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錦衣衛 by 非天夜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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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錦衣衛:原名“儀鸞司”,最初擔任朝廷儀仗隊,後逐漸成為天子親信。
擔任錦衣衛要求有一定身世背景,忠犬性格,身材很好,武功過硬
正職錦衣衛穿飛魚服,佩繡春刀
這是一個發生在錦衣衛小夥子們中的故事。
也是一個小野貓和大野豹之間的故事。

內容標籤:強強

搜索關鍵字:主角:徐云起,拓跋鋒┃配角:朱元璋,朱允炆,朱棣,黃子澄,方孝孺,鄭和┃其它: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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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麒麟佩】


  第一章:金陵盛夏

  洪武五年,燕王朱棣北征,大敗擴廓貼木兒於克魯倫河。
  元人倉皇撤離時,屠一十六部河畔遊牧,聞突厥拓跋部中兒啼不絕,朱棣循聲而尋,得一男嬰,起名拓跋鋒。
  洪武八年,徐天德收兵,途經崆峒山,遇雲遊老道。
  老道邀其對弈,博弈間徐達得千里之外家書:曰其妾臨盆,誕一男孩,徐達老來得子,欣喜至極,請老道賜名。
  遂得名徐雲起。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殺胡惟庸。
  洪武十七年,朱元璋殺徐達。
  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殺李善長,夷其三族。
  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殺周德興。
  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殺穎國公傅友德。
  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殺宋國公馮勝,開國六公至此皆亡。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標薨。
  梅子黃盡,盛夏南京。
  舞煙樓大門緊閉,開了偏門,供人進出,小巷裏停了輛馬車,樓上絲竹頻傳,間有女子笑語盈盈。
  雲起略側過身,從巷後轉出,隨手撣了撣黑袖上沾的塵,抬首望向二樓。
  “……主事再喝杯。”
  “……小聲……莫招了鷹犬……”
  雲起一腳踹上狹隘巷壁,踏上馬車頂棚一躍,攀著舞煙樓那紅欄,輕飄飄一個鶻縱翻上二樓,繼而躬身,消去沖勢,單膝落穩。
  順勢抬手,拎住侍衛冠上不住晃動的垂絛,屏息。
  雲起閃身進房,門楣上刻有“春蘭”二字,掃視四周,聽腳步聲起,便就地一個打滾,躲進床底。
  少頃男人一手端著酒杯,另一手摟著舞煙樓的紅牌春蘭,嘻嘻哈哈地進來,春蘭嬌笑道:“主事喝完這杯就回去罷,正治著國喪,萬一被錦衣衛的大爺們抓了現成……”
  “不妨不妨——”男人醉醺醺道:“管他是死了太子還是死了皇上,本官不過是個從六品……來來來,到床上聊……”
  那男人“噯”地出了口長氣,摟著春蘭便滾在床上。
  雲起躺在床底,聽那床板吱呀吱呀響個不停,百無聊賴地等了一會,直至那男人辦完事,打起了呼嚕,雲起才心不在焉地一抖袖,甩出一把鋼箔般的小刀,看也不看,反手朝床上摸去。
  修長五指間透出兩寸寬的刀刃,朝那男人脖上輕輕一劃,男人登時醒覺,捂著脖子醒轉,呵呵大叫數聲,頸中鮮血狂噴,掙扎著要下床,幾番無力,又重重摔在枕上。
  床上春蘭冷不防被噴了一頭血,捂著肚兜坐起,尖叫道:“又是你!何時來的?!”
  雲起抽身而出,拱著袖子,答道:“你彈琴那會兒。”
  春蘭匆忙拉了衣服下地,怒道:“你……徐雲起!你這月都在老娘床上殺仨人了——!有完沒完了還!”
  雲起抽出一封帖子,扔在桌上,答道:“國喪期間,流連花街柳巷,皇上說見者可殺,我放不得。駕帖抬頭還空著,待會兵部的人來認屍了,你把他名兒填上去就是。”
  春蘭眯起眼,打量雲起許久,忽道:“姑奶奶本想灌醉了救他一命來著,這傢伙究竟是擋誰的路了?”
  雲起笑了笑,擺手不言,扔了個小銀錠在桌上,道:“女人,莫要多問,錢留著你換床單帳子,這月不來了。”
  春蘭怒道:“這月都廿八了,再來,老娘還做不做生意了!”
  雲起吹了聲口哨,躍出欄杆,黑色滾金邊袍襟於風中一抖,消失無蹤。
  春蘭又等了一會,心想人走遠了,醞釀半晌情緒,方破聲尖叫道:“殺人拉——!”
  雲起沿著西直街一路走來,隨手扯了樹枝,撇來敲去,於偏門入宮,回到錦衣衛住處——門前掛著白紗的紅漆小樓。
  洪武年間,錦衣衛設八人一隊編制,六隊輪班,加正副使二名,共五十人。
  這五十名身高俱在八尺以上,面容英俊,錦衣華服的侍衛住在大院中,除卻值班,便隨時聽由朱元璋調遣。
  時正過午,未輪到班的侍衛剛起床,於院中打了水洗臉,見雲起回院,紛紛打招呼。
  “副使早。”
  雲起隨口應了,朝抱膝坐在高處簷廊的一名侍衛道:“榮慶!怎還穿飛魚服?下來將黑服換了。”
  那名喚榮慶的侍衛朝雲起笑道:“大清早做什麼去了,袖上濕了一大灘。”
  雲起將袖子一甩,在青石磚地上留了道紅點子。
  榮慶登時蹙眉道:“又殺人了?”
  雲起不答,反問道:“老跋呢?”
  榮慶道:“鍋裏泡著。”
  雲起鬱悶道:“啥時進去的?”
  榮慶哼哼道:“前腳下鍋,你後腳就回,火燒得正旺,沒半個時辰出不來。”
  雲起立於原地想了一會,本欲再等,奈何滿袖粘血,只得朝那院東小樓行去。
  澡堂內蒸汽氤氳,雲起脫靴解帶,寬了侍衛黑服,將武冠扔到一旁,白色單衣上現出偌大一片紫黑。
  拓拔鋒背對雲起,浸在澡池裏半躺著,古銅色滿布傷痕的背脊露出水面,拓跋鋒冷冷道:“清早尋不見人,原是出去了,一陣血味,殺的誰。”
  雲起解下白衣,捲了捲,扔到拓跋鋒身前,漾出一片淡紅,繼而跨進熱水中,籲了口氣,道:“兵部主事,從六品,國喪期間入青樓……”
  拓跋鋒道:“多少錢?”
  雲起答道:“十兩銀子。我好歹等他完了事才下手,死在紅牌的小肚皮上,也算不冤。”
  拓跋鋒側過頭,打量雲起,疑道:“誰出手這般闊綽?”
  雲起道:“主事那職雖小卻肥,不知多少人盯著,眼巴巴等著他死的就五六個,合該倒黴。”
  拓跋鋒道:“把皂角拿了,坐過來,背上沾了血,師兄給你洗洗。”
  那時間只聞水聲作響,二人都被滿池熱氣熏得呼吸稍促,拓跋鋒抱著雲起,讓他坐在自己腿間,手指在其肩背上揉搓片刻,道:“聽者有份。”
  雲起懶洋洋道:“搓個背要五兩銀子?”
  拓跋鋒不答,雲起正笑著,忽正色道:“正使大人,煩請手勿亂摸。”
  雲起正要起身,喉嚨瞬間被拓跋鋒強健手臂箍住,一口氣憋在胸中,抬頭望向濕漉漉的天花板。
  拓跋鋒在雲起的耳旁出了口熱氣,低聲道:“還順路嫖了一把?”
  雲起肘錘後撞,拓跋鋒不避不讓,正中肋下,吃痛呻吟一聲,鬆開了雲起。
  雲起咳了幾聲,答道:“早使了個清光,下回請早。”
  拓跋鋒笑了起來,隨著雲起走出澡池,二人站在落地鏡前,拓跋鋒赤裸的軀體如同一頭健美的獵豹,肌肉充滿力量與爆發感。雲起卻自顧自地穿上裏衣,看也不看他一眼。
  拓跋鋒修長的手指分開,按著雲起的背脊,繼而一手環過他的腰,道:“錦衣衛個個帶傷,就你皮乾肉淨。囂張太過不好,當心挨棍子。”
  雲起挑釁地看著銅鏡中赤身裸體的拓跋鋒,揚眉嘲道:“你捨得?”話畢翻指去戳拓跋鋒雙眼。
  拓跋鋒鬆了手來架,雲起將那帶血侍衛服朝木桶裏一扔,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錦衣衛前身為“儀鸞司”,又稱“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洪武元年由朱元璋親自設立,轄下編制不定,前兩任錦衣衛成員極少,卻俱是嚴格篩選,百裏挑一,選二十五歲以下的男子:武功,文才,儀錶,身材四項缺一不可。
  宮中錦衣衛職責繁多,既擔任朱元璋殿前儀仗隊,又聽由皇帝直接差遣,往來宮中走動,無須通傳,這種官職一向貓膩極多。
  朱元璋為止一應公貓兒偷腥,特立規矩,錦衣衛在職期間:一不可入青樓,二不可與後宮妃子眉來眼去,打情罵俏。
  犯此二條者,誅九族。
  宮外不乾不淨的事兒甚多,太祖自然也有他不方便說的考量。
  可以理解,萬一哪名錦衣衛帶了點難言之隱,傳給某個後妃,皇上又在不知道的情況下翻了她的牌子……如此一傳十,十傳百,三千後宮不定俱要受那隱疾之苦,保不住連朝中大臣、大臣夫人等亦有危險。
  索性一干侍衛無論年紀,不得近女色,待得卸任後要嫖要娶,再自己整去,免得事情囉嗦。
  這便苦了一應血氣方剛的侍衛們,尤以二十歲的指揮正使拓跋鋒為首。
  一群男人成日住在大院裏,除了等待皇帝哪天心血來潮,亂點鴛鴦配個媳婦以外,就沒旁的指望了。
  當然,拓跋鋒也不在乎媳婦。
  雲起還可將就,畢竟只有十七歲。此刻他袖內揣著一物,換了身乾淨侍衛服,穿過花園,朝仁德殿去,到得太子書房前便停下腳步。
  隔著窗格,隱約見到房內坐著一人,正埋頭寫著什麼。
  雲起在窗外輕叩三下,道:“皇孫。”
  朱允炆抬首道:“雲哥兒!”
  雲起乃是徐達兒子,徐達與朱元璋同輩,長女更嫁予朱棣,論起輩分,朱允炆反該喚其作叔,然而二人年歲相近,雲起也就由著朱允文混叫,道:“你要的玩意兒給你買來了。”
  朱允炆要去開門,雲起卻道:“在窗外接了就是。”
  朱允炆道:“《忠義水滸傳》?”
  雲起答道:“不識字,不懂你那勞什子水洗船,且看看是這本不。”
  朱允炆笑了笑,接過書來一翻,書頁暗黃,顯是年代久遠,正是元末民間說書先生留的抄本。
  雲起自然識字,只想哄得他高興,又掏了個小木盒遞過,道;“還買了塊西域來的水晶片兒,夜裏在燈下需透著看,免傷了眼。”
  朱允炆驟遇父喪,卻是提不起精神,沒精打采地朝雲起道謝。
  雲起看在眼中,知其心情不佳,便道:“今兒出去,遇了件樂事,說與你聽?”
  說畢雲起在窗外道:“早上我去舞煙樓抓個兵部主事,那傢伙死到臨頭,還抱著個姑娘哼哧哼哧,翻來滾去……”
  朱允炆一聽便有了興頭,問道:“抓住了麼?”
  雲起煞有介事道:“難抓得很……且聽雲哥兒道來,主事脫光了趴在床上……”說著挽袖探手,對著窗格,倆手各伸食中二指動了動,作了倆小人模樣,便演示道:
  “那男的這麼滾過來,紅牌姑娘又這麼壓過去……”
  “一個倆手扯著……另一個又這麼……兩隻腳夾著……”
  朱允文被逗得笑了起來。
  雲起收手回袖,莞爾道:“笑了就好,莫憋著,價成日傷身。這就走了,雜書莫被太傅翻著,哥沒空幫你背干係。”
  雲起正要離去,忽聽一人遙遙道:“喪葬未過,何事喧嘩?!”
  雲起暗道不好,忙示意皇孫滾回去藏東西,只見庭廊盡頭一人大步走來,頭披麻,身著素,斥道:“誰讓你來太子書房的?”
  那人正是當朝太傅黃子澄,朱允炆遇黃子澄,便如耗子見了貓,嚇得房內筆架翻墨硯倒,乒乒乓乓一頓亂響,雲起卻上前幾步,攔於書房外,朝黃子澄拱手笑道:“見過太傅。”
  黃子澄年逾三十,形貌清臒,此刻漲紅了臉怒斥道:“又是你!錦衣衛無事不得入後宮,國喪期間更需著黑服,徐雲起,你現一身華服來見皇孫是何用意!隨我去見拓跋鋒!”
  雲起笑道:“太傅息怒,正使輪值,這時間該在殿上,小的正要去替,順路看看皇孫,不若我與太傅同去?”
  黃子澄被將了一軍,這等小事,無論如何是不敢鬧到朱元璋面前去的,黃子澄又道:“皇孫喪父,如割肉剜骨,慟其心乃人之常情。不悲不慟是不孝也!何用你來操心?副使何在?喚你錦衣衛副使來。”
  雲起想了想,道:“太不巧了!副使數日前剛卸職,回家相親去也。”
  黃子澄怒道:“休得誆我,新任副使是何人?今日之事,不得善罷,你便與我在此等著,再傳人去喚……”
  雲起誠懇道;“新任副使是……”
  黃子澄:“?”
  雲起:“……我。”
  黃子澄:“……”
  黃子澄深呼吸數下,正要想話來教訓,那時又有幾名錦衣衛行過,正是榮慶與三名錦衣衛勾肩搭背,朝雲起點頭致禮。
  “副使好,嘿嘿。”
  雲起道:“嚴肅點!”
  眾錦衣衛不約而同地板起臉,道:“副使好,黑黑黑——”
  房內傳來朱允炆苦忍著的笑聲,雲起道:“小的這就滾,太傅一起滾……一起去見皇上?”說畢忙搭著一名侍衛的肩膀溜了。
  眾侍衛轉過回廊方一陣笑,榮慶問道:“囉嗦太傅教訓你做甚。”
  雲起嘲道:“他寂寞了。”
  說話間眾人到得議事廷,拓跋鋒立於廷外,眼望日晷,見雲起時色變道:“你……怎不換黑服?”
  雲起這才醒覺黑服沾了血,洗完未曾晾乾,竟穿著飛魚服便來了,若非拓跋鋒守著,入廷便要被當場架出去打死。險些鑄成大錯,忙問道:“什麼時辰?我現回去借一套穿。”
  拓跋鋒道:“未時,來不及了。”說完將雲起拉到柱後隱蔽處,便伸手解自己領扣。
  雲起立時會意,遂扯開腰帶,二人在柱後互換侍衛服。
  拓跋鋒接過飛魚服不穿上身,卻低頭為雲起繫扣挽黑腰帶,又吩咐道:“皇上今兒臉色不好,待會恐怕要動廷杖打言官……你聽著……”
  雲起道:“又要動廷杖?”
  拓跋鋒道:“太子諡號,不過是增幾個字減幾個字……有一言官,名喚莊麓,妻小方才托人送了銀錢,讓掌廷杖那人手中寬點分寸,勿傷到筋骨……”
  雲起嘲道:“誰收了銀錢便找誰去。”
  拓跋鋒手臂緊了緊,沙著嗓子,略低下頭道:“師兄收了銀錢。”
  雲起與拓跋鋒沉默對視,拓跋鋒身材頎長,更比雲起高了半個頭,一身單衣白如初雪,襯出古銅色的乾淨脖頸肌膚。
  二人身軀貼在一處,呼吸挨得極近,鼻息交錯,彼此嘴唇幾乎便要相觸。
  皮鼓“咚”一聲輕響,示意錦衣衛換班,拓跋鋒鬆手,目送雲起進了議事廷。
  八名錦衣衛步法整齊劃一,三步到位,原當值侍衛躬身,轉到柱後,沿偏門離去。
  雲起輕輕呼了口氣,眼觀鼻,鼻觀心,立於朱元璋龍案一側,眼角餘光捕捉著朱元璋的一舉一動。
  朱元璋鬚髮俱白,雙眼渾濁,顯是朱標之死亦對其打擊甚大。
  白髮人送黑髮人,終究令這冷酷無情的君主原形畢露,雲起看在眼中,只覺不過是個老態龍鍾的垂暮之人罷了。
  朱元璋提起筆,於斬訣名單上勾了個圈,繼而咳嗽幾聲。
  司監忙捧了帕子遞過,並來回輕撫朱元璋的背脊。
  殿中直挺挺地跪著兩名大臣,一名言官,一名文臣,二人俱臉色森寒,像是早在地下跪了數個時辰,汗水浸濕了官服背脊一大灘,更有涔涔汗珠沿著臉頰滑下,滴於地面。
  朱元璋只視而不見,喝了口茶,道:“雲起。”
  雲起心中一凜,答道:“臣在。”

  第二章:天子廷杖

  朱元璋沙著嗓子道:“你較之拓跋鋒如何?”
  雲起先是一愕,而後方明白過來,不敢倉促回應,心內開足馬達,飛速思考朱元璋此問的用意。
  雲起答道:“論統領之能,兵家之謀,勇武悍戰,雲起俱不及鋒。”
  朱元璋眯起眼,目光鋒利,瞥向廷外,片刻後呵呵笑道:“兵家之謀也不及?只怕未必。”朱元璋乾枯的老臉上現出一絲玩味的笑容:“論兵家之謀,你是徐達之子……”
  雲起恰到好處地打斷道:“將門亦並非俱是虎子,更何況……”
  那一瞬間,雲起心念電轉,敏銳地捕捉到了朱元璋稍縱即逝的思維痕跡,想籍此話題引出言官錯失?還是談立儲?抑或兩者皆有?
  雲起會心一笑,轉了話頭道:“但論思辨,鋒不及我。”
  朱元璋笑了起來,道:“思辨有何用?不過是逞一時口舌之利,於事無助無補。”
  雲起微笑道:“辯顯於外,乃是小才,不足為傲,雲起所倚仗的,乃是查案之能。”
  朱元璋滿意地緩緩點頭,雲起道:“鋒不擅發現蛛絲馬跡,臣能。”
  朱元璋道:“思辨顯於外,謀智斂於內,朝中言官若悟得此道,當不至於成日糾纏細微末節。取廷杖。”
  雲起朝殿內另一側站立的榮慶伸指一點,後者面朝朱元璋躬身。
  二人轉身相背,邁出六步,步伐整齊,恰恰好行至牆邊,各自鞠躬,同時取下置於木架上的廷杖。轉身朝殿中走來。
  另四名錦衣衛熟練上前,兩人架胳膊,兩人擒足,將左側言官於地上牢牢按住。
  “皇上!”言官並不掙扎,抬頭歇斯底里猛喊道:“我大明雖於草莽起家!然祖宗禮法不可廢——!‘和天敬德’四字諡號非賢即聖——!”
  “皇上飽讀詩書,罔顧孔孟之道——!”
  言官雙眼圓睜,其形可怖至極,不住喘息,吼道:“有何面目見天下治學之人?!皇上千秋萬世之後,只恐太子受盡國人唾駡——!皇上!請三思!”
  這話聽在耳中,就連雲起也按捺不住,為此言官捏了把汗,實在無法理解多四個字與少四個字的區別……但有一點他是明白的,多了這四個字,估計四十廷杖跑不掉。
  果然,朱元璋道:“莊麓,四十杖。”
  莊麓……不錯,正是拓跋鋒吩咐要下手輕點那人,雲起雙腳一前一後站定,榮慶眼角餘光一瞥,得到信號,二人此起彼伏,開始猛擊那言官背脊,莊麓登時發出一聲慘叫!
  莊麓痛嚎之聲繚繞在廷,朱元璋只充耳不聞,繼續批那奏摺。
  四十廷杖打完,莊麓已是奄奄一息,趴在地上,雙目神色迷離,口中喃喃不清不楚,反復念著幾句什麼。
  言官股間,大腿,背脊上血沫橫飛,身下浸著一大灘血,兩名錦衣衛上前將他拖了下去,另兩名錦衣衛則取來一塊黑布,各分左右,沿著兩把廷杖朝下乾淨利落地一抹,紅漆鐵杵煥發出嶄新光澤。
  朱元璋將手中奏折疊起,冷冷道;“方孝孺。”
  另一名年輕文臣卻是無動於衷,道;“臣在。”
  朱元璋道:“你可知罪。”
  方孝孺答道:“自古子承父業,臣不知何罪之有。”
  朱元璋道:“你之罪乃是管了朕的家事,這奏章可是你的?!”
  方孝孺沉聲道:“正是臣親筆所書!”
  朱元璋怒道:“都察院禦史,六科給事中俱不敢管朕的家事,此便是罪,四十杖!”
  行將就木的天子一聲怒喝,登時激起猛咳,太監忙上前撫背,雲起清醒過來,站定開打。
  廷杖一落,預料中的慘叫並未響起,方孝孺咬牙硬抗,雲起心內暗嘲傻子……廷杖擊人,若人全身緊繃,內傷便越狠;唯有令肌肉放鬆,方能換得些許皮肉傷,將養數日便好。
  方孝孺這下挨完,估計兩條腿就廢了,雲起暗自可惜,然而這名字聽起來又甚熟,打到第五下時,雲起終於想起此人是誰,登時色變,忙改換步型,並朝榮慶連使眼色。
  榮慶未曾抬頭,專注地盯著方孝孺背脊,賣力打個不停。
  雲起哭笑不得,手上輕了力度,以重錘擊破鼓之力虛打,聲音極響,著力卻甚微,依舊是打得滿身血,方孝孺斜斜歪在地上,已是昏了過去,當即被錦衣衛架出廷外。
  雲起嘆息不已,讀書人果是不經打。
  那一下午朱元璋再無話。雲起站到鼓聲起,便與榮慶並肩回了院中。
  雲起一隻腳高曲,踩在條凳上,接過榮慶盛來的飯扒拉,邊道:“你眼睛怎這般不好使……”
  榮慶哭笑不得道:“先前看你並著靴,便以為那讀書人打得,我怎知?”
  雲起道:“罷了,打了就打了,你知道麼?‘天下之事,常發於至微,而終為大患’便是他寫的。方孝孺是宋濂的登科弟子,寫得一手好文章。”
  榮慶一頭霧水狀,朝雲起碗中挾來菜道:“沒聽過,寫這勞什子,難怪被打。”
  雲起笑了起來,自顧自道:“你打重,我打輕,拖了下去,不知是怎生個光景。”
  榮慶忽地想到二人使力不均,這大才子指不定回去就要單腳瘸著,蹦蹦跳跳,當即一口飯噴了出來,大笑道:“我那幾下打得甚狠,該是瘸了。”
  雲起打趣道:“不還有一隻腳麼,才子大可以飛腿踢人。”繼而與榮慶相視大笑。
  二人吃了飯,正要各自回房時,雲起卻不見拓跋鋒,回房見自己沾了血的侍衛服沒了,料想是拓跋鋒取去穿,倒也不介意。
  等了片刻,直至掌燈那會,忽聽院外來了一小太監,尖著嗓子道:“皇上傳錦衣衛指揮副使徐雲起——”
  雲起蹙眉不知發生了何事,臨時補班也該侍衛來傳,怎會命太監來?
  雲起跟著出院,朝那小太監手中塞了一小錠銀子,道:“小兄弟,皇上傳我何事?”
  那小太監陰笑打量雲起,拉著他的手,道:“有人於背後嚼舌根呢,副使千萬得仔細著答話。”
  雲起登覺驚懼,難不成是殺兵部主事敗露?受賄可是大罪!那瞬間駭得說不出話來,心中飛速想了十幾條脫罪之法,但轉念一想不對,拓跋鋒定不會出賣他,心內安穩不少,惴惴行至殿上,見黃子澄攏袖立於殿中,朱允炆兩眼通紅,站於龍案一旁。
  拓跋鋒站得筆直如同樁子,身穿雲起的那身侍衛服,袖上仍濕著一片,其身材略高些許,衣服上身,稍有不合,手腕突兀地露出一小截。
  拓跋鋒朝著雲起極緩慢地搖了搖頭。
  雲起避開拓跋鋒視線,鬆了口氣,行過禮,微笑著抬頭,望向朱允炆。
  朱元璋道:“徐雲起,你既會查案,朕命你助黃太傅查清:何人將此雜書帶入宮內,交予允炆雜書。私自攜物進宮,乃是大罪。”
  書上疊著兩片碎裂的水晶片。
  雲起笑道:“皇孫,臣且問一句,這書是何人膽大包天,藏著進宮交予你的?”
  朱允炆忍忿不答,片刻後低下頭去。
  雲起道:“臣請借閱此書。”
  朱元璋點了點頭,太監捧著書與水晶片交到雲起手中,雲起略一沉吟,只接了書。
  朱元璋道:“拿回去,三日內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雲起隨手翻了翻嶄新的書頁,笑道:“臣已破案。”
  朱元璋從奏摺中抬起頭,目光森寒。
  雲起嘩啦一抖那書,微笑道:“臣請問太傅,此書從何處尋得?”
  黃子澄冷冷道:“皇孫書房。”
  雲起道:“那便是了,皇孫定是今日得的此書。”
  殿內肅靜,雲起緩緩道:“書房乃是最易被翻到之地,太傅於書房教習皇孫功課,從早到晚,無暇休息,帶到書房去做甚?”
  “要讀雜書,也須藏於寢殿之中,枕席之下,據此推測,此書新得,一頁亦未曾看過,便已開始功課,遂不得不慌張藏好,以至露了馬腳。”
  “只需喚來今日功課開始前,進書房之人,一問便知。”
  黃子澄道:“‘一頁亦未曾看過’又是從何得知?”
  雲起拈起扉頁一角,朝向燈光抖了抖,道:“新書粘紙,翻閱不易,必先沾了舌中津液,將其推開。”
  “然而,此書連著開卷數頁俱無指印。定是方得了書,還未看時太傅便趕到。”
  雲起合上書,看了黃子澄一眼,道:“太傅到書房那會,誰正與皇孫相見?”
  黃子澄渾未料到雲起不打自招,怒道:“自然是你徐雲起!還會有誰?!”
  雲起雙手捧著書交還,道:“那便是臣犯的錯,再無他人,臣罪該萬死,請陛下治罪。”
  朱元璋哈哈大笑,將書摔在金案上,眯起眼,打量雲起片刻,點了點頭。繼而冷冷道:“四十廷杖。”
  朱元璋道:“允炆,將你的書拿回去。”
  黃子澄蹙眉,道:“陛下!”
  朱元璋道;“退下罷。”
  拓跋鋒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取來廷杖,雲起倒也光棍,朝朱允炆略一頷首,示意無妨,便即跪下,面向朱元璋。
  雲起目光直視金案下的那雙龍靴,靴頭金龍張牙舞爪。
  拓跋鋒雙足一前一後站定,拈了拈三十斤重的純鋼廷杖,沉勁於肘,反手一掄。
  廷杖一端於空中劃出一道鮮紅的弧線。
  朱允炆肩頭一抽,閉上了雙眼。
  是夜,月越宮牆,錦衣衛院中,副使房。
  雲起赤身趴在榻上,背脊,臀部,大腿,股間傷痕累累。
  拓跋鋒一手端著藥碟,以手指調開,刺鼻的黑乎乎的藥膏在指間摩挲,繼而摸上雲起的背。
  雲起抽了口氣,呻吟道:“老跋……你手指頭糙得很!換……榮慶!”
  拓跋鋒放下藥碟,轉身離去,少頃不見喚榮慶來,卻又一陣風般地進了雲起房間。
  拓跋鋒右手往左手上戴著一隻絲綢手套,道:“下好離手,你知道皇上想立朱允炆為儲?猜的?今日四十杖,來日便是萬戶侯的情分……”
  雲起怒道:“沒這念頭!”
  拓跋鋒看了雲起一會,點了點頭,坐到床邊,繼續為雲起塗藥。
  拓跋鋒摸上雲起背脊那瞬間,雲起縱聲痛喊,難受至極。
  拓跋鋒道:“這是西域來的蠶絲手套,還痛麼?”
  雲起怒不可遏,許久後道:“你竟是真打!”
  拓跋鋒嘲道:“我以為你讓我真打。”
  雲起既悲又怒:“今天的事我記下了!”
  拓跋鋒手上不停,低聲說了句話,吐字模糊不清。
  雲起痛得神智迷糊,斷斷續續道:“說什麼……突厥話?”
  拓跋鋒不答,專心致志地摸著雲起,那藥膏顯是靈方,驟塗上時如針刺般難耐,然而過得片刻,卻是清涼止痛,治外傷十分有效。
  雲起眼皮漸重,昏昏欲睡,拓跋鋒塗完藥,那寬大手掌摸到雲起肩後,順著頸側享受地來回撫摸。
  蠶絲手套光滑無比,雲起依稀能感覺到那層絲綢與皮膚相觸的質感,甚至能感覺到拓跋鋒隔著薄薄一層手套,掌紋間傳來的溫度。
  拓跋鋒修長而指節分明的手在雲起脖頸處反復摩挲。拇指更不斷揉搓他的耳垂。
  雲起被摸得面紅耳赤,下身硬了起來,抵在草席上,道:“你做什麼。”
  拓跋鋒摸了摸雲起的臉,饒有趣味道:“側過身,讓我看看。”
  雲起道:“滾!”
  拓跋鋒道:“你今天被架著一路拖回院裏,膝蓋磨破了皮,還須上藥。”
  雲起滿臉通紅,此刻無論如何不能側身,旋道:“不用了。”
  拓跋鋒上前要助雲起翻身,手腕伸進雲起頸下,卻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雲起怒道:“老跋!”
  拓跋鋒扯了薄被,輕輕蓋在雲起身上,轉身出門。
  雲起意識恍惚,臨睡前聽見房外傳來淙淙水聲,他知道那是拓跋鋒在洗他們的衣服。
  院內萬籟俱寂,一輪皎月照於只著單衣的拓跋鋒身上,更顯潔白如雪。
  拓跋鋒洗乾淨侍衛服晾好,摘了手套,搬來一張矮凳,狼狗般坐於雲起床前,手按著地面,前後搖晃半晌,想了又想,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袋,袋中裝著幾兩碎銀。
  拓跋鋒把小袋塞進雲起枕下,仔細掖好。
  雲起依舊趴著不動,清秀的臉側貼在軟枕上,面朝拓跋鋒,呼吸均勻,睡熟了。
  拓跋鋒面無表情,伸手去摸雲起的嘴唇,過得半晌,索性解開單衣,赤著上身,爬上床去,學著雲起那麼趴下,轉過頭,臉挨得極近,呼吸交錯之間,面對面地便睡了。

  第三章:少年鞍馬

  驕陽如火,不久前澆過一次水的青石磚地被烤得滾燙。
  大院西北角落,一顆高大的梧桐樹屹立,蟬鳴聲陣陣。
  屋簷的陰涼下,雲起穿著一身薄薄的單衣,屈起腳,坐於竹椅上,手裏捧著個青瓷碗,喝著冰鎮酸梅湯。
  穿堂風吹來,梧桐葉習習颯颯,蟬噪俱停。
  兩個孩子不知何時出現,一個扒在樹枝上,朝樹下不屑地撇嘴;另一個則仰頭,怒氣衝衝地大叫——十年前,七歲的雲起與十歲的拓跋鋒。
  小雲起扮了個鬼臉道:“有種你上來啊——!”
  小拓跋鋒叫喚道:“別鬧了!下來!”
  小雲起無賴道:“不下。”
  小拓跋鋒道:“我給師父求情過了!他不打你!”
  小雲起一腳不住晃悠晃悠,道:“不信——師父要輪毛竹板子揍死我的!”
  小拓跋鋒扯了上衣,煞有介事地光著膀子,露出後頸正中出紋著的一隻野狼,仰頭“嗚——”地嚎了一會。
  小拓跋鋒一振肩膀,拉好上衣,道:“下來!師兄作保,他不揍你!”
  小雲起想了想,道:“為嘛?你跟師父怎生說的?”
  小拓跋鋒不答,片刻後踢了大梧桐樹一腳,大樹被踢得微微搖晃,小雲起扒著枝杈,一個抓不穩摔了下來。
  小拓跋鋒轉身將小雲起接住,抓著他的手,把他拖走了。
  “師哥替你挨板子……不許再亂跑了……”
  “哎呀呀……”
  倆小孩聲音漸遠,雲起忍不住笑了起來,將瓷碗放在一旁,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哎喲餵——!娘啊!”
  雲起背後傷口杵正了竹椅靠背,登時痛得尋死覓活的
  拓跋鋒一陣風似地從院外進來,道:“怎?”
  雲起淚汪汪道:“沒事。”
  拓跋鋒疑惑地看了片刻,行到雲起面前,道:“酸梅湯哪來的?”
  說畢躬身,端起雲起手旁那碗冰鎮酸梅湯,數口猛灌,顯是渴得很了。
  雲起打量拓跋鋒,只見拓跋鋒一身汗濕淋淋,背上漬了一灘白印。兩鬢髮絲貼於臉側。雲起隨口答道:“我姐夫著人送來的,弟兄們分了點吃,倉庫裏還存著一塊,去給你取了來?”
  拓跋鋒喝完冰湯,舔了舔嘴唇,道:“免了。”低下身,在雲起脖頸旁蹭了蹭。
  雲起道:“莫成日盡占老子便宜!”
  說著忙不迭地避讓,拓跋鋒的嘴唇印在耳畔,頗有點奇異的冰涼觸感,拓跋鋒一觸即離,轉身去打了井水,舀出喝了幾大口,雲起道:“做什麼去了?”
  拓跋鋒以濕袖抹了把汗,兩手扶著井欄,躬身望著烈日地下,出了會神方道:“你背上傷好了?”
  雲起得意洋洋道:“讓你打這般狠,現該用上我的時候,傷還沒好,你待怎的?”
  拓跋鋒難得地笑了起來,答道:“還痛不?師兄給你陪不是了。”
  拓跋鋒轉頭道:“去換飛魚服,陪我查個事兒。”
  雲起轉身入房,隨口道:“什麼大事得勞動指揮正使去查?不穿黑服,待會那話癆太傅見了又得嚼舌根……”
  拓跋鋒漫不經心道:“有我對付著,換就是,繡春刀不用帶。皇上吩咐,查城外一處村鎮,夜半有人走失之事。”
  雲起道:“皇上還管抓人販子?”
  拓跋鋒道:“那處小鎮,正在通向皇陵的路上。”
  雲起道:“太子靈樞還未出去?”
  拓跋鋒緩慢地搖了搖頭,宮門處早已備下馬車,拓跋鋒顧及雲起傷勢,不敢騎馬,二人乘車出了南京城,少頃到得一處田野上,拓跋鋒將雲起小心扶了下來。
  過午後,綠油油的莊稼被曬得無精打采,耷拉在田埂外,遠處依稀有幾間農家,雞犬相鳴,拓跋鋒道:“方才我已來過一次,問了幾家人,沒個頭緒……”
  雲起跟在拓跋鋒身後,問道:“這處喚何村?”繼而反手抽出他腰間繡春刀,沿路劈砍,放倒高麥。
  拓跋鋒撥開麥子,在前頭開路:“李家村,半月前一夜,烏雲蔽月,村中有人聽到聲響,便起身查看。”
  拓跋鋒又制止道:“別砍莊稼,鄉下人種點口糧不容易。”
  雲起嘲道:“人命關天,還在乎幾株麥子?”
  拓跋鋒道:“當心劃了手!先出門來看那人,不到一會便沒了,又有人陸陸續續,舉著火把來尋,尋了半夜,不見蹤影、”
  走了片刻,雲起把繡春刀交予拓跋鋒,二人立於田野正中。
  拓跋鋒道:“翌日村民見此處……”
  他連刀帶鞘一指,雲起見到麥田分開一條被壓得歪歪斜斜的路,通向西北面。
  “把人拖走了?”雲起狐疑道。
  拓跋鋒點了點頭,又道:“方才我到那山坡上查了許久,未見異狀。”
  雲起站著想了一會,道:“去村裏打桶水來。”
  拓跋鋒依言照做,提著水桶,避開雲起來接那手,道:“你說就是。”
  雲起隨手指了一處道:“潑半桶。”
  一桶水潑在那處,浸了一汪。
  雲起又指二人腳下,道:“剩的潑這處。”
  傾於彼此中間的另外半桶水浸入了地面,被吸得乾乾淨淨。
  拓跋鋒拋了水桶,轉身奔去取來鋤頭,回來後埋頭開挖。
  雲起笑著退了幾步,道;“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念了這許多兵書,怎不學以致用?”
  拓跋鋒嘴角露出一抹服氣的微笑,片刻後挖出一具男子的屍體,遂蹲下檢查。
  “無刀傷劍傷。”拓跋鋒道。
  雲起道:“翻過來看看後腦勺。”
  “鈍器。”拓跋鋒下了結論道:“一錘擊斃,腦漿流出。”
  雲起道:“鑿碑用的錘,不應出現在村子裏,讓親屬來領屍體……”
  拓跋鋒拋開鋤頭,以衣袖幫雲起擦了臉上汗水,二人在炙陽下站了半晌,雲起臉上被曬出一道紅痕,沿著鼻樑橫過眼下。
  拓跋鋒問道:“搜村?”
  雲起道:“只有我們倆,怎麼搜?”
  拓跋鋒打算回去傳官差,卻被雲起拉住,雲起笑道:“不忙,先四處問問,誰與這人有仇?”
  拓跋鋒喚來村長,雲起自於空蕩蕩的曬穀場上坐著。那死去男子妻兒跪在屍旁,哭得呼天搶地,村民們見屍首尋得,於場外圍了一圈,指指點點。
  拓跋鋒詢問村長,村長道:“官爺,這人喚李喜兒,是本村人士,前幾日與村中王虎起了爭執,原是因爭幾分田地,未想竟是幹下這人命勾當!”
  聽到此處,雲起便遙遙喊道:“去他家後院看看。”
  拓跋鋒喊道:“王虎幾天前逃了!”
  雲起道:“去就是,看何處有蒼蠅。”
  拓跋鋒去了片刻,手中提著一把石錘過來,錘頭處仍沾了不少血跡,道:“就是它了。”
  雲起道:“鑿子呢?”
  拓跋鋒愣住了,蹙眉搖頭道:“未曾見到。”
  兇殺一案至此,似乎便真相大白,村長前去報官,少頃城內官差來了,接手案件,並發出緝捕令,見雲起與拓跋鋒在,俱是大驚上前。
  錦衣衛地位超然,淩駕全國捕快之上,那數名官差不識天子座前紅人,見雲起一身錦服悠閒納涼,拓跋鋒則身穿黑服,汗流浹背站在一側,便不住上前拍雲起馬屁,“官爺”“官爺”地叫得殷勤。
  雲起莞爾道:“案子破了,這便走罷。”
  拓跋鋒仍一手提著石錘,護著雲起上車去,回返京城,雲起哭笑不得道:“呆了麼?還帶著這物做甚?”
  雲起接過,要扔下車去,拓跋鋒卻道:“等等。”
  拓跋鋒忽道:“此案未結。”
  雲起蹙眉道:“結了。”
  拓跋鋒道:“未結。”
  雲起道:“我說結了就結了!”
  拓跋鋒手指鉗住雲起耳朵,雲起呼痛避讓,拓跋鋒嘲道:“聽師兄的,我說未結就未結。”
  馬車停在小巷內,巷中有一石鋪,上書大字“玉”。
  錦衣衛站在石鋪門口,雲起忍不住道:“還有什麼可查的?村莊仇殺,屍首找到了,證據也有了……”
  話未說完,石鋪內沖出一名男人。
  男人背後飛出一個銅腳盆,乒乓大響,老闆娘雙手叉腰,追到巷口,尖叫道:“耙耳朵!回家把你母老虎收拾了再來找老娘!”
  那男人納妾被拒,夾著尾巴離開小巷,雲起不禁捧腹大笑。
  “耙耳朵是啥?”雲起莞爾道。
  拓跋鋒解釋道:“耳根子軟,懼內。”
  雲起笑得打跌,拓跋鋒微笑道:“你在巷口等我。”
  拓跋鋒提那石錘上前,老闆娘是個寡婦,見拓跋鋒這等英朗侍衛,忙將其迎進店內。
  雲起隨處逛了逛,見巷子口坐著個老人,老人抱個大木匣,面前坐了五六名孩童,不禁好奇心起,便踱上前去。
  那老人懷裏箱子,乃是沿絲綢之路傳來的新奇物事,名喚“西洋鏡”。盒中置以彩圖,以手拉扯,透著鏡看去五彩繽紛,配以繪聲繪色的解說,卻是講述牛郎織女之事。
  “……後來王母娘娘把那牛郎、織女分隔銀河兩岸。”老人笑著朝孩童們道:“到七夕那晚上,喜鵲搭橋……”
  故事不知聽過多少次,西洋鏡卻是見得少,雲起被木匣吸引住,只微笑不語,拓跋鋒問完事,從玉店內轉出,雙手拿著從店內買的兩枚玉佩。
  玉佩分“麒、麟”二型,分為兩半,彼此嵌合,各有掛繩,正是男子腰墜。拓跋鋒手裏不住掂量,眼裏卻看著雲起。
  雲起嘴角微翹,看西洋鏡看得不亦樂乎,拓跋鋒看雲起卻也看得出了神。
  少頃雲起轉過頭,拓跋鋒嚇了一跳,忙不迭地把玉佩收進懷裏。
  雲起道:“買什麼東西?”
  拓跋鋒道:“沒有,問出來了。”
  說著拓跋鋒抬手捏了捏自己耳朵,把耳朵捏扁,又放直。
  雲起莫名其妙道;“問出何事?”
  拓跋鋒與雲起並肩走出小巷,認真道:“你雖聰明,卻不懂揣測聖意。”
  雲起啼笑皆非道:“是是是,你最懂聖意。”
  拓跋鋒自嘲道:“狗的嗅覺原比人要靈敏些。皇上讓我來查案,定有深意,當不會是一場仇殺如此簡單。”
  雲起嗤之以鼻,側頭打量拓跋鋒片刻,道:“收錢了?這黑鍋想朝誰頭上扣,說罷,我幫你造個偽證來得輕鬆,也免得到處亂跑。”
  拓跋鋒怒道:“莫亂說話!我從不收賄。”
  雲起“喲”了一聲,道:“上回誰拿了言官三兩銀子……”
  拓跋鋒道:“說沒拿你信不?不過是看他家小可憐,在大院外巴巴跪了兩個時辰。”
  雲起道:“那你怎說……”
  拓跋鋒道:“不說收了錢你會手下留情?”
  “沒收錢?枕頭下碎銀子哪來的?”
  “官祿。”
  這下雲起尷尬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咬牙切齒,在拓跋鋒背後不住做鬼臉,少頃二人到了京城戶部,無人敢攔,門衛忙去通報尚書。
  拓跋鋒進了大廳,讓雲起在尚書大椅上坐定,拾了支筆,朝門口銅鑼甩去,“當”一聲。
  “錦衣衛指揮正使拓跋鋒,副使徐雲起查案!”拓跋鋒朗聲道。
  戶部上下人等登時駭得不輕,上到尚書,下到主事,近百人蜂擁而出,黑壓壓於廳外跪了一地。
  戶部尚書張遠兩腳打顫,不知何事招來了錦衣衛,彷彿見到白骨成山,血流如海的詔獄在朝自己招手,一個站立不穩,索性也跟著跪下。
  “兩位……大人,所來何事?”
  雲起笑道:“各位大人請起,無須行此大禮的嘛。”
  拓跋鋒道:“城外李家村戶籍本子拿來,查個人。”
  張遠揀回一條命,親自以百米短跑之速沖進典籍室,又沖了回來,雙手捧著戶籍本恭恭敬敬呈上。
  雲起漫不經心翻了翻,道:“今兒過節麼?”
  拓跋鋒對尚書視而不見,答道:“七夕,夜裏去吃點什麼?”
  張遠忙笑道:“七夕節,小的家裏設席,兩位大人查完案,可願賞臉到家中喝杯水酒……”
  雲起道:“去師父那兒罷。”
  拓跋鋒點了點頭。
  張遠當著上百部屬的面討了個沒趣,然而臉皮厚比宮牆,賠笑道:“那是自然,正副使乃是蔣大人得意門生……”
  張遠讚嘆道:“尊師重教,念舊呐!”
  雲起拍馬屁的話平素也不知聽了多少,只作耳邊風,翻到名簿最後一頁,蹙眉道:“沒有?”
  拓跋鋒伸手去取名簿。
  雲起一手按著,道:“不用看了,沒有王虎這人。”繼而陷入沉思中。
  張遠訝道:“好本事!李家村二十五年,上千人名,徐大人這麼一翻,便過目不忘……”
  地下站著那數百戶部官員紛紛交頭接耳,齊聲讚嘆。
  “閉嘴!”雲起與拓跋鋒不約而同斥道。
  眾官員噤若寒蟬。
  雲起眯起雙眼,腦中飛速思考,此刻他終於發現不妥了。
  等了許久,不聽雲起吭聲,拓跋鋒心有靈犀,朝張遠道:“去將京城名簿取來。”
  雲起拍案而起道:“拓跋鋒!洪武建朝二十五年,近五百萬個名字,你要老子嘔血而亡嗎?!”

  第四章:為老不尊

  小乖乖——哪里跑——”
  蔣瓛(hun)正與數名小妾捉迷藏,上任錦衣衛正使,權傾朝野的老不修以一塊黑布蒙眼,在花園中跑到西,又跑到東。
  三名小妾閃來避去,咯咯嬌笑:“來抓我呀——來抓我——”
  蔣瓛嗷嗷大叫,臉上皺紋如綻放的鮮花。
  蔣瓛淩空一個魚躍,摟住一人的腰,哈哈大笑:“抓住嘍,小乖乖,香一個!”
  蔣瓛忽覺不妥,臂中抱著那人掂了掂,甚重。側過頭,表情十分狐疑,探手摸了摸前胸,平板;蔣瓛嚇得不輕,扯下眼罩,一張清秀的臉映入眼簾。
  雲起順勢倚在蔣瓛懷中,面無表情道:“師父,好久不見。”
  “哈哈哈!”雲起笑得氣喘,忙躬身遠遠逃開。
  “小兔崽子!做什麼來了!過節也不讓師父清靜!”蔣瓛吹鬍子瞪眼道。
  拓跋鋒瞬間破功,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道:“過節來看你。”
  蔣瓛為老不尊那模樣被倆徒兒撞破,煞是尷尬,老臉一紅,甕聲甕氣道:“現看過了,你倆湊一對,自尋快活去,莫指望坑我老人家一頓吃。”
  說歸說,蔣瓛仍是吩咐府內下人擺了筵席,掌燈時招呼拓跋鋒與雲起入座。
  “師娘好。”
  拓跋鋒與雲起起身致禮,姍姍而來的蔣瓛夫人忙笑著讓座,道:“到底是徒兒們有心。”
  蔣夫人為二人斟了酒,笑道:“狀元紅後勁甚大,雲起瞧著點兒,莫讓你師父多喝了。”說畢便離席,留蔣瓛、徐雲起與拓跋鋒三師徒自斟自飲。
  “唔——”蔣瓛點了點頭,拓跋鋒端酒道:“近半年未曾來了,敬師父一杯。”
  蔣瓛道:“罷了,七夕節,你二人跟我一老頭子客氣甚,來來,喝就是。”
  雲起笑道:“師父,我待會回去還得查案,喝不得酒,以茶代一杯。”
  蔣瓛不問是何案,瞪著雲起道:“查什麼案,過節不喝酒,還有這等道理?”
  拓跋鋒忙道:“我替雲起喝。”
  蔣瓛這才作罷,道:“那鋒兒替他喝了。”
  蔣瓛乾了杯,“啊”一聲,打個激靈,道:“你二人新官上任,做得如何?”
  拓跋鋒想了想,將那朝廷中事說了個大概,交代到方孝孺一事,蔣瓛有所觸動,道:“此事雲兒做得是,方家乃是讀書人的種子,不可太狠呐,來,喝。”
  拓跋鋒與蔣瓛推杯換盞,拓跋鋒來一杯,喝兩杯,不多時狀元紅便去了一大壇,終於不勝酒力,昏昏沉沉醉倒。
  蔣瓛卻是喝得紅光滿面,正酣時見大徒兒不勝酒力,又拍腿狠嘲了一番,方放過拓跋鋒。
  席終,蔣瓛進了書房,睜著一雙微醉的眼,問道:“查的何案?”
  雲起莞爾道:“師父原是想……先將師兄灌醉了再問不成?”
  蔣瓛揮了揮手,道:“那截木頭聽了也是白聽,灌醉了省事。”
  雲起笑著把今日所查之事認真道來,並未遺漏絲毫細節,就連巷內悍婦驅夫之事亦老實交代。
  蔣瓛閉上眼聽了個大概,坐於木椅上微微搖晃,道:“戶部無那人名頭?”
  “是。”雲起恭敬道:“夜裏我本想與師兄再去李家村查一次,但師兄醉得不成樣子……”
  蔣瓛點了點頭,道:“唔,你自個去不得。”
  蔣瓛捋須道:“皇上派的案子……其中定有蹊蹺,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險些便把此案結了。”
  雲起躬身道:“幸好師兄知道輕重,錦衣衛的擔子落我一人身上,原是不成。”
  蔣瓛道:“以你二人性子,正值互嵌互補,你這人太也自大,離不得鋒兒一時三刻。”
  雲起線索斷了,只想來請教蔣瓛,不料又被數落一頓,只得尷尬道:“師父說得是,師父英明。”
  蔣瓛滿意道:“這是自然,否則為師如何舉你任副使一職?”
  雲起笑著攏袖,不再吭聲。
  蔣瓛理清來龍去脈,道:“揮錘之人,是一擊斃命,還是數錘擊破死者腦殼?”
  雲起心頭登時一凜,猶如撥得霧開見月明,答道:“一擊斃命!”
  蔣瓛微笑道;“膂力高強,準頭無誤。可能曾是兵勇,亦有可能是石匠,鐵匠。”
  雲起點頭道:“對,石鐵匠慣於掄錘。”
  蔣瓛慢條斯理道:“傷勢如何?可看得出是橫擊,側擊還是……”
  雲起恍然大悟道:“傷在後腦勺,而非頭頂!”
  蔣瓛呵呵笑道:“既是如此,當不會是匠人,鐵匠石匠用錘時俱是由上至下……唯一的可能是……”
  雲起熱淚盈眶,激動道:“當兵的!王虎定是當兵的!師父你太英明了!我去兵部查名冊!”
  蔣瓛道:“慢。城中成制軍如此多,人名如海,你如何查?”
  雲起道:“多花點時辰也就……”
  蔣瓛眯起眼,道:“還是這般冒失?”
  雲起茫然不解,蔣瓛卻道:“明日你再去兵部,從數年前在外征戰,近年還京之軍查起如何?”
  雲起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氛,點了點頭,蔣瓛道:“去罷,若是為師猜得不錯,此案定是大案。”
  雲起自知再問亦無法問出什麼來,此刻對蔣瓛這老不修再次佩服得五體投地,撩起前襟跪下,磕了個頭,便即告退。
  拓跋鋒喝得爛醉,鼻樑在雲起脖頸上蹭來蹭去,腳步東一踩,西一岔,一臂搭著雲起肩膀,踉蹌著走向皇宮。
  “老頭子偏心……”拓跋鋒不滿道,繼而發起酒瘋,平地一個斜斜站定,耍了式醉拳,喊道:“老頭子偏心!”
  雲起笑得肚疼,安慰道:“老頭子疼我便是疼你,一樣的道理……你還吃師弟的醋了?”
  “嗯……”拓跋鋒點了點頭,扒在雲起身上,讓他拖著回去。
  拓跋鋒滿身酒氣,又碎碎念道:“摸師兄耳朵……”
  “?”雲起莫名其妙。
  拓跋鋒搖搖晃晃,抓了雲起的手,去捏自己耳朵,又捏了捏雲起耳朵,道:“軟不軟……”
  “……”
  雲起哭笑不得,點頭道:“軟,軟耳朵。”
  兩人跌跌撞撞,回了大院,雲起方舒了口氣,道:“吃飯不幹活的,來接你們正使!”
  七夕納涼之夜,銀漢橫亙於天,流螢四散於地。
  錦衣衛們俱歇了班,數十名小夥子各自坐在大院中,三五成群,吵吵鬧鬧,人手一把撲熒扇,彼此喧嘩,聊得不亦樂乎,正是“輕羅小扇撲流螢,臥看牽牛織女星”夏夜光景。
  眾侍衛一見雲起與拓跋鋒歸家,俱忍不住齊齊哄笑,上前來接。
  “累死老子了。”雲起吩咐道:“搭倆椅子一處,讓他在外面躺一會兒,灌了風好醒酒,別搬上床悶著,仔細悶吐了。”
  “上哪去了?喝得爛醉,也不給弟兄們帶兩壇回來。”一錦衣衛拍了拍青羅扇,甩手旋給雲起,雲起抬手接了,脫去外袍,只不住抖那薄衣,扇涼捐風,道:“嗨!老頭子家的酒喝不得,多虧老跋擋了幾杯,不然今兒晚上別想回來。”
  眾侍衛又是一陣揶揄,雲起自坐了張椅,讓拓跋鋒坐在自己身旁,拓跋鋒嘴唇,鼻樑不住磨蹭,被雲起拍了一耳刮子,腦袋便耷拉下去,枕在雲起大腿上,咕噥幾句突厥語,閉上雙眼。
  院中到處都是乘涼的竹椅,又有矮竹茶几上擺著夏季瓜果,偌大一個院內無燈無燭,錦衣衛們以竹篾,薄宣糊了無數小籠,抓了螢火蟲困著,四處俱是飛舞熒火,照得滿園通明。
  是時螢火繚繞於拓跋鋒臉畔,拓跋鋒睡得正酣,被亂星般的瑤光映著英俊面容,雲起一扇拍去,暗光四旋。
  借著那微弱光點,雲起看清扇上兩行題詩,笑念道:“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張勤,你未過門那小媳婦兒制的扇?這女孩兒字倒是挺美。”
  那名喚張勤的錦衣衛只笑不答,打趣道:“盈盈一水間……”
  “……脈脈不得語。”雲起會心一笑道,看著院內侍衛們,心想七夕之夜,皇城中俱是成雙成對,一群英俊小夥在此聚首不得人知,放出宮去不知得鬧出多少女兒愁,女兒樂來。
  偏生錦衣衛又不得亂走,進了宮,便得規矩呆著,應了那牛郎織女,天各一方之景,也真是造孽。
  夏風習習吹過,梧桐樹下螢光飄飛,直看得雲起心曠神怡:
  “今年七夕過得舒坦,也不下雨。有啥果子吃的來點?樂啥,對打油詩呢你們?”
  榮慶笑著挽了袖子,於屋簷下翻揀,埋頭道;“今兒有人封了好禮進宮,只備下兩份,一份呈皇上,一份便送咱這大院裏來了……”
  雲起笑道:“我沒聽錯罷,誰家公子爺這麼大派頭?”
  榮慶拾掇半晌,端了個玉碗過來,放在雲起手旁茶几上。碗內盛了半碗冰,冰上堆滿晶瑩果肉。
  雲起驚道:“荔枝?!”
  榮慶道:“你那王爺姐夫,傍晚著人送了二十筐,我見你與老跋沒回,便自做主,分與弟兄們先吃了,只留得兩筐。”
  雲起唏噓道:“吃就是,都托我的口福啊,惦記著。”
  眾侍衛哄笑道:“那是自然。”
  雲起饞蟲起了,也不顧洗手,便去抓了來吃,拓跋鋒抽了抽鼻子,醒了。
  拓跋鋒迷迷糊糊道:“也給師兄吃點,什麼果子?”
  “狗鼻子咋這般靈呢?”雲起笑道,隨手餵了幾顆給拓跋鋒,又吩咐道:“榮慶,你現封一筐,外面尋個小太監,捧了給皇孫送去。”
  榮慶道:“仁德殿遣人來尋你一晚上了,三番五次打聽著,你約了皇孫不曾?”
  雲起答道:“沒約,那待會有人來了,再順路捎去就是。來來!都湊過來,一同樂呵。”
  侍衛們笑著搬了竹椅,圍到一處,眾人或吃水果,或飲清茶,閒聊數句,榮慶攀了枝木芙蓉,道:“傳花玩,到誰手裏,須得應個景,說說那小時候青梅竹馬的事,成不?”
  侍衛們紛紛叫好,便設了鬧席,拍起竹幾,花在少年郎手中傳來傳去。
  停在手中時,那得了花的侍衛,便饒有趣味講述起少年情事,時而引得眾人轟笑,喝彩,時而博得幾聲唏噓。
  錦衣衛選的俱是官家少爺、將門子弟;十三歲入蔣瓛麾下,習武四至五年。
  當朝十三少年大有談婚論嫁之輩,對情之一道,亦是早窺。談來談去,無非是哪家的小姐知書識禮,善吟詩作對,通古博今之事。
  又有人言女子無才便是德,女紅刺繡之巧方是正經,於是被五六人運足內力,紙扇拍來拍去,成一滾球。
  少頃那花傳到雲起手中,聲便停了。
  雲起道:“我自小便是孤兒,送進宮裏來呆著,哪有甚青梅竹馬……莫趁機作弄老子,換人換人!”
  眾人大聲喧嘩不依,又有人道:“老跋呢?你二人坐在一處,讓他說讓他說。”
  拓跋鋒醉醺醺道:“嗯……竹馬成雙。”
  雲起揮扇趕人道:“沒醒酒呢,休要聽他胡謅。”
  眾侍衛笑個不停,雲起想了想,莞爾道:“青梅沒有,竹馬倒是天天混騎,可惜俱是兄弟情分,不應景兒。”
  拓跋鋒耳朵動了動,睜開醉得發紅的雙眼,道:“有啥情分都說說。那果子好吃,再給我吃個。”
  雲起餵了拓跋鋒一顆荔枝,將微涼的手搭在其陣陣發熱的耳上,道:“當年我與老跋在皇宮校場裏習武,一小孩兒成日便在場外呆呆望著,你們猜那是誰?”
  眾人問道;“誰?”
  雲起神神秘秘道:“那年我六歲,老跋九歲,小孩兒五歲。”
  拓跋鋒閉上雙眼,極輕地嘆了口氣。
  “老跋瞧著那小孩兒不順眼,成日欺負他。”雲起悠然道。
  眾人揶揄道:“老跋吃味呢。”
  雲起道:“盡瞎說,九歲懂甚吃味。”
  張勤好奇道:“宮裏小孩,能是誰?”
  雲起扇子一戳,笑道:“喏,來了。”
  朱允炆頭戴夜明珠冠,身穿淡紫錦服,手裏提著個琉璃盞,盞內燭光忽閃,身後跟著個小太監,進了大院來,籲道:“雲哥兒,可算等到你回來了。”
  皇孫到錦衣衛院中來尚是頭一遭,眾侍衛慌忙起身見禮,各自回房換飛魚服,雲起卻笑道:“不妨,大夥自尋方便就是,不須換衣服了。”又朝朱允炆道:“身上掛著個大秤砣,就不起來行禮了,料想皇孫也是不見怪的。”
  朱允炆笑了起來,將琉璃盞交予貼身太監,吩咐其退了出去,一抖前襟在椅上坐下,滿院錦衣衛告罪散去,紛紛上樓,扒在欄旁,好奇望向院中,不知皇孫前來作何事。
  朱允炆展開摺扇隨手搖了搖,道:“雲哥兒杖傷好點了麼?”正說話間,卻與枕在雲起腿上的拓跋鋒雙眼對上,只覺那目光中有股野獸的暴戾之氣,竟是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拓跋鋒閉上眼,漠然道;“皇孫費心,鋒已治妥當了。”
  雲起道:“今夜出宮玩了?”說著端了瓷碗遞過,道:“燕王送的荔枝,待會教人捧了你帶回仁德殿吃去,這有冰鎮的先用著…”
  話未完,朱允炆卻是小孩心性,歡呼一聲道:“荔枝!”遂也不在意那吃剩的荔枝,接過來便朝嘴裏送。
  雲起啼笑皆非,心想朱棣滿皇宮只送了兩處,也實在是給足了自己面子。
  朱允炆邊吃邊道:“不讓出宮,來此處也是瞞著太傅,正有話對你說,雲哥兒。”
  雲起只笑不語,拓跋鋒冷哼一聲。
  朱允炆未察覺,笑道:“記得前年七夕不?”
  雲起笑答道:“自然記得,你悶得無趣,要出宮玩,扮了個小太監,我肩膀抗著你,從御花園那處爬了出去……被宮門守衛追了半個南京……”
  朱允炆目中頗有笑意,道:“你騎馬帶著我。”
  雲起道:“嗯,本忠狗騎術了得,把他們繞得暈了頭,怎突然想起這事?”
  朱允炆笑了笑,將那空瓷碗放到一旁,道:“忽然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來了,還有六歲時,被七堂哥揍的一次呢?”
  雲起道:“哪叫被揍,明著是揍人。”
  朱允炆笑得前仰後合,道:“你在御花園裏給我掏了只蛐蛐,我拿著去尋七堂哥鬥,七堂哥那人爛賭品,輸了賴賬,還把我的蛐蛐給踩死了。”
  雲起想了想,接口道:“你便與他打將起來,一人打不過,我應聲來助拳,他扯上你,你又扯上我,他又喚了貼身的小廝們扯來扯去……越打越多,滾雪球般鬧個沒了,最後十來個人,俱被罰足一晌午的跪。還是我姐說的情,皇上才饒了。”
  朱允炆會心一笑道:“正是。”
  院內二樓高處,紅欄後圍了不少侍衛,三三兩兩倚欄交談,卻都是心不在焉,豎著耳朵聽著院內雲起與皇孫的八卦事。
  朱允炆掃了一眼,亦有點尷尬,便收了摺扇。
  雲起見其要走,便吩咐道:“榮慶!取荔枝來,送皇孫回去!”
  朱允炆忙擺手道:“不勞煩大哥們了,交予門外那小太監,我自回去就是。”
  雲起答道:“成,秤砣還掛身上呢,不送你了,竹幾上蟲燈提一盞去,夜間掛帳子裏看著玩罷。”
  朱允炆去提那燈,轉身時靜了片刻,雲起道:“我倒是忘了,你巴巴跑來,有啥樂事說與我聽?”
  朱允炆像是猶豫半晌,而後答道:“雲哥兒,待我來日當了皇帝,定不會虧待於你。”
  瞬間滿院俱靜,交頭接耳的侍衛們噤聲,屏息望向院中雲起與朱允炆。
  雲起背上滿是冷汗,低聲道:“允炆……儲君還未立,不管你聽別人說了什麼,此話切記不可亂說,你的情分,我心裏念著就是。”
  雲起想了想,又道:“皇上是否立你為儲,此事本無關你我之情,莫太在意旁的事。”
  朱允炆笑著轉身,手裏提著螢火蟲燈,道:“成,我知道了,你早點歇息。”
  雲起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待得朱允炆走後,拓跋鋒方冷笑數聲爬起,搖搖晃晃地一腳踹開門,撲回自己房內,侍衛皆散,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雲起醒得早,推門出院那時,見院中站了一地人。
  除六名值班侍衛外,四十二名錦衣衛竟是全數到場。
  雲起一頭霧水道:“怎麼著?要群毆不成?”
  榮慶笑道:“打賞打賞!雲哥兒!將你私房錢取來散予弟兄們罷,留著也無用了。”
  榮慶抱拳,作揖,四十一名錦衣衛齊齊躬身。
  榮慶道:“恭喜副使,今日早朝,皇上冊立皇太孫為儲君,詔告天下!”

  第五章:兵部鬥毆

  拓跋鋒大清早便出宮,不知去了何處。
  雲起吃過早飯,身上傷勢未盡痊,值班自輪不到他,於是百無聊賴,做做活動,幫助消化——數錢。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數來數去,雲起櫃內已有八十兩銀子,數完自己的,不太滿足,開始數拓跋鋒的存款。
  “喏,給你。”小拓跋鋒被打得鼻青臉腫,掏出一個裝了銀錢的口袋,塞到小雲起手裏。
  小雲起擔憂地問道:“痛麼?”
  小拓跋鋒得意地笑了笑,道:“這下看誰還敢賭輸混賴。”
  小雲起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撓了撓頭道:“你忍著痛,我去把錢藏好。”
  正副使的錢財鎖在一處,雲起也忘了是何時的規矩。
  紅漆櫃只配一把鑰匙,平日由雲起收著。每月發俸時,拓跋鋒領到錢,交給雲起,雲起再把錢鎖進櫃內,分開兩邊放好。
  一五……拓跋鋒只有四兩銀子,雲起哭笑不得,將自己的私房錢勻了點過去,方鎖上櫃門。
  “真沒收賄?”雲起自言自語道。
  他蹲在櫃前想了想,朝窗外張望一眼,開始翻檢拓跋鋒衣物。動作輕腳迅手,顯是做賊已久,什麼東西放在何位,雲起熟得不能再熟。
  竊笑著翻了半天,床尾折得整整齊齊的飛魚服下,“噹啷”一聲掉出兩枚青色玉佩。
  雲起蹙眉,撿起那玉佩,把它們並在一處。
  麒、麟二獸,翹首依偎,牢牢嵌合,翻過背面,各刻三字:
  天不老,情難絕。
  “誰家姑娘送的?”雲起低聲道。
  無數場景在腦中飛速倒退,最終定格於小巷內,玉店門口,巧笑如花的老闆娘。
  雲起微有點惆悵,要將玉佩塞回去,忽又改變了主意,遂打開紅漆櫃,把它扔進櫃內最深處,發出一聲脆響,繼而砰地摔上櫃門,懨懨走到廊前坐下。
  十歲的小拓跋鋒剛與成年侍衛們打過一場爛架,拖著鼻血,卻似是十分舒坦。
  小拓跋鋒一腳屈起,架在井欄上。兩手將小雲起抱在身前。
  小雲起晃當晃當,騎於他另一隻大腿上,仔細檢視他臉上的淤青,朝一片青梧葉上舔了舔,反手“啪”一聲,將樹葉貼上小拓跋鋒的熊貓眼。
  “哎喲!輕點!”小拓跋鋒怒道。
  小雲起哈哈地笑了起來,道:“剛那會可擔心死我了,師哥真能打。”
  小拓跋鋒淡淡地“嗯”了一聲。
  小雲起道:“下次打不過得跑啊,別管我了。被打死一個,總比死倆的好。”
  小拓跋鋒不置可否,而後漠然道:“相依為命,死不了你。”
  “麻煩了!”
  雲起嘆了口氣,一陣惶急的大喊把他從回憶中驚醒。
  榮慶匆忙奔進院裏,吼道:“老跋與人打起來了,快喊弟兄們去照應著!”
  榮慶一喊驚動了院中侍衛,眾人紛紛出房,各個捋袖吼道:“那還得了!老虎頭上拍蒼蠅,誰敢打錦衣衛!?”
  登時便有人回房去提刀,要跟著榮慶雲起前去找晦氣。
  雲起道:“怎麼了?先說清楚!”
  榮慶氣喘吁吁道:“老跋清早出了宮,帶著張勤去兵部查個名兒。”
  雲起一聽便知,兵部官吏見錦衣衛是得恭敬侍候著,然而往來兵部之人,卻大都各個手握兵權,更有不少是上過沙場,見過殺戮的軍人,平日本就與錦衣衛互看不順眼。
  拓跋鋒該是踢到鐵板了。
  雲起忙回房換衣,啼笑皆非道:“怎不喊我就去了?昨夜與他說那會還半睡半醒……原是裝醉來著。”
  榮慶急得很,道:“你還笑!兵部半點不通融,張勤那臭脾氣倔得很,一來二去,吵得拉不開,便打起來了。老跋護著張勤,讓他回宮裏來找人……”
  榮慶取來繡春刀,雲起卻道:“不帶刀,我自去就是。”
  榮慶見雲起有主意,便不再堅持,雲起匆匆走出院中,見站了一地人,吩咐道:“你們都回去。”又問榮慶:“張勤性子爆,老跋怎也不勸著?”
  榮慶道:“說甚突厥野……”
  雲起道:“打住,明白了。罵老跋那廝喚何名?”
  榮慶打了個寒顫,道:“許慕達。”
  雲起點了點頭,認真吩咐道:“除今兒當值,誰都不許離了院裏。待會我倆回家見誰不在,棍棒伺候,明白麼?”
  旋不待侍衛們應答,便匆匆走了。
  雲起邊朝兵部門口趕,邊暗嘆時運不濟,飛來橫禍;拓跋鋒昨夜似是心情不佳,清早未喚雲起,便隨點了張勤陪同,二人前去兵部查人。
  張勤乃是官家子弟,入錦衣衛已久,平素縱是獨自出宮亦橫著走,此刻有拓跋鋒領著,狗仗狼勢,更是肆無忌憚。
  事實證明,橫著走不是個好習慣,尤其容易撞牆,比如說這一次。
  那率先還手之人名喚許慕達,本是鎮守邊防遠將,年前才換了防歸京,正閑閑無事做,隔三岔五到兵部磨嘴皮子,想謀個好差事,消息不靈,未知錦衣衛跋扈。
  偏生當日兵部尚書遲來半時辰,左侍郎便坐於廳內,許慕達喝茶閒聊,正唏噓朝中鷹犬之禍時,鷹犬頭頭就來了。
  拓跋鋒一至,侍郎便即噤聲,言道兵部書卷乃是樞密,須由尚書親筆寫了條子,方可調閱。遂先招呼拓跋鋒與張勤稍候片刻。
  成日只聽官員恭候錦衣衛,哪有錦衣衛等人的道理?
  許慕達常年戍守邊疆,頗瞧不起錦衣衛,帶兵之人悍氣十足,言語間又夾槍帶棒,冷嘲熱諷。
  張勤聽在耳旁,一言不合,吵將起來。
  拓跋鋒只冷冷旁觀,不作回應。
  許慕達不知其小命已丟去半條,只以為拓跋鋒膽小怕事,愈發惡毒,直嘲至新聽來的突厥野狗一詞,那左侍郎瞬間色變。張勤已怒不可遏,操起椅子便要打。
  於是大到侍郎,小到主事忙紛紛上前拉架,然而兵部官員大都在軍中服過役,又俱痛恨錦衣衛一職,各個拉起偏架。
  不多時,局勢演變為數十人群毆張勤與拓跋鋒兩人。
  許慕達尚不覺借刀殺人之計,只逾發囂張起來。拓跋鋒見勢頭不好,忙護著張勤退出兵部,令其前去討援兵。
  雲起打了個呵欠,見拓跋鋒立於兵部大門外,道:“沒傷著罷。”
  拓跋鋒靜得可怕,一句話也不說,眼中神色陰冷。一手握著拳,不住顫抖。
  雲起只見過拓跋鋒流露出兩次這種目光,心中一凜,知其極力忍耐,幾乎要抽刀進去殺人。忙上前握著拓跋鋒的手,並肩進了兵部。
  雲起微笑垂首,站於兵部大門,依足禮數,請門房前去通報。
  “許大人威武!”
  “許大人不懼鷹犬,膽氣可嘉!”
  兵部官員們真摯無比,齊聲讚嘆,拇指成林,淚光如海,眾星拱月般將許慕達供在中間。
  所有人的想法如出一轍——趁著此人即將被淩遲碎剮,誅滅九族前多看幾眼,來日也可與子孫炫耀。
  許慕達前一刻驅走惡狗,得意洋洋,博了個滿堂彩,不住謙讓時……忽聽門房來報,錦衣衛指揮副使徐雲起來訪。
  剛趕走一隻,又來一隻?!
  許慕達猖狂道:“各位大人在此稍候,許某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就與鷹犬前去面覲皇上,將理說開,出一口惡氣!”
  眾官員諾諾,許慕達捋了袖子便匆匆出廳去。
  眾官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一主事忽覺不對,道:“徐雲起……可是天德將軍送進宮裏……當差的小公子,燕王的內弟?”
  廳中肅靜,片刻後左侍郎慘叫一聲:“不好!快將許大人拉回來!”
  徐雲起:徐達兒子,燕王朱棣小舅子,當朝太子朱允炆寵物狗,錦衣衛副使。
  全南京只要是個官,就知徐雲起為朱允炆背了多少黑鍋,挨了多少罰,今日早朝皇上才詔告天下,立皇孫為儲,徐雲起若是在兵部裏掉了根冷豔高貴的羽毛,大家只怕就得抱著一起死了!!!
  話說許慕達趾高氣昂地沖出,背後跟了一群扯胳膊拉腿,苦苦哀求的兵部官員,雲起對許慕達視而不見,拱手,謙笑道:“各位叔伯前輩好。”
  許慕達愣住了,眾人忙迎出廳外,道:“徐世侄……哎呀徐世侄……”
  拓跋鋒冷哼一聲。
  “拓拔大人……哎呀拓拔大人……”
  眾官又上前忙不迭地朝拓跋鋒賠罪,雲起拱手為禮,翩翩然入內,笑道:“好久未曾來兵部了,上回來還是三歲那時……擺設也沒變麼?”
  那話自是信口胡謅,三歲小孩兒記得什麼了,許慕達反被晾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雲起與拓跋鋒被簇進廳內,實在想不通為何人情冷暖,官爺們何以在一瞬間都變了臉?
  許慕達不知雲起何許人也,一口氣出不來,正要撩事時,雲起與拓跋鋒坐定,便聽兵部門房大聲通報:“尚書大人到——!”
  雲起剛坐下忙又起身來迎,只見尚書齊廓岩與一人攜手進了兵部,齊廓岩一見飛魚服,登時心內先打了個寒顫,每日上朝,自認得徐雲起,忙道:
  “未知徐世侄早候於此,廓岩今日來遲,還請恕罪則個。”
  雲起只道:“不妨,不過是查件小事。”一面笑著讓座,目光卻駐於齊廓岩身後那人臉上。
  與兵部尚書同來之人,正是藍玉。
  藍玉乃是朱元璋麾下一員猛將,開平王常遇春內弟,論領軍之能,除徐達,常遇春外明代開國大將無人出其右,數年前更於捕魚兒海大敗北元殘軍。
  藍玉一生在外征戰多年,軍功甚厚,朱元璋以“衛青”“李靖”比之,可見此人待遇之隆。
  雲起在藍玉面前不敢造次,規矩執後輩禮道:“徐雲起見過藍叔。”
  排起輩分,藍玉與徐達同輩,雲起喚一聲叔並非諂媚,藍玉見雲起幾分面熟,爽朗大笑道:“原是徐家小子!一身錦衣華服,本將軍險些便認不出了!”
  雲起一掃眾人,見許慕達早已不知所蹤,料想是見風頭不對撤了,心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日後再尋他晦氣不遲,遂說明來意,道:“想借兵籍簿查幾個人名。”
  眾官為許慕達默哀三十秒後各自散去,齊廓岩頗為難道:“徐世侄,不瞞你說,京中兵籍簿要調閱可以;然而調防手劄,名表等物,無聖上禦旨,錦衣衛卻是看不得。”
  雲起心中一凜,從而聯想到蔣瓛所言,莫非還京換防之軍真有貓膩?若當真如此,藍玉在側,要查起來便真是麻煩了。
  不料藍玉卻道:“哎,這是哪里話!廓岩去將四軍名表拿來,讓徐世侄拿回去翻看便是。”
  尚書嚇得面如土色,藍玉大聲道:“錦衣衛公幹,自是奉了皇上禦旨,有何不可?毒日頭下,又要世侄回宮跑一趟,於心何安?!”
  雲起這下更是疑惑,觀齊廓岩與藍玉二人,卻實在不像串通作偽,只覺雲裏霧裏,想不通蹊蹺。
  一直緘默的拓跋鋒開口道:“無須帶回去,在此借閱一兩個時辰便可。”
  藍玉眯起眼,來回打量拓跋鋒,道:“你是蔣瓛大徒弟?”
  拓跋鋒微一頷首,與藍玉對視。
  藍玉雖是粗人,服飾卻極為考究,一身黑蟒繡服更襯得這虎背熊腰的猛將英偉不凡。
  武官多是濃眉朗目,眼中流露出習武之人的明亮真氣,隱隱是一介武功高手的風範,與拓跋鋒一比,竟是將其比了下去。
  齊廓岩無計,只得親自去取了名冊來,那冊上儘是蠅頭小字,寫滿人名,百名一頁,百頁一本,每本記萬人之名,摞在一處,足有厚厚四十本。
  藍玉笑道:“捧回去捧回去……一時三刻,哪看得完?!”
  雲起笑答道:“聽聞藍叔軍中十五萬人,名兒都記得,誰是誰,從未對錯過號?”口中聊天,卻已伸手取過本名冊,翻開。
  藍玉喝了口茶,答道:“嗨,藍叔粗人,沒這本事,記得百戶長,千戶長,如此千餘人也就算了。”
  雲起又揶揄道:“若叫錯,又或是逃兵化名,又該如何?”
  藍玉哈哈大笑,答道:“如何化名?入軍一如城中落戶,俱需戶籍紙,何人何地出生,起名為何,都有戶官印鑒,一清二楚。”
  雲起饒有趣味道:“軍中人數眾多,重名又該怎辦?”
  藍玉搖頭莞爾,顯是從未想過此問題,雲起手上不停,說話間已堪堪翻完一本,齊廓岩素知雲起本事,倒不甚訝異。
  藍玉卻是看得直了眼,不平道:“雲起有這等本事,一心二用不論,更過目不忘,為何只擔個副職?!”
  雲起笑了起來,眼中一目十行,隨口答道:“雲起就這點本事拿得出手,讓藍叔見笑了……”
  藍玉卻道:“不成,明日待我面覲皇上,此等人才,豈能只當個副使?”
  齊廓岩心內不住哀嘆,今日也不知招了哪路太歲,這下算是把拓跋鋒得罪光了。
  雲起能否升任正使不說,只怕拓跋鋒一回去便要拿兵部開刀。
  未料拓跋鋒忍俊不禁道:“鋒比之雲起,自是拍馬莫及。徐副使生性懶怠,不愛管事,家師方令我擔個跑腿。”
  藍玉大大咧咧,恃功倨傲,說話口無遮攔,現方知拓跋鋒原是正使,拓跋鋒那直率所言更令其大增好感,又打趣道:“你是正使?看你模樣,顯也是個血性人,才與誰打過架?”
  拓跋鋒未答,藍玉像是發覺了什麼,又道:“你雙眼較深,鼻作鷹鉤,鼻樑顴骨甚高,不是中原人?”
  拓跋鋒答道:“我是突厥人。當年燕王遠征,北元人倉皇撤離,屠盡我部眾,燕王尋得我……”
  雲起微一詫異,將手按在名冊上,手指恰恰點著一處,轉頭笑道:“你是我姐夫抱回來的?”
  拓跋鋒與雲起視線一觸即分,偏離了極小的一個角度,落在一個人名上,拓跋鋒點了點頭。
  雲起撓了撓頭,把名冊翻回封面,笑道:“我倒是從未聽你說過。”
  拓跋鋒看清封面那領軍人之名,赫然正是藍玉。
  雲起接著翻了下去,正要尋話來說,藍玉又道:“何事勞動正副指揮使親自來查?”
  拓跋鋒漠然道:“兇殺。”
  藍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後道:“軍中成日私毆私鬥,死的多了去,若都似你這般查,只不知要查到何日方作罷。”
  這話也說得的?
  雲起心中哭笑不得,看來這大將軍確是毫無心計,只得尷尬道:“如今是太平年代,藍叔說笑了。”
  藍玉大大咧咧道:“嘿,太平年代,太平得一時,便將你藍叔我調回京城關著……”
  雲起峻容道:“藍世叔!”
  拓跋鋒吸了口氣。
  雲起笑道:“姐夫常念著你,上回還聽他說來著,空了我在京中設個席?你倆聚聚?當年你帶他出征那會兒……”
  藍玉粗聲道:“罷了!你姐夫那人我不待見,一肚子壞水!”
  “……”
  雲起熱臉貼了冷屁股,只想把書狠狠摔在藍玉身上,拓跋鋒忍不住大笑起來,藍玉跟著呵呵笑了幾聲,大手一揮,道:的
  “你小子倒是機靈得緊,對我脾氣,當年中山王照應得多,奈何早死……”
  雲起道:“葬在老家鐘離。”
  藍玉唏噓幾聲後,又道:“得空須去祭祭,你有何事辦不成,到七胡同府裏來尋藍叔就是。”
  雲起點了點頭,將最後一本名冊規矩放好,又道:“既是如此,便謝過大將軍了。”
  藍玉卻道:“自徐天德、常遇春死後,本朝再無大將軍。”
  雲起拓跋鋒聽到此話,肅然起敬。
  雲起笑道:“看完了,未尋到人,再想法子去,耽擱了藍叔與尚書這許多時間,真是對不住了。待我查完案子,得空便去拜訪藍叔。”
  藍玉起身,道不急在一時,與兵部尚書一路,親自將兩名錦衣衛送到門口,方轉身入內。
  不知不覺,已是午後時分,夏季天如孩兒臉,說變就變,兩人剛踏出兵部,天頂便是轟雷一道,烏雲捲來,大雨傾盆而下,嘩嘩作響。
  拓跋鋒未來得及與雲起交換意見,驟然被淋了滿身,忙護著他尋那避雨之處,站在一處屋簷下,只聽“咕”一聲輕響。
  拓跋鋒道:“餓了?”
  雲起仍沉在思索中,拓跋鋒拍了拍雲起肩膀,再問一次,雲起方回過神,笑道:“剛吃了早飯,便給你收拾爛攤子來了,你說餓不?”
  拓跋鋒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道;“師哥也餓了,先尋一處,填飽肚子再作計較。”
  雲起從屋簷下朝外張望,見道旁行人神色匆匆,淋得落湯雞一般,笑道:“朝城西跑?過了九梁街,有間杜胖麵館……你帶我在那館子裏吃過……”
  拓跋鋒道:“幾歲的事了,還記得這般清楚。”
  雲起道:“成,我去了,你跟著……”
  “你傷剛好,莫淋雨了!”拓跋鋒喊道,雲起已一躬身,跑進了雨裏,拓跋鋒只得大步遙遙追上,一前一後,朝麵館衝刺而去。

  第六章:聞風而逃

  小雲起惴惴跟在小拓跋鋒背後,報告道:“師哥,今兒我餓得不行了,吃你一個餅。”
  “哪來的餅?”
  “皇孫吃飯時藏了倆,分咱一人一個,我把你那個也吃了。”
  小拓跋鋒神秘地“噓”了一聲,抬袖子撣了撣小雲起嘴上的餅渣,左右張望,拉著他,二人蹲在御花園假山後。
  拓跋鋒隨手拾了根樹枝,在地上圈圈畫畫,道:“方才師哥看到個事兒。”
  小雲起道:“啥事?”
  小拓跋鋒道:“路過清婉殿,聽到女人叫……扒在窗戶上看了一會,皇上在打貴妃,還趴在她身上一動一動……”
  小雲起傻乎乎道:“咋打她?貴妃不是大美人兒麼?”
  小拓跋鋒呸了一聲,道:“不是那種打!”隨手扔了樹枝,伸手來按小雲起。
  “這麼樣,倆腳夾著。把衣服脫了個精光……”
  小雲起十分茫然,被小拓跋鋒推躺假山後的草地上,小拓跋鋒“嗯”“嗯”地湊上來親了一會,小雲起兀自好笑,道:“這哪是打架。皇上是在疼她!”
  小拓跋鋒兀自顧著吻雲起的唇,含糊道:“嗯,師哥疼你。”
  小雲起道:“不對,怎壓著我,我不是女人!”
  小拓跋鋒道:“你壓我。”說著翻過身,一動不動躺在草地上,道:“趴師哥身上。”
  小雲起似懂非懂地趴了上去,小拓跋鋒又道:“側著點。”
  小雲起枕著小拓跋鋒的手臂,小拓跋鋒又把他摟在身前,讓他枕在自己胸口上,兩人屈起腳,抱在一處。
  御花園天空中清空萬里,白雲朵朵。
  小雲起忽道:“不對!這樣還是把我當女人呢!”
  小朱允炆轉過假山,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啊、啊……雲哥……”
  拓跋鋒略有不悅道:“看什麼?”
  “沒看什麼。”雲起暗自好笑,舔了舔嘴唇,一本正經。
  小二點頭哈腰地端上兩大碗牛肉麵。拓跋鋒取筷子,分筷子——雲起挾了小半麵條到拓跋鋒碗裏;拓跋鋒把自己碗中薄牛肉挾給雲起。
  二人習以為常地互換面與肉,各自拌了拌海碗裏麵條,埋頭開吃。
  牛肉切得紙般薄,在昏暗的油燈光下發出誘人的光澤,麵湯上泛了一層紅油,散出蔥花的清香。
  麵館外電閃雷鳴,一場暴雨在南京的上空呼嘯。
  雨天無客,小二擦了空桌子,坐在櫃檯後愣愣看著雲起,準備打烊。
  拓跋鋒先吃完,放了筷子,靜靜看著雲起,片刻後低聲問道:“你說,藍玉知道這事不?”
  雲起滿意地喝完一大碗湯,身上熱乎乎的,抬袖抹嘴,唇上泛著誘人的紅潤,笑答道:“八成不知,否則也不會讓我看名冊。”
  拓跋鋒點了點頭,雲起又道:“線索到這裏又斷了,回去問老頭子?”
  拓跋鋒答道:“不用,現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待雨停後再去李家村。小二!你打烊罷,借張凳坐。”
  拓跋鋒付了面錢,搬來一張條凳,與雲起並肩坐在屋簷下。
  雷霆於天頂奔騰而過,地面綻放出千萬朵碎白的水花。
  拓跋鋒問道:“老頭子……最開始怎說?”
  雲起茫然道:“他說這定是件大案。我就想不通了,藍玉將軍麾下一個士兵,能牽涉到多大的案?”
  拓跋鋒道:“你莫忘了,是誰吩咐下來的。”
  又一道炸雷,將雨中行人的臉映得蒼白。
  雲起蹙眉道:“是皇上要……借機殺誰?”
  拓跋鋒不置答,雲起道:“容我整理一下思路。”
  “首先,城外死了個李喜兒,被一個叫王虎的人殺了,皇上知道後,讓我們調查。問題是出在,皇上怎麼知道的?”
  拓跋鋒道:“先不想這個。”
  雲起又道:“成,先不想,這個叫王虎的人,是個士兵,而且是從藍玉的軍隊中退伍,回了李家村過日子。”
  “這與藍玉有多大關係?士兵已解甲歸田,已不受他管。就算給他扣個帽子,也須是在他麾下時……”
  拓跋鋒忽道:“李家村之人姓李,並非王虎家鄉。”
  雲起猛地醒覺,道:“那麼田地爭執也不該有,本就不是他的家,爭甚田?”
  拓跋鋒點了點頭,道:“除此以外,唯一的可能是……”
  雲起顫聲道:“王虎不知在做何事,興許是被死者撞破,而後殺人滅口……我們得回去查,該是漏過搜他的家了。”
  拓跋鋒見雨勢稍小,遂道:“走罷。蹊蹺便在他家中,若能搜出什麼來,便是栽贓,我猜多半是栽贓。”
  雲起一想便知,王虎如有同黨,此刻該將舊屋內之物收拾得乾淨。若再翻出來,便是有人給藍玉栽贓了。
  雲起忙跟上拓跋鋒,在其身後匆匆道:“李家村是太子出殯時的必經之路,通往南京皇陵……”
  雲起停下了腳步。
  拓跋鋒在小雨中轉身,點頭道:“我猜皇上想給藍玉扣個造反的帽子。”
  雲起顫聲道:“師兄,你忘了毛驤是怎麼死的?當年胡惟庸一案,由他親手查出,近萬人落得滿門抄斬!”
  “皇上只得殺毛驤以平眾怒……這案不能再查下去了!恐怕牽連太大,聽我的,轉交刑部!”
  拓跋鋒道:“相依……死不了你。”繼而不顧雲起,自朝城外行去。
  雲起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就跑。
  “你去何處!”拓跋鋒在雨中大喊。
  雲起不答,拓跋鋒追了幾步,在水中站定,想了片刻,喊道:“雲起,莫瞎跑!跟師兄走!”
  雲起大步飛奔,濺起無數水花,黑錦靴濕透,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滴下,甩一把袖,沖進了那間熟悉的小樓。
  雲起提起門上銅環一通猛拍,黑木大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師娘!”雲起氣喘吁吁道:“夜裏還來叨擾,實在不過意……”
  蔣夫人披著斗笠,手中提著牛皮燈籠,嫣然一笑道:“進來罷,徒弟兒。老蔣坐家裏等你一天了。”
  雲起接過姜湯,仰脖喝了幾口,蔣瓛坐於椅上,沉聲道:“查出來了?”
  雲起點了點頭,道:“師兄去城外了,師父!這案子查不得!明天須轉刑部,皇上究竟是怎麼想的?!我倆不過是錦衣衛,要真的告發藍玉謀反,姑且不論有無此事,成山成海那征北軍,整個朝廷上下,還不得把我們給砍了?!”
  蔣瓛朝夫人道:“你喚個人,到城門處走一趟,見拓跋鋒回京,讓他別進宮,到府裏來。”
  蔣夫人點頭去了,蔣瓛道:“雲起,你唯恐自己成了毛驤?”
  雲起不答,蔣瓛道:“你出身顯赫,來日皇太孫登基,你前途無量,如今擔個副使,不過是讓你學學,待得能獨挑大樑之時,你便是正使。”
  雲起道:“那師兄呢?!師兄無依無靠,又是突厥血統,萬一鬧大了不好收場,第一個被踢出來背黑鍋的定是他!你怎不幫師兄想想?!”
  蔣瓛冷笑道:“鋒兒不查誰去查?你道他是背的何人黑鍋?”
  雲起喝了姜湯,只覺嗓子一陣火辣辣的疼,說完這句後,蔣瓛便沉默不語,閉上雙眼,師徒二人對著一炭爐靜坐。
  半晌後,雲起忽又道:“師父,我想好了……”
  “閉嘴!”蔣瓛冷冷斥道。
  過得半夜,雨又轉大,蔣家侍衛終於截住回京的拓跋鋒。
  拓跋鋒手提一個大包袱,落湯雞一般地進了前廳,見雲起與蔣瓛在一處,不甚訝異,顯是早已猜到。
  拓跋鋒將包袱置於桌上,抱拳見過蔣瓛。
  “查出來了?”雲起不安問道。
  拓跋鋒朝揭開包袱,內置數十把利弩,弩上淬了劇毒。
  拓跋鋒淡淡道:的
  “王虎房內,床下有一秘道,循秘道朝村外半裏處,地底埋了不少火藥。大雨下已盡濕,再引不燃。”
  “還搜出一封信。”
  拓跋鋒抖開被浸濕的信紙,雙手將信奉於蔣瓛,蔣瓛捋須看了片刻,道:“此乃藍玉密令此人的謀反信,讓其於太子出殯之時,以毒箭射殺皇上與皇孫。”
  拓跋鋒略一點頭,道:“火藥若過早埋設,恐天雨,是以先挖秘道,待得時近扶靈,再予填埋……多半死者便是窺到此事,遭到王虎殺人滅口。”
  蔣瓛又道:“觀此十餘把弩箭,該有同黨。”
  拓跋鋒答道:“同黨……不知有何人。”
  蔣瓛嘲道:“不知是誰?雲起,告訴他。”
  雲起不答,蔣瓛怒道:“師父的話也不聽了?!”
  雲起過了好一會方道:“李家村那些村民……都可視為同黨,你該拖幾個壯年男子一併殺了,棄在房中,留待明日早朝時,讓刑部來查,如此便可坐實……唉。”
  拓跋鋒道:“你早該同去,本就離了你不成。原來把局設於李家村,村民是這麼用的,記下了。”
  蔣瓛道:“罷了,如今還差一物。”雲起與拓跋鋒俱不明就裏,蔣瓛又道:“婉兒,房裏取塊木牌。”說畢提筆蘸墨,雲起忙上前伺候筆墨。
  蔣夫人手持一印刀,一塊木牌,坐到桌側,蔣瓛繪了個圖樣,吩咐道:“照著刻。”
  蔣夫人嫁予這第二任錦衣衛指揮使前,便是南京金店中巧手匠娘,一把銳刀使得出神入化,廳外只聞嘩嘩雨聲。
  蔣夫人哼著小曲兒,矜持微笑,手起刀落,不多時竟是刻出一面軍中腰牌。
  大明洪武威揚七軍檢校司:王虎。
  刻上軍名後,蔣瓛又吩咐道:“上三層清漆,濕泥封了,置火中烘烤,烤完用朱砂與墨調開,牌子背後抹個血印。”
  蔣夫人應聲去了,雲起心內打了個寒顫。
  過得半個時辰,蔣夫人臂上挽著一套多年前,蔣瓛穿過的飛魚服,又將腰牌親手放在桌上的包袱頂端。
  蔣夫人抖開飛魚服,柔聲笑道:“誰穿?”
  雲起已烘得乾了些許,拓跋鋒卻依舊是一身濕淋淋,取過雲起喝剩的半碗姜湯灌下,道:“我穿,現便入宮面聖。”說畢上前去接。
  蔣夫人卻避了開去,笑道:“逗你們玩兒呢。”
  蔣瓛重重地出了口氣,起身,張開雙臂。
  蔣夫人將那侍衛飛魚服為蔣瓛穿好。
  雲起與拓跋鋒色變,同聲道:“師父!”
  蔣瓛道:“老了——!雲兒如今可安心了?師父親自為你倆走一遭。”
  蔣夫人一面為蔣瓛繫腰帶,一面低聲道:“太子早薨,皇上脾氣頗有點蹊蹺,老爺須得當心著回話。”
  蔣瓛道:“三任錦衣衛正使,以我老蔣侍聖最久,自不至於說錯了話。”
  蔣夫人笑道:“不過白提醒著,早點回來,進宮眼珠子仔細著,別亂瞥。”
  蔣瓛點了點頭,著拓跋鋒提著包袱,府外馬車早已備下,一師二徒,乘上馬車,過了午門。
  電光撕破夜幕,雷霆萬頃,大雨傾盆。
  洪武二十五年七月八日,四大案中牽連最廣,死傷者最多的藍玉案即將定案。
  馬車中的三個人身上,決定了無數人的性命與未來。
  禦書房中仍是燈火通明。
  蔣瓛道:“你二人回院裏侯旨,物證皆在,不用進去了。”
  拓跋鋒與雲起知道蔣瓛定有話要與朱元璋說,便各自躬身。
  蔣瓛又吩咐道:“歇足了精神,明日早朝時,鋒兒排的輪值要改,你二人須一同上朝,分侍左右。”
  拓跋鋒恭敬應了,二人這才告退,蔣瓛接過那包袱,便進了禦書房。
  雲起疲憊無比,穿過大半個皇宮,回到侍衛院,解了禁足令,眾侍衛方紛紛七嘴八舌,一擁而出,詢問不休。
  雲起道:“張勤呢?”
  有人笑答:“房裏歇著呢。”
  雲起道:“我看看去,明兒得臨時換值,誰想睡懶覺的,自個給老跋說。”
  雲起逕自進了張勤房,張勤傷勢倒不甚重,額上塗了點藥,坐在床上,手裏只拿著那撲熒扇翻來覆去地看。
  張勤見雲起歸來,忙起身道:“他娘的……”
  雲起笑了起來,道;“睡就是。”
  張勤道:“沒遭打罷,老子風風火火回來,等在宮門前,本要喚弟兄們一同上,抄了他兵部,趕著進院裏,你就走了……”
  雲起笑道:“不戰而屈人之兵,懂麼?”
  張勤忿忿道:“沒找他們晦氣?”
  雲起神秘兮兮道:“我自有辦法,不急在這時,你等著瞧就是,到時讓你捋袖子上。先歇著罷,過幾日事兒便發了。”
  張勤道:“那成,打架別忘了我啊。”
  雲起嗯嗯幾聲,轉身離去,帶上了房門,見庭廊外站著拓跋鋒。
  拓跋鋒道:“張勤沒怎生受折騰,兵部那群人也不敢下狠手。”
  雲起點頭:“你說皇上若是存心要誣藍玉謀反,明兒朝廷上鬧將起來,壓不住,須幾個人架他?”
  拓跋鋒答道:“我已排了班,你、我,榮慶三人身手最好,早朝時,廷裏站十二人,殿外守十二人,午門前再留十二人照應。”
  雲起疲憊交加,打了個呵欠道:“成,那我先睡去。”
  拓跋鋒道:“睡甚睡,淋了一場雨,洗洗,莫受了風寒。”說畢也不顧雲起掙扎,箍了他脖子便徑拖走了。
  澡堂內蒸汽升騰,氤氳一片,窗外大雨嘩嘩地下著。
  雲起脫光衣物,蹲坐在一張矮凳上,背對拓跋鋒。
  拓跋鋒以毛巾浸滿熱水,雙膝觸地,跪在雲起身後,仔細地擦拭著他的傷口。
  “老頭子偏心得很”雲起道。
  拓跋鋒聚精會神地擦著,接口道:“早與你說過。”
  雲起嘆了口氣。
  靜了片刻,雲起忽問:“要是皇孫登基,讓我當正使……怎辦?”
  拓跋鋒莫名其妙道:“不怎辦。問這作甚?”
  雲起道:“你呢?”
  拓跋鋒答道:“我當副使就是。錦衣衛做得了一輩子?老頭子那年紀,半夜還得入宮,累不累。換了我,告老後便走得遠遠的,與……”拓跋鋒打住了話頭。
  雲起心中一動,道:“與誰。”
  拓跋鋒漠然道:“與你,你去不?大漠上,克魯倫河……放牧。”
  雲起嘲道:“話頭轉得夠快,可惜馬腳早露了出來,與誰?”
  拓跋鋒饒有趣味道;“只怕你這財迷,官癡,不願去。”
  “馬腳?”拓跋鋒說著,伸手環過雲起的腰,拉著他貼在自己身前,以大腿不住摩挲雲起腰際。
  雲起面紅耳赤道:“正使,煩請手勿亂摸。看上哪家姑娘了?待我帶弟兄們陪你搶親去?”
  拓跋鋒把雲起抱在身前,低聲道:“叫師哥。”
  雲起哭笑不得道:“師兄大人……手勿……亂摸。”
  拓跋鋒低聲道:“叫‘師哥’,小時喚的那句。”
  雲起兀自掙扎,拓跋鋒一手緊緊箍著雲起,道:“與你。”
  雲起想了想道:“我替你存了好些銀子,來日給你娶媳婦,現有四十四兩……”
  拓跋鋒不答,把下巴享受地擱在雲起的肩膀上,嗅了嗅他的脖頸,道:“不娶媳婦,你收著罷。”
  雲起微一錯愕,拓跋鋒的聲線低而沉厚,道:“轉過來。”
  雲起略側過頭,凝視拓跋鋒,其深眸如同浸了水的棕色琥珀。英俊,瘦削的臉上帶著大漠男兒的英氣。
  他的鼻樑高挺,與雲起相抵,唇的弧度猶如戈壁,堅硬轉折,乾淨的脖頸上儘是熱氣蒸出來的細密汗珠。
  拓跋鋒低聲道:“師哥疼你。”繼而閉上雙眼,吻了上來。
  瞬間,雲起心頭像被一隻獵豹的爪子輕輕撓了一下,他隨著那一觸,閉上眼。
  拓跋鋒的吻生澀而笨拙,他在雲起嘴唇上來回摩挲,卻不知吸吮;他以強健修長的手臂抱著雲起,一如他們幼時相擁。
  雲起便這麼被蹭了半天,想到一事,忽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雲起曾好奇向春蘭問過,親嘴咂舌是怎生個光景,春蘭乃是舞煙樓紅牌,繪聲繪色,說得雲起面紅耳赤——很明顯,拓跋鋒半點也不熟。
  拓跋鋒睜開眼,一頭霧水道:“笑甚?”
  雲起道:“沒,現在信你沒哪家相好了。”
  拓跋鋒笑道:“本就是實話。”
  雲起不自然地用毛巾捂著,進了澡池,背上傷口在熱水的刺激下隱隱發痛,令他直哼哼。
  雲起心不在焉,只想那兩枚玉佩,拓跋鋒等了半晌,像是想進來一起洗,卻又不太敢。
  彷彿那一吻,對他來說改變了什麼。
  雲起蹙眉,轉頭瞥了拓跋鋒一眼,道:“不洗?”
  拓跋鋒臉上微微發紅,搖了搖頭,雲起逾發疑惑了。
  拓跋鋒隨手取來毛巾遮在腿上,道:“快點,傷浸不得水。”
  雲起籲了口氣,洗完出來,拓跋鋒為他穿好單衣,方道:“去睡罷。”
  雲起回房,摸出兩枚玉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看。少頃門一推,拓跋鋒進來,雲起瞬間把玉佩塞回枕下,疑道:“咋了?”
  拓跋鋒擦乾頭髮,看了一會雲起,理所當然地走到床邊,開始用毛巾擦腳。
  雲起滿頭問號,看著拓跋鋒,拓跋鋒一臉狐疑地看著雲起。
  雲起道:“這是我房間!回你自己房裏睡去!”
  拓跋鋒愣住了,彷彿雲起這句話十分荒謬,雲起蹙眉道:“你……淋雨淋燒了?”說畢伸手去摸拓跋鋒額頭。
  拓跋鋒彷彿很失望,坐在床邊,過了片刻,淡淡道:“哦。”於是起身走了。
  雲起道:“傻子……”繼而倒頭便睡。
  迷迷糊糊中,雲起似乎聽到隔壁房內有翻箱倒櫃的聲音,知道拓跋鋒在找玉佩,遂笑了笑,翻身入睡。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至暴雨停了。
  二更時分,一院皆靜,滿地敗葉,烏雲散去,上弦月朗照夜空,皎潔之光鋪遍南京。
  一太監尖聲道:“錦衣衛指揮正使拓跋鋒,副使徐雲起接旨——!”
  瞬時間,侍衛院各房內傳來嘈雜之聲,無數房門打開關上,雲起半睡半醒,跑出房來,在臺階上險些滑了跤,被匆匆趕至的拓跋鋒抱住。
  “怎麼了?”
  拓跋鋒聲音沙啞,道:“不知。”
  雲起借著月光,隱約可見拓跋鋒雙眼充滿紅絲,似是仍未睡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將軍藍玉謀反,其罪可誅!夤夜畏罪潛逃;今命拓跋鋒,徐雲起,率領錦衣衛四十八人出京追緝。若有頑抗,就地正法,欽——此——!”
  拓跋鋒與雲起同時背脊發涼,彼此對視一眼,從對方目光中看出,各自思考的問題俱是同一個。
  誰走漏了風聲?!!朱元璋定是氣狠了!
  四十八人緝拿藍玉大將軍?!藍玉帶了幾名親衛未知,若是有近百人,莫非要錦衣衛全體陪葬麼?!
  雲起尚且思維恍惚,拓跋鋒已答道:“臣領旨!”繼而接了黃錦,起身吼道:“換飛魚服,取繡春刀!都聽到了麼!院內集隊!”
  雲起越想越不對勁,該不會是懷疑自己走漏風聲,不可能……雲起掃視沖出房外的侍衛們一眼。各個跳著穿靴,扣帽,面容緊張忐忑。
  那麼便是恐怕驚動了群臣,天子不敢派軍隊追捕,所以必須連夜抓人,想到此處,雲起稍覺心安,拓跋鋒已命令道:“雲起!快回房去換衣服!”
  雲起掃視一眼,朝房內匆匆走去,倏然間,他發現張勤的房門仍是掩著的,確實是在錦衣衛這處走漏了風聲。

  第七章:藍玉落網

  夜色如墨般濃沉,紫金山中,茫茫樹海被一群突如其來的闖入者驚醒,無數驚雀一瞬間離了紙頭,唧唧咋咋,朝漆黑的天幕上飛去。
  數十匹汗血馬騰然沖進了山中,馬嘶聲不絕於耳。
  錦衣衛各踞馬上,散為扇形,不安地眼望拓跋鋒。
  拓跋鋒沉聲道:的
  “以緝拿首犯藍玉為第一要務,敵方戰力據判斷約四百人,分兩隊逃離,一隊往山頂,一隊往紫金山西北面。”
  “榮慶、張勤二人各帶一隊……”
  雲起打斷道:“張勤不在。”
  拓跋鋒眯起眼,續道:
  “塗明補上隊長一職,分兩路追緝,利用夜色掩護進行偷襲,隊長確認藍玉身份後放火筒。藍玉若脫逃,不可窮追,只需確認他在哪一隊便可。”
  塗明與榮慶各自帶隊匆匆去了,留拓跋鋒、雲起駐馬立於空地中。
  拓跋鋒與雲起靜靜對視,少頃四野狼嚎倏起,拓跋鋒昂首眺望,烏雲退去,現出一彎勾月。
  拓跋鋒深棕色的瞳中映出天際一輪銀雷,緩緩道:的
  “藍玉麾下副將名紮庫爾,西域人,善使一把銅刀,悍勇無匹,膂力強極,稱為軍中第一高手,若是他跟隨在藍玉身邊,你當仔細著。”
  雲起道:“銅刀多重?”
  拓跋鋒答道:“六十斤。”
  雲起道:“重型兵械,使開定不及巧。”
  拓跋鋒點了點頭,雲起又道:“張勤……”
  瞬間煙火筒在西面升起,爆開,一陣廝殺聲遠遠傳來,拓跋鋒與雲起同時猛催胯下寶馬,朝信號點疾沖而去!
  “架弩!”藍玉倉皇吼道。
  “鷹犬好狠的爪子!”紮庫爾滿身浴血,耍開一把大銅刀,登時將沖上前來的錦衣衛掃得橫飛出去!的
  那人哇地吐了口血,朝後敗退,瞬間又有十名同伴手執繡春刀撲上。
  “放箭!”
  叮叮叮數響,弩箭四飛,繡春刀抖開一道滴水不漏的銀光,恍若屏障般將箭矢掃向四周。
  “鷹犬穿了鋼襯裏衣!”
  紮庫爾吼道:“大將軍請先走!末將在此殿后!”
  藍玉吸了口氣,咆哮道:“豈能先走!”
  “走啊——!”紮庫爾喊道。
  錦衣衛對上藍玉親兵,登時如虎入羊群,汗血馬極是神勇,繡春刀銳利無匹,將親兵殺去大半。
  眼見己方死傷甚重,紮庫爾吼道:“姑爺護著將軍先走——!快!”
  藍玉發出一聲悲戚的咆哮,猛然調轉馬頭,沖出了包圍圈。
  眾錦衣衛將紮庫爾圍在中央。
  紮庫爾側頭吐了口血沫,冷笑道:“狗腿們!使出吃奶的力氣,上來接爺爺的大刀!穿甚都沒用,爺爺將你們……”
  一聲刺耳尖銳的狼嘯。
  “第二隊待命!”
  “除傷員外,其餘人等跟上副使——!”
  雲起與拓跋鋒猛催戰馬,疾速飛奔。
  於那馬上狂奔的空檔,雲起扯下腰畔佩刀拋出。
  拓跋鋒伸手一撈,穩穩接住。
  拓跋鋒左右手各執一刀,雙手猛然橫揮,甩出刀鞘,躍出半空,一個漂亮至極的前翻。
  雲起穿過錦衣衛包圍圈,打了個呼哨。
  紮庫爾轉身大喝,掄起銅刀,朝雲起當頭劈下!
  眼看那一劈正要把雲起連人帶馬砍翻在地,拓跋鋒雪亮的刀鋒已逼至跟前!
  紮庫爾迫不得已,轉身招架!
  拓跋鋒雙刀齊掠,猶如暗夜中的狼爪,於月色下拖出銀色光痕,行雲流水。
  眾侍衛齊聲喝彩!的
  金鐵之聲猶若龍吟,響徹月夜,紮庫爾怒吼一聲,橫刀當胸,被震得虎口爆裂,朝後踉蹌著摔去!
  短短數息間,雲起已領著十餘名錦衣衛揚長而去。
  拓跋鋒穩穩落定,雙手手腕一旋,蕩開優美的弧光,持刀指向紮庫爾,漫不經心道:
  “在下拓跋鋒,狗腿們的頭,請賜教。”
  雲起率領二十人沿著藍玉逃脫方向一路窮追,直奔至一處山崖前。
  對崖飛來箭雨,眾錦衣衛大喊一聲,各自掄刀上前,護住頭臉,築成人牆將無佩刀的雲起護在身後。
  山崖高處虎視眈眈地埋伏了上百弩手,雲起稍一計算,便知藍玉已是壁虎短尾,獨自脫逃,留下親兵殿后,吩咐道:
  “你們護著我過去,回頭衝殺下來!”
  錦衣衛分開兩路猛衝,射於腰際的利箭都被鋼鱗內甲擋下,饒是如此,衝力亦令雲起胸腹暗痛。
  待得過了最後那道防線,雲起便棄了座騎,就地一個打滾,掠過崖口,朝山下追去,眾侍衛則各自持刀合圍,轉頭朝來時的弩箭手埋伏之地大聲衝殺而去。
  空山新雨,足印陷於濕泥中,雲起借著月光稍一分辨,便知藍玉只剩兩名親兵在側。
  藍玉沒入山林,左藏右拐,沿路以長劍劈砍荊棘,此刻披風都已被撕得破爛,軍功赫赫的鎮北大將軍,成了狼狽逃亡的喪家之犬。
  張勤摟著藍沫,安靜地跟在藍玉身後。
  “爹爹……”藍沫忍不住道。
  藍玉示意噤聲,道:“沫兒,莫怕,這次定能逃得出去,只需出了紫金山,尋得牛首關處接援,當保無恙。”
  藍玉將手按在張勤的肩上,道:“郢會,今夜之嗯,我藍玉定將銘記於心……”
  張勤忙道:“大將軍言重了。”
  藍玉一面在前開路,唏噓道:“我只以為錦衣衛中人,都似徐雲起那小畜生,不料郢會你任職五年,仍是把沫兒放在心上。”
  “待此次離開京城,安然抵達捕魚兒海,我便將沫兒許配於你,如何?”
  藍沫聽其父許親,縱是身陷險境,卻仍情不自禁地泛起頰紅,張勤卻面有憂色,只淡淡叫了一聲“岳父”,便不再多說。
  三人沿著峭壁一路前行,逐漸靠近紫金山接壤沿河平原的低地,藍玉笑著想再說句什麼,遠處傳來一聲臨死的痛嚎。
  張勤登時色變:“紮庫爾死了?”
  藍玉沉聲道:“來日再為他報仇,走!”
  張勤道:“岳父,你帶著沫兒先走!我在此處阻他二人!”
  藍玉道:“萬萬不可!紮庫爾無妻無子,已為我而死,你若被拓跋鋒徐雲起抓了回去,勢必牽連一家老小,絕不可莽撞!”
  張勤先前聽心上人臨危,便一時衝動,前來報信,此刻想到家人仍在南京,若事後朱元璋追究起來,只怕要誅了自己九族,不由得渾身發抖。
  藍玉卻似是看穿了張勤心思,嘲道:“小子這時間怕了?也罷,岳父留下斷後,你帶沫兒走!”
  藍沫驚叫道:“不!爹爹!”
  張勤一咬牙,單膝跪下,道:“徐雲起與我是至交好友,大將軍走就是!”
  藍玉怒極反笑:“事到如今,妄想講究情義,簡直就是可笑至極!張郢會!我錯看了你!”
  張勤道:“快走啊!拓跋鋒與雲起已聯手殺了紮庫爾……”
  雲起坐在樹枝上,懶懶笑道:“是老跋自己殺的,啥褲子衣服的,可不管我事。”
  藍玉與張勤瞬時轉身,藍玉一聲大吼,舉起手中長劍,撲上前去,張勤將藍沫一扯,護在身後,抽出腰間佩刀,寒光如雪。
  雲起攀著樹枝一個縱躍,藍玉喝道:“他腰間無刀!不過是行拖延之計,郢會!聯手殺了他!”
  張勤警惕地盯著雲起,藍玉揮劍砍至,雲起只籠著袖子不住避讓,笑吟吟道:“藍叔,那你還打個甚,趕緊跑才是……”
  張勤搖頭道:“不,岳父!不可輕敵!”
  “喲!”雲起一抖衣袖,唏噓道:“兄弟,盈盈一水間,沫沫不得語……”
  張勤喝道:“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雲起袖中現出一片薄薄的鋼箔,鋼箔連著一根細不可見的蠶絲,於空中輕飄飄蕩了個圈,捲上藍玉粗壯手臂。
  張勤挺起佩刀,朝空氣中那根看不見的絲線疾砍!
  雲起隨手一扯,藍玉發出一聲慘嚎,右手長劍竟是連著手腕一同被割了下來!
  那片鋼箔在空中回旋,現出鋒銳的血色,與張勤佩刀交錯而過,“叮”一響,繡春刀斷為兩截。
  “……原是藍家的大小姐。”
  雲起並起食中二指一繞,蟬翼刀歸袖。
  藍玉縱聲嘶吼,一手捧著斷腕,痛苦地栽在地上。藍沫尖叫一聲,撲上前去。
  張勤手執半把刀,面如死灰,許久後長嘆一聲,將刀柄扔在地上。
  “刀在人在,刀斷人亡,張勤。”
  張勤大哭起來,跪在雲起身前。哽咽道:“雲起,看在一場兄弟的份上,郢會求你一事……”
  雲起攏袖,靜靜聽著。
  張勤自知一死難逃,索性上前抱著徐雲起的腳,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莫牽連了我老父老母,你殺了我,將我投入這山谷裏去,求你了!雲起!”
  雲起嘆了口氣,蹙眉道:“來日皇上追究起,如何走漏了風聲,你又讓我如何作答?”
  “張勤,你這一時衝動,可是把我害得慘了,今夜錦衣衛少了一人,尚不知如何圓,恐怕這次我也兜不住。”
  “唯今之計,只有讓藍大將軍與我回去,若謀逆……謀逆之事可翻案,你頂多就治個發配從軍的罪名。”
  藍玉圓睜血眼,猛地大叫:“天地良心——!蔣瓛一手遮天,徐雲起,你與朱棣合謀誣我,此刻還妄想令我當個冤死鬼,你良心可在!你有何顏面,去九泉之下見你徐家將門祖宗!”
  數日來之事被藍玉喝破,雲起不由得汗毛直豎,掙扎著退了幾步,與張勤對視。悍然道:“藍玉!閉嘴!否則我便把你舌頭割了!”
  藍玉狂笑道:“你這狗腿!本將軍只悔錯看了你!徐雲起,你先專橫跋扈就是,且看來日落得怎個下場!”
  雲起心中一動,嘲道:“這話如何說?藍玉大將軍可是會斷人八字?”
  藍玉忍痛疾喘片刻,咬牙切齒道:“你以為倚著皇孫這株大樹便可作威作福?朱重八歸西前,必先誅去你錦衣衛一名指揮使……”
  雲起心中一驚,想到那日蔣瓛的話:
  待得來日能獨挑大樑之時,你便是正使……
  雲起吸了口氣,朱元璋死前,要殺掉拓跋鋒,免得錦衣衛難以駕馭?連蔣瓛藍玉也看出來了?
  張勤萬念俱灰,不再看雲起一眼,躬身到藍沫身邊,與其緊緊相擁,彼此痛哭起來。
  雲起惻然道:“這樣,兄弟,別哭了。飛魚服扯下來給我。”
  張勤與藍沫滿臉是淚,不明就裏,雲起不悅道:“快!等老跋到了就來不及了!”
  說完這句,雲起忽然察覺到密林中有一雙眼睛注視著自己。
  張勤動手撕下肩頭錦服,顫抖著交給雲起,雲起拾起斷了的繡春刀,捲在一處,道:“你倆走吧,帶著藍家小姐,下山去,快。”
  張勤終於醒悟,忙抱起藍沫,踉蹌著走了幾步,藍沫尚且破聲叫道:“爹爹——!”
  張勤看了雲起一眼,雲起緩緩搖頭,道:“快走。”
  張勤抱著藍沫,不顧其大聲哭號,匆匆奔了下山去。
  紫金山下,秦淮河金鱗萬頃,旭日初升。
  紅光遍野,轉過山麓,雲起目送張勤與藍沫的身影成為小黑點,消失於山下,方道:“師哥,求你個事,別追了。”
  拓跋鋒手中提著個包袱,一身是血,聽雲起叫到,方從矮樹叢中轉出。
  拓跋鋒定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耳朵,把它捏扁,又放開,答道:“哦。”
  繼而把包袱扔在地上,紮庫爾的人頭滾到藍玉腳旁,
  “怎不留個全屍?”雲起道:“割了頭做甚。”
  拓跋鋒漠然道:“不留神,把這第一高手砍碎了……雙刀用起來收不住手。”
  雲起笑了起來,道:“從此你是第一高手了。”
  拓跋鋒謙虛地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焰火筒,晃了摺子點燃。
  錦衣衛們紛紛尋來,藍玉歸案。
  洪武二十五年秋,蔣瓛密告藍玉謀逆,報藍玉伺太祖出巡之時,乘機劫駕。朱元璋得此密報,遂令錦衣衛緝拿,藍玉是夜倉皇逃竄,於紫金山中落網。
  錦衣衛發兵五十人,輕傷十餘人,死一人。
  禮部左侍郎獨子張勤,緝敵途中與紮庫爾貼身相搏,墜下萬丈深淵,屍骨無存。
  藍玉落網後,其女藍沫畏罪跳崖自盡。
  “是殉情罷。”朱允炆問道:“城裏都說沫沫與勤哥是青梅竹馬……”
  “你知道得太多了。”
  雲起瞥了朱允炆一眼,嘴角微翹,提筆蘸墨,展開奏摺。
  朱允炆不悅道:“雲哥兒,他是你的兄弟啊!”
  雲起道:“沒死,我把他倆放走了,這話可千萬別漏了出去,我一個腦袋不夠砍的。”
  朱允炆這才鬆了口氣,道:“我就知道你沒這般狠心。”
  雲起嘆了口氣,斥道:“你這副模樣,來日怎當皇帝?”
  朱允炆笑了起來,雲起道:“你有仇人沒有?”
  朱允炆一頭霧水,道:“仇人?”
  雲起道:“現查同黨呢,你要瞧誰不順眼,我便添上。把黃太傅添進去,一路兒斬了?”
  朱允炆駭得面如土色,慌忙搖手道:“這怎使得!”
  雲起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在奏摺末尾添了三個字:許慕達。
  三天後,藍玉謀逆定案,誅九族,自公侯伯乃至朝中文武官員,六部俱被牽連,尤以兵部為先;朱元璋詔告天下,作《逆臣錄》。
  兵部尚書齊廓岩腰斬於市,原北疆校吏許慕達削去官職,發配從軍。
  該案牽連兩萬人,與胡惟庸之案並稱“胡藍兩獄”,開國功臣遭朱元璋清洗一空,朝中百官見錦衣衛,俱極盡阿諛之能。
  張勤家人接了破破爛爛的帶血飛魚服,哭得死去活來。拓跋鋒取出朱元璋欽賜的鐵券,親手交予禮部左侍郎,相對唏噓半晌。
  那鐵券乃是免罪金牌,朱元璋為撫恤年老侍郎,以補償其獨子為國捐軀,遂特賜鐵券一張。
  侍郎將鐵券供在正廳中,從此光宗耀祖。
  拓跋鋒被雲起踩了一腳,嘲諷的笑容方自覺斂去。
  錦衣衛正副使離了禮部侍郎家,徒步回宮。
  雲起這些時日以來,心中想的俱是藍玉那話,藍玉非是危言聳聽,從蔣瓛,藍玉的言語推斷,朝廷眾官都一致認為,錦衣衛的權利已經勢大難制。
  文武群臣要確保朱元璋死後,朱允炆能控制得住錦衣衛,便極有可能上書彈劾,請求削去一人。甚至會將削去那人胡亂治個罪名處死,以威嚇後來者。
  曾經手握大權的毛驤便是最好的例子,當胡惟庸一案不可收拾,廷外言官近百齊跪,朱元璋便只得斬毛驤以平眾怒。
  若局勢演變到最糟糕的一步——朱元璋要斬拓跋鋒,自己該如何求情,才能保住拓跋鋒的性命?
  換句話說,若被斬的人是自己,拓跋鋒是否會……
  “看甚”拓跋鋒面無表情道:“你看了我一天。”
  “……”
  雲起蹙眉搖頭,拓跋鋒隨手撐著宮牆,將雲起壓在牆邊,道:“想師哥了?”
  雲起隨手摸了摸拓跋鋒英俊的臉,問:“你有多少銀子了?”旋推開拓跋鋒的手,朝宮內行去。
  拓跋鋒疑道:“錢不是你管著麼?”
  雲起一想也是,答道:“加這次的賞錢,估計有一百二十兩了。”
  雲起朝錦衣衛大院內行去,道:“百餘兩都拿著,辭官卸職罷。”
  拓跋鋒一聽來了精神,大步追上雲起,轉身倒退著走在雲起面前,笑道:“你想辭官了?”
  雲起沒好氣道:“不是我想辭官,是你辭官。回家娶媳婦兒罷。”
  拓跋鋒一臉茫然,道:“這話怎說?”
  雲起一面走,一面道:“我怕……你會有危險。你先回家去,再過幾年,等皇孫登基了,我便回來,以後咱買倆房子靠在一處,作鄰居……”
  拓跋鋒蹙眉道:“回家去?回誰的家?”
  雲起停下腳步,想起拓跋鋒是孤兒,縱是回克魯倫河,那處也已成了荒原。
  二人進大院,那時院內小夥子齊出,在院角湊作堆,不知鬧甚。
  秋陽溫煦,梧桐落葉滿地,數十名錦衣華服的侍衛各個起哄,笑著喊道:
  “嘿喲——嘿喲——”
  一群侍衛朝牆角擠個不停,密密麻麻,竟是數十人將一人擠在大院角落裏。
  皇宮中窮極無聊,不知從哪年起,宮內侍衛偶爾悶得發慌,力氣無處使,便常喜歡隨手抓來個人,推到牆邊,一擁而上,呼朋引伴,玩那腦殘的擠人遊戲,名喚“嘿喲”。
  年輕熱血的侍衛們一面“嘿喲嘿喲”,一面出足力氣,群起而擠一人,將那被欺負者擠得盡了興方罷休。
  雲起拓跋鋒打小進宮當侍衛,自是從小被“嘿喲”到大,大凡宮中男子,除朱元璋沒人敢抓來“嘿喲”以外,就連皇孫朱允炆也被擠過好幾次。
  論起聲勢最為浩大的一次,還是上百侍衛群擠當朝太傅黃子澄,將其擠成帽丟鞋歪,小便失禁,衣裳淩亂的空前盛典。
  從那之後,黃子澄在宮中行走,只要見了超過三個侍衛勾肩搭背,便識相繞道。
  雲起只當見不到,與拓跋鋒走進院中,不再談論先前所說之事。
  被欺負的人多了去,自不會有人小氣得去朱元璋面前告狀,只不知被擠在角落裏那人是哪個可憐蟲。
  雲起進了房,房外“嘿喲嘿喲”聲不絕於耳。
  雲起搬了張椅子,坐在簷廊下曬太陽,拓跋鋒在他身旁蹲了下來,道:“有什麼危險?”
  雲起忽然想通了,笑道:“沒什麼危險,相依為命,死不了你。”
  拓跋鋒聽了這話,像是倏然間心花怒放,大聲道:“對!”旋即一撩袍襟,笑著沖進侍衛堆裏,喊道:“嘿喲——!”
  雲起哭笑不得,搖了搖頭,起身回房數錢。
  “嘿喲——嘿喲——”
  拓跋鋒一加入,眾侍衛逾發來了勁,只想將牆角那人擠死。
  雲起數完錢出來,只見侍衛們還在嘿喲,登時炸毛了,吼道:“這嘿喲的誰呢!還沒完!都半個時辰了!”
  拓跋鋒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側著身子,朝雲起招手,並狠命擠去,喊道:“嘿喲——”
  “……”
  雲起怒道:“拓拔正使!讓他們散了!再嘿喲就出人命了!”
  拓跋鋒捏了捏自己耳朵,笑著喊道:“再玩一會兒!”
  雲起咬牙切齒,轉身入房,片刻後提著金燦燦,寶光萬道,三尺兩寸長一物出來,煞有介事道:
  “尚方寶劍在手!都給我散了,吵死了!要睡午覺了啊!”
  那物正是朱元璋賜予錦衣衛正使的尚方寶劍,拓跋鋒一見雲起連鹹魚也請了出來,忙不迭道:“禍事了禍事了,散夥!”
  眾侍衛這才大笑著一哄而散,雲起提著尚方寶劍,疑惑望向牆角被擠的那人。
  那男子約摸三十歲出頭,一身饕餮紅錦,被擠得半死不活,吼道:的
  “他娘的!誰先帶頭擠的!榮家的小子是罷!本王饒不了你!”
  雲起下巴哐當一聲掉地。
  那男子拾來黑靴,一跳一跳地穿上,哭喪著臉道:“我的小舅子餵——姐夫險些就被擠死了,可總算見著你了。”
  雲起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第八章:廷上殺機

  朱棣乃是朱元璋第四子,十一歲受封燕王,自十四歲起便跟隨藍玉大軍外出征戰,大敗北元殘兵於克魯倫河,歸國後二十一歲就藩北平,至此成為明朝最強的北面屏障。
  民謠雲:燕王就藩,固若金湯。
  北起捕魚兒海,南至萬里長城,西接絲綢之路,東斷嘉峪關,有朱棣鎮守一日,北元殘兵便不敢貿然南下。
  朱棣長相隨母,然而朝廷中無人知道朱棣生母是誰,都言燕王容貌與朱元璋大異。
  朱元璋目狹鼻闊,鷹視虎行。
  朱棣則長著濃厚的一字眉,雙目如漆,鼻樑高挺,唇薄如刀。眼中不時現出促狹之色,正如參軍多年,老兵痞子的油滑,看似大大咧咧,卻頗有城府。
  命相有言,薄唇之人最是無情。雲起卻不這麼覺得,起碼朱棣對徐清是極好的,順帶著對徐清的娘家人,也十分不錯。
  果然朱棣一抖袍襟,坐下便道:“你姐著我來問,上回替皇孫挨的二十廷杖好了麼?再過三天大哥出殯,我與皇上分說幾句,帶你去北平將養數日,一家人也好聚聚。”
  雲起遞了茶,苦笑道:“我倒是想告假去你地頭上玩,你瞧這光景,怎走得開?”
  朱棣道:“不妨,令鋒兒守著便是,我自去與你分說。”
  雲起忙道:“留他一個人在,出了事恐怕壓不住。”
  朱棣看了雲起一會,直看得雲起心裏發毛,雲起呸道:“你不過比我倆大個十來歲,也老著臉‘鋒兒’‘雲兒’地一通混叫。”
  朱棣笑了起來,饒有趣味道:“拓拔鋒是我揀回來的,如我兒子,不喚鋒兒喚什麼?”
  婿舅二人隨意寒暄幾句,說的俱是京中動向政局,朱棣常年鎮守北平,對南京朝廷中事不甚熟悉,雲起倒也大方,便將天子腳下之事一一道來,末了談到藍玉,又相對唏噓甚久。
  朱棣搖頭嘆道:“當年我跟藍大將軍出征,行軍佈陣,倒是受過他不少指點,認真說起來,沒有當年的藍玉,我亦不能建得下軍功,受藩北平。”
  “之所以有今日,歸根到底,俱拜藍玉所賜。”
  雲起嘲道:“只怕你心裏謝他,他九泉之下倒不甚領情,那天我想做東,請你二人作一席喝酒,藍玉還道你一肚子壞水,瞧你不順眼來著。”
  二人相視大笑片刻,朱棣正色道:“本王實在是個安分守己的良民……”
  雲起哭笑不得道:“這就吹罷,仔細風大閃了舌頭。”說畢作勢起身,又道:“藩王乃是外臣,少與近侍往來,免得讓那群言官揪了小辮子,保不得你。”
  “不送了啊,回家問我姐安好。”
  朱棣笑道:“也罷,這就走了。”
  雲起將朱棣送到門邊,朱棣又問:“皇上近來身子可好?”
  雲起打趣道:“又來個想謀反的,沒事問這作甚?”
  朱棣壞笑道:“你非是不知,老頭子素來喜猜疑,當面請個安,問句身子便要疑我造反,說不得只得問你了。你與鋒兒在他身旁呆的長,我父如何了?”
  雲起似有所觸動,只以為朱棣出自真心,倚著門想了片刻,答道:“實話告訴你,不大好了。”
  朱棣色變道:“怎說?!”
  雲起低聲道:“上回打方孝孺,還咳血來著,聽說他壯年時武技練練停停,被旁的事岔了心神,現日夜操勞,老來體虛……只怕撐不過這幾年了。”
  朱棣籲了口氣,把兩手揣在懷中,一副閒散王爺的模樣,那錦衣玉帶,饕餮繡服,俱成了這兵痞的陪襯,顯得煞是滑稽。
  只聽朱棣漫不經心道:“小舅子,姐夫的榮華富貴可就靠你了……”
  雲起轉身去請尚方寶劍,朱棣忙不迭地逃了。路過前院那會,又匆匆拉住拓拔鋒,在門外相談片刻,只見拓拔鋒不知聽了何揶揄,一臉古怪的進來。
  幸好已立了朱允炆作太子,否則若是被這兵痞當了皇帝,江山還不知如何個亂法。
  雲起伸了個懶腰,出得房外,隨手抄了院中笤帚,便將落葉掃作一堆,那時間拓拔鋒懷中揣著一疊紙票,匆匆進房。
  雲起暗自好笑,心想八成是得了朱棣賞兒子的銀票,跑去藏私房錢了。遂道:“老跋,尋倆地瓜來,燒樹葉烤了吃。”
  拓拔鋒在房中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雲起左右掃掃,忽見院角裏有一張紙。躬身拾起來,煞有介事念道:“銀票……五百萬!?!”
  雲起霎時間嚇得變了聲調,攥著那張紙大呼小叫。
  “師哥!我揀到一張五百萬的銀票!”
  雲起屁滾尿流地沖進房,與拓拔鋒撞了滿懷,拓拔鋒掰開雲起的手,看了一眼,揉成一團扔了:
  “那是燒給死人的紙錢。”
  “……”
  “你沒見過紙錢?”
  “……”
  聞風出房的侍衛們一個個笑岔了氣,雲起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太子朱標入殮後的第四十八天。
  秋涼如水,南京斬了上萬人,秦淮河兩岸在一夜間寒了下來。
  今日是朱標尾七,錦衣衛俱換上黑服,於宮中四處巡邏。只待第四十九日後,明晨朱元璋,朱允炆及一應皇親國戚扶靈出京。再由皇孫披麻戴孝,卸冠撞槨,送往鳳陽。
  朱標在雲起心裏的印象不過是個老實厚道人,常溫和微笑,遇事不知變通,缺乏幽默感,聽不懂侍衛們開的玩笑,只懂點頭。與黃子澄倒是什麼鍋配什麼蓋。
  朱允炆像極了已故太子,然而內心更善良,這父子二人再與燕王朱棣一比……雲起只覺還是朱棣有點朱元璋年輕時的模樣。
  暮色沉沉,錦衣衛交班鼓敲響。
  拓拔鋒順手拉直衣領,準備接雲起的班,慶和殿緊閉的漆門開啟。
  黃子澄與五名錦衣衛同出,雲起站在門口,低聲道:“皇上傳你我二人侍立,其餘人等,殿外候命。”
  拓拔鋒雙瞳倏然收縮,額上冒出冷汗。
  “怎麼?”雲起觀察拓拔鋒神色,拓拔鋒沉默不答,抬頭入內。
  雲起握了握拓拔鋒的手,彼此極有默契地各自分開,錦衣衛正副使同時值班,只意味著兩件事:
  一:朱元璋有重大機密要處理。
  二:朱元璋要殺人。
  殿中燈火通明,油燈從四面八方將光線投向龍案,消弭了朱元璋垂老的佝僂身影。
  朱元璋咳了幾聲,揮退上前的老太監。
  太監躬身出殿,殿中唯餘拓拔鋒立於左,徐雲起立於右。
  朱元璋將染血的帕子放在案前,殿門再次推開,進來的是朱允炆。
  關門瞬間,雲起瞥見黃子澄表情複雜的臉。
  “孫兒拜見皇祖父。”朱允炆眼眶略紅,躬身。
  雲起心中嘆了口氣,朱允炆總是不懂如何掩飾,毫無城府。想到死去的太子,心情便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朱允炆眉清目秀,眼中蘊著一股悲痛難言的溫柔,朱元璋看在眼中,亦嘆息道:“死者已矣,允炆,莫悲慟過度,仔細著身子。”
  朱允炆點了點頭,雲起忽然明白了為何朱允炆能脫穎而出了。
  帝王家真性情的人本極難尋,朱元璋自己便是玩弄權謀的高手,與朱棣對上,對兒子的心思早就一清二楚。反而對在皇帝面前從不掩飾自己,坦坦蕩蕩的朱允炆青眼有加。
  朱棣註定了只能當個燕王。換句話說,城府與權謀是朱元璋畢生的遺憾,為了彌補這個遺憾,他想把皇位傳給灑脫自在的朱允炆,正如一個他達不到的目標,要借助子孫的手來完成。
  朱允炆再次躬身答“是”,於是祖孫二人便這麼默默相對,許久後,朱允炆不安地打破了這沉寂,道:“明兒扶靈,爺爺會去麼?”
  朱元璋道:“自然是要去的。”
  朱允炆點了點頭,稍覺安心,朱元璋道:“先教你一次,熟了路子,過幾年等爺爺死了,你須得自己學著料理喪葬事宜。把爺爺的棺材送回鳳陽去,與你父親葬在一處。”
  朱允炆聽到這話,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朱元璋卻莞爾微笑,勸慰道:“莫哭,允炆,人誰無死?”
  那一瞬間,雲起依稀有種錯覺,朱元璋不再像是個剛斷完數萬條人命的帝王,更似一個和藹,親切的老人。
  朱允炆哭了好半晌,方含淚點頭,跪了下來。
  朱元璋道:“你的天下,爺爺早已為你打點好了,如今有你的幾個叔叔鎮守邊疆,你便可在家裏安心做皇帝。”
  朱允炆抽泣片刻,點了點頭。
  朱元璋又道:“言官們的話,願聽便聽,不願聽的可以打,不可革此職,朝中少了他們不行。”
  雲起一顆心登時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能感覺到站在龍案另一側,拓拔鋒激烈的心跳。
  朱元璋會如何評價錦衣衛?!當著二人的面提起話題,有何用意?!的
  要削一人……以免勢大,削一人以免勢大,削一人削一人……雲起籠在袖中的手不住顫抖,抬眼望向拓拔鋒,只想過去與他站在一處,擋在拓拔鋒身前。
  朱元璋沉吟片刻,而後道:“錦……”
  雲起滿頭是汗,汗水浸濕了侍衛冠的帶絛。
  雲起萬萬想不到,朱允炆會在這時開口打斷朱元璋的話。
  “外敵有叔叔們防著,然而……若是叔叔們造我的反,允炆又該如何?”
  朱元璋也想不到,遂在這問題前微一怔。
  雲起與拓拔鋒同時鬆了口氣。
  朱元璋靜了片刻,而後道:“你待如何?”
  朱允炆低頭,思考片刻後,抬頭道:“以德服之,而後以禮束其行,再者削其藩,至不濟則……”
  朱元璋冷冷道:“黃子澄教你的?”
  朱允炆點頭,朱元璋又道:“太傅令你問的此事?”
  朱允炆默認了。
  朱元璋道:“雲起,你是徐家之人,且說說你如何想?”
  雲起氣息一窒,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道:“離間。”
  朱允炆微震,朱元璋似是對此答案十分滿意,緩緩點頭:“若俱有不臣之心,當可挑撥其互鬥……如此內憂可解,允炆,好歹是你的叔叔,不需走到刀兵相見那步。”
  朱允炆伏下身去,朱元璋又道:“黃子澄其人是個書呆子,只識空談,書生誤國。不可盡信其言。”
  聽到此話,雲起不由得生出莫大的荒謬感,朝中開國功臣被你殺了個清光,如今便只剩幾個書呆子了,萬一哪天朱棣真要造反,黃子澄還能帶兵打仗不成?
  朱元璋又道:“方孝孺此人頗有骨氣,雖言行古板,其氣節可嘉,你不妨多與他談談。”
  朱允炆稱是,朱元璋又道:“回去罷,晚上早點睡,明日五更便須出城。”
  朱允炆磕了頭,轉身離去,雲起唯一的願望便是:朱元璋接著吩咐打開慶和殿門,而後召錦衣衛進來,一切恢復正常。
  然而朱元璋沒有,朱允炆離去後,殿內便只剩三人。
  “徐雲起。”
  朱元璋淡淡道。
  雲起躬身,顫聲答道:“臣在……”
  朱元璋眉毛擰在一處,乾枯的老臉上現出一抹殺機。
  “……”
  拓拔鋒眼中儘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雲起竭力呼吸,那空氣似是凝固般撐著他的肺部生痛,雲起走到殿中,雙膝跪下,道:“臣在。”
  那時間雲起腦中思考已臻極速,要如何保住拓拔鋒,闡述錦衣衛之事,表忠誠,誓死,脫罪……無數理由在腦中掠過。
  朱元璋道:“錦衣衛指揮副使,徐雲起,你可知罪?!”
  那一句,猶如晴天霹靂炸開,令雲起腦海中一片空白。
  朱元璋抽出一張奏摺,拋在地下,落於雲起面前。
  雲起看著那張奏摺,恍若被照頭澆了一盆冰水,刻骨銘心。
  奏摺上是張勤的身世表,從小到大,事無巨細,一應俱全。御筆朱砂圈點,更親自批註二字:“藍沫。”
  雲起腦中嗡的一聲,完全無法接受,起初只以為朱元璋要治拓拔鋒,自己是皇親國戚,又是功臣徐達兒子,決計牽扯不到自己頭上。
  然而他低估了朱元璋的智力。
  一時間,藍玉案前因後果變得豁然開朗,一切都是朱元璋設下的局!
  自誣陷藍玉謀反,蔣瓛密告那一刻起,朱元璋便有意通過自己走漏風聲,營造出藍玉心虛畏罪潛逃的假像!
  “聰明反被聰明誤,雲起,現下可明白了?”朱元璋冷冷道:“拓拔鋒。”
  拓拔鋒自雲起跪下的那一刻起,便雙目呆滯地看著跪於殿前的徐雲起。
  朱元璋怒道:“拓拔鋒聽令!”
  拓拔鋒終於回過神,那副表情,甚至根本不明原因。
  “臣……在。”
  拓拔鋒一撩袍襟,茫然奔到殿中,與雲起並肩跪下,伏身道:“一切俱是臣自作主張,與徐副使全不相干,臣……罪該萬死!”
  “……”
  朱元璋愣住了。
  朱元璋打量拓拔鋒許久,想不通其中關竅,雲起卻已緩緩道:“罪臣私放張勤藍沫,論罪當誅,一人做事一人當,拓拔鋒毫不知情,臣願領罪。”
  朱元璋沉聲道:“既是知罪,拓拔鋒將其帶下收押,明日午時……”
  拓拔鋒吸了口氣,抬腳起身。
  朱元璋坐在龍案後,瞬時眯眼,不易察覺地朝後避了半寸。
  拓拔鋒上前一步,再次跪下,半個身子擋在雲起身前,猛然以頭杵地,發出一聲悶響,鮮血長流。
  “私放反賊一事是鋒授意,與雲起無干,鋒罪該萬死!”拓拔鋒沉聲喝道。
  朱元璋勃然大怒道:“拓拔鋒,你居心何在?!來人!殿外錦衣衛可在!”
  雲起手腕一抖,仰頭迎上朱元璋的視線。
  突如其來的殺機鎖定了朱元璋全身,手指尖捏著蟬翼刀,不住震顫。
  拓拔鋒雙目現出驚恐的神色,轉身死死攥著雲起的手腕!
  “砰”一聲,慶和殿門被推開,近十名錦衣衛沖入。
  一太監緊跟其後,惶急道:“皇上——!大事不好!皇孫……”
  朱元璋驟然動怒,冷不防又遭這一喝,險些吐出血來,再顧不得雲起拓拔鋒二人,驚疑不定地望向那前來傳信的太監。
  “……方才皇孫守棺……燒、燒紙錢那時……太子魂魄顯靈,將皇孫的魂……勾走了!”
  拓拔鋒鬆了口氣,嘴角浮現一絲微笑,放開雲起的手腕,反手勾起他的指頭,輕輕一緊。

  第九章:命懸一線

  陰暗牢房中,雲起與拓拔鋒背靠潮濕牆壁而坐。
  錦衣衛正副使被分關於兩個緊鄰的囚室內,背脊中間,是一堵長滿青苔的磚牆。
  拓拔鋒把手伸出鐵柵欄外,朝背後摸去,漫無目的地撈了一會,雲起伸出手來,與他牽在一起。
  拓拔鋒漠然道:“膽子真大,方才想對著皇上扔蟬翼刀?”
  雲起笑了起來,答道:“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拓拔鋒手指錯開,與雲起不自然地相扣,又道:“你不怕被誅九族?”
  雲起感覺著拓拔鋒掌中的溫度,答道:“他不敢誅我九族……皇親國戚,按理只誅一人。”
  拓拔鋒不悅道:“所以你便……”
  雲起“嗯”了一聲:“反正無論如何,皇上都得殺我,不如我當庭悍然犯上弑君,你再將我擊斃……”
  “這麼一來,待我死後,你的位子便坐牢了,護主之臣可得鐵券,允炆以後也不敢拿你怎麼樣。”
  拓拔鋒的手勁捏得雲起生痛,雲起又笑道:“師哥,皇上不過是關你幾天,等我死了,你就能出去。房間箱子裏那一百二十兩銀子,就都歸你了啊。”
  拓拔鋒沉默不語,雲起又道:“我上回進你房裏,翻出兩枚……”
  話未完,牢外傳來匆匆腳步,獄卒腰際鑰匙叮噹作響,拓拔鋒猛然轉身,死死攥著雲起的手,將他扯著貼在柵欄上,吼道:“不——!不!”
  雲起半個肩膀被拉著貼在鐵柵上,側臉緊貼著潮濕冰冷的石牆,閉上雙眼。顫聲道:“師哥,雲起走了……”
  拓拔鋒瞬間如發瘋的野獸般猛撞牢門,聲嘶力竭道:“別殺他!我要面聖!讓我死——!”
  “做甚?”朱棣突著眼,莫名其妙地看著雲起與拓拔鋒:“師兄弟練功?”
  兩人愣住了。
  朱棣吩咐道:“開門開門。小舅子,你怎被關進來了?”
  雲起一頭霧水道:“現如何了?”
  那獄卒不住翻檢鑰匙,被朱棣一巴掌拍在腦後,朱棣怒道:“滾!”劈手便奪了鑰匙,把牢門打開,搭著雲起的肩膀,讓他出來,又吩咐道:“鋒兒先在獄中呆幾天。”
  雲起鬆了口氣,被一股說不出的疲憊所籠罩,朱棣既這麼說,料想是沒事了。
  雲起躬身出了牢房,朱棣在身後為其揀了肩上,身上稻草,又撣去塵,雲起隔著牢欄對拓拔鋒說:“那我……先去看看。”
  拓拔鋒的雙眼中現出難解的神色,定定看著朱棣。
  朱棣道:“允炆方才守靈昏厥,現……不知如何,像是被魘了,皇上著我帶你去看看他。”
  雲起朝拓拔鋒道:“你怎麼了?”
  拓拔鋒道:“燕王,你須得作保,雲起不會有事。”
  朱棣與拓拔鋒對視片刻,點了點頭。
  拓拔鋒又道:“你說。”
  朱棣道:“鋒兒莫擔心,雲起不會有事。”旋不再多言,讓著雲起出了牢房。
  拓拔鋒在空曠的回廊中忽然說了一句:
  “雲起,再會。”
  雲起站在詔獄出口,心頭倏然被那句話抽了一下。
  雲起回頭,蹙眉道:“什麼意思?”正轉身時卻被朱棣扯著,朱棣連聲道:“莫囉嗦了,快走,皇上等著呢!”
  拓拔鋒呆呆眼望雲起與朱棣離去。
  雲起離開後,不到半刻鐘,詔獄外進來個人,身穿燕王府中親兵服飾,手中端著木盤。
  盤中置著一壺酒,一個杯。
  朱棣帶著雲起匆匆進了延和殿,夜已全黑,殿中燈火通明,殿外站了一地人,朱允炆躺在床上,四肢抽搐,嘴裏冒著白沫,口中仍不清不楚念著。
  “什麼時候中的魔?”雲起喝道:“都讓開點,我看看!”
  地下小太監結結巴巴道:“方才……皇孫去、去守尾七,令、令我們奴才走開、在殿裏燒燒……紙錢,燒著燒著……魂兒便一路飛出御花園……在那牆上站穩,升天……”
  雲起心急火燎,只以為朱允炆是設計令自己與拓拔鋒脫身,不想竟真的撞了邪!看那架勢只怕不好,又沉聲問道:“御醫呢?!”
  朱棣答道:“皇上帶著御醫們來過又走了。御醫說看不出蹊蹺來,鬼神之說……”
  雲起拉開黃子澄,湊上前去,翻開朱允炆眼瞼看了看。
  朱允炆的身上有股香氣。
  “皇孫?我是雲哥兒,你認得出我麼?”雲起焦急問道,又伸手去把朱允炆的脈。
  朱允炆“呵呵”數聲,抓著雲起的衣袖,雲起從未見過撞邪,於鬼魂索命一事本不太信,退一萬步說,朱標乃是允炆親父,縱是變鬼,豈會害自己的兒子?
  雲起低頭在朱允炆面探了鼻息,挨得極近,朱允炆極為艱難地呼出一口甜香,雲起瞬間明白了。
  這是中毒——!
  雲起來不及仔細思索,便喝道:“不是撞邪!去尋太醫,取銀針與火瓶來!”
  說話間雲起扯了帕子,將朱允炆口中汙物手忙腳亂地揩乾,深深呼出肺中空氣,手指鉗著允炆鼻子,猛然俯身,以嘴唇封住了朱允炆雙唇。
  緊接著雲起竭盡全力地一吸氣,朱允炆的臉色登時煞白,眾太監齊聲驚叫。
  雲起與朱允炆分開,朱允炆在榻上,雲起跪在地下,俱是猛烈咳嗽。
  雲起喘息片刻,咳出一口血沫,再撲上榻,按著不住抽搐的朱允炆。
  如此反復數次,朱允炆臉上死灰一般的神色已褪去,恢復些許生氣,朱棣帶著一大群御醫急匆匆地奔回殿來,見雲起與朱允炆唇貼著唇,瞬時色變。
  雲起轉頭,嘴角兀自掛著咳出來的血絲,道:“快拿銀針來——!”
  朱元璋鐵青著臉,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雲起。
  雲起接了銀針,在火瓶上烘烤片刻,抓起朱允炆的手,道:“允炆——!”
  繼而將那銀針對著朱允炆的指甲縫插了進去。
  朱允炆睜著一雙空洞的眼,“喝”一聲疾吸,咳出一口血。
  “允炆!”雲起再將第二根針猛然插進,朱允炆“啊”一聲大叫!開始瘋狂呼吸。
  朱允炆渙散的瞳中恢復神采,怔怔看著雲起,虛弱至極。繼而點了點頭,嘶啞的嗓音乾澀無比。
  “雲……雲……”
  雲起鬆了口氣,示意其不要說話,抱著朱允炆,讓他睡穩。背上已虛脫般地滿是冷汗。
  雲起退開,御醫們方一窩蜂地上來,檢視朱允炆病情。
  朱元璋來晚一步,正要開口詢問,朱棣卻道:“雲起,你沒事罷?”
  雲起不住咳嗽,只覺朱允炆中的那毒煙煞是霸道,一時間說不出半句話來,只得按著肺部,朝殿外指了指,朱棣忙上前扶著,道:“傳御醫給你看看?”
  朱元璋沉聲道:“讓他出去喘幾口氣,稍後再問此事蹊蹺。”
  雲起點了點頭,繼而掙開朱棣,朝朱元璋跪下伏身,再跌跌撞撞地出了延和殿,走向御花園。
  呼吸式中毒,毒煙……雲起倚著假山,大口喘息片刻,腦中恢復清醒,眯起雙眼。
  現只有他一人知道朱允炆是中毒,而非撞邪,這是怎麼回事?有人要謀殺皇孫?!在靈堂內怎會吸入毒煙?
  雲起走向御花園另一側的靈堂,見四處雜亂,顯是朱允炆昏倒後無人顧得到這處。
  一名太監正在打掃靈堂,腳步虛浮,秋風吹來,鐵桶內的火灰揚起,捲向白紗簾後的玉棺。
  雲起走進靈堂的那一刻,聞到一股甜香,正是朱允炆身上帶的毒煙之味。
  一片紙錢被風挾著飛出御花園中,雲起登時手足冰冷,上前揪著那小太監道:“下午皇孫守靈前,有誰來過?!”
  那小太監愣住了,過了許久,戰戰兢兢憋出一句:
  “錦……錦衣正使來看過靈堂。”
  朱棣於牆角邊遺落的一張紙錢……拓拔鋒懷揣一疊紙藏進房內……朱允炆燒紙錢拜祭……瞬時間無數不經意忽略的細節,被清清楚楚串於一處。連成了明晰的線索。
  雲起刹那轉身,奔向詔獄。
  鐵欄發出一聲巨響,雲起吼道:“老跋!”
  拓跋鋒背對牢門,蜷縮在地上,聽見雲起的聲音,肩膀微一抽,像是想回頭,卻又堪堪忍住。
  “紙錢是你放在靈堂的?!”雲起厲聲道:“是我姐夫交給你的?!”
  “你為什麼要謀殺允炆!”
  “回答我——!”
  拓跋鋒斷斷續續道:“燕王……於我族人有嗯……”
  雲起難以置信,拓跋鋒高大的身子竟似十分畏懼,蜷成一團,不斷抽搐,更急促喘息。
  雲起吼道:“我看錯你了!”
  雲起猛地拔出腰畔佩刀,對著柵欄發瘋般一通猛砍。吼道:“拓跋鋒——!你等死罷!”
  “雲起……雲……別走……”拓跋鋒虛弱的哀求道。
  雲起臉上淚水滾落,哀嘆一聲,丟了佩刀,喃喃道:“怎會這樣……我姐夫……我……師哥,我們都完了。”
  拓跋鋒劇咳幾聲,嘴角淌出一絲鮮血,道:“皇孫……死了麼?”
  雲起木然道:“沒有。我把他救活了,皇上一旦追究起來,大家就要一起死了。”
  “你們都瘋了嗎!”雲起又抓著鐵柵狠命搖晃:“都瘋了——!”
  拓跋鋒一陣顫抖,把頭低了下去。
  雲起深吸一口氣,忽地察覺到一絲不妥。
  自己在詔獄內呆了這半晌,怎沒有人?獄卒去了何處?!
  雲起忙轉頭尋找,獄卒圓睜雙眼,屍體躺在桌下,雲起瞬間背脊發寒,想到了最壞的那個結果。
  “老跋!”雲起轉頭望向牢房。
  他聽不到拓跋鋒的回答。
  雲起翻出獄卒腰畔鑰匙,打開關押拓跋鋒牢門,發著抖將拓跋鋒翻過身,顫聲道:“師哥……”
  “師哥?”
  拓跋鋒緊閉雙眼,氣若遊絲,嘴唇已是劇毒的死灰,雲起拾起落在稻草中的酒杯,以手指沾了,對著昏暗的燈光絕望審視。
  鶴頂紅。
  ——
  十七年前,崆峒山。
  戎裝鋼鎧,年逾花甲的徐達欣然落子。
  對弈之人則是一名老道,道袍油膩邋遢,容顏卻是仙風道骨。
  老道人聲音洪亮:“便喚‘雲起’如何?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此子來日大有作為,將應你明教天下山重水複,柳暗花明之劫。”
  徐達會心笑道:“雲起,好名字;未曾請教道長仙號。”
  老道微笑不語,似是想到何事,於懷中取出一紙包,放在棋盤上,答道:“貧道素無道號,俗家姓張。”
  “張道長這是……”徐達愕然道。
  老道捋須笑道:“此乃先師贈我之物,內有少林秘藥‘枯榮造化丸’一枚,呼風喚雨符一張,另有上古寶刀,名喚‘蟬翼’兩寸方圓,吹毛斷發,削鐵如泥。此三寶留於我手,皆無大用,便一併贈你小兒,也是有緣。”
  “枯榮……造化丹。”
  雲起抱起拓跋鋒半個身子,解下繫在脖上的紅繩,拿出一個極小的貼身布包。
  他取出布包裏泛黃的符紙展開,隨手扔到一旁,符紙間包著一枚烏黑的藥,繼而將那藥餵給拓跋鋒,無意識地緊緊俯身,摟住了他的脖子,湊到他的鼻前。
  拓跋鋒的氣息如遊絲一般虛弱,過了許久,冰冷的身體開始逐漸回溫,雲起只覺被一股突如其來的疲乏所籠罩。
  遠遠傳來的更鼓之聲驚醒了他。
  雲起連忙站起,將拓跋鋒負在背上,吃力地背著他,走出了詔獄,御花園內空空蕩蕩,寂靜無聲,雲起心跳劇烈,幾番險些從嗓子眼裏蹦出。
  他穿過黑夜,朝內宮西面走去。
  “師哥……?”雲起顫聲道。
  “嗯。”拓跋鋒低聲答了,氣息恢復溫暖,在雲起頸側微微呼吸。
  雲起鬆了口氣,人救活了,接下來要去哪?
  他還未想好,只知拓跋鋒若留在宮內必死,此事一旦揭開,便又是牽連無數人的一樁大案……盲目地走著,驀然發現,自己背著拓跋鋒,回到了錦衣衛居住的大院。

  第十章:夜泊秦淮

  院中空無一人,今夜連著出了幾件大事,錦衣衛俱被派出去當值,雲起對著空空蕩蕩的院子,終於恢復了鎮定,重拾思緒。
  雲起把拓跋鋒放在梧桐樹後,轉身就跑,手捏蟬翼刀,疾奔過小半個皇宮,回到詔獄中。
  雲起看了一會,拾起先前遺落於地上的符紙,揣進懷中,撿來帶著殘酒的瓷杯,一拍為二,又拉過獄卒屍身。
  雲起將那屍體倚在鐵柵前,以碎瓷在其脖頸處割開一條傷口,再運起內力,甩手拋出碎瓷片,令其牢牢釘在牆上。營造出拓跋鋒察覺酒中有毒,甩手暗器殺死看守的假相。
  然而獄卒死去已久,屍體冰涼,脖頸處只淌出些許粘稠血液。
  雲起咬牙以蟬翼刀劃了手臂,鮮血湧出,蹭了一地,方撕下裏衣內襟包紮妥當,轉身離去。
  再奔回大院內那時,已是兩更時分,宮中到處燈火通明,雲起失血後一通速跑,只覺眼前發黑,倚著院牆喘息片刻,回了力,置斜斜倒在梧桐樹下的拓跋鋒於不顧,推門進房。
  雲起打開櫃門,收羅了財物,沉吟片刻,取來自己繡春刀,握在手中掂了掂。正面刀柄上銘刻一字:雲。
  翻柄時,對著掌心那一面,又有歪歪斜斜一字:鋒。
  “雲起,領到繡春刀了?”
  十五歲的雲起笑著點了點頭,道:“走,去請師娘刻字。”
  拓跋鋒與雲起二人並肩坐在玄武湖畔,雲起手裏把玩著剛到手的繡春刀,拓跋鋒笑道:“從此你便是錦衣衛了。”
  雲起沉吟微笑,隨手揮刀,一道劍風蕩出,激得湖面泛起水紋,雲起又伸手抽出拓拔鋒腰側佩刀,兩手拋了拋,互換持刀,道:“怎比我的重?”
  拓跋鋒懶懶躺在草地上,答道:“繡春刀俱是度身而造,依人膂力,腕力與臂長,指長而定,你須得仔細收著,你的繡春刀便只有這一把,刀在人在,刀斷人亡。”
  雲起將刀柄轉過來,對著日光端詳,拓跋鋒那把刀柄上刻著名字。
  拓跋鋒一個猛子坐起,道:“拿來。”
  雲起交了刀,拓跋鋒又道:“另外那把也給師哥。”
  “幹嘛。”雲起眯起眼,警惕地問道。
  拓跋鋒笑道:“師哥給你保管,免得掉湖裏了。”
  雲起嘴角微微抽搐,拓拔鋒已手臂一長,空手奪到了雲起佩刀,繼而手指捏著刀刃,翻手,於自己的佩刀刀柄上刻下字來。
  “喂喂,你別亂劃!”雲起忙阻止道。
  拓跋鋒嘴角帶著幾分微笑,認真在刀柄的另一面刻了個“雲”字。
  拓跋鋒那字歪七扭八,煞是蹩腳,刻完後吹了吹粉屑,道:“好了,從此把你握在手心裏。”
  雲起哭笑不得,拓拔鋒又道:“給你也刻一個。”
  雲起抓狂道:“這是新刀!還沒見過血的,你就在那處胡搞個勞什子……”
  拓跋鋒起身就跑,雲起忙上前一路追,兩人繞著玄武湖狂奔,拓跋鋒腳長,大步奔跑間竟還斷斷續續刻著刀柄上的字。
  雲起好不容易抓住拓跋鋒,將他按在草地上,哭喪著臉道:“這麼握刀手心會破皮的!”
  拓跋鋒莞爾道:“還沒刻完,少一筆……”
  雲起歇斯底里道:“鋒字還刻歪了!你這白癡!”繼而拍了拓跋鋒後腦勺一巴掌,奪來佩刀歸鞘,起身恨恨走了。
  雲起忍俊不禁,把刀柄上“鋒”一勾添完,繼而與拓跋鋒那把互換了刀鞘,匆匆出房。
  雲起把繡春刀繫在拓拔鋒腰帶上,背起他,耳朵貼著院內高牆辨認了一會聲響,離開大院。
  “鶴頂紅……”拓跋鋒有氣無力道。
  雲起低聲道:“我給你吃了保命的藥,現沒事了。”
  拓跋鋒以鼻樑輕輕摩挲雲起的脖頸。
  雲起道:“我出世那會兒,爹在崆峒山遇上個道長,給了我兩件寶物……三件,一枚枯榮造化丸,解百毒,救瀕死,還有蟬翼刀,你記得不?上回你還問過我蟬翼是哪來的。”
  拓跋鋒點了點頭。
  雲起又道:“我姐說,枯榮丸吃下去後,十二個時辰裏,五感會逐一喪失,眼瞎,耳聾……是為枯;藥效退後,五感再逐一回來,身子會康復,是為榮。一枯一榮間,則易筋洗髓……你待會要是有何不妥,千萬別慌張。”
  拓拔鋒低聲道:“現已經看不見了。”
  雲起點頭道:“等著,莫慌。”
  “欽犯跑了——!”遠遠有侍衛喊道。
  榮慶隔著牆壁斥道:“說什麼呢!那是我們錦衣衛正使!什麼欽犯!找死了麼?!”
  皇宮騎衛一向被錦衣衛壓得死死的,榮慶一喝,侍衛們便即噤聲。
  榮慶吩咐道:“分兩隊,沿著西門搜,不可胡亂動手!”
  拓跋鋒沙著嗓子道:“在尋我們了?”
  雲起道:“別說話,榮慶不是我對手……不想與他交手,等他走了……”
  雲起深一腳,淺一腳揀宮內偏僻之處不住繞,論皇宮地勢,無人及得上錦衣衛,而錦衣衛中,又以雲起拓拔鋒二人為首。
  從小在宮裏長大,雲起與拓跋鋒在四處玩耍,對那隱蔽處有何通道,盡數一清二楚,避了巡邏的侍衛,便循西門出了宮。
  雲起滿頭是汗,腳步虛浮,籲了口氣。
  拓跋鋒聲音遲滯,艱難道:“你本該把我……”
  雲起停下腳步,倚在牆邊歇息,忍不住道:“把你交給皇上?讓你,燕王、我們一起死麼?你倆膽子大狠了。”
  拓跋鋒嘲道:“原是顧著自己性命,放心罷,你若把我交出去,皇上定不會……殺你,你與皇孫……”
  雲起歇了一會,繼續踉蹌著離開皇宮。
  雲起邊走邊道:“老跋,你有膽子謀皇孫的性命,我是無論如何下不去手的。我爹死後追封中山王,大哥早死,徐家隨我二哥遷到揚州……”
  “你怎不封王?”拓跋鋒哂道:“朱允炆許了你甚富貴?”
  “我他媽是庶出!”雲起罵道:“你聽我說完成不!閉嘴!”
  拓跋鋒安靜了。
  雲起又道:“我和大姐一個娘,要認真說,該送你去北平,但姐夫既然要殺你滅口,恐怕去不得他那兒,只好去揚州。”
  拓跋鋒沉默不答。
  雲起續道:“揚州有我二哥徐增壽,雖和我感情不咋的,但好歹是徐家人,你帶著我的繡春刀去,他見了就知道是怎回事,讓他收留你。等風頭過了,我就去看你。”
  拓跋鋒依舊沉默。
  雲起怒道:“啞巴了?”
  拓拔鋒“啊”“啊”地叫了幾聲,搖了搖頭,雲起忽想起一事,道:“現不能說話了?”
  拓跋鋒點頭,雲起沿著漆黑小巷走到盡頭,道:“到了。”
  那處正是舞煙樓後巷,雲起輕輕吹了聲口哨,樓下豢養的狗齊聲吠了起來。
  二樓亮了燈,推開門。
  春蘭穿著小肚兜,斜斜倚在門前,拎著繡花帕子招了招,眼珠轉來轉去,“喲”了一聲,像是想說什麼。
  雲起筋疲力盡地把拓跋鋒重重放在床上,倒著不動了。
  他望著帳子,喃喃道:“女人,去喚樓下龜公雇條船,天明時分弄妥當。”
  春蘭蹙著眉,打量二人半晌,而後忽道:“這不是你們錦衣衛裏的那個突厥……”
  雲起深吸了口氣,春蘭上前來驚道:“哎喲我的娘喂,終於被我見著一次了,這突厥正使……可是我們樓裏姑娘天天盼著想著……”
  雲起咆哮道:“快去——!”
  春蘭冷不防被嚇了一跳,急急忙忙地轉身下樓。
  街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響,顯是皇宮派出的搜索隊已穿過街道,朝城門搜去。
  “姑娘們天天盼著想著……”雲起漫不經心地躺在拓跋鋒身邊,拉過他的手臂,枕在頸後:“老跋,你要找媳婦兒容易著呢。”
  拓跋鋒啞了,無法吭聲,閉著眼,手臂摟著雲起的肩膀,把他抱在自己胸膛前。
  雲起心中一蕩,摸了摸拓跋鋒英俊的側臉,拓跋鋒似是有所感應,轉過頭,乾涸的雙唇動了動。
  二人正要接吻那時,春蘭蹬蹬上樓,怒道:“靴子也不脫就往老娘床上躺了——!”
  雲起忙起身,將拓跋鋒長腳搬出床外半截,道:“待會就得送他走了,先不脫,就這樣罷。”
  春蘭挽了把頭髮,轉身去倒茶,道:“四更時船就到了,要上哪兒去?你倆犯了啥事兒呢?這麼喪家犬似的。”
  雲起接過茶,抱起拓跋鋒,餵他喝了幾口,春蘭“嘖嘖”數聲,拓跋鋒就著杯子把冷茶灌下,籲了口氣再躺倒。雲起方答道:“誅九族的大罪。”
  春蘭“哦”了一聲,彷彿窩藏欽犯的罪名對她來說並不算什麼,雲起尋了條帕子,將拓跋鋒的眼睛蒙住,又在耳畔打了個結,街外傳來打更聲。
  三更。
  春蘭吹滅了油燈,三人便這麼在黑暗裏坐著。
  “師哥。”雲起在一片寂靜中開了口。
  拓跋鋒握住了雲起的手。
  春蘭起身走到露臺旁,一整煙羅裙,盈盈坐下,扯開籠在七弦琴上的絲布,十指撫了上去。
  “揚州是個好地方,爹死了以後,四歲那年,我姐送我來京城……”
  春蘭開口唱道:“伸那伊呀手,摸那咿呀姐……”
  “……”
  雲起炸毛道:“誰讓你唱十八摸的!”
  春蘭噤聲。
  雲起自顧自道:“我二哥別的都好,就是花錢特別小氣,你也別指望在他手下封官封祿啥的,銀子我都拿了……”
  春蘭又唱道:“一朵牡丹花呀,花開豔紮紮……”
  雲起忍著一肚子火道:“也不許唱花開富貴!!什麼都別唱!閉嘴!”
  春蘭訕訕閉了嘴。
  雲起道:“師哥,以後天涯海角的,你就孤零零的一個人了,自己仔細著點兒,別太衝動,容易跟人打架。揚州不是天子腳下,不比錦衣衛的風光……”
  春蘭嘣嘣嘣地彈了幾下,唱道:“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
  雲起一腔離別愁緒,俱被這搞怪紅阿姑嘣到了九霄雲外,欲哭無淚,只得握著拓跋鋒的手,不再吭聲。
  只聽春蘭清聲婉燕,笑語呢喃,娓娓道:“……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總被無情惱。”
  夏末秋初,皓月當空,清風捲起紗簾,將那下弦月銀輝灑了進來。和著春蘭幽幽的歌。
  “多情總被無情惱……”
  拓跋鋒的喉中艱難地作了個吞咽的動作,抓著雲起的手默默鬆開,蒙在眼上的絲帕,已是濕了一塊。
  歌聲漸停,遠處傳來船頭梆子三下敲擊。
  雲起知是船已就位,一手抱著拓跋鋒令其站好,朝春蘭道:“你莫下去了。”
  龜奴手執燈籠,將雲起引到河畔,時近四更,河面上籠著一層薄霧,遠處花舫燈火俱暗,唯幾盞黃燈零星亮著,一艘小船靜靜泊在碼頭邊。
  船家睡眼惺忪道:“官爺上哪?”
  雲起道:“給你二兩銀子,把這位大爺照顧好了,他現身上帶點傷,不能開口,你送他下揚州去。”
  船家接了銀子,登時精神一振,連聲稱好。
  雲起讓拓跋鋒進了船艙,放下簾子,道:“師哥,我把銀錢都拿了出來。這是咱當差這些年裏的積攥,你拿著,到揚州去,討個媳婦兒,安生過日子。”
  “還有這倆玉佩……上回我在你房裏得了,想……逗你玩兒,便藏了起來。”雲起倏然眼眶便紅了,道:“我以為你……看上哪家姑娘,嗯,心裏有點兒不太受用。”
  雲起把兩枚玉佩搭在一個小布袋上,遞到拓跋鋒手中。
  刹那間同門學藝,點滴光陰,那從小到大的歡顏笑語,竹馬之情盡數憶起,雲起只覺一股難言的悲切充溢心頭,眼淚湧了出來。
  “師哥,你這就走了……”雲起斷斷續續,哽咽道:“你不會過日子……錢……都給你媳婦,以後讓她替你管,我……回去了。”
  拓跋鋒收起一枚玉佩,緩緩拉過雲起的手。
  他將那銀錢袋與另一枚玉佩放上雲起掌心。
  拓跋鋒捏了捏自己的耳朵,搖了搖頭,繼而屈起溫暖修長的手指,覆著雲起的手背,讓他握住了掌中之物,而後戀戀不捨地縮回了手。
  雲起那眼淚源源不絕地滾落下來,急促地喘息,最後大哭數聲,上前摟著拓跋鋒的脖頸。
  雲起哭得發抖,把東西塞進拓跋鋒懷中,終於咬牙轉身,下了船。
  船家似是有所感觸,唏噓道:“官爺,您倆不再聚聚?”
  雲起狠狠抹了把淚,答道:“開船罷,他耳朵聾了,聽不見。”
  船家長篙於岸邊一點,長聲道:“開船嘍——”
  船頭蕩出無數粼波,蓬船披著清冷月輝離了碼頭,入了秦淮河,朝東面緩緩行去。
  雲起目送蓬船離開,手裏仍緊緊攥著麒麟玉佩。
  遠處舞煙樓上,春蘭柔媚歌聲遙遙傳來:
  “莫把么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雲起滿臉是淚地大喊:“師哥——!”
  拓跋鋒一手扶著蓬船邊的小窗,掀開船簾,漫無目的地朝外揮了揮。

  第十一章:弄巧成拙

  “找到徐副使了——!”
  天明時分,錦衣衛們在御花園的一片假山後,發現了悄然漫出的一大灘血。
  雲起胸前插著拓跋鋒的繡春刀,刀刃微妙地穿過內臟間隙,從背後透出,將他釘在假山上,卡在肋骨中的長刀支撐住了他的體重。
  榮慶吸了口氣,吼道:“快!傳御醫!”
  雲起失血過多,臉色變得蒼白,躺在病榻上更發了足足數天燒。
  御醫會診後判斷出其性命無礙,但血液流失劇烈,又大量消耗一番體力。
  朱元璋翻開御醫們的診斷書。朱棣籠著袖子,靜靜站在殿中,不時打量榮慶神情。
  朱棣開口道:“兒臣的不是,只想著那突厥狗父母雙亡,方將其送進宮中當差,不料這野……此人竟是與北元有勾結,險些害了允炆。”
  朱元璋沉思不語,許久後道:“榮慶,你且退出去。”
  榮慶走後,朱棣低聲道:“父皇,雲起與允炆一同長大,若……只怕寒了這一應錦衣衛的心,連帶著允炆,還有徐雯。”
  “雯兒與雲起同母,俱是庶出……父皇,今年死的人夠多了,給徐家留點香火罷。”
  朱元璋放下奏摺,點了點頭。
  正使拓跋鋒犯下重罪脫逃,副使徐雲起傷重,張勤為國捐軀。
  囂張跋扈的錦衣衛在這一年裏,竟是損失了兩名成員,惡犬們終於要夾起尾巴做人了,榮慶底氣不足,挑不起擔,更無雲起這般顯赫出身。
  拓跋鋒之罪未定,誰也說不準朱元璋哪天心情不好,便要將這四十八名錦衣衛盡數拖去砍頭。錦衣衛的前途,此刻盡數寄託在雲起身上。
  雲起傷未痊癒,只倚在庭廊下的一張竹椅上,昏昏沉沉,曬著太陽。
  秋天一到,便要準備過冬了。
  “雲哥兒。”一名侍衛笑道:“你打不起精神,弟兄們也都病懨懨的,高興點兒罷。與你回房下棋?”
  雲起揉了揉太陽穴,道:“下棋傷腦子,我曬會兒太陽便進去。”
  午後陽光暖融融地鋪在身上,那侍衛又道:“徐家不是有鐵券麼?你爹是功臣,老跋那事兒應不到咱身上,別胡思亂想了。”
  雲起笑道:“那玩意兒在我二哥家呢,皇上要真想治我的罪,你還快馬加鞭去揚州,討了免死金牌來用不成?”
  那侍衛笑了起來,忽聽院外人聲道:“孫韜!當朝鐵券也敢開玩笑,我不過走了一年,這大院裏便無法無天了?!”
  孫韜立馬大駭,喊道:“蔣師來了!”
  蔣瓛卸任年餘,再回到錦衣衛住處竟是頭一遭,霎時間房門大敞,侍衛們匆匆奔出,挨個立於院中。
  雲起忙起身道:“師父怎麼來了?”說畢瞥向跟在蔣瓛身後那人,竟是朱棣。
  蔣瓛一路穿過大院,雲起正要把來客讓進廳內,蔣瓛卻道:“搬兩把竹椅來,便在此處坐了。”
  說話間便有侍衛去搬椅泡茶,蔣瓛又朝一人吼道:“李漁!何事衣冠不整!你的帽子呢!”
  那被點到名之人嚇得魂飛魄散,連聲告罪,回房尋侍衛冠。
  少頃雲起領著眾侍衛立於院中,庭廊前兩把竹椅間擺了個茶几,燕王朱棣先坐了,蔣瓛這才入座,掃了這數十名親手帶出來的徒弟一眼,嘲道:
  “拓跋鋒兩面三刀,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當初我是如何交代你們的!”
  雲起躬身道:“師父教訓得是,您卸職一年,眾弟兄確實鬆懈了。”
  蔣瓛峻聲道:“孫韜出列,我卸任前怎麼對拓跋鋒,對你們說的?”
  孫韜惴惴上前一步,答道:“蔣師吩咐:做人如用兵,須謹記孫子兵法之言: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
  蔣瓛冷笑道:“瞧瞧你們現下的模樣,不動如山?誰做到了?!拓跋鋒平時怎麼約束你們的!”
  眾錦衣衛齊齊一凜,挺直了背脊。
  蔣瓛又嘲道:“成日稱兄道弟,嬉皮笑臉,簡直就是一群土匪!賊寇!烏合之眾!拿著尚方寶劍當棉拍,這就是錦衣衛的模樣?!”
  “二十四衛!錦衣為首!現瞧瞧你們自己,瞧瞧……”蔣瓛把茶盞重重一放,欺近前來,揪著一人衣領,將他拖出列,怒道:“除了當個衣裳架子,小白臉,操廷杖打那手無縛雞之力書生,還有半分男人的模樣麼?!娘——們!”
  說畢竟是氣極,一腳將那倒黴鬼踹倒在地。
  蔣瓛輩分極高,發起火來,院內噤若寒蟬,唯一敢插嘴的,便只有座上王爺。
  朱棣見老頭子滿臉通紅,只恐怕其訓徒弟訓到一半要腦溢血倒地,鬧大了麻煩,忙勸道:“蔣老莫動怒,如今不比……從前了,傷了身子不好,不好。”
  朱棣一面嘿嘿笑,將蔣瓛請回座上,蔣瓛甕聲道:“今日來本不是為了訓你們,實是心中有氣,不吐不快,現說正事,徐雲起,出列。”
  雲起上前一步,凜然道:“徒兒在。”
  蔣瓛捋須打量雲起片刻,而後道:“你與拓跋鋒同門多少年了。”
  雲起暗自心驚,答道:“四歲入宮,到如今是十三年了。”
  蔣瓛道:“十三年,你如何對待師兄?!”
  雲起顫聲道:“那夜師兄下毒……暗害皇孫……”
  蔣瓛怒道:“你與他生死相博,拔刀相向,是還不是!”
  雲起道:“是!但當時情形,師兄犯了大罪,若放他走,雲起便是不忠……”
  蔣瓛道:“然而抽出腰間繡春刀,對自己的師兄下手,便是不義!”
  雲起吸了口氣,答道:“師父,忠義不能兩全。”
  蔣瓛道:“很好,今日打你,便是為了這忠義不能兩全!取鐵杖來!”
  眾侍衛駭得手腳冰冷,蔣瓛威勢極盛,又道:“都不聽了?可是要我去取?!”
  數名侍衛忙轉身入廳,取來兩根粗若兒臂的鐵棍,蔣瓛素來管教手下極嚴,錦衣衛少年入宮受訓時,無一不挨過這鐵棍痛打,每次俱是皮開肉綻。
  然而雲起自小到大,卻是頭一次嘗到這鐵杖的滋味。
  “從前都是拓跋鋒替你挨杖,如今,也輪到徐副使你親自生受一回了。”蔣瓛冷冷道:“架住,八十杖,打!”
  眾侍衛猶如遭了晴天霹靂,雲起卻是自覺伏下,把眼睛一閉,道:“打罷。別來虛的。”
  那持棍的兩名侍衛無計,只得咬牙掄起鐵杖,打了下去。
  雲起痛哼一聲,杖落發出悶響,蔣瓛又道:“你們平素在朝廷上玩的貓膩,別以為我不知道,且輕著點打,打完再來八十杖。”
  那掌杖錦衣衛心中打了個突,不敢再放水,只得使勁真打,唯恐蔣瓛不滿意。
  杖勁一重,雲起登時痛喊。
  蔣瓛在那杖聲中悠然道:“忠義不能兩全,保住了拓跋鋒,你就是殺頭誅九族的大罪!”
  雲起咬牙苦忍,斷斷續續道:“師父……教訓得是。”
  蔣瓛道:“拓跋鋒捅你一刀,成全你忠名;現打你便是讓你謹記,當初拓跋鋒替你挨了無數棍,如今讓你一併還了!”
  朱棣看在眼中,嘴角微微抽搐,顯是頭一次看到此慘無人道的刑罰。
  大凡治軍法,頂多是二十杖,四十杖那般打,且又是木棍。
  廷杖乃是銅鑄,也不過四十杖,再打下去,只怕便要當廷把人活生生打死,何曾聽說過要挨足八十杖的規矩?!
  朱棣咳了一聲,忍不住道:“那個,蔣老。雲起他……是不是有點……”
  雲起已被打得昏了過去。
  蔣瓛冷冷道:“求一句情,再加十杖。”
  朱棣閉嘴了。
  待得盡數打完,雲起腿上到處是血,再找不到一處完好的肉,就連飛魚服也被打得破破爛爛。
  蔣瓛又道:“兩人扯手,兩人扯腿,摔!”
  朱棣霎時魂兒被嚇飛了七成,發著抖道:“不能摔!蔣老!再摔就死了!”
  蔣瓛捋須道:“燕王要求情?摔兩下。”
  “……”
  四名錦衣衛抬著雲起,將其舉起,又重重摔在血泊中。
  雲起已無意識,肺部被激,哇地吐出大口鮮血,和著一枚染了血,潔白的臼齒,竟是在苦忍時把牙給咬碎。
  朱棣驚悸地看著雲起,不住喘息。
  蔣瓛終於達到了目的,緩緩道:“來四個人,將他身上血抹了,取擔架來!抬著到太和殿去,老夫要面、聖。”
  朱棣籲出一口氣,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太和殿外。
  朱棣守在殿前,側耳聽著殿中對答。
  朱元璋對蔣瓛仍是極其器重,二人談了許久,又聽蔣瓛低聲道出“北元”“突厥”“探子”等字眼,朱棣心頭方放下一塊大石。
  少頃後,只聽朱元璋道:“朕知道了。”
  蔣瓛方退了出來,錦衣衛入內,抬了擔架上的雲起,回到大院中。
  朱棣伸手去探雲起鼻息,呼吸微弱。
  蔣瓛緩緩道:“不妨,性命無礙,取他頸下那布包來。”
  朱棣解了雲起貼身布包,蔣瓛又道:“內有一枚枯榮造化丸,餵他服下,一日便好。”
  朱棣打開那布包,蹙眉道:“蔣老,你方才說……什麼丸?”
  蔣瓛愣住了,朱棣托著那布包讓看,內裏只有一張泛黃的符紙,與一枚碧綠色的麒麟型玉佩。
  “……”
  這下輪到蔣瓛遭了晴天霹靂。
  只聽蔣瓛顫聲道:“張……道長賜的那枚……靈丹。怎沒有?雲兒給誰吃了?”
  朱棣五雷轟頂,與蔣瓛相視良久,道:“你……蔣老,這玩笑開不得,他可是我小舅子!要有個三長兩短,賤內會……”
  蔣瓛張著嘴,想起朱棣家“賤內”厲害,霎時定了三秒,而後吼道:“太醫!傳太醫!不好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雲起小身板兒剛躲過颶風又遭了冰雹,失血過多,挨鐵杖猛打,導致椎間盤脫出,外加精神飽受命運的來回蹂躪——居然沒死,也真是個奇跡。
  朱棣顧不得求神拜佛,先熬了一大碗濃濃的千年老參湯,扳著雲起的牙關灌下。
  繼而聯合六名御醫會診,同時派出親衛快馬加鞭,連夜出京,前往北平。
  親衛跑死了三匹馬,帶回來一個錦盒,盒中裝了一隻朱眼冰蟾,以及“賤內”一封信:
  我的心肝!
  你上輩子究竟是造了什麼孽!
  朱棣!!!!!!
  雲兒若是有個好歹!
  我徐家全家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朱棣背脊發麻,朝那親兵道:“夫人……目前情緒還穩定嗎?”
  親兵答道:“夫人請來全北平的道士和尚,一半念經,一半開壇做法。點了滿府長明燈,命全城百姓齋戒……說若是得不到小舅爺平安的消息……就……就……”
  朱棣道:“知道了。”
  那親兵與朱棣腦門上俱是三條黑線。朱棣眼珠子轉了轉,仍忍不住道:“就如何?”
  親兵壓低了聲音,道:“就砍死……那個……弑君。”
  朱棣點了點頭,知道徐雯說的定是“砍死你全家”,這全家自然也包括朱元璋。
  房內傳來榮慶之聲:“王爺,該換藥了。”
  朱棣取來冰蟾,以燒酒調了,灌入雲起嘴內。燒酒極烈,一入喉雲起便猛咳起來,朱棣忙端碗接了,喝進嘴裏,繼而抱著雲起,緩緩餵了過去。
  雲起喝下靈藥,低吟了一聲,倚在朱棣懷中,沉沉入睡。
  朱棣望著那跳躍不定的油燈火苗出神,不知在想何事,末了又看了看雲起。
  朱棣漫不經心道:“你與清兒……都是徐將軍的眉毛,溫月華的眼……你們的娘該得有多美?竟是生得出這水靈造化的姐弟來。”
  雲起微微掙扎,朱棣放開了他,讓他平躺,拉過被子仔細蓋好,端詳雲起片刻,而後痞笑著點了點頭。
  數日後,在朱棣黃金猛砸下,雲起的傷勢終於開始逐漸好轉。
  朱棣從年輕起便隨軍生活,習慣了親力親為,一介王爺,照顧起病人倒也不嫌苦累,每天為雲起換藥,纏繃帶,餵藥,俱是得心應手。
  如此困了便伏在雲起榻旁歇息片刻,餓了與錦衣衛們同吃同住,打成一片,不知不覺已過了近半月。
  雲起睜開了眼。
  那時朱棣正與幾名錦衣衛在院內踢毽子,一聽雲起醒轉,趕緊連滾帶爬地沖進房內。
  “內弟,你好了不曾?”朱棣緊張地看著雲起渙散雙眼,又伸出五指,試探地在他面前揮了揮。
  朱棣比了個拳頭,道:“這是幾?”
  雲起道:“都給我出去。”
  房中站滿侍衛,忙一窩蜂地散了。
  朱棣作了個投降的手勢,悻悻轉身出門。
  雲起虛弱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怒火,冷冷道:“王爺,你好大的膽子”
  朱棣唏噓道:“還好你咬碎那枚不是門牙,否則說話漏風……”
  “紙錢是你交給他的?”
  朱棣收起玩笑的表情,雲起緩緩轉過頭,與其對視。
  朱棣目中殺機一閃即逝,雲起道:“牆邊有刀,殺了我就是。”
  朱棣一笑置之,答道:“莫開玩笑了,咱是一家人,殺誰也不能殺你。”
  朱棣一抖袍襟,於那榻沿上坐了,左腳架在右膝上,拍了拍黑靴,隨口道:“這頓打,說到底是姐夫害的,現記在心上,來日補你。”
  雲起目中儘是厭惡之情,道:“滾遠點!”
  朱棣絲毫不生氣,反而笑了起來,饒有趣味地打量雲起,眯著眼道:“小舅子,你生氣的模樣,與你姐像得很,有人說過麼?”
  雲起不答,冷冷道:“你把拓跋鋒當作什麼了?”
  朱棣悠然道:“自然是兒子,不然能把他當什麼?”隨即又望向雲起,調笑道:“姐夫從小可沒什麼青梅竹馬來著,也沒那玉佩拉繡花扇拉的定情信物……”
  雲起失控般地大吼道:“你沒把他當人。沒人把他當過人!”
  朱棣收了笑容,認真道:“雲起,眼見為實,你未曾親眼所見,從我收養拓跋鋒那時起,塞外凡是突厥一族,便都托著他的福,方保住了性命。”
  “狼部本不是姐夫殺的,元人逃竄那時自己下的狠手,姐夫救了他性命,又將他送進宮來,每年給他族人送牛送羊,府上凡是有姓拓跋的突厥人來托庇……”
  雲起嘲道:“若是你有朝一日當了皇帝,就送他回克魯倫河去?許給他多少封地,多少兵,多少女人?多少牛羊多少財物?”
  雲起說到激動時又不住急促喘息,朱棣忙上前抱他坐起,卻被雲起咳嗽著推開。
  朱棣倒也不惱,笑道:“沒有許他,倒也終究是他該得的,我厚葬了他部落中人,又救了他全族性命,把他養到五歲,將其身份坦言告知。”
  “沒有絲毫隱瞞。又教他突厥語,讓他牢記自己是何人。換了是你……你會為我賣命不?”
  朱棣微笑道:“小舅子,拓跋鋒那性子你不懂?突厥人腦子倔得很,你對他好,他便死心塌地報答你,記了仇,亦會一心一意來報仇……狼崽子不就是這脾氣?”
  雲起反譏道:“死心塌地報你收養之嗯,最後等到了一杯毒酒。”
  朱棣色變道:“什麼毒酒?”
  雲起蹙眉與朱棣對視。
  朱棣表情如墜萬丈深淵:“他喝了毒酒?!”
  雲起疑道:“那鶴頂紅不是你送的?”
  朱棣半晌說不出話來,而後方道:“死了?!”
  雲起茫然無比,腦中混亂一片,朱棣猛然抓著雲起的手說:“你……小舅子,你不是已經放走了他?!那夜事發,二更時我派人去牢中救他,回報獄卒死了,這案才發,你……”
  雲起掙道:“沒死!”
  雲起看了朱棣一會,緩緩道:“那夜有人送了毒酒,要殺他滅口,這可奇怪了,會是誰?難道是皇上……?”
  朱棣道:“中的何毒?你將他送去何處?”
  雲起搖了搖頭,道:“我給他吃了枯榮造化丸,那藥能解百毒……接著送他上船,到揚州去了。”
  朱棣如釋重負道:“回頭我讓他給你寫封信,你便知端倪。”
  雲起抿唇想了片刻,頭又開始疼了起來。
  朱棣轉身去取筆墨,一面絮絮道:“你養傷罷,既是好了,寫個條子給你姐,否則這輩子,我就別想進家門了。”
  雲起一肚子氣消了七成,劈手接過筆,隨手寫了句“朱棣王八蛋”,接著拍了回去。
  王八蛋誠懇道:“內弟,這話等於罵當朝皇上是王八……”
  雲起怒了,把“蛋”字塗掉,王八方笑嘻嘻把那紙條折好塞進懷中,道:“這就走了,勿念。”
  朱棣轉身那瞬間,雲起冷冷道:“我娘是舞煙樓紅牌,皇上取應天府時,兵荒馬亂,認識了我爹。”
  朱棣聽到這句,忍不住轉身,雲起又道:“我姐弟倆是庶出,娘的出身又不好,我就是個當一輩子狗的命,跟皇孫再鐵,也是白搭。”
  “朝中言官不會讓我封官蔭子的,你省點兒罷,有這心思不如去討好六部的人。”
  朱棣撓了撓頭道:“姐夫連自個娘叫啥還不知道,當年老頭子與陳友諒顧著打到西,又打到東……連我娘都給弄丟了。現認了馬皇后當娘,仔細說起來……”
  朱棣恢復了那兵痞子的一貫笑容,得意洋洋道:“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說畢又挖苦道:“內弟,你早在第一次餵藥時就醒了,裝昏裝了十餘天,敢情懶得動,等王爺伺候呢。”
  朱棣轉身離去,當天下午便率領親衛離開了南京。
  雲起躺在床上,閉著眼,輕聲道:“沒什麼好難過的……師兄,保重。”
  “哭啥,都幾歲了,大男人哭哭啼啼……”
  小拓跋鋒蹲在床邊,打量小雲起,蹙眉不悅道:“別哭了。”
  小雲起抽泣道:“我家裏死了人……”繼而一吸溜鼻涕。
  小拓跋鋒答道:“哦。”
  兩人定定互相凝視片刻,小拓跋鋒又道:“我家裏人也死光了。”
  小雲起又哇哇大哭起來,道:“死的是我爹!我每個月的兩錢銀子沒了!”
  小拓跋鋒又道:“哦,沒了。”
  “腦袋怎麼破皮,過來,師哥給你揉揉。”
  小雲起一把鼻涕一把淚道:“磕頭磕的……”
  小拓跋鋒同情地摸了摸小雲起的頭。
  “叫爹。”
  “……”
  小雲起斜眼去乜小拓跋鋒,那眼神,像只不太信任人的髒兮兮的小貓。
  小拓跋鋒漠然道:“叫聲爹,以後師哥當了錦衣衛,俸錢都給你,一個月二兩銀子呢。”
  小雲起一聲“爹”到了嘴邊,終究叫不出口,懨懨道:“還是不要了,爹不能亂叫。”
  小拓跋鋒看他那架勢,像在醞釀情緒,只怕不多時又要開哭,忙讓步道:“不叫也給你好了。別哭。”
  “不……我要哭。”
  “不要也得要。”
  “給你兩錢銀子,讓我哭一會……”
  “不許哭。”
  “哇啊——!師哥,我爹死了……我爹死了!!”
  自那天起,小拓跋鋒每個月便能拿出兩錢銀子給小雲起。
  天知道十二歲小孩哪來的錢……的
  然而那不重要,十歲至十五歲,每月兩錢銀子,共十二兩;十五歲至十九歲,每月二兩銀子——普通錦衣衛俸祿,共九十六兩。
  十九歲至二十歲,每月三兩銀子——錦衣正使官俸,共三十六兩。
  拓跋鋒當差這許多年的所得,盡數給了自己,一分錢也沒亂花,果然說到做到。
  雲起把賬本燒了,銀錢數默默記在心裏。


  【卷二•玳瑁戒】


  第十二章:王府之宴

  光陰稍縱即逝,數年後,又是月圓時節。
  “王爺呢?家宴都快開席了,怎還不見人?”
  “花園裏……”
  徐雯怒道:“又掏蛐蛐呢?!”
  徐雯正想提了裙出去罵一頓,奈何化妝化到一半,滿頭花簪,對著鏡子瞥了一眼,略有不耐道:“都把簪兒拔了罷,不想插了。”
  婢女怯怯應了聲“是”,便伸手取花簪,徐雯又道:“中秋的禮都送去了麼?回條呢?”
  身旁管家道:“回條今兒才到的家,二舅爺寫的信,又封了些揚州土產……”那管事說著轉身,一婢女托著木盤上前。
  管家取了木盤上的信,恭敬呈予徐雯,又道:“海味餡兒月餅一車,桂花糕五盒,竹葉青十壇,活魚……”
  “行了。”徐雯把信扔回木盤上,不耐道:“年年都是這些。”繼而拿眼打量站在管事身後一人。
  那男人身材頎長,戴著一頂斗笠,攏袖立於一旁,衣服似乎不太合身,露出乾淨的古銅色脖頸肌膚。
  男人低下頭,將雙眼藏在斗笠下,只露出瘦削的側臉。
  徐雯道:“你又是誰?”
  管事忙側過身,讓靜靜立於其後的那人上前。管事道:“這位是二舅爺派的……”
  徐雯打斷道:“取個紅封兒給他,過節招呼他跟你們一處吃。”
  那管事表情霎是尷尬,半晌後方大著膽子道:“二舅爺……令他到夫人這來謀個差事。”
  徐雯嘲道:“沒臉沒皮的增壽,連自個府裏人也養不起了麼?”
  那男人安靜不答,徐雯隨手打發道:“門房裏坐著罷,過幾天看王爺意思,給你派點事兒做。”
  徐雯想了想,又道:“雲起回信了麼?”
  管家恭敬答道:“小舅爺無信,只托來一匣子。”
  徐雯微有不快,道:“拿來我看看。”
  管家捧了木盤上那盒子,撕去封條親手打開,徐雯見到盒中那物,嘴角便略翹了起來。
  盒內躺著一根白玉簪,乃是匠人所刻,簪頭刻得有如木枝,竟是看得清樹紋,細節活靈活現,縱是樹皮剝落,龜裂之處亦栩栩如生。
  樹枝上更點綴著數朵桂花,花瓣晶瑩剔透,花蕊屈抱細如髮絲,卻一清二楚。
  徐雯讚嘆道:“得花多少銀子,這大手大腳的小混蛋。”
  徐雯拈了簪子,對著燈光一照,見簪尾刻著米粒般大小的四個字:
  那沉默男子忽地插嘴道:“‘蟾宮折桂’,四胡同蔣府,蘇婉容的字。”
  徐雯意外道:“你還知道蘇婉容?”
  男人聲中隱約帶著一分笑意,答道:“巧奪天工,全南京僅她一人,嫁給蔣師……蔣瓛後便封刀不刻。這簪子起碼價值一千兩黃金,並且有錢也買不到。”
  男人又補了一句:“當年據說連太子想雕個玉佩送人,蔣夫人也不刻。”
  徐雯笑道:“明白了,該是小混蛋央著他師娘,親手刻的簪兒。”
  那管家附和道:“小舅爺素來有心。”
  徐雯啐道:“沒本生意,左右逢源。”
  雖如此說,面上依舊帶著淡淡欣喜,吩咐道:“今兒不穿錦了,去把箱底的黑袍捧了來。”
  那婢女應聲轉身去了,徐雯扯了花簪扔在盤中,一頭烏黑長髮瀑布般流瀉,繼而披上黑繡服,白玉般的肌膚在黑袍襯托下,更顯美豔不可方物。
  徐雯挽了頭髮,只插上雲起送的白玉簪,打量那高大男子一眼,道:“斗笠摘了。”
  那男人取下斗笠,與徐雯對視,不自然地避開了徐雯的目光。
  男人鼻樑高挺,略現鷹鉤之型,雙瞳如玳瑁般棕深。
  徐雯道:“突厥人?你與時常來府裏的狼部……”
  男人乾脆利落地答道:“沒有關係。”
  “喚何名?”
  “朱鋒。”
  徐雯“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道:“什麼不好叫,叫豬瘋。”也不問此人來歷,道:“先去吃頓飯,看你那模樣就知道會武,明日起,跟著王爺跑腿。”
  朱鋒點了點頭,答道:“謝夫人。”
  朱棣趴在草地上,嘴裏銜著根草,秋季滿庭的桂花香,愜意地眯起一隻眼,吹著口哨,一手伸進假山裏。
  徐雯帶著管事婢女走出院來,朝著花園中一聲河東獅吼:“王爺!開飯了!價成日掏狗洞,掏得出個榮華富貴來!”
  朱棣忙不迭地吐了草爬起,“唷”一聲直了眼,猛贊道:“夫人!你今兒當真是……”
  徐雯只上了淡妝,著一身玄服,頭頂玉簪潔白,襯著那瀑布般的三千黑髮,只令朱棣看得流口水。
  徐雯似嗔非嗔地瞥了朱棣一眼,腳下不停,走向前廳。
  朱棣忙賠笑大步追上,伸出手臂讓夫人挽著,中秋王府宴這才開始。
  拓跋鋒屈起長腳,坐在廳外一張偏僻角落的桌旁,那桌前儘是府內家丁,帳房,無人與其交談,他也不吭聲。便給自己斟酒,挾菜。廳中傳來朱棣豪爽的笑聲,與幾名賓客滿嘴流利的北平方音。
  “我就說呢,哎您請您請,我自個兒來,不敢勞駕王爺了。”那男人聲音笑道:“小公子百日那會兒就該來,真沒想到師父總不放我下山,這一等可就……”
  朱棣忙笑道:“不妨不妨,姚老弟既是來了,這就住下吧。”
  徐雯變了一副模樣,溫言淺笑道:“上回舍弟那事,還是多虧了姚大師……”
  拓跋鋒聽在耳中,心頭一動,問道:“夫人她弟……什麼事?”
  一家丁打量拓跋鋒片刻,笑道:“這話說起來可長,好幾年前,小舅爺在京中帶了傷,就是咱這位姚大師給治的。”
  拓跋鋒眯起眼,目中現出銳利神色,問道:“什麼傷。怎治的?”
  那家丁甚是八卦,王爺府中本就無聊,小事都能傳上十天半月,更何況此等大事,一聽拓跋鋒問起,當即眉飛色舞,一口京腔道:
  “敢情您是二舅家來的?那成,您也得喚他作小舅爺。告兒您,他在京城天子腳下當錦衣衛呐,哎喲我的爺兒喂……錦衣衛您懂不?不懂?我告兒您這錦衣衛可是了不得……”
  “說重點!”拓跋鋒不悅道。
  拓跋鋒威勢仍在,這麼一喝,那家丁條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疑惑打量其片刻,又接著道:“您不耐煩了這是……成,給您揀緊要的說,小舅爺嘛,那是一等一的人才,聽說極得皇上器重,可是他那回不知咋的就犯了個殺頭的大罪。”
  拓跋鋒屏息靜聽。
  那家丁又道:“但小舅爺人好,命大,福緣厚,沒被殺頭,就生生挨了一頓杖打,我低媽唷,您不知道呐,當著皇上和大臣們的面,被打足了三百六十杖……”
  “……”
  拓跋鋒難以置信地握著酒杯,渾身發抖。
  那家丁一個哆嗦,道:“三百六十杖呐!咱家王爺看在眼裏,疼在心裏,王爺求情也不管用,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小舅爺挨打,真是造孽呐。”
  “聽說把那倆腳都打殘了,肋骨也都打折了,打得朝廷上全是血,打得文武百官都看不下去了,一個個跪在皇上腳下求情……”
  “打完以後王爺趕緊的,就把小舅爺給抱回家去,呼天搶地一通哭啊……”
  “那時小舅爺就剩這麼一口氣吊著……活不轉,也死不掉,據說舅爺這人還有啥心願未了,捨不得就死。也幸虧這麼個事兒了,王爺一面傳那全京城的名醫,那名醫把院子也給擠垮……”
  “王爺一面在金陵守著,派人回來報信,夫人一聽到這事兒,那是哭得死去活來,天昏地暗……哎兄弟,兄弟?我說你也哭,你哭啥捏這是?你也知道慘了,赫猴?”
  家丁不禁對自己講故事的煽情能力肅然起敬。過了好一會兒,醞釀足情緒,揉了揉濕潤的眼眶,怔怔望向遠處幻想中的地平線,看著那並不存在的夕陽,又唏噓道:的
  “夫人取了錢,讓小的去發糧食給窮人,下令全城齋戒。當天到處請和尚道士,在家裏做法,恰好姚廣孝大師路過,聽了這事兒,就取了師門秘寶,叫朱眼冰蟾,交給信差帶回去,這才救了雲起小舅爺的性命……”
  “皓月當空,明珠在天,佳人何處,千里嬋娟……”
  “王爺,您每年都是這幾句。”
  “呵呵,本王書讀得少,從小沒被教育好……”
  “押韻!”
  朱棣與姚廣孝喝得醉醺醺地出了廳外,站在前院中,十裏荷塘,三秋桂子,香氣隱隱約約傳來,令人心懷大暢。
  姚廣孝還俗未久,這年輕僧人此刻頭頂頭髮不及三寸,蓄了個胡兒笄,合掌道:“王爺請回,廣孝這就回去了。”
  朱棣嘿嘿笑道:“姚兄弟有啥事兒,隨時來找本王就是。”
  姚廣孝滿面紅光,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離府,然而前院花架下一人長身而立,等候多時,正是拓跋鋒。
  拓跋鋒紅著眼,硬著脖子,攔住姚廣孝去路,杵在他的身前,二話不說便撩了袍襟跪下。
  “唉唉,施主?您這是……”
  朱棣冷不防被唬了一跳,匆匆上前來,姚廣孝躬身去扶,拓跋鋒卻恭恭敬敬地朝姚廣孝磕了三個頭。
  姚廣孝蹙眉不解,朝朱棣道:“這是王爺府裏的人?”
  拓跋鋒沙啞著嗓子道:“謝姚大師大嗯。”繼而站起,走到一旁沉默不語。
  朱棣驟聽到那聲音時吸了口冷氣,顧不得拓跋鋒,忙朝姚廣孝笑道:“無事,姚兄弟,這事說來話長,來日有空再敘。”
  送走了姚廣孝,拓跋鋒仍站在一旁,朱棣忙回身道:“你怎到北平來也不打個招呼?”
  朱棣將拓跋鋒帶到花園中,驅散了下人,方道:“不是讓你年後再來的?”
  拓跋鋒情緒平靜了些許,與朱棣二人被秋風一吹,酒氣散了大半,拓跋鋒想了想,道:“不想寄人籬下。”
  朱棣聽了這話,便知拓跋鋒在揚州遭白眼了,笑道:“行,來了便住下罷,認真說本王也是個欽犯,欽犯包庇欽犯。”
  拓跋鋒看著滿池塘破敗的荷葉出神,尋思片刻後道:“王爺,雲起現過得如何了?”
  朱棣笑答道:“過得挺好,放心就是,年後正是錦衣衛五年一次歸家省親,到那時便見得面了。”
  拓跋鋒點了點頭,與朱棣沿著池塘徐徐行走,朱棣忽然又道:“那天牢獄中的事,書信終究說不清,你現說說,帶酒給你那人,長的什麼模樣?”
  拓跋鋒沉吟片刻,正要開口時,忽見簷廊下站著一女子,正是徐雯。
  拓跋鋒未曾行禮,朱棣心裏便打了個突,忙躲到拓跋鋒身後,徐雯蹙眉道:“你怎與我二哥家的小廝認識?”
  朱棣忙笑道:“哪兒的話,為夫方才見到這位突厥兄弟,心裏好奇,便扯著他聊幾句,二舅家來的?”
  徐雯狐疑道:“聊幾句?能聊得兩眼淚汪汪的?”
  朱棣打著哈哈應付,又忙朝拓跋鋒使眼色,拓跋鋒有許多話想問,卻只得無奈告退。
  徐雯這才取了手臂上搭著的長袍抖開,上前幫朱棣披上,朱棣道:“那孩子命苦,出生就死了爹娘,你知突厥人日子不好過,南邊有咱漢人,北邊有元人,成日被欺壓……”
  徐雯道:“行了。”
  朱棣訕訕閉嘴,拉起徐雯的手,尋思半晌後笑道:“夫人今天真漂亮,頭上簪兒哪來的?席上客人們都誇你呢。”
  徐雯沒好氣道:“咋不當場挖了他們的狗眼。”
  朱棣與徐雯都笑了起來,朱棣道:“今年中秋天氣好,這月……”
  說畢正抬頭時,忽見紫紅的天幕上,流星拖著血紅的尾焰劃過,一閃即逝。
  滿地梧桐落葉,金秋南京。
  錦衣衛院中擺起數張大圓桌,一桌前坐了十二人,美酒佳餚上齊。
  雲起端著酒杯,笑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大家乾杯。”繼而仰脖喝了。
  眾侍衛紛紛應了,各自放杯舉筷。忽聽一名太監進院,尖著嗓子道:
  “雲正使!太和殿傳令——”
  雲起叫苦連天,把筷子一摔,道:“又怎了。”
  那太監道:“皇上回太和殿批奏摺去了,殿裏傳錦衣衛去守著。”
  雲起還未答,侍衛們已是如喪考妣,紛紛起身。
  雲起道:“我還沒點誰呢,這麼勤快幹嘛?!”
  榮慶笑道:“預備著麼,免得你兩面不是人。”
  雲起笑著起身道:“我去就是,大過節的,不勞煩你們了,弟兄們吃,給我留點菜。”
  小夥子們哄笑,都道雲起講義氣,有人便挾了個雞腿笑道:“空著肚子才喝了酒,仔細腦子暈,吃點再去。”
  “唔唔。”雲起咬了那雞腿,匆匆回房換飛魚服,便一面撕吃,一面跟著小太監進了太和殿。
  雲起以袖子抹了抹嘴,躬身,走到龍案旁站定。
  朱元璋正看著奏摺,對他的出現視而不見。
  一室花香沿晚風飄了進來,黃昏時節,殿上太監四處點起油燈。
  雲起站在禦案一旁,借著燈光端詳朱元璋枯樹般的老臉。心想這皇帝也真勤快,年輕時打死打活,四處征戰,一天就睡倆時辰。等當了皇帝,丞相也免了,御史大夫也沒了,六部奏摺直接送到太和殿,每天得批上千份。
  事無巨細,連殺個人都得親筆打勾,還是一天睡倆時辰。當皇帝就這麼爽?
  雲起無法理解。
  更難以理解的是:朱元璋已經七十歲了,居然還每天這麼有精神,連過個節都要回來加班加點的批奏摺,他要活到幾歲才算是個頭?
  雲起實在想不通,朱元璋就像個火山,在位一日,便有無數的人也許會被抄家滅族,他怎麼還不死?
  他還要活多久?
  朱元璋淡淡道:“雲起。”
  雲起答道:“臣在。”
  朱元璋閉上眼,一手按著太陽穴揉了揉,顯是略覺疲憊,雲起會意,伸出手指輕觸朱元璋的後腦風府穴,緩慢按摩。
  朱元璋道:“行了。”
  雲起收回手,朱元璋又道:“記得你父親麼?”
  雲起心頭一凜,只恐怕朱元璋又動了殺機,不知該如何作答。神經繃得緊緊的,再次開始思考。
  朱元璋道:“記得便說記得,不記得,便說不記得。”
  雲起下意識道:“三歲時見他最後一面,現不記得了。”
  朱元璋道:“朕也不記得了。”
  朱元璋把頭靠在龍椅上,雙眼迷離地望著殿外黃昏,緩緩道:“常遇春、徐達、傅友德、劉基、李善長……藍玉。”
  “這許多年,怎連他們長什麼樣,朕也想不起了呢?”
  雲起心想,一個個都被你殺了,你只怕他們變鬼來報仇,自然得裝不認識了。
  朱元璋又緩緩道:“劉基作的燒餅歌……”
  雲起暗自好笑,心想傅友德藍玉他們,還是你讓我去殺的,轉眼就忘了。
  那麼一瞬間過去,朱元璋緩緩搖頭,像是想把這些回憶驅逐出腦海,繼而打了個呵欠,坐直身子,取來奏摺。
  雲起眼角餘光瞥見紙上文字,那是一名言官的奏疏:皇上年事已高,宜安養天年,未見古稀者凡事親力親為,請傳位予皇太孫……的
  朱元璋雲淡風輕地在那言官名字上,提筆劃了個圈,繼而換用朱筆。
  雲起見得多了,知道他要寫“斬”字。
  果然,朱元璋寫了半個車字旁。
  但字還未寫完,手一抖,朱筆輕輕地在奏摺上一戳,按了個紅印。
  他又不想斬了,雲起面無表情地心想。
  接著,朱元璋蒼老的頭緩慢地垂了下來,“砰”一聲磕在龍案上。
  雲起呆呆看了好一會,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駕崩,享年七十一歲。

  第十三章:真假鹹魚

  國喪,又是國喪。
  朱允炆兩眼紅腫,怔怔看著棺材,雲起搬了張高椅坐在一旁,怔怔看著朱允炆。
  朱允炆幽幽道:“過午了,你去吃飯罷。我自個守著。”
  雲起忍不住道:“別哭了,坐一會兒罷。吃了飯再哭。”
  朱允炆不答,過得片刻,又放聲大哭道:“爺爺——!”
  雲起聽得心酸,忙安撫道:“好好,雲哥兒的不是……別難過了,允炆。”
  朱允炆中過一次毒,雲起是無論如何不敢再走開了,生怕忽然再來疊帶毒紙錢什麼的。只得時時守在朱允炆身邊,寸步不敢離。
  允炆伏在地上,哭個不停,雲起木然看了片刻,而後道:“允炆,其實雲哥兒挺羡慕你的。”
  允炆止住哭聲,斷續道:“怎麼……怎麼說。”
  雲起嘆道:“我爹死那時我才九歲,啥都不懂,四歲離了家,被大姐送進宮裏,每天也見不著爹……”
  朱允炆出神地看著棺木,而後道:“你娘呢。”
  雲起道:“難產,我出世那會兒就死了。”
  朱允炆嗯了一聲,雲起又道:“我爹告老還鄉,背上長瘡,回家那時我姐還特地進宮來給我說了聲。”
  朱允炆呆呆道:“說什麼。”
  那時間有太監恭敬捧了食盒跪下,雲起道:“吃午飯罷,邊吃邊給你說。”
  朱允炆道:“吃不下……”
  雲起蹲到朱允炆面前,揀了盒子遞過去,繼而盤腿坐下,道:“吃不完的給我剩點。”
  朱允炆胡亂吃了點便遞給雲起,雲起又餵朱允炆吃了幾口,才一面扒飯,一面含糊道:
  “大姐也是個學醫的人,她說爹那是小病,能治。我也就混聽著,後來不知怎的,剛回鐘離沒多久就不好了……”
  朱允炆“哦”了一聲。
  “大姐回京來牽著我,帶我回家鄉,到爹的靈堂裏去,滿鐘離的人都來了,大姐指著爹的棺材讓我跪下,說:“咱雖然是庶出,但也是爹親生的,磕頭。”
  雲起說:“我磕了幾個頭,姐不叫我停,我就只好一直磕,磕得頭破血流的,大哥和二哥還在一旁吵架。”
  朱允炆問道:“吵啥?”
  雲起道:“喲,這鵪鶉兒烤得不錯,我才九歲,鬼知道吵啥。”
  雲起嘴裏塞滿烤鵪鶉,眉飛色舞道:“大哥叫得像只鬥雞,一把脫了鞋便甩二哥臉上,接著掄袖子上去撕他丫的……”
  “二哥不甘示弱,回身操了墩布抖開,嘩啦黑光一閃,便杵大哥臉上,好大的架勢!姐夫站在中間,一邊喊道‘大舅二舅!你們別打拉,要打就打我吧!’”
  朱允炆本以為雲起要訴苦,忽然話風一轉,冷不防聽到這繪聲繪色的描述,險些笑得抽過去。
  雲起看著允炆破涕為笑,心裏好受了些許,轉身坐上椅子,也不管規矩,就拿著筷子一點一點,朝地上跪著的朱允炆道:“接著大哥二哥便一起揍姐夫……”
  正說話間,黃子澄來了。
  太傅本想關心關心皇孫吃了沒,別太難過了。小身板兒餓著了可不好。
  見到允炆與雲起,黃子澄險些氣炸了肺。
  一國之君跪在地上,雲起坐在高椅上,一手捧著皇上的食盒,一手拿著筷子,笑吟吟地說著什麼。
  朱允炆則笑看著雲起。
  “……”
  黃子澄的神經“啪”一聲斷了弦。
  “徐雲起——!”
  雲起塞了滿嘴巴飯登時噴了出來,忙不迭地要逃,奈何黃子澄一身正氣凜然,怒髮衝冠,硬是揪著雲起衣領將他推下椅來。
  “你你你……你成何體統!你欺君犯上!皇上屍骨未寒……你便在靈堂中公然欺君!”
  黃子澄披頭散髮在風中咆哮,一把搶過雲起手中食盒便摔在他腦袋上,又不顧朱允炆上前抱著腰,操起椅子滿靈堂追著雲起。
  雲起終究理虧,不敢與太傅動手,只得灰溜溜逃了出去。
  “妖孽……禍害!”黃子澄氣得渾身發抖,兩眼翻白。當即跪在靈樞前,嚎啕大哭起來。
  雲起惴惴蹲在殿外,豎起耳朵偷聽。
  只聽朱允炆不住認錯,黃子澄過得半晌方氣息稍定,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著朱允炆,唉聲嘆氣。
  雲起揀了頭上半隻烤鵪鶉,悻悻丟回食盒裏。
  最喜歡吃的烤鵪鶉,可惜了。
  “好吃不?”
  “嗯嗯……”
  十五歲的拓跋鋒已是一副男人模樣,喉結略動了動,看著小雲起手裏的半隻烤鵪鶉。
  這時候,坐在一邊吃烤鵪鶉的小雲起還只有十二歲——完全沒長大的小孩。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灰藍袍子,像只裹著麻布的小瓷人。
  拓跋鋒長得比雲起高了一個半頭,一身筆挺修身的金色飛魚服,聲音帶著變聲期的扁扁艱澀,彷彿與雲起是兩個世界的人。
  小雲起吝嗇地扯了點鵪鶉頭鵪鶉屁股給拓跋鋒,拓跋鋒哢吧哢吧地嚼了,直著脖子咽了下去。
  “師哥當值去了。”
  小雲起頭也不抬道:“早點回來。”
  拓跋鋒答道:“知道。”繼而摸了摸雲起的頭,煞有介事地一手按著刀,走了。
  御花園的假山辟出一塊空地,假山另一面則是太掖池,那處素來是情侶約會的好地方,拓跋鋒閉著眼睛,兩手枕在腦後,小雲起匍匐在他身邊,曬著太陽。
  “怎麼還沒來……”小雲起懨懨道。
  拓跋鋒睜開深邃的琥珀色雙眼,耳朵動了動,道:“來了。”繼而猛地坐起。
  “拓跋鋒?”壽春公主柔聲笑道:“師兄弟在這等了很久麼?”
  拓跋鋒冷冷地“嗯”了一聲,與小雲起一同望向壽春公主手裏的食盒。
  小雲起拍了拍袍子起身,滿臉防備的表情,接過壽春公主遞來的食盒,轉身走到一旁坐下,打開,裏面是兩隻烤鵪鶉,很滿意,開始吃了。
  拓跋鋒站起來,與壽春公主並肩走到太掖池邊,就著欄杆坐下。壽春公主溫柔道:“昨晚睡得好麼?”
  壽春公主倚著池欄,拓跋鋒一身錦服,英姿颯爽。
  美男子侍衛與秀美公主於太液池邊,實是極美的一副景色。
  壽春公主以袖掩著櫻桃小嘴,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又淺淺笑了起來。
  拓跋鋒淡淡道:“哦。”
  壽春公主嗔道:“呵呵,你真是的……”食指一杵,推了推拓跋鋒的腦袋。
  拓跋鋒木頭人似的晃了晃。
  壽春公主粉面含羞,看了太掖池半晌,而後道:“拓跋鋒。”
  拓跋鋒木然道:“臣在。”
  壽春公主道:“我昨兒晚上……”
  拓跋鋒轉頭道:“吃完了?”
  小雲起滿嘴巴油,在假山後張望,戒備地注視壽春公主,而後緩緩點頭答道“留個回家吃。”
  拓跋鋒跳下欄杆,飛魚服袍襟一蕩,劃出優雅的弧線,上前道:“走吧。”
  一大一小,就這麼把壽春公主丟在池邊,走了。
  壽春公主桃花般的秀臉漲得通紅,決定下次不給徐家那討厭鬼帶吃的了。
  然而數日後,壽春公主兩手空空地來了,迎接她的卻是面前二人冰冷的目光。
  “烤鵪鶉呢?”小雲起站在拓跋鋒身後,提防地問道。
  壽春公主細眉一橫:“沒有,你就知道吃呢,幹什麼帶給你!”
  拓跋鋒彷彿受了極大的欺騙,英俊的臉瞬間鐵青,語氣森寒,咄咄逼問道:“烤鵪鶉呢?!”
  年僅十四歲的壽春公主扁了扁嘴,淚水在眼眶裏滾來滾去……的
  白等了半天,小雲起絕望透頂,扁著嘴,淚水也在眼眶裏滾來滾去,忍著難以言喻的心酸與悲痛,道:“我回去了……”
  拓跋鋒冷冷對壽春公主說:“我也回去了,你走罷。”
  壽春公主如遭五雷轟頂,墜入萬丈深淵,眼睜睜看著俊美的情郎轉身離去。
  那一刻,因為兩隻烤鵪鶉,她永遠地,徹底地失去了他。
  小雲起沿著太掖池走了半圈,悶悶地撲倒在草地上。
  拓跋鋒背對池水坐著,拍了拍大腿,道:“過來,坐師哥身上。”
  小雲起扁著嘴,跨坐在拓跋鋒大腿上。
  拓跋鋒自然而然地抱著小雲起的腰,小雲起反手摟著拓跋鋒乾淨的脖頸,二人抱在一處,過了片刻,小雲起呼吸均勻,睡了。
  鴛鴛相抱何時了,鴦在一旁看熱鬧。
  拓跋鋒等小雲起睡熟了,才抱著他起身,把這半大不小的秤砣師弟晃悠晃悠抱回院裏,讓他睡下,想了想,扯了塊抹布蒙上臉,準備去禦膳房偷烤鵪鶉。
  雲起已連續值班十個時辰,此刻終於抽得片刻閒暇,反復叮囑替班的榮慶一應事宜後,方不放心地回院內洗了個澡,披著濕淋淋的頭髮,倒在床上。
  連著站十個時辰,鐵打的也吃不消,雲起疲憊合眼,頭髮未乾也顧不得了,只想睡會兒。
  “正使……”
  蒼蠅嗡嗡叫:“雲正使雲正使雲正使……”
  雲起閉著雙眼,迷迷糊糊道:“牆上掛著尚方寶劍,自己去拿來抹脖子罷。”
  “雲正使……儲君傳喚儲君傳喚……太傅太傅……”
  雲起抓狂地叫道:“還讓不讓人活了——!”繼而猛地起身,恨恨將那太監推了個趔趄,取來飛魚服三兩下穿上。
  榮慶哭喪著臉,站在太和殿前,見雲起來了如釋重負道:“儲君要見來弔唁的藩王,前幾天進的京。”
  雲起沒好氣道:“燕王來了麼?”
  榮慶神色凝重,搖了搖頭,雲起只得進殿,見朱允炆坐在龍椅上,端詳片刻,又見黃子澄坐在一旁,黑著臉。
  廷下站著李景隆,方孝孺等人。
  雲起躬身,繼而走到龍案一旁站好。
  朱允炆像是吃了一枚定心丸,傳道:“召三位皇叔。”
  錦衣衛嚴禁對朝政插嘴,關門放雲起以及關門放榮慶,甚至關門放拓跋鋒,效果也差不多。朱允炆堅持這許久,想是正被黃子澄教訓過,卻仍倔強地等著雲起過來。
  想通這其中內情,雲起一肚子下床氣消散得無影無蹤,並對黃子澄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
  黃子澄卻無心找他的麻煩了。
  只見三王進了殿,各自朝朱允炆躬身,卻不便跪,口稱“皇侄”,雲起明白了,今日眾王想給朱允炆一個下馬威、
  只見黃子澄朝方孝孺使了個眼色,方孝孺便冷冷道:“諸位藩王見了聖上不跪,有何居心!淮陰侯封十萬戶,有不臣之心尚斬之以謝天下,諸位皇叔自認比之淮陰侯如何?!”
  三王聽到這話,未想方孝孺如此硬氣,竟敢直斥己非,黃子澄早與方孝孺串通好,嘲道:
  “此事需怪不得三位皇叔,皇上新喪,儲君未繼位,這禮制本就說不清,待得皇上出殯後,皇叔們再跪,須保大禮不錯,也就是了。”
  朱允炆忙笑道:“不妨不妨,都是自家人。”
  雲起明白了,這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來著,於是憋著笑。
  魯王是最先反應過來的,怒道:“既是有此一說,方學士如何當庭耍潑?!”
  方孝孺朗聲道:“非也,孝儒見不得罔顧天子之事,聖上屍骨未寒,儲君年幼,眾位王爺便不顧禮節,自行其事,令人不齒!”
  晉王尋到話中漏洞,冷笑道:“方學士原來是要為儲君立威,既是自家人敍舊,皇侄何以傳喚這數名外臣?!”
  朱允炆道:“皇叔說的是,的確是方大學士逾禮了,來人,廷杖二十!”
  雲起還在微笑,沒明白過來發生何事。
  方孝孺上次廷杖後舊傷未愈,一瘸一拐走到殿中,撲通跪下,峻聲道:“只望諸位王爺,當記得今日廷上之言!”
  朱允炆又喝道:“廷杖!”
  雲起這才回過神來,笑容僵在臉上,試探地看了看朱允炆。
  朱允炆蹙眉,小聲道:“打他二十廷杖……”說這又朝方孝孺指了指。
  雲起的思想狀態猶如數十道神雷齊齊轟炸,百座火山一併噴發。
  “打……他?”雲起看看方孝孺,又看朱允炆,黃子澄微有不悅,咳了一聲。
  雲起瞬間背脊發涼,轉身去取廷杖。
  廷杖打下,雲起對錦衣衛們分使眼色,各人下手極輕,坐在龍椅上的不是朱元璋,雲起對允炆的脾氣還是摸得清楚的。
  允炆視線避開方孝孺,又問道:“四皇叔何時才來?”
  方孝孺痛哼聽在耳中,三王便覺不自然,氣焰消了八分,魯王道:“他……四哥料想是路上耽擱了點時候。”
  朱允炆笑道:“可別誤了時日才好,這祖宗大禮不可荒廢。”
  眾王似是當面被賞了一耳光,各自訕訕道:“儲君說的是。”
  黃子澄冷笑道:“什麼路上耽擱了時候,分明就是不將儲君放在眼裏!聖上在位時,太子治國喪,北平至南京,五天便到,如今頭七也過了,已拖了近月,還要耽擱到何時?!聽聞燕王私底下招兵買馬……”
  此言一出,數王瞬間色變,同時瞥向雲起。
  黃子澄卻不顧雲起臉色,將燕王朱棣全家罵了個狗血淋頭,聽得雲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二十廷杖已打完,雲起本想方孝孺行苦肉計,不可太過,只虛著打了半天,並未傷筋動骨。此刻被黃子澄含沙射影的辱駡,驀然火起,只恨先前脾氣太軟,又狠狠掄起廷杖,咬牙切齒地給方孝孺加了一棍。
  那一棍打得極狠,對面搭檔正要報出二十,見雲起多打,忙也跟著再加一棍,兩棍齊下,打得方孝孺撲地吐出一口血來。
  朱允炆嚇了一跳,見雲起鐵青著臉,又與王爺們心不在焉地寒暄幾句,眾王巴不得謝恩告退,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方孝孺咬牙爬起,顫巍巍地走到龍案前,朱允炆忙起身來扶,道:“先生真是……唉。”
  小太監搬了兩張椅來,讓方孝孺趴著,方孝孺才道:“打得輕了,不夠上回狠。”
  雲起放好廷杖,走回龍案前站定,心中答道:得了便宜還賣乖,下次不會了,下次十杖內不把你打成肉餅,我他媽的就不姓徐。
  一直緘默的李景隆此刻緩緩道:“非如此不足以震懾藩王,今日孝儒兄挨打,來日諸王若有逾禮,殿下須得記得才好。”
  朱允炆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又道:“畢竟是我親叔叔,若能如此解決,便……”
  方孝孺正色道:“如今藩王尾大不掉,殿下不可優柔寡斷。”
  黃子澄咳了一聲。
  雲起心想,先前便尋過燕王晦氣,還指桑駡槐地把自己數落一次,現又要尋由頭了不成?
  黃子澄慢條斯理道:“無關人等,一應退避。”
  雲起蹙眉,屏息。
  黃子澄道:“宮中耳目繁多,錦衣衛徐正使,回避。”
  雲起道:“錦衣衛只聽皇上的吩咐。”
  朱允炆面有難色,半晌後顯是下了決定:“徐正使,你先出去一會。”
  雲起注視了朱允炆片刻,而後點了點頭,率先出殿,其餘五名錦衣衛跟著雲起,出了太和殿。
  雲起反手把殿門關嚴實,安靜地坐在殿前臺階上。
  如果拓跋鋒仍在,雲起或許會對黃子澄說:皇上現躺在棺材裏,你讓皇上來下令就是。
  然而當年既選了留下來,便說不得要對允炆盡忠了。
  盡忠一如拓跋鋒,無論主人發出怎樣的命令,狗都須執著地去付諸行動,雲起靈敏的嗅覺再一次發揮了作用,方、黃、李三人所談的事,多半與他的痞子姐夫有關。
  數日後,朱棣終於抵達南京。
  同時帶來的,還有一萬五千名北平親軍,駐紮於南京城外。
  朱棣要做什麼!朝廷上下馬上就炸了鍋,要謀反嗎?
  城外帳篷裏。
  朱棣壞笑道:“就知道不放我進去。”
  拓跋鋒壓低了斗笠,立於帳中一側,沉默不答。
  朱棣翹著二郎腿,腦袋枕於手臂,坐於椅上,朝後一晃一晃。
  “燕王你好大的膽子——!”
  朱棣登時仰天摔了下去,拓跋鋒手臂一長,微躬身,將椅背扯住,只見軍帳外怒氣騰騰奔來一人,親兵拉也拉不住。
  拓跋鋒鬆手,籠袖低頭,靜靜站在朱棣身後。
  那人高舉一物,登時金光萬道!晃瞎了朱棣的狗眼!的
  朱棣定睛一看,嚇得不輕,道:“兄台……不,大人貴姓?”
  那人怒道:“本官宋忠!誰與你嬉皮笑臉,稱兄道弟!”
  只見那物三尺兩寸長,一指寬,宋忠醞釀一會情緒,繼而感情充沛地怒吼道:“尚方寶劍在手!燕王朱棣接旨——!”
  朱棣定了定神,正不知如何作答,拓跋鋒沙著聲音,冷冷道:
  “王爺,那把尚方寶劍是假的。”
  朱棣眼珠子轉了轉。
  那時又有一人進帳,同樣亦是無人拉得住,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抹了把汗,笑道:“終於進來了。”
  朱棣失聲道:“榮慶?!”
  榮慶手裏端著一物,莞爾打量宋忠,三人大眼瞪小眼,繼而尷尬清了清嗓子道:“那個……王爺……”
  榮慶手裏尚方寶劍與宋忠那把長得一模一樣,拓跋鋒低聲道:“榮哥兒手上才是真的。”
  榮慶聽到這聲音時微微一震,難以置信地望向拓跋鋒。
  拓跋鋒略揚起頭,於斗笠下眯著眼,朝榮慶極緩慢地搖了搖頭。
  榮慶神色一斂,正色道:“雲正使著我來……有幾句話與燕王分說。”
  宋忠登時炸了毛,吼道:“錦衣衛算甚!!我有皇上禦旨!!!!!!!!!!!!!!!!!!!”
  於是朱棣唯一念頭便是:滑天下之大稽,莫過於此。
  交予尚方寶劍的是小舅子……皇上還得挖空心思去弄把假的來用,這究竟是個什麼世道?!

  第十四章:一劍西來

  拓跋鋒並未解釋自己的處境,只與榮慶說了兩句話:
  “雲起過得如何?”
  榮慶答道:“很好。”
  拓跋鋒微一點頭,道:“過得好,我便安心了。”
  傍晚時分,天已全黑,南京城內無數燈火亮起,民居前紛紛掛著白燈籠。
  雲起蹲在井上,於那慘白的燈光中,接過榮慶遞來的尚方寶劍,隨手拍死一隻停在井欄旁的蒼蠅。
  “姐夫怎麼說?”
  榮慶道:“他說還需再想想。”
  雲起不悅道:“讓他進來,我保他無恙,還想什麼?現朝中不知多少人盯著他,把軍隊放在城外,獨自進來弔唁,就沒這膽量麼?”
  榮慶眉頭深鎖,顯是心不在焉,尋思良久後道:“雲哥兒,你這事太過了。”
  雲起矮身略抬頭,打量榮慶神色,試探道:“你見到老跋了?”
  榮慶倏然臉色一變道:“老跋?!老跋不是逃到漠北去了?!”
  榮慶站到雲起面前,抓著雲起衣領,險些把雲起推進井裏去,厲聲道:“你瞞著弟兄們什麼?!雲哥兒!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雲起忙蹲穩道:“沒有!你疑心病了榮慶,我就白問問!”
  雲起解釋道:“我看你不太對勁……”
  榮慶狐疑地打量了雲起片刻,而後道:“我瞧見宋忠那傢伙,也捧著把尚方寶劍。”
  雲起疑道:“送終是誰?尚方寶劍不就只有一把麼?”
  榮慶一撣袍襟坐了,沒好氣道:“假的,估計又是太傅搞的鬼。”
  “皇上的禦旨裏把燕王罵了個通透,八成又是太傅捉刀寫的稿子,著他現滾回北平去……”
  雲起色變道:“這不逼他反麼?兒子來弔祭老爹誰見攔在城外的?”
  榮慶抿唇,臉上毫無半分血色,定定看著雲起,又道:“最後說:燕王若還有幾分自知之明,便將大軍遣回北平去,自留於京城外,待太祖靈樞出城之日,再以罪臣之身尾隨其後盡孝。”
  雲起跳下井欄,朝宮門處跑去。
  “去哪,雲哥兒!”
  雲起不答,已跑得遠了。
  朱棣一眼便認出了京城牌樓上,白燈下的雲起那漆黑侍衛錦服,由衷贊道:“我發現雯兒與雲起真是姊弟連心,難怪起個名兒都起成一系列的,你說雯兒猜雲起的心思咋就這般准咧……”
  拓跋鋒冷冷道:“行了。”
  朱棣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朝牌樓高處的雲起吹了聲口哨。
  朱棣朝拓跋鋒道:“我這就去了。”
  朱棣走出一步,拓跋鋒跟上一步,朱棣眯起眼,道:“你不許去。”
  拓跋鋒執拗道:“我要去。”
  朱棣咬牙切齒道:“你不能去……”
  拓跋鋒不答,又跟上一步。
  朱棣道:“狼崽子喂,不能去,你想害死王爺?”
  雲起蹙眉,緊盯著朱棣與他身旁隱沒於黑暗裏的那名高個子侍衛,瞬間緊張起來。
  朱棣與那高個子簡短商量片刻,繼而緩緩朝城門走來。
  拓跋鋒沿著城牆外沿溜到偏僻處,仰頭眺望,繼而從腰間解下一隻三爪鋼鉤,甩了個旋,噹啷一聲掛於城牆頂端,鬼魅般攀了上去。
  拓跋鋒在城牆上穩穩站定,頭也不回地收回鋼鉤,抽刀,朝背後一刺,瞬間殺死一名巡城衛兵,緊接著如一只夜梟撲向民居屋頂,幾下縱躍,落地,嗖然鑽進馬車底盤。嘴裏咬著繡春刀,死死抓牢。
  馬車緩慢馳向皇宮。
  拓跋鋒安靜聽著車中傳來對答。
  “哎喲小舅子,輕點……”朱棣笑嘻嘻道。
  雲起鬆了箍著朱棣手腕的手掌,問道:“剛跟著你那人是誰?是老跋?”
  朱棣一本正經道:“從來不認識哪個老跋。”
  拓跋鋒蹙眉。
  雲起道:“老跋過得如何?”
  朱棣想了想,撩起車簾朝外看了一眼,道:“金陵怎跟過中元節似的……實話說,不太好。”
  雲起滿意道:“知道他過得不好,我就安心了。”
  拓跋鋒:“……”
  雲起又道:“怎這時間才來?”
  朱棣慢條斯理道:“大人的事兒,小孩少管。”
  雲起嗤之以鼻,二人到了皇宮後門,朱棣躍下車來,雲起回了大院,把朱棣攔在門外,而後道:“自己去見儲君。”
  朱棣道:“小舅子,你說話可得算數。”
  雲起不耐煩道:“知道了,現安排值班,跟著你就是。”
  朱允炆那時間正在禦書房中,忐忑看著書,忽聽殿外太監來報:“燕王在午門外求見。”
  朱允炆瞬時抬頭,朱棣何時進城的?!的
  朱允炆顫聲道:“快去請太傅!”
  那時只聽禦書房外皮鼓一響,錦衣衛交班,雲起入內、。值班錦衣衛離去,書房中便只剩雲起與朱允炆二人。
  雲起於書案前站定,見朱允炆打量他,微詫道:“怎麼了?”
  朱允炆搖了搖頭,咬著唇,沉吟不答,片刻後喚門外太監道:“傳燕王入宮見駕。”
  雲起吸了口氣道:“姐……燕王來了?”
  朱允炆點頭,笑道:“他若是耍潑,你可得幫著我。”
  雲起笑答道:“沒有的事兒,好歹是你親叔,怎會耍潑。”
  朱允炆欲言又止,像是想說點什麼,卻又終究啟不了話頭,少頃黃子澄先到,雲起一笑置之。
  朱棣滿身風塵僕僕進了殿,雲起一看就知道,很明顯是先在御花園裏打了個滾的。
  朱棣倒是光棍,一撩前襟,撲通朝前僕倒,情真意切道:“臣叔參見儲君!”
  “……”
  黃子澄和朱允炆不知怎麼應對了。
  朱允炆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黃子澄正要拿話來斥,允炆忙道:“罷了,賜座。”
  黃子澄的話吞了回去。
  朱棣“嗨”地出了口長氣,屁股沾著椅子邊,小心翼翼地坐了,悲切道:“允炆,你自己一個人不容易呐。”
  朱允炆看了朱棣片刻,溫言道:“是呵,我也有今日了。”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啼笑皆非,當年朱元璋未立儲君,朱棣曾無理取鬧,拍著朱允炆肩膀,嬉皮笑臉道:“不意兒乃有今日”,言行十分無禮,後被朱元璋狠狠訓斥了一頓。
  朱棣抹了把臉,訕訕道:“從前的事,就算了罷。”
  朱允炆笑答道:“四叔既這麼說,也只好算了,但四叔帶了這許多軍隊來,又有何意?今夜又是誰帶四叔進城的?”
  黃子澄面容嚴峻,瞥向雲起,雲起卻微微閉上雙眼,耳朵不易察覺地一動。
  那瞬間只聽屋簷外哢的一聲。
  侍衛惶急大喊道:“抓刺客——!朝禦書房去了——!”
  一把長劍無聲無息地破開窗戶,朝禦書房中飛來,穿過黃子澄與朱棣驚恐的視線,飛向龍椅上的朱允炆!
  朱允炆大叫一聲,雲起瞬間揪住儲君衣領,將其狠狠扯到身後,那利劍擦著朱允炆側臉掠過,噔的一聲釘在椅背上,不住顫抖。
  雲起猛然躍上書案!
  砰然一腳,踏的桌上墨硯傾倒,乒乓作響,雲起如飛鷂般撲向對面牆壁!
  黃子澄措手不及,駭然道:“正使要做什麼!”
  朱允炆抬起一手,制止黃子澄的喝罵,屋簷外有人翻身上房,朱棣抬頭望向殿頂,深吸了一口氣,嘴裏罵了句不知何話。
  那瞬間雲起撈到對牆掛著一物,乃是朱元璋開國定天下的長弓,於陳友諒處收繳而來的名器“神臂”,繼而抽出箭筒上四支雞尾鋼箭,夾在五指間,沉力腰際,猛地一聲大喝,反手扯開了六十石的龍弦鐵弓!
  “有——刺——客!”雲起一聲爆喝,第一箭流星般沖上殿頂,將磚瓦射得四飛,說時遲那時快,一聲踏滑屋簷的腳步傳來,緊接著是疾奔的聲響。
  短短數息,變故已驚動了無數太監侍衛,數十人沖進殿內,團團圍住朱允炆,朱允炆忍不住道:“雲哥兒,小心!”
  雲起笑道:“遵旨!”
  雲起翻出窗外,手持長弓,攀著屋簷一個翻身,躍上屋頂,窮追而去。
  一輪滿月當空,皓皓銀輝映於太和殿頂。
  皇宮屋頂的最高處,兩個黑色的身影一路飛奔。
  最終一人錦服衣袂飛舞,於雕龍飛簷末段頎長而立。
  另一人則摘下斗笠,橫空飛甩,那斗笠挾著風聲旋向午門外。
  雲起背持長弓,利箭上弦,踏著龍雕之頭立穩。
  拓跋鋒伏身,猶如黑夜嗜血的獵豹,單手支地,仰頭。
  “是我。”拓跋鋒漠然道。
  雲起不答,時隔數年,拓跋鋒形貌更瘦了,眼中帶著一股難言的疲憊與絕望。
  朱棣沒有撒謊,他確實過得不好。
  “你誰?”雲起嘲道:“快滾,否則殺了你。”
  遠處侍衛的腳步聲傳來,火把彙集成長龍,於禦書房外向著太和殿外延伸。
  拓跋鋒緩緩站起,道:“是師哥,師哥來看你了。”
  雲起不耐煩地轉頭避開拓跋鋒的目光,咬牙道:“快走啊!怎跑去禦書房殺皇上!瘋了麼!當心牽連了姐夫!”
  拓跋鋒對不斷靠近太和殿的侍衛喊囂聲充耳不聞,上前一步,道:“雲起,過來。”
  雲起緊閉雙眼,喝道:“有人來了!!快走!”陡然鬆了弓弦!
  拓跋鋒的瞳孔倏然收縮,下意識地伸手到腰畔拔刀!的
  箭離弦,拓跋鋒右手按著刀鞘,左手將繡春刀拔出數寸,刀柄處的“雲”字猶如火焰,觸手滾燙。
  利箭旋轉著射向拓跋鋒。
  拓跋鋒瞳中映出箭鏃的一抹寒光,繼而“諍”一聲,將出鞘近半的繡春刀猛然推回刀鞘中!
  箭矢沒入拓跋鋒肩膀。
  雲起猛地睜眼,拓跋鋒捂著右肩,朝後退了一步。
  拓跋鋒從太和殿頂朝後摔了下去,雲起發出一聲呐喊,緊跟著撲上前,見一個身影扯了箭頭,甩在一旁,繼而倚在牆邊抽搐良久,顯是扯箭那傷疼痛難忍。
  雲起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師哥!”雲起啞著嗓子喊道。
  拓跋鋒聽見了,他抬頭回望,與雲起雙眸對視,那一瞬間,像是明白了什麼。雲起一指皇城前門,拓跋鋒喘息片刻,拖著一道血線,開始逃跑。
  雲起架上最後兩支箭,遙遙射去,勁風分襲午門前兩盞白燈籠。撲撲兩聲,最後一箭射熄燈籠後,又拖過近十丈,將惶急關門那侍衛之手釘在宮牆上!的
  慘叫聲傳來,雲起知道拓跋鋒已逃出皇宮,才疲憊地鬆了口氣。
  然而下一刻,雲起緊張轉頭,數十隻獵狗狂吠著於偏殿處奔出,禁衛們將狗兒驅到血跡旁聞了聞,抬頭不信任地看了雲起一眼,便跟著獵犬朝宮外跑去。
  雲起與陰沉著臉的朱棣交換了個眼色,無可奈何,只得躍下地來。
  雲起噓聲道:“那是午門衛,不歸我管!”
  朱棣忙作了個噤聲的表情,身後黃子澄匆匆趕來。
  雲起只得轉身朝拓跋鋒離去的方向大步奔跑。
  拓跋鋒捂著肩頭,那處血如泉湧,在靜謐的月夜中拖出一道詭異的痕跡,失血過多令其臉色蒼白,辨不清方向,只沒頭蒼蠅般在街頭巷尾一通亂闖,驚得沿路熟睡的屋舍內院狗齊鳴。
  他不知道越過了多少院牆,也算不清逃了幾條街,終於氣力耗盡,倒在一家人的後花園裏。
  那家人的狗瘋狂地叫了起來,女人溫言道:“叫啥呢,安靜點兒。”
  狗不叫了,湊到拓跋鋒身旁聞了聞,便恐懼地朝後退去。
  蘇婉容悠然道:“半夜三更的,老蔣又爬牆回來拉?”
  蘇婉容裹著一身素袍,坐在露臺上,面前擺了個木茶几,茶几上擺了一副杯具,檀香爐於這深秋夜晚緩慢吞吐著青煙。
  不聽樓下人應答,蔣夫人蹙眉張望,見到那高大男子軀體時便花容失色。匆忙起身下樓,赤腳蹲在花園中,翻過那人身子一看,果然是開山大徒弟拓跋鋒。

  第十五章:魚目混珠

  一夜秋風翻起萬絲細雨,千片落桐。
  蘇婉容倚著軟榻,黛眉飛展,手持一根銅簽去撥那爐內紅炭,滿壺龍井被煮得浮浮沉沉,一室茶香。
  蘇婉容淺笑道:“我和溫月華姐妹相稱,你娶了她女兒當媳婦,喚我一聲蘇姨怎了。”
  朱棣尷尬道:“蘇姨好,這……蘇姨貴庚?小王實在……叫不出口。”
  蘇婉容笑容不減,悠然道:“四十七歲了。”
  “……”
  朱棣哭喪著臉道:“咋看上去跟雯兒差不多大呢……還是叫蔣夫人好了。”
  蘇婉容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王爺逾發會說話了。”
  朱棣想了想,道:“實不相瞞,昨兒一親兵隨我入了城,咱北平那地兒人沒見過世面,進京沒多久就給走丟了,蔣老他……”
  蘇婉容道:“老蔣回家鄉去陪他老母過中秋,這還沒回來呢。”
  朱棣點了點頭,又道:“我那親兵名喚朱鋒,不知蔣夫人……”
  蘇婉容揶揄道:“我可不曾認得什麼豬瘋、豬弟的。”
  這話繞著彎兒把朱棣也給罵進去了,朱棣明白了,遂笑答道:“也成,既是這麼個光景,料想他也早出城去了。小王這就告辭。”
  蔣瓛於朝中輩分極高,直似是看著諸藩王長大的叔伯輩,朱棣不敢逾禮,拱手朝蘇婉容道別,蔣夫人將起未起來送,朱棣忙道不妨,便自行出府外。
  然而蘇婉容臉色一寒,與朱棣同時聽見了府外喧嘩,這次不起也得起了。
  午時,四胡同內聚集大批午門衛,各個揪著獵犬,四處聞嗅,團團圍住了蔣府後院,又從後院繞到前門。
  有人高聲喝道:“誰家的院子!包庇欽犯,活得不耐煩了嗎?!”
  那人剛喊出聲,便有老成持重的同伴忙把他嘴給掩住,低聲道:“蔣瓛的家!”
  提起蔣瓛,眾侍衛俱是打了個寒顫。又有消息靈通的侍衛道:“不妨,蔣老狗回家去了,這院裏就剩個女人……幾個老僕,翻不起甚風浪來,弟兄們跟我來就是。”
  正上前一步,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侍衛們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蘇婉容攏著粉荷袖,似笑非笑道:“各位官爺有何貴幹?”
  “呃……”對方是蔣夫人,終究不好亂闖,侍衛頭子再看蔣夫人身後站著一服飾華貴的男子,臉上掛著痞笑,登時認為抓到了把柄,思忖片刻道:“昨夜有刺客入宮,驚了聖駕,太傅命搜查全城,查到蔣老府上,說不得還請夫人通融,讓弟兄們進去搜上一搜……”
  蘇婉容揚眉道:“全城都搜完了?剩咱家了?”
  那侍衛尷尬道:“嗯……”還未答話,數十隻惡狗便一齊朝院內猛撲,繼而狂吠。那聲勢十分驚人,只扯得侍衛們東倒西歪,險些便抓不住。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蘇婉容袍袖一抖,登時一抹寒光無聲無息從袖底飛出,緊接著一聲嗚咽,一隻獵犬頭顱打著旋飛出老遠,斷頸中鮮血狂噴!
  眾侍衛齊聲大叫,此刻方看清那袖中暗器乃是一柄刻刀,刻刀柄上以一根極細的冰蠶絲相連。
  蘇婉容隨手一扯,刻刀回掌,若無其事道:“既是沒搜完,勞駕先去別家。”
  “你!”那侍衛頭子勃然大怒道:“好大的膽子!”
  蘇婉容道:“怎麼?”說畢白玉般的指尖捏著那印刀,朝著陽光晃了晃,寒光閃爍,蘇婉容悠然道:“此刀刻過傳國玉璽,現拿來殺幾隻狗又怎了?”
  若是拼著性命不要,一擁而上,要制服這女人自是不難,然而誰沖在最前,勢必身首異處,一時間誰也不敢觸蔣夫人黴頭,侍衛們面面相覷,拿不出個法子來。
  蘇婉容冷冷道:“要搜蔣府,先去請尚方寶劍來,有禦旨也成,若都沒有,恕婉容不奉陪了。爹娘養你們不容易,小哥們。”說畢正要轉身回府,朱棣不知是留是走,救星終於到了。
  “錦衣衛奉旨公幹!無關人等,一應退避!”雲起遙遙喊道。
  雲起領著十餘名錦衣衛穿過四胡同,錦衣衛們一見蔣瓛府前被人氣勢洶洶圍著,瞬間一個個炸了毛。
  “哪里來的狗畜生——!”榮慶當即便石破天驚的發出大吼。
  “慢慢慢……”雲起忙喝止。
  那時午門衛見勢頭不好,忙朝後退避,榮慶等錦衣衛怒火難遏,蔣瓛乃是前任錦衣衛正使,被圍府無異於爹娘蒙羞,瞬時再無人顧得雲起命令,十餘人抽出腰畔繡春刀,縱馬奔過大半條胡同,紛紛發得一聲喊,朝府前侍衛衝殺而去。
  這可苦了緝拿欽犯的宮廷侍衛們,再不走勢必演變為一場火拼,誰敢與錦衣衛做對?霎那間人嘶狗吠,屁滾尿流地逃得不見蹤影。
  榮慶仍不肯罷休,追出胡同外去,雲起翻身下馬,走進府內,見蔣府未曾遭殃,蘇婉容於大門前亭亭玉立,方鬆了口氣。
  “師娘好,師父呢?”雲起手握尚方寶劍,抱拳躬身。
  蘇婉容柔聲道:“你師父回家去了。”
  雲起見朱棣笑嘻嘻站在一旁,心中忐忑,不知該如何開口,拓跋鋒定是逃到此處來了。
  蘇婉容卻是善解人意,只道:“徒弟兒也是來搜府裏的?”
  雲起道:“是。”
  蘇婉容抬手甩了雲起一耳光,“啪”一聲將朱棣嚇了個慘,只見雲起側臉上登時留了五個手指印。
  “進來吧。”蘇婉容漫不經心,轉身回府,又道:“燕王慢走,不送。”
  雲起與朱棣交換了個眼色,這才跟著蘇婉容入內。
  “知道師娘為啥打你麼?”
  雲起跟在蘇婉容身後,低聲道:“師娘,徒兒也是沒法,本以為師哥會躲開,想讓他快點走……那傷礙事不?”說著眼眶便紅了,一宿未眠,臉色更差。
  蘇婉容領著雲起上樓,“嗯”了一聲,又道:“不礙事,現皇上駕崩,皇孫未登基,師娘才有這麼大膽子,你須得在皇孫繼位前將他送出去。遲了一天,麻煩便大了,知道麼?”
  雲起默然點頭,知道此刻京城正處於無政府狀態,蘇婉容若是於朱元璋在位時包庇欽犯,便連帶著蔣瓛全家老小也是個被誅九族的下場,又暗自心驚。
  說話間進了閣樓內一間偏房,蘇婉容推了門,登時失聲道:“人呢?!”
  雲起愕然看著那床帳中,被褥淩亂,枕下濕了一小灘紫黑色的血。
  先前躺在床上養傷的拓跋鋒,不知何時翻出窗外逃了。
  朱棣徒步走出四胡同,路過戶部,朝皇宮門口行去。
  一介王爺,如今入得京來,皇宮中連馬車亦沒給他配一輛,然而朱棣勞碌慣了,並不在意這事,只緩慢行走,並不住思索。
  只怕先前是小覷了允炆,朱標死後的這數年中,允炆與雲起之間的關係彷彿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戶部門口,右侍郎被一群氣勢洶洶的錦衣衛扔了出來,丟在街上,正摔在朱棣腳前。
  朱棣嘴角抽搐,知道今早圍蔣府的午門衛中,定不知哪個小夥子出身戶部,連帶著那人倒黴的爹背了黑鍋。
  “您老請起呐請起。”朱棣笑著把右侍郎扶起,朝榮慶道:“算了算了……”
  右侍郎哭喪著臉道:“回家一定好好管教犬子……”
  錦衣衛們仍不肯罷休,大聲喧嘩,活像一群惡霸。
  “燕王救我呐!”右侍郎抱著朱棣的腰大聲嚎啕,朱棣卻窺見街角一個身影,蹙眉甩開右侍郎,沖上前去。
  朱棣回頭道:“榮慶!替我狠狠修理他!”如此支開錦衣衛,朝街角奔去。
  朱棣疾步跑了大半條街,直追到皇宮後門處,低低吹了聲口哨,拓跋鋒方不安地從樹下轉出。
  “你……”朱棣怒不可遏,斥道:“不在蔣府裏躺著,又跑出來作甚?!”
  拓跋鋒一身燕王府侍衛服未換,解了上半身繡服,任其繫在腰間,赤著上身,露出糾結健美的古銅色肌膚,肩背上又包著一層繃帶,紗布中仍滲出血來,顯是一番奔跑後傷口再次裂開。
  朱棣狠狠把拓跋鋒拍了個趔趄,凶道:“不是與你說好,讓我上前去你再扔刀子的麼!”
  拓跋鋒想了想,道:“什麼?你再說一次,那會兒我見了雲起在城樓上,心都在他那兒,沒聽仔細你說什麼。”
  “……”
  朱棣悲愴道:“我說……我讓你等我上前去,與皇孫說話那時,你從窗外扔個暗器!!演場戲,讓我救皇孫一命!”
  拓跋鋒恍然大悟,道:“懂了,再來一次。”
  朱棣哭笑不得道:“都什麼時候了,你方才又進宮做甚?”
  拓跋鋒道:“我進宮看雲起了,他不在。”
  朱棣一副鬱鬱而卒的表情,道:“他去蔣府了,你撲了個空,蠢貨!”
  拓跋鋒“哦”了一聲,又道:“路過太和殿,聽到皇孫,黃子澄與李景隆,方孝孺四人談你。”
  朱棣道:“你你你……快走,回頭出了城再說。”
  拓跋鋒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朱棣一想不對,忙道:“談論我什麼?”
  拓跋鋒道:“給我點銀子,我還師娘錢。”
  朱棣恨得牙癢:“多少?”
  拓跋鋒道:“十二兩。”
  “……”
  朱棣突了眼道:“你何時借的這麼多?!蘇婉容還兼職放高利貸?!”
  拓跋鋒道:“十歲開始,借了五年,一個月兩錢。”
  朱棣道:“給你十兩。”
  拓跋鋒堅持道:“十二兩。”
  朱棣道:“沒帶這麼多,你聽到甚屁消息,要訛本王爺十二兩?!”
  拓跋鋒道:“市場價。”
  “……”
  朱棣咬牙切齒地摸了兩錠銀子給拓跋鋒,又摘了手上玉扳指,怒道:“扳指拿去當了,聽到什麼,快說,仔細說,誰說了什麼話都清楚講一次,十二兩呢!”
  拓跋鋒漠然道:“太傅說你要造反,讓皇孫把你關起來,皇孫說你不敢造反,把你關起來的主意是餿的,方孝孺說黃子澄出的主意一點也不餿,李景隆說皇孫說的太傅出的主意不成的話是對的,太傅說李景隆說皇孫說太傅出的主意是餿的這話是錯的……”
  “……”
  朱棣道:“我錯了,鋒兒,你只要告訴王爺,最後皇孫怎麼說就成了。”
  拓跋鋒道:“皇孫決定不殺你,也不能放你,要將你關進後宮,等皇上出殯後,再將你送到杭州。”
  朱棣點了點頭,拓跋鋒又道:“唉,好歹是我叔。”
  朱棣嗤了一聲,拓跋鋒忽然換了個語氣,道:“皇孫!不可婦人之仁!四王爺狼子野心,笑裏藏刀……”
  拓跋鋒學方孝孺那語氣惟妙惟肖,朱棣登時被嗆得打跌,一把要去揪拓跋鋒衣領,拓跋鋒卻光著膀子,無處下手,朱棣咬牙切齒道:“罷了,把衣服穿好,跟我來。”
  “把臉遮著,這條街熟人多!”
  “拿什麼遮。”
  “自個想辦法。”
  拓跋鋒把上衣拉到腦袋上,頂著衣領,脖子縮進上衣裏,像只縮在殼裏的龜。
  朱棣回到蔣府門口,一指那院外道:“在這處蹲著。我想辦法,今兒就得出城,回不得宮了。”
  拓跋鋒漠然點頭,在院牆外蹲好,不動。
  朱棣敲了敲門,進去了,片刻後疑道:“小舅子,你怎還沒走?”
  雲起在院中答道:“等人。”
  拓跋鋒站了起來,像是想進院內去,走出一步,望著空曠的長街,卻打消了這個念頭,再次背靠牆壁,蹲回位上。
  朱棣吸了口氣,不知該如何說,雲起問:“怎又回來了?”
  蘇婉容在廳內道:“王爺又有啥事?”
  雲起壓低了聲音道:“你自個進去,師娘今兒脾氣不好。”朱棣忙匆匆入廳,雲起便走到院內角落處,倚著高牆坐下了。
  雲起與拓跋鋒背脊之間,隔著一堵高牆。雲起不知道拓跋鋒在牆的另一面,拓跋鋒卻知道雲起坐在牆的這一頭。
  他們各自從懷中掏出麒麟玉佩。
  雲起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玉佩,低聲哼道:“天不老,情難絕……”
  拓跋鋒取出一根牧笛,輕輕吹了起來。
  雲起屏息,聽著高牆外傳來的笛聲,是老跋?不,他從來不會吹笛子。
  悠揚樂聲回蕩於深秋的空巷內,一片桐葉輕輕脫離枝頭,
  ——
  “空靈,空靈懂麼,你口水都把孔兒堵了……”徐雯不悅道:“小弟!”
  小雲起懵懂看著徐雯,徐雯伸手扯來笛子,恨鐵不成鋼道:“不是這般吹!”
  小雲起不耐煩道:“不學了!”
  徐雯鐵青著臉:“算了算了,別學了,能把人給氣死。”
  小雲起撇嘴,跑了。
  “笛聲空靈,哪有這般口水朝裏面猛灌的。”徐雯怒道。
  拓跋鋒煞有介事地端著笛子,湊到唇邊,修長手指在笛孔上笨拙地按來按去。
  徐雯劈手奪了笛子,道:“別學了,跟我弟一個德行。”
  拓跋鋒倏然手臂一長,又把笛子抓了過來,面無表情道:“我要學。”
  徐雯把笛子搶了回來,怒道:“沒空教你,滾!”
  拓跋鋒又抓過笛子,道:“學!”
  “……”
  徐雯道:“那你自個練去,教不得你這種蠢笨徒弟。”
  拓跋鋒也不管徐雯,自顧自斷斷續續地吹,吹了半天,笛音逐漸串成連續的曲調。
  朱棣躺在御花園中,從一本書中抬頭,眼神迷離道:“這誰呢,鬼叫一般嗚整天了。”
  ——
  “雲兒!”
  笛聲停了,雲起拍了拍錦服起身。
  蘇婉容在廳中吩咐道:“去後院菜地裏拔個蘿蔔,粗點兒的。”
  朱棣失聲道:“你……蔣夫人!”
  蘇婉容嗔道:“橫豎是個死,王爺還怕啥?”
  “??”雲起一頭霧水。蘇婉容又催了幾聲,雲起方不明就裏,轉身去後院拔蘿蔔。
  回到前院時,雲起又狐疑地躍上高牆,扒著牆頭朝下看了一眼,巷子裏沒人。
  拓跋鋒貼在大門的簷廊下,屏住氣息,微仰頭朝上望,見到雲起的袖角,心中一揪。
  雲起跳下,進了前廳。
  “師娘,剛有人在外面吹笛子……”
  “聽到了,你娘吹得最好那曲兒,‘塞下秋’,沒想到除了你姐,南京城裏還有人會吹這首。”蘇婉容接過雲起遞來那蘿蔔,扔了把鑰匙在桌上,又拈起刻刀,漫不經心道:“去老蔣書房裏,架子最上面有個帶鎖箱子,取張黃錦來。”
  雲起倒抽一口冷氣,蘇婉容揚起柳眉,不悅道:“怎麼?”
  雲起不敢多說,依言照辦。
  朱棣磨了墨,蘇婉容吩咐道:“雲兒學著皇孫那字,在錦上這麼寫……”
  雲起五雷轟頂,蘇婉容竟是要假傳聖旨!的
  然而蘇婉容一開口,雲起便知道了,只得硬著頭皮,朝那黃錦上寫下出城的通行聖旨。
  朱棣道:“謝了,小舅子。”
  雲起嘆道:“該做的,該謝師娘才是。”
  蘇婉容道:“皇上吩咐過老蔣,讓他看著幾個王爺,別禍起蕭牆什麼的,如今老蔣不在,我一女人家也沒啥見識……只能幫到這步了,燕王好自為之。”
  蘇婉容用蘿蔔刻了個傳國玉璽,沾了紅泥,端端正正朝黃錦上一蓋,大功告成。
  朱棣不敢多耽擱,捲了假聖旨入袖,便朝蘇婉容深深一躬,道:“蔣夫人大嗯,小王銘記於心,來日定將圖報。”
  蘇婉容笑道:“去罷,代問雯兒好。”
  朱棣告辭,雲起便將大廳那門攏上,轉身道:“師娘,這怎回事?”
  蘇婉容未答,院外嗖然飛來三物,兩錠銀元寶登的一聲嵌在雕花窗上,一枚玉扳指穿過窗格,嗖地飛了進來,打在雲起臉上,將他打了個趔趄。
  “誰!”雲起怒道。
  蘇婉容忍不住大笑,雲起臉上被玉扳指打得腫起老高。一怒去開門,卻聽院外一熟悉聲音響起,登時如中雷亟!的
  “師哥在北平等你。”拓跋鋒聲音逐漸遠去。
  “師娘,鋒兒走了,再會。”

  第十六章:欽差大臣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銀錢付訖,蘇婉容優雅高貴地把那兩個銀元寶收好,又逼雲起花二兩銀子買了玉扳指,於是拓跋鋒的債償清了,朱棣逃了,雲起也可以滾回宮去了。
  然而剛回宮,雲起便杵上了怒氣蓄滿槽,正準備放必殺技的黃子澄。
  黃子澄額上青筋暴突,吼道:“連個刺客也抓不住!?還讓燕王走了?!那刺客是誰,你們心裏定是清楚!要我說出名字來麼?!”
  雲起反問道:“誰讓午門衛到蔣師府上捉人的?”
  朱允炆不悅道:“午門衛?”
  黃子澄倏然間啞了,片刻後道:“燕王假傳聖旨……”
  朱允炆喝道:“太傅先把前一件事分說明白,誰讓午門衛去緝刺客的?”
  黃子澄忍氣吞聲道:“臣下的令,錦衣衛素來目中無人,只聽皇上調派,臣一時心急……”
  雲起冷笑道:“這可是先皇定的規矩,錦衣衛向來只聽皇上命令,你使喚不動,還想養親兵了?捉刺客讓午門衛去湊甚熱鬧?”
  “午門衛若不插手,臣有九分把握能將刺客追到,太傅調集上百人,以捉拿刺客之名,追到蔣府門外,緊接著又莫名其妙地散了,是心虛?受了何人指使?!要嫁禍給蔣老?!”
  黃子澄怒道:“獵犬嗅到氣味,循路追到蔣府,關我何事?”
  雲起淡淡道:“照太傅這麼說,竟是午門衛養的狗在栽贓嫁禍?你把狗叫來對質就是。”
  “……”
  雲起輕飄飄幾句便把黑鍋朝黃子澄頭上一扣,殿內眾人噤聲。
  雲起朗聲道:“皇上派了宋忠前去傳旨,為何不出示聖旨,特意拿了把假的尚方寶劍?!”
  “我沒有。”朱允炆不悅道,想了想,又道:“朕沒派宋忠去。”
  黃子澄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又道:“你怎知道宋忠去傳旨?”
  雲起道:“太傅,我沒有聖旨,卻有聖意,都是一家人,皇上當時不是想宣燕王入城來麼?”
  朱允炆沉默良久,而後點了點頭,默許了雲起先斬後奏的行為。
  榮慶站出一步,單膝跪下,答道:“宋忠手捧假尚方寶劍,自稱有皇上禦旨,著燕王將兵馬遣回北平,於城外跪侯十九日謝罪,出殯當日再尾隨隊伍後……”
  朱允炆怒道:“這是怎麼回事!太傅!”
  朱允炆一吼,黃子澄登時瞠目結舌退了半步,顯是頭一次見到朱允炆盛怒。
  雲起籠袖,左手摩挲著右手上玉扳指,挑釁地看著黃子澄。
  殿內只餘朱允炆憤怒的喘息聲,雲起的奸計得逞了,偌大一個朝廷,只有徐雲起知道,朱允炆是會發火的,在他感覺到自己被欺騙的時候。
  朱允炆道:“傳宋忠。”
  朱允炆面若寒冰,那尚且是黃子澄頭一次見到。
  黃子澄全身顫抖,繃得緊緊的神經終於再扛不住,撲倒伏身在地,大哭道:“臣罪該萬死!請陛下治罪!”
  黃子澄淚流滿面,仰頭道:“然而燕王離京那道旨意,與臣絕無關係!陛下請明察!臣決不可能私自放藩王離京!接旨之人乃是京門衛副使,禦旨中命其護送燕王離城……”
  雲起道:“不用等了,八成已被殺了。”
  朱允炆忽地撲哧一笑,道:“你做什麼?”
  雲起不知何時已端來廷杖掂著,瞥了朱允炆一眼,道:“不治廷杖麼?”
  朱允炆忍俊不禁道:“算了,太傅起來罷。”
  黃子澄依舊伏在地上,榮慶領著宋忠進來了。
  朱允炆斂容,冷冷道:“宋忠不能算,四十廷杖!打!”
  雲起與榮慶分侍左右,掄起廷杖,宋忠自知罪重,不敢再分辨,廷杖落下,痛喊聲中,只聽龍椅上朱允炆輕聲嘆息,道:“召方學士,只怕真要削藩了。”
  雲起微揚起頭,看了朱允炆一眼。
  “我說大兄弟。”朱棣在馬車內昏昏欲睡道:“把你那笛子收起來成不?”
  拓跋鋒冷冷看了朱棣一眼,不予置答,繼續吹著他的牧笛。
  朱棣叫苦道:“鋒兒,你好歹也換個曲子,最好是別吹了,這一路上都吹三天了沒完沒了的。”
  拓跋鋒半邊侍衛服上染了一層淡淡的血腥,顯是未洗乾淨,深邃的雙眼望著車外碧藍長空出神,一曲塞下秋飄出馬車,於那秋際曠野中回蕩。
  曲畢,拓跋鋒漠然道:“對了,你會被削藩,我聽到黃子澄說的。”
  “……”
  朱棣道:“你還是繼續吹笛子吧。”
  穿西直門,入北平,城中一反常態的安靜,大軍開往城中兵營,朱棣的馬車馳向王爺府。
  “今兒是怎了?”朱棣蹙眉道,並打量路旁景色。
  商販早早便歇了生意,燕王府門口處,徐雯抿著唇,神色凝重,等候多時。
  徐雯不悅道:“怎這時辰才回來呢。”
  朱棣笑了笑,道:“夫人等多久了?給你買了點小東西。”說著回身去整理南京帶來的禮物。
  徐雯看了拓跋鋒一眼,遞給朱棣一封信。
  朱棣知道有大事,匆忙拆了信,問道:“雲起寫的?”
  徐雯道:“你倆前腳出京,這信便跟著來了,一路不知跑死了幾匹馬,竟是早到一天。”
  朱棣吸了口氣,把好奇伸頭過來偷看的拓跋鋒腦袋推到一邊,沉聲道:“先回府去,從長計議。”
  徐雯也顧不得去瞧朱棣買回來的新鮮小玩意,便跟著朱棣回府,開始計議。
  半個時辰後,王府內傳來消息,燕王朱棣瘋了。
  朱允炆正埋頭看著一本書,見雲起來了,把書合上,道:“坐吧,就咱倆呢。”
  雲起笑了笑,走過空椅子,蹲坐在龍案前的矮幾上,除下靴子,抖了抖沙,道:“看啥,批奏摺?”
  朱允炆拾起書,把封皮朝雲起招了招,雲起笑道:“當了皇帝,總算能看點雜書了。”
  朱允炆眼中蘊笑,打趣道:“總算能看了。自打你給我這書到現在,才翻了幾頁呢。”
  兩人相視莞爾,朱允炆忽道:“雲哥兒,那天多虧你了,刺客沒抓到不打緊。”
  雲起點頭不答,朱允炆又道:“你救我好幾回了,從前被侍衛們擠在牆角那次,也多虧了你……”
  雲起撲哧笑道:“那怎能算。”
  朱允炆微笑道:“朕說算就算。”
  稱呼的倏然改變,令雲起略有點不自在,然而那感覺稍縱即逝,朱允炆的下一句話,令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讓我四叔出城的聖旨,是你寫的吧。”
  雲起站起,沉吟片刻,而後道:“是,臣罪該萬死。”
  朱允炆笑了起來,道:“算了。”
  雲起嘆了口氣,朱允炆又道:“你知道我的心思,不想讓我和四叔反目成仇,對不對?”
  雲起點了點頭。
  朱允炆又朝雲起招手,雲起走上前去,讓他拉著自己的手。
  朱允炆的手指冰涼,皮膚細嫩,那是讀書人的指頭,雲起心想。
  朱允炆看了雲起一會,道:“雲哥兒,你在我身邊,我就安心得很……”
  雲起溫言答道:“錦衣衛的職責就是守護你,讓你安心,皇上。”
  朱允炆笑道:“你不一樣,明天,你得幫我跑一趟。北平布政使得走馬上任了。”
  雲起來前已猜了個大概,朱允炆削藩,朱棣發瘋這事須得有人親眼目睹,回報後朝廷方能作決定。然而派自己當欽差,言官們壓得住麼?
  雲起心中一動,問:“還有誰?”
  朱允炆道:“張昺,你認識不?”
  雲起點頭道:“張勤的老父。”
  朱允炆仍捉著雲起的手掌,想了想,拉開抽屜,取了一物,放進雲起手中,笑道:“這個給你。”
  那是一枚玳瑁戒指,深棕色的玳瑁閃耀著遠古的色澤,雲起打趣道:“哪兒來的?”
  他接過戒指,套在無名指上,套不下,緊了。
  套在小指上,總算勉強戴好,箍得難受,朱允炆臉上一紅,道:“我戴卻是剛好……雲哥兒早點歇息罷。”
  雲起也不跪,笑著一躬,便走了。
  行出禦書房外,雲起面色變得凝重,順手摘下玳瑁戒,指尖不斷摩挲,在黑暗中沉思,一路走回院去。
  朱棣在裝瘋,這是毋庸置疑的,隨便一個明眼人也能看得出來。
  朱棣想造反,這也是被自己證實了的,然而幾年前想謀害皇孫,不等於現在也想篡位……他把大軍帶到南京來做什麼?想試探?還是打算證實什麼?
  一萬五千兵馬,圍在京城外還成氣候,朱允炆手中有五十萬兵,朱棣親兵放在北平,不夠給朝廷塞牙縫的……是了,雲起明白了。
  朱棣想告訴允炆,北平軍力雖弱,若朝廷逼得太狠,萬五兵馬也要拼死一戰。
  雲起停下了腳步,正想是否該回禦書房去,指尖摸到玳瑁戒指內沿,那裏刻著字。
  雲起舉起戒指,對著監事房中透出的燈光仔細看,上刻著四個字:的
  淮西馬氏。
  雲起難以置信地吸了口氣,這是馬皇后給孫子的物事?
  “馬皇后呐……”蔣瓛眯起眼,甕聲道:“皇后娘娘是個好人。”
  蔣瓛把玳瑁戒扔給雲起,雲起手掌一拍接了。蔣瓛道:“十二年前中秋,皇后娘娘親手摘了,遞給皇孫……”
  “現在是皇上了。”蘇婉容嗔道,繼而籠了熏爐,袍袖一拂,香味四散。
  蔣瓛點了點頭,捋須道:“當年馬皇后說那話,師父便在旁邊,她說:‘允炆,這戒指奶奶給你,來日你瞧見哪家姑娘了合了心意,便把戒指給她,到時奶奶若還活著,見誰家姑娘戴著,這門親事,奶奶替你說去……’”
  雲起靜靜聽著,嘴角帶著笑。
  蔣瓛臉色一變,冷笑數聲,雲起訕訕不語,將那戒指戴上。
  蔣瓛沉聲道:“欽差,明日出使北平?”
  雲起恭敬道:“是,師父。”
  這正是他夜訪蔣府的用意。
  雲起道:“姐夫……嗯,師父也知道了,有何事要交代徒兒的?”
  蔣瓛悠然道:“削藩一事,可大可小……”
  蘇婉容忽打斷道:“你管了三十年天子家事,如今還想管?”
  蔣瓛靜了片刻,道:“照拂著皇孫與王爺們的事,是皇上親口吩咐我們幾個老傢伙的。”
  蘇婉容道:“先皇可沒吩咐過雲兒。”
  蔣瓛不作聲了,許久後只說了一句:“你看著辦罷。”
  雲起忽道:“燕王是我姐夫,師父縱是不說,我也得想法子調解。”
  蔣瓛嘆了口氣,道:“皇孫那人……”
  蘇婉容不悅道:“那是皇上!”
  蔣瓛點頭道:“伴君如伴虎,縱是雛虎,亦需謹記,不可恃寵生驕,雲起。”
  雲起跪下磕了個頭,方離開蔣府。
  那夜雲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繼而猛地坐起,一手拈著麒麟玉佩,另一手握著那玳瑁戒指,似是在比較孰輕孰重。
  直到雞鳴時分,曙光從窗格外轉了進來,照在雲起熟睡的臉上,為他的睫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光。
  雲起胸膛隨著呼吸而有頻率地起伏,胸口處,薄薄的單衣下依稀可見麒麟玉佩的輪廓,床頭桌前安靜的擺著玳瑁戒指。
  翌日天明時分,南京城中籠著一層初冬霧氣,張昺早早侯在午門外,等了近半個時辰,一群錦衣衛方不耐煩地打著呵欠,簇著沒睡醒的雲起來了。
  “張叔好。”錦衣衛們漫不經心地與張昺打了招呼,又嘻嘻哈哈推來搡去。
  “雲哥兒,出差記得帶好東西回來啊。”
  雲起笑道:“行了,有好的忘不了你們。”
  宮中行出一人,迎著濕霧而來。
  雲起蹙眉道:“怎是你?”
  黃子澄不悅道:“皇上說昨夜既已辭行,今日便不來送了,兩位大人慢走。”
  張昺忙不迭地謝嗯,雲起順手彈出一物,黃子澄抬手接住,雲起道:“也好,這便走了,弟兄們再會。”
  黃子澄道:“這是什麼?這……這是皇上給你的?!徐正使?!”
  雲起翻身上馬,心不在焉道:“勞煩太傅交還給皇上,莫私吞了。”
  黃子澄又急又怒,一張臉漲得通紅,雲起與張昺縱馬,領著數十名御林軍親兵出了南京,沿官道一路北上。
  “雲哥兒——!”
  出城不到半裏,身後便有人急喚,榮慶催馬疾奔,追上雲起。
  雲起轉頭道:“怎了?”
  榮慶氣喘吁吁下馬,跑到近前,攤開一手,道:“皇上說,這是給你的,問你歸還何意?”
  雲起笑道:“天子是龍顏大怒,還是梨花帶雨了?”
  榮慶怒道:“天子龍顏大怒……”說著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續道:“太傅梨花帶雨了。”
  雲起大笑,搖頭無奈接過那戒指,隨便戴在尾指上,轉頭策馬上了官道,馳往北平。
  數日後,北平。
  “怎也沒人來迎?”雲起蹙眉道。
  張昺頷首眺望空空蕩蕩的長街,詢問般的望向雲起:
  “走長安街?”
  雲起答道:“先去王府吧,王妃是家姊,張叔大可放心。”
  雲起已安排好,張昺便不再多說,幸虧朱允文心思慎密,知道單憑張昺一人走馬上任,定壓不住滿城軍人。朱棣在此地經營了近十年,其勢力已根深蒂固,滲透入整個北平的行政系統,又豈會輕易放棄?
  全北平文武官員隱隱形成兩派——即親朝廷與親燕王的兩股勢力,各自等待著最後的答案揭曉。
  建文元年的北平,正如一個即將點燃引信的炸藥桶,若無雲起的特殊身份罩著,張昺只怕甫一進城被要被抓進大牢裏去。
  逾靠近王府,雲起的心便跳得逾厲害,或許削藩,謀逆,奪權,這些事對他而言,俱無足輕重。
  心中所系,唯一的便是住在王府的那人——拓跋鋒。

  第十七章:天倫之樂

  大門裝修豪華,正中黑色木牌,元代丞相、著名書法家脫脫帖木兒(被抓回來逼著寫的)親筆題字——“燕王府”,鑲金牌匾。
  門口蹲著倆白玉大獅子,樑柱足有兩丈高,嵌在門板上的赫然是足金門環,一看便是搜刮大量民脂民膏,守門小廝六人,一字排開,縱使無人到訪,門房也得靜立等著,好一番暴發戶的氣派!
  門房警覺問道:“什麼人?!”那時又有數人不信任地打量張昺,張昺心中忐忑,朝後退了一步。
  雲起懶洋洋地拍了拍肩,一襲金色飛魚服晃瞎了眾門房的狗眼。
  雲起道:“認不出來?”
  “……”
  “小舅爺來了!”
  “小舅爺——!”
  門房登時驚得魂飛魄散,最前兩人撲地就拜,雲起道:“起來起來,自家人,跪啥呢。”
  瞬時又有人匆忙奔去稟告,惶急大喊道:“王妃娘娘——!小舅爺來了!”
  雲起笑道:“我自進去就是,別喊了!”
  雲起抬腳邁進大門,忽見二門裏一件白花花的物事一閃。
  “??”
  那物事像個人,雲起狐疑地轉頭望了一眼,那人是從側裏奔出,眼角餘光瞥不真切,只是白白的一閃,便跑出大門外,奔得沒影兒了。
  而且像是……沒穿衣服?
  雲起莫名其妙,一定是看錯了。
  張昺卻彷彿見了鬼一般,全身不住發抖,扯著雲起,顫聲道:“徐……徐正使,方才那人……方才……”
  “我的心肝——!”
  一聲超分貝尖叫險些令雲起口吐鮮血,緊接著一身紅錦大袍的徐雯沖了出來。
  那一瞬間雲起與張昺的腦袋裏彷彿有無數大象奔跑過去。
  徐雯尖叫道:“你可來了——!”接著一腳踹飛了扒著雲起不放手的張昺,一把揪著雲起的胸口,呼天搶地的把親弟倒拖了進二門。
  “姐夫……等等……姐……”
  “別——管——他!”徐雯一邊跑,一邊熱淚盈眶道:“他剛剛聽見你來……脫……脫了衣服,跑城裏去了——!”
  又一群大象奔過雲起的腦袋。
  雲起也跟著一起熱淚盈眶了。
  “就是……這樣。”
  徐雯嗚咽道,繼而親手捧了茶,放在張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張老,方才得罪了,對不住啊……”
  雲起道:“姐,你……”
  徐雯大哭道:“只求皇上給我做主,我不活了——!”
  “……”
  張昺比徐雯更想嚎啕,當即老淚縱橫道:“王妃,看開點……”
  徐雯將雲起丟在一旁,悲道:“張老,我徐家滿門忠烈,我父親乃是開國功臣,如今將我配給一個瘋子!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呐!”
  雲起聽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彷彿看到二哥徐增壽變了鬼在朝自己招手,徐雯哭得天昏地暗,雲起看了片刻,忍不住也哭了起來,拉著徐雯的手,道:“姐,別哭了。”
  徐雯一把將雲起甩開,一頭撞在桌上,咕咚一聲昏了過去。
  “姐——!”
  雲起駭得魂兒都飛了,本就搞不清狀況,如今竟是信了個八成,看來朱棣這次真是大事不好了,一時間王府上下亂成一團。
  “王妃暈過去了!的
  雲起忙抱起徐雯,吼道:“快傳大夫啊!”
  張昺見狀不敢再坐,忙道:“這個……老夫……”
  雲起心急如焚,道:“快來人帶張老去歇下!”
  說畢匆匆抱著徐雯入內,不片刻大夫來了,滿房掐人中的掐人中,戳針的戳針,上毛巾的上毛巾,徐雯終於幽幽醒轉。
  “姐。”雲起見到徐雯這模樣,姐弟連心,當即心如刀絞,咬牙道:“你們都退下!”
  下人退了後,雲起便抱著徐雯,伏在她身上,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邊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還以為姐夫是裝的!”
  徐雯美目含淚,梨花帶雨道:“確實是裝的……”
  “……”
  雲起險些一口氣緩不過來,翻白眼昏了過去。
  “那你現還哭甚!?”雲起醒轉過來,朝徐雯大吼道。
  徐雯嗚咽道:“剛哭過頭了,現在……換不過氣兒來,嗚啊——!你這狠心短命的小混蛋!你知道姐多擔心你嗎!”
  雲起徹底崩潰了。
  一個時辰後。
  雲起鐵青著臉,徐雯“呵呵呵”地掩了嘴笑,又抽了把鼻涕,伸筷子夾了點菜,以手接著,餵進雲起嘴裏。
  “這貴妃雞,姐姐親自下廚,特意做給你吃,昨天才殺的……”
  雲起嘴裏咀嚼,又狠狠地橫了徐雯一眼。
  “唔,算了,燙花雕給我喝點。”
  徐雯臉色一沉道:“小孩不能喝酒。”
  雲起抗議道:“我都二十多的人了!”
  徐雯把腰一叉道:“多少歲的人在姐面前也是小孩,不許喝!”
  雲起只得作罷,咕噥道:“就喝一點,也不會出去亂說。”
  徐雯撲哧一笑道:“你知道就好,酒後易失言,不喝為妙。”
  “熱水剛吩咐人備下了,待會吃完去好好洗個澡,晚上睡覺時得蓋兩層被子,這北平秋天冷……”
  雲起叫苦不迭道:“知道了。”
  徐雯又道:“住到過完正月十五再回去,橫豎沒啥事兒,就當回來省親了……你姐夫現該去北平治轄司門口跑一圈了……是真瘋假瘋,自有人去回報皇上,你到時閉著嘴就是……”
  雲起哭笑不得道:“知道了……”
  徐雯又道:“明兒別起太早,往日都是你伺候皇上,來家裏住著,也等著讓人伺候一次……”
  雲起咬牙切齒道:“知、道、了!”
  徐雯掩嘴呵呵笑,剝了只大蝦,笑道:“啊——”
  雲起張了嘴,徐雯見雲起扒在桌沿的右手,倏然遭了晴天霹靂,楞道:“誰給你那玩意兒的?!”
  雲起動了動拇指,茫然道:“哦,姐夫的。”
  徐雯道:“不是這只,知道是你姐夫的,那只呢?”說著努嘴,道:“有相好的姑娘家了?怎不告訴姐?”
  雲起訕訕道:“皇上賞的。”說著抬起小指頭,把玳瑁戒指在徐雯面前晃了晃。
  徐雯這才點了點頭,把蝦餵過去,道:“啊——”雲起再次張嘴來接。
  徐雯倏然又道:“你姐夫扳指咋在你手上。”
  雲起道:“姐夫找我借了點錢花用,拿扳指押著。”
  徐雯點了點頭,又道:“啊——”雲起張嘴接。
  徐雯突然又道:“脖子上掛著啥!”
  雲起怒道:“有完沒完!”
  徐雯不滿道:“快說。”
  雲起拎出脖頸懸著那玉佩,道:“錦衣衛的兄弟給的。”
  徐雯滿是懷疑的神色,追問道:“僅是兄弟?斷袖了不曾?”
  雲起道:“真的!就是好兄弟,再沒別的了。”
  說話那時,忽聽窗格外咯噔一響,聲音極輕。
  雲起心頭一凜,大蝦終於塞進嘴裏,雲起嚼著,忐忑不安,徐雯又酸溜溜道:“弟啊,你身上定情信物多得很呢……”
  雲起唰地紅了臉,忽道:“姐,二哥前陣子給你派了個突厥人當小廝麼?”
  徐雯想了想,撇嘴道:“問這做甚?啊!你見過那傢伙?上回陪你姐夫回京,便是朱鋒……怎的?”
  雲起尷尬道:“叫朱鋒?我和他倒談得來,他住哪兒呢。”
  徐雯不虞有他,隨口答道:“這王府上下,下人們多了去,我哪知道,不知躲哪犄角旮旯裏呢,你談得來,明兒喚他到你房外,當小廝使喚就是,過幾天讓他陪著你逛逛北平?”
  雲起拍案道:“那成,我正想說……”
  徐雯又道:“張嘴,啊——”
  “……”
  雲起道:“我……飽了,回去歇著。”
  徐雯怒道:“不成!瘦得猴兒吧唧似的,價成日皇宮裏吃餿水呢,皇上也不知道看著點兒……”
  雲起哭笑不得,心想朱元璋何時還當保姆來,徐雯偏不讓雲起走,死活給半餵半塞地打點四碗飯,半隻雞,一隻魚,一盤蝦,又有山珍海味若干,只令雲起吃得頂到嗓子眼,徐雯方不情願道:“好了,回去歇著罷,晚上要尿怕黑,大叫一聲姐……”
  “……”
  雲起扶著牆出房,徐雯還跟在身後,一面不住念叨。
  廳中燈火通明,一人飛簷走壁而來。
  見到那人時,雲起腦袋中又有一群大象奔跑過去。
  來人正是不著寸縷的燕王朱棣,只見朱棣脫得精光,猶如絕世武林高手,一腳踏上圍牆,朝下一躍,安然落地,大有“我自挺腰朝天笑,風吹唧唧好涼爽”之氣概!
  “哈哈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朱棣張著嘴狂笑。
  “我……”
  雲起徹底抓狂了。
  朱棣雖年過三十,仍保養得極好,常年戎馬生涯,騎射鍛煉出的手腳修長,腹部肌肉輪廓分明,身材勻稱較之英俊錦衣衛不遑多讓。
  雖是個瘋子,卻也是個俊美的瘋子。雖是在裸奔,卻也是極其賞心悅目的裸奔。
  雲起看在眼中,險些一口血噴了出來。
  朱棣挺著腰,在花園裏血脈奮張,呼哧呼哧地跑了兩圈,徐雯柳眉倒豎,低聲喝道:“就我倆呢!快去把衣服穿上!”
  朱棣一躍撲了上來,嘿嘿笑道:“小舅子!你可來了!”
  雲起滿臉通紅,轉過頭去,朱棣又抱著雲起不放,嘴唇在其耳畔不斷廝磨,撒瘋道:“姐夫可是天天念著你……哎呀!哎呀!”一句未完,便被徐雯揪著耳朵,拖了進房。
  “你裝上癮了是不……”
  “雲起這不也男人麼……”
  聲音漸小,門砰地關了,徐雯又喊道:“弟你自個睡去罷啊,隨便找個下人帶你去房裏。”
  那一幕極具視覺衝擊力,雲起當著徐雯的面被朱棣一抱,又亂親亂啃,仍有點口乾舌燥,尷尬透頂,搖了搖頭,自摸出花園去。
  夜深,徐雯挑暗了房內燈火,朱棣赤著身子鑽上了床,徐雯呸道:“小舅子面前也沒點正經。”
  朱棣一動不動躺著,身上裹了被子,裹得像只毛蟲,這時間倒是挺乖,笑道:“雲起何時到的?晚飯吃了麼?”
  徐雯道:“吃了,親眼看著的。”
  朱棣道:“嗯,讓他吃飽點兒,雲起在京城當差不容易,又被罵又被打的,錦衣衛守著皇上,吃個飯也趕不上趟……”
  徐雯嗔道:“王爺,你自個晚飯還沒吃呢。”
  朱棣閉上雙眼,“嗯”了一聲,油燈淡光照在英俊的臉上,徐雯看了一會,道:“我讓人做點宵夜?”
  徐雯不聽應聲,便走到書架前,踮起腳尖去翻書,忽地蹙眉道:“我看了一半的那本書咋沒了?誰偷了?”
  朱棣不答,片刻後呼吸均勻,裝瘋賣傻地裸奔了一天,疲憊得很,竟是睡熟了。
  拓跋鋒蹲在馬廄外,面前地上攤了張紙,腳邊擺了一罐漿糊。
  拓跋鋒手裏拿著剪刀,另一手拿著本書,對著微弱燈光端詳半天,像是在認那上面的字。
  認了許久,拓跋鋒從書上哢嚓哢嚓剪下幾個字來,排了順序,貼在紙上。繼而把書揣進懷裏,漿糊用腳一踢,穩穩當當飛起,正落在牆頭上。
  拓跋鋒哼著歌,一路進了後花園,見一件房內燈光將雲起的側臉映在窗上,便停了腳步。
  他呆呆看了片刻,坐了下來,手裏拿著那張紙,揉成一團,過了一會,展開。
  又過了一會,再次揉成一團。
  就這麼坐著,不知看了多久,雲起的房內燈光熄了。
  拓跋鋒把紙展開,借著月光看了一眼,折好,把它塞進雲起房間的門縫裏,轉身走了。
  翌日清晨,門外傳來“沙沙”聲。
  雲起在這聲音中醒來,猛地睜開眼,大叫道:“榮慶——!”
  雲起連滾帶爬地扯了飛魚服,咬著繡春刀,匆匆奔出房外,大罵道:“早朝咋也不喊聲!挺屍呢你們……”
  院內一小廝掃著落葉,與雲起大眼瞪小眼。
  雲起這才反應過來是在度假,哭笑不得道:“沒把你嚇著吧。對不住了。”
  小廝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
  雲起打了個呵欠,暗笑自己窮緊張,轉身回房睡回籠覺,忽見門檻上落了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躬身拾起展開一看:
  “今夜戌時……城中攬綠林……勿來。”
  “勿來?”雲起一頭霧水,對著清晨陽光,仔細端詳那剪下來的貼字,莫名其妙。
  “什麼叫勿來?”
  雲起百思不得其解,而後恍然大悟,八成是“務來”,可見錯別字害死人。
  其實並非拓跋鋒貼了錯別字,而是他翻了半天那書,找不到“務”字。

  第十八章:裝瘋賣傻

  雲起好奇地端詳朱棣許久,畢竟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活的瘋子,這很值得研究。瘋子的心態究竟是怎樣的?
  換句話說,朱棣要偽裝瘋子,自然也得懂得瘋子的心理,否則不就很容易露餡麼?
  “姐夫!”雲起蹲在花園裏,抓著朱棣的肩膀,搖了搖。
  朱棣今天總算穿上王服了。
  燕王嗡嗡嗡地拿著一根蘆葦管子,弓著身子,撓了撓大腿,與雲起大眼瞪小眼。
  雲起道:“現沒旁的人來,咱說說話,姐夫你先別裝了,歇會兒。”
  朱棣吹了個口水泡泡,伸長了嘴,要來親雲起,雲起滿臉通紅,只得起身走了。
  徐雯與一個和尚,一名官員路過花園,見到雲起,怒道:“弟,過來!別跟那瘋子在一處!仔細連你也瘋了。”
  雲起哭笑不得,跟上徐雯。
  “這位是你姐夫的好朋友,姚廣孝大師。”徐雯笑著朝雲起介紹道。
  丫鬟們擺上烹爐,徐雯挽袖去舀茶葉,姚廣孝卻行了個抱拳禮,呵呵笑道:“這位就是堂堂錦衣衛,徐雲起正使!可算見著真人了!”
  雲起忙不住謙讓,徐雯笑道:“嗨,就是個小跑腿的,什麼正使,姚大師把他當小輩兒喚著就是。”
  那中年官員則是北平都指揮使謝貴,本與姚廣孝熟絡,又知雲起乃是天子座前紅人,忙自我介紹,並著力巴結。
  四人坐於一張鏤金矮幾旁,徐雯親手烹了茶斟上,下人端上精緻糕點,席間所說俱是談論朱棣瘋病一事,雲起只恐說多錯多,況且對北平政事不熟,便虛應著話兒,胡亂寒暄幾句。
  謝貴細皮白肉,肥頭大耳,顯是長期養尊處優,說話也是細聲細氣,此刻憂道:“上回中秋前來了府上,王爺還好好的,怎從北平回來,便成這模樣了。張老昨夜還親自來看過,唯今之計,只得讓張老親筆寫了信,回稟聖上,再看朝廷如何發話了……”
  姚廣孝道:“王妃切莫悲痛過度,傷了身子,照我看來,竟是王爺回北平時吹了風,或是染了外疾,一時迷了心竅,這病治得成……”
  正交談間,雲起眼角餘光瞥見朱棣進來了。
  朱棣嘴巴叼著蘆葦管子,嗡嗡嗡地在房裏走了幾圈,徐雯只當見不到,幽幽嘆道:“若治不成,我還是得回京城去,和雲起相依為命了。”
  桌前四人都不敢轉頭去看朱棣,朱棣卻自覺地湊了過來。
  雲起看了朱棣一眼,只見朱棣叼著蘆葦管,朝徐雯嫩臉上一戳,吱吱地吸了起來。
  徐雯舔了舔嘴唇,道:“弟,帶你姐夫……”
  朱棣“啵”地鬆了口,徐雯臉上留了個吸得紅紅的印。
  那席間客人表情極是古怪,雲起茫然道:“姐夫在做什麼?”
  徐雯道:“在學蚊子……帶他出去。”
  “……”
  雲起巴不得快點脫身,忙半抱著朱棣,把他拖出了花園。
  雲起蹲在簷廊下,看著朱棣。
  片刻後徐雯吃了茶,送姚廣孝與謝貴出門,雲起忙起身陪著送客,送客回轉,又見花園裏朱棣跟數隻仙鶴站在一處,單腳站著,一手高舉,戳在額前。
  “這次是仙鶴?”雲起好奇道。
  徐雯看了一眼,道:“我們吃午飯去,別管他。”
  午飯後,雲起又路過花園回房睡午覺,見朱棣抱在樹上,知了知了地叫。
  雲起看了一會,同情道:“姐夫,歇會罷,又沒客人,裝給誰看。”
  朱棣“知了——”叫聲停了,兩腳拍了拍樹幹。
  “……”
  抱著樹一下午,雲起暗自欽佩,朱棣看來也是個武功高手。
  睡完午覺出來,雲起匆匆走到花園,要看朱棣又有啥新花樣,一見之下,登時五雷轟頂。
  “姐——!”雲起抓狂大叫道:“不成了!姐夫他在吃……他瘋了!”
  朱棣蹲在花園裏,抓起地上不知何處來的,軟綿綿的,黃黃的條狀物,吃得正高興。
  徐雯匆匆出房,身後跟著午後前來親切慰問的張昺,徐雯尖叫一聲,張昺登時轉身去乾嘔。
  “怎也不看著王爺——!”徐雯尖叫道:“快來人!”
  張昺吐得天昏地暗,也顧不上告辭,便見了鬼一般地逃了。
  雲起全身汗毛倒豎,大叫道:“啊啊啊啊啊啊——!也不用這麼敬業罷!!你裝仙鶴裝蚊子裝知了就好了啊啊啊!!吃屎做啥啊天啊啊啊!”
  徐雯叫苦不迭道:“好了好了,人都走了,小聲點兒。”
  雲起還處於極強烈的震撼當中,看著朱棣吃得滿嘴……黃糊,肚內一陣翻江倒海。
  徐雯道:“那是蜂蜜和著麵粉調的,走,咱踢毽子去,別管他。”
  雲起思維一片空白,被徐雯倒拖著走了。
  朱棣狼吞虎嚥吃著蜂蜜麵粉填肚子,午飯沒趕上,顯是餓得狠了。
  拓跋鋒在花園拱門處探頭探腦地看了一會,走近前來,狐疑地抽了抽鼻子,蹲下去,與朱棣對視片刻。
  拓跋鋒捏了點嘗,咂吧嘴,道:“蠻好吃。”
  拓跋鋒伸出左手,手指鉗著朱棣耳朵,右手則捏著自己耳朵,同時捏了捏,像是在比較二人耳朵誰的比較軟。
  朱棣終於破功了,怒道:“你才懼內!”
  說畢將那蜂蜜糊了拓跋鋒滿嘴,怒氣衝衝地撩了袍襟,朝假山上一跳,按照日程表開始學青蛙。
  晚飯後,朱棣在花園裏一蹦一蹦,雲起見怪不怪,也懶得問他在學啥了。
  徐雯懶懶倚在榻上,翻著本書,與雲起姐弟倆隨口扯著話,末了又打了個呵欠。
  “當慣了差,一閑下來,竟是不困。”雲起道:“那朱鋒呢?”
  徐雯道:“被你姐夫派出城去,不知做甚,過幾天回來再說。”
  雲起只得作罷,徐雯又道:“姐吩咐了個小子伺候你,房裏端茶倒水的,喊他去就是。”說畢又喊道:“三保——”
  白日間在院子裏掃落葉,把雲起吵醒那小子來了,三保一身乾淨灰袍,低眉順眼地在廳外站了,年紀,身板與朱允炆相近,脾氣亦甚是恭順。
  雲起點了點頭,徐雯又道:“你夜裏便讓他住房裏外間,要使喚得順手,年後帶回京去。”
  雲起哪敢朝宮裏帶小廝,哭笑不得道:“宮裏除了公公們就是侍衛,隨便帶男孩進去,背後非得被太傅戳死。一群吃飽了沒事幹的男人們湊作堆,多了個小子,平日還不知怎麼被欺負呢。”
  徐雯漫不經心道:“三保祖籍是雲南人,本就得進宮,宮裏選執事那會兒,你姐夫送了二十來個人,他家出了點事兒給耽擱了,沒趕上趟,白挨一……”
  雲起“嗯”了一聲,知道徐雯想說白挨了一刀,這事說多了恐怕傷那孩子自尊,遂道:“我睡去了,咱倆回院裏罷。”
  徐雯嗔道:“先是想那豬瘋,現見了這三保就跟猴兒似的,該給你說門親事了,價成日一身力氣沒處使,巴巴地指望大姐給你派小廝泄火不成。”
  雲起咬牙切齒揮拳道:“沒那回事!”
  徐雯撲哧嬌笑,雲起這才尷尬無比地跟著三保走了。
  雲起在院裏停了腳步,問道:“王妃吩咐你做什麼?”
  三保恭謙溫順,答道:“王妃吩咐我遂著小舅爺的意,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雲起想了想,隨手掏了點碎銀賞他,道:“攬翠林怎麼走?你給我說說。”
  三保躬身道:“謝舅爺。”語氣不卑不亢,又微笑道:“那地兒說不清楚,我給舅爺畫張圖。”
  說著入了房,三保扯得紙來,便草草幾筆勾出城中地形,又標了名,雲起道:“喲,你這字倒是漂亮,女孩兒似的,念過書?”
  三保謙道:“小時爹教過點,進了王府,零零碎碎又跟王妃學了點。”說畢一笑道:“舅爺晚上想出去走走?”
  雲起“嗯”了聲,道:“你不可跟著,也別給我姐說,約了人,自去轉轉。”
  三保搬了張椅,看著門,雲起便走了。
  攬翠林……雲起邊走邊看地圖,北平酉時甫過,全城華燈初上,煞是繁華。那路邊又有老北平茶館開著鋪,說書的,彈唱的,天橋地下挑了五顏六色彩燈,映著販子們的糖葫蘆與面人,雲起照著地圖走了許久,卻是被引到了北平最為繁華的地段。
  這地兒有林?雲起一頭霧水,四處張望。
  “大爺,哎,問您……這攬翠林在哪兒呢……”
  那路過老伯臉色尷尬,朝遠處一努嘴,雲起見那燈紅酒綠間,對樓懸著一大招牌,上書三大字:“攬翠林。”
  “……”
  雲起看直了眼,還未反應過來,倏然間瞳孔收縮,翻手亮出袖中蟬翼刀!
  背後一人無聲無息欺近前來,呼吸氣息觸及雲起脖頸的瞬間,雲起便疲憊鬆了口氣,道:“老跋。”
  一隻手橫著攬過,蒙住了雲起雙眼,另一手摟住了他的腰,拓跋鋒從背後抱著雲起,低下頭,在他脖側迷戀地親了一口。
  “師哥……”雲起忍著心酸道:“就知道是你。”
  那蒙在眼上的手指修長溫暖,縱是隔了這許多年,雲起亦再熟悉不過。
  然而拓跋鋒沉默著,食指朝後輕劃,變戲法般扯出一塊黑布來,蒙住了雲起的雙眼。
  “要做什麼?”雲起有許多話想對拓跋鋒說,不料他卻來了這一手,緊接著,拓跋鋒鬆了手,為他扯直衣領,一手攬著雲起的腰,邁開步子,帶著他朝前走去。
  雲起黑布條蒙著眼睛,辨不清方位,只聽得出拓跋鋒朝著人多的地方走。
  “師哥?”雲起狐疑道:“你不能說話麼?是那藥的結果?”
  “能。”拓跋鋒生硬地回答道。雲起放下心來,且看他搞什麼玄虛。
  花廳中絲竹聲停,梁上懸的鸚鵡呱噪道:
  “貴客到——貴客到——”
  拓跋鋒站穩腳步,雲起不安地側過頭,倚在拓跋鋒肩上。
  “大爺——”
  “唔。”拓跋鋒一手將那上來迎的小倌推了個屁股墩,漠然道:“參軍設的席在哪里。”
  攬在雲起腰上的手臂輕輕一緊,雲起沉默不語,跟著拓跋鋒上樓。二樓叮叮咚咚,小倌展著清脆嗓子唱道:
  “……今日春來,明朝花謝,急罰盞夜闌燈滅。”
  尾音繞梁,漸不可聞。
  一人洪亮聲音大笑道。
  “喲,朱兄弟來了!來來來……”
  二樓花廳設了數張矮茶几,每張矮幾後俱有男人席地而坐,見拓跋鋒來了,均大聲招呼。
  拓跋鋒擁著雲起入席,淡淡道:“來遲,自罰三杯。”
  一人聲音渾厚,笑道:“朱兄弟這可不地道,宿柳還帶自家小廝來的?該罰!”
  雲起坐下,拓跋鋒仍一手抱著他不放,雲起不自然地倚在拓跋鋒左身,只聽拓跋鋒道:“頭次來,帶雲兒出門玩,見識見識。”
  這是什麼地方?便是攬翠林?是嫖小倌的樓?雲起心念電轉,想了無數問題,拓跋鋒帶自己來做什麼?探聽情報?對面那幾人是誰?
  若所猜沒錯……
  果然席間有人道:“王參軍,您老近來可是忙得很呐,接欽差,辦公文,怎有空擺花酒來了?”
  那渾厚聲音答道:“互通有無,互通有無!”
  唱曲兒那小倌退了,順手攏上花廳的門,眾人紛紛敬酒,彼此喧嘩,雲起辨出廳內有八人。
  王參軍開口便道:“張老於京遠道而來,前任布政使告老還鄉,新皇登基,燕王那日歸來便染上了瘋病,只怕這次張老是奉聖上之命而來,你們說說,這該怎麼辦啊。”
  說著又懷疑地打量雲起一眼,臉色微有不快,顯是對拓跋鋒帶了人來心下不滿。
  拓跋鋒端起酒杯,餵雲起喝了口,自己再就著杯子將殘酒喝了,漠然道:“張老如何說?”
  席間有人放下酒杯,便道:“那日張老從王府歸來,便召了謝貴大人,於房中密談了數個時辰,後到書房,提筆寫了封信,要回京呈予聖上。”
  雲起微微一動,側伏於拓跋鋒懷裏,彷彿有點不安,拓跋鋒抬起左手,在雲起頭上安撫地摸了摸。
  眾人饒有趣味端詳雲起片刻,王參軍朝那人問道:“談的什麼,可曾聽見?寫的信,可曾看見?”
  另一人道:“小人在一旁伺候筆墨,見張老將那信撕了寫,寫了撕……可惜小人不識字……”
  雲起聽到那句“不識字”,終於想通透了,與席數人,上到參軍,下到小兵,都是朱棣安排在布政使府裏,麾下的樁子。
  朱棣裝瘋,不便出門,王府中派出的聯繫人便是拓跋鋒,見拓跋鋒輕車熟路,像是與這幾人相識已久。
  雲起臉色凝重,頰上帶著一絲酒勁的淡紅,拓跋鋒低頭看著雲起,伸指去捏他臉頰,不自覺地微笑道:“信何時送出去?”
  一人答道:“封信那會兒交了給我,著我連夜派人送回京城……”
  雲起心下凜然,料想此人在布政使府內身居要職。
  果然王參軍朝那人道:“李大人可曾見那信上寫的何話?”
  姓李男子嘿嘿一笑,喝了口酒,慢條斯理道:“信中大意是:王爺確實瘋了,請聖上裁決。”
  拓跋鋒沉吟片刻,而後道:“信使出城了?”
  李大人悠然道:“自然未曾,朱兄弟怎說?”
  拓跋鋒道:“夜半令其出城,派個棄卒去。”
  李大人不答,料是點了點頭。
  王參軍又道:“府上如何作想?一味拖延,並非長久之計,凡事謀定而後動……”
  李大人咳了一聲。
  數人醒悟過來,拓跋鋒懷中還抱著一人,那人可是與這組織毫無關係,拓跋鋒知道情報已透露足,便淡淡道:“公事到此為止,各位大人請作樂罷。”
  一人道:“且慢,朱兄弟,你帶來的這位小兄弟,當真是枕邊人?”
  拓跋鋒正要摟著雲起出席,一聽這話,哂道:“枕邊人?”
  說畢眯起雙眼,目中透出銳利神色。
  那人冷冷道:“怎看怎不像。兩位這就走了,不再坐會兒?”
  拓跋鋒淡然道:“不像?你們喚小倌們來就是。”
  那時間花廳們一開,數名小倌進廳,倚到男人們身旁,李王二人卻是不住眼打量拓跋鋒懷中那人,只覺雲起與溫柔旖旎的小子們,氣質,容貌俱是大有不同。
  拓跋鋒本欲就走,卻見眾人存疑,便道:“雲兒自小瞎了雙眼,父母雙亡……”說著又朝那席上古琴一指,道:“拿來。”
  小倌將古琴捧到食案前,拓跋鋒伸出一手,撫上琴。
  那時間雲起與拓跋鋒心意相通,亦同時伸出手來,按在琴弦上,一人按弦,另一人撥弦,只聽琴聲錚地一響。
  琴聲中金戈鐵馬,肅殺之氣大作!
  雲起悠悠道:“美人自刎烏江岸。戰火曾燒赤壁山,將軍空老玉門關……”
  “傷心秦漢,生靈塗炭!讀書人……一聲長嘆。”
  琴聲一收,如裂玉帛,刹那間將小倌們盡數震住。
  “好!”
  王參軍贊道:“有此枕伴,庸脂俗粉,都是嚼蠟,難怪朱兄弟捨不得。”
  席間人紛紛讚嘆,李大人打趣道:“未見真容,小兄弟,轉過來看看?”
  拓跋鋒輕輕扳著雲起那臉,轉向燈光,讓眾人看個真切。
  數人齊齊抽了口氣,雲起臉色顯白,眼上蒙著黑巾,清秀臉龐在燈光下略現潮紅,當真是極美的少年。
  “只可惜有目疾……”王參軍唏噓道。
  拓跋鋒淡淡道:“就算容毀身殘,爺也得仔細疼著,一雙眼,有何打緊?”
  李大人疑心仍未打消,忽道:“光看那唇,那鼻,怎與徐王妃似得很?”
  拓跋鋒啞然,眾賓客評頭論足,李大人又蹙眉道:“聽聞朝中還有一名欽差,乃是皇孫禦犬,正是王妃最小的弟弟……”
  拓跋鋒嘲道:“若真是錦衣衛,怎會如此百依百順,扮作小廝入青樓?”
  李大人正要再說什麼,拓跋鋒已伸指到雲起領口輕扯,拈了繡帶拉開,雲起別過臉,埋在拓跋鋒胸膛前,微微喘息。
  拓跋鋒一手環著雲起的腰,扣著雲起後領下扯,將外袍連著裏衣拉了下來。
  “唔……”雲起發出一聲低吟,繼而被拓跋鋒放在軟墊上。
  這一下所有人疑慮頓消,誰敢把王爺小舅子按倒便奸?不可能是錦衣衛了。
  拓跋鋒雲起那對一開頭,小倌們紛紛不依,各自軟似無骨,便朝大爺們懷裏鑽去,一時間花廳內春色滿溢,翻紅拂綠,酒幾後一對兩對,都親吻起來。
  拓跋鋒壓著雲起,便吻了下來,這野獸般的吻令雲起險些岔了氣,只道虛應著光景,不料拓跋鋒卻是假戲真做,吻得雲起一身發熱,又探手扯下自己那身侍衛服,露出健碩肩背,胸膛,如同一隻健美的獵豹,再次吻下。
  雲起探手去推,推到拓跋鋒光裸的胸口,登時滿臉通紅,縮回了手,手指瞬間被拓跋鋒扣住,按在地上,拓跋鋒沿著雲起脖頸一路下吻,雲起咬牙道:“慢……”
  拓跋鋒抬頭,親了親雲起耳朵,漠然道:“酒裏有春藥。”
  酒席中旁的人俱已衣裳淩亂,氣喘吁吁,不料雲起這對放得更開,小倌們一面嬌笑,一面好奇打量拓跋鋒。
  拓跋鋒健壯的肩頭現在酒案上,小倌們看得直了眼,倏然雲起一手掙出,按在木幾上,又被拓跋鋒反手抓了下去。
  雲起急促喘息,放浪聲音登時令眾人面紅耳赤,拓跋鋒兩手已解開外袍,探到雲起身下,戳了進去。
  “啊……”雲起難堪地喊道。
  雲起低聲道:“你要……你,不能在此處……”
  拓跋鋒探手到席下撈來一物,雲起只覺冰涼觸感順著腿根蔓延到股間,登時恐懼地繃緊了手臂。
  拓跋鋒沉默地吻著雲起嘴唇,將那冰涼之物順著雲起後庭塞了進去。
  那是一根精心雕磨而成的男子玉莖,雲起曾在春蘭處見過這玩意兒,嫖客召妓時,這玉莖便擺放在酒案之下,不想卻被拓跋鋒摸到。
  此刻要掙也不是,不掙也不是,只覺十數雙眼睛盡數盯著自己與拓跋鋒二人,不由得羞愧難當,滿臉通紅,反手抱著拓跋鋒脖頸。
  不料拓跋鋒仍未滿意,隨手便推了酒案,翻起雲起身下錦服,虛虛蓋了半身。
  這下眾人被吸引住目光,各個血脈奮張,顧不得與懷裏小倌親熱,一齊轉頭欣賞這活春宮。
  雲起被脫得赤條條的,只有半件袍子遮著,拓跋鋒則一手將玉莖捅進深處,另一手抱著雲起的腰,在其脖間,耳畔放肆廝磨。

  第十九章:上房揭瓦

  “僅是兄弟?”
  “戒指誰給的?”
  雲起被蒙著眼,被那玉莖頂得後庭酸痛難忍,險些大叫起來,卻顧忌有人在側,只得拼死苦忍,拓跋鋒三下五除二,脫光衣服,披在腰間,與雲起咬耳朵道:“這處舒服不?”
  拓跋鋒胯下陽物已漲得筆直,前段更流出不少清液,抵在雲起腹上,來回磨蹭。
  拓跋鋒發出滿意的低吟,雲起本就一身燥熱,身後玉莖推到底,擠著腹中某一處,令他全身乏力,更牽動了胯下快感,直令他身前亦挺了起來。
  二人硬直肉根在錦袍遮掩下交錯抵著,一時間也不知誰出的水浸滑了莖頭,潤得滑膩,拓跋鋒又微微挺腰,彼此肉根前端那陽筋來回摩挲,雲起終於再按捺不住,開口呻吟求饒。
  “師哥……”雲起極低聲呻吟道。
  那旁觀眾人見這一對行事默契無比,俱忍不住開口調笑。
  “朱兄弟好本事,一抱上便浪成這德性……”
  雲起赧得臉頰,脖頸以下通紅,縱有錦袍蓋著二人全裸身軀,卻直與赤身裸體,暴露於無數人注視下無異。
  小倌們一個兩個也開始呻吟起來。
  那抵在後庭內的玉莖已緩慢溫熱,然而靜止不動的堅硬陽根對於此時的雲起來說已成了折磨,拓跋鋒像是與其心意相通,抱著他倚牆坐起,長袍鬆鬆地搭在腰間,朝王參軍挑釁地笑了笑。
  雲起忍不住去咬拓跋鋒的肩膀,恨道:“快……拔出來。”
  拓跋鋒側過頭,把雲起緊緊抱在懷中,於其耳畔低聲道:“浪貨,師哥疼你。”
  雲起顫抖著喘息,拓跋鋒將那玉莖以手指勾著抽出,雲起呻吟道:“啊……”
  拓跋鋒抽出整根玉莖,將其完全抽離雲起後穴,抵著後庭邊緣左右旋轉,將溫軟穴口撐得略開,又按了回去。雲起埋在拓跋鋒的肩頭,失聲大叫。
  那看活春宮的眾人俱忍不住揶揄,看拓跋鋒一手按在雲起腰後,只覺他手技精湛老練,不半晌便弄得雲起面紅耳赤。
  “老了,不成了!”李大人看得口乾舌燥,道:“你們樂,走,咱也去房裏。”
  小倌們還想再看,奈何嫖客也要紛紛上陣了,只得不情願地跟著出房,臨走還盯了雲起一眼,嘴裏念了幾個詞,料想是“騷貨,浪貨”等字眼。
  雲起卻是如釋重負,終於不用再做這羞恥事了。正要探手到眉前去扯下黑布,兩手手腕卻被拓跋鋒按住。
  “怎麼?”拓跋鋒低聲道,並吻了吻雲起的唇。
  雲起道:“快回去!我他媽的……”一句話還未說完,臉上已挨了拓跋鋒極輕的一耳光,拓跋鋒嘴唇與雲起鼻側貼得極近,緩緩道:“上次想殺師哥的事,還未曾與你算賬……”
  雲起道:“我以為你會躲……”說話間拓跋鋒已將長袍團起,反剪了雲起雙手,將他的手腕纏住。
  拓跋鋒將雲起放在墊上,小聲道:
  “你要殺師哥,師哥怎麼能躲?”
  繼而埋頭吻了下來。
  火熱的唇舌交纏,雲起聽到最後那句話,便瞬間淪陷在這時隔數年後的吻中。他幾乎忘記了所有的事,發瘋地回應著拓跋鋒的吸吮,桂花酒的香氣在唇間漫開,令他心旌神醉,雲起兩手被壓在身後,不斷掙扎。
  拓跋鋒只道他想反抗,便將他手臂按住。
  雲起的手腕終於脫了那捆得緊緊的長袍,兩手終於掙出,拓跋鋒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頓,雲起雙臂摟上了拓跋鋒的脖頸,專注地吻了起來。
  分開那時,拓跋鋒微笑看著雲起,手指摸了摸他的臉,繼而另一手探到雲起股間,抽出玉莖,抬起他一腳,把自己的肉根對著雲起擴過一次的後庭,便緩慢插了進去。
  雲起甫道裏的空虛感瞬間被拓跋鋒再次填滿,然而這次進來的卻比那冰冷玉莖更粗,更長且灼熱,撐得他大叫起來。
  “不……師哥!你這玩意兒太大了,慢點!”雲起失聲道。
  拓跋鋒道:“哦。”
  “……”
  雲起被捅得險些暈過去,拓跋鋒一面應著,動作卻絲毫不見緩,雲起死死抱著拓跋鋒的肩膀,被蒙著雙眼的臉上仰,布上被浸濕了一小灘,顯是情欲難以遏制,帶出了淚水。
  他一面喘息,一面清晰地感受到拓跋鋒肉根上的筋脈摩挲內壁,繼而傳到頭皮的顫慄。
  拓跋鋒抱著雲起的腰坐起身,讓他跨坐在自己胯前,二人緊緊抱著的手臂稍鬆,拓跋鋒略低下頭,修長手指握著雲起昂起的肉根,道:“硬了,原來你喜歡被操。”
  “……”
  雲起抓狂地說道:“別摸……什麼話,幾年不見……啊!”
  拓跋鋒以粗大肉根催了催,雲起登時說不完整一句話,拓跋鋒手指來回揉捏雲起的莖頭,捏得它冒出滑膩的汁水來,繼而沾滿了指間,上下套弄。
  後庭的充實帶來的愜意令肉根前端漲得難忍,再加拓跋鋒手指靈活的摩挲,讓雲起緊緊抱著拓跋鋒的肩膀,不住痙攣。
  “我要……射了。”雲起羞愧無比道。
  拓跋鋒捏住他肉根,知道不可再刺激下去,繼而抬起雲起一腳架著,把根部深深捅入雲起身後,便翻過身,重重壓在雲起身上,打樁似的開始反復。
  “啊——啊!”雲起難堪地大叫起來,拓跋鋒抽插頻率極快,腰力正猛,赤裸的全身出著大汗,浸潤了古銅色的一身肌膚,如同抹了一層油,健美的腹肌緊貼於雲起肉根前端,隨著動作來回蹭,將其龜頭蹭得通紅。
  在這前後夾攻下,雲起再控制不住,失控地劇喘幾聲,手指緊握著拓跋鋒粗壯的手臂,縱聲大叫。
  拓跋鋒猛地停了動作,把頭埋在雲起鎖骨前,急促呼吸片刻,意猶未盡地不住輕啃。
  花廳隔壁,小倌們的叫床聲仍源源不絕,雲起忽道:“咋這麼快。”
  “……”
  拓跋鋒將濕潤的陽根抽出,帶出一灘白液,繼而不敢低頭去看,胡亂扯過袍子揩了。
  拓跋鋒臉上發燙,卻竭力令語調顯得平淡:“這個沒練過。等當老頭子的時候……說不定便久了。”
  雲起籲了口氣,筋疲力盡地起來,拓跋鋒耳朵動了動,道:“你也聽到隔壁動靜了?”
  雲起這才想起方才被日得太投入,眼前又被蒙了塊黑布,忘了地點,趕緊在地上一通亂摸,辨認著自己的衣服怒道:“我我我……你……”
  拓跋鋒靜了下來,而後微笑道:“師哥疼你。”
  他拉著雲起的手,雲起在一片漆黑中順勢跪了下來,拓跋鋒摸了摸雲起的臉,吻了吻他,繼而認真地開始幫他穿衣服。
  幫雲起穿好,拓跋鋒又穿好自己一身王府侍衛服,看著雲起蒙著眉眼的黑布,清秀的臉,白皙的鼻樑,潤紅的唇。
  拓跋鋒心不在焉道:“好看,走罷。”繼而牽著雲起的手,出了花廳,徐徐下樓去。
  就像小時候,師兄弟二人住一間房,睡一張床。
  每天清晨,陽光捲著細小塵埃投進窗格,照在他們抱於一處的被窩上。
  小拓跋鋒總是先睜眼,搖醒枕在自己肩上的小雲起,讓小雲起睡眼惺忪地起床。
  自己則蹲在床邊,幫小雲起穿好衣服,靴子,繼而摸摸小雲起的臉,說聲:“今天好看,不睡了,走罷。”
  於是他們手拉著手,到蔣瓛處去習武,到蘇婉容處去背書。
  分開這數年的歲月中,一切彷彿都從未更改過。
  流年滔滔,如秦淮河逝水,奔騰而去。
  而岸邊十裏繁華,煙花畫舫一如往昔。
  拓跋鋒與雲起站在黑暗的巷內,夜近子時,北平街上空空蕩蕩,偶有的幾家麵館送走最後一波吃宵夜的客人,關門打烊。
  “回家去?”拓跋鋒低聲道。
  雲起解下蒙在目間的黑布,眼裏蘊著笑意,望向拓跋鋒,道:“帶我去截住那信差,我要看看信。”
  “不行,你不能去。”
  “不,要去。”
  拓跋鋒轉身就走,雲起一個飛撲,抱著拓跋鋒的腰。
  “鬆……鬆手……”
  雲起笑道:“帶我去……”說著一面用手去捏拓跋鋒的耳朵。
  拓跋鋒站了一會,臉上微紅,背對雲起稍稍蹲下。
  “腳軟了……”
  “哦。”
  雲起乍見拓跋鋒,只覺說不出的高興。
  房舍在身邊掠過,拓跋鋒低聲道:“還痛麼?”
  雲起含糊地“嗯”了聲,答道:“有點兒……在哪兒截他?”
  拓跋鋒“噓”了聲,讓雲起下來,二人在北平城外的官道上隱蔽身型。
  拓跋鋒低頭在草地裏找來找去,那模樣像極了尋骨頭的狗,雲起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打趣道:“在幹嘛?裝狗麼?”
  一句話未完,身後農舍內傳來夜半犬吠,繼而驚動了屋中人,那屋裏住了一家三口,狗叫驚醒了小孩,幼兒啼哭聲依稀傳來。
  拓跋鋒忙緊張示意噤聲,雲起這才訕訕住嘴,見拓跋鋒從田埂上翻出一張弓,翻身躍上屋簷,繼而朝雲起招呼道:“上來。”
  雲起悄無聲息地攀到拓跋鋒身邊,不遠處那土狗只不住狂吠,雲起袖子一招,蟬翼刀折射著月光蕩了道優美弧線,狗靜了。
  拓跋鋒道:“王爺吩咐,信上要揭穿了他裝瘋,就把信差殺了……”
  雲起微一沉吟,便判斷出朱棣的做法:“若信上說真瘋,就放張昺的信使回去?”
  “你又沒有親眼所見,怎知信上確是如此說?”雲起反問道:“萬一那偷看信件的樁子叛了你倆,這事可就麻煩了。”
  拓跋鋒望著大路,沉默不答。
  “……”
  拓跋鋒鷹隼般的雙目鎖定了農舍正對著的大路。雲起自覺地蹲在拓跋鋒身前,讓他覆著自己的手,一片靜謐中,兩人半跪在灑滿月光的屋頂上,一同扯開了那半人高的長弓。
  “殺?”拓跋鋒低聲問道。
  雲起蹙眉不語,朱允炆絕沒這般容易糊弄,黃子澄更是鐵了心要找朱棣麻煩,這信件縱是平安送抵南京,說不得也極有可能被黃子澄掉包,到時反而更加被動。而信件若遲遲未到,朝廷便不敢輕舉妄動,頂多偏轉槍口,先拿其餘幾名藩王開刀。
  所以無論信上寫的什麼內容,都必須在今夜將其截下,順帶著可令張昺等人疑神疑鬼。
  況且雲起幾乎可以肯定,這信上沒什麼好話。
  燕王是他親戚,張昺若判斷其是真瘋,也該先知會雲起一聲,順水賣個人情,如此不聲不響就遣人送信出城,一定有什麼內情是不能說的。
  馬蹄聲響,一匹駿馬從城中奔來。
  那是張昺派向南京傳訊的信差,信差一路疾奔,路過農舍。
  雲起不再猶豫,輕微調整了一個角度,在高速移動的奔馬疾影中,妙到巔峰地揪到準頭。
  雲起與拓跋鋒心有靈犀,同時鬆弦,嗡的一聲,箭如流星墜地!
  官馬仰頭嘶鳴,信差淬不及防被利箭貫穿了肩膀,遭戰馬甩了出去!
  信差吃痛大吼:“什麼人——!”繼而吃痛狂奔,拖出一道血線。
  一襲灰影如雪鷹般掠過,拓跋鋒翻身輕巧落地,截住那信差,抽出腰畔繡春刀,甩手拋出。
  繡春刀刃折射著耀眼的銀光,從拓跋鋒虎口處飛出,於空中高速旋轉,銀盤般掠向那奔逃信差,繼而穿透信差小腿,將其釘在地上。
  信差吃痛大喊,雲起躲在樹後,只見拓跋鋒躬身,從信差身上搜出一封信,回刀入鞘,走向雲起,遞過信,低聲道:“你看,我不看了。”
  雲起對著月光展開信紙,看了一眼,手指摩挲紙張,鬆了口氣。
  那紙張乃是加厚特製,錦衣衛玩這套是熟得不能再熟,雲起笑道:“我猜對了,走罷,回家去。”
  拓跋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便放過那信差不殺,與雲起走了。
  “你把這信交給姐夫,可千萬別說是我做的。”雲起翻身爬牆,朝拓跋鋒低聲道。
  拓跋鋒對雲起是毫無保留的相信,“嗯”了一聲,肩膀抗著雲起,讓他翻進後院。
  雲起笑著爬上牆頭,笑容倏然僵在臉上。
  三保跪在院子裏,低頭不吭聲,徐雯雙手叉著小蠻腰,一聲河東獅吼,震得全府磚瓦格格作響。
  “徐雲起——!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拓跋鋒聽到徐雯牆內聲音,登時嚇得魂飛魄散,拿不定主意該怎辦,篩糠般的天人交戰一番後,終於,徐雯的威懾力徹底戰勝了他的愛情。
  拓跋鋒轉身就跑。雲起冷不防腳下一滑,又摔了下去。
  “喂,你……”雲起連滾帶爬地站起,拓跋鋒已沿著王府外牆,跑得沒影兒了。
  雲起定了定神,正要跟著逃,忽被鉗子似的手指捏著耳朵,登時哎呀呼痛,被追出來的徐雯一路拖回院內。
  徐雯又好氣又好笑,怒斥道:“半夜三更的,跑哪兒去了!”
  雲起忙不迭地求饒,道:“先讓三保起來,他確實不知道我去哪……大姐你是何苦來……”
  徐雯一腳把雲起踹了進房,訓道:“全北平都盯著咱家人呢,再亂跑,仔細你的皮兒。”
  雲起叫苦連天,徐雯眼珠子轉了轉,道:“我那兩本書呢,一本《三國》一本《禮記》你拿了?”
  雲起茫然道:“沒有啊。”
  徐雯又嚴厲訓斥數句,雲起在房中賭咒發誓不敢再亂跑,徐雯提著馬三保的衣領,把他從窗口扔了進去,這才拍拍手,轉身走了。
  朱棣脫了上衣,一身大紅饕餮王服搭在腰間,伏在地上做俯臥撐。肌肉糾結的背脊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朱棣見徐雯回房關門,便從地上起來道:“內弟去哪了?”
  徐雯懶懶瞥了朱棣一眼,道:“多管閒事。”
  朱棣笑道:“夫人叫這麼大聲,嘴巴乾了罷,那處有茶……”
  徐雯坐到榻邊,端來青瓷茶盞,喝了幾口,道:“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在鐘離那兒早就娶媳婦了,改天得給他說個女孩兒,免得半夜爬牆偷腥。”
  朱棣坐到徐雯身邊,莞爾道:“雲起這麼大人了,娶媳婦兒啥的,心裏也該有數才是。你別管了,啊。”
  徐雯嗔道:“不管怎麼成,一個娘生的,我不管誰管?”
  朱棣心不在焉道:“包我身上就是。”說著眯起眼,道:“他問起鋒兒了不曾?”
  徐雯道:“沒呢,哎我說,你倆咋都將那豬瘋掛嘴邊呢,他究竟是個啥人物這麼……”
  朱棣忙笑道:“沒沒沒,愛妃……”說著便伸手去扳徐雯肩膀。
  徐雯尖叫道:“還沒說完……”旋即兩腳亂蹬,被朱棣按在床上。
  雲起躺在床上,嘴角帶著微笑,輾轉反側,那房間分為內外兩室,雲起睡在內間,腳爐,錦被等一應俱全。三保則睡在外間。
  “三保你冷不?”雲起問道。
  三保坐起身,不安道:“舅爺冷麼?我這去把爐子生旺了。”
  “不不。”雲起忙道:“你睡,我看你被子少,就白問問。”
  三保躺下,笑道:“服侍舅爺比起王府裏旁的差使,直是好到天邊去了。況且小的……”
  “說‘我’就可以了。”雲起道:“今兒謝謝你了啊。”
  三保撲哧一笑,答道:“我本就不知舅爺上了哪去,打死也說不出來的。”
  雲起笑了笑,轉身面朝帳子頂,閉上雙眼,伸手摸著心口的麒麟玉佩。
  那時忽聽院外極輕的“嗒”一聲,三保瞬間有所察覺,伸手到枕下,刀出鞘的聲響。
  雲起閉著眼道:“別慌,是我……嗯,認識的。三保你還會用刀?”
  三保極低聲答道:“我是回人。”
  雲起道:“你看看,是高個子不?”
  三保將短彎刀藏在袖中,探頭到窗邊看了一眼,道:“是府裏的朱鋒,舅爺認識?”
  雲起略詫道:“你也知道他?”
  三保答道:“他今年剛到府裏,跟著王爺辦事。”
  雲起“嗯”了一聲,道:“三保,你……先出去一會兒成不?讓他進來。”
  三保應了,將彎刀收起,輕手輕腳地打開門,走出院外。
  拓跋鋒半身白衣勝雪,左肩卻被信差的鮮血染得紫黑,躬身站在井邊打水,見三保行出院外,漠然看了他一眼,不作聲。
  三保戒備地看著拓跋鋒,走到一旁,自尋了個位置坐下。
  拓跋鋒提了桶水,脫下武鬥袍與裏衣褲,浸在桶裏,繼而朝花園裏潑了。
  雲起聽見房外潑水聲,略蹙眉頭。
  拓跋鋒又提了桶水,照胸膛澆下,來回幾次,沖乾淨身上的血跡,側頭在手臂上聞了聞,這才赤著身子,推門進房。
  拓跋鋒毛手毛腳地掀開被子,伸手進去摸。
  “?”
  被子下還有一層被子。
  “……”
  “信給姐夫了?”雲起閉著眼,笑道。
  拓跋鋒嚇了一跳,雲起睜開眼,道:“咋這麼害怕。”
  拓跋鋒道:“還嗅得到?方才你說話……與王妃好像……”說著又掀了掀雲起身上被子,道:“怎蓋這麼多?”
  雲起無奈道:“姐讓蓋的。”
  “……”
  拓跋鋒赤條條地鑽進被窩,籲了口氣,抱著雲起,忽道:“小時練琴那指法,你居然還記得。”
  雲起笑道:“當然。”
  蘇婉容曾教過雲起彈古琴,那時雲起尚小,雙手分開夠不著,小拓跋鋒便自告奮勇在旁按弦,一人按,一人彈,相得其樂,倒也有模有樣,蘇婉容只覺這倆徒弟不是一般的逗趣,教了數月琴,熱度過去,便扔著不管了。
  雲起與拓跋鋒卻還依稀記得指法,今夜攬翠樓上和絃並奏,便博了個滿堂彩。
  拓跋鋒又饒有趣味道:“師哥現會吹笛子了,改天吹與你聽。”
  雲起疲憊打了個呵欠,睡意襲來,拓跋鋒又道:“北平好玩的地兒甚多,明天師哥帶你出去玩。”
  “嗯……”雲起迷迷糊糊答道。
  拓跋鋒卻似是極其興奮,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宛若蒼蠅在耳旁嗡嗡叫。
  雲起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拓跋鋒說了半天,終於緊張拉起雲起的手,摩挲雲起小手指上那玳瑁戒,聲音略有點抖,低聲說:的
  “把這玩意扔了罷,師哥以後給你買個好的。”
  雲起“嗯”了一聲,拓跋鋒便朝外褪那戒指,褪得雲起尾指微疼。
  玳瑁戒被摘了下來,拓跋鋒如釋重負。
  拓跋鋒將戒指扣在指尖,朝外一彈,戒指登時擊破窗紙,帶著風聲咻地射了出去,沒了。
  “再來一次?”拓跋鋒低聲道:“要麼?”
  雲起困得要死,咬牙道:“別吵……”
  拓跋鋒捏了捏自己的耳朵,繼而安心地抱著雲起,滿意地睡了。
  玳瑁戒指撞上院牆,落地,發出微弱的聲響。
  三保蜷在牆邊上,睡眼惺忪地看見那戒指,爬過去拾來,仔細看了看,繼而將它收進懷裏。
  自從雲起歸家省親,這北平王府就是註定不得安生的了。
  日上三竿,數人大叫。
  徐雯在房裏抓狂道:“我的書呢——!”
  雲起在院裏抓狂道:“我的戒指呢——!”
  張昺在王府門口抓狂道:“昨夜信使遇刺——!讓我見王妃!”
  雲起黑著臉,怒道:“你膽子忒大了,扔哪去了,說!”
  拓跋鋒面無表情道:“不懂你說甚勞什子。”
  雲起冷冷道:“為什麼把戒指扔了,快從實招來。我說話從來不說第二遍。”
  拓跋鋒神色微動,問道:“什麼?”
  雲起怒道:“我說話從來不說第二遍!”
  拓跋鋒點了點頭,道:“哦。”
  雲起撲一聲笑了出來,一腔火氣煙消雲散,只得恨恨道:“算了。”
  那廂徐王妃正翻箱倒櫃,查得雞飛狗跳牆,朱棣又在花園裏一伸一縮,跟著一隻毛毛蟲到處蠕動,雲起領著拓跋鋒,三保走出花園,眼看偌大一個王府亂糟糟,只覺欲哭無淚。
  “舅爺!”一走進花園,管事便如得大赦,忙不迭地跟了上來,一面哭喪著臉道:“王妃看到一半的書沒了,這正氣頭上……府門口又有布政使張老爺侯著……舅爺看這如何打點?”
  雲起伸腳踢了踢在地上蠕動過來的朱棣,讓他轉了個方向,朱棣朝池子蠕動過去。雲起朝拓跋鋒道:“你去幫我姐找書,我去見張老。”
  雲起剛到廳上,朝張昺拱手,張昺那表情活像吞了個蒼蠅,是時又聽府外長街一人唱道:“東西街,南北走——出門碰見人咬狗——”
  “……”
  姚廣孝來了。
  雲起招呼姚廣孝一併坐了,又吩咐人上茶,張昺之子張勤與雲起曾是同僚,輩分壓著一頭,雲起不敢無禮,只道:“張老消消氣,有話好說。”
  張昺道:“昨夜信使攜老夫親筆手書出城,於北平城外不到十裏處便被截住,更身受重傷,究竟是作何道理?!”
  “全北平夜間便唯有都指揮司使與燕王府上有印信,那殺手身佩長刀!肩上又被插了……”
  姚廣孝神色凝重,問:“插了什麼?”
  雲起深吸一口氣,問:“插了什麼?”
  張昺氣不打一處來,從袖中取出一物,狠狠摔在地上!
  那是一杆王府製造的長箭。
  姚廣孝與徐雲起同聲大笑,張昺臉色白轉青,青轉紫,只險些把鬍子也揪掉,吼道:“有何好笑!”
  “哈哈哈哈——”姚廣孝仰頭笑了半天,方緩過勁兒來,道:“要殺人還留了把柄……”
  雲起續道:“有這般蠢笨的殺手,倒也是頭一遭。”
  張昺登時被這句話堵住。
  雲起靜了片刻,而後道:“張老信上寫的何事?你我同為欽差大臣,為何不與我商量後再遣送回京?”
  姚廣孝呵呵一笑,長袖一挽,轉身負手,打量廳內字畫。
  張昺閉上眼,不答。
  雲起道:“黃太傅與張老說過何話?”
  張昺倏然睜眼,冷冷道:“徐正使,依你看來,此案是何人所為?”
  雲起哂道:“自然是嫁禍,還會有什麼原因?張老還是回都指揮司裏瞅瞅是正經。”
  張昺默不作聲,雲起又道:“此事取決於張老那封信的內容,張老若是聰明人,其中關竅,一想便知。如今朝廷上上下下,有多少人盯著北平這塊地兒?你在信上透露的任何消息,俱有可能引起朝中各派系,以及諸藩王的不安……”
  張昺嘆了口氣,道:“徐雲起,我張家並非不知……不知感恩之人。”
  雲起顫聲道:“勤哥兒寫信回來了?”
  張昺道:“謝徐正使給我張家留了後。”說著一撩袍襟,跪在雲起面前。
  雲起忙上前去扶,孰料張昺卻道:“然,忠義不能兩全……”
  雲起聽到這話時,便停了動作,望向張昺時的目光帶了幾分蔑視。
  此刻,朱棣恰到好處地蠕動到水池邊,撲通一聲掉了進去。
  “王爺尋短見拉——!”花園中婢女尖叫聲傳來。
  雲起譏諷道:“張老,雲起當時該將你兒子腦袋割了領賞,再說句忠義不能兩全。”說完這句,便冷喝道:“來人!送客!”
  繼而雲起匆匆跑出花園,撲進水中,濕淋淋地將朱棣提了上來。
  朱棣撲哧吐出一口水,把一件東西胡亂塞進雲起懷裏,接著開始大聲學青蛙叫。
  “呱咕——呱咕——”朱棣一跳一跳地走了。
  雲起捋順了朱棣塞來的濕淋淋的紙,對著陽光小心展開。
  紙分正反兩面,正面墨蹟化得模糊,依稀可辨字型:
  燕王罹患瘋病,赤身裸體,光天化日下行走於市,更食糞飲尿,種種癲狂之症,不容細表。
  ——北平布政使張昺。
  信紙反面浸濕後,則顯出淺藍色字跡來:的
  燕王裝瘋賣傻,城府極深;九月初十起,王府斥資購買刀劍,全城冶鐵;火藥,硝石大量循秘密渠道入城,恐有大患。
  錦衣衛正使徐雲起勾結包庇,暗藏禍心。

  第二十章:況且成雙

  北平入冬,下起了第一場雪,雪下得正大,王府閉門謝客,朱棣也不裝瘋了,與徐雯圍坐一爐,捧著本書,搖頭晃腦給母老虎講故事。
  拓跋鋒來了。
  拓跋鋒進來就走到朱棣面前,道:“給我一兩銀子。”
  徐雯聽書聽到酣處,被打斷窩了一肚子火,道:“沒有。要幹什麼去!”
  拓跋鋒盯著朱棣伸進懷裏掏錢那手,不答話,徐雯又道:“大個子事沒做多少,吃得倒挺多,難怪我二弟養不起你……”
  朱棣見賤內不滿,不敢掏錢出來,道:“鋒兒做什麼去?先說說。”
  拓跋鋒道:“帶雲起出去玩,買吃的。”
  徐雯一轉眼珠子,道:“給罷。”
  朱棣這才把銀子遞給拓跋鋒,指指架子上,說:“圍巾帶著,仔細冷風吹了咳嗽。”
  拓跋鋒漠然去取圍巾,徐雯又啐道:“沒上沒下的,要喚小舅爺……”
  拓跋鋒碎碎念道:“我才是上他才是下……”
  徐雯瞬間炸毛,正要叉腰罵他,朱棣忙大聲道:“且看那趙子龍一身銀鎧……”
  徐雯注意力被吸引開,拓跋鋒才提著圍巾忙不迭逃了。
  “得了一兩銀子。”拓跋鋒說。
  雲起一身狐裘袍,戴了個兔絨帽,在門口等了半天,見拓跋鋒來,道:“我姐夫也吝嗇呢?你在他府裏當差都大半年了,也不見給點月錢。”
  拓跋鋒答道:“欠他十二兩呢,正折著月錢,到明年開春就還完了。”
  拓跋鋒展開長圍巾,一面抖開一面道:“等還完了,月錢都給你……”
  說著把圍巾一半自己戴好,另一半在雲起脖子上打了個死結,險些把雲起勒得眼珠子掉出來,拖著他走了。
  永定河穿北平城而過,時近歲末,農閒時分,全城霎是繁華,沿路茶館中聽書的,天橋下吹拉彈唱的,行人熙攘不絕。燕京八景之一的盧溝橋兩側,更是彙集了無數商旅,小販。
  拓跋鋒拉著雲起的手,二人十指交扣,握在一處,這兩名俊秀男子攜手而行,看在行人眼中卻是十分曖昧。
  然而拓跋鋒習以為常,朝雲起道:“那裏有人捏面猴,你要不?”
  一老人擺了個面人攤,竹架子上插了黃臉典韋,黑臉張飛,又有跪著的秦檜,意氣風發的嶽飛,栩栩如生。
  雲起站著看了一會,覺得十分好玩,道:“哎,大爺,照這高個子……”說著指了指拓跋鋒。
  “成!”那老人呵呵笑道,讓拓跋鋒站定,道:“兩位小哥這都是一般的玉樹臨風……”
  拓跋鋒臉上微紅,面無表情地站了一會,倏然轉身,大步走開。
  “哎——”雲起脖子上圍巾一緊,險些岔了氣兒,叫喚道:“去哪!”
  拓跋鋒道:“銀子找零。”
  “……”
  拓跋鋒拖著雲起走開片刻,又拖著雲起走回來,把銅錢朝攤子上扔了,道:“捏倆個在一起的。”
  “……”
  雲起哭笑不得,只得任由拓跋鋒搭著他的肩膀站定,倆人傻乎乎地等了半天,臉上不住發燙,雲起只覺周圍無數詭異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到得那面人終於捏完,拓跋鋒把小木棍插在雲起帽沿上,拖著他走來走去。買了一包烤栗子,便坐到盧溝橋邊的石欄上,道:“吃罷,坐師哥身上。”
  雲起道:“不成……這多少人看著呢。”
  拓跋鋒拉著雲起,讓他跨坐在自己腿上,二人面對面抱著,雲起臉直紅到脖子根,道:“有傷風化……”
  拓跋鋒又把雲起的腰朝自己這邊摟了摟,雲起面紅耳赤,心想反正自己沒把臉朝街上,遭圍觀了也是拓跋鋒的事,便只得任他胡來。
  孰料拓跋鋒更是直接,有人好奇打量時,便斥道:“看什麼看。”
  周圍行人嚇了一跳,忙匆匆走了,拓跋鋒這才心滿意足地伸出修長手指,掏了個栗子剝開,餵給雲起。
  雲起紅著臉,嚼著栗子,心不在焉地望向永定河邊,只見那處一名算命先生挑著招幡,沿著河岸行來。
  拓跋鋒側過頭,循著雲起目光望去,拾了枚栗子,咻地彈出去,把那算命先生打了個趔趄,道:“過來!”
  “……”
  雲起道:“你又要幹嘛。”
  那算命先生一眼所見,拓跋鋒服飾華貴,心想便知是王府中人,不敢造次忙疾步上了盧溝橋。
  拓跋鋒摸了兩錢銀子給那算命先生,道:“說幾句好話,錢給你。”
  雲起徹底敗了。
  算命先生一見碎銀,登時心花怒放,忙道:“小哥氣宇軒昂,乃是人中龍鳳,不簡單呐不簡單!”
  “哦。”拓跋鋒一本正經道:“小哥姻緣如何?”
  算命先生道:“那是自然!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拓跋鋒扳著雲起下巴,讓他轉過頭來,與算命先生打了個照面。
  “……”
  那神棍滿腦袋問號,雲起劍眉入鬢,眉宇凜然,目若點星,很明顯就是個雄的,然而話開了個頭,圓也圓不住,只得硬著頭皮道:“這個,姑娘眉清目秀……”
  “我是公的。”雲起笑道。
  拓跋鋒拍了拍雲起的臉,道:“母的。”
  “……”
  雲起咬牙切齒道:“公的!”
  那算命先生背脊汗毛倒豎,賠笑道:“這樣,小人給兩位公子爺送個簽,送張符……保你們……這個……要姻緣有姻緣,要財運有財運,我王半仙……”
  說著趕緊解下捆在招幡上的竹筒,抽了張符出來,交給拓跋鋒,拓跋鋒道:“嗯,你走吧。”
  雲起笑道:“這啥怪玩意兒給我也看看……”
  拓跋鋒展開那符一看,道:“破紙兒,你也有一張。”
  說著探指到雲起脖頸處,抽了那貼身布包出來,拆開取來符咒,兩張一模一樣,只是一張嶄新,另一張則因年代久遠而朱砂褪色,泛著灰黃。
  忽然間,一洪亮聲音在雲起背後響起:的
  “那張破紙兒乃是佛家符錄‘呼風喚雨符’,可別隨便扔了。”
  拓跋鋒與雲起不約而同地微微蹙眉。
  只見一名年逾古稀的老道士不知何時出現,鬚髮花白,面色紅潤。
  聽那聲音中氣十足,老道士竟是修行中人,不知活了多少歲,隱有返老還童的面相。老道士一身邋邋遢遢,道袍油膩,背負一把長劍,頭戴七星道冠,笑看著徐雲起與拓跋鋒。
  雲起忙按著圍巾轉過身,道:“老人家怎麼稱呼?”
  老道士打了個稽首,笑道:“貧道姓張,借問小哥們聲……燕王府如何走?”
  朱棣結交甚泛,北平三教九流俱知燕王禮賢下士,遂紛紛來投,燕王妃徐雯對朱棣錢財管得嚴,對前來打秋風的客人卻十分大方。曾有段時日燕王府門庭若市,街頭巷尾對朱棣稱讚不絕,便是徐雯打點的臉面。
  說到僧道,姚廣孝是其中最好的例子,此刻這老道士問路,雲起倒也不作他想,更不知邋遢道人張君寶是何等人物,隨手指了個方向,便讓他自去。
  天色漸晚,小雪細細碎碎地下著,拓跋鋒依舊抱著雲起不放手,兩人擁著坐在橋欄上,小聲說了會情話,拓跋鋒忽道:“你別走。”
  那沒頭沒腦的一句,也唯有雲起才曉得其中深意。
  雲起微嘆了聲,答道:“蔣師在南京,師娘還救過你的命,榮慶那一班子弟兄也等著,這些事情怎能說放下就放下?不提允炆也罷了,旁的人卻不能不管。”
  拓跋鋒淡淡道:“你寫封信回去,讓榮慶當狗腿子的頭。”
  雲起哭笑不得道:“你想得太簡單了。”
  若雲起不回南京,此事決計難以善罷,只恐怕追究起來,整個錦衣衛體系,就連蔣瓛亦要背上黑鍋。更怕允炆一怒之下便要出兵討伐朱棣,如此燕王變得更被動,雲起知道,無論如何自己也得回去的。
  雲起正思考間,拓跋鋒卻漠然道:“既然要回去,師哥說不得與你約個事兒。”
  “咱都是有主子的人。”拓跋鋒低聲認真道:“錦衣衛一向呆在南京,護著皇上,不需出征,也不需打仗,倒是不怕兩軍打起來傷了你。”
  “但萬一王爺真要打起來……”
  雲起心中一動,伸出尾指,與拓跋鋒手指勾在一處,扯了扯,拓跋鋒笑了起來,道:“你不能拼命。”
  雲起“嗯”了聲,拓跋鋒又道:“我也不拼命,你主子若敗了,你便在御花園裏的假山後頭等師哥。”
  雲起笑道:“成,你主子若是敗了……你得想法子護著他與我姐……嗯……”
  拓跋鋒接口道:“我帶他倆在克魯倫河等你。”
  雲起忍俊不禁道:“你真有這本事?”
  拓跋鋒點頭道:“包師哥身上,你回京也得想法子,不削藩是最好,若削了,也沒啥,別往心上去。”
  雲起微笑道:“盡人事……”
  拓跋鋒點頭道:“聽天命。”
  那一瞬間,壓在雲起心頭上的迷霧終於豁然開朗,隨波逐流,大時代中身不由己的無力感,就在拓跋鋒的這麼一個約定下煙消雲散。
  來北平之前,自己可謂是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然而從現在起,終於踏上了安全的平地。
  縱使這朝廷風雲變幻,龍椅上天子改換,一切都抵不過他們勾在一處的手指,他相信拓跋鋒,拓跋鋒也相信他,那是從小彼此相伴而培養出的一種默契。
  “師哥,這個給你。”雲起解下脖上的小布包,取出玉佩,將符紙遞給拓跋鋒,自己則留下了玉佩。
  拓跋鋒笑了起來,道:“破紙兒。回家吃飯罷,餓了。”
  進了王府內,卻發現下午問路那老道人竟是朱棣座上賓,徐雯引著雲起,執後輩禮恭敬拜了。又吩咐人開席,酒宴間張老道與朱棣把盞所談,俱是前朝之事,言及陳友諒,韓林兒等朱元璋起兵時期往事,聽得雲起暗自狐疑。
  這老傢伙究竟多少歲了?
  朱棣再三挽留張老道住下,邋遢道人欣然一笑,便答應在王府中盤桓數日。
  翌日清晨,雞啼時分,雲起睡醒時下意識地翻了個身,要將腳搭在拓跋鋒腰上,卻搭了個空。
  揉了揉眼坐起,炭爐燒得正紅旺,床頭瓶兒裏插了根香氣四溢的臘梅,房外傳來張老道洪亮之聲。
  “手揮琵琶!”
  拓跋鋒漠然道:“手揮琵琶……”
  徐雯、朱棣拖長了聲調,和應道:“手揮琵琶——”
  雲起莞爾起身,穿好衣服出門一看,險些一個趔趄摔在雪地裏。
  老妖怪啊啊啊!!
  張老道打著赤膊,現出白皙肩背,一身健壯肌肉與年輕人無異,背對雲起,雙臂抱圓,鬚髮翕動,沉聲道:“兩儀四象,生生輪轉……”
  拓跋鋒打著赤膊,侍衛服袖子在腰間繫了個結搭著,露出古銅色的赤裸肩背,兩腳紮馬步,手肘畫圓,跟著張老道練拳。
  朱棣也打著赤膊,脖頸肩背遭凍得發紅,猴兒似的探頭探腦,見張老道那拳法極慢,使了個金雞獨立,噠噠噠道:“真人,冒昧問聲……拳慢到這份兒上,怎打人?”
  張真人一笑置之。
  徐雯也……徐雯沒打赤膊,穿一身武鬥服,盈盈笑道:“弟起來拉?來跟張真人學太極拳。”
  張真人自顧自地使拳,腳下騰挪,拳式如行雲流水,無跡可尋,雲起看了一會,站在拓跋鋒身後,學了起來。
  這定是極高深的武功!雲起剛跟到“野馬分鬃”那式時發現體內真氣周天運轉,隱約切合萬物化生的太極之型,便暗自心驚,當即發揮強記能力,將張真人教授拳法一絲不苟記下。
  “雲手……”
  拓跋鋒搖頭晃腦,跟著張真人笨拙學了起來。
  徐雯是最先覺得無聊的,剛學到“雙峰貫耳”便訕訕道:“老娘……我去看看早飯。”於是躡手躡腳逃了。
  張真人眯著眼,繼續教拳,朱棣又看了一會,也道:“我也去……看看早飯。”說完也逃了。
  張真人攬雀尾轉搬攔錘,海底針、如封似閉,十字手,一氣呵成使出,一招一式,看在雲起眼中,俱是妙不可言。
  “收勢。”萬物歸於掌心,天地合於眼底,張真人並足站定。
  雲起卻凝在雙手下壓的瞬間,只嘆來得太晚,未及窺見前幾式,只得稍後再讓拓跋鋒演示一遍。
  木頭似的呆子也不知記不記得住,這種高深武學,可惜了。
  張真人微笑轉身,穿上道袍,三人站在雪地裏,俱是一身發熱,雲起道:“這叫太極拳?”
  張真人點了點頭,笑道:“且問你二人,記了幾成?”
  雲起微一沉吟,便道:“自手揮琵琶起始,至十字手。二十一式。”
  張真人莞爾不語,又問:“拓跋小哥呢?”
  拓跋鋒茫然想了想,答道:“忘光了。”
  張真人大笑,雲起尷尬無比,道:“真人再使次?雲起方才見這太極拳精妙得緊……”
  張真人拍了拍拓跋鋒肩膀,道:“很好,你學會了。”說完又對著雲起,指了指拓跋鋒,道:“問他便是。”便轉身離院。
  “……”
  雲起哭笑不得道:“你不是都忘了麼?”
  拓跋鋒莫名其妙道:“好像忘了,又好像記了點……”
  張真人走後,拓跋鋒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試著演出太極拳,那招式與張真人所教渾然是牛頭不對馬嘴,沒一招對得上號,然而拳意卻是隱隱切合兩儀輪轉的真諦。
  雲起看得傻了眼,道:“不會罷!這也成?!”
  年關將近,張老道在王府裏一住便是半個月。
  年三十轉眼便到,王府前門謝客,後院殺豬宰羊蒸年糕,預備過年。
  起遭到嫌棄,於是不樂意了,去找徐雯哭訴了。
  徐雯卻是一副憂鬱得蛋疼的表情,挽著水袖,立於王府後院裏。對著稀稀落落的箱,匣等物,又有竹簍,木筐橫七豎八擺了一地,顯是剛從車上卸下的歲貢等物。
  雲起醞釀了片刻情緒,“嗚哇”一聲,撲向徐雯,道:“姐——!那老道士欺負我——!”
  徐雯哭笑不得道:“別鬧了,來幫姐點年禮,單子上頭有的,對著勾了。”
  雲起下牙咬著上人中,接過禮單,道:“東山老參十斤、海鮑一箱,活鹿四對,鹿舌鹿尾鹿茸熊掌虎珍五味山珍盒四盒,乾菇野菌一車,犳三對,虎皮兩張……”
  雲起悻悻道:“光看著就流口水,二哥年年朝你這送東西……沒一年給我的。”
  徐雯淡淡道:“這一院東西,可沒半件是增壽送來的呢,都東北佃戶,突厥獵手貢的禮,聽到這話,現高興了吧。”
  雲起躬身檢視木箱,一面頭也不抬道:“二哥的禮都到得這麼遲?”
  徐雯嘲道:“到得遲?只怕未必,今年增壽連信也不寫一封,你說稀奇不?”
  雲起直起身子,惴惴去看徐雯臉色,徐雯續道:“外頭都傳朝廷要削藩了,一個個正忙著撇清關係,見風使舵,今年七大王府,十六省邸,年禮都可省了。”
  雲起訕訕道:“不會吧。二哥他……”
  徐雯嗤道:“往年都是姐先派人送禮到揚州去,增壽回得禮來,姐再勻一份兒著人送去你那,今年派出去的人,到了揚州徐將軍府上,門也關著。”
  “朝廷要削藩了,炮口正朝著北平,連二舅家也懂了,知道躲著咱,小弟,你也趕緊的撤罷,別被連累了。”
  雲起知道徐雯此刻極其不爽,只得硬著頭皮當替罪羊,賠笑道:“姐,你想得太多了。”
  “王妃過慮了,依我看來,這實際是件好事。”溫柔男子之聲於姐弟二人背後響起。
  雲起轉身,見那冬日陽光下站著一名清秀頎長的男人,身著靛藍收腰華服,袍上以金線繡出水雲之紋,襯出筆挺剛平的性感身材,那雙眼更是清如溪水,蘊著笑意,與雲起對視,繼而將目光轉向徐雯。
  雲起從未見過此人,卻有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究竟是誰?
  那男子頭上竟是極其名貴的黑貂帽,此刻一整束身華袍,笑道:“大起大落俱是命中使然,老天欲讓人分清誰是摯友,誰是牆頭草,誰又是親人,你因增壽之事,遷怒於雲起,又有何益?”
  雲起忙笑道:“沒有的事兒,我跟大姐時常就這麼說話來著。對吧,姐。”
  徐雯挑眉道:“我姐弟說話你插甚嘴?我將雲起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說他幾句還不行了……”
  雲起:“……”
  那男子哂道:“雲起是你拉扯大的?我咋不知道?不是自小便進宮吃的皇糧?”
  徐雯一時語塞,揮手道:“去去,別在這湊熱鬧,你四哥在房裏躺著呢。自瞧他去。”
  那男子點了點頭,摘下頭上貂尾帽,手指頂著,漫不經心地晃著圈,轉身時又分說道:“本不是來打岔,只繞過來說一聲,我捎給四哥進補的那盒蟲草,須得仔細收在乾燥通風的地兒。”
  徐雯嗔道:“嫂子還沒吃過蟲草不成,用你教。”
  那男子隨意笑道:“知道四嫂吃過,不過白提醒著。”說畢便轉了身,自朝後院去了。
  雲起見此人與燕王府熟得不得了,竟是如在自己家中一般,又絲毫不見徐雯與其客套,便狐疑道:“那人是誰?明明沒見過,咋這般眼熟?”
  徐雯拆著大紅箱兒上那封條,漫不經心道:“甯王爺。”
  雲起登時抽了口氣,他終於知道為何甯王朱權看上去眼熟了,原是帶著朱允炆的幾分模樣,那眉眼間的儒雅之色,簡直是如出一轍。
  徐雯打趣道:“看上去像個讀書人不是?”
  雲起在思考中點了點頭。
  徐雯又道:“別小看他,那傢伙打仗厲害得很,連你姐夫也不是他對手。”
  雲起詫道:“有那麼厲害?朝中不是都道甯王爺借著朵顏三衛的兵力,才鎮得住會州?”
  徐雯道:“當然不是,甯王曾經拜過咱爹當師父,那時你還小,被送了去南京當小錦衣衛,這童養媳錦衣衛當起來夠磕磣的……”
  “行了!姐!”
  徐雯心情好了不少,笑道“說起來他和咱家倒也熟稔,你得空不妨多與他學學。這回他來,估摸著也是聽了削藩那動靜,須得與你姐夫參詳好一段時日了。”
  雲起“嗯”了一聲,點完禮物,伸手讓徐雯搭著,二人把那禮單隨手扔了,便朝前廳走去。
  忽見朱棣在廳外探頭探腦,雲起與徐雯臉色登時變得極其古怪,徐雯壓低了聲音怒斥道“不去陪著客人,在廳外看什麼?”
  朱棣連打手勢,噓聲道:“過來!你們來!”
  “……”
  雲起哭笑不得道:“他常這樣麼?”
  徐雯答道:“別理他,又犯渾了。”
  朱棣咬牙切齒道:“要緊事!快來!夫人回去,沒你的事兒!”
  雲起只得過去,朝廳中看了一眼,見前來做客的甯王朱權正端著一個杯具,仔細端詳那兔毫盞上的紋理。
  “你又想幹嘛?”
  朱棣在院外蹲著,不放心地打量廳內那掩上的門,朝拓跋鋒招手,道:“張真人呢?喊他也來,有正事兒求他幫忙。”
  拓跋鋒道:“師父睡午覺,你別吵。”
  朱棣舔了舔嘴唇,忽見院後等著服侍雲起的小廝,記起這人武功也不錯,便招呼道:“你叫三保是罷,你也來。”
  於是朱棣,雲起,拓跋鋒,馬三保,匪徒四人,在院裏蹲了個圈,圍在一處。
  朱棣小聲道:“幫王爺個事兒,咱四人合計,夫人就別攙和進來了,危險。”
  拓跋鋒正蹲著,一聽“危險”二字,警覺地豎起耳朵,把莫名其妙的雲起撥拉到身後,道:“什麼事,讓我去。”
  朱棣道:“你一個人也不成,那小子功夫厲害得很,下迷藥在茶裏他也不喝……你們在院子裏等著,待我擲杯為號!你們仨就一馬當先沖進來!”
  朱棣唾沫橫飛,指點江山道:“雲起箍他手臂,鋒兒摟他的腰,我抱他大腿,三保拿椅子拍他後腦勺,說好了!別壞事!待會成了,一人發五錢銀子辛苦費!”
  雲起猶如遭了天打雷劈,惴惴問道:“你說……那小子是誰?你要害甯王……害你十七弟?!”
  朱棣煞有介事道:“什麼害不害的!良禽擇木而棲!算了,說這個你也不懂,聽我發話就是了。”
  雲起兩眼如同蚊香般猛轉圈圈,一時間只覺腦海中一片空白,朱棣又道:“老十七功夫都跟你爹學的,你那什麼爹……教出來的徒弟這般難收拾……好了就這樣!我進去了啊,你們耳朵豎著點。”
  朱棣起身,拓跋鋒將他衣袖扯住,道:“二兩。”
  朱棣哭喪著臉道:“錢都讓王妃管著呢,繞了我罷,前兒才給了你一兩。”
  拓跋鋒冷冷道:“市場價。”
  雲起一驚一乍,情緒已混亂至極,此刻想也不想,只知要幫著拓跋鋒,便開口道:“二兩,不然喊了啊。”
  朱棣忙不迭道:“行!別喊!二兩就二兩。”拓跋鋒這才鬆了手,朱棣便把臉一抹,瞬間切換到熱情好客模式,轉身大笑道:“唉你嫂子這是,飯還沒吩咐下去……”說畢推門而入。
  拓跋鋒低聲道:“待會師哥走前面,你跟後面,我們沖進去!”
  雲起茫然點頭,那時間只聽廳內哐當一聲,杯具碎了。
  拓跋鋒便長身立起,釋放出一身的殺氣,如同大將軍般況且況且地一馬當先,沖進了客廳,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章:圍毆之局

  話說朱棣進了廳,見朱權優雅地三指掂著那兔毫盞,對著一縷日光仔細端詳。
  那兔毫盞周身晶瑩剔透,藍瓷襯著碎紋,朱權嘖嘖稱讚,見朱棣來了,道:“四哥府上東西還是一般的講究。”
  “孩——”朱棣手臂一長,順手拈來那杯具,隨手朝後一扔,道:“地攤上買的小破爛,不值一哂!”
  朱權優雅地雙眼突出,不會吧。
  杯具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朱權:“……”
  大門轟然洞開!走狗紛紛湧入!
  “兒郎們!給我抓活的!”朱棣面目猙獰,大笑道。
  朱權慌忙起身大叫:“四哥這是要做什麼!”
  拓跋鋒一個魚躍,撲向朱權,朱權卻是縱身一閃,猶如油浸泥鰍,滑不溜手,拓跋鋒竟沒撲住!
  “當心!”雲起這一驚非同小可,拓跋鋒“惡狗吃那個什麼”姿勢雖然不雅,然而那卻是傾注其畢生功力的一撲!縱觀全南京禁衛二十二隊,武技及得上拓跋鋒的不過寥寥一二人,朱權竟是能躲了開去,這是什麼概念?!的
  雲起一見便知朱權是練家子,忙吩咐道:“三保守住廳門!”
  那時間朱權左閃右突,一身束腰王服袍襟蕩開,猶如分花拂柳,辨其影不觀其型,朱棣與拓跋鋒同時伸手去捉,卻又堪堪被其閃過,連袍帶都摸不著個邊,好俊的功夫!
  “這小子功夫了得,別讓他跑了!”朱棣吼道。
  雲起拓跋鋒一聽這話,便知朱權定是知道了朱棣的某些秘密,又不願同流合污,當下心頭一驚,三人抓一人,逾發拼命。
  朱權踏著矮幾,飛身躍過,一面道:“四哥何苦如此?小弟回會州後定不與朝廷互通消息……”
  朱棣直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老六,老九俱收到朝廷削藩的消息……”
  雲起甩手拋出蟬翼刀,冰蠶絲線反射出明亮的日光。
  拓跋鋒一個掃堂腿,翻身直踹朱權落地之處!
  “皇孫……皇上此舉定有深意,縱是削藩交出軍權,還能讓你我閒置不成……”
  朱權一面道,單腳於圓桌上一點,借力斜斜掠了開去。
  “好!”拓跋鋒忍不住一聲喝彩。
  “失心瘋了你,長他人志氣!扣錢!”朱棣怒道:“自然不會閒置!胡亂尋個由頭將你我處死而已!你以為允炆是那般好相與貨色……”
  “四哥!恕小弟無法……”
  朱權逼近廳門!
  馬三保操起條凳,舞得呼呼生風!
  朱權漂亮至極地覷見可趁之機,條凳掃過來時,在末端使力一躍,兩手護頭,嘩啦一聲將木窗撞得破碎,橫掠出去!
  朱棣喝道:“壞事了!快追!”
  四名高手竟是留不住一個輕功爐火純青的小王爺,雲起暗嘆輕敵,跟著躍出花園那瞬,卻窺見朱權沒命奔逃,一邊回頭張望,不防卻直撞向打著呵欠,剛睡醒的張老道。
  朱棣忙喊道:“真人留住他!”
  朱權這才惶急轉頭,發現面前多了一老不死,忙喝道:“讓路!”說著便抬手食中二指去、插張老道雙目。
  “??”張老道莫名其妙,反手抽出腰際木劍。
  雲起停步,鬆了口氣,道:“他完了。”
  拓跋鋒表示同意。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朱權整個人即將撞上張老道,卻迎上一柄抬手即斷的木劍!
  木劍輕旋,妙到巔峰地劃了個圈,將粘不粘,將離不離,虛虛絞上了朱權的手臂!朱權大驚,抽身後退時卻覺置身一片泥濘般的粘稠氣勁中,不禁呼吸一窒。
  張老道劍勢渾然天成,避無可避!那時間木劍一送,朱權登時大叫一聲,被那劍身拍在腰間,橫飛出去!的
  狗腿三人組登時迎上來,將朱權牢牢按在地上,所幸朱權輕功蓋世,滑不溜手,硬功卻是不強,一被抓住,唯有束手待死的命。
  朱棣諂笑道:“多虧真人了!多虧真人。”
  張老道拱手謙讓一番,轉身回房,朱權就這麼徹底成了一個大杯具。
  朱棣發錢,拓跋鋒道:“四兩。”
  朱棣:“……”
  拓跋鋒道:“師父的辛苦費也有二兩。”
  朱棣抓狂地找徐雯領來前,惡狠狠地塞給其餘三人,拓跋鋒道:“喏,雲起,給你。”繼而把錢都交給雲起。
  雲起正好笑間,見馬三保神情忐忑,忙好言道:“三保你的自己留著。”於是四人歡天喜地散了,朱棣將五花大綁的朱權抗在肩上,送去小院子裏關著不提。
  雲起走開好一會兒才醒悟過來,朱棣軟禁自己的親弟弟要做什麼?正尋到朱棣逼問,朱棣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般,任憑雲起再三追問,只打著哈哈道不知,並承諾一定不會殺他,過完元宵便放他走。
  雲起滿腹狐疑地看了朱棣一會兒,既承諾了年後放人,也只得作罷。
  年關臨近,徐雯張羅府中大小過年事宜,又打發了不少下人回家,雲起便只得幫著手,數日後便是年三十,三牲擺上,更以朱元璋欽賜藩王玉冊供在案頭。香燭燃起,朱棣便帶著一家大小祭祖。
  雖說是一家,然而雲起乃是外弟,這祖先是與其無關的。
  朱棣站了首位,身後則是義子拓跋鋒,而後才是兩名兒子,朱高熾與朱高煦。這等於是公開承認了拓跋鋒的身份,再不懼數年前謀害皇孫一事的干係了。
  雲起在廳外看了一會,心中隱約有些不安,等開年夜飯等得無聊,便踱出祀堂外,朝後院走去。
  先去敲張老道房門,卻不聽應答,推門進去,見房內空空蕩蕩,張真人竟是在大年夜走了。
  雲起掃視房內一眼,見桌上放著一柄劍,木劍下壓著張紙條,紙條下又有一封信。
  此劍乃是我武當派之物,名喚‘七星’,贈予鋒兒,信予雲兒,以告昔年天德將軍一面之緣。
  雲起提了鈍劍,那正是張真人背上負著,從不離身之物,材料非金非石,看上去也沒甚稀奇。劍身刻了七枚暗星,正是天罡北斗之陣,劍柄又刻三字:張君寶。
  拿來砍桌子,砍下去半天沒點動靜,破爛一把,雲起在心中暗自嘲笑。
  又拆開信封,取出信來看了一眼,只寫了八個字。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這都什麼跟什麼玩意兒!雲起只想仰天咆哮,留份武功秘籍多好!雲起隨手把劍丟到一旁,信揉成一團扔了,鬱悶地轉身出院,朝後房走去。
  那處正關著倒黴催的甯王。
  朱棣這數日來,每日除了吃飯睡覺,便不再裝瘋,反而來了院內,與甯王呆在一處,不知二人在搞什麼勾當。
  雲起心內好奇,在房外瞄了一眼,見朱權一切正常,沒有想像中衣衫淩亂,一把鼻涕一把淚喊“放我出去”,又或者被捆在椅上,眼神迷離,神智恍惚,菊花紅腫,身上滿是鞭痕等情況出現。
  “雲起麼?進來罷。”朱權放下手中的書,微笑道。
  雲起推門入房,見朱權兩手被繩索捆著,道:“看啥書?”
  朱權悠悠道:“今兒除夕夜了。”
  雲起道:“姐夫答應過完元宵,便送你回會州去。”
  朱權笑著點了點頭,道:“謝小師弟求情了。”說畢那眼又盯著雲起不住看,只看得雲起心裏發毛。
  雲起忽道:“看啥?你跟著我爹爹學的功夫?”
  朱權饒有趣味道:“你和王妃彷彿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都與師娘長得很像。”
  雲起臉上有點紅,道:“你不該喚我娘作師娘,她不過是個妾,我二哥他娘才是嫡母……”
  朱權道:“平素喊慣了,就溫師娘待我們幾個極好……罷了,不說這個。徐將軍去了多年,你姐有沒有告訴你,他是得了什麼病死的?”
  雲起蹙眉道:“我也不知,聽姐說,他死得似乎有點內情,你不妨問問她。”
  雲起對徐達一向是沒多大感情的,這個爹怎麼說都好,早死並非他的錯,然而將四歲大,尚未感受到多少親情的小雲起送進宮內,關在那高牆之中,來日長大,又將當只聽命的狗,如今想起來,自己卻是從未有過父愛。生父之死的內情,對他來說也毫無關係。
  正回想間,朱權忽又道:“天德將軍最疼你與雯姐,便是因你二人容貌隨娘。”
  不提還好,一提起來,雲起登時心內窩火,道:“疼個【嗶嗶——】,打小把我送進那囚牢般的宮裏,這叫疼我?”。
  話不投機半句多,說畢也不想看朱權臉色,起身便走了。
  本想噓寒問暖一番,提到徐達,又想起如今朱棣要削藩,自己姐弟說不得到時地位一落千丈,回南京又得受一群文官欺壓,雲起十分不爽,便離了院子,再懶得理朱權。
  正走出幾步,忽見拓跋鋒一身王府世子的衣裳,走進院內來尋。
  拓跋鋒成日穿著錦衣衛制服,便已顯得風度不凡,如今華貴世子王袍上身,倒也似模似樣。
  拓跋鋒道:“終於可以吃飯了,走罷。”說著又朝房內喊道:“十七王爺,請到廳上來吃年夜飯。”
  朱權對這優厚待遇倒不詫異,便應聲出了門,拓跋鋒也不避諱,與雲起手牽著手,十指相扣,三人便朝廳上去。
  那時祭祖已停當,燕王府中冬雪皚皚,除卻侍候的下人,其餘人等在花廳外間開了一桌,燕王朱棣與徐雯又開了一桌,桌前設七位,燕王夫妻與兩名兒子,拓跋鋒雲起朱權三人,卻是恰好。
  朱棣見三人來了,忙讓座,各人排好席次,朱權見朱棣身旁空著,便老實不客氣坐了。
  桌上菜肴極是豐盛,山珍海味琳琅滿目,又有數名丫環垂手待命,朱棣舉杯道:“大過年的,難得人這般齊,小舅子也在,來來,大家喝酒。”
  雲起臉色不太好看,見朱權手腕還被綁著,哭笑不得,這怎麼喝?明著要給十七王爺難堪不是?
  朱權卻是豁達,一笑置之,雙手捧了酒杯,道:“喝。”
  一輪酒過,朱棣這才笑道:“小舅子怎麼不太高興?來,夫人,你餵你弟,我餵我弟!大家不可拘束!”
  徐雯與朱棣極有默契,各自挾了塊雞肉,徐雯餵給雲起,朱棣捧著得意洋洋地去餵朱權,一齊道:“弟,啊——”
  朱權笑著吃了,雲起卻一口酒噴了出來,道:“真是拿你倆沒辦法……”
  雲起要接,徐雯卻偏不讓,逼著雲起把菜吃了,雲起道“咱換個位置,你你……你照顧高熾去。”
  徐雯盈盈笑道:“高熾懂事得很,用不著我照顧。”又吩咐道:“高熾,你也顧著你弟啊。”
  “嗯。”朱高熾年僅十六歲,卻是少年老成,兼之生有腳疾,長相又不知隨了哪個倒黴催的祖先,容貌竟與朱元璋有幾分相似,都是一般皮膚黯淡,寬頭大耳,與其弟朱高煦大不相同。
  朱高煦長得像朱棣,也更得朱棣徐雯二人歡心,雲起卻是對這痞子招牌長相頗有點心理陰影,不太待見高煦,只與高熾更談得來,此刻聞言笑道:“高熾也是大人了,有相好的姑娘不成?感情好麼?”
  胖墩朱高熾打趣道:“甥兒不似小舅長得這般玉樹臨風,自是無人瞧得上的了。”
  席間眾人又是一通笑,朱棣一面餵朱權吃肉吃菜,雲起心想這倆王爺都二三十歲人了,大男人還做這等傻事,也不怕小輩笑話,把綁著的手解開讓他自吃去不就完了麼?冷不防朱權忽道:“方才本王說天德將軍最待見你姐弟二人,心裏疼著雲起,小師弟還不信,沖我發了一通火。”
  徐雯扯著袖子,為朱棣朱權斟滿酒,笑道:“自然是疼的,由不得他不信,雲起脾氣倔得很,小聰明混蒙了眼,只看得見這明面上的……”
  朱棣點了點頭,笑道:“亂世建功立業,盛世明哲保身,若想明哲保身……”
  朱權接口道:“自然是當個錦衣衛了,侍天子一人,睥睨百官,與允炆竹馬之交,一同長大,又有誰敢動你?”
  雲起這才明白過來,幼時徐達將自己送進宮內,竟是頗有深意。
  朱權又道:“莫說允炆坐正了帝位,縱是換個人坐,你是侍候著先帝過來的人,恐怕也無人……”
  朱棣臉色一變,忙打岔道:“不談國事,來來,喝酒。”

  第二十二章:話不投機

  拓跋鋒最先不勝酒力,醉醺醺告罪自去躺著,朱棣與朱權兩兄弟卻是酒量甚豪,推杯換盞,直近子時,徐雯領著兩個兒子去備開門爆竹,朱權便跟著走了。
  席間唯剩酒勁上湧,腦子渾渾噩噩的雲起與朱棣兩人。
  “內弟……哥……嗯……敬你一杯!”朱棣大著舌頭,與雲起那杯一碰。
  雲起喝得暈乎乎,面前朱棣已變了兩個,勉強拍了拍朱棣的肩,道:“姐夫!別的不說了!雲起回去以後……定會……嗝……”
  “定會幫著你說話,什麼黃子澄!方孝孺!都靠邊!”雲起兩眼直轉圈圈,斷斷續續道:“誰……敢誣你造反!我他媽就……抽刀子!捅死他全家!捅他十族!”
  “哈哈哈——”
  “哈哈哈哈——”
  朱棣與雲起乾了杯,一同仰天大笑。
  朱棣被酒嗆著了,咳了幾聲,醉醺醺道:“哥……若真要造反呢?”
  雲起一愕,道:“姐夫……”
  朱棣臉色一沉,拉著雲起的手,道:“叫哥。”
  “允炆那廢物……有甚好?”朱棣道:“再親……比得上你的親姐?”
  雲起一瞬間酒醒了七八分,心裏狂跳,不知是酒力所催,抑是親耳證實了自己先前的緊張,腦子裏猶如被敲了一棒,嗡的一聲,思維一片空白,翻來覆去只思索著三字。
  怎麼辦?
  朱棣大著舌頭,兩眼通紅,道:“來日哥坐正那位,六部、大學士、大將軍,隨便你……挑!哥答應你!”
  雲起強自鎮定下來,兩眼迷離地看著朱棣,竭力裝出一副醉相,擺手道:“不……不成。姐夫……”
  朱棣怒道:“叫哥!”
  雲起迷迷糊糊道:“姐夫殺了我罷,殺人……滅口,免得……壞事!”
  朱棣眯起雙眼,看著雲起,一手按著桌上瓷盤,瓷盤發出“哢嚓”輕響,一道裂紋擴開,碎成兩半。
  朱棣手指摸上了那鋒利的碎瓷邊緣,喃喃道:“怎能殺你?不成……就不成。”
  雲起雙眼沒有焦點地望著朱棣,朱棣咽了下唾沫,搖了搖頭。
  雲起籲出一口滾燙的酒氣,道:“不成,便如何?!”
  朱棣鬆了雲起那握杯的手,一手順著雲起手臂摸上去,摸了摸他的臉。
  朱棣冷冷道:“既要喊姐夫,來日……你便是國舅爺,也僅是個國舅爺。”
  殺機轉瞬即逝,雲起閉上雙眼,碰的一聲前額磕在桌上,醉倒了。
  雲起的意識已趨近迷糊,神智中無數場景跳躍變遷。
  十二歲時,一群侍衛哄然而上,將年僅十歲的朱允炆擠在牆角,允炆大哭道:“雲哥兒救命啊!”
  小雲起甩開拓跋鋒的手,拼死喊道:“莫欺負允炆!”
  十六歲時,玄武湖畔,桃花繽紛盛開,拓跋鋒與雲起並肩躺著,拓跋鋒忽地坐起,翻身撲在雲起身上。
  “老跋你幹嘛!別……”
  “師哥想死你了!”拓跋鋒笑道,一面死不鬆手,按著雲起一頓猛親。
  八歲時,靈堂內哭聲,罵聲彙集於一處,徐達黑黝黝的棺材前,朱棣直著脖子大嚷:“打女人算什麼——!打女人算什麼!!我操!!”
  朱棣拼死護著徐雯雲起兩姐弟,任由徐達親戚拳腳朝自己身上招呼,吼道:“住手!你們這群沒心肝的!好歹也是徐將軍的兒啊——!我操你們!”
  朱棣抱著小雲起與徐雯,一面不住朝外退去,邊罵道:“一群龜卵子!有本事與王爺……”
  說著讓徐雯看好小雲起,捋了袖子,搶入戰團,與徐輝祖,徐增壽兩兄弟乒乒乓乓地打在一處。
  徐輝祖掄起條凳朝朱棣身上不留情地猛拍,大罵道:“朱家全是畜生——!打死這小畜生!咱爹就是吃了那狗皇帝送來的蒸鵝……”
  徐雯尖叫道:“別打了!王爺!我們走!”
  朱棣如同喪家之犬般被徐家兄弟一頓不留情的痛打,趕出府外。
  徐雯大聲慟哭,朱棣兩眼通紅,轉身對著徐雯便要跪。
  “莫犯渾了,這又與你何干……”徐雯哽咽著來扶朱棣。
  朱棣滿頭是血,長嘆一聲,三人便這麼靜靜蹲在徐家府外的圍牆下。
  小雲起忽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朱棣手忙腳亂地拭去頭上的血,別過臉去,只以為那副模樣將小雲起嚇著了。
  小雲起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拉朱棣的袖子。
  徐雯咽了眼淚,舒了口氣道:“別想了,看你把雲起嚇的。”
  朱棣這才點了點頭,轉過身來,把小雲起抱在懷裏,道:“雲起,回南京後,千萬莫亂說,懂麼?”
  蒸鵝。
  雲起猛地從床上坐起,疾喘數聲,滿身大汗,猶似水中撈出來的一般,拓跋鋒坐在床邊關切道:“怎了?”
  雲起掀開身上蓋著的袍子,看了一眼,那是朱棣的饕餮紅錦王服,想是醉倒後被朱棣抱著進了內間,放在榻上。
  “什麼時辰了?”雲起頭疼得厲害。
  拓跋鋒酒已醒了,笑道:“子時了,王妃和王爺在放爆竹呢。師哥抱你出去?”
  雲起籲了口氣,與拓跋鋒對視,兩人心有靈犀,安靜地接了個吻,繼而手拉著手,走到前院。
  朱權,徐雯與朱棣三人站在一處,朱棣笑著招呼道:“快來!點炮了點炮了!”
  恍惚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朱高熾手持一根檀香,道:“小舅來還是甥兒來?”
  徐雯笑道:“你點就是,雲起笨手笨腳,別炸著了。”
  雲起見那一家人融融之樂,情不自禁跟著笑了起來,朱權兩手仍被束著,朱棣探手到朱權耳畔,伸出食指塞住朱權的耳朵。
  徐雯伸指堵著小兒子朱高煦雙耳,雲起笑道:“有那麼響,一個個怕得跟什麼似的……”一句話未完,拓跋鋒冰涼的修長手指已伸來,堵住雲起雙耳。
  拓跋鋒手肘搭在雲起的肩上,把下巴擱在雲起脖旁,笑道:“點了!”
  朱棣道:“兒子!點!”
  朱高熾燃著了引線,王府管事登時挑高了那一長串爆竹,轟天動地爆竹響,徐雯尖叫數聲,眾人哈哈大笑,北風捲起,將那紅紙碎吹得紛紛揚揚,漫天遍野地撒了下來。
  王府開門炮一響,登時北平千家萬戶紛紛應和,爆竹聲驚天動地,舊歲除,新年至,無數孩童歡快的喊聲匯成一股洪流,在北平上空飄蕩。
  同時間,南京,朱允炆正式登基,身披九五龍袍,詔告天下,改換年號為“建文”。
  建文元年便這麼來了,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又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建文這一年號,猶如一個巨大的漩渦,將無數人捲進了各自的宿命中,宿命的軌跡交錯繁複,直至靖難之役告捷,雲起回想起這夜,仍不得不暗嘆天意的巧妙,人生的無常。
  時間轉瞬即逝,正月十六,雲起省親告假結束,動身回南京。
  徐雯自是吩咐下人收拾了滿車的貨禮,捎去給南京錦衣衛的一應同僚,清晨天不亮便起,整個王府內忙得團團轉,六輛大騾車押了數十口大箱,停在王府正門處。
  雲起道:“姐,夠了,別再朝車上塞東西了。”
  徐雯只當聽不到,又吩咐道:“當心著點兒,捆嚴實了啊,那箱裏都是臘味乾貨……”
  雲起蹙眉道:“好了,捎這許多回去,哪吃得完……”說畢心中一動,湊到徐雯身邊,躬身,仰起頭來,見徐雯眼眶微紅。
  徐雯別過頭去,笑道:“這一去,又得是一個五年了。人這一輩子呐……也沒幾個五年能過。”
  雲起倏地被這句話弄得也傷感了起來,抱著徐雯,道:“等辭官了就回家陪你。”
  徐雯抬袖拭了把眼淚,強顏笑道:“討個媳婦兒一起回來更好,有小孩兒,姐替你養著。”
  雲起大窘道:“還是算了。”說著又哭笑不得地看了拓跋鋒一眼。
  “???”拓跋鋒一截木頭般杵在馬車旁,滿腦袋問號。
  拓跋鋒想安慰幾句,又不知如何說,想了半天,於是道:“別難過,不定年底又見著了……”一句話未完,腦袋上已吃了個爆栗。
  朱棣箍著拓跋鋒的脖子將他拖到一旁,咬牙切齒低聲道:“這話也說得的,生怕沒人知道呢!”
  徐雯與雲起那廂仍拉著手,戀戀不捨,徐雯忽地想到了什麼,道:“姐給你派了個小廝跟著……三保!”
  雲起瞬間哀嚎道:“不是吧——!不要可以麼?!”
  三保笑著應了聲,站在牆邊上,挎著個布包,手上端著個木盒,道:“王妃著我跟著舅爺回京。”
  徐雯正色道:“三保是個有眼色的,知道啥話該說,啥話不該說,辦事也利索,你姐夫說錦衣衛正使房裏寬敞,讓他住外間,平素三頓與侍衛們一處吃就是。”
  “何況三保也吃得不多……一頓就兩碗飯還不吃豬肉,哪像這吃飯不幹活的……”徐雯說著用手去戳拓跋鋒,拓跋鋒晃了晃,徐雯無比憤怒道:“光早飯就得吃十二個包子!”
  “……”
  “姐你稍停一會兒,我跟你縮……”
  “不要縮拉你縮什麼縮……”
  “你聽我縮……”
  “那個……夫人……”
  “你不要縮了不要縮了,你們都不要縮了,先聽我縮……三保會寫字兒,跑腿,做飯,洗衣服,養馬,蒸糕點,說笑話兒,武功也不錯,一把彎刀使得像模像樣,還會剪過年用的窗花兒……”
  “停——停!”
  “又是回人,懂突厥話,蒙話,回人話……”
  徐雯在那處不住念叨,渾沒給雲起留插嘴的地兒,又朝三保道:“你給我看好了小舅爺,飯記得讓他吃,也不可累狠了,知道麼?”
  雲起絕望道:“你起碼要問一下我的意見吧,姐!”
  徐雯道:“磕頭!”
  三保利索跪下,朝朱棣徐雯磕頭,朗聲道:“謝王妃,王爺養育之嗯,三保這就去了,為小舅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果然是個有眼色的,雲起心想,謝恩那時也知道把“王妃”說在“王爺”前頭。
  徐雯拂袖道:“快去吧,記得想姐。”說畢把袖按在鼻前,竟是也不送行了,轉身入府。
  雲起無奈,只得把三保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朱棣道:“內弟,保重。姐夫不送你了。”說著上前抱了抱雲起。
  雲起上前與朱棣擁抱,兩手摟著朱棣脖頸,朱棣雙手半點不老實地抱在雲起的腰上,姐夫小舅子和樂融融,親情溫暖。
  雲起略有點尷尬,轉身推開朱棣,道:“你去陪著我姐罷。”
  朱棣道:“嗯,這就去。”
  朱棣嘴上說“嗯”,抱在雲起腰間的手卻仍不放。
  雲起咬牙道:“鬆手……”
  朱棣攬著雲起的腰死不放手,拓跋鋒的臉瞬間就綠了,二話不說,走上前來,掄起拳頭便朝朱棣開始招呼。
  “……鋒兒!”
  “哎!你倆幹嘛這是……師哥!停!”
  “哎呀——哎呀——”
  變故倏生!只見拓跋鋒揪著朱棣衣領提拳便揍,朱棣冷不防挨了一拳,暈頭轉向地去推拓跋鋒,兩人扭來扭去,打成一團。
  雲起與三保俱是看傻了眼,張著嘴,怎突然打起來了?!的
  “你他媽的吃裏扒外的小狼崽子,王爺抱一下自己小舅子又怎了……哎呀!哎呀!”
  “猢——”
  “……”
  雲起束手無策,大叫道:“別打了!姐!快來!你們看我姐來了!我姐來了——!”
  朱棣與拓跋鋒打得火熱,雲起吼道:“三保!你架王爺,我架師哥!”說著把心一橫,搶進戰團。
  是時只見砰砰哐哐,塵土飛揚,打成一團,兩人沖進打得不可開交的朱棣與拓跋鋒身前,咬牙將其分開!
  三保也橫該命犯天煞,剛跟了雲起便挨一頓胖打,拓跋鋒與朱棣的拳腳繞開雲起,八成都招呼在三保身上。三保一面大叫,一面把朱棣胳膊勒到背後,不住後退,雲起才堪堪按著拓跋鋒,心有餘悸地看著這義父子二人。
  朱棣尚且飛腳,高蹬,怒目罵道:“我踢死你——!”
  “好了好了!”雲起怒道:“別打了!”
  拓跋鋒被雲起按著,那廂三保被瞎拳揍得鼻青臉腫,鬆開朱棣。
  朱棣恨恨一整袍襟,靠近些許,道:“你這就回南京去了……”
  “嗯”雲起又好氣又好笑,拓跋鋒也不打了,道:“我的,不許抱。”
  孰料朱棣說話是假,討場子是真,衣袖一揚,又給了拓跋鋒一拳。
  “哎姐夫!混賬!”雲起抓狂道:“師哥你給我回來!”
  拓跋鋒不幹了,沖出去追朱棣。
  雲起哭笑不得,道:“走了走了!別理他們,三保,上車。”
  馬三保又看了一會,惴惴跟著雲起上了車。
  朱棣飛快逃跑,拓跋鋒大步流星地追,追上了又給了朱棣一腳,於是朱棣橫飛出去,堂堂王爺摔在院子裏,不動了。
  “?”拓跋鋒看了一會,將朱棣翻過來,朱棣四腳朝天攤著,拓跋鋒道:“雲起!你等我!”
  說著湊前聽了聽,確認朱棣沒死,方起身走向馬車。
  朱棣裝死片刻,蹦起來跳腳道:“你等著瞧!胳膊肘子往外拐的……”
  拓跋鋒又轉身去追,朱棣忙不迭地逃了。
  雲起笑得乏力,吩咐道:“快開車……再不開小爺的命兒就得交代在這裏了。”
  “雲起!”拓跋鋒喊道,跑向馬車。
  拓跋鋒呆呆看著那車,拔腿就追,跑了幾步,終究停了腳。
  雲起掀開車簾,朝後望來,道:“師哥!”
  拓跋鋒揮手道:“雲起,你等我!”繼而從懷中取出一枝竹笛,悠悠吹起了曲子。
  春日煦暖,笛聲穿越晴空,於北平城上婉轉迴響。
  雲起蜷在車內軟椅上,一手攬著三保,望向窗外碧藍長空。
  “他也學會新曲兒了。”雲起笑道。
  三保笑答道:“漢人的曲兒三保知得不多,請舅爺賜教。”
  雲起道:“我在舞煙樓外,也聽阿姑們唱過。”
  三保揶揄道:“舅爺常去?去得熟?”
  雲起正色道:“怎可能去拿那苦命女子作樂?偶爾回去看看,坐著聽聽曲,賞幾個錢,也就罷了。教你,這曲兒喚西風凋。”
  回去看看?三保敏銳地察覺出了一字。
  拓跋鋒靜靜目送馬車離去,繁華大都,人煙喧擾,那馬車載著他心中畢生所繫,離開北平,馳向南京。
  雲起一腳架在窗臺上,一晃一晃,自顧自哼唱道: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
  “欲寄彩鸞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卷三•呼風喚雨符】


  第二十三章:靖難之初

  朝無正臣,內有奸逆,必舉兵誅討,以清君側。
  ——朱元璋:《皇明祖訓》
  “什麼清君側?”
  徐雯埋頭翻著一本書,漫不經心道:“這可是先皇定的規矩,名不正而言不順,言不順而事不成……你既要弔民伐罪,也須有個由頭。”
  朱棣笑道:“非也,非弔民伐罪,如今四海升平,天子在位,民有何苦?為夫學的是孔融,志在‘靖難’。”
  徐雯笑得花枝亂顫道:“莫胡說,那傢伙也比得的?‘融才疏意廣,迄無成功’,這句倒是還給先生了?”
  朱棣眯著眼,緩緩道:“夫人呐……”
  “報王爺,會州王將軍於府外求見。”家僕入內道。
  朱棣大喜道:“終於來了!”
  徐雯哭笑不得道:“老十七這次也是下足血本了,連親兵也借予你。”
  朱棣一陣風出去,片刻後匆匆奔回,笑道:“夫人,你猜朱權那封信,召來了多少部下?”
  徐雯似笑非笑看著朱棣,朱棣道:“一萬人!今夜本王便掄板磚上!把張昺謝貴給做了,且看為夫的厲害——”說著便挽了衣袖,摩拳擦掌。
  徐雯道:“等等!說歸說,你先把老十七給放了,把親兄弟關在自個家裏,是什麼道理?”
  朱棣道:“夫人莫管就是,咱家乖乖小權兒,素來喜歡被捆著。”
  徐雯哭笑不得,怒道:“怎能不管?府裏現是老娘管著事兒呢!一頓吃十二個大包子那傢伙還沒打發走,現又添了張嘴!”
  “朱權那傢伙喝茶要一品老君眉,烹茶雪水要隔年埋的,吃塊糕要吃貢糕,捧片西瓜餵他還得挑出籽兒來!這麼難侍候,還讓不讓人活了!!”
  朱棣苦著臉道:“此刻若放十七弟回會州去,只恐怕便遇上朝廷前來宣旨削藩的欽差,到時朵顏三衛再被收編,兵也罷了,朱權進了南京,又是凶多吉少……允炆身邊一群尖酸腐人,肚子裏卻是頗有些壞水,眾兄弟中……”
  “……朱權與我交情最好,怎能不管?”
  朱棣賠笑道:“這就去放了他,你幫我將這兵冊看一遍,夫人閱卷素來過目不忘,將伍長名兒記著,明兒陪我去軍營裏走走。千萬啊。”
  朱棣又好說歹說道:“回來給你買串糖葫蘆。”
  “……”
  徐雯啐道:“誰吃那小女孩要的玩意兒。”
  點燈時分,徐雯還未吃飯,持筆對著一本兵冊苦想。手肘擱在案上,單手撐著腦袋,昏昏欲睡。
  拓跋鋒站在桌前,伸長了脖子,看那點兵冊。
  點兵冊上是朱甯的親衛,此刻正人山人海地排布
  徐雯略抬起頭,與湊得極近的拓跋鋒對視,徐雯冷冷道:“怎麼?沒事別來煩著姑奶奶。”
  拓跋鋒握拳,躬身,興奮道:“姑奶奶,要造反了嗎?”
  徐雯深吸氣。
  拓跋鋒又猴急道:“什麼時候造反?我要去接雲起。”
  “……”
  徐雯一手扶額,把毛筆狠狠一摔,歇斯底里地尖叫道:“朱棣——!速速來給為妻收了這妖孽!!!”
  當天下午,朱權親兵共計萬人,浩浩蕩蕩地抵達北平。
  南京卻是另一番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色。
  雲起坐在馬車中,沉吟不語。削藩一事,要管又得從何管起?自己不似朝臣,在朱允炆面前沒有說話的份量,錦衣衛地位再高,再得信任,亦不過是在那小小宮闈之地中發號施令,一旦站上金殿,自己便僅僅是個樁子。
  錦衣衛未曾形成足夠影響皇上決策的勢力,若是自己能像蔣瓛一般,在朱元璋面前能說上幾句話……允炆與自己……蔣瓛與朱元璋……雲起眉頭深鎖,再去請蔣瓛出來?不,方孝孺等人一定不會賣侍衛們的帳。
  “到了?”
  三保將車簾掀開一條縫,笑答道:“東華門。”
  雲起倏然發現,守門士兵看自己的目光渾然變了樣,不再是見了錦衣衛便戰戰兢兢的神色。反而蘊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愜意,那是“坐看高樓倒”幸災樂禍。
  全南京戒嚴,比起自己離開京城那會足足多了三倍的巡城兵力。
  雲起吩咐車夫:“不回宮,先去梅子巷。”
  三保道:“我先押著這幾車物件兒回宮去?”
  雲起搖頭道:“不,你隨我一起,帶你去我娘舅家。”
  當三保發現,雲起的“娘舅家”原是個叫舞煙樓的地方,渾身汗毛唰地一下盡數豎了起來。
  春蘭道:“徐雲起!回一趟北平,也不給老娘帶點新奇玩意,現還有臉來打探消息?”
  雲起坐下道:“姑娘,上茶,大爺要嫖你。”
  春蘭:“……”
  春蘭瞥了馬三保一眼,隨手給他斟茶,蘭花指拈著錦帕,不悅道:“玩昏頭了你!昨兒六路兵馬帶著聖旨,分由四門出城,東南西北,城中傳得沸沸揚揚……”
  雲起道:“他不嫖,別把三保嚇著了。”
  春蘭咬牙切齒,伸手指便要來擰雲起,雲起忙不迭地笑著避了,又問:“誰攛掇這事兒的?”
  春蘭想了想,答道:“黃子澄,齊泰,李景隆,方孝孺四個傢伙聯名上書。”
  三保微張著嘴,依稀有種自己進錯了地方的錯覺,這處不是青樓麼?怎麼恍惚進了樞密院?
  雲起彷彿猜到三保所想,微微一笑道:“你不知這世上消息最靈通的地兒,便是舞煙樓。”
  三保似懂非懂,春蘭又低聲道:“且不說這茬,我三天前便得到消息,雇了個車,遣人往北平去,給你和王爺夫人報信兒,你接到了不曾?”
  雲起閉上眼,搖了搖頭,答道:“想是路上錯過了,皇上要瞞著我削藩,日子自然是算得剛好,怎會讓人走了消息?”
  春蘭一手搭在紅欄上,朝樓下拋了個媚眼兒,那巷外停下一輛馬車,雲起問道:“聽誰說的?”
  春蘭悠悠道:“兵部員外郎,中書省李都事……來的人都道你家要倒了。”
  雲起笑道:“我家早就倒省個空殼子了,不勞那群五品的六品的大人費心。”
  春蘭又道:“給事中還說了,皇上要撤錦衣衛編制,你悠著點罷。”
  雲起這下才感到不妥了,顫聲道:“什麼?你可是聽仔細了?”
  春蘭不答,似嗔非嗔地橫了雲起一眼,耍潑道:“這咋辦呢?徐雲起,你說好要娶老娘的啊,別到時又盡混賴。”
  雲起怒道:“說實話!大事兒呢!錦衣衛一撤,老子仇家滿朝,估摸著也離掉腦袋不遠了!”
  春蘭嚇了一跳,意識到嚴重性,結結巴巴道:“就、就、那黃沂禮……黃家小公子……混說著混說著,哎喲徐正使欸,你是貴人,沒事的沒事的。”
  雲起擺手道:“好了好了,打住!大爺可沒說要娶你,只說給你找個人家嫁了……”
  春蘭道:“都一樣,你自個看著著辦罷。”言畢起身,竟是打算送客,春宵一刻值千金,忙著接客去了。
  主僕二人離了舞煙樓,雲起邊走邊笑道:“三保,我姐讓你盯著我身旁的姑娘家,我猜得對不?”
  三保尷尬點了點頭,道:“不是王妃……是王爺。”
  雲起略一意外,卻並未多想,朝三保解釋道:“春蘭想嫁人,又不想嫁人。”
  三保一臉沒聽懂的模樣。
  雲起哭笑不得,自嘲道:“瞧我在說什麼……春蘭想跟個男人,有夫妻之名,卻不想有夫妻之實。”
  三保詫道:“樓裏的女人,只怕名聲不太好罷。”
  雲起打趣道:“那也未必,我和王妃的娘,當年南京第一大美人溫月華,便是從這樓裏出來的,不然怎說是娘舅家呢。”
  三保這才醒悟過來,忙不迭地告罪,雲起倒也豁達。
  “反正,她就打算假成親,不生小孩也不咋的,接客這些年裏頗有點積蓄,只想快快活活過自個的。”
  三保又唏噓道:“女大當嫁,總當老姑娘不是辦法。”
  雲起撓了撓頭,笑道:“男人要娶樽石頭魚供在房裏,也不容易。”
  說話間忽然想起徐達與溫月華,若認真揣度起自己父親,倒是個有擔當的角色,徐達地位不比尋常男人,天德大將軍入南京,竟是納了舞煙樓紅牌為妾,這當中定是遭遇了不少阻礙。
  有機會一定要向大姐仔細問問,父母當時是如何在一起的。
  說話間到了宮內,雲起遞了腰牌,朝守門道:“這小子是我們錦衣衛裏新來的,來不及制牌。”
  門守不信任地打量雲起,雲起又笑著朝守衛手中塞了點銀錢,那守衛方不情願道:“下次莫亂了規矩。”
  雲起點了點頭,拱手道:“謝兩位兄弟了。”
  馬三保見這一幕,心裏便頗有些嘀咕,這小舅爺不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麼?怎的這般落魄?
  雲起恍若不覺,自道:“先帶你熟悉下路,皇宮裏大得很,有許多地方去不得……”
  “什麼人!在宮中亂走亂闖!”
  迎面一人領著數十名午門衛匆匆而來,更牽著五六隻獵犬,狗仗人勢,見了雲起與馬三保,俱是一併兇神惡煞地吠了起來。
  馬三保只以為是雲起手下,錦衣衛率人來接,不料那人行到跟前,卻是極不客氣。嘲道:“我道是誰,原是徐正使回宮。幾日不見,連住的地方也認不得了?闖到御花園來做甚?”
  換了平時,莫說宮裏當差侍衛,縱是朝臣見了雲起,也得點頭招呼,恭敬喚一聲“徐正使”,如今瞧這光景,自己離開南京兩個月,權勢滔天的錦衣衛竟是被打成了落水狗,天知道這其中有多少人正幸災樂禍。
  雲起略一計較,便淡淡笑道:“呼延正使別來無恙?雲起自小在宮中長大,忽地睹物思人,想多逛逛,不定哪日卸職,便看不著了。得罪,這就回去。”
  那發話之人正是午門衛正使呼延柯,呼延柯眼珠子賊溜溜地在馬三保身上不住瞥,淫笑道:“這小子又是誰?徐正使又有相好了?”
  馬三保一怒挽袖,雲起不易察覺地按著三保,笑道:“呼延正使此言差矣,何謂‘又’有相好?這話雲起不懂,明兒得斗膽問一問皇上。”
  徐雲起是否失寵還是個未知數,權衡利弊,此刻若惹得他去告禦狀,倒是不好收拾,呼延柯只得放過雲起,又道:“皇上傳你覲見。”
  雲起心想正好把馬三保帶到御前,讓朱允炆點個頭,便不用藏頭藏尾。遂跟著呼延柯進了午門,在禦書房外等候。
  朱允炆正在與一幫大臣議事,雲起與馬三保只得在書房外安靜等候。
  雲起見馬三保不太舒服,便低聲安慰道:“皇上脾氣很好,不用害怕。”
  三保應了聲“是”,心內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都言錦衣衛在皇宮內跋扈飛揚,位居二十二衛之首,徐雲起是正使,更是睥睨皇城,南京近千侍衛,以他為首。
  如今看來,全無傳說中的風光,反而像只被主子遺棄的狗,要見皇上一面,還得在這等著。
  那時間正是下午,禦書房前開滿繁花,春日照得人暖洋洋的,雲起看著花園出神,心裏想著拓跋鋒,十歲的時候,他們常在花叢裏打滾兒,或是偷偷摸摸,跑進禦書房裏,躺在書架後面的桌下睡午覺。
  陽光從禦書房的天窗照進來,凝成一道裹著細小塵埃的光柱,落在小拓跋鋒臉上。
  小雲起曾仔細地研究過小拓跋鋒背後的狼頭刺青,把他四仰八叉地扳過來,又五體投地地翻過去。
  拓跋鋒熟睡時對雲起是完全不設防的,小時候如是,長大了也如此。
  雲起十分好奇,倆人在一起睡覺時,拓跋鋒怎能辨認得出自己在碰他?萬一是要殺他的刺客呢?
  彷彿那是一種天生的直覺,隨時能分辨出身邊安全還是危險。
  小雲起端詳小拓跋鋒熟睡時的面容,主動去親他的眼睫毛,被小拓跋鋒摟著,耳畔傳來朱元璋的聲音。
  朱元璋的嗓音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冰冷的,朝廷……北元……殺……誅九族……
  黃子澄出來,掩上了門,朝雲起看了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長,繼而挑釁地笑了笑。
  “黃太傅,別來無恙。”雲起淡淡道。
  黃子澄冷哼了一聲,抬起手掌,在自己脖頸上一抹,作了個砍頭的手勢,負手走了。
  雲起笑容斂去,舔了舔嘴唇,道:“三保,你在這侯著,若恰好皇上宣我,隨便尋個由頭搪塞一下,我去去就回。”
  三保應了,雲起眼望黃子澄消失在走廊後的背影,匆匆奔向另一方向。
  雲起迅速穿過奉天殿,朝殿前奔去,到得臺階最上一級,來了個優美的側身漂移,躲在柱後,聽著腳步聲,心內默念,三、二、一……
  繼而伸長了腳。
  晴空萬頃,碧天無雲。
  奉天門外,數隊侍衛正在演練站禮,黃太傅於所有人的注視中,一個惡狗吃屎,從四十九級臺階上飛了下來。
  黃子澄慘叫道:“啊——”
  “皇上傳雲哥兒覲見。”一太監出得書房,特地在“雲哥兒”三字上加重了語氣。見書房外站著的少年自己不認識,蹙眉道:“你是何人?”
  馬三保眼色閃爍,低下頭去,聲音略大了些許,道:“公公,徐正使歇下了,著我來等宣,小的現便去喊他。”
  “不用了!”書房內傳來朱允炆略帶著怒氣的聲音,隔著一層門窗,又問道:“雲起身子不舒服麼?”
  馬三保不答。
  腳步聲響,三保與那太監俱是跪下,太監道:“回皇上,徐正使一路勞頓,想必也……”
  三保不敢抬頭,只聽朱允炆語氣中微有不悅,道:“罷了,走罷。”
  太監忙起身跟著朱允炆離去,書房內侍衛方紛紛退了。
  馬三保低聲嘆了口氣。
  雲起哼著歌兒,三步並作兩步回來了,探頭朝書房看了看,小聲問三保:“皇上宣我了麼?”
  三保笑答道:“沒呢。”
  雲起點了點頭,籠袖站定,繼續等候。
  日漸西移,等了很久很久,禦書房的門一直關著,直至黃昏時分,皇宮內點起燈,三保站得腳酸難耐,雲起無奈籲了口氣,忽見一名太監出門,轉身關門。
  雲起扯著那小太監問道:“皇上呢?”
  小太監詫道:“徐正使回來了?皇上早就走了。”
  雲起:“……”
  雲起抿著唇,猜不懂朱允炆是什麼心思,只得帶著三保回家。
  錦衣衛大院裏冷冷清清,幾大車雲起捎回來的貨物放在門口。
  冬去春來,此處卻是一院頹廢春色,牆邊扔著幾個破爛風箏,過年時放的鞭炮紙碎還未掃,被春雨一淋,鋪在地上,更顯蕭條。
  雲起喊道:“回來了,弟兄們。”
  “我的爺——!”榮慶領著一群錦衣衛匆匆沖出。
  “可算是回來了!”
  “雲哥兒!”
  這一聲大叫驚動了房內侍衛,樓上樓下數十扇門一齊洞開,紛紛奔出人來,抓著雲起不放手。
  無數熟悉無比的面孔各自紛紛說著什麼,又有人憤怒叫囂,顯是雲起不在這段時間,錦衣衛被打壓得甚慘。更有人說話時兩眼通紅,情緒難以自控,一手握拳,嚇得馬三保退了半步。
  雲起笑道:“三保去把門關了,大家各自找地兒坐,一個個來,說罷。”
  “你還笑得出來!”塗明憤怒道:“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雲起安慰道:“我和你們也差不離呢,方才在禦書房外罰站一下午,自家兄弟,別跟見了仇人似的成不?”
  說到此處,雲起忽覺不妥,沉聲道:“禦書房外,午時是誰值的班?怎不見錦衣衛?”
  榮慶嘆了口氣,道:“皇上要撤錦衣衛,改宮中編制,眾弟兄都正閑著呢,無所事事三天了。”
  “皇上吩咐,四十八人都不得出院子,免得惹是生非。雲哥兒,你吩咐罷,要如何做,咱的性命前途,就都交給你了。”
  雲起事先早已作了最壞的打算,無非便是削藩,連帶著自己失寵,然而朱允炆顧念舊情,定不會難為錦衣衛一脈。
  如今看來,朱允炆竟禁了眾錦衣衛的足,只等著自己回來……難道時來運轉,大勢當真淪落至此?
  雲起還未想出什麼,卻聽院外堪堪傳道:“皇上駕到——!”
  “……”
  滿院錦衣衛先是一楞,繼而一同望向雲起。
  雲起一個激靈,卻是無論如何高興不起來,慌張道:
  “榮慶去開門,全部人跪下!接駕!三保進屋子裏躲著!快!”
  紅漆木門拉開,現出朱允炆蒼白而疲憊的臉。
  “參見皇上!”
  雲起領著滿院的錦衣衛,一同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施禮。
  朱允炆籲了口氣,沉默不言,看了雲起一會,而後道:“徐愛卿,朕贈予你的戒指呢?”

  第二十四章:皇明祖訓

  天色昏暗,侍衛們回了房,各房內點起燈,元宵剛過,窗紙兒還未撕下來。
  五顏六色的鏤花將房中燈光切割成零落的碎塊,投在院裏。跳動的光斑,猶如斑駁的皮影戲,令雲起看得出了神。
  朱允炆與雲起並肩坐在井欄上,雲起道:“給你帶了些北平的土產,好吃的。”
  朱允炆微笑答道:“現不太吃零嘴兒了。”
  雲起漫不經心道:“太傅定的規矩?”
  朱允炆輕輕嘆了口氣,忽道:“戒指呢?”
  雲起哭笑不得道:“被我弄丟了,在北平做客的時候,不知怎的,一覺睡醒就給磕碰沒了。”
  朱允炆微慍,房內的錦衣衛們豎著耳朵,偷聽君臣對答,紛紛為雲起捏了把汗。
  雲起心念電轉,腦海中瞬間閃過了無數個想法,捕捉到了最好的時機。
  怎麼說?籍此事表達對朱允炆的婉拒?那枚戒指可是他的定情信物,自己有了拓跋鋒,無論如何不可再招惹皇帝。
  況且伴君如伴虎,該怎麼說?是說允炆,對不起,我僅是個侍衛,也只能是個侍衛,戒指丟了便是天意,從此……的
  在這風口浪尖上拒絕朱允炆,情勢會變得如何惡劣,誰也無法猜測。
  罷了,長痛不如短痛,總須有割清的時候。
  雲起把心一橫,咽了下口水,艱難道:“允炆,對不起……”
  朱允炆打斷道:“算了。”
  “……”
  雲起茫然看著允炆,朱允炆道:“回來了就好,以後再給你個。”
  瞬間院內各房中響起桌翻椅倒的聲音,朱允炆輕飄飄一句話,等於是解了套在所有人頭上的枷鎖。
  雲起思緒猶如亂麻,欲言又止道:“允炆,我……”
  朱允炆笑了笑:“我原以為你不會回來的。四叔沒強留你?”
  雲起在心內嘆了口氣,一個頭兩個大。少頃一笑道:“怎可能不回來?”
  朱允炆點了點頭,起身離去。
  這就走了?沒別的話說了?雲起愕然,也不知起身來送,好半晌後方跟上朱允炆,送到門口時,雲起終於道:“明兒還得值勤不?”
  朱允炆答道:“歇夠了便值勤罷。”
  刹那間所有人心頭放下一塊大石。
  朱允炆轉過身,淡淡道:“太傅與方學士聯名上書,要撤錦衣衛編制,到時若再說起,你明白該怎麼說的。”
  說著朱允炆促狹一笑,一君一臣,彷彿又回到了昔日合夥作弄朝臣的時光。
  雲起莞爾道:“要說甚大道理,只恐怕雲哥兒不是太傅的對手呢……”
  朱允炆道:“沒事,有我給你撐腰麼?雲哥兒去北平的這些日子裏,忽然沒了你,才知道……”
  朱允炆恰到好處地截斷了話頭。
  雲起蹙眉不解,正要再說點什麼,朱允炆卻朝雲起招手。
  雲起比朱允炆高了半個頭,心中一動,便俯首聽朱允炆有何妙計。
  孰料朱允炆竟是一手勾著雲起的脖頸,把唇湊近前來。
  春涼如水,滿庭落花。
  皎潔月光中,君臣二人的身形在大院門口,形成了一個接吻的黑色剪影。
  雲起腦海中一片空白,未料朱允炆對自己竟是情深至此。
  朱允炆冰涼的唇一觸即離,轉身時小聲道:“可算是回來了……”
  雲起愣在原地,目送朱允炆孤單的背影轉過拐角,消失於高牆後。
  雲起點了點頭,抬袖抹了把嘴,臉上紅得發燙,尷尬得無以復加,轉身入院,卻發現院裏小夥子們穿著單衣,赤腳站在地下,無數道目光聚在雲起臉上。
  榮慶深深地吸了口氣,嚴肅道:“雲哥兒……你可回來了……”
  轟一下滿院大老爺們炸了鍋,一擁而上來揉雲起,各個嬉皮笑臉道:“赫赫!赫赫!你可算回來了!!”
  “哎,你們幹什麼!”雲起叫喚道,淬不及防被一班兄弟擠到了牆角,榮慶大叫道:“嘿喲——”
  於是眾侍衛開始玩命擠了。
  提心吊膽這許多日,終於得到了解脫,壓抑的情緒一瞬間盡數爆發出來,錦衣衛當慣狗腿,自然懂得察言觀色,從朱允炆與雲起的一吻中,森森地看到了他們錦繡的前程!
  那一刻所有人都發了瘋,只把雲起推在牆角使勁擠個沒完,錦衣衛宿舍裏竟是變得與瘋人院一般。
  “好了好了……”雲起倉皇躲閃。
  “我說好了!”雲起大吼道,把榮慶推了個趔趄。
  雲起呼哧呼哧喘了片刻,道:“都別鬧!正煩著呢!”說畢徑直進房,狠狠摔上了門。
  錦衣衛們面面相覷,不知雲起緣何發火。
  話說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大明朝廷早朝時間,見到徐雲起立於龍案一側時,幾乎所有的言官與文臣都如是想。
  從雲起與朱允炆各自的黑眼圈上,判斷出了昨夜定是發生了一些不尋常的事。
  朱允炆呵欠連天,雲起卻只得苦忍著。
  黃子澄立於殿前,朗聲道:“日前所奏,撤去內廷錦衣衛一議……”
  雲起冷笑道:“黃太傅失心瘋了?錦衣衛決不可撤。”
  那是自明朝建國三十二年來,錦衣衛首次在朝廷上發出聲音,一時間滿朝文武譁然,齊泰排眾而出,戟指怒道:“你是什麼東西?!大明朝廷焉有你等侍臣說話的地方!”
  雲起得了朱允炆授意,全無畏懼,今日更是有備而來,早已想好說辭,譏道:“我是什麼東西?”
  “我是徐達之子!”雲起斥道:“我父乃是開國元帥,與李善長,胡惟庸是同僚,我徐家供有太祖欽賜鐵券,我自太祖在位之時便入宮當差,如今皇孫繼位,蔣師告老,本正使可謂三朝老臣,論資排輩,皇孫尚且要喊我一聲‘叔’,哪位大人不服?!”
  朱允炆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似是聽得十分有趣。
  朱允炆溫言道:“既是如此,雲叔但言不妨。”說著挽了衣袖去取筆,身旁宦官忙揭開墨硯。
  雲起堪堪忍著笑意,續道:“今日逾了廷矩,雲起甘領此責。然而各位大人,可是想當千古罪人?!”
  方孝孺冷冷道:“內廷制度冗繁,錦衣衛一職本無存在必要,洪武年間,太祖亦曾考慮過撤去錦衣衛職務,為君分憂,何罪之有?”
  雲起反問道:“太祖撤了麼?”
  方孝孺面若寒冰,不予置答。
  雲起朗聲道:“錦衣衛乃是前朝所設,二十二衛,以錦衣為首,此乃《皇明祖訓》上所記,敢問方大學士,意欲廢黜祖制,該當何罪?”
  方孝孺這一驚非同小可,不料徐雲起竟是對朱元璋留書亦得知一二,朱元璋在位之時,便留下《皇明祖訓》《太祖寶訓》兩本祖制。
  祖制上通篇俱是“不可”“要”等字眼,來為子孫後代確立了一整套明確的法規制度,並屢屢強調,若有臣子敢於冒犯、更改祖訓,便應將其“全家淩遲處死”,這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朱元璋早就去了陰間,是否沿用祖制,全看在位皇帝。
  言官,文臣最重規矩,雲起抬出了祖訓,方孝孺竟是啞口無言,錦衣衛之制本未入編錄,只是一兩句話約略帶過,但雲起抓著這點無關緊要條文,咄咄進逼,又道:“方大學士沒讀過皇明祖訓?”
  方孝孺終於想到對策,道:“規矩由人所定,亦可由人所改,當今皇上英明睿智……”
  雲起大笑數聲,調侃道:“方大學士改規矩的規矩,又是何人所授?”
  方孝孺只懂研讀,不善詭辯,雲起一開始瞎繞,廷下眾文人俱是懵了,正思索雲起的話時,黃子澄已暗道糟糕,不可著了這奸宄的道兒,怒道:“規矩不合時宜,便需更改,窮則變,變則通,此乃聖賢所言,有何不可?!”
  雲起悠然道:“也就是說,撤錦衣衛,改祖制一奏,在當朝尋不見憑依。”
  黃子澄冷冷道:“你又有何憑依?”
  雲起道:“我自然有。”
  “《皇明祖訓》第九章‘內官’,太祖皇帝親筆:錦衣衛執六廷儀仗,責王誅臣,唯聽命於天子,諸臣不宣,莫可逾禮。”
  “第五章,慎國政!士人,庶民不可妄議內臣,錦衣衛可是內臣?!不可妄議祖制,黃太傅與方大學士,可是在更改祖制?若有妄改者,九族淩遲!”
  雲起冰冷的聲音在奉天殿內回蕩,言官們嚇出了一聲冷汗。錦衣衛向來是所有朝臣的天敵,言官,文人天不怕地不怕,忤逆君王不過是一條命,被斬了正好成全一世清名,然而若是落到錦衣衛手上,廷杖一打下去,將人打得不死不活,半條命吊著,卻是比殺頭更可怕。
  方孝孺被打折了腿,如今仍是一瘸一拐,一時間文武百官無人敢看朱允炆,目光齊刷刷聚集在方孝孺的屁股上。
  雲起道:“九族淩遲……各位大人若執意想改祖制,便請做好準備。徐雲起甘願奉陪,錦衣衛四十八人,盡數丟了飯碗,大人們家中老小性命,卻是遠遠不止四十八條了。”
  殿上靜了下來,黃子澄打了個寒顫,不敢再說,方孝孺卻拋了拐杖,靜靜與雲起對視,傲然道:“以孝儒蜉蝣之力撼祖制巨樹,除毒瘤,肅朝綱,縱是滅十族又如何?!”
  好膽氣!雲起暗自讚嘆道,不料方孝孺膽子竟是這麼大,議事雖已陷入僵持,然而雲起仍忍不住欽佩方孝孺的硬氣。
  朱允炆見戲也演得差不多了,便開始打圓場,柔聲道:“大學士無過,此事朕自有打算。”
  朱允炆怕的只是鴨子般叫喚不停的言官們,倒不如何懼方孝孺,當面賞了顆糖,道:“方大學士與徐正使俱是為國分憂,也談不上孰對孰錯,此事改日再議。”
  言官們這才集體鬆了口氣,方孝孺家小的命不值錢,他們家小的命卻是值錢的,自殺不打緊,拖上九族就冤了。好不容易聖明天子在位,還被誅了全族,太也說不過去。
  方孝孺勢單力薄,長嘆一聲,不再堅持。
  朱允炆又好言安撫幾句,取來奏摺,道:“齊泰,數日前撤藩信報離京,如今可有回音?”
  雲起心頭一凜,昨日竟是忘了撤藩之事,當即凝神靜聽。信使到了北平麼?朱棣該如何應對?
  齊泰出列道:“回陛下,周王橚已交出兵權,徙於雲南;湘王柏接旨後……閉府自焚而死……”
  雲起與朱允炆同時震了下,雲起將目光投向朱允炆,見朱允炆抿著唇,眼眶略紅,不發一言。
  他早就計劃好了?聖旨上寫的什麼?
  雲起背脊一陣發涼,朱允炆何時定下的計劃,這哪是削藩?這分明就是賜死!
  朱棣如何了?雲起幾乎有種衝動要揪著齊泰衣領逼問,朱允炆卻道:“四叔……那處如何?我本意只是讓他交出兵權給張老,依舊駐留北平……”
  朱允炆話中深意不言而喻,後半句,自然是解釋給雲起聽的了。
  齊泰答道:“若路上不耽擱,今日便有回音了。”
  雲起渾渾噩噩,還未想明白,忽聽午門外一報接一報地遞了進來。
  “北平來信——!”
  朱允炆忙道:“快宣!”
  “燕王私自扣留朝廷信使,囚禁北平布政使張昺大人!信使生死不明,我等連夜倉皇逃出,前來回報!”
  滿朝大臣倏然炸了鍋!的
  朱允炆持筆那手微微發抖,難以置信道:“怎會……怎會如此?朕並未責他,只是……”
  雲起一手按在朱允炆肩膀上,朱允炆鎮定下來,道:“燕王可有口信給朕?”
  雲起心中此刻比之朱允炆,更是天翻地覆,然而那信使還未應答,又有一騎倉皇入午門,傳道:“報——”
  “燕王朱棣長子朱高熾,朱高煦入京,於奉天門外候宣!”
  朱棣竟是來了這一手,將自己兩名兒子送進京來當人質?!
  這下所有人都暈了。
  ——
  早朝散後,滿朝廷都是詛咒徐雲起全家不得好死的言官。
  朱允炆竟決定在禦書房宣見燕王子嗣,隨侍黃子澄方孝孺,憑什麼不當著大臣們的面,宣朱高熾朱高煦進殿?!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憑什麼瞞著大家?憑什麼偷偷摸摸的,不讓人聽!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朱允炆心情甚好,是以傲嬌地心想,才不關你們事呢。
  雲起得足了天大的面子,這下要拒絕朱允炆的感情,便更難說出口了。
  雲起仍舊侍於一側,允炆在書案後坐定,方柔聲道:“傳那兩兄弟。”
  論輩分,允炆乃是他們堂兄,雖久未謀面,心中依舊是帶著幾分親情。
  朱高熾素有腳疾,一瘸一拐地帶著幼弟進來了。
  朱高煦心中忐忑,盡數寫在臉上,顯是第一次離開父母這般遠,只靠兄長照料,此時見到雲起,心中一喜,便喚道:“小舅!”
  雲起忙豎指唇邊,微笑點了點頭,示意不可無禮。
  “不妨。”朱允炆安慰道:“路上辛苦了。”
  朱高熾這才拉著幼弟便拜,口稱:“吾皇萬歲。”
  朱允炆示意平身賜座,朱高熾又喊了聲“皇兄”,便讓弟弟坐了,自己仍站著。
  黃子澄坐於一旁,冷眼去瞥朱高熾,嘲道:“休要惺惺作態,你父扣留朝廷欽差,私囚北平布政使……”
  “閉嘴!”朱允炆怒道。
  黃子澄心中一凜,未料朱允炆竟是發這麼大火。
  朱允炆本想先敘一番家事,無奈被不知好歹的黃子澄提前引入正題,什麼興致也沒了,只得作罷,問道:“四叔派你倆入京做什麼?可有親筆信?”
  朱高熾一笑道:“回皇兄,父王說他的字見不得人,有幾句話,交代我們兩兄弟來回稟皇兄。”
  朱高熾便那麼病怏怏地站在書房裏,雲起看了於心不忍,道:“先坐罷。坐著說。”
  朱高熾略一沉吟,點頭,卻不就坐,待朱允炆問道:“什麼話?”朱高熾方胸有成竹,答道:
  “允炆,四叔為你守著北平,你可是不放心?怕四叔造反?實話告訴你,你若撤了四叔與十七叔的藩,北元再捲土重來,這朝廷上下,一群書呆子,上了前線就只有掉腦袋的命。”
  “你當真要撤藩?成。倆兒子交你手上,話給你說到這份上了,你若要疑四叔造反,便把我兒子殺了,看四叔造不造反……”
  雲起瞬間出了一背冷汗。
  朱高熾那話學得惟妙惟肖,竟是與朱棣似了個十足十。
  朱允炆臉上陰晴不定,朱高熾手心滿是濕汗,又鼓起勇氣道:“知道你……下不了手,四叔也一樣地下不了手。退一步罷,別撤了,四叔給你守著這江山,萬里長城,沒四叔在,終究是不成的。”
  “允炆,登基頭一年,你便要學你的爺爺,我的老爹不成?!”
  禦書房內落針可聞,眾人屏息,朱高熾說完,抬袖擦了一把額上的汗,這才坐下。

  第二十五章:失而復得

  雲起領著兩名外甥從禦書房內出來,朱高熾兩腳便開始不聽話地打顫,跛著走到御花園偏僻處,“嗨”一聲長嘆,臉色蒼白,扶著一棵樹不住喘大氣。
  “小舅……”朱高煦則怯怯地抱著雲起的腰,把頭埋在雲起身前。
  雲起本想大罵朱棣與朱高熾一頓,見高煦如此,也覺可憐,只得斂了怒火,冷冷道:“姐夫是不是打定主意,允炆就算要動手殺你倆,我也會拼死護著。”
  朱高熾如釋重負,笑道:“是的,小舅。”
  雲起一肚氣無處發,點了點頭,道:“很好,他猜對了。我還真得護著你倆。”
  “先帶你們去歇下。”雲起沒好氣道,背起小的,便朝後宮繞去。
  朱高熾忙跛著跟上,雲起一路走,一路吩咐道:“允炆吩咐先住下,現雖未曾限制行動,識相點,不許在宮裏亂走。”
  “是,小舅,全聽你的。”
  “你倆從家裏帶來使喚的人呢?”
  “宮外侯著。”
  行到慶延殿前,雲起交代道:“既還在宮外,便別讓進了,使喚宮中管事的就是,其餘我去替你倆安排……”
  高煦蹙眉道:“為什麼?”
  “別問。”朱高熾制止了親弟的詢問,點頭道:“好的。”
  雲起又低聲道:“我不管你們在家裏聽到了什麼,關於北平的一切事情,在這裏都不許談,宮中耳目眾多,知道麼?”
  說畢也不待跛子應答,雲起便喚來殿外數名太監,打量片刻,選了個看上去老實木訥的,交代一番後朝高熾道:“這裏原本是馬皇后住的地方,現便安歇下,稍晚點我讓三保來跟著。”
  兩兄弟便被這麼孤零零地放在後宮裏,雲起又想了一會,便忍心走了。
  朱高熾少年老成,明白那王爺世子的頭銜,到了天子腳下,不過是個虛名頭,親父一方面在北平折騰不停,熱火朝天地忙著造反,而自己兄弟進了京城還有此優待,全靠雲起護著。
  若非有這御前第一大紅人交代下來,倆兄弟是否會處處遭人冷眼,受人嘲弄還難說得很。
  天色漸晚,雲起出宮一趟,安頓了朱氏兄弟從北平帶來的侍婢,方不放心地入房歇下。
  “雲哥兒。”榮慶一手捧著碗,捏著筷子在窗臺上敲了敲,道:“開飯了。”
  雲起迷迷糊糊道:“啥菜?”
  榮慶報了菜名,道:“病了?端屋裏吃?”
  雲起道:“攢個食盒,揀鮮筍子,山竹,再弄半尾蒸魚把魚刺細挑了,淋點香油,讓三保給我倆外甥送去。”
  榮慶“喲”了聲,道:“小王爺來了?今兒還聽當值兄弟們說來著……”
  雲起不耐道:“快去快去,別囉嗦,老子困得很。”
  榮慶笑道:“飯菜給你盛著,我這就去……”
  雲起又睡了一會,忽覺得嘴角冰涼,便隨手一撇,摸到根軟軟的手指頭。
  半睡半醒間,雲起面朝裏睡了。
  窗格上“咯噔”一響,雲起不悅道:“榮慶!你幹嘛呢,別猴兒似的亂碰!”
  說話間聽到一陣隱隱約約的笑聲,那聲音自顧自道:“面人兒?”
  “……”
  雲起嚇得不輕,忙翻身坐起,見朱允炆不知何時出現在房裏,手指去扯插在窗格上的一對面人。
  那正是回北平省親時,傻子拓跋鋒與雲起並肩站著,於天橋上讓人捏的一對。
  面人已乾裂,朱允炆對著燈光端詳,認出其中一人,笑道:“這是你?旁邊這傢伙是誰?”
  雲起道:“那是師……”忽地警覺,拓跋鋒一事複雜至極,數年前朱棣遣拓跋鋒謀殺朱允炆之事,現在可萬萬不能捅出來,正思考要如何應答,朱允炆已使力拉扯,要取下來一看究竟。
  雲起忙道:“那玩意兒插牢了……允炆,不可亂動……”
  朱允炆一扯,“拓跋鋒”腦袋登時咕咚一聲掉了下來,滾進櫃子底下,不見了。
  雲起下床氣未消,本十分珍惜這倆面人兒,登時火起吼道:“叫你亂碰!”
  朱允炆嚇得縮了手,訕訕看著雲起。
  “……”
  許久之後。
  雲起揉了揉額頭,哭笑不得道:“皇上,對不起,臣逾矩了。”
  朱允炆鬆了口氣道:“我……待會替你粘回去。你生病了麼?晚飯時我去看高熾,恰好碰見你遣人送飯,說你晚飯也沒吃,便來看看你。”
  雲起掀了被子,讓出床邊空位,允炆笑著坐了。
  雲起答道:“忘告訴你聲,那人喚三保,是我姐給派的小廝,死活讓他跟著我回京。”
  朱允炆點了點頭,道:“成,你給他刻個腰牌罷,就說是我放進來的,明年宮裏選執事時入在我殿裏。”
  雲起那一聲吼得酣暢淋漓,此刻方有點後怕,試探地看著朱允炆,朱允炆看著他,兩人忽地心有靈犀,俱是一齊笑了。
  油燈光映在被鋪上,雲起屈膝坐著,道:“我外甥說啥了?”
  徐雲起身著單衣短褲,光著腳,薄薄的白衣下現出年輕男子軀體的輪廓,雲起的皮膚乾淨且白皙,肩寬臂長,身材勻稱。身上單衣解了數枚布扣,現出鎖骨與胸膛。兩道劍眉斜飛入鬢,那面容不及拓跋鋒瀟灑豪邁,卻別有一番儒將世家的英氣。
  朱允炆看得走了神,竟是不知回答。
  雲起熟睡時只顧舒服,趴了許久,現醒來後臉上一紅,扯過被,將胯間被頂起的短褲蓋著,朱允炆咽了下唾沫,不自覺地抬起手,指尖來觸雲起的臉。
  “??”
  雲起莫名其妙,問:“怎麼?”遂握著允炆手指,那一國之君,當朝天子竟是俯上前來,柔唇微張,要與雲起接吻,雲起忙道:“允炆……不,等等。”
  朱允炆反手握著雲起的手腕,雲起本是習武之人,腕力極強,輕輕便能把朱允炆推開,然而此刻皇上要用強,卻是不好賞他一巴掌,雲起只得面紅耳赤側過臉,朱允炆爬上床,抱著雲起肩膀,在其耳畔不住親吻。
  “雲哥兒……雲……”
  “允炆,你聽我說。不,允炆……”
  雲起手忙腳亂地推開朱允炆,哭笑不得道:“別亂來,皇上,我不過是個侍衛!”
  “允炆!”
  “別動!朕命你……”
  朕命你什麼?乖乖就範?
  雲起登時大窘。
  朱允炆抱著雲起的腰,把頭貼在雲起健壯的胸膛上,呼吸著他身上的男子氣息,忍不住道:“雲哥,我……”
  雲起眉頭深鎖,沉聲道:“允炆,咱倆小時候……雖然總是在一處,但是……這話遲早得說,我從來便是把你當弟弟照顧……沒有旁的念想,允炆……”
  朱允炆冰冷的手覆在雲起腹肌上,令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雲起雖對朱允炆無歡愛之情,卻遭如此來回挑逗,又是剛睡醒,身下亦是起了反應,變得硬漲。
  朱允炆那手不斷下移,去掏雲起胯下,雲起終於忍無可忍,猛地將朱允炆推開,怒道:“皇上!”
  “我不過是個侍衛,不敢逾禮。”雲起道。
  朱允炆已是昏了頭,絕望地說:“我讓你當將軍!”
  雲起撲一聲笑了出來,道:“允炆,雲哥有……喜歡的人了,你是一國之君,要娶妻,立後的,怎能斷袖?”
  雲起那一聲笑,聽在朱允炆耳中正如五雷轟頂,瞬間墜入萬丈深淵,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覺雲起的笑容俱變了嘲諷之意。
  “我……允炆,我們不可能。”雲起認真道:“而且我也配不上你……允炆!”
  朱允炆跌跌撞撞地出了門,雲起掀被去追,跑出幾步,又停了下來。
  罷了,由他去,雲起心想,話總有說開的時候。
  是夜,雲起解決了一樁大事,心內無比輕鬆,摸黑扒了兩大碗飯,從衣櫃下掏出面人拓跋鋒的小腦袋,蹭了點口水粘回去,複又滿意睡下。
  朱允炆誘奸未遂,反被發了張好人卡,回殿后如何難受啼哭不知,真可謂時也,運也。
  一連數日,皇上罷朝,百官放假。
  雲起翹著二郎腿,坐在舞煙樓的內院,自斟自飲,吃著小菜,院內正中是挽著袖子,操著板子,“啪啪”作響,訓練雛妓學琴的春蘭。
  春蘭頤指氣使,母老虎一般道:“彈富貴點的曲兒。”
  那雛妓怕得很,忙依言撫琴。
  春蘭嗔道:“徐雲起,你也真夠橫的,就不怕聖上把你關大牢裏。”
  雲起笑道:“他不是這樣的人,打小一起長大,我對他心思清楚得很。”
  春蘭墨漆般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著,雲起又解釋道:“小時候,他想要的東西,從來不強取,反而知道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道理。況且他面上斯斯文文,性子卻是倔得很,就算逼我……逼我就範……”
  春蘭嬌笑數聲,道:“得到了你的人,得不到你的心也是無用。”
  雲起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頭皮發麻道:“沒錯,就是你說的這意思。打個商量,咱不說這個?允炆也是聰明人。”
  春蘭嘲道:“怎不見你從了他,我們也好跟著雞犬升天一回,你說這舞煙樓在應天府開了數十載,生意總也做不大,都說朝中有人好辦事,你下回就使把力,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成不?媽媽原想把樓開到北平去……”
  雲起險些一口酒噴了出來,春蘭兀自在那絮絮叨叨計劃個沒完,朝雲起闡述她的人生夢想——當舞煙樓北平分窯窯長。
  雲起打岔道:“再過幾日便是清明了,我得陪皇上去山上燒紙,我娘的墳也在紫金山,入不得祖墳,今年還是你去替我姐弟二人掃了成不?”
  春蘭正陷在無限的憧憬中,道:“哦,溫姨的墓。”
  雲起又道:“把我那倆外甥給你派著去?”
  春蘭道:“罷了,服侍不來倆小王爺,我明兒挽個籃子便上山去了。你還是兒子呢,咋不順道去燒點紙?”
  雲起哭笑不得道:“哪敢帶著皇帝到我娘墓前去?再說每年清明出巡一大班人馬,沒地擾了她老人家的清靜。”
  春蘭忍不住道:“好歹得把墳兒給遷回你爹老家去。”
  雲起唏噓道:“我又何嘗不想,二哥不讓我娘進祖墳,我姐年年與他吵,這幾年才消停了些。”
  春蘭嘆道:“樓裏的女人俱是命苦的,連溫姨也不例外……”說畢朝院中那雛兒怒道:“彈什麼花好月圓!沒見正哀著嗎?”
  那新學琴的雛妓被轟了出去,春蘭便坐在琴前,手指撥弦,低聲唱道:“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
  雲起嘴角抽搐道:“這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麼……”
  春蘭清了鶯喉,自顧自抒唱起來,一曲畢,柔聲道:“我若是去北平,憑著我這琴藝,身段,秀色,怎麼著也得是個一代名……”
  “徐雲起——!”
  酒桌上不見人影,錦衣衛正使已溜了。
  春蘭叉腰尖叫出門去追:“媽八羔子的!狗侍衛!你喝酒沒給錢——!”
  朱允炆自從那一天起,便憔悴萎靡下去。除了黃子澄外,所有的近臣都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並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黃子澄例外,狗侍衛快倒臺了,太傅的春天終於來了。黃子澄乘虛而入,噓寒問暖,然而太傅的城府工夫向來不太到家,幸災樂禍的神情都寫在臉上,即使安慰,也是內心竊喜地安慰。
  於是太傅挨了皇上劈頭蓋腦的一墨硯,世界終於安靜了。
  朱允炆龍顏大怒時,雲起便站在龍案邊。
  那日閒聊時,雲起仍有一句話未說,他算准了朱允炆不會因愛生恨,並不僅僅是建立在他對他的瞭解上。還有一個原因是: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
  朱允炆得不到雲起,會有一種下意識的無助,便不可能難為他的外甥。只會拿旁的人出氣。
  出完氣後,朱允炆一整袍服,對滿頭墨水的黃子澄視若無睹,淡淡道:“這便走罷。”
  雲起低聲嘆了口氣,跟在天子身後,朱允炆上了金頂龍車,雲起微一遲疑,便跟了上去。
  清明節,車隊浩浩蕩蕩地開向城外紫金山,朱元璋尚未遷棺回鳳陽,暫葬於紫金山皇陵。朱允炆是真正的當家了,他帶著南京所有的皇族,上山燒紙,祭墳。
  朱允炆冷冷道:“徐卿不用騎馬護衛?”
  雲起想了想,道:“幾天沒見你了,和你說說話兒,外頭有榮慶照拂。”
  朱允炆嘲道:“你可真夠放肆的。”
  雲起看著朱允炆,笑道:“臣不才斗膽,不過是仗著皇上寵我,否則憑什麼放肆?”
  朱允炆靜了片刻,雲起也不客氣,便坐到他身旁。
  朱允炆鼓起勇氣道:“你有喜歡的人……是誰?”
  雲起沉默了,繼而報以一個微笑。
  朱允炆本已完全熄滅的希望,不知為何又重新燃燒起來。小皇帝嘆了口氣,倚著雲起,把頭擱在他肩上,道:“別躲成不?”
  雲起略一沉吟,道:“皇上別太……過界,臣原是不敢躲的。”
  朱允炆喃喃道:“不敢躲?”
  雲起道:“有甚好躲?小時候,雲哥兒不也常這麼抱著你麼,皇孫。”
  雲起嘴上說著,心裏想的卻是千里之外的拓跋鋒,朱允炆忽地笑道:“對。”繼而把頭枕在雲起腿上。
  一切都在雲起的預料之中,朱允炆的心情好了不少,挑了些過去的回憶來說,馬車搖搖晃晃,略微傾斜,想是在登山,過了不久,便即停下。
  呼延柯掀開車簾,朝內望了一眼,僅是驚鴻一瞥,心內卻已十分震驚。
  “到了?”雲起問。
  朱允炆閉著眼,不悅道:“這麼快就到了?”
  雲起笑道:“那再走一會。”
  呼延柯尷尬得很,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恭敬道:“臣……罪該萬死,到了。”
  皇車已至山頂,雲起牽著朱允炆的手下車,正要撒手時卻被朱允炆緊緊攥著。
  “皇上,百官都看著呢。”雲起低聲道。
  朱允炆無奈,只得鬆手,道:“大家都隨我來。”
  清明時節,灰濛濛的天空飄起細雨,將山道沿路的新樹淋得翠綠。
  長滿青苔的臺階濕滑,眾人提著袍襟小心行走,面上表情俱是哀痛,沉湎,然而心內所思各異,不知是在默哀朱元璋,還是默哀洪武年間交代在朱元璋手中的人命。
  皇陵建得甚高,雲起與呼延柯率先開道,眾臣隨後,棄車徒步朝陵前緩緩行走,那山上排出一條長達半裏的人隊,遙遙望去,頗為壯觀。
  呼延柯不住打量雲起,雲起卻心不在焉,側目望向山下,低谷處是他生母的墳墓。
  紫金山下,一個孤零零的身影挽著個竹籃,朝那處走去,雲起認出那是前來上墳的春蘭。
  雲起面無表情地心想:皇帝與妓女,死了以後都葬在同一座山上;躺的不過也是那麼一小塊地方。
  呼延柯冷笑道:“山下埋的是誰?”
  雲起淡淡答道:“我娘溫月華,舞煙樓頭牌阿姑。”
  呼延柯正要尋話來譏諷,朱允炆卻笑道:“待會祭完爺爺,順路去給你娘上墳?”
  方孝孺色變道:“萬萬不可!皇上九五之尊,怎可去祭一個……祭一名風塵女子?”
  雲起笑道:“就是,皇上若給她鞠個躬,說不定得害我娘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死。”
  雲起這般調侃,眾臣俱又抽了口氣,看來昏君奸臣二人之間的裂縫已消弭了,妖孽就是妖孽,妖孽呐!的
  雲起還待說句什麼,那隊伍中卻是吵吵嚷嚷,朱高煦與三保笑著追了上來。
  “高煦!”雲起忙喝道:“臺階上滑,不可追逐!仔細摔了!”
  朱允炆笑著伸手去扶,三保手裏拿著只草編的蚱蜢,身輕如燕,在臺階上碎步一點,便從眾人身前掠過,朱高煦卻不知為何十分興奮,只一路追個不停。
  雲起怒道:“高熾呢?怎也不管著你弟?”
  朱允炆微笑道:“高熾腳不方便,沒上山來……高煦,到哥這兒來。”
  高煦大聲笑道:“不!小舅幫我抓住他!”
  三保有意放慢了些許跑速,等著高煦來抓,朱高煦還是個孩子,幾步奔上,險些在臺階上滑了一跤,忙伸手拉扯,抓住馬三保的腰帶,連帶著他也摔了個趔趄。
  “好了!別鬧了!”雲起喝道:“回隊裏去……”
  霎時間朱允炆臉色大變,伸出手,去撈空中落下來的一物。
  “皇上!”呼延柯與徐雲起同時叫道。
  雲起背脊倏然一片寒磣,見三保與朱高煦拉扯時,懷中落下一個反射著日光的圓環。
  玳瑁戒從朱允炆的指縫間穿過,落下地面,掉在石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繼而彈起,沿著臺階滾下山去。
  朱允炆收回手,呆呆地站在原地。
  雲起慌忙躍出山道,一腳踏著濕漉漉的草叢,斜斜滑下山坡。
  “皇上?”呼延柯試探地問道。
  朱允炆把目光投向三保,三保不知所措地站著,繼而意識到了什麼,把朱高煦護到身後。
  朱允炆深深地吸了口氣,吼道:“把這小子抓起來!”
  與此同時,朱棣諸事準備停當,可以開始造反了。
  造反之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把兩名當人質的兒子接回來。否則坐上皇帝椅子,卻沒了太子,可是大大的不妙。
  朱棣半點也不擔心,這步棋早在雲起省親時便已設好,此刻絕世高手拓跋鋒接到朱棣的委派任務,立下軍令狀,帶著數匹空馬回南京去,準備在內應馬三保的配合下,帶回朱高熾與朱高煦兩兄弟。
  拓跋鋒熟諳皇宮佈局,又精通刺探與暗殺,無疑是最恰當的人選。
  長亭十裏,芳草萋萋,冰雪初融,徐雯與朱棣把拓跋鋒送到北平城外。
  拓跋鋒拍了拍馬頭,把包裹放上馬背,唯一的兵器只有張三豐賜予的鈍劍“七星”。
  “你不帶把淬毒匕首啥的……真的成麼?”徐雯擔心地問道。
  拓跋鋒神色如常,一邊束緊馬鞍,答道:“劍在心中,一試天下。我會不再用利劍,也不再殺人。”
  徐雯嘆了口氣,道:“該殺的還是得殺……”
  朱棣道:“好了好了,你女人家不懂的。要相信鋒兒的本領。”
  拓跋鋒漠然道:“我這就去了。”
  “成,去你的吧。”朱棣答道。
  徐雯紅著眼,楚楚道:“你可千萬得把弟弟們帶回來啊,鋒兒。”
  拓跋鋒翻身上馬,漠然道:“會的,我真的去了。”
  朱棣不耐煩地揮手道:“快去快去。”
  徐雯欲言又止,拓跋鋒躊躇片刻,知道她想說什麼。
  “還有雲起……”徐雯張口道。
  朱棣不悅道:“不是說了麼?!雲起呆在皇宮裏比來北平安全,你要他平平安安,就別讓鋒兒帶他回來。”
  徐雯哽咽道:“我放心不下……萬一皇上要拿他……”
  朱棣道:“不會不會!鋒兒你快走,別理她。”
  拓跋鋒點頭道:“哦,我這就真的去了。”
  朱棣怒吼道:“快滾!”
  拓跋鋒一抖馬韁,喝道:“駕!”
  三匹千里馬仰天長嘶,起蹄,在料峭春寒中朝著南京疾速奔去,冷風中,拓跋鋒的嘴角隱約有一抹笑意。
  突厥劍手策馬奔馳,離開北平,拉開了建文年間,翻天覆地的靖難之役序幕。

  第二十六章:不請自來

  雲起一身錦繡飛魚服上儘是泥水,沾了滿頭敗葉,狼狽不堪地爬上來,手中攥著那枚玳瑁戒指。
  “允炆……”
  “無禮佞臣!狗膽包天!”
  朱允炆近乎崩潰的吼道:“把他拿下!”
  “允炆你聽我解釋!”
  朱允炆紅著雙眼,轉頭便開始大步奔跑,唯剩雲起愣在原地。
  “當心摔了!允炆!”雲起忙上前去追,卻冷不防被呼延柯帶著兩名午門衛架著胳膊,牢牢制住。
  朱允炆在眾目睽睽下,發瘋似地登上臺階,在最高處摔了一跤。
  黃子澄不在場,所有人俱想不到,朱允炆前一刻還和顏悅色,見到戒指時為何會發了瘋,唯有呼延柯略微猜到一二,著手下取來牛筋繩,將雲起捆起,押下山去。
  朱元璋與馬氏生前夫妻之情甚篤,死後合葬於一陵內,朱允炆失魂落魄地跪在馬皇后陵前,思及自己那多舛的感情,忍不住放聲大哭。
  清明掃墓,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雲起甚至來不及交代幾句什麼,便被呼延柯押進了詔獄,徐雲起知道這次逃不掉了。滿朝俱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仇人。黃子澄等人定會第一時間痛打落水狗,便不作他想,只老老實實進了詔獄內呆著。
  詔獄自朱允炆登基後便無犯人,此刻雲起赫然成了內廷私獄中的第一名囚犯,也真可謂是報應不爽。
  春季濕潤多雨,牢獄四周長滿黴菌,充斥著難聞的氣味。
  鐵柵欄當的一聲合上,呼延柯同情地看著雲起,彷彿在欣賞一隻落水狗。
  “你完了。”呼延柯幸災樂禍道:“失寵的滋味如何?”
  雲起淡淡答道:“寵辱不驚,忍辱負重。”
  呼延柯眯起眼,轉身走了。
  雲起在獄中等了數日,朱允炆一直都沒有來。
  天氣悶熱無比,雲起已近五天未洗過澡,一身飛魚服上的泥水乾透,如抹布般汙髒,雲起索性將飛魚服解了鋪在地上,單衣扒下來當布巾抹汗,身上只著短褲,坦著胸膛,呈“大”字型赤條條攤在地上。
  錦衣衛的小夥子們一個也沒來,首先來探監的竟是朱高熾,這頗令雲起有些意外。
  雲起第一句話便是:“三保呢?”
  朱高熾哭笑不得道:“小舅,你現自身難保,還顧著那傢伙?”
  雲起看著滿布黴菌的天花板,動了動嘴唇,道:“你想法子把他送出宮去,好歹是我姐派的人,別讓他死了。”
  朱高熾心頭一凜,雲起又嘲道:“你們父子倆瞞著我做了不少事……這幾天裏我總算想明白了。”
  朱高熾舔了舔嘴唇,雲起又道:“三保從北平跟著我回京,那時候姐夫便吩咐他離間我與允炆?”
  朱高熾不敢爭辯,只得老實道:“是。”
  雲起冷冷問道:“他就不怕萬一因我失勢,害了你兩兄弟性命?”
  朱高熾道:“三保會送我們……逃出京去。”
  雲起吸了口氣,道:“你娘也知道?”
  朱高熾避開雲起目光,不敢與其對視,答道:“娘不知道,爹只與娘說了聲,讓三保跟著小舅……”
  雲起語氣冰冷,道:“那日清明,高煦追著三保不住跑,想必也是你們仨設計好的了。”
  朱高熾沉默不答,道:“小舅,爹說委屈你先在牢裏蹲幾個月,來日若能成事……”
  雲起勃然大怒,猛然撲到鐵柵欄前,朱高熾駭得朝後閃避,卻被雲起一把狠狠揪住衣領,拖到牢門前,鐵條哐當作響,雲起壓低了聲音,道:“我照顧你倆……不是因為你那奸鬼老爸,而是因為你娘,我姐,懂麼?!”
  朱高熾與雲起對視,雲起的雙眸猶如暗夜中的獵豹,晶瑩發亮,朱高熾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全身發抖。
  與此同時,三匹駿馬疾風般沿著秦淮河奔來,朝南京星夜兼程前進。
  秦淮河水滔滔逝去,南京城歌舞昇平,徹夜繁華,明燈萬點。
  拓跋鋒於城外翻身下馬,在馬背上取下一個包裹,翻出夜行勁裝換上,緊了緊袖子,繫好靴帶。
  瘦削的突厥殺手朝城牆高處射出勾索,灰鶻般輕飄飄閃身而上。
  拓跋鋒背後僅背著一把木劍,除此之外,別無利器。
  “徐正使……”
  一懶洋洋的聲音響起,雲起手腕一抖,鬆了朱高熾。
  呼延柯帶著數名侍衛走進牢內,靴子踏在地面的聲音沉悶而抑鬱。雲起不發一言,躺回稻草上。
  “皇上有何事吩咐,要勞動呼延正使親自過來?”
  呼延柯一笑道:“皇上那日回來後便抱恙在床,恐怕無暇來探你這佞寵了。”
  雲起點了點頭,道:“風寒?”
  朱允炆心神受到極大震盪,清明那日又在山頂吹了風,淋了雨,說不得是會大病一場,雲起嘆了口氣,又道:“病得如何?”
  呼延柯靜靜看著雲起,事實上朱允炆發燒昏迷之時,口中喃喃說的胡話,俱是喊的雲起的名字。
  雲起忽道:“你也是突厥人?”
  呼延柯怒道:“你現是階下囚,還當自己是錦衣衛不成?!”
  午門衛素來被錦衣衛壓著一頭,如今徐雲起被收押,呼延柯好容易才抽得閒暇,備好繩索前來折磨一番,不料雲起隱隱有股威懾,數句話中,竟是又佔據了主動權。
  雲起想了想,道:“你該是洪武二十五年,京師拔武選侍那會兒進的午門衛……”
  呼延柯冷笑道:“你倒是記得清楚。把他拖出來捆上!”
  雲起眉目間俱是笑意,道:“當年蔣師、穎國公傅友德坐在台下,我與拓跋鋒便在一旁侍立著……你連戰連勝,勝足十二場……”
  呼延柯開了牢門,數名侍衛湧入,二人鎖手,二人絆腳,將雲起拖出牢門外,按在詔獄審刑間的一根銅柱上。
  雲起赤著腳,全身只穿一條薄薄的短褲,兩手被吊得高過雙肩,朝後捆在銅柱上,雲起心知掙也無用,索性不再掙扎,只任憑侍衛們施為,冷冷笑道:“傅友德說:此子武術卓絕,堪任大用,不如收入錦衣衛……”
  “……蔣師說:武術再高,不過也是一隻野狗,來日若令其執掌廷杖,治得了誰?背後無人撐腰,只恐走出宮半步,便要遭亂棒打死,不成!”
  呼延柯怒吼道:“閉嘴!”
  說畢狠狠給了雲起一耳光,打得雲起嘴角溢血,雲起絲毫不懼,抬眼笑著面對呼延柯,道:“本來咱倆還是同僚……可惜你早就輸在了出身上。想當錦衣衛?做夢。”
  呼延柯刹那間興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吼道:“你也配說出身,你不過是個婊子養的!”說著又給了雲起一耳光,雲起被打得側過頭去,露出一抹嘲諷的譏笑。
  呼延柯道:“給我捆緊了!”
  雲起大笑道:“呼延柯,你心裏只怕還是很想進那大宅院裏的罷。你以為皇上撤了我,你就是第二個徐雲起?只要討好滿足了皇上,你便是錦衣衛的頭頭?我告訴你,當錦衣衛,不僅是忠心便夠……等你當上了,你便知道……皇上還會讓你……”
  呼延柯登時語塞,雲起那話正中他心思,呼延柯氣得發抖,吩咐道:“把他嘴巴堵上。”
  那時間便有侍衛入牢尋了雲起掛在牆上的單衣來,揉成一團塞進他嘴裏,雲起無法再吭聲,目中現出一絲狡黠的神色。
  呼延柯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喘息片刻後又狠狠將雲起嘴裏布團取下,一手卡著雲起下巴,湊近前道:“讓我什麼?”
  拓跋鋒伏於屋簷上,靈巧地一個翻身,單足踏於宮牆高處,瓦片發出輕響。
  “什麼人!”當即有侍衛抬頭,拓跋鋒已潛到其身後,木劍抖了個圓,侍衛眼前一黑,脖頸經脈遭到輕擊,身子軟軟垂倒。
  拓跋鋒矮身蹲在錦衣衛大院旁的高牆上,目光依次掃視眾房,侍衛們房中亮著燈,唯有雲起房裏是黑的。
  睡了?拓跋鋒撿起一塊小石頭彈出,破了窗紙,飛進房內。
  不聽人聲,拓跋鋒轉身朝慶延殿掠去。
  雲起略斜著頭,挑釁地看著呼延柯,薄唇緊抿,英俊的臉上被牢中火把染上了一層黯淡的光。
  呼延柯倏然竟是有俯前去親吻的衝動。
  堪堪抑制住後,呼延柯將雲起狠狠朝後一推,雲起後腦撞在銅柱上,登時兩眼發黑。
  “給我抽——!”呼延柯歇斯底里的爆喝道。
  雲起赤裸的胸膛與大腿上俱被繩索捆勒著,現出誘人的肌肉線條,腹肌上更被交錯勒出幾道紅痕,呼延柯看得面紅耳赤,揮起皮鞭,便朝雲起身上抽去。
  “啪”的一響,雲起脖頸處登時留下了數道鞭印。
  呼延柯劈手奪來手下的皮鞭,左右開弓一通猛抽,吼道:“你不過也是個婊子養的!論出身?!”
  雲起全身赤裸,胯下只有一條薄短褲堪堪遮掩著,詔獄內悶熱無比,汗水順著鞭痕流下,將貼身的薄褲浸得近乎透明,於繩索捆縛下的男人身體便近乎赤條條地呈現於呼延柯注視之下。
  呼延柯變態般地發洩一通,雲起卻始終不吭聲。側著頭,安靜地等待鞭抽過去。
  “噓——高熾!”拓跋鋒隨手一劍將外間那太監拍暈,低聲問道:“雲起呢?”
  “大哥!”朱高熾喜出望外,放下手中書卷,跛著朝拓跋鋒走來。
  拓跋鋒道:“我來救你倆出去。”說著隨手摸了摸跑過來的高煦的頭,吩咐道:“馬三保不在錦衣衛院子裏,他和雲起在哪?”
  朱高熾揀重點的說了,又道:“三保在對面房裏,許多侍衛守著。”
  拓跋鋒沖出去,一陣風般將數十名侍衛料理了,提著三保進來,扔在地上。
  朱高熾方惴惴道:“小舅被皇上關……詔獄裏了。”
  拓跋鋒登時沉了臉色,道:“為什麼?”
  朱高熾不敢出聲,知道拓跋鋒最是著緊雲起,三保方解了身上繩子爬起,道:“小舅爺失寵了。”
  拓跋鋒不怒反笑道:“真的?!”
  “……”
  朱氏兄弟哭笑不得,拓跋鋒道:“外面有三匹馬,你沿著宮中後門出去,沿路守衛俱被我收拾了,子時才換班,現快去!”
  拓跋鋒解下腕上勾索,搭在在三保肩上,轉身探頭探腦地審視周遭,繼而一溜煙朝宮中詔獄去了。
  呼延柯猛抽一通,下手卻極有分寸,不至於抽得皮開肉綻,那傷痕不見血,浸了汗水卻是火辣辣的痛,每一鞭下去,雲起俱是不易察覺地一抽。
  綿裏藏針……周天運轉……
  雲起心內默念張三豐所授口訣,真氣流轉全身,卸除了皮鞭的力道,表面上卻裝作咬牙苦忍。
  呼延柯狂風驟雨般的一頓鞭子,抽得也累了,遂調轉鞭柄,挑起雲起下巴,冷冷道:“皇上讓你作甚?憑你這張俊臉,要做甚齷齪事?”
  說畢呼延柯又一手探到雲起胯下,隔著薄褲來回揉捏他的陽物,冷笑道:“就憑你的臉,憑這玩意?”
  拓跋鋒如同野狼般閃進詔獄對面的樹叢中,緊張地盯著黑漆漆的大門。
  詔獄隸屬於錦衣衛轄制,本有特定的獄卒看守,但錦衣衛頭頭徐雲起被打入天牢,詔獄外的看守人員本是換了一撥。
  此刻門外只守著一名侍衛,拓跋鋒從服色上辨認出,那是午門衛的人,當即疑惑地皺起眉頭。
  侍衛打了個呵欠,拓跋鋒便要衝上去將其料理時,那人臉色變得稍有古怪,捂著肚子,朝茅房奔去。
  拓跋鋒嗤笑一聲,從樹叢後現身,大搖大擺地走進詔獄。
  此時獄中:
  呼延柯恨恨道:“取炭火來!”
  雲起腳下冰涼的銅座乃是詔獄內一大酷刑,與殷商時炮烙相似,內裏塞入炭火燒紅,專燙犯人腳底,火焰燃起後則灼燒罪犯背脊乃至全身,痛苦無比。
  呼延柯顧忌朱允炆哪他萬一回心轉意,要再傳雲起去,不敢燒火燙其全身,然而灼其腳底卻是不露痕跡,遂打定主意,今日定要狠狠折磨雲起一番。
  呼延柯看著手下將燒紅炭火塞入黃銅底座,一面嘲道:“錦衣衛有何用?不過是群衣裳架子,仗勢欺人,有本事與老子單打看看?”
  “莫說你,縱是叛狗拓跋鋒來此,在老子手底下亦走不了三招。錦衣衛儘是一群廢物,靠著老子娘的裙帶……”
  “好的。”拓跋鋒站在監獄門口,解下背後七星木劍,禮貌地說道:“請呼延正使賜教。”
  呼延灼一聽這聲音,登時嚇得魂兒飛了九成。
  雲起鬆了口氣,逃過一劫。
  拓跋鋒左手持劍,右手單掌朝呼延柯招了招,漫不經心道:“呼延狗,一別經年,武術可有進境?要和爹單挑?放馬過來。”
  “……”
  雲起哭笑不得道:“你又喚他呼延狗,又說自己是他爹,那你是什麼?”
  呼延柯緩緩轉過身,不住疾喘,恐懼地望向拓跋鋒。
  三秒後,呼延柯猛地拔出腰際佩刀,極具壯烈色彩的吼道:
  “大夥一起上——!!”
  十秒後。
  拓跋鋒腳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侍衛。
  拓跋鋒認真道:“我現在不殺人了,呼延狗你看,我用的木劍。別怕。”說著把七星沉木朝呼延柯晃了晃。
  呼延柯如同發怒的公牛,心中一通狂跳,錦衣衛第一人對陣午門衛第一人……雲起不算,只有面前的拓跋鋒,才真正堪當自己的對手。
  彼此都有同樣的塞外血統,呼延柯是湛藍鷹目,拓跋鋒則是棕褐狼瞳;彼此也俱是皇宮禁衛的大統領;俱是雙親亡故,靠著自己勤奮刻苦習武,方坐上這位置的男人。
  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戰爭,拓跋鋒是呼延柯的宿敵。
  呼延柯心內閃過無數念頭,雲起雙手仍被綁在柱上,兩腳卻仍能自由行動,等得不耐煩,當即給了呼延柯一腳。
  慢動作:
  “啊啊啊啊——!”
  呼延柯張大了嘴,披頭散髮在風中咆哮,高舉腰刀,發狂地沖向拓跋鋒。
  拓跋鋒抬劍,虛虛劃了個圓,粘住呼延柯的手臂,朝側旁斜斜一甩。
  呼延柯被那股綿力甩得直飛出去,哐的一聲巨響,不偏不倚撞上了兩條鐵柵的間隙,慣性衝擊下,腦袋卡了進去。
  呼延柯臉朝地面,怒吼連連,雙手握著鐵條不斷掙扎,拓跋鋒正眼也不看他,收劍歸背,走上前去。
  雲起怒道:“先去把他收拾了。”
  拓跋鋒答道:“他昏過去了。”
  雲起道:“沒有!”
  拓跋鋒轉身,要去料理了呼延柯,呼延柯馬上識相地腦袋一歪,停下掙扎,不動了。
  拓跋鋒朝雲起道:“你看,他昏了。”
  “……”
  拓跋鋒臉紅紅,端詳雲起身上捆縛得緊緊的繩子,道:“綁得挺緊。”
  雲起簡直要精神崩潰了,剛從虎爪中被英勇的狗侍衛救出,赫然一聽到這句,險些背過氣去。
  所幸拓跋鋒還知道輕重,大手在雲起身上摸了摸,便將其繩索扯鬆了些許,雲起籲了口氣,兩手手腕仍被高捆著,當即一個鶻翻,在空中攀了個跟鬥,輕巧落到柱後,舒展了被捆綁得酸痛難忍的肩膀,方峻聲道:
  “你怎到南京來了?”
  拓跋鋒轉到柱後,一手抱著雲起,答道:“來看你,順便救我兩個弟弟出去。”
  雲起冷笑道:“連弟都叫上了。”
  拓跋鋒漠然道:“怎麼?我也想要親情。”
  那句話瞬間擊中了雲起心內酸楚的某處,他的手腕停了掙扎,嘆道:“對不起。”
  拓跋鋒笑了笑,摟著雲起,按在柱後便要親,雲起忙避道:“允炆呢?”
  拓跋鋒的臉色便沉了下來,道:“不知道。”
  拓跋鋒一手抱著雲起的腰,將其略轉過來,下身貼在一處,雲起登時大窘,自己只穿著一條薄短褲,拓跋鋒卻是全身夜行服,身上帶著日曬後乾朗好聞的氣息。
  “師哥疼你……”拓跋鋒噓聲道。
  雲起忙道:“不不不……現不是時候。”
  雲起赤條條的身軀上滿是鞭子留下的淺痕,繩索仍未除去,半鬆半緊地掛在腰間,鎖骨上又有一道淡淡的紅印,看得拓跋鋒氣血上湧,抱著雲起死活不肯放手。
  “白癡……”雲起咬牙切齒道:“我要小解!你別發傻!”
  拓跋鋒道:“哦。”繼而讓雲起側過身,低頭在其脖頸上蹭個不停,貼在其腿後那物已是硬挺高漲,抵著雲起。
  “你尿吧。”拓跋鋒道:“牆角就成。”
  雲起哭笑不得道:“你幫我把手上繩子解了……停!別亂摸!”
  正掙扎時倏然發現拓跋鋒略帶冰涼的手指已扯鬆了自己短褲,探入腿間,正要幫他褪短褲時,雲起瞬間尷尬得無以復加,短褲再被扯下去,自己勢必便要全裸,絕對不行!
  拓跋鋒道:“尿。”
  雲起漲紅了臉道:“出不來,師哥你走開點。”
  拓跋鋒手指微冷,握著雲起那話兒,摩挲時有股難以言喻的愜意,雲起紅著臉不斷掙扎道:“我那倆外甥……唔!”
  拓跋鋒一手在雲起身上亂摸亂揉,另一手則扳著他的脖頸,吻了下去。
  雲起氣息絮亂,被拓跋鋒吻住,便靜了下來。
  唇分後,拓跋鋒凝視雲起雙眼,認真地問道:“想我不?”
  雲起眼中帶著些微淚水,點了點頭,忽地記起了什麼,道:“你快走,別在這磨蹭了。”
  拓跋鋒笑了笑,道:“沒事,師哥把外頭的人都打發了。狗皇帝病著,沒空管這裏……”說著便伸手解自己褲帶。
  雲起明白了,呼延柯要來折磨自己,定不會讓人知道,侍衛換班,詔獄外防守應是作了相應調整……呼延柯?!
  雲起疑惑地探頭到柱外,看了腦袋還塞在柵欄裏的呼延柯一眼。
  這傢伙起初不是在裝昏的麼?
  呼延柯探手撓了撓脖子,顯是被蚊子叮了。
  雲起的臉刷一下紅透,道:“師……師哥,呼延狗還,還聽著……”
  呼延柯識相地不動了。
  雲起要再說點什麼,卻感覺到身後拓跋鋒大腿貼著,那物硬梆梆地便要頂入。
  耳鬢廝磨許久,拓跋鋒的情欲高漲難耐,硬得如鐵的陽根前端流了不少汁液,此刻頂在雲起後庭上,竟是無需塗油,便能緩慢撐開。
  “我……你輕點……”雲起起初還是低聲喝罵,而後瞬間變了聲調。
  “痛……痛啊!輕點!”
  雲起兩手仍被高吊著,痛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拓跋鋒則緊緊抱著雲起的腰,從身後小心插入,雲起憋尿本就難受,不防拓跋鋒忽然來了這一出,只覺前後俱是漲得難受至極,正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囚牢外又傳來腳步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章:總角之交

  牢門外傳來腳步聲,一侍衛緊張地問道:
  “老大,你還在裏面麼?”
  呼延柯肩膀微微起伏,拓跋鋒掰下牆上一塊碎石,隨手彈指,打在裝死的呼延柯腦袋上。
  呼延柯忙答道:“在!在!”
  拓跋鋒咳了一聲,呼延柯倒也識相,知道一旦呼救,拓跋鋒隔了五六步遠,抬手間仍可輕鬆殺了自己,便道:“別進來!把牢門守著!誰也不許放進來。”
  雲起面紅耳赤,急促地喘息,並清楚地感覺到拓跋鋒的硬根足有一半捅進了自己體內。
  “看。”拓跋鋒噓聲道。
  雲起仰起頭,側看著他們的影子,他的雙手無法控制地前伸,手腕被高高吊起,腰胯以一個極其誇張的姿勢朝後挺著,猶如一匹健美的野馬。
  雲起雙眼迷離,後庭處傳來一陣陣劇痛,小聲哀求道:“師哥……讓我小解……”
  拓跋鋒漠然答道:“忍著。”說完便繼續頂入。
  那硬長肉根頂進大半,雲起不斷喘息,只覺自己幾乎要被貫穿般的痛苦。幾次要大叫出來,奈何牢門外有人守著,卻只得咬牙苦忍。
  腳步聲再次響起。
  雲起一被收押,仇家便來落井下石了。
  詔獄呈“凹”字型,開口在一端,而雲起與拓跋鋒在囚牢的最深處。
  詔獄入口看不見最裏面,而審刑室中,入口傳來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太傅,太傅稍等……”一名午門衛忙阻止道。
  黃子澄的影子投在牆上:
  “誰在裏面?”黃子澄不悅道。
  拓跋鋒停下了動作。躬身抱著雲起,兩人俱不吭聲。
  拓跋鋒在其耳旁低聲道:“你仇人來了。殺了他?”
  “你不是說不殺人……”雲起咬牙切齒道。
  “只幫你殺人。殺完算在你頭上。”拓跋鋒低聲道。
  殺黃子澄太有誘惑力,以至連雲起也拿不定主意,這討厭的太傅雖罪不至死,然而狠狠教訓他一番也是好的。
  守著牢門的侍衛答道:“呼延正使在審訊犯人。”
  黃子澄愕然,想也知道是怎麼個審訊法,繼而大笑道:“哈哈!很好!讓他替本太傅好好審訊那徐家小畜生!”
  拓跋鋒靈機一動,將雲起的腰後拉,貼在自己胯前,深深地插了進去。
  “啊!”雲起發出一聲崩潰的大叫,緊接著被拓跋鋒牢牢吻住,發出“唔唔”的聲音。
  黃子澄聽到叫聲,心滿意足地走了。
  拓跋鋒小聲道:“還痛不?”
  雲起深深地吸了口氣,道:“還……還成。不,你……現怎可做這種事……”
  拓跋鋒素來天不怕地不怕,此刻敞著健壯的胸膛,夜行服長褲褪下些許,緊緊抱著雲起,背入式便開始緩慢抽動。
  雲起思念拓跋鋒已久,然而卻萬萬料不到重逢時的親熱會在這種地方,心中又羞憤又期待,幾番要掙扎開去,卻又捨不得,及至拓跋鋒輕輕抽弄幾次,後庭處的疼痛漸緩,取而代之的是那粗長肉根撐開甫道時的異樣快感。
  “我……”
  “別怕。”拓跋鋒在雲起耳旁低聲道,並開始深頂。
  雲起神智渙散,腹中尿意高漲,身後傳來陣陣激至頭皮的快感,下身又憋得難受,不知不覺間陽物竟是被拓跋鋒抽弄得硬了起來,前段抵在銅柱上。
  “慢……慢點,嗚啊……”雲起的呻吟變得絕望,痛苦不堪道:“我快要……尿出來了,師哥!”
  雲起的聲音漸大,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二人俱是不由自主地一窒。
  壽春公主笑吟吟的聲音:“徐雲起呢?”
  “……”
  拓跋鋒與雲起的表情俱是變得十分古怪。
  拓跋鋒嘴角帶笑,低聲道:“又是你仇人。”
  雲起艱難地令語調聽起來正常點:“你也……有份。”
  門口侍衛答道:“公主殿下,呼延正使在審訊那廝。”
  壽春公主嬌笑數聲,道:“本宮還特地給小雲起準備了點吃的,罷了,我那皇侄怎就捨得,讓徐雲起來蹲天牢呢……”
  “呵呵呵~~”
  “哈哈哈~~”
  侍衛與壽春公主彼此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笑。
  壽春公主正色道:“呼延正使進去多久了?”
  侍衛答道:“回殿下,半個時辰了。”
  拓跋鋒以肉根催了催,道:“再叫幾聲?”
  雲起苦忍著道:“不……”
  拓跋鋒索性三兩下除了自己束身武士服,胸膛貼在雲起背上,一手攬著他的腰,道:“讓公主看看?”
  “你……瘋了!”
  拓跋鋒倏然抽出,雲起猛地喘息幾聲,只感覺到先前被褪到膝上的短褲竟被拓跋鋒徹底扯了下來。
  如此一來,二人俱是全身赤裸,抱於一處,再無寸布遮掩,雲起不住小聲求饒,拓跋鋒卻不管不顧,扶著那話兒捅進來,再次開始抽插。
  “我……啊……”雲起被拓跋鋒壓得貼在銅柱上,肉根前端那敏感的陽筋貼著冰冷的銅柱反復摩擦,腹中尿意更甚,幾乎要抓狂地大叫出來。
  壽春公主仍在牢外流連,片刻後笑道:“怎麼個審法,待本宮也一起審審?”說著便要繞過那侍衛。
  “曖曖——不成!”侍衛忙攔著壽春公主。
  公主臉色一沉:“大膽!”
  拓跋鋒咳了聲,呼延柯腦袋塞在鐵柵欄裏,忙大聲道:“別進來!呵呵呵!不勞煩公主。”
  壽春公主冷哼一聲,道:“快點審,審完了到西延宮來,有話問你。”
  呼延柯忙不迭地答道:“是、是!”
  壽春公主這才走遠,呼延柯腦袋一歪,又暈了過去。
  “沒人了。”
  “呼延狗是人,他在裝暈你這個白癡……啊!”
  “他是狗,不是人。”拓跋鋒答道:“囉嗦。”
  “……”
  薄短褲被拓跋鋒揉成一團,塞進了雲起的嘴裏,雲起眼裏蘊著淚花,嗚嗚不停,拓跋鋒似乎意識到:必須先把正事解決了再忙無關緊要的。
  於是拓跋鋒置旁的事於不顧,開始使力抽插,這下可苦了雲起。
  拓跋鋒全裸的胸膛貼在雲起背上,雲起身前更是那冰冷的銅柱,胯下硬得頂起,隨著拓跋鋒猛插的頻率在銅柱上來回摩擦,肉根前端既疼痛又刺激,硬起的陽物已瀕臨極限,垂著一絲晶瑩液體,在拓跋鋒的猛插下來回搖晃。
  “嗚嗚嗚……”雲起嘴巴被塞住,雙手又被捆著,開始抓狂地求饒,他已分不清那連番衝擊而來的快感是高潮還是失禁的前奏,然而嘴巴被堵著,完全無法表達意願。
  拓跋鋒手腳修長,猶如強壯的獵豹,健腰快得如同打樁,時而整根抽出,又一捅到底,雲起幾番瀕臨極限,拓跋鋒卻又能恰到好處地停下,雲起被頂得眼前發黑,感覺到拓跋鋒的肉囊來回撞在自己股間,發出細微的“啪啪”聲響。
  那既難受又愜意的瘋狂快感衝擊著雲起的前身,他幾乎快炸了,片刻後拓跋鋒插得興起,更抬起一腳,架著雲起的單腿,緊緊貼在銅柱上,二人抱著那根捆縛犯人的銅柱,裸體貼在一處,拓跋鋒於雲起耳旁迷戀地吻著,低聲道:
  “雲起,師哥疼你……”
  雲起的氣息一窒,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
  拓跋鋒感覺到懷中的雲起不住震顫,極力控制著情欲,甫道傳來緊縮的刺激感,令拓跋鋒瞬間享受到難以言喻的愜意,拓跋鋒開始瘋狂地抽插,如同狂風驟雨般猛烈地衝撞。
  “嗚——”
  雲起硬起的肉根貼在銅柱上,那銅柱已被他與拓跋鋒的體溫捂得微微溫熱,肉根在其上反復摩挲,終於到達了極限。
  第三次腳步聲傳來。
  “誰讓你們午門衛來的?”朱允炆不悅的聲音道。
  拓跋鋒發出一聲低吼,溫熱的精液灌滿了雲起的甫道。
  “嗚……”雲起身體不住痙攣,眼角流下淚水。挺立的陽根微一顫,噴出晶瑩的液體,先是一股清澈的尿液因高潮的失禁而濺在銅柱上,粘稠的體液隨之射了出來。
  精液沿著拓跋鋒修長的大腿內側淌下,被拓跋鋒反手抹開,修長的手指在雲起胯前停了,指間挾捏著雲起的陽根,輕輕套弄。
  雲起在喘息中發出一聲呻吟,忽然神智恢復清明,知道了拓跋鋒在想什麼。
  拓跋鋒在思考,是否該在這個時候沖出去,殺了朱允炆。
  “皇上!”腳步聲匆匆而來,黃子澄的聲音道:“錦衣衛四十七人在午門外跪著……”
  朱允炆怒道:“什麼意思——!都瘋了麼!”
  腳步聲離去。
  雲起虛脫地閉上雙眼,並不住喘息,拓跋鋒一邊親吻雲起的脖頸,抬手解下他手腕上的繩索,抱著雲起,側身坐到牢獄角落,取出塞在他嘴裏短褲。
  “我剛聽到……”
  “你別管。”拓跋鋒漠然道,一邊展開短褲,幫雲起穿上,自己則全身赤裸地抱著他。
  雲起側坐在拓跋鋒的腿間,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感覺到那強健有力的心跳,彼此終於可以好好說句話了。
  “你來這裏做什麼?”
  拓跋鋒“噓”了一聲,把嘴唇貼在雲起的耳上,用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聲音極小聲道:“王爺說,你必須留在皇宮裏……”
  雲起看了不遠處的呼延柯一眼,明白了拓跋鋒的意思。
  拓跋鋒來救朱高熾兄弟,也就是說,拖延時間的目的已經達到,朱棣即將造反。若將他帶到北平歸屬朱棣陣營,萬一那痞子王落敗,雲起便有危險。
  留在皇宮,則無論朱棣成功與否,雲起都沒有危險。
  雲起想通這層,與拓跋鋒對視,拓跋鋒的唇覆上來,戀戀不捨地與他親吻。
  “等師哥來接你。”拓跋鋒小聲道。
  “你去吧。”雲起噓聲道。
  拓跋鋒目光黯淡,起身穿好夜行服,忽地想到了什麼,掄起七星劍,對著肩膀在柵欄外,腦袋在柵欄裏的呼延柯比了比。
  “你說,用木劍砍不砍得下來。”拓跋鋒紮了個馬步,比劃著笑道。
  呼延柯恐懼地大叫道:“饒命!饒……徐正使饒命啊!”
  雲起哭笑不得道:“算了,別殺他,我有辦法。”
  拓跋鋒歪著腦袋,打量呼延柯片刻,踹了他屁股一腳,道:“他萬一出去亂說亂嚷嚷怎麼辦?”
  雲起道:“詔獄裏多了條死屍不是更麻煩?”
  拓跋鋒拿不定主意,雲起又道:“他不敢說的,放心,否則允炆要殺我,也一定會先殺了他。”
  拓跋鋒想通了,又轉頭看了雲起一眼,眼神中流露出諸多不捨。
  “我這就去了。”拓跋鋒道。
  “去你的吧。”雲起笑道。
  拓跋鋒走了,雲起疲憊地倚在牢獄冰冷的牆上,閉上雙眼,兩手虛虛抱在身前,彷彿擁著那永遠不會離開自己的拓跋鋒,他一生的倚靠。
  “徐……”
  “閉嘴。”雲起冷冷道:“呼延狗,你再呆一會兒,小爺剛爽完,沒力氣救你下來。”
  呼延柯大窘,象徵性地掙了掙,聽到牢獄外傳來朱允炆的聲音。
  “勞煩太傅與方學士現在就把雲哥……把徐正使帶出來。”
  呼延柯瞬間大驚,腦袋一歪,這次是真的被嚇得暈過去了。
  “勇”之一字,歷來解釋不清,眾說紛紜。
  錦衣衛在雲起歸京之前,尚且人心惶惶,為各自的前途與身家擔憂不已,然而徐雲起真正事發那日,被朱允炆不由分說打進天牢,霎時間竟是所有人都不怕了。
  或許是破釜沉舟,抑或是知恩圖報,畢竟雲起就任正使這數年來,從未擺過官架子,有何辛苦時亦是身先士卒。徐雲起失勢下臺,給錦衣衛們的第一感覺不是要換頭頭了,而是:大家要一起完了。
  自從蔣瓛告老,不苟言笑的拓跋鋒接手那一天起,眾人就默認了徐雲起才是他們的首領。
  他是家世最顯赫的,也是最有“錦衣”氣派的少年。
  如今沒有徐雲起的錦衣衛,大家都說不清是什麼。縱然二十二位之首的“錦衣”編制不受牽連,被保留下,換一名正使接任,卻沒有徐雲起的感覺了。
  出身再顯赫,能大得過雲起去?
  榮慶卻隱約猜到那內情頗為嚴重,先道不可急躁,一面勒令眾人不得外出,自己則去求朱允炆,讓部下們見雲起一面。問明事發之由,方可決斷。
  朱允炆正病得不輕,心情難受,一概不見,榮慶碰了個釘子,不讓見雲起,也不讓見三保。回院內一分說後,數十名年輕人俱是炸了鍋。
  “當初他還是皇孫的時候,七夕來咱院裏說什麼?”塗明憤道:“眾兄弟可是聽得清清楚楚的,現在兔死狗烹,說撤就撤,說殺就殺,當了皇帝就這副德行,還是人不?!”
  榮慶慌忙示意噤聲,壓抑著怒氣道:“當皇帝的向來是一時一樣,連這都不明白?當年先帝坐龍椅時,掉了多少開國功臣的腦袋,哪一個不是鐵杆的交情?”
  當即便有人道:“姓朱的沒一個好東西。”
  那院內侍衛雖平素欺行霸市,武藝荒廢已久,然而再荒廢,綜合作戰素質也是整個京城中最強的,蔣瓛在教習徒弟們時又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導致錦衣衛在暗殺,白刃戰以及械鬥中,戰力幾乎能與有“神兵”之稱的神機營,朵顏三衛分庭抗禮。
  錦衣衛一個個挎了弓箭上馬便是神射,抽出繡春刀便是殺手,若是群情洶湧,難以平息,發生宮內暴動則是一股恐怖的力量,所幸榮慶頭腦仍是清醒的,知道此刻大院內如火藥桶,一點就炸,忙道:“我去問蔣師,看他如何說。”
  塗明不悅道:“榮哥兒,去問師娘!蔣師靠不住,上回還打了雲起一頓……”
  榮慶點頭嘆了口氣,連夜出宮便朝四胡同去了。
  那時間又有好事者道:“平日不總見言官們跪廷麼?我們也跪去!”
  那餿主意一出,登時得到數人贊同,又有人罵道:“老子們也跪!誰怕誰!皇孫翻臉比翻書還快,要治雲哥兒的罪也需有個名頭,這麼就收押了,也不讓探監,憑什麼!”
  “跪廷去!”塗明吼道:“都跟我走!”
  月落星稀,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拓跋鋒一襲黑衣,於夜色的掩護中站在大殿最高處,東方的魚肚白從天邊轉來,灑向整個金陵,一道霞光鋪滿了皇城大道。
  午門外跪了一地錦衣衛。
  拓跋鋒靜靜看著腳下不遠處的侍衛們,每一個人他都叫得出名字,然而他們離他卻是那麼遙遠。
  拓跋鋒沒有出身,連父母也不知是誰,他對他們沒有感情,從前錦衣衛們見了他,不過也是客客氣氣地喚一聲“老大”,比起雲起,拓跋鋒得到的信賴與感情直是天壤之別。
  拓跋鋒忽然有點不忿,朱允炆還沒殺雲起,已鬧成這般排場;換了詔獄中的人是自己,會有誰出頭為他求情?
  榮慶不會,塗明不會,孫韜更不會……甚至被放走的張勤也不會,拓跋鋒本來可以殺了張勤,但看在雲起的份上,放了張家獨子的一條小命。
  拓跋鋒明白了,雲起與他們同生共死。
  我又和誰同生共死?拓跋鋒不禁問自己,當然是雲起,他得到了唯一的答案。
  拓跋鋒把木劍解下,拿在手中,等待朱允炆走出大殿的一刻,悲哀地心想:他從來就不適合當頭兒,雲起才是。
  自己和他們一樣,只信任雲起。
  在那略有點吃醋與惆悵的心緒下,拓跋鋒見到一輛馬車馳入午門,馬車上刻著蔣府的標誌。
  拓跋鋒見到蔣瓛掀開車簾下地,蘇婉容搭著他的手臂,盈盈走下車來。
  拓跋鋒面無表情地歸劍回背,有蘇婉容在,今天是動不得朱允炆半根汗毛了。
  蔣瓛有意無意地朝大殿頂端瞥了一眼。
  蘇婉容挽著蔣瓛,於跪在午門外的數十名錦衣衛身旁走過,對她的徒弟們視若無睹,在大殿前停下了腳步。
  蔣瓛顫悠悠地跪了下去。
  拓跋鋒低聲道:“師父,師娘,弟兄們,你們都……很偏心。”
  劍客躍下琉璃瓦,飛簷走壁地沿側殿離去,落寞身影消失於宮牆黑影下。
  朝輝萬道,流金遍野,又一天的旭日躍出了地平線。

  第二十八章:北平事變

  蘇婉容在南京的份量極重。
  十四歲藝成,六朝金粉年節選送首飾進宮時,馬皇后於那一大盤金釵中,一眼便選中了蘇婉容的作品。
  那釵兒名喚“三千情絲捲飛鳳”,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灑出無數金絲,千縷萬道,纖毫畢現,令馬皇后為之驚嘆。
  數年後朱元璋重制傳國玉璽,請人畫下圖樣,數百工匠無一敢接。
  傳國玉璽工序繁複是假,朱元璋稍有不滿意便要誅人九族,工匠們恐懼忤逆了真龍則是真。眾人鉗口結舌,朱元璋一怒之下,便要將工匠盡數問斬。
  馬皇后是個極善良的女子,心內終究不忍,遣散了眾人,傳來六朝金粉的蘇婉容。朱元璋方消了怒氣。
  那夜殿內便只四人,蔣瓛隨侍,蘇婉容便安靜坐在大殿中,蹙眉看了圖樣片刻。
  “皇上要棄九疊文不用,換玉箸文?”蘇婉容頗有點意外。
  朱元璋眯起眼,反問道:“你會刻印?可是官宦人家之後?”
  蘇婉容一面取過刀,答道:“大都破後,蘇家南遷,皇上入主應天府那年,先父罹患風寒不治……”
  馬皇后接口道:“你賣身葬父,險些進了舞煙樓那事,本宮倒是聽徐將軍約略提過。”
  蘇婉容淡淡一笑:“溫姐姐為我付了銀子,又讓我到六朝金粉當匠娘,徐將軍一家的恩德,婉容自當銘記於心。”
  朱元璋點了點頭,蘇婉容與馬皇后隨口閒聊家常,對這坐於一旁的暴君竟是全然不懼。
  蘇婉容好整自暇道:“當年先父為元甯宗刻私印時,婉容便在一旁打下手,北元暴虐無方,欺壓我漢人百姓,那印的石料,可是比傳國玉璽貴重多了。”
  朱元璋微一愕,繼而大笑道:“如此看來,朕是個明君?!”
  蔣瓛暗自捏了把汗。
  蘇婉容娓娓答道:“問朝臣無用,要問百姓。”
  “你很好。”朱元璋極是滿意。
  那夜蘇婉容起刀,修印,直刻到雞鳴時分,更與馬皇后敘了一夜話,蘇婉容投了馬皇后的緣,令皇帝,皇后心懷大暢,馬皇后本想將其收為義女,蘇婉容卻委婉地拒絕了。
  臨去時,蔣瓛交班後,情不自禁地追著蘇婉容直到殿外,蘇婉容在午門外停下了腳步。
  便是如今這對夫妻並肩跪著的地方。
  蔣瓛如今已是白髮蒼蒼,馬皇后已死,朱元璋駕崩,午門前的侍衛換了一撥,又是一撥。自古美人如名將,人間哪得見白頭。
  蔣瓛忍不住別過頭看了蘇婉容一眼,這些年來,老伴保養得極好,依稀還有當年風華絕代的影子,然而眼角的皺紋卻不可阻撓地顯示出歲月的無情。
  “想什麼呢?老沒正經的。”蘇婉容嗔道。
  蔣瓛微微一笑道:“想你當年為何連公主也不當,可是怕了先帝?”
  蘇婉容淡淡道:“倒不是怕了先帝,而是……認了馬皇后當乾娘,你道一國之君會把自己的義女嫁給一個侍衛麼?”
  蔣瓛呵呵笑了幾聲,跪在殿前,捋須道:“那是後來的事兒,怎能作數?”
  蘇婉容心不在焉道:“沒有當時,又哪有後來呢?”
  蔣瓛不禁睜大了眼,嘴巴微微張著,一副傻樂的神情道:“夫人,你當時就……”
  “……”
  蘇婉容抿著笑:“皇上出來了,朝哪兒看呢你。”
  “皇上駕到——!”
  “蔣老,蘇姨快快請起!”朱允炆紅著眼出了殿,親自將蔣瓛夫妻扶起。
  雲起臨時換上了侍衛袍,安靜立於一側。
  蔣瓛出了口長氣,嘆道:“劣徒這次又惹了什麼滔天大禍?”
  朱允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蔣瓛把朱允炆視作小輩,那問卻是奔著黃子澄去的。
  黃子澄冷冷道:“每次都有蔣老出面收拾,兩位在京城也算是泰斗了。”
  朱允炆忙道:“太傅言重了,蔣老是三朝老臣,如今還特地進宮來,朕於心不安,蔣老請。”
  說著便將蔣瓛讓進殿內。
  黃子澄落在朱允炆身後,當即緩步跟上,忍不住又斜眼去乜蘇婉容,心道都說蔣夫人貌美無雙,秀外慧中,巧手能奪天工,怎就配了蔣瓛這糟老頭子?
  殊不知蔣瓛當年也是大內宮廷排得上號的美男子,蘇婉容發現黃子澄那無禮目光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遂溫柔淺笑道:
  “孔孟之道,非禮勿視,太傅的書……都讀到狗身上去拉?”
  那話一出,黃子澄登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蘇婉容聲音不大,卻傳出午門外,眾跪著的錦衣衛轟然大笑,齊聲道:
  “師娘威武——!”
  “……”
  黃子澄渾然不知該如何應答,這一群錦衣衛簡直就是無法無天,欺人太甚!
  朱允炆從小也是在侍衛堆裏打滾大的,反而不好苛責,又想及雲起本也沒犯甚大錯,靜了片刻,頗有點內疚道:“是朕的錯,都散了罷。”
  一輪火紅的旭日於東方升起,正投於午門前,照得金陵宮群上,琉璃瓦金碧輝煌。
  雲起方道:“榮慶,散了。”
  於是錦衣衛作鳥獸散,朱允炆將蔣瓛夫婦讓進殿內,自吩咐打點一頓早飯不提。
  且話說拓跋鋒離了皇宮,與城外等候良久的三保匯合。
  城牆下只有三保一人,三保定定地望著城牆,手中牽著匹馬。
  “我讓兩位小王爺先走了,沿著官道,你現便去……”
  拓跋鋒倏然出劍!說時遲那時快,馬三保瞬間拔出彎刀,諍的一聲架住長劍。拓跋鋒翻劍直削,三保恐懼地後退,連著數下兵刃相撞之聲,拓跋鋒劍身粘住彎刀,抬手橫揮,登時拍在三保臉上。
  那一下直抽使上了綿力,令馬三保痛苦地大叫一聲,彎刀脫手,摔在地上。
  “五招。”拓跋鋒冷冷道:“替雲起教訓你的。”
  三保眼中露出一絲憤怒。
  “走。”拓跋鋒翻身上馬,等待三保上來。
  三保拾起彎刀,一手捂著高高腫起的側臉,踉蹌走開,答道:“我不回去。”
  拓跋鋒眉頭一蹙,狐疑道:“王爺還吩咐了你什麼?”
  三保嘴角溢血,含糊道:“沒有吩咐了,我要回去陪著小舅爺。”
  拓跋鋒嘲道:“用你陪?”
  三保答道:“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王爺歸王爺,舅爺歸舅爺,那是兩檔子事,除卻我身不由己,為舅爺招來的麻煩……”
  拓跋鋒漠然打斷了三保的解釋:“他喜歡吃烤鵪鶉,加點蜂蜜。晚上睡覺時喜歡蹬被子,注意春寒,井裏的水要燒開才能喝。”
  三保一頭黑線地把彎刀插好,拓跋鋒不再吭聲,策馬奔上官道,遙遙追趕逃出京城的朱氏兄弟。
  數日後,北平。
  “兩個大男人,白天餵飯,晚上一起睡,到哪里都勾肩搭背的,像什麼樣子!”徐雯叉腰怒斥道。
  朱棣一面賠笑,一面躲到朱權身後,徐雯叉著腰正要去擰朱棣耳朵,忽聽府外管事急急來報“王爺!夫人大喜!朱鋒帶著小王爺回來了!”
  徐雯登時尖叫道:“我的心肝——!”
  於是數月前姐弟相逢的狗血戲碼再度上演,一團火似地紅袍撲出廳外,只不過這次的對象換了朱高煦,朱高熾與拓跋鋒完全被忽略在一旁。
  “可算是沒缺胳膊少腿地回來了——”徐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號道。
  拓跋鋒解下馬鞍,把軍馬交給小廝,打量了徐雯片刻,抗議道:“我也是你兒子,怎麼不抱我!”
  朱高煦抱著親娘大聲嚎啕,徐雯又嬌又嗔地橫了拓跋鋒一眼,抱著小兒子自進去檢查了。
  沒缺胳膊斷腿兒,也得仔細看看有沒有鞭抽滴蠟等痕跡出現。
  徐雯走後,朱高熾理解地拍了拍拓跋鋒肩膀:“我還是她親生的呢,你就更別說了。”
  沒有想像中的英雄式歡呼,這多少令拓跋鋒有點失落,府裏上下人等都歡迎小王爺去了,確切地說,是歡迎朱高煦去了。
  拓跋鋒站在一旁等了片刻,只見朱棣和朱權並肩出府,徐雯已張羅著給朱高煦辦壓驚宴,沒有人注意到他。彷彿一切都是他的份內事——一如讓小廝掃花園裏的落葉。
  拓跋鋒只好無聊地走開,回房裏睡覺並等待晚上的洗塵宴,菜一定很豐盛,只希望別睡過頭了,又沒人來叫。
  “師哥疼你。”拓跋鋒哼哼道,他躺在床上,架著二郎腿,一手枕在腦後,另一手則對空氣比劃著,把並不存在的“雲起”側抱在胸前,漸漸地睡了。
  半夜,四處都是火光,拓跋鋒猛地睜開眼,只聽房外傳來嘈雜的聲音,更似有上千兵士團團圍在王府外。
  廝殺聲不斷傳來,王府外親兵撕心裂肺的慘叫,天空被映得血似的豔紅,丫環們的尖叫,小廝們慌張的呐喊……
  王爺去哪了?拓跋鋒狐疑地心想。
  是了,下午見他與朱權出了城,現在王府裏就剩徐雯,該是北平布政使反撲了?
  拓跋鋒伸指揭開窗簾,朝前院處眺望。
  拓跋鋒猜得沒錯,他直著脖子望了半天,身後房門倏然被一腳踹開。
  “朱鋒!謝貴派兵來攻打王府,王爺和十七王爺都出城去了!他們在外頭回兵打城,謝貴要捉王妃當人質!你快點——!”
  拓跋鋒摸了摸咕咕響的肚子,跟著那傳話管事跑向前廳。
  徐雯站在前院,面前是奮勇作戰的王府親衛,背後是瑟瑟發抖的朱高煦與一臉平靜的朱高熾。
  徐雯猶如護犢的雌虎,悍然道:“王府養著你們的妻兒這許多年,今天是各位勇士奮戰的時候了!都給我打起精神!讓謝貴那慫包看看北平將士的本領!王府軍絲毫不輸給於朵顏三衛!”
  徐雯乃是將門虎女,從小跟隨徐達輾轉征戰,見過無數戰場與死人,個性又極是潑辣,此刻一嗓子把士氣盡數激了起來。
  拓跋鋒冷冷看著調兵遣將的徐雯,徐雯又轉頭尖叫道:“豬瘋!你來得正好!給我滅了那慫蛋!”
  這些天,拓跋鋒受的委屈,不滿,憤怒終於無法再壓抑下去,忍耐的最後防線瞬間崩潰,一腔怒火無處發洩,悲憤交集地大吼道:
  “別開玩笑了!餓著肚子怎麼打——!”

  第二十九章:南軍出征

  張昺遭到燕王囚禁,謝貴悍然調集北平城內所有守軍,發動兵變。
  朝廷還未批下文書,此刻正是最敏感的時期,換了隨便一名玩弄政治的老手,都該能拖便拖,後發制人,先發制於人,誰也料不到謝貴會在此時發難。
  朱棣出城檢視軍隊,徐雯遇上不按順序出牌的謝貴,登時大感措手不及。
  北平燒成火海,張昺於混亂中被守軍搶出,駐北平的朝廷兵馬仗著人多,當即在張昺的指揮下搶佔了城門。
  所幸那只是暫時的,徐雯馬上便冷靜下來,派遣拓跋鋒出戰,拓跋鋒餓著肚子,帶領一隊近百名親衛左沖右突,殺出一條血路。
  王府門口壓力瞬間頓減,只剩數十名負隅頑抗的北平軍。
  徐雯親自上馬,馳出府外,喝道:“追!”隨意一瞥,瞥見站在院牆上的朱權。
  朱權仗著輕功了得,翻進城接應,此時好整自暇,一手搖扇,一手負在身後,立於王府一丈高的牆頂上看熱鬧。
  徐雯怒道:“把那吃飯不幹活的傢伙給我抓起來!”
  登時便有親兵去拿梯子,朱權叫苦不迭道:“嫂子自己便能將宵小給料理了,小弟插手是何苦來?”
  徐雯冷笑道:“你姐夫……你四哥呢?休得囉嗦些有的沒的。”
  朱權幾下縱躍,身如遊魚,一路閃開近十人的捉拿,徐雯抖開九節鋼鞭,唰地一鞭揮到了面前。
  朱權閃身避過,笑道:“府裏藏的火銃拿出來,大家一人發一枝,將謝貴那小子的窩端了。”
  徐雯俏臉一沉道:“不成。你就瞎搗亂呢,火統現使不得。”
  朱權翻身上了一匹空馬,眺望遠處,見拓跋鋒猶如虎入羊群,將北平城守打得潰不成軍,又道:“城內巷戰既無法速戰速決,不如佯攻,鋒兒悍勇,巷戰只怕無人能敵,隨我去打城門,裏應外合?”
  徐雯揚眉道:“要的便是這句,大個子派給你,再撥兩百人,你回去城門處把守門的殺了,放你姐夫進來。”
  朱權又看了一會,疑道:“這小子以氣禦劍?怎的如此霸道?”
  朱權不知並非拓跋鋒霸道,而是手中那七星沉木霸道,小小一柄木劍,竟是重逾四十餘斤,輕飄飄握在掌中,對敵之人還未來得及嘲笑,拿把木劍怎麼打仗?誰料那木劍之威不亞於一把大關刀,隨便抖開,幾下橫劈豎砍,便將對手連人帶馬劈得筋斷骨折。
  朱權連著數聲急催,拓跋鋒方不情願地轉身離了戰場,過來朱權身旁。
  朱權教訓道:“為將之人,怎可不聽軍令?來日你這脾氣可得改改。”
  拓跋鋒對朱權怒目而視。
  徐雯忙賠笑道:“鋒兒去把你義父放進城來,聽話。”
  這處謝貴遭到王府反撲,正痛嚎一個女人也如此恐怖,一萬北平軍居然架不住王府八百親衛,被砍瓜切菜般地殺了上千人,心道完蛋,早知不去招惹那母老虎。忽然間攻勢一緩,白癡還不知徐雯兵分兩路,只不住催促前鋒回援,當保住參軍大人全家性命為第一要務。
  “回來!都給我回來!”謝貴如是道:“把參軍府圍起來!不許放進來半個王府走狗!”
  於是一切都在母老虎預料之中,徐雯叉腰冷笑道:“就知道怕了。傳令下去,別的地兒不用管,大家到街上紮營!”
  那處張昺率軍牢牢把守城門,早與謝貴約好,一擒住徐雯,便將朱棣家小推上城樓,逼其退兵,並以火筒為號,兩處呼應,然而朱棣一味猛攻,幾次便險些攻破城門,朵顏三衛更是兵精將勇,箭矢齊發,高處對射的弓箭兵被放倒了一撥又是一撥。
  眼看士氣低迷,謝貴一處卻又遲遲未曾得手。張昺急得抓鬍子拔眉毛,吼道:“快去問謝大人,怎麼回事!”
  信使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人歡呼道:“來了來了——!謝大人的援軍來了,擒住那潑賤了!”
  刹那間張昺老懷大暢,勝利在朝自己招手,只須逼得朱棣狼狽逃竄,不敢再打北平,再迅速派出探馬傳令南面諸城,嚴加把手,朱棣便成了老窩被端的喪家之犬。
  張昺還是頗有點軍事才能的。
  正在布政使頻頻為自己成就點頭之時,只見一隊衣衫上滿是汙血的北平軍近兩百人靠近城門,並押著“那潑賤”過來了。
  “那潑賤”身著藕荷色長裙,披頭散髮,一晃一晃,被一名人高馬大的男子抗在肩上,張昺瞥了一眼,見其紅唇如火,尖削的下巴粉嫩,又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肌膚柔滑,定是女子無疑。
  那男子則面容滿臉血污,顯是奮勇作戰後留下的光輝痕跡,把女人的屁股一面朝向張昺,停下。
  張昺堪堪抑制住去掐徐雯屁股的衝動,大喝道:“做得好!你喚何名?快快隨我來!”
  男子伸出手,拇指撚著食中二指,朝張昺搓了搓。
  “……”
  張昺愕然道:“多少?!還要賞錢?!!”
  那男人英俊的臉上滿是黑灰與血,令張昺覺得面前這人煞是熟悉,又說不出是誰。
  男人陰沉著臉,道:“五兩。”
  張昺登時勃然大怒,吼道:“你是哪個營的!報效國家還要賞錢!!”
  那高大男子不為所動,道:“市場價。”
  張昺生平頭一遭遇上這種事,只想上前與這小兵拼了老命,奈何此壯士巍然如山,打是打不過的,眼見“那潑賤”又在壯士肩上微微掙扎,並嚶嚀一聲。
  壯士眯起眼,道:“她、要、醒、了……”
  張昺下意識伸手入懷去摸錢,生怕徐雯醒後再來十個人也制不住,膽顫心驚地掏出一張十兩的銀票遞給他。
  “快快!隨我來!”張昺見那男人接過銀票便朝懷裏塞,搗鼓半晌又不知道在做甚,此事不可久拖,忙吼道:“還在做甚!上城牆來!”
  張昺道:“且先停了射箭,聽老夫一言——!”而後不耐煩道:“又有何事?!”
  那男人漠然道:“沒錢找,給你寫個欠條。”
  張昺額上青筋暴突,怒道:“先不管,將王妃扛上來!”
  是時惡戰一夜,雙方兵馬俱是疲勞無比,只見旭日高升,平原上火把紛紛按熄,北平城中的大火逐漸小了下去。
  朱棣把流氓本性發作到極致,一手拿著馬鞭指向城頭,竟是當著上萬人的面,便開始破口大駡。
  痞子王罵功極其深湛,聽在朵顏三衛耳中俱是欽佩不已,各個讚嘆中華語言博大精深,能從張昺祖上十八代直罵了個狗血淋頭。
  張昺不為所動,清晨朝暉映於張昺滿是皺紋的老臉上,為這佛一般的睿智老人鍍上了閃耀的金光。
  “燕王停戰,且聽老夫一言。”張昺沉聲道:“你家小已落在我手……”
  朱棣賊眼亂瞥,辨出張昺身後親兵身材。
  “不會罷……”朱棣低聲道:“鋒兒?”
  拓跋鋒肩上扛著的“王妃”屁股朝著城外,兩腳交叉,上下晃了晃。
  朱棣瞬間明白了,馬上吼道:“大夥兒一起上!準備給王妃報仇!”
  “……”
  張昺微微一愕,未知朱棣彪悍至此,忙喝道:“把她轉過來!”
  拓跋鋒轉了個身,讓“王妃”腦袋朝著城外。
  張昺伸出手,要去提著王妃頭髮,令其仰臉,冷不防一面薄薄的白光在眼前一晃,繼而天旋地轉。
  說時遲那時快,萬軍齊聲驚呼!
  假王妃,真朱權翩然落地,手中鋼刃骨扇唰然一抖,瀟灑揮出,張昺身首分離,脖頸處鮮血狂噴,白髮蒼蒼的頭顱拖出一條血線,飛出城外。
  朱權站定,展開摺扇搖了搖,朝拓跋鋒笑道:“此物名喚暮雲扇。”
  拓跋鋒作了個托胸的手勢,朱權這才醒覺,忙不迭地轉身,抖了衣裳內倆大饅頭出來。
  “哈哈哈——”朱棣捧腹大笑,倏然笑聲一收,吼道:
  “開城門,且看如今世間,還有誰能攔著王爺——!”
  建文元年四月二十七日,徐雯刻意放走謝貴,讓他倉皇逃出北平。
  一簾冷風將濕潤的春氣捲進了禦書房,掀起桌上奏摺嘩啦啦地響。
  “雲哥兒,我那兩個堂弟被帶走了。”朱允炆道。
  雲起隨口答道:“我知道。”
  允炆蹙眉道:“你怎麼知道的?”
  雲起答道:“我師哥來過,還見了我一面,你問呼延柯。”
  說畢雲起將視線投向跪在一旁的午門衛正使,後者低著頭,不知是何表情。朱允炆怒道:“呼延柯!”
  雲起淡淡道:“個人恩怨是小事,皇上。呼延正使也是迫不得已,他見朱高熾兄弟不在了,第一件事便是來守我,也算是盡了責。”
  一句話輕輕為呼延柯開脫,呼延柯磕頭如搗蒜:“皇上,臣……臣見燕王兩名世子脫逃,便知大事不好,忙到牢中檢視,誰知碰上前錦衣衛正使拓跋鋒,臣……”
  雲起接口道:“我師哥那人手段了得,呼延正使不慣與使毒弄奸的人對戰,皇上也知道的。”
  朱允炆聲音雖輕,卻充滿怒氣:“是這樣麼,呼延柯?”
  呼延柯忙道:“臣、臣不敢欺君,確是如此。”
  朱允炆方讓呼延柯告退,書房內只剩雲起與朱允炆一君一臣。朱允炆揉了揉太陽穴,疲憊道:“他為什麼不接你走?”
  雲起反問道:“你說呢。”
  朱允炆深深吸了口氣,俯在龍案上,道:“我錯怪你了,雲哥兒。”
  雲起一笑置之,朱允炆低聲道:“你是我的人,從來就是。”
  雲起道:“該說‘朕’,皇上。”
  朱允炆埋頭安靜了許久,道:“其實我不想當皇帝。”
  雲起臉色大變道:“這話說不得,皇上。”
  “不想當……”朱允炆的聲音悶在袖子裏,聽起來有種壓抑的苦澀。
  “太傅要管我……言官們要罵我……四叔要造我的反……當了皇帝,連個喜歡的人也得不到……”
  雲起面無表情地聽著,倏然間對朱元璋有種說不出的憎恨,他的父親徐達浴血奮戰,為大明打下了半壁江山,告老時卻被賜了一隻蒸鵝。
  只不知道自己告老時,允炆會賜點什麼?
  朱棣也一樣,對他的關心也不知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朱允炆終究還是太小。就像個總被欺負的少年,習慣性地缺乏安全感。
  雲起心中嘆息,思緒如同脫韁的馬,朱允炆的抽泣聲將他帶回了遙遠的過去。
  十五歲的拓跋鋒懶懶側靠在浴桶邊緣,古銅色的皮膚被蒸得熏紅。
  十二歲的小雲起坐在拓跋鋒腿上,迷迷糊糊地擰著毛巾。水聲嘩啦嘩啦地響,拓跋鋒修長的手指從自己脖頸上摸下來,令未經人事的小雲起有種難以言喻的愜意。
  小雲起被熱水熏得困了,枕在拓跋鋒肩上,喃喃道:“師娘說,今天我二哥娶媳婦兒拉……”
  “娶媳婦兒拉……”拓跋鋒隨著小雲起哼哼道,拿手指刮了刮雲起的臉,道:“怎麼你哥不寫信給你?不要你了?還是師哥好。”
  小雲起半睡半醒,腦袋一滑,險些摔水裏嗆著,拓跋鋒忙抬起手肘,把小雲起襯住,小雲起道:“你娶了媳婦,也不要我拉……”
  拓跋鋒低聲道:“不——會——拉……拉鉤拉鉤……師哥不娶媳婦……”
  拓跋鋒把小雲起半抱著,忍不住伸手去摸他腿間。
  小雲起“嗚”了聲,臉泛潮紅,難受地喘氣。
  “師哥你幹嘛……”
  “不成……你還太小。”拓跋鋒輕聲在小雲起耳旁道:“得等你長大,師哥不娶媳婦兒。”
  “允炆,人不能總是當小孩兒,你是男人,長大點吧。”雲起輕聲道。
  允炆抬起頭,抹去臉上淚痕,嘆了口氣。
  雲起道:“男兒有淚不輕彈,整個國家,朝廷,都由你保護著,以後千萬不能在大臣面前哭,知道麼?”
  朱允炆點了點頭,雲起躬身告退。
  錦衣衛大院裏靜悄悄,想是都睡了。雲起忽聽到沉悶的聲響,彷彿是誰從床上摔了下來,便笑著朝樓下其中一間房走去。
  那房裏亮著微弱的燈光,雲起推開門,登時愣住了,問道:“塗明,孫韜!這時間還不睡,你倆做甚?”
  塗明與孫韜忙轉身,將一物擋在背後,道:“雲哥兒剛值班回來?”
  雲起好奇地探頭窺探,兩名侍衛身後藏著一個麻袋。
  雲起玩慣這把戲,一見便知麻袋裏裝著的定是人,哭笑不得道:“又作甚?放出來放出來,教訓下就算了,還蒙麻袋裏打呢,哪個小太監衝撞了你倆。仔細明天又害我挨訓。”
  “得饒人處且饒人,說了多少次……”雲起上前去解麻袋,孫韜忙阻道:“成,哥倆把他送回去,你別管了!”
  雲起打趣道:“什麼送回去,是想扛到玄武湖裏沉了罷……放出來,我帶著去賠罪……”
  孫韜大感尷尬,要攔卻攔不住,只得任由雲起把麻袋袋口解了。
  麻袋中滾出一人,全身是血,正是馬三保。
  雲起道:“三保?!你怎會在這裏?不是跟著我外甥逃了麼?!”
  塗明冷冷道:“榮哥兒說,這小子與朱高熾設計陷害你呢。現還有臉回來,本想趁你不在,打死了沉湖裏……”
  雲起火冒三丈道:“我姐派給我的小廝,你問了老子意思沒?都給我出去!”
  三保呻吟一聲,塗明與孫韜見雲起發怒,只得手執棍棒出了門。
  “三保?!”
  三保挨了一頓毒打,昏昏沉沉,已說不出話來。
  雲起檢視片刻,見是皮肉傷,便不甚擔心,將三保抱回了自己房裏,放在床上,親手塗了藥,又拉過被子為其蓋好。
  “臉上不像刀傷,腫得這麼厲害,誰打的?”雲起忍不住自言自語道。
  三保閉上眼睛,呼吸均勻。
  多了個大累贅,雲起心下哀嘆,萬一被朱允炆見到,指不定又得多一筆糊塗賬。
  雲起出了門,三保微弱的聲音道:“朱鋒教訓的……”
  雲起站在門口,卻不回頭,只問道:“誰讓你回來的?”
  三保道:“我……對不起小舅爺……回來做牛做馬……”
  雲起苦笑道:“心領了,歇著養傷罷。”繼而長嘆一聲,走出大院。
  “打什麼?他們都是個聽話的小孩兒啊……”雲起喃喃道。
  他甚至說不清自己是在唏噓朱允炆,還是在唏噓馬三保。
  時近破曉,雲起睡意全無,那一瞬間,對拓跋鋒的思念填滿了他的內心。
  雲起站在宮牆後,抬頭看著遠處那一方湛藍的夜幕,啟明星在天的彼端綻放銀輝。
  “老子不幹了。”雲起認真道。
  錦衣衛正使那一天起便開始稱病,除非皇上點名宣人,否則不再上朝侍奉。
  朱允炆默許了他的行動,一君一臣,幾乎不再見面。
  然而偶爾雲起還是得去,第一次上朝是在三天之後,首封軍報傳來。
  朱棣以迅雷之勢一舉蕩平了北平以北的四州十八縣,力求後方不亂。
  朱權則於北平城中整頓三日,繼而浩浩蕩蕩地殺出了居庸關。
  與此同時,八百里加急軍報與朱棣的檄文送至朝廷,燕王終於反了。
  “朝無正臣,必舉兵誅討以清君側?”朱允炆難以置信地笑道:“哪位愛卿願為朕分憂?”
  黃子澄悠然道:“終於反了。”
  雲起眯起眼,看著黃子澄,期待他又有什麼蠢話道來。
  果然黃子澄道:“燕王兵馬只有兩萬,皇上只需派二十萬人出戰,十人打他一人,還怕不勝?”
  滿朝文武,竟是無一經過實戰之人,一聽此話,便紛紛附和。
  大明建國近四十年,功臣宿將已被朱元璋一掃而空,黃子澄舉薦李景隆拜將伐燕。
  朱允炆略一沉吟,終究覺得不妥當,遂親自拜訪老將耿炳文,耿炳文年近古稀,當日點了兵馬,率十萬軍力前去應戰朱權與朱棣的兩萬人。
  退朝後,朱允炆終於站定,問:“你覺得朕錯了?”
  雲起淡淡道:“臣雖未經實戰,但終究讀了些兵書,今日尚是破天荒頭一遭,聽到十人打一人必勝的說法。”
  徐雯一手支頤,持筆在地圖上勾勾畫畫,懶懶道:“總嫌王爺王妃不疼你,現豎起耳朵仔細聽了,鋒兒。”
  拓跋鋒蹲在帳外,一邊扒飯“嗯”了聲。
  徐雯把筆一扔,道:“打仗這回事,其實就是人多打人少,但絕不是比誰的多,懂麼?”
  拓跋鋒心不在焉地聽著,徐雯又解釋道:“南軍號稱二十萬,滿打滿算,頂多也就十萬,這十萬人要打過來,你說耿炳文一老頭兒,還能讓全部人一起上不成?十萬人,杵一處,別說打架,自己人遲早也得把自己人給擠死。”
  拓跋鋒拿筷子揀出塊雞大腿骨頭,餵給旁邊搖尾巴的狗兒。
  徐雯又道:“正面交戰,排開了頂多就幾千人先衝鋒戰,你姐夫……瞧我這嘴,想雲起想瘋了……你爹就得在最短時間裏調集起上萬人,人多打人少,儘量少傷兵亡兵地滅了他……哎你聽著麼?”
  拓跋鋒不耐道:“說就是。”
  徐雯道:“懂了麼?耿炳文人太多,又不是親兵,指揮起來麻煩得很,他給我爹練手都不配,別說跟我打了。”
  拓跋鋒忽然覺得徐雯最後那句有點邏輯漏洞,想了想,又找不出漏洞在哪,只得作罷,答道“哦”。
  徐雯目中慧黠之色一閃,道:“朱權還說有更好的法子,且看他能做甚。”
  朱權卻是比徐雯更狠。
  耿炳文行軍至滹沱河,遭遇朱棣伏擊,朱權又在河流上游以水攻狙敵,渡河未濟,耿炳文驟遭暗算,前鋒折損過半,不敢貿進,撤回南岸。
  朱棣則收編敗軍三萬人,將軍隊擴充至五萬之數,殺向南岸。
  第二封軍報送回朝廷,朝野上下吵翻了天,雲起又被害得上朝罰站了。
  雲起看著黃子澄直樂,期待他再說點什麼。
  於是黃子澄不負眾望道:“陛下,耿炳文老眼昏花,已是古稀之人,怎能讓其領兵?讓李景隆率五十萬大軍前去,依舊是十人打他一人,此次不怕不勝!”
  朱允炆不再朝雲起投去求助的目光,他沉默了許久,最後道:“便是如此。”
  雲起心中正哀嘆李景隆與他的手下,冷不防朱允炆又道:“你當監軍。”
  黃子澄愕然道:“陛下?”
  朱允炆轉過頭,與雲起對視,道:“徐雲起,你當監軍,隨軍出征。朕派給你與李景隆五十萬軍力,兵分兩路,一路前去與我四叔正面交戰。”
  “另一路呢?”雲起漠然問道。
  朱允炆輕聲道:“另一路移師北上,去端了北平。”

  第三十二章:餓殍遍野

  雲起對錦衣衛們並不是太擔心,畢竟距離朱棣起兵已是數月,在這幾個月裏,自己幾乎沒怎麼上過朝。
  榮慶已能按部就班地排好輪值,有雲起在是那樣,沒有他也是一樣。雲起已刻意地把大小事宜交給榮慶去管,以防有朝一日,朱允炆終於對自己絕望時,能夠把擔子朝榮慶身上一扔,逃出京去。
  至於朱允炆是否會遷怒於錦衣衛部屬,雲起便無法保證了,也正因如此,現在才需要迂回地忍耐,直至朱允炆對他徹底死心的那一天。
  然而朱允炆還未對雲起死心,雲起卻先對李景隆死心了。
  李景隆惡狠狠道:“我不管你與皇上約了何事,這裏,現在,是我的軍隊,軍無明紀不勝,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從,懂麼?!”
  雲起哭笑不得,點頭道:“是是是,小的全聽李大人安排。”
  馬三保疑道:“名妓?”
  雲起示意三保閉嘴,攜貼身小廝上了最後一輛馬車,朝三保道:“那小子的老爸叫李文忠,是前朝宿將,軍事才能卓越。”
  三保掀開車簾朝外望了一眼,見李景隆騎著高頭大馬,一身銀甲颯爽,身後又有小弟若干前呼後擁。
  大部隊號稱五十萬人,雖有謊報數萬以達到震懾效果,然而三十餘四十萬卻是跑不掉的。李景隆率軍走走停停,最後於河澗紮營。
  那時間朱權兵馬已攻佔了德州等地,耿炳文率領另一隊殘軍牢牢把守永平,朱棣棄北平於不顧,召回手頭所有兵力,打算一舉攻克北平。
  朝廷中,朱棣唯一懼怕的只有老將耿炳文,耿炳文被封為“長興侯”,昔年曾駐守長興十年,為朱元璋抵禦住了張士誠的進攻。
  用朱棣的話說,便是:“李景隆不足為懼,賤內一個對付他足以,必須先滅了耿炳文那老烏龜。”
  耿炳文則甚有自知之明,將永平城門一閉,鐵桶般地防得水泄不通,便是與朱棣耗上了。
  耿炳文有時間,朱棣沒時間,索性將河澗直至北平的軍隊全部撤離,集中火力攻打永平。
  朱棣派出了最得力的手下作為信使,快馬加鞭趕赴北平。
  另一方面,軍報飛速送達,南軍陣營中興奮得雞飛狗跳牆。
  “惡啊——哈哈哈哈!”李景隆狂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北平只剩一個女人,一個瘸子,一個和尚!”李景隆仰天大叫道:“何愁攻之不下?!”
  瘸子的舅舅,女人的弟弟——監軍徐雲起,此刻在一旁冷眼看著,李景隆興奮得在營帳中走來走去,雲起幾次想開口提醒這位統帥,那女人可是徐達的長女,並不是什麼好惹的角色。然而顧及開口又有誇耀家世之嫌,只得作罷。
  雲起抿著笑,淡淡道:“那麼,李將軍打算如何?”
  李景隆道:“按陛下所吩咐的,兵分兩路。”
  說畢竟是不再理會雲起,逕自出了帥帳。
  大軍即將於翌日啟程,天氣悶熱,雲起夜間走出營帳,在軍營中隨步閒逛,身後跟著亦步亦趨的馬三保。
  “三保,帥有何用?”雲起道。
  三保茫然不知其意,想了片刻,笑答道:“帥有士陪,有車坐,有馬騎,有炮打。”
  雲起接口道:“到頭來還是一樣得被小卒吃掉,我們的帥大人……”說到此處,與三保在校場外沿停下了腳步。
  李景隆滿臉熱淚,火光映在他的臉上,顯得主帥眼眶通紅。
  “將士們!你們的父母,子女,妻子,都已被那屠夫般的燕王殺了!”
  三保見此激昂演說,登時嚇了一跳,道:“什麼……什麼意思?”
  雲起“噓”了聲,答道:“這些想必是耿炳文軍中的敗卒,李景隆撒謊了……撒謊不是好孩子。”
  雲起猜得沒錯,那校場上近萬人,正是先前與朱權打了一場遭遇戰的逃兵,此刻李景隆不惜編織謊言,令士卒背水一戰,再無牽掛,興起與朱棣拼命的決心。
  翌日宋忠率領著這一萬殘兵,外加五萬北軍兵馬浩浩蕩蕩地轉向永平,預備給朱棣、朱權一個內外夾擊。
  李景隆則帶領大部隊急行軍,沖向北平。
  史上最滑稽的一場攻城戰即將上演。
  路過盧溝橋時,橋的兩側竟是沒有半個守軍,北平百姓,部隊俱是撤入內城。
  李景隆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微笑。
  “監軍大人,你猜猜北平這次會以誰為將?瘸子?女人?和尚?”
  李景隆帶著奚落的眼神打量雲起,雲起懶得與他爭執什麼,只笑道:“李大人這次定可順利攻克北平了。”
  李景隆放聲長笑:“如此承蒙徐監軍貴言!”
  北平城內。
  此時就連“賤內”也對李景隆提不起興趣,徐雯坐在王府中,翻了翻朱棣送來的信,將那信封隨手一撇,道:“那倆兄弟便覺得永平這般容易拿下?鎮守永平的可是耿炳文,與我父同朝的老將……”
  拓跋鋒對徐雯的質疑置若罔聞,道:“有飯吃麼?餓了,讓下人把菜給我熱熱,八百里加急家書,十二個時辰沒合過眼了。”
  徐雯懶怠道:“吃去罷,聽說雲起這回當了監軍,你表現可得好點兒啊。”
  拓跋鋒一聽雲起之名,連飯也忘了,忙道:“在哪兒呢?!”
  徐雯道:“還沒到呢,這回便當作給高熾練手罷,你明兒與他去尋道衍大師,合計合計,看如何退李景隆那點兵。”
  徐雯既然將五十萬人稱作“那點兵”,拓跋鋒也就不再擔憂,自去洗塵吃飯,等待迎接雲起了。
  李景隆急行軍一日一夜,疲軍趕至北平,先是被徐雯設下的陷坑放翻了幾千人,方收起小覷之心,步步為營不住進逼,在城外紮營。
  徐雯事先已將城周小鎮居民盡數撤入城中,朱棣極有默契地截斷了南軍的糧草後路,李景隆尚且不知大難臨頭。
  李景隆不急著攻城,本就是圍魏救趙的計謀,只需威脅到了朱棣大後方,令其作戰時心神不寧,最好是焦急回援,如此一舉將朱棣,北平都拿下,自己便是大功臣。
  然而圍城近月,永平那方戰場沒甚捷報,五十萬人的糧草卻是耗不起了。
  “朝廷連這點飯菜都沒了麼?”雲起伸箸撿起肥肉,朝帳邊一甩。
  三保滿臉畏懼地看著那紅燒豬肉。
  “你燒的啥菜,也給我吃點。”雲起饞嘴了。
  三保是回人,隨軍背著一小鐵鍋,每日在帳篷外開小灶,豬油豬肉等葷腥一概不沾,起初雲起還覺三保吃得簡單,然而現在糧草遲遲未到,每日連監軍大人也只得吃碗白飯上搭幾根青菜肥肉,雲起便不滿了。
  三保做的是水煮活魚,那魚兒是溪中撈來的,魚肉白嫩,做了菜恭敬呈上,雲起吃完一抹油道:“走找李景隆去。”
  李景隆在軍帳中直著脖子,咽下那肥肉,胸裏直發悶,見監軍大人來索要食物,不耐煩揮手道:“明日,明日便到!”
  然而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日子一天天過去,糧草還沒有來。
  開始還是白米飯,三菜一湯,而後逐漸演變為兩菜一湯,又過得半月,湯沒有了,剩一菜,再往後,菜也沒有了,只有倆饅頭。
  月漸漸圓了,又是一年中秋。
  就在李景隆終於按捺不住,要下令全軍攻城那夜,北平城門大開,一隊馬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什麼人?”李景隆警覺地下令全軍不可妄動,親自到了陣前。
  營房內一陣慌亂,雲起睡眼惺忪地起來,一面繫腰帶戴帽子,一面跑出帳篷。奔得幾步,又轉身接過三保捧著的靴子穿上,方堪堪趕到防禦工事的最前方。
  夜月皎潔,一人屈著單膝,架在馬車前欄上,另一只長腳在車邊晃呀晃。
  月光照於他英俊的臉上,那人端著竹笛湊到唇邊,吹起一曲“長安月”。
  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春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登時南軍營中,英雄潑狗血,將士灑熱淚!南軍上下士卒被餓了這許多天,無不潸然淚下。
  拓跋鋒那曲子勾起將士們思想之情,悠悠傳於天地。
  “這渾子……”雲起哭笑不得道。
  “徐監軍認得那人?”李景隆眯起眼道。
  雲起忙道:“不認得,三保你認得麼?”
  三保馬上道:“我也不認得……”
  拓跋鋒收起笛子,跳下車,旁若無人地走向雲起。
  “可是北平城中來使?報上名來!”李景隆退了一步,不安地質問道。
  拓跋鋒走上前,似乎有點拘束,緊接著朝雲起笑了笑,伸出兩指鉗著雲起的鼻子捏了捏,打趣道:“小舅爺……咱媽……讓我送月餅與你吃。”

  第三十一章:夜襲敵營

  拓跋鋒微微側過臉,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瘦削的側臉,高挺的鼻樑,深邃的雙目在月光下明朗,令人讚嘆。
  狼眸中現出一點淡綠色的光,恍若大漠風沙掩埋下的祖母綠。
  李景隆認出;那是誰,下意識地朝後逃去,吼道:“快來人!抓住他!”
  雲起喝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李景隆!”
  登時便有士兵手執兵器在李景隆身前圍了起來,一時間裏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
  拓跋鋒嘴角現出一抹嘲諷的微笑,左手探到右肩上去取長劍,好整似暇道:“吃了沒。”
  雲起哭笑不得問:“怎派你出來了?快回去罷。”
  “殺——”周圍的人大喊道。
  李景隆喊道:“此人乃是大內高手,原錦衣衛正使,兒郎們當心了!”
  拓跋鋒解下七星沉木,隨手掃去,將欺盡前來的兵士掃得四處橫飛,又問:“想師哥了麼?朱允炆那小子沒把你怎樣吧?”
  雲起在眾人面前被問到此話,當即面紅耳赤,李景隆又在一旁不住大喊道:“殺了他,殺那裏他!”
  “……”
  雲起勃然大怒道:“閉嘴!李景隆!”
  “此人乃是朝廷欽犯!與徐雲起彼此勾結,謀害皇上……”
  李景隆一喊出此話,徐雲起與拓跋鋒不約而同地一驚,彼此都想到同一件事,糟了!竟是忘記了數年的那茬,拓跋鋒生怕拖累了雲起,忙轉身就跑,雲起道:“哎,等等!”
  拓跋鋒跑出幾步,回頭遙遙看著雲起,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李景隆身周則是天殺的一堆蒼蠅嗡個不停,各個挑釁地朝他望來。
  李景隆見拓跋鋒駐足不前,遂得意道:“徐監軍通敵,現將他押下去!”
  拓跋鋒一揚劍,李景隆嚇得退了半步。
  “回去!”雲起作勢趕人,拓跋鋒只得耷拉著腦袋走了。
  “大夥兒吃罷。”雲起看也不看李景隆,吩咐道:“馬車上月餅取來分了。”
  李景隆怒道:“把他拿下!”
  雲起冷笑道:“誰敢拿我?”
  眾將士面面相覷,無人敢招雲起,雲起又冷冷道:“通敵罪名可是不小,李元帥,你且問過皇上再作處置不遲。”
  雲起帶著三保走了,李景隆卻是積忿難消,當即便回帳寫信給朱允炆打小報告不提,且話說那夜起,雲起的監軍帳外便被李景隆派了數十名哨兵圍著,名為保護雲起安全,實則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以防洩漏軍事機密。
  於是南軍陣營中的衛兵們一邊吃著徐家送的月餅,一邊監視雲起的一舉一動,不知作何感想。
  中秋之夜。
  雲起就著徐雯捎來的香菇肉醬扒了兩大碗飯,懶懶坐在帳外,吩咐道:“三保,你把王妃送來的茶葉捧了,再捎上兩盒月餅,給咱們李元帥送去。”
  三保狐疑道:“李景隆不是與舅爺鬧翻了?還給他送禮呢?”
  雲起笑答道:“李元帥家教不太到位,咱不能跟他一般見識不是?”
  三保只得回帳去取月餅,雲起又淡淡道:“架子上有個小包裹,小包裹裏有個瓷瓶兒,裏面裝著藥粉,順手往茶葉裏下點,別下多了,聞得出味兒。”
  “……”
  “舅爺,小的多嘴問一句,那是啥藥。”
  “當差常用的瀉藥。”
  “是……是……”三保不禁在心中豎拇指,果然當慣錦衣衛的人手段不同凡響。
  三保捧著禮盒去李景隆的帥帳,月餅沒有絲毫懸念地被摔了出來,馬三保照著雲起吩咐躲在帳篷外窺探了一會,見片刻後,李景隆果然走出帳篷,把月餅盒子揀了回去。
  雲起依舊倚在帳前,半睡半醒地曬著那一輪皎月,忽然想起蔣瓛告老,拓跋鋒接任正使那一日,也是中秋。
  數年前的中秋夜。
  “當了頭兒,過節連兄弟都不管了。”張勤一肚子戾氣無處發,朝著雲起道:“巴巴地跑延和殿去迎著,狗兒等使喚似的……”
  雲起拉直了領子,對著銅鏡左右端詳,心不在焉道:“可不是麼,這大過節的,殿上也沒宣,師哥跑去做甚?”
  張勤怒道:“還叫甚師哥?蔣師臨老不知發的什麼昏,讓個突厥人接了位置,弟兄們本以為該是你雲哥兒當正使,塗明幾個小子讓我去牽個頭……”
  雲起這才明白過來,不悅道:“別說了。”
  雲起想了想,從鏡中注視著張勤的雙眼,認真道:“話不可亂說,師哥那麼刻苦,這位置本就該他坐的。”
  張勤道:“你又陪皇孫出去?”
  “嗯。”雲起看著鏡內俊秀挺拔的自己,笑了笑,道:“師哥對大家也好,只是不顯在臉上……不似我這般油嘴滑舌的。”
  張勤不忿道:“大夥兒都說該讓你當正使,你是徐家的人,論資歷,論出身,哪樣不比那突厥狗強……”
  “勤哥兒!”雲起動了真怒,吼道:“不許這麼喊他!”
  張勤噤了聲,卻依舊是一臉不服氣,雲起不平道:“排值都是他第一個上,忙得飯也顧不上吃,有麻煩都是他主動抗著,上回你們仨打壽春公主的手下,不是他給攬了,鬧大了你逃得了蔣師一頓板子?”
  張勤呸了聲道:“換誰當正使不是這麼著,錦衣衛便是同進退,共榮辱……”
  雲起又怒道:“知道同進退還說這種話?”
  張勤訕訕地不做聲了,雲起嘆道:“你們就從沒把他當過自己弟兄,算了。”
  雲起本來挺好的心情被張勤一番話說得沉悶起來,然而仔細思量,卻又有種別樣的愜意。拓跋鋒終究不行,自己才是眾望所歸……拓跋鋒這時間還留在金殿上,更主動要求當值,是想做什麼?
  借著新官上任的興頭,向朱元璋多邀邀寵?
  雲起搖頭好笑,拓跋鋒就是個直腦筋,媚上媚得太露痕跡。
  “雲哥兒!”朱允炆清脆聲音在御花園另一頭響起。
  朱允炆等了不少時候,此刻匆匆朝雲起奔來,義憤填膺道:“我都知道了,走,咱這就去求爺爺……錦衣衛正使竟是給了那傢伙……”
  雲起一聽便大呼頭痛,遭朱允炆死拖硬拽到了禦書房門口,忽聽到拓跋鋒之聲在房內依稀傳來。
  拓跋鋒小聲說了幾句什麼,辨不甚清楚,又聽其中夾雜著“雲起”、“管不住”等句,朱允炆登時氣得全身發抖,便要推門進去。
  那時間朱元璋蒼老之聲哈哈大笑,顯是龍顏大悅,雲起忙一把扯住朱允炆,道:“別進去,走罷。”
  朱允炆一手握拳,深深呼吸片刻,竟是比雲起還要難受,恨恨轉身離去。
  雲起與朱允炆俱是煩悶得很,出了皇宮,只挑人少的地方靜靜走著。
  朱允炆走出幾步,忽然又要回去,雲起忙將他的手緊緊攥在手掌裏。
  “皇孫,皇孫!”
  “……那傢伙像頭狼,一看就知道是忘恩負義的種!”
  “沒有關係,皇孫,你聽雲哥兒的……”
  舞煙樓外,大紅燈籠高懸,滿街儘是明亮的彩燈,孩童們大聲追逐呱噪,爬上樹去,將焰火綁在枝椏。
  雲起停下腳步,與朱允炆面對面,站在中秋繁華的夜燈下,正色道:“人都是會變的,允炆,他熬了這麼多年,總算有了出頭之日,雲哥兒是真心替他高興。”
  “人有失言,一時得意失言,並非就代表他心中所想,算不得什麼。”
  “我不會變,雲哥兒。”朱允炆忽道:“我不會。”
  雲起淡然一笑道:“現不可把話說得太滿,走罷,明日該如何還是如何……”
  “雲起!”
  拓跋鋒終於來了。
  朱允炆登時色變,要轉身狠狠訓斥拓跋鋒一頓時,雲起握著朱允炆的手掌卻是緊了緊,示意不可動怒。
  雲起笑著說:“大過節的,拓跋正使還忙著當值呢。”那話中卻蘊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氣。
  拓跋鋒顯是追了半條街,饒是身體力壯,此刻也氣喘吁吁。
  “對不住,雲起……師哥忙得走不開……”拓跋鋒認真道:“你……皇孫?”
  拓跋鋒見到雲起與朱允炆牽在一起那手,彷彿明白了什麼事。
  “雲起,你過來,師哥有話與你說。”拓跋鋒漠然朝著雲起招了招手。
  朱允炆怒道:“你喚狗呢!可曾把本殿下放在眼裏不?!”
  拓跋鋒自知理虧,只倔頂著不吭聲,等待雲起過去。
  雲起見狀尷尬,只得打圓場道:“你忙一天了,回去歇著罷,我陪允……陪少爺逛逛就回。”
  拓跋鋒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朱允炆的怒氣已達到極致,雲起忙作勢趕人,叫喚道:“回去!快回去!”
  拓跋鋒只得耷拉著腦袋往回走。
  雲起這才鬆了口氣,伸出手臂讓朱允炆挽著,二人走近熙攘的長街。
  中秋夜,人挨著人,雲起卻感覺茫茫人海中有一雙眼睛時刻注視著自己。
  雲起回頭看,拓跋鋒若即若離地跟在二人身後,眉頭便擰了起來,停下腳步。
  朱允炆被鬧得什麼心情也沒了,賭氣般地甩開雲起的手,一頭紮進了人群裏。
  “少爺——!”雲起驚得色變,京城人多,萬一把朱允炆擠傷了可不是玩的,雲起跑,拓跋鋒在其身後便跟著跑,雲起停,拓跋鋒也停。
  朱允炆在長街盡頭截住一名京城禁衛的馬,出示腰牌,那禁衛駭得不輕,忙讓出坐騎,牽著皇孫朝宮裏去了。
  雲起嘆了口氣,回頭怒道:“你非得讓我過個節也過不安穩是不?!”
  拓跋鋒笑道:“給你說個好事兒……”
  雲起吼道:“好你媽!”繼而猛地揮開拓跋鋒來拉的手,將他推了個趔趄,逕自朝舞煙樓的方向走去。
  走出兩步,拓跋鋒卻不由分說,緊緊從背後摟了上來,雲起不住掙扎,奈何拓跋鋒力氣實在太大,只得放棄了抵抗,道:“什麼事?”
  雲起的忍耐力已接近極限,並不回頭,只蹙眉看著那綁滿了焰火的梔樹。
  數名孩童唧唧呱呱地推來搡去,爭那引香要去點焰火。
  拓跋鋒饒有趣味地看著那一幕,雙臂抱緊了雲起,低聲道:“師哥今天去求皇上個活計。”
  雲起閉上雙眼,不耐道:“求甚活計?你莫太得意忘形,整個皇宮裏的人都看出來了,爬得越高,摔得越慘。斂著點兒罷。”
  拓跋鋒愕然道:“怎這般說?我背後得罪誰了不成?”
  “……”
  雲起閉著眼,握著拳,在身前晃了晃,堪堪忍住給他一拳的念頭,道:“誰也沒得罪,拓跋正使風光得很呐……”
  “那是自然。”拓跋鋒也閉上眼,笑著摟住雲起,左右晃晃。“師哥晚上沒來陪你,惱了?”
  雲起強忍火氣道:“沒有,跟皇孫正快活著呢。”
  拓跋鋒選擇性忽略了那句,而後認真道:“師哥求皇上,讓錦衣衛裏再設名副使,你當副使,皇上應承了,明兒早朝時便寫詔。”
  雲起愣住了,睜開雙眼,道:“你……怎麼說得皇上答應的?這可是改制啊!”
  拓跋鋒眯著眼,哼哼道:“我說我管不住他們……各個見了我跟烏眼雞似的……”
  雲起板著臉道:“哦,你也知道。”說話那時,嘴角卻是略翹了起來。
  拓跋鋒答道:“哦,我當然知道。”
  “以後……正使聽副使的,高興不?”拓跋鋒臉紅了些。
  雲起耳根子發燙,答道:“誰要當那……勞什子副使呢,師哥……謝你你。”
  雲起眼眶發紅,忍不住哽咽道:“放焰火了,你看。”
  拓跋鋒睜開了眼,深邃的瞳孔中閃爍著一如既往的光。
  那一瞬間,整個金陵千萬焰火,盡數紛紛揚揚地噴了出來,那飛濺的火花閃得讓人難以直視。
  “哭啥?笑啥?”拓跋鋒端詳雲起片刻,而後問道。
  “沒哭啥。”雲起睜開眼,與拓跋鋒對視。
  “你怎麼又來了——!”雲起險些從椅子上翻下去。
  拓跋鋒道:“月餅好吃麼?”
  雲起道:“回去!快回去!”
  拓跋鋒笑道:“王妃讓我來放火燒糧草,順便看看你。”
  “……”
  雲起哭笑不得道:“燒了麼?”
  拓跋鋒道:“沒,逛了半天,找不著放糧草的在哪,後面就幾個空帳篷。”
  雲起哀嚎道:“我的娘喂!敢情你們都這麼打仗來著,這軍裏糧草老早便吃空,李景隆要沒你先前送那月餅,指不定過幾天便得挖草根填肚子了。”
  “兩軍未戰,情報為先,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當了這麼多年收集情報的錦衣衛,懂不懂?懂不懂!”
  拓跋鋒想了想,道:“你又沒說,我們怎曉得。難怪今天那傻子急急忙忙便攻城了。”
  雲起心內嘲道也不知誰才是傻子,忽地意識到一事,翻身下地。
  “這便攻城了,我怎沒聽到?”
  雲起攀上木垛高處,朝遠方平原上張望,果然大部隊整裝待發,密密麻麻地填滿了城外一大片地方。
  南軍架起飛弩,搭起主帥指揮高臺,火把將夜色映得通紅。
  拓跋鋒在木垛下不放心地作勢接著,免得雲起摔了下來,又解釋道:“姚廣孝出的餿主意,城裏先頂著,師哥過來放火,待他們後方一亂,再趁勢殺出……”
  雲起道:“果然是餿主意,不過李景隆吃了我那下完瀉藥的茶葉……這戰還難說得很。”
  拓跋鋒倏然神色一凜道:“你給他下了瀉藥?!這怎使得?!”
  雲起疑道:“怎使不得?”
  拓跋鋒如遭大難臨頭:“那草包不指揮,換了個會的人指揮,這許多人便難對付了!”
  “……”
  雲起一個頭兩個大,沒想到自己藥翻李景隆還是幫了倒忙,遂忙不迭道:“那你也別耽擱了,快放火,放完便回去罷。”
  拓跋鋒思維跳線極快,短短片刻又想到不相干的事,倏然道:“下來,師哥疼你。”
  雲起的思維已被拓跋鋒牽成了一團亂麻,此刻精神幾乎崩潰,罵道:“又犯渾了,快滾!”
  拓跋鋒碰了個釘子,遂訕訕閃身,沒入營帳群中,不一會兒,火聲從營帳最後方劈啪傳來,時正秋季,風高物燥,軍營一頂接一頂地燃起,雲起被那黑煙嗆得直咳嗽,只得倉皇離了自己的監軍帳,躲到上風處。
  “三保!”雲起喊道:“馬三保在哪兒呢!”
  火借風勢,甫一點起便成一發不可收拾之局,登時營帳群接二連三地陷入大火,前陣於北平外搦戰的軍隊瞬間察覺,大喊聲遠遠傳來。
  “後方走水了——!”
  雲起啼笑皆非道:“就這點本事還打仗,一群烏合之眾……三保!三保在哪兒!”
  火海之上,黑色的身影如同蒼鷹,在帳篷頂端縱躍,彷彿焦急尋找著什麼。
  “怎還不走?”雲起自言自語,忽意識到拓跋鋒是怕自己陷進去了,忙兩手交揮,大喊道:“在這兒,沒事!”
  拓跋鋒鬆了口氣,躍到雲起身前,雲起道:“你見了三保麼?”
  “不用擔心,那小子厲害。”拓跋鋒道。
  那時間軍馬馬廄被燒,數千匹戰馬驚天動地的大聲嘶鳴,受到驚嚇狂奔出來,馬蹄聲陣陣,嚇得雲起下意識地抱頭就躲。
  拓跋鋒卻是紮了個馬步,右臂揮出,瀟灑地使了一式“如封似閉”,堪堪揪住一匹戰馬韁繩,戰馬仰天長嘶,被勒得嘴角溢血,扯到拓跋鋒身前。
  拓跋鋒翻身上馬,朝雲起伸出手,道:“別管了,跟我走罷。也別回北平了,去克魯倫河。”
  雲起閉上雙眼,嘆了口氣,那一刻心內確實有種衝動,拋開一切不顧,便跟著拓跋鋒浪跡天涯,遠走大漠。
  然而只是短短瞬間,雲起便睜開雙眼,道:“三保還在火裏,姐還在城裏,你和我,都不能走。”
  拓跋鋒凝視雲起片刻,點了點頭,狠抖馬韁,雙腳一夾馬腹。
  “駕——!”
  南軍大營起火,頃刻間已調集上千兵馬回師救援,拓跋鋒抽出背後七星沉木,竟是恃著一身蠻力,狠狠撞進了上千人的軍陣!
  雲起站在大營外的高處,怔怔目送拓跋鋒離去。
  拓跋鋒艱難地在軍陣中左沖右突,砍出一條路,夾道士兵竟是對這戰神般的勇將生出膽怯之心,紛紛朝後退去。
  雲起心頭堵得是不出的難受,小聲道:“師哥,帶我走。”
  那一瞬間,百丈之遙的拓跋鋒彷彿感覺到了什麼,他在馬上茫然回頭,看了雲起一眼。
  “師哥——!”雲起跳下柴堆,沖向戰陣,失控地大喊道:“帶我走——!”
  雲起竭盡全力地狂奔,將他所有的責任扔在背後,朝著拓跋鋒離開的方向絕望地喊叫。
  拓跋鋒咬牙撥轉馬頭,要不顧一切地沖回南軍大營,然而援軍越來越多,猶如潮水般淹沒了孤單的雲起。
  拓跋鋒焦急大吼道:“別亂跑!雲起,等我!”
  士兵越來越多,組成水泄不通的人牆,拓跋鋒衝殺良久,辨認不出雲起在何處,只得再次毅然轉身,在一聲響徹黑夜的狼嘯中,殺回了北平。

  第三十二章:棋差一著

  李景隆的春天來了,宋忠的死期卻到了。
  宋忠打著“報仇血恨”的旗號,將上萬原北平駐軍趕羊似地趕到了永平城外。
  “今日便為諸位的妻兒子女報仇!”宋忠聲嘶力竭道。
  不料朱棣做的更絕,竟調集了自己收編的北平軍部隊充當前鋒,兩軍交戰,陣前隔著近十丈打了個照面,俱是盡數愕然。
  於是“爹,咱媽死了嗎?”“二寶,你娘還活著嗎?”“王大爺,我奶還在嗎?”一類的對話傳到後陣,把宋忠嚇出了一背冷汗。
  宋忠聽了師爺的餿主意,將朱棣暴行描繪得慘絕人寰,此刻謊話被當場揭穿,一時間縱想再信口雌黃,卻又掰不出新花樣來了,只得不顧一切地發動了衝鋒令。
  交陣處雙方執手相談甚歡,宋忠卻在後陣反復擂鼓,朱權搖著摺扇,站在永平城樓上笑眯眯,朗聲道:
  “王出兵靖難,討伐朝中奸佞,各位家小無恙,然此刻朝廷指鹿為馬,若北平告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媽巴羔子的!這時候吊什麼書包!我來!”朱棣罵罵咧咧,揪著朱權領子將其拖到一旁,站在永平城樓上,朝戰局中大叫道:
  “給我聽好了!一群沒眼色的!你們老婆小孩都在本王爺手裏呢!想爹想娘,就轉過去!把奸臣黃子澄派來的草包抓了!王爺保你們全家沒事!個個封官厚賞,以前的事也不追究了——!”
  “敢對自己兄弟喊殺喊砍,就等著老子殺你們全家吧!”
  南軍面面相覷,對面北軍早得了朱權授意,此刻又焦急喊道:“快啊!快過來!皇上被黃子澄控制了!隨我們殺到南京去救駕——!”
  朱棣又恰到好處一聲怒吼:
  “還不快上!”
  “……”
  那時間城門大開,上萬北軍蜂擁而出,先前收編敗兵聽說家人安好,已無了鬥志,一家老小都在朱棣控制之中,更萌不起戰意。
  於是史上最悲劇的統帥宋忠,便這麼看著自己麾下軍隊瞬間倒戈,白白去了近萬人。
  朱權躍下城頭,穩穩落在戰馬上,拔了戰戟隨軍沖出。
  朱棣懷疑道:“老十四,那麼跳不會磕到蛋麼?”
  朱權沒聽到,精神一振,遙遙高喊道:“塞外兒郎們——!”
  “呵——!”
  那時間朵顏三衛從城門兩側殺出,氣壯山河地齊聲呼應,形勢登時逆轉。
  宋忠只計劃長途跋涉,給疲於攻城的朱棣最後一擊,不料對方卻先取了永平城等待自己自投羅網。只得哀慟長嘆時也命也,硬著頭皮主動迎戰,無奈己方士氣低迷,南軍節節敗退,攻勢遭到瓦解。
  南軍如潮水般敗去,宋忠落敗被擒,遭押到永平城內,朱棣卻是設了茶席,恭敬請宋忠入席。
  朱權如是道:“李景隆去打北平了?”
  “哥給你揉揉?”朱棣煞有介事道。
  “什麼?”朱權狐疑道。
  朱棣忙笑著擺手,道:“宋大人,如今大明無人是你哥倆對手,今日你也看到了。”
  “朝廷養著一群書呆子,只懂談詩弄文,誰會打仗?別看五十大軍,這明擺著給王爺手裏送兵呢。”
  宋忠倔著不答話,朱棣又唏噓道:“跟著允炆沒好日子過,跟著王爺,保你來日高官厚祿,你也知道,王爺是個念舊的人……”
  “亂臣賊子——!”宋忠倏然暴起,掀翻茶桌,撲向朱棣,聲嘶力竭吼道:“寧死不降!縱是要死,今日也需與你同歸於盡——!”
  朱棣瞬間擋在朱權身前,二人疾退,仍是躲閃不及,被桌上茶水淋了全身,甚是狼狽。
  朱棣冷冷道:“行,這便成全你,來人!拖出去,亂棒打死!”
  朱權靜了片刻,見朱棣滿頭是水,心下過意不去,只得岔了話道:“倒是一條硬漢,只不知李文忠之子如何。”
  朱棣呼吸緩了些許,道:“發軍回援北平,現全看你四嫂與高熾的了。”
  北平布政使府成為了指揮部,流水一般的軍報遞進府外姚廣孝處,徐雯則在內間一手支頤,另一手捏著兵符,在燈下打著瞌睡。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喊殺聲,一聲火炮發出的悶響令徐雯忽地驚醒,走出廳外。
  “怎麼在開炮了?”徐雯問道:“高熾呢?”
  姚廣孝答道:“城門處督戰。”
  “報——!”傳令兵風火下馬,翻身跪地道:“回稟王妃與道衍大師,南軍攻勢甚猛!敵將瞿能親臨,小王爺請退守張掖門,放棄東大門!”
  姚廣孝深深吸了口氣,道:“放火燒糧草竟不能令李景隆回守?!”
  徐雯道:“只怕是糧草所剩無多,不是你的責任。”
  姚廣孝憂道:“王妃,東門不可棄!張掖門是最後一道防線,若李景隆大部隊揮師來攻,定阻不住。”
  徐雯略一沉吟,便答道:“傳令,聽小王爺的。”
  那傳令兵走後,徐雯又道:“瞿能是前朝湯和舉薦,愛用險招,這次集中火力攻打東門,定是他出的主意。”
  “李文忠與他並非同一派系,張掖門再破,北平便將全面失守,李景隆八成會調回瞿能,免得他搶了功勞。如此我們再趁一軍退,一軍進的當口,調集全城所有兵馬,從張掖門殺出去。”
  姚廣孝膽戰心驚道:“王妃此招太也……行險,若李景隆不貪功又如何?”
  徐雯冷冷道:“他一定會貪功。道衍大師去吩咐將火炮拉來,架在張掖門後,趁著夜黑填好炮彈,聽我號令,到時朝著那處一起轟便是,定能搶回東城門。”
  姚廣孝道:“以疑兵之計阻之,倒也未嘗不可……”
  徐雯道:“所以我們需要人,很多的人。”
  徐雯與姚廣孝分頭行事,時值午夜,徐雯傳令將全城婦孺老幼盡數喊起,帶領數萬人圍在張掖門外,並令下屬挨個發了兵器,火把,一切安排妥當。
  北平大部分居民心懷忐忑,聽著內城門外傳來的炮響。
  轟!轟!一聲接一聲,不斷有傷兵被源源不絕地抬進來。
  “張掖門一破,北平就要完了——!”徐雯高喊道:“現已是最緊要的關頭,顧不得將士了,我們就是將士!內城門如果破了,大家隨著軍隊一起殺出去!”
  瞿能一昧猛攻,倏然間炮聲停了。
  安靜的夜幕下,只餘傷兵們痛苦的呐喊,徐雯心跳得似打鼓,朱高熾坐在一輛敞轎上,被抬了進來。
  “弟呢。”高熾問道。
  徐雯盯著內城門,心不在焉道:“送出城去了。”
  高熾愕然,徐雯嫣然一笑,道:“怪娘偏心不?娘來陪你等死了。”
  高熾打趣道:“方才還以為娘和弟弟一起跑了……”
  徐雯啐道:“跟你爹一德行。”
  “退——!”門外緊張地大喊。
  “快撐不住了,高熾躲到後面,娘在這守著。”徐雯道。
  然而城還沒破,門外守軍卻先放進來灰頭土臉的一人,正是拓跋鋒。
  拓跋鋒在人海中一眼發現了徐雯,策馬奔到近前,劈頭就是一句:
  “給我一萬兵!”
  徐雯大喜贊道:“回來得太及時了!一會給你兩萬!市場價!”
  拓跋鋒也不解釋,退到一旁,側頭去舔肩膀上的傷口,眸子裏滿是期待,彷彿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狼。
  “去王府,把我的繡春刀拿來。”拓跋鋒漠然朝一小兵吩咐道。
  朱高熾道:“大哥要殺人了?”
  拓跋鋒沉默不答,城門外一片死寂的安靜,拓跋鋒抬首望月,疑道:“李景隆怎麼還不攻城?”
  徐雯又交代道:“出城後,要是南軍退了,鋒兒千萬不可受降,必須一路殺出去,打到他們逃出北平。”
  拓跋鋒點了點頭。
  朱高熾看著拓跋鋒後頸上的刺青,竟是生出一股不安。
  那是一隻窮兇極惡的狼頭。
  李景隆果然召回了瞿能,然而在那之前,人有三急,必須先解了內急,旁的事都好說。
  陣前被召回的瞿能怒火滔天,掀開營帳大吼道:“元帥!時機稍縱即逝,不可再拖延了——!”
  親兵忙上前攔住:“元帥在……‘那個’,瞿大人請稍侯。”
  瞿能暴跳如雷道:“什麼這個那個的!”
  親兵隱晦地答道:“就是‘那個’,瞿大人千萬不要進去……”
  瞿能聽到聲音,才知道‘那個’是怎麼回事。
  戰事迫在眉睫,北平指時候可破,只差一步便能攻陷張掖門,大軍浩浩蕩蕩佔領北平的時候,李景隆突然就把陣前將領召回來,然後自己跑到一旁去‘那個’?!
  這是什麼道理?!
  “瞿大人!大事不好了!後方大營起火——”
  又出么蛾子,跟著這李景隆出征就沒一件順心事,瞿能憤怒無比,把手中長劍狠狠一摔,吼道:“調五千人隨我來!回去救火!這裏不管了!愛幹嘛幹嘛去吧!”
  於是瞿能轉身走了。
  待得李景隆解決完平生大事,臉色蒼白地出來,瞿能已不知去了何處。
  李景隆籲了口氣,道:“攻城!”
  李景隆集中兵力,將手頭十萬人一舉填進了北平東城門,後續部隊更源源不絕開進。
  那時間城門一開,百門洪武大炮發出撼動天地的巨響,拓跋鋒手執鋼刀,一馬當先地沖了出來!
  拓跋鋒極是悍勇,率領徐雯湊出的王府軍如一把尖刀插進了敵陣,張掖門大開,門內四處俱是火把,映紅了半邊天幕,不少婦人更爬上城牆,吊起竹簍,甩出飛石,磚瓦等物。
  李景隆一見敵方兵力逼近二三十萬人,分不清何處是正規軍,何處是民兵,只聽呐喊聲震天,竟是蓋住了炮響,敵人主將更是挑起“徐”字大旗,將己方殺得難以招架。
  李景隆既肚子疼又頭疼,忙下令道:“暫撤!改用大炮遠距離轟擊!不可與敵人白刃戰——”
  命令甫一下達,大部隊便堪堪掉頭,後陣變前陣,如此龐大的進攻隊伍本就難指揮,忽聽後陣傳令兵來報。
  “報——西面敵人來了援軍,挑著燕王大旗——”
  李景隆一聽到朱棣回援,登時嚇得差點爆了褲襠。
  “這是怎麼回事——!”李景隆駭然大叫道,嚇得魂飛魄散。
  李景隆大叫道:“宋大人呢?!逆賊如何會到這裏來了!”
  李景隆捂著肚子不住叫喚,部下更是不知所措。
  “你們——你們先走開!”李景隆霎時間面色變得極其古怪,四下尋求方便之地。
  同一時間。
  “舅爺!”三保焦急地在火海中四處亂闖,不住叫嚷。
  雲起道:“這兒這兒……”
  一匹驚馬嘶鳴著高蹬前蹄,於背後朝雲起沖來!
  三保手執彎刀,橫空一掄,勾月般的刀鋒所過之處,將那高頭大馬卸成兩半,利落甩去,刀鋒上血珠如雨。
  “舅爺!快走!”三保鬆了口氣,奔到近前。
  雲起哭笑不得道:“大軍還在前面作戰,要走去哪?”
  三保道:“輸定了!快逃罷!”
  雲起卻是半點不怕,眺望遠處的北平,揶揄道:“要逃也是朝著對面逃,且先看看戰況如何再說。”
  雲起卻是打著另一個主意,雖說李景隆是條廢柴,正常計較決不是老姐的對手。
  然而這五十萬人實在太多,如螞蟻般一哄而上,殺也殺不完,雲起尚且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陣仗,若李景隆勝了呢?
  南軍一勝,徐雯,拓跋鋒等人決計無幸,必將被擒,到了那時,自己的監軍之位便極其重要,不說保住拓跋鋒與徐雯等人的命,趁亂偷偷放走俘虜是可行的。
  雲起小算盤俱已打好,只希望不是最壞的那個結果。
  三保護在雲起身前,緊張地看著遠處戰局,及至西面挑起了朱棣,朱權兩兄弟的王旗,主僕才真正地安下心。
  雲起正要再說句什麼,刹那間圍攻北平張掖門的南軍尾部發生了騷亂,繼而大潰,千軍萬馬一齊朝著平原上狂奔而來!
  “不……不會罷。”雲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敗象一成,南軍數十萬人竟是轉身逃跑,前陣還在拼死決戰,殿后軍已人心惶惶,散進了荒野。
  朱棣率軍猛攻,恰好迎上逃跑的敗軍。
  朱權卻是帶著另一支部隊前來衝擊南軍大營!
  “快跑——!”雲起惶急道。
  兵敗如山倒,這下才是真的要逃了,否則半夜三更,被自己人砍了那才叫冤枉。
  然而雲起攜三保一面沒命狂奔,心內仍然疑惑不已。
  李景隆的指揮差到這程度?前方還在攻城,後方就管不住自己人了?
  北平城外殺聲震天,棄屍盈野,城門處仍有十萬人在酣戰,城外卻是丟盔棄甲的逃兵,形成了史上最壯觀的戰爭奇景。
  雲起不知道,李景隆並非管不住手下,而是沒在管。
  因為李景隆自己也逃了。
  拓跋鋒殺紅了眼,與朱權大軍匯合後,討來朵顏三衛的指揮權,朝著敗兵銜尾追殺,如同出籠的野獸般不受控制,直將南軍追出十餘裏,到了天色濛濛亮之時,方停下了追殺,將俘虜集中起來,親自挨個詢問。
  其中還很有幾個是拓跋鋒曾經見過的面孔。
  “你們徐監軍呢?”
  “徐雲起呢?”
  “錦衣衛的徐副使呢?”
  戰俘俱是茫然以對,不知雲起去了何處,拓跋鋒問了半天,狂暴地吼道:“徐雲起呢?!”
  副將嚇得不知所措,忙出言道:“拓跋將軍……”
  “都殺了!”拓跋鋒瘋狂地大吼道:“殺了!”
  拓跋鋒竭力抑制住心內的嗜殺感,閉上雙眼,深深吸了口氣,逐漸平靜下來。
  拓跋鋒負手於背,兩腳略分,站於南軍的大營外,體內太極真氣運轉一個周天,消除了不安的狂躁。
  一輪旭日升起,紅光灑滿大地。
  拓跋鋒睜開雙眼,漠然吩咐道:“別殺了,放他們走罷。”
  副將駭得魂不附體,結結巴巴道:“已經……已經殺了。”
  拓跋鋒轉身拾起繡春刀,道:“哦,那把腦袋接回去。”
  “……”
  “傳令,弟兄們先吃早飯,吃完飯,繼續追。”
  雲起將手按在瞿能屍體的脖側,沉吟片刻,道:“救不活了,三保去把瞿將軍的大旗尋來。”
  三保依言做了,雲起又道:“我們一路南下,先把沿路敗軍收編,看看能交給誰,再作打算。”
  三保那臉色甚是遲疑,雲起問道:“怎麼?不想幫朝廷的人?”
  三保道:“依小的說,還是讓他們自生自滅,逃去罷。”
  雲起笑道:“不成,絕不能放任他們亂逃。”
  “李景隆不知道死沒死,主帥戰死,部屬逃亡可是大忌,按大明律法是要誅九族的。”雲起解釋道:“這些士兵們家有妻小,都在京城裏侯著,前線傳來軍報,無論是逃兵還是投敵,家屬便都會受到牽連,所以當逃兵還不如戰死沙場。”
  三保只得點了點頭,豎起旗幟,遠處潰軍見到瞿字大旗,紛紛朝雲起與三保身邊靠攏。
  雲起又道:“若是我姐在指揮,定會吩咐不受降,將戰敗的南軍一併殺了,這麼一來,他們的家人還得可得個烈士家屬的封賞,這裏五十萬人,連累了家人,便是兩百萬條性命,不可不救。”
  天色大亮,雲起與馬三保收編了敗軍,沿路南退,此刻逃兵已成了沒頭蒼蠅,又聽說主將李景隆生死不明,只得盲目地跟著雲起。
  待得集結近萬人,成了規模後,雲起便傳來各伍長等軍中將領,將軍權分發下去,又著令一改人等棄馬步行,將行軍靴摘下,或橫或豎地綁在腳底,開始逃亡。
  “分兩路,一路沿著河走,不能上岸,必須在淺水區裏走。”
  “另外一路跟著我,在上游匯合,去德州。”
  三保疑道:“這是做甚?”
  雲起淡淡答道:“當逃兵也是講究技巧的,打仗,小爺不成;逃跑,卻是高手。”

  第三十三章:鐵鉉設計

  潰敗的南軍終於在雲起的帶領下穩定了軍心,不再惶惶奔逃。
  越來越多的敗兵加入了這支隊伍,跟隨雲起見山翻山,涉水搭橋地離開北平,悠然西去。
  雲起一副憊懶模樣,嘴裏叼著根草,騎馬晃悠晃悠,渾沒有半點領袖的氣質,一路上只當作秋遊般走走停停,吩咐沿途掩蓋蹤跡,馬蹄裹上棉布。
  大部隊必須沿著先行軍的前進,不可踏錯林徑。殿后人員需混亂足跡,舊泥掩上新泥。沿途禁止喧嘩,更禁止炊煙造飯,私自烤食。
  在數名逃兵違反軍令,被斬首示眾後,士兵們方真正感覺到,比之盲目行軍的李景隆,錦衣衛正使看似漫不經心,下達的命令卻極有條理。
  徐雲起才像個帶兵的人。
  “徐大人,下一步行軍方向是去何處?回應天府?”
  “不,去德州。”
  “軍中兄弟們都說,不如徐大人帶我們殺回去罷。”
  “就是就是,大人可是天德將軍的兒子!”
  雲起苦笑道:“不成,北平那處還有更厲害的,別忘了那可是我大姐。打小與她下棋捉對,我便從來沒贏過。”
  言畢見眾伍長不解,雲起遂解釋道:“我帶不得兵,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不敢害了你們性命。李景隆現生死未卜,卻終究是統帥。我帶著你們回京,我是毫無干係的,你們拋棄主帥,臨陣脫逃,卻是殺全家的罪名。”
  “大家現在該想的,就是期望李元帥活了下來,並成功逃脫,在德州等著收編敗兵,否則無論去哪……”雲起沉吟片刻,唏噓道:“大夥兒都得搭上一條命,就這樣,散罷。”
  雲起坐在一塊大石上,銜著草稈兒,低頭眯起眼,打量手裏一副地圖。
  三保欲言又止,雲起嘴角略翹了起來,頭也不抬道:“你想說,換了我當主帥,定比李景隆那小子能打仗,是不?”
  三保點了點頭,答道:“漢人皇帝也不知怎麼想的,明珠蒙塵。”
  雲起笑了笑,他與三保一向隨和慣了,並不在意,聽到這話時心裏反而有點得意,然而卻淡淡道:“不,李景隆不適合當主帥,我更不成。”
  “三保,那可是五十萬人,不是錦衣衛的五十人。”
  “五十萬人呐……”徐雯嘆道:“真奇了怪了,朝中就連一個會打仗的也不剩了麼?竟是任由李景隆帶著這許多人就沖過來了?腦子裏全塞的什麼?”
  拓跋鋒漠然道:“不懂,什麼意思。”
  徐雯嘆了口氣,放下手中兵書,反問道:“鋒兒你覺得你能帶多少兵?”
  拓跋鋒想了想,伸出一個手掌,道:“五十人。”
  朱棣與徐雯對視一眼。
  朱棣嘴角抽搐,道:“出去罷,本還想將朵顏三衛交你指揮……”一言未完,軍帳內乒乓亂響。
  徐雯怒道:“你做什麼——!”
  拓跋鋒不住去抓朱棣的手,朱棣倉皇逃竄,拓跋鋒險些便要去抱其大腿,一面叫喚道“給我”“給我”,登時帳內你追我趕,亂成一團。
  朱棣吼道:“站住,沒出息的!’
  拓跋鋒緊緊攥著拳頭,忽地靈機一動,棄朱棣於不顧,轉而撲向徐雯道:“我要去救雲起!給我!”
  徐雯嚇得大叫:“走開!”
  朱棣忙道:“別動粗!給你!給你嘛……”
  拓跋鋒安靜了。
  朱棣訕訕道:“……也不是不可以滴!”接著話鋒一轉道:“但是!鋒兒,你指揮得過來麼?還是算了罷……”
  拓跋鋒片刻後方答道:“試試。朵顏、福餘、泰甯三衛都是北元人,我是突厥人……”
  徐雯質問道:“這有什麼關係?少拿你們塞外人當擋箭牌,北元人和突厥人又不沾親帶故的,混蒙人呢你。”
  拓跋鋒認真道:“我要把雲起帶回來。”
  徐雯不悅道:“他留在那兒過得挺好,別擔心有的沒的……”
  拓跋鋒打斷道:“那他他求我帶他走,不想留在南軍裏。”
  “……”
  拓跋鋒一個“求”字用得極是老辣,令徐雯一聽之下,霎時眼圈兒便紅了,正要追問時朱棣卻道:“你得聽後方指揮,不可再像脫韁的野狗般亂闖了。”
  拓跋鋒也沒注意到被流氓拐著彎兒罵了句,信誓旦旦道:“成!”
  朱棣又道:“朵顏三衛可是我和老十四的家底,你得顧念將士性命,不可行險,別人沒救出來,反把王爺們的親兵也給搭進去了。”
  “成!還有什麼,王爺你說。”
  朱棣又正色吩咐道:“別的沒了,就最重要的一事,現趕緊把你娘的手放開,拉拉扯扯做什麼呢。”
  拓跋鋒尷尬鬆了抓著徐雯袖子的手,朱棣遞了兵符,道:“你去朱權帳裏說一聲,今夜便在寧州軍中住下,晚上給你調了職,明兒一早就出發。”
  拓跋鋒興奮不已,劈手奪過朱棣的兵符,如脫韁的野狗般沖出帳篷去了。
  徐雯眼望野狗的背影,忍不住道:“你還真捨得,把朵顏三衛也交予他練手。”
  朱棣為徐雯撣了撣袖子,撣掉野狗的手指印,抓著徐雯小手,討好笑道:“這不也是為了咱家雲起麼?”
  徐雯卻是笑不起來,憂道:“你父子二人當時便該趕盡殺絕,放走了這許多逃兵,只怕湧向德州,又得多了二十萬兵馬……懸得很。”
  朱棣嘲道:“李景隆是個草包,怕他做甚?來來來……”
  “哎!誰要和你來!”徐雯尖叫著兩腳亂踢,怒道:“說正事兒呢……”
  “可想死夫人了……”
  “你……”
  正所謂不怕神一般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南軍北平之役大潰,責任九成九都在李景隆身上。
  然而李景隆是萬萬不這麼認為的,失敗的原因不是我軍太弱,而是敵軍太狡猾。
  這種信念太堅定,以至於當聽到徐家那只狗侍衛率領敗兵前來的消息時,第一個念頭不是:“太好了!我沒有全軍覆沒!”而是:“他怎麼從朱棣手下逃得性命的?”
  德州南軍駐地處。
  “李景隆元帥可在?開城門!”
  雲起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般,帶著近十五萬人長途跋涉地穿過了關中平原,十五萬人,毫髮無傷,沒有扔掉前來投奔的任何一名傷兵。
  李景隆生怕雲起投敵,下令開了小門,只讓雲起帶著小廝進了防牆。
  雲起淡淡笑道:“李元帥辛苦,聽說大軍撤退,雲起遲來一步,正巧碰上這許多弟兄迷了路,便一同帶著過來了。”
  李景隆臉皮本薄,對雲起恨得牙癢,心中不生感激之情,取而代之的卻是滔天的恨意與妒火。
  三保又在一旁插嘴道:“李元帥腳程快,我們緊趕慢追地,可算是追上了。”
  這話一出,李景隆與附屬親兵俱是無地自容。
  李景隆上前去握雲起的手,咬牙切齒道:“徐大人勞苦功高,本元帥定會向皇上如實稟報!辛苦了!”
  雲起不露痕跡地抽出了手,笑著點頭:“那敢情好……”搭著三保的肩膀走了。
  是夜:
  雲起將呈予朝廷的緊急軍情封好,蓋上了私戳。
  三保疑道:“舅爺你還……還幫他遮著掩著?這次大敗你為他開脫責任,就不怕他反誣你通敵麼?”
  雲起放回筆,解釋道:“做官之道是花花轎子人人抬,李景隆不是白癡,自然曉得此道。這次應該足夠令他學乖點了。”
  “北平大敗,如果朝廷要追究責任,李景隆便是第一個。換句話說,他要誣我通敵……”雲起說到此處,忍不住自嘲道:“我確實是通敵,但也能把他拉下水。所以權衡利弊……李景隆是絕對不敢的。”
  三保又問道:“那這十數萬人的性命,該算在誰的頭上?皇帝不會震怒麼?”
  雲起想了想,分析道:“自然是會的,這黑鍋,自然就得讓寧死不屈的勇士們來背了……比如瞿能,又比如宋忠那倒黴催的。”
  三保忍不住笑了起來,雲起卻是笑不出來。
  雲起嘆了口氣,道:“自太祖皇帝當朝起,被殺的忠臣數也數不清,還有些是我和師哥去辦的案子……”
  “罷了,本就不干我事,想也沒用。”雲起籲了口氣,解開外袍,躺在床上,心想這便是政治,或許換了朱棣當上皇帝,事情會更簡單得多。
  老姐那句“朝有奸佞”,某個意義上還真沒說錯。
  然而雲起有一事終究是料錯了。
  李景隆帶兵帶沒了十餘萬人的性命,玩起政治來,卻是老手中的老手。
  李景隆先是拆開了徐雲起的軍報,看完內容,當天便寫了一封信,與雲起的軍情一同加急送回朝上。
  是時北平一戰的消息早已傳到南京,兩份軍報先經黃子澄之眼,再呈到大殿上,朱允炆本就等得心急如焚,此刻拆了李景隆與徐雲起各執一詞的回報後,不禁哭笑不得: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徐雲起的回報上滿是千方百計為李景隆開脫之言,並將責任推給了瞿能。
  李景隆的密奏卻僅有一句話:“徐雲起通敵,乃至有我軍大敗。”
  朱允炆這次是徹底敗了。
  “不可能。”朱允炆道:“徐監軍絕不會做此愚蠢之事,既是通敵,為何四叔勝後,他不轉投燕軍?這說不通。”
  黃子澄略一頓,而後道:“臣還得了瞿都督死前親筆所書,進軍北平前的最後一封信。如今瞿都督已為國捐軀……此信鐵證昭昭……干係太大……只怕皇上……”說到此處,太傅臉上滿是熱淚。
  那是終於能夠扳倒對手的幸福熱淚,而非悲憤的熱淚。
  朱允炆沉聲道:“信拿來。”
  黃子澄將瞿能死前的親筆信呈上,信中所書則是雲起與拓跋鋒相見一事。
  朱允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殿內安靜許久,允炆方緩緩道:“拓跋鋒……”
  “去個人,將雲起帶回來。”朱允炆微微發抖,道:“監軍之職撤了,朕要親自問他。”
  黃子澄道:“禮科給事中鐵鉉堪當此任,可賦欽差之責,替徐雲起回京。”
  鐵鉉乃是黃子澄門生,朝中百官一聽之下,競相心驚,黃子澄這回是打定主意要將徐雲起往死裏整了。
  若整得死徐雲起自然好,然而若留了他一條命,只怕便是後患無窮。
  朱允炆心情已混亂之極,只感覺雲起這許多年中俱是欺騙了自己,拓跋鋒那明顯的敵意,雲起對朱棣一系的回護,複雜無比的滋味湧上心頭。
  朱允炆道:“將徐監軍押送回朝。”說著便拂袖離去。
  “皇上……”黃子澄愕然道:“皇上不下禦旨召回徐雲起,此人囂張跋扈未必便聽……”
  “便宜行事!”
  屏風後傳來朱允炆的聲音。
  黃子澄鬆了口氣,終於得到了這最要緊的話。
  太傅根本不打算把徐監軍押回朝,這妖孽只怕揮道眼淚又有扭轉乾坤的意思,黃子澄退朝後便匆匆宣來得意門生,閉了府門一臉嚴肅地交代下去。
  鐵鉉沉默聽了半晌,直至黃子澄問到:“可都記住了?那廝武藝高強,絕不可行險,必須傳來士兵將營帳圍住,宣聖上口諭,再賜毒酒。”
  鐵鉉方答道:“師父,若此人有冤情呢?皇上更要當面審他,學生假傳口諭,又無明文,回朝後要如何與皇上交代?”
  黃子澄怒道:“錦衣衛經手的冤案錯案還少了?此刻他便是咎由自取!”
  鐵鉉再度沉默,似乎對黃子澄的理由不以為然。
  黃子澄又唏噓道:“我大明朝廷受此佞臣把縱已久,若能除掉此人,將是大功,師父自將一力承擔,無需你負責。”f
  鐵鉉緩緩點了點頭,黃子澄又取出一柄金燦燦的物事,押在聖旨上,道:“尚方寶劍交予你一併帶去。”
  鐵鉉當他下午出發,數日後便抵達了濟南南軍大營,此刻山東以北,萬里長城以南盡數淪陷。
  朱棣沿路收編南軍敗兵,軍力已達七萬人,沿路城守聽朱棣大軍前來,各個聞風喪膽,降的降,逃的逃,戰線被推到大明湖一帶。
  濟南再失,背後便是淮河,南京方面已開始緊張了。
  鐵鉉到了軍中,絕口不提前敗一事,親自請來李景隆與徐雲起,第一句便是:“濟南沿路山道,平原,還餘多少地方?”
  雲起心想,終於來了個會打仗的,這些天李景隆見朱棣來就跑,一退再退,撤到濟南城外百餘裏,背靠盛庸鎮守的濟南城,方戰戰兢兢地再次整兵,等待與朱棣一戰。
  拓跋鋒率領的朵顏三衛卻窮追不捨,緊緊咬著南軍的尾巴。
  李景隆不敢怠慢了欽差大臣,看了雲起一眼,據實以告,鐵鉉微一頷首,表示心中有數,又道:“皇上派我帶了一萬兩千斤火器,前來協助李大人。”
  李景隆一聽之下大喜,又連使眼色,鐵鉉只當作看不見,問道:“聽軍中將士所言,徐監軍率我軍一路東來,可是對太行山下曠野地形熟悉?”
  雲起點頭反問道:“鐵大人要打遊擊戰?”
  鐵鉉微一沉吟,置李景隆於不顧,將雲起請了出營。
  鐵鉉帶來那秘密火器並非火銃,而是埋於地下,由能工巧匠所制的炸藥,專炸前鋒騎兵。數日後濟南北面千里平原,俱有臨時徵集而來的民夫在辛苦勞作,於地下埋入炸藥。
  鐵鉉與雲起騎馬並行,眼望坑坑窪窪的原野,鐵鉉道:“聽聞朵顏三衛驍勇善戰,不知遇上此火藥陣又如何。”
  雲起看得心內唏噓,只怕朱權這次得栽個大跟頭了,忍不住又道:“這種打法誰想出來的?兵部可有測試過威力?”
  鐵鉉微一沉吟,便答道:“並未,稍後便請徐大人看看,你我也好商定後計。”
  待得地雷埋得差不多了,雲起輕功較好,翻身上馬,雙腳一夾馬肚,朝最近的火藥埋設地沖去。
  “駕!”雲起心內計算距離,倏然輕身躍起,單足一點馬背,朝後飛掠而去。
  “好!”鐵鉉喝彩道,只見徐雲起離了駿馬,那馬仍不覺朝火藥點沖去,前蹄一踏機關,登時轟的一聲巨響!
  雲起被衝擊波掀得飛開數尺,鐵鉉忙上前來接,二人灰頭土臉地爬將起來,發現那三百餘斤重的大馬竟是被炸得屍骨無存,四處都是肉塊。
  雲起心有餘悸道:“這也太……”
  鐵鉉極是滿意,道:“朵顏三衛身著鋼甲,不多放炸藥只怕炸不死,這次若擔任前鋒來攻,甯王麾下這支騎兵便要除去編制了。”
  雲起搖頭道:“只怕朱權不容易上當,頂多炸得死數百人。”
  鐵鉉道:“聽探子回報,朱權已將三衛交給了拓跋鋒指揮,此人有勇無謀,我軍再以計謀誘之,當可將三衛盡殲。”
  雲起一聽到拓跋鋒之名,一顆心便提了起來,瞳孔陡然收縮,鐵鉉眼中現出一抹寒光,轉瞬即逝,伸手道:“徐大人請,如何誘敵,回營再長談。”
  少頃回到軍帳內,雲起第一件事卻是喚來三保,吩咐道:“你現騎馬出去,就說到濟南去辦點事,尋到北軍營裏,找拓跋鋒,告訴他南軍的營帳不可亂闖,須得等到下雨天後再來。”
  三保疑道:“什麼意思?這都十一月天了,哪還能下雨?”
  雲起褪下手上玉扳指,交予三保道:“鐵鉉在地下埋了火藥,切記不可盲闖,換了朱權帶軍我倒不擔心,怎偏把三衛交給師哥……你拿著這去,是我姐夫的物事,他們定知道輕重。”
  三保接了玉扳指去了,卻不知背後又有一雙眼盯著他出營。
  鐵鉉站在哨樓高處,與李景隆目送單騎離去。
  鐵鉉問道:“那便是馬三保?”
  李景隆頷首道:“是,徐雲起的貼身小廝。”
  馬三保策馬穿過平原,一隊數十人的南軍士兵橫裏殺出,從樹林中截住了三保的去路。
  李景隆看得暗自心驚,只見那平原上小黑點合圍,收攏,馬三保竟能突破防線,遙遙沖出包圍圈。
  三保在曠野上停了片刻,似乎在判斷該回營找雲起還是繼續前進,許久後方朝著西北面飛速離去。
  “沒截住。”鐵鉉緩緩道:“失策了,一個小廝也有此武藝。”
  李景隆道:“太傅要動手了?”
  鐵鉉微一點頭,匆匆下了哨塔,朝營帳走去。
  雲起心神不寧,在帳內等了許久,忽聽外頭士兵來報。
  “欽差大人請徐監軍議事。”
  雲起竭力平復心情,整好衣冠,隨著那傳令兵出了營帳。

  第三十四章:絕地逆襲

  “徐大人請。”
  鐵鉉面前擺著一個小炭爐,爐上放著一個銅缽,缽中又燙著一壺桂花酒,香氣四溢。
  “徐大人家有兄長鎮守揚州,江南的桂花酒想必是喝得不少,且嘗嘗我這酒味道如何。”
  雲起入座道:“倒還沒怎麼喝過,二哥與我,我大姐走動不勤。愛理不理的。”
  鐵鉉眉毛一跳,若有所思道:“若論承繼家學,徐大人比之燕王妃如何?”
  雲起想想,嘆道:“我不及我姐。”
  鐵鉉微笑道:“到底是徐家的後人,當年聽說為了錦衣衛正使之位,朝中頗還起了番爭執,先帝一念之差,起用拓跋鋒,乃至釀成後患……”
  他到底想說什麼?是朱允炆示意來問的?雲起心念電轉,遂答道:“鐵大人,太祖自有他的意思,不容過多揣測。”
  鐵鉉微微一頓,似是想起了什麼,而後道:“先帝辭世之時,聽說只有徐正使在御前侍候,不知聽到何話?”
  雲起莫名其妙,未想鐵鉉竟是提到這事,思緒回轉,定在朱元璋臨歸天的時間點上,緩緩道:“他說:‘劉基的燒餅歌……’”
  鐵鉉點了點頭,雲起一笑道:“太子書房中不就掛著一副燒餅歌,回去摘下來瞅瞅,或能讀出來點遺訓什麼的……鐵大人,酒燙熱了。”
  鐵鉉道:“光喝酒未免無趣,書架上有點下酒菜,勞駕徐大人幫我取來。”
  雲起去翻書架,打開架子上那包袱,倏然心中一驚。
  包袱中有油紙包著牛肉,旁邊還有個小瓷瓶,這還罷了。
  最重要的一物……雲起看到了尚方寶劍!
  那並非燕王入京時,宋忠手捧的贗品,而是實實在在,滿大明朝只有一把,貨真價實的,朱元璋親自賜予錦衣衛執掌的尚方寶劍!
  怎會到了此處?雲起記得離開南京前,自己親自交給了榮慶,難道是朱允炆從榮慶手中取了過來,再交給鐵鉉的?!
  雲起一時間手中滿是濕滑的汗水。
  鐵鉉道:“旁邊還有個瓷瓶,勞駕正使大人也一併取來。”
  溫酒,瓊漿,桂花香。
  鐵鉉搖了搖酒壺,斟上兩杯,雲起凝視鐵鉉雙眼,伸手去端。
  “且慢。”鐵鉉阻住雲起的手,手指一觸,便即分離。
  “當年拓跋鋒謀殺皇孫一事,傳遍朝野,徐正使為何要將他放走?”鐵鉉伸手拔了那瓷瓶的蓋子,漫不經心道:“為何不替燕王殺他滅口?”
  雲起鎮定下來,答道:“一點私心而已,終究不忍心看他身死,鐵大人奉誰的命令前來?太傅的?皇孫的?”
  鐵鉉緩緩道:“該喚皇上了,徐大人,不能總將他當作皇孫。”
  雲起哂道:“徐雲起只知有皇孫,不知有皇上。”
  鐵鉉將瓷瓶傾斜,倒了點藥粉在酒杯裏,悠然道:“皇孫派我來查清楚,徐正使是否與燕王勾結……方才我看到馬三保出了營去……”
  雲起聽到這句,疑道:
  “三保出營去?去了何處?”
  鐵鉉微一愕然,反嘲道:
  “事已至此,狡辯何用?”
  雲起點頭道:“是,我若與燕王勾結,便當率領李景隆敗軍投奔北平,還到德州來做甚?”
  鐵鉉冷冷道:“此暫且不論,瞿大人為國捐軀,你身為監軍,為何不報?反將敗名誣以忠臣頭上,你死有餘辜。錦衣衛當朝,不知枉害了多少良將性命,乃至今日朝中無將可用,聽由亂臣賊子肆虐猖狂,千萬人命,繫你一身。”
  “皇孫只派你來查我通敵之事,鐵大人。”雲起挑釁地笑道:“既查不出我通敵,這酒便不能喝,大人慢用,告辭。”
  說畢起身要走,鐵鉉未料此人這般油滑,當即沉下臉,冷笑道:“去何處?營周俱是刀斧手,你出帳一步,便將你剁成肉醬。”
  雲起袖子微微一動,鐵鉉又道:“先前已吩咐了李元帥,若本人被挾持成了人質,當將我一併殺之,鐵鉉無家無業,出身市井,搭上你一條錦衣衛正使的命,卻終究是賺了。”
  雲起深深吸了口氣。
  鐵鉉沉默半晌,道:“不信?”說著又往自己的杯中下了藥粉,端起酒杯,道:“徐正使,我敬你一杯。”
  雲起幾乎從一陷進這局裏便處處被動,此刻道:“皇孫真讓你來殺我?”
  鐵鉉不答端起那杯,仰脖喝了,瀟灑地一亮杯底。
  鐵鉉要同歸於盡,雲起再無僥倖心理,茫然地喝下了桂花酒,酒味苦澀。
  鐵鉉道:“還有何話想對皇上說?”
  雲起反而不再掙扎,靜靜坐著,良久後道:“告訴他,這輩子跟了他,真是瞎了我的狗眼。”
  雲起疲憊地閉上雙眼,腹痛如絞,倒了下去。
  鐵鉉伏在桌前半晌,片刻後掙扎著起身,雲起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鐵鉉掙到門口,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藥包,朝嘴裏灌了好些藥粉,方踉踉蹌蹌逃出了軍帳。
  雲起心想:鐵鉉,我操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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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門外,烈日高照,四處俱是漆黑的木炭,破敗的磚瓦。
  拓跋鋒幾是赤裸全身,只穿一條短短的薄褲,趴在午門前的一張條凳上。
  沾了鹽水的皮鞭狠狠抽在他健壯的背脊上,每一鞭下去,俱抽得他皮開肉綻。
  “啪!”
  蔣瓛大吼道:“皇上寢宮走水,皇宮燒得厲害,你人在何處?!”
  “你身為錦衣衛正使,後知後覺!不去救皇上皇太子!去了何處!”
  拓跋鋒咬牙忍著,胯間那條短褲已被血水浸成紫紅色,全身鮮血淋漓,更沿著長腳滴下地來,在午門外染了一大灘。
  壽春公主看得心酸難耐,轉身離去。
  “你怕大火?!給我暈倒在御花園?!”蔣瓛歇斯底里地大罵道:“你這個廢物!”
  “廢物!”
  “他是來救我……”十三歲的雲起小聲道:“走水的時候,師哥是來救我……”
  小雲起大叫道:“別打了!他是……”一句話未完,卻被蘇婉容膽戰心驚地緊緊捂住了嘴。
  上百名午門衛親眼看著拓跋鋒挨打,這頓鞭子真是抽得他們心花怒放。
  外加蔣瓛不住嘴的“廢物”,更為拓跋鋒的侍衛生涯加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你這野狗!皇上有危險你躲了去何處——!”蔣瓛的怒吼聲回蕩在午門上空。
  “別打了——!”小雲起大哭道:“別……”
  “摔!”蔣瓛喝道。
  四名錦衣衛架起拓跋鋒,狠狠朝地上一摔,拓跋鋒吐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房內,藥爐傳出刺鼻的氣味。
  小雲起嗚嗚地哭著,轉身去斟藥,那手不住發抖,更將傷藥潑了些許在拓跋鋒身上。
  “還痛麼?”小雲起哭著問:“師哥,你別死……”
  拓跋鋒疲憊地拉著雲起的手,道:“誰都能死,你不能死……”
  “讓他們去死……你不能死……”
  一聲沉悶的雷響將雲起從那遙遠的回憶中驚醒過來。
  “不能……死。”
  帳內空無一人,鐵鉉不知去了何處,又一聲巨響,雲起勉力探手,到桌上亂摸亂抓,碰翻了墨硯,墨水灑了一身,繼而摸到一支羊毫筆。
  雲起將那筆插進喉嚨中,猛地俯身大嘔,吐得一陣翻江倒海,更有一灘血。
  第三聲驚天動地的霹靂,震得桌椅格格作響。
  什麼季節了?還打雷?雲起倏然回復意識,想起營外埋設的炸藥。
  糟了!朵顏三衛來襲營了!雲起又哇的一聲吐了滿桌,肚中劇痛漸弱,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營帳。
  帳外空無一人,想是都被李景隆與鐵鉉調走了,雲起艱難地跑到營門口,藏身於暗處,片刻後一隊步兵匆匆路過。
  雲起揚手,甩出蟬翼刀,殺了隊伍末尾一人,將他拖到柴垛後,換上普通士兵的服飾,茫然地跑出了營帳,朝埋了炸藥的地方跑去。
  拓跋鋒得了朱棣命令,率領朵顏三衛前來襲營。
  那時間恰是正午,前鋒隊伍甫一進入雷區,便觸動了好幾處大爆炸。
  拓跋鋒先是一愕,繼而吼道:“別亂!都原地站著,別動!”
  朵顏軍極有軍事素質,一陣騷亂後齊齊安靜下來,後陣開始有條不紊地撤出。
  然而鐵鉉早已安排好,豈容你逃跑?不到片刻,後方又從樹林內湧出手執強弩的南軍射手,更推出數門神武大炮,朝著三萬朵顏軍狂轟濫炸。
  拓跋鋒吼道:“朝陣中走!弟兄們跟著我!”
  朱棣的囑咐依舊在耳,不可白送了朵顏三衛的性命,拓跋鋒斷然無法下達讓部下前去踩雷,自己跟著走的命令。
  李景隆大喜道:“這次再沖過來,只怕朵顏三衛要耗掉八成。鐵大人高招!”
  鐵鉉雖吃瞭解藥,卻仍舊虛弱,疲憊點頭道:“此計設下,敵方主帥只能派士兵去觸陷阱,塞外人俱重同生死,共榮辱之約,對漢人棄卒保車之計極是反感,如此一來,定會分崩離析,士氣低落。稍後便成了甕中之鼈,且備齊兵馬,少頃圍剿必勝。”
  李景隆卻道:“不妨,先等炸死幾個,再派人勸降。”
  腹背受敵,拓跋鋒卻是絲毫不亂,大喊道:“你們都下馬!”
  一言出,眾兵士紛紛下馬,朵顏部威名在外,從未受過一敗,然而都知今日到了生死關頭,激發了死戰之意,眼見南軍派人前來勸降,被拓跋鋒當場一箭射死,各個爆出決死的大喊。
  拓跋鋒吼道:“放馬踩陷阱!我們跟著沖過去!”
  說畢騎兵們紛紛以手中刀劍刺了馬股,上萬駿馬仰聲嘶鳴,沖進雷陣!
  拓跋鋒卻仍舊騎在馬上,抽出繡春刀,刀刃折射著鋒銳的陽光,壯烈大吼道:“雲起——!”
  綿延百里的曠野上登時發生了天崩地裂的大爆炸。
  鐵鉉為有備無患,埋設的炸藥極多,沖不到半裏,馬匹便已盡數損耗完,拓跋鋒一腔血氣,只認朱棣的吩咐,竟是自己沖近前去觸雷。
  轟的一聲巨響,拓跋鋒被炸得飛出三丈外,坐騎血肉橫飛。
  拓跋鋒跌跌撞撞起來,四處俱是爆炸,朵顏三衛見主帥以身赴死,再不顧自己性命,一齊發憤高喊,徒步沖了過來。
  拓跋鋒一身鋼鐵戰甲上滿是鮮血,走不到幾步,又是轟的一炸。
  這下直接炸中了他的身軀,縱有盔甲鐵靴護體,卻仍被炸得鮮血狂噴,摔出甚遠。
  拓跋鋒的披風在烈火中燃燒起來,胸甲在巨大的衝力下炸得變了形,落地時恰巧背著另一處雷點,再次引發了驚天動地的大爆炸。
  熊熊烈火燒盡濟南城外曠野。
  “師哥——”
  拓跋鋒真氣流轉,護住筋脈,掙扎著起身,拔刀要再次前沖,火舌卻將他無情地捲了進去。
  “師哥!”雲起虛弱地喊道,早間埋設地雷時他只看了片刻,卻將炸藥點盡數記住,此時沖進陣內,堪堪抓住一人,道:“你們跟著我走!”
  火焰席捲了拓跋鋒全身,盔甲炙得滾燙,拓跋鋒艱難地解下鐵甲,拋在地上,赤著胸膛要繼續前近,鎖骨處卻是一陣灼燒的疼痛。
  火舌攀上了他的肌膚,將頸上紅繩燒斷,一個黃色的小布包落下地去,無聲無息地在火焰裏化成灰燼。
  臨別時雲起親手所贈的明黃道符被燒得展開,變形,化灰,繼而飛散。
  一道霹靂橫跨他地,颶風肆虐了平原,捲起烈火朝著南軍大營沖去。
  霎時間飛沙走石,李景隆驚慌大喊道:“怎麼回事!”
  “天降異……異兆?”鐵鉉被吹得連連後退。
  那時間竟是刮起了鋪天蓋地的狂風,將南軍的營帳吹得四處亂飛,軍旗傾倒,旗杆斷折,在風中朝濟南飛去。
  一切都在須臾之中,甚至來不及讓鐵鉉安排後招,天色便已變得全黑,無數烏雲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天空,雷霆亂串,狂風肆虐。
  十一月,暴雨傾盆,天地間儘是白花花的水,一瞬間淋了下來。
  烈火平息,拓跋鋒站在大雨裏,辨出遠方的那人。
  “雲起——!”
  “別過來!”雲起大喊道,忽地意識道一事,炸藥失效了。
  殘軍終於在狂風中集合,烏黑的天幕下,唯有“徐”字大旗在獵獵飛揚。
  鐵鉉當機立斷,南軍頂著大風傾巢殺出,雲起與拓跋鋒匯合,來不及再說什麼。二人同乘一騎,在亂軍中倉皇奔逃。
  喊殺聲再起,遠處挑起了“朱”字大旗,朱權來了。
  “抱緊了!”拓跋鋒奮然命令道。
  “我才讓三保去通報……”雲起在拓跋鋒身後大喊道。
  拓跋鋒道:“師哥的錯!太急了!”
  那時間兩軍近五萬人撞在了一處,天上是暴雨雷霆橫飛,地面屍橫遍野,持“徐”字大旗的旗兵朝著朱權沖去,兩杆大旗匯於一處,朱權再次接管朵顏三衛,發動了數萬人的衝鋒,成千三萬的悍勇騎士於高處一同衝殺下來。
  戰局再次逆轉,南軍再敗,亂軍如潮,拓跋鋒試著幾次要回己陣,卻被夾在敗兵中無法過去。
  拓跋鋒只得換了個方向沖出戰陣,回頭一看,發現又有一支隊伍離了前線,朝自己二人追來。
  “鐵?”拓跋鋒認出大旗。
  雲起道:“快走!那是鐵鉉的追兵!他見我逃了出來不甘心……”
  拓跋鋒一面縱馬飛奔,二人離開朱權軍尚遠,此刻回頭定會被抓住,只得漫無目的地朝北方倉皇逃跑。
  拓跋鋒一路顛簸,嘴上仍不忘問道:“你和鐵鉉有甚勾搭……”
  雲起到得此刻,方得了片刻安心,抱著拓跋鋒健壯的腰緊緊不放,他強健的背脊比以前任一個時候都安全得多。
  “他聽了允炆的吩咐……賜給我一杯毒酒。”雲起用完最後一點力氣,聲音漸漸虛弱下去。
  他俯在拓跋鋒赤裸的背上,閉上了雙眼。

  第三十五章:逃亡之旅

  由朱棣親自率領的北軍,與鐵鉉率領的南軍第一次正面交鋒一觸即退,朵顏三衛折損近百人,陷身火藥陣內,屍骨無存。
  一場狂風暴雨成了最大的助力,朱棣要趁勢攻城,鐵鉉卻當機立斷,將大軍一舉撤入濟南。
  外有磐石般的城牆,內有二十萬朝廷兵馬守城,濟南城幾乎成了不可攻陷的要塞。
  但朱棣的性子不同於尋常將領,盛庸,鐵鉉,李景隆耗得起,他耗不起。當天下午,朱棣調集了全軍的神武大炮,對著濟南城一通猛轟濫炸。
  “你把彈藥都耗在此處,來日攻打應天府時怎辦?!”
  炮聲震耳欲聾,朱權幾乎是貼著朱棣的耳朵在喊。
  “四哥!圍城之計方是上策——!”
  朱棣右手摩挲著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震天炮聲中眼望濟南,無數炮彈從己陣飛出,轟在牆頭,炸出漆黑的硝煙痕跡。
  後陣炮兵倉皇來報,朱權聽了,又轉而朝朱棣吼道:“炮口太熱了!不能再強攻了!”
  朱棣冷冷道:“不能給盛庸時間修城。”
  “火炮會炸的!”朱權勃然大怒,揪著朱棣的衣領大喊道:“四哥!聽我一言!”
  “城裏還有李景隆的二十萬兵,你就算把城牆轟塌也沒用!萬一展開平原戰,爭取到的時間也足夠把城牆修完……”
  正說話間,己方後陣發生了一陣連環爆炸,炮口過熱,填充火藥時終於達到了極限,數門神武大炮一併爆炸,摧去小片營地。
  朱棣一把卡著朱權的脖頸,將他按在身旁樹上,吼道:“閉嘴!今日老子就是要將李景隆拖出來淩遲!有這時間囉嗦不如回去想辦法襲城!滾!”
  朱權未料今日朱棣渾然不似以往的作戰風格,又急又怒,當即袖子一拂,悻悻離去。
  拓跋鋒失蹤,己方損失了一名得力戰將,要派人趁夜入城偷襲亦沒了辦法,外加雲起生死不明,無法向徐雯交代,朱棣的心情壞到了極點。
  眼看濟南城牆一點點垮塌,城樓高處更是破瓦,碎磚橫飛,朱棣估計再連續炮轟兩個時辰便可將城牆轟破,然而己方火炮已到了極限,不能再不冷卻,遂吩咐下去,全軍暫休,等待迎接城破後的平原會戰。
  “朱權呢?”朱棣等了許久,不見朱權前來。
  屬下來報,甯王三刻前離了營地,率領兩百名親衛朝西面去了。
  “那狗娘養的。”朱棣咬牙切齒道:“又去何處?”
  炮營休整完畢,朱棣再顧不得朱權,匆匆接了朵顏軍權,將大軍排布於濟南城外,朗聲道:“鐵鉉可在!如今你濟南城危在旦夕,速速降了本王爺,便饒你全城百姓性命!”
  那城樓上現出一人身影,正是鐵鉉。
  以朱允炆為代表的朝廷軍,與以朱棣為代表的北平叛軍,終於有了第一次正面交談的機會。
  朱權去了一上午,此刻終於回來了,恰巧趕上兩軍對陣的場面。
  朱棣不問朱權去了何處,朱權也不吭聲,只問道:“你要招降?”
  朱棣眯著眼打量遠處立於城樓上的鐵鉉,緩緩點了點頭。
  “我來。”朱權捋袖子道。
  “不用,王爺來。”
  “我來我來,鐵鉉出了名的刻薄,你吵架不是他對手……”
  “我來!”朱棣怒道,伸手又要卡朱權脖子。
  朱權只得讓道:“王兄請……”
  鐵鉉朗聲道:“燕王身為藩將,手握重兵,不服朝廷轄制,反興兵作亂,禍起蕭牆,置我大明於水火之中,如今還有何面目來見!”
  朱棣冷笑道:“朝有奸佞……”說著朝北拱手道:“本王爺乃是奉了太祖皇帝遺命,發兵靖難,朝中佞臣一日不除,本王便沒有收兵的道理。”
  兩軍靜了片刻,那招降不過是幾句場面話,朱棣自不抱太大希望,然而鐵鉉卻沉默不語,少頃見其頎長身影立於城樓高處,衣袂在風中飄揚,隨手取下背上一物,正是把半人高的長弓。
  鐵鉉當著數十萬人的面遙遙拉開了長弓,朱棣身周親兵大驚失色,兩軍相聚近四百步遙,鐵鉉要做甚?!
  只見弓如滿月,箭如飛星,噌一聲那長箭離了城樓,攜著萬鈞強弩之力朝北軍飛來!繼而釘在朱棣車轅上,箭尾縛著一張紙條。
  鐵鉉朗聲道:“是非曲直,自有後人評說,盡忠報國,唯肝腦塗地,濟南全城寧死不降!”說畢躍下城樓,不見身影。
  手下取了那箭上信條,呈予朱棣,正是:《周公輔成王論》。
  朱棣埋頭看信,臉色陰晴不定,朱權便笑道:“那小子唇舌工夫向來厲害。”
  朱棣念道:“周公見召公……兄弟,這個字怎麼念?”
  朱權訕訕道:“奭,召公奭。”
  朱棣道:“什麼亂七八糟的。”說著將那信揉成一團扔了,吼道:“不降算了!大炮轟爆他奶奶的,開炮!”
  朱權哭笑不得,心想真是白瞎了鐵鉉滿腹才學,做學問做到狗身上。
  那時間千炮併發,如神雷貫天,濟南城城牆再受不住連番炮擊,終於漸漸坍塌下去,不到片刻,城牆高處架起一面“朱”字大旗,竟是又有對策。
  朱棣不管不顧,只下令猛轟,待得鐵鉉親手挑著一物,再次走上城門,上千門神武大炮竟是一併啞了。
  朱權捧腹大笑,朱棣卻是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鐵鉉手中挑著那物,竟是朱元璋的神主牌!
  “燕王乃是奉太祖遺命前來?!”鐵鉉聲傳遍野。
  朱棣登時不敢再轟,傳令停了炮,舉棋不定。
  大炮一停,鐵鉉身後又舉起數人牌位,自朱元璋之父朱七一,至馬皇后,已薨太子朱標等人,一家人神主牌搖搖晃晃,霎是熱鬧。
  朱權已笑岔了氣,道:“四哥,你再開不得炮,否則定要受盡天下萬民唾駡……”
  朱棣彷彿被隔得老遠扇了個耳光,眼見濟南城告破在際,鐵鉉來了這一招,真可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終於遇上個比自己還流氓的了。
  朱權笑夠後方正色道:“不妨,我方才想到另一計,三日內濟南可破。”
  朱棣這才想起日間朱權不告而別,問道:“你早上去哪兒了?”
  朱權早間離去,卻是沿路尋上黃河支流,在堤壩處埋下無數火藥,並派親兵嚴密看守,只待朱棣這處久攻不下,彈藥耗盡便炸堤淹城。
  朱棣略一沉吟,道:“這法子只能嚇人用,不能真的引水倒灌濟南城,否則就算老子當上皇帝,死了這許多百姓,皇位也坐不安穩,來日定會被史官們罵到臭頭。”
  朱權微笑道:“隨你,自己看著辦。”
  朱棣沉思良久,吩咐道:“這樣,先放水淹一次濟南城,再把堤壩封上,不可盡數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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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秋風蕭瑟,大明湖畔。
  拓跋鋒一手捧著雲起下巴,讓他俯在自己膝上,手指推拿其後背要穴,雲起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腥血。
  拓跋鋒把雲起放在地上,去取了行軍時縛在馬背上的木碗來,到湖邊舀了滿滿一碗泥水,撬開雲起的嘴灌下。繼而再次在他背上一路按下去,雲起又吐得酣暢淋漓。
  如此反復幾次,直到雲起什麼也吐不出來了,拓跋鋒方靜靜地看著他,眼眶裏滿是淚水。
  “好點了麼?”拓跋鋒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雲起筋疲力盡地埋頭在拓跋鋒身上,昏了過去。
  拓跋鋒一手握著雲起的腕,將他小心地抱起,放在馬上,一手搭在雲起背上,另一手牽著馬,緩慢地走著。
  大明湖水位漲得難以置信地高,拓跋鋒一身血污與泥濘,在水線上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過,目光渙散,嘴裏哼著歌。
  “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
  雲起疲憊的聲音續道:“把一塊泥,撚一個你,塑一個我……”
  “還記得師娘唱的曲兒。”
  “嗯。”
  拓跋鋒腳下不停,盲目地走著,呆呆問道:“好點了?”
  雲起含糊答了,拓跋鋒大手在他背後輕輕拍了拍,令雲起想起小時候,徐雯哄他入睡時的撫摸。
  “什麼時候了……”雲起艱難地直起身子,道:“湖水咋漲這般高?”
  破敗的荷葉浮在水面上,隨著冷風一漾一漾,飄向桂花樹的樹幹,水直過馬膝,拓跋鋒涉水嘩啦嘩啦地走進樹林,茫然道:“師哥沒用。”
  雲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有吃的麼?餓死了。”
  拓跋鋒摸摸自己肚子:“沒有,火摺子濕了,生不起火,尋幾隻青蛙生吃?”
  雲起險些又吐了,忙道:“算了,當我沒問過。”
  拓跋鋒耳朵動了動,警覺地聽到了點聲音,道:“在這裏等著。”
  撥開樹枝,一汪茫茫水面上,立著一處樓閣。
  樓閣中絲樂傳來,笛聲悠悠地沿著水面蕩開,拓跋鋒攀在枝杈上眺望片刻,無聲無息地入水,朝亭子泅了過去。
  樓內顯是設宴,四周劃開五六條小船,船上俱有親兵把守。樓上,樓下分為兩間,下間有教坊女子吹笛,上間則是數名官員設宴飲酒。
  拓跋鋒濕淋淋地在看守死角處鑽出水來,抹了把臉,一個閃身躲進屏風後。
  吹笛女子險些便要尖叫出聲,拓跋鋒迅速將其嘴捂住,繼而緩緩放開。
  拓跋鋒微笑道:“春江花月夜,譜子上有一處錯了。”說著兩手環過那樂娘粉頸,修長指頭於樂譜上一點,拉著她纖手按在笛孔上。
  “姑娘請繼續。”
  樂娘臉泛微紅,見這俊朗男子沒有惡意,便繼續吹起長笛。
  拓跋鋒抬頭,輕輕一躍,攀著橫樑,將身子貼在天花板上,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李景隆唏噓:“鐵大人好本事!只可惜被那奸賊逃得命去。來來,敬大人一杯。”
  鐵鉉答道:“不得已而為之。”
  拓跋鋒蹙眉,心想莫非朱棣也被算計了?
  另一蒼老聲音道:“鐵大人為保我全城軍民性命,率眾詐降獻城,此事但凡換個聰明人俱不能相信,朱棣狂妄自大,來日定將落敗。”
  鐵鉉放下酒杯,答道:“不。”
  “朱棣願意屏退手下,僅帶五十親衛進城受降,並非狂妄,而是信我所言。他認為鐵鉉是個讀書人,不會行詐降這等下三濫之舉。今日之事,若換了李大人投降,朱棣是斷然不會相信,也不會進城的,因為若李元帥降敵,城中還有我與盛大人,作不得數。”
  拓跋鋒明白了,席間便僅鐵鉉,李景隆,盛庸三人,鐵鉉詐降誘朱棣進城,又以毒辣計謀算之,然而朱棣福大命大,還是逃了。
  李景隆被不冷不熱刺了句,懷恨道:“先前便說過,放千鈞大石在城門上累贅得很,不如用弓箭射敵來的快。鐵大人仍是失算了。”
  鐵鉉淡淡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所幸此次濟南之圍已解,下次再來,多半得拖到明年開春時了。”
  拓跋鋒眉毛一跳,朱棣打濟南打不下來,回去了?
  盛庸見鐵鉉馬屁不受,軟硬不吃,忙打呵呵道:“那位徐監軍……”
  鐵鉉彷彿察覺到了什麼,心頭一動,揶揄道:“人是李元帥要殺的,摺子也是李元帥要遞的,殺不掉,來日還請元帥多擔待著了。”
  李景隆打了個寒顫,想起徐雲起居然沒被算計死,萬一過幾日哭爹叫娘地跑回南京告禦狀,自己可是得吃不了兜著走。
  朱允炆派鐵鉉前來時,本交代的是將雲起押回京師,再作打算,如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鐵鉉又將此事推得一乾二淨,要如何交代?
  盛庸插嘴道:“哎,大家都是為朝中效力,來日定將盡心竭力,除了那禍害,按老夫說,不如今日歃血為約,誓死守住這濟南城,日後大軍得勝,聖上問起,一同擔了干係,也就是了。”
  鐵鉉喝了口酒,淡淡道:“既是盛老有言,自將遵命。”說畢取來桌邊銀刀,劃了手臂,滴入酒中,李景隆卻是冷笑不動,顯是又想到了爭功邀賞之事。
  李景隆道:“罷了,本將一人做事一人擔,徐雲起確是……”一句話未完,竟突了眼睛,張著嘴,半天說不出“我”字來。
  李景隆發著抖,手臂朝胸前回摸,鐵鉉眉毛一揚,吩咐道:“盛老請後退些許。”說著端著酒站起,將盛庸擋在身後。
  盛庸只覺事情不對,卻不知發生何事,及至從矮案前站起後,方發現李景隆胸口透出一截雪亮的刀刃。
  樓下樂娘吹曲子吹得婉轉入神,只覺脖頸處溫熱,探手摸去。
  繡春刀鋒刃微微一轉,噴了樓下樂娘滿頭血。
  “殺人拉——!”女子大聲尖叫,棄了樂器朝樓外逃去。一聲起,另一聲落,轟的一聲二樓木板被一拳擊出個洞!
  拓跋鋒輕身躍出,抽了繡春刀瀟灑一甩,血如雨落,濺於鐵鉉杯中。
  寶刀歸鞘,李景隆屍身軟倒,垂進洞內,砰的一聲摔下樓去。
  鐵鉉淡淡一笑,反手與盛庸碰了酒杯,仰脖喝乾,擲杯道:“拓跋鋒?”
  拓跋鋒正眼也不看鐵鉉,目光投向酒案。
  鐵鉉眼角餘光瞥向掛在牆上的一把長弓,心中轉過無數個念頭。
  劍拔弩張的氣氛令空氣近乎凝固。
  二、一。
  拓跋鋒動手了!開始收拾桌上酒菜!
  “……”
  鐵鉉愣在當場。
  拓跋鋒以無比嫺熟的手法解下上衣,拋在地上,繼而於短短瞬間辨認出桌上哪些是肉,哪些是菜,選擇性地取了烤鵪鶉,八寶鴨,銀絲捲,鴛鴦五珍燴,四套寶。而對紅嘴綠鸚哥,小蔥拌豆腐等雲起不愛吃的菜肴視若無睹。
  只見杯盤疾影,碗筷交錯,電光火石的瞬間拓跋鋒已將戰袍打了個結,朝背上一甩,負好,戰靴將案幾一蹬,腳尖挑起個咕嚕嚕轉的海碗,穩穩當當扣在腦袋上。
  拓跋鋒一手將海碗朝上推起些許,露出雙眼,蔑視地打量著鐵鉉,冷冷道:“鐵鉉?後會有期。”
  繼而轉身朝樓下一躍,跑了。
  “來人——!有——刺——客!”鐵鉉幾乎是抓狂地喊出了這句話。
  “呼哧,呼哧……”
  “追——!”鐵鉉大嚷道。
  潛心修煉多年,鐵大人終於在這一刻破了工。
  拓跋鋒半身浸在水裏,左扭又扭,矯健地避開身後飛箭,一手按著腦袋上那海碗,上了岸,夾著尾巴朝密林內倉皇逃去。
  “哈哈哈——”雲起捧腹大笑:“你腦袋上那玩意兒是什麼……”
  拓跋鋒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將包袱朝馬背上一甩,翻身上馬,長腳險些將雲起掃下馬去。
  “快走!我殺了李景隆!”
  雲起先是一愕,轉頭望去,見到密林外的一雙眼。
  數名親衛劃著小船,於大明湖上輕飄飄打了個旋,鐵鉉站在船頭,那旋力將其帶得面朝密林內的二人。
  箭上弦,弓被拉至一輪滿月。
  鐵鉉凝神,與雲起對視。
  雲起幾乎是想也不想地揚手,袖子一抖。
  利箭“嗡”的一聲離弦,准之又准地朝拓跋鋒後背飛去!
  蟬翼刀閃著雪亮白光迎上。
  那一箭的勁風激得沿途桂樹一顫,無數桂花離了枝頭飄來。
  漫天花雨中,冰蠶絲纏上了木箭。
  拓跋鋒吼道:“駕!”
  衝力一扯,蟬翼刀回轉,將那木箭切割成碎屑,雲起笑著喊道:“鐵大人!待我回去告禦狀,定誅你九族——!”
  戰馬大聲嘶鳴,離了密林,朝北方狂奔而去。
  鐵鉉再架一箭,奈何已尋不見二人蹤跡,只得嘆了口氣,吩咐道:“發通緝令,沿途封鎖上北平的道路,別被他倆跑了。”
  “孤軍無援,徐雲起,拓跋鋒,這次再抓不住你,我鐵鉉縱是被誅九族又有何妨?”鐵鉉陰冷地笑道。
  拓跋鋒亡命飛奔,本想帶著雲起,儘快與北軍大部隊匯合,然而山東以北方圓千里,卻尋不到朱棣的半點足跡。
  近十萬北軍竟是一夜間失蹤了般。
  南軍領地上哨所則嚴加盤查,拓跋鋒無奈只得調轉馬頭,奔向西北。
  雲起倒也不介意,俯在拓跋鋒背後顛來顛去,睡睡醒醒,直至拓跋鋒終於尋得喘氣時機,確認擺脫了鐵鉉派出的追兵,方疲勞地尋到偏僻處歇息片刻。
  拓跋鋒把馬牽到一處樹下,倒頭便睡,近兩天兩夜沒合過眼,又全身帶傷,實在是累得很了。
  雲起卻已睡了個足,見拓跋鋒挺屍般地躺著,一動不動,無聊得緊,肚子又餓,遂趴到其身旁調戲道:“師哥不疼我了?”
  “疼。”拓跋鋒迷糊道,把雲起抱在肩旁拍了拍,哄小孩似地說:“師哥歇會兒,不成了。”
  月色如水,人疲馬乏,雲起從不斷咀嚼的馬兒嘴裏扯了根草,去戳拓跋鋒,拓跋鋒打了個噴嚏,果真睡著了。
  雲起肚子餓得咕咕作響,揀來海碗,在那包袱裏翻選,見都是自己愛吃的,不由得心情大好,裝了一碗便吃了起來。
  “連碗筷都沒忘收拾……這傻子。”雲起情不自禁笑道。
  此處正是德、寧兩州交界,接近朱權地盤,再朝西北走,便是朝廷逐犯一類的流放之地,雲起小時候聽蔣瓛說過,塞外風沙茫茫,冬天嚴寒,夏日酷暑,被流放的罪犯通常都活不了幾年,官宦之家子女更易早夭。
  雲起吃著烤鵪鶉,十分滿意,腦袋又東張西望,只坐不住,見大路對面有間農舍,牛棚裏養了只牛,院子裏又有口井,遂一拍外衣,起身。
  這一起身,拓跋鋒登時驚醒,緊緊抓著雲起的手,峻聲道:
  “你去哪兒!”
  雲起反被嚇了一跳,訕訕道:“菜太鹹了,去討點水喝。”
  拓跋鋒籲了口氣,揉了揉額頭,顯是頭疼難受,屈起一腳勉力站起:“我去,你別亂走。”
  “那兒有頭牛,要牛奶喝。”雲起很明顯是在無理取鬧。
  “哦。”拓跋鋒應了,躡手躡足翻進農舍柵欄內,雲起道:“用的著麼?你敲門就是……”
  拓跋鋒“噓”了下,小聲道:“危險。”
  拓跋鋒靠近牛棚,牛閉著眼,悠哉遊哉嚼著乾草,拓跋鋒於是把空碗放在地上,蹲了下去,伸手到牛腹下去擠奶。
  摸了個空。
  拓跋鋒朝側裏挪了些許,摸到了,用力一擠。
  “哞!”那牛瞬間停了咀嚼,雙眼一睜。
  拓跋鋒漠然道:“你是公的?”
  “雲起快上馬——!”
  說時遲那時快,那牛勃然大怒,轉身一角挑破了棚欄,拓跋鋒拔腿就跑,嚇得朝雲起飛奔而來。
  “……”
  雲起還沒明白發生過什麼事,拓跋鋒已被牛追得疲於奔命,好容易沖到樹邊,拎小雞一般抓著雲起上馬。
  “哞!!”
  “駕!”
  “怎麼回事!”
  “快走啊——!駕!”
  馬韁還綁在樹上,拓跋鋒忘了。
  “什麼人!”
  “偷牛賊!”
  連番叫喊已驚動了農舍主人,那時間屋內匆匆有名農婦奔出,掄了屋前鋤頭便尖叫道:“當家的——!有偷牛賊!”
  “我們不是……哇啊!”雲起倉皇大叫。馬匹受了驚嚇,不住猛掙,將雲起與拓跋鋒甩了下馬,摔成一團。
  戰馬瞬間掙斷了韁繩,飛也似地逃了。
  這下好了,雲起甫一起身,便又被沖過來的牛嚇得大叫,拓跋鋒忙抱著雲起讓他上樹,好一番忙亂中,雲起赫然聽到一個熟悉無比的聲音。
  “你他媽的吃了豹子膽了!敢來我家……”
  “張勤?”雲起訝道。
  屋內又奔出一名農夫,手持鐮刀,將女人護在身後,此時聽聲音便愕然道:“雲哥兒?還有……頭兒?你們怎到這處來了?”
  農婦躲到張勤身後,張勤急急忙忙出來,赤著腳,穿著過膝的麻褲,上前牽開牛,難以置信地看著雲起與拓跋鋒。


  【卷四•玉扳指】


  第三十六章:征夫濁淚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
  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范仲淹
  張勤躬僂著去點了油燈,豆大的黃火將微弱的光投在他的頭髮上。
  一別數年,二十餘歲的小夥子,竟是長出了零星白髮,雲起怔怔地看著張勤未老先衰的模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耗子吱吱叫,從藍沫腳邊竄過去,藍沫低聲罵了句,操起牆角的木棍敲打數下,將它打得逃進了牆角的小洞裏。
  拓跋鋒目光遊移,四處掃視,屋頂角落還開了個洞,拓跋鋒歪著腦袋張望,見到天邊一顆閃亮的星。
  藍沫搬了個小木凳,推門出院,坐在井欄旁,手裏織著毛線。
  張勤取來兩個瓦碗,放在油膩的桌上,提起壺,往裏注了點清水,雲起借著油燈,看到水面泛著一層油花。
  拓跋鋒道:“你不是渴了麼?”
  雲起忙搖手道:“我又不渴了。”
  拓跋鋒喝了水,雲起只得跟著喝,水裏一股泥沙味,參雜著餿油,令他又想吐了。
  “還沒孩子呢?”雲起微笑著問道。
  張勤笑答道:“沒,我爹生前倒是想要個白胖小子。”
  雲起靜了下來,而後道:“張老逝世了?”
  拓跋鋒“嗯”了一聲,把碗放在桌上:“聽說你娘過得挺好,回老家山西了。”
  張勤點了點頭,雲起眼角餘光瞥見牆角的空米缸,嘆了口氣:
  “這些年,過得還對付罷。”
  張勤苦笑道:“也就這樣了,那天走得匆忙,忘謝你們救命之嗯……”說著便要跪下給拓跋鋒雲起磕頭。
  “哎別!”雲起忙扶起張勤,怒道:“自家兄弟,說這什麼話呢。”
  雲起簡單解釋兩人目前的處境,張勤心不在焉地聽了,而後道:“明兒是十五,我把牛牽去集上,換匹馬來給你倆。”
  “我這有錢,買就是……”雲起正要掏錢,拓跋鋒一手將雲起按住。
  院內傳來藍沫的譏諷:“泥菩薩過江,自個還吃不飽……”
  “你他媽的給老子閉嘴!”張勤勃然大怒道。
  雲起撫額不忍聽,只想撒袖子走人。
  拓跋鋒卻拉住張勤,認真道:“別這樣,媳婦的話要聽,她是為你好。”
  張勤重重出了口氣,道:“聽她的?她就是在放屁!”
  張勤又朝院內吼道:“不想過就趁早滾!別他媽跟著老子,委屈了你!”
  雲起那惻隱之情幾乎要化作眼淚流了下來,任誰也想不到,當初傳遍京城,私奔的這對金童玉女,竟是過成了糟糠潑賴。
  那家徒四壁的生活,夫妻間臉紅脖子粗的爭吵,頗令雲起有種絕望的陌生。
  這就是當年意氣風發,錦衣華服的勤哥兒?
  張勤那臉已再不復英武的模樣,長年塞外艱苦勞作,一日三餐的壓迫,已令他皮膚粗糙,變得如同小老頭般,更微微躬著背脊,想是常被藍沫訓的結果。
  雲起忽然對今夜的重逢有種說不出的後悔。
  張勤收拾了床鋪,埋頭道:“雲哥兒和頭兒並個鋪,先歇著,明天我去買馬。”
  雲起忍不住道:“你睡哪?”
  張勤訕訕道:“後院還有間房,我睡那地,別理她,讓她坐著去。”
  “這怎麼行!”雲起與拓跋鋒同時怒道。
  雲起攔著張勤,拓跋鋒又朝院內道:“弟妹,對不住了,叨擾他晚,明天趕早就走。”
  藍沫不答,雲起低聲道:“兄弟,你存心讓老子睡不安穩呢。我倆睡後院,走,帶路。”
  張勤見雲起堅持,只得將二人帶到後院,那處卻是間柴房,張勤又嘆了口氣,道:“那成,自己弟兄,也不說了。”
  張勤與雲起彼此擁抱,雲起忍不住抬頭,在張勤頭上摸了摸,安撫道:
  “太祖駕崩,皇孫繼位,等過段日子回去,不管誰當皇帝,只要雲哥兒得了勢,第一件事就派人來接你,依舊當咱的錦衣衛……先委屈著再呆幾天,別和你媳婦吵架,好好過日子,啊。”
  張勤默默點頭,雲起只覺脖頸旁有點溫熱的眼淚,不知該再說什麼,放開了張勤,拓跋鋒欲言又止,似是也想給張勤點鼓勵。
  然而張勤轉身便走了。
  柴房內靜悄悄,剩拓跋鋒與雲起二人。
  拓跋鋒忽道:“師哥以後不罵你,不大著嗓門和你說話。”
  “……”
  雲起哭笑不得:“別說傻話,睡罷。”
  拓跋鋒蹲在地上,撿起張勤帶來那塊破布抖了抖鋪好,躺下,乖乖伸出一臂,等著雲起來枕。
  他們緊緊擁在一處,前院傳來藍沫尖銳罵聲與張勤壓抑著怒氣的譏諷,彼此卻是怎麼也睡不著。
  雲起低聲道:“我姐當年也不是這樣來著……”
  拓跋鋒側著身,看了雲起好一會,小心地在他眼睫毛上親了親。
  雲起喃喃道:“那年我爹死了,大姐被趕出家來……師娘讓我趕緊回去……你陪我一起出宮,記得不?”
  拓跋鋒“嗯”了一聲,道:“將軍府裏扔出個小布包,脂粉,釵兒叮鈴噹啷摔了一地。”
  雲起道:“我還記得她一邊哭,一邊揀地上那些物事,真他媽的是造孽呐,那時太小,不懂她哭的啥,這會兒想起來心裏真疼得難受。”
  “姐夫那時還是個閒散王爺,在京師每天亂逛,沒差事,也沒俸祿,王爺一個月二兩銀子,攢了四年,全給爹填法事,買棺用了,身上窮得一個子兒沒有……要說窮,說丟人,其實也跟勤哥兒這模樣差不離。”
  “大姐要去典當金釵首飾,被姐夫攔了,還是他自個去工部支了下個月的錢,給咱倆買了兩把牛皮糖,又帶著去八仙樓海吃了頓,才送到宮門口。”
  雲起嘆了口氣,道:“你那兒還多少錢?”
  拓跋鋒木然道:“一個子兒也沒有了。”
  雲起險些聲音便要高了八度,怒道:“亂花錢!花那兒去了!”
  拓跋鋒惴惴道:“都趁你睡覺那會……塞你錢袋裏了,沒有亂花,一共七個月,十四兩銀子,外加上肥……上回把豬十七當女人賣的十兩,那十兩是銀票,本來我只要了五兩想讓他給現銀,兵荒馬亂的一時找不開……”
  雲起往身旁摸去,摸了錢袋,恍然大悟:“我說咋變重了呢。”
  拓跋鋒道:“給他多少?”
  雲起道:“都給他罷。臨了藏他枕頭下,免得傷感情。”
  拓跋鋒釋然,點了點頭。
  二人這才安心入睡。
  一夜無夢,那是自拓跋鋒逃出京師之時起,雲起睡得最安穩的一宿。
  日上三竿,陽光從柴房外照入,投在雲起安詳熟睡的臉上,他睜開眼,身上蓋著一塊破布。
  拓跋鋒已起身,洗了二人衣服晾好。
  西北陽光熾烈,晾在兩根竹竿上的外袍輕輕飄蕩,衣袖飛舞,彷彿要情不自禁地互相抱在一起。
  拓跋鋒打著赤膊,正專注地練著太極拳:“你去吃早飯,我吃過了。”
  雲起眼望拓跋鋒傷痕累累的背脊,莞爾道:“虧你好意思,就穿條襯褲,與人家媳婦坐一房裏成什麼體統。”
  拓跋鋒愕然道:“她不是嫁人了麼?”
  雲起知這愣子的一貫思維是:成了親的人就沒有性別了。遂也懶得跟他說,敲了敲窗臺,笑道:“弟妹,討點吃的成不?”
  藍沫心情比之昨夜,似乎好了些許,答道:“窮人家也沒啥好的,真對不住雲大哥了。”說著便開了後窗,遞出一碗一碟來。
  清粥小菜,正合了雲起胃口,雲起一面吃,一面與藍沫閒聊幾句,忽道:“這處是什麼地方了?”
  藍沫答道:“德寧二州地界,再朝西北走,便是西涼府。”
  雲起筷子定在唇邊,道:“西涼府?榮亢大將軍的轄地?”
  藍沫道:“是呀……我爹當年與榮將軍交好……他兒子不就是那啥來著,與你們同朝當差的,那時榮府……”
  藍沫語氣唏噓,充滿掩不住的嚮往,雲起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藍沫忽地扔了手上活計,轉身便湊到牆角去吐,拓跋鋒嚇了一跳,道:“弟妹你沒事罷。”
  雲起兀自沉吟他事,道:“榮慶他爹?”
  “弟妹,叨擾。”雲起幾口把稀粥喝完,朝房內道:“我想到門路了,現便走,免得拖累了你倆。”
  藍沫扶著木盆大口嘔吐片刻,聽得雲起此言,臉色慘白,嘴角也顧不上擦,忙奔來開了後房門,焦急道:
  “這怎麼成?大哥要去哪?張勤大清早便去集上,這時間算一算,也該回來了,萬萬不能走!再等一會兒吧,吃了午飯再說。”
  雲起正要說句什麼,拓跋鋒已明白其意,打斷道:“要找榮將軍也不急在這一時,等他回來,告個別再去。”
  雲起只得敷衍點頭,藍沫如釋重負,鬆了口氣,關上房門時那手微微顫抖,被眼尖的雲起一眼瞥到。
  藍沫回到房內不再吭聲,拓跋鋒把錢袋偷偷塞進窗格裏,又拉過簾子掖好,小聲道:“這夠他們買好幾頭牛了。”
  雲起只越想越不對勁,道:“你到前院去看看,那牛還在不。”
  拓跋鋒蹙眉道:“你連自己兄弟也起疑心?”
  雲起催促道:“去就是。”
  拓跋鋒爬上院牆,俯身到前院遛了圈,回來後道:“不在。”
  雲起只覺藍沫那表情煞是不正常,今日態度又變得太快,索性單手勾住屋簷一翻,上了房頂,朝遠處眺望。
  隔壁十丈外有另一戶農家,雲起又朝拓跋鋒招手道:“你來看看。”
  雲起指那鄰家牛棚,牛棚裏養了兩頭牛,問:“左邊那頭,像張勤家的牛不?”
  拓跋鋒左看右看,滿腦袋問號,任他武功再高,眼力再好,也看不出此牛是彼牛。端詳半天後道:“我看不像。”
  雲起低聲道:“我怎麼看怎麼像。”
  拓跋鋒漠然道:“別疑心生暗鬼。”
  藍沫仍不住朝後院窺探,此時不見了拓跋鋒與雲起,又倉皇推門出來,道:“徐大哥!拓跋大哥?!”
  “在呢。”雲起站在屋頂上,笑道:“塞邊天氣好,上房看看風景。”
  藍沫站在後院裏,一臉遲疑,道:“下來成不?屋頂禁不住踏,前些日子才補過。”
  雲起道:“成,這就……”話未完,拓跋鋒緊緊握著雲起手腕,只握得他生疼。
  雲起深深吸了口氣,舉目眺望。
  天如水洗過一般的藍,綿雲雪白,大漠千里,黃沙如畫。
  一望無際的遠方,戈壁堆上有隊官差蜿蜒而來。
  領頭之人農夫裝束,騎馬疾奔。
  雲起站在屋頂上,低頭與院內藍沫對視,藍沫雙眼中儘是怯意,哀求道:“大哥下來喝口水,風沙重。”
  “成。”雲起冷冷道:“這便下來。”
  “你們要去哪——!別走啊!哎!”
  官差破門而入,雲起與拓跋鋒閃身到了後院,為首之人吼道:“莫走了欽犯!”
  數十騎兵馬將張勤家團團圍住。
  “勤哥兒,出來說句話。”雲起渾然不懼,以自己與拓跋鋒的身手,這幾十個菜鳥還留不住他倆。
  拓跋鋒雙目赤紅,抽出腰間繡春刀,攔在雲起身前,顯是動了殺念。
  藍沫大聲尖叫,朝後院角落爬去,張勤躲在房中,並不答話。
  “朝廷錦衣衛正使徐雲起,反賊拓跋鋒?”為首那捕快手裏拿著張通緝令,對照二人面容,而後冷冷道:“跟本官走一趟。”
  雲起對那捕快視而不見,一手按著拓跋鋒拔刀的手,上前兩步,問道:“勤哥兒,你這是何苦來?”
  張勤終於答道:“雲起,我快有兒子了,不想讓他跟我倆吃苦。”
  雲起靜了片刻,隔著窗格與張勤對視,看到那雙充滿內疚與憤恨的眼,緩緩道:“也罷,我們走了。”
  “一起上!給我拿下!”
  拓跋鋒與雲起背靠背,繡春刀甩出一道閃亮的白光,蟬翼無聲無息地在空中掠過,那率先撲上前的官差登時屍橫就地!
  血液噴得滿院,藍沫尖叫著逃進了房裏。
  “快走!”
  雲起一聲冷喝,登時又有官差不要命地沖上來,拓跋鋒一面左砍右劈,一腳踹開後院緊鎖的木門,護著雲起逃出院外。
  張勤手中端著一把火銃,此刻終於破釜沉舟,扣動機括。
  “轟”的一聲巨響,鐵丸將木窗炸為碎屑,拓跋鋒色變,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雲起倉皇轉身,肩背被鐵丸擊中,登時口噴鮮血,撲倒下去。
  “雲起——!”拓跋鋒瘋狂地大吼。
  “走!”雲起咬牙道。
  張勤瞬間放下火銃,再次填彈,奔出院內,舉槍瞄準了拓跋鋒。
  拓跋鋒抱起雲起,顧不得再轉頭,只拼了命般躍上院牆,雲起堪堪伸出一手,在牆頂撈到塊石子,揉到指間。
  雲起目中滿是遺憾與悲憫,與張勤對視,張勤閉上雙眼,再發一彈。
  雲起深深吸了口氣。
  天地唰然遠退,無數景物模糊不清,視野中唯剩一個黑黝黝的,半寸見方的小孔。
  雲起扣指一彈,石子嗖然飛出,無聲無息地堵住了槍口。
  火銃爆開,張勤發出痛苦的咆哮,一臂被炸得粉碎,朝後飛了出去。
  拓跋鋒躍下院牆,在茫茫大漠上拖出一道血跡,亡命飛奔,到得戈壁邊緣,腳下便是黃濁的河水。
  “跳,別怕。”雲起帶血手掌迷戀地摸了一把拓跋鋒的臉,拓跋鋒緊緊抱著雲起,二人一同躍了下去,消失在滾滾河流中。

  第三十七章:厚祿加封

  雲起在最開始時便犯了一個錯誤,以至於一步錯,步步錯,從這步盲棋演變為二人致命的麻煩,以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重傷逃亡的狼狽下場。
  他日回想起,一切悲劇都源於最起初的這個錯誤。
  這個錯誤就是:錦衣衛打小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更不知道,並非所有的牛都有奶。
  朱漆剝落,字跡褪色,棕紅三字刻於漆黑的石碑上。
  “無定河”
  雲起背上的傷口被水沖刷得泛白,拓跋鋒將他推了上岸,咳出數口沙水。
  “雲起!”拓跋鋒將雲起搖了搖,雲起虛弱道:“找個地方,將……彈丸剜了……”
  拓跋鋒顫抖著將雲起的肩傷挖開,小心地用繡春刀將鐵丸挖了出來。
  風沙起,老天爺的臉一瞬間沉了下來,留在無定河邊依舊不安全,拓跋鋒吐了幾口清水,將雲起負在身上,野狼一般踉踉蹌蹌地走著。
  狂風肆虐,捲著沙塵掩住了他的足跡,雲起昏昏沉沉道:“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
  連番逃亡,受傷,中毒,雲起的身體已瀕臨極限,再支撐不下去,幾次一口氣接不上,便要死了。
  拓跋鋒乾涸的嘴唇龜裂,流出鮮血,卻依舊茫然地走著。
  “雲起,不會死的……好死不如賴活著……”拓跋鋒喃喃道。
  “嗯。”雲起答道。
  他甚至忘記關心背上的雲起是死是活,連日來的遭遇已超出了他的思考範圍,僅僅是盲目地走,不停地走,像是想走出風沙,找塊岩石歇下,然而路過遮風點時卻又看也不看一眼,繼續走下去。
  “要去哪……”
  “不知道。”拓跋鋒咬牙答道,一個趔趄,險些摔在地上。
  灰暗的沙暴中出現了一間小屋。
  拓跋鋒肩上抗著雲起,從後牆外翻進,兩人一同摔在地上,俱是昏死過去。
  狗汪汪地在前院裏叫囂,屋內主人挑著一盞燈籠,見兩個高大的小夥子滿臉是沙,倒在自家院子裏,當即嚇得不輕,忙將二人拖進房內。
  “是你?”
  “這可怎了得,唉……給徐大人喝點水。”
  拓跋鋒朝雲起嘴裏灌了點水,雲起猛地咳了起來,先前失血過多,而略顯蒼白的臉浮起一陣紅暈。
  拓跋鋒自顧自地喝了口水,吻著雲起,餵了下去。
  雲起的呼吸逐漸平復,許慕達唏噓道:“相濡以沫。”
  拓跋鋒嘆了口氣道:“他跟著我就是受苦。”說著轉過頭,問:“你怎會在此處?我記得你被藍玉牽連,沒被誅九族?”
  “為何叫我恩公?”
  許慕達將油燈放在木櫃上,尋了張板凳坐下,答道:“小的那年受藍玉將軍牽連……兵部的老爺們被誅了九族……小的本以為這回完了,孫大人帶著錦衣衛弟兄們來宣旨,說徐大人在聖上面前求情,繞了小的一命,只發配從軍了事……”
  拓跋鋒疑道:“雲起為你求情?”
  拓跋鋒只聽雲起把許慕達蹬了下水,與許慕達親口所述完全不是一個版本,聽得一頭霧水,又道:“孫韜怎麼說的?”
  許慕達濁淚兩行:“孫大人說,全因錦衣衛,小人才有今日,讓小人牢牢記著……當初只想到宮外去給徐恩公磕個頭,奈何當天便被押去從軍……”
  “……”
  拓跋鋒瞬間表情變得極是古怪,肩膀不住顫抖,雲起卻一直在裝睡,此刻忍不住以手指狠狠在拓跋鋒掌心捏了一把,拓跋鋒那抓狂的笑聲登時憋住了。
  許慕達搖頭唏噓道:“拓跋大人不計前嫌,饒了小人與妻兒一命,大恩大德小人一直惦記著……”
  拓跋鋒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想也知道,當年孫韜幸災樂禍,說的八成是:“你之所以有今天,全賴我們徐副使安排,現給小爺記得了”云云。
  然而許慕達卻自動理解為本應抄家滅族,因徐雲起求情方躲過一禍。
  這糊塗鬼,若是被抄斬了下地府也不知冤在何處。
  房外風聲呼嘯,屋頂四沿仍不住落下細碎的沙來,許慕達披了張羊毛毯子在地上睡了,拓跋鋒為雲起包裹好肩傷,虛虛地將他抱著,一同躺在床上。
  “痛麼?”拓跋鋒將唇貼在雲起耳旁,緊張地問道。
  雲起以二人才聽得見的聲音道:“張勤忘恩負義,許慕達卻救了你我的命……這世道……”
  拓跋鋒小聲道:“我聽到房外有馬聲……”
  “不能殺他。”雲起忙峻聲道:“這傢伙是個直人,否則當年也不會在兵部與你打起來,先看看再說。”
  拓跋鋒又不放心地看了許慕達一眼。
  “師哥……你手往哪摸。”
  “哦,疼你。”
  “……”
  雲起呼吸急促了些許,掩在那漫天的風號聲中。
  “我發現你總喜歡在……的時候……別摸後面……不能摸那裏,啊……”
  “你別動。”拓跋鋒低聲道:“腳抬起來。”
  雲起蒼白的臉上現出難受的紅暈,拓跋鋒拉過雲起一腳,架在自己腰際,扯開雲起褲帶,手指便探了進去。
  拓跋鋒一手抱著雲起,另一手在雲起後庭處緩慢按揉,直按得雲起難堪至極,胯間那物硬挺難耐。
  拓跋鋒修長手指一路深入,插了進去,雲起終於忍不住低聲喘息起來,後庭被拓跋鋒肆意插弄,身前那物卻是昂挺高漲,更流出水來。
  雲起薄褲被褪下近半,隔著拓跋鋒與他那物互相抵著,雲起舒服得小聲呻吟道:“別……不能從後面來。”
  拓跋鋒手指在雲起後庭抽弄不停,雙目專注地與他對視,低聲道:“知道。”
  雲起怔怔看著拓跋鋒英俊的臉,拓跋鋒眉毛先是微微一動,繼而鋒硬的唇緊閉著,笑了起來。
  “笑什麼?”雲起眼裏噙著淚水,求饒道:“輕……輕點。”
  “笑你浪。”拓跋鋒微笑著低聲答道,把雲起緊緊抱在懷裏,二人胯間陽物抵在一處,彼此摩挲。
  雲起面紅耳赤,倦意襲來,身後卻又遭拓跋鋒食中二指深深捅入,直沒至指根,雲起難堪地一陣呻吟,全身痙攣。
  拓跋鋒忙抽了手,喘著氣吻住了雲起的唇,以溫暖的手掌握住了彼此陽物,雲起感覺一陣濕膩,眼皮漸重,親了親拓跋鋒剛毅的側臉,道:“不成了……困死了。”
  “睡。”拓跋鋒疲憊道,這許久天壓抑的情欲終於得到些許釋放,雲起受了傷,拓跋鋒也不敢再如何折騰,只心疼得緊,一臂輕輕摟著雲起,在他劍眉上仔細親吻,另一手則探出被褥,去扯長袍來揩拭。
  外袍放得太遠,被許慕達搭在火爐旁,怎麼辦呢?
  雲起顯還醒著,忽嘲道:“揩被子上。”
  拓跋鋒尷尬至極,善後工作沒完成,忽見床頭桌上放著個碗,裝著大半碗清水,於是略抬起身子,把手在那碗裏洗了洗,不管了。
  雲起豎了一背雞皮疙瘩,咬牙道:“你這麼整還不如揩被子上……”
  拓跋鋒忙道:“睡睡睡,囉嗦得你……”
  奔波整整一日,二人俱是疲憊無比,漸漸睡去。
  許慕達守的乃是邊關哨所,這處已近西陲最邊緣處,沙暴足足刮了一夜。
  也不知過了多久,許慕達掀開毯子起身,推門出房。
  拓跋鋒立即警覺地睜開了雙眼。“當——當——當”
  大鐘敲響,馬匹嘶鳴,聲音在風中遠遠傳了出去。
  拓跋鋒瞬間翻身躍起,反手抽出繡春刀,破門而出。
  “元人——!”
  許慕達爬上哨樓,朝著東面大聲喊叫,遠處軍關得了消息,不到片刻,木柵洞開,上百駿馬沖了出來。
  沙暴自西往東南刮,邊防將士被吹得睜不開眼,北元人兇殘無比,提刀便殺,明軍將士一面交戰,一面不住敗退。
  許慕達下得哨樓,要去牽馬,軍馬卻早已被拓跋鋒扯了過來,兵道一側沖來無數邊防軍,拓跋鋒一抖馬韁,匯入了守軍的大隊內。
  拓跋鋒吼道:“跟我來!”繼而以長刀橫劈,乾淨利落地撞上了北元軍前鋒部隊,將數名敵人劈下馬去。
  雲起也醒了,慌忙爬起身,推開門,一陣乾燥的風刮得嗓子難受,遂端起桌上水碗喝了幾口,邊問道:“許慕達,有弓箭麼?”
  許慕達被拓跋鋒搶了馬,正站在原地張望,一聽此言,忙入內取了弓箭來。
  這水怎有股怪味道……雲起一想起昨夜之事,登時炸毛,把水噴了許慕達一身。
  “真是自作孽……”雲起哀嚎道。
  許慕達愕然道:“怎麼?”
  “沒,拓跋鋒兒子飛你身上;……”雲起抓狂地接過長弓,匆匆登上哨樓,迎著黃沙萬里,漫天風塵,堪堪拉開了那把鐵石大弓。
  肩上傷勢未愈,拉弓時左臂不住顫抖,拓跋鋒帶著上百衛士橫衝直撞,挽回了一面倒的戰局。
  雲起第一箭如流星般飛至,將拓跋鋒身側沖來的北元人射下馬去!
  霎時間連珠箭飛出,哨樓高處猶如一個奪命的炮口,數十柄利箭後發先至,穿透黃沙,北元騎兵紛紛落馬。
  拓跋鋒回頭看了一眼,策馬奔來,雲起肩傷再度迸裂,忍痛攀著哨樓木梁,節節躍下,落於拓跋鋒背後。
  “別射箭,心疼。”拓跋鋒沉聲道,雙腳一夾馬腹,棄了馬韁,左手持繡春刀,右手緊握七星沉木,一刀一劍舞開,元軍被殺得大潰。
  雲起甩出蟬翼刀,二人共乘一騎,如入無人之境,前方,背後元軍屍體鋪了滿地,侵略者不敢再戰,紛紛拔馬便走。
  “逃了。”
  拓跋鋒籲了口氣,側頭審視雲起肩傷,雲起將拓跋鋒腦袋扳過去,正色道:“還沒有,現才是死戰。”
  拓跋鋒愕然一頓,只見風沙中的西北向,現出一座黑黝黝的炮口。
  明軍登時大驚,各個高喊:“撤——!”於是戰馬慌亂,朝後忙不迭地逃了。
  “不能逃!”雲起吼道:“逃了必死!”
  孰料那大炮卻並非元兵援軍,炮口疾速右轉,棄大明邊防軍於不顧,瞄準了倉皇北逃的元人騎兵。
  炮口“轟”的一聲發出黑煙,炮彈借著風力呼嘯飛來,將逃跑的元軍轟死近十人。
  拓跋鋒與雲起見過無數陣仗,俱明白炮彈飛在空中不容易殺敵,只有落地後方造成殺傷的道理,此時數人正在大炮射程圈裏。
  “那是什麼人?”拓跋鋒側耳傾聽,辨出風裏古怪的音節,道:“回部也摻和進來了?”
  “去看看。”雲起道:“不知是友是敵,太危險了。”
  二人朝敵軍中的大炮不住逼近。
  百丈,五十丈……兵發出聽不懂的叫喊,拓跋鋒猛然勒停了戰馬。
  “怎麼了?”雲起緊張得不住發抖。
  拓跋鋒策馬緩緩行進包圍圈內,那掌炮敵首是個裹著白色頭巾的少年,此時終於鬆了口氣,匆匆奔來,喊道:“安拉在上!小舅爺!可算尋著你了!”
  “三保?!”雲起失聲道:“你怎到此處來了?!”
  自雲起與拓跋鋒失蹤的那一天起,馬三保便奉了徐雯命令,撒網搜索北平至濟南沿路戰場。
  是時北軍奈何不得鐵鉉把守的濟南,大部隊回撤,無形中為尋人添加了不少阻力,三保帶著上百人西來,路上又頗經堵截,好幾番惡戰後,朱棣派來的親兵幾乎盡數陣亡。
  無人保護,三保只得喬裝改扮為商販,雇來腳夫押著一門大箱,又購了上百把火銃一路往西北查看。
  當接觸到沙漠回部時,三保以其特殊身份得到了消息:雲起與拓跋鋒正在這一帶逃亡。於是號召北回諸部,借了兵馬,便打算闖進西北邊防一探究竟。
  三保一見雲起,全身力量俱是使盡了般,哭道:“總算尋著小舅爺了。”
  說著不顧一切地撲上前來,跪倒便磕頭,周圍包著頭巾的回兵又一併譁然,各個大聲呱噪起來。
  三保轉身對部屬狠狠罵了一句,那數百名回兵方紛紛跪下,大漠中跪了滿地白衣戰士,場面蔚為壯觀。
  “什麼意思?”雲起忙道:“行了沒事,三保起來罷。”
  “是小的錯,小的顧著送信……沒想到舅爺,小的該死!”
  三保滿臉是淚,大叫道:“小的該死啊!!”
  說著便抬手要打自己耳光。
  雲起道:“好了別哭,早知你過來,我倆也不用東躲西藏的。”
  話未完,馬三保一頭栽在地上,疲憊交加,竟是昏了。
  雲起心中湧起一股歉意,未料三保忠誠至此,自玳瑁戒一事後,他多少有點防著三保,如今這小廝沒日沒夜地尋找自己,多少令雲起有點內疚。
  “師哥會說回話?”雲起問道。
  “略懂。”拓跋鋒謙虛道。
  突厥語與回言都是中東語系,拓跋鋒結結巴巴勉強能溝通。
  雲起抱起三保,將他放到馬上,道:“傳話帶他們走罷,再將許慕達帶上,朝東走,這便啟程。”
  沙暴散盡,商旅馬車響著銀鈴之聲,緩緩行進於戈壁灘上,地平線上隱約現出幾點綠。
  馬三保睡了許久,醒過來時方斷續交代軍情,雲起萬萬不料自己與拓跋鋒離開數日,北軍竟是發生了這麼多事。
  朱棣引黃河之水倒灌濟南城,鐵鉉率眾獻城,提出唯一的要求,燕王必須單騎進城受降。
  朱棣不虞有詐,僅帶了數十親衛便乘車進濟南,待得入城時那一刻,城牆高處守軍齊聲山呼“恭迎燕王”,放下千斤大石,朱棣早有防備,抽身而退,拉車馬匹被砸成血肉模糊的一團。
  “王爺說濟南城萬眾一心,再攻不下,寫信問王妃有何妙計……”
  “那八成不是姐夫。”雲起嘲道:“應是甯王假扮姐夫入城受降。”
  三保笑道:“舅爺真聰明。”
  “我姐又怎說?”
  三保道:“王妃那封信,是我親手送的,信上便僅一句話:打不下濟南,不會繞道麼?”
  雲起放聲大笑,心想這還真符合老姐的一貫作風。
  許慕達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問道:“徐正使在說何事?燕王要打濟南?朝中出了何亂子?”
  雲起心中一凜,暗道居然忘了還有個許慕達在,斟酌許久,還未出言,三保已搶先答道:“聖上被朝中奸佞把持,先是要削藩,又賜我家小舅爺毒酒,燕王爺率兵清君側,此次是靖難之役,已打到濟南了。”
  許慕達悚然動容,心內一印證,正把雲起拓跋鋒逃亡之事對上,駭然道:“這可如何是好?徐正使身份特殊,現要回應天府,還是去入了燕王軍?”
  一時馬車中數人都靜了,目光投向雲起。
  雲起透過馬車窗格望去,只見遠方綠洲如一塊巨大的毯子,溫柔地遮沒了黃土。
  清澈的大河從高山奔騰而下,銀緞般穿過綠洲,向東流去。
  “那是何處?”
  拓跋鋒漠然答道:“克魯倫河。”
  雲起道:“是你家?回去看看?”
  拓跋鋒沉默了。
  三保忽道:“小舅爺,聽說你被賜了毒酒,王妃哭得……”
  雲起呆呆地看著遠處綠洲。
  “王妃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三保的聲音漸小了下去。
  許慕達插口道:“徐副使,男兒建功立業,忠君報國,如今奸佞橫行……”
  “現在是徐正使了。”拓跋鋒放下架在窗欄上的腳,唰一下扯過了車簾,擋住了雲起的視線,端坐,認真道:“雲起,你要去哪,師哥都陪著你。”
  雲起點了點頭,吩咐道:“想明白了,大家一起回北平。”

  與此同時。
  南京方面,一封奏摺遞到了朱允炆面前。
  李景隆元帥遭到刺殺;徐雲起與兇手拓跋鋒倉皇逃出濟南,足跡於寧州一帶出沒。
  叛賊朱棣久攻濟南城不下,收兵回北平。
  “前線大捷!鐵大人乃是國之棟樑……”
  “皇上節哀!李元帥為國捐軀……”
  朱允炆精神恍惚地看著那兩道奏摺,黃子澄兩片嘴唇上下翻飛,唾沫四濺,朱允炆聽到“徐雲起”三字,終於從恍惚中回過神,道:“太傅說什麼?”
  黃子澄愕然道:“臣請奏,率軍圍捕徐雲起那逆賊……”
  朱允炆將那份軍報壓在堆積如山的奏摺下,彷彿什麼也看不到般,喃喃道:“放他們走,朕累得很了,不想管了。”
  黃子澄蹙眉,這叫什麼話?當初不正是你派那妖孽當監軍的?說不管便不管了?
  朱允炆揮手道:“鐵鉉勞苦功高,以一人之力退去十萬大軍,派欽差前去封賞去罷。”
  “朕要回去……”朱允炆起身,忽地靜了。
  朕要回去做什麼?回後宮?找雲哥兒說說話?
  徐雲起已離開了他,就如他的生命永遠地缺了一角。
  “不。”朱允炆道:“太傅,派兵前去追捕徐雲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前線:
  “濟南都指揮司使盛庸,平北兵馬大元帥鐵鉉接旨——!”
  半月後,欽差大臣抵達濟南,在給鐵鉉發封賞的同一天,朱棣率三萬朵顏部,繞過山東,橫掃陶渡河兩岸,矛頭直指東阿。
  “臣必肝腦塗地!以報君嗯!”鐵鉉跪拜於地,領著濟南上百官員拜伏,雙手過頭,在豔羨的目光中恭敬接過聖旨。
  “報——!”城外探馬倉皇沖進了城主府。
  “大事不好!鐵大人!盛大人!燕王克東阿,進軍徐州!朵顏三衛已逼至徐州城下!徐州布政使飛鴿傳書,懇請出兵解圍!”
  鐵鉉這方接了聖旨,北軍的信報卻令他呆在當地。
  “徐州……東阿……”鐵鉉深深吸了口氣,吼道:“派平安率軍前去解圍!同時發信通知揚州徐輝祖!快去!”
  欽差略張著嘴,彷彿面前發生了一場鬧劇。
  然而朱棣卻實實在在地擺了鐵鉉一道,德州兵守平安當天下午便率領四萬軍隊出發,急行軍至淝河,遭到姚廣孝率軍伏擊,前鋒部隊被輕易擊潰,平安只得掉頭尋求大軍支援。
  與此同時,鐵鉉留守濟南城,盛庸帶著大部隊朝徐州進發。
  先行軍朱權在徐州城外展開平原會戰,以三萬朵顏部對陣徐州軍五萬人,將徐州城守軍打得落花流水,徐州都指揮司使緊閉城門,不敢再應戰。
  鐵鉉坐鎮濟南,軍令一道接一道發出,熟知各城軍力的鐵鉉判斷清楚形勢,只要徐州不陷,盛庸的平北軍定能追上朱棣。
  然而朱棣比鐵鉉更狡猾,北軍在與姚廣孝匯合後,不再留戀徐州城,反而再次繞過鐵烏龜般的徐州城,揮軍南下,沖向揚州。
  而此時,揚州唯一的大將——徐達之子徐輝祖,接到了鐵鉉的軍報,正在北上,趕向救援徐州。
  徐輝祖十萬大軍傾巢而出,撲向徐州,揚州城內空了。
  朱棣則與徐輝祖擦肩而過,老實不客氣地前去佔領大舅子地盤。
  此刻徐雲起,拓跋鋒在半路得到消息,大吃一驚,只得快馬加鞭調轉方向,趕往揚州。
  此刻盛庸帶著二十萬朝廷軍疲於奔命,追著朱棣尾巴跑個沒完。
  另一隊大軍則從北平開出,徐雯掛帥,於淝河沿岸設下天羅地網,上萬把火銃發到兵士手中,等候盛庸一戰。
  此刻朱允炆還在後宮御花園傷春悲秋,攬鏡自照,形容消瘦,並頗為唏噓那咫尺天涯的愛情,對皇帝而言,從來便是件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
  莫道不銷魂,人比黃花瘦。
  此刻朝廷眾臣彈冠相慶,尚不知燕王已打到了家門口,破了揚州,渡江北上便是應天府。
  京師軍力空虛,風雨飄搖,垂手可得。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章:陣前換將

  建文元年臘月廿六。
  徐輝祖兵橫長江,築起一道強力防線,朱棣終於迎來了他造反之路上最強大的對手。
  然而“最強大的對手”剛在長江對岸建了點防禦工事,積木還沒搭完,就被朱允炆調回京城了。
  一道黃錦輕飄飄飛來:
  京師要地,不可無將鎮守,徐輝祖大將軍即刻回防,守護天子。兵部尚書齊泰接管揚州軍,諸愛卿盡忠報國,在此一戰。
  徐輝祖望江興嘆,拂袖而去。
  朝廷大臣爭這次出戰機會可謂是爭得不亦樂乎,盛庸率軍南下,京師有徐輝祖揚州軍二十萬,朱棣駐軍江邊,腹背受敵。
  只需攔得他一時三刻,夥同盛庸夾擊北平軍,還怕打不下?
  徐輝祖被一群爭功的大臣們宣回京城,名為守護天子,手中只有二十二衛近四千人,還有一半鼻孔朝天,不聽使喚。
  朱棣聽到這個消息時眼幾乎突了出來,結巴道:“什麼意思?朱、朱、你說我那皇侄兒派誰來了?”
  朱權冷冷道:“別得瑟過頭了。”
  朱棣大笑道:“不妨不妨,齊泰是個蠢材,雖有戰船四百,卻指日可破,三天內老子必能廢他二十萬軍。”
  朱權道:“只怕未必,四哥,驕兵必敗。”
  朱棣起身踱出帳外,朱權跟在其身後又道:“上百戰船,弓箭手四萬,你要如何破?以盛庸腳程,第七日定能趕到,到時我們就得兩面作戰,形勢頗不……”
  朱權絮絮叨叨的聲音瞬間啞了下來。
  朱棣捧腹大笑,朱權訕訕道:“這……”
  齊泰將四百艘戰船擠在一處,架起跳板,船與船牢牢相接,密不可分。
  戰船於江心一字排開,側舷朝著對岸,猶如一道以木船築起的堅固壁壘,龐大的水上軍事要塞。
  建文元年臘月廿七:
  “這是天底下最堅固的防線!”齊泰站在船頭,羽扇綸巾,意氣風發地宣告道:“只需守住長江六日,盛庸將軍便將來援,到時定可大破燕王部屬!”
  “船上全是火藥,靠得這麼近,他就不怕被火攻麼?”雲起小聲嘀咕道:“我怎麼記得上回聽姐夫說書,就有這段來著。”
  拓跋鋒看了片刻,低聲道:“應是忘了這茬。”
  雲起又道:“不是說我二哥在守,怎換了齊泰?你去打聽消息。”
  “汪!”拓跋鋒快樂地去了。
  雲起與拓跋鋒得到朱棣佔領揚州的消息,棄馬雇船,順江直下前去揚州,然而到了半路卻發現齊泰封守水道,只得再次上岸,混進了齊泰的軍隊,
  拓跋鋒身材本就高,戴著個小兵頭盔,朝廷給兵士配備的又是矮小滇馬,拓跋鋒兩隻長腳垂在座騎旁,幾乎要踩到地上,手裏端著鐵槍就像根牙籤,頗顯得有點不倫不類。
  拓跋鋒出外轉了幾圈,回來了。
  “怎麼說?”
  “你二哥太摳門,每頓只給士兵吃倆饅頭就鹹菜,軍裏差點兵變,狗皇帝把他調回京城去了。”
  雲起哭笑不得道:“二哥就特會過日子。”
  拓跋鋒嗤道:“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投奔他那會兒還沒鹹菜吃呢。”
  雲起霎那間心酸無比,淚流滿面,撲進拓跋鋒懷中大叫道:“這可怎生了得!”
  拓跋鋒一手在雲起背後拍了拍以示安慰。
  三保也回來了,拎著一小包米,幾尾活魚,又有牛羊肉等從運糧隊中順來的食材,幾人遠離後備軍營,在岸邊生了堆火,野炊般地煮起午飯,倒也自得其樂。
  雲起眼望遙遠對岸的軍營,朱棣大旗在寒風中獵獵飄蕩,心想今年註定是無法與徐雯團聚了,二哥輝祖與大姐各屬對立陣營,令他心內有股說不出的唏噓。
  “找我二哥過年?”雲起出神道:“仔細算起,跟他都十多年沒見了。”
  拓跋鋒一面給雲起舀魚湯,並小心挑掉刺:“聽說你二哥是你們全家最能打的。”
  雲起又瞥了江岸一眼,懶懶道:“江南武功第一,儒生將軍徐輝祖,你估計不是他對手。”
  雲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端詳拓跋鋒半晌,忍不住道:“你想和他練幾招?”
  拓跋鋒不答,給雲起夾了菜,雲起給三保倒了湯。拓跋鋒屈著腳,不舒服地捧著碗蹲到雲起身旁。
  正各自開動那時,炮聲轟地一響,千門神武大炮併發,雲起與三保同時把魚湯灑了拓跋鋒滿身。
  “混賬——!”雲起氣急敗壞,朝對岸罵道。
  拓跋鋒怒了,滿身湯水要去殺炮兵,雲起忽地意識到什麼,忙將拓跋鋒緊緊拉住,道:“這便打過來了?!搶艘船過對岸去,太好了!”
  拓跋鋒怒吼道:“不好!”
  對岸無數小船扯起帆,乘著隆冬北風朝船陣箭似地射來。第一艘小船狠狠撞上了艦陣腹部,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爆炸。
  黑煙連天,烈焰沿江,船上躍出北軍將士,跳進水中,載滿火藥與乾草的小船紛紛撞上南軍船陣,哭嚎,爆炸震天動地。
  寒風無情地吹來,揭起船陣著了火的白帆,鋪天蓋地的朝岸邊飛去,猶如染了血的紅雲。
  朱棣不費一兵一卒,便毀去了南軍過半船隻。
  極目所望,儘是熊熊燃燒的烈火,映紅了半邊天幕;斷槳四散,飄櫓滿江,南軍大船一艘接一艘地沉沒,發出木料折斷的聲響。
  直至滔滔江水將四百艘戰船屍骸與數不清的士兵屍體捲向下游,江邊再度恢復了平靜。
  北軍沒有渡來一名兵士,南軍的所有家當,自洪武元年至今的十萬水軍兵力,一千二百門神武大炮,在短短數個時辰中,便這麼沒了。
  臘月廿八。
  一艘從南京前來的官船乘風破浪渡過長江,朝對岸馳去,朱允炆派出了他的議和信使——壽春公主。
  唯有朱家的人,才能拖住朱棣最後前進的腳步,壽春公主奉命議和並拖延時間,等候率軍勤王的盛庸抵達。
  朱棣打量壽春公主許久,而後道:“四哥頗久沒見過你了,過得好麼?”
  壽春公主年近三旬,夫家卻仍未有著落,朱允炆也不為壽春公主指婚,便這麼將她晾在宮裏。
  “好得很呢。”壽春公主接了茶杯,撇去浮葉,抿嘴笑道:“哥哥這是何苦來?都是一家人,回去罷。”
  “允炆親口答應了。”壽春公主俯身鋪開那黃錦,嫣然道:“朝廷奸佞已伏誅,齊泰年後便將在午門外斬首示眾,四皇叔靖難之心,與日月同輝,君側既清,還請皇叔依舊為我大明鎮守北平,保我萬里江山。”
  “真他媽的累死姑奶奶了,朱棣我告訴你,下次別想再讓老娘帶兵……”徐雯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一身戎裝,英姿颯爽的徐雯摘了頭盔,拋到帳邊,壽春公主登時哆嗦著站了起來。
  “四嫂。”壽春公主惴惴行禮。
  朱權忙讓出朱棣身旁的座位,徐雯蹙眉道:“六妹?”說著便朝將軍榻上坐了,當著朱權與朝廷來使的面,逕自卸甲除盔,一頭青絲瀑布般瀉了下來。
  “允炆派你來的?四嫂正有話要問你。”徐雯峻容道:“把頭抬起來!”
  帳內靜了片刻,朱棣方雙手按著徐雯的肩膀,於背後為她推拿按摩,又道:“六妹回去罷,告訴允炆……”
  徐雯冷冷道:“什麼也別說了,你且去問我二弟一句,當年老頭子殺我爹……”
  壽春公主針鋒相對:“四嫂,這話不可亂說。當年的事口耳相傳,有幾成作得准?再說了,允炆那時才幾歲?”
  徐雯喝道:“幾歲?!他賜我小弟一杯毒酒那會,可是懂事了不曾?”
  壽春公主見談判破裂,只得起身嘆道:“四哥知道京師坊間怎麼說你的不?”
  徐雯冷笑道:“說你四哥怕媳婦?”
  朱棣“哈哈”一笑,朝壽春公主正色道:“怕媳婦乃是人之常情呐!六妹!”
  “女孩兒年輕出嫁,坐於房裏,象尊菩薩;生下子嗣,護子心切,像頭雌虎;待得人老珠黃,威嚴仍在,又如佛經所言,吸人精氣的冬瓜鬼。”
  “菩薩你不怕麼?老虎你不怕麼?鬼你不怕麼?”
  徐雯本在思念雲起,心情抑鬱,此刻被朱棣一逗,撲哧笑了出來,繼而笑得花枝亂顫,心情好了些許。
  朱棣眯起雙眼:“老十七,送六妹出去,這靖難未完,只怕君側,還得清一清,明日待我親自過江,與允炆談談。”
  壽春公主一面走一面埋頭思索,與另一歡呼聲不絕於耳的士兵隊擦肩而過。
  她瞥見了極為熟悉的一個人,愕然抬頭。
  “拓跋鋒?!”
  雲起警覺地一手遮著拓跋鋒的臉,轉身道:“公主殿下?你來議和的?”
  拓跋鋒眼睛被雲起手掌遮著,茫然抬起英俊的臉,在日光下令壽春公主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感情。
  壽春公主眼裏噙滿淚水,滿腦子裏俱是拓跋鋒……
  “我的心肝……”
  “啊——!!!”徐雯眼淚在風中洶湧而出,發出震撼全軍的尖叫,壓路機一般地沖來,將攔在面前的壽春公主撞得直飛了出去,揪著雲起的衣領便往回拖,霎那間消失了。
  臘月二十九:
  雲起正式回歸北軍陣營,徐雯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他五花大綁,扔進了帥帳內,從此寸步不離地守著。
  “張嘴,啊——”徐雯春風滿面,一手端著碗,一手拈著勺。
  雲起那表情既絕望又無奈:“姐,不用這麼狠罷,還帶把老弟綁著的。”
  徐雯正色道:“綁著不好麼?來日史官們要寫,徐雲起忠心護主,一馬當先闖進敵營,落敗被擒……這不是成全咱徐家的忠義名聲麼?造反啥的,最討厭了,跟咱姐弟倆沒半點干係。”
  雲起道:“別胡鬧,先把繩子解了……人都來了,還怕我跑回京城去呢。”
  徐雯嫣然道:“那簡直是一定的。”
  雲起沒轍了,又道:“二哥現還在城裏,你這麼殺過去……”
  徐雯啐道:“別給我提輝祖那沒眼色的。”
  雲起忽又道:“許慕達……”
  徐雯打斷道:“昨晚三保便帶了那人來,與你姐夫見了面。待入主應天,再給他封個大點的官兒,我們徐家向來也是知恩圖報的。”
  雲起又吃了口燕窩,忽有種恍惚感,似乎面前發生的只是一場夢。
  “姐夫這就得當皇帝了?”
  徐雯被問得也有點發怔,顯是一路沖過來,不思前不顧後的,憑著那慣性收了腳,頗有點不敢相信。
  “姐,你以後就是皇后了?”
  徐雯放下碗,喃喃道:“弟呐,我也有點懵來著……這咋就跟做夢似的呢。”
  雲起與徐雯俱是笑了起來,片刻後,雲起道:“進了京城,姐夫想怎麼處置允炆?”
  徐雯靜了,雲起試探地問道:“你朝他討了人情不曾?若入京亂殺,二哥,舞煙樓,蔣師、師娘,還有我錦衣衛的弟兄們,他們咋辦?”
  徐雯悠悠道:“姐是個女人,雲起,不能管這事。朱四本就是個成大事不拘小節的人,我只與你說……別的事能管,是他讓著我,疼我愛我,唯獨這等大事,姐是萬萬不能吭聲的,這話可千萬不能讓旁的人聽了去……”
  拓跋鋒站在帳前,漠然道:“我已經聽到了。”
  “閉嘴!”雲起與徐雯同時斥道。
  雲起忍不住道:“舞煙樓是咱娘出來的地方。你不能說,我去說……”
  徐雯與雲起顯然都把拓跋鋒當成擺設,徐雯心內衡量,也知輕重,索性道:“罷了,姐去尋他,這點小事還是行的。”
  “鋒兒把燕窩餵小舅爺吃了。”徐雯將碗塞到拓跋鋒手裏,又作勢要擰:“敢偷吃一口,仔細你的皮兒!”
  拓跋鋒咻一下閃到牆角,戰戰兢兢地目送徐雯離去,雲起兀自喊道:“姐!你好歹讓我出去走走!要憋死老弟麼?”
  “繩子不能解,吃完鋒兒牽著他出去遛達就是……”徐雯那聲音去得遠了。
  雲起忙道:“快,我們去找朱權!”
  “找甯王爺……做什麼?”拓跋鋒緊張起來,端著那燕窩就要朝雲起嘴裏塞,雲起哭笑不得道:“不吃了!快把我繩子解了!想辦法救師娘他們……”
  拓跋鋒停了動作,道:“你又要回去見狗皇帝?”
  雲起道:“不見狗……皇帝!我怕萬一兩邊打起來看,三衛錯手殺了師父師娘咋辦?!”
  拓跋鋒面容遲疑,顯是在天人交戰,雲起又道:“以師父那性子,大軍進了應天府,你覺得他會躲著?!”
  拓跋鋒與雲起俱是同時想到蔣瓛率領宮中侍衛,於午門外浴血死戰的一幕。
  拓跋鋒下了決定,草草把燕窩給雲起塞下去,揀起捆在雲起手腕上的繩子,牽著他走了。
  廿九夜,北風萬里,攜著細碎的雪花融進了江中。
  長江波濤此起彼伏,永不封凍。
  雪夜明亮,朱權難得地換上了將軍戰袍,肩上盔甲折射著寒冷的光輝。
  雲起與拓跋鋒在朱權背後停下了腳步。
  朱權並不轉身,只望著江的那一頭,打趣道:“小徐出來放風了?”
  雲起沉聲道:“什麼時候渡江?”
  朱權答道:“明天早上,預計明晚可抵達秦淮河邊。”
  拓跋鋒問:“盛庸呢?”
  朱權微笑道:“盛庸永遠不會到,他在路上已被四嫂伏擊,損兵折將地逃回濟南了。”
  朱權揚起將軍劍,遙遙指向對江,朗聲道:“雲起,你看。”
  寒冬的白霜中,長江彼岸現出金陵的依稀輪廓,朱棣兵臨城下,金陵城中依舊點著繁華的燈。
  “十六歲的時候,四哥和我接了太祖藩書,玉冊,同一天離開京城,他去北平,我去寧州。”朱權喃喃道:“寧州你知道是個什麼地方麼?”
  “大漠。”雲起答道:“我從朝廷軍中逃出來時,與師兄就到了德寧兩州交接之處。”
  朱權點了點頭,雲起又道:“寸草不生,風沙千里。”
  朱權側過身,朝雲起微笑道:“那時四哥就拉著我的手,說:老十七,我們終有一天會回來的。”
  “明天我們便要回京城了,只想不到是以這樣的方式……”朱權語氣平淡,雲起卻察覺到了一絲難明的意味在裏頭。
  雲起被朱權的心緒感染了,靜了許久方道:“允炆本不是個壞人,錯就在錯在他坐上了那位置……”
  朱權淡淡答道:“自古成王敗寇,落敗君王,俱得不到什麼好下場。他從決定要削我與四哥的藩那一天起,就得準備面對這最壞的結果。”
  雲起道:“我要回京城一趟。”
  朱權微笑搖頭道:“你救不了他,沒人能救他。”
  雲起道:“並非要救他,我還有許多重要的人在京師中,皇宮對我的意義來說,與你們不同。”
  朱權沉吟片刻,問:“你要救錦衣衛?”
  雲起想了想,道:“不止,還有許多與我有牽連的人。”
  朱權道:“這我做不了主,雲起,我們都是戰場上的小人物,你到現在仍未明白?不僅是你、我,甚至四哥,在他打起靖難旗幟的時候,明天的決戰就已經註定了,誰也改變不了。”
  雲起嘆了口氣,笑道:“雖知如此,但也要勉力一試。”
  朱權微笑道:“你要怎麼做?站在城頭對我們大喊大叫?或是擋在我那皇侄兒面前,閉上眼,等四哥給你一刀?”
  雲起正色道:“你覺得這很可笑?小人物也有朋友,家人得保護,我阻擋不了你們攻進南京,更沒法解決允炆和你倆的矛盾,但還是得做點什麼。錦衣衛於我有情義,蔣師與師娘對我有嗯,舞煙樓更是我娘出來的地方。”
  朱權沉吟許久,轉身要走:“你去找四哥,這我答應不了。”
  雲起拉著朱權的手,道:“大師兄,只有你能幫我。”
  朱權年輕時曾拜徐達為師學習武藝,此時雲起一聲大師兄,正是逼得他無法再走。
  雲起道:“我得過江去,回京城一趟,等你們進城,答應我一件事,這並不難做到。只要照著做,就能把無謂的殺戮減到最小。”
  “你們是要奪位,不是要屠城,大師兄。”
  朱權終於點了頭。
  建文元年臘月三十,子時,一年中的最後一天。
  拓跋鋒護著雲起,搭上了渡江的小船,
  朱權的身影逐漸在南岸變為一個小黑點,徐雲起裹著毛毯,與拓跋鋒依偎在一處,笛聲悠悠,穿透漫江霜霧。
  一曲“擊鼓”在波濤中起伏,載著他們馳向靖難之役的終點,歷史長河的彼岸,六朝古都——金陵。
  作者有話要說:
  真實歷史上這個明代版的火燒赤壁確有其事
  只是並非齊泰所為
  而是發生在朱元璋征戰天下的時候
  張士誠把上百艘戰船牢牢綁在一起,結果被徐達燒得哭爹叫娘,大敗。
  當年明月說:張士誠估計沒有看過三國演義
  所以偶爾看看粗淺讀本,聽聽評書也是有好處的
  此處渡江和談之人在歷史上本是慶成郡主而非壽春公主
  率領精騎接應的人是朱高煦而非徐雯

  第三十九章:靖難終戰

  年夜。
  金陵城中人心惶惶,漆黑一片,皇宮卻依舊燈火通明,全城加強了警戒。
  雲起與拓跋鋒對京城地形再是熟悉不過,於秦淮河畔入水,一前一後地泅進了城中。
  “嘩啦”一聲水響,拓跋鋒躍上河岸,轉身將雲起拖了上來,環顧四周,那處正是西水道口。商貨船只已調集到城南,這處空空蕩蕩,唯餘幾艘腐舊的舢板。
  雲起喘息片刻,隆冬時節,被冰水凍得嘴唇發紫,拓跋鋒除了外袍,將雲起抱在懷裏,二人貼著牆依偎了好一會,雲起方逐漸回暖,上下牙關咬得格格響。
  “分頭行事?”
  “不。”拓跋鋒漠然道:“師哥離開京城太久,不記得路了。”
  雲起無奈地笑了笑,知道拓跋鋒仍是放不下心,生怕自己回皇宮去,只得道:“蹲著,肩膀借我用用。”
  拓跋鋒兩手撐在膝上,微俯下身,雲起躍上其背,取出懷中炭條,於秦淮河大閘上龍飛鳳舞地寫了個“雲”字。
  拓跋鋒背著雲起,呵出一口白色的霧氣,一同穿行在金陵的大街小巷中。
  午夜的黑暗中,雲起依稀辨認出街道的拐角,巷子深處是承載了童年時回憶的地方。
  那處有挑著面擔的老嫗,將熱氣騰騰的牛肉麵撒上蔥花,遞到拓跋鋒手裏。
  拓跋鋒接了筷子,再交給小雲起,蹲在一旁看著他吃。
  “戰火一來,就什麼都沒了。”雲起唏噓道。
  拓跋鋒停下腳步,答道:“這些就像田裏的麥苗,又會慢慢長出來的。”
  雲起直起身子,在一家人的門板上寫下“雲”字。
  門外掛著“塗”字的燈籠,是塗明家。
  烏衣巷外:
  “你說一別京城六年,還這般輕車熟路的。”雲起揶揄道。
  拓跋鋒微笑不答,再次停下腳步,那處正是舞煙樓前門。
  舞煙樓早早歇了業,幾名阿姑抽著水煙筒,湊作一桌打牌,雛妓們在另外一桌包著餃子,溫暖的黃光從窗格外透出。
  雲起斟酌片刻,不知徐雯勸說得如何,還是在舞煙樓前門畫下標記。
  春蘭嚼著顆糖,於那窗外依稀見到人影,忙棄了牌匆匆跑出。
  “你……”春蘭訝道:“你怎回來了?!朝廷重賞緝你人頭呢!快出去!”
  雲起笑道:“明兒一切就結束了,記得告訴樓裏的媽媽們,外頭不管出了啥事,都別出樓一步,保你們無事。”
  春蘭裹著貂皮襖子,立於大門外,道:“你做什麼去?”
  雲起笑著轉過頭,伏在拓跋鋒背上,二人漸遠,天空中飄起細雪。
  六胡同:
  蔣府門外的燈籠熄了一盞,雲起躍下地來,照著燈光劃了字,見拓跋鋒抬頭跳了幾次,單手攀住院牆,忍不住道:“怎麼了?”
  拓跋鋒比了個“噓”的手勢,又朝雲起招手,師兄弟二人並排扒在牆外,朝蔣府中張望。
  蔣府一應下人俱被遣散,廳中點著昏暗的油燈,蔣瓛負手立於廳內,蒼老的側臉朝著蘇婉容。
  蘇婉容嘆了口氣,道:“你這一把年紀了,還得去與朱家賣命,要讓我自個走,怎走得心安?”
  蔣瓛沉聲道:“我還沒老到拿不動繡春刀的那一日!雲起那小畜生遠走高飛,錦衣衛誰來帶領?!”
  蘇婉容臉色蒼白,緊抿著唇,抖開了飛魚服,蔣瓛側過身,穿好,蘇婉容又為其繫上腰帶,低聲道:“你這一去,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雲起心酸難耐,嘆了口氣,正想躍下院牆,入內見蔣瓛時,拓跋鋒卻將其手腕握住。
  蔣瓛接了繡春刀,低聲道:“婉容,我這就去了。”
  蘇婉容籠著紗袖,閉上雙眼,站於廳內,蔣瓛嘆了口氣,道:“大丈夫當精忠報國,婉容,委屈你了。”
  蘇婉容略睜開雙眼,與院牆外的雲起拓跋鋒對視。
  雲起嚇了一跳,險些摔下地去,只見蘇婉容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雲起強烈地預感到,即將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蔣瓛低下頭,一手撩起蘇婉容的髮鬢,在她臉上輕輕一吻。
  蘇婉容抬臂,素手纖纖,乾淨利落地以手掌蔣瓛脖頸上一砍。
  蔣瓛登時軟了下去。
  “師娘威武——!”雲起與拓跋鋒同時揮拳助威道。
  蘇婉容將其半抱著,怒道:“還不快進來幫忙?”
  蔣瓛武功底子在,兀自留著一絲意識,蘇婉容忙順手撈來個前朝古董花瓶,朝老蔣後腦勺上狠狠一砸,哐當聲響,瓷片碎了滿地,這下徹底安靜了。
  蘇婉容對雲起的出現一點也不吃驚,隨口便吩咐道:“把你師父抬到後院去,抬上馬車。”
  “師娘你……要帶師父去哪?”雲起直起身問道。
  “回老蔣家裏……”蘇婉容匆匆下樓,抱著幾卷字畫,提著一籠八哥穿過後院,問:“秦淮河水路封了麼?”
  雲起道:“朝西水道走,那處我留了個門。”
  蘇婉容點了點頭,面帶憂色,將狗兒提了,甩進馬車內。
  “你不用走。”拓跋鋒忽道:“在這兒住著吧,明天大軍進城,不會來蔣府。”
  蘇婉容瞥了拓跋鋒一眼,漫不經心道:“當年私造聖旨,送燕王出京你們還記得麼?”
  “師娘不走?你道朱四會容得下一個隨時能私傳聖旨的人留在京城裏?”蘇婉容溫柔笑道:“這次是必須得走了。”
  蘇婉容將字畫,票據等一束,攏作包袱,掖起兩角,又揀出幾張銀票遞給拓跋鋒。
  “喏。”蘇婉容笑道:“大年夜的,師兄弟忙活一晚上也累得很了,鋒兒領著雲兒,門口面攤上買兩碗面吃。明兒麻煩事還多呢。”
  拓跋鋒愕然,雲起笑道:“謝師娘。”
  “以後……”蘇婉容攏著袖,站在後院外,安靜看著漫天飄雪,交代道:“雲兒,師父和師娘走了,錦衣衛一脈,便沒人再能幫得了你。”
  雲起心中一凜,躬身道:“師娘放心去罷。”
  蘇婉容那話聲如在夢中,喃喃道:“你與鋒兒相依為命這許多年,以後也得彼此護持,朱四那廝並非易相與之輩,不可恃寵而驕。”
  “是。”
  “更得提防功高震主,知道麼?”
  雲起與拓跋鋒答道:“徒兒明白。”
  蘇婉容悠悠嘆了口氣,道:“師娘的戲唱完了,退了,徐雲起正使,拓跋將軍,蘇婉容敬祝二位武運昌隆,當謹記造福黎民百姓。”
  說畢蘇婉容轉身盈盈一福,拓跋鋒忙拉著雲起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蘇婉容上了馬車,一振韁繩離去。
  “別磕了,師娘走了。”雲起善意地提醒道。
  拓跋鋒低聲道:“再磕幾個……心裏堵得慌。”
  雲起嘴角抽搐,問:“又不是見不著了,以後去看她就是。”
  又見拓跋鋒眼角竟是帶著淚,雲起這下倒是駭了,忙安慰道:“別難過,師哥,走,事兒都辦完了,吃面去。”
  拓跋鋒抹了把淚,道:“拿這玩意買面,只怕找不開,都給你了。”把蘇婉容給的銀票交到雲起手裏。
  雲起笑道:“師哥真好,嗯這算咱倆一起的,我先收著……唷,有五張,師娘賞了多少錢……”
  雲起借著光端詳那幾張銀票,京城福隆錢莊,聯號花押,每張上俱端端正正寫著三個大字:
  “一千兩”
  雲起登時口吐白沫,暈死過去。
  杜胖麵館,年三十夜的最後一桌,小炭爐上煮著一鍋五花肉,桌上擺著了兩個小杯,一壺酒。
  “師哥,你說這玩意兒能真的換到銀子麼?”雲起拿著銀票對著油燈抖個不停,只覺自己恍惚有點不識字了。
  拓跋鋒撓了撓腦袋:“你問好幾次了。”
  雲起將銀票一揣,道:“去換換看。”
  拓跋鋒忙將雲起扯住:“這時間錢莊不、開、門。”
  雲起哀嚎道:“我坐不住呐!萬一明兒兵荒馬亂的,錢莊被劫了咋辦!”
  拓跋鋒道:“你不是在福隆大門口寫下幾十個雲字了……擔心這做甚,況且是聯號。”
  雲起兩眼渙散,拓跋鋒漠然道:“啊。”繼而挾了一筷肉,餵到雲起嘴裏。
  “跟師哥走吧。”拓跋鋒忽然道:“錢也有了,事也了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雲起靜了片刻,道:“成,吃完就走。”
  拓跋鋒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目中頗有絲難明的神色。然而下一瞬間,拓跋鋒警覺地轉過頭,望向麵館門外。
  門外走進一人,身影擋住了年夜的風雪。
  “難得除夕之夜,還有城外來客在此飲酒。”那男人出現的時候,雲起與拓跋鋒登時緊張地放下了筷子。
  男人一撩袍襟便坐,目中笑意盎然:“可願讓在下蹭頓飯?”
  雲起深深吸了口氣,與拓跋鋒交換了個眼色,按住了他的疑惑。
  “請坐便是。”雲起釋然笑道。店小二添了杯筷,那男子便不客氣入座。
  男人舉杯道:“兩位小哥貴姓?”
  “姓徐。”雲起淡淡道:“兄台貴姓?”
  男人微一錯愕,笑道:“鄙人也姓徐,竟是本家。”
  雲起端詳那男人的兩道劍眉,唏噓道:“本家!未曾請教兄台大名。”
  男人喝了口酒,道:“在下徐輝祖。”
  拓跋鋒端著酒杯的那手不住顫抖,終於發現雲起與那男子,包括徐雯三人的相似之處——劍眉斜飛入鬢。
  徐輝祖與雲起兄弟二人十餘年未見,當年的雲起還是個孩童,如今長大了樣貌變化,徐輝祖自是記不清了。
  雲起見二哥最後一面時則是印象深刻,十數年來,徐輝祖相貌無甚大變,自是一眼便認了出來。然而兄弟血緣彼此呼應,徐輝祖仍是察覺出一絲熟悉,又問:“未知小兄弟名諱?來應天為的何事?”
  雲起正不知該如何作答時,拓跋鋒已截住話頭:“師弟,你不是要去換銀子?”
  雲起略一沉吟,心意相通,便知拓跋鋒要自己脫身出城求援,便道:“如此便告罪暫辭。”說著不再耽擱,放下筷子,抽身而退。
  徐輝祖閱人無數,自知面前拓跋鋒才是高手,便任由雲起離開,又為自己斟了杯酒,道:“你喚何名?”
  拓跋鋒凝視徐輝祖,目光鎖定了他全身的動作,嘲道:“見過二舅。”
  徐輝祖終於覺察不妥,沉聲道:“你是我大姐家的人?”
  拓跋鋒點頭道:“好像是。”
  徐輝祖眯起眼:“好像是?為何喚我二舅?”
  拓跋鋒拈著筷子,朝雲起離開的方向點了點,一本正經道:“你最小的弟弟是我媳婦,所以喚你二舅,就剛才離去那個……”
  “……”
  徐輝祖徹底崩潰了。
  雲起一路奔跑,猶如白夜中的雪豹,時近二更,小雪鋪滿了京城要道,一行足跡在荒涼的街道中顯得突兀而扎眼。
  城門還未開,朱棣的大軍更沒有消息,蔣瓛已離京,該去哪里求助?
  拖得越久,便越兇險,拓跋鋒尚不知是否二哥之敵,然而兩人若真打起來,拓跋鋒必定留手不敢盡全力,而徐輝祖卻是京城大將,要擒獲或格斃拓跋鋒方罷休。
  雲起在近城門的一條巷子內喘息片刻,聽到民宅中傳來女人與小孩的對話。
  “爹還沒回來……”四歲小孩兒奶聲奶氣道:“娘,這就包餃子了麼?”
  女人笑道:“你爹在宮裏,陪著皇上,方譽乖,今兒就咱娘倆吃餃子了。”
  “肉餃子,愛吃不?”
  “肉餃子……”
  “是呀,方譽愛吃嗎……”那少婦一面包著餃子,一面哄兒子。
  姓方的,方孝孺家?雲起轉身窺視房中人,方孝孺家徒四壁,簡陋無比,年夜飯也霎是寒酸,僅一盆肉餡,妻子正擀著面皮。
  方孝孺那獨子卻長得水靈可愛,雲起看了一會,意識到不能再拖,於是摸出炭條,在方府門口寫了個雲字,轉身朝著皇宮奔跑。
  找錦衣衛弟兄來幫忙?雲起心中轉過無數個念頭,然不久前才被張勤背叛過一次,令他忐忑無比。
  又或者是刺殺允炆?雲起想到另一條可能的辦法,若是允炆有危險,徐輝祖定會迫不及待回宮,如此也能解了拓跋鋒之圍。
  該死的朱棣怎還不來?雲起終於跑到皇宮後門處,扶著牆喘了片刻,心內叫苦,只要朱棣早一刻來攻城,徐輝祖便無暇他顧,勢必率軍迎敵,如此麻煩自解。
  顧不得這許多了,雲起翻上宮牆,唯今之計,只有先尋對策。
  雲起躬身,錦靴沾地瞬間,激揚起無數雪屑,繼而背後遠方傳來“轟”的一聲。
  炮彈呼嘯著沖進城內,酣睡中的金陵城在那一刻醒了。
  朱棣兵臨城下,萬炮齊發,最後的攻堅戰開始。
  終於來了,雲起鬆了口氣,緩緩起身,掏出炭條,朝錦衣衛大院內走去。

  第四十章:南京陷落

  錦衣衛大院內空無一人。
  雲起聽到背後的腳步聲時,下意識地捂住懷裏那幾張銀票。然並不回頭,捏著炭條,在大門上落筆。
  “你何時回來的?”
  “外頭正打城,榮哥兒,你不去守著皇上?”
  榮慶道:“雲哥兒,朝廷上下都說你叛了,真叛了?”
  雲起略一沉吟,點頭道:“允炆賜毒酒要殺我,不叛,像我爹那般站著等死麼?”
  雲起筆力遒勁,揮灑自如,將字留在門板上,繼而微微低下頭,看到朦朧的雪夜之光,將榮慶的影子投在腳邊。
  榮慶一手按著刀,右手微微發抖。
  “你既叛了,何苦回來?”
  “放不下你們。”雲起漫不經心答道:“我不在的時候,允炆對你們如何?”
  榮慶答道:“和從前一樣。”
  雲起吩咐道:“你去把錦衣衛的弟兄們喚回來,大家在院裏歇著罷。”
  榮慶應聲,卻不見挪動腳步,四周安靜無比,唯有小雪飄落的沙沙聲,又過了一會,遠方傳來大軍交戰的呐喊,大炮齊鳴,一道火光席捲了半邊天幕,將京師的夜染得昏紅。
  “榮哥兒。”雲起並不轉身,空曠的院落中,景物忽地模糊了些許,而後恢復清晰,如同缺血帶來的眩暈感:“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榮慶緊張地問道。
  雲起疲憊道:“當年藍玉的事。”
  拓跋鋒張開雙臂,猶如雪夜中的一隻灰鷹,在房頂間縱躍,徐輝祖緊追不捨,一身白袍於雪中飄揚。
  劍鋒到了背後,拓跋鋒一手按地,翻了個跟鬥,兩腳劃出漂亮的弧度,武士靴激起紛揚雪粉。
  反手,亮劍!
  錚錚錚三聲響起,一氣呵成,徐輝祖手臂酸麻,被震得退了三步,拓跋鋒抖開七星沉木,一股大力粘著徐輝祖的膂勁,將其橫甩出去!
  拓跋鋒唰唰兩劍刺去,嘲道:“城破在即,二舅不去守狗皇帝,反纏著我做什麼?”
  徐輝祖挽了個劍花,柔劍秒到毫釐地抬手一圈,綿力化去拓跋鋒剛猛劍式,喝道:“擒賊先擒王,投鼠忌器,今日拼著宣德門告破,也須先拿下你!”
  拓跋鋒雙目沉靜如水,單手前伸,挑釁地朝徐輝祖招了招。
  徐輝祖勃然大怒,正要挺劍前追那瞬間,一炮離了城外炮口,呼嘯著沖進城內,將二人立足之地轟得粉碎!
  二人身前隔著一間燃起大火的民宅,宅邸內哭喊之聲不絕。
  拓跋鋒答道:“鋒不過是個侍衛,沒人在乎,想抓我當人質,太也抬舉我了。”
  徐輝祖沉聲道:“我那小弟在乎你便足矣。”
  拓跋鋒問道:“你說什麼?”
  徐輝祖怒道:“僅雲起一人,心繫你性命便足矣!”
  拓跋鋒正是想聽徐輝祖再重複一次,當即大喜道:“二舅說得好!”
  “……”徐輝祖無言以對。
  徐輝祖正要衝上前,拓跋鋒卻覷這空蕩轉身便跑,開足馬力瞬間逃得無影無蹤。
  “錦衣衛是皇上身邊最受倚仗的親信。”雲起認真道:“從太祖皇帝到允炆,有何不方便交予臣下的事,俱是錦衣衛去辦的。”
  榮慶答道:“不過是群狗腿子罷了。皇上的事一向令錦衣衛樹敵眾多……”
  雲起道:“所以如果要構陷臣子,這事兒定是不能明著來的。只能靠親信去做,比如說藍玉案。”
  榮慶沉默不答,雲起又問:“先帝在位時,辦藍玉一案,遣我與老跋去查,其中機關繁複,頗費了我倆一番腦筋……”
  榮慶忽道:“所以你將勤哥兒放走了?”
  雲起嘴角略翹了起來,並不正面回答榮慶的問題,反饒有趣味道:“皇上要陷藍玉謀反,派人埋下偽證,再派錦衣衛正副使前去查明,於是抄了藍玉全家,株連兩萬餘人……”
  “那不是挺正常的麼?”榮慶打斷道:“有什麼蹊蹺?”
  雲起漫不經心道:“按道理說,當時我與老跋是先帝的親信,那麼,先帝派去陷害藍玉大將軍的人,又是誰?這便是蹊蹺。”
  榮慶退了半步,踏在雪中,發出“沙”的一響。
  “雲哥兒,你說錦衣衛弟兄裏有奸細?”
  雲起一哂道:“奸細二字,言過其實,太祖疑心病重,連我與老跋,蔣師也信不過,可以理解,不過是個暗樁,做臣子的小心本分,不觸到逆鱗,也沒什麼打緊。私放張勤,本是雲哥兒的錯,但師哥蹲監牢裏,賜下來那杯毒酒,我可就想不明白了……”
  “……再細說起,先帝彷彿把這暗樁留給了黃太傅,或者說是皇上?”雲起冷冷道:“榮哥兒,這些年裏,你便一點也沒察覺麼?”
  榮慶沉吟片刻,而後答道:“沒有,你怎知道先帝將那眼線交給了皇上?”
  雲起緩緩道:“因為允炆要殺我時,鐵鉉手裏捧著錦衣衛的尚方寶劍。”
  “我離開京師那會,將尚方寶劍交給了誰?”
  “榮慶!”
  雲起一聲怒喝,轉過身,榮慶瞬間拔出腰際繡春刀。
  雲起右手擲出那炭條,左手一翻,拔出佩刀,反手揮去,與榮慶“叮”的一聲,雙刀互碰,迸出火花。
  榮慶咬牙喝道:“雲起!跟我去見皇上!”
  雲起橫刃斜掠,灑出一片雪亮的刀光,榮慶起刀擋架,雲起勃然大怒道:“果然是你!”
  雲起刀式與拓跋鋒大相徑庭,拓跋鋒刀路大開大闔,以膂力劈砍,走的是剛猛之路,雲起刀招卻是詭異多變,起刀,落刀時角度刁鑽蠻毒,榮慶登時不支,連連敗退。
  榮慶吼道:“雲起!你身為臣子,不忠不義!你父是開國功臣……”
  雲起乾淨利落地一揮,收刀,借著巨大沖勢側肩,將榮慶撞得飛出院外。
  榮慶兩腳猛地一蹬,摔到樹旁,翻身時手中卻多了一把火銃,指著雲起。
  “隨我去太和殿。”榮慶喘息稍定,道:“太傅知道你會回來。”
  雲起手腕微微反轉,榮慶便威脅道:“別動!收起你那勞什子暗器!否則殺了你!”
  “識相的便走在前頭……走啊!”榮慶勃然道:“別妄想再逃!”
  雲起冷笑道:“皇孫還想見我一面?”
  榮慶答道:“這時間還想著皇孫會饒你?實話告訴你,徐雲起,太傅要將你捆到午門外……千刀……”
  “……萬剮。”拓跋鋒平淡的聲音自背後傳來,榮慶手指還未來得及扣動扳機,腦後重劍揮出,面前一片雪白的蟬翼刀飛來,前後夾擊,冰蠶絲纏住火銃,遙遙一扯。
  “砰”的一聲槍響,火銃朝天而發,榮慶眼前一黑,被拓跋鋒敲中後腦,昏倒在地。
  雲起抹了把冷汗,道:“別殺他。”
  拓跋鋒收劍回背,淡淡道:“舞煙樓外面埋伏了探子,都知道咱倆回來了。”
  大火吞噬了南京的主街道,廝殺呐喊不斷接近,雲起知道城破了,朱棣,朱權兩兄弟已攻至內城。
  “走罷,去與大軍匯合。”拓跋鋒伸出手。
  雲起靜了片刻,道:“二哥呢?我想去午門外看看。”
  烈火沿著皇城一路燒來,長慶宮,慈延殿,養心宮接二連三垮塌,太和殿外築起了三道防線,午門衛於內城門口拼死抵住朵顏三衛的衝殺,一道巨大的銅閘攔在午門外,廣場上則是四十七名錦衣衛,整了隊列,一字排開,各個佩繡春刀,穿飛魚服。
  再朝內遞推,朱允炆站於臺階最高處,身周圍著密密麻麻的太監。
  黃子澄嘴唇顫抖,驚恐地看著那扇門,銅閘乃是朱元璋親自監工澆築,足有兩千斤重。
  朱允炆反而平靜下來,天邊露出了魚肚白,曙光再有半個時辰便要降臨南京,又是新的一天,然而他的人生,馬上就要結束了。
  雲起與拓跋鋒一路穿過後宮,在禦書房外停下了腳步。
  “看什麼?”拓跋鋒歪著腦袋,左看右看。
  禦書房正中央掛著一副字,首書: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龍咬一缺。
  雲起忽道:“先帝死時的最後一句話,你猜他說的什麼?”
  拓跋鋒茫然道:“不懂。”
  雲起喃喃道:“他說,劉基的燒餅歌……”
  拓跋鋒道:“這副字就是燒餅歌?”
  雲起點頭道:“昔年太祖用膳,劉基得召入宮,太祖以碗覆一物,令劉伯溫掐算……”雲起轉身進了禦書房,站在題字下仰望:“這該是胡惟庸的字,胡惟庸是太子朱標的老師。”
  “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龍咬一缺。”拓跋鋒笑道:“便是燒餅?”
  雲起點了點頭,道:“碗裏便是先帝咬了一口的燒餅。”
  “防守嚴密似無虞,只恐北燕飛入京……”
  雲起不禁背脊汗毛倒豎,退了一步:“師哥,你記得這字是……何時掛在這裏的?”
  拓跋鋒道:“自我們小時候便有了。”
  雲起顫聲道:“劉基……竟是都知道了!這可是數十年後的事情啊!”
  “北燕……北燕飛入京,說的便是燕王!”雲起這麼一說,連拓跋鋒亦覺得背後起了一陣寒意。
  雲起與拓跋鋒的目光下移,見那題字上又有數句:“此城御駕盡親征,一院山河永樂平”
  “一院山河永樂平?”雲起疑道:“什麼意思……”
  拓跋鋒心中一動,伸手去揭那字,雲起正要制止,卻見題字被揭開後,牆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暗格。
  火海淹沒了皇城宮群,一陣狂風吹起,摧向禦書房的大火被刮得偏移開去。
  銅閘外廝殺聲漸低,傳來朱權的聲音。
  “撞柱呢?撞柱在哪?”
  “眾將聽令!撞柱擂門!”
  朱允炆深深吸了口氣,黃子澄顫聲喊道:“逆賊便要進午門來了,呼延柯統領……料想已戰死,請陛下入內暫避!”
  朱允炆搖了搖頭,道:“不,我要見四叔。”
  “砰”的第一聲響,千斤銅閘微微撼動,四周門縫落下細碎灰石。
  黃子澄拔出長劍,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大夥兒護著皇上,今日與那逆賊拼了!”
  “哈嘎嘎——”
  撞門聲停,朱棣與朱權在門外得意地哈哈大笑。
  “錦衣衛各部屬聽令!”
  朱棣冷不防聽到雲起聲音,長一收,駭然道:“雲起怎在裏面?!”
  “我操了!快撞門——!內弟怎跑皇宮裏去了!”這下換朱棣大吼道。
  “雲哥兒!”
  “徐正使回來了!”
  錦衣衛們紛紛激動地大喊,一窩蜂湧了上來。
  朱允炆難以置信地轉身,看著殿內不知何時出現的兩人。
  拓跋鋒冷冷注視著朱允炆,雲起行出殿外,朗聲道:“榮慶除名,錦衣衛八隊四十七人接令!”
  四十餘名錦衣衛轟然應聲!
  “聽命拓跋正使,現全衛撤入太和殿內!黃太傅領軍守護午門!”
  那時間刀光閃爍,錦衣衛們護著朱允炆躲進殿內,拓跋鋒反手關上殿門。
  滿身血污的呼延柯狼狽不堪,沖進殿來,咆哮道:“讓我也進去——!本統領忠心耿耿——”
  拓跋鋒稍一用力,兩扇大門將呼延柯腦袋夾住。
  “你……”呼延柯咬牙切齒道,脖子被夾,一張臉漲得通紅。
  雲起哭笑不得道:“放他進來。”
  “你們守著大殿,不可開門,儘量拖延時間,聽老跋的。”雲起吩咐道:“皇孫,請跟我來。”
  朱允炆此刻已神智恍惚,被呼延柯攙扶著一路踉蹌朝殿后行去。
  “那杯毒酒是你給我喝的?”雲起淡淡問道。
  “我沒有!”朱允炆悲慟難抑,抓著雲起的手臂,埋在他的肩頭大哭道。
  雲起半抱著朱允炆,將他帶到書房外,朱允炆那難過,絕望之情終於爆發出來,大聲慟哭,猶如當年被欺負的小皇子般無助。
  雲起聞之心酸,不忍再聽,抱著允炆,讓他站到燒餅歌前。
  雲起低聲道:“允炆,不是你的錯,別哭了。”
  朱允炆眼中噙著淚,怔怔地看著那副字,雲起道:“都是命中註定的,你看。”
  雲起修長的手指劃過燒餅歌上數行字,喃喃道:“你爺爺死的時候,最後一句話,我想便是讓你來讀這副字。”
  “他給你留了點東西,你打開看看?”雲起掀開題字,現出牆上的暗格,又道:“一切說不定還有挽回的餘地。”
  呼延柯忙道:“對!皇上不可放棄,此時說不定還有轉機!快打開……”
  朱允炆打開暗格,兩手哆嗦著取出內置的一個包袱。
  包袱抖開,灰塵四起,雲起與朱允炆猛咳數聲,俱是愣了。
  包袱中放著一把剃刀,一面僧牒,以及一襲袈裟。
  泛黃的紙條上所書:朕早年於皇覺寺為僧,後應湯和之約起義,入韓林兒軍,得吳國公位,七路十三軍北進中原,成就帝業。
  然得天下易,守江山難,子孫後人若有危難,當謹記從何處來,歸於何處之道。
  雲起萬萬料不到朱元璋留給孫子的竟是這麼幾件出家行當,一時間如中雷殛,不知該說何言。
  朱允炆卻是萬念俱灰,捧著那物,道:“爺爺……”話未完,又是大哭起來。
  大殿前,銅閘砰然倒下,燕王軍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聲。
  雲起心頭一凜,只想大殿萬一告破,捉拿朱允炆的軍隊便要衝進宮內,忙胡亂抖了袈裟,套在朱允炆身上,道:“快走!”
  朱允炆哭得半昏半醒,緊緊抓著雲起不放,呼延柯手持火把,二人逃出御花園,到得玄武湖邊,雲起甩手勾來一小船,朝呼延柯道:“秦淮河西面水道沒封,你護著皇孫,朝那堤壩上寫了‘雲’字的出口走,沒人盤查。”
  朱允炆大哭道:“不——!別扔下我!”那手緊緊抓著雲起袖子不放。
  朱允炆哭得天昏地暗,抓著雲起袖子,無論如何也不願鬆開。
  雲起焦急道:“快走啊!我不過是個錦衣衛,保不住你!”
  朱允炆還要再說什麼,呼延柯插嘴道:“徐雲起,你呢?你回去與逆賊死戰?”
  雲起深深吸了口氣,道:“我去……帶領錦衣衛弟兄們……那個。”
  說話間雲起抽出繡春刀,朝袖上一割,呼延柯蕩槳離岸,朱允炆抓著雲起半截短袖,大哭著飄離了岸邊。
  雲起撓了撓頭,小聲道:“對不起了,呼延狗……你才是真正的……忠犬,我是要回去帶領錦衣衛……投降。”
  朱允炆哭聲漸遠,雲起嘆了口氣,跪在玄武湖岸邊,朝小船磕了三個頭。
  朱棣大軍如洪水猛獸,撞垮了外城門,砍瓜切菜般地放倒了午門外老幼婦孺,沖進來了。
  撞完銅閘撞太和殿門,只撞了三下,大門便垮了,太監們作鳥獸散。黃子澄被轟然倒下的大木門砰地壓在了下面。
  “鋒兒!”朱棣大吼道:“這是怎麼回事!小舅爺呢!”
  “亂臣賊子——!”黃子澄被那大門壓著,門板上又踩著個朱棣,朱權率領上百人匆匆奔入,幾百號人俱是一起踩在門板上,黃子澄吧唧嘔出白沫,昏了過去。
  “等等等!都下去!”朱棣忙吩咐道:“別把太傅擠死了,要留著淩遲的,拉起來拉起來。”
  眾錦衣衛打了個寒顫,拓跋鋒緊張地握著繡春刀,顫了好一會,方道:“雲起……讓我在這守著。”
  朱棣又是一聲咆哮:“反了你們!把刀都收起來!”
  塗明眼見大勢已去,然而雲起又吩咐拖延時間,此時絕不可硬拼,只得率先收了刀,朝朱棣道:“王爺……小的不過是奉命行事,還求王爺念在舊日的交情上……”
  朱棣叉腰冷笑道:“舊日的交情?什麼交情?踢毽子,擠牆角的交情?對了,榮慶那小子呢?!上回擠我的事,王爺還沒找他算賬!跑哪去了!”
  雲起扶著後門喘了片刻,聽到這句,方一整袍服,走上大殿。
  “這些都是臣的部下,管教無方,衝撞了陛下,請陛下恕罪。”
  雲起命令道:“錦衣衛!跪!”
  眾錦衣衛齊齊抽了口冷氣,雲起率先跪下,繡春刀紛紛入鞘,殿內跪了一地錦衣衛。
  朱棣眯起眼,打量雲起片刻,答道:“起來罷,國舅爺。”
  朱棣一聲長嘆,抖開王袍寬袖,殿外日輝朗朗,流金萬道。
  雲起又道:“二十二衛,錦衣為首,代正使榮慶告假,徐雲起率拓跋鋒以下,錦衣衛五十人,恭迎吾皇。”
  朱棣沉默不答,殿中靜得可怕,數萬午門外的將士注視著他走向龍椅。
  “乾坤黯淡!日月無光!亂臣賊子!穢亂朝綱!”方孝孺一身鮮血,被強按著跪在午門外,聲嘶力竭地大吼道:“想我大明竟要奉一賊子當皇!朝廷百官!有何面目見先帝於九泉之下——!”
  朱棣轉過身,左手摘下右手上玉扳指,拉過雲起的手,放進他的掌心中。
  朱棣玩味地嘲道:“朝中奸佞當道,皇上受賊人所擄,不知所蹤,國不可一日無君,本王暫攝其位,待尋得皇上下落後便即歸還,方大學士有何異議?”
  方孝孺拼盡氣力,嘶聲喊道:“九五之尊,你憑何上位!”
  朱棣冷喝道:“九五之尊,朱允炆又憑何上位?!”
  朱棣朗聲道:“文人誤國,就憑養了你們這群溜鬚拍馬,阿諛奉承,磨嘴皮子功夫之輩?!若北元來犯,今日打進京師的是塞外軍,你又該如何應對?!”
  “連我朱棣也攔不住,憑方大學士這三寸不爛之舌,能將元人趕回萬里長城以外?!”
  “終我一生,大明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朝暉初升,南京城內四處俱是敗瓦殘垣,秦淮河之水滔滔南去,小船所經水道,竟是無一人把守。朱允炆臉上掛著淚痕,身披僧袍,坐在船頭。
  水閘處迎著旭日那一面,閃爍著金色的陽光。
  朱允炆抬頭望去,猶在夢裏。
  水閘上寫著潦草的“鋒、雲”二字,在朝陽的照耀下,猶如兩隻展翅相伴的鳳凰。

  第四十一章:四海求凰

  南京陷落的第二天,雪停了,現出晴朗的冬季天空。
  “二十二衛名冊在這,除卻孝陵衛一直在守皇陵,錦衣衛無人……僅一人死,其餘侍衛隊中各有損傷,午門衛更是全軍覆沒,正使呼延柯畏罪潛逃,臣臨時從王府軍內調集了人,填入侍衛隊裏補缺,等明年武選,再作後續安排。”
  “錦衣衛撥一半人,六班輪換,每班四人跟隨皇上,有何吩咐,直接與他們說。”
  “宮中執事,宮女被火燒死許多,臣把剩的人召集在一處,因不知哪些是太傅心腹,便撤了所有的司監頭領,讓他們前去與宗廟內的公公們調換職位,太廟裏都是侍奉先帝爺的老人,換回宮裏先讓皇上使喚著,也是暫時之計,後年大選再換新人。”
  雲起又問道:“皇上,依臣所見,不如宮內上下都讓三保管著?”
  戰後有太多的事要處理,朱棣尚不知成皇有這許多麻煩,光是宮中繁複禮節,人事調動便弄得他一個頭兩個大。
  朱棣道:“你說了算就是。”
  雲起又道:“先帝定了規矩,馬姓不得入朝堂,這一當司監頭領,就是一輩子的……事?”
  徐雯道:“給他改個名罷,賜姓。”
  雲起點了點頭,隨手記下,朱棣又道:“禁軍城防安排得如何?”
  雲起漫不經心道:“那不歸臣管,得問拓跋鋒。”
  “一百四十二間宮殿,被大火燒剩七十間,字畫,古董,建築損毀已派人去算,午時工部會送上清單,詔獄裏關著十六名罪臣,都是皇上親口吩咐的……”
  朱棣警覺地問道:“派人守著了麼?”
  雲起答道:“剩下一半錦衣衛輪班守著詔獄,只有皇上親臨才可進入,其餘人等一律不許探視——包括我。”
  朱棣道:“只抓了十六人?”
  雲起答道:“不,人太多了,詔獄關不下,十六人都是朝中結黨之輩,六科給事中乃至六部,涉嫌有黨派的共七百七十三人,這還未曾動用先帝定下‘瓜蔓抄’的甄別法,臣只抓了黨首,昨晚上都打進了刑部大牢,見聖旨才能提人……”
  徐雯疑道:“七百七十三人?何處來的名單?我怎不見?”
  雲起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朱棣失笑道:“他在京城當差這麼多年,自然記得一清二楚。”
  徐雯啼笑皆非道:“這也太多了點,抓這麼多人,只怕有的人也沒做什麼,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罷,殺七百多人……”
  雲起又道:“君子群而不黨,既拉幫結派,頭頭倒了台,一同打入天牢就是活該的。誰叫他們結黨呢,是不?”
  朱棣駁道:“女人就是心軟,莫插嘴,內弟這事辦得最是乾淨,甚得朕心。”
  徐雯訕訕笑著,打了個呵欠,朱棣道:“你回去歇著。”
  徐雯轉身離去,雲起認真道:“臣以為,處理完這些就算了,只要他們不太過分,這些人的妻小,家人也是無辜……”
  朱棣打斷道:“錦衣衛裏死了一個人?”
  雲起淡淡答道:“榮慶。”
  朱棣聳然動容,失聲道:“榮家的小子死了?!怎麼死的?”
  雲起躬身答道:“那夜皇上入城,拓跋鋒將榮慶打昏至於御花園內,翌日再去尋……人已是不見了。”說著雲起打量朱棣臉色。
  事實上榮慶去了何處,連雲起自己也不知道,這麼一個大活人,想是便跑了,該與朱棣沒多大關係才對,然而雲起依舊懷了警惕之心,端詳朱棣表情,期望能尋到點蛛絲馬跡來。
  萬一榮慶的身份是雙重間諜,八成逃不脫被朱棣滅口的下場。
  朱棣微有不快,片刻後冷冷答道:“炮彈不長眼,想必也是屍骨無存了。”
  雲起點了點頭,提筆將名冊上榮慶之名劃去。
  朱棣又道:“榮家給點撫恤。”
  雲起點頭道:“按一等侍衛戰死的份例……”
  朱棣沉聲道:“你不在南京時,榮慶是代正使?”
  雲起哂道:“那按照我死的份例撫恤……”
  “臣的事兒完了。”雲起實在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與朱棣討論了半天榮慶的問題,他折好奏章,放在朱棣面前。
  朱棣道:“去哪?”
  雲起舒了口氣道:“回去睡覺,從前天晚上和師哥入城,一直到現在都沒睡過,給你賣命兩天兩夜了,我的姐夫。”
  朱棣看了雲起一會,笑道:“還好有你,否則非得被折騰瘋了。”
  雲起轉身告退,朱棣又道:“方孝孺被關詔獄還是天牢?朕現便去與他談談。”
  雲起答道:“放回家了。”
  朱棣登時蹙眉,雲起道:“他不會跑的,正在家裏等死,再說就算跑了,上萬禁軍去追個瘸子,還怕追不到?”
  雲起行出大殿,朱棣又喊道:“弟,謝你拉。”
  雲起疲憊不堪,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頭也不回道:“不謝!禦書房裏有劉基的燒餅歌,你去看看罷!”
  雲起深知朱棣的那一句,並非僅指從入主應天起,一切由自己打點完畢的感激,更多的則是率領錦衣衛在殿上的那一跪。
  朱棣的帝座得來頗不光明正大,坐上去時則有種不安,那警惕的眼神彷彿看著所有靠近的人,並勒令他們噤聲,不得發出絲毫質疑。
  雲起下了狠手,一夜間為他收拾了所有可能出現的,反對的聲音。
  雲起穿過午門外,停下腳步,看著那冰天雪地裏齊刷刷跪著的言官們。
  一個個視死如歸,午門外跪了不下兩百人。
  雲起嘆了口氣,道:“改朝換代了,先生們還不懂?趁早回去罷,別連累了妻小。”
  無人應答,俱是死死盯著大殿。
  雲起又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打入刑部大牢!妻女充教坊司作妓!”
  言官們瞬間炸了鍋,為首之人吼道:“徐雲起,你有何權收押我等!朝秦暮楚的狗腿!賣主求榮的奸賊!”
  雲起那一聲令只是為了唬人,見為首言官接口,道:“莊麓?當年你在殿上挨先帝廷杖,你媳婦兒可是遞了銀錢進宮與我師哥……”
  莊麓登時色變,身後追隨者們議論紛紛。
  雲起又道:“來人!”
  這次是動真格的了,遠處巡查禁衛應聲而來,單膝跪地道:“國舅爺有何吩咐?”
  雲起道:“這群言官手上都有笏板,且都收了,拿去太常寺查出住處,抄他們的家,把祖宗牌位取來,到舞煙樓去……”
  一句話未完,眾言官登時面如土色。
  “……給舞煙樓的姑娘們每人發一個,著她們天天晚上抱著那牌位睡……喂!不是忠肝義膽的麼?跑什麼啊你們!”
  雲起得了便宜還賣乖,對著逃之夭夭的背影喊道:“不是要死諫的麼?回來啊!皇上快出來了!”
  “給臉不要臉。”雲起嘲道。
  舞煙樓……雲起站在空曠的午門外,忽覺得十分寂寞。
  “小舅爺。”
  “三保?什麼時候來的?”
  雲起忽地轉身,審視馬三保,三保已換上了一身青色錦服,腰間繫著靛藍繡紋帶,不自然地拉扯衣領,笑道:“剛來,見你教訓言官呢,真絕了。”
  雲起笑道:“這可當大官兒了,大司監馬三保。人模狗樣的。”
  三保訕訕笑答道:“王爺……皇上賜三保姓鄭,單名一個和字。”
  雲起點了點頭,三保又道:“小舅爺,皇后娘娘讓小的傳話,讓你好好歇著,今兒晚上擺家宴。”
  雲起問道:“姐沒說別的了?”
  三保答道:“小舅爺,三保不過換了個名字,這名字裏的三保,還是你的小廝……”雲起蹙眉打斷道:“這話不可亂說,提防宮內話多,學著點。給我備輛車去。然後就忙你的罷,晚上我若沒來,讓他們先吃。”
  連場小雪初停,地面濕滑,馬車開出京城,雲起撥開車簾,張望良久,尋不見要找的人,大聲問道:“拓跋統領呢?!”
  城樓上士兵一見是皇宮的車,忙答道:“統領大人出城去了,請國舅爺的安……”繼而下來奉迎,雲起放下車簾,微有不快,吩咐那車夫:“出城,上紫金山。”
  紫金山上籠著一層皚皚白雪,雲起在山腰下了車,抬頭眺望直通向山頂的青石臺階,選了另一條路,朝山谷中走去。
  谷內是一片墓園,這時節空空蕩蕩,唯有某個墳前跪著個高大的男人。
  雲起氣息一窒,認出那人正是拓跋鋒。
  拓跋鋒身穿精鐵將軍鎧,手持三炷香朝那墓碑磕頭。
  雲起躲在樹後,遙望拓跋鋒。
  拓跋鋒凝視墓碑,墓碑上刻了一行朱字:溫月華之墓。
  拓跋鋒低頭去提酒壇,朝墓碑前的空杯斟滿酒,跪了片刻,等香燃盡後方起身離去。
  雲起看得既是心酸,又是幸福,待拓跋鋒離開許久,方上前磕了幾個頭,兩天兩夜未曾合過眼,此刻腦中昏昏沉沉,再扛不住,下山回了皇宮,入房倒頭便睡。
  錦衣衛大院內冷冷清清,凡是當值侍衛連日俱高疲勞輪班,偶有人回院,都是直入各房補眠,不多時夕陽西照,天色昏黃,雲起房門方被“吱呀”一聲推開。
  半睡半醒間,只覺拓跋鋒的手臂溫柔地抱住了自己。
  “困得很呢,別弄……”
  “師哥疼你。”
  “疼你個頭……”雲起迷迷糊糊答道。
  拓跋鋒笑了起來,伸手去摸雲起心口,摸出那從不離身的麒麟玉佩,確認還在,低下頭,把兩片玉佩拼在一處確認完好。
  “今天是你生辰,雲起。”拓跋鋒小聲道,繼而拿了件物事,在雲起面前晃來晃去,道:“喜歡不?”
  雲起清醒些許,被逗得笑了起來,接過那物,見是套薄薄的牛皮,以幾十根竹簽繃著,牛皮裏又有些小物件,雲起莫名其妙道:“這啥?多少錢買的?又亂花錢?”
  拓跋鋒道:“你坐好。”
  雲起一頭霧水地被拓跋鋒推到床榻靠牆那處,拓跋鋒轉身關了門,挑亮些許油燈,拉開薄牛皮蒙板。
  “什麼鬼東西……”雲起莞爾道。
  拓跋鋒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那表情活像個得瑟的大男孩,蒙板兩邊支好腳架,端正放在桌上。
  拓跋鋒伸手取了油燈來,放在牛皮蒙板後,燈光將他的側臉剪影投在薄牛皮上,高挺的鼻樑,轉折的唇角,英俊得令雲起屏息。
  雲起不說話了,專注地看著拓跋鋒,拓跋鋒將油燈端近些許,繼而低頭去數竹簽。
  一根,兩根……分好竹簽,拓跋鋒兩手十指夾了些五顏六色的小玩意,側過頭,露出腦袋,問:“看著麼?”
  雲起笑了起來,發現拓跋鋒臉上微有點紅。
  拓跋鋒轉過腦袋,將手裏玩意朝著薄牛皮蒙板戳了戳。
  雲起驚呼道:“皮影!師哥你從哪兒買來的?!”
  那物正是皮影,拓跋鋒把一隻小蝴蝶皮影晃來晃去,雲起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拓跋鋒躲到蒙板後,道:“開始。”
  雲起哭笑不得,道:“就你這口才還演皮影……”
  “這是個姑娘。”拓跋鋒傻乎乎的聲音從牛皮後傳來,屏上現出一個女子,腦袋晃來晃去,拓跋鋒力氣一大,那“姑娘”胳膊掉了。
  雲起以手捶床,登時笑岔了氣。
  拓跋鋒揀了“姑娘”胳膊,接不上,丟到一旁不管,又端起另一個小人,接著說:
  “姑娘是個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家裏很有錢,有一天,她爹宴請很多很多賓客……”
  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從畫屏上跑過去,拓跋鋒把那堆看也看不出的玩意從左邊推到右邊,便算是“賓客”們打醬油過場,沒了。
  雲起笑得眼角飆淚。
  拓跋鋒豎起一個小人,指了指,道:“這個才是正主兒。”
  “姑娘的爹說,這個人會彈琴,彈得很好。請他撫一曲,這人便彈了首……忘了。”
  “……”
  雲起嘴角抽搐,好奇道:“這些人都沒名字麼?你好歹給人取個名字……”
  拓跋鋒不答,放下皮影,取出懷中竹笛,煞有介事吹了起來。
  笛聲清越嘹亮,彷彿呼喚著什麼,雲起心內唏噓,這二愣子給自己過個生辰也不容易,又說又奏的,心中頗為感動。
  拓跋鋒吹畢一曲,又持起皮影上倆小人——缺胳膊姑娘和那“撫琴男子”,道:“很好聽。”
  雲起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淚,附和道:“對,真好聽。”
  拓跋鋒低聲道:“姑娘聽完琴,便喜歡上這小子了……”
  真是太俗爛了,太狗血了,雲起心想。
  拓跋鋒的聲音中卻帶著一股攝人的磁性,接續道:“小子當天晚上拿了幾百兩金子,來找姑娘……”
  倆小人越靠越近,然後粘到一起,拓跋鋒騰出一手,去拿別的竹簽。
  “……的侍婢。”
  “?”雲起莫名其妙。
  拓跋鋒拿著“侍婢”晃過去,認真道:“買通侍婢,讓他見姑娘,說我們私奔吧。”
  雲起只覺得邏輯隨著拓跋鋒一起混亂了,相愛不會提親麼?好好的私奔幹嘛?
  “小子帶著姑娘到了家裏……”拓跋鋒這才說出私奔的理由,道:“姑娘才發現小子家裏窮得很,只有一把琴。”
  雲起同情地點了點頭,恍然大悟道:“不就和你一樣麼,嗨真是的。”
  拓跋鋒笑了起來,答道:“差不離。”
  拓跋鋒又緩緩道:
  “才子說,我沒權沒勢,家中一貧如洗,唯有對你,是一片真心……姑娘,你生氣我騙你麼?”
  雲起代那缺胳膊姑娘答道:“不生氣。”
  拓跋鋒點了點頭,代那男子道:“那咱倆就成親了。”
  接著,拓跋鋒做了件很邪惡的事。
  他將那缺胳膊姑娘平放,又將男子小人壓在“姑娘”身上,抖了幾下,把那“姑娘”的另一隻胳膊也給抖掉了。
  雲起笑得直抽過去。
  拓跋鋒笑了笑,續道:“他們生活拮据,越來越窮,連飯也沒得吃了,但還是每天嗯嗯愛愛在一起,從不吵架。”
  “……直到姑娘餓得不行了……”
  雲起心想,姑娘簡直就是個杯具,斷胳膊掉腿兒的,飯也沒得吃,跟著這小子,簡直就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姑娘就把小子的房子給賣了,倆人去開了個客棧,後來姑娘的爹知道了,拿了點錢來接濟小倆口,日子就好起來了。”
  “沒了。”
  雲起笑道:“真有意思!”繼而昧著良心拍了拍手,只覺這皮影戲實在乏味至極,換了個大舌頭說都比拓跋鋒效果好。
  拓跋鋒笑道:“還有呢,他倆的事兒沒了,這還有別的。”把小人放到一旁,伸手去拿另外的竹簽。
  雲起正要求他別再說了,忽見拓跋鋒手指靈活一錯,雙手端起似乎是非常繁複的物件,於那燈屏上一抖,登時花團錦簇,五彩繽紛!
  雲起驚嘆一聲,道:“真漂亮!”
  屏上俱是花羽,火紅長尾一展,映得滿房紅彤彤的霎是爛漫,拓跋鋒低聲溫柔地唱道:
  “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那曲調正是先前拓跋鋒所吹的笛曲,雲起抽了口氣,怔怔看著花屏上的皮影。
  彩鳳展開雙翅,紅羽紛揚,拖著長尾緩緩掠過,另一隻金凰飛來,鳳與凰彼此追逐,在燈屏上輕輕相觸,又緩慢分開。
  拓跋鋒低沉的嗓音唱道: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雲起跟著拓跋鋒低唱道:“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拓跋鋒放下兩隻鳳凰,道:“好看麼?”
  雲起仍沉浸在那段歌中,微笑道:“好看,才知道是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故事……鳳求凰。”
  拓跋鋒想了想,道:“對,賣我皮影那人就說是鳳求凰。”
  拓跋鋒收拾起皮影,道:“累得很了?師哥抱你。”
  拓跋鋒上榻來,雲起一手摸著他的側臉,另一手去解他衣領,笑道:“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拓跋鋒半抱著雲起,二人嘴唇抵在一處,呼吸交錯,拓跋鋒小聲道:“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雲起摟著拓跋鋒的脖頸,那一夜是他最為渴望愛情的時刻。
  他們褪去衣服,雲起幾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拓跋鋒進入。
  雲起喘息道:“師哥……”
  拓跋鋒專注地吻著雲起,熾烈的情欲從吮吸間化開,俱成了難以遏制的火熱,瞬間的疼痛過後,雲起徹底淪陷在拓跋鋒的插入中,他跨坐在拓跋鋒的腿間,竭力使那滾燙的硬物深深進入,直坐到根部。
  拓跋鋒抱著雲起的腰,野獸般在他鎖骨上輕咬著,雲起咽下眼角抑制不住的淚,把頭埋在拓跋鋒肩上,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拓跋鋒轉過身,將雲起放躺在床上,伏身下來,昂挺的那物不受阻礙地深入到底。
  “啊——!”
  拓跋鋒霸道的吻封住了雲起的唇,雲起幾乎要窒息了,他清楚地感覺到後庭被拓跋鋒頂開,深入,並緩慢抽動的愜意快感,自己胯前的陽根被壓得貼在拓跋鋒健壯的腹肌上,敏感的陽筋在他的腹部反復摩挲,不住顫動並流出清液。
  雲起竭力配合著拓跋鋒的動作,拓跋鋒的唇一離開,雲起眼角蘊著淚,發出嗚咽般地哀求。
  “嗚啊……師哥!”
  拓跋鋒整根抽出,看著雲起的雙眼,急促地不斷喘息,雲起失神的雙眼恢復焦點,忍不住笑出聲,知道拓跋鋒情熱難耐,在自己的刺激下險些射了出來。
  拓跋鋒親了親雲起:“太想師哥了?”
  雲起含糊地“嗯”了聲,拓跋鋒將雲起翻了個身,伏在他背後,手肘半支著自己身子,道:“抬高點。”
  雲起趴著略微跪起,抬高下身,感覺到拓跋鋒陽根正抵在自己的後庭上,雲起閉上雙眼,期待地直起身子,讓拓跋鋒進入,被捅開的興奮與刺激感令他再次大聲呻吟起來。
  “啊……別摸……要射了!”
  拓跋鋒一手在雲起胯間輕輕套弄,笑道:“今日怎這麼聽話?”
  雲起側臉貼在枕頭上,呻吟道:“想你……師哥。”
  拓跋鋒撈著雲起的腰,抽來靠枕,墊在他的小腹下,繼而將全身壓在了雲起的身上。
  起初還是緩慢地抽插,那幅度逐漸加快,雲起悶在枕上,發出斷斷續續的大叫,感覺拓跋鋒的肉囊撞在自己後庭下,那硬直長根更連番猛捅,捅得雲起連聲呐喊。
  隨著拓跋鋒的衝撞,雲起胯下硬到極致那陽物更反復摩擦著柔軟的枕頭。
  拓跋鋒緊緊抱著雲起,反復抽動,輪番快感的衝擊下雲起已再忍耐不住,竭力撐起身子,求饒道:“別……壓著,要射了……”
  拓跋鋒放慢了抽弄,順著懷中人起身之勢,二人側躺在床,拓跋鋒伸出一臂讓雲起枕著,另一手環抱著他,略弓起身子,將雲起一腳架在自己膝上,繼而屈起長腳。
  “雲起。”拓跋鋒迷戀地吻著雲起的脖頸。
  “嗯……”雲起略側過頭,眼裏帶著迷蒙的霧。
  拓跋鋒拉著雲起的手,摸到二人張開的腿間,引著雲起的手指,摸上他的硬根捅開雲起後庭之處,接著緩緩抽動。
  “啊……啊……”雲起手指摸到拓跋鋒陽根,並清楚地感覺著他的反復抽出,插入,那一瞬間湧來的情欲登時衝垮了他的意識。
  拓跋鋒感覺到雲起微微痙攣,喘著氣要去箍他身前,卻終究慢了一步,雲起“嗚嗚”呻吟,斷續射出幾股白液,拓跋鋒索性猛然開始抽插,發出“啪啪”的聲響,並失神地抱緊了雲起,並發出壓抑的咆哮,在他體內注入灼熱的體液。
  雲起抬起手,摸了摸拓跋鋒的臉,舒了口氣。
  拓跋鋒拉過被子,又插了數下,雲起忙不迭地求饒道:“別動了!”
  拓跋鋒笑著將被子覆在二人赤裸的身軀上,窗外飄雪,一室春意,雲起生命中的又一個年頭過去了。
  較之那求凰的鳳,上天仍是無比地眷顧他倆,一輩子僅有五年的時間不曾相識,在那空白的童年後,他們便彼此相伴,縱使天各一方,心仍是在一處的。

  第四十二章:香消玉殞

  永樂元年三月十七。
  春雨淅淅瀝瀝,帶著黏人的勁兒,睜眼那時,彷彿全身的懶都從骨子裏鑽了出來,令人不願起床。
  “什麼時辰了……”朱棣掙扎看幾下,將被子蹬開。
  徐雯倚在畫屏外,手裏拿著份摺子,沒好氣道:“卯時三刻。”
  “怎不叫朕上朝!”朱棣駭得不輕,連滾帶爬地起來,喊了幾聲,那老態龍鍾的太監方進來侍候更衣洗漱。
  朱棣一面扒拉自己外袍,一面悻悻道:“老子自進宮來就沒件順心事……我說……皇后!”
  徐雯怒道:“叫你上朝?!昨夜回來可與我說半句話了不曾?”
  朱棣這才記起連續數月,政事繁複俱是忙得天昏地暗,回殿時已是半夜,遂倒頭就睡,竟是忘了與徐雯招呼。
  朱棣自知理虧,“呵呵”一笑,上去牽著徐雯小手,賠笑道:“皇后在看什麼?”
  徐雯將摺子朝桌上扔了,吩咐道:“用早膳罷。”
  禦膳房早已侯著徐雯之令,此時開了飯,朱棣看了那摺子一眼,奇道:“這官宦家閨秀名單……皇后要選宮女?”
  徐雯只懶怠吃,用調羹拌了拌雞粥,答道:“給雲起鋒兒辦婚事,高熾也到年紀了,別的不說,房裏總得指個人……”
  “嗨!”朱棣放下碗:“不是早便說了,讓你別操心麼?”
  徐雯忿道:“皇上,先前便與你提這事,你定的可是進了應天再說。”
  朱棣怕了徐雯,忙道:“好好好,不過你最好得與內弟說了這事,再好的女人,他不願要,你也不……”
  徐雯蹙眉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與他願不願有什麼關係?皇上,你太寵著雲起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事兒怎能由得他自個說了算?”
  朱棣時語塞,徐雯打量朱棣片刻,朱棣嘴角微微抽搐,道:“那個……單子我看看?”
  徐雯按著名單,忽覺胸口發悶,一口氣險些上不來,斥道:“皇上也想納個妃?”
  朱棣叫苦不迭,忙幫徐雯撫背,答道:“看來朕還是把龍嘴閉上的好。”
  席間靜了下來,只聽碗勺輕碰,夫妻二人俱是心情不太好,徐雯嘆了口氣,道:“應天這鬼天氣,悶得人難受。”
  朱棣知道徐雯這是變相地給臺階下,笑著順杆爬:“要不……你先回北平去?”
  徐雯不答,朱棣三兩口把粥喝完,重重出了口長氣,道:“京師的事沒忙完,還得過段時日才能考慮遷都之事,不是朕要拖……”
  徐雯蹙眉道:“為將之人,最忌專斷獨行,況且你只一人,忙得殫精竭力,這怎麼成?仔細累病了。”
  “將事兒放給大臣們做多好,現皇上都一力攬著……”
  “皇后!”朱棣怒了。
  徐雯不作聲了。
  “走了走看,午飯自個吃,不了,待會讓雲起陪你吃。”朱棣又籲了口氣,接過茶水漱口,便匆匆起身。
  “皇上起駕——”
  朱棣自入主南京,便忙得沒日沒夜,從未做過皇帝的他坐到金案前,才發現這皇帝,原來也不是個輕鬆的職業。
  朱元璋在世之時一日批閱奏摺三四百封,每天只睡不到兩個時辰,朱棣還未登基祭天,甫一接手,又遇戰亂方停,無數軍報,民生之事雪片似地撲上來,幾乎就要把他埋掉。
  鐵鉉還在山東,濟南軍未蕩平,隨時可能反撲。
  小舅子還把朱允炆放走了,放走也就算了,但萬一朱允炆與鐵鉉匯合,再打過來,該多麻煩?!
  北元得知大明燕王篡位,蠢蠢欲動了。
  江南上表朝廷,請賜穀種。
  大明水軍毀去近半,需撥款重建。
  宮廷被火燒了八成,拆的拆,修的修,要妥善處理。
  前朝亂臣仍有餘黨,城內散播謠言,要斬草除根。
  能用的大臣們在鬧脾氣躲著不見,不能用的大臣們鬧哄哄。
  外加竹馬成雙的小舅子,乾兒子在搞斷袖,乾柴烈火,皇后還硬要給他倆配媳婦……
  朱棣大叫道:“我他媽的——”
  朱棣欲哭無淚,唯一的念頭就是把金案一腳踹翻,大吼道:“老子不幹了!”
  雲起站在一旁,善意地勸解道:“皇上,你身為天下表率,不能開口閉口他媽的……”
  朱棣道:“國舅爺,朕很好奇,你究竟是怎麼活到現在的?錦衣衛不是禁止插嘴的麼?”
  雲起打趣道:“侍候允炆的時候,臣也經常插嘴。倒不怎麼掉腦袋。這就是三朝老臣的好,仗著自己服侍的皇帝多,怎麼著?”
  朱棣疲勞無比,腦袋靠在龍椅上,連日高強度的工作,睡眠缺少令他心情煩躁,雲起柔軟的手指按在朱棣太陽穴上,輕輕按摩,令朱棣舒服了些許。
  朱棣舔了舔嘴唇,只覺嗓子有點乾,坐起身,雲起手裏的杯已湊到朱棣嘴邊。
  朱棣喝了口冷茶,精神了不少,咂吧舌頭,正覺嘴裏有點淡,雲起手指已拈著參片,餵進朱棣口中。
  朱棣滿意地點了點頭,接過雲起遞來的朱筆,繼續批閱奏摺。
  “我算是知道了。”朱棣忍不住好笑,只覺沒了這狗腿侍衛確實不成。
  雲起道:“當年先帝更忙,禦書房裏摺子多得要疊在地上。”
  朱棣唏噓道:“我打進應天來幹嘛……當這皇帝真是自討苦……”
  “皇上。”雲起沉聲道。
  朱棣點了點頭,又問:“允炆從前也這麼著?每天這麼多奏摺?”
  雲起答道:“不,有太傅,方孝孺與齊泰幫著批摺子。”
  “下了早朝,黃子澄便來禦書房裏把奏摺領回去,大學士們湊一處批了,午後再拿回來,由臣或榮慶幫著蓋玉璽。”
  雲起笑道:“允炆連拿玉璽都嫌手酸。”
  朱棣沉吟片刻,而後道:“還是得分下去做。”
  雲起淡淡道:“文官們雖然囂張,但在處理民生,政事方面,還是頗有本事的,像方孝孺,他就善於從奏表上的行文,來判斷一個人的作風,帶起來的人,通常都不會出什麼亂子。”
  朱棣忽道:“朕原以為你是最想殺他的人。”
  雲起答道:“國家沒了這些人不行。況且把他的俸祿扣光,讓他給皇上打一輩子白工,臣以為,比殺了他更慘。”
  朱棣大笑起來。
  書房內靜了,雲起知道朱棣在思考,遂不作打斷,朱棣又道:“你姐也常催我,讓我把事分下去,看來我得找幾個信得過的人……幫著批摺子。”
  “……為這事,還吵了好幾次架。”朱棣道:“你覺得誰信得過?”
  雲起答道:“五月份便是科舉。”
  朱棣明白了:“對,讓方孝孺帶幾個新人,教看摺子……國舅爺,咱倆換換罷!當皇帝不容易呐!回家還得挨駡……”
  雲起忍俊不禁,朱棣又道:“你去與皇后說說話,吃了午飯再來,換個人侍候。”
  雲起躬身道:“既是如此,臣先告退。”
  雲起走出禦書房,轉身關門時,卻發現朱棣仍在看他,二人視線對上,雲起微一怔,繼而笑了起來,搖頭離去。
  “笑什麼!你放肆……”朱棣那聲音被關在禦書房內。
  雲起走了幾步,正走進御花園,忽一名太監臉色蒼白,風風火火沖來,一路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雲起被嚇了一跳,喝道:“站住!什麼事情慌慌張張的!”
  那太監幾乎是直奔著雲起而來,撲倒在地上,滿臉是淚,大叫道:“皇后娘娘不成了——!”
  雲起登時腦中“嗡”的一聲,只覺天旋地轉,扶著牆,問道:“何事?!不要慌張!說清楚……”
  那太監連哭帶喊,遠處又有一人奔來,半路摔了一跤。
  雲起認出摔跤那人正是三保,瞬間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保離著近十步便失聲大叫道:“舅爺——!”
  刹那間御花園東面亂成一團,三保連滾帶爬撲到雲起身前,仰頭大哭道:“皇后娘娘不成了——!”
  雲起刹那間眼前漆黑一片,靠在宮牆上,艱難道:“什麼事……別慌別慌,三保?”
  三保的聲音彷彿從遙遠之處傳來:
  “皇后吃過早飯胸悶……傳御醫來看診,用錯了藥……一劑服下去就不成了……現正躺床上喘……”
  雲起茫然道:“你……三保,你帶我去……”
  雲起到的時候,徐雯已經死了。
  所有人俱是措手不及,無人料得到她竟會在此時死去,雲起只覺雙眼時而失明,時而恢復視力,周圍的景物一閃一閃。
  他跪在徐雯的床前,發著抖,去握她早已僵硬的手。
  “姐……姐……你怎麼了。”雲起喃喃道:“姐,醒醒啊!”
  徐雯的身下漫了一灘紫黑色血液。面容現出安靜的蒼白,甚至連遺言還來不及留,便已撒手西去。
  “那御醫是黃子澄引薦的人,現都招了。”拓跋鋒沉重的聲音緩緩道:“皇上可以親自去問……皇上!陛下!”
  “來人!”拓跋鋒焦急地喊道:“皇上不好了!”
  雲起呆呆地跪在床前,不知跪了多久,拓跋鋒將他抱了起來,之後雲起徹底暈了過去。
  入殮。
  “雲起!”
  雲起大哭,喊道:“不——!姐啊!”
  “快拉住國舅爺!”朱棣大吼道。
  雲起撲向徐雯的棺木,聲嘶力竭地大哭。
  “雲起!人已經死了——!”朱棣狠狠抓著雲起的衣領,將他扯回身前,不由分說地抱住,在他耳旁大喊道:“人死不能複生!雲起!”
  雲起神智恍惚地跪了下去,抱著朱棣的一腳,放聲大哭道:“姐沒了!怎麼就扔下我了——!姐啊——!”
  守靈。
  孫韜道:“雲哥兒醒了麼?”
  塗明答道:“噓……讓他再睡會兒,老跋守著。”
  孫韜低聲道:“老跋不用睡覺的麼?白天陪雲哥兒,晚上守靈……這麼連著七天,鐵打的也吃不消……”
  雲起推開門,孫韜忙上前拾了孝帶為雲起繫在額上。
  “起來了?”拓跋鋒回了大院。
  雲起疲憊道:“你睡會兒,我去……”
  拓跋鋒兩眼佈滿疲憊的紅絲,走上前去,孫韜自覺地讓開,拓跋鋒為雲起繫了孝服腰帶,摟著他的肩膀,二人並肩走向靈堂。
  靈堂中空空蕩蕩,雲起疲憊地倚在拓跋鋒肩頭,二人安靜地看著那口漆黑的棺材。
  拓跋鋒困得不行了,腦袋磕了下去,雲起哽咽著將他抱在懷裏。=
  “別哭……師哥陪著你。”拓跋鋒喃喃道,趁著勢兒,側枕在雲起腳上,睡著了。
  頭六,登堂。
  “三躬告慰外戚——”禮官唱道。
  朱棣帶著披麻戴孝的高熾,高煦與拓跋鋒跪下,朝著棺木磕頭。
  雲起站在棺旁,怔怔看著,朱棣磕最後一個頭時,額頭杵在地上許久,起身時吐出一口血,歪倒下去。
  “皇上——!”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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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月後。
  朱棣與雲起並肩坐在皇陵外的臺階上,孝陵衛端上茶,雲起接了,雙手捧著。
  長空萬里,青山如黛,紫金山下沃野連綿,秦淮河如絲錦般鋪展。
  皇陵的大門砰然合攏,雲起眼角的淚再次滑l下來,滴在茶盞中,濺起水花。
  朱棣側頭,看著雲起,繼而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人都會死,雲起。”
  雲起哽咽著點了點頭。
  朱棣又道:“你姐走的時候很平靜,應該不怎麼難受。”
  雲起出神道:“御醫用錯了藥,肚子裏懷著小孩,可能疼的時候就那麼一陣,過去了,就沒知覺了。”
  朱棣問道:“你與那大夫談過?”
  雲起點頭,朱棣又道:“他還關在大牢裏,姐夫過幾日抽得空了,再親手誅他九族。”
  雲起吸了口氣,卻被朱棣按著肩膀。
  朱棣道:“弟啊,哥都安排好了,這樣。”
  “不殺他,先把舌頭割掉一半,防他咬舌自盡;讓他坐在刑場上,然後將他的親人挨個牽來……在他面前淩遲……”
  雲起瞬時打了個寒顫。
  朱棣語氣平靜:“朕覺得,殺完後,更不能讓他死,得將那御醫四肢砍了,眼睛挖了,耳朵刺聾,裝在一個甕裏……”
  朱棣撣了撣袖子站起,雲起跟著起身,那一瞬間,腦中再次湧起眩暈,四周景色黑了下去。
  朱棣忙扶穩雲起,摟過他的肩膀,將他抱在自己懷中,一手拍了拍雲起的背脊,認真道:“哥一直都是你的親人,雲起,回去好好休息。”
  永樂元年八月,京師皇宮前南元街,設六尺高刑台,一丈見方。
  齊泰,練子甯,卓敬,陳迪,淩遲,滅三族。
  御醫黃淵,妻,子,父,母淩遲,誅九族,其人收押終生。
  黃子澄淩遲,滅三族,妻女充教坊妓。
  黃子澄年逾五十,不堪淩遲重刑,一千六百刀時氣絕,餘兩千刀,分由其父、母、子、承刑。
  百姓圍於皇宮外,評頭論足,指點不休,宮內停著朱棣的九龍金車。
  拓跋鋒一手按刀,在烈日下聽著車內傳來的對答。
  “朕把你二哥放回鐘離去了,賞了些田產,頒了張鐵券。”
  “臣謝主隆嗯。”
  “朕順路著人將你家供著那張,老頭子頒的也一併取來,當作你爹留給你的一點念想……雲起,你看。”
  “這張是老頭子的,上面寫著‘開國輔運’,給了你爹的……”
  “嗯……”
  “這張是哥給你的,‘奉天靖難’,你用不著,且收好,來日給你後人用,不可弄丟了,這朝中就只四張,你、朱能、姚廣孝,張玉為我戰死了,也給他兒子一張……”
  “臣謝主……隆嗯。”雲起聽著皇宮門口的慘叫,心忍不住揪了起來。
  “皇上,臣想回去了。”
  “成,回去,休息好再來上朝。”
  雲起掀開車簾,下了馬車,手裏握著朱棣給的鐵券,站了片刻,拓跋鋒摘下頭盔,扣在雲起的腦袋上。
  雲起茫然抬頭,視線被那戰將盔擋著,看不到路。
  拓跋鋒笑道:“兒臣送徐正使回去歇息。”
  朱棣冷冷道:“去罷。”
  拓跋鋒的聲音:“鐵券是什麼意思,師哥還沒見過……”
  雲起的聲音:“免死金牌,分你一張,喏,這張太祖皇帝的給你,過時貨……”
  朱棣掀開車簾,目送拓跋鋒牽著雲起的手,二人漸行漸遠,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按下了話頭。
  (本文結局是雲拓HE,接下去的劇情若有微虐,請務必相信作者RP)
  作者有話要說:
  徐雯死了,正史記載,她是在永樂五年七月而死
  關於徐皇后此人
  歷史上的評價是“將門之女,性貞靜,素有女諸葛之喻”
  她死了我很遺憾,如果她後來活著
  說不定能在某個程度上影響朱棣的一生與政治立場——如馬皇后之於朱元璋。
  徐皇后死前對朱棣說:“要廣求賢臣,禮遇宗室,不要太嬌縱我的娘家人。”
  又對皇太子說:“當年李景隆攻北平城,全城將士的妻女隨我前去拿起兵器守城,要記得嘉獎。”

  第四十三章:斷耳之辱

  雲起小時候想吃很多東西。
  譬如說烏衣巷的麻杆兒糖,譬如說六胡同門口的蔥花拌面,譬如說什麼酥什麼糕什麼糖葫蘆。
  七歲時小拓跋鋒牽著他,在金陵走大街鑽小巷時,想吃又捨不得買的玩意。猶記當時年少,小拓跋鋒買回零嘴來自己往往是不吃的,給小雲起雙份。
  一份小雲起當場吃了,一份偷渡回宮,討好允炆用。
  允炆若不吃,才輪到拓跋鋒。
  然而現在說起吃零嘴,怎就一點也不稀罕了呢?
  玄武湖畔,桂香如海。
  雲起看著琳琅滿目的一桌,身後太監先以銀筷試過,繼而恭敬退下。拓跋鋒微有點不滿地瞪著那傢伙,對試毒這一工序滿腹牢騷。
  “吃。”拓跋鋒命令道,並剝了顆花生糖遞給雲起。
  雲起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道:“下次讓宮裏管事的出去買就是。”
  拓跋鋒端起茶喝了口,漫不經心道:“他們記不得你愛吃什麼。”
  雲起正色道:“讓他們買的,不用花錢,算宮裏花銷帳上。”
  拓跋鋒笑了起來,隨手拾了顆糖棗,口中“呵”的一聲,把棗彈出湖上,秋魚正肥,一窩蜂地湧上水面,爭搶那枚棗子。
  雲起看得有趣,隨拾隨彈,兩手連珠彈發,源源不絕地將一盤花生以漫天花雨手法,撒出湖上。一時間湖面灑完一波又是一波,滿湖花團錦簇地蕩了起來,四處俱是錦鯉之色。
  拓跋鋒喝道:“好!”繼而又拾了顆糖棗,看也不看亂彈一氣,把走進亭來的姚廣孝額頭上彈了個大包。
  “……”
  姚廣孝大聲呼痛,雲起訕訕道:“這這這……國師,我倆狗眼沒看清楚,真是……”說著忙不迭地出亭來賠罪。
  姚廣孝擺手道:“不妨。”入席坐了,莞爾道:“國舅爺與大統領倒是好興致呐!”
  姚廣孝語氣中頗有點唏噓,雲起知道這和尚出身的傢伙,素來無事不登三寶殿,於是以眼神示意拓跋鋒不可怠慢,方笑道:“國師今兒也好興致。”
  姚廣孝點了點頭,揀了根糖葫蘆,打趣道:“方才到禦書房瞻仰劉基大師天機,感觸良多,正想到此處一抒胸臆。”
  拓跋鋒給姚廣孝斟了茶,淡淡道:“看了燒餅歌?有什麼感觸?”
  姚廣孝搖頭道:“未知‘禿頂人來文墨宛,英雄一半盡還鄉’……”
  雲起答道:“禿頂人說的便是姚大師?‘盡還鄉’該是說朝中大臣,走的走,死的死,被散得差不多了。”
  姚廣孝點了點頭,凝視雲起,彷彿還有話想說。
  雲起明白了,姚廣孝定是為了朱棣的反常,方來與自己商量對策。
  “皇上近來心情不太好,姚大師,這事我也沒辦法。”雲起放下茶杯,又道:“化戾氣,解血災,當是你們佛家的事。”
  姚廣孝起身,行至亭畔,負手而立,沉思片刻後道:“皇上之結乃是心魔。”
  雲起道:“國師何時進宮的?與他談過?”
  姚廣孝微笑答道:“未見到聖上,聽說今日他早間出宮,去了城南。”
  雲起蹙眉道:“城南?”
  拓跋鋒道:“方孝孺。”
  雲起醒悟過來,方家正是在應他府南門處。自朱棣大肆屠戮前朝文官後,方孝孺便禁足於府中,半步不出,關了府門,隔絕與外界的一應交流。
  此時朱棣前去,當是想請方孝孺上朝……雲起思及方孝孺那脾氣又臭又硬,說不定不到三句便會激怒朱棣,遂忍不住道:“國師可是想……讓我前去走一遭?”
  姚廣孝答道:“方大學士是天下讀書人的種子,此人腹中經綸可造天地緯業,國舅爺若能請動其入仕,化解君臣宿怨,實是造化萬民的福祉。”
  雲起沉吟片刻,的頭嘆道:“我盡力。”姚廣孝狡黠一笑,作了個“請”的手勢。
  姚廣孝的馬車便停在皇宮後門,錦衣衛大院外,上車時,雲起才知姚廣孝是有備而來,忍不住笑道:“我倆還是中了大師的計。”
  姚廣孝忙謙道:“不敢,普天之下,誰敢算計國舅爺呢,這不是賊孫子想偷賊爺爺麼?”
  馬車到得城南,還未掀開車簾,朱棣那熟悉的嗓音便令雲起一個趔趄,險些摔下車去。
  “你奶奶的,方孝孺,別給臉不要臉……”朱棣手執馬鞭,一身龍袍,站在車上喝道:“朕現就派人在你家外圍著,別想讓掏大糞的進去,我看你全家撐得住幾天……”
  雲起扶著馬車下來,怒道:“皇上!”
  朱棣疑道:“你倆怎麼來了?鋒兒,來得正好!傳兩百名禁衛,把這房子圍了,只讓他媳婦出來買吃的,千萬別讓掏……”
  雲起哭笑不得道:“皇上稍安勿躁,交給臣。”
  雲起想起方孝孺一家在大糞堆中掙扎的景象,不禁背脊發毛。
  雲起走上前去,端詳緊閉的兩扇紅漆門板,見上面還留了淺淺的炭痕,轉念一想便心中有數,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錦衣衛正使徐雲起登門拜訪,請問,方譽在家麼?”
  朱棣疑道:“方譽是誰?”
  方府院裏響起清脆的一聲童音:“啊——”旋即被婦人訓斥了幾句,便不再作聲。
  雲起站了片刻,問道:“方譽,記得年初一那天,你家門板上有個字麼?”
  府內傳來小孩對答聲:“你是誰?”
  雲起微笑道:“韭菜肉餃子……方譽愛吃麼?”
  小孩答道:“愛吃呀。”
  雲起莞爾道:“我叫徐雲起,門板上的‘雲’字,是我寫你家門上的。”
  小孩好奇道:“寫門上做什麼呀?”
  雲起正色道:“壞人看到‘雲’字,就不會來你家。”
  小孩“咦——”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而後女人之聲傳出,方孝孺妻子緊張道:“謝徐正使救命之嗯。”
  雲起再不答話,朝朱棣使了個眼色,君臣二人立於方孝孺府外,過得半晌,府門緩緩開了。
  方孝孺之妻蓬頭垢面,顯是在家中多月,糧米耗盡,男人再無俸祿,生活過得甚是艱苦。
  雲起掏出一顆糖,遞給方譽,又摸了摸他的頭,躬身道:“陛下請。”
  朱棣出了口長氣,打量四周,緩緩行進院中。
  方孝孺家徒四壁,唯一能看到的便是書。
  到處都是書,東一本,西一本,發黃的線裝書頁散發著紙張陳腐的氣味,陽光從中庭照入廳內,粉塵翻滾不休。
  拓跋鋒守在院外,低頭看了方譽一眼,方譽好奇地繞到這大個子背後,伸手去拽他背上的佩劍。
  拓跋鋒索性蹲了下來,用手指戳了戳方譽的鼻子,漠然道:“你,我問你,你什麼時候勾搭上雲起的?”
  方譽煞有介事道:“勾搭?”繼而哈哈笑了起來。
  拓跋鋒倆手指鉗著方譽腮幫子,扯來扯去,冷冷道:“快說!”
  方譽嘴巴裏還吃著糖,被拓跋鋒捏得流口水,嘻嘻哈哈地伸手來反擊,也捏上拓跋鋒臉,一大一小,在前院內捏得不亦樂乎。
  朱棣與雲起行至廳內,方孝孺之妻便朝樓上喊道:“老爺——”
  方孝孺吼道:“不見!誰也不見!”
  繼而一大箱書從二樓狠狠摜了下來,摔得七零八落。
  朱棣躬身拾起一本《春秋》翻了翻,在天窗下靜了片刻,笑道:“哎,弟呐,我記得!從前我給你姐念過這本,書上的大道理卻是一條不記得了。”
  霎那間雲起忽又有點暈眩,眼前漆黑一片,繼而恢復了光明,他按著朱棣的手腕,讓他放下那本書,低聲道:“陛下,上樓去罷,劉玄德尚且三顧茅廬,陛下今日的胸懷,來日定會記在史書之中。”
  朱棣不見喜怒,抖了袍襟,緩緩上樓,又回頭朝雲起道:“弟,待會你先說,你說不贏他,朕再出殺手鐧。”
  雲起啼笑皆非地點頭。
  閣樓中地方狹小,光線昏暗,方孝孺背坐在窗前,擋住了大半面窗戶,臉上看不清表情,活像個懼聲懼光的麻風病人。
  “方大學士,皇上來看您了。”雲起拱手道。
  方孝孺冷笑道:“皇上?恭喜徐正使赤膽忠心!終於尋得皇上了!朱棣那奸賊下場如何?快快說來與我聽。”
  朱棣謙虛笑道:“都是大家給的面子,朱棣那奸賊……登基了。”說著四處張望,見地上堆著幾摞書,便朝那本《論語》一屁股坐了下去。
  “哎皇上!”那摞書一歪,朱棣險些崴了腳脖子,雲起忙扯著朱棣衣領,隨手抽來張朱熹畫像,墊在朱棣屁股下,這痞子皇帝才在鋪滿灰塵的地上盤腿坐穩了。
  方孝孺坐得略高,朱棣坐低了一頭,此刻仰頭,認真道:“大明一日不可無方先生,還請方先生助我。”
  方孝孺譏諷道:“大明不是亡了麼?孝儒只知有建文之大明,建文帝崩,大明江山淪喪,此時是誰家天下了?”
  雲起淡淡道:“雲起今日並非來說此事,有三句話,想請教方先生。”
  方孝孺沉默不答,雲起又道:“我想收方譽為徒,待他長大後,令他接任錦衣衛正使,方先生你說成麼?”
  方孝孺渾不料雲起會把話題岔了幾萬里,扯起這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先是一怔,而後冷冷答道:“休想!”
  雲起胸有成竹,笑道:“為何?方譽定是繼承了方先生一身正氣,若接任錦衣衛指揮使之位,他朝肅清宮闈指日可待。”
  方孝孺靜了片刻,哂道:“方譽心性單純,不宜出仕。幼時體弱,更不宜習武。”一口回絕了雲起的提議。
  雲起蹙眉道:“方先生覺得他不適合?”
  方孝孺嘲道:“那是自然,非阿諛諂媚,賣主求榮之輩,是斷斷坐不上此位的。”
  賣主求榮?!朱棣瞬間雞血沸騰,又要開罵,雲起忙按著朱棣肩膀,笑道:“方先生意思是……錦衣衛正使並非說給誰,誰便適合的。”
  方孝孺冷著臉,嗤笑一聲。
  雲起笑吟吟道:“那一國之君,便是生來適合的麼?”
  方孝孺正要發怒抨擊,雲起又道:“且勿動怒,請問先生,第一句話:先生認為,只要生而為嫡,便定是能擔當君王大任的麼?”
  方孝孺還未想好如何回答,雲起再道:“第二句:若允炆能勝任此職,今日燕王還會在此,與方先生長談麼?”
  方孝孺道:“亂臣賊子……”
  雲起冷不防道:“第三句:先生知道李世民麼?”
  方孝孺之言登時被噎住,閣樓中靜了許久,朱棣一聲長嘆起身,正色道:“當日大殿上我問先生一句,今天還是問先生這句:北元要是舉國來攻,朱家人將忽必烈家族趕回塞北,比起全國交代在元人手中,大好山河淪喪,孰優孰劣?”
  方孝孺冷笑道:“奸賊僭越,比之赤眉匪寇入京,孰優孰劣?!”
  朱棣戟指怒道:“放肆!”
  說完朱棣轉頭問雲起:“他說的什麼意思?”
  雲起險些摔下樓梯,扶著那把手,上氣不接下氣道:“他說王莽篡漢……”
  朱棣勃然大怒,繼而伸手入懷,掏出一張紙!
  紙上三個大字:殺!手!鐧!
  朱棣展開那紙!王霸之氣威震四方!
  雲起十分緊張,正要為方孝孺求情時,朱棣卻對著那紙念道:“先生!我不過是效周公輔成王罷了!”
  “……”
  雲起看到那紙上正是朱權字跡,於是風中淩亂了。
  方孝孺大吼道:“成王安在!”
  朱棣照念道:“已自焚!”
  方孝孺喝道:“何不立成王之子?!”
  朱棣照著紙上答道:“國賴長君!”
  雲起登時便要喝彩,君臣對答如流,朱權竟能搶先料到方孝孺的心思!好本事!
  方孝孺質問道:“何不立成王之弟!”
  朱棣答道:“此事乃是天子家事,縱位極人臣,焉能涉天子家事?!”
  方孝孺啞然。
  朱棣收起那紙,道:“治國,立詔,決事,非先生不可,切莫如此固執了。”
  方孝孺不答,朱棣又道:“況且先生拖家帶口,縱不願出仕,妻兒如何糊口?坐看她們餓死不成?!”
  朱棣上前一步,又咄咄道:“聽聞方先生老家,上有八十歲老母,宗族中舉仕更眾,方先生就不怕連累了一家人?!”
  那話中隱隱帶著一股威脅,雲起暗道不好,方孝孺此人脾氣倔強,吃軟不吃硬,這麼一恐嚇,只怕要壞事。
  方孝孺卻安靜不答,彷彿想起了何事,片刻後道:“聽說徐皇后是被庸醫害死的?”
  雲起蹙眉,知道方孝孺聽說了那名被淩遲誅九族的御醫。
  朱棣深深吸了口氣,未知方孝孺為何提及此事,方孝孺卻緩緩道:“徐雲起,你又斷了一件冤案,兇手其實另有其人。”
  “什麼?”雲起與朱棣同時失聲道。
  雲起推開朱棣,箭步上前,揪著方孝孺衣領大吼道:“是誰!誰害死了我姐!”
  方孝孺一臉冷漠,雲起顫抖著將方孝孺鬆開,方孝孺示意雲起湊上前來,嘴唇動了動。
  朱棣拉住雲起的手,將他護在身後,目光打量方孝孺,沉聲道:“請先生賜教。”
  方孝孺低聲道:“御醫黃淵……”聲音漸小。
  朱棣側過頭,將耳朵湊到方孝孺唇邊。
  方孝孺狠狠一咬,朱棣瞬間發出一聲咆哮,推開方孝孺。
  “姐夫——!”
  閣樓上書架傾倒,亂成一團,朱棣耳根被血淋淋地撕開,現出一條寸許長的血口子!
  “方——孝——孺!”朱棣瘋狂地怒吼。
  方孝孺喝道:“莫說誅九族,十族又如何——!”
  雲起已嚇得懵了,朱棣捂著被撕開的半邊耳朵,大聲咆哮,踉踉蹌蹌地撲倒在雲起的懷裏,二人俱是一頭一臉的血。
  “先帝呐——!”方孝孺發出歇斯底里的大哭。

  第四十四章:眾叛親離

  “輪到你來抓我拉!數一萬下!”方譽格格笑。
  拓跋鋒雙臂墊在眉眼前,伏在牆上,數道:“九千九百九十九……九千九百……”
  方譽左右張望,提著衣襟躲進前院外的一口空水缸中。
  閣樓上傳來朱棣的咆哮與方孝孺的大笑。拓跋鋒警覺地轉頭,一手抽出背後木劍,要走進房內,卻見雲起連滾帶爬地下樓。
  方孝孺時哭時笑,披頭散髮坐在閣樓上,活像個喪心病狂。
  “可知你妻為何而死——!燕王,便是你親手殺了她!”
  雲起護著朱棣匆匆行出大院,此刻心頭一凜,朱棣停下了腳步,喘息片刻,轉頭遙望二樓的方孝孺。
  方孝孺似哭又似笑,長聲道:“這天下千千萬萬黎民百姓,因你一念之差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燕王,你可切身體會到喪妻之痛?!你造的殺孽應於徐王妃之身,是你殺了她!你朱家列祖列宗勢必在地底不得安生!”
  “是你殺了她——!”
  “閉嘴!”雲起大吼道。
  朱棣推開上前來迎的拓跋鋒,緩緩道:“守好方府,任何人不許進出。”
  朱棣離去,雲起登上天子座駕,臨走時與拓跋鋒對望一眼。
  那一瞥中,心有靈犀,拓跋鋒瞬間明白了雲起的意思。
  雲起放下車簾,周遭上百名侍衛各按佩刀,湧入方家前院,大聲疾喝道:“誰也不許動!都到房裏去!”
  方譽好奇地頂開缸上木蓋,露出烏黑髮亮的眼睛朝外張望。拓跋鋒將七星沉木斜斜搭在缸上,將那蓋子壓了下去。
  “你們到後院去找他兒子,你們幾個,守著二樓,別讓他跳下來了。”拓跋鋒吩咐道。
  前院眾禁衛散了,拓跋鋒從水缸中提出方譽,小聲道:“對街玉店門口等我,待會接著玩,別吭聲。”
  方譽似懂非懂地跑了。
  片刻後拓跋鋒尋了個由頭離開方府,背著方譽穿過烏衣巷,哼哼道:“韭菜肉餃子,雲起愛吃嗎……”
  方譽好奇道:“雲起?”
  拓跋鋒“唔唔”幾聲,在巷子口買了點芝麻糖,收進懷裏。
  “不是給你的。”拓跋鋒瞥了方譽一眼,道:“走開。”
  方譽癟著嘴,拓跋鋒只好又買了塊給他,牽著他的手,走進舞煙樓大門。
  “哎喲,這位是統領大人?這可是稀客——”
  原本或坐或倚,在花廳內彈琴的姑娘們盡數眼前一亮,紛紛圍上前。
  拓跋鋒臉上微紅,木然道:“不找樂子,尋春蘭來的。”
  姑娘們登時作鳥獸散,眼望拓跋鋒把方譽帶上了二樓。
  朱棣坐在床沿,雙眼通紅,沒有焦點地看著殿外。周圍太監們忙得團團轉,接水的接水,漂布巾的漂布巾,一盆血水滌完,朱棣的耳根傷口才開始泛白。
  “留三保侍候,其他人都下去。”雲起吩咐道,伸手到攤在案上的麻布口袋裏抽了根針,又道:“三保去取酒來。”
  “穿針。”
  雲起將銀針折彎些許,放在火瓶兒上烤了片刻,三保端著酒瓶過來,朱棣看也不看,接過便喝了口。
  “不是給你喝的。”雲起哭笑不得,劈手奪了瓶子,喝在嘴裏,朝朱棣側臉上噴了口。
  烈酒浸濕了朱棣的傷口,朱棣登時抽了口冷氣,雲起忙按著他的肩膀,道:“忍著。”
  雲起一手按著朱棣耳下穴道,另一手開始縫朱棣的半隻斷耳。
  朱棣緊咬牙關,死死地抓著雲起手肘,雲起低聲道:“不痛,很快就完了,陛下別動。”
  雲起持陣那手竟是絲毫不抖,短短片刻,手起針落,便將朱棣耳根縫上,收針那時,雲起捏著針尾,只怕鐵器觸碰傷口引起感染,便湊近前去,咬著線微一拽。嘴唇貼著朱棣的側臉,將那線咬斷了。
  朱棣尚且感覺得到雲起溫暖的氣息在耳邊,此刻順勢側過臉來,雲起雙眼中俱是茫然,道:“好點了麼?”
  朱棣蹙眉,抬起一手在雲起面前揮了揮,雲起閉上眼,搖了搖頭,再睜眼,目中恢復清澈,笑道:“還疼不?傷口碰不得水。”
  雲起短暫的目盲恢復後,只發現朱棣湊得極近,二人的唇幾乎要挨到一處,便尷尬地轉過了頭。
  朱棣長嘆一聲,緩緩道:“雲起呐……”
  雲起心頭一酸,知道朱棣在想徐雯,安慰道:“皇上不必與他……一般見識。”
  “朕對不起她……她死的那天,朕還與她吵架……雲起……”
  朱棣涕淚橫流,坐在龍床上大哭出聲,那神態再不似當初的痞子王半分,僅像個失了愛人,肝腸寸斷的少年郎。
  天色漸黯,朱棣側躺在龍床上,枕著雲起的大腿,閉著眼低聲道:“雯兒……帶你回北平去。”
  雲起嘆了口氣,小心地撥開朱棣鬢髮,露出他剛縫好的耳朵。
  朱棣的頭髮已夾雜著幾絲花白,然而眉眼仍停留在雲起初認識他時的模樣。這尚且是雲起第一次見到朱棣軟弱,曾經他以為朱棣的痞子作風,是無論遇見什麼挫折都不會倒的。
  頂多便是嘿嘿一笑,放棄反抗,只把身後的徐雯與雲起護著,任人打罵——那是種近乎無賴的安全感。
  朱棣睡著了。
  他的眉頭,自登基以來便時刻皺著,此時終於漸漸鬆了下來。
  雲起端詳片刻,想起史官們對朱棣身世的尋根問底,據說朱棣生母是朱元璋的一名高麗妃子?
  高麗人的皮膚通常很好,朱棣只繼承了其母的白皙膚色,那性格卻與朱元璋像得不能再像。
  雲起從沉思中驚醒,轉頭與殿外拓跋鋒對視。
  拓跋鋒一手卡著三保的脖頸,將他推開,走進寢殿。
  雲起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拓跋鋒停下腳步。
  雲起以口型示意“出去”,並不悅蹙眉。
  拓跋鋒站在原地,略有點不安,想開口說句什麼,雲起忙示意其噤聲,拓跋鋒在殿外站了片刻,轉身走了。
  朱棣閉著眼,喃喃道:“鋒兒回來了?”
  雲起“嗯”了聲,吩咐道:“三保傳人來,侍候皇上歇下。”
  朱棣拉著雲起的手,雲起低聲道:“皇上,姚大師還在外頭等著,待會午門外指不定又有言官來跪了……”
  朱棣道:“成,你跪安就是。”
  雲起躬身告退,行出殿外,拓跋鋒大步追了上來,不滿道:“方才在做什麼?”
  雲起沒好氣道:“給皇上縫耳朵。”
  拓跋鋒道:“哦,用腳縫?抱著縫?”
  “……”
  雲起岔話道:“方孝孺家裏怎樣了?”
  拓跋鋒將把方譽帶到舞煙樓中之事交代了,雲起點頭,嘆道:“待姐夫明兒起來,姓方的多半就完了。”
  拓跋鋒對著雲起端詳片刻,雲起不悅道:“看什麼?”
  拓跋鋒忽道:“想要個兒子。”
  雲起愣住了:“這叫什麼話?”
  拓跋鋒想了想,顯是極難措辭,片刻後雲起質問道:“要成親了?”
  拓跋鋒斟酌良久,跟著雲起一邊走,一邊說:“沒……對了,雲起,你姐死了,你二哥回鄉,不孝有三,無後……”
  雲起想起徐雯,又紅了眼圈。
  拓跋鋒忙擺手道:“不說了,師哥錯了。”
  雲起道:“那你自個成親去,讓我靜一靜。”
  “你聽我說……”
  “走開!”雲起炸雷般的大吼。
  拓跋鋒呆在原地,雲起隨手甩出蟬翼刀,扯住殿間雕欄狠狠一扯,刹那間半條回廊內瓷器,木架乒乓作響,倒成一片,碎了滿地狼藉。
  響聲驚動了無數宮女管事,數十人奔來,見是錦衣正使與禁衛軍大統領二人吵架,都不敢上前,只隔得遠遠地看著。
  拓跋鋒目送雲起走遠,當著那許多下人的面喊道:“雲起!別走!”
  雲起身影轉過拐角,拓跋鋒又喊道:“我是想讓你成親,生個兒子……雲起!”
  雲起沒有聽到,他一轉過走廊,便開始大步奔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終在另一個人身前,踉踉蹌蹌地停了下來。
  雲起兩眼發黑,聽到朱權的聲音:“雲起?!”
  雲起艱難地撐著膝蓋,擺手,喘息片刻,感覺到肩膀被朱權攬住。
  “怎麼了?”朱權關切地問道。
  雲起按著額頭,倚在亭柱旁緩緩坐下。
  朱權問道:“方才聽說你與皇兄去了方家。”
  雲起道:“方孝孺只怕要被抄家滅族。”
  朱權吸了口氣,道:“我正與姚大師說了此事,這就去勸皇兄。”
  雲起道:“不用勸了,他活不了,誰去也是一樣。”
  朱權認真道:“方孝孺是全天下讀書人的種子……”
  雲起冷笑道:“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讀書人的種子,可是能把皇上耳朵給咬掉半邊。”
  朱權自覺地閉嘴了。
  馬三保匆匆追出御花園,在不遠處停下腳步。
  雲起知道是來回報朱棣狀況的,便起身要走。
  “三天後,我在府裏設宴。”朱權忽笑道:“請國舅爺與大統領喝酒聽戲,來不?”
  雲起出了口長氣,問:“什麼日子,怎這般有興致……”話未完,忽然想起過幾天便是中秋,遂點頭道:“正好,我也有事與你說。”
  朱權又道:“方孝孺完了?”
  雲起頷首道:“別再想了,他完了。”
  二人於玄武湖畔,以這最後一句互別,各自朝著相反方向走去。
  然而最令雲起措手不及的是,方孝孺的下場不僅僅是“完了”,待得數日後,朱棣平復了心情,開始著手處理方孝孺一案時,雲起方真正認識了截然不同的朱棣。
  “過完節便遷都,都退下罷。”朱棣道:“朕意已決,不必多言,也不能再拖了。”
  禦書房中一老臣仍道:“陛下!宗廟之事繁多,陛下請三思……”
  朱棣冷冷道:“那是你們現在該回去操心的事,再不遷都元人便要打過長城來了!滾!”
  數名文臣登時心頭發悚,紛紛告退。
  朱棣嗤道:“文人誤國。”
  雲起看著桌上的摺子發呆,上頭寫著北元殘軍頻繁進犯北面疆界的軍報。朱棣已派遣二十萬軍隊開向北平,一月後更將以舉國之力,遷都北平,親自與忽必烈家族展開決戰。
  也只有他才有這豪氣,雲起暗自心想,換了朱允炆,是決計不可能達到“天子守國門”這地步的。
  朱棣又道:“明年開春,朕準備御駕親征,到時也帶你去玩玩。”
  雲起撲一聲笑了出來,道:“御駕親征便是去玩?”
  朱棣眼中蘊著笑意,淡淡道:“有朕在,你便是玩了。不成你還會打仗?”
  朱棣又道:“今年科舉改在十一月,通告已發到全國,到時選拔點能做事的……建個內閣,便不用這般忙碌了。”
  雲起會心一笑:“皇上胸襟寬闊,堪為天下人表率……”
  “不。”朱棣冷冷道:“朕原未打算赦免方孝孺。”
  雲起心頭一凜。
  朱棣微笑道:“如此人所請,朕要誅他十族。”
  雲起打了個寒顫,道:“自古只有誅九族,哪有十族一說……”
  朱棣漫不經心道:“殺乾淨他的學生,凡是在他學堂中就學,掛名之人,一概殺頭。”
  “皇上!萬萬不可!”雲起駭得臉色大變,忙撩起前襟跪下,伏身道:“方孝孺桃李遍天下,此例一開,至少得死上千人——!”
  雲起眼角瞥見朱棣龍靴有節奏地踏了踏,似乎在思考。
  “上千人?”朱棣語氣顯得十分有趣:“這麼一來,朝廷便乾淨了……”
  “姐夫!”雲起不敢抬頭,額頭磕了下去。
  朱棣抬腳,靴子墊在雲起額頭與地磚之間,雲起那頭便磕不下去。
  朱棣腳上輕輕使力,令雲起抬頭些許,不動聲色道:“方孝儒的兒子失蹤了?”
  禦書房中,死寂般的安靜。
  朱棣放下摺子,提筆蘸墨,一腳仍支著雲起的額頭,雲起不上不下的甚是尷尬。
  “國舅爺呐。”朱棣唏噓道:“當錦衣衛辛苦,辛苦呐!還得為大臣求情。”
  雲起不知該如何作答,把心一橫,低聲道:“皇上,方孝孺是天下讀書人的種子……”
  朱棣冷冷道:“姚廣孝也這麼說,朱權也這麼說。”倏然話鋒一轉,道:“讓鄭和幫你擔點事罷,一個人扛著,終究是吃不消滴——”
  說畢朱棣以筆在奏摺上圈圈點點,又道:“乖,起來。”
  朱棣放下筆,溫暖的手指摸上雲起的臉,雲起只得緩緩起身。
  朱棣隨口問道:“晚上要去老十七家裏吃飯?”
  雲起答道:“是……陛下也去?”他忽對朱棣有種難言的陌生感。
  朱棣道:“你先去,朕批完摺子就來。”
  “出去!”朱棣抬手虛趕,雲起哭笑不得,還想再說幾句,朱棣已變了臉色,雲起只得訕訕走了。
  方譽那事朱棣知道了?雲起一邊走一邊思考,讓三保幫著擔點事,什麼意思?
  錦衣衛大院中擺了節飯的桌子,雲起回到院內,拉住塗明問道:“老跋沒回家?”
  塗明笑道:“老跋?我怎不記得老跋家在這兒,禁軍統領該住宮外府邸才對罷。”
  雲起瞥見桌上空置了三副碗筷,便嘲道:“還嘴硬呢你們,那碗筷擺給誰的?”
  有人便笑答道:“一副你的,一副榮哥兒的,一副勤哥兒的。”
  雲起不知該如何對答,又有人高聲笑道:
  “雲哥兒,昨天宮裏不都傳大統領要成親,這賀錢多少……”
  “就饒舌吧,都給我閉了啊。”雲起沒好氣進了房,吩咐道:“弟兄們自個吃,我有事要出宮一趟。”
  錦衣衛們一時人聲鼎沸,俱是放了筷子,滿臉無奈。
  “幾年沒和弟兄們過節了,你自己說,雲哥兒……”那時便有人端著酒來敬。
  雲起拗不過只得喝了,錦衣衛們逾發鬧哄,挨個上來敬酒,一人一杯逼著雲起都喝了,這才放他走。
  雲起空腹灌酒,又是佳釀,喝得腳步虛浮,孤零零地走到皇宮外,蹲在牆角邊猛吐一番,又哭了片刻,方擦了臉,眼前一陣黑,一陣亮地朝街上走去。
  這眼睛究竟是怎麼回事?雲起只覺四周景物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有時又漆黑一片。初時只以為是勞累過度產生的目眩,如今靖難之役已過了大半年,目疾發作竟是頻繁起來。
  朱權於府內設宴,只擺了一張桌,四個位,客位下首坐著姚廣孝,雲起一進來,廳內樂聲便停了。
  “雲起……”
  “哎,國舅爺——”姚廣孝大聲招呼道。
  雲起點了點頭,又眯起雙眼,猛搖頭。
  朱權見雲起臉色不好,忙上前去扶著,雲起胸口難受,哇地吐了朱權一身,便醉倒下去。
  姚廣孝駭道:“國舅爺這是怎麼了?”
  朱權擺手示意不妨,道:“大師請自便。”說著將雲起扶入內間安頓。
  雲起殫精竭力地過了這許久,再撐不住,躺在朱權床上便昏昏入睡。
  朱權一見雲起便知是空腹飲酒,勞累過度,忙著人點了房內安魂香,又備好熱水毛巾,解開雲起衣領反復揉擦,餵了塊參片入口,不知過得多久,雲起頭疼欲裂地睜開了眼。
  “什麼時辰了?”
  朱權矮身望向窗外,道:“月上柳梢頭,再歇會兒。”
  雲起笑了起來,答道:“對不住,害你酒也沒喝成。”
  朱權這才起身換了長袍,白衣勝雪,拉開房門,走出庭外,滿園沁人心脾的桂花香瞬間湧了進來。
  “最近累狠了?”朱權立於院中笑道。
  雲起籲了口氣,答道:“心累。皇上來了麼?”
  朱權道:“沒有,鋒兒也沒來,廳內還是姚大師一人坐著,自斟自飲。”
  雲起繫好衣領,緩緩走出院內,是時一輪圓月當空,銀光千里,群星隱曜,庭中桂花樹隨著清風緩緩搖擺。
  雲起站在樹下,探手折桂,喃喃道:“那年過節,我磨著師娘刻了根釵兒給我姐……用的就是這桂花枝的形狀。”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朱權微笑著從袖內取出一物,轉身交給雲起。
  雲起接過那玉釵,點頭道:“對,就是這根。”
  “雲起。”朱權緩緩道:“我與姚大師,代這天下讀書人,求你一事。”
  雲起端詳指間玉釵,腦中儘是已故徐雯的音容笑貌,輕聲答道:“我辦不到,他不是以前的姐夫了。”
  朱權忽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雲起道:“去哪?”
  朱權答道:“雲遊四海,隨處為家。”
  雲起蹙眉道:“你怎麼能走?當年靖難時,你與他……”
  朱權一笑道:“我等他一夜,到現在還不來。他不來,便只好我走了。”
  雲起忍不住道:“定是忘了,我回宮一趟。”
  朱權又問道:“你覺得他就算來了,會按照先前所言,將江山分我一半麼?”
  雲起深深吸了口氣,朱權又笑道:“本就沒打算要他的江山,不過是湊個熱鬧罷了,如今想與他告個別,他也不來,倒生怕我訛他似的。”
  “長江邊你求大師兄幫你個忙,我辦到了,如今輪到大師兄求你幫我個忙,願還不願?”
  雲起記起前事,便點了點頭。
  朱權又道:“辦完事,明日你要跟我一起走不?”
  雲起一口回絕:“不了。”
  雲起小聲道:“師哥要娶媳婦……我是他唯一的親人,成婚那夜,我不能不在。”
  朱權點頭不語,把雲起讓進里間,親手打開一個匣子:“這是瞞著他,從北平運來的。”
  匣子內是一襲漆黑的錦緞。朱權讓雲起坐在鏡前,側過頭端詳他的臉。
  雲起明白了。
  朱權取出個小盒,道:“這也是四嫂用過的,待會不可哭,莫花了胭脂。”
  雲起笑道:“不哭,過節怎能哭?”
  朱權微笑點頭,以小指揉開胭脂,淡淡抹在雲起臉上,又拈著唇紙,讓他抿住。
  “你給你媳婦兒……也常這麼描眉塗胭脂的?”雲起揶揄道。
  朱權看著雲起的雙眼,笑了笑,取過墨筆,扯著衣袖輕輕勾勒,唏噓道:“你們姐弟都是美人。”
  “待會知道該說什麼不?”朱權又問道。
  雲起閉上雙眼,白皙的臉上現出胭脂所染的淡紅色,睫毛在燈光下映著一層朦朧的光影。
  雲起答道:“知道。”
  雲起看著鏡中的自己,那眉,那眼,依稀便是徐雯的模樣,他忍不住對鏡笑道:“姐。”
  朱權按著雲起肩膀的手微微一緊,雲起又道:“去不為天下人做什麼事,只為他做這事。”
  朱權問道:“為什麼?”
  雲起淡淡道:“我姐死的那天,他與她剛吵完架,這結終究得想法子解開,不能壓在他心上一輩子。”
  雲起上了淡妝,一頭青絲如瀑,只以一根桂花玉簪挽著,全身漆黑錦服,襯得脖頸肌膚白皙似玉。
  馬車在皇宮後門停下。
  “什麼人!”
  雲起隔著車簾遞出牌子,那巡查錦衣衛正是孫韜,孫韜笑道:“雲哥兒?怎出出進進的……”說著掀開車簾便要往上鑽,與雲起打了個照面。
  “鬼啊!!”
  孫韜登時嚇得屁滾尿流地爬下車去。
  “是我!”雲起哭笑不得罵道:“別瞎嚷嚷!”
  孫韜心有餘悸,看了雲起一眼,又不禁直哆嗦,也不知是怕鬼還是怕徐雯,詫道:“你……雲哥兒你這幅打扮……”
  雲起下車,捋起袖子一叉腰,搖頭晃腦道:“像不?我去嚇皇上。”
  “鬼……鬼啊——!”
  “媽呀——!鬼啊!”
  “閉嘴閉嘴!是我!”雲起斥道。
  雲起作溫柔賢淑狀一路走過御花園,沿路太監宮女一見之下,登時鬼哭狼嚎,也不知多少人被嚇尿了褲襠。
  “笑什麼?”拓跋鋒懷疑地看著孫韜。
  孫韜背倚宣武門,環臂身前,兀自好笑,答道:“老跋怎上這處來了?”
  拓跋鋒反問道:“雲起呢?找一晚上了,院裏不見,宮裏宮外都尋不著。”
  孫韜揶揄道:“老跋你要成親了?”
  拓跋鋒雙眼一眯,孫韜登時打了個冷顫,只覺瞬間一股殺氣襲來,哆嗦道:“雲哥兒……嗯,在皇上那處,剛走不久,你現去還追得上。”
  拓跋鋒再不理會孫韜,大步匆匆追趕。
  殿外兩旁太監愣了神,雲起比了個“噓”的手勢,交代道:“不用通傳。”
  他站在寢殿門口,沉思許久,心中想著要說的話,繼而推開寢殿的大門,走了進去。
  殿裏沒人,朱棣不知去了何處。
  雲起撓了撓頭,站在落地銅鏡前,端詳自己,忽然見到鏡中映出門口的拓跋鋒。
  殿外烏雲蔽月,殿內空空蕩蕩,冷風穿堂而過。
  數日來二人俱未曾說過話,雲起看拓跋鋒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八成是在宮內找了自己許久,遂嘆了口氣,轉過身,要與拓跋鋒說話。
  拓跋鋒呆呆看著雲起,片刻後雙膝一軟,撲通跪下。
  雲起:“……”
  拓跋鋒哆嗦著全招了:“我……那個……大姐,娘,我真的……沒打算娶媳婦……”

  第四十五章:破釜沉舟

  雲起忽然有點淡淡的失望,揶揄道:“連你也認不出?”
  拓跋鋒聽到雲起聲音,如釋重負地起身。
  “你要做什麼?”拓跋鋒笑著上前:“哪兒找出來的衣服?”
  “站在那兒,別過來。”雲起不悅道。
  看拓跋鋒那狼狗樣,只怕又要過來討好,撕衣服扯腰帶的,萬一推不開,稍後朱棣來了見到這一幕,可是天大的麻煩。
  雲起道:“我扮鬼與皇上說幾句話,你出去罷。”
  拓跋鋒看了雲起一會,忽道:“那年我頭次進王府,王妃便是這身打扮,像極了。對不住,雲起,師哥沒認出你。”
  拓跋鋒又道:“師哥晚上把皇宮都找遍了……”
  雲起冷笑道:“從小在一處,還不知道我在哪兒等你?實話告訴你,我去朱權府上喝酒了。”
  拓跋鋒與雲起再度冷場。
  不久後殿外傳來三保的聲音,朱棣罵罵咧咧,顯是醉了。
  “一個……也不在,都把朕當什麼……追!給我追!”
  雲起忙道:“你快走!”
  拓跋鋒仍有話想說,站在寢殿裏,雲起又趕狗般揮手道:“走啊!”
  “猢——”拓跋鋒不滿地走到窗邊,毛手毛腳地爬了出去。
  雲起既想笑,又心疼,轉身躲到了屏風後,屏息等待。不多時三保扶著朱棣跌跌撞撞地回殿,朱棣又吩咐道:“你這就派人……出城,截住老十七!把他抓……回來!”
  雲起心頭一凜,朱權已經連夜走了?!三保有什麼權利能調動禁軍?
  三保唯唯諾諾,躬身告退,朱棣衣衫淩亂地躺在龍床上,“曖”地出了口長氣。
  朱棣一腳踹翻前來侍候的太監,吼道:“滾一邊去!”
  朱棣想了想,又道:“傳徐雲起來。”
  那太監去了,雲起又等了片刻,方將袖子無聲無息地一揮,甩出蟬翼刀,截了燈苗,一室月光清冷,雲起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朱棣閉著雙眼,聽那腳步聲時,一隻耳朵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君臣互相靜靜對視,朱棣眼中滿是茫然,怔怔看著雲起。
  雲起攏了一把鬢髮,露出白皙的左耳,揚袖,轉身,於案前坐下,取過架上羊毫筆,在硯盤上蘸了蘸。
  朱棣呆呆坐起身,道:“雯……”
  雲起抿唇不答,夜半冷風吹過,掀得桌上宣紙嘩啦啦響。
  初春一別,天人相隔,臣妾思念陛下日久,罔顧人鬼殊途,特來與君相見,然六道天機終不可違……
  雲起字跡娟秀,鋒毫間又有股武人的灑脫大氣,正是昔年徐雯把著筆,一撇一捺親手所教,朱棣怔怔望著那字,又看著雲起側臉,一時間落下淚來。
  雲起提筆寫至“方孝孺乃前朝忠良,皇上若不顧天下人之念殺之,將令臣妾九泉之下……”朱棣已不住顫抖,按著桌子,傾過身來。
  雲起略一沉吟,筆跡便斷了,朱棣伸出手。
  雲起抽身而退,朱棣抓了個空。
  朱棣淚眼相看,唏噓難耐,雲起唇角揚起一抹安慰的淺笑,手指拈著那紙,輕飄飄地交予朱棣。
  朱棣的目光落在雲起的左手上,玉扳指光華流轉,折射著滿月的銀輝。
  雲起尷尬地用右手捂著左手。
  “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朱棣冷冷道。
  雲起忍不住躬身大笑,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隨手把那紙拍在朱棣身上,轉身就走。
  “站住!”朱棣喝道:“誰教你做這事的?!”
  雲起淡淡道:“姐他不怪你,我心裏知道,別再殺人了,姐夫。”
  朱棣重重出了口氣,道:“過來陪朕喝杯酒罷,弟啊。”
  雲起挽著長袖,側過臉,似在遲疑,那瞬間的一瞥,令朱棣砰然心動,看得竟是癡了。
  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寢殿中點起了幾盞微弱的燈,雲起安靜地坐在龍床前的案邊,手持瓷壺,斟了兩杯酒。
  “皇上耳傷未愈,不能喝酒,臣謹代皇上乾了。”雲起喝完一杯,乾淨地亮杯底,又取過朱棣的酒杯。
  朱棣只是定定看著雲起,忽道:“朕心裏難過。”
  雲起嘆了口氣,道:“朱權走了,起兵靖難那時,皇上答應過他什麼?”
  朱棣眼神茫然,隨口答道:“朕忽然改變主意了。”
  雲起揶揄道:“鐵券也不頒他一張?”
  朱棣臉色不太好看,冷冷道:“雲起,縱是你姐,也不敢管朕的事。”
  雲起將酒杯湊到唇邊,答道:“所以她死了。”繼而仰脖喝乾。
  烈酒入喉,雲起禁不住猛咳,臉上泛起窒息的紅暈,一抹嘴唇,道:“臣告退。”
  正要起身時,三保於殿外匆匆奔來,見到雲起時登時直了眼,嚇得便跪。
  “三保?”雲起笑問道。
  “小舅爺?”三保神色略定,又道:“回、回皇上,東廠百餘人,被甯王親兵殺得大敗,截不住,此時權王爺已出了紫金山,往西面去了。”
  “東廠?”雲起疑道:“是什麼?”
  三保臉色遲疑,看看雲起,又看朱棣,雲起瞬間明白了,定是為了分錦衣衛之權而設下的新機構。
  朱棣漫不經心道;“喝酒罷。”
  三保仍在殿前跪著,朱棣親自斟了酒,道:“喝了這杯,我便放過老十七。”
  雲起看了朱棣片刻,端過酒,一飲而盡。
  朱棣又斟滿酒,漫不經心道:“再過些時日,朕便帶你回北平去了呐!還記得,當年朕帶你就藩北平那會兒,你親手在園子裏栽的桃樹。”
  “什麼?”雲起蹙眉道。
  朱棣笑了起來,打趣道:“當真不記得了?!”
  雲起茫然搖頭,朱棣又道:“夫人,那年出京,馬皇后賞了你個桃子,你一路吃著上北平去。把核兒留著,在咱家院子裏埋了,又一春,細芽便破土出來,還不記得?”
  雲起端起酒杯,酒水映出他清澈的雙眸。
  朱棣又道:“喝一杯,朕便饒方家一人。”
  雲起喃喃道:“如此謝皇上成全。”
  雲起自早間至午夜,已是半點吃食未下過肚,黃昏時在院內被灌了一通酒,又大吐特吐,此時只覺氣力不繼,肚內本空,喝了幾杯烈酒,此時已覺頭暈腦脹。
  然而聽到朱棣之話,終究是乾了那杯。
  雲起緊閉雙眼,又咳了幾聲,忍著胸悶,道:“皇上……”
  還未說完,朱棣的手已虛卡著雲起的咽喉,微微上托。
  雲起被托得揚起頭,眼神中流露出難言的悲傷與倔強,朱棣恍若得了癔病般喃喃道:“還記得麼?夫人,院裏的那棵桃樹,你我一同栽下,過完節,我們就回家了。”
  雲起顫聲道:“皇上不可憂傷過度。”甫一說完,雙眼再次漆黑一片。
  雲起的眼神倏然間渙散,視線茫然。
  朱棣仔細地端詳著雲起的薄唇,片刻後專注地湊了上去。
  “別碰他!”拓跋鋒瘋狂地大吼,破窗而入!
  三保抽出腰間佩刀,木窗刹那間碎成千萬片!
  雲起惶急喊道:“不——!師哥!”
  “放肆!來人,把拓跋鋒拿下!”朱棣狠狠將雲起推開,操起酒壺便朝拓跋鋒擲去!
  繡春刀劃開,蕩出一道弧光,碎瓷飛了滿殿,酒水四濺。
  拓跋鋒如發狂的野獸,甩出繡春刀,三保從背後撲上,一刀斬向拓跋鋒腰間!
  拓跋鋒修長的身材平掠,飛向朱棣,手腕一沉,繡春刀下揮,刀尖支地,全身重量壓在一柄薄薄的利刃上。
  拓跋鋒兩腳借力蕩起,一腳踹中三保胸口,三保登時彎刀脫手,口吐鮮血倒飛出殿。
  繡春刀不堪重負,“叮”的一聲斷為兩截。
  拓跋鋒摔下地,就地一個打滾,手執半把斷刀,直取朱棣!
  雲起的雙眼恢復清明,將朱棣護在身後。
  四名錦衣衛沖進殿內,拓跋鋒已逼至朱棣面前!
  雲起抽出頭上那玉簪,朝拓跋鋒一甩!
  拓跋鋒雙瞳倏然收縮,玉簪破空而來,擊中他手腕脈門,拓跋鋒甩手拋出的半截斷刀偏了準頭,在空中呼呼旋轉,繼而噔然釘在了龍床後。
  玉簪落地,發出脆響,斷成數截。
  錦衣衛與司監一擁而入,近十人將拓跋鋒按在地上,拓跋鋒喘息著道:“雲起!”
  朱棣怒吼道:“給朕拉下去!”
  拓跋鋒猛地一掙扎,幾名錦衣衛登時拉不住,紛紛拔刀,雲起忙喝道:“別動粗!”
  拓跋鋒喘著氣,定定看著雲起,被押出寢殿外。
  待拓跋鋒被帶走,雲起忙轉過身,朝朱棣跪下,伏身顫聲道:“皇上別殺我師哥,別殺他……”
  朱棣面無表情道:“在你們眼裏,朕就這般愛殺人麼?”
  朱棣勃然大吼道:“朕就這麼愛殺人麼——!”說畢猛地一腳,踹飛了酒案。
  三保駭得再次跪下。
  “你,起來。”朱棣命令道。
  雲起抱著朱棣的腳大哭道:“姐夫!求你饒了我師哥吧!我倆從小就相依為命!沒了他我也活不成!姐夫!”
  朱棣深吸一口氣,歇斯底里地朝著雲起大吼道:“平身——!”
  朱棣靜了片刻,神智恍惚道:“雲起,平身。”
  雲起滿臉是淚,哭得全身發抖,被朱棣揪著頭髮,拖了起來。
  朱棣嘆了口氣,雲起嗚咽道:“姐夫,你殺方孝孺吧,想殺誰就殺誰……我再不敢說了,你別動我師哥……”
  一句話未完,雲起只覺眼前再次漆黑,頭暈目眩,朝前撲倒。
  朱棣抱著雲起的腰,讓他伏在自己肩上,低聲道:“不殺他。”
  雲起嗚咽道:“也不……關他……放他出來吧,他不懂……他從前就是這莽撞性子……他真不是要弑君……”
  朱棣柔聲道:“朕准你把他送走,從前不是就這樣麼?哥只由得你任性。”
  朱棣失笑道:“果真是慣壞了你。”
  朱棣手指探入雲起衣領,一手環抱著他,另一手扯開了黑錦衣的繫扣。
  雲起顫抖著退了半步,卻被朱棣狠狠摟回身前。
  朱棣小聲道:“雯兒。”繼而吻了上來。
  雲起眼前漆黑一片,這次卻是綿延長久,周遭的光線一點一滴地離開了他,酒意上湧,全身虛弱得篩糠似地發抖。
  冰冷的風穿過寢殿,朱棣灼熱的手摸在肌膚上,是雲起這一輩子永遠忘不了的感受。雲起忽然發自內心地感到一股無助,他驚慌地抱著朱棣,那是漆黑中他唯一的依靠,卻又再度恐懼地縮回手。
  雲起發自內心地害怕,他轉身要走,卻被翻倒的案幾絆了一跤,摔了下去。
  “三保……三保在哪兒?”雲起道:“三保!”
  三保眼神極為無措,似乎不敢相信那亂撞的雲起是他所看到的人。
  “你要去哪?”朱棣柔聲道:“雲起?”
  朱棣抓著雲起的衣領,雲起不住討饒,大哭道:“我錯了!姐夫,不,皇上!”
  朱棣扯開雲起的外袍,伏身在他的背後,雲起深吸一口氣,雙眼已全瞎了,在朱棣身下不斷掙扎,大叫道:“皇上——!我錯了!”
  “痛啊——!”雲起痛苦地大叫,朱棣伸出一臂,狠狠勒著雲起嗓子,雲起死命掙扎,朱棣又給了他一巴掌。
  雲起被打得險些昏過去,“叮”的一聲輕響,蟬翼刀從袖中掉出,雲起不住痙攣的手前伸,卻被朱棣狠狠按住,雲起修長的手指被刀鋒劃破,在地上拖出一道殷紅的血跡。
  三保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雲起身上黑袍已被扯開近半,露出白皙的肩膀,在朱棣身下狠命掙扎。
  朱棣以膝抵著雲起後頸,仰頭望著殿頂銘刻的飛鳳,伸手去解直繫到脖頸的龍袍領子,三兩下扯開,現出健碩的胸膛與腹肌。
  “皇上!”三保連滾帶爬地上前,磕頭如搗蒜道:“小舅爺關心則亂!望皇上開嗯!”
  朱棣冷冷道:“去門外守著,三保,你也要造反不成?”
  三保緊閉雙眼,倚在寢殿外,將拳頭塞進嘴內咬著,無聲地慟哭。
  殿內傳來雲起的叫喊,不到片刻,便轉為求饒,那聲音伴隨著又一記響亮的耳光漸小下去。
  朱棣十分滿意,他將雲起按著,從背後伏下去,輕吻著他的側臉,吻到他微鹹的眼淚。
  雲起的衣服被扒開,他甚至已感覺到朱棣那胯下硬根抵著自己腿間。
  雲起只覺胯下撕裂般地劇疼,他悲痛地大喊。
  “殺了我吧——!讓我死了吧——!”
  他的雙眼漆黑,看不到一丁點光芒,雲起放聲大叫,那手在地上不停摸索,摸到一片碎瓷,要轉而劃向自己脖頸時,臉上挨了朱棣狠狠的一巴掌,
  雲起的呼吸幾乎再接不上,滿口俱是血腥,朱棣卻又溫柔地吻了上來。
  “報——!”
  “禁衛軍大統領不受轄制!砍傷錦衣衛,正朝午門殺來——!”
  朱棣正要強行插入,卻倏然停了動作,吼道:“還在這裏做什麼!調人攔住他!”
  “報——!拓跋鋒殺了十餘午門衛——!正朝著後宮來了!”
  朱棣怒吼道:“反了!誰敢跟著他造反!將名字記下——!調兵把寢宮圍住!”
  雲起艱難道:“他只有一個人。他從來就是……一個人。”
  “報——!皇上請移駕到御花園暫避!那廝上了屋頂!”
  朱棣忍無可忍,吼道:“三保何在!上千人居然抓不住一個人!調東廠弩手!”
  雲起閉上眼,絕望地哭道:“不……”
  說時遲那時快,遠方傳來的打鬥聲倏然大了起來,拓跋鋒如野狼般的長嘯響徹夜空,無數臨死前的呐喊響起,三保再次抽刀出鞘!
  拓跋鋒爆喝道:“雲起——!”
  雲起漫無目的地亂摸,虛弱地喊道:“師哥……帶我走……”
  三保在一聲巨響中撞飛了窗板,摔進殿內。
  “師哥!帶我走——!”雲起絕望地大喊道。
  拓跋鋒全身浴血,半隻手臂垂在身旁,肩骨上深深砍入了三保的彎刀,掙扎著爬進殿內,那時間殿外又有無數侍衛手持佩刀,一擁而入,見到這幅場景,俱是愣在原地。
  “雲起——!”拓跋鋒悲憤交集,大吼道。
  雲起艱難地伸出一隻手,朱棣大罵道:“把他押下去!”
  拓跋鋒摔在血泊中,使出最後的力量掙扎著爬上前去,不顧一切地要去抓雲起的手。
  彼此的手只離了兩寸,堪堪要碰到的那一瞬,拓跋鋒已被狠狠敲昏。
  “不得於飛……使我淪亡……”雲起喃喃道。
  朱棣心有餘悸地看著這一幕,拓跋鋒的身體在地上拖出一條血印,被架出了寢殿。
  朱棣不知不覺鬆開了雲起,顫聲道:“鋒兒一個人……殺過來的?”
  雲起掙出了朱棣的壓制,摸到傾翻的案角,狠狠朝著尖角一撞,額前鮮血長流,倒在地上。

  第四十六章:絕處逢生

  永樂元年,朱棣殺方孝孺,夷其十族。
  九族依次:
  父族四:姑之子、姊妹之子、女兒之子、同族(父母,兄弟,姊妹,兒子)。
  母族三:外祖父、外祖母、娘舅。
  妻族二:岳父、岳母。
  妻、女、姑、姨,餘人發配教坊司作妓。

  第十族:門生。
  方孝孺塾中學子,冊上有名,曾行拜師禮者,無論官職,一概絞死,至此永樂一朝,天下讀書人禁言前朝之事。
  朱棣再設東緝事廠,與錦衣衛合稱“廠衛”,東廠首領由宦官組成,只對皇帝負責,可隨意監察,緝拿百官,軍中將領。更可監視朱元璋時期設立的錦衣衛一職,無須再經過刑部。
  是年深秋,朱棣遷都。
  車隊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帝王車駕在中,九龍華蓋旁跟著四十六名錦衣衛,各個騎汗血寶馬,配繡春刀,穿飛魚服,好不氣派。
  緊跟龍車之後,則是一輛鐵籠囚車,囚車分兩格,內關著錦衣衛正使徐雲起,禁衛大統領拓跋鋒。
  二人所處的狹小地域之間以一面鋼板隔開,拓跋鋒全身是血,身上多處裹著白布,如同嗜血的猛獸般睜著一雙通紅的眼,背倚鐵柵坐著。
  雲起則坐在另一面,雙目無神,隨著囚車的顛簸而茫然地左右搖晃。
  他徹底失勢了,以往朱允炆在位的任何一次侮辱,都遠遠不比今日更直接,更殘忍。
  數日前錦衣華服,一呼百應的國舅爺,今天被關在囚車內遊街,況且是從應天府出發,一路游到北平。
  雲起明白朱棣的心思,他要折辱他,讓他再無任何人能倚靠,讓簇擁著他的錦衣衛作鳥獸散。辦了個東廠,分走他手裏的權利,並警告他:你管得太多了。
  “雲哥兒。”孫韜緊張地問道。
  雲起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孫韜遞來一個水袋,疑惑地端詳雲起,低聲道:“你的眼……”
  雲起忙笑道:“頭暈,正失神呢。”繼而比了個噓的手勢。
  孫韜狐疑地點了點頭。
  雲起接過水袋,側過身子,臉貼著那冰冷的鋼板,手臂探出鐵籠彎了個弧度,遞進囚車後籠,低聲道:“師哥,喝點水。”
  孫韜緊張地小聲道:“雲哥兒!皇上吩咐,不許給他喝水吃東西……”
  雲起只不作理會,一手在拓跋鋒面前來回拍:“師哥,來喝水。”
  雲起道:“師哥,一切都會好的……好死不如賴活著,這是你說的啊……”
  他放下水袋,那手在鐵板一側漫無邊際地亂碰,唯的希望便是摸到拓跋鋒的手,拓跋鋒別過頭去,閃開了雲起的手指。
  拓跋鋒嘶啞著嗓子:“我不吃狗皇帝的東西,也不喝他賞的水。”
  雲起靜了片刻,而後道:“師哥……我們拉手。”
  拓跋鋒沉默了。
  黃昏時分,囚車停了下來,雲起聽到腳步聲,緊張地坐到囚車邊,低聲道:“師哥,把手給我!”
  “皇上有令,提人犯拓跋鋒。”一名禁衛吩咐道。
  雲起偏過頭,辨出鐵鏈,鐐銬碰撞的聲音,沒有木板聲,他鬆了口氣,知道拓跋鋒未被上枷,腳步聲漸遠,雲起疲憊地倚著鐵條,問道:
  “孫韜,皇上傳老跋做什麼?你跟上去瞅瞅,快。”
  孫韜的語氣中透出一股悲哀:“雲哥兒,還是先擔心你自己罷。”
  雲起這才想起自己已被除了官職,成了在押欽犯,再也指揮不動錦衣衛了。
  拓跋鋒拖著沉重的腳鐐被押到天子座車前。
  朱棣冷冷道:“鋒兒。”
  拓跋鋒答:“嗯。”
  朱棣道:“爹揀到你的時候,你不到一歲。”
  拓跋鋒答道:“嗯。”
  千山斜陽,夕照如金,一望無際的深秋田野中,麥穗如海浪般層層翻滾。
  太陽落山的最後一縷光芒從天的盡頭投向大道,照於拓跋鋒瘦削的側臉上,他的面容如同一頭不屈的草原狼——永遠無法馴服,無法威懾的凶獸。
  朱棣隔著層金龍布簾,緩緩道:“四歲爹將你送進宮裏,又過了兩年,你才認識的雲起。”
  拓跋鋒沉默。
  朱棣道:“你與爹親,還是與雲起親?爹不抱你回來,你便餓死在克魯倫河。”
  拓跋鋒答道:“對。”
  朱棣又道:“爹不想殺你,你也是我兒子,再給你一次機會……”
  拓跋鋒漫不經心道:“謝了。”
  緊接著拓跋鋒一躍而起,掙開按著自己兩臂的禁衛,沖進了車內!
  登時天子座駕處侍衛的叫囂聲,慌張的大喊聲響徹官道!
  雲起緊張地坐直身子,問道:“怎麼了?!”
  監押拓跋鋒的禁衛萬萬料不到,這人餓了一天,又是滴水未進,此刻竟然尚有武力,拓跋鋒全身帶傷,發狂般地怒吼,沖進了馬車!
  朱棣吼道:“快救駕!”倏然意識到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身邊根本沒有人,本該是雲起守的位置空空如也。
  拓跋鋒一沖進馬車,便死死扼住了朱棣的喉嚨,提起拳頭開始發狠地揍!
  “鋒……”朱棣艱難地發出一聲喊,繼而聲音被扼在嗓子裏。
  那時間無數侍衛從四周湧上,車駕外擠滿了人,然而皇帝受制,與拓跋鋒滾成一團,誰也不敢拔刀去捅!
  拓跋鋒幾近瘋狂地抓著朱棣,將他朝死裏打。
  “救駕——!”三保策馬遠遠沖來。
  朱棣剛吃了兩拳,就痛苦地蜷起身子,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雙臂護在頭頂,掙扎著要下車。拓跋鋒卻不顧周遭侍衛來撲,只死死揪著朱棣臂膀,那力度大得要將朱棣手臂活生生撕下來。
  “殺了他——!取火銃來!”
  又有侍衛高聲大喊。
  “不——!”雲起撕心裂肺的狂叫道。
  拓跋鋒一昧按著朱棣猛揍,渾然不管四周兵器招呼,直到雲起的一聲淒然大喊驚醒了他。
  “師哥——”
  拓跋鋒一手箍住朱棣的脖頸,將他軟綿綿的身子提著,面無表情道:“讓路,否則今日就等著治國喪。”
  拓跋鋒提著朱棣,宛若拖了只死狗,緩慢前行,每一步俱拖出觸目驚心的血跡。
  那血也分不清是朱棣還是拓跋鋒的。
  拓跋鋒走到雲起面前,提著重傷昏迷的朱棣朝禁衛們晃了晃,吩咐道:“開籠子,放他出來。”
  雲起尚且茫然無比,緊張地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牢門打開,四周靜得恐怖。
  拓跋鋒猛地一拳,將朱棣的頭杵在鐵籠上,發出一聲巨響,周圍兵士恐懼地大嚷。
  “把他鐐銬解了。”
  孫韜不住發抖,哆嗦著取了鑰匙,打開雲起的鐐銬。想了片刻,又戰戰兢兢地跪下,為拓跋鋒打開腳鐐,手銬。
  鐵鏈噹啷落地。
  拓跋鋒喃喃道:“牽馬來,雲起,上馬。”
  雲起終於猜到拓跋鋒挾持了朱棣作為人質,卻看不見朱棣那出氣多,進氣少的模樣,只任由拓跋鋒將自己扶了上馬。
  “姐夫?皇上?”雲起顫聲問了兩次,不聽回答,他明白到:這下事情大條了。
  拓跋鋒舉著朱棣這塊免死金牌,示威式地晃來晃去,道:“雲起,走。”
  雲起茫然道:“去哪?師哥,你快上來。”
  拓跋鋒道:“你快走,師哥不走……師哥要死了。”
  全身血淋淋的拓跋鋒再站不住,閉上雙眼,倒了下去。
  刹那間天地清明,雲起借著太陽下山的最後一抹光線看到了拓跋鋒模糊的輪廓。
  他撥轉馬頭,竭力抓起拓跋鋒,拖上馬背。
  “駕——!”
  “快追——!”聞聲終於趕來的朱高熾大吼道。
  三保喝道:“不可放箭!皇上還在他們手裏!”
  禁衛們心頭一凜,只見雲起狠命縱馬疾催,一面大喊道:
  “誰敢追上來!我便殺了他!大家一起死!追啊你們!”
  只見馬背後負著半死不活的拓跋鋒,拓跋鋒抓著半死不活的朱棣,沖進了麥田,並亡命奔逃。
  朱高熾惶急道:“怎辦?”
  小舅子擄了爹,這局勢饒是朱高熾智計多端,也想不出辦法。
  三保道:“快!看去何處了!”
  姚廣孝慌忙道:“這樣,太子殿下親自帶一隊!跟著去,天快黑了!”
  那處已近安徽,河南兩省交界,朱高熾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知此處道路?莫說朱高熾,縱是擔任禁軍的朵顏三衛,本是甯州人士,對這地域也絲毫不熟。
  天色昏暗,不多時夜幕低垂,平原全黑,烏雲蔽月,群星隱曜,雲起顧著縱馬疾馳,慌不擇路,直到甩開追兵後才回過神來。
  這是哪兒?
  雲起扶起拓跋鋒,讓他趴在自己背上,探完鼻息,確保未死。
  於是又拖過朱棣,掰開拓跋鋒抓得緊緊地手指,把朱棣晃來晃去,一時半晌也拿不定主意。
  “師哥!”雲起低聲道:“師哥醒醒!”
  拓跋鋒虛弱地呻吟一聲,全身上下滿是傷口,一番折騰後迸裂,令雲起也渾身染血。
  “怎麼辦?”
  拓跋鋒有氣無力道:“快逃……”
  雲起道:“三個人,馬兒跑不快!”
  拓跋鋒道:“別管……”
  那個“我”字還沒出口,拓跋鋒眼前一黑,再次昏了過去。
  拓跋鋒欲捨身成仁,雲起卻是理解錯誤,忙道:“對,不管姐夫了,反正只要追兵尋不見他,定以為是還在我們手裏,不敢窮追。”
  於是雲起下定決心,把朱棣推了下馬,一國之君腦袋朝下,咚地杵在個臭水溝裏,國舅爺則帶著姦夫飛也似地逃了。


  【卷五•七星沉木】


  第四十七章:武當絕頂

  盛庸於靖難之役中戰死,鐵鉉把守的山東猶如大海中孤立無援的小島,被朱棣率軍剿滅只是遲早的問題。
  朱棣南下攻入應天繞過了山東,北上遷都時竟也繞過了山東,顯然不把鐵鉉當作一回事。
  當日拓跋鋒挾持永樂帝為人質,恰恰發生在安徽境內,安徽巡撫早已駭破了膽,翌日清晨便派出省境內所有兵力四處搜索。所幸終於尋到了臭水溝中的朱棣,然而此刻雲起與拓跋鋒早已逃得沒影兒了。
  朱高熾與姚廣孝兵分兩路,地毯式搜索,並言明必須抓活的,一路南下,追緝逃亡中的二人。
  雲起心知朱棣定不肯善罷甘休,此時最明智的選擇是逃進山東省,向鐵鉉尋求庇護。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也。但姚廣孝已先一步料到雲起的心思,早在通往山東省的官道上布下重兵,雲起無奈只得掉頭向南。
  二人一騎,甩開了追兵,拓跋鋒傷重,終日昏迷不醒,一切僅靠雲起撐著。
  雲起駐馬洞庭湖邊,頗有天地之大,無處為家之嘆。
  又行一天,鞍馬勞頓,長途顛簸,到了湖北境內,拓跋鋒再支持不住,雲起亦有油盡燈枯之感,只覺所有的力氣俱已用完了,此處便是二人埋骨之地。
  拓跋鋒從馬上一頭栽下。
  雲起忙下馬,抱起拓跋鋒,茫然道:“怎麼辦?”
  觸目所見,峰巒高聳入雲,山間猿鳴鶴唳,雲起嘆了口氣,四處尋找治療外傷的草藥,奈何先前為躲避追兵,一味朝著人少之處跑,方圓十裏內人跡罕至,連農戶亦找不到一家。
  雲起喚了許久,不聽拓跋鋒回答,伸手去探,只覺拓跋鋒氣若遊絲,又摸其脈搏,已是將死之人,這數天來的一路逃亡中,雲起早已對生死置之事外,此刻背起拓跋鋒,艱難地爬上山去。
  那馬兒自嘶鳴一聲,轉身走了。
  “雲起……”拓跋鋒虛弱道。
  雲起道:“師哥,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找個山洞,抱著一起死……”
  拓跋鋒答道:“成。”繼而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雲起額上的汗水模糊了雙眼,刺痛中依稀見到遠處迭起的山峰,他以最後的意志,背著拓跋鋒,開始攀爬橫在二人面前的那座山。
  雲起迷迷糊糊地回憶著往事,從來只有拓跋鋒背著他,走過十裏繁華的金陵,走過風沙萬里的大漠,走過波濤翻滾的江邊……
  師哥重得很……雲起心想。
  他在臺階上摔了一跤,險些兩人一同滾下去。
  雲起額頭磕在石板上,碰得鮮血長流,大叫一聲,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山林中四處回蕩。
  “不哭……師哥疼你。”拓跋鋒艱難地抬手,摸了摸雲起的臉。
  “有塊石頭。”雲起喃喃道,他忽地意識到了什麼,道:“山上有人!這是臺階!師哥!我們有救了!”
  雲起仰頭眺望,峰頂彷彿有一座石坊隱沒在雲層中。
  “這是什麼山?”雲起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再次背起拓跋鋒,踉踉蹌蹌朝登山臺階上爬去。
  他用腰帶把自己和拓跋鋒緊緊綁在一處,開始登山。
  “師哥……不會死的,好死不如賴活著。”雲起不住念道:“師哥,撐住……”
  那臺階彷彿永遠沒有盡頭,另一段通向天上,雲起只是盲目地走著,雙腳脫力,兩眼昏黑時便伏在地上,以手不住摸索,攀爬上去。
  不知爬了多久,雲起摸到了石坊巨柱,倚著它咳出一口血,逐漸軟倒,與此同時,他終於聽到了第一個人的聲音。
  “什麼人,膽敢擅闖本派禁地!”
  雲起抬頭,茫然道:“救救他……”繼而昏了過去。
  意識模糊之前,他恍惚聽到了驚訝的喊聲。
  “七星劍!是祖師爺爺的七星劍!怎會在他們手裏?!”
  石坊上以金粉刻著三個大字——“天柱峰”。
  你一句,我一句的爭執聲傳入耳內。
  一個熟悉的聲音道:“這人是朝廷鷹犬!太師父不可救他!當朝皇帝殘忍暴虐,屠殺近萬讀書人,簡直與秦皇坑儒無異。”
  又有人道:“他背後的劍是七星沉木,祖師爺爺的,不可不救……”
  一男人遲疑道:“只救那突厥人?救一個,棄一個……”
  雲起動了動乾涸的嘴唇,閉著眼,虛弱道:“我是錦衣衛……”
  爭吵聲停了。
  雲起躺在榻上,斷斷續續道:“我徐雲起雖是錦衣衛……但從未妄殺無辜……皇上有命,迫不得已……我行事……對得起天地,對得起天下百姓,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最後說話的那個男人沉吟片刻,緩緩道:“昔年徐達負著常遇春將軍上山求醫,已有先例,此事須由師尊定奪。”
  雲起聽到了自己親父的名字,不禁輕輕發抖,許久後道:“徐達是我爹。”
  “掌教真人,不可聽信此人胡言。”先出言那人焦急道:“此二人忘恩負義,又是朝廷通緝犯……”
  “通緝犯?”雲起終於想起了那聲音的主人,掙扎著坐起身,被一隻手掌按回枕上。
  掌教真人緩緩道:“你身中劇毒,毒性轉入肝部,此時雙眼失明,有性命之虞,不可妄動。”
  雲起問道:“請問真人如何稱呼,我師哥呢?”
  掌教真人道:“貧道道號靜虛,你背上山來那男子僅是外傷,本派靈藥黑玉斷續膏可治。”
  雲起鬆了口氣,答:“不用管我的眼睛,等他外傷痊癒,便會帶我下山去,靜虛道長恩德,雲起將銘記終生。”
  靜虛又問:“我武當六代弟子明沖,俗家姓張,請問徐大人可認得?”
  雲起茫然道:“姓張?”繼而搖頭道:“不認得。”
  靜虛淡淡道:“張勤,上前與徐大人談談。”
  周遭安靜無比,雲起忽道:“我想起來了。”
  “當年元人久攻武當山不下,對中原道教懷恨在心。”雲起淡淡道:“建文帝在位時,西北出了一樁大案子,北元人趁機派遣奸細潛入邊境,安排此奸細捲入藍玉案,遭到漢人所冤害……”
  “……此案經由我手,那奸細據說輾轉曲折,托庇於武當派……”
  張勤勃然大怒道:“他在撒謊!”
  雲起道:“我不認得你,但我知你原有一妻,乃是藍玉後人,你妻子呢?”
  張勤登時語塞。
  靜虛久居深山,不問世事,怎知雲起這等奸猾之輩精於算計,當即話中便帶了一絲怒氣,質問道:“你有妻有子,何以欺瞞本座?”
  “把他關到後山柴房內。”靜虛道:“待徐少俠康復後再查詳情。”
  雲起聽著張勤遠去的大叫聲。嘴角不易察覺地勾了勾。
  靜虛顯仍是拿不定主意,嘆了口氣,又道:“少俠既是徐家之後,與我武當派說不得又有一層牽連,現請安心歇下,待我回稟師尊後再作打算。”
  雲起幾句話搞掉了心腹大患,此刻也不好再要求什麼,只得安心躺著。靜虛便帶著數名弟子轉身離去。
  解去危機,雲起再支撐不住,沉沉睡去,不知睡了多久,只覺耳旁有人說話,卻聽不仔細。
  直至睡得筋酸骨乏,雲起方感覺到一個軟軟的東西在自己唇上蹭來蹭去。
  “吃。”拓跋鋒拿著個饅頭,冷冷道。
  “……”
  雲起睜開眼,笑道:“真是鐵打的,傷都好了?”
  拓跋鋒道:“什麼時候瞎的?裝多久了?還裝。”
  雲起訕訕道:“這不怕你難過麼。”忽又聽響亮的一耳光,顯是拓跋鋒自摑了清脆一巴掌。雲起忙去拉拓跋鋒的手,拓跋鋒上床來,將雲起抱在懷裏,拿了個饅頭只朝他嘴巴裏塞,險些把雲起噎著。
  “等等……咳。”雲起道:“喝點水!”
  拓跋鋒端來清水餵了幾口,雲起也是餓得狠了,便狼吞虎嚥吃下饅頭,出了口滿足的氣。
  “在想什麼?”
  雲起答道:“想怎麼陷害張勤。”
  拓跋鋒與雲起都是笑了起來。
  拓跋鋒道:“他跑了。”
  雲起蹙眉道:“逃了?”
  拓跋鋒點了點頭,道:“師父在閉關,我醒了以後,聽到他們說你瞎了,就要過來看你,他們好幾個人來抓我……”
  “……”
  雲起險些被嗆著,失聲道:“武當山上你也敢這麼放肆!”
  拓跋鋒得意地笑道:“他們太極拳,太極劍都沒我耍得好。”
  雲起哭笑不得,未料拓跋鋒剛上山,就與滿山道士結了仇,拓跋鋒又道:“他們擺那勞什子龜蛇大陣,幾百人車輪著上,打不過,師父本來在閉關,聽到動靜就出來了。”
  “啊!”雲起詫道:“你是說張老頭……那老道士?”
  “嗯。”拓跋鋒認真道:“他是張真人,武當派創教教祖。”
  雲起萬萬未料張三豐的來頭竟如此大,又道:“他不是雲遊四方的麼?怎麼回到山上了?”
  拓跋鋒沉默不答,只聽房外張三豐朗聲笑道:“落葉歸根,武當山是老朽一生所繫。”
  雲起要下床行禮,拓跋鋒卻將他反手攬著,道:“師父來給你治眼睛。”
  雲起心內漸安,與張三豐寒暄幾句,說的無非便是如今天下局勢之事,張三豐一面隨口聊著,一面聽勺盤碰撞清響,想是調製治眼之藥。
  張三豐道:“人命天定,徐王妃一生想必無甚遺憾,更對得起徐家將門之名,雲起不必太難過。”說著兩指微微撐開雲起眼瞼,指尖運起柔力,將一種奇異的植物汁液塗在雲起眼睛上。
  那汁水入眼清涼,受用無比,雲起笑道:“倒是我那姐夫,時時念著她。”
  張三豐笑道:“現先走一步,總比來日燕王三妻四妾,紅顏枉老的好,有的人僅能共甘苦,不能同富貴。自古帝王俱是如此,昔年上過兩次武當山的朱重八,也是一般。”
  不到片刻,兩眼間都被塗上藥汁,拓跋鋒為雲起蒙上大感清涼舒暢,張三豐又餵給雲起一塊植物根莖,道:“仔細咀嚼,將汁水都咽了。”
  那物之苦更勝黃連百倍,只苦得雲起五官扭曲,險些連黃膽水也嘔了出來,雲起鬼哭狼嚎道:“天啊這什麼藥,要殺了我了!”
  拓跋鋒怒道:“說的什麼話!”已是抬手給了雲起一耳光。
  張三豐大笑道:“不妨不妨,鋒兒!”
  雲起愣住了,張三豐又道:“此乃清肝靈藥,切記不可吐了。”說畢袍袖風拂過,張三豐已轉身離去。
  拓跋鋒摸了摸剛被打過一巴掌的雲起的側臉。
  雲起不幹了,狠狠推開拓跋鋒的手,罵道:“老子把你從安徽一路背到武當山,你就這麼對老子的?!”
  拓跋鋒沉默不答,把一肚子火的雲起按在榻上,親個沒完。
  雲起道:“又沒說不吃,幹什麼打我……唔……”
  雲起不知張三豐雲遊四海,如今回到武當山,再次正式閉關,正有陽壽將盡之感。而武當派地處高山之巔,創教百餘年間,頗有不少仙草靈藥,張三豐得了一株千年肉芝,可作延年益壽,解百病延陽元之用,門下弟子紛紛勸張三豐服下。
  張三豐本想閉關數月,再決定是否服藥,此時拓跋鋒帶著雲起前來,張三豐終究心頭不忍,將肉芝餵給了雲起。
  拓跋鋒與武當派掌教俱不敢言,生怕雲起心內愧疚。
  數日後,張三豐再度閉關,不見外人,雲起雙眼漸複,蒙眼布卻一直未曾解下,拓跋鋒牽著他在真武道觀外四處行走,放風。
  秋去冬來,武當山頂下完第一場雪,洗劍池內結了層厚冰。
  松濤似海,柏綠滿山,清新空氣撲面而來,武當派石碑上積了薄雪,碑底又有碎雪堆積,拓跋鋒牽著雲起的手,小心引他去摸字。
  “武當淩雲……”
  “武當淩雲。”雲起笑道:“誰的字,挺漂亮的。”
  拓跋鋒端詳片刻,道:“不懂,師哥是粗人。”
  武當派掌教正帶著上百名七代弟子,站在觀前練太極拳。
  太極拳講究以靜制動,一呼一吸間與天地共生,以身融於自然,不著痕跡,圓融無缺,雲起竟未察覺身邊有一群人在那處旁聽他倆幽會,只以為真武道觀前空無一人,於是聲音朗朗傳出。
  “下面有只大龜……”拓跋鋒拉著雲起的手,將他小心地牽著,二人躬身去摸石碑下的龜。
  雲起摸到濕滑一物,駝碑那龜眯著眼,蹭了蹭雲起的手。
  “媽呀——!”雲起嚇得魂飛魄散,瞬間一躍三丈高,縮到拓跋鋒懷裏,大叫道:“怎麼是活的!”
  拓跋鋒橫抱著雲起,莞爾道:“聽說有上百歲,和師父一樣老。”
  “……”
  “你師父是烏龜。”
  “不許亂說。”拓跋鋒斥道,橫抱著雲起,轉身道:“真武大帝左龜右蛇,這邊有只蛇……”
  年輕道士們想笑又不敢笑,靜虛嘴角不住抽搐,額角青筋暴突。
  雲起嚇得險些尿了出來,忙大叫道:“蛇也活的嗎!別過去——!”
  “這裏有柱子……”
  “嗯,柱子。”雲起像只小狗,被拓跋鋒牽著走來走去,拓跋鋒牽著雲起,從靜虛道長與上百名躬身練拳的武當弟子面前走過,雲起還未發覺此處有許多人,忽道:
  “師哥,我們以後怎辦?在山上過一輩子麼?”
  二人站在一棵積滿雪的松樹下,拓跋鋒一手拍了拍松樹,問道:“你說呢?”
  雲起被樹上的雪灑了滿頭,打了個噴嚏,拓跋鋒哼哼道:“來,師哥疼你。”說著伸手來抱,攬著雲起的腰,便開始專心接吻。
  那時間真武道觀前,上百名道士盡數愣住,個個一頭黑線,看著拓跋鋒與雲起站在廣場邊接吻。
  靜虛終於按捺不住,猛咳幾聲。
  雲起霎時被口水嗆著,忙不迭地掙開拓跋鋒,漲紅了臉,尷尬道:“掌教真人……也在?”
  靜虛道長沉聲道:“海底針——”
  於是上百名武當弟子聲音洪亮,齊齊頌道:“海底針——”
  “……”
  雲起尷尬得無以復加,唯一的念頭就是跳崖自盡。
  幸好這尷尬並未持續多久,山下便有一道童慌張奔來,還在臺階上摔了一跤。
  “掌教真人!”
  靜虛收了拳式,負手道:“何事?”
  “山下——永樂帝率朝廷兵馬前來拜山!”
  雲起抽了口冷氣,靜虛淡淡道:“太師父早有安排,拓跋師叔請先到後山暫避。”
  拓跋鋒疑道:“朝廷怎麼知道我們在武當山上的?”
  雲起與拓跋鋒心意相通,同時想到了一個人——逃下山的張勤。

  第四十八章:一代宗師

  “媽八羔子的!皇帝進你這山來還要解刀——!!”
  朱棣那極具個人標誌的聲音回蕩在武當山上空。
  登時真武道觀後山響起張三豐洪亮的聲音。
  “媽八羔子的!你老子當年上武當山也得解刀——!”
  朱棣登時慫了,吩咐道:“鄭和,把你的刀解了,放進那池子裏。”
  朱棣腫著一張豬頭臉,一整龍袍,從懷中摸出一物,隨手一拋。
  蟬翼刀“叮”的輕響,在冰面上彈跳,繼而無聲無息地沒入冰面,嵌了進去,繼而沉入池底。
  朱棣嘿嘿一笑,挽了袖子,吩咐道:“你們在這等著。”
  僅帶著隨身小廝一人,永樂帝便踏進了山門。
  “張道長,一別經年,別來無恙呐無恙!”朱棣得意洋洋地笑道,挽了袖子,四處張望。
  張三豐拱手,一笑道:“燕王裏邊請。”
  朱棣聽到“燕王”二字,不禁色變,臉色便沉了下來。
  張三豐頭戴蓮花冠,身披明黃八卦袍,作地仙打扮,將朱棣讓進真武大殿內,一路緩行,兩側武當弟子林立,齊齊躬身。
  朱棣縱是人間天子,站在真武大帝像前亦不得不肅然起敬。何況皇權天授,痞子王爺登位本就不正,眼望真武左旋龜,右騰蛇的莊嚴神相,更覺心中惴惴。
  張三豐讓了座,又道:“清雲,清風,給王爺上茶。”
  兩名道童端了木案來,架在朱棣與張三豐面前,朱棣抽了口冷氣,什麼清雲清風,一個明明就是當朝國舅爺徐雲起!另一個更是毆打皇帝的欽犯拓跋鋒!
  雲起面前蒙著黑布條,白皙的臉上多了那布巾更顯孱弱與清秀,朱棣冷冷道:“張道長這唱的是哪一處?”
  無人應答,雲起嘴角略勾,躬身接過拓跋鋒遞來銅壺,朝杯內倒茶,瞎子瞄不准,熱水濺了滿桌,拓跋鋒“噓”了聲,伸指頭把壺嘴撥過去點,二人配合倒了茶水。
  拓跋鋒又道:“這邊來。”抬手提了提雲起衣領,牽著他走到張三豐身後,站定。
  張三豐呵呵一笑,以道袍袖子揩了木案,又道:“王爺請。”
  朱棣幾乎就要發作,然而殿前上百武當弟子,張三豐這老妖怪武功又不知到了何等層次,只知這世上與他動過手的人早已死得乾乾淨淨,真正只有“深不可測”四字方能形容。
  朱棣忍氣吞聲,端起茶,沉吟片刻,而後道:“武當雲霧。”
  張三豐莞爾道:“正是,前前後後上百年,武當山頂,竟是有四位皇帝喝過老道這雲霧茶,生而為人,在世上走一遭,得見四朝天子,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
  朱棣神色一動,目光掃過雲起拓跋鋒,而後冷冷道:“不知張真人所見天子,是哪四位?”
  張三豐唏噓道:“第一位是元惠宗,至正二十七年,圖干貼木兒三次率軍強攻武當山,率領元軍五萬,於真武大殿前三進三出,貧道昔年年輕氣盛,本在鐘南山全真教與道友論武,武當遣人傳書,只得星夜兼程回山。”
  “真武大殿前圖干帖木兒與貧道對坐飲茶,三盞茶後,元惠宗說明來意,大軍圍山,乃是意圖招納武當全派……”
  朱棣笑道:“張真人雖出家為道,終究有家國之念。”
  張三豐淡淡道:“王爺說得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那元惠帝便被貧道當殿一劍擊斃。”
  朱棣瞳孔倏然收縮,端著個空杯,一手不住發抖。
  張三豐吩咐道:“給王爺上茶。”
  張三豐又唏噓道:“第二位則是大宋小明王韓林兒,其父乃是白蓮教教主韓山童,稱皇前曾上山拜祭真武大帝。”
  雲起胡亂給朱棣斟茶,倒了朱棣濕淋淋的一手,此刻恰到好處地插嘴道:“也被師父一劍擊斃了麼?”
  張三豐笑道:“那倒沒有,韓林兒成皇之時,仍是起義軍紛起的亂世,他有一物在手,卻覺保不住,唯有托與貧道,待來日位及太寶,身披龍袍時再來取回。”
  “後來……貧道聽說韓林兒被人縛於麻袋中,沉了江。”
  雲起嘆道:“如今廠衛還在查白蓮教餘孽。”
  張三豐“嗯”了一聲,讓道:“燕王且請喝了這第二杯。”
  朱棣苦著臉,手中清茶只如穿腸毒藥,又眼望真武神像前供著的那把七星沉木,只無比後悔,當初怎麼說也不該上武當山來。
  張三豐又道:“洪武四年,徐大將軍背著常遇春上山求醫,從天柱峰後山一路拾級而上,共三千六百零八級臺階,貧道當時並不曾與徐將軍朝相,門下大弟子宋遠橋親自為常將軍治的傷。徐將軍有情有義,足見人間手足之情。”
  朱棣蹙眉,雲起又好奇道:“師父那時在哪?”
  張三豐緩緩道:“你父於天柱峰別徑上山,朱重八卻從前山登訪。”
  雲起忍不住“疑”了聲,張三豐道:“想不到?”
  雲起為朱棣斟滿了茶,笑道:“想不到。”
  張三豐漫不經心道:“燕王請。”
  朱棣一手茶水淋漓地捧著杯,手腕篩糠般不住發抖,張三豐又笑道:“朱重八昔年來求一物,言明數月後,便將與徐達親征北元,非此物不得掃蕩萬里元軍。”
  雲起緊張道:“何物?”
  “韓林兒所留之物。”張三豐緩緩道。
  “當時明廷初建,變數太多,我問朱重八,若他不幸落敗身死,那物再度輾轉世間,又該如何?”
  “朱重八見我不願交出,唯有退讓,更言日後當有他所指定之人,再次上山來取此物。”
  雲起與拓跋鋒同時屏息,知道張三豐的話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朱棣愣在案旁,顫聲道:“我怎不知?”
  張三豐微笑道:“朱重八未曾親征?”
  雲起想了想,道:“後來是藍玉去了。”
  張三豐點了點頭,道:“料想是忘了,如今交給王爺,也不妨成就一樁因果。取來。”
  拓跋鋒取過一個木匣,放在案幾正中央,那木匣一尺見方,匣蓋上刻著古樸花紋。
  朱棣道:“這便是……先帝交給真人的遺……物?”
  朱棣伸手去開木匣,張三豐卻同時伸手,朝那匣蓋上一按。
  “噫——”朱棣咬牙切齒,拼盡吃奶的力氣又扯又掀。
  張三豐力度沉如泰山,朱棣掀半天盒蓋紋絲不動,猛拉木盒,那盒卻如鐵鑄般緊緊粘在桌上。
  朱棣漲紅了一張豬頭臉,累得直喘。
  張三豐“呵呵”笑道:“燕王且慢,請聽貧道一言。”
  朱棣呼哧呼哧,癱道:“你說。”
  張三豐緩緩道:“徐雲起,拓跋鋒二人已被貧道收為關門弟子,從前之事,還請王爺寬大為懷。”
  朱棣沉默良久,伸指頭敲了敲那木盒,盒內發出沉悶聲響,顯是實物。
  朱棣又看了雲起一眼,知道今天張三豐算是給足了面子,若要強行帶走二人,估計張三豐多半就得將他“一劍擊斃”,屁股挨著個龍椅還沒坐熱,橫屍武當山可是大大的不妙。
  能屈能伸大丈夫,頂多回去後再躲得遠遠的,派兵放火燒山。現不妨應承,這匣子內物事便是白賺的。
  朱棣笑道:“成,既然真人收了他倆當徒弟……我也不能難為了倆小輩,過往之事,一概不咎!”
  張三豐彷彿早已料到朱棣會這麼說,滿意地點了點頭,撤回手。
  朱棣正要去啟那盒蓋,雲起忽地神色凝重,道:“姐夫,當心盒裏是九九八十一根天絕地滅透骨穿心箭。”
  “……”
  朱棣一張臉成了紫色,張三豐哈哈大笑。
  張三豐吩咐道:“誰願拼著性命不要,為燕王開了此匣?”
  拓跋鋒躬身道:“我來開。”
  張三豐點頭道:“你且當作報答燕王十餘載養育之嗯,今日便賭命開了此匣。”
  拓跋鋒跪在案前,雙手打開了木盒,張三豐籲了口氣,長身站起。
  盒內是一枚通體晶瑩,手掌大的方印。
  朱棣上前接了拓跋鋒取出的印鑒,顫聲道:“這是……”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張三豐撫須微笑道:“望吾皇善待天下蒼生,時刻心繫黎民百姓。”
  朱棣手捧傳國玉璽,愣在當場。
  “吾皇萬歲。”張三豐漫不經心道,繼而拂袖而去。
  “吾皇萬歲!”真武殿內武當弟子齊齊作揖。
  張三豐按過的木匣,木案碎為齏粉,隨風飄散。
  雲起坐在武當山前臺階上,倚著駝碑的那只巨龜,掰了點饅頭餵進它嘴裏。忍不住道:“你說姐夫他……還會來找我們麻煩不?”
  拓跋鋒捲起褲腳,站在洗劍池裏,躬身摸索著什麼,頭也不抬答道:“他不敢了。”
  拓跋鋒朝山下望了一眼,只見朱棣孤單的背影緩緩下山。
  “那塊破爛才是他想要的。”拓跋鋒嘲道:“只想當皇帝,連你也不要了。”
  雲起啼笑皆非道:“不想當皇帝才不正常吧。”
  拓跋鋒自顧自地在冰水裏尋找,答道:“要是沒了你,讓師哥當皇帝我也不當。”
  雲起打趣道:“又有我,又當皇帝呢?”
  拓跋鋒想了想,老實道:“也不當。”
  雲起道:“為啥?”
  拓跋鋒答道:“怕像他這麼忙,沒空陪你了。”
  雲起鼻前湧起一陣酸楚,道:“當皇帝也沒什麼好,我姐要是知道,應該也不讓他……當皇帝。”
  拓跋鋒道:“有了!”
  雲起蹙眉道:“什麼?”
  拓跋鋒終於找到了朱棣扔在洗劍池裏的蟬翼刀,用冰蠶絲將其捆好,交到雲起手中,道:“走罷。”繼而背起雲起,朝後山行去。
  “喂,去哪?”
  “換銀票,過日子。”拓跋鋒一邊走一邊答道。
  “什麼!等等!這就走了!”雲起頗有點措手不及。
  “嗯。”拓跋鋒不顧雲起掙扎,走過天柱峰牌坊,又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
  雲起道:“你不去找便宜師父告別……”
  拓跋鋒道:“他讓我們今天就走,不,現在就走。”
  雲起蹙眉道:“為什麼?我還沒謝謝他,哎等等!”
  “山下有馬,給我們準備好了,師父還交代,要照顧好方家的後人,他們家的人都死光了……”
  雲起愕然道:“你不覺得在這山上過日子也挺好的麼?”
  拓跋鋒笑道:“五千兩呢,我們買一百頭羊,一百頭牛……”
  “……”
  雲起抓狂道:“你起碼也得找師父告別……”
  拓跋鋒又道:“上山的時候你背師哥,下山的時候師哥背你,咱倆相依為命。”
  雲起徹底放棄了與拓跋鋒溝通的打算。
  拓跋鋒把雲起一路背下天柱峰,那處果真停著兩匹馬,拓跋鋒把雲起扶上馬,二人朝著南京再次出發。
  武當山頂,真武后觀。
  日漸西沉,靜虛推開了後觀的院門。
  “太師父,拓跋鋒師叔與徐師叔都已下山去了。”
  室內靜謐無聲。
  “徒孫以為,您將鎮教七星沉木交予拓跋師叔,是不是有點……”
  “太師父?”
  靜虛輕手輕腳地走進冥修房內,見張三豐仍在蒲團上打坐,一動不動。
  靜虛伸手去探張三豐氣息,武當派創始人結束了他一百三十三歲的生涯,駕鶴西歸。
  朱棣離開的南京彷彿瞬間少了一半的生命。
  城中富族大戶俱跟著一同遷向北平,街道中滿是枯葉,敗枝以及倉促起行時留下的廢紙。
  唯有秦淮河滔滔東去,一如往昔。
  “你看不見拉——”
  “看不見你拉——”雲起順著方譽的話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方譽手裏玩著兩張鐵券,歪著腦袋,念道:“開國輔運……”
  “……奉天靖難?”
  “……”
  雲起抓狂道:“你怎麼這麼小就認識這麼難的字啊啊啊!!老子十五歲讀本禮記都念不全!別太打擊人成嗎!”
  方譽哈哈地笑著,被雲起按在馬車中蹂躪了一番,忽地想起方孝孺,於是一把鼻涕一把淚,乾嚎起來。
  雲起從不會哄小孩,這下沒轍了。
  “哭什麼!”拓跋鋒鑽進車裏,冷冷道:“狼來了把你叼走。”
  “我想娘……”方譽眼淚汪汪道。
  拓跋鋒道:“不想爹麼?”
  方譽道:“爹凶……背書背不出要打板子……”
  拓跋鋒同情地點了點頭。
  “五千兩銀子在車後,裝了箱。”拓跋鋒交代道:“出寧州,到塞邊有我族人,長城邊上再換成貨物,運出塞外賣了。”
  雲起笑道:“你倒想得周到,我怎麼覺得還是少了點什麼……”
  拓跋鋒抱著方譽,疲勞地倚在車上,道:“少什麼?”
  馬車搖搖晃晃起行,後面跟著數輛滿載衣物,銀元寶的貨車。
  雲起只覺有什麼不對勁,卻想了許久說不出來。他伸手到處摸,摸到拓跋鋒的腦袋,於是俯身過去,又摸到個嫩嫩的玩意。
  雲起提著方譽,放到一旁,威脅道:“小混蛋,別碰我師哥,他是我的。”
  方譽笑個不停,雲起又怒道:“你吃的玩意都是我的錢買的!”
  拓跋鋒笑著把雲起抱在懷裏,兩人依偎在一處,靜靜聽著馬車軲轆轉個不停的聲音。
  拓跋鋒抬起一腳,橫在兩個對著的座位間,方譽騎在拓跋鋒的膝蓋上顛來顛去,玩得甚是開心。拓跋鋒親了親雲起的唇,哼哼道:“齊人之福……”
  雲起哭笑不得,伸手到拓跋鋒胯間,捏著他一邊蛋,拓跋鋒登時呼痛告饒。
  “你這狠心短命的小鬼呐——咋就連娘也不要了啊——!!”
  春蘭披頭散髮在風中淚流滿面,跑著跑著掉了只鞋,回去拾來繡花鞋,緊抓著馬車後架死也不放,淒聲如百鬼夜行,尖銳豪放。
  雲起聽到春蘭一邊追著馬車跑,一邊淒聲尖叫,終於想起那“不對勁”是什麼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傳國玉璽的補充閱讀,有興趣的大人可以看看。
  傳國玉璽並不是指每個朝代帝王各自用的玉印
  而是自古到今,指的都是同一個印,“唯一的”傳國玉璽。
  據說它是以和氏璧刻成,從秦始皇時期開始便流傳了幾千年,見證王朝更迭的一件強大的信物。
  能有這種歷史估計也和神器類的寶物差不多了。
  傳國玉璽上刻“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是李斯所寫,方圓四寸
  沒有這玩意兒,當皇帝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它象徵“受命於天”
  這一方玉璽傳過:秦、漢、魏、西晉、前趙、冉魏、東晉、宋、南齊、梁、北齊、周、隋,唐朝,後樑、後唐這些朝代
  而且玉璽上的每一處增刻,都有許多故事
  比如王莽作亂時讓人來搶傳國玉璽,太后怒而持印砸賊,玉璽碎了一角,後由鑲金補上。
  玉璽傳到漢獻帝手中時,被迫禪讓予曹丕,曹丕在玉璽上刻“大魏受漢傳國璽”(很白癡的行為)
  傳到司馬炎手裏,司馬炎又刻“大晉受魏傳國璽”(一樣的白癡)
  玉璽經過五胡亂華,盛唐,五代十國的那些年代,有很多很精彩的傳說,此處不容細表。
  想知道的大人可以百度之。
  到了元代時,據說傳國玉璽最後到了元順帝手裏,然而朱元璋滅元,殺進大都時卻一直不見玉璽
  而後明軍追擊北元殘餘勢力時候,在漠北一帶也完全找不到玉璽的蹤跡
  所以沒有“受命於天”朱元璋心中還是很有點不爽的。
  這枚玉璽自明代開國就成為朱氏一族的心病
  此處韓林兒把玉璽托給張三豐的情節純粹是瞎掰,不必深究

  第四十九章:塞外秋涼

  塞外晚來秋,涼風吹入帳,帶著習習的青草味。
  拓跋鋒捧著本書,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念道:“柔然國滅突厥狼部,突厥人善鍛,被柔然人稱為鍛奴。”
  雲起似懂非懂地聽著,提問道:“家譜上這麼說的?”
  拓跋鋒道:“不,家譜上是突厥文。”說著以一本羊皮紙書朝雲起腦袋上拍了拍,道:“聽。”
  雲起點了點頭,拓跋鋒又道:“魏太武帝與柔然多年交戰,拓跋燾時年十六,引軍親征,受柔然軍六萬鐵騎圍困,突厥狼部倒戈,五十重軍陣中現一缺口。”
  雲起失聲道:“拓跋燾!”
  拓跋鋒“嗯”了一聲,笑道:“柔然大敗,拓跋燾領兵追殺……不容易,才十六歲。”
  雲起好奇道:“家譜上這麼說的?”
  拓跋鋒笑道:“沒,我自己說的。”
  拓跋鋒又翻了一頁,道:“戰時拓跋皇族幸突厥狼部內數女,欲迎娶回中原。”
  雲起道:“這就是你們一族的源頭。突厥人,卻姓鮮卑拓跋。”
  拓跋鋒笑道:“可惜都死光了。”
  雲起唏噓道:“看不出你還是個皇帝後裔,那怎麼還在草原上生活。”
  拓跋鋒心不在焉道:“生在草原,活在草原,臨死也得歸於塞外……她們不願意跟著拓跋燾走。”
  雲起思緒岔了幾萬里,幻想著北魏太武帝拓跋燾馳騁戰場的英姿,忍不住問:“他才十六歲就打仗了?”
  拓跋鋒道:“先祖十二歲時就太子位,遠赴河套抗擊柔然。”
  雲起嘴角抽搐,只覺天地之大,竟有如此不可思議之事。十二歲帶兵打仗,那該是怎樣不世出的天才。
  拓跋鋒又道:“這裏說了,先祖雙眸如狼,琥珀棕,戰後感謝突厥部出力,親自祭拜狼神,並於脖頸後紋上青狼刺青,三拜以謝草原蒼生。與突厥族人相約,終北魏一朝,兵戎不過長城,至此突厥七十二部恢復自由身。”
  雲起花癡狀道:“真了得,十六歲。”
  拓跋鋒吃起祖先的醋,悻悻用書朝雲起腦袋上一拍,怒道:“不念了!”
  雲起忙賠笑道:“那你既是鮮卑血統,又是突厥人……”
  拓跋鋒煞有介事道:“雜種。”
  雲起笑了起來,拓跋鋒將雲起牽著,帶他小心走到帳外,道:“太陽快下山,四十九日了。”
  四周傳來不真實的喧嘩聲,來到克魯倫河近十天了,雲起什麼也聽不懂,耳朵裏儘是一群突厥粗人瞎嚷嚷,額頭被摸來摸去,時而聽到拓跋鋒溫暖的笑聲,並被他擋在身後。
  綠洲對雲起來說有種難言的陌生,突厥人的生活習性他也完全不習慣,只有拓跋鋒時刻握著他的手腕,或是搭著他的肩膀,把他認真地保護著。
  拓跋鋒朝遠處喊了句什麼,又聽方譽清脆的童音遠遠傳來。
  “跟我走。”拓跋鋒笑道:“這邊。”
  “有木刺,小心。”拓跋鋒領著雲起爬上一處木垛。
  傍晚的微風撲面而來,帶著烤肉的氣味與美酒的醇香。
  拓跋鋒站在雲起身後,雙手環抱著他的腰,語氣中微有點緊張。
  “雲起。”
  “嗯?”雲起蒙著眼,茫然笑道。
  “你覺得……師哥……嗯。”
  雲起蹙眉道:“什麼?”
  拓跋鋒略帶無措,彷彿心裏在作一個極其重要的抉擇,許久後下定決心,道:“雲起,跟著師哥罷。”
  雲起莫名其妙道:“一直不就跟著你麼?說什麼傻話?”
  拓跋鋒鬆了口氣,笑道:“師哥疼你……”
  雲起忙叫喚道:“別發瘋!”
  雲起想也知道,倆人現在定是站在高處,要在這麼高的地方被“疼”,只怕頃刻間就要被草原上的族人看得一清二楚,那可萬萬不成。
  拓跋鋒笑著解釋道:“不不,師哥不是那個意思。你看。”
  拓跋鋒靈巧,修長的指頭猶如魔術師的雙手,輕輕解開了雲起眼前的黑布。
  那一瞬間,無邊無際的黑暗被拓跋鋒溫柔的手揭開,隨風飄向遠方。
  天如穹蓋,地若棋盤,一望無際的克魯倫河綠洲上,池塘星羅棋佈,宛若夕陽下閃爍的寶石。深秋鏽草鋪滿平原,在微風下此起彼伏,羊群猶如散落的珍珠,咩咩叫著被驅趕回欄。
  克魯倫河像一條綢緞,對岸則是林立的帳群,落日的餘暉成為暗紅色,繼而沉下了地平線,千里塞外一瞬間黯了下來。
  突厥人圍於火堆前,唱起豪邁的歌,聲音傳出老遠,克魯倫河對岸又有女子高歌呼應,兩邊一同爽朗大笑。
  “對岸是哪。”雲起喃喃道。
  拓跋鋒答道:“北元人的地方。”
  “他們的男人被殺得差不多了,大部隊在塞外,女人們四處放牧,快要過冬,帶著小孩到河邊來住,幾天前來找族長,請求給她們一塊地方。”
  雲起忽道:“遊牧民族的托庇?”
  拓跋鋒點了點頭,雲起又道:“族長是誰?”
  拓跋鋒謙虛地笑道:“族長老了,得問頭狼,頭狼是我。”
  “……”
  雲起無言以對,心想傻子果然又得瑟了,話說頭狼也不錯,二愣子年輕族長什麼的,最喜歡了。
  拓跋鋒縱聲長嘯,中氣綿延不絕,如川海滔滔。
  草原突厥部紛紛停了歌唱,仰天應和,拓跋鋒立於高處,引領近萬突厥人對月狼嗥,天地間儘是長嘯之聲,彷彿宣告著此處是他們的家園,不容任何人染指。
  雲起至此便真正在草原上安定下來,過起了沒有政治,沒有權謀,以及不用工作,混吃等死的生活——這確實是在混吃等死。
  每天拓跋鋒簡單與族長商議簡單事務,劃分放牧疆域,族民嫁娶事宜。
  草原民族的治理十分簡單,簡單到無需律法的地步,各家若有爭執,直接由族長裁定。
  克魯倫河畔地區突厥族長年近老邁,頗有把族部之位傳予拓跋鋒的想法,拓跋鋒也不多說什麼,一力挑起了振興族部的責任。
  他與雲起帶來了中原地區的貨物,牛羊,馬匹,每月初一十五,則率領族中子民到長城邊境,帶著遊牧部落的產品前去趕集,換回大車的生活必需物。
  酷寒過去,又是一年初春。
  方譽年紀小,很快便學會了突厥話,雲起溝通起來仍是頗有障礙,結結巴巴詞不達意,常引得突厥人豪爽的大笑。這令雲起頗為鬱悶。
  “我要去趕集——”
  “不——行!”雲起搖了搖手指,道:“你在家與姨呆著。”
  春蘭就著帳外的冰水洗了頭髮,隨手一捋,長髮烏黑如瀑,招呼道:“方譽過來,姨帶你過河對岸玩去。”
  拓跋鋒掀簾入帳:“方譽要買什麼書?單子給我看看。”
  雲起漫不經心道:“帶他去罷,有什麼關係。”
  拓跋鋒正色道:“不成,那小子與你小時一個德性,照顧一個闖禍精就夠我受的了。”
  春蘭大笑,一手拖著方譽走了,雲起笑駡道:“說得你不闖禍似的。”
  雲起跟著拓跋鋒出帳,躍上牛車去,那時營帳群外已擠了密密麻麻上百輛車,幾名突厥小夥子見雲起與拓跋鋒來了,便出聲揶揄數句。
  拓跋鋒高聲說了句什麼,笑著一揚長鞭,後隊哄笑聲中,車隊起行。
  雲起雖不懂突厥話,卻依稀辨出自己的名字,當即尷尬道:“說的什麼?”
  拓跋鋒一腳架在車轅上,半摟著雲起,懶懶道:“說你長得俊,問你娶不娶媳婦兒,要把他妹子嫁給你。”
  雲起哭笑不得,又問:“你怎麼答的?”
  拓跋鋒莞爾道:“答我倆相依為命,誰也不娶媳婦,自己過日子。”
  雲起點了點頭,草原上冰雪消融,現出漆黑的土地,嫩草破土而出,開春又是個水草豐盛的好年。
  一行車隊抵達長城邊上,雲起硬是被拓跋鋒關在部落中這許多日,如今好不容易出來放次風,早已跳下車去,懷揣銀兩,跑得不見影兒了。
  長城邊集市月初,月半一開,開春時大漠十二族百餘部,塞外民族俱來此以物易物,關內漢商更是帶來了不少新奇玩意。又有波斯商人遠道而來,在集邊擺了香料,染料攤,好不繁華。
  突厥小夥子們你擁我擠,湊在一處商量給心上人帶禮物,雲起在中原住久了,對那小飾物,小玩意見怪不怪,只朝著集市深處一路走去。
  拓跋鋒自去尋找闊商賣牛羊貨物,雲起便獨自走到波斯商人攤位,拈起香料聞了聞,問道:“怎麼賣?你們大老遠的路,運幾包珈藍香,賺得回本麼?”
  那波斯商人久在絲綢兩路往來,自通漢語,此刻見雲起衣著名貴,頭戴黑貂帽,作塞外人打扮,一身俱是極其華貴的皮料,脖頸上圍著條銀狐尾,氣宇不凡,既是漢人,又與突厥人一路。商人看了許久,竟看不出雲起來頭,但知道此人非富即貴,不敢怠慢了,忙笑道:
  “小哥說笑,珈藍香是騙塞邊人的,要好貨裏面請。”
  那商人親手取了個匣,匣內裝有小布包,又小心翼翼地打開布包,登時滿帳幽香。
  商人笑道:“小哥看看這香怎樣?上等的好貨。”
  雲起自小住皇宮中,向來便是拿珍珠當彈子玩的傢伙,見了那香自然認得,嘲道:“三品龍涎香,你這麼個捂著不見光,哄誰來呢。”
  雲起也不問價,在帳內四處轉悠,取下壁上掛著的火銃,商人忙放下龍涎香收好,上前來阻道:“公子!這可是真傢伙……”
  雲起漫不經心道:“知道,這不是沒填火藥麼?哪兒運來的?按大明律法,走私火銃要抄沒貨物盡數入官……削波斯籍,收通關文書,發配從軍……”
  一句話未完,那波斯商人已瞠目結舌,雲起一手倒騰那火銃,槍械聲響,又取來掛在一側的火藥填上,正要朝天放一槍試試,那商人已駭得色變,搖手道:“公子萬萬不可!”
  “你有幾支火銃?”雲起熟門熟路,端起火銃瞄準了波斯商人。
  商人嘿嘿一笑,道:“就這一支,沒了。”
  雲起想了想,道:“知道你藏著不少,小爺都買了,箱子裏……”雲起微一抬下巴,示意波斯商人去開帳篷角落的鐵箱,吩咐道:“取出來,你點完給個總數。”
  波斯商人險些下巴掉地,帳外忽地傳來高聲叫駡,雲起微一蹙眉,辨出那是突厥語,便手持火銃,匆忙出了街外。
  在波斯人帳內駐留不到片刻,集市中竟是來大隊騎兵,只見四處馬嘶牛哞,亂成一團,女人們大聲尖叫,哭喊著被元騎兵撕扯衣服,拖上馬去。
  北元騎兵劫掠的對象,竟是附屬在突厥車隊後的北元女人!
  拓跋鋒勃然大怒,突厥人各抽彎刀,大聲叫駡上前拼殺,那北元騎兵肆意大笑,四周無人敢管,商人們紛紛收拾貨物逃進帳中。
  拓跋鋒蒙語說得不太流利,呵斥聲中卻可見其洶湧怒氣,倏然砰的一聲巨響,火銃之聲驚得戰馬四竄,一名抓著女人的元兵腦袋爆成血肉模糊的一團,摔下馬去。
  整個集市中都靜了。
  雲起手持火銃,冷冷道:“放人,她們是我們帶來的。”
  拓跋鋒看了雲起一眼,朝元騎兵首領下令,那人大聲回罵。
  “說的什麼?”雲起問道。
  拓跋鋒答道:“他說這些女人本來就是他們族人,打仗時當了部落逃兵,十有八九都是奴隸,要抓回去,讓我們別管。”
  雲起拋了一把火銃給拓跋鋒,拓跋鋒乾淨利落地推膛,抓住雲起拋來另一個布袋,熟練上彈,又喝了句蒙語。
  騎兵們只得放開了手中女人,那首領大聲喝罵一句,掉頭離去。
  那句話顯是輸人不輸氣概的髒話,然而首領甫一撥轉馬頭,背後拓跋鋒砰然放槍!將其打得脖頸斷裂,屍身栽下地去。
  一群突厥小夥子大聲喝彩,顯是都出了口氣。
  “對不起,走火了。”拓跋鋒笑道。
  那數十元騎見首領神死,一齊悲憤大喊,手持彎刀沖上前來,雲起再發一槍,放槍角度秒到毫釐,一彈斜斜穿過二人身軀,當場再斃兩名騎兵!
  北元騎兵們終於意識到恐懼,平素恃著武力蠻橫,四處燒殺奸淫的元人何時見過如此殺人不眨眼之輩!
  突厥人是無法威脅的,騎兵們魂飛魄散,一齊調轉馬頭,雲起裝彈再發一槍,又殺一人,北元騎兵們方恐懼逃離。
  波斯商人方戰戰兢兢探出頭來,哆嗦著道:“元人就像餓虎、猛狼……公子這麼做就不怕被他們報復麼?”
  雲起收起火銃,好整似暇道:“只趕走他們,元人以後就會放過我們麼?一共多少錢,都點清楚了?”
  拓跋鋒跟隨雲起進帳,檢視數箱火銃,漠然道:“這些元人長期在塞外打家劫舍,每人手裏不知染了多少人命,殺這幾個我還嫌少了。”
  那波斯商人擦了把汗,吩咐幾個婢女搬出貨物,開了箱蓋道:“一共十箱,每箱五十支,公子都買下來?”
  拓跋鋒以眼神詢問雲起,雲起想了想,道:“全買,所有的鐵丸,火藥也要。武裝攸關性命,一分錢也省不得。”
  拓跋鋒道:“你說了算。”
  饒是拓跋鋒與雲起豪富,這一番折算下來也開銷不低,直去了八成積蓄,身上銀錢不夠,再帶著波斯商人回部取了錢,方購得五百支火銃,分發部內年輕人。
  當然,殺價是一定要的,大放血之後。雲起又半強迫地讓那波斯商人交出龍涎香,自個收進了懷裏。
  其實東西賣給雲起,和被北元騎兵打劫了也沒多大差別,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雲起自有打算,要在塞外活下去,不劫掠其餘民族,但自保能力是一定要有的。草原戰鬥時有發生,各族械鬥死傷甚劇,有了火銃這種強大的遠距離武器,便能確保將突厥的青壯一輩死亡降到最低。
  而死亡率降低,才真正是確保一個部落欣欣向榮的最重要條件。
  北元正是因為人口消耗過劇,導致部落成員老齡化,低齡化嚴重,沒有年輕人補充,逐漸成為西山垂暮之景。
  雲起組建起了一支突厥火銃隊,武器由突厥各家保管,平日便由拓跋鋒教習火銃使用,保養維修之法,一隊五百人,再分為前、中、後三個小隊,前隊放槍時中後兩隊裝填,補位,如此輪番進退,一字排開,幾乎可確保百銃齊射,真正達到槍林彈雨的境界。
  突厥人本就是天生的神射手,就連專習箭射二十載的雲起,亦自嘆不如。
  “你們練瞄靶子都是怎麼練的?”雲起簡直無言以對。
  拓跋鋒笑道:“天生的,突厥人個個會騎射,火銃上手也快得很。”
  雲起悻悻道:“師娘教我玩飛刀那會兒,得坐在院裏一整天,盯著枝上梧桐葉出神。足足看了好幾年才練出來這準頭。”
  拓跋鋒微笑看著雲起,看了一會,俯身來吻,二人靜靜站在帳前,彼此相擁。
  “你現在高興了不少,總是笑,變了個人似的。”雲起打趣道。
  拓跋鋒臉上微紅,撓了撓頭,道:“和你在宮裏當差那會……每天做夢也想著,現在的日子,是師哥一輩子……嗯……不說了。”
  拓跋鋒彷彿有點尷尬,岔了話題問道:“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雲起沉默片刻,而後答道:“姐夫告訴過我,他遷都完了後就要親征,剿滅北元殘部。”
  拓跋鋒登時蹙眉道:“會經過克魯倫河?”
  雲起淡淡道:“我覺得……他應該還是念著幾分舊情,不過早些準備,也是好的。希望他會繞道。”
  雲起又笑道:“或者希望鐵鉉能撐久點,別這麼快把山東交給他。”
  永樂二年開春。
  雲起並沒有猜對,或者說,他不願意接受的事實終於如期發生。
  朱棣在一個月內便料理了鐵鉉,陽春三月,凍土開化,永樂帝親自率領二十萬明軍,浩浩蕩蕩地出嘉峪關,沿著萬里長城殺向塞北,正式兌現了他“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登基誓言。
  大軍的第一站,便是朱棣十六歲時北伐的終點,親手將擴郭帖木兒絞死的地方,也是揀到拓跋鋒的突厥遺部——克魯倫河。

  第五十章:終‧三春白雪歸青塚

  朱棣揮軍北上,直撲克魯倫河。
  年邁的族長前去與漢人皇帝談判,一去不復返,當天夜晚,四名突厥青年策馬而回,帶回了族長的屍體。
  “誰殺的他。”拓跋鋒顫聲道:“誰殺的他——!”
  雲起按著拓跋鋒肩膀,費了好大勁方聽懂突厥青年們悲憤的話,鬆了口氣。
  朱棣尚未抵達塞邊,先行軍是張玉之子英國公張輔率領的一萬騎兵。突厥族長前去和談,明軍倨傲無比,勒令獻出克魯倫流域綠洲,作為明軍後勤地。
  突厥族長無法應承,然作出讓步,打算再深談,張輔卻對這塞外小部落興趣寥寥,既談不攏,便將其趕出營外。
  張輔之父乃是靖難功臣,素來頤指氣使,親隨更是囂張,直是將突厥使者打出了帳外,雙方語言不通,又動起手,數十人圍毆幾名突厥人,竟將族長活活打死。
  突厥青年悲憤難耐,俱是紅了眼,又大聲叫囂著什麼。
  那語速一快,雲起更聽不明白,幸虧方譽聽到喊聲,已出了帳篷,怔怔聽著。
  雲起道:“他們說的什麼?”
  方譽怯怯道:“說……大明皇帝的原話,不用打,也不用談,大軍兩日內佔據克魯倫河沿岸,元人和突厥人,都是……一樣的。”
  拓跋鋒紅著眼吼道:“他們與元人又有什麼區別!”
  雲起道:“別衝動!冷靜點!”
  雲起沉吟片刻,便理清了思路,道:“明軍太多,姐夫又是個能打的,不能正面衝突!”
  “安排人手,帶著女人和小孩,老人,還有河對面的元人殘部,大家一起北遷,帶著食水牛羊退進沙漠裏。我們留下來掩護。”
  “我們並肩作戰……”
  朱棣來得快,突厥部族撤得更快,車隊進了戈壁灘,大部隊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遁了蹤跡。羊群帶得走的俱被趕離,帶不走的都被殺死後棄屍河中,帳篷拔起,牧欄燒毀,映紅了半邊夜幕。
  克魯倫河兩岸撤得乾乾淨淨,半點物資也沒給明軍留下,雲起與拓跋鋒分出三百名火銃手隨著族人撤離,沿路保護,率領剩餘的兩百人登上了距離綠洲不遠處的一塊隔壁。
  再往後走,便是北元人的活動區域,雲起舉目眺望,見大漠上風沙茫茫,正是當初他們逃出無定河,於戈壁灘上與馬三保匯合之處。
  短短數年,一切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烈火燒了一夜,逐漸平息下去,翌日清早,戈壁上日升之時,明軍果然如期而至。
  拓跋鋒踩熄了篝火,低地處,上百突厥戰士倚著岩石的背風面沉沉入睡。
  “真沒想到,有一天要和自己的同胞作戰。”雲起看著克魯倫河沿岸駐紮下大批軍隊,明軍先頭部隊已開始陸續紮營。
  “睡覺。”拓跋鋒漫不經心道:“別怕,要殺的時候師哥先上去,你在後面看著就成了。”
  雲起笑了起來,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怎能在後面看著?”
  雲起那話是說給拓跋鋒聽,更像是在催眠自己:
  “我一定會放槍的。”
  拓跋鋒莞爾道:“聽到了,不用反復說。”
  方譽問道:“皇上不是你姐夫麼?你去找他說說,別占我們家的地方,不成麼?他要打元人,到咱們家來做什麼?”
  雲起無奈道:“那要問他才知道……”一句話未完,雲起與拓跋鋒同時五雷轟頂,吼道:“方譽!”
  遷徙部隊已全部進入荒漠,方譽竟還留在此處,戈壁下更有一女人艱難地緩緩爬上。
  雲起一見之下險些吐血,萬念俱灰:“誰讓你們回來的啊!”
  春蘭氣喘吁吁,好不容易爬到高處,答道:“我男人還在這兒呢!老娘當然得回來。”
  雲起與拓跋鋒異口同聲斥道:“誰是你男人!”
  春蘭瞪著眼,朝剛滿八歲的方譽指了指。
  雲起徹底沒轍了。
  正午時分,春季的沙塵吹得人嗓子乾痛,朱棣選的決戰時機實在不是個好時候,明軍大部隊終於抵達,一望無際的軍營簇擁著王帳,在河畔生根。
  拓跋鋒拍了拍雲起,遞過水囊,雲起睡眼惺忪地喝了口,懷中仍摟著方譽。
  “食物和水都耗完了。”雲起翻身朝山下窺視,狐疑道:“你覺得他會在我們家裏呆多久?”
  拓跋鋒嗤道:“他馬上就會發兵。”
  “沿途補給跟不上,他在河邊呆的時間越長,消耗就越大。”拓跋鋒判斷道。
  這時天上一聲鳥鳴,拓跋鋒低低吹了聲口哨,伸出手臂。
  信鷂展開潔白雙翅,與皎潔天際同成一色,盤旋數圈,最後落在拓跋鋒手臂上。
  拓跋鋒取下鷂腳皮管子,朝方譽道:“當心被啄。”
  方譽的手嚇得縮了回去。
  雲起道:“什麼消息?”
  拓跋鋒道:“阿魯台派出小股騎兵,由也速迭兒率領,潛伏在荒漠地帶,準備從側翼襲擊明軍。”
  拓跋鋒沉吟片刻,在石上以細炭寫了回信,綁於信鷂腳上,將其再次放飛。
  雲起道:“所以我們得怎樣?”
  拓跋鋒茫然道:“不知道,讓他們先打,我們再趁機偷襲?”
  “……”
  雲起哭笑不得道:“下面二十萬軍隊,馬上就要衝進荒漠裏打起來,你現在還沒有作戰計劃?”
  拓跋鋒答道:“綿裏藏針,以靜制動。”說那話時,拓跋鋒嘴角現出一抹淡淡的,自信的微笑。
  從淩晨等到正午,又從正午等到天黑,朱棣的大軍終於動了。
  “一五……一十……”拓跋鋒清澈的琥珀色雙眼緊盯著山下。
  雲起隨便掃了眼,便道:“一千零四十帳,姐夫留了萬餘人守糧草。”
  拓跋鋒沉默了,片刻後有了主意,問:“現是順風,你的箭能射到營裏去不?”
  雲起抓起一捧沙,任其於指間流瀉而下,認清風力,道:“說不定能。”
  拓跋鋒想了想,又道:“全靠你了。”
  雲起抿著唇,仔細斟酌許久後,道:“這裏離得太遠……我盡力。你要怎樣?”
  二人簡單商議片刻,拓跋鋒便帶領百名突厥槍手潛下平原,戈壁間藏了上百駿馬,馬蹄上已包裹了棉布。
  拓跋鋒騎上馬,引軍迂回接近了朱棣的大本營。最終停在了克魯倫河北岸,一水之隔,遙遙相對。
  夜色如墨般濃黑,大地上一片死寂,朱棣傾巢而出,後方空空如也。
  雲起深吸了口氣,抽出四根長箭,夾在指間,於插在地上的火把前隨手一掄,盡數引燃。
  箭頭包有火油,毛皮,劈啪猛烈燃燒,方譽登時驚呼一聲,旋即被春蘭捂住了嘴。
  雲起沉聲道:“現在……別說話,也別動。最好也別喘氣。”
  方譽呱噪道:“不喘氣會憋死!”
  雲起閉上雙眼,微笑道:“那你就憋死罷。”
  雲起睜開雙眼。
  鐵胎長弓被扯成一輪滿月!
  四箭齊發,如橫亙夜空的流星,如裂破黑錦的彩弧,雲起畢生習箭的修為,盡數凝聚在這一射之中,四根帶火飛箭撕開寂靜的夜,乘風飛向明軍大營!
  方譽猛地眨眼,那一瞬間竟是彷彿見到了一隻展翅騰空的火鳳,掠過遙遙千步之距,撲進明軍大營裏!
  方譽大聲驚呼,雲起淡淡笑道:“可以喘氣了。”
  “這啥!我剛怎麼見了只鳥兒!”
  雲起疲憊地舒了口氣,笑答道:“這是師娘獨門傳授的絕學,火羽飛凰箭。”
  話音落,第一根箭帶著烈焰墜落,大營處傳來驚慌的呐喊。
  拓跋鋒的狼嗥響徹黯夜,雲起隨後三箭,准之又准地落在了儲存火藥之處,登時引發了驚天動地的大爆炸!
  一處炸,處處燃,連環大火燃起,無數明軍士兵放聲大喊,亂成一團,沖出營區奔向河邊,搶水救火。
  然而上百名突厥騎兵早已駐馬克魯倫河之北,手持火銃,遙指對岸。
  大火燒成一片,火焰之光映亮了近十裏之路,拓跋鋒吼道:“齊射——!”
  又一輪槍響,對岸前來取水救火的明軍紛紛中槍,摔進水去。
  敵明我暗,拓跋鋒把守河畔,竟是無人能突破防線汲水救火,大火足足燒了近一個時辰,將明軍數十萬車糧草燃燒殆盡,守糧官兵無可奈何,只得倉皇逃離火海。
  拓跋鋒成功地將明軍最後部隊逼近荒漠地帶,雲起不由得由衷稱讚戰術之巧妙。如此一來,朱棣最後的糧草補給根據地被奪,大軍勢必不能持久,只要與元朝戰罷,無論勝負,都將就近撤回長城內,尋求補給點。
  雲起把手裏火銃拋給春蘭,吩咐道:“女人,保護你相公,現沒空分人守你倆,上馬,跟著我們一起。”
  拓跋鋒翻身上馬,雲起打了個呼哨,從戈壁上垂下,與拓跋鋒伸臂,互一錯握,借力躍上馬背,穩穩坐定。
  “師哥,我覺得……”雲起在風中道:“我們應該提醒姐夫元人偷襲一事。”
  “為什麼。”
  拓跋鋒縱馬迎風疾馳,風沙甚劇,雲起抱著他的腰,俯在他的背上,只覺平生任何時候都沒有此刻更安全,拓跋鋒的肩膀寬闊,身體溫暖,更為他擋住了來自漠北的冰冽冷風。
  拓跋鋒又重複了一次,雲起方道:
  “他不能敗,元人被趕回捕魚兒海以北,漢人退入關內,這才是最好的局勢。他現在並不知道我們燒了他的糧草,只要腳程快,還可以設局陰一次阿魯台,這麼一來,雙方就扯平了。”
  拓跋鋒嘲道:“當面笑嘻嘻,背後捅刀子。”繼而一揚馬鞭,百餘突厥騎兵提速,沒入了茫茫風沙之中。

  第五十一章:終‧萬里黃河繞黑山

  雲起與拓跋鋒遲來一步,朱棣在大伯顏山下遭到了伏擊,側翼全軍覆沒,中軍與主力隊伍失散。
  “領兵的是邱福。”雲起觀察山下將旗,想起靖難之役,蹙眉道:“白河溝時是他分兵偷襲李景隆的,這傢伙貿然貪功,姐夫怎能派他當前鋒?”
  拓跋鋒道:“他想誘敵。”
  雲起明白了,明軍背山而守,蒙古五萬鐵騎圍得水泄不通,雙方幾番擂鼓,卻不見出戰。
  拓跋鋒揚起馬鞭,指向殘元兵馬,道:“他們現在改叫韃靼,部族首領我記得叫阿魯台,鐵木真的後裔。”
  雲起唏噓道:“完全不像成吉思汗的後人,敵眾我寡,又是自己地盤,大漠遊擊為上,怎能打包圍戰?”
  拓跋鋒手搭涼棚,遙望天幕,只見烏雲滾滾而來,沉聲道:“要變天了。”
  正午時分,天色果然大變,天地間一片昏黑,旌旗獵獵飄蕩,背靠大伯顏山的明軍趁著風勢遣出了前鋒隊,風起如刀,四處俱是肆虐的沙暴,視野模糊一片,山上山下喊殺聲震天,明軍佔據高處,朝下開始了第一輪衝鋒。
  “那是……”雲起吸了口氣,失聲喊道:“皇旗?!!”
  帶領前鋒隊的正是朱棣的九龍皇旗,刹那間明軍士氣被鼓舞到最高,沖潰了阿魯台的兵馬!
  “不好!”拓跋鋒喝道:“準備救援!”
  只見朱棣親自率領上萬朵顏三衛沖進韃靼騎兵陣,蒙古人顯是對衝鋒早有準備,兵分兩路,一撥陷住朱棣親軍,另一路則以命換命,阻住自山上沖下的後續部隊。
  以天地為棋盤,十萬人為棋子,在一望無際的大漠中憤然廝殺!
  “不……”雲起背脊發麻,只見朱棣親兵作戰範圍不斷縮小,那杆皇旗倒了下去。
  雲起大吼道:“姐夫——!”
  朱棣無法脫困,包圍圈逐步縮小,雲起與拓跋鋒終於率領突厥騎兵參戰,刹那間火銃驚天動地的響起,輪番轟擊,明軍大炮又朝著韃靼軍陣中開了第一炮。
  死傷者累積近萬,拓跋鋒棄了火銃,抽出背後七星沉木,駐馬高處,大喝了句蒙語。
  韃靼人面面相覷,朵顏三衛卻是轟然應聲,棄了倒地皇旗不顧,自發朝拓跋鋒集合。
  拓跋鋒整合朵顏三衛,再次開始反復衝殺,突厥騎兵則跟隨雲起,沿路放槍,如同一把尖刀沖進了敵陣。
  狂風消散,北元殘軍兵力不斷減少。
  雲起推開攔路騎兵,奔進戰場中央,撿起那面九龍大旗,尋不見朱棣身影,更不見侍皇親軍,只得揚起皇旗,狠狠一揮。
  突厥騎手紛紛朝雲起靠攏,圍成一個保護圈,朝外連續放槍,又有不怕死的元兵蜂擁而來,俱被擊斃當場。
  拓跋鋒殺向山上,終於衝破了韃靼人的第二重包圍圈,與明軍匯合。
  至此阿魯台大軍勢窮,潰散,逃向西北方。
  突厥與漢人雙方整軍,拓跋鋒撥轉馬頭朝雲起馳來。
  二人在戰死將士間四處尋找,翻出一個身穿統帥盔甲的死人。
  拓跋鋒狐疑道:“這誰?”
  雲起鬆了口氣,道:“不認識……怎穿著統帥的衣服?姐夫呢?”
  雲起遙遙喝道:“喚邱福過來!”
  拓跋鋒警覺地將雲起護在身後,兩人才意識到元騎一敗,突厥部孤立無援,被明軍將士重重包圍。
  雲起褪下手上玉扳指,交給一名將領,道:“我是國舅,讓邱福過來,皇上……方才我從北邊過來,皇上讓我持此物找邱福將軍求援。”
  雲起心內跳得霎是劇烈,一著錯,滿盤輸,只暗自祈禱自己千萬得猜對,否則又要被抓回去了。
  雲起沒有料錯,朱棣與大部隊確實是失散了。
  或者說這也是朱棣計劃中的一環,從大伯顏山下遭到伏擊開始,朱棣剩下的兩萬朵顏衛便被沖散,然而朵顏三衛訓練有素,驟遇敵軍絲毫不見慌亂,竟能奮起反咬阿魯台一口,當場將其殺得潰不成軍。
  第一場沙暴刮起之時,朱棣已脫離了大部隊,朝著北面遙遙追殺而去,更派傳令兵通知後軍及時追上。
  然而傳令兵在風沙中迷失了方向,待得天氣轉晴之時,邱福率領的前鋒軍已被嚮導帶到了山上。聞訊趕來的第二個韃靼部落阿魯台便將明軍重重圍困。
  問明朱棣去向後,拓跋鋒朝天放了一槍,砰然槍響,突厥人紛紛圍攏,二人率領本部騎兵排開明軍陣,奔向北面。
  邱福遙喊道:“國舅爺!皇上要派多少兵馬前去支援!你還未說!”
  雲起遙遙笑答道:“騙你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邱福險些摔下馬去。
  雲起轉頭望去,見朵顏三衛井然有序,追著突厥部眾,須臾不離。
  “朵顏三衛怎也跟著來了?”雲起疑道。
  拓跋鋒答道:“朵顏是我舊部,覺得我們能找到他。”
  雲起笑道:“你們塞外人想的夠單純。”
  拓跋鋒眼望前方,微笑道:“突厥人不也是麼?根本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麼去,一路跟到這處。”
  突厥騎兵連著一日一夜急行軍,人困馬乏,此時仍強撐著追隨拓跋鋒北上進入荒漠地帶,沒有絲毫怨言。
  拓跋鋒,徐雲起兩騎並馳,身後是一百突厥騎兵,以及上萬朵顏三衛,黃沙遍野,馬蹄如鴻,揚起漫天粉塵,在沙漠中拖出長長的軌跡,如同一副鮮明的風景畫。
  斡翰河是黃金家族最後的防線。
  兩百年前,鐵木真在此處統一了全蒙古的部族,窩闊台,拖雷,弓神術赤,哲別等人追隨鐵木真,西征歐洲大陸,東平中原,建立了橫跨歐亞大陸的蒙古帝國。
  如今他的子孫本雅裏失退守斡難河畔,與國師阿魯台兵分兩路,一路困住明軍大部隊,一路不斷誘敵深入,將朱棣的王騎誘成了孤軍。
  韃靼人堅信斡難河邊有成吉思汗,以及開國英雄們的靈魂在天上注視,此戰不會再落敗。
  朱棣顯然失算了,他將自己估算得太高,朵顏三衛兵力與韃靼騎兵旗鼓相當,然而追了近一天時間,鞍馬勞頓,甫一交鋒便即潰不成軍。
  連著兩場沙塵暴呼嘯而過,朵顏三衛滿面塵沙,與本雅失裏的親兵悍勇血戰。從清晨一直戰到黃昏,血似的夕陽映紅了整條斡難河。
  援軍終於到了。
  拓跋鋒率領剩餘的一萬朵顏騎殺進了戰場,蒙古騎兵大敗,沿著河岸丟盔棄甲逃去。
  雲起槍聲響徹河岸,喊殺聲震天動地,斡難河中死屍順流而下。
  朱棣高舉長劍,大吼道:“來得正好——!給我追!”繼而精疲力盡,一頭栽了下馬。
  拓跋鋒留下突厥騎兵守護,自己則率軍銜尾直追,沒入了暮色之中。
  朱棣疾喘不休,癱在沙地上,他已不再如當年般年輕力壯,不顧體力與勞頓的親征,耗費了他太多的精神。
  他的瞳孔望著湛藍的天幕,時而渙散,時候收縮,胸口劇烈起伏,神智漸趨模糊。
  四周突厥騎士紛紛散開,圍成一個圈,下馬歇息。
  朱棣艱難地轉頭,辨認出周圍的衛士並非漢人,也非朵顏軍。
  他說了句蒙古話,無人應答,朱棣又說了句話,數名突厥人憤怒地大喊。
  “他說什麼?”雲起背對遠處的朱棣,坐在河畔,朝被騎兵抱下馬的方譽問道。
  方譽道:“他說‘我是大明皇帝,給我喝點水’。”
  雲起笑了笑,取來皮囊,在斡難河邊裝滿水,交給方譽,又從懷裏掏出一物,吩咐幾句。
  方譽捧著那水囊走向荒漠中央的朱棣。
  朱棣一身盔甲幾乎變了形,更染得血跡斑斑,眉眼間有股難言的疲憊與喜悅,臉上儘是塵土。
  他老了。
  “皇上。”方譽清脆的聲音笑道。
  方譽打開水囊蓋子,餵到朱棣唇邊,讓他喝了幾口,朱棣猛咳數聲,一抹濕漉漉的臉。
  方譽又掏出一個小布包,裏面是雲起從波斯商人處收來的龍涎香。他小心地把龍涎香掰碎,餵給朱棣。
  龍涎香入口,神智恢復清明,朱棣籲了口氣,一個打挺坐起,坐在沙地上笑道:“這裏怎有漢人?”
  方譽笑道:“你是大明的皇上?”說著規規矩矩跪下,朝朱棣俯身相拜,那架勢竟是有模有樣,口中稱:“皇上萬歲!”
  朱棣只覺一身無比的輕鬆,煞有介事道:“愛——卿——平身!”
  接著隨手將方譽摟到懷中,揉了揉他的額頭,打趣道:“你們是哪個部落的?朕回去一定賞你!”
  方譽眼望遠處雲起,遲疑不定,不知該不該說,朱棣順著方譽目光望去,只看到雲起的背影。
  雲起一身突厥人打扮,朱棣看了片刻,也認不出是誰,只覺略有點熟悉,再仔細端詳方譽,依稀看出幾分故人的影子。
  “你叫什麼名字?”
  方譽笑道:“姓方,名譽。”
  朱棣道:“你爹是方孝孺。”
  方譽笑道:“爹教我忠君愛國,所以我來給你送水喝。”
  刹那間雲淡風輕,暮色越過山頭,陽光投於斡翰河畔,流水帶著點點金色逝去,恍若一條記憶的長河,沖刷著朱棣的過去。
  拓跋鋒引兵回來了,隨手拋出兵符,噹啷一聲落於朱棣面前,繼而策馬緩緩行到河邊。
  朵顏衛自去與朱棣匯合,突厥人撤回雲起,拓跋鋒一側。
  “打爽了?”雲起漫不經心笑道。
  拓跋鋒“嗯”了一聲,道:“把本雅失裏趕回瓦刺,可以通知本族人回克魯倫河了。”
  眾人均知此地不宜久留,片刻時分,朵顏三衛便已牽過馬來,朱棣上馬,道:“方譽……”
  方譽笑道:“雲叔讓我給你當嚮導,帶你們到捕魚兒海去。”
  朱棣點了點頭,讓方譽上馬,騎在自己身前,揚起馬鞭,笑道:“成,朕這就帶你看看朕的江山。”
  突厥人飲馬,休息已畢,紛紛上馬,跟在朵顏三衛之後,大軍再次開拔,起行。
  雲起與拓跋鋒共乘一騎,不緊不慢地尾隨朱棣親軍走著,卻不與朱棣說半句話。
  朱棣派出先行軍沿路報信,卻有意地落後些許,與突厥騎兵隊相距不到五十步。朱棣摸了摸方譽的頭,忽道:“你雲叔小時候那會兒,我送他進應天,入宮當差,他也是這麼坐我前面,騎馬帶著。”
  方譽好奇道:“雲叔?”
  朱棣唏噓道:“他那時比你更小,只有三歲,想不到一眨眼就二十多年了。姐夫老了。”
  二人對答聲遠遠傳來,雲起倚在拓跋鋒身前,感覺著他胸膛裏年輕、堅定,有力的心跳,不禁嘆道:“他確實老了。”
  拓跋鋒淡淡道:“老得好,現換我騎馬帶著你了。”
  雲起笑了起來,早已習慣拓跋鋒這牛頭不對馬嘴的思路。莞爾喊道:“方譽!你問皇上一聲,這不是去捕魚兒海,他想去哪?仔細天黑迷路,被狼叼了!”
  方譽清脆聲音道:“我們這是去哪?”
  朱棣答道:“不去捕魚兒海,朕想到你家坐坐,打仗累了,去喝杯茶,成麼?”
  方譽語塞,雲起已笑著喊道:
  “方譽,你告訴皇上!他的後方糧草,已被國舅爺放火燒了,現守軍也沒了,克魯倫河剩光禿禿一片草,讓他省點兒罷!”
  方譽大笑不止,朱棣怒道:“胡鬧!”
  朱棣想了想,忽又好笑道:“國舅爺從小便是愛胡鬧的,四年省一次親,王府裏次次被鬧翻天,也不差這一次了,唉。”
  朱棣改了命令,全軍掉頭朝伯顏山進發。
  朱棣想了許久,又嘆了口氣,抱著方譽的臂膀緊了緊,彷彿沉浸於自己的回憶裏。
  方譽好奇道:“皇上在想什麼?”
  朱棣道:“皇上錯了,皇上在想……想去看看親人,也不成了。”
  朱棣又喃喃道:“朕在想你,也天天想著你姐。”
  方譽不明就裏,又問:“我姐?”
  雲起眼圈便紅了。
  拓跋鋒鬆了手,把馬韁交到雲起手中,從懷裏抽出橫笛,笛聲響徹天地,大漠孤月,朗靜懸空,風起無塵,朵顏三衛似有背井離鄉之感,一齊抬頭遙望東面的一輪滿月。
  笛聲悠悠,正是一曲“故人離”,雲起思緒萬千,惆悵難耐,許久後待得曲聲漸不可聞,方道:“以後罷。方譽,告訴皇上……”
  “……以後他人少的時候,來咱家裏喝茶,我還是歡迎的。”
  朱棣沉吟片刻,對方譽笑道:“愛卿,朕寫道文書給你帶回去?”
  方譽道:“文書?”
  朱棣笑道:“對呀。”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張羊皮紙,身側親衛便送上墨條,朱棣摘下頭盔,墊著平整的一面,抱著方譽,俯身就著月光斷斷續續地在馬背上寫著。
  方譽在朱棣懷抱裏只覺曖昧得很,格格笑道:“寫什麼呀——以朕畢生,大明千秋萬代,兵不犯……克魯倫河?”
  朱棣貼著方譽的臉,在方譽耳上親了親,笑道:“你這麼小就識字?讀書了不曾?”
  方譽答道:“讀了!雲叔和我媳婦兒都教我念書……”
  朱棣詫道:“喲,還有媳婦兒呢。”
  方譽又笑道:“皇上字真醜。”
  “嗯。”朱棣一本正經地點頭,簽字畫押,又道:“朕小時候沒讀幾本書,就一痞子,後來徐皇后逼著朕念,朕才學了些字。”
  方譽道:“我知道,皇后是雲叔他姐!”
  朱棣唏噓道:“你要好好念書,你爹是天下讀書人的種子,知道麼?”說著摸了摸方譽的頭,將那張羊皮紙仔細折好,塞進他懷裏。
  朱棣道:“方譽,幫我問問你雲叔,錦衣衛讓塗明接任正使可好?”
  方譽還未出聲,雲起已道:“方譽,你告訴皇上,塗明、孫韜都不成,新來那紀綱可以。他若不想東廠坐大,就得啟用紀綱。”
  朱棣又道:“方譽,再幫我問問你雲叔,徐皇后按理是庶出之女,不入鐘離祖墳……”
  雲起道:“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葬在北平罷,清明回去時也近點。”
  朱棣長嘆一聲,道:“謝了。”
  朱棣斟酌良久,最後問道:“方譽,再幫我問問,又胖又瘸的小子,與又俊又痞的那小子……哪個像樣?”
  雲起朗聲道:“臣不敢管皇上家事。”
  朱棣淡淡道:“方譽,他本來就是朕的家裏人,倆小子都是他親外甥,你說他說這話可笑不可笑?”
  方譽一頭霧水道:“啥?”
  雲起冷笑道:“方譽,你爹爭了一輩子,爭得十族也被……爭的不就是個立嫡麼?皇上咋又糊塗了呢?”
  方譽忙道:“我知道!自古君王立嫡子!否則便是名不正而言不順,言不順而事不成……”
  朱棣臉色微有點不好看,答道:“朕知道了。”
  一路行來,已是月上中天,戈壁灘處明軍盼到了朱棣回歸,鐘聲鳴起,士卒高聲喊叫,將領匆忙率軍來迎。
  朵顏三衛終於與大部隊匯合了。
  朱棣駐馬於沙漠中,像是還想說點什麼。
  雲起已道:“方譽,鐵券拿出來,還給皇上!”
  方譽伸手入懷,卻被朱棣按著,片刻後,朱棣俯身,閉上雙眼,輕輕地,專注地,吻了吻方譽的唇。
  方譽漲紅了臉,道:“呸!我有人了!”
  朱棣笑道:“朕知道你心裏有人了,朕的心意,你留著玩罷。”
  繼而將方譽趕了下馬,一揚馬鞭,喝道:“駕——!”
  朵顏三衛匯入明軍大隊中,命令傳下全軍,二十萬浩浩蕩蕩開拔,轉向東長城,繞道從嘉峪關入關。
  雲起與拓跋鋒掉頭回了克魯倫河綠洲區域,那處正式劃為突厥人的家園。
  雲起展開朱棣寫的羊皮紙,那上面竟是訂的萬世合約,朱棣更以血指印替代傳國玉璽,按在了簽字處。
  曆永樂,宣德,萬曆,嘉靖乃至崇禎年間,明軍再不犯克魯倫河以北一帶,直至滿清李自成起義,清兵入關突厥人方再度開始了大遷徙。
  春去夏來,河流兩岸水草豐盛,牛羊成群,綠草在夏風中如翻湧不息。
  羊群如珍珠般咩咩叫著散向遠方,雲起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氣,叼著根草根躺在乾草堆上。
  拓跋鋒背倚乾草堆坐著,手裏拿著一本書,搖頭晃腦地念道:“是年董卓敗亡……李……這個字怎麼念?”
  “鬥大的字不識一籮。”雲起嘲道。
  拓跋鋒仰頭“嗚嗚——”地嗥了幾聲,正色道:“頭狼不識字,但養得起媳婦兒。”
  雲起笑了起來,道:“啥時候進關一趟?帶方夫人買點胭脂水粉兒啥的,也買點零嘴兒吃。”
  拓跋鋒哼哼道:“聽說狗皇帝編了本永樂大典,現中原繁華得很,都說是永樂盛世,你動心了?想回北平當錦衣衛了?”
  雲起笑道:“錦衣衛有什麼好當,侍候了三任皇帝,沒一次安生日子。”
  拓跋鋒毛手毛腳地爬上草垛,道:“我是突厥皇帝。來,侍候師哥。”
  雲起笑道:“你才是真的狗皇帝,那尾巴都露出來了,還搖!”
  “哎哎哎,等等!別扯!仔細衣服破了!”
  “師哥,你是什麼皇帝?啊?你是個坐擁著個牧場,養著百來頭羊,一個草垛,兩把火銃,還有個媳婦的小皇帝。”
  不過在我眼中,比起姐夫那承平盛世,錦繡江山,這小天地更別有一番樂趣。
  茫茫塞外,萬里黃沙終將掩埋我們老去的身軀。
  悠悠歲月,歷史長河裏,亦占不上一隅。
  “但我咋覺得,你比成吉思汗還囂張呢?”
  “對,說得好!師哥疼你!”


  ——正文.完——


  《番外》一樹梨花壓海棠

  “族裡還有一萬四千頭羊……去年冬的皮子十萬四千張……”
  春蘭念念有詞,算盤打得噼啪響。方譽在一旁抄抄寫寫。
  “這麼多了?!”雲起難以置信。
  拓跋鋒興奮地說:“有這麼多了?!”
  “你在高興個啥!”雲起拍了拓跋鋒後腦勺一巴掌:“硝了十萬多張皮,這都入秋了,賣也賣不掉,冬天吃皮過冬嗎?”
  春蘭托著腮幫子:“還不是你那皇帝姐夫造孽,徵的什麼鬼稅,現長城內外皮子價翻了六成,中原買也買不起。”
  永樂帝平定北元後的第四年,韃靼人撤出關外,徹底消失在大漠,小股商貿騎兵仍在居庸關外活動。
  朱棣為打擊北元人實力,採納了大臣們的建議,向長城內外的來往商隊的獸皮、羊毛等經濟產物征收重稅。
  這可苦了國舅爺,皮裘原材料一漲稅,商人們能買的便少了,同時更把鹽的價格抬高,以換取收支平衡。
  雲起:“來年一年的鹽還沒著落呢,關內市集鹽巴越來越貴;皮還賣不掉。狗皇帝,快想法子,嘴裡淡出個鳥來了。”
  拓跋鋒想了想,道:“寫封信,托揚州去,讓二舅想想辦法?”
  雲起沒好氣道:“還是算了吧,二哥剛回揚州,做了不到半年縣令,沒準一轉身就把老子們賣了。”
  雲起忽地心中一動,道:“咱們自己押著皮子,趕著羊群,進關賣去吧。”
  拓跋鋒遲疑地打量雲起,雲起又道:“賣了的錢買鹽,反正入秋了雨水少,運回關外自個吃。”
  方譽興奮揮手:“雲叔!咱們要進關去玩嗎?!”墨水灑了拓跋鋒一臉。
  永樂五年,拓跋鋒一統塞外鮮卑、突厥等部,將克魯倫河塞外部族勢力擴展到萬里方圓,儼然一個小王國的皇帝。
  然而,狗皇帝也是要吃飯的,朱棣當皇帝是皇帝,拓跋鋒當皇帝則是公僕,每天部落裡大事小事沒玩沒了,回家還要給雲起按摩肩膀,陪嬌妻滾床單,哄每天想去關內玩的乾兒子(方譽),大到部族侵略扯大旗占草原,小到每夜一至七次餓虎撲狼不等……節假日還要加班,更得防著賊心不死的漢人狗皇帝隨時大軍北上,搶走他好不容易騙到手的媳婦。
  拓跋鋒時常感嘆:男人不好當!
  幸好,大小政策有徐雲起一把抓,突厥四十七部竟是發展的有模有樣,繁榮昌盛。
  拓跋鋒也巴不得消停幾個月,於是接受了徐雲起的提議,繞過北平,入關、南下,親自去賣囤積的貨物了。
  當然,拓跋鋒做生意,朱棣還是要收稅的,然養妻千日,用妻一時,徐雲起的金牌效應,至此可以發揮作用了。
  途徑居庸關,徐雲起的錦衣衛腰牌一遞,無人敢攔;過濟南,安徽,開封,偌大個中原繞了一圈,誰也不敢收他的稅,沿路南下,瞬間驚動了中原十八城,大小官員慌忙派快馬前往北平,朝朱棣報告。
  朱棣本意只是卡元人的貨物,既然小舅子親自入關,便只得放行了。其時太子朱高熾總管中原數區商貿,督戶部二十四司,少時受雲起疼愛,也索性睜隻眼閉隻眼,不去過問。
  於是拓跋鋒帶著雲起這塊會走路的免稅金牌,沿路掃蕩各城,中原又恰逢秋去冬來,皮裘大漲之時,國舅爺要賣皮給你,諸省官員哪敢說個不字?
  拓跋鋒賺得盆滿缽滿,到手二十萬兩白銀,換成聯號銀票,準備再下揚州,用雲起的威懾力,去徐輝祖的地界強買強賣點私鹽。
  揚州自朱元璋建大明朝以來,就是全國最富饒的一塊地方,三年揚州府,十萬雪花銀,朱棣派外人只怕貪污受賄管不住,兩年前從鍾離調回二舅,派去揚州。
  徐輝祖過境,寸草不生,全省官員省吃儉用,從這個方面來看,倒是與雲起有相似之處。
  同時間,永樂五年秋,朱棣下江南,前往揚州勘察民生。
  十月水鄉,秋雨紛飛,穿藍布綢的江南女子一身水聚的靈氣,走在青石板路上,猶如入了畫境。
  “還是和從前差不多,無甚區別。”拓跋鋒微揚起下巴,細雨如絲交織,空氣內充滿水汽。
  雲起笑道:“當年和先帝巡揚州的時候,不是還在知府那裡吃了頓河鮮?”
  拓跋鋒點了點頭,召來族人:“你們自去玩罷,放三天,都去買胭脂水粉小玩意給媳婦兒,城西的榮字天一號客棧我們包了下來,累了就去那處歇著,走時再結賬。”
  春蘭拉著方譽去逛街了,隨行突厥小夥子各個興奮四散,前去喝酒,拓跋鋒與雲起拉著手,互相看了一會。
  “換套漢人衣服?”拓跋鋒笑道。
  雲起會心一笑,點頭,很久沒有穿過中原裝束了。拓跋鋒是突厥人血統,雲起骨子裡卻是不折不扣的漢人。
  升平盛世,富貴水鄉,中原光景比之洪武初年更為繁華,揚州城中百姓穿得極是體面。
  “買成衣。”拓跋鋒掏出一錠官銀,朝桌上一拋:“取最好的出來。”
  江南文士著青袍,富家子則身穿花團錦簇的淡繡。瘦弱男子穿上較顯女氣,然拓跋鋒與徐雲起是武人出身,一著淡紅,一著天青色,竟是別有一番丰神俊朗的風采。
  “兩位小哥也是來看皇上的?”老闆娘笑吟吟道:“來的真湊巧,這可只剩男袍了,近幾個月,秋錦可是賣了個空呢。”
  雲起心中一動:“看皇上?皇上就這麼巧,來南巡了?”
  “可不是麼,徐知府正預備著接駕,今夜中秋,聖上就得到揚州來了,聽說瘦西湖上備下的畫舫……”老闆娘一邊拿著衣服,對著拓跋鋒比劃,拓跋鋒臉色微紅,呆頭呆腦站著。
  二人換上一身華服,彷彿又恢復了昔年當錦衣衛時的氣派,走上街時簡直萬眾矚目,拓跋鋒仍忍不住伸手,去按腰旁並不存在的繡春刀,雲起暗自好笑,拉著他去市集上東逛西逛。
  市集嘈雜熱鬧,廣羅八方財,獨通蘇北貨,拓跋鋒牽著雲起的手,在一家賣小玩意的攤前停了下來。
  有繩結,有玉墜,胭脂盒,木梳,琳琅滿目,貨攤老闆見雲起清秀,拓跋鋒俊朗,腰間又俱繫著麒麟墜玉腰佩,當即便猜到二人關係。
  是時斷袖成風,江南一帶男子溫婉,龍陽之伴攜手同游,亦是見怪不怪,老闆遂笑道:“這有月初進的新貨,兩位官人隨意看看?”
  雲起挑挑揀揀,見珍珠成色俱是一般,倒有珍珠粉還不錯,心不在焉道:“姐夫也來了江南?這可真湊巧,都好幾年沒見了。”
  拓跋鋒隨手取了個檀木胭脂盒,旋開盒蓋:“要去見一面,聊幾句麼?”
  雲起莞爾道:“你想去麼?”
  拓跋鋒就著陽光端詳雲起。
  塞外四載,相識二十春秋,從未有片刻倦怠。
  孩提時的熾戀漸漸化為一壇日久醇香的酒,情意濃濃,不減當年。
  雲起容貌本就顯小,又毫無煩憂事,竟是絲毫沒見老過。
  拓跋鋒越看心中越愛,說不出的喜歡,撓心撓肺地疼愛,恨不得現了犬齒啃他幾口,或是當場扒了衣服在集市上幹一炮。
  拓跋鋒挑了胭脂盒:“見個面,找他買鹽?”
  雲起噗一聲笑:“他管著全天下,你打算找他買幾斤?”
  老闆:“……”
  “別動……”拓跋鋒低聲道:“既是許久不見,去看看也是好的。咱們也包個畫舫,點了花燈,上瘦西湖去逛一圈?彈彈琴,喝喝酒?”
  雲起站著不動,拓跋鋒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以手指勾了水胭脂,在雲起脣上輕輕一抹。
  拓跋鋒磁性的聲音充滿誘惑:“小妞給大爺唱個曲兒,先笑一個。”
  雲起眉毛挑逗地動了動,但笑不語,霎時兩頰生輝,眉眼間帶著股說不出的風情。
  黃昏,揚州瘦西湖。
  “稟告大人!”一名官差前來報與徐輝祖:“湖心有西面來的一艘私舫,是六朝金粉的分號,掛了花燈紗簾,並非揚州府指派……”
  徐輝祖道:“不是讓你們徹查湖面?今夜聖上要游湖,私舫一律不可放進來!”
  官差遞出兩張精鐵打造的腰牌:“那舫主……說讓大人看這個。”
  徐輝祖那一驚非同小可,鐵券!
  “開國輔運”,“奉天靖難”,乃是洪武,永樂兩朝帝君親自頒與的免死金牌。
  建文年間朱允炆只坐了不長時間龍椅,持有這兩塊鐵券,定時大明三朝元老無疑。徐輝祖顫聲道:“畫舫上是哪位王爺?你可看清楚了?”
  官差道:“看……看不仔細,似是一男一女……”
  難道是朱權?徐輝祖蹙眉,吩咐道:“可放進來,但不可離龍舫太近了。”
  官差應了聲,帶著鐵券回去交代。
  拓跋鋒把雲起摟在懷裡,喝了杯酒,看也不看,道:“放著吧。”
  官差把鐵券放在桌前,躬身走了。
  雲起收了鐵券,翻看琴譜,道:“那便在湖邊等著,姐夫來了咱們再過去,隔著湖聊聊。”
  拓跋鋒又斟了杯酒,自己喝了,說:“一會我彈琴,你隨便唱點甚麼就是。”
  雲起道:“你老餵我喝酒做什麼!”
  拓跋鋒不答,接二連三地一直給雲起餵酒,那酒甜香清淡,雲起蹙眉道:“別喝了,當心待會醉了。”
  拓跋鋒道:“不妨,還沒天黑……”
  雲起呼吸發熱:“喝得一身是汗……不對,這酒裡放了什麼?”
  拓跋鋒笑道:“師哥疼你……”
  雲起炸毛道:“你餵我吃春藥!”
  拓跋鋒不答,雲起掙了幾掙,奈何拓跋鋒酒裡春藥下得甚烈,只忍不住一身的熱。
  拓跋鋒親了親雲起,微紅著臉,便動手寬衣解帶,春藥藥勁一起,雲起登時兩眼是霧,全身發燙。
  拓跋鋒有意相引,錦袍下竟是赤條條的男兒健壯身軀,連襯褲單衣也未穿,解了襟,現出發紅的胸膛。
  雲起吁了口氣,握著拓跋鋒胯下硬物輕捋,忍不住自己寬衣解帶,道:“快……”
  拓跋鋒笑著刮了刮雲起側臉,衣服尚未除盡,二人擁著外袍便抱在一處。
  拓跋鋒讓雲起坐在自己腰間,在他耳邊低聲說:“雲起。”
  “曖。”雲起被春酒藥得情迷意亂,忍不住直朝下坐,更將外袍解開,前身與拓跋鋒的赤裸胸膛貼在一處。
  雲起深吸一口氣,第一次被下藥,竟是對著朝夕相處的愛人拓跋鋒,這情趣頗令他有種異樣的愜意,似乎回到了數年前魯莽的情人,在北平青樓中那野蠻的進入一般。
  “你到底想做什麼?”雲起喃喃道。
  拓跋鋒的面容隨著年歲的推移而變得更沉穩,英俊,眉目間鋒芒畢露的戾氣已褪去,化為可靠的安全感。
  雲起坐到最深處,竭力讓拓跋鋒整根抵入自己的身體,抱著他的肩膀,肆意感受他硬挺的陽根在自己體內勃起的充實感。
  “想把你操得腳軟。”拓跋鋒小聲道:“怎麼玩都不夠……”
  他把雲起放得躺下,緩緩抽出,以龜頭抵著雲起的後庭,淺淺進入。
  “來啊……”雲起喘息著道。
  拓跋鋒目中滿是慾火,他端詳雲起被春藥挑得脖頸通紅的景象,緩慢插入,撐開他後庭的時候雲起不住呻吟,似在渴望他進得更深。
  然而拓跋鋒輕輕捅進,便又拔出,雲起終於哀求道:“進來……”
  拓跋鋒笑了起來,舔了舔嘴脣。
  雲起全身都快燒著了,不住哀求:“插進來……我不行了,師哥……”
  拓跋鋒小聲在他耳邊道:“師哥疼你。”
  拓跋鋒淺淺幾下,繼而一下捅到底,陽根勃硬得如鐵棍,雲起登時發出滿足的呻吟,微微痙攣。
  拓跋鋒道:“浪起來了?”
  雲起喘著不答,拓跋鋒把他抱到畫舫的欄舷邊,分開雲起雙腿,一輪猛撞,啪啪聲令雲起舒服得不住浪叫,胯下被拓跋鋒操得流了水,在他腹肌上淌出滑膩的液體。
  “啊……啊……嗚……”雲起咬牙,耳根通紅,埋在拓跋鋒肩前。
  拓跋鋒射了一次,又讓雲起也射了次,才把他抱下來,放在案前。
  二人春藥的勁仍未褪,雲起滿身通紅,蜷了起來,拓跋鋒又取來案下玉勢,順著雲起被搗開的後庭緩緩捅入。
  “嗚……”雲起難受地嗚咽道。
  拓跋鋒道:“待會就這麼浪著唱曲兒?”
  雲起喘息著道:“不行……太……我還想來一次……”
  拓跋鋒下的藥劑量太大,反不好收場,雲起泄了次,陽根仍硬挺筆直,衣衫凌亂地翻來覆去,稍一碰便流出水來,拓跋鋒也忍不住,抽出玉勢,從背後摟著雲起,又狠插了將近半個時辰,雲起泄了兩次,體內滿是拓跋鋒的熱液,這才好過了些許。
  拓跋鋒把玉勢轉了轉,緩緩塞進雲起後庭,道:“夾穩。”
  雲起道:“混……混賬。”
  拓跋鋒笑道:“待會還得抽出來,忍不住就自己握著玩會。”
  雲起兩腳發軟,倚在拓跋鋒身邊,拓跋鋒一整外袍穿好,又幫雲起繫好錦服,吩咐道:“開船。”
  舫前船夫應和,緩緩划槳。
  拓跋鋒漠然道:“摸什麼摸。”
  雲起把手探進拓跋鋒袍內,握著他昂立的肉棍不住揉玩,笑道:“還硬著,你彈得出琴來?”
  拓跋鋒臉上發紅,嗯了聲,側頭打量雲起:“待會回來再陪你一晚上。”
  雲起一聽這話險些又想要,拓跋鋒揉了揉雲起後庭,把玉勢抽出些許,在腿間反覆按壓,按得雲起全身發軟。
  “走罷。”拓跋鋒笑道:“敢和狗皇帝眉來眼去,師哥就當著他的面幹你。”
  雲起徹底無言了。
  是夜,揚州大小官員談笑風生,簇著朱棣來了。
  龍舫燈火通明,湖面牽起花燈萬盞,映著滿湖燈火輝煌,東天一輪月圓,中秋佳節,船上擺滿瓜果桂花酒,滿湖桂香順風飄來,女子聲溫婉如玉,和著琴瑟交鳴,絲竹四起。
  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
  念橋邊紅藥,年年為誰生。
  徐輝祖:“陛下這邊請。”
  朱棣在北平被一群言官輪著彈了五年,身為九五之尊,該當天下表率,從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念得耳朵起繭子。好不容易來揚州一趟,本打著窮奢極欲,金銀成山,酒肉作海的心思,未料徐輝祖只備了不到十艘船,當即大失所望。
  朱棣:“嗨——國舅爺,也不知道貪污了多少錢。就搞這倆小破船糊弄人呢?”
  眾官員早有心理準備,徐輝祖抹了把汗,賠笑道:“陛下有所不知,揚州近年休養生息,輕徭薄賦,聲色一道,確是行得少了,過得數年光景,陛下再來時當又有一番氣派。”
  朱棣點點頭,提了龍袍上船,眾官員紛紛上了畫舫。
  徐輝祖作陪,親自為朱棣斟了小酒:“輝祖特為陛下請了全揚州最好的樂娘,此女輕易不唱曲,昔年太子與先帝爺下江南,青娘退隱湖邊小築,連太子亦見不著她的面。”
  朱棣:“哦?!”
  徐輝祖笑道:“揚州坊間巷尾,都傳聖上英姿,平定北元,青娘為報聖上救萬民於戰亂之嗯,自請前來,願為陛下撫一曲,聊表煙花女子心意。”
  這下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朱棣心懷大暢,頻頻點頭道:“傳出來就是。”
  一桌油炸蝦子,又有四兩的螃蟹揭了殼,滿殼蟹黃香氣濃郁,配著桂花酒,令痞子皇帝食指大動。
  “你姐……”朱棣忽笑道:“當年最喜歡吃這螃蟹,就著桂花酒,還在北平王府那時,寡人都揭了殼,用蟹腳細細剔出蟹黃蟹肉,伺候著她吃。”
  徐輝祖黯然嘆道:“人之已逝,聖上還請節哀。”
  朱棣不留情面地嘲道:“二舅,你不如小舅好玩,若是小舅,定得揶揄幾句,哄得寡人高興了。罷了罷了,聽曲兒罷。”
  徐輝祖心想這傢伙真難伺候,吩咐下去,青娘抱著琵琶來了。
  煙帳攏上,朱棣吩咐:“拉開拉開。”
  徐輝祖哭笑不得:“陛下,這是規矩……”
  朱棣道:“拉開。”
  徐輝祖只得親自去把煙紗帳拉開,朱棣一見那青娘不是美人,登時倒了胃口。
  青娘乃是揚州教坊第一人,徐娘半老,卻風韻猶存,但朱棣見慣美女,自是沒甚感覺,悻悻道:“唱罷。”
  青娘面色不太好看,低聲道:“請陛下點曲兒。”
  徐輝祖暗道糟糕,你隨便唱個什麼就是了,還讓朱棣點,不是自取其辱麼?
  果然朱棣馬上道:“唱個十八摸罷。”
  青娘:“……”
  徐輝祖:“……”
  青娘怒道:”一國之君,如此行止,辱人太甚!”
  說畢便要摔了琵琶跳湖自盡。不料朱棣卻笑道:“哎,不唱就不唱麼?這麼小氣做什麼?那……唱首蘅蕪謠?”
  青娘登時靜了。
  朱棣道:“大俗既不願唱,便大雅罷。唱得來不?”
  青娘終於知道朱棣也是個頗為風雅的男人,淡淡道:“前朝高雅古曲,只怕賤婢唱不出其中深意。”
  話音落,青娘撫了琵琶,低聲道:“龍棲山,蘅蕪香,三更夢醒愁斷腸,滿月西涼……應不見李夫人袖灑遺芳……”
  朱棣饒有趣味聽著。
  一曲終了,朱棣道:“你知道為何此曲是大雅麼?”
  青娘柔聲道:“請陛下賜教。”
  朱棣嘆了口氣,起身,行至船頭:“蘅蕪謠,唱的乃是晉帝夢間見李夫人,李夫人授蘅蕪,滿室皆香,醒而不得見,求一世而不得,此曲詞俗,意雅。”
  青娘明白了:“終時若有若無,全在心中惆悵之意,婉轉纏綿,賤婢唱不出詞中深意。”
  徐輝祖打趣道:“小時曾聽姨娘唱過。”
  朱棣緩緩道:“你姐也唱過,她們都唱得出其中風情,扣人心弦,只惜朕年少意氣,聽不懂,還需你姐細細給朕解釋,不得見吶不得見。”
  朱棣唏噓道:“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遠方畫舫上。
  琴聲叮咚作響,一人悠然唱道:
  “停鑼住鼓聽唱歌,諸般閒言也唱歌,聽我唱過十八摸——”
  朱棣:“……”
  雲起的聲音雖是男子嗓門,卻帶著說不盡的柔情眷戀,唱道:“伸手摸姐胸上旁,我胸合了你身中,伸手摸姐掌巴中,掌巴彎彎在兩旁……”
  朱棣笑得直打跌,畫舫輕搖擺,行至湖心,一曲“十八摸”唱完,朱棣朗聲大笑。
  拓跋鋒按著七弦琴,琴聲一收。
  雲起身著淡紅百花袍,倚在拓跋鋒懷中。
  徐雲起一頭烏青髮絲散於耳畔,遮去側臉,朝著朱棣一笑,當真是說不出的風情。
  拓跋鋒笑道:“他果然喜歡十八摸,接下來唱甚?”
  雲起悠然道:“那痞子就喜歡這調調兒,再來曲高雅點的。”
  拓跋鋒微笑著翻過琴譜一頁,沉吟片刻,修長手指微一撥琴弦。
  雲起展聲道:“龍棲山,蘅蕪香,三更夢醒愁斷腸,滿月西涼……龍顏夢醒,不聞秋來香晚,滿室暗涼……”
  朱棣呆呆看著雲起,聽得入了神。
  雲起眼望湖面,花燈繽紛綽約,一輪明月在水中央。
  “……空餘落花滿堂情痴處,幾度華顏。”
  雲起住了聲,餘音彷彿仍在湖面飄蕩,繞梁不息。
  朱棣神色黯然,片刻後笑道:“不是正倒騰你的羊皮牛皮呢,怎到揚州來了?”
  雲起莞爾道:“來陪親人過節。”
  朱棣長嘆一聲,拓跋鋒煞有介事補充道:“順便買點鹽,請大明皇帝批旨。”
  朱棣:“……”
  雲起:“……”
  雲起小聲道:“別提這個,太破壞氣氛了。”
  拓跋鋒道:“不成,我媳婦唱曲了,不能讓狗皇帝白聽,便宜那廝了。”
  朱棣笑道:“再給哥唱個,唱一句,我大明官鹽賣你一萬斤。”
  雲起道:“萬歲爺既開了口,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朱棣一挽袖,自顧自坐下,吩咐道:“來點沒聽過的。”
  雲起這下可犯了難,他與徐雯兩姐弟,琴棋書畫,家學俱傳至溫月華,這些年裡,天下哪還有朱棣沒聽過的曲子?
  拓跋鋒對著琴譜翻了翻,順手把它扔進湖裡,雲起道:“又想搞啥。”
  拓跋鋒笑道:“唱上回那首,波斯商人傳來的。”
  雲起想了想,道:“太悲了吧。”
  拓跋鋒埋頭撥琴,雲起只得開口。
  “富貴哪能常富貴,日盈昃,月滿虧蝕。地下東南,天高西北,天地尚無完體。”
  “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
  “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
  朱棣微微錯愕,俊朗的兩道劍眉擰了起來。
  雲起凝視朱棣,那一瞬間,與多年前深情的徐雯重合於一處,目如秋波,柔聲唱道:“百歲光陰,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雲起之聲漸低不可聞,朱棣緩緩道:“哪兒學回來的?沒聽過。”
  雲起淡淡道:“波斯的一個詩人寫的,莪默。”
  朱棣閉著眼,似在沉醉,許久後道:“有道理。”
  雲起笑道:“這可就領鹽去了。”
  朱棣不睜眼,淡淡道:“去罷,明年清明回北平一趟,陪哥喝點酒。”
  拓跋鋒吩咐一聲,舫工搖了槳劃離湖心,大野豹任務完成,要回去幹家貓了。
  餘下滿湖月色,一水依依風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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