據我所知你給錢給的可不是他,給他的錢他也沒花,他想要工作也是你攔著的。再說你現在也只養了他一個,怎麼,不算哄嗎?」

盧廣恆挑眉:「你倒是瞭解?」

「該知道的都知道,」盧廣遠慢條斯理,「但是你該收心了,那孩子實誠,別太過分。」

「像是你比他大多少似的。」盧廣恆嗤之以鼻。

不過盧廣遠說的也對。他三十了,早就成熟。很快家裡就給他安排了相親,甚至飛速地連婚禮都準備好了。即將成為夫妻的姑娘他也見過,和他一樣對這次的婚姻毫不在意,看的比他還透徹,直白地跟他說明白了,孩子出生之後放她自由。

盧廣恆毫不在意,點頭。

這個時候,穆連夏已經被他拋在了腦後。

結婚是他肯定要做的,至於平日裡哄著穆連夏的情啊愛啊……對不起你幾歲了?

於是他跟盧廣遠說了,讓穆連夏走吧。

在盧廣遠應下之後,還喊了他一聲。

「嗯?」

「……他看著軟,性子拗得狠,讓他死心吧。」盧廣恆喝光了杯中的紅酒。

可當他看到穆連夏那絕望的眼神,心中竟然又感到了什麼。那又怎麼樣呢?我又不欠他的。他這麼想。

結果他去兩個人的「家」的時候發現,穆連夏竟然完全沒有帶走什麼,估計只背了個包,除了證件和些許私人物品什麼都沒帶。沒有帶那些之前的手錶首飾,沒有帶那些好看的衣服,家裡的鑰匙、送他的一些東西的證件和鑰匙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吧檯上。

盧廣恆看得好笑,轉念一想,對方好歹是個成年人了,那就這樣吧。

可是婚後的生活沒有他想的那麼好。他曾經也想過結婚之後會如何如何,但完全和想像中的不一樣。有的時候他甚至會一陣恍惚,以為在沙發上看書的人是穆連夏。

他忽然開始懷念起之前的日子,被他習慣之後覺得無趣的日子。

他開始頻繁地想起穆連夏,在這個時候才發現,大約自己之前那些情啊愛啊,不光騙了穆連夏,連自己都騙過了。

時間久了,他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回到之前一起住過那麼久的房子,發現滿是灰塵的房間空蕩蕩的,安靜得嚇人。

他毫不在意地坐在佈滿灰塵的沙發上,捂著嘴大笑出聲。

他真是犯賤啊……在這個時候才承認。穆連夏對於他……

盧廣恆捂著眼睛,思緒沸騰。

穆連夏那麼乖,肯定還是喜歡他的吧……

沒過兩天,妻子被查出了懷孕。全家人期盼了那麼久的孩子所有人都圍著她打轉。等孩子安全出生還沒過百日,一紙離婚協議送到了盧廣恆面前。盧廣恆的媽媽差點氣炸了,盧廣恆攔住了她,說明了兩個人的婚前協議。所以老太太再不樂意,還是認了。

孩子一點點張開了,盧廣恆的心思也活絡了開來。

既然連繼承人都有了,家裡估計也不會再逼著他結婚了。於是他打算去找穆連夏了。這麼久沒見,也不知道那麼乖的小孩兒有沒有受欺負。

可等他找到消息的時候,整個人傻在那裡,呆若木雞。

——穆連夏,死了?

在他想要追回的時候,不在了?!不在了……

他貌若癲狂,可最後連穆連夏的墓都沒有見到。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認識穆連夏的男人根本沒讓他知道他葬在哪裡。他想質問,可他說出的理由都被一個個駁回。

是啊,他是誰啊?他憑什麼……想要見他……

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第五五章 輕生

旅遊總是會給人帶來好心情的。

經過一天的緩和穆連夏已經沒事了。一覺睡得神清氣爽,他也起的比往日裡早許多,並沒有打擾那兩個還在呼呼大睡的甥舅倆,只是在宋安淮的手機上留了條消息就換了衣服就準備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玉海靠海,預定的酒店也是離海比較近的,他們定下的房間在八樓,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大海。穆連夏之前從未見過真正的海洋,而在圖片上看到的大海和真正的海洋那還明顯是兩樣東西。有些存在如果你不親眼去見證,你是永遠想想不到那種真正的波瀾壯闊的。

臨海的地方空氣是另一種味道。

不同於內陸的乾燥,在這裡有種淡淡的海腥的味道,空氣裡也要潮濕很多。酒店裡的工作人員態度相當好,跟他簡單說明了一下順便還指路表示他們的自助式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看到他們的笑容穆連夏覺得自己的心情更好了。他謝絕了對方的幫助,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就去大廳也就是門口坐了坐,順便拎過了今天的報紙。

報社好敬業的說,報紙一大早就送來了。

於是他的好心情到此戛然而止。

儘管那則消息並不是頭條,但佔據了很明顯的一席之地——「明日工程萬利大廈還未竣工便已釀造慘劇,一夕之間坍塌。後續報道,截至今日已造成三人死亡,兩名重傷者仍在危險期。」

上輩子對這些有印象的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這件事已經發生了,而且好幾天了。

他說不出自己是什麼感覺,有些果然如此的認命感,又有些悵然與悲哀。

說實話,他雖然記得這件事,也想過要對盧廣恆稍稍做些什麼讓自己出口氣,但到底怎麼做,或者說是,他能做什麼都是完全沒有頭緒的。他不過個窮學生,能對盧廣恆這個大老闆做什麼?更何況他不想讓宋安淮知道,所以他是一點希望都不抱有的。

可看到這則消息他還是覺得難過。

穆連夏從來沒有什麼宏大願望,他甚至有點自私,可是看到這樣的事情他還是很難受。如果……如果他提醒了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有事了?

當然,穆連夏很清楚他不可能有那麼大的作用的。

報紙再也讀不下去,他歎了口氣,合上了報紙去電梯那裡準備回到房間去。卻是這個時候,正巧了,在電梯打開的時候,他和盧廣恆撞了個正對。

對方看到他那一瞬間似乎有些驚訝。盧廣恆對穆連夏挑了挑眉:「又見面了。」

穆連夏心情已經變得很不好,看到他更是惡劣了不少。他癱著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並不想見到你。」說完就準備進電梯。

然而盧廣恆並不想這樣放他離開。他直接伸手拉住了穆連夏的手腕拖著他走了幾步:「我們談談。」

穆連夏想要甩開他的手結果還沒有甩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電梯門合上。他皺起了眉:「我想我和你沒什麼可談的。」

盧廣恆並沒有管穆連夏說了什麼,他拖著穆連夏的胳膊往大廳那邊一個比較隱蔽的桌子那邊走去,在桌前才鬆開手。他笑容滿面,對著穆連夏做出「請」的動作,眼角下的那顆暗紅色的淚痣也生動起來,仿若熠熠生輝:「先坐。」

穆連夏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耐心,他坐下,表情還是僵硬的:「你想說什麼直接說吧。」

「我覺得你很合我胃口,長相也好脾氣也好,」盧廣恆拉開了對面的椅子坐下,雙手交疊,手肘撐在桌子上,桃花眼一直盯著穆連夏,「要不要跟我?」

「……我想我們這是見的第三面?」穆連夏從鼻腔中發出一聲。

盧廣恆笑容依舊:「有些時候,看人,只需要第一眼就夠了不是麼?」

「抱歉,我對你沒興趣,也希望你以後不要來打擾我。」穆連夏冷冷地說。

「別這麼快做決定啊,」盧廣恆挑了挑眉,「我很少這麼客氣地說話了。我覺得我並不比宋安淮那個傢伙要差,他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他不能的我也能。而且我覺得我比他要強不少呢,好歹沒有個孩子要帶,連出門都得陪著。」

「與你無關吧,」穆連夏終於沒忍住冷哼了一聲,「我和宋安淮也不是你想的那樣。」

盧廣恆鬆開交疊的手轉而撐住了下巴,眼睛微瞇:「你知道我想的是什麼?」

穆連夏對他擺了個假惺惺的笑臉:「我不是他包養的。」

「我沒說你是被包養的啊,」盧廣恆笑得張揚,「談戀愛麼,不都一樣?」

他用食指關節敲了敲桌面:「錢財,房子,車子,還要什麼?」

穆連夏深呼吸忍住自己心裡的暴躁:「他說和我出國結婚,你能?」

盧廣恆的笑容一僵。

他很快遮掩了剛才的僵硬,又換了一個動作,看向穆連夏的眼神似乎也變了變。他呵了一聲:「得了吧,看你這樣子雖然嫩了點但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吧。男人和你好的時候的話你也信?也就騙騙人。就算他有個兒子也肯定不會和你這樣的一起。再說了,國外的結婚證?在國內值幾個錢?」

「比你那一嘴胡話值錢得多。」

盧廣恆那話剛落下,就被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宋安淮截住了。穆連夏立刻站了起來對宋安淮揚起了笑臉,與跟盧廣恆那假惺惺的笑容完全不一樣:「睡好了?」

宋安淮對他點點頭,面容是可見的溫柔。然後立刻轉向盧廣恆,本來有些溫和的表情一瞬間冷厲下來:「我想我之前話說的很清楚,盧先生也是有夠無趣的。」

盧廣恆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故作灑脫。他在周圍兩個都是站著的人的時候也站了起來,攤了攤手:「窈窕美人君子好逑麼。」

宋安淮用冷冷的眼神凝視他,直到對方完全受不住,後退了一步:「算了算了,我的好意某人不接受總有他吃虧的時候。到時候我再來看誰笑到了最後。」

說完他就準備轉身離開了。

「盧先生,」穆連夏冷不丁地開口,「有些事我先提醒你一句。有你這個時間和金錢去找情人,還不如對那些因你出事的工人好好補償一下!」

盧廣恆的動作頓住了。他猛地回過身來,表情竟然有些猙獰:「這事現在張揚開了?」

穆連夏沒說話。

他的眼睛在宋安淮和穆連夏之間轉了轉,見沒人打算回答他的話,竟然啐了一口大步走了。

這完全不顧形象的樣子讓穆連夏目瞪口呆。但是宋安淮是不打算讓穆連夏把眼睛放在走的那個人的身上的。他伸手拉過穆連夏,捏捏他的耳垂:「怎麼又理會他了?」

穆連夏笑笑:「我沒他臉皮厚啊。」

宋安淮煞有介事地點頭:「他臉皮是夠厚的,說人話聽不懂一樣。」

「那就不理他,」穆連夏握上宋安淮的手,「我們去吃早飯吧,我都有點餓了。思思還在房間裡?我們去帶他出來。聽說這裡的早餐很不錯呢。」

宋安淮柔對穆連夏笑:「好。」

不愧為大酒店,自助式早餐相當好,非但有中式西式還有些其他地方的特色餐點。思思作為一個隱形的小吃貨眼睛都不夠用了,倒是穆連夏和宋安淮雖然都善待自己,但對於吃的要求還真不算太多。也不是,穆連夏因為害怕重蹈覆轍,所以一直是吃營養而又安全的東西的。太過刺激的他不吃,微辣的也是沾一點,涼的少吃,酒和碳酸飲料一點不碰,也就是果汁還喝點。

一頓早餐吃得都很滿足,於是回房間收拾一下東西準備出發了。

因為知道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穆連夏也不費勁去制定比較詳細的計劃了,只是列出了一些想去想看的地方,然後隨情況安排。

思思小朋友早在昨天就對大海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盯著那扇落地窗滿眼的興奮。一說出去玩就立刻抱上了自家舅舅的大腿,睜著大眼睛賣萌:「我想去海邊玩。」

好吧,滿足他。

酒店的位置很好,過了一段距離就是沙灘和海岸。思思小朋友一手牽著宋安淮舅舅,另一隻手牽著穆連夏哥哥,走路差點都蹦起來了。不過沒走多遠他們就上了專門為這段距離設立的觀光小車,坐上觀光車也別有風味。

到海邊的時候才上午九點鐘剛過,思思已經興奮得不得了,差一點就要掙脫家長們衝下去了。

一年一次的五一假期,到處都是人,連玉海這片沙灘也不例外。這才九點來鍾就有不少人了,很多一眼就能看出來是來旅遊的。沙灘上有遊客有攤販,再往裡點還有零星幾個人在游泳。

思思的眼睛都要直了,但是他這次的賣萌完全不好用,不管是跟舅舅說還是和穆哥哥說都得不到允許。現在是五一,就算這裡的天氣比雙槐好一點,但也剛剛回暖。有些身體好的人不在乎不怕,什麼時候下水都是一條好漢,但思思這個小身板……呵呵。

後世的die聽說過麼?

大概是真的感覺很沮喪,方纔還興沖沖的思思蔫了。他竟然撅著個嘴扭捏了一下,在穆連夏哄他給他買了個棉花糖才被轉移了注意力。

當然,雖然不能下海游泳,但玩玩還是可以的。

小攤販們的生意頭腦相當出色,在這個位置賣的東西大多都是有用處的。比如說給小孩子的零食,比如說防曬的帽子衣服墨鏡,也比如說玩沙子用的工具。

宋安淮蹲下給思思挽起了褲腿,然後拎著思思的鞋子看著他滿眼興奮地踩水。

海水涼涼的,透著股鹹腥味兒。思思第一次遇到,怎麼都玩不夠,在被浸濕的沙子上走來走去的。穆連夏看著也心動,自己擼了袖子挽了褲腿也跟著思思一起踩。想到自己叮囑宋安淮特意帶的衣服,也拉著宋安淮下水。

坳不過他們,把裝著那些東西的背包寄存了,繫著個小腰包的宋安淮也下水了。

海水有些涼,宋安淮很認真地看著兩個玩的不亦樂乎的「小朋友」:「不冷?」倒不是他怕冷,他怕這兩個小祖宗冷了。

結果那兩個誰都不理他,穆連夏還彎腰用手攪了攪海水,用涼涼的手指去戳宋安淮的臉。

宋安淮滿臉無奈,拉下他的胳膊:「別鬧。」

好吧,不鬧。

穆連夏笑得開心,和思思一人一把工具,舀水玩。

宋安淮:「……」

畢竟天氣還涼,在水裡也沒呆多久,三個人一起上了沙灘,租了一套桌椅和傘就在沙灘上折騰的起來。思思被擦乾淨套上了鞋子,穆連夏拒絕宋安淮的服務,依舊光腳踩在沙灘上,準備陪思思堆個城堡,於是這些畫面在宋安淮的相機裡保存了不少。

思思小朋友平日裡都很安靜,同時動手能力很強。他在幼兒園手工課上的作品永遠是最棒的,包括繪畫等等。

於是乎思思已經蹲著開始一本正經地捯飭起沙子了。穆連夏和宋安淮主要是看著,時不時幫忙打打下手,思思一個人幹的熱火朝天,竟然還真的有城堡的雛形了。穆連夏捅了捅宋安淮:「思思是不是很喜歡這些啊,要不要帶他去學?」

宋安淮有些遲疑:「才五歲……」

「也是,太小了。」穆連夏撐著下巴,「不過可以問問他自己的想法,我記得他畫畫老師總誇呢。再說……咳咳,其實,現在五歲學些興趣不算小的。」

付琪琪四歲就被逼著學鋼琴了,那時候她一提到練鋼琴就哭,結果現在那一手鋼琴加分不少,再也不提什麼碰到鋼琴想死啊什麼的,反而喜歡得不得了。

宋安淮點點頭:「那就回去之後問問吧。」

穆連夏捂著嘴:「我總覺得我似乎對不起思思呢,一下子要結束他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了。」

宋安淮對於最近分外活躍的穆連夏很無奈:「乖,別鬧。」

「好好好,我不鬧。」穆連夏笑彎了眉眼。

思思還在那裡折騰沙子,很快就吸引了差不多大的另外幾個小朋友。

沙灘上和思思差不多大的孩子還有好幾個,這一下子就跑過來四五個,圍著思思驚歎著:「哇塞你好厲害!」

思思有些靦腆地笑,對著陌生的熱情的小夥伴有些不知所措。

都是半大的孩子,幾個人很快就熟悉了起來,除了思思的沙子城堡幾個人似乎還子啊討論別的什麼,思思往日裡的靦腆也沒了,因為個子比較矮正踮著腳尖往其中一個孩子手裡拿著的小水桶裡看。

家長們都在附近,三三兩兩地聊著天看著景色,也沒太在意孩子們的遊戲。又過了一陣子,大概是時間差不多了,沙灘上的人又換了一批,剛才的孩子們都走了,又剩下思思一個人。

城堡已經堆好了,思思坐在沙灘上瞪著城堡看了好久,然後蹭地竄了過來:「舅舅舅舅,我們去抓小螃蟹吧!」

宋安淮不太明白:「什麼小螃蟹?」

思思眨了眨眼睛:「就是剛才樂樂給我看的,他爸爸幫他抓到了一隻螃蟹!」

說著他還比劃了起來,用小小的手圈起一個比硬幣大不了多少的地方:「有這麼大!」

穆連夏笑了起來:「大麼?」

思思鼓著腮幫子:「可是那是會動的啊!和平常吃的不一樣,是黑色的,不是紅色的!」

穆連夏戳戳他鼓鼓的小臉蛋兒:「你想抓螃蟹?」

思思拚命地點頭:「嗯嗯嗯。」

「那看看去?」穆連夏站了起來,順便給宋安淮也拽了起來。

現在並不算螃蟹活躍的時間,估計那個樂樂的這只也是碰巧抓住的。三個人沿著海邊走,思思似乎還被普及了不少知識,專往遇到的石頭那裡看。

一直沒有遇到思思想要的螃蟹,結果思思這還拗上了,非想要螃蟹不可。也不過是慢悠悠地走路,兩個大人便也不掃了小朋友的興,一路走了好遠,一看就偏僻了不少。

日頭已經起來了,陽光還有些刺眼。幾個人已經走到了偏僻些的地方,這裡已經不算是沙灘了,因為沙子過於少,大部分都是碎石和礁石,如果光著腳肯定是不敢踩的。

前面是一片礁石,思思一下子興奮了,跑過去扒拉小石頭看底下有沒有他心心唸唸的小螃蟹,穆連夏也來了童心,陪他去掀石頭。正當他站起來準備喊宋安淮的時候,他餘光看到海面上似乎有一個人。

他愣了愣,盯著看了一下,確定了是一個人。離他有些遠,他只能確定那是個人,正一步一步地往大海深處走去。

那個人……想自殺!

穆連夏下意識地瞪大了眼,三兩步蹦下礁石就往那個人所在的方向跑。宋安淮被他嚇了一跳,大聲喊他名字。穆連夏沒工夫跟他解釋太多,頭都沒回大聲喊了一句「有人投海」就繼續往那邊跑去。

死過一次的人,對於不愛惜自己生命的人是痛恨的。

然而同樣,他想要盡力地解救一條生命。

世界上哪裡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呢?而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他到附近的時候只能看到那個人浮在水面上的腦袋了。穆連夏也顧不上什麼,他飛快地甩了外套鞋子,連準備活動都沒有做就下了水。

單單踩水還沒有這種感覺,全身浸入水裡卻覺得冷得想要打顫。

他抖了抖,來不及適應水溫,直接朝著那個人的方向去了。這時候還要感謝一下盧廣恆,好歹上輩子是因為他去學了游泳。

穆連夏的體力耗費了不少,但慶幸的是那個人還沒有出事,雖然嗆了幾口水,但因為人求生的生理本能,還活著。

那是個顯得絕望頹廢的中年婦女。看到穆連夏的一瞬間眼睛瞪大了,在穆連夏伸手拉她衣服的時候還想要把他的手拉下去,聲音嘶啞:「別管我,讓我去死……」

穆連夏根本沒有理會他,想要往岸邊挪動。但是對方過於不配合,使得穆連夏在水裡咆哮了:「你他·媽能不能好好說話!」

中年婦女被他鎮住了。

腳尖終於勉強可以碰到海底,穆連夏心裡稍鬆,而那中年婦女又想掙開他。穆連夏盯住了對方的眼睛,表情有些猙獰,惡狠狠地:「多少人想要活著卻做不到,你想死?!」

中年婦女有些害怕了。

「你想死你去啊!別投海,去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啊!去把自己的身體捐了!血,眼角膜,心臟,腎……有的是人等著救命,你就這麼投海豈不是虧了?!啊?」穆連夏穿著粗氣,「你什麼都有,怎麼就不能活了?怎麼就非要死了!」

那中年婦女終於沒忍住,哭了。

她還全身浸在海裡,只是身上的衣服被穆連夏攥在手裡,在海裡哭得嚎啕:「我、我拿什麼活下去啊!我男人死了,爹媽死了,我怎麼活?你告訴我怎麼活!」

「你還活著怎麼就活不下去了——」穆連夏跟她對著吼,「你就是為他們活的麼?就是為他們活,這麼死了你甘心嗎!」

「我……我不甘心啊……」她還在哭,但不再掙扎了,隨著穆連夏到了岸邊的時候還在哭。

終於把這個人拉到了岸邊,穆連夏全身的力氣一下子就沒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後身上被攏上了一件外套。

他側臉對上宋安淮擔心的表情,笑了笑,伸手拉了拉衣服:「放心,我沒事。」

宋安淮皺著眉,很不贊同的樣子:「你太莽撞了。」

「……我有點急,但是我有分寸的,」穆連夏對他有些討好地笑,「放心,我不會不自量力。」

「我覺得你已經夠不自量力了。」宋安淮戳了戳他的額頭,「有力氣了嗎?歇一會兒我們回酒店,別著涼了。」

然後他把視線投向一旁同樣十分狼狽的那個被救上來的人,想了想,拿了一塊兒毛巾遞給了她。

包裡就裝了一件外套給了穆連夏,宋安淮就算想幫幫她也有心無力。何況,他對於輕易放棄自己生命的人也是不喜的。

那個被救起的婦女還在哭,哭得讓人感到心酸。她沒有去接過宋安淮手中的毛巾,而是縮成一團,一副保護自己的模樣,哭。

思思之前躲在宋安淮身後看著,他盯著那個婦女好一會兒,拿過舅舅手裡的毛巾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把毛巾放在了她的膝頭:「……別哭了,媽媽說哭是沒用的,要堅強起來,不要白白流眼淚。」

似乎被思思的童音打動了,她愣愣地抬起了頭,無神的雙眼盯著思思,又似乎完全沒有焦距,不知道在看什麼。

穆連夏這才看清她的模樣。

她歲數不小了,看得出來個子不高,乾瘦,亂糟糟還有些稀疏的灰白頭髮被海水浸泡過,散亂著,還有一些黏在了臉上。她的眼眶深深凹陷了下去,更襯得那雙無神的眼睛有些嚇人,鼻翼微微煽動,嘴唇上還有沁出血的裂口。一身有些髒亂的衣服,不知道是沒穿鞋子還是方才掉了,踩在碎石上的腳已經出了血。這一點穆連夏也是一樣的,他這個時候才感覺到腳疼了起來。

呲了一下牙,覺得體力回來了,穆連夏慢吞吞地把散落一地的衣服抖了抖,靠著宋安淮把衣服套上,然後把剛才披著的那件外套披在了那婦女身上。她已經不哭了,伸手攏了攏衣服,整個人有點發怔,時不時抽咽抖動一下。

「……你……」穆連夏一瞬間心又有些軟了。他本打算把人救上來之後就不管了,他雖然看不得這個人在他眼前自殺,但對於陌生人而言救上來之後也算是仁至義盡。可現在看到她這個樣子,他突然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他知道不一樣,可他也想到了當初,如果……如果有人幫幫他,會不會不一樣?

在心底歎了一口氣,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女人眼神發直,沒有理會他。

穆連夏歎了口氣:「用幫忙嗎?」

「我家那口子死了,」女人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她的口音有點重,但還能聽懂,「知道以後爹就沒撐住,媽昨天喝藥了。」

穆連夏一愣。

他知道,現在還有很多家裡是靠著一個人作為頂樑柱的,如果這個人不在了……他沒有遇到過,可他也完全沒有想到會這麼慘。

「我家娃三年前就不在了……他爺爺當時差點沒撐住,這幾年在家吊著命……孩子他爸在工地幹活,我在家照顧爹媽……結果他被砸死了,爹一口氣沒上來,媽喝藥了……我一個人……活著有什麼……」她的聲音不大,還嘶啞,但簡直算得上字字泣血。

「……」穆連夏僵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想過可能是因為什麼,但這樣家破人亡之後……他反倒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好了。他死過一次,在意生命,因為他不想死,也知道很多人不想死。他明明知道這個女人想要自殺是不對的,但是他應該說什麼呢?

穆連夏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宋安淮。

宋安淮這時候也皺著眉,看著那個還坐在地上的女人:「你丈夫……因為什麼出事的?」

女人僵硬的表情動了動,露出個不知怎麼形容的表情:「前兩天的事兒,他在工地上工,然後被砸死了。」

穆連夏瞪大了眼睛:「明日工程?!」

「我不知道名字,」女人搖頭,「他一直跟著他工頭,昨天給我送了三萬塊錢。三條命……三萬塊錢……」

穆連夏僵硬在那裡。

知道,和看到,永遠不一樣。

你可能因為看到災區人民的照片而感到難過,但你真正看到他們的時候,肯定又是另一種感覺。穆連夏上輩子就知道這期工程出了事故,也知道死了人;包括這輩子,他今天早上還看到了報紙。但他沒有想到,失去一個頂樑柱的家瞬間就散了。

他沒有遇到也沒有見到過這樣的事。

叔叔穆誠按理說算是那個家的頂樑柱了吧,但是他受傷截肢之後再也沒有得到過家人的尊重。穆連夏那時候已經不和那個家聯繫了,甚至他都是後來才知道穆誠出事了的。穆連夏去到那個家的時候,李素英更加趾高氣揚,指揮著只能拄拐的穆誠做這做那,而穆可傑就整個人呆在電腦前打遊戲,整個家全部靠著穆可欣的工資養活。當時也才二十六歲的穆可欣蒼老憔悴得仿若四十來歲。

李素英手裡沒錢嗎?不,有的,而且也不會很少。但是她不願意把錢花在別的地方,只有給自己和穆可傑花錢才行。

是,不一樣,因為穆誠還活著。但如果穆誠是死了的話……李素英估計只會更加高興吧。

穆連夏搖搖頭,把這些從腦海裡甩出去,盯著那個女人發呆。有的時候飛來橫禍真的很殘忍,一家四口人走了三個,竟然只拿三萬塊錢打發人……人命真的是用錢財就能衡量的嗎?

然後他猛地又感覺到了不對。

三萬……盧廣恆想把事情壓下來,不可能只給三萬的!單就賠償來說就不能只有三萬,他對盧廣恆還是有那麼些微的瞭解,何況對方不差錢而又分外在意自己這家工程公司,怎麼會做得這麼粗糙而又明目張膽?!

顯然宋安淮也想到了,他瞇了瞇眼:「責任裁定下來了嗎?」

「我、我不知道……」女人很迷茫。

「你只想著死,完全沒想過為他們討回公道嗎?」穆連夏抿了抿嘴,「死亡能解決什麼問題?」

女人的模樣更加茫然了。

穆連夏又歎了口氣:「……先回酒店吧,別的事一會兒再說。」

順著來路走回去又花了不短的時間,到酒店的時候穆連夏不由打了個噴嚏,然後給宋安淮直接丟到了浴室裡,再把思思塞到了被子裡讓他自己看電視,翻了一件外套和一雙拖鞋給那女人之後帶著她去大廳休息區那邊尋了個桌子坐下了。

畢竟和這個女人算是萍水相逢,就算信了她的話,他也斷沒有好心到為她做更多的地步。

宋安淮很客氣,甚至幫她拉開了椅子:「坐。」

女人有些惶恐,動作有些僵硬地坐下。

「怎麼稱呼?」

「劉、劉芬。」

「……不用那麼緊張,我只是問你點事情。」

「……」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姑且信你。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先告訴你,別的不說,三萬塊肯定是少的。」

劉芬猛地抬頭盯住他的眼睛:「有人……拿了我家人的命錢?」

「誰給你的錢?」宋安淮用食指關節敲了敲桌面,「那邊人直接給你的?」

劉芬搖頭:「……是……他跟著的那個工頭送來的……」

「我男人的身體還沒領回來,爹當時就走了……昨天那人把錢送過來之後媽哭了半天,在我出去之後喝了藥……」劉芬近乎呢喃,「有人動了他的錢……有人……」

宋安淮沒有對她的話說什麼,繼續自己的話語:「你可以去問問。具體的我不清楚,問你說的那個工頭也好,或者是工程商那邊也好,活著總有些盼頭的。你這邊來尋死,你家人的後事你處理過嗎?如果你方才死了,那麼你的身體可能被海裡的魚吃了,而你家那三個人的屍體是要爛在那裡嗎?」

劉芬愣愣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還有,」宋安淮抬手捏了捏鼻子,「你總要讓做錯事的人付出代價吧。你家人死了,難道只讓對方給你些錢就好了?」

他的話音剛落,劉芬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睛中竟然迸發出了光芒。她似乎瞬間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一樣,狠狠地點了點頭。

作為一個沒有什麼文化一直倚靠著家裡的農村婦女,雖然她有些無知,但很多道理都是懂的。她之前是被打擊得產生了死志,但一旦找到了活下去的目標,她總會堅強的。

給劉芬留了個電話還給她了點錢,宋安淮沒有看著她走,而是直接回到了房間裡。穆連夏已經洗完澡了,正鑽在被子裡陪著思思看動畫片。思思坐在穆連夏懷裡,全身心投入動畫片的劇情,而穆連夏卻是顯然的,心不在焉。

看到宋安淮推門進來,穆連夏來了點精神,急忙開口:「她沒事了?」

「沒事,走了。」

穆連夏稍稍寬了點心。

他得承認自己對於這件事有點在意。之前想過這件事上能不能坑一把盧廣恆,但現在來說他的在意肯定不是因為盧廣恆了,而是單純的就事件來說。

穆連夏回憶了下,上輩子這件事肯定鬧得不大,可能也就當地人知道,當了一段時間的談資,明日工程依舊是明日之星一般迅速崛起。但明明是一件大事啊!可能上輩子的那個人因為沒有被發現而真的死去了,也可能是因為別的什麼的,這件事真的沒了消息。穆連夏現在想起來上輩子的完全不在意,覺得自己心抽了抽。

宋安淮捏了捏他的耳朵:「想什麼呢?」

「沒什麼……」穆連夏有些郁卒地搖搖頭,「我們叫點東西吃吧,我餓了。」

思思仰起頭:「我想吃海鮮!」

這個時候已經過了午飯時間了,思思之前都喊餓了,然後在宋安淮上來之前和穆連夏分食了一包零食。

在酒店就是方便,打電話叫了餐,三個人在房間裡吃了飯。然後一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了。

穆連夏搓搓鼻子看向宋安淮:「我覺得這是我的錯,害得我們今天什麼都沒幹,全泡湯了。」

「你開心就好。」

「……喂,」穆連夏挑了挑眉毛,「就這樣?」

宋安淮伸手拉過穆連夏,親了親他的唇角:「你沒擦嘴。」

「……」

思思小朋友已經吃飽回去看動畫片了,沒有被教壞。

看到穆連夏複雜的表情,宋安淮笑出了聲:「好了,你救了人,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玩麼,什麼時候都可以。」

「那我們計劃一下明天去幹什麼好了,」穆連夏皺皺鼻子,「其實本來是來看海的,看過之後也算是滿足了。這樣明天去逛街吧。」

他轉頭去看思思:「思思我們明天去逛街好不好?」

思思看得投入沒工夫理他,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好」。

穆連夏聳聳肩,回過頭。還沒等他開口,宋安淮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顯示屏,發現是個不認識的號碼。不過想了想,他還是接了起來。

手機那頭傳來了哭嚎的聲音:「我不知道我能相信誰我只能找你了!救命啊!」

穆連夏隔著桌子都聽到了手機傳出來的混亂聲音:「怎麼了?」

宋安淮擺擺手,開了免提:「怎麼了」

「趙龍承認他拿了錢,說要打死我,」劉芬在電話裡泣不成聲,「我跑回家不敢出門了,我怎麼辦……怎麼辦……」

穆連夏看了宋安淮一眼,聲音有點抖:「你家地址?」

在劉芬報出地址之後,宋安淮皺著眉:「我們會盡力,但至於能不能幫上你就不知道了。」

電話掛斷之後,宋安淮看著有些在意的穆連夏,挑了挑眉:「想幫忙?」

穆連夏低低地嗯了一聲。

宋安淮歎了口氣:「不知道你怎麼這麼上心。想做就做吧,這是好事。」

穆連夏抬頭看他,稍微用力地又嗯了一聲,然後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韓哥……我想問你點事……」

第五六章 想法

下午不到四點時間算得上早,但是電話還是響了好久才被接起來,線路那頭傳來了韓斌有些睡意朦朧的聲音:「……喂?」

「韓哥,」想起來韓斌放假喜歡多睡覺甚至會一睡睡一天的習慣,穆連夏輕咳一聲,「我是穆連夏。」

「連夏啊……」韓斌稍稍清醒了點,「怎麼了?」

「我想問你點事情,」穆連夏簡單說明了一下他知道的情況,「現在大概是說那個女的被威脅了,我能幫上忙嗎?」

韓斌嗯了一聲:「你怎麼遇上這樣的事情了?」

穆連夏苦笑:「我總不能看著她死在我面前吧。」

「現在這情況你跟她說一聲報警吧,估計她還沒,」韓斌聲音冷靜,「在玉海是麼?我幫你聯繫一下,這邊有朋友在做法律援助,等下我讓她跟你聯繫。」

「嗯,好的,謝謝韓哥。」穆連夏心下稍鬆,掛了這邊的電話就拿了宋安淮的電話回撥過去,問了一下情況。

劉芬一家算是本地的鄉下人,她早早的沒了娘家一直和夫家一起,相處很是融洽。而因為家裡條件不好,他們和親戚的聯繫幾乎是零,尤其是在三年前他們家的孩子那場病的時候,他們借了一大筆錢,結果孩子最後還是沒救回來。孩子去世之後,孩子的爺爺冠心病高血壓糖尿病等病症全部找了上來,他奶奶也是完全無法受累的身體,劉芬要照顧家裡,在鄉下也沒法種地了,於是劉芬丈夫出來打工的時候,就帶上了另外三口人。他跟著這個工頭也有一段時間了,幹過的活一直都在玉海市內,一家四口到玉海租了工地附近的棚屋相依為命。

家裡就劉芬的丈夫那麼個頂樑柱,因為需要照顧那兩位老人,劉芬無法外出工作,僅僅接了一些手工活稍稍補貼一下。結果,家裡借的外債方纔還的差不多,又是一場災難,這個家就徹底沒了。

穆連夏聽了也有些唏噓。好好的家卻總是被噩運選中。他歎了口氣,交代讓她報警,如果還是不行就帶著些東西跟警察出來,之後再等電話。

掛了電話穆連夏就盤腿坐在床上歎氣,宋安淮正從包裡翻出那些創可貼準備給他貼上。穆連夏一看那陣勢有點慫,縮了縮肩膀:「我怕癢!」

宋安淮瞥他一眼:「就忘記叮囑你一句,你自己看?」

他們剛剛都忘了穆連夏腳上那些傷口,都不嚴重,但是因為剛才洗澡沾了水,都已經泡的有些發白外翻,看的宋安淮有些心疼。

「這件事如果有別人管,你就別管了。還有,明天也別出門了,」宋安淮不顧穆連夏的反抗,在他哈哈大笑的時候給他在那幾個比較大的傷口上貼好了創可貼,「就你這樣子還去逛街?不疼麼。」

穆連夏訕訕的:「……剛才不是忘了嗎……」

「什麼都能忘?」

「我錯了!可惜了,明明說好了是來玩的,結果估計都玩不到什麼了,」穆連夏撇了撇嘴,知道宋安淮說了不讓他出門肯定就不會讓的,在這種問題上對方永遠強勢,「本來計劃是來玩五天,昨天過了今天廢了明天又不出去……」

宋安淮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下次再來,總會有機會的。」

他的聲音那麼溫柔,穆連夏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紅了。

正是氣氛好的時候,手機鈴聲打斷了他們。穆連夏撈過手機看了一眼,是個陌生的號碼。想到剛才韓斌說的朋友,他立即接了電話:「喂,您好?」

「穆連夏是麼?」那邊是個幹練的女聲,「我是林秀琴。」

「你好,」穆連夏應下,「我是穆連夏。你是韓哥的朋友吧。」

「是,韓斌讓我聯繫你,」林秀琴在電話那頭說道,「是明日工程的案子嗎?」

「我不是很確定,」穆連夏抽了下鼻子,感覺自己大概是真的感冒了,「但就算不是明日工程的事情,她對於工頭那邊估計也是需要法律援助的。」

「我知道了,她的電話給,我來聯繫她。」林秀琴斬釘截鐵道,「我會幫她的。」

因為一直相信韓斌,自然也相信韓斌的朋友會很靠譜,穆連夏乖乖地報上了號碼,認真地道了謝,這才掛斷了電話。接著就爆發了一個因為之前憋著所以格外驚天動地的噴嚏。

他看向宋安淮明顯不太好的臉色,搓了搓鼻子。

「我去給你買藥,你好好睡一覺。」宋安淮歎了口氣,揉亂他的頭髮轉身出門買藥了。

穆連夏把自己埋在被子裡,盯著他的後背,聽到關門的聲音之後,長長地歎了口氣。

哎呀哎呀,總感覺這次的旅行真的泡湯了。

***

一覺睡到晚上,差一點錯過了晚餐,還好醒得及時。

雖然沒吃藥,但是被宋安淮掖得嚴嚴實實的被子讓他還是被捂了一身汗。

這次只是著涼引起的輕微感冒,差不多吃點藥就會很快好了。穆連夏乖乖地喝了粥吃了藥,又是一覺到天亮。

腳上還有些傷口,不動的時候沒啥感覺,一動就隱隱作痛,鼻子也有些不通氣,搞得他心情一下子就不太好。

他歎了口氣,轉頭盯著宋安淮的臉看。

他們這次住的是家庭房,兩張床,一張單人床一張雙人床。思思小朋友早就習慣了自己睡自然是睡在那張單人床上,結果還顯得他小小的而床空蕩蕩的;兩個大人當然是在大床上睡了。

穆連夏的生物鐘算不上准,這次醒得比宋安淮早應該是昨天睡多了的緣故。

宋安淮的個子比穆連夏要高出五公分左右,長相不是現在流行的那種精緻的好看,而是硬朗很多。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黑亮有神,鼻樑挺直,看起來特別精神,他頭髮才剪過,是清爽的板寸,和五官分外相稱。宋安淮現在側躺著,閉著眼睛,睡覺的姿勢一向很老實,但是手臂霸道地圈在穆連夏的腰上。

穆連夏醒了一陣子,一直盯著宋安淮發呆,等稍稍緩過神來發現自己都快僵硬了。

他嘗試性地動了動身子,發現被固定得死死的,只好伸手捏住還在美夢中的人的鼻子。

對方很快就覺得不對了,結果沒醒,而是微微啟唇開始用嘴巴呼吸。

穆連夏有些哭笑不得,他抽出另一隻手,去捏宋安淮的耳朵。他的耳垂偏大,還很軟,是那種被人說有福氣的模樣。穆連夏特別喜歡他的耳朵,而且他這個地方還很敏感。

終於,宋安淮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一睜眼,看到的就是笑容滿面的穆連夏。

「早上好啊。」

「早上好。」宋安淮還有些迷糊,不過說完他就習慣性又親了上去。

穆連夏默默配合,然後再次揚起笑臉:「松個手唄。」

宋安淮收回了手,看著穆連夏兔子一樣蹦下了床衝進了衛生間——他憋了好一陣子了。等回來的時候還是蹦著。昨天疼得還不是很明顯的傷口今天格外疼。

思思還在睡,穆連夏重新回到了被窩裡,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果然今天出不去了,好遺憾。」

宋安淮已經靠在床頭坐起來了,他握著穆連夏的一隻手捏了捏:「下次再來。」

穆連夏扒拉著手指頭:「本來還打算去看看水族館極地館什麼的,結果我都去不了。」說完他也覺得不太高興,在床上打了個滾。宋安淮知道他也就是說說,已經拿著手機看新聞了。

「安淮,」打滾完畢之後他撐著下巴趴在床上,「我覺得,我將來想做公益律師呢……而且可能是不走組織,自己來……」

「我之前選擇學法律的時候其實沒有想太多,但看了劉芬,我現在想,是不是有很多需要幫助的人卻完全找不到能幫助他們的人只能默默忍受?會不會有人什麼都不懂被騙之後也只能哭?是不是真的有很多人需要人來搭把手?我想幫忙……你覺得我可以嗎?」

宋安淮把眼神投在他身上,分外柔和:「你想做就去做,我總在你身邊的。」

穆連夏嘴角微勾:「你對我這麼好,萬一哪天分手了怎麼辦?」

宋安淮歎氣:「我才是怕被丟下的那個好嗎……你條件明明很好,我還比你大上很多,性格也不是很好……」

穆連夏哈哈笑了出來,親了他一口:「得了吧,誰說你性格不好了?夏霆鈺還跟我說你根本不會談戀愛怕你單身一輩子,你比誰都會才是!」

氣氛一時間正好,結果在你儂我儂的時候,思思小朋友從床上坐了起來,聲音中帶著點迷糊:「穆哥哥?」

跨坐在宋安淮身上的穆連夏動作一僵,然後飛快地跳了下來:「思思早上好。」

留下在床上蓋著被子的宋安淮沉默地盯著思思看了好一陣子。

第五七章 堂哥

對於這次的旅程來講,除了看海就沒有什麼其他收穫了。

傷口好得自然沒有那麼快,加上感冒也沒好,最後穆連夏和宋安淮只能略感遺憾地帶著思思回去了。

穆連夏還是有些關注劉芬這件事的。他和林秀琴也又聯繫了一次,表示自己對這件事願意提供幫助,如果需要幫忙直說。林秀琴倒是誇獎了一下穆連夏的熱心程度,然後稍稍透露了一下他們所掌握的消息。

別的不說,就是工頭佔了的那些錢肯定是可以拿回來的。盧廣恆做主給了那三位去世的人一人八十萬,然而到那工頭手裡竟然是五十萬,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有人對這些錢伸出了手。

林秀琴表示她已經搭上線了,這些也不用穆連夏操心,反正不管是參與這件事的人還是被捲進去的,這次肯定是要上法院的了,而且還是檢察院方起訴的刑事案件。然後因為訴訟程序等種種原因,這件事的結果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知道。

還在學習階段的穆連夏有些茫然,但認真地聽了,回去以後還查了資料。

假期過得飛快,一周的時間轉瞬沒了,穆連夏自然又回了學校開始認真學習。

在假期結束的那個週五,穆連夏接到了李瑞豐的電話。

他和李瑞豐有一個月沒聯繫了,對方不知道最近在搞什麼,神神秘秘找不到人,連家也不回去了,住在什麼地方也不透露。

接了電話,穆連夏調笑了他幾句:「你個大忙人竟然有時間找我?」

「啊呀啊呀才不是哩,」李瑞豐嘿嘿幾聲,「連夏明天你有時間嗎?我們出來見個面唄,我有事情找你……」

「什麼事?」穆連夏盤算了一下。週六他是去律所的。雖然說他主要是跟著韓斌而且律所那邊並沒有要求,但是韓斌不在的時候他也會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畢竟方子毅還給他開著工資呢。

李瑞豐咳嗽一聲:「……夏霆鈺想見你。」

這話一落,穆連夏有些愣。他和夏霆鈺其實也就見過幾面。之前因為上輩子的印象他對夏霆鈺還有些惶恐,結果見面那幾次發現也就這樣,他也沒在意。不過他和夏霆鈺是完全不熟悉的,夏霆鈺還是有些傲氣,他對於穆連夏還真不在意,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只存在於問候。

夏霆鈺想要見他……

穆連夏忽然就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他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沉默了幾秒才應了下來:「……好,明天中午吧。」

「哪裡見?」李瑞豐似乎不知道夏霆鈺想要見他的原因,聲音還是揚的,「想吃什麼哥請你!」

「你定吧,給我發短信。」穆連夏說完,掛了電話。

這件事他差一點都忘了,一個月了。

其實穆連夏知道這是早晚的事兒。宋安淮某種意義上也是宅,他忽然說道有夏馨華的消息卻不說明,夏霆鈺肯定是想要知道的。再聯想一下……差不多一個月,肯定是會有結論的。

不過既然他是通過李瑞豐找他的,可能對於他「認親」,並不是抱有歡迎的態度?

算了,明天會知道的。

幽幽地歎了口氣,穆連夏努力讓自己先忽略掉這件事,繼續把精力投入學習中。

第二天和夏霆鈺見面的這件事穆連夏沒有和宋安淮說,還是和往常一樣週末去他那裡,早上一大早就走了。

他還是和往常一樣去了律所,呆了一上午才看著時間說了一聲,走了出來。

李瑞豐給他發了消息,但是上面沒有說吃什麼,而是讓他說一下自己在哪裡,李瑞豐來接。

想了想,穆連夏報上了地址,然後就在門口等著。

李瑞豐動作很快,哦,不,是夏霆鈺動作很快。穆連夏也就等了十來分鐘他就到了。

銀灰色的跑車瀟灑地停在穆連夏面前,副駕駛的車窗飛快地搖了下來,露出了李瑞豐歡快的笑臉:「連夏你快上來。」

通過打開的車窗穆連夏看到了駕駛座上的人,果然是宋安淮。

他抿著嘴,默默地打開車門進去坐好。而他方才坐好,車子就飛速發動了。

李瑞豐果然是不知道怎麼回事的,他還在歡快地跟穆連夏搭話。可惜穆連夏現在真的沒什麼精力放在他身上,儘管是用餘光觀察夏霆鈺,但他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夏霆鈺身上了。

不是傻子的李瑞豐自然看出來了兩個人不太對。他做了一個非常不爽地表情:「喂,你們兩個怎麼回事?肯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說!」

夏霆鈺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小瑞,這事兒現在還不好下定論。」

穆連夏同意他的話:「具體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還是看夏先生準備和我說什麼了。」

大概夏霆鈺的模樣很認真,李瑞豐有些遲疑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倒是不說話了。

車子停在一處有些古香古色的感覺的房子前。這個地方還有些偏僻,門上掛著「食客居」三個字,如果不是知道這裡的人估計很難找過來,至少穆連夏從來不知道這裡。

他下了車,李瑞豐過來伸手攬住他的脖子,做出哥倆好的動作:「這傢俬房菜很好吃,我可喜歡這了。就是老規矩不許點菜,反正你不挑食。」

他還特意跟穆連夏擠擠眼。

穆連夏順著他的話:「那我可期待著了。」

等三個人在包間裡坐好之後,夏霆鈺的目光就直白的,簡直黏在了穆連夏的臉上。穆連夏也不謙讓,同樣盯著夏霆鈺的臉看,目光沉靜。

李瑞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切了一聲,站起來逕自推門出去了。

夏霆鈺很少做出這麼嚴肅的神色。他和盧廣恆做出的溫文模樣還不一樣,他大部分時候的表現是有些輕佻的,這一點無論在上輩子特別明顯,如果不是他那樣的表現,也不會有滿天飛的緋聞。

之前穆連夏見過夏霆鈺幾次,他也都是笑嘻嘻的模樣,雖然距離感明顯,可和現在相比還是差了好多。

如果不是早早地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估計穆連夏這時候就要投降了。

夏霆鈺盯著穆連夏的臉看了好久,神色莫名。好一陣子,他終於開口了:「……夏馨華是你媽媽?」

穆連夏嗯了一聲。

夏霆鈺看著穆連夏的眼神簡直是複雜萬分。

「宋安淮跟我說有消息的時候,我以為我能找到我姑姑。沒想到找到的人是你。」夏霆鈺慢聲道。

穆連夏沒說話,他拉過放在桌子中央的茶壺和茶杯,先是涮了下杯子,然後倒了兩杯茶水,一杯往夏霆鈺那裡推了推,一杯放到了自己面前。

這裡的茶是好茶,嗅著那茶的清香,眼睛盯著水中沉浮的那片茶葉,穆連夏輕笑了一聲:「我也沒有想到,我母親去世十二年了,你們才出現。」

夏霆鈺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本來還在懷疑,還在糾結。但是既然你已經來聯繫我了,那只說明我母親真的是你姑姑了。」穆連夏歎了口氣,「宋安淮跟我說的時候,我就知道結果了。所以,你現在來找我是想要做什麼呢?」

夏霆鈺張張嘴,沒說話。

他對小姑姑還是有印象的。

夏馨華大他十五歲,特別喜歡這個小侄子。當時他們一家是住在一起的,自然是有時間就去和他玩。再加上她失蹤之後家裡人總是提到,夏霆鈺就是想忘都忘不掉。

夏馨華性格特別好,全家人都掛念她。雖然說夏霆鈺對找到姑姑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但是家裡的其他人卻還是相信能找到的。之前綁架她的綁匪逃到了國外,所以說他們連線索都沒有,儘管一直在找,卻終究是沒有結果。

也就是因為夏霆鈺不太在意了,所以那次才拜託了宋安淮去,順便讓他散個心。沒想到,這次,竟然真的有消息了。可是……是噩耗。

他根本不敢和家裡人說,他們找了二十幾年的人,已經去世十二年了。

夏霆鈺掩飾性地喝了一口茶,然後歎了口氣。

宋安淮跟他說了,他自然是要找的。結果找來找去,找到了他的小情人身上。夏霆鈺簡直不敢相信,但是查了之後就不得不信了。消息全都對上了,連照片也對上了號。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坐在對面安靜地低著頭的青年。

之前還稍稍有些看不起這個人的,夏霆鈺必須得承認。他知道宋安淮追的實際上是個窮學生開始就有些不太在意了。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覺得這個人有些面熟,想到的是歡場也許見過,只是看老朋友太過在意才沒說話,可竟然從未想過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們那麼早就見過了。

夏霆鈺的感覺越來越複雜。他又歎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給自己把喝空了的茶杯續上茶水,「我甚至不知道我奶奶能不能接受這個噩耗,可是我也得承認,你是我堂弟。」

第五八章 住院

夏霆鈺這句話倒是出乎了穆連夏的意料。

他沒想到夏霆鈺會這麼乾脆地認了他。夏霆鈺的性格在這裡擺著,他也算是說一不二的人,他這話撂下就是說他認了穆連夏這個表弟。

穆連夏看著夏霆鈺的神色有些複雜,可是夏霆鈺先複雜過了,現在倒是恢復了些之前的樣子,往椅背上一靠任由穆連夏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夏霆鈺沒忍住先開了口:「你有什麼想說的?」

「我不明白,」穆連夏食指彈了一下茶杯瓷白的外壁,看著茶水漣漪樣盪開,「我不覺得你來找我有什麼意義。說實話,這件事我寧可不知道。」

穆連夏想過很多的。

如果是上輩子的他,他大概真的會受寵若驚。他在那個家裡被欺壓了很多年,到了雙槐也沒有得到最初渴望的那些東西。如果……如果有親人出現,他一定會很高興。但是他們沒有。

這件事,是在他重生之後,一切走上了預想中的正軌以後出現的。

非但不會讓他感到高興,反而有種打亂他計劃的感覺,儘管他並沒有什麼計劃。

穆連夏苦笑一聲:「我還記得我媽媽當初說的話。我家親人本來就少。我還問過她……她也一直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夏霆鈺歎了口氣:「能跟我說說嗎?怎麼回事?時間太久了,我也只查出個大概。當時知道可能是你之後我聯繫人去查了你的老家,能知道的就是她已經去世很久了,好在拿到了照片我才能確定。可就算她去世了那麼久,之前為什麼從來不和家裡聯繫?就那樣呆在了阜沙?」

穆連夏哼了一聲,心裡的感覺說不出來,看著夏霆鈺的眼神倒是有些似笑非笑:「宋安淮跟我說,她當初失蹤,是因為被綁架?」

夏霆鈺坐直了身體,點了點頭。

「你覺得,她逃出來會毫髮無傷嗎?」穆連夏皮笑肉不笑,「我知道的也不多,那時候我還小,她也不會跟我說這些東西。我知道的,就是不知道怎麼到了阜沙的她遇到了我爸,而且,她失憶了。不知道是刺激還是怎麼,大概可能也有藥物的原因,她除了自己的名字,什麼都不記得,連年紀都記不起來,更別說和家人聯繫了。」

穆連夏的眼神有些飄忽,看似在夏霆鈺身上,但實際上並沒有。

夏霆鈺估計也沒有想到這一茬。失憶這種橋段完全沒在他的思考範圍內。

「她倒是想找到家呢,你想想阜沙和雙槐的距離,你覺得她能找到?二十幾年前又不是現在,」穆連夏又伸手彈了彈杯壁,「所以後來,她也不找了。」

夏霆鈺一瞬間覺得自己說不出話了。

「那你……」他頓了頓,「她……」

「都過去了,」穆連夏笑了笑,雖然看上去並不是開心的笑容,「現在我過得很好,所以,我覺得我們這樣就很好。」

夏霆鈺有些愣神:「你……什麼意思?」

穆連夏輕笑一聲,拿起杯子將已經放溫了的茶水一口喝淨,站了起來:「我去看看李瑞豐,夏先生請便。」

說完他毫不在意地開門出去了,留下夏霆鈺坐在座位上瞪大了眼睛。

夏霆鈺簡直驚呆了。

如果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他還能對自己說他是什麼都不知道,可穆連夏是跟著宋安淮的啊!他不可能不知道夏霆鈺代表的是夏家,而夏家代表的又是什麼。

他不介意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人。

夏霆鈺和宋安淮是老同學老交情了,他一直不看好宋安淮和穆連夏的感情。別的不說,穆連夏真的是喜歡宋安淮和他在一起的嗎?就宋安淮那個性子?

抱歉,他完全不知道在他面前的宋安淮和在穆連夏面前的宋安淮是不能畫上等號的。

結果……穆連夏就這麼……走了?

什麼要求也沒提,也沒說想要認認親什麼的……夏霆鈺有些傻眼了。

還沒等他當機的腦袋反應過來,穆連夏已經和李瑞豐哥倆好地搭著肩膀回到了包間,緊接著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依次上了桌。穆連夏微笑著聽李瑞豐的嘰嘰喳喳,完全不給夏霆鈺插話的機會。穆連夏非但和穆連夏說不上話,看著李瑞豐對著穆連夏那熱切的樣子……夏霆鈺覺得飯菜有點酸。

肚子填飽得差不多了,李瑞豐好奇的心就完全壓抑不住了。

他叼著筷子,看著夏霆鈺依舊不太對的神色,挑了挑眉毛:「說吧,怎麼回事?我迴避的時候你們達成共識了沒有?」

「沒有。」

「沒事了。」

李瑞豐撇了撇嘴,對著穆連夏挑挑眉,對著夏霆鈺揚揚下巴。

剛才說「沒有」的是夏霆鈺,說「沒事了」的是穆連夏。

李瑞豐又吃了一口,然後意猶未盡地擱下筷子:「得了吧,這麼看來肯定是沒有說好。到底怎麼了?我不覺得連夏能和你扯上關係。」

夏霆鈺對著李瑞豐嬉皮笑臉:「為什麼不能有關係啊?」

李瑞豐對著夏霆鈺翻了個白眼:「得了吧你,你跟我說想見連夏我就知道你心裡有鬼肯定有事,說吧到底怎麼回事?通過我肯定就是不用太避諱我的,你可別欺負我兄弟,不然……呵呵。」

夏霆鈺當即斂了神色就差伸出三根手指頭擺個造型發誓了:「小瑞我對你的心是天地可知日月可鑒的啊!你可不能懷疑我!」

於是夏大少爺被李瑞豐踹了一腳:「油嘴滑舌!你偷換概念!」

穆連夏看著好笑,搖了搖頭。

鬧夠了之後夏霆鈺看了一眼穆連夏,慢悠悠地開了口:「我姑姑你還記得吧……」

李瑞豐出生的時候夏馨華已經失蹤了,他自然是沒見過的。但是夏家一直在找失蹤的女兒這件事他自然知道,和夏霆鈺關係又這麼熟,他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然後有些好奇:「有她的消息了嗎?那夏奶奶終於能鬆口氣了。」

苦笑一聲,夏霆鈺聳了聳肩:「喏,你兄弟,我表弟。」

李瑞豐傻了。

他僵硬著轉頭,盯著笑容不變的穆連夏好一陣子,然後又僵硬地轉了回去,站起來身體前傾,一把揪住夏霆鈺的衣領:「你說啥?」

夏霆鈺立馬做出討饒的模樣:「小祖宗小祖宗別這麼激動啊。」

李瑞豐直接鬆手,一屁股坐回原地,然後又蹦起來去拉穆連夏:「你……你……」

他「你」了半天沒說出第二句話來。

穆連夏看著這兩個人的互動,慢條斯理地又吃了一塊兒排骨:「你推薦得不錯,這兒的飯菜確實好吃。」

李瑞豐齜牙咧嘴:「怎麼扯到這來了!我們剛才的話題是……你竟然是夏姑姑的兒子?天啊天啊!」

夏霆鈺看著跳脫的李瑞豐,沒說話。

「這事我也是剛知道,」穆連夏也放下了筷子,「不過沒什麼重要的。我媽已經去世很多年了,自然也沒什麼讓人在意的了。」

他這話一說,李瑞豐的表情有點訕訕的。他拍了拍穆連夏的肩膀,然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好了好了我們吃飯。」

穆連夏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別裝了,沒事的。」

這頓飯說不上吃得怎麼樣,味道好是真的好,可開始與後來的氣氛實在有些詭異,穆連夏覺得這頓飯可能吃得有點不消化。唔……下次有機會一定還要再來,這家的味道是一頂一的好。

吃過飯已經快要一點鐘了。他和夏霆鈺沒有再就這件事談論任何話題,算是各自都退了一步。穆連夏的態度是不太想和夏家扯上關係。就算實際上他並不是打算就此再也不和夏家聯繫,但也不是在這裡就跟夏霆鈺哥倆兒好了。而夏霆鈺……他對穆連夏有點犯怵。

倒不是說怕啊什麼的,夏大少天不怕地不怕的怎麼可能會怕穆連夏?他只是沒有找好面對穆連夏的態度就是了。

至於李瑞豐……好吧他完全沒有在意過。

出了食客居的門,穆連夏禮貌地和這兩個人告別。他下午請了假不打算再去律所了,於是打算直接打車回學校,不想繼續坐夏霆鈺的車。

那兩個人也沒說什麼,李瑞豐似乎想,但最後沒說出來。

穆連夏剛走,夏霆鈺就帶著李瑞豐去停車的地方。

李瑞豐沒忍住,開口問他:「你……打算怎麼辦?你爸爸奶奶他們知道嗎?」

夏霆鈺叼著根煙,沒點火:「我之前說漏嘴了,我奶奶知道有消息,不知道具體的就是了。我都不敢信,沒和她說。」

「那打算怎麼對連夏?連夏看起來不是很待見你,」李瑞豐堅決不承認自己有點幸災樂禍,「有主意嗎?」

夏霆鈺扒了一把頭髮:「我頭疼啊!我奶奶肯定是不會放過我的……」

他話音還沒落,手機就響了起來。剛接通,那邊就傳來夏家爸爸鋪天蓋地的責罵聲:「你小子他·媽·的給我跑哪裡去了!給我滾來醫院你奶奶住院了!」

第五九章 見面

線路那頭傳來的罵聲讓夏霆鈺有些傻眼。他乾巴巴地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往車那邊跑。李瑞豐跑得比夏霆鈺都快。

上了車立馬發動了車子,在開出停車位的時候,夏霆鈺瞇了瞇眼睛:「小瑞,給穆連夏打電話。」

「啊?」

「給他打電話讓他在那等著我去接他,」夏霆鈺盯著車前的路,「跟他說,我欠他一次。」

「誒?!」李瑞豐傻傻地應了一聲,給穆連夏打電話過去。好在很快就接通了。

「怎麼了?」穆連夏的聲音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李瑞豐「呃」了一聲,看了一眼夏霆鈺,重複了對方的話:「夏霆鈺說現在去接你有事,算他欠你一次。」

穆連夏失笑:「他欠我幹嘛?我又沒什麼事找他。」

想到平日裡慈祥有加的夏奶奶,李瑞豐稍稍有點動搖。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又看了一眼夏霆鈺,緩聲道:「那個……夏奶奶,就是夏霆鈺他奶奶,剛剛打電話過來,說她住院了。」

他話音落下,線路那頭的穆連夏沉默了。頓了頓,穆連夏應了下來:「我在門口不遠,你們過來吧。」

掛了電話,李瑞豐對著夏霆鈺揚起個笑臉:「搞定!」

「你厲害,」夏霆鈺空出一隻手給李瑞豐順了個毛,「他在門口是吧?」

車子到食客居門口的時候正好看到往這邊走的穆連夏。

等穆連夏上車,夏霆鈺第一句話就是你沒的選擇了。

穆連夏自然不知道什麼意思,夏霆鈺嘖了一聲:「奶奶住院了,這是在逼我。」

「……啊?」

「老宋,就是宋安淮,他跟我說的時候,我覺得有消息了就是好消息,順口跟我爸提了一句,被我奶奶聽到了。我爸還有理智,我奶奶為這件事就差點跟我幹上。之前我是不知道具體消息,之後我是不敢和她說。她身體是有點老年病,但一般情況下挺好的。如果真出事……我爸是不會在電話裡罵我的。」

夏霆鈺一邊說一遍自己都覺得有點頭疼。他抬手揉亂了自己打理得有型的頭髮,歎了口氣:「所以,還是你去說吧。我說的話我奶奶可能當我誆她。」

「我說她就會相信我?」穆連夏挑挑眉,「她不會覺得我是居心叵測想要來夏家分杯羹的?」

夏霆鈺通過後視鏡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把我們當傻子嗎?」

可是上輩子你們就是這麼幹的啊……穆連夏在心中嗤笑一聲。

畢竟是老人的老毛病,已經習慣了在一家醫院就診,之後也是在那裡。夏霆鈺簡直是輕車熟路,在前台問了一句就帶著那兩個什麼都不做的人上了電梯,按下了頂樓十二這個數字。

這是一家私立醫院,穆連夏雖然之前聽說過但這確實是第一次來。這裡環境很好,醫院裡也不帶有公立醫院裡那種匆匆忙忙的感覺和那揮散不去的消毒液的味道。穆連夏站在電梯裡,和電梯壁隔著一點距離,腰背挺得筆直。

李瑞豐湊過來,用肩膀撞撞他:「你緊張嗎?」

「……我為什麼要緊張?」穆連夏動了動嘴角。

「我總覺得這樣的事情誰遇到都應該緊張的,」李瑞豐咧嘴,「不過看來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嘿嘿,我眼光真好。」

穆連夏竟然無言以對。

電梯裡只有他們三個人,近乎是直達了十二樓。出了電梯,走廊裡空無一人,倒是乾淨的看起來一塵不染的走廊讓穆連夏本來沒什麼想法,到確實有了點緊張。

他之前直白地跟夏霆鈺說了並不是很想和夏家扯上關係,但才沒過多久一個電話就讓他上了車……多少有點不自在。但是這也算是特殊情況吧。穆連夏確實不打算通過夏霆鈺和夏家扯上關係。就當他是想太多吧。

如果說他們在意他的話,自然會再來聯繫,而且可能不再是夏霆鈺聯繫;而如果不在意他的話……他不去和夏家扯上關係才是正確的做法。他記得母親說過想要找到家人的想法,他也在知道這件事之後把它寫在了本子上。但這件事是打算在他稍稍有了資本之後再實現的。

而所謂的特殊情況……便是李瑞豐跟他說的,夏家奶奶住院了。

她,不出意外,應當是自己的外婆吧。

如果身體不好的話……那還是見見吧,鑒於夏霆鈺說算是欠他一次。

估計頂層的人不多,這幾步路就沒出現過第四個人。夏霆鈺也是輕車熟路,帶著他們直走轉彎,直到快走到邊上的時候停在了一扇鑲嵌著磨砂玻璃的門前。

夏霆鈺頓了頓,看向身後兩個人:「你們倆兒……門口先等會兒行麼?」

李瑞豐不甚在乎地點點頭,穆連夏也點了一下腦袋。

夏霆鈺似乎真的很頭疼他奶奶,在門口竟然深呼吸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然後才一鼓作氣推開了病房的門。

門還沒關上,穆連夏就聽到了門內傳來的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你小子還知道過來看我?!」

話音未落,隔音效果非常好的門被關上了。

李瑞豐一副小生怕怕的樣子看向穆連夏:「我跟你講啊連夏,夏奶奶平常脾氣可好了,但是她發火也好嚇人的。她養了一堆花花草草,都是她的寶貝。我小時候有一次和我哥跟夏霆鈺去他家玩兒,結果鬧的時候沒注意碰倒了一盆花,摔碎了……」

他頓了頓:「夏奶奶幾句話,夏霆鈺屁股差點沒被他爸爸揍開花……」

穆連夏下意識地腦補了畫面,差一點笑出聲來。

門的隔音很好,裡面在說什麼外面的人一點都不知道。兩個人都沉默下來,穆連夏倚在了牆上,仰起頭看向雪白的天花板,神情有些放空。

就在這個時候,那扇被關上的門又被打開了。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動作敏捷地出了門,然後一把抱住了穆連夏。

她的個子不高,大約只到穆連夏脖子,髮絲銀白,她一隻手緊緊地攬住穆連夏,另一隻手穿過他的肩膀環扣住他,死死地把他按在懷裡面,而她整個人在顫抖。

穆連夏有些茫然,他的手垂在兩邊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抬頭,那扇門已經被打開了,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夏霆鈺,另一個歲數比較長的男人,和夏霆鈺的眉眼依稀相似,應該是他父親。夏霆鈺的表情很淡然,看向穆連夏的眼神也是淡然的。

穆連夏抿了抿嘴吧,慢慢地把手放在了老人的肩上。

老人的身體一僵,慢慢地抬起了頭。

果然是李瑞豐說的那樣。老人眉目慈祥,稍稍有些富態,看起來應該一向把自己打理得很好的,可現在髮絲是亂的,眼睛也是紅的。

她的嘴巴動了動,聲音和方才中氣十足的時候相比脆弱得多,有些顫抖:「馨馨她……真的不在了嗎?」

看著老人的樣子,穆連夏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他眨眨眼,嗯了一聲。

老人的眼淚瞬間滑落了下來。她抱著穆連夏的胳膊還是緊緊的,看得出她的難過,但她哭得很安靜,沒有歇斯底里,只是流眼淚。

這一刻很安靜,誰都沒有動作。

好一會兒,老人嚥了一口,慢慢地收回了手。她從病號服的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塊兒老式手絹,側著頭把自己臉上的狼狽擦拭了一番,然後回頭,露出一個比哭好不到哪裡去的笑容:「你是……馨馨的兒子……」

穆連夏垂下眼,嗯了一聲。

「她,那些年……過得……好麼?」老人的聲音稍微有些哽咽,但和方纔已經是顯著的區別了。

穆連夏看著老人的模樣,想從其中找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但是他做不到。

他媽媽過得好麼?他不知道。

小時候的記憶算不上多深刻,他也對所謂的大人們的世界不瞭解。他覺得很幸福,也覺得家裡人都覺得很幸福,可這句話他又說不出口。

穆連夏沉默了。

老人的身子晃了晃,穆連夏下意識地去扶她,然後碰倒了另一個人的手。應當是夏霆鈺的父親。

果然,他攬過自己的母親,看向穆連夏,神色也有些複雜:「我是你舅舅。」

穆連夏嗯了一聲。

氣氛一瞬間有尷尬起來。

穆連夏禮貌地後退了一步,餘光掃過發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他有些難受,但還是抿著嘴禮貌地告別了:「夏奶奶請注意好身體。我先走了。」

說完,也不管什麼轉身就打算離開。

卻是這個時候,剛才還有些無力的老人立刻站了起來拉住了穆連夏的手腕。

「孩子……跟我回家好不好?」

穆連夏回頭,看著老人殷殷切切的眼神,嘴中那個「不」字差一點說不出口。

「我……」

第六章 一年

「穆連夏,有人找!」教室門口一個同學探進來身體,「快點!是美女!」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穆連夏合上書,推了推眼鏡,站了起來。

眼鏡的度數不高,是去年秋天配上的,穆連夏大多是在看書學習的時候才戴上。

出了教室門,除了看熱鬧的幾個同學——其中就有剛才喊他的那個——以外,還有三個陌生的女孩子。穆連夏用他現在非凡的記憶力告訴自己,他不認識她們。

幾個女孩子看著穆連夏也不由你戳戳我我戳戳你,主要是旁邊兩個女生戳著中間那個看起來十分僵硬的短髮女孩子。

穆連夏不明所以,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客氣的溫和笑容:「請問是你們找我?找我有什麼事麼?」

站在短髮女孩兒右側的馬尾辮女生見怎麼戳她的小夥伴都不給力,於是清清嗓子自己開口了:「那個,學長……能過來一下嗎?」

穆連夏跟著幾個女孩子去了一間空的教室。

見周圍沒什麼人了,短髮女孩兒的臉也終於沒有那麼紅了。她頓了頓,聲音特別小地開了口:「那個學長……你有女朋友麼?」

穆連夏一愣,差點沒反應過來。

等等,這個小女生是來告白的嗎?!我……我不認識她啊!

借推眼鏡的動作掩飾了一下自己的尷尬,穆連夏實話實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女孩子特別失望地哦了一聲:「抱歉打擾學長了。」

說完,和那兩個小夥伴一起跑掉了。

穆連夏有些哭笑不得,完全搞不清楚小學妹們是搞什麼的。還沒等上課鈴想起來,他的手機先響了。

手機是宋安淮送他的,和宋安淮的一模一樣,還綁了個一模一樣的小墜子,也就上面刻著的字不一樣了。來電顯示是李瑞豐,穆連夏接了電話:「你不是在拍照嗎?」

「對啊,你什麼時候下課過來找我,我也和你照幾張!」李瑞豐在線路那頭中氣十足。他今年大四畢業了,這兩天到處都是大四生在拍畢業照。

穆連夏抬手看了一眼手錶:「我估計你吃完午飯之前我都騰不出時間了。」

還有一節課沒上,上完課還要順便去給大一的小學弟學妹們開個會講一下模擬法庭大賽的事情,穆連夏很忙。

「那就下午唄?我等你吃飯。」那邊傳來了有人喊他的聲音,李瑞豐嗯嗯幾句,又扯了兩聲掛了電話。

穆連夏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昨天剛下過雨,地上有些地方還能看到潮濕的痕跡,這個角度還算不錯,他能看到不遠處的圖書館,而圖書館門前正有一群畢業生正在拋起他們的學士帽拍照。

扯扯衣領,穆連夏回到教室坐好,再過幾分鐘就要上課了。

時間過得特別快,轉眼就是一年的時間。穆連夏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李銳豐的樣子,結果他現在就要畢業了!

說來,他現在在學校還算是個風雲人物來著。政法班裡的男孩子們本來就不多,再加上大部分都算是瘦弱的文學少年,穆連夏在大二九月份的那場運動會上被迫出了所有能出的項目,而後再加上夏霆鈺大張旗鼓地來找人,他一下子出了名。

同學們的生活很枯燥的,有一點八卦就夠他們談論很久很久。穆連夏長得好,有事撐著,被扒出來之後就成了學校裡的風雲人物。這麼說也不對,畢竟沒那麼誇張,但肯定是認識他的人多了,他能感覺出來,何況寢室裡還有個網蟲混跡論壇。

大一下學期的時候,他算是認了親。沒有什麼複雜的事情什麼的,就是簡簡單單地吃了頓家常飯菜,而後依次叫了人。

穆連夏最開始的打算不是那樣的,他總覺得如果去接觸他們會變得有些麻煩。但大概是出自補償心態吧,所有人都對他很好很好,一點麻煩事情都沒有。他現在也已經改口叫人,而唯一讓他吃不消的就是他外婆三番五次叫他回去吃飯……

比如說現在,他的手機震了震,掏出來一看,外婆的短信——「夏夏今天晚上過來吃飯啊?姥姥親自給你下廚!」

阜沙那邊是叫外婆的,雙槐這邊叫姥姥,穆連夏時不時混著叫,反正都不在意。外婆的手藝是相當好,但是他今晚只能遺憾地表示回不去,這段時間因為要參加一個法學論文比賽,他已經一周沒有看到宋安淮了。今天週五,如果他再不出現……宋安淮要炸了。

這一年他們的感情也很好,不過宋安淮現在是忙得不要不要的。

去年十月份開始他的科技公司就分了智能手機這杯羹,現在一切走在正軌上,處於高速發展階段,宋安淮忙得恨不得一分鐘掰成兩半花,也就是因為思思所以他還有休息的時間,不然估計又得請保姆了。就這樣,思思還是有的時候顧不上,那時候他就只能跟著露露去他家呆一會兒,這件事思思自己倒是高興。

開過會,穆連夏給李瑞豐打去電話約了食堂見,等到的時候李瑞豐和盧廣遠都在那裡,一人舉著一瓶冰鎮啤酒,對著嘴在吹。

一年的時間,也足夠穆連夏能夠面對這些與他上輩子有關係的人。好歹他對著李瑞豐的好朋友盧廣遠,可以當做是朋友的朋友,而不是想到他就是當初的「噩夢」。而盧廣恆,大概真的是因為不一樣了吧。那個案子後來鬧得有些大了,非但負責人判了幾年,光賠款就又是一大筆。盧廣恆倒是沒有一蹶不振,但是跌得很慘倒是真的,手裡的工程公司再沒有像是上輩子那樣發光,反而只能開始投資別的方面。

看到穆連夏到了,李瑞豐推給他一杯早就要好的冰紅茶,然後對他扯出一個曖昧的笑容:「聽說穆校草今天被告白了?」

穆連夏含在嘴裡還沒嚥下去的冰紅茶差一點噴出來:「別瞎說!」

「你的八卦現在特別多啊,」李瑞豐笑得意味深長,「我跟夏霆鈺說的時候,據說他那時候正在宋安淮那裡,被聽了個正著。」

穆連夏:「……」

「來來來感覺吃飯,吃完飯我們去拍照去~」李瑞豐看到穆連夏的尷尬表情一下子又笑了,他大力地拍著穆連夏的肩膀,「哥哥我要畢業了!」

穆連夏對著李瑞豐翻了個白眼:「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個下午沒事陪你逛。」

大概到了畢業的時候真的感傷了吧,一向開朗樂觀的李瑞豐都有些黯然。他一下午跑遍了整個學校的各個角落,估計數碼相機的內存都要滿了。卿桓本來就是個很大的學校,裡面也有很多好看的地方。穆連夏都差一點累倒了,陪著李瑞豐的盧廣遠先行告饒:「小瑞饒了我吧我不行了……不然我們先找個地方歇一會兒?」

李瑞豐用手在臉旁扇扇風:「差不多了,以後也不是沒有機會回來……那我們就這樣吧。」

盧廣遠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

正好這個時候他們在的地方離著小門比較近,幾個人去了門口一家冷飲店,點了東西就開始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來。

「我不想畢業啊……」李瑞豐按著盧廣遠的肩膀死命地搖,「怎麼這麼快就畢業了啊啊啊啊!」

盧廣遠被他搖得頭昏腦脹,連連擺手:「又不是我逼你畢業啊你可以掛科重新念!」

「餿主意,」李瑞豐立即鬆手,任由盧廣遠的身體撞到椅背上,「聽你的還不如畢業呢。」

盧廣遠的嘴角抽了抽。

看著依舊活力四射的李瑞豐,穆連夏抬手搓了搓鼻子,然後接了打過來的電話:「晚上去吃飯?」電話那頭是宋安淮沉穩的聲線。

穆連夏微微瞇眼:「好啊~」

「那我去你學校接你吧,大概五點半左右,電話聯繫。」宋安淮說,「思思今天我讓嫂子幫忙接一下,夏霆鈺推薦了一家店,我們去那裡?」

「你聽夏霆鈺和李瑞豐胡扯了?」穆連夏挑眉。

「沒有,就是想你了。」宋安淮語氣平穩地說情話。

穆連夏乾咳一聲,又嗯了一下:「那傍晚見。」

「傍晚見。」

不過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這頓晚餐肯定是要泡湯的了。

李瑞豐又叫了幾個人過來,他們的小聚會還在繼續,這個時候穆連夏的手機又響了。

拿出來一看,竟然是穆可欣。

他和穆可欣的關係緩和了很多很多,但著實親密不起來,兩個人的聯繫很少很少,大部分還都是通過短信,這估計是穆可欣第一次給他打電話呢……

穆連夏有些好奇為什麼對方會給他打電話,而接通的瞬間那邊就傳來了女孩子焦急的聲音:「連夏,我媽他們去沒去找你?」

第六一章 事端

這個電話對於穆連夏來說是有些莫名其妙的。

穆連夏把手機擺正看了一眼上面的提示,確定是穆可欣之後,眉頭不由得就皺到了一起:「什麼意思?」

線路那頭的穆可欣深呼吸:「我爸出事了你知道嗎?」

穆連夏瞬間想到了他的腿:「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爸出事了……」穆可欣歎了口氣,語氣有些低落,「前幾天我媽過來找我了。我之前和家裡斷了聯繫你也知道,我不跟她要錢她估計樂得沒我這個女兒。我和家裡的關係也不好,走了之後更是沒有一點聯繫方式,所以她來學校找我了。」

穆連夏想像得出那種令人痛恨的感覺。本以為可以擺脫什麼,卻發現實際上還在網裡。

「她跟我說我爸出事,截肢了,」穆可欣頓了頓,「我本來都不想信的……」

穆連夏心下一滯,他的預感沒錯,果然是這件事。

其實他不是很清楚穆誠受傷的始末的。他那時候一心要離開阜沙,又和嬸嬸有了那樣的「協議」,他自然是和之前那個家裡斷了所有的聯繫,連逢年過節的問候都省了。其實按照他本身的性子也不至於那麼絕,結果在雙槐發生的那些事情讓他根本無暇去考慮其他。等他終於調整好心態可以面對了,已經斷了很久的聯繫,穆連夏找不出再聯繫的必要性,便不了了之了。

而他不得不和他們聯繫,就是他生病之後的事情了。

如果可以,穆連夏肯定是不願意去找他們的,可是那時候的他已經走投無路,除了這一家所謂的親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找誰。

那個時候他才剛剛從過去中走出來,想要擁有一個嶄新的未來。可還沒怎麼著,他就被診斷出了絕症。方才燃起的希望被永遠地澆滅了。他不想死,可是癌症的救治就是一個無底洞。他手裡的積蓄沒怎麼樣就沒了,便想起了那套本應屬於他的房子。

可事情永遠沒有想像中的順利。

也就是那次回阜沙他才知道那個家已經「換了人當家」,李素英格外的趾高氣揚,再也不用在穆誠面前裝作溫婉勤勞的樣子;而本來還是個憨實漢子的穆誠截了肢,在家裡被兒子和老婆呼來喝去。

只是穆連夏自己都顧不上了,哪裡還有什麼功夫去關注別人呢?

他不知道穆誠到底是因為什麼受傷截肢,又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這件事。

只是上輩子這件事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不知道為什麼這輩子李素英會來找他……等等,上輩子的話,那套房子在他們手裡,那十萬塊也是在他們手裡的。

穆連夏眉頭緊皺,一下子想到了關鍵點。

別的不說,李素英肯定還在惦記著這筆錢,尤其是在有了正當借口的時候。十萬塊在阜沙是一筆很不錯的錢財了,起碼他那老房子也才賣了那點。

穆可欣還在給他說明情況:「我雖然走了,但在哪裡上學他們總是知道的。電話聯繫不上我就直接來我學校找我了。我爸平常跟的船今年沒有按時出海,我爸就隨便跟了一條小船……結果前段時間風浪太大,船翻了,他在海裡泡了挺久才被救出來,身上還帶著傷。結果回家過了段時間實在是受不了了,去醫院看說是腿感染壞死了,前幾天已經截肢了。」

說到這裡,穆可欣又沉默了。穆連夏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想起穆誠的樣子,尤其是之前和上輩子最後見到他的對比……那個憨實的漢子已經被生活壓垮了。

穆連夏沉默了片刻,開口:「我知道了。有時間我會回去看看的。」

穆可欣苦笑一聲:「我不是想讓你回去看他。家裡什麼情況我也知道,她給我看了賬單,花的錢是不少但也沒到傾家蕩產的地步。我不是不願意承擔,我爸對我好,我也心疼他。但是我媽她的態度……」

說到這裡,穆可欣哽咽了一下:「你知道嗎?她見到我一開口就是跟我要錢,我現在自己都全部是靠著打工賺的那點生活費活著,也就收支平衡勉強能存幾百塊。她嘴巴一張就是跟我要一萬……我上哪裡去給她弄錢?我說沒有她也不信怎麼都不幹。最後我咬咬牙帶她去銀行讓她看著我卡,然後證明一點錢沒有留把所有的一千三取給她了。我以為這就完了,我也給我爸打了電話。他現在還在住院,自己一個人,但是說已經沒什麼事了,因為這幾天要期末考試所以我打算考完試早點回去陪陪他。結果……我媽第二天在我教學樓門口跪下了說讓我回家……」

穆連夏有些怔愣:「……什麼意思?」

穆可欣終於沒忍住,哭了出來。她哭得那麼傷心,簡直像是把所有的苦楚都哭出來了。

「我以為我走了就可以了……我以為就沒事了嗝——」穆可欣哭得都打起了嗝,抽泣了片刻,「她還是不放過我她還是要我回去賺錢養家說家裡頂樑柱沒了沒人賺錢沒有收入……憑什麼……憑什麼就要我輟學去供穆可傑供她!憑什麼她要這麼對我憑什麼!我一切都毀了啊……」

她的聲音近乎歇斯底里,穆連夏聽得都一陣子心酸。

這樣的事情,李素英做得出來。他猛然間回憶起上輩子穆可欣那麻木的眼神,忽然發現那一次回去所發生的一幕一幕他全都記得。那個家的四個人,李素英趾高氣揚,穆可傑洋洋得意,而剩下的兩個人都已經被生活壓垮了脊背,麻木了。

穆可欣還在哭,好一陣子才稍稍停下。

她頓了頓繼續:「我、我沒答應,我輔導員跟我說要不然就辦休學吧,我去找院長院長挺我了……院長人好還借了我錢……我大三要畢業了,九月開學就是大四我……要不是……」

她現在的情緒有點崩潰,說得語無倫次的,但是大概的事情穆連夏還是明白了。他歎了口氣:「你媽來找我了麼?」

穆可欣抽搭了兩聲,頓了頓:「她之前說過要去找你,我昨天沒見到她,今天去找她的時候她已經退了房走了,我也聯繫不上她,想起來她說打算找你就跟你說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穆連夏歎了口氣。

「還有……穆可傑……他也不太對勁,」穆可欣加上一句,「我……我先掛了,你自己注意。」

話剛說完就掛了電話,估計是去整理情緒了。

這樣的事情李素英還真的幹得出來。她絕對是那種讓女兒吃苦受累來供養兒子的那種人,然而穆連夏永遠都不理解她的想法。

因為電話是在聚會途中接的,不過說了幾句他就禮貌地退場到外面接電話去了。他這一回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他的身上:「哎呦,回來啦?」

這個電話打得時間不短,雖然說的東西不多,但穆可欣可是真真正正哭了一場。

穆連夏伸手戳了李瑞豐一下,然後和其他幾個不太熟悉的學長學姐禮貌地道了別,先行離開了。

反正他說的是陪李瑞豐,而現在李瑞豐又不用他陪。

再者……穆可欣的話,讓他也有些在意。她都那樣坑了自己的親生女兒,穆連夏這個對她來說格外是外人的人,她肯定不會在意。

穆連夏歎了口氣,這都是什麼事兒啊……本來以為已經結束的事情反而出現了另外的變動。

因為下午跟著李瑞豐逛學校,他中午去食堂前把書本送到了圖書館。

今天晚上出去估計週末肯定是不能回來的,穆連夏便去圖書館把書取回來。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他抬手看了一眼手錶,四點四十。

唔,還差一點時間,回宿舍呆一會兒好了。

穆連夏把書本夾在腋下,愉快地下了決定。

週五的傍晚學校裡人來人往的,穆連夏逆著人流回到了宿舍,把書本收拾了一下又把需要的東西放到背包裡便坐在椅子上翻起了手機,看小說。

還沒過多久,最近追的那篇文的更新還沒看完,王天厚就推門進來了,淺灰色的t恤衫被撩起來擦拭那一腦袋的汗,汗濕的地方顏色明顯加深,一看就是去打籃球剛回來:「連夏下次你也去啊?」

穆連夏頭都沒抬:「下次叫我再說。」

王天厚嗯了一聲,從寢室裡拎了一條毛巾看樣子是打算去水房洗個戰鬥澡。結果他剛出門沒多久就鑽了回來,推開門一臉的納悶:「連夏,樓下有人找?」

「誰啊?」穆連夏關上手機站了起來。

王天厚搖頭:「不認識,在樓下問了好多人呢,剛才隔壁屋的那個看到我跟我說的。」

穆連夏覺得心裡一咯登,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一邊腹誹覺得自己不會這麼倒霉,一邊慢悠悠地背上包和王天厚打了招呼說走。

下樓,沒幾步,他就看到了站在門口和看門大爺說話的人。

穆連夏明顯一愣:「你……」

第六二章 新仇

那個在和宿管老大爺說話的是個年輕的男人,是個有些瘦弱的青年,竟然不是他以為的李素英。

不過他在穆連夏眼裡有些熟悉,卻只是有這種感覺而想不起他是誰。

這個年輕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運動服但看起來有些狼狽,頭髮雖然看似黑色的,有些長而油膩還顯得亂糟糟的。他有些佝僂著身子,給人一種唯唯諾諾的感覺,恰好一抬頭看到了穆連夏,一下子露出有些驚喜的模樣。

「穆連夏!」他喊出聲來,「連夏!」

穆連夏看著他的樣子,愣愣地點點頭:「你……是……」

那人啊了一聲,走了兩步離開了老大爺在的窗口。他一手撥弄了一下有些長的劉海兒,另一隻手插在了口袋裡:「你不認識我?」

穆連夏無辜地搖頭。

那個人嗤笑一聲:「我是穆可傑啊。」

穆連夏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可傑?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穆可傑的模樣,有些癡肥的他那張臉上五官都被擠得有點變形,常年揚著堆了幾層的下巴傲氣得不得了,彷彿自己天下第一,爾等都是要膜拜我的人。何況穆可傑非名牌不穿在外還能把自己打理得人模人樣乾乾淨淨……現在眼前這個顯得瘦弱頹廢還有點油膩膩的,是穆可傑?

別開玩笑了!

但是仔細一看……現在瘦下來的他五官清晰了很多,因為是雙胞胎姐弟,和穆可欣有很多相像的地方也明顯了。這麼說……也完全可能是穆可傑。

看到穆連夏瞪大的眼睛,穆可傑笑了起來:「是不是看不出來了?我瘦下來還是很帥的吧。」

穆連夏點頭,這話倒是沒錯。穆可傑瘦下來之後的長相雖然說不上多帥,但也算得上是清秀可愛,尤其和過往的他相比,判若兩人。

上輩子又過了那麼多年穆可傑也沒瘦過啊,這輩子是怎麼回事?

不過怎麼說穆連夏都不會因此被唬住。他頓了頓:「好吧,就算你是穆可傑……你來找我有什麼事麼?」

穆可傑這個時候彷彿沒了方才第一眼看到的時候那種看起來有些畏縮的樣子,在穆連夏面前恢復了一慣的那種趾高氣揚的傲氣模樣:「我找你還不行了?還用給你報備?有事沒事就是來找你怎麼著?怎麼說我家都養了你十二年,你好歹也叫我一聲哥吧,竟然直接叫我名字!」

穆連夏冷哼一聲,剛才對於穆可傑的出現比較吃驚所以沒什麼表現,但他完全不想和穆可傑和平相處,何況從來都沒和平相處過。之前要忍,現在他可沒有忍的必要了。想到穆可欣的那電話,穆連夏估計著李素英去找了穆可欣,而穆可傑直接衝著穆連夏來了。真是一點機會都不放過呢。

「我想那十二年我過得怎麼樣你自己知道,該給的東西我也沒有欠你們……何況,你有資格自稱是我哥嗎?」穆連夏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穆可傑大概是沒有想到穆連夏竟然變得這麼牙尖嘴利。他記憶中的穆連夏還停留在兩年前,那個在家裡一點地位都沒有唯唯諾諾的穆連夏,而不是現在這個看起來就很能耐的他。

「嘿我怎麼就不是你哥了!」抬手順了順劉海兒,穆可傑動了動,「算了,那些不重要。我這次來是跟你要錢的。我爸出事了,你起碼得給點意思意思吧。」

穆連夏耳朵一動,忽然開始替穆誠感到悲哀。看吧,這就是你兒子。

他面無表情:「叔叔怎麼了?」

穆可傑走過來幾步:「腿斷了。」

「那你來幹什麼?不在家照顧他?」穆連夏盯著他看。

李素英去找穆可欣,穆可傑來找他,腿部截肢的穆誠現在應當是自己在醫院的……真是……

穆可傑果然還是穆可傑。他揚了揚下巴,一副不屑的樣子:「我什麼時候照顧過人?他哪裡用我照顧,又沒死。」

穆連夏冷冷地盯著穆可傑的眼睛,覺得這個人簡直就不是人。

他脊背挺的筆直,仿若居高臨下般看著被他盯得頭皮發麻的穆可傑:「我知道了,我會把錢打到叔叔卡裡的。」

穆可傑一愣,當即加大聲音反駁:「臥槽你別啊!呃……不用了,不用那麼麻煩,你直接給我就好,我帶回去給我爸。他一定很高興你還記著他。」

穆連夏冷笑一聲:「不,一點都不麻煩。你估計還是要回學校的,哪裡敢麻煩你跑一趟?」

「我說讓你把錢給我你聽不懂啊!」穆可傑暴躁地跺了跺腳,不再裝下去,「我媽說了你走的時候我爸給了你十萬,這都兩年了我也不指望全拿回來了,你給我九萬就行了。」他說完伸了伸手,彷彿給他錢是一種榮耀一樣。

穆連夏簡直要被氣笑了。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人,能把不講理的事情做的理直氣壯,彷彿他們才是真理,完全不顧別人。穆可傑是這樣,李素英也是這樣,他遇到過的其他人,也有這樣的。

穆連夏微微瞇起眼,聲音拉得長長的:「你……跟我要錢?」

他們正站在宿舍門口,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已經引起了一定的注意。來來去去的有人只是路過,有的看了兩眼,還有幾個正豎著耳朵在聽。

穆連夏不怕別人聽,有人在他反而更加寬心一點。而穆可傑也不怕別人聽,他是來拿錢的,拿到就走,走了之後在雙槐誰認識他啊?

所以他點頭,一副自應如此的模樣:「你聽不懂人話嗎?我就是在跟你要錢啊。」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穆連夏已經被氣得笑出了聲:「哈哈哈哈真是好笑,我為什麼要給你錢?」

穆可傑皺著眉:「穆連夏你唸書念哪裡去了?念傻了吧,連話都聽不明白?我再跟你重複一遍,我爸住院了,你給我錢,我拿錢就走人保證不纏著你。我爸可是你親叔叔你不會在這裡裝模作樣什麼都不給吧。我爸給你那十萬我又沒要你全給我,九萬拿來。」

「那錢是我賣房子的錢你總是知道的吧。憑什麼要給你?」穆連夏覺得自己的脾氣真是太好了,到現在都沒有去打他。

「我管那些!我他·媽是在跟你要錢不是跟你商量!讓你給錢你給我裝傻是吧!」穆可傑覺得穆連夏可能不會合作了,表情變得有些猙獰。他上前一步,擼袖子準備和穆連夏干一架。卻是在這個時候,穆連夏的手機響了。

之前手機就握在手裡,穆連夏也懶得再理會穆可傑,拿著手機順勢準備接起來,大概是宋安淮到了。

結果沒曾想,穆可傑看到他手機的瞬間眼睛更亮了:「這是鋒靈最新款的那根?給我吧給我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穆連夏後退一步,皺著眉使勁瞪他。

然而畢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穆可傑完全不理會穆連夏的態度或者說直接裝作看不見,他的手已經伸了過來打算搶了。沒有想到穆可傑竟然能幹這件事的穆連夏一個不察被穆可傑抓住了手機,兩個人就一人拽著手機的一部分在宿舍門口撕扯起來。

手機鈴聲還在響,也還在手裡震動。結果一下子兩個人都沒拿住,手機呈一個漂亮的拋物線啪地掉在了遠處的地上,鈴聲一下子停了。

穆連夏眼睛都要紅了,他跑了幾步過去把手機撿了起來。手機已經散架了,電池後蓋和機體分開,屏幕下方也裂了。

他咬著牙站了起來,上去就給了穆可傑一拳頭打在肚子上。

曾經和穆可傑站在一起的穆連夏像是瘦弱的孩子一樣,但現在穆連夏要比穆可傑還強壯一些。

穆可傑被打得趔趄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乾嘔了一聲,捂著被打的肚子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穆連夏緊了緊拳頭,沒說話。

這個拳頭打出去,所有看到的人都沸騰了。宿管老大爺出來呵斥了幾句,還有認識穆連夏的旁邊寢室朋友湊了過來:「沒事吧,用不用幫忙?」

穆連夏搖搖頭,視線放在穆可傑身上。

這裡發生的事情大多人都不是很清楚,剛才他們說話的聲音也不是很大,現在所有人都在議論紛紛。

穆可傑蒙了一陣,自己按著地爬了起來。他狠狠地盯著穆連夏看了好一陣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撂了一句狠話捂著肚子跑走了。

「穆連夏,好,好,你有種……你他·媽·的別給我後悔!」

穆連夏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扯了扯嘴角,眼睛也瞇了起來。

他喃喃自語:「好啊,我就在這裡等著……新仇舊恨,咱一起算。」

第六三章 演戲

穆連夏是在那裡等著,在穆可傑過來之前,宋安淮先過來了。

他頭髮有些亂,停在穆連夏身前平復著呼吸:「怎麼了?」

放才給穆連夏打電話的時候響了幾聲就變成了忙音,再打就成了「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穆連夏一向比較穩重,這樣的事情簡直不可能發生,宋安淮當即就有點急了,立刻找地方停了車跑了過來。

看到宋安淮的反應,穆連夏有些糾結地看向已經「死無全屍」的手機,抿著嘴:「手機摔了。」

宋安淮用餘光瞥了一眼,毫不在意:「沒事,我們回去再拿一部。」

穆連夏這個時候把穆可傑完全拋在了腦後,倒是對手機心疼起來:「……先去修修看吧,才用沒多久呢,怪可惜的。」

宋安淮搖頭,看了看周圍還有些看著這邊竊竊私語的學生們,伸手指了指門外。

穆連夏理解地點頭,兩個人一起走了。

不過今天晚上穆連夏是一點出去吃飯的心情都沒有了。上了車他把包扔在後座,自己在副駕駛位置繫好安全帶坐好,揉了揉頭髮。車剛開不久,他轉頭看宋安淮:「我們去買點東西回家自己弄著吃吧,我不想出去了。」

宋安淮連原因都沒問,直接在下一個路口調轉了方向。

路上,穆連夏回憶起剛才,感覺有點頭疼。

他覺得自己這次可能是有點衝動了,但是那一拳打出去他是一點都不後悔,反而有種暢快淋漓的感覺。只是想到還沒出現的李素英,想起穆可欣的電話裡的提醒……穆連夏覺得頭特別疼。

為什麼他們還要出現呢?好好呆那邊他看不到接觸不到的地方不行嗎?!

但是不管怎麼樣,叔叔他還是有些在意的。

穆連夏又歎了口氣,正好路過銀行。穆連夏讓宋安淮停車,自己去銀行給穆誠打了一筆錢——雖然不多,但這些是他自己掙出來的。本來還想給叔叔穆誠法條消息告訴他一聲,但是鑒於手機壞了,就這樣吧。錢穆誠總是收的到的。

回到車上,宋安淮感覺到穆連夏沒有調整好的心情,還是問了他:「沒事吧。」

穆連夏在宋安淮面前隨便慣了。他又伸手扒了扒頭髮:「我叔叔出事了。今天穆可傑來找我,估計李素英也要來了。」

宋安淮知道他的情況,也沒必要瞞著什麼的。

宋安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發動了車子:「用幫忙麼?」

「不用,」穆連夏咧了咧嘴,「我倒是想看看,他能對我做什麼。」

雖然說是沒心情出去,但是在家裡兩個人的二人世界還是蠻舒爽的。第二天一早兩個人一起出了門,一個去宋安隨家接思思,一個去律所幹活去。

穆連夏在正途律師事務所已經呆了一年半了,和大家相處愉快。他現在還是主要跟韓斌,但是其他案子有需要的時候穆連夏還是幫忙的。比如說最近方子毅就喊他去幹活了。

穆連夏大學還沒念完,司法考試也不能參加。他現在還在學習中,充其量也就是個住手。正途不缺人才,但是大家都忙起來的時候,穆連夏就是個壯丁。

最近方子毅手裡的案子穆連夏摻了一手,不過也就是剛剛接手,幫著整理資料保存證據什麼的。這個案子牽扯有點廣,是兩家大型公司間涉及公司機密商業間諜的案子,方子毅受聘作為原告方律師。而這件事讓人頭痛的是被告方。被告方背後的黑道勢力牽扯是很多人心照不宣的了,最近上面的政·策要嚴打,被告背景那邊明顯安分了不少,因而這件案子被提到了日程上,趁熱打鐵。

這段時間非但是方子毅韓斌忙成狗,穆連夏在律所的時間裡也忙得團團轉。

週六忙了一天,週日穆連夏被方子毅放了個假。走前,他被還在奮筆疾書的方子毅叫住了:「連夏。」

「啊?」

「最近小心點,這件案子我助手不多,你上次跟我出去肯定被看到了,自己小心。」方子毅都沒有放下手裡的筆,只是抬頭看向穆連夏。

穆連夏失笑:「方哥放心吧,我會小心的。再說了……我不會那麼倒霉吧。」

方子毅嗯了一聲,推了推沒有下滑的眼鏡:「我就是叮囑你一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自己注意就好。」

「好的我會注意的。那方哥我先走了?週末愉快。」穆連夏對他揮了揮手。

「祝你週末愉快。」方子毅不再理會穆連夏,再次投入工作中。

這個週六宋安淮沒加班,帶著思思來接穆連夏,車上還有牽著露露的露露媽媽。溫婉美人兒拎著個大飯盒兒,估計是來給孩子爸送飯的。

看著思思和露露依依不捨地告別之後,穆連夏上了後座跟思思坐在一起。思思一手扒住穆連夏的胳膊:「穆哥哥我好久沒看到你啦。」

「才一周吧。」穆連夏戳戳他的額頭,然後看著他捂著額頭笑得軟萌萌的。

時間過得飛快,因為臨近期末考試,穆連夏週日晚上都沒有留下而是回了學校,然後美美地睡了一覺。他這幾天腦子裡都是些有關學習工作或者戀愛羞羞的事情,早就把穆可傑這件事拋在了腦後。摔壞的那台手機他坳不過宋安淮,又拿了一個,之前那個先修修再說。

結果穆可傑這次還真是說到做到。

週一上午的第一節課他就只聽了一半,穆連夏就被導員找了。

穆連夏不是學院的幹部,但是他和導員還是有些熟悉的。導員是個歲數不大的女性,剛結婚沒多久,人也挺好的。不過來找他的時候,導員的臉色很難看。

看到導員這模樣,穆連夏動作利索地收拾好了包出來:「導員,怎麼了?」

導員的表情不太好,直接走了,走了幾步停頓下來:「你跟我說明白,你家是什麼情況?」

穆連夏心裡一咯登,有些遲疑:「……怎麼了?」

導員歎了口氣:「你是你叔叔嬸嬸養大的嗎?」

穆連夏心下一動,一種該來的總會來的感覺油然而生。他嗯了一聲:「算是吧。」

「然後上了大學之後再也沒和他們聯繫?」導員聲音不由得拔高。

「……差不多吧。」

導員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怎麼、你怎麼……唉,我怎麼說你!你嬸嬸現在在你宿舍門口哭喊不走了,你過去看看吧。能解決最好趕快解決了。」

穆連夏又嗯了一聲,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扭曲的看似笑容的表情。

呵呵,你們倆……還真是那一套,連變都不變的。

「……導員,」穆連夏輕聲喚她,「不是那樣的。」

「啊?」

「我在他家長大是不錯,但是我叔叔常年不在,嬸嬸不歡迎我……她早就讓我走了,在家所有的活都是我做,她也永遠都不滿意。」

導員停住了步子,側頭看向垂著腦袋似乎有些沮喪的穆連夏:「……這、這樣嗎?」

「我學費是自己掏的,生活費是自己賺的,」穆連夏對導員露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我不知道他們還想做什麼了……」

接下來的一路一直沉默著,而還沒到宿舍,穆連夏就看到了宿舍門口的騷動。

穆連夏住的宿舍樓在宿舍區偏門口,屬於人流多的地方。今天雖然是週一但不是所有的學生都上課,因而周圍還有不少人在看熱鬧。

除了看熱鬧的人,還有宿管老大爺,兩個穿著制服的保安,還有個似乎是學校工作人員的女人。

至於李素英,被包圍在最裡面的就是了。

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服,深灰色的裙子。她現在就在地上跪坐著,悲天蹌地地在抹眼淚。

穆連夏看到這一幕,一股邪火在心底燃燒起來。

不就是裝嗎?還以為是當年的他麼?!

穆連夏當即快步衝了過去,而情緒在這幾秒裡竟然醞釀好了。

他到了李素英身邊,立刻伸手去扶她,大顆的淚珠滴滴答答滑落眼眶:「嬸嬸我求你了,我知道你不捨得你兒子,但是我和姐也想好好的啊,我……我不能為了給你兒子賺學費退學啊!」

李素英瞠目結舌。

穆連夏的聲音哽咽顫抖著:「嬸嬸我真的求你了,穆可傑在那個三本學校一年兩萬八的學費我知道貴我也知道嬸子你說要好好照顧穆可傑不能工作賺錢,我爸媽出事的賠償款那十二萬我都給你行不行,我求求你別逼我退學啊……」

看著周圍人的指指點點從穆連夏變成了她,李素英真的愣了。

李素英一開始還沒看著穆連夏,等發現穆連夏衝過來的時候還心下一喜覺得這個傢伙依舊是當年可以攥在手心裡的那個。直到穆連夏把這些話說了出來,完全和預想中不一樣的行為讓李素英傻眼了。

第□□章 爽快

前世今生,穆連夏第一次這麼幹。

他過往算得上是純良的,就算是打打小算盤也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被逼的自然不算。

不過他現在明白了,有些人你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他們甚至連人話都聽不懂,大概是種和人類似的類人生物吧。

穆連夏知道穆可欣的遭遇之後,對於這對母子倆兒的感覺是更加糟糕了。別的不說,至少,穆可欣是李素英的親生女兒,是穆可傑的親姐姐吧,他們怎麼對她的?那更別提對於他們算得上是外人的穆連夏。

之前叔叔穆誠還好的時候,還能稍稍壓一下,但現在在他們眼中穆誠已經廢掉了,他們便真正的肆無忌憚了。

所以穆連夏也不打算用和文明人交流的方法和他們交流。既然你們要演戲,我奉陪到底。名聲那種東西……穆連夏還真的不在意了。

而當穆連夏演技飆升哭喊著把那段話說出來之後,方纔還在討論甚至於指責他的人話鋒一轉大部分都開始討伐李素英了:「她剛才說的那麼可憐我差點都當真了誒。」

「穆連夏也是夠慘的,我知道他去打工的事情,他自己也沒避諱。他人很好的呢。」

「竟然讓女兒侄子退學輟學養她兒子?她還真有臉在這裡哭?」

完全沒想到這之前都好用的招數在這裡失了效,李素英頓時有點慌神。但是和她兒子一樣屬於不要臉進而天下無敵的她不過是頓了幾秒,然後更加賣力地哭天搶地起來:「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啊!我養了你十二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家總是想著自己的家,可這十二年來我用你什麼了?缺衣少食了麼?虐待你了麼?沒有吧,嬸嬸完全把你當成一家人啊!」

穆連夏在心裡冷笑,面上做出一點茫然的表情:「是嗎?」

「……是、是啊,」李素英心裡覺得哪裡不對,但還是打出了親情牌,「咱家條件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就靠你叔叔一個人撐起了這個家,他現在出事了,你難道不應該做什麼嗎?」

「……那,嬸子你過來,是要我做什麼呢?」穆連夏把聲音拖長,放大,盡力讓所有人都聽清楚,「我所有學費生活費都得靠自己,昨天表哥來找我的時候我已經知道叔叔出事了,然後特別著急地給他打了錢。我錢真的不多,你也別嫌棄,那是我心意。」

李素英張張嘴,突然覺得話被堵回嘴裡了。

她不是傻子,平日裡好用的這套今天在這裡行不通她就覺得有些不安了。現在穆連夏這話一說,如果她再說要錢……那估計所有事情都要打水漂了。

李素英眼珠子一轉:「你不回家看看你叔叔嗎?他可想你了。」

「可是叔叔更希望我好好學習啊,」穆連夏做無辜狀,「再說了,家裡不是有你嗎嬸子,現在家裡就剩下叔叔一個人,你怎麼把他丟在家裡來找我啊!你快回家照顧他吧!如果說需要錢的話……我、我幫你借一點……」

李素英簡直咬牙切齒覺得牙根癢癢的:「連夏你這話怎麼說的。嬸子也不瞞你了。家裡現在條件不好,真的缺錢。嬸子不能那麼沒良心地讓你退學回去幫忙,但是你哥那邊真的需要你多擔待了。那個……你之前從我們手裡拿的那十萬塊錢……能不能給我們點?」

瞧她話說得多好,直接說的給,而不是借。至於良心……她早就沒有了呢。

穆連夏心裡犯噁心,眼睛直接瞪大:「嬸嬸這麼困難了嗎?我那十萬是你買我房子的錢,我已經存了定期了,沒有辦法。對了,我爸媽出事的賠償款和我家之前那些存款大概也有十八萬左右吧,嬸子你拿去用吧。」

他頓了頓。

「不對,我忘了,你之前說這些算是我在你家生活十二年的生活費了。」

李素英愣愣地聽,覺得眼前這個根本不是穆連夏,而是不知誰披了他的皮囊。

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然後覺得不應該重新站穩了。

「你……」

「嬸子,我直白地這麼說了吧,」穆連夏斂了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冷凝起來。他鬆開手,站直了身子,「我在你家呆了十二年,確實沒有缺衣少食,就是吃的是穆可傑不愛吃的東西,穿的是便宜貨或者穆可傑穿舊不想要的衣服。只要我在,那你家洗衣做飯打掃衛生都是我的活,唸書除了必要的錢從來不給我別的錢,更別提輔導班了。我買練習冊都是想辦法籌錢或者根本只能手抄。我不頂撞你,讓我幹活我也默默地去做,大學前你讓我別跟你要一分錢別再回去我也做到了。我以為我自由了,我爸媽留給我的錢,留給我的房子現在都是你的了,你還有什麼不滿足?非要連我最後一點安身立命的東西也要算計?!」

這段話他想說很久了。

他的情緒有些激動,但是說完了之後反而覺得心裡淤積的氣一瞬間消散了很多。

「什麼都趕不上你兒子,我考的高分你看不到,你女兒受的委屈你看不到,拿所有一切去供養穆可傑那個傢伙,也就你覺得自豪!叔叔現在截了肢躺在醫院裡,一個人!你們母子倆倒是好,有了點理由全跑我這裡來算計我了。」

穆連夏盯著她的眼睛,眼中是不加掩飾的惡意。他死死地盯著她,直到她連滾帶爬地跑了。

如果一個人一直是「包子」,那欺壓他已經是一種習慣了。

而當這個「包子」開始反抗之後,欺負他的人便開始害怕了。

這段「戲」,有超級多的人看了個分明,在李素英推開人群跑走之後還在議論紛紛。其中有一個他認識的學弟直接衝了過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學長我們都站在你身後挺你!」

穆連夏對他笑了笑,鬆手之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提前謝謝你了。」

一上午的課還是毀了。導員拍了拍穆連夏的肩膀也沒說什麼,讓他回寢室休息一下。不過這件事讓他蠻興奮的,沒什麼休息的必要。

昨天睡得太好他這個時間一點都不累。又在桌子前看了幾分鐘書發現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穆連夏揉了揉頭髮,掏出手機開始看小說。結果一篇文還沒看到入v的部分,手機就響了。

陌生的號碼,穆連夏想了想,還是接通了電話。而電話一通對面就傳來了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穆連夏之前在律所的時候也接過這樣的電話,直接乾脆利落地掛了。等掛斷之後他才突然反應過來,那個聲音似乎是穆可傑。

只是穆可傑是怎麼知道他電話的?穆連夏不由皺起了眉。

剛掛斷不一會兒方纔的那個號碼又打了進來,穆連夏眉頭都揪在一起,想了想還是接了。

這次電話裡的穆可傑倒是不再罵人了,態度依舊糟糕。

「你小子真是翅膀硬了。」穆可傑冷笑一聲。

之前穆連夏從未和穆可傑真正地起正面衝突,穆連夏一向是能了就了不鬧事的性子,但這次他再也不打算忍氣吞聲了。只是穆可傑這個態度穆連夏真的覺得噁心。

他聲音冷冷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哎哎哎別啊,」穆可傑聲音拔高了一瞬間,「你那麼對我媽你嬸子你倒是有理了啊!」

「我掛了。」

「別別!好了我直說,你錢肯定是不給我了是吧?」穆可傑快速地把話說完,「我也不要你九萬了,你給我八萬就行。」

「……有病。」穆連夏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仍到桌角,覺得好心情一下子又沒了。

手機鍥而不捨地響了好久,穆連夏又接了一次。他沒說話,等著對面開口。

「你現在是能耐了,脾氣也見長啊。」穆可傑冷笑一聲,「別說我沒給你機會。這樣吧,明天中午雙槐有一家不錯的飯店叫『貴賓樓』你總知道的吧。中午十二點半888室不見不散。你要麼來,要麼我給你繼續攪和得不得安生。反正我不虧。」

穆連夏閉了閉眼,覺得胸口在沸騰。

這個人真是不要臉到了極點啊!

他咬牙忍了:「行,我看你玩得什麼把戲。」

掛了電話,他花了好一陣子平復心情,然後給宋安淮打了電話:「我想你了怎麼辦?」

「中午吃什麼?來公司找我?」

「好。我買了飯去找你。」穆連夏微微勾唇。

再糟糕的心情,想到宋安淮就好多了呢。

只是不知道,穆可傑到底想幹什麼。去他是得去的,那兩個人是真的做得到讓他不得安生。他還是想一次性解決的。

第六五章 綁架

貴賓樓貴賓樓,一來是賓,二來就是貴。

穆連夏也對穆可傑為什麼會讓他去貴賓樓感到奇怪,但是他也沒想太多。就算穆可傑號稱是來要錢的,但是他手裡會真的沒有錢?開玩笑。

對於穆連夏而言,明天他是一定要去的。至少他不能讓穆可傑李素英這樣的人這樣的事情來攪亂他早就入了正軌的生活。

這件事他也是和宋安淮說了的。雖然對他來說這算是他自己的事情,但是宋安淮是他最親密最信任的人,對他說說是自然的。宋安淮稍稍有點擔心他,表示如果結束就給他打電話,不能解決的話也不用在意,反正有他。穆連夏笑著答應了。

貴賓樓處在雙槐市內商業中心的位置,離穆連夏的學校不算近。算上中午的人流可能造成的阻礙,保守估計也要一個半小時。

穆連夏週二是單雙周的課程,這周是雙周週二沒課,他跟方子毅請了假中午掐著時間進了貴賓樓。

貴賓樓是裝修豪華的五星級酒店,進了大廳正中懸掛著大大的金色文字——賓至如歸。穆連夏和門口的迎賓小姐說明了一下是來應約的便上了電梯。電梯裡也有電梯小姐的服侍,看著姑娘面上的溫和笑容,倒是真的很享受。

888取自諧音發發發,是個很受歡迎的房間。穆連夏在那門口瞇著眼看了一下,才緩步靠近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這間房蠻大的,除了餐桌還有很多東西,豪華而享受。穆連夏進門的時候穆可傑正坐在餐桌後面的沙發上,沙發前是個透明的茶几,上面放著一碟水果。

穆連夏慢悠悠地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長腿交疊:「說吧,找我做什麼。」

穆可傑斜瞥了他一眼,從果盤裡捏了一顆葡萄丟到了嘴裡,沒說話。

看到他的時候穆連夏就靜了下心,他也不怕和穆可傑耗費時間,反正今天請了假專門空出時間,他不急。又不是他來找穆可傑,也不是他有求於人,怕什麼?!

大概也感覺到了穆連夏完全不在意,穆可傑終於沒忍住先開了口:「你現在過得倒是舒心。」

穆連夏冷笑一聲:「穆可傑你就是來找我說廢話的是嗎?我現在過得當然舒心了,離開你們兩個人渣,我怎麼可能不舒心!」

「你——!」

誰被說人渣都不會高興的,何況是穆可傑這樣性子的人。他差一點拍案而起,然後忍了回去:「好,你好。我們兩個人渣?你說誰?」

「誰應了說誰,」穆連夏把視線移到自己修長的手指上,「還有個自稱長輩卻從不做長輩該做的事情的人。」

穆可傑估計是真的要氣炸了,沒和穆連夏發火也是出乎穆連夏的意料。

他用餘光觀察穆可傑,他那張臉色很糟糕的臉上是有些猙獰的表情,手裡捏著的葡萄已經被捏爆了,黑紫色的汁水染上了手指,甚至滑落到了手掌的位置。

「穆連夏,你知道你走了之後發生了什麼嗎?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麼過的麼?」穆可傑忽然變換了表情,滿懷惡意地笑了,「我之前過的是什麼日子?之後過的又是什麼日子?憑什麼你在雙槐過得這麼好!」

「我走了對你有什麼影響?」穆連夏都懶得看他,「你不一向被李素英照顧得很好嗎?」

「哈哈哈哈你他·媽·的還好意思說?你從我家拿了十萬現金,我的生活費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二,根本不夠花,」穆可傑惡狠狠地,「沒錢花你說我怎麼辦?只能想辦法了唄。」

穆連夏心下一驚,抬頭看向那張猙獰的臉:「你做了什麼?」

「你溜過冰沒有?」穆可傑做了一個手勢,一個享受的表情,「那滋味,真是爽絕了。」

穆連夏不由瞪大了眼睛。

「我最開始也不想的啊,但是真的很爽呢,」穆可傑又捏起一顆葡萄,捏碎,「最開始我也怕啊,我不想粘上呢,但是大哥說了,跟他混,就必須有膽量。我試了啊,嘖嘖,味道真的太棒了,就是價錢有點貴。沒關係,一點點來麼,大哥照顧我。然後我也開始幫他賣……」

「就是我上次搞砸了一次,運貨的時候沒弄好被舉報了,丟了一批貨。」最後,他安靜了下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我得賠啊,但是家裡沒那麼多錢了。老頭子又斷了腿。雖然他沒什麼用,但好歹是我老子我不能看著他死。所以我來找你了。」

穆連夏已經驚呆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穆可傑竟然沾了毒品。

毒品是多麼可怕的東西……他真是……

聽著穆可傑的話,穆連夏心中一直在顫抖。他不後悔從他們手裡拿了錢,那是他應得的。但是就是這件事導致了後來的事情發生。穆可傑也因此染上了毒品。

他的一輩子,已經毀了。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不打算把錢給出去。

憑什麼?他才沒有這樣的善心。

穆連夏還坐在凳子上,用複雜的眼神看著穆可傑。

他上一次見穆可傑是在大學前,那個時候的他還是個胖子,最後一次見面是他呼喊著跟李素英要錢,說是要去網吧打遊戲,雖然有些讓人厭煩,但還是有活力的。

而現在的他,眼神飄忽,臉色難看,身子從癡肥到了現在的瘦弱程度,脾氣更加暴躁,已經踏上了犯罪的道路。

他說不上自己是什麼感覺,大約是有些暢意的,但更多的也說不明白

穆可傑看向看起來是在呆坐著的穆連夏,扯了扯嘴角:「你說……你要是直接把錢給我多好?非得讓我將功補過。這是你逼我的,好歹算是親戚,我本來也沒想的……」

他這話一落,穆連夏下意識地覺得不妥。他還未反應過來到底怎麼回事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打開,兩個人飛快地竄了進來。兩個人一起按住了他,其中一個人用一塊兒浸了藥物的布巾摀住了穆連夏的口鼻。

穆連夏掙脫不動,又被逼著吸進了藥物。沒多久就感到了眩暈,眼前模糊一片。

他看到的最後一幕,是站在那裡,看不清容貌的穆可傑。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宋安淮覺得不對的時候,穆連夏的電話已經打不通了。

穆連夏從來都是個沉穩的,答應的事情也肯定都會做到。本來是和宋安淮約好要聯繫的,可是到兩點電話都沒有來。宋安淮覺得有些不對,給他打的電話,第一次通了,響了幾聲被按死了。再打就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宋安淮猛地從辦公椅上站起來,直接去停車場開車去了貴賓樓。可是去了哪裡還有人?888的客人早就走了。據服務員回憶,當時有一個喝得特別厲害人事不省,還是被朋友架出來的,一身的酒味。

再一問,就很清楚了。穆連夏從來不喝酒,不管什麼情況下他都滴酒不沾,自然現在誰也不會為難他就是了。而那個一身酒氣的人和穆連夏穿著打扮是一樣,他肯定是被挾持了。不是被逼著灌酒醉了,就是被怎麼樣然後偽裝成醉酒。

宋安淮急了,一個電話把夏霆鈺喊了出來,然後報了警。

成年人並且才消失了幾個小時,警察當然不受理。好在夏霆鈺和貴賓樓的老闆有交情,幾個電話的功夫監控錄像到手了。

拿著監控去找人總算是嚴肅了起來。從幾個監控裡調出來的錄像看,888房最開始有一個人先進去等著了,穆連夏來了便一個人進去之後又兩個人進去,再後來是兩個人架著穆連夏出來,身後跟著最開始進去的那個人。

幾個人推說穆連夏是喝醉了,然後帶著他到了停車場。把人塞在停車場裡早就候著的車裡之後,那個可以遮擋著號牌的汽車揚長而去。

看了監控錄像之後宋安淮眼睛都要紅了。要不是夏霆鈺按著他他差點拍著桌子站起來。這和平日裡的角色簡直是調換了,以往都是宋安淮沉穩,負責按住相比之下跳脫得多的夏霆鈺的。

其實夏霆鈺也急,他後來和穆連夏的相處很好,也蠻喜歡這個表弟的。再加上之前姑姑夏馨華就是因為被綁架而……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現在家屬等人都沒有收到什麼勒索電話,也不知道穆連夏被綁架的原因是什麼。穆連夏為人平和不張揚,更是不得罪人,到底為什麼呢?

這個時候,有一個在忙著別的案件路過的警察頓住了步子。他看了眼定格在屏幕上穆連夏被兩個人架著的畫面,皺起了眉。

他把手裡的文件放回自己的桌子上,然後走到這邊和負責這個案件的警官說了幾句話。

「你說真的?」負責穆連夏的事情的那個警官看著方才與他說話的人,驚訝地開口。

第六六章 因

方纔那個人走過來和他耳語的時候,宋安淮和夏霆鈺就把目光鎖定在他們身上,聽到負責人驚訝出聲,兩個人的神情也稍稍緊張了起來。

還沒等這兩個人開口,方才過來的那個警察便上前一步對宋安淮和夏霆鈺開了口:「我姓侯,他,或者你們誰和龔漢文有仇嗎?」

夏霆鈺一愣,側頭看向宋安淮,宋安淮眉頭皺了起來。龔漢文這個名字在這邊也算是有名的了,是傳說中的黑道背景,幾十年的發家致富現在不但有那邊的背景,還在經商。宋安淮和夏霆鈺都沒見過本人,但是據說什麼的都是聽過的。兩家對他都沒有什麼接觸,穆連夏……也不可能和那個人有什麼關聯的吧。

宋安淮的眉頭皺得死緊,想了一陣子,突然想了起來。最近天純集團和漢食在鬧官司,前段時間就已經爆出來了。

他手腳有些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還沒等他打出去,手機就在掌心響了起來。

果然是他想的那個人。

「宋先生,連夏現在在哪?」

手機那頭傳來了方子毅有些低啞的聲音。

宋安淮握著手機的力道緊了緊。他剛才就想到方子毅了。

穆連夏在方子毅手下的律師事務所呆了這一年半,一直努力工作。尤其是去年自己定下了關於未來的目標之後,更是奮起向上。他對於大多數的案子都是守口如瓶的,有的時候心情不好也就是過來安靜地抱一會兒宋安淮,宋安淮也明白他堅持的職業操守,從來不問。

現在想來,這個案子那麼大,方子毅在其中的可能性自然也大了。那麼,一直跟著方子毅的穆連夏,是不是也捲進了這件案子?

「連夏被綁架了。」宋安淮穩聲對方子毅說道。而他自己的手,幾乎在顫抖。

***

穆連夏從沒想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現在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但半清醒之後就一直在對自己大罵譴責。穆連夏啊穆連夏,你白重生一次了吧,竟然還是個白癡。

他自以為對穆可傑有些瞭解,完全沒有想到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不過,穆可傑一直在川南阜沙那邊,怎麼會和雙槐的人有聯繫?再者……他說了將功補過,過他明白是販毒出事的那件事,那功呢?他穆連夏竟然抵得上功?

渾渾噩噩的,他也想不到什麼,除了唾棄自己,就是對著穆可傑咬牙切齒了。

大腦彷彿被罩在一個罩子裡一樣。穆連夏意識逐漸恢復,但總感覺隔著什麼,難受得不得了。

當他終於覺得舒服了一些的時候,一盆冰涼的水兜頭蓋臉地澆了他一身。

這一刺激,穆連夏身子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是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沒有窗戶,全部的光亮都靠著半空中吊著的燈泡,而那昏暗的燈光讓這個房間更加陰森。他被扔在角落裡,而這個房間裡空蕩蕩的,除了前面幾個人屁股下的凳子,似乎什麼都沒有。

房間裡,穆連夏能看到的有三個人,都看不清模樣,可以肯定的是穆可傑不在就是了。

他側躺在地上動了動身子,雙手被在背後束縛住了,綁的緊緊的,難受得要命。

水流到了眼睛裡,穆連夏擠著眼睛眨了眨,又咳嗽了幾聲。

「你是跟著方子毅的那個小助理沒錯吧,」有一個人從凳子上起身,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地走到了穆連夏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扯出一個略扭曲的笑臉,聲音陰狠,「我沒弄錯人吧。」

他頭髮不長,臉上還有一道從唇角貫穿了半張臉蔓延至脖頸下面的暗粉色傷疤,顯得猙獰而可怖。

穆連夏不由得又是個激靈,瞬間回憶起方子毅對他說的話。

「最近小心點,這件案子我助手不多,你上次跟我出去肯定被看到了,自己小心。」

我擦哩不是吧!我有這麼倒霉麼?穆連夏簡直欲哭無淚。

但是在別人眼裡他還是蠻冷靜的,雖然眼睛瞪大了,可是表情上沒有什麼驚恐。那人看著他,扭曲的笑容加深:「你小子還算不錯啊,不怕嗎?」

穆連夏又咳嗽一聲:「我還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裡來?穆可傑呢?穆可傑和你們是什麼關係?」

那人轉身往回走了。

「你說那小子叫穆可傑?哦他跟著川南的來這邊,限期還錢。他說給他點時間,結果正好在我們看視頻的時候出現了,指著你說能把你弄出來。」

穆連夏一下子明白了。

方子毅讓他小心的,只有那一件案子。天純和漢食的案子。這個案子對於漢食很不利,所有的證據都是對天純有利的。再加上政·策的扶持,這次漢食不輸個一塌塗地肯定是方子毅發揮失常。而一旦判決下來……漢食要賠的錢估計是相當大的一比了。

而漢食的背景穆連夏不是雙槐人也沒接觸過,他隱約知道漢食的背景是黑道相關,但是具體的就不清楚了。現在看來確實是這樣。

而這個所謂的黑道背景的勢力已經伸到川南了。穆可傑販毒的來源什麼的……估計就是他們。

穆連夏覺得自己頭疼了起來。這樣的人……他心裡發毛。

「那你們把我弄出來幹什麼?」穆連夏抿了抿嘴,輕聲開口。

「這不是很顯而易見的事情嗎?你會不知道?」那個人重新坐到了凳子上,聲音還是那樣,「我給你個機會,你自己說。」

穆連夏心裡不由自主地開始緊張,嘴上卻肯定不能說什麼:「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不是跟著方子毅一起麼?你不知道?」那人聲調上揚,「作為方子毅的助手,我覺得有些事情不需要我說的再直白一些了。」

穆連夏已經挪了身體,靠著牆壁慢慢坐了起來。胳膊被綁得難受,現在一陣陣酸脹麻軟各種滋味的感覺都有。

穆連夏又動了動緩解一下胳膊傳來的難受感覺,苦笑一聲:「你也知道我是助手啊,我能知道什麼?」

那人哦了一聲,旁邊另一個人啐了一口:「我就說沒用吧,老大你還信那個傢伙。我去找他過來好好教訓他一下!」

那個人被叫做老大,他伸手阻止了手下那個有些暴躁的傢伙,聲音中有種漫不經心的感覺:「本來也沒想到能有什麼收穫。」

手下被噎住了,憤憤地重新坐下。

被叫做老大的那個人斜瞥了他一眼:「乾爹說了最近不要惹事,我也沒打算做什麼,你更別給我惹麻煩。」

那手下弱弱地點了點頭。

穆連夏覺得這段對話可能是這個人刻意對他說的。他抿著嘴,雖然依舊覺得不安但總歸沒有剛開始那樣怕了。

那三個人只會又扯了幾句有的沒的,穆連夏覺得有點不明所以,但是他非常理智地沒有插話。

過了片刻,那人又對著他開口了:「你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和你們知道的差不多,」穆連夏有點緊張,斟酌著話,「方子毅現在手的那個案子是天純和漢食的……你們是漢食的對吧?」

沒人回答他。

穆連夏吞嚥了一下:「證據都提交得差不多了,但具體的內容我不清楚,方子毅的思路也不會和我說,還有沒有別的證據什麼的我也不知道。」

「哦,」那人拉長了聲音,「你可真沒用。」

穆連夏僵硬著身子,不知道能說什麼。

「算了,」那人站了起來,又慢悠悠地走過來,「反正我也沒指望能通過你知道什麼,你得謝謝我乾爹最近讓我收斂,不然就不是警告一下了。嗯,看看方子毅在意你不。」

說完,他狠狠一腳踹在的穆連夏的胸口。穆連夏本來就是靠在牆上的,這一腳的力道他受了個十成十,胳膊被束在身後也因此受到了傷害。他整個人都麻痺了一樣,又倒在了地上,嘔了幾聲,只是之前吃的東西都消化了,除了水,什麼都沒吐出來。

疼,真的很疼,渾身上下就沒有什麼不疼的地方。

「我們走了,你在這裡等著吧,自求多福。至於那個穆……穆什麼來著?」那個老大用那雙尖頭皮鞋的鞋尖挑起了穆連夏的下巴,「我幫你處理一下?算是賠罪好了。」

說完,動作利索地收回了腳,穆連夏狼狽萬分地又摔在了地上,整個人依舊是懵的,疼痛的感覺還在身上持續著。

他困難地抬起頭,看著那三個人一步步向外走去。

他看到了來自自然的光亮,是從那邊的天花板那裡出現的。那裡有個梯子,那三個人順著梯子離開了這個地方。

……這裡大概是個地下室吧……穆連夏恍惚的想。

那個出口又被關上了,死寂的空間裡只有那暗色的燈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燈泡閃了閃,啪的一聲,滅了。

穆連夏趴在地上,整個人有些恍惚。

誰來……救我啊……

安……

第六七章 交易

有個實驗是說,把人關到幽閉的黑暗房間裡觀察他們的反應。其中有人在一段時間過後近乎產生了心理疾病。

穆連夏現在近乎處於這種情況下。

這個房間倒不是真的伸手不見五指那樣黑。但是作為光源的那個燈泡已經壞掉了,現在他能看到的唯一的光源就是方纔那些人離開的地方,那裡的門大概是留了個縫隙保持空氣,隱約能看到射在地面上的光。

穆連夏身上是濕透的,在這個地方到現在也沒有干;他的胳膊被束縛在身後血液不流通現在已經麻痺脹痛;他剛才被踹的那一腳讓他整個胸腔都在疼,連呼吸都帶著一種痛感。

這裡的空氣渾濁,陰冷。穆連夏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有了力氣挪動自己。可是他站不起來,只能一點點蹭到離那出口更近一點的位置。

身體似乎開始抗議了,有些熱,可能是發燒了。

他有些恍惚的想。

每一分每一秒在這個時刻都是一種煎熬。穆連夏甚至覺得自己要堅持不下去了。

他恍惚中似乎暈了過去,當他重新有意識的時候,那一絲光已經看不見了。

大概天黑了吧……誰……能來嗎?他一連串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好容易平息下來,他茫然地抬頭,看向那隱約還有一點光亮的地方,卻又好像是什麼都沒看到。

***

宋安淮現在都快要急瘋了。

發現穆連夏失蹤的時候大概是下午兩點,等折騰一堆報上警的時候都快要四點鐘了,而後知道了可能的消息,現在是五點,方子毅也到了警察局。

宋安淮已經沒法自己坐住了,來回地踱步。夏霆鈺被他整的也一驚一乍的。方子毅過來的時候,就看到臉色十分難看的宋安淮。他先和這兩人打了招呼,然後轉頭看向那個侯警官:「你確定了?」

侯警官點了點頭:「錄像裡這兩個肯定在天上人間出現過。是跟著龔漢文那個乾兒子龔漢良的。」

方子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現在查得怎麼樣了?」

「在排查車輛。那車遮號了,比較難查。暫時鎖定了一片區域,具體不好說。除了這兩個龔漢良的人,那個穆可傑我們也查了,找到他住的賓館了但是他已經退房了。他媽媽一問三不知,在那邊。」

宋安淮猛地頓住,使勁捶了一下桌子,眼睛是紅的聲音近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他·媽的就不該讓他自己出去!」

夏霆鈺臉色不好看地扯了扯嘴角,沒有再去管宋安淮,自己沉默著。

就這個時候,方子毅的手機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方子毅的身上。

他面不改色地從褲子口袋裡拿出手機,然後皺起了眉,點了免提:「喂?」

那邊傳來了一個淡淡的聲音:「方子毅……是嗎?」

「我是。」其他人小心地屏住了呼吸,方子毅倒是依舊冷靜。

「哦,你是就好了,」那邊有點漫不經心的樣子,「你是不是有個小助手叫那什麼……叫什麼來著?」

一個小一些的聲音說「穆連夏」。

這人裝模作樣地恍然大悟一下:「哦對,是叫穆……連夏。是個小可愛啊,蠻乖的。」

宋安淮眼睛全紅了,拳頭攥得死緊才忍住破口大罵的衝動。夏霆鈺也不由得咬牙切齒。他這話說的……他對連夏做了什麼?

「你綁架了他?」方子毅頓了頓,沉默了幾秒後壓低了聲音,「你想怎麼樣?」

「別別別,別說得那麼難聽啊,」那個人調子誇張,「什麼叫綁架,我就是請一個喝醉了的小朋友到我這裡來玩玩嗎。至於他自己沒玩好什麼的,就不賴我了。」

「……你給我打這個電話說明他還安全,所以,說吧,你想要什麼?」方子毅沉聲道。

「好吧,咱明人不說暗話,有的事情你不插手不就好了?非要受點警告。」那人切了一聲,「你不插手,就結束。」

方子毅在所有人的凝視下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聲音中帶了點笑意:「你怎麼想的?都要開庭了,舉證都完畢了,你讓我不插手?」

「那來我們這邊啊,給你的肯定比天純那小地方的好得多,」那人打了個哈欠,「怎麼樣?」

「異想天開嗎你?」方子毅冷笑。

那人唉了一聲,誇張地歎氣:「好了,我早就知道沒什麼用。就這樣吧,你別出現在法庭上,怎麼樣?」

方子毅又是沉默,然後歎氣:「只我一個,到此為止?」

那邊這次的回答倒是正經了不少,斬釘截鐵般:「到此為止。」

方子毅幽幽地歎了口氣:「好。」

「爽快,」他哈哈大笑幾聲,報出了個車牌號,「快去找吧,不然就快出城了。出城之後他們怎麼處理後備箱裡的人……就不好說了呢!」

說完,掛斷了電話。旁邊之前就過來的技術人員搖了搖頭,表示無法定位。而侯警官倒是動作迅速地打了電話給負責排查的人讓他們去攔截那個車牌號的人。

宋安淮終究是呆不住了。

他抿著嘴,認真地凝視方子毅:「這次,多謝你了。」

方子毅苦笑一聲搖搖頭:「其實是我的責任。」

宋安淮表情很冷:「不,還是多謝你,你不出庭的話會有變數的,他們一定是有什麼後招。」

「只是我而已,我對我帶出來的後輩們還是有信心的,」方子毅歎了口氣,「快去查吧,希望……連夏沒事。」

宋安淮便也沒再說什麼,讓夏霆鈺在這邊等消息,自己出去了。

之前和方子毅通電話的不出意外就是那個龔漢良了,龔漢良和方子毅說的話他全聽著了,這麼說連夏應該是在那個車牌的車廂裡。而龔漢良想和方子毅做交易,又這麼說了,那車一定是走的大路,然後又說要處理估計不會走高速……宋安淮的腦子轉的飛快,心裡有了打算,一腳踩上了油門。

他選的路人不多,再加上排查,他到的時候排查的車排起了隊,喇叭聲此起彼伏。心情愈加煩躁,這個時候他接到了夏霆鈺的電話:「找到那個車牌號了,在星海路。」

「我現在就在星海路,」宋安淮打斷他,「在哪裡?」

「剛剛查監控查到的,快到加油站的地方。」夏霆鈺快速地說完。

宋安淮嗯了一聲掛了電話,看到那長長的隊伍,果斷把車往邊上一拐停了車,然後用兩條腿往加油站那邊跑。

還好他經常鍛煉身體。可就算他平日裡鍛煉身體,這一段加速的長跑讓他到加油站的時候直喘氣。而他到的時候確實真的巧合,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輛牌照是龔漢良說的車子。

車主正站在後備箱前面和那幾個警察吵架,完全不講理。

警察不好做工作,只能苦口婆心地勸,而宋安淮這時候哪裡還有什麼閒情逸致等著?他都沒等自己的氣喘勻了,直接走過去拎起了那車主的衣領:「後備箱打開!」

那車主比宋安淮矮了一截又是比較瘦弱的。被宋安淮那赤紅的眼睛一嚇都結巴了。他辯駁了幾句:「憑、憑什麼你說看就給你看,你誰啊!」

「沒你事的話就沒事,有你事的話你擔得起嗎?我讓你打開!」宋安淮聲音都惡狠狠的。

欺軟怕硬的車主慫了,乖乖地打開了後備箱。

宋安淮的手簡直在抖,他猛地掀開後備箱,眼睛瞪大了。

方才有多期待,現在就有多恨。

他一把揪起車廂裡的那個人的衣領,一把撕下他嘴上粘的膠布,近乎嘶吼:「連夏呢!連夏呢!」

幾位警察拉他後退:「你先冷靜點。」

車主傻乎乎地看著自己後備箱裡多出一個被捆得嚴嚴實實的人,嚇傻了:「跟我、跟我沒關係啊。警察同志你們聽我說啊,我什麼都不知道這個人跟我沒關係啊我都不知道他是誰!警察同志你一定要相信我啊我是個良民!一等的良好公民!」

沒人理他。

車廂裡被團成一團捆得嚴嚴實實的不是穆連夏,而是穆可傑。他嘴巴附近被剛才暴力撕下的膠帶弄得通紅一片,看著有些可笑,從肩膀開始到胳膊到腿被綁的一圈一圈的,更加好笑。

他的神情有些惶恐,還有些茫然,似乎也是剛剛清醒過來的。

看著被兩個警察抱住雙目赤紅正死死地盯著他看的宋安淮,穆可傑不由得瑟縮了一下,然後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另外的警察。

有一個警察正在通電話,他掛了電話看向穆可傑:「你是穆可傑是嗎?」

穆可傑怕了現在的情況,乖乖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穆連夏在哪裡嗎?」那警察又問。

宋安淮一下子安靜下來。

穆可傑又瑟縮了一下,遲疑地,點了點頭。

宋安淮死死地盯著穆可傑,表情猙獰:「帶我去找他。」

第六八章 獲救

穆連夏被找到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穆可傑非常不靠譜。他之前是怕了才自稱知道,但實際上他也只知道個大概。他當時跟著那輛車到了郊外然後就被劈暈了。他醒過來就是在那車的後備箱裡。

他倒是想認真指路,可實在是找不到。跑了那麼多的冤枉路才鎖定了一片,然後在一片苞米地裡找到了那個地窖。

穆連夏被從地窖裡抱出來的時候,已經高燒暈過去了。

宋安淮沉著臉,立馬把人送去醫院。在車上他抱著穆連夏的手都在抖。

穆連夏這個時候很狼狽,身上還有些潮的衣服被脫了包上了宋安淮的外套,胳膊上全是一道一道的勒痕,明顯腫了起來,高燒不退,時不時在昏迷中還咳嗽出聲。

等送到醫院做檢查的時候,高燒肺炎,左臂小臂還有些輕微的骨裂。

他陪著做好檢查做好處理,等人送到病房安頓下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宋安淮小心翼翼地關上病房門,自己出來狠狠地捶了一下牆壁。

夏霆鈺也一直在,心情同樣很糟糕。

對於犯事的那些人的具體的消息他們現在知道的也不多,現在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那個穆可傑是要問罪的。至於龔漢良,還有他手下的小弟什麼的,龔漢文還在被查,有些事情還不能處理,何況也不一定能抓到人。

宋安淮的眼睛還是紅的,血絲遍佈:「我要那個穆可傑付出代價!」

夏霆鈺瞇了瞇眼睛,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猛地想起來這是在醫院,便又放了回去。

沒人會放過他的。

***

醒過來的時候,穆連夏還覺得自己在做夢。好一陣子才真的緩過來。

右手掛著吊瓶,左手似乎被夾板固定了。這是在醫院呢……

病房裡好多人都在,宋安淮夏霆鈺李瑞豐還有夏奶奶,他掃視了一圈,韓斌一邊掛電話一邊推門走了進來。

夏奶奶都心疼死了,坐在他床邊盯著他看:「你個傻孩子……」

穆連夏對她扯扯嘴角,結果牽扯到胸口痛的地方,倒吸一口氣。

夏奶奶連忙給他掖了掖被角:「你別說話了,再好好休息休息!」

穆連夏小幅度地點了點頭,重新閉上了眼睛。

確實是……好累啊……

看到他醒了之後大家都放寬了心,見他又閉上眼想要休息,便也出門了。夏奶奶不是很放心還想在這裡陪陪外孫子,被夏霆鈺哄回家了。

宋安淮沒出去,坐在床邊把穆連夏勉強還算自由的左手包裹在自己的雙手裡。

好一陣子,穆連夏也睡不著了。他慢慢睜眼,然後側頭看宋安淮,勉強對他笑笑。

宋安淮把他的手微抬,自己低頭用額頭貼在他冰涼的手上。

「對不起……」他輕聲說,「我不該讓你自己一個人去……」

穆連夏輕哼一聲,聲音有點嘶啞,說話牽扯到胸腔也有點疼:「你說什麼對不起啊,又不是你的錯。是我太想當然了。」

「我應該注意的,」宋安淮聲音偏向於呢喃,「我要是多想一點,你就不會受傷了。」

「我又不是瓷娃娃,還能怎麼注意……大老爺們兒的……」

宋安淮抬頭:「再別這麼嚇我了。」

「不會了。」穆連夏對他笑,然後又開始咳嗽咳嗽到撕心裂肺,被宋安淮阻了不許他再說話。

「這次對你傷害很大,你別說話了,」宋安淮心疼地說,「你也別多想,什麼都別管好好休息,一切等你好了再說。」

穆連夏也不再逞強,在宋安淮溫和的注視下睡著了。

他這一住院就住了一周。最後他覺得自己是沒什麼事情了,但所有人都不放他出來,夏奶奶簡直是每天換著花樣給穆連夏進補,那湯湯水水穆連夏想拒絕都不敢。

他住院這段時間病房也沒怎麼安生過,每天都有人來看他,公安那邊也是有人慰問的,還拐彎抹角地問能不能做個筆錄——看來在他好轉之前是沒少被攔著。

做筆錄的是最開始就負責這個案子警官,跟他一起的是負責龔漢文相關案件的侯警官。

而在做筆錄的時候,方子毅來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方子萱。

穆連夏很久沒有見到方子萱了,不過看她現在的氣色估計過得很不錯。再一看那侯警官的慇勤樣子……穆連夏覺得心裡欣慰多了。

方家兄妹來的時候筆錄什麼的已經做得差不多了,而筆錄做完之後負責的警官先行告別,而侯警官也終於成功地約到了美人和她一起出了門。宋安淮這個時候沒在,方子毅搬著凳子坐到了他床邊。

他看著穆連夏還被夾板固定著的胳膊,歎了口氣:「這次……唉……」

穆連夏對他笑笑:「我沒事的方哥。我這件事沒什麼影響吧?」

「沒事,我都能解決,」方子毅倒不是在意這些,「我還是連累你了。漢食相關的案子之前也有人接過,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發生,我應該小心的。」

「是禍躲不過啊,」穆連夏皺皺鼻子,「我也沒什麼事,方哥要是被截那才更糟糕吧。」

「他們還不能那麼明目張膽。再說了,你以為我是你嗎?小菜鳥。」方子毅打趣他。穆連夏被說得差點臉紅了。

話說回來,方子毅又歎了口氣:「魏巖死了。」

穆連夏眨眨眼,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魏巖死了,」方子毅重複,「自殺的。」

穆連夏一瞬間說不清蔓延的是什麼滋味:「為什麼?」

「魏巖在藍星是有天上人間支持的。天上人間倒不是很在意他這麼個小嘍嘍,但是好歹是他們罩著的。之前我處理他的時候是和那裡打了招呼,但現在我們已經鬧翻了。帶魏巖走的那個人找到龔漢良表示魏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然後龔漢良又想到了我。本來這件事是算在我頭上的。」方子毅解釋道。

天上人間……穆連夏有些恍惚。這個雙槐有名的會所他自然是知道的。如果說魏巖是打著天上人間的招牌,那也怪不得他能夠做那麼多噁心的事情了。而天上人間的幕後……原來是和漢食的幕後是一樣的。

穆連夏眨眨眼,受教了。

方子毅也沒在這裡呆多久,又和穆連夏聊了一會兒就走了,走前還不忘打電話把自己明顯是去約會的妹妹叫了回來。想來魏巖死了這件事方子萱是不知道的,何況方子毅肯定是不打算讓她知道。就算他是小公主的爸爸,但根本沒有認親的必要。再者……小公主大概要有個新爸爸了?

穆連夏一個人在床上躺著想來想去,還抽空給韓承羽發了條短信。

別說,這是又一個新手機,他手機們還真是多災多難啊。

中午又是一波補湯。穆連夏在夏奶奶走之後哭喪著臉跟宋安淮撒嬌:「我不想再喝那樣的東西了!」

宋安淮給他順毛,笑而不語。

又扯了一會兒,穆連夏認真地跟他說:「我想見穆可傑。」

宋安淮摸摸他頭髮:「好,明天吧。」

於是心中翻滾著說不清的情緒的穆連夏一大早就你纏著宋安淮去公安局了。穆可傑已經被羈押了。

他去的時候,對方的情形明顯很糟糕,可是他感覺到了無比的快慰。

看到穆連夏的時候,穆可傑很是激動:「連夏!連夏你救我出去啊!你跟警察說我沒有綁架你我不是啊!我哪裡有膽子綁架人是不是!再說了你是我堂弟啊穆連夏!」

穆連夏右手抱著還被夾板夾著的左臂,看著穆可傑那狼狽至極的模樣,慢慢地對著他扯出一個惡劣的微笑。

「你在說什麼啊?你是個罪犯。你綁架我,勒索,還吸毒販毒,不抓你抓誰啊?」穆連夏的笑容愈加深刻,「別想著別的了,誰都幫不了你。那句話還給你,我本來不想的,是你逼我的。」

「最後……只要在雙槐,我保證你的律師,一定很『出色』。」

說完,他轉身就走。

有些事情,在這一刻也結束了。

宋安淮在外面等他,他出來的時候穆可傑已經情緒激動地站了起來甚至在咒罵他,穆連夏毫不在意地關上門,把這一切隔絕在那扇門裡。

門裡與門外,兩個世界。

回到車上兩個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穆可傑。那個過客已經在他們生命裡再也不見了。聽說李素英前幾天還去公安局鬧了,但是那是什麼地方?能讓她鬧?現在已經夾著尾巴跑了。

好容易逃離了醫院,穆連夏也沒打算立馬回去。他覺得自己是一點事都沒有了,但是大家不放心才讓他繼續住院。

結果還沒想好中午吃什麼——畢竟他現在要忌口——手機就響了。

電話是打給宋安淮的。宋安淮在開車,一看是夏霆鈺,就讓穆連夏代勞了。

穆連夏開了免提,剛一接通就傳來了夏霆鈺的咆哮:「怎麼辦啊老宋我奶奶看到了!」

第六九章 坦白

夏霆鈺這麼說,穆連夏一時之間還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是夏奶奶看見了?看見什麼了這是?

夏霆鈺還在電話裡繼續嚷嚷:「怎麼辦啊老宋我不知道怎麼辦了!我還沒準備好告訴我奶奶的啊!她要是跟我爸說了我爸會打死我的啊!」

聲音中隱約帶著點回音,聽起來似乎是躲在衛生間裡打電話:「你們今天不在病房也不跟我說!小瑞非要來見你們,結果過來的時候你們誰都不在!結果我和小瑞就情不自禁……」

然後聲音變得憤慨:「結果我奶奶連門都不敲,直接進門了。」

穆連夏在內心裡給便宜表哥點蠟,夏奶奶對與看小輩們習慣直接進門是真的沒有敲門的習慣,畢竟這裡又不是屬於自己的私人地盤。穆連夏也吃過這個虧,他和宋安淮都差點暴露了。

夏霆鈺還在糾結,然後發現電話那頭一點聲音都沒有,自己的聲音也順理成章地變得惡狠狠的了:「老宋你什麼意思啊!是不是哥們兒了!」

穆連夏輕咳一聲:「哥……」這一年的時間足夠他們混熟,雖然比不上從小到大的交情,但叫聲哥什麼的毫無壓力。其實說真的,穆連夏是怎麼都沒有想到會和夏霆鈺有現在這樣的關係的。畢竟上輩子而言,儘管夏霆鈺已經沒有了所謂的形象,但是他曾經是穆連夏的偶像。

嗯,作為偶像的原因還和夏霆鈺今天遇到的事情有關。

穆連夏看了宋安淮一眼,繼續和夏霆鈺通話:「哥……你想怎麼辦?你被姥姥看見了,那李瑞豐呢?」

夏霆鈺沉默了一秒:「……奶奶先讓小瑞回去了,然後剛剛收拾了我一頓,說我拐帶好孩子,她對不起小瑞的家人。她收拾累了讓我回家自己先走了。」

穆連夏忽然有點心疼這個便宜表哥了。

夏家上一輩是兄妹兩個人,也就是夏興華和夏馨華;而後響應計劃生育,這一代也只有兩個人,夏霆鈺和穆連夏。穆連夏從身份和自己的想法來說都算是外人,所以說夏家只剩夏霆鈺。

而夏霆鈺呢,可以說是這性子令家裡所有人都頭疼,不過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家裡人都習慣了。而且雖然覺得夏霆鈺的性子跳脫,但是夏霆鈺本人還是被所有人認可的。穆連夏覺得,夏奶奶會對夏霆鈺那麼說肯定是習慣使然。

只是李瑞豐是他朋友,夏霆鈺是他表哥。他雖然是對夏霆鈺有些信心的,但是現在他認真地覺得上輩子的事情雖然是和這輩子有關聯,但終究是不一樣了。總不能把有變化的事情和未產生變化之前的混為一談,所以說穆連夏也對李瑞豐和夏霆鈺有點擔心,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的事情發生之後。

「哥,你跟我說實話,你對李瑞豐……」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夏霆鈺打斷了:「我追了那麼久才追到的媳婦兒我是怎麼都不會放手的。」

於是宋安淮很淡定地給哥們兒回了一句話:「你都想好了還問我怎麼辦?知道怎麼做就去做好了。」

宋安淮說的是如此有道理以至於夏霆鈺恍然大悟地點頭然後掛了電話。

穆連夏把手機放好,側頭看宋安淮:「喂,你說,如果我們被發現怎麼辦?」

宋安淮都沒轉頭:「我這邊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一起了。」

穆連夏用自由的右手摸了摸自己乾淨的下巴:「也是哦……我一直沒和他們說就是了,不然這樣吧,趁著夏霆鈺倒霉,我們也跟家裡人說了?」

宋安淮盡力把揚起的嘴角壓平,盡力讓沸騰的心情平息,裝模作樣:「你高興就好。」

穆連夏打算出去溜躂的事情是泡湯了,宋安淮又接到了兄弟的求助,所以帶著穆連夏到了夏家的別墅。

宋安淮和夏霆鈺是大學的時候認識的,算不上是一個圈子裡的發小,所以他和宋家的人算不上熟悉,只是之前場面的地方見過幾次,一個知道是朋友的長輩,一個知道是孩子的朋友,互相客氣。

宋安淮是因為穆連夏才開始對夏家稍稍關注的,然後在穆連夏受傷的時候見了面。對於家長的說辭就是最好的朋友。當時人荒馬亂的也都關注穆連夏的狀態了,一轉眼宋安淮倒是全天候陪同了穆連夏。

到了夏家的時候宋安淮很明白這個時間自己不該出現,於是叮囑之後放穆連夏一個人回家了。

其實穆連夏口中的家還是宋安淮那套房子。穆連夏和夏家可以和和諧的相處,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種隔閡是消除不了的。夏家的別墅早早就有了穆連夏的房間,而夏奶奶也不只一次地要求穆連夏來這裡住,當然,穆連夏成功地拒絕掉了。

他這次回家知道夏霆鈺可能是要被收拾的,但是他沒先想到夏霆鈺竟然被收拾得那麼慘。

夏家雖然是個別墅,但是平日裡只有一個保姆在。穆連夏自己有鑰匙和密碼,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就聽到了他那平時溫和的舅舅的破口大罵。

穆連夏快步走了進去,看到的就是夏霆鈺直直地跪在地上的身影,地上還有斷掉的鞋拔子。

夏奶奶和夏爺爺都坐在沙發上,夏奶奶的表情稍稍帶著點心疼,而夏爺爺是一貫的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

穆連夏沒走兩步就被夏奶奶看到了。夏奶奶誒呦一聲,特別心疼的樣子,立馬起身把比自己高了那麼多的穆連夏抱在了懷裡:「姥姥的小心肝誒,你還沒好怎麼就出來到處跑啊,怎麼就你自己?誰放心?」

穆連夏尷尬地笑著,然後轉移話題:「我哥他這是……怎麼回事?」

夏奶奶不想對穆連夏說什麼,但是夏舅舅直接嚎出了聲:「你讓你哥跟你說!看他有沒有臉跟你說出來!」

夏霆鈺轉頭去看穆連夏,咧了咧嘴:「爸你想讓我說什麼?連夏啊哥給你找了個嫂子。」

穆連夏配合地做出驚訝而又驚喜的表情:「真的?」

夏舅舅簡直要咆哮了:「畜生!你他媽的在說什麼!你那張臉是真不打算要了是嗎!」

夏霆鈺雖然是對著父親跪著,但是腰背挺得筆直:「爸,我沒覺得我做錯了什麼。」

夏興華呼哧呼哧地穿了幾口粗氣:「這還叫沒做錯?你是不是覺得你了不起你天下第一你不會錯?你說你自己走錯路就算了,你還拐著李家的小孫子!」|

「我們互相喜歡想要在一起一輩子,在你們眼裡這就是錯?!」夏霆鈺忍不住反駁了,「那你認為什麼是對的?明明是有喜歡的人,明明可以在一起,還有為了別的事情妥協才是對的嗎?」

「好了!」夏爺爺重重地咳嗽一聲,「先這樣吧。霆鈺你先上樓去好好冷靜冷靜,興華你也是,一家人沒必要搞的那麼僵。」

夏爺爺的威望在那裡擺著。夏霆鈺乖乖地起身上了樓,夏舅舅看著兒子上樓的背影,重重地歎了口氣,然後把自己攤在沙發上。

大概是想這件事暫時告一段落,夏爺爺轉而問候起穆連夏來,各種問題都有。但是穆連夏時不時地把目光投向空無一人的樓梯,心裡如貓抓一樣。可惜性格使然,他多想知道都問不出口。

保姆因為想要關門處理事情的原因給放了一天假,午飯都是夏媽媽夏奶奶一起做的,而那道為了穆連夏而特意處理的魚是夏爺爺親手做的,味道都很不錯。

午飯的氣氛很沉默,穆連夏吃得都有點胃疼了。夏霆鈺只是低著頭扒飯,沒幾口就說飽了上了樓,夏舅舅把筷子重重一放,還沒等他想發火,被自己爹媽一起瞪了一眼,沒話說了。

因為夏霆鈺的原因這頓午飯時間很晚,而大家剛放下筷子,門就被敲響了。

作為小輩,穆連夏很主動地去開了門,然後驚訝地站在了門口沒動。

「怎麼了?」夏奶奶有些奇怪地問。

於是穆連夏慢慢地挪動身子,露出了身後紅著眼睛的李瑞豐。

「小瑞你怎麼來了?」夏奶奶嚇了一跳,把李瑞豐往沙發上拉,「快、快進來!」

這一次來和以往都不一樣,李瑞豐蹭了進來,然後猛地給了夏奶奶一個緊緊的擁抱:「奶奶……」

夏家和李家是世交,夏霆鈺和李瑞豐的大哥是發小,後來認識了剛出生的李瑞豐,把小小軟軟的孩子圈在了自己的領地裡,後來,圈到了自己的懷裡。

李瑞豐從小到大夏家就沒少跑,只是這次他在夏奶奶懷裡哭了:「奶奶……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

認識這麼久,穆連夏還是第一次看到李瑞豐哭。

他深吸一口氣:「奶奶……你們是不接受同性戀,還是不接受他選的人?」

夏奶奶摸了摸李瑞豐的頭髮:「有什麼區別呢?終歸是不可以的。小瑞你爸媽……」

李瑞豐抬頭,露出一雙有些紅腫的眼睛:「我家裡是同意的。」

夏奶奶瞪大了眼睛,同樣坐在沙發上的夏媽媽也瞪大了眼睛。

穆連夏也歎氣:「還有……我喜歡的人,也和我一樣的。」

夏奶奶一臉的恍惚,覺得自己大概歲數大了,耳朵都不太好使了。

第七章 如果

憑心而論,穆連夏真的很喜歡夏奶奶。

對於穆連夏來說,夏奶奶滿足了他相當多的關於親人的幻想。夏爺爺看起來比較冷硬,夏舅舅比較嚴肅,舅媽溫和卻又有說不上的隔閡,而表哥完全讓他倚靠不起來,只有夏奶奶,對他溫柔慈祥百般的好,穆連夏便也想加倍地對她好。

所以說實話,最開始他甚至都沒有打算和家裡說這件事情。一來他對這些親人的在意還沒到那種必須聽從的程度,二來……就當他怯懦吧。

只是,在今天這樣的情況下,他還是說了出來。

不說,對誰都不公平吧,不管是對宋安淮來說,還是對把他當做家人的夏家人來說。

夏奶奶卻是被孫子和外孫子一下子都給衝擊到了,要不是她前衛而又心理承受能力不錯,她覺得她會需要一輛救護車。

李瑞豐中午在家和家人攤牌了,然後也沒等什麼答覆就跑來找夏霆鈺。反正他哥是站在他們這邊的,總的來說他一直這樣,家裡人也該習慣了。所以說可憐的李瑞豐現在還餓著肚子。

在他肚子不由自主地響了幾聲之後,夏奶奶把人安置在飯廳讓他坐著,然後動作麻利地端上來一盤子色香味俱全內容也很是豐富的炒飯,吃得李瑞豐特別滿足。

而在他吃的時候,夏奶奶已經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穆連夏身上。

穆連夏和夏霆鈺在他們的眼中也是不一樣的。

對於穆連夏,他們總是關心有餘親切不足,這是一件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曾經錯過了那麼久的時光,不是說彌補就一定能夠消除隔閡的。無論是穆連夏對他們,還是他們對穆連夏,都有那種不易說明的小心翼翼。

夏奶奶心疼孫子,但是在這件事情上孫子挨揍她什麼都沒說,可到穆連夏身上……沒有人會打他,但是夏奶奶也覺得難過。

她剛想張嘴說什麼,卻猛地想起來身邊還在扒飯的李瑞豐,只能歎了口氣,換了個由頭,還帶著點自欺欺人:「連夏啊……你說你喜歡的人……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穆連夏是和夏奶奶來陪著李瑞豐吃飯的,聽到她的話,點了點頭:「嗯,想要一直在一起。」

「……是個什麼樣的人?」夏奶奶問。

穆連夏微微勾勾唇角:「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你認識,宋安淮。」

想到孫子的那個朋友,連夏病的時候全天陪同的那個高大的年輕人,夏奶奶的心一顫,再裝不下去了:「你們……唉……你們幾個好好的孩子,為什麼都……」

「我喜歡他,他喜歡我,」李瑞豐放下筷子,抿了抿唇,「這不就很好嗎?為什麼還要考慮那麼多?」

「你們一個個知道什麼就喜歡喜歡的,」夏舅舅從樓梯上走下來,臉色很不好看,「小瑞,我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算是叔叔對不起你,沒教好兒子。你放心,以後他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李瑞豐猛地站起來:「夏叔您什麼意思。」

夏舅舅皺著眉:「小瑞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走上正路才是真的。」

李瑞豐呵了一聲:「叔,您這就是不同意嗎?」

「這是什麼話,錯事有什麼同意不同意的。」夏舅舅擺了擺手,「過些日子他結婚的時候你要是能不記前嫌來坐坐就好了。」

李瑞豐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他的人生其實算是順風順水的。從小到大都有人寵著,性子好,家庭背景也好,在家在外都是中心人物。他出櫃的事情都算是雷聲大雨點小地有大哥頂著。他知道和夏霆鈺的事情不會那麼順利,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提到了他最不願意相信的事情。他是信任夏霆鈺的,之前也說過要一起面對。但是,夏叔這是什麼意思?

「夏叔您是什麼意思?所以您就要在這幾個小時的時間裡,不顧當事人的意見也不想對那個女孩兒負責,就把夏霆鈺的婚事定了?」李瑞豐差點維持不了禮貌。

夏舅舅沒回答:「小瑞別想太多,你先回家吧。」

李瑞豐知道自己是應該走的,這句就差趕人的話他聽著都難受,可他邁不開步子。

「夏叔,你說我有什麼不好的?」李瑞豐的臉色很蒼白,「就是因為我是男人?」

夏舅舅看著李瑞豐的蒼白臉色也有點難過,但是想到更多之後他不由得硬下心腸:「這一點難道還不夠麼?」

他頓了頓:「性別相同,你們也都才二十出頭,隨著年歲長了,你們就知道現在是多麼不妥當了。」

穆連夏看著他們對峙,心裡有些難受。他看了看身旁夏奶奶的臉色,又去看夏舅舅,再繼續看著李瑞豐。

李瑞豐平常脾氣看起來是比較軟的那種,一向都是陽光好少年,但同時也是一等一的倔。他腰背挺直,看著夏舅舅,忽然笑了:「叔,你說的。如果我是女人,你就同意是不?」

夏舅舅有些奇怪。

「我去做變性手術,你滿意麼?」李瑞豐說完轉身就走了,在所有人都驚呆的時候,門被光噹一聲關上了。

夏舅舅結巴了:「他、他……」

信息量太大,所有人都驚呆了。

穆連夏倒是知道變性手術不是想要做就能做的,何況李瑞豐也不會真的衝動到那種地步。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舅,你真的……要讓哥結婚?」

再次把話題回到兒子身上,夏舅舅臉色發黑:「我管不了他了!」

這語氣這內容,肯定是和夏霆鈺談崩了。也是,李瑞豐和夏霆鈺,都是倔強的性子。越是壓迫越是反彈,他們誰都不會在這個時候妥協。那夏舅舅方才就是想讓李瑞豐知難而退。

穆連夏很沉穩地和夏舅舅開口:「你為什麼不同意?因為性別還是面子?或者孩子?還有什麼?」

夏舅舅瞇著眼看了一陣子穆連夏,搖搖頭,轉身上樓了。

夏奶奶一把抓過穆連夏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捏了捏:「連夏啊……你回來這裡住好不好?」

話音剛落,她忽然想起來了:「連夏你怎麼過來了?不是沒讓你出院嗎?直接離開醫院不好吧?」

穆連夏對著夏奶奶笑了笑,嗯了聲:「等下宋安淮會來接我的。」

夏奶奶的表情有些為難:「真的……真的不能找個好姑娘嗎?」

「姥姥,」穆連夏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我和李瑞豐的想法是一樣的。我只是喜歡他而已,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關係很好,也沒有妨礙到別人,為什麼不可以?」

夏奶奶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穆連夏還在住院,很快就讓宋安淮來接了。這個家裡現在整體都很壓抑,他決定上去找夏霆鈺說說話。鑒於現在這個家裡只有夏奶奶知道他坦白了喜歡宋安淮這件事,穆連夏也沒有被怎麼樣。他默默地上樓,敲了敲夏霆鈺的房間門,對方讓他進去。

夏霆鈺沒有被關起來,之前李瑞豐來了他應該是不知道的。

穆連夏進房間的時候,夏霆鈺裸著後背趴在床上,蠻慘的,露出來的後背全部是腫起來的紅印子,看著都有點嚇人。知道是穆連夏進來,夏霆鈺都沒怎麼動:「嘖,疼死了。」

「我之前不在,他們都是什麼態度?」穆連夏看了他一眼便將視線移開了,右手托著自己還苦逼著的左手腕。

夏霆鈺沒動身子,就是把臉轉了過來:「還能怎麼著唄?打咯。說我混蛋就算了還去拐帶小瑞。嘖。」

「……李瑞豐剛才來了。」穆連夏說。

夏霆鈺下意識就想起身,結果一動疼得呲牙咧嘴:「沒人為難他吧!」

「他說要去做變性手術。」穆連夏面無表情。

夏霆鈺要炸了:「他搞什麼!你電話給我用一下我手機在我爸那裡。」

穆連夏表示無能為力:「今天出來得急沒拿手機。你自己想辦法吧。」

夏霆鈺歎了口氣,重新趴了回去:「感覺有場硬仗要打啊……也不知道最後能怎麼辦。你說小瑞不會真那麼衝動吧。」

「我覺得不會但是不好說,」穆連夏眨了眨眼睛,「現在的重點是解決問題吧,他的事我會去問的。」

「拜託你了……這幾天我是出不了門了,公司那邊我爸都給我請假了,看來是要跟我死磕到底了……切,我不怕他。」

他說的話帶著些孩子氣,讓人哭笑不得。不過穆連夏覺得他說的也對,畢竟最後妥協的肯定是夏舅舅而不是他。

穆連夏走的時候夏奶奶已經回房間午睡去了,今天這事情發生得有點突然,她需要好生緩緩。

宋安淮幫他打開車門:「吃飽了嗎?」

穆連夏皺皺鼻子:「吃完了,你手機給我,我給李瑞豐打個電話先。」

李瑞豐接電話很快,但是那邊聲音很嘈雜,他估計走了一段才聽得清楚:「宋哥?」

「是我。」穆連夏說,「你這是幹嘛呢?」

「我在醫院。」

第七一章 韓曉

醫院?醫院是什麼意思?穆連夏簡直要驚呆了。

「李瑞豐你別去幹傻事啊!」穆連夏聲音有些急,「你可別想不開!」

李瑞豐嗤笑一聲:「你想哪裡去了……我沒那麼傻,就算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我也不會犧牲到這種地步。我就是來找人做個證明,正好我有朋友在這裡。」

雖然他到後一句話的時候顯得很悵然,但穆連夏忽然覺得他真是好機智啊。

有些話大家都懂,也沒必要說出來。穆連夏只能叮囑幾句便掛斷了電話。這件事他覺得他也沒法做什麼,他會支持他們,但也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回到醫院又是無聊地躺在床上,而接下來又住的那幾天他是再沒看到夏霆鈺和李瑞豐,連一點聯繫都沒有。以及,夏奶奶還是來看他來送些好吃的,穆連夏怎麼拒絕都沒用。但是她看宋安淮的眼神是愈加難以說明的奇怪。穆連夏最後還是沒忍住,和夏奶奶表示了一下自己要出院了。

夏奶奶糾結:「那連夏,回家來住好嗎?」

「不了,大部分時候我還是住校的,」穆連夏對她笑笑,「別想太多。」

終於出院的時候穆連夏覺得自己可以算是重新獲得自由了。

宋安淮在學校幫他辦理了無定期的假期,回去銷假就好。穆連夏雖然說對學校學習什麼的很在意,但也沒喪心病狂到一出院就要不顧所有人的囑托回去上課。

出院的時候他胳膊上固定用的夾板已經拆了。當初是骨裂並不是骨折,康復需要的時間自然也短了不少。他現在已經沒什麼事了,胳膊還是得小心,但也不用太過在意。

這段時間裡思思是住在大舅舅宋安隨家的,宋安淮沒有能力同時看顧他們兩個只能拜託哥哥嫂子。他出院之後倒是可以鬆口氣,但是宋宇爵卻不放人了,撒嬌打滾要再跟弟弟玩一段時間。在思思小朋友同樣表達了想要和哥哥一起玩的想法之後,宋安淮繼續放任他在大舅舅家呆一段時間。

躺在床上,穆連夏對著埋頭處理文件的宋安淮感歎:「真是不容易啊,總給你們添麻煩。」

他話音剛落,認真工作的人工作不下去了。宋安淮放下電腦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撈過穆連夏的手掌:「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到底怎麼想的?」

「……啊?」

「我也好,夏霆鈺也好,你有很多人可以說明白,但是你卻自己一個人出去。我都不敢想,如果不是對方求的不是謀財害命,你讓我們怎麼辦?」宋安淮皺著眉,捏了捏他的手掌,「連夏,有時候我很不明白。」

穆連夏幽幽地歎氣。他現在也很後悔,但卻不是說後悔就能解決的。

「就當我自立慣了吧,」穆連夏起身,親親他的唇角,「但是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我不會再傻乎乎地把自己送到危險的地方去。」

「那就好……我們,總是在你身邊的,不要總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

期末考試結束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穆連夏這時候剛回學校不長時間,不過平日裡的學習夠紮實,這次的獎學金肯定也是跑不掉的。

回寢室把東西收拾完畢,穆連夏坐上了韓斌開來的車。

前天漢食和天純的案子開庭了,當庭宣判,天純集團勝訴,漢食在要賠償好大一筆錢的同時還得在有一定知名度的媒體上對天純進行道歉。這個案子最開始是方子毅經手的,結果因為龔漢良的事情轉交給了韓斌。

臨時轉手確實有些麻煩,但韓斌和方子毅認識搭檔那麼久,又同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轉接工作很順利,相互的交流也方便。方子毅雖然說是答應了龔漢良不會出現在法庭上,但是私下裡做什麼就和他無關了。

至於龔漢良還會不會做什麼,方子毅很樂觀。這次他們先行做的是民事案件,但是侯警官那邊還在搜集證據已經快提交檢察院了。再進法庭,他們就不是民事案件,而是刑事案件了。現在他們想要猖狂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韓斌本來就是和方子毅不相上下的能力,這一仗同樣贏得漂亮。然後他們和團隊以及老闆們吃過飯之後,來邀請為之吃了不少苦頭但是最後也從案子裡退出的穆連夏再來一次。

當然,這次不算什麼慶功宴,就是他們三個人一起吃頓飯,可以帶上家屬。

方子毅一家五口是都去了,就在他們家的方記食府;而思思還在宋安隨那兒,樂不思蜀,宋安淮最近忙得一塌糊塗,也跟他說不來,所以最後是韓斌說來接穆連夏——雖然穆連夏覺得自己不用接。

韓斌的車是一輛性價比很高的銀灰色商務用車,韓斌在駕駛座上開車,後車座上坐著一個安安靜靜的小姑娘。

穆連夏開門的時候一眼就看到她了,雖然是第一次見到真人,但是穆連夏可以肯定,她就是韓曉。

韓曉是個很溫和的小姑娘,稍長的頭髮紮了一個高梳起的馬尾,戴著副白色細邊框的眼鏡,身上穿著的還是款式老舊的校服。發現穆連夏正在看她,抬頭對穆連夏笑了笑,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還有左臉的一個小梨窩。

韓斌掃了一眼,介紹:「我女兒,韓曉。曉曉,這個是我跟你說過的穆連夏。你叫哥哥吧。」

穆連夏對那父女倆笑,一屁股坐在車裡關上了門:「這可不太好吧,我突然就比你小了一輩我可不服。」

韓斌心情也好,橫了他一眼:「你韓哥我結婚早能力好,姑娘這麼大了你羨慕吧?」

穆連夏竟然無言以對,對著韓斌翻了個白眼。其實他也沒說錯,他比方子毅大不了幾歲,結果方子毅家的豆丁還在念幼兒園,韓斌家的女兒都快高考了。

想到這裡,穆連夏一個激靈。

對了……就是韓曉高三的時候。

今天穆連夏考完試,而不單單是他考試,韓曉妹子也是今天期末,考完之後好爸爸韓斌就說帶她去吃頓飯了。

韓曉果然是很討人喜歡的孩子,她和方子毅的妻子處得特別好,而之前他們似乎是沒見過的。而且,露露也喜歡她,賴在她身邊要聽姐姐講故事。至於小公主……已經在方子萱的懷裡睡著了。

想到他混亂的稱呼,穆連夏感覺很複雜。他的輩分估計只能永遠亂著了。

穆連夏出事的時候就是高考那幾天,這時候高考早就結束,連他們的期末都結束了。

飯桌上的話題無外乎就那些,東扯扯西嘮嘮,關於啥事情的都有。飯桌上沒人喝啤酒,韓斌和方子毅喝的是紅酒,方子萱也是,而穆連夏依舊是滴酒不沾。他上次被挾持的時候沒有被灌酒,但是被澆了一身,現在想起來還是無語。

差不多吃飽了,話題又開始各種扯。

穆連夏舔舔嘴唇,看著捧著杯子小口喝著顯得一臉滿足的韓曉,問了一下自己想知道的:「考得怎麼樣?我記得高考成績都出了,怎麼樣?」

韓曉乖乖地點頭:「我們學校今年的成績不是很理想,但現在學校裡氣氛還是很好的,都在加油。」

「那你呢?准高三生,緊張嗎?」穆連夏調笑道。

韓曉癟癟嘴,看起來孩子氣多了:「我還好啊,雖然很想早點畢業。就剩一年了,我會好好努力的!」

穆連夏對她笑:「說到做到哦。將來想幹什麼想好了沒?」

韓曉把裝著汽水的杯子放在桌子上:「我想當醫生啊。雖然感覺會很累很苦,但是一想到生病的人會因為我的付出重新健康起來我就覺得很開心。」

「醫生啊,確實很累,」方子毅感歎,「子萱當年我記得還說想要學醫當醫生來著,後來覺得太累了自己承受不住沒敢報。」

方子萱對著她哥哥扁扁嘴,難得的孩子氣:「你就損我吧,我一點形象沒了對你有神好處啊!」

方子毅哈哈大笑:「我錯了我錯了,子萱你可了不起了!」

「懶得和你說……曉曉啊,要是真的想學醫,可得好好考慮呢。」方子萱對著韓曉講述當年她想學醫的時候瞭解的一些事情,其他人也聽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小不點兒露露,眼睛都瞪大了。

韓曉還是乖乖的模樣:「謝謝小姨,我還是想當醫生,我會努力的。而且有些不好的事情只是幾個人那麼做,我覺得我不會那麼倒霉的,我會成為一個很棒的醫生的!」

韓斌笑得特開心,拍了拍自家閨女的肩膀:「我女兒最棒了,一定可以的!」

被爸爸這麼一說,韓曉一下子變得有點不好意思,靦腆了許多。穆連夏也跟著笑,心裡的決心更甚。

他已經很久沒有去碰那個壓在箱底的小本子了。但是這件事他依舊是對自己說必須必須做到的。

這麼好的孩子,不應該為某些人渣的行為買單。

第七二章 相親

穆連夏回去的時候,宋安淮已經在家了。

他最近忙得不得了,可惜穆連夏也不是很清楚他具體在忙什麼。思思已經在自己的房間睡著了,穆連夏和宋安淮打了招呼,去房間裡翻他的小本子。

一年多的時間,足夠他把自己的生活融入這個家裡。洗手間裡的洗漱用品有三份,衣櫃裡有他的衣服,書架裡有他的書,連他們兩個的合照都佔領了床頭櫃。

穆連夏的行李箱上次搬東西過來的時候拿來了便一直沒再拿到學校去,裡面也有些零零碎碎的東西。箱子被收在書房的角落裡,他搬著小凳子去翻。

雖然說他對於房間是經常性打掃的,但還是沒有做到乾淨到底。起碼他放行李箱的地方還有不少灰塵,拖動的時候還被灰塵嗆得打了一個大噴嚏。

小心翼翼地拖出那個從川南帶來的行李箱,然後弄到房間正中打開。

箱子不是很大,裡面的東西也不是很滿,多的是一些從阜沙帶來的對他來說有些紀念意義的東西,零零碎碎不算多。比如說小時候寫滿心情日誌的筆記本,比如說他高中時期寫的一些故事,又或者曾經關勇送他的筆袋,裡面裝著付琪琪送他的筆。

而在那本心情日誌裡,就夾著穆連夏曾經用來寫清單的小本子。

這個本子是於曉然送的,那時候他們三個人約好了,在穆連夏生日的時候一個人送了一樣文具,而於曉然送的這個小本子在他們小的時候很受歡迎。儘管說現在看款式早就老土陳舊了但他保存得那樣好以至於看上去依舊是嶄新的。

穆連夏當時拿了一個新本子寫願望清單的,但是後來想起了這本子,才重新謄到了這裡。

只是,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這些了。

翻開小本子,裡面亂七八糟地寫了些東西,有的是他想起來覺得有用便隨筆記上的關於上輩子的事情,有的是他混亂的心情,還有最重要的便是他寫下的願望清單。

清單很簡潔,他寫的東西不多,而且大多數都在後面打了勾。

比如說大學好好開始啊,比如說去旅遊去看看啊……

不過幾句話,穆連夏很快就看完了,然後在「傷害他的那些人應當付出代價」後面打了個勾,之後是在「一定要救韓曉」上面圈了一個圈。

這件事一定得提在日程上,絕對不可以忘記。

他重新翻了一頁,把那些完成了的願望謄寫了一遍,又寫下了一條:

——過去的美好也不要忘記,如果可以還是要和他們相識。

***

生活重新步入正軌,穆連夏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假期又開始在律所跑來跑去了。結果沒等他假期過上幾天,穆連夏就被夏霆鈺的電話急召到了一家有名的咖啡廳裡。

穆連夏最近購置了正裝,在律所裡上班的時候也開始把自己往精英的那種模樣上打扮了。他西裝革履地舉著電話站在咖啡廳門口:「我給你三十秒解釋一下你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是夏霆鈺有些討好的聲音:「連夏拜託你了,我爸安排的相親我暫時還不能不去,但是去吧我也是肯定不會去的……」

穆連夏面無表情:「所以我現在就應該替你收拾爛攤子?」

「連夏你說我現在還能找誰?也就你不用怕我爸了……」夏霆鈺乾咳兩聲,「我最近被他看得特別嚴,今天放我出來就是要讓我相親,我這個電話還是別人的呢!」

「……所以?」

「連夏拜託你進來吧我知道你肯定在……」

「嗯,開門吧。」穆連夏一邊說著,一邊掛斷了電話。他就站在這家咖啡廳的洗手間門口,然後看到了看起來還是人模狗樣的夏霆鈺訕笑著走了出來:「連夏……」

穆連夏有些頭疼地按了按額角:「你還好嗎?後背什麼,沒事吧?」

夏霆鈺看起來是很好,對於穆連夏的問題也是做出一派瀟灑的模樣回答:「都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早好了。我皮糙肉厚抗揍,小時候沒少被我爸抽。」

穆連夏哦了一聲,轉身打算走,然後被夏霆鈺一下子拉住了手腕:「連夏,幫哥一下吧。」

他的眼神是那樣的真誠以至於穆連夏竟然不小心點了點頭。

於是導致在這個別緻的地方,他一個人寂寞地喝著咖啡,然後等著對面來相親的姑娘出現。

在這情況下,穆連夏和夏霆鈺都不是很清楚夏舅舅會給夏霆鈺請來什麼樣的姑娘相親,不過唯一能知道的,就是這姑娘已經遲到至少半個小時了。

穆連夏坐在夏霆鈺的位置,夏霆鈺坐在隔了個過道的地方透著隔斷植物偷偷摸摸地看。

穆連夏看著這個時候給人非常沒出息的感覺的夏霆鈺,覺得那句「距離產生美」說的好有道理。

他想了想,對著他招了招手,在夏霆鈺過來的時候指了指手錶:「哥,不是我不幫你,她要是再不來我可是要走了。」

結果他話剛說完,有一個短髮超短裙的姑娘走了過來。她直接衝著穆連夏所在的這張桌子走了過來,然後掃了一眼穆連夏,又對著夏霆鈺挑了挑眉毛,在這張五官深刻的臉上顯得非常生動。

穆連夏恍然大悟,他們肯定是認識的。

他一口喝掉剩下不多的咖啡,乖乖地坐著等著看後續。

夏霆鈺對於看到這個姑娘很驚訝,眼睛都下意識地瞪大了:「小晴?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沒和我說啊!」

姑娘把手裡拎著的小包放在了桌子上,然後動作優雅地在椅子上做好,對著夏霆鈺笑了笑:「好久不見啊小鈺。」

夏霆鈺嘴角一抽:「說了多少遍了……別叫我這個名字。」

那姑娘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然後對著穆連夏笑了笑:「你不介紹一下?」

「我弟弟,穆連夏,」夏霆鈺介紹道,「她,算是我發小吧,林雨晴。」

林雨晴看著穆連夏歪了歪腦袋:「叫我小晴就可以了,很高興認識你。」

「你好,」穆連夏也禮貌地笑,然後轉移話題,「所以說……你是來和哥相親的嗎?」

林雨晴笑出了聲,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我咳咳……我在國外呆了五年,剛從國外回來。嗯……我在國外修的心理學。」

她對著夏霆鈺努了努嘴,能看出來他們確實熟悉:「夏叔讓我來開導開導你,別繼續鑽牛角尖,走不到底的路就別走了。當然,對於我家或者你家來說,咱倆要是看對眼兒了他們會很高興的,起碼最開始肯定是打著這樣的算盤的。」

夏霆鈺無奈地歎氣:「我不知道我爸到底怎麼想的,簡直無法溝通。小瑞家都已經溝通完畢了,可我爸這邊就是死鴨子嘴硬怎麼都不鬆口,我好久沒看到小瑞了……電話都不敢打。」

穆連夏想翻白眼,人家李瑞豐的大哥為此提前打了那麼久的預防針,還溝通了很久才勉強承認,你這還不爽上了?

只是他最近也沒怎麼和李瑞豐聯繫,也不清楚李瑞豐咋樣了。

林雨晴取過菜單翻看起來:「這件事我也來幫你們想辦法,你喜歡李瑞豐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也就是你性子野,你家人沒往那方向想過。這樣吧,你爸我爸都交代了今天咱倆都得一起,晚上我還得帶你回去,這些事情我們慢慢聊聊。」

「行……我現在算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小晴我可靠你了,」夏霆鈺抹了一把臉,「要不……你帶我去看看小瑞?」

林雨晴不顧自己的氣質形象,終於沒忍住對他翻了個白眼:「你傻嗎?不能忍忍啊!」

夏霆鈺歎了口氣,很頹廢的樣子。

穆連夏看到這裡覺得對於這件事自己肯定是幫不上忙了的。他便很禮貌地起身告別:「那哥,晴姐,我先走了,有什麼需要喊我。」

夏霆鈺的心思都在怎麼解決這件事上,揮了揮手算是招呼。倒是林雨晴嘟囔了一聲:「叫什麼姐啊……都叫老了!」

穆連夏出了咖啡廳,鬆了口氣,砸吧砸吧嘴覺得這咖啡味道一點都不喜歡,還不如速溶咖啡呢,雖然東西比不上這裡的名貴,但是卻是最熟悉的味道。

時間還有,他便沒有打車回去,而是準備走一段。

沒走兩步,他的視線被一旁的網吧懸掛的宣傳圖吸引住了。

……這是……戰圖?

對著戰圖有著很深印象的穆連夏瞬間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們最近那麼忙,果然是有大動作呢。

回憶起那段印象深刻的事情,穆連夏慢慢勾起了唇角。

幫主、老大、二狗子……還有……安安……

忽然地,有些想你們了呢。

穆連夏扯了扯領帶,忽然覺得心情好了。

第七三章 那些

戰圖給予穆連夏的,並不僅僅是一場遊戲而已。

很多人對於遊戲並不是很認真,只是玩樂消遣而已;同樣的也會有人很在意遊戲裡的生活與一切,然後在遊戲中會收穫友情基情亦或是其他的什麼的。

穆連夏曾經也覺得遊戲並不是那麼靠譜的東西,然而在他真正接觸到遊戲的時候,就發現並不是他想的那樣。

戰圖主要是走的中國古風武俠的路子,人物角色的設計往古風的方向靠,特別好看,遊戲裡還有不少特色的可玩性內容,讓很多人欲罷不能。

穆連夏接觸戰圖的時候,是他很頹廢的時候。

那時候他已經明白自己的學業是不可能有什麼好的結果了,畢業證能順利拿到手都是托福,盧廣恆又給了他很多限制,他找不到什麼讓他發洩的途徑,最後他便選擇了電腦遊戲。

戰圖當時已經開服要兩年了,口碑一直不錯。穆連夏當時無聊地用電腦逛論壇,然後其中一個帖子就是戰圖裡角色截圖。動作颯爽人物美型,穆連夏一瞬間就被吸引住了。

動作帥氣的劍客,眼神堅毅的弓兵,身軀勇猛的勇士,身姿飄渺的琴師,溫柔玲瓏的醫者,獨步天下的天工,隱匿身形的暗星以及舞姿優美的舞衣。圖片上的他們簡直是把最優秀的一面展現在了穆連夏眼前。尤其是讓穆連夏一下子就喜歡上的琴師。對方一身主色調是白色的衣服,飄飄欲仙,懷中抱著一把紅銅色的七絃琴,長髮凌亂而又自然,氣質卓然。後面還有別的圖片,比如說琴師坐在地上撫琴的,比如說琴師抱著琴進入戰鬥狀態的時候。反正怎麼看穆連夏怎麼喜歡。

戰圖到穆連夏重生前是十大職業,但是他玩的時候只有八個職業,據說最開始的時候只有五個。

當時的八個職業是這樣的:劍客、弓兵、勇士、琴師、醫者、天工、暗星和舞衣。舞衣天工和暗星是後來加上的職業,再後來還有蠱師跟文書。

因為當時圖片上琴師這讓他欲罷不能模樣,穆連夏去建號的時候直接選擇了琴師這個職業。

穆連夏當時也不是很清楚這個遊戲的具體情況,便選了帖子裡提到的遊戲區服,那便是最老的一批服務器之一。

可別看琴師這麼有味道,但琴師前期其實是個蠻雞肋的職業,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尤為苦逼。

琴師主輔助和控制,攻擊技能不算多,算是一半的治癒職業。而且使用技能的時候需要時間,且同時有不能移動的限制。別的職業比如說劍客吧,三招就能打死的小怪,前期小號的時候同等級的琴師就可能反被打死。

反正那時候什麼都不會的穆連夏沒少被打死,他那時候連可以和人組隊一起完成任務都不清楚,也是心疼。

琴師這個職業開始的時候說是雞肋,是因為攻擊的話不如劍客,防禦的話比不上勇士,治癒的話和醫者肯定不一樣,遠程也趕不上弓兵的距離……四不像。但是等成長起來之後一個人可以頂好多個,能一邊攻擊一邊保證自己的血量,同時把對手控制住不讓他做任何事情。

所以同樣的,玩得好的琴師和玩得一般或者說不太好的人玩的是是兩個職業。

可惜到最後穆連夏的小琴師也就是玩得一般的那一種。

就算是這樣,他也是那樣的,懷念那段可以說是無憂無慮的曾經。

***

宋安淮今天回家比較晚,晚飯都沒有留他的份。

他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思思睡覺的時間了,他連思思的晚安吻都沒得到,只是在穆連夏的嘴角親了一口:「辛苦你了。」

穆連夏正在查資料,推開他的腦袋:「去洗洗。」

宋安淮乖乖地去了。

穆連夏讓他去洗洗肯定不是無理取鬧,而是宋安淮喝酒了。

之前他打了電話說晚上回不來吃飯,讓穆連夏幫忙帶一下思思。他晚上有應酬,而喝酒便是在所難免的。

宋安淮的公司現在算是步入正軌了,但是征途工作室目前非但沒有盈利反而依舊需要大筆的投資。穆連夏那次在酒吧看到宋安淮也是因為這個。他後來才知道韓承羽的身份。

其實狗血就在身邊。韓承羽的母親年輕的時候被成熟帥氣富有魅力的大叔捕獲了芳心,然後一心想要嫁給他,在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滿懷欣喜地告訴了男人,得到的卻是對方大變的臉色。然後,直到這個時候過了沒多久,她被對方的正牌妻子找上門,韓承羽的母親才知道這個她以為很愛她的男人早就是別人的老公了。

她一度覺得很崩潰,但後來還是挺過去了。她離開了之後也一點點收斂了心情。她本打算拿掉這個孩子回到老家去繼續開始的,結果去醫院的時候別人告訴她,她的身體不算太好,如果她選擇流產,那麼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擁有自己的孩子了。

韓承羽的母親一直想要一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她痛苦了很久,但最後還是選擇留下了這個孩子。而這個孩子就是韓承羽。

至於韓承羽的親爹?是雙槐比較有名且有錢的富商,獨子三年前車禍失事,韓承羽的那個便宜爹突然想起了曾經他有些愧對的女人,然後順籐摸瓜找到了韓承羽。

可從小就因為自己的身世而吃虧多次的韓承羽已經不在意所謂的父親了。他也不信任他,之前找上門來的時候韓承羽也根本不願意相信。他的母親照顧他很辛苦,而且她是個很堅韌的女性。發現自己被騙之後毅然決然地離開,對韓承羽的說法是他父親早就去世了。

而且說實話,韓承羽那個親爹也不見得多在意他。

他根本不知道韓承羽在藍星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他知道的就是這孩子在母親去世之後不學無術,反而開始廝混在酒吧那樣的場所。

而且他覺得這個孩子肯定在自己的手掌心裡,現在還在努力造人,韓承羽只是個後備的而已。那次宋安淮去找他洽談融資的問題,他就提到了自己有個兒子在外能不能勸他回來什麼的。於是宋安淮才會去藍星。

當然,最後的融資並不是這個人解決的,而是在宋安淮努力之後和更加靠譜的公司簽訂了協議。

而現在,算算時間,戰圖確實是要公測了。他之前從來不關注這些,所以自然不是

很清楚對方的前期宣傳什麼的。

既然在這樣的情形下,應酬亦或是慶功是很正常的事情。穆連夏自己不喝酒,但是從來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別人。而宋安淮雖然是喝酒的,但也不是愛好,需要的時候喝點而已。

宋安淮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穆連夏也已經結束了自己的工作,倚在床頭看手機。宋安淮掀起被子鑽了進來,把一條胳膊從穆連夏的背後穿過去,攬住了穆連夏的腰。

「連夏……」宋安淮喚他的時候聲音中帶了點鼻音,「我好開心啊。」

穆連夏放下手機,轉頭在他唇上親了一口:「開心是好事啊。」

宋安淮把穆連夏撈到自己懷裡,瘦弱一些的穆連夏在他懷中呆得安穩:「這個是我們最初的夢想。胡躍然最開始來找我的時候,就是為了這款遊戲。他是想要把這款遊戲做出來才來找我想要開一家公司的。」

穆連夏這倒是沒有想到。畢竟和手機這樣的東西相比,遊戲肯定是小眾的文化。宋安淮這邊的智能手機做得多成功他當然是知道的,可戰圖竟然才是最初的打算,這真真是出人意料啊。

「你說的是戰圖嗎?」穆連夏把全身的重量交託給身後的人,「我知道這款遊戲。」

宋安淮有點驚訝:「你也知道?」

他認識穆連夏這麼久,從來沒見過穆連夏去觸碰網絡遊戲這樣的東西,他是怎麼知道戰圖的?

「所以說你很成功啊,」穆連夏對他笑,「我今天還看到宣傳了呢。到時候我也去嘗試一下,你要不要一起?」

「好啊。」宋安淮一口答應。

他和胡躍然等等人一起開始創辦公司的時候,對於網絡遊戲是不太在意的這個要承認。他不是學習計算機的,也很少會花費時間在遊戲上。但這麼久下來,這款遊戲對他也有不同的意義。

儘管之前他從來沒有碰過,但是如果穆連夏想要玩,一起又有什麼不好的呢?

那可真是太好了。

而對於穆連夏的話,戰圖給了他很多美好的回憶。

他是在最老的服務器裡建的角色,那麼早一點也沒什麼不好。有時候知道未來也有些鬱悶,他不可能再像上輩子一樣因為被要打死的怪追了好久被救了才認識了他們幫會的老大。既然這樣,那他說不準可以救救沒長大的他們呢。

真是,期待啊。

第七四章 看開

穆連夏接到李瑞豐電話的時候,電話那頭李瑞豐的興奮都能從電話線裡傳遞出來:「連夏,他們同意了!」

這個時候,是穆連夏大三上學期開學的第二周。也是林雨晴攬下這件事的第二個月。

這段時間穆連夏還是和往常一樣在他們叫他的時候回去吃個飯,有時候給他們打個電話那樣。家裡的氣氛很明顯有些壓抑,他們對他倒是沒有夏霆鈺那樣明顯,但那種欲言又止卻是一眼就瞧得出來的。

也就這時候穆連夏的心理調節能力特別強,他可以讓自己不去注意這些,安安靜靜地吃過飯就走人。

這段時間裡林雨晴也出現在夏家的家庭晚餐上,夏霆鈺因為和林雨晴的關係比較鐵所以放心,而其他人又因為林雨晴是個軟妹子也放了心。

穆連夏不知道林雨晴在這兩個月裡幫忙做了什麼,但是這個來自李瑞豐的電話足夠說明她的能力。

晚餐是一起吃的,穆連夏親自下廚在家裡吃了飯。夏霆鈺喝的特別多。

「小瑞,我跟你說,」他一邊吞下嘴裡的酒水,一邊有些口齒不清地開口,「你相信我,我一定……一定對你好,對你最好。」

他找到一瓶沒開蓋子的酒,用牙咬掉了瓶蓋:「小瑞,我喜歡你快十年了……嗝……別說我禽獸,我就是在你十四五的時候就喜歡你,之前是當弟弟的那種喜歡,之後就是現在的那種喜歡,我能喜歡你一輩子,不,我愛你。」

說完,他對瓶子喝光了這瓶酒,然後伸手去抱李瑞豐。

李瑞豐也喝了些,雖然眼神有些迷離,但是比夏霆鈺好太多了。他動作有些笨拙地回抱住了夏霆鈺:「嗯,我知道。」

夏霆鈺蹭了蹭他的臉頰,兩個人的臉色都是紅撲撲的,傻傻地笑了起來,又開口說話。

他情話說得一套一套的,怪不得嫌棄宋安淮說他不會戀愛。也不知道他就靠著這些從書上看到的經驗是怎麼能夠鄙視宋安淮的。

這兩個人都喝得過分,紅酒白酒啤酒兌著喝更是醉的厲害。宋安淮也跟著喝了些,但是不多,而穆連夏滴酒未沾。好在李瑞豐就住在樓下,兩個人把他們搬下去還是方便的,不然還真不好收拾。

第二天週六,這天律所給穆連夏放假,再加上昨天鬧得那麼晚,穆連夏難得的睡了個懶覺,結果最後竟然是被手機吵醒的。

電話那頭是夏奶奶,她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慈祥:「連夏今晚沒什麼事情吧?晚上回家裡來吃飯啊。」

穆連夏迷迷糊糊的,聲音有些朦朧地應了一聲好。

夏奶奶頓了頓:「……你那個,宋安淮是嗎?也一起吧。」

穆連夏一瞬間清醒過來,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

這一頓晚飯人是特別的齊。

夏爺爺和夏奶奶,夏舅舅和舅媽,夏霆鈺和李瑞豐,還有穆連夏和宋安淮。

穆連夏和宋安淮到的時候正巧看到林雨晴從家裡出來。穆連夏和她打了招呼。她看到穆連夏也笑得輕鬆,結果看到從駕駛座上下來的宋安淮和車後座裡那些明顯是拜訪的禮物的東西的時候,瞪大了眼睛:「你們兄弟倆……真是兄弟倆啊!」

穆連夏笑著揉了揉鼻子,有那麼點說不上的尷尬。

林雨晴連忙擺了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啊咳咳,反正……祝你們幸福吧。我已經和你們家裡人做好了溝通,反正,只要他們好好的,就什麼都好了。也就是……夏叔要他們給他先弄個孩子出來,已經聯繫人找代孕了。你們呢?你們兩個如果要孩子的話也讓夏叔給你們留意一下合適些的。」

穆連夏咳嗽一聲:「還沒到那個時候呢。而且我不是很想要……呃……安淮,你呢?」

宋安淮更不在意了。說點不好聽的,他最開始沒想過要結婚,所以也沒有想過要孩子的事情。何況他拿到思思的撫養權之後就是把思思當做兒子養的。現在他和穆連夏在一起,這樣的事情自然也是願意聽穆連夏的:「聽你的。」

話題這樣再繼續就尷尬了。林雨晴擺擺手:「那行,看你們的,我先走了我爸媽還等我吃飯,再見。」

等林雨晴走了之後,宋安淮深吸一口氣,對著穆連夏擺出一張笑臉:「這樣可以嗎?」

穆連夏忍笑:「很好啊。」

宋安淮不是沒見過夏家這些人,之前和夏霆鈺認識的時候雖然沒怎麼見過,但是在穆連夏住院的時候是誰都見過還不止一次,按理說宋安淮不用這樣緊張。但這次見面的意思還是不一樣的。

穆連夏雖然說是不會因為家裡同意不同意什麼的對宋安淮有什麼變化,但是有家裡的認可和支持,兩個人還是很高興的。

他拎著那些怎麼說別買都沒用的禮物,敲響了門。

這頓飯吃得不錯。飯桌上穆連夏看著夏霆鈺和李瑞豐情不自禁的那種膩歪的眼神,覺得笑都笑不出來。

飯後,夏爺爺坐在了沙發上,和他們說說話。

穆連夏和夏爺爺沒有私下裡說過一次話。

他一直覺得夏爺爺並不喜歡他,認他回來也是因為夏奶奶的緣故。這家裡,夏霆鈺和他比較熟,夏奶奶和夏舅舅都很關心他,起碼態度在那裡,還有些親切。舅媽雖然說是有隔閡,但是她是個很溫柔的人,相處愉快。只有夏爺爺。他一直很嚴肅,儘管夏霆鈺他們說夏爺爺本身的性格就這樣,但穆連夏還是對他有些犯怵,他也根本不會主動和夏爺爺說話,只要基本禮貌還在就好了。

這是第一次,跟夏爺爺這樣說話。

夏爺爺當過兵,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他一向嚴肅嚴厲,話不多,表情也不多。

沙發除了他自己還坐了六個人,夏霆鈺李瑞豐穆連夏宋安淮還有夏舅舅跟奶奶。

夏爺爺看著他們的坐法,歎了口氣。

「我當兵的時候,很佩服我們連長。他的戰功足夠他往上升幾級,但是他全部都拒絕了,只要求繼續在我們這個隊,繼續守著哪裡。我那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啊,還問他。他跟我說,捨不得這裡。」他突然開口,聲音和緩,「後來,他死了。」

他頓了頓:「他死的時候還沒過四十歲。他沒有結婚,沒有家人。我在他死了之後,才知道,連長原來是有個想要在一起一輩子的人的。可惜那個人是個男人,而且已經死了,是在我那位連長之前的連長。所以連長才一直捨不得離開這個連,離開那裡,哪怕連隊裡的人都換了幾批,可能還記得他們的事情的人都不多了。」

「那些,都是我後來知道的。他們從小認識,長大之後就走在了一起。後來他們家裡人知道了,那個人的爹差點把他打死,最後雖然沒死也去了半條命,一隻眼睛都因為他爹瞎了。後來兩個人都不同意分開,從那個家裡被趕了出來,然後一起來參軍了。」

夏爺爺講了一個故事,這個並不算長也不詳細的故事裡,是兩個人的一生。

沒有人說話,在他說完又自己歎了口氣之後,夏霆鈺捏著李瑞豐的手小心翼翼地開口:「爺爺……不一樣了,我們會好好的。現在這個年代也不打仗,我一定會和小瑞好好的。」

夏爺爺把視線轉向穆連夏,穆連夏下意識地就抓住了宋安淮的手。宋安淮也回握他。夏爺爺的視線掃到了兩個人交握的手,又默默移開。

他沒有看向穆連夏,而是看著空蕩蕩的地方,對他說話:「連夏,我一直不敢和你說什麼,因為我覺得我愧對你媽媽,愧對我女兒。看到你,看到的不是她生命的延續,而是想到她年輕卻逝去的生命。」

「我一直覺得她還活著,直到你出現,證明她已經死了。」夏爺爺聲音中是說不出的疲憊。

「我現在終於認清了,她不在了。」夏爺爺從沙發上站起來,「你啊,好好的,我不要求你什麼,你只要好好的就行了。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在這裡。」

說完,他緩步離開,上了樓。

夏奶奶對著穆連夏慈祥地笑了笑,也起身跟上了夏爺爺的腳步。夏舅舅在他們四個人的肩膀上都用力拍了拍,然後同樣上了樓。

看著他們的背影,穆連夏握著宋安淮的手更緊了。

他當然會好好的……他這輩子,已經是很好的了。

他還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完成的願望。而現在的一切他都是在為未來而努力。

他側過頭去看宋安淮,然後對著他揚起了笑臉。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的吧,」穆連夏盯著他的眼睛,「是麼?」

「我在,只要你需要我,我一直都在。」

第七五章 叔叔

穆連夏是在過年前一天接到穆可欣的電話的。

穆可欣現在已經大四了,課程該結束的都已經結束,現在處於實習狀態。這個時間已經放了假,她回家了。

電話裡的她聽不出什麼不妥。

「連夏,給你拜個早年了。」穆可欣在電話那頭跟他說,「祝你在新的一年裡一切順利萬事如意學業有成,反正祝你好就是了。」

穆連夏嗯了一聲:「你也是。拜個早年。」

「想了好久才給你打電話呢,」穆可欣笑了一聲,「之前有的時候也想跟你說什麼,或者就是找人說說話啊……但是總是覺得不能打攪你。」

「……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可以和我說的。」穆連夏聲音放輕。

「其實……也沒什麼了,」穆可欣歎了口氣,然後努力把聲音再次往輕快那一方面調,「就是……我爸我媽離婚了。」

穆連夏一愣,離婚?

穆誠和李素英離婚了?上輩子那樣都一直在一起,現在他們離婚了?

穆連夏沒說話,而穆可欣似乎是真的像是她自己說的那樣,只是想要找人說說話:「是啊,我媽從雙槐回來之後鐵了心地要離婚。」

算算時間,雙槐那件事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年多,時間上來說不算短。

「……你媽提出來的?」穆連夏有些遲疑。

「除了她還能是誰?我爸一直是那麼老實本分的人,我媽把他丟在醫院他都沒說什麼,他一直覺得她很辛苦,他對不起她。」穆可欣歎氣。

叔叔穆誠確實是個老實本分的人。

穆信穆誠兄弟倆小時候家裡都咬牙供了唸書,但也都沒念多少。家裡條件不允許,那時候穆信剛剛上高中,穆誠是小的,小學還沒有畢業。當時家裡說能不能看一下,誰不念了或者怎麼著。穆信說自己是哥哥應該承擔責任,但是穆誠自己說不想念了。

穆信讀書比穆誠好是真的,穆誠自己說覺得自己不是唸書的料子,還是穆信繼續吧。其實小學的學費和高中的能比麼?家裡是想要讓穆信不唸書來補貼家裡的。可是在穆誠這麼說過之後,最後咬牙把穆信供完了高中,然後在他高考的那年因為意外全部都走了。

之後,便是穆誠穆信相依為命了。

家人出事的時候在醫院花了一大筆錢,而後為了還債這個家裡就不剩什麼了,穆信的大學自然也沒辦法繼續念,兄弟倆一起離開村子去了小縣城,打算在這個小縣城走下去。

穆誠年紀小,大部分事情不能做,後來才一點點可以。最開始的事情全部都偶是靠著穆信的,但是再過過兩個人都可以幹活,肯干肯做相互扶持,後來的日子雖然說肯定不是大富大貴,但是過得好多了。然後是結婚,穆誠也就是十七八歲的時候認識的李素英。他們曾經也有過很美好青澀的日子,但是到最後都架不住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碎,爭吵,不滿足……總是這樣。

穆誠成家比哥哥穆信要早,而成家便是分家,穆信沒要什麼,全部都給了弟弟,然後自己重新奮鬥。穆信敢拚,而穆誠卻真的是老實本分,安安靜靜地做著他的工作。

差距變大,穆信自己還是照顧自己的弟弟的,但是李素英卻是在這種情況下變得越來越不滿足,後來,逼得穆誠必須遠走打工去了。

就是這樣,穆誠還是覺得他對不起李素英。他一年大部分的時候都不在家,李素英要操持一家子,多辛苦啊……他窮,給不了她好日子,想當年她也是縣城一枝花,現在呢?穆誠一直這麼想,然後就不斷退讓,連一點地位都要沒有了。

他出事截肢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他怎麼都沒想到李素英會拋下他離開,要不是他卡裡那時候多出一筆錢,他差一點連醫院都不能離開。

他等了李素英好久,等一個解釋,等一個答案。

然而她回來之後,見到他的第一面,是這樣的話語:

「兒子進去了,我們離婚吧。」

***

穆可欣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簡直像是和她無關一樣。

而在她說完之後,她歎了口氣:「之前很少注意到你,結果現在,明明我是姐姐,你照顧我還多一些呢。」

「不用在意這些。她離婚之後呢?」穆連夏抿了抿唇。

「我媽比誰都清楚這個家裡有什麼,你覺得呢?」穆可欣冷笑一聲。

「……所以?」

「存款我爸只得了三萬,而且他現在的腿還不斷地要往裡花錢。再就是……你的那套房子,在我爸這裡。我們現在住在這裡……」穆可欣的話語中沾著點小心翼翼。

穆連夏一愣:「那房子已經賣給你家了,那就是你們的房子。」

穆可欣笑了:「不啊,那就是你的,爸說了,等你回來就給你,就是這段時間住著不給房租了。」

穆連夏心裡頓時湧上說不出的滋味:「你……叔叔還好嗎?」

他這三年來,沒有和穆誠聯繫過,除了過年的時候發了一條短信外。第一年的時候他發過去,穆誠還回復了問你是誰,不過穆連夏沒有回。第二年他便回了一長串的叮囑,估計是從穆可欣那裡知道了那是他的電話號碼。

穆連夏對穆誠的情緒很複雜。他實際上是尊敬他的。可能當初在自己的父親離開之後,也曾經把穆誠當做父親來憧憬。然而不同的是穆誠並沒有做到為他遮風避雨,期望過後便是失望。再加上他真的很少會出現。

上輩子的最後,更是讓穆連夏一點奢望都沒有了。這輩子他和穆誠的最後一次說話,便是在要去雙槐前。

「爸現在還不錯,情緒不錯,」穆可欣說,「他之前沉默了很久,然後同意和我媽離婚了。還有就是,他知道穆可傑的事情……不敢和你說話。」

穆可欣頓了頓:「他覺得,穆可傑這樣他是有責任的,他還想年後什麼時候可以,去看看穆可傑。」

穆可傑被判了八年,人生中最好的歲月便是要在牢獄之中度過了。

穆連夏不覺得自己心狠,畢竟沒人去逼他,他吸毒販毒也好,綁架勒索也好,那是他自己的選擇,穆連夏也不會太聖母到讓傷害自己的人逍遙法外。只是在這一刻,聽到這樣的話,還是覺得有那麼點說不上的滋味。

他本來還想要和叔叔說點什麼的,起碼問候一下。但這一刻他放棄了。有些問候的話還是讓穆可欣帶吧,他和穆誠,終究還是有著跨不過去的坎兒。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穆連夏問穆可欣。

「爸答應我跟我回學校那邊了,」穆可欣說,「我沒辦法回來照顧他,讓他自己在我也不放心。最開始我以為好歹她會照顧一下,結果沒想到她竟然直接要離婚……算了,我不想認她,但是我會好好照顧我爸的。」

「有什麼需要跟我說,我還是能幫上一點忙的,」穆連夏說,「穆可傑對你來說和對於叔叔來說是不一樣的……我不能和叔叔說什麼,你幫我帶句好吧。穆可傑的事情我肯定幫不上忙也不會幫忙,他如果在裡面表現好,大概會減刑吧。」

穆可欣沉默了一秒,說了一句好。

「那……李素英現在呢?」穆連夏最後沒有忍住,問了出來。

穆可欣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上次要長。

「我……知道她再婚了,和誰不知道,」穆可欣頓了頓,「我前幾天在大街上看到她了,臉色很不好,而且似乎被打過。她看到我就捂著臉跑了,她從來都不在乎我,也沒有和我說什麼,我連和她聯繫都做不到。」

「還有……我家那房子,在房屋中介被掛牌賣了。」穆可欣歎氣,「我真的不明白……她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的?」

「別想太多了,」穆連夏也歎氣,「你們,好好的就好了。好好過好自己的日子。」

「嗯。」

「那……過年好?」

「過年好。再見。」

這將是他重生回來的第三個年。

穆連夏翻出那個小本子,在年份上又畫了個圈。

嗯,年後再去檢查一下身體。他把自己照顧得很不錯,但他依舊很在意。那個病在他心裡永遠是道坎兒。

晚上和宋安淮滾完之後,他趴在他身上:「今年大哥過來嗎?」

「我們去他家拜個年就回來吧,他現在挺放心我們的,」宋安淮吻了吻他的手心,「你呢?回去?」

「啊,不想回去,也去拜個年就走,之後就我們好不好?」穆連夏對他眉眼彎彎。

「那可真是太好了。」宋安淮又親他一口。

穆連夏抬手捏了捏他的臉蛋兒:「愛你麼麼噠~」

宋安淮一愣,然後笑了:「愛你,麼麼噠。」

第七六章 婚禮

在年後不久,穆連夏就收到了方子毅送給他的請帖。

方子萱要結婚了。

對此方子毅也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按照他的說法,當初方子萱鐵了心的要跟魏巖結婚的時候他阻止不了的,但是他完全看不上魏巖那樣的東西。而現在的方子萱這位結婚對像……也算是方子毅看大的,非常放心。

沒錯,她的結婚對象是之前跟著漢食的案子的那位侯警官。

年前漢食的案子已經算是解決了,龔漢文也好龔漢良也好,現在都被羈押,就等著法庭的判決下來。而鬆了一口氣的侯警官終於鼓起勇氣向方子萱求了婚。

他們兩個也算是青梅竹馬了。小學開始就是一個班級裡的,到初中到高中,也就是大學的時候分開,然後最後的結果是方子萱在外被一個渣男騙了,回來之後的侯警官黯然傷神,特別後悔當年沒有勇氣把這份愛戀說出口。

直到魏巖徹底消失,侯警官重新找回勇氣開始追這個自己喜歡了那麼多年的妹子。

現在,他們終成眷屬了。

婚禮的邀請函早早地給了他們,但是婚禮卻還需要時間來準備。

而在方子萱結婚的時候,穆連夏和宋安淮都去了。

思思跟露露兩個小朋友作為花童更是興奮得不得了。

方子萱的婚禮定在了五月份,五月二十日。看著那些婚紗照上面方子萱陽光的笑臉,穆連夏就覺得特別欣慰。而對此,宋安淮竟然很認真地問他:「連夏,你什麼時候才會願意和我結婚啊?」

宋安淮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很久了。他不止一次提出來過,之前穆連夏當做玩笑也好怎麼的也好,現在,夏霆鈺李瑞豐都已經去國外登記半年了,夏霆鈺終於得償所願跟宋安淮炫耀也是不是一次兩次,宋安淮也有些急了。

總的來說,夏霆鈺喜歡李瑞豐很多年,在他還沒長大的時候就喜歡他,但一直是默默的;而李瑞豐隱約而懵懂地喜歡著夏霆鈺,直到夏霆鈺沒忍住,挑明了。

他們挑明之後就順理成章地在一起,而時間上來算,比宋安淮和穆連夏要晚上半年。

結果……他們現在已經結婚半年了。

在家裡同意沒多久之後,兩個人就迫不及待地去國外領了那一紙結婚證。雖然說是外國的貨事實上並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但畢竟意義上是不一樣的。

宋安淮也很想和穆連夏結婚啊!尤其是在這段時間裡連胡躍然都飛快地結婚了!當周圍的小夥伴們都有了幸福的歸宿之後,宋安淮也不由得心裡有了那麼點小想法。

穆連夏看著雖然表情上看不出來,但是給人一種沮喪的大狗狗的感覺的宋安淮,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等我畢業,我們去國外玩怎麼樣?」

宋安淮對他笑了:「好啊。」

這段話題暫且告一段落,今天他們是來參加婚禮的。

穆連夏長這麼大,記憶裡是第一次參加婚禮。

他身邊的人還沒有到結婚這一層次的,而小時候親戚朋友的婚禮……沒他的份。他對這個還有印象,喜糖很多時候都不是多麼可口的糖果,尤其是在當年的阜沙那樣的小縣城。

有一次,李素英帶著穆可傑和穆可欣去參加她家那邊親戚的婚禮,穆誠不在,穆連夏被關在家裡美其名曰要看家。那時候他還小,不會做飯,穆連夏中午一個人餓著肚子在房子裡翻書,看的還是穆可欣跟穆可傑借來的漫畫書。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穆可傑他們回來了,然後穆可傑就吵吵嚷嚷地跟李素英要她手裡的喜糖袋子。

李素英把袋子裡的煙拿出來之後就把袋子遞給了穆可傑。穆可傑一下子把所有的糖果倒出來灑了一地,然後撿了一個吃。剛進嘴裡他就吐了出來,然後把手裡另一個打開了的糖果扔到了地上正好滾在了李素英的腳邊,嘴裡那顆也吐了出來:「這都什麼啊這麼難吃。」

他一副嫌棄的表情,不再理會那些糖果蹦蹦跳跳地走了。

李素英被他這麼一弄也有點不開心。她指揮著穆可欣去把地上被吐出來的和那些散落的還完好的糖果收拾一下,然後撿起腳邊的那顆嘀咕了一聲:「這小子,這不是給我浪費麼。」

話音剛落,她正好看到了趴在門邊的穆連夏:「你過來啊,嬸子給你糖吃。」

穆連夏當然沒去吃所謂的糖,但這件事情他記憶猶新。

這是他關於婚禮的唯一的記憶,而今天是他第一次真正參加婚禮,還是朋友的婚禮。

五月二十日,520,我愛你,還正好是個週日,是個很美好的日子。

這一天方子萱結婚。

小姑娘方秀雅現在是會走路的年齡,她被媽媽打扮成和自己一樣一樣的,一模一樣的裙子,看起來簡直可愛到爆。她頭髮還不長,自然不能像媽媽一樣弄出那樣的髮型。但她現在的頭髮也被打理過,配上她還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懵懂表情……反正思思和露露都在盯著小妹妹看。

他們兩個屬於女方的家屬,和侯警官只有幾面之緣並不是很熟悉。這個時候他們去接新娘子的剛回來,思思昨天就跟著他們走了,現在完全沒有發現自家舅舅和穆哥哥。

時間還沒到,這裡來的人都是親朋好友。侯警官和方子萱被起哄,要求來個公主抱,那邊興奮的侯警官直接把人抱起來了,然後在臉上親了一口。思思露露都乖乖地跟在露露媽媽身邊,小秀雅被她抱在懷裡。

包圍在這種幸福的氛圍裡,其他人也會被帶著感到無比的幸福。

穆連夏正看著那邊鬧呢,他肩膀被拍了。回頭,是韓斌,還有韓曉。

韓曉的事情圓滿解決。那天他特意留在律所幫忙,然後主動地讓韓斌回家去陪韓曉。最近韓曉的情緒不是很好韓斌本來就擔心,如果不是因為工作可能是太忙了他也不會留在律所。既然穆連夏接過了那些他可以勝任的工作,他當然更願意回家去陪女兒。

那天他們也是和往常一樣出來散步,在半路的時候韓曉想吃冰淇淋。最近一段時間什麼都不想吃的韓曉一下子想吃東西了韓斌自然說要去買,便利店就在過道,韓斌也沒讓韓曉過去,自己過了馬路。

就在這個時候,從旁邊的胡同裡拐來一個醉醺醺的人。看到韓曉湊了過去,似乎還想要說什麼,韓斌一抬頭就看到了對方想對女兒動手動腳的模樣,而韓曉正準備往爸爸這邊跑過來。

韓斌一下子就怒了,而那個醉鬼也就是欺軟怕硬,看到韓斌之後立馬轉身掉頭跑了。

韓曉沒事,那個醉鬼也不會因此被判處死刑,也算是自己救了自己。

這事給韓斌刺激了不少,接下來這個爹比女兒還要緊張無數倍。結果這樣一來,韓曉反而沒有那麼緊張了,本來高考就是檢驗三年高中的學習的,韓曉平日裡學習就棒,不緊張之後就肯定能好好發揮。

她今天來參加婚禮,也算是一種小小的放鬆。反正現在韓斌是根本不讓韓曉自己獨處,如果她今天不來,那韓斌也肯定是在家裡陪她一天了。

看到穆連夏和宋安淮,韓曉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她雖然剛認識的時候有些靦腆,但熟悉起來你會更喜歡這個女孩兒,她並不內向,性格好得很。

所以說看到韓曉,穆連夏心裡說說不出的安慰。

嗯,你還好,真好。

婚禮進行的很順利,滿是幸福的氣氛。

主持人妙語連珠,方秀雅被侯警官抱在懷裡,在台上正在照照片。

然後突然的,小秀雅收回了搭在侯警官肩膀上的肉胳膊,轉而摸了摸他的臉,又揪了揪,對著他展開了天使般的笑顏,用她那奶聲奶氣的童音清楚而又明白地叫了一聲:「爸爸。」

侯警官一愣,然後笑意壓都壓不住:「秀、秀雅,你叫我什麼啊?」

小秀雅歪歪腦袋,拽了拽新郎官的頭髮:「爸爸?」

「哎!」侯警官開啟傻爸爸模式。

一直想要和方子萱在一起,當然得好好地跟寶貝相處。而小秀雅那樣的小寶貝,大部分都是喜歡的。

穆連夏看得暖心,宋安淮微微去傾斜身體過來跟他咬耳朵了。

「連夏。」宋安淮小聲喚他。

「怎麼了?」穆連夏動都沒動。

「什麼時候商量思思改口吧怎麼樣,」宋安淮咳嗽一聲,「他喊我舅舅喊你哥哥,我們輩分都不對了。」

穆連夏側臉看他,做出嚴肅的表情:「我是不會讓他叫我嬸嬸的!」

宋安淮沒忍住,笑了:「我也不能讓他叫我嫂子啊你說是不是?」

「……」

「也叫你叔叔,好不好?」

「咳咳,下次回去叫人你知道怎麼叫。」

「好啊,我知道。」

第七七章 上學

穆連夏最近處於暴躁的狀態。

他也說不上怎麼回事,大概原因是馬上到來的司法考試。他準備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這一場考試,他當然緊張。

不過也有些別的吧,大概。但是他說不清楚。但是宋安淮對此非常理解,小心翼翼地陪著他,順便還要給思思小朋友辦理各種手續,再加上自己的公司的各種事情,跟穆連夏一個頹廢樣子。

宋思銘小朋友還有三天就要正式地成為小學中的一員了。

時間過得就是這樣的快,宋思銘小朋友從幼兒園畢業馬上要成為小學生,而穆連夏即將畢業。

對於即將到來的考試,穆連夏一邊覺得自己這麼久的準備算得上充分不用太緊張,一邊又怕自己錯過什麼知識點,就因為那麼一點點而通不過考試。但是這些都比不上他要陪思思小朋友開學這一重要事情。

穆連夏是大四生,大四的課程愈加稀少,開學第一天是一點課程都沒有,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穆連夏便和宋安淮一起帶著宋思銘小朋友去報到。

車上,穿著一身新衣服背著新書包的思思小朋友就很興奮。

「我要上小學啦~」

穆連夏對他點頭:「對啊。」

「你說小學是什麼樣子的呢?」思思眨巴眼睛。

「這要你自己去體會啊,」穆連夏笑,「你不是一直說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嗎?上學就是要這麼做的。」

「老師會喜歡我嗎?」

「唔,所有人都會喜歡思思的,思思那麼乖。」

「我是不是要有新的同學了?他們也會喜歡我嗎?」

「一定。」

「那學校有什麼好玩的呢?」思思又問。

「這個也是要自己去發現的,」穆連夏捏捏他的手,「只要你發現了在學校的樂趣,那一定就喜歡學校了。」

他一直知道有些小朋友是不喜歡學校的,或許是不喜歡學習,或者是不喜歡學校這個環境。但只要他是願意去的……終究是好的。

反正他覺得思思一定不會厭學吧,他那麼乖……穆連夏有點不負責任地想。

思思對於上學這件事很興奮。或者說其實這麼大歲數的小朋友相當一部分都對學校抱有興趣,再加上小學就是在幼兒園不遠的地方,很多幼兒園的同學們都是會在小學裡繼續做同學的,他自然更加不緊張了。結果進學校沒幾分鐘,和露露約好時間的兩個小朋友就碰面了。

於是乎,宋思銘小朋友正和方永傑小朋友現在正手牽手在分班榜上找自己的名字呢。雖然老師們一早就告知了家長分班結果,但孩子們找找就當是好玩了。

而穆連夏正帶著「自家家屬」正和自己上司以及對方家屬站在一起看著他們。

方子毅也是陪著孩子來學校的。畢竟是第一天上學,方子毅也是有著傻爸爸心態的。

看著孩子們適應良好,幾個人也不太擔心,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大概是看出這段時間請假準備考試的穆連夏臉色不太好,方子毅還叮囑了幾句。他也算是過來人,很清楚在這樣的考試前會出現的心態問題。不過和穆連夏相處了這麼久,方子毅也是瞭解他的人,知道他的努力和紮實的功底,安慰了幾句讓他寬心。

穆連夏有了這樣的鼓勵,底氣足了足,感覺也不是那麼的緊張了。

開學第一天也不需要全天都呆在學校。重點是這個九月份是正好在開學第二天就是週末。幫著思思把各種書抱回了家,又是一天。

思思自己在房間裡折騰他那些新書。宋安淮之前就教過他包書皮,小孩子在興頭上也不讓宋安淮幫忙,非要自己來,宋安淮便來找穆連夏了。

這個時候的穆連夏不過是脫了外套,蜷縮在床上的一角,睡著了。

宋安淮順了順他的頭髮,唇在他額角輕輕碰了碰,也脫了衣服,攬著他的腰,睡著了。

他也是提前請了假,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這一下午整個家裡都很安靜。思思折騰完他的那些東西,發現舅舅叔叔都睡了便自己回到了房間,沒多久也睡著了;至於之前就睡著的兩個人,一覺睡到了將近八點。

飢腸轆轆的穆連夏先睡醒了。

這一覺睡得神清氣爽,睜開眼還有點恍惚。但等他真的清醒過來便感覺到了舒爽。他小心地把宋安淮箍著他腰部的手臂移開,下了床好生伸了個懶腰,然後動作輕盈地去了廚房。

穆連夏一直特別小心地照顧自己的身體,所以到了這個時間幾乎是餓醒的。晚上八點來鐘,他也顧不上做什麼。冰箱裡有前幾天包餛飩特意凍起來的那些,煮了就是美味的晚餐。

餛飩還沒上桌穆連夏就去叫了思思。思思估計也睡了蠻久的,再不叫他起來那估計晚上半夜醒了就再沒法子睡了。至於宋安淮……他在思思都吃上餛飩之後才小心地去叫宋安淮。

宋安淮也是個生活規律的人,他這段時間也累慘了,眼底一片陰沉。穆連夏方才看了還有些心疼,看他睡得那麼香甜,還有些不忍心叫他。

只是這麼睡也不行,穆連夏還是伸手推了推他:「安淮起來了。」

宋安淮睡得也不死,穆連夏沒推兩下就醒了。不過他沒清醒,而是一把把穆連夏扯到懷裡按在了床上,聲音帶著鼻音:「不急……還早……再睡一會兒……」

穆連夏一瞬間有些哭笑不得。他忍住笑意:「還早?都八點了!」

宋安淮耳朵還靠譜,一聽八點立刻坐了起來,眼睛都沒睜開,嘴裡還在嘟囔:「鬧鐘怎麼沒響?要遲到了。」

穆連夏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樣的宋安淮真是難得一見。

穆連夏的笑聲把宋安淮飄忽的思緒拉了回來。宋安淮猛地睜開眼睛,呆立幾秒反應了過來,撈過手機看了一眼,揚起嘴角,伸手捏了捏穆連夏的臉蛋兒:「你啊,使壞啊你。」

「是你自己睡迷糊了,」穆連夏戳了戳他的臉,「怪我嘍?」

「不不不,怪我,」宋安淮的另一隻手還放在穆連夏的腰上,一使力便把穆連夏拉向了自己,交換了一個黏膩的親吻,他又捏了捏穆連夏的耳朵,「我馬上起來。」

晚飯吃完收拾完都快九點了。思思下午睡多了現在不想睡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乖乖地看電視。穆連夏把宋安淮放在那邊陪他,自己去了書房看書。

他現在是沒有那麼緊張了。大概是他一直都打心眼裡崇敬的方子毅這一句話拯救了他,穆連夏本以為自己會一直緊張到考試結束,但聽到方子毅的安慰打氣反而不那麼在意了。

律所裡不止他一個要考司考,而司考的這幾個人暑假這段時間開始都沒有再去律所工作。穆連夏也不是矯情到那種程度的人,對於這麼重要的考試他自然是在家全力以赴了。

而這一個月,沒有怎麼見過外人,連韓斌都沒見過,更何況並不是每天都在的方子毅。所以方子毅的鼓勵,他這是第一次收到。

穆連夏轉著手裡的筆,難得的心思不在學習上。

等宋安淮把思思哄睡了進到書房,就看到筆尖在下巴上劃了一道痕跡卻完全不自知的穆連夏在發呆。

他過去,拉過另一把凳子坐在他身邊,盯著穆連夏好一陣子,直到穆連夏猛地回過神來,發現宋安淮的存在:「啊!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宋安淮的臉上似乎帶了點委屈:「我來好久了,你一直都沒看見我。」

穆連夏乾咳一聲。

宋安淮笑笑,撐著下巴看他,看的穆連夏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他只好繼續乾咳掩飾自己的尷尬,然後視線飄忽地小聲開口:「喂,我們今年冬天去旅遊好不好?」

宋安淮下意識地睜大了眼睛。

「去哪裡玩你定,我考完試就等著準備畢業論文就好了,然後思思也開始上學,再大一大他也沒什麼時間出去……」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攬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連夏……」

「……嗯?」穆連夏霎時還有些茫然。

「你這是答應我了?」宋安淮輕聲說。

他曾經對穆連夏說過好多次,希望能夠去國外拿那一紙證明。雖然那實際上也說明不了什麼,但宋安淮想要。他想要他們的名字寫在一起,就那樣,一輩子。

「……隨你想吧。」穆連夏自然知道自己這就是答應了。他覺得自己的臉都要紅了,耳朵估計也在發燙。

「連夏……」宋安淮的下巴輕輕抵在穆連夏的發頂,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呢喃了一遍他的名字,「連夏……」

「咳咳。」

「……我愛你。」

「我、我愛你。」

穆連夏閉上了眼睛,環住了對方的脖子。

遇見你,是我重來的這一生最美好的事情。

第七八章 失蹤

穆連夏忙忙叨叨寫了半個學期的畢業論文,終於在年前定了一稿。

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宋安淮也算是鬆了一口氣。

雖然說吧,穆連夏已經答應了說是出去,但是如果是還在惦記著這些的穆連夏,宋安淮覺得自己還是出不去的。

結果在宋安淮把機票行程都定好之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快。

思思已經七歲了,前幾天剛過了七週歲的生日。

而從他上小學開始,自己一點點就開始要求自己獨立起來。

思思性子比較軟,習慣性地倚靠家長。但是吧現在他硬氣起來了,開始要求一個人上下學什麼的,對於傻舅舅來說有點難以說明的心碎。

穆連夏倒是理解,小孩子到了一定時間也是喜歡別人把他當做大人的,思思也不例外,反正除了這個他還是個乖寶寶。

說過宋安淮家裡的地段好,離當年思思的幼兒園近,離他現在的小學也是不遠的,除了校門口那邊有條比較大的大馬路以外,還是蠻安全的。至於校門口的那條馬路,門口的保安叔叔很樂意送孩子。

宋安淮在思思拒絕接送之後頹廢了好一陣子,結果在發現露露也不要他爸爸之後爽了不少。他開始默默地跟在手挽手回家的兩個小朋友身後,跟了大半個月才稍稍放心下來。其實這一片一起回來的孩子不少,何況除了這兩個孩子,其他的家長大部分都是會來的,都是認識的人,互相也不會吝惜那點照看。

放心之後的日子一久,宋安淮有時候就不會在忙的時候空出時間去目接送思思了。

至於穆連夏,他和宋安淮差不多,接送思思的時間倒是比宋安淮少不少。反正一向都是宋安淮去接孩子,如果是有事或者怎麼樣會告訴穆連夏,而穆連夏有空的時候也會跟宋安淮說一聲,然後去接思思。

這個學期就是這樣過去的。

穆連夏定稿的時候思思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

雖然說家裡這兩個家長都是類似學霸一樣的人物,但是說實話思思小朋友並不喜歡學習什麼的。儘管說他在學校在課堂也是乖乖地聽課,可惜對於一年級這樣淺顯的知識思思的成績也是一般中的一般。

好在這兩個「傻爸爸」都不是會過於在意這些東西的人,一年級也用不著著急不是?

期末考試那天的早上穆連夏起了個大早給思思包他前兩天說想吃的小湯包,而吃飽之後一抹嘴,思思再次拒絕宋安淮的送人計劃,背著個小書包就去考試了。

一年級的考試科目只有語文和數學,他走的時候宋安淮和穆連夏就叮囑了他考完試早點回家,中午吃大餐。穆連夏做了不少思思喜歡吃的菜,宋安淮打下手。

結果,一直等到快十二點了,思思還是沒有回家。

八點半到校,一科考一個小時,中間休息二十分鐘。考試在十一點之前就結束了,從學校到家裡最多也就二十分鐘。穆連夏他們給思思勻了一些玩的時間,但十二點,怎麼都該回來了吧!

兩個人坐不住了,在飯菜還在冒熱乎氣的時候,就套了羽絨服出了門。

順著思思平常走的路往學校走,一邊走一邊給露露家打電話:「露露半個小時前就到家了?嗯沒事,我就是想問問思思有沒有和他一起。在小區前面分開的是嗎?好的我知道了謝謝。」

宋安淮皺著眉,神色不掩焦急。

既然露露說和思思是在小區門口分開的,那思思更不應該沒回家啊?發生什麼了?!

不管是宋安淮還是穆連夏現在都覺得有些揪心。徑直往小區門口的警衛站走去。

宋安淮能放心也是有門衛這個原因的。

這裡管的比較嚴,車子什麼的必須有通行證,人的話也是要打卡的,除非是老住戶認識了,不然沒有卡的陌生人還要身份證登記。思思一般到這裡才會是自己,門衛保安也都認識思思,所以說宋安淮能放心些。再加上家是在第三棟樓那麼近,平日裡就是幾分鐘的路而已。

和門衛一打聽,思思確實回來了,一副很開心的樣子進了小區門,還和保安打了招呼。而這一切,發生在半個小時前。

宋安淮盯著調出來的監控錄像,整個人都僵立在那。

穆連夏咬咬牙,掏出手機打電話報警。

以思思那樣懂事兒的性子不會這麼久不回家,一定是出事了。

失蹤的話立案一般是二十四小時,但是對於孩子來說不是。何況和那邊還有些私人交情,來幫忙找孩子還是沒問題的。如果是虛驚一場最好,但如果不是……如果思思真的出事了……怎麼辦!

穆連夏的電話剛放下,宋安淮彷彿突然反應過來一樣。他深吸了一口氣,也開始打電話了。他現在要找人,然後把整個小區找一找。

這個小區統共三個出口。一個是在東側也就是這裡的正門;一個是在北側的只能人通過的鐵門,也是要刷磁卡進的;最後一個是地下車庫那裡,許出不許進的一個地方,能進的都是有通行許可證的車子,然後從那個口出來。

三個門口都是有監控的,宋安淮一遍又一遍地看監控,拳頭攥得幾乎要落下血來。

穆連夏也著急,但是比宋安淮能好上那麼一點,理智還在。他站在宋安淮身邊看著那沒有什麼波動的監控錄像,也在揪心。

宋安淮慢慢地轉過頭看向穆連夏,神情中是第一次出現的脆弱:「連夏……我把思思弄丟了怎麼辦?」

穆連夏鼻子一酸,差一點哭了出來。

警方的意思也有說讓宋安淮想想有沒有得罪過人什麼的,如果不是的話,也有可能是綁架勒索,現在只能一邊找一邊等電話了。如果是綁架勒索的話,思思的安全還是能得到一點保證的。如果不是的話……過了黃金時間,可能就要做好心理準備了。

宋安淮的眼中遍佈血絲,似乎聽明白了,又似乎沒有。他面無表情不發一言,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然後也開始打電話求助。

只是,二十四小時過去了,思思還是不見蹤影,也沒有人聯繫他們。

宋安淮抱著穆連夏,終於痛哭出來。

接下來的三天他倆就沒人睡過覺,能聯繫到的所有人特都在幫忙找人。連宋宇爵都紅著眼睛抱著傳單準備去發尋人啟事。思思的尋人啟事貼得到處都是,連外市都有了些許。

宋安淮帶著人近乎挨家挨戶敲門,尤其是前面的三棟樓。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找思思身上,別的什麼都不算事了,他都快瘋了。

這個小區算大的,大部分知道消息的業主都願意配合,但還是有敲不開門的或者怎樣怎樣的。只是現在這些天過去,誰都不知道思思到底在哪裡,還是在這個盤查得比較嚴的小區裡,還是被偷偷送在別的什麼地方。

穆連夏和宋安淮都有點恍惚,就「再找不到就來不及」這樣的信念撐著才沒倒下去。但是就要撐不住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轉機。

宋安淮和穆連夏這兩天手機根本不敢離手,一定是要有電,還在能碰到的地方,就怕錯過一點點消息。

這天晚上天都要黑了,穆連夏給宋安淮遞了瓶水。

就在這個時候,宋安淮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動作有些僵硬遲緩,更有點手忙腳亂似的好容易接了電話。

這個陌生的號碼那頭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思思的聲音聽起來還好,就是小心翼翼地壓了壓:「喂?舅舅?」

第七九章 消息

穆連夏看著宋安淮一瞬間紅了眼眶。

他本來已經緩和了情緒的,但在聽到思思聲音的一瞬間差一點又哭了出來,聲音中都帶上了些許哽咽:「思思……思思你在哪裡?你沒事吧?」

手機開了免提,從擴音器裡傳出來的思思聲音小小的,有種小心翼翼的感覺:「舅舅你怎麼了?」

宋安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了壓聲音:「我沒事,思思你去哪裡了?你現在在哪兒?這電話是誰的?」

「我、我也不知道啊,」思思有點茫然,「我考完試就跟露露一起回家了,然後走到樓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宋安淮攥緊了拳頭:「那現在?」

「唔……就是我晚上的時候就醒了,然後有個奇怪的人跟我說他是我爸爸。」思思說。

宋安淮一下子愣住了。

「舅舅你說他到底是誰啊,媽媽早就跟我說爸爸已經去世了。」思思歎了口氣,「我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不讓我出門,我好容易才能給你打個電話呢。手機是他留下來的。」

思思現在已經明白了死亡的意思,他曾經在小的時候也想過父親的角色,而宋安柔告訴他的就是已經離開我們去到了很遠的地方,思思那時候不太懂,把父親的角色轉嫁在舅舅身上,但現在他已經懂了。他知道母親離開之後舅舅跟他說過母親去了很遠的地方,那麼所謂的父親,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吧。

不過這手機既然是那個自稱是思思父親的人留下的,肯定是知道思思會和宋安淮聯繫,也就是說明他是想要跟宋安淮這邊聯繫的。

思思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又歎了口氣:「唉,舅舅你別急,我覺得再過一段時間他們就能放我出去了。肯定是認錯人了,估計他兒子丟了到處找人了。」

宋安淮嘴唇抖了抖,張張嘴卻沒說出話,穆連夏接過話:「那思思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欺負你?」

「穆叔!我想死你了!他們做的東西不好吃!」思思聽到穆連夏的聲音稍稍有點興奮起來,聽起來這幾天過的肯定比大家想像得好。

穆連夏稍稍放下一點心,可在他開口說話前,這通令人驚喜的電話戛然而止。宋安淮立刻撥打回去,卻再也沒辦法打通了。

他頹然地把自己丟在了沙發上,右手扒拉一下頭髮,然後用手背摀住了眼睛:「連夏……怎麼辦?」

穆連夏在他身邊坐下:「你說,真的是思思的爸爸?」

宋安淮冷笑一聲:「爸爸?他也配?!思思沒有爸爸。」

穆連夏懂的宋安淮的想法,沒就這個說下去,轉而換個說法:「那你……對姐姐的事情,一點都不知道麼?」

宋安淮的手沒有動,依舊蓋著眼睛,掩去了自己的神色:「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但大概是外國人,而且……應該是和意大利有關的。姐她之前對於外語沒什麼愛好,但是後來自己學了意大利語,而且說的很好。」

「那……」穆連夏還在斟酌怎麼開口,而宋安淮猛地站了起來:「我們去公·安局,這個號碼肯定是有線索的!」

穆連夏跟在他身後,點了點頭。

***

手機號碼的消息還在查,宋安淮和穆連夏倒是輪著在給這個號碼打電話,幾乎隔三分鐘就是一通,手機已經熱得快要爆炸了似的。這個時候誰都顧不上還有什麼可以自動撥打電話的軟件什麼的,全是靠著自己一點點來。

可手機號碼查出的最後結果是不記名電話,宋安淮又頹然了些,只能更拚命地撥打號碼。

這個時候已經是凌晨了,大家在通宵。大概將近十二點的時候,那個號碼終於不再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而是傳來了通話成功的嘟嘟聲。

這時候的每一秒鐘都仿若炸彈的倒計時。大概響了十來秒的時候,手機那頭有人接了起來,是一個有些暗沉的男聲:「hello?」

宋安淮呼吸一滯:「你是誰?」

「哦,我記得你,」那個聲音不再說英語,而是用口音稍稍有那麼一點點奇怪的中文說起了不相關的事情,「你是安的弟弟,我曾經見過你的照片。」

「你是誰……」宋安淮攥緊了拳頭,「思思在你裡?」

「思思?」那個人有些疑惑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做恍然大悟狀,「哦,我記得了,你是說我的兒子?他不叫這個名字的。謝謝你們對他這麼多年的照顧,我很快就要帶他回國了。」

宋安淮閉了閉眼:「原來是你。」

那個男聲的情緒一直很平:「原來你知道是我。」

「她一直在等你,」宋安淮的拳頭攥得緊緊的,青筋跳動,「而你在這麼多年過去之後終於出現了,可一出現就要帶走思思。你把她當做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

好一陣子,那個聲音才繼續響起:「……是我對不起她。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她說不能和我回國,而我回國以後……就沒有辦法再出來了,連和她聯繫都做不到。後來出了些意外……等我解決好意外我立刻就回來找她了。只是沒有想到她已經去世了。」

宋安淮冷笑一聲:「八年,已經八年了。你不知道她身體不好?姐她本來還可以堅持一段時間的,都是因為你。你消失了,為什麼不消失得徹底一點!為什麼在所有人都好好的時候非要再次出現!你就不能安靜地滾遠點嗎!」

他的情緒到後來已經失控了,最後的話語近乎都是嘶吼出來的,話音落下是這個時候就只能聽見他的粗喘聲。

穆連夏明白宋安淮的想法。他已經明白過來話筒對面的人是誰了。那是思思從未謀面過的父親。

宋安淮如果是這輩子最厭惡的人是誰,這個不知名的人肯定是。

宋安淮是兄姐帶大的,尤其和姐姐的關係好。宋安柔本身身體就不太好,近乎一直遭受著病痛的折磨。宋安淮半大的時候沒有注意到姐姐身體上的變化,發現的時候思思都要出聲了,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他竟然一點消息都不知道。宋安柔一直不讓他去追查這些事情,對于思思,她說這是上天賜給她的禮物,讓這個小天使來陪伴她接下來的生命。

思思已經快到八歲了,宋安柔也已經去世三年了。在宋安淮已經逼迫自己忘記這個人的存在的時候,這個人竟然出現了。何況一出現就是要帶走思思,這個宋安柔留下的孩子,被宋安淮精心當做兒子一樣的孩子。

儘管現在處於被動的狀態,宋安淮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怒氣。

他一向是個冷靜的人的,可觸碰到了隱藏那麼久的傷口,任誰也無法繼續冷靜下去。

在一旁的警察也顧不上說不要激怒劫匪什麼的,因為感覺這個事情還真不是那麼簡單的綁架啊或者怎麼樣。

穆連夏抬手放在了宋安淮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輕笑了一聲:「你以為……你知道的很多嗎?我在她身邊那麼久,也沒看到你幾次啊。」

宋安淮沉默著。

「這樣吧,明天上午十點,安的家裡見。我回來的時候去過那裡,門鎖著我沒有進去,這樣正好。」

他說完,掛斷了電話。

第八章 回家

說是十點鐘見面,但說實話沒人能忍到十點鐘。宋安淮已經顧不上什麼了,逕直從公·安·局往外走,善後和通知別人什麼的只能有暫且算得上是靠譜的穆連夏處理。

那個人口中的安自然就是宋安淮的姐姐宋安柔。宋安柔的家穆連夏沒去過,宋安淮在掛了電話之後就直接帶著穆連夏趕去了已經很久沒人去過的宋安柔的家裡。

宋安柔的家應該算是偏僻了。雖然說不算是在鄉下,但是也差不離。她身體不太好,需要靜養而又喜歡安靜,這個地方便是她自己選的,算是別墅區,可風格等等一系列都是她自己的設計,近乎是一手包辦的。

宋安柔是個很獨立而且很優秀的女子,宋安淮提到自己姐姐的時候都是一副憧憬崇敬的樣子。穆連夏跟著看起來就不太對勁的宋安淮一直走,看著他顫抖著打開了那扇封存了不短時日的大門。

自從宋安柔去世之後,宋安淮就沒有再來過這裡了。他有時候會去墓上看看姐姐,但說到底,大多數時候還是要往前看的,記得惦念,卻不是時時刻刻都想著。

房子的門被打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音。穆連夏抿抿唇,跟著宋安淮走了進去。

沙發上蓋著白布。兩個人也沒有什麼別的心思,伸手把布揭了,一同在沙發上坐下便沉默了。

好一陣子,宋安淮慢慢轉頭看向穆連夏。他的眼中滿是血絲,整個人顯得格外得頹廢:「連夏,我沒有想到過……我一直是當思思的爸爸是死人的。」

穆連夏握住他的手。

「他消失了那麼久……那麼久……思思都這麼大了,他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要再出現?我不知道……」

穆連夏有些心疼。他這段時間也沒有休息過,他也擔心思思,但是他自己也很清楚,他和宋安淮承受的也是不一樣的。說白了,他也在怨恨,那個不知所謂的思思的爸爸,到底是出來幹什麼的?攪局吧!

兩個人都不想再說什麼話,兩隻手僅僅地握著,沉默地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而等到十點鐘將近的時候,宋安淮已經坐不住了,不斷地在地上踱步。穆連夏也盯著手錶上的指針滴滴答答,然後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就在這個時候,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宋安淮就在離著門最近的地方,連敲門聲都沒停止,他就打開了門。

穆連夏也站了起來,跟在他的身後。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看起來歲數不算太大的人,黑髮及肩,戴著副墨鏡,一身考究而又風騷的白西裝,身後還跟著看起來就不太好惹的大塊頭黑衣保鏢。

「你好,」他的聲音和手機裡聽到的差不太多,帶著點稍微有點彆扭的口音,「你可以叫我雷銘。」

銘?

宋安淮嘴角抖了抖:「我不需要知道你叫什麼,思思呢?」

「他的名字是安德魯,」那個自稱雷銘的人順手摘下了墨鏡,露出了一雙和思思的眼睛如出一轍的雙眸,除了五官稍稍有點深邃外和東方人沒什麼區別,怪不得思思混血的感覺一點都不明顯,「這些年謝謝你們對他的照顧,但是我想他還是和我一起比較合適。」

「合適你媽·逼!」宋安淮上去一步揪住了那個人的衣領,兩個人的身高差不多,體型也差不離,這個造型其實是有些可笑的。雷銘身後的保鏢剛想動,卻是被顧主抬抬手阻止了。然後他慢條斯理地把宋安淮的手拉了下來:「別這麼激動,我們不是這樣你死我活的關係。」

穆連夏本來還沒打算說話,畢竟他對那些過去的事情真的是一點都不知道。可是看著宋安淮現在的樣子,估計他不說話就沒人能說了。

「雷銘先生,」穆連夏斟酌了幾秒,「我想問你,你知道……思思的全名嗎?」

那人斜瞥了他一眼:「是安德魯。你說的是,宋思銘?」

穆連夏點頭,一字一句話語清晰:「你的名字是雷銘,而思思的名字是思銘,他的名字是他媽媽取的。我想你來自國外,雖然中文說得不錯,可能不太理解具體的意思。思思的名字的意思,可以說是,他的母親,在想念你。」

雷銘明顯一愣。

宋安淮還在平復情緒,穆連夏掃了他一眼,硬著頭皮開口:「我想知道,宋安柔姐,對你來說算什麼?思思在你眼裡,又算什麼呢?你不告而別一走就是這麼多年,而後一出現就要把你從未謀面也沒付出一點的孩子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他已經八歲了,不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孩兒,你有問過他的想法嗎?你有問過他是否願意跟你走嗎?你想過,宋安柔姐,想讓你帶他走嗎?」

穆連夏的話說的不快,卻擲地有聲。

雷銘頓了頓,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要帶走思思?」宋安淮啞聲道,「看的出來,你有錢有勢,什麼都不缺。你想要孩子完全可以找人結婚去生孩子,你年紀也不大肯定沒問題。可是……我們只有思思了……」

雷銘語氣有些不穩地冒了一串意大利語,不過宋安淮和穆連夏都不懂。雷銘也看出來了,他深呼吸,然後開口說了中文:「安是我的愛人,安德魯是我們的孩子。我當年不是故意走的,我的家族逼著我離開,回到意大利之後我又出了意外,忘了很多事情,直到不久之前才想起來發生過的事情。可是我回來發現安已經去天堂了,我已經失去安了,我不能失去安德魯……」

說實話穆連夏有一種滿腦子臥槽的感覺。為什麼不能坐下大家一起好好聊聊說說話嗎?為什麼非要去「綁架」思思呢?這個雷銘是個傻逼吧!

宋安淮卻不關注也不想要知道雷銘到底想的什麼,他只是繼續問那個問題:「思思呢?」

雷銘定定地望著宋安淮好一陣子,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麼還是想通了什麼。他把那副墨鏡重新戴好,然後理了理自己剛才被拽得有些亂的衣領和領帶:「他在車裡。」

宋安淮立刻從房子裡跑了出去。離這裡不算遠的路上停著一輛黑色的加長車。

宋安淮簡直是三步並兩步地跑了過去,車窗是看不到裡面的,不過他剛在車門那裡停住,思思就開門像個小炮彈似的蹦了出來:「舅舅!」

把思思抱了滿懷,宋安淮簡直忍不住自己的眼淚。他的眼睛紅了,死死地把思思按在自己的懷裡,緊緊地抱住。然後,用警惕的眼神看著走過來的雷銘。

雷銘緩步走了過來,也看著思思的方向:「我說了,帶你過來找你舅舅。」

思思回了他一個笑臉:「謝謝你啦。」

穆連夏覺得自己心情有點複雜。

「我真的是你爸爸。」雷銘看著思思,又重複了一遍。

思思把目光投注在宋安淮的身上。

宋安淮閉了閉眼:「算是吧。」

然後思思就用瞻仰偉人的眼神看了一陣子雷銘:「你真的是我爸爸?原來你沒死啊……」

雷銘沒說話,看起來表情也沒什麼變化。穆連夏不知道掩藏在墨鏡下的他是不是真的這麼冷靜。被孩子一直當做死人什麼的……

「你想要什麼?」宋安淮頓了頓,開口,「只要你不帶走思思,我有什麼,你都可以拿去。」

雷銘卻不再理會他,繼續看向思思:「你真的,不願意和我去意大利嗎?現在你知道了,我是你的爸爸,不是在騙你。」

思思皺了皺鼻子:「我為什麼要和你去意大利?我家在這裡啊。」

雷銘不說話了。

氣氛一時僵在那裡,直到雷銘打破了這一時的靜謐。他一邊開門坐進了車裡,一邊淡淡地開口:「趁著我還沒改變主意,走吧。」

宋安淮眼神幽深地死死盯著他:「我不會原諒你的……不管你怎麼說。」

雷銘的眼神掩藏在鏡片下。他慢慢搖上車窗:「我不需要你的原諒。」

車子揚長而去。

穆連夏伸手抱過思思,顛了顛,又點了點他的鼻子:「你啊你,以後出門不能離開我們視線啊。」

思思對他嘿嘿地笑:「穆叔……我跟你說啊,我再也不吵著要吃披薩了,真的,一直吃好難吃……」

第八一章 來

這一頓折騰,又在外面隨便吃了點東西,等到家的時候都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了。

一到家宋安淮就仔仔細細地把思思翻來覆去地檢查了好幾遍,見沒有什麼差錯,終於鬆了口氣,抱著思思睡了好長一覺。

這邊穆連夏也把該通知的通知,該說明的說明了,也去睡了一覺。

這一覺睡得神清氣爽,把那些煩惱統統睡忘了。等睡醒的時候都已經過了晚餐的時間了。

思思抱著自己的小熊貓玩具湊在穆連夏身邊嚷嚷著要吃穆叔做的好吃的,另一隻手還在揉眼睛,看起來這幾天也是挺累的。

終於放寬心的穆連夏當然不會不滿足思思這個小小的願望,不過因為時間不太早了,簡單做了點打滷麵。對面宋家那爺倆也無所謂吃的什麼,排排坐吃得是十分滿足。

吃飽喝足休息過了,思思半躺在沙發上,滿足地拍了拍自己滾圓的肚子,然後用好奇的小眼神去看宋安淮:「舅舅,那個人真的是我爸爸嗎?」

宋安淮是十分不想承認,但之前都已經應過了現在再說不是也沒什麼必要。他點了點頭,然後問思思到底發生了什麼。

其實思思說的也不是太明白,但大概穆連夏還是能整理出來。就雷銘的說法來看,他回國之後肯定是發生了什麼導致他根本回不來。而他現在終於能到這裡來了,卻發現宋安柔已經去世了,而且還有了一個屬於他們兩個的孩子。

哪怕只有一點點的接觸,穆連夏可以肯定那個雷銘不是什麼「良家」的,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性子。可能家裡也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一向□□慣了,所以也不管什麼直接把思思接了去。

思思說他是快到家裡的時候被抱走的,等醒過來就看到了雷銘。

在思思口中那個雷銘對他是挺好的,但思思一直是以為自己的爸爸也是去世的,根本不相信雷銘說的他是他爸爸,完全認為雷銘是自己認錯人了。這幾天他也在和雷銘鬥智鬥勇,一會兒要這個要那個一會兒還裝作肚子疼,就是鬥不過大人就是了。

初生牛犢不怕虎,思思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可怕的,不過也是因為沒人想要傷害他吧。

他講了一堆,眼中全是好奇:「我爸爸不是已經不在了麼?媽媽說爸爸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宋安淮咳嗽一聲,有些不知道怎麼解釋。

宋安柔這麼告訴思思也沒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大多時候是指那個人已經去世了,但從字面上解釋也是完全可以的啊。

穆連夏看著思思亮晶晶的眼神,笑了。

***

思思找回來之後也就沒什麼大事了,送走了一批來看孩子的,時間久了也沒什麼。不過宋安淮倒是把孩子看得死緊,再也不敢讓思思離開自己的視線,正好趕上假期,去上班都得帶著去。好在思思是個乖孩子,給他玩的他就能打發一天的時間。

這場大概可以算是虛驚一場,但現在宋安淮的神經還沒有徹底放鬆下來。加上之前耽誤的事情,最近又是忙翻了天,本來的打算也就推遲了。穆連夏無所謂,可是宋安淮卻覺得對不起,情緒還有點低落。

不過穆連夏倒是放鬆得很。他現在沒什麼事情做,律所的工作一直不算太忙,於是他便撿起了遊戲玩。

戰圖最近還是蠻火爆的,穆連夏按照上輩子的記憶建號出來,還是那個叫做「戀夏」的小琴師。其實當初他起名字的時候是想要自己名字中的那兩個字的,可惜被用了,最後就用了諧音「戀」字。

屏幕上的小琴師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被穆連夏操控著走來走去,一會兒扭一扭,一會兒跳一跳的,穆連夏玩兒得不亦樂乎。

遊戲這東西說白了也有點上癮,他一口氣玩到了宋安淮下班,思思好奇地湊過來問這是什麼為止。

穆連夏點了點思思的額頭,壞壞地笑:「這是大人玩的東西,小朋友去玩自己的遊戲去。」

思思癟癟嘴,跑掉了。

宋安淮看了一眼就看出來他在幹什麼,還好奇地問了幾句:「怎麼樣?」

穆連夏瞇著眼:「很不錯,我挺喜歡的。」

「你玩的這是……琴師?」宋安淮掃了一眼,「在哪裡玩的?」

穆連夏也沒在意,報上了自己所在的區服。

時間過得倒是挺快,在這些事情已經要淡出記憶的時候,馬上就要過年了。

還是他們三個一家人一起跨年,然後大年初一的時候去拜訪夏家和宋安淮的哥哥家,之後便是自由時間。

年貨很早就開始備了,再加上某種劫後餘生的感覺,今年的年味兒倒是很足。

穆連夏和宋安淮兩個人合力做出了一大桌的美味,菜量都不大,倒是正好不會太浪費。飯後,三個人一起包餃子,也不管那餃子的賣相怎麼樣,反正是圖個開心。

等餃子一下鍋,碎成面片菜湯的是思思的傑作,露餡了的是宋安淮的,白白胖胖特別好看的一瞅就是穆連夏的作品。

守歲思思是熬不到了,十點鐘就困得回了房間,穆連夏和宋安淮靠在一起坐在沙發上看春晚。

春晚雖說這些年有些時候讓人無語,但看春晚是一種習慣了吧。

該發的短信發了,該做的事情做了,兩個人就窩在那裡,時不時交談兩句,氣氛溫馨得不要不要的。

隨著零點的鐘聲響起,兩個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又一年了呢。」

「嗯。」

「那……過年好?」

「過年好~」

這一晚過得真是棒棒的。

第二天一早,門就被拍得特別響。

宋安淮頂著一臉的不高興過去開門,然後差點把門摔在敲門的那傢伙臉上。

他最後到底沒關上門,臉色糟糕地看著門口那個依舊一身騷包白西裝的傢伙。

那個傢伙才不理會宋安淮的黑臉,身後的保鏢拿著一大包的東西。雷銘本人笑瞇瞇地衝著房間裡面喊,一邊喊一邊毫不客氣地往裡走,像是在自己家一樣:「安德魯?安德魯出來啊,爸爸給你帶禮物了~今天是中國的傳統節日是不是,過年好啊!」

宋安淮特別想把這個混蛋扔出去。

啊呀真是的,要不要過節了!

好在雷銘也就是過來刷一下存在感的。他自己的事情忙得特別慘,根本沒什麼時間出來,連在意大利都忙得團團轉更別說來中國了。大概也是知道自己並不能把孩子照顧得多好,所以在後來才那麼乾脆地不再來了,也就是時不時地冒出來想要找思思親近親近。

雖然說宋安淮還是排斥他,但已經沒有那麼慘淡了。

這年過得開心,穆連夏除了忙些之前的事,業餘時間相當一部分都給了戰圖遊戲。宋安淮對此很不滿意,最後只能裝作不在意地對穆連夏說了句「給我等著」。

結果沒過多久,也就第二天,一個頂著「安安」這個名字的醫者妹子加了他好友。

「連夏,」醫者妹子站在白衣琴師身旁,腦袋上冒出了白色的文字泡泡,「是我。」

穆連夏盯著那個和自己記憶中的id體型角色一模一樣的醫者妹子,傻了:「安淮?」

在那個白色的「嗯」字出現的時候,同時系統的通知到了:

「大俠日安,近日有少俠初入江湖,不知您是否願意收【安安】為徒,教導初出茅廬的少俠如何行走江湖,名揚天下呢?」

穆連夏的眼前瞬間模糊了起來,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之前握鼠標的手已經摀住了自己的嘴巴。

原來……原來,我曾經在那麼早的時候,就遇到過你。

第八二章 幾年

穆連夏最近情緒很不對勁。

宋安淮很確認這一點,但是每次問他穆連夏卻總是轉移話題,不然就什麼都不說,讓宋安淮都跟著沒有了什麼安全感。

兩個人已經在一起這麼久了,算算時間也要七年了……穆連夏這難道是要七年之癢?宋安淮絕對不幹。

宋安淮默默地去找夏霆鈺了。

對於這件事,夏霆鈺也能感覺出來。

李瑞豐和穆連夏關係那麼好,而宋安淮又跟夏霆鈺是鐵哥們,加上夏霆鈺和宋安淮的關係在這裡擺著,幾個人經常會出來吃個飯聊聊天什麼的。別的不說,三天前的聚會穆連夏全程心不在焉,大家都感覺得出來。而一問他便又是顧左言他,看來這幾天肯定更加明顯了,不然宋安淮也不能來找他——鑒於夏霆鈺出的關於穆連夏主意一向不給力。

夏霆鈺也沒什麼能跟宋安淮講的,他和李瑞豐依舊處於時不時還去度個蜜月的狀態,如果那兩個人真的出了點什麼問題,裡外不是人啊他!於是他選擇了閉嘴。

不過回到家他忍不住跟李瑞豐提了一次。

李瑞豐也感覺出來穆連夏有什麼事情瞞著他,或者說是瞞著所有人,但是狀態上卻不是能夠瞞住的。被夏霆鈺這麼一說,已經影響這麼嚴重了,他忍不住給穆連夏打了個電話。

「夏夏,你在哪裡?」電話一接通,李瑞豐就覺得不太對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嘈雜,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聽起來……像是在醫院裡!

李瑞豐一瞬間也不知道腦補了點什麼,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電話那頭穿來了穆連夏稍稍有些失真的聲音:「我在外面。」

那頭再次穿來喊名字就診的電子音,李瑞豐真的急了:「穆連夏你在醫院?怎麼回事!」

「……沒事兒,就是檢查檢查身體,」穆連夏輕咳一聲,「天氣不太好,我感覺可能有點著涼……」

「三十幾度你說你著涼?」李瑞豐拔高了聲音,「你在哪個醫院?地址給我快點!我去找你。」

李瑞豐現在風風火火的,穆連夏說不過他,只能乖乖報上醫院名字。歎了口氣,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坐在醫院的公共休息椅上等人來。

他說的沒錯,三十幾度穆連夏當然沒有著涼。只是……他現在很急。

不,或者可以說是焦慮吧。

重生歸來,已經七年了。

如果按照他上輩子的時間來算,現在已經是倒數的時日了。今天是七月二十八,他上輩子的忌日就是今年的七月三十一。

最初重生的時候,他一直覺得撿回來七年已經值了。可是隨著時間的過去,隨著他得到的東西越來越多,他捨不得,也不想去死,他怕,很怕。

於是,越到這個時間,他越覺得不安,焦慮。可是這件事他誰都不能說。

曾經列給自己的清單已經全部完成了,可讓他真的像是最初那樣……他怎麼甘心?!思思小學還沒畢業……夏奶奶他們已經送過一次黑髮人,他們還在,自己怎麼能走?還有他的那些朋友,他的事業……他手裡還有案子沒有結束,不能對當事人不負責……還有……還有宋安淮。

他怎麼捨得!

等李瑞豐和夏霆鈺趕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坐在椅子上雙目放空不知跑神到哪裡去的穆連夏。

「連夏?」李瑞豐放輕了聲音,抬手戳了戳穆連夏。

穆連夏一下子緩過神來,眨眨眼:「啊,你們來了。」

李瑞豐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眉頭緊皺:「你怎麼回事?」

說著,搶過了被穆連夏放在旁邊的那些單據。一張一張的看,大部分都是檢查,有些結果已經出來了,數據全部正常。而根據這些,也不知道穆連夏到底想要查什麼:「你到底怎麼回事?」

李瑞豐知道穆連夏特別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情況。他一向飲食健康,不抽煙不喝酒的,作息規律;吃的方面辛辣的不吃,過涼過熱的不吃,還總是去鍛煉身體,使得周圍一群人被他帶動的也都開始了健康的作息生活。

他印象裡穆連夏是定期來檢查身體的,但是現在……像是真的出了什麼事情似的。

穆連夏搖搖頭:「沒什麼,你也看到了,沒事。」

夏霆鈺接過李瑞豐遞過來的單子,也翻了翻,沒找到什麼,但是眉頭鬆不開:「你別跟我們扯,咱什麼關係你也知道。告訴哥,到底怎麼了?」

穆連夏苦笑:「說沒事你們還都不信。」

「不單單是今天這件事,」李瑞豐認真地看著他,「上次檢查是在上個月,你現在來醫院,肯定有什麼瞞著我們。不想告訴我們沒事……但是你信任我們下啊,大家都在這裡你不用一個人扛著。」

「還有,老宋那裡……」夏霆鈺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來什麼。

穆連夏也知道自己最近真是有些過分,可他開不了口。

他晚上開始做夢,夢見自己死了,各種各樣的死亡。有時候是上輩子那場爆炸,有時候是莫名其妙的車禍,有時候甚至只是心臟麻痺……但無一例外,他會死。

他重生回來之後那麼在意自己的身體,倒是沒有再得過什麼病,可如果真的意外死了呢?他死了之後,會有人記得他嗎?宋安淮會怎麼樣?

明明知道自己鑽了牛角尖,但是走不出來。

一瞬間三個人之間的氛圍有些死寂,就在這個時候,宋安淮趕了過來。他穿著短袖襯衫和長褲,衣服有些亂,額角還帶著汗珠,看起來稍稍有點那麼狼狽,看方向估計是沒有等電梯直接爬上了十四樓。

夏霆鈺擺了擺手:「我叫他來的……你們之間的事情,自己解決。一定要解決,聽見沒?」

穆連夏不由苦笑了下,這笑容卻正好落在了宋安淮眼中。

宋安淮一瞬間覺得自己心裡有點說不出的痛,他抿了抿嘴,坐在了穆連夏的另一邊,卻沒說話。

夏霆鈺在宋安淮過來的時候就站起來了,扯著李瑞豐就走:「你們倆聊著,我們先走了,有事聯繫。」

李瑞豐本來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歎了口氣,跟著夏霆鈺走了。

這個角落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宋安淮對著穆連夏稍稍有些孩子氣地,把穆連夏的手握住了,看穆連夏沒有什麼排斥的反應,兩隻手一起握住。

事實上,穆連夏在發呆。

說實話,他有點不敢面對宋安淮,直到手上的溫度把他的思緒拉回來。

宋安淮的手很暖,手心帶著點濕氣,比穆連夏冰涼的手溫度要高上許多,彷彿燙人一樣。

他看向宋安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宋安淮對他笑了:「沒事的。」

那張看了許久卻越看越好看的臉上掛著讓穆連夏也有些心酸的笑容:「不管怎麼樣,連夏你說,我聽就好了。」

「我……」穆連夏張張嘴,說不出話來。

久久,他對著宋安淮微笑:「我們先回家吧。」

***

現在是假期,思思被雷銘接到意大利去呆一段時間,所以家裡就剩下穆連夏和宋安淮兩個人。

也是,不然穆連夏這模樣,思思首先就得鬧翻天。現在長大的思思雖然說本質還是那個軟萌的小朋友,但性格鬧騰多了。大家也不介意看孩子鬧騰,反正他有分寸。但他所有變化全被宋安淮推在雷銘身上。

如果思思在,看到穆連夏最近這模樣,不解決肯定不會罷休。小機靈鬼有的是主意。

其實最初穆連夏也是沒有去在意的。但是到後來,到現在,得到的東西越多,越害怕失去。尤其是在最近這一周。穆連夏近乎要寢食難安。他去檢查身體,知道自己身體無恙,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更加害怕。

畢竟,他上輩子最後的死亡,直接原因不是病痛,而是意外。

回到家裡已經是晚上了,沒開燈的時候一片漆黑。穆連夏阻止了宋安淮開燈,兩個人一起在黑暗裡回到了房間,也沒有去換衣服,直接躺在了床上。

穆連夏翻身抱住了宋安淮的腰身,把自己埋在他的懷裡。

「宋安淮。」

「我在。」

「我怕……」

「怕什麼?」宋安淮輕聲問他。

「我不知道……」穆連夏閉上了眼睛,「這幾天陪我好不好……如果……我就給你講個故事。」

「那……我現在是不是要開始期待是個什麼樣的故事了?」

「不,」穆連夏把耳朵貼在宋安淮的胸膛上,聽著宋安淮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那聲音很穩健,一聲一聲的,讓穆連夏飄忽的心思突然沉靜了下來,「不是一個很好的故事,但我想讓你知道。」

「好。」宋安淮說著,握住了穆連夏的手。

第八三章 結束

這是一個從高考開始有轉折點的故事。

宋安淮隱約猜了他們之間的事情不是那種問題,便也慢慢放下了心,聽穆連夏斷斷續續地講述這個有些莫名其妙的故事。

他什麼都沒說,也沒有去想,只是聽而已。

穆連夏只是講了一部分,沒有時間線,也沒有說什麼名字。可七年的故事竟然最後說不上幾個小時。

宋安淮拍拍他的後背,心跳依然沉穩:「沒事,都過去了。」

黑暗裡誰都看不到穆連夏的表情:「……是啊,過去了。」

可誰都沒有想到,穆連夏說完這個故事之後,人就不見了。

宋安淮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兩個人那晚上最後誰都沒有去打理下自己,就那樣依偎著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他還以為穆連夏去幹了點什麼。可家裡沒人,半天還沒回來,最後打了電話發現手機已經關機了。

宋安淮被嚇了個半死,想到穆連夏之前那副明顯的魂不守舍的模樣,立刻給夏霆鈺和李瑞豐打電話,但誰都沒見過他。

被自己想像的一些可怕的事情嚇到,宋安淮當即出門找人,可是哪裡都找不到人。他給朋友們打電話,也不敢直說怕穆連夏出事,畢竟這只是他的猜測,只能穆連夏的手機沒帶,如果誰看到他告訴他一聲。

至於穆連夏到底去哪裡了……他坐在回阜沙的飛機上。

機票是昨天半夜買的,他總覺得,如果有些事情不做,他會後悔。

飛機自然比火車快不少,他坐著小客車回到位於阜沙的那個曾經屬於自己的家的時候,還沒到吃午飯的時間。

他頓了頓,深呼吸,然後敲開了門。

開門的是叔叔穆誠,他腋下架著拐,臉上帶著舒心的笑容開了門:「閨女你……」

然後就愣在了那裡。

穆連夏有些說不出的尷尬,笑容裡也帶上了那種感覺:「叔……」

穆誠很快回了神,往後退了一步:「連夏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穆連夏快步進了門,把自己帶來的東西放在了門邊,幫著穆誠關好了門。餘光瞥過穆誠那條空蕩蕩的褲管,心裡的滋味說不清楚。

這幾年,他也就不一定什麼時候和穆可欣有那麼點聯繫。和穆誠的聯繫便只有逢年過節的短信了。雙方的默契一樣,只有客套的祝福語,沒有穆可傑也沒有其他。

屋子裡還飄著點飯菜的香味,整個房子看得到的地方充滿了家的溫馨感。兩個人一起坐在了沙發上,穆誠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努力找話題說:「連夏最近過的怎麼樣啊,是不是一切都挺順利的?」

「叔……」穆連夏抿了抿唇,「我是來看你的。這麼久沒回來,也怪不好意思的。」

穆誠的笑容深了些許:「你們年輕人打拼麼,我個老頭子了,也沒什麼看不看的。」

他還是穆連夏最初記憶中的叔叔,沒有上輩子後來的事情,他還是那樣。

兩個人在那裡氣氛和諧地聊了些事情,亂七八糟什麼都有。也就過了半個多小時,門鈴響了。

「欣欣這個丫頭今天忘記帶鑰匙了。」穆誠下意識就要起身,穆連夏當然沒讓他起來,而是自己去開門。果不其然,打開門,門口站著穆可欣。

而穆可欣倒是被穆連夏嚇了一跳。

穆可欣現在和穆連夏的記憶中可是完全不一樣,她長得本來就不錯,現在有了自信和資本,氣質也很好,穿著得體的衣服,化著淡妝,很漂亮。

雖然驚訝,但兩個人不時還有聯繫,加上社交軟件什麼的,也沒有特別陌生:「你怎麼來了?」

穆連夏微笑:「來看看你們。」

穆可欣偷偷摸摸看自己父親,然後對著穆連夏眨眨眼:「那中午在這裡吃飯吧,嘗嘗我爸的手藝。」

她這話一落,穆誠忽然反應過來似的,但是語氣中是理所當然:「什麼話啊,連夏不跟家裡吃還能去哪兒吃?正好你也回來了,咱開飯吧。」

穆連夏乖乖點頭。

都是家常便飯也沒什麼,穆誠的手藝也算不上特別好,但都是自家人,吃得也不錯。飯後幾個人還沒說上什麼話,穆可欣便收拾了個飯盒準備出門。

穆連夏一愣,站了起來:「我跟你一起去吧。」

「啊?」

穆誠擺擺手:「你去幹嘛?再陪我聊聊。」

穆連夏搖頭:「不了,我去看看穆可傑。」

和穆可欣一起出了門,她鬆了口氣,然後用奇怪的表情看向穆連夏:「你知道是去看穆可傑?」

穆連夏含糊一聲。

「我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回來了,也不會想見他。」穆可欣意有所指。

「唔……已經過去那麼久了。」穆連夏抬頭望天。

當初公訴的結果是穆可傑獲刑,儘管是在雙槐的案子,但最後穆可傑是被送回了阜沙。穆可欣當然不是每天都來看穆可傑,但月末是可以探視的。

穆連夏跟在穆可欣身後,出示了自己的證件,獄警也沒為難他。而穆可傑一出來,就看到了倚在牆壁上的穆連夏。他有些驚訝,但最後別過頭去,只跟穆可欣說話。

他變了很多,監獄裡這幾年已經把毒戒了,也成長了許多。或者說,沒有人再寵他,他必須長大了。

穆連夏也只是來看看,他那天晚上想了許多事情,回來看看是他一直想做卻沒有做的事情,他想要真的放寬心,便來了。

直到走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上一句話。

而在門關上前,穆可傑大聲地喊了出來:「穆連夏!我不會道歉的。」

穆連夏的手扶在門上,沒有回頭:「我知道。」

「你現在……過得好嗎?」穆可傑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我很好,」穆連夏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你也好好表現,早點出來吧。」

大概是時間真的久了,最初的憤恨,早就沒了。

***

晚上約了小夥伴們出來吃了頓飯,大家都挺開心的。

關勇和付琪琪早就結了婚,孩子都快出生了。

和這些朋友們一直都沒有斷過聯繫,他來找人的時候還差點被坑:「真不夠哥們兒,回來不早點告訴我們?」

「臨時起意臨時起意,」穆連夏連忙告饒,「不然肯定先跟你們講啊對不對!這次我認錯,來雙槐我請客。」

「行,你說到做到啊,」關勇笑得不懷好意,「於曉然跟我說了,等他結婚要去你那邊讓你招待,到時候我跟琪琪帶孩子去,吃窮你!」

穆連夏做無辜狀攤手:「啊?我剛才說什麼了?」

大家又是笑成一團。

最後因為照顧付琪琪,早早就散了。幾個人近些年都很不錯,早早地在別的地方買了新房子,回家都不再是一條路。

天氣好得很,晚上也沒有那麼悶熱,他一個人,慢悠悠地往回走。半路上,在路過一個垃圾點的時候,不由得頓住了腳步。

藉著月光,他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是李素英。

她蒼老了很多,而且完全不再是光鮮亮麗的模樣,反而比自己真實的年齡都要老上幾歲。穆連夏看著她在那裡忙忙碌碌地收拾那些垃圾,揀出有用的和能賣錢的,然後拖著自己那輛破舊的三輪車慢慢地離開。

穆連夏就在那裡看著,回憶起曾經也會對他笑,給他買吃的的嬸子,慢慢仰起了頭。

有水珠落在了衣服上,但是沒有下雨。

月亮很亮。

第八四章 完結

手機上飛機就關了,然後到現在才想起來。( 小說閱讀最佳體驗盡在【】)結果開不開機,充電器也沒拿。

穆連夏在床上翻了個身,安慰自己還剩一天,睜著眼睛到了天亮。

一大早又是早起,鏡子裡的人黑眼圈怪嚴重的,不過穆連夏也不是很在意,和穆誠告別之後,去了父母墓上。

自從認了夏家之後,夏家就在雙槐那邊給穆連夏的父母立了碑,倒是因此穆連夏很少回阜沙,就算回來也不會去見穆誠。倒是這次的事情讓他終於了了件心事。

他把百合花放在父母墓前,盯著他們的照片看了很久。

「爸,媽,」他輕聲開口,「過了今天,要麼我去找你們,要麼……還是和宋安淮在一起,過段日子再來看你們。反正,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太孤單,對不對。

「我這輩子過得很好,順其自然吧,不去想太多了。

「我愛你們。」

從公墓離開,穆可欣送他去了車站。

「你……以後還會回來麼?」穆可欣歪歪頭。

穆連夏對她笑:「反正你結婚我肯定回來。」

他這話說的很有水平,因為穆可欣和男朋友已經處於談婚論嫁的狀態了,所以說是很靠譜的。

穆可欣點頭:「那行,到時候你們一起回來。」

她知道穆連夏和宋安淮的事情,和穆連夏關係好一點的朋友都知道。

穆連夏應下,轉了車到市裡然後坐飛機回了雙槐。這邊比較偏,到雙槐的飛機只有傍晚的那一趟。

今天是他上輩子的忌日。前幾天他簡直是寢食難安,不對勁到誰都能看出來。倒是那天晚上把有些事情說出來之後就舒服多了。

所以他才會訂了機票回來。一來是想看看穆誠他們,雖然他從來沒有回來過,但他其實是在意的。再來……就是想要看看父母了。

然後,他要回到宋安淮身邊。

哪怕……真的,在這天結束了得到的一切,他還是,有些自私的,想在宋安淮身邊的。他現在的心態平緩了很多,儘管還是在意,卻不是最開始那樣的了。

結果苦逼的是……因為天氣問題,飛機晚點了。

等他好容易趕回雙槐的時候,已經快要十點了。

管不了那麼多,穆連夏找了家花店買了一大捧紅玫瑰,然後緊趕慢趕地回到了家裡。

一掏口袋,穆連夏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還說穆可欣忘記帶鑰匙了……他回阜沙的時候也是急急忙忙,手機充電器沒帶就算了,連鑰匙都沒帶。

而且,家裡沒人。

穆連夏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怎麼著,抱著那束玫瑰,也不管形象了,坐在了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眼看著手錶上時針的指針就要指向十二,穆連夏猛地站了起來,抱著花就跑下了樓,蹲在了樓下大門口。

就在差一分鐘就要過時間的時候,穆連夏看到了宋安淮的身影。

他的步子有些慢,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穆連夏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徑直跑了過去,那一大捧玫瑰夾在兩個人的懷裡。

穆連夏鬆了手,捧著宋安淮的臉就吻了下去。

宋安淮幾乎沒有反應過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當即反客為主,吻得那叫一個難捨難分。

手錶上定的鬧鐘響了起來,穆連夏也沒去理會,眼角卻不由自主地濕潤了。

他眨眨眼,眨去了那一絲淚意。

親夠了,兩個人拉開了一點距離,宋安淮按著穆連夏的肩膀差點化身為咆哮帝:「你跑哪裡去了!我找了你兩天!」

穆連夏無辜地眨眨眼:「我……我回阜沙了啊……」

宋安淮被噎了一下:「你……你回去不能告訴我一聲嗎!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前幾天你情緒就不對,我怕你做傻事你知道嗎!手機呢?為什麼不開機!」

「晚上沒充電,然後上飛機就關了……大概出了點毛病,再就開不開,還沒帶充電器……」穆連夏真的很無辜,「不對啊,我給你留紙條了啊!你沒看到?」

「……」

穆連夏慢慢地笑了起來,一手去撿剛才掉在地上的玫瑰花,一手去扯宋安淮的臉蛋兒:「你啊你,三十幾了,怎麼突然變得冒冒失失的?」

宋安淮接過玫瑰,把穆連夏緊緊地攬在懷裡:「無所謂,你在就好。還有你嫌我老了?」

「沒有沒有,」穆連夏笑瞇瞇地靠在他懷裡,額頭抵在對方的額頭上,「才不會,我最愛你了。」

「我也是。」宋安淮說,「我也最愛你了。」

第章 番外

宋安柔是個很溫柔很漂亮,而又非常有能力有主見的女人。

她的身體自小就不太好,但卻活得瀟灑快意,活得自由開心。

父母去世的時候她的年紀也不算大,但是在哥哥在外打拼的時候,她很好地照顧了年歲尚小的弟弟,同時也讓自己飛快地成長起來。

如果說……她的身體不是那麼糟糕的話,她一定可以走到高的地方。

但是宋安柔很滿足。

送弟弟上大學之後,她在自己選的地方住了下來,每天都很安靜,又很舒服。

直到他撿到了一個頭髮亂糟糟的少年。

宋安柔出門散步的時候遇到了那個少年。少年人說著蹩腳的中國話,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看起來是受了傷。他在問路,可那個和少年差不多歲數的小痞子指的卻是一條錯的路。

如果說宋安柔和那少年碰上,她大概會告訴他正確的路。可那少年徑直走了,拖著那條傷腿。畢竟是不認識的人,宋安柔也不會追上去。

宋安柔本來沒有很在意的,只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而已。可當她晚上再出門,在自家樓下再次看到那個少年的時候,卻不是這麼想的了。

那個人在打架。

這一片的人不多,那個小痞子宋安柔也見過幾次,大概是住在附近的。她下樓的時候,那小痞子趴在地上,少年人騎在他身上,掐著他的咽喉。

在宋安柔出現的時候,他猛地抬起頭,露出了一雙滿是野性的眸子。

——這是一個小狼崽子呢,和宋安淮一點都不一樣。她忽然想到。

宋安柔後退半步以示自己的無害,卻是這個時候,那少年的肚子叫了起來。

少年不再理會宋安柔,但他露在外面的耳尖卻是紅的


農家廚娘很悠閒。

「要不要來我家吃點東西?」宋安柔也不知道怎麼,竟然開了這個口。

那少年驚愕地抬頭,看著宋安柔溫和的笑臉,慢慢站起身來,遲疑地點了點頭。

於是宋安柔撿到了一個小狼崽子。

他說,他叫雷銘。

一聽就不是真的名字呢,宋安柔想,淺笑著把那碗簡單卻味道好的面端在了他的面前。

宋安柔有時候也會想,她當時是著了什麼魔。大概也許可能是弟弟不在身邊,自己一個人,終究是有些寂寞了吧。可當她想到這些的時候,那個小傢伙已經住在了她家裡,大大咧咧的。

他的中文越學越好,宋安柔有時候也會放下自己喜歡的東西,開始看那些關於意大利語的書籍。兩個人相處和諧。宋安柔也不會去管白天那個桀驁的小少年去了哪裡,反正到了晚上吃飯的點他總會準時地坐在飯桌前。

雷銘的頭髮長得特別快,他又從來不去打理,最後宋安柔把他按在凳子上,一邊幫他修剪,一邊還有些驚訝:「誒?你髮質還不錯誒~」

在她的巧手下,雷銘亂七八糟的頭髮服帖了下來。宋安柔也沒有給他修剪太多,等理順好的時候,那頭髮竟然都長到肩膀了。

宋安柔笑得眉眼彎彎,看著自己的傑作:「沒想到這樣還很好看呢。」

鏡子裡的少年人已經不再是少年了,眉眼變得更加堅毅,神情也是堅定的。他蛻變得很快,這樣柔順的髮型讓他看起來柔和了不少。

宋安柔沒忍住,又伸手摸了摸青年順滑的頭髮:「怎麼樣,雷銘,我手藝好吧。」

青年對她笑,笑容肆意桀驁:「以後交給你啦。」

他們相處得那麼好,直到宋安柔認識的一個對她有意的人送她回了家。

雷銘整個人顯得特別焦躁,在晚上的時候,他守在她的床邊:「安,我忍不住了。」

宋安柔摸了摸他的頭髮:「我一直在等你。」

有些事情,順理成章。

他們兩個依舊相處得那麼好,儘管有些事情沒有告訴對方。

雷銘知道宋安柔的身體不太好,但不知道到底有多糟糕;宋安柔知道雷銘的身份不簡單,卻不知道有多麼危險。

所以,雷銘被找到之後,為了不牽連到宋安柔,跟著他們離開了她。

所以,宋安柔也沒有去找他,而是慢慢地回到了從前的生活。

在雷銘消失後,宋安柔依舊笑得那麼好看,心底卻空落落的。

她其實是知道的,雷銘不是能一直陪著她的人。那個小傢伙,一直都那麼肆意驕傲,他大概會有更廣闊的天空任意翱翔。

好在,還有人會陪著她。

宋安柔坐在陽台上的躺椅上,蓋著薄薄的毯子,右手輕撫自己的小腹。

這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

她默默地想,笑容依舊溫柔。

吶,如果有一天……你還能回來……

第章 番外

01

戀夏是個琴師,還是個被嫌棄的琴師。

——因為他彈曲子完全不在調子上。

戀夏表示很委屈,畢竟他的曲子雖然不好聽,但是效果很顯著啊!大家彈琴都是為了戰鬥,為什麼要管好不好聽啊!

再一次被吐槽彈棉花的都比你強的戀夏背著包離開了幫會領地。

哼,等你們缺琴師的時候來求我!

02

戀夏撿到了一個妹子。

對的,他在野外彈琴的時候,從天而降一個妹子,看起來像是被他的琴聲給嚇到了。

當然,戀夏不會承認這一點的。他默默地換了一首帶有治療功能的曲子,給妹子彈了彈。

妹子抱著腿,默默地看著他,眼裡含著淚水。他聲音輕輕柔柔的,雌雄莫辨:「琴師大人……您的曲子真好聽。」

當然,他心裡的想法是,臥槽這個人真的是琴師嗎?他師父怎麼忍心讓他出師的!算了雖然是被他的琴聲嚇得摔下來但他好歹有點良心幫我治了傷……

而第一次遇到知音的戀夏差一點就熱淚盈眶了。

他頓了頓,雙手捧起了妹子的手:「你……是否願意拜我為師?我……我可以教你彈琴!」

03

妹子被嚇了一跳,但是一想到自己也不知道能去哪裡,便半推半就應了,乖乖地叫了一句師父。

戀夏仰天長笑,然後對著妹子一臉溫柔:「hi~o(* ̄▽ ̄*)我是你師父啦,我叫戀夏,你叫什麼名字?」

妹子眨眨眼,臉蛋兒微紅:「我叫安安。」

04

然後,等幫會真的缺琴師來找戀夏的時候,被這師徒倆閃瞎了眼睛。

臥槽,這不是我認識的逗比戀夏!

廚藝高超但很少下廚的戀夏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笑容燦爛:「安安,嘗嘗這個,好吃嗎?好吃師父下次還給你做。」

安安吃得根本不抬頭,用行動證明自家師父的好手藝。

「戀夏!我也要吃!」來找人的親友瞬間就饞了。

結果戀夏當即變臉:「吃什麼吃!跟我徒弟搶吃的?瞧你那點出息!這是我徒弟的!看我徒弟多乖~」

親友:「……」

05

日子就這麼雞飛狗跳地過了起來


廢柴傾世。

直到戀夏遇到了個醫者御姐,臉紅紅地來找安安:「徒弟弟,你說……那個誰怎麼樣?」

安安歪頭:「什麼?」

「我想給你找師娘……」戀夏戳了戳手指,「我覺得她不錯,而且……」

安安瞬間冷下了臉色:「師父,你說什麼?」

戀夏眨眨眼,不知道哪裡惹了徒弟不開心:「呃……我說錯什麼了嗎?」

「你想找師娘?」安安瞇起了眼睛。

戀夏覺得有什麼不太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06

戀夏醒過來的時候,在一間滿是紅色的房間裡,看起來就像是婚房一樣。

發生什麼了?!

他還沒有想明白,幫主就前來拜賀了:「真沒想到戀夏你藏得這麼深。祝你新婚快樂。」

戀夏這時候發現自己動都動不了,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樣:「什麼鬼?」

幫主哈哈大笑,走了。

然後是安安走了進來,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喜服,對著戀夏笑得好看:「師父。」

「安安,這是怎麼回事?你是醫者對吧幫我看看。」戀夏皺著眉。

「沒事的,」安安走了過來,「只要我們洞房花燭了,就好了。」

「……啊?」

「師父,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你高興一點。」

「臥槽等等不對啊……臥槽安安你別脫我衣服!我我我我不喜歡太主動的妹子!」戀夏傻了。

安安動作一頓,笑得更歡:「師父。」

「啊?」

「……誰告訴你我是妹子了?」

說完,那張有些柔和的面容變得凌厲起來,看起來越來越像……像是……

宋安淮!

07

臥槽!

穆連夏猛地坐了起來。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還是在家裡,剛才應該是做了個夢。

……真是獵奇的夢……

08

感覺枕邊人不太對,宋安淮睜開眼,睡眼朦朧:「……怎麼了?」

穆連夏慢慢躺了下來,任由對方的手攬住自己的腰:「沒事兒,睡覺吧,晚安。」

宋安淮下意識蹭了蹭穆連夏,嘟囔:「……親愛的,晚安。」

穆連夏慢慢地笑了,在他唇畔留下一個吻:「親愛的,最愛你了。」

tag: 復仇

Newest

Comment

實 #-

還可以啦,至少劇情不錯文筆有水準邏輯沒死
前渣攻居然沒什麼事,不過看在這一世他對小受沒有出手傷害我就勉強不跟作者計較了XD
話說前渣攻的名字會讓我想到盧廣仲,搞到最後我把他跟盧廣仲畫上等號了...
就算前渣攻眼下有淚痣、長的多好看...抱歉印象就是盧廣仲的馬桶頭跟超鄉土外表了థ౪థ

2016/02/11 (Thu) 20:48 | URL | 編輯 | 返信 | 
葵" id="comment52">

 #-

Re: 沒有輸入標題

> 還可以啦,至少劇情不錯文筆有水準邏輯沒死
> 前渣攻居然沒什麼事,不過看在這一世他對小受沒有出手傷害我就勉強不跟作者計較了XD
> 話說前渣攻的名字會讓我想到盧廣仲,搞到最後我把他跟盧廣仲畫上等號了...
> 就算前渣攻眼下有淚痣、長的多好看...抱歉印象就是盧廣仲的馬桶頭跟超鄉土外表了థ౪థ

不XDDDDDDD
變成盧廣仲的話就變成歡樂向了啊,而且還超搞笑的XDDDDDD

2016/02/14 (Sun) 12:59 | URL | 編輯 | さん">返信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