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紳士的莊園 by 脂肪顆粒

作者在序言灌輸了一大堆當時英國的資料,很少看到這種在小說中這麼長的科普
我是覺得在看之中也能學習到知識也挺好b的(´ω`人)
受是作者公認的一朵白蓮花,討厭的人就直接略過吧
啊然後這篇有肉!

攻:愛德華·费蒙特 佔有慾深情毀容攻
受:亞當·康斯坦丁 禁慾神父白蓮花受

文案:
18世紀初以英國為背景,圍繞一座莊園繼承人更迭發生的故事。
另:掃文请看序言。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之驕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亞當·康斯坦丁 ┃ 配角:愛德華·费蒙特 ┃ 其它:安娜·康斯坦丁

首發: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913562


  序言
  
  序言的內容比較枯燥,但是很重要,幫助你瞭解和過濾文章,請認真讀完。

  本文講的是18世紀初英國一個地主鄉紳的故事,屬於喬治亞時代。具體是什麼時間呢,舉個例子,比《傲慢與偏見》的時代還要早半個多世紀。美國尚屬英國的殖民地,蒸汽機沒有發明出來,火車自然也是沒有的,一切還都很原始。但是經過英國君主立憲後,資本主義制度帶給市場的活躍卻讓一切陳舊的事物正潛移默化的發生改變。

  雖然沒有維多利亞時代那樣光彩奪目,但是這個時代已經擁有了大型的集體紡織廠,珍妮紡織機也是在這個時代發明的,人們漸漸走出土地成為工人,工商業有了繁榮的跡象。

  而同時,這個時代又很黑暗。伴隨著英國的海上殖民統治,他們到處燒殺搶掠,販賣黑奴,殘殺土著,無惡不作。工廠主剝削底層人民,人們生活非常艱苦,而且還有天花瘟疫蔓延,大批人類慘死。婦女沒有地位,看了下那個時代的婚姻法,發現他們英國該時期的婦女比天朝的婦女還悽慘,嫁人之後在法律上就相當於已經死了,完全淪落為丈夫的附屬物,沒有任何財產權,嫁妝都成了丈夫的私產,丈夫想給誰就給誰,還不能隨便離婚。

  我覺得這個時代很有特點,於是蒐集了一部分資料文獻,開了這篇小說。

  男主是地主階層的人物,文章主要圍繞一座莊園的繼承權更迭發生的一系列故事。男主是地主,身上沒有任何爵位,這個時代的貴族爵位不是那麼簡單就有的,整個英國擁有可繼承爵位(不包括爵士)的貴族男系不超過400人(推斷數字,不太準確,可能更少),反而紳士階層的地主佔有國家財產的60%以上。

  『紳士』二字在過去是地位和身份的象徵,只有特定的人可以被稱為『紳士』,不像現在只是個隨便的稱呼,是個男人就可以自稱。

  就像《傲慢與偏見》中,伊麗莎白對達西先生姨媽說的那樣:「我決不會為了要跟您姨侄結婚,就忘了我自己的出身。您姨侄是個紳士,而我是紳士的女兒,我們正是旗鼓相當。」

  『紳士』一詞源於西班牙語,代指『那些出身古老世系的人』,可以用來專指那些無法繼承本家族貴族頭銜的世家子弟。也就是說能被稱作紳士的人,即使沒有爵位,也一定能在某個貴族的譜繫上找到他的名字。

  後來,紳士有了更加廣泛的含義,還可以指高級軍官,國教神職人員,上院議員等。如果一個人經受過高等教育,也就是昂貴的紳士教育,並最終獲得了牧師、律師、醫生等資格,那麼即使他出身平民,也可以被尊稱為紳士。可是高等教育的花費不是普通人能夠承擔的起的,而且有一定的門限,所以紳士與一般人的界線仍然是涇渭分明的。

  而英國的『紳士教育』講求不分割家產,因為一旦把家產分給好幾個兒子,那麼屬於這個姓氏的總資產就少了,代表的地位和身份會隨之下降,所以多數人傾向於把所有的固定資產留給一個兒子,一般是長子,其他兒子則只能得到一小部分流動資產。這也就意味著只有一個兒子還是上流社會,而其他兒子卻會變得一文不名,變成窮光蛋。能夠被哥哥留在莊園當幫忙算不錯了,不然就得一個人出去打拚。所以這個時代的人,兄弟之間的關係非常惡劣,多是為了財產問題。像《簡愛》中羅切斯特先生就是小兒子,他的父親不肯給他任何遺產,所以想盡辦法給他娶了一個帶有雄厚嫁妝的妻子,甚至不在乎這個女人有家族精神病史。我們現代的人很難理解,那麼富有的一個人為什麼不肯拿出一點點錢來分給小兒子,可在當時這就是社會現實,是『紳士教育』的要求。

  於是現實中,達西先生迎娶伊麗莎白的故事基本是不可能的。

  紳士階層的人對自己財產能否增加十分在意,所以兒子結婚時,兒媳婦能夠帶來的嫁妝就是可以豐富自身財產最重要的一環,老派紳士是絕對不會允許窮人嫁進自己家門的,他們對兒女的婚姻有很強大的掌控力。所以達西先生沒有父母真是個很好的設定,這意味著沒人管他,而且不光達西先生沒父母,賓利先生也沒有,試問上哪裡找這麼多有錢有勢,帥氣年輕,還無父無母的單身漢?

  何況伊麗莎白還有個商人階級的親戚。

  達西姨媽說:「你的確是個紳士的女兒。可是你媽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的姨父母和舅父母又是什麼樣的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底細。」

  商人在有身份的紳士階層是被人看不起的,因為商人做生意的風險太大,也許一時有錢,可是經不起風浪,一旦出事,馬上就淪為窮光蛋,還得回去從事體力勞動的工作。而且沒有經歷過『紳士教育』的商人,即使有錢,也只會被人看做暴發戶而鄙視。關鍵是沒有經歷過『紳士教育』這一項,高等教育不是隨隨便便就對普羅大眾開放的,要有特定的身份才有資格接受『紳士教育』。到了維多利亞時代,因為社會發展的急速需求,高等教育才漸漸對一些平民百姓放開,在過去,即使有錢也進不去這種給貴族們定義的上流社會。而上流社會意味著關係網,沒有這層關係網,再有錢也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了不幾天。

  所以伊麗莎白說:「我自有主張,怎麼樣做會幸福,我就決定怎麼樣做,你管不了,任何像你這樣的局外人也都管不了。要是他跟我結了婚,他家裡人就厭惡他,我也毫不在乎;至於說天下人都會生他的氣,我認為世界上多的是知義明理的人,不見得個個都會恥笑他。」這話的確很噎人,達西的姨媽甚至大罵她:「你完全喪盡天良,不知廉恥,忘恩負義。你決心要叫他的朋友們看不起他,讓天下人都恥笑他。」

  從中可以看出整個紳士階層的人對於商人階層的鄙視程度,只是稍微連點親就這樣難以忍受,更何況是跟商人家的女兒結婚。在上流社會的眼中,商人的女兒很放蕩,因為要拋頭露面,所以根本沒有操守,跟不檢點的女人沒有兩樣,還不如農民的女兒呢。

  還有繼承權的問題,英國的繼承法很亂的,什麼樣的繼承法都有,條條框框,脂肪懶得說。主要說說兩個,一是限定繼承權,二是長子繼承權。

  限定繼承權參考《傲慢與偏見》,內貝特先生把所有固定資產都留給柯林斯先生,妻子和女兒們卻只能在他死後被表哥趕出去。我當初看到這點的時候很不解,心想,你把莊園賣了,把錢都給你妻子女兒不行嗎?看來是不行的,英國的土地是分封制,內貝特先生的土地是過去某個貴族分他的土地,他只有使用權,卻沒有買賣權,還要承擔使用該土地的義務,比如承擔兵役,所以土地就只有柯林斯表哥能繼承了。同時這種繼承是在土地不負債的情況下繼承的,也就是說,如果內貝特先生欠了錢,他死後,繼承土地的柯林斯不承擔任何債務,而他留給女兒的嫁妝卻要通通支付債務。反正就是繼承土地的人不欠債,其餘流動資產償付債務。所以借錢的人要小心,借出去的錢很容易因為借債人的死亡而血本無歸,因此人們輕易不借給別人錢。這塊法律寫的很複雜,我也看不太明白,大概就是這樣的。

  長子繼承權顧名思義,不多解釋,指很多土地規定只有長子能繼承。《傲慢與偏見》中,為什麼那麼多優秀的小姐急急忙忙要嫁出去?夏洛特這樣不錯的姑娘居然只能嫁給人憎狗厭的柯林斯,而且是努力爭取才得到的。主要就是因為有土地繼承權的男人太少,而等著嫁給紳士的閨秀卻太多。所以有繼承權的紳士們可以挑三揀四,而未婚小姐們則要學習畫畫、刺繡、鋼琴、跳舞、外語等不斷給自己增加籌碼,最重要的是要有份豐厚的嫁妝,不然就等著當老處女吧。很多紳士家庭,寧可女兒一輩子嫁不出去,也不把女兒嫁到身份不匹配的家庭,還是古板的『紳士教育』的要求,門第觀念太嚴重。

  前面說,18世紀的女人出嫁後會喪失所有人權,成為丈夫的附屬物,嫁妝成為丈夫的私產,任由丈夫處置。這明顯是很不合理的,如果丈夫要把妻子的嫁妝都贈送給他的私生子,妻子難道也要忍氣吞聲嗎?所以漸漸地出現了一種財產託管機制,如果女方特別有錢有勢,女方的父母會在女兒出嫁前會跟男方簽署法律條約,將女兒的嫁妝託管給第三方,每月只能領取利息(這個時期的銀行利率和國債都很高),只有女兒的子女才能隨後期遺產分配繼承其母親的嫁妝,而男方沒有直接處理嫁妝的權利,所以《白衣女人》中有為了謀取妻子的嫁妝而策劃謀殺的故事。

  本文的男一號就是在限定長子繼承權下,其母早逝,繼承不了任何東西的二兒子。雖然是紳士的兒子,可是父親太渣,不肯花錢讓他接受昂貴的紳士教育。

  再說說18世紀初的物價水平,當時1英鎊=20先令,1先令=12便士,1便士可以讓一個人一整天吃的飽飽的,可見當時的物價和通貨情況。一個工人或者從事體力勞動的僕人如果一個月能賺30便士,那麼雖然很拮据,但起碼能吃飽,年收入在1至2英鎊之間。比工人階層高一點的文職人員,因為讀過書,所以年薪在幾英鎊至十幾英鎊之間。受過紳士教育的底層紳士,比如律師、醫生、教師、牧師等,年薪在幾十英鎊到幾百英鎊之間。再往上就是擁有土地的鄉紳,根據土地的出產和投資來盈利,但也不會太多,幾百英鎊就很不錯了。

  所以達西先生一年1萬英鎊,可真是李嘉誠級別的人了,內貝特先生一年一千英鎊也富得流油,是當地最有名望的鄉紳。要知道18世紀初的時候,整個英國政府的年收入才不過200萬英鎊,包括大不列顛島,以及北愛爾蘭、美洲大陸以及英屬印度等全部殖民地,可是達西先生一個人就有1萬英鎊的收入。內貝特太太誇他富得跟王公一樣真沒說錯,根據我查閱的當時某個伯爵的年收入才700英鎊,而達西先生名義上只是個沒有貴族頭銜的地主啊,你說他是干什麼才得到了這麼多的錢?賓利先生是商業起家的,年收入才5000英鎊,說達西家沒有黑色收入我才不相信。也可能作者當時也只是臆測富人階級賺多少錢,所以不太合理,還可能18世紀到19世紀間,幾十年間的通貨膨脹太厲害了。

  跟小說較勁沒有必要,《傲慢與偏見》就像18世紀末的yy小說,發表到jj的話,可以想像成一篇古代言情小說,某個五六品官員的某個女兒,經歷了艱難險阻嫁給了某位高權重的侯爺當正妻,身份地位嚴重不匹配,且該侯爺父母雙亡,沒有兄弟妯娌,又兼情深似海、英俊瀟灑、本事不凡,可以讓其他出身高貴、嫁妝豐厚的名門閨秀嫉妒到死。

  資料比較少,我差不多會尊重史實來寫,但畢竟咱是理科出身的,沒有太多文化內涵,懶得查資料的地方就直接糊弄過去,相信大家也都是當娛樂小說看,願意接受糊弄。

  需要提前瞭解的東西都在這裡了,後文我就不具體解釋該時期的法律文化了,所以大家要細細閱讀以上內容,幫助理解劇情。

  下面是最重要的部分。

  我的這篇小說會涉及到英國的海上殖民統治,不會寫中國,因為17XX年的時候,中國正值乾隆盛世,皇帝下令閉關鎖國,禁止海上貿易,小洋鬼子沒法上門打劫。但是會寫殖民印度,會寫販賣黑奴,會寫黑暗血腥的紡織廠和受到壓迫剝削的工人農民。我會以譴責的角度來寫,不必太過擔心。但主角始終是18世紀的英國人,接受當時的教育和社會體系,我會參照一些英國小說裡的人物來描寫,所以你不能期待他擁有20世紀的中國人那樣的世界觀和正義感。

  所以就有了這樣一個問題。

  有的讀者非常敏感,不能接受這樣的故事。因此我特意寫了這篇序言,好讓大家能夠提前過濾。如果你覺得英國過去侵略了中國,讓你難以接受一部描述18世紀初以英國為背景的小說,那麼我建議你不要閱讀,也不要找作者的麻煩。畢竟咱寫這部小說只是為了娛樂,網絡快餐小說,膚淺的耽美文而已,愛情佔大部分,沒必要上升高度是不是?大家也可以當成架空來看。總之呢,三觀太正的千萬別進來,作者玻璃心,傷不起,一被說就難受。

  另外,禁止轉載,禁止我把我的小說在百度貼吧等地點討論流傳。

  註:以上參考了《18世紀英國婦女的財產權》《英國紳士教育研究》《18-19世紀英國財產法和繼承法》《18-19世紀英國婦女的生活和工作狀況研究》等。你看,讀序言也不會浪費時間的,這不就增長姿勢了嗎。實在覺得滿眼廢話的讀者,給脂肪留下類似『不明覺厲』的誇獎就可以點開下文了。



  【正文】


  第 2 章

  肯特郡的冬天很冷,早在初秋時,樹葉就紛紛飄落枝頭,當寒冷的冬風攜著雪花掃過時,全世界都呈現出一片蒼茫灰暗的顏色。

  我不喜歡冬天,冬天的一切都顯得那麼醜,寒冷的空氣讓我的手腳凍得冰涼,可我還是堅持長時間的散步,回家這個詞,總讓我感到恐懼。

  鄉間的小路有些崎嶇,荒草很高,一個牧羊人趕著幾隻羊路過小道,毛皮發黑的綿羊悠閒的咬著草皮,一隻雜種狗趕著它們跑來跑去。

  牧羊人看到了我,他脫帽向我致敬:「康斯坦丁少爺。」

  「你好。」我對他點點頭。

  生活在奎因特的人們沒有不知道康斯坦丁的,因為這個家族擁有半個小鎮,奎因特莊園就是他們的產業,作為當地最有名望的士紳,康斯坦丁先生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而我就是這位康斯坦丁先生的二兒子。

  一陣冷風颳過,我打了個哆嗦,呼出許多白霧,鼻尖大概凍紅了,有些喘不動氣。這種感覺讓我不舒服,使我回想起記憶中十分類似的痛苦……

  ……

  將死的男人躺在奢華的大床上,艱難的喘息著。他五官精緻漂亮,可惜滿臉都是紅疙瘩,臉頰上還有一道長長的疤痕,這讓他看上去非常可怕。

  牧師站在床邊,憐憫的望著男人:「可憐的康斯坦丁先生。」

  男人喘著粗氣,臉色慘白,滿臉恐懼的望著神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牧師說:「您的夫人希望我為您領聖體,雖然我堅信您會好起來的。可是……如果您利用我來訪的機會,比如說,做作懺悔什麼的,我相信一定會對您的病情有所助益。您的夫人真是為賢良的好妻子,願主保佑你們。」

  長時間的沉默,男人氣喘吁吁,他試圖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急的滿頭冷汗。

  「快為他領聖體吧,別折磨他了,我可憐的亞當。」一位美婦用手絹擦著眼淚,滿臉悽楚的懇求道。

  牧師歉意的說:「哦,真抱歉,夫人。」然後他看向床上的男人:「上帝的慈悲無邊無際,我的孩子,請默默跟我說:『我向萬能的主懺悔……向永遠貞潔的瑪利亞懺悔……』」

  男人卻憤怒的盯著床邊一臉淚痕的女人,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掙紮著要坐起來,卻頹然無力的倒下去。

  美婦被男人臨死時最後的激烈反抗嚇了一跳,她驚慌的連連後退,差點絆倒。

  可是剛剛的動作讓男人耗盡了他最後的生命力,一陣抽搐後,男人停止了呼吸。

  牧師把十字架放在男人身上,為死者祈禱,轉身對美婦說:「請您節哀。」

  「哦,哦,亞當,嗚嗚嗚。」美婦大哭起來,一位高大俊美的男子走過來輕聲安慰她,對牧師說:「謝謝您能冒險前來,哥哥一定會走的很安穩,我們會盡快焚燒他生前的東西,謹防疾病傳播。」

  ……

  我感到渾身發冷,儘量甩去腦海中的回憶。

  冰冷的死亡如同還在昨日。

  我很不清醒,不知自己是否尚在夢中。

  我是一頭迷途的羔羊,我犯下了罪孽,全能的天主垂憐我,赦免我的罪。

  祢奉命拯救懺悔的人,讓惡魔墮入地獄。

  於是昨日的一切回到原點。

  迷途者帶著記憶歸來……

  ……

  趁著傍晚最後的日光,我匆匆趕路,在晚飯之前回到奎因特莊園。

  奎因特莊園非常大,有上百頃的土地和始建於上個世紀的豪宅。遠遠的望過去,遼闊的平原上,一座淡黃色的巨大建築坐落在大地中央,如同一小塊乳酪。可是當你走近後,你才會發現整個建築有多麼的奢華和漂亮。

  宅邸圍成方形,是一幢整體三層的建築,裡面有上百個房間,無數條走廊和樓梯。建築風格非常古典,留有中世紀的古堡風格,但是所有的窗戶都鑲上了玻璃,圍繞著宅邸的花園樹木林立,修剪的整齊漂亮,花園中心還新建了一座維納斯雕像,十分惹眼。

  莊園的主人是迪安•康斯坦丁先生,他和兩位夫人共同養育了5個孩子。

  頭一任妻子叫瑪格麗特,未出嫁時姓威廉,是一位男爵的女兒,男爵非常慷慨,給她五千英鎊的嫁妝。瑪格麗特生養了三個孩子,大兒子威廉•康斯坦丁,二兒子亞當•康斯坦丁,以及一個小女兒安娜•康斯坦丁,瑪格麗特就是在生育小女兒時難產死去的。

  她死後不到半年,迪安•康斯坦丁先生就迫不及待的把另一個女人娶進了門,女人名叫珍妮,是個長相柔柔弱弱的女子,金髮碧眼,十分美麗。父親是個小軍官,並沒有給她留下任何嫁妝,她沒有選擇嫁給小職員或農民,直接當了迪安先生的情婦,兩人早就在外面生了個叫伊麗莎白的私生女。瑪格麗特難產的時候,珍妮也懷孕了,為了防止再生出一個私生子,他們急急忙忙結婚,婚後皆大歡喜的生了個兒子。

  我不喜歡待在奎因特莊園裡,因為上輩子我就是被我的『好』父親,繼母姐弟一起害死的,別說跟他們一起生活,有時候多看他們幾眼我都心驚膽顫。

  我從莊園的後門走進邸宅,一位守門男僕為我開門。

  管家西蒙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對我鞠躬說:「歡迎您回家,亞當少爺,我希望外面冰冷的空氣沒有讓您的腳趾結冰。」

  我知道西蒙生氣了,他是個好人,非常關心我們兄弟,一直反對我父親娶了一個沒錢沒勢的情婦。

  「我可不希望天天見到父親跟哥哥吵得沒完沒了,你得體諒我才行。」我笑著對他說。

  「我的小少爺,逃避可不是一位紳士該有的做法。」西蒙不滿的搖頭,他把我送去生著壁爐的小客廳,命一位女僕給我送上溫暖的紅茶:「請在這裡暖和一會兒吧,明天不要出去散步了,天氣太冷,會把您凍壞的。」

  奎因特莊園在管家的精心經營下,每年有淨值800英鎊的出息,這是很大一筆錢,足以讓所有的鄉紳都豔羨父親有這樣一位能幹的管家。要知道有些世代經營莊園的貴族老爺都賺不到這麼多錢,人們尊敬康斯坦丁先生,因為他闊的跟爵爺一樣。

  西蒙在奎因特莊園已經服務了將近四十年,從年輕的小夥子變的白髮蒼蒼,據說從他爺爺那輩起就一直是莊園的大管家,現在他的兒子正在學校讀書,等畢業後也會成為某個莊園的管家。歲月匆匆,時光只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跡,他的生活軌跡卻幾十年如一日,每天掌管莊園裡大大小小所有的事,像一隻不停旋轉的陀螺。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黑色蓬蓬裙,腰上繫著白色長圍裙的女僕來通知我:「亞當少爺,該下樓用晚餐了。」

  奎因特莊園上上下下有十幾個僕人,三個下級男僕,一個老爺的貼身男僕,四個廚娘,一個廚子,四個下級女僕,一個夫人的貼身女僕,一個馬伕,一個莊園守夜人,一個門房,一個園丁。這些人統統都是低等僕人,靠出賣體力為生,吃住都在莊園裡。

  所謂的高級僕人是指管家,西蒙是高級管家,讀過書,會拼寫和數學,會說拉丁語,幫助主人管理莊園的一切大小事務等,他的年薪高達15英鎊。奎因特莊園還有一位名叫賽琳娜的女管家,是個落寞商人的女兒,上過女子學校,年薪4英鎊。

  我踏入餐廳的時候,僕人們還在忙著上菜。

  長長的木質餐桌上鋪著大塊白色桌布,桌布的邊角都繡滿了花紋。兩隻銀質的三角燭台被擺放在正中,白色的蠟燭盈盈晃動,在桌面上留下長長的影子。

  奎因特莊園裡的生活是非常奢侈的,平時的晚餐,哪怕不招待客人,也會天天準備正餐。不同於法國人精緻的料理,對英國人而言,擁有燻肉、雞蛋、火腿和塗著黃油的烤麵包就已經完全稱得上是一頓豐盛的正餐了。

  我哥哥威廉已經先一步落座了,他今年16歲,長得非常英俊,有一頭紅褐色的捲髮,他不喜歡自己頭髮的顏色,所以總是帶著一件長長的假髮,用深藍色的緞帶在後面紮成一個小辮子。此時,他正在跟一個名叫薩拉的女僕調情,看到我走進來也不避諱,依然跟女僕眉來眼去。

  我哥哥是個很叛逆的人,甚至就是紈褲子弟的代名詞,現在還看不出什麼,再過幾年,等他繼承了母親留給他的遺產,他就完全變成了一個花花公子,賭博、酗酒、寵愛優伶娼妓,一點也不管我和安娜的死活。即便如此,當年他死的時候,我仍然很難過,有一個大哥就像天上有一把大傘,就算他破破爛爛,卻也會帶給我安全感。

  母親去世已經七年了,妹妹安娜和弟弟約瑟夫都是七歲,他們被女僕抱到餐桌上,和大人們一塊用餐。

  父親攜著他漂亮的妻子珍妮夫人出現在餐廳,珍妮夫人穿著一身漂亮的白棉紗長裙,豐滿雪白的胸部袒露著,一條珍珠項鏈搭在上面,顯得她高貴又優雅。如果那些東西不是我母親的遺物的話,看著這樣的美人還會令我心情愉快些。

  他們二人的私生女伊麗莎白也緊隨其後走進來,伊麗莎白比我大兩歲,跟她母親一樣金髮碧眼,雖然不過14歲,卻已經出落的十分漂亮了,可惜總是渾身珠光寶翠,打扮的像個暴發戶一樣。畢竟她從小生活在外面,沒有在上流社會生活的經驗,即使現在已經是一位小姐了,但舉手投足總有股瑟縮之氣。

  所有的人落座後,便開始靜靜的用餐。

  不同於別人家裡晚餐時熱鬧的氛圍,我猜父親恨不得放棄晚餐這項活動,因為總有人讓他不舒服。

  你看,威廉又開始了。

  「這個下等女人怎麼又坐上來了,不要臉到這種程度真是令人吃驚。」威廉毫不遮掩他對珍妮夫人和她子女的厭惡之情。


  第 3 章

  父親的臉色剎那變得鐵青,他憤怒的放下手裡的刀叉,刀叉與銀盤碰撞,聲音很大。

  珍妮夫人則一臉潸然欲泣,那種傷心難過讓她表現的淋漓盡致,似乎馬上就要不堪重負暈倒了。

  伊麗莎白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也是一副被欺負慘了的德行。

  僕人們面面相覷,識相的低下頭充當背景。

  父親深深吸了口氣,似乎再也不能容忍叛逆的兒子,厲聲對他說:「夠了!夠了!我受夠你了!向你母親和妹妹道歉!立刻!馬上!不然你就滾出我的家,永遠都不許再回來!」

  「哈!」威廉諷刺的笑了:「什麼妹妹?一個私生女也配稱為我妹妹,我是康斯坦丁家的長子,祖爺爺是康斯坦丁子爵,我有尊貴的血脈,什麼時候一個私生女也能跟我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你不在乎康斯坦丁的尊嚴,我還要面子呢!把我趕出去?永遠不許回來?很遺憾,我是奎因特莊園的法定繼承人,你改不了的,別做夢了!」

  「你住口!住口!」父親用力拍著桌子,站起身來朝威廉大喊:「給我滾!滾!今天我不想看到你!」

  「我不滾,要滾也是她們滾!」威廉瞪著眼睛跟他硬抗,兩人的大戰似乎又要一觸即發。

  管家西蒙終於來救場了,老管家拉著威廉的胳膊,一直安撫了他許久,才終於把哥哥拉出了餐廳。而珍妮夫人則終於支撐不住,柔弱的昏倒了,父親急急忙忙把嬌妻攙扶去臥室,珍妮夫人的兩個兒女匆忙跟去看母親的情況。一頓好好的晚餐又變成了鬧劇,餐桌上只剩我和妹妹安娜,她看上去害怕極了,如同一隻惴惴的小兔子。

  這樣的場景其實經常會上演,威廉為此已經跟父親吵過好多次了,珍妮夫人每次都被嚇昏,我嚴重懷疑她的神經是否當真如此纖細。畢竟她當人情婦,未婚生育,這些事普通小姐可做不出來,恐怕聽聽都會昏倒,她這個身體力行的,只怕沒有看上去那麼嬌柔。況且明知道會惹威廉和父親吵架,她還不厭其煩的把自己的女兒帶上餐桌,如果她不是故意要磨練自己的神經,那麼真要仔細想想她的動機了。

  我不想餓肚子,於是咳嗽了一聲,對身邊的妹妹安娜說:「別害怕,繼續用餐吧。」

  周圍沒有一個僕人,連照顧妹妹的女僕都去圍著昏倒的夫人團團轉了,安娜看了看成塊的火腿和雞肉,怯怯的望瞭望我。安娜是個膽子很小的姑娘,上一世在父親的安排下嫁給了一個不學無術的商人子弟,婚後經常被暴打,我這個做哥哥的卻眼睜睜的看著一切發生,簡直無用之極,這輩子我決不重複前世的命運。

  我站起來動手切割火腿肉和麵包,把食物盛在盤子裡遞給她:「不想用刀叉,就直接用手抓著吃吧。」

  妹妹小小的點點頭,把手伸進盤子。

  「哥哥和父親為什麼總是吵架?」小女孩抓著一塊麵包邊啃邊問,聲音怯怯的。

  「因為哥哥討厭珍妮夫人和她的兒女。」我對小女孩實話實說。

  安娜扁了扁嘴說:「可是父親說,珍妮夫人是我們的母親,要我尊敬母親和伊麗莎白姐姐。」

  我把黃油塗在麵包上,告訴她:「表面上當然要尊敬,不過不用太放在心上,伊麗莎白是個私生女,就算她母親嫁給了父親,她也終身是個私生女,沒什麼前途。至於珍妮夫人,你離她遠遠的,看到她就躲開,她是個老巫婆,會吃小孩。」

  「啊!」安娜嚇得張大了嘴巴,小女孩緊張的小聲問:「父親為什麼要娶個巫婆?」

  「因為父親被她迷住了,所以你離父親也遠遠的。」

  小女孩已經被嚇得臉色慘白,我給她擦了擦嘴邊的果醬:「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好嗎?」

  「嗯。」安娜用力點點頭。

  「我的亞當小少爺,請您不要說這些故事驚嚇安娜小姐,她會做噩夢的,小姐們的心房都很脆弱,您要記住這點。」老管家西蒙走進來,不滿的望著我們。

  「結束了嗎?」我問。

  「是的,威廉少爺不應當總是熱衷於惹老爺生氣,這對他很不利。」西蒙說。

  「威廉覺得自己的後盾很硬,因為父親無法剝奪他的繼承權。」我說。

  「少爺,這不是您可以探討的話題。」西蒙警告我。

  「我知道了。」我起身對安娜說:「走吧,哥哥送你回房間。」

  我的爺爺查爾斯•康斯坦丁先生是位老派紳士,他永遠也不會允許自己的兒子娶一個沒有嫁妝又沒有身份的女人,所以在得知大兒子愛上了這樣一個女人後,老康斯坦丁就用極快的速度給他找了門體面的婚事。

  我父親迪安•康斯坦丁沒有拒絕的權利,如果他不服從,老康斯坦丁就會更改遺囑,讓其他的兒子繼承奎因特莊園。老派紳士們向來是不分割產業的,大都把所有固定資產留給大兒子,然後給其他兒女留下一點點流動資產,這也就意味著其他兒女會失去生活來源,變成窮光蛋。在現實面前,迪安妥協了,開始去追求男爵的女兒瑪格麗特,好在他英俊不凡,很快就讓瑪格麗特墮入情網。

  老男爵的女兒瑪格麗特不僅是位體面優雅的淑女,而且擁有豐厚的嫁妝。原本不過是地主階層的康斯坦丁是很難迎娶這樣一位有錢小姐的,老康斯坦丁為了這五千英鎊的嫁妝,跟老男爵一起訂立了限定繼承權以及瑪格麗特的婚前遺囑,老男爵這才痛痛快快答應了女兒的婚事。

  繼承權規定,奎因特莊園只能由瑪格麗特所出的直系子女繼承,這意味著迪安在繼承奎因特莊園後,無法更改老康斯坦丁制定的繼承權,也意味著奎因特的繼承人只有瑪格麗特的兩個兒子。

  瞭解這一切的哥哥自然不懼怕父親,更加不懼怕什麼珍妮夫人和她的寶貝兒子。

  而父親迪安則恨死了老康斯坦丁等人制定了這樣一份限定繼承權,以至於他無法給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孩子留下生活的保障,等他一死,可恨的大兒子就可以把她們統統趕出去,一想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迪安就恨得咬牙切齒。

  在珍妮夫人的臥室裡,迪安正心疼的擁抱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用懺悔的語氣說:「我親愛的珍妮,請原諒我,如果當初我沒有放棄我們的愛情就好了,如果我沒有結婚就好了,如今你和我們的孩子也不會承受這樣的侮辱,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

  「別這樣迪安,你知道我愛你,無論如何我都愛你,我不在乎別的,只要你和孩子們都好好的我就滿足了。威廉是個好孩子,他只是一時想不明白,總有一天他會接受我,接受他的弟弟妹妹們,你要原諒他,給他時間。」珍妮夫人說。

  「你總是這樣善良寬大,為什麼上帝要讓你遭受這些?」迪安感動不已,想到威廉又憤憤的說:「威廉那小子是個惡魔,是撒旦派到我們身邊折磨我們的,我恨不得從來沒生下過這個畜生!」

  珍妮擦擦眼淚說:「我倒是沒什麼,可是伊麗莎白和約瑟夫都漸漸長大了,整天面對一個不友善的哥哥,之前他在倫敦上學時還好些,每月也回不來幾次,現在我害怕……」

  迪安急忙摟住嬌妻道:「別擔心,我不會讓他有機會傷害到我們的孩子的。」他咬了咬牙說:「我會花錢把他送去讀大學,便宜他了。」

  珍妮倒在迪安懷裡:「謝謝你迪安,你為了我和孩子犧牲了這麼多。」

  「不,別這麼說,是我對不起你,長久以來你都受委屈了。」迪安心疼的說。

  ……

  清晨,我通常起的很早。不需要搖鈴通知僕人,我就已經自己穿好衣服下樓了。這個時間,奎因特莊園的所有主人都還在睡覺,只有僕人們剛剛開始一天的工作。西蒙對我的做法頗有微詞,他覺得我很奇怪,因為一般的小少爺應該坐在床上等僕人伺候才能起床,這不是什麼不好的習慣,相反身為紳士階層的人,讓僕人提前準備好一切才是符合他們身份的做法。

  樓下的大廳裡人來人往,一個白圍裙上沾滿了爐灰的下級女僕正在點燃壁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嗆人的味道,這是受潮的乾柴點燃時發出的煙,一看女僕就是新手,沒有點燃高級壁爐的經驗。

  女管家賽琳娜匆匆走過來,不敢置信的驚呼道:「上帝啊!你這個丫頭怎麼這麼蠢,我快被你弄瘋了,這些煙是怎麼弄出來的!你要讓主人們一大早就被這些煙嗆的沒辦法用早餐嗎?快點打開窗戶通風,你們幾個過來替她點燃壁爐。」她指揮著幾個女僕團團轉。

  賽琳娜是奎因特莊園的女管家,她已經40多歲了,棕色的頭髮整齊的梳成一個髮髻,總是穿著樸素的黑色裙子,裙子上甚至連一點花紋都找不到。她性格嚴肅,不苟言笑,有的時候很嚴厲,在她的瞪視下許多人甚至害怕的連話都說不出來,就如同剛才做錯了事情的下級女僕,她站在賽琳娜面前渾身發抖。

  看到我下樓了,賽琳娜恭敬的對我說:「亞當少爺,還要一個小時早餐才能準備好。」

  「我知道,我只是習慣早起,不用在意我。」我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餐廳。

  清晨時分,餐廳的光線很好,因為這裡向陽,而且有好幾面寬大的玻璃窗,我喜歡坐在這裡看書,這讓人心情愉悅。

  老管家西蒙正帶著兩個男僕收拾餐桌。

  他們把鋪在長桌上的白色印花桌布整齊的疊起來放到籃子裡,然後取出昨天剛洗好的新桌布,小心的覆蓋在桌面上。潔白的桌布有些褶皺,一個男僕拿裝有開水的水壺迅速熨燙,直到大塊桌布完全平整。然後另一個男僕抬著擺放銀餐具的小桌走過來,幾人有條不紊的擺放餐具,最後在桌面上擺了一個漂亮的花瓶,裡面插滿了今天早上剛剛從溫室裡剪下來的玫瑰,花瓣上還沾著露珠。

  我坐在旁邊看書,他們並不理會我,因為這是我的習慣,他們也習慣了。威廉已經在前幾天被父親送走上大學去了,奎因特莊園有了難得的安寧,或者說暫時的安寧,很快就會有新的暴風雨襲來。

  因為終於趕走了麻煩的威廉,下一個就輪到我了,所以我正嚴陣以待。


  第 4 章

  管家和男僕們收拾好餐具就離開了,餐廳裡只剩下我一個。

  一切都按照我的記憶中那樣再次發生了。

  伊麗莎白悄悄走進來,從我背後猛地一推,我重重的從座椅上摔了下去,還磕到了膝蓋。我倒在地上望著滿面笑容的伊麗莎白,她正得意洋洋的看著我。

  「你們兄弟可真討厭,現在這裡是我們的家了,你是什麼東西,憑什麼跟我坐在一張餐桌上。」14歲的姑娘正是花兒一般的時節,可惜那猙獰怨憤的表情生生毀了這份美麗。

  伊麗莎白大約是恨極了威廉,威廉對她除了私生女和賤種外,沒有第三種稱呼,於是這種恨意在威廉離開後被她狠狠的發洩在了我身上。她見我沒有反應,於是抬起腳來踢我,小羊皮做的尖頭皮鞋踢得人很疼。

  我沒有坐以待斃,爬起來就衝她打了過去,可是還沒有打到她身上,她就大聲尖叫了起來:「救命!救命!亞當要打死我了!」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被她的尖叫聲下了一跳,根本沒有來得及動手就被趕來的父親阻止了,她卻倒打一耙說我打她,無論我怎麼解釋父親都不聽。被珍妮夫人的眼淚一刺激,他不僅狠狠的打了我一巴掌,還把我關了起來,不許別人送飯給我吃。幾天後,他就把我送上了去寄宿學校的馬車,我被送去了一所慈善學校,直到畢業也沒有再回過家。

  這次,我當然毫不留情的打了上去,反正都是要被趕走,當然別被人冤枉了。男孩子畢竟是很有力氣的,哪怕我今年只有12歲。我把伊麗莎白踢倒在地,騎在她肚子上,專門往她的胸口打,直到打的她哭都哭不出來了,我才被趕來的僕人拉開。

  父親憤怒的瞪著我,臉上的表情十分可怕,好像猙獰的魔鬼,他二話不說就給了我一個大巴掌,我被扇倒在地。然後他焦急的把女兒抱在懷裡:「天哪,伊麗莎白,你還好嗎?」

  大人的力氣對我這樣的孩子來說是難以承受的,如果不是我有意躲避,恐怕一隻耳朵都會被他扇聾,即使如此,我也被打的鼻血橫流。

  「快去請醫生!」父親大叫道:「寶貝,寶貝你哪裡疼?告訴爸爸。」

  伊麗莎白哭的可憐,這回她是真的很疼,疼得說不出話來。她聽從母親的指示,故意找亞當的麻煩,只要他一反抗就馬上向父親告狀,借此把亞當也一塊趕出去,要讓這對兄弟從此都別在她們眼前礙事。可誰知道亞當這麼狠,威廉那個混蛋充其量只會罵人,而亞當這個小子居然跟街上的野孩子一樣掄起拳頭打人。

  急急忙忙趕來的珍妮夫人看到這一幕,又昏倒了。被救醒之後也不說話,只是柔柔的抱著女兒掉眼淚。看到這一幕的父親急紅了眼,更加憤恨的瞪著我。

  關心我的只有西蒙,老管家匆忙給我止住了鼻血,然後問我感覺怎麼樣,耳朵能聽見嗎?有沒有哪裡感到不適?

  父親卻朝我大吼道:「把他,把這個畜牲給我關起來!不許給他飯吃,我要讓他嘗到教訓!」

  事實上,我並沒有被餓多久。

  老管家來看我時,偷偷藏了一大塊麵包給我。

  「怎麼才一轉眼的功夫就發生了這種事呢?究竟是為什麼打起來的?」西蒙問我。

  「她們好不容易把哥哥這個難纏的傢伙給趕走了,下面當然就輪到我了。」我大口吃著麵包說:「我真搞不懂她們,我根本就不繼承奎因特莊園,何必跟我過不去,養我又花不了多少錢。」

  西蒙嘆了口氣說:「少爺,不要跟老爺對著干,這對你不好。」

  「不是我跟父親對著干的問題,是她們故意找麻煩,我躲不過去的。」我鄭重的看向西蒙:「幫幫我吧,讓我也離開這個家,我想去外面上學。」

  樓上,伊麗莎白小姐奢華的臥房裡,珍妮夫人正對著受傷的女兒傷心垂淚,這次是真傷心,因為女兒被打的很慘,整個胸膛都青紫一片,剛剛發育的胸部都腫了,一碰就疼得厲害。

  「我的夫人,你別難過了,我不會輕易饒過那個小子的。」迪安心痛的安慰她說。

  珍妮夫人卻只是靜靜的哭泣,一句話也不說,這讓她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憐,迪安瞬間就心疼的不行,他惡狠狠的說:「我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不,你不能這麼做,他是你的兒子,而伊麗莎白只是你的私生女。如果傳揚出去,你為了伊麗莎白打斷了兒子的腿,你和我們的名聲就更加難聽了,我和女兒就算是死了,也不會讓你的聲譽受到損傷的。」珍妮哭著說。

  「珍妮,我的珍妮,我真不知道,我讓你們受盡了委屈。」迪安一面一疼,一面又咬牙切齒的說:「為了你們,我也絕不饒他,將來休想我給他一便士家產!」

  「亞當哪裡用得著你給他錢,他有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產。」珍妮幽幽的說。

  迪安更加憤怒了,他氣的來回轉悠,抱怨道:「都怪父親簽下什麼破遺囑!別人妻子的嫁妝都直接歸丈夫所有,我呢?那五千英鎊嫁妝連一便士都拿不到,當初我究竟為什麼娶了那個女人!為什麼!到現在還連累我的女人和孩子遭受這種痛苦!」

  「為什麼你不能處理那五千英鎊?女人結婚後,嫁妝不都成為丈夫的私產嗎?女人婚後是不能有財產的,不是嗎?」珍妮頭一次,小心翼翼的問起瑪格麗特的嫁妝,那是一大筆錢,她早就想了很久,不過她不想在迪安面前露出一丁點貪慕的表象來,因為她瞭解這個男人,你越不要時,他就越想給你更多。

  「是婚前簽署的一個糟糕透頂的協議,通過託管財產的機構,每年只向我們支付利息,我無權動用本金。根據契約,這五千英鎊只能由她的直系子女成年後繼承。」迪安鬱悶的說道。

  「那麼每年有多少利息呢?」珍妮又問。

  「4釐。」迪安道。

  「那麼每年只有200英鎊的進項,這可太少了,如果能拿這筆錢去投資,每年該賺回多少錢啊!真的只能等他們成年後才能繼承嗎?」

  「沒有辦法。」迪安搖搖頭說。

  「如果孩子們都沒有平安長大呢?到時候那筆錢會屬於你嗎?」珍妮謹慎的問。

  迪安遺憾的說:「除非孩子們都死了,否則不屬於我。」

  「這可真是……」珍妮嘆息著說:「那個威廉男爵太過分了,他不應該這麼對待你,欺騙你娶了她的女兒,卻什麼也沒有給你,反而讓你不能置喙家族產業的處理權,你父親當年一定是被瑪格麗特的父親欺騙了。」

  「沒錯!他們都是一些骯髒的吸血鬼、卑鄙的騙子!」迪安咒罵道。

  珍妮又看向床上的女兒,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恨意,她哭泣道:「我們怎麼這麼命苦,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可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應該承受這些,特別是伊麗莎白,她原本就因為我犯下的錯誤成了一個人人看不起的私生女,現在還……嗚嗚……」

  迪安單膝跪在地上,握著珍妮夫人的手說:「別傷心了,我的珍妮,我立刻就把亞當送走,再也不讓他出現在你們面前,他再也不能傷害你們了。」

  珍妮伏在丈夫的肩膀上,也不說話,只是哭泣。

  這世上有些女人,只需要眼淚,就能獲得她們所需要的一切。

  ……

  我在房間裡被關了整整十多天,每次都是管家西蒙悄悄給我送東西吃,我想如果不是管家還想著我,只怕我早就被人遺忘而餓死了。

  這天,我終於被放了出來,管家把我帶到了父親的書房。

  我喜歡奎因特莊園的大書房,那是個擺滿了書架的大房間,書架上滿滿都是書本,一代代康斯坦丁主人的收藏品,具是精裝細裱,格調高雅。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毛毯,但是花紋像一張張可怕的臉,這是珍妮夫人的品味,我很懷疑她看東西的眼光。也許她只是單純買了最昂貴的東西,誰叫她活像個暴發戶呢。

  父親仍然一臉憤怒的瞪著我,沉默不語,我站在距離他很遠的地方,心裡祈禱快點過去吧,這可真是太磨人了。

  「我一直以為你不像你哥哥,我以為你是個好孩子。誰知道我錯的離譜,我簡直從沒見過你這樣壞脾氣的孩子,你暴躁的像個街頭的流氓惡棍,沒有一點休養舉止,我真懷疑當初給你請的家庭教師是怎麼教導你的!」父親終於開口講話,內容萬分誅心。

  我是個非常知情識趣的人,雖然我可以說出一大堆話來反駁他,可是對我現在的情況而言很不理智,於是我低下頭向他道歉:「對不起,父親,我錯了,不該太衝動,我已經後悔了,我對親愛的姐姐做了很可怕的事情,我真是個混蛋,伊麗莎白她沒事吧?真希望能親自向她道歉。」

  父親深吸了一口氣,顯然我的話緩和了他心中的怒氣,他說:「道歉就不必了,伊麗莎白看到你會更害怕。」

  「哦,真是太遺憾了,我真的很想跟她當面道歉。」

  父親冷哼了一聲說:「原本像你這樣壞脾氣的孩子應該下地獄的,既然你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以後就不要再做出這樣可怕的事情。明天,我會把你送去上學,你已經長大了,該離開家求學了。」

  「可是,父親,我捨不得離開家。」我一臉傷心的說。

  「男孩子沒有不離開家的,何況你做出了這樣惡劣的事情,繼續留你在家裡只會惹你母親和姐弟們傷心,你應該去學校裡學學怎麼當一個正直有用人。」

  「我不要離開家,求您了父親。」

  「不要說了,真是煩人,帶他離開!」父親命令道。

  「我不走,我不走。」我喊道:「除非你答應讓西蒙管家送我去上學,不然我就不走。」

  父親噴出一口濁氣,對管家揮了揮手手:「帶他出去,明天你去送他。」

  「是的,老爺。」西蒙帶著我退下。

  我內心暗暗諷刺面前這個男人,世界上有哪個父親會詛咒自己的親生兒子下地獄?他其實比我還像個孩子,除了一張臉好看外,他衝動、魯莽、沒有大腦,所以他才會被珍妮那個女人擺佈,但這也意味著他也很容易被我擺佈。

  我終於可以離開這個令人心煩的家了,無論如何。


  第 5 章

  清晨,在莊園的主人還沒有醒來前,我就已經被叫醒,穿好衣服,帶著收拾好的行李坐上了馬車。

  老西蒙陪我一起。

  想起早上那些僕人看我的憐憫眼神,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我因為打了伊麗莎白而被父親趕走的事了,他們大概覺得我已經失去了前程。一個次子卻不討父親歡心,將來一定一便士遺產也沒有。

  西蒙穿著一件白底條紋式樣的燕尾服,款式是莊園統一訂做的,無論男僕還是管家都一模一樣,使用羊毛編制而成的昂貴衣料,每人只有一件。男僕們必須統一佩戴假髮,多數是銀白色的假髮,好讓他們看上去更加鮮亮些。不光宮廷和王公貴族們如此,士紳階層的人也因襲這樣的風尚,哪怕家裡只有一個男僕,也會給他弄一身這樣的行頭。

  因為難得出門,西蒙也顯得有些興奮,他正襟危坐,教導我說:「去了學校,請您一定要努力學習,早日成為一位合格的紳士。」

  我遺憾的對西蒙說:「對我而言,成為紳士已經不可能了。」

  「您怎麼能這麼說?」西蒙對我的話感到不滿。

  「你知道父親要把我送去什麼地方上學嗎?」我說。

  「是叫做皮洛特公學,不是嗎?」西蒙道。

  「那所學校還有個名字,叫做皮洛特慈善學校,你能相信嗎?我父親要把我送去一所靠慈善捐款籌辦的學校,只教授最基本的讀寫、算數和繪畫,畢業之後我甚至連小職員的工作都難以找到。」

  「這不可能!」西蒙感到震驚:「老爺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您可是康斯坦丁家的少爺,怎麼能去那種地方讀書!」

  「不信嗎?等會兒看看你就明白了。」我說。

  上輩子,我可是在這所學校一直讀了6年。寄宿學校是不能隨便回家的,只要沒人來接我,我就得在這裡待到畢業,哪怕死了也沒人知道。我當時寫過不少信回家,懇求父親把我接回去,可惜一直杳無音信,如同石沉大海。

  所謂的學校和學校是不同的,有的學校出來,你只能去當職員、管家,有的學校出來你卻可以成為牧師、醫生、律師。前者為別人工作,雖然不像出賣體力的人那樣卑賤,可是年薪超過10英鎊就可以撐死了;後者通過紳士教育進入紳士階層,會受到下層人們的尊敬,根據職位高低,年薪在幾十英鎊到幾百英鎊不等,完全是兩個不同的階級。

  我當初畢業後,根本就沒有任何出路,奎因特莊園是哥哥的,而父親不會給我一便士,走投無路的我去鎮上的紡織廠當了一名記錄員,年薪有4英鎊,我從紳士的兒子變成了當之無愧的底層窮光蛋。

  果然,破破爛爛的皮洛特慈善學校震驚了西蒙。

  「哦,這位是康斯坦丁先生送來的孩子嗎?」學校的教師想要推搡我:「跟我來吧,把行李放下,先換換衣服。」

  「住手!」西蒙生氣的阻擋了教師企圖推搡我的行為:「真是無禮!你要幹什麼!」

  「別這樣西蒙,這裡就是這樣的。」我說。

  西蒙沒有把我交給教師,他帶我在學校裡轉了一圈,臉色越來越難看。整個學校破破爛爛不說,裡面的男學生個個凍得瑟瑟發抖,校服很單薄,根本無法抵禦寒冷,而且面黃肌瘦的樣子一看就挨了不少餓。最誇張的是,教師居然隨身攜帶鞭子,會直接鞭打不聽話的學生。

  「這太可怕了,老爺怎麼能做出這樣的決定,您可是他的兒子,這裡簡直不是少爺們應該待的地方。」西蒙氣憤的說:「老康斯坦丁先生如果在的話,絕對不會允許發生這種事的。」

  「西蒙,你都看到了,這就是父親為我選擇的學校。」我說。

  西蒙很難過,老人想不到他兢兢業業服侍的家族會墮落成這樣,可他只是個管家,主人的決定他也無力阻止。

  西蒙傷心的看著我說:「我可憐的亞當小少爺,我該拿你怎麼辦?我絕不能把你留在這種地方,你是康斯坦丁家的少爺,你爺爺是多麼受人尊敬的紳士啊,如果他知道我把他的子孫放在這種地方,一定會埋怨我的。」

  老人思索了一會兒說:「我帶你回去向老爺求情,少爺你要放下架子,跟老爺和夫人道歉,無論如何求老爺給您找一所合適的學校。」

  「西蒙你還看不出來嗎?父親是故意給我選擇了這樣一所學校的,他已經拋棄我了。」我神情嚴肅的對西蒙說。

  老人看了我一會兒,深深的嘆了口氣:「您真不應該毆打伊麗莎白小姐的,現在可怎麼辦?去找威廉少爺嗎?他恐怕也不會管你的。」

  我聳聳肩,掏出一個小袋子遞給西蒙看。

  西蒙看了一眼就驚呼道:「天啊,這是!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這是我母親的首飾,與其都被珍妮夫人拿走,我用來上學不是更合適嗎?」這些東西是我當初小心翼翼藏下來的,為的就是今天。全都是鑽石首飾,最貴重值錢,而且都是母親的私物,父親也不知道有些什麼,否則丟了這麼多貴重的首飾,一定會引發很嚴重的後果。

  西蒙擺正臉色,鄭重的看著我說:「真的要賣掉嗎?這可是夫人的遺物啊。」

  我無奈的說:「不賣掉難道留在這種地方上學嗎?恐怕被虐待死都沒人知道。」

  這話可不是開玩笑,上輩子如果我不是皮糙肉厚,在這所慈善學校還真活不下來。

  這裡學生們的生活非常艱苦,飯都吃不飽,頓頓黑麵包活像犯人的伙食。教師苛刻暴力,動不動就體罰學生。最可怕的是這裡的學生也很野蠻,會三五成群拉幫結夥,高年級欺負低年級。而且在全都是男人的地方,還有很多齷齪的事情發生,一些漂亮的男孩子在這裡備受欺壓,我就因為這種事遭了大殃,那過程簡直不堪回首。

  托風流倜儻的父親的福,我有一張人見人愛的漂亮臉蛋,剛來這所學校時,簡直像惹了蒼蠅的蜜糖,甚至還有猥瑣的男教師對我動手動腳。某次他們惹急了我,我氣瘋了,跟他們打成一團,打鬥中我被路面的石子劃破了臉,留下了一個大大的疤痕。從此破了相,雖然再沒有人來找我麻煩,可是人生也毀了大半,連找份正經工作都受到歧視。

  西蒙答應了,他把我塞回馬車,準備帶我離開這裡。

  一位男教師追出來問:「你怎麼又把他帶走了?我們怎麼跟康斯坦丁先生交代,他可是已經交付了一年的學費了。」

  這所學校一年的學費只要4英鎊,包括吃住和生活用品,奎因特莊園光僱傭僕人每年就要花費將近50英鎊,可是父親卻把我送到這種地方來讀書,可見他和珍妮夫人對我毆打了伊麗莎白的怨氣,這已經是在惡意報復了。

  西蒙對男老師說:「他的學費你們就收著吧,我們決定換一所學校,此事就不必通知康斯坦丁先生了,我是他府上的管家。」

  當天,西蒙往奎因特莊園送了個消息,他說要請假,去看望一位生病的親戚。

  實際我們驅趕馬車,趕了一天的路來到倫敦。

  他先帶我賣掉了母親的珠寶,珠寶商看西蒙穿著體面,辦事利落,還以為他是哪位臨時周轉不開的紳士,雖然壓低了一定的價錢,但也足足賣了350英鎊。

  西蒙把我送進了一所上流貴族學校,每年要交150英鎊的學費,接受全方面的紳士教育,包括基礎的讀寫算以及速記、神學、地理、歷史、法律、倫理等實用知識,希臘文、拉丁文、音樂、繪畫等修養技巧,以及跳舞、騎馬、擊劍、園藝等娛樂項目。

  西蒙安頓好了我,準備離開。

  他傷感的對我說:「亞當少爺,我要走了,您自己要好好保重。」

  「謝謝你西蒙,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認真的說。

  那天傍晚的天空特別紅,晚霞像魚鱗一樣排開,我站在冷風中目送西蒙遠去的車馬,然後轉身走進這個我即將生活很久的地方。

  ……

  黑色學袍、燕尾服、白襯衫、圓領扣、長褲和皮鞋,雖然我們還只是一群孩子,可身上卻早就是紳士的裝扮了。光這套行頭就要7英鎊,加上配套的成打襯衫、領結等,在貴族學校上學可真是燒錢。

  我上輩子沒有接受過正統的紳士教育,只是小時候跟隨家庭教師學過一兩年禮儀而已,真正進入了這所貴族學校,才知道那些眼高於頂的紳士們都為什麼這麼矜持了。

  洛克公學始建於上個世紀初,是一所純碎的貴族子弟學府,可以看過進入劍橋和牛津等國王學府的預備班,所有能進入這所學校讀書的學生,無一不是家境富裕之輩,甚至還有王公貴族的子嗣。

  我跟50多名十來歲的男孩子站成列隊,個個都身穿黑色學袍,小小年紀便高高抬起下巴,如同一位位早就功成名就的紳士。

  「我代表洛克公學歡迎所有的新生。」校長髮表開學賀詞。

  老頭的演講中規中矩,無疑是說說學校輝煌的歷史,有哪些有名的校友,以及學校的教育制度等等。僅從這沉悶的開學儀式就能發現,這所學校一定是以嚴肅和規矩出名的,而且這所公校教會傾向分明,必定學風古板。看看參加開學典禮的這些人吧,教務長、舍監、各學科負責人以及各個年級的學生,不同式樣的學袍一穿,簡直猶如宮廷朝服那樣等級分明。

  開學典禮結束後,我們便可以回到住所休息。

  像我這樣單身來到學校的人非常少見,大部分人都身後跟著僕從,他們為自己家的小主人鞍前馬後,照顧周全。儘管是貴族學校,但也要求學生能夠培養獨立精神,可以帶僕人入讀,但是儘量不就近照顧,畢竟在讀書的時候找到志趣相投的夥伴比享受偷懶要重要的多。特別是在這種貴族學校,大家都是紳士階層出身,學校裡的同學造就了最初的關係紐帶。以至於很多紳士階層的成年人最初結識的時候,首先會談及他們畢業的學校,如果是同窗,那麼關係立即就親密的不得了。

  我住在一座三層樓高的舊校舍,校舍雖然陳舊,可是裝潢十分精美。從客廳到樓道都鑲有玻璃窗,樓下的大客廳有帶著水晶落掛的屋頂吊燈,沙發和座椅蓋有全新的絲綢座套。

  我的房間在二樓靠近樓梯的地方,大約二十平米,有柔軟的雙人大床,鑲有金邊扶手的寫字檯,典雅的沙發座椅,以及黑色木雕花大衣櫃。窗戶很大,可以將整個房間都照亮,配有橘色棉紗拖地窗簾以及厚厚的毛織地毯。

  我疲憊的往床上一趟,正打算睡一個午覺,忽然聽到門外傳來爭執聲。


  第 6 章

  「這簡直不可理喻,我家主人是尊貴的費蒙特伯爵的兒子,你們居然安排一個商人的兒子住在隔壁!」

  我走出房門,看到走廊上站著幾個人。

  兩個男僕帶著兩個少年正在對峙,而舍監被弄得焦頭爛額。

  「既然來洛克求學就都是學校的學生,怎麼能分什麼身份?」舍監說:「而且學生們都已經入住了,不好隨便更換宿舍。」

  「我母親早就說過了,要離這些滿身銅臭的商人遠一點,如果她知道我和一個商人的兒子住隔壁,一定會嚇昏的。」一個胖胖的小男孩高揚著下巴說:「聽聞洛克公學是最好的貴族學校,我父親才送我來讀書的,沒想到連下等人出身的商人子弟也收容,果然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與他對立的是一位有著深色頭髮和眼睛的少年,他身體異常消瘦,因此顯得格外頎長,大約沒有想到會遭遇這種事,他面色通紅,看上去緊張的不行。

  舍監為難的搖搖頭:「需要另行收拾房間,今天是換不成了。」

  「哦,難以置信。」胖胖的貴族少年說:「我要寫信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母親,相信她很願意跟她的朋友們討論這件事,到時候洛克公學可就要名聲遠播了。」

  貴族少年金髮碧眼,皮膚白皙,可惜是個小胖墩,我猜他使勁昂著腦袋大約是因為那層厚厚的雙下巴的關係,但這讓他看上去像個目空一切的小混蛋。而他對面的黑髮少年則手足無措,一副做錯了事的可憐樣子。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下午好,先生們,我聽到了你們的爭執,如果不介意,我可以配合你們更換房間。」

  穿著黑色校袍的舍監在胸口畫了個十字架,如同被拯救了一樣,彎腰對我說:「真是好孩子,感謝你願意幫忙。」

  黑髮少年則誇張的鬆了口氣,小心翼翼的對我說了聲:「多謝。」然後逃一樣的吩咐僕人收拾行李去了。

  胖墩少年依然高抬著下巴用眼角看人,只見他上上下下掃視了我一遍,如同恩賜般對我開口:「恕我冒昧,您貴姓?」

  我被他這態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不過仍然禮貌的對他笑了笑:「您好,亞當•康斯坦丁,我父親是肯特郡奎因特莊園的主人迪安康斯坦丁先生。」

  我用先生二字形容我父親,說明他只是一位地主鄉紳,並非有爵位的貴族。

  胖墩哼哼一聲,點點頭,算是承認了我的身份。

  然後他把一雙小手往身後一背,挺直脊樑說:「您好,在下愛德華•費蒙特,費蒙特伯爵的小兒子,今後請多多指教。」

  他雖然說多多指教,可是態度依然高高在上,鼻子都要抬到天上去了,這派頭真讓人想抬起拳頭揍他一頓。

  我並不想惹麻煩,只是不忍心看那商人的孩子受欺負,所以我儘量謙卑的對這位小貴族彎了彎腰說:「這是我的榮幸。」

  小胖墩似乎對我的識相很滿意,他說:「今天的事情要感謝你,有時間的話,可以來我這裡做客,先失陪了。」說完他氣勢不凡的邁著大步子走回了房間。

  看著這孩子的這幅熊德行,我簡直哭笑不得。他八成是跟家裡的大人學的這身做派吧,只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這麼做,非但沒有威嚴,反而顯得十分幼稚。

  我搖搖頭,剛要轉身離開,忽然想起他剛才報出的名字。

  「愛德華•費蒙特?該不會是那個費蒙特吧?」我疑惑的望瞭望他的門口。

  上一世我在倫敦的一家工廠裡當記錄員,當時有件很轟動的事情傳遍倫敦的大街小巷。

  一位貴族的小兒子因為殺人罪被告上法庭,法庭宣判了30鞭鞭刑,並將他流放殖民地五年。他的父親不知為何,非但不保護兒子,反而宣佈跟兒子斷絕關係。就在大家都以為這件事銷聲匿跡了,五年後,故事的主人公卻從殖民地歸來,帶著新貴的身份以及萬貫家財,還在新權貴的支持下進入下議院。

  我對這位聲勢轟動的大人印象深刻原因是,有人罵我說,我跟這位費蒙特大人都像是地獄裡出來的惡鬼。聽說這位大人因為鞭刑的緣故,臉上也有一條長疤,而且他個性陰翳殘酷,通過許多卑鄙手段進入議會。

  看剛才那小胖子二缺的德行,大概不是同一個人吧,我心想。

  我跟那個商人的兒子交換房間時,知道了他叫約翰•馬丁,真是個樸素到極點的名字。

  約翰因為我剛才出手幫忙對我的印象極好,他看上去是個很膽小的人,可是如今卻鼓起勇氣跟我套近乎。

  「我……我是不是得罪了他?」約翰緊張的問我。

  「別理他,他只是伯爵的兒子,又不是伯爵本人,你怕什麼?」我說。

  「可是我來的時候,我父親吩咐我要好好跟這裡的同學相處,如果他知道我惹貴族家的少爺生氣了,一定會教訓我的。」約翰害怕的說。

  約翰來自那種典型的暴發戶家族,聽說他父親找了某個議員的關係,在牛津郡開了一家紡織廠,賺了很多錢,於是就學那些上流紳士們買豪宅,雇僕人,生活的十分奢侈。可在他想要跟一些地方紳士打交道時,卻發現除了借錢的,根本沒有人理睬他,甚至整個郡的上流社會都在恥笑他。

  約翰父親明白了始末,知道人們恥笑他是因為他的商人身份,為了改變這一點,他盡了全部力量,四處託人,把他的兒子送來這所貴族學校,企圖謀求地位上的根本改變。約翰瞭解這點,可惜他在來上學前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小男孩,跟這些出身紳士階層地位高高在上的孩子們根本融不到一塊兒,這也注定了他一來就會被人看不起。

  如果沒有經歷過上一世,我也許會像其他孩子那樣對待約翰,可我不是。眾神在上,讓一個經歷了死亡的人重回現世,慈悲的神憐憫我,我當珍惜的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不使仁慈的主失望。

  學校開學了,生活異常繁忙。

  別以為貴族學校的學習生活很輕鬆,讓我這個上過慈善學校的人來告訴你,上流學校的的學習生活才更加辛苦。

  我們幾乎是從睜開眼睛就忙個不停,學習、運動、娛樂、社交安排的滿滿的,累的你晚上一上床就立即呼呼大睡。當然前提是你認真對待學業的話,作為一個上流社會的公子哥,如果你不學習,也沒人管你。因為貴族紳士階層對於享受生活有很高的要求,為此你可以完全不用去讀書,只要有土地繼承,你永遠都是紳士。

  我可不是為了享受而來的,我的目的是能夠進入大學,得到一個真正的紳士身份,所以我必須勤勉。350英鎊看上去很多,可我在這所學校一年的花費就將近200英鎊,除非取得獎學金,否則我無法堅持到畢業。

  作為一個心理上的成年人,基礎的實用知識自然難不倒我,難就難在那些花邊課程上,文學、繪畫、音樂、擊劍什麼的,可我又不是閨閣裡等待出嫁的小姐們,擊劍、騎馬這樣的事情也就算了,畫畫、彈琴實在太要命了。

  其他學生在這些學科上都能表現良好,因為出身關係,他們從小就受到這方面的熏陶。我雖然也是紳士的兒子,可惜我父親壓根就不理睬我,珍妮夫人整天光想著跟威廉哥哥鬥法,自然也把我這個小孩子當隱形人,我幾乎是放任自流的度過了童年,跟外面那些野孩子一樣,整天在荒原上瘋瘋癲癲的玩。別說什麼畫畫、彈琴,我沒天天爬到樹上掏鳥蛋就不錯了。

  所以繪畫課上,我的繪畫老師簡直一臉慘不忍睹的望著我,他遺憾的搖頭說:「康斯坦丁先生,我必須遺憾的說,您完全沒有繪畫上的天賦,必須要更加努力才行。不過馬丁先生做得很好,很有靈氣。」

  我看了看自己畫布上的一坨東西,尷尬的笑了笑。又看看約翰,他在畫畫上的確很有天賦,雖然都是新手,但他比我好太多倍了。

  作為一個商人家的孩子,他來學校之前根本連閱讀和拼寫都還不流利,所以他的課業非常糟糕,不僅學生們看不起他,連老師都不喜歡他。我似乎成了他惟一的朋友,他整天都跟著我。

  一個學生看了眼約翰的畫,跟身邊的人嘀咕道:「我猜他畢業後可以去當畫師,抬著畫架子到街上賣畫。」

  說是嘀咕,聲音大到所有人都聽到了,周圍響起學生們的哄笑聲,約翰的臉變得通紅。

  繪畫老師生氣的斥責道:「都保持安靜!安靜!」

  下課後,那個學生還不放過約翰,過來嘲笑他說:「嘿!鄉巴佬,你怎麼還不滾回家裡去,這裡可不是你這種暴發戶能來的地方。」

  約翰支支吾吾,一臉想哭的樣子,卻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我嘆了口氣上前說:「皮特,活著的時候寬容些,免得死了下地獄。要知道活著的日子很短暫,可是死卻是要死很久的。」

  皮特聽了我的話,氣的臉色爆紅,他指著我,渾身都在發抖:「你,你怎麼敢跟我說這種話!你居然敢詛咒我下地獄!我要寫信告訴我父親。」

  「寫吧,寫吧,看你父親是會寫信來罵我,還是笑你膽小沒用。」我回擊道。

  我相信他不會惹事的,我們都是鄉紳的兒子,地位身份相同,他的父親也不會因為兒子與同學的小爭執寫信向我父親告狀。但如果是貴族階級的少爺,我跟他們結怨前就得掂量掂量了。西蒙幫我瞞住了上學的事情,父親還以為我在那所年費4英鎊的慈善學校安安分分的讀書呢,我得更加低調些,免得叫他發現。

  皮特氣呼呼的瞪著我們,忽然他眼睛一亮,大聲招呼道:「愛德華,愛德華你看這個傢伙,居然維護這個暴發戶的兒子。」

  聽到他的告狀聲,我更無奈了,小子,不跟你爸爸告狀,跟同學告狀了嗎?


  第 7 章

  愛德華就是那個金髮碧眼的高傲小胖墩,他從剛才起就一直在關注這邊發生的事情,直到被人求救,他才昂首挺胸的走過來,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後對低著頭好像做錯了事的約翰說:「先生們,我無意偏袒任何人,但是每個人都要認識到自己的身份,並遵守符合自己身份的規則,否則這個世界就失去秩序了,馬丁先生認同我的話嗎?」

  約翰看上去只想轉身逃跑,也不管小胖墩問了什麼,只慌慌張張的點頭說:「是,是的先生。」

  我抹抹額頭的汗,這幫孩子,小小年紀的,怎麼說出的話像成人社會那麼現實。

  「康斯坦丁先生呢?您認同我的話嗎?」愛德華又看向我,他圓圓的臉擺出一副嚴肅的模樣,一雙藍眼睛被鼓起的眼瞼擠成一條細縫,活像個苛刻不易討好的貴婦人。

  八成是跟他母親學的做派吧,我暗暗的想,卻點點頭說:「我萬分贊同您的看法。」

  「您贊同就好,那麼您也會遵守符合您身份的禮儀和修養,不再和不夠身份的人來往嗎?」愛德華看了眼約翰說。

  約翰的臉色刷的白了,緊張的看向我。

  不只是約翰,周圍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我,此時我的回答至關重要,也許會影響今後的社交生活。我本可以開個玩笑,然後輕鬆的調轉話題,但我不想再像上輩子那樣無論做什麼都逃避妥協。所以我不但沒有敷衍他們,反而認真的回答說:「請原諒,恕我不能從命,我認為和什麼樣的人交往是我的自由,別人沒有資格置喙。」

  「哦!」愛德華胖胖的臉上露出一個受驚的表情,似乎被冒犯到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後看向周圍的人說:「那真是太遺憾了,既然人各有志,恐怕我們也要做出相應的選擇,康斯坦丁先生不顧身份和體面執意如此,我們作為朋友已經奉勸過了,可惜他執迷不悟,我們也無可奈何。」

  愛德華是我們這個年級出身最高的學生,他的話像聖旨一樣傳遍了各個宿舍,等我發現的時候,我和約翰已經一塊被孤立了。

  約翰對我很抱歉:「對不起亞當,都是我連累了你。」

  「別這麼說,我們是朋友,朋友間不需要道歉。」我發現約翰雖然出身商賈,但卻是個十分淳樸的人。我上輩子被那些表面上人模狗樣但背地裡陰險邪惡的人害慘了,所以也不太在乎那些虛偽的關係。倒是約翰把自己身邊各種糗事都毫無保留的告訴我,很多事都惹人恥笑,可是他卻非常坦蕩,看得出是個心地純真的好孩子。

  不過也有麻煩事,我們被人孤立了,無論是擊劍課還是社交活動,統統只剩我們兩個人。而約翰天生膽小,每次上擊劍課都像去鬼門關走了一趟似的,抱著長長的劍柄緊張的發抖。

  我無奈的攤攤手對他說:「親愛的約翰先生,擊劍課得把寶劍伸平,而不是一直抱在懷裡,你以為這是長條狀的金貴波斯貓嗎?」

  約翰窘迫的說:「亞當,我不知道為什麼,一被人用劍指著,我全身都不能動了,我特別害怕那個尖尖的劍頭,你被指著的時候不害怕嗎?」

  我把劍舉起來,撥弄了一下被磨成方形的劍頭,感覺更加無奈了。

  「一個膽小鬼也來上擊劍課?我看他還是回去畫他的畫得了。」愛德華前呼後擁的走過來,鄙視的看著我們兩人。

  約翰一見這位少爺就緊張的藏進了人群,我則站在一邊看他擊劍。

  愛德華身穿白襯衫灰褲子,原本應該是很飄逸的蕾絲袖白襯衫,穿在這個小胖墩身上,不知為何鼓鼓囊囊的像個飯糰。可令我驚訝的是,他肥胖的身軀下,居然有個敏捷的靈魂。只見他儀態優雅的跟對手行了個禮,然後抬起劍,迅速出擊,幾下就戳到了對方的致命處,連我都忍不住要為他叫好。他也很自得,仰著下巴挑釁的看向我。

  「康斯坦丁先生,想來切磋一下嗎?」愛德華說。

  我上次當眾駁了他的面子,似乎惹他生氣了,這小子開始有事沒事找我麻煩。

  說實話,我的擊劍水平只比約翰好一點點,在愛德華面前簡直不能看,我當然可以拒絕他,但這意味著失了男子氣概,在學校會被人恥笑,可應戰又實在不是對手。

  我只好欠了欠身說:「費蒙特先生有興趣,我自然盡力奉陪,只是在下擊劍水準低下,只怕難以讓您盡興,不如找其他人陪練。」

  「水準差才更應該勤勉練習,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還是說你其實是個膽小鬼?」愛德華緊緊盯著我。

  看來他是執意要我當眾出醜了,如果讓他出出氣,可以免除今後的麻煩,我倒是很樂意奉陪,就怕他沒完沒了。

  對方露出了輕蔑的微笑,抬起劍指向我。

  我也隨即做出防禦的姿勢。

  我們眼神相碰的時候,比試就開始了。

  愛德華的擊劍水平果然非同凡響,我幾乎立刻就被他橫劍於頸部落敗了,周圍響起圍觀者的起鬨聲。可是他沒有放過我,還打算來第二回合,我也認真了起來,開始更加小心的應對他。三個連擊後,我再次被他擊中要害,而且他的力氣非常大,我甚至差點握不住劍,手臂都震麻了。到第三個回合的時候,我一個閃躲沒站好,非常狼狽的跌倒在地。

  愛德華居高臨下的看著我,他手中的劍直指我的咽喉。

  「連站都站不穩,還想要拿劍嗎?」他笑著說。

  周圍響起歡呼聲,在一群孩子當中,一次簡單的比試就可以創造一個英雄和一個狗熊,看來我就是今天的狗熊。

  愛德華終於收起了他的劍鋒,非常紳士的把手伸向我。

  被圍觀嘲笑的感覺不太好,被他以勝利者的姿態憐憫更不好,沒想到我一個成人居然會被一個孩子欺負,我不由得感嘆某些貴族家庭出身的孩子天生就有惹人生氣的本事。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來,對他說了句謝謝。

  他眯縫著眼睛,得意洋洋的說:「原來康斯坦丁先生也知道說謝謝,我還以為你根本不知好歹呢。不過作為一位紳士,我們要學著寬大為懷,所以我上次問的問題你還有機會再回答一次,告訴我,你改變主意了嗎?」

  這孩子還真是個倔強的脾氣,我心想。

  「不,先生,作為一位紳士,還要學著堅持立場。」我說。

  愛德華收斂了笑容,板著面孔說對我說:「我對閣下的固執己見感到遺憾,你會為你今天對我無禮而後悔的。」

  「我相信如閣下這樣心胸寬廣的人,一定不會把在下的失禮放在心上。」我急忙說。

  「哼!」愛德華高高揚起下巴,轉身離開了。

  約翰緊張的湊過來:「怎麼辦亞當?他好像對我們很不滿。」

  「還是那句話,他是伯爵的兒子,又不是伯爵本人,沒什麼好怕的。」我安慰他說。

  但是我低估了熊孩子折騰的本事。

  第二天約翰哭哭啼啼的來跟我說:「亞當,我要離開洛克公學了。」

  「為什麼?」我驚訝的問他。

  「愛德華費蒙特告訴教務長,如果不把我趕出去,他就寫信給她母親,告知學校裡招收商人子弟的事情,教務長害怕影響在上流社會的風評,所以找我談話了。我該怎麼辦?父親一定會對我失望的。」約翰一張小臉哭的慘兮兮的。

  「哦。」我發出一聲無意義的感嘆,神情呆滯。

  真是讓人驚訝的發展,我簡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呃……你先不要著急,在這裡等著,我去見見他,看看有沒有挽回餘地。」我拍拍約翰的肩膀走出房門。

  剛剛過了晚餐時間,學生們都聚集在樓下的大客廳中活動。

  有人在玩牌,有人在看書,有人在閒談,愛德華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他身邊圍了一群少年,正在快樂的交談著什麼,並不時發出笑聲。

  看到我向他們走過去,他們紛紛盯著我,臉上都帶著一股幸災樂禍的笑容。

  「有什麼事嗎?康斯坦丁先生。」愛德華抬起頭,神情冷淡的對我說。

  「費蒙特先生,我可以請求您不要趕馬丁先生離開學校嗎?他帶著家人的期許前來求學,如果就這樣離開,對他和他的家人都不公平。」我帶了點哀求的口氣說。

  「你恐怕弄錯了,這是教務長英明的決定,讓配不上這裡的人離開是學校負責任的表現,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愛德華盯著我的眼睛說。

  「可是,您威脅要給您的母親寫信,正因為這個原因,教務長才決定……」

  「我只是跟母親訴說實情而已,難道這也有錯嗎?」愛德華打斷了我的話,語氣非常強橫。

  我望著對方,心中忽感窘迫,我一直因為對方是個孩子而敷衍他,他八成感覺到了,所以才會故意跟我針鋒相對,如果想要挽回,我就必須拿出誠意來。

  「很抱歉先生,我為我之前的無禮感到羞愧,如果讓我做什麼可以讓您解氣,請務必直言,我一定聽從您的吩咐。」我認真的說。

  「我讓你做什麼都行嗎?」愛德華緩緩的說。

  周圍的孩子開始起鬨,鬧騰的很厲害,有人甚至提議讓我裸體在校園裡跑一圈。

  「只要約翰能繼續留在學校讀書的話。」我誠懇的說。

  愛德華緊緊盯著我,我被他那狹長的眼睛看的有些慌張,甚至不由自主的垂下了眼簾。

  過了很久,他才終於開口:「那麼,你跪下來舔舔我的鞋子吧。」

  此時我們的爭執已經引起了全部學生的注意,他們放下身邊的事情聚集過來,周圍變得甚是安靜,似乎每個人都豎起耳朵來等待我的答案。

  我一時憤慨的怒視他,這個孩子太過分了,可是當看到他嘴角輕蔑的笑容時,我似乎感覺到了他此時神情裡的暗示。

  想要逞英雄嗎?也不過如此而已。

  我上輩子是個可憐人,不是指生活落魄可憐,而是精神上可憐。我總是在妥協,對所有的事情妥協,連至親的人都不曾鼓起勇氣去維護,最後更是連自己的生命都搭進去了,這一次,我不想重複過去的道路,更不想辜負仁慈的主對我的期許。

  也許約翰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同學,他離開了,我也會很快忘記他,可現在不行,他的希望壓在我身上,我不能沒有爭取過就把別人的希望湮滅。

  在眾目睽睽之下,我跪了下來,愛德華驚訝的看著我,似乎沒料到我會為了別人做出這種屈辱的事情,他一時渾身都繃緊了。

  我在彎下腰伏向他的鞋子時,他驚得一下子跳了起來。

  「真是鬧劇。」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傳來,打破了一室寂靜。


  第 8 章

  「院長!」有人驚叫道。

  門口站著一位身披黑色教袍的修士,他是學院裡的牧師,身份很高,學生們都對他畢恭畢敬。此時他站在門口,蒼老的容顏肅然冷寂,看上去非常生氣。

  讓我感到驚訝的是,約翰也站在他身邊,他不是藏在房間裡嗎?怎麼出來了?

  約翰抹著眼淚跑到我身邊:「不,亞當,不要為了我做這種事,你不應該遭受這種侮辱。」

  「這個孩子哭哭啼啼來找我,說願意自動離開學校,但不要自己的朋友被欺辱。我還是頭一次碰到這種事,我們學校要收什麼樣的學生還輪不到外頭的人指指點點,更別提指手畫腳,教務長先生,您怎麼看?」修士嚴厲的看向身邊那位胖胖的教務長先生。

  教務長滿頭冷汗:「大人說的是,我們完全沒有要驅趕這孩子離開學校的意思。」

  「最好沒有,洛克公學是一百年前國王陛下宣旨籌辦的,目的是給予所有求學的孩子一個教育的搖籃。我很遺憾,如今這所學校只被貴族子弟充斥,可是學校的宗旨從來沒有改變過,我希望在座的人都記住這一點。」修士厲聲說。

  然後修士把目光轉向我,他銳利的眼神柔和下來,對我招招手:「過來,孩子。」

  「您好,先生。」我向他微微欠身。

  「我要表揚你,好孩子,因為你今天的行為非常勇敢,你保護了你的朋友,我為你驕傲,你雖然彎下了你的膝蓋,但是卻直起了高貴的品格。」修士說。

  這天的事情帶給我非同一般的影響,院長修士親自發給了我一枚銀色徽章,這是一個獎勵,可以別在披風的側壁上向所有人炫耀。最重要的是,通過這件事我贏得了所有同學的接納,他們不光接納了我,還接納了約翰,一切都往好的地方去了。

  也許仍然有人不高興吧。

  愛德華陰沉著臉出沒在我經過的每一條道路上,以至於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擔心,他會忽然從哪裡跳出來跟我打一架。還好他只是用那雙狹長的眼睛瞪我,沒有採取過實際行動。

  不久後我發現,這位小心眼的貴族少爺開始從早到晚出現在我的視野裡。

  學校有很多課程是自選的,學生們的選擇非常廣泛,我的課程通常安排的滿滿的,從早到晚沒有休息時間。而那位少爺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我的課表,一天到晚跟在我身後,讓我不時感到身邊有股陰森森的目光。

  最讓我無奈的是,在我試圖跟他和解時,少爺卻高貴冷豔不理睬我。而在我放棄跟這個小孩鬧彆扭,決定無視他的時候,他又通過另一種方式不斷找麻煩。

  比如現在。

  「我認為此次《繼承法》的頒佈對於國家政權的安定有極為重要的意義,有助於加速各個階層的流動,緩和底層人民和上層人民的矛盾。」我說。

  「非常好,請坐。」法律課導師滿意的說:「其他人有什麼看法?」

  立即,某個人站起來:「我的看法相反,我認為這部法律的存在是個弊端,他讓上流社會的人不思進取,奢靡之氣盛行,長此以往,貴族階層會喪失銳利進取之心,更有甚者,它使人情冷漠,親情疏遠,拜金成風,重利忘義。」

  法律導師看來更喜歡激進的作風和華麗的遣詞,他鼓鼓掌說:「鮮明的立場,這個觀點也在大學的法學院裡也引起過很多爭論,你小小年紀能看到這點很不容易,非常好。」

  導師的評價對於學生的成績至關重要,不過短短幾天,我就從他們最喜歡的學生往後排了。不過我拚命求得導師的好感是為了獎學金,試問這位貴族少爺是為了什麼?

  過去愛德華幾乎是很少在這些基礎學科上露面的,像他這樣的人,將來即使沒有爵位也少不了紳士的身份和土地。所以他們有更多的時間來娛樂和社交,不像我每天刻苦學到深夜,企圖靠讀書搏出位。

  不過他腦筋很好用,特別表現在數學上,最初還因為缺乏基礎知識而跟不上,花時間研究了幾本書後,他轉眼就會解複雜的算式了,而且速度極快,連導師都不得不佩服。

  而且作為貴族家庭出身的少爺,無論文學、繪畫、音樂、擊劍甚至園藝,他統統手到擒來,十分擅長,這些是我萬萬比不上的。

  我被他逼得緊張了起來,要知道每年限免學費的人,只有在各個科目都取得優異成績的前三名而已。要是沒有獎學金,我就得滾回去讀慈善學校了。從那天起,我幾乎足不出戶,每天悶在房間裡努力讀書。像文學、詩歌這樣的科目,可不僅僅是熟讀背誦就能取得成績的,一般學生跟從小受到過熏陶的學生沒有可比性,我得做大量的閱讀來提高文學素養。

  某晚,約翰敲敲門走進來,看我正在讀書,他支支吾吾好一陣子,忽然問我:「亞當,你怎麼整天憋在房間裡?不去休息室玩玩嗎?勞逸結合也很重要。」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得努力學習,想辦法獲得獎學金才行。」我說。

  「為什麼?你缺錢嗎?」他問。

  「看來是的,我父親拒絕為我支付今後的生活費,如果沒有獎學金我就得輟學了。」我說。

  「哦……」約翰頓了頓,沒有詢問我父親拒絕支付學費的原因,反而說:「如果你有困難,我家來幫你支付學費。我對父親說了學校裡的事情,他一直想讓我感謝你。」

  「親愛的約翰,如果我有困難一定會對你開口的,不過我還是希望得到獎學金,這有助於我將來得到大學的推薦。」我說。

  約翰眼睛亮亮的看著我:「你真厲害亞當。」

  「那麼,你現在還有事嗎?」

  「沒,沒,我先出去了。」約翰搖搖頭,退出了房間。

  搞得我很奇怪,這傢伙是干什麼來了。

  可是從那天起,愛德華忽然不再繼續在課堂上出風頭了,我猜少爺大概是膩了,我繃緊的神經也終於緩和了點。

  某天我外出騎馬的時候,這位少爺忽然騎著馬從我身後飛快追上來,然後慢悠悠的跟在我身邊。

  我以為他有話要跟我說,所以一直望著他等他開口。

  誰知道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今天能在這裡輕鬆的讀書都要感謝我。」

  說完,他用力一夾馬肚子,風一樣跑了出去,看得我莫名其妙。

  不過少爺騎馬的姿勢還是很漂亮的,我記得頭一次見他用那肥肥的身軀爬上一匹高頭大馬,然後以優雅的姿勢熟稔的技巧騎馬跳過高高的木樁時,簡直震撼的我無言以對,這胖子身上的肥肉是長來好看的嗎?

  日子在豐富多彩的學習生活中悄然而逝,雖然學校裡的生活並不輕鬆,可是每天都過的十分充實。春去冬來,我們已經在這所學校度過了一年的時光。

  14歲的少年正直生長期,我的身體抽抽拔高,圓潤的臉也長開了,精緻的五官凸顯,鏡子裡,我越長越像我的父親。父親毫無疑問是個漂亮的男人,他僅用一張臉就騙的我那身負厚重嫁妝的母親下嫁了。但是我卻討厭這張臉,我討厭那個男人給與我的血脈。

  不過這並不影響這張臉的吸引力,就在昨天我還喝退了一個冒冒失失企圖吻我的男學生,要知道洛克公學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教會學校,教義對同性相戀持難以容忍的態度,而那個學生居然做出這樣大膽的行徑,果然在只有男人的地方太憋屈了嗎?

  所以聖誕節的到來對每一個過著修士般生活的少年來說都像夢一樣美麗。

  去年,約翰在聽說我打算聖誕節留校後,就邀請我去他家過聖誕,我欣然前往。他們一家對我表示了熱烈的歡迎,約翰的父親是一位很成功的商人,只看相貌就會發現其精明的外表和堅毅的性格,他對我表達了感激之情。在聽聞我上學有困難後,不由分說為我支付了4年的學費,600英鎊是很大的一筆錢,他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本以為今年約翰還會邀請我去他家,誰知他一臉尷尬的找上來,猶豫了半天說:「今年……我……我不能邀請你來我家過節了,不是我不想……是……是……」

  「馬丁先生,您的僕人已經在樓下等候了,您還是快點行動吧。」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忽然打斷了約翰的話。

  約翰縮了縮脖子,似乎嚇了一跳,也不敢看我:「那……我走了……我……我……」

  最後他也沒『我』出個所以然來,拖著箱子可憐兮兮的下樓了。

  而那個懶洋洋的聲音又開始荼毒我的耳朵:「瞧瞧我都看到了什麼,原來你們標榜的珍貴友誼也不過如此,他留你一個人在這裡過聖誕節嗎?真是太可憐了。」

  愛德華眯著眼睛看我,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

  我覺得,他還是,那麼胖。

  或者也可以說很壯,他是我們整個年級個頭最高最大的學生,偏偏他還總愛用下巴看人。

  「不知道閣下前來有何指教。」我不太禮貌的說,看到剛才約翰的樣子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愛德華這個小混蛋,肯定是威脅約翰了。

  「哼哼,你生氣了嗎?別人不肯邀請你,你也沒必要對我擺臉色啊,這可不是紳士所為。」他笑著說。

  「如果你沒其他事的話,我想先告辭了。」就為了譏諷我兩句,害得我錯過約翰家的聖誕大餐,這小子越來越惹人討厭了。

  「咳!」他忽然咳嗽了一聲,眼睛移向牆角,臉也猛地漲紅了,迅速說道:「看在你這麼淒涼的份上,本著慷慨仁慈之心,我可以邀請你來我家過聖誕節。」


  第 9 章

  我呆滯了好久,愣愣的看著我面前這個大個子。

  對方卻急躁了起來,皺著眉頭看向我:「您的回答呢?康斯坦丁先生。」

  「呃……」他想要邀請我去他家過聖誕節,為什麼?

  「我知道我們之前有點誤會,我雖然不認為我有錯,可是作為一名紳士,我的教養要求我寬大為懷,所以我可以不計較你對我的冒犯,並且願意邀請你來我家,與我的家人們一起度過節日。你不必感到惶恐,你雖然只是個鄉紳之子,但我代表我的家人接納你,費蒙特伯爵一家都出了名的熱情好客。」他高高在上的宣佈道。

  這個小子囉嗦了半天,但他的意思我大概聽懂了。大約是本少爺不計前嫌原諒你了,還大人大量邀請你來我家,你還不誠惶誠恐的接受恩賜。

  這個孩子,小小年紀,怎麼這麼彆扭,我禁不住臉皮抽搐。

  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這對愛德華而言已經稱得上放下矜持,低下高貴頭顱的鄭重道歉了,這次道歉也不知道被他醞釀了多久,一番話說得語速極快。

  「請原諒,恐怕我不能接受您的邀請。」我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他。

  「哦!」他高仰著下巴面對我,緊緊抿著嘴角,過了半天才開口:「我可以冒昧問一下為什麼嗎?你討厭我?」

  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發出的聲音有點委屈。

  「我不討厭您,我只是對擅自前往貴府度假感到惶恐不安。」我說。

  他急了起來:「你不必緊張,我的家人都很親切,你是我的朋友,他們會歡迎你的。」

  「很抱歉,我已經做了決定。」

  他失望的垂下頭,半天沒說話。

  我覺得他這樣有點可憐,於是說:「等聖誕回來,我會給你準備禮物的。」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我。

  「你剛才說我是你的朋友,希望我沒有會錯意。」我對他露出了笑容。

  「當然,當然。」他興奮的望著我,可似乎覺得失儀,於是迅速收斂了笑容,板起臉說:「我很高興能夠跟您化解前嫌,並且獲得了您的友誼,我會記住今天這個重要的日子,您的深明大義與禮貌風度令我印象深刻。」

  我很想回他一句,您的咬文嚼字和裝模作樣也令我印象深刻,不過話到嘴邊卻成了:「這也是我的榮幸。」

  「沒有友人的陪伴,您獨自度過聖誕一定會倍感寂寞,不過不必太擔心,我會儘早回來與您共度時光。」他向我微微欠身說。

  我本以為他只是說了兩句場面上的話,誰知道他回家待了三天,度過節日後就匆匆回來了。一進門就跑來找我,因此他身上還穿著厚重的黑披風,披風上沾了一層雪花。

  「如您所見,我信守若言,儘早來陪伴我的朋友,希望您獨自一人的日子沒有太寂寞。」他一臉漫不經心的說,但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了他連披風都沒來得及脫下的事實。

  「呵呵,歡迎您費蒙特先生,一路辛苦了,外面很冷吧。」我笑著說。

  他卻皺皺眉頭說:「你應該叫我愛德華,而且我允許你不用『您』來稱呼我。」

  似乎突然之間就變成了十分親密的關係,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但仍然感到高興。孩子之間純真的友情非常可貴,這位貴族少年也許高傲了點,不過並不虛偽,光這點就值得我珍惜。

  聖誕節過後,天空洋洋灑灑下起了雪,昨天夜裡甚至下了場難得一遇的大雪,門外厚厚的一層,可以把人的小腿淹沒。

  我隔著玻璃窗望出去,外面雪花紛飛,學校尖尖的寶塔屋頂都披上了白棉紗,樹杈光禿禿的,每一根枝椏都黑白分明,顯出一種難得的神韻,富有別樣的美麗。

  我不喜歡冬天,更不喜歡下雪。

  雪對於富人來說也許能帶來難得的美景和歡愉,可對於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窮人而言,卻是殘忍的催命符。寒冷的冬季,沒有薪柴取暖,沒有食物果腹,低賤的人們只能蜷縮在角落裡等待死神的傳諭。曾在血汗工廠裡工作的我,不知見過多少個在貧民窟裡凍死的流浪漢和老人孩子,我憐憫他們,可是我無能為力。

  「你看上去心情不好,在想些什麼?」坐在我對面的愛德華問我。

  我們坐在生著壁爐的小客廳裡,一人佔據一張沙發,一人手裡一本書,本是個很閒適的午後,而他看上去百無聊賴,三番四次想引起話題。

  「我感覺天氣陰沉的很,恐怕一會兒還要下雪。」我說。

  「恐怕是的,今年的冬天特別冷,聽說倫敦郊區凍死了不少人,政府還開設了收容所,我父親也為此捐贈了一筆錢。」他說。

  「您的父親真是位慷慨的大人。」我讚歎道,比起那些為富不仁的傢伙,會給窮人送錢的都是慷慨的好人。

  「當然。」愛德華自豪的說。

  默默對視了一會兒,我低下頭繼續看書。

  過了很久,又聽他說:「你在看什麼書?」

  「《韋拉斯伯爵的土地》,一本小說。」我說。

  「我讀過這本書,我認為它的作者是個憤世嫉俗的人,整本書裡都在慷慨激昂的抨擊社會制度和貴族體系,最讓我吃驚的是,他描述了太多肉欲和色情,正直善良的主人公居然死在了妓女的床上,也許他只是個悲觀主義者。」愛德華滔滔不絕的發表看法。

  我看了他半晌說:「你的觀點很有見地,不過愛德華,別人還在看小說的時候,你不應該把故事的結局提前說出來。」

  他的臉色立即僵住了,十分尷尬的說:「抱歉,我以後會注意的。」

  不過,一次失敗的搭訕沒有令他氣餒,他又問我:「你覺得悶嗎?要不要出去玩玩,我們一塊去騎馬怎麼樣?」

  「現在嗎?外面的雪有一英呎厚呢,我可不像您騎術高超,在這種日子騎馬,我怕我會跌斷脖子。」我無奈的笑道。

  他似乎懊惱於自己提出的蠢建議,很長的時間都閉口不談,我也終於能安安靜靜的讀書了。

  房間裡很溫暖,壁爐的火很旺,偶爾傳出噼啪聲。

  一位男僕為我們續上熱茶,然後舉著長長的火摺點燃牆上的蠟燭。

  我終於讀完了這本書,長長的嘆了口氣,不經意的一抬頭,我發現對面的愛德華正在看我,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腿上的書還保持著只掀開幾頁的程度。注意到我在看他,他迅速低下頭對著書本,臉也突然紅了。

  我覺得這樣冷落他不太禮貌,於是開口說:「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我們來玩牌怎麼樣?」

  他抬起頭說:「你喜歡的話,我自然奉陪。」

  其實我沒怎麼玩過牌,但沒想到我的牌運不錯,我們玩了好幾把,把把都是我贏,這讓我感到心情格外愉快。

  「我們來加點賭注怎麼樣?」他忽然提出一個建議。

  我停下來望著他,他狡黠的對我笑了笑,狹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略有些傲慢的說:「怎麼?不敢嗎?」

  「不是不敢,你知道我很拮据的,沒有多少錢。」我說。

  「不用錢,來賭點別的。」他冰藍色的眼睛注視著我:「輸了的人答應贏了的人一個並不過分的要求怎麼樣?」

  我聳聳肩說:「好吧。」

  這次我玩的很仔細,可是牌運卻忽然變差了,迅速敗在了他手上。

  我丟下牌,深深呼出一口氣說:「你贏了,想讓我幹點什麼?」

  他慢條斯理的整理好桌上的牌,期間一直低著頭,我還以為他會提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要求,誰知他猶豫了半天,憋紅了臉說:「我想請你到我房間去坐坐,我是說我們的房間彼此相鄰,為什麼沒有來往過呢?你看怎麼樣?」

  「你太拘謹了愛德華,我亂糟糟的房間你隨時都可以來參觀,至於去你那裡做客,我自然隨時有空。」我微笑著說。

  「那用過了晚餐後,我等你。」他的臉越來越紅,似乎做了什麼羞慚的事情一樣,迅速起身離開了客廳。

  用過晚飯後,我站在愛德華的門口,還沒有敲門,他就打開了,好像能看透門板一樣。

  「歡迎。」他欠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我萬分榮幸的進入了少爺的房間,我猜我是第一個進過他房間的同學。

  愛德華的房間非常有格調,窗簾和床上的遮簾全都撤換過了,變成了淺褐色的絲綢,地毯是深藍色的羊絨,一看就十分昂貴。

  他的床頭擺著一架小提琴,靠近窗戶的地方有一個畫架,兩柄劍交叉著掛在牆上。床頭的位置則掛著一幅風景畫,畫中是秋天的樹林,樹葉發黃,枝頭碩果纍纍。

  「請坐。」他說。

  我發現他房裡居然沒有沙發,連個圓凳都沒有,所以我只好坐在了他的大床上。

  他也坐了下來,跟平時的囂張不一樣,他看上去十分拘謹。


  第 10 章

  「想看看我收藏的畫冊嗎?有些不錯的作品,是特意從家裡帶來的。」他搬出一本集圖冊放在床上。

  我看看這本集圖冊,又望瞭望房間裡那個擺滿了書的書櫃,開心的笑道:「當然,我很榮幸。」

  「如果覺得累了,就靠在枕頭上看,我去給你端杯茶。」他跳下床離開房間。

  我看了一會兒畫冊,然後走向書架。

  愛德華似乎對自然科學的書籍非常感興趣,各個門類的書都有,我甚至還看到了一本有關解剖學的書。每一本書都包裹了皮質封面,看上去非常精美,在書架的最高層擺著一本《航海日記》,我以為是有關冒險的書,於是踮起腳尖去拿。

  誰知道書架太高,我不但沒有夠到那本《航海日記》,反而把幾本書弄的掉在了地上。最上面的那本書攤開著,裡面掉出一張素描畫。我撿起那本書,驚訝的發現這本書裡夾滿了一頁頁鉛繪素描。

  素描裡是一個少年,少年體態修長,相貌清秀,柔順的頭髮落在臉頰旁,每張畫都神態各異,可見作者花了不少心思,翻到最後,還有一張少年赤裸全身的畫像。

  「你想放幾顆糖?」愛德華端著茶盤走進來,看到我手裡的東西,他臉色瞬間變得極度蒼白。

  他幾步走過來,奪過我手裡的書,對我大聲說:「你怎麼敢!你怎麼敢隨便翻我的東西!真是太失禮了!你這個沒有教養的傢伙!」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看到了別人的隱私,立刻窘迫起來,結結巴巴的道歉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把書碰掉了,所以……」

  愛德華深深吸了口氣,緊緊握著那本書說:「請原諒我現在沒有心情招待你了,你可以先離開我的房間嗎?我需要收拾一下。」

  「真的很抱歉。」我狼狽的走出他的臥室,心裡埋怨自己的不謹慎。

  第二天,天氣放晴了,可以稱得上陽光明媚,可是空氣似乎更冷了,窗外的屋簷上落下長長的冰凌。學生三三兩兩回歸學校,休息室又熱鬧起來。

  而直到下午,愛德華才終於露面,他神色十分忐忑,吞吞吐吐的問我:「午安亞當,昨夜睡得好嗎?」

  我急忙連聲向他道歉:「你原諒我了嗎?都怪我太冒失了。」

  愛德華眼圈有些發黑,他看著我說:「不是你的錯,是我太失禮了,不該對你大吼大叫。」

  「你不介意就好。」我說。

  「那個……你覺得那個怎麼樣?」他緊張的問我。

  「畫嗎?」我說:「非常好,你畫的真生動,難怪導師總是讚揚你。」

  「我是說畫裡的人,你覺得畫裡的人怎麼樣?」他急切迅速的問。

  「人?是我認識的人嗎?」

  愛德華注視著我的眼睛,半晌後搖搖頭,聲音有點低落:「不,那是我畫的幻想中的人物,你知道……」

  「嘿!兄弟們,想不想趁沒開學出去逛逛?」一個學生忽然高調打斷了愛德華的聲音。

  「得了吧,被舍監抓到可不是好玩的。」有人說。

  「怕什麼,還沒有正式開學呢,他沒有理由處罰我們。」提議的學生名叫邁克彭斯,是個15歲的健壯少年,相貌俊美風流,只聽他神秘兮兮的說:「我家的馬車還沒有回去,我帶你們去逛逛菲爾德夫人的晚會怎麼樣?」

  大多數學生都不知道菲爾德夫人的晚會是什麼,只有幾個心領神會的表現的躍躍欲試。

  「帶上我。」

  「我也去。」

  「馬車裝不下太多人,最多再兩個。」邁克說。

  「菲爾德夫人的晚會是什麼地方?」我問愛德華。

  愛德華起先沒表現出興趣,此時卻盯著我看了半天,直到我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了,他才移開眼神,對邁克說:「加上我和亞當。」

  「好,滿員,我們快點出發,晚了會被阻止離校。」邁克大臂一揮,像個統帥軍隊的將領,先一步踏出校舍。

  「呃……我們也要去嗎?」我問愛德華。

  「我會照顧你的,不必擔心。」他穿上厚重的黑色披風,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說。

  我們一共7個少年擠在一輛四輪馬車裡,浩浩蕩蕩離開了學校。

  有個膽小的學生問:「沒關係嗎?去那種地方。」

  「膽小鬼就別上來,上來了還囉嗦什麼。」邁克說:「放心吧,我不是第一次去了,只要付得起錢她們就招待。」

  「需要付多少錢?那是高級妓院吧,我們會不會遇上熟人,萬一被我父母知道就慘了。」

  「是有點貴,過夜費是十英鎊,而且沒有介紹人進不去。不過大家都是去尋樂子的,誰還會和誰過不去,不會有人揭發我們的。」邁克信心十足的說。

  「妓院!」我一字一頓的說,口氣驚訝:「你們瘋了嗎?不怕染上高盧病嗎?」

  那是一種致命的傳染病,在娼館妓寮中盛行,法國人到處傳播這種病,他們稱之為『愛情病』,而英國人稱『高盧病』,諷刺這些下流沒有節操的法國人。染上的人會渾身長滿紅瘡,後來紅瘡化膿,漸漸潰爛全身,死的時候非常可怕。以前我在紡織廠當記錄員時,工廠裡一些喜歡在下等妓院和酒館裡廝混的男人就帶著這種病,全都活不長,我對此甚感恐懼。

  「哈哈。」邁克大笑起來:「親愛的亞當,你當我們去什麼地方,這是高級會所,可不是下九流的骯髒妓院。」

  「都是妓院,高級和下流有什麼區別。」我反駁說。

  「區別大了,我們現在要去見識的女人都是出入上流社會的交際花,她們雖然賣身,但是她們讀書識字,畫畫彈琴,每星期都要接受醫生的檢查,而她們招待的客人也全都是達官貴人,他們能不注意身體健康嗎?」邁克說。

  「可是,我們還沒有成年。」我說。

  「哈哈哈哈。」馬車裡響起一陣哄笑,邁克甚至揶揄我:「亞當,亞當,你有男人的東西嗎?要不要給你找個小女孩陪你玩泥巴。」

  期間一直沉默的愛德華忽然插嘴說:「我們只是去看看,不會過夜,你不必緊張。」

  真是群會折騰的傢伙,我默默的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接近天黑的時候,馬車停在了一座三層樓高的別墅前,透過窗戶,裡面燈火通明。

  推開厚重的大門,一個身著華麗衣裙的女人在門口接待了我們,女人不年輕了,她身材豐滿,濃妝豔抹,她就是菲爾德夫人,這家高級會所的女主人。

  看到我們這群年紀輕輕的少年,女人沒有露出太驚訝的表情,反而扇著精緻的羽毛扇調笑邁克:「這不是我們的小甜心嗎?你還帶來了一堆小甜心。」

  「您好,夫人。」邁克笑著對女人說:「這是我的朋友們,他們都還是童男,有的甚至連陌生女人的手都沒摸過,您可要好好招待啊。」

  女人把羽毛扇擋在嘴邊,一一掃過我們這些半大少年,在我們的著裝上流連許久,然後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快請進吧,今天外面太冷了,我這裡有溫暖的爐火,甘甜的果酒讓你們暖身子。」

  她帶我們穿越門廳,來到寬闊的會客室。

  這裡奢華的簡直不像妓院,而像某個貴族紳士的官邸,牆壁掛著粉色的絲綢帷慢,上面用金線繡著一朵朵野菊般大小的黃花,色彩十分豔麗。垂簾是用淡青色薄紗做的,上面用紅絲線繡了幾朵石竹花,一直垂到地面。

  各式各樣的座椅,大小不一,散佈於房內各處。不論是長椅,扶手椅,還是佩戴軟墊的圓墩,全都蒙著華貴的天鵝絨座套,因為仿照查理二世時的式樣,顯得格外典雅高貴。

  當然最引人矚目的還是坐在座椅上的美女們,她們或倚或靠,姿態閒適,並不主動上前搭話,只用眼睛勾引著你,吸引著你。

  她們每個人都青春靚麗,打扮的花枝招展,在這樣寒冷的日子裡,有人還穿著薄如蟬翼的輕紗,你甚至能透過輕紗描摹她們肥碩的乳房和的臀部。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幾個沒見識過女人的純潔少年統統看直了眼睛,有些人還紅了臉。

  菲爾德夫人一直用眼角悄悄觀察我們,塗得通紅的嘴唇一張一合:「我這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漂亮女人,金髮碧眼的雅利安人,肌膚細膩的猶太人,五官突出的高加索人,美貌神秘的吉普賽人……」

  「如果喜歡異國風情。」女人拉起一個年輕女孩說:「這是從南美洲殖民地販賣過來的土著,瞧瞧她的肌膚,像剛剝出的麥粒一樣漂亮。還有那個,是個黑人混血,不過也很受歡迎。」

  「我還可以提供處女,都是十來歲,跟你們年紀差不多。」女人輕輕搖晃著扇子說。

  其實對幾個童子雞而言,並不需要什麼特殊選擇,他們只是眼直口呆的衝著自己看中的女人走過去,像失了魂魄的木頭人一樣盯著這些漂亮女人移不開眼睛。

  邁克十分熟門熟路,招呼我們一聲,就帶著一個上身豐滿的金髮女人離開了客廳,其他同學也陸續離開。客廳裡只剩下我和愛德華,以及一群美貌女人。

  菲爾德夫人也不催我們,只是悠然的晃著扇子,眼睛一直上下打量愛德華,她大概能看出愛德華出身富貴,因為他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價值不菲,不是普通人能享用的。

  我始終感到窘迫,想早點離開這裡,看著身邊神情鎮定的愛德華,不明白他為什麼把我也拉來。

  「我說,我們還是走……」我剛開口,愛德華就打斷了我。

  「你叫兩個男人來。」他對菲爾德夫人說。


  第 11 章

  「什麼!你!」我直接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菲爾德夫人眼神閃了閃,十分鎮定的問:「您喜歡少年還是青年?」

  「找兩個青年,我們要同一個房間。」愛德華吩咐道,那淡定的神情和語氣簡直像這裡的老客人一樣。

  「請跟我來。」菲爾德夫人笑吟吟的說。

  愛德華看向我:「過來。」

  「不,愛德華,我不去。」我急忙說。

  「沒有馬車,你一個人可回不去。」愛德華說:「我知道你出來的匆忙,沒有帶錢。」

  愛德華拉了我一把,我掙紮了一下,還是跟他走進了底層的一個房間。

  房間裡黑漆漆的,有兩張粉色天鵝絨長沙發,沙發間的小桌上擺放著一尊三腳架燭台,燭光很微弱,營造出一種曖昧的情調。

  「人帶來了,兩位先生請慢慢享用,我先退下了。」菲爾德夫人躬身離去,並且關上了門。

  他帶進房間的是兩個身體纖細的青年,連樣貌都有些女氣,不但化濃妝,還塗著厚厚的紅嘴唇,走起路來夾著雙腿,聲音尖細高亢,乍一看還以為是兩個閹人。

  其中一個男子跪在愛德華腳下,擠眉弄眼的問:「兩位年輕的先生想我們怎麼服侍?裡面有床,還有一些工具,我們會盡力配合您的一切要求。」

  愛德華單手撐著下巴,瞥了我一眼,對二人說:「脫光衣服,然後你們兩個,表演給我們看。」

  男人挑了挑眉,輕佻的笑道:「遵命,先生。」

  隨即,兩個男人退去身上的衣衫,赤身裸體站在衣服堆裡,抱在一塊親吻,互相撫摸身體。他們的動作很慢,很柔情,在曖昧的燭光下唇齒交織,彼此挑逗,引起肌膚一陣陣顫慄。

  稍微強壯些的男子把瘦弱的男子推到在地,抬起他的一條腿,俯身親吻他的大腿內側。被壓住的男子忍不住發出呻吟聲,身體輕輕弓起,兩人在昏暗的燈影下留下一個交頸纏繞的影子。

  我感到尷尬和不適,前世我也偶然撞見過兩個男人做愛的情景。

  某天晚上輪到我巡視紡織房的時候,我在工廠的一條小巷子裡撞見了一對野鴛鴦,當時還以為是一男一女。誰知道燈光一閃,才發現居然是兩個男人,其中某個還是我認識的工廠男工,有妻室兒女。他正把一個漂亮男人壓在牆上,男人修長有力的腿纏在他腰間,兩個人看上去那麼激情投入,甚至沒有注意到巡夜的人。直到我喊了一聲,他們才驚慌的分開,急匆匆穿上衣物,然後求我不要說出去。

  我當然沒有說出去,我不喜歡惹麻煩,別人的麻煩也不想惹。但當時我有種強烈的蠢蠢欲動的感覺,不過被我刻意拋在了腦後,再也不曾想起過。

  如今我坐在沙發上觀看兩個男人親熱的場景,不知怎麼的,有一股強烈的刺激順著我的腿間直竄大腦,我再也坐不住了,噌的一聲站起來,跑了出去。

  「亞當!」愛德華在身後喊了我一聲,扔下兩張紙幣,然後追了出來。

  這次他沒有多做停留,我們一起登上了一架馬車。

  馬車上我一直沉默不語,但是臉色大概很難看。

  愛德華沉默了很久,在黑暗中開口說:「抱歉,亞當,這樣的事情讓你尷尬了嗎?其實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一些貴族們召開的下流宴會上也有這些事情,我們長大了就會習慣起來。」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待這些下流事的,在我眼中的,這簡直荒唐透頂,如果下次你再不經我允許就……我會重新考慮我們之間的友誼。」我生氣的說。

  「我很抱歉,請你原諒。」愛德華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輕,他說:「你對兩個男人間的表演感到不適嗎?或許我應該找一男一女,或者兩個女人。」

  「不是兩個男人的問題。」我急躁的說:「不管一男一女還是其他什麼,這都是非常下流的行為,我無法認同我們坐在那裡心平氣和的觀看這些事,我當然知道成人間的宴會,還聽說在一些貴族中間十分流行,可是我……我並不喜歡。」

  「身體交纏,發洩慾望本就是人體的本能,我們總有一天也要經歷這一步,邁克他們不但經歷了,還非常享受,沉迷其中,難道你就不想嗎?你沒有衝動嗎?」愛德華問。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鄭重其事的對愛德華說:「雖然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但我早就決定這輩子要侍奉天主,終身保持貞潔。」

  「哈!」黑暗中傳來愛德華的一聲笑:「我沒有聽錯吧?你在開玩笑?」

  「我當然不是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我打算成為牧師。」我說。

  愛德華隨即沉默了,他對我說:「你知道新教的教義中,牧師是可以結婚的吧。」

  「我知道,但我只是遵從自己的意志保持身心純潔,對於侍奉神明的人而言這更加虔誠。」

  「亞當,你的決定很奇怪,這不對!」愛德華忽然激動起來。

  「這有什麼不對?我只是遵從了自己的意願而已,何況我曾經被一個女人嚴重傷害欺騙過,這讓我對婚姻萬分失望,所以我不想跟女人結婚。」

  「那……你也可以試試看……男人。」

  「別傻了愛德華,都說了我要成為牧師,怎麼可能違背教義。」

  之後的路上,愛德華一句話也沒說,而我又不可抑制的想起了悲慘的過去,心中對珍妮夫人和她的兒女們憤恨不已。

  ……

  轉年進入乾熱的夏季,通往洛克公學的大道兩旁有一片鬱鬱蔥蔥的柏樹林,我們時常在這裡騎馬散步。

  郊外的空氣十分新鮮,到處是清脆一片,沿邊的湖水靜靜流淌,在灼熱的陽光下映照著碧藍的天空。

  約翰騎馬走在我身側,激動的跟我分享他已經說爛了的秘密。

  「我跟她在草垛裡就……哦……我從沒經歷過這麼美妙的事情,亞當你知道嗎?我愛她,我沒有一刻不在想她,我真想現在就奔回家去擁抱她,親吻她。」約翰無限幸福的說。

  「我雖然不想打擊你的感受,可是約翰,你每天都在我耳邊說八遍,我聽得都快起繭子了。」我拉緊韁繩,讓馬兒沿著前方行走,而不是低頭去找鮮嫩的青草。

  約翰就不管這些了,隨便自己的馬亂走,一臉夢幻的說:「她是那樣美麗,肌膚是那樣柔軟,嘴唇是那樣甜蜜,我一想起她心臟就跳動的像要炸裂開來,幸福的快要死了。」

  「果然戀愛使人頭腦發昏,連約翰先生都可以寫情詩了,這可比您上星期交的作業要流利多了。」愛德華騎著馬從後面跟上來。

  約翰見了愛德華,立刻萎了,憨厚的對他笑笑。

  自從我和愛德華和解後,事情就往詭異的方向發展了。現在無論做什麼都是我和愛德華一組,約翰被隔離了出去,偶爾他過來跟我聊天,愛德華也會迅速插進來。

  不過我得提醒約翰:「你要小心點,別讓她懷孕了。」

  約翰臉色一紅說:「我……我知道,她是附近一家農戶的女兒,如果被發現懷孕就糟了,聽說吃青甲蟲的尾巴可以避孕,所以我給她買了一些。」

  「我以為約翰先生的大腦已經足夠遲鈍了,沒想到您每一次都能突破我的預料,這次也並不意外。」愛德華毫不留情的嘲諷道。

  「約翰,那東西不能避孕。」我嘆了口氣說:「你最好寫信回家問問。」

  「是嗎?」約翰一陣緊張:「好吧,我會問的。」

  「下次你可以試試看掏空了肉穣的檸檬皮或者羊腸。」愛德華說。

  「吃這些管用嗎?」約翰兩眼冒光。

  「呵呵。」愛德華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沒有回答。

  我頭疼的打斷他們:「先生們,你們討論這些下流的話題不感到羞恥嗎?」

  「這怎麼是下流的話題。」約翰激動的說:「亞當沒有愛上過什麼人,所以不瞭解身處戀愛中的人的感受,為了我的心上人,我可以連生命都不要。你沒有讀過莎翁的戲劇嗎?那樣轟轟烈烈的愛情,我做夢都想擁有。」

  趁著約翰做夢的時候,愛德華湊到我身邊,低聲問我:「快要放假了,你要不要來我家?」

  「抱歉,恐怕不行。」我說。

  愛德華淺金色的眉毛高高挑起:「你每次都拒絕我的邀請,我家又不是龍潭虎穴,說實話這讓我感到不悅,我是否可以認為我在哪裡惹你心煩了,所以你連我的家門都不肯登。」

  「你何必說這種話,你知道我沒有這種想法。」

  「那是為什麼?」愛德華靠近我耳邊說:「我捨不得跟你分開,想天天都看到你。」

  「你這話聽上去像約翰先生在詠唱情詩,別學他這麼肉麻,兄弟。」

  「我喜歡肉麻,所以你要習慣。」愛德華輕笑道。

  我騎著馬默默的走了幾步,對愛德華說:「我這個假期要回家一次。」

  「哦?」愛德華眯起狹長的眼睛,他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變得透明:「為什麼?你不是說自己被父親趕出來了嗎?他要接你回家?」

  「不,是我自己要回去,我大哥要結婚了,而且我很擔心我妹妹,想回家看看她。」我心事重重的說。


  作者有話要說:
  亞當因為經歷重生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以為是神蹟,所以變成了虔誠的基督教徒。
  我是仿照一個18世紀的古人設定的主角,所以性格可能有點矯情。
  主角將來的職業是神父,靈感來源於我看的一部美劇,有個故事說某青年是同志,他的家人強迫他改變性向,就送他去接受信仰指導,認為上帝的博愛能感化他邪惡的同志傾向。最後青年大徹大悟,變成了一個帥的沒邊的神父。


  第 12 章

  上星期西蒙寫信告訴我,威廉要結婚了,父親雖然沒有提起我,但如果我想回家看看,他可以來接我。

  我的大嫂還跟上輩子一樣,是威廉在倫敦認識的一位小姐,他們在一次舞會上相識,然後迅速墜入情網。她有兩千英鎊的嫁妝,這數目真不少,地位也匹配,我真懷疑威廉是怎麼騙到這麼般配的妻子的,也許對方是看上了威廉的俊臉。

  上輩子我只在大哥去世的時候見過她,聽說剛剛脫下孝服她就立即改嫁了,嫁給了一個法國來的闊佬,隨後離開了英國,所以想來也不是什麼安分的女人。

  西蒙駕車來接我了,他看上去蒼老了不少。

  「亞當少爺,真高興見到您,您的身體可好嗎?」西蒙微笑著擁抱了我。

  「我真想念你西蒙。」我笑著對他說:「你是怎麼說服父親接我回家的?」

  「幹完今年我就要離開奎因特了。」西蒙帶著失落的神情說:「珍妮夫人另外找了一個管家接替我,老管家最後提出的要求,先生無論如何也會滿足我的。」

  我難以置信的望著西蒙:「可是您今年還不到60歲,她怎麼可以辭退您呢?那個女人實在是越來越囂張了,哥哥難道沒有提出反對嗎?」

  「別擔心,亞當少爺,我兒子已經在北方默裡郡找到了份管家的工作,我可以去投奔他。」

  路上氣氛一直很沉默,到家前,我換下了身上漂亮精緻的洛克公學校服,穿上一件十分樸素的外衣,然後跟隨西蒙走進離開快三年的家。

  奎因特莊園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那麼美麗,這裡的景緻永遠也不會看厭。

  一個小小的影子站在大門口處,一看到我就露出了笑容。

  「亞當哥哥。」妹妹安娜向我跑來,站到我身邊,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一頭栽進我懷裡,輕聲說:「我真想你,你離開的時候都不跟我道別。」

  她抱得那麼緊,我拉開她的時候,發現小姑娘居然嗚嗚的哭了起來。

  安娜也是個很孤單的孩子,從小失去母親,被父親無視,我是極少數會關心她的人,她會想念我,我早就料到了,她也是這世上為數不多會想念我的人。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原諒我好嗎?」我又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你這次回來還走嗎?不走了行不行?」她一邊抹眼淚一邊說。

  我看向西蒙,他搖搖頭嘆了口氣,看來安娜在家裡受了不少委屈。

  奎因特莊園裡來了很多客人,珍妮夫人忙著招待他們,多數是新娘家的親戚,聽說婚禮會在附近的大教堂舉行。

  父親看到了我,可他沒有過來跟我說一句話,彷彿我是個透明人。

  我上樓的時候遇到了伊麗莎白,她正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的俯視我:「看看這個落魄鬼是誰?這幅樣子我還以為看到了路邊的乞丐,你這個野蠻的暴徒,你回來幹什麼?真是惹人討厭!」

  幾年不見,伊麗莎白已經長成大姑娘了,她繼承了父母雙方的美貌,成了個大美人。不過眉宇間的傲氣增長了不少,作為一個私生女而言,她未免傲慢過頭了。

  我微笑著對她欠了欠身說:「真高興見到你,親愛的伊麗莎白姐姐,上次離開前想向你道歉來著,可惜沒有機會。不過像姐姐這麼善良的人,一定早就把那些小誤會拋在腦後,原諒我了,您說是不是?」

  「哼!」她冷冷的掃視了我一眼,轉身去了樓上。

  當天晚上,奎因特莊園的府邸裡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宴會。

  宴會大廳的壁燈和吊燈都點滿了白色蠟燭,身穿整齊禮服,頭戴銀色假髮的男僕穿梭在賓客中,端著盛滿酒杯和食物的托盤。

  父親和哥哥站在大廳正中央,他們對彼此微笑,看上去氣氛很融洽。

  父親挽著珍妮夫人的手,哥哥挽著未婚妻子的手,兩對人共同宣佈宴會開始。

  珍妮夫人真是明豔不凡,儘管她最大的女兒都17歲了,可她還是像年輕姑娘一樣活力四射。她穿了件淡藍色絲綢的連衣裙,將那苗條的身姿和豐滿的胸脯惟妙惟肖地顯現出來。她金色的長髮沒有挽起,而是燙成小卷披散在身後,像個年輕俏皮的女學生,好看倒是好看,就是太輕佻,我已經想到今晚參加晚宴的貴婦人們會在私下裡怎麼嘲笑她了。

  哥哥的未婚妻叫海倫娜,她應該是個純血統的英格蘭人,有漂亮雪白的肌膚,深褐色的發色和眼珠。她穿著雪白的連衣裙,臂膀和前胸袒露,胸前領口和短袖袖口上鑲了一層珍珠花邊。頸間和手腕上帶有金燦燦的珠寶首飾,高聳的發間還插了一支昂貴的綠寶石髮夾。

  總之,兩個女人爭奇鬥豔,著實養眼的很。

  父親拿起一隻酒杯,用銀湯勺敲了幾下,引起全部賓客的注意,然後宣佈道:「大家都知道,我的兒子威廉和布朗先生的女兒海倫娜小姐即將喜結連理,我在此向兩位新人送上誠摯的祝願,祝願他們幸福美滿。」

  賓客中響起掌聲和歡呼聲。

  然後他們四位一起領舞,在賓客的注目中邁動優雅的舞步。

  我雖然已經15歲了,可還是孩子的年齡,跟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擠在一張沙發上,百無聊賴的望著舞池裡的人。

  我身邊一個少年問我:「那個是你姐姐?」

  我看向伊麗莎白的方向,她正在舞池裡跳的歡騰,滿面笑容,青春洋溢,似乎整個宴會的年輕人都被她迷住了,簡直無法移開目光。

  「哦,也算,你知道,她是個私生女。」我說。

  少年一聽私生女幾個字,挑了挑眉,似乎有些遺憾,轉眼看向其他的姑娘。

  伊麗莎白今年只有17歲,還差一年才到社交的年紀,可是珍妮夫人已經迫不及待的把她推出來見人了。她身上穿著整個倫敦最時興和昂貴的裙子,佩戴最奢華和精緻的首飾,梳最新潮美麗的髮型,這樣光彩奪目,簡直要把今晚的焦點海倫娜小姐比下去。

  看海倫娜不悅的神情就知道了,我本以為她會壓抑一下怒氣,過後再找伊麗莎白算賬,誰知道跳集體舞時,幾個來自海倫娜家的姑娘就悄悄向伊麗莎白伸腳。果不其然,跳舞跳得忘乎所以的伊麗莎白摔了個大跟頭,狼狽的屁股著地。

  周圍響起一陣笑聲,紳士們沒有笑的太刻意,而女人們的笑容就意味深長了,其中未婚小姐們還算矜持,太太們卻不管這一套,當場對伊麗莎白議論紛紛評頭論足。

  「聽說是個私生女,她母親當康斯坦丁情婦時就生下了她。」

  「長得倒漂亮,真是可惜,只怕找不到好人家,恐怕連那些富裕的商戶也不會讓一個有礙名聲的女人進門。」

  「瞧瞧她,跟她母親一樣輕佻放肆,說不定嫁不出去了,也會當某人的情婦,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她母親的好運成功上位了。」有尖酸刻薄的婦人評價道。

  「她算什麼上位,這奎因特真正的女主人即將嫁進來了,還會容她在這種場合丟人現眼嗎?」一個婦人抱怨道:「都怪奎因特莊園沒有體面出身的女主人,我家這些年都甚少跟奎因特往來,娶了布朗家的姑娘後,總算能回歸正軌了。不然每次珍妮夫人厚著臉皮跟我歪纏,我都得勉強應付。」

  私下裡的聲音越來越多,可憐正主珍妮夫人卻一無所知,她正在房間裡安慰自己的女兒。

  「嗚嗚嗚,丟死人了,霍爾先生一定看到了,他會恥笑我的。」伊麗莎白哭道。

  霍爾先生是伊麗莎白今晚討好了一夜的男人,他英俊瀟灑,家世清貴,是男爵的第一順位繼承人。當晚所有男賓中最亮眼的未婚男士就是他,幾乎每個姑娘都盯著他看。

  珍妮夫人沒有女兒那麼沒有自知之明,她知道憑女兒的身份是不可能嫁給身份高貴的霍爾先生的,能夠有一個有錢有地的鄉紳願意娶她就皆大歡喜了。

  於是她安慰女兒說:「舞會上還有其他優秀的男人,他們全都喜歡你,因為你是全場最美麗的姑娘,不愛你的都是瞎子。」

  「可是我出了這麼大的醜。」說完她恨恨地說:「我知道是誰絆倒了我,她們統統都嫉妒我,那些醜陋的女人,相貌不如別人美麗就使這些卑鄙的手段,我一定要報復回去!」

  珍妮夫人搖搖頭說:「不要這麼衝動,會把事情辦砸的。」

  「可那個女人的朋友和親眷找麻煩。」

  「她現在勢頭正盛,我們要躲避鋒芒,等以後的日子裡慢慢收拾她。」珍妮夫人的眼中一片野心的光芒。

  「母親,我們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嗎?等父親死了,威廉那個混蛋一定會把我們都趕出去的,到時候奎因特莊園就是他們的了,我真害怕。」伊麗莎白說。

  珍妮夫人把女兒摟在懷裡,一下下撫摸著她的脊背說:「別害怕,我一定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奎因特莊園是我們的,是我兒子約瑟夫的,誰都搶不走。你父親站在我們身邊,他會幫我們的。」

  「母親,你有什麼計劃?」

  「慢慢你就知道了。」珍妮夫人笑著說。

  第二天,威廉和海蓮娜在所有人的祝福聲中結為了夫婦。

  海蓮娜身披白色婚紗,挽著丈夫的手走進了奎因特莊園,這座將來會屬於她的美麗莊園。

  對於一個新婚婦人來說,她還算溫柔,笑盈盈的向我和安娜問好,然後就不再理睬我們了。畢竟我們只是他丈夫的弟弟妹妹,成年後就得離開莊園,她最大的敵人還是來自我們的繼母珍妮夫人,只要迪安康斯坦丁一天不死,她就一天霸佔著奎因特莊園女主人的寶座。

  所以女人間的鬥爭也很殘酷,專看誰的手段厲害,不過我是沒有機會欣賞了,我得回學校了。


  第 13 章

  安娜依依不捨的把我送上馬車,她長大了許多,知道離愁別恨,也知道人情疏遠,知道誰對她好誰厭惡她。她想給我寫信,可是我卻不敢告訴她我學校的地址,有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已。

  而且西蒙管家也要離開奎因特莊園了,安娜又少了一個可以庇護她的人,我知道她一個人在家裡受了很多委屈,伊麗莎白和約瑟夫經常欺負她,珍妮夫人面上一直很和藹,可是背地裡無數軟刀子。

  我對安娜說:「你要知道去討好我們的嫂嫂海蓮娜,她也許不在意你,可是她討厭珍妮夫人,在這一點上你們是一致的。但不要幫她做任何事情,假裝膽小怕事就行了,再不行你就昏倒,昏倒懂嗎?等你12歲時,父親一定也會送你出來上學的,到時候就好了。」

  安娜答應了,她站在路邊,向我揮動手帕告別。我望著她,直到她小小的身影消失不見。

  馬車上西蒙管家看著我欲言又止。

  「西蒙,你有話要對我說嗎?」我問他。

  西蒙深深嘆了口,眉頭鎖緊:「原本我是不想告訴你的,我怕你知道了難過,還怕你跟老爺和威廉少爺吵架。」

  「我已經長大了西蒙,我向你發誓我不會衝動,你可以信任我。」我說。

  老管家灰色的眼珠緊緊盯著我:「你和你爺爺可真像,你們都是溫文爾雅、品格高尚、堅韌穩重的紳士,我無法想像老爺和威廉少爺會做出這樣沒有道義的事情。」

  他說:「你知道你的母親瑪格麗特夫人留給你們兄妹三人五千英鎊的嫁妝,這些錢按照一般的情況,在威廉少爺滿十八歲時就可以繼承,他繼承大頭的三千英鎊,你和安娜小姐每人一千英鎊,可是……你和安娜小姐的錢都歸到老爺名下了,我恐怕他不會還給你們了。」

  原本還對家人存著一點溫情的我自嘲的笑了笑說:「是父親和哥哥達成了什麼協議嗎?」

  「威廉少爺原本是不肯答應的,可是老爺用他的婚事威脅他,你知道威廉少爺還沒有滿21歲,他的婚事如果老爺不點頭,那麼就不算數。他想要盡快娶到妻子,所以就答應了老爺的要求,跟他分割了瑪格麗特夫人的遺產。而你和安娜小姐又太小,根本沒法子爭取自己的利益,我不過插了兩句嘴,珍妮夫人就把我趕走了。」西蒙嘆息著說。

  難怪上輩子我到律師行詢問的時候,竟然壓根沒有一丁點遺產,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沒有什麼,他們既然這麼做了,我也無話可說。」我對西蒙說:「你不必擔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和安娜的,再說我從洛克公學畢業,將來即使不會大富大貴,也不會挨餓受凍。」

  「願主保佑你們,我可憐的亞當小少爺和安娜小姐。」西蒙已經淚眼婆娑。

  ……

  我回到學校的時候,發現約翰一臉失魂落魄的坐在休息室裡,他身上的悲傷那麼濃重,臉色那麼蒼白,簡直像遭遇了生死煎熬一樣。

  我把身上的披風脫下來交給守門的男僕,然後幾步跨越到他身邊。

  「你這是怎麼了約翰?」我焦急的問他。

  一見到我,約翰就忍不住哭了出來,他哭的十分傷心,一直說:「她死了,她死了……」

  「誰死了?」我看向一旁的愛德華。

  「還能有誰?約翰的心上人,那個他叨念了半個學期的女人。」愛德華說。

  「她……她真的懷孕了……嗚嗚……他們找上門,我父親給了她父親50英鎊,讓她生下孩子,送到教會孤兒院。」約翰邊說邊哭。

  「發生了什麼?」我問。

  「她的父母嫌丟人,收了錢卻把她趕出門去,她……她不知怎的,死在了街頭,她才只有16歲,這全都是我的錯,嗚嗚……」

  我把他攬過來,緊緊抱在懷裡:「兄弟,堅強些,大家都會遭遇生老病死,但是身為男人就必須挺住。她生前雖然不幸,但死後她和孩子會在天堂安歇的,你要想開。」

  約翰一直哭了很久,之後我把他送回房間,看他睡下才離去。

  愛德華一直等在我門前,看我走過來,他忽然一下子抱住了我。

  「嘿!你這是干什麼?」我被拉的一個踉蹌。

  「我真想念你,你這幾天過得好嗎?」他用力抱著我,雙手在我背上撫摸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鬆開我。

  我略微尷尬的對他說:「我很好,我也很想念你們。」

  他緊緊盯著我,目光深邃,就在我以為他要做點什麼時,他轉身讓出我的門口,柔聲道:「你很累了,早點休息吧,晚安。」

  「晚安。」我走進房間,關上房門,我知道他一直站在門口未曾離去。

  我靠在門板上,想著剛才他看我的眼神,心中一陣紛亂。

  我並不愚蠢,也許一年前,我還可以欺騙自己說,他只是個孩子,所有的表現不過是因為友誼。可現在,我越來越不確定,每當看到他那雙緊緊盯住我的眼睛,我就感到自己無所遁形。他的眼神強硬、霸道、充滿攻擊性,有時卻又柔軟的好像一汪春水。

  我有一種強烈的想要躲開他的衝動,我覺得自己在害怕他。

  前世,我從未愛上過什麼人,我的妻子是父親強行塞給我的,她雖然美麗,卻高傲的很,對我很是傲慢,最後又害死了我,我想起她只感到痛苦,沒有任何柔情,所以我不知道別人說的愛情究竟是什麼感覺。

  約翰說,他愛的忘乎所以,腦海中只有她一個,甚至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她死了,他的心也好像跟著死了,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會經歷這樣波瀾壯闊的感情,我是個十分內向的人,不喜歡驚心動魄跌宕起伏的生活,只喜歡平靜安穩的日子。而我知道,平靜安穩的日子一定不是兩個男人可以一同擁有的。

  今年的夏天特別熱,加上接連數天的陰雨,空氣又濕又悶,讓人的心情也隨之低沉。

  約翰難過了很多天,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曾帶我們逛妓寮的邁克發現了這件事,攛掇我們帶邁克出去玩玩,散散心。

  晚上,我們圍坐在一張茶几前打牌聊天。

  「他喜歡的姑娘死了,肚子裡還有他的孩子,他難過我們可以理解,可是已經一個多月了,他太多愁善感了,是時候幫他走出來了。」邁克說:「你們知道『羊女牧場』嗎?」

  邁克的家族來自法國,後來在英國定居,可他身上還是有濃濃的法國風情,最大的特點就是風流成性,他才不過十五歲,就經常出入妓館,跟那些上流交際花往來。而且他身材高大,一點也不像少年,倒像個英俊不凡的花花公子。不過他本人倒是非常義氣開朗,喜歡呼朋引伴,同級的學生都很喜歡他。

  「是什麼地方?我連聽說都沒聽說過。」一個家教森嚴的律師家的兒子說。

  「嘖嘖嘖。」邁克搖搖頭:「你們的生活太沉悶,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找樂子。『羊女牧場』就是,把女人像綿羊一樣圍堵在牧場裡,你可以進去為所欲為。」

  「喔!」有人尖叫起來:「聽上去真不錯,兄弟們,咱們應該去逛逛。」

  「聽上去像下等妓女的集中地。」我丟了一張牌在桌面上說:「去那種地方逛可不體面,先生們。」

  「天啊,我們的亞當又來了,親愛的,你才15歲,怎麼像活在基督聖地的那些老古板一樣,他們是一輩子不能碰女人的,可一旦讓他們摸到了女性柔軟雪白的酮體,他們恐怕連銀十字架都可以當掉付嫖資。」邁克笑道。

  「是假面舞會的一種。」愛德華坐在我對面,他丟出一張牌說:「憑票入場,像個大型的遊園會,裡面有雜耍劇團、歌舞戲劇、咖啡館和餐廳,不僅僅是那方面的事情,去逛逛也沒什麼。」

  「那麼,大家都決定了嗎?」邁克一招手說:「好啦,我們把約翰先生扛出他的房間!」

  幾個躁動的小夥子一窩蜂跑到了樓上,當真把約翰扛了出來。

  「你們!你們這是要幹什麼?」約翰的身體懸在高空,緊張的問。

  「別亂動,哥哥們帶你出去玩玩。」邁克拍了拍約翰的屁股說。

  事到如今,我也只好穿上外套,跟這群小夥子坐上了前往『羊女牧場』的馬車。

  『羊女牧場』在菲力斯克大道上,不過傍晚時分就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簡直沸反盈天。我們坐在馬車上,可以看到滿街頭徜徉的漂亮姑娘。

  邁克十分懂行的教育我們,用詠唱般的腔調說:「這些都是下等女人,千萬別碰,一不小心就會染上病,等進了牧場,要找在高級妓院裡落戶的女人,她們才是重點,有些還是落魄的紳士女兒呢,都在等待我們的垂憐。」

  「囉嗦什麼,我們都知道了。」有人心急的打斷他,然後鄙夷的望著街道上站街的女人。

  他們都是上流社會的公子哥,對這些女人有天生的輕視,即便她們長得美若天仙也沒用,他們甚至連靠近她們都覺得有傷身份。

  穿過人擠人的街頭,我們終於到了『羊女牧場』的門口。

  門口外有兩個高大的看門人,我們每人花三先令買了票後,他們才放我們進去。

  牧場入口處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擺滿了面具,一個帶著金色羽毛面具的女人對我們說:「先生們,請選一張面具戴上。」

  面具的式樣大多簡單重複,帶上了還真認不出誰是誰。

  約翰看上去輕鬆了不少,他帶上了一張白色面具對我說:「這裡真有趣,我們逛逛吧。」


  第 14 章

  同學們在進入羊女牧場後就被打散了,只有我、約翰和愛德華同行。

  「這兒真像上流階層的化裝舞會。」我低聲說。

  牧場中到處是身著華麗服裝的男男女女,三先令的門票,想來不是誰都能進來的。但是不同於正式的舞會,這裡的人都放浪形骸,大笑喧嘩,也許是戴著面具的緣故,人們把平時最真實的一面露了出來,而不必擔心被發現。

  「這裡不乏紳士貴族。」愛德華拉了拉面具說:「真是個放縱慾望的好場所,沒有人會錯過這樣的盛典。」

  「那裡怎麼圍了那麼多人?」我指著不遠處一座圓形建築說。

  「那是滑稽戲劇院。」愛德華說:「想去看看嗎?」

  我從未進劇院看過戲,所以有些躍躍欲試:「不知道是誰的戲劇?」

  「這裡可沒有那些高雅的戲劇作品,想看莎翁的戲劇得去正規大劇院。」愛德華帶我們買票去了二樓包廂。

  在枝形吊燈的昏黃燭光下,幕布被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舞台上寂靜無聲,成排的壁燈熄滅了,樂師們藏在黑暗中。只有二樓包廂裡發出陣陣喧囂聲,男人抽著煙斗,吞雲吐霧,女人晃著扇子,架起看戲用的女士望遠鏡,他們躲在包廂裡掃視下層的觀眾,彷彿高高在上的神明。

  今晚的這齣戲叫《皮洛克斯的月光》,其實是部喜劇。

  演員滑稽的表演和語言很快惹得觀眾哈哈大笑,不久舞台上出現了一個漂亮的金髮姑娘,她看上去只有十幾歲,臉龐稚嫩,但眼角風流,扮演肉舖老闆的情婦,是劇目的女主角。

  她一出場就引起了整個劇院的歡騰,人們高聲呼喊著她的名字。

  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屁股在透明的戲服下露出圓圓的輪廓,胸部十分豐滿,似乎沒穿內衣,所以乳尖清晰可見。約翰一下子紅了臉,結結巴巴的說:「她怎麼……穿的這麼裸露?」

  然而下一刻更刺激的就來了,肉舖老闆娘因為生氣丈夫跟情婦廝混,所以一下子扯掉了女主角胸前的衣物。主角豐滿白嫩的雙胸完全袒露了出來,還不停的上下晃動。

  劇場一下子沸騰了,有人甚至把帽子丟到了舞台上。

  「再脫!再脫!」他們大聲喊著。

  似乎為了順應觀眾的要求,肉舖老闆娘騎在女主角身上,一邊撕扯她的衣服,一邊咒罵她勾引自己的丈夫,語言十分下流,聽的人面紅耳赤。很快女主角就被剝光了,她環抱著自己白皙迷人的身體假哭了一會兒,然後旋轉著退下舞台。

  我目瞪口呆的望著這一切:「天啊,他們讓一個妓女上台表演,觀眾們還熱烈鼓掌,這群人是不是瘋了,治安官難道不來管一管嗎?這是有傷風化,他們會被抓起來坐牢的。」

  約翰卻滿面通紅激動的說:「這太刺激了,還有下一場嗎?」

  愛德華對我說:「這是『羊女牧場』,公爵大人舉辦的遊園會,怎麼可能有治安官來管?你不喜歡嗎?我陪你出去。」

  約翰聽說要走,依依不捨的望著舞台說:「別掃興亞當,這是……這是戲劇藝術,你不能用有色眼光來看。」

  「得了,哥們,這就是下流戲,你還看得來勁,跟我們出去。」我說。

  「算了。」愛德華卻說:「讓約翰盡興吧,他這段時間都沒有好好放鬆過。」

  約翰哀求的望著我,我看了他一會兒,無奈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要早點回學校,我們先走了。」

  我和愛德華離開了喧鬧的劇院,重新回到人流擁擠的牧場中。

  他步伐緩慢的跟在我身邊,如同在安靜的庭院裡散步,完全無視周圍的人群。

  「如果我冒犯到了你的隱私,你可以不用回答我,你最近看上去不太精神,恕我唐突,是家裡的問題嗎?」他低聲問我。

  我沒想到他這麼關注我,連一點小小的情緒變化都被他注意到了,心中一陣暖流湧過,我對他說:「是遇到了一些麻煩,不過沒什麼。」

  「如果你當我是親密的友人,請不要把為難的事情藏在心裡,我隨時都恭候你向我吐露心聲。」他說。

  我摘下面具對著他,感覺周圍的人聲都消失了,我面前只有這個高大的年輕人,他狹長的眼睛也正凝視著我,其中有說不明的情誼,我的心突然劇烈跳動起來,臉也跟著熱了。

  「愛德華,能夠結識你真是我的榮幸,連我的親生兄弟都不曾像你對我這般真誠。我必須向你坦白,這次回家我受到了打擊,我的家人全都是冷酷貪婪的人,根本不在乎親情。而我卻太過弱小,連親愛的小妹妹都無法保護,我覺得自己很沒用。」我難過的垂下頭,這是心裡話,即使重生了一次,我仍然感到無力。

  「無論何時,我都在你身邊。」他低沉著聲音說。

  我正要說些什麼,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突然撞到了我身上。

  我被撞得一個趔趄,倒在愛德華懷裡。

  醉漢晃晃悠悠的看著我,忽然對我露出了一個憊懶下流的笑容,扯住我的胳膊說:「真是個漂亮孩子,你是哪家館裡的,帶我去,我會好好疼愛你。」

  說著,就把他鬍子拉碴的臉湊了上來。

  我還沒來得及掙扎,一眨眼的功夫,男人就被重重的打倒在地。

  愛德華揪住醉漢的領子,又是一拳打在他門面上,男人悶哼一聲,滾在地上,捂著流血的鼻子呻吟。愛德華非常健壯,平時很喜歡戶外運動,被他的拳頭揍到可不輕鬆,我嚴重懷疑對方的鼻樑會被打斷。

  因為不想惹上麻煩,我匆忙帶上面具,拉著愛德華鑽進了人群。彷彿身後有人在追我們一樣,我們飛快的逃跑著。

  夜風吹拂在我的臉頰上,即使混雜著劣質香粉和汗臭的難聞氣味也沒能影響我此時痛快的心情,我們一邊跑,一邊放聲大笑。

  我們一直跑到人煙稀少的角落,才氣喘吁吁的停下來,彼此相視,又大笑了起來。

  忽然,他把我推到了一面牆上,我的雙手都被他按在牆壁上,我呼吸急促的望著他,還沒等我做出任何反應,他就低頭吻了我。

  我們隔著面具,所以他不知道我的身體繃緊了,臉也瞬間漲紅,完全動彈不得,只能任憑他在我的嘴唇上輾轉,然後把舌頭伸進來挑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刺激著我的全身,我甚至感到腳都軟了。

  一吻結束後,他俯視著我,冰藍色的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期待。

  我心裡一時亂極了,只胡亂的推開他,朝牧場門口跑去,不等他追上來我就自行搭上了一架馬車,然後獨自回學校了。

  這一晚發生的事情足以打亂我平靜無波的心房,昏暗的燭光下,我跪在床前懺悔,無法原諒自己對一個男人心動的事實。作為一個虔誠的教徒,這樣的想法瀆神且危險,有失體面和修養,倘若被人知道,將會遭受世人的唾罵和鄙夷,我無法承受這樣的現實,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懇求仁慈的主寬恕我。

  清晨,窗外鳥兒清亮的鳴唱喚醒了我。

  昨夜,我跪在床前睡著了。

  在水盆裡洗了洗臉,鏡子裡映出我蒼白的容顏。我完美的繼承了父親茶褐色的頭髮和淺綠色的眼瞳,頭髮因為打濕了,像柔軟亮澤的綢緞一樣貼附在我的臉頰上。我摸摸上一世曾經留了疤痕的位置,如今那裡平滑光澤,什麼也沒有。

  曾經我怨恨那個疤痕,它害我受到所有人的厭憎嘲笑,連份正經工作都沒人聘用我,妻子更是因為我相貌可憎不肯正眼看我,而如今我又懷念它。也許像上輩子那樣貌若魔鬼,我才能壓抑心中的魔鬼,而不像現在這樣心存邪念。

  白天上課的時候,愛德華就坐在我身邊,我緊張的一個字也沒聽下去,腦子裡一直是他昨夜溫柔的眼神和柔軟的嘴唇,以及他壓在我身上時硬邦邦的身體。有時我抬頭看他,他就回贈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讓我更加手足無措,我開始越來越厭憎自己可怕骯髒的心思。

  我躲了他一個上午,午休時,他終於把我堵在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一句話也不說,他就想推倒我,再一次吻我。

  我慌亂的掙開他的懷抱,結結巴巴的說:「不,愛德華,不。」

  「抱歉。」他靠的很近,喃喃低語:「我冒犯你了,可我不後悔,我一直都想吻你,從我十二歲的時候起。」

  我望著他的眼睛,被他那股目光看的緊張,匆忙垂下眼簾,盯著腳下說:「我很遺憾昨晚發生的事情,我保證今後再也不會有那樣荒唐的行為。」

  「我愛你,亞當,我愛你。」愛德華卻根本不管我說什麼,忽然說出了讓我震驚的話。

  我不敢置信的望著他,他也正定定的注視著我,眼中一片認真。

  「這……這是不對的,這……這有違聖主的教誨。」我慌張的背誦著教義:「男人只能愛女人,愛上男人是罪孽,主永遠不會寬恕異端。」

  「下地獄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自己的心。長久以來,我一直戀慕著你,我試圖阻止過,可我控制不了我的心,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這份甜蜜的痛苦折磨我太久了,求你賜我解脫吧,否則我活著的時候就已經身處地獄。」他聲音哀切的懇求我。

  「不,不行。」他低聲懇求的樣子讓我更加慌張了。

  我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少年人,不會因為迷戀這個孩子純粹美好的感情,而不顧我二人今後的人生道路。倘若我答應了他那就太瘋狂,太魯莽了,這不僅僅會毀了我二人的前程,將來也一定會讓我們後悔莫及的。在英國,雖然不像信奉舊約的國家那樣,會把同性戀男子吊死,可是也好不到哪裡去,一旦被人告發雞奸罪,後果就是身敗名裂。

  「我絕不能答應你,我早就決定此生要以純潔的身心侍奉主,何況男人間的愛情有違倫理,違反法律,骯髒下流,我希望你今後再也不要對我說出類似的話,否則我永遠都不會再見你。」我衝動之下對他說出了十分殘忍的話,以至於說完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我不敢抬頭去看他的眼睛,我害怕會見到他受傷難過的神情。

  時間流動的太緩慢,也許已經過了一百年,我才聽到頭頂傳來對方冰冷的聲音。

  「如您所願,我今後再也不會對您說這樣的話。」

  之後,我只看到愛德華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


  作者有話要說:
  需要普及一下知識。
  英國信奉新教,他們的牧師可以結婚,而除此之外的天主教神父是終身不婚的。
  古時候基督教對於同性戀的處罰很重,如果被人告發雞奸罪,那麼就只能面臨被吊死的結果。達芬奇不就被控告過跟鐵匠間有雞奸罪嗎?於是坐了牢,幸而證據不足,所以被釋放了。我堅決相信達芬奇就是同志,並且《蒙娜麗莎的微笑》是他的自畫像。
  英國在伊麗莎白女王時期還會吊死同性戀,到查理二世復辟之後,英國的社會風氣有所開放,但是同性戀仍然是極大的犯罪行為,被告發而且有證人的話會遭受鞭刑和巨額罰款。但是告發可能有,證人很難有,除非是冤家對頭,否則很少有人控告別人雞奸罪的,萬一被反咬一口誣告呢?所以同性戀還是有的,不過有這種傾向的人都諱莫如深,偷偷摸摸而已。
  我想寫個清教徒背叛信仰的故事,就好像和尚違背清規戒律而糾結一樣。


  第 15 章

  歲月就像星光,在永恆的長河中轉瞬即逝。

  從我幼時踏入洛克求學已經過去了5年的光陰,我長成了高大的青年人,五官變得硬朗深刻,也更加英俊漂亮。作為年級長,我成績優異,社交廣泛,享有同學們的愛戴,導師的喜愛,以及教務長的重視。

  早在年初的時候,院長修士就給我寫了推薦信。因為我在神學方面的優異成績,他推薦我進入牛津大學的神學院繼續深造,以取得牧師的資格。

  再有一個月,我們這個年級的學生就要結業了,從此之後各奔前程。已經有許多學生離校了,或者找工作,或者忙著進入大學的事宜。

  此時我正在學校教堂的座椅上祈禱。

  我坐在殿堂深處,與平素唱詩班的位置不遠,教堂裡的潮濕氣息很陰冷,空空蕩蕩的殿堂裡安靜異常。忽然,我聽到一陣時斷時續、很有規律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在教堂高聳的拱頂下,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我沒有那個好奇心抬頭張望,只是專心祈禱。

  我感到腳步聲停在我身邊,然後在我身後的某個位置坐了下來。

  長時間的沉寂後,一個低沉的男聲讓我的心陡然揪了起來。

  「我今天就要離校了,過來跟你道別。」他清冽的聲音十分悅耳,卻讓我的心砰砰直跳。

  我真沒想到他會主動來找我道別,自從那個尷尬的午後,他就再也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像刻意的逃避,他躲開了所有我選擇的課程,有我出現的地方就見不到他的身影,即使相見,他也從不看我一眼。

  是了,以他這樣高傲的性格,受到了如此大的侮辱,大概再也不屑於把我放在眼中了。說不難過是假的,我無限懷念跟他相處的那些日子,他給予我珍貴的友誼和純粹的愛情,這些都是我所能得到的最珍貴的東西。可是因為軟弱和恐懼,我把他的一片心意丟在地上,碾了個粉碎,每當想起,我就痛苦萬分。可是我沒有辦法,一切正該如此,年輕時的輕狂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遺忘,將來有一天也許會變做他心中一個可笑的回憶,所以我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如今他來主動見我,讓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絲絲期盼,也許我們還可以保持單純的友誼,在將來的日子互通來信。

  「我希望骯髒下流的我沒有讓您感到不適。」他的下一句話把我高高在上的心一下子打落在地。

  「不,愛德華,不要這麼說。」我倏然轉身看向他。

  我眼前是個高大英俊的青年,因為進入了快速成長期,少年時豐滿的形象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頎長威武的男人,他有六英呎高,面部線條深刻,雙眼狹長,冰藍色的眼睛亮若星辰,狹長的鷹鉤鼻子顯得他格外堅毅冷靜。

  這是我們兩年間唯一一次對話,沒想到我當年對他的說的那番話,對他造成了這麼大的傷害,他仍然清楚的記得我當時侮辱性的指責。

  「您不必緊張,我只是來道別的,說完這句話我就走。」他望著我說:「也許您討厭我,可我……我聽說您會去牛津大學繼續讀書,我想祝您學業有成。」

  說完,他站起來,微微向我欠身,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教堂。

  我一直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

  正式從學校畢業後,我乘坐馬車回到奎因特莊園。

  原本我曾想再也不踏足這裡的,可是這裡還有一個我很在意的人,在沒有安頓好她之前,我不能輕易離開。

  初春時節,奎因特莊園盛開了大片紫丁香花,帶著沁人肺脾的甘草香氣,隨著晨風撲在臉上。面前的道路是一片平緩的坡,延伸向兩邊的窪地。綠油油的苜蓿草露出尖尖角,順著一條蜿蜒流淌的河流延至遠方。

  我僱傭的車伕是很健談的人,他只有二十來歲,經常往返於倫敦和肯特郡。

  「到奎因特莊園的什麼地方?」車伕問我。

  「康斯坦丁先生的府邸。」我說。

  「冒昧問一句,您是府上的人嗎?」車伕疑惑的看著我,似乎對我的身份拿不定主意。

  「我是去辦事的人。」我笑著說:「怎麼,他們府上有什麼新聞嗎?」

  「哦,都快成茶餘飯後的談資了先生。」車伕笑著說:「奎因特莊園的府上出了大醜聞。」

  我皺起了眉頭問:「可以詳細的說給我聽嗎?」

  「聽說繼承人的妻子在外偷情,當場被抓住了,康斯坦丁少爺戴了綠帽子,又在外面喝酒賭錢,把他剛繼承的遺產都賠光了。」車伕說。

  「上帝啊。」我嘆息道,這些事上輩子沒有特意打聽過,沒想到出過這麼大的醜事。

  「還有更可笑的呢,他們府上不是有個私生女嗎?勾引霍爾男爵大人的繼承人,企圖嫁給人家,卻被拒絕了。哦,真是不檢點的小姐,奎因特都傳遍了。想當年老康斯坦丁先生是多麼體面受人尊敬的紳士啊,現在已經淪為被嘲笑的對象了。」

  我在莊園外付給車伕5便士,然後提著簡單的行李走進了奎因特莊園。

  父親對我的歸來感到驚訝,他甚至皺緊了眉頭來表現他的不滿。

  「你已經畢業了嗎?」他在書房裡,單獨跟我會面。

  「是的,父親,上個星期我剛剛從學校畢業。」我說。

  迪安背著手在我面前走來走去,書房的氣氛異常沉悶,他嘴裡叼著煙斗,正大口大口吸著,弄得周圍一片煙霧瀰漫。

  「你有什麼打算嗎?」他問我。

  「我什麼打算也沒有,父親大人。」我說。

  他把煙鬥在煙灰缸裡磕碰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睛對我說:「你已經長大了,應該出去找份工作,我把你供養到畢業並不欠你什麼,反正你不能留在家裡。」

  「您不讓我留在家裡,那我能去哪兒呢?難道您要讓我流落街頭嗎?這傳揚出去可不好聽。」我說。

  上輩子我就是太傲氣了,心想父親不管我,我也不認這個父親,所以不肯回去奎因特,再來一次,我絕不讓他這麼輕易的吞掉我母親的嫁妝。

  迪安對我重重的哼了一聲:「沒有用的廢物,長得這麼大了,還想要靠父親養活,你怎麼不趕快去下地獄!」

  我假裝聽不到,一個字也不反駁。

  父親掏出支票簿,拿鋼筆蘸蘸墨水,寫了幾個字,把紙撕下來丟給我。

  我撿起來一看,父親給了我一張50英鎊的支票。

  「拿著這些錢走吧,短期之內我不想看到你,即使你來敲門我也會吩咐僕人把你趕出去。」他頭也不抬的說。

  「呵呵,父親大人也太吝嗇了吧,你給我這些是打發叫花子嗎?」我裝作吊兒郎當的樣子說。

  父親瞪起眼睛盯著我:「怎麼?你還嫌不夠?」

  「您覺得夠嗎?」

  「混蛋!」他一拍桌子站起來:「你們兄弟兩個一模一樣,都是討債鬼!只知道跟父親要錢的廢物!我養條狗也比養你們兩個有用!」

  「你養的?說笑呢!我母親留給我1000英鎊的遺產,我就是使勁花也花不完,何況是每年4英鎊學費的慈善學校,你也好意思說是你養的。」我諷刺道。

  似乎被刺激到了痛處,他面容猙獰的瞪著我說:「那是我的錢!是我的錢!」

  「您說是您的錢,法律上可不承認,您想跟我法庭上見嗎?」

  「哈!」父親冷笑道:「你以為你長大了,還有本事了!居然想把我告上法庭,這真是我今年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你想告就去告,我倒要看看法官是跟我的關係親,還是會向著你!」

  「您可別把結果說的那麼死,沒有點依仗我怎麼敢來見您呢?」我對他笑了笑,壓低聲音說:「聽說您把錢投資在了海外走私上,從非洲和新大陸走私奴隸。」

  迪安眼睛一瞪,緊緊盯著我說:「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從沒做過違法的事情,你想要威脅我也要有證據!」

  「親愛的父親,還是那句話,沒點依仗我怎麼敢來見您呢?您猜猜我是怎麼知道您走私的事情的。」我微笑著說。

  迪安的眼睛迅速轉了轉,臉色一變說:「是西蒙那個老傢伙給了你什麼東西好讓你來要挾我!」

  「您明白最好。」我說。

  「你想要什麼?」他問我。

  「我要母親留給我的一千鎊遺產。」

  「做夢!一鎊也沒有!」

  「那咱們就法庭上見,看看你坐了牢後,威廉哥哥怎麼敗光你的家產。」我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他忽然大聲說。

  我轉過頭看向他。

  「我給你一千鎊,但是從今以後不許你再進入奎因特!」他冷酷的說。

  「樂意之極。」我向他欠欠身,微笑道。


  第 16 章

  父親說他會在明天招律師來簽署協約,所以我可以在莊園留宿一晚,但是明天簽過協約後就必須離開,從此跟他再無關聯。

  我再次見到了我所謂的家人們。

  哥哥威廉看上去十分頹廢,煙酒和女人消磨了他作為一個年輕人的精氣神,他只是向我抱怨父親有多麼卑鄙,對他有多麼苛刻。

  「那個老東西不肯給我一分錢,吝嗇至極,卻把大把大把的錢給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我倒要看看他將來有什麼好結果,等他死了,我要把這些人統統趕出去!」威廉一邊喝酒一邊說。

  大白天就喝醉,他簡直無藥可救了,我對他說:「威廉,你少喝酒吧,這對你不好。」

  「你閉嘴!輪不到你來管我!」他大聲說。

  我起身奪過他的酒瓶,不經意間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這是什麼酒?怎麼怪怪的?」我問。

  威廉打了個酒嗝說:「鴉片酒,可以提神,你要不要來點嘗嘗。」

  「哦,上帝啊!這種酒會上癮,喝多了能把人的身體糟蹋壞的,你怎麼會喝上這種東西!」

  「我不知道,家裡的酒櫃擺著我就喝了。」他笑嘻嘻的說。

  「一定是她,是她故意放了這種酒在家裡!」我恨恨的說:「珍妮夫人這個狠毒的女人。」

  我氣沖沖的把酒統統倒向了窗外,警告威廉:「你得戒掉這種酒,必須戒掉。然後離開這座莊園,離那個女人遠遠的。」

  可轉身一看,威廉已經醉倒在沙發上了。

  我去樓下找到了女僕薩拉,她從十幾歲時就是威廉哥哥的情婦了,我讓她照顧威廉哥哥回房間休息。期間我問她:「威廉和海倫娜夫人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出去偷情的?」

  薩拉卻忽然緊張的了起來,拚命搖頭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海倫娜夫人現在在哪兒?」我又問。

  「夫人搬出去住了,跟大少爺分居。」她怯怯的說。

  「什麼!」我簡直不敢相信:「分居?他們還想幹什麼?分居之後還怎麼生育子嗣?」

  薩拉沒有回答,房間裡只有威廉的呼嚕聲。

  「安娜小姐呢?我回來後就沒有看到她。」我又問。

  「安娜小姐去上學了。」她說:「一年前就去了,叫特納爾女子學院。」

  我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在我以為父親不配為人父的時候,他又做出了更極品的事情,把十歲的妹妹送去讀寄宿學校。

  晚餐是珍妮夫人招待我的,父親壓根就沒有露面,我猜他大概不想再見到我了。

  珍妮夫人搖晃著真絲面扇,溫柔得體的對我『噓寒問暖』。

  「你在外面求學的日子辛苦了,好不容易回家一定要多待一段時間,我一定好好招待你。」她笑容滿面的說。

  我猜她此刻一定非常得意,她把我這個前妻生的兒子當客人一樣對待,還說要招待我,一副高高在上的主人派頭。這暗含諷刺的話要是讓威廉聽到了,必定又是一場大戰,如果我也被她挑撥生氣了,說不定我的一千鎊就該打水漂了。

  「哦,您真是太客氣了夫人,能受到您的款待是我的榮幸,不過我還有事情要處理,所以過不了多久就會離開,下次我再回來受您款待。」我微笑著說。

  珍妮夫人也微笑著搖晃扇子,一時間餐廳裡安靜的連呼吸都能聽到。

  「對了,你姐姐和弟弟受到了你父親倫敦一位朋友的邀請,去那裡做客了。約瑟夫今年也十二歲了,會在那裡最好的貴族學校入學,一年就要花費200英鎊,雖然花費極多,但是你父親無論如何都要送他去。可憐你在一所慈善學校畢業,我說這對你不公平,可是你父親執拗起來,我也拿他沒有辦法。不過你千萬不要怨恨迪安,他還是疼愛你的,否則就不會送你去上學了,你現在怕是連份年薪幾英鎊的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到街上乞討,多可憐。」她一邊笑一邊說。

  「去貴族學校入學嗎?那真是太好了,我也與有榮焉,祝願弟弟將來前程似錦。」我端起酒杯朝她敬了一下。多餘的話我也說不出口了,這個女人確實有幾句話惹怒別人的本領,我幾乎要被她氣的手都發抖了,幸而今後再也不會跟她們打交道,所以強自忍耐著。

  珍妮夫人見不能引我發火,也不想留下陪我用餐了,道了聲失陪,就婷婷裊裊上了樓。

  第二天,我和父親在律師的陪同下籤署了一份協議。

  我得到母親的一千英鎊嫁妝,但父親的遺產與我再也沒有關聯。之後,我把西蒙給我的一些記錄還給了父親,而他當場燒掉了這些文件。其實這些文件很空洞,並不能把他送進監獄,只是他自己做賊心虛,所以給了我機會鑽空子。

  簽下這份協約後,父親就毫不遲疑的送客了,他對我說:「有兩個你們這樣的兒子真是我的不幸,但願你哥哥也能跟你一樣儘早滾出我的家庭。」

  「真是湊巧極了,我也同樣榮幸跟您這樣的家庭斷絕一切關係。至於哥哥,他是莊園的法定繼承人,您滾了他都不會滾。」

  「給我把他轟出去!」父親面容扭曲的吩咐僕人說。

  一個男僕把我送出了大門,我看著緩緩關閉的奎因特莊園,終於鬆懈下繃緊的神經。

  其實我很害怕回到這裡,曾經我就悽慘的死在莊園某個昏暗的房間裡,如果可能的話我永遠都不想再回來這裡了。

  我搖搖頭,登上了等在門外的馬車。

  「去鄰鎮的特納爾女子學院。」我吩咐道。

  ……

  特納爾女子學院是一所教會學校,這所學校是那種可以收容私生女的地方。一個私生女如果被扔了出來,那麼多半會被送到這種地方,他們會付給學校一筆錢,讓學校的修女養育嬰兒長大,之後繼續在學校讀書,直到畢業。女孩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只有一個私生女的名頭,和無父無母的孤女身份。

  所以學校的名聲有些不好聽,教養得體的紳士家庭是不會把女兒送到學校讀書的,更何況是這種學校。每年花費幾英鎊的好處就是,把女孩丟在了這裡,之後就可以不管不問了。

  正值春天,萬物復甦,開滿薰衣草的花園裡,許多年輕女孩子在這裡嬉戲。她們穿著簡單樸素的裙子,看上去像一個個小修女,可她們的歡笑聲卻讓周圍的一切都明亮了起來。我一個單身青年來到女子學校十分引人注目,幾乎成了所有女學生的焦點,她們湊在一起小聲咬耳朵,猜測我的來意,有些年長的姑娘甚至悄悄紅了臉。

  距離很遠,我就發現了妹妹安娜,她正坐在幾個女孩當中,幾人同看一本書,她們看的很入迷,連頭都不抬。

  直到修女嬤嬤朝她喊道:「安娜,安娜,你哥哥來看你了。」

  安娜抬起頭,遠遠的望著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張臉上露出呆滯的表情。

  直到她身邊的女孩推了她一下,她才癟了癟嘴,飛快的向我跑來,邊跑邊喊:「亞當,亞當哥哥。」

  等她跑到我面前時,已經哭得小臉昏花了。

  我擁抱住她,用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她看上去非常纖瘦,也許是長個子的原因,渾身硬邦邦的,一把骨頭。長頭髮挽成一個髮髻,像老婦人一樣古板。皮膚曬黑了,鼻子上多了許多雀斑,看來寄宿學校的生活很艱苦,把一個小美人折騰成這樣。

  她一邊哭一邊抽泣著:「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哥哥這不是來接你了嗎?我來接你回家了。」我給她擦著眼淚說。

  「先生,您要帶她走嗎?」修女嬤嬤有些遲疑:「我們需要得到康斯坦丁先生的首肯。」

  「這個我已經談妥了。」我交給修女一份手信。

  我跟父親的協約裡還有安娜的監護權,要求只要父親把安娜的監護權讓給我,那麼她滿18歲後,我就不會幫她爭取另外一千鎊遺產。

  這姑娘太膽小懦弱,跟著父親只會眼睜睜被賣掉,不如跟著我。至於那一千鎊遺產,本身也很難為她爭取,因為她是個女孩子,狀告父親會毀了名聲,不如不要。

  「我們要離開這兒嗎?可是……」安娜猶豫的看向身後,兩個跟她同齡的小女孩走過來,跟她擁抱了一下。

  「你要跟哥哥回家了嗎?真是太好了安娜,祝福你。」其中一個黑頭髮的姑娘笑著祝福她,另外一個姑娘則哭了起來:「我真捨不得你安娜。」

  安娜望瞭望我,眼中帶著不捨。

  這個姑娘太心軟,也太善良,只不過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就有了感情,居然還留戀了起來。我當然不會允許她留在這種地方,拍拍她的肩膀說:「跟你的朋友道別,然後去收拾行李吧,我們下午坐馬車去倫敦。」

  安娜跟所有的女學生道別後,提著一隻小箱子坐上了馬車。

  修女嬤嬤擁抱了她,祝福道:「願主保佑你,今後要給我們寫信。」

  「我會的,再見,修女嬤嬤。」安娜搖晃著手絹跟修女道別說。

  直到那所學校消失了,她還不捨的望著那裡。我想安娜大概是真心喜歡那所學校吧,也許學校的生活非常簡樸,但是她卻遇到了和善的朋友和老師,比起奎因特那個冷酷無情的家要好太多倍了。


  第 17 章

  我在倫敦偏僻的郊外小鎮上買了一棟小房子,有兩層樓高,四間臥室,兩個僕人間,兩間客廳,一間廚房,帶小花園,配上家具總共花了不到300英鎊。

  安娜看上去十分喜歡這個地方,圍著房子轉了又轉。

  「我們以後就住在這裡了嗎?只有我們兩個?」她興奮的說。

  「是的,這裡就是我們的新家了,雖然小了點,還很寒酸。」我說。

  安娜卻跑過來投入我懷裡:「不,一點也不,我喜歡這裡,我太喜歡這裡了。」

  我花錢雇了一個叫瑪莎的女僕,三十歲,沒結婚,曾在大莊園裡幹活,因為原主人破產所以離開了,她的推薦信很不錯,看上去也是個很爽利的女人。

  我又為安娜尋找了一位女家庭教師,教育倒是其次,關鍵是我去學校時能有人陪伴她。

  我很快就收到了教育機構的推薦信,他們推薦給我三位年輕的小姐。其中一位叫做黛西•潘的教師獲得了我的青睞,她只有20歲,剛離開教會學校,會基礎的繪畫、音樂、刺繡、法語,於是我給她寫了信。

  幾天後,她提著簡單的行李出現在我家門口。

  黛西小姐是個皮膚白皙,長著尖下巴的漂亮姑娘,我請她在客廳入座,她一直都表現的十分緊張,連笑都不敢笑。

  「潘小姐之前當過家教嗎?」我問她。

  「沒有,先生,我沒有經驗,但是我會耐心教導我的學生。」她急忙說。

  「哦,沒經驗也沒關係。您的學生叫安娜,是我的妹妹,她性格安靜謹慎,我希望她能在您的陪伴下變得開朗起來,不需要過分拘束她。」然後我吩咐瑪莎道:「你帶潘小姐去樓上安頓吧,然後讓她見見安娜。」

  她向我施了一個屈膝禮,然後安靜的跟女僕上樓了。

  家庭教師是那些受過教育卻身無分文的女性無可奈何的選擇,說是家庭教師,其實跟女僕也差不過,需要幫主戶做家務,經常受到鄙視。甚至在上流社會還有一種說法,女家庭教師陪男主人睡覺是一種傳統。

  僅從一封介紹信上看不出人品如何,我只好選擇了最年輕的那位,期望能帶給安娜一絲鮮活感,安娜太拘謹了,彷彿對她大聲說話都能嚇壞她。

  晚上安娜挽著我的胳膊去附近小道散步的時候,我問她對潘小姐的看法。

  「她很好。」安娜簡單的評價說。

  「親愛的安娜,要知道我沒辦法陪你住在家裡,過幾天我就要去大學了,所以我希望有個可靠的人能照顧你,如果她不合適,那麼我們就換一個。」我解釋說。

  「她看上去還不錯。」安娜說:「跟教會學校的修女嬤嬤差不多,說話聲音很溫柔,上課也很細心,我希望她能留下來陪伴我。」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餐桌前讀報紙,黛西小姐卻走過來,一臉猶豫不決的樣子。

  「先生,我可以跟您談一下安娜小姐嗎?」她說。

  「當然,隨時都可以,請坐。」我指了指面前的座椅。

  她看上去有些糾結,眼神閃爍,就是不說話。

  「您不必拘束,安娜她有什麼問題嗎?」我問。

  「昨晚上,我陪她換衣服的時候發現,貴府小姐的身上,有很多舊傷痕,我不知道……」她看上去尷尬極了,也不敢看我的眼睛,似乎在懷疑我是不是虐待安娜的人。

  我瞬間感到渾身的血都冷了,把報紙扔在桌上,幾步衝到樓上安娜的房間。

  「哥哥怎麼了?」安娜收拾好床鋪正在換衣服。

  我不由分說解開她的袖子,擼起袖管,然後一大片交錯的舊傷痕呈現在我面前,簡直讓我頭皮一陣發麻。我憤怒的抓住安娜的肩膀,大聲問她:「怎麼回事?是誰幹的!珍妮夫人還是父親,告訴我!」

  安娜的臉上一片蒼白,翠綠的眼睛湧出霧氣。

  黛西小姐也上樓來了,她摟住安娜對我說:「後背和腿上還有很多,像被人用馬鞭抽的。」

  「是父親?」我震驚的說。

  「不……」安娜搖搖頭,忽然大聲哭了起來:「是約瑟夫,他用鞭子打我,伊麗莎白也踢我,嗚嗚嗚……有一次打的太重,我昏倒了,生了場病,病好後父親就把我送去了學校……」

  看著哭的渾身發抖的小女孩,我氣的簡直要發瘋了。

  那群人簡直沒有人性,當時安娜才不到十歲,平素膽小安靜,為什麼要對一個可憐的孩子做這種事!

  「父親和威廉不知道嗎?他們說了什麼?」

  「威廉哥哥一開始和珍妮夫人吵架,後來次數多了,他也不管了,父親,父親知道,說過約瑟夫幾次,可他照樣打我,根本不在乎父親說什麼。」安娜抽泣著說。

  我把女孩牽過來摟在懷裡:「對不起,都是哥哥不好,如果早知道會這樣,我就早一點接你出來了。」

  女孩搖搖頭說:「不是亞當哥哥的錯,我現在跟亞當哥哥在一起很幸福,我們以後再也不要回去奎因特了好不好,我不喜歡那個地方,也不喜歡珍妮夫人和她的兒女。」

  「好,我們離他們遠遠地。」我說。

  經過這件事情,我倒是對黛西小姐起了幾分信任,有很多家庭教師看到這種情況,也許會滑頭的什麼也不說,可是黛西小姐身上卻顯示出了不一般的正直。

  幾天後,我收拾行裝坐上了去牛津的馬車。

  我有幾個較好的朋友也來到牛津唸書,因為洛克公學偏向於教會學校,所以大家都喜歡沉穩大氣的牛津,而不喜歡學風活潑的劍橋。

  約翰就讀牛津法律學院,他的父親似乎想讓他將來從政,而不是繼承他的商業公司,可我擔心單純膽小的約翰能否勝任這樣的職業,以他的性格更合適讀歷史藝術這樣的科目。

  最讓我驚訝的是邁克居然出現在了我們的神學院裡。

  「聖母在上,居然讓你這個花花公子進了神學院,如果將來真的做了神甫,修女們會哭泣的。」我笑著跟邁克碰了下拳頭說。

  「你這陣子去哪兒了?我們洛克公學的畢業生前幾天還聚會了,就是缺了你和愛德華。」邁克說。

  「愛德華?」我問。

  「噢,上帝啊,你居然不知道!」邁克一提起愛德華的名字,臉色就變了,嚴肅的對我說:「亞當,愛德華他出事了。」

  「發生了什麼事!」我緊張了起來。

  邁克告訴我,就在幾天前,倫敦那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一位紳士的兒子在某個會所裡被人打死了,當時現場只有費蒙特伯爵和他的兩個兒子,費蒙特伯爵和他的大兒子一起指證是他的小兒子愛德華失手殺了人。

  愛德華沒有任何辯解的認罪了,法庭宣判了30鞭鞭刑,並且流放殖民地,五年內不許回國。

  聽完這個消息,我癱坐在椅子上,心中一片冰涼,許久找不到呼吸。

  曾經那個模糊的回憶一閃而逝,我沒有想到記憶中的費蒙特就是愛德華,這怎麼可以!

  我急忙詢問邁克愛德華的情形:「他還好嗎?傷的嚴不嚴重?」

  邁克卻說:「你知道他犯了殺人罪,還被關押在監獄裡,外人沒有資格探監,而且聽說他馬上就要被送往殖民地了。」

  聽了這話,我不顧一切的衝出去,攔住一架馬車,命他趕往倫敦。

  馬車不眠不休的趕了一夜,終於在第二天清晨到達了當地的治安法庭。

  「我想知道愛德華費蒙特先生人在哪裡?就是前幾天剛剛受審的那位。」我抓住一位治安官詢問。

  「他在今天早上就已經押送港口了。」治安官告知我。

  我又急忙往港口跑去。

  港口處人山人海,熙熙攘攘,人流湧動。

  這裡聚集了集市,口岸上擺滿了各種攤子,商販高聲叫賣,來來往往的搬運工從碼頭上卸貨,他們推著車子或者驅趕騾車將一大批貨物送上送下。這裡的味道糟糕極了,人和牲口的糞味,各種腐爛的蔬菜和肉味凝聚在一塊,能把人直接熏昏。

  我像無頭蒼蠅似的拉住一個人問:「這裡什麼時候有去殖民地的船?」

  那人回答我說:「先生,這裡每星期都有前往殖民地的船,您是要去新大陸、印度、非洲還是南方大陸(澳大利亞)?」

  「我……我不知道……」我懊惱的發現,自己竟然忘記打聽他究竟要被送去哪裡。

  「那麼我就愛莫能助了。」那人指著遠處的幾條船說:「那裡有一艘去往印度的船,看啊,她就要起航了。」

  我道了聲謝謝,急忙向那艘船跑去。可是船已經開拔了,我站在巨大的航船下,像一隻螞蟻一樣無能為力,只能在岸邊對著船大喊:「愛德華,愛德華,你在船上嗎?你在船上嗎?回答我!」

  回答我的只有航船巨大的船槳,他們分開海水,向茫茫的大海駛去。

  我只能呆呆的站在岸邊,望著大船越行越遠,恍惚中,我看到窗舷尾部的許多人中有一個熟悉的影子,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我只是愣愣的盯著那個影子,直到船消失在碧藍的大海上。


  第 18 章

  三年後,我從大學畢業,正式獲得了牧師的資格。

  申請職位的時候,我上報要去印度布道。

  「你要去印度?」邁克對我的選擇感到驚訝:「何必呢?兄弟,就算國家教廷鼓勵修士前往殖民地,你也不必這麼死腦筋,那可是大海啊,萬一碰上大風大浪,你可就留在大海裡餵鯊魚了。」

  「去印度也沒什麼不好。」我對邁克說:「只要去待滿兩年,等我回來就可以獲得更高的職位和薪水,否則以我現在的身份,只能去偏僻小鎮當個窮牧師。」

  「哈!我從不知道你是個這麼有野心的人,我還以為你安貧樂道呢。」邁克笑著說。

  「我跟你不同邁克,我父親很吝嗇,不會分給我一點遺產,所以我得拼一把。」

  「可是海上很危險,你知道,作為朋友我必須規勸你。」邁克說。

  「無論如何我都要去。」我認真的說。

  邁克對我很無奈,他嘆了口氣說:「你其實是為了愛德華那個小子吧,他都已經離開三年了,你還忘不掉他嗎?我簡直要尊稱您一聲情聖了,你得向前看兄弟。」

  「你……你說什麼……」我緊張的臉色一白道。

  「喔,別裝了,你們騙誰都騙不了我,瞧瞧當年愛德華看你的眼神,瞎子才看不出他喜歡你呢。」邁克擺擺手說:「既然你執意要去,那麼我只能祝你好運了,見到他代我向他問好,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現在正是初夏,這個時間坐船從倫敦出發,一路繞過非洲好望角,前往印度加爾各答港口,正好有季風的幫忙,用不了三個月,所以我必須抓緊時間。

  於是我回到倫敦郊區的小鎮,來跟妹妹告別。

  我們的房子坐落在一個池塘前面,水池岸邊長滿了楓樹和柏樹,倒影在水池中翠綠的樹影,猶如一位位窈窕的舞女,隨風擺動身姿。一條小河蜿蜒著插入其中,上面架著一座小橋,小橋的斜對面是一片林木,掩映著整體灰色的房子。

  幾個女人將這所小房子收拾的十分溫馨,她們在籬笆周圍和牆角下種滿了玫瑰花和紫丁香,又在籬笆上纏滿了粉色的藤蘿花。遠遠望去,這座小房子被一片繁花包裹,各種顏色交織在一起,絢爛多姿,無數白色的粉蝶圍著飛舞。

  我申請了駐派印度的修士職位後,獲得了每年120英鎊的年薪,這足夠我和安娜兩人生活的十分寬裕了,我又另外聘請了一個廚娘和一個男僕來幫忙,這裡總算有了點家的樣子。

  馬車停下來後,車伕幫我們把行李送進房屋,跟我一塊回來的還有約翰,他打算去倫敦的法庭找份律師的工作,我托他有空時來照看一下我妹妹。

  安娜已經十五歲了,可還是個小姑娘的模樣,托黛西小姐的福,她的性格開朗了不少。我們到家的時候,她正提著籃子在花園裡修剪花叢,看到我回來了,她飛快的跑過來撲在我懷裡。

  黛西小姐則優雅的向我和約翰行了一個屈膝禮。

  看到年輕靚麗的黛西,約翰眼睛一亮,開口搭訕道:「您好,潘小姐。」

  「您好,馬丁先生。」黛西羞澀的一笑說。

  進門後,男僕休斯交給我一張請柬,是小鎮上身份最高的霍爾男爵送來的。

  我們在這裡已經定居三年多了,直到現在我才獲得紳士的地位,得以進入上流社會的圈子,他邀請我三天後攜帶親眷去參加一場舞會。

  這樣的邀請當然非去不可,畢竟是第一次邀請我,如果不去會被人當做失禮傲慢,臭掉名聲,以後就別想在這裡安穩住著了。何況我即將遠行,如果安娜能得到男爵大人的照顧就再好不過了。

  「舞會嗎?太好了!我有多久沒參加過舞會了。」約翰興奮的說,然後他看向身旁的黛西小姐:「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您成為我的女伴?」

  黛西小姐顯然受寵若驚,臉色發紅的點了點頭說:「我很榮幸,可是馬丁先生,我沒有能參加晚會的禮服。」

  我招呼男僕休斯說:「你去準備馬車,送安娜和黛西小姐到城裡做兩身禮服。」

  「不,先生,這太奢侈了,我……」黛西急忙拒絕道。

  「不必緊張,這是為了感謝你幫我照顧安娜,是你應得的。」我說。

  「我也要去舞會嗎?」安娜緊張的問我:「可不可以不去?」

  「我記得黛西小姐教過你跳舞的。」我說。

  「可是我從沒參加過舞會,我怕我會出醜。」安娜一臉憂愁的說。

  「親愛的,這只是鄉村舞會,沒有那麼多禮儀教條,何況你還要當我的舞伴呢,不然你讓我孤身一人去嗎?」我笑著說。

  「好吧,可是我有很多新衣服了,不需要特地去做禮服。」安娜說。

  約翰搖搖頭說:「我的小妹妹,男爵舉辦的舞會可跟你在鄰居家的下午茶不一樣,不能失了體面,不然你哥哥可就丟面子了。」

  聽到這話,安娜又立即緊張了起來。

  休斯走過來報告說:「先生,馬車已經準備好了,小姐們隨時可以出發。」

  我對休斯說:「你跟隨兩位小姐去量衣服吧,務必做得精細些,錢方面可以放寬。」

  於是小姐們坐上了前往城鎮的馬車,客廳裡一下子空蕩下來。

  約翰望著黛西小姐離去的倩影說:「她可真迷人,你說呢?」

  「她父親是個銀行的小職員,卻養育了八個孩子,這位小姐儘管迷人,卻一英鎊嫁妝也沒有,她在我這裡的年薪也只有五英鎊。」我說。

  約翰聳聳肩說:「你說這個幹什麼?」

  「提醒你別打她的主意,她還要幫我照顧安娜,我怕趕走她會惹安娜傷心。」

  「因為我對她感興趣你就要趕走她嗎?哦……亞當,我從不知道你是嫉妒心這麼強的男人,我發誓沒有人能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約翰笑著跟我打趣道。

  「我可是在跟你實話實說,上次我見到你父親的時候,他還叮囑要我看著你,禁止你隨便跟女人來往,我猜在馬丁叔叔眼中,那位黛西小姐絕對屬於『隨便』女人的行列。」我看了約翰一眼說。

  約翰臉色變了變道:「我知道父親的要求,他希望我能迎娶一位紳士的女兒,可是紳士家庭根本看不起商人出身的我,與其將來娶一位眼高於頂的妻子,不如跟我喜歡的女人在一起。」

  「我瞭解你的想法,可是約翰,即使你不能迎娶一位紳士的女兒,馬丁叔叔也不會讓你跟黛西小姐這樣沒有任何嫁妝的女人結婚的,他會給你找一位同是商人階層的妻子,並且帶有大把的嫁妝。」

  約翰深深嘆了口氣說:「亞當,你覺得婚姻的先決條件是愛情還是金錢?」

  我思索了一下說:「我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約翰,你知道我父母的事情,我父親為了得到繼承權娶了我的母親,可是婚後卻冷落她,跟他早年愛上的女人在外面廝混。我母親一直很痛苦,後來我們這些子女也因此遭受磨難。也許對於婚姻來說,愛情的確比金錢來的重要吧。但我不讚成你違背馬丁叔叔的決定,你一直都知道的,你是他的驕傲,他對你期望很高。」

  「越高的期望,也代表了越沉重的負擔,我寧可當一個貧窮的普通人,我可以學我喜歡的繪畫,而不是勉強學習討厭的法律。」約翰沉默的說:「還是不想這些麻煩事了,我們趁著舞會前拜訪一下附近的鄉紳吧。」

  三天後,我們應邀參加了舞會。

  舞會現場佈置的非常有趣,他們把常春藤纏繞在牆壁上,營造出野外花叢裡的情調,鋼琴演奏的是輕快的華爾茲,數十對年輕的男男女女排成兩列,跳熱鬧的集體舞。

  我的女伴是安娜,她今晚穿了一身雪白的綢緞長裙,頭髮散了一些下來,用發卡纏住,脖子上戴了一串米粒大小的珍珠項鏈,她總是打扮的非常簡樸,毫不引人注目。連陪同她的黛西小姐都做了一身粉色的絲綢連衣裙,顯得格外嬌俏可人,約翰則像個情竇初開的傻瓜,盯著她一臉迷戀之色。

  安娜從未參加過舞會,舞步跳得磕磕絆絆,一直低頭看腳下,似乎擔心踩到別人的腳。

  「不喜歡嗎?我們跳完這場就停下。」我悄悄跟她說。

  安娜深深的鬆了口氣,用力點點頭。

  我挽著她的胳膊把她送到了一堆小姐太太們當中,對其中一位夫人說:「麻煩夫人照顧一下我的妹妹,她第一次出來參加舞會,有些緊張。」這位夫人的丈夫我前幾日拜訪過,所以她爽快的對我說:「放心吧,您妹妹非常乖巧,儘管交給我吧。」

  之後我走向霍爾男爵跟幾位先生聊天的角落。

  霍爾男爵是我父親的一位老朋友,拒絕伊麗莎白的男人就是他的兒子卡洛斯•霍爾先生。卡洛斯先生也在舞會現場,他二十幾歲,長相英俊,女人們的眼睛總是圍在他身上打轉,我可以理解伊麗莎白瘋狂追逐他的原因。

  我向霍爾老男爵彎了彎腰道:「大人,感謝您邀請我參加您的舞會,真是很棒的舞會,我和我的朋友都非常盡興。」

  「哦,年輕人,你喜歡就好,繼續去跳舞吧,我和你父親是老朋友,原本早就應該邀請你來往的,希望你沒有感到被冷落。」男爵得體的說。

  「能得到大人的邀請是我的榮幸,我還有些事情想拜託大人,再過幾天我就要出訪印度,恐怕要兩年之後才能回來。」我說。

  男爵驚訝的看了看我,突然笑起來:「原來如此,您放心吧,隨時歡迎您的妹妹來我的莊園做客,我的妻子和女兒都是熱情好客的人。」

  同時,賓客中的夫人小姐們在悄悄探討今晚的新客人。


  第 19 章

  「哦,他可真好看,我都多少年沒見過這麼英俊的小夥子了。」一位胖夫人低聲喃喃道:「聽說剛剛成為牧師,每年有120英鎊的收入,家裡只有一個妹妹。」

  她身旁一位高瘦的夫人輕搖著扇子說:「120英鎊稍微少了些,聽說繼承不了土地,也沒什麼遺產。」

  「他是姓康斯坦丁嗎?該不會是那個康斯坦丁吧?」

  「沒錯,就是那個康斯坦丁。」纖瘦的女人高昂著頭顱,眼中一片不屑的神色,她是霍爾男爵的妻子。

  「嘖嘖,我看他們兄妹兩個都像正經人,怎麼有那麼一個不要臉的姐姐?追著男人表白,叫一般小姐早就羞憤而死了,而且還妄想做您的媳婦,簡直是痴心妄想。」胖婦人諂媚的說。

  男爵夫人把扇子擋在嘴邊,壓低聲音道:「可不是嗎?而且她還是個私生女,是她母親當情婦時生下來的。」

  「上帝啊!」胖婦人驚呼道。

  「人家牧師兄妹倆的母親可是男爵的女兒,擁有貴族的血統,一個骯髒的私生女怎麼能相提並論。」男爵夫人傲慢的說:「我們這樣的家庭也並不在乎媳婦嫁妝的多寡,過得去就行了,但是身份一定要認清,不是什麼下賤女人都能成為男爵夫人的。」

  舞會順利的進行著,一直到深夜兩點才逐漸有客人離去。

  當晚,男爵跟我談了很多有關印度的政事,最後他略微猶豫的對我解釋說。

  「我應該早些邀請你來我這裡做客的,但是我跟你父親近來有些誤會。」男爵尷尬的說:「你那位私生女身份的姐姐有些……呃……過於……」

  「不知廉恥。」我接上男爵說不出口的話。

  在上流社會有約定俗成的規矩,女性必須是矜持的,內斂的,只能等待男士的主動追求。即使要向某位男士暗示她的好感,也只能用眼神或者扇子傳遞感情,千萬不能表現的太明顯,否則放蕩的名聲就傳出去了,今後休想再嫁個好人家,畢竟沒有哪位體面的紳士會想要一個壞了名聲的女人。而我此時被伊麗莎白不顧後果的行動弄得萬分尷尬,因為我們都姓康斯坦丁,不知情的人只會把我們歸為一類,我倒無所謂,最害怕的是安娜會被連累名聲。

  男爵擺擺手說:「倘若她是位有正經名分的小姐,憑我和你父親的友誼,以及我們相當的地位,結締兒女婚約也沒有任何問題。只可惜她並不瞭解我們這個圈子的潛規則,盲目的向我兒子表達了愛意,我兒子當然不會向她求婚,可是你父親卻不理解我,還給我寫了封言辭激烈的信。」

  「我父親非常疼愛伊麗莎白姐姐,我代父親向您道歉。」我滿臉通紅的說。

  「這不是你的錯,賢侄。迪安這些年越來越過分了,我們這種身份的人,玩玩情婦也就算了,怎麼能把對方娶進家門呢?他還說願意給你姐姐三千英鎊的嫁妝,只要我兒子答應娶她,我不得不說,這簡直是痴心妄想。一個私生女怎麼配得上男爵夫人的地位呢?他就是出再多嫁妝我們也丟不起這個臉面。」男爵飛快的說。

  「我已經跟父親那邊斷絕了來往,帶著妹妹在外生活,對於家裡發生了這樣失禮的事情,我萬分羞愧,還請您見諒。」我尷尬的說。

  「你放心吧,我不會把你父親的過錯怪到你身上,但願他能早點明白過來。」男爵拍拍我的肩膀說。

  舞會結束後,我把昏昏欲睡的安娜帶上馬車。而約翰和黛西小姐經過一晚的親密相處,顯然已經互有好感,舉止間越發顯得親密,我對此只能無奈的嘆了口氣。

  第二天上午,太陽高高昇起時,安娜已經開始練琴了。

  窗外的紫丁香樹上,成千上萬的紫丁香正競相開放,花香伴隨著著微風吹進窗戶,吹動白色的窗簾,窗簾高高揚起,像個俏皮的孩子擋在鋼琴前。

  安娜正在彈奏圓舞曲,她沒有彈琴的天賦,黛西小姐花了很大的力氣教導她,結果只是匠氣十足,我不得不承認我們兄妹兩個都對藝術毫無辦法。我是個男人,不會彈琴唱歌也就算了,可是妹妹卻要憑藉這些東西獲得口碑,方便將來嫁出去,而且現在奎因特的康斯坦丁這個姓氏還被伊麗莎白弄臭了名聲,所以我只能想方設法在她正式進入社交前多攢些嫁妝了。

  安娜談完一首曲子,微笑著抬頭看我。

  「彈得真不錯。」我違心的讚美道。

  「明天早上我們一塊去教堂做禮拜吧,我答應那裡的修女做一些軟墊,明天可以送過去。」安娜笑著說。

  「聽著,親愛的。」我坐在她身邊說:「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安娜見我鄭重其事,於是面向我,擔憂的問:「發生什麼事了?」

  「我申請了去印度傳教的職位,會去那裡駐守兩年。」我說。

  安娜臉色一白,聲音微微顫抖:「印度?什麼時候……」

  「明天就走。」我說。

  她慌亂的垂下頭,盯著鋼琴說:「這麼急……印度那麼遠……跟我隔著半個地球,還有那麼大的海洋……」

  「我只是去兩年,一眨眼就回來了,我會給你寫信的。」我解釋說。

  「留在國內不好嗎?難道哥哥在國內找不到工作,所以只能冒險出海?」安娜焦急的問。

  「我去是有原因的,請你原諒我的決定。」

  「不,不要去哥哥,我一想到大海就心驚肉跳,我求你不要去,你不要走,你要走的話就帶我一塊。」安娜小聲的哭了起來。

  「我會平安無事的,我向你發誓。」我把她抱在懷裡說。

  安娜在我身邊哭了整整一個上午,下午還是打起精神來幫我收拾行李。

  第二天,我在妹妹的依依不捨中,做上馬車離開了家園。

  ……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暈船,在我連續吐了兩天,以為自己會死在船上的時候,我終於克服了這項生理磨難,得以在甲板上散散步。海上的風很大,即使晴朗的天氣也一樣,海鷗卻能乘著風,在航船上空斜斜飛動。

  這是一艘很大的帆船,據說有上千噸的吃水量,是當今世上最大的航船之一,船艙裡還裹有大砲,謹防在海上遭遇海盜。

  甲板上到處是忙碌的水手,他們赤著膀子,皮膚曬得黝黑。身體很靈活,在高聳入雲的船桅中鑽來鑽去。我站在船舷上時,他們會笑嘻嘻的找來,求我給他們禱祝,熱情的我都要招架不住了。

  作為一位牧師,船上除了船長,我的身份最高。我在船上遇到了一位商人,名叫艾文•弗蘭克斯,他三十多歲,常年住在印度,這次回英國是為了送兒子讀書。我生病期間多虧他照顧,因為走得匆忙,我沒來得及僱傭貼身僕人,還是他把自己的一個男僕派給了我。

  艾文也是一位鄉紳的小兒子,因為沒有繼承權,書也讀不好,所以他十幾歲的時候就帶著幾百英鎊出門闖蕩了,雖然放棄了紳士的身份,卻成了一位出色的商人。

  他對我孤身出海感到驚訝,但也由衷讚美:「海洋是男人實現野心的搖籃,那些龜縮在土地上,從未面對過大海的男人都是懦夫。像你這樣大膽的男人正合我的胃口,難以置信你居然是個文弱不堪的修士。」

  我其實沒有那麼大膽,大海對我而言也是個令人恐懼的地方。茫茫的大海無邊無際,只有成年累月的寂寞日子,這種寂寞會把人弄瘋,而且還要面對隨時可能出現的風浪,說不定一次出海就再也不能踏上陸地了。

  我想去印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尋找愛德華,我曾經有機會讓他避免悲慘的命運,可卻因為疏忽大意而沒放在心上。雖然根據前世的記憶,他會平安歸來並且再度富貴,可我很想親自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平安無事,只要親眼見到看他還活著,我也就放心了,否則我將難以承受內心的譴責和痛苦,悔恨將伴隨我一生。

  所以我對艾文說:「其實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海,否則我也不敢上船的。」

  「不必妄自菲薄,牧師先生,不過作為一個前輩我應該提醒您一些事情。」艾文對我眨眨眼睛說:「等會兒我們在塞爾維亞港停泊的時候,您去買一些貨物帶到船上,酒、布料甚至藥品,等到達印度卸貨時,你隨身攜帶的錢財至少能增加三倍。」

  「真的嗎?這可真是……」我驚訝的說。

  「能攜帶槍械最好,那些東西最值錢,不過要小心被當成走私販。」艾文笑著說。

  在西班牙的塞爾維亞,船隊停了一夜,我聽從艾文的建議,把身上攜帶的150英鎊中的100英鎊全都買成了酒和藥品,東西不多,剛好把我的房間裝滿。以至於再次起程的時候,我只能在狹小的空間裡生存了。

  海上的生活十分難熬,船上只有船員和水手,我和幾位商人還算有共同話題,所以經常聚在一起喝酒打牌。

  這些商人從英國運出了大批貨資販賣到世界各地,同時再從世界各個地方運送商品回國,以賺取其中的差額利潤。

  「我父親那輩的時候,經常來往於東方。那裡最大的國家叫做清,她富有至極,父親說那裡人口繁茂,土壤肥沃,即使平民百姓也生活富足。父親把他們的絲綢、瓷器和茶葉用船運回英國,一趟就能賺上千英鎊,可是十幾年前,他們的皇帝頒佈了封鎖港口的命令,從此再也無法跟他們交易了,真是遺憾。」一個商人說。

  「現在最有賺頭的還是黑人貿易。」另一個商人說:「把一個黑人賣到新大陸或者南方大陸能賺5英鎊,加上他們在大莊園勞作帶來的利益,政府賺的盆滿缽滿,可惜不許走私。」

  「最近有很多人站出來反對黑人貿易,認為那不道德。」我說:「我支持這樣的觀點,上帝面前人人平等,黑人也是人,我認為不用過多久,黑人貿易就會被禁止了。」

  「您的想法太單純了,牧師先生,新大陸上那些大莊園主可不會贊同這樣的觀點。」

  「我搭乘過那些販賣黑人的船隻。」艾文先生說:「他們非常可憐,奴隸販子動不動就拿鞭子抽打他們,甚至就這樣活活打死。航船上缺少食物和水,一大群人被綁在黑漆漆的船艙裡,裡面憋悶、臭氣熏天,他們在裡面沒有水和食物,死掉的屍體直接被扔進大海,甚至有魚群一路跟隨船隻,就為了吃落下水的屍體。」

  「上帝啊,太可怕了。」我恐懼的說。

  其中有一個尖刻的商人對我們的觀點不屑一顧,他嘲諷我們說:「你們的觀點我無法認同,那些黑人根本算不上人類,他們不過是一種野獸,而且生性懶惰蠢笨,沒有我們把他們帶出荒蠻之地,他們至今還活在愚昧中。被我們驅使工作,還能創造點生存價值,否則他們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這個商人說話尖酸刻薄,我們大部分人都不太愛理睬他,偏偏他還總是喜歡高談闊論。

  「你們知道他們生活在氣候溫暖的地方,那裡沒有冬季,一年到頭食物繁多,只要伸伸手就能得到枝頭的果實。不像生活在北方的人,如果溫暖的季節不努力貯存食物和柴火,冬天就只能餓死凍死,所以生存環境越惡劣的地方,人們就越勤勞聰明,而生存環境越舒服的地方,人們就越懶惰蠢笨。」商人說。

  他的結論似乎有一定道理,可他隨後又說:「我證實他們仍然是野獸的觀點是,他們仍然像動物一樣,男人女人隨便交配,沒有羞恥觀念。男人發洩之後就跑掉,由女人單獨養大孩子,卻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這樣的情形也能稱作人類嗎?」

  商人的言論很難聽,卻有人讚同的點了點頭。

  我嘆息了一聲說:「我不知道我們今天的行為到底如何評判,可將來有一天,我們必定會為今天的所作所為後悔的。如果上帝賜予了黑人一片富裕的土地,我們就沒有資格仗著力量去搶奪上帝給他們的寶物,更沒有資格帶他們遠離家鄉。這樣做必然有後果,可是我們今天卻看不到,所以人們仍然繼續著可怕的行為,但願將來沒有天譴。」


  第 20 章

  航船在海上行走了三個月,我們每天望著茫茫的大海,等待日出日落。雖然也遇到過幾場風浪和暴雨,但船隊還是平平安安的繞過非洲來到了印度最大的港口加爾各答。

  印度這個國家位於熱帶,氣候又潮濕又悶熱,我卻必須穿著黑色的修士教袍,我感覺不到一會兒,身上的衣服就濕透了。下船前,船上的水手們紛紛來向我道別,並要求我為他們禱祝,我猜船上的人很喜歡我這個牧師能跟他們搭乘一條船。

  艾文先生卻嘲笑我:「他們當然喜歡你,你是我們整條船上最迷人的先生,他們平時大概都想著你入眠吧。」

  「你這個玩笑可不好笑。」我不讚同的搖頭說。

  「果然不愧是修士,您的生活方式和思維都太拘謹了,那些船員一出海就一年半載,船上又沒有女人,有時候船員之間也會互相撫慰。」他笑著說。

  我對他的言論不可置否。

  很快,船板放了下來。剛一下船,我就被印度的異國風情迷住了。

  港口上非常熱鬧,到處是棕色皮膚的印度人,不同於黑人的長相,他們的五官非常美麗,因為印度人多是雅利安人的後代,所以看上去像黑皮膚的歐洲人。港口上有不少運送貨物的駱駝和大象,這些動物我只在畫冊上見過,親眼看到時,簡直震撼的我說不出話來,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奇妙的動物。

  艾文吩咐他的僕人搬運我的行李,並且在港口附近找到了一間英國人開的餐廳,處理掉了我的貨物後,我果然得到了300英鎊。

  我在艾文的幫助下來到了英國總督府,那裡的一位軍官熱情的接待了我。

  「我們一直在期待新的牧師,您可以住在軍營附近的教堂裡,那裡有幾位會吏可以聽從您差遣,科爾牧師掌管整個教區,但他近來身體不太好,需要有人來幫忙。」

  我向他打聽愛德華的事情,對方卻告訴我:「我們這裡沒有一位叫愛德華•費蒙特的先生,也許他根本不在這個城市。」

  之後我在教堂裡見到了科爾牧師,他頭髮花白了,面容十分慈祥,總是笑眯眯的。他是一位虔誠的教徒,不為金錢地位,只為了傳教漂洋過海來到印度。而且他還是一位知識淵博的紳士,自己研讀醫學,經常幫助窮人。我的到來緩解了他的麻煩,最近他雙腳浮腫,根本無法外出,哪怕做彌撒也堅持不住。

  他帶我熟悉這裡的環境,並對我說起印度的歷史文化:「這個地方在我們到來之前根本沒有國家的觀念,無數個小國家星星點點,光語言就有上千種。」

  「但是他們非常好管理,因為這裡的風俗分四等人。最頂層的貴族叫做婆羅門,掌管印度教的祭祀慶典;其次叫剎帝利,是地主有錢人;然後是吠舍,從事農業、手工業、商業的平民百姓;最後是首陀羅,他們是乞丐。婆羅門膽小軟弱,見軍隊只是圖利,於是主動幫總督府管理下層人民。」

  我為這些異國他鄉的文化傳統感到驚訝,於是問他:「他們難道一點也不反抗嗎?」

  科爾牧師搖搖頭說:「掌權的婆羅門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他們甚至沒有國家這個詞的觀念。而且他們異常殘忍冷酷,隨便殺死下級種姓甚至不需要負一點責任。有錢的高種姓還會蓄養『神女』,把幾百個年輕美貌的『神女』養在家裡供自己和客人淫樂,而莊園裡無數奴隸正在為他們勞作。所以即使他們是貴族,也是一群未開化的野蠻人。」

  科爾牧師似乎是個悲天憫人的人,他憐憫印度的貧苦百姓,並對英國侵略印度,奴役當地百姓心生不滿。他甚至開了一家孤兒院,專門收養被遺棄的印度孩童。

  「印度教是本土教義,當地百姓很難接受我們這些外來傳教士,所以要對他們原有的教義表現出尊重。」科爾牧師帶我外出傳教時說。

  「要怎麼表現出尊重?」我問。

  「比如親切的禮拜他們的『神牛』,在街上遇到了牛,你就撫摸它們,表現出喜愛。」科爾牧師提出了很奇怪的建議,而我嚴重懷疑該方式的有效性。

  也許是看到了我不信任的表情,科爾牧師笑呵呵的說:「不必懷疑,我就是這麼做的,當地百姓都覺得我很親切。」

  印度的街道上有很多牛,他們信奉牛神,所以這些牛可以隨便在街道上散步,哪怕弄得到處都是牛糞。於是我多次嘗試著在路遇『神牛』的時候上前撫摸,結果只得到了百姓們奇怪的圍觀,以及滿手的水泡疙瘩。看上去像天花皰疹一樣的疙瘩曾一度引起我的緊張,不過幾天後,水泡就破了,留下幾個小小的疤痕。

  我在英國人聚居的地方得到了一幢房子,是上一任牧師住過的地方,不需要支付任何房租,房子很大很寬敞,家具齊全。他們還派了一個叫特盧古的印度人來幫忙,他會說英語,還是個剎帝利。

  他來的當天就問我:「先生,您要出去逛逛嗎?我可以為您準備駱駝。」

  「當然,我很願意出去看看。」我興致勃勃的跟他說。

  城鎮街道旁的商業非常繁榮,有很多擺著小攤子的商人,販賣各種熱帶水果和食物,我得說這些水果都非常美味,過去我見所未見,更別提吃過了。

  路邊的女人用色彩鮮豔的紗麗把頭和脖子包裹住,好像把一條大床單披在了身上,完全看不到一點線條。男人們喜歡穿白袍子,因為熱帶的陽光強烈,他們還會在頭上纏繞厚厚的頭巾,不同的顏色代表不同的地位,如白色代表婆羅門,紅色代表剎帝利,棕色代表吠舍。

  我還在街上看到了英國人的軍隊,他們穿紅軍服,帶黑色大船帽,可是下身卻穿裙子,裙子只到膝蓋的位置,大約是天氣太炎熱的關係,所以他們改了制服的式樣。

  我騎在駱駝上,正四處看的起勁,特盧古卻忽然拉著駱駝往回走。

  「怎麼了?」我問他。

  「先生,有不可接觸者路過,我們避一下,您聽,他們在敲鑼了。」

  原來除了四種種姓外,還有最低賤的無種姓者,他們清掃糞便,處理動物屍體。為了不污染高種姓的眼睛,他只在夜間出沒,如果白天出沒,就會一路上敲鑼,人們聽到後會躲起來,防止看到他們,甚至他們經過後,還會潑水清洗街道。

  初到印度的日子裡,我看什麼都很稀奇,但時間長了,我漸漸熟悉了這裡的生活,甚至還學會了一點當地的語言。每隔幾天,我就去通商口岸打聽愛德華的消息,但都無功而返,我還特意坐船離開加爾各答,前往其他港口城市,卻也完全沒有他的消息。我不甘心放棄,只好耐下心來慢慢打聽。

  教區裡有很多軍官和商人的房子,他們的妻女跟隨他們遠渡重洋來到印度生活,因為遠在他鄉,這些人的關係非常親密,經常結伴來教堂做禱告。

  只是我突然收到了很多家庭發來的請柬,邀請我去他們家裡做客。作為一個剛到這裡的人,我受到了異常熱情的禮遇,這讓我受寵若驚。直到有一天科爾牧師笑著對我說:「附近的年輕小姐和她們的母親們都快為你打起來了,小夥子,你得躲著點,省的她們爭不過,把你撕了。」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在這裡成了香餑餑,作為一個紳士階層的未婚牧師,商人們的女兒的確會為我打破頭。每天早上,都有許多年輕女士聚集在我身邊,請我為她們禱祝,這種被團團包圍的情況簡直讓我哭笑不得。甚至又一次,她們真的在教堂大殿中央為我吵了起來,直到科爾牧師嚴厲的呵斥了她們才總算讓我擺脫了困境。

  平時,我經常跟隨科爾牧師在教堂的孤兒院工作,很多當地人把女童遺棄在教堂門口,還有很多生病的窮人上門請求醫治。科爾牧師十分仁慈,總是來者不拒,甚至把自己的錢捐獻出來幫助這些人,見到這種情況,我也將隨身的300英鎊全都捐獻了出來,但仍然杯水車薪。

  我還在教堂裡見到了幾個被毀容的女人,她們的臉被不同程度的傷害,非常可怕。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問一個印度女人。

  她搖搖頭,不回答我。

  科爾牧師告訴我:「這裡的習俗很不尊重女性,她惹怒了一個男人,就被那個男人毀了臉,說是她應受的教訓,這樣的情況很多。」

  「她們需要藥品,否則會死的。」我擔憂的說。

  科爾牧師遺憾的搖頭:「我們沒有太多錢,信徒給教會的捐獻不足以給太多人幫助,何況教會也不允許我們把所有的錢花在幫助當地人身上。上面總是給我命令,讓我去其他地方建立教堂,可是教堂是為了傳播仁愛而存在的,沒有愛的空房子有什麼用?」

  「也許我可以趁著去做客的機會,拜託太太小姐們捐獻善款。」我說。

  「呵呵。」科爾神父笑道:「那恐怕你要從人見人愛變成人見人躲了。」

  某天早上,我剛剛主持完彌撒,一個陌生小夥子忽然來找我。

  他非常健壯,膀子上的肌肉高高凸起。臉曬得黝黑,一雙眼睛倒是炯炯有神,先是好奇的打量我,然後對我粲然一笑:「牧師先生,聽說你們教堂收入緊張,正在到處募集善款?」

  「是的,先生。」

  「那太巧了,我正要為教堂捐贈一筆錢。」說著他遞給了我一張支票。

  我接過來一看,簡直嚇了一跳,那是張500英鎊的支票。

  「先生,還請告知閣下的姓名,您為教堂捐贈了這麼一大筆錢,我應該把您慷慨的事蹟宣揚出去,並讓接受您幫助的人知道恩人的姓名。」我感激的說。

  「沒,沒什麼,不必了。」小夥子卻一臉通紅的擺了擺手:「我有事先走了,您忙吧。」

  不等我再說什麼,他就匆匆忙忙離開了。之後過了三個月,他又來了一次,再次捐贈了一筆錢,這次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放他離開,他被我追問急了,告訴我說:「我是一個船員,牧師先生叫我丹尼爾就行了。這不是我捐獻的錢,是我們船隊捐的,您收下這些錢,然後多為我們這些出海的人祈禱吧。」

  「可你不告訴我你們船隊的名字,我又該怎麼為你們祈禱呢?」

  小夥子糾結了半天說:「那您就想著我的臉禱告好了。」

  說完就跑了,我至今也沒打聽出他的全名,更不知道他船隊的名字。

  在印度的日子過得飛快,我每天都忙碌的不可開交。

  轉眼,兩年的時間過去了,我的任期也快滿了。期間我趁傳教之便走訪了印度各個通商口岸,可是根本沒有一點愛德華的消息。我心中的擔憂越來越重,當初他的確來到了印度,可為什麼沒有消息,難道他出了什麼事嗎?我應該離開印度還是繼續尋找下去?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


  第 21 章

  我在教堂的工作非常繁忙,幾乎沒有時間參加五花八門的宴會,不過幾天前我收到了艾文先生的來信。他的兒女們都長大了,需要回英國讀書結婚,他想賣掉印度的產業,於是聚集這裡的朋友們吃頓晚宴,我接受了他的邀請。

  宴會在艾文先生家舉行,他的房子是傳統的歐式風格,十分寬敞舒適。晚宴過後,我們聚集在小客廳喝茶,這間客廳的裝潢很奢華,整個地面都鋪了天鵝絨地毯,牆上鑲了橘色花紋的壁布。房間的座椅大小不同,形狀各異,隨意擺放。一架黑色外殼的鋼琴擺在窗口處,旁邊是用昂貴木料打製的書架。客人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女人們搖著扇子低聲交談,男人們高談闊論,大聲抱怨,滿腹牢騷。

  「那個男人控制船隊,每年來往於歐洲各國和殖民地之間,通過跟其他船隊合夥壓低農產品的價錢,簡直是一夥強盜!」一個商人義憤填膺的說。

  「去年他們合夥壓低黃麻的價格,然後在鹿特丹以大價錢出售,賺了一大筆錢,可憐我種了一整年的黃麻,最後只得到了一點零頭。」

  「聽說他們向總督府行賄。」

  我發現很多男人都在一臉憤怒的咒罵一個人,於是問艾文先生:「他們在說誰?」

  「在說一支船隊的船長,他叫愛德華•加里,是個投機客。」艾文先生小聲對我說:「不過船隊四處航行,運送貨物賺取差價本來就是應該的。畢竟海上貿易危險,做的是送命的買賣,一年有無數條船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上,一有不測就全完了。在陸地上守著土地安穩度日的人沒資格責怪人家,有本事自己出海啊。」

  「我們應該聯合起來抵制他!」一個商人拍案而起,大聲道:「向政府投訴!」

  「他在上面應該有門路,否則也不敢這麼猖狂。」有人說。

  「政府裡的那些人越來越腐敗了,現在連一個醜陋的魔鬼也支持了,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做出什麼!」

  男人們對這個船長破口大罵,一位夫人也插嘴道:「我上次見過他,他臉上的疤太可怕了,而且身體像熊一樣又高又大,如此兇殘醜陋的男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疤痕?我心中忽然一動,急忙問艾文:「他是英國人嗎?」

  「不知道,他說熟練的拉丁語和法語,但是他的船隊從不出入英國的通商口岸。」

  「他臉上有道疤?是鞭傷嗎?」

  「是的,您見過他嗎?從眉心沿鼻子一直到嘴角,非常可怕。」艾文搖搖頭說。

  我的心突突跳了起來:「您知道他住在哪裡嗎?」

  「他們船隊的落腳點就在加爾各答,每年都回來幾次……」

  ……

  我從未懷著這樣忐忑的心情拜訪過什麼地方,我覺得那位加里先生很可能就是愛德華。

  船隊的落腳點靠近港口,每天有很多船在這裡出入,我來過很多次,可從沒想過愛德華可能在這些船上。

  那是個像軍營一樣的地方,強壯的船員們在這裡走來走去,巨大的戰艦橫列在海灣中,貨物小山般堆放在碼頭上。伴隨著海風吹來鹹濕悶熱的潮氣,遠處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打在岸邊的沙灘上,帶來許多褐色的海帶或海藻,碼頭高高的木支架上長滿了硬殼海洋生物,它們密密麻麻,看上去有些噁心。

  我走到船員們的聚居所,對守門人提出要見一見這裡的船長,可是卻被拒絕了。

  「我們船長很忙,沒有提前邀約不能見客。」他說。

  「請我讓見見他吧,或者你幫我通報一下,我叫亞當•康斯坦丁,他說不定會見我的。」

  「每天都有很多客人來求見我們船長,如果每個都見面豈不是要忙死了,請您不要為難我。」守門人不客氣的說。

  我只好說:「你看清楚了,我是一位紳士,現在想要見見你們的船長先生,你有幾個膽子把我趕出去!」

  守門人嚇了一跳,發現我居然是個牧師,急忙道歉說:「請原諒先生,我現在就去找人。」

  很快一個年輕人跟著守門人走了出來,他正不耐煩的抱怨說:「誰態度這麼蠻橫?」

  「丹尼爾先生?」我驚訝的看著對方。

  而對方似乎更驚訝,他結結巴巴說:「牧……牧師先生。」

  丹尼爾的船隊每年都要出海幾次,而他每次歸來都會到教堂捐錢,兩年下來已經捐獻了將近三千英鎊,徹底解決了教堂的燃眉之急,我對他的印象非常好,可我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

  丹尼爾乾笑著把我領進一幢小樓。

  二樓小客廳佈置的十分簡單,但空白牆壁上裝飾了幾條巨大的海魚標本,靠近窗戶的地方還掛著一張素描畫。畫中是一條巨大的航船,素描右下角有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即使多年過去了,我仍然記得愛德華畫畫時的習慣,他喜歡在畫的右下角留下他名字的縮寫。

  丹尼爾注視著面前這位英俊帥氣的牧師先生,他體態修長勻稱,脊背挺直端正,一身黑色教袍,胸前掛著銀十字架,渾身嚴謹的如同故事裡那些諳守清規戒律的古代修士。

  他站在窗前,茶褐色的頭髮在陽光的照耀下,柔順的彷彿上等絲綢,被一根深藍色的緞帶綁在腦後。他的眼睛是淺綠色的,睫毛細長透明,五官細膩,皮膚白皙,顯得他格外俊秀迷人。作為一個男人,他的確有讓女人們為他瘋狂的資本,難怪每次去教堂都能看到他被一群女人圍得密不透風,真是個讓人羨慕的傢伙。

  此時,這位渾身充滿禁慾氣息的修士正望著船長的畫出神,眼中一片柔情。丹尼爾不由得感嘆,上帝保佑,船長總算不是單相思。

  大約在兩年前,船長突然叫他到附近一所教堂裡送捐款,而且一次就是五百英鎊。闊綽的手筆簡直嚇死人,要知道即使最富有的商人也不會給教會超過五十英鎊的捐款,而且船長還吩咐不許說出他的名字。

  丹尼爾覺得奇怪,既然做好事,幹嘛還藏著掖著。問他為什麼,結果船長說,不想見到教堂裡的新牧師。

  而來到教堂才發現,那位新牧師簡直是站在人群中的移動發光體,有著希臘雕像般美麗的容顏。以至於他主持彌撒時,滿教堂都是女人,一個個迷戀的盯著牧師先生看,一點矜持都沒有了。彌撒結束後,她們圍在牧師身邊唧唧喳喳,簡直像要把這位溫和有禮的修士生吞活剝了。

  丹尼爾還發現,自己曾在船長的畫簿中見過這位牧師,足足有幾十張他的素描像呢。

  男人相愛的事情並不常見,即使常年出海見不到女人的船員也不會選擇跟男人怎樣,兩個男人相愛,聽上去就像天方夜譚一樣。不過見到這位牧師先生後,丹尼爾突然覺得,也許船長愛上男人也不是不可能的,這位牧師長得太英俊了,簡直造孽。

  「我是來求見你們船長先生的,請問他什麼時候可以見我?」牧師先生忽然問道。

  「船長出去了,他跟幾位先生有生意要談。」丹尼爾急忙說。

  「他……他還好嗎?」牧師遲疑了一下,撫摸著那副素描畫問。

  「船長身體非常健康,每天都練習擊劍,我們統統不是對手。」丹尼爾笑道。

  「是他讓你給我們教會捐錢的嗎?」

  「是,船長說以船隊的名義捐獻,所以……」丹尼爾解釋著,而對方顯然沒有在聽。

  今天的陽光格外刺眼,悶熱的氣流從窗外飄進來,混雜著大海的腥氣,讓人心頭煩躁。我突然有種很心酸的感覺,看來愛德華早就知道我在到處找他,可是他並不想見我。

  「啊,船長回來了。」丹尼爾忽然指著窗外叫道。

  我急忙望向窗外,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了大門。他看上去熟悉又陌生,他是愛德華沒錯,可是卻變了很多。他非常高大,比青年時要碩壯不少,金髮剪短了,面頰消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道長長的疤,猙獰的盤踞在他曾經俊美的臉上。

  他走進大門後,似乎感受到了我們的目光,於是抬頭向我們望來,我一下子就撞進了他冰藍色的眸子中。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飛快的向小樓走來。

  我的手緊緊抓著窗棱,心中不由得慌張起來。

  樓梯上響起重重的腳步聲,然後房門被推開了,愛德華真真正正站到了我面前。

  我呆呆的望著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他的樣子那樣清晰,近在咫尺,多年來我一直擔心他思念他,而當他站在我面前時,我的心卻不由自主的退縮了。

  「愛、愛德華,我的朋友,你、你好嗎?」我結結巴巴的說。

  他緊緊盯著我,目光充滿壓迫感,我甚至不由自主的躲開了他的視線,只是盯著地板,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聽到那熟悉的,屬於他的腔調。

  「好久不見,康斯坦丁先生的口齒遲鈍不少,因為見到老朋友太興奮,所以結巴了嗎?」他的聲音愉悅,有種興奮感。

  我沒來得及反應,他就走上前來緊緊擁抱了我。

  他的身上有一股混雜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像少年時他從野外騎馬歸來時攜帶的味道。我一時感慨,不由自主的抬起雙手,緊緊回抱住他。

  我們擁抱著彼此,時間好像靜止了,沒有人動,也沒人說話。

  直到身邊有人咳嗽了一聲,我才尷尬的推開愛德華,看向等在旁邊的丹尼爾。

  「呃……我先出去……你們……你們繼續……」他說完這句話,我的臉瞬間熱成了烙鐵。

  丹尼爾離開後,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人。一片雲彩遮擋了日頭,房間裡陰暗下來,沉悶的空氣下,我感到渾身燥熱,也許是因為對方灼熱的視線。

  「看到你現在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故作鎮定,藉以掩蓋我此時緊張的情緒。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他簡單的說,沒有一句解釋。

  我們似乎直接避開了他明知道我在尋找他,而他卻避而不見的事實,就像我們真的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偶然在異國他鄉巧遇。

  「當年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問他。

  「如你所聞,我失手殺了人,如今還是個被發配殖民地的殺人犯。」他略有些自嘲的說。

  「不,你不是!」我急忙反駁道。

  「為什麼覺得我不是?」愛德華盯著我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我只是搖了搖頭:「在我心裡,你不是。」


  第22章

  在這個世上有天生衣衫襤褸、挨餓受凍之人,亦有長於富貴奢侈、奴僕環繞之人。

  作為伯爵之子,我顯然屬於後者。

  就如同我父親時常掛在嘴邊的話:「我們是貴族,是富貴之人,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對得起我們的身份。」

  我出生在美麗富饒的伯爵莊園,有出身高貴的父母兄姐以及響亮的貴族頭銜。圍繞我們一家的有上千頃的土地和無數服務於我們的僕人。從懂事起,我就要接受符合自己身份的貴族教育。

  「真正的紳士誠實節制、正直勇敢、自愛自強。」

  在高大空曠擺滿書籍的書房中,家庭教師的聲音嗡嗡迴響。這座書房是我小時候的夢魘,因為它實在太大了,我總感覺書房裡的回音像幽靈一樣,在黃昏時分,陷入陰暗的角落裡,從四面八方窺覬著我。而我面前蒼老的家庭教師就是唯一讓我安心的人,他總是喋喋不休的用沉穩緩慢的語調告知我各種有趣的故事。

  「紳士始終保持表裡如一的高尚節操、友善樂觀的仁慈內心、高雅體面的審美品位、溫文謙遜的禮貌言行。」

  「完美的修養,就是一位合格紳士的全部要求。」教師總結說。

  我的家人們嚴謹的秉承了這一切,他們像所有的貴族那樣,享受高雅的生活,來往於貴族階層,被聲色犬馬圍繞。美酒佳餚,華服珠寶,受用不盡的奢侈。日子在騎馬打獵、聚會歌舞中不斷重複,如同生活在一出永遠也不會落幕的激昂華爾茲中。

  我見過無數在這浮華中醉生夢死的人,他們愚昧可笑,貪婪懶惰,沉迷於各種欲望和享樂,那些酒醉後的嗤笑聲曾給年幼的我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他們也是紳士嗎?可他們跟您說的一點也不一樣,他們蠢得像柵欄裡的豬,只知道吃喝睡覺,縱慾享受。」我坐在書桌前,不讚同的對家庭教師說。

  家庭教師嘆息的搖搖頭,架在鼻樑上的金框眼鏡微微閃爍:「富貴之人,未必擁有紳士的品質,但他們依然是紳士。我希望愛德華少爺您不僅僅是個擁有紳士地位的人,您應當擁有真正厚重沉穩的內心和堅毅不拔的品格,而不像那些人,他們早已經被腐蝕掉了靈魂。」

  12歲那年,父親送我去洛克公學讀書,在那裡我遇到了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至今為止,我見過的所有紳士階層的人,無一不是高傲自恃,將他們的身份和地位看的極重,甚至等同於生命來維護。對任何有損他們尊嚴的事都堅決抵制,特別是對那些暴發戶商人,恨不能將他們統統驅逐出境,以免他們仗著有錢在真正尊貴的人面前露出醜態。

  而那個人居然為了一個初識的陌生商人子弟跟我們作對,甚至不惜放下尊嚴,對我做出卑微的舉動。他簡直讓我手足無措,一時間我所有的遊刃有餘都被他動搖了。

  而他的特立獨行卻獲得了院長修士的讚揚,並且被同學們一一接受。

  年幼的我認為這是對我極大的羞辱,院長修士並非貴族子系,所以他當然偏向那些暴發戶泥腿子。我決心要盯著那個不識好歹的臭小子,總有一天他會為冒犯了我而承受後果的。

  原以為他是個倔強討厭的人,可我漸漸發現他溫文謙遜、知書識禮,而且是個十分有進取心的人,這贏得了我的好感。他多次試圖跟我和解,可是我沒有立即原諒他,身為貴族,被如此冒犯了尊嚴,豈能因為幾句道歉就冰釋前嫌。我必須讓他切實的認識到自己的錯處,然後鄭重向我道歉。

  可是沒過多久,他居然把我忘在了腦後,壓根不再理睬我。

  這惹怒了我,他怎麼膽敢如此傲慢的對待我,因為在老師同學間受歡迎就自滿了嗎?如果我奪走他擁有的一切,老師的褒獎,同學的喜愛,看他到時候還有什麼值得驕傲的東西。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漸漸不再出現在休息室裡,每天都匆匆忙忙,連走在路上都是用小跑的。這可不是什麼體面的行為,他簡直像那些為生活忙碌的小人物。我們都是紳士的兒子,良好的舉止修養和有條理的生活方式才是符合我們身份的要求。其實,那時的我忽視掉了最重要的原因,我很想見他,如果他總是躲在房間裡,我就見不到他了。

  煩躁之下,我只好找來那個膽小如鼠的約翰,命他把他帶出房間,多多享受戶外活動,而不是變成一個書呆子。

  「亞當想要獲得獎學金,他父親跟他的關係很糟糕,不肯為他支付學費,他沒有辦法。」約翰說。

  我派人稍稍打聽了一下肯特郡的奎因特莊園,得到的結果令我皺眉。那傢伙的父親簡直不像話,娶了個情婦出身的妻子,還把私生女養在家裡。

  這樣看來,那小子其實也挺可憐的,在這上面我就放過他吧。但是我得讓他知道,是我本著寬容仁慈之心放過了他,他要知道感恩才行。

  而當我邁入少年時代,事情卻陡然變得複雜起來。一切使我惶恐不安,卻又有種美好朦朧的期待,我彷彿變成了一隻鳥兒,雀躍的飛向天空,不管不顧。

  很小的時候,我就見過男女間的情事。

  最早是六七歲的時候,有一次我在莊園的馬房裡看新出生的小馬駒。一個馬伕把一個廚娘放在牲口架子上,撩起她的裙子,打開她的雙腿。然後馬伕解開褲子,抱著女人前後搖晃,木頭架子吱嘎作響。悶熱的午後,我躲在草垛裡,懷抱著小馬駒的脖子,耳邊傳來女僕壓抑的呻吟聲。男人女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沒有片刻的停息,那聲音有時候像笑,有時候又像哭,還有時候好像動物在抓心撓肺的嚎叫。

  我見過兩條狗,我家裡養了一群純種比格獵狗,春天的時候,他們狂躁不已。有一次兩條狗在花園正中的地方連在了一塊,路過的僕人們都會笑罵兩聲。我從沒想過原來人也像狗一樣,真正看見了才發現,原來是一樣的。馬房裡充斥著牲畜和糞便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一股腥臊的臭味。男人女人的表情似是愉悅似是痛苦,急躁而慌亂的高潮後,他們像死人一樣攤在地上,要不是他們粗重的呼吸,我都以為他們真的要死了。

  那時候覺得看到了很邪惡的事情,我還告訴了母親,母親把他們二人趕出了莊園。可後來見得次數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除了僕人們私下裡偷情,每次宴會結束後,那些放浪形骸的客人在陰暗的角落裡,僻靜的樹叢後媾合。這種事情不分身份地位甚至性別,對他們而言,發洩慾望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凡。

  小時候覺得這種事情很噁心,我曾發誓永遠也不會做這樣骯髒的事情。

  可是進入青春期後,一個人的面容卻越來越頻繁的出現在我的夢境中,有一次我從迷亂的夢中甦醒,發現自己弄濕了床鋪。我羞恥極了,可一種隱約的欲望卻從心底升起,想著昨夜裡纏綿悱惻的夢境,什麼骯髒都被拋在了腦後,美妙和幸福的感覺充斥著我的內心。

  我想我愛上他了。

  不同於少年對女人朦朧的傾慕,我似乎對女人沒有興趣,反而更喜歡漂亮的男人。

  他無疑是很漂亮的,我還悄悄為他繪製了很多肖像畫,然後小心的夾藏在一本枯燥乏味的哲理書中。畫這些畫時,我是快樂的,幸福滿足的。我開始無限的嚮往他,更加迫切的想要接近他,那種憧憬打破了我的固執,我向他低頭道歉了,懇求他的原諒,懇求他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因為我想要跟他有更加親密的關係,我無法滿足只在遠處遙望他。

  我得償所願了,他當然沒有辦法拒絕我,我們成為了親密的友人,雖然那個討厭的約翰經常沒有眼色的插入我們獨處的時間。那段日子對我而言,明媚的像春天的陽光,美麗而炫目,在他身邊的每一分鐘都讓我喜不自勝。

  我邀請他來我房間做客的時候,我畫的素描被他發現了。

  沒有人可以瞭解我當時的難堪,因為我在暗戀他,卻被他發現了,對於我們這種身份的人而言,這是多麼羞於啟齒的事情。我朝他發火,把他趕出房間,其實只是在掩蓋自己的羞惱。

  事後我後悔萬分,骨氣勇氣詢問他的想法。

  令我慶幸的是,他壓根沒發現我畫的是他,而令我失望的也同樣是這個原因。

  也許他根本沒開竅,所以邁克提議去高級妓院逛逛的時候,我把他也拉上了馬車。在昏暗的娼館裡,我要了兩個男人,並讓他們在我們面前表演。他似乎受到了驚嚇,倉皇的跑掉了。然後我聽到了令我難以接受的宣言,他居然打算終身不婚,像那些生活在梵蒂岡的教士一樣禁慾苦修。

  我不能接受自己的戀情以這樣可笑的原因終結,我更不能忍受戀慕的人近在咫尺,卻只能以朋友的名義保持距離。至少我要努力爭取他,就算將來被拒絕,我也不是什麼也沒做就放棄的懦夫。

  可是一年的努力都白費了,我吻了他,向他表白,而得來的只是對方強烈的拒絕。

  「……男人間的愛情有違倫理,違背法律,骯髒下流,我希望你今後再也不要對我說出類似的話,否則我永遠都不會再見你。」

  這些話讓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覺得我骯髒下流?

  也許我是骯髒下流的吧,喜歡男人的確有違常倫,普通人怎麼能輕易接受呢?他被一個男人喜歡上也很無奈吧,因此拒絕我,我又能說什麼呢?

  我狼狽的逃走了,我覺得再也無法面對他,倘若他對我流露出厭憎噁心的目光,我該怎麼承受呢?

  畢業的時候,我去向他道別,他要去牛津大學神學院讀書,而我在法學院。從此之後,我們就不可能日日相見了,也許隨著時間流逝,我們將再也沒有重逢的一天,更別提重修往日的情誼。

  他面對我的時候一臉歉意,我知道他是個善良的人,也許他在後悔當初對我的不留情面。可我覺得自己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跟他以普通朋友的身份來往了,戀愛也許很美好,可單戀卻是種折磨。這次道別,我也有跟自己的戀情道別的意思,從此之後,我會放棄對他的迷戀。

  然而,這次畢業回家,卻帶給了我畢生難以磨滅的可怕經歷,以至於我的人生從此天翻地覆,如同從天堂直落地獄。曾經我信任的一切都毀於一旦,以一個赤裸裸的姿態,把最卑鄙無恥的一面顯露在我面前,打得我措手不及。

  行刑的地點就在主持絞刑的看台上,一個光禿禿的架子撐著一根高高長長的木頭,我被綁著跪在上面,坦露胸膛。天空陰沉沉的,一隻烏鴉嘎嘎叫著飛向遠方,身穿黑袍的處刑人,取出一根黑亮的長鞭,一鞭一鞭打在我身上。

  鑽心的疼痛讓我幾欲昏厥。

  我很不清醒,一張張臉譜在我腦海裡劃過,最終凝結成父親冷酷的面容。

  「因為費蒙特這個姓氏,才有了你高貴的身份,否則你一錢不名,難道這也不足以讓你為這個姓氏做出犧牲嗎?」

  母親和姐姐哭泣著,卻吐出冷酷的話語:「愛德華,必須保住你哥哥,如果他被抓,那麼我們把他推進議院用的力氣就全都白費了,求你,求你保護他。」

  迷濛中,家庭教師的話突兀的在我腦海中響起。

  「富貴之人,未必擁有紳士的品質,但他們依然是紳士。我希望愛德華少爺您不僅僅是個擁有紳士地位的人,您應當擁有真正厚重沉穩的內心和堅韌不拔的品格,而不像那些人,他們早已經被腐蝕掉了靈魂。」

  我木呆呆的望著遠方的天空,忽然,黑色的長蛇在我眼前一閃而過。

  一陣劇烈的疼痛後,我昏了過去。

  等我再次醒來,臉上已經留下一道貫穿面容的疤痕。疤痕在面部正中央,像一條扭曲可怕的蟲子,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殘酷的現實。


  第23章

  父親派來的僕人告訴我,我將會被遣往印度,五年內不得回國。

  他命僕人偷偷塞給我兩千英鎊,並通知我因為政治原因,已經斷絕了跟我父子間的關係,希望我能用這筆錢在印度安穩度日,將來自有再會的一天。

  我坐在前往印度的航船上,這條船上有很多像我這樣的罪犯,他們大多是平民百姓,因為偷盜或者殺人被抓。以前我總是高高早上,認為他們是卑賤的螻蟻,根本不屑一顧,而如今,我跟他們一樣。我們都是卑賤的螻蟻,在權利和金錢面前,一切都顯得那麼無足輕重。

  即將進入茫茫的大海,前途未知。而我望著故鄉的土地,心中卻沒有絲毫留戀。

  航船啟動了,巨大的船槳整齊的波動海浪,耳邊是水手們集體喊號子的聲音。

  船漸行漸遠,我忽然在岸邊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我不確定是不是他,他知道我的事情嗎?他會來給我送行嗎?這一切都沒有答案了,因為航船不會停留,它正漸漸遠行,直到駛入無邊的大海。

  很奇怪,作為犯人被押解殖民地的我居然愛上了航海。

  我喜歡大海上乘風破浪的日子,每一次暴風雨都像在經歷一次生死,但只要挺過去了,就是天晴。

  我經常獨自站在船頭的頂點處,迎著海風和熾熱的陽光。強烈的風吹拂著我的身軀,許多魚隨著航船跳躍前行。我像只不懼風浪的海鳥,迎著風飛向大海深處,那種感覺是從未有過的心潮澎湃。

  開闊的大海帶給我全新的感受,似乎英國的一切都遠去了,甚至連親人的背叛和威脅都隨著一個浪頭落下,從此消失無蹤。

  在印度,我花錢賄賂了當地的總督府,獲得了自由經商的資格。為了避免麻煩,我還更改了姓名,叫愛德華•加里。全新的身份讓我重生了,人們以為我只是個毀了容的普通商人。

  幾年時間,我賺了一些錢,然後召集了一些船員打造了一支船隊。我們來往於各個殖民地間,收購當地農產品,然後在歐洲銷售。通過跟其他船隊的合作,我們的收入很不錯。

  海上的冒險生活幾乎讓我忘記了自己的過往,直到我聽說有人在各個港口打聽一個叫愛德華•費蒙特的人。

  誰會來找我呢?是父親嗎?

  而當那個人的身影閃現在我視野中時,我簡直呆住了。

  港口上,他正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身黑色修士教袍,蒼白的肌膚被陽光曬得發紅,柔順的發絲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上。他還如同我記憶中的那樣,那樣溫和,那樣英俊,在出現的瞬間,就打亂我平靜的內心。

  他為什麼來這裡?他來找我做什麼?

  我站在高高的船舷上,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可在他即將看見我時,卻轉身躲到了帆板後。

  過了一會兒,我悄悄望過去,他已經不見了人影。

  夜晚的海港是熱鬧的,水手們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他們喝酒吃肉,享受女人,大聲喧嘩,為了一點點小口角打的頭破血流。

  這樣的夜晚,天空卻顯得更加遼闊了。群星遙遠,海洋上飄來的氣流卻似乎送來了比星空還要遙遠的東西,猶如冰雪降落在心靈深處,使人悲傷不已。

  我獨自站在房間的窗口前,床頭櫃上一盞白蠟燭發出盈盈的光輝,光輝灑在玻璃窗上,映照出我的面容。

  一道猙獰的鞭痕從眉間到嘴角,依然清晰的印在我臉上。我望著這張醜陋的臉,伸手捏滅了蠟燭,燭心在我指尖發出茲啦一聲響,房間裡變得漆黑一片。我把桌上的東西統統掃到地上,然後伏在玻璃上重重的喘息著。

  我如今醜陋可悲,身上還背負著殺人犯的名聲,我要怎麼面對他?我該怎麼面對他?他為什麼要來找我?他不是討厭我嗎?如果找不到我,他就會自動放棄了吧?

  第二天,我下令出海,把他拋在了身後。

  我每次出海前都想,等我下次回來,他一定已經離開了。

  誰知道他是個那麼固執的人,一找就找了兩年,經常在各大口岸出入,有時候還去內陸。我多想就這樣出現在他面前,告訴他不用辛苦找尋了,我就在這裡。可每當這個時候,我就像耗盡了勇氣,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我還記得幾個路邊的孩子用石子丟我的情形,他們丟了石頭,然後迅速跑掉,邊跑邊朝我喊:「疤臉!疤臉!」

  跟我交易的商人們,面對我也會露出鄙夷,我知道他們私下時常重傷我。

  別人的冷眼和嘲諷,經歷多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可他卻不是別人,他是我喜歡的人,小時候,我恨不能時時刻刻在他面前表現出最好的一面,我不要在他心中留下難看的回憶。

  現在他真的當了神職人員,在教堂工作,因為幫助當地人的關係,教堂耗資很大,我聽說他正四處籌款。我派船員給他送錢並隱去身份,心中卻隱隱有種期盼。

  他會找到我吧?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我,我就再也不離開他。

  ……

  愛德華跟我說起了他這些年的日子。

  說的時候,他嘴角始終掛著笑容,內容也輕鬆詼諧,彷彿他這些年過的很滿足。但我知道,一切並不如他所說的那樣簡單美好。常年在海上航行,日子一定不好過,說是在拿生命冒險還差不多。

  原本那個一舉一動都如同被紳士準則雕琢過的貴族青年,如今像換了個人似的。

  他眉宇間的厚重和沉穩是歷經了危險和風浪造就的,與青年人故意擺出的冷淡姿態截然不同,有些讓人看不透了,看不透他那幽深的眸子,看不透他平靜的表情下在想什麼。

  我們度過了整個下午,大多數時間是他在說自己海上的生活,他談的興致勃勃,經常引我發笑。我能感到他在特意討好我,每當愛德華想要獲得某個人的好感時,他總能做到的。我們雖然有過隔閡,後來又分開多年,可他卻能輕易營造舒適的談話氛圍,而不會讓我感到侷促,我最初見到他的緊張無措統統消失了,就好像我們從未斷絕往來,一直是最親暱的好友。

  到傍晚的時候,我起身向他道別。

  他挽留我說:「我還想要好好款待你呢?今晚就留下來吧。」

  「今天晚上教堂有活動,附近的太太們要為即將到來的聖誕做準備,我負責主持禱告。」印度一年四季都很炎熱,以至於會意識不到聖誕節的到來。

  「你介意我跟你一塊去嗎?」他笑著問我。

  「我很高興能跟你一起。」我望著他說。

  從那天起,愛德華成了我們教堂的常客。他幾乎每天都來找我,不需要有很多話說,我們就可以靜靜的斯磨一整天。我們還結伴到處遊玩,像少年讀書時那樣。這樣幸福的日子快活的像個幻影,我甚至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一切讓我忘乎所以。

  我們並沒有對外說明彼此的朋友關係,所以來禮拜的人們還是會在私下裡向我抱怨他。

  「真討厭,他怎麼突然到我們教區來了?」一個婦人說:「還每天都來,我聽說他過去從不上教堂的。」

  「自從他來了,我先生都不愛來做禮拜了。」

  「小孩子會被他嚇到,他看上去就個野蠻的海盜。」

  也有先生說:「交談過幾次後,我發現他的禮儀修養都很不錯,如果他不是那麼貪婪苛刻,也許還可以接納他,畢竟他也算是個有能耐的男人。」

  人們雖然私下裡集體聲討他,但當面遇到時,卻是完全不同的嘴臉,極盡討好之能事。在我向大家宣佈了愛德華向教堂捐款的事情後,人們對他來教堂禮拜的事情也無法反對了,甚至還有人悄悄打聽他的身家。每一個有錢的單身漢都是夫人們眼中的蛋糕,哪怕賣相不好看也無所謂。甚至某些夫人還覺得,因為長相醜陋,所以沒有人把女兒嫁給他。尋思著如果自家不嫌棄他,答應把女兒許配給這個毀容的男人,能從他手裡換多少錢。

  而我也遇到了新的尷尬。

  每天早上都會有圍在我身邊等我禱祝的年輕小姐,過去也不覺得麻煩,可最近卻越來越令我緊張。每當這個時候,愛德華都坐在教堂大殿正中的某個位子上,遠遠的看著我。我向他微笑,可是他卻不像平時那樣回贈我一個微笑,反而面無表情,幽深的凝視我。

  「這裡的姑娘都很熱情,並不如紳士階層的女士(lady:紳士的妻女)那樣矜持。」有一次,我居然沒頭沒腦的向他解釋了起來,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釋什麼。

  「在很多商戶眼中,你是個不錯的女婿人選吧。」愛德華毫不留情的戳穿了我的掩飾。

  「我……我已經對很多人說過終身不婚的決定了,可是……你知道……我不能因此而粗魯的推拒她們,我是牧師,照顧教民是我的職責。」我訥訥的說。

  「呵呵,是照顧年輕女性美夢的職責吧?」他諷刺我說。

  我記得這傢伙小時候就喜歡長篇大論,說些略帶尖刻的話。長大後,長篇大論是沒了,尖刻卻好像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紳士不應當讓人難堪。」我無奈的說:「你就不能假裝沒看到嗎?」

  「我早就失去紳士的地位了,何況作為一個正直有禮的人,我沒辦法對令我不舒服的事情視而不見。」他挑了挑眉說。

  他頭一次當面談論自己的身份,我心中微微酸澀,於是沒有反駁。

  「你不如就答應了某位小姐的追求如何,我相信只要你招招手,大批姑娘都會淪落。等他們的父母送上厚重的嫁妝,你將來的生活會變得非常富裕。」他繼續說。

  「我早就說過了。」我說:「我不會結婚的。」

  「或者你看不上商人的身份,想要娶一個地位匹配的紳士階層的女士。」愛德華不依不饒的說。

  「夠了!愛德華,我們不要討論這個話題了,我對女人沒有興趣!」我生氣的說。

  「哦,這還真是個令我高興的答案。」他翹起嘴角,嗤笑道。


  第24章

  我對愛德華動不動就用語言挑撥我的行為感到生氣。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經常會有一些曖昧的暗示。或者伏在我耳邊喃呢,或者動手動腳,甚至開挑逗性的玩笑,我時常因為他白天的一句話或一個動作而煩惱的夜不能寐。

  時隔多年,我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之中。過去苦苦尋找他的時候,每天都在思念和焦慮中度過,沒有閒心考慮自己追尋的東西是不是正確。而相見之後,事情已經不是我可以掌控的了。

  過去我害怕彼此的前途會被這份背德的戀情傷害,如今他已經不是伯爵的兒子了,可我卻成了一名神職人員。在森嚴的宗教理法下,我感到自己的心靈正在神的面前接受鞭笞和拷問。我的身體站在聖潔的殿堂之上,心靈卻被污穢和罪孽填滿,聖主永遠都不會寬恕我這樣的人。

  在內心的譴責下,我痛苦至極,無處傾訴,只能選擇逃避。

  我不再去港口找他,他來教堂禮拜,我也總是躲著他。他似乎發現了我的刻意行為,倒也沒有緊逼不放,這使我緊張鬱結的內心稍微輕鬆了一些。

  科爾牧師的身體好了很多,已經可以外出傳教了,所以他出門傳教的時候,我就留守在教區,負責指導教眾。

  有一項我不太喜歡的工作,那就是坐在懺悔室裡聆聽教眾的難言之隱。我萬分敬佩科爾牧師的耐心和承受能力,他每次從懺悔室裡出來都樂呵呵的,似乎完全沒有任何壓力。有時候我真想問問他,在聽到各種有關偷情、欺騙、使壞、作惡的事情後,他都是怎麼保持鎮定的?

  最讓我難以接受的是,甚至有年輕小姐趁著坐在懺悔室的機會向我表白。你可以想像我是以何等糾結的心態把對方送走的,因為只要稍微流露出拒絕的口氣,她們就躲在陰暗狹小的空間裡哭個不停,而我對此萬般無奈。

  今天又有不少人來告解室裡懺悔。

  我穿著厚重的修士教袍,坐在黑暗狹窄的告解室裡,聆聽隔壁陌生人的聲音。

  「謝謝您,牧師先生。」一個陌生男人向我道謝,然後匆忙離去了。

  他剛才在懺悔室裡痛哭流涕,不斷的訴說他有罪,卻無論如何不肯吐露究竟做錯了什麼。他離去後,我深深鬆了口氣,畢竟對著一個不停的重複自己有罪的人也很壓抑。

  可還沒等我緩過神來,又有一個人走進了隔壁。

  「您好。」熟悉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愛德華?你到這兒來幹什麼?」我驚訝的看向他。

  有鏤空花紋的木隔板阻擋了我們彼此的視線,我只能看到黑暗中一個大體的輪廓。

  「我來告解,牧師先生。」他鄭重其事的回答說。

  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有些不妙,愛德華從來不告解。

  「我愛上了一個人,牧師先生。」在我阻止前,他已然開口。

  「我發誓,我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愛他。」

  「願全能的天主施恩於我,讓我深愛的人知道我的心意。」

  我靠在告解室的椅子上,久久無言。

  而對方卻故意問我:「牧師先生,您會把我的願望傳達給耶穌聽嗎?」

  「這裡是告解室……人們是來懺悔的……」我無力的說。

  「您覺得愛一個人也是罪嗎?」

  「如果是不該愛的人,那就是罪。」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愛一個人沒有該和不該,牧師先生。」他低沉著聲音說。

  「當然有,天主聖訓,覬覦他人之婦是罪,愛上同性之人是罪。」

  「牧師先生愛上過不該愛的人嗎?」

  「沒有,我當然沒有!」我大聲說道,如同在掩飾內心的恐懼。

  「那對您而言還真是一種幸運。」愛德華的聲音咄咄逼人:「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您一樣幸運,至少我戀慕的那個人就不是。」

  「你憑什麼這麼認為!」

  「憑他遠跨大洋,孤身一人來到異國他鄉尋找了我兩年!如果這都不算愛,那他還愛著誰呢?」

  我雙手抱著頭,手指插在發間,似乎這樣能帶給我安全感,因為我根本無法反駁他的話。

  他說沒錯,我愛他,我從少年時就愛上了他,否則不會千里迢迢來尋找一個失去蹤跡的人。我的理智和我的內心似乎永遠都是矛盾的,簡直像埋在黑暗中,永遠找不到光明。

  「神會懲罰我們。」我顫抖著說:「你怎麼敢在教堂裡跟我說這種話。」

  「天主仁慈,會寬恕一切。」他平靜的說。

  「不,上帝不會寬恕我們的,我們會下地獄。」

  「那就下吧,有你陪伴我,在哪裡都是天堂。」

  說完這些話,他打開告解室的門道:「謝謝您,牧師先生,我下次再來找您告解。」

  他離開後,下一位教眾又走進了隔壁,自始至終,我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完全沒聽到對方說了些什麼。

  ……

  「亞當,你最近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科爾牧師忽然問我。

  「啊……」我一驚之下,差點打翻祝聖用的葡萄酒。

  「你在想什麼?都走神了。」科爾牧師說。

  「請原諒。」我低頭道。

  「呵呵,不必道歉,心情沉悶的話就出去逛逛,印度這個國家有很多值得觀賞的景緻,特別是人文景緻,到處都有古老的雕像和古蹟。對了,你也許想去看看他們的灑紅節,當地人為了慶祝春分和穀物豐收會舉行盛會,他們向行人拋灑紅粉和水來表達祝福。我可以放你幾天假,你去的時候順便呵斥那些不守禮儀的英國士兵,我不喜歡他們打擾本地人的節日慶典。」

  「您不介意他們的本土教義嗎?我是說,我們都是傳教士。」我說。

  「當然不,孩子,我們要尊重當地人的信仰。各個地方有各個地方的神,就像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人種一樣。印度人還把性愛女神供奉起來崇拜呢,而我們這些神父,則把一生都獻給了一個男人,究竟哪個更奇怪呢?」科爾牧師笑呵呵的開了個玩笑。

  於是心情煩悶的我聽從了牧師的指示,前往當地民眾的神廟,參加他們每年一度的灑紅節。有不少英國人都來參與這個盛會,最多的要數士兵,因為這是少數幾個能在街上和女性玩鬧的節日,沒人捨得缺席。

  當天,神廟擠滿了人。

  從一大早到中午時分,印度人不分男女老幼,爭相向自己的家人和親朋好友的臉上、身上塗抹各色顏料,表示祝福。調皮的年輕人和孩子們更是欣喜若狂,在大街上向過往的人們潑灑一種紅色的水。

  在神廟的慶祝地,人們一邊跳舞,一邊潑灑水和紅粉。有些人整個被染成了紅色,頭髮和衣服濕漉漉的,連地上的泥漿都染紅了。

  跟我一同前來的是一位會吏,他甚至脫下了教袍,在人群中手舞足蹈,完全忘了自己是個基督徒,全心全意的享受起了印度教的節日。

  灑紅節通常會持續一段時間,於是我們在當地一家英國人開的旅館中住了下來。

  一天早上,我起床後很久也沒見那位會吏下樓,於是吩咐侍者去他房間看看。

  誰知道侍者一臉倉皇的跑下來,然後跟領班嘀嘀咕咕。領班聽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大聲吩咐幾個男仆道:「快!快去生幾個火盆。」

  我奇怪的走過去問他:「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領班眼神慌亂,糾結的望著我,似乎想說什麼卻有所顧忌。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樓上那位會吏是我的同伴,他怎麼了?」我焦急的問他。

  領班這才對我說:「大事不好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帶來了那種髒病!他會害死我們的,天哪!」

  「您在說什麼?什麼病?」我心中陡然升起不詳的預感。

  「剛才僕人告訴我,那位先生昏迷不醒,臉上起了很多紅疙瘩,看上去像天花皰疹!」

  聽到『天花』二字,我渾身打了個哆嗦,急忙問道:「你確定嗎?也許……也許僕人看錯了。」

  「先生!這裡哪裡能看錯!」領班焦急的說。

  很快,旅店的管事出來通知所有的客人。

  「先生女士們,我有一件可怕的事情要告知大家,但請大家不要驚慌,冷靜的面對,我們旅館會幫助大家有序撤離。」

  「發生了什麼事?」一位身著棕色燕尾服的紳士大聲問道。

  「我們旅店裡有人得了天花,醫生剛剛來確診過了。」

  「上帝啊!」賓客們議論紛紛,甚至有女士當場昏了過去。

  「如果還有誰感到不適,請盡快告知,然後遠離人群。至於身體的健康的人,我們會盡快把你們送離此處。」

  不久後,一個男僕前來催促我:「康斯坦丁先生,您已經收拾好行李了嗎?請快坐上馬車離開吧。」

  「可是……我的同伴還在這裡,我不能留下他一個人。」

  「您的同伴得了天花,您留下又有什麼用呢?」僕人的口氣強硬,略帶責怪:「所有健康的人都已經離開了,您也必須離開,旅館已經被封鎖了,這是總督府的命令,您無權違抗。」

  我提著行李走出酒店,外面到處是紛紛逃竄的客人。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他們跳上馬車,頭也不回的逃跑了。

  我也坐上教會的馬車往回走。

  可是剛剛回到家裡,我就感到一陣不適,身體有發熱的跡象。

  外面傳來消息,這次天花傳染來勢兇猛,發源地就是舉辦灑紅節的地點。

  無數當地人都病倒了,聽說是水的原因。

  神廟附近已經死了很多人,總督府甚至封閉了周圍的村落,聽說附近的村落裡早就大規模爆發了天花,只是交通閉塞,沒有人發現。

  而我在到家的第二天早上,身上和臉上都冒出了紅疙瘩。


  第25章

  上一世,我死於天花。

  那時候我病得很厲害,渾身上下都長滿了紅色的水泡,發燒發的迷迷糊糊,身邊連一個照顧的僕人都沒有。

  唯一清醒的時候,我只見到弟弟約瑟夫洋洋得意的站在我床前。我的床上掛著厚厚的帷幔,弟弟的影子映在帷幔上,像只猙獰兇殘的野獸。

  「你有繼承權又怎麼樣?奎因特莊園到頭來還不是屬於我的,連你的兒子都是我的,你這個帶了綠帽子的傻子。」他大笑著說。

  「不,你,你說什麼……」我虛弱的說。

  「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呢,醜八怪,你當真以為凱瑟琳會甘心給你生兒育女嗎?我早就跟她在一起了。現在你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你去死吧!」

  「不會的,不會的,我的兒子……」我喃喃道,可是耳邊只有約瑟夫瘋狂的笑聲。

  當年哥哥去世後,我被父親找回家,他說我是奎因特唯一的繼承人。

  從小到大,父親從未對我這樣親切過,他一臉慈愛的望著我,甚至為打過我的事情向我道歉,求我原諒。然後他給我介紹了一位小姐,要求我馬上跟她結婚。

  那個女人名叫凱瑟琳,是一位商人的女兒,她年輕美貌,多才多藝,何況她還有兩千英鎊的嫁妝。除了身份稍微低了點,其他都稱得上是一位優秀的未婚妻。那時候我相貌醜陋,又沒有接受過良好的教育,這樣一位妻子也並不辱沒我。

  何況病倒在床的父親哀哀祈求:「我就要死了,你一定要答應我這個最後的願望,我想看著你結婚成家,凱瑟琳的父親是位成功的商人,他會助你良多。」

  我跟凱瑟琳結婚前只見過一面,她當時對我非常冷淡,我以為她只是拘謹。誰知結婚後,她也依然如此。每次我試圖討好她,她都白眼以對,連話都不屑跟我說。

  婚後不到兩個月,她就宣佈自己懷孕了。

  當時,我並未懷疑,心中還快樂無比,畢竟我就要當父親了,還有什麼比獲得一個血脈至親更令人幸福呢。

  七個月後,妻子生下了一個兒子,我懷抱著與我血脈相連的孩子,內心的雀躍簡直難以言喻。我原本想給他取名叫威廉,以紀念死去的哥哥,可是凱瑟琳卻拒絕用這個名字,她甚至不喜歡我靠近他。然而,我還沒來得及給他正式取一個名字,就突然病倒了。

  我不停的發燒,直到身上冒出許多紅疙瘩,我才意識到自己得了天花。

  這場病來的很突然,也很奇怪,畢竟附近並未聽說有天花蔓延,我也從未離開過奎因特莊園,究竟是怎麼傳染上的病?在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候,我才知道是我的妻子和弟弟合夥謀害了我,可當時我已經虛弱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重生一次,我發誓要跟奎因特斷絕一切往來,我不去礙事,他們也不必來害我。

  可沒想到,終究還是逃不過宿命,我又感染上了這致命的病,我究竟是為什麼重生的呢?

  窗外豔陽高照,濕漉漉的風吹來海洋的氣息,一隻蜘蛛在窗口處結了一張網,陽光下,網線像金絲一樣閃爍光芒。我躺在床上,愣愣的注視著這張網,感覺自己就像網上的一隻小蟲,無論如何掙扎都是枉然。

  我吩咐過僕人們不必來照顧我,免得傳染上天花,白白送掉性命。然後我挺著發燒的身體,寫下遺言,我所有的財產都歸妹妹安娜所有,她的監護權,我移交給愛德華•費蒙特。

  我沒有問過愛德華,直接就把妹妹託付給了他,我知道他一定會好好照顧我妹妹的。

  現在我虛弱的躺在床上,靜靜的閉上了眼睛。

  回顧這二十幾年的歲月,我覺得自己白忙活了,不僅沒有養大妹妹,還給愛我的人帶來了痛苦。

  愛德華會怎麼樣?他會恨我吧?到最後我也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一直在逃避。

  一股難以言喻的悔恨之情猛地湧上心頭,上帝啊,我都做了些什麼,我明明愛著那個男人,為什麼不趁活著的時候好好愛他,到死之前卻來後悔,我簡直愚蠢透頂。

  想著我們在一起的日子,那時候我多麼快樂啊。兩世為人,這是我最幸福的時光,我怎麼捨得離開這個世界,離開我深愛的人身邊?痛苦像一把錐子,深深的插在了我的心頭,我用被子矇住頭,大聲痛哭起來。我從未這般哭泣過,亦從未這般悔恨過。

  「亞當……」被子忽然被輕輕扯了扯。

  我渾身一僵,露出頭部,驚訝的看著我面前的人。

  愛德華臉色蒼白的望著我,目光很是痛苦,他忽然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住了我。

  「天哪,你怎麼會染上了天花!」他聲音顫抖著說。

  我的淚水無法控制的湧出眼眶,被愛人擁抱在懷裡,我感到異常軟弱,而此刻卻不是軟弱的時候。

  我推開他說:「你怎麼找來了?」

  我發現自己感染天花後,就吩咐僕人不再見客,亦不許把我生病的事情說出去,假裝我根本不在家。

  「朝聖地爆發了天花,我派人去找你,結果說你早就離開了,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你為什麼不派人來通知我?你一個人躲在家裡幹什麼?一個人等死嗎!」

  「愛德華,你聽我說,快離開我家吧,我可以照顧我自己。」我焦急的說。

  「僕人們都跑了,你要怎麼照顧你自己!」愛德華氣急敗壞的說。

  我痛苦的搖了搖頭:「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快走吧,我會傳染給你的。幫我照顧我妹妹,送她出嫁,一切都拜託你了。」

  愛德華卻憤怒的起身,在我床前來回踱步:「你說的都是什麼蠢話!你從來都不在乎我的想法嗎?我憑什麼要幫你照顧妹妹!你自己呢!你就這樣放棄活下去了?我該怎麼辦!你想過我沒有!」

  我看著愛德華憤怒的神情,心中彷彿崩潰了,我大聲朝他嚷道:「我是認真的!你現在就走!離我遠遠的!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停下來立在我床前,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你這個懦夫,現在就放棄了自己的生命,我看不起你!可是,不要用你懦弱的心來臆測我!我永遠都不會丟下我愛的人獨自離去!」

  愛德華的話讓我痛苦萬分,我甚至朝他大喊:「你走吧!我求你了,你走啊!」

  他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的看著我。

  我望著他,淚水從眼眶滑落,我低聲乞求道:「求你了,你走吧,不要管我……」

  我的肩膀上落下一個溫暖的懷抱,他把我緊緊抱在懷裡,柔聲安慰道:「我不走,你趕不走我的,我留下來等你好起來,你會撐過去的。我帶來了幾個經歷過天花的人,他們會照顧我們……」

  「我愛你……」我輕輕打斷了愛德華的聲音。

  「你說什麼?」愛德華猛地低頭看向我。

  「我愛你,愛德華,過去我一直都害怕說出口,可我現在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我凝視著他說:「我愛你,去他的上帝聖母。」

  「呵呵。」愛德華愣愣的看了我許久,忽然發出傻笑。

  我看著他的笑容,心中更加悲傷,強忍著酸澀說:「因為我愛你,我才不允許你留下來,如果你也愛我,那麼你就聽我的。」

  愛德華隱去笑容,望著我說:「你怎麼就是聽不懂呢?我發誓絕不離開你,如果要死我就跟你死在一起。」

  「這是為了我的願望,我要你活著照顧我未成年的妹妹,如果沒人照看她,她會被我的父親和繼母害死,你難道要讓我生前最後的願望落空嗎?」我說。

  「別人跟我沒有關係,如果你害怕沒人照顧你妹妹,我就拜託我信得過的朋友們照顧她,必然會讓她平安長大。至於離開的事情,你就不必再說了,我絕對不會走的,我們會一起活下去,你要相信我。」愛德華強硬的說,簡直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我望著他堅定的眸子,似乎再也說不出讓他走的話了,因為我根本就捨不得讓他離開我,我不想一個人孤獨的死去。

  「你何必呢?這不值得……」我崩潰的說。

  「值不值,不是你說了算的。」他抱住我倒在床上,在我耳邊低聲喃呢:「睡一會兒吧,我在這裡陪著你。」

  我倒在他懷裡,剛才的爭執使我疲勞,我感覺又發燒了。我把頭埋在他頸間,嗅著他的味道,他熱烘烘的軀體帶給我安全感。然後我就什麼都想不起來,沉沉的睡去了。

  晚上我幾次發燒醒來,都是愛德華在照顧我,他脫掉了我的衣物,把酒精塗抹在我的四肢上和額頭上,還餵我喝了一些藥。

  原本我以為自己的病會越來越重,誰知清晨卻迷迷糊糊甦醒了過來。

  我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康斯坦丁先生已經退燒了,得的好像不是天花。」

  「可是明明起了一身紅色皰疹……」

  「您瞧,這幾個疹子都結痂了,剝落下來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得過天花的人可都變成了麻子臉啊。我也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些疹子充血,看上去非常像天花皰疹。也許是因為他生病時沒有好好修養,又反覆發燒……但無論如何恭喜您,康斯坦丁先生很快就會康復的。」

  「太好了,感謝您醫生,我送您出去。」愛德華發出了愉悅的笑聲。

  期間我一直把臉埋在枕頭裡,我覺得自己丟人丟的再也無法見人了。

  「嗨,你醒了嗎?」一隻手伸進被窩摸到我的屁股上,輕輕捏了兩下。

  我驚得一翻身坐了起來,眼前是愛德華有些憔悴的面容。

  他的眉眼間卻帶著調侃之意,雖然他很紳士的沒有當面取笑我,可嘴角卻始終微微上揚。

  「我……」我的臉瞬間就紅透了,不知該怎麼面對他。

  他卻趁我不注意,迅速在我唇邊吻了吻,然後他認真的看著我的眼睛,十分鄭重的說:「感謝上帝,你沒有事,蒙主垂憐我,我感激不盡……」


  第26章

  結痂的疹子在幾天後全部脫落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病癒後,我回到教堂繼續工作。科爾牧師對我很抱歉,他對我說:「都怪我讓你們去參加灑紅節,如果不是我,你們也不會遭遇這樣的事。」

  「您不要責怪自己了,我這不是平安無事嗎?」我安慰他說,我知道他還在惋惜那位染上天花的會吏,他病死在了那家旅館中。

  「天花究竟是種什麼怪病呢?」科爾牧師嘆息道:「難道真的是巫女使的巫術,又或者是地獄裡的魔鬼纏身?」

  我搖搖頭說:「醫生們都說是種傳染病。」

  「可如果是傳染病,為什麼有人傳染,有人卻不傳染?我接觸過很多得了天花的人,還親自照看過他們,可我卻從未感染過,而有些人只是跟病人共處一室就會得病。」科爾牧師悲傷的站在教堂大殿中央,仰望著十字架上的耶穌神像祈禱說:「願慈悲的主憐憫世人。」

  這次天花大規模蔓延,簡直控制不住,許多人紛紛離開港口城市,前往人極罕見的內陸躲避,還有人坐上船逃了出去。

  愛德華也向我表達了要撤離印度的意思。

  「跟我一塊離開印度。」他說:「你駐印的時間已經滿了不是嗎?」

  「可是……還沒有新的傳教士被派遣來,科爾牧師自己忙不過來。」我說。

  「新的傳教士?」愛德華哼笑道:「不會有人冒險過來的,你還是顧好你自己吧,上次雖然幸運沒有感染天花,可誰知道是不是每次都能這麼幸運,別忘了你妹妹,上次你可是都託孤了呢。」

  愛德華一提到上次的事情,我就窘迫不已,訥訥道:「別提過去的事了,我的朋友,是我大驚小怪了,你雖然充分領略了我的膽小,但不要總是嘲笑我。」

  「誰是你的朋友?」他張開雙臂摟住我,手在我身後不停的摩挲,還在屁股和大腿上流連。

  自從誤診天花後,我整個人就落入了十分被動的尷尬局面。愛德華已經把紳士有禮那套扔到爪哇國去了,一見面就要親吻摟抱,完全無視我的意見,甚至多次明確表達了想留下過夜的欲望,我被他霸道的姿態弄得焦頭爛額。

  「別……」我輕聲阻止。

  愛德華卻緊緊抱著我,在我頸間吮吸啃噬,我被他弄得渾身發軟,腿間的東西正蠢蠢欲動,我能感到對方的欲望也抵在我小腹上。

  「不行,愛德華。」我說。

  「為什麼不行?」他停下來,粗重的呼吸噴到我臉上。

  「我……我還是牧師……」

  「你不是說去他的上帝聖母嗎?不要告訴我你又後悔了,我不接受這樣的藉口。」他皺著眉頭說。

  我看著他說:「不,我不會忘記我說過的話,我更加不會再推開你,只是……要等一等,等回到英國,我就辭去牧師的職位,到時候我就跟你在一起。」

  愛德華神情肅然,認真的問我:「你真的要辭去牧師的職位?但牧師是你紳士身份的標誌,你為此努力了這麼多年,放棄不是很可惜嗎?」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真的得了天花,生命在面臨終點的時候,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能跟我愛的人在一起,這次,我再也不要後悔。」

  愛德華深深的看著我,然後他低下頭,虔誠的吻了吻我。

  這一刻靜謐極了,我們享受著這短暫的溫存。可過了一會兒,愛德華忽然問我:「我記得牧師是終身制的,牧師也可以辭職嗎?」

  「呃……」我皺起眉頭說:「我停止從事牧師的工作後,不就不再是牧師了嗎?」

  「神父從主教手中領受耶穌賦予赦罪的權柄後,就是終身制的神權。即使你不再工作,你也終生是個牧師。」愛德華告訴了我一個殘酷的事實。

  我一時間猶如被雷劈過了,從來只有因為各種原因停止工作的牧師,卻從沒聽說過叛教的牧師啊。

  「你現在打算怎麼說?」愛德華彎下腰直視我。

  「……」我呆呆的看著他,半天無語。

  愛德華深吸了一口氣,俯視我說:「我可不是清心寡慾的教徒,耐心也有限,面對喜歡的人,請恕我無法以理智控制身心。如果您不早早回應我的請求,那麼我只好採取強硬手段,到時候還望閣下莫要責怪我的野蠻行徑,因為我早就提醒過您了。」

  我覺得他有點生氣了,居然又裝腔作勢。

  「我們回到英國後,看看能不能撤掉牧師的頭銜再作打算好不好?」我討好的說。

  「如果不能呢?」他眯著眼睛問。

  「總會,有辦法的。」我小聲說。

  「我對閣下的死心眼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請恕我失禮,今天我要先行告辭了,我怕我的修養不足以制衡內心的騷動。衝動之下,我也許會直接把您丟上床,對您做我十幾歲時就在夢裡對您做過的事情。」他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神有些情欲的意味。

  我伸手撐住額頭,無奈的說:「我對閣下腦海裡的那些打算不感興趣,您想採取強硬的手段也要看看對象,別忘了,我可是個劍術高手。」

  「那咱們就拭目以待,您也別忘了,您的劍術都是我教的。」他穿上披風,抓住我的後腦勺,恨恨的吻了我一下,然後才離開了房間。

  可是,他當天晚上又急匆匆來找我。

  「我們要提前啟程了,亞當。」他焦急的說:「天花在港口出現了,也許會蔓延,到時候就走不成了。」

  「可如果天花病人帶上船不是更可怕?」

  「我們會在港灣裡徘徊幾天,先離開印度再說,等到了非洲就好了。」

  於是,我迅速收拾起行李,在第二天早上隨他去了港口。

  臨行前我向科爾牧師告別,並請他給我們一同回國。

  科爾牧師卻拒絕了:「我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這裡就像我的家,我已經離不開她了。我祝你一路順風,孩子。」

  我很感激科爾牧師,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仁慈友善,教給我很多東西。我希望將來能成為一個像他那樣寬大慈愛的人,然後盡力幫助他人。

  在溫暖的熱帶季風下,我們坐上了貨船。

  這是愛德華的船隊,船上都是他的船員,因為疫病爆發後,只拘束在船塢行動,所以還沒有感染天花的跡象。

  在海上航行了十多天后,大家終於放下心來了,因為總算是逃離了死亡的籠罩。

  海上的日子很枯燥,除了待在房間裡,就是面對茫茫無際的天空和大海。

  愛德華最初還四處巡視船員們的身體情況,唯恐帶上船的人中有天花潛伏,發現大家都很安穩後,他就開始膩在我房間裡不肯離去。

  「你不能一天到晚留在這裡,別人會說閒話的。」我對他說。

  「上帝那套在船上可說不通,船員在船上打發時間的法子多的是,你想見識見識嗎?」

  多年的航海生活帶給愛德華巨大的轉變,他的舉手投足雖然依舊謹慎有禮,待人接物也親切溫和,可面對船員時卻非常威嚴,許多人在他面前戰戰兢兢。

  想來控制這樣大的船隊不是簡單的事情,滿船都是野性難馴的男人,喝酒打架是常事,如果不能震懾住他們,恐怕船隊早就解散了。

  我乾咳了一聲說:「我在房間裡看書就能解悶了,不需要知道。」

  「哦?看這本被你翻過上百次的聖經嗎?」愛德華晃了晃手裡的書說。

  「書都是常讀常新。」

  「何必辯解,我知道你也很無聊。我們來玩點有趣的怎麼樣?」他掏出一副牌說。

  「好吧,我們可以邊喝酒邊玩牌。」我還以為他又耍什麼鬼心眼,原來不過是打牌。

  我們坐在桌前,我給彼此倒上酒,愛德華分牌。

  「像往常一樣加點賭注,我們來賭點新鮮的東西,你知道『剝豬玀』嗎?」

  「那是什麼?一種新的打牌方式?」我點了點手裡的牌說,今天的牌運不錯,我心裡想。

  「當然不是,船員們經常湊在一塊兒玩,就是一種賭注,誰輸了就脫一件衣服,直到第一個人脫光為止。」他說。

  我的手一頓,挑眉看向愛德華。

  他雙手撐在桌子上,緊緊盯著我說:「別對我這麼防備,我會覺得很受傷的,何況我還給你機會讓你維護尊嚴。」

  「這……不太合適……」我猶豫的說。

  「只是個遊戲,我又沒有別的企圖,而且說不定是你圍觀我的窘態。」他低聲引誘道。

  我看了看手裡的一把好牌,心想試試也沒關係,少年時,他跟我打牌總是輸多贏少。

  「好吧。」我率先丟了張牌在桌面上。


  第27章

  第一局,我贏得很痛快。

  愛德華聳聳肩,脫下了身上的外套。

  第二局,我又贏了,愛德華解開領結。

  第三局,他脫掉襯衫。

  現在,他赤裸著上半身坐在我對面,狹長的眼睛微微閃爍:「牌運不錯,看來我馬上就要被你剝光了。」

  我心裡雖然得意,卻有些不自在的移開目光。

  愛德華的身體很強壯,皮膚曬得像成熟的小麥。他上半身的肌理清晰深刻,線條流暢,非常惹眼。何況他少年時就是我們整個年紀個頭最高的孩子,長大後,他身高六英呎多,加上常年堅持擊劍,渾身肌肉,很有男人味。

  「怎麼?你臉紅了?」他挑眉問我。

  「該臉紅的是你吧,下一把我就讓你脫掉褲子。」我冷哼道。

  「那可不一定,也許你的牌運就要變差了。」他盯著我,眸子亮若星辰。

  他預料對了,我手裡的牌雖然不錯,可是卻輸了。我不甘心的脫下黑色教袍,然後親自發牌。

  結果我給自己發了一把臭牌,毫無疑問的又輸了,我把手放在襯衫領間,卻猶豫了起來。因為教袍厚重,我只穿了這兩件衣服。

  愛德華也不催我,只拿眼睛望著我,發現我猶豫了,他也只是無奈的挑了挑眉,露出興致缺缺的樣子。

  我被他一激,咬咬牙,退下了襯衫。

  「下面,就看誰先光屁股了。」他似乎對我的身體一點也不感興趣,連看都不看我,只盯著自己手裡的牌,好像打定主意要看我出醜。

  於是我也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牌上。

  這一把我們你來我往,就在我以為自己快要取勝的時候,他卻忽然一臉笑意的盯著我,然後把最後三張牌羅列在桌上。

  我深深喘了口氣,把剩下的牌扔在桌上,不甘心的望著他。

  他則抱著手臂靠在椅子上,一臉壞笑的望著我:「好了,先生,不讓我欣賞一下您的屁股嗎?願賭服輸,您可是個男人,千萬別慫了。」

  他用『男人』二字先堵住了我,讓我進退不得。

  我心一橫,迅速退掉了褲子,不看他譏笑的眼光,對著地板說:「看吧,看吧,你滿意了?」

  過了一會兒,他沒有發笑,也沒有說話。

  我看向他時,發現他的目光有些不對。

  他緊盯著我,呼吸急促,然後忽然起身,把面前的桌子掀到了一旁,酒杯和牌嘩啦啦灑了一地。

  接著,他猛地把我撲倒在了床上。

  「哦,上帝啊。」我驚恐的叫道:「你這是要幹什麼?你冷靜一點!」

  愛德華騎在我身上,把我的雙手高舉過頭頂,眼神瘋狂,不管不顧。

  我赤身裸體的被他抱在懷裡,肌膚乍然相觸,引起一陣陣顫慄。

  我掙紮著起身,他卻趁機從背後抱住我,把我重新壓在床上,然後伸手揉捏我的慾望。

  我一個激靈,渾身都軟了下來,無力的靠在他懷裡,似乎全身的感覺都集中在了他的掌心裡。

  「不,愛德華,我不能。」我氣喘噓噓的說。

  「你當然能。」愛德華沙啞的聲音在我耳邊喃呢。

  「你自己這樣做過嗎?我的牧師大人,或者你想過嗎?你想的時候只有你自己,還是我也在?」

  「我沒有,我沒有想過。」我語無倫次的說,我能感到他的手在我胸腹上肆意撫摸,我甚至難耐的想要呻吟出聲。而聲音一溢出口,我就羞恥的摀住了嘴巴。

  「沒有想過?呵呵,您的日子過得也太拘謹了,我可是早就肖想你了,我要讓你變成我的人,再也忘不了我!」

  「這太下流了,你放開我,求你愛德華。」我渾身顫抖著說。

  「下流嗎?那接下來你要怎麼辦。」愛德華的胸腔裡發出愉悅的笑聲。

  「嗯……啊!不要!不要再摸了。」我覺得自己好像要溺死的人一樣,全身綁在一根稻草上。

  兩世為人,我從未經歷過這樣刺激的事情,跟凱瑟琳僅有的幾次,也都穿的嚴嚴實實,沒有肌膚相觸,像在做儀式樣謹慎。哪裡像現在這樣荒唐,我們竟然一絲不掛的交纏在一起,身體互相磨蹭,還被他握住那種地方玩弄,我羞恥的快要瘋了。

  愛德華不知道從哪裡弄了點冰涼的東西抹在我的後門上,然後輕輕揉捏,用一根手指旋轉。

  我渾身都僵直了,顫抖著問:「你要幹什麼?不要!」

  「你知道男人間是怎麼做愛嗎?我來教你,亞當。」他低聲呢喃著,咬了咬我的耳垂。

  「不要……你剛才說不做的……」我哆嗦著說。

  「說了嗎?沒有吧……」他邊在我耳邊低語, 一邊又插了根手指進去。

  「聽說男人這裡也有敏感點,你覺得怎麼樣?」他邊說著, 一邊惡劣的用手指按壓腸壁。

  「嗯……」我不受控制的叫了一聲。

  愛德華輕輕笑了來:「這裡舒服嗎?牧師先生。」同時他加速撫弄我的慾望,強烈的刺激使我嗚咽聲達到了高潮,全身失力的趴在了床上。

  我居然……這簡直太瘋狂了……我緊咬著嘴唇閉上眼睛,似乎只要這樣就能逃避一切現實。 我感覺愛德華的手指退了出去,然後一個更粗大的東西插了進來。

  「啊!你!不要!不要!」我扭動著反抗道。

  「好緊……別動……」他悶哼了聲,聲音極度性感沙啞。然後他抱起我的下腹,讓我跪著抬高屁股,接著就開始動了起來。同時他雙手繼續在我身上揉捏,我感到自己的慾望又高高抬了起來,連乳尖都癢的不行,恨不得讓他用力掐兩把。愛德華相熱的慾望在我體內緩慢抽插,我把臉埋在枕頭裡,無法想像自己正以這樣一個羞恥的姿態被男人玩弄。我怎麼會蠢到相信他的話,他根本……是故意的,他騙我脫下衣服,而我居然傻乎乎的聽從他。

  然後我看到了掛在床頭牆壁上的十字架,我們正在耶穌的注視下作這種背德的事,而我卻沉溺在慾望的漩渦中,無法反抗感官的快樂和肉慾的美妙。

  「這是……有違人倫的……」我的身體隨著他抽插的動作前後搖擺,聲音也顫抖的不像話:「我們不該這樣,快出去……嗯……啊……」

  耳邊是肉體碰撞時的『啪啪』聲,以及交合噗呲噗呲的水聲,這一片狼藉淫靡的聲音混合了愛德華粗重的呼吸聲。此時他插在我體內的男根忽然頂到了個地方,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快感猛然衝到大腦,忍不住呻吟了聲。

  不等我有所反映,愛德華就開始大力撞擊那個地方。

  「啊……啊……不要……停下來,不要……我受不了了……」

  愛德華卻好像找到了新大陸,雙手握著我的腰用力衝撞搖擺。在我體內抽插的慾望又熱又硬,帶給我一波又一波的快感。我體味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以至於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好……啊……啊……我要瘋了……快……愛德華……」

  我在他激烈又刺激的愛撫下再次獲得了高潮,而愛德華也在某次大力捅入時,緊緊的抵在我的體內,悶哼一聲,射在了裡面。

  射出後,他趴在了我的後背上,我們身體間有很多粘膩的液體。他退出來的時候,又帶出了更多,我覺得自己兩條腿間流滿了下流的東西,屁股和床單間濕成了一片。羞恥感充滿了大腦,我把臉埋在枕間,不願意睜開眼睛。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我簡直不敢置信剛才那個放蕩的人是我,我竟然允許他把男根插進我身體裡洩慾,還連續射了兩次這些骯髒的東西,這簡直太瘋狂了。

  

  愛德華拉過我,把我摟在懷裡,然後溫柔的撫摸我的身體,我們赤條條的貼合在一起,緊密的好像一個人。我的臉頰貼在他上下起伏的胸膛上,聆聽他心臟劇烈的跳動聲。

  「我曾在上帝面前發過誓的……我是個牧師……我……我做了瀆神的事。」我害怕的說。

  「是我們做了。」愛德華說。

  「我們會不會受到懲罰?」我撐起身子望著他。

  他也坐起來,盯著我說:「剛才的事情快樂嗎?告訴我,亞當。」

  「我……我……不……」我羞恥的垂下了眼瞼,剛才的一陣瘋狂簡直讓我羞憤的想鑽到地下去。

  他輕笑了兩聲,然後從側面抱住了我,埋頭輕輕啃咬我的身體,像在咬一塊蜂糖甜餅,捨不得放過一點地方。他迷戀的望著我的身體說:「我不管你快不快樂,反正我很快樂,你讓我快樂極了,我的牧師先生,一定是上帝把你派來帶給我幸福的。」

  我聽他還在胡言亂語,於是生氣的推開他,撿起地上的衣物,匆忙穿上。

  他一直坐在床上看我,眼睛帶著興味。

  很奇怪,平時正經八百,穿著一絲不苟,連不小心鬆了袖口都無法忍受的男人,此時什麼也不穿,袒露著他精壯的身軀,全部展現在別人面前,卻一點羞恥的自覺也沒有。

  「快點起來,穿好衣服。我會派人來收拾這裡,他們一定會覺得我們打架了。」我看著地上的桌子和酒杯,不由得面紅耳赤。

  「或者他們會覺得我們上床了。」他饜足的跟我玩笑說。

  我的臉熱成了烙鐵,也不敢看他赤身裸體的樣子,跌跌撞撞的離開了房間。

  這種事情發生過一次後,簡直像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我開始一次次被他硬拉上床,做那些令人羞恥的事情,而且不管白天黑夜。

  他完全不顧我的反抗,總是強迫我行事,我過去從未意識到他如此霸道。我卻根本不敢激烈的拒絕他,因為船上人來人往,我怕被人聽到。而愛德華卻抓著我害怕的心裡,更加肆無忌憚,對我胡作非為,連襯衫都被他撕破了兩件。開始我還會反抗,可漸漸地我也像著了魔一樣,沉淪於其中,任由他對我為所欲為。

  我覺得,他已經吻遍了我身體的每一片肌膚,我的身上沾滿了他的味道。

  他經常一邊玩弄我的身體一邊在我耳邊呢喃:「你沉迷於欲望時的表情真迷人,一想到我是唯一一個讓你意亂情迷的人,我就興奮地想把你幹上一整天。你是屬於我的,靈魂和身體全都屬於我……」

  這種淫靡無度的日子終於在駛入直布羅陀海峽的時候暫停了。

  愛德華讓我在西班牙的塞爾維亞換船,先行回去英國,他說自己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

  「不是已經滿了五年了嗎?」我有些捨不得他。

  他溫柔的看著我,似乎也舍不得跟我分開:「我很快就會去找你,用不了多久。」

  在塞爾維亞寒冷寂靜的港口邊,愛德華把當年的一切都告訴了我。

  五年前,他為自己的哥哥頂罪,承受鞭刑並發配殖民地,從此背上了罪人的身份。

  「哥哥喝醉酒誤殺了那個男人,可是為了保住他的地位,我的父親命令我頂罪。即使我不認也不行,他不但賄賂了法官,而且和哥哥一同指認我是罪犯。」在清晨朦朧的霧靄中,愛德華凝望著遠方。他的聲音低沉,語速緩慢,沒有多少情緒,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一樣。

  「母親和姐姐都哭訴著勸我,讓我安靜的承認罪行。那時候我很痛苦,因為我剛剛發現,我身邊所有的關係都是虛無的,單薄的如同一張紙,一戳就破。我曾經憤怒的想,終有一天我會回來英國,那時候我要讓背叛過我的人也嘗一嘗被人背叛的滋味。」

  說到這裡,他看向我:「可現在我不這麼想了,父親說的很對,我沒有拒絕的資格。因為有費蒙特這個姓氏,才有了我,我享受的一切榮華、一切榮光都是這個姓氏帶給我的。在償還這個姓氏之前,我沒有資格怨恨他們任何一個人。現在我已經跟這個姓氏毫無關聯了,我也不虧欠這個姓氏任何東西,我就是我。」

  愛德華伸手拂過我的臉龐:「他們對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我既不怨恨他們,也不思念他們。這次回去,我與他們即是陌路。」

  這時,一艘貨船啟程了,船槳劃動水面,水聲在寂靜的早晨顯得十分嘈雜。航船巨大的白帆高高揚起,在海風的鼓動下將船帶向大海深處,幾隻海鷗飛在船的上空,也許會一路隨行。

  我望著他說:「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回去呢?你還在等什麼?」

  伴隨著水浪的翻騰聲,我聽到了他的回答,像個承諾般鄭重有力:「我現在還背負著殺人犯的罪名,而我的尊嚴不允許我以這樣狼狽的姿態回歸,所以我必須解決這件事,然後堂堂正正的回到你身邊。」

  愛德華把我送上了前往英國的船,此時晨霧已經散去,朝陽懸掛在東方,火紅火紅。我站在船舷上遙望著岸邊的他,船漸漸遠行,他的身影也越變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

  踏上倫敦的口岸時,我一陣唏噓,終於到家了,這裡的一切沒有絲毫改變。

  在弗農小鎮,馬車沿著大道蜿蜒而下,小河邊上的橋,棕樹小樹林,燦爛綻放的野生櫻花樹,到處都是生機一片。

  馬車停在家門口,妹妹飛奔出來迎接我,又哭又笑的樣子真是傻透了。

  安娜滿17歲,已經長成大姑娘了。我們兄妹三人都長得像父親,所以容貌俊秀,妹妹身為女性,相貌更加柔婉甜美,讓人見了十分舒心。

  令我驚訝的是,我給妹妹找的家庭教師居然不在家。

  「黛西小姐呢?」我問安娜。

  「她……」安娜有些不太敢看我,劃著腳尖說:「她辭職搬出去了。」

  「什麼時候的事?你為什麼沒有寫信告訴我?」

  「就在前不久,她跟哥哥的好朋友約翰先生結婚了。」安娜小嘴一張,告訴了我一個驚人的消息。

  「哦,天啊。」我驚詫道。

  安娜小心的說:「我替哥哥給他們送過結婚禮物了,我自作主張賣了一套銀餐具。」

  「我很慶幸你沒有失禮,不過這還真是件麻煩事。」我頭疼的說。


  第28章

  時英國正是春天,萬物復甦。而倫敦卻是陰雨綿綿,晴朗的日子不多見。

  我跟安娜在客廳裡聊天,壁爐裡燒著乾柴,屋子被熏得暖烘烘的,倒把那股多日陰雨帶來的潮濕驅趕了出去。

  「印度女人非常喜歡黃金首飾,她們出嫁的時候會渾身掛滿金飾,然後由長者在手臂上畫滿奇怪的花紋……」

  「聽說他們可以娶好幾個老婆,這是真的嗎?」安娜瞪著大眼睛問。

  「這個嘛……有一些吧。」

  我跟安娜說起在印度的生活,她聽得興致勃勃。聽說我在海上遭遇風浪時,她嚇得緊咬嘴唇,還不斷讓我保證今後再也不出海了。

  「我在印度遇見了一位老朋友,過不了多久,他也會來倫敦,到時候我要在家裡招待他。」我向安娜提起愛德華,像這樣鄭重介紹的友人一般都是重要的朋友,所以安娜笑著點點頭:「我也希望能認識哥哥的好朋友,不過別像約翰先生那樣衝動就行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跟黛西小姐結婚呢?他決定的時候很衝動嗎?」我急切的問道。

  安娜遲疑了一下,對我說:「三個月前,約翰先生的父親來拜訪過咱們家。他找黛西小姐談了會兒話,似乎在客廳裡發生了爭執,之後黛西小姐一連幾天都顯得焦慮不安。可是一天晚上,約翰先生忽然衝到我們家,然後就像小說裡寫的那樣,在客廳裡當眾向黛西小姐求婚了,而黛西小姐也立刻同意了。」

  這時窗外聚積起了厚厚的雲層,整個天空都暗淡了下來,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壁爐裡的火光輕輕晃動著,映照在安娜略顯失落的臉上。

  「我覺得……黛西小姐討厭我了。」她暗淡的說。

  「為什麼?」我好奇的看著她。

  「我想我越過了朋友的界限,我對她說,請她再考慮一下和約翰先生的婚事,不要盲目答應。可之後她悄悄跟瑪莎抱怨,說我看不起她,認為她配不上約翰先生,所以才反對。後來她就向我辭去了家庭教師的職位,離開了家裡。」安娜靜靜的看著壁爐火光說:「我並不是看不起她的意思,可約翰先生的父親看上去反對這樁親事,每一樁婚事都應當尊重雙方父母的意見,否則豈不是像……像私奔一樣嗎?其他太太小姐們會說閒話的,應該先爭取馬丁先生的首肯,不然會影響她進入圈子裡的社交。我很擔心她,所以才希望她能推遲一下……不過他們現在已經結婚了,應該會幸福的吧,畢竟約翰先生很愛她。」

  我想了想說:「你擔心她的話,我帶你去探望他們一下怎麼樣?」

  壁爐裡的柴火噼啪一聲爆開,安娜看向我,笑著點點頭:「嗯。」

  「那你去收拾一些行李吧,我們明天就去探望新出爐的馬丁夫婦。」

  看著安娜輕快的跑上樓的身影,我卻擔憂的皺起了眉頭。

  當初為了讓黛西小姐好好照顧安娜,我一連付給了她三年的工錢,沒想到她居然把我妹妹一個人丟下了。就算是著急結婚也太不負責任了些,丟下她的本職工作,甚至等不了我回家的這幾個月。還是說因為可以當闊太太了,所以根本看不上我給她的那些錢。

  至於約翰,他是個很容易被情緒左右的人,可是他天性膽小,應該不敢違背他父親的,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他跟黛西小姐結婚呢?莫非對方懷孕了?

  第二天,天氣仍然沒有放晴,淅淅瀝瀝下著小雨。朝陽已經多日未曾露面,到處瀰漫著濃霧,雨露如同覆蓋在原野上的薄紗,散發出銀色的光澤。馬車從郊區一直駛入倫敦,路上都是打著傘的行人,他們腳步匆匆,陰暗的天氣總讓人心情沉悶。

  約翰在倫敦北區租了幢三層樓高的房子。

  我的突然到來使他驚喜不已,他在門廳就緊緊擁抱了我。

  一個男僕接過我和安娜的披風帽子,黛西也跟著出來了。兩年不見,她身上的青澀退了個一乾二淨,已經變成了一位美貌的少婦。

  她穿著一件長袖的淺綠色連衣裙,頸上帶著一串粉珍珠項鏈,手腕上有一隻金手鐲,金色的頭髮高高挽起,用一張鑲滿白珍珠的發箍網住。華美的衣飾襯得她美豔動人,頗有楚楚之姿。

  我上前兩步,托起她的左手,行了一個吻手禮:「您好,馬丁夫人,我祝您新婚愉快。沒想到您居然嫁給了我最好的朋友,這真是上天注定的緣分。」

  黛西•馬丁微笑著對我點了點頭:「我也很榮幸,您回來前為什麼沒有寫信通知我們呢?我和外子好提前為您接風洗塵。」

  「因為這是個驚喜。」我看了看安娜。

  安娜微笑著走到黛西夫人面前,向她行了個禮屈膝禮:「您這段日子還好嗎?我一直都很掛念您。」

  「不,是我掛念您才對,我不該把您一個人留在家裡,光顧著自己結婚了。」黛西夫人俯身擁抱了安娜,兩人相視而笑。

  約翰租的是一幢新房子,裝修非常典雅,邊邊角角都貼飾了上好的木料,屋頂上還有精雕的花紋。廚房和客廳裡都裝有銅製壁爐,在這種雨天,一刻不停的燃燒著木柴。沙發是藏青色的天鵝絨,地毯是厚重昂貴的波斯貨,牆體四面還掛了許多壁畫,像是約翰自己的作品。

  他們的房子裡僱傭了兩個女僕和一個男僕,都打扮的非常精神,勤快的為我們添茶倒水,一切都井然有序,看來黛西倒是個合格的女主人。

  當天中午我們一同用餐,度過了愉快的時光。下午,女士們去樓上說悄悄話了,我和約翰則來到了他的書房。

  「如果我問你為什麼急著結婚,你會不會覺得被冒犯了?」我坐在約翰對面說。

  約翰點燃了一根雪茄,看著我說:「親愛的亞當,你知道我永遠都不會被你冒犯,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之後他走到窗前,沉默的望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

  他看上去很消沉,完全不像有新婚的喜悅,反倒是滿面惆悵。

  「你還記得我十五歲那年愛上的女孩嗎?」他吸著煙問我,整個人被煙霧籠罩,有些看不太清楚。

  「當然,我記得。」我點點頭說:「她死了不是嗎?」

  「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約翰的語氣蒼涼,帶著一種深深的絕望。

  我皺起了眉頭:「她的死因跟你有關嗎?」

  「豈止有關,她是我父親派人弄死的!」約翰握著拳頭,重重敲在玻璃上。

  「我都快不認識父親了,他簡直是個魔鬼,怎麼會做出這樣可怕的行為,要不是黛西查到蛛絲馬跡告訴我,我永遠都會被蒙在鼓裡。」

  雨滴打在玻璃上,小雨忽然轉成大雨,聲音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能礙到我什麼事?她懷了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伴隨著一聲驚雷,約翰大叫道。

  過後,他雙手抓著頭髮蹲在地上,像個無助的孩子。

  「他應該是怕你那麼小的年紀就有私生子,於名聲有礙。」我嘆息道:「馬丁叔叔一直都想讓你娶一位紳士的女兒。」

  我走過去蹲在他身邊,摟住他的肩膀說:「既然你已經脫離了父親,那麼就好好跟黛西過日子,把過去的一切都拋在腦後。」

  約翰看向我,重重點了點頭,然後靠在我胳膊上輕聲哭了起來。

  傍晚之前,我和安娜從約翰家裡告辭了。

  他們夫婦二人在門口為我們送行,安娜開心的跟二人揮手道別,不過卻小小的嘆了口氣。

  「怎麼了?」我笑著看她。

  安娜搖了搖頭說:「他們……有些奢侈了,也許約翰先生比較有錢吧,可是……他只是個普通律師不是嗎?比哥哥的年薪還少,我擔心他們花費太大。」

  聽安娜這麼一說,我也擔憂了起來。約翰花錢向來大手大腳,馬丁叔叔從不虧待自己唯一的兒子,儘量使他像紳士子弟那樣生活優越。可現在他已經跟馬丁叔叔鬧翻了,如果不學著節儉度日,恐怕憑他的工資根本支持不了奢侈的花銷。

  然而當天我們回到家時,卻遭遇了一個不速之客。

  「馬丁先生!」我驚訝的看著面前這位一臉精明之像的中年男子。

  傑克•馬丁先生笑呵呵的擁抱了我:「原諒我吧,我的孩子,我過來的太突然了,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

  然後他又看向我身邊的安娜,語氣溫柔的向她問好:「您好,我的小小姐,您又變漂亮了,已經是一位出眾的淑女了。」

  「您好,馬丁先生。」安娜拘謹的向他行了個屈膝禮。

  「去吩咐廚房,我今晚要宴請客人。」我對安娜說,把她支出了客廳。

  然後我看向馬丁先生:「很抱歉,我昨天才到倫敦,也是剛剛聽說了約翰結婚的消息。」

  當年如果不是馬丁先生慷慨大方,一下子為我支付了四年的學費,我恐怕每天都會過的戰戰兢兢。600英鎊不是個小數字,我的親生父親才只捨得每年給我花費4英鎊。馬丁先生可以說是我的大恩人,所以我一直都對他非常尊敬。何況約翰是來幫我照顧妹妹的時候跟我聘用的家庭教師勾搭上的,這裡面似乎還有我的一絲責任。

  「喔。」馬丁先生笑著擺了擺手說:「不關你的事,我兒子的事情我最清楚,他不過是又犯傻了,不久他就會明白過來的。」

  馬丁先生是真正的窮苦人家出身,少年時代甚至根本不識字,長大後自學成才。曾經冒險出海經商,回國後又想方設法跟當政者牽橋搭線,然後開了一家大型紡織廠,有上百個工人每天為他工作。他最大的願望,無非是擺脫下等人出身的帽子,讓子孫們進入紳士階層,從此再也不會受人鄙視。

  「可是約翰他們已經結婚了。」我說:「如果他得不到您的祝福,將來的日子恐怕很難過。」

  「我的孩子,你是約翰最好的朋友,我要問問你,你願意看他娶一個下等女人,然後一輩子碌碌無為,永遠受到上層社會歧視嗎?」馬丁先生忽然嚴肅的問我。


  第29章

  這個問題一下子問住了我,我甚至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我是個重生了一次的人,重生後我費盡心機,就是為了一個紳士的名頭。我當然希望我的朋友得到最好的,可首先他得幸福才行。

  「您知道,我今天去看望約翰了,他告訴我……一件事情,他似乎是因此糾結,所以才衝動結婚。」我猶豫著說。

  「呵呵,我瞭解,他只是為了向我示威,那個孩子善良又軟弱,連惹我生氣都只能用這樣不痛不癢的方式。」馬丁先生笑著轉動手上的一枚戒指。

  「我信任你,所以不怕告訴你,是我派人做的沒錯。」他說:「我的本意只是要讓她墮胎,可是她太年輕,沒有挺過去,我很遺憾,但我並不後悔。我傑克•馬丁能獲得今天的地位和權勢,雙手從來都不是乾淨的!男人想要成功,就不能心慈手軟,更不能猶豫軟弱,否則永遠都是個可憐的失敗者!」

  他這番話說的極為無恥,難怪約翰會離家出走,對此我震驚不已,久久不能平靜。我面前是個其貌不揚的小老頭,他已經老了,臉上佈滿了溝壑,可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亮的像雪地裡的野獸,永遠充滿野性和昂揚的鬥志。這就是出生於底層社會的商人,他們野心勃勃,他們聰慧機智,他們有一顆絕不服輸的高傲的心。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奮勇拚搏,抓住一切資源向上攀爬,像大海裡的鯊魚一樣永不疲憊,也許可怕,也許殘忍,可是你卻不得不承認他們的存在。

  「何況那個女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通過挑撥我們父子間的關係來表現她的剛正不阿,她以為自己是誰,憑什麼站在道德的至高點來評價我的為人處世。既然鄙夷我做事的方式,那麼想必他們也不屑於我用各種手段賺來的錢,但願他們能一直保持如此純淨高貴的內心。」老人說。

  「我這次來,其實有件事情要請求你。」馬丁先生鄭重的的面對我,雙手交叉著撐在桌上:「如果你還感激我曾經幫過你的忙,我希望在任何時候,你都不要出手幫助我的兒子。」

  此時,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雨還沒有停,壁爐裡的火焰即將熄滅。

  我望著這位精明強勢的老先生,心中一片驚駭,他想要幹什麼?

  「別擔心,我不會做過分的事情。」也許是看到了我驚訝的表情,他主動告訴我:「我只是擔心有人妨礙我的行動,你能明白嗎?」

  我遲疑了許久,還是抬起頭,堅定的對他說:「閣下是我的恩人,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拒絕您的要求。可約翰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對我而言,他比您更重要,倘若我的朋友上門請求幫助,就算拼著跟您作對,我也不會放著他不管的。」

  說完,我直視著對方。

  馬丁先生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傻孩子,你想到哪兒去了?如果約翰真的上門求你幫忙,你怎麼做都沒有問題,我的意思是你不能主動向他提供幫助。我的兒子我還是瞭解的,也許他膽小怕事,可他看重自己的尊嚴,如果真的遇到了丟臉的事,他不會像個乞丐一樣四處求人的,因為他是我的兒子!」

  當天晚上,馬丁先生跟我們兄妹二人共進了晚餐,他還樂呵呵的喝了幾杯紅酒,完全看不出有什麼憂愁的事。

  他離開時送了安娜一個精緻的人偶玩具,用某種淺粉色料子製作的玩具娃娃,有美麗的金髮和藍眼睛,身上還穿著一件精緻的小裙子。安娜喜愛的不得了,一個勁的向對方道謝,他離開後,安娜還高興的跟我評價道:「這位馬丁先生真是招人喜歡,聽說他當初資助過哥哥上學?我們應該多去他家走動,表達感激才是。」

  我心想的確如此,這位老奸巨猾的商人如果沒有幾分手段,也就沒有今天的一切了。不過我跟他走動就行了,你還是免了,省的被他賣了還幫忙數錢呢。

  第二天,我帶妹妹去霍爾男爵家做客。

  我離開的日子,聽說他給了很多關照。畢竟家裡只有一個17歲的小姑娘,要融入當地人的社交,還是需要貴人引見的。

  霍爾男爵是整個小鎮上地位最高的紳士,他心懷仁慈,交遊廣闊,很有威望。他和夫人共同孕育了一子一女,我們去拜訪的時候,他們一家人都在。

  安娜向男爵一家行了個屈膝禮,動作很謹慎,結果卻沒站穩,差點就歪倒了。我急忙扶住她,發現小姑娘的臉紅的像熟透的李子一樣,她小心的向卡洛斯先生望了一眼,然後迅速垂下眼眸,退到了男爵女兒邦妮小姐的身邊。

  男爵的大兒子卡洛斯今年二十六歲,還未婚。他身材修長,英俊十足,從劍橋大學畢業後就一直在家裡幫助父親照看產業。同時他也游弋在各種舞會和社交生活中,是個活在萬眾矚目下的男人。

  邦妮小姐很有貴族小姐的氣派,一身精緻豪華的淡粉色長裙,裙襬上鑲滿了層層花邊,雖然只是日常服,卻也帶著長長的包裹手臂的白絲綢手套。身上的首飾倒是簡單,只帶了條銀十字架掛墜項鏈,頭上綁了一條粉色髮帶。她向我行禮後就迅速退下,之後再也沒有正眼看過我。

  男爵夫人高高瘦瘦,站立的時候身體筆直,還高高仰著下巴,看上去像一把挺直的步槍。面容也十分嚴肅,似乎從來不苟言笑。我走上前向她問好的時候,她高傲的伸出一隻手,我急忙接過來,謹慎的行了個吻手禮。

  卡洛斯先生衣著打扮完美無缺,臉刮得乾乾淨淨。他神態自若,英俊的臉上總是帶著微笑,一舉一動都瀟灑優雅。難怪那麼多的女人都迷戀他,不光有個好皮相,還有個好身家,對很多女性來說,他簡直是夢寐以求的丈夫人選。

  作為一個經常出入宴會,在各種社交場合如魚得水的男人,他表現的八面玲瓏,對我和妹妹關懷備至,但又不顯狎暱,距離感把握的非常好,即使對尚未踏入社交的安娜,也慇勤交談,絲毫不讓她感受到冷落。

  「安娜小姐有很久沒來過了,難道身體不舒服嗎?」他帶著迷人的笑容問安娜。

  安娜小臉通紅,用眼睛看看周圍的人,然後迅速垂下,低聲說:「我……最近有些不舒服,不過已經好了,多謝您掛念。」

  「那麼還請您時常來走動,我的母親和妹妹都很喜歡您的陪伴。」他輕輕點頭說。

  「是……是的,先生。」安娜說。

  僕人們端上了一套昂貴的茶具,是鑲有金邊的瓷器。瓷器上印有青花圖案,畫有充滿異國風情的人物畫像。

  男爵夫人輕輕搖晃著扇子說:「在我這裡還請隨意,不必拘束。」

  「感謝您的招待,夫人。」我恭敬的說,對方拿了一套非常昂貴的茶具來招待我,算是給足了我體面。

  男爵先生輕啜了口紅茶,笑著問我:「聽說您在印度已經待滿了兩年。」

  「是的,大人。」我回答。

  「有沒有興趣在附近的教堂裡擔任掌教牧師?您現在應該有這個資歷了吧?」

  我遲疑了一下,心中猶豫。

  「其實我想拜託你接任我們弗農鎮上的牧師職務,現在這位牧師年齡太大,已經不能勝任他的工作了,他的兒女們也希望他能夠在家容養。可是要找一位當地教民都信任的牧師恐怕不容易,我向大家推薦你,大家都很樂意你來接管。」男爵說。

  男爵的話語謙遜有禮,我簡直說不出一個拒絕的字來,生怕會拂了他的一片好意,說是大家贊同,實際上如果沒有他的推薦,恐怕沒人知道我是誰。如果我拒絕了他,恐怕會被說成不識好歹,今後就別想在這個圈子裡混了。

  「感謝大人的推薦,那麼我恭敬不如從命了。」我知道不能推卻,只得鞠躬應下。曾經的想法在現在看來過於幼稚,人只要活著,就必須遵從社會的規則,這份不可抗性,不以各人的意志為轉移。

  「呵呵,你太客氣。對了,最近有沒有打算回家看看?我聽說你哥哥威廉似乎不太好,他賭錢賭的很凶,你父親把他趕出了家門。他幾次上門跟你父親爭吵,後來還發生了爭鬥。聽說你父親把他告上了法庭,雖然後來不了了之,可是事情弄得很難看。」男爵說。

  男爵的話讓我憂心忡忡,直到坐上馬車,我都眉頭緊鎖。

  安娜注意到了我的神色,擔憂的問我:「你在擔心威廉哥哥?他的處境很糟糕嗎?」

  我把安娜摟在懷裡,心裡想著前世發生的事情。

  哥哥死於一場街上的毆鬥,他被父親趕出家門,依然不改賭博、喝酒、嫖娼的惡習,然後在某天晚上,被人打死在了倫敦的街頭。第二天一早才被人發現,連犯人都沒找到一個,可說是死的極為窩囊。

  我思索了很久,告訴安娜,我決定去找他。

  「如果他很不好,你就把他帶回家吧。」安娜說。

  不必安娜吩咐,我也會這麼做,威廉小的時候並不壞,母親尚在時,他也是個溫和守禮的孩子,有時候還會帶我一起玩。他的改變,是在父親娶了珍妮夫人進門,然後對我們兄妹三人不聞不問開始。

  我一直都沒有管過他,一是我年紀小,教育年長的兄長似乎十分可笑;二是他性格高傲,壓根不聽任何人勸誡,過去還有西蒙管家,可自從西蒙離開後,他簡直成了個暴君。

  聽說威廉住在治安非常混亂的倫敦東區,那裡在倫敦的邊緣地帶,只有窮人們聚集在此。

  自從英國興起圈地運動後,很多農民失去了他們的土地,迫不得已離開家鄉,來到大城市謀生,因為這裡有新興的工廠,可以給他們工作。雖然工廠主異常殘酷,讓他們從清晨工作到夜晚,可人們仍然不肯放棄這唯一能謀生的機會。

  前世我就在東區一家紡織廠裡當記錄員,說實話相對於幹體力活的工人,記錄員簡直是天堂一般的工作。工人們拚死拚活,一年下來最多能賺到兩英鎊,而我卻足足有四英鎊呢,這都要多多感謝父親肯每年花四英鎊讓我唸書,而沒有直接把我趕出家門去要飯。所以,我對東區其實是非常熟悉的。

  但是我的僕人休斯卻並不這麼認為,聽說我要去東區,他嚴肅的規勸我說:「先生,那裡的治安太亂了,您是位體面的紳士,應該遠離才對,會有下賤的人湊上來乞討的,說不準還有小偷。」

  「我保證只坐在馬車上。」我對他說。

  他見我執意要去,只好無奈遵從。

  清晨,我們駕車穿過一尊石橋,來到了倫敦東區。

  天剛濛濛亮,這裡到處陰沉沉的。街面上十分髒亂,因為下過雨,路面泥濘不堪。幾條街道很長,街道兩旁是低矮的房屋,好一點的房子也不過是破破爛爛的小樓。

  馬車前,貧民窟嘈雜的一天正向我們揭開她隱秘的面紗。


  第30章

  伴隨著朦朦的晨霧,貧民窟的早晨熱鬧的像個菜市場。

  早起的婦女在門外打水,跟槍水桶的女人互相對罵,順便詛咒跑來跑去的小孩子。

  一個流浪漢睡在路邊,樓上潑了一桶髒水下來,正好撒在了流浪漢身上。黑黃的泥湯順著他結成塊的頭髮流下,流浪漢對著窗戶叫嚷了幾聲,又躺下來繼續睡覺。

  休斯面帶噁心,他一直在體面的紳士家中工作,從未來過這麼髒亂的地方。見到又有一家直接從窗戶傾倒溺物時,他捂著嘴乾嘔了一聲。

  「這裡太髒了先生,他們把屎尿直接從窗口傾倒在街上,我們根本進不去。」休斯說。

  「你把馬車駛到大道上去吧,我們先不去居民區了。」我說,心裡覺得威廉不可能在這麼髒亂的地方生活,再落魄也不可能。

  「他們怎麼這麼噁心,每天與屎尿為伍,這樣也能生活嗎?」休斯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說。

  「要知道這裡是貧民窟,他們的聚集區沒有下水道。」我說。

  「那也建一個廁所呀,天啊,簡直不敢相信。」

  「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可不是體面的街區。貧窮是沒有任何選擇的,這裡的人每天為食物而殫精竭慮。剛生下的嬰兒被母親扔到河裡,轉眼就進了魚肚;幾歲大的孩子餓得皮包骨頭,在街上學習偷竊;十二歲的年輕姑娘,給三個便士就能被老男人隨便糟蹋。這裡沒有同情,沒有仁慈,我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天堂,但這裡絕對是地獄。」我望著窗外說。

  「先生,您怎麼會知道這些事的?」休斯奇怪的看著我。

  「我……我是聽別人說的。」我說。

  很快,馬車停在了附近的治安亭處。

  我走下馬車,向這裡的治安官詢問有沒有威廉的消息。

  「早上好,牧師先生,您說的這個人有記錄,他住在巷子深處。」治安官說。

  「謝謝您告知。」

  「不客氣,不過那裡很亂,也許會有小偷,需要我陪您一起去嗎?」治安官看我是一位紳士,對我非常客氣。

  「不必麻煩了,我只是找人而已,能夠應付。」

  馬車駛入另一條街道,這條街道沒比前一條好多少,道路仍然是泥濘骯髒的。女人、老人、小孩站在巷子邊上,用木訥呆滯的眼神望著我們的馬車。他們穿的破破爛爛,身上烏漆碼黑,女人的裙子都破成了棉絮狀,小孩子光著屁股,老人乾枯的像木柴,沒有人有一雙完整的鞋子,大都是把一些破鞋底綁在腳下墊著行走。

  一些稍微大點的少年們團團圍住了我們的馬車,高舉著小手哀求道:「尊貴的先生,施捨點吧,施捨點吧,我好久沒吃飯了,家裡有病人……」

  「滾開!你們這些下流犢子!都是些小偷強盜,離我們遠點,小心我拿鞭子抽你們!」休斯舉著鞭子喝道,少年們嚇得連滾帶爬的跑開了。

  然後休斯拿出一便士,對街邊的男男女女吆喝:「我要找一位名叫威廉•康斯坦丁的先生,誰帶我去,這錢就是誰的。」

  「我知道,我知道威廉。」一個乾瘦的男人急忙擠過來,對休斯點頭哈腰,然後看向馬車中的我:「尊貴的先生,您要找威廉嗎?我帶您去。」

  我對休斯點點頭,休斯將錢丟給男人。

  男人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滔滔不絕的說著威廉的事情:「剛來的時候穿著羊毛做的大衣和羊皮靴子,體面極了,還以為是紳士老爺呢。可大老爺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方來,沒幾天身上的衣服就拿去賣了,還不是跟我們一樣。原本他身邊還跟著個女人的,後來也跑了。他天天喝得爛醉,醒了就找人賭錢,他還欠了我一先令賭債呢。」

  然後他停在一幢破破爛爛的小樓前,朝裡面大喊道:「威廉,威廉,有位先生來找你了,快出來迎接!」

  休斯皺起了眉頭,呵斥道:「這兒沒你什麼事了,剩下的我們自己會解決。」

  「是,是。」男人一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然後躬身退下。

  「等一等。」我說。

  帶著白手套的手伸出窗外,兩指間夾著一枚硬幣:「這一先令是你的,他不欠你什麼。」

  男人驚喜的接過錢,一路感激的退了下去。

  「先生何必給他錢?這種人的話根本不可信,說不定是在胡謅。」休斯瞪著那個男人的背影說。

  我搖搖頭,走下馬車,望著面前這座搖搖欲墜的木屋。這棟房子破爛極了,看上去還不如奎因特的守林人小屋結實,威廉真的能住在這種地方?

  「你在這裡看管馬車,我進去看看。」我對休斯說。

  大門是敞開的,裡面空蕩蕩,什麼東西都沒有。

  我走上漆黑的樓梯,每走一步都是吱嘎吱嘎的響聲。二樓的床上躺著一個髒兮兮的男人,他身上發出一股濃郁的臭味,臉上一臉鬍子,地上倒著幾個空酒瓶。

  我仔細看了看,床上的男人的確是威廉,可他怎麼會落魄成這幅樣子。

  「威廉,威廉哥哥,你醒醒。」我拍拍他的臉說。

  他咕噥了幾聲,睜開眼睛,愣愣的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疲憊的坐起來。一雙眼睛死氣沉沉,如同一個死人,他看也不看我,徑直起身坐到桌上,拿起一個酒瓶晃了晃,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酒。

  「你來這裡幹什麼?也來看我的笑話嗎?」他打了個酒嗝說。

  「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海倫娜嫂嫂不管你嗎?」

  「那個蕩婦!不許你提她!」他忽然大罵道。

  接著他咕噥了幾聲,邊喝酒邊詛咒:「早晚有一天我要報復那個老東西,等他一死,我就把那些人統統趕出我的家!」

  「是嗎?恐怕在那之前你已經被他告的去坐牢了,我聽說你偷了他的錢?他怎麼會放過你的?我以為他會把你送進監獄。」

  「哈哈哈哈。」威廉大笑了起來:「我威脅他,如果他把我送進監獄,我就在裡面自殺,讓他的莊園後繼無人。在他死後,所有的土地都會回到康斯坦丁子爵的手中。他怕了!他怕得很!」

  我已經放棄了莊園的繼承權,所以迪安•康斯坦丁死後,如果大哥也不在了,那麼奎因特莊園就會回歸當年賜予他們土地的貴族手中,也就是祖爺爺時代分開的康斯坦丁子爵名下。但是無論如何,這座莊園都不會落在珍妮夫人的兒子約瑟夫身上,想來父親是不敢隨意拿哥哥的生命開玩笑的,在他找到合適的方法給約瑟夫爭取最大利益前。

  威廉喝完了瓶裡的酒,把瓶子扔到地上。然後打開櫃子,取出了一隻煙槍,一盒鴉片膏。他點燃桌上的油燈,旁若無人的吸起鴉片來。

  他噴雲吐霧,神情迷幻,彷彿身在夢中。

  「既然你來了,就給我留下些錢,以後我繼承了奎因特,會給你好處的。」他呼吸微弱的說。

  我坐在他對面,被他噴出的煙霧弄得心煩。威廉已經完全墮落了,前世他會悽慘的死在街頭不是沒有原因的。

  我用手套輕輕拂過桌面,上面積了厚厚一層黑灰,這裡已經許久沒有人打掃過了。我哥哥曾是多麼高傲的一個人啊,就如他宣稱的那樣,他是尊貴的康斯坦丁子爵的血脈,他的尊嚴不容任何人踐踏。一個從小錦衣玉食,受過高等教育的紳士居然淪落至此,他的自尊自傲允許他如此墮落嗎?還是他早就什麼都不在乎了,活著與死了沒有兩樣。

  我看著眼前如同行屍走肉一樣的兄長,沒想到我與他前世倒是殊途同歸的,最後都淪落到了貧民窟,並且都年輕早逝。

  這是我們兄弟注定的命運嗎?絕不!倘若不能拯救我們兄妹三人的命運,那麼我重生又有什麼意思呢?

  「我是來接你回家的,從今以後你就跟我住在一起。」我站起身來,抬頭挺胸的望著他。

  ……

  我帶威廉回家了,看到曾經英俊貴氣的哥哥變的好像街頭流浪漢一樣,安娜幾乎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僕人伺候他換下髒衣服,然後徹底洗了個澡。刮掉厚厚的鬍子,重新顯露出人樣的威廉幾乎瘦的皮包骨頭,臉頰和眼窩都深深的凹陷著,像個重病患者。

  他在家裡倒是毫不陌生,對僕人們呼呼喝喝,一有不順心就大聲責罵,甚至堂而皇之的在客廳裡吸食鴉片。僕人們驚訝的看著這位不體面的客人,奇怪主人怎麼帶了一個可怕的惡棍回家,就算他是主人的哥哥,大家也受不了他無賴一樣的行徑。

  「我說要加了奶的紅茶!你沒長耳朵嗎?沒用的東西!」他把整整一杯滾燙的紅茶潑在了女僕瑪莎的裙子上。

  「啊!」瑪莎倒是沒怎麼,安娜卻嚇得尖叫了一聲。

  「叫什麼叫!別在我眼前礙事!」威廉朝安娜喊道。

  我對僕人和安娜揮了揮手:「這裡沒你們的事了,都下去。」

  其他人退下後,威廉對我抱怨說:「你雇的這些僕人怎麼這麼愚蠢?應該統統趕走換新的!對了,給我點錢,下午我要出門。」

  「你要多少錢都行。」我盯著他的眼睛說:「不過現在時間還早,我這裡有幾瓶好酒,我們來喝幾杯怎麼樣?」

  「呵呵。」他笑道:「難道我還會說不好嗎?好弟弟,你可真知道我的心。」

  我起身去取了一瓶酒回來,紅色的葡萄酒在水晶瓶中輕輕晃動,清晨的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條褐紅色的光,映在地毯上。

  威廉已經回家好幾天了,除了喝酒抽煙,就是罵罵咧咧,再不就是倒頭睡覺。有時候還會到處翻東西,我知道他把安娜的首飾盒都掏空了,他今天下午出門,大概是想去賭錢。

  我在他面前放了一隻水晶杯,然後給他斟了點酒,抬起眼睛看向他。

  他沒有任何遲疑,端起酒杯就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可是一杯酒還沒喝完,他就兩眼一翻,一頭栽倒在地上,他手裡握著的水晶杯咕嚕嚕滾到很遠的地方。

  因為弄出了很大的動靜,僕人和安娜聞聲趕來。

  我站在威廉身邊,輕輕呼出一口氣,對休斯說:「去找根繩子,幫我把他捆上樓。」

  「這……我們要拘禁這位大人嗎?他可是位紳士啊。」休斯有些緊張的問。

  「別開玩笑了,我只是要幫我親愛的哥哥戒鴉片。」我整理了下袖口說。


  第31章

  威廉醒來後,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張附有帷幔的大床上,四肢被緊緊拴住,一點也動彈不得。房間裡很黑,窗簾都是拉起來的,一個人影背對著他站在床前。

  「誰?亞當嗎?你要幹什麼!你綁著我幹什麼!放開我!來人啊!」他劇烈的掙紮起來,床板被他打得砰砰作響。

  我轉過身,緊緊盯著對方:「我從未如此痛惜過,你就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墮落成這幅德行嗎!」

  威廉似乎被我突然變臉弄愣了,他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大聲說:「我還用不著你來管我!快放開我!放開我!」

  「我要幫你改改身上的惡習,你都不知道照照鏡子嗎?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哪裡還有一點紳士的自尊心,你簡直像地面上的一坨牛糞!連小偷都比你體面,至少他們還在努力生活。你呢!你已經爛成了一灘腐肉!」我說。

  威廉大聲咒罵我,全力反抗,可他身上纏了好幾圈繩子,根本一點也移動不了。不久他就耗光了力氣,倒在床上粗聲喘息。

  「我不用你管我,我不用你管我。」他喃喃道。

  「不用我管?不用我管你就完蛋了!自從母親死後,我們兄妹三人當相依為命,共同進退。可是瞧瞧你都幹了些什麼!整天只知道跟父親和珍妮夫人慪氣,顧著你自己,把我和安娜視為無形。連親生妹妹被虐打你都視若無睹,你怎麼配被我們叫一聲哥哥!」

  「滾!滾!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他嚎叫道。

  「喝酒、抽煙、賭博、嫖妓,你帶著這些惡習,將來死了都只能下地獄!你的自尊呢?你的要強呢?都被狗吃了嗎!為什麼不好好過日子!為什麼糟蹋你自己!」我嚴厲的數落他,而他似乎承受不住我的指責,拚命搖晃著身體。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命令你不要說了!」他歇斯底里的喊道。

  「看到你如今墮落的樣子,父親一點也不會難過,反倒珍妮夫人和她的兒女要額手稱慶,真正感到痛苦的,只有我和安娜。這就是你唯一能帶給我們的嗎?讓弟弟妹妹痛苦!」

  「啊……!啊……!啊……!啊……」威廉不住的哀嚎,他像只受傷的野獸,困在一隻無形的鐵籠中,逃不出來,只能撞得頭破血流。

  「我能怎麼辦?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我已經全完了,全完了!不要你來管我,都滾!都滾!我鬥不過她,我鬥不過他們……嗚嗚嗚……」

  「哈!這真是太可笑了!鬥?你為什麼要跟他們鬥?這對你有什麼好處!」我憤怒的說。

  「你什麼都不懂!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我恨死她了!我恨不得把她扒皮抽筋!我變成這樣都是她造成的,我要殺了她!」威廉淚流滿面,卻神情猙獰。

  我深深嘆了口氣,走過去按住他的肩膀:「我不管你究竟是怎麼想的,但你要堅強起來,活得像個人樣!不要再賭博和喝酒了,這次我會把你關起來戒除酒癮和煙癮,你一天沒好起來,我就關你一天,直到你重新站起來為止。」

  威廉停止了掙扎,愣愣的看著我。

  「你說你全完了?不,你沒有,你還有我和安娜。暫時放下你的仇恨,活在仇恨裡只能帶來痛苦和折磨,也許放棄那份財產,你才能夠海闊天空。奎因特莊園不要就算了,那本就是父親的東西,他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們有手有腳,為什麼不能給自己創一片基業?何況如果它只能帶給我們痛苦,那麼留著又有什麼用呢?」我說。

  威廉張大了眼睛,似乎感到震驚。也許從沒有人跟他說過這番話,他也從未想過要放棄莊園的繼承。他從小就是莊園的第一繼承人,每個人都看著他,都期待著他,他似乎除了繼承莊園沒有第二種選擇,所以他才會在這種壓力下迷失了自我。

  過了許久,他抬起頭看向我:「我……我欠了一大筆錢……」

  「等你戒掉煙酒,我就送你去大學,完成你當年未完成的學業,先找一份工作,到時候再想其他問題。」威廉是個傲慢的人,所以我又說了一些好聽的話來激勵他:「正如我們的身份所要求的那樣,紳士可以抗衡任何苦難,無論何時都能堅強面對。我們也許會被打落塵埃,但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們從塵埃中爬起來的決心。你是康斯坦丁的嫡系,奎因特莊園的繼承人,身上流淌著高貴的血脈,我相信你必定能堅強起來,渡過這段灰暗的日子,重現往日的榮耀。」

  「接下來的日子會很痛苦,我聽人說起過戒除鴉片的事情,身體猶如被千萬隻蟲子啃噬。可是你必須戒掉,這是珍妮夫人故意害你的東西,如果不能戒除,就根本無法談論未來,你答應我嗎?」

  威廉用通紅的雙眼望著我:「你為什麼?為什麼要幫我?我從未……」

  「我們是兄弟!有著相同的血脈,是這個世上最近親的人,如果連你我都不能拉一把,那我還算什麼呢?」我打斷了他的話。

  聽了我的話,威廉沉默了,久久不語。

  「看來你是準備好了,那好,我叫僕人上來。」我轉身打開房門。

  「等等,亞當!」

  我頓住腳步,而身後的男人只小聲道:「不,沒什麼……」

  我不再看他,徑直離開了房間。

  後面的日子簡直像地獄。

  威廉的慘叫聲和咒罵聲充斥著整個家,僕人們戰戰兢兢,嚇得臉色蒼白。

  安娜更是傷心的經常哭泣,甚至多次懇求我放威廉出來。

  「給他鴉片吧,又不是什麼貴重的藥物,何必這樣折磨他。」安娜哭著說。

  「鴉片有麻醉的效果,用多了,人的身體會越來越衰敗,精神也越來越萎靡,繼續縱容他,早晚會出大事。這是我決定的,你不要插嘴!」我說。

  安娜捂著嘴跑上樓,一會兒樓上傳來她哀哀的哭泣聲。

  客廳裡迴響著威廉如同在地獄中的哀嚎:「我不戒了,我不戒了,給我鴉片……」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十多天,他終於不再痛苦的滿床打滾了,可整個人也消瘦了一圈。等他走出黑暗的房間後,整個人似乎都變了,一雙眼睛重新找回了神采。但是他的眼中卻蘊含著某種情緒,像火焰一樣灼熱。

  他再也不邋遢了,但是偶爾還會喝醉,抓耳撓腮想尋找鴉片。看來要徹底戒除這些東西並不容易,好在他有意識的控制自己,這是好事。

  某天早上,我在教堂主持禮拜的時候,竟看到安娜挽著他的臂膀一起來了。兩人坐在大殿的後排,跟教眾一起參加彌撒。禮拜結束後,他們還和鄰里一起寒暄了很久。

  一個月後,我把威廉送上了去劍橋的馬車,我已經提前為他支付了大學的學費。當年他在還有一年就能畢業前,帶著海倫娜回家結婚,之後再也沒有回去大學。興許是覺得反正有土地繼承權,所以對大學不感興趣,但現在他似乎有了更加迫切的願望,於是對前往大學躍躍欲試。

  臨行前他跟我們道別,倒終於有點大哥的樣子了。

  「過去,我做錯了很多事。」他站在馬車前,低垂著眼睛說:「我太過在意父親了,我嫉妒珍妮夫人和她的兒女搶奪了本該屬於我的東西。其實是我自以為是,我早就應該把他們那些人不相干的人拋在腦後的,可是我卻鑽了牛角尖,忽視了身邊最重要的人。自從海倫娜也背叛了我,我就徹底……」

  「別這麼說,威廉哥哥,一切都過去了。」安娜哭泣著說:「你去大學裡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會的。」威廉把安娜摟在懷裡,然後他看向我說:「過去我從未承擔起一個兄長的責任,今後我會挺直胸膛。但我仍然不會放過珍妮夫人他們的,我今天遭遇的一切痛苦都有他們的責任,終有一天,我會向他們復仇的!」

  我皺起了眉頭,鄭重的對他說:「我要你保證遠離他們,父親不是那麼簡單就能鬥倒的,他在奎因特經營多年,跟那裡的紳士和法官都有密切的來往,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威廉卻只是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

  時令進入初夏,我收到愛德華的來信,他會在半個月後回到倫敦。

  我對著這封信感到臉紅,因為他用華麗的辭藻寫了一大篇情信,也許是從小在貴族階級長大的原因,他至今也沒有改掉寫信時遣詞華麗的習慣。最讓我頭疼的是,這封表達愛意的信我根本不能保留,因此只能投送了壁爐。

  我現在已經擔任了弗農小鎮的牧師,每天來往於教堂,工作十分繁忙。

  小鎮的教堂是一座嶄新的建築,通體白色,被一片鬱鬱蔥蔥的灌木包圍,四周豎著鐵柵欄。教堂後有一排屋子,是給僕從和會吏居住的地方。離教堂不遠,還有一座修道院,裡面的修女們經常來教堂舉行頌讚儀式。這一大片教區現在都歸我一個人掌管,雖然也有副牧師幫忙,可仍顯得力不從心。

  主教堂是專門給當地體面的鄉紳家庭禮拜交際用的,除此之外,普通民眾沒有資格進入。窮人只能去鄉間偏僻的小教堂,有些人甚至被禁止進入教堂,比如黑人和妓女等。

  我就見過這種情況,有一次我去鄉下的小教堂巡視。

  教堂的副牧師正在一群鄉民的圍攏下,驅趕一個名聲極差的女人,不許她進入教堂。

  鄉下不同於鎮上,民風非常閉塞和淳樸,幾乎沒有公開賣淫的妓女,最多只有過不去下去的窮苦婦人,悄悄遮掩著行事,但也會淪為眾人不齒的下賤女人,遭到所有村民的驅趕。甚至昨晚剛剛在女人那裡過夜的男人,也會加入村民的集體聲討中,說女人是女巫,迷惑了他的靈魂。

  「滾出去!這裡不是你這種髒女人能來的地方!」大腹便便的副牧師朝衣衫襤褸的女人喊道。

  「你該去下地獄,不能讓你污染上帝的地方。」村民們叫嚷著,向女人扔石塊。

  女人不敢反駁,飛快的逃離了教堂。

  副牧師非常恭敬的迎接了我,然後向我解釋剛才的事。

  「很抱歉讓您看到了不愉快的事情,以後我絕對不會再讓那些下賤女人靠近教堂半步了,這次是個誤會,我當初不知道她是個不要臉女人,才會放她進來的。那個女人真是太邪惡,居然隱藏身份,真該把她送絞刑架!」副牧師義憤填膺的說。

  我上輩子住在貧民窟,整天跟窮人為伍,附近就有許多下等妓院。我從不覺得妓女有多邪惡,出賣肉體都是無奈之舉,一個女人活不下去了也不是她的錯。還有很多女孩,幾歲時就淪落到妓院,不到十歲就開始接客,有的是被父母賣掉的,有的則是孤女,這是她們活下來的依仗,難道竟也成了她們的過錯嗎?對她們而言,生活就是受苦,能早早死去才是進了天堂,否則就要承受日復一日的苦難。

  如同身處地獄,卻連一點點救贖也沒有,來到教堂懇求懺悔,卻還要被驅逐。

  「上帝的仁慈無邊無際,他寬恕和愛戴每一個人,即便是妓女,也不必對她如此殘酷。」我說。

  副牧師義正言辭的反駁我:「神甫大人您太仁慈了,對這些人不能抱有仁慈之心,否則會被她們害死。這些邪惡的女人身上無一沒有可怕的梅毒,會慢慢腐爛而死的,這就是上帝對她們的懲罰。我們可不能因為憐憫她們,而讓疾病在鄉間肆虐。」

  閉塞的鄉下也有保護自己鄉民的方式,我對此除了贊同支持別無他法。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人稱的問題,上帝視角什麼的還會粗線的,因為寫起來方便o(╯□╰)o,我會儘量寫得通順點,不那麼彆扭。
  還有主角軟弱無能的問題,主角本身的設定就是個沒本事的人,不然上輩子就不會混那麼慘了。重生的確是大殺器,不過主角上輩子只是個工廠記錄員,不能期待他有多厲害,復仇是高智商活,他就是個古代土著,不能指望他像穿越人士一樣大殺四方,而且他還封建迷信= =。仇恨是一回事,報仇是另一回事,為了報仇把自己搭進去那就得不償失了。所以復仇什麼的,目前而言很有難度,基督山伯爵也是開了金手指,獲得神父的指引和大筆財富才回歸復仇的,他的成功全部建立在有錢有勢的基礎上。如果沒有寶藏這樣逆天的金手指,也就沒有什麼基督山『伯爵』了。
  本文男主角無錢無勢,性格綿軟,所以我設定他通過多年奮鬥,有了生存能力後才救出妹妹,然後遠離極品,享受新的人生。對男主而言,這也算是深謀遠慮、無可奈何的選擇了。要知道男主上學的事情是冒著風險的,他雖然用了自己母親的首飾,可也算偷盜了父親的錢財,在那個時代,偷盜價值7先令以上的財物就要被吊死,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西蒙管家為了幫助小主人可算是豁出命了,所以男主一直都是謹慎蟄伏的。直到他畢業,翅膀硬了,才敢回去跟父親討要母親的嫁妝,並帶走妹妹。


  第32章

  弗農小鎮因為靠近倫敦,所以也算繁華。特別是鎮上,大路兩旁都是兩層樓的房屋,排列的鱗次櫛比。房子的主人一般是富裕的農戶或商人,商人在樓下開店舖,在樓上居住,有多餘房子的人還會把空房間租給有正經工作的小職員,每年收取一至兩英鎊的房租。

  白天的時候,街面上川流不息,人聲鼎沸。

  休斯駕車停在一家鐘錶店門前,我走進店裡去取幾天前送來維修的鐘錶。

  老闆坐在店舖深處,外圍擺了許許多多精美的鐘錶,隨著搖擺滴答作響。老闆的一隻眼睛上還架著鏡片,正在修理鐘錶,見我走進來,他急忙起身迎接。

  「牧師先生,您的東西已經修好了,我正要派人給您送去,沒想到您自己來取了。」

  「我陪妹妹到裁縫店做幾身裙子,正好路過,就來拿了。」我說。

  「貴府的小姐快要晉身社交了吧?」

  「是的,今年秋天就邁入社交。」

  「呵呵,真是大喜事,您可要為康斯坦丁小姐尋找一位好夫婿啊。」

  「承您貴言。」

  我們正在看貨物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爭執聲。

  「治安官先生,求您放過我吧,求您放過我,我家裡還有生病的老人,還有孩子要照顧。」一個女人正在求饒,聲音淒厲不止。

  我抬眼望出去,發現兩個身著黑制服的治安官正押解一名衣衫襤褸的婦人往前走。婦人在鐘錶店門口拉住了大門,不肯離開。

  店老闆見狀,不悅的走出去,呵斥道:「做什麼!快離開!不要打攪了我的客人!」

  坐在馬車上的安娜驚訝的望著那個婦人,詢問治安官道:「先生們,她犯了什麼錯?」

  治安官脫下帽子,向安娜微微欠身:「抱歉女士,驚擾到您了,都是些可怕的事情,不便向您透露。」

  婦人卻對著安娜哭訴起來:「小姐,求您救救我吧,我不要被帶走。如果沒了我,家裡的老人和孩子都會被餓死,您大發慈悲救救我。」

  「住口!你這個殺人犯!邪惡的女巫!居然把自己剛剛生下的孩子活活掐死,你會被判處絞刑!」治安官硬扯著女人的頭髮,把她拉走了。

  安娜的確受到了驚嚇,一張小臉慘白,看到我走出了鐘錶店,走下馬車對我說:「哥哥,這太可怕了,剛才那個女人居然掐死了自己剛剛生下的孩子,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殘忍的母親!聖母瑪利亞在上,請保佑那個死去的孩子,他太可憐了。」

  鐘錶店老闆嘖嘖嘆息:「她是住在菜市場裡的一個下賤女人,男人早就死了,肚子裡的孩子卻一個接一個往外冒。從幾年前起,她肚子鼓起來又癟下去,生出來的孩子卻沒見影,她說是送人了。現在總算是真相大白,那些孩子都被她弄死了。」

  安娜的身體晃了晃,似乎不能接受這麼可怕的故事,我把她扶上馬車,然後吩咐休斯立即回家。

  安娜雖然遭受過虐待,可畢竟是一位小姐,小時候有女僕照顧,長大後也只跟正經人來往,沒有接觸過社會的陰暗面,連窮人都沒見過幾個。她聽說一位母親殘忍的殺死了自己的孩子,於是就責怪對方殘忍可怕,卻不會往深處想。

  如果生活允許,沒有一個母親會捨得丟棄自己的孩子,更何況是殺死。

  想起我在鄉下教堂遇到的那個女人,再想想這個掐死孩子的母親,我為下層女性生活的艱辛而哀嘆,這一切促使我下了個決定。印度的科爾牧師捨己為人,到處幫助窮人的事蹟給了我很大影響。重生一次,我不應當僅僅侷限在我自己的人生中,更應該響應上帝的教誨,憐憫需要救助的人。我的力量也許很小,可救助一兩個可憐的婦女還是足夠的。

  於是幾天後,我前去拜訪教堂附近的修道院。

  修道院中身份最高的修女嬤嬤名叫瑪利亞,曾經是一位律師的妻子。丈夫死後,無兒無女的她就進入修道院,成為了一名修女。

  我去的時候正是清晨,修女們聚在聖母雕像前,手捧白色蠟燭唱聖贊。

  「上帝啊,快來拯救我們吧。」

  「榮耀當屬聖父,當屬聖子,當屬聖靈,在愛恨之初,現世或是未來。」

  「讚美汝,主啊。上帝,請寬恕吾。」

  「待汝恩澤降臨,汝之寬厚仁慈恕吾之罪,淨吾之惡……」

  如同冰雪般純淨的祈禱聲在空曠的殿堂迴響,聖潔的歌聲滌盪了世間的污濁,我單膝跪在聖母雕像前,低頭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瑪利亞修女看到我後,面無表情的走到我面前,用毫無起伏的聲調說:「康斯坦丁牧師。」

  「您好,瑪利亞修女。」我向她欠身道。

  瑪利亞修女是個非常孤僻高傲的人,做事嚴格,說一不二,修女們對她非常敬畏。但不可否認,她是個有著寬大胸懷的女子,經常會省下修道院的食物賙濟艱苦的窮人們。

  「您來修道院有什麼吩咐嗎?」

  「我有件事情想要跟您商量。」

  清晨,修道院的花園裡盛開了玫瑰,發出一陣陣沁人心脾的幽香,我和瑪利亞修女結伴走在被灌木包圍的小道上。修女黑色的裙襬掃過地面的青草,頭上白色的圍帽在清晨朦朧的霧靄中顯得透明,甚至可以看到修女略顯花白的頭髮。

  「您的提議,恕我不能答應。」瑪利亞修女說。

  「錢的方面您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集資,鼓動教眾捐款,教會也會給我一些款項。」我提議要收容可憐的小孩和女人在修道院,沒想到剛一開口就被拒絕了,我以為修女擔心食物問題。

  「並不是這個原因,牧師先生。您要知道我們修道院的風評是極為嚴謹的,如果讓一些名聲不好的女人進來,不但會影響修道院的名聲,還會讓修女們平靜的內心升起波瀾,我掌管整個修道院,維護這裡的聲譽是我的職責。」瑪利亞修女冷著臉說:「而且一旦施捨的名聲傳揚出去,四面八方的可憐人都會聚攏而來,到時候我們怎麼應付得了?何況還有些不要臉的人,為了貪圖小便宜,裝可憐求施捨,您怎麼分辨的出來呢?就算是有再多的錢也管不起。」

  「還是以前的教區牧師更穩重些,您實在是太衝動了,想法冒出來,頭一熱就執行了,根本不考慮現實情況。」修女抱怨道。

  瑪利亞修女的責備使我滿面通紅,我確實有些衝動了,急忙請教道:「很抱歉,是我魯莽了,可我真的想要做些什麼。」

  「慈善並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上帝雖說拯救世人,但可憐人依舊多得是,也不見信奉神明就能減少幾分痛苦。」修女的話頗有些憤世嫉俗的味道,十分苛刻諷刺。

  我沒想到這位老修女居然有這種想法,一時呆立。

  「但是您想要幫助那些可憐人的想法是正確的。」修女嚴肅的臉龐露出一個謹慎的微笑:「不過要有選擇性。」

  瑪利亞修女把我帶到修道院後面的一排小房子外。

  屋外掛著很多衣物,幾個穿的破破爛爛的女人進進出出,見到瑪利亞修女後都恭敬的問好,偶爾房子裡還傳出嬰兒的哭聲。

  「我做這件糟心事有些年了,有人願意幫忙我再高興不過。」瑪利亞修女說:「這裡的女人都是孕婦,十幾歲的女孩子……生病……流浪的女人,我們收容一陣子,幫她們生產,然後……再趕走。但生下孩子後,孩子的母親通常會把孩子丟下,一個人偷偷離開。我們只好照顧這些嬰兒,但六七歲後就送去工廠或者其他地方,總有地方要這些小孩子的,你知道……當學徒,挖礦,做工,偷東西,當雛妓,活不好,但也餓不死……如果僥倖長大,也是他們的幸運……誰叫他們無父無母呢。」

  「上帝啊!」我在胸口做了個十字。

  「別喊上帝了,上帝才聽不到呢。」修女諷刺道:「你們這些富家子弟就是少見多怪。」

  「不,我不是驚嘆,我是讚美您,您一人做了這麼多事。」我說。

  「哼!但願這些活下來的孩子不會怨恨我沒讓他們早死早超生。」修女卻冷酷的說。

  我回家後跟安娜商量了資助修道院的事,決定縮減家裡一部分開支。我省掉了大筆花在昂貴衣物上的錢,加上我從教會獲得的資助,我每年可以向修道院提供八十英鎊,如果節省著用,這些錢足夠上百個人一年的吃喝。

  安娜還表示要去修道院幫忙。

  「我是牧師的妹妹,當然要帶頭去做,其他人看到後才會幫助我們。」安娜說。

  「不,你不能去。你是一位小姐,而且馬上就要踏入社交了,你的活動範圍僅僅在鄰里間,採採花、喝喝茶,去親戚朋友家串門。除此之外,你絕對不能拋頭露面,即使那裡都是女人也不行。要知道,她們不是你見過的任何一種女人,她們出身貧寒,可能有傷寒、天花等致命的傳染病。和她們接觸會影響到你的名聲,有礙於你將來談婚論嫁,我絕對不會答應。」我否定了她的提議,心裡卻感到驚訝,膽小的妹妹居然會有這種願望。

  「既然她們可能有傳染病,哥哥為什麼還要去照顧她們?」安娜不甘示弱的說。

  「我是牧師,照顧上帝所有的子民是我的職責,當然也包括那些可憐的女人。」我說。

  「那麼我是牧師的妹妹,支持家裡的男人也是我身為女主人的職責。」

  「不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我嚴厲的說。

  平時乖巧聽話的妹妹忽然如此強硬,我倒真有點應付不了了。可見膽小軟弱的人,並不代表永遠鼓不起勇氣,而且安娜還有一股非凡的熱心腸。

  沒過多久,她就自己跑去了修道院,提出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瑪利亞修女雖然不怎麼喜歡我,卻很喜歡她,但也不敢真的讓一位紳士的妹妹動手幹活,只讓她跟隨自己去接待紳士的妻女,以獲得捐款。

  我知道後生氣了,斥責她不許再去,可她非但不聽,還頭一次頂撞了我。

  「如果將來嫁不出去,我就做修女,我也想幫助這些可憐的女人。」


  第33章

  我曾經聘用黛西小姐陪伴安娜,想讓幼時經歷過虐待的妹妹開朗起來,可惜沒能成功。沒想到去修道院幫忙,卻達成了這個目的。

  看她每天風風火火來往於家和修道院之間,臉上紅潤了,笑容也多了,我簡直不知道是不是該繼續反對她出門了。

  有一天她回家,竟然神秘兮兮的來問我:「今天一個女人生產了,她叫的可真悽慘,哥哥你知道孩子是從怎麼出來的嗎?」

  我當時就哭笑不得了,真慶幸她沒有跟著進產房,去觀摩女人是怎麼生孩子的。

  「聽著安娜,我不反對你去修道院幫忙,可是從今往後,你只能跟我一起去,我不允許你再單獨去了。」最後還是我做了妥協。

  這天,我們一起去修道院的時候,碰到了鄉下一位副牧師。他非常年輕,名叫詹森•勞倫特,今年剛剛畢業,做牧師沒多久。

  他一見安娜就滿臉通紅,緊張的話都不會說了。

  「勞倫特先生怎麼有空過來?」安娜很熟悉的跟他搭話。

  問到正事,他急忙說:「有一個從妓院裡跑出來的年輕姑娘,求到了教堂裡,我把她送來這兒了。那個女孩是我們當地一個農夫的女兒,才17歲,她父母不肯收留她。」

  瑪利亞修女聽了,皺了皺眉說:「妓院裡出來的?也不知道有沒有感染梅毒,如果有,我們這裡是不收留的,以免傳染其他人。」

  勞倫特臉一紅說:「這……我……我也不太清楚……」

  瑪利亞嘆了口氣說:「我派人給她檢查檢查,如果沒事就留下。」

  可過後,瑪利亞卻向我抱怨說:「自從您妹妹來修道院幫忙後,那位勞倫特先生已經先後送來了四個可憐女人,從前也不見他過來的這麼勤快。得制止一下,照他這個速度,我們可養活不了那麼多人。」

  勞倫特從劍橋大學神學院畢業,是個鄉下小地主的大兒子,土地每年約有兩百英鎊的出息,加上他每年五十英鎊的工作收入,也算是比較富裕的紳士子弟。

  夏天的傍晚,我們用過晚餐後才剛剛露出暮色,東方閃爍著幾顆星星。小池塘附近的蚊蟲很多,所以我們取消了每天傍晚散步的活動。

  客廳裡只點了兩根蠟燭,燭光盈盈晃動,照在安娜悶悶不樂的小臉上。

  「勞倫特先生惹你生氣了嗎?」我跟她玩笑說。

  「你胡說什麼呀?」她臉一紅,彆扭的瞪了我一眼。

  「那我們家的小姐怎麼不高興了?」

  安娜突然跑過來,窩在我的懷裡,嘟嘟囔囔的說:「是他今天送來的那個姑娘,她告訴我說,因為害怕自己懷孕的事情被發現,才從妓院裡逃出來的。妓院裡的人會把鐵棍插進懷孕女人的肚子,然後用力攪動,直到肚子裡的小寶寶落下來。這真是太可怕了,我從沒聽過這麼可怕的事情。」

  懷裡的姑娘在瑟瑟發抖,我生氣的瞪著她說:「你真是太大膽了!竟然去跟一個妓女交談!你是瘋了還是怎麼的?你看到哪家紳士的妻女會屈身跟一個下賤女人說話的?若是傳揚出去,你就別想再出門了,圈子裡的人笑話你是輕的,他們會直接把你排除在社交名單外。」

  安娜卻哭哭啼啼的說:「哥哥,你根本想像不到我今天都聽到了什麼。那個姑娘居然是被自己心愛的男人送到妓院去的,他們轟轟烈烈的相愛,然後私奔。可去了倫敦後,男人居然安排她在妓院裡被別的男人糟蹋,他怎麼那麼狠心?」

  安娜還是個小姑娘,對於愛情有一份期盼,自以為遇到了特別悲慘的愛情故事,於是難過成這樣。

  我嘆息道:「我猜那個姑娘還對你說,她依然愛那個男人,一點也不恨他對不對?」

  安娜抽泣著點點頭:「你怎麼知道?」

  這是些拉皮條的老把戲了,找個帥小夥,勾引一個又窮又傻的姑娘,一個吻,加點甜言蜜語,傻乎乎的姑娘就上鉤了。跟男人私奔後,保準是被送進妓院裡。為了籠絡姑娘幫他賺錢,男人反而會更加溫柔的對待她,然後再哭訴自己的難處。從未享受過溫情的傻姑娘,會掉進自己編織的噩夢裡,還自以為找到了幸福。

  「安娜,你不瞭解貧窮的含義。」我一瞬不瞬的盯著桌上的蠟燭,蠟燭的火焰很高,幾隻小蟲圍著它飛來飛去。

  真正經歷過貧窮的我,才能切實的感受到貧窮究竟意味著什麼,所以當年父親找我回去繼承家產的時候,我才會不顧一切的想要抓住富貴,而結果當然是落在陷阱中。像飛蛾一樣,明知是火,卻還不顧一切的撲上去,僅僅為了那一點看得見摸不著的光明。

  「我當然知道貧窮是什麼,這些日子我天天照顧那些可憐的女人們,我瞭解的。」安娜反駁說。

  「不,你不懂,就像你不懂那個女人為什麼還愛著那個混蛋騙子一樣。」

  「她們一生都活在苦難裡,每天操勞到死,還要面對暴力、飢餓和疾病。像你這樣連抹布都沒摸過的姑娘,是不可能瞭解那種生活的。貧窮不是指破房子破衣服,一家人擠在一間小屋裡,不是指挨餓受凍,不是指打罵虐待。貧窮是沒有愛,沒有尊重,沒有希望。女孩子在無望中長大,根本分不清愛和傷害的區別,什麼是幸福,什麼是不幸?對她們而言,連一個吻都是要用金錢來衡量的,她們甚至會為了一點點虛假的溫暖而不顧一切。」

  「就像一個被疼痛折磨的病人,時間長了,人就麻木了。不懷好意的人用滾燙的毛巾覆蓋在她腐爛的傷口上,她卻向對方露出感激的笑容。」

  我說完這些話後,安娜震驚的望著我。她眼中是橘黃色的燭光倒影,光明中,我的身影處在一片漆黑中。

  「我……我不知道……」她悲傷的說。

  「你是一位女士(lady),根本不需要瞭解這些。」我對她說:「你是紳士的女兒和妹妹,這點改變不了,就像那些可憐的女人也改變不了她們的出身一樣,每個階層的人都有他們自己的活法。我們也一樣,既然身處這個位置,就要遵從社會的規則,向無法抗衡的規矩妥協,而不是成為叛逆者,否則只能失去棲身之所。」

  安娜一臉失落的說:「對不起,你一定覺得我很可笑。」

  「你不需要道歉,一個人不需要為了善心而道歉。但是施以善心也要量力而行,你一人拯救不了全世界,最重要的是不要因為幫助他人而傷害到自己。如果你傷害了自己,那麼我會很心痛。」我抱著她說。

  這晚上我們交談了很久,之後她不再每天去修道院了,只是偶爾去贈送一些食物和募集來的捐款。

  麻煩事是,那位勞倫斯先生開始頻繁的拜訪家裡。每星期都不辭勞苦,駕馬車行幾英里過來。名義上當然是來拜訪我的,天知道,我們只見過一面而已。而且他湊在我身邊刻意的奉承也顯得很不輕鬆,一看就沒怎麼做過這種事。

  ……

  在七月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一架四匹白馬拉動的四輪馬車停在了我家門前。馬兒的皮毛油光水滑,馬車漆的通體發亮,簡直氣派的不得了。

  一位男僕打開車門,然後一身黑色風衣的愛德華走下馬車,站到了我面前。

  男人身上帶著種意氣風發的意味,他含笑凝望我,眼眸中只有我的倒影。

  而我卻不得不責怪他:「我必須要問問我們的愛德華先生,架這樣一輛大馬車來拜訪寒舍,究竟是來炫耀的,還是純粹腦袋發熱了。」

  愛德華笑著擁抱了我,然後在我耳邊說:「當然是用來載我心愛的男人。」

  不等我說什麼,他就轉向了我身後的安娜,十分有禮的脫帽問好:「您好,康斯坦丁小姐,時常聽亞當提起您的事情,今日相見真是我的榮幸。」

  雖然我提醒過愛德華臉上有傷痕的事情,頭一次見面,安娜還是被嚇了一跳,表現的十分拘謹。愛德華倒是不在意,進入客廳後,直接送給了安娜一件昂貴的見面禮。

  一套從印度帶回來的翡翠珠寶,包括項鏈、手鐲、耳環,安娜收到這樣貴重的禮品更顯得驚慌失措了,緊張的看向我。

  「收下吧,安娜。」看我點頭,她才小心的捧著首飾去了樓上。

  「你可真是個冒失的傢伙,一點也不懂女人的心思。」我說。

  「怎麼不懂,女人難道不都喜歡昂貴的珠寶嗎?」他無所謂的說。

  「前陣子約翰的父親來拜訪,送了安娜一個布娃娃,她歡喜的天天放在床頭。瞧瞧你都送了些什麼,小姑娘被嚇壞了,興許以為收了重禮,自己會被賣掉。」

  「我又不喜歡女人,學習討女人歡心幹什麼?只要能讓我的男人開心就行了。」愛德華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摟住我的肩膀曖昧的說。

  我卻被他嚇了一跳,急忙站起來。

  「怎麼了?」他挑了挑眉說。

  我整理了下領口:「請愛德華先生注意一點,這裡既不是印度,也不是船上,這裡可是英國。」

  愛德華無奈的攤了攤手:「我以為我日思夜想的人也像我一樣,迫不及待的想親近一下,沒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一臉嚴肅的警告他:「我們必須要小心,你明白的,人言可畏。」

  愛德華卻抓著我的手放在嘴邊摩挲了一下:「我知道,我只是很想念你,所以我情不自禁。」

  在碰到他嘴唇的瞬間,我的手像被燙到了一樣,腦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我們在海上那些荒唐的日子,臉也徹底紅了。

  我收回手,背對著他道:「總之要謹慎些才行。」

  他站在我身後,俯身湊在我耳邊悄悄說:「遵命,我的大人。」

  我則轉身面向他,極為鄭重的說道:「我剛才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他疑惑的看著我。

  「我忘記歡迎你了。」我對他露出笑容:「請容我對你說一句:歡迎回來,愛德華,我也很想念你。」

  他看著我,嘴角緩緩翹起:「謝謝,沒有什麼比你的歡迎更令我歡欣鼓舞。」


  第34章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愛德華以紳士的身份重新回歸了英國,並且進入了議院。

  他只告訴我一件事,他花五萬英鎊賄賂了幾個內閣大臣。但我知道,僅僅憑賄賂根本做不到這一點,因為他身上的殺人罪居然被撤消了,以一個誤會的名頭。

  他在倫敦附近買下了一棟豪宅,包括周圍大片土地和一小片樹林,土地上沒有任何佃戶,他似乎並不想經營莊園。我們騎馬圍繞這片土地跑了一圈,然後沿一條淺溪悠然的散步。傍晚悶熱潮濕的空氣中,許多蚊蟲圍著我們轉,馬兒不耐煩的打了個響鼻。愛德華牽馬走在我前面,他溫柔的拍拍他的坐騎,似乎在安撫它的情緒。

  像所有貴族階級出身的男子一樣,愛德華對馬有種非同一般的喜愛和執著,他少年時就特別愛騎馬,而且騎術非常好,可以輕鬆的跳過高高的木樁和籬笆。他的愛騎叫艾拉,是一匹通體黑色的母馬,擁有純粹的東方血統,高大俊美,四肢健壯,毛皮像絲綢一樣光亮,長長的鬃毛在飛奔時如同流動的煙霧。可惜脾氣不太好,除了她的主人,誰的面子都不給。

  傍晚的到來並沒有讓一天的暑氣消散,太陽還掛在天邊,遲遲不願落下,天上的彩霞像老人眼角的魚尾紋一樣緊密。平原的羊齒草十分茂盛,遠遠望去,一大片濃重的青翠,在夕陽的照射下,顯出一種青黃的色澤,彷彿秋日裡即將凋敝的荒草。

  「真是個漂亮的地方啊。」我由衷的讚美道。

  「能夠得到您的稱讚可不容易,不枉我花心思買下來,喜歡的話,搬來這裡住怎麼樣?」他望著我說。

  「您的想法還真是直截了當,恕我不予評論。」

  「說說你的想法,我不介意你苛刻的評價。」

  「我從不做任何苛刻的評價,我一向都是實話實說,尊重實際。」

  我們一邊拌嘴,一邊牽馬回到了宅門前。男僕接過馬兒的韁繩,將它們送去馬廄,一位四十歲上下的男管家在大門前迎接了我們。

  「先生,晚餐已經準備好了,請您和客人一同入席吧。」

  我們穿過建成高拱形的門廳,一樓的小客廳就在走廊盡頭,裡面散落著數張紅天鵝絨沙發,一尊捧著罐子的女人雕像擺放在巨大的棕櫚盆景旁。客廳對面是餐廳,裡面已經點上了蠟燭,配著一桌精緻的晚宴,氣氛顯得格外溫馨。

  我覺得有些浪費了,因為一桌食物只有我們兩個人吃,不過菜色非常精緻,我難得胃口大開。

  「以前在海上,有一次貨船遇到了風暴,我們差點迷失方向。食物和水即將告罄,每個船員一天只吃拳頭大小的一塊麵包,我當時餓得頭昏眼花,心中也十分恐懼,還曾暗暗發誓,平安登陸之後就再也不出海了。可當一切過去之後,我卻依然嚮往海洋,因為平地上的生活太過平淡了。」他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搖晃,語氣十分懷念。

  「你才剛剛回來英國,就想念海上的日子了嗎?」我問他。

  「是的,我很想念。」他抬眼看向我:「不過,我應該不會再出海了。」

  餐桌下,一隻腳輕輕靠在我腿邊,愛德華的神情十分認真,眼睛也分外明亮:「因為我現在面對大海的時候會心生恐懼,我擔心再也回不到岸上。我想和我愛的人,在我們的家園裡共度一生。」

  我被他突然的表白弄得一愣,雖然感動,卻也有些無奈。餐廳裡站了四個服侍的男僕,我們幾乎是被圍觀著用餐的,他表現的太大膽了,而且他盯著我的眼神也太露骨。

  我急忙咳嗽了一聲說:「那麼祝福您早日找到一位美麗的妻子,滿足您的夢想。」

  他悶哼著笑了起來,眼神略帶調侃,但並不多言。之後卻在桌下不停地用腳撩撥我,害的我渾身緊張,切割盤中的食物時,幾次因為用力過大發出了刺耳的吱嘎聲,我覺得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尷尬。

  於是,我決定懲治他這種幼稚的行為。

  「我想早些休息了,可以請人引我去客房嗎?」我用餐巾擦擦嘴角,看向愛德華。

  愛德華立即站起來,向我微微欠身:「請讓我親自為您領路。」

  他不用僕人,自己端著一盞燭台,帶我走上漆黑的樓道。也許是因為進入了黑暗狹窄的地方,他的膽子越來越大了,居然開始動手動腳。我忍受著他騷擾的行為,直到來到二樓一間房門門口。

  愛德華推開房間大門,躬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我大大方方走進去,卻在他也想跟進來時擋住了他的道路。

  「送到這兒就行了,多謝愛德華先生今晚的款待。」我搶過他手裡的燭台,直接關上了大門。

  「嘿!」我聽到門外傳來他鬱悶的聲音。

  「晚安,希望您晚餐時通過戲弄我獲得的愉快心情能一直保持下去。」

  「不……」他聲音充滿無奈:「我錯了亞當,讓我進去吧。」

  「是嗎?但在我的意識裡,愛德華先生似乎從未把謹慎二字放在心上過,我認為您應當好好反省一下。」

  「別這樣殘忍,我期待今夜已經期待很久了,你忍心把我關在門外嗎?你不想我嗎?」他沙啞著嗓音蠱惑道:「求你開門吧,求你了。」

  我靠在門上,對他哀求的腔調有些心軟。但想到剛才在餐廳裡,他當著許多人的面就做出那種下流的事情,害我窘迫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姑息這種行為。

  「這是個懲罰,你記住了。」我說。

  過後,門外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我疑惑的看著門口,他居然聽話的離開了,本以為他還會軟磨硬泡一陣子呢。

  搖搖頭,我點燃了幾盞燭台,房間的全貌呈現在我面前。

  這是一間非常寬闊的臥室,有高高的圓頂,上面畫滿了壁畫。牆沒有貼壁紙,全是白色石膏刷制的牆體,牆的下半部分則貼了一層木質雕花鑲板。掛著茶色帷帳的四柱大床上鋪了猩紅色的天鵝絨毯子,長長的拖到地面。花紋繁複的地毯覆蓋著整個房間,每走一步都感到分外柔軟。

  我忽然意識到這裡不是什麼客房,這裡應該是愛德華自己的臥室。

  他臥室的風格從少年時期就沒怎麼改變過,窗前固定的位置擺放著畫架,牆上有佩劍裝飾和幾幅色彩豔麗的風景畫。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幾個大書架,很少有人在臥室裡擺放書架的,還是這麼大塊頭的書架。

  我發現床頭櫃上有一本厚厚的畫夾,畫夾用棕色羊皮紙細細包裹了,看上去十分精美細緻。愛德華總有些奇怪的堅持,他做事情力求完美,身上隨便一個小物件都帶有點華麗旖旎的味道,即使這些年在海上過著漂泊艱苦的生活,也沒有磨滅這一習慣。

  我隨意打開畫夾,可一下子就驚呆了。

  畫裡的人是我,準確的說是印度時的我。

  黑白分明的印度市井畫裡,我身穿教袍站在街道上,周圍是擺著攤子的小販,背景上有駱駝和牛馬。獨屬於印度的風情,一下子就把我帶回了那段難忘的歲月。

  他畫了很多,幾乎每一副都是我,場景逼真細膩,我簡直懷疑在印度時他一直跟在我身後。因為我還看到了一副我騎著大象的畫,當時我才到印度沒多久,因為好奇就騎了騎大象,結果顛簸的太厲害,下來就吐得面無人色,之後再也沒坐過。

  我翻閱著一幅幅鉛繪,心裡忽然感到酸澀,我從沒有質問過他,為什麼明知道我在找他卻不肯來見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愛德華也一樣,可是看著這些畫,我忽然就懊惱了起來,他明明就跟在我身後,為什麼我一直沒有發現他呢?他跟著我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呢?腦海中忽然出現了一副畫面,愛德華遠遠的看著我的背影,默默的一路跟隨,我走到那裡,他就走到哪裡……

  畫一幅幅掀過,我在印度的日子也一天天走過。他畫的那麼好,那麼逼真,彷彿一腔思念都融入了這些畫裡,每一筆都能看到他花費的心力。而且紙張的邊緣有一些磨損,看上去他經常翻閱。

  畫冊翻到最後,我看到一個少年的畫像,紙張很小,作畫人的手法也相對生澀。我忽然發現,這幾張略顯陳舊的畫我曾經見過,有一次我在愛德華的房間裡弄翻了一本書,這些畫就夾雜在那本書裡,愛德華還因此對我發了一頓脾氣。

  這些畫是我嗎?是他少年時所繪?我撫摸著他那時略顯幼稚的筆觸想。

  「呼……呼……」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從窗檯處傳來,伴隨著清涼的夜風,愛德華出現在了我面前。

  「哦!上帝啊!你從窗戶爬進來的嗎?」我驚訝的看著面帶笑容的男人。

  他向我微微欠身說:「如您所見,我背著僕人偷溜出去,然後爬了窗檯,這下總不會不謹慎了吧,我連門都沒進。」

  我急忙奔向窗檯向下望瞭望,下面是一棵高大的榕樹,他似乎是攀著這棵樹爬上來的,可是這也太危險了,一旦掉下去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瘋了嗎?這裡是二樓!」我深深吸了口氣說。

  「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能進到房間裡來,因為我狠心的愛人把我關在了房門外。」他伸手環抱住我說。

  我頭疼的撐住額頭,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卻二話不說就把我往床上推,然後壓在我身上,動手解開我的領結。

  「等等,等等。」我急忙抓住衣領阻攔他。

  「還等什麼?」他在我耳邊輕笑著,聲音沙啞低沉,某個地方已經蠢蠢欲動。

  我指了指床上的那些畫問:「這個少年是我嗎?」

  他看了一眼後,表情奇怪的盯著我,似乎想說什麼又嚥下去,於是放開我拿起畫說:「原來是這些舊東西,你當初不是問過我了嗎?我說過這是我幻想中的人物。」

  「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好笑的看著他,這傢伙是不是不好意思了?居然不承認。平時臉皮那麼厚,連一些無比下流的話都隨口就說,現在卻開始裝模作樣。

  他摩挲著畫夾的封面問我:「你都看過了?」

  我緩緩的靠近他,房間昏暗的燭光下,愛德華注視這些畫的神情有種深刻的懷念。

  「是,你畫的真好,比你小時候畫的好看多了。」我說。

  他不滿的揚了揚下巴:「連基本的人物肖像都不會的人也有資格評判別人的作品嗎?」

  「怎麼沒有?你畫的可都是我啊。」我笑道:「哦!我忘了,有幾張不是我,是你幻想中的人物。」

  他氣惱的把畫冊一扔,把我壓在床上用力吻我,像在報復一樣,直到把我吻得氣喘吁吁。然後他撐起身子,伏在我上方,深深的望著我。

  我仰面看著他,他的眸子裡有個黑漆漆的影子,然後影子越來越近,他像蜻蜓點水一樣啄了我的嘴唇幾下,然後黯啞著聲音說:「你這樣就像個混蛋,我一定要教訓你。」

  我心中一片柔軟,不由得開口說:「對不起,愛德華,是我沒有早點找到你,都是我的錯。」

  他眸子微張,然後溫柔的靠在我頸間,我能聽到他緩慢沉穩的呼吸,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的抱著我,似乎並不想再做什麼了。這一夜,我們就這樣互相摟抱著睡著了,我的心從未這樣踏實安穩過,我想他也一樣。


  第35章

  清晨,啁啾的鳥兒叫醒了沉睡的我。

  一束陽光灑在我臉上,耳邊是愛德華均勻的呼吸聲。

  忽然我聽到輕輕的敲門聲,然後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主人,您醒了嗎?」

  我往桌上的擺鐘一看,居然已經快九點了!我驚慌的從床上跳起來,推了推愛德華,小聲說:「天啊!我們睡遲了,快醒醒。」

  我平時六點鐘就會自然醒來,被僕人催促起床簡直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愛德華醒來後看到我慌慌張張的樣子,不由失笑,對門外的人說:「有事嗎?」

  「呃……」門外的人似乎有些猶豫:「是這樣的主人,因為已經很晚了,所以我去客人的房間敲門,許久沒有回應,我就擅自進去了,可是客人沒有在房間。僕門說沒看到客人離開,馬房也沒有少哪匹馬……」

  聽了這話,我懊惱的抱著頭,簡直不知如何是好。我是躲在壁櫥裡,還是從窗檯上跳下去,這猶如偷情被人當場抓住的感覺真是糟透了,誰來救救我。

  愛德華卻直接起身走向門口,我驚訝的看著他,還沒來得及阻止,房門就被他打開了。

  「昨夜我和亞當聊天聊得很晚,多喝了幾杯酒,直接睡在一起了。」他一臉鎮定的說。

  管家面無表情的向我們欠了欠身說:「兩位先生要起床嗎?早餐已經準備就緒了。」

  「是,謝謝你,我們馬上就下來。」愛德華說。

  管家躬身退了下去,我則一陣脫力的坐到床上。

  說兩個男人喝多了酒,醉倒在一塊兒,壓根不會引人遐想,何況我們都穿著衣服,毫無不妥的地方。幸而大大方方的承認了,沒有做多餘的解釋。

  「下樓用餐吧,然後我們去騎馬。」愛德華親暱的摟著我說。

  「不行。」我搖搖頭說:「等用過了早餐我就得回家,留在你這裡太顯眼了,我們兩個男人,我是說成年男人天天膩在一塊,這不合常理,人們會懷疑的。」

  兩個成年男性,即使關係再親密,整天關上門在臥室裡獨處,沒人懷疑就怪了。

  「你可真是會掃興,這有什麼?」他不滿的說:「大不了我們在書房裡,沒人會來打擾我們的。」

  「大白天在你的書房,還拉上窗簾,你是怕沒人議論我們嗎?」

  「你不喜歡拉窗簾的話,我們就不拉。」他調笑說。

  「夠了!我們在談正經事!」

  他卻笑著說:「別瞎擔心了,待會兒我帶你去打獵,我們好好放鬆放鬆。」

  用過了早餐,愛德華吩咐管家說:「我們要去林子裡打獵,所以中午不會回來。」

  「需要派僕人驅趕狗群,幫先生們拾取獵物嗎?」管家問。

  「不必麻煩了,我們只帶兩條獵狗而已。」愛德華說。

  然後我們騎馬前往附近的森林,途中穿過了幾片美麗的縱樹林和開滿野花的窪地。從附近的野果林裡飄出一絲絲迷人的芳香,起伏平緩的原野和翠綠的林木融合在一起,枝頭偶爾傳來一兩聲麻雀的鳴唱。

  在到達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小溪後,一幢木頭房子出現在了我們眼前。房子的周圍佈滿了籬笆,被一片鬱鬱蔥蔥的高大縱樹包圍,看上去陰森涼爽,倒是個夏天避暑的好地方。

  「這是我命人修建的林中小屋,專門用於打獵時休憩。」他不慌不忙的把兩條獵狗栓在了門口的籬笆上,然後打開門鎖走了進去。

  小木屋裡黑漆漆的,客廳沒有安裝窗戶,佈置也簡單至極。有一間客廳和三間臥室,客廳的壁爐是石砌的,可以煮東西,旁邊放了一些土豆等可以貯存很久的食物,連鹽等調料也配備齊全,牆上掛了幾隻獵槍。而屋外就是小溪和樹林,看來在這裡住很久都沒問題。

  愛德華推開了一間臥室的房門,臥室很小,一張床就呈滿了,卻奢侈的裝了壁爐,窗戶上還掛了厚厚的窗簾,所以屋子裡很陰暗。

  他臉上露出一絲令人不解的微笑,每當他要說出什麼讓人為難的話時,臉上總會帶著這樣的笑容,只見他以曖昧低沉的口吻說:「在這裡,你想怎麼叫都行,我還沒有聽過你痛快的呻吟聲呢,在船上你總是咬著嘴唇,壓抑聲音,雖然那樣也很迷人……」

  我震驚的望著他,聽他的口氣,好像特意建造一座專門用來做愛的房子一樣,我真不知道他怎麼厚著臉皮設計的這裡,居然還好意思把我帶來,還說什麼打獵。我可不是跟他出來做這種事的,羞惱之下,我轉身就要離開。

  他卻一把拉住我,把我緊緊壓在牆上,粗魯的咬著我的頸間,雙手迅速解開我腰間的衣物,然後抓住我的欲望上下撫弄。

  褲子掉到了腳踝處,我狼狽的閃避著他肆虐的手,可是男根被他握在手中玩弄,帶給我一波波快感,興奮直衝大腦。

  他一隻手托住我的屁股,在上面揉捏了幾下,然後用雙臂把我的腿抬起來,大大的分開壓在牆上,一個火熱堅硬的東西在我的屁股上磨蹭。

  「不,不要。」我羞恥的推搡他,我們在船上也曾度過了一段荒唐的日子,可不管怎麼說都是在床上,總是蓋著被子,沒有什麼奇怪的姿勢,可現在他居然想把我壓在牆上做,這種淫亂的畫面我連想都沒有想過。

  

  根本不理會我的反抗,他迫不及待的擠了進來,失去支撐力的我,像無根的浮萍靠在牆上,雙腿緊緊纏在他腰間,與他更緊密的貼合在一起。

  他一下下撞擊起來,我隨著他的動作搖晃,靠在牆上的身體被他頂的不斷上移。

  耳邊傳來他低沉性感的喘息聲,我的臉熱的要融化了,無法承受自己擺出這樣一個羞恥的姿勢,被人壓在牆上玩弄。可是身體深處帶來的快感卻是騙不了人的,每一次衝撞和摩擦都帶來極致的快感,我好像溺在水中的人,根本無法呼吸,只能緊咬著嘴唇,不讓喉頭的叫聲溢出來。

  在一次用力的衝撞後,他全身的力量都壓在我身上,胯間用力的碾壓了一下,然後一陣熱流射在了我體內。他氣喘吁吁的把我放下來,我無力的靠在他懷裡,剛才我已經射過一次了,可是被他刺激的又興奮了起來,此時那東西在我腿間高高翹起,慾望依然折磨著我。

  股間流出的液體,順著腿一直流到地板上。我雖然看不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但想必十分狼狽,上身穿的整整齊齊,下面卻狼藉一片。

  他把我推倒在床上,然後解開我的上衣,一邊埋頭親吻,一邊撫摸我的身體。我沉浸在慾望的支配下,已經顧不得羞恥什麼了,躁動的扭動著臀部,想在他身上摩擦幾下。可是他卻故意不碰那裡,只在周圍輕輕搔弄,讓我的慾望越漲越大。我雙腿不安的摩擦著床單,雙手也緊緊撕扯著枕頭。

  「快……快點……」

  「快什麼?告訴我。」他在我耳邊呢喃,然後低頭舔弄我的乳尖。

  「啊……啊……別……」

  「沒關係,你可以叫出來,這裡沒人會聽到。」他的指尖輕輕劃過我高揚的慾望。

  劇烈的刺激引得我高高抬起胯部,我伸手想自己紓解,卻被他把雙手緊緊按住。

  「你想看你被情慾折磨時的表情,別著急結束。」他繼續輕輕搔弄我身體的敏感部位,我難受的扭動身體,床墊被拍打的撲通響。

  「快……求你了……求你了……我好難過……」

  「求我做什麼?」

  「摸我……摸我……」直到我大聲喊出來,聲音甚至帶了點哭腔,愛德華才終於摸上我高揚的慾望。

  被修長的手指安撫後,我射了出來,然後便像條離開了水的魚一樣,攤在床上劇烈喘息。

  愛德華抱住我,溫柔的吻了吻我的前額說:「今天我們一整天都可以再這裡度過。」

  「你怎麼可以這樣戲弄我,我以後再也不會跟你來這裡了。」

  「不來這裡,我親愛的牧師先生可怎麼紓解自己的慾望呢?你離了我還能像這樣快活嗎?」他抬起我的一條腿,從小腿一直舔到大腿根。

  他的動作太色情,舔的位置太敏感,我感覺剛剛軟下的地方又有抬頭的趨勢,急忙推開他,坐起身來,想撿地上的衣物。

  他卻一把扯住,把我的衣物通通扔的老遠,然後對我的身體又摸又啃。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我幾乎被他一碰就渾身發軟,下體鼓脹的厲害,情慾刺激的我根本無法思考,最終只能繳械投降。

  

  我們在這間小屋裡胡鬧了一個下午,他纏著我做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黃昏時分,我才終於拖著疲憊的身體騎上馬。而他一路都面帶微笑,饜足的樣子讓人看了生氣。

  回到宅子後,他又一臉正經的對管家說:「真是遺憾,我們騎馬走了一個下午,連只野雞都沒發現,康斯坦丁先生累壞了,騎馬跑的腰都直不起來了。」

  管家笑呵呵的說:「沒什麼,打獵也要看運氣,之前您出門打獵帶回那麼多獵物,動物們也許都嚇跑了,要知道那些小玩意也是很聰明的。」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要回弗農小鎮。

  「原諒我,亞當。我保證不會再這麼荒唐,我只是想念你了,想跟你親近一下,所以才做的過分了。」他見我收拾行李,急忙來道歉。

  「不是這個原因愛德華,你知道我已經擔任了弗農鎮的牧師,我不能長時間留在這裡。」我說。

  愛德華看了我一會兒,發現我的確沒有生氣,於是問:「你不是說要辭去牧師的職務嗎?怎麼又擔任了轄區牧師?」

  「這正是我要跟你說的事,鎮上的男爵大人推薦我,我實在沒辦法拒絕他,等過段時間,我會以身體不適為由辭去職務。其實我也很不好受,教徒們都信任我,我卻做出……這種事來,我怎麼有臉面對他們。」

  「你不要自責,都是我強迫了你,是我的錯。」愛德華說,他的聲音鏗鏘有力,目光堅定,那意思分明是,明知是錯,他也不打算悔改,並且會一直錯下去。

  我望著愛德華的眼睛說:「這種事情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我願意的,沒人能強迫我。即使將來身敗名裂,牢獄加身我也絕不後悔。」

  我從未有過這樣刻骨銘心的愛情,從前我覺得那些法國人很傻,他們為了愛情而決鬥,直到其中一個男人身死。現在我覺得他們並不是傻,他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愛情就像最強烈的酒,讓理智的人失去理智,讓聰明的人變成傻子,而這些人卻甘之如飴。

  「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的,我向你保證。」他認真地說。

  然而我剛騎馬離開他家,他隨後就乘著馬車追了出來。

  馬車上的男人神態自若,表情嚴肅,當著車伕和男僕的面對我說:「您邀請我去做客,何必自己騎馬,跟我一同坐馬車多好。」

  我當時臉皮就抽搐了,誰說過邀請你來我家了?還帶了這麼一大堆東西和人馬,你自己有豪宅不住,跑到我家那個擁擠的小房子做客?

  「愛德華先生,我剛剛想起來,我家只有區區四間臥室,其中一間還被我改成了書房。據我粗略一看,您隨身攜帶了四隻皮箱的行李,我暫且不問您都帶了些什麼,畢竟連小姐太太們出門做客也不會攜帶這麼一大推私人物品,何況還是去鄙人府上那麼狹小的客房。為謹防裝不下您和您的行李,我還是收回之前唐突的邀請,請恕我失禮。」

  「閣下太小看我了。」愛德華正經八百的搖搖頭,面帶笑容:「我怎麼會做出沒有準備的事呢,之前忘記告訴您了,我已經買下了您隔壁的房子,如今我們也算鄰居了。恕我還有許多行李要收拾,先行一步。」

  然後他吩咐了車伕一聲,那輛大馬車就一路揚長而去,把我孤孤單單的甩在了後面,蒙受滿路塵土。


  第36章

  肯特郡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具魅力的季節,弗農小鎮的空氣中浮動著一股香甜的氣息。房子附近小窪地裡的樺樹樹葉在秋日的驕陽下最先染成了金黃色,緊接著,房子後面成片的楓樹又被染成了深紅色,道路兩旁的櫻花樹也不甘寂寞,相繼變成了青銅一樣漆黑的綠色,在風中悠然的享受著日光浴。

  主持完清晨的禮拜後,我在教堂門口送別一位位前來禱祝的紳士和他們的妻女。因為天氣已經轉涼,男人們都換上了厚重的外套,而女人們雖然還頂著蕾絲邊陽傘,卻也不敢露出曲線了,一個個都穿上了肥厚的好像口袋一樣的裙子。

  安娜和霍爾男爵的女兒邦妮小姐同行,期間小姑娘一直用亮晶晶的大眼睛望著她身邊的卡洛斯先生。像所有陷入戀愛中的少女一樣,她傻傻的抱著期待,哪怕只是得到一個無意義的眼神,也能讓她煥發出幸福的神采。

  不要以為這樣露骨的迷戀會惹人恥笑,每天用這種眼神凝視卡洛斯先生的女人少說有七八個,從少女到婦人,個個都愛他。可是卡洛斯先生似乎沒有要結婚的打算,他總是那麼熱衷於社交,禮貌得體的周旋於各種各樣的女人中間。

  我得說當初伊麗莎白傻傻的向他表白並不是沒有原因的,這個男人的眼睛很有神采,對女人雖然並不十分慇勤,可當他看向你時,卻給人一種他正在凝視著你的感覺。女人們被他掃視一眼就會臉紅的不行,偷偷懷疑自己正在被他關注,然後一個人幸福的淪陷。

  安娜將在今年入冬前正式進入社交,而我卻為此憂愁的不得了,因為我到底沒能給她攢多少嫁妝。由於各種原因花費很多,我目前的全部流動資產只有500英鎊,這個數目真有點拿不出手。特別安娜似乎愛上了富有尊貴的卡洛斯先生,要配這個男人,至少要擁有3000英鎊的嫁妝才行。

  安娜名義上仍然是奎因特莊園的小姐,原本她的身份配3000英鎊嫁妝是綽綽有餘的,可如今伊麗莎白已經完全取代了她的地位,父親別說給她錢,沒打算把她賣個好價錢,我們就該心存感激了。要知道上輩子安娜就是被父親賣出去的,她是一位紳士的女兒,即使沒有嫁妝,也有富有的商戶願意付錢娶她,好充實門面。我不知道上輩子父親究竟把安娜賣了多少錢,可聽說那個商人的兒子的確非常不堪。

  不遠處,愛德華正在跟幾位紳士交談著什麼,他們偶爾哈哈大笑,看上去氣氛很不錯。

  愛德華以一種從天而降的姿態突然出現在弗農小鎮上,人們對他感興趣,卻也諱莫如深,畢竟他有那樣一個不光彩的過往,如今卻搖身一變成為新貴。完美的紳士教育和富有的身家使他非常輕易的融入了當地的上流社會,而帶頭與他交好的正是霍爾男爵本人。

  「康斯坦丁牧師。」一個溫柔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沉思。

  「哦,是的,您有什麼吩咐嗎?艾莉森夫人。」我急忙看向身邊的女子。

  「我剛才說想請您到我府上給我的男僕做一下禱祝,他已經病了很久了,也許需要做一下驅魔儀式。」女人微笑著對我說。

  艾莉森夫人是個寡婦,嫁過一個老莊園主,沒有孩子。丈夫死後,她獲得了對方三分之一的動產以及全部的流動資產,把老莊園主的兒子們氣的牙根癢癢,卻也無可奈何。一個年輕美貌富有的寡婦,可以想像的出她有多麼招蜂引蝶。附近沒有繼承權的小夥子們都在想方設法得到她,因為娶了她跟獲得了莊園繼承沒區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這位女士對我很親近。

  不同於在印度時,我被商人的女兒們追逐的手足無措,紳士的女兒們顯然都非常謹慎,不會輕易對年輕男子表露好感。特別我曾明確表示過要保持身心純潔,終生侍奉神明的意願,所以年輕女孩不會往我身邊湊,她們更喜歡風流俊美的卡洛斯先生。於是這種情況下,某些人的靠近就會特別明顯。

  「可憐的人,我一定會前去幫忙的,請您放心。」我對她說。

  艾莉森夫人用飽含深意的眼神凝視我,充滿攝人心魂的勾引意味,然後她把手中的扇子完全打開,小心的貼在嘴唇邊。

  這是一種暗語,淑女們會用扇子、遮陽傘和手帕等向男士傳遞一些無法公之於口的話。像這樣把扇子完全打開放在唇邊,通產暗含了『愛』的意思。我看著她,心口砰砰直跳,因為我被她大膽的舉動嚇壞了。

  「艾莉森夫人當真有閒情逸致,我剛才還聽說托馬斯先生和羅伊先生要結伴去您府上做客呢,從新大陸運來的漿果點心,許多先生都讚不絕口。」愛德華突然插入的聲音打破了剛才的氛圍。

  艾莉森夫人即刻滿臉窘態,支支吾吾的說:「當然……我府上的點心在整個弗農鎮都是出名的,每一位來訪的客人我都會奉上。時間不早了,恕我失陪。」

  艾莉森夫人提著裙子走了,她的女僕跟在她身後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愛德華掃了我一眼,雙手背在身後,在我身邊緩步慢行。

  「她可真是個迷人的女人,連清心寡慾的牧師先生都看的目不轉睛。」

  「我可沒有目不轉睛。」我搖搖頭,笑著說。

  愛德華揚起眉毛:「漂亮有錢的小寡婦大庭廣眾下向您示愛,牧師先生的魅力當真了得,她就差像條母狗一樣圍著您發情了,難道您都不心動嗎?」

  我無奈的嘆了口氣說:「我只是跟她多說了兩句話,沒有別的意思,你不是不明白我的心意,何必動不動就吃醋。」

  愛德華盯著我,意味深長的說:「吃醋?那個蕩婦還不配讓我吃醋,我只是擔心我們小鎮正直的牧師先生被那個蕩婦帶壞名聲而已。」

  可是幾天後,艾莉森夫人跟幾個男人私下曖昧的事情就傳遍了整個弗農小鎮,我聽說後第一時間就懷疑到了愛德華身上。

  當時他正在我的書房裡工作,窗戶打開了一條縫,微風吹拂著散落在桌上的文件。愛德華雖然買下了我們隔壁的房子,可他幾乎一天到晚待在我們家,後來乾脆連工作也搬進了我的書房,有時候乾脆在這裡會客,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外人。

  我關上房門對他說:「艾莉森夫人被流言弄得病倒了,她難過至極,說是要搬走呢。」

  「真是遺憾,可憐的女人,流言的威力總是這麼強大。」愛德華頭也不抬的說。

  「別跟我裝傻,是不是你做的?」

  「亞當,亞當,你就像個小懷疑論者,我幹嘛跟一個女人過不去。」

  艾莉森夫人雖說有些行為不檢,可是過去人們只是私下裡說說,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她跟一些男人私下來往。可是前幾天不知怎麼的,羅伊先生和托馬斯先生去拜訪艾莉森夫人的時候剛好撞上了,結果打成一團。從兩個男人爭執的話語中隱約得知,二人都是她的入幕之賓,還互相不知道。

  「好吧,不過艾莉森夫人太可憐了,我應該去安慰她一下。」我故意說。

  愛德華抬起頭來看向我:「那個蕩婦是自作自受,根本無虛憐憫,把這種不要臉的女人趕出去才是保持了我們鎮的名聲,否則她只會把我們這裡弄得烏煙瘴氣,我相信鎮上許多有體面的先生都會贊同我的看法。」

  我現在基本可以肯定這事就是他做的了,他還跟小時候一樣,對於他認定的事情,想方設法也要達成,而且還會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過不同的是,他現在表現的更加鎮定了,說話理直氣壯,一點也不心虛,好像真的跟他沒有半毛錢關係。

  我煩惱的在他面前走來走去,如果愛德華不想承認,沒人可以逼迫他承認。可是這種做法實在是太不紳士了,即便艾莉森夫人的名聲有些不妥當,難聽的流言也會傷害一個獨居的女人。難道就是因為她多跟我說了幾句話嗎?不得不說這對一個男人的心胸而言有失寬容。

  愛德華整理好桌面的文件,又拿出一張紙開始寫信,他好笑的看了我一眼說:「好吧,我的牧師先生太過仁慈,我不忍心看他憂愁煩惱。如果這位女士搬出我們小鎮,我會幫她搬得遠點,遠到那裡沒人聽說過她的風流韻事,到時候她可以恢復名譽,重新開始安穩的生活。」

  「愛德華,我知道是你做的,這樣很不好,她只是一個寡婦。她雖然試圖勾引我,可這有什麼大不了的,難道你不信任我嗎?」我雙生撐在桌子上,不滿的對他說。

  愛德華把鋼筆插進墨水瓶,雙手交叉與我對視,這次他沒有糊弄我,反而堂而皇之的說:「如果您一定要我承認,那麼好吧,我推波助瀾了。可也只是推了一把而已,她跟鎮上好幾個男人都有關係,這麼久沒露餡才奇怪。我不認為是我的錯才導致流言的,您認為呢?」

  「鎮上行為不檢的女人不止她一個,那麼你打算一個個驅趕出小鎮嗎?我從來不知道愛德華先生是這麼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我口氣嚴厲的說。

  愛德華忽然站起身來,隔著桌子捏起我的下巴,然後他湊得很近,一字一句的說:「我不允許那種骯髒的女人靠近你,她們跟你多說一句話都讓我難以忍受,而她居然敢當著我的面向你示愛,我沒有讓她流落街頭算她好運,你現在聽明白了嗎?」

  我目瞪口呆的僵在那裡,動也不動,著實被他的這番言論嚇了一跳。

  愛德華似乎也意識到剛才的話有些不妥,他繞過桌子,摟住我溫聲道:「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次我的確太過分了,我被嫉妒沖昏了頭腦,今後再也不會這麼魯莽了。我會幫艾莉森夫人解決這件事的,你不要擔心。」

  過了一會兒,他又小心的看著我:「你沒有生我的氣對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是愣愣的看著他。愛德華對我的獨佔欲有些強,而最近格外明顯,我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

  「我讓你感到不安了嗎?還是我做了什麼不妥的事?」我望著他說。

  愛德華搖了搖頭說:「不,是我不好,我總是擔心……你有一天會離開我。我們都是男人,這種禁忌的愛對你而言是不是負擔呢?女人對你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她們可以給你一個家庭,可以帶給你子嗣,而我什麼也不能給你,還會時刻讓你處在危險之中。可當看到女人靠近你的時候,我又無法控制滿腔的怒火和嫉妒,衝動之下做了很不理智的事情,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卑劣可憐?」

  原本我對愛德華任性的行為是有些生氣的,可現在我忽然感到難過。過去我看他那麼鎮定的跟我來往,還以為他真的像表現出的那麼沉穩,原來他也是會胡思亂想的。可是他的胡思亂想會帶來行動上的後果,任性的按自己的意願把不安要素推得遠遠的。

  「我永遠都不會這麼評價你,如果你是卑劣可憐的人,那麼我也一樣,我也一樣無法忍受其他喜歡你的人靠近你。」我說。

  愛德華凝視著我,嘴角微微翹起:「那麼一定是我卑劣可憐的多,因為喜歡你的人太多了,我根本嫉妒不過來。所以你要多多管住自己,離所有的女人遠遠的。」

  艾莉森夫人到底沒有搬出小鎮,因為愛德華和霍爾男爵一同出面壓制了那些不堪的流言,不過故事的女主角卻不敢再像過去那樣招蜂引蝶了,她現在連教堂都不怎麼來。

  愛德華做完這一切後向我表達了歉意,並由衷的道出了他雖然痛苦萬分,卻願意容忍這樣一個喜歡我的女人留下,他可以獨自忍受嫉妒和傷心,我被他怨婦一樣的腔調弄得眼皮直跳……

  我對他越來越沒辦法了,小時候他很彆扭,凡事都喜歡藏在心裡,個性傲慢不屑於向任何人解釋。可現在他總是毫無顧忌的對我打開心扉,把心底最柔軟的部分暴露出來給我看,像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的小動物一樣。也許他太瞭解我了,知道我對什麼最沒轍,我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被他拿捏住了。


  第37章

  今年是個豐收年,等野果林最後一茬果子都掉光了,樹上的葉子便開始飄落枝頭,深秋到了。清晨屋頂上出現第一層白霜,朝陽從地平線升起,山谷中瀰漫著霧氣,露水覆蓋在蒼茫的原野上,如一層銀白色的布料一樣閃爍奪目。

  安娜指揮僕人找出過冬時的衣物和棉被,趁天氣還未轉冷,拿到外面去晾曬,除掉一整年壓在櫥櫃中的霉味。

  少女身材苗條,曲線畢露,有一頭濃密的茶色長髮,散落下來能垂到腰間。她眉目間散發著青春活潑的氣息,聲音像銀鈴一樣動聽,看著就讓人心情愉快。

  在冬季到來前,她就要正式踏入社交,成為一個可以談婚論嫁的姑娘了。

  踏入社交對一個女人來說簡直像踏進了第二次生命,這項活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表現的好,就能成功的釣到一個男人,然後順利的邁入婚姻;如果搞糟了,則可能一輩子也嫁不出去。

  婚姻對於一位成功的紳士來說,只是一種生活方式,他可以選擇晚婚或者終生不婚,人們不會對他的單身生活有任何閒言碎語。相反,事業有成的單身漢不僅享受『鑽石王老五』的美譽,而且還享有終身追求女士的權利。但婚姻對於女人而言就要苛刻多了,淑女們要努力把自己嫁出去,越早越好。

  就像所有太太都希望把女兒嫁給一位有地又有錢的紳士一樣,所有的先生都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娶一位身負厚重嫁妝的淑女。說是每一位小姐都要精通音樂、繪畫、外語等增加自身修養的技能,可說到底,男人最在乎的無非只有兩樣,美貌和嫁妝。稍微有點地位的男人在挑揀對象的時候會比較在意妻子的容貌,而沒錢又沒地位的男人,恐怕就只會盯著女人的嫁妝了。

  霍爾男爵的女兒邦妮小姐是整個弗農小鎮上嫁妝最厚的姑娘,她踏入社交時就放出了風聲,婚後會帶上3000英鎊的嫁妝。這可真是筆令人眼紅的財富,即使在貴族圈裡也是筆不菲的嫁妝,會讓所有的年輕小姐都嫉妒的發瘋。所以儘管邦妮小姐不像她哥哥那樣美貌,卻也是眾多宴會上的寵兒,年輕男子瘋狂的追逐她,各種示愛手段層出不窮。

  安娜喜歡卡洛斯先生,這點我是瞭解的。這位先生英俊瀟灑、風趣機智、體面正派,而且還是男爵的唯一繼承人。如果安娜能嫁給他,無疑是非常風光的。男爵夫人的頭銜會帶給一個女人畢生的光輝和榮耀,這意味著她將不僅僅是上流社會中的一員,她會變成一位貴族,變成真正有身份的女人。伴隨著頭銜的改變,人們稱呼她的時候,都是用『男爵夫人』這樣特定的稱謂。所有非貴族的上流社會人士見到她都要向她行禮問好,這是種來自於階級的高人一等。

  所以我希望安娜能嫁給卡洛斯先生,不僅僅是因為她愛他,我希望滿足妹妹的願望,更因為卡洛斯先生的確是個很好的丈夫人選,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女人爭得你死我活了。

  可是要當男爵夫人卻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卡洛斯先生身邊有錢有身份的未婚少女不知凡幾,想要脫穎而出還是要靠那兩樣,嫁妝和美貌。

  安娜為了收拾過冬衣物跑上跑下好幾趟,小臉紅撲撲的,看到我總是盯著她,於是奇怪的問我:「哥哥,你光看我幹什麼?」

  我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咳了一聲說:「過幾天我會請人來家裡幫你做衣服。」

  安娜耳根都紅了,她知道做衣服的原因,訥訥的說:「不必太破費。」

  「傻姑娘,這時候不破費什麼時候破費。」我笑道。

  安娜咬了咬嘴唇,輕輕哼了一聲,滿臉通紅的跑去了樓上。

  這時,書房的門打開了,一個禿頂的老男人從裡面走出來,他滿頭大汗,面帶惶恐,見到我微微欠了欠身,也不多寒暄就告辭了。

  每天都有很多人來這裡拜訪愛德華,他簡直把這裡當成了他自己的房子,我必須要說這嚴重干擾到了我們日常安靜悠閒的生活,不過最近連安娜都不把他當外人了。

  愛德華很好的接受了那個關於如何討好女人的建議,他經常給安娜帶來一些小女孩的玩意討她歡心。然後大談跟我的深厚情誼,甚至編出了許多從未發生過的驚險故事,弄得安娜以為我們是小說中那樣過命的生死之交,以至於多次感動流淚,說什麼,上帝保佑,哥哥能有您這樣一位忠誠可靠的朋友。於是每一次我開口把他往外趕的時候,安娜都在私下裡譴責我對一位如此重要的朋友過於冷淡,天知道她哥哥經受了多少磨人的騷擾。

  愛德華走出書房,吩咐一位男僕出去送信,然後走過來坐在我身邊。

  此時小客廳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愛德華迅速的在我唇邊吻了一下,然後心滿意足的靠在我肩上,深深的嗅著我身上的氣息。他閉著眼睛,似乎很享受這寧靜的一刻。

  而此時,我卻有件很尷尬的事情要對他說。

  「愛德華,我有件事情……」我不安的攥著拳頭說。

  見我鄭重其事,愛德華認真的看向我,等待我的下文。他在會客和工作的時候是非常正經的,有時候會給人一種很嚴肅的感覺,尤其是他的眼神,非常深邃威嚴。所以我不太習慣他凝視我的表情,因為我會被他看的發虛,繼而心頭慌亂,甚至生出無法直視他的念頭。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他皺起眉頭問。

  「不,是……是這樣的……」我結結巴巴的說:「我妹妹就要晉身社交了,你知道……要……要晉身社交……所以……我手頭……」

  「呵呵。」愛德華忽然悶笑了一聲:「你是想要借錢嗎?亞當。」

  我滿臉通紅的垂下頭,感覺非常難受。紳士即使生活艱難,也不應當放棄尊嚴,開口向人借錢的。何況我和愛德華是情人關係,更加不該有錢財上的瓜葛,這很不好,可是我現在很需要錢。

  過去我也總想著要省下錢財為安娜積攢嫁妝,可有時候頭一熱就散出去不少,如今只有區區500英鎊。如果安娜只是嫁給普通的牧師或者律師倒也足夠了,可是安娜喜歡卡洛斯先生,那麼我至少要給她準備4000英鎊嫁妝,才能讓她在這位先生的眼中擁有一席之地。

  「是的,我想要跟你借錢,而且要借很大一筆錢,不知道……你……」我心一橫,迅速的說道,但是心情卻極為複雜,非常忐忑不安。

  「好的。」他笑著搖了搖頭,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我卻沒有放鬆,盯著他說:「我說的是一大筆錢,我需要3500英鎊。」

  他似乎也沒有料到我要這麼多錢,但依然聳聳肩說:「可以。」

  「不過……你想把你妹妹嫁給哪位爵爺嗎?」他好奇的看著我:「我一直都以為你會把你妹妹嫁給……怎麼說呢……那種老實巴交的人,就像你一樣。」

  他答應借錢讓我鬆了一口氣,可是聽他把我形容成老實巴交,我又微微有點不忿,我怎麼會是老實巴交呢。

  「我現在每年有150英鎊的收入,以後收入還會增加,我會慢慢還給你。我知道我家沒有那個資本,這樣做有些認不清身份,可是安娜是我最重要的親人,作為她的哥哥,我應該盡力滿足她的願望。即使最後不能成功,我們也起碼嘗試過了,她不會因為連努力都沒努力,就眼睜睜的看著他娶別人而黯然神傷。」我說:「何況她是奎因特莊園的小姐,原本是有這個資格去爭取那個男人的。」

  「聽你這麼說,安娜小姐已經有意中人了,而且還身份不低。」愛德華問。

  「你沒發現嗎?我以為她表現的非常明顯呢。那位卡洛斯先生,她迷戀他簡直迷戀的忘乎所以。每次看到他,她連路都不會走了,滿臉通紅,像只羞澀的小鹿一樣。她還用她那糟糕的畫技給那位先生畫過幾幅肖像畫呢,藏在畫板的隔層裡,被我不小心看到了。」

  愛德華聽我感嘆完畢,然後感觸頗深的說:「我完全尊重安娜小姐的願望,並會全力以赴幫她實現心願。我與她有過相同的經歷,可以深刻的體會到安娜小姐因為暗戀而糾結苦悶的心情。不過安娜小姐要幸福多了,至少她暗戀的人沒有狠心拒絕過她,更沒有相戀之後還總是把愛人往外趕。」

  他現在總是抓住一切機會向我抗議之前趕他出門的事,看來他對此很不滿。自從上次我們在林中木屋相會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親密相處了,他好像已經非常不耐煩了,多次試圖說服我再去一次。

  上次在木屋的經歷讓我很多天都不好意思面對他,他的行為太過分太下流了,戲弄我簡直像戲弄玩物一樣,而我一想起自己當時荒唐的模樣,臉就熱的像要融化一樣。

  「愛德華……我認為我們需要克制一下……我是說……那種事……」我結結巴巴的說。

  開口討論這種事讓我非常尷尬和不自在,我已經在私下裡醞釀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克服羞愧說出來。可是說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我不應該跟他討論的,這會使我陷入被動。

  果然,愛德華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他帶著玩世不恭的腔調說:「那種事?你不說清楚,我可不知道是什麼事。」

  「得了,你知道是什麼!」我壓低聲音說。

  愛德華似乎來了興致,他把手搭在我的腰上,不懷好意的上下摸索,嘴唇湊到我耳邊呢喃:「好吧,假設我知道。」

  我抓住他的手,阻攔他繼續騷擾我,然後擺正臉色,嚴肅的說:「我是非常認真的,愛德華。我覺得我們太墮落了,那種事不能那樣……那樣做……」

  「不能那樣做?那你認為應該怎麼做?說出來聽聽,然後我配合你。」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似乎被我幾句話說的升起了慾念。

  「天啊,我就知道。」我面紅耳赤的說:「不能拿到光天化日下說的,我一定是瘋了才會把這些下流事掛在嘴邊,忘了我剛才說的吧。」

  懊惱之下,我起身就要離開。愛德華一把拉住我,把我壓在靠椅上,貼著我的耳廓說:「好了,我不戲弄你了,你快說完,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你想怎麼做……那種事?告訴我,我都聽你的……」

  他的聲音沙啞的不像話,灼熱的呼吸打在我耳邊,我不知道他怎麼會忽然變得這麼激動。我咬咬牙,不顧羞恥的迅速說道:「你知道……我們……做那種事的時候,不應該赤裸身體……應該穿上睡袍,減少肌膚接觸,就像……教義要求的那樣,這樣可以防止人們沉迷於肉欲享樂,減少罪惡和欲望的滋生。許多男女婚後都是這樣的,我們……也應該這樣,能夠防範墮落……」

  我是實話實說,前世我和妻子僅有的幾次都是這樣的。我們彼此穿的嚴嚴實實,吹滅蠟燭擺好姿勢,然後迅速結束,自始至終都沒有見過對方的身體。那時候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慌張難堪,手足無措,更不會沉迷於這種下流浪蕩的事。正派的人都應當學會克制,而不是放縱慾望。

  「呵……」愛德華盯著我看了很久,雙手在我身上摸了個幾個來回,雙眼迷濛的說:「好,我都聽你的,我們什麼時候試試?我一定全部遵從您的指示行動。」


  第38章

  兩天後一早,一架大馬車停在了我家門前。

  當裁縫鋪的店員來敲門的時候,我和安娜正透過窗戶,驚訝的看著他們從馬車上搬下來一箱箱東西。

  「康斯坦丁先生是嗎?這是加里先生從倫敦訂的貨,我們派了一個女裁縫來幫貴府小姐量衣服。」男店員說。

  此時愛德華正從隔壁走過來,他手裡握著一根黑色木質手杖,見到我們後非常得體向我們脫帽行禮,然後對我說:「看來您讓我幫忙介紹的好裁縫已經到達了。」

  女裁縫走下馬車,向我們行了個屈膝禮,然後笑盈盈的看向安娜:「是這位漂亮的小姐要做舞會禮服嗎?」

  安娜微笑著點點頭,有些責怪的對我說:「你怎麼沒說要在今天招待客人啊,家裡什麼都沒準備……」

  女裁縫爽朗的笑道:「不用準備東西,我們這裡什麼都是齊全的,小姐您儘管放心好了,我們一定讓您變成整個社交舞會上最亮眼的小姐。」

  然後她指揮僕人把一箱箱東西抬進屋子,圍著安娜說:「您不介意的話,我們先來挑挑款式吧,我帶來了很多倫敦流行的樣式。」

  大門前只剩下我和愛德華,我低聲對他說:「您可真會讓人驚訝。」

  「要安排你妹妹在社交舞會上嶄露頭角,單靠你可不成。」愛德華默然道:「幸而我有一位伯爵夫人母親和一位子爵夫人姐姐,從小看她們為舞會和社交做準備,所以稍稍能提供一點建議,強過康斯坦丁先生什麼也不懂,瞎糊弄好。」

  聽了他的話,我感激的望著他,心想還真是如此。我們家中沒有一位年長的女性可以為我們提供建議和幫助,如果我只是給安娜做幾身新衣裳,然後就送她進入社交,無疑會碰釘子的。一些上流社會女性間的潛規則,如果不清楚就麻煩了。

  顯然,在狹小的臥室裡無法完成這樣浩大的工程,整個客廳都被徵用了。

  安娜站在一個圓盾上,女僕圍著她,幫忙把各種各樣的衣料在她身上比來比去。我和愛德華坐在她面前的沙發山,聽女裁縫跟我們介紹。

  「不知道貴府小姐要定製幾身裙子。」女裁縫問道。

  「呃……」我看向愛德華。

  「從初冬開始,一直到春天到來前,至少要十幾件能見人的禮服才能應付,而且還需要做新的騎馬裝,以及與禮服配套的鞋子、手套、手扇、髮帶等。」愛德華說。

  安娜急忙插嘴說:「我已經有好幾件新裙子了,都是這兩年新作的,可以穿出門。」

  「哦!不!小姐。」女裁縫尖聲道:「這可是為了社交季做的裙子啊,您難道要穿日常服去參加人生中最重要的舞會嗎?」

  「安娜,我們要做好充足的準備才行。」我看向裁縫說:「我們先做十五套禮服,一套騎馬裝,配飾要齊全,如果不夠,我們再傳喚你。」

  裁縫滿意的笑道:「是的,先生。我認識幾家價格公道的珠寶店,貴府的小姐需要打製新首飾嗎?」

  「不必了,我們有些珠寶,湊合能用。」我搖搖頭說,當初從印度帶回了一些鑲有紅寶石和藍寶石的金飾,雖然不太精緻,不過看上去足夠貴重。

  然後,這一上午我們就消耗在了選布料和禮服式樣上。幾個僕人被女裁縫指揮的團團轉,高舉著各種各樣的料子圍在安娜身上。安娜雖然只是站著,可累出了一頭汗。女裁縫卻中氣十足,不斷要求安娜變換各種姿勢,然後詢問我們的看法。

  愛德華有一套自己的審美觀,他經常提出建議,女裁縫也採納了。而我就愛莫能助了,真心不明白都是白色棉紡織的兩種布料究竟為什麼一種高雅,一種粗俗。等選定所有衣料和式樣後,我和安娜都深深的鬆了口氣,似乎都在慶幸終於結束了。

  然後我跟裁縫店的男店員去書房談論價錢,這十幾套裙子當真貴的驚人,我差一點就掉了下巴。

  「我們會在裙子的邊角花紋處鑲上珍珠等貴重裝飾品,所以價格會昂貴一些。」男店員自豪的抬著下巴說:「我們是整個倫敦最好的裁縫店,力求製作最精美的禮服,讓小姐太太們都滿意。」

  我準備給支票的時候,店員卻擺擺手說:「加里先生已經提前支付過了,我們會盡快趕工,在冬季到來前把成衣送到府上。」

  裁縫店的人離開後,我們安穩的用了頓午餐,然後我決定跟安娜談一談有關社交季和婚姻的話題。

  我讓她跟我來書房,隔著一張桌子相對而坐。

  像這樣鄭重其事在書房裡談話的情形是極少有的,所以安娜顯得有些侷促不安。我也有點煩惱該怎麼開口,直到僕人給我們端上茶後,我才緩緩打開話匣子。

  「你就要長大了安娜,進入社交季後你就是一位成熟的淑女了,即將談婚論嫁。」我說。

  安娜臉色通紅,使勁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我必須要提醒你,要小心謹慎的選擇對象,這是關乎終身幸福的大事。同時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儘量做到謹慎小心,防止外人對你評頭論足。」

  「是的,哥哥。」安娜囁嚅道。

  我仿照父輩的語氣,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書面話,然後就啞口無言了。畢竟我是個男人,這種在送女孩踏入社交前的叮囑都應該是由年長的女性來完成的,讓哥哥對妹妹說,還真是有些尷尬,可誰叫我們在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母親呢。

  「你……你喜歡卡洛斯先生嗎?」我問了個蠢問題。

  我笨拙的話題立即引發了事故,安娜的臉瞬間紅透了,她吞吞吐吐,不敢抬頭看我:「沒……沒有……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只是……呃……看到你看他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安娜忽然拿手絹摀住了臉,低聲抽泣起來:「我……我是不是很難看?我表現的很明顯是嗎?大家一定都在笑我,嗚嗚……」

  「不,不,怎麼會有人笑你呢?沒有人笑你。」我慌亂的起身安慰她說。

  「可是哥哥看出我喜歡卡洛斯先生了,我平時一定表現的很傻,總是偷看他,我蠢透了,嗚嗚……我是個大蠢貨……別人會議論我的,我給家裡丟臉了……」

  「千萬別哭,求你了安娜。」我單膝跪在她面前,輕輕給她擦掉眼淚:「沒人會笑話你的,暗戀卡洛斯先生的小姐有那麼多,誰都不會注意你的。」

  安娜看了我一會兒,眼圈更紅了,哀哀的道:「是的,誰都不會注意到我的……」

  我暗暗叫了聲上帝,太糟糕的談話了,我讓她越來越失落了。不過有件事情我倒可以讓她打起精神來,於是我急忙對她說:「嗨,安娜,別急著失望。我們有機會的,我為你籌集了四千英鎊嫁妝,怎麼樣?很不錯吧?卡洛斯先生知道你的陪嫁數目後,一定會留意你的。」

  然而話一出口,安娜就睜大眼睛緊緊盯著我:「四千英鎊!你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呃……總之……就有了,你別管那麼多……」我說。

  安娜卻蹭的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我,口氣驚懼不已:「亞當哥哥!你是怎麼弄來的那麼多錢?我知道你沒有那麼多錢的,快告訴我!」

  安娜的表情變得蒼白,聲音也緊張的哆嗦了起來。

  我急忙安慰她說:「別緊張,親愛的。不是來路不明的錢,我跟人借了一部分而已。」

  安娜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她搖了搖頭,忽然大聲說:「不要!不要借錢!我不要哥哥借錢給我湊嫁妝!」

  「親愛的,這只是暫時的,我會慢慢還回去的。」我解釋說:「我們需要這筆錢,你是康斯坦丁家的小姐,理應擁有這筆數目的嫁妝。如果母親還在的話,她一定會讓你有份體面的嫁妝,並親自為你挑選一位與你身份相匹配的優秀丈夫。雖然她現在不在了,可我會幫她完成這一切。」

  安娜拚命的搖頭,眼淚也奪眶而出,情緒十分激動,大聲反對說:「不要!就是不要!什麼康斯坦丁家的小姐,我才不是!我只是一個牧師的妹妹,我們沒有那麼多的錢,為什麼要撐著臉面去做毫無意義的事!難道我要讓哥哥背負著債務才能出嫁嗎?那麼我寧可一輩子都不結婚!」

  我懊惱極了,沒想到會引起她這麼大的反應,我抓著她的肩膀安撫她說:「這沒什麼安娜,我的年薪還會漲的,這些錢我會還清的。何況你知道我是有明確獨身呼召的祭司,我的錢不給你花還給誰呢?」

  「不行!就是不行!」安娜哭的一塌糊塗,激烈的反對道。

  「那麼卡洛斯先生呢?想要嫁給卡洛斯先生,四千英鎊都不一定足夠。」我說。

  安娜抽泣著說:「誰說過要嫁給他了,我從沒想過要嫁給他。」

  「為什麼不想?你愛他,你當然可以想。」我對她說:「我的妹妹當然有追求自己所愛的人的權力,我會全力支持這一點。」

  「你要是用借來的錢給我當嫁妝,我就去當修女!」安娜哭著跑出了書房,然後在愛德華和僕人的注視下,飛快的跑上了樓梯。

  我尷尬的追出來,在眾人譴責的目光中進退不得。

  愛德華當時正端著一杯紅茶,見到這種情景也呆住了,用眼神示意我解釋解釋。

  我按著太陽穴坐在愛德華對面,然後揮手讓僕人們退下。

  「我好像把一件好事弄糟了,安娜根本不聽我解釋,她不想讓我借錢來充盈嫁妝。」我嘆息道:「你覺得現在該怎麼辦?她誤會我了。」

  愛德華挑眉道:「我覺得你們是互相誤會了,你該跟她好好談談。就一位紳士而言,你對這件事的處理並不成熟,你根本就沒有和安娜小姐好好交流過,只是單憑你自己的想法做了決定,你甚至一點也不清楚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如果有一位女士在就好了,還能幫我們問問她的心事。」

  「我去她房間看看。」我望瞭望樓梯口說。


  第39章

  「安娜,開門讓我進去好嗎?」我站在樓道里,輕輕敲門。

  房門打開了,安娜委屈的看向我,我笑著走進去。

  安娜的房間裡生著壁爐,非常溫暖,火焰的光芒灑在床上,把白色床單映成了橘紅色。這裡很有生活氣息,窗檯上擺著一盆野菊和一個布玩偶,地毯上有一個未完成的坐墊,床頭櫃上有一副刺繡。

  安娜穿著一身樸素的白色棉紗裙,雙手背在身後,低頭盯著地板,小嘴緊緊抿住。

  我彎下腰去看她的眼睛,逗她說:「瞧瞧,我家的小姐都可憐成什麼樣了,馬上就要哭鼻子了。」

  安娜被我哄了一句,馬上委屈了,一頭撲進我懷裡,嗚嗚的哭起來。

  「我一點也不想結婚……」她哭著說:「結婚沒有好事,嗚嗚……我不想離開你……」

  我環繞著她纖細的脊背,溫柔的拍拍她說:「別怕,就算結婚了,你也依然是我最深愛的小姐,這點永遠都不會改變。而且還會多一個男人來疼愛你,這是好事。」

  安娜揚起滿臉淚水的小臉看向我說:「可是我很害怕。」

  我愛憐的掃過她耳際的碎髮,心中一陣難過。她小時候遭遇過太多不好的事情,被繼母欺負,被父親無視,而我又無力照顧她,她對婚姻害怕也是有原因的。

  「不是每個姑娘都會遇到我們母親那樣的情況,你要對生活更有信心才行。擁有厚重的嫁妝也是保護你權益的一種手段,你未來的丈夫會更加看重你,你在家裡也會有更多地位。」我說。

  「母親也有很多嫁妝,可是父親並不愛她。」安娜說:「我的確愛慕卡洛斯先生,可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他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中過。」

  「他只是不瞭解你,我的妹妹這樣溫柔、善良,如果他瞭解你,也一定會像我一樣愛你,呵護你一生。」我說:「何況他家庭正派,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出現像我們父親那樣的狀況。既然你喜歡他,而他又是個合適的丈夫人選,我們為什麼不爭取一下呢?你不要感到自卑,或者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你是奎因特莊園名正言順的小姐,名門出身,教養良好,美麗溫柔,你不比邦妮小姐或者其他閨秀差什麼。」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要哥哥為了我而背負債務。我們雖然姓康斯坦丁,可是我們並沒有與之相匹配的地位和財富,為什麼要撐這種門面呢?這跟貪慕虛榮有什麼分別?我絕對不做這種要哥哥借錢才能使我嫁給卡洛斯先生的虛榮女人!」

  「可是……如果沒有相匹配的嫁妝……」我遲疑的說。

  安娜說:「哥哥也明白的吧,如果沒有相匹配的嫁妝,卡洛斯先生可能根本不會看我一眼,那麼我嫁給他又有什麼意義呢?豈不是像母親一樣了嗎?僅僅因為迷戀一個男人,就讓我親愛的哥哥做出這麼大的犧牲嗎?如果那樣做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我自己。」

  「安娜……」我望著眼前這個似乎陡然長大了的女孩,心中酸澀,要不是我沒有力量給她與身份相匹配的嫁妝,她也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糾結了。

  「那麼……你就這麼放棄卡洛斯先生嗎?」我問。

  安娜微笑著搖搖頭:「卡洛斯先生太優秀了,如果他能注意到我,那麼我會很高興;如果他不注意我,我也不會強求。」

  「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我最後問她。

  「不,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你不用再勸我。」安娜說。

  之後,我吻了吻她的額頭,離開了房間。

  我在樓梯口遇到了愛德華,他用眼神示意我怎麼樣了。

  「她不答應。」我遺憾的說。

  「是嗎?這還真是個令人遺憾的消息。」愛德華皺皺眉,露出了一副比我還遺憾的樣子,然後他湊在我耳邊小聲說:「我還期待亞當先生沒錢的時候,用其他方式來償還利息呢,比如……」

  他用手指在我胸前輕輕畫了個圈。

  我立即生氣的板起了臉,我不喜歡跟他談論嚴肅的事情時,他老開玩笑,還是這種下流玩笑。

  「喔,比如……一個吻什麼的。」他馬上改口說。

  「你……」我笑著搖了搖頭。

  愛德華陪我來到一樓的書房,然後給我倒了一杯酒:「其實這樣也很不錯,在我看來那位卡洛斯先生雖然很好,卻並不適合安娜小姐。」

  我看向他:「怎麼說?」

  「霍爾男爵表面上富有體面,為人正派,與人為善。他的兒女也都教養良好,氣度學識修養,無不完美。可他終究是貴族家庭,男爵夫人的頭銜也許光鮮亮麗,可背後有很多沉重的東西,我不認為安娜小姐那樣溫柔的女性能承受的起。」愛德華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

  我對他這段話沉思了很久,心想自己的當初決定是不是太草率了,只考慮到卡洛斯先生是個非常優秀的男人,而安娜又喜歡他,其他更深的東西卻忽略了。愛德華是真正的貴族子弟出身,也許比我們更明白貴族們私底下的事情。

  半個月後,我們收拾了一馬車行李,浩浩蕩蕩前往了倫敦。

  初冬的第一場雪不大,道路上的雪很快都融化了,不過廣闊的田野上卻是雪白一片。樹木被白雪妝點的分外妖嬈,道路旁的楓樹好像童話故事裡的雕塑,在朝陽下輝煌耀眼,閃閃發亮。

  安娜和女僕瑪莎坐在馬車裡,休斯駕車,我則是一路騎馬。我的馬兒許久未曾出門,所以有些歡騰,不停地甩著尾巴,發出嘶鳴。安娜打開車窗,笑著望向外面美麗的雪景。

  「空氣可真新鮮啊。」她呵出一口氣,感嘆的說。

  「小姐,外面多冷啊,會把您臉上的皮膚凍壞的,快關上吧。」瑪莎搓著手說。

  安娜笑嘻嘻的拉上了車簾:「我們一動不動,會越來越冷的,離到倫敦還有好一會兒呢。」

  為了安娜進入社交,我在入冬前多僱傭了一個女僕,讓瑪莎當安娜的貼身女僕。女僕的多寡也是衡量一位女性是否富有的標準,許多女性在婚後都喜歡充實自己的女僕隊伍,以彰顯丈夫的財力。而婚前小姐擁有女僕,則意在表明小姐在家是有專人伺候的,從來不需要自己動手做任何事,這是紳士女兒的體面。

  馬車跑了一上午後終於到達了倫敦,我在倫敦北區租了一套小房子,兩層樓高,有三間主臥室。房子有些舊,不過客廳和臥室都裝了壁爐,二樓的臥室朝陽,窗戶很大,陽光照得房間裡暖洋洋的。房子是提前派人收拾整齊的,只把隨身攜帶的衣物收拾好就行了。我在倫敦還有一些應酬,所以跟安娜說了一聲,就騎馬出門了。

  我來到一家高級會所前,守門的門僕把我迎進去。

  「邁克•彭斯先生他們在樓上嗎?」我把披風和帽子遞給僕人問。

  「是的,先生,需要我給您領路嗎?」

  「不必了,我可以自己去找他們。」我邁開步子,大步走上鋪著紅地毯的樓梯,途中遇見了兩對互相挽著手臂的男女,女性們都打扮的非常豔麗,珠光寶翠,裙飾繁複,像是上流社會的女人。這間會所經常有高級交際花出入,有地位的紳士們喜歡來這裡打牌、喝酒、消遣。

  我曾經的同學們如今也都功成名就,成了一位位紳士,聚會的場所也從學校的小客廳,改成了這種高級會所。我敲開房門後,一位年輕高大的男子興奮的『嘿』了一聲,朝裡面歡呼道:「瞧瞧誰來了!」然後用力的擁抱了我一下。

  我笑著走進房門,跟老朋友們一一擁抱。

  愛德華早就來了,他正在牌桌上跟人打牌,見我進來也只給了我一個眼神。我們約定來倫敦後要保持一定距離,不要表現的太過親密。

  「我親愛的朋友,看到你平安歸來,我真高興。」邁克朝我擠了擠眼睛,其中帶著欣慰的神色。我和邁克在大學神學院裡當了三年的同學,情誼格外深厚。去印度前,他還特意來給我送行,這些年我們也沒有斷了書信往來。

  年輕人聚在一起容易鬧騰,我們十幾個關係不錯的老同學在倫敦會面,一個個都有說不完的話,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無法阻擋一顆顆火熱的心。

  我掃視了房間一圈也沒有看到約翰,於是小聲問邁克:「約翰還沒來嗎?」

  「約翰也在倫敦嗎?」邁克卻驚奇的問。

  「當然,春天的時候他在倫敦結婚,然後在北區租了房子,我還以為今天能遇到他呢。」我說。

  「約翰最近遇到了麻煩,可是他居然沒跟你說嗎?」一旁的皮特突然插嘴道。

  皮特也是當年欺負過約翰的一員,不過後來卻跟我們成為了朋友。我記得他大學時跟約翰都就讀法學院,畢業後也一起成為律師。

  在我們追問的眼神下,皮特聳聳肩說:「我得說,可憐的約翰,他失業了。」

  「怎麼回事?怎麼會失業?」我皺起了眉頭。

  「他得罪了一位有名的律師。」皮特簡單的說:「他四處找他麻煩,約翰的官司老是輸,遇到一堆糟心事。」

  聞言,我沉默了下來,想起馬丁先生那雙老練的眼睛,也許是他背後做了些什麼吧。

  當天我們在會所待到很晚,最後整個屋子都被雪茄煙嗆得烏煙瘴氣,酒也喝光了好幾瓶,有幾個人甚至是醉醺醺被攙扶著離開的。

  我和愛德華在會所前握手,他坐上馬車,而我騎上馬,好像非常普通的朋友那樣互相道別。今天在會所裡,我甚至沒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也許是心虛什麼的,但願我沒有表現的太刻意。


  第40章

  第二天,我和安娜一起去拜訪約翰夫婦。

  剛到他家門口,我們就聽到了一陣爭執聲。

  「我們現在沒有錢,您就不能等等嗎?何必這樣吝嗇,我們會還上錢的。」黛西夫人急促的聲調非常刺耳。

  「哦,上帝啊,跟你們催債也有錯了嗎?既然知道欠了錢就該想辦法還上,您維持了體面,我也不用扮惡人的嘴臉。」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道。

  我看了男僕一眼,男僕為難的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一位身材滾圓的中年男子走出來,見到我和安娜站在門口,他向我們微微欠身:「早上好,先生,祝您愉快。」

  「您好,哦,等一下。」我叫住他,壓低聲音問道:「冒昧問一下,馬丁先生欠您錢了嗎?欠了多少?」

  「準確的說是欠了銀行的錢。」男子上下打量我,然後笑道:「回稟先生,馬丁先生一共欠了五十英鎊。」

  「我知道了,他會盡快還上錢的。」我點點頭說。

  男子向我鞠躬,然後轉身離開。

  這時,約翰已經出來了,他看到我們站在門口,臉上一陣尷尬,勉強露出笑容說:「亞當,安娜,快進來吧,外面太冷了。」

  我和安娜脫下披風,隨他走進內室。黛西夫人站在門廳,她儀態優雅、滿面笑容的迎接了我們。她擁抱安娜,在她臉上親吻,表現的十分熱情:「親愛的,我估算著你就要來倫敦了,我們的小姑娘也要邁入社交了。」

  安娜羞澀的笑了笑說:「見到您真高興,我一直都很想念您。」

  「呵呵,你這次會在倫敦住一段時間吧,我們又可以像過去那樣,每天在一起消磨時光了。你現在還每天練琴嗎?我可以抽空指導你。」黛西笑著看向我:「快到客廳落座吧,我已經吩咐僕人上好了茶點。」

  我驚訝的看著黛西,他們已經到了舉債度日的情況,可是居然還僱傭著一男一女兩個僕人,真搞不明白他們在想些什麼。

  客廳裡有些冷,壁爐裡的木柴像是剛剛升起來的,桌上的茶點也很劣質。我們四人隔著一張茶几對坐,約翰臉上沒有任何笑容,他知道剛才的一幕被我看到了,所以顯得十分尷尬。黛西卻一臉微笑,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剛才發生的事情。

  「我聽皮特說,你失去工作了?」僕人退下後,我開門見山的問約翰。

  「喔,是的。」黛西立即變了臉色,憤憤不平的說:「您不知道我們這一年來都遭遇了什麼,可憐的約翰,他遇到了一位非常卑鄙的上司,他故意陷害他,害約翰失去了工作。」

  約翰臉色變了變,乾笑著對我說:「你見過皮特了?什麼時候?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很快就會找到新工作的。」

  「昨天我們這些老朋友聚會了,你沒有來,皮特才對我們提起你的事。」我說。

  「昨天您跟您的朋友聚會了?」黛西卻驚訝的看向約翰:「你怎麼沒去?他們沒有通知你嗎?」

  「我……我收到請貼了,不過我……忘記了。」約翰侷促的說。

  「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能忘記!」黛西責怪道,然後她微笑著看向我:「不知道下一次聚會是什麼時候,到時候我們一定不會缺席。約翰的朋友裡能人多,也許可以拉約翰一把,您都看到了,我們現在快走投無路了。」

  約翰長長的嘆了口氣,對黛西說:「你陪安娜小姐去樓上坐坐吧,我跟亞當有話要說。」

  黛西的處境立即變得十分難堪,安娜急忙起身說:「上次您帶我看了些約翰先生的畫,不知道有沒有新作品,我一直都很期待。」

  「當然有,有很多,您跟我來吧。」黛西順勢起身說。

  女士們離開後,客廳裡陡然安靜下來。

  約翰咧了咧嘴說:「讓你見笑了。」

  「在我面前不必掩飾,約翰。」我說:「我知道你遇到麻煩了,可是五十英鎊!你怎麼會欠了這麼多錢?你是去賭博了?」

  「不,沒有。」約翰急忙說:「只是……開支比較大。」

  「我看到你們還僱傭著僕人,艱難時期,不該過的如此奢侈。」我說。

  「我知道,我也提過要解僱僕人,可是黛西不同意,她覺得我是一位紳士,家中不能沒有僕人,否則就什麼體面都沒了。」他低著頭說。

  「約翰,你是一家之主,不要讓個女人指揮的你團團轉。」我嘆了口氣說:「等我回家,我會派人給你送五十英鎊支票。你把債務還掉,然後辭退僕人,把這棟房子也退了。如果你願意,可以先住到我家來。」

  「不,我不能拿你的錢,安娜今年進入社交,我知道你也不鬆快。」約翰急忙說。

  「暫時先救急,安娜那裡還用不到錢,等她有了求婚者,我自然會幫她籌夠嫁妝。」我遲疑了一下說:「你有沒有想過……向你父親低頭……」

  約翰笑了笑說:「不,我不會向他低頭認錯的,我沒有做錯事,錯的人是他。」

  「好吧,我不會逼迫你,不過你要想想清楚。」我嘆息道。

  ……

  這個冬天,我們參加的第一場舞會在聖塞維爾的廣場舞廳。

  按照舉辦場地的不同,倫敦社交季期間的舞會分為在專門為跳舞而建的大型舞廳裡舉行的公開舞會和個人舉辦的私人舞會這兩種類型。不過即使是私人舞會,在倫敦社交季最鼎盛時,其參加人數也會達到數百人。舞會的場次實在是太多了,我們光趕公開的大型舞會就會疲於奔命,更不用說還要參加熟人介紹的私人舞會。

  當天晚上,安娜穿著一身淺黃色的綢緞連衣裙,胸前領口和長袖袖口上淡淡地鑲了一層潔白的花邊,針腳十分細膩。後裙做成垂墜和褶皺的樣式,讓裙襬在旋轉時可以揚起波浪的形狀,高腰的造型使年輕姑娘那苗條的身姿惟妙惟肖地顯現了出來。

  女僕給她梳了一個簡單的髮型,不過卻在她茶色的秀髮間插了一個深紅色髮夾,像是在鬱鬱蔥蔥的林葉中插了一支紅玫瑰一樣。這對她那張秀氣的臉龐起了烘托作用,使人一眼便對她產生強烈的印象。十八歲的少女渾身洋溢的著青春的氣息,腳步輕盈的像跳動的精靈,讓人無法移開眼睛,她今夜真是美麗極了。所以當她挎著我的臂膀走進舞會大廳時,著實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位年輕紳士正穿過人群向我們走來,他身材修長,相貌俊美,儀表堂堂,有棕黃色的長髮和碧綠的眼睛,渾身充滿了法國人的浪漫氣息。

  「嘿!亞當。」邁克笑著跟我擁抱了一下,然後看向我身邊的安娜。

  一瞬間他似乎是愣住了,頓了一下才繼續他那行雲流水般的見面禮儀,他一手背在身後,一手貼在胸前,向安娜微微欠身。

  「這是我的妹妹,安娜。」我介紹說:「這是我大學時的好友,邁克•彭斯先生。」

  「您好。」安娜拘謹的向對方行了屈膝禮。

  「很高興見到您。」邁克盯著她說。

  今夜的公開舞會起碼來了數百人,也許是剛剛進入社交季的關係,人們厭倦了無聊的冬天,現在終於可以出來玩樂一下,所以都傾巢出動了。舞會大廳非常寬闊豪華,屋頂上的吊燈點滿了白色蠟燭,下面綴上一串串水晶掛飾,顯得格外高雅華貴,而且連壁燈也全都點滿了,整個大廳裡燈火輝煌,人頭湧動。

  身穿整齊禮服的樂師們圍坐在舞廳的四個角落,正在演奏歡快的舞曲。隨著舞曲的節奏,年輕男女各站成一排跳大型集體舞蹈,紳士淑女各個步調優雅,身姿輕盈,整個場面壯觀華麗又輕鬆歡快。

  我們雖然剛到,卻也必須加入到跳舞大軍中,特別是對我而言。因為年輕男士的數目似乎總是少於女性的數目,為了不讓女士們無聊,紳士們必須主動邀請空閒的女性跳舞,被拒絕也沒關係,但不能無動於衷,孤僻的站在角落裡,那樣就太沒有紳士風度了,也會被人說成高傲不合群。

  所以我一向是很頭疼參加舞會的,如果不是為了社交季,我可能壓根不會來參加這麼麻煩的舞會。我理所當然是安娜第一支舞的舞伴,也為了讓緊張的姑娘放鬆點,我笑著把她牽進了舞池。

  我們剛開始跳舞的時候,安娜還很慌張,跳錯了幾個舞步,但漸漸的也熟悉起來,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第一支舞結束後,人們紛紛交換舞伴,我正打算繼續跟安娜跳第二支舞時,邁克忽然出現在了我們身邊。他單手撫胸,向我們微微欠身,然後眼睛看向安娜,這是打算邀請我的女伴的動作。

  風流俊美的紳士主動插隊要求與之共舞的機會,安娜的臉紅成了一片,小姑娘平時連陌生男性都不怎麼見,更不用說跟頭一次認識的紳士跳舞了。

  但交換舞伴是必須的,齊集了大量年輕男女的社交舞會其實是一種變相的相親舞會,通常會持續到凌晨三點左右。在這麼長的時間內,未婚男女們必須不斷地交換舞伴,並在跳舞期間以聊天的方式來評判對方是否能成為自己的結婚對象。因此,就有了一些嚴格的規定,比如一位淑女不能同一位紳士連續跳至四支舞以上的規矩。

  我大方的讓出了自己的位置,然後順勢退了下去。可是當晚的年輕男士奇缺,連年長的男士都不得不邀請年輕女士跳舞的時候,我站在一邊似乎非常不合適。當又有人給我介紹年輕小姐時,我也只好繼續跳舞了。

  我幾乎跳的暈頭轉向,還要時刻注意安娜那邊的情況。令我驚訝的是,邁克在我離開後,牽著安娜足足跳了四支舞。他是個歡場老手,因為長相英俊,性格浪漫,所以從少年時期就風流韻事不斷。安娜站在身材高大的男子面前,緊張的手足無措,邁克那雙天生風流的眼睛一瞬不瞬的凝視她,小姑娘被看的頭都不敢抬,視線始終盯著對方的胸膛。

  等晚會中場暫時告於段落時,安娜面頰通紅的走到我身邊,一臉要哭不哭的樣子:「哥哥,我今晚踩了那位彭斯先生好多腳……」

  「呵呵,沒關係,讓您踩是我的榮幸。」一個低沉的男聲從安娜身後傳來,倒是把毫無所覺的安娜嚇了一跳。她窘迫的站在我身邊,看向對方。

  我笑著拍了拍安娜的肩膀說:「別緊張,邁克不會笑話你的,拿他隨便練練手就好,等你踩破了他的鞋子,跟別的紳士跳舞的時候就熟練起來了。」


  第41章

  舞會一直持續到半夜兩點,我們乘馬車回家後,就疲憊的一頭栽進屋裡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我和安娜用過午餐後,約翰和黛西的馬車也到達了,他聽從了我的建議,暫時搬來和我們同住,直到找到新工作為止。

  午後陽光燦爛,可惜外面寒風呼嘯,客廳裡的壁爐雖然燒得很旺,房間裡卻依然不是那麼暖和。黛西和安娜興奮的討論著舞會的事情,女人們對這些皮毛蒜皮總是難以抗拒,她們談論某位夫人的穿著打扮,某位小姐出了什麼洋相,某位先生有多麼英俊不凡。只要她們願意,可以興致勃勃的談上一整天。

  「我認為你應該穿那件淡藍色的裙子。」黛西夫人建議安娜道:「等會兒我再陪你練練舞步,這樣你就不會那麼緊張了。」

  「喔,謝謝你,我真高興你能來,有你的陪伴我安心了不少。」安娜開心的說。

  「你不如現在就去換一下衣服,我們也好商量一下該梳什麼髮型,現在就開始準備,等到了晚上也不會太匆忙。」黛西說。

  「你說得對,上次舞會我們就遲到了。」安娜點點頭離開了客廳。

  此時客廳裡只剩下我和黛西夫人兩個,我們分坐在茶几兩側,視線不由得撞在了一起。黛西碧綠的眸子緊緊盯著我,她打開扇子,緩緩地貼在胸前。

  「康斯坦丁先生,我要向您道歉。」她朱唇輕啟,語氣誠懇。

  「我以為應該是道謝,怎麼會是道歉呢?」我笑著說。

  「既有道歉,也有道謝,但是道歉是主要的,而且我早就應該向您道歉的。」黛西的眼眸輕輕垂下:「我知道您並不喜歡我。」

  「您怎麼會這麼認為呢?這是在指責我?或者我對您有所怠慢?」

  黛西抬起眼睛看向我:「您不喜歡我有兩個原因,一是我對您的妹妹沒有盡到應有的責任,二是您認為我處心積慮勾引了您的好友。」

  眼前的女人眼神坦率,但我必須要說她太直白了,不懂委婉為何物。

  黛西不等我開口,就繼續往下說道:「所以我要鄭重向您道歉,特別是安娜那件事,我不負責任的丟下了她,在此我懇求您的原諒。」

  「您不必如此夫人,只要安娜未曾責怪過您,那麼我也不會。」我說。

  「感謝您的寬宏,不過接下來,我可能要惹您不快了,我要說,我從不後悔跟約翰相愛。儘管我們的地位不匹配,我們的婚姻被人詛咒,約翰的父親不認可我們,但我始終堅定我的立場。我愛他,我要跟他在一起。」她高昂著下巴說。

  「夫人,我想您誤會我了,我從未反對過你們的婚姻,因為這場婚事是建立在你們彼此相愛的基礎上的,上帝見證了你們的婚姻。不僅僅是我,任何人都不應該對此有微詞,我還主動建議馬丁先生接受你們呢。我對您不滿是另有原因的,您知道嗎?」我盯著她說。

  黛西夫人愣了一下,低頭思索起來,似乎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哪裡錯了:「是……是我……」

  「您是約翰的妻子,我也相信您愛他,可是要維護一個家庭不僅僅需要愛情。恕我說句越線的話,約翰落到現在這種狀況,您也要負責任。」

  「我也勸說過約翰向他父親道歉了,可是他非常倔強,我沒有辦法。」她解釋說。

  「哈!勸說約翰回家?你這個挑撥他們父子成仇的主謀也行嗎?如果您說要自力更生,不靠馬丁先生,我還要佩服一下您。可現在生活窘迫了,就伸手向馬丁先生要錢嗎?這讓我不得不懷疑你嫁給約翰的動機是不是像你說的那麼純粹。」我諷刺道。

  黛西臉色發白,卻仍然高揚著下巴,她渾身顫抖著說:「我愛約翰,這點不容置疑。我們當然可以自力更生,不向任何人要錢,我們借您的錢也早晚會還上。」

  我搖搖頭說:「您不要誤會了,我沒有譴責您的意思,一位女士想要嫁給有經濟基礎的紳士,這在我看來沒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也許你們階級不同,會受到上流社會的排擠和譴責,可我認為這跟那些沒有嫁妝的名門閨秀想嫁給有錢的紳士沒什麼不一樣,她們可以追求富有的丈夫,您自然也可以。」

  黛西深深吸了口氣,對我露出一個牽強的笑容。

  「我認為不妥當的地方是,您身為約翰的妻子,為什麼要肆意揮霍?導致短短的時間內就花費了五十英鎊。你們以為你們是公爵嗎?在借債的情況下還要維持如此奢侈的生活,這是您的過錯,毫無疑問。」

  「約翰是一位紳士,我們自然要維持這種生活,一旦丟掉了紳士的體面,我們還算什麼上流人士。」黛西氣勢十足的說:「只有留在上流社會的圈子裡,我們才有機會向上走,一旦跌落雲端,我們就失去了全部的機會,還會惹人恥笑。約翰是上等人,我不會讓他因為娶了我而貶低身價的,無論如何我都會幫他維持尊嚴,哪怕借債也要。」

  這時,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犯了跟我一樣的過錯。就像我企圖借錢幫安娜充實嫁妝一樣,因為我愛她,想讓她得償所願,嫁給自己喜歡的男人。黛西則想要幫約翰留住紳士的地位和尊嚴,暫且不管她是為了約翰還是自己虛榮。我們其實都忽略了對方的想法,約翰到底是怎麼想的呢?她問過他的意見嗎?她在意他的想法嗎?

  「你們覺得怎麼樣?」安娜『噔噔噔』從樓上跑下來,看到客廳裡的氣氛十分古怪,好奇的看了我們兩眼。

  「非常美麗,安娜。今晚就穿這件裙子吧,讓黛西夫人再陪你練練舞步,否則今晚陪你跳舞的先生又要受苦了。」我笑著說。

  安娜不好意思的瞪了我一眼:「我才不會總是那麼笨拙呢,彭斯先生都誇讚我越跳越熟練。」

  黛西也笑著說:「彭斯先生?快跟我說說。」

  「沒有……」安娜臉一紅說:「彭斯先生是哥哥的朋友,那天多虧他跟我跳舞,我才沒有難堪的找不到舞伴,否則我一定會枯坐整晚的,你不知道那天有多少姑娘一直無人邀請。」

  當天晚上,我們四人坐一架馬車前往舞會。

  今晚依舊是公開舞會,不過是一位公爵夫人帶頭舉辦的,所以舞會的規模比前此更大,規格也更高一點。

  我們一走進舞會大廳就看到了愛德華和邁克,二人正在交談著什麼,見到我們後,他們主動走過來。

  「嗨!愛德華,邁克,好久不見,你們好嗎?」約翰笑著跟二人擁抱,他們彼此寒暄後,約翰把自己的妻子介紹給二人認識。

  「真沒想到你這麼早就結婚了。」邁克笑著說。

  「親愛的朋友,我跟你可不同,能有一位美麗的女士垂青我,我就該謝天謝地了。」約翰凝視著黛西,眼中一片深情。

  邁克卻眼神閃爍的望了安娜一眼。

  安娜正望著舞池中央,臉上發光,興奮的說:「霍爾男爵大人也來參加舞會了。」

  「我們快點跳舞吧,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性格跳脫的約翰拉著妻子走進了舞池。

  邁克走到安娜身邊,優雅的向她抬起半彎曲的手臂,安娜笑著挽住他,也隨他走進舞池。

  愛德華跟我並排站著,表面上我們似乎都盯著人群,可是我卻聽到一聲壓抑的耳語。

  他說:「我想舔你。」

  我的脊背一下子就僵硬了,想起沒來倫敦前,他把我帶去小木屋發生的事情。

  我說我們應當減少肌膚接觸,他答應了,我們當天都沒脫睡袍。可是他鑽到我的睡袍下,抱著我的下半身又舔又啃,還去吮吸那些污穢的地方,比平常做的更加過分。我被他舔的連續高潮了幾次,這是從未有過的經歷,完事後,我大腦一片空白。後來我發現他在我股溝到腿根處留下了一大片曖昧的痕跡,過了一整天才消去。

  這時,霍爾男爵走過來跟我們打招呼。我急忙甩去腦海中不合時宜的想法,對他露出笑容。

  霍爾男爵身邊跟著他的女兒邦妮小姐,他笑呵呵的對我們說:「年輕先生們可不應該呆呆站著,這是我的女兒邦妮,你們見過的。」

  邦妮小姐微笑著向我們行了屈膝禮,她的禮儀優雅得體,連嘴角的笑容都像是測量過的,沒有高一分,也沒有低一毫。她抬起頭後直接看向愛德華,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愛德華微微低頭,禮儀絲毫不比邦妮小姐遜色,直接開口道:「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您共舞?」

  邦妮小姐向他伸手,愛德華托住,兩人一同走向了舞池。愛德華離開前,還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然後一雙眼睛就轉向了他的舞伴。

  霍爾男爵笑眯眯的看著他們,然後拍拍我的胳膊說:「小夥子,不要光在這兒站著,去邀請一位年輕姑娘跳舞,不然就太沒風度了。」

  我發現周圍沒一個落單的紳士,不想招人白眼,於是急忙走向那些沒有舞伴的姑娘們,邀請了一位我認識的小姐。可是我的眼睛卻無法控制的看向愛德華的方向,他一直望著邦妮小姐,根本沒往我這邊看過一眼。

  我忽然覺得非常憤怒,心裡空曠又酸澀,跳完這支舞後就再也無法繼續了。我失禮的離開了舞池,然後站在角落裡,視線一直追隨愛德華。他不但沒有停止跳舞,連舞伴也沒換,繼續跟邦妮小姐跳起了下一支舞,而且還面帶微笑的跟她交談著什麼。

  音樂聲忽然變得刺耳起來,舞會上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我眼中只有愛德華和他的舞伴,一股鬱悶憋屈的氣息湧上心頭,怎麼也揮之不去。

  「那個男人是誰?」忽然有人用手肘碰了我一下,我才回過神來。

  邁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邊。

  我向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發現安娜正在跟卡洛斯先生跳舞。她笑容滿面的望著對方,一臉幸福的傻樣子。

  「他是我們鎮上霍爾男爵的繼承人,卡洛斯•霍爾先生,應該很有名的,你沒聽說過嗎?」我說。

  「原來是他……」邁克眯起眼睛說。


  作者有話要說:
  黛西的設定是個虛榮的心機女,不過她既木有當第三者,也木有故意針對別人使壞,只是高枝挑錯了。馬丁先生級別太高,戰鬥力爆表,雙方一相遇她就被轟成了渣渣O(n_n)O~。相反珍妮白花的眼光就高多了,瞧瞧人家選的男人,高富帥,沒父母,腦殘衝動,好忽悠~
  大家的評價都很正確,黛西不太好,可也沒那麼壞,至少比小白花等人好很多倍。虛榮又積極的底層女人也挺有個性的,不過小虛榮很可愛,太虛榮就惹人側目了,特別是那些通過踩著別人傷害別人往上爬的傢伙。
  虐白花肯定會虐的,表急哦,先把妹妹的婚事解決了再說。
  說說嫁妝問題,我的資料很亂,網上找了很多,copy下了這樣一句話:女孩子的嫁妝如果是對方年薪的3-5倍,就很合適了。我也找不到出處了,不知道准不准,不過暫且以這個為準繩。但是帶有厚重嫁妝的女性真心不多,你想想『紳士教育』不分割家產就懂了。所以一個女孩子如果有500英鎊嫁妝,其實已經很體面了,對於大把從事醫生、律師等工作的人而言,無疑是個好妻子,因為他們的年薪也只有幾十到二百英鎊不等,當然這只是針對中層的人而言。換成卡洛斯先生,如果沒有個幾千英鎊,想都不要想。這個我後面還要具體說,你們看看就知道了。
  過去英鎊很值錢的,換算成我們的人民幣,1英鎊=幾千塊人民幣,你想想50英鎊是多少錢?但是兩個時代物價不一樣的,不能穿越購物,所以咱們不能這麼換算。文中只告訴你英鎊了,不要自己偷偷換算成人民幣衡量哦O(n_n)O~
  有很多人對文中money的問題比較糾結。可能用英鎊來衡量,所以大家對錢沒有明確的概念,於是覺得男主花費太甚,但是又太聖母,還想幫妹妹攀高枝。
  男主其實花費不多的,僱傭僕人也是必須的,因為他是個紳士,倘若沒有僕人和自己的房子,背後會被人笑死,體面的人家甚至不會跟他結交。為什麼呢?因為還要自己動手幹活啊,只有下等人才自己幹活呢,很多外國小說裡都提到過這種劇情,比如《包法利夫人》。《南方與北方》也暗示了,即使落魄了,那些標榜自己身份的人也僱傭著僕人,《南方與北方》的時代都發展到工業革命後面了,也依然這樣的,你能說他們矯情矛盾嗎?
  其實上流社會的花銷是很巨大的,主要在衣食住行上,還要購買充面子的奢侈品,比如瓷器什麼的。像奎因特莊園每年800英鎊,還要加上男主母親5000磅嫁妝的國債利息,其實每年能賺1000英鎊。但為了維持奢侈的生活,一年下來剩的不多。可是他們必須這麼奢侈,每年舉辦各種宴會舞會,買成堆的衣服首飾擺設,僱傭多餘的僕人等。因為越奢侈,代表的地位越高,這是個面子問題,就是『如果你不能維持你身份應有的體面,那麼就讓賢給其他有能力的人進入我們的圈子』。上流社會所謂的『圈子』很重要,相當於一切。很多小說、電影裡都有這樣的情節,從女士先生們偶爾的談話中,得知誰誰誰落魄了,不再出現在圈子裡。
  然後企圖借錢嫁妹妹,男主給妹妹500英鎊,其實是符合他牧師身份的。他每年賺150英鎊,給妹妹500英鎊是合情合理的。我寫這個借錢的劇情雖然用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其實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跟愛德華借錢,因為後面有對應劇情,但是好像搞得有點三觀不正。不過木關係,我把後面這段劇情刪掉了。前面寫了的就不改了,就當主角白蓮花,哇咔咔。
  我們讀很多西方名著時會感覺迷糊,我要是沒翻閱資料也是一頭霧水的,就怕我讓大家也看的似是而非,不過這些解釋如果出現在正文裡,就太囉嗦了,我不喜歡這種風格,所以還是放這裡吧。
  又說了一大堆好像論文一樣枯燥的東西,不明覺厲了啊~\(≧▽≦)~


  第42章

  這時,一位先生帶著一位年輕小姐走過來,給我們互相介紹。

  「彭斯先生,這位是利迪斯小姐。」男人是一位紳士,負責介紹陌生男女認識,讓他們能夠連續跳舞,使舞會不至於冷場,也防止小姐夫人們一直沒有舞伴,而感到冷落。

  邁克的表情絲毫未變,狹長的眼睛十分銳利,緊緊盯著舞池的某處,彷彿壓根沒注意到有人過來,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那位先生和小姐立即露出了十分尷尬的神情,被這樣無視,他們當然感到憤怒。

  我急忙越過邁克,向那位小姐伸出手,彎腰道:「可以邀請您跳支舞嗎?」

  利迪斯小姐面帶怒氣,卻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高傲的搭住我的手。剛才她差一點就丟大臉了,雖然是邁克失禮在先,可是被人介紹,卻沒有舞伴,那無疑表明她被人嫌棄了,遲早淪為這場舞會的笑柄。

  我們邁入舞池後,我急忙向她道歉:「請原諒,我的朋友身體有些不適,他不是故意的。」

  「您不必幫他解釋。」利迪斯小姐揚了揚下巴:「我知道那位彭斯先生,他在倫敦很有名,雖然是位牧師,卻是年輕小姐們的寵兒,喜歡他的女人不計其數,他高傲些也很正常。」

  我尷尬的笑了笑,這位小姐的評價還真沒錯。

  邁克是法國後裔,從父輩起移居英國,但是一看就是地地道道的法國人。他的金色頭髮帶有一種暗紅的顏色,濃密捲曲,長長的落在肩頭,趁的他消瘦冷峻的面容格外俊美。他外表英俊,野性十足,女人們都喜歡他。而且他還風流不羈,從十幾歲時就隨父輩出入酒色之地。雖然進入神學院後他就收斂了過去的脾性,成為牧師後更是再沒聽說過他的風流韻事。可是對他丟手絹拋媚眼的女人卻一個也沒少,特別是那些名聲不好的已婚婦人,簡直對他趨之若鶩。

  也許越風流的男人越招女人喜歡吧,英國女人總是很難拒絕法國男人的,很多英國男人太古板,不懂浪漫是什麼東西。

  而且邁克雖然是紳士的小兒子,卻分得了一塊土地和五千英鎊的國債基金,加上他每年一百英鎊的年薪,他每年一共能收入六百英鎊,在這種情況下,女人不追著他跑就奇怪了。

  「剛才沒有仔細打量你,你長得還真不錯,比那位彭斯先生好看多了。」利迪斯小姐忽然說。

  我被她大大咧咧的評價說的一愣,不由得笑了,這位小姐真是個直爽的性子,跟我以前見過的小姐們都不一樣。

  「你是鄉紳嗎?」她歪歪頭問。

  「不,我是個牧師。」我說。

  「難怪,如果你也是鄉紳的話,一定非常受歡迎,比那位傳說中的霍爾先生還要受歡迎。」她翹了翹嘴角說。

  「傳說中的?」我問。

  利迪斯小姐向卡洛斯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說:「因為還不認識,自然還是傳說中的。」

  「看來你對他很感興趣?」

  「怎麼?你吃醋了?」

  「呵呵。」我笑著搖了搖頭說:「你可真是個大膽的姑娘。」

  「也許因為我是商人的女兒,所以沒有那些上流小姐們的矯揉造作。」她眨眨眼睛說:「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帥哥。」

  我臉紅了紅說:「您可以稱呼我康斯坦丁。」

  「真好聽。」她開心的說:「就像小說中那些貴族少爺們的名字。」

  不知不覺,一曲結束了,她站在我面前,完全沒有要移動的樣子。我其實很不習慣跟女性打交道,在印度時我就被一些年輕女性弄得焦頭爛額,這是我頭一次跟一位姑娘如此輕鬆的交談。

  可是在第二支曲子即將開始前,她忽然收起了笑容,眼中的失落一閃而過,然後向我微微屈膝道:「請原諒,失陪了。」

  我呆呆的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奇怪自己是不是被嫌棄了,她可真是風一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啊。然後我轉身走下舞池,一回頭就看到了正前方的愛德華。

  「康斯坦丁先生跳舞跳得很盡興。」他冷冷的對我說。

  「是的,我們彼此彼此。」我還在氣他剛才冷落我,於是毫不客氣的回敬。

  他怒氣衝衝的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一語不發的移開了眼睛。

  這時,邦妮小姐走了過來,她向愛德華屈膝道:「費蒙特先生,請恕我失禮,我看您臉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不姓費蒙特。」愛德華皺起眉頭,語氣嫌惡的說。

  邦妮小姐立即臉色尷尬了起來。

  愛德華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十分不妥,於是深吸了一口氣,向她欠身道:「抱歉,我情緒有些不好,請您原諒。」

  「沒關係。」邦妮小姐溫柔的笑道,以一種包容的口吻說:「我們是朋友,沒什麼好介懷的,您有什麼不快的心事也可以向我吐露。」

  「您真是位善解人意的小姐。」他向她伸出手說:「可以再邀請您跳支舞嗎?」

  「當然。」她微笑著說。

  兩人再次走進舞池裡,愛德華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我一眼。

  我獨自站在角落裡,覺得心情十分壓抑,然後我聽到了兩位婦人的交談聲。

  「霍爾男爵可真會鑽營,聽說他兒子的婚事已經有眉目了,是個富商的女兒,姓利迪斯。」

  「商人!」另一個驚嘆道:「他們不是總吹捧自己的貴族身份嗎?怎麼會跟商人結親?」

  「那可不是普通商人,那女孩聽說有一萬英鎊的嫁妝呢。男爵的兒子拖了這麼多年都沒找到合適的對象,左挑右選的,那個帶著一萬英鎊的女孩一出現,不是馬上就露出曖昧的姿態了嗎?什麼冠冕堂皇的藉口都白搭,還不是要看錢。」婦人又說:「你再瞧瞧她的女兒,整晚都圍著那個毀了容的男人轉,女孩家的矜持和體面都快不顧了,就算要攀高枝,也不至於這麼露骨。平時那麼高傲,誰都不放在眼裡,現在連醜八怪都使勁討好了。」

  「這不是那個殺人犯嗎,圍著轉他有什麼好處?」另一個婦人口氣不屑的說。

  「聽說他在印度有大莊園,每年有三千英鎊的收入,最重要的是……」婦人壓低聲音道:「他不知道用什麼手段進了議會,頗受新晉大臣的賞識,連他的父親都放出風聲要認回他呢。」

  說著,婦人又酸酸的說:「那個男人聽說個性陰翳,不容易討好。不過他看上去對邦妮小姐很有好感嘛,都跳第三支舞了。」

  當夜舞會結束後,人群四散而去。我們四人一同坐上馬車,不同於來時那麼興高采烈,車上的每個人都耷拉著臉。

  黛西長嘆了一口氣,露出標誌的笑容:「哦,今晚的舞會可真不錯。」

  「不錯什麼!」約翰卻忽然憤怒的吼了一聲,把我們三個都嚇了一跳。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問。

  約翰大聲抱怨道:「那些眼高於頂的傢伙真是噁心透了,一個侍者半途過來,居然要把我趕出去,我知道是法庭上那些混蛋,就是他們!就是他們!我走到哪裡他們都不放過我!這也算不錯的舞會嗎?啊!?」

  黛西似乎也忍不住了,朝約翰叫道:「你以為我就很好過嗎?整個舞會上沒有一個女人願意跟我說話,可我說什麼了,我抱怨了嗎?」

  兩人眼看著就要吵起來,我急忙勸阻說:「看在上帝的份上,求你們別這樣。」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於是不再理睬對方。回到家後,他們也沒有說過一句話,約翰甚至抱著鋪蓋去了小客廳。

  安娜悶悶不樂的坐在客廳沙發上,我走過去摟住她:「不高興嗎?」

  安娜搖搖頭說:「不,我今夜很幸福,只是……卡洛斯先生跟一位小姐連跳了四支舞,聽說那將是他未來的妻子。我……我會祝福他們的……」

  「去睡吧。」我看著她說:「明天醒來就是新的一天。」

  「哥哥也早點休息。」她微笑著說。

  安娜離開後,我卻遲遲沒有行動。我枯坐在沙發上,呆呆望著壁爐裡的火焰。外面漆黑一片,冷風呼嘯,吹動著玻璃窗『咯噔咯噔』響。僕人們都去休息了,屋裡十分安靜,只能聽到壁爐裡火星爆裂的聲音。

  我給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然後猛地起身,拿起披風和馬鞭衝出家門,在黑夜裡獨自策馬奔向愛德華家。

  馬蹄聲在漆黑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道路兩旁的樓房迅速飛過,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我臉上,可是我卻感覺不到冷,因為我的腦海裡始終空白一片。

  馬兒跑了很久,最後停在了愛德華在倫敦的住所前。房子裡黑漆漆的,裡面的人都已經安睡了。我騎在馬上,仰望著這棟房屋。

  今天的夜空十分晴朗,天上的銀河異常璀璨,那些星星雖然很看上去很緊密,但其實彼此相隔萬里,就像地面上的人一樣。

  重活一世,我對自己說。愛,就要說出來,因為沒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到來。所以我遵從自己的心,做我想做的事,關懷我想要關懷的人,我甚至做出了前世時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我對愛德華大聲說我愛他。

  可是那時的想法似乎隨著回來英國而漸漸遠去了。

  我忽然意識到我和愛德華之間也許並不如我之前想的那樣簡單穩固,從我答應跟他在一起的那天我就想過,我要跟這個人共度一生。雖然我們都是男子,無法像尋常男女那樣結締婚姻,可是我已經把他當成了我生命中的另一半,在我心中這份關係如婚姻一樣神聖。

  可是,他是怎麼想的呢?他說他愛我,我也能感受到他此時熾熱的愛,可是這份愛能持久嗎?十年二十年後呢?他把我當做愛人?伴侶?還是情人?他不像我一樣是個安於平淡的人,而且他已經恢復了高貴的身份,又有體面的女人願意嫁給他。他不再是孤單一人了,平坦光明的大道就在眼前。

  而我們的關係卻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樣偷偷摸摸見不到光明,沒有任何人知道,沒有任何憑證。男人和女人就算感情淡了,也有婚姻和孩子將他們聯繫。而我們卻什麼也沒有,如果有一天我們分別了,那就真的什麼也留不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英國在從很早以前就禁止買賣爵位了,本來爵士這個職位是專門用來賜封的,後來也不賜封了,現實裡英國的爵位是很難搞到的。否則達西先生辣麼有錢,不也就是個鄉紳嗎?


  第43章

  似乎忽然回到了少年時代的糾結,我坐在馬背上,呆呆的望著二樓的窗口。

  冷風把衣服吹透了,月光清冷的灑在大地上。我翻身下馬走到大門前,抬起手想敲門,可是還沒碰到就遲疑了。

  我真是犯傻了,不過是跟愛德華拌了句嘴,居然大晚上跑來敲門,擾人清夢,多麼失禮。搖搖頭,我轉身往回走,打算等明天再過來。

  剛牽住馬的韁繩,還沒走幾步,大門就『吱喲』一聲開了,愛德華提著一盞燈走出來。他幾步邁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低聲道:「怎麼來了,又要走。」

  他看著我,眼神發亮,神情溫柔,跟舞會上板著臉的樣子截然不同。不由分說,他就把我拉進了屋子,然後我們躡手躡腳走上二樓。

  一進屋,他就抱住我,把我按倒在床上,然後激動的吻我。

  我看他穿著整齊,於是問他:「你沒睡嗎?」

  「沒有,我在等天亮,本打算一早去你家的,沒想到你居然先來找我了。」他聲音輕柔,好似透著一股開心又委屈的意味:「我聽到馬蹄聲,就看到你來了,可你怎麼不敲門就要走。」

  「太晚了,會驚動僕人們的,我等會兒就離開。」我說。

  「這麼冷的夜裡怎麼能騎馬出門呢?你渾身都冰冷了。」他扯過被子蓋在我們身上,然後把他溫熱的面頰貼在我臉上。我聽他絮絮叨叨的說:「今天舞會上,我本想惹你嫉妒一下的,想讓你只看著我一個人,可沒想到自己先嫉妒了。我跟你賭氣真是太不成熟了,你生氣了是不是?」

  我剛才就覺得特別想他,所以才衝動跑來見他,當見到他後,什麼猶豫糾結都拋在了腦後。我吻了他一下,然後低頭解開自己的領結和鈕子……

  他呼吸有些不穩,下面一瞬間就硬了,然後毫不遲疑的吻住我,動手扒拉自己的衣服,很快我們就赤裸裸的滾到了一起。

  我緊緊抱著他,向他打開身體,結合的時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在他耳邊說:「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

  他愣住了,停下動作,撐在上方看著我,然後他把身體貼在我身上,雙臂十分用力的摟住我,低聲呢喃道:「我惹你難過了,對不起,原諒我。」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更用力的纏住他,親吻他。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愛德華趴在我身上,他迷迷糊糊的,正輕輕蹭著我的身體,頭也埋在我頸間,像只小動物一樣。

  我懊惱的抹了一把臉,昨天晚上我一定是發瘋了,半夜跑來找他,還跟他做了這種事。我叫醒愛德華,然後起身坐在床邊穿衣服。他從被窩裡鑽出來,溫熱赤裸的身體從後面環抱住我,親了親我的脖頸說:「你真冷淡,也不跟我多溫存一會兒。」

  我轉頭看他,清晨的陽光正照在他漂亮的金髮和淡藍色的眼睛上。我笑了,站起來說:「起床吧,我們要謹慎點,我還要偷偷溜出去。」

  「亞當,我以後再也不試圖惹你吃醋了,我愛你。」他仰頭看著我說。

  「我也儘量不讓你吃醋。」我笑著說。

  我們收拾整齊,然後悄悄打開房門,愛德華對我說:「不必緊張,大大方方更好些,一般人不會往那方面想的,就說昨晚有急事找我,然後我安排你在客房睡了。」

  果然,早起的僕人們看到我都非常驚訝。用過早餐後,愛德華裝模作樣的把我送到門口:「你說的事情我會儘量幫忙的,請耐心等我消息。」

  可是過後,聽說他家的門僕十分自責,因為半夜睡死了,居然沒聽到敲門聲,竟讓晚睡的主人親自去開的大門。

  我回家後,家裡人都在睡大覺。只有僕人們起床了,見我清晨從外面回來也沒多說什麼,畢竟我是主人,不需要向他們解釋任何事。

  下午,安娜要帶著瑪莎出門。

  「彭斯先生邀請我去他主持的教堂,我跟他提起我們鎮上的修道院,他很有興趣,想知道我們都做了什麼,說是要效仿。」安娜開心的說。

  「噢。」我站在她面前,猶豫的看著這個傻兮兮的姑娘,最後還是決定不把話說明白,免得她原本沒想法,結果一說就有想法了。我盯著她說:「彭斯先生只是跟你客氣,千萬別去指手畫腳,知道嗎?我的好姑娘。」

  安娜聽了,立即張大眼睛,點點頭說:「原來是這樣,彭斯先生為人和藹,待我又親切,真是個大好人。」

  「是的,他是我的朋友,也就是你的長輩,你對他要尊敬,切勿因為我們兩家關係親密就顯得狎暱。」我背著手教育道。

  然後我吩咐瑪莎道:「跟著小姐要謹慎點,任何時候不許她單獨一人,然後早點回家。」

  送走安娜後,我深深嘆了口氣,這事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無論如何我也沒想到,邁克居然會對安娜表現出興趣。我和邁克12歲時就認識了,到大學畢業一直都是同學和朋友。

  作為朋友,他毫無指摘之處。為人義氣,心胸寬廣,善察言觀色,卻從不膽小怕事,與他相處,讓人感到輕鬆愉快,是個值得交往的人。

  可是……一想到我頭回逛妓院就是他帶領的……一種彆扭的感覺就揮之不去。

  有喜歡的女人了嗎?親愛的兄弟,這真是太好了,去禍害別家的女人就好了,千萬離我家遠遠的。

  一連幾天,安娜都開開心心的去附近教堂,回到家後,開口閉口彭斯先生。我覺得自己憂愁的快長皺紋了,可我是個男人,即使我是她哥哥,跟一位小姐當面談論這種話題都是很不妥當的,上次我就嘗到過教訓了,說什麼都是錯的。

  我跟愛德華抱怨說:「你說邁克這是在幹什麼?他居然覬覦我妹妹!」

  「哈哈!」愛德華對我的態度表示不滿,反駁說:「邁克是一位紳士,他想要追求安娜小姐,這有什麼奇怪之處?你怎麼能用覬覦,邁克有哪裡惹你不滿?還是你覺得他配不上安娜小姐?」

  「不,不,邁克很好,我是說作為我的朋友,如果他有麻煩,我願意為他兩肋插刀。可是……安娜……」我搖搖頭:「不……他們不合適……不是地位不合適,要論地位和財產,安娜根本配不上他,我是說……我希望安娜能過簡單安穩的生活。」

  「你認為邁克不能帶給安娜小姐安穩的生活?」愛德華問。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我在他面前踱步道:「我們都認識邁克,他十來歲時什麼樣子,難道你忘了?要是我未來的妹婿整天出入娼寮會所,上帝啊,不必等安娜傷心難過,我就會親自上門跟他決鬥的。」

  「你也會說那是他十來歲時的樣子,你看他長大後鬧出過什麼風波嗎?」愛德華搖搖頭說:「你對安娜小姐太溺愛了太小心了,即使她不選擇邁克,你怎麼能確認她將來的丈夫不是個花心的人?」

  「可是邁克……」

  愛德華打斷我說:「亞當你的生活圈子太單純了,你不知道我們這些從貴族圈裡出來的人。邁克的祖上是法國貴族,他從小生活的環境糜爛到你難以想像的程度,整天跟著被各色女人環繞的父兄,他能學什麼好?你不能對他這麼苛刻,難道因為年少風流就該被一棍子打死?那他也太冤枉了,連他追求愛情的機會,你也不肯給他嗎?」

  「我知道他是個好人,可是……」

  「亞當,我親愛的,我們在一塊兒這麼久,也親熱過不少次了,你到現在做愛的時候都還不讓我掀被子。你太保守了,還記得我帶你看過的那兩個男妓嗎?你當時跑的比兔子還快,有關這方面的經歷簡直像白紙一樣,我猜你一定不知道我們小時候都目睹過什麼事。」

  我聽他抱怨我們做愛的事,臉一紅,低聲問他:「你……你是不是嫌我太保守?我很無趣嗎……」

  愛德華噗嗤一聲笑出來,摟著我說:「如果我說你無趣,你會改變風格嗎?下一次我們掀了被子,對著鏡子做,你肯嗎?」

  我的臉瞬間就燒紅了,磕磕巴巴的說:「可……可是……天太冷了,我們會著涼……」

  「沒事,我耐心多得很,我們可以等春天到來。」他沙啞著聲音說。

  過了一會兒,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跑題了,抬頭對愛德華說:「我還是反對這件事,安娜才剛剛進入社交,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挑。你能幫我個忙嗎?幫我見見邁克,最近每次去找他,他每次都不在,我懷疑他在躲我。」

  愛德華挑了挑眉,笑道:「當然,您的請求就是我的最高意志,不過……有必要嗎?」

  我愣了一下,皺眉道:「等等,你這話聽上去怪怪的……你是不是跟邁克談過這件事?你見過他?」

  愛德華一臉我很無辜的表情說:「親愛的亞當,別這麼看我。」

  「閣下最好現在就坦白。」

  愛德華看我生氣了,急忙說:「好吧,我跟邁克碰過面。你知道有些賭錢的會所,先生們喜歡聚在那裡喝酒,聊些政事。我們都是會員,你也去過的不是嗎?」

  「是的。」我點點頭說,其實我並不喜歡出入那些高級賭博會所,聽說裡面很多高手,一夜之間就可以讓人輸得傾家蕩產。愛德華雖然是常客,卻很少跟人賭錢,他常說打牌都是騙術,沒什麼意思。

  「你知道他躲我的原因嗎?」我問。

  愛德華笑了笑:「就像你瞭解他一樣,他也瞭解你,咱們可都是老相識了。怎麼,要去堵他嗎?」

  我想了想說:「他既然躲我,我也不好去堵他。過兩天又有舞會了,我就不信在舞會上他也能躲著我。」

  可是一連多天的擔心,在舞會到來那天,瞬間都消失無蹤了。

  勞倫特先生當夜出現在了舞會上,他帶著一臉憨厚的笑容邀請安娜跳舞。看到這一幕,我七上八下的心落在了肚子裡。從前還覺得這位先生不善言辭,性格木訥。現在我看他就像看到了一隻金龜婿,他有土地,有體面的工作,雖然長相一般,卻沒有任何風流韻事,而且還喜歡安娜。愛德華說的沒錯,我的確欣賞跟我一樣踏踏實實的男人。


  第44章

  當晚,愛德華仍非常紳士的邀請了許多年輕女性跳舞,不過跳一個換一個,並且壓根沒有邀請站在一邊滿含期待的邦妮小姐。
  
  我發現回到英國後,愛德華受歡迎多了。紳士的女兒們顯然一點也不在乎愛德華過去的名聲,更不在乎他是不是毀容。她們對他親切極了,會露出盯著卡洛斯先生時一樣的迷戀眼神。
  
  老派紳士們不喜歡分割自己的財產,有些人連小兒子都一分錢不給,更不用說給女兒了,所以沒有嫁妝的淑女其實一抓一大把。為什麼幾乎所有的舞會上,紳士們都奇缺,而年輕姑娘們卻爆滿?只要這個姑娘出生在上流社會,就沒有一個人捨得離開這個圈子,沒有嫁妝,卻不肯低嫁,那就只有為有限的資源,爭得你死我活了。即使這資源是行將朽木的老頭也無所謂,更何況是愛德華這樣年輕有為的紳士,而且還富有至極。
  
  不過她們還是很有分寸的,即使爭奪白熱火了,表面上也看不出其中的暗潮洶湧。因為她們只用一兩樣貼身物件就能起到很好的交流的作用,卻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比如扇子暗語。
  
  慢扇表示「我已訂婚」,快扇表示「我是獨身」;右手執扇,在臉前搧動指「隨我來」 ,左手執扇,在臉前搧動指「走開」;拿扇子輕輕劃過額頭指「有人在看我們」;將扇子停在右臉頰上是「好的」,將扇子停在左臉頰上是「不」;將扇子一開一合指「吻我」;將扇子完全張開貼在嘴上表示「愛」。每位紳士和淑女都要瞭解這些隱語,作為踏入社交界的必修課。
  
  於是這晚上,朝愛德華拋媚眼、扇扇子的年輕女性不計其數,我猜他每年收入三千磅的故事已經廣為流傳了。
  
  而我又遇到了那位利迪斯小姐,她是和卡洛斯先生結伴出現的,他們似乎已經確認了訂婚關係。
  
  愛德華看上去如臨大敵,他酸酸的對我說:「你要離她遠點。」
  
  「上帝啊,你整天瞎擔心什麼,我跟她只有一面之緣,根本是陌生人。」我無奈的說。
  
  「哼!頭一次見面就談的那麼起勁,你跟其他女人也沒這麼熟稔過。」他不滿的說。
  
  「好了,你這個小氣鬼,我保證離她遠點,你可以放心了吧。」
  
  可是跳集體舞時,這位利迪斯小姐卻突兀的站到了我面前,我嚴重懷疑她硬擠開了旁邊那位姑娘,這誇張的行徑簡直讓我目瞪口呆。
  
  「怎麼?見到我很驚訝?不跟我跳支舞嗎?」她俏皮的說。
  
  「當然……」我嘴上這麼說,卻抬頭去看愛德華,發現他正不悅的瞪著我。
  
  「我訂婚了。」她揚著下巴說:「是那位最有名的卡洛斯先生呢,我搶走了舞會上所有女人的夢中情人,我是不是很厲害?」
  
  「呃……」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她,這位小姐太坦率,這種話也敢隨意跟我這個陌生人說。
  
  「我知道她們都是怎麼說我的,『那個有錢的暴發戶女兒,是個醜八怪,卻霸佔了卡洛斯先生』。」她學著忸怩的腔調,說完後哈哈大笑,可這笑容只有淒涼的諷刺,讓人感到難過。
  
  「別不開心。」我安慰她說:「卡洛斯先生一表人才,為人正派,這是門好婚事。」
  
  「誰說我不開心,我開心極了,別以為我給你一個好臉色,你就能裝作明白我的樣子。」她哼了一聲,然後又笑道:「你可真是個老實人。」
  
  我暗暗撇嘴,什麼老實人,愛德華這樣評價過,你一個小姑娘也敢這麼說。
  
  「亞當先生,跟我私奔吧,我可是有一萬英鎊的嫁妝呢。」她小聲說。
  
  「咳!咳咳咳……」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哈哈哈,你真傻,一個玩笑也開不起。」她笑著說:「別當真,我可不是你們上流社會的姑娘,沒多少教養的,喜歡開玩笑。」
  
  「你……你不該開這種玩笑。」我責備她道。
  
  「為什麼不能開玩笑?就因為我訂婚了?什麼男爵夫人,我看也不怎麼值錢,所有能用錢買來的東西,都是毫無價值的,您認為呢?」利迪斯小姐說。
  
  「您太憤世嫉俗了,恕我不能苟同,我認為錢還是很重要的。」我說:「我可是個大俗人。」
  
  「那麼俗人先生,為什麼白白花錢幫助窮人呢?」她笑著說。
  
  「你……」我忽然想起她剛才叫我亞當先生,她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她打聽過我了?
  
  這時,一支舞已經結束了。
  
  利迪斯小姐看了我一會兒,靜靜的說:「剛才是開玩笑的,我沒有一萬英鎊嫁妝,有錢的是我父親。就算你跟我私奔,也得不到一分錢。」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嚴肅,面紅耳赤。
  
  我愣了愣,低聲說:「請您不要再拿我開玩笑了。」
  
  「好的,我不開玩笑。」她望著我說:「那麼,再見了,亞當先生。」
  
  「再見。」我向她微微欠身說。
  
  可是她又露出了俏皮的笑容:「其實不用說再見,聽說您是弗農小鎮的牧師,我嫁給卡洛斯先生後,咱們還能經常見面的是不是?」
  
  「牧師先生每天忙得很,恐怕沒時間跟您這位,喔!未來的男爵夫人見面。」愛德華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他非常失禮的直接插入了我們的談話。
  
  利迪斯小姐瞪了愛德華一眼,知道我們剛才的談話被他聽到了。所以她雖然生氣,卻不敢張揚,提著裙子對我們行了個禮,然後迅速退下了。
  
  看到愛德華憤怒的表情,我就知道他氣的不輕,為了安撫他,我小聲說:「我今晚去你那裡,別生氣。」
  
  「你沒打算跟她私奔是不是?」他卻冷冷的說。
  
  「上帝保佑,你別整天說些沒頭沒腦的話,連孩子都不會把玩笑話當真。」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抱歉,我太敏感了,可是她迷戀你,我能看出來,我不喜歡她靠近你。我無法控制,我就是生氣,有時候我甚至想把你關起來,讓誰都看不到你。」
  
  「你能看出她迷戀我,那麼你能看出我迷戀誰嗎?」在嘈雜的舞會現場,我深深的望著他。
  
  他看著我,然後緩緩露出笑容:「當然,我當然知道你迷戀誰。」
  
  「那麼……今天晚上……你要來嗎?」他問。
  
  「不,我現在改變主意了。」我被他氣笑了。
  
  愛德華不可思議的瞪著我:「你不能!你是位紳士,怎麼能出爾反爾?」
  
  「您能任性的喜怒不定,我當然也能出爾反爾,我看今晚就算了,明晚吧。」
  
  愛德華不說話了,他看著舞池,過了好久,我聽到他愉悅的低語:「明晚就明晚,我等著你。」
  
  這場舞會上,邀請安娜跳舞的先生一個接一個。每次安娜跟別的先生跳舞時,邁克都虎視眈眈的盯著對方,幸而舞伴是必須交換的,否則還真不知道會鬧出什麼麻煩來。
  
  而我也終於找到機會跟邁克聊聊了。
  
  「我親愛的朋友,您今天終於不忙了嗎?」我諷刺他說。
  
  邁克似乎沒有開玩笑的心情,他盯著我,表情嚴肅:「抱歉,亞當,請原諒我的故意迴避,可是我怕你不允許安娜小姐跟我來往,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少年時的胡作非為。可是我今天要告訴你,我愛上安娜小姐了,我徹底愛上她了!請允許我追求她,我發誓會讓她幸福!」
  
  我傻呆呆的看著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愣頭青一樣的傢伙是我認識的那個邁克。
  
  「等……等等。」我按著太陽穴說:「你是不是喝多了?這話聽上去像在請求我允許你們結婚。是我出現了幻聽,還是你腦子發昏了?」
  
  「你沒有聽錯,我的確在請求婚事,我想要娶安娜小姐,我想要她成為我的妻子。」他急切的說。
  
  我瞪大了眼睛,啞口無言的望著他,半天才說:「這……這太突兀了……安娜答應你的求婚了嗎?可我沒發現她有什麼異常啊,如果你已經向她求婚了,她一定會告訴我的,可她什麼也沒說過。」
  
  如果一位紳士想娶一位女士,那麼他必須先向這位女士求婚,女士答應後,他才可以向女方的監護人提出求婚請求,這個順序是萬萬不能弄反的。
  
  邁克望瞭望舞池裡的安娜,眼神溫柔:「我還沒有向她求婚,因為她似乎對我只有尊敬而沒有愛慕,我原本打算等她慢慢明白的,可是安娜小姐有那麼多追求者,我不能再等了。」
  
  「邁克•彭斯先生!我簡直都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了,你難道不知道必須先經過安娜的同意才能求婚嗎?」我嚴厲的看著他。
  
  「那麼,你同意我追求安娜小姐了嗎?」他卻興奮的答非所問。
  
  我被他搞的渾身無力,只好說:「聽著,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安娜是我的珍寶,我只會把她嫁給能讓她幸福的男人。倘若不能,就離她遠遠的,否則我一定不會放過那個人。」
  
  「我當然會讓她幸福,我對上帝發誓。」他舉起手說。
  
  「追求安娜的可不止你一個人,最終的選擇權也在安娜手上。」我不滿的對他說:「你剛才說安娜對你沒有愛慕之情,就這樣你也敢來我這裡求婚!我看你是發瘋了!」
  
  「我會讓她愛上我的,我會的!」他眼神發亮的說。
  
  於是第二天,我發現安娜有些魂不守舍。
  
  當時我們正在用午餐,安娜低頭盯著盤子,手裡的刀叉漫無目地的撥弄著那些可憐的食物,但就是不往嘴裡放。偶爾還會愣住,然後長嘆一口氣,過一會兒,又滿臉通紅的繼續撥弄。我和約翰夫婦面面相覷,盯著這個長吁短嘆的姑娘,可是她卻一點也沒發現我們都在看她,雙眼直愣愣的出神。
  
  「是不是不喜歡今天的午餐?」黛西問她。
  
  安娜表情絲毫未變,彷彿壓根沒聽到別人跟她說話。
  
  我嘆了口氣,用叉子敲敲玻璃杯。
  
  『噹噹噹』,清脆的聲響總算是引她回神了。她卻奇怪的看著我,似乎在問我為什麼敲杯子。
  
  我抹了把額頭說:「安娜,專心用餐。」
  
  她的耳朵剎那紅了,急忙低頭吃東西。
  
  黛西夫人抿著嘴笑了,問我:「下一次舞會是什麼時候?」
  
  約翰總算是聽從了黛西的規勸,回去向馬丁先生認錯了,可最後卻垂頭喪氣的回家。馬丁先生根本不肯見他,家裡的僕人說,馬丁先生接來了他的侄子,說是要當成繼承人培養,並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侄子。
  
  約翰和黛西愁雲慘淡了一陣子,生活實在無以為繼,黛西只好出去找了份工作。她非常幸運,一位子爵恰好在為他的女兒尋找家庭教師,於是聘用了黛西。而且那位子爵大人非常慷慨,知道了約翰的困境,就說有機會的話會幫約翰恢復律師職務。兩個人終於走出了陰霾,於是又打算參與到社交生活中來了。
  
  「最近太累了,我們得休息一下。」我看了安娜一眼說:「這幾天就在家裡,哪裡都不去。」
  
  可是兩天後,一架大馬車停在了我家門口,從認識至今,邦妮小姐頭一次來我家拜訪。
  
  她披著一件黑色的毛絨披風,裡面則穿了一件輕薄的淡紫色長裙,顯得雍容華貴,高雅大方。她先禮儀周到的跟安娜寒暄了一陣子,然後跟她談起雞毛蒜皮的八卦。
  
  正當我奇怪她為什麼突然拜訪的時候,這位小姐終於把話說到了點子上。
  
  「聽說康斯坦丁先生跟費蒙特先生是老朋友,您對他的事情一定很瞭解吧。」邦妮小姐問我。
  
  「是的,我們是洛克公學的同學。」我說。
  
  「雖然不該打聽一位紳士的過往,可是我見費蒙特先生總是面帶愁容,也許他還在為當年的事情糾結吧,真是位可憐的先生。」邦妮小姐一臉遺憾的說。
  
  「我贊同您的看法。」我不明白她說這話有什麼深意,只好先附和她。
  
  「多麼可憐的先生啊,如果知道他悲傷的過去,朋友們就能開導他了。」她嘆息道。
  
  我聽出這位姑娘的言外之意了,她想要跟我打聽愛德華的過往,不過這種事情還真不好對外說,所以我直接當聽不懂。可惜這位小姐有點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氣勢,見我沒聽明白她的暗示,直接開口詢問道:「康斯坦丁先生一定知道費蒙特先生過去的遭遇吧,可以說來聽聽嗎?」
  
  我愣了愣,只好撒謊道:「其實愛德華從未跟我談起過。」
  
  「喔……」邦妮小姐點點頭:「可憐的人,他一定是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所以連朋友都不肯傾訴。他把自己的心武裝起來了,不肯輕易接受他人的友誼和幫助。公爵夫人的舞會上,他整晚都邀請我跳舞,可是後來卻……也許他太自卑了,沉浸在過去的傷痛中不肯走出來,其實我們一點也不在乎他的不名譽和受損的容貌,更不會看不起他,他根本不必如此自卑,真想幫幫他,可憐的人……」
  
  我聽邦妮小姐左一句『可憐的人』,右一句『可憐的人』,忽然有種臉皮抽搐的衝動。
  
  整天跟愛德華見面的安娜自然知道他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相反愛德華天天賴在我們家,不但每天有說有笑,還頗有厚臉皮的架勢。於是安娜十分誠懇的說:「其實愛德華先生是很開朗的人,他喜歡聊天和談笑。」
  
  邦妮小姐立即眼神犀利的瞪了安娜一眼,然後微笑道:「是嗎?康斯坦丁小姐看來和費蒙特先生非常熟悉啊。」
  
  「是的,他就住在我家隔壁,所以經常來拜訪我們。不過愛德華先生不喜歡人們稱他費蒙特,他說自己現在姓加里。」安娜毫無所覺的說。
  
  「這點我倒是不清楚,畢竟我們才剛剛認識。」邦妮小姐意有所指道。
  
  我被眼前這詭異的發展弄得一愣一愣的,然而這還沒完,很快又有人來我家拜訪了。先來的人是邁克,他在我不讚同的目光中向安娜行了吻手禮,那種含情脈脈的目光和詠唱般的讚美腔調,簡直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前腳進門,勞倫特先生後腳就到了。
  
  「康斯坦丁牧師,好久不見,我又來打擾您了。」他惇厚的說。
  
  「我親愛的朋友,歡迎您,快請進。」我熱情的跟勞倫特先生擁抱了下,然後把他迎進門。當然我厚此薄彼的行為換來了邁克一個不滿的瞪視。
  
  還沒等我們集體落座,熟門熟路的愛德華先生不用我們起身迎接,就自顧自的進來了,他邊脫帽子邊笑道:「今天真是個好日子,連康斯坦丁先生這裡都有聚會了,怎麼沒提前通知鄙人呢?」
  
  我簡直有以手扶額的衝動,這群人再加上他們隨身的僕從馬伕,我這座租來的小房子簡直快撐破了。
  
  
  第 45 章

  邦妮小姐對愛德華的到來顯得異常興奮,她溫柔的望著他,說話恭維他,顯然在設法博得他的歡心。可是愛德華對她卻沒有相應的熱情,只有『謝謝』,『客氣了』,『您過獎』,每句話不超過幾個字。
  
  相反,他一進門就遞給了安娜一個包裹,和藹的對她說:「這是一頂新帽子,裁縫店剛出的新品,您的節日禮物。」
  
  由於我們兩家非常熟悉,平時安娜就拜託經常來往於倫敦的愛德華帶一些新書和流行物品給她。我們自覺沒什麼奇怪的,可是落在某些人眼中,簡直像吃只蒼蠅一樣難以忍受。
  
  邦妮小姐目睹了這一幕,她眼神閃爍,視線在愛德華和安娜間掃了個來回,然後她端起面前的紅茶喝了一小口,輕輕打開扇子說:「安娜,我哥哥訂婚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安娜放下手裡的帽子,點點頭說:「是的,還沒有祝賀過卡洛斯先生呢。」
  
  「你不難過嗎?」邦妮小姐輕聲問。
  
  安娜聽了這話,臉『唰』的一下紅了,訥訥道:「什……什麼……」
  
  「喔!」邦妮小姐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一樣,把扇子擋在嘴邊:「抱歉,安娜,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勞倫特先生也是弗農鎮上的人,自然認識邦妮小姐,奇怪的開口問她:「怎麼了?」
  
  邦妮小姐卻壓根不理睬勞倫特先生,緊緊盯著愛德華說:「安娜跟我是好朋友,過去經常來我家做客,跟我哥哥卡洛斯的關係也非常親密,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如今我哥哥已經訂婚了,未婚妻卻是個毫無體面修養的商戶女兒,可婚事是父親訂的,哥哥也沒辦法反抗,可憐的哥哥,連追求心愛女人的機會都沒有。如果我未來的嫂嫂是安娜這樣溫柔美麗、出身體面的女性就好了,可惜世事總是不能盡如人意……」
  
  屋子裡剎那安靜了,只有勞倫特先生沒頭沒腦的看向安娜,聲音焦急:「莫非安娜小姐也愛慕卡洛斯先生嗎?」
  
  安娜滿臉通紅,坐立不安的搖頭道:「沒有,沒有,沒有這回事。」
  
  「呵呵。」邦妮小姐用扇子輕捂著小嘴:「勞倫特先生您在胡說些什麼呀,真是太不謹慎了,怎麼能問一位小姐這種問題呢。」
  
  邦妮小姐的談話非常有技巧,普通女孩子甚至不能望其項背。不得不誇讚她,真不愧是貴族圈裡出身的女孩,說話不留一點把柄,卻能很輕易的暗示她想要表達的意思,引人按照她的暗示行動或者產生想法。
  
  勞倫特先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非常不妥,急忙向安娜道歉說:「我……我很抱歉。」
  
  安娜搖搖頭:「沒什麼,您不必介懷。」
  
  我對邦妮小姐感到不滿,剛要開口諷刺她幾句,卻聽邁克說:「百眼孔雀有著五彩繽紛的羽毛,可惜再華麗的外皮也不能掩蓋她自卑的事實,否則何必張牙舞爪開屏示威。世間討厭孔雀的大有人在,不會因為孔雀開屏阻擋別人的視線而忽視其他鳥兒的美麗。」
  
  邁克這話說的極不客氣,雖然借孔雀暗喻,卻明顯是在指責邦妮小姐,以至於她雙目圓睜,似乎馬上就要從沙發上跳起來了。可是對方並未指名道姓,她自然不能跟邁克爭執,邁克不怕壞名聲,她卻是害怕的,總不能因為幾句口角就傳出她性格氣急敗壞的流言吧。
  
  所以邦妮小姐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她悠閒的搖著扇子,面帶微笑:「彭斯先生說話沒頭沒腦的,話題怎麼突然轉到孔雀身上了呢?」
  
  她沉吟了一會兒,看向安娜說:「最近回奎因特莊園看望過康斯坦丁先生嗎?」
  
  安娜不明所以的搖了搖頭:「沒有,您知道,我們已經很久不來往了。」
  
  邦妮小姐搖頭嘆息:「可憐的安娜,我並不是故意指責迪安•康斯坦丁先生,可是他對你們兄妹二人太不公平了。聽我父親說,康斯坦丁先生年輕時就風流俊美,跟那位珍妮夫人牽扯不清,所以結婚後也依然如此。不但讓你們母親傷心難過,對你們兄妹幾個也如此殘酷。可見風流俊美的男人都不安於室,根本不可靠,女士選擇對象的時候還是應該選擇相貌平平的老實男人,這樣婚姻才能更加穩固。」
  
  然後邦妮小姐看向邁克,眼神犀利:「聽說彭斯先生主持的教堂裡年輕小姐最多,還有很多少婦也天天往來。不知道教堂的具體位置在什麼地方,我和安娜也應該經常去參加彌撒,好認識更多跟我們同齡的女朋友。」
  
  安娜聽了這話,不自覺的望了邁克一眼,然後垂下頭,似乎在思索什麼。
  
  不過短短一個來回,客廳就從硝煙密佈轉為戰爭結束了,邁克•彭斯先生光榮倒下,毫無反擊之力。他甚至無法為自己反駁,他能說什麼呢?說自己雖然風流英俊,但絕對不會像迪安•康斯坦丁一樣?別傻了,人家邦妮小姐剛才可什麼都沒說,既沒指名道姓,也沒攛掇安娜,若是跟她爭執豈不是顯得愚蠢。
  
  我看著怒氣衝衝的邁克,害怕他真的不管不顧跟一位女士吵起來,那麼結果不管輸贏,他都會落下一個欺負女士的罪名。於是我急忙給黛西夫人使了個眼色,黛西夫人立即笑容燦爛的打圓場說:「聽說諸位家中都有不少珍貴的畫作收藏,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請各位給外子的畫作品評一二?」
  
  這是要進入談論藝術的時間了,不管是不是蹩腳的建議,總比烏眼雞一樣互相瞪眼強。邦妮小姐微微一笑說:「您太謙虛了,我非常期待看到您先生的大作。」
  
  於是當天下午,我們就圍著約翰的幾幅油畫轉了,當時誰也沒意識到這場談話帶來的深遠影響。
  
  幾天後的一場舞會上,邁克嚮往常一樣來邀請安娜跳舞,可小姑娘往我身邊靠了靠,然後向他行了個屈膝禮:「請原諒,我現在不太想跳。」
  
  邁克最初沒在意,還擔心的問:「您還好嗎?是不是身體不適?」
  
  安娜搖搖頭,小聲說:「我非常好,請不必擔心。」
  
  然而,邁克很快就發現,安娜只是找了個藉口故意疏遠他,當勞倫特先生來邀請她跳舞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邁克臉色難看的站在舞池邊上,緊緊盯著安娜和勞倫特先生。而且他也面帶疑惑,似乎奇怪自己怎麼突然就被討厭了。
  
  第二天一大早,邁克上門拜訪,可是安娜壓根不出臥室,吩咐瑪莎說自己不舒服,不能見客,請客人諒解。一連幾天都是如此,邁克忍不住來問我:「安娜小姐究竟是怎麼了?她為什麼不肯見我?我做錯了什麼事嗎?」
  
  看著神色焦急的邁克,我想起了昨天聽到的對話。
  
  其實不光邁克每天一臉愁容,安娜也表現的心事重重。她簡直像個為情所困的少女,毫無食慾,做什麼都沒精神。有一次我見她正在刺繡,可是仔細一看,她竟然只拿了根針在戳來戳去,針上連根線都沒有。眼神也木呆呆的,根本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這樣下去可不行,於是我拜託黛西夫人問問她,畢竟女士之間更容易溝通。黛西夫人不但接受了我的請求,還幫我躲在小隔間裡,直接偷聽她們的對話。
  
  「安娜,最近是在為彭斯先生和勞倫特先生而煩惱嗎?」黛西夫人一上來就直奔主題。
  
  「……是的……」安娜只猶豫了一會兒,就直接承認了。
  
  我在一旁感嘆,果然家裡還是需要一位年長的女性來陪伴安娜,黛西夫人一問就問出來了,安娜也會大大方方告訴她。要是等我開口問她,還不知道會多麼尷尬呢。
  
  「我正打算告訴哥哥,勞倫特先生昨天向我求婚了。」安娜用她溫柔可人的聲調拋給了我一個大砲彈,險些把我轟的衝出去。
  
  「哦!天哪!這真是件大喜事!」黛西夫人尖聲叫道,聲音難掩喜悅。
  
  一位年輕姑娘得到了求婚,這的確是件大喜事,何況她才踏入社交短短三個月。
  
  「你答應了嗎?你答應了嗎?」黛西夫人急切的問她。
  
  「我……我準備答應的,不過要先告訴哥哥,只要哥哥點頭,我就答應勞倫特先生。」她說。
  
  「勞倫特先生全家每年有兩百英鎊的收入吧,而且還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牧師,要我說這門婚事真不錯。」黛西夫人先是讚揚,然後她話鋒一轉:「可你為什麼總是露出愁容呢?這可不像一位剛剛接受紳士求婚的淑女啊,莫非你有什麼猶豫的地方?讓我猜猜看,是因為那位英俊不凡的彭斯先生吧?」
  
  「……彭斯先生……也向我表白過,說喜歡我……」安娜說。
  
  「上帝啊!這麼說你一下子接受了兩位紳士的求婚!」黛西夫人驚喜的說。
  
  安娜頓了頓說:「是的,他們都向我表達了求婚的意願。」
  
  「那麼你選擇了勞倫特先生?為什麼?我是說彭斯先生看上去似乎……更體面一些,而且我也沒發現你對勞倫特先生有什麼明顯的愛慕之情,你真的想明白了嗎?決定選擇勞倫特先生?」
  
  「我並不是衝動之下做的決定,這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安娜說。
  
  黛西夫人嘆了口氣,語氣鄭重的問她:「安娜,你愛勞倫特先生嗎?告訴我。」
  
  安娜沒有立即回答,她沉默了,過了好久,我才聽她開口:「……勞倫特先生是最適合我的人,他會是個好丈夫。」
  
  「安娜,你根本不愛勞倫特先生是嗎?我早該明白的,有彭斯先生在旁邊比著,沒有任何女人會看勞倫特先生一眼的。」黛西夫人一針見血的說。
  
  「不,黛西,這跟愛情無關。我並不認為婚姻和愛情是等價的,沒有人說相愛就必須結婚。但是我知道勞倫特先生喜歡我,所以他才會向我求婚,我感激他,並且感到非常高興。等結婚後,我們就會成為親人,婚姻會帶給我們比男女之間膚淺的愛情更為深刻的感情。我會愛我的丈夫,愛我們的兒女,愛我們的家,我們會有一個非常幸福的婚姻。」
  
  小姑娘的這番言論把我徹底震撼了,我簡直不知道這個傻姑娘怎麼會生出這種奇怪的想法來,她居然把男女間的愛情稱為膚淺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才讓她有了這種悲觀的想法?
  
  
  第 46 章
  
  黛西夫人顯然跟我有相同的看法,她不讚同的說:「傻姑娘,我不得不說這真是個幼稚至極的想法,不光幼稚還很愚蠢。你心愛著一個男人,卻打算嫁給另一個男人,這對兩個男人而言都不公平,而你選擇了一個你根本不愛的男人,最終也不會得到幸福的。別人都說我是為了錢才嫁給約翰的,可是如果我不愛他,我也不會選擇他了,讓我選擇嫁給他的最終原因還是我愛他。一輩子的時間太長了,跟一個你不喜歡的男人相處是一種煎熬,你要相信我。」
  
  「我的確不愛勞倫特先生,可我也不認為我愛彭斯先生。」安娜平靜的說。
  
  「千萬別告訴我,你還愛著卡洛斯先生。」黛西驚恐的說:「他可是已經訂婚了啊。」
  
  「我原本也以為自己愛著卡洛斯先生,他那樣英俊瀟灑、聰明博學,每次看到他,我的心都緊張的『噗通噗通』跳。可是得知他訂婚的消息後,我卻不覺得有多麼難過,如果真的愛上一個男人,不是應該非常痛苦嗎?但我也只是傷心了幾天,僅此而已。」
  
  「我覺得愛情對我而言並不重要,我需要的是一份讓我安心的婚姻,而不是轟轟烈烈、驚天動地的愛情,勞倫特先生能帶給我這種安全感。他是一位體面的紳士,是必須保持良好名聲的牧師,而且他性格惇厚、家風嚴謹,又很喜歡我。我相信只要嫁給他,一定能夠安安穩穩的度過一生。」安娜說。
  
  「那麼彭斯先生呢?你覺得他不能帶給你安全感?」
  
  「彭斯先生非常優秀,我根本配不上他,不管是社會地位還是人品性格。他就像卡洛斯先生一樣,是我只能站在底下仰望的人,我歆羨他,但我把握不了他。他有過豐富多彩的生活,經歷過許許多多女人。也許他並不是愛上了我,只是我跟他交往過的女人不太一樣,所以一時引起了他的好奇,這種好奇也許會隨著平淡的生活漸漸磨平,到那時……」安娜沒有繼續往下說,可是她的意思表達的非常明白。
  
  今天的陽光格外刺眼,但是依然冷風刺骨,我把安娜的話全都告訴了邁克。
  
  「她認為你不能讓她安心……」我猶豫著說。
  
  邁克似乎是愣住了,他呆立了好久,臉色也蒼白無比。
  
  我擔心的勸他:「邁克,別這樣。」
  
  「女人,就像鮮花,五顏六色,爭奇鬥豔。我曾有過很多女人,但我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愛上的女人卻只有她一個。」邁克失魂落魄的說:「她為什麼不相信我?就因為我的風流往事?難道我發誓也不行嗎?我向上帝發誓,我愛她,我會讓她幸福。」
  
  「邁克,她已經答應了勞倫斯先生的求婚……」我無可奈何的說。
  
  邁克最終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他說:「安娜小姐雖然表面柔弱,但其實內心剛強,她有執著堅定的意志,理智的簡直不像個小姑娘。可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會愛上她。」
  
  他抬起頭看向我:「我親愛的朋友,請原諒我今天難看的樣子,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心痛過,恕我失禮,不能親自向安娜小姐道別了。」
  
  「道別?」我不安的看著他。
  
  「我原本懷著一往無前的心追逐愛情,可是命運卻跟我開了個大玩笑,我不會責怪安娜小姐的,是我不夠優秀,無法帶給讓她令她安心的婚姻。可是我卻不能繼續留在這裡了,我怕控制不了內心的煎熬做出衝動的事,所以我要離開英國了,也許會去法國住一段日子。」邁克說。
  
  「你……什麼時候再回來?」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誰知道呢。」他幽幽的說。
  
  我回到屋裡後,發現安娜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見我進來,急忙起身看向我,神情緊張,卻始終一語不發。
  
  「邁克說,他祝你幸福,近期他會離開英國去法國探親。」我說。
  
  安娜遲疑了一會兒,問我:「彭斯先生是位心胸寬闊的紳士,他會原諒我的,對嗎?」
  
  「這不關原不原諒的事,這是你自己的決定,所有的人都會尊重這一點,包括邁克在內。」我走過去,抓著她的肩膀,讓她面對我:「安娜,你已經做好決定了是嗎?」
  
  「是的,亞當哥哥,這是我的決定,我相信勞倫特先生會帶給我幸福的。」安娜說。
  
  幾天後,勞倫特在我的書房裡,正式向我提出了結婚的請求。
  
  勞倫特先生是一位牧師的兒子,家中雖然沒有土地,可是他們父子二人加起來的年收入超過200英鎊。牧師是一份靠名聲吃飯的工作,勞倫特父子二人在鄉間很有名望,以正直高潔著稱,深得教民們的信任。
  
  他個頭不高,相貌惇厚,身材有些發福,總是露出憨憨的笑容,讓人看了就有種安心的感覺。我可以瞭解安娜選擇他的原因,這位先生大概不可能做出我們父親那種事吧,除了他看上去老實外,他的社會地位也要求他嚴於律己,倘若做出醜事,他賴以生存的工作就難以保障了。
  
  安娜的嫁妝我們定在500英鎊,約定在今年夏天舉行婚禮。
  
  從這天起,勞倫特先生天天出現在我們家,他雖然不善言辭,對安娜卻十分慇勤的,經常贈送鮮花和小禮物給她,還會主動來恭維我。我也越來越喜歡這位先生了,他的確是個老實人。
  
  愛德華卻在私下裡諷刺我們兄妹:「這位勞倫特先生看上去像個老實人,可他卻給人一種愚蠢的感覺。我寧可安娜小姐選擇一位腦筋清醒的聰明人,就算有點風流韻事也無所謂,至少身為丈夫,他有能力護住妻子和家庭。」
  
  「勞倫特先生當然有能力護住安娜,他是一位深受尊敬的牧師,有體面的工作養家,你為什麼總是不看好他?不能因為我們和邁克是好朋友,你心裡傾向邁克就否定別人的選擇。」我跟他爭論道:「你也總是評價我是老實人,現在看來你其實瞧不起我,認為我沒有能力護住我的家庭。」
  
  「我對康斯坦丁先生斷章取義的本事表示佩服,您現在抓住一根線頭就跟我糾纏的樣子簡直像一位彆扭的小婦人。」他說。
  
  「像小婦人?真不知道吃醋吃到跟我吵架的傢伙怎麼有資格說我。」
  
  愛德華翹起嘴角說:「好吧,我任何時候都願意成為您的小婦人,到時您願意像寵愛安娜小姐那樣寵愛我嗎?偶爾我也想得到溫柔的對待,就像您對待安娜小姐那樣溫柔。」
  
  我的臉『唰』的紅了,真不知道他臉皮厚到何種地步。
  
  「我對你還不夠溫柔嗎?你還想怎麼樣?」我垂下眼睛說。
  
  「我希望你像對待安娜小姐那樣,對我百依百順。」他不要臉的說。
  
  「我從未對任何人百依百順。」
  
  「安娜小姐就要嫁人了,從此以後你要把整顆心都放在我身上,我們也有了更多時間相處,你不感到高興嗎?」他擁住我,聲音裡飽含溫存和留戀。
  
  「不,一點也不。」我不好意思的說。
  
  他目光炯炯的注視著我,然後緩緩靠近,嘴唇在我的嘴唇上輕觸摩擦,灼熱的氣息灑在我臉上,他低聲呢喃道:「都說你不溫柔了,這話會傷到我的心,你對安娜小姐總是那麼小心翼翼,對我就這麼冷酷……」
  
  「你會因為這樣而不再喜歡我嗎?」我抱著他,把身體貼在他身上說。
  
  「怎麼會,因為我知道你說『不』,其實都是『是』的意思,我猜的對嗎?」
  
  燭光輕輕搖晃,今夜我們在愛德華的臥室裡偷偷相會。許久未曾親近,我也十分想念他,得到情人撒嬌式的抱怨,我的心軟成了一片。
  
  我任由他把我推到在床上,然後動手解開我的衣物。我想鑽到被縟裡去,他卻掀掉了被子,並不顧我的反抗,把我脫得赤條條的,他自己反而一件衣服也沒脫。
  
  他上下掃視著我的軀體,呼吸急促,面紅耳赤。
  
  身上一絲不掛的樣子讓我分外羞恥,我蜷縮著身體,不敢看他,因為他的眼神太具侵略性,簡直像要把我生吞活剝一樣。
  
  「你……你別這樣看我……」我把枕頭擋在身前說。
  
  他不由分說奪過枕頭扔在地上,卻碰也不碰我,就在一邊盯著我的身體看。
  
  他究竟想幹什麼?要做的話就快脫衣服上來,別讓我一個人這麼……這麼尷尬,我有種自己正在被他戲耍玩弄的感覺。最讓我羞恥難耐的是,我在他的目光下,下體有了漸漸抬頭的趨勢,身體也空虛的很,心中有種隱隱的欲望,想讓他抱緊我,撫摸我。
  
  「別耍我了,快點,我很冷。」我向他求饒道。
  
  「別急,一會兒我就讓你熱起來。」愛德華起身,打開一面櫥櫃,從裡面拖出一面大鏡子拉到床前,正對著我。
  
  看到他竟然拖了面大鏡子出來,我頭疼的撐住腦袋:「你……你可叫我說什麼好……」
  
  他抓住我的腳踝,從腿的內側一路咬下去,一下一下的,或輕或重,癢癢極了。
  「啊……啊……」我的下體緩緩豎起來,身體也難耐的磨蹭著床單。不經意一打眼,我看到了旁邊的鏡子,鏡子裡我面色潮紅,雙眼失神,高翹著一條腿,愛德華趴在我腿間……
  「別,把這面鏡子弄走,我不要看。」這淫靡的畫面簡直讓我羞憤欲死,我顫抖著起身推拒他。
  愛德華卻猛地壓在我身上,撕扯下身上的衣物。溫熱的身體一經貼服,我感到一陣舒適,恨不能緊緊抱著他,從他身上汲取熱量。愛德華趴在我胸前,在一顆乳頭上來回舔弄,然後用嘴含住,輕輕吮吸。一隻手在另一邊的乳頭上揉捏,一隻手握住我的下體。
  「啊……嗯……」我控制不住呻吟出聲。
  兩具身體纏在一起,交頸相纏,動作纏綿悱惻又大膽狂放。我不敢看那面鏡子,只好把頭偏到一邊。愛德華卻不打算輕易放過我,他抱著我坐起來,跟我面對面,命令我打開雙腿纏在他腰上,並強迫我面對鏡子,看我們做愛的樣子。
  「不要,這太下流了。」我拒絕著說。
  「讓我進去,我快受不了了,把腿打開。」他紅著眼睛,硬掰我的雙腿,而腿間龐然大物早就又直又硬,晃晃悠悠了。他想要把那個羞恥的玩意插到我身體裡面,儘管我們已經做過很多次,可我仍然覺得這種做法下流至極,我甚至從不敢看我們交合的地方,更不敢去摸他那裡。因為我哪怕多看一眼,他都會興奮異常,抓著我沒完沒了的玩弄。
  他終是強迫我做出了那個放蕩的動作,抱著我的臀部上下移動,與此同時,他的男根在我的身體裡進進出出,每一次抽插都伴隨著淫靡的水聲。
  我雙臂摟住他的肩膀,主動配合他的動作。慾望折磨著我,我捨不得放開他,他啃噬我的脖頸和前胸,然後咬住一隻乳頭來回作弄,又癢又疼的感覺讓我性慾高漲,相比另一邊,簡直異常空虛難受。
  「這邊……這邊也要……」我聽到自己顫抖的哀求聲。
  愛德華鬆開這邊的乳頭去咬另一邊,剛才被他作弄的那隻乳頭紅紅腫腫的,表面鮮亮。
  我正好面對著鏡子,無論是大開雙腿的樣子,還是他的性器在我體內緩慢抽插的樣子都清晰的展現在了我眼中。原本應該是羞恥害怕的,可是一種背德的快感和突破禁忌的興奮在慫恿著我,讓我跟他一起沉淪。
  我閉上眼睛說:「都是你的錯,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愛德華什麼也沒說,他拉過被子,蓋住了我們兩個。
  
  冬季即將結束的時候,我們迎來了倫敦最後一場盛大的舞會。等這場舞會結束後,我們會退掉倫敦的房子,返回鄉下。
  
  安娜和勞倫特先生已經確立了訂婚關係,可以出雙入對的出現在舞會現場。
  
  然而,今夜的舞會卻注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因為我們遇上了幾個故人。
  
  我們的異母姐姐伊麗莎白和弟弟約瑟夫出現在了舞會上,他們各自帶著一個舞伴,全都打扮的光鮮亮麗,引人矚目。
  
  伊麗莎白似乎對我和安娜出現在舞會上表現的異常驚訝。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她睥睨著,眼神在我們的衣著打扮上掃來掃去,似乎有些驚疑不定,好像完全沒想到會碰到我們。
  
  我完全瞭解她此時震驚的心情,也許他們一家到現在還以為我在哪個地方當小職員吧,所以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種上流舞會的現場。
  
  我心裡暗暗笑了笑,卻不打算跟他們過多接觸,直接告訴他們說:「既然你們都能來,我們為什麼不能來?我是一位牧師,擁有堂堂的紳士身份,我來這裡當之無愧。反倒是你,不過一個私生女而已,又怎麼會在這裡?」
  
  
  第 47 章
  
  我諷刺的話讓他們當場變了臉色。
  
  伊麗莎白的神情冷若寒霜,她高挺著胸脯和下巴,凶巴巴的說:「你怎麼可能是牧師!你沒有這個資格!你這個下等人!」
  
  我的話讓她惱羞成怒了,她表情猙獰,渾身顫抖,簡直像只戰鬥狀態的大公雞。
  
  她身旁的一位男士急忙擋在她身前,氣沖沖的對我說:「你是誰?為什麼對伊麗莎白小姐如此無禮!」
  
  「他是我們同父異母的兄弟。」約瑟夫插嘴道:「因為從小殘酷惡劣,欺負母親和我們姐弟,甚至毆打我姐姐,父親挽救不了他如同惡魔般的可怕性格,所以送他外出上學。長大後他卻不知感恩,回來勒索我父親錢財,我猜他不過是靠勒索來的錢裝一裝上等人,其實根本是個泥腿子!應該找僕人把他轟出去!」
  
  「約瑟夫你長大了,越來越像你母親了,賊喊捉賊倒是學的很溜。我還沒有質問你們呢,你們倒是先指責起我來了。你們虐待安娜的事情,我跟你們沒完!」一想起這兩個人虐待安娜的過往,我就恨得牙癢癢。
  
  在我上一世的記憶裡,約瑟夫始終是那個瘋狂大笑的身影。即使再見面時他只是個小孩子,我也沒有一天忘記他就是害死我的兇手。我曾想過無數次,我要把這個人弄死,要報仇雪恨,要他嘗一嘗我曾經受過的苦難。可是每當拿起餐刀,我卻終究無法對還是孩子的約瑟夫下手,我恨他,可我無法殺人。所以我只是躲得遠遠的,但願彼此不再見面,沒有利益紛爭,自然也就沒有殺戮。
  
  我們爭執的聲音很大,早就引起了周圍賓客的注意。
  
  愛德華本來在跟幾位熟人交談,見到此景,徑直走了過來,那幾位先生也跟著圍到了我身邊。
  
  「發生什麼事了?先生們。」舞會的舉辦者羅伯特先生問。
  
  「這位先生剛才侮辱了我的未婚妻,我要求您把這位不名譽的先生驅逐出舞會!」伊麗莎白身邊的男人說。
  
  他自稱是伊麗莎白的未婚夫,那麼他應該是那位有名的肖恩先生了。
  
  伊麗莎白雖說是個私生女,可是邁入社交那年放出風聲,她將擁有3000英鎊的嫁妝。一時間引來狂蜂浪蝶無數,即使她曾經倒追過卡洛斯先生也無所謂。誰管她的名聲是不是好聽,她可是擁有3000英鎊嫁妝的未婚小姐呢,誰娶了她,這輩子都不必再工作了,只吃銀行利息就能過上富裕的生活。
  
  當然這群狂蜂浪蝶本身都是沒有任何繼承權的窮光蛋,或者只是年薪幾十到兩百英鎊的中產階級,珍妮夫人和伊麗莎白怎麼可能看上這些人。她們最初也是盯著有爵位的貴族,可是在經歷了卡洛斯先生的事情後,她們明白了現實,於是不得不放低身段,把目光轉向那些有錢的地主階層。可惜真正配的上3000英鎊嫁妝的家庭壓根不想要什麼私生女,自有大把嫁妝豐厚的名門閨秀擠著嫁進來,何必要一個名聲臭了,又沒教養的下賤私生女。
  
  所以伊麗莎白18歲進入社交,到現在25歲了還沒嫁出去,並非沒嫁妝或者不漂亮,唯一的原因就是眼光太高了。到最後,她不得不將就了一位男士,也就是面前這位肖恩先生。他風流英俊,身材高大,是一位鄉紳的兒子,將來可以繼承年產300英鎊的土地,這就是挑了許多年,伊麗莎白能得到的最好的丈夫人選。
  
  我最初聽到這個消息還挺吃驚的,伊麗莎白真不如她母親珍妮夫人那樣有能耐。珍妮夫人身無分文卻能成為奎因特莊園的女主人,伊麗莎白還要倒貼才能嫁給一位體面的紳士。
  
  聽到了肖恩的話,舞會舉辦者羅伯特先生皺了皺眉說:「一定是有什麼誤會,亞當牧師不會無緣無故冒犯一位女士的。」
  
  羅伯特先生稱呼我為『亞當』,其中的親疏一聽便知,因為他知道我跟愛德華是密友,自然不會因為一兩個陌生的客人而得罪我。
  
  伊麗莎白惡狠狠的盯著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怎麼可能是牧師!」
  
  「我哥哥當然是牧師。」安娜挺胸抬頭的走了過來,她站到伊麗莎白面前,自豪的說:「我哥哥畢業於牛津大學神學院,是位真真正正的紳士。」
  
  「你們一定是欺騙了大家!」伊麗莎白伸出手指指向我們,簡直氣急敗壞,毫無儀態可言。
  
  「你想說什麼?想說迪安•康斯坦丁先生把我送去了一所下等慈善學校,所以不可能成為紳士?」我笑著說:「不相信的話,你就去查,我畢業於洛克公學,然後在牛津大學深造,所有的學歷都來路清楚,明明白白。你為什麼不解釋解釋,你那個可怕的情婦母親為了壓榨我們幾個前妻的子女,送我們去慈善寄宿學校的事情!若不是有慷慨的紳士資助我上學,我早就被你母親那個惡毒的女人毀了!」
  
  此話一出口,立即引來了眾人的驚呼,畢竟娶了情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更何況還壓榨前妻的孩子,簡直是大醜聞。
  
  「你胡說!因為你毆打我,你!是個魔鬼!所以父親才會趕走你!」伊麗莎白喊道。
  
  「嘖嘖。」愛德華搖了搖頭說:「小姐,別這麼難看。瞧瞧你,果然下賤人就是上不了檯面,即使再裝,飛蛾也變不了蝴蝶。難道你的禮儀老師沒教過你?說話的時候不要指手畫腳,更不要像沒牙的小孩一樣到處噴口水。看看你毫無品味的穿著打扮,我的眼睛都要被刺傷了,連暴發戶都知道要學習其他高貴女性的著裝,而不是穿的像個小丑。簡直沒有絲毫禮儀教養,不愧是情婦生的私生女。現在的圈子真是越來越不體面了,連你這種下等人都能混進來。」
  
  這話惹得眾人哈哈大笑,愛德華不愧是貴族圈里長大的孩子,最清楚上層人士鄙視什麼,所以專門揪住細節問題嘲笑挖苦,而且他的語氣非常尖銳刻薄,讓我想起了小時候那個高傲到極點的胖墩小貴族。恐怕他這兩句話,足以讓伊麗莎白淪為整個倫敦的笑柄了。
  
  而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肖恩先生和約瑟夫也遮遮掩掩的拉扯伊麗莎白,似乎想要離開。因為他們已經引起了當場許多紳士貴婦的嘲笑,再厚著臉皮待下去,就什麼體面也沒了。
  
  伊麗莎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對著我和安娜也許還能逞能,畢竟潛意識裡,她認為我們還是那些只能受她欺負的人。可當她面對的是一位紳士,或者許多紳士的時候,她那點囂張的氣焰就像潑了冷水一樣,迅速萎靡了。
  
  不過到底是珍妮夫人的女兒,她自覺受了欺負,於是委屈的『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淚,似乎無辜的她被眾人圍攻欺負了,然後一轉身,哭著跑了。
  
  「喔,上帝啊,瞧瞧她,我們說錯什麼了嗎?下等人不愧是下等人,一點涵養都沒有,作為一位女性,連接受別人好心建議的心胸都沒有,可見從小缺乏教養。」愛德華還在繼續挖苦人家,他遺憾的嘆息模樣簡直是痛心疾首,好像在說,我給你提意見是看得起你,你給臉不要臉,果然不配進入我們的圈子。恐怕從今以後,『下等人』這個大帽子就要被結結實實的扣在伊麗莎白頭上了。
  
  我驚訝的看著愛德華,這傢伙擠兌起人來可真厲害,一句句直插別人心窩,簡直像個高傲又難伺候的貴族婦女。
  
  愛德華嘆息完畢後,還向我揚了揚眉,意思很明白,他在求表揚。
  
  今天晚上我覺得很痛快,好像長久以來鬱悶的心情終於得到了紓解,因為我在父親和珍妮夫人的淫威下壓抑太久了。小時候,我無力反抗,只能默默忍受。即使後來逃出了奎因特,也不敢輕易暴露自己上學的地方,因為我上學用的錢是不能公之於口的。雖然我挪用了母親的首飾,可在法律上,這些首飾屬於我的父親,在偷盜七先令以上就要被處以絞刑的嚴苛刑法下,西蒙管家是冒著生命危險幫我進入貴族學校求學的。所以我一直都活的小心翼翼,直到得到了馬丁先生的資助後,我才終於放下心來。
  
  如今我已經長大,憑藉自己的力量獲得了紳士的地位,我再也不必依靠任何人,再也不必懼怕任何人,哪怕父親都拿我無可奈何了,我已經為自己打開了一片新的天地。
  
  可是幾天後,勞倫特先生來拜訪我時帶來了一封信,他結結巴巴的說:「我收到了您弟弟約瑟夫先生的來信。」
  
  我打開信掃了一眼,頓時心頭起火。
  
  約瑟夫在信裡先是恭維了勞倫特一番,然後就暗示了一件事情,說安娜小時候曾被莊園裡的男僕侵犯過,雖然他對妹妹的遭遇很遺憾,可是不讓勞倫特先生知道是不對的,所以特意寫信告知。
  
  「這是污衊!這是污衊!」我憤怒的說:「這根本是毫無事實的胡亂編造!」
  
  勞倫特先生顯得有些恍然,目光也搖移不定。
  
  我對此十分驚恐,急忙對他說:「您知道我們有個十分惡毒的繼母,她的兒女跟我們兄妹一向是仇人,小時候還虐待過安娜。他們因為一場舞會上被我們奚落,氣不過就故意污衊安娜的名聲,您可別信了他們的胡言亂語。外面沒有人會相信她們的,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珍妮夫人是個情婦,還把前妻的兒女統統趕出了家門,他們只是嫉恨我們才故意編造謠言。」
  
  「不,我不信,我當然不信。」勞倫特先生儘管有些猶豫,但聽了我的解釋後還是表示不會相信。
  
  送走勞倫特後,我獨自在書房裡生悶氣。我有些後悔昨天在舞會上挑釁他們了,他們傷害不到我,可是卻能輕易傷害安娜。他們就像一群無恥的鬣狗,招惹他們是不明智的,因為他們睚眥必報的性格會在暗處伺機而動,不斷找麻煩,直到一口一口咬死獵物為止。
  
  難道我就只能坐以待斃嗎?受他們中傷也無能為力?我對自己說,必須要保護安娜,不能讓我們兄妹再淪為前世那樣的下場。
  
  然而,幾天後的某個早晨,我們正在餐廳裡用早餐。休斯送了一封信到安娜的手上,安娜用餐刀切開信封,剛看一眼就愣住了。
  
  信紙輕飄飄的落在桌子上,淚水從她眼眶裡湧出。她起身飛快的跑出去,卻因為腳下不穩跌倒在地,女僕慌張的去攙扶她,可是她腳軟的站不起來。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封信,信是勞倫特先生寄來的。他說他的父親反對這門婚事,所以要取消婚約。理由冠冕堂皇,可我知道這是那封信惹得。
  
  這個勞倫特居然會蠢到相信我們仇人的一面之詞,若是安娜真有什麼不妥,整個奎因特莊園的女人都要變成蕩婦了。否則他們怎麼會只給他寫了信,而沒有宣揚的滿世界皆知,因為外面的人根本不會相信他們的話,反而會譴責他們故意抹黑一位小姐的名聲。
  
  我憤怒的不能自已,衝進書房,從抽屜裡拿了把火槍出來,然後就要出門。
  
  安娜見到我握著火槍,哭著衝上來抱住我:「你要上哪兒?你要幹什麼?」
  
  「我要去殺了勞倫特那個蠢蛋,再去宰了約瑟夫!你讓開!」我推開安娜說。
  
  「不要!不要!」安娜大喊道:「不要這樣,你們快幫我拉住他!」
  
  休斯和瑪莎急忙過來幫忙,幾個人抓住我,不讓我出門。
  
  這時,房門推開了,愛德華走進來,看到屋子裡亂成一團的樣子,皺眉道:「這是怎麼了?」
  
  安娜邊哭邊說:「勞倫特先生要解除婚約,哥哥拿火槍要去找他。」
  
  愛德華的臉色也瞬間變得很難看,他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牆上:「你這是瘋了嗎!給我冷靜點!」
  
  我喘著粗氣,臉熱的像要燒起來:「你走開!我要去跟他們決鬥!」
  
  「你當這是兩百年前嗎?決鬥?即使沒死也要進監獄!」愛德華按著我說:「看看你都讓安娜小姐急成什麼樣了!現在最痛苦的是安娜小姐,你不安慰她就算了,還要讓她為你擔心痛苦,你想讓她去監獄裡探望被判死刑的哥哥嗎!」
  

  作者有話要說:
法國人愛決鬥,國家屢次頒佈法律,禁止私下決鬥,可惜決鬥成風,屢禁不止。英國人比較含蓄,一般沒有法國人那麼大膽,
  
  
  第 48 章
  
  愛德華的話點醒了我,我看著雙眼通紅的安娜,卸掉了身上的力氣,轉身把安娜摟在懷裡:「別難過,我不會放過那些小人的。」
  
  「不!不!你不要做任何事,你答應我。」安娜哭著說:「你答應我,我不要你衝動之下做出什麼事,否則我會活不下去的。」
  
  我深吸了口氣說:「我不會衝動的,你別擔心。」
  
  安娜擦掉眼淚,笑著看向我:「我沒事,我真的沒事,沒人會相信他們的話。你向我保證,你什麼都不做,你向我保證!」
  
  看著安娜勉強微笑的樣子,我心中痛苦至極,只好撫摸著她的臉頰說:「我不會做任何事,我向你保證。」
  
  然後我吩咐瑪莎道:「扶小姐回房間,好好照顧她。」
  
  安娜離去後,我和愛德華走入書房。書房裡沒有生壁爐,所以有些陰冷,天空陰沉下來,沒有一絲陽光,似乎即將迎來一場風雪。
  
  「我跟他們沒完!這事沒完!」我用拳頭錘了下桌子說。
  
  愛德華嘆了口氣:「你想怎麼沒完呢?目前我們對他們根本毫無辦法。安娜被他們詆毀名譽,我們倒是也可以詆毀他們,可是他們本身還有什麼名譽可言嗎?他們早就像過街老鼠一樣,根本不在乎什麼名聲了。而且如果跟他們牽扯太多,外面的人會以為你們是一丘之貉,更加拖累你們兄妹的名聲,所以跟他們硬抗是不明智的。」
  
  我扶著額頭,心中倍感無力,愛德華說的沒錯,我們的確拿他們沒有辦法,難道沖上門去跟他們理論,然後拚個你死我活?
  
  「不要著急報復,衝動是沒有好結果的,我們慢慢等著,總會有機會收拾他們的。」愛德華說了一句很有深意的話:「紳士絕不忘記別人對他的羞辱,紳士總是慷慨的回敬所有人。」
  
  說完這句話,愛德華沉默的看著我,似乎在等我回答。
  
  我看了他一會兒說:「好吧,我不會做任何衝動的事情。」
  
  「這就好,一切交給我,我終究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愛德華說。
  
  「我早該聽你的,那個勞倫特簡直愚蠢到不可救藥。」我懊惱的說。
  
  「現在說這些都於事無補,你不要責怪自己。何況這也不見得很糟,讓我們儘早明白了那位勞倫特是個什麼樣的人,不至於安娜小姐已經嫁給他了再後悔,重新選擇一位德才兼備的紳士只是時間問題,只要有點大腦的人就不會相信那種故意的詆毀。」愛德華說。
  
  也許是為了讓我安心,安娜每天都精神十足,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失落的情緒。可是我知道這一切都是表象,瑪莎告訴我,她經常在晚上偷偷哭泣。我無法安慰她,因為她從不向我抱怨任何事,就差在臉上貼張紙,上面寫她很好了。而黛西夫人已經從我們家裡搬出去了,因為約翰在那位子爵的幫助下找到了新工作,現在家裡連個能跟她談心的女士都沒有了。
  
  某天夜裡下了場小雪,街面上十分泥濘,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我家門口。
  
  勞倫特先生一臉慚愧的站在大門外的階梯上,向我欠身說:「康斯坦丁先生。」
  
  「你來幹什麼!來討打嗎!」我怒視著他說:「但願您沒有蠢到認為做出了這種事,我們還能和平共處。坐上你那該死的馬車,離開我的視線,從此不許出現在我家門口!」
  
  「康斯坦丁先生,請您原諒,可我沒有辦法。」勞倫特先生一臉難過的說:「我深愛著安娜小姐,也根本不相信您弟弟的話,可是我父親不允許。我家族的名聲不允許我娶一位名譽可能有污點的女性,我的工作經不起任何閒言碎語。何況我父親極力反對,我必須聽從他,所以請您和安娜小姐一定要原諒我。」
  
  「滾!現在就給我滾!我不想再看到你!」我對他破口大罵道。
  
  「我也不想出現在您面前惹您心煩,可是……我收到了一封信,實在是讓人為難……」勞倫特拿出一封信說:「昨天半夜有人送了這封信來,那位彭斯先生竟然要約我決鬥,這真是太荒唐了!竟然要決鬥!」
  
  我拿過信掃了一眼,冷笑著對勞倫特說:「既然是決鬥信,您接著就是了,或者去治安官那裡舉報,跑到我這裡來幹什麼。」
  
  勞倫特說:「求您別拿我開玩笑了,我怎麼能去找治安官呢?若是傳揚出去就難聽了。我並不是膽小怕事,可我是無辜的啊,這位彭斯先生實在是太野蠻了,我也不願意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可您的家庭如此混亂難道是我的錯嗎?安娜小姐的弟弟居然舉報自己的姐姐不名譽,誰想惹上這樣糟心的親戚?」
  
  「夠了!別逼我動手揍你!給我滾!」我揪著勞倫特的領子把他推倒在地。
  
  勞倫特狼狽的爬起來:「那……那決鬥的事……」
  
  「滾!」我走下階梯踢了他一腳。
  
  勞倫特這才慌張的爬上馬車,邊命車伕離開,邊向我喊道:「對不起,請您原諒我。您一定要勸解那位彭斯先生,在他冷靜下來之前,我是不會見他的。」
  
  我呼出一口濁氣回到屋裡,安娜正從樓上跑下來,她焦急的問我:「哥哥,是勞倫特先生嗎?他說什麼了?」
  
  這個傻姑娘,難道還期待那位勞倫特會回心轉意嗎?我把邁克的決鬥信塞給安娜:「他發這封信的時候人還在法國,信先到了,我看人也快了,為了防止真的鬧出什麼決鬥,我得出門一趟。」
  
  不等安娜說什麼,我穿上披風,急匆匆的出門了。
  
  想來除了愛德華,沒人會把我家的事通知邁克的。
  
  我趕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跟一位先生談話,我等待了許久,直到那位先生離去,愛德華才離開書房。
  
  「這是怎麼了?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他問。
  
  「你給邁克寫信了嗎?」
  
  「是的。」他說:「邁克臨走前託付我,安娜小姐結婚後就給他送一封信,他要知道她是不是幸福。不過現在婚事取消了,我也應該通知邁克一下,我恐怕不能幫他確認了。」
  
  「可是現在邁克寄給了勞倫特先生一封決鬥信,你還想讓事情更加複雜一點嗎?」
  
  愛德華挑了挑眉說:「決鬥信?這不是很好嗎?我還擔心你衝動之下出意外呢,現在有人給你代勞了,我也該安心了。」
  
  「這個玩笑可一點也不好笑。」我不滿的說。
  
  愛德華笑著搖了搖頭:「別擔心,邁克沒有那麼衝動,他還期望跟安娜小姐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呢,怎麼可能為了個雜碎把自己搭上,不過教訓一下卻是必須的……」
  
  第二天,剛剛趕回倫敦的邁克出現在了我家。
  
  他顯得很擔憂,急切的詢問我安娜的情況:「她還好嗎?我可以見她嗎?」
  
  我看向瑪莎,瑪莎對我們搖了搖頭,看來安娜不想出來見邁克。
  
  「你別急,我上樓看看她。」我對邁克說。
  
  「是我太心急了,我只是想探望一下安娜小姐,確認她安好。要是她不想見我,我馬上就走,不會惹她心煩的。」邁克說。
  
  我走上樓,敲敲安娜的房門說:「安娜,是我,讓我進去。」
  
  裡面的人遲疑了一下,似乎在確認門外只有我一個,然後她打開房門對我說:「我……我還沒做好準備見彭斯先生……」
  
  說著說著,安娜的大眼睛裡就充滿了淚水,她一邊抹淚一邊說:「我不好意思見他,他是來嘲笑我的嗎?」
  
  「不,不,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急忙安慰她說。
  
  「我信誓旦旦選擇了勞倫特先生,還說自己一定會幸福,然後無禮的拒絕了彭斯先生,現在我自食惡果了,他當然應該來嘲笑我的愚蠢,我不想見到他,我不想見任何人。」安娜哭著說。
  
  許多天來,這個小姑娘一直在假裝沒事,今天得知邁克來看望她,她也終於扛不住壓力哭出來了。
  
  「別怯懦,安娜。你是紳士的妹妹,是一位淑女,任何時候都要昂首挺胸,勇敢的面對。」我拍拍她說:「但是如果你真的害怕見邁克,我就讓他離開。」
  
  安娜愣愣的看了我一會兒,頹喪的坐在床前:「我不知道,亞當哥哥,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我覺得沒有臉面對彭斯先生,他為什麼還要來見我……」
  
  「安娜,你不要為了這種事憂心。並不是說和勞倫特先生的婚事告吹了,你就必須要接受邁克,無論你做任何選擇我都支持你,哪怕你不結婚,哥哥也可以養你一輩子。但是客人來拜訪我們,我們卻不能膽小的躲在臥室不見人。去見見他,即使是因為禮貌……」
  
  安娜猶豫了一會兒,對我點點頭,然後離開了房間。
  
  可是等我下樓的時候,客廳裡卻只有安娜一個人。
  
  「邁克呢?他走了嗎?他說什麼了?」我疑惑的問安娜。
  
  安娜滿臉通紅的站在那裡,然後結結巴巴的對我說:「什……什麼也沒說……彭斯先生只是說,說……他明天還會來拜訪。」
  
  說完,也不等我再發問,她就一陣風似的逃到了樓上。
  
  我吃驚的看著這一幕,疑惑這一小會兒的功夫究竟發生了什麼,怎麼突然之間,她就不再排斥邁克了。
  
  從這天起,邁克每天都來拜訪,他只來一小會兒,或是給安娜送點小禮物,或是單純見見面,有時候說一兩句話就離開。可是漸漸的,安娜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了。春天到來後,我們回去了弗農小鎮,邁克甚至在弗農鎮上租了一幢屋子,方便經常來往於倫敦。
  
  直到有一天,安娜來到我的書房,然後扭扭捏捏的告訴我:「今天早上,彭斯先生向我求婚了……」
  
  「哦?」我看著她說:「那麼你答應了嗎?」
  
  安娜的臉紅成了個大蘋果,她低著頭小聲說:「要哥哥先答應……」
  
  「其實我沒有任何意見,只要你說好,我就說好,你說不好,我就說不好。」我逗著她說:「那麼你是什麼意見呢?」
  
  安娜抿著嘴看了我一眼,過了半晌,才終於用蚊蠅般的聲音說:「我……我願意……」
  
  我呵呵笑了起來,走到她身邊問:「你這次真的做好決定了嗎?我希望你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而不是再次匆忙做決定,即使心裡不安,也勉強答應下來。雖然勞倫特先生的事情很遺憾,可是如果你不喜歡邁克,我們也不必為了結婚而結婚,你懂嗎?」
  
  安娜仰頭望著我說:「我已經做好決定了,因為彭斯先生對我說,他會一直等我,等我對他安心,如果我一直不答應,他就等我一生。」
  
  我和她彼此凝望著對方,我從安娜眼中看到了堅決,她這次是真的做好了決定,而不是像上一次那樣猶豫不決了。
  
  我笑著對她說:「好吧,你去告訴邁克,說我在書房等他來求婚。讓朋友求我還真是件讓人愉快的事情,我得想想該怎麼為難為難他。」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看小說的時候,也特別煩那些主角壓抑忍耐,極品到處蹦跶還不能收拾的劇情。可是自己寫的時候,卻老覺得金手指開太大不合理,而且會不自覺的把主角塑造的特別白蓮花。極品會狠狠處理的,不過有過程。文章不長,二十幾萬字,不會憋屈太久的。
  還有這個年代,刑法是很重的,偷盜價值七先令以上的財物,就要被判處絞刑,哪怕小孩子也要上絞刑架。倘若毆打了一位紳士,他可以把人告上法庭的,說不定一不小心就要被發配美國了,所以紳士們都是紳士= =
  
  
  第 49 章
  
  在鮮花似錦的夏日,我家迎來了一個大日子,妹妹安娜即將出嫁。
  
  她像所有要成為新娘的小姑娘一樣,雀躍又緊張,快樂又恐懼。直到婚禮到來的前兩天,她還沒頭沒腦的跟我說,自己害怕結婚,想永遠留在我身邊。
  
  婚禮那天,我作為當地的牧師,決定親自為我妹妹主持婚禮。教堂的會吏十分賣力,把所有華麗的陳設都擺了出來,邁克一點也不嫌破費,光裝飾教堂就花了不少錢。
  
  賓客們源源不斷的到來,大部分都是弗農鎮上的熟人。我們沒有送一句消息去奎因特莊園,但願那些卑鄙小人能離我們的生活遠遠的,不要再給我們添任何麻煩。倒是提前半個月就給威廉送了一封信,可是他壓根杳無音訊,婚禮當天也沒有出現。
  
  教堂的屋頂是圓形的高拱,上面的彩繪浮雕是舊約裡的一則小故事。周圍的牆體上鑲滿了五彩繽紛的高大玻璃窗,每一座玻璃窗上都繪滿了耶穌的畫像,聖母聖子聖靈穿插其中,大殿中央的祭台上點滿蠟燭,圍繞聖物祝酒擺成一個圈,整個教堂的氣氛莊嚴至極。
  
  紳士淑女們正竊竊私語,發出海濤般的嘈雜聲,日光從大門口長驅直入,傳入大廳,直射在人們身上。隨著樂隊開始奏樂,人們紛紛起身,衣服裙子發出窸窣聲,新娘挽著愛德華的臂膀出現在了陽光燦爛的門口。
  
  安娜披著通身潔白的婚紗,長長的披紗是白羊毛紡織而成的,有許多鏤空圖案印在上面,披沙上是一頂用白色小花編制而成的花冠,這讓她看上去像位聖潔的天使。
  
  愛德華穿了一身淺棕色的燕尾服,襯衫有華麗的喇叭花蕾絲袖,以及做成多褶狀的白色領結,任誰一打眼都知道這是位富貴的紳士。因為不能親自挽著安娜進教堂,所以我希望愛德華代替我做這件事。
  
  安娜和愛德華邁過門檻進入大廳,在眾人的注目禮中款款而行,把安娜送到祭台後,愛德華轉身走入賓客席。隨後是幾位女儐相和手捧花籃的小孩子,最後才是身穿新郎禮服,器宇軒昂的邁克。
  
  新人到齊後,教堂的大門緩緩關閉,唱詩班和音樂聲也停止了。
  
  我站在祭壇前,與點滿燭火的祭台相對,以耶穌的名義為二人證婚。新郎和新娘跪在我面前,我看不到安娜的表情,只注意到安娜的花冠上有滴鮮亮的露珠。不知為何,我忽然說不出話來了,心酸至極,今天,我就要把我最重要的親人託付出去了……
  
  「主阿!求你鑑察,維持今天在你面前所立的誓約。你知道我們的心願,願天父的慈愛、耶穌的保護和聖靈的感動與你們同在,與新夫婦同在,直到永遠。阿門……」
  
  強忍著落淚的衝動,我主持完婚禮。彌撒結束後,邁克挽著他的新婚妻子走進聖器殿堂。賓客排成隊列從新人面前走過,邁克和安娜向這些賓客鞠躬行禮,感謝他們的賀喜。
  
  此時,大殿裡空空如也,只有我還站在耶穌聖像下。愛德華不聲不響的走到我身邊,與我站在一起,陪我目送新人離去……
  
  婚禮之後,安娜要離開家,隨邁克去倫敦居住。家裡忽然少了個人,連房子都變得冷清了,還好有愛德華每天來串門,否則不知道要有多麼空虛寂寞。
  
  然而過了沒幾天,某天半夜時分,忽然有人來叫門。
  
  早在嘶鳴的馬叫聲闖入院子時我就醒了,於是端著一盞燭台走下漆黑的樓道,然後命令休斯打開房門。
  
  一位風塵僕僕的送信員遞給我一封信:「康斯坦丁牧師,這是您的急件。」
  
  我撕開信封,就著昏暗的燭光閱讀,黑漆漆的屋子裡只有這一盞蠟燭,盛夏的夜風從大門吹進來,吹的燭光劇烈晃動。
  
  休斯送走了送信員後,走過來問我:「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我頹然的跌坐在沙發上,手裡的信也掉在了地上。
  
  威廉死了,這封信是威廉的死亡通告。
  
  治安局裡的人送信給我,說威廉死在了他租賃的房子裡。發現時,屍體已經嚴重腐爛,口中含有大量的鴉片膏。治安官懷疑他的死亡時間已經超過半個月,是吞噬過量鴉片膏中毒而亡。
  
  我坐在沙發上,不可置信的捂著臉。這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威廉已經戒了毒品,他向我們保證會好好生活的,為什麼還會發生這種事!
  
  悲劇來的猝不及防,安娜知道的時候,整個人險些哭昏:「我們應該多多注意他的,給他送信沒有消息時就該注意到的。」
  
  邁克安慰她說:「別這麼傷心,這不是你們的錯,我聽說過那些鴉片上癮的人,根本就不能輕易戒除。即使強行戒除了,也有很強的依賴性,很容易再度染上。」
  
  「去年這個時候他還說要開始新的生活,沒想到……」我重重的嘆了口氣說:「我當初也許不該送他去上大學,他一個人是很難管住自己的。」
  
  到中午的時候,我們派去劍橋的僕人回來了,但是卻沒有運回威廉的遺體,僕人稟報我說:「威廉先生的遺體已經運去了奎因特莊園,來收屍的人說會在幾天後為他舉行喪禮,請您和安娜小姐務必前往。」
  
  我皺了皺眉說:「他們居然比我們還快。」
  
  愛德華坐在沙發上抽雪茄,從剛才起他就沉默不語,這時他忽然開口問我:「你哥哥死後,你就是奎因特莊園的繼承人了吧。」
  
  客廳裡陡然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看向我,包括所有的僕人們。
  
  我搖了搖頭說:「不,我在18歲那年就跟父親簽署了一份協議,我放棄莊園的繼承權,然後獲得母親的一千磅遺產以及安娜的監護權。」
  
  「呼……」愛德華長長的吁了口氣,似乎放下了什麼心事一樣,對我露出笑容:「不過是一座破莊園,沒什麼好爭的,放棄了就放棄了。」
  
  「那麼莊園會由你們那個弟弟繼承嗎?」邁克皺著眉頭說,他雖然慶幸因此跟安娜結緣,但是對約瑟夫寫信詆毀安娜的事情仍然感到生氣。
  
  我搖搖頭說:「不,當年我爺爺跟我外公簽訂了嚴格的限定繼承權,莊園只能由我母親生的男性嗣子繼承,倘若我們都沒能繼承莊園,那麼莊園以及莊園裡所有的固定遺產都會回歸康斯坦丁子爵的名下。」
  
  邁克吹了聲口哨說:「狐狸一樣的老爺子們,真是古板到家了,不過我喜歡他們這種古板。」
  
  邁克說的沒錯,奎因特莊園是我祖爺爺時代,康斯坦丁子爵大人賜給我爺爺的土地,世襲繼承。而我爺爺卻是個古板到極點的老傢伙,嚴格的遵守紳士教條,不分割家產,不允許子嗣擅自決定婚事。選的媳婦必須出身名門望族,有貴族血統,還得帶著大筆嫁妝。為防止下等人的血脈混入,還訂立了嚴格的限定繼承遺囑,倘若自己的子嗣不能好好的遵守協約,就得把家產統統歸還康斯坦丁子爵,以保證康斯坦丁這個姓氏的高貴純淨。
  
  「伊麗莎白她們一定很高興,約瑟夫不能繼承莊園,哥哥也不能,她們總算是如願以償了。」安娜咬著嘴唇說,自從發生了那件事後,安娜對奎因特的人也開始恨之入骨。
  
  「雖然並不想跟他們再有什麼瓜葛,但我還是要去參加威廉的喪禮。」我對安娜說:「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不必再去見那些討厭的人。」
  
  「不,我要跟你一起去。」安娜堅定的說:「哥哥一個人去,他們會欺負你的,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而且我也要去送送威廉哥哥。」
  
  愛德華若有所思的說:「何必推來推去,我們不如一起,我也想看看亞當長大的地方。」
  
  「那裡雖然沒能給我留下什麼好的回憶,不過倒是個美麗的地方。」我說:「威廉能夠葬在奎因特應該會感到高興吧,畢竟他一生都在等著繼承這座莊園。」
  
  第二天,我們收拾了兩架大馬車,然後就出發了。奎因特莊園在肯特郡,離倫敦很近,只用一上午就到達了。
  
  正值夏季,天氣炎熱的讓人受不了,道路兩旁的林蔭樹高大茂密,蟬在豔陽下聲嘶力竭的鳴叫。馬車停在了莊園建築的大門前,我發現珍妮夫人居然帶著她的兒女在門口迎接我們,十幾個僕人穿的整整齊齊,排列在莊園建築兩側,一位管家打扮的男僕為我們打開車門。
  
  「亞當少爺,歡迎您回家。」陌生管家弓著身子說,然後他看向安娜:「祝彭斯先生和安娜小姐新婚愉快,我代表莊園所有的僕人向您獻上誠摯的祝福。」
  
  珍妮夫人興高采烈的迎上來,眼角還帶著淚花:「亞當,安娜,歡迎你們回來。」
  
  「您好。」我疏離的向她欠欠身道。
  
  「哦,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在生約瑟夫的氣。」珍妮夫人擦著眼淚看向安娜:「他做出這樣的事情,我真是難過極了。安娜對不起,是我沒有管教好約瑟夫,讓你痛失了那位勞倫特先生。你那麼喜歡他,都已經訂婚了,我可以想像得到你有多麼難過,可憐的安娜,都是我不好,我不求你原諒,只期盼你現在能幸福……」
  
  我看著珍妮夫人的做派,心裡冷笑了一聲。多年不見,她還是這麼善於挑撥是非,聽上去像是在道歉,實際上句句見血啊。如果邁克是個像勞倫特那樣的蠢蛋,在聽到新娘的家人來來回回說新娘喜歡其他男人,沒能跟那個男人結婚有多麼難過後,一定會對新娘產生怨氣的。
  
  邁克果然聽出了珍妮夫人話中的機鋒,他摟著安娜的腰,對她安慰的笑了笑,然後看向珍妮夫人:「我們很幸福,再也不能比現在更加幸福了,而且會一直這麼幸福下去,您多慮了。」
  
  「你們能幸福我就安心了,約瑟夫這個淘氣的孩子胡鬧,總算沒有造成悲劇。」珍妮夫人用欣慰的表情看著二人,彷彿真的為二人如此幸福而感到高興,而且她還順勢把約瑟夫無恥的行為定義為『淘氣』。然後她看向我身邊的愛德華:「這位先生是……」
  
  「您好,夫人,我是亞當的朋友愛德華•加里,聽聞貴莊園風景秀麗,於是茂名來訪,還望您不責怪我冒昧打攪。」愛德華不用別人介紹,直接上前道。
  
  「您真是太客氣了,既然是亞當的朋友,我們自然會奉為上賓,還擔心不能讓貴客盡興呢。」珍妮夫人同樣笑意盈盈。
  
  看著正怒視愛德華的伊麗莎白,我不相信珍妮夫人不知道愛德華是誰。可是她不光笑臉相迎,還絲毫不提愛德華羞辱過伊麗莎白的事。真不知道她是不敢跟愛德華硬碰硬,還是在醞釀著什麼陰謀詭計。
  
  我看著相視微笑,如同散發著聖母光輝似的兩個人,嘆了口氣說:「我們只是來參加威廉的喪禮,結束後會馬上離開,您就不必麻煩了。」
  
  珍妮夫人卻臉色一變,淒然的對我說:「哦,不,亞當,你可不能走,你父親生病了。」
  
  
  第 50 章
  
  「從今年春天就一病不起,病中總是叨念你們兄妹三人。」珍妮夫人捂著手帕嚶嚶哭泣:「你們也不來看看他,剛回來卻又要走,就算你們討厭我,看在你們父親重病的面上,也請多住幾晚吧。」
  
  「父親病了……」安娜面露遲疑:「他……他病的很重嗎?我去看看他。」
  
  「是的,他病的很重,想你們想的厲害。威廉又飛來橫禍,迪安更是一病不起了,你們快去樓上見見他吧。」珍妮夫人擦著眼淚說。
  
  安娜二話不說,急匆匆跑上了樓。也許在安娜眼中,無論被如何無視,她都是難以放下他的吧。
  
  這時,我看到了威廉的妻子海倫娜。她穿著一身黑紗,正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大廳,在眾人面前站定後,她向我們行了個屈膝禮。
  
  「你已經收拾好了嗎?」珍妮夫人問她。
  
  「是的,夫人,我已經收拾好了,等喪禮結束後,我隨時可以離開。」海倫娜說。
  
  「可憐的孩子,你千萬不要太難過,要想開些,日子還長呢,我倒希望你能在家裡多待一些日子。」珍妮夫人的眼淚說來就來,幾乎立刻就哭的肝腸寸斷。
  
  海倫娜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演戲,然後,黑色面紗下露出一個冷笑,她緩緩地說了三個字:「我輸了。」
  
  珍妮夫人停止哭泣,愣愣的看著對方,一副『你說什麼,我聽不懂』的樣子。
  
  海倫娜揚了揚下巴,高傲的看著她:「可是,你也不見得能贏。」
  
  「我從來都沒想過要跟你們爭什麼,說什麼輸贏……如果威廉沒死,莊園最後還不都是你們的,我的約瑟夫根本就沒有繼承權,不會跟你們爭的,你們怎麼就是不明白。」珍妮夫人哀哀的哭著說:「現在威廉都死了,你居然還在說什麼爭鬥,你難道一點都不為威廉傷心嗎,嗚嗚嗚……」
  
  「你這個蕩婦還要不要臉!我大哥娶了你這種女人真是家門不幸!真不應該留你參加喪禮,你還是趕緊滾吧!」約瑟夫扶住珍妮夫人,憤怒的瞪著海倫娜。
  
  海倫娜卻壓根不理睬珍妮夫人和她兒子,轉頭看向我:「不管你信不信,當初我是被人陷害的,準確的說是被威廉那個侍女薩拉陷害的。」
  
  「不知羞恥!當初那麼多人都看到你跟自己的男僕躺在一張床上,還有什麼可狡辯的。」伊麗莎白叫囂道:「威廉哥哥就是被你氣壞了,才會學著賭錢和喝酒的,這都是你的錯!今天的悲劇都是你造成的!居然還敢惹我母親傷心,快滾吧!從此之後,不許你再出現在奎因特!」
  
  「去年威廉來找過我,說是要跟我和好……」海倫娜卻自顧自的說:「我本來打算……誰知道……」
  
  她長長的嘆了口氣,神情悲傷:「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你們不必著急趕我走,喪禮結束後,我自然會走的。」
  
  我疑惑的看著海倫娜,這樣看來,她其實並沒有傳言中的那麼不堪。
  
  「亞當哥哥,父親要見你。」這時,安娜面帶憂鬱的走下了樓。
  
  我看她有些悶悶不樂,於是問她:「怎麼了?他跟你說什麼了?」
  
  安娜看了珍妮夫人和她兒女一眼,對我搖搖頭說:「什麼也沒有。」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我那位父親。
  
  父親的臥室在二樓向陽的那一面,是整座建築中最大最奢華的房間,我從未進去過,只是小時候路過那滿是金色鏤空雕花的兩扇大門時,會暗暗揣測裡面究竟是什麼樣的。而現在那個重病的男人正躺在大門的另一側,等我進去跟他見面。
  
  「父親,是我。」我敲了敲大門說。
  
  「進來。」父親的聲音很虛弱,跟我記憶中那冷酷嚴厲的聲音截然不同。
  
  我剛推門進去,一陣熱浪就撲面而來。房間裡十分悶熱,沒有開窗戶,反而遮上了厚厚的紅色窗簾,再加上深紅色的地毯,這讓房間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刺眼。
  
  父親躺在一張大床上,床頭和四腳架都是鑲滿金色花紋的紅木。床幃遮蓋住其中三面,留出一面,讓我看到床上那個臉色蒼白,雙眼凸出的男人。
  
  父親的確是生病了,而且病得很嚴重。上一世,我繼承奎因特不久,他就與世長辭了。雖然我的妻子是他幫我選的,可我始終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一起策劃了謀殺。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我向來不願意以最壞的想法揣測他人,何況這個人是我的父親,就算他再討厭我,再想把莊園留給約瑟夫,也不至於想要害死我吧,我是他的骨肉,不是他的仇人!
  
  「父親,您還好嗎?」我開口問他。
  
  他喘著粗氣,哼了一聲說:「你總算來見我了,你哥哥不死,你也想不到來見見我這個將死的老頭子。」
  
  房間裡實在是太熱了,盛夏時節的正午,不開窗戶還蓋著被子,我發現他熱得滿頭大汗,但是臉色卻很蒼白。
  
  「您不熱嗎?要不要開一下窗戶?」我問他,然後伸手扯了扯領子,雖然只進來了一小會兒,可是我已經熱的汗流浹背了,真不知道他在這個房間是怎麼待住的。
  
  「不,不要開窗,醫生說外面的空氣對我的身體不好。」他急忙說。
  
  「您不要太過憂心,好好養身體,病會好起來的。」我說。
  
  「我當然希望好起來,可是如果不能好起來呢?我得提前做好準備才行。你那個哥哥,讓我發愁了一輩子的威廉,沒想到會走在了我前面。我本來應該高興的,那個逆子不停地惹我生氣,可是現在他死了,我卻覺得難過,咳咳……」迪安用力的咳了幾聲,蒼白的臉都嗆紅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死死的盯著我的臉說:「你一定很高興吧,威廉死了,你就可以繼承莊園了。」
  
  「我早就放棄莊園的繼承權了,您都不記得了嗎?」我平靜的說。
  
  「記得,怎麼不記得。」他冷哼了一聲說:「你這個訛詐自己父親的惡棍,為了區區一千英鎊,居然愚蠢的放棄了自己的繼承權。不過現在威廉死了,你知道自己又有機會了。你很清楚,當年那份協議,只要我們共同決定廢除,就只不過是一張廢紙而已。」
  
  「我從沒想過要廢除那份協議。」我說。
  
  「哈!」他諷刺的笑道:「別開玩笑了?沒想過廢除協議?別告訴我你不想繼承莊園,那將會是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好笑的笑話。如果你不想繼承莊園,那你來這裡見我幹什麼呢?你就承認吧,你到我這裡來,是想求我廢除之前的協約。」
  
  然後他惡狠狠的說:「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崽子,用外人來欺負家裡的弟弟妹妹,還總是惹我生氣。我才不會把莊園留給你呢,我要把莊園歸還康斯坦丁子爵,你就後悔去吧!」
  
  我嘆了口氣說:「我也贊成您的決定,莊園還是歸還康斯坦丁子爵大人吧。」
  
  「哼!嘴硬的東西,和你哥哥一樣,都是這麼牛脾氣。我不把莊園留給你,你將來喝西北風去嗎?感謝我吧,你對我這麼殘酷,我卻對你這麼仁慈,捨不得把莊園留給別人,只想留給你。我真是太心軟了,本應該讓你一分錢都拿不到的!」他瞪著我說:「跪下來祈求我的原諒吧,然後向你的繼母和姐姐弟弟道歉,只要你誠心懺悔,我就把莊園留給你。另外,我還給你選了一位優秀的妻子,她溫柔美麗,嫁妝豐厚……」
  
  「我說不會繼承莊園,您沒聽清嗎?」我打斷了他喋喋不休的話。
  
  房間裡安靜極了,那股悶熱也更加沸騰,父親用向外凸出的眼睛瞪著我:「你說什麼?」
  
  「當年我放棄繼承權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我不會回來繼承莊園的,莊園還是留給康斯坦丁子爵吧。等參加完威廉的喪禮,我就離開這裡,與這裡的一切說再見。」我迅速說道。
  
  「你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跟我賭氣?」他不敢置信的看著我說:「哦,別跟我來這套,我很累,不想跟你廢話。」
  
  「我不是在開玩笑,您好好休息吧,我先失陪了。」我向他欠身,然後準備離開。
  
  「站住!不准走!站住!」他朝我大喊道。
  
  我頓住腳步,背對著他,心中感到淒涼。我不想再跟他多說什麼了,免得真的知道什麼我不願意接受的真相。
  
  「你……你是在怪我嗎?怪我這些年來對你不好?怪我送你去那所下等學校?」迪安劇烈的咳嗽著,好像要把整個肺給咳出來一樣,他放緩了聲音,一改剛才高高在上的姿態,低聲下氣的安撫我說:「我錯了,我向你道歉還不行嗎?留下來繼承莊園吧,無論我過去做了多少錯事,我都依然是你的父親,我都依然愛你。我會把莊園留給你,留給我的兒子,而不是給那些外人。我剛才語氣不太好,只是讓我向你道歉,我有些抹不開面子,看在上帝的份上,別對我這麼苛刻。」
  
  「我感謝當年那個幫你交學費的富商,他彌補了我的過錯。可是就算你現在有牧師的工作,每年也不過是區區一百多英鎊,只有繼承了莊園,你才能成為真正的上等人,不要再跟你可憐的父親慪氣了,我已經向你道歉了,看在我快死了的份上,原諒我吧。」他淒然的說。
  
  他此時說的話比前世還要好聽,還要動人,如果我是前世那個傻瓜,說不定早已經被感動的潸然淚下了。
  
  我倏然轉身面對他,盯著他的眼睛問:「聽說您為我選擇了一位妻子?」
  
  「是的,她名叫凱瑟琳,是一位非常美麗的未婚小姐……」
  
  「我曾經發誓要保持身心純潔,侍奉神明,所以不能成婚。」我一字一句的說。
  
  「胡扯!你怎麼能不結婚!你必須結婚!跟凱瑟琳小姐結婚!咳咳……」他立即焦急的大叫起來,如同受驚的祡狗。
  
  「如果不能結婚,是不是就不能繼承莊園?」看著他那副驚慌失措的德行,我感到好笑。
  
  迪安激動的說:「是的,是的,如果你不跟凱瑟琳小姐結婚,就不能繼承莊園,你必須跟凱瑟琳結婚。」
  
  「那麼很遺憾,我失陪。」我向他欠身,然後退出了房間。
  
  我站在門口處,沒有立即離開。
  
  正午的陽光灑在我身上,微風徐徐吹來,我感覺涼爽了許多。那間房子裡是如此的悶熱和壓抑,以至於我的衣服都濕透了。與悶熱的環境相反的是,我的心底一片冰涼。
  
  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做了什麼,讓他這樣處心積慮的對付我?就為了給他另一個兒子牟利?我過去一直試圖欺騙自己,我告訴自己他是不知道的,他不知道約瑟夫和凱瑟琳會聯合起來謀害我,他只是不小心給我選了個糟糕的妻子而已。可是現在我知道了,當你以為某些人已經壞到極點的時候,他們總是能突破你的想像,做出更加卑鄙無恥的事來。他已經不是我的父親了,即使是陌生人也不會對一個人懷著如此深的惡意,以至於要動手害人。
  
  別了,奎因特莊園,讓這一切都結束吧。當我跟這座莊園再無瓜葛,他們也就沒必要為這些東西手染血腥了。
  
  參加完威廉的喪禮後,我們不顧珍妮夫人的再三勸阻,坐上馬車,強行離開了莊園。
  
  珍妮夫人看上去很焦急,也很驚訝,她似乎非常篤定我會留下來繼承莊園,然而我卻打了她個措手不及,她甚至試圖命令僕人們阻攔我們離開。可是這樣不體面的命令怎麼可能辦得到呢?我們一行人有三位紳士,都是有體面有身份的人,身邊還帶了四個強壯的男僕。莊園的那些僕人只是被我們瞪一眼就嚇得退縮了,根本不可能上來碰我們一下。
  
  連伊麗莎白都上來勸阻,苦著一張臉對我說:「亞當,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所以才不肯留下。我錯了,那天我不該對你們那麼過分,看在病重的父親面上,求你留下來,求求你了,你不能這麼殘忍,我們的父親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你發發善心……」
  
  「別管他們,出發!」我命令車伕道。
  
  車伕一揮馬鞭,駕駛馬車揚長而去。
  
  愛德華呼出一口氣說:「看他們那副全是為了你好的樣子,我還真擔心你會留下來繼承莊園呢。早就聽說你們關係很差了,他們卻積極攛掇你繼承莊園,也許根本就沒安好心,你可得謹慎些才行。」
  
  我望著窗外飛過的一棵棵樺樹,沒有說一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會繼承莊園的,表急哦。
  亞當簽署的放棄繼承權的協約是生效的,想要重新繼承莊園,除非他父親和他同時簽署一份協約,廢除之前的協約。注意是兩個人都簽署協約才行,只要有一個人不簽,那麼亞當就不能繼承莊園。但是白花們的前提條件是,亞當必須要娶凱瑟琳為妻才行。
  那個時候的醫學很糟糕,生病不開窗,用尿洗澡,把水蛭當藥吃神馬的,病人自己把自己虐待死……
  
  
  第 51 章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熱,早上五點鐘不到,陽光就照到了臥室的牆壁上,一片光影斑駁。
  
  我起身後,仔細穿好衣服,用過早餐,然後去教堂主持每日的早課。回家後,一架馬車像往日一樣停在我家門前,奎因特莊園的管家又來拜訪了,這次他還帶來了一封父親的親筆信,信中父親懇求我回去,說是要跟我談談。
  
  對於奎因特的管家三番五次來讓我回去,我感到十分心煩,直接讓僕人趕他離開,並責令他以後不許來我家。
  
  安娜今天回來了,她看到我粗魯的趕走了奎因特的管家,面露猶豫的對我說:「這樣好嗎?父親對我說,要讓你繼承莊園,也許他……」
  
  「也許什麼!」我不耐煩的說:「別跟我提他,他根本不安好心!」
  
  安娜愣了愣,低聲安撫我說:「自打我們從奎因特回來,你就心情不佳,父親跟你說什麼了嗎?你真的不打算繼承莊園?」
  
  我頹然的坐在沙發上:「不,我不想再跟他們有所瓜葛,我心情不好是因為威廉。」
  
  安娜跪在我腳邊,把頭靠在我的膝蓋上:「別難過了,威廉哥哥沉溺於鴉片和酒精,自我放縱,我們也沒有辦法。」
  
  結婚以後,安娜明顯成熟了,她已經成為了一位真正的女主人,上上下下掌管著家裡的事物,而且每天都精神奕奕,顯然她的婚後生活十分美滿。
  
  我悄悄詢問過她的貼身女僕瑪莎,瑪莎不提安娜過的如何,反而向我抱怨邁克:「我們這位先生太不講規矩了,從結婚開始就沒跟夫人分房睡過,先生的房間都快成擺設了。這可不是什麼體面的做法,讓其他太太們知道了,會笑我們太太不檢點的。」
  
  快到正午的時候,一位客人來拜訪了我們。
  
  瑪利亞修女依然是那麼精神矍鑠,她高興的圍著安娜轉了一圈,然後擁抱她說:「親愛的,婚姻生活怎麼樣?」
  
  安娜再也不像小姑娘時那麼容易臉紅了,她大大方方的說:「很好,我現在很幸福。」
  
  「那我就放心了,我一直都擔心你那個不靠譜的哥哥把你嫁給一位跟他一樣不靠譜的先生。」
  
  「瑪利亞修女,難道您沒發現我人就在這裡嗎?」我笑著搖搖頭道。
  
  「抱歉,我剛剛才注意到。不過請原諒,我一直都很擔心您這位不靠譜的先生。」修女的話把我們都逗笑了。
  
  安娜曾告訴過我修女不喜歡我的原因,其實也說不上不喜歡,她只是不喜歡我去她們的修道院而已。似乎我每次去修道院,那裡的年輕修女們就有些浮躁,所以修女嬤嬤乾脆給我貼上了不受歡迎的標籤,我很奇怪她會主動來我家拜訪。
  
  落座後,瑪利亞修女說明了她的來意:「前幾天,修道院收留了一個年輕女人,她說她認識你們兄妹兩個,還說……」
  
  「還說什麼?」修女的話引起了我的注意。
  
  「還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是你們哥哥的骨肉,我沒法子分辨,就帶她來了。她現在還在外面的馬車裡,你們要不要見見她?如果不見她,我就立即帶她走。」修女說。
  
  我和安娜聽到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紛紛看向窗外。
  
  「她叫什麼?」我問修女。
  
  「她說她叫薩拉。」修女說。
  
  安娜驚呼了一聲:「是薩拉!」
  
  我立即吩咐休斯道:「去把她帶進來。」
  
  一會兒工夫,薩拉就被休斯領進了屋裡,她挺著老大的肚子,看上去已經有六七個月了。
  
  「少爺,小姐,嗚嗚……」薩拉抱著肚子輕輕哭泣:「總算是見到你們了,威廉,威廉少爺,嗚嗚嗚……」
  
  薩拉是個金髮碧眼的美人,從少女時代就一直是威廉的情婦。當初威廉被父親趕出家門流落在外時,她也一直跟在他身邊,可是後來卻偷偷離開了他。沒想到再見面時,她居然懷孕了,還說肚子裡的孩子是威廉的。她看上去不太好,裙子髒兮兮的,而且還淪落到了修道院,可見過的非常落魄。
  
  「好吧,看來你們是認識的,那麼你們要收留她嗎?」瑪利亞修女看向我。
  
  「呃……我們先留下她,我有幾個問題要問問她,感謝您的幫忙。」我說。
  
  「那好吧,我先走了,修道院裡還很忙。」瑪利亞起身要離開,安娜急忙出門相送。
  
  客廳裡只剩下我和薩拉,她一直嚶嚶哭泣,然後自顧自的訴說她遭遇的艱辛:「威廉少爺把我安置在一家旅館裡,原本每隔半月就會來給我送錢,可是某一次他送了錢後就再也沒有出現。結果……結果就傳消息說他死了……嗚嗚嗚……我回去奎因特莊園求助卻被趕出來,要不是得知少爺和小姐的消息,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這個孩子太可憐了,還沒出生就沒了父親……嗚嗚嗚……」
  
  期間,我一直懷疑的盯著她,我想起了海倫娜說過的話,她說她當初是被誣陷的,而陷害她的就是眼前這個薩拉。
  
  安娜回來後,急忙問她:「威廉哥哥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又染上鴉片的?」
  
  薩拉痛苦的搖了搖頭:「小姐,那種東西一旦染上是不容易戒除的。」
  
  安娜嘆了口氣說:「別傷心了,要顧著肚子裡的孩子,我們會代替威廉哥哥照顧你的。」
  
  我上上下下打量薩拉,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重。
  
  「你肚子裡的孩子真的是威廉的嗎?」我問道。
  
  薩拉瞪大眼睛看著我,繼而哇哇大哭起來:「……嗚嗚嗚……您怎麼能這麼說!您是什麼意思!」
  
  我不喜歡跟哭泣的女人糾纏,有什麼說什麼就是了,何必要哭,弄得好像我折磨了她一樣。
  
  「去年春天的時候,你丟下落魄的威廉,一個人偷偷跑掉,難道你又跟他和好了?」我問她。
  
  「我當初不應該丟下威廉少爺的,可是您知道,那個時候他賭博、喝酒、吸鴉片,還動不動就打我,我沒有辦法才離開他的。可後來他來找我了,還為當初的事情向我道歉,說是要痛改前非,我們在一起後就懷了這個孩子。請您相信我,威廉少爺他是愛我的,這真的是威廉少爺的孩子。」薩拉哭著說。
  
  看著她哭哭啼啼的樣子,我不禁有些心軟了,畢竟是個孕婦……
  
  「休斯,給她安排一個房間。」我命令道。
  
  「是的,先生。」休斯看向薩拉說:「女士,請您跟我來。」
  
  正當我們為這件事糾結的時候,傍晚時分,愛德華卻給我們帶來了一個驚天的大消息。
  
  「我們需要單獨談談,關於你哥哥威廉,還有奎因特莊園……」愛德華看上去風塵僕僕,面色凝重。
  
  「威廉哥哥怎麼了?他的死有什麼……」安娜急忙站起:「我也要知道!」
  
  愛德華遲疑的看向安娜:「是很可怕的事情,也許不適合女士聽。」
  
  「不,我要聽,讓我知道!」安娜看著我說。
  
  「我們去書房說話。」我點點頭說。
  
  書房裡的光線很昏暗,安娜點燃了幾根蠟燭,然後坐在愛德華和我的對面。
  
  愛德華從皮包裡取出幾份文件擺在桌上,開門見山的說:「威廉的死很蹊蹺。」
  
  「我派人去大學打聽他的事,他的同學說,他學習非常認真,既不喝酒,也不吸煙,更沒有吸鴉片。既然如此,他忽然吞食大量鴉片就很有疑點。而且我發現你哥哥在打探一件事,有關你父親走私的事,他似乎打探到了什麼,並以此威脅你父親給他錢,所以他在大學的生活非常寬裕。」愛德華指著文件說:「他的朋友們還說,他身邊本來有個很漂亮的女僕,可是不知什麼原因,他們大吵了一架,然後你哥哥把那個女僕給趕走了。當時她都已經懷孕了,跪在學校門口哭求,給威廉帶來了很大的麻煩。那天,威廉當著眾人大罵她勾結自己的繼母,說自己信錯了人,對不起妻子,要去挽回自己的婚姻。」
  
  桌上的燭光輕輕晃動,愛德華雙手交叉撐在桌子上,神情嚴肅的說:「照理說,一個打算重新振作的人,是不可能輕易回到以前那種浪蕩生活的。最值得懷疑的是,如果他真的有可以威脅你父親的東西,為什麼他的遺物中什麼也沒有,日記私信統統沒有,乾淨的像被人掃蕩過一樣。」
  
  「你……你懷疑……」安娜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哆哆嗦嗦的看著愛德華:「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你沒有任何證據,我父親不可能……不可能!」
  
  「是的,我只是有所懷疑,所以並不確定。」愛德華說。
  
  「那就不要懷疑!你怎麼敢說這種話!我父親就算是憎恨威廉,也不可能殺他!我不允許你這麼說!」安娜激動的喊道。
  
  「安娜小姐,您冷靜點。」愛德華手足無措的說。
  
  「他是胡說的對不對?父親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淚水模糊了安娜的面容,她抓住我的衣襟大聲說:「你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
  
  我已經無力安慰安娜了,因為我自己也感到失落。如果說威廉的死不是巧合,那麼上一世,他真是的因為打架而死在街頭的嗎?
  
  安娜見我沉默,於是無力的跌坐在椅子上,無聲的哭泣起來。
  
  「我也不願意相信一位父親會去殘害自己的親生子女,不過我這裡還有另外一件事。」愛德華看著我說:「是關於你的,關於奎因特莊園的繼承……」
  
  「我一直都覺得奇怪,你的繼母為什麼那麼拚命的攛掇你繼承奎因特莊園?於是我買通了莊園裡的一個下人,向他打聽最近與莊園來往密切的人,結果一個人浮出了水面。他叫赫伯•文森特,是個有錢的富商,他有個漂亮女兒,名叫凱瑟琳。如果我沒有記錯,你父親給你介紹的未婚妻就叫這個名字。」
  
  「我派人威脅了赫伯•文森特的律師,你猜我打聽到了什麼。文森特先生曾向這位律師諮詢過一件事,他打算跟某位鄉紳簽署一份協議,只要鄉紳的兒子迎娶了他的女兒,並生下莊園繼承人,他就會在女兒婚後,支付給鄉紳的妻子五千英鎊。」
  
  「哈!五千英鎊!」我搖搖頭說:「我聽說那位小姐還有兩千英鎊的嫁妝呢,那麼加起來就是七千英鎊,真懷疑一個莊園女主人的名頭值不值這些錢。」
  
  「她是商人的女兒,想嫁給一位你這樣的紳士,五千英鎊只怕還不夠。我猜那位商人是把這份婚事當買賣來做的,聽說他看重奎因特莊園草木茂盛,有河流經過,曾考慮過要租賃莊園的大片土地開羊毛紡織廠。如果他的女兒嫁給了莊園主,並且生下了未來的繼承人,那麼這筆買賣就可以長久做下去了。」
  
  「也許在你父親看來,這是件雙贏的事吧。你娶了富商的女兒,然後繼承莊園,而他的妻子和兒女得到五千英鎊的好處。」愛德華的語氣忽然加重了,他陰沉著臉說:「如果僅僅如此也就算了,可我聽說,你那位弟弟正在富商的府上做客,而且他和富商的女兒關係十分曖昧……」
  
  
  第 52 章
  
  聽了愛德華的陳述,我還沒做任何反應,滿面淚痕的安娜忽然站起來,衝出門去。
  
  「安娜,你去哪兒?」我急忙追出去,卻發現安娜跑去了安置薩拉的房間。
  
  緊接著就傳來了安娜憤怒的聲音:「說!威廉哥哥到底是怎麼死的!這段日子只有你跟他相處過,你做了什麼,他為什麼把你趕出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做過……」薩拉扯著哭腔。
  
  「告訴我實話!不然我就把你趕到大街上去,我說到做到!」
  
  「小姐,不要這樣,您仁慈一點,我懷了威廉的孩子啊。」
  
  我追過去的時候,發現薩拉正跪在地上哭泣,見我進來,她急忙看向我:「亞當少爺,求您為我說兩句好話吧,安娜小姐突然要把我趕到街上去。」
  
  「威廉親口說你和珍妮夫人勾結,你還敢狡辯!」安娜邊哭邊推搡她:「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和我們的仇人勾結!是不是你幫他們害死了威廉!」
  
  安娜的樣子簡直像要崩潰了,我急忙摟住她,把她扶到一旁的床上。
  
  我盯著薩拉說:「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不許有一句隱瞞,不然我就把你送去治安局。我會告訴治安官你偷了我的錢,知道偷盜七先令以上會有什麼後果嗎?法官會判處你絞刑。就算你不承認也沒用,治安官和法官只會聽我的,而你不過是個賤人,等你生下了孩子,他們就會把你吊死在絞刑架上。」
  
  薩拉哭的眼淚鼻涕一把:「不要,不要,求您看在孩子的面上……我沒有撒謊,我什麼也沒做過,威廉少爺只是誤會我了。」
  
  「不用拿孩子來威脅我們,威廉已經死了,誰也不能證明這個孩子就是威廉的。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也許我還會放你一條生路。」我威脅道。
  
  「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威廉的事,這個孩子是我和他的親生骨肉,我怎麼會傷害我孩子的父親呢!」薩拉哭著說:「您想讓我承認什麼?要處死我就快行動吧,我不會承認任何我沒做過的事。」
  
  薩拉哭的肝腸寸斷,寧死也不肯承認,我開始懷疑威廉是不是真的弄錯了。
  
  「不承認就算了,反正我們已經認定她是兇手,直接押送治安局吧。」愛德華出現在了門口,他吩咐僕人道:「告訴治安官,說我們抓到了小偷,不但偷盜了大筆財物,還誣陷主人,應當被判處死刑。」
  
  「不,不。」薩拉驚慌失措的拉住我的褲腿說:「亞當少爺,不要,我肚子裡有威廉少爺的骨肉,您忍心讓這個孩子一出生就失去母親嗎?我是無辜的,我真的是無辜的。」
  
  「殺人兇手也配為人母?都愣著幹什麼,把這個女人拖出去!」愛德華吩咐自己的僕人道。
  
  愛德華的男僕跟休斯是完全不同的類型,他們看上去壓根不像僕人,反倒像街上的流氓,二話不說就執行了愛德華的命令。
  
  薩拉登時嚇得渾身哆嗦,被硬拖出門口後才放聲大哭:「我真的沒有害死威廉少爺……我只是聽從珍妮夫人的話,誣陷過海倫娜夫人而已……」
  
  「等等……」愛德華對僕人一揮手說:「拉進來。」
  
  「別以為你能在我面前撒謊,我早就派人把你的事情打聽清楚了。給你一次機會,把知道的事情都交代清楚,敢說一句謊話,就立刻送你去治安局。」
  
  薩拉委頓在地上,她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除了老老實實承認她做過的事,沒有任何選擇:「……我愛威廉,可是他卻娶了另一個女人。珍妮夫人對我說,只有除掉海倫娜,威廉才會屬於我。所以我做了蠢事,聽從珍妮夫人安排,幫她陷害了海倫娜夫人。後來珍妮夫人利用這件事威脅我,讓我幫她做了一些事情。可是威廉發現後,就把我趕了出來,這段日子裡我根本沒有見過威廉,又怎麼可能害死他呢?這個孩子是無辜的,他真的是威廉的親生骨肉,求你們看在他的面上,不要把我送去警局……」
  
  「你知道是誰害死了威廉嗎?」我問。
  
  薩拉雙眼呆呆的盯著地板:「威廉回去大學後就洗心革面了,根本沒有再吸過鴉片,他跟我說查到了老爺走私的證據,說要要挾他……我不知道是不是老爺派人殺死了威廉,我不敢說,我怕老爺也會派人來殺我……」
  
  安頓下哭昏過去的安娜,我和愛德華來到書房。
  
  「你打算怎麼做?」愛德華問我。
  
  「我們可以找到殺人的證據嗎?」
  
  愛德華搖搖頭:「屍體腐爛的太嚴重,根本找不到任何線索。何況你父親是一位紳士,有著體面的名聲和地位,沒人能輕易把他告上法庭。」
  
  此時已經將近半夜,初生的月亮掛在窗前,暗淡蒼白的雲朵縈繞其上,襯得月光朦朦朧朧。在一片靜謐之中,悶熱的空氣讓人窒息,我忽然有種被巨大的山石覆蓋的感覺。
  
  「我曾想過,用放棄繼承權的方式來結束一切爭鬥,可是現在不能了。」我說。
  
  愛德華走過來,坐在沙發扶手上,單手摟住我說:「今天發生了太多事,你累了,去休息吧。有我在,誰也不能傷害到你們。」
  
  我把頭靠在他身上,嗅著他的體味,然而這遠遠不夠,我又站起來,雙手環抱住他,讓他的體溫來溫暖我。我感覺冷極了,四肢都是冰冷的,無論如何也無法溫暖。
  
  愛德華緊緊抱著我,撫摸著我的後背說:「你別怕,無論何時,我都在你身邊。他們的詭計不會得逞的,我會讓他們因為算計你而付出代價。」
  
  「威廉死了,這都是我的錯。」
  
  「你怎麼能把過錯攬到你的身上呢?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壞人要作惡,防是防不住的。」愛德華輕聲說。
  
  我搖了搖頭,愛德華是不會明白的。
  
  我看著他說:「你相信神明嗎?」
  
  愛德華笑了笑:「相信,應該吧,可誰也沒見過不是嗎?」
  
  「神會憐憫世人,也會懲罰罪惡。」我盯著桌上的燭火說:「但神的懲罰總是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實現,可惜我沒有早點意識到。」
  
  「如果他們沒有殺害威廉,我也許根本不會與他們對抗,因為我根本不在乎他們想要爭奪的東西。可現在,他們得逞了,我決定跟他們爭一爭,看看他們想要的東西是不是真的有這個價值……」
  
  愛德華愣愣的看了我一會兒,不安的問:「你要做什麼?」
  
  「我準備……結婚。」我說。
  
  「什麼!」愛德華吃驚的皺起了眉頭。
  
  「首先,我要向你借樣東西。」
  
  ……
  
  與此同時,奎因特莊園,迪安•康斯坦丁老爺的臥室裡,珍妮夫人正在餵自己的丈夫喝藥。
  
  迪安皺著眉頭吞了一大口藥,可是還沒等嚥下去就又咳了出來,混雜著濃痰的唾液悉數灑在了胸前。珍妮夫人也不嫌棄骯髒,用手帕小心的給他擦拭,然後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
  
  「老爺,您覺得好點了嗎?」珍妮夫人嗚咽著說。
  
  「我看來是不行了。」迪安嘆息道,他撫摸著妻子的手說:「不要為我難過,人都有生老病死。」
  
  珍妮夫人心頭一酸,傷心的說:「不要,不要這麼說,你走了我和孩子們該怎麼辦?你要好起來,一定要好起來。」
  
  迪安卻愣愣的望著天花板說:「珍妮,我覺得很害怕。」
  
  「你怕什麼?」珍妮夫人問。
  
  「我怕威廉。」迪安說。
  
  「他,他都已經死了……」珍妮夫人訥訥道。
  
  「是啊,他死了,他是被我這個親生父親給害死的。要不是我趕他出去,他就不會墮落而死,你說我會不會下地獄?」迪安滿臉恐懼的說。
  
  「威廉的死跟你沒關係,是他自己吸了太多鴉片,你千萬不要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珍妮夫人柔聲說。
  
  「我雖然討厭他,可從沒想過要他死……現在他死了,我卻連個繼承人都沒有了。」迪安虛弱的說:「我萬萬沒想到的是,亞當居然不想繼承莊園,怎麼會有人不想繼承莊園呢?連我低聲下氣的求他,他都不肯回來,究竟是為什麼?」
  
  珍妮夫人也面露憂愁,她比自己丈夫還想不通。
  
  「我只給你們留下了四千英鎊資產,可這些錢怎麼足夠你們母子三人今後的生活呢?伊麗莎白要結婚,約瑟夫用錢的地方更多。如果我能多活幾年就好了,那樣我就能多給你們攢幾年錢。可我現在快死了,除了這個辦法,我想不出其他辦法給你們弄錢了。」迪安喘著粗氣說:「亞當必須回來繼承莊園,然後迎娶凱瑟琳小姐。即使要我跪地求他,也要讓他答應,你們也都去求他,他現在是你們的希望。」
  
  「我知道,我們都會去求他的,你好好休息吧。」珍妮夫人擦著眼淚說。
  
  迪安又嘟囔了幾句,然後沉沉的睡去了,珍妮夫人端著盤子離開了房間。
  
  門外,伊麗莎白焦急的等待著:「媽媽,爸爸怎麼樣了?」
  
  珍妮夫人搖搖頭說:「沒有任何好起來的跡象。」
  
  伊麗莎白傷心的哭泣道:「那我們該怎麼辦?一旦爸爸去世,我們都會被趕出莊園的。」
  
  「一切算盤都被打亂了,那個小子為什麼不願意繼承莊園呢?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他為什麼不要!」珍妮夫人糾結的說。
  
  「他會不會不喜歡凱瑟琳?或者他知道了我們的盤算?」
  
  珍妮夫人搖搖頭:「他根本沒見過凱瑟琳,說什麼喜歡不喜歡。至於我們的盤算,只有我們母子三人知道,連你父親都不知道。」
  
  「那我們還有什麼辦法讓他答應?一旦我們被驅逐出莊園,我們就什麼都沒有了,4000英鎊怎麼夠我們花,光我的嫁妝就要3000英鎊。」伊麗莎白焦急的說。
  
  珍妮夫人暗暗嘆了口氣,這個女兒真是沒腦子,什麼時候了還在擔心自己的嫁妝。
  
  「凱瑟琳有兩千英鎊的嫁妝,再加上整個奎因特莊園。這樣的財富,連王公都會眼紅的,比當個鄉下窮牧師好一萬倍,他為什麼不答應呢?」珍妮夫人皺著眉頭說:「通知約瑟夫,想辦法安排凱瑟琳和亞當見面,然後讓凱瑟琳勾引他。金錢、地位、女人,我就不信有哪個男人能抵禦住這樣的誘惑。等他們結婚,生下子嗣後,我們就直接除掉亞當,奎因特莊園就還是屬於我們的,連同所有的錢一起。」
  
  「凱瑟琳會聽從我們的指示嗎?」伊麗莎白焦急的問。
  
  「不聽也要聽。」珍妮夫人笑著說:「因為她已經沒有選擇了,她懷孕了。」
  
  「我總覺得不安,我們為什麼不告訴父親?父親說不定會支持我們的。」伊麗莎白說。
  
  珍妮夫人搖搖頭:「不能告訴你父親,他只打算通過這場婚姻給我們弄來五千英鎊,但他不會答應我們除掉亞當的。」
  
  「可是……威廉不是……」
  
  珍妮夫人急忙摀住了伊麗莎白的嘴巴,搖搖頭說:「你父親不知道,今後不要再提威廉了,他是自己毒死了自己,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第53章
  
  弗農鎮和奎因特都屬於肯特郡,距離倫敦很近,所以郡裡大大小小的鄉紳們都彼此有數。所有的紳士們湊成一個大圈子,然後再各自組成各自的小圈子,當圈外的人想要進來時,紳士們會對新來的人評頭論足,這似乎是上流社會約定俗成的規矩。
  
  所以當那位名叫亞當‧康斯坦丁的先生突然以新富豪的身份從天而降時,所有的人都感到驚奇。
  
  認識他的人都說,那不是弗農鎮上的牧師嗎?根本沒有幾個錢的,怎麼突然有了這麼響亮的名聲?
  
  然後知情人會悄悄告訴他,這位康斯坦丁先生聽說是一夜暴富的。他當年在印度布道時,買下了一座當地的莊園,回到英國前莊園還沒有出息,可是現在莊園每年能給他賺到3000英鎊的收入呢。
  
  受過高等教育,擁有莊園土地,還是受人尊敬的牧師。一夜之間,這位康斯坦丁先生的名氣傳遍了肯特郡,人人都知道他是今年的新貴。作為新出爐的大莊園主,每位紳士都會舉行幾場盛大的舞會,向所有的人昭示他們的財富和地位,當然這位康斯坦丁先生也不例外。他從自己的新豪宅發出請柬,邀請附近的紳士攜帶妻女來參加他籌辦的第一場舞會。
  
  赫伯‧文森特先生也收到了請柬,作為一位富商,文森特先生顯然足夠機靈,他不但把自家的生意做得很大,還把自己的兩個大女兒都嫁到了體面人家,如今又到了兩個小女兒議婚的年紀了。文森特先生從不做虧本的買賣,他不僅僅追求地位上的改變,更加想通過女兒的婚事為自己謀取利益。
  
  所以,他把大女兒嫁給了一位即將破產的男爵,把二女兒嫁給了一位野心勃勃的律師。大女婿能帶來體面,二女婿能諮詢消息,他們都令文森特先生感到滿意。
  
  三女兒凱瑟琳長得十分美貌,文森特對她的期望很高,他想把女兒嫁給一位擁有肥美草場的地主,如果運作的好,用女婿的土地開紡織廠將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但是那些地主們要麼看不上商人,要麼土地貧乏,無法放牧。這時候一位康斯坦丁先生找上了門,他說要讓自己的莊園繼承人迎娶自己的女兒,但是要求7000英鎊的嫁妝,其中2000英鎊可以歸女方傍身,剩下的5000英鎊則歸他。
  
  文森特先生想了想就答應了,他喜歡年輕的莊園主,比起那些老頭要好糊弄的多,特別是會被他美麗的女兒迷得神魂顛倒,到時候說什麼聽什麼,最好擺佈。
  
  然而他在家裡等迪安‧康斯坦丁先生消息的時候,他的兒子亞當‧康斯坦丁倒是先一步有了消息,而且消息還很轟動。上流社會的新貴?印度大莊園?上帝啊!老康斯坦丁不是說他兒子只是個年輕牧師嗎?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大的產業?他還會娶自己的女兒嗎?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文森特先生吩咐自己的妻女收拾妥當,然後便動身去參加這位亞當先生的舞會了,他要親眼見證一下真偽。
  
  早在白天的時候,大大小小的馬車就駛入了康斯坦丁的新豪宅。
  
  無數見過或者沒見過這位先生的人都在期待著一睹真容,而當全新的亞當‧康斯坦丁先生出現時,所有的人都被他迷住了。
  
  是迷住了沒錯,這位先生的長相實在是太迷人了,平時因為行事低調,又總是穿著樸素的牧師袍,所以很容易被人忽視。而今天這位先生身穿華麗考究的禮服,佩戴精緻珍貴的飾品,整個人的氣質為之一變,顯得貴氣逼人。
  
  何況他儀表堂堂,面容俊雅,身上的禮服貼身緊致,顯得他身材修長勻稱,你甚至能感覺到那衣服下面緊實流暢的肌理。皮膚雖然蒼白,但眸子碧綠幽深,鼻樑纖細高挺,五官精緻的如同希臘雕像。如絲綢一樣美麗的茶褐色長髮散落在臉頰旁,形成大波浪捲,好像古代油畫裡那些美麗風流的吟遊詩人,只要一個淡淡的眼神,就能讓無數閨中苦悶的女子為他打開夜晚的窗戶,聆聽他吟唱遙遠古老的愛情詩歌。
  
  而且他舉止優雅,風度翩翩,與人交際落落大方,話語間更是幽默開朗,讓人一下就喜歡上了他。為什麼不呢?他年輕英俊,出身貴族世系,還有良好的教養,每年3000英鎊的收入,哪怕娶個伯爵的女兒都足夠了,遑論這些普通的鄉紳小姐們。
  
  於是可以預見,今晚之後亞當‧康斯坦丁先生會成為繼卡洛斯先生最受年輕小姐們歡迎的結婚對象了。
  
  當文森特先生帶著自己的兩個女兒到達舞會現場時,那位康斯坦丁先生立即迎了上來。
  
  「歡迎閣下光臨,您的出現令敝府蓬蓽生輝。」我向文森特先生見禮道。
  
  「呵呵,您好。」文森特先生總是笑眯眯的,然後他介紹自己的兩個女兒說:「這是凱瑟琳和克勞迪婭。」
  
  曾經的記憶已經過去許多年,我不記得前世時跟凱瑟琳的第一次會面是什麼樣了,只有一種名為狼狽的感覺深深刻在心底。那時候我從一個底層小人物剛剛踏入上流社會,帶著醜陋的面容和糟糕的社交禮儀,面對美麗的未婚妻,我自卑的好似一個含胸駝背的人,也許那時候人人都在背後恥笑我吧,我也可以理解凱瑟琳厭惡我的原因。
  
  而現在,我們又一次回到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刻,除了她依然美麗的容顏,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站在凱瑟琳身後的是她的妹妹克勞迪婭,她向我行屈膝禮時微微有些緊張,臉也漲紅了。比起美貌的凱瑟琳,克勞迪婭顯然長相有些呆板,混入人群就泯然眾人,平時在美麗的姐姐身邊,她大概總是淪為背景的吧。
  
  我向二位小姐欠身,然後抬起一隻手臂遞到克勞迪婭面前,在文森特先生和凱瑟琳驚訝的目光中向她邀請道:「不知道我是否有榮幸請您跳舞?」
  
  克勞迪婭面紅耳赤的挽住了我的手臂,驚訝的看了凱瑟琳一眼,然後隨我走進舞池。
  
  「康斯坦丁先生,您知道我是誰嗎?」克勞迪婭小聲說。
  
  「當然,文森特小姐不是嗎?」我說。
  
  「不,我是說我的名字,我可不希望您因為弄錯了人而錯過了跟自己未婚妻跳舞的機會。」
  
  「呵呵,我當然沒有弄錯,您是文森特先生的掌珠克勞迪婭小姐,不是嗎?」
  
  克勞迪婭滿臉通紅的說:「既然知道,您幹嘛還要邀請我跳舞呢?跟您討論過婚事的可是我姐姐凱瑟琳呢。」
  
  「難道除了您姐姐,我就不能邀請其他美麗的小姐跳舞了嗎?我可從不知道有這樣苛刻的規定。」
  
  「我很樂意陪你跳舞,康斯坦丁先生。」克勞迪婭顯然被我的恭維討好了,她得意的望瞭望舞池外,然後興高采烈的談天說地。
  
  一支舞結束後,我向克勞迪婭欠身,然後走向了我前世的妻子凱瑟琳。
  
  我剛才的行為顯然讓她惱怒,她高抬著下巴接受了我的邀請,可惜臉上連個笑模樣也沒有,甚至始終一語不發。
  
  她冷若冰霜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前世,她面對我的時候總是這樣的。然後我抬眼看了看站在二樓的愛德華,他站在圍欄處,手握紅酒,如帝王一樣居高臨下,然後他舉杯對我做了個『敬你』的動作。
  
  我笑了,然後低頭看向凱瑟琳。
  
  凱瑟琳卻誤會了,以為我在笑她,於是咬著牙問:「請問,您是在嘲笑我嗎?」
  
  「能跟您這樣美麗的小姐跳舞,除了發出幸福的微笑,我還能怎麼笑呢?」
  
  她似乎也不想把關係鬧僵,於是像個吃醋的小姑娘一樣輕輕哼了一聲,然後露出甜美的笑容:「這個解釋還算合適,不過我會持保留意見,要看您今後的表現,或者您只是為了讓我吃醋?」
  
  「吃醋?我們似乎只是頭一次見面吧,好像還沒有到為彼此吃醋的情況。」我眯著眼睛說。
  
  「康斯坦丁先生真是不坦率,不過我喜歡像您這樣內斂的先生。」凱瑟琳給了我一個勾人的眼神,是那種很明顯的,帶有勾引意味的眼神,她做起來毫不做作,簡直像做過無數次一樣,真是難為她這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了。不過能被厭惡我的人如此討好,我倒還真有些受寵若驚。也許是我拒絕繼承莊園的緣故,所以她著急了,這才使盡渾身解數勾引我。
  
  「康斯坦丁先生震驚了不少人呢,大家都在傳您是怎麼暴富的,能把您的生意經說給我聽聽嗎?」凱瑟琳俏皮的說。
  
  「當然,我在印度那幾年學人搞了個船隊,賺了一些錢。臨離開前,我把所有的資產都投在了一座莊園上,到今年總算是回本了。」我解釋著對每個人都要解釋一遍的事:「我還從朋友愛德華手中過戶了這座豪宅,他給了我一個不錯的價錢。」
  
  「您回來後為什麼從未提起您在印度的產業呢?」
  
  「如您所見,我並不是個喜歡張揚的人。」
  
  「多麼讓人尊敬的品質啊!」凱瑟琳誇張的讚揚道。
  
  這時,舞曲停了,凱瑟琳將手扇完全打開放在嘴邊,向我隱晦的示愛。然後她壓低聲音說:「很高興能認識您,康斯坦丁先生,我對我們今後的交往十分期待。」
  
  「我也一樣,美麗的小姐。」我握住她的手,輕輕吻了一下說。
  
  她期待的看著我,我卻沒有邀請她跳第二支舞,而是走向了她的父親文森特,這一舉動似乎令她興奮,她用一種含羞帶怯的眼神注視著我,其中滿滿都是柔情。如果是個沒有談過戀愛的愣小子被她這樣凝視,說不得馬上就得淪陷。我心中暗暗嘲諷她,並對她如此具有風情的表現感到驚訝,我還以為她是個冰山美人呢,沒想到她浪蕩的像個蕩婦。雖然是商人的女兒,可不管怎麼說都是有身份的人,也不知道從哪裡學來了這些勾引男人的手段,也許女人和女孩終究是不同的,何況現在,她說不定都已經懷有身孕了。
  
  文森特先生看見我後,急忙跟我攀談。
  
  「康斯坦丁先生真是年輕有為,之前我跟您父親商討兒女婚事,當時您年紀輕輕就成為牧師已經讓我感到吃驚了,沒想到現在更上一層樓了。」文森特試探性的說。
  
  「哦,別提我父親,我對他沒什麼好感。」我擺擺手,一點也不隱瞞我對奎因特那些人的厭惡之情。
  
  文森特先生感到驚訝,可還沒等他說什麼,我又道:「聽聞文森特先生準備建紡織廠?」
  
  「怎麼?您感興趣嗎?」一說到經商的事,文森特先生立即來了興趣,他想到眼前這位新貴在印度的大莊園,於是迫不及待的介紹說:「是最新的水利機器,可以大大減少人力和時間,不知道康斯坦丁先生的莊園裡都種了些什麼,也許我們有合作的餘地。」
  
  「當然,我正要說這件事,我的莊園有大片的黃麻和棉花,不知道文森特先生有沒有興趣跟我合作?」
  
  「哦!太好了,真是湊巧極了。」文森特驚喜的說:「我也正有此意。」
  
  「我看中長遠的合作,有親緣聯繫,才能使我們的合作更加緊密,我有意迎娶您的一位女兒為妻,不知道文森特先生意下如何?」
  
  文森特愣了愣,繼而哈哈大笑道:「我們本來不就商討過這件事嗎?老康斯坦丁先生提議讓您繼承莊園,然後跟我的女兒凱瑟琳結婚。」
  
  我微笑著搖了搖頭:「您在開什麼玩笑,繼承奎因特莊園?不,我才不會繼承奎因特莊園,我有自己的大莊園,要那個破玩意幹什麼?徒惹我不快的回憶,跟您結成親家只是我單方面的事,跟奎因特沒有一點關係。」
  
  
  第54章
  
  從這天起,我開始頻繁拜訪文森特家。
  
  在所有人看來,我即將向文森特的女兒凱瑟琳求婚,而我也確實準備向她求婚。只不過我在拖延,在等待迪安‧康斯坦丁的病情越來越嚴重,直到他們拖不起為止。
  
  可是某一天文森特先生忽然來找我,他一臉尷尬的說:「我知道這樣的事情難以啟齒,可是您能考慮一下我的小女兒克勞迪婭呢?」
  
  我皺起眉頭說:「請恕我失禮,您讓我有些迷惑了,我們討論好的人選不是凱瑟琳小姐嗎?為什麼您又忽然改變主意了?」
  
  文森特其實也倍感糾結,他想起了昨晚小女兒到書房裡跟他說的那番話。
  
  「為什麼姐姐能嫁給有錢有勢的紳士?為什麼不是我!」克勞迪婭哭哭啼啼的說。
  
  「別傻了,是康斯坦丁先生屬意凱瑟琳。」
  
  「別以為我不知道,亞當‧康斯坦丁先生只說要迎娶您的一位女兒為妻,並沒有指名是凱瑟琳,為什麼您就決定是姐姐了?這樣太偏心了!」她哭道:「她有什麼比我強?除了長得漂亮,她還有什麼好!」
  
  「你也知道她漂亮,就算是讓亞當‧康斯坦丁先生自己選,他也會選擇凱瑟琳的。」
  
  「您沒有讓他選過,怎麼知道他一定會要凱瑟琳!何況康斯坦丁先生是為了做生意跟您聯姻的,是姐姐或者是我根本沒有分別。姐姐長得那麼漂亮,就算是失去了這次的機會,也一定能找到下一位迷戀她美色的紳士。可是我呢?我還會遇到這樣好的機會嗎?求您了父親,讓康斯坦丁先生娶我吧。」克勞迪婭哀求道。
  
  「不要這樣,克勞迪婭,你怎麼能搶你姐姐的婚事呢?」
  
  「從小到大她有什麼得不到,仗著比我漂亮總是欺負我,有什麼好事也總落在她身上,這不公平!」克勞迪婭眼睛轉了轉說:「只要您答應讓我嫁給康斯坦丁先生,等婚後我會想盡辦法給您帶來利益的,我們兩家會做生意的不是嗎?凱瑟琳連賬本都不會看,不過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她能幫您幹什麼?」
  
  文森特猶豫了一下說:「可是……如果康斯坦丁先生喜歡凱瑟琳的話,我也無法改變他的決定。」
  
  克勞迪婭冷著臉說:「如果您不把我嫁給康斯坦丁先生,我就告訴他凱瑟琳在婚前跟那位約瑟夫先生交往密切。誰都知道他們是仇人,若是他知道未來的妻子跟自己的仇人有曖昧關係,看他還會不會娶凱瑟琳,到時候他或許會直接取消聯姻,您自己看著辦吧!」
  
  聽到這裡,文森特冒出了一頭冷汗,千萬別婚沒結成,弄成仇人就麻煩了。他只是個生意人,可是一點也不想扯進這些家族恩怨裡,還是小女兒更保險些,而且她也保證了婚後會給家族帶來利益。
  
  「好吧,我會跟康斯坦丁先生談一談……」
  
  於是才有了今天的談話,文森特小心翼翼的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男人,擔心他只喜歡美貌的女子,所以執意要娶凱瑟琳,那麼小女兒可能真的會做出威脅他的事情來。
  
  我沒想到文森特會忽然改變主意讓我娶他的小女兒,不過答應娶誰都一樣,計劃不會有任何改變。但是凱瑟琳恐怕要遭殃了,她都已經懷孕了,不知道奎因特那些人會怎麼處置一個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的女人。
  
  我笑了笑說:「只是為了生意而聯姻,娶哪位小姐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
  
  文森特鬆了口氣,他微笑道:「感謝您的善解人意。」
  
  「您客氣了。」我向他欠身說。
  
  於是當晚,我在文森特府的宴會上當眾向克勞迪婭小姐求婚了。
  
  克勞迪婭表現的又驚又喜,她似乎一點也不知道我會向她求婚,還膽怯的看了她姐姐凱瑟琳一眼,然後羞窘的說:「怎麼會是我?這太突然了……」
  
  另一個被驚到的人自然是凱瑟琳,看來文森特先生還沒來及跟這個女兒說明情況。她目瞪口呆的看著我和克勞迪婭,臉先是發紅,繼而變的慘白,似乎馬上要跳起來質問我們一樣,但終究在理智的壓制下生生忍了下來。她端起酒杯,像晚宴上的其他客人一樣祝福我們。她當然不能質問,甚至連不滿的神情都不能顯露分毫,否則只能會淪為笑柄。然而用過晚餐後,她就以身體不適為由,提前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抱歉,亞當先生,我姐姐凱瑟琳真是太失禮了,她一直以為您會向她求婚的,現在她一定很難過,可憐的姐姐。」克勞迪婭裝模作樣的說。
  
  我一點也不打算陪她演戲,於是說:「最初我的確打算向凱瑟琳小姐求婚的,可是您父親臨時改變了主意。」
  
  克勞迪婭臉皮一紅,生硬的轉變了話題說:「不知道婚事方面您有什麼打算?」
  
  「我打算在一個月之後舉行婚禮,我有幾個重要的朋友,他們無論如何都要來參加,所以時間方面要配合一下。」我說。
  
  與此同時,凱瑟琳正在跟自己的父親爭吵。
  
  「不是讓我嫁給康斯坦丁先生嗎?為什麼突然成了克勞迪婭!」她憤怒的說。
  
  文森特頭疼的安撫女兒道:「這場婚姻只是為了商業利益,他娶誰還不都一樣。」
  
  「不一樣!迪安‧康斯坦丁先生和珍妮夫人看中了我,他們指名讓我嫁給他的!」
  
  「千萬別提他們,亞當先生看來跟奎因特的人恩怨很深,他根本就不想繼承莊園。親愛的凱瑟琳,你長得這樣美麗,我遲早會給你找一位有錢有身份的好夫婿,這位亞當先生就先讓給克勞迪婭吧。」文森特安慰道。
  
  「不行!我必須嫁給他,我必須嫁給他!」凱瑟琳歇斯底里的喊道。
  
  「為什麼?為什麼你非要嫁給他不可?」文森特感到驚奇,就算這位亞當先生真的是位非常好的結婚對象,可她也不至於這麼不顧體面,這實在是太難看了。
  
  「因為……因為……」凱瑟琳說不出口,難道要說她已經懷孕了,如果不趕快嫁出去,事情就會露餡?難道要說珍妮夫人和約瑟夫在等她的好消息?
  
  「因為……您不是已經跟迪安‧康斯坦丁先生約定好了嗎?亞當先生跟我結婚後,他就能繼承奎因特莊園。這可是世襲繼承的英國莊園啊,印度那種荒蠻的海外之地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凱瑟琳牽強的解釋道。
  
  「先不說亞當先生根本不想繼承奎因特,就算他答應繼承了,把克勞迪婭嫁給他也是一樣的。」文森特不耐煩的說:「婚事已經定下了,沒有任何更改的餘地,你不要再說了。」
  
  說完,他把臉色蒼白的女兒獨自丟在了空曠的書房裡。
  
  我沒有留在文森特府上過夜,而是乘馬車返回了『新家』。所謂『新家』,其實只是我借用了愛德華的豪宅。為了讓人們信以為真,我們甚至召集所有的僕人宣佈宅子易主,讓所有的人都以為這是我買下的新家。
  
  其實,我還是那個我,既沒有印度的大莊園,也沒有突然變成有錢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場戲,演給我想報復的那些人看。
  
  就像一個明晃晃的陷阱,只有貪婪的人才會跳下來。
  
  回到家後,僕人告訴我,愛德華先生正在二樓的書房裡。
  
  我脫下外套,然後興沖沖的跑上去。
  
  可惜愛德華賞了我一個冷臉,他語氣淡漠的說:「瞧瞧這是誰?我們的新郎官回來了,怎麼沒把新娘也一起帶上?」
  
  我猜他已經知道我今晚求婚的事情了,所以才又耍小心眼。
  
  「本來是打算帶上的,可要是新娘來了,又被愛德華先生丟出去怎麼辦?」我走過去,攬住他說。
  
  愛德華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跟我開玩笑,而是怔怔的看著我說:「要是有一天,你真的把新娘帶回來了,我就走,然後再也不回來。」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賭氣的意味,還隱含擔憂和不安。我在文森特家參加各種宴會和活動的時候,他一定胡思亂想了很久吧。畢竟,不管我的目的為何,過程都是康斯坦丁先生準備結婚了,愛德華聽在耳中看在眼裡,一定很不好受。
  
  我緩緩的擁住他,桌上的燭光照在我二人身上,在地毯上留下了一個長長的影子。
  
  「根本不會有什麼新娘,我怎麼會跟算計我的女人結婚呢?」我說。
  
  「現在也許沒有,但也許有一天會有的,等你覺得女人比我好的時候,你就會結婚了,到那時我該怎麼辦?」他把臉貼在我頸上說。
  
  「不會有的,我向你發誓。」我被他酸澀的語氣弄得心慌,忙不迭發誓。
  
  「我不信……你今天就跟那位克勞迪婭小姐求婚了,我聽了心裡好難過,我不想你再進行這個計劃了,我們直接買兇殺人不行嗎?像你父親殺死你哥哥那樣。」他咬著牙說。
  
  我搖搖頭說:「不,他們並不像威廉那樣只有一個人,一不小心,事情就會暴露,我們不可以冒險。何況我們也不能殺人,犯下殺人這種罪孽,死後便不能進入天堂,對付他們根本不值得我們手染鮮血。」
  
  愛德華俯身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一偏頭吹滅了蠟燭。
  
  「你幹什麼?」我奇怪的問。
  
  下一秒,他就把我推倒在了書桌上,然後不管不顧的吻上來,一邊吻一邊說:「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你現在離我好遠。我不要看你去討好哪個女人,你是屬於我的,你眼裡只能有我一個……」
  
  「不,不能在這兒……」我驚呼道。
  
  愛德華絲毫不顧我的掙扎,桌上的東西噼裡啪啦掉在地上。
  
  他按住我,然後蠻橫的扯下我的衣物,把我壓在桌子上就開始做。
  
  他的動作非常粗魯和蠻暴,這樣的情況很少有的,要麼是他太激動,要麼是他生氣了。現在看來,他多半是生氣了。
  
  我張大雙腿纏在他腰上,心想就放縱這一次吧,自從我準備報仇,最近就沒怎麼跟他見面。
  
  我抓著他的後背,在他耳邊呢喃道:「我愛你,我愛你,愛德華,我永遠都不離開你。」
  
  愛德華聽了這話,動作反而更狂野了,他抽插的更深,頂的更用力,然後他口氣掙扎的對我說:「你向神明發誓了,所以永遠都不能離開我,你要是違背了誓言,我……我就活不了了……」
  
  
  第 55 章

  奎因特莊園,珍妮夫人正握著一封信氣的發抖。
  
  「他沒選凱瑟琳,他居然沒選她!」
  
  伊麗莎白奪過信掃了一眼,張大眼睛說:「他居然向克勞迪婭求婚?那個醜八怪?」
  
  「凱瑟琳說是她妹妹克勞迪婭搶走了這門婚事。」約瑟夫說。
  
  「真是太沒用了!到手的鴨子都能飛了,白長了一張好看的臉。」珍妮夫人氣的來回轉:「早先覺得這個姑娘笨,好拿捏才選她,沒想到蠢成這種程度!」
  
  「那現在該怎麼辦?難道去找克勞迪婭?」約瑟夫焦急的問。
  
  「找她沒用。」珍妮夫人沉吟了一會兒說:「我們得從她父親那裡下功夫。」
  
  幾天後,文森特接到了來自奎因特莊園的邀請函。
  
  其實他根本不想參與這件事的,在他看來,那位年輕的康斯坦丁先生既然願意迎娶她女兒,又有可以種植棉麻作物的大莊園,那麼他繼不繼承奎因特都是無所謂的事了。可是這封信寫得極為曖昧,裡面暗示了一些東西,文森特有點擔心……
  
  老康斯坦丁已經病得起不了床了,每天清醒的時間不多,只有珍妮夫人接待了他。文森特其實還挺佩服這位夫人的,她手段辛辣,又有謀略,若是個男人,只怕成就不小。不過做女人也不失敗,這不就讓老康斯坦丁為了她,把自己前妻的三個兒女都趕出家門了嗎?要不是因為限定繼承權,這個女人早就成功了。
  
  「真是要祝賀文森特先生了,喜得貴婿。」珍妮夫人微笑著說。
  
  「呵呵。」文森特大模大樣的靠在沙發上,卻並未搭話。
  
  「如今您怕是已經不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了吧。」
  
  「亞當先生不願意繼承奎因特莊園,我能有什麼辦法呢?」文森特聳聳肩說。
  
  「奎因特莊園可是英格蘭治下世襲繼承的土地,那些靠贖買租賃的海外莊園怎麼可能相提並論,您還是勸說他回來繼承土地吧。」珍妮夫人開門見山的說。
  
  「那麼你們不要那5000英鎊了嗎?」文森特問。
  
  「哈哈,開玩笑,我們當然要,讓他繼承土地的前提就是我們要得到5000英鎊的報酬。」珍妮夫人說。
  
  「您才是開玩笑呢。」文森特笑道:「他在印度的莊園已經能滿足我工廠的需求,我幹嘛還要白白給你5000英鎊,來幫他換一座他根本不想要的莊園呢?」
  
  珍妮夫人看了文森特一會兒,忽然也笑了,她的笑容帶著輕蔑和不屑:「原本我是不想這麼做的,畢竟咱們今後還要合作,可您既然如此固執,那我也只好打開天窗說亮話了,不知道您的寶貝女兒凱瑟琳近來可好?」
  
  文森特眉頭一皺說:「她很好,多謝關心。」
  
  「哦?她就沒跟您說說已經懷孕的事嗎?傻孩子,這種事怎麼能隱瞞呢,過不了幾個月就會暴露的,根本藏不住。」珍妮夫人笑道。
  
  話音一落,文森特立即瞪大了眼睛,他憤怒的看著對方,然後一把抄起桌上的紅茶潑在了珍妮夫人臉上。
  
  「我要告你誹謗!你這個婊子!居然敢胡亂造謠!」文森特大罵道。
  
  珍妮夫人淡定的承受了一臉茶水,然後優雅的擦了擦臉頰說:「誹謗?您女兒親自寫信告訴我兒子她懷孕了,要我兒子趕快娶她,要我拿出信來給您看看嗎?」
  
  「你胡說!」文森特慌亂的重複道:「你胡說!」
  
  「呵呵。」現在輪到珍妮夫人遊刃有餘了,她微笑不語,靜靜的看著這個憤怒的男人。
  
  文森特喘著粗氣,他想要大聲咒罵,可是他身上似乎陡然失去了力氣,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珍妮夫人說的是真話,由不得他不接受,現在他已經完全處於被動了,現在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掐死凱瑟琳這個蠢貨。
  
  過了很久,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深吸了口氣說:「你想怎麼樣?」
  
  「我要你說服亞當娶凱瑟琳。」珍妮夫人說。
  
  文森特臉色一僵道:「這不可能!他已經向克勞迪婭求婚了,你讓他娶凱瑟琳?你?你難道想!」
  
  「沒錯,就是您想的那樣。」
  
  「你瘋了嗎?」文森特不敢置信的說。
  
  「哼!聽說您是個頗有手段的商人?可是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嘛,一點膽子都沒有。」珍妮夫人眯著眼睛說:「想想吧,等凱瑟琳生下繼承人,亞當就沒用了,我們一把做掉他,不管是英國的莊園還是印度的莊園,全都是屬於我們的,到時候您想怎麼利用莊園還不都是一句話。」
  
  「可如果他不答應呢?」文森特道。
  
  「不要可是了,您根本沒有選擇,要麼答應跟我合作,我們平分利益;要麼我公開你女兒未婚先孕的事,您在有生之年就甭想爬上上流社會了。」
  
  中午時分下了一場雷陣雨,瓢潑大雨把路面弄的泥濘不堪,在這樣糟糕的日子裡,一個人卻冒著風雨來拜訪了,這個人就是文森特先生。
  
  他被僕人迎進來後,發現愛德華也在,於是笑眯眯的對我說:「原來您這裡有客人。」
  
  「哦!下了這麼大的雨,您怎麼會過來?」我急忙迎接他說。
  
  「呃……我有點事情想要跟您詳談。」他看了愛德華一眼說。
  
  「那麼請您隨我來書房吧。」
  
  我把文森特迎進書房後,他便立即開口道:「很抱歉,我知道我已經變過一次卦了,可是我不能把克勞迪婭嫁給您了,克勞迪婭她……她身體不好,您還是娶凱瑟琳吧。」
  
  我皺起眉頭說:「文森特先生,我尊重您是一位有誠信的商人,可是不過三天時間,您就改了兩次主意,還是婚事這麼重要的決定。您令我感到失望,我可以當您今天沒有來過,等您清醒一下再來見我吧。」
  
  文森特喘著粗氣懇求道:「我之前的決定太草率了,凱瑟琳比克勞迪婭美貌無數倍,您會對她感到滿意的。」
  
  「文森特先生,我現在感到非常生氣,婚姻也能當兒戲嗎?何況我現在已經深深愛上了克勞迪婭小姐,又怎麼能改變主意去娶凱瑟琳?如果您執意讓我放棄克勞迪婭小姐,那麼我們也只好終止合作了,在倫敦開紡織廠的商人也不是只有您一個,恕我冒昧,送客。」
  
  「不!您不能這麼做!」文森特喊道,然後他慌張的說:「克勞迪婭她生了重病。」
  
  「文森特先生,您當我是三歲小孩嗎?不願意把克勞迪婭小姐嫁給我就算了,居然當著我的面撒謊。請原諒,我不想再看到您了,這門婚事就當我沒提過。」我搖了搖鈴召來僕人道:「把文森特先生請出去。」
  
  「不,不,我很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文森特急忙道。
  
  而僕人卻不聽文森特的解釋,直接把他趕出了家門。
  
  愛德華問我:「你就這麼把他趕出去了?不怕弄亂你的計劃?」
  
  我望著窗外滂沱的大雨說:「陷阱之所以稱陷阱,因為只有貪婪的人會掉進來,你覺得那些人會放著這麼大筆的財富不要?他們早晚會自己掉進來的,我們需要的只是等待。如果他們真的沒有掉進來,那麼……我就等上天來收拾迪安,反正他的時間也不多了……」
  
  文森特狼狽的回到奎因特,不過一天時間,他心情就經歷了數次跌宕起伏。
  
  他衝破僕人的阻攔,直接找到珍妮夫人,紅著眼睛朝她喊道:「都是你這個蕩婦的錯,現在他根本不打算娶我女兒了,一個都不娶了,全都是你害的!」
  
  珍妮夫人也慌了一下:「他不娶了?為什麼?他不是要跟你做生意嗎?」
  
  「有紡織廠的商人不止我一個,他憑什麼被我挑揀!」文森特走到珍妮夫人面前,扇了她一個大耳光說:「你兒子害了我女兒,現在又害我失去了有錢有地位的女婿,我不會放過你的,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僕人們看到自家的女主人被打了,慌張的跑過來拉住憤怒的文森特。
  
  珍妮夫人捂著面頰,不可思議的說:「你……居然敢打我!你不怕我把你女兒的事情嚷嚷出去嗎?」
  
  「你去嚷嚷吧!我現在已經被你害的失去了大好機會,我再也不會被你這種毒婦要挾了!」文森特道:「被上流社會嘲笑就嘲笑,反正他們嘲笑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珍妮夫人這下真的慌了,她怕文森特真的不管不顧起來,那到時候不光莊園沒有著落,連錢也要沒影了,她原本還打算訛詐文森特一大筆嫁妝呢。想到這裡,她急忙把僕人都驅趕出去,然後向文森特道歉說:「是我錯了,文森特先生。咱們是朋友,沒必要為了這種事撕破臉,對雙方都是巨大的損失。」
  
  文森特其實也只是虛張聲勢,他也不想讓女兒的事情曝光,於是他深吸了口氣說:「我要你兒子立即娶了凱瑟琳。」
  
  「好的。」珍妮夫人道:「那麼嫁妝……」
  
  「你還敢跟我提嫁妝!」
  
  珍妮夫人心中惱火,這個老東西難道一分錢嫁妝都不想給嗎!
  
  「文森特先生,我兒子不會白白娶您的女兒。」珍妮夫人眼睛轉了轉說:「我知道您也不想讓事情搞大,我們還是心平氣和的談談好嗎?我和我兒子不過是想要一處可以傍身的產業。而您想要女兒們體面的出嫁,還想要可以出產紡織原料的土地,我們是有共同利益的,根本不需要互相爭鬥。」
  
  「既然亞當想娶克勞迪婭,那麼就讓他娶克勞迪婭。等克勞迪婭生下繼承人,我們就弄死他,然後分了他的財產。到時候你將擁有一位世襲繼承莊園的外孫,他的一切都是您說了算。想想吧,奎因特莊園,大片草場和河流,您可以白白在這裡牧羊,開紡織廠,這會有多麼大的利益啊。」
  
  見文森特有些意動,珍妮夫人再接再厲道:「我會讓我兒子風風光光迎娶凱瑟琳的。」
  
  ……
  
  第二天,文森特又上門了,而且他還帶了自己的女兒克勞迪婭。
  
  克勞迪婭一進門就哭哭啼啼的撲到了我懷裡:「康斯坦丁先生,我父親做了傻事,請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他。父親告訴我,您已經愛上了我,我現在要告訴您,我也深愛著您,我不能沒有您。」
  
  文森特一臉歉意的對我說:「請原諒我昨天做的蠢事,我是腦袋發熱了。」
  
  克勞迪婭又說:「父親只是可憐凱瑟琳姐姐,她知道您向我求婚後就又哭又鬧,父親心疼姐姐,所以才說出昨天那番話,求您千萬不要放棄跟我的婚約。」
  
  文森特急忙幫腔:「我會在嫁妝方面讓您滿意的,7000英鎊您看如何?我還可以再往上加。」
  
  我看著他們父女兩個一唱一和,心中暗暗嘲諷,嘴上卻說:「原本我打算上門拜訪您的,沒想到是你們先來了,說解除婚約只是我一時衝動而已,我喜歡克勞迪婭小姐,又怎麼會放棄她呢?」
  
  「真是皆大歡喜,皆大歡喜。」文森特鬆了口氣說。
  
  似乎所有的誤會都解開了,我們和睦的坐在一起聊天。
  
  兩父女談天說地,不斷的奉承我,配合的如此默契,簡直像事先排演過一樣。說到莊園的經營話題時,文森特彷彿不經意的提起:「我一直有個問題,您為什麼不肯繼承奎因特莊園呢?這是多麼宏偉的財富啊!有了它就代表世世代代都是紳士,印度那種海外殖民地根本不能比。」
  
  我假裝嘆息道:「那裡留有很多少年時痛苦的回憶。」
  
  「真是令人遺憾。」文森特搖搖頭說:「我始終認為您放棄繼承莊園太可惜,那可是世襲莊園啊,是身份的象徵。」
  
  然後,他悄悄對克勞迪婭使了個眼色,克勞迪婭立即溫柔的在我耳邊說道:「亞當先生,不管怎麼說,那都是您的父親。他既然已經悔過了,您為什麼不嘗試原諒他呢?基督也總是教導我們要學會寬恕,何況您還是一位優秀的牧師。」
  
  我沉思了一會兒說:「其實,我也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我父親多次懇求我回去,還給我寫了無數封道歉信,也許我應該原諒他,然後答應繼承莊園。」
  
  克勞迪婭眼睛一亮,興奮的說:「作為您未來的妻子,請恕我插嘴您的家務事,可我多麼希望我們未來的孩子是可以世襲繼承英國莊園的紳士啊,比之租賃贖買的印度殖民地要體面無數倍,您願意滿足未婚妻這個小小的願望嗎?」
  
  「您希望我繼承莊園嗎?」我微笑著問她。
  
  克勞迪婭紅著臉說:「是的,如果您不認為我過於虛榮的話,我也希望能當莊園主夫人呢……」
  
  我嘆了口氣說:「好吧,既然您喜歡,那我就答應繼承莊園,如果能讓我的未婚妻感到高興。」然後,我露出一個無奈但寵溺的神情,好像真的是一位墜入情網的青年,為了喜歡的女人做出妥協。
  
  文森特用讚揚的眼神看了女兒一眼,而克勞迪婭也得意的揚了揚下巴。
  
  「那麼,您就趕快行動吧,老康斯坦丁已經支撐不了太久了。」文森特鼓動我說。
  
  「好,我會盡快趕去奎因特莊園。」我微笑道。
  
  珍妮夫人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接待了我,她哭哭啼啼的說:「迪安一直在等你,他快不行了,就是拖著口氣,等你答應繼承莊園。」
  
  我來到樓上,再次見到了迪安,他已經病入膏肓了,甚至沒有力氣坐起來,只能呼哧呼哧的喘氣。
  
  「是……是亞當嗎?」他顫聲道。
  
  「是我,您好。」
  
  「你來了,你答應了嗎?」他氣喘吁吁的說,似乎每說一句話都要消耗不少力氣。
  
  珍妮夫人坐在床邊,雙眼一直緊緊盯住我。
  
  我嘆息了一聲說:「我答應您了,我會繼承莊園,不過我愛上的人是文森特先生的小女兒克勞迪婭。」
  
  迪安道:「哪個女兒都行,只要是文森特先生的女兒就好,那麼你們趕快結婚吧,等你們結婚後,我……我就跟你一起簽署繼承莊園的協定。」
  
  「是,我們會在一個月之後結婚。」我說。
  
  珍妮夫人驚叫道:「一個月之後!迪安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一個月之後,你們不能馬上結婚嗎?」
  
  「我在海外的朋友要來參加我的婚禮,我還在等他們的船隻,至少要一個月。」我說。
  
  「亞當親愛的,迪安就快不行了,他唯一的願望就是看著你結婚,你難道就不能滿足一個老人臨死前的願望……」
  
  「請原諒,我的朋友對我很重要,說句難聽的話,他們比床上這位先生要重要的多。如果您不能接受,那我也沒有辦法。其實繼不繼承奎因特莊園對我而言無所謂,說實話吧,我答應繼承莊園,只是為了讓我的未婚妻高興而已。」
  
  迪安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是卻被珍妮夫人阻止了,她露出一個沮喪的神情說:「你不願意就算了,即使迪安無法親眼看到你結婚,他也會祝福你的。等明天,我們就派人請律師。」
  
  「既然如此,我先告辭了。」我欠欠身離開了房間。
  
  房門闔上的瞬間,迪安猛地咳嗽了幾聲,然後虛弱的說:「他們……要先結婚,如果簽了協約,他們卻沒結婚,你們就什麼都沒有了。」
  
  珍妮夫人此時滿腦子想的都是婚後用什麼計謀奪取亞當的財產,而且她早就跟文森特有了新的約定,所以根本不把丈夫的想法放在心上,於是安慰他說:「放心吧,他們會結婚的,亞當對那位克勞迪婭小姐很上心。」
  
  第二天,我帶著我的律師和當地的政府書記官來到了奎因特,珍妮夫人也請來了迪安的財產律師。
  
  在悶熱昏暗的房間裡,迪安被攙扶著坐了起來,他看上去非常疲勞,骨瘦如柴。
  
  「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即將要簽約了,怎麼還有個女人在這裡?」書記官不滿的說。
  
  珍妮夫人一臉悽楚的說:「大人,我丈夫快不行了,讓我在這裡照顧他吧。」
  
  「胡扯!這不是女人可以待的地方,請您現在就出去,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書記官斥責道。
  
  珍妮夫人面露不悅的看向我:「這位先生是?」
  
  「他是肯特郡的書記官,莊園主的繼承權不是簡單的移交,需要有政府公證人在場。」我說。
  
  珍妮夫人遲疑了一下,還是退了出來,反正丈夫的所有流動資產全都轉移到了她兒子約瑟夫名下,所以她安心的很。
  
  書記官也懶得跟珍妮夫人廢話,直接命令僕人關閉了大門。
  
  此時房間裡一共有五個人,除了兩位當事人,剩下的三個都被我事先買通了。
  
  律師開始念協約文件:「……亞當•康斯坦丁先生按照協議繼承奎因特莊園……」
  
  然後他把文件擺在迪安的面前:「先生,您要不要確認一下內容?」
  
  迪安強撐著精神去讀那份文件,可是看了半天后,他又轉向自己的律師:「你幫我確認就行了,我看不清楚了。」
  
  「是的先生,那麼您在這裡簽字,還有這裡……」律師說。
  
  我看著面前這個蒼老的男人,心中不由冷笑。這就是我把時間拖延至最後一刻的原因,他已經活不了幾天了,如今連眼睛都看不見了。前世時也是這樣,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天,幾乎失明。
  
  迪安和我簽完了文件,律師和書記官也紛紛在文件上籤署了自己的大名。
  
  然後書記官將其中一份文件收了起來,只在桌上留下了一份文件,那就是廢棄之前放棄繼承莊園的協議。
  
  而後,珍妮夫人捧著這份文件如獲至寶,因為這就是5000英鎊。
  
  迪安終於安排下了後事,心頭的重擔一放,整個人就要不行了,他躺在床上進氣多出氣少,醫生對此也只是搖了搖頭。
  
  在經歷了一天的昏迷後,他忽然清醒了,如同迴光返照一般,先是跟珍妮夫人關上門說了很多話,然後又派人把我單獨叫進去。
  
  他靠在床頭,雙眼睜得大大的,呼吸極為急促,已經到了上氣不接下氣的地步。
  
  「你是神甫……就由你來為我禱祝……」他顫巍巍的說。
  
  作為神甫,我已經送別過許多人,聽過許多人死前的懺悔,而聆聽眼前這個人的懺悔,顯然我已經期待已久。
  
  「上帝的仁慈無邊無際,請跟我朗讀懺悔經:我向萬能的天主懺悔……我向貞潔的聖母瑪利亞懺悔……」我緩緩的說,以便彌留者能更跟上。
  
  「我……我向萬能的天主懺悔……向貞潔的……瑪利亞懺悔……」他呼吸急促的看著我,雙眼一片空洞,只是斷斷續續的說「我對不起父親,我違背了他的教誨,我的妻子瑪格麗特……我讓她孤單難過……威廉……還有你和安娜……我把你們趕出家門,原諒我,我已經悔過……看在我將死的份上……照顧好你的繼母和姐弟……他們都是好人……」
  
  我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悔過?這就是他的悔過?簡直可笑之極!一個臨死之人說兩句好聽的話,對於活著的人而言又有什麼用呢?難道一句他向上帝懺悔,上帝就要原諒他生前犯下的無數罪孽,然後迎接他進入天堂?世界上沒有那麼簡單的事情……
  
  他見我一語不發,於是焦急的說:「你……你怎麼不說……上帝……會寬恕我……」
  
  我俯身在他耳邊咬牙切齒道:「上帝不會寬恕你的,你這個殺死了自己兒子的殺人犯!你派人殺死了威廉,你以為你這樣的人也能進天堂嗎!把安娜賣給一個混蛋,和你的繼妻子女合謀害我!你這樣的人會在地獄之中永受烈火的煎熬,我作為上帝的使者,代表神的旨意,絕不寬恕你!絕不寬恕你!」
  
  迪安張大了眼睛,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劇烈的晃動著說:「沒……沒……我沒有殺威廉……我沒有……」
  
  「威廉是被人用鴉片膏硬塞進嘴裡毒死的,除了你這個害怕他控告走私的人,還有誰會動手去殺他?你是魔鬼嗎?居然會害死自己的親生兒子!我們是你的仇敵嗎?不管不問也就算了,為什麼要害死我們!他是我的哥哥,是你的兒子,為了一個珍妮夫人就要殺我們!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得償所願的,你想要給她最好的?想要把一切都留給她?我就要讓她什麼也得不到,讓她和她的兒女一無所有,讓她們嘗盡我們受過的痛苦,她們會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迪安吃力的向我伸出了兩隻手,他哭了,大滴大滴的淚珠滾落在深深凹陷的面頰上,他沙啞著聲音,似乎想要叫人來,可最終雙手無力的跌落在了床上。
  
  「不要……不要這麼做……我沒有殺威廉……不要……傷害他們……」迪安急促的呼吸著,比剛剛跑完的人還快,連數都數不過來,而且微不可聞。
  
  我望著他,眼淚也滑落了面頰,在最後的時刻,他也依然只記得要維護那些人,而沒有一點要懺悔的意思……
  
  「你從未真心悔過,那麼我也不必寬恕你,去吧……我的父親……我不會再看你最後一眼……」
  
  迪安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他的眼內露出了恐懼的神色:「上帝……寬恕我……我不要下地獄……」
  
  忽然,他打了個寒戰,彷彿通過我看到了什麼。剎那間,他的整個身子都抖動了一下,隨後,他嘶啞著聲音道:「父親……威廉……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沒殺你……是誰殺了你……是珍妮嗎……是珍妮嗎……」
  
  之後,他的雙眼像正在熄滅的油燈一樣,緩緩合上了。他死了,帶著驚恐的神色,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時間緩慢的流逝著,我站在床前,面對著他,淚水一刻不停的湧出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無法阻止自己流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為誰哭泣……
  
  
  第 56 章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裡,愛德華在大門口迎接了我。他怔怔的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便一語不發的把我扶進了書房。
  
  我在沙發上坐下,然後猛地灌下了一大杯酒,可是仍然感到渾身冰冷。
  
  八月的天,悶熱的就像蒸爐,可是我的心卻空蕩蕩的,什麼也感覺不到。
  
  「他死了……」我說:「我沒有寬恕他……」
  
  愛德華伸出手臂摟住我,讓我靠在他身上,他抓著我的肩膀說:「你當初不讓我插手,我就不該聽你的。你是個善良的人,不該承受這些。」
  
  「我不知道是不是還要繼續做下去,萬能的主教我們要慈悲,要寬恕他人,可是……我……我沒有寬恕他,他當時就要死了,我為什麼沒有寬恕他……」我無法抑制的抱頭痛哭起來,那個人是我的父親,他是我的父親,為什麼我們會互相憎恨,直到生命的最後也沒有了結?
  
  愛德華輕聲安慰我:「都已經過去了,他害死了你哥哥,那是他罪有應得。」
  
  「他死前的話一直在我耳邊縈繞。」我茫然的說:「他說他沒有殺死威廉,當時我只覺得生氣,因為他到死了都不肯承認罪孽。可現在想想,也許害死威廉的根本不是他……」
  
  「如果不是你父親,那又會是誰呢?還有誰跟你哥哥有這麼大的仇怨?」愛德華問。
  
  「還有一個人,珍妮夫人。」我說:「一旦父親死去,奎因特莊園就會落在我哥哥威廉頭上,威廉跟珍妮夫人可說得上勢不兩立,一旦他成為了莊園主,必定立即將珍妮夫人和她的兒女驅逐出土地。而且威廉手上還有父親走私的證據,一旦他把父親告上法庭,法庭就會處罰一大筆罰金,到時候珍妮夫人就一無所有了。不過我沒有任何證據,這只是我懷疑而已。」
  
  也許是我的表情太過憔悴,愛德華嘆了口氣說:「剩下的就由我來完成吧,你不要再做了。」
  
  「不,我不能讓你為了我做這種事。」我堅決的說。
  
  「可是……你很痛苦,我害怕你因為復仇而譴責自己。」
  
  聽到愛德華焦急的口氣,我感到渾身的血液又開始流動了,心中的陰影也逐漸消散。人活著,就要有希望,因為希望促使人變得勇敢。不管我遭遇到多大的困難,可只要有一個人能不離不棄的陪伴著我,那麼即使在地獄中跋涉,我的人生也永遠充滿陽光。
  
  「只要有你在我身邊,任何事情都不會壓垮我。」我望著他說。
  
  ……
  
  迪安的葬禮在兩天後舉行,安娜得知迪安的死訊後呆愣了很久,可是卻拒絕參加他的葬禮。她說她不會去見害死威廉的罪魁禍首,永遠也不見。
  
  當天的天氣十分炎熱,太陽曬得人發昏,先生女士們紛紛穿著黑色的禮服,不久就都熱的滿頭大汗。
  
  來參加葬禮的人很多,畢竟迪安是奎因特莊園的莊園主,奎因特當地的士紳都不會缺席,連霍爾男爵一家都來了。利迪斯小姐已經和卡洛斯先生結婚了,而邦妮小姐一見到愛德華就高傲的翻了個白眼,連話都不上前說一句,也不知愛德華究竟對這位女士做了什麼,惹得她如此不快。
  
  利迪斯小姐已經更名為霍爾夫人了,她抽空來跟我說話,安慰我道:「請您節哀。」
  
  「謝謝您。」我對她說:「其實您知道的,我跟我父親的關係並不是那麼親密。」
  
  「我知道。」她笑了笑說:「但總要這麼說一句的不是嗎?我聽說您繼承了奎因特莊園,在印度還擁有大種植園,您的身份變化可真大。」
  
  「是的。」我尷尬的說,印度的種植園其實是愛德華的,當初只是撒了個謊。
  
  「真遺憾。」霍爾夫人卻誇張的嘆了口氣。
  
  「遺憾?」我感到奇怪。
  
  「是的,沒有比我更遺憾的了。」她不太高興的說。
  
  這時,愛德華向這邊走過來了,霍爾夫人悄悄的抱怨說:「您那位朋友真不討人喜歡,連霍爾男爵這樣『心胸寬廣』的人都嫌棄他了,我公公暗示可以把邦妮嫁給他,他卻死活裝聽不懂。連個爵位都沒有的傢伙,居然也這麼自大。」
  
  「儀式要開始了。」愛德華對我說,然後他意味深長的看了霍爾夫人一眼。
  
  我笑了笑說:「趕快過去吧,不然要來不及了。」
  
  我們一同來到墓地的選址處,人們正用繩子吊著棺木,把迪安的棺材放進了墓穴中。蓋上一層雪白的布巾後,人們紛紛將手中的鮮花丟在上面,然後填土豎碑。
  
  珍妮夫人身穿黑色喪服,整個過程都哭的昏天黑地,可是很奇怪,她這次竟然沒有昏倒。看來迪安死後,裝昏也沒人看了,所以乾脆就不昏了。
  
  舉行完默哀儀式後,賓客紛紛離去,奎因特莊園只剩下了在等待分割死人遺產的人。
  
  我熟悉奎因特莊園的一草一木,小時候我害怕待在這幢大房子裡,所以一天到晚都流連在戶外,無論是冰天雪地還是酷暑炎夏。這座年代久遠的莊園建築雖然奢侈華麗,享有幾代奎因特主人的精心裝扮,但卻絲毫不能掩蓋其空曠冷寂的事實。因為這裡並不是我的家,我在這裡感受不到絲毫的溫暖。
  
  可是現在,這座莊園卻要屬於我了,真正屬於我。
  
  女僕給客廳裡的人端上茶點,然後小心的退出去。
  
  珍妮夫人輕輕搖晃著扇子說:「這位愛德華•加里先生不應當迴避一下嗎?畢竟是我們的家務事。」
  
  「愛德華是我的密友,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我說。
  
  愛德華滿含笑意的對珍妮夫人說:「那麼恕我打攪了。」
  
  珍妮夫人的臉上浮現出不快的神情,但她的語氣並沒有因此變得粗暴,反而極為謹慎的對我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們就開始吧。」
  
  我們圍坐在正廳的沙發上,迪安的遺產律師和本地書記官都在現場。
  
  律師宣讀遺囑道:「根據迪安•康斯坦丁先生的遺囑,奎因特莊園作為限定繼承土地,由唯一合法繼承人,已故瑪格麗•特康斯坦丁女士的兒子亞當•康斯坦丁先生繼承。」
  
  「迪安•康斯坦丁先生生前的全部流動資產,包括銀行中的4000英鎊國債,奎因特莊園所有的家具、收藏品、名貴花卉、馬匹、馬車,以及珠寶首飾、餐具器皿等,已經在半年前全部移交到了約瑟夫•康斯坦丁先生的名下。所以迪安先生目前的流動資產為零,沒有任何可分配的財物。」
  
  聽到這個分配,我暗暗覺得好笑,上輩子也是這樣。似乎唯恐我獲得除了莊園外的任何財產,他們甚至不等遺產分配,在迪安生前就簽了協約,把所有流動資產都轉移到了約瑟夫名下。全部東西,連塊布片都不給我留下,見過貪婪的人,沒見過這麼貪婪的,所以他們不掉進陷阱,誰還會掉?
  
  愛德華嗤笑了一聲說:「好吧,搬得真乾淨,恐怕這座莊園一時半刻是不能居住了。」
  
  珍妮夫人立即說:「別擔心,如果我們還能繼續生活在奎因特莊園,這些擺設家具就都會留下來,好讓大家繼續使用。」
  
  「不必了女士,您還是搬出去吧,這裡的東西也請您盡快搬走。」我冷冷的說。
  
  珍妮夫人眉頭一皺,板著臉不語。
  
  伊麗莎白和約瑟夫替她叫囂道:「真是個吝嗇鬼!」
  
  「父親剛走,你就要把我們都趕出家門嗎?作為一位紳士您可真是狠心腸啊,還是牧師呢,不知道大家會作何感想。」
  
  「虧我母親一力主張你繼承莊園,你這恩將仇報的無恥之徒!」
  
  「財產分割是清清楚楚的,你們要這樣污衊我,我也沒有辦法。不過奎因特的事情,外面的人都一清二楚,大家會贊同誰還真不好說。」我慢條斯理的說:「反正我已經繼承莊園了,再說我們這種身份的人就不該工作,您用這個來威脅我似乎力度不大。」
  
  愛德華看向書記官說:「閣下,您認為如何呢?」
  
  「既然已經分割了遺產,就不要糾纏不清。亞當先生,您現在已經是奎因特莊園的主人了,您有權利驅逐您土地上的任何一個人。如果有人拒絕莊園主的裁決,您可以通知治安官。」書記官扯了扯頭上銀白色的假髮,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約瑟夫重重的哼了一聲,雙眼瞪得像鈴鐺一樣圓,然後他陰沉著臉說了一句:「咱們等著瞧!」
  
  珍妮夫人阻止了衝動的兒子,像演戲一樣,立即哭的淚如雨下:「我們會立即聽從您的指示搬出去,可憐的迪安,可憐的迪安,你怎麼走的這麼早啊,嗚嗚嗚……」
  
  約瑟夫等人正用一種扭曲的眼神看著我,我明白這種眼神,上輩子時我就經常見到。他們如同在說,這個蠢貨根本不足為懼,讓他囂張一會兒,等利用完了就立即收拾掉。於是仇恨和輕蔑交織在一起,造就了這種高傲不屑的眼神,好像一個個暗地裡詛咒別人的小丑。
  
  「既然已經分割好了財產,那我們就失陪了。」我站起身來,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和愛德華一起離開了莊園。下面的事情已成定局,我不想再看這些人的醜態。
  
  約瑟夫低聲咒罵著。
  
  伊麗莎白氣的滿臉通紅:「真是受夠了,他居然這麼囂張!早晚要讓他知道厲害!」
  
  珍妮夫人卻疑惑的看了一眼律師和書記官們,因為他們並沒有要告辭的意思,於是她嘆息了一聲說:「讓幾位先生見笑了,亞當先生非常討厭我,如今他做出這樣的決定真是令人遺憾。當初我丈夫都和他簽訂了放棄繼承莊園的協定,要不是我說服丈夫,亞當今天根本就不能繼承莊園,可是沒想到,他依然這麼討厭我……迪安一走就要把我們都趕出去……」
  
  書記官卻不耐煩的打了個哈欠,對律師說:「還沒完嗎?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呢,沒工夫在這兒浪費時間。」
  
  律師急忙向書記官欠了欠身,然後對珍妮夫人說:「女士,遺產問題還沒有談完。」
  
  珍妮夫人心頭一跳,不知為何有點不安,她慢慢地說:「可是亞當已經先走了,要不要再把他叫回來?」
  
  「不用,下面的事情跟亞當先生沒有關係。」律師拿出一份文件擺在桌上說:「這是政府送來的凍結資產聲明,您看一下吧。」
  
  「凍結資產?什麼凍結資產!」珍妮夫人接過文件迅速瀏覽了一遍,然後她『噌』的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盯著律師說:「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約瑟夫得到的遺產全都凍結了!」
  
  約瑟夫急忙奪過文件,掃了一眼後,也慌張的看向律師:「為什麼?銀行的國債和莊園的資產為什麼凍結了?」
  
  律師說:「這正是我要告訴你們的事情,迪安•康斯坦丁先生曾向一位名叫埃德溫•伊桑的先生借了一萬英鎊,所以約瑟夫•康斯坦丁先生的資產要首先償還債務。」
  
  「這真是太可笑了!一萬英鎊!這根本不可能!什麼時候的借債?我根本就沒聽說過!」珍妮夫人語氣暴躁,不容反駁的瞪著律師。
  
  「哈!」書記官冷笑了一聲,插嘴說:「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生前借了債,怕丟人就一直隱瞞,連家裡人也不說,死後才被捅出來,這種事我見多了。」
  
  「這不可能!迪安絕不會做這種事!」珍妮夫人歇斯底里的喊道,她終於不再優雅從容了,此時她表情慌亂,渾身顫抖,跟平時的姿態截然不同。
  
  「白紙黑字,還有政府的公正,錯不了。」書記官微笑著說。
  
  珍妮夫人喘著粗氣,彷彿無法呼吸,她顫抖著說:「就算!就算迪安借過錢,可是他已經死了,那些資產也早就在我兒子的名下了,憑什麼要凍結我兒子的資產來償還我丈夫的賬務!這是違法的!」
  
  「夫人,您丈夫的借債日期在兩年前,而他把資產轉移到你兒子名下的時間是在半年前。法律規定,為了防止借債人故意借錢不還,他在死前特意轉移的資產,特別是白白移交給子女的資產,要視作借款歸還債主。」
  
  律師的話音落下後,珍妮夫人瞬間面無血色,她頹然的跌坐在沙發上,身體不停的顫抖。
  
  伊麗莎白卻依然在跟律師狡辯:「我父親根本沒有借過任何錢,我們可以作證,這筆借款一定是偽造的!讓那個什麼伊桑先生出來跟我們對峙!」
  
  「伊麗莎白小姐,我只是負責通知你們這件事,如果你們有什麼疑問,請自己解決。還有,這座莊園的所有財務都被凍結了,將等待拍賣,所以你們離開的時候請不要帶走任何東西,以免造成糾紛弄上法庭。」律師道,然後他向書記官鞠了一躬說:「大人,已經好了。」
  
  書記官對門口揮了揮手,然後幾個身穿制服的治安官走進來,一位年長的治安官對珍妮夫人說:「先生和女士們現在就請離開莊園吧,這裡的一切都要封存起來搬走,送進拍賣行。」
  
  「現在?你們是什麼意思?現在就要趕我們走?」伊麗莎白臉色蒼白的看著治安官。
  
  「恐怕是的,小姐。」治安官說。
  
  「不!我不走!這裡是我家,我哪裡都不去!那份借債是一定偽造的!」伊麗莎白暴躁的喊道。
  
  「請您配合,否則我們只好把您拖走了,您也不想因為妨礙執行公務而被送上法庭吧。」治安官說。
  
  「你們怎麼敢!我看誰敢動我!我們是紳士的子女!」十九歲的約瑟夫叫囂道。
  
  「曾經是,可您的父親已經死了,我很遺憾,您現在沒有任何特權。」治安官對約瑟夫說:「請不要讓我們為難,聽說您在讀大學,您也不想影響到大學裡的風評吧。」
  
  從剛才就一動不動坐在沙發上,雙眼渙散的珍妮夫人終於有了反應,她起身擋住怒氣衝衝的約瑟夫,然後對治安官說:「我替這個孩子道歉了,請您體諒我們的難處,我們馬上就離開。」
  
  接著她吩咐伊麗莎白說:「你們都去收拾東西。」
  
  律師卻搖了搖頭:「我很遺憾,恐怕您不能帶走任何東西。」
  
  「不能帶走任何東西是什麼意思!」伊麗莎白高聲說:「難道我們的衣服和首飾也不能帶走嗎?我母親可是遺孀,法律規定遺孀的隨身物品是寡婦財產!」
  
  律師幽幽的說:「可是迪安先生沒有任何財產,他早在活著的時候就把所有資產都轉移到了這位約瑟夫先生名下,所以也就沒有什麼寡婦遺產了。」
  
  
  第 57 章

  這邊珍妮夫人和她的兒女剛被驅逐出家門,那邊文森特家也迎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老爺,幾位治安官等在外面,說要把凱瑟琳小姐帶走。」管家說:「他們說有人舉報凱瑟琳小姐未婚先育。」
  
  「胡扯!這是污衊!」文森特大聲說,似乎在用大聲說話來掩蓋內心的恐懼,因為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下怎麼辦!」克勞迪婭焦急的埋怨道:「我早說過她是個禍害,要早點把她送走,您就是不聽,現在可好了!」
  
  其實文森特在得知凱瑟琳未婚先育那天,回家後就對凱瑟琳發了一通火,也想過把她藏起來,然後偷偷生下孩子。但是珍妮夫人手中握有凱瑟琳承認懷孕的信,文森特害怕如果不和她合作,她就會把這件事到處張揚。反而等凱瑟琳和約瑟夫結婚後,這件事自然而然就會平息了。所以他才會懷著僥倖的心情,把凱瑟琳留在家裡。
  
  「我們趕快從後門把她悄悄送出去。」文森特說。
  
  然而還沒等他下命令,幾個治安官就闖了進來,不顧僕人們的阻攔,到處尋找凱瑟琳,找到後就直接抓走。
  
  凱瑟琳還迷惑著,大聲反抗道:「你們抓我幹什麼?父親,父親!」
  
  「你們不能抓她,我們來談談,我給你們錢,你們要多少都行。」文森特試圖賄賂這些治安官。
  
  可是平日裡腐敗到恨不得刮地三尺的治安官,今天卻成了奉公守法的公職人員,半點遲疑也沒有,直接把這位美麗的小姐抓上了門外的馬車。
  
  「父親,救我,快救我!」凱瑟琳急的大哭起來。
  
  文森特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最後狼狽的跌倒在門廊前。
  
  凱瑟琳小姐的風流韻事在一天之內傳遍了整個肯特郡,她被自己的貼身女僕告上了法庭,因為未婚先孕,法庭判處她十英鎊的罰款,以及一個月的勞役。十英鎊只是個小數目,連凱瑟琳脖子上的項鏈都遠比這個值錢。可是一位有錢小姐卻不能私下裡解決這件事,反而被弄上法庭,搞得世人皆知。聰明人都看懂了,這位小姐八成惹了什麼人,所以被報復了。
  
  這件事造成的影響是空前絕後的,文森特的兩位女婿先後宣佈跟文森特家斷絕關係,而後剛剛跟小女兒訂下婚約的康斯坦丁先生也宣佈取消了婚約。這樣的打擊讓文森特一家愁雲慘淡,徹底成了過街老鼠。
  
  文森特為踏入上流社會花費了很大心力,把大女兒嫁給沒錢的男爵,花了上萬英鎊;把二女兒嫁給律師,為女婿的政治仕途繼續花費。醜聞爆發出來後,女婿們雖然不能跟女兒們離婚,卻能跟文森特家斷絕親戚關係。如此一來,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打了水漂,想進入上流社會的圈子,十年之內是不要想了。因為人們只要一提起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他有個蕩婦女兒,未婚先孕,還被罰勞役。
  
  克勞迪婭在家裡摔摔打打,咒罵凱瑟琳,然後寫信給曾經的未婚夫,期盼對方能回心轉意,畢竟他曾說過喜歡她。可是康斯坦丁卻派人來,當著文森特的面說:「婚事已經取消,康斯坦丁先生作為尊貴的莊園主,有無比體面的身份,您的女兒凱瑟琳做出了如此下作的事,也不能怪我家主人取消婚事,所以請克勞迪婭小姐不要再給我們主人寫信了。」
  
  克勞迪婭徹底絕望了,她作為家中未出嫁的少女,即使有再多的嫁妝,體面的紳士家庭也不會要她了。她像瘋了一樣大聲咒罵自己的姐姐:「都是她!是她毀了我!我不會放過她的!」
  
  文森特一家在倫敦丟盡了面子,一出門就有人指指點點,簡直無法繼續在當地生活了。於是幾天後,他們舉家遷往了愛爾蘭。在離開前,文森特給還在服勞役的凱瑟琳留下了一座房子和一筆錢,他並不打算讓凱瑟琳跟他們一起走,因為他已經宣佈跟她斷絕了關係,但畢竟是親生女兒,所以也舍不得讓她流落街頭。可是文森特不知道,克勞迪婭很快就背著他賣掉了房子,並拿走了那筆錢。
  
  ……
  
  奎因特莊園的全部流動資產都被拿到拍賣行拍賣了。是真正的拍賣,一件件家具物品擺出來,然後競價叫賣。
  
  我在拍賣會現場,幾乎買下了每一件拍賣品,然後這些東西又被一件件的送運回了奎因特莊園。
  
  現場有許多人驚訝我的大手筆。
  
  我回答他們說:「父親無能,生前欠了一大筆錢,但是我作為奎因特莊園的繼承人,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家族的遺產被拍賣而無動於衷,我必須彌補父親的過錯。所以我賣掉了印度的部分產業,用於贖回莊園的財物。」
  
  人們為我的行為感動,主動讓出拍賣品,不與我競價,甚至有人買下東西后再轉送給我,褒獎我這種維持家族榮譽的行為。
  
  其實,這還是一場戲,只是我沒想到會引來人們的稱讚。
  
  當初,我們趁迪安眼睛看不見,讓他簽署了一份借債,所謂埃德溫‧伊桑其實根本不存在。這是愛德華的老把戲了,用各種政府資源偽造出一個完全不存在的人,但是他卻有著完整的社會關係,只是常年在海外生活,很少回來英國,所以他的一切事物都交由律師處理,當然也包括這次追討債務。
  
  當天的律師和書記官都被我收買了,書記官獲得兩千英鎊,兩位律師每人五百英鎊,所以他們毫不猶豫的在見證人的位置簽上了自己的大名。如此一來,他們都是同謀,所以也不怕他們會出賣我。
  
  拍賣是做戲,相當於把財物從我的左手轉移到了右手,期間根本沒有任何損失,但這卻是個必不可少的過程。拍賣最終,奎因特的所有財物變現了將近四千英鎊,而死去的迪安卻虧欠了『伊桑』先生一萬英鎊,加上銀行的四千英鎊國債,還不足以歸還所有的債務。但是『伊桑』先生也只能吃虧了,誰叫迪安已經死了呢,他的子女沒有義務償還他生前的債務,當然也剩不下一便士歸還繼承了所有流動資產的約瑟夫。
  
  珍妮夫人和她的子女在這一刻正式宣佈破產,變成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我再次回到了莊園,這次是以主人的身份。
  
  奎因特莊園的夏季非常美麗,事實上在我眼中,它從未這樣美麗過。
  
  在穿過莊園的八英里的道路上,兩旁散落著許多農莊,途中還有幾片美麗的縱樹林和長滿蘆葦的小窪地。我騎馬在農田旁停下時,當地的農民跑過來跟我打招呼,有一些跟我小時候就認識了,他們現在都是我的佃農。
  
  「康斯坦丁少爺,見到您真高興,您總算是回來了。」
  
  「什麼少爺,該叫老爺了。」
  
  「祝賀您繼承了莊園……」
  
  我牽著馬跟他們聊了很久,然後才踏進莊園。
  
  莊園建築兩旁早就站滿了等待我的僕人,莊園管家向我鞠躬說:「歡迎主人回家。」
  
  然後其他僕人也一同向我行禮問好,他們動作整齊劃一,顯然都經過了很好的訓練。珍妮夫人很在意這些繁文縟節,因為她本身是下等人出身,所以格外喜歡別人對她卑躬屈膝。
  
  我沒有立即下馬,而是看著那位管家:「你怎麼還沒走?」
  
  剛才在農田裡,佃戶們向我埋怨了這位珍妮夫人提拔的管家,聽說他經常趁職務之便苛刻佃戶們的糧食,跟西蒙管家在的時候差遠了。
  
  管家偷偷看了我一眼,磕磕巴巴的說:「我……我是莊園的管家……我……」
  
  「那麼從現在起你不是了。」我說:「你已經被解僱了。」
  
  「大人,請給我個機會吧,我會努力工作的。」管家焦急的說。
  
  我的馬兒忽然打了個大大的響鼻,噴了管家一臉口水,他身後響起了其他僕人的笑聲,我也笑了,調侃他說:「你可以去找你的前主人嘛,他們也許會給你一份新工作的。」然後我不再看他,下馬走進了大門。
  
  在我到達之前,休斯已經駕馬車把我的行李都運來了。休斯對我繼承奎因特莊園的事情顯得異常興奮,畢竟牧師家的男僕和大莊園中的男僕,在地位上是截然不同的。因為主人地位高貴,僕人們也會與有榮焉,自覺地位隨之提高了。
  
  女管家賽琳娜依然健在,她是個非常嚴肅冷淡的人,不像西蒙那樣忠心耿耿,所以她不會對主人付出感情,只把這兒當做單純的工作場所。所以珍妮夫人能容忍她,沒像換掉西蒙一樣換掉她。
  
  此時,她正面無表情的向我鞠躬,然後等待我的指示。
  
  「這幾天就由你暫代整個莊園的管家職務吧,所有男僕也歸你管,直到新的男管家到來。」我吩咐道。
  
  「是。」她依然面無表情的向我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退下。
  
  我猜如果我說『你被解僱了』,她大概也會沒有任何怨言的離開。
  
  一座上上下下有將近二十個僕人的莊園,沒有男管家可不行,但是休斯沒有接受過多少教育,顯然無法承擔管家這樣的重任。
  
  西蒙今年已經70多歲了,當然不可能長途跋涉從遙遠的蘇格蘭回來。西蒙一家曾世代是我家的管家,當年從康斯坦丁子爵家中分出來的,原本他的兒子應該成為下一任奎因特大管家,可是卻被珍妮夫人橫插了一腳,一家人迫不得已到他處尋找生計。後來西蒙的兒子在蘇格蘭的默裡郡找到了一份管家的工作,從西蒙跟我的通信中得知,他的兒子很受當前主人的信賴,已經成為了大管家,管理主人的莊園,我自然也不好意思叫他回來再為我工作。
  
  為了感謝當年西蒙的幫忙,在繼承奎因特莊園後,我特地寫信告知他此事,並在信中附上了一千英鎊的支票。可是西蒙卻把這一千英鎊原封不動的還了回來,只是在信中為威廉的死表示了難過,並督促我找個門當戶對的淑女趕快結婚,然後生下繼承人。
  
  我對西蒙的諄諄教誨感到抱歉,恐怕我是不能讓老管家滿意了。
  
  我正打算登報給莊園尋找一位新管家的時候,愛德華卻直接給我送來了幾個僕人,其中為首的是一位年長的先生,一看就接受過教育,顯然是位管家。
  
  「布魯斯先生是一位經驗豐富的管家,讓他負責管理收租和莊園的大小事務再合適不過。」愛德華說。
  
  既然愛德華如此推薦,我也就點頭讓他上崗了。誰知這位布魯斯先生雷厲風行,不過一天時間,莊園裡的僕人就被他換了一大半,房子裡的僕人幾乎全換了,他為每一位僕人都規定了詳細的工作內容,安排的井然有序。
  
  等安排好了下人,他又帶著所有的男僕來找我:「先生,您是否要選一位貼身男僕?」
  
  他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面前所有的男僕都挺直了胸膛,眼神期待的看向我,其中休斯顯得最為興奮。僕人間的等級也是涇渭分明的,上等男僕不僅比下等男僕工錢多,而且還可以指揮其他僕人工作。休斯在我家服侍了好幾年,跟我非常熟悉,他顯然也非常期待貼身男僕這個職位,因為男主人的貼身男僕就是男管家下的第一人。
  
  我正要說讓休斯來做,在一邊看報紙的愛德華忽然放下報紙說:「你才剛剛繼承莊園,何必這麼著急決定所有的事。」說完,他給了布魯斯一個眼神。
  
  布魯斯愣了愣,然後也不等我吩咐,轉身忙別的事去了。
  
  我瞪大眼睛看向愛德華,這算怎麼回事?
  
  愛德華聳了聳肩,裝樣的低頭看報紙。
  
  到了晚上,他才用誘哄的語氣跟我說:「你還是不要安排貼身男僕了,否則我們見面不方便。」
  
  「什麼破藉口,你自己還不是有貼身男僕,也沒見你嫌棄不方便,何況我現在是莊園主,沒有貼身男僕是很奇怪的,別人會對我說三道四。」我說。
  
  「我的貼身男僕是個老頭,看看你莊園裡的男僕,全都是年輕人,貼身男僕要伺候你穿衣服洗澡的,我可不想別人來做我都沒做過的事。」他理直氣壯的說。
  
  「那我也僱傭個年紀大點的。」我跟他商量說。
  
  他眯了眯眼睛,試圖矇混過去:「何必要男僕,我來伺候你不就行了。」然後他不規矩的在我身上摸來摸去。
  
  「那還真是榮幸,我出門做客的時候,愛德華先生也要跟著伺候嗎?」我嘆了口氣,心想這傢伙手伸的可太長了,換了我一屋子的僕人不說,連我身邊的事都要他說了算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女子未婚生育是犯法的,如果有多管閒事的去治安官那裡舉報,就要送法庭。不過像珍妮夫人這樣,懷孕後偷偷藏起來,生下孩子就沒事了,因為生下了孩子就沒有證據證明她未婚先育了。所以我們看小說上,很多私生子被扔到孤兒院裡,但是孩子的母親繼續結婚毫無壓力,因為是偷偷生的孩子,所以沒人知道。
  
  
  第 58 章

  一直住在弗農小鎮上的薩拉早產了,經過了一夜的折騰,生下了一個八個月大的男嬰。
  
  小傢伙長得很像威廉,應該是威廉的孩子,可是孩子生下來有些毛病,皮膚白的不像話,瞳孔幾乎沒有顏色。
  
  確定是威廉的孩子後,我決定收養這個孩子,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就不能繼承莊園,但是我可以把他送去上大學,給他一份前程。
  
  與我意見向左的是,安娜也想親自撫養這個孩子,她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所以對孩子格外喜歡,邁克表示只要妻子高興就好。
  
  可是孩子的母親薩拉卻不想離開自己的孩子,她跪在我腳下哭求說:「讓我照顧他吧,我不能沒有這個孩子,離開了他我會活不下去的。」
  
  把一個孩子帶離他的親生母親著實是件很殘忍的事,但我並不打算讓這個女人來撫養孩子,我對她說:「我給你二十英鎊,這些錢足夠你嫁個好人家了。」
  
  薩拉卻說什麼都不肯,一直跪在地上哭。
  
  這時,抱著孩子的安娜卻忽然說:「一便士也不要給她,把她直接趕出去。」
  
  薩拉愣了愣,即刻嚎啕大哭起來,她跪著爬到安娜腳下,抓著安娜的裙角說:「求求您夫人,不要這麼殘忍,他是我的兒子,您不能這麼做!」
  
  「殘忍?你害死這孩子父親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殘忍!我是不會讓你這樣卑鄙惡毒的女人靠近我侄子的!在我有生之年,你就休想見他!」安娜冷冷的說。
  
  「我沒有……我沒有害死威廉……」薩拉顫抖著拚命搖頭。
  
  「不是你還有誰!如果不是你誣陷海倫娜嫂嫂,威廉哥哥會痛心之下頹廢如日嗎?他原本是意氣風發的莊園繼承人,要不是你為了一己之私幫助珍妮夫人,他怎麼會死?你是不是以為聽從了珍妮夫人的話,將來就能像她一樣,也能從卑賤之人成為尊貴的莊園主夫人了!」安娜恨恨的說。
  
  「沒有……我沒有這麼想過……求您不要搶走我的孩子……」薩拉又轉向我,哭求道:「亞當老爺,您忍心看我們母子分離嗎?我離了這個孩子會活不下去的,我會死的!求您讓我留下來照顧我兒子吧。」
  
  「那你就去死吧!」安娜憤憤的說:「知道我最恨什麼嗎?我最恨女人露出珍妮夫人那副死樣子了,哭什麼哭,學她倒是學的挺像。你去死了正好,我也不必費心跟這個孩子解釋她有個害死他父親的母親了。」
  
  安娜的話非常冷漠,我驚訝的看著她,沒想到從來都是溫柔善良的安娜竟然能說出這種話,看來威廉的死還有父親做出的事給她帶來了難以磨滅的傷害。我走過去摟住她的肩膀,試圖勸勸她,她卻微笑著搖了搖懷裡的嬰兒,抬頭對我說:「我們給他起個什麼名字好呢?」
  
  「夫人,求您了,我發誓再也不哭了,讓我留下來吧!」薩拉流著淚說。
  
  安娜卻對僕人揮了揮手:「都愣著幹什麼,我忍她很久了,快把她趕出去。」
  
  「不要!不要!」薩拉嘶喊著,被兩個男僕架著推出了大門,我聽男僕威脅她,膽敢再出現在附近,就送她去治安局。
  
  「叫什麼名字好呢?」安娜看也不看外面,逗著嬰兒說:「繼續叫他威廉吧,你看怎麼樣?」
  
  我點點頭說:「你喜歡就好……」
  
  「我希望他長大後能像威廉哥哥一樣高大英俊,但是性格卻要像亞當哥哥一樣紳士溫柔。」安娜摸著孩子的小臉說。
  
  「你直接說他全像我不就得了。」我被她逗笑了。
  
  安娜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向我:「你會不會覺得我這樣做很殘酷?」
  
  「不,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讓那個女人靠近孩子的。讓那樣心懷叵測的人留在他身邊,會對他產生不好的影響。」我說。
  
  「但是我覺得自己很殘忍,我把一個孩子從她母親身邊強行奪走了,上帝也許會懲罰我的,可是我不後悔。」安娜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我們兄妹三人並不需要過多麼富裕的生活,我只希望我們都能平安就足夠了,可是那些人,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擺佈我們的人生,最後還害死了威廉哥哥。我絕不會原諒這孩子的母親的,她不但害了威廉一生,還把威廉的孩子生成這樣……」
  
  安娜把孩子抱在懷裡,貼著孩子的面頰哭得停不下來:「這孩子怎麼長成這樣呢?長大後他會受人白眼的。」
  
  我心疼的給安娜擦了擦眼淚:「別傷心安娜,你已經懷孕了,不要動不動就難過。這個孩子只是皮膚白了點,沒什麼的,長大後就好了。」
  
  「你不要騙我了,我問過醫生了,醫生說這種病需要喝血,還會畏光。」她哭著說。(白子而已,不需要喝血,不過的確畏光,皮膚和毛髮透明)
  
  「我們會治好他的,我們會的。」我摟著她說。
  
  小威廉最後還是被我抱走了,安娜的情緒很不穩定,一看到這孩子就傷心的不行。
  
  然而剛走了一位孕婦,沒過幾天,我的莊園裡又迎來了一位新孕婦。
  
  黛西夫人已經有四個月的身孕了,她雙眼浮腫,內含血絲,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康斯坦丁先生,求您幫幫我吧,只有您能幫我了,幫我向約翰解釋。」黛西哭著說。
  
  「這是怎麼了?」我驚訝的看著她。
  
  黛西卻只顧著哭,一句也不解釋。
  
  一旁的愛德華對我說:「前陣子你忙葬禮和莊園的事情,所以不知道,約翰離婚了。」
  
  這時我才知道,約翰已經回去了馬丁先生身邊,至於為什麼卻沒人知道。
  
  「夫人,如果您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我該怎麼為您向約翰解釋呢?」我看著黛西說,雖然我不看好他們的戀情,可沒想到居然到了離婚的地步。我本以為所有的婚姻都是一輩子的呢,畢竟離婚這種事情太少見了,全國一年的離婚案也不過幾十宗而已。
  
  黛西夫人用手帕捂著臉,過了很久才哭哭啼啼的說:「約翰誤會了,我真的沒做過對不起他的事,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
  
  原來,黛西夫人之前在一位子爵家中當家庭教師,子爵還幫助約翰找到了一份律師的工作。可是有一天,子爵忽然來家中拜訪,然後就對黛西夫人動手動腳,並拿約翰工作的事情威脅她。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即推開他,誰知正在這個時候,本該在外面工作的約翰推門而入。
  
  之後的事情便混亂成了一團,約翰瘋狂的摔爛了家裡所有的東西,然後憤然離去。黛西找上門去,卻被約翰家裡的僕人驅趕了出來,幾天之後,她就收到了法院的來信,約翰花了幾千英鎊跟她離婚了。
  
  「我必須要跟他解釋,可是他根本不見我,嗚嗚嗚……」
  
  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我問她:「您當時為什麼不立即反抗呢?」
  
  黛西傷心到了極點,她捂著臉大哭道:「他用約翰的工作威脅我,我們不能再失去這份工作了。」
  
  我正要安慰她,愛德華忽然插嘴道:「夫人,你們都已經離婚了,就算亞當去找約翰解釋又有什麼用呢?恐怕這件事情我們不能幫忙。」
  
  愛德華直接的拒絕讓黛西夫人愣住了,她梗著脖子說:「沒有試過您怎麼知道沒有用,何況我問的是康斯坦丁先生,又不是你!」
  
  「既然如此,我就實話告訴您。」愛德華慢條斯理的說:「您以為這麼湊巧的事情能輕易發生嗎?」
  
  「您是什麼意思?」黛西看著愛德華,渾身僵硬。
  
  「男爵就來找了您一次,約翰卻恰巧在這個時間回來,您難道不會動腦子想一想嗎?」愛德華說。
  
  「是的,是的!」黛西夫人噌的站起來:「一定是的!是約翰的父親故意設的局,我要去告訴約翰,他被他父親矇蔽了!」
  
  「呵呵。」愛德華卻搖搖頭笑了:「這麼簡單的事情,不光您能看明白,只要不是傻子,過後都能想明白的,難道約翰就看不明白嗎?他不是看不明白,他是不想明白。」
  
  黛西瞪著愛德華,許久一語未發,忽然她把桌上的碗碟掃到了地上,然後指著愛德華,歇斯底里的吼說:「你胡說!約翰不會這麼對我的!約翰他愛我,他不會這麼對我的,我還懷了他的孩子!」
  
  「即便亞當幫你找他也不會有任何結果的,您不如考慮一下要什麼補償吧,我們還可以幫您跑趟腿。」愛德華哼了一聲說。
  
  「我不用你們幫忙!你們都是混蛋!約翰不會這麼對我的……」黛西夫人哭著要離開,可是還沒走幾步,就忽然跌倒在地。
  
  「夫人!夫人您沒事吧!」我們慌張的扶起她,結果發現女人已經昏厥了。
  
  愛德華皺著眉頭說:「她看上去不太好,應該是很多天都沒休息過了。」
  
  僕人們七手八腳的把黛西夫人扶到了二樓的一間臥室裡,然後迅速叫來了醫生。
  
  醫生查看過後對我們說:「這位女士流了點血,有流產的傾向,這段日子讓她好好臥床休息。」
  
  愛德華聳了聳肩,臉上流露出一股不屑的神情:「我一早就不喜歡約翰那個小子,他膽小如鼠,沒有擔當,如今連懷著身孕的妻子都能捨棄了。」
  
  「約翰不會這樣的。」我皺著眉說:「當初馬丁先生害死了他的初戀情人,他都能因此不跟他來往,這樣正直的人怎麼可能拋棄自己的妻兒。」
  
  愛德華說:「我聽人說起過約翰的事情,他雖然有份工作,可是過的很不好,上司整日咒罵他,同事也不跟他來往,簡直是被上流社會的人集體排擠了。男人的尊嚴有時候比生命更重要,他是為了一個女人才離家出走的,結果卻看到這個女人跟別的男人糾纏,他會忽然爆發也不是不能理解。」
  
  「難道因此就要拋棄責任嗎!他當初信誓旦旦的說,喜歡黛西夫人才跟她結婚的,結果沒弄清楚事實前就拋棄了妻子。」我生氣的說:「什麼尊嚴!尊嚴難道比得上他即將出生的孩子!」
  
  愛德華抬起雙手做了個阻擋的姿勢,順著我說:「尊嚴當然不重要,比起未出世的孩子差遠了。不過親愛的亞當,別把火發在我身上,又不是我拋棄妻子。」
  
  我愣了一下,緩下口氣道:「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沒什麼,為了防止你找約翰會跟他爭吵,我去幫你見見他好了。」愛德華提議道。
  
  「那麼,我先走了。」他看著我,似乎想吻我一下,但是有礙於身邊的僕從,所以只是俏皮的對我眨了眨眼睛。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卻忽然感到難過。愛情也許總是要向現實低頭的,連約翰和黛西這樣自由戀愛的男女都免不了,一旦感情破裂便猜忌重重,夫妻反目,相視如仇。那麼我和愛德華呢?說永恆的愛情,是不是無稽之談?有一天,我們也會弄得這麼難看嗎?但也許我們連難看也沒有,因為這是隱藏在黑暗中的關係,甚至不需要拿到陽光下來說……
  
  
  第 59 章

  就在這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拜訪了我。他和愛德華長得很像,是位金髮藍眼的老紳士,甚至連一舉一動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告訴我他是愛德華的父親,費蒙特伯爵。
  
  「您就是康斯坦丁先生?」他正面打量我,語速不緩不急,不高不低,像含著一口綿長的氣息,然後再優雅吐字一樣。
  
  「大人(my lord),鄙人正是康斯坦丁,不知大人駕臨有何貴幹,如果是尋找愛德華,他現在並不在此處。」我向他彎腰說。
  
  「不。」他輕輕搖頭,眼睛微微閃爍:「我不是來找愛德華的,我是來找你的,亞當‧康斯坦丁先生,我可以單獨跟您談一談嗎?」
  
  「當然,大人。」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把他請進了我的書房。
  
  「聽聞您父親剛剛離世,我對此深表遺憾。」他正襟危坐於一張單人沙發上,語氣誠懇的說。
  
  「感謝大人的關懷,我不勝感激。」我緊張的說。
  
  費蒙特伯爵抬頭去看我書房牆壁上的畫像,那都是歷代康斯坦丁家族的人物肖像,他嘆息著說:「我和康斯坦丁子爵也是舊相識了,說起來我們祖上還有過親戚關係。」
  
  他用愉快的語調談論起幾輩子前八竿子打不著的姻親,我配合著他的話題,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甚。愛德華回到倫敦後從未向我提起過費蒙特一家的事情,我只是偶爾從別人的口中得知,這位費蒙特伯爵已經單方面取消了曾經斷絕關係的聲明,這就是讓愛德華回家的意思。
  
  「老康斯坦丁先生在離世前沒有跟您定下過婚約嗎?」費蒙特伯爵微笑著問我。
  
  面前的老貴族一派紳士風度,面對我這個地位不如他的年輕鄉紳也並沒有任何高傲的態度,語氣十分和緩,像在跟家中的晚輩交談一樣。
  
  其實費蒙特伯爵一家的名聲還算不錯,家中富有,但經常捐贈錢財給窮人,如果不是他曾經為了大兒子而拋棄愛德華,那麼我對他的印象可說得上十分好。
  
  「原本定下了一位,後來女方家族出了問題,於是不了了之。」我說。
  
  「多麼令人遺憾。」費蒙特伯爵用冰藍色的眼睛盯著我說:「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為您介紹一位貴族出身的淑女,我保證對方年輕美麗,教養出眾,而且有配得上您身份的豐厚嫁妝。」
  
  費蒙特伯爵第一次見面就說要給我介紹妻子,我的心瞬間就冰涼了。我想他是知道了,否則不會來見我,更不會做出這樣的提議。
  
  他見我沉默了,於是笑了笑說:「我的孩子,不要露出這樣為難的表情,我只是提議而已,你接不接受都沒關係。但是我必須要說,我們這樣身份的人,婚姻是必須的,如果沒有婚姻,那麼何來子嗣,何來我們家族的世代傳承?康斯坦丁也是名門望族的富貴嫡支,我想您也是受著這樣的教育長大的。」
  
  「你是愛德華的好朋友,我非常感謝你,你在他落魄的時候不離不棄,我相信你們之間『友情』的可貴,也願意你們的友情天長地久。這沒什麼,只要你們開心就好,我不是古板的人。但是婚姻,不能沒有婚姻!更不能沒有子嗣!」費蒙特伯爵以不容反駁的口氣說:「這是作為人的義務,傳承血脈。」
  
  這一席話說得我啞口無言,我坐在沙發上,愣愣的盯著地板,身上的力氣像被抽光了一樣。過了許久,我才抬起頭看他,像用盡了全部的勇氣般拒絕道:「不,大人,不。」
  
  費蒙特伯爵嘆了口氣說:「原本這樣難堪的事情,我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但是面對你,你是我兒子的至交好友,我就厚著臉皮把我的難處說了,希望你能體諒我。我的大兒子……他得了那種病,已經無法再讓他的妻子懷孕了。我身為費蒙特伯爵,讓祖先的名爵傳承是我的職責,倘若愛德華不肯結婚,我們的家族就要由偏遠的子侄來繼承了,想到這點我的心頭都會滴血,您能諒解我的,是嗎?」
  
  我的嗓子被人扼住了一樣,可是『不』字仍然不斷的從我口中冒出來。
  
  「不,不,不……」我感覺思維僵住了,說不出什麼藉口,只會說『不』。
  
  伯爵沒有立刻逼迫我,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風景,書房裡一時靜謐。然後他拿出一根雪茄,點燃後慢慢吸起來。
  
  屋子裡瀰漫開雪茄的香氣,偶爾傳來老貴族輕微的嘆息聲:「為了費蒙特家族的名譽,我連親生兒子都犧牲了,我知道愛德華恨我,可是我沒有辦法,人生總會有身不由己的事情,我不是萬能的,想保住一個就只能犧牲另一個。如果我早知道他哥哥的事情,那麼說什麼我也要保住愛德華了。只要他答應結婚,那麼我死後,就將所有的流動資產都交給他。他的兒子將來會繼承伯爵的爵位,成為貴不可言之人,你們還有什麼不滿的呢?」
  
  對著費蒙特伯爵,我無法說出不讓他兒子結婚這種話來,其實我和愛德華算什麼呢?連『愛』這個字我都難以在外人面前表達,同性之人怎麼會有『愛』,說『愛』不是很可笑嗎?難道我要拿這麼可笑的藉口來拒絕伯爵大人?
  
  「結婚對你們而言並沒有什麼,婚後你們該怎麼樣還怎麼樣,這並不影響你和愛德華享樂,但是不要把玩樂凌駕在婚姻之上,你看我的提議怎麼樣?」費蒙特伯爵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我說。
  
  我仰起頭,卻發現對方的面容模糊了,原來不知不覺間我竟然哭了,我張張嘴,發現自己顫抖的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是的,在外人眼中,我們只是在玩樂吧,不過是個有別於常人的消遣而已。
  
  「呵呵。」費蒙特伯爵笑了起來:「我的孩子,不至於哭泣這麼嚴重吧。別難過,你們只是年輕衝動,感情豐富,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對我們而言,婚姻不就是這種東西嗎?為了利益而結合,婚後再找個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是這麼簡單。」
  
  「我……我愛他……我不能接受……」我拼著把我的感情說出了口,可是卻得來了伯爵的嘲笑。
  
  他說:「『愛』?好吧,我就當你們相愛,可是愛也不妨礙你們各自結婚。我想愛德華也是願意結婚的,難道你們兩個男人還想在一起過一輩子嗎?這種幼稚的話多麼可笑,別為了一時的迷惑而毀掉將來,何況一旦有人告發你們,愛德華和你今天來之不易的地位都會變作一場空。你不至於這麼自私吧,你是和愛德華最親近的人,他被判處流放再獲得今天的地位有多麼來之不易,你是最清楚的。何況你還是一位侍奉上帝的牧師,你做出這樣的事難道不感到羞愧嗎?面對上帝的時候你是用什麼面目代表神明寬恕世人的呢?」
  
  「不……大人,您別說了,我不要聽……」我痛苦的摀住了腦袋,我感覺自己被層層包裹的陰暗被人剝下外皮,然後扔到了人群中任人唾罵,一種無顏面對世人的感覺衝擊著我的內心。過去我一直不願意想這些事,因為沒有人知道,所以我可以鴕鳥的不去面對,可一旦暴露了,一切瞬間都無所遁形了,我感覺自己醜陋至極。
  
  也許是我滿面鼻涕眼淚的樣子太難看了,伯爵沒有再逼迫我,而是輕聲安慰我說:「我並不反對你們在一起,但是你們要想想我說的話,我始終是為了你們好,結婚才是你們最好的選擇。」
  
  當天愛德華回來後就立即知道了這件事,他匆忙來問我,費蒙特伯爵都說了些什麼。
  
  「他說……希望我們都結婚……」我實話告訴他,然後問他:「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他生氣的說:「別管他說什麼,下次他再來就直接趕出去!」
  
  「伯爵大人不會再來了。」我說:「他只是來勸我們一下,並沒有逼迫我。」
  
  愛德華注視著我的眼睛說:「你別聽他放屁,他這種人最會蠱惑人心,說的大仁大義,其實都是為了他自己。你一句話也不要往心裡去,我要和你在一起,沒人能阻攔我們。」
  
  「當然,我不會聽他的。」我說。
  
  這一夜,我們做的格外瘋狂,愛德華一邊在我身體裡抽插,一邊在我耳邊不斷訴說著愛意。我們做了一次又一次,緊緊擁抱著,大約抵死纏綿也不過如此了。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他才從我身上翻下去,然後靠在我的頸邊,心滿意足的撫摸著我的胸膛說:「昨晚你真熱情。」
  
  我卻覺得無論如何貼近彼此都不能壓住內心的空虛和不安,愛德華父親的話一遍遍在我耳邊重複。我無法繼續躺著了,一翻身坐起來。
  
  愛德華抱著我的腰,在我的小腹上吻了吻說:「你要走了嗎?」
  
  「天快亮了。」我疲憊的說。
  
  「你累了?昨晚我們玩的太厲害了?」愛德華從我的肚臍處一直啃咬到頸邊,然後吻了吻我的嘴唇說:「下次我們出去過夜,然後就可以抱著睡一會兒了。」
  
  我隔開他想繼續吻我的嘴唇,然後推開他穿上衣服。
  
  「你怎麼了?」他不滿的問我。
  
  「沒什麼。」我沒有看他,背對著他說:「昨晚我們做的太過了,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呵呵。」他捲著被子在床上打了滾,似乎很高興:「親愛的,你每次都這樣,做過了就後悔,什麼時候才能放開點?我想咱們應該找個時間坐船出去旅行,我很懷念咱們在海上那段日子。」
  
  我沒有理睬他,直接出了房門,然後我靠在門外的牆壁上,無力的蹲下。
  
  我想到了愛德華父親離開前最後跟我說的那些話。
  
  「康斯坦丁先生,天堂很遠,但是地獄卻很近。如果你們繼續執迷不悟的話,總有一天會落入深淵。如果您真的像您說的那樣愛我的兒子,就不會把他一起拖入地獄的是嗎?」
  
  幾天後的節日裡,霍爾男爵大人在自己的府邸召開舞會,我被邀請了。這場舞會似乎是特意為她女兒邦妮小姐籌備的,邀請的年輕男賓裡全是有錢的未婚青年,當然邦妮小姐本身也配的上這種盛大的相親晚會,她畢竟有3000英鎊的嫁妝。
  
  愛德華似乎成了霍爾男爵家拒絕往來的人員,他好像把邦妮小姐得罪的不輕。在送我出門的時候,他還一個勁的對我說,沒必要去參加那個破舞會。
  
  「霍爾男爵先生在我離開英國的期間,對安娜關照良多,還給我介紹了牧師的職務,我必須給他面子。」我說。
  
  「是嗎?那還真是要謝謝他多管閒事了。」愛德華說,他對霍爾男爵介紹我當教區牧師的事情一直感到不悅。
  
  我得趕緊出發了,看他那個勁頭,似乎馬上就要叮囑我不要跟年輕小姐們跳舞了。
  
  「我會早點回來的。」我朝他點點頭,不等他再說什麼就鑽進了馬車裡。
  
  愛德華一直站在房子大門口處,目送我離去。
  
  
  第 60 章

  當夜的舞會非常熱鬧,年輕小夥子們眾星捧月般圍繞著邦妮小姐,而令我驚訝的是,一向對我不假辭色的邦妮小姐竟然忽然對我言笑晏晏。
  
  霍爾夫人幫我解了困惑,她酸酸的說:「您的面子還真大呢,費蒙特伯爵大人那天來了,把您好一通誇獎,然後又誇讚邦妮,說你們很相配,我家小姑子看來對您上心了。」
  
  我心頭一慌說:「您就不要拿我開玩笑了,我本打算終身侍奉聖主的,要保持身心純潔,怎麼能結婚?」
  
  「真的嗎?你們這些男人的話我可不相信。」霍爾夫人道:「就說我丈夫吧,結婚前也是人模狗樣,人人都說他風度翩翩,為人正派,可結婚後還不是照樣在外面養情婦。」
  
  我被她大大咧咧談論的話題弄的很尷尬,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霍爾夫人卻繼續自顧自的說道:「而且他的情婦之中有一個您還認識呢。」
  
  「我認識?」
  
  「就是您那個私生女的姐姐,好像叫伊麗莎白吧。」
  
  我被霍爾夫人的話弄得一愣,伊麗莎白?卡洛斯之前不是看不上她嗎?難道他們其實有些瓜葛,卡洛斯只是看不上她的嫁妝才拒絕她。
  
  霍爾夫人看著我說:「您別不相信,自從您繼承了奎因特莊園後,他們就落魄了,簡直是身無分文。那位小姐去投靠過她的未婚夫,結果被驅趕了出來,丟盡了臉面。後來她就勾搭上了我丈夫,不過她眼光真不怎麼樣,我要不是沒有選擇,才不會選擇嫁給他。」
  
  不管怎麼說都是我父親的女兒,當了十幾年的尊貴小姐,沒想到一朝落魄,居然去當情婦。果然不愧是情婦教養出來的女兒,老母雞永遠變不成鳳凰,結果還是要走她母親的老路。
  
  「他們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說。
  
  「怎麼沒有關係,他們之前窮的飯都吃不上,所以沒工夫折騰。現在有我丈夫養著,那兩位夫人到處污衊您,說您卑鄙無恥,騙走了弟弟的遺產,害的繼母姐弟流落街頭。」
  
  「隨他們去說,我的財產全都來的明明白白,沒人會相信她們的。」
  
  霍爾夫人點點頭說:「的確如此,不過是幾個下等人,還妄圖污衊一位紳士,您應該去找治安官好好收拾她們一下,讓他們知道知道厲害,也順便幫我出口氣。」
  
  舞會途中,霍爾男爵走過來跟我聊天。
  
  「賢侄,近來莊園的事情處理的還妥當嗎?」他笑呵呵的問。
  
  「是的,托福。」我說。
  
  「現在總算是圓滿了,你父親過去可太倔強了,跟自己的兒子鬧彆扭。」他說:「我聽聞他給你說的那門親事告吹了?」
  
  「是的,父親非要讓我結婚,其實我根本不打算結婚的。」我說。
  
  「不結婚怎麼能成?」霍爾男爵搖搖頭說:「那位小姐不成,您就再找一位,終會有合適的人陪伴你走過人生的。年輕人,聽我一句話,早點結婚吧,否則等你老了,膝下空虛會很寂寞的。」
  
  「不,感謝您的好意,那時候是無法違背父親的意願,我才迫不得已答應結婚,其實我發過誓要終身保持貞潔侍奉聖主,所以不能違背誓言。」我違心的拿上帝當擋箭牌,實則每一句都是謊言。
  
  「真是……多麼遺憾……」霍爾男爵嘆息了一聲,但是也不再勸我了。
  
  這天回家後,我沒有把舞會上發生的事情告訴愛德華,只是感到心情越來越煩悶。我跪在床前祈禱了一夜,然後第二天又到教堂懺悔,我一遍遍誦讀著《懺悔經》,可是恐懼卻不斷席上心頭。就算讀再多《懺悔經》又有什麼用呢?我正在做著瀆神的事情,違背道德和人倫,還把上帝當做藉口來掩蓋我犯下的罪孽。
  
  但是珍妮夫人母女四處敗壞我名聲的事情被愛德華知道了,沒有商量,他直接通知了治安局。失去了身份和財產的珍妮夫人根本沒有任何折騰的本錢,她們是下等人,而我是紳士,地位的不同造就了權力的傾斜,我們甚至只要一句話就能輕鬆的把她們送進監獄。
  
  她們最終沒有進去監獄,因為卡洛斯先生花錢幫她們擺平了治安官。而她們似乎也終於意識到了我們之間的天壤之別,於是再也不敢在外面多說一句話了。
  
  本來她們還是有點依仗的,畢竟約瑟夫還在上大學,只要他大學畢業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就依然是位紳士,她們也就隨之成為紳士的親眷。可誰知約瑟夫在半個月前被大學給辭退了,原因還要怪她們狗咬狗。
  
  原來凱瑟琳的勞役結束後,發現全家都已經搬走了。沒有給她留下一分錢不說,還給她留下了一封信,宣佈他們已經斷絕了關係,讓她不要再回家了。懷著身孕走投無路的凱瑟琳只好去找孩子的父親,但是如今身無分文的她又有什麼用呢?約瑟夫根本不會娶她的,珍妮夫人和伊麗莎白還期盼他獲得紳士身份後娶一位嫁妝豐厚的小姐呢。
  
  凱瑟琳被趕了出來,流落街頭,而等人們再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成了一家高級會所的交際花,連肚子裡的孩子都沒了。聽人說,她被趕出來流落在外的那一晚,被幾個流浪漢抓起來輪姦了,肚子裡的孩子就這樣折騰沒了。
  
  也許是因為恨透了約瑟夫的關係,凱瑟琳故意勾搭上了一位劍橋大學的院長,那位老紳士為了討好年輕美麗的交際花,就暗示下面的人找了個小錯誤,把約瑟夫開除了。現在他在家裡無所事事,也不出門找工作,畢竟工作都是下等人才幹的,從小就嬌生慣養的少爺,根本不可能拉下臉出門找工作。所以他們一家三口都靠卡洛斯先生包養伊麗莎白過活,住在倫敦一間公寓樓裡。事到如今已經再也沒有繼續打壓他們的必要了,因為他們注定無法翻身了。
  
  今年的秋天是個豐收季,奎因特莊園的麥田裡收穫良多,果園裡也碩果纍纍,枝頭都被壓得垂下了頭。我因為牧師的工作時常騎馬往來於附近的村落,村裡的孩子們開心極了,坐在尚未經受過霜降的茂盛草叢中打滾玩鬧,享受著秋季溫暖的陽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感到村裡的牧師們對我更加尊敬了,那位曾經毀了婚約的勞倫特先生甚至根本不敢來見我。也許是因為我已經成為了莊園主,身份有了本質的提高,不再是中產階級了,所以人們看我也改變了眼光。
  
  愛德華之前一直說要跟我結伴外出旅行,可是一樁公事忽然落在了他身上,他急匆匆的跟我道別,然後動身前往了蘇格蘭。
  
  可是他離開後不久,我就接到了倫敦大教堂傳來的任命書。
  
  我被推舉為肯特郡的主教。
  
  這個消息幾乎砸暈了我,這怎麼可能?我根本沒有這種資歷!
  
  等我來到倫敦大教堂確認的時候,那裡的一位主教告訴我,因為我在印度布道,以及這幾年做的慈善,所以被破格推舉。
  
  「那都是科爾牧師和瑪利亞修女的功勞。」我倉皇的解釋道。
  
  「康斯坦丁牧師您知道的,有幾位大人物一起推薦你。」那位主教對我擠了擠眼睛說:「所以雖說主教需要通過推舉產生,可您是唯一的候選人。而且您又是尊貴的莊園主,給您主教的名譽也是為了配上您目前的身份,所以就不要推辭了。最重要的是,聽說您發誓要守持獨身,一生不婚,奉獻給天主,對於有品級的神職人員來說這不就是您的畢生追求嗎?等繼任了主教,您還可以直接來首都任職。」
  
  推舉我為主教的幾位大人物是誰,我暫且不知,只是我的接任儀式卻是不容違逆的,這是由大主教親自授予的主教職銜,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接任儀式當天,在大教堂聖殿正中,我跪在大主教的腳下。
  
  教堂裡迴響著聖潔的禮讚聲,無數白色蠟燭被點燃,由一位位年輕的牧師捧攢站在大殿兩側。
  
  大主教身穿白色教袍,把祝聖用的清水灑了幾滴在我身上,高聲祈禱:「願天父的慈愛,基督的聖寵,聖神的恩賜與你們同在。願天父和基督,賜給你們恩寵及平安,願天主垂憐。」
  
  兩旁無數身穿黑色教袍的牧師齊聲念道:「上主,求祢垂憐。」
  
  大主教潑灑聖水,然後將一頂帽子戴在了我頭上,他在胸前畫了三個十字,然後低頭默念:「我在此代表聖主賜予你寬恕罪人,拯救世人的神權,你要在天父面前傳達信徒們的聲音,代表天父召喚罪人,拯救世人,願主與你同在,阿門。」
  
  接任儀式後,許多年輕牧師走上前來向我鞠躬,親吻我的手。
  
  「祝賀您,康斯坦丁大人。」一位年輕牧師低頭親吻了我的衣角,一臉憧憬的對我說:「您是我輩的楷模,我們要以您為榜樣,潛心禮讚,終生追求我主,願榮光歸於您。」
  
  這件事來的太突然,我幾乎還是渾渾噩噩的時候,就完成了加冕儀式,成為了一名主教,連身上的教袍都更改了式樣。然後我收到了許許多多祝賀的來信,人們讚揚我,祝福我,說我的接任是名至實歸的。
  
  等我再見到愛德華的時候已經是許多天以後了。
  
  當時正是清晨,我站在教堂正中,為一個個前來禱告的信徒禱祝,愛德華站在教堂的大門口處,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彷彿站在一片金光之中,連輪廓都模糊了。
  
  我和他互相對視了許久,最後,我先移開了目光。
  
  他在教堂後排的某個位子上坐下來,一直盯著我,整整等待了一天。直到夜幕降臨,教堂的大門緩緩關閉,我才從教堂後院的小道穿過,來到他等待的馬車裡。
  
  我們對坐在漆黑的車廂中,耳邊只有車輪『隆隆』的旋轉聲。
  
  我張了張嘴不知從何說起,愛德華卻先開口了:「是我父親做的。」
  
  我望了他一會兒,垂下眼簾:「是嗎?」
  
  「他總是這樣,做事真絕。」他說。
  
  沉默在我們中間蔓延開來,很久很久,都沒有人先開口,最後是愛德華打破了寂靜,他問我:「你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你希望我說什麼?感謝你父親聯合幾位大人推舉我成為主教?」
  
  「亞當,別這樣,都是我的錯。」愛德華焦急的說。
  
  「不!不是你的錯!這怎麼會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才對,我當初根本就不應該去印度找你,我根本就不應該跟你在一起。」
  
  愛德華愣住了,低聲哀求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朝我發火吧,只是不要說這種話,求你了。」
  
  「愛德華,我們不能繼續在一起了。」我聽到自己說。
  
  我的話音落下後,忽然『砰』的一聲,愛德華用拳頭砸向了車廂:「你住口!你要責備我,或者咒罵我都沒有關係,但我不准你說這個!你怎麼說得出口!」
  
  「我當然說得出口,而且我必須要說!」我大聲說:「我現在是一位主教!主教你明白嗎!這是終生的神權,我的一舉一動都活在人們的眼皮子低下,一旦我們的事情曝光,我將萬死難以贖罪。你明白嗎!」
  
  
  第 61 章

  愛德華愣愣的看著我,忽然俯身過來,要強行吻我。他的舌頭伸進我嘴裡,霸道的吮吸,雙手緊緊扣在我的後腦勺上,不許我抵抗。
  
  他吻得太用力,我被他吻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為了推開他,我不得已咬了他的嘴唇。他吃疼之下放開我,摸著沾有血跡的嘴角大聲喘息。
  
  「我們不要再見面了,必須斷絕這樣的關係,否則我們會一起完蛋的。」我說。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他朝我喊道:「說要跟我分開,那麼我算什麼!你過去說愛我都是撒謊嗎!你憑什麼這麼對我!」
  
  他瞪著我,臉上的神情許是憤怒,許是悲傷。
  
  「我沒有騙過你,我愛你。」我沙啞著聲音說。
  
  「你他媽胡扯!如果你真的愛我,怎麼捨得說出要離開我的話!」他大聲說,眼眶裡流下了淚水。
  
  我伸手要替他擦眼淚,他一把揮開我的手說:「滾!你別碰我!」
  
  他像個小孩一樣,用袖子抹去臉頰上的淚水,但是雙眼仍然緊緊的盯著我,大聲道:「我可以當你沒有說過這種話,你現在向我道歉,我就原諒你!」
  
  我感覺眼中一片模糊,臉上很涼,馬車外的滾動聲很大,月光從玻璃窗照進來,映在愛德華黑色的外套上,像披上了一層銀沙。
  
  「每個人都在看著我,我已經成為了國家信仰的表率,倘若有一天一國的主教冒出這種醜聞,我該怎麼面對世人……」我疲憊的看著他說:「你成為伯爵的繼承人,而我成為主教,這有什麼不好,為什麼要一塊兒去地獄?」
  
  「不要!不要!」愛德華忽然大哭起來,他僕過來抱著我的腿說:「求你了,不要,你要是離開了,我該怎麼辦?」
  
  「你應該結婚,然後生子,像所有的紳士一樣。」我說。
  
  「不要……我求你……我們可以一起逃走,逃到沒有人認識的地方……」
  
  「不,我們逃不掉。」我打開車窗叫車伕停下,然後不顧愛德華的阻攔鑽出馬車。
  
  「亞當!亞當!」他追出來,語氣激動,可是在外面他什麼也不能說。
  
  「我要回去教堂了。」我背對著他說:「從此以後,我就住在教堂裡,謹守修士的本分,忘記過去的一切,你……也忘了吧。」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狠下心走回教堂裡,我怕看到他絕望的神情。
  
  教堂大殿裡的燭火被會吏一盞盞熄滅,燈火通明的殿堂變得漆黑一片。
  
  一位會吏見我還坐在大殿的椅子上祈禱,走過來問我:「主教大人,您還不回去休息嗎?已經到熄火的時間了,您……您怎麼了……」
  
  會吏驚奇的看著我,許是看到我滿臉的淚水嚇壞了,他磕磕巴巴的說:「您還好嗎?是哪裡不舒服?」
  
  「不……我是……被……被聖福音的教誨感動……」我抽噎著說:「我還要再坐一會兒,你去就好,我離開時會熄火的。」
  
  「那麼,我告退了。」會吏也是很機靈的人,見我哭個不停,便低著頭離開了大殿,離開時還關上了大門。
  
  大門關上後,空空蕩蕩的大殿裡只點燃著幾根白色蠟燭,到處都是昏昏沉沉的,我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畫有聖像的牆壁上,像另一個孤獨寂寞的人。我呆坐了一會兒,想到剛才發生的事情,忍不住痛哭起來,哭聲在空曠的殿堂中迴響著,像冬日裡壓抑的風聲。
  
  我事先沒想這麼決絕的,只是打算跟他斷絕那種關係,今後以朋友的身份繼續相處。可是一說到要他結婚生子,不知為何就狠下心來,決定今後再也不要見他。我想我是不能忍受他離開我的,更不能看著他結婚生子,那樣我會痛不欲生。
  
  我摸摸懷裡,掏出一本畫冊,這是我離開家時帶出來的,現在唯一保留的愛德華的東西,他當年畫的畫冊。
  
  揭開畫冊,一頁頁翻過去,淚水打濕了紙頁,畫都模糊了。我翻到最後,注視著十幾年前他畫的少年時的我,忽然感覺畫裡的人跟現在的我一模一樣,我似乎多年來都沒有改變過,依然是過去的我,膽怯的想要逃避一切。可是不逃避又能怎麼樣呢?在無法逆流而上的社會規則下,人們除了順從又有什麼辦法?就像我曾經教育安娜的那些話一樣,既然身處這個位置,就要遵從社會的規則,向無法抗拒的規則妥協,而不是成為叛逆者,否則只能失去棲身之所。
  
  愛德華少年遭難,經歷了千辛萬苦才得回今天的一切,難道要為了這樣見不得人的事一直擔驚受怕,甚至在將來某一天再經歷一次牢獄流放之刑嗎?費蒙特伯爵的話是對的,如果我真的愛他,就不該把他拖下深淵。
  
  「嗚嗚……嗚……嗚……」我壓抑著哭泣聲,可是根本無法停下,那些畫紙都被打濕了,紙張皸皺起來,畫面上的人物有些變形,我急忙用手擦去上面的淚水,可是越抹痕跡越模糊,最後紙張都破了。
  
  我懊惱極了,抱著畫冊泣不成聲,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摯愛之人,還是自己親手推開了他。今後的漫漫長夜,我會再孤寂中想念他一生,這樣的日子該如何度過。
  
  『吧嗒,吧嗒』,在空曠寂寥的教堂大殿中,這聲音分外清晰。
  
  我猛地一抬頭,發現愛德華正站在我面前,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愣愣的望著他。
  
  他抬手擦擦我的眼淚說:「我早知道了,你根本不是那麼狠心腸的人。」
  
  「愛德華……」我顫抖著,淚水大顆大顆的滾落,我站起來,不管不顧的抱住他。
  
  他回抱住我,緊緊抱著,然後開始吻我。這次我也激動的回吻他,吻著吻著又停住,我推開他伏在座椅上,冷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你怎麼進來的?我說過不要再見面的。」
  
  他在我身邊坐下,然後扯過我手裡的畫冊說:「你不能這樣亞當,一邊說要離開我,一邊背著我難過。」
  
  「對不起,愛德華。」我說。
  
  「沒關係,我原諒你。」他試圖摟住我。
  
  「不。」我隔開他的手說:「我剛才說的都是認真地,我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
  
  他深深嘆了口氣,然後點燃一根雪茄輕輕抽起來,雪茄煙的氣味在周圍瀰漫開來。
  
  「我知道你在煩惱什麼,我都明白,我也擔心你擔心的一切,可就算如此我也不要跟你分開。」他說。
  
  「我們可以少見面,時間長了,你會漸漸忘記我的。」我說。
  
  「哈。」他慘笑了一聲道:「時間長了就會忘記,你是在做夢?我要怎麼漸漸忘記你!難道時間長了,你就會忘記我嗎!那你還在這裡難過什麼!」
  
  昏暗中,雪茄煙一點點變短,最後他把煙蒂泯滅在座椅後背上。忽然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領,然後把我提起來壓在了大殿正中的祭台上,接著就開始撕扯我的衣服。
  
  「你要幹什麼!住手!」我朝他叫道。
  
  「你叫啊!你再叫大聲點!把人都引來,讓他們看看我是怎麼在這裡強暴他們尊敬的主教大人的!」愛德華發瘋似的說。
  
  「你瘋了!」我壓低聲音說。
  
  愛德華卻一手死死的按著我,一手去扒拉我的褲子,褲子被他三下兩下褪了下來,然後他分開我的腿把我緊緊壓住,男根直接抵在我的屁股上。
  
  我臉色蒼白的望著他,不敢置信他竟然要在這裡做這種事。
  
  「你放開我!」我劇烈的掙扎道:「求你了!不行!這裡不行!」
  
  「為什麼不行!就是要在這兒!」他大聲說。
  
  「你瘋了嗎!安靜點!」我小聲哀求道:「我錯了,我今天做的事情太魯莽,你放開我,我跟你回去,我不說離開你了。」
  
  「沒什麼好說的,我今天就是要在這裡上你,把人引來了正好,我就是要讓他們看看我們現在做的事情。上帝也看著我們呢,我倒要看看他會不會懲罰我們,如果不懲罰,上帝就是贊同的,我們在一起就是天經地義的。你不是害怕嗎?你不是就害怕這個嗎?等事情暴露了也就不用怕了!我不會放過你的,就算去地獄,我也要帶上你!」
  
  說著,他硬生生擠進了我的後穴中。沒有任何擴張和濕潤,疼痛瞬間襲來,好像撕裂了一樣,我咬著牙不敢出聲,只覺得滿頭都是冷汗。
  
  愛德華在穴口淺淺試探了幾次,見我終於適應了,才深深插入,然後就在這張祭台上幹了起來。
  
  疼痛和害怕讓我緊張到了極點,我咬著嘴唇,低低的悶哼,然後儘量打開身體去接納他。愛德華卻像洩憤一樣在我身上征伐著,每次進出都是頂到最深處。
  
  「你不快活嗎?叫出來啊!我們在一起這麼久,做過這麼多次,你也很爽的不是嗎?否則就不會明知道是錯的還跟我在一起。」愛德華抵著我的興奮點磨蹭、碾壓,用精壯的身軀緊緊壓住我。
  
  「啊……啊……」快感襲來,我忍不住悶聲呻吟,這感覺糟糕透了,我從未這般心痛過。
  
  「舒服嗎?舒服嗎?」他一下下抽插著,動作十分激烈。
  
  「嗚嗚……嗚嗚……」我放聲痛哭起來,已經不去管會不會把人引來了。
  
  愛德華的動作一僵,停了下來,他愣愣的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把我摟在懷裡,輕輕撫摸著我的後背說:「對不起……對不起……」
  
  「愛德華,不要……不要這麼做……」
  
  他緊緊抱著我,一語不發,只是也輕輕哭起來。
  
  大殿的蠟燭已經燃燒到盡頭,搖搖晃晃,即將熄滅。燈影下,我們衣衫不整的摟抱在一起,像寒冬中靠在一起取暖的人一樣,彼此感受著對方的體溫,靠對方來溫暖自己,驅走寒意。
  
  「你真的要不顧一切跟我在一起嗎?」我輕聲說:「要放棄你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跟我逃離英國?今後還要永遠活在擔驚受怕中……」
  
  「你是個傻瓜。」他低聲說了一句:「你要是為了這麼傻的原因離開我,那麼我們不如現在就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就算是死了也不會跟你分開。我是個自私的人,你記住了,永遠都別忘。」
  
  
  第 62 章

  愛德華告訴我,他要去向費蒙特伯爵攤牌。
  
  「他可以去舉報我們,但是我要讓他知道,我寧願死也不會跟你分開的。」愛德華望著我說:「早在十八歲那年他就逼死過我一次了,即使如此我也無法憎恨他,因為他養育我長大。遇到你讓我重新活了過來,如果他還要再逼我,那麼我只好跟他魚死網破了。」
  
  「你不要衝動。」我擔心的說。
  
  愛德華笑道:「放心吧,伯爵也是個識時務的人,只要我給他足夠的利益,他不會跟我硬碰硬的。」
  
  「可是他會嗎?你哥哥不能流傳子嗣……」
  
  「貴族們有自己的辦法。」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無可奈何的時候,他們總有辦法的,不必為他們操心。」
  
  如此,我和愛德華約好了,幾天後一起離開英國。
  
  在愛德華準備離開事宜時,我去向安娜等人道別。安娜正值懷孕前期,每天都嘔吐的厲害,聽說我要離開英國去海外,她驚訝極了,哭著不許我離開。我狠下心腸說自己要去海外傳道,無論如何也要走。
  
  邁克把安娜勸去了樓上,然後沉默的看著我:「我會照顧好她的,你放心吧。」
  
  我們要離開英國的事情一早就告知了邁克,他雖然覺得遺憾,卻也不好說什麼。畢竟我和愛德華如果想要在一起,是根本不可能在英國住下去的。
  
  「要經常給我寫信,讓我知道你們的消息。」他說。
  
  「我會的。」我跟邁克擁抱了一下,然後道別離去。
  
  還有一個我割捨不下的人就是約翰,我們從少年時就是朋友,我還接受了他父親馬丁先生的許多恩惠。我去向他們道別的時候,馬丁先生正在給約翰籌備訂婚的事宜,令我驚訝的是,約翰的結婚對象居然是邦妮小姐。
  
  難怪人人都喜歡霍爾男爵大人,他的確是一位平易近人,擅長與人結交的好先生。他的大兒子娶了一位商人的女兒,獲得了一萬英鎊的嫁妝。他的女兒嫁給了商人的兒子,獲得了馬丁先生在商務投資上的大力支持。人們會嘲笑他嗎?或許吧,但無論是誰都會眼紅他蒸蒸日上的富貴生活。這個世上,善於鑽營的人總能過得更加輕鬆。
  
  約翰找到了新的工作,並且打算進入政界。他笑容滿面的迎接了我,跟我敘述別情,還說會經常給我寫信,但他一句也沒提到黛西的事情。他看上去越來越像他的父親馬丁先生了,我想起那一年馬丁先生來我家拜訪時說過的話,他斬釘截鐵的告訴我:「因為他是我兒子……」
  
  看來最瞭解約翰的人,到底是他的父親。跟我說起黛西的反倒是馬丁老先生,他在書房裡單獨跟我談了很久。
  
  「我聽說您收留了她?」馬丁先生問。
  
  「是的,她已經懷孕好幾個月了,我不能看她隻身流落在外。」我防備的說。
  
  馬丁先生卻笑了笑說:「我知道她肚子裡懷著約翰的骨肉,我不會對那個女人做什麼的,您不必緊張。相反我還要謝謝您,因為您收留了她,免得她帶著約翰的孩子出什麼事,到時候約翰又要難過了。」
  
  然後他遞給我一張一千英鎊的支票說:「這些錢足夠那個孩子長大並當個富家翁了,但是他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您能明白嗎?」
  
  我收下了支票,並代表黛西向馬丁先生表達了謝意,我想這對黛西而言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所以我把支票交給黛西的時候,她木呆呆的抱著肚子,什麼也沒說,默默地收下了支票。
  
  這天我回去教堂,準備主持最後一次彌撒。身穿白色的祭服,幾個會吏簇擁著我向教堂走去,忽然一個蒙著臉的男人向我衝過來,猛地對我撒了一把什麼東西后就迅速逃跑了,幾個會吏在他身後狂追,可是依然被他逃掉了。
  
  「這真是太可怕了,朗朗乾坤下居然有人冒犯主教大人!」一位會吏不滿的說,他掃了掃肩膀上的灰塵道:「他朝我們扔了什麼東西?」
  
  然而兩天後,跟隨我的幾位會吏都忽然病倒了,有一個最先冒出症狀的,滿臉都是紅色小疙瘩。
  
  疫病的忽然出現驚動了整個教堂的人,大教堂被封閉了,不許人們進出,所有居住在教堂的人都被鎖在自己的房間裡不能跟外人接觸。
  
  天花疫情讓我想起了那天蒙面的人,一股熟悉感忽然席上心頭,我記得前世似乎也遇到過這種事。一次我騎馬出行,一個蒙面的路人朝我扔了一把土……
  
  正當我憂心忡忡的當口,愛德華從費蒙特伯爵那裡回來了,他站在房子外面,隔著窗子與我說話。見我沒有生病,他重重呼出一口氣,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說:「感謝主,你沒有事,我聽說這裡的教堂出現天花病人時簡直嚇死了。」然後他又焦急的說:「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愛德華,這次的天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是有人故意想害我。」我打斷了他的話。
  
  愛德華的臉色瞬間變了,他驚訝的搖了搖頭說:「是父親嗎?我明明警告過他的,他怎麼敢!」
  
  「不,不是費蒙特伯爵。」我急忙說:「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你去查一查我的繼母和弟弟,看他們最近接觸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
  
  「我會派人去的。」愛德華趴在玻璃上說:「但我要在這裡陪你,你開窗讓我進去。」
  
  「你不能進來,瘋了嗎?這裡有疫情。」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沒事,也許我根本不會感染了。當天跟我站在一起的幾個會吏都染上了病,可我至今一點事也沒有。如果你進來,萬一被感染了怎麼辦?」
  
  愛德華遲疑了一下說:「我每天都會來看你的,你一個人在這裡要小心,不要跟任何人接觸。」
  
  「你不要來,我不會有事的,你要相信我。現在最重要的是幫我查出是誰要害我,否則我這次躲過去了,下次也躲不過去。」
  
  「無論是誰,我都不會放過他的!」愛德華重重的敲了下窗檯說。
  
  幾天後,愛德華給我帶來了一個消息,也確認了我的懷疑。
  
  「你弟弟雇了一個人,朝你丟混雜了天花病人身上的塵土,那個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丟的是什麼東西,結果也染上了天花。我派去的人根本不敢靠近他,只聽到他病的迷迷糊糊還在大聲咒罵你弟弟。」
  
  「可惡!」居然真的是約瑟夫那些人要害我,他們就算殺了我,也根本無法繼承我的遺產,居然依舊想用這種辦法殺我洩憤。
  
  「放心吧,他們已經再也無法使壞了。」愛德華隔著玻璃窗對我說。
  
  「你做了什麼?」
  
  「哼!」愛德華哼笑了一聲,沒有做任何解釋,只是對我說:「我等你出來。」
  
  又過了幾天,我確認自己真的不會被感染後,才終於走出了教堂。教堂裡已經病死了幾個低級會吏,天花也依然在傳播,不過造成的影響並不大。
  
  我和愛德華收拾好行李,一起坐上了離開英國的輪船。沒有人知道我們偷偷離開,小威廉也被我帶上了,這個天生患病的孩子,不能留給安娜一個人照顧。
  
  海岸漸漸遠離,前方是茫茫的大海,我們不知道未來如何,卻也不得已踏上征程。
  
  我和愛德華是背離社會規則的人,只有甩開一切社會責任的包袱,才能得到這份珍貴的自由,這一切是否值得呢?我現在不敢說,也許只能等將來才能回答這個問題。
  
  許多年來,我們旅行在世界各地,從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愛德華對我說他很幸福,因為他本就是個喜歡冒險,喜歡大海的人,這樣的生活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比起常年蝸居在安穩土地上更讓他高興,最重要的是有我一直陪伴著他。
  
  小威廉跟隨著我們長大,他的確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雖然他蒼白至極,卻並不損傷他的美麗,他從小就有一副美到極致的容顏,與其說像他的父親威廉,不如說更像他的爺爺迪安。但他的性格卻有些像安娜,是個溫柔膽小的孩子。
  
  他十二歲那年,我們把他送回英國讀書,也見到了許久未見的人們。
  
  安娜已經生了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肚子裡還懷揣著一個。她有些發胖了,可是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暖柔和,這些年她一直都過的十分幸福。邁克信守著他求婚時的承諾,一直把她像珍寶一樣保護著。
  
  愛德華的父親有了繼承人,雖然他的哥哥不能生育,可是他的妻子依然給他生下了兒子。果然像愛德華說的那樣,貴族們始終會找到自己的解決辦法。
  
  約翰進入了議會,他越來越像馬丁先生了,油滑卻不讓人生厭。我們依然是朋友,常年彼此通信,他和邦妮夫人這些年來生了一個兒子,而且只有一個。
  
  黛西夫人住在當年我在弗農小鎮上買的房子裡,和她的女兒獨居。她沒有再婚,但是仍然沒有收起當年那股要擠進上流社會的勁頭,聽說她在女兒身上花了很大的功夫。
  
  曾經的卡洛斯先生,如今已經成為了霍爾男爵,他和夫人養育了兩個兒子。他們的關係依然像過去一樣冷冰冰的,男爵在外面找女人,男爵夫人也在外面找男人。可是他們仍然是一對優秀的夫妻,男爵家好聽的名聲依舊,他們富有、體面,有貴族風範。想來幾年後,霍爾男爵家又會出現兩位新的『卡洛斯』先生,來迷倒一眾優秀的小姐們了。
  
  然後,某天晚上外出時,我在東區的街面上見到了兩個打架的女人。
  
  她們穿的破破爛爛,卻濃妝豔抹,渾身風塵氣,臉上和脖子上有不少密密麻麻的噁心疙瘩。不遠處就是一家下等妓院,想來是那裡的妓女。
  
  然而油燈的光線一閃而過,我看清了那兩個女人的臉,是伊麗莎白和凱瑟琳。她們互相撕扯著彼此的頭髮,在地上打滾互掐,幾個髒兮兮的酒鬼男人圍在她們身邊叫好。
  
  我看了一會兒,徑直坐上馬車,催促車伕離開。然後我迎面看到了一個蒼老的婦人,她穿著破成條條的粗布裙子,腳上塔拉著一雙木板做成的拖鞋。她臉頰消瘦,眼神木然,頭髮都花白了,渾身髒的好像在煤灰中滾過一樣。她遠遠的看著女兒在跟人打架,卻也只是木然的看著,腳下趿拉趿拉的向前邁步。
  
  我想起了許多年前那個高貴靚麗的珍妮夫人,她帶著迷人的微笑,輕輕搖晃著扇子,站在我父親身邊笑意盈盈,三言兩語就惹得父親和威廉吵翻天。
  
  忽然,她眼睛轉到了我的方向,原本木呆呆的眼神有了點光亮,她朝我喊道:「迪安!迪安!」可是走了兩步,她又停住了,我想她大概看清楚了我的臉。
  
  馬車已經漸行漸遠,那個女人卻一直站在那裡,望著我離去的方向。她的身後,那兩個曾經年輕美貌的姑娘還在互相廝打,周圍一群男人在叫好。
  
  在海外的這些年,英國的一切似乎都遠離了我們。我們沒有留在英國,而是又啟程了,我們去了印度,在一個富裕的城市裡定居了下來,還建了兩幢相鄰的房子。房子是貼在一起建造的,有一個暗門讓我們的臥室彼此相通。
  
  時間如流水,兜兜轉轉,我已經和愛德華糾纏了數十年,我們依然在一起,如同最初相遇時一樣。他給我畫了許多畫,跟那些他小時候畫的畫放在一起,見證了我從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一點點變老的過程。但畫中的情誼卻是始終不變的,他的筆觸永遠都是那樣飽含深情,一種名為愛的東西在其中流淌。
  
  這個世上有無法說出名字的愛,總是受到人們的背棄和鄙夷,可是仍然不能否認這種愛的存在,更不能否認它的純淨與完美。可是這個世界不能理解,不能理解這份本該存在的愛,人們嘲笑它,唾棄它,讓這份愛成為永遠無法站在陽光下的罪孽。
  
  我們的愛就是如此,它一輩子都沒有站到陽光下,但是我們仍然手牽手,相濡以沫的走下來了。
  
  那個一直陪伴我的男人此時正站在大門口處,一片燦爛的陽光中,他笑盈盈的望著我:「快點,亞當,我們今天騎駱駝去看古蹟,晚了會趕不及回家。」
  
  我走到男人身邊,替他整理了下領結說:「好了,我們現在出發。」
  
  我看著愛德華,忽然又想起了少年時代。那天他急匆匆從外面跑進來,連披風都沒來得及脫,上面還沾著細碎的雪花,他高抬著小下巴,卻非常難為情的對我說:「我信守諾言,儘早來陪伴我的朋友了,希望您獨自一人的日子沒有太寂寞……」


  —全文完—



番外 『玫瑰莊園』


  第1章
  
  雨下得很大。
  
  潮濕的氣息讓屋子裡充斥著一股黴味,陰暗濕冷的空氣似乎從皮膚沁入了骨髓,讓人冷的發抖。狄肯搓動著掌心靠在火爐旁,可是仍然感到冰冷刺骨。
  
  今天早上,管家要求他將幾百隻盛開的黃玫瑰插滿房間所有的花瓶。狄肯做完這些事後覺得很疲憊,可是他心裡滿意。因為這些花沒有因為雨水的璀璨而凋零,而是將綻放的美麗獻給了莊園的主人們,特別是狄肯的心上人。
  
  廚娘穿過走廊來到柴房,手裡拿著一條破圍裙,她累的往凳子上一蹲,然後絮絮叨叨的抱怨道:「偏偏挑在這種日子結婚,真是糟糕透了,去年好不容易貯存的李子,原本要做成蛋糕的,誰知都發黴了。」
  
  「夫人朝你發脾氣了?」狄肯問她。
  
  「哦,快別提了,還有不讓夫人發脾氣的事情嗎?」廚娘翻了個白眼說。
  
  布魯斯莊園在今天舉行了一場婚禮,新郎是布魯斯先生的大兒子阿爾瓦,他的新婚妻子是位有著豐富嫁妝的淑女。作為布魯斯莊園未來的繼承人,遠遠近近無數朋友都來參加了婚禮,祝賀兩位新人喜結良緣,人們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惜室外婚禮舉行到半截就下起了大雨,紳士淑女們都被雨水澆了,原本光鮮亮麗的客人們像被打濕的花朵一樣懨懨的垂下了腦袋。
  
  「狄肯!跟我來!」柴房的門謔的敞開,管家焦急的站在外面。
  
  狄肯嚇了一跳,急忙摘下帽子,快步走到管家身邊:「聽從您的吩咐先生。」
  
  管家的腳步根本一停不停,腦門上冒出的細汗將滿頭銀絲都打濕了,他邊走邊說:「等會兒我給你一身男僕外套,你跟我去客廳伺候。
  
  「什麼!」狄肯張大眼睛,忽然覺得腳有點發軟:「我……客廳……」
  
  「人手不夠了,許多先生被淋了雨,需要有男僕貼身照顧。」管家說。
  
  「需要我去照顧先生們嗎?」狄肯緊張的說:「可是……我不行,我什麼都不會……」
  
  「上帝啊!這還用你來告訴我。」管家帶狄肯來到一間臥室,然後丟給他一套衣服說:「快穿上。」
  
  見狄肯還在猶豫,管家撐著額頭說:「還愣著幹什麼?動作快點!要不是臨時找不到人手,你以為我會讓你湊到客人們面前嗎?萬一丟了莊園的體面,用馬鞭抽死你都賠不起。」
  
  狄肯急忙脫下身上的衣服,然後穿上了僕人的套裝。跟自己身上這套髒兮兮的衣服不一樣,僕人的衣服又乾淨又厚實,看上去體面極了。裡面的襯衫洗的雪白,袖子成喇叭花狀,長長的搭在手面上。外套是紅色羊毛外罩,絲綢襯裡的燕尾服。下身是黑色的緊身褲,小腿上繃緊白色的襪子。
  
  然後管家找出一雙白手套和一頂白色假髮說:「帶上這個,掩蓋你指甲裡的泥土。」
  
  穿戴整齊後,管家給狄肯整理了下領結,呼出一口氣說:「看上去還挺像那麼回事。」
  
  「先生,我真的要去前廳伺候客人們嗎?我會出洋相的。」狄肯擔心的說。
  
  「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聽著孩子,你不需要在意太多,等會兒進去了,只端小點心,不要碰酒杯。不要學別人用單手端盤子,你用雙手抓穩就行,不要進入人群,只站在週邊服侍。」管家最後拍了拍狄肯的肩膀說:「我知道你是個穩重的好孩子,千萬別害怕,你一定能行的。」
  
  似乎已經忙得顧不上他了,管家只叮囑了幾句就把狄肯帶去了大廳,塞給他一個裝滿紫色漿果點心的托盤,然後就急匆匆的走了。
  
  悠揚的音樂在暢響,無數美麗尊貴的人兒正在翩翩起舞。錚亮的皮鞋與大理石地板碰撞出有節奏的協唱,女人的裙角和髮絲如波浪一樣上下飛舞,水晶吊燈的光輝照在那些昂貴的珠寶首飾上,折射出絢麗奪目的光澤。
  
  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狄肯看呆了。
  
  以前他經常聽父親說起那些貴族老爺們的舞會,也聽屋子裡伺候的男僕們高傲的吹噓,狄肯沒見過,只能自己想像。於是貴人們的生活在狄肯的幻想中像天上的白雲一樣如夢似幻,漂浮著不著邊際,有時候還會變得非常荒誕。而當真正見到的時候,狄肯心中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恐慌,彷彿置身另一個世界的恐慌,緊張的連邁動哪只腳都不知道了。
  
  在客廳裡伺候的男僕有很多,他們昂首闊步,謙遜卻不失禮儀,僅用一隻手就能托住擺滿十幾個玻璃酒杯的托盤,另一隻手抵在後背上,彎腰時微微翹起,整個人像優雅的百合花一樣。
  
  狄肯不敢去學別人,只能認真的遵從管家的要求,雙手緊緊攥住托盤,在舞廳的週邊來回走動。賓客們似乎一點也沒注意到狄肯和其他男僕有什麼不同,只是隨意從他手中取點心。
  
  剛開始是挺害怕的,畢竟狄肯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夥子,他今年只有19歲,來莊園當園丁也才兩年而已,甚至沒有給莊園的主人端過一杯茶,更不用說在這麼多紳士淑女聚集的地方伺候了。可是在舞會進行了幾個小時後,那份緊張的心情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憊,雙手一直緊緊攥著食物托盤,酸的彷彿壓了塊大石頭。
  
  這時,一位先生從舞池裡走了下來,剛好沖著狄肯的方向。他從路過的使者手中拿了一杯酒,然後坐在了角落裡的一張長椅上。
  
  狄肯的脊背瞬間僵直了,臉也變得通紅,他偷看了一眼身邊那位先生,然後悄悄的挺直脊樑,並緊雙腿。
  
  他也來參加阿爾瓦先生的婚禮了嗎?我還以為他不會來了呢,狄肯心想。
  
  他的名字叫路易斯‧康斯坦丁,是位子爵的小兒子,今天的新郎阿爾瓦先生的好朋友。他們從小就認識,一起上學,一同畢業,關係親密至極。路易斯先生時常來拜訪布魯斯莊園,有時候一住就半個月。
  
  兩年前,狄肯第一次見到這位路易斯先生的時候是在初夏,在布魯斯莊園盛開的玫瑰園中,他采了一朵紅玫瑰輕輕嗅了下,然後把花夾在了一本厚厚的書中。清晨,在微微朦朧的晨霧中,他的金髮如同閃爍著光澤的水光般輕輕晃動,白皙的肌膚襯著豔麗火紅的玫瑰顯出一種病態的蒼白,高挺纖細的鼻樑讓他整個人顯得更加俊美了。
  
  狄肯遠遠的看著他,像癡了一樣。他從未見過這樣俊美優雅的紳士,一舉一動都美麗的好像畫兒一樣。他就這麼愣愣的看著他,心跳陡然加快,耳朵也隨著心跳聲隆隆作響,世間的一切聲音似乎都瞬間消失了。
  
  然而,阿爾瓦先生忽然從房子走出來,遠遠的朝路易斯先生喊了一聲。路易斯先生把玫瑰夾在書裡,薄薄的嘴角揚起一個微笑,他大步向阿爾瓦走去,臉上帶著一股幸福又雀躍的神情。
  
  從那一刻起,狄肯的心陷入了這片玫瑰園,像初秋的櫻桃釀造的果酒,又甜又酸。
  
  如同所有情竇初開的少年一樣,他白天想著他,夜裡夢到他,為了他一眼,不惜每天等在花園外,期盼他什麼時候能從房子裡走出來。
  
  狄肯愛上了布魯斯莊園,因為這裡有他日思夜想的人。他覺得自己戀愛了,愛上了一位優雅體面的紳士,那種雀躍而美好的感情衝擊著他不怎麼堅強的心房,有事沒事就對著一個方向傻笑。他的母親每次看到都無奈的搖頭,然後跟他父親悄悄商量,兒子這是愛上哪家的姑娘了,本來就不聰明,現在看上去更傻了。
  
  狄肯從不奢望路易斯先生知道他的戀情,他甚至不想對方知道,因為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戀情很可笑。他是個整天跟泥巴為伍的花匠,家裡窮的叮噹響,而對方是高高在上的貴族,他們之間完全是地與天的距離。
  
  即使如此,他也每天都想他,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布魯斯莊園的繼承人阿爾瓦先生傳出即將結婚的消息後,狄肯心中微微一痛,為路易斯先生。兩年來,他每天都看著他,他知道路易斯先生心中的迷戀。每當望著阿爾瓦先生時,他眼中的幸福簡直可以流淌出來。那種愛戀是如此的顯而易見,是如此的深沉厚重,以至於狄肯時常覺得這樣的愛戀太過沉重,路易斯先生那樣纖細的人可以承受嗎?
  
  男人間的愛戀太過驚世駭俗,而且是違背法律和天主教義的存在。
  
  小時候,狄肯也跟著哥哥去妓院的後巷偷看過。在黑暗狹窄的小巷子裡,一盞昏黃的路燈掛在有些傾斜的石頭牆上,許多袒露著胸脯的女人在牆邊站成一排,她們撥弄著肥碩的雙乳,掀起裙子露出下體,勾引著路過的男人們。有的男人看上了一個女人,便走上前跟她商量好價錢,然後兩人進到石屋子裡,過個半小時,男人女人又走出來,男人離開或者找下一個女人,女人則等待下一個男人。
  
  那時候,十來歲的哥哥顯得異常興奮,他只看著那些女人就能弄濕褲子。等他過了十八歲能自己賺錢後,就自己來找那些女人了,整天跟她們廝混在一起。可是狄肯卻從未有跟這些女人做些什麼的衝動,反倒是偶爾下河玩耍時,看著男人的軀體更興奮些。
  
  但是狄肯從未跟任何人講過這件事,他知道這是不可以說出口的秘密,即使對上帝也不能說。他曾隱隱約約聽說過一個故事,鎮上有兩個男人,一個是鐵匠,一個是流浪漢。他們時常于深夜時分在墓地相會,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有一次他們的事情被喝醉酒倒在墓地裡的人發現了。那個人通報了治安官,於是兩個人被一起抓去坐牢了,後來一個男人被絞死了,另一個被打了幾十鞭後送上了前往南方大陸的船。活下來的男人之所以活了下來,是因為他說自己是被另一個男人勾引強迫的。
  
  不能說出口的感情本就是一種折磨,而如今心愛的人還結婚了。狄肯望著路易斯先生,生出一種想上前安慰安慰他的衝動,當然他只是心裡想想而已,路易斯先生壓根都不知道他是誰。
  
  「你去給我端杯酒來。」
  
  狄肯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不悅的呵斥:「你在幹什麼?沒聽到我的吩咐嗎!」
  
  狄肯猛得一回神,看到了歪頭看他的路易斯先生,他碧綠狹長的眸子正瞪著他,眉頭微皺,手裡的玻璃杯已經空空如也。
  
  「是,是的,先生。」狄肯慌忙放下食物托盤,跑到後面放食物的桌子,雙手捧住一杯酒走過來,然後遞到他面前。
  
  路易斯先生接過酒,三口兩口灌了下去,語氣尖刻的說:「你是不會端盤子還是怎麼的,讓你拿酒就只知道端一杯來,再去給我拿。」
  
  「是的,先生。」狄肯急忙跑回去,小心的端起一個大托盤,托盤裡的酒搖搖晃晃的,他有些端不穩,只得一步一步邁過去,然後放在路易斯先生身旁的小茶几上。
  
  路易斯一語不發的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雙眼緊緊地盯著舞池中的一個方向,狄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新郎阿爾瓦先生正在跟新娘跳舞,兩人的目光糾纏,情意綿綿,讓人欣羡不已。而路易斯先生的目光則越顯痛苦,幾乎是壓抑著手臂的顫抖又灌下了一大杯酒。
  
  因為坐在一個角落裡,舞會上又非常熱鬧,所以幾乎沒人注意到路易斯先生在灌酒的事情。狄肯想要勸一勸,卻無從開口,只能擔心的望著他。
  
  不久,路易斯先生就喝的滿臉通紅,眼神呆愣,口中不住的嘟囔:「阿爾瓦……阿爾瓦……」
  
  
  第2章
  
  路易斯先生明顯喝醉了,狄肯湊上去試圖讓他清醒些,他卻迷迷糊糊的說:「阿爾瓦……不要結婚……我愛你……」
  
  「天啊,先生(sir),您醒醒,別說胡話了。」狄肯差點就要去捂他的嘴巴了,這種話即使喝醉了酒也不能胡說啊,被人知道就完了。
  
  可路易斯先生顯然是借酒消愁了,他不但沒有清醒,反而拉著狄肯的袖子喊『阿爾瓦』,一雙迷蒙水潤的眼睛一直盯著他,不住的說『我愛你,別結婚』。
  
  狄肯緊張極了,生怕身旁的客人聽到他的話,急忙把他的一條胳膊架在肩膀上,然後把他拉出了大廳。在出來的路上遇到了管家,他正焦頭爛額的分派著客人們的事務,看到狄肯架著喝醉酒的路易斯先生,他嚇了一跳,問道:「這是喝醉了嗎?路易斯先生?路易斯先生?」
  
  路易斯低聲喃喃了幾句,管家沒有聽清楚,可是狄肯卻嚇得臉都白了,急忙自告奮勇的說:「我把路易斯先生攙扶去客房吧。」
  
  「你?你不行,你不是男僕,不會伺候先生們。」管家先是搖頭,可是看了眼忙得腳不沾地的僕人們,又歎了口氣說:「路易斯先生的臥室在二樓拐角的那間,小心服侍,不必替他脫衣服,給他蓋上條被子就行了。」
  
  「是的,先生。」狄肯點點頭,然後扶著路易斯先生向樓上走去。
  
  二樓的樓道裡很亮,壁燈全都點燃了,牆壁上掛著許多奇奇怪怪的人物畫像,在昏暗的燈影下顯得有些駭人。狄肯帶著路易斯進入了他的臥室,可是剛一進去,路易斯就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狄肯把臥室裡的油燈點燃,用袖子擦了擦滿頭的汗,然後用盡全部的力氣把他拉起來,往床的方向拖拽。
  
  可是把路易斯搬上床的時候,他卻忽然清醒了似的張開了眼睛,雙臂緊緊環繞住狄肯,然後一下子把他推倒在了床上,接著就對他亂親亂摸,嘴裡不停的叫著『阿爾瓦』。
  
  「……啊……先生……您……您清醒一下……」狄肯被他親的滿臉通紅,手忙腳亂的掙扎道:「我不是阿爾瓦先生……」
  
  哪知路易斯含住了狄肯的嘴唇,把他的聲音堵了回去。喝的醉醺醺的男人動作有些笨拙,可是力氣卻很大,身體緊緊壓住狄肯,然後用雙手去撕扯彼此的衣服。
  
  狄肯被弄得心猿意馬,下體也漸漸有了感覺,路易斯的舌頭強行鑽入他的口中,霸道的挑逗,吻得十分激烈。
  
  只聽『吱啦』一聲響,狄肯新上身的白襯衣就被路易斯先生撕破了,露出結實的蜜色肌膚,路易斯在這片胸膛上又舔又吸,雙手扒下狄肯的褲子,然後將自己火熱的男根貼在狄肯的小腹上用力磨蹭。
  
  沒想到看似纖細的路易斯先生這麼有力氣,被束縛的無法動彈的狄肯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剝光光了,卻一句話也不敢喊,生怕引來外面的注意。更難捱的是,耳鬢廝磨,肌膚相貼,加上細碎的愛撫和親吻,狄肯覺得自己要瘋了,下體鼓脹的厲害。他下意識的蹭了蹭路易斯先生光滑結實的屁股,然後他……他就射了。
  
  作為一個天生喜歡男子的人,狄肯可說得上是守身如玉,所以在如此突然而強烈的刺激下,他居然只是被人抱著磨蹭了下身體就射了。
  
  在這樣糟糕的的情況下失去了貞操,對方還滿口叫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狄肯忽然就有種委屈的想哭的衝動。雖然他喜歡路易斯先生,可那也是種憧憬而已,他從未想過要跟一個男人有肉體關係。因為一旦有了肉體關係,一切就變複雜了,是犯罪,他害怕會變成傳言中那個被送進監獄裡的人。
  
  可是喝的醉醺醺的路易斯先生顯然還在耍酒瘋,他激動的抱著狄肯的身體胡亂磨蹭,火熱的肌膚好像離不開水的魚兒,緊緊貼著狄肯,雙手大膽的在他後背和屁股上揉捏,嘴唇也一刻不停的在他頸部和胸前逡巡。
  
  「路易斯先生……不要……」狄肯真的起了哭腔,他掙扎了幾下實在掙扎不開,下體反而又有了抬頭的趨勢。
  
  在這種刺激的愛撫下,狄肯很快又射了一回,而路易斯先生也終於在狄肯的小腹上心滿意足的磨蹭夠了,射了出來。
  
  狄肯氣喘吁吁的看著身上這個渾身酒氣的漂亮男子,忽然就想破罐子破摔了,都射了兩回了,還有什麼可矯情的。他捂住臉擦了擦眼淚,放鬆了緊繃的肌肉,然後主動回吻路易斯先生。他喜歡這個男人,喜歡很久了,好不容易有了親近的機會為什麼要放棄,就算他明天醒來生氣,要治安官來抓自己,自己也不在乎了。就算他在夢裡想著阿爾瓦先生也無所謂,自己就放縱這一次了,什麼也管不了了。
  
  「康斯坦丁先生……我喜歡您……」狄肯輕輕親了親路易斯的嘴唇,然後小聲訴說著愛語,彷彿唯恐驚醒他一樣。
  
  「我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就喜歡上您了,您甚至都不認識我,可我就是愛上你了。」狄肯說著說著就小聲哭了起來:「對不起,我趁你喝醉,把我當成阿爾瓦先生的時候做了這種事,可我控制不了那裡,它自己就射了,嗚嗚嗚……」
  
  然後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摸上了路易斯先生的後背和屁股,把燒紅的臉貼在對方臉上輕輕磨蹭。也許是感到了狄肯的放鬆,路易斯也漸漸放鬆身體,兩人一同沉入了愛欲之中……
  
  清晨,在幾隻小麻雀唧唧喳喳的叫聲中,路易斯從宿醉中醒來。他揉了揉發脹的腦袋,然後忽然呆住了,雙眼漸漸下移,然後差點尖叫出來。
  
  上帝啊,自己一定是在做夢!為什麼?為什麼沒穿衣服?一件衣服都沒有!
  
  路易斯在巨大的驚恐中動了動,然後一股又酸又疼的感覺瞬間席捲了全身,尤其是一個說不得的地方,簡直火辣辣的疼。
  
  此時,模模糊糊的記憶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路易斯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他做了個旖旎的夢,夢到自己終於向阿爾瓦表達了愛意,阿爾瓦不但沒有結婚,還和自己結合了。他們瘋狂而激烈的做愛,唇齒相交,赤裸相交,自己跪在床上,讓他從後背進入,然後自己放蕩的搖動著屁股,還不斷的叫著『好舒服』,阿爾瓦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讓他出聲……
  
  可是阿爾瓦昨天結婚!如果自己不是做夢的話,那麼昨天有人趁著他喝醉把他……
  
  此時,狄肯正垂頭喪氣的站在管家先生面前,經受暴風驟雨般的洗禮。
  
  「這究竟是怎麼弄得?你只穿了一個晚上,這件襯衫居然就破了。」
  
  「對不起,管家先生,我會賠償的。」狄肯難過的說,這件襯衫要花兩先令呢,這太糟糕了,自己口袋裡可是一便士都沒有啊。
  
  「算了,本來就不該指望你。」好心的管家對狄肯擺了擺手說:「不用賠了,想來你個傻小子也不是故意的。」
  
  「那個……我……」狄肯扭捏的開口,但是又遲疑了。昨晚的事情很美好,美好到他一輩子都忘不了,可是一完事他就後悔了。自己昨晚糟踐了一位紳士啊,趁他喝醉把他這樣那樣了,他醒來後一定會生氣的,如果他通知治安官來抓人怎麼辦?自己是不是應該趕快逃跑?可是自己如果逃跑了,他們會找到家裡去的,到時候會給父母惹上麻煩。
  
  「怎麼了?」管家奇怪的看了狄肯一眼。
  
  「我……我想……」
  
  「管家先生,您快去看看吧,廚房裡有幾道菜出了問題,可是客人們馬上就要起床了。」一位廚娘從小餐廳跑出來,隔著老遠喊道。
  
  「上帝啊,難道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管家不再理狄肯,大步跑向廚房。
  
  狄肯歎了口氣,坐在柴房的木墩上,雙眼愣愣的看著旁邊的一把斧頭,靜靜等待路易斯先生大發雷霆。自己冒犯了一位紳士,如果送去法庭,或許會被判處絞刑的,昨晚自己怎麼會那麼衝動呢?為什麼不忍住?這下小命都要交代了。
  
  想著想著,狄肯又傷心的哭了起來。他想到了父母,如果他犯罪的事情傳到了父母耳中,他們一定會以他為恥的,他們還可能被趕出村子。
  
  於是,一整個上午都在這份深沉醞釀的傷心中度過了。
  
  狄肯的眼淚流了半臉盆,眼睛都哭腫了,可是沒有半個人影來找過他。
  
  最後還是負責莊園守夜的老頭來找他,劈頭蓋臉的罵道:「你他媽一整天死哪兒去了,是不是要偷懶!」
  
  「沒有……哼唧……先生。」狄肯抽泣著說。
  
  看到狄肯哭的如此狼狽,守夜人翻了個白眼說:「沒有就快來幫忙,這麼大的男人,哭什麼哭。」
  
  另一方面,路易斯康斯坦丁先生正端坐在餐桌前強忍著不適用餐,他的腰和後庭簡直酸得沒辦法挺直身體,今早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出了臥室,一面緊咬著牙根,一面笑意盈盈的跟客人們打招呼,每走一步都是種折磨。
  
  阿爾瓦和他的新婚妻子對坐在餐桌兩側,互相一對視便是溫柔繾綣,眉眼間的甜蜜擋都擋不住,想來昨晚的新婚初夜十分美妙。路易斯看了心中發酸,同時又感到憤怒,昨晚究竟是那個混蛋做了這樣下三濫的事情!然後居然還偷偷溜了,等他抓住了他,一定送他去坐大牢!
  
  然後路易斯注意到了正忙著上菜的管家,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說:「昨天太高興,我一不小心喝醉了,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房間。」
  
  管家立即站直身體稟報道:「回稟先生,昨天您喝醉後,我命人將您攙扶回房間的。」
  
  「是誰?」路易斯皺著眉頭問。
  
  管家的腦門上冒出了冷汗,慌慌張張的說:「他做錯什麼事了嗎?真的非常抱歉路易斯先生,他並不是屋裡的男僕,昨天人手不夠,我只好招了莊園的花匠臨時充當男僕。如果他冒犯了您,那麼都是我的錯,我會懲罰他的。」
  
  「啊……不……沒什麼……他沒有冒犯我……」路易斯不知為何,一聽『冒犯』這個詞就渾身不自在,他掃了掃了額前的金髮,裝作無所謂的說:「花匠嗎?難怪動作那麼粗魯……不……沒什麼……等會兒我要見見他。」
  
  「您……您要見他?」管家驚奇的問。
  
  「是的。」路易斯用刀叉玩弄著盤子裡的一小片青菜說:「我要謝謝他昨晚照顧我。」
  
  
  第3章
  
  狄肯終於等來了召喚,他戰戰兢兢的跟在管家身後,走進了一間小客廳。
  
  路易斯先生背對著他們站在窗前,他修長潔白的手指間夾著一根香煙,白色的煙霧輕輕飄起,幻化成扭曲的形狀。
  
  「先生,狄肯帶來了。」管家說:「您還有什麼吩咐嗎?」
  
  路易斯先生一直望著窗外,淡淡的吩咐道:「你可以先退下了。」
  
  管家瞪了狄肯一眼,示意他機靈點,然後躬身退下,關上了房門。
  
  狄肯的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帽子,他覺得房間裡悶熱極了,時間似乎也停止了流動,他低著頭,不敢去看路易斯先生。
  
  路易斯掐滅了煙頭,然後猛地轉身,卻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非常年輕,臉龐很稚嫩,長相卻極為俊俏。此時他正一臉惴惴不安的盯著地板,額頭上也一層冷汗,似乎極為緊張。
  
  老實說這跟路易斯想像中的人有些不同,他聽說對方是個低賤的花匠,便認為做出了如此下作事情的人必定是個滿臉胡茬惹人嫌惡的骯髒老男人,沒想到居然是個年輕俊秀的小夥子,他看上去可真年輕啊,似乎比自己要年輕許多。
  
  於是原本準備好的譴責,一張口卻成了:「你多大了?」
  
  「我……我十九歲,先生。」眼前的青年用接近囁嚅的聲音回答,始終沒有抬起頭看他,看上去羞慚的不行。
  
  路易斯走上前來,圍著他轉了一圈,一點模糊的記憶湧上心頭。昨夜的愛撫和交纏變得清晰了,肌膚似乎還記得這人手掌與身體的溫度,記得他熾熱的吻和性感的裸體。路易斯就這麼不合時宜的有了感覺,而這讓他十分懊惱,因為他居然對一個下賤無恥的強奸犯有了感覺,也許是惱羞成怒了,他憤怒的呵斥道:「單憑你昨晚做的事情,我就可以把你送上絞刑架!如果是在幾十年前,我甚至現在就能處死你!」
  
  「對不起,對不起,先生。」狄肯嚇得兩腿打顫,眼淚也控制不住溢出了眼眶,他哀求道:「我錯了,求您不要把我送去治安局,我不想死,求您寬恕我。」
  
  「寬恕你?憑你做的事情我可以把你抽死十次!然後讓你全家都給你陪葬!你這個下賤的人竟敢冒犯我!」路易斯憤怒的推了狄肯一把,把他推倒在地板上。
  
  狄肯以為路易斯先生真的要把他送去法庭,驚恐之下急忙為自己辯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先生,昨晚我把您送回房間的時候,您硬把我壓在床上,然後脫了我的衣服……對我又……又親又摸……我推不開您……又控制不住那裡……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嗚嗚嗚……」
  
  看著眼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青年,路易斯氣的眼皮直跳,這傢伙做了這種事後,居然還敢倒打一耙,把責任歸咎到他的身上,他怎麼可能對這個髒兮兮的下賤傢伙又親又摸,這樣逃避罪責的傢伙實在是太下三濫了!
  
  「住口!這個道德敗壞的混蛋,到現在還不肯承認罪行,我要狠狠的收拾你!」路易斯氣呼呼的說,他眼睛轉了轉道:「對了,告訴管家你偷了我的錢怎麼樣?這樣也足夠送你下地獄了。」
  
  「不要,求您了,先生,我真的錯了,我發誓再也不敢了。可我不是故意的,是您喝醉了,把我當成阿爾瓦先生,強行把我脫光了,我沒有欺騙您,我對上帝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狄肯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路易斯原本只是要嚇嚇這個小夥子,讓他不敢把昨夜發生的事情說出去。誰知聽了他的辯解後,一種名為羞惱的的感覺霎時充滿了整個大腦,好像藏在內心的陰暗小秘密忽然被人扒開了一樣。
  
  他上前掐住狄肯的脖子,陰狠的瞪著他說:「你他媽的居然敢威脅我!還敢攀扯阿爾瓦,我會讓你死的很難看!」
  
  聽到路易斯威脅的話後,狄肯的心好像一下子跌進了冰窖,他知道自己跟阿爾瓦先生是雲泥之別,可是被喜歡的人這樣說,狄肯仍然覺得難過。
  
  他傷心的垂下頭說:「我沒有要攀扯任何人,我說的都是真的,昨晚您在舞會上喝醉了,我就在您身邊服侍。您不停的說『阿爾瓦不要結婚,我愛你』,我擔心您的醉話被人聽到,就把您扶到了房間。」
  
  「你!」路易斯氣急了,可是喉嚨卻像堵住了一樣,他心中隱隱有個念頭,這傢伙說的也許都是真的,因為他昨夜確實夢到自己跟阿爾瓦表白和做愛的事情,莫非其實是喝醉了,認錯了人。
  
  路易斯想到這裡,憤怒的踢了狄肯一腳,然後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居高臨下的盯著狄肯說:「聽著,我不管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要是膽敢把昨晚的事情洩露出一個字,只要一個字,我就讓你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包括你的全家人,我說到做到!還有,別以為你抓到了我的什麼把柄,你不過是個下三濫的花匠,你的話沒有人會相信的,就算你去告訴別人,也只會得到一個誣陷紳士的罪名,然後會被送進監獄,你聽懂了嗎!「
  
  「是的,先生,我什麼也不會說。」狄肯抽噎著說。
  
  「哼!」路易斯哼了一聲,然後離開了房間,離開時還重重的拍上了房門。
  
  狄肯坐在地上哭了一會兒,想到還要去花園翻土,於是擦擦眼淚走出房間。
  
  一連好多天,狄肯都恍恍惚惚的,臉上沒有一個笑模樣,雙眼無神,神情淒然,偶爾唉聲歎氣。
  
  柴房的老夥計笑他:「小夥子這是被姑娘甩了嗎?該不是哪裡的婊子,因為你付不起錢,就不讓你爬床了吧。」
  
  「才不是什麼婊子!」狄肯生氣的說。
  
  「喲!喲!終於肯理睬人了,我還以為你的魂都飄到美洲大陸了。」老夥計哼道:「年輕人想女人正常,不過也沒必要想太多,女人還不都是那麼回事,等你見識多了就不那麼稀罕了。」
  
  狄肯坐在土地上,擺弄著一朵玫瑰花,傷心的說:「我……我把貞操獻給了那個人……可是……那個人卻討厭我,把我當成一坨屎……」說著說著,他又委屈的掉起了眼淚。
  
  「上帝啊,看到你這副德行,我要是個女人也把你當成一坨屎了。」老夥計大笑道,過了一會兒,他又笑的更厲害了:「好小子,原來你已經當了回男人了啊,哈哈哈……」
  
  狄肯看著笑的腰都直不起來的老夥計,羞憤的抱住膝蓋,只管抱頭難過,哭道:「我是真的……真的喜歡那個人……我該怎麼辦……」
  
  老夥計笑了一會兒,發現狄肯是真傷心了,於是不再跟他開玩笑,拍拍他的肩膀說:「我說狄肯,別傷心了,那個女人不要你,是她眼瞎了,你這樣的好小夥打著燈籠也找不到。既不賭博,也不喝酒,人又老實能幹,比街面上那些混子好一萬倍,我要是有女兒早就把她嫁給你了。聽我的,今晚去妓院找個女人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就什麼都忘了。」
  
  可是狄肯聽對方把自己跟街面上的混混相比,心情更低落了。他雖然不敢拿自己跟阿爾瓦先生比較,可是如今也真正知道自己是癩蛤模想吃天鵝肉了。
  
  狄肯覺得自己應該忘掉路易斯先生,可是那個人總是自動出現在他的腦海裡,想忘也忘不掉,畢竟狄肯已經暗戀這位先生兩年了,他決定再試一試。
  
  天空還濛濛亮,太陽剛在地平線上露出了一絲金色的光澤,狄肯採摘下一朵鮮紅的玫瑰。這是今天清晨開放的第一朵紅玫瑰,表面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輕輕一晃,水汽凝結成一滴晶亮的水珠在花瓣上抖動,像個頑皮的小孩子。
  
  狄肯帶著這支初綻放的玫瑰爬上了路易斯先生臥室的陽臺,然後將這支玫瑰別在了窗邊的欄杆上。他愣愣的注視了玫瑰一會兒,心情好像突然變好了,起碼他養出來的花兒能留在喜歡的人的窗前。
  
  從這天起,他每天趁天不亮的時候,就悄悄爬上路易斯先生的窗臺,然後帶給他一束剛綻放的紅玫瑰,再將昨天凋零的玫瑰帶走。日復一日,狄肯心中帶著點小小的期待,他幻想哪一天,路易斯先生會打開窗戶,然後將他送來的玫瑰取走。
  
  然而,一天早晨,他剛剛從窗臺上爬下,正要抬頭看一眼他剛才插上窗臺的玫瑰花。窗戶忽然打開了,穿著睡衣的路易斯先生站在窗前,蒼白的手指夾起了玫瑰,然後面無表情的把花丟了下來。
  
  玫瑰掉在地上,沾滿了泥土,原本透明純淨的露水灑在土地上。狄肯撿起玫瑰抬頭望去,路易斯先生也正在低頭看他,他的金髮在微風中輕輕揚起,眸子沉靜無波,然後他『吧嗒』一下關上了窗戶。
  
  狄肯握著玫瑰,站在冷清的風中,玫瑰花的花刺刺破了他的手指,可是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愣愣的望著那個窗臺。
  
  柴房的老夥計發現狄肯的精神越來越萎靡了,他歎了口氣教育狄肯說:「小夥子振作點,別為了一個女人這樣消沉,咱們雖然沒本事,但愛人的心不比任何人卑微。忘記這一個女人,總會有下一個更好的姑娘在等著你,她會心疼你的,比現在這個狠心的女人好一萬倍,她失去你是她的損失。」
  
  狄肯擦擦眼睛,對老夥計笑了:「你說得對,我愛人的心不比任何人卑微,他不稀罕我,總有人稀罕的,我是個好人,會有人喜歡我的。」
  
  「這就對了。」老夥計說,可過了一會兒,他又疑惑的看了眼狄肯,『他』不稀罕?
  
  經歷了慘烈失戀的狄肯不想繼續在布魯斯莊園工作了,他覺得自己沒辦法繼續面對路易斯先生,他找到了莊園的管家,然後請求辭職。
  
  老管家對狄肯感到生氣,他斥責他說:「實在是太令人失望了,我原本以為你是個好小夥,沒想到你這麼不負責任,早知道當初我就不雇傭你了。現在急急忙忙的,你讓我去哪裡再雇傭一個新花匠?」
  
  「對不起,先生。」狄肯覺得對管家先生萬分抱歉,可是他必須要走。
  
  管家歎了口氣說:「好吧,不過你要再幹幾天,等我把新的花匠雇傭來。」
  
  狄肯只會養花和修剪灌木,是跟過世的爺爺學的,莊園的工作也多虧爺爺跟這裡的管家是老朋友。等離開了莊園,狄肯還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一份花匠的工作,他對自己即將離開莊園的日子感到迷茫。
  
  可是就在這天下午,原本陽光明媚的天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外出打獵的紳士們紛紛騎馬歸來,可就是不見了路易斯先生。
  
  陪同拾取獵物的一位男僕說,路易斯先生獨自往深林的方向去了,沒有人跟隨。眾人焦急的望著林子,期盼下一刻他就能自己出現,可是直到天黑了還沒有他的影子,而雨還一直下個不停。
  
  一種不好的感覺在狄肯心底升起,他穿上了一件披風,然後便冒雨出去找人了。
  
  森林裡漆黑一片,狄肯只提著一隻煤油燈,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森林深處跑去。他大叫著路易斯先生的名字,可是雨聲阻攔了聲音的傳播,到處都只有沙沙的雨聲,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狄肯終於聽到了一條獵狗的喊叫聲。
  
  他順著聲音跑過去,然後看到了昏倒在地的路易斯先生。周圍沒有馬兒,只有一條獵狗,路易斯先生渾身都濕透了,衣服上沾滿泥漿。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前世的故事,跟亞當和愛德華只有一點點聯繫,主要交代一下白花們前世的結局。 
  但是正面描寫白花,我感覺很噁心,所以就新編了個小故事,側面交代交代,應該也可以吧。本來只打算三兩章結束的,不過一寫這個故事忽然好有感覺啊,我就稍微拖長一點,寫個八九章左右。
  
  
  第4章
  
  路易斯罵了人以後也覺得有些後悔,那個孩子一看就不像滑頭的人,而且那晚的事情說不準還要多謝他幫忙,才沒有在眾人面前漏了行跡。但是路易斯心中仍然氣惱,對狄肯那晚做的事情生氣,他好大的膽子啊,居然敢冒犯他!
  
  事後,他悄悄跟莊園的管家打聽狄肯的事情,管家也說他是個老實又勤快的小夥子,於是路易斯更加彆扭了。還有最讓他尷尬的事情,自從……那一晚後,路易斯連續好幾晚陷入春夢,夢中的人再也不是阿爾瓦,而是狄肯那種稚嫩俊秀的臉。夢中狄肯火熱又性感,陽物又大又硬,操的他高潮迭起。早上醒來,他的褲子濕透了,這是自少年初次夢遺以來唯一發生的事情,簡直讓他羞憤至極。
  
  那個狄肯真是噁心又討厭,路易斯對自己說。他知道那個人每天都在花園裡工作,可是不知道出于一種什麼心理,路易斯特意避開了花園,連在戶外舉行的下午茶他都刻意回避了。
  
  直到一天清晨,路易斯打開窗戶,發現窗邊夾著一束鮮紅的玫瑰。刹那間,他的心狂跳了起來,像情竇初開的少年一樣,臉也熱的發燙。他沒敢去觸碰那朵玫瑰,只是愣愣的看了一會兒,就用力拍上了窗戶。
  
  路易斯從小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同學們在追求會所裡的高級交際花時,他卻每天想著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阿爾瓦。他深刻的眷戀著阿爾瓦,因為那是他唯一喜歡過的男人,可是直到阿爾瓦結婚,他也不曾表白過自己的心意。他當然不能表達,一旦露出一星半點,一切都可能毀掉,友情和前途,他不會傻傻的冒險。
  
  而狄肯帶給他的是震撼和刺激,完全不同于對阿爾瓦隱晦的暗戀,狄肯就像一根木樁,連試探都沒有,直接插在了他的心臟上。無處躲避,無處隱藏,那晚荒唐透頂的肉體關係讓他徹底手足無措了,滿腦子都是那個鮮活美麗的身體,這樣放蕩的思想讓路易斯深深的譴責自己。居然被肉欲吸引,自己怎麼會墮落到如此地步,他的心應該是屬于阿爾瓦的,即使阿爾瓦永遠不可能回應自己,自己也不應該被那下流的事情吸引,這玷污了高貴純潔的愛情。
  
  可是玫瑰花每天清晨都出現在窗前,它迎著朝陽,像美麗少婦的容顏,花瓣上流淌下一滴晶瑩美麗的露珠,純淨的讓人心動。路易斯不由的想起了那天哭泣著道歉的臉龐,忽然覺得那人其實也挺可愛的,居然每天爬牆給他送玫瑰花。
  
  不知不覺中,路易斯開始期待每天清晨的玫瑰,他想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送來的,為什麼他從來都沒有發現他過來?莫非是半夜的時候?一連好多天,路易斯憂愁的發現,玫瑰每天都出現,可是他一次也沒遇到送花的人。路易斯暗暗的想,他要在那人來送花的時候,忽然打開窗戶嚇他一跳,然後警告他不要再送花來了。
  
  這二樓的窗臺很陡,掉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於是這天晚上,路易斯沒有睡覺,他靠在窗前,望著外面皎潔的月光,心裡期待著,一種名為浪漫的柔情充斥著他的內心。即使是阿爾瓦也從未帶給他這種感覺,那種期待的,躍躍欲試的,忐忑的感覺。
  
  等啊等,路易斯等了一整夜,從最初的激動期待,到後來心急空虛,再到最後氣的牙根癢癢,那個傢伙究竟什麼時候才出現!平時作息規律良好的貴公子早就等的不耐煩了,他氣呼呼的想,等那個人出現後,自己一定要訓他一頓,期待已久的半夜相會都被他毀了,瞧瞧自己現在蒼白憔悴的臉和黑黑的眼圈,這還怎麼見人。
  
  將近天亮的時候,一點聲響吵醒了昏昏欲睡的路易斯,他急忙站起來,躲在窗簾後。然後他看到那個人小心的爬上窗臺,從懷裡取出一隻玫瑰,然後插在了他窗戶的窗棱上。青年有黑色的頭髮和碧綠的眼睛,肌膚是小麥色,嘴唇總是揚著一個淺淺的弧度,讓人看了就覺得熨帖。青年盯著玫瑰看了好一會兒,臉上帶著幸福的微笑,然後他小小的歎了口氣,從窗臺上爬了下去。
  
  路易斯的心跳動的厲害,手緊緊攥著窗簾,他原本打算明天養養精神再開窗跟他見面的,可不知為何衝動的推開了窗戶。他拿起那支新鮮的紅玫瑰,看著樓下的狄肯,忽然一陣驚慌失措,覺得手中的玫瑰異常燙手。他要是當著那個人的面收下,豈不是顯得太不矜持了,他才沒有很期待呢!於是他下意識的做了個完全相反的動作,把玫瑰當垃圾一樣扔了下去,然後高傲的看了一眼樓下傻呆呆的青年,砰的一下關上了窗戶。
  
  做了一系列高貴冷豔動作的路易斯默默的歎了口氣,恥於回顧自己剛才做的蠢事,用過早餐就換上了騎馬裝,然後招呼朋友們一起外出打獵了。他帶著獵狗深入了森林深處,卻遇到了糟糕的天氣,馬兒被雷聲驚了,把他甩下了馬背,而他隨即失去了意識。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潮濕的小木屋裡,這裡似乎是守林人的小屋。
  
  一個溫暖的軀體正擁抱著他,狄肯清冽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我愛你……」
  
  狄肯找到了昏倒的路易斯先生,把他背去了守林人的小屋,他微微有些發燒,整個人迷迷糊糊的。狄肯給他換下了身上浸濕的衣物,然後把他摟在懷裡,輕輕拍打他的臉龐,試圖讓他清醒過來。可是路易斯先生緊皺眉頭,依然昏昏沉沉的。狄肯望著他美麗的臉龐,忽然就不想叫醒他了,他把他抱在懷裡,心想就這麼一會兒吧,他再放肆這一次,然後就要離開莊園了,今後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我愛你……從兩年前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愛上了你……」狄肯低聲說,像在跟自己的戀情告別一樣,他的口氣很悲傷。
  
  懷裡的路易斯先生動了一下,狄肯嚇了一跳,還以為對方醒了,於是不敢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懷裡的人才緩緩的睜開了眼睛,他的臉頰通紅,一雙碧綠的眼睛凝視著狄肯。
  
  狄肯急忙問道:「先生,您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是你……我怎麼會在這兒?對了,我的馬兒驚了,是你救了我……」路易斯說。
  
  狄肯卻顯得憂心忡忡:「您的臉很紅,是不是淋雨後發燒了?您感覺怎麼樣?」
  
  「我沒事……哦……是有點發燒……可能吧……」路易斯自己摸了摸額頭,然後他發現自己蓋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舊披風,風衣下竟然什麼也沒穿。他驚得一下子坐了起來,跟狄肯拉開距離,叫道:「上帝啊,這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先生。我……我自作主張給您換下了濕透的衣物,如果您繼續穿濕衣服會生病的。」狄肯臉色一紅,站起身來,背對著路易斯說:「這裡沒有替換的衣服,如果您不介意,我把我的外衣脫下來給您。」
  
  路易斯從剛才聽到狄肯的表白時就窘迫的滿臉通紅,現在更是緊張尷尬的渾身都要冒煙了。他覺得自己光著身子實在太被動了,有種被眼前這個小子得逞的感覺,心中不忿極了,於是哼了一聲道:「既然您願意把衣服讓給我,那麼我就卻之不恭了。」
  
  狄肯脫下褲子和上衣遞給路易斯,路易斯堂而皇之的穿上。於是兩個人調轉了狀態,狄肯只穿一件白色長襯衫,光著下體,而路易斯穿的嚴嚴實實。
  
  穿上衣服的路易斯先生瞬間心裡踏實了,他看著眼前衣衫不整的狄肯,心中滿意,指揮道:「如果你覺得冷,可以披上這件風衣。」他指了指地上那件破衣服說。
  
  狄肯點點頭,彎腰撿起風衣纏在腰間。轉眼一看,路易斯先生雙眼直愣的盯著他,臉色更紅了,於是他擔憂的問:「先生,要不要我升起壁爐?您好像真的發燒了。」
  
  「啊?」路易斯咽了口口水,反應過來剛才狄肯問了什麼,於是裝模作樣的看向別處說:「好吧,你點燃壁爐也好。」
  
  於是狄肯去生壁爐了,只是小木屋裡的柴火有些受潮,不太容易點燃,狄肯生了很久的火才終於點燃,倒是把屋子里弄得烏煙瘴氣。
  
  狄肯去點壁爐的時候,路易斯暗暗的呼出一口氣,摸摸自己發燙的臉,剛才這傢伙彎腰撿衣服的時候下體全露出來了,難道都沒有一點羞恥之心嗎?還是這傢伙根本在故意誘惑他?果然是沒有一點教養的下等人,又放蕩,又下流,自己才不會隨便受他誘惑呢。於是內心又高貴冷豔了一把的路易斯先生昂著下巴說:「你真是太沒用了,生個火都能把屋子嗆成這樣,離我遠一點,看到你就心煩。」
  
  狄肯知道自己又被嫌棄了,心裡酸的好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低著頭默默走到牆角,抱住膝蓋背對著路易斯,怕自己難過的樣子被發現,被嘲笑。
  
  路易斯見狄肯坐得離他遠遠地,還用後腦勺對著他,心裡忽然就彆扭了。暗暗的想,這傢伙還真聽話,或者他是故意背對著我,想讓我主動搭理他。自以為看穿了狄肯『狡猾』的小心思,路易斯靠在壁爐旁烤火,心想:他忍不住的,馬上他就會主動來討好我的,剛才他還說愛我的,從……兩年前就愛上了我。
  
  想到『愛』這個字眼,路易斯先生的心忽然被幸福和甜蜜充滿,他偷偷窺探角落裡的狄肯,眼神變得柔軟,沒想到這傢伙偷偷喜歡自己這麼久了,自己竟然從未發現過。
  
  壁爐的火焰燃燒的非常旺盛,烤的人昏昏欲睡,路易斯望著火焰,眼皮逐漸沉重,很快就沉入了夢鄉。等他再次被人叫醒的時候已經是清晨了,幾個僕人圍著他,焦急的詢問他有什麼不適。
  
  路易斯只是感覺身體有些酸疼,倒也沒什麼大礙。回到莊園後,莊園的主人們對他一陣噓寒問暖,責怪他一個人跑去深林裡。他沒有把自己驚了馬,昏倒在野外的事情說出來,畢竟事情都過去了,說出來只會惹得大家擔憂。
  
  莊園的主人們看到路易斯換了身衣服,以為他在木屋裡替換了守林人的衣服,只有管家注意到這位先生穿的衣服有些眼熟,好像狄肯平時穿的那套。
  
  路易斯經歷了糟糕的一天,回到房間痛快的睡了一天一夜。清晨醒來,他習慣性的去窗前看玫瑰,卻發現窗臺前空空如也。有些失望的路易斯隨即升起了擔心,昨天那人冒雨去尋找他,還脫了衣服給他穿,該不會凍病了吧。
  
  想到這裡,路易斯迅速穿好衣服,跑了出去。
  
  僕人們都已經起床工作了,看到路易斯先生起的這麼早都感到驚訝。
  
  路易斯來到花園裡,只看到一個不認識的年輕園丁,找了一圈也沒看到狄肯的影子,於是他焦急的詢問園丁:「狄肯在哪兒?他生病了嗎?」
  
  園丁小心翼翼的說:「回稟先生,我是剛剛來的,不認識狄肯先生。」
  
  「哦,我知道了。」路易斯失望的點點頭。
  
  這天早上,眾人聚集在餐廳用餐的時候,管家稟告布魯斯莊園的主人說,莊園裡已經雇傭了新花匠。
  
  「什麼!狄肯呢?」路易斯皺著眉頭問。
  
  「狄肯已經辭職離開莊園了。」管家如實說。
  
  「為什麼?他怎麼會?這不可能!」路易斯滿臉驚訝,有些氣急敗壞的說。
  
  管家奇怪的看著焦急的路易斯先生,回答說:「這我也不清楚,他一定要離開。」
  
  「怎麼了?那個花匠有什麼不妥嗎?」阿爾瓦也驚奇的望著自己的朋友,他平時可不會露出這麼驚慌失措的表情。
  
  「呃……是……是我讓他給我栽培一種花,可是他居然沒說一聲就走了。」路易斯搪塞道。
  
  「是什麼花?找其他花匠來培育來怎麼樣?」阿爾瓦問。
  
  「是……只有他會培育的花。」路易斯咬著牙看向管家:「狄肯先生的家在哪裡?」
  
  
  第5章
  
  狄肯辭職回家的事情被父親大罵了一頓。
  
  父親是個鐵匠,長相兇悍,脾氣暴躁,狄肯很怕他,所以也不敢待在家裡,而是跑到附近的碼頭上找了份搬運工的活計。
  
  別看狄肯個頭很高,其實身體一點都不強壯。讓整天擺弄花草的人搬運貨物簡直是種折磨,沒兩天狄肯就被折騰的不成人樣了。
  
  這天狄肯正扛著一袋麵粉往甲板上走,他身後走過來一位船工,推搡了狄肯一把,罵罵咧咧的喊:「磨磨蹭蹭幹什麼!好狗不擋路!」
  
  這一推搡不要緊,狄肯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倒在地,一袋麵粉全傾瀉在了泥濘烏黑的甲板上。狄肯看著滿地的麵粉,嚇得面無人色,然後就聽到了管頭的叫駡聲:「該死的東西,看你幹的好事!」
  
  「對不起,對不起,先生。」狄肯瑟縮的低著頭,心裡懊惱不已,他才來幹了兩天活,一共賺了4個便士,這一大袋白麵粉卻要三先令。
  
  「對不起有個屁用!賠得起這袋麵粉嗎?給我三先令,然後就給我滾,這裡用不著你這種廢物!」管頭一臉憤怒的說。
  
  「我會好好幹活的,求您別解雇我。」狄肯哀求道。
  
  「你聽好了,現在就把錢賠上,然後滾!」
  
  「可是……我沒有錢……我沒有三先令……」
  
  「你他媽找打!」管頭重重的哼了一聲,抄起一塊木板就朝狄肯打來。
  
  狄肯硬著頭皮挨了兩下,然後就被人阻止了。
  
  一位穿著體面,頭戴假髮的先生擋在狄肯面前說:「真是粗魯,還不趕快住手。」
  
  管頭愣了愣神,乾笑道:「這位先生,我只是要教訓一下我的夥計。他太笨手笨腳了,居然把一袋珍貴的白麵粉給糟蹋了,他要是不賠償我的損失,我可就賠大了,請您不要妨礙我。」
  
  「這袋麵粉要多少錢?」那人轉身問狄肯。
  
  狄肯發現幫了他的居然是個熟人,這個人整天跟在路易斯先生身邊,是他的貼身男僕。
  
  「要三先令呢,先生。」發現有人想幫忙擦屁股,管頭急忙插嘴說。
  
  「給你三先令。」男僕掏出錢遞給管頭,然後看向狄肯:「路易斯先生讓我來幫你。」
  
  狄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遠離碼頭的離岸上,衣冠楚楚的路易斯先生正站在那裡。
  
  狄肯瞬間臉紅了,他覺得很尷尬,因為剛才丟臉的事情被看到了。同時他又感到奇怪,路易斯先生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還派僕人來幫他解圍。
  
  路易斯正站一片陽光明媚的廣場上,金髮隨風輕輕揚起,手裡抓著一根黑色金屬手杖,整個人顯得跟這裡格格不入。
  
  狄肯走過去的時候,這位先生正拿白手絹捂在口鼻上,眉頭微微皺起,低聲抱怨道:「這裡可真臭。」
  
  狄肯脫下帽子,攥在手裡,垂下頭說:「先生……」
  
  可是過了很久,狄肯也沒聽到路易斯先生的回應,他小心的抬起頭,卻看到對方不悅的面孔。
  
  「謝……謝謝您幫我解圍。」狄肯面色通紅的說:「我會儘快把錢還給您的。」
  
  路易斯先生卻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高抬著下巴說:「還錢就完了?瞧你剛才的德行,被人像畜牲一樣對待,要不是我派人幫你,你會怎麼樣?」
  
  狄肯心裡發酸,他不想被路易斯先生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更不想被他嘲笑,可自己還是落入了這種境地,他恨不得轉身逃跑,以後再也不見眼前這個男人。
  
  「怎麼不回答?」路易斯生氣的說:「你不是挺有能耐嗎?一聲不吭就離開莊園,在做了那麼多出格的事情後,拍拍屁股就跑了,簡直讓人歎為觀止。」
  
  「我以為……先生不會把我送治安局了……」狄肯以為路易斯先生還要追究他的罪責,惴惴不安的說:「您說不想再見到我的。」
  
  「你!」路易斯先生像被噎到了一樣,怒視著狄肯說:「我沒允許你走,你就不准走,你以為對我做了那種事後,還能輕易了結嗎?」
  
  狄肯難過極了,以為路易斯先生想要親手報復他,眼淚控制不住,『吧嗒吧嗒』落下,一邊抽泣一邊說:「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您原諒我。」
  
  「你哭什麼?」路易斯看到狄肯哭,不由得感到慌亂。
  
  「我發誓終生不會對外人吐露半個字,並在今後的日子裡為此懺悔,也絕不會再出現在您的面前,求您不要懲罰我。」狄肯哭著說。
  
  「我……誰說過要懲罰你!」路易斯氣弱的說,然後把白手帕塞到狄肯手裡:「擦擦眼淚。」
  
  狄肯的手很髒,白手帕染上幾個烏黑的印子,他沒有去擦眼淚,而是望著路易斯說:「我把您的手帕弄髒了先生。」
  
  「沒關係。」路易斯輕聲說。
  
  「您……您真的不會懲罰我嗎?」狄肯不敢相信的問。
  
  「是的,我不會懲罰你,要懲罰的話早就做了。」路易斯說。
  
  「感謝您先生。」狄肯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說:「您真是太仁慈了,我做了這樣罪大惡極的事情,您卻寬恕了我,我為您祈禱。」
  
  一時間兩人靜默下來,在嘈雜的環境中彼此對視了一會兒。
  
  最後,狄肯期期艾艾的說:「我不會忘記您的,我愛您,康斯坦丁先生。」
  
  說完他轉身就跑了,跑的飛快,留下原地目瞪口呆的路易斯先生。他保持著身體前傾的尷尬姿態,似乎完全沒料到對方居然突然跑了,他跑什麼?什麼叫他不會忘記他?說過『我愛你』後,不應該是懇求自己回復他的表白嗎?怎麼會逃跑?
  
  這時,等在遠處的男僕走過來問他:「先生,您已經交代完畢了嗎?」
  
  「什麼?」路易斯皺著眉頭問。
  
  「呃……您不是說要讓狄肯給您培育一種花?」男僕問。
  
  「哦,是的,是的。」路易斯咳嗽了一聲說:「你去狄肯家裡,告知他的父親,就說我要雇傭狄肯。」
  
  然後他掏出一張20英鎊的支票,遞給男僕說:「帶人去他家寫一張契約,說我要長期雇傭他,這是定金。」
  
  僕人拿著這張20英鎊的支票有些為難,他小心的看了路易斯一眼,然後說:「20英鎊的定金嗎?您打算簽幾年?我們莊園的下級男僕每年才2英鎊。」
  
  「那就先十年。」路易斯說。
  
  「遵命,先生。」僕人雖然不解,不過還是去了。
  
  狄肯逃跑後沒有回家,而是沿著街道走了很久,也哭了很久。之前他已經跟路易斯先生道過一次別了,原以為再也沒機會見到他,沒想到居然意外碰到,路易斯先生不但慷慨的幫了他,還原諒了他。但他自己卻始終表現的像個小丑一樣,狄肯暗暗難過,自己在路易斯先生心中一定是個粗鄙、卑賤又可笑的人吧。
  
  他傷心了一陣子,直到天黑才回家,還在煩惱失去了工作該怎麼跟父親解釋。
  
  然而,一到家就有一個驚天大消息砸在了他身上。
  
  「我已經跟那位子爵家的僕人簽好了協議,從明天起你就去他們府上幹活。」狄肯的父親笑得開懷,拍著狄肯的膀子說:「沒想到,你伺候花草也挺有出息啊。他出20英鎊雇傭你十年,還是在子爵府上這種體面的人家,這樣的好事上哪兒找,真是天上掉餡餅。」
  
  「康斯坦丁子爵?可是……他們為什麼雇傭我?我不能去!」狄肯急了,張口拒絕。
  
  狄肯父親才不管他說什麼,一拍桌子道:「協議我已經給你簽了,明天你就去。」
  
  「你怎麼能給我簽?這是我自己的事。」狄肯說。
  
  「臭小子,你找打是不是?讓你去你就去,哪裡這麼多廢話!」粗獷的男人上來就在狄肯的臉上拍了一巴掌,打的狄肯差點倒在地上。
  
  貧民的生活是很艱辛的,窮的經常吃不上飯。狄肯的父母沒有把孩子們賣出去,或者在他們生下來就悄悄弄死已經算對得起他們了,所以挨打是家常便飯,家裡的兄弟姐妹沒一個不害怕他們父親的。
  
  狄肯挨了打後也知道這事無法反抗,只能無奈接受。20英鎊是一大筆錢,對他們這樣的家庭而言簡直是一筆鉅款,進到父親兜裡就別想再掏出來了。以前他賺到了錢都是全給母親的,因為父親酗酒,很少往家裡帶錢,而弟弟妹妹還很幼小。狄肯體諒母親,所以不像哥哥那樣成人後就跑了,而是承擔起了養家的責任,所以他才會連三先令都拿不出來。
  
  母親事後悄悄在狄肯懷裡哭泣:「十年啊,他真是狠心,連那些紡織廠的童工都不會簽這麼久的契約,你還是跑吧,那又不是你親手簽的,你可以跟他們解釋。」
  
  「父親已經出去了,你想他還能拿回多少錢?要是我不去,我們一家就成詐騙犯了,父親和我都要被發配海外。」狄肯摸了摸被打腫的臉說。
  
  「對不起,對不起。」母親傷心的說。
  
  「別擔心,莊園應該有吃有住,沒錢也沒關系,就是我不能拿錢給你了。」狄肯說。
  
  「你顧好你自己就行了,嗚嗚……」母親抱著狄肯大哭道。
  
  狄肯撫摸著母親的後背,心裡卻想著路易斯先生,是他雇傭的自己嗎?他不是說不會報復嗎?為什麼還要這樣做呢?
  
  
  第6章
  
  清晨,散步歸來的康斯坦丁子爵帶著他的兩個兒子在花園裡喝茶。
  
  康斯坦丁子爵六十多歲,共有四子兩女,相比于其他貴族而言,康斯坦丁子爵富有至極。他的女兒都嫁出去了,而且嫁的非常體面。四個兒子沒有因為是貴族子嗣就放縱自己,而是都經歷了辛苦的大學生活,畢業後都進入議會或者找到了十分體面的工作。
  
  而近來卻有件事情讓子爵大人感到煩惱,他不由得在兒子面前抱怨:「他出生不到一個月就繼承了奎因特莊園,可他的母親是個低賤的商人女兒,那個情婦和她的兒女也依然賴在莊園裡。我們家族的好名聲都被他們連累了,要我說當初就不該把那座莊園分割出去。」
  
  「之前的繼承人死了嗎?我記得他才繼承莊園不久。」康斯坦丁子爵的大兒子埃裡克說,作為莊園的繼承人,他十幾歲就結婚了,已經擁有了兩個兒子,是個性格十分沉穩的男人。
  
  「是的,他得了天花,真是個可悲的傢伙。」子爵挑了挑眉,然後他轉向自己的小兒子路易斯,近來這孩子有些魂不守舍,作為他的父親,子爵大約明白是什麼原因,他歎息了一聲說:「親愛的路易斯,最近工作忙不忙?我聽說阿爾瓦已經結婚了,你什麼時候也結婚呢?」
  
  哥哥埃裡克也贊同道:「你是子爵的兒子,想嫁給你的淑女成千上萬,難道就找不到一個喜歡的嗎?媽媽她們都為你著急。」
  
  「又沒有誰規定過男人必須要結婚,請原諒,我失陪了。」路易斯一皺眉,丟下二人就離開了桌子。
  
  康斯坦丁子爵無奈的對大兒子說:「這傢伙年紀最小,從小被你們寵壞了,性格可真是彆扭,不知將來誰受得了他。」
  
  埃裡克聳聳肩表示贊同。
  
  子爵輕輕喝了口茶,然後對兒子說:「派人去盯著奎因特莊園。」
  
  埃裡克頓了一下,看向父親:「怎麼說?」
  
  「我可不想再讓那些低賤的人敗壞我們康斯坦丁這個姓氏了,派人盯著他們,看看是不是有不對頭的地方。」子爵歎息了一聲說:「有些事情只能看結果,不能看表面。結果就是我那位表弟的大兒子和二兒子都死了,只留下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兒,莊園繼續被下三濫的人把持。找什麼理由都沒用,天下哪裡有這麼巧合的事,一位莊園主會這麼輕易染上天花嗎?」
  
  心情煩躁的路易斯來到後花園,他看到了正忙著翻土地的狄肯,於是靠在一棵樹上,點上一根雪茄,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他。
  
  狄肯也看到了路易斯,他緊張的抓緊了鋤頭,愣在原地。他來子爵莊園已經有一個月了,幾乎每天都能碰到路易斯先生,卻始終沒有單獨見過面,他也沒機會詢問為什麼要把他弄來莊園。
  
  「覺得這裡怎麼樣?比起布魯斯莊園。」路易斯開口道。
  
  「非常好先生,這裡非常美麗。」狄肯低著頭說。
  
  「覺得辛苦嗎?」路易斯抽了一口煙,周圍煙霧嫋嫋。
  
  「不,一點也不。」狄肯猶豫了一下,鄭重的看向路易斯問:「先生,為什麼,為什麼讓我來您的莊園呢?」
  
  「你是花匠不是嗎?當然是讓你來養花,不然還能幹什麼?」路易斯哼了一聲說。
  
  狄肯內心一陣失望,原本他還偷偷抱著點期待,畢竟路易斯先生幫了他,還原諒了他,他以為路易斯先生也稍微有點喜歡他,所以才把他弄到康斯坦丁莊園呢。
  
  也許是狄肯臉上失望的表情太明顯了,路易斯乾咳了一聲說:「我已經習慣了,每天清晨在窗臺上看到一束花。」
  
  說完,路易斯轉身就走了,留下欣喜若狂的狄肯。
  
  第二天,天還不亮的時候,狄肯就偷偷扛著梯子來到了路易斯先生的窗下,然後悄悄爬了上去。還沒等他把花插上窗臺,窗戶就忽然打開了,穿著睡衣的路易斯先生雙手撐在窗愣上,面無表情的望著他。
  
  「先……先生……您早……」狄肯慌張的把紅玫瑰捧給路易斯先生,羞怯的臉都紅了。
  
  路易斯接過紅玫瑰輕輕嗅了下,評價道:「還不錯。」
  
  「那……我走了。」狄肯準備爬下梯子。
  
  「你每天都來到這麼早?」路易斯忽然問。
  
  「是的,僕人們六點鐘起床,我早起一個小時。」狄肯說。
  
  「可是,這麼早會打攪我休息。」路易斯說。
  
  「對不起,先生,我明天晚一點……」
  
  「可是如果被早起的僕人發現呢?」
  
  「這……我……」狄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的看著路易斯先生。
  
  路易斯湊到狄肯面前,拿玫瑰花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不如再早一點,半夜的時候過來,那時候大家都睡了。」
  
  狄肯的臉瞬間紅的冒煙了,他囁嚅道:「好……好的,先生。」
  
  「你現在可以走了。」路易斯把玫瑰拿回來說。
  
  「回見,先生。」狄肯幾乎是一句話一個動作,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差點踩錯梯子掉下來。
  
  白天的時候,路易斯一整天都坐在花園裡,狄肯就在他旁邊侍候花木,兩人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偶爾眼神交匯。狄肯總是看他一眼就臉紅的轉頭,然後好長時間都不敢去看他。
  
  這時,路易斯的姐姐海麗提著裙子氣勢洶洶的走過來,往路易斯面前一坐說:「真是氣死人了!」
  
  「什麼事惹得你這麼生氣?」
  
  「你都不知道我今天遇到了什麼!我去參加一個宴會,結果宴會上有人恥笑我未婚前,倒追過一個叫什麼卡洛斯的男人,上帝啊,我差點上去撕爛那個女人的嘴。到後來才知道,她們說的是旁親家裡的一個私生女。」海麗用力扇著扇子,氣呼呼的說:「我一定要讓爸爸去譴責他們家,簡直是丟人現眼!」
  
  正說著,一陣風吹過來,把海麗夫人的帽子刮到了旁邊的水池裡。
  
  「哦,我的帽子。」海麗夫人站起來,指著旁邊的狄肯說:「會游泳嗎?去把我的帽子撿回來。」
  
  路易斯皺了皺眉說:「一頂破帽子,都弄濕了還要什麼,我去給你買一遝全新的。」
  
  「你懂什麼,那可是我兒子買來送我的,你有的比嗎?」
  
  狄肯笑了笑說:「樂意為您效勞,夫人。」說著他遊到水池裡,撈出了海麗夫人的帽子。
  
  「夫人,帽子已經濕透了,要不要我把帽子直接交給您的女僕?」狄肯問。
  
  「哦……當然……」海麗夫人卻沒有去看帽子,眼睛只在狄肯濕漉漉的身體上流連,然後盯著狄肯的兩腿間看直了眼。
  
  「咳,姐姐,你不該先去見見母親嗎?」路易斯陰陽怪氣的說。
  
  「哦,不著急。」海麗夫人卻笑眯眯的坐下來,盯著狄肯的臉問:「你叫什麼?是新來的?」
  
  「回稟夫人,我叫狄肯•沃倫,是新來的花匠。」
  
  「花匠?你不介意的話,可以給我剪幾枝玫瑰來嗎?」
  
  「好的,夫人。」狄肯轉身在花叢裡剪了幾枝玫瑰,然後放在桌上說:「夫人,您的玫瑰。」
  
  海麗夫人的眼睛一直盯著狄肯的身體,頭也不抬的說:「再去剪幾枝,多剪一點,我想要長得比較矮的那種,最好是貼著地面長得那些。」
  
  「但那些不是玫瑰。」狄肯老實的說。
  
  「沒關係。」
  
  路易斯受不了,冷冷的諷刺道:「你夠了沒有。」
  
  海麗夫人被人拆穿了,不滿的瞪了弟弟一眼說:「不喜歡你就滾遠點。」
  
  兩姐弟互不相讓的對視了半天,最後海麗夫人敗下陣來,嘟囔著離開了花園,剪下來的玫瑰一枝也沒拿。
  
  狄肯看著桌上的玫瑰,遲疑了一下,然後問路易斯先生:「需要我把這些花送去嗎?」
  
  「你過來。」路易斯坐在椅子上,目光深邃的盯著狄肯。
  
  「是,先生。」狄肯不明所以的站到路易斯面前。
  
  而下一刻,路易斯先生的手就摸到了狄肯的雙腿間。
  
  狄肯的嚇得閃到了一邊,雙手捂著自己的寶貝,臉紅的發紫。
  
  路易斯先生卻不依不饒的又把手伸了過去,堅定的在他大腿和屁股上摸了好幾把。狄肯能捂住寶貝,卻捂不住別處,被摸得狼狽極了,最後羞慚的蹲在地上,低聲求饒:「別……別……先生……別……」
  
  「下次再這樣放浪,故意勾引人,看我饒不了你。」路易斯喘著粗氣,激動的說。
  
  「我沒有勾引人。」狄肯紅著臉說。
  
  「去換換衣服,你這傻瓜。」路易斯占夠了便宜,心滿意足的拿了一份報紙遞給他:「擋著點,晚上別忘了來送花。」
  
  當天晚上,狄肯偷偷摸摸爬上陽臺後,路易斯先生打開窗戶就扯著狄肯的領子進了房間。
  
  路易斯穿著一身棕色的絲綢睡袍,房間裡沒點燈,只有月光灑進來。
  
  狄肯手裡攥著一束花,緊張的話都不會說了,只愣愣的望著對方。
  
  路易斯圍著狄肯轉了一圈,命令道:「把衣服全脫了。」
  
  狄肯看著路易斯先生好像要吃人的目光,又害羞又害怕,扭捏著沒動。
  
  「愣著幹什麼?」路易斯在床邊坐下來,雙眼緊緊盯著狄肯道:「都對我做過那種事了,現在又裝什麼?」
  
  狄肯咬了咬嘴唇,解開衣服,脫下來丟在地上。然後又把手按在褲子上,遲疑的望向路易斯先生,面帶不安和慌張。
  
  路易斯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和沉重,他把手按在自己腿間,急切的命令道:「快脫下來。」
  
  狄肯只好解開腰帶,褲子順著腿滑落到了腳下。他赤身裸體的站在那裡,涼涼的空氣刺激著他的肌膚,狄肯腦海裡一片空白,他閉上眼睛,任由自己袒露出全部。
  
  
  第7章

  很快,狄肯感到一隻冰涼的手貼在了他的胸膛上,一直向下,摸了到大腿根部,在下三角區處流連。狄肯的男根無法抑制的立了起來,他驚慌的睜開眼睛,然後看到了眼前面色潮紅的路易斯先生。

  路易斯眼波蕩漾,呼吸粗重,雙手在狄肯身上肆意的摸來摸去,然後他一把抓住了狄肯的男根,在修長的指尖把玩著。

  狄肯倒抽了一口氣,把手搭在路易斯的肩膀上,想要推開卻捨不得,只能哀求的看著對方說:「先生,別……」

  路易斯鬆開了手,坐回床上,目光炯炯的盯著狄肯的身體。狄肯的男根已經高高的豎了起來,又粗又大,上面青筋暴起,他羞恥的捂住那裡,窘迫的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子。

  「別擋著,讓我看。」路易斯的聲音沙啞的不像樣子,他輕輕解開腰帶,然後敞開睡袍,睡袍下面一絲不掛,光裸的肉體在月光下呈現一種性感到極致的色情。他舔了舔嘴唇,將雙腿大大張開,面對著狄肯說:「我也讓你看……」

  「先……先生……」在這樣的誘惑下,狄肯只堅持了一秒就撲了上去,像野獸一樣壓在路易斯身上又摸又親。

  「啊,啊……」路易斯手腳並用,緊緊纏著他身上的男人,比狄肯還要主動的打開身體迎合磨蹭,嘴裡卻喘著粗氣抱怨道:「你這下流的東西,誰叫你碰我的,我只命令你在一邊看,快從我身上滾開。」

  「先生,我受不了了。」狄肯的陽物在路易斯緊實的屁股上磨蹭了幾下,發現身下的男人早就泄過一次了,精液流的滿屁股都是,小穴自己抽動著,像在求人用力操弄一樣。狄肯不再多想,抓著自己的男根捅了進去。

  「啊——嗯——」路易斯叫了一聲,像只心滿意足的貓兒一樣發出呻吟。他下面的穴道火熱又濕滑,咬著狄肯的男根輕輕搖擺。這樣的刺激簡直讓狄肯難以自恃,他抱著路易斯的屁股就開始大幅度衝撞,男根整根插入又整根抽出,水聲和肉體的「啪啪」聲分外淫靡。

  「你這下流胚子,把你那髒玩意從我身體拿出去,快放開我。」路易斯先生一邊用淫浪的語調抱怨,一邊迎合狄肯男根的抽插,主動抬高屁股,追逐著火熱的陽物,雙腿搭在狄肯的腿上,完全沒有要放開人家的意思。

  就在這忙亂中,兩人一起迎來了高潮,狄肯把熱流灑在了路易斯的體內,他趴在路易斯身上,耳邊聽著對方小聲的呻吟,那淫叫帶著種深深的饜足。狄肯把男根從對方的小穴裡緩緩抽出來,帶出了大量精液,把床單都弄濕了。身下的男人正大大敞開著雙腿,眯縫著眼睛看著狄肯,流著銀絲的嘴角發出輕聲的哼哼聲,小穴還抽動著。

  「先生,您還好嗎?」狄肯羞愧的問道。

  路易斯卻手腳並用的纏住狄肯,赤裸光滑的身體輕輕磨蹭著對方,聲音像柔軟的棉絮:「再插進來,我還要。」

  這句話讓狄肯的男根瞬間變硬了,他壓在路易斯身上,不管不顧的頂了進去,可是路易斯卻一個翻身把他壓在了身下。

  路易斯騎在狄肯身上,後穴裡含著他的男根,上下移動,然後抓住狄肯的雙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口中叫著:「狄肯,寶貝,摸我,摸我。」

  這一晚過的極其荒唐,接近天亮的時候,二人還沒完事。
  
  路易斯先生趴跪在床上,高高翹著屁股,狄肯在後面插的起勁。再一次高潮後,路易斯心滿意足的抱著狄肯,一邊親他,一邊磨蹭對方的身體,口中不住說著:「寶貝,你真好,我真喜歡你。」
  
  屁股歡快的搖了一夜,可是居然依舊性欲高漲。這是可憐的路易斯先生,當了二十多年處男後,好不容易開葷,結果刹不住車了。
  
  「先生,我真的得走了,天快亮了。」狄肯緊張的望瞭望窗外說。
  
  「別走,親愛的,別走。」路易斯先生八爪魚一樣纏在狄肯身上,不讓他離開。
  
  「可是,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僕人們再有十幾分鐘就該醒了。」狄肯推了推路易斯,從床上下來,撿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路易斯光著身子跟下來,在狄肯身上磨蹭。直到狄肯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他還依依不捨的抱著狄肯的腰,抓著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一邊親他一邊說:「今天晚上你要早點來。」
  
  「好的,先生,我一定早點來,我也捨不得離開您。」狄肯用力抱了抱路易斯,然後慢騰騰的爬下了窗戶。
  
  用早餐的時候,埃裡克對家人說起了奎因特莊園的事情:「我派去的人回來說,那個商人的女兒讓他的兒子管情婦的兒子叫父親。」
  
  「哦,上帝啊,多麼不名譽!」子爵夫人用扇子擋著嘴,一臉驚駭。
  
  「說不準那孩子真是個孽種呢,聽說他們現在睡在一起,說不準早就勾搭上了。」埃裡克道。
  
  子爵夫人歎息說:「多麼下作的人啊,我簡直要被他們嚇昏了。」當然了,這位夫人只是誇張的喊了兩句,她神經粗的很,絕對不會被嚇昏,反而看了自己的小兒子一眼說:「我親愛的路易斯,今天心情很好嗎?我都多久沒見你露出過笑容了,你……你脖子上那是什麼?」
  
  原本一個人偷著樂的路易斯立即收斂了笑容,摸了摸脖子,板起臉說:「被蟲子咬了一下。」
  
  「哦!蟲子!天啊!我看是僕人偷懶了,沒有給我的小寶貝好好清理房間。」子爵夫人尖叫道,然後也不用早餐了,尖聲喊道:「管家,管家,找人來給路易斯少爺重新打掃房間。」
  
  路易斯原本還很鎮定,聽到母親喊人給他收拾房間,立即坐不住了,起身說:「我用完了,你們隨意。」然後一陣風似地跑回了房間。
  
  客廳裡只剩下了子爵大人和埃裡克先生。
  
  子爵大人望著幼子的背影歎了口氣說:「路易斯帶回來一個男僕是嗎?」
  
  「是一位花匠,父親。」埃裡克說。
  
  「哦……」子爵大人問:「人怎麼樣?」
  
  「老實極了。」埃裡克言簡意賅。
  
  子爵喝了口茶說:「老實就好,花匠是稍微低賤了點,不過比起那些有身份的人要安全多了,而且也不是女人。總之他能高興就好,免得這孩子整天板著一張臉。」然後他壓低聲音道:「至於奎因特莊園的事情,我絕不允許那些骯髒的賤人通過卑鄙的手段獲得我們家族高貴的姓氏和土地。」
  
  「我知道怎麼處理了,父親。」埃裡克回答說。
  
  「小心點,千萬別惹出麻煩,我們只要弄回土地就行。」子爵說。
  
  路易斯跑回樓上,把昨夜折騰的不成樣的床單藏了起來,然後心情愉快的去了花園。狄肯顯然已經期盼他許久了,兩人火辣辣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看架勢簡直恨不得就地抱在一塊,繼續昨夜的情懷。好在還有最後一點理智支撐著,他們只敢眉來眼去而已。
  
  等到了晚上,莊園裡剛剛熄燈,狄肯就迫不及待的爬上了少爺的窗臺。兩人像進入發情期的兔子一樣,做起來就沒完沒了。
  
  別看路易斯先生當了二十多年的處男,但人家好歹是知識份子,黃色小說看過不少,比起狄肯這個純情少年要老道多了,強迫狄肯配合他把各種羞恥的姿勢都擺了一遍。
  
  唯獨狄肯欲哭無淚,他原本以為路易斯先生是高不可攀的紅玫瑰,是禁欲又嚴肅的紳士。沒想到高嶺之花的內在如狼似虎,恨不得把他榨的一點都不剩,而且他還霸道又小心眼。
  
  比如某次做完後,路易斯先生就臉色難看的問他:「你之前跟多少人上過床?」
  
  狄肯紅著臉搖搖頭說:「沒有,只有您一個,在您之前,我沒有跟任何先生做過這種事,您喝醉酒的那晚是我第一次。」
  
  「那你怎麼會這麼多花樣?還……還讓我這麼舒服……我才不相信你沒有做過。承認吧,你之前勾引過別人,你可以誠實的回答我,我不會生氣的。」路易斯眯著眼睛說。
  
  「我真的沒有,而且花樣多……是您的花樣多……」狄肯小聲說。
  
  「我什麼時候有過花樣!要不是你這個下流的傢伙趁我喝醉對我做了那種事,我至今都還是童男子,這都是你錯的,是你這個小騷貨爬了我的床,勾引了我!」
  
  狄肯雙手抓著床單說:“是……是我的錯……」
  
  「你知道就好。」路易斯先生哼了一聲,然後壓在狄肯身上威脅道:「我不管你之前有沒有勾引過別人,既然你已經爬上了我的床,今後就要謹守自己的本分,要是被我知道你守不住下半身,我就派人剁了你。」說著,他的手還在狄肯的寶貝上摸了幾把。
  
  狄肯害怕的點點頭:「我會守本分的先生。」
  
  「你明白就好。」路易斯順著狄肯的胸膛一路吻下去,然後在狄肯的寶貝上又舔又親,狄肯被弄得渾身發熱,然後就是長時間的撲騰。
  
  這樣沒羞沒躁的日子偷偷摸摸持續著,如狼似虎的路易斯先生非但沒有激情減退,反而盡顯其壓抑了多年的色狼本色,每晚不做上一回就不讓狄肯睡覺。
  
  到了盛夏的時候,莊園裡有了一個大消息,祖輩上分出去的偏枝絕了戶,奎因特莊園要回到康斯坦丁子爵的名下了。
  
  「那個小孩染上天花沒了,不久小孩母親也染上死了。要不是我的人去的及時,那些人還妄圖找個孩子來代替呢。」埃裡克先生說:「不過可惜只有土地要回來了,莊園全部的流動資產還在那個情婦兒子的手裡。」
  
  「只要土地回來就行了,裡面的東西無所謂。」子爵說:「康斯坦丁的姓氏不容敗壞。」
  
  路易斯的父親並不打算像祖先那樣分割土地,所以即使奎因特莊園回來了,他也只會把莊園留給大兒子,因此路易斯對此漠不關心。他最近打算搬出去住,和一群人住在莊園實在是太不方便了,每天都像偷情一樣。
  
  雖然這樣很刺激,可是他心愛的狄肯都沒辦法睡個囫圇覺,白天還要幹許多活。路易斯有律師的資格,可是他從不工作,畢竟他是貴族,貴族都是不工作的,但是想要進入議會就得有一些名頭。不過身為子爵的小兒子,路易斯還是有不少錢財的,他已經偷偷在外面安置了一座小房子,正打算帶狄肯搬過去。
  
  他對狄肯說了這件事,讓他收拾東西做好準備,狄肯感到萬分甜蜜,每天幸福的恍恍惚惚。然而,就在他們準備搬離的前一天,阿爾瓦先生突然找上了門,他在房間裡跟路易斯嘀嘀咕咕了半響,二人就一同坐車離開了莊園。離開前,路易斯甚至沒有看過狄肯一眼。
  
  狄肯目送著遠去的馬車,一顆心跟掉進了冰窟窿一樣。
  
  等路易斯回來,已經是三天後了。原來阿爾瓦先生投資的一處產業出了問題,身為律師的路易斯義不容辭的去幫忙了。
  
  路易斯先生回家後倒頭就睡了,準備養好精神,晚上跟狄肯好好親近一下。可是等到了晚上,左等他不來,右等還不來,等到天都亮了,路易斯氣勢洶洶的沖到了花園裡。
  
  「昨天晚上你怎麼沒來?我等了你一夜。」
  
  「我以為先生累了……」狄肯頭也不抬的說。
  
  原以為幾天沒見,再見時情人會熱情如火的路易斯感到了冷落,他當然沒有漏看狄肯臉上冷淡的表情,於是奇怪的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狄肯說。
  
  「好吧。」路易斯皺起眉說:「那你今晚還來嗎?」
  
  狄肯臉色很蒼白,猶豫了一下後,堅決的說:「不,先生。」
  
  路易斯顯然生氣了,他尖刻的說:「那麼今後也不打算來了嗎?」
  
  狄肯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回答。
  
  「隨便你。」路易斯氣呼呼的走了。
  
  狄肯站在原地,難過的擦了擦眼淚,正準備繼續幹活,後背就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路易斯先生剛走出幾步,就又轉了回來,他怒視著狄肯,揪著他的領子問:「你耍我呢?開什麼玩笑,老子可不是讓你耍著玩的,到底怎麼了?」
  
  狄肯看了路易斯一會兒,甩開他的手,大聲說:「是你耍著我玩!」
  
  「你,你居然敢對我如此無禮!」路易斯驚訝的說。
  
  「我再也不跟你做那種事了,你只想玩弄我,從我身上找樂子。」狄肯哭著說:「那天晚上我放任喝醉的你把我壓上床,卻沒驚動任何人,不是因為我想做,而是因為我愛你。可如果你只是想尋歡作樂,那麼你找錯人了,我再也不跟你上床了,嗚嗚……」
  
  路易斯急忙捂住狄肯的嘴巴,生氣的說:「你瘋了!說這麼大聲幹什麼?不怕讓人聽到?」
  
  狄肯擦了擦眼淚說:「抱歉,我不說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跟你只是找樂子……」路易斯臉一紅說:「我才不會隨便跟人找樂子。」
  
  「那阿爾瓦先生呢?你告訴我,你還愛著他嗎?」狄肯急切的問道。
  
  路易斯皺起了眉頭說:「這不干你的事。」
  
  狄肯的心好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他望著路易斯,傷心的說:「我知道你愛阿爾瓦先生,我早就知道了,這兩年來我一直都看著你,我什麼都知道,可我還是放縱了自己,我是個大蠢貨。我這樣的卑下的人怎麼配的上你呢,你愛的只有高貴體面,有教養有學識的阿爾瓦先生,而我是個整天跟泥土作伴,無知又愚蠢的花匠。」說完,狄肯丟下鋤頭跑了。


  第8章

  狄肯沒有回到僕人的住所,而是跑出莊園回家了。
  
  狄肯的母親驚訝的看著哭的雙眼通紅的兒子:「你這是怎麼了?」
  
  「母親,父親的錢放在哪了?」狄肯問。
  
  「他那天出門後就沒回來過。」母親說。
  
  「父親去哪兒了?我去找他要回那筆錢。」
  
  「大約去哪裡喝酒了吧。」
  
  於是狄肯從賭場找到酒館,最後在一家偏僻的小酒店裡找到了爛醉如泥的父親。狄肯用冷水潑醒了他,問道:「你拿走的錢呢?還給我。」說著自己動手在父親身上尋找,結果只從他口袋裡掏出了幾先令硬幣。
  
  「錢……哪裡有什麼錢……」依然醉醺醺的父親笑嘻嘻的說。
  
  狄肯絕望地坐在父親身邊,深深的歎了口氣。
  
  另一方面,路易斯正跟家人一起用晚餐。家人在悠閒的聊天,而路易斯卻心煩意亂。
  
  「那個情婦的兒子破產了,他不知怎麼的,竟然惹到了那位有名的愛德華費蒙特先生,他找人設了賭局,一晚上就讓那個小子輸得傾家蕩產,還倒欠了上千英鎊。」埃裡克切割著盤子裡的熏肉,嘲笑道:「如果他識相就算了,可是他居然不知死活的到處辱駡那位愛德華先生,結果他被蒙上口袋打斷了腿。」
  
  「費蒙特?那個伯爵的小兒子?」康斯坦丁子爵問。
  
  「就是他,最近在議會裡混的風生水起,也算有本事。不過個性太陰翳,性格殘酷,睚眥必報,連自己的父親和哥哥都不放在眼裡,更別說那些找他麻煩的蠢貨,報復起來都不帶眨眼的。」埃裡克搖搖頭說:「我看我們那位落魄的堂親沒幾天可活了。」
  
  「他好像還有個私生女姐姐吧,叫伊莉莎白什麼的。」海麗夫人說:「那個女人敗壞了康斯坦丁的名聲,上次害我丟了好大的臉面,她現在怎麼樣?」
  
  「她們一家無以為繼後,她就當了一位先生的情婦,可是居然傻到去那位先生的夫人面前耀武揚威,炫耀自己懷了孩子。那位先生是男爵的繼承人,根本不敢有私生子,丟不起這種臉面,不僅讓人給她墮了胎,還把她趕了出去。如今她流落到哪裡,我也不清楚,興許在哪家會所裡當交際花吧。」埃裡克說。
  
  「那還真可憐呢。」海麗夫人笑道:「從小姐成為情婦,再淪為交際花,早晚有一天會混到下等妓院吧。」
  
  「這就是她本來的命運,不過是個情婦生的私生女而已,占著康斯坦丁小姐的名頭這麼多年也奢侈夠了,算是回歸正軌。」子爵夫人總結道。
  
  子爵大人看著一邊默不作聲的路易斯說:「我的孩子,你沒什麼想說的嗎?家人坐在一張餐桌上用餐就是為了好好交流,你別總是臭著張臉。」
  
  「我要把那傢伙綁起來,看他還敢跑!」少爺頭也不抬,忽然蹦出一句話,讓整張桌子上的人都陷入了呆愣。
  
  「哦……」子爵大人無語了半天,端起酒杯朝兒子一敬說:「好吧,祝你心想事成。」
  
  第二天,一無所獲的狄肯回到了莊園,簽了十年的協約,他根本無處可去。幹了一天活後,狄肯疲憊的躺在床上,試圖讓自己什麼也不想,儘快入睡。
  
  可就在他迷迷糊糊睡著前,一個人影忽然壓在了他身上,同時捂住了他的嘴巴。來人正是路易斯先生,他居然悄悄溜進了狄肯的小房間。
  
  「噓……別吵……」路易斯按住試圖掙扎的狄肯,掀起自己的睡袍就騎到了狄肯身上,然後去脫狄肯的褲子。
  
  狄肯拽著自己的褲子,一臉驚恐:「先生……別……別……」
  
  路易斯硬扒下了狄肯的褲子,把他的命根子握在掌心,上下擼動起來。靈巧的手指在陽物上打轉,下麵的囊也被他揉握愛撫。很快,那東西就立了起來,直挺挺地站在狄肯胯間。
  
  然後,狄肯被路易斯先生硬‘上’了。溫暖又緊窒的甬道像饑渴的小嘴一樣緊緊吸著狄肯的東西,再加上騎在他身上的人那極富技巧的起伏和律動,在這種情況下,是個男人就很難控制理性的,狄肯被強迫著射了出來。之後他用被單蒙住頭,小聲哭泣起來。
  
  騎在他身上的路易斯輕輕親吻他的下巴:「你哭什麼?」
  
  「您不能這樣……哼哼……不要……」狄肯斷斷續續的哭道。
  
  「我就這樣,你能拿我怎麼辦?去治安局舉報我嗎?」路易斯無賴的說。
  
  「我求你……別這樣……你不能強迫我……」
  
  「我強迫你了嗎?你要是真的不想要,這裡會變得又硬又大?還射了那麼多下流東西出來?」路易斯摸著狄肯的大寶貝,輕笑著說。
  
  狄肯被摸得心猿意馬,可是心裡卻很難過,他抓著路易斯的手說:「您要是再這樣戲弄我,我……我就再也不見您了……」
  
  路易斯被狄肯這句話惹火了,他鉗住狄肯的下巴,凶巴巴的說:「不見我?你憑什麼不見我!別忘了,你跟我簽了十年的契約,你能上哪兒去?」
  
  「我……我會拼命賺錢還給您……」
  
  「是嗎?你欠我二十英鎊呢,加上利息,你一輩子的也還不起。」
  
  狄肯用胳膊抹著眼淚說:「那我就還你一輩子。」
  
  路易斯的神色柔軟了下來,他抱住狄肯,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一下一下輕輕撫摸,溫聲說:「那你就留在我身邊,慢慢還。」
  
  狄肯覺得自己狼狽極了,心中又酸又澀,他也不推拒路易斯先生了,反而緊緊抱住對方,傷心的說:「為什麼?您明明愛阿爾瓦先生,為什麼還要對我做這種事呢?如果是我,面對不愛的人,說什麼我也不會做這種事。我求你了,別折騰我,我愛你……」
  
  路易斯怔怔的看著狄肯說:「那你現在聽好了,我不愛阿爾瓦,我愛你。」
  
  「你說什麼?」狄肯愣住。
  
  「你知道我說了什麼。」路易斯哼了一聲,親親狄肯的嘴唇說:「現在讓你的那玩意硬起來,好好伺候我,這幾天我可想死你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我……我跟阿爾瓦先生差遠了……你怎麼會喜歡我呢?」狄肯不自信的說:「你是不是在哄我,就……就想騙我上床?」
  
  「你這傻小子還用得著騙,我想上你隨時都能上,你能拿我怎麼樣。」路易斯抱著狄肯親親摸摸,然後滿足的歎息了一聲說:「在你質問我是不是還愛阿爾瓦的時候,我還沒發現自己已經愛上你了呢。我只是習慣性的跟阿爾瓦走了,可是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每時每刻都在想你。大概從你爬上窗臺給我送玫瑰的那天起,我就愛上你了吧。」
  
  「先生……」
  
  「叫我路易斯,路易斯。」
  
  「路易斯……」
  
  「我在,狄肯,我愛你。以後別再跑了,不然我就把你鎖在床上。」
  
  幾天後,狄肯和路易斯先生一起搬出了莊園,過上了甜蜜又荒唐的二人生活。他們雖然地位相差甚遠,一個是優雅體面高傲孤僻的紳士,一個是單純無知性格綿軟的花匠,可是卻意外的非常合拍。
  
  有時候愛情不一定看是否身份匹配、志趣相投,只要性格互補就完全可以皆大歡喜了。
  
  路易斯先生是位元貴族,不需要工作,天天玩樂就是他的生活要求。他時常外出旅行,身邊只帶狄肯一個,對外宣稱他們是主人和貼身男僕。除非在臥室裡,其他時候他們都很小心,所以外人從不懷疑他們的關係。
  
  有一次他們在法國旅行,投宿在了一家豪華的酒店裡。
  
  路易斯先生在臥室裡穿的整整齊齊,正在等待去拿食物的狄肯。等待的過程中,路易斯已經有些浴火焚身了。他最近喜歡上了一種新玩法,要穿著正裝,然後再命令狄肯操他。也許是最近穿著禮服的玩法玩多了,路易斯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忽然有種急不可耐的感覺,可是等來等去,狄肯就是不回來。
  
  等煩了的路易斯把手杖和手套一扔,出門找人去了。別疑惑,他穿的實在太整齊了,頭上甚至還戴了頂大船帽,手套和手杖自然也缺不了,有時候還可以當道具用用。
  
  路易斯出去找了一圈,最後在後面的大廣場裡找到了狄肯,他正跟許多人圍在一起觀看著什麼,人群中偶爾還發出喝彩聲。
  
  「你在這裡幹什麼?不記得我在等你了嗎?」路易斯不悅的湊在狄肯耳邊說。
  
  狄肯愣了愣,笑道:「抱歉,先生,您餓了嗎?我在這裡看那位騎馬的先生看入迷了,他的騎術實在是太厲害了。」
  
  「我才不是餓了。」路易斯眯著眼睛看向遠處,一位臉上有道恐怖疤痕的士紳正在騎馬跳躍障礙,他的騎術非常好,惹得周圍許多人駐足觀看。
  
  這時,那位先生似乎也發現自己引起了圍觀,於是他不悅的皺了皺眉,這讓那原本就冰冷嚴肅的面容顯得更加不易接近了。沒有理睬任何人,他牽著馬遠離了人群。
  
  狄肯失望的歎息了一聲:「他走了……」
  
  「哼,騎馬有什麼好看的。」路易斯急切的說,他差點脫口而出的話是,老子騎你才好看呢。
  
  「好的,先生,我去端食物。」狄肯笑容滿面的走在前面。
  
  「要食物幹什麼……」路易斯先生嘟嘟囔囔的跟在後面,心想快一點回去,他這次準備好幾套衣服,可以扮演流氓和少婦,還可以扮演一下軍官和海盜……
    
  ******

  路易斯出去找了一圈,最後在後面的大廣場裡找到了狄肯,他正跟許多人圍在一起觀看著什麼,人群中偶爾還發出喝彩聲。
  
  「你在這裡幹什麼?不記得我在等你了嗎?」路易斯不悅的湊在狄肯耳邊說。
  
  狄肯愣了愣,笑道:「抱歉,先生,您餓了嗎?我在這裡看那位騎馬的先生看入迷了,他的騎術實在是太厲害了。」
  
  「我才不是餓了。」路易斯眯著眼睛看向遠處,一位臉上有道恐怖疤痕的士紳正在騎馬跳躍障礙,他的騎術非常好,惹得周圍許多人駐足觀看。
  
  這時,那位先生似乎也發現自己引起了圍觀,於是他不悅的皺了皺眉,這讓那原本就冰冷嚴肅的面容顯得更加不易接近了。沒有理睬任何人,他牽著馬遠離了人群。
  
  狄肯失望的歎息了一聲:「他走了……」
  
  「哼,騎馬有什麼好看的。」路易斯急切的說,他差點脫口而出的話是,老子騎你才好看呢。
  
  「好的,先生,我去端食物。」狄肯笑容滿面的走在前面。
  
  「要食物幹什麼……」路易斯先生嘟嘟囔囔的跟在後面,心想快一點回去,他這次準備好幾套衣服,可以扮演流氓和少婦,還可以扮演一下軍官和海盜……

  廣場上,愛德華和亞當彼此注視著對方,今年他們正好也在法國旅行……
  
  ——全文完——

tag:第一人稱 忠犬 復仇 狗血 雙向暗戀

Newest

Comment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