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殺青 by 無射


文案
一句話版:
這是一個(雙重身份)連環殺手與(好基友)FBI一同追捕(其他倒楣的)連環殺人犯(同時相愛相殺又相奸)的故事。

文青版:
他以欲望為陷阱,以鮮血為誘餌,以外貌為偽裝,獵殺在黑暗中捕食的狼。
他是位列FBI通緝榜的連環殺手,他以牙還牙、我行我素、任意妄為。
他為自己取了個代號:殺青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強攻強受
搜索關鍵字:主角:殺青,里奧‧勞倫斯│配角:羅布,茉莉│其它:

首發:被鎖了_(:3 」∠)_

  楔子  

  他以欲望為陷阱,以鮮血為誘餌,以外貌為偽裝,獵殺在黑暗中捕食的狼。

  作為一個把連環殺人犯當作下手目標的連環殺人犯,FBI對他不知是該愛還是該恨:「至少有一點我們誰也辦不到:他幹員警該幹的活,卻沒領政府半分薪水,而且從不失手——我們能不能雇傭他?」

  「得了吧,他這麼幹是出於興趣,而非正義。他與其他變態沒什麼兩樣:殺人,並樂在其中。總有一天,我會將他逮捕歸案!」

  他毫不在乎人們的爭論、媒體的評價。他以牙還牙、我行我素、任意妄為。

  他為自己取了個代號:

  殺青。

  

  【Part 1 夜魔 】

  

  第1章 都是夜行人

  

  洛意瞥了一眼車載收音機的藍光螢幕,現在是深夜12點45分。

  州際公路在遠光燈的照射下,沉寂而無盡地向前延伸,兩旁是黑黝黝的荒野,偶爾飄過一兩團樹叢的影子。如果不是路面的白線從眼角向後飛掠,他幾乎有種車子正靜止不動的錯覺。

  太安靜了,安靜得令人不太舒服。他伸手轉了一下收音機的按鈕——沒有任何聲響,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壞掉的。

  就在他打算自力更生哼首歌的時候,擋風玻璃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猛踩下的刹車片尖銳地嘶叫起來,洛意的身體在駕駛座上用力彈跳了一下。方向盤打得太急,離心力讓他感覺像要天翻地覆,但好在車子最終還是停穩了。

  那個差點釀成一場災難的傢伙在車燈中看得分明,是個人高馬大的黑兄弟,穿著帶兜帽的長袖T恤,上面印著亂七八糟的圖案,乍一看像抽象派油畫,仔細瞧才發現是一群缺胳膊少腿的骷髏。但洛意覺得跟他下身那條金屬鏈飾搭配得慘不忍睹的牛仔褲比,T恤還算是比較正常的了。

  那人兩三步蹦過來,彎腰把臉貼在車窗外,曲起指節敲了敲。

  洛意謹慎地把玻璃搖下一隻手掌的寬度,驚魂未定地指責道:「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如果想自殺的話,麻煩換一輛撞,我的車大修過三次,再來一次就要直接進廢車場了!」

  那人在兜帽的陰影下咧出一口明晃晃的牙:「我要不站在路中央,你的雪弗蘭准呼啦一下過去,就跟前面幾輛車一樣。」

  那是因為你站在沒有燈光的夜路旁,就像一顆掉進可樂瓶的黑巧克力豆。洛意在肚子裡吐槽,但良好的修養還是令他和顏悅色地問了句:「需要幫助嗎?」

  「當然,全世界還有比我更需要幫助的人嗎——我被一夥喝得爛醉的混蛋踹下車,他們酒精中毒的大腦認為這只是個玩笑,見鬼,他們把我的車開走了!明天我大概得去某個池塘或是兩棵樹中間找它!我上一輛車就是這麼報廢掉的!這群婊子養的……」

  洛意皺了皺眉,希望車窗能添加個粗口遮罩功能。顯然,跟他的混蛋朋友們比,這個開始罵罵咧咧地問候別人女性親屬的傢伙也高尚不到哪裡去。

  他很想踩下油門一走了之,不幸的是這個意圖尚未實施就被察覺了。

  「嗨嗨,夥計,別這樣!這鬼地方一個小時才過去兩輛車,我可不想在荒郊野外走上一整晚……搭我一段路怎麼樣?只要看到加油站或是汽車旅館什麼的我就下車。」那人懇求道。

  洛意透過車窗,看見他魁梧的個頭與棉質T恤下隆起的肌肉線條,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打開了車鎖。

  「感謝撒旦!」那人拉開車門,一躍而上,躥到副駕駛座上,右手伸過來,「奎恩。」

  洛意伸手,跟他滿手骷髏、毒蛇形狀的戒指輕碰了一下,「李。」

  「中國人?韓國人?」奎恩側過頭打量他:二十三、四歲,或者上下浮動一點,五官端正挺秀,黑髮剪得很俐落,穿著中規中矩的休閒裝,看上去乾淨柔軟得像個剛出校門的高中生。

  「中國人。」洛意點頭淺笑了一下,帶著一絲東方民族特有的溫和與內斂。

  噢,爸爸媽媽的乖寶貝,遵紀守法好公民!奎恩嘲諷地齜了齜牙。

  車子重新發動,時速漸漸提升到80英里,超過了州際公路的最高限速。

  他巴不得快點飆到一處有人的地方,然後把我趕下去。奎恩玩味而得意地想,他緊張了,因為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嘿,他怕我!

  心底湧起一股陰沉的興奮,奎恩在短暫的沉默後開口:「一個人開夜車,很無聊吧?」

  「沒辦法,工作第一嘛。」洛意回答。

  「像你這麼想的人可不多,最近這條路上的車輛是越來越少了,因為出了那碼子事——」奎恩做了個割喉的誇張動作,朝他吐出舌頭,「哢!你知道這事兒嗎?」

  洛意咬了一下嘴唇,看起來有點不安,「媒體上有報導,」他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小聲說,「他們管他叫『夜路殺手』。」

  「『夜路殺手』,這外號太矬了,我和朋友們都叫他『夜魔』。那可是個酷斃了的傢伙——偽裝成需要幫助的行人,在深夜的公路邊攔車。然後第二天,人們就會發現一個好心的倒楣蛋被倒吊在公路旁邊的樹上,手腕割出兩道口子,肚子被開了膛,內臟掛了滿身……」奎恩的聲音越發低沉,身體傾斜過來,似乎想要更好地觀察旁邊年輕男人的反應——他直視著前方的道路,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波動,但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這是緊張、焦慮或恐懼的表現。

  奎恩滿意地笑了,繼續這個感興趣的話題:「已經有四個人被獻祭了,而員警連他的一根頭髮都沒摸到——他是個神出鬼沒的天才!」

  「獻祭……什麼意思?」洛意有些勉強地問,同時眼角瞟了一下身邊的黑大個:他的T恤下都是一塊塊隆起的肌肉,胳膊幾乎有自己兩倍粗,脖子上有條紋身,一大半隱入衣領,露出的部分看上去像是某種邪惡生物。

  奎恩看得出來,他的臨時旅伴並不怎麼喜歡這個話題,但還是搭了腔,或許是一貫的禮貌使然,又或許是為氛圍與心理壓力所迫。

  後者使他更加興致盎然地解釋起來:「他把人的腳踝捆住,倒吊在樹枝上,然後放血、掏下水,就像處理羔羊一樣,最後在屍體正下方的地面畫倒五芒星,中間寫上受害者的名字——這是黑彌撒中一個向惡魔獻祭的儀式。」

  洛意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開車上,卻又忍不住反駁:「報紙上可沒得寫這麼詳細,這聽起來像本拙劣的宗教小說裡的內容。」

  奎恩笑了起來:「噢,報紙當然沒登細節,他們又不是當事人。」

  洛意猛地踩下刹車,輪胎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垂死般的呻吟。奎恩沒有系安全帶,他的腦袋撞到了前方車頂,嗷地叫了一聲:「見鬼!你幹什麼?!」

  「前面有輛車出了故障,」洛意轉頭說,「你沒看見那對招手的男女嗎?」

  拋錨在路邊的是一輛黑色的新款富豪,駕駛者是個三十多歲的金髮男人,一身看上去價值不匪的深灰色西裝,手裡拎個公事包,像商業大廈高層裡那些優雅自信、風度翩翩的白領精英。

  「我叫奧爾登。」他朝下車的洛意感激地伸出手,接著介紹身邊的年輕女孩,「這是潔西嘉,我們在三個小時前認識的。她本來想搭我的車去拉馬爾鎮,結果被一同耽擱在這裡了。」

  「什麼問題,」洛意比劃了一下他的車,「能修好嗎?」

  奧爾登搖頭,「我懷疑油表出了問題,一路上它總顯示有足夠的油量,害我錯過了兩個加油站。」

  「離下個加油站還有呃……大概半個多小時的路程,或許我可以試著把它拖過去?」

  顯然奧爾登並不願把新買的車丟在路邊等天亮再來處理,他接受了這個建議,並且非常紳士地詢問女伴的意見。

  潔西嘉咬著口香糖聳了聳肩:「我無所謂,反正搭誰的車都一樣。」她是個長相俏麗的女孩,披著一頭誘人的棕色卷髮,皮膚有些乾燥,眼圈下泛著粉底遮掩不住的青黑色陰影,仿佛總是處於睡眠不足的頹憊中。

  洛意從後備廂裡找了條鋼絲拖車帶繩,把兩輛車扣好,重新上路。

  後座上多了兩個人,原先那種孤零零的感覺淡去了,至少奎恩不再繼續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話題,洛意慢悠悠地開著車,心情也好轉了不少。

  一路上三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無關緊要的東西,女孩在後座上不停揉眼睛打呵欠,歪歪扭扭地靠在旁邊的男士身上。

  洛意注意到奧爾登往車門方向挪了挪。他似乎有點排斥與那女孩的身體接觸,儘管她的胸部豐滿圓潤得像一對水蜜桃。

  半睡半醒的女孩似乎對他的避讓不滿意,又挨過去一點兒,幾乎趴到了他的大腿上。

  洛意看到了奧爾登的表情:尷尬、無奈,以及隱隱的一絲生理性厭惡。

  他忍不住想笑,卻在後視鏡裡驀然撞上了對方的視線,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漂亮得像沒有陰翳的晴空。

  他看見我在看他,他知道我在懷疑什麼。洛意迅速移開目光,嘴角勾出一點淡薄的、曖昧的笑意。

  四十分鐘後,他們到達了一個很小的加油站。

  穿工作服的小夥子從睡夢中被叫醒,臉色不太好看地過來幫他們把油箱灌滿,一邊嘀咕著:「你們打算開通宵嗎……」

  「當然不,我累得要死,倒下就能睡著。」洛意揉著酸痛的肩膀,「這兒有汽車旅館嗎?我想歇幾個小時。」

  小夥子收了錢,無精打采地一指前方不遠處,「就在路對面,有家彩虹旅館。」說著甩下他們回房間去了。

  洛意轉身問:「你們呢?」

  「我不走夜路。」奎恩搶先說。

  奧爾登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自己加滿油的車,潔西嘉已經挪到富豪的後車座上,順理成章地呼呼大睡起來。他輕歎口氣,「算了,我也去,天亮再出發。總要把這姑娘安頓一下。」

  於是彩虹旅館的大廳櫃檯前多了四個夜半來客,老闆娘穿著睡衣出來辦理登記手續,嘴裡咕噥:「一夥兒的?兩個房間夠了吧,都是雙床位的。」

  「不,要四間。」洛意說,「我們呃……不太熟,是剛遇上的。」

  「就剩兩間了,其他的還沒翻修完!」老闆娘停下筆,睡意未消地瞪他。「這個女孩,」她用筆尖點了一下晃晃悠悠的潔西嘉,狐疑地問:「該不會是被你們誘拐的吧?」

  「哦不,當然不是!她只是犯困。」奧爾登忙不迭地扒開潔西嘉掛在他身上的手臂,試圖把她搖醒。

  「我覺得她像嗑了藥。」老闆娘冷淡地說。

  潔西嘉甩了幾下捲曲的長髮,似乎有點清醒過來,煩躁地尖聲道:「我沒嗑藥!我只是喝了點酒……一點點而已!哪條法律規定21歲以上的成年人不許喝酒?」她用塗了漆黑指甲油的纖細手掌在櫃檯上拍了一下,忽然咯咯地笑起來:「你這有酒賣嗎——」她向前探出身子,刻意眨了眨顏色濃重的睫毛,「那種加了料的?」

  奧爾登按著眉心低低地呻吟了一聲,伸手把腳步虛浮的姑娘拽回來,「兩間就兩間吧,她一間,我們三個擠一擠。」

  潔西嘉挽住他的胳膊,唱歌似的叫起來:「我們一間,他們一間,喔喔,我們做愛,他們攪基……」

  洛意剛從旁邊的自動販售機裡買了罐果汁,噗的一口噴在地板上,用力咳起來。

  奧爾登異常尷尬地一把抓起櫃檯上的鑰匙,拉扯著邊笑邊唱的女孩直奔房間,「好了安靜點潔西嘉,乖女孩,噓,安靜……閉嘴吧……我說閉嘴!」

  奎恩望著他們的背影,做出個非常遺憾的表情:「我想跟她一間,她一定辣得要命,能把你的靈魂都吸出來……」

  洛意裝作沒聽見,拿了鑰匙去開房門。

  房間很小,勉強塞進兩張單人床、衣櫃、小圓桌與一對沙發椅,牆上貼著色澤暗淡的壁紙,但好在被褥還算整潔乾淨。

  奎恩跟在後面進了門,龐大的身軀令原本就窄小的空間越發緊迫,有種透不過氣的壓抑感。

  洛意坐在靠外的那張床上,生理上已經疲倦得不行,恨不得把每根筋骨都拆開攤平在床單上,不省人事地睡上幾個小時。但房間裡的另一個存在卻叫他的神經怎麼也放鬆不下來。

  奎恩似乎熱衷於給別人帶來不舒服感,對方越顯得焦慮,他的心情就越愉快。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邊哼著詭異刺耳的曲調,一邊把自己脫得只剩條內褲,露出一身黝黑隆起的強健肌肉。

  天,這傢伙從頭到腳都是紋身,簡直就像被塗鴉俱樂部糟蹋過的鐵塔。洛意鬱悶地想,或許我該回車裡去睡……

  就在他準備起身的時候,門被輕敲了幾聲。他走過去擰開把手,看見奧爾登站在門外,朝他從容地笑了笑,「可以進來嗎。」

  奎恩一臉的不可思議:「你把那妞丟在房間裡?你個傻逼、怪胎……靠,你是玻璃嗎?」他砰的一聲砸進床褥裡,氣呼呼地扯過被單,「媽的我真想宰了你!」

  「別理他,他只是嫉妒。」洛意歪了下腦袋示意門口的男人進來,「床不太大,湊合一下吧。」

  

  第2章 倒吊狼

  

  似睡非睡間,洛意覺得小腿有點癢,似乎有人用腳在上面磨蹭。

  這種汽車旅館的單人床擠兩個人相當勉強,他閉著眼往床沿挪了挪,給對方騰出更大的空間。

  幾分鐘後,私處被握住的刺激讓他徹底驚醒過來。

  「噓……」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隻手從他雙腿間抽出來,滑過腰身,手指從敞開的衣扣間鑽進去,擰住了胸口的突起,仿佛那是個阻止對方掙扎的開關。男人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語:「別把另一個傢伙吵醒。」

  「奧爾登……」洛意掰掉堵在口鼻上的手掌,壓低了嗓音,「你想幹嘛……把手拿出去!」

  奧爾登無聲地笑起來,洛意能感覺到他的咽喉貼在自己後頸上的輕微震動。

  「你覺得呢?」他開始慢慢轉動指尖,玩弄那粒小小的乳頭。聽見急促的抽氣聲,他滿意地含住對方的耳垂吮吸,「我們是同類,我以為你知道。」

  洛意呼吸困難地說:「我猜到了,可沒想過跟你幹這事……或許你可以隨便找什麼人上床,但別把我算在內。」

  「你害羞起來真可愛,我的中國寶貝兒,我喜歡你們這種保守的傳統……把這當作是一次戀愛的開始怎麼樣?」不知是不是因為聲線壓得極低的緣故,奧爾登的語調比起之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顯得斯文有禮,仿佛黑暗中的某種特質給了他一股剝離了規矩與束縛的野性。

  濕暖的舌尖在頸窩裡遊走的觸感令洛意戰慄起來,他艱難地把對方推開一點距離:「就算是戀愛,我也不希望它從廉價旅館的單人床上開始,更何況房間裡還有個旁觀者。」

  「那傢伙睡死了,呼嚕打得比雷還響。只要不弄出太大動靜,估計他是不會醒的,除非你喜歡在高潮時大喊大叫,」奧爾登動作輕巧地解開他的褲子,「不過我想你不是這種風格的,嗯?」

  洛意抓住了他的手:「你確定他睡著了嗎,打呼嚕不是偽裝?」

  奧爾登愣了一下,笑起來,「偽裝?這想法可真古怪。」

  洛意睜大眼睛,朝鄰床的方向望了一眼,昏暗中什麼都看不清楚。他將嘴唇湊近奧爾登耳邊,聲音微弱而嚴肅地說:「我懷疑他是個危險份子,比如說……那個『夜路殺手』。」

  奧爾登緊貼著他的身體輕顫了一下,失聲道:「什麼?」

  「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莫名其妙,但是……他獨自遊蕩在夜路上,說是被喝醉的朋友踹下車,可身上一點酒味也沒有;他一直跟我說兇殺案的細節,而那些從未出現在媒體上;他非常關注別人對這事的反應,得意於他們的不安與恐懼,就好像在炫耀戰績似的……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奧爾登把手從洛意的褲子裡縮回來,下意識地望了一眼鄰近床位,那裡勾勒出一團晦暗起伏的輪廓,混合著粗重的鼻息聲,在寂靜的房間中仿佛被無限放大——如果洛意的猜測是對的,那他們這是在幹嘛,與狼共舞?跟殺人魔同室?噢,見鬼!

  「這些都不能成為證據,或許他只是個『殺手狂熱粉絲』,或是喜歡臆想的神經病……」奧爾登不太確定這句話是在安慰洛意還是自己。

  「那我們就來找證據。」洛意拉好褲子,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從小圓桌上摸了只打火機。他不敢開燈,就在那一點微弱火焰的照明下,翻查起奎恩搭在沙發椅上的外衣褲。

  在掏褲袋時,他的手指觸碰到一個硬邦邦的、表面平坦的東西,把它抽了出來。

  「是個記事本。」他輕聲說,把打火機塞到奧爾登手裡,開始一頁頁翻看。

  記事本是硬皮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裡面用鋼筆和碳素鉛筆塗滿了潦草的字跡,以及亂七八糟的線條,還有不少塗改過的痕跡。它的主人一定非常看重它,經常翻翻寫寫,以至於紙頁的邊緣都有點卷角。

  「……她一邊跌跌撞撞地跑,一邊哭著喊救命,不斷回頭看。她害怕極了,像只被狼追趕的小羊羔,等著被綁上雙腳拖回去。她尖叫的聲音讓人熱血沸騰……」奧爾登把頭湊過來,皺著眉念道,「如果是小說的話,文筆真差。這是什麼?」他指著文字下面一塊歪歪斜斜的幾何圖案。

  洛意仔細辨認了一下,「是個倒置的五芒星?」他的指尖沿著紙頁中間一顆顆水珠形狀的墨點往上移動,直到紙頁的最上端——因為先關注到文字,上角黑糊糊的塗鴉被他們忽視了——幾根轉折生硬的線條,大概是表示樹枝,吊著一團長長的陰影……是屍體!那些墨點代表從它身上滴下來的鮮血!

  洛意手一抖,幾乎把這個血腥邪惡的展板甩出去!

  奧爾登丟下打火機,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懷裡緊緊抱住。「冷靜點……別出聲,我們悄悄出去。」

  洛意深深吸了口氣,「要報警嗎?」

  「為了一本破記事本?我們會被員警嘲笑的,這可不是什麼有力證據,雖然確實邪門。聽我說,先離開這裡,你拿好東西把車開到旅館門口,我去叫醒潔西嘉,我們現在就走。」

  「……好吧,」洛意說,「我聽你的。」

  奧爾登離開前把車鑰匙塞進他手裡,在黑暗中吻了吻他的嘴唇:「動作快一點,寶貝兒。」

  倒騰了兩次,洛意把富豪和雪弗蘭從旅館後面的小停車場弄到路邊,看見奧爾登獨自一人從門口快步出來。

  「潔西嘉呢?」

  「一直敲門都沒有動靜,後來我繞到窗戶外面看,窗簾開著,她根本就不在房間。我想她大概……去找地方喝幾杯了。」奧爾登聳聳肩,一絲被掩飾的表情從他臉上閃過,洛意眼尖地解讀出其中隱藏的細微情緒:一種無法認同的厭惡感。

  「你沒有義務對一個癮君子負責。」洛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既然這樣就別管她了,我們走。」

  「像私奔那樣?」奧爾登抓住他的手指,眼神熱烈得猶如暗夜中乍然亮起的煙火。

  洛意盯著他的眼睛,然後慢慢笑起來:「是的,私奔。」

  兩輛黑色的車子在空無一人的夜路上競速似的飛馳,至少飆到了100哩,如同追逐著某種被點燃的激情,兩旁荒原上的樹林、河流、果園,以及一兩個擦肩而過的小鎮,都被他們毫不留戀地拋到了身後。

  富豪忽然減速,它的主人從駕駛座搖下的車窗裡朝洛意眨了眨眼睛,在呼掠的夜風中大聲說:「夠遠了吧?」

  洛意想了想,「呃,應該夠了。」他們剛才已分秒不停地開了一個多小時,離那個惡魔沉睡的旅館至少百哩以外。

  奧爾登緊緊盯著他的眼中幾乎要燃起火花,某種被欲望催促的急迫在他面上湧動如潮。他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偏離了州際公路,從路基邊平緩的草坡斜插下去,在及膝高的茅草荒原中軋出一條新道。

  洛意愣了一下,調轉車頭,跟著開闢者進入了避離文明的荒野。兩條草莖倒伏的白道貼近而平行,一直延伸到荒野深處,才伴隨刹車聲結束。

  奧爾登下了車,走過來拉開雪弗蘭的車門,將頭插進駕駛座裡給了他的新歡一個血脈賁張的長吻。在雙方不得不換氣的間隙,他在洛意耳邊喘息著徵詢:「在這裡?」

  洛意面色潮紅地猶豫:「這麼偏僻……」

  「所以沒人打擾,你可以盡情地叫。」奧爾登左手托著他的後腦勺,右手攬腰將他從駕駛座裡帶出。兩人一邊拉拉扯扯,一邊糾纏擁吻著,沿著車身邊上滾了一圈,挪到車頭引擎蓋上。

  將洛意壓在冷硬的金屬板上,奧爾登迫不及待地撕扯他的襯衫扣子,拉開長褲上該死的皮帶。夏夜的微風在荒原上仍帶著潮濕的涼意,身下青年的嫣紅乳頭在雙重刺激下挺立起來,奧爾登埋首在他胸口,用唇舌繼續逗弄著它們,一隻手捉住對方半遮半掩在衣料中的性器,與自己的握在一起摩擦,耳中聽到對方抑制不住的破碎呻吟,就像深夜的幽藍湖面上支離散落的月影,蕩漾成一幅冷豔而魅惑的油畫。

  那一瞬間,他幾乎有種想要放棄的衝動。

  但很快的,從心底深處翻湧而上的濃烈欲望完全吞沒了那一絲孱弱的動搖,他的另一隻手悄悄地移動,如草叢中一條隱匿的毒蛇,無聲吐出的紅信是針尖上的一點幽光,朝對方羔羊一般毫無防備的脖頸上咬去!

  在針尖砭膚的前一刻,一隻白皙而極其有力的手驟然攥住他的手腕,像卡住毒蛇七寸猛地一擰,在電光石火之間,反手刺進了始作俑者的身體!

  震驚的神色凝固在奧爾登臉上,他瞪大雙眼,嘴唇徒然張合著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感覺一股難以形容的酸麻感,從針尖下的皮膚向四肢百骸擴散開來,飛快延伸向心臟。相反,另一股寒徹骨髓的恐懼感則從心臟沖出,與之互相撞擊後,炸成了鋪天蓋地的劇烈疼痛!

  他瞠視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秀面容——幾縷烏髮粘膩在濡濕的額際,粉潤的嘴唇十分誘人地微微腫脹著,紅暈未褪的臉頰上還殘留著激情的餘韻,而那雙眼睛——他從未見過如此漆黑冷漠的眼睛,仿佛星光湮滅的宇宙,寂然地照不進絲毫光線。那片冰冷的黑暗沉沉壓下來,龐大而令人窒息,他下意識地想伸手護住頭臉,卻駭然發現,大腦早已喪失了對軀體的指揮權。

  ——他很清楚,這是石房蛤毒素的功效,從以毒膝溝藻為食的阿拉斯加石房蛤體內提取出的這種毒素,是他從未失手的倚仗,如今卻反過來吞噬了自身。

  更令他恐懼的是,為了享受獵物垂死時的痛苦掙扎,他特地稀釋了這種毒素,讓它只起到麻痹肌肉的效果,而避免阻斷神經傳導——也就是說,與曾經落入他手中的獵物一樣,他也將清晰地享受到那一段逐漸死亡的旅程:痛楚、驚恐、絕望、崩潰……

  他僵硬的身軀如枯木砸在荒草上。那個有著死神般漆黑眼睛的青年,悠閒地蹲在他身畔,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根爬滿青苔的枯木,語調中透著愉快的嘲諷:「放心,這麼偏僻的地方,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可以度過最後的溫馨時光,不是嗎,我的連環殺人犯先生。或許,我該叫你警方檔案中的代號——夜路殺手?」

  奧爾登即將停擺的大腦中劃過一個突如其來的猜測,隨即化成瘋狂而尖銳的斷定——他終於知道今夜致命豔遇的對象是誰!曾好幾次在報紙上看到過對方的報導,他只是幸災樂禍地嘲笑那些栽在對方手中的同類——人們總是認為,自己擁有的幸運要比別人多。如今,同樣的命運降臨在他身上,他終於嘗到了狂妄輕敵的苦果。

  「殺青」!

  這個把連環殺人犯當做下手目標的連環殺人犯,目前為止被警方曝光的血案已有七件,而他,「俄勒岡夜魔」,勢必成為對方的第八件戰利品。

  每個連環殺手都有自己的作案方式,那是他們身份的標記。殺青的標記,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他們殺人的方式來炮製他們自身……

  「在我們國家的風俗裡,八是個吉利的數字。」洛意微笑地對奧爾登說,「為此我獎勵你可以挑選一棵漂亮的樹作為墳墓——你覺得左邊那棵山毛櫸怎麼樣?」

  奧爾登已無法扭動僵直的脖頸,呆滯的目光絕望地投向濃墨一般的蒼穹,那上面夜雲密佈,一顆星子也沒有。

  不遠處稀疏的喬木林中傳出一陣老鴰的淒厲尖嘯,酷似那些曾經被他開膛破腹的獵物瀕死前的哀鳴。

  兩個小時後,一輛黑色雪弗蘭軋著荒野深處的長草,斜斜地沖上州際公路的路基。在天亮之前,它或許會被丟棄在某一片幽深的湖底,但現在,它還未完成使命。

  黑暗的夜空逐漸從天際開始褪色成朦朧的靛藍,由深至淺,在膠著的變幻中孕育著一個新的清晨。雪弗蘭的車載收音機莫名地又恢復了正常,就跟它壞掉時一樣突然,在舒緩懷舊的音律中,約翰列儂在低沉沙啞地吟唱。

  一小張信手塗鴉的素描紙被風刮出車窗,折翼蝴蝶似的在半空中翻飛。碳素鉛筆的寥寥線條,在上面勾勒出一窪血泊,以及血泊上方一匹拖散著腸肚、倒吊在樹枝上的狼。

  

  第3章 沉睡的羔羊

  

  「你們翻來覆去地問了不下十次了!」奎恩依舊穿著他的骷髏T恤,坐在警局審問室的椅子上不耐煩地咆哮。「難道我說的不是英語?還是說,你們這個條子的耳朵一個個都有問題?」

  金屬桌對面的那個中年員警臉色相當難看,但還是忍住了沒有發火,把桌面上那張模擬畫像再次推到他面前:「你確認沒有任何誤差?」

  「拜託!我看他臉的時間加起總共不超過半小時,而現在都已經過去快兩天了!黃種人的長相看起來都差不多,我已經盡力回憶了,你們還想怎麼樣?!」奎恩火冒三丈地把桌面擂得咚咚響。

  半個屁股隨意坐在桌邊的另一名年輕員警俯下身去,一把揪起他的衣領,盯著他的眼睛厲喝:「別這麼囂張,小子,那本筆記本上的內容,還在等你好好解釋呢……打算幹什麼,你這個拙劣的模仿者?打算接班成為夜魔二世嗎?」

  奎恩眼底浮起了恐慌,聲音不由得低弱了不少,仍然嘴硬道:「如果想想就是犯罪,那麼全美國的人都得進監獄——誰不想把國家金庫搬進自己口袋裡去?」

  年輕員警冷哼,猛地一搡,將他推回座位。

  關於那個亞裔青年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細節的盤問,第十一次降臨在這個色厲內荏的黑大個頭上,奎恩覺得自己就快被逼瘋了。

  監視牆外面,兩個身穿深色西裝的男子一邊關注著房間內的審問情況,一邊交談。

  「他給出的模擬畫像,跟加油站員工、旅店老闆娘口述的差不多,而另一個叫潔西嘉的姑娘,因為吸毒過量,還在醫院裡昏迷著。」

  「又是一張面貌不同的模擬畫像。我們抽屜裡有幾張了,羅布?每一次犯案,即使有目擊者,給出的描述和畫像都不同,難道他能改變五官長相嗎?」

  羅布眨了眨綠色細長的眼睛,忽然故意壓低了聲線,神秘兮兮地說:「聽說,中國人有種古老的武功,能隨意改變外貌甚至性別,即使老頭子也能在片刻間變成小女孩,叫什麼,哦,『易容術』……」

  他的同伴用墨藍色的深邃雙眸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被光怪陸離的功夫片洗腦變白癡了嗎?這種荒謬的傳說也信!我們也學過化妝術,再怎麼打扮,只能從身高、髮型、服裝、氣質上動動手腳,在光線不足的地方蒙混一個不太熟的人還勉強可行,怎麼可能像整容一樣,連五官的基本形狀位置都改變?」

  「好啦,里奧?勞倫斯,我再次確定了你的腦袋跟幽默感絕緣。」羅布訕笑一聲,顯然剛才也只是開個玩笑,緩和凝重的氣氛。「忘了你的外祖母也是中國人,怎麼樣,對這個四分之一的同胞有什麼新發現?」

  「他是個左撇子。」里奧把一張透明證物袋的照片遞給他,袋裡有一小張素描紙,黑色炭筆在紙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塗鴉。「剛找到的證物,懷疑是『殺青』的親筆,已經做了筆跡鑒定,傳真給BAU(行為調查支援科)那邊補充犯罪心理側寫。」

  羅布接過來,仔細觀察紙上那匹被開膛破肚、倒吊在樹枝上的狼,彈了一下舌頭說:「畫得不錯,挺有功底的嘛……他打算從這一次開始增加一個新標記嗎?那我們可要好好感謝一下倒楣的夜魔先生,他為我們掌握更多的緝捕線索做出了巨大貢獻——回頭我會交代停屍房,把他的肚皮縫得端正一點兒。」

  里奧對這位全然不靠譜的新搭檔很無語,不由深深懷念了一下退休的老夥計肯尼士——儘管他總是心慈手軟、視咖啡如命,但總比這個貧嘴滑舌、活潑過頭的小子好多了。

  「我現在有種小時候放風箏的感覺了,」羅布把照片還給里奧,遺憾地聳聳肩,「風箏在天上飛啊飛,我們在地面追啊追,怎麼也追不著。」

  「我們會抓到他!就像之前那些狡猾的人渣,最後一個個都被繩之以法。」里奧沉下了臉,黑髮下的墨藍眼睛仿佛暗流湧動的深海,醞釀著一場襲天卷浪的風暴。

  羅布最怕看到他這種與全世界的罪惡不同戴天的神情,這讓他那與某個以扮酷著稱的電影明星肖似的英俊五官染上了嚴峻刻薄的陰翳。

  難怪他到現在還找不到女朋友……不厚道的搭檔在肚子吐槽,估計沒有那個女人想嫁給美國憲法的擬人版,不論封面包裝得有多精美。

  聽說紐約分部有個叫「伊芙」的女性技術人員曾經對他深懷好感,後來也黯然結束了單戀。據小道消息稱,原因是他曾跟一個像藝術品一樣漂亮的嫌疑犯有點不清不楚,雖說他對此矢口否認,兩人也沒走到一起……問題是,那個嫌疑犯是男的!羅布見過那個金髮男孩的照片,居然被隱形情敵伊芙做成海報貼在家裡——可見漂亮到何種慘絕人寰的地步。(注:有關此麻煩體質的金髮帥哥跟他家駭客男友的故事詳見《蜘蛛》。)

  這傢伙真是彎的?直到坐上了車,羅布仍在肚子裡嘀咕,眼神閃爍地看著里奧:這個混血帥哥正倚在座椅靠背上沉思,光潔的前額、挺拔的鼻樑與優美的唇線連成了流暢的側影,糅雜了白種人的深刻硬朗與東方人的細膩膚質,當睫毛低低垂落在那雙墨藍色眼睛上時,甚至還能散發出幾分憂鬱動人的氣息……

  好吧,他確實有男女通吃的本錢。自己擱在街頭人群中也算小帥哥一枚,可跟他站在一起一對比……悲劇的是,出於工作原因,他們經常整天都要站在一起。

  當羅布那顆不時脫線的腦袋,還沉浸在對自身外貌各種嫌棄的沮喪中時,他們的車已經開進了FBI位於俄勒岡州波特蘭市辦公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走進辦公室時,里奧和羅布聽見有幾個同事正在議論著新出爐的血案。「殺青」的第八個作品秀貼得滿牆都是,照片上金髮男人慘死後的模樣估計連他的親生母親都認不出來。

  「覺得殘忍嗎?」一個淺金色卷髮的美豔女探員對新入門的學弟說,後者看著照片的嘴唇直發抖,眼中滿是義憤的怒火,「建議你去瞧瞧『夜路殺手』的作品,那才是原創。我個人認為,這種死法跟他很相配,《舊約》中說得對,『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緹婭,你的論調很危險。」里奧走到角落的咖啡機前面,在難喝的拿鐵和更難喝的瑪奇雅朵之間選擇了前者,倒了一杯啜飲,「無論犯罪用多麼美好的動機包裝自己,依然是犯罪。毫無疑問,『夜路殺手』是個渣,但只有法律才能往他的血管裡推毒藥,其他任何人都沒有這個權利。」

  「得了吧,里奧。我知道你恨『殺青』,恨一切罪犯。但罪犯與罪犯是不同的,說難聽點,多幾個像『殺青』這樣的殺手,我們國家的治安也許會好很多。」緹婭毫不退讓地反駁。

  旁邊一個矮個子戴眼鏡的女孩怯怯地加入議論:「至少有一點我們誰也辦不到:他幹員警該幹的活,卻沒領政府半分薪水,而且從不失手——我們能不能雇傭他?」

  里奧用手指按住了額角,「醒醒吧,姑娘們!我知道把這傢伙的模擬畫像排在一起,能組成男士選美大賽亞洲區的前三名,但別忘了,他是個殺手!他這麼幹是出於興趣,而非正義。他與其他變態沒什麼兩樣:殺人,並樂在其中。有一天當他發現找不到既定的獵物時,他會無法控制殺戮的欲望,而朝無辜民眾下手的,我可以百分百肯定!殺人這種事,只要開了個頭,就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動著你,逼著你一步一步走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天!」

  「好了,茶話會時間結束了,幹各自的活兒去!緹婭,注意你的探員身份和立場。司麗娜,你能不能再天真傻氣一點?里奧,你是華盛頓總部派來的刑事調查員,我管不了你,但在我的地盤上,就得按我的規矩辦事。」被他們戲稱為「蛇頭」的地區辦公室主管沙曼?金斯拍了兩下手走過來,兩腮與頜下修剪工整的灰白短須在他說話時不斷跳動,的確很像眼鏡蛇發怒時搖晃的膨脹頭頸。

  羅布見狀立即找藉口開溜:「我去罪證鑒定科那邊瞧瞧有什麼新發現。」

  被搶了臺詞的里奧只好去跑腿:「我再去一趟警局的停屍房,看看還有沒有遺漏的線索。」他把剩下大半杯的咖啡直接扔進垃圾桶,轉身就走。

  「真遺憾。」緹婭朝他的背影撅了撅鮮紅飽滿的雙唇,用「蛇頭」聽不見的聲音嘀咕了一句,「要不是死板正直得像本教科書,他會是我中意的菜——我討厭教科書。」

  在里奧把「夜路殺手」的屍體從頭髮絲到腳趾縫重新檢查了三遍,連一點有用的兇手DNA都沒有提取到的時候,他的手機在口袋裡蹦躂起來。

  剛一接通,姐姐茉莉那綿裡藏針的聲音直戳他的耳膜:「我的、親愛的、弟弟,別告訴我你忘了去機場接我的男朋友。飛機十點半降落,你能不能告訴我現在是幾點?」

  「我當然沒忘。現在離接機的時間還有——」里奧抬腕看了看,尷尬地答:「50分鐘之前……」

  「他在這兒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茉莉在另一片大陸上用咬牙切齒的力度警告他,「如果一個小時之內你還沒見到他,我就把之前你跟那個嫌疑犯的緋聞告訴媽媽,很快你就會接到無數個不分晝夜的電話,哭哭啼啼催你立刻去結婚!」

  里奧覺得後背上一涼,寒栗盡出。他再一次竭盡全力地試圖澄清自己的性取向:「那件事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但被姐姐毫不留情地打斷了:「現在,去停車場,拿出你的車鑰匙,馬上出發!」

  里奧再度敗在他的姐姐手裡,只得與屍檢員打了個招呼,開車離開警局,直奔波特蘭國際機場。一路上他在不停想像,究竟要多麼身強體壯、思維遲鈍、自尊心微薄的男人,才能配得上茉莉那狠辣的嘴、要命的腿和彪悍的心?

  結果在候機大廳看到那個坐在椅子上抱著紙板打瞌睡的亞裔青年時,他不禁吸了口涼氣。也許東方人看起來歲數大多比實際偏小,但這個男人也實在太年輕了,甚至只能叫做「男孩」。里奧目測他最多不超過二十二歲——而茉莉已經三十二歲了!

  好吧,姐弟戀也不是不可以,問題是,男孩染成栗色的柔順短髮下那張秀氣的臉蛋、清瘦的身軀、全無戒備心的睡態,以及懷中那張用中文寫著「里奧?勞倫斯,快來接我」的紙板究竟是什麼情況?

  在異國他鄉、人來人往的機場,他如同一隻天真的小綿羊窩在座椅上,背後墊著旅行包睡得人事不省,甚至連一個鬍子拉渣、表情猥瑣的中年白人擦肩而過時,順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都不知道。

  里奧苦惱地皺起了眉,他必須接受眼前的現實——這個像嵌著芒果的牛奶布丁一樣嬌嫩嫩、軟綿綿,任誰都能咬上一口的男孩兒,就是茉莉的新男友。

  他走過去,抓住對方的肩膀使勁搖了搖,沖著一雙迷離的棕褐色眼睛和微張的嘴唇用漢語問道:「李畢青?」

  男孩如夢初醒地點了一下頭,反問:「基努?裡維斯?」

  里奧無聲地歎口氣,儘量不去聯想往疑犯臉上潑冷水讓人徹底清醒的一貫做法,抽出了他緊攥在手中的紙板,「我是里奧?勞倫斯,茉莉的弟弟。」

  「哦,里奧,你好。」李畢青一臉困意地嘟囔,「我好困,時差沒倒過來……」

  里奧只好一手提著旅行袋,另一手把這個走路直打晃的男孩牽出候機廳,塞進車裡。剛沾到後座皮墊,他就舒服地挪了幾下,飛快地睡著了。

  回到臨時租下的公寓,他不得不把這個無論如何也叫不醒的傢伙抱進電梯,路上招來好幾道飽含深意的曖昧眼神,連隔壁那個總愛找他搭訕的女大學生見到他們,都難以置信地拉下臉,而後「碰」的一聲扣上房門。

  雖然目前並不打算跟任何女人發展情侶關係,但如此功利性的態度仍讓里奧覺得既冤枉又無奈。

  把茉莉的小男友扔到床上後,他立刻離開公寓,準備回去繼續工作。也許今晚依舊會加班到很遲,他在辦公大樓裡有一間小小的休息室,窩在沙發上足夠睡一覺了。

  凶案現場還需要進一步勘查,以確保沒有遺漏任何蛛絲馬跡;補完後的犯罪心理側寫已經拿到,負責這個連環殺人案的探員們又開了兩次會;關於嫌犯車輛、牌照的追查和沿途攝像頭的調取還在進行中……里奧忙得連飯都不能按時吃,更無暇顧及公寓裡多出來的一個人。準確的說,他壓根就給忘了,如果當初他帶進公寓裡的不是個人而是塊蛋糕,這會兒絕對已經發黴長了綠毛。

  等他終於想起茉莉的小男友時,已經是之後的第五天了。

  公寓的冰箱裡除了啤酒什麼都沒有,那傢伙沒有鑰匙不好出門,就算出了門,語言不通,不認識路,又生了一張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清秀臉蛋,再加上天然呆的氣場……里奧忽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如果放任不管的話,這塊軟糯的布丁就這麼稀裡糊塗的在大街小巷溜達,遲早會被某些饑餓的、變態的、不懷好意的混混一口吃掉!

  一想到後果和隨之而來的茉莉的憤怒嘴臉,里奧決定暫時放下手中的工作,趕緊回公寓去瞧瞧。

  

  第4章 縛獸之鏈

  

  里奧進門時,公寓裡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動靜。「李畢青!」他從客廳一路叫到臥室、廚房,並沒有找到茉莉小男友的身影。但出於職業敏感性,他發現公寓中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灰塵沉積的地板變乾淨了、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網不見了、丟在衛生間的髒衣服洗乾淨了晾在陽臺上、廚房裡殘留著淡淡的油煙味……除了那個寄居的華裔男孩,他不認為還有什麼人會潛進他的公寓幫忙做家務。

  問題是,那傢伙跑哪兒去了?

  他回到玄關,正打算出門去找,銅把手哢噠一響,門向內推開,穿著一身休閒服的李畢青拎著一大袋超市食品出現在門口。

  里奧跟他面對面站著,這才發現對方比他印象中要高一些,大約5英尺10英寸(1.78米),身材很勻稱,稍有些單薄,可能是因為東方人體型天生就比白種人纖細。李畢青在看到他的瞬間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溫和靦腆的笑容,「里奧,什麼時候回來的,飯吃了沒有?」

  有人戲稱中國人見面第一句肯定是問飯吃了沒有,看來是真的。里奧不禁笑了笑,後退幾步讓開了路,「進來吧。你哪兒來的鑰匙?」

  李畢青邊把食品袋拎進廚房,邊說:「我看美劇裡,你們的備用鑰匙一般都放在門外踏墊下,就去找了找,果然藏在一塊鬆動的地磚下面。對此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這麼普遍的做法,就不怕被小偷發現嗎?」

  里奧聳聳肩,「中國有句老話,防君子不防小人。好人不會去你家門口摳鑰匙,如果有賊存心要偷你家,就算上一排鎖也不管用。再說,很多人家裡都裝了報警系統,他們只是懶得到處藏鑰匙,要不就是經常忘記帶。」

  李畢青嗤的一笑,將食物和調料一樣樣從袋子裡取出,「美國人的粗枝大葉,和他們的不會做算術一樣出名。」

  「給我們留點面子吧,中國男孩。」里奧雙臂抱胸,背靠著料理台,饒有興致地看他洗胡蘿蔔切番茄。在此之前,他僅見過對方一面,話也只說過兩句,如今聊起天來,卻是出乎意料的輕鬆自然,「你是怎麼買到這些東西的?聽茉莉說,你不懂英文?」

  「一些簡單的詞彙還是會說的,比如超市、哪兒、買。街上的人們都很熱情,進了超市,導購員會幫助我,最重要的是,我有美鈔,而且認得上面的阿拉伯數字。」他很認真地解釋。

  里奧再次笑了。他發現這十分鐘內笑的次數,比過去五天加起來都多。這個看起來天真迷糊的男孩,其實也不是真的那麼天真迷糊,甚至還有點不動聲色的幽默。或許我們能處得來,他想,比起被他狠揍過的茉莉的前兩任男友,這個明顯要可愛得多。

  「你會做飯?中國料理?」

  李畢青點頭,下刀如飛,薄綠玉般的西芹一片片倒下去,「會一點兒家常菜。今天打算做魚香茄子煲、糖醋排骨、西芹炒魷魚、番茄蛋花湯——你會用筷子嗎?」

  「我可以用筷子夾黃豆,小時候外祖母教的。」

  「看出來了,你有一部分中國血統。看來混血兒的確多是帥哥靚女,相信以後我和茉莉的孩子也會很漂亮。」

  里奧聽他說起茉莉,便多問了一句:「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具體時間還沒定。我要上語言學校、考證書、找一份正式工作,你姐姐說以後想回美國生活。」

  里奧看著他邊切肉邊說話時平靜而專注的臉色,發現自己很難從中看出內心情緒,或許是東方人含蓄內斂的民族傳統,導致了他察言觀色的功夫在對方身上有所失效。不過,願意千里迢迢遠離家鄉,來到美國跟茉莉共同生活,除了「相愛」,還能有什麼別的原因呢?

  他那個聰明、漂亮、獨立,但眼光老是有問題的姐姐,這回終於找到個看上去比較靠譜的男人了。里奧欣慰地想。

  晚餐時,三菜一湯的家常菜很好吃,至少比唐人街餐館裡味道走樣的中國菜要好吃得多。兩人聯手把一小鍋米飯和菜、湯消滅得一乾二淨,完了李畢青很自覺地收攏了碗筷去洗。里奧忍不住問他:「跟茉莉在一起的時候,家務事都是你做嗎?」

  李畢青點頭,「我們家鄉那邊,一貫都是男人做家務的。」

  「女人呢?」

  「逛街、血拼、打麻將。」

  里奧由衷地感歎:「可以想像,茉莉的婚後生活有多幸福。」

  晚餐後,里奧難得沒有回辦公室加班,而是坐在臥室的書桌旁,仔細流覽筆記型電腦裡巨量的案件資訊,試圖將一塊塊支離破碎的證據通過篩選與關聯,像拼圖一樣拼湊成型,完成對「殺青」的塑形。

  三張不同容貌的模擬畫像的影本,貼在書桌後面的牆壁上,他睡前最後一眼是它們,醒來時的第一眼還是它們。它們每夜每夜地在他夢中嬉笑、說話、遊蕩,將捕獵的經過一遍又一遍地重演。在夢中,他仿佛學徒一般跟隨著那個面目模糊的影子,揣測每一個表情,觀察每一個動作,那些血肉飛濺的一刀刀,逼真得就像從他自己手中劃出,常常令他冷汗涔涔地驚醒。

  每一個案子都是這樣……他怎麼能放任這些冷血殘忍的兇手、這些漠視生命的惡棍逍遙法外?所經手的案件,只有在兇手被擊斃或逮捕歸案後的那一段時間裡,他才能得到真正安寧的睡眠。「別強迫自己追著兇手進入黑暗,這樣你才會覺得生活美好陽光燦爛。」老肯尼士經常拍著他的肩膀這麼說。他嘗試過這個善意的建議,但怎麼也辦不到。

  黑暗籠罩著兇手,冷酷地庇護著他們,如果不身入黑暗,又怎能驅散迷霧,顯露鮮血背後的真相?

  里奧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滿是無法摧折的堅硬。

  過了三個多小時,或許更久一些,他覺得頭腦開始混沌起來,需要一杯提神的飲料。租來的公寓裡雖然有一台老式咖啡機,但他擠不出煮的時間,只好喝袋裝即溶的,雖然甜膩,但總比公家提供的免費咖啡要稍好一些。

  合上筆記型電腦,他用手掌使勁搓了搓臉,起身走出臥室。牆上的掛鐘顯示目前已是深夜一點,客廳圓桌上的檯燈竟還亮著,一個蜷縮的人影陷在沙發的陰影裡。這讓里奧職業性地緊張了一下,條件反射地去摸別在後腰的手槍,隨後才反應過來,現在公寓裡已經多了一個房客了。

  「還沒睡嗎?」里奧打著招呼走過去。

  李畢青穿著天藍上衣、米白長褲的家居服,赤著腳、曲起雙腿窩在沙發裡,一本打開的厚筆記本墊在膝蓋上,右手拿著一支鉛筆,抬起眼睛看他時,筆桿末梢的橡皮頭還咬在嘴裡。「沒……寫點東西。」他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些孩子氣,連忙抽出筆桿,夾進翻開的那張頁面,隨手合上本子。

  里奧走到廚房給自己泡了杯即溶咖啡,又把頭探出來問他:「要咖啡嗎?」

  「不用,謝謝,我泡了紅茶。」

  「中式紅茶?」

  「正山小種桐木關,要不要試試?」

  「也好。咖啡最近似乎對我沒什麼效果了。」

  李畢青俯過身,攀著沙發扶手探到圓桌邊泡茶,似乎連腳都懶得伸下來。燈光勾勒出單薄衣料下凹凸起伏的背線,從纖細的後頸、勁瘦的腰肢、到挺翹的臀部,綿延成一條渾然天成的美好曲線。

  里奧覺得他這樣子很像一隻趴在沙發上伸懶腰的貓。或許很多女人能把這個姿勢擺得更加嫵媚誘人,但放在他身上,卻透著一股隨性慵懶的愜意,令人聯想起冬夜燃燒的壁爐、陽光曬過之後的鬆軟枕頭、午後的薄荷茶與藍莓曲奇……諸如此類的東西,那是一種充滿家庭味道的溫馨與和暖。

  或許,茉莉愛上的,就是這種感覺吧,里奧想。

  當他端著紅茶杯子坐在沙發的另一端時,發現茶几上放著幾本書。他隨手翻了翻,書是中文版的,絕大多數字都不認識,但封面卻非常眼熟,仔細端詳後他相信自己讀過它們的英文版。「……《床前的低語聲》、《碎蛹》《死蝶》《末翼》三部曲?Roy?Lee的代表作,原來你是懸疑偵探小說愛好者。知道嗎,我相當喜歡這個傢伙,他不只是個暢銷書作者,更是個無師自通的犯罪心理學家,這幾部作品和《希區柯克全集》、《沉默的羔羊》、《人骨拼圖》,都在上頭推薦的辦公室讀物之中。」

  「辦公室讀物?你們上頭真是重口味。」李畢青睜大了眼睛看他。

  里奧笑了笑,沒有多作解釋,轉而問道:「有一點我一直沒弄明白,或許你能給出正確的理解——在《床前的低語聲》裡,真正的兇手究竟是雙胞胎中的哥哥,還是弟弟的雙重人格?」

  李畢青不假思索地回答:「都不是。根本就沒有什麼雙重人格,所謂的哥哥也是他編造出來的。把糖倒進鄰居車子的油箱、吊死他們家的狗、用高爾夫球擊殺男鄰居、肢解女鄰居並把頭顱埋在窗臺下讓她看著小女兒被強暴的場景……一切事情都是他自己幹的。一開始他就有預謀地塑造出雙胞胎的假像,一個人完美地扮演著兩個角色,讓人們以為他們是同居的兄弟,甚至為此篡改了醫院出生記錄。鄰居從窗外看到他們兄弟同桌用餐,其實只能看見其中一個人的正面,另一個背影是度身定做的充氣人偶。凶案曝光後,他又偽造了哥哥的畏罪潛逃,最後騙過了陪審團,順利逃脫法律的制裁。」

  「可是到最後哥哥真的出現了,又是怎麼回事?」

  「聽說過一句老話嗎:疑心生暗鬼。有些虛無飄渺的東西如果你堅信它的存在,也許有天它就會成真,因為你會想方設法地讓它成真。用謊言創造出的雙胞胎兄長欺騙了別人,最後也催眠了自己,在他心裡生出了鬼——一個每天半夜站在床邊絮絮低語、炫耀所犯罪行的哥哥的幽靈。」

  里奧思索著,認同地點頭,「他利用高明的騙術逃過了法律的制裁,卻逃不過內心的暗鬼,一個開始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的人,離瘋狂就不遠了。」

  「瘋狂,也就代表著自我毀滅。」李畢青補充了一句。

  「被你這麼一說,我終於可以不用再糾結那傢伙居然沒被繩之以法。」里奧吐了口氣說,「你不知道我有多恨電影與小說中兇手逃之夭夭、員警無能為力的橋段,典型的誤導公眾!」

  李畢青笑:「感覺三觀碎了一地,是吧?偏偏觀眾愛吃這一套,因為人人心底都藏著一隻被道德與法律束縛的野獸。如何在人性與獸性間尋找平衡,是貫穿每個人一生的課題。」

  那麼「殺青」呢,是什麼砍斷了他心中道德與法律的鎖鏈,釋放出那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托賴於如今影視中層出不窮的美式英雄,什麼蜘蛛俠蝙蝠俠綠箭俠,不少人認為「殺青」的殺人動機是被扭曲了的正義感,使他熱衷於扮演「社會員警」的角色,以連環殺手為固定目標,因而社會危害性也比普通殺人犯小得多。但里奧對此嗤之以鼻。

  他更傾向於,「殺青」的犯罪動機來自于心理受創後的應激反應——這傢伙曾是暴力與兇殺的受害者,這或許源自幼年時期,選擇連環殺人犯作為下手目標,實際上是一種復仇心理。這種心理在早期還能有的放矢,但隨著時間延續,每一次殺戮帶給他的心理滿足逐漸疊加,他很快就會勒不住那頭越發野性難馴的猛獸,最後在鮮血與殺戮中徹底瘋狂!

  瘋狂就代表著自我毀滅,但他絕不能等到那個時候才抓住他,民眾會因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或許我該沿著時間軸往前回溯,行為科學分析組推定「殺青」年齡在二十到二十八歲之間,我得從二十多年前各州發生的連環血案查起……里奧陷入了沉思。

  等到他回過神來,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裝滿熱茶的瓷壺早已冷透。他起身掄了掄僵硬的肩頭,發現李畢青還垂著頭窩在沙發裡,忍不住毫無立場地催促:「不去睡嗎?快三點了,經常熬夜對身體不好。」

  對方紋絲不動,沒有任何回應。

  里奧仔細一看,他居然就這麼雙臂抱膝蜷縮著睡著了,燈下泛著光澤的栗色髮絲垂落下來,輕柔地覆蓋住眼睛,鼻息悠長而安靜。

  胎兒般的睡眠姿勢,是內心缺乏安全感的標誌之一。里奧想起不知哪個心理學家說的話,心底某處角落忽然生出一絲莫名的柔軟。他彎腰抱起李畢青,像對待一個熟睡的孩子般打橫抱著,讓對方的頭舒服地枕在他的臂彎,走進客臥,輕輕地將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毫無戒心的東方男孩睡得十分深沉,里奧坐在床邊看了看他,眼底掠過一抹羡慕的微光。回到自己的臥室,他也疲倦地躺到了床上,許多天來第一次沒有在睡前再看幾眼牆壁上的模擬畫像,直接熄燈準備入眠。

  輾轉半個小時後,里奧猛地掀開被子,光著腳大步走到衛生間,從藥櫃裡摸出一瓶沒有貼標籤的白色小藥瓶,遲疑片刻,從中抖出兩粒橢圓藥丸塞進嘴裡咽下,然後又重新回到床上。

  借助藥物的作用,毫無煩擾、全然黑暗的睡眠終於降臨在他身上,他慢慢地睡著了。

  

  第5章 偏離

  

  第二天,里奧睡過了頭,醒來時桌面鬧鐘的時針已指向十一點。這對於即使出外勤,也從不給自己偷懶機會的他來說,是相當罕見的事。作為連環兇殺案調查小組的負責人,他的日常行動無需向誰打卡報備,但他總是嚴格自律,像是頭腦中被一根繃緊的皮筋約束著,不允許自己偏離正軌哪怕一英尺距離。

  但今天那根皮筋似乎有些鬆弛,他意識到了,並把原因歸罪給藥物。之前好不容易戒掉,再吃就不太好了,也許我該抽個空子問問醫生,換一種藥試試,他想。

  迅速洗漱完畢,隨手抄起一件外套正準備出門,身後一個聲音叫住了他:「吃個飯再去,來得及嗎?」

  里奧轉身,只見李畢青系著圍裙,手中還拎著一把鍋鏟,顯然剛從廚房裡出來,朝他感激地笑了笑:「昨晚不小心在沙發上睡著了,是你把我弄進臥室去的吧,謝謝。」

  「舉手之勞。」里奧回答,「我要上班了。」

  「我知道,但總歸是要吃飯的,辦公室提供免費午餐嗎?」

  「不,街角有披薩店和漢堡店,可以叫外賣。」

  李畢青露出一抹內心受傷的神色:「他們的披薩和漢堡這麼好吃?比我做的飯還好吃?」

  里奧明知道對方開玩笑的成分居多,卻還是出言安慰:「跟你做的飯比,管那些東西叫食物簡直就是犯罪。」

  「歡迎棄暗投明。」李畢青張開雙臂做邀請狀,忽然臉色一變:「——啊,糟了!火還沒關!」

  里奧望著他飛竄進廚房的背影,忍不住笑了。這個東方男孩乍看上去天真稚嫩,接觸後才發現思維清晰、談吐不凡,應該是個有深度的人,卻又總在小事上犯迷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大巧若拙?不過,跟這樣的人相處起來,倒是挺愉快。

  反正也不趕時間,他這麼想著,跟著走進廚房。

  餐桌上已經擺好兩菜一湯:香菇溜肉片、松子桂花魚和竹蓀煲雞,李畢青正往盤子裡盛豆豉鯪魚油麥菜,一面不好意思地對他說:「火關遲了,青菜不夠脆。」

  里奧聞著香味只覺手指發癢。給雙方各盛了一碗面上撒了黑芝麻的米飯後,他先舀了勺澄黃色的雞湯一嘗,由衷地感歎:「如果你打算開餐館,我會經常帶同事去光顧。」

  「多謝捧場,雖然我的計畫中並沒有這一項。」李畢青夾了一筷油麥菜審視,挑剔地皺了皺眉,「說到工作,我還不知道你具體在什麼部門,只聽茉莉說過,你是聯邦員警?」

  里奧點頭,「FBI刑事調查部。去年剛調到華盛頓總部,目前在負責一個案子,所以在各州之間流竄。」說到最後一個詞時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也許你知道,跨州的重大刑事案件基本都歸我們管。」

  「這我聽說過,比如『綠河』連環兇殺案,還有連環殺人犯的尺規——著名的泰德?邦迪。不過我發現有一點很有意思,FBI在刑事方面打擊的目標大多是綁架案、搶劫案和連環殺人案,對象都是些知名度較高的亡命之徒,而不是規模龐大的有組織的犯罪集團。這其中有什麼竅門嗎?」

  里奧放下筷子,習慣性地用手指托著下頜,頗為意外地看他:「我不知道你有這麼敏銳的觀察力——其實答案很簡單:因為比起盤根錯節的犯罪集團,單打獨鬥的傢伙更容易追捕,這樣我們對外公佈資料時就會有很可觀的破案率,同時,那些『犯罪明星』能給我們帶來社會名聲上巨大的轟動效應——剛入行時,我曾經就此問題請教過頂頭上司,他就是這麼回答的。」

  李畢青對這個答案顯然有點囧:「原來是柿子撿軟的捏……那麼現在你們追捕的『犯罪明星』又是誰呢——別說,讓我猜猜……」他盯著餐盤雪白的邊緣失神片刻,然後抬起頭,相當確定地說:「連環殺手殺手?」

  這是互聯網上對於「殺青」的稱呼,以連環殺手為目標的殺手。里奧不禁開始佩服他的判斷力,點頭道:「猜對了,那傢伙確實是我們現階段的目標之一,而且是最重要的那個。」望著東方男孩充滿興趣的閃亮眼神,里奧懷疑對方的懸疑偵探情結被嚴重觸發了,不過他們有保密規定,而且現在的確不是談論話題的時間。

  「我該上班了。」里奧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沒事的話你可以在周圍逛逛,等我有空的時候,會幫你聯繫一所語言學校。」

  李畢青謝過他,又問:「晚上你回來吃飯嗎?」

  「不一定,可能會加班,不用等我吃飯。」

  「好吧。」李畢青嘟囔,「其實只有自己一個人吃的話,很沒有做飯動力的,隨便弄碗面就解決了。」

  看著他情緒低落的樣子,里奧忽然覺得有些遺憾,不由得補充了一句:「如果沒有加班,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你有手機嗎?」

  李畢青的臉上又有了高興的影子,「今天我要去買新的手機和卡。」

  「弄好後把號碼發給我。」里奧從口袋裡摸出便箋和鋼筆,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後,撕下紙頁往桌面一貼,轉身離去。

  李畢青伸出兩根修長的指頭,夾住那張便箋紙輕輕一扯,朝他的背影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在收到那條內容為「我是畢青,這是我的新手機號,有空可以打給我,我閑得無聊」的短信時,里奧正忙著詢問新的目擊證人,試圖從對方前言不搭後語的描述中判斷這傢伙是不是在拿FBI尋開心,因而也就沒空去回復。

  等到他狠狠恐嚇過那個無聊的混蛋,並將之拘留在地方警局蹲冷地板,順道把凶案現場又重新勘察了一遍後,天色已經黑透了。

  坐在黑色雪弗蘭SUV中啃著羅布買來的速食店漢堡,里奧聯繫了一家由私人企業開設經營的語言培訓班,對方向他保證一定對學生照顧周全,以確保學生語言程度達標後順利進修大學課程,還免費輔導各所大學的入學申請。

  雖然茉莉的意思是在回國前把男友託付給他照顧,但里奧考慮到自己的職業危險性,再加上近期居無定所,萬一又要跨州行動,實在不方便把李畢青帶在身邊。最可取的方法就是在這裡替他申請一所語言學校,讓他邊就讀邊等待茉莉,至於那套租來的公寓,剛好留給他安頓下來。

  一個人在語言不通的異國生活確實困難,但接觸幾天後里奧也發現了,李畢青雖然看著有些天然呆,實際上自理能力還是挺強的,或許他很快就能適應這裡的生活。打定主意的里奧撥打了李畢青的新號碼,準備告訴他自己今晚加班,順道把語言學校位址和連絡人的相關資訊發給他。

  接連打了三次,聽到的都是「已關機」的提示音,里奧覺得有點不對勁。翻出對方幾個小時前發來資訊認真看了看,他終於發現了疑點:既然告訴他「有空可以打給我,我閑得無聊」,怎麼會在舉目無親的異國他鄉,讓新買的手機處於關機狀態?他可不相信一個不懂英文的人會拼命玩英文版的手機遊戲玩到電池耗光。

  又撥打了一次,仍是關機狀態,里奧心底的不安感覺越發濃厚。但他目前所在地離租住的公寓至少兩個小時車程,除了開遠路奔回去確認對方安全之外,還有其他更便捷的方法。

  他迅速撥通了一個號碼,言簡意賅地問:「司麗娜,我是里奧。你還在辦公室嗎……我要你幫個忙,查一查這個手機號碼的所在地。」他飛快報出一串號碼,稍作停頓又說:「是的,關機狀態,我要具體地點。」

  坐在犯罪司法資訊服務科的辦公桌前,一臉雀斑的矮個子女孩托了托黑框眼鏡,運指如飛地在鍵盤上敲打,一邊細聲細氣地回答:「……是的,我在查,但願那部手機沒拔掉電池……定位到了,在本市西南區,我把具體地點發到你手機地圖上。」

  里奧掛斷電話後迅速打開地圖,一個清晰的紅點在上面閃爍。紅點標識的那條街道,離他租住的公寓足有一個多小時的步行路程,更見鬼的是,那是本市出了名的同性戀區!作為一個公開為同性戀頒發結婚證、甚至連市長本身就是出櫃同志的城市,這方面的政策自然是相當寬鬆,同性戀遊行與嘉年華每年舉辦,街道上擁吻的同性戀人隨處可見,路人們也極少投以歧視性眼光——但這不代表著,他能平心靜氣地看著自己姐姐的男朋友在同性戀區晃蕩!不論是自願的慕名而去,還是因為語言不通被人拐帶——想到外貌上給人的感覺,後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想像李畢青頂著小清新的髮型、俊俏的臉蛋、白皙的皮膚,一臉天真茫然走在街道上的樣子,簡直就是一塊又甜又軟會走路的布丁,不用勺子剜一口嗷嗚吃掉,就對不起自己的嘴巴似的——里奧無比懊惱地捶了一下方向盤!

  在後車座上十分享受地啃著雙層巨無霸的羅布嚇了一跳,緊接著感覺車子猛地發動,打了個橫飄出去,慣性將麵包間的肉餅拋上了天,在車頂棚上拍出了一塊油乎乎的印跡,隨後直接落下來。「——見鬼!」羅布手忙腳亂地擦拭著襯衫上沾染的油漬,憤然叫起來,「你在突然發動前能不能先跟我打個招呼,讓我有時間把自己固定在地球上?」

  「抱歉夥計。」他的搭檔毫無誠意地說,「我有點事要趕回市區,如果你介意,可以隨便在哪裡下車。」

  「我他媽的才不在這種鳥不拉屎的野地下車!」羅布氣鼓鼓地說,「如果你又突然想到什麼有關『殺青』的蛛絲馬跡,不用賣關子,現在就可以明說了!」

  里奧猶豫了一下,說:「不,和案件無關,只是一點私事要處理……我在市中心停一下,你自便。」

  「行,明天我要放一天假。」羅布悻悻然提要求。

  「批准。」里奧很乾脆地回答。

  感謝上帝,沒有無休止的加班、沒有大帥哥里奧的一天!終於可以擺脫壁花的命運,去酒吧泡個辣妹了,羅布頓時覺得神清氣爽,連車窗外烏漆抹黑的風景也格外明媚起來。

  在市區一條遍佈酒吧的街道卸掉了羅布,里奧繼續驅車飛馳,地圖上閃爍的紅點愈發逼近,最後隨著一聲急刹,雪弗蘭SUV停在一座路燈昏暗的公園出入口。

  里奧跳下車,望著柏油小路兩側幽深的林木和綿延起伏的草坪,有種不知從何下手的感覺——司麗娜傳來的GPS定位不能精准到確定立足之地,如果要徹底搜查眼前這座公園,至少要動用幾十名警力,理由是什麼,因為一個FBI懷疑姐姐的男友攪基?見鬼,他會登上明天報紙頭條的。

  正當里奧疲倦地捏著眉心,開始考慮要不要以綁架案為由通知當地警方(報失蹤的話,時間完全沒達到標準),從小路的深處浮現出一個蹣跚的人影,揉著後腦勺慢慢走向公園出入口。

  里奧眯起眼睛盯著他越走越近,那張熟悉的臉上果然是意料中的一片天真茫然之色——李畢青快撞到他身上了,才發現前面有人擋路,抬起頭如夢初醒地看他:「……里奧?好巧,原來你也在這裡。」

  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醒的聯邦探員,深吸著夜半的涼氣,壓制住滿心無名火,咬牙切齒地盤問:「你怎麼會跑到這兒來?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李畢青左右環視一番,「某個公園?波特蘭遍地都是公園,我也不知道這是其中哪個。怎麼來的……我記得中午出門買了手機和新卡,剛好售貨員也是中國人,就好心地幫我發了個短信,然後我打算在附近隨便走走……」

  里奧陰沉著臉:「隨便走走,就走了近兩個小時的路程?」

  李畢青仿佛沒聽清他的詰問,自顧自地往下說:「沒走多久,一個大個子白人從後面沖過來,撞了我一下,把錢包搶走了。我就邊叫搶劫邊追他,追到一條巷子裡,被埋伏的兩個人偷襲了,估計是他的同夥。你看,到現在腦袋上腫的包還沒退。」他很委屈地把後腦勺伸過來給里奧摸。

  里奧皺著眉摸了摸,栗子色的柔軟髮絲下面,微微鼓起的腫塊帶著熱意,手指一觸碰就能感覺到那股火辣辣的疼痛似的。「太危險了,你幹嘛自己追劫匪?不會打911嗎!」

  李畢青鬱悶地說:「事發突然,忘了。等記起報警,手機也被搶走了。」

  「然後呢,他們有沒有傷害你?」

  「暈過去的期間不知道,醒來後發現在一個公園裡……雖然不太聽得懂,但那三個人好像是說要跟我玩玩。」

  里奧臉色鐵青。他自然清楚這些街頭混混口中的「玩玩」是什麼意思……用力磨著後槽牙,他從齒縫中擠出猙獰扭曲的聲音:「這些該死的人渣!」

  儘管職業慣性催促他去瞭解之後發生的事,譬如施暴過程、受害者是怎麼逃出來的、對於歹徒的外貌特徵有什麼印象……但里奧牙關緊咬,竟是一個字也不想多問了。他一把拉起李畢青的手就走,語調冷硬地說:「上車!」

  坐在溫暖舒適的車廂裡,李畢青輕輕扭了扭酸痛的脖子,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身旁臉色極其難看的駕駛員,舒服地籲了口氣,而後慢悠悠地繼續剛才的話題:「剛才說到哪兒了……哦,他們說要跟我玩玩。大概覺得我很好欺負吧,居然連手腳都不綁,於是我撩陰腿踹翻了一個,拔腿就跑,幸好這是個原生態公園,可以利用障礙物各種兜圈子。路上還碰到一對打野戰的老爺們兒,估計他們擔心被人看見,沒再追來,我就把這仨變態給甩掉了。」說到最後一句,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得意。

  里奧猛一踩刹車!

  身體劇震的同時,一隻手扼住了李畢青的咽喉,將他粗暴地壓在車門上,後腦勺硌到車窗玻璃,冰涼堅硬的感覺令他不禁打了個激靈。一雙怒火燃燒的墨藍眼睛,此時正如暴風雨前夕波翻浪湧的海面,佔據了他的全部視野,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孔因為過於強烈的憤怒而扭曲,散發出判若兩人的淩厲與危險氣息。

  李畢青愕然瞪大了眼睛,翕動的嘴唇吐出無聲的兩個字:……里奧?

  里奧異常尖銳而冰冷的聲音逼近他:「你覺得這很有趣,是嗎?一個點綴平淡生活的插曲,一段事後可供談笑的經歷?我真該讓你看看那些被綁架、強姦、性虐、分屍的現場照片!你知道我上次接手的案子裡,那個十七歲的男孩死得有多慘嗎?他也是被三個人綁架,捆在密林裡的樹幹上,被輪奸,整整折磨了兩天,最後被殺死棄屍,當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從胸口到陰囊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連骨盆都看得見!水銀從開了個洞的頭骨裡慢慢灌進去,你能想像他臨死時遭受的那種痛苦嗎?如果今天你的運氣差了那麼一點點,你以為我會看到一具怎樣的屍體?你這個白癡!」

  李畢青徹底愣住了。

  對方一通發洩後,用力甩開他的脖頸,急促地喘著氣,胸膛在黑色西裝下餘怒未消地起伏。

  李畢青望著里奧,忽然伸出手,輕輕理了理他淩亂不堪的額發,低聲說:「我知道,我今天的運氣很好——好運氣不是每次都會有的。我保證,再也不會這麼冒險了,以後別說錢包被搶,就是老婆被搶,我也不追。」

  里奧簡直要被他氣笑了,扭動著臉上的肌肉,好一會兒才恢復了正常的表情,「要是茉莉被搶,你必須追,否則我揍死你!」

  「好吧,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李畢青扯平了衣領上的皺褶,用濃重的鼻音服軟似的說:「可不可以回家吃飯了,我又累又餓。」

  「半夜三更,回去還要再開火,算了,找家餐館隨便吃點吧。」里奧歎口氣,放棄了對這個不知人心險惡的傢伙做進一步思想教育的念頭。

  原定的計畫要全盤推翻了,他過於高估對方的生活自理能力,如果把這傢伙一個人丟在這座城市裡,恐怕要不了幾天就會在警方的受害者名單裡看見他的名字。到那時候,別說茉莉饒不了他,就連他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

  夜風從車窗外捲入,里奧轉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李畢青。在不斷流逝而過的燈光碎片中,他微抿的嘴唇與低垂的睫毛藏有一種驚人的秀氣——這個男孩歪著頭靠在椅背上,已經恬然地睡著了。

  心底那種柔軟的感覺再度彌漫開來,里奧減緩車速停在路旁,脫下西裝外套披在他身上,隨後很自然地曲起手指,撫了一下他光滑潔淨的臉頰。

  這只是個下意識的動作,仿佛心中憐惜之情滿溢,必須借由這一個輕微的觸碰逸散而出,連做出這個動作的男人本身,都沒有意識到這麼對待另一個同性——對方甚至是他未來的姐夫——有什麼不妥。

  車子靜謐地停了一會兒,又平穩流暢地發動,逐漸融入街燈下來來往往的車流。

  (夜魔?完)

  

  呼,引子終於完了,接著要進入正式劇情(案情?)

  

  嘿嘿,都沒猜出來~答案公佈,是《兄弟連》。

  兩個兵之間的臺詞段子相當有愛:

  「嗯,這味兒不錯。」

  「這東西是橘黃色的,義大利面不應該是這顏色。」

  「這不是義大利面,是加番茄醬的軍隊麵條。」

  「沒人強迫你吃。」

  「噢,得了,作為義大利後裔,應該知道管這東西叫義大利面是犯罪。」

  「你不吃給我吃。」

  「噢,我要吃,我在吃。」

  

  【Part 2 薔薇刑 】

  

  第6章 死亡邂逅

  

  一輛黑色雪弗蘭Suburban全尺寸越野車停在寬闊的柏油路旁。

  李畢青拎著個運動款的斜挎包下了車,茫然望著眼前的茂密樹林與碧綠草坡,「……這又是哪個公園?」

  里奧甩上車門走到他身邊,「波特蘭州立大學,整個校區就是個開放式公園,我給你聯繫的語言培訓班就設在校區內。這裡離我們租住的公寓只有半小時車程,公車穿校區而過,上學很方便。」

  語言學校派來迎接新生的人員早已等候在校門口,是個四十歲左右的褐發白人男子,有著一副運動健將般的體魄,個頭相當魁梧。他跟里奧交談了兩句後,很熱情地抓住李畢青的手上下搖撼,用滑腔跑調的漢語不斷噓寒問暖,把人類語言所能體現出的歡迎程度表達到了極致。

  李畢青客套幾句後努力抽回手,轉頭猶豫地看了里奧一眼。

  里奧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韋恩先生負責領你進去,下午我會來接你。明天開始就搭公車上學,行嗎?」

  「好。」李畢青低聲說,在里奧轉身時扯住他的袖子,很快又松了手,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活像個剛被父母丟到寄宿學校的忐忑不安的小男孩兒。

  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依賴之意,令里奧心中生出一絲莫名的愉悅,把聲線放得更加柔和:「去吧,放鬆點,做你自己就好。」

  李畢青朝他展開一個清亮的笑容,仿佛朗夜破開層雲的月光。

  站在一旁的韋恩有些意外地看著這一幕,在雪弗蘭SUV開走後,對李畢青理解地笑了笑:「你有個很不錯的男朋友。」

  李畢青尷尬地解釋:「不,他是我女朋友的弟弟。」

  韋恩更加尷尬,一路上不住地道歉。

  當天的課程結束後,李畢青謝絕了韋恩送他到大門口的提議,獨自在校區內閒逛。他並不想這麼早就打電話給里奧,而波特蘭州立大學的校區又毗鄰森林公園,風景優美得令人沉醉。

  他斜跨著包,踩著點綴落葉的鬆軟草坪信步緩行,陽光穿透橡樹與赤樺的嫩綠樹梢,在身上潑灑點點光斑,夏日微風捎來若隱若現的花香……是薔薇的香味,李畢青深深吸了口氣後斷定。玫瑰、月季、薔薇,雖同屬一科卻品種繁多,氣味也各有細微差別。無數薔薇科植物的花瓣,在陽光下蒸騰出的馥鬱氣息混合起來,向風中遠遠傳播出去,就是這一種香味。

  「玫瑰之城」的別稱果然名副其實,他邊走邊想。

  「嗨!」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清晰的招呼。李畢青並未回頭,校區裡人來人往,不管那個聲音在叫誰,反正不會是叫他。

  一個人影緊走幾步,從他身後插上來,擋在前方。這下李畢青沒法再視若無睹,停下腳步打量了一番攔路者。

  這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孩,一身休閒打扮,看起來像個在校大學生。他有著一頭漂亮捲曲的深色短髮,膚色微黑,帶著明顯的拉美裔血統,眉毛和眼睛形狀細長,嘴唇很薄,兩頰有些瘦削因而顯得顴骨略高,唯有鼻樑端正挺拔,無可挑剔。不算出色的五官,但在他薄薄的唇角向上揚起微笑時,卻別有一種野性灑脫的魅力撲面而來。

  「嗨,我是雷哲。」他語調輕快地自我介紹,「雷哲?唐恩。」

  李畢青面對這個主動搭訕的陌生人,有點勉強地回應了一聲:「嗨。」

  對方緊接著說了幾句,語速很快,李畢青聽得不太清楚,便攤了攤手,表示語言不通。

  雷哲有些吃驚,隨後遺憾地聳聳肩,「新來的?IELP的學生?」

  這句李畢青倒是聽懂了,IELP是州立大學附屬的密集英語課程,跟他就讀的語言培訓班性質差不多,就點了點頭。

  意識到雙方難以溝通,雷哲隱藏起眼底的失望之色,朝他友善地點頭道別。

  就在此時,李畢青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接通,手機另一頭傳來里奧的聲音:「下課了嗎,我在校門口。」

  「嗯,我在校區裡閒逛,這就走出來,稍等一會兒。」他掛斷通話,心情愉快地同眼前只知姓名的陌生人道別。極短時間內從平淡到含笑的神情變化,像是在幽靜湖面上突然綻出一叢驚豔的睡蓮,讓雷哲有點始料未及,準備離開的腳步又遲疑起來。

  李畢青沒空搭理他,朝校門方向快步走去。

  十幾分鐘後,他見到了那輛龐大彪悍的雪弗蘭Suburban。

  今天溫度很高,接近傍晚還沒有降下來,里奧脫去西裝外套搭在臂彎,扯掉了領帶,只穿一件做工精緻的白色襯衫,筆挺熨帖的黑色西褲襯得雙腿格外修長。他戴著墨鏡靜靜倚靠在車身上,腳踝隨意地交叉著,無需任何語言與動作,就足已奪人眼目。

  附近傳來幾聲輕微的哢嚓聲,像是按動快門的輕響,長椅邊上三四個女生簇擁在一起,端著手機朝這邊嬉笑著竊竊私語。

  「她們大概覺得你很像某位明星,但又不好意思過來確認。你再多站一會兒,准會有女生過來搭訕。」李畢青對里奧說。

  里奧正色道:「不取得當事人同意的拍攝,涉嫌侵犯他人隱私權。」

  李畢青在滿頭黑線的同時,暗自向里奧未來的另一半深表敬意:這個男人不解風情得就像一部美國憲法,能真正喜愛他的人,八成是法學研究的狂熱愛好者。

  在拉開車門的那一刻,李畢青無意間回眸,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瞥見一個有點眼熟的身影。似乎曾經在哪兒見過,細想來卻又毫無印象,就在他決定把這感覺棄之不顧時,一個名字驀然跳入他的腦海:雷哲?唐恩。

  那個在樹林裡向他搭訕的拉美裔學生。

  大概也下了課準備回家,正好走到校門口吧,他這麼想著,很快將那一次萍水相逢拋諸腦後。

  翌日,李畢青特地起個大早,搭乘免費公車前往州立大學,順道熟悉一下路線。第三天早上,當他坐在公車上欣賞窗外風景時,一個剛上車的年輕人在掃視過車廂後眼前一亮,走到他的座位旁說:「嗨,還記得我嗎?」

  李畢青抬頭看清他,禮貌地笑了一下:「雷哲?唐恩。」

  拉美裔男孩翹起薄唇微笑,黑眼睛在細而濃的眉毛下彎起來,「我知道你的英文不是很好,」他放慢語速說著,從背包裡掏出一台掌上翻譯機,將微型話筒遞到李畢青面前:「不過有這玩意兒,應該就能交流了吧。」

  這傢伙還真是……熱情好客,李畢青不禁失笑道:「你幹嘛非要跟我交流呢?」翻譯機中傳出醇厚動聽的男聲,毫無人工合成的跡象,看來還是一台高檔貨。

  「我看你順眼。」雷哲回答,對翻譯的效果相當滿意,「我一直想找個language partner,互相學習對方的語言。」

  「好吧,也許你會成為我在美國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如果我們合得來的話。」

  「不試試怎麼知道?」

  公車到站了,雷哲將翻譯機塞進李畢青手中:「留著這個,我想會對你有用的。」說完很乾脆地轉身離開,跳下車門揚長而去。

  李畢青拿著翻譯機下了車,對方的身影已在林蔭中遠去。自信、俐落、樂於表現自我,有些特立獨行,他對這個拉美裔男孩的性格下了初步判斷,蠻有趣的一個人,或許真能跟他合得來。

  之後的來往就順理成章了,李畢青總能在偌大的校區中偶遇雷哲,有時他是一個人,有時身邊圍繞著一群朋友。只要碰到,雷哲總會走過來與他交談,時間長短與周圍的人數成反比。不到一周時間,兩個年輕人就開始混熟了,有時他們也會拋開掌上翻譯機,連比帶劃的用肢體語言交流,直到雞同鴨講的兩個人最後不得不狂笑著放棄為止。

  「想儘快掌握一門外語,你得多開口說,別害羞,我發誓絕不嘲笑你的語法和發音。你也可以教我中文啊,說不定再過幾個月,我們就能毫無障礙地交流了。」雷哲鼓勵他,準備把language partner的作用發揮到十足。

  幾天的強化訓練後,雷哲不得不承認,李畢青是他見過的最聰明、最勤奮、最有悟性的學生——他的口語能力一日千里,且記憶力驚人,一個單詞聽過兩三遍就能牢記並運用,這種進步速度足以讓絕大多數語言學校的學員羞愧到撞牆。

  這段時間內,李畢青幾乎逛遍了州立大學的整個校區,有時也涉足相鄰的波特蘭森林公園——說是公園,不如說是面積五千公頃的野生森林,頂多只能在週邊逛逛,想要走透,短期內是不可能的了。

  有一次韋恩見他徒步前往森林公園,好心地指著某個方向:「往那邊走半個多小時,有一塊長滿槭樹的小空地,你最好不要接近那裡。」

  「為什麼?」李畢青不解地問。

  韋恩神色嚴肅地解釋:「五個月前,那裡發現過一具被謀殺的屍體,受害者是州立大學的一個學生。這件事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警方調查了很久,到現在還沒有破案。校園裡恐慌了一陣子,如今大家似乎都已經淡忘了。雖然現場已經清理乾淨,但我建議你,還是不要隨便接近的好。」

  李畢青點點頭,態度很誠懇:「我知道了,多謝。」

  韋恩滿意地笑了笑,「你是受歡迎的,永遠都是,我沒見比你更可愛的留學生。」

  李畢青不好意思地微垂著頭,耳朵竟然紅了。

  「容易害羞的中國男孩,真是太可愛了!我得走了,不然怕會忍不住咬你一口。」韋恩大笑著,十分開心地走掉了。

  ……這是調戲嗎?應該算是吧,不過這些美國佬,似乎什麼話都能說出口,怎麼直白怎麼來,李畢青覺得自己應該入鄉隨俗,適應他們的說話方式。

  「這是調戲!你可以告他性騷擾。」一個人影從高大的橡樹後面轉出來,沉著臉說。

  「算了,他只是開玩笑而已。」李畢青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問他的新朋友:「還沒到你放學的時間吧?」

  雷哲說:「今天的社團活動臨時取消了。走,我陪你到處逛逛。」

  兩人並肩在林地裡漫無目的地閒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走近一處樹叢掩映的偏僻建築物時,李畢青突然停下腳步,用力嗅了幾下空氣,「……你聞到了嗎?」

  「什麼?」

  「奇怪的味道,我沒法形容……」他從包裡摸出掌上翻譯機,用漢語接著說:「一種古怪的腥味,被薔薇花香混合壓抑著,聞著令人作嘔……」

  雷哲左右嗅了嗅,皺起眉說:「好像是有那麼股怪味……」

  他好奇地拉起李畢青朝散發氣味的地方走去。兩人趟著腳下長草,撥開垂掛的枝葉,繞過一面爬滿美國地錦的赭石色圍牆,赫然看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一具赤身裸體的屍首,面朝下趴在大片血泊中,傷痕累累的蠟白身軀上,灑滿了零零碎碎的東西,定睛看去,分明是沾著血的花瓣。烏紫的血跡已經在屍身上乾涸,卻掩不住渾身遍佈的傷口,它們以一種野蠻慘烈的方式被兇器撕開——一截截新折斷的樹枝,或是骯髒的枯柴,橫七豎八地插在皮肉間,乍一看仿佛是從人體中長出的寄生物。

  李畢青猛地扭過頭,一手撐著身後的樹幹,一手緊緊捂住嘴巴。

  雷哲手足無措地抓著他的胳膊,從喉嚨裡發出「呵呵」的氣音,好一會兒後才尖銳地叫起來:「手機!手機給我,打911!」他慌忙地滿身亂摸,卻一時找不到手機放在哪兒,情急之下搜起了李畢青的口袋,抖出手機按下了號碼。

  語無倫次地報完警,兩人相攜飛跑著逃離了現場。

  十多分鐘後,刺耳的警鳴響徹波特蘭州立大學的寧靜校園,為逐漸陰沉的天色增添了幾許冷肅。鉛雲在天空重重疊疊地垂墜,伴隨著一道悶雷,夏日午後的陣雨終於瓢潑而下。

  

  第7章 胡桃樹下的戰爭

  

  波特蘭市警局的審問室裡,兩個淋成落湯雞的青年正抱著胳膊縮在椅子上。

  一名中年女警拿來乾燥的毛毯為他們裹上,又端上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可憐的小傢伙們,全身都濕透了,又嚇個半死。」她用飽含憐憫的口吻對同事輕聲說,「對他們耐心一點,特裡維。」

  「耐心一向是我的專長。」膀大腰圓的黑人警長回答她,「艾曼達,把他們分開,我要分別詢問。」

  女警上前,和氣地將拉美裔男孩帶去另一個房間——他的頭髮因為被雨淋濕,變成了接近烏黑的顏色,更加捲曲地貼在額頭上,末梢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透出一股青澀而狂放的性感,那是一種十分引動女人母性情懷的氣質,使得中年女警看他的眼神越發愛憐。

  「好了,」特裡維拉開桌子對面的座椅坐下來,對剩下的亞裔男孩說,「說吧,把你當時怎麼找到案發現場,以及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別漏過任何一個細節,也別擅自編造,作為第一發現人,你的證詞對破案至關重要。」

  他的態度公事公辦,卻並不嚴厲,李畢青啜飲一口熱咖啡,慢慢用英語講述起來。但其中很多不常用的單詞,他發音困難,也無法按語法將它們組織成句,越是急於表達,越是磕磕巴巴,說了幾句之後,就開始夾雜著漢語,到了最後,用的全都是漢語了。

  特裡維皺起眉,又詢問了幾句,確定對方是真的語言不通,而非裝模作樣後,他起身走出審問室大聲問:「譚在哪兒?叫他過來幫忙翻譯!」

  一名中年華裔員警放下資料盒走過來說:「長官,我只會說廣東話。」

  「反正都是中國話,你去跟他溝通。」特裡維側身讓他進門。譚警官嘰裡呱啦地說了一通,不料對方卻為難地歎口氣:「你們還是說英語吧,至少我還能明白一部分,說粵語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見鬼,廣東不是中國的嗎?」黑人警長惱火地嘟囔,「你們國家究竟有多少種語言!」

  「大概129種吧。」李畢青認真地回答。

  特裡維瞪著這個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東方男孩,生出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還是我來問吧。」審問室的門被推開,兩名身穿深色西裝的白人男子走進來,在特裡維發作之前,掏出證件在他眼前晃了晃:「FBI,刑事調查部,里奧?勞倫斯,這是我的搭檔羅布裡?賽門。」

  「這是州內案件,我們完全有能力自行解決,有必要驚動聯邦調查局嗎。」特裡維有點不滿。

  「的確目前還不在我們管轄的範圍內,不過,或許我們可以提供一些幫助。」黑髮墨藍色眼睛的聯邦探員面無表情地對他說,順手拉開椅子坐下來,後一句話換成了流利的漢語:「比如說,更好的溝通方式。」

  「好吧,」特裡維聳聳肩,「由你們來詢問他,但我要一份翻譯後的文字記錄。」

  「沒問題。」里奧轉頭注視裹著毯子的華裔男孩,眼中滿是撫慰之色:「畢青,沒事吧,有沒有受到驚嚇?」

  「還好,當時有點受刺激,現在已經好多了。」李畢青雙手緊抱咖啡杯,手指在說話時互相絞著,低聲說:「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我是說,用這麼殘忍的方式殺一個人……」

  「別想那麼多,就當這是一部電影,把記憶中的畫面重播一遍就好,有些地方想不起來,或者不願意說出口也沒關係。」里奧柔聲說。

  李畢青搖搖頭,「沒事,我沒那麼脆弱。」然後他從遇到韋恩開始,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當然,關於「調戲」的那部分玩笑被完全省略掉了。

  里奧邊聽邊做筆錄,特裡維還不放心,叫人拿了一台答錄機過來錄音。羅布無所事事地坐在旁邊,非常不爽地看著黑人市警的這一舉動。

  李畢青說完後,長長地籲了口氣,把杯子裡剩下的咖啡一口氣喝光。

  里奧把筆錄遞給特裡維,「你看看吧,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我要把他帶走。」

  特裡維接過本子仔細流覽了一遍,剛好艾曼達從隔壁房間過來,也送來一份筆錄,兩邊對比後,發現證詞完全吻合,雙方的表述沒有任何出入。

  「這兩個孩子只是倒楣地發現了兇殺現場,這起案件應該跟他們沒什麼關係。」艾曼達在特裡維耳畔低聲說。

  特裡維心裡也有同感,只是兩個FBI肆意插手他職責內的案件,令他有些不滿,不過,看在對方幫了忙的份上,他也就不再計較了。收好兩份筆錄,他對里奧的態度客氣了許多,甚至扯出一點禮節上的笑容:「多謝幫忙,他們兩個可以走了,但不要離開本市,隨時等候我們的詢查。」

  「當然。」里奧應道,朝李畢青點頭,示意他起身跟自己走。

  「多問一句,有必要把他們帶到你們那邊去嗎?」艾曼達忍不住開口。

  「不,沒這個必要。」里奧說,看了一眼好心的女警,「我只是想送他回家。」

  女警露出了詫異之色。

  「也順便送送雷哲吧。」李畢青請求道。

  「好。」聯邦探員伸手拉起垂在他腰間的毛毯的一角,幫他擦拭濕漉漉的頭髮,動作輕柔,神情專注。

  停在警局門口的黑色雪弗蘭SUV在夜色中呼嘯而去。特裡維若有所悟地對艾曼達說:「你明白了嗎?」

  艾曼達沒反應過來:「什麼?」

  「反正我是看明白了:那小子是他的人。」

  說完,特裡維轉身回辦公室,只留下艾曼達獨自站在走廊上,琢磨著這句一語雙關、很有歧義的話。

  「我見過你,在州立大學校門口,那時你開車來接畢青,你們很熟?」坐在後車廂的雷哲忍不住向駕駛座上的聯邦探員發問。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他入校才一周多,你們很熟?」里奧的目光掠過車內後視鏡,審視般瞥了他一眼。

  李畢青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忙打圓場替他們相互介紹:「雷哲,我在學校裡新認識的朋友;里奧,我女友的弟弟。」

  羅布插嘴叫道:「什麼?里奧的姐姐?說的是茉莉嗎,你是那位……該怎麼形容呢,去年我見過她一面,實在是印象深刻,呃……女王陛下的男朋友?真難以想像,原來茉莉喜歡的是這種類型。」他彈著舌頭哂笑起來,露出一臉戲謔的敬佩。

  「如果你對茉莉的擇偶眼光有意見,下次盡可以當她的面提,或者,我幫你轉達?」里奧涼涼地頂他一句,同時給了李畢青一個「這傢伙是白癡不用理他」的眼神。

  「不不,我一點意見也沒有!」羅布立刻改口,迅速把話題轉移到一周天氣上。

  除了對里奧的那句問話,雷哲一路上都在沉默,當其餘三人說話時,不動聲色地用眼睛餘光觀察他們。車子停在某個住宅區前面,雷哲對李畢青說了句「明天見」,就匆匆下車走了。

  回到租住的公寓樓下,里奧吩咐羅布「明早八點來接我」,然後帶著李畢青走進電梯。羅布從車窗內探出腦袋,疑惑地望著他們的背影:「住在一起?什麼情況……」

  在淋浴間痛快地沖了個澡,把自己弄乾爽後,李畢青穿著家居服走進客廳。里奧正坐在沙發上翻看一本名為《Heartsick》的懸疑偵探小說,見他走出來,放下書遞了個紙袋給他:「剛送來的黑橄欖蘑菇披薩,或許會合你的口味。」

  李畢青打開紙袋,抽出一片披薩咬了口,「還不錯。」他在沙發上盤腿坐下來,抱著紙袋邊啃邊問:「這件案子,你們FBI會插手嗎?」

  「一般情況下不會,除非市警向我們求助,或者偵查過程中發現另有隱情,比如兇手連續殺人,那時案件性質就不一樣了。」

  李畢青若有所思,片刻後又問:「你覺得這樁兇殺案是怎麼回事,情殺?仇殺?還是一時激憤……」

  「這些是員警的責任,你不用考慮那麼多,注意自身安全。」里奧打斷了他的話,顯然不希望他去趟這趟渾水,「要不我幫你換一所語言學校?」

  「不用了,我不會受這事兒影響的。」李畢青吃完最後一片披薩,丟下紙袋伸個懶腰走向臥室,「真是一波三折的一天……11點了,我要去刷牙睡覺,明天還要上課。」

  「晚安。」同居的聯邦探員說,隨後也走進自己的房間。在衛生間裡洗了個冷水澡後,他披著一身濕漉漉的水珠站在盥洗台前,打開牆壁上的櫃子,習慣性地摸出一個白色小藥瓶,拇指頂開瓶蓋就往掌心倒。

  藥瓶是空的。

  里奧怔了一下,這才想起來,昨晚已經吃掉了最後兩粒藥片,本打算今天下班去買,但因為突發的校園兇殺案而耽擱了。

  ……算了,再戒一次吧,反正長期吃也不好。他第N次下定決心,把空藥瓶扔進垃圾桶。

  當他躺上床時,「殺青」的模擬畫像們正在牆壁上深深注視他。里奧側過身,頭枕著手臂,對三張長相各異的俊秀面孔無奈地說:「歡迎繼續來我夢裡騷擾,老夥計。」

  兇殺案發生後的州立大學校園,明顯多了幾份不同往常的緊張與不安,無數與此相關的話題與流言在學生間飛快傳遞。人們似乎在一夜之間,又記起五個月前森林公園裡那一場找不出兇手的謀殺,有些人把它們聯繫起來,有意無意地營造出一種恐慌氣氛,以滿足他們的獵奇心理,甚至以兩個凶案現場都發現玫瑰花瓣為由,替兇手起了個綽號:「玫瑰殺戮者」。

  作為凶案現場第一發現人的雷哲,自然也受到了許多學生的關注,不論他走到哪裡,都被人包圍著,向他打聽有關凶案的一切細節。其實李畢青也同樣受人關注,但由於是新面孔又有語言障礙,走在校區裡指指點點的目光與閒話也就比他少得多。

  案發後第三天的午休時,在樹林裡一棵高大的黑胡桃木下,李畢青看到雷哲被四五個男學生簇擁著,佔據了一圈供人休憩的長椅正熱烈地討論著什麼,從坐的位置上看,拉美裔男孩儼然是這個小團體的核心人物。

  「嗨,畢青!」眼尖的雷哲發現了新朋友,起身朝他招手:「過來,到這兒來!」

  李畢青本不想加入這樣的聚會,礙于朋友的面子,只好走過去。

  「聽說是你們一同發現的吧?那具屍體……」一個鼻樑上滿是雀斑的紅發男孩立刻向他刨根問底,眼中閃動著獵奇的熱光。

  李畢青十分不情願參與這種無聊的八卦,便裝出一副語言不通的模樣,莫名其妙地聳聳肩,同時將略帶譴責的眼神投向始作俑者。

  「他聽得懂,只是不太愛說。」雷哲對新朋友的煩擾似乎抱著一種惡作劇的心態,朝他挑眉笑了笑,好像在說:我被煩得不行,你也休想輕鬆。

  紅發男孩見他不搭話,也就失了興趣,轉而向另一個人高馬大的黑人青年打探:「昆汀,聽說你昨天偷看了驗屍報告?怎麼樣,那傢伙的死因是什麼?」

  「是的,就在我爸的辦公室裡。」昆汀用賣弄的口吻說,「知道嗎,那個倒楣鬼死得相當淒慘,幾乎被放了一半的血。這還不算什麼,他身上插著十一根樹枝,胸口、肚子、後腰、大腿,到處都有,最可憐的是屁眼裡那根,腸子都捅穿了……法醫最後的結論是,他是活生生被人用樹枝捅死的,也就是說,這完完全全是一場虐殺,最後他死於內臟破裂導致的失血過多。」

  周圍一片譁然咋舌,昆汀得意洋洋地齜著一口大白牙,仿佛很享受這種眾人矚目的感覺。

  「你說他那個一本正經的老爸要是知道這事兒,會不會狠狠收拾他一頓?」雷哲在李畢青耳邊低聲問。

  「如果是特裡維警官的話,很有可能。」李畢青回答。

  這下輪到雷哲驚訝了:「你知道?」

  「看看他的樣子吧,活脫脫是個年少輕浮版的特裡維。」

  雷哲大笑,「確實很像!而且『年少輕浮』這個詞也用得相當到位,看來你的英語水準大有長進!」

  正說笑間,走過來另一夥在校生,為首的是個金髮碧眼的白人青年,相貌堪稱英俊,卻帶著滿臉惡意挑釁之色,大喇喇地站在雷哲跟前,居高臨下地對長椅上的小團體說:「你們怎麼還敢坐在這兒聊天,不是該害怕地躲在臥室,鑽進被窩裡瑟瑟發抖嗎?難道不知道,前幾天死的那個,還有五個月前死的,都是像你們這樣的印第安野狗、黑鬼、黃種豬?要不了多久,就該輪到你們了!」

  「克萊德,你這條亂吠的瘋狗,死一百次都不夠的納粹分子,該下地獄的種族主義人渣!滾回去跟你媽亂搞以保持血統純正吧!」紅發男孩率先氣勢洶洶地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駡。

  金髮碧眼的青年冷笑著,惡毒而刻薄地回擊:「你的屁眼又癢了,想找根樹枝插一插嗎,科林?要不要讓玫瑰殺手來滿足你一下?哦,你大概還不知道吧,那兩個短命鬼都是死基佬,這可真是替天行道,把你們這些骯髒垃圾清理乾淨,連全球空氣污染指數都會降低的!」

  像是被「Homo」這個帶侮辱性的稱呼徹底激怒,科林咆哮一聲,握緊拳頭猛撲向他。

  克萊德不甘示弱地回擊,兩夥人頓時叫駡著扭打成一團,迅速升級的暴力場面一片混亂。

  李畢青往後退了幾步,想脫離這個由種族主義與逆向種族主義、同性戀者與反同性戀者交鋒而形成的戰圈,這碼子爛事兒本來就與他無關,何必瞎湊熱鬧。可惜天不遂人願,黃皮膚使他成為對方團體痛下辣手的目標之一,混亂中拳頭向他臉上砸來,他連忙側身躲過,隨即一個撩陰腿狠狠踹在對方小腹。不幸中招的白人青年彎腰捂著要害部位連聲慘叫,眼淚鼻涕都迸了出來。

  「——保安來了!」不知誰吼了一嗓子,心生忌憚的兩撥人紛紛脫戰作鳥獸散。臨走時,克萊德極為不甘地朝科林做了個割喉的威脅動作:「等著吧,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科林沖他鄙夷地豎起中指。

  雷哲一手拉起李畢青,一手拖住科林,在幾名吹著警哨的保安沖過來之前順利逃離現場。三個人狂奔出千碼外,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科林雙手叉腰,俯身邊喘邊說:「媽的總、總有一天,我要把這條瘋狗打、打到腦袋開花……」

  「好了,別生氣了,跟那種人不值得。」雷哲安慰他。

  「他威脅我,你聽到了嗎,他竟敢威脅要殺我!媽的,我要找人輪了他!」科林憤怒地漲紅了臉,連發梢都在激動地顫抖,開始醞釀他的報復計畫:「假冒女生的名義約他出去,然後我們操了他,拍下裸照和視頻上傳網路,怎麼樣,幹不幹?」

  雷哲想打醒他似的,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理智點吧科林,你找個自願的傢伙愛怎麼操怎麼操都沒關係,操一個被迫的就犯法了,你想為這個人渣蹲監獄嗎?再說,別扯上我,我對男人硬不起來。」

  科林挨了他一巴掌,似乎有些洩氣,恨恨地說:「我絕不會就這麼放過他的……走著瞧!」他往地面啐了一口,氣呼呼地走掉了。

  雷哲朝他的背影無聲地歎口氣,轉頭向李畢青致歉:「對不起,差點連累到你,這些傢伙總是這麼衝動,尤其是科林。」

  剛才打得最凶的那個明明就是你吧。李畢青暗自吐槽,嘴裡卻客套說:「沒事,我又沒受傷,一場意外而已。」

  雷哲聽了更加愧疚:「我們被抓頂多警告處分一下,要是你被抓到就慘了,很可能會被逐出校區……我再也不會故意要把你拉進圈子裡來了,別恨我。」

  李畢青寬容地笑起來,「說什麼哪,一點兒小事,何必放在心上,婆婆媽媽的。」

  雷哲用力抿了抿嘴唇,一時沒忍住激蕩的情緒,很突兀地擁抱了他一下,手掌在他背心欣慰地拍了拍,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真是無妄之災。」想起剛經歷的一場混戰,李畢青覺得自己就是被殃及的池魚,幸虧那一拳沒砸中他的臉,否則晚上頂個烏青眼圈回公寓,真不知該怎麼向聯邦員警解釋。

  

  

  第8章 玫瑰殺戮者

  

  黑胡桃樹下的群體鬥毆事件,最後因涉事者一個都沒抓到而不了了之,當然,被校園兇殺案弄得焦頭爛額的州立大學校方也沒空去管這麼一樁不大不小的違規。

  現在學生們關注的焦點已經不在雷哲身上,而是昆汀——這位市局警長的兒子不辭辛苦地充當著非官方新聞發言人,把利用身份之便刺探到的案件偵查過程的細節,向周圍的人一點一點發佈出去。

  「警方有足夠的證據,懷疑這起兇殺案與五個月前森林公園的那一宗有很大關聯,兇手可能是同一個人。」

  「森林公園兇殺案現場發現的散亂玫瑰花束,與這宗兇殺案現場發現的玫瑰花瓣,都是兇手故意留下的標記——你們知道,很多連環殺人犯都喜歡在殺人現場或受害者身上留下獨屬的標記,比如『暗夜跟蹤者』理查?拉米雷茲的倒五芒星。」

  「連環?是的,目前為止發現的受害者只有兩名,按警方的衡量標準,『玫瑰殺戮者』還不能算一個合格的連環殺手,但只要還沒抓住他,他一定會再度出手,等受害者達到三名以上,他就可以光榮升級了。」

  「他的下手目標?根據專家做的犯罪側寫,兇手目前為止是以有色人種和同性戀者作為下手目標,殺人方式體現出憎惡與洩憤的心理傾向,因此他很有可能是一名極端的種族主義者和反同性戀者。」

  「說到這個,」聽眾中的一個男生忽然打岔,「克萊德和科林昨天不是又幹了一架嗎?他們倆分別鑲進兇手和受害者的框裡倒是很合適,說不定能拍成一部恨極生愛的虐戀電影,如今就流行這個。」

  眾人為這個刻薄的嘲諷哄笑不已。

  只有雷哲皺起眉,對李畢青嘀咕:「在拉丁風俗裡,有預兆意味的話不能亂說,會招來厄運的。」

  李畢青低聲說:「我們國家也有類似的說法——一語成讖。」最後一個詞他是用漢語說的,雷哲看了他一眼,似乎隱隱明白了這個詞的意思。

  事實證明,這不僅僅是個不祥的預感,就在兇殺案發生後的第十四天,又一宗校園謀殺震驚了整個波特蘭市。

  這次的凶案現場第一發現人,是一個喜愛晨練的女生,當她在校區與森林公園之間的湖畔晨跑時,被靠近岸邊的水面上漂浮的屍體嚇得直接暈了過去。警方接到報警,將泡了一夜的屍體打撈上來,經過身份辨認,發現又是州立大學的一名在校學生。

  市警局的驗屍間裡,法醫道格從冷凍櫃裡拖出一個裹屍袋,放在驗屍臺上,拉開袋子的拉鍊,露出內中一具紅發男性青年的屍體,一枚小標籤固定在他的大腳趾上,上面用黑色墨水寫著死者的名字以及出生日期:「科林?米拉維奇,1993.5.1」。

  「可憐的孩子,他才剛剛過完20歲生日。」女警艾曼達眼眶泛紅。

  房間裡站著兩名胸口佩戴FBI徽章的聯邦探員,有著一頭淺金色漂亮卷髮的女探員緹婭對臉色陰沉的特裡維警長說:「第三個受害者——我們有理由相信,繼夜魔之後,俄勒岡州又出了一名連環殺手。」

  特裡維警長神色有些憔悴,似乎在這半個月內蒼老了好幾歲。他注視著那張稚氣猶存的毫無血色的臉,歎了口氣:「我認識這孩子,他是我兒子昆汀的同班同學,他們是要好的朋友……道格,說說你的發現吧。」

  戴著眼鏡的中年法醫點頭說:「跟上一具屍體一樣,死於內臟破裂導致的失血過多。胸部、腹部、後腰、臀部、大腿都被銳器刺傷,傷口呈不規則狀,為死前造成,其中傷口最深的是肛門,被一根直徑3英寸、長1.2英尺、一頭削尖的樹枝刺入,穿透腸子直達胃部。與上具屍體不同的是,死者的咽喉裡也被插了粗樹枝,舌頭和食道都撕裂了。現場發現的玫瑰花瓣,經初步鑒定,與上一宗兇殺案現場發現的是同一品種。」

  「有沒有嫌疑物件?」緹婭問特裡維。

  「有一個,也是州立大學的在校生,叫克萊德。案發前,不止一名目擊者看見他與科林起了嚴重衝突,還公開威脅科林下一個死的就是他。」

  「他有案底嗎?」

  「飆車、酒駕、鬥毆,但沒有記錄在案。此外根據學生與老師的反映,他經常發表一些偏激的種族主義和反同言論。」

  「很好,種族主義、性取向歧視,再加上一個撒謊成性,他就有資格去競選國會議員了!」緹婭辛辣地諷刺,「為什麼還不逮捕他?」

  黑人警長猶豫了一下,說:「他是布蘭迪家族的長子,布蘭迪財團的第一繼承人。他的父親是參議院議員,之前的那些違法行為,就是在布蘭迪議員的干涉下被抹去案底的。」

  「所以市警就退縮了,是嗎?因為嫌疑犯父親的企業往州政府的稅收帳號裡充了大筆美金?」緹婭輕蔑地抬起下巴,「你們不敢幹的,就讓FBI來幹。」她轉頭吩咐助手:「逮捕他!別忘了宣讀他的權利。」

  克萊德?布蘭迪的被捕引發了社會輿論的洶湧大潮,各家電視臺、報紙紛紛把這當做頭條新聞播放與刊登。出身中產階級的受害者,與億萬富翁家族的嫌疑犯之間明顯的強弱勢對比,很快使輿論風向全然倒向一邊,關於富二代官二代為非作歹理應嚴懲、警方絕不能屈服於權貴的言論喧囂日上。

  無論年輕的嫌疑犯如何表明自身的無辜、抨擊警方的瀆職,在這一股輿論浪潮中都顯得那麼軟弱無力,甚至嚴重影響到布蘭迪議員的聲譽與議會中的地位。案件仍在審理中,但媒體已經搶先給克萊德?布蘭迪定了罪,稱他為「校園連環殺手」、「玫瑰殺戮者」。

  在租來的公寓裡,李畢青放下手中的報紙,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喝著紅茶的聯邦探員——後者最近似乎對正山小種喝上了癮。

  「想說什麼?」里奧問。

  李畢青躊躇再三,小聲說:「我覺得……克萊德可能不是兇手。」

  「為什麼?你有證據嗎?」里奧放下茶杯。

  「沒有,但是……」

  「也就是說,憑的是直覺咯?」里奧笑起來,「法庭不會接受哪一項證據的來源叫做『直覺』的,男孩兒。」

  李畢青有點洩氣地把報紙丟到一邊,「我會找出證據的。」

  「我不允許你插手兇殺案的事,李畢青!」里奧警告他。

  「憑什麼?我不是未成年人,你也不是我的家長。說起來,」華裔男孩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作為姐夫的我,反而應該算是你的半個家長吧?」

  「憑我是員警。」里奧不為所動地回答,「如果你非要趟混水,我就停了你的課,把你鎖在公寓裡!」

  「好吧,你贏了。」李畢青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保證不多管閒事。」

  「但願你的保證有效。」里奧說,「否則我就通知茉莉——你知道她昨天又打電話來,瞭解你是否適應這兒的生活。幾乎每隔兩三天就一個電話,我從沒見過她這樣關心一個人,如果你敢讓她傷心,我就往你的心臟塞一個槍子兒進去——我是認真的。」

  「——雖然可行度不高,但心態確實是認真的。」李畢青服軟道,「我發誓保證有效。」

  「好孩子。」年長好幾歲的未來妻弟用長輩的口吻對他說。

  在聯邦探員以為這件事就此告結後,一個熟悉的號碼打通了他的手機,那時他正與羅布以及FBI俄勒岡分部的幾名同事,在位於波特蘭市區日本園子的一家日式料理店裡用餐。

  「你在哪兒,我有要緊事找你面談。」李畢青在手機裡說。

  里奧報出地址後問:「什麼事這麼緊要,需要我去找你嗎?」

  「等我一會兒。」對方匆匆說完掛斷了通話。

  二十分鐘後,華裔男孩的身影出現在日式料理店裡,羅布看見他,很高興地招手:「嗨,畢青,這裡!里奧剛才用中國話接手機時我就猜到是你,過來跟我們一起吃——侍應,加個座位!」

  在新加的榻榻米墊子上坐下來,華裔男孩平復了一下奔波後的氣息,向羅布逐一介紹過去的探員很有禮貌地打著招呼:「你好,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什麼事,要單獨談談嗎?」里奧問。

  「不,沒必要避開大家。」李畢青從包裡摸出兩個透明的小塑膠袋,放在餐桌上。塑膠袋裡裝著一些枯敗的花朵與殘瓣。

  「這是什麼?」里奧說,「看起來像玫瑰花。」

  「不是玫瑰,是薔薇。」

  羅布插嘴:「有區別嗎,反正都一樣。」

  「不,不一樣,這是Rosa multiflora。」李畢青用植物學名認真地解釋,「它與玫瑰同屬薔薇科,但的確是不同的品種。」

  「然後?」坐在他正對面的犯罪心理學專家,滿頭銀髮的克雷蒙特博士很有耐心地等他接著說下去。

  「它們分別來自兩個兇殺案現場,這一袋,」他指了指裝著一朵枯花的塑膠袋,「在我首先發現的凶案現場的草叢裡撿到;而這一袋,」他指向另一袋殘瓣,「是我從科林屍體發現處附近的湖面上打撈的。」他停頓了一下,在里奧臉色作變前迅速說:「我不知道森林公園那起兇殺案現場發現的是不是這種花,但我可以肯定,後兩宗案子的重要證物,警方在定義上有偏差。」

  「我還是不明白,」羅布一臉不解,「兇殺留下的是玫瑰還是薔薇又有什麼關係?對偵破而言無關緊要吧,況且嫌疑犯已經被抓獲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英語不是很好……」李畢青斟酌著詞句:「這是一種,呃,就像文學上不同物象營造出不同意境……這可以看出兇手不同的心理投影……簡單的說——可能這麼說不太合適,但我想不出更合適的了——玫瑰代表純陰性,薔薇代表陽性中偏陰性,如果用人來比喻的話,玫瑰是美女,薔薇則是美少年。」

  克雷蒙特博士深邃的眼睛在鏡片後面眯起來,仿佛在一瞬間被什麼東西觸動了敏感的神經……

  「哈,怎麼說可真玄乎,但好像算不上什麼客觀理論?」羅布不以為然地笑起來,「這很有趣,男孩,繼續玩偵破遊戲吧。」

  李畢青露出沮喪的神情,他也知道,這種理解太過牽強,而且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實在不算什麼有力證據,可以證明兇手作案時不僅僅懷著憎惡之情。

  「不,他的說法,讓我忽然產生了一些靈感……等等,我得抓住它們!」克雷蒙特博士喃喃道,「兇手的心理投影……」他突然拍案而起:「我得回一趟罪證鑒定科!」

  「做什麼?」羅布沖著他急匆匆離開的背影問。

  「為兇器再做一次光譜分析!」克雷蒙特博士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與緹婭等幾名探員面面相覷了一番,羅布莫名其妙地說:「不管他了,我們吃飯。里奧——」

  他的搭檔騰地起身,一把拉起華裔男孩:「你們慢慢吃,我們有點事先走一步!」

  幾乎是連拖帶拽地被帶回車裡,里奧怒容滿面地逼問:「你想幹什麼!李畢青,我想我已經警告過你——」

  「是的,我曾保證過,但是食言了,那樣不對。」華裔男孩誠懇地承認著錯誤,「可我不能就這麼袖手旁觀。科林是我認識的人,雖然還達不到朋友的高度,但我們交談過,我還記得當時他臉上鮮活的表情、說話時眼中的光彩,然後他就突然變成了一具千瘡百孔的、冷冰冰的屍體——我得做點什麼,里奧,雖然我清楚自己微薄的力量做不了什麼——但我總得做點什麼!里奧,你能明白這種感受嗎?」他睜大了棕褐色的眼睛,用一種幾乎是哀告的眼神看著聯邦探員,「如果你能明白,就能理解我這幾天以來夜不能眠的痛楚……」

  里奧愣住了。在這番話中他感受到一種直指靈魂深處的悲涼之意,尤其是最後一句,令他也同病相憐似的痛楚起來。

  他慢慢鬆開手,神情有些黯然,「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這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他苦笑了一下,「這點跟我一樣。」

  李畢青松了口氣,再次保證道:「我知道你是擔心我的人身安全,我保證會有分寸,一定不讓自己身陷險境。」

  「你的保證信用度已經大打折扣,我不會再輕易相信了。」黑髮的聯邦探員不為所動地說,「如你所願,克雷蒙特博士已經去重新檢查兇器,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被你的話打動,也不確定他會查出什麼疑點來,但你的危險行動到此為止——我不想囚禁你,但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就以妨礙執法的罪名,把你銬在警局裡,我發誓!」

  李畢青從冷硬堅決的語調中聽出,這絕不只是恐嚇,里奧是言出必行。面對來自國家執法人員的強大壓力,他只好服從地點了點頭,「好吧,我不會再插手。」

  

  第9章 邪惡獨白

  

  「知道我在兇器上發現什麼了嗎?」克雷蒙特博士大步走進辦公室,劈頭就問正在討論案情的緹婭和里奧。老頭子笑眯眯地等待有人來驚訝地請教,沒有得到想像中的回應後,只得悻悻然地接著說:「好吧,我知道你們都相信布蘭迪家族的那個紈絝子弟就是真凶,但你們錯了!」

  他從資料夾裡取出幾頁資料,「看吧,這是我給所有兇器做過光譜分析後,在插入肛門的那根樹枝上發現的,被血跡掩蓋的精斑,很難發現,可能是被大量血液沖淡了。雖然數量很少,但能證明,那個孩子在死前遭遇過性侵,也許是死後——我指的是第二名死者,科林身上沒有,而第一個時間太久遠,已經很難查出來了。」

  這下緹婭真正驚訝了,無法置信地翻看著資料:「這不可能,一個對同性戀者充滿厭惡與憎恨感的人,是不會與同性性交的……除非兩個案子兇手不同,但從作案手法等細節上看,又確實是同一個人……」

  「所以說,這是個很大的疑點。於是我嘗試從被破壞的精斑中提取DNA,這很困難,最後用磁珠法終於成功了一次,經過對比確定,小布蘭迪不是真凶。」克雷蒙特博士對女探員肯定地說:「緹婭,這回你抓錯人了。」

  緹婭緊握著檢查報告單,腿一軟坐到了辦公椅上。

  「不是克萊德?布蘭迪,又會是誰?」里奧皺著眉自言自語,腦海中掠過李畢青躊躇再三後的那句話:「我覺得……克萊德可能不是兇手。」

  「現在我終於可以感受到兇手的真實情緒了。兇手是個同性戀者,或者是潛在的同性戀者,但又因為某種心理原因,無法進行正常的性行為,只有同性的鮮血與屍體才能讓他產生強烈的性亢奮,所以他選擇了虐殺,來滿足自己的欲望。」克雷蒙特博士轉而對里奧說,「我不得不佩服那個亞裔男孩的直覺,正是他的薔薇敲響了我的靈感,請代我個人向他致謝。如果有機會,我還想再跟他聊聊,不知他是否願意。」

  「我想他會很樂意的,博士。」里奧心情複雜地回答。

  「還有個問題我還在思考,為什麼科林身上沒有性侵的痕跡?我最好再檢查仔細一點……」克雷蒙特博士喃喃地說著,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晚上,里奧回到公寓,看見李畢青曲著雙腿蜷在沙發上,膝蓋上墊著厚筆記本正飛快書寫著什麼——他似乎很喜歡用這個姿勢寫東西。聽到里奧回來,他抬起頭打了個招呼,又把頭埋了下去。

  看到對方有些無精打采的模樣,里奧開始反省自己之前是不是對這個男孩太嚴厲了,尤其是在語氣上。他很清楚經常面對亡命之徒的自己,在說話時不自覺流露出的那種過於冷酷淩厲的壓迫感,那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普通男孩所能承受的。連茉莉都會批評他:「里奧,如果你跟未來的女朋友也用這種腔調說話,你就不會有女朋友了!」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會得罪未來的女朋友——至少目前不在乎,但眼前這個乾淨柔和的男孩,他不想讓他感到難受。

  里奧在沙發另一頭坐下,遲疑著,最後開口說:「抱歉,為我昨天對你的態度。」

  「我接受你的道歉。」李畢青悶悶地回答,「可我還是不能插手,對嗎?」

  「是的。」在對方起身回房間之前,里奧又補充了一句:「但你可以插嘴。」

  「……什麼?」李畢青停下動作看他。

  「克雷蒙特博士說,想跟你聊聊,我想是有關案情方面。」

  華裔男孩綻開了一個驚喜的笑容:「真的?里奧,這是你的補償嗎?謝謝……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了,還給你。」

  里奧失笑:「不必還了。明天下課後,想跟我去參觀一下FBI的辦公大樓嗎?」

  像是不知該怎麼表達萬分喜悅的心情,李畢青光著腳從沙發上猛撲過去,在他胸口用力捶了一拳:「太棒了,我早就想去見識一下了!」

  里奧在他撲過來時,條件反射地想一腿踢過去,隨即硬生生收住了力道,「這是襲警!」他裝模作樣地板下臉。

  「你抓我呀!」李畢青伸出手腕,得意洋洋地反擊,「怎麼判刑,警官?」

  里奧忍不住笑了,「罰一小時社會公益服務時間——地點,廚房。」

  「是,警官!」李畢青跳起來穿拖鞋,朝廚房跑去。

  次日下午放學後,里奧果然守諾地開車來校區門口,把李畢青帶到俄州FBI辦事處。走在人來人往卻井然有序的辦公大樓裡,華裔男孩雖然循規蹈矩,仍抑制不住好奇的心情,四下顧盼,眼中閃著饒有興趣的亮光。

  進入里奧的辦公室後,李畢青還沒看清楚那些五花八門、貼了滿滿一牆壁的照片,就被聯邦探員迅速拉過一塊幕布蓋住了。

  「那些是什麼照片?」他好奇地問。

  「與我手上案子有關的。」里奧含糊地回答。

  「殺青的案子?」

  「嗯。」里奧皺了皺眉,顯然不想讓他涉及這個話題。好在這時,滿頭銀髮的克雷蒙特博士推開門,邁著他那不遜于年輕人的矯健步伐走進來,朝李畢青伸出手:「你真來了,男孩,里奧有沒有代我表達謝意?」

  李畢青與他握著手,十分恭敬地說:「我可沒做什麼值得您感謝的事,博士。作為犯罪心理學方面的頂尖專家,您可是我們這種只有興趣而沒有知識的業餘人士仰望的存在。」

  「不錯,恭維話說得很動聽。」克雷蒙特博士爽朗地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坐,我們好好聊聊。」

  李畢青有些拘謹地在沙發上坐下,里奧藉口出去拿飲料,想留給他們單獨談話的空間,卻被老人叫住:「里奧,麻煩你拿咖啡進來時,把你的搭檔和緹婭也帶來,我們一起聊聊。」

  於是,三名刑事調查部的探員、一位德高望重的犯罪心理學專家和一個還在語言學校就讀的年輕華裔男孩,就這麼在FBI分部的辦公室裡,展開了對校園連環殺人案的偵破至關重要的一次談話——當然,這次談話的價值要到兇手落網才能真正體現出來。

  把相關案情資訊簡明扼要地對李畢青介紹一番後,克雷蒙特博士笑眯眯地問:「好了,男孩,我看你一直在沉思。談談你的想法,最直接最強烈的念頭,就像腦中炸開的第一朵煙花,抓住那瞬間的燦爛光芒——那就是靈感。愛因斯坦告訴我們,它比99%的汗水更重要。」

  李畢青遲疑再三,小聲說:「我怕自己不切實際的想法,會誤導你們的正確判斷……」

  「不不不,」克雷蒙特博士伸出一根食指來回擺動,「別高估自己對別人的影響,我們有足夠的判斷力,你說的一切只是個人看法,連參考都算不上。」

  「好吧,雖然聽起來有些尷尬,但這麼說我就放心多了。」李畢青從包裡掏出一台掌上翻譯機,雖然他的英語水準比之前進步了許多,但要說出某些專業術語和比較冷僻複雜的單詞還少不了它。

  他深吸口氣,飛速捋好思路,語速平穩地開始說:「現在,我就是那個校園連環殺手——」

  這句連「假如」都省略掉的開場白,採用了第一人稱的口吻,讓里奧不自覺地皺起了眉,克雷蒙特博士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卻開始閃爍起微光。

  「在瞭解我的真實性格之前,有必要回顧一下我的童年:我有70%的可能性遭受過心理虐待,40%的可能性遭受過身體虐待和性虐待,我的父母有一半概率有精神病史和犯罪記錄。我擁有一個控制欲很強的母親,她會嚴懲我的錯誤,比如尿床、翹課之類,用巴掌和皮帶教訓我,把我關進黑暗的地下室。這直接導致了我從小對女性充滿恐懼感,無法與異性正常交流,更不可能產生愛慕之心。我的父親缺失,或是酗酒、脾氣暴躁,對我漠不關心,當我頻繁受到鄰家男孩的性騷擾時,他非但沒有幫助我,反而打罵嘲笑我是個娘炮,慫恿我用暴力給對方一點顏色看,否則就算不上是個男人——儘管那時我只有八九歲。

  之後不論我如何搬家,上述的情況始終沒有好轉,於是我開始產生一種性逆反、性錯亂心理,我反感女性,雖然我對男性身體有衝動,但也同時感到來自他們力量上的威脅,正常的性行為讓我產生無法控制這種力量的恐懼感,於是我開始從受傷的血肉與屍體中尋找快感——開始可能是一隻麻雀、流浪貓狗,我故意把它們弄傷,用樹枝戳穿它們,最後切掉它們的腦袋。我的父母發現後並不在意,認為這只是男孩子的一種遊戲。

  在學校裡我和同學無法好好相處,他們覺得我很怪異。這種情況可能到了七八年級之後,會得到很大的改善,因為我發現了,人不能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得與別人交流。當我試著戴上一個開朗、熱情、自信的面具時,人們明顯會對我友善很多,甚至會有些女孩與男孩向我示好表白。我試著與其中一個交往,但很糟糕的是,我仍舊無法與他們正常地發生性關係。

  我開始嘗試各種出格的方式,捆綁、SM,但還是不夠,遠遠不夠,怎麼也達不到高潮的空虛感令人抓狂!終於有一天,我跨出了決定性的一步——我襲擊了約會的男孩,用樹枝捅傷他,從傷口湧出的鮮血與他的痛苦哀嚎,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我繼續傷害他、折磨他,就像幼年時對待那些無力反抗的小動物。在他奄奄一息的時候和他性交,這讓我感到了控制一切的安全與滿足,我在散發微熱的屍體裡射精,最後將一根削尖的長樹枝刺穿我進入他的地方,作為這場完美性愛的謝幕……」

  磷火似的幽光在華裔男孩的眼底簇動,映射出滿臉陰沉的興奮。冥冥中幕後兇手的陰魂降臨,支配了他的身軀,從每一個眼神、每一絲冷笑、每一句低語中,彌漫出黑暗、瘋狂與邪惡的氣息,籠罩了整個房間。

  多年職業習慣被這股氣息深深壓迫,令緹婭不知不覺探手到腰後摸她的槍柄,冷汗打濕了她的內衣。

  站在沙發旁邊的羅布無意識地後退兩步,手掌按在堅硬的胡桃木桌面上,桌面下方,是一個隱藏的紅色警報按鈕。

  里奧保持架腿而坐的放鬆姿勢,目不交睫地直視著發言者,雕塑般面無表情,如果這時有誰觸碰到他的肩膀,會發現他已全身肌肉緊繃,如蓄勢待發的弓弦。

  只有克雷蒙特博士,悠閒地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不緊不慢地啜飲。

  邪惡的獨白仍在繼續:「第一次嘗到高潮的滋味後,我既興奮又惶恐,擔心警方在某一天破門而入。但幾個月過去了,那一刻始終沒有到來。我終於放下心,在欲望的催促下決定再幹一次,然後撒上事先準備的薔薇花瓣——這靈感來源於上一次約會時我帶去的花束,那個娘娘腔非要我送花。結果我發現,這主意真不錯,屍體上沾血的薔薇,多麼適合作為謝幕後的歡呼和掌聲,不是嗎?」

  男孩的眼波斜斜地瞟過來,仿佛洞視著房間裡的每一個人,冷酷、殘忍,卻充滿魅惑,那是一種來自黑暗靈魂的令人顫慄的美感,宛若陰森腐朽的墓碑旁怒放的血色薔薇。

  在里奧騰身站起的瞬間,克雷蒙特博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拉回沙發上。

  「相當不錯……可以說,你在犯罪心理學方面的天賦遠遠超乎我的預料。」銀髮老人微笑著鼓起掌,「我本來想把自己那份,關於這宗連環殺人案的犯罪心理研究報告給你看,但如今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我們的觀點,相同的部分超過70%。當然,我的可能更嚴謹些,但你的卻充滿了更大膽的想像,只有年輕人的活力才能創造這樣的傑作。」

  「里奧,你給我帶來了一個好苗子。」他高興又欣慰地拍了拍黑髮探員的肩膀,轉頭問李畢青:「孩子,完成學業後,如果你對這方面還有興趣,我可以為你寫一份推薦信,讓你和我一起工作,怎麼樣?」

  「求之不得。」李畢青靦腆地笑了一下。在完成發言後的幾秒內,他仿佛一下子從那種渾然忘我的狀態中脫離而出。在那栗色柔順的頭髮、白皙光潔的皮膚與清秀溫和的五官中,黑暗氣息潮水般迅速退去,不見絲毫痕跡,簡直與方才判若兩人。應承博士的同時,他甚至還偷看了一眼里奧,露出一抹「我可沒插手,是你們主動邀請」的調皮神情來。

  里奧神色複雜地望著他,腦中一堆念頭亂七八糟地跑來跑去,活像交通信號燈全部壞掉的擁擠街道。這個與他同居一寓的華裔男孩、茉莉的小男朋友,從見到的第一面起,在他印象中始終是一副軟嫩迷糊的模樣。對方實在太過年輕,導致自己與他相處時,不自覺就帶上了資深者與上位者的俯視心態,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與其說是妻弟幫助未來的姐夫,不如說是長兄保護天真的幼弟。

  而直到今天里奧才發現,原來這個男孩身上還有如此睿智犀利的一面,這種巨大的落差,讓他一時間覺得無所適從……用指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里奧決定暫時擱置所有的想法,等整理出流暢的思路再說,然後一口氣灌下了整杯冷掉的咖啡。

  「你剛才……嚇了我一跳,我差點就拔槍了。」羅布對李畢青低聲嘟囔。

  「抱歉,我總是這樣,一進入狀態就有點控制不住。」後者很有些難為情地說。

  「還有兩個問題,我想聽聽你的看法。」克雷蒙特博士的話語解救了他的羞赧情緒,「第一,科林身上為什麼沒有性侵的痕跡?」

  李畢青想了想,說:「因為他本就不是兇手既定的目標。我個人更傾向於,在第二起校園謀殺引起軒然大波後,兇手不安了,從流言中,他敏銳地嗅出了某種可供利用的輿論導向,於是他決定選擇一個合適的下手物件,來達到嫁禍他人的目的。」

  「被嫁禍的人,就是克萊德?布蘭迪,而他精心選擇的物件,則是與克萊德在大庭廣眾下發生過激烈衝突的科林。」緹婭恍然大悟地說。

  李畢青點點頭。

  「第二個問題,你認為克萊德?布蘭迪適合在什麼時候釋放?」

  這次李畢青回答得十分乾脆:「要是我做主的話,過幾天就會釋放他。如果一直扣押著,兇手在這段時間內就不會再度出手,等到三年兩載後最終判決,倒楣的克萊德被洶湧的輿論壓向一輩子也服不完的漫長刑期,然後兇手就可以換個州、換個身份,再度出山了。

  如果以證據不足為由釋放克萊德,讓兇手感到緊張,為了進一步嫁禍給他,兇手很有可能會在短期內再次出手,我估計下一個目標與科林類似,都是與克萊德有過嚴重衝突的人。警方可以通過暗中監控這些人,在兇手第四次出手的時候抓住他——當然,這個辦法也是各有利弊的,好處是證據確鑿、鐵板釘釘,兇手就算找到再出色的律師為他辯護也沒用;壞處是,一旦警方沒能保護住目標人群,有可能導致無辜者的傷亡。」

  他很無奈地一攤手:「我就只能想到這一步了,最後怎麼處理,還得警方自己看著辦。」

  克雷蒙特博士點頭說:「多謝你的看法。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吧,真是一次愉快的下午茶時間。」他放下咖啡杯,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回頭又交代了一句:「里奧,把這孩子送回家,然後我們要開個會。」

  

  第10章 懸崖邊的抉擇

  

  「你要馬上釋放克萊德?布蘭迪?」FBI俄州辦公大樓的會議室內,女探員緹婭提高了聲線,美豔的臉上寫滿了不認同。

  「既然他是無辜的,我們總不能一直扣押著他。」里奧雙臂架上金屬檯面上,冷靜地回答。

  「但是,正如畢青所說,如果釋放他,兇手在短期內很可能再次出手。」

  「那就保護好目標人群。我們可以把分散的目標集中到某一點,這樣就可以增強保護力度,確保目標的人身安全。」

  「怎麼集中?」

  「比如,我可以給克萊德一個暗示,是校區中某個與他素來不合的人舉報了他。那個紈絝子弟的報復心很強,被釋放後一定會找那人出氣,造成極強烈的衝突,把兇手的視線完全吸引到他一個人身上。」

  「你這是……要拿一個無辜的公民作為誘餌,來引兇手上鉤!」緹婭不可思議地看著里奧,仿佛這一刻才真正認識他,「你有沒有想過這麼做的嚴重後果?一旦我們的保護網出現漏洞——哪怕只是針尖大的一點點,都有可能帶給他生命危險!」

  「那就徹徹底底地保護好他!在他身上放置最先進的信號發射器和監聽器,24小時嚴密監控,抓捕時使用橡皮子彈,總之,用盡我們能想到的一切辦法!」里奧有些煩躁地用手指耙了一下頭髮,「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錯過了這次,那個校園連環殺手很有可能從我們眼皮底下逃之夭夭,蟄伏一段時間後再度出手,到那時受害者可就遠遠不止一人了!」

  「我當然知道這是個好機會,但不代表著一定要利用這個機會!我們還有其他辦法可以抓住那個人渣,不一定非得以某個無辜者的人身安全做賭注!」緹婭氣勢洶洶地咆哮起來,轉頭朝羅布喝道:「為什麼還不使用你的表決權?我們二比一,讓里奧的提議見鬼去吧!」

  「呃,其實,」羅布躊躇著說,「我覺得里奧的方法可行性還是挺高的……」

  「——你們這一對兒狼狽為奸的傢伙!」緹婭憤怒地擂了一下桌面,發出砰然悶響。「里奧,我沒想到原來你是這種人!我原以為你正直死板得像本教科書,如今看來,你完全就是個不擇手段的混蛋!混蛋!」

  里奧用一雙平靜到冷漠的墨藍色眼睛看著她,慢慢說:「我的確是不擇手段,只要能達成那個唯一的目的——把一切罪犯繩之以法。如果你能給出更有建設性的意見,而不是在這裡咆哮的話,我會考慮是否改變決定,現在,你說吧。」

  緹婭仿佛被異物噎住喉嚨,頓時沒有了聲響。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在場最年長的探員:「博士……」

  滿頭銀髮的老人從資料間抬起頭,扶了扶鼻尖上的鏡片:「我早說過了,我是技術人員,只提供技術方面的參考意見,行動決斷還是你們來拿。要不,你們投票決定?」

  「不必了!」緹婭悻悻地說,「我放棄反對,但保留在將來向總部舉報與彈劾的權利。」

  「我同意。」里奧斷然道。

  出了波特蘭市警察局的拘留室,里奧感覺二世祖的咆哮聲還在他耳邊回蕩。他徑直走向黑色雪弗蘭SUV,點火發動車子。羅布在副駕駛座上挪動了幾下,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一定要用那個孩子嗎……我的意思是說,市警那邊一定會極力反對的。」

  里奧說:「我本來也不希望是他,牽扯到警方家屬會很麻煩。但剛才你也看到了,只不過稍微一點暗示,克萊德就把憤怒的矛頭指向昆汀,連懷疑的過程都完全省略,直接上升到斷定了,可見他們之間早就矛盾重重、充滿敵視。現在就算我想轉移目標,那個偏激的紈絝子弟也不會相信。」

  羅布深深歎了口氣,「我真不敢想像,特裡維警長知道後的反應,聽說他十分寵愛這個獨生子,尤其是前幾年他老婆出去度假,回來就變成了一張離婚協議書之後。」

  「那就別讓他知道,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里奧戴著墨鏡的臉上看不出表情波動,「回去調動特勤隊,我需要至少十個人,兩個呆在監控車裡,三個跟蹤保護,24小時輪班。在明天克萊德?布蘭迪被釋放之前,GPS信號發射器和監聽器必須安裝到位,給我盯死昆汀,不能出半點差錯。」

  「我這就回去安排。」羅布點頭。

  克萊德?布蘭迪的釋放在當地媒體上又掀起一輪波瀾,關於警方是否徇私枉法、議員之子是否真正無辜的辯論在報紙上隨處可見,電視臺更是爭相播放小布蘭迪在保鏢的護衛下,從警局門口走出來,被無數記者集體轟炸的片段。

  「我說了人不是我殺的。」金髮碧眼的富二代重見天日時,仍是一副神采飛揚的模樣,「但這並不妨礙我向玫瑰殺手致敬:嗨,幹得好,夥計!come on!」他肆無忌憚地朝攝影機鏡頭比出射擊的手勢。

  酒吧與大街櫥窗的電視螢幕旁,駐足的觀眾發出一陣憤怒的噓聲。

  就在克萊德被釋放的第二天,州立大學的校區內又發生了一起學生鬥毆事件,市警兒子與議員兒子帶著各自的親友團開了仗,雙方勢均力敵,要不是保安及時趕到,至少有一方會被打得頭破血流。

  這回校方不能再視若無睹了。為了避免剛發生過兇殺案的校園人心動盪,領頭的兩個學生被記過處分後,停課三天,叫家長各自帶回去進行思想教育。

  第四天,昆汀在下午放學後,與朋友相約一起到附近的酒吧找樂子換心情。包括雷哲在內的六七個大學生喝得酩酊大醉,其中一個從包廂一路吐到了大廳。雷哲最先陣亡,邊嚷嚷著要回家,邊暈頭轉向往落地玻璃窗上撞,同伴只好叫了輛計程車,把滿嘴胡話的他塞進車裡,並告訴司機他家的地址。

  在迷離的燈光與扭動的辣妹中又瘋狂了一個多小時,昆汀接到一個電話,然後腳步虛浮地朝夜店門外走去。「什麼事,昆汀?」一名尚算清醒的同伴在他身後叫。黑人男孩手指在半空中搖了搖,回答了一句什麼,聲音被夜店勁爆的電子音樂徹底吞沒。

  「他大概想去外面吐一場,」另一個半醉的男生說,「沒事,我們繼續……」

  「目標離開酒吧,上了一輛車,往州立大學方向去。」一輛體型龐大的麵包車裡,緊盯著顯示器螢幕的FBI探員戴著耳麥說,「離開前他接了個電話,可是周圍噪音太大,監聽器裡聽不清楚。」

  「盯緊他。」耳麥裡傳來里奧的聲音,「影子,保持一定距離,但別跟丟,隨時報告。」

  「是,長官。」頻道裡另外幾個聲音同時回答。

  夜半時分,計程車在大學校區門口停下來,昆汀鑽出車門,打了個嗝,酒勁在涼爽的夜風中消褪了許多。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穿過一大片空曠的草坪,進入了一座燈光熄滅的體育館。

  「目標進入C10區。」

  「跟進。警惕突發情況,做好戰鬥準備。」

  「收到。」

  進入運動員休息區,黑人青年在牆壁上摸索著找到電燈開關,發現照明系統似乎出了問題。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利用微型電筒四下裡照了照。房間深處傳出一個輕微的聲響:「嗨。」顯然有人在打招呼,示意他過去。

  監聽器將一段對話送到外勤車的監控設備中:「我以為你早回去了。發生什麼事,這麼急著叫我出來?」啪一聲脆響,緊接著是黑人男孩抱怨的聲音,「見鬼,這地方連燈都不亮,蚊子又多得要命!」

  「別管蚊子,很快它們就再也不會煩你了。聽著,我們有個更好的樂子,比去夜店喝酒泡妞有趣得多。」這是一個男性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年輕,里奧覺得有點兒耳熟,但完全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你想說什麼?」

  「知道嗎,我今天假冒啦啦隊隊長的名義,給克萊德留了小紙條。沒錯,就是那個金髮波霸,我敢打賭克萊德做夢都想憋死在一對G級肉彈間。」

  「我預感有好戲看了,然後呢?」

  「然後他在約好的時間來到體育館,準備赴一場欲死欲仙的約會——你聽到更衣室裡的捶門聲了嗎,我猜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哈!你把他鎖在更衣室裡了?夥計,你可真是個天才!我早就想找機會狠狠收拾這混蛋一頓了!」

  「現在這個機會來了——你沒告訴其他人吧?」

  「當然沒有,你在電話裡不是說要保密嗎。」

  「好極了。來吧,讓我們遮住臉,頭套就在長椅上的背包裡。」

  接著是腳步移動的聲音,黑人男孩正走向牆邊的長椅,彎腰去拉背包上的拉鍊——

  尖銳的預警劃過腦海,里奧刹那間繃緊心弦,在猛衝過去的同時對著微型耳麥喝道:「行動!馬上!」

  跟蹤隱藏在衣櫃和門後的三名便衣探員撲了出來,舉著手槍大聲叫:「Freeze!Don』t move!FBI!」

  就在探員們準備行動的一瞬間,昆汀身後的人影也做出了個令他猝不及防的動作,用結實的左臂從背後驟然勒住他的咽喉。右手上緊握的兇器在手電筒的探照光中赫然顯形——那是一根削制過的、棒球棍粗細的樹枝,堅硬銳利的尖端泛著死氣沉沉的蠟白色。

  橡皮子彈從槍膛呼嘯而出,雖然光線黯淡,但近距離射擊使得至少有四五顆子彈同時命中了行兇者的非要害部位。四肢仿佛被幾根鐵棍狠狠敲打,劇痛伴隨著行動力喪失,讓中彈者瞬間癱瘓,栽倒在地發出了一陣痛楚的嗚咽。

  里奧反剪他的雙手壓制住他,銬上鋼制手銬,迅速結束這場醞釀了五天的戰鬥。

  在手電筒的白光中,聯邦探員們看清了他的臉。

  「是你……雷哲?唐恩,」里奧字字清晰地吐出他的名字,墨藍色的眼中寒光凜冽,「校園連環殺人案的真正兇手。」

  儘管被淩亂捲曲的烏髮遮蓋,拉美裔男孩細長的眉眼仍從髮絲間頑強地露了出來,他在持續的疼痛中朝聯邦探員扯開一抹桀驁不馴的笑容,毫不示弱地回應道:「晚上好,里奧,你們來早了半個小時。」

  「那可真是遺憾,我一向很有時間觀念。」里奧冷冷說,吩咐手下:「給他讀米蘭達宣言,然後帶上車。」走過幾乎嚇傻了的黑人青年身邊時,他又加了一句:「把他送回市警局還給特裡維警官,告訴他,FBI感謝他的幫助。」

  「……放我出去!我有幽閉恐懼症……」一名探員打開休息區里間反鎖的更衣室,捶門哭喊的金髮青年連滾帶爬地沖出,「該死的,我非殺光你們這群雜種豬……」

  里奧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提起來,「小子,設想一下: FBI沒有設伏,昆汀被虐殺在校體育館休息室裡,當人們打開門發現慘不忍睹的屍體時,你剛剛從滿地鮮血中醒來……這一幕是不是很刺激?」

  克萊德猛地打了個寒噤,仿佛這才意識到:就在幾分鐘之前,他與平生最大的危險擦肩而過,這個致命的圈套足以把他送上死刑注射台!

  「如果這個教訓還不能讓你學會低調,下一次記得讓布蘭迪議員為你請個好律師。」里奧輕蔑地鬆開二世祖的衣領,轉身走出房間。

  波特蘭市警察局。

  「……你這個該死的、混蛋!」極度的憤怒扭曲了黑人警長臉上的肌肉,不計後果地朝里奧一拳揮來。

  里奧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的手腕,隨即沖上來兩名FBI探員,將失去理智開始拔槍的警長緊緊壓制住。特裡維奮力掙扎著,怒不可遏地咆哮:「你竟然敢、竟然敢拿我的兒子當誘餌,把他丟在變態殺手的屠刀下!你這個婊子養的,我他媽的要宰了你!」

  里奧目光微垂,盯著對方鋥亮的警用皮靴,靴頭反射出天花板上日光燈蒼白的光線,仿佛一塊慘惻的夢境碎片。面對同僚的怒叱,他英俊而嚴肅的臉上毫不動容,語調平靜地說:「很抱歉事前沒跟你打招呼,但這是抓住兇手的最佳機會,我不能就這麼放過,同樣作為執法者,我想你應該能理解。而且我已經做了保護措施,以保證你兒子的人身安全,他只是受到點驚嚇,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去你媽的保護措施!」特裡維咬牙切齒,「那是我兒子,我絕不允許他受到一星半點的生命威脅!換做是你,你會讓自己的家人站在懸崖邊上嗎?」

  「如果這麼做,能挽救更多無辜民眾的生命——是的。」里奧不假思索地回答。

  「You son of bitch!」黑人警官爆發出一聲刻骨的咒駡。在他掙扎著再度撲過來之前,被一群市警連拉帶扯著勸離了房間。

  羅布望著他的背影,一貫油滑散漫的神情此刻顯得有些憂慮。「我想,如果你的說法方式能委婉一些,或許他的反應不至於這麼激烈。」他低聲對搭檔說,「我們都知道,你沒有更好的選擇——我們必須釋放克萊德?布蘭迪,遲幾天早幾天都一樣。而他與昆汀之間的衝突無可避免,不在今天,也會在不久之後的某一天。昆汀本來就有很大可能性成為兇手的下一個目標,你只不過利用了這個既定的事實,抓住了兇手,並且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護了那個男孩。從客觀、理性的角度看,你一點也沒有錯。但是里奧,要知道很多人——應該說是絕大多數的人,都不可能永遠客觀理性地看待問題,尤其是關係到對自已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

  當你找到那樣東西時,再面臨同一道選擇題,就不會像今天這樣不假思索地給出肯定的回答了。羅布在心裡補充了一句,然後滿懷安慰地拍了拍搭檔的肩膀。

  里奧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困惑的微光,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墨藍色海面下。「我要去審訊室撬開那傢伙的嘴,你來嗎?」他例行公事地問搭檔。

  「我以為可以先開瓶香檳慶祝一下,再好好休息一個晚上——」羅布鬱悶地說,「為了獎勵我們又抓到了一名連環殺人犯。」

  「你知道根據總部的估算,目前全美境內活躍著多少名連環殺手嗎?」

  「多少?」羅布問。

  「大約300個。」里奧回答,「你覺得在我們休息的時候,又有多少個受害者正在發出絕望的呼救?」

  「好吧好吧,我們不用休息,換個鋰電池就夠了。」羅布垂頭喪氣地舉起雙手,再次敗倒在黑髮探員的正義光環下。

  

  第11章 紙上花香

  

  年輕的嫌疑犯比里奧意料中的還要油鹽不進。他和羅布已經輪流審了他整整一天,在饑餓、困倦與強大的心理攻勢下,拉美裔男孩的臉色開始灰暗,精神逐漸憔悴,嘴巴卻依然強硬得像戈壁灘上的礫石。

  「我不認罪。」雷哲的雙手被銬在桌面的一根金屬欄杆上,歪斜著身體,神態自若地翹起了二郎腿,「你們不必白費口舌了,叫政府給我派個律師。」

  「你被我們逮在行兇現場,證據確鑿,就算請個先知來當律師也幫不了你!我勸你還是識相點,別妄想著脫罪了。主動交代罪行,爭取減刑,如果認罪態度好,說不定還能少判幾年。」羅布再一次威逼利誘。

  「證據確鑿?」雷哲用嘲弄的語氣反問,「你們的抓捕行動,只能證明我企圖對昆汀造成人身傷害,而且是未遂,他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啊,頂多加個非法囚禁他人兩小時。」

  羅布一拍桌面:「第二起兇殺案,從受害人體內檢驗出的精經過DNA比對,與你的完全吻合!只要這一項證據,就足夠判你一級謀殺!」

  「只能證明他在被人殺害之前跟我做過愛,那可是雙方自願的,而且我確定他已經年滿16歲,這不算強姦吧?」

  「在你背包裡發現的兇器和薔薇花瓣,都是鐵證,足以證明你是這三起連環殺人案的兇手!」

  「這確實能證明我是玫瑰殺手的崇拜者,準備模仿他的作案手段,企圖對昆汀不利——但也僅僅處於謀劃和尚未造成人身傷害的階段。」雷哲挑釁似的說道:「按照美國法律,故意傷害未遂和非法囚禁加起來,你們能判我幾年?8年?10年?也許只要交上幾十萬美元就可以獲得保釋,不是嗎?」他把手肘支在金屬桌面上,雙手抱拳撐住下巴,朝聯邦探員扯出一抹充滿惡意的哂笑。

  羅布臉色鐵青,磨了磨牙根,猛地推開椅子,起身離開審訊室。

  他的搭檔正端著咖啡杯站在監視牆外面,羅布搶過半杯咖啡灌了一大口後抱怨:「這傢伙完全就是——像你說的那句中國俗話——死豬不怕開水燙!」

  他氣急敗壞的神情並沒有影響到里奧,黑髮探員微微冷笑了一下,「沒用的。不論他再怎麼抵賴,只要啟動正式審訊程式把那些證據送上法庭,三項一級謀殺外加一項謀殺未遂和非法監禁,手段兇殘、影響惡劣,他百分百要上死刑台。再怎麼不肯認罪,也不過是拖延審判時間而已。」

  「我知道,只不過這小子的態度太囂張跋扈,實在讓人生氣,如果規定允許,我真想狠狠揍他一頓——即使規定不允許,我也很想這麼幹!」羅布氣呼呼地說,「我敢肯定,他會像之前不少死刑犯一樣,以人權為藉口玩弄與利用法律程式,在法庭上與控方各種扯皮,反復上訴浪費納稅人的錢,甚至呼籲州長或總統行政干預宣佈減刑、大赦或暫停執行死刑,最後可能拖上七八年甚至十年才能正式定罪——說不定拖到那個時候,俄勒岡州已經正式廢除死刑制度了。一想到這些,我就恨不得往這混蛋腦袋裡直接塞一個槍子兒進去,一了百了!」

  「這就是法律——你可以不滿意,但必須要遵守。」里奧總結,然後拿回自己的杯子,把剩下的咖啡喝光,「當然,如果他肯配合認罪,審判過程會簡易得多。但他顯然打算好好折騰一番:既然結果一樣都要上死刑台,何必要遂我們的意呢?不如竭盡全力攪他個雞犬不寧。這傢伙八成是這種想法。」

  面對這種無賴的手段,羅布只得無奈,賭氣說:「至少我還能在兩件事上出口惡氣,24小時內不給他任何吃的,以及把房間裡的冷氣調到10攝氏度!」

  里奧忍不住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次我完全支持你。」

  兩個小時後,一個探員從審訊室裡出來,對正在吃外賣晚餐的里奧與羅布說:「那傢伙凍得不行了,說如果能滿足他的條件,會考慮認罪。」

  羅布放下啃了一半的漢堡,起身問:「什麼條件?」

  「他要見一個人,叫李畢青。」

  正在用紙巾揩手指的里奧沉下了臉:「你去轉告他兩個字:沒門!」

  「等等!」羅布叫住他,回頭對搭檔說:「只是見一面,沒關係吧?他被銬著,這裡可是警局,不會有任何危險的。」

  里奧反問他:「我記得你有個正在讀高中的弟弟叫西維爾,你會讓他去見一個連環殺人犯嗎?」

  羅布被他問得噎住了,訕訕地說:「至少我會問問他本人的意願,而不是粗暴地替他做任何決定。」

  里奧沉默片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

  「是的,我想見他!你們在市警局嗎?我馬上就來!」手機另一端傳來華裔男孩緊張急切的聲音。

  里奧掛斷通話,遷怒似的瞪了搭檔一眼。

  羅布朝他調侃地撇了撇嘴角:「夥計,你現在的樣子就像只護雛的母雞。畢青是個成年人了,他完全有能力和權利為自己的任何行為做決定。我想沒有哪個二十一歲青年喜歡有個比他大八歲的老爸吧?」

  「……這不關你的事!」里奧語氣生硬地回答。

  「只是一個善意的提醒,」羅布聳聳肩,「如果你想跟他發展更進一步關係的話,這種心態可不好。」

  什麼叫「發展更進一步關係」!里奧正想詰問,羅布已經很識趣地腳底抹油了。

  半個小時後,華裔男孩氣喘吁吁地趕到了市警局,一看見里奧就奔過來:「雷哲、雷哲就是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天,你們真的沒抓錯人嗎?」他緊緊抓住里奧的胳膊,用一種渴望被否定的難過神情望著聯邦探員。

  「記得你的建議嗎?我們監控了昆汀,在襲擊現場抓住了他。」里奧直截了當地回答。

  李畢青的神情頓時陰暗下來,有些失魂落魄地咬了咬嘴唇:「是的,其實我早就在潛意識中對他起了疑心,只是自己不願承認而已……畢竟,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所以我覺得還是不見的好。」

  「不,我想見他一面。」李畢青堅持道,「不論怎樣,我們到目前為止還是朋友。」

  里奧凝視了他幾秒鐘,而後默許地轉身走向審訊室。

  李畢青跟在他身後,走進審訊室的門。銬在金屬桌欄杆上的雷哲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從倦怠的眼底乍然放出一道亮光,翹起凍青了的薄薄的嘴角,仿佛初次見面時一般朝他灑然一笑:「嗨!」

  「嗨。」李畢青在桌子對面的金屬椅上坐下來,一臉憂鬱地打量他,「你看上去氣色很糟……你很冷嗎?」

  「又冷又餓。不過看到你,我覺得好多了。」雷哲歪著頭,用一種近乎貪婪的眼神看著他,忽然轉頭對站在一旁的聯邦探員再度提出要求:「我要跟他單獨談話。」

  「不行!」里奧斷然拒絕,「別得寸進尺!」

  「那我沒什麼可說的了,你們繼續把冷氣調到最低吧!」雷哲冷冷道。

  羅布把里奧扯到門外,低聲說:「我覺得,這傢伙現在就像個不堪重負的惡棍去週末的教堂找神父懺悔一樣,急需一個傾訴的物件。如果畢青就是那個可以解除他心理防備的人,他會在這時候把罪行吐露得一乾二淨,就像從廣口罐子往外倒巧克力豆。我們幹嘛不試一試?」

  「他用殘忍的手段殺過三個人!」里奧皺著眉,嚴厲地盯著自己的搭檔,「而你竟然要我同意,讓畢青跟這種心理變態的瘋子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裡?你以為我也瘋了嗎,拿他的生命安全去賭一個殺手完全有可能食言的認罪機會?如果你真是這麼想的話,那麼這傢伙認不認罪我都無所謂!」

  羅布無可奈何地鬆開了手,「好吧,你無堅不摧的固執贏了,又一次。」

  「我想跟他單獨談談。」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拜託,給我半小時就好,不,二十分鐘!」

  里奧看著不知何時走到門外的李畢青。華裔男孩目光堅決地直視他,那張清秀柔和的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我已經決定要這麼做,即使你強烈反對,我也絕不退步」。在黑髮探員保持沉默時,他接著說:「我會很安全,如果你們還不放心,可以在他腳上再加個銬。不過我覺得沒這個必要,雷哲只是想找人談一談,但不希望對象是員警。」

  里奧又沉默了片刻,勉強開口道:「就二十分鐘——如果他說了什麼讓你感覺不舒服的話,最好提前出來。知道嗎,我曾經見過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一個剛入獄的犯人,惹毛了隔壁牢房的鄰居,被那個擅長玩弄人心的變態弄得精神崩潰,當晚就在牢房裡自殺了——雙方僅僅是交談了一個多小時而已。」

  李畢青點點頭:「我會注意的,你放心。」

  為了杜絕員警的監視和竊聽,雷哲要求把談話地點放在特裡維警長的辦公室——沒有哪個員警敢在警長辦公室裡安裝竊聽器。而且為了避免和里奧見面時忍不住再一拳揮上對方的臉,黑人警長今天故意出了外勤,自然也就不知情地讓出了辦公室的使用權。

  辦公室厚重的木門緊緊關閉。里奧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倚靠著門邊牆壁,看似一動不動,手指卻在褲兜裡微微動彈,像是在敲打著某種暗藏焦慮的節奏。他不時抬頭看看對面牆壁上方的時鐘,在離最後時限還有一分鐘時,終於忍不住走到辦公室門前,伸手搭上門把。

  木門無聲無息地朝內拉開,李畢青又重新回到他的視線中。里奧仔細端詳他臉上如常的神色,不放心地問:「他對你說了什麼?」

  華裔男孩慢慢展開一個淡然到幾乎透明的笑容,輕聲說:「一些私事,我想他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羅布也上前問:「他同意認罪嗎?」

  「是的,但要等到明天,他說他累壞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羅布舒了口氣,說:「我們已經陪他耗了一天,不在乎再多等一個晚上。」他吩咐身後的一名市警:「給他點吃喝,關進牢房,加強看守。明天我們會和檢控官一起過來。」

  「是,長官!」這個剛從警校畢業的小夥子恭敬地大聲應道。

  開車把一臉倦容的李畢青送回公寓,一股濃重的疲憊也淹沒了里奧。

  「真的不想對我說什麼嗎?」他最後一次詢問對方,依然得到了溫和而堅定的拒絕:「我沒事,里奧,身邊的人發生了這種事,任誰都會情緒低落一陣子吧。我只是覺得有點累,想好好睡一覺。」

  「好吧,你好好休息,」聯邦探員用一種罕見的溫柔口吻對他說,「明天就不用去上課了,我替你請個假。」

  「晚安。」李畢青朝他笑了笑,走進自己的臥室,反手關上房門。他走到盥洗台前,打開水龍頭,撩起冷水就往臉上潑,隨後將臉整個兒埋進了水裡。

  隔著漾動的水波,雷哲陰冷的聲音仍在他的耳膜中回蕩,捲曲的深色頭髮下,是一雙野獸攫取獵物時充滿殺戮欲望的細長雙眼,它們如蛇信一般在他肌膚上一寸寸舔過:「畢青,我親愛的新朋友,知道嗎,我原本設定的目標不是科林……而是你!你才是那個,讓我想用樹枝一根一根地刺入骨肉,聆聽迷人的哀嚎與呻吟,欣賞鮮血在皮膚上繪出美麗花紋的人……我想操著你溫熱、順從的屍體,直到滿足地射出來……」

  在即將窒息之前,李畢青猛地抬頭離開水面,額邊濕發在半空中甩出一串飛濺的水珠。鏡子中映出一張水痕逶迤、急促喘息的臉,他久久地盯著它,直到淌下的水滴徹底模糊了雙眼。

  次日一大早,市警局傳來一個糟糕的消息:雷哲?唐恩,這個波特蘭州立大學連環殺人案的最大嫌疑犯,竟然從警局牢房逃之夭夭。

  他越獄的辦法出奇簡單,卻十分奏效。淩晨那班崗的值勤員警是艾曼達,他不知用什麼法子打動了好心的中年女警——很可能是利用了她對他不自覺生出的憐惜之心。艾曼達曾經有個差不多大的兒子,顯然這個充滿魅力的卷髮男孩激發了她夭折的母愛,讓她強烈感覺自己有撫育與保護他的必要——他說服她打開牢門走進去,然後襲擊了她,把她打暈在地,奪走了鑰匙,進入更衣室偷了一套警服,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混出去了。

  里奧一接到電話,就驅車直奔市警局,不多久羅布也急匆匆地趕來。鑄下大錯的女警已經清醒,在同事的安慰下愧疚地哭泣。

  「把同情的眼淚留在他的死刑現場吧,現在是行動的時候!」里奧毫不留情地說,「去調動附近街道的交通監控攝像頭,看看能不能拍到什麼;馬上搜查他的家,尋找一切可能暴露他行蹤的蛛絲馬跡;去查問他在市內的所有親屬,看看他們能不能提供可能躲藏的地點;讓交巡警配合在市區各個出口的公路上設崗盤查……」

  迅速發佈的命令被各司其職的市警與探員們一一執行,里奧本人則與羅布一起,帶隊趕往雷哲獨居的住處尋找線索。那是一棟位於城郊的兩層小樓,被刷成潔淨的米白色,庭院裡種植著一大片野薔薇,深紅淺粉的花瓣在陽光下吐出馥鬱的甜香。

  員警們幾乎將這棟小樓翻了個底朝天,在雷哲的臥室中找到不少「殺戮紀念品」,包括吸飽了血已呈黑紅色的尖銳木樁、紀念版的打火機等等,甚至還有受害者的部分軀體,其中時間最久遠的是一枚白骨戒指,它用人體第七節脊椎骨製成,內圈刻著名字縮寫,也許是某個受害者的姓名——由此看來,森林公園裡的那宗虐殺案,很可能並非這個連環殺人犯的處女作,在員警未曾發現的陰暗角落,屍體已腐爛、白骨漸枯朽,冤魂仍在徘徊慟哭。

  在一個隱藏的抽屜裡,里奧找到了一個小金屬扣盒,銅質邊緣摩得光亮,可見經常被它的主人打開。他掀開盒蓋,裡面靜靜躺著一疊照片。

  里奧取出照片,拿在手上輕飄飄的一疊,共有七張,男孩們年輕而俊美的臉在照片上青春洋溢。里奧屏住呼吸,一張一張往下看,到第五張時,他認出來,是殞命森林公園的那個男孩;第六張,則是之前在校區偏僻處被發現死亡的男大學生;第七張——

  那是一片點綴落葉的鬆軟草坪,陽光穿透橡樹與赤樺的嫩綠樹梢,在身上潑灑點點光斑,照片中的亞裔男孩微仰頭,仿佛在凝視枝頭新生的一片綠葉,嘴角噙著慵懶而恬淡的微笑。他的髮絲被輕拂的風撩動,這縷清風甚至透出紙面,捎來一股夏日薔薇的芳香。

  男孩熟悉的面容令里奧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他的心臟被這股森寒凍結,變成一坨寂滅了生機的冰塊,連同每一條奔流的血管瞬間冰封——他覺得自己從內到外都涼透了。

  畢青……畢青!他在心中不斷呼喊,僵硬的嘴唇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直到羅布在身後叫了他一聲,如同打破了禁錮時間的魔法,將他從定格的畫面中推出,那聲呐喊才猛地衝破喉嚨——

  「——畢青!」

  羅布愣住了,他從未在冷靜自持的搭檔臉上看到過如此狂烈的神情,那是一種極致的憤怒,與深深的恐懼。

  「你說什麼?」他不由得顫聲問。

  里奧一邊往外疾沖,一邊掏手機撥號,鐵青的臉色與顫抖的手指都讓羅布意識到,有什麼恐怖的事情即將發生——或者正在發生!他連忙奔跑著跟上去,在車子飛馳出去的前一秒拉開門躍上副駕駛座。

  「到底怎麼回事?」他再次追問。

  黑髮探員的目光直視前方擋風玻璃,繃緊了肌肉的側臉如箭在弦。「是畢青!他原定的下手目標不是科林,是畢青!」

  「什麼?」羅布大吃一驚,「你是說雷哲……天,他剛剛逃出警局!」

  「我們都以為他會躲起來,或是隱藏身份、改名換姓逃離波特蘭市,甚至逃到其他州去。卻忽略了一點——」里奧低沉醇厚的聲音此刻乾澀如砂紙,「像他這種桀驁不馴的殺人犯,在絕境中選擇的往往不是逃亡,而是不顧一切地再次出手,作為對警方最有力、最赤裸裸的回擊!」

  「而他這時對下手目標的選擇,必然無視了各種利益,只為滿足心中最真實熱切的欲望!」羅布終於明白了里奧的恐懼所在,臉色蒼白地說:「上帝啊,保佑我們趕在他之前……」後面半句,他終究沒能說出口。

  「我打不通畢青的手機,」里奧把自己的手機丟過去,「你給司麗娜打電話,告訴她號碼叫她再查一次!」

  羅布手忙腳亂地撥打著電話。里奧腳下油門越踩越深,黑色雪弗蘭Suburban如咆哮的猛獸在街道上橫衝直撞,朝波特蘭市區呼嘯而去。

  

  第12章 血腥薔薇

  

  十分鐘後,司麗娜那邊傳來不好的消息:追蹤不到手機所在位置,可能是因為手機完全損壞,或電池被拔出。

  壞消息讓羅布臉色凝重,但里奧卻出乎他的意料,並沒有露出挫敗或沉痛的神情,這讓他感覺他的搭檔就像一根被拉伸到極致緊繃的弓弦、一塊被加熱到極限溫度的岩石,不到最後一絲拉力施加或一桶冰水潑下,就會一直保持著這種臨界點的MAX狀態——這令他很是擔心,當最後一刻降臨時,他會不會因負荷過度而猛地四分五裂。

  租住的公寓裡空無一人,里奧和羅布從17樓電梯直下,分秒必爭地直奔波特蘭州立大學。

  今天在語言培訓班裡授課的教師正好是韋恩,被里奧劈頭蓋臉的一問,弄得有些緊張:「畢青?是,是的,他今天有來上課,雖說遲了一點,但昨天請過假,我還以為他今天不會來了……現在?我不知道……各位,有沒人知道你們的同學李畢青上哪兒去了?」他轉頭問課堂上唧唧咕咕說著話的十幾名學生。

  片刻後一個華裔男生懶洋洋地舉起了手:「之前我看到他接了個電話,然後就拎著包出去了。」

  「什麼時候?」里奧追問。

  「大概……一個多小時前吧,不記得了。」

  「聽到他通電話說什麼了嗎?」

  「嗨,我怎麼知道?難道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整天打探別人隱私的人嗎?」那個男生不滿地叫嚷。

  「難道你不是嗎,八卦男?」他的同桌乘機攻訐。

  課堂裡又亂哄哄笑成一團。

  里奧拔腿就走,連一句客套話都沒留給韋恩,剩下大個子白人在他身後尷尬地搖了搖手指:「……不用謝。」

  「現在怎麼辦?」羅布追在里奧身後問。

  里奧強迫自己跳痛的大腦冷靜下來,理清那些紛亂如麻的思緒,「假設,給畢青打電話的正是雷哲,他會怎麼說?尤其是在他殺人嫌疑犯的身份已經曝光之後?畢青不是個做事沒輕沒重的人,他必須有個非常有力的藉口,才能把他引出去,而不是立即報警。」

  「呃,『其實我是無辜的,兇手另有其人』之類之類的?」羅布努力思索著說,「不,案子證據確鑿,畢青自己也很清楚,他不會相信這套說辭。那麼會是什麼……難道是偽裝自殺前的一段真心告白打動了他,令他不顧危險地去見他最後一面?」

  「狗屎,你這是什麼推測!」里奧難得爆了粗口。

  「這很有可能,不是嗎?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那個拉美小子對畢青有意思。」

  「廢話,所以他才把他當做下手目標!」

  「不不,我指的不僅僅是那種變態的欲望,而是某種隱藏的……情愫?或許在他看來,畢青是他所選定的目標中,最與眾不同的那一個……」羅布用儘量不刺激里奧的說法表達自己的觀點。

  但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刺激到了黑髮的搭檔,後者像對待窮凶極惡的犯人一樣惡狠狠地瞪著他,幾乎是咬牙切齒:「怎麼個與眾不同法?把屍體佈置得更精緻一些嗎!該死,你要是再這麼口不擇言,我會狠狠揍你一頓,我發誓!」

  「是我的錯!」羅布立刻舉手做投降狀,「我們回到正題,他會把畢青引去哪兒?」

  里奧咬著牙沉默了,他們的行動陷入了舉步維艱的僵局。

  嗨,里奧,猜猜我去哪兒了?一身家居服的華裔男孩光著腳丫,盤腿坐在沙發上,抱著厚筆記本,右手鉛筆的末端俏皮地咬在嘴裡。噢,別露出這麼為難的神色,好吧,降低難度,我會給你提示的……

  里奧閉起雙眼,任由那個虛幻的人影在腦海中笑語,如同眼前所見一般真實。你會給我什麼樣的提示,在哪兒,畢青?

  他猛地睜眼,回身朝教室內奔去,沖到李畢青的座位旁,上下檢查他的課桌椅,韋恩好不容易整頓好的課堂又變成了一盤散沙。

  找到了!他的手指在抽屜裡的一處筆跡上停滯,那裡用黑色水筆寫著一行英文:「大黑胡桃樹。」

  里奧一陣風似的再次沖出教室。完全被無視了的韋恩無語地望著他的背影,表情訕訕:「……再次不用謝。」

  西海岸原本盛產黑胡桃樹,由於數十年來大量砍伐,數量已經銳減到需要保護的程度。州立大學裡有一些,其中最大的一棵就在校園東側,鄰近森林公園的地方。

  兩個身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在校區裡急奔,一路上相當惹人注目,不斷引來「嘿,我見過這兩個傢伙,就在凶案現場的警戒帶旁邊,他們是FBI!」「難道我們學校又要發生什麼倒楣事了嗎?」諸如此類的竊竊私語。

  十幾分鐘後,里奧與羅布氣喘吁吁地橫穿整個校區,找到那棵高大的黑胡桃樹,不出意外樹下已經空蕩蕩的沒有人了。這是個中轉站,他們一定在這裡說過話,里奧心裡非常清楚,他只是希望畢青出於謹慎,能繼續留下一些線索。他繞著樹四下轉悠,仔細尋找。

  「嗨,我找到了!」羅布的鞋底踩到草叢中一塊硬物,撿起來看是一部摔散了架的嶄新手機,後蓋和電池就落在機身的附近。他蹲在地上,抬頭看了看茂密的枝葉,推測道:「他應該是把手機塞在枝杈間,而後掉下來的……可能是雷哲開始用強硬的手段,控制他的對外通訊,他一邊引開對方注意力,一邊把手機偷偷藏在上面。」

  「很合理。」里奧說著,把手機拼裝起來,嘗試開機。幸好,黑莓相當耐摔,他在手機裡快速流覽一番,找到了一段時間標示為1小時25分前的錄音。這段錄音只有短短的90秒,里奧不假思索地按下播放鍵。

  「……聽著,我並不想傷害你,只想和你好好談談。」

  「你可以說了。」

  「在這裡?不,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讓我們去一個安靜、優美的地方。」

  「雷哲,我不想跟你去任何地方,而且接到你的電話後我本來想報警的,要不是你威脅說一旦報了警,就把那個昏迷的女生從教學樓的頂層扔下去!」

  「那只是個玩笑,放心,我不會這麼做的,當然,我也絕對不會傷害你,我發誓。我只是腦子裡很亂,無數念頭像鋼刀一樣在裡面攪動,讓我痛苦不堪……除了找你,我想不出還能找誰尋求幫助,而不讓自己徹底瘋掉!」

  「你可以找員警。」

  「不!不……是,是的,我會自首的,在我們談完話之後——畢青,拜託,給我個傾訴的機會,別把最後一扇門也關上,求你了!」

  片刻的沉默。

  「去哪兒?」

  「就去那裡,之前你不是說想找人一起去看看,卻一直沒能成行,今天我陪你去,走吧。」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

  羅布提著一口氣,焦急地問:「那裡是哪裡?該死,最關鍵的一句沒出來!」

  「我已經知道了。他曾幾次叫我陪他一起去,但不巧總碰到我忙碌的時候……」里奧隨手將手機放進口袋,馬不停蹄地趕往停車處,「是國際玫瑰檢驗園!」

  由於不是週末,位於波特蘭市西南區的國際玫瑰檢驗園遊客稀少,漫山遍野的花田沐浴在萬里碧空的晴光下,數不勝數的花朵蒸騰出的馥鬱香氣,熏得人有些昏昏欲醉。

  玫瑰、月季、薔薇,管它什麼科什麼屬,對此刻的里奧而言不過是絆腳的植被、礙眼的遮蔽物,他與羅布在山岡、谷地、樹林間跋涉尋覓,增援隊伍正在趕來的路上。

  當他們路過一處隱蔽的山坳時,嗅到空氣中一股隱隱的腥味,被無處不在的花香裹挾著,向四面八方氤氳開來……「血腥味!」羅布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貓頭鷹,尖銳地叫起來。里奧渾身一顫,用手臂破開棘刺密佈的薔薇花牆強行擠進去,渾然不覺臉上脖子上劃出的道道血痕。

  就在一大叢茂密的多花薔薇深處,面朝下倒伏著一具血肉模糊的赤裸人體,渾身上下被十幾根新鮮折斷的薔薇莖條洞穿,血泊從他身下漣漪般向外擴散,花枝下肥沃的土壤貪婪地汲取著鮮血,將那一片地面染成了陰晦不祥的暗褐色。

  里奧腳下打了個趔趄,朝前方的灌木叢中栽倒,幸虧羅布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卻在下一秒被他用力推開。此刻他已全然看不清路、忘記了搭檔,甚至無暇去顧及什麼犯罪現場保護規定——讓所有東西都他媽的見鬼去吧!他要馬上知道,那是不是畢青!

  他不顧一切地撲到那具屍體旁邊,猛地將他翻了過去——

  不是他的男孩!

  謝天謝地,那不是他的男孩……

  「是雷哲!他竟然死了?!」羅布兩三步沖過來說,「這種死法……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是『殺青』的手法!屍體還有餘溫,估計剛死半個多小時,『殺青』可能還沒走遠,我們要趕快通知特勤隊搜捕!」

  「畢青應該還在這附近……快找到他!」里奧恍若未聞,抬起赤紅的眼睛逼視羅布,有那麼一瞬間,後者以為那是一雙身陷絕境仍拼死抵抗的困獸的眼睛!

  棕發綠眼的聯邦探員似乎一下子領悟過來:此時此刻在他的搭檔心中,追捕「殺青」的渴望已經遠遠比不上丟失的那個男孩。如果找不到畢青,或者更糟糕,找到的是他的屍體,里奧那根已經抻緊到臨界點的神經,准會「崩」的一聲,徹底斷掉!到時事態會演變成什麼樣,羅布也不敢肯定,現在他只能與里奧一起,以雷哲的死亡地為中心點,向四周輻射狀搜索。

  幾分鐘後,在不遠處的樹叢後面,他們終於看到了倒在樹下的一個人影。

  「畢青!畢青!」里奧沖過去,跪俯在他身旁,顫抖的手指搭上他的頸動脈:溫熱、跳動著!他的男孩還活著,只是陷入了昏迷狀態。里奧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上半身,抱在懷裡,朝由遠而近奔跑過來的員警們厲聲喊:「叫救護車!快,救護車!」

  俄勒岡衛生科學大學附屬醫院,一名戴眼鏡的外科大夫拉開病房的門走出來,等候在走廊的里奧和羅布立刻迎上前:「醫生,他怎麼樣了?」

  中年白人醫生對這名由FBI送來的患者顯然也很上心,翻看著報告單回答:「他的意識已經恢復了,但伴有頭疼、噁心、眩暈、畏光及乏力等症狀,懷疑是腦震盪,這塊地方——」他指了指自己的枕骨示意,「受過鈍器打擊。」

  「嚴重嗎?要怎麼治療?」

  「幸運的是,核磁共振掃描後沒有發現其他顱腦損傷,比如顱內血腫什麼的,應該沒什麼大問題。我給了他一針鎮痛劑,再留院觀察兩三天,沒有不良反應就可以出院了,近期注意適當臥床休息,避免腦力和體力勞動。」

  「可以進去看看他嗎?」里奧問。

  醫生點點頭,在他進門時又補充了一句:「對了,他有近事遺忘的臨床症狀,對受傷當時情況及受傷經過不能回憶,如果要盤問什麼,最好再過一段時間——我不希望我的患者在你們FBI手上繞了一圈後病情加重,謝謝。」

  里奧向他道謝後走進病房,華裔男孩正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從雪白被單上方露出一團溫暖柔和的栗色頭髮。鎮痛劑起了作用,他暫時遮罩了頭痛與眩暈,筋疲力盡地睡著了。里奧搬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又探身過去掖了掖被角。

  然後他靜靜地、專注地看著他,像一座紋絲不動的守護者雕像,許久之後,起身離開了病房。

  「嗨,我親愛的男孩,你覺得好些了嗎?」披著淺金色長卷髮的美豔女探員抱著一大束百合走進病房,俯身在患者右邊臉頰印上一個香吻。

  「沒事了,醫生說明天就可以出院。」李畢青局促地笑了笑,似乎下意識地想摸一摸走運的右臉,又覺得不好意思。

  「真可愛!如果我改變了挑男人的口味,那可都是你的錯。」緹婭饒有興致地看著華裔男孩羞赧的模樣,似乎在調戲中找到了某種樂趣,「里奧那混蛋這兩天有沒有來探望你?」

  「有來過一兩次。」李畢青說,又立刻替對方解釋:「我知道他工作很忙。」

  「別這麼輕易原諒他,親愛的,給你個忠告:對待一面不開竅的鼓,就得用重槌敲。」緹娜朝他眨了眨眼睛,「相信姐的判斷,他就是那種類型的男人——某方面已經遲鈍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

  「呃……」李畢青莫名其妙地想了半天,忽然意識到:「你,還有羅布——他也說過類似奇怪的話,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其實里奧和我只是——」

  「——我知道、知道,」緹婭笑眯眯地截口道,「局勢沒有明朗之前,說這些為時尚早。」在對方進一步解釋前,她很俐落地伸直手掌:「放心,這個話題我會就此打住。」

  她解開挎在肩上的女式坤包,翻弄了一下,掏出一本書遞給病床上的患者:「這是在雷哲?唐恩家中發現的。他的遺物一部分被收進罪證科,一部分被寄給了親屬,這本書的扉頁上寫著『贈與Betring?Lee』的遺言,按正常程式應該要轉交給你,但被里奧扣了下來,要不是我無意中在他辦公桌裡發現,估計它已經進了粉碎機和垃圾車——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那個混蛋最擅長的就是固執己見和無視別人的感受?」

  李畢青接過那本書,封面上詭異冰冷的「心魔」 兩個字後面,暗金色的金屬質感被利刃割開,露出半張冷豔而森然的臉。

  《Heartsick》,那是里奧曾經在公寓的沙發上看的一本懸疑驚悚小說,他想看它的中文版,但這裡買不到。他記得自己曾經對雷哲提過一次,當時拉美裔男孩不以為意地笑了一下,隨口說:「我有個在臺灣的朋友,回頭問問他能不能寄一本過來。」

  沒想的是,雷哲竟然還記得這件小事。

  更沒想到的是,直到他死後,這本姍姍來遲的書,才帶著某種姍姍來遲的含義,被送到自己面前。

  李畢青神色複雜地用掌心摩挲著光滑的封面,片刻之後,聲音低沉而由衷地對女探員說:「謝謝你,緹婭。」

  像是感受到對方不可名狀的情緒,緹婭很體貼地道了別,臨走前在他左臉上也印了個吻。

  李畢青坐在病床上,安靜地翻著書,手指在紙頁間輕輕滑過,仿佛在觸碰心尖上的那一絲顫動……直至翻到最後一頁,他才怔住,從兩頁間拈出書簽般夾在其中的東西——那是一小枝枯槁的深紅色薔薇,脫盡水分的脆薄花瓣上,還殘留著生前嬌嫩豐潤的餘韻。

  在書頁下方的空白處,有一幅用鉛筆手繪的素描,線條簡單,卻栩栩如生:兩扇關閉的大門,緊緊纏繞著無數帶刺的藤蔓,如同被一張密實的網封住,無法開啟。在大門中央,那些長滿尖刺的藤條上,捆縛著一個赤裸的男人,血跡在他身上開出了淒豔的紅色薔薇。

  耳邊傳來輕微而熟悉的腳步聲,李畢青撫摩著素描下方的文字,頭也不抬地問:「你認得這兩行字嗎,寫的是什麼?」

  「那是拉丁文。」黑髮的聯邦探員站在病床邊,低聲回答:「『我心中住著一隻惡魔,請化作帶刺的薔薇藤蔓,永遠束縛它。』」

  李畢青抬頭看他,眼眶中倏地湧出搖搖欲墜的淚光,「這是他給我的書!是他對我的懇求!天哪,如果我能早一點……早一點……」他哽咽著,似乎已語不成聲。

  里奧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眼神溫柔而冷酷:「我想告訴你一個真實的案例。FBI曾經追捕過一個連環殺人犯,他的最大愛好,就是把受害者的肋骨做成風鈴,懸掛在屋簷下,整整二十七串風鈴。當我們沿著線索即將抓到他時,他忽然失蹤了,不久後給我們寄來一封信,說在捕獵中遇上了真命天女,他們結婚了。為了那個深愛的女孩,他願意金盆洗手,放下屠刀。結果你猜怎樣?」

  「他在你們的通緝令上永遠消失了?」李畢青帶著濃重的鼻音問。

  「不,一年半之後,他又重出江湖,剛找到新的下手目標,就被我們逮住了。搜查他位於沙漠邊緣的小屋時,我看到了屋簷、走廊上那一串串令人心驚肉跳的風鈴——那時風鈴的數量增加到了二十八串,你知道,最後那一串,是誰的肋骨?」

  李畢青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天,是他的妻子?那個他深愛的女人?」

  里奧沒有否認,接著沉聲說:「連環殺人犯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用什麼手段、殺了多少人,而在於他們的目的就是殺人本身。他們是精神變態者,不理會別人的痛苦感受,不為自己的犯罪自責,對面臨的懲罰毫無反應,在他們的心理構成中沒有內疚,只有永無止境的欲望。

  偶爾,非常特殊的情況下,他們仿佛覺得自己獲得了拯救和淨化,產生了為善的念頭,但那只是假像——道德與法律,當這兩條控制內心獸性的鐵鍊被他們親手斬斷,那頭咆哮的噬人猛獸,無論多少條帶刺荊棘也無法束縛,哪怕是以所謂的『愛』的名義!」

  「不要心存愧疚,畢青,這不是你能夠辦到的事,只有上帝才能拯救他的靈魂。」里奧將手重重按在華裔男孩的肩膀上,「記住,他們是連環殺人犯,從雙手沾滿第一個受害者的鮮血開始,就已經沒有退路可走。」

  「是的……」李畢青垂下眼瞼,喃喃地說:「從雙手沾滿第一個受害者的鮮血開始,就已經沒有退路可走。」他抬頭望向里奧,唇角浮起極淡的一絲笑意:「我已經不需要這本書了,隨便你怎麼處理。」

  「我會燒掉它,作為惡魔的陪葬品,可以嗎?」里奧問。

  李畢青點頭,揉碎了掌心裡那一枝枯萎的薔薇。

  (薔薇刑完)

  下個Part預告:

  新的城市,毫無頭緒的連環兇殺案,里奧身陷絕境險些喪命,殺青以殺手身份正式登場。

  敬請期待~

  

  【Part 3 宛若深藍】

  

  第13章 開局

  

  夕陽餘暉透過輕薄的窗紗灑進來,為落地窗前的一張深色大理石桌籠罩上黯淡的橘紅光暈。桌面中央放著一方國際象棋的棋盤,黑白對壘,界限分明。國王、皇后、城堡、騎士、教士和小兵各司其職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寂靜而肅穆地等待戰局開啟。

  棋盤是黑白相間的水晶,製作得十分精緻,相比之下棋子卻有些粗糙,白棋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灰堊色,細看之下還有一道道不規則的細紋;黑棋則更接近濃稠的深褐色,仿佛就是在白底上刷了一層劣質的鐵銹。

  從左側沙發的陰影中伸出一隻黑色的手,拇指內側長著一塊厚繭,骨節粗壯的手指拈起白棋小兵,向前挺進兩格——白兵,E4。

  仿佛舞臺的帷幕被一舉掀起,開局!

  右側沙發裡也伸出一隻白色的手,手背凸出猙獰的燒傷疤痕,一直延伸到袖口內,指甲開裂的手指尖推動黑棋小兵前進一格——黑兵,C6。

  白兵D4。黑兵D5。兩兵正面相攖。

  白馬跳到C3。

  D5黑兵斜行一步,將首出的E4白兵一口吃下。

  灰白色的小兵被操控它命運的手緊緊捏在掌心,陰影中傳出一個沉悶的男人聲音:「Game Start!」

  伊利諾州,芝加哥。

  一架機身噴有FBI標誌的小型飛機降落在奧黑爾國際機場。艙門一打開,尚未走下舷梯,八月高溫便挾著熱浪撲面而來。

  「我恨所有季節分明,冬夏最高溫差超過70℃的城市!」羅布一邊用手帕擦著脖子上滲出的汗滴,一邊使勁向同事抱怨著,「是的,包括芝加哥,她的氣溫就跟酒吧裡妓女的臉一樣變化無常。」

  站在艙門口的機組乘務員笑眯眯地回答:「你這麼說,這座友好的城市會哭泣的。其實二者也可以永遠笑臉迎人——只要你口袋裡有足夠的美金。好了,歡迎來到世界的屠豬場、巨肩之城!」

  里奧接著走出艙門,因為氣溫實在太高,估計至少38℃,他沒有穿那套制服似的深色西裝,只是用一件簡潔的白襯衫搭配煙灰色便裝西褲,連領帶都沒有系。

  一身短袖休閒裝的李畢青尾隨他下了舷梯,機場水泥地反射的雪亮陽光令他不太舒服地迷起了眼,隨即一頂遮陽帽扣在了他的頭上。黑髮的聯邦探員與前來接機的芝加哥分部同僚握了手,簡單寒暄兩句後,便為自己也架了一副遮光墨鏡。「能不能先送我們去準備好的住所?」

  「沒問題,長官。」擁有巧克力色皮膚、高鼻樑和厚嘴唇,明顯混雜了白種血統的年輕黑人探員麥恩說,「住所安排在市中心,是一棟漂亮的兩層別墅,坐落在風景優美的密西根湖畔,希望您會滿意。」

  里奧點點頭,又問:「附近有大學嗎,帶語言學校的那種?」

  麥恩對這個問題有些意外,看了看坐在他身邊略顯青稚的華裔男孩後,了然地回答:「最近的是西北大學芝加哥校區,校區就在市區中,生活非常方便,還提供晚校和週末深造班。」

  「能為我辦理一份語言學校的入學申請嗎,學生資料我明天給你。」

  「是,長官,給我兩天時間就能辦好。」

  作為FBI標準配備之一的黑色雪弗蘭Suburban開進幽靜的住宅區,停在一棟樹木掩映的雪青色兩層房子前。這是一棟風格鮮明的美式公寓,始建於1898年,歷史悠久卻煥然如新。房子很大,共有七間臥室、四個衛生間、一個客廳、書房、廚房和餐廳,主臥裡還包括了更衣室和私人浴室,站在二樓就可以俯瞰附近的公園和碧波蕩漾的密西根湖。帶壁爐的會客廳、優雅的開放式樓梯、明亮的陽光家庭室和經典懷舊風格的傢俱漂亮到令人咋舌,地下室還有個儲藏著不少紅酒的酒窖,庭院裡種植著怒放的向日葵和青翠的美國紅楓。

  羅布吹了一聲讚歎的口哨,「這可是我享受過的最高待遇——前言收回,我愛芝加哥!」

  「這棟別墅曾經屬於菲爾林家族,」麥恩邊帶領他們走進花園般寬敞的庭院,邊介紹說,「後來被政府沒收。」

  「菲爾林?是那個以販賣軍火發家,最後祖孫三代的腦殼裡都被鑲嵌了好幾顆馬格努姆子彈的菲爾林?」

  「就是那個菲爾林。不過你們放心,這裡已經被清理得很乾淨了。」麥恩安慰道。

  棕發綠眼的聯邦探員看了看里奧和李畢青——兩人神色平靜,似乎完全沒有入住凶宅的心理陰影,他只好歎了口氣說,「好吧,我就知道天上不會白白掉餡餅。」

  把簡單的行李包放進各自挑選的臥室,里奧對李畢青說:「你先留在這裡,我和羅布要去分部大樓,如果晚上加班,我會給你打電話。」

  「這裡發生什麼重大刑事案件了嗎?」華裔男孩好奇地問,「又是連環殺人案?」

  里奧皺了皺眉,十分不想讓他涉及自己的工作。

  羅布卻毫無顧忌地回答:「半個月內,死了三個,都是員警。」

  里奧乾咳了一下,沉聲說:「我們該出發了。」

  羅布聳聳肩,對李畢青丟了個「這傢伙就是這麼固執,你懂得」的眼神,隨他一起離開房間。

  空蕩蕩的房子頓時只剩一人,李畢青悠閒地逛完庭院和整棟房子,從包裡掏出一張芝加哥市區地圖,窩在柔軟舒適的沙發上開始尋找附近的超市。

  FBI芝加哥分部。

  一名五十歲左右、擁有標誌性長臉和猶太大鼻子的男性探員熱情地伸出手,與里奧和羅布分別對握後,自我介紹:「我是阿爾弗萊德?伯格曼,Chess連環兇殺案專案組的組長。」

  「里奧?勞倫斯,總部刑事調查員,這是我的搭檔羅布裡?賽門。」

  「歡迎,希望能在破案過程中得到你們的幫助。」

  「詳細談談案子吧。」里奧和羅布在專用辦公室的待客沙發上坐下來。

  阿爾弗萊德取出一個資料盒打開,將一疊現場照片、驗屍報告等資料放在他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第一個案子發生在南密西根大街,一名交警在盤查一輛超速的福特汽車時,被駕駛者一刀抹喉,當場身亡。從調出的交通監控錄影上看,這名戴鴨舌帽的男子似乎很懂得利用探頭死角,半點兒臉面都沒被拍到。警方原本以為只是一宗惡性治安案件,沒想到僅在次日,警局門口又發生了一起兇殺案,一名剛走出大門準備去吃午飯的警官,被近距離一槍擊中心臟,兇手趁場面混亂時從容逃走,沒有留下絲毫線索,市警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向FBI求助。我們重新檢查前一個案子的現場遺留物後,發現了一度被忽略的這個東西。」

  他將證物袋舉到里奧面前,透明的塑膠袋裡裝著一枚國際象棋的白棋,一個小兵。

  里奧接過來,在手中仔細翻看。

  「在第二名受害者萊文警官的上衣口袋裡,也發現了一枚國際象棋,是黑棋的小兵。這讓我們產生了兩件兇殺案有密切聯繫,兇手可能是同一個人的推測。一周後,又發生了第三起,死者是個獄警,他在湯姆森監獄的哨塔上值勤時,被人遠距離一槍爆頭,隨後從一封寄給他的匿名信中也發現了一個黑棋小兵。」阿爾弗萊德又遞過來兩個證物袋,「根據法醫的驗屍報告,兩槍都是正中要害,用的是馬格努姆9MM手槍彈和巴雷特M33型狙擊彈;刀傷則是一下切斷氣管、聲帶和頸動脈,從而推測兇手是個中老手,擁有豐富的殺人經驗,懷疑有黑幫背景。」

  里奧伸手吩咐羅布:「手套。」戴上一副薄薄的白色橡膠手套後,他取出棋子對著光線專注地觀察片刻,然後問猶太裔探員:「鑒定過棋子的成分嗎?」

  阿爾弗萊德愣了一下,說:「沒有,只做過指紋提取,沒有收穫——看起來像是象牙製品?」

  「不,」里奧搖頭,「我懷疑是骨頭,人類的。」

  阿爾弗萊德臉色微變,立刻說:「我這就去拿去法醫科做鑒定!」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在他走後,羅布對里奧感歎,「我們這回要面對的,不僅是個有戰利品收集癖的變態,同時還是個職業級的殺人專家。」

  里奧沒有反駁他的預感,而是臉色凝重地起身:「走,我們去凶案現場看看。麥恩,你可以帶路嗎?」

  「是,長官。」黑人小夥子十分積極地回應。

  就在里奧忙碌地奔波於各個凶案現場之間時,三天后的第四樁兇殺案震驚了風城芝加哥。藥品強制管理局(即美國禁毒署)芝加哥分局的辦公室主管被殺死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兇器是辦公桌面筆筒裡的一支派克鋼筆,它被精准地斜插入頸部大動脈後拔出,噴出的鮮血飛濺到兩米外的牆壁上。在死者身旁的地板上,一個白棋騎士被端端正正地擺放在血泊中。

  一時間,連環殺人案轟動了芝城各大電視媒體與報紙,記者們成群結隊湧向警局和FBI辦事大樓,以「國際象棋殺手——誰是下一個死棋」、「棋盤殺人魔幽靈重現人間」、「64格棋盤,64條生命——進行時:4」等等大標題為噱頭的新聞漫天亂飛,市民人心惶惶。而那些思維詭異、興趣扭曲的「連環殺人犯崇拜者」(竟然還為數不少,甚至在網上創立粉絲論壇,現實中組建粉絲俱樂部),則為一個黑暗新偶像的崛起而歡欣鼓舞。

  專案組的探員與FBI總部派來的刑事調查員,更是受到無數記者的熱切關注,以至於里奧走出市警局時,不得不頂著一張戴墨鏡的撲克臉和冷冰冰的四個字「無可奉告」,奮力排開人群鑽進車裡。黑色雪弗蘭SUV在閃個不停的鎂光燈下絕塵而去,坐在車後廂的羅布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太他媽的兇殘了,我寧可同時追捕一打殺人犯,也不想面對這些無孔不入的記者!」

  「對付一群嗅到絲毫肉腥味就絕不撒口的蒼蠅,你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鍋蓋緊。」里奧邊開車邊說。

  「見鬼,我都幾天沒有私人時間了,昨天好不容易預訂了Spiaggia餐廳的晚餐,屁股還沒坐熱呢,不知從哪兒鑽出個記者就兩眼放光地撲過來!」羅布一肚子憤懣地抱怨,「媽的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他的搭檔戲謔道:「今晚你還是老老實實待在車裡啃速食吧!」

  「你怎麼不啃速食?」羅布不服地反問。

  「我多開5分鐘路程,就能吃到美味的中國菜,而且是在溫馨舒適、不被打擾的家庭餐廳裡,幹嘛要啃速食?」

  羅布瞪大了眼睛:「什麼……你居然不告訴我,那個中國男孩燒得一手好菜?里奧,你這個自私的傢伙,小心死後下地獄!」

  里奧笑了起來:「那麼我會拉上你的——貪食也是一宗大罪,不是嗎。」

  「Fuck You!」綠眼睛的探員笑駡。

  「這輩子你都別想了。」黑髮探員一本正經地說。

  當晚的菜譜是鳳梨咕咾蝦、韭苔小炒肉、清蒸鮭魚和平橋豆腐羹,因為多個人,又加了一盤廣受歡迎的宮保雞丁,佐餐飲料是從酒窖中取出的一瓶法國波爾多赤霞珠幹紅葡萄酒。

  羅布吃得狼吞虎嚥,形象極為不雅,好幾次險些咬到舌頭,並在飯桌旁下了除加班外每頓晚餐必回公寓吃的堅定決心。酒足飯飽後,他捧著一杯正山小種癱軟在沙發上,如同一條撐過頭的蟒蛇懶洋洋不想動彈,望著廚房裡忙著收拾殘局的身影,發出了滿足的呻吟:「里奧,我一定要找個中國老婆。」

  某方面極為遲鈍的黑髮探員對他話中的暗喻之意毫無所察,回答道:「哦,或許你可以問問畢青有沒有合適的妹子介紹給你認識,但給你個忠告,最好別在他的家鄉找。」

  「為什麼?」

  「因為到那時候,在廚房裡忙碌的人就會是你了。」

  

  第14章 黑白遊戲

  

  FBI芝加哥分部的一間會議室裡,投影機剛剛結束對凶案現場與證物資料的播放,幽暗的房間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

  燈光亮起,Chess連環兇殺案專案組組長阿爾弗萊德,用略帶艱澀的語調破開凝重的空氣:「我們所掌握的線索,實在少得可憐,甚至不足以給BAU(行為調查支援科)提供充分的資訊。」

  羅布接著開口:「如果深夜街道上的瞬間襲擊,和監獄牆頭那天外飛來似的一槍還能說是無跡可尋,那麼禁毒署辦公室裡發生的凶案竟然沒有任何目擊者和監控錄影,真可以算得上是匪夷所思了。」

  「沒有目擊證人,沒有影像資料,沒有任何會暴露身份的遺留物,沒有一點可供我們追蹤的蛛絲馬跡,兇手事前籌畫縝密,手法乾脆俐落,效率之高就像一台殺人機器……」年輕的黑人探員麥恩越說越沮喪,音量也漸小,直至喑然無聲。

  「別這麼沒精打采,夥計們,不能未戰就先言敗!」里奧用指節敲了敲桌面,提高聲量鼓舞士氣,「這世界上沒有天衣無縫的謀殺,只要是人為,就必然有破綻。要知道,有時破案的關鍵僅在於一根看似微不足道的髮絲上。再去仔細調查一遍,現場、證物、兇器、車輛、探頭、可能的目擊者,哪怕是路旁石縫裡的半個煙蒂——總之一切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地方,都要徹底翻查!行為科學分析師那邊,敦促他們給出側寫,哪怕只是模模糊糊的輪廓也好。」

  阿爾弗萊德打起精神,邊收拾資料邊說:「我帶幾個人再去一趟現場,麥恩,你去罪證鑒定科,看看有什麼新發現。里奧,BAU那邊就拜託你們了。」

  直到半夜十二點,里奧和羅布才一身汗水地回到湖畔別墅。兩人累得連晚飯都不想吃,互道晚安後,潦草地沖個冷水澡就回各自房間休息。

  里奧在床上輾轉了半個多小時,依舊難以入眠。乘坐他的行李箱從波特蘭千里迢迢同行而來的「殺青」的模擬畫像,此時一如既往地貼在桌後的牆壁上,一翻身就映入眼簾。窗外灑進的水銀月光中,三張外貌各異的俊俏面容靜謐而邪魅,如同潛踞于黑暗密林中的詭獸,飽含深意地盯著他,仿佛隨時會在紙上開口說話。

  殺青,為什麼每次你都比我們快一步,找到並殺死那些連環殺人犯?因為你們是同一類人,就能在茫茫人海中嗅到對方身上的血腥味嗎?還是說,追蹤獵物是你作為狩獵者的本能?里奧無聲地問。

  牆上的模擬畫像以靜默作答。

  此刻里奧已睡意全消,起身打算去廚房冰箱裡找一罐啤酒。路過李畢青的房間時,發現門縫下透出了柔白的燈光。已經淩晨一點,還沒睡?似乎他經常熬夜……里奧不贊同地皺了皺眉,輕敲了兩下房門。

  房門沒有反鎖,他推開門走進去時,房間主人似乎沒料到還有淩晨訪客,愕然轉頭望向他。

  正對門是一面空曠的牆壁,原本雪白的石灰牆面已被形狀各異的紙片佔領,密密麻麻印滿了文字,仔細看去,都是從各份報紙上剪下來的,紅色與藍色的油性馬克筆在那上面留下圈圈點點和道道橫線。

  里奧覺得這場面很有些眼熟。他立刻反應過來:在FBI刑事犯罪科辦公室裡,也有這麼一面牆或大黑板,貼滿了與凶案相關的所有照片和文字資料。

  華裔男孩正拿著油性筆在剪報上做著標記,看到他進來,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隱隱帶著點慌亂,「……里奧,你還沒睡?」

  「這話應該我問你,明天不用上課嗎?」里奧走近貼滿剪報的牆壁——上面全是各家媒體對芝加哥四起連環殺人案的種種報導,不難看出,收集者對此有著極為濃厚的興趣。顯然,這傢伙的懸疑偵探癖又犯了,他無奈地想,轉而用嚴肅的口吻告誡道:「我說過,別插手員警的事,那不是你的責任。離我的案子遠點兒,畢青!」

  李畢青不甘心地反駁:「為什麼?我又沒有干擾到你們破案。這的確不是我的責任,但卻是我的興趣所在,你不能毫無道理地剝奪它!再說,你不是同意過,我可以『插嘴』的嗎?」

  「我是同意過,但那是在你被一個連環殺人犯當做下手目標之前!你不是也向我保證過,不讓自己身涉險境嗎?結果怎麼樣?要不是『殺青』黃雀在後,及時出手殺了雷哲,薔薇花叢裡血流滿地的屍體就會是你!當你明知對方是殺人犯還昏頭昏腦地跟他走時,是否想過這種愚蠢、逞強行為的嚴重後果?」里奧的眼中逐漸浮現怒意,如同墨藍海面上跳躍的點點火光,又仿佛蕩漾著一種更深層次的陰鬱與矛盾,「你這麼我行我素的時候,難道就沒有考慮過身邊的人將要承受多大的擔憂?萬一有什麼不測,你想讓我——我的姐姐茉莉傷心欲絕嗎?」

  李畢青微垂著頭,半晌後低聲說:「抱歉,我又食言了……但是,我不可能什麼都不做,里奧,你明白這種感受,當某種渴望驅動著你去做什麼事時,你的思維、你的情緒,甚至你的血液都在發出急切的催促——做它!做它!你無法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除非你已心如死灰!」

  里奧沉默了,悶聲說:「我後悔答應茉莉照顧你了。你知道我的工作有多兇險,如果這種照顧要以威脅到你的生命為代價,或許我該讓你離開。」

  「你錯了,即使我曾面臨危險,也不是因為你。就算沒有認識你,我也可能會遇上雷哲,或者是另外一個心懷鬼胎的傢伙——說實話,以前我沒少碰到這類人,他們似乎總把我當做軟柿子,時刻都想捏一把,難道我的臉上就寫著『很好欺負』四個字嗎?」李畢青抬頭看他,神色顯得有些迷惘,軟綿綿地歎了口氣,這使他看起來越發像一個煮熟後滾了糖的糯米團子,純良無害,老少皆宜。

  里奧想要遠離他的念頭再次崩潰了。

  無論如何,放任這傢伙不管的後果恐怕只會更嚴重,至少現在,他還能儘量保護他,如果讓他獨自一人流落街頭,遇到危險又能向誰求助呢?

  「如果我的個人興趣真給你帶來了那麼大的困擾,我會選擇離開,再找一所語言學校,然後把大學課程讀完。倘若那時克雷蒙特博士還肯給我寫推薦信,我會接受他的好意與幫助,跟他一起工作。」李畢青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他的最後一句話擊中了里奧的軟肋。

  不!我一點也不想跟你成為同事,即使不在同個部門!聯邦探員挫敗地揉了揉眉心,歎口氣說:「好吧,你贏了。我不會再阻攔你的興趣,只要它不干涉到我的工作——記住,只能『插嘴』,不能插手!」

  「沒問題!」華裔男孩轉眼間就臉色放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書桌旁邊。

  里奧這才發現,桌面上擺著一副國際象棋,木雕的黑白棋子在各自崗位上嚴守待命。

  「報紙上那些新聞我研究了好幾天,有些想法一直想跟你聊聊,可你總在忙。」李畢青興致勃勃地將他按在椅子上,開始發佈獨家研究報告,第一句話就讓里奧很是吃驚:「我覺得,兇手不是一個人!」

  「……說清楚些。」

  「四宗兇殺案,四個國際象棋棋子,我發現了一個規律,死於槍殺的兩宗,現場留下的是黑棋,而死於割喉刺頸的,留下的則是白棋——這其中有什麼含義嗎?為什麼兇手會採用兩種截然不同的殺人方式?要知道對於連環殺手而言,下手方式一般相對固定,這和他們刻意留下的圖案與文字一樣,都是自我肯定的標誌和自身能力的炫耀品。一個赤手空拳的人或許會因為追求更強大的力量而棄刀用槍,而一個能熟練使用槍械的人,又為什麼要放著趁手的武器不用,而選擇難度更大的鋼筆作為兇器呢?」

  李畢青一口氣說到這裡,才補充了一下新鮮空氣。見里奧盯著面前的棋盤陷入深思,他緊接著說:「聯想到國際象棋的對抗性,我不禁產生了這樣的猜測:兇手會不會是兩個人,一個執黑棋,一個執白棋,相互比賽用各自擅長的方式來殺人,而下手目標,也是兩人事先約定好範圍與限制。」

  經驗豐富的聯邦探員立刻抓住了問題的關鍵:「接著說,關於目標的範圍與限制,我想這跟留下的棋子有關,是嗎?三個小兵,一個騎士。」

  「是的,這正是我想繼續說的,」李畢青從棋盤上一個一個地拈出這些棋子,齊齊擺在他面前,「三個小兵——交警、市警、獄警,一個騎士——禁毒署辦公室主管,棋子對應它們分別代表的階層,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證明,這不是普通的連環兇殺,而是白方與黑方之間的遊戲;是冷兵器與熱兵器的較勁;是兩個殺手以城市為棋盤、人命為棋子的博弈!」

  里奧深深地皺起眉。儘管還處於推測或者說想像的層面,但如果李畢青的結論正確,FBI這回遇上的無疑是最難對付的那種兇手:有專業的殺戮知識、豐富的殺戮經驗、犀利的殺戮手段,還有一顆全然無視生命、冷硬如堅冰的心。那些酗酒嗑藥或是童年扭曲了的普通殺人犯與他們之間的差距,簡直就像野貓與孟加拉虎一樣,雖同為貓科動物,攻擊性與危險度上卻有著天壤之別。最麻煩的是,在數量上還得乘以二。

  站在他座椅旁邊的華裔男孩還在滔滔不絕地繼續闡述個人觀點:「此外在每宗兇殺案的間隔時間上,我覺得也有不少微妙的地方,第二宗發生在第一宗的次日,第三宗發生在第二宗後第八天,之後再三天是第四宗——1、8、3,這三個數字只是偶然嗎,還是有什麼我們尚未發現的聯繫與規律?只可惜我手上的一線資料太少了!」他用極其遺憾與渴望的目光注視著黑髮的聯邦探員,俯身雙手緊握他的肩膀,「我需要現場勘察、驗屍報告、證物分析,需要保密檔案中公眾無法得知的細節,而不是電視報紙上充滿臆測和誇誇其談的新聞噱頭!」

  他靠得太近了,幾乎鼻息相聞,讓里奧心生一種個人空間被入侵的違和感。他並不習慣這種感覺,也完全可以向後挪一挪椅子,或是不動聲色地將對方推開,但不知為何,他並沒有這麼做。肩膀上被掌心熨帖著的肌膚一陣陣發散熱意,這股灼熱感如同電流傳遞直抵胸膛,令他的胸口抽搐般揪緊起來,又仿佛有一隻柔軟而尖銳的小爪子,在心臟上撓癢似的輕輕搔刮著……他的喉結不由自主地滑動了幾下,只覺口乾舌燥,像喉嚨裡忽然燃燒起一簇簇饑渴的小火苗。

  偏偏這個近在咫尺的男孩還在火上澆油——他抓住他的肩膀搖了搖,用一種類似于幼弟向長兄懇求買一個棒球手套的語氣說:「里奧,你在聽嗎?我是說,你能辦得到,對吧?帶我去你們的辦公大樓閱覽一下案件相關資料,就像上次在波特蘭一樣,我發誓不會給你惹麻煩,相反,我會帶給你意想不到的收穫……」

  里奧終於忍不住挪動椅子,讓自己的肩膀從他掌中滑開,在兩個人的體溫不再接觸的瞬間,他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努力平復胸口異樣的感覺,以至於一時間忘記了答覆。

  「里奧?」李畢青疑惑地問。

  「……給我一份側寫,交給行為科學分析專家,如果能獲得他們的認同……好吧,我會帶你去。」聯邦探員再三思考後回答。

  「啊哈!」李畢青驚喜地笑起來,「沒問題!我這就整理一份給你——」說著就手忙腳亂地去取紙筆。

  「等一下!」里奧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不是現在,你必須先睡飽八個小時,明天你有的是時間寫。」

  他堅決的語調令對方強忍急切地聳了聳肩:「好吧,我去睡覺。明天沒上課,我一寫好就拿去給你。」

  里奧這才松了手,說:「上床,關燈。然後我才走。」

  最後一絲僥倖心理被他擊破,李畢青不得不服從地關掉大燈爬上床,鑽進被窩裡,只留一盞昏黃的床頭小燈。「晚安,里奧。」他遲疑了一下,又說:「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

  一絲觸動在眼神中閃過,里奧若無其事地問:「怎麼?」

  「長黑眼圈了。你這陣子真是忙得夠嗆。」李畢青同情地看著他,「不管怎樣,身體是最要緊的,好好睡一覺吧,別給自己太多壓力。」

  里奧微微點頭,伸手為他關上床頭燈,「晚安,男孩。」

  「好像你就比我大多少似的,我可是你姐夫……」他聽見對方在被窩裡小聲嘀咕了一句,想笑,卻笑不出來。

  轉身離開房間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柔的晚安:「睡個好覺,里奧,做個好夢。」他的腳步一滯,隨後反手關上房門。

  回到自己的臥室,里奧十分確定,以他目前的精神狀態,即使上床閉眼醞釀到天亮也無法入睡。困倦至極時也許會打個短短三五小時的盹兒,但很快就會從種種焦慮、緊張、無休無止的噩夢中驚醒——兩年前,他以為已經擺脫這些該死的症狀了,但沒有,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睡眠只持續了一年多,如今他又不得不從撕掉標籤的藥瓶裡,掏出無數次下決心要戒斷的藥片。可即使是這樣,藥效也在不斷減弱中,他卻忙得連再度拜訪私人醫生的時間都沒有。

  等這個案子結束後,必須休幾天假,去見見醫生,他對自己下了命令,然後打開盥洗臺上方的櫃子,從白色藥瓶裡抖出兩粒藥片直接咽下,猶豫了一下,又倒出兩粒,一口吞下。

  躺到床上後,昏昏沉沉的困意開始降臨。在新一天忙碌的工作之前,他將有足足八小時無夢的沉睡,勒令自己緊繃的神經獲得足夠的休息時間,無論是目前正在追捕的兇手,還是念念不忘的「殺青」,亦或是年久的冤魂的哭泣,都無法再潛入他的大腦。

  一覺睡醒之後,他還是那個精神抖擻、雷厲風行的FBI探員,果敢、正直、懲奸除惡的執法者精英。

  

  第15章 來自地獄

  

  芝加哥FBI辦公大樓地下負二層。

  劇烈而沉悶的槍聲不斷響起,在封閉式的空間中久久回蕩。人形靶不斷從暗處彈出,並迅速移動,密集的槍聲中,每一張靶出現不到三秒鐘,就會在圓環中央被打出一個小小的黑洞,啪地向後栽倒。

  遮蔽物後方突然同時彈出五張人形靶,以不同的速度與軌跡向前移動,但槍手此時剛好空匣,只剩槍膛中的最後一顆子彈,在那電光石火之間,他單手拇指一按彈匣卡筍退出空匣,左手從腰間抽出新匣向上插入手槍,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只用了0.5秒!隨即五下點射,似乎是根本來不及瞄準的信手而發,卻正中靶心,五張移動靶幾乎是同時應聲而倒。

  槍聲戛然而止,一個電子合成的女聲隨之報出結果:「移動顯隱靶訓練結束。類型:反劫持人質射擊訓練。場地:1。難度:A級。命中靶數:三十八。命中率:100%。平均反應時間:1.39秒。綜合評分:A+。」

  里奧全身繃緊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放下手槍,摘下隔音耳套。身邊一米多高的柱形金屬臺上,微型電腦提醒他是否保存這次訓練成績,並提示本次成績已刷新排行榜上的最佳記錄。里奧無所謂地在觸控式螢幕上點了「取消」,收好槍轉身離開。

  「嗨!」

  身後一個男人聲音叫喚道。這聲音異常雄渾亢朗,仿佛是在胸腔中撞擊了千百次後才衝破喉嚨而出,帶著立體音箱似的轟鳴混響。

  這麼有個人特點的音色,真是……該死的熟悉!里奧恍若未聞地朝出口走,有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嗨嗨!我確定你已經聽到了,我的、漂亮的、烈性小馬駒~」那個聲音陰魂不撒地附在他身後說。

  里奧不得不停下腳步,面如寒霜地轉過身,冷冷看著眼前這個光頭彪形大漢——6英尺5英寸(1.96米)身高,225磅(102公斤)體重,彷如鐵塔一般巋然矗立,渾身隆起的肌肉蘊藏著可怕的打擊力與爆發力。但比這巨大力量更可怕的,是全然為斃敵而生的徒手格鬥技術,那雙每秒踢出4腿、一下能踢斷直徑2.7英寸鐵柱的鋼腿,曾經在世界頂級的黑市拳賽中踢爆了157顆堅硬的顱骨。

  安東尼?奎羅特,美籍巴西裔,出身西伯利亞訓練營,綽號「死亡戰車」,曾在以「無規則、無限制」著稱的黑市格鬥比賽中整整八年立於不敗之地,戰績199戰198勝,其中157場擊斃對手。唯一也是最後的一次敗北,令他付出了雙臂、鎖骨、三根肋骨骨折和重度腦震盪的慘重代價。當時奄奄一息的他,被黑市老闆認為已經毫無榨取的價值,差點就給殺了,幸虧被幾名聯邦員警無意中救下,才僥倖撿了條命,並被送入最好的醫院治療。警方希望以他為突破口來斬斷黑市拳賽組織這張大網,可惜作為參賽拳手,即使是拳王,他瞭解的內情也不算多,最後只搗毀了大網外部的一圈網結而已。頑強地存活並恢復了大部分體能的安東尼,依靠之前與司法部的協議,以他仍然遠超常人的力量與豐富精湛的技術,成為了FBI紐約分部的徒手格鬥術教官。

  三年前尚未調入總部的里奧,正是在紐約分部的格鬥訓練場上,被這位黑拳教官折磨得七暈八素。其實這並不是什麼很沒光彩的事,要知道所有跟他交過手的探員,甚至是訓練有素的特警,無一不被收拾得妥妥帖帖,關鍵是,這傢伙是個gay,而且一直對里奧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性趣」。

  在某次訓練課的鹹豬手後,他得意洋洋地對里奧說:「很不爽嗎?真可惜,為了完成規定的格鬥術訓練課程,你只有兩個選擇:一、打敗我。二、像個娘們一樣哭著去找頭兒投訴我性騷擾。你選哪一個?」

  這次職場性騷擾事件的結果,是憤怒的學員脛骨骨裂,而肆無忌憚的教官僅僅臉頰被踢青了一塊而已。

  如今這傢伙又出現在FBI芝加哥分部的地下訓練場上,雖然八成只是個偶遇,里奧卻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重新又燃起把那顆鋥亮光頭一腳踢爆的衝動。

  安東尼用飽含挑逗意味的視線,從黑髮探員充滿混血風情的英俊面容,到緊身短袖T恤下的結實胸膛和勻稱腰身,再到寬鬆的軍警褲依然無法掩蓋的緊翹臀部與修長雙腿,十分「用力」地掃描了一遍,舌尖慢慢舔過上唇:「三年不見,你變成熟了里奧,也越來越火辣……來吧,讓我瞧瞧除了看起來更美味之外,你有沒有其他長進?」他朝里奧勾了勾粗大的食指,擺出一副「放馬過來」的挑釁姿勢。

  里奧面無表情地說:「真遺憾,你已經不是我的教官,而我也沒有為芝加哥分部的格鬥訓練課程提供真人演示教材的義務。」說完他乾脆俐落地扭頭就走,就在轉身的一瞬間,右腿一記掃踢,帶著獵獵風聲直撲安東尼的太陽穴。

  「——出其不意,這招用得不錯!」安東尼邊說邊朝後仰頭,輕易避過了迅猛的一腳。

  里奧一擊未中,慣性帶動身體飛旋一圈後緊接著一個右腿側踢,毒蛇般咬向對方的左肋——這一腿要是踢實,即使是安東尼這樣的壯漢也得斷掉一兩根肋骨。他不得不雙腕封架,在肋前一擋,隨即屈膝向後下腰,避過里奧再次旋身後的左腿掃踢。就在他擰身回來準備反擊時,對方接二連三的鞭腿攜疾電奔雷之勢席捲而來,以不容喘息的速度逼得安東尼再次向前彎腰躲閃,最後仰倒地面一個鯉魚打挺,才避開最後一記切向下盤的掃踢。這一連串的攻擊與防守,前後只有短短5秒鐘,里奧卻已經踢出了五腿,攻擊範圍從頭部、肋間到腿部,全都籠罩在他狂風暴雨般的腿技之下。

  「好!」安東尼大喝一聲,收縮強壯的腹肌猛地彈起身體,而里奧為了俯身卷掃他的下盤,撐在地上的兩隻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他極為老辣地抓住了這半秒鐘不到的間隙,一記右拳命中對方的下顎。拳背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抖,里奧卻感覺到頜骨上傳來一股裂開般的劇痛,趔趄兩步,本能地鼻腔一酸,淚花幾乎奪眶而出。

  黑拳教官的反擊卻遠不止這一拳,他躍起身體,從頭到腳在空中橫成一條直線,飛速旋轉了360度,龐大身軀帶起巨大動能,一條長腿鐵斧般呼嘯著朝里奧的臉上砍來!難以想像像安東尼這樣的大塊頭,竟能完美使用如此精妙的腿法——鏇子轉體騰空踢,再次擊中了里奧的左側下顎。

  一口血沫噴出,里奧的臉被踢偏到一邊,嘴裡湧出濃重的鐵銹味,腳下踉踉蹌蹌退了好幾步,直到後腰抵上射擊訓練場邊的柱形金屬台。

  安東尼搶身而上,如飛簷走壁般躍起,左腳踏住他的胸口,右腳尖一勾他的下頜,借力向後空翻一周,穩穩落在地板上。

  這一腳只是輕輕一勾,沒有對里奧造成更進一步的傷害,但其中的威脅意味已經滿溢。毫無疑問,刻意放水的光頭大漢如果盡力踢實這一腳,以他560公斤的深蹲力量,對手不立即斃命,也至少是個重度腦震盪。

  「比以前多堅持了9秒。」安東尼的手指在里奧臉頰刮下一縷鮮血,送到唇邊用舌尖一舔,充滿侵略性的眼神混雜著暴力宣洩的快感,無比熱切地在黑髮探員身上遊移,「別沮喪,我漂亮的小烈馬,這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了。要知道,當年號稱『絞肉機』的雅各,在我腿上53秒就嗝屁了,即使是『怪物』霍根,也只堅持了15分42秒。」

  里奧手背用力一抹唇角血跡,冷漠地回答:「那可真遜,要知道你在『魔王』埃蘭手上可是堅持了18分54秒才落敗的,不是嗎。」

  光頭大漢頓時沉下了臉。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落敗的那場格鬥,是他永遠的恥辱與瘡疤。傷癒後他曾熱望著回到格鬥場上與埃蘭再度一決雌雄,可那個擅長利用對方微小失誤而制勝的黑拳「魔王」,竟也在兩年後栽倒在自己的微小失誤上,被綽號『戰虎』的亞曆克斯?陳掃下擂臺。

  或許這就是黑市拳手的宿命——用艱苦卓絕的訓練把自己鍛造成一台殺人機器,不斷踢爆別人的腦袋,用生命做賭注贏取巨大的財富,然後等待某一天——或許就是勝利後的第二天,與曾經的手下敗將一樣,變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趁他失神的短暫瞬間,里奧甩下他轉身就走,卻被一條鋼鐵澆鑄般的堅硬胳膊從背後勒住了喉嚨。

  那條胳膊並沒有使勁,里奧也沒有做無謂的掙扎,任由後背貼上另一具魁梧強壯的雄性軀體,火熱的鼻息噴灑在他後腦勺的髮絲間。

  「199,這是有記錄的正式比賽場數,但它們只占我全部比賽的三分之一。你知道,在我當拳手的八年間賺了多少錢嗎……一億六千萬美金,存在我的瑞士銀行帳戶裡。而你一年的薪水是多少?7萬?8萬?扣完稅也就差不多這個數吧。怎麼樣,考慮一下我的提議,我把三分之一——不,一半的存款分給你。」安東尼的舌頭在他汗津津的後頸上,充滿色情意味地慢慢舔過,雄渾低沉的聲音在他的耳膜中回蕩,「想想看,八千萬美元,你盡可以奢侈地揮霍,生活得像個阿聯酋王子……」

  里奧知道他的「提議」是什麼。但耶穌在上,即使對方將一億六千萬全部砸在他面前,把地板砸出個金光閃閃的大坑來,他也對這個該死的「提議」毫無興趣,甚至想一想都覺得反感。這並不是針對安東尼的性取向,而是針對這個人——他不能忍受這種褻瀆尊嚴的感情交易,即使他將來的另一半不是異性而是同性,也絕不會是這種滿手血腥的屠夫!

  手肘在後者的肋間猛地一頂,里奧掙脫了不怎麼牢固的桎梏,回頭撂下冰冷的一句回復:「帶著你的一億六千萬下地獄去吧!」

  「下地獄嗎?」安東尼的眼神霎時變得森寒而深沉,仿佛又回到了西伯利亞那片寒風呼嘯的永凍冰層,那個極端血腥殘酷的魔鬼訓練營。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青年,從入營第一天起就面臨著生死一線的絕境,作為訓練營的產品,限期考核不達標的就直接被銷毀。他們徒手與同伴格鬥、與狼群、灰熊等猛獸搏殺、與手持武器的教官對打,在嚴峻苛刻的高壓下,經歷怎樣地獄般的磨練,不斷搏鬥,不斷重傷,不斷死去。只有不到三分一的人能從那個訓練營裡走出來,而這些人,無一不是最冷酷兇猛的嗜血野獸、最精密效率的殺人機器。

  「用不著了,我就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安東尼漠然低語,目送里奧的背影消失在地下層的電梯裡。

  沖了個冷水澡,換了一套西裝制服後,里奧激蕩的情緒才漸漸平靜下來。

  曾經在黑拳教官的刺激下,他的確對徒手格鬥術狠下了一番工夫訓練。但沒過多久,他就清醒地意識到,不論是格鬥術還是安東尼,都不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前者頂多可以增強體能和搏擊技巧,而後者更是風過不留痕的存在,犯不著為此耗費時間,幹好本職工作才是關鍵所在。

  摸著黝黑光滑的格洛克18,9mm口徑、17發容彈量、攜帶輕便手感良好性能穩定火力強勁,自動模式時每分鐘1200發的射速堪比衝鋒槍水準……一股熟悉至極的親切感湧上指間,「好姑娘,你比什麼都可靠。」黑髮探員說著,把配槍插入肋下槍套。

  回到樓上的辦公室,推開門看清沙發上坐的人時,里奧怔了一下,習慣性地皺了皺眉問:「你怎麼在這裡?」

  李畢青從國際象棋的棋盤上收回手,沖他笑了笑:「我的側寫完成了,拿過來給你。」

  里奧轉眼去看正跟他對戰的艾米麗:「你很閑?」

  「不不,我只是過來送咖啡……」負責勤務的黑人女孩手忙腳亂地起身,有著大眼睛與尖下巴的俏麗臉蛋上滿是不安,魚兒般從他身邊的門縫裡溜了出去。

  「你是怎麼上來的?」里奧追問。

  「在樓下碰到了羅布。」華裔男孩有點鬱悶地說:「咱能不用審犯人的語氣嗎,我都開始緊張了……」

  里奧心底一軟,下意識地緩和了語氣,「抱歉,職業習慣。」他走到沙發邊上,端起尚有餘溫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掩飾臉上掠過的一絲不自在的神情,然後從李畢青手中接過一張薄薄的紙頁。「我這就送去刑事調查分析辦公室,你在這裡等一下……需要點心飲料自己去茶水間拿,別跟那姑娘套近乎。」

  「為什麼?」李畢青眨著天真迷茫的眼睛問。

  「她是個雙性戀,而且總跟前任糾纏不清。我想你不會希望有個人高馬大、脾氣火爆的女警情敵,昨天她還沖進我們辦公室大鬧了一通。」

  李畢青縮了縮脖子,立刻表態道:「我跟那姑娘只是遞咖啡和拿咖啡的關係,其他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那就好。」里奧微一點頭,拿著他的犯罪心理側寫走出辦公室。

  李畢青籲了口氣,重新坐回沙發,開始左右開弓下起茶几上那盤殘局。

  羅布從辦公桌後面的私人衛生間裡走出來,甩著手上的水珠,朝李畢青露出一副萬分同情的神色:「我有沒有提醒過你,那傢伙有著強烈的控制欲,尤其是對他特別看重的人?」

  李畢青琢磨著他話中「特別看重的人」這幾個字的實際分量,片刻後再次天真迷茫地回答:「有嗎?我只是覺得他很有保護家人的意識,當然,我是他未來的姐夫嘛。」

  一拳打到又白又軟的棉花上,憋悶感讓羅布幾乎要吐血,無力地說:「好吧,我錯了,不該多管閒事。」

  華裔男孩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問:「你會下國際象棋嗎?」

  「呃,會一些。」

  「好極了,來下一盤吧!」李畢青把他拉到沙發上,興致勃勃地重新擺好棋子。

  「我的棋藝很爛的,恐怕要不了幾步就被將軍了。」羅布顯得有點難為情。

  「沒關係,反正只是玩玩兒——」李畢青突然消聲,緊接著說:「幾步?幾步……是啊,我當時怎麼就沒想到呢!1、8、3,原來是這個意思!」他嘴裡咕噥著誰也聽不懂的詞句,一把抓住了羅布的胳膊:「刑事調查分析辦公室在哪兒?我要找里奧!」

  「在八樓。」羅布看他迫切的樣子,忍不住起身道:「發生了什麼緊急的事嗎?我陪你去。」

  在即將握住辦公室門把時,李畢青驀地又遲疑了,慢慢縮回手,「不行,太模糊了,確定率不超過五成,還得再分析,再等等……」他自言自語地念叨,眼神直勾勾盯著茶几上那盤按兵不動的棋局。

  「等什麼?」羅布不解地問。

  「等下一步棋子,一個,或者兩個……」李畢青喃喃道。

  羅布看著黑白對壘的棋盤,證物袋裡染血的棋子就在他眼前晃動,帶著受害者們擴散的瞳孔中死不瞑目的驚恐……他忽然靈竅頓開地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就像在點與點的連線中尋找規律,點的數目越多,線條就越完善,規律也就越清晰。可那些點不僅僅是棋子、是資料,而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李畢青是想要等待下一個、或者兩個受害者出現,這樣才能將這副圖描繪到足以揭露規律、接近真相的程度——這的確是理性而冷靜的分析判斷,簡直理性到了絕對、冷靜到了冷酷!

  他驚訝地望向面前這個年輕的華裔男孩,試圖從對方秀氣的五官與斯文的舉止中,找尋與這句令人悚然的冰冷話語相通的氣息,但他失敗了,對方陷入沉思的臉一如既往地溫和柔軟著,沒有絲毫陰影,仿佛正在推演一道無關生活的數學題,那樣平淡而純良。

  就在這一瞬間,仿佛有一絲令人不舒服的感覺,飛蛾觸角般纖細如塵,就那麼微顫而過,等他想要抓住,腦中那一線殘影卻又全然消失無蹤,不留半點波痕。那是什麼,錯覺嗎?古怪、模糊,又短暫得令人茫然。

  羅布眨了眨綠眼睛上方濃而卷的睫毛,不自覺地搖了搖頭,他肯定是昨晚在夜店裡High過頭了,直到今天還有些精神恍惚。光是手上的案子就已經夠煩的了,幹嘛還要給自己找麻煩呢?他迅速撇開這一點不快,問:「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有關兇手?」

  「還不確定。只是一點猜測……」這時手機在口袋中響起,李畢青掏出手機來接聽了兩句,而後給了羅布一個燦爛的笑臉:「里奧叫我過去,估計有戲。」

  羅布怔了一下,像是被他乍放的笑容衝擊到,越發肯定剛才的錯覺是宿醉後遺症,有點愧疚地撓了撓頭發,「哦,當然,連克雷蒙特博士都稱讚過你在這方面的天賦,更何況是肯森那個只在BAU培訓過一期的半吊子。走吧,我帶你上去。」

  

  第16章 深藍之戰

  

  刑事調查分析辦公室內,肯森毫無隱瞞地展示出所掌握的一線資料,與李畢青陷入熱烈討論,連帶著對磕磕巴巴的中國口音英語表示了極大的寬容。期間他多次邀請對方參與案情分析,最後還依依不捨地要走了手機號碼。兩人握手告別時,羅布不由看了一眼里奧,果然在搭檔的臉上發現了隱藏的驕傲與煩惱。

  「當初我發現西維爾交的第一個女朋友是個超級辣妹時,也差不多是這種心態。」他感同身受地拍著里奧的肩膀,「又樂見,又擔憂,很矛盾是吧。好在我沒有戀弟情結,兩下半就調整過來了,這對你可能有點困難,夥計。」

  里奧沉下臉推開他的手,「我也沒有!我只是不希望他摻和進來,明白嗎?他只是個普通學生,讀讀書、玩玩PDA,或者交個女朋友去餐廳喝喝下午茶,這才是屬於他的生活,而不是像我們一樣,追在某個變態殺人犯後面,一路看著血肉模糊、子彈橫飛的場面,最後收穫一堆悲痛、絕望、仇恨、詛咒等等負面情緒!這是我們的戰場,我不想把他拉進來!」

  羅布不以為然地說:「他又不是個沒有思想的布娃娃,任由你拉來推去。你覺得這是戰場,或許對他來說卻是個發揮天賦與才華的舞臺。如果打著『為你好』的藉口就可以隨意干涉與規劃別人的人生道路,那是一己之私,里奧,將來你會後悔的!」

  里奧臉色陰鬱,沒有吭聲。

  「我知道其實你心裡頭明白著呢,就是放不下。好啦,固執不是壞事,可要是到了偏執的程度,你就該去找心理醫生了。」羅布開玩笑地摸出手機,「我認識一個很出色的醫生,對各種心理疾病和心理障礙都深有研究,還兼做戀愛感情指導,需要留他的電話號碼嗎?」

  「去你的!」里奧擂了他一拳,忍不住笑了。

  這次談話之後,里奧給李畢青弄了個臨時出入牌,以實習生的身份可以出入FBI分部辦公大樓,當然,許可權不高,一部分樓層屬於保密區無法涉足。即使這樣,華裔男孩仍高興得無以復加,被他閃亮的感激目光深切注視的聯邦探員,竟覺得臉皮有些發紅發熱。

  語言學校的課程被安排到了上午和晚上,中午吃過飯後,李畢青理所當然地搭上里奧的順風車,整個下午混在刑事調查分析科給肯森打下手——後者簡直是如獲至寶,走到哪兒都攜帶著新來的助手,一臉蕩漾的笑讓里奧很有種把他拖去地下格鬥訓練場「切磋」一番的衝動。

  就在禁毒署辦公室兇殺案發生後的第十一天,第五名受害者躺在了市法院大門外的臺階上。那是一名準備運送囚犯的執行法警,在眾多法警的同行下,被人在兩百米外槍擊,第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胸部,在他向後栽倒時,又有兩顆子彈射入腹部,當場死亡。他的上衣口袋裡,跟那個死在警局門口的市警一樣,有一枚黑棋小兵,也不知道兇手是什麼時候、怎麼放進去的。

  警方還來不及喘口氣,次日又出現了第六名受害者——一位值夜班的騎巡警,摩托車被突然飛來的鐵鍊絆倒,他還沒來得及從地面爬起,就被扭斷了頸椎。兇手力量之大,使得他頭顱整個向後扭轉180度,耷拉在後背上,就跟恐怖片裡的場景似的。現場也留下了一枚棋子,白色小兵。

  一時間群情洶湧,兇手手段之狠辣、態度之囂張,尤其是極具針對性的下手目標,引發了整個執法者系統的憤怒。媒體的質疑批判與來自系統內部高層的問責督促,化作沉甸甸的壓力,壓在專案組的身上,連里奧也接到了來自FBI總部的電話,命令他必須儘快幫助市警擒凶,遏制事態進一步擴大。

  為此里奧已經三天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吃過一餐舒心飯,連一貫吊兒郎當、油嘴滑舌的羅布,臉上也添了不少凝重之色。可惡的是,可供追查的痕跡依然稀少得可憐,從法警身上取出的5.56mm北約制式步槍彈用途很廣,除了軍用外,還廣泛運用於各種小口徑運動步槍,作為運動會的射擊比賽用彈,因此無法查出兇手使用的槍支型號。騎巡警被害現場的隱蔽處發現了殘留的大半個腳印,從紋路上看是一雙大路貨的普通軍靴,腳印補完後根據×6.876的公式,測算出兇手身高大約在6英尺2英寸(1.88米),根據腳印深度對比,推測體重200磅(91公斤)左右。

  倒是李畢青那邊,有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推測。里奧接到他打來的電話時,正獨自開著黑色雪弗蘭Suburban,飛馳在前往湯姆森監獄的路上。因為警方在監獄附近搜索時,發現了一處疑似射擊點的地方。

  監獄外牆的雙層電網高4.5米,哨塔則高達八九米,而使用巴雷特M33型狙擊彈的不是巴雷特M82就是M107,有效射程在1850米,最大不超過2100米,在這個範圍內,根據彈道和俯仰角,尋找一個足夠高度、100%視野的射擊點,並不是十分困難的事,頂多就是耗費時間,一個一個可疑點搜索排除過去。搜查的員警在緊鄰監獄的密西西比河對岸八百多米外,一棵十二米高的大樹上發現了攀爬刮擦的痕跡,懷疑兇手就是藏身在這棵樹的樹梢上開的槍。

  里奧把著方向盤,接通藍牙耳機,聽見李畢青在手機中對他說:「1、8、3、11、1,知道是什麼嗎?」

  「每起兇殺案間隔的時間。」里奧熟稔地回答。

  「同時也是吃子的間隔步數。」

  「吃子?」

  「對。第一枚被吃的白兵離開局幾步先不說,第二枚被吃的黑兵離之前的白兵是一步,八步後黑兵被吃,三步後白馬被吃,又十一步黑兵,一步後白兵。」

  「這麼說,兩個兇手是根據對弈的吃子,來選擇殺人的時間與目標?」

  「完全正確。而且,我懷疑這不是一局普通的對弈,於是讓人編了個程式,把吃子情況代入國際象棋的棋譜大全,果然找到了最為吻合的一局——是那場著名的深藍之戰!」

  「什麼之戰?」里奧對國際象棋並不熱衷,不解地問。

  李畢青解釋道:「是1997年5月11日,國際象棋頂級大師卡斯帕羅夫,對抗IMB超級電腦『深藍』的第六局。在這關鍵性的一局中,具有強大計算能力的電腦戰勝了人腦的智慧,令卡斯帕羅夫徹底敗北。兩個兇手選擇了這一場歷史性的棋局,作為對抗的平臺,可謂是含義深刻,我們可以引申一下:人腦與電腦之戰,天然與人工之戰——冷兵器與熱兵器之戰,白刃格鬥與機械火力之戰!發現相通點了嗎?」

  里奧立刻抓住了關鍵:「所以槍擊案留下的是黑棋,因為白棋吃掉了它,執白棋的兇手執著于用熱兵器顯示他殺人的手段與能力,而執黑棋的兇手則熱衷於在吃子後用冷兵器殺人。這兩個人觀念不同,所以互相較勁。『這不是普通的連環兇殺,而是白方與黑方之間的遊戲;是冷兵器與熱兵器的較勁;是兩個殺手以城市為棋盤、人命為棋子的博弈!』我現在終於明白你的意思了!」

  「就是這個意思。現在的問題是,棋局還未終結,根據那一戰的棋譜,後面還有三個吃子,分別是白騎士、黑皇后和白城堡,如果兇手沒有擅改棋局的話,下一個被吃的白騎士,是白兵後的第四步,時間上算起來,就在今天!」

  里奧猛地踩下刹車,在刹車片尖銳的嘯叫與險些打橫的車身中,他咬牙說:「今天!第七個受害者!會是誰?」

  「很遺憾,這個我推測不出。」手機另一頭傳來李畢青低落的聲音。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里奧安慰道,「不用考慮如何阻止,抓捕兇手的事就交給我們,你只要繼續分析、推測就好。」

  「嗯。」華裔男孩用軟糯的鼻音應了一聲,又接了句:「里奧……小心點。」

  「放心,我會的。」感受到對方話語中的關切之意,聯邦探員柔聲回答,然後掛斷了通話,重新發動車子。

  繼續行駛幾分鐘後,車身後方突然傳出「轟」的一聲響,里奧隨即感覺車身抖動著向右傾斜,幾乎把不住方向盤。

  爆胎了,這種鄉下的碎石路真是見鬼。他在心底暗罵一句,腳下反復輕踩踏板,收油減擋將汽車緩慢停到路邊,開門下車查看情況。

  果然是右側後輪爆胎,他彎下腰檢查輪胎,在看清那些紮進橡膠的三角形鐵錐時,心頭凜然一跳:這不是意外事故!一股危機感油然而生,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他的手指已插進外衣,一按快拔槍套的彈閘,摸出槍柄——但仍遲了一步,腳踝仿佛被一雙鋼鉗緊緊夾住,猛地向後拖拽,重心失衡下身體整個向下撲倒!

  在倒地的瞬間,里奧的腦中頓時出現了下一秒後的場景:一柄利器,將從他背後襲來,刀刃斜向上,避開肋骨直接刺進他的肺葉,他甚至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出口,頃刻倒斃在車旁!

  死神的鐮刀削來,殺氣砭膚刺骨,他背部的肌膚幾乎感覺到了那冰冷的刀風,電擊般的顫慄感從腳下直沖脊椎。在生死一線間,他曲起左前臂撐住近在鼻端的碎石路面,同時用盡全力絞緊大腿,雙腳像兩股扭在一起的電線掙脫了鉗制,猛地翻過身來,視線還來不及調整焦距,右手就朝約摸是人影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一道灰白冷光掠過他眼前,在格洛克18堅硬的聚甲醛外殼上磕出一聲悶響,將手槍挑飛出去。里奧握住因巨大震盪力而疼痛欲碎的右手腕,接連翻身滾出了兩三米外。

  他擋住了襲擊者的致命一刀,但也付出了失去武器的慘重代價。本來腳踝上還插有一把備用的XR9袖珍手槍,可惜在遭襲的那一刻就被拔走了。

  不過他也借機看清了襲擊者的模樣,雖然對方戴著頭罩,只能看到一雙放著冷光的細小眼睛,眼中透出的殺意毒蛇般令人不寒而慄,但可以清楚的看出這是個白種大漢,身高和體重目測起來,就跟凶案現場那個腳印得出的資料差不多——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留下白棋的殺手!

  原來今天被選定的第七個受害者,就是自己!在對方舉刀撲過來的同時,仰躺的里奧雙手撐地,雙腳猛踹向對方脛骨。他的深蹲力量達到350公斤,任誰被這一腿踢中都不會好受,甚至會直接骨折。但里奧這一腿結結實實踹在對方小腿肌肉上時,卻感覺仿佛踢到鐵板上,反震力令他腳掌痛到發麻。

  蒙面兇手趁機一刀劃過他的小腿,在腳踝拉出一道血口,若不是里奧縮得快,恐怕韌帶已被這一刀削斷。

  這是個格鬥高手!里奧忍痛一個鯉魚打挺躍起,右腿猛力掃踢對方持刀的手腕,卻被及時抬臂輕易避過。對方在他落腿的瞬間搶身跨步上前,寒光凜冽的刀刃直刺他右側腰部的腎臟位置。這一刀速度實在太快,且正抓住他腿勢將盡之時,里奧避無可避,只得極力旋身扭轉腰部肌肉,在後背上硬生生挨了一刀,西裝被鋒利的刀刃一劃而破,湧出的鮮血瞬間染黑了深色布料。

  接連兩下中刀,雖然傷口不深,並沒有傷到要害,但不斷的失血與劇烈的疼痛仍嚴重降低了他的速度與體力,里奧心下更是悚然:對方的身手,即使與格鬥專家安東尼比起來,也不遑多讓。這已不是他能正面對抗的層次!

  眼見刀光再次鏑割空氣疾掠而來,一股絕望從心底直沖而上,如鑿開的冰層窟窿下噴出的高壓水柱,幾乎凍結了里奧的大腦。他的求生本能卻在這一刻斷然出擊,將之間倒地時暗暗扣在掌心的一把碎石子,朝對方劈頭蓋臉地打出去!

  蒙面兇手下意識地舉起雙臂擋住頭臉,里奧趁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將腿部肌肉像彈簧般壓縮後猛彈出去,眨眼間竄出三四米遠,飛身撲向路旁草叢中的那把格洛克18。在對方沖過來的同時,他以一秒的微弱優勢搶先握住了槍柄。扳機保險無需另啟,他的手指迅速扣下扳機,一翻身就是三下點射。

  在里奧搶到手槍的刹那間,蒙面兇手就判斷出大勢已去,原以為可以一刀斃命的輕鬆突襲,卻被這個看起來像小白臉的聯邦探員生生拖成了難啃的硬骨頭。他當機立斷,在槍聲響起之前側躍出去,翻滾進路旁一人多高的玉米田。

  這條碎石路離鄉下小鎮湯姆森已經不遠,雖然僻靜無人,路邊仍有不少被翻墾過的良田,夏天的玉米已經抽穗,綠油油的青紗帳籠罩住大片田野,一眼望不到頭。蒙面兇手的身影幾下拱動,很快消失在一片翠幕中,里奧緊接著射出的幾顆子彈,只掀起了一波葉翻杆折的氣浪。

  燥熱的寂靜重新降臨了這條鄉村小路,里奧在槍口泛出的硝煙味中深深地吸著氣,鼓噪的心臟劇烈拍打胸腔的聲音被他慢慢咽了下去,後背與小腿上的布料已被鮮血與汗水徹底浸透。

  一陣失血後的眩暈像飛旋的禿鷹群降臨大腦,他脫下西裝外套,撕開袖管繞著腰身緊紮兩圈,勒住後背的傷口,又在腳踝的傷口上也綁了一圈,起身吃力地換上後備胎,然後回到車內駕駛座,點火發動車子。

  他目前的位置離芝加哥市區足有230公里,回頭就醫是不可能了,只能繼續往前開,去往湯姆森監獄所在的小鎮——但願那個人口不到600的偏僻鎮子上有一家能為他縫合傷口的診所。

  20分鐘後,黑色雪弗蘭Suburban停在湯姆森小鎮main街的一座平房前面,里奧望了一眼招牌上醒目的紅十字標誌,拖著疲軟的腳步走進玻璃門,滿身血跡地站在一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面前,在對方大驚失色前掏出證件:「FBI,我需要你的説明……」

  

  第17章 死神破窗而來

  

  夜色擦黑時,一輛雪弗蘭Suburban駛進了FBI芝加哥分部大樓的地下停車場。里奧熄了火拔出鑰匙,摸了摸後腰包紮完好、但仍火辣辣作痛的傷口,打開門慢慢跨下車。

  兩處刀傷被湯姆森小鎮的私人診所醫生縫合齊整,手臂上被碎石刺入、擦傷的地方也處理過,隨著400㏄同型血的輸入,體力又回到他乾渴的身軀裡。從頭到腳換了一套嶄新潔淨的服裝,除了傷口不時傳來無法令人忽視的疼痛之外,他覺得自己已經好多了。

  「生理期來了嗎,我漂亮的小烈馬,你渾身上下一股子血腥味。」一個雄渾低沉的聲音在他背後驟然響起。

  里奧心情惡劣地轉過身,對這個光頭彪形大漢冷冷地說道:「你最好祈禱能在FBI幹一輩子,否則總有一天我會把槍管塞進你嘴裡!」

  安東尼嘴角勾起一抹下流的輕笑,一語雙關地回答:「我不介意你把『槍』塞進我嘴裡,實際上,我也很希望對你這麼幹。」

  里奧覺得剛縫合好的傷口又綻裂似的疼痛起來。他一言不發地拔腿就走,跟這個傢伙多說一個字,都是正中他的下懷。

  安東尼卻三兩步搶上前,攔住他的去路,「嗨,別這麼冷淡嘛,我不過是關心你。受傷了?很新鮮的血味兒,」他陶醉似的深吸口氣後評價:「味道真不錯。」

  里奧覺得這混蛋比他之前抓到的所有殺人犯加起來還要變態和暴力,偏偏對方目前的身份是同僚,更可惡的是,自己打不過他。

  想起今天碰到的另一個格鬥高手,里奧的心情更加惡劣,陰沉著臉說:「沒錯,我是受傷了,差點栽在一個玩『瘋狗』的殺人犯手上。順便說一句,那傢伙的格鬥風格跟你是一路的,連眼睛的顏色都是一樣的淺黃,該不會就是你套了個頭套來襲擊我吧?」

  安東尼愣了一下,「『瘋狗』戰術突擊刀?格鬥風格跟我一路?淺黃色虹膜?見鬼,你讓我想起一個該死的傢伙——我恨不得將他的腦袋像西瓜一樣踢爆,把裡面白的紅的腦漿塗滿牆壁和天花板!還有什麼?他的整條右手臂上都是燒傷的疤痕嗎?」

  里奧吃驚地瞪大了墨藍色眼睛,「燒傷疤痕!他的右手背上的確有一大塊燒傷疤痕,形狀有點像蝙蝠,胳膊上有沒有我看不到……難道,你真的知道這個人?」

  安東尼的嘴裡嘰裡咕嚕冒出了一連串咒駡,夾雜著葡萄牙語與俄語,即使里奧聽不懂那些單詞,也能從語調中感受到一股刻骨的仇視與憤恨。等到這個光頭大漢青筋畢露地罵了個痛快之後,終於改回英語:「『魔王』埃蘭!我拿腦袋擔保一定是那個該死的下三濫!兩年前他被『戰虎』掃下黑拳擂臺,受了不輕的傷,生怕仇家乘機找上門,也不知道躲到什麼鬼地方去,打那以後就消失不見蹤影。老子不甘心,很是下力氣找過幾回,最後聽說逃到了西伯利亞,要不是恨透了那裡冷得要死的鬼天氣,老子絕不會輕易放過這個婊子養的賤貨!Mother fucker!」

  里奧在鼓膜中自動過濾了那些不堪入耳的粗口,神情嚴肅地對安東尼說:「走,去我辦公室,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

  安東尼再次愣住了,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你——邀請我去你辦公室?真是天下紅雨……莫非你願意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叫你的『提議』見鬼去吧!你這個精蟲上腦的混帳東西!」里奧終於忍不住罵道,「我要和你談正事,關於這宗連環殺人案的,你他媽的給我正經點!」

  安東尼被他罵得不怒反笑,「沒問題,我會告訴你所有你感興趣的,作為報酬,你得告訴我今天穿的內褲的款式和顏色。」

  里奧忍無可忍地猛一拳砸上他毫無防備的胃部,在對方疼得悶哼一聲後,轉身走進電梯。

  薩維?埃蘭,36歲,美籍以色列裔,出身西伯利亞訓練營,曾經的黑市拳王,綽號「魔王」,目前被列為芝加哥Chess連環殺人案的頭號嫌疑犯。

  聯邦通緝令發出後,羅布不覺舒了口氣,對依舊眉頭緊鎖的里奧說:「放鬆點,夥計,至少我們已經有嫌疑犯了。」

  「如果抓不到,他永遠就只是個嫌疑犯。」黑髮探員不滿足地回答,「還有另一個呢!」

  「只要抓住他,另一個也跑不了,他們不是一對好基友嗎。」羅布隨手拿走了他剛買來的熱咖啡,呼嚕嚕地喝了一大口,「咖啡因對傷口不好,你還是喝果汁去吧。」

  辦公室的門被一下推開,李畢青沖進來劈頭就問:「你受傷了?嚴重嗎?傷在哪兒?傷口處理好了嗎?怎麼還不回去休息!」

  「嗨嗨,男孩,慢一點,給你的問題排個號好嗎?」里奧嘴邊難得掛起一抹促狹的笑容,沖淡了臉上習慣性的嚴峻沉穩,這使他看起來顯得更加年輕與俊美了。

  李畢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極少這樣急躁不安,今天破了例。走到里奧身邊,他輕輕摸了摸對方腰後包紮的繃帶,「嘶」地抽了口冷氣,仿佛這一道大口子是劃拉在自己背上,「疼嗎?」

  「還好。」里奧覺得被他觸摸過的地方,溫暖的熱意隔著厚繃帶仍能滲透進來,簡直比嗎啡的止痛效果還要好。

  「傷好之前你得多休息,少幹活。」

  「我知道,放心吧。」

  「晚上我煲黑魚花生米湯給你喝,中醫說那個會促進傷口癒合。」

  「噢,中醫……能不能不放奇怪的樹皮草根進去?」里奧作出一臉為難的神色,眼中卻閃動著愉快的晴光。

  「放心,味道很好的,我以前給茉莉做過,她很喜歡。」李畢青信誓旦旦地回答。

  里奧目光一斂,忽然沉默了。片刻後很客氣地說:「謝謝。」

  李畢青似乎覺得他的情緒有點不對勁,又想不出究竟是哪兒不對勁,只好訥訥地回答了一句:「不用謝……」

  羅布扭頭不想再看這兩個笨蛋,露出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

  這時專案組組長阿爾弗萊德走進來,用充滿關心與慰問的語氣對里奧說:「還好嗎?沒想到這兩個該死的混蛋竟然盯上了你。」

  「一點皮肉傷,沒什麼問題。」里奧平靜地笑了笑。

  「我擔心的是,他們一擊不成,還有後手。」阿爾弗萊德憂心忡忡地說,于公於私,他都不希望一個總部的刑事調查員在他負責的案子中出什麼三長兩短,「你需要加強人身保護措施,里奧,我要加派人手,24小時待在你身邊。」

  「不,謝謝,我不需要保鏢。」里奧拒絕道,「我的人身安全還沒有稀薄到這種地步,再說,還有羅布呢。」

  綠眼睛的搭檔立刻表態:「我們會一起行動,直到案子結束。」

  「可是,兩個人還是少了點不是嗎?」阿爾弗萊德努力說服他們,「要不再加一個吧,剛好有個毛遂自薦想加入這次行動的,我們分部的徒手格鬥術教官安東尼?奎羅特,拳腳沒得說,聽說玩起戰術刀和槍械也不賴。」

  里奧臉色一沉,「麻煩你傳句話給他:『你媽的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羅布咋了一下舌頭,朝阿爾弗萊德擠擠眼睛:「噢,看來有人深深地得罪過我們的大帥哥!我跟他相處一年了,還沒見他對誰這麼怨氣沖天。」

  年長而和藹的猶太裔探員此時很有些尷尬,解釋道:「我聽說你和安東尼以前在紐約分部共事過,還以為……」看著里奧越發陰沉的臉色,他立刻撇開這個話題:「不管他了,讓麥恩跟著你們吧,這小夥子挺聰明上進的,讓他跟你們學點東西也好。」

  里奧對那個混血的年輕黑人探員印象還不錯,便勉為其難地同意了。見牆壁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十點,他拍了拍李畢青的胳膊催促道:「你該回去了。」又轉頭對阿爾弗萊德說:「能不能麻煩你叫人送他一程?」

  「沒問題。」

  李畢青問:「那你和羅布呢?」

  「我們暫時不回那棟公寓住。」里奧言簡意賅地回答。

  李畢青立刻明白了那份沒說出口的顧忌:一般來說,連環殺人犯對自己精心選定的目標不會那麼輕易就放棄,尤其是像埃蘭這樣自傲於身手的專業級殺手,今天的襲擊不成,很可能還有下一次,里奧是怕會危及到他的人身安全。

  他不由得緊緊握住黑髮探員的手背,鹿一般清圓溫潤的眼睛裡,噙滿了深切的擔憂:「里奧……你不會有事的,對吧?」

  後者朝他綻放出一抹明朗溫柔的笑容:「當然,我會加倍小心的。」

  「你發誓!」華裔男孩眼神惶惑而熱切地盯著他,「你向我,還有茉莉發誓,你會保護好自己,不要再受傷!」

  他的眼神讓里奧從心靈深處感到了一股真切的疼痛,若不是還有兩個人在場,這一刻他只想把這個男孩緊緊抱在懷中,在他耳邊一萬遍地撫慰,而現在,他只能用最合情合理的微笑、最自然而然的語氣說:「是的,我發誓,向你以及我的姐姐茉莉。」

  明知道這只是自我安慰,李畢青仍覺得安心不少,仿佛對方的話語中有種特殊的魔力,讓他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支持他。「好吧,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有需要打電話給我,我會24小時開機。」

  里奧無聲地點點頭,反手握住他的掌心。

  「真希望我女兒的嬉皮士男友能有這孩子一半的能幹和懂事。里奧該為擁有這樣的親戚而感到慶倖……」阿爾弗萊德低聲感歎。

  「我想里奧不這麼認為……」羅布用更低的聲音感歎。

  此後幾天,李畢青都沒有在分部大樓以外的地方見過里奧和羅布。兩個聯邦探員仿佛算好了似的,避開了可能與他產生交錯的時間與路線。這使得他完全提不起做晚餐的勁頭,每天晚上一個人隨便煮點麵條應付肚子,等到中午再把煲好的藥膳帶進里奧的辦公室,然後看著他把保溫罐吃到底朝天,引得羅布再度眼巴巴地在一旁幹嚎:「我要娶個會做菜的中國老婆!」

  可惜溫馨的午休時間沒有持續多久,就被一通緊急外線打斷了。里奧掛斷電話,起身對羅布說:「南區一名員警接到民眾舉報,說是曾在恩格爾伍德區附近見過通緝令照片上的人,開著一輛水銀色陸虎極光,往東南方向去。走,我們去和目擊者談談。」

  羅布立刻和他走出辦公室,麥恩也聞聲跟來,三人坐上黑色雪弗蘭Suburban,從地下停車場疾馳而出。

  很快的,他們離開了芝加哥市中心,進入以街頭暴力與黑幫械鬥著稱的南部地區。穿過恩格爾伍德的破敗街區時,路旁叫嚷、打鬥的一群黑人小夥子正在酷熱的夏日午後發洩著旺盛的憤怒,門廊邊往胳膊上扎針頭的一個小姑娘開始涕淚橫流地放聲大笑。雪弗蘭緊閉的車廂與暗色的車窗貼膜並不能將這一地區的兇殺、吸毒和早孕等社會問題隔絕在外,它們伴隨著底層貧困嘈雜的生活無處不在。

  一顆從街角飛來的籃球砸在車前擋風玻璃上,砰的一聲彈跳開,麥恩似乎早有思想準備,仍穩定地握著方向盤,厚嘴唇陰鬱地繃緊,如同一把把守著傷感、憤慨與失望的鐵鎖。

  倒是坐在副駕駛座的羅布杯弓蛇影地嚇了一跳,險些拔出手槍,在看清是個惡作劇後他惱火地嘟囔道:「見鬼的黑人區——」意識到身旁駕駛員的膚色,他猝然住口後忙不迭地解釋:「嗨夥計,我對家族墓地發誓這絕對不是種族歧視,只是覺得這一帶的治安問題實在……」

  「我知道。」年輕的黑人探員硬邦邦地回答,「我就是出生在這裡,要不是十年前一次黑幫械鬥時流彈打斷了我母親的左腳,也許現在我還是那些街頭混混中的一員。」

  羅布沉默片刻,低聲說:「我很遺憾……同時也很欽佩你的奮鬥。」

  麥恩攥緊方向盤,掀動了一下唇角,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那句話永遠沒有了出口的機會——

  「砰!」一聲脆響,駕駛座旁的車窗玻璃驟然碎裂成中空的網狀。沿著這條無形的直線,在他的左側太陽穴上,出現了一個手指粗細的焦黑圓孔,而狙擊彈穿透頭骨從另一側沖出時,炸開一塊拳頭大的空洞。碎骨、腦漿與血肉混雜著四下飛濺,麥恩的身軀明顯地彈震了一下,向右栽倒在羅布身上。

  羅布發出了嗷的一聲驚呼,上半身撞上車門。黑人探員倒下時帶到了方向盤,雪弗蘭Suburban車頭一拐,呼嘯著沖進路旁建築物,撞飛了鐵柵門,一頭插進廢舊倉庫的水泥磚牆內,在牆體崩塌的轟然巨響中揚起漫天灰塵。

  「——刹車!」被巨大慣性拋起,里奧在砸向前座的前一秒喊道。

  羅布的頭撞在硬物上,眼前一陣發黑,里奧的叫聲仿佛閃電劃破夜幕而來,在他腦中轟鳴。他趴向駕駛座,竭盡全力抱起麥恩歪斜的小腿,挪動著往下一壓,堪堪踩住了刹車。

  雪弗蘭龐大的車身震動得幾乎要天翻地覆,在撞飛了無數廢銅爛鐵後,像一頭重傷的野獸,喘氣冒煙地紮進堆放在倉庫深處的集裝木箱裡。

  從極動到極靜的過程,短暫得猶如世界末日來臨的瞬間,毀天滅地的爆炸與衝擊波後,是暗無天日、塵埃落定的死寂。

  在這片死寂中,短短數秒的昏迷就像極夜一樣漫長。

  

  第18章 魔王與騎兵

  

  當里奧的意識重新萌動時,朦朧中聽到了羅布的呻吟。

  「……你還好嗎?」他艱難地問。

  「……不太好,我想,」前排傳來氣若遊絲的回答,聲音乾澀得像岩石在沙礫中摩擦,「我中彈了……那一槍穿透了麥恩,子彈卡在我的肩胛骨裡,我臉上身上全是他的血肉……婊子養的,他們竟然殺了他!他前一秒還在跟我說話,現在卻只剩下三分二個腦袋!這些婊子,狗娘養的,該下地獄的人渣!我要打爆他們的頭!哦,Fuck,Fuck……」羅布歇斯底里地重複著最後一個詞。

  「冷靜點,羅布!冷靜點……」里奧低喝一聲,對羅布,也是對自己。他竭盡全力不在此刻去觸及腦中冒出的念頭:麥恩是因他而死!要不是他因為長時間駕車而扯痛傷口,麥恩也不會跟他交換位置。這一槍射殺的本該是他,而不是那個從貧民窟走出、正懷揣夢想邁向人生目標的黑人男孩!這個念頭被他用力壓制、碾碎,眼下的時間太過寶貴,一秒都不能浪費在愧疚上!

  「你還能動嗎,羅布?」

  「除了左邊胳膊和肩膀以外,其他應該沒問題……但車門被卡死了。」

  里奧強忍大腦中的眩暈感,推開後側車門下了車,從地上撿根鐵條敲碎了右前車窗玻璃,把壓在麥恩屍體下方的羅布拉出來。他的左肩血如泉湧地耷拉著,左上半身全是被噴到的血肉沫子,臉上被飛濺的碎骨片割出好幾道口子。

  「打電話請求支援!這個倉庫應該有後門,你馬上從後門出去,找個隱蔽的地方再止血!」里奧拔出格洛克18,以車身為掩體,槍口指向倉庫牆上被撞出的大洞。那裡明亮的光線忽然被陰影遮住了一塊斜角,顯然有人正藏身牆後。

  「我們一起走!」羅布捂著眉骨上血流不止的傷口說。

  里奧瞥見洞口人影手上的槍械後,不假思索地開了槍,對方立刻探進槍管一頓掃射,火舌毫不吝惜地傾吐著子彈,打得雪弗蘭Suburban的鋼鐵車身砰砰直響、滿是凹坑。里奧低頭將全身藏到車後,低聲道:「我掩護你!快點走!」趁著對方一梭子彈打完,他探出半張臉舉槍對射,子彈打在水泥牆面上火花迸射,那個人影立刻縮回牆後。「走!」他朝仍猶豫不決的羅布厲喝。

  羅布一咬牙,抽出身上所有的備用彈匣放在里奧腳邊,隨後貓著腰消失在一堆集裝箱的縫隙中。

  一匣子彈很快打光,里奧拇指一按彈匣卡筍,左手眨眼間更換上新彈匣,右手射速沒有絲毫停滯。又打光一匣後,他估摸著羅布應該已經出了倉庫,便不再用盲目射擊做火力掩護,回身藏到車後裝彈,將僅剩的兩個備用彈匣插在腰間,然後屏息傾聽著四周的動靜。

  汗水打濕他的額發,滲滿後背,濡濕了繃帶,傷口處刀割般疼痛著,不知道是因為鹽分的浸泡,還是被粗暴的動作再次撕裂。里奧背靠車身蹲著,無聲地喘著氣,繃緊神經聆聽細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一邊在心中估算著方向與距離……

  十幾秒後,他從黑色作戰服腰側的小包裡摸出一顆微型手雷。這是顆進攻性手雷,殺傷半徑只有5米左右,爆炸時也不產生金屬彈片,主要靠衝擊波傷人。他用虎口壓著保險片,拔掉拉環,然後鬆開保險片,在心中默數三下後才用力擲出——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一消失,里奧就從車身後彈起,彎著腰鑽進倉庫深處,極為敏捷地穿梭於亂七八糟的雜物中,朝陰暗角落一處鏽跡斑駁的鐵門跑去。

  羅布在絞斷門鎖和栓門的鐵鍊後給他留了條縫,屋外的陽光從縫隙間射入一線明媚,仿佛一條通往安全與自由的狹長階梯。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朝近在眼前的鐵門伸出手指——

  身後一道勁風襲來,里奧凜然一驚,連忙側身閃過。被推倒的鐵架隨即砸下,轟響中頂死了即將拉開的倉庫後門。

  有伏擊!但願羅布之前已經跑掉了……里奧腦中瞬間劃過這個念頭。

  漫天飛舞的塵埃中浮現出一道人影,迅猛如虎的腿法直撲他的太陽穴,力道恐怖到足以踢裂堅硬的顱骨。里奧瞬間做出了正確反應,向後仰身躲避這一擊,卻不可避免地牽動傷口,尖銳的疼痛使他的身體動作產生了一個微小的停頓。

  這個細微的破綻對襲擊者而言,卻是個運用自如的機會,腿勢不停地旋身一記鞭踢,狠狠踹在里奧後背的傷口上。

  劇痛從里奧的喉嚨裡逼出一聲變了調的悶叫,向前趔趄著幾乎摔倒。襲擊者不給他絲毫緩氣的時間,緊接著一拳揮向他的頜骨。鑽心的痛楚如同在血液裡灌滿鋼針直刺大腦,里奧噴出血水和一顆斷牙的同時,耳蝸中似乎聽見了骨頭的碎裂聲。下一拳擊中他的上腹部,他全身肌肉一陣痙攣,胃袋仿佛被拳頭砸爛洞穿,整個身軀因劇痛引發的神經反射而繃成弓形,石像般僵硬了那麼一瞬,而後沉重地撲倒在地。

  疾風驟雨般的拳腳降臨在里奧的身上,他的思維已經被疼痛徹底吞沒,只能本能地雙手抱頭將身體緊緊蜷成一團,護住要害部位,用儘量小的受力面積來對抗壓倒一切的暴力。

  襲擊者終於停手歇了口氣,知道疼痛已經填滿了對方的神經系統,短時間內他無法再起身反擊。抬起右腿踩住里奧傷口迸裂流血的後腰,充滿惡意地用力一碾,享受著腳下身體的劇烈顫抖和幹嘔,他伸手扯掉了頭套,興奮地怪笑一聲:「哈,很疼吧?疼就叫啊!這麼憋著多沒意思。你不是對我下了通緝令嗎?我就在這兒,來抓我,給我上手銬呀,來呀!」

  「操,差點被炸聾了!該死的條子!」另一個黑人大漢用掌心搗著左耳,腳步有點蹣跚地走過來,渾身上下尤其背面全是一道道傷口——看起來嚇人,實際上傷得並不太嚴重,血流得也不算多。他在微型手雷爆炸時非常及時且專業地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姿勢,保護住了自己的腦袋與胸腹等關鍵部位。背後眾多的傷口主要是因為七零八碎的廢鐵被衝擊波炸開,紮進皮肉,有些碎屑甚至鑽進身體深處,即使動手術也很難盡數取出。

  這個三十來歲、身材高大健碩的黑人罵罵咧咧地把左手伸向肩膀後面,忍痛倒吸著氣,拔出一枚連血帶肉的螺絲釘,甩手丟在地上,右手M468卡賓槍的槍管頂上聯邦探員的後腦:「因為你,老子後半輩子都坐不了民航了!作為回報,送你一顆6.8×43㎜槍彈,不用謝!」

  「這麼幹太便宜他了!」埃蘭一拳敲歪他的槍管,「而且,現在是我的時間——剛才那一槍你沒打中,不是嗎,騎兵。」

  被稱為「騎兵」的黑人大漢憤怒地叫起來:「我打中了!誰知道之前他們會忽然交換了座位!」

  「反正你沒有再次確定目標,這可不是我的錯。別忘了遊戲規則,一擊不中,就得換人。」埃蘭說。

  騎兵磨著後槽牙,極為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唾沫,最終還是收回了槍管,「好吧,現在他是你的,魔王。讓我瞧點有趣的,別兩三拳就把人打死了,雖說你最擅長那個。」

  埃蘭把軍靴抬高一些,又猛地踩下去,在聯邦探員的痛苦抽搐中狂笑:「沒問題,這回我會想個非常、非常有趣的主意,才能配得上這麼生猛的獵物!不過現在,我們得先離開,聽到了嗎,幾個街區外警車的嚎叫聲,我可不想被FBI的突擊隊堵在這個破倉庫裡。」

  「把他弄回去。」騎兵一槍托砸在里奧的後頸。埃蘭俯身拎起昏迷過去的黑髮探員,像扛麻袋一樣輕鬆甩到肩上,兩人從雪弗蘭撞出的那個牆上大洞離開了仍彌漫著硝煙、灰塵與血腥味的陰暗空間。

  將近20分鐘後,十二輛警車扯著淒厲的鳴笛聲呼嘯而來,身穿城市作戰服與防彈衣,手持衝鋒槍的FBI突擊隊員紛紛跳下車,如臨大敵地包圍了這座寂靜的廢舊倉庫。

  在警方圍起的禁行區後,一輛普通的黑色福特汽車緩速開過,停在百米外一處舊樓邊。駕駛座上的男人穿著一套深灰色連帽運動衣,略顯肥大的帽子扣住了腦袋和上半張臉,令他的眉目陷入晦昧不明的陰影中。

  他掏出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八聲鈴響後對方接通,他壓低聲音說:「藍星狼蛛,我素未謀面的老朋友,你又有生意上門了……我需要一個人的準確定位,芝加哥南部,恩格爾伍德區,一間掛著『雷阿諾廢舊鋼鐵回收處理工廠』牌子的舊倉庫,他應該是被兩個男人劫持,交通工具可能是一輛水銀色陸虎極光,時間大約是20分鐘前……哦,別來這套!我知道你兩年前在幫DHS(美國國土安全部)升級『國土安全網』時動了手腳,全國各大城市公共地區的成百上千萬個監控探頭都在你的『蛛網』中,不是嗎……別說什麼你已經毀掉它了,你想讓我相信一個世界排名前三的超級駭客,會不在他經手的程式上留後門嗎?這是急件,是的,非常急,把你手上所有的單子都往後挪,我管它們是哪條道上的,統統得先給我讓路……好了,開個價吧,你說多少就多少……行!明天之內會打進你的帳戶。但我要你拿出最快的速度,等你的回話。」他掛斷通話,把手機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握緊方向盤開始焦急而又耐心的等待。

  五六分鐘後,手機再度響起,他在聽到一串位址的同時發動車子,頃刻消失在頹圮的街道與騷動的人流中。被追蹤者的位置正在移動,但沒關係,這是國家機器控制下的公共場所,監視的眼睛無處不在。

  (注:有關駭客藍星與他家麻煩體質金髮帥哥的故事,詳見《蜘蛛》。)

  恍惚的意識開始凝聚時,里奧感覺自己像從凝固的水泥漿中被硬生生撬出來,眩暈與反胃牢牢盤踞大腦,傷口各處傳來的疼痛又咬住了他的神經,清晰地提醒著他目前身為俘虜的處境。

  他發現自己側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被傘兵繩五花大綁,用的是軍隊的手法,從肩膀、手臂、胸部到髖部都被繩結捆得嚴嚴實實,別在背後的雙手指尖無法相互觸碰,絕無徒手掙脫的可能。粗糙的繩索甚至從他胯下勒過,在身後箍出了臀大肌的飽滿形狀,一旦稍作掙扎,私處就能體會到被粗繩摩擦的痛楚。

  該死的捕繩術!里奧在心底咒駡了一聲,保持著昏迷不動的姿勢,微微抬起眼皮窺視面前的兩個彪形大漢。

  騎兵坐在一張沒有靠背的椅子上,正拿一把MOD的三叉戟折刀割開長袖T恤,露出肌肉賁張卻千瘡百孔的黝黑身軀,咬著牙用刀尖剔除嵌入血肉的異物。每一塊碎鐵片被挑出肌肉,掉在地板上時都發出一聲輕響,這個黑人大漢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聲呻吟,只是不停地抽著冷氣。

  斜上方的角度,讓里奧很清楚地看見,在他肌肉鼓起的雙臂上有兩處紋身,左上臂是一柄長著兩隻翅膀的利劍,羽翼尖端向上攏起,托舉著一顆沒有下頜的骷髏頭,劍尖下方是一面斜綴閃電的盾牌。右上臂則紋著一條飄帶,中間是一行血字:「Rangers Lead The Way」。

  ——這傢伙很可能是「遊騎兵」的退役兵!作為僅次於三角洲與陸軍特種部隊的精銳,難怪有這麼專業的狙殺能力,看來這次栽得不算冤,里奧在心底苦笑。

  「你看起來就像一塊滿是洞眼的瑞士乳酪。」埃蘭抱著雙臂靠在牆邊取笑道。

  騎兵處理完能夠得著的傷口,抖腕一甩,三叉戟折刀帶著鋸齒的刀鋒射穿空氣,貼著他的臉側紮進牆壁。「有空說廢話,不如來幫我挑刺。」

  埃蘭面不改色地拔出刀,走到他背後,用銳利的刀尖一塊塊地挑出紮進肌肉層的碎鐵片。

  騎兵這下不再強忍,齜牙咧嘴地開罵:「能不能有點準頭?操,真當這是切乳酪啊!你小子他媽故意的吧,報復我上次捏斷你長歪的骨頭重新接上?嘶——Fuck you,魔王!」

  「如果謾駡止痛法有效的話,我不介意你多耗費些口水。」埃蘭幸災樂禍地在他後背下著刀。

  「王八蛋,我要把『輕50』的槍管插進你的屁眼!」騎兵嘶啞著嗓子威脅,擱在對方刀下的身軀卻一動也不敢動。

  埃蘭毫不客氣地反駁:「留著你心愛的巴雷特M82A1自慰吧,別忘了給槍管戴個安全套,你這個槍械狂!」

  (注:「輕50」是巴雷特M82狙擊槍在美軍內的昵稱)

  回應他的,是騎兵更加粗魯下流的誚罵。

  十幾分鐘後,肉眼能看到的鐵片都已清理乾淨,剩下一些太深或太碎的,即使動手術也很難徹底清除,就像騎兵自己說的,以後他只要一進機場的安檢門,報警器准會嗚哩哇啦響個不停,就算他用退役兵的身份加以掩飾,也免不了次次被審查,這對於案底在身的騎兵來說,算是跟民航飛機徹底拜拜了。

  埃蘭同情地拍了拍騎兵的肩膀,力道大得令他悶哼一聲,「到頂樓去,我幫你上點止血粉,把大傷口縫合一下,順便打一針TIG(人破傷風免疫球蛋白)。」

  「這個條子怎麼辦?」騎兵朝倒在地板上的里奧下巴一抬。

  埃蘭冷笑道:「被我一頓好揍,要是普通人早就掛了,他是受過訓的,也只剩下半條命,就丟這裡沒事。」

  出於戰場上磨練出的謹慎,騎兵起身,用傘兵繩在里奧雙腿上又捆了幾圈,把腳踝折到身後,吊在離手腕30公分的地方,然後拎起地上一個袋子——裡面裝著從里奧身上搜出的武器裝備,手機類的通訊設備早已被砸爛——和埃蘭一起離開了房間。

  房門沉重地關閉之後,里奧睜開了眼睛。現在是個難得的機會,他必須趕在那兩人回來之前,掙脫束縛,逃離這棟建築物。

  艱難地挪動著四肢,他努力用手指去夠褲腿——為防止鞋後跟藏武器,腳上的「勇士」作戰靴已經被騎兵脫掉了。慶倖的是,自從遇襲後他就不再穿束手束腳的西裝,而換成了一套黑鷹公司出品的黑色CQB作戰服。他在作戰褲的褲腿邊沿,縫進一片打磨過的黑曜石,其鋒利程度是合金鋼刀的10倍,且無法被金屬探測儀器發現。

  指尖離褲腿越來越近,他感覺後背的傷口像一塊揉皺踩爛的破抹布,這會兒又被用力擰緊,痛得眼前發黑,冷汗涔涔。「忍住,里奧,忍住,你能辦到……」他喃喃地對自己說,拼力向後弓起,右手手指扣進褲腿猛地一扯,捏住了那一枚救命的刀片。

  繃緊的身軀倏地一松,像卸下千鈞重擔,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淌下的汗水在水泥地板上印出一個清晰的人形。

  太痛了!撕裂的傷口,還有斷裂的骨骼。臉上絕對是骨折,左下肋疼痛難忍,可能斷了一兩根肋骨,但願不要紮進內臟引起大出血,要是向外刺穿了體表更糟,胸腔負壓一旦消失,肺部萎陷,所有內臟都會移位元。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被扯碎的玩偶,再用粗劣的線七拼八湊地縫合起來,只要稍一用力,就有四分五裂的危險。

  但他不能坐以待斃。

  即使因行動過度而重傷不治,他也絕不允許自己屈辱地死在敵人腳下。

  黑曜石刀片努力切割著堅韌的九芯傘兵繩,里奧墨藍色的眼睛因劇痛而黯淡,卻又從極深處閃耀著永不能被熄滅的微光。

  後背上的緊縛感忽然鬆懈了一分,他知道有一段繩子已被割斷。喘息著積聚微薄的體力,他用稍微能夠活動的右手開始切割另一節。

  對體能極限的壓榨一直持續了近二十分鐘,等到徹底擺脫束縛,他已經累得聯手指尖都不願動彈一下。受傷的身體叫囂著需要休息,但意志卻頑強地反抗著它,里奧不斷地深呼吸,像拳擊臺上被擊倒的選手一樣痛苦地數著秒,在第10秒降臨前,他用雙手撐著地面,慢慢地站起身。

  用手掌輕觸左肋,發現骨折的情況不算太嚴重,里奧松了口氣,從牆角撿起自己的作戰靴穿上,上前拉開了厚實的木門,腳步蹣跚地走出這個水泥塗抹、簡劣空曠的房間。

  

  第19章 兇殺城堡

  

  過道陰暗、逼仄而漫長,頭頂是一排老式燈泡,兩側牆壁貼著花紋骯髒的壁紙,造型全然相同的房門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扇,都上了鎖無法開啟,銹蝕的把手比看上去要堅固得多。這是什麼鬼地方,簡直就像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低級旅館……里奧扶著潮濕發黴的牆壁向前走,試圖尋找下行的樓梯,他不知道目前身在幾樓,但從「魔王」埃蘭的話中,至少能得知這一層並不是頂樓。

  右側某一扇房門的把手似乎有些鬆動,里奧用力搖晃了幾下,打開了這道門,裡面是一個空曠而古怪的房間,牆壁、地板包括天花板的顏色都是全然的灰白,踩進去時,他發現腳底往下陷,原來四壁都裝置著軟墊,就像精神病院裡的小白屋,用來防止病人在發狂時撞牆自殘。看來這是一間防止被囚禁者自殺的囚禁室。

  他退出這個房間,繼續前行,又有一些房門被陸續打開,裡面的設施與用途令人觸目驚心——硫酸池、解剖台、石灰井、掛滿刑具的刑房、煤氣室、焚化室……這他媽的究竟是什麼鬼地方?建造和使用這棟建築物的人根本就是個以折磨與虐殺為樂的變態!里奧看著這些透著陰森血腥與恐怖意味的房間,頭皮發麻的同時,胸中燃起一團憤怒的烈焰:如果這裡真的沾滿了受害者的鮮血,他一定要把始作俑者繩之以法,扔進監獄或死刑室!

  地板並不平整,有時像上坡,有時又像下坡,過道不斷地拐彎,仿佛在一個首尾相連的梅比斯環裡跋涉,永遠也走不到盡頭。不停流失的體力與傷口的疼痛讓里奧的腳步越來越沉重,酸痛麻木的腳掌幾乎無法抬起。他把後背靠在一扇門邊的牆壁稍作休息,後肘不知道碰到什麼突出物,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仿佛生了鏽的鐘擺。

  他的耳朵聽到了某種沉悶的、隆隆的聲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是什麼?一個黑沉沉的、直徑超過一米的金屬球,龐大得幾乎塞滿了走廊,如同奔跑在滾球道上的巨型保齡球,朝他轟隆隆滾來!

  ——見鬼,這場景就像一部年代古老的低成本恐怖片!但事實擺在眼前,即使他把自己貼在牆壁上,也逃脫不了被碾過後肚皮緊貼脊背的下場!

  里奧瘋狂搖晃著兩側的房門,希望其中任何一扇能有絲毫鬆動,無望後他轉身拔腿狂奔,邊跑邊拽路過的每一道門——他記得前一扇能打開的房門離這裡不遠,但身後逐漸逼近的轟響提醒著他一個殘酷的現實——無論如何,他也來不及跑回那裡!

  絕望的恐懼像尖刀剜攪著他的大腦,在他以為在劫難逃時,從頭頂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抓住我的手——快!」

  求生本能催促著他,毫不猶豫地躍起,抓住了那只從天花板伸下來的援手。

  一雙戴著露指戰術手套、強健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向通風管道內拉升。里奧十分配合地用兩條前臂架住管道口的金屬板,奮力向上攀援,在對方的幫助下把吊在半空的身體迅速拉進了方形通風管。

  碩大的鐵球從他腳下滾過,金屬球面在靴底橡膠上擦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里奧趴在氣味難聞的通風管道裡大口喘氣,絕路逢生的顫慄感從心底泛起,在腎上腺素的驅動下傳遍全身,令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

  「放鬆點,已經沒事了。」耳邊一個聲音說到。

  里奧定神去看這個緊要關頭救了他一命的男人——就跟他面對面,趴在同一根通風管道裡,黑髮、黑眼、黃種人,看起來很年輕,不超過二十八歲,容貌十分英俊卻缺乏特色,看到時驚豔,過後又印象模糊,就像從時裝雜誌封面上複印下來的一樣。一口流暢的英語略帶牛津口音,他的語言老師八成來自英格蘭南部。

  這是一張他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與那雙漆黑眼睛對視時,他不禁想起深冷處理後的戰刀,黑色塗層掩蓋住刀刃的反光,令人忽略了它那致命的鋒利,仿佛野獸的尖爪藏在光滑的皮毛下。他裸露在外的肌膚感到一種被侵削的凜然。

  仿佛靈光突現,又仿佛醍醐灌頂,里奧在這一刻忽然就明白了對方的身份。他翕動了一下乾燥起皮的嘴唇,一個名字,準確的說是一個代號,從腦海深處豁然而生——

  「『殺青』!你就是殺青!」

  男人盯著他,距離近到鼻息相聞,嘴角慢慢挑起一絲邪氣十足的笑意:「你好,里奧,鍥而不捨的追捕者。」

  里奧無聲地張了張嘴。整整一年的追捕,他有太多的疑惑、憤怒與感慨,曾經無數次設想過倘若抓到他後該如何審問的細節,此時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這個突如其來,而又近在咫尺的相遇,把他的思維攪成了一盆無數碎塊混雜的沙拉,被醬料黏糊糊地裹在一起,手中不見了刀叉,不知該從哪一塊下口。

  最後是殺青先開了口:「來吧,跟著我,我們從通風管道離開。這裡到處都是機關,有些已經年久失靈,有些還能觸發運作,總控制室在頂層的臥室裡,我想你不會喜歡單身匹馬去挑戰那兩個職業級的殺人狂。」

  他開始用鞋底蹭著內壁往後退。里奧怔忡片刻後,終於找回了語言能力,在許多糾纏不清的疑問中,抽出當前形勢下最為關鍵的:「這裡是什麼地方?」

  「Holmes的恐怖城堡——聽說過嗎?」

  「福爾摩斯?」

  「不,不是那位著名的大偵探。是H?H?Holmes。」

  他這麼一說,里奧立刻反應過來:亨利?霍華德?霍爾莫斯,美國犯罪史上的第一個連環殺人犯,也是第一個患有精神分裂的連環殺手。無愧於「施痛醫生」的外號,他利用謀殺騙取保險金、搶佔產業,累積起巨大財富,然後建造了一座酒店式大樓「The World』s Fair Hotel」,等著受害者自投羅網。其中一百多個房間各有千秋,剛才他已經見識過了部分血腥設施與用途。這一座遍佈機關的兇殺城堡在霍爾莫斯事發逃亡前,被他親手焚毀,警方從廢墟中發掘出兩百多具屍骸,簡直就是一座燃燒的地獄。

  在關押期間,這個殺人無算的醫生還寫書申辯無罪,他的崇拜者們在廢墟上重建了酒店,並稱之為「Holmes的恐怖城堡」,作為旅遊景點對外開放,但很快又被一場來自受害者家屬的怒火夷為平地。霍爾莫斯上了死刑台,殺手的幽靈卻仍在燒焦的廢墟、在人們心靈的黑暗面徘徊,酒店被第二次重建,不少獵奇者、狂熱者來到這裡參觀、膜拜,直到政府下令將之徹底封閉。

  一個世紀過後,這棟兇殺城堡的複製品已經是密西根湖畔僻無人煙的荒城,沒想到又成了兩個連環殺人犯的棲身之所。

  「糟糕透頂的地方……」里奧邊跟著殺青在通風管道內爬行,一邊喃喃道。

  「可不是,就跟一頭肥蜘蛛一樣,只會坐等獵物上門,不分老弱病殘照單全收,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殺青說。

  果然,員警和殺人犯的思路絕對不會在一條道上!里奧咬著牙確定,又痛又累的身體連怒氣都調動不起來了。「為什麼要救我?」他陰鬱地問,「我以為我們該是死對頭。」

  「我們的確是死對頭,而我此行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救人。」殺青輕笑一聲。

  ——當然,是為了殺人。里奧在心底默默地補完後半句。

  「作為附贈品的探員先生,我不要求你報答救命之恩,只麻煩你一件事:別妨礙我的工作。」殺青的動作忽一停頓,側過臉,語氣冰冷地說:「不然我就袖手旁觀他們把白騎士放在你的屍體上。」

  他的側臉無比俊秀,也無比冷淡,看得里奧心臟直抽搐,說不清那是一種痛恨還是遺憾,亦或兩者兼而有之,他甚至在這一刻萌生了把這個已入歧途的傢伙拉回正軌的念頭。「你說『工作』?這不是你的工作,也不是你的責任,殺青,是我的。」他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你痛恨他們,但你正在變成他們,相信我,你不會想在照鏡子時,看見一個想親手扼殺的自己。」

  「你想勸我棄暗投明,重回法律的懷抱嗎,長官?可惜她自顧不暇,一大堆政客、貪官、奸商、黑幫早已把她糟蹋得像個愛滋病晚期的妓女,她根本就顧不上那些影響力微薄的殺人犯。要知道殺人犯們再怎麼努力,也只能一個一個殺,而政客們只要動動嘴皮子,那可是足以屠城滅國的大功績呢。」殺青嗤嗤地笑起來,帶著濃厚的諷刺。

  他這是在混淆主題,偷換概念,里奧心道。

  「再說,我可幫你們省了不少納稅人的錢。你看,政府每年花在死刑犯身上的美金足有一個億,監獄裡每個囚犯每年的消費高達三萬,人民用血汗供養著這些早就該下地獄的渣滓,司法流程冗長得像裹腳布,法律條款上的漏洞多得猶如漫天星斗——作為執法者,你不覺得無奈和羞愧嗎,不感謝我替你們一勞永逸地解決了所有浪費和麻煩嗎?實際上,我覺得我還是不夠強悍,畢竟個人力量有限,只能盡我所能,逮住一個解決一個。」殺青沉痛地說,末了發出了一聲悲天憫人的歎息。

  里奧簡直要被他氣笑了,一個人能把自己的理念貫徹實施到這種地步,也算得上是了不起了,儘管在他看來這完全就是偏激的謬論。不過,他能感覺得出,這些剖白中,刻意偽裝的成分遠遠大過於真實,就像殺青的臉一樣,你根本不知道哪張面容是真,哪張是假。這個男人將他的靈魂深藏在迥異而多變的面具下,他的心緒比泥鰍還滑不留手,使得就連對付過無數犯罪分子、深諳心理戰術的里奧也生出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用不著跟他辯論,直接抓住他就好,有些人生道理,當他獨自面壁許多年後自然就想通了,里奧恨鐵不成鋼地想。

  「好啦,別再試圖勸我改邪歸正了,聯邦探員,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你可以繼續追捕我,我也可以繼續逃脫追捕,咱們各憑本事。」殺青邊爬邊不以為意地說。

  「我會抓到你!」里奧堅定地回答,「即使不在今天——總有一天,我會抓到你,讓你去你該待的地方。」

  「聯邦監獄嗎?那可真是個好地方。」殺青哂笑,「或許某一天我會心血來潮進去旅遊一番,但不是因為被你抓到,而是我自己想進去。」他忽然停住爬行的動作,從口袋裡掏出螺絲刀,擰開身下的一塊金屬板,然後從洞口輕鬆躍下。

  里奧也隨著他把腿伸出洞口。在跳下來時,已經撕裂得不像話的傷口再次受到了衝擊,他雙手撐地半晌爬不起來,渾身一陣冷似一陣地打起寒戰,汗水從額際滾滾而下。

  殺青扶了一下他的後背,摸到滿手的鮮血,皺了皺眉說:「你失血太多了,用不了多久就會休克。」

  里奧在他探向自己的衣服拉鍊時,警惕地抓住了對方的手,「幹什麼?」他虛弱而淩厲地問。

  「還能幹什麼,幫你處理一下傷口。」殺青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隱怒與焦躁,「放心,你現在鼻青臉腫得像個豬頭,但凡審美觀正常的人看了都不會有任何遐想!還是說,這其實是一種欲拒還迎的手段,你在心裡期待著什麼呢,探員?」

  里奧被他話中的暗指氣得握緊拳頭——他只是職業性地防備著任何人過於親密的接觸,對方卻產生了如此不堪的聯想。當殺青用與內容全然不匹配的典雅口音說出這一番惡毒的諷刺時,他頓時有種辛苦培植了一年的盆栽好不容易開花後才發現把豬籠草誤當成風信子的惱羞成怒。

  「……You son of bitch!」黑發藍眼的探員忍不住爆了粗口。

  殺青無所謂地聳肩,一把扯開他的衣襟拉鍊,扒掉浸透鮮血的作戰服,掀開裡面的彈力背心。一道被蹂躪到慘不忍睹的巨大傷口出現在探員的後腰,尚未融化的縫線成了幫兇,把皮肉撕扯得血肉模糊、不成形狀。「見鬼……」殺青喃喃道,迅速拉開自身深灰色運動衣的拉鍊,從內側暗袋裡掏出速效止血粉,灑在傷口上,再貼上代替縫線的彈性橡皮膠布,利用膠布的收縮力把兩側的皮肉黏合在一起。

  傷口算是勉強合攏了,殺青查看他腫脹青紫的左肋,用手指輕輕按壓,「第9、10肋骨閉合性骨折,我現在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固定,但只要不再撞擊它,問題不大。」說著又捧起他的臉頰仔細查看頜骨移位和異常動度的情況,「懷疑是上頜骨低位骨折,你得做個CT掃描,如果移位元得比較厲害,可能需要手術切開重定,恢復咬合關係,並在顴牙槽脊和梨狀孔邊緣用接骨板進行固定。」

  「聽起來有點嚴重。」里奧被他托著頜骨,含混不清地說。

  「你需要及早治療。」殺青放開手,指了指前方拐角:「那兒有下行的樓梯。這裡是二樓,下到一樓後,你按照這條路線走,很快就會找到大門。」他從暗袋裡抽出一支黑色水筆,拉過里奧的手,在掌心畫了一幅簡易路線圖,點明了其中需要避開的機關,「大門反鎖了,從外面難以破解,由內開啟卻容易得多。」

  「你知道這座大樓的內部結構?」里奧問。

  「有跡可循的東西,只要摸准了門路,沒什麼是查不到的,這就是網路時代的好處。」殺青最後摸出一部手機,揣進里奧的外衣口袋:「出去後你有兩個選擇,一、走上50分鐘到一個小時路程,回到文明社會——鑒於你的受傷情況,我不建議你這麼做。二、找個隱蔽處等一小時後,這部手機就會自動開機,然後你可以使用它聯繫你的組織,讓他們派人來接你。」

  「為什麼要一個小時……這是你計畫好的作案時間?」里奧一怔,眼中精光乍亮,強忍著頜骨骨折帶來的吞咽困難與語言障礙,極力想要說服對方:「見鬼,你打算獨自一人,對付兩個專業殺手?你知道他們的底細嗎?他們一個是曾經的黑市格鬥冠軍,一個是退役遊騎兵,你覺得你能勝過他們聯手?這不可能,放棄吧,殺青,把這事交給我們處理,我發誓,那兩個人渣一定會得到相應的懲罰——」

  「噓。」殺青用右手食指貼上了他的嘴唇,灰黑色戰術手套的頂端露出一點瑩白的指尖,「別再浪費體力、折磨傷口。我希望你能自己走,里奧,而不是被我打暈了丟出去。」

  「該死,你真是頑固得令人惱火!」

  「彼此彼此。」殺青在他面前緩緩抬起手刀,「你有三秒鐘考慮時間。」

  里奧一咬牙,拖著疲痛的軀體轉身走向樓梯。

  此刻他的頭腦異常清醒:以他目前糟糕的身體狀況,根本無力阻攔殺青,也無法對抗魔王和騎兵,唯一也是最好的辦法,就是儘快聯繫上警方,讓他們派出特警隊與突擊隊前來圍剿。

  殺青注視著里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眼神複雜閃動,臉上卻是一片缺乏生機的淡漠。指尖摸了摸充滿彈性、光滑柔軟的面皮,這是一道完美的保護層,將他與情緒流露的危險隔離開來。

  連環殺人犯是他的敵人,警方和FBI也是他的敵人,在這種孤立無援的時候,多餘的情緒只能徒增負擔。

  他站在原地等了幾分鐘,估計里奧已經走出大門,便順著樓梯下到一樓,動作迅捷地朝配電房摸去。這棟廢棄已久的大樓沒有電力公司的線路,應該是靠發動機供電,只要切斷照明,室內自然光匱乏,幽暗將為他的行動提供最好的掩護。

  黃昏籠罩著密西根湖畔的荒涼城堡,夜色即將降臨。

  

  第20章 臨時統一陣線

  

  殺青靜靜地隱藏在黑暗中。

  在他看來,黑暗是可靠的盟友,當然,有時它也會倒戈相向,變成危險的助力,這取決於你是否有足夠強大的能力。正如他一直認為世界上的人只分為兩種——捕獵者和獵物,兩者的界限並不那麼水火分明,因為你可能一輩子都是獵物,但很難永遠成為捕獵者。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世界就像一枚被拋在空中瘋狂轉動的巨大硬幣,正面與背面只是相對於朝上朝下而言。

  現在,他就在黑暗中盤算著,接下來自己將站在朝上還是朝下的那一面。

  發現照明系統出問題後,他的獵物一定會下來配電房,檢查發電機出了什麼故障,一個,或者兩個——他希望只有一個,鑒於騎兵有傷在身,魔王的可能性更大些。他必須在另一人起疑心前,儘快解決掉那個前任黑市拳王。

  他並沒有等待多久,大約七八分鐘後,配電房的鐵門被打開,照進一道柱形白光,左右掃視了一圈後,埃蘭走進來。他一手拿手電筒,一手握著愛刀「瘋狗」,腰間別一把FN57,步伐飽含戒備與蓄勢待發。

  仔細查看房間內並無異樣後,埃蘭走到發電機旁,半蹲下身檢查,發現有根螺旋電纜斷了,看上去像是被齧齒動物光顧過。「該死的耗子!」他邊罵邊去找一根新電纜。

  這期間,殺青一直紋絲不動地藏身黑暗,看著他逐漸放下警惕心,為了更換電纜,把「瘋狗」插進腿側口袋。

  直到燈光乍亮的瞬間,從幽暗到強光突如其來的刺激,讓埃蘭眯了一下眼睛——殺青就在這一刻出手了!

  一道灰白色的閃電,無聲地撕裂空氣,只在視網膜留下一抹筆直纖細的殘影,那樣的陰狠、決絕,仿佛毒蛇致命的一咬。

  這一咬差點就命中了埃蘭的要害——若不是從地獄般的西伯利亞訓練營中淬煉出的,對危險殺機的極度敏感和本能反應,使他在即將被死神指尖觸摸時扭動了一下身體,他早已帶著後背前胸對穿的血洞下了真正的地獄。

  結果他的胳膊代替心臟,挨了這一下。

  棱形利刃刺穿了他的左上臂,三面血槽在放血的同時導入空氣,拔出時並沒有像普通刀子一樣被收縮的肌肉吸住,輕鬆得如同從黃油中抽出筷子。

  鮮血湧出宛如噴泉。埃蘭嗷地叫了一聲,拔出腿側「瘋狗」,在下一擊降臨時格住了對方手中的鋒刃。

  火花迸射,兩把世界頂尖的戰刀被巨大的互作用力撞飛,埃蘭也乘機看清了襲擊者的模樣。「三棱軍刺!」他捂著血流不止的傷口,朝面前黑髮黑眼的男人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中國人!我最恨中國人!」

  殺青見他像頭發怒的犀牛沖了過來,聲勢奪人,一擊強勁的高掃踢鐵斧般劈向他的太陽穴,帶著驚人的速度與力道。

  沒有人能挨了這一腿後還健康無恙地活著,腦部嚴重受損而死是必然的下場。殺青不得不避其鋒芒,在對方緊逼而來的一擊又一擊的掃踢中左躲右閃。

  黑市格鬥的技巧其實很單調,腿法占了90%以上,頂級拳手的必殺技幾乎是清一色的腿技,能在絕大部分的角度與位勢發動致命進攻,極少近身打鬥。但就是這些掃踢、側踢、騰空踢,越直接越威力非凡,只要挨實一下,絕對是骨折筋斷,甚至顱腦出血。

  而殺青的搏鬥風格更接近於小巧擒拿,通過近身攻擊人體關節、穴道和要害部位,使對方身體產生劇痛而喪失戰鬥力——畢竟人種體型的弱勢擺在那裡,你不能指望相差20公斤的兩個人能像兩輛坦克一樣互撞,比誰的肉體更強硬有力。

  體型與力量上的不對等,導致技巧被壓制到了最微薄的分量。

  「魔王」的稱號並非浪得虛名,埃蘭的抗打擊能力幾乎強悍到非人的地步,拼著挨上三下,只求能擊中對方一下。而殺青的心裡卻十分清楚,以他的體質,只要被對方擊中一次要害,就足以丟掉半條命。

  對方可以犯錯,可以露破綻,他卻不能鬆懈分毫。

  這是一場他經歷過的最艱辛的打鬥。

  在對方嘗到反側關節、分筋錯骨、點穴截脈的滋味而痛苦嚎叫時,他也因體力不支而挨了好幾擊掃踢,造成大量軟組織挫傷,手臂、小腿骨裂,險些折斷了一整排肋骨。

  冷汗浸透了後背,把深灰色衣料染成黑色,他的呼吸逐漸表淺,耳中聽見心臟砰砰急跳的聲音,眼前泛黑,頭暈欲嘔。他知道這是劇烈運動過度後,短時虛脫的症狀。

  而對面那個鐵塔般壯實的白種大漢,卻在痛不欲生的慘叫聲中,依舊如同不肯報廢的老式火車頭一樣,瘋狂暴烈地撲過來。

  冷靜的意識告訴他要閃避,乏力的身體卻嚴重拖了後腿,殺青喘息著勉強側身,突然見一團烈烈燃燒的火焰,足有籃球大小,帶著風聲劃過半空,砸向埃蘭的胸腹間。

  烈焰帶來對痛楚的恐懼,從整條右臂的燒傷疤痕上炸裂開來,瞬間席捲了埃蘭的大腦——火!焚燒!劇痛!死亡!火舌卷住他,吞沒他,地獄裂開一條深淵,他掙扎著墜落,投入沸騰的岩漿……

  如果他的心理醫生在場,會告訴他此刻的幻覺其實是一種創傷後應激性心理障礙,但很可惜,他再也沒有拜訪心理醫生的機會了。

  一道黑色身影,在空中橫成一條直線,飛速旋轉了360度,長腿呼嘯著朝埃蘭臉上砍來——一個完美的鏇子轉體騰空踢!血沫混雜著斷齒噴出,埃蘭踉踉蹌蹌後退,背部撞上擱滿雜物的沉重鐵架。

  黑影搶身而上,如飛簷走壁般躍起,左腳踏住他的胸口,右腳靴尖狠狠踢擊他的下頜。在噴吐的血水與清晰的骨折聲中,那個黑影借力向後空翻一周,落地時腳步不穩,趔趄著摔在地上。

  埃蘭被這兩記連環重踢掀翻在地。

  殺青見縫插針,提身躍起,曲臂一個尖銳的肘擊,攜著全身重量砸進了他的太陽穴。

  被他壓在身下的埃蘭急劇抽搐著,從鼻腔、嘴角與耳孔中,汩汩流出暗紅色的血,「安、東……」他從喉嚨中艱難地擠出兩個音節,淺黃色的眼睛中滿是無法置信的絕望,然後那猙獰而絕望的眼神就這樣凝固在臉上。

  殺青的神經依然緊繃,面對這樣一個怪物般的對手,他不敢有絲毫大意,雙手抱緊對方的腦袋,發力往後一擰。哢嚓一聲脆響,埃蘭的頭顱扭轉到一個正常情況下絕不可能到達的位置——面朝自己的後背,頸椎已被徹底折斷。

  這一幕場景看起來很眼熟……摔倒在地的聯邦探員震撼地想起,那位值夜班的騎巡警,也是這麼被扭斷了頸椎……

  擅長踢爆別人腦袋、擰斷別人脖子的「魔王」埃蘭,終於也被人踢爆了腦袋、擰斷了脖子。

  這就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嗎?

  里奧怔怔地看著殺青。這個以殺掉連環殺手為己任的連環殺手,正坐在死亡的獵物身上,慢慢平復喘息、恢復體力。

  片刻後他站起身,拾回一柄染血的56式三棱軍刺,收入袖中。然後走到里奧面前,伸手攙扶他起來,「雖然你不聽勸,擅自跑回來的行為讓我很不高興,但是,謝謝……你也救了我一次,我們扯平了。」

  「你殺了他。」里奧說,陰沉的語調仿佛敘述著一個令人心寒的事實。

  殺青對他笑了笑:「是我們。你看,事實就是這樣,你是執法者,殺人無罪,而我少了一件制服,殺人就有罪了。法律就是這麼個婊子,穿上衣服一副嘴臉,脫掉衣服又是另一副嘴臉,誰把她當女神,誰就是傻X。」

  里奧嘴唇緊抿,臉色陰冷得像要滴水成冰。

  鈴聲忽然在死人口袋裡響起來,殺青彎腰摸出埃蘭的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按下接聽鍵。當他開口時,完完全全就是埃蘭的聲線,帶著明顯的希伯來口音:「……沒事,電纜斷了。不是已經修好了嗎,真他媽的磨嘰,這點小事也要問……欠操的人是你,騎兵,等著老子上去踢爆你的屁股!」

  他用力按下掛斷鍵,轉頭望向里奧驚詫後若有所思的眼神,歎口氣說:「我想現在再叫你離開也沒可能了。那麼,一起上去操他?」

  里奧躊躇了一下,沉聲道:「他必須接受公眾的審判,為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價。他要懺悔,要贖罪,而不是毫無痛苦地死在一顆子彈下。」

  「啊,說得真動聽。總而言之就是叫我不要殺他,好讓你給他戴手銬,然後遛狗一樣牽上法庭,是吧?」殺青嘲弄地撇了撇嘴角,「你真以為一個亡命之徒會乖乖地束手就擒?」

  「如果他意識到走投無路而投降,我不准你下殺手。」

  「如果他負隅頑抗呢?」殺青挑釁似的問。

  里奧面無表情地回答:「擊斃他。」

  「好極了,我想我們可以達成一個臨時的統一陣線,」殺青微笑著說,「也就是說,我暫時是安全的,不用擔心你用槍管戳著我的後背叫『Freeze』,對吧?」

  「在我抓到騎兵之前,是的。」聯邦探員謹慎地承諾。

  殺青從埃蘭腰間拔出那把FN57,拉開槍膛看了看後遞給他:「拿著,比公家發的格洛克好用,不論威力、穿透力還是容彈量,子彈還是軍用版的,能穿過警用標準防彈衣。對了,知道黑幫管這玩意兒叫什麼嗎?」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絲哂笑:「——『員警殺手』。」

  黑髮探員握住槍柄,冷冷道:「當然,我有兩名同事就是死在這種槍下。」

  在他森冷的眼神中,殺青笑意一斂,回到埃蘭的屍體邊一刀切下他的右手拇指,然後轉身走出配電房。

  里奧默然走在他後方三米外,一路上兩人再沒有交談半句。

  他們摸上頂樓,來到一扇緊閉的全金屬大門外,門邊有一塊指紋密碼鎖的按鍵區。殺青從暗袋中掏出一些螢光粉撒在鍵盤上,用紫外線筆一照,六個沾染了皮膚殘留物的按鍵清晰可見,再插入袖珍型解碼器,幾秒鐘就解決掉了。他把埃蘭的斷指按在掃描屏上,大門向兩邊滑開。

  兩人同時退到門兩側隱蔽起來,覷視裡面寬闊的大廳。殺青從肋下拔出一把伯萊塔M9,左手握槍,右手掌心朝下呈碗狀蓋在頭頂上方,看了里奧一眼。

  SWAT手語,「掩護我」。里奧了然地朝他點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依託著各種遮蔽物悄無聲息地探進房間。

  他們全神戒備地搜索了整個房間,卻沒有找到騎兵。在飄著白紗簾的窗前,大理石桌面上放置著一盤下過半的國際象棋,黑白鏖戰已盡尾聲。原本在F5上的白騎士被黑兵吃掉,那枚色澤灰白的人骨棋子,如今正陰險地站在棋盤中線旁邊,仿佛期待著本回合比拼中最終獲勝的那只手,將它送到目標的屍體上飽餐一頓鮮血。

  里奧嫌惡地盯著那枚棋子,像看一隻在廚房料理臺上抖動觸鬚的蟑螂。之前的兩次,他如此接近這名象徵死亡的白骨騎士,以至於如今看到它,仍會產生死裡逃生的緊迫感——這種情緒令他不滿地皺起眉頭。

  有人在他肩膀上輕輕握了一下,帶著寬慰與鼓勵的意味。里奧轉頭望向殺青那張俊逸而虛假的面容,第一次從他漆黑的眼中發現了一絲柔和的暖意,儘管轉瞬即逝像個幻覺。

  里奧忽然有種感覺,他認識這個追捕了整整一年的連環殺手——是的,他認識他,不是從類比畫像、心理側寫上,不是在輾轉焦慮的夢中,也不是在辦公室滿滿一牆的照片與文字裡。他曾出現在他的生活,或許就是買午餐時排在前面的人;或許是某條繁華街道不慎刮擦時笑著致歉的人;或許是晨練跑步時越過身旁搭訕幾句的人……

  他想自己一定在哪裡見過這個男人,甚至曾有過某種程度上接觸,但他此刻卻完全沒有頭緒。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即視感」,人有時根本不需要真實的記憶,大腦內部自然會製造出一種熟悉的感覺,讓你覺得似曾相識舊日重現,讓一對素未謀面的男女覺得前世鴛盟今生再續。

  殺青,我們究竟在哪兒見過……

  他陷入片刻間的恍惚,直到被耳邊低沉的聲音喚醒:「醒來,里奧,你不能在這發呆,我們得快點找到騎兵。」

  里奧遽然驚醒,一股慚愧湧上心頭,他竟在這種緊要關頭開了小差。為了掩飾不自在的神情,他轉頭從桌子下方的袋子裡找出自己被繳獲的裝備,一一放回身上。「你覺得他是逃走了嗎?」他隨口問。

  「之前的通話我並沒有露出什麼破綻,他應該不會發現。」殺青遲疑了一下,顯然也不能百分百確定。他想了想說:「還有一個可能,他下樓去檢查俘虜。很快他就發現房間空了,我想他會很生氣,會打魔王的手機,當然地獄沒有移動通訊公司——」他看了一眼黑髮探員,眼中明白寫著:我們已經失去先機。

  就在這時,燈光陡然熄滅了。

  突如其來的黑暗,仿佛連呼吸與心跳聲都依稀可聞。兩人條件反射地分別藏身到最近的遮蔽物後面,緊握的手槍子彈上膛。

  「他關掉了發電機?」里奧壓低聲音問。

  「不,我想只是關掉了照明設備。」殺青說,「他對老巢瞭若指掌,可能還有夜視儀。現在我們不僅要對付一個躲在暗處放冷槍的地頭蛇,還有迷宮般複雜的地形,以及一堆古老的殺人機關。真是好運。」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他看到埃蘭的斷指後一定會猜到。我們下去。」里奧說。

  「兩眼一抹黑地下去?見鬼。」

  「你也可以打開微型手電筒照明,等我離你足夠遠以後。」

  「噢,探員,你比我印象中陰險得多,想拿我當炮灰吸引敵人火力,然後坐收漁人之利嗎?」

  「要是那樣,今天就真成我的幸運日了。」

  「Fuck you!」

  「如果你連性別都是假的話,我會考慮是否接受。」里奧不假思索地說完,自己怔了一下,臉上莫名有些發熱。還好,黑暗掩蓋了一切痕跡。

  「……臭流氓!」罵他的居然是個女人的聲音,年輕、嬌嫩、嗲聲嗲氣。

  里奧幾乎要笑出來:殺青模仿各種人聲的天賦實在是太強大了。

  短短幾十秒交談,消除了不少驟盲的不適與緊張,兩人不約而同地閉上嘴,憑著來時對整個房間的印象,慢慢朝門外摸去。

  

  第21章 血吻

  

  等到視網膜逐漸適應了幽暗的環境,借著窗外照進的淡淡月光,各種物體的輪廓開始浮現在他們眼前。

  這感覺真糟糕,好像自己變成了獵物,時刻戒備著獵人從黑暗中射出的冷箭,里奧警惕且不快地想。他想殺青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原本都是捕獵者。

  在走下三樓樓梯時,里奧不小心踢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大概是那兩個殺人嫌疑犯丟的空飲料罐之類,發出一聲哐啷的輕響。

  該死!腦海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他就把身體蜷成一團,從樓梯上翻滾下去。後腰的傷口磕在臺階疼得要死,但他仍覺得慶倖,因為一連串子彈隨即打在聲響處,伴著回蕩在密閉空間裡的巨響,火舌閃耀在幽暗中十分刺目。

  後面的殺青隨即朝火光處扣動扳機,接連打出五發點射。

  槍聲與火光倏忽消失了。里奧爬進樓梯角落一座人體雕像後面,猜測著騎兵有沒有中彈。從剛才的槍聲中,他聽出對方用的應該是H&K公司的MP5,大火力、高射速、高精度、裝彈迅速,完全可以對手槍進行火力壓制,是一把非常適合CQB(室內近距離戰鬥)的衝鋒槍。作為一個退役兵,騎兵對槍械方面的使用的確是得心應手,根據不同的射擊需求,算起來他前後至少更換過五把槍:手槍、狙擊步槍、普通步槍、卡賓槍和衝鋒槍,果然是個槍械狂。

  沒有重物倒地的聲音,里奧猜測騎兵還活著,可能受了點傷,否則早就對殺青進行火力掃射。而他錯過反擊的這幾秒鐘,足夠殺青移開位置了。

  硝煙味的空氣仿佛被膠水凝固,雙方都躲在暗中窺伺、算計,如同叢林中急需掠食的猛獸,尋找著最合適的出手機會。

  里奧儘量輕而慢地調整著呼吸,手指摸到CQB作戰服腰間的小包——左側小包裡的微型進攻性手雷已經用掉了,右側包裡還有個圓筒狀的硬物。他立刻想起,那是個閃光彈。作為戰術性輔助工具,員警解救人質時經常會用到它,之前在換裝時他在身上放了個備用。

  微光夜視儀……好極了,但願對方買不起三代高級貨(注:一、二代夜視儀沒有強光保護功能)。里奧拉開保險拉環,壓著簧片,用漢語高喝一聲:「閉眼!」隨即將閃光彈從地板上滾出去。

  這聲叫喊立刻招來了一連串火力,子彈射在雕像和牆壁上噗噗作響,木屑與磚粉四下飛濺,里奧極力縮在雕像後面,把頭埋進臂彎閉緊雙眼。

  2.5秒後,一團亮白強光籠罩了整個房間,仿佛炸開一朵吞噬黑暗的蘑菇雲,一切有形之物都在茫茫白光中消融,化作虛無。

  走廊某處傳來幾聲響動,像是慌亂中什麼東西掉到地上,里奧猜測是騎兵掀掉了夜視儀。在強光消失後,他從彈痕累累的雕像後翻滾出來,又找了另一處隱蔽物,隨之而來的彈雨將整個樓梯角落轟了個稀爛。

  盲目掃射。看來騎兵已經被閃瞎了眼,一段時間內都無法恢復視力了。

  一顆手槍子彈從斜上方射下來,十分刁鑽地在MP5槍殼上擊出火花,震飛了騎兵手上的衝鋒槍。第二顆子彈隨即擊中他的右腿,蓬出一團血霧。

  「夠了,殺青!」里奧用漢語叫道,朝倒地呻吟的騎兵沖過去,迅速掏出一副碳化鋼手銬,將他的右手從肩膀上方往後折,左手壓在背部,斜銬在一起。

  殺青撐著樓梯扶手一躍而下,伯萊塔M9的槍管直指騎兵腦門:「他死有餘辜!」

  「他被捕了!」里奧手槍指向殺青,沉聲道:「別衝動,別做傻事,殺青,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殺青紋絲不動地舉著槍,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許久後,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似乎下了個什麼決定,然後緩緩垂下手臂,低聲說:「好吧,現在他是你的了。」

  里奧依然警惕地盯著他。

  殺青朝他的槍口冷笑一聲:「你可以開槍,以後就用不著再追我了。放心,沒有哪條法律會起訴你過河拆橋。」

  里奧嘗到了一陣心虛的滋味,猶豫了一下,「我不能眼睜睜看你逃走,跟我回去自首吧,我會為你的立功行為作證。法官那邊,我保證說服他酌情減免刑期。」

  頂著烏黑冰冷的槍口,殺青慢慢向他走近,「要麼放下,要麼開槍。」

  平靜而淡然的語氣,令里奧不自覺後退半步,扳機上的食指微微扣下,「別逼我,殺青,我不想殺你。」

  「是嗎,那麼你覺得我應該後半輩子都蹲在監獄裡,穿粗劣的號衣、吃糟糕的伙食、跟一群牛鬼蛇神搶上下鋪、馬桶和淋浴噴頭,還要時不時地為保衛菊花而戰——你認為我必須得過這種生活,是嗎?」

  不,這並不是我的本意!里奧看著眼前的青年,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矛盾的痛苦。此時此刻的殺青目光理性平和,舉手投足之間既協調又優雅,看起來是那麼端正、挺拔,仿佛天生該站在溫暖的陽光下,享受自由、快樂之類美好的東西,而不是跟那些骯髒渾濁的社會陰暗面扯上關係——為什麼他偏偏是一個連環殺人犯?人生有這麼多道路可供選擇,為什麼非要走上一條沒有未來的歧途?

  「……一個人,總得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我們都一樣,沒有人可以為所欲為。」黑髮的聯邦探員輕聲說,「設立監獄的目的不是為了摧毀某些人的生活,而是為了代替斷掉的鎖鏈,去束縛他心裡的野獸,直至它被徹底懾服。」

  「每個人心裡都有野獸,探員,你也有。」殺青伸出一根食指,點在他的心臟位置。

  「是的,但跟你不同的是,我會始終用法律與道德的鐵鍊,將它緊緊鎖在牢籠中。」

  「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探員,事情總是在變,而且往往會超出你的控制範圍……」

  殺青的指尖順著作戰服的前襟緩緩下劃,越過腹部,滑下腰間……這舉動十分唐突失禮,里奧下意識地想要揮開他的手,但某種古怪而粘稠的氣氛卻黏著四肢,使他猶如一隻被裹進松脂裡的蟲子,喘不過氣,無力掙扎……

  指尖停在他的大腿,殺青說:「你中彈了,這裡。」

  里奧恍如夢醒,低頭一看,左腿上果然有一處流血的槍眼,奇怪的是,他竟不覺得怎麼疼。或許是因為他渾身上下都在疼,疼得太厲害,這一點傷也就不算什麼了。

  殺青撕開破洞的黑色衣料,掏出微型手電筒一照,一個圓孔狀槍傷赫然出現在眼前。

  里奧說:「是跳彈,入肉不深,沒事。」

  「但傷口總要及時處理。」殺青把微型手電筒遞給他,「拿著這個。我要把彈頭弄出來。」

  「用刀尖挖?」

  「我只有三棱軍刺,你也知道,鋼材裡摻了砷,接觸過的傷口很難癒合。我有更好的辦法。」殺青說著,手指順著大腿肌肉走向輕輕推壓,靈巧而暗合某種規律,接著在里奧的悶哼聲中一擠,彈尾微微鑽出血肉。他試著用指尖去夾,但滑開了,於是做了一個令里奧始料未及的動作。

  這事發生得太快,里奧甚至來不及反應過來——殺青把臉埋進他的腿根,用牙齒輕輕咬住彈尾,快速抽了出來。他抬起臉時,染血變形的子彈還銜在唇間。黑髮下他的臉在手電筒光線中白得發亮,唇上的血跡又紅得觸目驚心,一雙漆黑眼睛自下而上望過來時,里奧倒吸口冷氣,屏住了呼吸。

  子彈「叮」的落在水泥地面,很輕的一聲脆響,里奧卻仿佛被它再次擊中,像一面鏡子,從中心點向四面八方綻開裂紋,鏗然破碎。

  他睜著眼睛,大腦一片空白,空白中央是洶湧的虹彩、悸動的芬芳。他甚至沒有看到,殺青的臉在緩緩接近,然後,他吻了他。

  不知道是誰先觸碰到誰,腥鹹的血味蔓延開來,火熱得像要燙傷舌尖,甜美得令人心酸歎息。

  這是不對的……里奧模模糊糊地想,但他現在沒法停下來。

  而他接吻的對象似乎也壓根不想停下,並用手掌托著他的臉頰邊沿,為了穩固斷骨,或是更輕柔地深入。

  他們互相品嘗著對方的味道,交換著彼此的氣息,有種血肉靈魂融為一體的震撼與契合,那感覺既興奮又安詳。

  在他們腳邊的地板上,騎兵雙手背銬,流著血喘息,睜眼瞎的感覺令他抓狂,但沒人在乎他的痛楚,世界一片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他又聽見另外兩個人的低語,用他完全聽不懂的異國語言。

  「……你給我吃了什麼?」里奧捂住咽喉,一個圓滾滾的小東西剛剛從那裡滑了下去。

  「一顆讓你暫時休息一下的膠囊。我不想看到你左右為難。」殺青微微一笑,唇角還帶著殷紅的血色,「更重要的是,如果在你眼前逃走,我覺得你最後還是會開槍。」

  「正確的判斷。」里奧覺得眼皮開始酸澀,沉沉地往下墜。他努力睜開眼皮,臉上並沒有被算計的惱火,「這個你也算到了嗎?」他吃力地抬起手腕。

  殺青訝然睜大了眼睛:一副鋼制手銬,把自己的左手腕與對方的右手腕牢牢扣在一起。里奧!他是什麼時候辦到的?

  「很遺憾,鑰匙在戰鬥中遺失了,這裡烏漆抹黑、一片狼藉,估計你得等天亮才有可能找到。另外,你給我的那部手機已經自動開機了,在你專心幫我取彈頭的時候,我把手放在背後撥打了辦公室專線,一個只有我才知道的號碼,他們會追查手機信號,即使加密也能破解。最多一個小時,大批員警就會朝這裡趕來,你跑不掉了……」里奧的聲音越來越低,終於垂下了頭。

  殺青怔怔看他,苦笑。他以為自己留有後手,可終究還是被這個FBI擺了一道。

  「……你以為我不會砍斷你的手腕?」他厲聲威脅昏睡的黑髮探員。顯然,對方不會有任何回應。

  其實里奧完全可以不告訴他關於手機的事,等到呼嘯而來的警車包圍了整棟大樓,說不定那時他還拖著對方的身體在幽暗的走廊中爬來爬去尋找鑰匙呢。這麼一想,殺青忽然又微笑了。

  他低頭,吻了吻對方濕漉漉的、滿是灰塵與火藥味的頭髮,輕聲說:「再見,年輕勇敢的獅子。」

  然後,他咬牙猛一用力,向後拗脫了左手的拇指關節,發出「啪」的一聲斷裂似的脆響。強忍鑽心的疼痛,他從鋼銬中抽出手來,再把脫臼的拇指關節掰回去。

  拔出手槍指向地板上騎兵的後腦勺,想了想,他又收回了槍。他不想趁里奧失去知覺時這麼幹。

  很乾脆地轉身離開,殺青的身影頃刻間沉入黑暗。

  里奧被不斷的叫聲喚醒,睜開眼皮,朦朧視線在一張熟悉的臉上完成了對焦。「羅布……」他聲音嘶啞地說,「你的臉色難看得像徹夜狂歡後的宿醉。」

  「我他媽的是一刻都沒睡!」棕發綠眼的探員幾乎連五官都扭曲了,惱怒的語氣中藏著掩不住的關切,「很高興你還沒死,而且看上去離蓋國旗還有很長一段日子。」

  「你們抓到他了嗎?」

  「噢,是的。一死一傷,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的本事,里奧。」

  前句話讓里奧心頭一跳,隨後他反應過來,羅布指的是魔王埃蘭與騎兵。「……殺青呢?」他猶豫而急切地追問。

  「殺青?他出現了?你跟他交過手?」羅布吃驚地反問。

  里奧抬起右手腕,這才發現手銬的另一頭空蕩蕩地垂著。羅布瞪大了眼睛:「天,你抓到他了,把他跟自己銬在一起?然後他又逃了?是他打暈你的嗎?你看到他長什麼樣了嗎?」

  「……一言難盡。」里奧回答。

  「走吧,我們回去再說。」羅布想攙扶他站起來。大概因為紗布吊著半邊胳膊的模樣很慘烈,旁邊一名FBI見狀立刻接手了他的工作。

  騎兵的雙手依舊痛苦地斜銬在背後,被兩個員警左右挾持著,拖著受傷的右腿走出大樓。里奧回頭望去,這棟荒涼陰森的建築物仿佛幽靈殘留的意識,在夜色中張牙舞爪。大門口外牆的奠基石上刻著兩行哥特體文字,在車燈的照射中隱約可見。他一字字讀出來。

  「我不能不殺人,像詩人靈感一來,就不能不吟唱。」

  這是兇殺城堡原主人的人生信條,一個精神分裂的連環殺手的勝利宣言。

  「真該死……」里奧喃喃道。

  「可不是,這些連環殺人犯都是死不足惜的變態!」羅布表示贊同,同時憎恨地瞥了一眼即將押解上車的騎兵,「一想到死在那兩個人渣手裡的員警,想到麥恩,我就恨不得一槍轟爛他的腦袋!」

  他話音未落,騎兵的腦袋突然就爆了,像個微波爐裡炸開的雞蛋,紅的血和白的腦漿噴了旁邊的員警一頭一臉。

  接著一聲低沉的槍響姍姍而來。

  「狙擊手!」有人尖叫起來,員警們紛紛尋找最近的隱蔽物。一隊FBI突擊隊迅速閃進陰影,朝目測的狙擊點跑去。

  羅布奮力把里奧拖上車,按在後車座的下方,一副生怕他衝鋒陷陣的模樣,「你是傷患,不許逞英雄!」

  里奧任由搭檔搬運,對這個結局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從發現殺青逃脫的那一刻起,他就預測到了騎兵的下場,如今,憂患成真。

  那個男人,是個連環殺人犯,我行我素、任意妄為。他早該牢記這一點,而不是等到血淋淋的真相再一次潑灑在眼前,才後悔當時沒有當機立斷地扣下扳機。

  至於那個莫名其妙的吻……那果然是個錯誤,是腎上腺素分泌過度的後遺症,就像人們在面臨死亡時常會做出的失去理智的舉動——他必須徹底忘掉它。

  不過現在,他已經很累了,累得對全世界都提不起精神。他需要一份死一般的睡眠——沒有血、沒有夢的睡眠。

  

  第22章 床邊訪客

  

  里奧從昏迷中醒來,醫院雪白的天花板在視線中逐漸成形。他眨了眨酸澀的眼皮,發現脖子以上無法動彈,用掛著點滴的手一摸,臉部被紗布包裹得像個木乃伊。傷口各處的疼痛感已減輕了許多,身體輕飄飄的似乎躺在雲端。

  李畢青推開病房的門走進來,驚喜地說:「里奧,你醒了!」他兩三步跨到病床邊,輕輕捉住里奧的手拿來下,「別碰臉,你剛剛動完手術,固定了折斷的上頜骨。醫生交代,如果還疼得厲害,可以自己調節一下鎮痛泵。」

  里奧翕動了一下嘴唇,李畢青在他開口前阻止了他:「這幾天最好不要說話,有什麼需要,可以寫在紙上。」他從旁邊床頭櫃上取來紙筆,用手托著本子,把筆放在里奧指間。

  「我沒事,別擔心。」里奧潦草地寫道。

  李畢青怔了一下,「比起我,你該關心的是自己。」他努力掩蓋著臉上的擔憂,「你不知道自己傷得有多重!我站在手術室的玻璃牆外,看醫生們把你縫來縫去就像補一口破掉的麻袋,那時候我真是——」他哽咽著沒有說下去,眼中滿是難過與心痛。

  里奧默默地看他,忽然伸手牽住了他的衣襟,緩緩拉下來,將額頭抵在對方的額頭上。溫暖的體溫與熟悉的氣息傳遞過來,李畢青仿佛聽見他那沒有說出口的話語:「放心,我現在好多了,而且很快就會徹底好起來。」他離開他一些,然後頑皮地眨了眨眼睛,像個精力旺盛的小男孩一樣,後者知道這個意思是「我可比你想像中強壯得多。」

  「好吧,我知道你明天就會好起來,氪星人。」李畢青被他逗笑了,從桌面拿過來一個帶吸管的水杯,慢慢地喂他喝下去。

  「我沒事了,這裡有護士照顧,你回去上課。」里奧寫道。

  李畢青搖頭:「你得住院一陣子,我要留在這裡,看看有什麼能幫忙。」

  里奧還想寫點什麼表示反對,他未來的姐夫施展了一個大招:「你要不同意我就把你受傷的事告訴茉莉。」這句話足以將他滿血秒殺,何況現在他只剩半截血條,不得不停筆投降。

  「好極了。現在我去問問醫生,看你能吃點什麼,你已經超過一天沒有吃東西了。」李畢青說著,把水杯放回桌面,拎起保溫壺走出病房。

  房間裡重新陷入一片寂靜的潔白,里奧花十分鐘回想了一番案情,然後無聊地瞅著天花板發呆。閑下來的時間真是難熬!他無聲地歎口氣,開始考慮要不要按鈴叫護士拿一本《體育世界》之類的雜誌過來。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敲兩聲,進來一個他十二分不願意看見的身影。那人徑直走到他床邊,拖了張椅子反著坐下來,居高臨下地端詳他,臉上的表情應該是叫「同情與安慰」,但里奧懷疑那其實是戴著萬聖節面具的「幸災樂禍」。

  「……還好,沒毀容,仍然是個美人。」光頭彪形大漢看了一會兒,語氣輕佻地鑒定。

  滾你媽的。里奧在喉嚨裡說。

  「還不能說話嗎?雖然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但我還是懷念你的嗓音,」安東尼把兩條胳膊架在椅背,下巴好整以暇地擱在前臂上,「特別是那句『Go to hell』,尾音的捲舌很迷人。」

  里奧猛地伸手去拔右手背上的吊瓶針頭,似乎想彈起身再給他一拳,安東尼這才嚇一跳,連忙按住他的胳膊:「好吧好吧,玩笑到此為止。我來除了看望你,還想問問,那個雜碎是怎麼死的,臨死前有沒有說什麼?」

  黑髮探員知道他指的是格鬥場上的宿敵,「魔王」埃蘭,他差點就死在他手上。哦,他們都來自西伯利亞訓練營,說不定在那裡就已經結下了大樑子,看樣子這股仇恨到死都消不了。

  說起來,還是得感謝地下訓練室的那次交手,安東尼擊敗他的那兩個連環腿技令他印象深刻,儘管其中戲弄的成分遠遠大過於傳授。但無可否認,如果不是這兩下,即使埃蘭一時失神,他也很難扳倒他。

  想到這裡,里奧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句:「死于你的成名技,而且臨死前他認出來了。」

  安東尼如同毒癮發作的人猛吸了一口白粉,露出了心醉神迷的滿足神色。他閉著眼睛享受著間接勝利的快感,半晌後才睜開眼,語調中多了幾分難得的正經:「謝謝,里奧,我欠你個人情。」

  里奧十分不習慣地扭了扭脖子,寫道:「我是不會回答『you are welcome』的,實際上,你表達謝意的最好方式就是離我遠一點。」

  安東尼一臉受到傷害的黯然之色,「你深深地傷了我的心,里奧。」

  里奧不為所動地回答:「得了吧,不用任何鑒謊技巧我都能看出你這句話假得要死。」

  對方頓時收斂悲情,挫敗地聳了聳肩,嘴角又掛上輕佻的笑意,「真是刀槍不入啊,里奧,難以想像你的另一半得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與你無關。出去的時候記得帶上門,謝謝。」

  安東尼只好起身,走出幾步後,又回到床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把大約10公分長的小折刀,丟在他的薄被上,「探病禮物。」說完走出了病房。

  里奧一眼就認出,這是俗稱瑞士軍刀的VICTORINOX袖珍刀,看款式應該是「獵手」,刀柄上印著獨有的雄鹿頭標誌,是一把專業級的狩獵探險刀。在手上把玩了一番,他發現隱蔽處刻有製造者的姓名縮寫字母,看來還是專門訂做的精品。他相當喜歡這把小刀,因而就沒打算矯情地還回去,當然要是真還回去,天知道安東尼會因為顏面掃地而做出什麼失去理智的事。

  當羅布推門進來的時候,里奧還在無聊地撥弄它,把木鋸、改錐、曲齒小鐮刀之類的配件拔出來又壓回去。

  「哈,我知道你醒了肯定覺得無聊,所以特地過來爆猛料。」棕發綠眼的探員得意洋洋地坐在床邊椅子上。

  「『猛料』指的是某主管誤把性愛視頻傳到辦公網上之類的八卦嗎?那就不必了,我知道你的品味。」他的搭檔毫不客氣地吐槽。

  「不不,這回不一樣,跟那個被殺青爆了頭的傢伙有關。」

  這句話中有一個單詞讓里奧的心跳紊亂了一拍,在他怔忡的時候羅布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那傢伙叫馬汀?塞利,曾經在『遊騎兵』待了兩年,退役後發現老婆寂寞難耐紅杏出牆,跟一個常來社區巡邏的員警搞上了,他悶不吭聲回到家時,那對偷情的男女正在他的婚床上滾被單呢。他當場就發作了,搶了員警的佩槍,最後造成一死一重傷,為此蹲了十二年大牢——要不是最後判決是『激情殺人』,他恐怕到死都別想走出號子。」

  「難怪他下手的目標都是員警,因為妻子的不忠而遷怒整個執法系統。」

  「八成是。他性格孤僻粗暴,唯一的好友就是薩維?埃蘭,兩人是在網上國際象棋遊戲室裡認識的。正好這個『魔王』也不是善茬,退出黑市格鬥賽後,他仍對踢爆別人腦袋的感覺念念不忘,只可惜這項興趣愛好見不得光,於是兩人一拍即合,玩了這麼一盤該死的殺人遊戲。」羅布的臉色逐漸陰沉,眼中閃動著厭憎與憤恨的幽光,看來麥恩近在咫尺的死亡留給他的陰影仍在,而且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難以消除。

  對此里奧並不想勸導他。在他們辦案的過程中,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心理關坎,他們得學會自己克服、越過障礙,總依賴別人的開導並不是個好辦法。好在,時間就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溪流,能沖刷掉大部分雜質,也包括心靈上的。

  「總之,這個案子終於結束了!」羅布感歎道,「我現在開始覺得,殺青是個奉行『惡有惡報』的獨行俠,你看,他把兩個人渣送進地獄的同時還把一名員警拉了回來——別否認,我看過現場勘查報告了,除非你們倆聯手,否則不可能搞定那兩個瘋子。」

  里奧沉默片刻後,寫道:「我現在最頭疼的是結案報告,真是相當的難寫。」

  「可以理解,」羅布感同身受地說,「就是那種『不能完全照實寫,又不能不照實寫』的類型,你得把握個度。不過,我想這個難不倒你,說不定將來抓到殺青後,你這份結案報告還能作為減刑的證據呢。」

  里奧再次沉默了,帶著密雲不雨的天空一般陰鬱的氣息。

  羅布安慰地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過一切都得等你傷好了以後再說。」

  「……我想休個假。」里奧忽然道。

  「休假?好極了!我們多久沒有休年假了?」羅布興奮幾乎要扭動幾下,跳個街舞什麼的,「自從跟你搭檔後,每天除了工作、工作,還是工作,我都快得抑鬱症了!乾脆趁這個機會休假吧,三個月……不,半年,養傷時間不算,怎麼樣?」

  里奧無奈地看著高興忘形的搭檔,「最多兩個月,包括養傷。」

  羅布慘叫起來:「我恨殺青!他那時怎麼不鬆手讓你跌回地獄去!」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他想拉著我的手。(雙關俚語,亦指XX關係,嗯,你們懂得~)」

  「什麼?這是真的??」

  「……耍你的。」

  「噢,里奧!我記得你以前沒有這麼惡趣味!」

  「現在我被迫躺在醫院病床上——儘管我覺得直接穿上外衣回家也沒什麼問題——這裡很無聊,你總得讓我有點消遣。」

  「我不是你的消遣!」

  「當然,數獨和填字遊戲之類的才是,你比那些簡單太多了。

  羅布氣鼓鼓地走掉了。

  下樓時他碰到了提著保溫壺回來的李畢青。

  「嗨,羅布,幹嘛這種臉色?」華裔男孩問。

  「沒什麼。」綠眼睛的探員打量著他說,「倒是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我看你上樓不太利索。」

  華裔男孩下意識地拉扯了一下長袖的袖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在樓梯口摔了一跤,從臺階上滾下去了……他們沒把地板上的清潔劑拖乾淨。」

  「需要找大夫看看嗎,反正很方便。」羅布指了指牆上掛著的醫生介紹欄。

  「沒事,過幾天就好了,不過是一些淤青而已。」

  「這下我們有三個傷患了,」羅布晃了晃吊著繃帶的胳膊跟他告別,邊走邊不死心地嘟囔:「或許我可以跟里奧說說,把假期再延長一些?」

  李畢青回到病房時,發現黑髮探員的心情似乎好轉不少,這會兒正倚靠在一團軟被上看《芝加哥論壇報》。「我在樓下碰到羅布了,他看起來有點生氣……你倆吵架了?」他問。

  里奧想笑一下,但牽動傷口使得這個輕微的動作變得有些艱難,「沒事,我們經常吵嘴,回過頭他就忘了。」

  「看來他挺好相處,不是嗎?滿可愛的。」李畢青愉快地說。

  里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可愛?我聽他也這麼形容過你……這個詞不好隨便用,說來他最近一到飯點就來找你,你們之間,該不會……」

  華裔男孩頓時惱怒地紅了臉:「開什麼玩笑,里奧!你知道我不是……那個……gay。」他有點羞於啟齒似的,小聲說。

  里奧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但隨之而來的,卻是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煩悶,一團浮絮般塞在胸口。他深吸口氣,極力甩脫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決定有必要換個話題,「我打算休個假,大概兩個月,你怎麼打算?」

  李畢青孩子氣地睜大了雙眼:「休假?太棒了!我們去哪兒?海灘?野營?旅遊?」

  「你的語言課不想上了嗎?」

  「想,但我更想度假。再說,不是有你在嗎,你可以當我的臨時語言老師。」

  看著對方那充滿期待的閃閃發亮的眼神,就像努力捕捉到狐狸後渴望獲得獎勵的梗犬一樣乖巧而熱切,里奧覺得自己怎麼也無法狠下心來拒絕,只好點頭。

  李畢青高興了一陣子後,很快平靜下來,打開保溫壺拿出勺子:「這之前你得先把傷養好,醫生交代這幾天只能吃稀軟的東西,別用力咀嚼。需要我喂你嗎?」

  里奧立刻接過保溫壺和勺子。他實在很不習慣別人把他當傷患,一個個小心翼翼噓寒問暖,實際上,他打算待個三兩天就出院。案子雖然了結了,但掃尾工作依然很多,他必須把那份該死的、令人頭痛的報告打出來……尤其是關於殺青的部分,他不能寫他對自己下藥,這在將來的法庭上會被當做襲警的證據,但又必須為他的逃脫編寫一個合理的過程,還不能讓責任落在自己頭上……真是該死的令人頭痛!

  抬頭看了一眼安安靜靜等待他吃完飯的李畢青,里奧突然生出了個詭異的念頭:要是那個肆無忌憚的混蛋有他的男孩一半的理智與低調就好了……

  「他的」男孩。里奧沒有意識到,自己再次在稱呼前使用了這個特定的代詞。

  現在,他只想在這個男孩的陪伴下度過之後的時光,即使只有兩個月的安寧與悠閒——然後重新投入槍林彈雨的戰場。

  (宛若深藍?完)

  下個單元主要發展感情戲,大家繃緊的神經可以休息一下了.

  

  【Part 4 天使的房間】

  

  第23章 藍與紫

  

  一個月後。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

  里奧與李畢青拉著行李箱走出候機大廳,坐上一輛停在機場門口待客的計程車。

  「曼哈頓東86街103號公寓。」一身便服的聯邦探員對計程車司機說,「另外,能不能把音樂關小點?」

  滿頭紮著細辮子的黑人司機恍若未聞,一邊開著車,一邊跟著收音機裡的嘈雜音樂扭動身體,脖子上一大堆掛飾叮噹直響,像個自得其樂的饒舌歌手。在一小段短暫的間奏時,他終於有空把嘴勻出來,回答了乘客一句:「關小點?你以為這是班得瑞嗎?我說夥計,你的音樂素養有待提高,別光把精力花在挑選品牌上,」他從車內後視鏡裡斜了一眼,朝對方那一身跟他明顯不在一個檔次上的衣服不屑地撇著厚嘴唇,「光鮮亮麗不重要,重要的是靈魂,知道嗎,靈魂!只有Hip-Hop才能釋放它,讓它自由,就像Tyler The Creator,聽聽這段——」

  他扭著屁股大聲說唱,十指啪啪啪地敲打方向盤。一輛相鄰車道的SUV從後方超車,擦肩而過時那個司機把臉探出車窗憤怒地罵了一句:「你占我半邊車道了,白癡!」

  「那個……什麼The Creator,是什麼?造物主嗎?」並排坐在後座的華裔青年小聲問。

  聯邦探員想了想,回答:「或許是某個邪教教主?管他的,信仰這塊不歸我們管,除非他們也搞出什麼自焚事件來。」

  黑人司機用一副「你們這些不懂音樂的人簡直無可救藥」的表情看他們。

  下車時,里奧照價付了車費,然後用力拍了拍駕駛座的車門,「嗨,音樂人,買瓶空氣清新劑好好清理一下車裡的氣味。下次如果你再在車裡抽大麻,或者看見乘客抽大麻而不報警,我就把你的名字和車牌號碼交給員警。」

  黑人司機惱羞成怒的咒駡聲,在看到白底藍字的證件和上面的金鷹徽章時瞬間卡住。「——是我的錯!長官,我保證以後絕不再犯,真的,我發誓,對上帝,哦不,對我女朋友肚子裡的孩子發誓!別抓我,不然她一定會給我可愛的小姑娘——也許是淘氣小子——再找個新老爸!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我會將大麻啦K粉啦,連同怎麼拼寫的都徹底忘掉!」連連道歉保證後,計程車嗖地沖了出去,逃進繁華鬧市的車流裡。

  李畢青在一旁笑彎了腰,「……我總覺得這些老黑都自帶一種無厘頭的喜劇感,跟他們根本沒法正經說話,這算什麼,民族特質嗎?」

  「民族特質?或許吧,就跟中國人擅長精打細算一樣。」里奧笑著彈了一下他的鴨舌帽,「別在他們面前說,當心挨揍。」

  他們說笑著走進一棟兩層加閣樓的公寓。里奧掏出鑰匙打開門,空氣中充斥著久無人煙的濁悶和陰冷感。他們隨即打開所有的門窗,拉開窗簾,等到空氣流通後,感覺好了許多。

  透過大片大片的落地玻璃窗,夏日陽光熱烈地灑進來,給白色調為主的整個公寓鎏上一層通透與明媚。李畢青打量著這座公寓的內部,形狀奇巧的沙發、桌椅、櫥櫃,與花紋古樸的羊絨地毯、隨處可見的精美小擺設、以及牆上充滿異國情調的原木掛飾為它增光添彩。在號稱「世界的十字路口」的繁華都市紐約,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頓區,它泰然自若地佔據著一席之地,並散發出居家與藝術融為一體的獨特氣息。

  「太棒了!」李畢青讚歎,「這是你的家嗎,里奧?」

  「不,是我父母的家。」對方認真地回答,「我父母在歐洲度假,現在這裡沒人,我們可以借住一陣子。」

  李畢青不可思議地問:「父母家不就是自己家麼,幹嘛分這麼清楚?我要是跟父母說,『你們家我借住一陣子』,肯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里奧遲疑一下,最後聳聳肩:「文化差異,解釋不了。」

  「好吧,那就不解釋。」華裔男孩理解地說。

  里奧笑起來:「不過,有兩間臥房,他們說始終留給我跟茉莉,一直保持著我們高中時期的模樣,想參觀一下嗎?」

  「當然!」李畢青興致勃勃地拉起他的手,「帶路,讓我看看你們的青春遺跡。」

  里奧微微一怔,手背上那種光滑溫暖的觸感,舒適得令人迷戀。他下意識地反手握住,把那只略為纖瘦的手緊攏在掌心,像跋涉的旅人捉住一隻追逐已久的小鹿,饑渴地想將它撕咬吞吃,卻又愧對它美麗的皮毛與充滿靈性的眼睛。這種矛盾複雜的心理,古怪得讓他難以理解,更難以接受。

  像握著一把從火中取出的香甜錐栗,他疼痛而不舍地抽出了手,快走幾步,打開一扇關閉的房門。

  李畢青好奇地四下張望:這是一個典型的青春期男孩的臥室,窗簾、床單和傢俱都偏向清爽的藍色,牆壁與天花板上貼著各式海報,有關體育和軍事,當然,男孩們總是對這些著迷。書桌上有一盞造型奇異的檯燈,乍一看像是微縮的異形骨架,利刺橫生,蠍狀的長尾邪惡而充滿黑暗的美感,猩紅的微光在眼窩裡閃動。「這是什麼?」他摸了摸金屬燈座上尖銳的勾爪,發現那似乎真是某種生物的骨頭。

  「是貓骨頭。17歲時,有天我從馬路上撿到一具被汽車撞死的貓屍,忽然有了靈感,去掉皮肉取出整具骨架,漂白處理後重新組裝,加上燈泡、電線和金屬底座,就成了這麼個東西。」里奧自嘲地笑了笑,仿佛覺得這個手工製品實在有些粗糙,遠沒有當年覺得那麼酷。

  「你太有才了,里奧。這造型活像恐怖片裡的怪物,你晚上開著它不會做噩夢嗎?」華裔男孩一臉欽佩地說。

  「不會。我的膽子大概要比常人大一些,我想,或許這就是我選擇了這份職業的原因之一吧。說真的,我很不希望你接受克雷蒙特博士的推薦,整天接觸那些陰暗面的東西,鮮血、屍體、謀殺、變態的欲望……要不了多久,負面情緒會侵蝕你的精神,就像從戰場下來的士兵,無法擺脫大腦中的槍炮聲,把周圍的普通民眾當成敵軍而做出傷人之舉——我所知道的刑事部的同事們,幾乎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心理方面的問題。」

  「那你們怎麼辦?」

  「找心理醫生,公費醫療,上面會定期對我們進行心理檢查和精神測試。」

  「通不過檢查和測試的呢,怎麼辦?」

  「有點麻煩,可能會停職,讓你好好調整狀態,直到心理醫生開具證明,才能重回崗位。」

  李畢青感慨道:「看來每一行有每一行的難處啊,威風八面的FBI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里奧笑了笑,又問:「想看看茉莉的房間嗎?」

  「別告訴我她的十八歲房間裡堆滿了低胸短裙和粉紅色小熊,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他未來的姐夫說。

  「看來你比我想像中更瞭解她,」里奧沿著過道繼續走,然後打開另一扇門,「你可以自己證實。」

  房間是一種很深的紫色調,接近黑色。所有的傢俱都設計得簡潔俐落、棱角分明,沒有蕾絲邊,沒有蝴蝶結,沒有任何華而不實的花俏東西,每個物件都恰到好處地安置在它該待的地方,極富效率。整個空間透著一股精練、大氣而不失矜貴的後現代風格,想到它的主人是一位青春期少女,實在令人有些難以置信。

  李畢青吐了口氣,「果然,茉莉的房間就該是這樣。」他說這句話時,仿佛正透過眼前十幾年深紫的時光,凝視那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眼底流淌著一抹了然與包容的柔光。

  這一抹柔光,讓里奧為茉莉感到欣慰的同時,也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痛楚。

  他攥緊了拳頭,指尖掐入掌心。你究竟在想什麼,里奧!他嚴厲地警告自己,那是茉莉的未婚夫!不,哪怕他不是,你也不能對一個同性產生這種荒謬的錯覺!見鬼,是擅自增加藥量的副作用嗎,他覺得自己大腦的某個角落正在分崩離析,如同逐漸乾燥的沙堡,原本堅固的城牆在風中一點一點坍塌、流瀉,最終化作漫天被吹散的沙塵……

  「……里奧,里奧!」

  里奧驀地回過神。

  「里奧,你還好吧?」另一個人關切地說,「你幾分鐘一動不動,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害我擔心出了什麼事!」

  里奧深呼吸著,「沒事,只是忽然想到什麼,一時失神。」

  「想到什麼?」

  「……忘了。」

  李畢青愕然,然後笑起來,「你大概是累過頭了。別管那些傷腦筋的事了,我們現在在休假,休假,知道嗎,好好休息,放鬆放鬆——你可以選擇睡覺、聽音樂、玩電腦,或者陪我去超市買日用品和食材。」

  里奧想了想,說:「我選最後一個。你需要一輛車幫你運東西,我想你要買的一定是你搬不動的分量。」

  「可不是,這真像一座孤城,漂亮得要死卻沒有一絲煙火氣,我從沒見過這麼空蕩蕩的冰箱,不把它裝滿我就覺得難受。還好你之前拜託鄰居太太幫忙做衛生,不然我今天還得徹徹底底打掃一次……」華裔男孩絮絮念叨著,走到玄關穿鞋。里奧跟在他身後,聽他嘰裡咕嚕地計畫購物以外的事項,覺得這種生活既陌生又溫馨,像一首清柔悅耳、百聽不厭的輕音樂。

  他愛輕音樂。

  晚上,他們窩在沙發上等待NBA直播,茶几上擺著一堆零食和啤酒。廣告無聊得讓里奧直打呵欠,隨手扯過半份《紐約時報》看起來。李畢青在吃力地看其中一張,長篇大論的英文還是叫他有些望而生畏,他很快把目光投向豆腐塊一樣的廣告版。

  「……度假勝地?湖邊木屋?背靠森林,大湖環繞,享受泛舟、垂釣、打獵,享受幽靜生活和豐富的……豐富的啥?」華裔男孩抬頭問。

  里奧把臉湊過去看了一眼,「anion,負離子。」

  「哦。」男孩繼續讀,「不論熱衷於健康養生、家庭式休閒還是野營探險,都是您的最佳選擇……新澤西州西北部,靠近基塔廷尼山脈,離紐約很近,怎麼樣,有興趣嗎?」他眨著興致盎然的眼睛問另一人,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去吧去吧,我想去!

  里奧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栗色頭髮,微笑著說:「行,那就去吧。」

  「好極了!」男孩歡呼著跳下沙發,連NBA也顧不上看了,「你去打電話預約,我去收拾東西!」

  「現在是晚上,打電話也要等明天。」里奧把他拉回來,摁進沙發裡,「乖乖看電視,回頭早點睡,明天再打電話收拾東西,我們有的是時間。」

  「也是,還有一個月,時間長著呢。」李畢青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你的傷還沒痊癒,要注意休養,算了,還是不去了。」

  里奧板起臉說:「什麼『休養』,你想把我綁在床上嗎?得了吧,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那幾根骨頭早就長好了,一點問題都沒有。」

  「胡說,哪有那麼快,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

  「那是一般人,我是非一般。再說,多呼吸點負離子不是有益健康嗎?」

  「……好吧,你的負離子贏了。不過還是要注意,別活動過度,特別是傷口和骨折的地方。」

  「我會小心的。哦,比賽開始了,」里奧朝電視抬了抬下巴,「猜猜誰會贏,『火箭』,還是『雷霆』?」

  「要開賭嗎?我押『火箭』,賭注是什麼?」

  「我押『雷霆』,賭注是替對方洗一周衣服。」

  「包括內褲和襪子?」

  「包括。」

  「OK,賭了!」

  一個半小時後,里奧慘叫起來:「『雷霆』!你們太不爭氣了!」

  「哈,107比100,你輸了!替我洗一周衣服,包括內褲和襪子,別想賴帳。」李畢青得意洋洋地宣佈。

  「我是傷患,請求特殊照顧,就洗一天吧……要不,三天,三天行不行?」

  「請求駁回。現在想起自己是傷患啦,剛才不是還說『一點問題都沒有』嗎?一周就是一周。」

  里奧把臉埋在沙發墊子裡嗚嗚叫,「上帝啊,我最討厭洗衣服……」

  「要不改成洗碗一周也行。」

  「——還是洗衣服吧,至少還有洗衣機。」

  「內褲和襪子必須手洗!」

  「為什麼!它們不都是衣服嗎?這是種族歧視!」

  「沒有為什麼。你要是不爽,明天可以繼續跟我賭,把下一周的衣服也押上。」

  「……算了,明天還是換個賭注好了。」

  「哈哈。」

  看完球賽,消滅了一桌子啤酒和零食,兩人揉著飽脹的肚子回房睡覺。

  站在自己房間門口,看著李畢青走向茉莉的房間,里奧極力抑制心底泛出的酸澀感,微笑著說:「晚安。」

  「晚安。」對方轉過身,輕聲回答。過道的昏黃燈光籠罩著他,在劉海的陰影下,長而直的睫毛覆蓋著他的眼睛,像一片霧氣朦朧的湖面,深藏著不可知的情緒流動。有那麼一瞬間,里奧以為他會走近兩步,擁抱自己,或是更進一步的什麼——在那迷霧的罅隙中,他似乎窺見了某種眼熟的東西。它像閃電一樣擊中了他,一個刻意封存的記憶片段從腦海深處躍然而上。

  ——黑髮下他的臉在手電筒光線中白得發亮,唇上的血跡又紅得觸目驚心,一雙漆黑眼睛自下而上望過來,眼神中盛滿了溫情與欲望。

  ——他的臉在緩緩接近。不知道是誰先觸碰到誰,腥鹹的血味蔓延開來,火熱得像要燙傷舌尖,甜美得令人心酸歎息。

  ——他吻了他。

  ——他們一身血與汗,連頭髮絲都充滿硝煙味,在滿是彈孔的牆壁前面接吻,震撼而契合,興奮又安詳。

  就在這一瞬間,眼前的男孩令他想起一個連環殺人犯,一個他整整追捕了一年、決心要繩之以法、卻在抓住後放了水的連環殺人犯。

  殺青。

  對方就在這一刻轉身,目光消失,魔法破除,錯覺轉瞬即逝。

  里奧站在房間門口怔忡,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羞慚:他竟然饑渴到這種地步!剛才要不是李畢青及時轉身,他的理智很可能會全然燒毀,不計後果地把對方壓在牆壁上親吻!一想到隨之而來的麻煩——對方茫然後無法置信的表情、自己毫無信服力的解釋、之後兩人該如何相處、茉莉的震驚和怒火……一想到這些,里奧就頭疼得像要炸掉。

  不幸中的萬幸是,這一切還來不及發生。

  萬幸中的不幸是,如果他再不解決自身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這一切總有一天會發生。

  他忽然想起羅布。剛搭檔不久時,有一次羅布在夜店喝醉了酒,他試圖把他拖進車子裡,那混蛋揪著他的衣襟醉醺醺地問:「里奧,呃,你是……直的,還是彎的?」

  「彎你妹!」當時他毫不客氣地一拳揍上羅布的胃,讓對方稀裡嘩啦吐了一地。

  如今這句話又回蕩在他耳邊,「里奧,你是直的,還是彎的?」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再理直氣壯地回答。

  還有比這更悲劇的嗎,作為妻弟,他對未來的姐夫單方面產生了超乎正常關係的感覺……不,或許還有更悲劇的,作為員警,他跟一個連環殺手已經產生了超乎正常關係的接觸……

  里奧不知道這兩樣,哪一樣更灰暗、更絕望些。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去找個心理醫生,當然,絕對不能是公家免費提供的那個。

  

  第24章 湖中藻

  

  翌日,李畢青迫不及待地出門去採購野營用品,里奧在預約好報紙上那棟湖邊木屋後,撥打了他的內科醫生的手機號碼。

  「里奧?」對方驚喜地叫起來,「我們多久沒聯繫了?等等,我叫人幫我替一下門診……好了,說吧,有什麼事?」

  黑髮探員因為斟酌用詞而遲疑了兩三秒。

  對方立刻敏銳地感覺到了:「麻煩事?你的……老毛病?」

  「嗯,又發作了。現在吃藥已經不太管用了。」

  「什麼藥?」

  「以前你開的藥。」

  「你不是戒掉了嗎?而且我囑咐過你,下次再用藥,不管是什麼都要先詢問過我!」

  「……我以為沒事了。」

  「你以為!見鬼,我才是醫生!」

  「抱歉,懷亞特。」

  醫生明顯地歎了口氣:「補救比道歉管用,里奧。告訴我,這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量多少。」

  「大概快一年了吧,按你以前開的劑量。但是從上個月開始,藥效越來越弱,只好吃雙倍。」

  「耶穌!」懷亞特發出了一聲悲鳴似的呻吟,「鹽酸舍曲林和鹽酸丁螺環酮也就算了,阿普唑侖會成癮的,我說了不能長期吃,你他媽的還擅自加了一倍藥量!」

  「……其實我也想停藥,或許你可以幫我換種替代品。」

  「那個也不能說停就停,要慢慢減量,不然你會瘋掉的!」懷亞特深吸口氣,試圖放緩語調,作為醫生,情緒比無動於衷的患者更激動,簡直是一種悲哀。這傢伙最棘手的地方不在於病情,而是他的態度,但他又不能不管他。「聽我說,里奧,這回你要徹徹底底聽我的,否則後果比你想像中的要嚴重得多。」

  「明白了,你說吧。」手機另一頭依舊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語氣。

  懷亞特無奈地交代:「你現在一次是4片對吧,每週減少一片,最後一片時減為二分一、四分一、八分一,發現什麼異常反應再打給我。我給你開佐匹克隆作為替換品,等前藥完全停服了再用,要嚴格按我開的劑量!」

  「知道了,等會我過去取藥。」

  「里奧——」懷亞特語重心長地勸說,「藥物只能起到輔助治療的作用,關鍵在於你自身。我知道你心裡有個結,一個累積多年、非常沉重的結,它壓迫你的神經、侵蝕你的精神,讓你逐步滑入黑暗深淵。你想依靠藥物解脫,副作用就是成癮,為了斷癮,再接受另一種成癮藥——這是個惡性循環!里奧,你還這麼年輕,不能就這樣一直下去,你得想辦法徹底解開這個結,就像中國的一句諺語,『心病還須心藥醫』!」

  手機那頭一片沉默。許久後,傳來聯邦探員低沉的回答:「我不知道怎麼解開它。結局早已鑄成,人死不能複生。你用不著為我這麼操心,醫生,這是我該得的。」

  懷亞特攥緊了手機。他不甘心地想再說點什麼,卻又發現無話可說。認識五年,里奧從不肯對他坦白那段過往,他只能從隻言片語中去暗自揣度。躊躇再三後,他給了對方最後一個忠告:「比起我,里奧,你更需要一名專業的、經驗豐富的心理諮詢師。」

  意料之外的是,對方沒有一口回絕,雖說有些難以啟齒,但至少態度真誠:「……是的,我想是,你有好的推薦對象嗎?」

  「有,他是個非常睿智、耐心的老人,爽朗又寬容,會是個很好的傾訴物件。我會先打電話給他,安排一下,然後把他的號碼給你,你可以預約面談,也可以打電話。」

  里奧取出紙筆,抄下電話號碼,把紙條塞進口袋。掛斷通話後,他想了想,又摸出紙條,默默記下那串數字,然後用打火機點燃了它。

  現在他還沒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去撥打這個電話,但會將號碼牢記於心,就像高空作業者腰間系的那條安全繩,心理安慰要遠大過於實際使用次數。

  至於另外一個煩惱,與之相比就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反正一直以來,他就對交女朋友之類的事情並不熱衷,寧可把時間灌注在工作上,以至於早有性取向方面的流言。

  想起羅布某次一邊上網一邊對他說過的話:「……你看,里奧,這上面說,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潛在的同性戀傾向,不同的是,有人不到1%,有人則是100%。」當時他還對所謂的專家研究嗤之以鼻,如今看來,似乎還真有些道理。

  自己的同性戀傾向是多少?他嚴肅地思索著,從記憶的垃圾桶裡翻出不堪的一幕:一夥恐怖分子劫持了一架從紐約開往馬爾地夫的航班,向聯邦政府敲詐了兩千萬美金後,把機組乘務人員和一名旅客扣為人質,打算降落在泰國機場,卻被FBI和國際刑警聯手追捕,最後不得不在野外跳傘,被及時趕到的警方截獲,最後全員落網。那名不幸被劫匪頭目看上的旅客——一個熱情奔放、神經大條、毫無節操的金髮帥哥,在安全落地後為了表達強烈的興奮與感激之情,居然當著在場所有FBI和國際刑警的面,把他撲倒在草地上強吻……流言就是從那時開始瘋長起來的,尤其是對方曾以連環殺人嫌疑犯的敏感身份被他私下臥底調查過,雖說那些案子出於種種因素最終被上面敲定為意外事故,不許他再插手,但流言已經傳得沒邊兒了!

  現在回想起第一次被同性強吻的時候,他光顧著震驚了,竟沒有噁心反胃之類的表現,那可真是個不幸的預兆……如果真有那方面的傾向,大概20%吧——該死的傑森!

  說到吻,他又無法不聯想到殺青……那時並沒有人強迫他,雖說他覺得當時神志有些不太清醒,或者是因為剛經歷過生死存亡的驚險,腎上腺素的大量分泌帶動了難以自控的情欲——也許殺青那時的情況也跟他差不多——但毫無疑問,跟另一個男人吻得如癡如醉那種事兒,他是完全自願的。這算是多少傾向?60%?70%?

  ……算了,順其自然,最壞的結果就是跟茉莉的婚姻和家庭保持距離,然後彎掉。彎掉就彎掉吧,里奧認命地想。

  門口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李畢青拖著碩大的購物袋回來,里奧起身接了把手。在想通之後再次面對這個華裔男孩時,他似乎坦然了許多。

  他的確對他很有那方面的意思,但並不確定究竟是出於憐惜、欣賞與保護欲,還是真正的愛情。至於肉體上的吸引——對男人而言,這一點永遠不會是非卿不可。里奧自認為不是像安東尼那樣的下半身動物,他願意為愛情而忠誠於肉體,但前提是,他得確認那份愛情是真正屬於自己,而不是從別人那裡竊取來的贓物。

  如果李畢青愛的是茉莉,他寧可永遠失去他,也不願意傷害自己的姐姐。

  除非李畢青也對他……不,那可能性低到幾乎為零,他不願在空想中浪費時間,就讓一切保持原狀吧,直到茉莉回來接手為止。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出發?」另一個人充滿期待地問他。

  「明天。」里奧微笑著回答。

  新澤西州,西北部。

  儘管早已在心裡各種想像過,在看到碧波蕩漾的大湖邊,那一棟原木搭建的漂亮小屋時,李畢青仍然不自覺地發出了一聲驚歎。湖畔一條木棧道,少女濯足般伸進水中,邊緣系著兩條帶槳的白色小木舟,草坪在木屋背後舒緩地鋪展開來,融入一片青翠欲滴的森林,再綿延向蓊鬱蒼茫的基塔廷尼山脈。

  「……太贊了!」他忍不住咋舌。

  「當然,『花園之州』的別名不是白叫的。」東道主愉快地說,把兩人的行李安頓在原生態的、泛著松香味的木屋裡。

  「真期待接下來的日子!我們現在安排幹嘛,森林野營、登山探險,還是打獵?」華裔男孩興致勃勃地建議:「打獵吧!我還從沒在野外打過獵。聽說在美國獵熊是合法的,或許我們能獵到一頭黑熊呢。」

  「沒你想像的那麼簡單,男孩,」里奧說,「首先你需要申請狩獵許可證,購買非自動槍支,在規定地區、規定日期、規定時間段,只能獵殺你申請的某種非保護類動物——一隻鹿,或者一頭熊什麼的,數量上也有限制,獲得批准後才能行動。對了,現在是9月,本州的黑熊狩獵期12月才開始。你頂多只能打只野兔野鴿子什麼的。」

  「……好吧,」男孩有些失望地說,「那我先釣魚好了——該不會連釣魚也需要許可證吧?」

  「是的,需要申請釣魚執照,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辦好了。」聯邦探員在男孩面露喜色之前補充說明:「不過你得事先研讀一下這本《新澤西州釣魚須知》,違反的話會被罰款和記入個人檔案:不得使用電動卷線釣竿;釣竿最長不得超過4.8米;絲線最長不得超過19米;一根釣竿最多只能安兩隻魚鉤;釣鉤上不得有倒刺;不准用蚯蚓、蜻蜓、魚蝦等小動物作餌;脫魚時不得撕裂魚唇;過小的與懷孕的雌魚要放回湖裡……哦,關於小魚的尺寸標準,根據不同的品種有不同的規定,有的按長度,有的按重量,有的按腰圍……」

  「——停!打住!」李畢青悲憤地說:「老子不釣了!游泳,游泳總可以了吧,這個也要許可證嗎?」

  「那倒不用。」

  李畢青立刻進屋換了條深藍色泳褲,跳下湖之前對里奧忿然道:「我要投訴這家旅遊公司,還有報紙,媽的根本就是虛假廣告!」

  里奧手撐木棧道上的欄杆,無語地看著湖面上濺起的一大片水花。

  不過話說回來,他沒有想到李畢青的纖瘦只是假像,在保守的休閒衣褲下,竟藏有一副好身材——不是塊壘分明的那種,但肌肉結實、比例協調,看得出來受過精心的鍛煉。像這般青春逼人的年紀,每一寸肌理都能散發出鮮活的氣息,更何況腰腹的線條那樣充滿彈性地收攏著,性感到令人屏息。

  至少里奧是一直屏住了呼吸,直到清涼的水滴從男孩躍下去的湖面濺起,灑在臉上,才讓他找回正常呼吸的頻率。

  居然看同性的裸體出了神,看來是徹底彎掉了……黑髮探員苦笑。

  幾十米外的湖面上,李畢青冒出頭,向後抹了一把淌水的頭髮,朝他揮了揮手:「很舒服!可惜你還不能下水,別忘了醫生交代過骨折癒合前不能做劇烈運動,你還是老老實實坐那裡釣魚吧——別忘了帶根卷尺量一量魚的腰圍!」

  對於最後一句輕嘲,里奧寬容地笑了笑,他能理解對方憧憬受挫後鬱悶的心情,估計要在這座大湖裡猛遊幾圈後才能稍微消消氣。不過他看起來水性不錯,就讓他隨意遊吧,沒什麼可擔心的。

  李畢青一個猛子又紮進了湖裡,估計潛得深了,幾十秒沒有冒頭。

  里奧坐在木棧道上,打開漁具盒,開始組裝魚線與吊鉤。等他安好假蒼蠅魚餌,才驀然發現,在視野可及的範圍內,李畢青始終沒有冒頭,而時間已經過去……差不多3分鐘了!

  他丟下魚竿猛地站起身,飛快地掃視一圈湖面,放聲叫道:「畢青——李畢青!」

  沒有任何回應。微波粼粼的平靜湖面絲毫動靜也沒有。

  ——他溺水了!這個念頭尖刀一般刺進里奧的大腦,他不假思索地縱身跳進湖中,朝李畢青最後一次冒頭的地方奮力遊去。

  即使光線明亮,湖水依然幽深,帶著混沌的綠意,尤其潛下去後能見度更低,只能看見滑掠過身邊的魚群影子,與湖底枯木等雜物的輪廓。里奧心急如焚地四下尋覓李畢青的身影,每一秒都像重錘在他心臟敲擊,他幾乎可以聽見指標的嗒嗒聲刮過耳膜,不斷催促著:快點!快!快!!

  終於,他看到了對方的身影——赤裸的軀體飄在湖中,隨著水流蕩漾,帶著一種脫離世俗般的美好與寧靜……死一般的寧靜!里奧用盡全力劃著水沖過去,手臂從腋下穿過勒住他的胸口,蹬著腿就往上方帶。

  一股力道糾纏著他懷中的男孩,阻攔他帶他回到人間,仿佛被冷笑的死神伸出一根手指頭勾住。里奧焦急地回頭,發現一圈黑乎乎的什麼東西纏住了李畢青的腳踝。他用力扯了兩下,沒有扯動,急中生智忽然想起安東尼送給他的那把瑞士軍刀,之前被他隨手揣在口袋裡。他連忙打開「獵手」的鋸齒鐮刀,狠狠切割起那團像是水藻的東西。

  幸好它雖然柔韌,卻不堅硬,幾乎是應刀而斷。里奧一把挾起李畢青,飛快地沖上了湖面,向岸邊遊去。

  拖著另一個人的身軀上岸,他沒有浪費絲毫時間在驚慌失措與煽情的呼喚上,而是冷靜地單腿屈膝跪地,將對方腹部緊緊頂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後使勁壓他的後背。肺部與胃裡的水控了些出來,但對方似乎沒有了呼吸,里奧一把將他掀翻在地,托著下顎捏住鼻子往嘴裡吹氣,同時有節奏地按壓胸部。

  人工呼吸持續了半分多鐘,李畢青從氣管裡發出嘶的一聲長響,猛地噴出了幾口水,痛苦地側過身,不斷咳著。

  等到他咳喘平息、呼吸通暢後,里奧才驟然一松,腿一軟坐在泥地上。直到現在,冷汗才從他全身的毛孔裡湧出,被攥成一團的皺巴巴的心臟感覺到了慢慢舒展開來的疼痛。

  「差點被你嚇死……」他呻吟似的吐了口氣,抬起華裔男孩的腦袋枕在自己小腿上。

  「……我還以為死定了,」李畢青驚魂未定地說,「被湖裡水藻纏住了腳踝,怎麼也扯不開。」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右腳,幾縷殘留的兇手還繞在腳脖子上。他嫌惡地去扯那些東西,入手時卻停頓了一下,在指間搓了搓,又拿到眼前端詳:「手感不對,不像是水藻啊……」

  里奧也從他手中挑起一些細看,金褐色的絲狀物,淩亂而濕漉漉地糾結著,的確不像水藻,倒像是……

  「——頭髮!」兩人異口同聲地叫起來。

  沒錯!這樣的顏色、質感和長度,十有八九是人類的頭髮!

  湖底有一具人類屍體!

  從頭髮色澤上看還很新鮮,可能死去沒多久,不知道是意外溺亡,還是……謀殺。里奧與李畢青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的眼底清晰地看到決定——

  回到湖底,一探究竟。

  

  第25章 火種

  

  看清半埋在湖底淤泥裡的屍體後,里奧回到木屋裡立刻撥打了當地警方的電話——那是個十歲左右的女孩,雙手被繩索反綁,腰間捆了一圈負重跑步用的鉛袋,被水泡得慘白腫脹的臉上,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死不瞑目地圓睜著。

  李畢青一直抱膝坐在木棧道上,把臉埋進臂彎裡。里奧知道他現在心裡有多難受,沒有人在看到那麼幼小的孩子被謀殺的屍體後還能無動於衷。

  由於地點偏僻,新澤西州警的警車在一個多小時後趕來,為首的一個叫伊登的白人警官在核查過里奧的證件後,態度親切中帶著恭敬,向他詢問了發現屍體的經過。例行公事的記錄很快完成,小女孩的屍體被打撈上來,裝進袋中放進警車,一部分員警留下來繼續勘察現場,另一些人準備把屍體帶回去給法醫。

  李畢青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看起來已經恢復平靜。他走到伊登身邊,後者正和里奧低聲交談著。他對州警說:「我建議警方好好搜查一下整個湖底。」

  「你的意思是……」伊登有點琢磨不透這個華裔男孩跟FBI的關係,但顯然現在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

  「我想,有可能——雖然我打心眼裡不願發生這種事——但還是請你們徹底搜查湖底,」李畢青連連轉折,最終還是吐出一句:「我懷疑這樣的屍體不止一具。」

  伊登的臉色都變了:「你是說……這是個連環兇殺案?」他工作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高速路上巡邏,根本沒見過這種陣勢,如果這個男孩的猜測不是杞人憂天……見鬼,新澤西州已經有整整七年沒有發生過連環兇殺的惡性事件,為什麼這次偏偏出在他任上?這類案件媒體關注率高,上頭催得緊,兇手又格外狡猾兇殘,辦案員警要承擔相當大的壓力,對於一貫只想巡巡公路混混日子的伊登而言,完全是件苦差事。

  你有什麼證據?伊登很想這麼反駁,但那個像電影明星一樣英俊的FBI刑事組長似乎對這男孩的判斷力相當信任。黑髮探員皺起眉說:「或許你們該設一個更大些的戒嚴範圍,先疏散遊客。如果真是連環兇殺,我會接手調查這個案子。」

  正在發愁的州警巴不得把燙手山芋丟出去,立刻答應道:「好,我馬上增派人手搜索湖底,但這座湖太大,我也不能保證沒有疏漏。」

  「盡你所能。」探員說。

  這至少需要兩三天時間,湖邊木屋恐怕沒法住了,即便可以無視警戒帶,兩人也不願意在一群忙忙碌碌的州警、縣警的注目禮下度假。

  「怎麼辦?」李畢青問。

  里奧說:「先回紐約,或者找一個附近的小鎮住下。」

  李畢青選擇了後者,雖然紐約離此不遠。湖底小小冤魂的頭髮纏住的不僅僅是他的腳,直到現在,他仍感覺腳踝上透著陣陣寒意,仿佛一隻冰冷潮濕的小手仍緊握著它。

  他不禁打了個激靈。夜間的山區涼風沁骨,里奧脫下外衣披在他肩上,「天已經黑了,先在木屋住一晚,明天再走。」

  入夜,員警們留下明黃色的現場警戒帶和幾名值勤人員後紛紛離開,等天亮後再來。

  李畢青坐在窗臺邊望著湖面發呆,里奧走到他身邊說:「抱歉,計畫好的度假恐怕要泡湯了。」

  「這又不是你的錯。」男孩低聲說,「而且你救了我一命,我還沒謝過你。」

  「我們之間需要這麼客氣嗎,何況中國古話說,大恩不言謝。」

  「說的也是。」李畢青笑了笑,「但那句話一般還有後文:『自當以身相許』。」

  里奧愣了幾秒鐘,才基本理解了成語的含義,頓時覺得有點呼吸不暢,「……是什麼意思?」他用力撣開撓過心頭的那只小爪子,不動聲色地問。

  李畢青歪著腦袋看他,聯邦探員俊美而又嚴肅的臉上那種一本正經的氣質,就像鑽石展櫃上的玻璃罩子,讓人很有一錘敲碎的衝動。

  玩笑開到這裡差不多了,再往下就有點過頭了,他提醒自己。但一股人力所無法抗拒的力量推動車輪,朝設定好的軌道外一點點偏離……他的手指仿佛擁有了獨立意識,朝黑髮探員輕巧地勾了勾,示意再靠近一些,然後在對方走近兩步後,手指勾住襯衫上的第二個紐扣,將他的上半身慢慢往下拉。

  里奧任由這根手指牽引與支配著自己的身體,腦中無數話音嗡嗡響成一片,卻一個字也聽不清……簡直就跟著了魔一樣!他在心底惶然地想,既歡欣又痛苦,這真是個魔鬼設立的考題,只為考驗一個凡人的自控力和克制欲望的極限在哪裡……

  近到無法再近,以至於能清晰地看見自己在對方瞳孔中的投影,感覺到對方嘴唇上極細軟的汗毛的輕微顫動……這是個玩笑嗎?又似乎已經不是玩笑的程度了,那個連說出gay這個單詞都顯得不自在的中國男孩,以他溫和、內斂的性格,不太可能會開這種過頭的玩笑……還是說,這其實是個試探?是個意有所指的暗示?里奧心亂如麻地猜測,但現在他根本無法正常思考,支離破碎的理智離他越來越遠,唯有欲念情動無限清晰。

  就在堤壩崩潰的前一秒,洪峰改道而去——男孩的嘴唇擦頰而過,另一隻手從他發間拈下一隻短翅細長腿的蟲子:一隻死掉的水黽,或是別的什麼蟲子。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之前一刻濃稠而曖昧的幻境蕩然無存。

  「你頭髮上有只蟲子。」李畢青認真地說,兩根指頭捏著蟲屍,表情單純得令里奧吐血。

  「……不用管它!你剛才想說什麼?」

  「什麼?我忘了……哦,那個成語,意思是這個身體現在是你的了,煎炸炒煮燉隨你便。」

  里奧沉默了一下。

  「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男孩,讓我想起三年前接手的一個連環殺人烹屍案,我抓到那個變態食人魔時,他正在往骨頭湯裡撒胡椒粉。」他露出一副不堪回首的神色。

  李畢青用拳頭堵住了嘴,「抱歉……」

  「為一句玩笑?犯不著。」

  「不,為待會兒的晚餐……我剛好熬了一鍋骨頭湯,也撒了胡椒粉。」

  「天……」聯邦探員手指按著額角歎氣,「你可真是個天才,李畢青。」

  「要不,我重新煮一鍋魚湯?」

  「用這湖裡的魚?不,謝謝,我不願去聯想是什麼喂肥了它們。」

  「那就只有微波熱狗了。」

  「今天車上沒吃完的午餐嗎?好吧,我寧可啃那個。」

  差點失控的場面就這麼被拉了回來,兩人又恢復到輕鬆愉快的氣氛中,之前的那股衝動的激情,像顆被澆滅的火種埋入灰燼。

  還好,還有轉寰的餘地,一個男人慶倖而又遺憾地想。

  還好,沒有偏離軌道太遠,另一個男人同樣慶倖而又遺憾地想。

  次日上午,從州警那裡傳來消息,已經確認死者的身份,九歲的蕾妮?杜爾,來自附近一個名叫「水峽鎮」的地方。里奧和李畢青決定先驅車前往那座小鎮,至於是否還有其他的受害者,在整個湖底被翻過一遍之後,伊登會打電話告訴他們情況。

  當他們到達水峽鎮的一棟普通民居前,當地縣警已經控制了現場,準備帶走一名中年婦女。她體態臃腫、神情冷漠呆滯,金褐色的頭髮剪得太短,顯得寡淡無味,或許十幾年前曾美貌過,但生活抽幹了丰韻,只留給她一身癡肥。

  里奧出示證件後,與一名瘦高個的縣警交談起來。

  「她叫貝萊麗,是死者的母親——遺傳學意義上的。」縣警嫌厭地瞥了那女人一眼。

  「怎麼說?」

  「她壓根就不配當個母親,虐待孩子,打罵他們,不給他們吃飽穿暖,更惡毒的是,她把剛出生六個月的兒子淹死在自家浴缸裡,在兩年多之前。」

  「沒被判刑?」聯邦探員追問,怒意開始在眼中凝聚。

  「多名醫生都診斷她患有精神分裂症,無法承擔法律責任,於是被一所精神病院收治。今年5月那家醫院說她的病情已經好轉到不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就把她放了出來。她一回來,就向鎮裡的教堂要回了兩個女兒的監護權。之前那兩個可憐的孩子都是柏亦思神父在照顧——要是一直由神父照顧就好了,大的那個也不至於陳屍湖底,那是個挺漂亮的小姑娘……」縣警同情地歎著氣。

  「你們現在懷疑是貝萊麗殺了蕾妮?」

  「這對她而言毫無困難,不是嗎,只不過把浴缸換大了一點。」縣警冷冷地說,「更妙的是她還有擋箭牌,『精神分裂症』,多好的護身符!只要換家醫院再療養個三五年,又可以出來繼續禍害最後一個女兒了。」

  李畢青站在里奧身後,不知該用什麼樣表情面對聽到的這些話。一個母親!究竟要冷酷到何種地步,才能把六個月大的親生兒子溺死在浴缸裡?她的心是由毒蛇的牙、蠍子的尾刺和地獄的火焰做成的嗎?他寧可相信她是真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貝萊麗挪動著僵硬的腳步走向警車,沒有人關心她的死活,她看上去也不關心身邊的一切。

  里奧臉色沉鬱地走向這棟破敗的房子。門廊下臺階側面的陰影裡藏著一個小小的身軀,那是個蜷縮起來的五、六歲左右的小姑娘,穿著一條髒兮兮的白裙子,兩名縣警正蹲在地上輕聲細語地安撫她。但她抱著膝蓋一聲不吭,一動也不動。

  這大概是小的那個女兒,里奧憐憫地想,可憐的孩子,姐姐和弟弟都死了,母親是兇手,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就像個永遠醒不過來的恐怖噩夢。他忍不住朝她走近。

  小女孩忽然抬起臉,仿佛感應到什麼似的,直直望向他。

  那張臉孔——里奧猛地後退了一步!

  女孩擁有一頭茂密的、海藻似的淺金色長髮,雖然亂蓬蓬的疏於打理,但依然打著可愛的細小卷兒,藍色眼睛清澈得就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她是個漂亮的小天使。

  像被一道閃電劈中,里奧的臉在極度震驚與無法置信中凝固,他又趔趄地退了兩步。

  李畢青發現異樣,上前握住了他的胳膊,「里奧?」他看著黑髮探員額頭滾下的冷汗,感覺他渾身肌肉都在顫抖,不禁急問:「發生了什麼事?里奧,你的臉色很難看……」簡直就像見了鬼一樣。後半句他不敢說出口。

  「……黛碧,出來好嗎?別怕,我們會保護你的,黛碧?」蹲著的女警溫柔地叫著小女孩的名字。

  里奧的臉色越發青白,血色盡褪,如同瀕臨死亡的癌症患者,與生命的聯繫只剩將咽未咽的那口氣。

  「走吧,我們先回車裡。」李畢青焦急擔憂,又摸不著頭緒,只能抓緊他的胳膊往車子那邊帶。里奧任由他拖拽,仿佛靈魂已經飄散到了另一個世界。

  李畢青把他塞進後座,覺得自己在塞一具行屍走肉,「里奧!」他是真怕了,一巴掌狠狠甩在對方臉上:「醒醒!」

  里奧的半邊臉頰立刻腫了起來,但這也成功地喚醒了他的神志,活物的感覺又回到了他眼中。

  李畢青一出手就後悔了:他的上頜骨剛動過手術不久,自己怎麼能打他的臉?胸、腿、屁股,隨便什麼地方都好,就是不該打臉,真是一時情急昏了頭。

  「你還好嗎,里奧?」他緊張地問,「出什麼事了?」

  「……沒事,人有點不舒服。」里奧回答,毫無底氣的聲音像飄在空中的雪沫。

  「生病了?我們這就去醫院!」

  「不!現在好多了,我只想躺一下……」

  李畢青猶豫了一下,看黑髮探員一臉疲倦至極的模樣,決定還是順著他的意思,先找一家旅館休息。

  就在街道盡頭,有一家不大的旅館,門口霓虹招牌上寫著「綠季旅館」。李畢青顧不得挑剔環境,直接把車停在院中,拉著里奧直奔大堂。「開個房間!」他急衝衝地對櫃檯後面瘦弱的中年女人說。

  「一間,還是兩間?」女人抬起塗著濃重睫毛膏和眼線的臉打量他們。

  「隨便!」李畢青不耐煩地答。

  「到底是一間!還是兩間!」女人瞪著他們,猩紅的嘴唇不滿地撇下來。

  「一間!」

  里奧的狀態很糟,他得照顧他。

  「兩張單人床,還是一張雙人床?」女人繼續問。

  一股無名火湧起,李畢青一巴掌拍在櫃檯,把插著旅店介紹彩頁的塑膠盒子直接拍成了碎片:「你他媽有完沒完?快點給我鑰匙!」

  被嚇到的女人慌忙打開抽屜,抓出一把鑰匙,飛快地遞過去。李畢青搶過鑰匙,從口袋中摸出一疊鈔票丟在櫃檯,然後拉著里奧走上樓梯。

  女人下意識地想要報警,拿起話筒後,忽然發現那疊鈔票比她預估得要厚得多。仔細數了數,她滿意地放下話筒,開始在住客登記卡上熟練地填寫:「傑克?史密斯、湯姆?威爾森,家庭住址……」

  

  第26章 漩渦

  

  里奧把自己丟進旅館房間的沙發椅。他盯著面前桌上的玻璃杯,杯壁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張臉,它已經不像剛才那麼鐵青了,反而開始泛起紅暈——那是一種神經質的潮紅,伴隨著涔涔滾落的冷汗。

  他的心劇烈跳動著,正在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淬滿了緊張、憂慮與恐懼的毒素,它們灌入肺部,伴隨血液全面入侵他的身體。他覺得心慌氣短、口乾舌燥,握住一個倒扣的杯子翻過來,另一隻手伸向裝滿水的大玻璃瓶。他的手指顫抖得厲害,甚至連玻璃水瓶的把手都握不住,清水抖抖索索地灑了一桌。

  李畢青立刻接過水瓶,倒滿一杯清水遞給他,看著他把水一口氣灌進喉嚨,憂心忡忡地說:「我想你需要去醫院,里奧,你看起來很糟糕……」

  「不用,我知道自己什麼情況。」聯邦探員不容商榷地回絕,手指緊捏玻璃杯,用的是想要掐死它的力道。

  「也許你不喜歡去醫院,沒關係,很多人都不喜歡,要不我去請個大夫過來?」男孩不放心地勸。

  里奧拔高了聲線,異常尖銳地叫道:「我說了不需要!」

  「可是——」

  里奧猛地摔碎了手中的玻璃杯!緊接著手臂一掃,把滿桌杯瓶甩在地板上,碎片飛濺,一片狼藉。他起身一腳踹飛了木頭圓桌,正正砸中床頭櫃,在砰然巨響中怒不可遏地咆哮:「我說了『No』!你聽不到嗎?No、No、No!我他媽的不想見任何一個他媽的醫生,吃一堆亂七八糟莫名其妙的藥片!這身體是我的,我他媽的才是主人,用不著別人教我怎麼控制它!」

  他的情緒完全失控了!這一刻他已不再是那個沉著自律、舉重若輕的FBI,李畢青無法想像,該要有多大的心理壓力,才能讓這個男人像鋼筋一樣強硬堅韌的精神彎折著成這副模樣!

  再這樣下去他會歇斯底里,必須儘快找到個安撫與舒緩精神的辦法,但在此之前,必須先關掉暴烈情緒的開關。李畢青嘗試著靠近,把手按在聯邦探員的肩頭,順著上臂輕輕滑動,「里奧,放鬆點,呼吸,深深的……」

  他的聲音與動作都很溫柔,帶著催眠般的誘導意味,這樣的效果本該很好,但他卻一時忘了最忌諱的一點——對於里奧這樣嚴格受訓過的探員,他不該在一觸即發的狀態下,從後方接近他!

  他的手從里奧肩頭撫摸下來的同時,後者條件反射地擰住他的手腕旋身,曲起的膝蓋猛擊向脆弱的小腹!

  李畢青覺得自己可以避開這一擊,儘管它快如閃電、來勢洶洶。但是,在那瞬間他遲疑了一下,然後任由這一記沉重的膝擊砸中小腹。劇痛以此為中心點,電網一樣放射至全身,他嘗到內臟被重錘敲成碎片的痛苦。發出一聲慘呼後,他將自己向後摔在地板上,蜷成一團呻吟起來。

  里奧僵在那裡,看著他,似乎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他打了他?對毫無反抗能力的李畢青動用了全部的力道?這是他的男孩,他一直都試圖保護他,捨不得他受到一點兒傷害,甚至在他的安危與最熱愛的工作起衝突時,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他是那麼的……憐惜著他……天哪!他這是瘋了嗎?!

  黑髮探員的嘴唇顫抖起來,他慢慢蹲下身,向地板上的男孩伸出手,卻在即將觸碰時退怯,然後再次伸手,又縮回去——他到現在還是不能相信,對李畢青下手的人是自己,這讓他對自我的控制能力產生了懷疑,而他從來就不是這麼不自信的人。冷靜、自信、銳利,以及對周圍事物的強烈控制欲是他的特質,每個人總有那麼點深入骨髓的特質——然而這一刻,它開始綻裂。

  「畢青……」他喃喃地、痛苦地喚道,想再說點道歉的話,但最終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華裔男孩撐過最初那陣劇痛,開始緩過氣來。他翻過身,搖搖晃晃地嘗試站起來,聯邦探員忍不住扶住了他。

  「沒事,現在沒那麼痛了,」李畢青朝他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我不該不打招呼地碰你,忘了你職業的自衛反應……」

  直到現在,他仍然沒有生他的氣,只是怪自己。

  他從未生過他的氣,相反,每次總是自己沖他發火,責備他、限制他、威脅他。

  他總是默默地關心他,為他做飯、守在醫院照顧他、幫了他工作上的大忙,而他卻忙得連他受傷時都只去醫院看過一兩次。

  他柔和、乾淨、可愛、寬容、睿智、才華橫溢……配得上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詞,而自己,只是個虛有其表的偏執狂,一個癮君子,一個有問題的神經病或者精神病!

  「別露出一臉的沉痛內疚自責,這真不是你的錯……嗨,探員,你在我印象中可都是意氣風發的模樣,要知道我相當喜歡你這張臉,可這種表情會讓我產生負罪感的。」男孩半開玩笑地說。

  他說喜歡他——即使是這樣不堪的自己,他仍微笑著說喜歡。

  里奧覺得身體裡面的那些東西——管它叫感情、精神,或者靈魂什麼的都無所謂——能夠主宰他大腦的那些東西,在這個男孩的微笑裡轟然崩坍,然後再以另一種全然陌生的方式重新組合起來。

  他仍是里奧,卻是與以前隱然不同的里奧。

  ——愛上李畢青的里奧。

  他不顧一切地抱緊眼前這個男孩,恨不得把自己燃燒成一堆火焰,只為在冰天雪地的夜晚為他提供溫暖——假如他需要他這麼做的話!

  男孩不知道自己完成了一項壯舉,他輕描淡寫地征服了另一個強悍的男人,一頭勇猛淩厲的獅子,儘管是在他焦慮與抑鬱發作,心理防備最弱的時候。

  他只感覺到從擁抱中傳來的熱度與堅決,那是他處心積慮想要得到,到真正得到的時候,卻開始心虛不安的東西——他得到了黑髮探員毫無保留的信任。

  我才是個虛有其表的欺騙者……男孩在心中默默地唾棄,但是,從他一開始選擇這條路時,就斷絕了自己回頭的機會。

  他必須按照既定的目標走下去,無法回頭、不能拐彎,告誡自己不許迷戀沿途的風景,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把雙手摟在黑髮探員寬厚結實的後背,也抱住了他,和著對方的心跳呼吸著,許久後輕聲說道:「去床上躺一下好嗎,躺著也許會舒服些。」

  探員仍由他把自己帶到房間深處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刺痛麻木的手腳接觸到柔軟的被面,又有些熏熏然地將醉。李畢青用掌心撫上他汗津津的前額,「你想再喝點水嗎,還是別的什麼?」

  里奧沉默著,掙扎著,權衡著是否要理睬身體對藥物的渴望,如果它得到滿足,他會很快恢復冷靜和理智,並且維持好一陣子。如果不管,天知道它還會把他的大腦攪成一鍋什麼東西,他不能在清醒後再看見他愛的男孩躺在地板上呻吟,絕對不能!

  他自暴自棄地閉上眼,「……在我的旅行包裡,最裡面的暗袋,有三個藥瓶,幫我拿過來。」

  「馬上!」李畢青跑出去,旅行包還在車裡。幾分鐘後他回來,拎著他們的行李,從中翻找出三個沒有貼標籤的白色小藥瓶。他舉到里奧面前問:「是這個嗎?」

  里奧點頭。對方立刻倒了杯水,眼看著他打開藥瓶,吞了足足半個手掌的藥片下去。

  「這些是什麼藥,要服這麼大的量?」李畢青忍不住問。

  里奧習慣性地皺起眉,看起來是一副不願回答、又不屑說謊的模樣。

  華裔男孩覺得事情有點嚴重,鍥而不捨地追問:「你不肯說也沒用,我拿藥瓶去醫院裡一問就知道了。」

  「……鹽酸舍曲林,鹽酸丁螺環酮,還有,阿普唑侖。」探員用極低的聲音答。

  李畢青思索了一會兒,覺得這些藥名有點耳熟。這畢竟不是他的專業範疇,但只要是與生和死相關的東西,他每方面都會涉獵一些……最後一個單詞啟動了他的記憶力,他驚訝而又恍然地叫道:「這些是治療神經官能症的藥,焦慮症、抑鬱症,或者其他精神障礙什麼的……」

  「——或者全部。」黑髮探員的拳頭在身側緊握,絕望地說。

  他看上去難過得像要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上徹底銷毀,在他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李畢青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不僅是為了安撫里奧,也為了撲滅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它像黑霧鑽出心底的隱秘之門彌漫開來,烈焰般燃燒在周圍,把他們兩人困在孤島無處可逃。

  他緊緊抓住里奧的手,把兩隻拳頭摁在自己心口,仿佛那是一個將自身情緒傳遞給對方的儀式——那麼多複雜的情緒,連他自己都很難一樣一樣掰開來解釋清楚,但是最中心、也是最強烈的那一種,他用行動做了進一步說明——

  他俯下頭,吻了他。

  輕易地撬開冰涼而濕潤的嘴唇,他把舌頭探進去,在對方震愕的眼神中,深深地吻著他。

  他又偏離了軌道……該死的軌道,但有什麼辦法呢?他所經過的風景是這樣美好,美好得誘人淪落,值得他像浮士德一樣向魔鬼的交易毀約,說出丟掉性命的那一句:「多美啊,請停留一下!」

  里奧的手輕易掙脫了對方失力的束縛,慢慢爬上男孩頸後柔軟的栗發,托著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他似乎已經反應過來,又仿佛是在夢遊,帶著一種對整個世界絲毫不關心的專注。

  他只想淹死在這個吻裡——他期待了這麼久,也逃避了這麼久,在失控與自製的鋼絲上艱難保持著平衡,終於可以不再強迫自己,壓抑自己。

  至於這個吻意味著什麼,是過了頭的撫慰療法,還是剛開始的醒悟嘗試,此刻他已不想去思考。

  ——有什麼關係呢,他們正在接吻。至少這一刻,他們彼此擁有著對方。

  藥力開始湧上來,里奧努力想抓住自己開始逐漸模糊的神志,再多享受片刻的天堂,但一波三折的疲倦神經再也禁不起他的折騰,他無法抗拒地沉入黑暗——但直到最後一刻,他仍緊緊抓著他的男孩的手腕。

  除非對方決意掙脫,否則他絕不鬆手。

  里奧醒來時,覺得大腦剛從水中被打撈起來,昏沉沉地還沒瀝幹。他抬起右臂擱在前額,才發現掌中還攥著另一個人的手腕。愣了幾秒鐘,他才意識到之前發生了什麼事——那仿佛是一場想入非非的夢境。他一下子翻過身,看見李畢青就躺在旁邊,散亂的劉海下睫毛緊鎖,睡得很熟。

  男孩側著身半趴著,右手儘量伸長,似乎想讓他握得更舒服些,從後背平整的布料上看,他在睡中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為了不驚醒淺眠的另一個人。

  里奧長久地凝視他,然後低下頭,用臉頰觸碰對方柔軟的栗色髮絲,一股從未有過的滿足感充盈著他,從每個毛孔裡漫溢而出,使他產生了即使這一刻世界毀滅也無所謂的荒謬念頭。

  華裔男孩驚醒過來,在看清近在咫尺的面孔後有些發怔,「你醒了……」他起身坐在被面上,尷尬地扒了扒亂髮,「抱歉,我稀裡糊塗地也睡著了……」

  里奧看著他手腕上被攥出來的一圈紅痕,一時不知道拿什麼話當開場白——關於之前的那個……吻,那意味著什麼?他要主動提到它嗎,還是等對方先開口解釋……也許那只是個存在於臆想而非現實中的幻覺?當時他的大腦正處在搭錯線的狀態,顯然不能成為可靠有力的證人……但那的確是個吻,對吧?他魂不守舍地回想著,得到對方肯定答覆的渴望越發強烈。

  「那是個吻,對嗎?」里奧用沙啞的聲音問,同時為自己糟糕透頂的說話方式感到羞愧——為什麼他就不能委婉、有技巧些,免得令雙方都更加尷尬?

  李畢青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面上的細小花紋,期期艾艾地回答:「我不知道……也許是吧……當時我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你看起來……看起來顯得很難過,我想做點什麼,能讓你感覺好受一些……我知道那很荒唐,讓你感覺——」他噎了口氣,像是被迫吞下一顆極苦的藥丸,「讓你感覺噁心了是嗎……」

  「你總是用這種方法來安慰病患嗎,我是說,不管對方是誰?」里奧臉色黯淡下來。

  男孩茫然地搖頭:「實際上,我從未這麼做過,你可以覺得我那時腦袋進水了……天,我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他手足無措地說道:「我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忘掉那事兒,行嗎?就當什麼都沒發生,拜託!」

  忘掉?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這就是李畢青給他的答覆,一個飽含同情的安慰……

  好吧,他會忘掉,為了茉莉,也為了兩個人以後還能正常相處——他還能怎麼做呢?逼迫對方承認連自己都無法置信的感情?還是完全無視對方的意願,一廂情願的表白,然後把原本和諧的關係攪得亂七八糟?他不敢想像如果茉莉知道了這碼子事,從大洋彼岸沖回來向他要個說法時,自己該拿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她!

  忘掉……也好,就當開了個過頭的玩笑,讓一切回到原點,這是最理智的處理方法……把翻湧的情緒深深壓進岩層,里奧在臉上掛起一個惡作劇似的哂笑:「你這是想賄賂一名員警替你遮掩罪行嗎,那可得付出點代價才行,男孩。」

  對方聽到這番話後,緊張的神情明顯放鬆下來,「這個……不算罪行吧?」

  「是嗎,那你應該也不介意我對茉莉順口提一句,就說她的弟弟和她的未婚夫互相做了人工呼吸?」

  「——不!」男孩發出一聲哀號,「你不能告訴她!想想吧,要是讓她知道我差點溺死在湖裡,而你嗑藥磕得神志不清,結果會怎樣?」

  里奧想像了一下茉莉那時的臉色,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好吧,就按你說的,這事兒我們徹底爛在肚子裡——但從今天開始,接下來兩個星期的衣服都是你洗。」

  李畢青一口答應:「成交!就這麼說定了!」

  里奧掀開被子,看著自己身上皺巴巴的外衣,「我睡了多久?」

  「五個,或者六個小時吧,外面天開始黑了。」

  「難怪我覺得胃都餓穿了,出去吃點東西嗎,今天好像才吃了一頓。」

  「是半頓,」李畢青糾正道,「路上速食店買的漢堡我只吃了半個,那玩意兒實在太難吃了。」

  「或許我們可以在鎮上找到一家口味還不錯的餐館。」

  「晚餐後去縣警局散個步?我總覺得那個母親身上還有疑點,蕾妮很可能不是她殺的。」

  「為什麼?」

  「她是個精神分裂症患者,像這類型的瘋子殺人會直接拿菜刀砍,而不是給受害者的雙手綁上一個結實的交叉結,再細心地把腰間鉛袋上的商標刮掉。」

  聯邦探員回憶了一下那具屍體,恍然道:「你就是根據這個,猜測兇手不止犯下這一宗案子?」

  「那女孩嘴和鼻腔裡沒有淤泥浮藻,是死後被扔進湖中央的,至少在棄屍方面,他是個老手。」

  兩人邊談論案情邊換了件外衣,然後一同走出房間。

  路過大廳時,櫃檯後面那個化濃妝的女人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著他們。「他看起來比中午那會兒好多了,」她朝里奧努了努嘴,試探性地問李畢青,「我還以為他生了什麼重病。」

  「不,他只是需要好好睡一覺。」華裔男孩回答。

  女人覺得他此刻溫和得與拍櫃檯咆哮時判若兩人。不過可以理解,欲求不滿的年輕人總是比較情緒化,看來她給對了房間鑰匙。「我們旅館的king size bed相當不錯,對吧?」她自得地說道,「你們可以多住一陣子。」

  里奧和李畢青對視了一下,不約而同地挪開了眼神,臉上有些發熱:忘了房間裡只有一張雙人床——今晚該怎麼過?如果現在要求再開個房間,會不會顯得欲蓋彌彰?

  李畢青猶豫片刻,對櫃檯後面的女人說:「呃,還是換成兩個單人間比較好。」

  對方朝他們戲謔地撇了撇嘴角,丟下一句:「你們覺得還有這個必要嗎?」隨後繼續埋頭整理她的帳目去了。

  

  第27章 記憶的鬼魂

  

  在縣警局的審訊室裡,里奧和李畢青見到了那名被當地報紙稱為「惡魔母親」的中年婦女。她的雙手被銬在金屬桌上,依然是一副沉浸在自我世界中,對一切漠不關心的麻木模樣,對另外兩個男人的問話也全無反應。

  「你們不用白費力氣了,」旁邊一名縣警說,「她不會開口的。當初殺了小兒子後,也是這副德行,她知道只要什麼都不說,就什麼事都沒有。」

  李畢青仔細地觀察她,從頭髮絲到腳尖,一點蛛絲馬跡也不放過。他發現她的手上都是舊傷,右手食指曾經斷了一節,蒙住傷口的外皮如今已經長好,看起來像一截光禿禿的樹枝。其他手指上也有不少撕裂後又癒合起來的參差不齊的傷口。

  「貝萊麗,你的手是怎麼回事?」他輕聲問。

  當然,沒有任何回應,像在對空氣說話。

  里奧把目光移向肥胖的縣警,後者聳肩:「誰知道,瘋子很容易把自己弄傷。」

  李畢青重新翻看她的檔案,目光停頓在陳年舊紙中的幾行文字上。他把檔案往里奧面前推了推,手指點著那裡問:「這是個強姦案嗎?發生在四年前。這裡提到對方除了強姦還把她弄得遍體鱗傷,咬斷了她一節手指。」

  里奧流覽了一遍,點頭說:「應該是那次事件造成的。因為她精神方面有問題,無法提供清晰的證據,最後犯人沒有抓到,這案子一直沒有結。」

  李畢青眯起眼睛思考片刻,忽然問縣警:「兩年零九個月之前,她溺死小兒子時,那孩子是六個月大,對吧?」

  「對,不到七個月。」

  「……這樣推算起來,她懷上這個孩子的時間,剛好跟強姦案發生的時間吻合,你們沒有懷疑過,這個孩子的生父很可能就是那個施暴者嗎?」

  縣警驚詫地瞪大了眼:「什麼?哦不,當時沒人注意這些,她丈夫和她離婚後離開本地,偶爾會回來看望一下女兒,她的第二個女兒就是在離婚後生下來的,我們以為小兒子也是……」

  「你們從來沒有在意過她,不是嗎,員警、鄰居、義工,包括她的親屬。因為她是個精神病患者,一個脫離社會的瘋子,一個多餘的人。」華裔男孩冷淡地說,「她甚至沒法開口為自己辯解,這省了你們很多麻煩,不是嗎?」

  縣警看起來有些尷尬,又有些隱怒,要不是看在FBI的份上,他一定要讓這個自以為是的小子嘗嘗亂說話的後果。

  里奧意外地看了李畢青一眼。他從未見他如此尖銳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在他的印象中,這個華裔男孩待人總是溫和而謙遜,連笑容都含蓄得像隔著一層用民族文化的花紋裝飾過的磨砂玻璃——但沒關係,這樣更真實。不論他用什麼樣的語氣說話,都顯得那麼可愛,聯邦探員不可救藥地想。

  李畢青轉頭對里奧說:「如果貝萊麗的小兒子真是強姦犯的孩子,讓我們來推測一下:她很可能知道他的生父是誰,但還是生下他,隨著孩子漸漸長大,她從他的臉上越發清晰地看到了施暴者的影子。這個發現深深刺激著她本就不太正常的神經,照顧他的每一秒,都是一種痛苦折磨,陰影與壓力逐漸累積,直到有一天,某件事情觸發了她腦中『暴烈情緒的開關』——我猜是她給那孩子洗澡時,他咬了她的手指。六個多月的嬰兒差不多開始長乳牙,漲癢的感覺讓他什麼都咬,但就是這一咬,切斷了她努力維繫的脆弱表像,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關於那場血肉模糊的強姦的記憶吞沒了她,導致她的精神徹底崩潰,本能地想讓傷害消失——於是她溺死了那個無辜的孩子。或許直到今天,她仍以為自己當時是在奮力反抗著強姦犯的縮影,而對此毫無愧疚之心。」

  里奧陷入沉思,然後點頭道:「很合理的推測。」

  「所以,」縣警介面說,「她還是個殺死親生兒子的瘋子,對吧?」

  李畢青沒有反駁。

  「今天就到這裡吧。」里奧起身對縣警說,「你們可以先拘留她,這案子疑點不少,我們還會繼續查。」

  縣警不以為意地聳肩:「我們也在等搜索隊的結果,如果沒有發現其他屍體,這案子也不必麻煩到FBI,我們可以自己解決。」

  「當然。」里奧用例行公事的口吻說。

  走出審訊室之前,李畢青回頭看了一眼金屬椅上的女人,她灰藍色的眼睛像一片荒蕪的荊棘地,傷痕累累的手指卻微微抽動起來,像在編織某種神經質的節奏。他停下腳步端詳,忽然開口道:「可以解開手銬嗎?」

  「什麼?」縣警皺眉,「這不符合規定!」

  「就一下,幾秒鐘,我想看看她的潛意識指揮著身體,到底想幹嘛。」

  里奧盯著縣警,嚴厲的目光仿佛在說「照他說的做」。後者似乎無法承受他目光中的強勢與威壓,妥協地掏出鑰匙,上前打開手銬,另一隻手警惕地按在槍柄上。

  即使摘掉手銬,貝萊麗也沒有任何反應,但不受束縛的手指可以更自如地做出她腦中的動作——它們按照某種規律一左一右地纏繞著,機械而耐心。李畢青走到她身邊,認真看了許久後驀然發現:「她這是在編髮辮!」

  他比劃了一下她的手的位置,大概是一個十歲左右小孩子的高度,「……她這是在給蕾妮梳頭發,她不知道她的女兒已經死了,儘管有人告訴過她,但這個資訊無法進入她的大腦。她給記憶中的女兒編辮子,我想現在在她的眼中,蕾妮就站在她面前。」

  縣警看著貝萊麗手下的虛空,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關於鬼魂之類的話題,總是令人毛骨悚然,儘管誰也不曾親眼見過。

  「她用她唯一能做到的方式愛著她的女兒,」李畢青問他:「你現在還認為她是殺害蕾妮的兇手嗎?」

  縣警移開眼神,冷哼道:「誰知道呢,或許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殺掉了蕾妮,就像當初淹死那個六個月大的嬰兒一樣。精神病人發作起來可是六親不認的。」

  李畢青二話不說走出了審訊室。

  他們離開警局,開車回到旅館。一路上男孩一言不發。進入房間後,聯邦探員在他面前站定,姿勢與神情中透出十分的認真:「說吧,之前你沒說完的話,我要聽,我在聽。」

  李畢青沉默片刻,低聲問:「為什麼?如果一個人的身體上生病,或者斷了手、瞎了眼,人們會同情他,幫助他,而精神上生病,就只能遭到排斥與拋棄?我不明白,里奧。人們會一遍遍洗手或者確認管道煤氣是否關好,會反反復複去想一件事情以至失眠,會因為失戀、解職、落選而抑鬱抓狂……其實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心理問題、情緒障礙,區別不過在於程度輕重,」他有些激動地抓住了黑髮探員的胳膊,「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對精神類疾病更多一些理解和包容?」

  里奧覺得手臂上被握住的地方幾乎灼痛起來,「我知道你的用意……謝謝,畢青,其實那些對我而言還沒有糟糕到你所想像的那種地步,焦慮症、抑鬱症之類,你知道的,那很難熬,但並非無法忍受。」

  「我並不是想窺探你的隱私,里奧,我只是擔心,很擔心。」華裔男孩抬起清亮的棕褐色眼睛看他,神情中滿是擔憂與懇求:「我想知道是什麼導致了那些,想知道在你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也許你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也許我就算知道也幫不上任何忙——但我就是沒法視若無睹。」

  「你不用管這些,這是我自己的問題。」里奧面無表情地回答。

  「可是我很難受,」李畢青松手後退一步,黯然地坐在床沿,「只要一想到你當時的眼神,我就覺得透不過氣……我甚至懷疑當時你手上如果握著槍,會不會對準太陽穴扣動扳機……事情不應該是這樣!」他拳頭緊握,攥得指節泛白,「里奧,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員警,你勇敢、正直、有原則,你仇恨並蔑視邪惡,對善良卻心軟得一塌糊塗,當你奔跑著追捕罪犯時,簡直就像一個發光的天體……你不該承受那些陰影與壓力,無論它們來自什麼,我相信,那都不是你的錯!」

  仿佛極寒之地的堅冰綻開了裂紋,破封的情緒蔓延而出,里奧缺乏血色的嘴唇顫抖起來。他向前一步,摟住了男孩的腦袋,貼在自己的胸腹間——那個部位,如果是野獸的話,應當是最脆弱也最防備森嚴的要害,但如今它已為他徹底敞開。「……不,那是我的錯!畢青,我沒有你描述的那麼好,遠遠沒有……我背叛了自己的信仰,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儘管沒有人知道,但我知道,我可以欺騙所有人,卻無法欺騙自己……也無法欺騙你……」

  「犯罪?不,里奧,我不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個怎樣的人!懲奸除惡?是的,那是我的職業,也是我的信仰,我始終相信這個世界上如果少一些壞人,就會多一些好人,但我從沒想到會有那麼一天,我的所作所為也會被劃入壞人的行列……」

  「里奧!」李畢青抱住了開始哽咽的聯邦探員,忽然有些心慌——他從未見他失態到幾乎要哭泣的程度,即使病症發作的時候,他仍然恪守著最後一道尊嚴的防線。「好了,我們不談這個,換個話題好嗎……」

  「不,我知道我不能永遠逃避它,總有一天,我要說出來,對某個人,或者是上帝。」黑髮探員從懷中捧起男孩的臉,明明是低頭凝視的角度,後者卻感覺他是在尋求地仰望,眼中閃爍著決然的水光。「你相信這世界上有復活的鬼魂嗎?某個人死了,但多年後,她又一次站在你面前,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甚至,一樣的名字……」

  「不,我知道我不能永遠逃避它,總有一天,我要說出來,對某個人,或者是上帝。」黑髮探員從懷中捧起男孩的臉,明明是低頭凝視的角度,後者卻感覺他是在尋求地仰望,眼中閃爍著決然的水光。「你相信這世界上有復活的鬼魂嗎?某個人死了,但多年後,她又一次站在你面前,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甚至,一樣的名字……」

  李畢青搖頭:「我不相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我只信我親眼所見。」

  「但我看見了。她就在我面前,穿著白裙子,海藻一樣濃密捲曲的長髮,還有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所有的都吻合,可她早就死了!在五年前,是我親手開的槍!鮮血染紅了她的裙子,臨死前她的手臂還伸向我,張著嘴,仿佛正喊出最後一聲『救命』……」

  「你說的『她』……是那個小女孩?貝萊麗五歲的女兒,黛碧?」

  「就是這個名字!黛碧,我死都不會忘記這個名字!」里奧眼神恍惚,仿佛把焦距投向了另一個未知的空間,那裡存放著所有痛苦不堪的記憶,「五年前,我追捕的連環殺人犯抓住了她,把她當做人質擋在自己身前,我知道那種情況下不能開槍,那不符合規定,但是……他是個殘忍的變態!一個窮凶極惡的魔鬼!如果讓他挾持她逃走,他會強暴她、折磨她,把她的屍體剁成小塊裝在盒子裡寄給員警,他才不管她是五歲還是五十歲!於是我開了槍,在命中率不到一半的情況下……她一直在他胸前哭喊掙扎,子彈穿透她的頸動脈,狠狠碾碎了我的僥倖心理!那一刻我像瘋了一樣,把彈匣裡所有子彈都射進那個逃犯的身體……」

  「那不是你的錯!里奧!」李畢青緊緊抓住他放在自己臉上的雙手,淚水盈滿眼眶,「那只是個意外,那種情況下你只能開槍,否則對她而言,下場會更悲慘……」

  黑髮探員痛苦地搖頭:「不,問題的根源不在這兒,後面發生的事,才是最糟糕的……你知道我做了什麼嗎?我抹去佩槍上的指紋,塞進逃犯手裡,然後偽造了整個現場,使一切看起來就像他搶走我的槍殺了她,然後被我擊斃。佈置這一切時我冷靜得像個惡魔!我知道警方會相信我的話,法醫也不會認真檢查,因為我是執法者的一員,先入為主的觀念會讓他們站在我這一邊。直到現在,我想起當時的自己,都會憤怒與恐懼得發抖——」

  仿佛無法承受罪惡感的重量,他的身軀順著床沿無力地滑落,把臉埋在男孩的大腿,聲音含糊得就像一場噩夢中的囈語:「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要那麼做……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與道義的譴責嗎?我不想為一個無意的失誤而自毀前程,我相信自己的人生價值還遠遠沒有體現,所以拼了命地去剷除邪惡、維護正義……我披著光鮮亮麗的執法者的外皮,內中卻是一個烏黑腐爛的罪犯的靈魂!就算我能欺騙全世界,也騙不了冤死的鬼魂,所以她每一夜、每一夜出現在我的夢中,一遍遍重演著那個可怕的時刻,然後用僵冷的藍眼睛指責與控訴我的罪惡——」探員終於語不成聲,發出一個長長的、傷獸悲鳴似的嗚咽。

  李畢青俯身擁抱他,用所能盡到的最大力度,臉頰貼在他的腦後,栗發與黑髮融為一體,宛如兩隻交頸的天鵝。他知道這種時候,所有安慰的語言都顯得黯然失色,唯有直接熱烈的身體接觸,才能令對方感受到被需要與被挽留。他的手用力撫摸著探員寬闊的後背,一下又一下,直到對方漸漸平息了激動的情緒,才在他耳邊輕聲道:「里奧,我能看見你的靈魂,它很美,非常美……」

  聯邦探員緊緊抓著他的腰,渾身的肌肉仿佛都揪成一團,「……這又是個飽含同情的安慰嗎?」他在他懷中艱澀地吐字。

  「不,你不需要任何同情,里奧,你比任何人都堅強和美好。」男孩摟住他的腦袋,把下巴擱在那頭淩亂的黑髮上,「你做出了完全正確的選擇,如果那時被挾持的人是我,我寧可被你一槍送上天堂,也不願意經歷過極度痛苦後,帶著對一個變態的刻骨仇恨支離破碎地墮入地獄!至於後面的事情,那是本能,里奧。所有動物都本能地趨利避害,讓情況朝儘量好的一面發展,就算人類也不例外。理性地看,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即使你把自己送上審判台也於事無補,反而是一種極大的浪費,想想看,里奧,之後的五年,你抓捕了多少兇犯,挽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如果當時你自首了,被解職,或是進了監獄,那麼這些年被你救下的人,他們全都要死!」李畢青的語氣清透而冷靜,帶著一錘定音的絕然,敲中了里奧的軟肋:他無法容忍無辜者的死亡,一貫以來總是如此。

  「比起監獄,我待在這裡,對別人的幫助會更大些——你是這樣認為的嗎?」里奧抬起臉,絕處逢生似的看他。

  「毫無疑問。」男孩托住他的後腦勺,誠摯地直視他的雙眼,「人們需要你,里奧,很多人,包括今天那位可憐的母親,以及她五歲大的小女兒。她們需要你抓到真正的兇手,讓遊蕩在湖底的幽魂得到安息。」

  「我會抓到他。」黑髮探員堅定地說。

  「我會幫你。」李畢青說,「至於黛碧,別想那麼多,那只是個巧合,如果你現在還無法面對她,我可以單獨出面。雖然她還小,但說不定能從她嘴裡問出點什麼與兇手有關的蛛絲馬跡。」

  里奧沉默片刻,似乎用極大的勇氣下了決心:「不,我可以面對她。我必須面對她。」

  李畢青仿佛真正松了口氣,微笑起來:「那麼,明天一起去吧,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你身邊。」

  里奧慢慢站起身,感覺冰冷的指尖有了回暖的溫度,讓他捨不得把手從華裔男孩的身上挪開。「今晚——就睡在我身邊行嗎?」他鬼使神差地問,同時發現語氣中沒有絲毫的曖昧與尷尬,就好像一隻狼向另一隻徵求夜裡擠在一起取暖。

  「好。」李畢青自然而然地回答。

  

  第28章 夢境

  

  他會利用消防通道,下到停車場,里奧對自己說。

  黑髮探員的腳步正奔逐在下行的樓梯,手中舉著槍,他勒令自己必須攔住他,救回那個小女孩。

  在空曠荒廢的地下停車場,里奧果然看見了那個身穿墨綠色皮夾克的背影,哭鬧的女孩兒被他扛在背上。「站住!放開她,否則我就開槍!」探員大喝。

  對方停下腳步,在轉身的瞬間把女孩扯下來擋在自己胸前,槍口頂住了她的小腦袋,「開槍吧,看看是你的子彈快,還是她的腦漿噴出來快!」強壯的棕發男人有恃無恐。

  局勢陷入僵持狀態。聯邦探員投鼠忌器遲遲不敢扣動扳機,挾持了擋箭牌的逃犯謹慎後退,離身後一輛車門敞開的SUV只剩幾米之遙。

  「救命……媽媽……救救我……」小女孩拼命掙扎著,哭喊聲在水泥牆壁間淒厲地回蕩。

  「噓,甜心,你的嗓門太大了。我喜歡乖一點兒、安靜一點兒的孩子,連哭都是抽抽噎噎的,那真是可愛。」棕發男人貼在她耳邊呢喃,聲音低柔而殘忍,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閃動著狂熱的幽光,仿佛冒著沸騰漿泡的陰森沼澤。

  「放開她,塔鐸,讓她走,我們之間還有商量的餘地。」探員說。

  「不~不~不。」逃犯拒絕的語調像在哼唱一首令人惱火的歌,「我才不會放棄捉到手的獵物呢,你看,多漂亮的小鹿啊,他一定非常、非常地美味,不是嗎?」

  「他」?黑髮探員一怔後,遽然發現被兇犯扣在身前、腦袋上頂著槍管的身影——那分明就是李畢青!

  華裔男孩一雙清亮的眼睛看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溫潤平靜,「開槍,里奧。」他說,「我寧可被你一槍送上天堂,也不願意經歷過極度痛苦後,帶著對一個變態的刻骨仇恨支離破碎地墮入地獄。」

  「……不!」里奧尖厲地叫起來,「放開他!放開他!你這狗娘養的,你敢碰他一根汗毛,我會把你抽筋剝皮、碎屍萬段!」

  「是嗎,那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決心,探員。快點開槍,然後你就可以想把我怎樣就怎樣了。」挾持者伸出暗紅的舌尖,慢慢舔舐男孩光潔的脖頸,毒蛇般的眼神死死盯著他,「你知道你一定會射中他的,不是嗎。就是這裡,頸動脈,頸靜脈,還有其他的一堆血管,他的血會像潑墨一樣噴出去,灑在髒汙的水泥地上。他會死得很痛苦,眼睜睜看著自己血流殆盡……」

  「住嘴!你他媽的給我閉嘴!」如同一頭被豺群圍攻的雄獅,里奧暴烈地咆哮起來,不僅因為受傷,更因為它的伴侶與孩子正身陷險境。他雙手舉著槍,食指在扳機上發出瘋狂的扣動申請,渴求得到大腦的批准。但他不能!是的,他知道這一槍的後果,他一定會射中人質的脖頸,必然如此,毫無懸念,一次又一次!

  「啊哈,這回你不敢開槍了!為什麼?哦哦,我明白了!」兇犯得意洋洋地宣佈,「你愛上了這頭小鹿,也想嘗嘗他的美妙滋味。但是很可惜,他落在我手裡了,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現在就把他變成屍體,要麼等我把他的屍體碎塊寄給你——放心,我會選個能配得上他的貴重禮品盒,再紮一條美麗的緞帶。」

  黑髮探員把牙齦咬出了血,如果眼中的怒火能化為實質,對方早已屍骨無存——但他無法扣動扳機,儘管全身肌肉都繃緊了叫囂著這一槍,渴望得快要繃斷!

  他不能,不能親手殺死他愛的男孩!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一個變態淩虐殺害!像被放在地獄的黑色火焰上炙烤,正面是絕望的痛楚,反面是痛楚的絕望,在這一刻他甚至萌生了往自己太陽穴上扣動扳機的逃避念頭——

  一個胸膛貼上他的後背,兩條手臂從身後伸過來,穩穩托住了他持槍的手腕,溫暖的熱度與似曾相識的氣息籠罩了他。耳畔響起一個清朗的男聲,年輕、強勁、鋒利,略帶英式口音,像一把繪著典雅花紋的刀子,輕易地切開了凝固的空氣:「開槍,里奧。」

  「不!」黑髮探員斷然拒絕,隨後才反應過來:「這個聲音……是你——殺青!」

  「開槍。這一次你不會失手,因為我在你身後。」連環殺手說,「借助我的力量吧,里奧,讓我們一起,終結這個該死的迴圈——」

  槍聲響起的瞬間,里奧從夢中驚醒。

  昏暗的光線中,周圍的擺設提醒他,這裡是水峽鎮的一家旅館,他正躺在貴賓套房寬大的床上,經歷了一場驚懼而清晰的夢境,真實得就像剛剛發生。

  後背上傳來另一具身軀的熱度,里奧挪開腰間的一條胳膊輕轉過來,發現李畢青側身挨著他的背,睡得正熟。華裔男孩穿著貼身的短袖T恤和短褲,熱得踢掉了薄薄的空調被,手臂卻摟著他的腰身,像過冬的貓一樣蜷在他赤裸的背後汲取溫暖。

  直到現在里奧才意識到,幾個小時前他向對方提了個多麼荒唐奇怪的要求——更奇怪的是,居然也獲得了同意。

  他看著男孩寧靜的睡顏,想起剛才的那個夢。夢中的小女孩變成了李畢青,這個他能理解:原以為當時的情況已經是最糟的了,現在發現還有更糟的,那就是被挾持的人是他的男孩!如果那是現實,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開槍——或者對誰開槍!懸崖上的抉擇嗎……聽起來像是特裡維警官的詛咒,里奧苦笑。

  但他無法理解的是,殺青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場夢境中?是的,殺青是他夢中的常客,但僅限於與他相關的案子,而且都是以兇手的身份,供他追逐參觀揣摩。可為什麼這一回殺青會如此詭異地出現,活像一部串了台的電視劇,從前一集中的反派BOSS,搖身一變成了後一集的正派臂助?

  里奧匪夷所思地回想著夢中的情景:殺青以一種親密無間的姿態站在他身後,前胸貼後背,手臂疊手臂,而自己卻絲毫沒有危機感——難道,在潛意識中,他認為殺青是值得信賴的人?見鬼!這感覺活像那些鬼扯的警匪片(為數還真不少),強悍的員警與厲害的匪徒惺惺相惜什麼的……真該死!他們是你死我活的對手!站在黑白相反的對立面,註定了不能同生共存,有什麼好惜的!難道他是看多了垃圾片被洗腦了嗎?還是因為,那個九死一生後的吻……

  ——灼熱感從嘴唇上燒了起來,里奧本能地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想要澆熄那一簇火苗,但事與願違,燃燒的感覺蔓延到舌尖和齒列,帶著令人戰慄的刺麻的快感。頃刻間,另一個男人的氣息充滿了他的口腔,靈活的舌頭、精湛的技巧,以及鮮血與激情的味道,混著汗水與硝煙的體味充斥鼻端……光是回憶那種感覺都足以令他血脈賁張,此刻里奧不得不承認了那句話:「對男人而言,暴力與性往往是一對孿生兄弟。」

  于此同時,旁邊的男孩翻了一下身,把手擱在他的小腹上。

  里奧發現自己勃起了,又脹又硬,像根發燙的鐵棒。

  于此同時,旁邊的男孩翻了一下身,把手擱在他的小腹上。

  里奧發現自己勃起了,又脹又硬,像根發燙的鐵棒。

  同時他痛苦地意識到,他就是個即將倒斃在湖邊的焦渴的人,活命的水近在咫尺,但他卻不能暢飲。

  他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克制力,才把李畢青的手從要害部位上方拿開。

  對方仿佛在沉睡中也感覺到外界的打擾,又翻了個身,然後不再動彈。

  這一下把聯邦探員逼得幾乎要發狂——華裔男孩從側躺變成了俯趴,T恤下擺從腰間滑落,露出一小截光滑的皮膚,脊骨尾端凹陷成一道性感的淺坑,一直延伸向藍色內褲下。單薄的布料勾勒出渾圓挺翹的臀部線條,連同一雙白皙修長、肌肉結實的大腿,像筵席上豐盛的佳餚般一覽無餘地擺放在眼前,散發出濃郁的誘惑邀請——他簡直就是一個活色生香的春夢。

  里奧絕望地把手伸進內褲,閉上眼,想像是李畢青的手握住了它。它在男孩的手中上下套弄,在他嘴裡反復吞吐,在他臀間來回進出……對方在他的猛烈撞擊下前後晃動著身體,發出隱忍的細碎呻吟,因為越發強烈的快感而全身顫抖,最後在高潮來臨時啜泣著叫他的名字……想像中的那副場景令黑髮探員很快就射了出來!仿佛在大腦中炸開無數燦白的煙火,累積已久的精液一波波吐出,帶著抽空力氣的致命快感,打濕了半條內褲。

  在宣洩後的餘韻裡喘息著,里奧把臉轉向床外,不願再看身邊的李畢青——那會讓他沉浸在罪惡感中:這個男孩對他信任到可以同睡一張床,而他卻把他當成意淫對象,在性幻想中將他幹到哭泣求饒。

  空氣中隱約飄蕩著腥膻味兒,宛如一件極力隱藏卻終於被戳穿的心事。黑髮探員無法忍受地翻身下床,打開淋浴間的花灑,將汗濕的身體與黏糊糊的內褲一同沖洗乾淨。他把仍然發燙的皮膚貼在冰涼的瓷磚上,似乎這樣就能導熱似的讓體內翻騰的欲火引出去。冷水沖刷了近半小時後,他覺得自己已經冷靜下來,便擦乾身體走回房間。

  床上的男孩還未睡醒,只是又換了個姿勢,佔據了另一個人之前躺的地方。里奧看見他越發裸露的腰身與優美舒展的四肢,悲哀地發現還是低估了自己蓬勃的欲望——他胯下的東西又有了抬頭的跡象,在尚未得到饜足的不滿之中蠢蠢欲動。

  黑髮探員飛快地穿好衣物,仿佛這樣就可以給欲望也套上一層道德的束身衣,然後走到陽臺去抽煙。他平時幾乎不吸煙,甚至對點燃的煙草味有些反感,但現在,他需要這種不舒服的辛辣感來鎮壓一陣陣發緊的咽喉。

  ……或許我該去找個人,一夜情什麼的,他想,生理需要太久沒解決果然會影響個人情緒,連帶理智也被削弱到不堪一擊——想想吧,如果讓李畢青發現自己對著他的身體自慰,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會不會惡寒而憐憫地說:「里奧,用休假的時間去交個女朋友吧——或者男朋友?」

  想到這一幕,里奧就覺得無比鬱悶:為什麼,他好不容易愛上的人,會是自己未來的姐夫?但是,「未來的」……未來有很多變數,不是嗎……他神思飄蕩地想,隨即就唾棄起自己的陰暗與無恥,竟連親姐姐的幸福都想篡奪!

  算了吧。他很好,但終究不是你的,里奧,算了吧……他告誡自己,任由幽藍色的煙霧從指間彌漫開來,將妄念徹底麻醉。

  天際開始泛白,這個偏僻小鎮的漫長夜晚終於要過去了。里奧聽見房間裡傳來一些動靜。他在滿滿當當的煙灰缸裡掐滅了煙頭,走到床邊微笑著說:「睡醒了嗎,男孩?早安。」

  

  第29章 兔子的挽歌

  

  早餐後,里奧和李畢青決定要去一趟鎮上的教堂。

  根據縣警提供的資訊,在貝萊麗回來之前,兩個女兒都被收養在教堂內設的福利院,由一位叫柏亦思的神父負責照顧。現在貝萊麗被當做嫌疑犯拘留,小女兒黛碧仍由神父接手撫養。

  「柏亦思神父?你熟悉他嗎?」聯邦探員問那名縣警。

  「是的,他在這個小鎮的教堂服務了快二十年。」對方回答,「我從沒見過比他更虔誠的神職人員,生活簡樸、與人為善。在他眼中每個孩子都是天使,因此對福利院的繁瑣事務樂此不疲。」

  「聽上去像個聖徒。」華裔男孩小聲評論。

  聯邦探員聳聳肩:「我不否認有真正的聖徒存在,但這年頭,惡棍與聖徒的比例就像你游泳的那座湖和我手上的這杯咖啡。」

  「哪有這麼誇張。」李畢青笑道,「我們不妨去拜訪一下神父,順道和黛碧聊聊——你可以嗎,里奧?」

  黑髮探員點頭,神色平靜。

  小鎮唯一的天主教堂坐落在郊外,鄰近森林,古老而幽靜。

  他們找到柏亦思神父時,這個四十歲左右的灰發男人正半跪在地板,專心地聽一個三四歲的黑人小男孩磕磕巴巴地描述自己的畫。

  「這是什麼……鯨魚?不錯,它看起來有點瘦,你想給它喂點吃的嗎……小魚?是的,它吃那些……你也想吃?沒問題,我會交代愛瑪修女,今晚我們就吃煎小魚好嗎……」

  里奧走上前道:「神父——」

  「請等一下。」神父頭也不抬地回答,繼續對孩子輕聲細語,直到他心滿意足地抱著畫本離開,而後才起身對里奧說:「抱歉,如果不讓孩子們把想說的說完,他們會很失落的……您找我有什麼事?」

  聯邦探員和同伴打量著這位神父:他的臉型稍長,額頭寬闊,灰藍色的眼睛既深邃又澄澈,身軀有些清瘦,在舊而潔淨的黑色長袍下宛如一杆挺拔的勁竹,看起來是個值得尊敬的長者。

  里奧出示了證件,「我們來這是為了蕾妮的案子,聽說她的妹妹被教堂的福利院收養了?」

  柏亦思神父露出一點不贊同的神色,「黛碧只是個五歲的孩子,我想幫不上FBI什麼忙。」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探員反問,「你是擔心那個孩子嗎,我保證我們會儘量採取溫和的方法,不會刺激到她。」

  柏亦思神父躊躇片刻,不太情願地答應了,「跟我來吧,我帶你們去她的房間。」他轉頭邊走邊說,「你們問話的時候,可以讓我也留在房間裡嗎?我怕這孩子認生。」

  「沒問題。」探員說。

  里奧和李畢青見到黛碧時,她正坐在小床邊的地毯上,擺弄一台老舊的收錄機。收錄機是粉紅兔子的形狀,兩個耳朵尖被磨得掉了漆,有一邊還裂了道口子,看起來像是某個女孩多年的玩具和藏品。

  李畢青感覺到里奧在看見她的瞬間,渾身肌肉都僵硬了。他不動聲色地把手掌擱在對方腰側,鼓勵似的撫摸了一下。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你身邊。

  里奧知道這個動作的含義,開始緊張與焦慮的神經奇跡般地舒緩了下來。他在離小女孩兒三米遠的地方停住,猶豫一下,又往前邁了一步。李畢青越過他,走到小女孩兒面前蹲下來,用溫柔而輕快的語調問:「嗨,黛碧,你在玩什麼?」

  小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完全沒有答話的興趣,又低頭擺弄起收錄機上的按鍵。

  收錄機沒有聲音。

  「兔子真可愛,不過我想它是肚子餓了,沒力氣唱歌。」李畢青對她說。

  黛碧停下動作,再次抬頭看他。「她,不是它。」她用了一個重音來糾正,然後問:「她喜歡吃什麼?胡蘿蔔嗎?」

  「不,我想她喜歡吃電池。」李畢青朝里奧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拿電池,接著從褲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可以套在手上玩說話遊戲的布偶,一隻毛茸茸的大尾巴浣熊。這是他在來教堂的路上,從玩具店裡買來準備哄小孩子用的。「另外她還覺得很孤單,需要一個夥伴,在你睡覺時還能陪她玩,你覺得這只浣熊怎麼樣,他是個很棒的男孩兒哦!」

  黛碧從他手中接過那只藍色浣熊,問粉紅兔子:「你喜歡他嗎,蕾妮?」

  李畢青訝然道:「蕾妮?這不是你姐姐的名字嗎?」

  「她說喜歡,但不能跟他玩。」黛碧自顧自地說著,丟掉了浣熊布偶,把粉紅兔子收錄機抱進懷裡,「媽媽會揍她的。」

  李畢青琢磨著稚氣的話語中透露的資訊,小心翼翼地問:「媽媽經常揍蕾妮嗎?」

  「是的,揍她,用巴掌,有時用樹枝。」

  「為什麼?」

  「媽媽說她很壞,是個壞女孩。」

  「你覺得呢?你也認為蕾妮是壞女孩嗎?」

  「我不知道。」黛碧想了想,說:「蕾妮會大聲凶我,用手打我腦袋,有時會給我買糖,還有甜甜圈,一半好一半壞吧。」

  「她買糖和甜甜圈的錢是哪兒來的,媽媽給的嗎?」

  「不知道,媽媽不給我們錢。」黛碧似乎覺得有些無趣,說完後就不肯再開口。

  看來她不願意提到母親,得再找個切入點,李畢青想。他指了指兔子收錄機的長耳朵:「你說她是蕾妮?她是你的姐姐嗎?」

  黛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覺得這個問題真傻,「她是兔子。」小女孩細聲細氣地說,「但蕾妮在兔子裡唱歌。」

  「蕾妮……在兔子裡唱歌?什麼意思?」李畢青追問。

  「她喜歡那首歌,她經常哼哼。」黛碧說。

  李畢青想來想去,也沒弄清這句語焉不詳的話,便又轉了話題問道:「蕾妮有什麼朋友嗎?除了你和媽媽,她還經常跟誰在一起?」

  黛碧抬頭看了看站在房間角落的柏亦思神父。

  「哦,我知道,神父收養了你們兩年多,除了神父呢?」

  「不知道。」小女孩沒精打采地說,用指甲摳著答錄機的按鍵,發出哢吱哢吱的微弱噪音。

  一直很安靜的柏亦思神父走上前,說:「抱歉,我想你已經問得夠多了,這可憐的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她只記得媽媽和姐姐打她。我相信時間能沖刷走不好的記憶,但前提是不要老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往事。」

  這時里奧走進房間,帶來幾粒電池。李畢青接過來遞給黛碧:「你想給兔子喂點吃的嗎?」

  小女孩點頭。

  他把電池裝進舊收錄機,然後按下播放鍵。

  微型磁帶轉動起來,發出嘶嘶輕響,像是受傷的時光碎片的呻吟,然後一段音樂飄了出來,由緩慢而強烈的鼓點伴奏著,乍聽起來有點像教堂音樂,低沉飄渺的女中音,帶著唱詩般的虔誠,聖潔而靈異。但李畢青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多聽一會兒後,他赫然發現,曲調中充滿了不可名狀的陰鬱感。不,不僅僅是陰鬱,那是黑暗、肅穆、壓抑、恐懼,是一道詭秘的創傷、一聲哀悼的低吟、一種靈魂的震顫,仿佛一個蒼白的長髮鬼魂遊蕩在墓碑叢中,滴落冰冷的眼淚,吟唱刺痛人心的喪歌……

  「You lie,silent there before me(靜靜地,你躺在我面前)

  Your tears,they mean nothing to me(你的眼淚,對我毫無意義)

  The wind,howling at the window(風,在窗外咆哮)

  The love,you never gave,I give to you,Really don』t deserve it(愛,你從未給過我,而我給了你,的確不值得)

  but now,there』s nothing you can do(但現在,你什麼也做不了)

  So sleep in your only memory(所以睡吧,在你僅有的回憶裡)

  And weep,my dearest mother(哭泣吧,我最親愛的母親)

  Here』s a lullaby to close your eyes,goodbye(這是使你閉眼的催眠曲,永別了)

  It was always you that I despised(一直以來我都蔑視你)

  I don』t feel enough for you cry,on my(我還不至於傷心到為你流淚)

  Here』s a lullaby to close your eyes,goodbye,goodbye……(這是使你閉眼的催眠曲,永別,永別……)」

  無論如何,這不是一個九歲女孩該聽的歌。

  李畢青像被針刺到一般,猛地按下了停止鍵。

  「……蕾妮喜歡的,就是這首歌嗎?」他問黛碧。

  小女孩兒點點頭。

  「這首歌……聽起來很邪惡,」柏亦思神父深深地皺著眉,「尤其是那句『永別』,像是鬼魂的低吟。」

  李畢青打開收錄機艙門,取出那一小片磁帶,對神父說:「我想借這張磁帶,過幾天還,可以嗎?」

  神父回答:「只要它的主人同意。」

  李畢青轉頭問小女孩兒:「我想聽蕾妮唱歌,可以借給我嗎?」

  黛碧用一雙洋娃娃般淺藍色的大眼睛盯著他,「蕾妮不喜歡被人聽見,媽媽知道了會揍她。」

  「我躲起來偷偷聽,保證不被別人知道,媽媽也不會知道。」

  「……你保證?」

  「是的,」李畢青把面無表情的里奧拉過來,給她看別在西裝內側的徽章,「以員警的名義。」

  「好吧,要相信員警,大人們都這麼說。」黛碧低下頭,把手伸進浣熊布偶裡,開始擺弄她的新玩具。

  「打擾了,抱歉。」李畢青對柏亦思神父點頭示意,兩人禮貌地道了別。

  直到走出教堂,李畢青才感覺黑髮探員緊繃的身軀一點點鬆弛下來。他關切地握住了對方的胳膊,「你還好嗎,里奧?」

  「還好,比我想像中要容易一些。」里奧勉強笑了笑,「我儘量不去看她的臉。」

  李畢青抱住他,安慰地拍了拍後背,「慢慢的會好起來,直到你徹底釋懷。」

  里奧回以一個更緊密的擁抱,把臉埋進華裔男孩耳畔的髮絲,貪婪地聞著他身上的體味——那是最有效的鎮靜劑,也是深具誘惑的迷幻藥。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鈴聲煞風景地響起來。

  里奧拖延了至少半分鐘,才鬆開手,掏出手機接聽。很快他結束了通話,對李畢青說:「是伊登。搜索隊那邊傳來消息,湖底除了四具陳年骸骨之外,並沒有其他新鮮屍體。那四個人的身上和附近的淤泥裡沒有任何可疑之物,他們懷疑是意外溺水而亡。」

  「也就是說,像蕾妮這樣的受害者只有一名?」李畢青斂眉沉思,喃喃道,「不對呀,這不符合我的推測……」

  里奧斟酌了一下,儘量選擇不會打擊到他的說辭:「也許,兇手目前為止就只殺了蕾妮一人?也不排除他還有其他目標,但還沒來得及下手……」

  李畢青思索著,沒有搭話。

  里奧一邊懊惱自己不能把話說得更動聽些,一邊把他拉進車裡,「不管怎樣,線索看起來完全斷了。儘管我們相信貝萊麗並沒有殺她的女兒,但拿不出真憑實據,法庭是不會取信的,我們只能繼續努力,希望能找到一些關於兇手的蛛絲馬跡。」

  「……我想好好聽一聽這張磁帶。」李畢青坐在車裡,沉默許久,忽然開口。

  「沒問題,等會兒路過電子產品店,我去買一台收錄機。」探員說。

  回到旅館,李畢青把磁帶塞進新買的收錄機內,按下播放鍵,陰鬱詭秘的歌聲再一次飄蕩在房間裡。

  里奧用筆記本在網路上搜索了一下,很快找到了這首歌的資訊。

  「歌名叫《Room of Angel》,是一款恐怖遊戲的插曲,看歌詞應該是表達了一個被母親遺棄的孩子,在面對逝世的母親時複雜的心情。一方面,她對母親一直忽視、排斥、遺棄她而感到憎恨;另一方面,她又深深地愛著她,即使她認為母親從未愛過自己。她為母親獻上一首催眠曲送她離世,但同時,不會為她流一滴眼淚。」

  李畢青沉吟道:「實際上,死的不是母親,而是女兒……蕾妮生前愛聽這首歌,很可能是從中找到了感情的共鳴。遺憾的事,這個早熟的女孩對貝萊麗那種愛恨交加的複雜感情,那位精神有問題的母親恐怕永遠都無法察覺。」

  里奧沒有說話,這話題令他心情沉重。

  反復吟唱的歌曲已近尾聲,兩人仿佛陷入了它所營造的幽境,直到歌曲放完,只剩磁帶嘶嘶的空轉聲,他們依然沉默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是五六分鐘吧,就在李畢青起身準備關掉收錄機時,音響裡突然傳出一些微弱而古怪的聲響……

  李畢青一怔。

  「——這是什麼聲音?」

  里奧把耳朵貼過去仔細聆聽,「……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還有……鐘聲?」

  李畢青點頭,「聽起來不像普通的鐘聲,是老式的、很大的那種,類似寺廟的銅鐘?」

  「……是教堂的鐘聲!剛才我留意了一下,那座天主教堂有一座很高的鐘樓,頂端是涼亭式的,吊著一口金屬報時鐘,目測過去,大概有一米多高吧,這應該是鐘錘敲擊大鐘的聲音。」里奧說。

  「也就是說,後面的這一段其實是錄音?地點就在教堂。是蕾妮錄的嗎?為什麼?」

  「現在還不清楚,再聽聽。」

  接著又是一段寂靜。

  兩人耐心地聽著,直到沙沙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伴隨著生銹的門軸運轉的吱呀聲,腳步聲開始出現混響。他們幾乎可以想像出那副畫面:蕾妮身穿福利院統一發放的黑色長裙,懷抱粉紅兔子形狀的收錄機,幽靈般飄過教堂的中庭、走廊,打開一扇鮮少開啟的門扉,走進一處狹窄的、有回音的空間——那或許是一條通往地窖的樓梯。她有點好奇,有點緊張,也有點害怕,手指緊握著兔子,無意中按下了錄音鍵……

  然後又是一大段沉寂。

  突然,一陣強烈的腳步聲驀地踏破了這片寂靜,仿佛蒙塵之鏡被失手打落,摔個粉碎——匆忙的奔跑聲、急促的喘息聲,異常清晰而忠實地被記錄在轉動的磁帶中,擂鼓一般敲打了聽者的心弦。

  蕾妮,是什麼嚇到了她,讓她突然驚慌失措地奔跑?還是說,她窺視到了什麼令她恐懼不已的秘密?

  兩人豎著耳朵極為仔細地諦聽,但一切聲響戛然而止,播放鍵自動跳了上來,磁帶播完了。

  里奧與李畢青對視一眼,看到對方眼中盛滿了疑惑不解與探究到底的決心。

  「……看來,我們有必要再去一趟教堂。」

  「可就這麼直接去的話,恐怕探不出什麼情況。除非申請法庭搜查令,但我想如果懷疑物件是本鎮唯一一所以虔誠保守著稱的天主教堂,那東西恐怕不好搞。」

  「你知道有一個成語嗎,叫『暗度陳倉』。」華裔男孩說。

  聯邦探員慢慢笑起來:「聽起來不太合規矩啊,男孩,不過你一貫是這種風格。」

  李畢青笑著反問:「那你呢?」

  「我只做我認為對的事——但是你,給我老實留在旅館裡。」

  「想撇下我單獨行動嗎,沒門!」

  「我也可以把你銬在床欄上。」

  「得了吧,又來這招!」李畢青不滿地說,「一座教堂而已,又不是龍潭虎穴,能有什麼危險?你得讓我跟著,不然……」

  「不然怎樣?」黑髮探員危險地眯起眼睛。

  「不然我會覺得非常、非常無聊,說不定會打電話招一群脫衣舞娘來房間裡開個派對什麼的……噢,別以為我不敢做,如果被茉莉知道了,我會告訴她,其實我是想去教堂洗滌一下心靈,可是她的弟弟堅決不肯,於是我只好墮落了。」男孩狡黠地說。

  「……好吧,你贏了。但你得跟緊我,一切聽指揮。」里奧無奈地妥協。

  勝利者開心地叫起來:「是,長官!」

  

  第30章 凝固的天使

  

  他們選在夜半時分潛入教堂。

  夜色中的建築群越發顯得冥漠幽深,仿佛失去陽光的照射後就沉入了另一個世界。里奧和李畢青站在鐘樓下的庭院中,試圖利用磁帶中這一段的時間長度與蕾妮的走路速度,推測那扇被她無意間打開的、通往秘境的門究竟在哪裡。

  他們找了大約半個小時,終於把懷疑指向走廊深處,一扇花紋與壁飾極為相似的門。門看起來古舊,沒有把手,但上了鎖,鎖孔是老式的燈泡形。里奧用力推撞,門鎖紋絲不動,活像一個墨守成規的老頑固。

  「你帶消音器了嗎?」李畢青低聲問。

  聯邦探員點頭,「帶了,不過門板很結實,可能要開好幾槍,恐怕會驚動其他人。而且如果裡面查不出什麼,我們會打草驚蛇。」

  「那怎麼辦,去找人配把萬能鑰匙?」

  「不用那麼麻煩。」里奧說,「我們去找正品——我認為在柏亦思神父的房間裡就能找到它,他畢竟是這座教堂的負責人,有什麼黑幕很難瞞過他,你覺得呢?」

  李畢青哂笑,「你就是不相信他是個聖徒,對吧。」

  「世上沒有純粹的光明,包括人心。」黑髮探員沉聲道,隨即朝早已探明的神父寢室的方向走去。

  ……他仍然在自責。多年的心理陰影,不可能在一夕之間冰消瓦解。華裔男孩無聲地歎了口氣,默默跟在他身後。

  他們悄無聲息地摸進房間時,柏亦思神父正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睡覺。而這間不超過50平米的寢室,除了床、衣櫃、書桌等必要傢俱外一無所有,簡陋得令人難以置信。

  李畢青不知道對方睡得有多熟,不敢擅自走動,里奧則有備而來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塑膠袋,拆開包裝,抽出一條白色手絹,捂住了神父的口鼻。

  大約30秒後,他鬆開手,謹慎地將濕漉漉的手絹裝回袋中封好,轉頭對李畢青說:「異氟烷,術前麻醉藥。他會昏迷幾個小時,現在我們可以隨意行動了。」

  整個房間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並沒有發現及閘鎖對應的鑰匙。李畢青從書桌抽屜裡的《聖經》下面,發現了一本帳本,是教堂的各項收支出入登記。裡面關於收到的每筆公眾捐款、教會撥款,支出的教堂和福利院日常開銷,甚至孩子們的伙食費等等,都記載得一清二楚。他翻到最後一頁,發現了兩個捐款項目,由教堂分別寄往兒童救助會和美國紅十字會,數額並不大,大多只有幾百美元,最高不過兩千,但源源不斷,幾乎每隔一兩個月就有一筆。

  「你看這個——」李畢青指著帳本最末尾的一欄對里奧說,「這一項是神父自己的每月花銷。看上個月,只有區區163美元,又被黑筆劃掉,改為142。然後當月寄往兒童救助會的捐款也改動了,增加了21元。如果這份帳單是真實的,一個人從微薄得連貧民窟消費水準都趕不上的個人花銷中,還能儘量擠出一部分拿去做慈善,你覺得這說明了什麼?」

  黑髮探員毫不動容:「說明他要麼是個萬里挑一的聖徒,要麼是個功力深厚的偽君子。」

  李畢青翻著帳本,想了想說:「我覺得這不是偽裝,柏亦思神父是真心熱愛著孩子們,你沒瞧見他看那個抱著畫板的黑人小孩的眼神嗎,就好像那孩子背後長著一對毛茸茸的小翅膀。」

  里奧沒法反駁這一點,但即使這樣,他仍覺得這位無可指摘的神父表裡不一。出於嚴格的工作要求,他一貫憑證據說話,但這一次,他選擇聽從自己的直覺,就像李畢青在推理案情時的做法一樣。「……我給總部打個電話,讓他們查一查那些慈善捐款,如果是真的,兒童救助會和美國紅十字會都會留下記錄。」他說著,撥打了資訊服務科的值班電話。

  十幾分鐘後,調查結果傳來,這些捐款全都是真實的。

  「看來我們得把懷疑的目光從柏亦思神父身上暫時移開,尋找另一個更可疑的對象,這座教堂裡的神職人員可不少,不是嗎。」李畢青說。

  里奧只得默認。

  他們努力把房間裡的一切恢復原狀,希望神父醒來時不會發現任何異樣。離開之前,李畢青走到床邊,朝昏迷的神父安慰地畫了個十字,「抱歉打擾你,Father,祝你有個好夢——」他停頓了一下,忽然發現了什麼似的伸出手,解開了柏亦思神父睡衣領口的紐扣,在里奧不悅地皺眉中,從衣內拉出一條銀色項鍊,項鍊末端吊著一枚灰撲撲的老式鑰匙。

  「……天,那把鑰匙在這兒!」華裔男孩失聲道。

  里奧立刻上前端詳了一番,「這就是開那扇門的鑰匙,」他肯定地說,「走吧,我們去看看門後究竟有什麼。」

  系在神父脖子上的鑰匙,讓他們順利地打開了走廊深處的那扇密門,門後果然是一條狹窄的、封閉式的樓梯,一直向下延伸,似乎通往教堂的地下。

  走完回音蕩漾的樓梯,迎接他們的是個十分寬闊的大廳,天花板做成了像佈道大廳那樣的圓形拱頂,繪滿了與宗教相關的壁畫,天堂啊伊甸園啊什麼的。兩個人對宗教都沒有什麼深刻研究,只能認出上帝和一干忘記了名字的聖徒們,還有漫天飛的光屁股小天使。

  在大廳的中央,還樹立著十幾個玻璃柱子,視線穿過透明的屏障,可以毫無阻礙地看清裡面的雕像,都是十二三歲以下的小孩子模樣,膚色有白有黑有棕,統統在背後展開鴿子般雪白的羽翅,擺出壁畫上天使們的優美姿態。

  ——這些天使雕像製作得實在是太精緻了!比杜莎夫人蠟像館裡的還要栩栩如生,每一根頭髮的色澤、每一寸皮膚的質地都那麼逼真,簡直就像活生生的人被陡然凝固的時光凍結在了玻璃罩子中。

  「……蕾妮就是被這些雕像嚇到了嗎?確實酷似靜止不動的真人。」李畢青一個個參觀過去,咋舌道,「這些都是柏亦思神父的作品?他可真是個堪比米開朗基羅的藝術家……你看這翅膀是怎麼黏上去的,用天鵝羽毛嗎?」

  里奧聚精會神地看其中一個,幾乎把臉貼在了玻璃上。片刻後,他滿臉陰霾沉積,變得比颶風海嘯即將來臨的海面更加可怕,「這些——」他的聲線異常乾澀與刺耳,像堅硬的鑽頭劃過玻璃,「這些是雕像嗎?!我覺得他們更像是——」

  他從齒縫中擠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單詞:「屍體!」

  李畢青震驚地問:「什麼?!」

  黑髮探員踉蹌後退幾步,「沒錯!這些都是經過防腐處理的屍體!非常高明的處理手法!要不是因為以前某個案子中拜訪過一位專門研究屍體保存技術的專家,聽他講述了一些相關知識,我也會把這些屍體當成蠟像!」

  「上帝啊……」華裔男孩喃喃道,「這是個屍體陳列廳,就在教堂底下!」他把頭求助似的轉向探員,「這正常嗎,里奧?我是聽說過,歐洲有些天主教堂或是修道會,曾經建立地下墓穴存放防腐處理過的乾屍,認為這是對死者的一種敬意,可是,這種風俗好像已經廢除好久了,對吧?」

  里奧點頭道:「已經取消一個世紀了,沒想到,在這裡還能看到。這些屍體看起來完好無缺,像是製成沒多久……」一個恐怖的念頭突然鑽進大腦,這使得他俊美的臉龐幾乎扭曲了,他艱難地說道:「如果這些孩子的屍體,並非在自然死亡後才被製作成標本……」

  李畢青從眼中放出一道淒厲的光。他看上去馬上就要嘔吐出來,隨即用拳頭堵住了嘴,「天哪……天哪……」他語無倫次地呻吟起來。

  「如果真是這樣,」聯邦探員驚怒交加,「那個所謂的神父,根本就是一個變態至極的連環殺人犯!」

  兩個人深深呼吸著,仿佛這地下大廳忽然間變得氧氣稀薄,那些玻璃罩子似乎連他們也一起套了進去。

  「……他應該,有個製作間之類的。」李畢青環顧四周,果然發現了另一道門。

  門並沒有上鎖,他們擰開門把走進去。裡面空間依然龐大,卻放滿了各種物件:整整齊齊的藥品架,寬敞的金屬桌,擺放著各種試管、玻璃瓶、酒精燈的操作臺……牆壁上還有一排不明用途的巨型陶瓷管。

  「酒精、水楊酸、甘油、鋅鹽……」李畢青流覽著藥瓶上貼的標籤,「這些是幹嘛用的?福馬林……」他恍然道:「他用這些藥物來自製防腐劑!」

  聯邦探員費力打開了一根陶瓷管的外殼,看清裡面的東西後倒吸了口冷氣!那是一具六七歲左右的孩童屍體,兩手交握放在胸前擺出一副祈禱的姿勢,眉目宛然仿佛陷入沉睡。「酒精的味道……他利用這種管道和酒精來進行乾燥處理,使屍體脫水變幹,最終木乃伊化!」

  「可是,那些孩子們看起來不像乾屍啊……」

  「我記得那位屍體保存專家曾經介紹過,甘油能防止屍體過度乾燥,水楊酸抑制真菌生長,還有鋅鹽,鋅鹽使屍體硬化,所以那些屍體能像雕像一般立在真空玻璃櫃裡……」

  「……我真心希望神父也只是個擅長防腐技術的屍體保存專家。」李畢青無法忍受地將視線從幼小的屍體上挪開。他的眼中有一種深沉而壓抑的怒火在燃燒。

  黑髮探員重新蓋好管道,沉聲說:「我們需要進一步取證,調查這些孩子的身份。如果他們都是柏亦思神父在任的這二十多年間被教堂福利院收養過的,死因應該不難查……」

  「神父怎麼辦,要逮捕他嗎?」

  「不,現在我們要先離開這裡,把鑰匙還回原位,先不要打草驚蛇。我需要足夠的證據,能夠證明那些孩子在躺上這張金屬桌前還是活的,否則就只能以褻瀆屍體罪起訴他。」里奧強忍怒火說道。

  華裔男孩看起來很有些不甘心,但也只得同意。

  就在他們打算離開製作間時,門從外面被打開了。

  「先生們,不經允許擅闖他人房間、偷取物品,可不是件合理合法的事,對吧?」身披黑袍的神父站在門外,臉上露出一種在佈道時受到無禮之徒打擾般的不悅神情。

  「前提是那個人不是被警方調查的殺人嫌疑犯!」聯邦探員從肋下抽出手槍,冷冷道, 「我很奇怪你怎麼會在這裡,難道是早有警覺,沒有吸入異氟烷嗎?」

  「異氟烷?」柏亦思神父反而有些訝然,「你的意思是說,之前你們潛入我的寢室,對我下了麻醉藥?難怪我醒來時發現脖子上的鑰匙不見了……很遺憾沒讓你們如願,我天生對麻醉類藥物的敏感性很低,你們要是想讓我多昏迷一陣子,恐怕得用正常劑量的好幾倍才行。」

  這又是個精神麻木、毫無負罪感的變態!里奧憤怒地想,他在犯罪現場被逮個正著,滿屋子都是受害者的屍體,他竟然沒有絲毫動容,好像這只不過是一件私人藏品被陌生人窺看了似的小事!「既然你主動出現,那麼事情就簡單多了,」探員用槍口示意他:「雙手舉過頭頂,慢慢轉身,趴在牆上。你被捕了,柏亦思神父,罪名是涉嫌蓄意謀殺和褻瀆屍體。」

  神父睜大了灰藍色的眼睛,臉上滿是無辜者被冤枉時的吃驚與不解,以及自我辯解的焦急:「蓄意謀殺?不不不,殺人可是十誡中的大罪,主說『不可殺人』,『凡殺人的,沒有永生存在他裡面』,我們必須遵守主的誡命!」

  「那這些孩子的屍體你又怎麼解釋?難道你要告訴我們這些都是石膏做的小天使雕像嗎?!」

  「不,他們不是雕像,是睡著的天使。」神父的情緒很快平靜下來,「他們的靈魂暫時離開了凡人肉體,升到父神所在的天國,我只能儘量完整地保存這些肉體,直到靈魂回來的那一天。」

  「……你打算拿這種神棍口氣去糊弄法庭和陪審團嗎?好極了,但願那時你能多收穫幾個宗教腦殘粉!」

  「不,我沒有說謊。『說謊言的嘴,為耶和華所憎惡;行事誠實的,為他所喜悅。』」神父朝一臉怒意與厭惡的探員誠懇地說道,「聽我說,孩子,我知道在你們看來,這麼做有些不近人情,也不符合當前的律法,但是我必須這麼做,這是我的使命——從二十年前,我得到了那個『啟示』開始。」

  「啟示?」一直冷眼旁觀的李畢青開口問,「你能說得更詳細點嗎,神父。」

  「當然可以。二十年前,我還是個淺薄無知的年輕人,一心想要侍奉主,聆聽主的旨意,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直到那一天,我遊學到義大利西西里島,在巴勒莫嘉布遣會修士的地下墓穴裡,見到了一位沉睡中的天使……」神父注視著玻璃櫃中的小屍體,目光熱烈而憧憬,仿佛步入了回憶的聖堂,「她的靈魂已經離開凡間整整七十多年,肉體卻始終保持著死前的模樣,頭髮、睫毛捲曲而富有光澤,皮膚光滑、嘴唇鮮潤,就像一片剛被採擷來下的新鮮花瓣。在看到她的一瞬間,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愚昧的頭顱,像一隻迷途的羔羊突然找到了回圈的路,在那一刻我才靈智頓開,渴求已久的主的聲音,終於降臨了我的大腦!主對我說:『凡守護天使之身,勝過守護他自身血肉的,是從善裡出來,必得上帝的喜悅。』

  這是一個啟示!我簡直無法想像,自己會如此幸運地成為了接受者,一個被選定的人!我頓悟了人生的意義:我活在這個世上,就是為了承擔這個責任,盡我所能地守護這些小天使的肉身……」

  望著沉浸於精神世界而口若懸河的神父,里奧與李畢青不由地交換了個「這是什麼情況」的眼神。

  「於是我開始循著遺跡尋找前一任守護者,一個叫『阿爾佛雷德?撒拉菲亞』的醫生,只有他完整地掌握了整個技術的核心。你能想像嗎,他在近一百年前的落後技術下,創造出這樣的奇跡!這一定是主賜予的智慧!我花費了整整一年時間,終於在他的親屬手中,找到了那本筆記本,記載著完美的防腐技術……」

  「阿爾佛雷德?撒拉菲亞?」李畢青小聲問,「這位簡直被神父推崇成了先知的醫生又是誰?」

  里奧反問:「聽說過『西西里睡美人』嗎?」

  「……啊,是巴勒莫地下墓穴的那個兩歲小女孩?我在網上看過圖片,那確實是屍體保存史上的奇跡。」李畢青恍然道,「不過我更奇怪的是,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遊客前去觀瞻,怎麼只有這位柏亦思神父得到了『上帝的啟示』?」

  黑髮探員想了想,用一句電視劇臺詞言簡意賅地回答了他:「You talk to God,you』re religious;God talks to you,you』re psychotic。」(你和上帝說話,你是信仰者;上帝和你說話,你是精神病。)

  看著依舊旁若無人滔滔不絕的神父,華裔男孩幾乎要笑場,「但看起來,他是個虔誠、無害的精神病患者,不是嗎?我還是覺得,他不會殺人,那些孩子可能是死後才被防腐處理的。」

  里奧皺起眉頭,不認同地反駁:「一所小福利院,二十年間,十三個自然或意外死亡?如今的兒童死亡率有這麼高嗎?」

  「這倒也是,莫非,兇手另有其人?」

  「也不排除神父本身就是個偽裝人格的精神病。」

  「好吧,讓我們試試能不能從他嘴裡問出點什麼。」

  兩人停止耳語時,神父已經低頭合手,站在他的小天使們的面前喃喃禱告,他的精神已經進入到一個凡人遙不可及的、神聖空靈的境界中去了。

  里奧決定單刀直入把他拖回來。「這些孩子們是怎麼死的,神父?為了湊足天國唱詩班,你把他們活生生製成了乾屍嗎?」

  柏亦思神父停下禱告,轉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中沒有憤怒,只有對一個愚昧世人的寬容與憐憫。「殺人是不對的,孩子,而你滿腦子都是與殺人相關的念頭,那很危險。」他向玻璃櫃子稱頌般伸出雙手:「死亡總是以你想像不到的方式降臨,疾病、各種意外,可你沒必要抗拒它,這些都是主的安排。主要召回他的僕人,於是他們就離開肉身,回到天國。就是這樣。」

  李畢青對里奧嘀咕:「補充一下,他是個虔誠、無害,而且天真的精神病患者。他根本就不會去懷疑和調查孩子們的死因,因為他認為所有事情都是上帝的安排。」

  探員無奈地吐了口氣,思索片刻後又問神父:「孩子們的日常生活,是誰在照顧?」

  「修女們,教堂裡的姐妹輪班照顧他們。」

  「今天輪到誰?」

  「是愛瑪。哦,你們今天見過她,記得嗎,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他這麼一說,兩人頓時想起來,當時神父正在和一個黑人小男孩討論他畫的瘦鯨魚,後來他被趕來的一名身材豐滿的修女哄走了。「你想吃小魚,馬特?好的我今晚就做煎小魚。」她說。

  仿佛絲弦被指尖輕輕撥動,那名年輕修女臨走前瞥了他們一眼的那一幕,從被忽略的記憶中抽取出來——那個眼神,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好奇與探察,它在他們身上停留了超過兩秒的時間,遠超過人們對陌生人的正常一瞥。如今回想起來,在里奧出示過FBI證件後,那雙暗綠色的眼睛裡極力抑制的情緒——分明是一種無處躲藏的驚慌!

  「那位叫愛瑪的修女,現在在哪兒?」里奧追問。

  「這個時候?大概在巡夜吧,看看孩子們有沒有尿床、做噩夢,或者身體不舒服什麼的。」神父回答。

  里奧一把捉住柏亦思神父的手腕,動作粗暴地拉到樓梯邊,迅速將一副鋼銬穿過欄杆,將他兩隻手腕扣在一起。「抱歉,神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這些孩子不是你殺的。在沒洗脫殺人嫌疑之前,麻煩你在這裡待一陣子,會有員警來找你的。」

  神父扯動手腕上的鏈子,發出金屬敲擊的脆響,他煩惱地說:「你這樣,我沒法禱告了。」

  「哦,你可以試試趴在樓梯扶手上,」聯邦探員不以為然地說,「反正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靈,不是嗎?」

  如同撥雲見日,神父露出了歡喜的笑容,「你說的對!用心靈和誠實敬拜主,主才悅納。禱告不受時間、空間的限制,只要用敬畏、感恩的態度向天父訴說。」他努力讓自己扒拉住欄杆,雙手合握,開始字正腔圓地背誦起了禱告詞。

  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兩個離開的不速之客,為什麼要找愛瑪修女——比起禱告,這些事一點也不重要,不是嗎。

  

  第31章 輪回

  

  兒童福利院位於教堂東側的一棟兩層小樓裡。里奧和李碧青走進一樓樓道時,看見穿著黑裙的修女豐腴的身影,正輕手輕腳地從其中一間寢室裡出來。

  在抬頭發現他們的那一刻,她的圓臉上掠過一抹震驚與惶然之色,強自鎮定地說:「先生們,你們是怎麼進來的?這個時間段教堂不對外開放,請你們馬上離開,否則我就要報警了!」

  「愛瑪修女?」里奧一臉嚴肅地問。

  「是……」修女不自覺地回答。

  里奧掏出證件在她面前一晃,「FBI。有一件連環兇殺案,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關於這間福利院裡的孩子——」

  他話沒說完,愛瑪如同被陷阱的尖刺紮到的野獸,倏地竄起來,慌不擇路地頂開身後的房門閃進去,迅速關門上鎖。

  房內傳來玻璃碎裂與硬物落地聲。

  里奧立刻用力猛撞兩下房門,沒有撞開,隨即用套了消音器的格洛克,在門鎖邊沿連開兩槍。

  門被一腳踹開,屋裡已杳無一人,一扇玻璃窗連同木條窗棱被砸得粉碎,看來這位身材健壯的修女剛剛破窗而逃。

  李碧青伸手一摸窗邊兒童床上的被單,急道:「還有餘溫,她帶走了這個孩子!」

  「快追!」聯邦探員跟著跳出窗子。

  他們追著不遠處模糊的影子跑過整個後園,修女憑藉對環境的極其熟稔逐漸拉大了追逃雙方的距離。隨著陡然響起的汽車發動機聲,一輛灰色佳美碾過中庭廣場,衝開關閉的鐵柵大門,轟鳴著向教堂外馳去。

  里奧和李畢青飛奔出大門,立刻發動停在牆外的雪弗蘭,爭分奪秒地追去。

  顯然這輛政府配備的SUV的動能,要遠超一輛使用了七八年快要退役的老式小轎車,不到十分鐘他們就追上了它,看見它正慌裡慌張地朝鎮外小路逃竄——這條小路從森林的邊緣地帶穿過,通往相鄰的郡縣。

  里奧邊開車,邊給州警伊登打電話,讓對方通知縣警,組織人員圍捕。當他掛斷通話時,那輛灰色佳美已進入手槍射程之內。

  「幫我把著方向盤!」他對副駕駛座上的李畢青說,然後把頭和胳膊整個伸出車窗,舉槍瞄準前車的後輪胎。

  他開了三槍,有兩槍命中目標,瞬間癟掉的輪胎讓汽車垂死掙扎了幾十米,而後沖出路基,歪歪扭扭地停在了稀疏的林木間。

  聯邦探員推開車門跳下來,舉著槍喊:「下車!慢慢打開車門,一個人下來!」

  片刻的沉默後,愛瑪打開駕駛座的門下了車,但不是一個人。她結實的左臂從一個孩子的腋下穿過,把她勒在胸前,右手握著一柄裁紙刀,鋒利的刀刃頂住小人質的脖頸。那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穿著白色棉睡裙,淺金色的長卷髮亂蓬蓬地像一大叢海藻,在突然的鉗制下驚慌害怕地掙扎哭喊。

  ——黛碧!

  里奧舉槍的手臂僵在夜風中。

  眼前的這一幕……是時光倒流回到了五年前,還是含恨的冤魂終於重現人間?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臉上肌肉僵硬得像一座拙劣的雕塑,為了控制不自由主顫抖起來的唇角,他死死咬緊牙關,繃直的下頜線條冷硬如金屬。

  「放下槍!不然我殺了她!」愛瑪緊張地盯著他,暗綠色的眼睛裡迸射出驚恐與兇暴交織的光,「別以為這只是個威脅,你知道我說到做到!丟掉槍,後退,後退!」

  里奧知道,按常規自己必須表示出一些軟化的姿態,來暫時緩和兇犯失控的情緒,避免刺激對方不顧一切地下殺手,但他動不了——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的思維在頭顱中飛旋,但軀體卻僵硬如石,仿佛有一道閘門將它們之間的神經聯繫徹底切斷!

  他以為在坦白一切過往的陰暗後,終於可以走出那個迷宮般迴圈反復的噩夢,重新呼吸新鮮的空氣——但沒有!他仍身處噩夢,之前的如釋重負只是一個可笑的愚弄。他聽到塔鐸的嘲笑聲,瘋狂而得意洋洋地回蕩:「開槍啊!讓我們再玩一次這遊戲,就像之前~之前~之前的無數次那樣,射穿她的脖子,讓血柱漂亮地噴出來……快點開槍,我都等不及了!」

  ——不!醒來!里奧,快點醒來!他的靈魂在被禁錮的軀殼裡呐喊,但除了他自己,誰也聽不到……

  面對聯邦探員毫不妥協的槍口,愛瑪眼中的驚恐仿佛過了那個極限的點,開始被湧出的狠厲與狂烈取代。她將刀刃向下壓了壓,一縷鮮血出現在女孩細白的脖頸,新孵出的幼蛇般蜿蜒遊動。

  「Sister,放鬆點,其實你並不想這麼做,對吧。」仿佛清風徐來,一個聲音柔和地說道,「看看小黛碧,她多可愛,我敢打賭她是福利院裡最懂事的孩子,她會自己吃飯、穿衣,乖乖的不惹麻煩,臨睡前還會親你的臉頰,用甜甜的聲音說『晚安』,你還記得嗎?」

  似乎被華裔男孩的話語勾起想像,愛瑪修女的眼神不知不覺緩和下來,壓在女孩頸上的刀刃微微鬆動了,「我不想殺她,你們別逼我……放下槍、放下槍!」

  李畢青一手抱住里奧的腰身,一手握著他的手腕,慢慢地、輕柔地壓下來,讓槍口垂向地面,「里奧,聽我說,鬆開手指,把槍交給我……里奧,相信我。」

  聯邦探員沒有做出反抗的動作。他的精神閘門已經關閉,但並沒有徹底封死,這個男孩是唯一的通風口。

  李畢青拿到了槍,彎腰將它放在泥地上。「好了,你看,我們很有誠意地想跟你聊聊,先放開那個可憐的孩子好嗎?」

  「不!」修女生硬地拒絕道,「我不會放開她,除非你們把車給我,然後徹底離開我的視線。」

  「沒必要那麼激烈的反應,Sister,我們只是調查一下案子,詢問個證人……」

  「別騙我——」愛瑪尖銳地打斷了他的話,「你們已經知道了!我一看你們的眼睛,就知道你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我不會束手就擒,我知道被抓到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那又為什麼要那樣做呢?你是受人尊敬的神職者,我相信當你在上帝面前發下誓言時,心中一定充滿了光明與博愛,就像柏亦思神父一樣,不是嗎。」李畢青用難過而同情的神色望向她。

  他的眼神刺痛了她。而他說出的那個名字,仿佛烙鐵在她心頭燙過,她疼痛得渾身震顫了一下。「上帝!全能仁愛的上帝!是的,我曾經打心眼裡發誓,要終生虔誠地侍奉主,為主奉獻全部身心,在我還是個十二歲小姑娘的時候。而我也這麼做了十幾年!」仿佛檑木在她胸膛滾過,愛瑪低沉的聲音帶著無法忍受的鈍痛,「我已經二十九了,至今還是個處女!你們一個個都嘗過男歡女愛的滋味,我卻必須終生守貞。『你嫁給了上帝』,有人這麼對我說,但我不明白,如果上帝真是我丈夫,他怎麼從來就沒操過我?」

  李畢青望著這個在欲望與信仰中痛苦掙扎的修女,眼底閃過一絲真正的憐憫。

  生物的天性與本能一旦被束縛,就像壓在石板下的草一樣,想要找條縫擠出來,如果連縫隙都被堵死,總有一天它會爆發出強大而畸形的力量,把石板硬生生頂裂——這就是欲望的力量。

  「你可以選擇脫下修女服,愛瑪,回到真正適合你的生活中去。上帝不會因為你結婚生子就覺得自己帶了頂綠帽子。」

  「太遲了!」修女滿臉絕望之色,「如果有人能早一些對我這麼說……在我殺了一個人之前……在我愛上柏亦思神父之前……」

  這個可能性在李畢青意料之中,「神父,他知道嗎?」他問。

  「不,我一直掩藏著,因為不想被他厭惡疏遠。」她淒然地冷笑了一下,「就算知道了又怎樣,他的身心全部奉獻給了上帝,沒有絲毫碎屑可以分與旁人。」

  「所以你只能用另一種方式愛他。神父深信那個『啟示』,並把自己的信念付諸行動,關於地下室的一切你應該都知道吧?」

  「是的,許多年前我就已經知道了。我為他打下手,幫他清理留下的痕跡,」愛瑪夢囈般喃喃,「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能感覺到,除了上帝之外,我是最接近他的人……」

  「這就像一個隻屬於你們的秘密,對嗎?你享受這種感覺。」李畢青冷靜地分析道:「可能剛開始的一兩個孩子確實死于疾病或意外,但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風平浪靜,你開始覺得空虛、焦躁、不滿,祈禱上帝早點再回收掉一個僕人,可這個期待遲遲沒有實現。終於有一天,你再也無法抑制欲望的驅使,為了延續你與神父之間獨特的關係,開始人為製造一起又一起的死亡……你覺得愧疚過嗎,哪怕只有一次?」

  「也許吧,但我一點也不後悔。」修女很乾脆地坦白了,或許是在尋求他人的認同,「當你下定決心可以為一個人做任何事時,就算殺人也不是那麼難以下手,有時反而是種快感——我不知道跟做愛的快感比起來,哪個更強烈些,我無從比較,你能告訴我嗎?」

  顯然,這已不是正常意義上的愛。某種力量支配了愛瑪,使她在石板下無數次的扭曲生長後,終於找到了突破點——殺戮。殺戮的欲望令她徹底脫柙而出。

  李畢青搖頭道:「不,我也無從比較……還有一點我無法理解,你為什麼單單將蕾妮沉屍湖底?」

  「因為她存在只會玷污神父的信仰。打架、偷竊、撒謊成性,一身惡習,完全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樣,」愛瑪冷酷地回答,「她不配成為神父的天使。」她低頭看了看胸前不停哭鬧踢打的小女孩,煩躁地皺起眉頭,「而你呢,你再長大一點,也會變成你姐姐那樣嗎,黛碧?」

  「——她不會,她是個好孩子。」仿佛從深沉的夢魘中掙扎著醒來,黑髮探員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儘管顯得有些嘶啞與艱澀,「放她走,愛瑪,只要你放了她,我絕不會開槍,車也留給你,怎麼樣?」

  修女在黑色頭巾下露出一個漠然地哂笑,「不。現在我不想跑了,就算躲過你這一關,你以為我會天真地以為,被一群警車和直升機追著還能逃出生天嗎?」

  「至少你能挽救一條生命,你從未這麼做過,對吧?試試看,我發誓這比摧毀一條生命更能讓你感覺愉快。」里奧小心地誘導著她。

  「我的感覺不重要了,愉快,還是糟糕,我已經不在乎。」愛瑪的臉上浮現一種反常的、懶洋洋的平靜,仿佛冰天雪地中的人忽然感覺燥熱,即使脫光衣服也無法降溫,那是即將凍死的徵兆。「我會一輩子蹲在監獄裡,即使允許探監,知道真相後的神父也不會願意再見我一面——這樣的結局對我而言還有什麼意義?」

  「既然如此,我幹嘛不送給神父一個最後的禮物呢?」她低頭親了親黛碧發頂的旋渦,低聲說:「把我的心情傳遞給他,小天使。」然後她抬起手腕,朝著小女孩天鵝般細白的脖頸用力刺下——

  ————————————進入正文的分割性———————————

  聯邦探員敏銳地捕捉到修女臉上反常的無謂之色,職業錘煉出的危機感在他腦中敲響了警鐘。他條件反射地把手伸向後腰,握住了備用手槍的槍柄。在愛瑪低頭親吻黛碧的金髮時,他拔出了槍,瞄準對方。

  刀刃在車燈中反射出亮光,他知道必須當機立斷,但人質哭泣的臉強烈衝擊著他的神經,阻礙肢體接收理智的指令,那一瞬間,眼前的畫面與血淋淋的記憶重合,緊張、焦慮和恐懼感洶湧而來。就像一個重症肌無力患者,他甚至感覺不到手指的存在,更無法驅動它扣下扳機……他滯殆了要命的一秒鐘!

  刀刃即將落下時,愛瑪陡然發出一聲尖叫。

  誰也沒料到,她懷中的小姑娘因為意識到哭鬧無效而氣急,拿出了平時對付母親與姐姐的絕招——她低頭咬住挾持者的手臂,細小而尖銳的乳牙狠狠嵌入血肉,搶食幼狼似的死不撒口。

  被突如其來的疼痛猛抽了一鞭,愛瑪立刻用力拉扯小襲擊者,本能地想要搶回自己的胳膊。

  李畢青松開手指,讓槍落地——沒人發現他什麼時候拾起了擱在地面上的那把手槍——這個小小的意外打消了他出手的念頭,他在轉瞬間做了另一個決定。

  他閃到聯邦探員的側後方,右手穩穩托著對方輕顫的手肘,左手握住了僵硬的肩膀肌肉。如同一名耐心指導初學者的射擊教練,他的胸膛溫熱而有力地貼緊對方的後背,在耳畔低聲下令:「開槍,里奧!」

  黑髮探員混亂茫然的瞳孔猛一收縮,夢境中的聲音在他腦中炸響——

  開槍,里奧。

  開槍。這一次你不會失手,因為我在你身後。

  那個連環殺手說,借助我的力量吧,里奧,讓我們一起,終結這個該死的迴圈。

  這聲音如同一股巨大的洪流,瞬間衝垮了精神上的閘門,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動了他的手指——

  修女的右臂上蓬出一團血花,她慘叫著捂住傷口,被衝擊力向後推倒在地。橈骨與尺骨被子彈打得粉碎,使得手臂呈現出一種扭曲詭異的彎度,劇痛填滿神經,她把身體緊緊蜷成一團大聲地呻吟,仿佛這樣就能減輕肉體上的痛楚。

  里奧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武器,灼熱的火藥味還在鼻端縈繞。即使火光噴吐、槍聲響起,他仍無法相信自己竟然如此輕易地開了這一槍!

  那些長久困擾著他的精神噩夢、難以穿越的心理障礙,裹挾撕扯著他的情緒漩渦,仿佛同時被這顆子彈擊了個粉碎!

  他曾以為要擺脫那些東西會是個極為漫長、痛苦的過程——實際上他對此已近乎絕望,所以用一種自暴自棄的態度吞下越來越多的藥片,用繁忙高強度的工作強迫自己沒時間去思考。

  直到此時此刻,這一顆子彈扭轉了整整五年時光,終於將曾經偏離的彈道成功地拉了回來!

  這一次,他沒有失手——之後,也絕不會再失手。

  摔落在地面上的黛碧有些發懵。她看著滿身血跡的修女,驚恐交加地跑開,但周圍濃重的黑暗又阻攔了她的腳步。深夜的林野一片漆黑,唯有車燈照亮一小塊光明之地,她望著逆光中黑髮男人高大的身影,忽然想起來:他是員警。

  要相信員警,大人們總是這樣說。她伸出幼小的手臂,急切地想要得到一個溫暖安全的庇護所,跌跌撞撞地朝他跑去。

  里奧丟下槍,膝蓋跪在落滿枯葉的泥地上,緊緊抱住了撲過來的小女孩兒,把臉埋進對方蓬亂的淺金色長卷髮中。

  沒有人知道他已經淚流滿面。

  「……對不起,對不起……」黑髮探員用哽咽的聲音反反復複地說著,仿佛要將累積了五年的內疚、自責與愧歉傾瀉而出,「黛碧,對不起……」

  小女孩兒並不能理解他話中深意,只是乖巧地摟住他的脖子,用學會的禮儀用語回答:「That's all right。」

  「她已經原諒你了。」李畢青在他身旁輕聲說,「里奧,你相信輪回嗎?」

  「……輪回?」

  「是的。五年前,一個生命死去,另一個生命誕生。現在,她用同樣的容貌、同樣的處境又回到你的面前,而你,給了她一個全新的結局——她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你,你以自己的努力獲得了她的原諒。」

  里奧驚異地抬頭,端詳著小女孩兒的臉,懷疑而又隱含期待地問:「是這樣嗎,黛碧?」

  小女孩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她想起老師教過她,得到別人的幫助後應該道謝,於是細聲細氣地說了聲:「謝謝。」

  聯邦探員再一次擁抱了她,含淚說道:「不,黛碧,是我該感謝你……」

  呼嘯的警笛聲由遠而近,大批州警縣警趕到,接管了現場。控制嫌犯、安撫人質、拍照取證……所有善後工作井井有條地進行。

  里奧離開人群,走到一個稍微遠些的幽暗角落。他需要些時間來冷靜心情、梳理思緒。

  之前發生的一切,在他腦中電影膠片似的卷過,很快的,他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你會用槍?」他問身邊的男孩。

  華裔男孩笑了笑,「怎麼會,我們國家可不允許私人持槍。不過,野戰射擊俱樂部什麼的倒是有參加過。」

  「你剛才扶著我的胳膊的姿勢很專業。」探員墨藍色的眼睛探究地盯著他。

  「那是因為你的胳膊抖得就像個從沒拿過槍的人,相比之下,還是我比較有經驗。」李畢青神色自若地吐槽。

  里奧有點尷尬地笑了一下。他想起那個與現實驚人吻合的夢境,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向對方提起。他要怎麼表達?問他「你的話語和動作怎麼跟我夢中的殺人嫌疑犯那麼相似」嗎?不,這簡直太莫名其妙了,他還沒有神經病到這種地步,拿一個荒誕不經的夢來懷疑對方。

  儘管他隱約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但這只是一些遊絲浮絮般的閃念,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仿佛在這個溫和而乾淨的男孩身後,藏著一個模模糊糊的、無法觸碰到的黑影……

  見鬼!他怎麼會產生這種想法!他深愛著這個男孩——這一點他非常確定,而這些毫無真憑實據的疑竇,活像是對愛情的褻瀆。

  當他決定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疑惑拋諸腦後時,口袋中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里奧接通後,沒說幾句就掛斷了,遺憾地對李畢青說:「抱歉,我的休假又要泡湯了。」

  「怎麼?」

  「總部緊急通知,叫我馬上回華盛頓D.C.。」

  李畢青擔憂地問:「大半夜的,這麼急?發生什麼事了嗎?」

  「電話裡沒有細說,只是叫我和羅布先回去。」里奧不太放心地看著另一個人,「這一趟我可能不太方便帶上你,你可以換個地方繼續度假,或者回紐約,我把公寓的鑰匙給你……你怎麼打算?」

  「……太突然了,我還沒想好。」男孩老老實實地回答。

  「好吧,我們先回旅館,掃尾工作就交給這些州警縣警。」

  李畢青跟著他走了幾步,又問:「愛瑪修女的謀殺罪沒跑了,柏亦思神父呢?他會被判刑嗎?」

  「難說,涉及到宗教事務,處理起來會有點麻煩,而且他的行為有舊例可循——百年前,還有不少信教者以自身乾屍被擺放在教堂的地下墓穴裡為榮呢。」探員聳了聳肩,「如果教會介入這個案子的話,神父可能會脫罪吧——也只是可能。不過這個地方他肯定是待不下去了,說不定會解除職位丟到哪個教會陵園裡去守墓。」

  「那樣也好,我覺得神父會喜歡這個新工作的。」李畢青說。

  黑髮探員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說出了口:「比起這個,我更關心另一件事……那傢伙這次居然沒有插手!有點奇怪,要知道這一年來,我們追捕的連環殺人犯,十個有八個都被他捷足先登,搞得上頭都懷疑我們內部是不是有他的內線了。沒想到,這次一點動靜都沒有,我不得不說,愛瑪修女很幸運,還能活著上法庭。」

  「——你說的是,殺青?」

  「就是那個肆意妄為的傢伙。整整消停一個月了,沒有他興風作浪的消息,我還真有點不習慣。」

  「說不定他也在度假,」李畢青哂笑著,帶著微微的嘲弄,「跟女朋友一起。他總得享受享受正常人的生活。」

  「——也許是跟男朋友。」黑髮探員鬼使神差地補充了一句。

  「什麼?你是說他……」另一個人吃驚道。

  「不不,」探員立刻改口,「我只是開個玩笑。」

  李畢青看了他一眼,複雜難解的神色一閃而過。

  回到水峽鎮的旅館後,天色已經微亮。兩人都沒什麼睡意,隨便吃了點麵包咖啡當早餐。

  剛用完早餐,李畢青兜裡的手機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里奧笑了笑,「我出去接個電話。」

  「茉莉的電話?噢,你不用每次都背著我接,」他女朋友的弟弟努力打起精神,打趣道,「我不會偷聽你們的私房話和電話性愛過程。」

  男孩飛快地逃出去時,里奧眼尖地看見他的臉紅了。

  他微笑著,一口喝乾杯底已經冷掉的苦咖啡。

  對方不久後回來,臉上帶著急切興奮之色,看起來相當開心:「知道嗎里奧,茉莉要回來了,就在下個月!」

  「下個月?」里奧有些愕然,「不是說年底才回來嗎?」

  「工作進行得比預計中順利,她準備給自己放個假,回來待半個一個月的。」

  「哦,很好啊,」里奧半是高興半是遺憾地說,心情複雜得如同一杯摻和了十七八種調料的雞尾酒,亂糟糟不知是什麼味道。「你們可以好好聚一聚了。」

  「她說打算跟我商量一下訂婚的事宜。」李畢青不動聲色地關注他,仿佛正透過臉上的細微表情,剖析對方心底的真實情緒,「訂婚啊!在我們國家,那意味著離結婚的日子不遠了——你們這邊也是這樣嗎?」

  「……哦,應該是吧。」里奧魂不守舍地回答。

  李畢青笑了起來,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快感追問:「那麼,這邊訂婚需要伴郎嗎?我希望你下個月工作不太忙。」

  里奧在心底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極力擺出「樂意之至」的表情,「看情況吧,如果我那時有空的話。」

  他起身回到房間,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對李畢青打了個招呼:「我剛才訂了機票,要去趕飛機,你可以自己回紐約嗎?」

  「沒問題,放心去吧。」華裔男孩朝他愉快的揮手,「一路順風——哦不,你是坐飛機,一路逆風!」

  聯邦探員頭也不回地匆匆離開。

  剩下李畢青一個人,在窗臺眺望他遠去的背影。「下個月嗎……」他喃喃自語,「那可真要抓緊時間了。」

  (天使的房間?完)

  

  【Part 5 月神島】

  

  第32章 絕處逢生的廣告單

  

  夏尼爾裹著一件杏黃色的名牌薄款舊風衣,走在涼風漸起的幽暗街巷裡。他現在餓得要死,同時想喝點冰凍啤酒之類的飲料提神,但兜裡只剩下幾個硬幣。

  上個月他剛從雷克斯島監獄裡出來。十一年的刑期,按規定服滿三分之二就可以出獄,所以實際上只蹲了七年零四個月——對此他絲毫不感覺有什麼合算的,七年多的時間,足可以使許多東西灰飛煙滅,比如說積累的財富、幫派中的地位,以及那些曾經愛他愛得要死要活的漂亮妞兒們。

  回想起那些血肉飛濺的廝殺——那是一段被稱為「紅藍戰爭」的動盪時期,紐約的兩大幫派瘸幫與血幫為搶奪地盤陷入了瘋狂的混戰。幫派大佬不但對外開火,派內聯盟中的各股勢力也衝突不休,其他一些小幫派則渾水摸魚,從鏖戰的兩條白鯊嘴邊爭搶漏下的食物殘渣。

  這種大環境下,每個幫派成員體內的血液都像石油一樣被點燃起來,夏尼爾也不例外。他所率領的血幫某堂口,與一個瘸幫分支大打出手,事件的導火索是對方一個成員朝他的女朋友之一吹口哨,叫了聲「嗨,bitch」,隨即被他親手捅了十一刀,於是個人恩怨很快就升級成為幫派鬥毆。

  其實這碼子事兒很常見,幫派分子們基本把敲詐勒索、販賣禁藥和打架鬥毆當成一日三餐。偏偏當時撞上FBI和SWAT特警隊聯手打壓黑幫勢力,急需幾個反面典型來殺雞儆猴,夏尼爾非常倒楣地中選,成為標靶之一。兩邊拿錢的雙重線人向警方出賣了他的行蹤,他被FBI逮個正著。

  為了脫罪,他花了數額驚人的費用聘請一位金牌律師,官司打了整整三年,末了卻被告知,控告方是聯邦政府,他除了認罪以外別無出路——聯邦政府永遠是對的,哪怕你是因為當時打醬油路過被誤捕,只要上了法庭,就必須認罪,這是事關政府面子的原則問題。當然,至於認什麼罪、判幾年,你可以跟檢控官和法官討價還價,拿其他狐朋狗黨做交易換刑期,也可以往正義女神雕像的秤盤裡塞黃金,好使審判的天平歪向你這一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總之,為了這場官司,夏尼爾花了大半積蓄,終於說服法院門口的正義女神像,把四十年的刑期縮短為十一年。官司期間,他在拘留中心待了三年,終審後又在雷克斯島監獄繼續把剩下的刑期蹲完,最後兩袖清風地出獄了。

  剛出獄的夏尼爾還抱著東山再起的念頭,但事實證明,災難與橫財一樣,總是接二連三地到來——他最心愛的二流歌手女友卷了剩下的幾百萬美金,跟黑人保鏢跑路去墨西哥雙宿雙棲;所率領的堂口被血幫其他勢力吞併,當他剛出獄試圖聯繫老部下時,險些被新老大綁起來扔下羊頭灣;他向過去的朋友求助,可許多人的通訊方式已經失效,能找到的一些人混得也不比他強多少,頂多只能援助幾張小面額鈔票,而出人頭地的那幾個連他的面都不肯見。

  時隔七年,整個世界都已物是人非。可監獄生活單調得模糊了時間概念,令他感覺一夜之間眾叛親離。

  他憤怒、嫉恨、怨天尤人,進而掙扎、沮喪、筋疲力盡,物質條件的急劇匱乏和生活水準的迅速下降終於把他的關注點拉回到最原始也最實際的幾項上——吃飽、穿暖、有地方住。這一切都需要錢,而他目前一無所有的,就是錢。

  錢啊錢!不需要的時候堆在保險箱裡像一疊疊草紙,真正需要時又真他媽的難賺!隨便先找一份工作?加油站、快餐廳……不,他丟不起這個臉,過慣了由人服侍的生活,再回過頭去服侍別人,他寧可殺了自己!

  他走到街角的一台自動販售機前,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將口袋裡僅剩的幾枚硬幣丟進去,換來一小罐咖啡。他十分珍惜地啜飲著曾經嗤之以鼻的罐裝咖啡,茫然地盤算著未來的出路。

  販售機的玻璃櫃面模糊地映出他的身影,精悍的高個兒、金褐色短髮、狹長幽深的墨綠色眼睛。從前打扮得衣冠楚楚時是個相當有魅力的帥哥,如今落魄且不修邊幅,魅力就打了折扣,但看上去仍在水準以上,只是一臉的苦大仇深,使得高聳的鼻樑與緊抿的薄唇透出一股子薄命相。

  如果不想餓死街頭,就必須接受現實,夏尼爾。他對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無聲地發誓,哪怕是去偷去搶,也得想辦法弄到第一筆錢,然後重頭開始,再一次爬上該屬於你的位置!

  仿佛上帝聽到了他內心的呐喊,大發善心地將一扇窗戶開到了他面前——他忽然發現了自動販售機後面牆壁上貼的一張廣告單子,白底黑字很清楚地寫著,某個環境保護機構招聘一批志願者,前往異地參與「有一定風險性」的野生動物保護活動,為期三個月,期間包吃包住包路費,待遇優渥得令人不敢相信。

  夏尼爾不是初出校門急於找工作的小年輕,他十分知道社會的污濁與人心險惡,抱著質疑的心態仔細地閱讀了這份廣告,推敲著詞句中可能存在的陷阱,很快就找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廣告中對於招聘者沒有任何學歷、資歷與身體素質方面的要求,唯獨強調了要具有「獻身環保事業的精神」。怎麼個「獻身」法?該不會去與世隔絕的原始森林裡當野人吧,夏尼爾自嘲地冷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目前的生活狀態還不如野人——至少他們不愁吃喝。

  目光在薪酬上停留了許久,他把數字3末尾的四個零數來又數去,最終下定了決心——再苦再累反正只有三個月,至於「有一定風險性」,見鬼,這世上還有比監獄澡堂更危險的地方嗎?他前後打了十幾場架,在瓷磚與鐵管上無情地砸破了七八個腦袋,才基本杜絕了對他屁股的覬覦——雖然只限于行為上的震懾,猥瑣的視奸總是無處不在,但他已經修煉得百毒不侵,懶得去搭理那些無法造成實質傷害的眼神了。

  撕下廣告單,他丟掉空咖啡罐子,按圖索驥地前往招聘地址。

  一個小時後,他找到了一棟半新不舊的四層大樓,從結了污漬的狹窄樓梯走上二層,進入一間寬敞的招待室。立刻有工作人員上前詢問,並派發了幾張表格讓他去認真填寫。

  在「親屬」與「聯繫地址」兩欄,夏尼爾想了想,如實填寫了「無」,然後將表格交上去。他被領到另一個大房間繼續等待,被告知審查結果不久就會出來,他們會當場決定是否聘用他。

  這個房間裡還有大約四、五十號人,都在百無聊賴地等待結果。夏尼爾掃視四周:穿著肥大橄欖球衫和髒球鞋的黑人、西裝革履卻面色憔悴的中年藍領、頭髮花白努力拿線帽遮掩的瘦弱老人,還有些明顯看出來出身貧民區、在街頭上混過的小年輕……他忽然覺得有些奇怪,這個環保機構為什麼要把招聘廣告的單子貼在落後街區那些毫不起眼的角落,難道他們不想聘請到更高端一些的人士嗎?

  也許其中有什麼貓膩,比如薪酬有水分,實際拿到得要比許諾的少得多;或者某些安全或衛生措施沒有達到政府標準因而不敢大張旗鼓,夏尼爾暗想。但他並沒有打算就此離開,實際上,他已經走投無路。

  等待的時間長了,人群不免開始煩躁起來,這時有工作人員送來餐點:麵包、披薩、三明治和咖啡、果汁,品種豐富、數量充足,足夠人們大肆哄搶。

  夏尼爾也毫不客氣地拿走了自己吃不完的分量,狠狠飽餐一頓後,懶洋洋地想抽根煙。他不抱希望地對工作人員提出這個要求,不料對方很客氣地兌現了,房間裡每個想抽煙的人都領到了一小盒煙草,儘管是雜牌,仍令所有人精神振奮。

  吃飽喝足後,他有心思仔細打量這些人,無聊地猜測其中可能成為自己臨時同事的傢伙。片刻後,他的目光在房間角落的一個人影上停住了。

  ——那是個衣著花俏的亞裔青年,大約二十三、四歲,看起來像中國人,或者日本人,正翹著腿斜倚在沙發椅上,旁若無人地把玩著一副撲克牌。明亮的日光燈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正對著夏尼爾,濃長的睫毛與尖俏的下頜仿佛出自畫家的工筆,滿懷憐愛地描繪出精緻姣好的線條。

  夏尼爾眼底一亮,很有興趣地打量他,希望能捕捉到對方把正臉轉過來的瞬間。

  不久後他如願以償,青年似乎感覺到注視的目光,轉過臉瞥過來一個查探的眼神。

  夏尼爾看清他後,禮儀式地點頭示意,而後把臉別開。對方的容貌堪稱俊美,但又沒有美到令人驚豔的地步,廉價而糟糕的衣著與染成金黃的頭髮為美的程度又降了分——夏尼爾一直認為,對於黃種人而言,最適合的發色還是黑髮,太淺的發色搭配不夠白皙的皮膚簡直就是一場品味的敗仗。

  這個亞裔青年看起來就像一隻羽毛顏色搭配得花裡胡哨的鳥兒,這讓夏尼爾很有一種把他抓過來重新粉刷一遍的衝動——如果這是八年前,他一定會這麼做,但如今他已沒有調教那些漂亮的男孩女孩的閒情和閒錢,實際上,他自己也正在被世態炎涼的社會粉刷與調教著。

  這時,工作人員再次走進房間,將寫著號碼的胸牌發放給部分等待中的人,一共發放了二十四個胸牌,其他沒發到的人則被客氣地請出去。

  看著人數驟減的房間,夏尼爾知道包括自己在內剩下的二十四個人,應該就是通過初步審查的過關者。奇怪的是,那些相較起來還算有點體面的人反而多被淘汰了,剩下都是流浪漢似的灰頭土臉的貨色。

  接下來的個人面試,留下來的人被輪流叫到隔壁小房間去單獨談話,一律都是有去無回,人們難免有些緊張,開始低聲攀談起來。夏尼爾自覺跟這些層次的傢伙沒什麼可說的,寧可站在咖啡機前一個勁兒的續杯。

  附近的沙發椅上,亞裔青年仍在玩弄著手中裸女圖案的撲克牌,夏尼爾在遺憾他毫無氣質的坐姿的同時,又真心實意地承認,在這群檔次底下、十分荼毒審美的人中,他算是稀罕的養眼存在。

  他考慮了一下,決定過去跟對方互相認識——如果能進一步發展某種關係,也勉強稱得上一次豔遇。

  「嗨,需要咖啡嗎?」他走到沙發椅旁,遞過去一個裝滿的乾淨杯子,用輕鬆友好的語調打著招呼。

  青年抬頭看他,不客氣地接過杯子,沒有道謝,只是扯著嘴角笑了笑。

  夏尼爾卻在這一笑中,全身過電似的,從互相觸碰到的指頭尖開始刺麻起來。

  那些廉價的衣服、拙劣的品味、亂七八糟的搭配,包括他最討厭的染色頭髮(甚至在發根處還新生出了一點兒黑色,噢,令人反胃的兩截兒)……一切的不協調都被淡化掉了,儘管這只是一抹假模假樣的、敷衍似的笑意!

  他忽然很有興趣深入瞭解一下對方,從身份,以及肉體上。

  「我叫夏尼爾,」他朝對方熱情地伸出手,「或許在將來的三個月,我們會成為同事和搭檔,互相認識一下怎麼樣?」

  青年無所謂地跟他握了手,「洛意。」

  夏尼爾順勢在他旁邊坐下來,像之前無數次搭訕帥哥靚女一樣,把手臂自然地擱在他身後的椅背上,「他們的招聘廣告吸引了你,對嗎,關於環境保護,說真的,我也覺得人類對地球太過索需無度,肆意砍伐森林、捕獵野生動物……」

  「——不,我對環境保護之類的一點興趣也沒有。」洛意打斷了他的即興發揮。

  夏尼爾把尷尬藏得很好,轉而笑問:「那你對什麼感興趣?說不定我們還有共同愛好……」

  「錢。」亞裔青年十分乾脆地回答,「我只對錢有興趣。」他用苛刻的目光掃視了一下搭訕者的外表,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說:「我知道你想幹嘛,你想跟我上床?沒問題,一次兩百,包夜五百,用道具另算。我已經有陣子不做這生意了,不過,看在你是個帥哥的份上,我會考慮要不要接你的單子。」

  他竟然,是個男妓……夏尼爾震驚到一時失語。毫無羞恥公開談價的性工作者,他也不是沒接觸過,只是沒想到會在這檔口碰上一個。之前關於調教與豔遇的念頭稀裡嘩啦泡了湯,對方是個公共巴士類型的存在,完全犯不著他去費心清洗髮動機和重新上漆,這令他生出了一股明月照溝渠的惱火——這股惱火或許還出自另一個原因:他現在根本付不起嫖資,別說包夜,一次都不夠。

  他幾乎是立刻翻了臉,起身甩下一句話:「抱歉,我還沒混到需要靠買春解決需求的地步!」

  對方似乎並不介意受到了職業歧視,吱吱作響地喝完了杯中的咖啡後,遞還給他:「勞駕,再幫我倒一杯唄。」

  

  第33章 叢林之島

  

  個人面試出乎意料地簡單,問了幾個諸如「是否有親友在本地」、「封閉式培訓期間個人物品寄給誰」之類的問題,夏尼爾一概回答沒有,隨後簽署了一份附帶保密協議的合約,就被通知正式錄取了,從當天開始就進入培訓期。

  他被帶到一個類似宿舍的房間,裡面有衣櫃和六張單人床,半數已經有主,佔據靠窗位置的那名亞裔青年正是剛認識的洛意。因為之前的交談不歡而散,夏尼爾並沒有過去打招呼,洛意也似乎不打算跟他勾搭上,翹著二郎腿自顧自躺在床上玩牌。

  其他人陸續進來,把床位都填滿了,也不知道二十四人最終錄取了多少個。

  解決了吃飯問題,現在又有一張談不上舒適卻足夠潔淨的床供他休息,夏尼爾暫時感到了滿足,一沾枕頭就睡死過去,要不是後半夜被一陣慘叫聲驚醒,他准會一覺睡到大天亮。

  ——那是對面床位的一個拉美裔,扯著嗓子嚎得涕淚交加,拿腦袋在鐵床架上撞得砰砰響,把房間內所有人都吵醒了。立刻有兩名工作人員聞聲而來,將他攙扶出去。

  ……這傢伙八成犯了毒癮,被掃地出門。大家默不作聲地想,事不關己地倒頭繼續睡。

  不料二十分鐘之後,拉美裔又熏熏然地回來了,飄到自己的床位上,喉嚨裡發出嘰裡咕嚕地快樂呻吟,心滿意足地要升仙。

  鄰床的老黑忍不住好奇地問:「嗨,夥計,他們讓你過癮了?」

  拉美裔嘻嘻笑著,精神還有些恍惚。

  另外兩個也大呼小叫起來,「居然還有這種好事?」「臥槽,早知道剛才就管他們要加料的,普通煙抽起來真沒勁!」「要什麼條件,還是說限量供應?」

  拉美裔搖頭晃腦,飄飄然地答:「公司福利,每天只限一次……我拿的是K粉。」

  其餘幾人更加激動,吱吱喳喳鬧騰起來,心急的老黑立刻就要去領,還真讓他叫進來一名工作人員,放了五根捲煙在桌面上。

  老黑迫不及待地點火深吸一口,得寸進尺地抱怨:「大麻而已,你們就沒有更高檔一些的貨色嗎?」

  工作人員笑了笑,留下一句話後走出房間:「公司福利是與業績掛鉤的,你幹得越好,自然待遇也越高。」

  眾人聽了很是歡欣鼓舞,紛紛起身領煙,夏尼爾也悶不吭聲地拿了一根。

  大家抽完自己的份,發現桌面上還剩一根。老黑拈在指間,掃視一圈房間問:「誰沒拿?」他望向窗邊床位的亞裔青年:「你不要?不要就給我。」

  洛意不以為意地說:「隨便你。」

  老黑叼了煙正要點,夏尼爾起身一把抽出來,湊到嘴邊的半截煙上點燃了,遞給洛意,「得了吧,這年頭沒人不飛葉子。」他盯著他,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哂笑,「你真是混社會的嗎?」

  洛意看著他不說話,直到夏尼爾幾乎想要扭頭避開他的眼神,而後伸手接過那根煙,吞雲吐霧地吸起來。

  夏尼爾可以肯定在這方面他完全是個雛兒——不過才吸了兩三口,10秒鐘後他就開始神情迷茫,慢慢閉上了眼,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停地轉動。

  各種古怪詭異、天馬行空的片段交織起來,充斥著他的大腦,仿佛裡面煮開了一鍋大雜燴。雜亂無章的畫面,伴隨花白的眩暈感在他眼前飛旋,思維躍進、靈感湧現,像占卜者在冥想中被捲入了另一個世界。他全身無力地鬆弛著,感覺脊椎與性感帶一陣陣發麻發燙。他發冷且乾渴,迷糊緩慢而又清醒神速。當意識開始致幻時,他夢遊般睜開眼,朝房間裡的男人們無法自抑地酣笑起來。

  夏尼爾被這笑容衝擊得神魂飄蕩。

  被蠱惑的不止他一個,老黑彎腰握住了洛意的膝蓋,順著大腿往上摸。

  夏尼爾猛地打掉了那只手,朝暴怒的黑人大漢逼近一步:「想打架嗎?!」他冷酷而又蠻橫地宣戰。

  老黑跟他針鋒相對地峙立片刻,似乎從對方身上聞到了一股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的味道,氣勢漸弱,冷哼一聲回到自己的床位。

  夏尼爾鷲視眾人,後者們紛紛避開眼神接觸,是示弱的跡象。於是他直接坐在亞裔青年的床上,無聲地宣告了所有權。

  洛意側身捉住他的褲管,仍在神遊天外地笑著。夏尼爾低頭凝視他的臉,濃長睫毛在白皙膚色上劃出兩道纖影,黑白分明地輕顫,煽動著天真而妖嬈的誘惑。

  一時間,夏尼爾有些看不透這個青年:一方面不知羞恥地出賣皮肉,而另一個方面又鮮見地潔身自好著。穢亂與坦蕩,這兩種不協調的特質在他身上自然地交融,令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被一個男妓吸引……這可真是個新鮮的體驗,夏尼爾自嘲地撇了撇嘴角。他頗有興趣跟洛意鬼混一場,但不是這種意識不清的狀態下,更不需要旁觀者。

  半小時後,藥效逐漸褪去,洛意抱著被混亂與興奮洗劫過的腦袋,低低地呻吟道:「該死……下次誰再叫我抽大麻,我就把煙點著塞進他屁眼裡去!」

  夏尼爾失笑,「第一次是難受點,以後你會爽得飛上天——就像幹那事兒一樣,不是嗎。」

  「幹多了也就那麼回事。」洛意咕噥了一聲,似乎在表達不屑。

  夏尼爾笑著揉了揉他的一頭亂髮,覺得這傢伙實在直率得可愛。

  第二天上午,所有錄取者被擊中起來(夏尼爾大致數了數,總共十八個),很有效率地送上大巴,運到機場,然後上了一架機身上沒有任何標誌的小型客機。

  飛機舷窗的蓋板被固定住了,無法拉開,眾人七嘴八舌地詢問目的地,乘務員只是笑著搖搖頭,提醒他們別忘了保密協議。

  夏尼爾冷眼旁觀,心底的疑竇越來越深,不禁低聲問坐在身旁的洛意:「你不覺得……有些不對勁嗎?」

  「關於什麼?」洛意打著呵欠,懶洋洋地反問。

  「所有的,廣告、面試、high過頭的福利、莫名其妙的保密協定、鬼鬼祟祟的飛機……」夏尼爾一口氣說完,異常嚴肅地再次尋求認同:「你真不感覺蹊蹺嗎?既然他們有錢到買得起私人飛機,幹嘛要雇我們這種人呢?」

  洛意斜著眼看他,「什麼叫『我們這種人』?我可沒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這不是問題的關鍵!見鬼,你能不能再遲鈍些?」

  亞裔青年見他有些氣急敗壞,笑著勾住了他的脖子,嘴唇貼著他耳廓呢喃:「管那麼多幹嘛呢,人生嘛,不就是這麼稀裡嘩啦就過去了。這世界到處都是王八蛋,只有錢是實打實的好東西,想想看,三萬美金呢,為了這些綠紙片我連屁股都能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這一刻夏尼爾真覺得他是個沒心沒肺的混蛋。

  可偏偏這混蛋就入了他的眼,連呵出的氣流都得搔他心癢難耐。他抓住對方的手,按在自己的褲襠上,讓他感受裡面迅速堅硬膨脹的部分。「摸摸這個,你這婊子,」夏尼爾呼吸急促地說,「等拿到錢後,他能把你幹到哭。」

  洛意隔著布料漫不經心地撓了幾下,「我會期待的。」他興趣缺缺地抽回了手。

  夏尼爾洩憤般歪過頭,在他脖子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別鬧!」洛意縮起肩膀,笑著拍打他的腦袋,「怎麼跟狗似的亂咬人。」

  何止是咬,要不是眾目睽睽,他這會兒能把這混蛋從頭到腳拆開來吃乾淨,即便是霸王硬上弓——他才不信對方能打得過他。

  時間在意淫中飛快過去,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下來。他們走下舷梯,發現身處一個有些簡陋的小型機場。

  夏尼爾在艙門口逗留了幾秒,試圖眺望遠處,只看見一大片蔓延不斷的綠色叢林。風中混雜著一股腥鹹的味道,空氣濕度很大,他懷疑這裡可能是沿海地帶,或是海中的一座島嶼。

  「歡迎來到月神島。」乘務員用甜美的笑容向他們道別,「你們將在這裡渡過一生中最難忘的時光。」

  眾人茫然又新奇地上了一輛皮卡,在叢林間開闢出的土路上顛簸了半個多小時,最後來到一座四面圍著柵欄的基地。

  基地由三棟方方正正、軍營似的建築物,以及中間一個十分寬闊的廣場組成,周圍環繞著低矮灌木點綴的空地,更遠一些就是蓊郁的密林了。

  廣場上三五成群地站著些人,跟自己這一車合起來,大約有近四十個,看來公司不僅從紐約一處招攬求職者。看到人數這麼多,夏尼爾又有些寬心,覺得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看什麼呢。」他拍了拍東張西望的洛意的肩膀,提醒道:「在給我們分配住處了。」

  一架外觀豪華的直升機在小型機場降落,銀灰色機身上噴繪著長裙飄逸、身材曼妙的阿爾忒彌斯女神像,下方是一個彎月形的LOGO,鑲嵌著「月神俱樂部」的拉丁文。

  艙門滑開,一前一後走出兩個白種男人。前者五十來歲,身材矮胖,大約是油脂過於旺盛的原因有些謝頂,棕紅色頭髮有一搭沒一搭地繚繞在耳朵上方。他率先跳下機艙,然後回頭看同伴,姿勢隱隱透著一絲緊張與畏懼。

  後者是個三十歲左右的青年,高健挺拔的身軀,將一套名貴西服撐出了最貼合設計者心意的形狀。就像那些自矜於身份與氣質的成熟紳士,他梳著整齊而光滑的背頭,漆黑的發色與瞳色,與略帶歐亞混血兒特徵的五官相得益彰,是一種倨傲而疏離的英俊。

  「你的動作有點僵硬啊,埃德曼,」他走到年長者身邊,用居高臨下的口吻說,「是關節炎的緣故嗎。」

  埃德曼有點惴然地提了提肩背,儘量使自己的動作顯得更自然,乾笑道:「可不是,老胳膊老腿,不太管用了。」他轉頭望向機場入口方向,幾輛車子正迅速而輕巧地接近,最後停在他們前方十幾米處。

  一名西裝革履的白種男人下了車,被迷彩裝束的保鏢們簇擁著,走上前來。「嗨,老朋友,可有陣子沒見了,你還好嗎?」他擁抱了埃德曼,然後朝旁邊派頭十足的青年紳士熱情地伸出手:「歡迎加入俱樂部,加西亞?揚先生,我是會長秘書奧利弗?格林。我們儘量向會員提供最優質的服務,如果有什麼地方不盡人意,請一定要對我說。」

  加西亞與他觸碰了兩秒鐘後收回手,似笑非笑地說:「謝謝,先生,我可以先提個小小的意見嗎——你們的審查制度太嚴格了,要不是埃德曼願意引薦,我恐怕連你們的門都摸不到。」

  奧利弗無奈地笑了笑,「抱歉,俱樂部規定如此,所有想要入會的新人,必須要有老會員的引薦,並非針對您,揚先生。您也知道,我們只是個小圈子、非主流社團,世道艱辛,生存不易呀!」

  加西亞表示寬容地微微頷首,轉而說道:「接下來怎麼安排?」

  「我想埃德曼應該對您介紹過大概了,」奧利弗邊做出邀請的手勢,邊與他一同走向車子,「這一期的正式活動從後天開始,屆時會介紹相關細則並發放配備,期間我們將儘量滿足客人的各種需要——您知道我們這兒的夜鶯相當出色嗎?」

  加西亞知道「夜鶯」是俱樂部內的暗語,指的是那些被悉心調教過、專供客人玩弄的性奴,不論男女都是尤物,但他的興趣顯然不在那上面。「後天?好吧,我會耐心等待,這之前可以順便在島上遊覽一番嗎?」

  「當然,不過僅限這一座。」

  「這一座?」

  「月神島其實是兩座毗鄰的雙子星島,我們所在的這座稍小一些。」奧利弗說著,隨手指了指東南方向,「那邊還有一座稍大的作為活動場,後天才對會員開放。」

  加西亞眺望他所指的方向,茂密的叢林擋住了視線,並不能看到比樹梢和藍天更多的東西。

  這兒是浩瀚的太平洋上星羅棋佈的三萬多個島嶼其中的兩個,他在撲面的腥膩海風中眯起了眼,短短幾秒的出神後,俯身坐上車。

  埃德曼在車門外猶豫起來,有點磕巴地說:「要不,我就直接回去了?你們也知道我現在腿腳不好,玩不動了……」

  奧利弗笑道:「哦,我親愛的老夥計,別這麼低落,你仍然壯得像頭老虎,咬死一兩頭鹿什麼的根本不成問題。再說,就算不想參加活動也沒關係,你可以留在會所,想怎麼玩怎麼玩……難道你不想念漂亮的桃樂茜嗎?她可是對你念念不忘呢。」

  埃德曼仍然一副磨磨蹭蹭不願上車的模樣。

  「上車,埃德曼。」加西亞挑起濃黑的眉毛,露出一絲不悅之色。埃德曼對他隱懷忌憚,壓制住滿心不情願,坐到他旁邊的車位上。

  奧利弗和保鏢也上了各自的豪車,魚貫駛出小型機場。

  加西亞用指節一敲按鈕,駕駛座與後車廂之間升起隔屏,將司機擋在金屬板外。

  埃德曼越發坐立不安,汗水從稀疏的發間滾下。加西亞轉過臉看他,直到他掏出手絹頻頻擦汗,才似笑非笑地說:「害怕什麼,想想看是誰在背後給你撐腰?」

  埃德曼擦汗的手頓住了。他忽然不自覺地挺直了滾圓的腰杆,仿佛背後正倚靠著一座不可撼動的神像。他清了清嗓子,用怎麼努力也改不掉的黏糊糊的南部口音說:「我絕對不參加這次活動。」

  「當然。」

  「——你們答應過不翻舊賬,之前的一筆勾銷。」

  「是的。」

  「——還要保證我的人身安全。」

  「只要你別自作主張。」

  埃德曼松了口氣,不再流汗,把手絹塞回口袋,癱軟在真皮靠背上,嘟囔道:「真倒楣……」

  「你該覺得慶倖,」加西亞冷淡地回答,「還有將功贖罪的機會。」

  埃德曼深深地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黑色的瑪莎拉蒂總裁轎車平穩地滑行在寬闊的道路上,沿著緩坡向山丘頂端駛去,月神俱樂部那占地龐大、華麗如城堡的會所,正矗立在叢林之島的制高點等待著他們。

  

  第34章 偽裝者

  

  月神俱樂部會所庭院內的廣闊草坪上,矗立著二十多棟裝飾奢華的兩層別墅,供前來參加活動的會員暫住。實際上它們很少住滿過,一般來說,俱樂部會將每期活動的會員數控制在十二到十五人之間,以確保活動品質。

  加西亞隨意挑選了其中一棟,立刻有女傭人上前為他打理房間,擺上新鮮的花果。晚餐可以叫人單獨送進房間,或者前往會所大廳享用自助餐,他選擇了前者,並將所有傭人都打發出去。

  用完餐休息半個多小時後,門鈴響了起來。他起身開門,一個身穿酒紅色長裙的女人翩然走進來,金髮碧眼,胸部聳起一對豐滿的半球,裙擺開著高叉,雪白修長的大腿若隱若現,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個無懈可擊的美女。「嗨,我叫艾蜜莉,」她的聲音清脆而嬌俏,「想不想出來玩玩呢,橋牌、檯球、輪盤……還有酒吧和露天游泳池,晚上的娛樂活動豐富著呢,我們找個感興趣的怎麼樣?」

  加西亞避開她主動挽上來的手臂,冷淡地說,「不,不需要,我今天飛機坐得有點累,想好好休息一下。」

  金髮美女被推開的手順勢滑到他的後腰,沿著脊椎輕撫,臉上的笑容越發甜美:「那就讓我幫你做個按摩,舒緩一下疲勞吧,不論中式還是泰式,我都很拿手哦。」

  加西亞反手捉住她的腕子一抖。艾蜜莉覺得一股力道帶動著身軀,探戈舞步般不由自主地旋轉了大半圈,裙擺在腳踝上蕩漾出層層疊疊的紅浪——然後她發現自己面向打開的房門,後背上輕輕一推,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回到了門廊下。

  她轉身望向重又關閉的房門,一臉媚笑還沒來得及收攏,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被嫌棄了。「獎金泡湯了……」她嘟囔了一聲,踩著高跟鞋悻悻然走了。

  清靜了不到十五分鐘,門鈴又響了。

  加西亞將脫了一半的西裝外套甩在沙發上,走過去開門——這回是個年輕俊俏、唇紅齒白的男孩,最多不過十八歲,朝他迷人地微笑著。加西亞在心底無奈地歎口氣,皺眉露出一抹傲慢的挑剔之色:「行了,告訴你們的負責人,如果都是這種水準的話,今晚就別來打擾我了!」

  他砰的關上房門,門鈴下方亮起了「謝絕打擾」的紅燈。

  男孩瞪著紅燈看了幾秒,遺憾地吹了聲口哨——他極少遇到這麼英俊的客人,實際上在門打開的瞬間,他甚至違背職業道德地生出了慶倖感。可惜對方眼高於頂,除了天使誰也看不上。好吧,你照著鏡子自慰就行了,找什麼床伴呢!他腹誹著走掉了。

  加西亞估摸著不會再有「夜鶯」來打擾,走進足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的浴室,用冷水痛快地洗了把臉。

  細小的水流從皮膚上滑落,齊整的背頭也不太服帖了,掙出幾縷黑色髮絲,濕漉漉地垂在前額。他望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七分熟悉、三分陌生。

  有色隱形眼鏡、新髮型、恰到好處的化妝技巧、精心設計的性格與語言風格、毫無破綻的身份背景……這些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就像他對埃德曼說的,想想是誰在背後給你撐腰——是聯邦政府,還有什麼資源不能為你所用?

  難處在於他自身——如何完美地偽裝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身份,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一周前。

  里奧在休假期被匆匆忙忙地召回總部,頂頭上司高迪在組內會議上拋出了個炸彈——一卷意外截獲的電影膠片,幾名身經百戰的資深探員看得險些吐一地。

  這段視頻從角度看,應該是由四部攝像機同時拍攝後剪輯而成,按專業眼光製作得有點粗糙,但其中內容卻令人震驚:一群身穿紅色衣服的人,各個人種、男女老少都有,從一排類似地下室的窖口互相推擠著湧出,在野外空地上奪命狂奔,子彈不斷射在腳邊的地上,泥塊飛濺。在他們身後,二十多條體型碩大的猛犬狂吠追逐著,將即將逃入密林的人逐個撲倒,咬住手腳一一拖回空地中央。驚恐萬狀的人群尖叫、掙扎著,企圖從兇猛的獸口下逃生,但訓練有素的猛犬像貓捉老鼠一樣肆意玩弄著他們,不斷撕咬著他們的四肢和非要害處。這些人的淒慘的嚎叫與絕望的哀求取悅了圍觀的幾名持槍獵手,他們咬著煙談笑風生,仿佛在欣賞舞臺上精彩的表演,對每頭猛犬的表現評頭論足。

  心滿意足後,他們亂槍將這些奄奄一息的人射得千瘡百孔。接下來的場面更加慘不忍睹——猛犬們一擁而上,將屍體吃得只剩一堆血肉糊模的骨頭殘渣,放大的特寫鏡頭叫人作嘔。整個過程足足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他們原以為那是特效製作,但經技術員檢驗分析,原聲記錄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這些慘絕人寰的場面真的發生過,並非在地獄,而是人間!有人將之拍攝並製作成小電影,準備走私到國外,吸引那些嗜好扭曲的重口味看客重金購買,借此大賺一筆。

  從部分受害者說的俚語上看,很有可能是美國人。探員們被震撼且激怒了——這樣的暴行,竟然發生在本國公民身上,是單純的變態虐殺,還是對政府、政權的挑釁?

  議論的聲浪中,里奧沉默地盯著螢幕,覺得事情不僅僅是虐殺小電影這麼簡單,但又沒有上升到政治高度的明顯證據……這些受害者是什麼身份?怎麼被囚禁的?兇手是什麼人?有沒有幕後操縱者?案發地點在哪裡?一大堆問題紛至遝來,將巨大的憤怒壓進心底——比起那些於事無補的情緒,他更需要冷靜的思維與敏銳的發現。

  「一、膠片是在什麼地方截獲的,涉嫌者能否提供相關線索。二、截出受害者的外貌,調查有沒有相關的失蹤人口記錄。三、從他們使用的犬只品種和槍械型號入手,看看能不能從中查出點什麼。」里奧望向坐在首座的黑皮膚老人,言簡意賅地提出三點建議。

  高迪贊許地在桌面上點了點指尖,「很有效的提議。實際上,三個月前我們就拿到了這卷膠片,抽調部分探員組成專案組開始調查。我本想叫上你,里奧,但你手上的案子已經夠多了,移交給誰都不太合適……總之,我們已經有了一些眉目,也有了懷疑物件,但是——」

  他略一停頓,繼續說道:「這個人的身份比較特殊,他的父親是英國亞弗爾公爵。雖然07年英國大面積取消世襲貴族和爵位時,亞弗爾公爵也位列其中,他的長子已經不能沿襲公爵頭銜,但七百多年的傳統力量比我們想像中要強大的多,公爵長子在雄厚財富的支撐下,許多方面依然享有特權,這導致我們的調查舉步維艱,尤其是牽扯到兩國外交和國際輿論……」

  「難道就這麼撒手不管,任由我國公民被肆意屠戮嗎?」一名探員憤慨地說。

  高迪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冷靜,「當然不,我們可不是軟弱可欺的阿富汗或者瞻前顧後的中國,別說他只是個平民身份的公爵之子,就算是公爵本人,對別國人怎麼胡作非為我們不管,但只要是美國公民,一個都不許他染指!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確鑿的證據,只要證據到手,就逮捕他。」

  「確鑿……要確鑿到什麼程度?」另一名探員不以為然地問,心想有必要這麼謹慎嗎,咱們最擅長的不就是突襲抓人和製造證據?

  「讓英國方面啞口無言的程度。」高迪說。

  眾人沉默了。

  黑人老頭子再次拋出了炸彈,「我需要個臥底。為防洩露不能是專案組的那批人——我想在你們中間挑選一個。」

  下首的五名探員不禁互相對視,一時沒有吭聲,包括里奧。

  高迪有些意外地瞥了愛將一眼,他以為他會是第一個自動請纓的,就像之前無數次那樣。

  ……出什麼事了?他用眼神問。

  黑髮探員目光憂慮,神色複雜。可以單獨談談嗎?他無聲地反問。

  收到資訊後,高迪點點頭,「里奧,跟我出來一下,其他人先散會吧。」他們走到隔壁房間,「說吧,有什麼事不好開口的。」老頭子異常和藹地說。

  里奧欲言又止,最後下定決心似的,從筆記本裡取出一頁紙,遞給他:「看吧,都在這份報告裡。」

  高迪接過來,仔仔細細看完,神情中帶著微妙的驚訝、欣慰與不贊同,渾然天成地糅合在一起,最後形成了一抹奇異的微笑。「——然後呢?」

  「然後?」里奧不解地揣度著他的真實意思,「然後就是等待局裡的處分吧。」他黯然道,「畢竟是一個嚴重的誤殺人質事件,而且還偽造證據隱瞞了五年……也許會解職,或者更糟……」

  「如果我是你,既然隱瞞了這麼久,就乾脆隱瞞到底,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我曾經這麼打算過,可我的良心不允許,黛碧也不同意,唯有這麼做,才能讓她的靈魂徹底安息。」

  高迪微笑著歎了口氣,將報告紙疊起來放進口袋,「尊重你的意願,這份報告我會送上去。不過解職什麼的,你也別太期待,局裡現在精英奇缺,大佬們不會白白放你去過悠閒日子,頂多就是降職或者給點處分意思意思——哦,不,別露出這種『這不公平』的眼神,里奧,人和人或許在生存權利上平等,但在生存價值上,你不能指望局裡會看重一個五歲小女孩的性命,超過一個精心培養出的骨幹探員。」

  他拍了拍里奧的肩膀,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反駁,用過來人的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你還太年輕,孩子,在這社會上多打磨些年,有些東西自然就看透了。」

  里奧在他手掌下怔怔地站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即將離開前,高迪又回頭道:「要是心裡覺得不好過,就接了這個任務。想想視頻裡那些人,不知道還有多少無辜者將步他們的後塵。我們救不了已死之人,至少能為活著的人盡一份心力,不是嗎。」

  「如果你們還肯信任我的話——這個任務,我接了。」黑髮探員毅然道。

  「當然,你對職業的忠誠毋庸置疑。」他的頂頭上司說,「不過在此之前,你需要進行一個特別培訓。」

  「培訓什麼?」

  「怎麼當一個有錢人。」

  「那不是很簡單麼,給我一個一億美金的銀行帳號就好了——或者,十億美金?我不介意的。」

  高迪笑起來,「哦,沒那麼簡單,小夥子,你缺的不僅是錢,還有一種氣質——那種揮金如土、視民眾為草芥的上位者氣質。」

  「可以形容一下嗎?」

  「呃,諸如『漫不經心的傲慢』、『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之類的?可惜我不是其中的一份子。不過,局裡請來了一位禮儀專家與一位心理學老師,來專門為你做這方面的培訓。」

  里奧無奈地聳肩,「聽上去就覺得有夠無聊。總之,就是要讓自己相信地球是圍繞著我轉的。」

  「一點不錯。」高迪對他的領悟力很滿意,「另外,我們還會安排個聯絡人給你,他會幫助你打入對方小團體內部……」他們邊低聲交談著,邊走出房間。

  加西亞,不,應該說是臥底中的聯邦探員里奧,現在已經順利地進入了月神俱樂部,但離他的預期目標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他必須接近俱樂部創始人及領導者小亞弗爾,並得到足以給他定罪的證據,揭露這座叢林之島上所發生的事情真相。

  為此他做了充足的準備,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一個意外出現的傢伙,打亂了他的全盤計畫,將局面攪得一發不可收拾。

  

  第35章 夜鶯與公爵

  

  月神島,南島基地,一個四面堅牆的大房間內。

  當幾名身穿迷彩服的大漢走進來,給每個人發放運動衣款式的統一制服,並告訴他們,後天就開始工作時,眾人都不免有些意外。

  「這麼快就上崗,不是說封閉式培訓期嗎?」有人問。

  男人嘲弄地瞥了他一眼,「這兒,就是封閉式。培訓期?你還有一天兩夜的時間,可以給自己多培訓培訓。」

  陰陽怪氣地說完,他留下兩個大箱子,和同伴一齊走出去。鐵門在這些孔武有力的男人身後砰然關閉。

  一名黑人青年追上前,搖撼了幾下鐵門。「上鎖了!」他叫道,「媽的他們不能就這麼把我們鎖起來,這是非法監禁!」

  「——封閉式。小子,你會拼這個單詞嗎?」頜下留著短須的一名白人朝他翻了個白眼,語氣不善地說,「哦,我忘了,黑鬼沒空上學,他們只熱衷於在街頭爭搶破球和扭屁股。」

  黑人青年暴怒地沖上前,一拳就朝他臉上揮來:「操你媽的亂吠什麼?!」

  對方不甘示弱地跟他扭打成一團。一些熱血好事的人開始加入戰圈,自發地按膚色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一邊是白色,另一邊是黑色和棕色。更多的人則是圍觀喝彩、火上澆油。

  「無聊。」洛意說,同時打開紙箱子,摸出兩塊三明治和一瓶純淨水。

  夏尼爾坐在他身邊,也開始爭分奪秒地吃起來,「一群精力旺盛的傻逼,」他不屑地評論,「打贏了又怎麼樣,有獎金嗎?」

  「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嘛。」洛意對幹硬的牛肉沒興趣,便抽出來丟到夏尼爾的手上,然後從對方的三明治中揪出雞腿肉,塞進自己的麵包裡,最後精闢地總結了一句:「把貓狗關在一個籠子,總是要打架分出勝負的——它們天生就是死對頭。」

  昔日的黑幫頭目寬容地默許了亞裔青年的打劫行為,嫌棄地啃起那片強化牛肉,同時冷笑道:「要是有人給錢,我一個人能把他們全揍趴下。」

  他沒有如願以償地接收到亞裔青年的崇拜眼神,倒是吸引了附近一個死命往嘴裡塞食物的瘦弱男孩。那是個小個子白人,一頭亂七八糟的棕紅發,鼻樑上滿是褐色雀斑,看起來最多不過二十歲。「真的嗎,夥計,你有這麼強?不是吹牛吧。」他眼睛發光地湊過來問,「我叫澤勒,你叫什麼名字?」

  夏尼爾遷怒地瞪了他一眼,寒聲道:「跟你說話了嗎?滾!」

  由鮮血與人命堆砌出來的黑暗氣息立刻嚇到了那個可憐的男孩,他像被針紮一樣跳起來,躲開好幾米遠。

  在人群終於意識到吃比鬥氣重要,圍上來哄搶食物之前,洛意又摸了一瓶水藏在身上,見狀對夏尼爾說:「沒事嚇唬弱雞幹什麼,閑的話去跟老黑幹架,他剛才想乘亂摸我屁股。」

  夏尼爾知道他口中的老黑是有專指的,就是昨晚同宿舍的那個,想起對方曾經摸過他的大腿,如今又全然無視自己的威脅,頓時怒火中燒,惡毒的眼神掃描過人群,盯住了蹲在牆邊啃三明治的黑大個:「……他要敢再動手動腳,我就做掉他!」

  「當心把自己又整回監獄裡去。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撿肥皂的又不是我。」洛意吃飽喝足,用小指尖愜意地挖了挖耳朵,一臉吊兒郎當的表情讓夏尼爾很想揍他,更想將他摁在淋浴噴頭下狠操一頓。

  帶著某種危險的情緒,他將頭慢慢傾向洛意,在對方耳畔壓低了嗓音:「總有一天把你操到屁股開花,等著吧,婊子。」

  亞裔青年嗤嗤地笑起來,回擊道:「我等著,小狼狗。」

  混亂的集體晚餐過後,公司似乎想起了補償,那幾個迷彩男又開門進來,派發起硬通貨來。之前嘗過甜頭的人群頓時情緒高漲,仿佛所有紛爭與抱怨都在繚繞的輕煙中得到了消弭,一部分人甚至不滿足于葉子和K粉,紛紛向冰和白粉伸出手去。

  夏尼爾指間夾了一根大麻煙,遞給洛意:「再試試?這回保證爽。」

  後者心有餘悸地彈開了他的手指,「滾你媽的蛋吧,你真想讓我把煙點著塞你屁眼裡去?」

  「好吧,你就繼續假純好了,幹了瑪利亞的義人約瑟。」夏尼爾哂笑著收回手。

  洛意瞥了一眼烏煙瘴氣的人群,問他:「不去拿高級貨?」

  「我沒那麼傻。」夏尼爾把玩著指間的煙捲,「你知不知道,我手中曾經過去多少硬通貨?我對這些玩意兒熟著呢——抽點軟的就算了,要是沾上那些硬的,一輩子就玩兒完了。」他用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閉上眼睛,飄飄然的神情在幽藍煙霧中顯得透明而虛幻。

  洛意看著這個沉浸在快感中的男人,深琥珀色的眼睛裡冷漠得沒有一點兒情緒,而後拿著派發的橘紅色制服走向自己的床位。

  片刻後,夏尼爾跟上來,躺在他下鋪的床上咕噥:「我恨橘紅色,它讓我想起雷克斯島監獄的號衣……」

  洛意沒有搭理他,睜眼盯著天花板上骯髒的紋路,默默地想著:後天……後天。

  次日,北島,月神俱樂部會所。

  大廳內的沙發椅上,姿態各異地坐著十一個男人。加西亞不動聲色地掃視一圈,果然沒有見到埃德曼的身影,看來那胖子被警方嚇得不輕,龜縮在別墅內,死活不敢再跟俱樂部有多一分的牽連了。

  會長秘書奧利弗站在房間中央,笑吟吟地說完客套話,終於開始進入正題:「本期的俱樂部活動將在明晨八點正式開啟,所有準備工作已就緒,就等著在座的紳士們大展身手了。按照慣例,每人長短槍各一支,牌子型號任選;子彈500發;特製軍刀兩把;高倍望遠鏡一架;越野吉普車一輛;司機兼保鏢一名。

  在此我再囉嗦地重複一遍規則:在活動期間的圍獵場內,每位會員可以自由獵殺橘紅色人獸,但每日獵殺數量不得超過三隻;每晚20點到早8點是禁獵時間;南島營地包括周圍的空地是安全區,不得在安全區內獵殺人獸,但允許在通往安全區的小道上伏擊……」

  奧利弗例行公事地將規則宣讀了一番,在座的會員們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一邊迫切等待明天的到來,最後,在詢問是否還有人放棄參加本期活動時,沒有一個人舉手。雖然這裡的夜鶯堪稱極品,而且夜鶯們為了得到俱樂部設立的「保護野生動物獎」的大額獎金,紛紛使出渾身解數來糾纏客人,試圖使對方「樂不思獵」,但幾乎所有會員都是酒色狩獵兩不誤。

  ——只有一個例外。奧利弗下場時,隱蔽地打量了一番新會員:昨晚收到夜鶯負責人的彙報後,他不禁有些懷疑對方英俊的外表下是不是藏著萎靡的機能;還是說,這個暗地裡掌控著全球近半市場的軍火頭子,眼光真的高到了非凡地步,連那些千里挑一的尤物都看不上?

  有點麻煩呐,他苦惱地想,如果是後者的話,這可是俱樂部成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傳出去簡直有損聲譽——誰知道加西亞會不會在圈子裡一臉鄙薄地說:月神的夜鶯?哦,那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庸脂俗粉……天,要是傳到極要面子的小亞弗爾公爵耳朵裡……說不定會將他丟進滿是鯊魚的環島泄湖裡以示懲罰!

  奧利弗暗自打了個冷戰,決定把這件事及時報備一下,以後就算出了什麼漏子,責任也不會完全落在他頭上。

  當天夜裡,里奧剛洗完澡,門鈴就響了。

  他迅速整理一下頭臉的偽裝,系好白色長浴衣的腰帶,走過去開門。

  當天夜裡,里奧剛洗完澡,門鈴就響了。

  他迅速整理一下頭臉的偽裝,系好白色長浴衣的腰帶,走過去開門。

  門外是兩名穿著黑色西裝的壯漢,用恭敬的態度說:「揚先生,抱歉打擾到您的休息,小亞弗爾公爵想請你過去喝杯茶,請務必賞光。」

  小亞弗爾?里奧沒有料到,當他還在想法設法,盤算著如何接近這位被褫奪了繼承權的公爵之子時,對方就主動送上門來了。

  這是個事半功倍的開端,還是不祥的預兆?他思索了兩秒鐘,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抓住這次難得的機會——從所掌握的資料中得知,小亞弗爾較少在俱樂部活動中露面,組織事務一般交代給秘書奧利弗處理,比起真槍實彈的狩獵,他似乎對沙龍之類充滿閒情逸趣且不用勞動軀體的活動更感興趣。

  而那些上流社會的沙龍對於里奧而言,仿佛是另一個宇宙空間裡的東西,他既嘗不出某一瓶葡萄酒的產地和月份,也記不清每一匹名種賽馬的祖先是誰——你不能指望不到一個星期的強化培訓,就能把一個平民包裝成真正的貴族,他頂多只能算個高仿品,還是不敢拆開外殼的那種。

  如今有這麼一個機會從天而降,即使覺得莫名其妙與危機隱伏,里奧也決定要抓住。

  「十分榮幸,」他端出招牌表情——一種看似平易近人、卻充滿了倨傲與距離感的似笑非笑(這個微表情,當初他對著鏡子練了不下百次,才在禮儀老師那裡勉強過關),對兩名保鏢說道,「能否先讓我換一下衣服?」

  十五分鐘後,里奧在保鏢的引領下,出現在會所最內部,那棟外形酷似歐洲城堡的建築物中。進入一扇花紋繁麗的黑胡桃木門,眼前是一間裝飾奢華的會客室,寬敞的空間裡只有兩名女傭在動作輕盈地泡著茶。

  不,不止這兩個,露臺上還有一個人,背影被層層白色紗簾阻隔,只能隱約看到一些輪廓,很容易令人忽略,但敏銳的職業性令里奧迅速發現了他。

  女傭們泡完茶,行了個屈膝禮,安靜地退下,木門無聲地關閉,會客室頓時成為一間寂靜的藝術品展覽館。

  里奧沒有欣賞那些難得一見的珍品的心情。短暫的思索後,他憑直覺選擇了一個出發點,走過去掀開紗簾,十分隨意似的,跟那人並排站在露臺欄杆前。「房間裡有很多了不起的收藏,您喜歡那些藝術品是嗎,公爵?」

  「是的,不過我更喜歡人們看到那些藝術品時的眼神。」另一個男人用優雅的英式口音說,用語規範到近乎拿腔拿調。

  里奧立刻對他有了個初步的概括:沉浸在被漫長家族史薰陶出的優越感中不可自拔的貴族遺少。這一點從他的打扮上也能看出來,用一條緞帶束在腦後的齊肩卷髮,領口袖口滿是花邊的絲質白襯衫、以寶石為紐扣的藍底銀紋修身馬甲,充滿古雅的巴羅克風情,活脫脫像是從中世紀油畫中走出來。

  容貌俊俏雅致,膚色是少見天日的蒼白,眼珠卻黑黝黝地如同兩口深井,目光閃動間,仿佛月色下的井沿,蕩漾著一層遺世自矜的浮光——這個以精雕細琢的姿勢倚在欄杆上的年輕男人,就是小亞弗爾,他此行的標的。

  「可以理解。」里奧微微頷首道,「我也有不少收藏,不過與公爵不同的是,它們並非越古老越有價值,反而更新換代得相當快。實際上,我也更喜歡人們看它們時的眼神,尤其是當我將它們頂在他們腦門上的時候。」

  小亞弗爾有點意外地看他,似乎吃驚於話語中赤裸裸的暴力成分,儘管他知道對方的身份——一個頗有家世淵源的軍火頭子,但看他的外表,又完全不像是屠夫的類型。

  倒是里奧先笑起來,「我說得太粗俗了?抱歉,公爵閣下。」

  「不,這麼說很有意思。」小亞弗爾說,「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有趣,揚先生,我想我們或許能成為朋友,你可以叫我利斯塔。」

  里奧並不認為僅憑一面之緣就能和小亞弗爾交上朋友,這更像是一種社會層面上的認可——對方認可了他的身份,並賦予他與自己直接對話的權利。當然,用的是亞瑟王對待圓桌騎士的態度。圓桌,並不代表著平起平坐,是一種恩賜般的寬容。

  不過里奧並不在乎這些,他只需要打蛇隨棍上,顯得自信而隨性即可,「那麼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加西亞。」

  小亞弗爾眼中掠過欣賞之色,朝他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我的朋友。」

  「我也一樣。」里奧禮節性地與他握了握,感覺到一股潮濕的冰涼,仿佛冷血動物帶著鱗片的皮膚。

  他不喜歡這個陰柔華麗的男人,不論是從公家任務,還是私人感受上。但眼下他得藏起這種情緒,並擺出一副深懷好感的模樣。

  「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明天的活動,你會參加嗎?」里奧問。

  小亞弗爾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你知道獵狐嗎?」

  「捕獵狐狸?」

  「是的,一項歷史悠久的活動。我們帶著親自馴養的馬兒和合手的獵槍,去享受清新的鄉村空氣、悠閒的莊園生活、為民除害的榮譽感,以及與容貌姣好的鄉下姑娘的露水情緣,這是貴族們的愛好之一。不過,比起親自操刀把自己弄得全身都是血腥味與火藥味,我更喜歡看著。驚慌失措、疲於奔命的獵物;遊刃有餘、步步緊逼的獵手,一切都像戲劇一樣在叢林舞臺上演,多麼有趣!唯一不同的是,普通舞臺上,倒下的角色到了幕後又能復活,等待下一次上場,繼續千篇一律的臺詞;而在這個真實的舞臺——」

  小亞弗爾居高臨下地向遠方叢林伸出雙臂,音樂家一般做出指揮的手勢:「每個生命只有一次,每句臺詞絕不重複,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死神的紅花將投擲在哪個人身上——這種全然未知的精彩,難道不比任何一場戲劇都更動人心魄嗎?」他沉醉地閉上眼睛,仿佛在諦聆著某種聽不見的樂曲,混雜于林濤與海風中四散傳揚——那是即將上演的,一場生命絕響。

  操你媽的動人心魄!里奧在心底怒斥,那不是狐狸,是活生生的、跟你毫無二致的人!還是說你自覺已經高貴到脫離人類的範疇了?!這一刻,他有種把身邊這個人渣從高臺上扔下去的衝動,但想到任務,他咬牙忍住了,帶著仰慕的微笑說出令自己作嘔的話語:「雖然我對舞臺戲劇之類的東西沒有太大興趣,但我不得不承認,你的想像力足以化腐朽為神奇,這個點子實在是太精彩了!比起那些兇猛有餘智商不足的野獸,人獸才是最富趣味與挑戰性的狩獵物件,我已經迫不及待想體驗一下你的創意了!」

  公爵之子如同一頭被摸到順毛的貓,露出慵懶的愜意之色。「你充滿活力,加西亞,但不太注意勞逸結合,」他意有所指地說,「你不覺得夜鶯是一種叫聲動聽的可愛鳥兒嗎?」

  里奧遺憾地聳肩,「我知道這麼說可能會得罪人,但我這人不太擅長說謊——那些鳥兒空有一身漂亮翎毛,卻毫無氣質與內涵,實在很難以令我動心。」

  「氣質與內涵?」小亞弗爾偏過頭看他,「你想要什麼樣的氣質內涵?」月色下他的側臉鬱麗懾人,散發出鴉片般陳腐的甜香,從典雅到情色只隔一線,變換之快令里奧措手不及,「像我這樣的?」

  「就、像您這樣的……」他磕磕巴巴地重複。

  帶著一種刺激的征服感,小亞弗爾笑了,他不介意再多個褲下之臣,尤其這個年輕而強健的軍火頭子是他喜歡的長相類型。

  他悠然自得地走近兩步,用白皙修長的手指抽出胸口衣袋內疊成花式的手絹,慢慢地、挑逗味十足地塞進另一個男人的領口,貼近對方臉側,聲音低柔地說:「如果你能獵到一隻最狡猾美麗的狐狸,把它獻給我,我會給你獎賞的……期待我的獎賞吧,那會令你心蕩神馳。」

  直到回到自己的別墅房間,里奧才一洗臉上的神魂顛倒,換上清醒而厭惡的表情。他無法忍受地從衣領中揪出那條噴著香水的絲綢手絹,棄置髒東西似的丟進了垃圾桶,想了想,擔心被收拾衛生的傭人撿去後節外生枝,又從桶裡拎出來,扔進壁櫃某個抽屜深處。

  他原以為小亞弗爾是個草菅人命的人渣,如今看來,還要再加上一個修飾詞:草菅人命的淫亂人渣。天知道這傢伙為什麼會對自己感興趣,回想起他看他的那種眼神,透著淫穢而邪惡的欲望,仿佛一隻邊交尾邊將配偶生吞活剝的母蜘蛛,從每一個毛孔往外噴射出蠱惑的毒液。

  ——真見鬼,局裡提供的情報上,為什麼沒寫明他有勾引男會員的愛好?里奧惱火地想,那樣我一定叫化妝師幫我設計個醜造型。

  想到自己為了完成任務,還得送上門去讓人勾引,更無法忍受的是,還不能強硬拒絕以免對方翻臉……里奧簡直憋悶得要吐血。

  真希望這個該死的任務及早結束!他又洗了個澡,將沾染到的香水味沖刷得一乾二淨,而後吃了一粒藥片躺上床,一邊等待睡意來臨,一邊默默地想著:明天……明天。

  遵照醫囑減半再減半的藥量並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不給力,或許是黛碧的鬼魂平靜離開不再糾纏他的緣故,他慢慢地睡著了。

  他夢到了他的男孩與手捧花束的茉莉並肩站在白色的婚禮上。賀詞卡片上的每個字都伸出爪子,緊緊抓住他,使他無法轉身逃開,持續被痛苦煎熬。

  他還夢到了全身浴血、面目模糊的殺青。當他舉著槍,將企圖逃脫的對方撲倒在地時,卻赫然發現他們在屍橫遍野的戰場赤裸擁抱。

  殺青的目光寒冷,身體卻火熱。他的一部分在他體內,而他的軍刺也在他體內。

  追著我。他聽見他說,一直追著我,直到地獄……

  里奧猝然驚醒。

  窗外晨光熹微,阿爾忒彌斯女神的狩獵日已經到來。

  

  第36章 狩獵日

  

  「起床!所有人,馬上起床!穿上工作服!」

  叫喝聲驟然響起時,許多人從床鋪上驚跳而起,還有部分人翻身把臉埋進被子,裝作沒聽見。

  幾名穿迷彩服的大漢不耐煩地用警棍敲著金屬床架,鐵門在他們身後大開著,「快點,從今天開始,你們要去工作!誰磨磨蹭蹭,待會兒有你好看!」

  許多人嘴裡嘰裡咕嚕抱怨著公司監工的惡劣態度,但之後的一句話令他們立刻行動起來:「早餐都擺在廣場上了,遲到的人沒得吃可別怪我們!」

  幾分鐘後,人們蜂擁沖進營房前方的廣場,從紙箱裡哄搶一包熱狗或三明治,以及兩小瓶僅供潤喉的清水。

  迷彩大漢盯著他們狼吞虎嚥地吃光自己的份額,絕大多數人因為只能吃到六七成飽而抱怨不已,膽敢上前討要更多的統統被幾棍子敲了回去。

  為首的迷彩男抬腕看了看表,用洪亮的聲音說:「現在是七點四十五分,你們還有十五分鐘的休整時間,八點之前,你們必須離開營地,進入叢林。」

  「進叢林幹什麼?」有人問,「到底讓我們做什麼工作?」

  迷彩男厭煩的眼神掠過人群,「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活下來就可以了。」

  「……活下來?什麼意思?」人們紛紛交頭接耳。

  迷彩男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宣佈:「20點在營地發放晚餐,錯過的人沒飯吃。你們工作服的口袋裡有個指南針,迷路了就一直往南走。如果我是你們,天黑前一定要趕回營地,否則你們將體會到夜晚的叢林,我保證那要比白天恐怖得多。」

  「你們只管兩頓飯?那午餐呢?」先前那人又不滿地喊起來。

  迷彩男惡狠狠地瞪著他:「叢林裡有的是吃的,有本事自己弄,沒本事就餓一頓吧!我得事先警告你們,不要輕易下水,環島淺海裡多的是鯊魚,虎鯊,牛頭鯊、大白鯊,隨便哪一條都會要了你們的小命,如果不想變成鯊魚糞的話,最好老老實實待在島上。」

  他又抬腕看表,迫不及待地叫道:「時間到了,快點出發!跑!跑!」

  人群竊竊私語著,沒有一個動彈的。環繞在營地外的叢林樹木森森、幽深蓊鬱,顯得異常險惡,沒有人願意放棄安全的庇護所,到不見天日的密林中去。

  迷彩男似乎早有預料,冷笑著朝同伴使了個眼色。營房側面幾扇小門上的電子鎖打開,金屬門板撞上牆壁的哐啷聲中,二十只體型碩大的猛犬沖出樊籠,齜牙流涎,狂哮著朝廣場沖去。

  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直到腥風撲面而來,才有人尖叫著:「跑啊!快跑!」紛紛朝營地外拔足狂奔。

  營地外是一片植被稀疏的空地,人群慌不擇路地四散奔逃,屁股後面追著一條條兇猛狂吠的惡犬。所幸的是,訓練有素的猛犬們似乎並不打算真正襲擊,只把他們統統趕進叢林,就搖頭擺尾地回來領賞。

  「幹得好,小夥子們。」迷彩大漢把一桶桶生鮮帶血的骨肉丟給它們。

  夏尼爾拉著洛意,使出了吃奶的勁沒命地奔跑,直到深入叢林,才被密密層層的植被與鬆軟濕滑的地面拖慢速度。

  估摸著猛犬沒有再追上來,他停下腳步,扶著樹幹喘氣,「……媽的,這些王八蛋究竟想幹什麼?居然放狗咬我們!把我們逼進叢林,有什麼陰謀?!」

  「誰知道呢。」洛意順口答道,打量著四周:一人多高的草葉與灌木佔領了地面,夾雜著無數攀援植物,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不知名的喬木挺拔地刺向天空,在兩米高處才伸展開枝葉,爭奪著寶貴的陽光。他們正站在一棵大樟樹下,腳底是浮出地面的蜿蜒樹根。

  「你不覺得這一切既詭異又眼熟嗎?想想那些電影,《死刑犯》、還有忘記名字的那一部……就是把一群人丟在荒島上讓他們互相廝殺,最終只有唯一獲勝的那個人才能活著離開,無數隱藏式攝像機在暗中拍攝,把我們的生死搏鬥做成真人秀節目傳上網路,賺取上千萬的點擊率與巨額廣告收入。哦見鬼!我才不想成為一夥沒人性的傻逼的搖錢樹……」夏尼爾激動地對洛意說個不停,卻看見後者忽然凝固的表情。

  「——別動。」亞裔青年低聲說,「千萬別動。」

  夏尼爾不明所以地僵立著,一股不祥的預兆湧上心頭。怎麼?他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洛意用極其緩慢的速度接近他,猝然向他的右肩上方伸手,抓住什麼東西朝樹幹上猛地一甩。這個動作在電光石火之間就完成了,夏尼爾甚至沒看清他的手臂,只感覺耳邊呼的掠過一股風聲。

  等他的手再次出現在他視線中,掌中攥著一條翠綠的細長蛇尾,被抖散脊柱骨的綠蛇軟綿綿地耷拉著,仍在不甘心地抽動。

  夏尼爾冒出了一身冷汗:「蛇!有毒的?」

  「鞭蛇,雖然殺傷力比不上眼鏡蛇,不過咬一口也夠你受的。」洛意說著,丟開那條尚在抽搐的蛇。「小心,這座島嶼叢林裡到處是危險生物,蠍子、毒蛇,還有傳播登革熱的白紋伊蚊。」

  夏尼爾有些緊張地四下環視,填滿視野的只有一片綠色,墨綠、蒼綠、碧綠、嫩綠,間雜著斑駁的灰褐色,層層湧動的潮水一般。刹那間他有種被綠色植物活活吞吃掉的恐懼感。

  他不禁望向身邊的同伴。不知從何時起,亞裔青年身上那股吊兒郎當、輕浮庸俗的氣息逐漸消失,仿佛被這危機四伏的叢林吸收了似的。雖然那頭染得枯黃的金髮,與囚衣似的橘紅色工作服仍嚴重拉低了他的品位,但那雙宛如貓科動物般的深琥珀色瞳孔,卻潛伏著沉靜而鋒銳的精光,令曾經的黑幫頭目感覺難以直視。

  真見鬼……就跟惡魔附身了似的……夏尼爾有點茫然地想,心中說不出的不自在,有種看著一隻羽毛嬌豔的寵物鸚鵡,瞬間進化成鋒喙利爪的巨型鷹隼的詭異感。

  「……接下來你怎麼打算?」他猶豫地問道,同時發現一隻從污泥與腐葉下鑽出的甲殼蟲子妄圖爬上他的腳背,他立刻跳起來把它踩成了一團黃綠色的泥漿。「反正我是不打算待在這鬼林子裡了!我要回到道路上去——從營地跑出來那會兒,我就該往那幾條平坦的林間道路上去,而不是慌不擇路地沖進這片滿是毒物的該死的林子!」

  「道路?那種三米寬剛好能開一輛車的路嗎?」洛意扯了扯嘴角,看起來有點像諷刺,「不,我一點也不想靠近它。」

  夏尼爾煩躁而又惱火地說:「我最後問你一遍,是跟我一起回路上去,還是一個人留在這鬼林子裡?」

  「我選擇後者。」洛意毫不猶豫地回答。

  夏尼爾瞪著他,心中怒火更旺,咬牙道:「你可別後悔!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了!」

  洛意不以為意地轉身就走。

  夏尼爾只覺一股惡氣直沖頭頂,一把揪住他後肩上的衣料往回拖。不料對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擰一掀,輕輕鬆松就將他壓在樹幹上。粗糙的樹皮磨得他後背生疼,卻比不上對方身手帶給他的震撼感:他以為自己算是很能打架的了,連他的泰拳老師都誇他很有天賦,如今竟然被一個男妓捏著頸動脈壓在樹幹上,而自己毫無還手之力!

  ……他真是太大意了!這樣的身手,怎麼可能是個男妓!

  「你究竟是什麼人?」夏尼爾懊惱而陰沉地問,同時心底還生出一絲莫名的失望:他原以為在這種惡劣情況下看,對方除了依靠他無路可走,他甚至已經打定主意,一走出這片鬼林子就把他操到心滿意足……如今看來,這根本就是個妄想。

  「你不需要知道。」洛意冷淡地說,同時鬆開手,「好了,我們也該分道揚鑣了。」

  夏尼爾心亂如麻地看著他,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最終選擇轉身離去。

  從口袋裡掏出指南針,他辨別了一下方向,朝印象中道路的位置走去。十幾分鐘小心翼翼地跋涉後,他從枝葉的縫隙間看見了那條夯實的土路,正要鑽出樹叢,陡然聽見一陣汽車發動機的轟鳴。

  他的視線從葉縫間探出,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正驚慌失措地狂奔在路上——是老黑!

  槍聲隨即一前一後地響起,老黑奔跑的身軀像被一個無形的沙袋擊中,向前撲倒在土路上,從手臂與大腿上蓬起兩大團血霧。他痙攣著身體,發出淒厲的叫喊,兩輛敞篷越野車由後方駛來,停在數米開外。

  兩輛車上分別下來兩個男人,一個身穿獵裝拿著帶瞄準器的狩獵步槍,另一個穿迷彩服,看起來像是司機兼保鏢。

  穿獵裝的兩個男人似乎相識,笑著打起了招呼。

  「嗨,狄倫,你慢了一步,這獵物是我打到的。」

  「是嗎,怎麼感覺明明是我的子彈更快一些呢?而且我打到的是腿,要不他還能抱著胳膊繼續跑。威廉,你得願賭服輸。」

  「哦不,狄倫,該承認事實的是你。」

  「——得了,我們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浪費時間。既然不能確定獵物歸屬,乾脆就按老規矩吧。」男人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金幣,手指一彈,金幣泠泠作響地飛上半空後落下來,被他的雙掌壓住,「臉,還是字?」

  「……臉。」對方說。

  「那我猜字。」他攤開手掌,金幣文字那面朝上,安靜地躺在皮膚上。他忍不住笑了,「不好意思,狄倫,我贏了。」

  對方遺憾地說:「好吧,他歸你了。反正獵物有的是。」

  威廉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匕首,向老黑走去,「真幸運。第一個獵物就打到了我想要的品種。你知道嗎,加上這個黑色雄獸的頭蓋骨,我就能湊足一套煙灰缸了……」

  老黑驚恐而絕望地看著他手中鋒利的刀刃,拖著傷腿掙扎著起身想要繼續跑,卻被對方一腳踹在傷處,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慘叫。他又一次撲倒在地面,飛揚的塵土簌簌地落在臉上,透過迷蒙的黃色,他驀地看見了路旁枝葉中的一張臉孔。

  希望被微弱的星火點燃,像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他瞪大眼睛,翕動嘴唇,朝窺視者無聲呐喊——救命!救救我!

  夏尼爾震驚地看著這一幕,消化著從兩個男人對話中得到的資訊……之前的不祥預感變成了現實,而且比他想像中更糟!不是什麼電視節目、真人秀,而是狩獵——把活生生的人當成獵物的,活人狩獵!

  如同揭開飄蕩在沼澤上方的霧氣,之前他懷疑過的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有了解釋。那個所謂的公司招募了一批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用優渥的待遇引誘,用免費的毒品控制,為的就是把他們投放到這座叢林之島上,讓另外一些人像打獵野獸一樣,把他們一個一個變成屍體!

  ……真是見他媽的鬼了,我居然會碰到這種莫名其妙的破事!夏尼爾驚惶、憤怒而又橫然地想,媽的,想把老子當獵物……找機會搶到一把槍,還不知道誰獵誰呢!

  他深深呼吸了幾口氣,緩慢而悄無聲息地向後退。至於倒楣的老黑,他壓根就沒打算給予一絲一毫的援助,別說對方曾經得罪過他,即使是個熟人,在這種情況下他也是先保住自己性命要緊。

  老黑盯著他逐漸遠離的臉,微弱的希望火光被一盆冰水徹底澆熄,又從餘燼中開出瘋狂而惡毒的恨意。他在刀刃下垂死掙扎地撐起半邊身體,指著樹叢尖叫:「——那兒!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操你媽!夏尼爾狠狠咒駡了一句,轉身拔足狂奔。

  子彈帶著氣浪從他身邊擦過,一陣枝翻葉湧,生死存亡的時刻,他顧不得什麼毒蛇蠍子,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快跑!

  茂密的地面植被阻礙著他的腳步,他毫不憐惜自己撞青的小腿與割傷的腳踝,豁出全部力氣往來時的方向逃竄。崎嶇的地形讓他摔了好幾跤,他滿臉血痕地起身,連滾帶爬繼續跑……

  一截突出的樹根再次絆倒了他,摔倒時他的腦袋撞在樹幹上,眼前一陣陣發昏。等視線終於清晰起來,他看見上方一張倒過來的熟悉的臉——從沒有哪一刻,他覺得這張臉像天使一樣聖潔可愛。

  「……你之前就知道了,對不對?」他氣喘吁吁地伸手抓了對方的褲管,「我不管你是什麼人,混進來有什麼目的,你肯定事先有周全的計畫,對嗎……那麼,算我一個,我發誓絕對不會壞你的事,帶著我你不會吃虧,我會是個不錯的助手……怎麼樣?」

  洛意盯著他血污中一雙墨綠的眼睛,仿佛有股野獸般強烈的求生欲望,與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尖銳閃動其中……或許暫時用得上他,他想,伸手將對方拉起來。

  掏出早餐剩下的一小瓶清水,他幫助夏尼爾把傷口稍微清潔了一下。

  「這鬼地方又濕又熱,」夏尼爾咬牙忍著疼,邊擦汗邊抱怨。

  「這裡是太平洋中間的一座海島,溫度至少28℃,濕度超過90%,這種情況下劇烈運動半個小時就會脫水。」洛意淡淡地說道。

  「——那你還用清水給我洗傷口?」夏尼爾訝然看他,「我們要是脫水了怎麼辦?」

  洛意微微一笑,「放心吧,總能找到點能喝的水,至少撐幾天不成問題。」

  「幾天?天黑前你不打算回營地了?」

  「不,雖然那裡有床有晚餐,但你不擔心他們為了更徹底地控制,半夜往你血管裡推白粉嗎?那樣即使所有人都發現了真相,也不敢逃跑,只能渾渾噩噩地等死。」

  夏尼爾不禁打了個寒噤,決定死也不回去。「接下來做什麼?」他問。

  「我需要儲存一些水、食物,趁太陽沒下山前建一個臨時庇護所,然後做些簡易的武器和陷阱,爭取先搞掉一個落單的,把他的槍搶過來。」亞裔青年說。

  夏尼爾的眼中漸漸泛出了光彩,那是沉寂已久的亡命之徒對血腥味與戰鬥刺激感的深刻懷念,「搞掉那些想要獵殺我們的人?好極了,讓那些養尊處優的垃圾們瞧瞧,誰才是真正的獵物!」

  

  第37章 陷阱

  

  「把你的刀給我。」洛意朝夏尼爾伸出手。

  「什麼刀?」後者裝傻充愣。

  洛意的手迅速探進他的衣襟下擺,從褲腰帶內側抽出一把長約十五公分的水果刀,「早上我看見你從老黑的枕頭下偷了這個。」

  夏尼爾鬱悶地看著秘密武器離他而去,這令他的安全感大幅度降低。

  亞裔青年安慰他道:「用完會還你。如果我們能搞掉一個獵手,刀和槍都有。」夏尼爾想了想,也就釋然了。

  洛意用刀尖撬開了配發給他們的指南針,不出意外地在裡面發現了一枚微型信號發射器。

  「該死,他們就是用這玩意兒定位每個人,把座標提供給獵手的!」夏尼爾立刻掏出自己的指南針,狠狠扔了出去。「可是沒有指南針,如果迷路了怎麼辦?」衝動過後,他又有點懊悔,為什麼忘記把信號發射器撬掉後繼續用呢?

  「是連在一起的,撬掉它指南針也就不能用了。」洛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釋說,「放心,這座島不算太大,辨清方向就不會迷路。」

  他們正在密林中艱難跋涉。

  一路上洛意的許多舉動令人費解,但夏尼爾是聰明人,一看就大概明白了其中訣竅。譬如,把青竹子壓彎下來,削掉尖端,套上空的塑膠水瓶,用攀援植物的外皮撚成的繩索把竹梢綁在低處,讓瓶口朝上,過幾個小時,瀝出的竹汁就會裝滿瓶子。譬如,用削尖的小竹管插入芭蕉樹幹,下方挖個淺坑,鋪上大芭蕉葉,竹管上再覆蓋一張葉子,過幾個小時,從樹心滴出的水就會攢在蕉葉上。

  他們用諸如此類的方法找到了不少可以飲用的淡水——雖然大多有些怪味,但用來解渴是足夠了。

  食物方面,只要動動腦筋也不難取得。叢林裡灌木眾多,有些結著漿果,洛意會仔細辨認,摘下無毒的果實食用。

  「我想吃海鮮,吃肉。」夏尼爾齜牙咧嘴地咬著酸澀的漿果,「把這些酸果子留給松鼠吧!」

  「我們往背風的海灘方向走,那裡可能有不少吃的。」洛意在前方開路,時不時提醒他注意腳下被攀援植物遮蔽的岩床裂縫——如果掉下去,就再也爬不上來了。

  密林終於在一道斷崖邊沿展現出稀疏的跡象,但石壁很陡峭,直上直下,與下方地面的落差大約有十四、五米。洛意前後觀察了一番,說:「兩邊沒路了,我們必須從這裡下去。」

  夏尼爾臉色發白:「你是在開玩笑嗎?徒手攀爬這種90度的岩壁?一個失手就摔成肉餅了!」

  洛意指著生長在斷崖邊沿的一棵好幾個人才能合抱的蒼勁大樹:「你看這棵大菩提樹,為了得到更多的養分,它發達的根須部分沿著岩壁一直往下生長,這些根蔓足夠堅韌,我們可以抓著它們爬下去。但要小心,因為這些根須,岩石變得很鬆脆,別踩滑了。」

  說著,不等夏尼爾回應,他就彎腰抓住一根較粗的根蔓,謹慎地向下攀爬。

  夏尼爾探出腦袋又看了一眼足有四層樓高的斷崖,覺得一陣陣頭暈,「……我不行,我有恐高症……」

  「那你就留在上面吧,」洛意邊爬邊說,「別忘了他們不僅有車,還有獵犬。」

  夏尼爾思來想去,牙一咬心一橫,學著他的樣子抓住垂直的根蔓,慢慢往下蹭。

  洛意在每個岩石鬆散的地方都出言提醒,並指點他如何運用腿部的力量,而不是只靠臂力,那樣的話爬到一半就會因為筋疲力竭而掉下去。

  花了近半個小時,他們終於安全降落地面。夏尼爾累得趴在藤蔓網上喘氣,覺得四肢肌肉酸痛得像要炸裂開來。他轉頭望向洛意,見對方還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越發覺得這個亞裔男人深不可測。

  休息了十分鐘,他們繼續上路。

  叢林已經越來越稀疏,棕櫚、露兜樹和不時可見的龍舌蘭代替了原有的喬木,長滿荒草的緩坡讓他們走起來輕鬆了許多。風中傳來越發腥鹹的味道,從枝葉間隱約可見前方是一片潔白寬闊的沙灘……

  「椰子!快看,椰子!」夏尼爾指著前方高聳的椰子樹快樂地叫起來。

  「你知道土著人管椰汁叫什麼嗎——『生命之水』。」洛意一邊說,一邊手腳並用地爬上高高的椰子樹,擰斷一顆顆青椰子扔下來,「躲開點,這玩意兒要是掉在腦袋上,你就可以直接海葬了。」

  夏尼爾立刻退後好幾米,抬頭眯著眼看洛意抱著樹幹慢慢滑下來。落地後,他罕見地露出一抹痛苦的神情。

  「怎麼了?」夏尼爾走上前問,「是不是哪裡受了傷?」

  洛意蹲在沙地上,眼淚在眶裡打轉,「沒事……媽的,椰子樹真不是給大老爺們爬的。」

  夏尼爾愣了半晌,方才領悟過來,同情地望向他的褲襠:「要不要我幫你揉一下?」

  「滾開。」洛意噙著淚光罵道。

  夏尼爾一屁股坐在他身邊,摟著他的肩膀忍笑安慰道:「別難過,那裡是全天下男人的死穴,連超人也不例外——要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麼要拿條紅內褲天天罩著?」

  洛意嗤之以鼻地踹了他一腳,「去剖椰子!」

  兩人飽餐了一頓椰肉和椰汁,還搗騰出一些椰子油,塗在裸露的皮膚上避免曬傷和炎症。

  「我還是想吃海鮮和肉。」躺在樹冠陰影下乘涼的夏尼爾說。

  接著他挨了毫不留情的幾腳,「趁天還沒黑,起來幫我搭住處,不然晚上你跟蛇蟲鼠蟻一起睡在地面上。」

  夏尼爾不得不爬起來,跟他一起砍竹子、剔棕櫚葉。他們在海灘邊上離地一米左右的粗壯枝杈間架起床板,編織藤蔓固定,再鋪上光滑的芭蕉葉,又搭了個「人」字形的棕櫚葉屋頂避免淋雨,一直忙活到夜幕降臨,才堪堪完成。

  洛意還有餘力,想去弄點吃的,夏尼爾已經累癱了,死活不肯動彈。

  變幻莫測的海洋天氣,將一大片積雨雲送到島嶼上空,雨水幾乎是立刻傾瀉下來。洛意只好放棄了生火以及覓食的打算,用芭蕉葉迅速做了個雨水收集器,然後縮進了小樹屋裡。

  棕櫚葉的擋雨功能並不完美,仍有不少雨水滲透縫隙滴落下來,打濕的衣服粘在皮膚上,一陣陣發冷。

  「把濕衣服脫了吧,不然更冷。」夏尼爾說著脫掉了長袖長褲,黑暗中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興奮的輕顫。

  洛意猶豫一下,也脫掉了外套,卷成一團墊在頭下。

  兩人在窄小的空間內不可避免地肌膚相觸。夏尼爾側身躺著,將胳膊挪過來,狀似不經意地擱在另一個男人的腰間。在他企圖更進一步接觸對方時,耳畔傳來充滿警告意味的低沉聲音:「管好你的齷齪念頭,否則我就把你丟進海裡喂鯊魚!」

  夏尼爾抖了一下,縮回胳膊,隨即又不死心地伸過去,「我知道你跟我是同類。」他一語雙關地說,「像我們這樣的人,整天跟死神過不去,說難聽點,有今天沒明天的,有什麼比及時享樂更重要?別這麼拘謹,寶貝兒,」他用整個手掌隔著內褲覆蓋住對方胯下柔軟飽滿的一團,很有技巧地撫摩著,感覺它開始有了抬頭的跡象。他心中暗喜,繼續甜言蜜語地引誘:「我保證會讓你爽到……不想我插進去也沒關係,我可以先幫你舔……」

  在他準備探進那片輕薄的布料時,一隻手緊緊攥住蠢蠢欲動的手腕,將它反折向他身後,力道大得驚人。腕關節在握力下咯咯作響、劇痛欲碎,夏尼爾聲音變調地怪叫起來:「——放、放手!我知道了,知道了,快放手!」

  洛意放開手,另一個男人立刻抱著手腕往外縮了縮,憤憤然咕噥:「至於嗎,多大點事兒……媽的可真疼……」

  「你要是敢再碰我,我就把你手腳關節都拗斷,然後丟下海。」亞裔青年說,翻個身把後背對著他。

  夏尼爾毫不懷疑藏在他輕描淡寫的語氣中的堅決意味——如果自己繼續不知死活地撩撥他,今晚鯊魚的食譜上將會多一道美味宵夜。

  這個認識令他終於在某個方面死了心:對方不是那種可以任人擺佈的弱者。

  其實他早就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但總是忍不住被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氣息吸引。

  他說不清「某種氣息」究竟是什麼,只好放任大腦天馬行空地胡亂聯想,少年時期偶然讀過的一首詩歌突然躍出記憶,是關於熱愛開著紅花的荊棘,寧願萬刺穿身,也要流著血淚放聲歌唱的鳥兒的故事……

  有夠蠢的。夏尼爾在黑暗中無聲地冷笑,如果真喜歡那朵花,為什麼不摘走它,然後燒光所有的荊棘。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鑽出樹屋,吃掉兩個椰子,又用小刀劈開樹枝頂端後削尖,做了個有四個尖刺的簡易魚叉,然後花了半小多時,在沙灘附近岸礁的海水坑洞裡叉了兩條臉龐大的花斑擬鱗魨。

  夏尼爾用隨身帶的打火機點了一堆乾枯枝葉,把魚烤熟,邊吃邊說:「我認得這種魚,以前我把它們當熱帶觀賞魚養在大魚缸裡時,從沒想過要這樣吃掉它。」

  「再漂亮的魚,只要沒毒,就是拿來吃的。」洛意不以為然地說。

  他們填飽了肚子,估摸時間已過七點,便將積滿雨水的塑膠瓶帶在身上,重新爬上斷崖,沿著原路返回叢林。昨天一路上設置的取水點,足夠他們解渴。

  洛意有個計畫,他對夏尼爾說:「估計經過昨天的慘烈教訓,已經沒有幾個人敢走大路了,為了獵殺人獸,那些獵手勢必要離開車輛,進入荒野地帶。我要你穿著這套騷包的工作服,到道路附近去晃悠,幫我吸引一個獵手過來,然後立刻逃進叢林。按我標示的路線逃離,把他們引到我設好的陷阱裡。」

  「——為什麼是我當誘餌?」夏尼爾立刻抗議道。

  「因為你的戰鬥力不如我。」另一個男人冷酷地說。

  夏尼爾悲憤地閉上了嘴。

  他們找了個合適的地點製作陷阱——其實也不需要賣力挖坑什麼的,只要善加利用那些樹木就行了。沿著設計好的逃亡路線,洛意做了幾個側面打擊陷阱:把削尖的樹枝用藤皮繩索綁成網格狀,隱蔽平放著兩角固定好,做上偽裝;藤繩從網格中間穿過,一頭固定死,另一頭隱蔽地繞在大樹樹幹上,系上重物;然後在藤繩固定點與網格間系一個活的藤扣。一旦有大型獵物誤踩,牽動藤繩,網格上兩排尖銳樹枝從兩側猛地叉出,足可以在人身上紮出幾個小臂粗的血洞。為了保險起見,他又用同樣方法做了兩個從上方與下方打擊的,確保捕獵的成功率。

  這時大約是上午十點多,夏尼爾從路邊的樹叢裡探出頭,戰戰兢兢地走了十幾分鐘,聽到汽車引擎聲在飛速靠近。

  操,鼻子跟狗一樣靈!他擔心自己暴露在步槍射程內,立刻鑽進了林子。

  越野車停在路邊,跳下兩個持槍的男人,一邊尾隨追逐他,一邊射擊。

  夏尼爾在茂盛植被間拐來拐去,糟糕的地形嚴重拖累了他的速度,好幾次險些摔跤,他甚至可以聞到擦過頭皮的火藥味。

  他一邊朝陷阱區奔逃,一邊咒駡著身後兩個槍手,以及逼他參與實施這個餿主意的洛意。要是老子中了彈,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他惡狠狠地發著誓,終於看見了那棵作為標誌的銀毛樹,便裝作不慎摔倒,踉蹌著跳過那道隱藏的陷阱,滾到另一棵大樹後面。

  緊追不放的獵手果然跟了上去。跑在前方的是穿迷彩服的保鏢,大概是從未想到過,居然會被手無寸鐵、累餓交加的人獸反擊,他毫無戒心地踩中了藤繩,兩排尖銳樹枝從左右兩方呼的一聲砸過來。

  千鈞一髮之刻,這名保鏢發揮了過硬的戰鬥能力,抱槍矮身一個前滾翻,驚險地避了過去。慣性帶動他向前翻滾了幾米,然後正正壓在了緊隨其後的第二道陷阱上。

  致命尖刺從天而降,洞穿了血肉之軀,將他牢牢紮在地面上。

  這一切發生在三秒鐘之內,後面那名穿獵裝的獵手仍瞠目結舌地呆立著,似乎完全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柄水果刀從他頸後探出,輕輕鬆松地割斷了他的頸動脈和氣管。他捂著不斷噴出血沫的、咯咯作響的咽喉,不可置信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沉重地向後倒在地面上時,他眼中只剩下穿透樹冠的模糊光斑,驚獸似的不停跳躍,他甚至連襲擊者都沒有看清,就停止了呼吸。

  「一個。」洛意在衣袖上抹去刀刃上的鮮血,淡淡地說。

  夏尼爾從樹後走出來,神色複雜地看著洛意,「你是……職業殺手嗎?」他問。

  洛意想了想,搖頭道:「我不靠這個賺錢。」他將抹乾淨的水果刀丟給對方,「用完了,還你。」然後他彎腰扒下死去的獵手的裝備和衣服,脫掉自己身上的橘紅色工作服,跟對方做了交換。

  現在他有了一支帶瞄準鏡的溫徹斯特狩獵步槍、一支柯爾特半自動手槍,一把德國開山刀和一把匕首。摘下屍體頭上的牛仔帽給自己戴上,他輕巧地吹了聲口哨,「走吧,我們去找第二個。」

  夏尼爾拔掉釘死保鏢的尖木棍,看著幾個拳頭大的洞和血跡斑斑的迷彩服,鬱悶地說:「我不想穿這件。」

  「那就找車鑰匙,他們的越野車上應該有備用服裝。」

  夏尼爾動作熟練地扒掉保鏢的迷彩服,隨便挖個坑埋了,再用枯枝敗葉遮蓋住屍體。在這樣的濕度和溫度下,微生物會迅速繁殖,要不了幾天屍體就會腐爛得看不清面目。

  他把車鑰匙揣進兜裡,準備去接收他們的越野車,回頭看見洛意正在割斷藤繩,毀掉其他還未觸發的陷阱。「犯得著這麼麻煩嗎,誰踩上算誰倒楣。」他說,「說不定還能再釘死一個獵手。」

  「也有可能是無辜者。」洛意說。

  「管他的——」夏尼爾突然消了聲,歪著腦袋又一次打量起面前的亞裔青年,眼中閃著玩味的光芒,「哦,你不是職業殺手。職業殺手可沒有這種毫無用處的,呃,該怎麼說——好心?良善?天,我真不相信,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人身上居然還有這種東西……我說,你是員警嗎?」

  「不。」洛意矢口否認。

  但看起來夏尼爾已經認定了這一點,哂笑著搖搖頭走掉了。

  他從越野車上又找到一套迷彩服,換掉了身上髒兮兮的橘紅色套裝。當洛意回到車上時,他已經開始聽著收音機裡的搖滾音樂,狼吞虎嚥地啃著雞肉漢堡了。

  正常食物的香氣刺激著洛意的嗅覺,「還有嗎?」他問。

  夏尼爾搖頭,「只剩包裝紙,還有一個估計在那個保鏢的胃裡。」他想了想,從兩片麵包間抽出那塊溫熱流油、香味撲鼻的雞腿肉,十分心痛地塞進洛意嘴裡。

  「……謝謝。」洛意含著他的手指,口齒不清地說。

  在這一瞬間,夏尼爾感到自己已經放棄的「某方面企圖」又死灰復燃了。

  媽的,這傢伙是個員警呢!是他過去以及將來的死對頭!昔日的黑幫頭目懊惱地提醒自己:想想那個買通線人、設下圈套抓住你的FBI!想想你在監獄裡吃的這麼多年的苦頭!想想你出獄後人財兩空的境地!你怎麼能對一個臥底的員警動心!

  在這一刻,他心底油然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憤怒,對自己,對旁邊坐著的那個男人——對整個不像樣的世界!

  真想用一顆氫彈把整座島轟上天……他陰暗地想著,發動了越野車。

  

  第38章 臨時性交易

  

  瞄準鏡裡,橘紅色的身影清晰可——那是個身材瘦弱的紅發男孩,最多不過二十歲,正倚靠著一叢芭蕉樹,齜牙咧嘴地啃食一根尚未熟透的野芭蕉,絲毫沒有發現自己進入了獵手的射程內。

  里奧放下雙筒獵槍,對開車的保鏢吩咐道:「走吧。」

  保鏢猶豫了一下,忍不住開口問:「揚先生,一路上您已經放過三隻人獸了,從昨天開始,您一槍都沒放,難道您不喜歡這種狩獵活動嗎?」

  里奧警告性地瞥了他一眼,用一種隱然不悅的傲慢口吻回答:「有個成語,叫『寧缺毋濫』,明白意思嗎?我答應小亞弗爾公爵,要為他帶回一隻最美麗狡猾的狐狸,難道你要我拿這種瘦巴巴的小老鼠去充數?閉上你的嘴吧,我不喜歡話多的人。」

  保鏢立刻噤聲,規規矩矩地開著車,同時在肚子裡編排起這名年輕英俊的客人與私生活靡亂的小公爵之間的緋聞。

  里奧看著路旁的叢林景色飛快後退,一顆心陷入焦急與左右為難中:他絕不可能槍殺這些無辜者,但又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懷疑,而小亞弗爾那邊,也需要進一步接近的契機……他應該怎麼做,才能兩全其美地完成這個任務?

  一聲槍響打斷了他的沉思。

  ——附近有人正在獵殺人獸!里奧攥緊拳頭,指甲掐入皮肉,用意志力壓制著胸口翻湧的強烈不忍與憤怒。他不能,不能因為一時衝動而出手,這會毀了全盤計畫!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就罷了,一旦驚動小亞弗爾,這裡的所有人獸勢必被滅口,而將來還會有無數的受害者,繼續喪命在這種慘無人道的狩獵遊戲中!

  無論如何,他必須忍住!

  又一聲槍響,聲源很近,應該就在路旁的這片叢林中。

  「——停車!」里奧忍無可忍地對保鏢說。

  後者以為他終於正兒八經地開始狩獵,而不是坐著車環島兜風了,滿懷興奮地熄了火,拎著槍支跳下車。

  里奧抓著獵槍,撥開茂密的枝葉進入路邊密林。實際上,他還沒想好接下來該怎麼做。理智上他知道視若無睹是最好的處理方法,但他是個人,不是機器,無法像電腦那樣按照固定的程式一絲不苟地執行命令。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無辜的人死在面前,而自己卻用諸多藉口為冷酷無情洗白,掩蓋見死不救的事實——他的良心不允許他這麼做!

  ……先看看什麼情況,再見機行事吧,他對自己說。

  夏尼爾從第三名死去獵手的身上搜出幾匣備用子彈,挑了兩把合手的槍支,然後將其他武器和衣物挖坑埋了,屍體塞進一段巨大的腐朽枯木底下,腐泥爛葉中的螞蟻、蜣螂等昆蟲被驚動,四下逃竄,但很快它們就會回來,享受一頓長久的美餐。

  幹這些事情時,他愉快地哼著八年前的流行歌曲,鮮血與新死的餘熱令他重溫了久違的興奮。

  洛意表情冷淡地旁觀。說實話,他並不喜歡這個男人身上的氣息,從骨子裡透出一股豺狼般六親不認的陰鷲與毒辣,而那些偶爾透露出來的、看似活潑風趣的表情與話語,只不過是些無傷大體的點綴,仿佛豺狼洞穴裡生長出的幾枝小野花。

  現在他馴良得像只養熟了的狼犬,那是因為在這種事態與環境中,自己比他強大。等到他覺得擁有足夠強大力量可以抗衡或超越時,就會本能地伸出尖牙利爪。洛意十分肯定他只是在利用自己擺脫困境——不過自己也一樣在利用他幫忙狩獵,兩人扯平了。

  正在毀屍滅跡的時候,洛意聽見了輕微的腳步聲,以及枯枝落葉被踩到的悉索聲響……有人來了!夏尼爾也驚覺起來,回身與他交換了個眼神。兩人立刻閃到最近的一棵大樹後面。

  繁茂的枝葉遮蔽了視線,只能從腳步聲中判斷出,正在向他們靠近的是兩個人。墨綠色的叢林作戰靴與迷彩褲腳暴露了對方的身份——俱樂部配備的保鏢,另一個應該是獵手。

  動手嗎?夏尼爾目視洛意。

  等他們再走近一點。洛意比了個手勢。

  他們耐心地等待對方進入必殺範圍,在即將出手前,聽見了那兩個人的對話:「應該就在這附近,我好像聞到了血腥味……看,枯木下伸出一條腿,人獸的屍體在那兒!」這是一個聲線粗重、略帶俄羅斯口音的男人聲音。

  夏尼爾握緊手中上膛的步槍,食指搭上了扳機,槍管從枝杈間緩緩伸出去。

  「已經死了……遲來一步。算了,走吧。」另一個低沉而醇厚的男人聲音說道。

  這個聲音令洛意眉峰一剔,目光如雲散月出般乍然濃烈起來。在夏尼爾彎曲食指的同時,他伸出一根指頭,精確地插入扳機後面的空隙裡,阻止了他的射擊動作。

  蓄勢待發的夏尼爾吃了一驚,立刻轉頭看他,見他朝自己搖了搖頭。

  為什麼?他做著口型問。

  洛意沒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指從扳機上撥開,態度堅決,不容商榷。

  夏尼爾朝天翻了個白眼。有什麼辦法呢,這個男人一貫心思深沉、自有主張,說是兩人聯手,但一句要緊的話都沒向他透露過。或許是因為對方根本就不信任他……這個認識令他覺得有點心靈受傷。

  他悻悻然抽回槍管,動作稍微大了一點兒,晃動了幾片樹葉。

  「——誰?躲在樹後面的,出來!」帶俄羅斯口音的男人喝道,「快點,否則我就開槍了!」

  先機頓失。夏尼爾怨懟地剜了洛意一眼,將頭上的迷彩帽拉低一些,拎著槍從樹後走出來,「自己人,別這麼緊張,小心走火。」

  那名保鏢看清他的打扮,松了氣,垂下槍口說:「兄弟,怎麼就你一個,你的客人呢?」

  必須跟指派給他們保護的會員寸步不離,這是俱樂部定下的死規矩。他這麼一問,洛意也只好走出來,「什麼事?」他微低著頭,將眉目隱藏在帽檐的陰影下。

  「不,沒什麼,只是擔心他忘了規矩,把客人單獨撇下。」保鏢有些尷尬地解釋,同時狐疑地打量著夏尼爾,「我瞧你面生得很,新來的?最近沒聽說招新人啊……」他皺著眉思索,越發驚疑不定,仔細端詳洛意:「你是……不對!這期參加活動的十一位客人,他們的長相我全都記得,其中根本沒有黃種人!你不是會員——」

  在他舉槍欲射的瞬間,一顆子彈搶先半步終結了他的性命,在眉心鑽出一個淌血的黑洞。

  是洛意抽出了別在後腰的手槍。驚人的拔槍速度令他後發制人。

  站在保鏢身後的里奧與他槍口相對。

  如此近的距離,雙筒獵槍的霰彈威力要比手槍大得多,他甚至可以一槍傷及兩人。但里奧並沒有開槍的念頭,他已經猜到這兩個魚目混珠者的身份——他們很可能是被當成獵物的受害者、所謂的「人獸」,是他的營救目標。

  在這種不明敵友的情況下,如果他不主動表明身份,勢必會造成致命誤會以及不必要的傷亡。按照職業規定,他慢慢舉起一隻手,說:「別衝動,我是員警。」

  「哈?」夏尼爾發出了一聲怪叫,訝然道:「員警?又一個臥底的?」他隨即轉而問身邊的男人:「你們是同事嗎?」

  「同事?」里奧敏銳的眼神剖析著亞裔青年藏在陰影中的面目,眉頭習慣性地微皺起來,「我沒見過你,你是哪個部門的?」

  洛意緩緩抬起臉,明亮而鋒銳的深琥珀色眼睛盯著他,嘴角挑起一抹輕哂淺笑:「你好,里奧,又見面了。」

  里奧的身軀觸電般顫動了一下。他驚異而又警惕地審視面前的男人,似乎要將對方天衣無縫的偽裝連同一身人皮一齊剝掉,幾秒鐘的沉默後,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名字:「……殺青!」

  「真是不好意思,又跟你撞case了。」華裔青年毫無誠意地說,「雖然不指望你會同意,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尊重一下對方,就像拳擊賽前兩個選手得相互鞠個躬:你看,這事兒咱倆之間總要有一個退出,我希望是你,行嗎?」

  「——沒門。」聯邦探員硬邦邦地回絕。

  「好吧,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你這個頑固派。」殺青裝模作樣地歎口氣,「只好把你綁起來,等我搞定了這裡所有的事,再放你自由。給你個忠告,探員,不要反抗得太厲害。雖然我還從沒有對目標以外的人出手過,但他不一樣——」他朝身邊金褐色頭髮的男人揚了揚下巴,「他是黑幫出身的亡命徒,殺起人來眼都不眨一下——是吧,我的小狼狗?」後半句他狀似親昵地對夏尼爾說。

  夏尼爾一邊不懷好意地鷲視著黑髮探員,一邊在心底琢磨洛意的真實身份與莫名其妙轉變的態度。說實話,對於這個身份他並不很吃驚——監獄裡很無聊,看報紙是重要消遣之一,「殺青」可是新聞媒體的寵兒,赫赫有名的連環殺手。年輕男性、亞裔、擅長偽裝、身手一流、專挑連環殺人犯下手……還有比身旁這個青年更吻合的嗎?

  真正令他不解的是洛意——不,應該說是殺青——突然生動起來的態度。他對待自己就像座凜然難犯的雕像,動不動就要打要殺的,為什麼一見到這個員警,就鮮靈靈地卸了甲、化了冰?真是見鬼了,殺手和員警,他們不是天生的死對頭,一碰面就該血流成河的嗎!可眼下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氣氛,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用一個假惺惺的受寵若驚的眼神,回擊了殺青充滿利用味道的親昵口吻,然後滿懷殺意地對里奧說:「探員?FBI?還是別的什麼,反正都是員警——我討厭員警。

  「直接殺了多好,幹嘛要留著自找麻煩呢?」他向身邊的男人抱怨。

  殺青朝他冰冷地微笑了一下,夏尼爾陡然覺得寒風刺骨,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肩膀,只得將不滿強行壓了下去。

  「抱歉,我並不打算束手就擒。」里奧陰著臉說,手指仍然扣在扳機,腳下緩慢地後退著。這個金褐色頭髮的男人是殺青的同夥嗎,他們看上去不像是一類人……這並不是說殺青在他的心目中有多正直——他追捕了一年的華裔青年確實是個無可辯駁的殺人罪犯。但是,跟這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蔑視人命、殘暴血腥氣息的凶徒——他們,怎麼能發展出這麼親密的關係?!該死,殺青這是腦子進水了嗎?難道他看不出來,這傢伙壓根就是條夾著尾巴的蠍子、毒蛇、豺狼,而他居然曖昧地叫他「我的小狼狗」?哦,見你媽的大頭鬼!

  一股油然而生的憤怒與失望在黑髮探員心底翻騰,這令他幾乎不顧一切地朝夏尼爾扣下扳機——但他不能這麼做,那兩個人離得太近了,霰彈的殺傷範圍太大,而且夏尼爾只是口頭威脅,並未真正下手——他倒希望對方有點實際行動了,這樣他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反擊。

  「你沒有話語權,里奧,現在我們二對一。」殺青聳了聳肩,說:「你可以朝我們之間的任何一個人開槍,然後被另一個人擊倒,這樣兩敗俱傷,受傷或者死掉兩個人。餘下的一人很難單獨行動,說不定會放棄,獨自逃走。然後獵手繼續捕殺人獸為樂,幕後黑手繼續逍遙法外——好吧,這就是你希望的結局嗎?如果你覺得是,就開槍。」

  里奧苦惱地皺著眉頭——殺青,他總是那麼振振有詞,把歪理說得天花亂墜,偏偏又令人難以辯駁,完全是一種劍走偏鋒的犀利。

  實際上,他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決之道。他與殺青爭執不下,不論是哪一方勝出,都是慘勝,對於他們的共同目標月神俱樂部而言,都是件幸事。既然如此,他們幹嘛不能試著合作一次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殺青從閃爍的目光中看出了黑髮探員態度的軟化,十分樂見地加了把柴火:「除了兩敗俱傷,或許還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咱倆各行其事,誰也別礙著誰。我猜你的任務是臥底找證據,把幕後組織者繩之以法,我呢,打算把這些手上人命累累的捕獵者們全部幹掉,你看,我們一點矛盾也沒有——你不覺得這些人渣統統都該下地獄嗎?」

  「他們的確該死,但你沒有資格當執行者。」里奧堅持道。

  「為什麼,因為我少了一個小本本和一套黑西裝?得了吧,里奧,咱們又繞回去了,車軲轆話說得多膩味。」殺青不耐煩地說,「我們來討論點實際的——你是要現在跟我杠上,還是我們一起跟那個殺人取樂的變態BOSS杠上?」

  「我們不可能一起。」里奧神情冷靜而郁沈,「想想國際象棋的那樁案子吧,你在一堆員警的眼皮底下把嫌疑犯爆了頭,讓我怎麼相信你不會壞我的事?」

  殺青笑了起來,帶著一絲促狹與孩子氣的得意,「噢,還在記恨那件事,我不知道原來你是這麼小心眼的男人……不過你放心,這回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實話跟你說了吧,我知道幕後組織者是誰,也知道你的來意,你盡可以繼續收集證據,而我保證不對你的目標下手,這樣行嗎?」

  局裡一定有他的眼線!里奧恨恨然地想。雖然他不得不承認,殺青的這番話對他很有誘惑力,也是破解眼下這個僵持局面的最好方法,但他仍然覺得不甘心,為什麼主動權會落在對方手上?這不符合他的行事風格,他一向習慣於掌控局勢。

  「你還在猶豫什麼呢,里奧?你知道這是最好的方法了。」殺青微笑著做了個傾聽的姿勢:「聽——槍聲。在你墨守成規的時候,又一條人命悲~~~慘地消失了。」

  里奧對他刻意顫抖拖長的語調中的戲謔成分恨得牙癢,最終還是做了決定:「就像你說的,井水不犯河水,但這不是合作,只是個交易。」說出這個詞時,一個計畫忽然在心中朦朦朧朧地現了形,他發現自己找到了一個接近小亞弗爾的契機……

  計畫的輪廓越發清晰可辨,里奧鬱結的眉頭舒展開來,對面前的連環殺人犯殺手說:「如果我是你,行動就儘量快一些,要不了天黑,俱樂部就會發現會員的失蹤,到時他們會將整個島耙個底朝天,你們兩個插翅難逃。」

  「這個不用你操心。」殺青泰然自若地回答。

  「還有最後一件事,」里奧丟下手中的雙筒獵槍,「麻煩你往我左上臂開一槍——別打斷骨頭就行了。」

  殺青怔了一下,不甚明瞭地笑了笑:「放心,我不會乘機送你一口蓋國旗的棺材。」說著他很乾脆地舉起手槍,仿佛信手而發,毫不瞄準,子彈出膛。

  里奧右手捂住左臂悶哼一聲,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湧出,「謝謝,還有……好自為之。」他說著,轉身就走。

  「——里奧!」殺青突然開口叫住他的背影,在對方停下腳步時,又躊躇了一下,最後說道:「抱歉。」

  ……我也是。里奧在心底回答,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們之間的臨時性交易註定不可能誠信,總有一方要成為背信者——或許是雙方。但現在,誰也不願意抖露底牌,拆穿假像。

  「就這樣讓他走了?」夏尼爾無法苟同地質問殺青,同時對兩人之間的詭譎關係越發迷惑與不爽,「我們幹嘛不直接把他跟其他獵手一樣幹掉,反正沒人知道,FBI也不會找我們的麻煩。留著他,萬一他完成了臥底任務,順手把我們也一鍋端了怎麼辦?我不相信你會這麼信任他……我說——你倆該不會有一腿吧?」

  殺青嗤地笑了一聲,「我當然不信任他,同樣的,他也不信任我。接下裡就看誰的動作更快了,是我們先搞定那些獵手,還是他先搞定幕後組織者。」

  「可是那條子說得對,不到天黑他們就會發現有人失蹤,屍體也不難找到。」

  「所以我們得加快動作,在他們害怕地縮回住處之前,多搞掉幾個。」

  「之後呢?他們肯定會漫山遍野搜捕我們,這座島可不算太大。」

  「我自有主意。」殺青說,「你可以選擇退出,現在還來得及。」

  夏尼爾歎氣道:「我現在還有路可退嗎?是回去繼續當隨時喪命的人獸,還是紮個竹筏玩太平洋漂流?我寧可跟著你——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殺青』,總不會輕易把自己的性命搭在這座破島上。」

  「隨便你。但有一個要求:別自作主張壞我的事,否則——」殺青保留了後半句,威脅意味溢於言表。

  「放心吧,反正我打不過你。」夏尼爾沒精打采地說。

  「走吧。」

  「……最後我還想問一句。」

  殺青不豫地挑眉。

  「你們倆——真的沒有一腿嗎?」

  

  第39章 爾虞我詐

  

  里奧往受傷的胳膊上紮了一條繃帶,開車來到南島西北部的碼頭,跳上一艘俱樂部會員專用的小型遊艇,片刻後就回到了北島的會所。

  他沒有回別墅,而是滿面寒霜地直奔會所深處的城堡。在入口處理所當然地被保鏢攔住,他也不跟這些嘍囉們廢話,指名要見小亞弗爾公爵。

  會長秘書奧利弗聞訊匆匆趕來,見他半身血跡,嚇了一大跳,連忙詢問原因。

  可惜這位家世雄厚的軍火頭子壓根沒打算跟他詳談,依舊是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堅持要見小公爵。奧利弗無奈,只得打電話請示,隨後親自將他領上去。

  小亞弗爾仍在會客室接見了他。與上次不同的是,他罩著一件帶蕾絲花邊的白色絲質長睡袍,神態慵懶,似乎還沒有從午後的小憩中清醒過來,儘管現在已近傍晚時分。乍然見到血跡斑斑的里奧,他愕然而又嫌棄地挑起了細長的眉梢,「……這是怎麼回事,我親愛的加西亞,你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

  里奧用一臉冰冷隱怒的神情看他,「公爵,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的秘書曾向我們許諾過,俱樂部安排的所有活動都是有安全保障的——我想每個會員每期繳納的五十萬活動經費,不僅僅是用來找樂子吧?」

  奧利弗插嘴道:「當然,我們一直把會員的人身安全放在首位……」

  「閉嘴。」里奧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要不要我帶你去看看保鏢的屍體?他的腦袋裡被人塞了顆點四五的子彈!要不是我跑得快,中彈的就不只是胳膊了!」

  「這不可能!」奧利弗失控地尖叫起來,暗含驚惶與恐懼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小亞弗爾,焦急地解釋:「保鏢們都是訓練有素的,他們會引導客人如何正確狩獵,也會提示客人是否避開他人的獵殺範圍。我們從來沒有發生過誤傷事件!」

  里奧冷笑著,將手中的鮮血用力塗抹在他臉上脖子上,後者被逼得連連後退,「這麼說,這些血都是你的幻覺了?這些,還有這些,全都是,嗯?嗯?」

  奧利弗左躲右閃,狼狽得幾乎要哭出來。

  兩人有失體面的模樣讓公爵之子看不下去,不得不解圍道:「加西亞,我的朋友,你的傷口一直在流血,得趕緊治療一下……奧利弗!你還杵在這幹嘛?還不快點去叫醫療小組,你這個沒用的白癡!」

  奧利弗在他的呵斥下連滾帶爬地出門去。剩下小亞弗爾與里奧兩人,前者既有心緩和氣氛,展現自己親切優雅的關懷之意,又實在嫌對方身上血腥撲鼻,在「走過去安慰」與「站在原地安慰」之間猶豫不決;而後者餘怒未消,一屁股坐在手工定做的昂貴沙發上,任由血跡到處污染。

  最終,小亞弗爾還是屈尊降貴地向前挪了兩步,坐在他對面的軟椅上,用前所未有的、近乎討好的口吻說:「讓我們來弄清楚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的意思是,其他會員或保鏢向你們開的槍嗎?」

  「從裝扮上看,應該是會員和保鏢,但容貌很陌生。」里奧沉著臉說,「這一期參加活動的會員,除了閉門不出的埃德曼,我所見到的一共是十人,是不是還有其他會員參與?」

  「不,」小亞弗爾立刻否認,「這一期活動,我們只限定了十二人的名額。其他會員並沒有來到月神島。」

  「那就奇怪了,襲擊我的不是持槍的獵手,難道是持槍的人獸嗎?」里奧譏誚道。

  小亞弗爾正對他得寸進尺的傲慢態度感到惱火,又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臉色丕變。「人獸……」他皺起精心描畫過的濃細眉毛,「我叫奧利弗去查一下,把這次所有人獸的照片資料送過來,你看看襲擊者是否在其中。」

  說話間,奧利弗帶著醫療小組敲門進來。醫生為里奧清洗消毒了胳膊,仔細診斷後告知他們子彈只是劃過皮肉,造成一條十公分左右的傷口,打完麻藥內外縫合了兩層後,再紮上繃帶,就沒有什麼大礙了。

  醫療小組診治完傷患,開了些消炎藥後離開,奧利弗則被打發去拿人獸的相關資料,會客室又重新安靜下來。因為從上到下都被收拾乾淨了,小亞弗爾不介意坐到傷患身邊的沙發椅上,一邊與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一邊饒有興致地打量對方裸露的上半身,眼神在結實健美的胸膛與塊壘分明的腹肌上流連不去。

  里奧因此產生了一種被黏糊糊、濕答答的舌頭來回舔舐的錯覺,厭惡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無法忍受地閉上眼睛,向後倚在椅背上,作出一副失血過多的樣子。

  「你看起來有點累,需要休息,」小亞弗爾湊近他低柔地說,手指撫上他的胸腹,長而尖的指甲若有若無地在乳頭附近撓撥著,「你可以去裡面那個房間,床很大,很舒服……」

  ……媽的,為了這個該死的任務我得忍到什麼時候!里奧極力壓制著跳起來把對方暴打一頓的衝動,強忍噁心盤算怎樣才能不撕破臉皮地逃過一劫。

  可惜一點皮肉傷並不能阻止小亞弗爾把這個新「朋友」拖上床去的決心。他此時性趣大起,胸口半敞的睡袍內乳頭已經收縮挺立,在衣襟上饑渴地摩擦著,同時用光裸的膝蓋在對方的胯下磨蹭。「……我的勇士,我的暴君,」在對即將到來的淫蕩把戲的渴求中,他貼在里奧耳畔,扭動著腰肢顫抖地呻吟起來,「你要把我綁成屈辱的形狀,逼我舔你的腳趾頭嗎……來鞭笞我,刺穿我,吞噬我……快來,快!」

  里奧一陣反胃,差點兒吐出來。

  就在他忍無可忍準備掀翻這個令人作嘔的傢伙時,電話在桌面上鈴聲大作。

  響亮而持續的鈴聲極大地破壞了公爵之子的好心情,他勃然大怒地跳起來,抄起話筒暴罵道:「奧利弗,你死定了!如果三秒鐘內你不給我個比島嶼沉沒更重要的理由,就等著被我大卸八塊丟進海裡喂鯊魚吧!」

  電話另一頭不知說了些什麼,小亞弗爾神色霍然大變,失聲叫道:「這不可能!失蹤了四個?你說失去聯繫是什麼意思!不,我不想聽任何解釋!我要你調集人手,馬上找到他們,一個不少!」他一手拿著話筒,另一隻手煩躁地揪扯自己的齊肩長髮,聲調尖銳而神經質,類似某種夜梟的厲鳴,「聽著,你知道這些俱樂部會員都是什麼身份,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會讓你、你們所有人都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他砰的一聲摔下話筒。

  「該死的,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這群白癡!蠢貨!一無是處的畜生!」小亞弗爾怒不可遏地叫嚷著,把桌面上除了電話以外的所有東西都砸到地毯上,然後開始掃蕩其他藏品。他邊摔東西發洩,邊像個青春期男孩一樣嚎啕大哭:「我要被他們害慘了……」

  他的哭聲有種發自內心的淒烈與委屈,仿佛真成了無辜的受害者一般,令里奧覺得有些諷刺與好笑。

  但這是個好機會,里奧起身走過去,忍著濃郁的香水味,伸手握住滿面淚痕的男人的肩膀(他知道這時更好的做法是擁抱,但他實在做不到),安慰道:「放鬆點,利斯塔,或許事情還沒到那麼糟糕的地步……我建議趕緊先讓剩下的會員撤回來,把人獸全部收攏回營地,等弄清什麼情況再說。」

  小亞弗爾迅速停止了抽噎,用手絹掖了掖臉頰與眼角(並小心地避開了黑色眼線部分),剛才那場暴怒與痛哭像夏日午後的雷陣雨一樣來得急也去得快,他很快又恢復了翩翩貴公子的風采。

  「我要封島。」他神情僵硬地說,「除了一些貼身保鏢,集合全部人手搜索南島,一定要找到失蹤的會員,哪怕是屍體。」

  敲門聲響起,一名保鏢拿著一疊資料走進來。小亞弗爾示意他把照片平鋪在桌面上,對里奧說:「這些是參加本期活動的人獸,總共四十五人,打叉的是已確認死亡的。你看看,襲擊你的人在不在這裡面?」

  里奧在密密麻麻的照片中,一眼就看見了殺青的那張——他染著枯黃的金髮、穿著花哨俗氣的襯衫,一臉輕浮,看上去活像個站街的流鶯——越是這樣,越呈現出一種表裡不一的矛盾的美感,如同一柄深深插在頑石中的利劍,令他很想敲碎外殼的各種偽裝,剝出內裡真實的本體。

  他的指尖從一眾照片上滑過,在奪走他眼目的那一張上逗留。

  「是這個黃種人?」小亞弗爾問。

  里奧點頭,手指繼續移動,最後停留在一個金褐色頭髮、暗綠色眼睛的白種男人臉上:「還有他,兩人是同夥。」

  小亞弗爾拈起那兩張照片,甩在保鏢身上,「多洗幾張,發下去,叫所有人認清楚。找到他們,把屍體帶回來給我!」

  「屍體?」里奧冷哼一聲,「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他們必須活著站在我面前,」他撫摸了一下左臂傷口上的繃帶,眼中閃動著陰冷刻毒的幽光,「我要讓他們好好品嘗一下,這顆子彈的代價!」

  小亞弗爾迷戀地望著他的表情,強勢男人身上那種冷酷、狠辣而悍然的氣質總是令他百看不厭。他覺得這個軍火頭子比之前任何一個床伴都更合他的心意——最重要的是,他還沒把他搞到手,所以就顯得格外彌足可貴。

  「就照你說的辦,親愛的,」公爵之子矯揉繾綣地說,「天快黑了,留下來跟我共進晚餐怎麼樣?」

  「第五個。」夏尼爾把獵手的屍體推下草葉掩蓋的岩床縫隙,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遠處傳來一陣犬吠,以及直升機螺旋槳在空中旋轉的呼嘯聲。

  殺青對夏尼爾說:「要走了。」

  「我正玩得上癮呢。」後者遺憾地回答,「不過沒辦法,看樣子他們準備把整個島耙個底朝天,估計我們就算躲進地洞裡,也會被篩出來——你說過你有辦法,到該拿出來瞧瞧的時候了。」

  殺青點頭道:「跟我來。」

  他們小心避開搜索隊伍,沿著岸礁跋涉,最後來到島嶼的最北端。站在峭壁上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個尖出去的小岬角,黃白色的沙灘和叢生的珊瑚礁延伸向海水。他們的目光越過一片波濤滾滾的洋面,落在大約1.5英里外的另一座島嶼上。

  或許在很久以前,那座島與他們腳下的這座是連在一起的,地殼變動在它們之間割裂開一條狹窄的海峽,由於深淺不一,形成了兩側淺藍中間蔚藍的、彩條般的美麗顏色。

  「……你該不會,想從這裡遊過去吧?」夏尼爾臉色鐵青地指著腳下,海水中露出一道道豎立的魚鰭——這條海峽簡直是鯊魚的樂園,它們在珊瑚礁與淺灘中成群結隊地遊弋覓食。

  「我們得從這兒遊過去,上那座島。」殺青說。

  夏尼爾絕然反對:「不!不不!那可是鯊魚!虎鯊、牛頭鯊、大白鯊,管他哪一種都是海中殺器,哢嚓幾口就能要了我的命!我才不陪著你發瘋!」

  殺青一邊朝峭壁下攀爬,一邊說:「來不來隨便你。提醒你一下,趁現在潮水還沒有轉向,是橫渡海峽的最好時機,過會兒你要是後悔了再跟上來,就準備跟飛速上漲的激流搏鬥吧。」

  夏尼爾臉上的肌肉幾乎扭曲了。他從藏身的岩石後面探出頭,眺望了一下人影隱約的荒野,直升機與犬吠聲、叫喊聲不斷逼近;又膽寒地望了一眼旗幟鮮明的海上霸主們,頓時覺得前狼後虎,人生總他媽的充滿了讓你生不如死的選擇。

  眼見殺青已經溜下石壁,正在沙灘的礁石間挑揀一根合適的浮木,夏尼爾咬了咬後槽牙,決定還是再相信他一次,手腳並用地爬下去,學著他的樣子也拿了根巴掌寬的浮木。

  「走吧,跟緊我。」殺青走向沙灘邊沿,海水蕩漾著極淺的藍色,浮光掠影投射在他的小腿上。

  夏尼爾緊隨其後。走了幾步,他指著不到十米外的海面,哭喪著臉說:「鯊魚……」

  殺青無奈地歎了口氣,「別掉頭逃跑,那會讓它覺得你是一道柔弱的美餐。站著別動,等它遊過去,然後儘快離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塑膠瓶丟給他,裡面盛滿渾濁的液體:「拿著,如果它靠得太近,就往身上灑這個。」

  「是什麼?」

  「一種藤蔓植物的根莖。」殺青回答,「今天早晨我在沙灘上採集的,就是你誤以為是野生番薯的那些。那是毛魚藤,根莖含有一種叫『魚藤酮』的毒素,對魚蟲有很強的觸殺與胃毒作用,能讓它們渾身麻痹、緩慢死亡。」

  「——那麼,它也能毒死鯊魚了?」夏尼爾滿懷希望地問。

  「如果你有一個游泳池的藥量,再把鯊魚丟進去的話,有可能。」

  夏尼爾悲哀地看著手上的小瓶子。

  「不過,鯊魚的嗅覺非常敏銳,聞到後也許會把你當做有毒的食物,就不會輕易攻擊。」

  「『也許』、『輕易』。」夏尼爾苦笑著握緊手中的長浮木,喃喃道:「天哪,這是我這輩子幹過的最瘋狂的事兒……媽的我真想操死你,殺青!」

  另一個男人在齊腰深的海水裡快步前進,然後靈巧地泅遊起來。「人生總免不了冒險,夥計,」他用冷靜而又隱含興奮的語氣說,「多試幾次,你會喜歡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

  「我是喜歡那種感覺——但不喜歡鯊魚!」後者邊游邊抱怨,同時萬分警惕著周圍的一切鰭狀物體。

  一個小時後,他們疲憊地登上另一座島嶼,四肢完好,心力交瘁。

  深沉的夜色已經籠罩了整片海洋,兩人悄然穿過沙灘,躲在一處潮濕的海蝕洞裡,邊吃椰子,邊放鬆緊張過後的肌肉與精神。

  為了減輕負擔,他們拋棄所有槍支武器,只攜帶一把匕首。

  夏尼爾用刀尖撬開一大顆太平洋牡蠣的硬殼,把滑膩鮮甜的部分囫圇捲進肚子,得寸進尺地感歎:「要是加點檸檬就好了——新鮮的德州黃檸檬,切瓣擠三五滴汁液,清新的果酸味可以中和生蠔的海腥氣……」

  殺青吮吸著指間的牡蠣汁水,對享樂主義者的囈語充耳不聞。

  見對方不搭理,夏尼爾只好轉了話鋒:「這座是什麼島?我看上面有燈光,又毗鄰月神島……莫非,是公司人員和那些獵手們住的地方?」

  「不是什麼公司,是一個俱樂部,專為滿足那些窮奢極欲的富豪的變態嗜好而設立。月神島其實是兩座雙子星島,我們之前所在的是東南方的那座,這一座是北島,月神俱樂部的會所就建在這座島上。」

  「會所?」夏尼爾眼底精光一亮,「也就是說,有食物,有武器,還有飛機了?」

  殺青點頭道:「這座島的建設度應該比我們之前待的荒島高得多,但也更加戒備森嚴。到現在,俱樂部已經發現有五個獵手被幹掉了,為確保安全,他們一定會召回其他會員,用飛機送走。」

  「我們可以找機會打劫他們的飛機!」夏尼爾興奮地說,他已經迫不及待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殺青慢慢咬著牡蠣,說道:「可行的主意。不過,在此之前,我要把參與狩獵活動的所有會員全幹掉。」

  「有人懸賞嗎?每個腦袋可以換多少錢?」夏尼爾頗有興趣地問。

  殺青搖頭:「沒有懸賞,而且得幹得隱秘,要是被這些人的家族發現,後患無窮。」

  「——那你幹嘛要自討麻煩?」夏尼爾無法理解地瞪他,「這些清理人渣的事情不是員警的責任嗎,跟你有什麼關係!」

  殺青沉默著,沒有回答,他的臉隱沒在岩壁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聽我說,夥計,我一直都為你感到惋惜。依照你的身手,如果當個職業殺手,擠上福布斯排行榜都沒問題,幹嘛要傻乎乎地當個社會員警呢?所謂英雄不過是弱者的意淫,他們沒法把握自己的命運,就巴望著被人拯救——像這樣的弱者,還不如死掉算了,不值得你為他們耗費一絲一毫的精力,就像達爾文說得,『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夏尼爾語重心長地勸說道,「你該知道我們跟他們比,有本質上的區別:我們不會讓任何一種力量控制自己,我們從骨子裡桀驁不馴、反抗秩序,沒人能夠束縛我們,我們按自己的規則遊戲人生——我們是強者,天生就該是站在上層的人!」

  他激動地抓住了殺青的胳膊,暗綠色的眼睛在篝火照射中閃動著野獸般的幽光,「一起來吧,殺青,你和我,向這個世界奪取我們想要的任何東西!雖然現在我失去了財富與權勢,但只要動一動腦筋和手段,那些東西就會滾滾而來。我很快就要弄到一大筆啟動資金了——」

  「——你什麼都不懂。」殺青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

  夏尼爾噎了一下,尷尬而又惱怒地眯起了眼睛,「……你說什麼?」

  「我說,你什麼都不懂。」另一個男人平靜地說道,轉開了臉,拒絕再與他交談。

  有那麼一瞬間,夏尼爾感覺心臟被掠過的某種情緒刺痛——一種他非常熟悉的情緒——那是被怒火催生而出的惡意。

  以前碰到這種情況時是怎麼應對的呢?他陰沉地回想,當他發現自己被蔑視、被嘲諷、被欺騙,或是被背叛的時候……很簡單,把那個蔑視、嘲諷、欺騙、背叛他的人變成一具屍體——死人不會再惹他生氣。

  他下手乾脆,事後也從不後悔,不管對方是誰。或許其中一些人與他曾有過這樣那樣的感情,但無論如何也比不上他對自己的熱愛,這種熱愛像動物本能一樣充斥著他的每個細胞,一旦感覺受到威脅,就會向自身以外的任何事物放出毒素與尖刺。

  我不想對他這麼做……他望著在黑暗中靜默的另一個男人,在心底說,我從未像這樣,對自身以外的人動用這麼多感情,希望你能珍惜這一點,別讓事態發展到那個地步,殺青。

  

  第40章 暗流湧動

  

  今夜的會所異乎尋常地安靜著,各種夜間娛樂活動臨時取消。五名獵手失蹤的消息雖然被俱樂部刻意封鎖,但其他會員們也略有耳聞,向奧利弗追問無果後,人心惶惶地躲在各自的別墅裡,不少人計畫著明天就搭乘專機離開。

  艾蜜莉穿著一條紫色魚尾長裙,荷葉花邊勾勒出飽滿的胸部與纖細的腰身,在行走間款款擺動。或許是多塗了些打底霜的緣故,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美麗的碧藍色眼睛恓然不安地閃動著,但因為化了煙熏妝,看得並不分明。

  走在身旁的男人,手掌自然而然地搭上她的腰身,帶著調笑之色在她耳畔私語了幾句。

  她咬了咬鮮紅的嘴唇,努力將僵硬的腳步調整得更自然些。

  然後他們走進一座別墅的院子,來到門廊前。門外是兩名孔武有力的保鏢,戴著對講機的耳麥,身藏武器,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除了大門,別墅的其他出口與落地窗外都安排了保鏢輪班值崗,以確保會員的人身安全。

  站在左邊的那名白人保鏢似乎對艾蜜莉頗為熟稔,跟她打了個招呼:「嗨,艾蜜,塞斯納先生點了你?今晚有獎金拿了。」

  艾蜜莉朝他扯了扯嘴角,做出點笑意。

  另一名黑人保鏢望著她身旁那個染著金髮的亞裔青年,問:「新來的夜鶯?怎麼,也點了他嗎?」

  艾蜜莉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轉頭答道:「是的,他叫洛意。塞斯納先生……想玩雙飛。」

  白人保鏢笑起來,「兩男一女的雙飛?哦,看起來你今晚會比較辛苦啊,可憐的小艾蜜。」

  「你不覺得我比她更辛苦嗎?」洛意聳聳肩,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她只要跟男人睡就好了,而我男人女人都得睡。」

  這下連黑人保鏢都露出了一絲訕笑,「聽說塞斯納先生這方面玩得很瘋,希望上帝保佑你,明早別被我們抬著出去。」

  新來的夜鶯聽了有點緊張,想了想後對兩名保鏢說:「哥們兒,能拜託你們件事嗎——如果我撐不到天亮就暈過去,麻煩你們抬的時候不要拆穿我。」

  白人保鏢笑嘻嘻地盯著艾蜜莉,「那要看我們的美女肯不肯替你求情了。」黑人保鏢則打量了他一番,意有所指地回答:「我一貫對知恩圖報的人非常寬容。」

  「當然,有恩必報是美德嘛。」洛意朝他拋了個媚眼,攬著艾蜜莉的細腰走向大門。

  「等一下——」黑人保鏢叫道,「規定還是不能漏的。」

  兩名保鏢上前,例行公事地搜身。洛意無所謂地伸開雙臂,任由另一個男人上下其手,在對方摸進臀縫時吃吃笑著扭開來,「那裡可藏不了槍~~」

  「我看剛好能塞進一把『槍』。」黑人保鏢在他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進去吧,寶貝兒們。」

  別墅內,威廉正坐在沙發上,用砂紙打磨他新做的煙灰缸,不時對著光看它的邊緣是否已磨平整。

  見到一對俊男美女走進房間,他擱下新作,朝夜鶯們勾了勾手指:「買一送一?這算什麼,意外的驚喜嗎。」

  艾蜜莉妖嬈地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洛意則從旁邊摟住他的脖子,輕笑道:「或者可以說是俱樂部的補償,您知道,今晚所有的額外消費都是半價,分量則是兩倍。」他附在威廉耳邊低喃:「我給你準備的分量也是兩倍。」

  一根鋼針隨即紮進威廉的脖子,針筒裡的透明藥水瞬間被推進血管裡。

  威廉連一聲叫喊也來不及發出,便癱軟在沙發上。

  艾蜜莉從他身上驚慌失措地跳起來,捂著嘴抑制險些沖出口的尖叫。

  「謝謝你的配合,美女,還有鎮靜劑。」亞裔青年微笑著對她說,「現在你自由了。」

  艾蜜莉下意識地轉身就跑,一記手刀劈在她的延髓部位,她立刻失去了意識。「好好睡一覺吧,接下來的場面少女不宜。」

  茶几上擺著的八個象牙色煙灰缸,質地相同、形態類似,上面繪製著精美的花紋,顯然製作者想把它們設計成一個系列。其中最後一個還只是半成品,殺青把碗狀的頭蓋骨托在掌心凝視片刻,低聲說:「安息吧,老黑。」

  然後他開始翻找威廉的工具箱,從裡面拖出一柄鋒利的手鋸。

  埃德曼開著越野車,急匆匆地奔向島內機場。

  他沒有叫上俱樂部配給他的司機,也沒有驚動任何人,藉故支開別墅門口的保鏢後,偷偷摸摸地出了門。

  自打FBI找上門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活在戰戰兢兢的恐懼與不安中。所謂「將功贖罪」的交易並沒有令他安心多少,且不論事後這些FBI會不會過河拆橋,只要一想到自己帶了個臥底員警打入俱樂部內部,一旦被公爵知道是個什麼下場,他就覺得在月神島的每一秒鐘都是痛苦的煎熬——他甚至在這兩天掉了一大把本就稀疏的頭髮,連桃樂茜那青春稚嫩的十三歲胴體都無法使他硬起來。

  所以幾個小時前,他打電話通知自家的私人飛機,今天之內必須趕到月神島。他也知道北島機場守衛森嚴,外來飛機未經允許不得降落,所以必須親自出面去機場進行協調。

  只要離開月神島就沒事了……他緊張而怨憤地想著,什麼失蹤,狗屎,分明是條子在拿他們這些會員開刀了,要是再不跑路,誰知道下一刀會不會落在他頭上!

  後輪陡然一震,像是陷進了坑裡,怎麼加踩油門都無法前進。見鬼,難道夜黑看不清路,不小心開出路基了?

  眼看前方離機場不遠,埃德曼罵罵咧咧地甩門下車,準備走過去。

  一隻手從背後揪住了他的頭髮,將他的腦袋猛地往車門上一砸。大概是覺得太沒分量不趁手,襲擊者改而扼住他的後頸,又繼續砸了三四下。

  埃德曼眼前一片漆黑中有光亮閃爍,耳內嗡嗡作響,鮮血從口鼻間淌下。撞擊來得太快,震盪的大腦還來不及產生任何想法,他就像個裝滿穀糠的肥大麻袋一樣栽倒在地面。

  等到意識終於有些清醒,他發現自己躺在荒草中,一個猙獰的陰影投射在眼前。強忍眩暈努力分辨了許久,他才看出那是一個男人,正蹲在他的頭後方,將一柄鋒利的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沒用的肥豬,才敲幾下,就暈了這麼長時間!」夏尼爾抱怨著,用刀面拍了拍埃德曼的臉頰,臃腫鬆弛的皮肉在刀下抖動,他立刻感到一陣噁心,把匕首在旁邊草葉上蹭了蹭。

  在到達俱樂部會所的週邊後,他和殺青就分道揚鑣了。殺青堅持要去找剩下的幾個獵手的麻煩,而他打算去島上機場偵查一番,看看有沒有安全離開的機會。

  「如果弄到一架飛機,我先走,留你在這破島上慢慢玩殺人遊戲好了!」夏尼爾對華裔青年的堅持己見十分不滿,威脅道,「就算你能把剩下的六個人都幹掉又怎樣,這島上至少有一個步兵營人數的武裝力量,你打不過他們,等到被俱樂部抓住,你會死得非常難看!」

  「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殺青冷漠地說。

  夏尼爾氣得想抽他耳光。

  他們的臨時同盟只能到此為止了,他可不想把性命搭在這個瘋狂的連環殺手身上。儘管覺得有些可惜,但他也清醒地認識到,對方是河豚肉的類型,雖說滋味鮮美無比,可要是沒處理清楚,吃一口就得中毒暴斃。

  拼死吃河豚,這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想到殺青,他的心情就越發糟糕,一秒時間都不想浪費在眼前的老胖子身上。

  「你也是會員之一,對吧,這麼急著去機場幹嘛?打算連夜跑路?有飛機來接你嗎?」他用十分不耐煩的口吻追問,態度惡劣到讓埃德曼覺得對方隨時都會一刀抹斷自己的脖子。

  埃德曼渾身顫抖,恐懼令他沒有餘力去仔細思考,只能順著自己的直覺猜測襲擊者的身份:天哪,一個臥底還不夠嗎,這傢伙的態度比之前那個更加囂張跋扈、蠻不講理!他立刻磕磕巴巴地為自己辯解:「不不,我沒想甩掉你們先跑,只是想未雨綢繆準備一下……協議,對,那個司法部協議,我們是簽字蓋了指紋的,對吧?你們不能違背證人保護制度——」

  夏尼爾聽著他無語倫次的話語,眼底精光漸起——他似乎無意間撞破了聯邦政府的什麼小動作,看來這個死胖子,就是為里奧的臥底牽線搭橋的人。

  ……里奧?勞倫斯!沒有感覺敏銳的殺青在身旁,夏尼爾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釋放對某個人的刻毒仇恨——七年零四個月前,在紐約皇后區,他的一個手下被員警買通,將他騙到他們布控好的現場,一舉成擒。當時,就是這個黑頭發墨藍色眼睛的年輕FBI,將他摁倒在骯髒的泥地上,用手銬結束了他的自由生涯!

  在拘留中心憤怒而憋屈的等待中,他收集著背叛者與警方交易的內幕。可笑的是,他的那個手下殺人、販毒、綁架、勒索一樣都沒少幹,結果就因為供出並幫助警方抓到他,被納入所謂的證人保護計畫,在聯邦政府撐開的保護傘下改名換姓,堂而皇之地繼續逍遙;而他,卻因為同樣的罪名差點蹲了四十年大牢!

  這就是所謂的司法公正嗎?他對著牢房牆上貼的剪報無聲地問。初出茅廬的黑髮探員因此一戰成名,受到官方的嘉獎和輿論的好評,黑白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龐英俊而正直,堪當執法人員的形象代言人,只有夏尼爾自己知道,這個FBI為了設計抓捕他,是如何無孔不入、不擇手段!

  他在監獄裡不見天日,而對方卻步步高升,短短幾年間爬上了FBI總部,以至於當他出獄後一心復仇時,卻找不到對方的蹤影。

  然而人生總是充滿讓你意想不到的戲劇性——出獄的前任黑幫頭目,與逮捕他的FBI探員,竟然在一座海上荒島狹路相逢。不同的是,前者當場就認了出來,迫於形勢不得不藏匿起仇恨;而後者,對所抓捕過的無數罪犯中並不特別的一個,顯然已經忘到了九霄雲外。

  現在,他終於得到了一個報復的機會。

  意識到這點的夏尼爾愉快地笑起來,滿臉陰沉的興奮令埃德曼打了個寒噤。

  夏尼爾從埃德曼的口袋裡摸出手機,塞進他手裡:「撥通俱樂部負責人的電話,快點!」

  埃德曼遲疑道:「小亞弗爾公爵?我沒法聯繫到他……」

  刀刃隨即在他的胸側開了個血口。「你要我幫你先剔出一根肋骨來嗎?帶著骨膜和鮮肉的?」另一個男人陰惻惻地問。

  他痛得嗷嗷叫,同時被那雙暗綠色眼睛泛出的兇殘冷光嚇得幾乎尿褲子,「奧利弗!我可以聯繫到會長秘書奧利弗,他會轉達給公爵!」

  「很好,」夏尼爾朝他冷笑,「那你他媽的還不快點撥號?」

  里奧吃著鵝肝醬煎鮮貝,額際青筋隱跳,同時很想將手中的叉子狠狠插進另一個男人的腿。

  餐桌對面的小亞弗爾上半身正襟危坐,恪守著貴族式的用餐禮儀,下半身卻在看不見的地方群魔亂舞——一隻腳攀到了他的大腿上,另一隻腳的腳尖泥鰍般直往他胯下鑽。

  乾脆直接打暈他得了!里奧忍無可忍地想,他手上肯定有整個俱樂部的會員資料、場地規劃、人手安排等等資訊,不在秘密保險箱,就在私人電腦裡,如果打暈這個人渣,把臥室書房翻個遍,能不能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就在他考慮這個臨時起意的計畫的可行性時,放在書桌上的手機鈴聲響了。

  小亞弗爾不甘不願地抽回腳尖,用餐巾優雅地按了按嘴角,說:「抱歉,失陪一下。」起身走到書房去接電話。

  「奧利弗,我沒警告過你不要在用餐時間打擾我嗎……」

  第一句斥責之後話音漸小,里奧並不能聽清他在說什麼,索性趁機結束這頓食不下嚥的晚餐,去盥洗室洗手漱口。

  「……對方是什麼人?不知道?你這個白癡,把他的通話轉給我!」小亞弗爾說著,關上了書房的隔音門。

  幾秒鐘後,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傳入他的耳膜,「你好,公爵閣下,我想你的秘書應該跟你彙報過了,關於我們之間的交易——」

  小亞弗爾立刻打斷了他的話:「我從不跟陌生人在電話裡做交易。要麼報上你的身份姓名,跟我的人當面談,要麼就掛斷。」

  對方哂笑一聲,「不愧是貴族,連說起話來都氣勢十足,只是不知道這股氣勢放在聯邦監獄裡是不是還一樣管用?」

  小亞弗爾挑起細而濃的眉梢,黑色眼睛眯成了一條幽深陰冷的罅隙,「把話說清楚,否則,別讓我找到你……」

  「不,別對我抱有敵意,公爵,我可是本著互利互惠的友好目的跟你接觸的。難道你不知道,你已經被FBI盯上了嗎?關於這裡的一切,俱樂部、會所、月神島,以及違反了全世界任何一個國家法律的……活人狩獵。」

  對方刻意停頓後吐出的最後兩個單詞,令小亞弗爾的臉上陰霾籠罩。他深吸口氣,沉聲道:「接著說。」

  「他們一直在暗中調查,只是缺少確鑿的證據,所以派出一名臥底探員,潛入月神島。想像一下吧,你手下形形色色職位的幾百上千號人,其中有一個,如同披著偽裝的毒蛇,一直在黑暗中窺視著、算計著你,等待一擊必殺的機會……」

  通過電波,對方的聲線低沉,略微沙啞,又帶著幾分捉摸不透的意味,仿佛某種飄渺而靈異的預言,在白茫茫的迷霧間浮動著,引誘著聽見的人去探索背後的真相……

  「——是誰?」小亞弗爾不由自主地問,覺得一陣口乾舌燥。

  「一億美金,打到我的瑞士銀行帳戶上。」對方說,「你看,我的要價很合理,對你而言,花一筆不算傷筋動骨的錢,來買一個性命攸關的消息,非常合算不是嗎?」

  小亞弗爾冷笑一聲:「我的確不缺錢,但也有沒散財給騙子的愛好,除非你向我當面證明消息的準確性,否則免談。」

  「喔噢~~公爵閣下,你以為我是第一天出道的愣頭青嗎?要是咱倆碰了面,別說拿不到錢,恐怕我連皮都要扒下來送給你吧。你看,咱們都是精通此道的人,知道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一個信譽。即使撇開這個不談,看看交易告吹後哪一方的損失最大,就知道誰是交易成功的最大受益者,對吧。我不是非得在你這裡賺區區一億美金,而你如果少了我這份關鍵、及時的情報……無所謂,反正將來我是不會去聯邦監獄探望你的。

  對了,順道提個醒,如果抓到了這個臥底,你就可以把會員的意外死亡算在他頭上了,『臥底員警濫用職權,殺死嫌犯』——這樣對死者的家族也算是有交代了吧。」

  對方的最後一句話正正敲中小亞弗爾的軟肋,他在這一刻作出了決定:「成交。你馬上就會收到這一筆錢。」

  五分鐘後,夏尼爾收到了手機銀行發來的轉帳資訊,確認一億美金已經到賬。他得意地撥通小亞弗爾的電話,笑道:「多謝惠顧,公爵閣下。給你兩個名字:加西亞?揚和里奧?勞倫斯,我想依你的關係和手段,很快就會在華盛頓特區FBI刑事調查部的人事檔案中找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好了,祝你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也祝你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我的新朋友。」對方語聲陰柔地說道,「我也順道給你提個醒,你用的是埃德曼的手機,對吧,那麼你一定還在月神島上。剛才我已經下令關閉了兩座島的機場,除非我親自出面,否則一架飛機也不會停在上面。抓到那個臥底後,我會有足夠的時間,一寸、一寸地皮翻過去,一點、一點地找到你——」

  夏尼爾傻眼了。

  

  第41章 亡命之徒

  

  里奧走出盥洗室,發現小亞弗爾還在書房裡接聽那個電話。他望著緊閉的房門,想到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戲碼就頭皮發麻——他寧可面對一打持槍的惡徒,也不想跟這位放蕩的公爵之子玩什麼變態的SM。

  或許可以試試用藥。他這次來月神島臥底,隨身帶了兩瓶特製的葡萄酒,一瓶可以讓人喝幾口之後就昏迷,醒後記憶模糊,仿佛大醉一場;而另一瓶含有誘供專用的吐真劑,除非受過精神方面的特別訓練,普通人很難擺脫藥物的控制。

  先趁機溜掉,明天拎兩瓶酒來當做賠禮,這樣應該挺合情合理。里奧主意已定,手剛搭上會客室的門把,卻聽見身後響起小亞弗爾的聲音:「抱歉親愛的,讓你久等了——怎麼,你想不辭而別嗎,這可不太禮貌啊我的朋友。」

  里奧不得不轉身說:「我以為你有正事要處理,就不打擾了,明天再來賠罪。」

  「你不就是我的正事嗎。」小亞弗爾像第一次見面似的端詳他,臉上似笑非笑。他在沙發椅上坐下來,用指尖點了點小圓桌,示意對方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從桌子下層摸出一副撲克牌:「來陪我玩會兒牌怎麼樣,黑傑克。」

  里奧有些意外。他並不認為小亞弗爾蓄意留他下來就是為了陪他打牌,想想那些無處不在的性騷擾吧——難道這又是對方玩的一個情趣花樣?無論如何他不能生硬地拒絕,只好坐下來,邊洗牌邊說:「玩黑傑克?噢,公爵,聽說你是把好手,曾經贏過一個莊園呢,這回想從我這兒贏走什麼?要是給不起,我可要逃跑了。」

  小亞弗爾慢悠悠地給他發了兩張牌,說道:「放心吧,我想要的東西,你肯定給得起——而且你還在我的地盤上呢,能跑到哪兒去?」

  里奧勉強笑了笑,做出一副專心致志算牌的樣子。

  說實話,對方的牌運要比他好得多,可惜今晚不在狀態,總有點心神不寧的感覺,以至於輸多贏少。有兩次他的眼角餘光忍不住瞟向壁鐘,仿佛正等待著什麼——微不可察的動作,卻沒有逃過訓練有素的聯邦探員的敏銳感知,在心底暗暗生出了一絲疑竇。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小亞弗爾的手機又一次響了,他立刻拿起了手機:「抱歉,接個電話馬上回來。」說著走進書房。

  里奧心底的那一絲疑竇變成了不祥的預感。在書房門關閉的同時,他掏出手機撥打埃德曼的電話,在聽到語音提示「無法接通」時,他立刻意識到事情有變——他曾經叮囑過埃德曼,手機必須保持24小時暢通,如果發生什麼意外,必須立刻通知他。眼下打過去,既不是「通話中」,也不是「關機」,且島上信號充足,這種情況應該是在已連上基站的情況下突然掉電,基站默認手機依然是開機狀態,卻搜索不到該手機信號,所以提示「無法接通」。

  這是在一個短時間範圍內的,如果基站長時間搜不到手機信號,也會將使用者狀態設為「關機」——這一點很重要,說明埃德曼的手機在正常狀態下被突然斷電、或者人為損壞,就在不久之前。再聯想到剛才小亞弗爾的兩個神秘通話和隱隱蹊蹺的態度,里奧當即反應過來:埃德曼那邊十有八九是暴露了!

  他當機立斷地扯下紗簾,用果盤上的小刀裁出缺口,用力撕成條狀,結成一條十七八米長的繩索,一頭系在露臺的欄杆根部,另一頭拋下半空,發現仍到不了底。但他已經沒有續補的時間,雙手抓緊繩索,腳底蹬著外牆迅速下滑。繩索用盡,離地面還有大約三四米高度,里奧鬆手跳了下去,落地的同時團身翻滾卸去衝擊力。

  起身時,幾個身穿迷彩服的保鏢正好巡邏過來,里奧立刻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從口袋裡抽出一根煙,做遍尋不到打火機狀。保鏢們過來盤問時,認出了他的臉,其中一個掏出打火機為他點上,殷勤地問他還有什麼需要。

  里奧借機提出,夜間娛樂取消十分無聊,想到會所附近的海灘逛逛(那段瀉湖被俱樂部圍了擋鯊網,是海泳的好去處)。保鏢為難地重申了會員今晚不能離開會所的禁令,建議他多找幾個夜鶯,或者去露天游泳池。里奧十分不滿:「我可沒有在人來人往的游泳池裸泳的習慣!」他用煙頭敲著對方胸襟上的編號牌,頤指氣使道:「開車載我去溜達一圈,給你一萬塊;否則明天我向公爵提一句你就準備捲舖蓋走人。還有你們——敢多嘴多舌,也跟他一起滾蛋。」

  在這兩個選項中做決定並非難事,更何況關於小公爵各種討好新歡的緋聞幾乎傳遍會所內部,這位揚先生被保鏢們私底下一致評為「最不能得罪的客人」榜首。同樣的,如果誰能得到他哪怕隻言片語的青睞,必然前途光明、升職有望。

  於是那個得到討好BOSS情人的機會、還額外發了筆小財的保鏢,便在同伴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下,屁顛屁顛地跑去開了輛越野車過來。

  門口守衛見開車的是自己人,又是從內部出去,並未檢查就直接放行。

  書房中,小亞弗爾從情報販子的口中得到了他想要核實的資訊,一股遭受背叛的憤怒與自作多情的屈辱化作岩漿,幾乎將他全身都燒融了。里奧?勞倫斯!我要把他的腸子拖出來釣鯊魚,讓他生不如死!小亞弗爾咬牙切齒地想,毫不猶豫地按下桌面的警報按鈕。

  三十秒後,一群持槍保鏢沖進會客室,徹底搜索了空蕩蕩的房間,赫然發現目標已經消失不見。

  「……他是從這裡逃走的!」一個保鏢叫道。

  小亞弗爾沖到露臺邊緣向下一看,綁在欄杆上的自製繩索垂下五樓,在夜風中晃晃悠悠地擺動著,仿佛在嘲笑某人的反應遲鈍。

  狠狠一掌拍在欄杆上,小亞弗爾在手掌的震痛中失態地咆哮:「抓住他!搜遍整個會所,把他帶到我面前!」

  與此同時,一輛越野車趁夜色駛出會所。

  里奧在保鏢肩頭的微型對講機剛剛傳出話音時,就伸手從後方握住對方的脖頸,拇指和中指同時用力按壓兩側頸動脈竇。猝不及防下,對方幾乎是立刻昏迷,里奧右手接管方向盤,左手探過去打開車門,將他從飛馳的車上踹下去,然後爬到了駕駛座上。

  殺青哼著家鄉小曲兒,站在蓮蓬頭下沖刷身上的血跡,淋浴間的地板一片猩紅,流動的旋律般朝下水道口湧去。血衣丟在角落裡,已經不能穿了,但好在威廉的身材跟他差不多,他可以在他的衣櫥裡任意挑選。

  還有一個意外的驚喜:他在洗髮露旁邊找到了大半瓶速效染髮劑,將一頭枯黃稻草似的短髮又染回了黑色。實際上,雖然換過許多種發色,他還是最喜歡黑髮,自然、低調、隱蔽性強,而且很襯他的膚色——一種非常健康的淺麥色,這才是他的真實膚色,而不是之前用肌膚漂白霜修飾過的白皙。雖然那玩意兒含對苯二酚和汞,長期使用對身體有害,但為了接近感知敏銳的聯邦探員,他不得不做萬全的準備,包括用矽膠做的小片模擬皮膚貼掩藏身上的疤痕。

  外貌、談吐、舉止、性格,一切可以對外表現出來的部分,他都自信可以偽裝得萬無一失,但那些深藏在內心的部分,被稱為「感情」的東西,卻很難完全接受理智的控制。譬如現在,殺青望著鏡子裡黑髮的男人,有了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仿佛被另一個黑髮男人的身影重疊,感受到對方熟悉的氣息,與身體的熱度……

  窗外噪雜的聲響打碎了他的幻境,他不悅地撥開百葉窗的葉片朝外窺視,看見一隊隊荷槍實彈的保鏢正跳下卡車,分批搜索著周圍的別墅,眼見就要到達他所在的這棟。

  這意外變故攪亂了他原先的計畫,看來不可能在天亮前解決掉其他漏網之魚了,甚至連安全離開會所的難度都增加了不少。殺青不滿地嘖了一聲,赤身裸體地走到別墅的後門邊上,用指節敲了敲門板,模仿威廉的聲音叫道:「嗨,外面那兩個,進來一下!」

  兩名守衛後門的保鏢聞聲推門而入,兜頭便挨了一記斬喉,對方幾招纏背卷壓、蹬抱轉鎖,不到十秒鐘就將他們打暈在地。殺青剝了其中一人的迷彩服穿上,裝備好槍支彈藥,拉了拉圓邊迷彩帽的帽檐,走出別墅,混進了一支搜索隊伍的隊尾。

  沒過多久,上頭的命令傳達下來:「目標加西亞?揚,十分鐘前在一名保鏢的協助下,駕駛越野車離開會所。立刻搜索全島,儘量活捉目標,對方激烈反抗或執意逃脫的情況下,允許擊斃。」

  殺青隨眾攀上一輛卡車。在窄小密集的空間裡,雖然他已經極力掩藏自身存在感,但仍被旁邊的保鏢發覺:「你不是——」他一個肘擊強迫對方吞掉了後半句,然後從拐彎減速的卡車躍下,翻滾中躲避著尾隨而至的子彈,倏忽間在路旁漆黑茂密的樹叢消蹤匿跡。

  夏尼爾在意識到自己因一時疏忽與復仇心切幹了件蠢事時,遷怒地摔碎了埃德曼的手機,並將血流滿面的老胖子割了喉。

  他爬上附近的小山丘眺望燈火通明的機場,看見那上面果然已經清空,最後一架飛走的直升機在墨空中只留下一點兒隱約的聲響。

  「草泥馬!個婊子養的……」夏尼爾不斷爆著粗口,有些萬念俱灰地蹲在了地上。

  現在該怎麼辦?身在太平洋中央的一座孤島,周圍是鯊群環繞的茫茫海域,沒有飛機、沒有船,難道真要紮個木筏去漂洋過海?想到自己剛敲詐來、還來不及享用的一億美金,那個娘娘腔公爵為此打算翻遍整座島抓他,萬一落到對方手上,怕不會被削成一億片肉卷拿去涮火鍋!夏尼爾痛苦地雙手抱頭,覺得這鬼地方比外號「墳墓」的雷克斯島監獄更令人絕望……

  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他又想到了殺青。那個十分強悍、同時也十分謹慎的連環殺手,他相信他一定是做了充分準備才潛入月神島的,不論成敗與否,那傢伙一定有辦法離開……

  必須找到他,現在只有跟在殺青身邊,才是安全係數最高的選擇!夏尼爾下定決心後,又開始發愁:那傢伙還貓在會所裡玩殺人遊戲嗎,自己要怎麼混進去呢……算了,先開著那個死胖子的車,混到會所附近觀察一下,看看什麼情況再說。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迷彩服,覺得這一套保鏢裝束應該能瞞天過海,便溜下土丘,跳上埃德曼的越野車,朝會所方向駛去。

  才開到半山腰,便見一輛輛滿載戰鬥力的卡車迎面而來,嚇得夏尼爾立刻沖出路基,躲進林中。怎麼回事,殺青暴露了?還是……該死的FBI逃走了?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夏尼爾都很不樂見,尤其是後者——那個娘娘腔公爵是吃屎長大的白癡嗎?身邊那麼多保鏢,居然連一個受傷的員警都搞不定,簡直浪費他通風報信的力氣!

  氣呼呼地思考了片刻,他決定遠遠尾隨這群搜索者,看看能不能從中撈到什麼好處——渾水摸魚一貫是他的強項。

  夜色籠罩下的月神島,用蒼茫的荒野、蓊郁的叢林、崎嶇的岩崖與礁石密佈的海灘,掩蓋了三個亡命者的行蹤,也隱藏了黑暗中的致命危險,待到驚覺,往往已是回天乏術。

  被追殺的聯邦探員、計畫趕不上變化的連環殺手,與一心想逃命的前任黑幫頭目,也許會在這座孤島上再次狹路相逢,除了上帝,沒有人知道他們未來的命運。

  

  第42章 狹路相逢

  

  被幾百名武裝分子追殺,這可真是個新鮮的體驗……里奧在離開設卡攔截的道路後棄了車,一邊逃亡在黑夜的荒野中,一邊苦中作樂地想,估計是之前當了太多次的追捕者,為了公平起見,上帝打算讓他也嘗一嘗被捕獵的滋味。

  想到功敗垂成的臥底任務,他覺得十分不甘心,同時認為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只要他還活著,就還有成功的機會,前提是他得在瞬息萬變的局勢與一閃而過的際遇中抓住它。

  但目前,他得先找到個藏身地,躲過對方的追殺,同時安全度過這個夜晚。由於夜間搜捕的困難,對方應該不會大面積地深入荒野,但明天天亮後,很可能展開拉網式搜查,他必須找到一個既隱蔽又方便逃脫的地方。

  夜間的叢林是恐怖的存在,但他想去海灘方向,就必須穿越這片叢林。當然,也可以選擇走荒草坡,但那裡沒有遮蔽物,就不能使用手電筒,而腳下隨時出現的、草叢覆蓋的岩床裂縫簡直就是餓獸張開的大口,只進不出。里奧摸了摸腰間的手槍(與手電筒一樣,都是從被踹下車的保鏢身上順的),決定還是冒險進入叢林。

  遮天蔽日的叢林裡沒有任何自然光線,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里奧只能依靠一把白光手電筒,在滿是危險殺手的煉獄裡穿行。饑渴帶菌的蚊蟲圍繞著他嚶嚶嗡嗡;盤繞起來的毒蛇藏在枯枝下;帶鉤長刺的植物永遠試圖給接近者留下傷口;由於前天夜裡下過的大雨,腳下的泥土與腐葉攪和成一層厚厚的爛泥,跋涉其中十分耗費體力,可以說是舉步維艱;更艱險的是,腳下蕨類植物密佈的地面不知什麼時候就突然變成斷崖,有兩次要不是他及時抓住藤蔓,險些一腳踩空摔成肉醬。

  四周漆黑而寂靜,但寂靜只是相對而言,黑暗中充滿了各種鳴蟲與蛙類的聲響,悉悉索索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越發令身處其中的人覺得孤立無援,油然生出對未知的恐懼。里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這片叢林的——這絕對是他最不堪忍受的經歷之一,使得他一秒鐘都不想去回憶過程。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汗水淋漓、疲憊不堪,迫切需要水分、食物和足夠的休息時間。當他在手電筒越發黯淡的光線中看見前方隱約的海灘時,覺得自己連步子都邁不動了。

  然而這時,頭頂傳來直升飛機螺旋槳呼嘯的聲音,燦白耀眼的探照燈如一柄柄利劍刺進荒野——他們追過來了!

  里奧立刻關閉了手電筒,在滿是半人高荒草的緩坡上匍匐前進,鋸齒狀的草葉邊緣在他裸露出的臉頰、脖頸、手腕上劃出道道血痕,痛癢難耐,但他必須忍耐。

  在關掉手電筒的前一刻,他飛快掃視過四周,附近沒有什麼高大的遮蔽物,唯有四點鐘方向的一大片沙灘,在靠近岩壁的那面有一處三角形的狹長洞口,隱藏在散落四處的礪石之間。

  那似乎是個海蝕洞,是海水不斷衝擊,將岸礁沖出一條中空的暗巷而形成。他向記憶中的洞口方向爬去,借著淡淡的月光,繞過散落的被海水沖刷得滾圓的大小岩石。當他摸到潮濕的岩壁,淌著深及膝蓋的海水進入海蝕洞時,一串白光堪堪從身後掃過。直升機駕駛員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又環繞飛行了幾圈後,調轉機身離開了這個區域。

  里奧松了口氣,一腳深一腳淺地向洞穴深處摸去。四周岩壁滑不留手,海水泡在腳踝,劃傷的傷口針紮般刺痛著,他咬著牙慢慢向前摸索。因為不知道直升機飛走了沒有,他不敢打開電池即將用盡的手電筒,一切只能憑感覺和經驗。腳下地勢時高時低,低窪處海水積到胸部,要鳧水前行,高處露出大塊大塊的礁岩,需要在岩縫間攀爬。

  海蝕洞漆黑、潮濕而漫長,有一種永遠也走不完的感覺,但里奧知道,這是海浪用千磨萬擊的堅勁在礁岩上打穿的一條近乎直線的便捷通道,它的另一端一定通往島嶼的邊緣。

  他現在已經精疲力竭,很想在某一塊高出水面的岩石上躺下來睡一覺,但又知道這樣太冒險,因為如果遇上漲潮,海水可能將整個洞穴徹底吞沒。

  就在理智與本能爭奪身體控制權的時候,里奧聽見了嘩嘩的水聲……很輕微,像是雙腳在水流中走動的聲音,來自對面,不到五米的地方……洞裡還有其他人!他立刻側身,雙手撐著身後的岩石向上一躍,貼在岩壁的凹陷處,右手下意識地摸上槍柄,又收了回來,攥成拳頭——在這種狹窄黑暗的空間裡,根本不可能用槍,子彈打在岩壁上會反射回來傷到自己。

  他只能儘量積蓄著力量,祈禱對方人數不多,可以讓他依仗地勢,一個一個搞定。

  涉水聲更近了,仿佛就在眼前,里奧從半米多高的岩石上跳下來,猛地將對方撲倒在水流中。

  ——這是個強健有力的男人,他的第一反應告訴他。當兩人兇狠扭打著,在濕滑的岩石間肉搏時,他苦惱地發現,形容詞裡還要再加上「擅長打鬥」這一項。

  對方非常擅長小空間內的近身搏鬥,一雙手臂如靈蛇般絞纏點切,每一招都襲往他的關節和要害處,叫他吃了不少暗虧。但里奧也發現了對方的弱項——他的腰部與腿部力量相對不足,大概是體型略為纖瘦的緣故,因而使用更多的技巧來彌補力道上的欠缺。

  於是里奧翻轉過來,用自己深度鍛煉過的腿部肌肉壓制住對方的胳膊與肩膀,一手鎖住他的雙腿,一手握拳直擊對方小腹,果然聽見吃痛的悶哼。同時對方不甘示弱地一肘頂在他的腰眼,令他同樣嘗到內臟欲裂的劇痛。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兩人同時意識到,再打下去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約而同地去摸腰間手槍——如果將對方頂在岩石上開槍,就能很大程度地避開子彈的反射誤傷。

  兩人互相明白意圖,在纏鬥中的拔槍動作就顯得異常艱難,里奧好不容易掙脫對方的擒拿手,往腰後槍套一掏——一團柔軟、飽滿、沉甸甸的東西被他抓個正著,作為男人來說,這形狀與手感可以說是如臂如股一樣爛熟,可他卻足足怔了兩秒——不是他反應遲鈍,而是壓根就沒往那方面去想。

  「唔……操你媽!」對方痛不欲生似的嗚咽起來,同時提膝狠撞他的胯下。

  這是兩敗俱傷的節奏嗎?里奧心驚肉跳地立馬撒手朝旁邊閃開,黑暗中一頭碰上岩壁,眼冒金星的同時咒駡了一聲:「Fuck you!」

  對方忽然停止動作,半驚半疑地叫了聲:「里奧?」

  聯邦探員的身體頓時僵住,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名字:「……殺青!」

  「見鬼!怎麼是你?」

  「這也是我想問的!」

  「媽的你也不早出聲,害我白挨了好幾拳。」

  「吃虧的是我吧,腎都快被打裂了。你幹嘛不早點出聲,哦,是聲線頻道太多,不知道該選哪一台嗎?」里奧忍不住諷刺了一句。

  「好吧,誰叫我們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下狹路相逢。但我沒想到,你會用這麼下流的招數,可真刷新了我對你的印象值——還是說,這其實是種習慣成自然的性騷擾,連打鬥時都忍不住要摸一把?」殺青的語調戲謔滿滿。

  想起方才錯手抓了對方的私處,確實很有些下流的意味,里奧不禁有點臉紅,好在黑暗掩蓋了尷尬。他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道:「你不是在南島嗎,怎麼過來的?」

  「遊過來的,從海峽。」

  「……真是瘋狂,那邊全都是鯊魚!」

  「可不是,回頭想想還有些後怕。」

  「你連殺人都不怕,還會怕鯊魚?」里奧嗤了一聲,「你已經幹掉了五個會員,怎麼,連退回北島的剩餘幾個都不放過?」

  「——是六個。」殺青糾正道,「我剛剛在會所裡又宰掉了一個。要不是你帶動了一批轟轟烈烈的追捕隊伍,剩下的五個也跑不掉。」

  里奧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推到岩壁上:「埃德曼是你殺的嗎?一個五十多歲、半謝頂的胖子。」

  殺青用力掰開他的手腕:「他有把別人的頭蓋骨製作成煙灰缸的愛好嗎?如果沒有,我殺的就是更年輕些的瘦子。」

  里奧沉默片刻,寒聲道:「你為什麼非得把自己弄成一個冷血的屠夫?殺掉活生生的人類對你而言,就這麼無動於衷,還是充滿快感?你他媽的到底是精神病還是心理變態?還是說真以為自己是正義使者孤膽英雄?我現在覺得比起聯邦監獄,精神病院的小白屋是更適合你待的地方!」

  他的語氣尖銳而嚴厲,殺青卻從中聽出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因而並沒有生氣,反覺得這是一種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所能表現出的難能可貴的關心——儘管方式有些扭曲。他一點也不認為自己應該去監獄或者精神病院。

  或許我會去地獄,但也是在死了以後,管他呢,他漠不關心地想。

  於是他十分認真地回答聯邦探員:「我個人認為自己既沒有精神病,也不變態,我只是做我認為該做的事——人們都想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區別在於他們有沒有這份實力。當然,你也一樣,你覺得抓住我是你該做的,如果你的實力能超過我——恭喜你,想讓我待小黑屋就小黑屋,想讓我待小白屋就小白屋,我不會抱怨的。」

  里奧挫敗地咬著牙,同時很想把這個連環殺手的腦袋放在岩石上狠敲,看看能不能把搭錯的那部分神經線再重新接回來。

  他現在深刻地感受到,他跟殺青之間的這條路——關於道德、法律、秩序方面——完全是條死路,無論如何也無法溝通,如果想要跟他單獨相處一段時間,而不生出狠揍他的念頭,就必須先撇開這個方向。

  ——除此之外,他好像還挺正常,不,應該說是挺出色的。黑髮探員遺憾地想。

  雖說人無完人、各有缺陷,對方卻缺在自己所堅守的原則上,且毫無悔改之意,他們之間的矛盾可是說是毫無轉圜的餘地,這令里奧在遺憾之餘,又生出深深的失望。

  這種遺憾與失望,一年多來在他心底越積越深,甚至轉變成某種莫名的難受,每次見識到對方完美的手法與精湛的佈局,這種難受的感覺就越發清晰。就好像在博物館裡見到的一尊汝窯開片瓷瓶,上面密佈著令他看著難受的裂紋,而裂紋又偏偏是這種瓷器藝術價值的體現之處。他沒法欣賞這東西,寧可要一個渾然全色的瓶子——儘管那樣就喪失了風格與品位,但更符合他的審美觀。

  面前的連環殺手就像那個瓷瓶,精彩完全體現在了他無法接受的地方。里奧暗歎口氣,將跑遠了的思維拉回來,「那你就等著被捕的那天吧,我相信那不會太久。」他冷冷地說。

  「可現在我們是在同一條漏水的船上,對吧。」殺青毫無壓力地提議,「我認為我們先得想著怎麼同舟共濟,至於怎麼過河拆橋,那至少是明天天亮之後的事了——我覺得泡在冷水裡很不舒服,想生堆火把衣服烤幹,你呢?」

  被他一提醒,里奧覺得濕淋淋的衣服裹在身上,的確十分難受,體溫也在迅速流失。如果有火、有飲水和食物……他體內疲倦過頭的每個細胞都在為這個設想歡呼。

  「在這裡生火,不會被他們發現嗎?」他調動起理智裡最堅韌的部分,打壓著身體的渴求。

  「應該不會,這條海蝕洞太長,另一端通往懸崖下的海面,我們只要找一個合適的凹陷處,再壘起小塊石頭把來路的狹窄處稍微堵一下,光線就不會透出去了。我記得再往前一小段,就有個合適的生火地點……」殺青邊說邊轉身,腳下一滑,險些摔倒,幸好身後的里奧手快拉住了他。

  「多謝。我的手電筒沒電了。」殺手說。

  「我的還有些,就是剛才打鬥時掉了,我得找找。」探員說。

  「算了吧,這裡烏漆抹黑的,就算找到估計也摔壞了。」殺青順勢握住了另一個男人的手,摸索著石壁慢慢向前走,「跟著我。之前登陸這個島時,我曾在洞中留下足夠的柴火,還有一些食物,準備作為藏身處之一,看來現在要派上用場了。」

  被他握住的男人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但那溫熱的觸感緊貼在皮膚上,即使黑暗也無法抹去。是不是應該甩掉對方的手?里奧默默地想,但那樣又顯得太刻意了……見鬼,他幹嘛要糾結這些無聊的細節啊,再說,他們倆比這個更深入的接觸都有過了——雖說那是個莫名其妙的產物,但總歸是個吻。

  一個來得全無預兆的、激情火熱的、帶著血腥味卻又該死的美好的……吻。

  而且他經過一次次的事後回憶,很確定是對方先主動的。

  這代表了什麼?身為通緝榜上的連環殺人犯,殺青對他——一個追捕他的聯邦員警,有那個方面的意思嗎?這太不可思議了!里奧匪夷所思地想,即使不談什麼性格融洽、精神共鳴之類活像八點檔戀愛肥皂劇的理由;即使只是最直接原始的肉體吸引,也來得太過突然——他們面對面只見過一次而已,況且他見的還不是對方的真實容貌——這種吸引究竟從何而來?

  這種吸引,究竟是殺青的單方面,還是自己也不知不覺做出了回應……里奧不禁有些茫然了。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他和殺青,員警和殺手——是死對頭,他們可以相互鄙夷、相互仇視、相互追殺,甚至相互欣賞——但就是不能相互吸引,如同必須保持一定距離的宇宙星系,一旦相互吸引,迅速燃燒,然後在劇烈的爆炸中共同化為黑洞,灰飛煙滅。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局。

  而對方,也不是他想共度餘生的那個人。

  他所愛的那個男孩,乾淨、柔和、睿智而善良,像一泓滌蕩心靈的碧泉,而非燒融萬物的岩漿。

  他愛的是李畢青。

  儘管那是他未來的姐夫,而他寧可孤獨終老,也絕不會奪姊所愛。

  儘管那個男孩從來包括今後都不屬於他,而他卻將自己的愛與信任毫無保留地交到了對方的手上。

  ——儘管這樣,他依然深愛他。

  殺青突然停下腳步,心不在焉的里奧沒及時刹住車,臉頰撞上了他的後腦勺。疼痛讓他猛醒過來,意識到現在不是關心這些精神層面的時候。

  他們迫切需要解決的是物質層面上的問題。

  「到了。」走在前面的男人說,「從右手邊的岩石上去,小心別弄濕我的棕櫚纖維和椰絨,我就靠那些生火了。」他鬆開里奧的手,開始攀爬岩石。

  感覺對方的體溫離他而去,里奧在如釋重負的同時,卻又感覺到微乎其微的悵然若失。他迅速甩掉這一絲令他不快的錯覺,手指摳住濕滑的岩縫跟著爬上去。

  

  第43章 黑暗中

  

  刀刃刮擦燧石,濺出的火星落在一團椰絨上,橘黃色小火苗搖曳著點亮起來,再挪進撕成纖維狀的棕櫚樹幹裡,小心地添枝加葉,很快就燃成一堆足以取暖的篝火。

  夜晚的海蝕洞又濕又冷,雖說沒到冷得受不了的程度,但濕漉漉的衣服裹在身上十分不舒服,殺青和里奧各自脫了外套,串在幾根樹枝上烤。

  雖說火光不甚明亮,只能看個輪廓,但雙方只穿一條內褲咫尺相對的架勢,還是令里奧覺得有點彆扭——如果對方是個陌生人也就罷了,偏偏是他一直以來追捕的殺青。

  聯邦員警和連環殺人犯一起光著膀子烤火,這要是被局裡知道,大概可以評為FBI年度笑話之一了吧……黑髮探員無奈地想。

  殺青倒沒表現出什麼不自在,用匕首砍開一個椰子丟過去,「這裡只剩椰子,還有幾個牡蠣、海膽,能吃嗎?」

  「沒問題,我不挑食。」里奧說著,一口氣喝光了椰汁,用隨身攜帶的瑞士軍刀割開帶刺的海膽,挖出裡面一小團黃色的卵塞進嘴裡。整個海膽能吃的部分只有這麼一點兒,其他的都得丟棄;牡蠣雖然個頭挺大,也只有寥寥數個。不過他也不指望像在高級餐館吃海鮮大餐那樣豐盛,能勉強充饑就行了。

  囫圇解決了晚餐,兩人穿上烤得半幹的衣服,各自找了個相對平坦的角落,窩在鋪好的大芭蕉葉上。雖然身體極其疲憊,精神卻依舊緊繃著,不知道是沒有例行服藥(儘管藥量正在逐步減少),還是兩米之外躺著一個連環殺手的緣故,里奧發現自己完全沒有睡意,只能強制自己閉上眼,思維卻在頭顱裡天馬行空似的肆意奔騰。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另一個男人卻仿佛感應到他亢奮的精神似的,半晌後忽然開口問:「睡不著?」

  「嗯。」

  「因為我的緣故?放心,我不會趁你睡著時捅刀子的。」

  里奧聽出他語調中的調侃味道,哂笑一聲道:「別高估了自己。倒是你,小心入睡後被我扣了手銬。」

  「噢,我一點兒都不擔心那個,別說你身上壓根沒帶手銬,就算有,我也會像上次那樣逃脫的。」

  「說起來,上次你是怎麼溜掉的?手銬明明是完好的……見鬼,你把自己的指骨掰斷了?」里奧一個翻身,望向他陷在昏暗火光中的輪廓。

  「脫臼而已。」殺青滿不在乎地回答。

  里奧冷聲道:「有句話你聽過嗎:一個人如果能對自己殘忍,就能對別人更殘忍。難怪你能毫不猶豫地把那些獵物開膛破肚。」

  殺青沉默片刻,語氣裡帶著一絲涼薄的嘲弄與失望的惱火:「那你覺得我當時怎麼做才算正常,砍斷你的手腕嗎?反正在你看來,我就是個變態殺手對吧,跟那些以強姦虐殺毀屍為樂的連環殺人犯沒有任何區別!」

  「——不,我並沒有這麼認為。」聯邦探員立刻否認。他下意識地感覺到,對方話中深藏的某些含義來自真實的情緒,這對於慣於偽裝的殺青而言,就好像極為堅硬的琥珀偶然裂開一道罅隙,滲透出一點點柔軟流動的松脂——雖然只是極細微的一絲,很快它就會因接觸空氣而凝固,成為堅硬外殼的一部分,把那條罅隙重新堵住,但他卻見證了這個轉瞬即逝的過程,並從中窺出了些許琥珀深處的隱秘:殺青是因為不想傷害他,才選擇傷害自己嗎?他究竟有多在乎一個員警對自己的看法……還是僅僅因為,那個員警是他?

  這突如其來的領悟帶給里奧的不僅是一堆紛雜混亂的念頭,還有脫口而出的話語:「你跟他們不一樣!即使我堅持要將你逮捕歸案,也從沒把你跟那些人混為一談!」

  「不一樣?」殺手誚笑起來,「你指的是罪名和刑期嗎?」

  「不,是這裡,」探員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始終覺得,在你心底被隱藏與壓抑著的那些東西,那些驅動你去殺人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不會是為了滿足自私醜陋的欲望。」

  殺青長久地沉默了,而後語聲艱澀地說:「幹那種事是有快感的,而且一次比一次強烈,即使剛開始你並不這麼認為,甚至感到噁心與厭惡……但不論是什麼,最後都會上癮,就像嗑藥一樣。」

  「我瞭解嗑藥上癮的感覺,」里奧低聲道,「我正在努力戒斷中。只要你也有這樣的願望與決心。」

  這一回殺青毫不猶豫地反駁:「世上許多事不是光靠願望與決心就能達成的,你是天真的理想主義者嗎,探員?」

  「但你至少得嘗試一下。」

  「我一直在嘗試,用我自己的方式……我不指望你會理解,也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什麼『偏激扭曲的正義感、證明自我的高智商犯罪』之類的鬼話,電視報紙上隨他們爭論去吧,我只做認為該做的事。」殺青的語速漸快,是想要結束這個話題的節奏。隨後他生硬地對聯邦探員說:「你想跟我繼續這場徒勞無功的爭論,還是抓緊時間睡一覺?再過五個小時就要漲潮了,這個洞穴會被海水淹沒。」

  「你睡吧,我看著時間,四個小時後我會叫醒你。」里奧也不想堅持這種陷入僵局的談話,便隨他轉移了話題。

  「你不睡嗎?」

  「……睡不著。」

  「為什麼?少了一個晚安吻?」

  「你不睡?」

  「睡不著。」

  「為什麼?少了個晚安吻?」

  「……不,少了副手銬。」

  殺青哧地一笑,「好吧,我保證不在你睡覺時偷襲,不過要是你過來偷襲我,我倒是很歡迎。」

  里奧很無語地轉開臉,這傢伙跟他說話時總喜歡玩曖昧,是本身德性如此,還是拿自己的反應取樂?包括那個吻……其實那是個趣味低劣的惡作劇吧?他沉下聲道:「七點十分,我叫你。」

  「好。」殺青說,然後就沒有了動靜。

  五分鐘後,里奧聽見他綿長而有規律的呼吸聲,顯然已經入睡。對於長期睡眠不良的人而言,這種快速入睡技能相當拉仇恨值,里奧難免有些羡慕嫉妒恨:一個殺人犯居然能睡得像嬰兒一樣香甜坦然,除非他對所作所為沒有絲毫負罪感,或者說,他的心已經冷酷麻木到不受死亡的觸動。

  這樣的人……這樣的人卻仍令他抱存一線幻想,始終沒有放棄想讓他改邪歸正的希望……里奧忽然懷疑自己離失去理智也不遠了。

  他在亂紛紛的思緒中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態,不時看看表,四個小時後起身叫醒了殺青。

  休息點所在岩石下方的海水已經有了上漲的跡象,他們得抓緊時間離開。照原路返回時,里奧很幸運地撿回了打鬥中遺失的手電筒,它還能亮,比臨時做的火把好用多了,這為他們節約了部分預計時間。

  就在他們看見前方洞口的亮光時,一陣嘈雜不清的聲響從外面傳來。

  兩人立刻匍匐著從石縫間向外窺探,發現海灘上一隊隊迷彩褲管來來往往,從這個角度看出去,下垂的卡賓槍管與牽在繩上的德國黑背清晰可見。

  「該死,他們正好搜查到這。不知道能不能找機會溜出去。」殺青回頭傾聽了一下潮聲,皺眉道,「最多半小時,這個洞就灌滿水了。」

  里奧冒險向前挪了幾步,仔細觀察海灘後方荒坡上的動靜,臉色凝重,「上面人數不少,天色又大亮,光靠兩把泡了水的手槍,我們不可能正面對抗,只能等……等等,他們坐下來了,好像準備在坡上休息,吃個早餐什麼的。」

  殺青也爬過去看了看,「他們的位置太正好了,居高臨下對著空曠的沙灘,百分百視野,我們只要一露頭就會成為集火目標,真見鬼!」

  里奧又反復觀察了幾遍,心裡計算著可能的逃脫路線,最後不得不失望地承認,除了繼續待在洞裡以外無計可施,一冒頭就是靶子。實際上,對方現在還沒發現這個海蝕洞,已經是他們最大的幸運了。

  「好吧,到選擇死法的時候了。」殺青說,「探員,你是想被子彈打死,還是被海水淹死?」

  他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只是問「你要喝茶還是咖啡」似的平靜,這讓里奧陰沉的心情也舒展了不少,聳了聳肩回答:「就痛苦程度而言,可能前者會輕一些,但我寧可喂魚,也不想讓屍體落在小亞弗爾手上。」

  殺青點頭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可以想像那小子變態到了什麼程度。好吧,我們回頭,到洞裡去。」

  里奧挑起眉看著他又握住了自己的手,「……可以麻煩你先死一步嗎?我不希望萬一我們的屍體被人發現時纏在一起拉都拉不開,會被當成殉情者的。」

  「啊,我一點都不介意。」另一個男人說著,握緊他的手向水位迅速上漲的海蝕洞內走去。

  很快他們就站不住腳跟,只能逆著潮水嚮往裡遊。「說吧,你的B計畫。」里奧邊扣著石壁固定自己不被水流沖走,邊理所當然地詢問殺青。

  「你就這麼確定還有B?」

  「我追了你一年多,晚上夢見你的次數超過天數。都說狡兔三窟,你可比兔子狡猾多了。」

  「能令探員對我日思夜想、瞭解至深,真是榮幸之至。這麼說來咱倆死在一塊也算是完成你的心願,你看,你終於抓住我了!」殺青笑著晃了晃他們握在一起的手,「遺憾的是,確實有B,但不是計畫,只是個冒險。昨天我觀察過這個洞穴,我們之前休息的地方是兩塊大岩石交架形成的天然空間,似乎比漲潮後的海平面要高一些……但我不確定具體資料多少,也不確定水位最高時上面能不能擠得下兩個人。」

  「但那是我們目前唯一的機會了,對嗎。」里奧說,「那就去試試運氣吧。」

  水面離洞頂越來越近,有些路段他們不得不潛水過去,然後把鼻子貼著石壁換口氣。

  前方一段格外狹窄,之前他們是手腳並用爬過來的,如今整個泡在水裡,也不知道一口氣能不能潛過去。殺青猶豫了一下,鬆開手,鄭重地握了握里奧的肩膀:「我知道你的水性比我好,如果我捱不到換氣點,麻煩你拉一把,要是實在過不去就算了,該放手時就放手吧。」

  里奧看著黑暗中他模糊不清的面容,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殺青在他沉默時深吸口氣,紮進水裡。

  這段甬道似乎比印象中還要長,里奧一直憋到肺葉刺痛,手指才在某處水面與洞頂石壁間摸到一點縫隙。他如蒙大赦般抬起鼻子長吸口氣,叫道:「殺青,這裡!」

  前後水面沒有任何動靜,里奧心弦一緊,立刻潛下去。

  電池耗盡的手電筒忽閃了一下,發出最後的微光後壽終正寢,里奧籍著那一線光亮看清了殺青的身影,他似乎已經無法抑制呼吸的本能,徒勞地用手掌捂住口鼻,一串串氣泡從指縫間升起。

  他馬上就要溺水了。

  里奧腳底一蹬滑過去,一手掰開他的手掌,一手托住他的後頸,含著他的嘴唇將空氣吹送進去。

  對方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摟住了他的腰身,從他嘴裡索取著空氣,一直到他們的半個頭終於露出水面,腦袋頂在堅硬的石壁上。

  救急措施到了這會兒顯然已經變了味,他們在肺部疼痛與胸悶氣短中狂熱地接吻,沒有人的大腦還能思考,所有理智與理性都在這個吻面前不值一提,耳中只聽見雙方的心跳與某種不明所以的轟鳴聲,那是焚身以火的渴望在體內發出的叫囂。

  當水流淹沒雙眼、肺葉不堪重負而不得不分開嘴唇時,他們疲倦而又亢奮地仰起臉喘著氣,仿佛死後新生。

  

  第44章 上還是下的問題

  

  鹹澀的海水刺激得眼睛生疼,殺青抹了一把臉,喘息未定地說:「雖然很想繼續,但我們得往前走了。」

  的確,海潮已經漲到洞頂,里奧甚至來不及回應一聲,匆匆吸滿一口氣,又沉進水底。

  所幸離之前的休息點已經不遠,幾分鐘後,他們摸到了那塊巨大而多縫的岩石,手腳並用地爬上去。潮水追逐著他們,在腳下步步高升,直到肩膀碰上了堅硬的石棱,水面才堪堪漲到了最高點,停止了對最後的生存空間的吞噬。

  這是一個狹小的避難所,高度大約1.5米,面積最多只有5平,地面(準確地說應該是石面)摸上去呈不規則的長方形,兩側還算平坦,中間一條長長的凹痕,應該是岩層的天然裂縫。

  在這個類似洞中洞的地方,他們根本直不起身,腳下逼近蕩漾的水面,頭頂是兩塊大岩石交架的頂端,只能坐著,或者乾脆躺下來,任由濕漉漉的岩面打濕衣物。可喜可賀他們還能繼續用肺呼吸,而不用向上帝祈禱臨時進化出鰓來。麻煩的是,他們沒有手電筒,沒有火,有的只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與亙古不變的潮濕陰冷,無休止的黑暗與寂靜足以令普通人精神崩潰,而他們得在這種環境中至少待十二個小時。

  殺青摸索完四周,歎了口氣:「不到10立方米的空間,存氧量不足以支撐到退潮……於是第三種死法是缺氧窒息嗎?」他不甘心地又仔細摸索起來,最後趴在頭頂的岩石上高興地叫:「淡水!這上面滲下來的全是淡水!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另一個男人話接得有些勉強。

  「上方的岩石有裂縫啊,為數還不少!雨水透過這些裂縫慢慢滲下來,因為這裡高於海拔,沒有被鹹水污染。現在我們有兩個好消息了,可以收集些飲用水,以及有微弱但足夠救命的空氣補充。」

  「哦。」

  這下即使目不能視,殺青也聽出了里奧的心不在焉,他坐下來,感覺黑髮探員就在一米之外。「你生氣了?因為……剛才那個吻?」

  對方沉默片刻,回答:「不是生氣,是……說不清,很複雜的情緒。算了,剛才那種情形,生死一線間的,可能彼此頭腦都不太清醒。忘了那碼子事吧。」

  「我覺得自己清醒得很。」殺青聲音尖銳地說,「剛才,以及之前在兇殺城堡的那一次。探員,你準備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才敢承認你對我也有那方面的感覺?」

  「那方面——哪方面?」里奧被他的語調惹出了真火,毫不客氣地諷刺道,「肉欲嗎?噢,如你所見,我是彎的,看起來你也是,那又怎樣?我在腎上腺素飆升的時候,跟一個長相身材都不錯的年輕同性挨挨蹭蹭,要不起點反應我都不正常!你去過夜店吧?在那種想解決一下生理需求的時候,跟另一個人看對了眼,請他喝了杯啤酒然後兩人擠進廁所格間裡痛快打一炮,回到家睡一覺後連對方的長相都記不起來——你說的感覺是指這方面嗎?」

  在他看來,剛才的吻算是一夜情,不,比那更不如,算是廁所裡打野炮的性質?殺青氣得手指發癢。他一下一下地用力捏著指節,努力澆熄叢生的怒火,用前所未有、異常誠摯的語氣說:「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覺得我們是才見過兩面的陌生人嗎?不,里奧,一年多之前,在你剛剛接手我的案子的時候,我就開始關注你了。」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超級連環殺手是我的微博粉絲。」

  「閉嘴!別用這種陰陽怪調的口氣……好吧,你先聽我說完可以嗎?」殺青做了個深呼吸,認為接下來的表述至關重要,很大一部分影響到對方能否被他打動,所以他把聲線放得儘量柔和,像給一柄鋒利的刀子套上毛茸茸的皮草刀鞘,恨不得在上面再系幾個甜美的蝴蝶結。「一開始我只是想看看,這個打算抓住我的FBI是不是又一個白癡——顯然不是,你很強,身手不凡,很有魄力和行動力,更難能可貴的是擁有洞察事物本質的敏銳直覺。說實話,你介入後我的工作難度提升了不少,每次結束後我總得反反復複地清理現場,以免留下任何暴露身份的蛛絲馬跡。當然有時我也故意留下一點兒無傷大雅的線索,為的是讓你幹勁十足地繼續追下去。」

  「——比如那張塗鴉,倒吊狼的那張?」

  「沒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習慣甚至享受你的追逐,是你讓我對細節的追求日臻完善,讓我覺得無聊的日子也有熱血沸騰的時刻。你知道嗎,有時那種棋逢對手的感覺——你得拿出全部的注意力,否則就會被對方擊敗,想方設法要爭到上風,同時又忍不住為對方的精彩表現而擊節讚歎——那種感覺比做愛還爽!你沒有這樣的感覺嗎?」

  「不,我還沒有自虐到想跟死對頭做愛。」里奧冷冷道,「於是,你對我產生『那方面』感覺的原因,就是某種……混雜著征服欲、表現欲,以及別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欲望?你把這當成是種遊戲,類似挑戰過關BOSS的額外獎勵是吧?」

  殺青挫敗地耙了耙潮濕的額發,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語言水準比自我評估值略有偏差,該怎麼表達,才能讓對方理解,這是種比惺惺相惜更進一步的,像天體引力一樣相互牽引的感覺呢?即使他們註定要當一輩子的死對頭,也是愛恨糾葛、至死不忘的那種。

  顯然對面的聯邦探員並沒有回應他的熱情,也許是比他更擅長隱藏自己的感情——殺青更願意承認後者,因為那讓他欣慰自己不是一廂情願。「我以為你會理解的,」他小聲嘟囔,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要不你幹嘛遲遲不交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你記得愛慕者約你吃飯,結果沒坐多久你就收到關於我行蹤的報告,然後甩下一句『抱歉』就跑了,為此扼殺了多少次還沒來得及開始的戀情?對你而言,我比約會物件更重要,為了我你可以把自己的業餘生活弄得一團糟,以至於沒有一個姑娘敢嫁給你,不是嗎?」

  里奧回憶起那些漂亮的好姑娘含淚的目光,和每一次擦肩而過的擁有正常婚姻家庭的機會,頓時很想一拳砸在對面那個連環殺手臉上。

  你以為這他媽是誰害的!居然還好意思當他的面提起!里奧想要咆哮怒斥的衝動忍無可忍,隨即被對方語出驚人的一句話給噎了回去:「你看,我暗戀了你一整年,探員,你總得做出點回應吧?」

  「暗戀」這個聳人聽聞的詞出自殺青口中,令他一口老血梗在喉嚨,差點沒噴出來。

  「……去你妹的暗戀!」他脫力地罵道,「你他媽玩兒我呢?打不過就搞語言攻擊,純粹為了噁心我吧?太沒品了!」

  「打不過?操,我讓著你呢!我是想找機會跟你說清楚,要不直接先奸後殺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里奧跳起來,忍著腦袋撞石頭的疼痛一腳踢過去。

  殺青聽聲辨位,一把扣住他的腳踝,將他掀翻在地里奧另一隻腳踹向他的小腿,兩人摔在5平米不到的岩石上用拳頭、肘尖和膝蓋互毆,滾來滾去沒兩下就撲通落進了水裡。

  冷不防嗆了水的兩人各自爬回岩石上痛苦地咳,殺手率先舉起白旗:「不打了,地方太小展不開手腳……」

  探員也沒有跟他拼命的決心,「那就閉緊你的嘴,別拿我取樂!」

  黑暗中,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許久,直到寂然無聲像兩團沉重的鐵塊壓迫著他們的耳膜,因為極靜而出現了嗡嗡的幻聽聲,才忍不住出言打破這一片死寂——

  「你——」

  「我——」

  兩人又同時閉了嘴。

  殺青無聲地歎口氣,低聲說:「不是拿你取樂,里奧,你明明知道的。」

  里奧沉默著,最後回答:「那又怎樣呢,殺青,你也明明知道我們之間不可能,一點可能都沒有。」

  「我以為你至少有膽量嘗試一下,沒試過,怎麼知道不可能?」

  「沒必要。我對你沒那種感覺。」

  「撒謊!剛才接吻時頂在我大腿上的那根是黃瓜嗎?」

  「……生理反應而已。而且我已經心有所屬了。」

  殺青停頓了一下,冷笑起來:「哦,我知道,你未來的姐夫嘛。你喜歡那種調調的,軟綿綿、白嫩嫩,永遠一副天真無害的模樣,活像只寵物兔子。」

  里奧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皺了眉,語氣頓時冷淡下來:「他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別擅自評價,否則就再來打一場!」

  殺青不屑地道:「為了只兔子打架?得了,我一點動力都沒有。而且他還不是你的,看得到吃不到,自找虐受!好吧,你盡可以把你的白蓮花放在心底,反正我也沒指望跟你心心相印,這難度比你抓到我還高。實際上,我完全瞭解你是什麼風格的——即使今天你跟我上了床,明天逮到機會照樣會把我扔監獄裡去。」

  「我完全同意後半句,至於前半句,假設永遠是假設。」里奧回答。

  「那就讓我們來試試,把假設變成現實怎麼樣?」殺青說著,在黑暗中精確地摸到了里奧的臉,然後毫不猶豫地吻下去。

  「……Fuck you!」里奧掙扎反抗,從嘴角擠出一句咒駡。

  「來啊,我期待著呢!」殺青的膝蓋頂進他的雙腿間,摩擦著胯下,「咱們倆一直想分出個勝負,不管從哪個方面,對吧?來操我啊,只要你打得過我,不然就等著被我操吧!」

  怒火燒得里奧胸口發燙、血脈沸騰。他咬向殺青緊壓著他的嘴唇,被對方逃脫,叩擊的齒關發出瘮人的脆響,隨後一個頭槌砸中對方的鼻樑,頓時感覺熱液帶著血腥味噴灑在臉上。

  殺青鼻腔又酸又痛,險些飆淚,飛快地用袖子抹了把鼻血,不甘示弱地一拳擊在里奧胃部,趁他痛得彎腰時又在後頸上劈了個手刀,接著開始扯他的褲子。

  里奧頭暈目眩地摔在岩面,掃堂腿帶著折筋斷骨的力道猛攻對方的脛骨,殺青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腦勺磕在石壁上,痛地哼出了聲,幾秒後又撲了上來。

  黑暗中的兩人完全依靠直覺在窄小的空間裡扭打,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因為什麼都看不見,並不在意自己是不是露點走光。里奧感到對方的腦袋挨近他的腰部,條件反射地想要抬膝去撞,卻在倒抽一口冷氣後,硬生生僵在那裡——

  隔著薄薄的內褲,他的性器落入一個柔軟、濕熱的天堂,被舔弄吮吸吞吐,快感直截了當地切入神經,卻又因隔靴搔癢而吊得人難受。「操……殺青你瘋了!」里奧聲音嘶啞地叫道,如突其來的快感讓他全身肌肉僵硬。

  對方趁機一把扯下他的內褲,含著內中部分口齒不清地說:「別動,不然我可咬了!」說著威脅性地在冠狀溝處用牙尖磨了磨。

  里奧的身體一陣顫抖,指尖摳過石縫,攥緊成拳。「操,操……」他不停地吸著氣,無法抑制地在對方口中硬起來——想想吧,他是殺青!一個強悍兇猛到令整個執法界頭疼的連環殺手,如今卻以臣服的姿勢半跪在面前為他口交——那可是殺青!

  一種強烈的欲望油然而生,那是雄性的侵略本能對另一個強壯個體的征服欲。骨子裡的暴力因數決定了這男人之間的性事更像一場對抗性的競技賽,雙方都想通過壓制對方的身體和心理來宣告自己的主導權。顯然里奧已經不在乎跟另一個男人會發展出怎樣不合常理的關係,他現在只想把這個欠操的東西狠操一頓,然後對他說:看吧,我們之間到底誰是更強的那個!

  他揪著殺青的頭髮,從胯下拉開,然後將他壓在身下,開始剝除對方身上所剩不多的衣物。當他扯去內褲,將勃起的堅硬性器對準對方的臀縫時,殺青猛醒似的翻身壓住了他。

  「我可從沒打算在下面!」他的聲音因欲望的焚燒而低沉暗啞,卻依然性感動聽,「探員,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里奧抓著他的肩膀,試圖將他再翻過去,「我也一樣!難道你覺得我會是下面的那個?」

  「……可我們之間必須有一個在下面。」

  「不用說肯定是你,你主動勾引我的。」

  「但那並不表示我是承受方,實際上,我很願意教你怎麼跟男人快活,這方面你是個雛兒,對吧。」

  「不用你教我也會!」聯邦探員惱羞成怒地低喝,「你媽的到底要不要做?」

  連環殺手爭鋒相對道:「當然要!但我絕、對不在下面!」

  他們一絲不掛、下身脹痛地在黑暗中兇狠對視,誰也看不清誰臉上的表情,但顯然,如果不解決這個關鍵性問題,誰也做不成。

  

  第45章 洞中魔法

  

  里奧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耐性與自製力的比拼。他不是處男,但也從沒過像這樣光著屁股挺著「槍」卻仍要爭奪控制權的經歷——跟他上床的姑娘們不會像眼前的這個殺手一樣想要入侵他的身體。

  ……或許我跟他連sex都不合適,里奧鬱悶地想。他非常清楚殺青的強勢性格,這樣的人不會允許被他人入侵,不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就好像你可以輕易將刀子插入奶油蛋糕,卻幾乎不可能插進鋼板一樣。

  他又不想也不可能強姦對方,看來除了放棄別無他法。

  就在他放開對方的肩膀,打算去下面洗個冷水浴,或者自己擼一把的時候,殺青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想臨陣脫逃嗎?」他嗓音沙啞,帶著淡淡的無奈與倦意,「好吧,你贏了,探員……來操我吧。」

  里奧因為意想不到而怔了怔。

  「你是認真的嗎?」他狐疑地確認,得到了對方飽含惱火的回答:「你媽的難道還要我像女人一樣張開大腿叫『快來』嗎?!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里奧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但現在不是剖析它們的時候,他低下頭,吻住了殺青的嘴唇。

  這個吻依然火熱激情,卻多了一些纏綿繾綣的味道,兩個人彼此緊緊摟抱,撫摸著對方的後背與腰身,感受著另一具身軀傳遞過來的源源不斷的熱意。

  「如果你不想繼續,可以隨時叫停……」里奧舔著殺青的耳廓,含混地說。

  殺青一口咬上他的鎖骨:「我從不半途而廢。」

  里奧將他翻過去後背朝上,在性器上塗了些唾液,一點一點地、緩慢而堅決地頂進他的後穴。

  非常緊,也非常澀,他的龜頭磨得生疼,而身下的人顯然比他疼得更厲害。他能感覺到殺青緊繃著每一塊肌肉,從咬合的牙關裡漏出忍痛的悶哼。

  他甚至在無法自製地顫抖,如同搭在拉滿的硬弓上的箭尾,是一種蓄力而隱忍的弧度。

  這恐懼似的顫抖令里奧心生憐惜,他停住進入的動作,不斷親吻殺青的後頸與肩胛,然後聽見了對方口中極為微弱的低喃:「里奧。里奧。里奧……」

  他在不停叫著入侵者的名字,每一聲都像刀切般棱角分明,並沒有什麼深情款款的韻味,配合著肢體的每一下輕顫,仿佛發病者無意識的囈語。

  里奧忽然明白了對方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是一種克制——

  殺青在極力克制自己,不要條件反射地去反擊入侵者,把對方的喉管從脖子裡扯出來。如果此時他心中的野獸正在咆哮掙扎,那麼「里奧」這個名字就是鎖鏈,他用這一條一條的鎖鏈束縛它,如同封印一般桎梏著自己的攻擊本能。

  他強迫自己蟄伏所有的尖牙利爪,只因身上的男人是世上唯一令他心甘情願這麼做的人。

  意識到這一點的里奧,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就好像腳下堅硬的岩石突然變得綿軟,不堪重荷地將他陷下去、陷下去,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下沉的過程,卻奇怪地沒有生出對沒頂之災的任何恐慌、惱怒與反抗,仿佛回歸一般自然而然,就這麼沉醉其中地陷下去,直至徹底被溫暖的黑暗擁抱……

  他輕柔地退出,將身下的男人翻過來,再次親吻他的嘴唇。「是我,寶貝兒,是我……放鬆點,接納我,把我當成是你的一部分……擁有我。」

  這句話似乎發揮出了奇妙的魔力,殺青在黑暗中睜開雙眼。他看不見另一個男人,卻能感覺對方的氣味、體溫、呼吸和情緒——一種溫柔而深沉的情緒,濃郁地包裹著他,讓他覺得身在其中無比安詳,每一根緊張的神經都在它的熨帖下舒展開來,渴望接受它的邀請。

  「里奧……」他喟歎道,抬起一條腿圈住對方腰身,「進來。」

  黑髮探員塗了更多唾液作為潤滑,然後進入了他。通道已經不像之前那麼緊窄、乾澀和充滿抗拒,殺青盡最大努力放鬆了自己,接納他成為自己的一部分。那種深入對方肉體與心靈的感覺實在太過美好誘人,里奧在生理與心理雙重快感的衝擊下,發出了一聲帶著顫音的低吟。

  他整個兒埋入他體內,停留了一會兒等待對方適應,接下來的動作——所有深深淺淺的抽插、狂野激烈的撞擊——仿佛已經不再受思維控制了。他就像夏末的暴風驟雨一般,要把積攢許久的欲念徹底宣洩出來,只有身下這個男人可以如此契合地承受他,即使什麼都不做、一聲都不吭,依然能將他的快感層層累積,推向頂峰。

  最後,他在極度的快感中射精,急促喘息著趴在殺青身上,感受著全身被掏空後的心滿意足。

  真是……完美。里奧帶著痙攣似的餘韻歎息,抱緊了身下的男人。

  殺青手指插入他濕漉漉的頭髮,從頸後往下摸。里奧背上汗濕的結實肌肉仿佛塗了橄欖油,充滿彈性的溫潤感讓他忍不住用掌心的薄繭來回撫摩。

  「……我有沒有弄傷你?」里奧退出時,用手指輕觸穴口,覺得它有些紅腫,但好像沒有撕裂,淌出的精液中也沒有血腥味。

  「我可沒那麼容易受傷。」殺青說。

  里奧順著陰囊摸到前面,發現他的性器半軟不硬地豎著,一副欲求不滿的模樣。顯然他並不是那種僅僅靠直腸抽插就能射精的純零,剛才的性愛即使有快感,也不足以到高潮的程度。

  里奧頓感愧疚,為自己忽略了對方的需求。他用自己沾滿精液的手握住另一個男人的性器,有技巧地套弄擼動。

  殺青眯起眼睛,對聯邦探員的服務發出滿意的鼻音,片刻後開始喘息,間或一兩聲低低的呻吟,直到最後的高潮襲來,弓起身體射在了對方胸口。

  里奧俯身再次擁抱他。此刻的他們,暫時拋棄了所有的分歧與敵對,在逐漸平復的氣息中一次又一次接吻,仿佛要將對方的味道徹底融入自身,合二為一。

  「謝謝。」里奧與他耳鬢廝磨時呢喃。

  「為什麼,因為我肯做出讓步?」殺青懶洋洋地輕笑一聲,「那是有條件的,探員,下次你得在下面。」

  里奧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我可以試一下。」

  「——什麼?」這下輪到殺青詫異了,說歸說,他並不指望像里奧這麼固執的傢伙會輕易改變觀念。

  「我是說……如果你能為我做到這個地步,我想我也能。」黑髮探員低聲說,似乎有些赧然。

  殺青猛地翻身,給了他一個幾近窒息的熱吻,然後在換氣的間隙喘息道:「……雖然很想現在就『下次』,但這裡不是個好地方,而且我們也需要保存些體力,應對外面那些破事兒。我會記著你說的,下次,對嗎?嗯,下次。」

  里奧在他孩子氣的反復確認中忍不住笑了,「你想洗個澡嗎?我們渾身都是那個味道。」

  殺青摟著他就地一滾,兩人一同落進岩石下方的海水裡。

  他們邊嬉鬧邊洗涮乾淨後,撿回各自的衣服——已經變成幾團皺巴巴的濕布了,但是沒辦法,只能套回身上聊勝於無。

  重新躺回岩石上,陰冷的濕氣直鑽肌膚,兩人卻感覺比之前烤著小火堆還要舒適,因為他們可以姿勢親昵地抱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取暖。

  里奧把腦袋枕在殺青胸口,聽著一下一下穩定的心跳聲,久違的困意如深冬之夜一般迅速降臨,甚至連一句「晚安」都來不及說出口,意識就被拋入無夢的深淵。

  聽著他的呼吸趨向深長,殺青凝視著黑暗中不可見的對手與情人,低頭在他的黑髮上落下一個輕吻,「晚安,我的獅子。」

  當他們再次走出海蝕洞時,已經是夜間大約20點。海灘附近已不見搜查隊伍的蹤影,荒坡上黑黝黝的植物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殺青仔細聆聽了一下四周,低聲說:「沒什麼動靜,他們應該已經離開了。」

  「幾百號人,一個白天的時間足以把這座小島翻個底朝天。也許他們以為我們逃到更大一些的南島上?」里奧說。

  殺青點頭道:「很有可能。如果是這樣,北島人手銳減,守衛力量不足,或許可以讓我們鑽個空子。」

  「你的意思是,潛回到會所去?」

  「是的。小亞弗爾肯定不會離開會所,為了確保自身安全,他會將留在北島的保鏢大部分集中在自己的城堡裡,相應的別墅區守衛就少多了。」

  「別墅區?你還在打剩餘會員的主意?得了吧,殺青,小亞弗爾沒那麼白癡,從昨晚會所出事到現在差不多二十四個小時,他老早就把那些倖存者塞進飛機運走了。」

  「也許吧,他是不傻,但足夠任性和瘋癲。如果他把捕殺我們看得比那些會員的性命更重要,說不定會擔心我們喬裝混上飛機逃離,所以不肯撤銷禁飛令。如果是這樣,那些會員可能也在他的城堡裡,要不要賭一把?」

  「——你想一網打盡?就靠我們兩個?噢,殺青,你比小亞弗爾更瘋狂!」

  「可你就喜歡我的瘋狂,不是嗎,要不你幹嘛不去追別的殺手呢?」殺青笑的有些得意,「怎麼樣,讓我們再來合作一把,來個城堡冒險之旅。」

  「你是我見過的最膽大妄為、最不安分的殺手!」里奧話鋒一轉,「但既然我們已經陷入絕境,不妨就按你的風格試試,說不定真能絕處逢生。」

  「不止如此,我保證你能狠狠地踢小亞弗爾的屁股——聽說他對你相當有意思,你為了偉大的聯邦調查局獻身了嗎?」殺青戲謔地看他,眼底閃動著對另一個人的殺意。

  里奧警覺道:「別插手我的目標,殺青!小亞弗爾是我的工作,你知道我對工作有多看重,如果你想橫插一杠——別怪我沒提醒你!」

  殺青吹了一聲諷刺的口哨,「聽聽這威脅的口吻,果然是拔屌無情,警界精英。」

  里奧像被魚刺卡了喉嚨一樣噎住了。

  他忽然覺得,那個黑暗的海蝕洞其實是個被巫師施了魔法的禁地,人在裡面就跟中了咒似的理智全失,滿腦袋都是粉紅泡泡,看惡魔都像天使一樣可愛;一旦走出來,BIU,幻術破滅,對方就瞬間露出原本的崢嶸面目了。

  十二個小時前,他犯下了人生中最大的錯誤……疲憊地用指尖掐著眉心,里奧挫敗地歎了口氣,「聽著,殺青——」

  「哦?我好像聽見之前有人叫我『寶貝兒』來著。」

  里奧用手掌捂住了臉,「……寶貝兒,咱別鬧了行不?」

  「沒問題。」殺青愉快地笑起來,「那個變態小公爵歸你處置,其他獵手如果還沒離開就留給我。」

  「不行,我不會坐視你殺人而不管。」

  「那你就背過身去。」

  「殺青!這是我的原則!」

  「不在下面也是我的原則。」

  「……」聯邦探員惱怒地咒駡了一聲:「你妹!」

  「好啦,關於月神島,我們可以暫時擱置爭議、共同開發嘛,以後總能找到解決辦法的。」連環殺手說。

  里奧無語地看著他爬上荒草坡準備再度穿越叢林,很想掉頭就走,跟他徹底分道揚鑣。

  可惜這個意圖在實施之前就被另一個男人察覺了。「啊呀。」他扶著樹幹哀歎。

  「又怎麼了?」探員警惕地問。

  「屁股痛,走不動,親愛的扶我一把唄。」殺手柔弱地回答。

  「……」

  里奧第N次對自己發誓,一定要把這個裝模作樣的混蛋丟進聯邦監獄去!

  

  第46章 各懷鬼胎

  

  里奧和殺青離開荒野,接近山頂會所時,天還沒有亮。他們潛伏在草叢中觀察片刻,發現會所圍牆周圍守衛果然大為鬆懈,幾乎每二十分鐘才一班流動崗,人數也減少了許多。看來小亞弗爾在北島搜不到他們,理所當然地判斷他們逃去了南島,把人手都抽調過去,再用巡邏艦往兩島間的海峽一堵,是一副甕中捉鼈的架勢。

  會所圍牆高度近四米,但這阻礙不了訓練有素的探員和殺手。里奧站在牆根,雙臂一墊,殺青踩著他的掌心躍身而起,腳尖蹬著牆壁,眨眼間就躥上牆頭。他脫去身上衣服裹著雙臂,在帶棘刺的鐵絲網中軋出一條通道,朝下方的里奧伸出手:「來。」

  兩人翻越圍牆,落在樅樹點綴的園藝草坪上。

  「我要先去一趟之前住的別墅。」里奧低聲道,「我有些東西藏在那裡。」

  「邦德的秘密武器嗎?」殺青輕笑,「那就先去別墅區吧,順便可以確定一下剩餘的會員在不在那裡。」

  里奧瞪了他一眼,做了個「我會盯著你」的手勢。

  他們輕車熟路地走近別墅區,一路上繞開稀稀拉拉的守衛,進入里奧之前住過的別墅。

  「——等等!」走進主臥時,殺青忽然拉住里奧的胳膊,用極微弱的聲音提醒,「房間裡有人。」

  別墅裡沒有開燈,一片幽暗和寂靜,但里奧凝神諦聽,還真聽見了細微的動靜——那是人熟睡時的鼻息,似乎來自深處那張大床……殺青悄無聲息地摸過去,一把扼住床上人影的咽喉,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口鼻。

  熟睡者從夢中驚醒。猝不及防的偷襲令他錯愕了短短一兩秒,但他以異乎常人的速度反應過來,死死抓住咽喉上的手,同時從枕頭下抽出一柄鋒利的匕首猛刺過去。

  殺青不得不鬆開捂住他口鼻的手,攥住持兇器的手腕一擰,將刃尖壓向對方的胸口。

  兩隻手臂的角力中,刀刃一寸一寸往床上那人的胸口移動,就在即將刺入血肉時,里奧沖上前分別抓住他們的手腕扯開,以標準的警方擒拿動作,三兩下就將床上那人面朝下壓制住,扭著雙臂別在腰後,對殺青低喝:「去拿條領帶過來!」

  殺青哼了一聲,起身去衣櫃裡扒拉領帶。

  被壓在被單上幾乎喘不過氣的男人聞聲叫起來:「……放手!是我、是我!」

  殺青一怔:「——夏尼爾?」

  里奧松了手,金髮綠眼的男人從床上一躍而起,怒視他的眼中滿是狠毒的惡意,被陰暗的光線掩沒。

  他果然還活著!那個白癡、廢物、娘娘腔!夏尼爾在心底怒不可遏地咒駡著小亞弗爾,嘴裡卻一派驚訝地問:「殺青,里奧,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這話應該我問你,」殺青說,「我以為你之前就混上哪架飛機逃走了,怎麼會在這兒?」

  「機場清空了,現在上面一架飛機都沒有,我不想被他們逮回人獸營地,也不想在見鬼的叢林裡過夜,就想到空著的會員別墅。有句話叫『燈下黑』,不是嗎?」夏尼爾翹著二郎腿坐在床沿。

  「你還真是適應力強,不管在哪兒都能混得好好的。」殺青撇了撇嘴角。

  「雖然聽起來有那麼點諷刺的味道,不過我還是願意把這句當成誇讚。你呢,幹掉所有目標了沒有?還是說被這個員警用看不見的手銬給栓住了?」夏尼爾不懷好意地反擊。

  里奧挑起眉峰:「如果這是挑撥離間,那可真夠拙劣的。夏尼爾?塞維利亞,我認出你來了,紐約血幫布魯克林堂口的頭目——哦,是前任的。怎麼,出獄了?在裡面被獄友照顧得不錯吧。」

  夏尼爾從「照顧」這個詞裡聽出了無限輕蔑與嘲弄,新仇舊恨頓時炸滿胸腔,恨不得把那張電影明星一樣英俊的臉揍得紅花盛開,再丟給一堆黑人手下輪上一百遍。但現在還不是算總帳的時候,他不怕跟這個FBI單打獨鬥,真正顧慮的是殺青——到現在他也沒弄清楚這兩個殺手與員警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說是死對頭又覺得曖昧,說是狗男男又似乎不太對盤——如果發生衝突,殺青會站在誰那邊?

  這一點至關重要,哪怕他只是袖手旁觀也好,夏尼爾憋屈地想,好歹我跟他也有過一段生死交情,我們還在一張(樹)床上睡過覺呢! 他對我都沒有像對那個條子一樣好臉色!

  「長官,我現在已經是遵紀守法的良民了,說來這可都要感謝你,用了整整七年零四個月時間讓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昔日的黑幫頭目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那你今後就安分守己地過日子吧,小心別再被我逮回監獄去。」聯邦探員漫不經心地說,「對了,埃德曼的手機還能用嗎?」

  早摔散架了——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夏尼爾意識到釣魚執法的卑鄙,硬生生把喉嚨口的字眼吞回去,做不解狀道:「埃德曼?誰?什麼手機?」

  里奧將信將疑地瞥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

  他走下樓進入餐廳,從酒櫃裡取出兩瓶勃艮第紅酒,用藏在暗格裡的特殊針管分別抽取了兩管液體,而後藏進袖管裡。

  當他回到臥室時,看見殺青口中的「小狼狗」(他才不信什麼洗心革面的鬼話,那個討人嫌的黑幫分子絕對是條狡毒的豺狼)正繞著他的討好對象搖尾巴,這讓里奧很有一股將對方扔回監獄再蹲個八百年的衝動。

  「……分開還不到五分鐘,我就開始想你了。」那個不要臉的傢伙說,與殺青之間的距離近得令他火大,「我真懷念我們一起行動時的配合默契。之前的約定還有效,對吧,我當你的好助手,而你離開這個破島的時候帶上我……」

  殺青歪著頭看他,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

  里奧靜靜站在門邊看著,也在等待他的答覆。

  端詳片刻後,殺青終於開口:「最後一次。」

  夏尼爾目光乍亮。

  「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再脫離我擅自行動,那就各走各路;如果你礙到我——」他危險地停頓了一下,聲音鋒利如刀:「看在前兩天的份上,我會幫你入土為安。」

  夏尼爾悚然而又舒了口氣地保證:「用我父親、祖父和曾祖父的名義發誓!」

  殺青像安撫大型犬一樣拍了拍他的臉頰,後者激動得幾乎要舔他的掌心。

  黑髮探員冷眼旁觀,臉色陰沉而峻切。然後他走進來,一把揪住夏尼爾的衣領拖開,在對方發飆之前寒聲道:「想來調查局喝茶嗎?」

  夏尼爾牙根緊咬,幾乎要當場拔出槍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要換衣服——『如果你不介意』的意思是:我很介意——你幹嘛不識相點滾出去?」

  聯邦探員用的是審問重案犯的嚴厲語氣,因業務熟練而威壓十足,頓時勾起了夏尼爾的不堪回憶。曾深受其害的前科犯鐵青著臉,忿然甩門而去。

  殺青聳聳肩,脫掉身上醃菜一樣爛糟糟的迷彩服,打開衣櫃甄選合適的新衣,「其實我想先洗個澡,身上都是海鹽味……」他咕噥著,冷不防被另一個男人從背後抱住。

  里奧緊貼著他光裸的後背,把臉埋進他頸後發間深嗅了口氣,「我跟你說過,別跟那傢伙走太近,他是個人渣。」

  殺青反問:「這個斷定,是出於警官的經驗,還是炮友的嫉妒?」

  里奧知道不僅僅是前者,但他被後者「炮友」的定義刺痛了胸口,皺眉道:「炮友?你就是這麼看待我們之間的關係?」

  殺青冷淡地回答:「那不是你自己說的嗎,就像在廁所的格間裡痛快打一炮,回家一覺睡醒連對方的長相都記不起來。」

  里奧深深地歎了口氣,握著他的肩膀扳過身來,「別跟我賭氣,殺青,你知道實際情況不是這樣……哦,不,有一點差不多,我確實連你的真實長相都不知道。」幽暗中他盯著近在鼻端的殺青的臉,按捺許久的好奇一發不可收拾:「這張臉是真的嗎?還是兇殺城堡裡見到的那張?還是那三張模擬畫像其中的一張?還是我從未見過的某一張?殺青,你對我隱藏了太多太多,整個人都像藏在迷霧後面——然而你還希望我對你坦誠相待,你不覺得這麼做有點過分嗎?」

  「過分嗎?比起你一直以來打算對我做的?難道我非要蹲進監獄,才能得到你的真情實意和寬恕後的憐憫?」殺青冷笑道,「得了吧,你對我隱藏的部分並不必我少,我們雙方各有保留,因為我們誰都不敢相信對方。既然如此,幹嘛不痛快承認,你對我不過是玩玩而已呢?除了對手和炮友,你能再想個詞概括我們之間的關係嗎?比如,情人?上帝啊,那你打算把你親愛的、可愛的、惹人憐愛的准姐夫放在什麼位置?」

  里奧怔忡了。

  他沒有想過李畢青。從漲潮時重回海蝕洞,一直到現在,他一次也沒想到過他的男孩。

  ——他本來就不屬於你,完全是你一廂情願的暗戀。殺青尖刻的聲音回蕩在他耳邊,下個月他就和你的姐姐訂婚了,你打算怎麼做呢,搶新郎嗎?還是躲在小屋子裡暗自神傷?噢,里奧,你可真是個悲劇。

  里奧攥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他知道這些話並非出自殺青之口,是永不能實現的秘望對自己發出的嘲笑回音。

  從來沒有那一刻像現在這樣,令他覺得自己簡直渣透了——他愛李畢青,好吧,這不是錯,可轉頭又跟另一個人糾纏不清;他不可能愛殺青,這也不是錯,但他卻強人所難地上了他,在對方明確表示自己無法接受的情況下。

  就是因為自己的首鼠兩端,所以才造成現在這種無言以對的局面……他面無表情地後退幾步,跌坐在床沿,彎腰用手掌撐住了前額,感覺大腦一片混亂,太陽穴隱隱作痛。

  「……對不起。」他低聲說,對李畢青,以及殺青。他厭惡只能致歉的自己,卻又找不到更好的字眼——其他任何說辭都像是在推卸責任。

  殺青走上前,輕輕撥開他的雙手,托著下頜抬起他茫然的臉:「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要你忘記那個不屬於你的人,全心全意地看著我——就算立場對立,就算不能像正常情侶一樣相處,你的視線也只能放在我身上,像追逐月桂女神的阿波羅,永遠追逐我。」他宣誓般說完這段話,低頭吻上了里奧的嘴唇。

  里奧麻木地接受著這個吻,覺得自己像棵被白蟻蛀到芯裡去的樹幹,岌岌可危地傾斜了……理智警告他,必須馬上結束和殺青之間糾纏不清的關係,但在那個黑暗的海蝕洞中,在彼此氣息交融肌膚相親之後,在他喘息著馳騁在對方身上之後——他怎麼還能理直氣壯地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

  「你真是個魔鬼,地獄才是適合你待的地方。」聯邦探員喃喃道。

  連環殺手在他耳畔輕笑,「你捨得把我關進去嗎,我冷酷的大天使長?」

  「……我會的,即使為此痛苦不安,我仍然會這麼做。」

  「能讓你為我痛苦,被關進去好像也挺值得,不是嗎?」殺青再度親吻了他,這次得到了對方的回應——儘管纏綿中帶著些無可奈何的自棄意味,但殺手已經十分滿足。

  當他們換好衣服走出臥室,坐在客廳沙發上抽煙的夏尼爾已經等到不耐煩。

  「你們把衣櫃裡所有衣服都試穿一遍了嗎?」他沒好聲氣地說,「還是在我剛睡過的床上打了個快炮?」在這兩個男人鎖在一個房間裡足足換了十分鐘衣服後,他要是還天真地以為他們之間什麼不正常關係都沒有,那他的腦袋才不正常了!

  媽的,被我摸兩下就翻了臉喊打喊殺,轉頭就跟個條子搞上了!夏尼爾嫉恨交加地想,果然是個欠操的貨,早知道在他第一次飛葉子昏了頭的時候,就該當著其他人的面上了他……等等,也許是他上了這個條子?依他的脾氣和身手來看,這個可能性更大……也許這個條子死硬派的外表下,有一顆渴望被蹂躪調教的心?

  金褐色頭髮的男人用一種古怪的、混雜了匪夷所思與幸災樂禍的眼神,重新打量了一番黑髮探員,忽然覺得對方好像比之前看起來要順眼一些——制服總是更容易激起調教欲,他嘗過警服、軍裝,還沒試過FBI的黑西裝呢。

  夏尼爾在惡趣味中獨享自己的齷齪念頭,殺青則上前一把掐了他的煙頭,警告道:「別把守衛引進來。」

  「我們總不能一直黑燈瞎火地待在別墅裡吧,你有什麼好主意能讓我們順利離開?」夏尼爾期待地看他。之前這個殺手的計劃性與行動力令他印象深刻。

  「有,我們去城堡,抓住小亞弗爾,逼他送我們上飛機。」殺青說。

  夏尼爾嚇了一跳,「你想殺了我嗎?這是什麼破主意!我們至少得幹掉一百多號全副武裝的保鏢才能接近他,你以為自己是蝙蝠俠嗎?」

  「那就換個方案,找個令他足夠重視的誘餌,把他引出來。」

  「——這個條子!小亞弗爾恨不得把他剝皮抽筋!」夏尼爾狂熱地建議。

  里奧沉下臉看他:「你怎麼知道小亞弗爾恨我?」

  「呃……你看,昨晚開始會所就亂成一團,我偷偷跟在搜索隊後面聽到的,小亞弗爾下令要搜遍全島抓到你,死活不論——要不是深仇大恨,他幹嘛弄得這麼轟轟烈烈?不少保鏢都在猜測原因,說你肯定不止在床上把他惹毛了這麼簡單。」

  里奧根本不相信他的話,面如寒霜地撲上來,手臂卡著他的脖子將他摁倒在沙發上,另一隻手抓著他的胳膊反方向扭轉了180度。「說,是不是你告的密?埃德曼那邊,也是你搞的鬼!」

  夏尼爾一邊痛得抽氣,一邊掙扎著反擊:「操你媽的!想打架嗎?來啊誰怕誰!老子早就想狠狠揍你了……媽的大冬天扒了外套讓我吹冷氣,不讓上洗手間逼我尿褲子,尼瑪還有什麼陰招沒使出來?今天老子一併和你算總帳——」

  里奧一拳砸中他的下顎,讓他瞬間消了聲,冷笑道:「誰叫你自以為了不起,進了審訊室態度還那麼囂張跋扈!你以為女探員的屁股是那麼好摸的?」

  夏尼爾捂著臉,半天才找回變了調的聲音,「里奧?勞倫斯!我跟你之間不死不休,你等著!」

  里奧還想揍他,不料被殺青握住了手腕。「如果真是他告的密,那留著他還有用。」

  「什麼用?」

  「——再告一次。」

  

  第47章 終極標靶

  

  當奧利弗再次接到那個消息販子打來的電話時,第一反應是後悔沒有立刻換掉手機號碼,即使那會給他的工作帶來不少麻煩。但是比起被敲詐了一大筆美金的小公爵的遷怒,這麻煩簡直微不足道。

  他迫切希望那傢伙和警方臥底在漫山遍野的搜捕中落網——即使只是其中一個,也能讓怒火熊熊的小公爵消消氣,他的日子也會好過些。但事與願違,這會兒他不得不按下通話,看看對方又打算怎樣趁火打劫。

  「我有一個對你們十分有利的消息。」對方開門見山地說,「你們還沒抓到那個臥底,對吧,而且我敢肯定,即使你們搜遍兩座島,也摸不到他的一根頭髮。」

  奧利弗沉聲道:「這回你是想把他的座標賣給我們嗎?」

  「你真是個機靈小秘書——不過這事你做不了主,我要和公爵通話。」

  「然後再讓你敲詐一億美金?不,門都沒有!說實話,我才不在乎什麼時候抓到他,反正他已經是甕中之鼈,遲早要落網的。對我來說,公爵的心情要比一個早死晚死總歸要死的臥底重要多了,你明白嗎?」

  對方發出了低低的笑聲,「完全明白。不過,如果我說這次的交易是完全免費的呢?」

  奧利弗猶豫了一下,「免費?還是說,你有其他的條件?」

  「你是個一點即通的人,既然如此,那就麻煩你替我向公爵大人表達充分的歉意與善意——對於我上次有些急躁粗魯的交易手法,要知道平時我不是這個風格的,我做的大多是回頭客的生意。為此我會免費提供他的位置給你們,將來如果公爵大人需要什麼重要情報,我還會免費贈送一次,不,兩次。你看怎麼樣?」

  奧利弗想了想,覺得這個消息應該會讓小公爵的心情稍微好轉些,便答應道:「我會替你傳達,至於是否接受你的通話請求,就要看公爵的意思了。」

  小亞弗爾在接到報告後斟酌了片刻,怒火並沒有完全燒毀他的理智:那個貪婪的情報販子因為顧忌他的報復,一心想修復關係,順道增加一個固定客戶,所以才提出免費贈送,這種送上門來的便宜沒理由不要。更何況,對方還在他的島上,只要他不肯放行,即使事後出爾反爾,對方也無可奈何。

  拿定主意後,他接通了和對方的通話,用一副「愚蠢的人啊,本公爵就寬宏大量原諒你一次」的施恩口吻說:「你做出了一個明智的選擇,當我的朋友要比當我的敵人輕鬆得多。說罷,那個該死的臥底在哪兒?為什麼我搜遍兩座島都找不到?」

  「您的手下搜過本島的海蝕洞嗎,西部海灘上的那個?」對方沒有用賣關子去挑戰他的耐心,直截了當地問。這一點讓小亞弗爾對他的感觀和相信度微微提升了一些。

  「當然,那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但我的手下反復搜了兩三遍,也沒有什麼發現。」

  「他們是在退潮時進去的吧,那時他已經不在裡面了。」

  「你是在開玩笑嗎,我的預備役朋友?難道你覺得有人能在漲潮的十二小時內泡在灌滿海水的洞裡?」

  「公爵,我建議您招聘一個精通地質學的手下,或者把您的秘書送去再學一門地理專業——那個洞中有一處地方高於漲潮時的海平面,而且還與外界空氣流通——這一點沒有人告訴過您嗎?這可是您的島,不該有任何地方處於您的控制範圍之外。」

  小亞弗爾捂著話筒咒駡了一聲,然後鬆開手道:「現在他在哪兒?如果能抓到他,那麼你之前對我的冒犯就一筆勾銷。」

  「這正是我期盼的,公爵閣下。半個小時前那個臥底的條子進了海蝕洞,估計是你們多次搜查無果後,他覺得那地方暫時安全了,就打算在裡面躲一陣子等待後援接應。」

  小亞弗爾掛斷了通話。因為對這個匿名情報販子的不信任,他留了個心眼,沒有召回正在南島的搜查隊伍,而是立刻召集會所內近百名保鏢前往本島西側的海蝕洞,並打算親自帶隊。

  我要看到他被擒那一刻驚惶、絕望的臉,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張臉連同他的自尊心一起踩進沙子裡!我要把那片漂亮的沙灘作為處刑地,讓他痛不欲生地體驗過我的所有手段,最後用屍體的碎塊來釣鯊魚。像打算參加重要晚宴般,小亞弗爾對著全身鏡理好長髮,撣了撣袖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俊俏的臉上浮現出一個陰惻而興奮的笑容。接著他往手腕與脖頸上噴了一點兒香水,迫不及待地走出房間。

  躲在無人別墅的百葉窗後,殺青看著車隊開出會所庭院,轉頭說了句:「幹得不錯,夏尼爾。」

  「當然,撒謊的最高境界就是九句真、一句假,其實我只有一處地方騙了他——『半個小時前』。」夏尼爾得意地回答。

  「看來以後我對你說的話都要斟酌再三,指不定其中哪一句就是謊言。」殺青淡淡道。

  夏尼爾有點尷尬地辯解:「你不一樣,殺青,我不會欺騙你,我發誓。」

  里奧聽了在一旁冷笑,「一個騙子的誓言,哈。」

  要不了多久,你也會認為我是個騙子……殺青默默地想。

  他們又等了二十分鐘,確定車隊不會再回頭了,便溜出別墅,在僻靜處放倒了三名男傭人,換上他們的衣服,潛進小亞弗爾居住的城堡。

  城堡因為主人的離開並帶走了大部分守衛,而顯得疏於防範,尤其是之前兩個夜裡的緊張待命,保鏢們早已疲憊不堪。這會兒小亞弗爾一走,就好像搬走了上空厚重的低氣壓雲層,保鏢們立刻精神鬆懈下來,打盹的打盹,用餐的用餐,甚至還有幾個溜去找相好的夜鶯宣洩壓力。

  按照計畫,夏尼爾在外接應,以防止小亞弗爾比預計時間提前回來。殺青與里奧則打扮成傭人,一個推著清潔車,一個手捧插滿鮮花的花瓶,低頭行走,一路上並未遇到什麼懷疑,相當輕鬆地混進了城堡。走到五樓過道時,一名女傭正好迎面走來,跟他們打了個照面。同為傭人,彼此之間自然要熟悉得多,那女傭看清他們的容貌後,愣愣地說:「你們——」

  「——噓,甜心,別出聲。」里奧急中生智地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摟緊她的腰身,頂開了附近一間儲藏室的門,把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女傭人拉進去。

  在房門關閉之前,巡邏的保鏢聽見了他的後半句:「好容易公爵不在,我們得抓緊時間……」

  保鏢聳聳肩,不乏嫉妒地丟下一句:「姦夫淫婦。」隨即與抱著大花瓶的殺青擦肩而過。

  直到他走下樓梯,殺青才將指間一枝末端削尖的玫瑰花莖重新插回瓶裡。

  他在儲藏室的門上輕敲兩下,里奧閃身出來,低聲說:「我把她打暈了,綁在裡面。」

  殺青點頭,兩人迅速來到公爵專用的會客室,身影消失在關閉的門內。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搜遍了書房與臥室,並沒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資訊。

  「小亞弗爾是個多疑的人,他應該有個保險箱之類的,用來儲存重要物品,而不是全都交給秘書處理。」里奧說。

  他們為了那個可能存在的保險箱又忙活了半個多小時,仍然一無所獲。

  「看來只能從小亞弗爾口中挖出證據來了。」殺青邊說,邊饒有興趣地把玩著房間主人的藏品之一——一柄斯巴達時期的彎刃短劍,「我認為越有錢的人越怕死,你覺得呢?」

  「這不合規定。」聯邦探員一口否決,「我有其他辦法對付他。」

  這時,殺青口袋裡的手機無聲地振動起來,電話是夏尼爾打來的:「他們提前回來了!媽的,小亞弗爾一發現上當,就帶著大部分手下直接搭運輸直升機回來了。我得先走一步,你也趕緊撤!」

  殺青掛斷通話,對里奧說:「小亞弗爾回來了,已經進入會所,估計他已經猜到了這是調虎離山計,我們要麼馬上走,要麼就再也走不了了。」

  里奧毫不猶豫地回答:「已經到這份上了,不能功虧一簣!你先走,我留下來,未必沒有最後的機會。」

  「你簡直比我還瘋狂!一擊不中,就該全身而退,尋找等待下一個時機——你的教官沒教過你嗎?」殺青有些不滿。

  「當然有,但我也知道,這次一旦退走,就不會再有機會了!之後要完成這個任務,局裡必須換一個人,而且在打草驚蛇後想要再接近小亞弗爾就更難了。」里奧神情凝重地說,「想想營地裡那些無辜的受害者吧,估計存活的還有半數,那可是二十條活生生的人命!如果我放棄了這次任務,他們肯定會被滅口!」

  殺青知道無論如何也勸不動這個正直又固執的FBI,但仍不死心地說:「我才不會留下來陪你送死!我要去搜索那些殘留的獵手,一個一個宰掉他們——你不想阻止我嗎?」

  里奧有些無奈地看著他,像面對一個彆扭賭氣的青春期男孩,「你知道我會反對並盡一切可能阻止你……但不是現在,比起那幾個滿手血腥的會員,扳倒小亞弗爾解救受害者才是我的首要任務。抱歉,這回我不會追著你跑了,你走吧。」

  殺青欲言又止,最終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隨你便。」他丟下這句話,旋即離開房間。

  里奧注視著他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司高迪的話:「人和人或許在生存權利上平等,但在生存價值上,你不能指望局裡會看重一個五歲小女孩的性命,超過一個精心培養出的骨幹探員。」

  之前他一直對此嗤之以鼻,但現在,他想他稍微能理解其中的含義了。

  走吧,殺青,犯不著冒生命危險陪我,他對已經離開的男人無聲地說道,你的性命比那五個以狩獵同類為樂的人渣要重要得多。

  他再次審視起身處的房間,尋找合適的藏身點。

  幾分鐘後,蜂擁而入的保鏢們搜遍了每層樓每個房間的每個角落,尤其是公爵的書房和臥室,更是連最窄小的櫃子都不放過。

  他們沒有發現任何入侵者,但卻找到了一些可疑的腳印與東西被翻動的痕跡。

  小亞弗爾臉色白裡透青,卻出乎眾人意料地沒有發飆,幾天來連續噴發的怒火也有間歇的時刻,接二連三的打擊令他心力交瘁。他掏出小瓷瓶裝的嗅鹽不斷吸氣,覺得自己快要負荷不住暈過去了。

  「……你們,都先出去,在過道外面等著。」他像個被失戀打擊到心灰意冷的小姑娘一樣,有氣無力地說。

  等保鏢全部退出後,他進入臥室,反鎖上門,迫切地檢查起他的秘密保險箱——不會有人想到,暗門的開關藏在古董留聲機的喇叭裡,箱體由數道機關和多重密碼層層把守,沒有本人的指紋、虹膜與DNA認證無法開啟,強制打開只會引爆,拉著竊取者一起陪葬。

  確定沒有任何遺失,小亞弗爾松了口氣,物歸原處後,渾身脫力地跌進鬆軟的大床裡。幾天來的憂心焦慮與徹夜勞頓,讓他一貫養尊處優的身體頗有些吃不消,想要稍微躺幾分鐘,緩過這股勁兒來。

  他疲憊地翻了個身,寬鬆袖子下的雪白手腕垂在床沿。

  一個人影從垂落的床罩下探出頭,將手中的注射器刺進他的手腕,塑膠管內的藥液迅速進入靜脈,針尖在床頭燈下反射出一點淒冷的光。

  小亞弗爾從猝不及防的襲擊中驚醒,但特別調製的大腦神經阻斷劑立刻發揮了作用。硫噴妥鈉削弱了大腦的活性,使他的意識很快陷入極度放鬆的茫茫然狀態,思維混亂、反應遲鈍,判斷力和自控力嚴重下降。

  里奧鑽出床底,他的雙臂一直在顫抖,肌肉酸痛得幾乎連注射器都拿不住。之前保鏢們檢查房間時,他自知無處躲藏,便躲進法式高腳銅床的床底,手握兩柄匕首斜斜插進床架,雙腳頂在床尾鐵杆,僅憑著臂力與腿力,把自己懸貼在床板下整整二十分鐘。他咬著牙汗流浹背時,搜查的槍管不止一次從他後背下方掃過,當其中一個保鏢撩起床罩,向黑黝黝的床底瞥視時,他的汗水差點就滴在那人鼻尖前。直到聽見小亞弗爾躺到床上沒有了動靜,他才敢鬆開石膏般僵硬的手腳。

  望著床上夢遊般神情恍惚的小亞弗爾,他知道最佳機會來了,只要提問者謹慎而有技巧地誘導,被吐真劑控制的人根本沒法撒謊,藥效驅動著他,不由自主地吐出心中深藏的秘密。

  他花了十分鐘,把目標變成了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乖寶寶,又用了更長一些的時間,通過重重認證,找到了小亞弗爾的秘密保險箱。

  這時,會客室的門被打開,奧利弗走進來,猶豫片刻,輕敲了兩下臥室的門——整個會所,也只有身為機要秘書的他,敢在這時候打擾小亞弗爾。

  「……你還好嗎,公爵大人?」

  「你的臉色不太好看,我叫了醫生過來,讓他們給你調理一下吧?」

  「要不然,我讓傭人把晚餐送進來?」

  沒有任何回應,連一聲叱駡都沒有。奧利弗面露狐疑之色——小公爵睡著了,聽不見?可他睡覺一貫警覺,從不會睡得這麼沉……

  有麻煩了,里奧眉頭緊鎖。吐真劑不是萬能的魔藥,他不可能操縱此刻的小亞弗爾回答出一句語調正常、吐字清晰的話,如果奧利弗發覺情況不對,領著大隊保鏢破門而入,他根本無法抵抗。

  奧利弗在門外躊躇了幾秒鐘,掏出手機撥打小亞弗爾的號碼。

  手機鈴聲在床上男人的口袋裡響起來,小亞弗爾神情躁亂,手臂無意識地在身上亂抓,顯然已經被打破了誘供的節奏,里奧很慶倖自己提前問出了想要知道的一切。

  但更大的麻煩迫在眉睫——不論是拒接,還是一言不發,都會引發奧利弗的強烈懷疑,從而帶人將他堵在房間裡——他還沒來得及打開那個保險箱呢!

  鈴聲催命魔音般響個不停,聽在里奧耳中無比刺耳,他在焦急中無可奈何。

  近乎絕望之時,窗戶被人從外打開,一個人影掀開紗簾跳下窗臺,沖到床邊翻出了小亞弗爾的手機,按下了通話鍵。

  「看來是我平時太寵信你了,奧利弗,讓你膽大妄為到連我的命令都敢違抗——我沒吩咐你們在外面等著嗎?從我臥室的門前滾開,否則我就把你愚蠢的手指和腳掌剁下來喂鯊魚!」

  公爵之子那標誌性的、陰柔優雅而又裝腔作勢的聲音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怒火,奧利弗完全無法承受其中的殺傷力,「非常抱歉……」他忙不迭道歉著,落荒而逃。

  掛斷通話,那人將手機上下拋弄著,用一副「看吧,我又救了你一次」的得意姿態看著里奧。

  殺青……這傢伙竟然又跑回來了?里奧朝他皺眉道:「多謝,雖然我並不贊同你這種盲目冒險的做法。萬一你在爬牆的時候被人看見了呢?一支微沖就能把你射成篩子!」

  「你就不能換個更有人情味的說法嗎?比如:『寶貝兒,你是回來幫我的嗎,這太讓我感動了』,或者『為了救我,你居然放棄了自己的任務,我真是愛死你了』之類的?實在不行,一個愛你在心口難開的熱吻也可以啊!」殺青用一種情人間調笑的口吻說道。

  里奧板著臉埋頭搗鼓保險箱,以此掩飾他砰砰亂跳的心臟。即使他們已經發生過更加親密的接觸,他仍然無法適應和一個連環殺手的打情罵俏——邊上還有個稀裡糊塗的旁觀者呢。

  殺青鬱悶地聳聳肩:「你太假正經了,里奧,明明做愛的時候熱情狂野得像頭猛獸……」

  里奧恨不得拔下手套把他的嘴堵上。他憋著股氣取出一口小巧的手提箱,輸入密碼打開後,一個銀色的電腦硬碟安靜地躺在黑色內墊上。按照小亞弗爾招供的,裡面存有整個俱樂部的會員資料、場地規劃、人手安排、資金運作、活動設計、人獸名單等等資訊,除了月神島,他們還有兩個真人狩獵的活動基地,一個在西伯利亞的原始森林,一個在東南亞的偏僻山區。

  接上書房中的電腦核實資訊後,將這塊沾滿目標指紋的電腦硬碟小心地包進防水塑膠袋中,里奧知道小亞弗爾這下是沒得跑了,就算他老爹是英國公爵也沒用,鋪天蓋地的國際輿論浪潮足以將他徹底淹沒。

  「成了!」他欣喜地望向殺青。對方朝他伸出恭喜的雙臂。

  里奧心情激蕩地擁抱他,用力拍著他的後背,「太好了……還來得及,我們能救下幾十個人!」

  「這裡有我的功勞,對吧?」連環殺手邀功似的問。

  「當然!你功不可沒!」

  「那麼,獎勵個吻怎麼樣?」

  里奧二話不說,攬過他的腦袋親吻,一直將他逼退到牆角,然後一手撐著牆壁,一手扶住他的臉頰,更深入地探索他的口腔。被固定著無法動彈的殺青摟住了對方的腰身,掌心隔著布料來回撫摩。

  兩人吻得如癡如醉、渾然忘我,更忘記了床上還有個藥效漸退的嫌疑犯。

  「哼……」小亞弗爾用對不准焦距的眼睛瞪著兩個緊抱著吻成一團的男人,發出模糊的鼻音。

  里奧暫時退出忙碌的唇舌,轉身撿起地板上還剩半管藥水的注射器,乾脆俐落地紮進打擾者的身體。

  「嘿,劑量太大他會變成白癡的,」連環殺手喘息著笑起來,「這不符合規定。」

  「他本來就是個白癡。」聯邦探員不以為意地回答,「反正我已經完成任務了,讓規定見鬼去吧!」他不滿地攬回還有餘力取笑他的男人,再度吻下去。

  至於聯繫局裡申請後援之類的事……等幾分鐘再說吧,反正地球也不會因為他沉浸私情的幾分鐘而毀滅掉,管他呢。

  腦補小劇場,送給各位等更的親全是福利。

  小劇場:殺青裴明昊戀愛吐槽實錄

  殺青:我是殺青,真名林青築青,是個連環殺手殺手。身份是FBI警探里奧的男盆友和他的冒名姐夫。 裴明昊:我是裴明昊,真名&@#+@,是個回不了家的外星寄生體,身份是澳娛公司的副總經理和總裁何老闆的情人(單方面的)。

  殺青:我男盆友是FBI警探,一隻敏捷的非洲獵豹。

  裴明昊:我男盆友是商人,一隻狡猾的深海大王章魚。

  殺青:我男盆友他不太幽默,有點古板。同行都叫他「美國憲法」

  裴明昊:我男盆友他令人髮指,狡猾的章魚,該死的軟體動物@#%$^@*&%$@!

  殺青:當他知道了他有了姐夫很高興。

  裴明昊:當他知道他有了大舅子也很高興。

  殺青:我有點害怕他知道我就是畢青的時候會怎樣。

  裴明昊:我很想知道他知道「我」曾從二十六層跳下來後的樣子。

  殺青:我男盆友就像是隨時出鞘的利劍,思維縝密,行動敏捷,無論哪點都好,就是有點彆扭,不主動,不過技術還不錯,討厭的是他老想著他的小姐夫,那塊吃不到的肉,早知道當初就不裝擺成那樣了,沒想到他好那口。o(︶︿︶)o唉裴明昊:我男盆友就像是吞人無形的白鯊,思維敏捷,反應靈敏,是人類中少有的能感受到我本體神經脈衝的一類。但是就是佔有欲和控制欲太強,當初我就是栽在他手上,我就應該直接把他的身體搶過來。╭(╯^╰)╮殺青:我的男盆友長得像駭客帝國的男主,棱角分明帥呆了。

  裴明昊:我的男盆友長得醜爆了,雖然他是人類審美中極品的那一類,但是我只喜歡他的神經脈衝。

  殺青:他一直不知道他是彎的,但現在確定了。

  裴明昊:他一直男女通吃,但遇上我以後就彎了。

  殺青:我想和他單獨呆一會總是很困難,他總是想趁機把我拷起來然後送進聯邦監獄吃號飯。

  裴明昊:我不想和他呆一會總是很困難,他昨天才買通軍方又毀掉了一架飛船,並且總是想把我送到他床上吃香蕉。

  殺青:我每次都給他留些抓捕我的線索,以免他太過失落。

  裴明昊:我每次都送他一記眼刀,希望他能直接斷氣。

  殺青:他是個工作狂,總部就是他的家,案子就是他的情人。但是好在一聽到關於我的案件就會十分振奮。

  裴明昊:他是個控制狂,床上就是他家,我就是他的情人。每次他安撫我的時候,我都想把那盆該死的仙人掌甩到他臉上。

  殺青:我從一年前就開始觀察他了。看他苦惱的表情我第一次覺得棒極了,那很有趣。

  裴明昊:我從見到他就開始倒楣了。看到他慘白的臉色我有了第一次神經的觸動,那很美。

  殺青:當我和他在荷姆斯的機關城堡裡合作的時候,是我對他的第一次挑逗。

  裴明昊:當我和他在飛機上用槍指著我逼我簽字時,是他對我的第一次挑釁。

  殺青:他曾經失手殺死了人質,為此我好不容易才讓他打開心結擺脫那個鬼魂的困擾,並獲得了他的信任與依靠。

  裴明昊:他曾經被信任的人背叛,為此我好不容易才從他的「Till they tell the truth」遊戲下逃生,並流失了大量本體能量,補充了七八罐糖。

  殺青:他身體素質很強,被打成豬頭也會快就恢復了。

  裴明昊:他神經很堅韌,被我惡毒嘲諷亦會趁機反擊。

  殺青:當第一次以殺青身份見面時,他震驚得不得了!

  裴明昊:當他知道我不是人類時,他居然以為我是吸血鬼!

  殺青:當他懷疑我的畢青身份,我不得不用吻來告訴他我不是小白兔!

  裴明昊:當他直到我不能沾酒的時候,我不得不用脈衝攻擊來告訴他滾開!

  殺青:當我有了臨時跟班,他居然吃醋了!

  裴明昊:當我有了一群臨時跟班,他的醋意要倒灌整個太平洋了!

  殺青:為了不傷害他,我掰斷了自己的指骨。

  裴明昊:為了不傷害他,我讓他去看沙漠日落。

  殺青:我曾用他的小姐夫刺激他,打算看看「畢青」在他心中的分量,最好能讓他放棄。

  裴明昊:我曾用本體很可怕嚇他,打算讓他看看黑洞是什麼樣子的,最好能讓他一輩子都不敢接受我。

  殺青:他心中飼養著一隻野獸,總有一天會出籠。

  裴明昊:他心隱藏著一隻章魚,總有一天會撐死。

  殺青:我想,我愛他!

  裴明昊:我想:我也是!

  何遠飛and里奧:真的嗎?(各自飛撲)o(≧v≦)o~~好棒。

  

  第48章 走火入魔

  

  他們一直吻到透不過氣來,才艱難地將彼此從膠著的狀態中分開一點兒。

  殺青將下巴擱在里奧的肩窩裡,喘息道:「理智提醒我該走了,在你職業感回升到正常高度往我脖子上也紮一針之前——你還有一枚注射器藏在袖子裡,對吧?」

  聯邦探員抱著連環殺手的後頸,對方重新染回烏黑的髮絲,與光滑漂亮的淺麥色肌膚仿佛有種魔力,令他的手指深陷其間不可自拔。「你怕被我逮住送進監獄裡去嗎,那就徹底收手吧。」

  「如果我現在收手,就不會蹲牢子?」

  「會,但自首可以換取減刑。」里奧在他眉心落下一吻,溫柔而堅定地說道:「然後,我等你出來。」

  殺青的肩膀在他手掌下抖動起來,伴隨著失控的低沉笑聲,隨即變成一陣大笑。他抬起臉,讓對方清晰地看見自己充滿嘲弄的表情,卻將深深的失望隱藏心底,「探員,你該榮獲聯邦政府頒發的傑出執法人員獎章,以表彰你在這種情況下,依然堅持盡忠職守。」

  「我知道這對你而言難以接受,但是——」

  「——但是我不想作為這枚獎章所代表的戰績之一,為你的履歷增光添彩。」殺青推開里奧,步步後退,直到大腿頂上敞開的窗戶,「看來我們的合作要到此為止了——順道提醒你一下:剩下的五名會員還沒有離開會所,因為小亞弗爾的瘋癲和多疑已經膨脹到不計後果的地步了,他懷疑除了你之外,那些人中間還有警方臥底。他軟禁並藏匿了他們,我們要不要來場比賽,看看他們是先被你找到,還是先被我宰掉?」

  尾音未落,殺青向後一倒,身影瞬間翻下五樓窗戶。

  「該死的!」里奧咒駡了一聲,沖上前抓著窗框向下望去,只見對方摳著外牆的石縫遊移遷躍,如壁虎般靈活地消失在視野中。

  黑髮探員立刻脫去外套,掏出一柄小刀,毫不猶豫地劃開右臂內側一處新愈的小傷口,刀尖從中挑出一枚指尖大小沾血的信號發射器——只有藏在體內,才能最大程度上避免被搜身發現的危險。

  兩分鐘後,FBI派出的代號為「禁獵區」的特別行動小組,在數百公里外的一座太平洋島嶼上,接收到一段GPS衛星信號,經解密確定來自臥底探員所持有的信號發射器。

  「目標南緯8度33分、西經161度10分。突擊隊,行動!」負責後援的探員一聲令下,三架AV-8B鷂式戰鬥機、兩架滿載百余名武裝士兵的CH-47F重型運輸直升機,以及一艘向海軍基地借調來的伯克級驅逐艦旋即向目標地啟航。

  殺青翻出會所圍牆,迅速躥進附近的樹叢中時,聽見草木深處傳出「咻、咻」的兩聲招呼。他立刻拔槍相對,看見夏尼爾探出半個腦袋低聲叫:「嗨,是我,是我!」

  「你還沒走?」他還以為這個見風使舵的傢伙早就躲到什麼犄角旮旯,或者乾脆藏身在機場或碼頭附近伺機而逃了。

  「那也得讓我找到交通工具啊。」夏尼爾左右看了看,暗喜道:「那個條子呢?被抓了?掛了?」

  殺青瞪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夏尼爾很識趣地說:「反正就是分開了,對吧。那我們也趕緊撤吧,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這兩座島要倒大黴了。」

  殺青下意識地觸摸突起的褲袋,躊躇了一下。

  「還在猶豫什麼?」夏尼爾催促,「你看,你也差不多玩過癮了,而我的錢也——呃,錢、錢以後還可以再賺,現在是保命要緊啊兄弟!」

  「還有五個人,沒從我的名單上刪除。」

  夏尼爾做出了祈禱的手勢,一臉聖潔誠懇地望著他:「請給那五隻迷途的羔羊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吧,看在我們在天上的父的份上!」

  殺青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別做出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表情,完全不適合你!」他從褲袋裡掏出一隻裝飾奢華的紫色手機(那是小亞弗爾的,之前他用它騙過奧利弗後,就順手放進了口袋裡),露出了遺憾的眼神:「我本來想安排一個跟他們的罪行最相稱的結局……」

  「——太麻煩了,把這累人的活計交給上帝怎麼樣?」夏尼爾小聲建議。

  「可惜時間不允許。這就像在漂亮的圖紙上落下一個污點,我對工作成績的自評從來沒低過A,如今因為這個失誤,要被拉到B了。」殺手扼腕歎息。

  「——及格就行了。」夏尼爾無力地安慰。

  「你知道我的行事風格,『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要不是萬不得已,我實在不願意對這五個人渣破例。」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殺青無奈地聳肩,用小亞弗爾的手機撥通了與奧利弗的通話。

  二十多分鐘後,三架鷂式戰鬥機率先到達月神島上空,北島機場地面指揮中心在雷達掃描到異常飛行物後下了驅逐警告,結果被兩顆小牛導彈直接轟上了天。

  劇烈的爆炸聲撼動了整座小島,會所守衛們從建築物內蜂擁而出,驚慌地望向機場方向。

  里奧趁機離開小亞弗爾的臥室,溜進書房聯繫上後援中心——作為俱樂部最高領導人的私人座機,他相信沒有人敢對這部電話進行監控或動手腳。

  「嗨,老夥計,你還好嗎?」他的搭檔羅布在電波的另一頭說,「祝賀你順利完成任務!我們還有兩架『支奴幹』的特戰士兵和一艘驅逐艦隨後就到,你只要安全地等到我們看見你就行……等等,有情況,戰鬥機飛行員那邊傳來的,南邊那座島的小機場上,有一架飛行器正在起飛……是逃跑的標的嗎?」

  「不,小亞弗爾還在我的控制內。」里奧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房門,這次任務的終極標的還魂不守舍地躺在床上——那些注射的藥劑要不了他的命,但經歷一段時間的神志不清、眩暈嘔吐等副作用是難免的了。

  「那就奇怪了,我派一架鷂過去看看,你等等……是月神俱樂部的直升機!估計是對方的高層人員準備逃離,我讓戰鬥機去迫降——」

  羅布話音剛落,從遠處的天空中傳來一聲悶雷似的轟響。里奧擱下話筒沖到露臺,只見劇烈燃燒的餘光正從東南方向的天際墜落。

  ——是俱樂部的直升機?里奧皺起眉,回房操起話筒就問:「你們把它打下來了?」

  「不,飛行員根本就沒動手!」羅布急忙解釋,「它自己莫名其妙就爆炸了,還險些波及到我們的飛機!」

  里奧沉默了幾秒鐘,最後說:「仔細查證一下直升機上的人員,我懷疑……」

  「什麼?」

  「沒什麼,現在下定論還太早。」

  「里奧,你是不是又有什麼事瞞著我?」他的嗅覺敏銳的搭檔狐疑道,「告訴我你的當前位置,我馬上派人去接應你。」

  「不急,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風暴的中心眼反而風平浪靜」。我要留在這裡守株待兔,抓住一個最瞭解內情的人證。」里奧說完,掛斷了通話。

  殺青和夏尼爾站在密林邊緣,望向東南方向的天空,那裡剛剛綻放出一朵轟然巨響的白日煙火,倏爾又歸於平靜。

  「虧你想得出來……」夏尼爾喃喃道,「模仿娘娘腔公爵的口音,叫他的秘書把那五個會員送上飛機,然後引爆炸藥。我還以為你真打算放過他們……」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神色淡漠的男人,心底生出一絲寒意,「你從沒想過要手下留情,是嗎?」

  「對於認定的目標——是的,」殺青沉聲說,「我不會手下留情。」

  夏尼爾像看怪物一樣端詳他,末了認清事實似的聳聳肩,「好吧,我能指望一個連環殺手殺手有多心慈手軟?你唯一遺憾的大概就是沒有按計劃中的死法炮製他們。其實這種事我還是挺樂見的:被一個通緝犯在眼皮子底下,把一群殺人犯兼污點證人弄死,條子們要是知道了准會氣瘋掉。」

  殺青想像了一下里奧得知消息後的表情,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如果,他再得寸進尺,把罪魁禍首也一起幹掉,對方又會是什麼樣的反應呢?

  反正這本來就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斬斷爪牙,最後梟首。至於當初答應里奧的互不干涉,甚至暫時合作——

  抱歉,又欺騙了你。他對腦海中的黑髮探員微笑著說,到那時,我想你一定會非常、非常生氣,那麼,盡全力來抓我吧!

  「好吧,現在也該透露一下你的撤離方案了,你打算怎麼離開?」夏尼爾按捺著迫切的心情問。

  殺青不以為意地回答:「擔心這個做什麼?你完全可以回到南島,換上一套橘紅色人獸制服,然後安安心心等著警方的營救——你現在不已經是守法良民了嗎?」

  ——在我拿臥底員警的情報向小亞弗爾敲詐了一億之後?那些條子非把我重新丟進監獄不可!夏尼爾生出了一股心虛的惱火,急道:「噢,我才不想被拉進局子裡錄口供,從監獄裡出來後我看見員警就反射性頭疼!至於你,不會打算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對他們說『我是殺青,你們得讓我坐頭等艙』吧?」

  殺青嗤地一笑,說:「好吧,既然你堅持的話,我可以帶你離開——但現在還不行。」

  「什麼?」夏尼爾難以忍受地叫起來,「上帝啊,月神俱樂部已經被你玩得像個半死不活連衣服都穿不動的妓女了,你他媽還想幹什麼!」他崩潰似的猛撲上來,企圖用手掐住殺青的脖子,擺出一副同歸於盡的架勢,同時怒氣衝衝地叫道:「你媽的這是在耍弄我嗎?聽著,我才不管你像個強迫症患者一樣非要多麼完美地完成什麼見鬼的計畫,反正我要馬上離開這鬼地方!馬上!」

  殺青被他扼制著就地滾了兩圈,邊將他青筋畢露的手臂扯離脖頸,邊說:「你只有兩條路走,要麼離開我,自尋出路;要麼跟著我,服從安排。你自己看著辦。」

  夏尼爾險些哭出來。他不顧一切地用拳腳攻擊殺青,惡狠狠道:「老子要宰了你這個混蛋!」

  殺青幾招輕鬆將他擺平,手指扣著他的咽喉、膝蓋頂著他的小腹,戲謔道:「想反咬一口嗎,我的小狼狗?」

  夏尼爾氣喘吁吁地躺在草地上,雙手抱住了殺青的胳膊,用一種幾近哀求的口吻說:「走吧,我主,我王,現在就走……我給你一千萬,綠票子。」

  (有些詞彙,一旦翻譯過來就有點跑味兒了,比如夏尼爾這句「My lord.My king」。可是有讀者反映不喜歡夾雜英文,只好直譯了,請自由地體會語境……)

  「老子不差錢,」殺青用黑幫口味的俚語回答,「就當用這一千萬買個爽。」

  「等離了這鬼地方你想怎麼爽就怎麼爽!」夏尼爾掏出了前所未有的誠意死命往他身上塞,「沒人會嫌錢多,對吧?兩千萬,不,三千萬,只要你帶我安全回到陸地,我把一半兒的靈魂當給你都行!」

  「我要那髒兮兮的玩意兒幹嘛?」殺青鬆手起身,腳尖踢了踢對方的屁股,「我要小亞弗爾的命。」

  夏尼爾痛苦地把手臂擱在了眼睛上,默默自我安慰:就當殺人滅口吧,省得把我出賣臥底敲詐他的事向條子抖落出來……媽的,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跟這瘋狂殺手搭訕,這哪是豔遇啊,整個一杯具……

  殺青彎下腰,揪著他的衣領拎起來,「別浪費時間,如果你還想順利離開的話。聽到之前的兩聲爆炸了嗎,北島機場方向,警方的圍捕已經開始,估計要不了多久,空降兵就要到了。」

  「他們肯定首先抓捕頭兒,你打算怎麼從一群全副武裝的軍隊手裡搶食?」夏尼爾絕望地問。

  殺青思考片刻,說:「抓個人質,怎麼樣?你覺得除了小亞弗爾,和那十一個死鬼獵手之外,還有誰是這個案子裡最瞭解內幕的重要人證?」

  「……貼身小秘書?」夏尼爾說。

  殺青打了個響指,「就是他。我們扣住奧利弗,作為向警方提條件的籌碼。然後你出面跟他們交涉,我在暗中找個空隙,解決掉正主。」

  夏尼爾垂死掙扎道:「就算你不解決掉小亞弗爾,警方也會這麼幹的。」

  「不,出於政治利益的最大化,他們不會判他死刑。」殺青冷冷道,「他們只會製造輿論,大肆鼓吹破案如何英明神速,如何挽救本國公民性命于危難,在刷夠聲望值之後,以不允許判處死刑為條件,將小亞弗爾引渡回國——於是雙方皆大歡喜,又不傷害兩國邦交。」

  夏尼爾皺眉道:「不判死刑?連我都覺得說不過去……」

  「想想那兩個製造機場爆炸案的伊斯蘭教恐怖分子吧!美國同意將他們引渡回國的條件之一就是不允許判處死刑,對方國家不接受,結果那兩個倒楣鬼到現在還關在聯邦監獄裡,不提審也不宣判,就這麼沒名沒分地用牢飯養到死。還有日本籍的那個食人魔,引渡回國後不但沒有坐牢,還出書宣揚他的食人經歷——」殺青冷笑一聲,「你覺得亞弗爾公爵會讓他的長子一輩子蹲在監獄裡嗎?」

  夏尼爾無言以對。

  「所以我早說過,法律就是個婊子,儘管從頭到腳裹著嚴嚴實實的長袍——她還是個婊子。」殺青低頭看著雙手掌心,不可見的粘稠的鮮血正在那上面緩緩流動,他握緊手指,仿佛握緊一柄漆黑利刃,任憑它將自己也割得皮開肉綻。

  「——我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沒有人能夠阻止。」他用刀鋒一樣冷硬的聲音說。

  在這一刻,夏尼爾覺得只要與他一起就無所畏懼。

  直到過了好幾秒,他才從這種被蠱惑似的錯覺中掙脫出來,出了身冷汗地罵自己:走火入魔!

  

  第49章 局中局

  

  書桌上的座機響個不停,里奧看著來電顯示中的手機號碼,很有耐心地一直不接聽。

  他認得這個號碼,是奧利弗。

  接二連三的爆炸肯定攪得這位機要秘書心神不定,縮在房間不出門的公爵閣下又令他擔心不已,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不顧之前遭受的叱駡破門而入,試圖將瘋癲任性的小主人強制帶離島嶼。

  里奧就在等待這一刻。

  十幾分鐘後敲門聲響起。沒人應答後,對方很快發現房門並沒有反鎖,便擰動門把。

  在他的一條胳膊剛剛探進門縫時,里奧就眼疾手快地擒拿住它,三下五除二把人拽進來,反剪雙臂摁倒在地。

  ——竟然不是奧利弗,只是個普通保鏢打扮的年輕男人。

  「你是誰?來幹什麼!」聯邦探員警戒而嚴厲地逼問,同時加大了手中的力道。

  男人痛得叫出聲,毫不抵抗地坦白:「艾倫!我叫艾倫!是奧利弗叫我來的……他說如果公爵的房裡還有其他人,就替他轉達幾句話。」

  「說!」

  「他說一看如今這副情形,就知道月神俱樂部已經徹底完蛋了。他願意自首,也願意出庭作證,但擔心人身安全沒有保障。他認為你是能說得上話的人,所以要求跟你面對面談。」

  「那你就讓他上來。」

  「不,他說他死也不敢往公爵面前鑽,如果你覺得他這個證人還有用,就出會所來,去他的藏身地見面。」

  里奧遲疑了一下。他看著地板上緊張得汗水直冒、一臉驚慌的青年,又望瞭望小亞弗爾臥室緊閉的門板,心念數轉後說:「在有人接手之前,我不會離開這裡。你去給奧利弗打電話,如果真有誠意,就單獨來這裡見我,否則就當我沒聽見。告訴他,他是絕對跑不掉了,如果落在其他人手上,我是不會承認他有自首情節的。」

  艾倫汗如雨下地按要求打了這個電話,放下話筒時他快急哭了:「奧利弗……什麼也沒說,掛了……」

  「那就麻煩你在這裡待一陣子吧。」里奧說著,用領帶把他的雙手雙腳捆紮緊實,堵上嘴,丟進了寬敞的更衣室裡。

  「媽的,那該死的條子居然不上當!」夏尼爾氣呼呼地用鞋底踩著奧利弗的後腦勺,拿他的臉去磨蹭地板洩憤。

  「早說了,這一手調虎離山我們之前剛玩過,他怎麼可能會上當。」殺青淡淡地說,「你以為他的智商跟你一個水準?」

  「殺青!你到底是站哪邊兒的!你是個殺手,不是志願協警!」黑幫分子很不爽地抱怨。

  連環殺手聳聳肩,不作回答。

  「那現在怎麼辦?總不能直接沖進去幹掉小亞弗爾,太棘手了……不,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殺青沉默地盤算著,片刻後承認:「確實很棘手。」

  ——那就算了吧!夏尼爾即將吐出這句話時,聽見了遠處天空中隱隱傳來的螺旋槳的呼嘯聲。他扯下奧利弗腰際的望遠鏡,走到空曠處仔細一望,不禁咒駡道:「該死!警方的大部隊來了!重型運輸直升機……看上去像支奴幹,兩架……媽的至少能裝百把號人!」他立刻轉頭問殺青:「看到沒有?這下徹底沒戲唱了!趕緊走人吧,遲了想走都走不了啦!」

  殺青仍然沉默。夏尼爾暗綠色的眼珠轉了轉,彎腰從腿側抽出匕首,猛地刺進奧利弗的脖頸,動作快得不過一眨眼間。被捆綁的男人連一聲呼叫都來不及發出,傷口連續噴濺出幾股混著白沫的血泉,灑了自身滿頭滿臉。

  「——你想幹嘛?」殺青剔起眉瞪他。雖然作為俱樂部管理者之一的奧利弗罪責難逃,但性命並不在他的名單上,這會兒被夏尼爾突然幹掉,他雖不想出手阻止,卻也覺得多此一舉。

  夏尼爾滿不在乎地在屍體衣服上抹乾淨刀刃,送回鞘內,「替你打掃戰場啊,反正他也該死。」

  「你是想切斷利用奧利弗這條路,以為這樣就能逼我放棄?」殺青尖銳地問。

  夏尼爾皮笑肉不笑地看他,算是默認。

  殺青深吸口氣,抑制住將眼前這個男人收拾掉的衝動——他並不厭惡對方的動機,甚至相信這麼做除了自保之外還有那麼些維護他人身安全的意味,但對這種無視本人意願、擅自替他做決定的行為深惡痛絕——說實話,要不是念著這點兒善意的動機,他早已忍不住對這個昔日的黑幫頭目下手。

  似乎感覺到他的隱怒,金褐色頭髮的男人後退了兩步,正色道:「我是為了你好,殺青,我知道像你這樣的殺手,就像在懸崖間走鋼絲一樣堅持著某種病態似的習慣。我不管你認為這是原則也好信念也罷,實際上就是種玩兒命的強迫症——要知道對於一個人而言,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比自己的生命更要緊,我絕不會為了你的等級A去賣命,也不想看你死在自己的偏執上,你明白嗎?」

  殺青盯著他,眼神像冷卻的溶液般慢慢沉澱下來,變成子夜一樣異常幽深莫測的濃黑。他似乎在思考他的話,但夏尼爾感覺,這並不是動搖,而是一種死灰般冰冷而全無哀傷之意的追悼。

  他在回顧過去、審視內心——夏尼爾突然產生了奇怪的聯想,仿佛在這個男人背後濃厚的陰影中,一扇透著寒氣的秘門被掀開了條微小的縫隙,隨即又更為沉重地闔上。

  殺青只失神了短短幾秒。很快自信而決絕的神采又回到了他的眼中,「是很棘手,但我還是要去。」他淡淡地說,「而你,夏尼爾,你可以走了,我會把離開的方法告訴你。」

  「什麼——為什麼?」夏尼爾大為意外與不解。他還以為這個瘋狂殺手會繼續指使他上刀山下火海,即使跳飛機也要拉著他墊底呢。

  「因為我不想再看到你這張狡猾又愚蠢的臉,以及各種下流的眼神!」殺青不耐煩地說,「就當是幹了幾天活給你的報酬吧,拿了以後就立刻從我面前消失。」

  夏尼爾被「愚蠢」、「下流」幾個形容詞衝擊得自尊大損,他為自己在對方心中如此不堪的形象而惱怒和沮喪,以至於一時間沒有感覺到如願以償的狂喜。「我走了,你呢?」他下意識地問。

  「我的事不用你管。」殺青挑起眉:「要不要聽?不要拉倒。」

  「——要!當然要!」

  「記得那個海蝕洞嗎,現在是退潮時間,從那個洞一直走到盡頭,然後跳下去,沿著崖壁往下潛大約三米。在石縫中有個防水包,裡面是一部可擕式衛星電話,撥打通訊錄裡的第一個號碼,告訴對方你的具體位置,半小時內會有一架水上飛機前來接應你。」

  夏尼爾默記下這些訊息,想了想後問:「接頭暗號是什麼?我想,按你的性格,肯定會留一手,對吧?」

  這傢伙其實也不算太蠢,殺青瞥了他一眼,答道:「『敏捷的棕毛狐狸躍過那只警犬』——對駕駛員這麼說就行了。」

  「明白了。」夏尼爾說。他轉身要走,猶豫片刻,又回過身:「我能不能……抱你一下?我是說,咱們好歹也當了三天並肩作戰的戰友,臨別來個擁抱很正常吧——」他望著另一個男人深海般沉靜的臉色,立刻改口道:「沒事,我只是隨口說說,別介意……」

  「——過來。」殺青說著,黑色手套內的指頭向他招了招。

  夏尼爾頓時大腦一片空白,就這麼虛飃飃地走過去,然後得到了個禮節性的擁抱。殺青的手在他後背輕輕拍了兩下,他鬼迷心竅地全然忘記了對方遠超自己的戰鬥力,扭過臉試圖去親吻對方。

  殺青面不改色地直接用手掌搗住了他的口鼻,另一隻手從他衣襟內扯出一條金屬鏈子。

  那是一條吊著金屬牌子的銀灰色短鏈,有點類似士兵的狗牌,不同的是,兩英寸見方的牌子上沒刻姓名,週邊勾勒著形狀詭異的花紋,中央是凹陷進去的暗紅色圓坑,宛如鮮血滴在鏡面,邊緣濺出太陽般放射狀的輪廓。

  他記得這個圖案。在他們倆脫去外套睡在臨時搭建的小樹屋的第二天早上,他在夏尼爾赤裸結實的胸口看到一片黑色刺青,那是叢叢火焰裡的一個惡魔顱骨,幽深的眼窩中就鑲嵌著這個圖案。

  「這個給我,作為相識一場的紀念品。」殺青說。

  「不行——」夏尼爾條件反射地想要拒絕,話說一半卻縮了回去。「相識一場的紀念品」,這幾個字出現在殺青一貫冷漠的話語中,如岩石間鑽出的細小花莖般帶著隱晦的溫情,而後變成一縷歡欣在他心底悄然而生。

  他知道自己沒法拒絕——他總是沒法拒絕,不論對方是來硬的還是軟的——不僅僅是因為這個連環殺手擁有比他更加強大的力量。

  「……拿著吧,」夏尼爾低聲說,「紀念品還是收進抽屜比較好,我不希望它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謝了。」殺青把金屬鏈掛在自己脖子上,吊墜牌收進衣襟內。

  夏尼爾想像著自己余溫未褪的貼身掛飾沾染上對方的體溫,覺得胸口抽搐全身發燙。他深吸口氣,語調生硬地說了句「後會有期」,隨即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殺青也乾脆俐落地離開,沒有把絲毫目光留給對方的背影。

  這是個意外的收穫,他用手指隔著衣料觸碰了一下胸口新增的堅硬物件,默默地想,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能派上用場。為此,他願意放夏尼爾一條生路,就當是購買它的價格。

  兩架CH-47F重型運輸直升機滿載著荷槍實彈的特種士兵,降落在月神島機場。警方的軍事行動如海潮般迅猛與高效,群龍無首的島內武裝分子幾乎沒怎麼抵抗就丟下武器投降,小規模的對戰也在半小時內全數掃清。南島營地內的「人獸」被救出時還剩二十七名,多數身負輕重不一的傷。俱樂部的守衛和保鏢,以及雇傭工等被分別關押在營地與會所大堂,以待之後運上船一一審核身份。

  當看見同僚們熟悉的面孔走進房間,里奧垂下持槍的手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真正的放鬆。

  羅布迫不及待地沖過來用力擁抱他,拍打他的後背又笑又叫,「幹得好帥哥,這真是太棒了!才花幾天時間,就搞定了月神俱樂部,抓住『公爵之子』,解救了大部分受害者——我得說,你還真是出人意料地能幹!這回局子裡肯定會狠狠嘉獎你的!」

  里奧忍著左臂傷口被硬生生勒緊的疼痛,笑道:「這些話留到任務徹底完成之後再說吧。」

  「現在不就塵埃落定了嘛。」羅布不以為然地回答,「我們已經控制了南北兩座島,等到驅逐艦一到,就把俘虜們打包運回國。至於終極BOSS,」他用手指不屑地比劃了一下房間深處,「那個像藥嗑過頭了一樣癱在床上的小白臉,你覺得他還能再翻起什麼水花?」

  「叫人用擔架把他送上直升機,專門派個小隊看管。」他的行事嚴謹的搭檔吩咐。

  「沒問題。」

  一名探員從小亞弗爾的臥室裡走出來,臉色凝重地說:「『公爵之子』的身體狀況可能出了點問題……他中度昏迷了。」

  里奧臉色一沉:「之前我觀察過他的體征還很正常,處於精神類藥物代謝的恢復期,為什麼會忽然昏迷?」

  那名探員的神情有些尷尬,不自覺躲避他咄咄的目光,「我們準備控制他的時候,他突然從枕頭底下掏出武器激烈反抗,我的搭檔搶奪手槍時不慎敲擊到他的頭部……他是個剛工作兩年的年輕人,行事還不是很,呃,穩妥……昆!你他媽自己來向組長解釋!」

  里奧用手掌重重抹了把臉,壓制住瞬間湧起的煩躁,面色冷肅地看著眼前惴惴不安的年輕人,在對方露出「完蛋,死定了」的慘痛表情後,沉聲問:「有隨行軍醫嗎?」

  「……有、有!現在應該在給受害者們處理傷勢,我馬上去叫!」難以置信自己逃過一劫的年輕探員忙不迭地道。

  「算了,軍醫人手不多,受害者就夠他們忙活的了。小亞弗爾有個私人醫療隊伍,我接觸過那幾個醫生,身份應該還是比較單純的,去把他們帶過來。」里奧想了想,又說:「留一個小隊在這裡,嚴密監控現場局面,不允許再出一點差錯!」

  片刻之後,三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與幾名護士推著藥品車,在士兵的押送下匆匆趕來,讓現場探員逐一驗明身份後,立刻對昏迷的小亞弗爾進行身體檢查。為首的白髮老者詢問過里奧之前使用的吐真劑主要成分,發現部分需要的藥品沒有準備,便派一名護士回藥房去取。

  不久後那名戴口罩的男護士端著藥品託盤回來,按醫囑將配比好的藥水注射進輸液管。

  里奧站在房間門口與羅布交談,不時關注著醫生與病患的動靜,一股危機感不知為何忽然在他心頭縈繞,仿佛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似的……審視的目光從醫生身上一個個掃過,而後轉到護士們身上——明明之前都逐一核實過身份,也在公民資訊資料庫中找到了容貌吻合的照片,這種說不出的疏漏感究竟從哪裡來?

  他的視線最後停留在一名男護士的背影上,對方正彎下腰,將針筒內的藥液推進輸液管——只有他是唯一一個離開眾人視線好幾分鐘的人,回來後又戴著醫用口罩,由於先入為主的觀念所有人都沒有起疑心,但里奧忽然意識到,在這無人知曉的幾分鐘內,他完全有可能被人移花接木調了包!

  而有動機與能力這麼幹的人——是殺青!

  里奧在反應過來的一瞬間拔槍指向那名男護士,厲喝:「阻止他!快!阻止他!」

  病床附近聽到命令的探員們條件反射地撲向目標,試圖搶奪注射劑並將對方制服。

  但藥液已經更快一步地被推進患者體內。儘管仍在昏迷中,藥劑作用下的身軀依舊做出了應激反應——小亞弗爾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背部肌肉痙攣導致向後挺仰,將他拉抻成一副詭異的彎弓似的模樣。

  「角弓反張!」一名醫生叫道,「強直性驚厥,5%副醛肌注!」

  在其他醫護人員慌忙翻著藥籃時,那名男護士已經撂倒了近身圍攻他的三四名探員,迅速向窗口靠近。

  「堵住窗戶!」里奧早有防備似的下令,「別和他比身手,圍住他!」又轉頭對沖過來的特種士兵喝道:「士兵,不准用實彈,使用防暴武器!」

  抗驚厥的鎮靜劑已經注射,但抽搐仍未停止,在全身一陣扭曲彈跳之後,小亞弗爾的動作驟然停止,直挺挺地抻在床上。一種鮮豔的紅色從他蒼白的肌膚內隱隱透出,嘴唇更是殷紅得宛如塗了血。

  「脈搏消失,呼吸停止,400ws電擊!」一名醫生叫道。

  另一名醫生掰開他的嘴唇聞了聞,皺眉道:「苦杏仁味……」他拉上口罩,俯身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撿起地板上的針管,謹慎地裝進密封袋,遞給旁邊的護士:「查查是不是氰化鉀——小心殘留物,用大量水和漂白粉浸泡24小時以上。」

  房間的另一頭,被聯邦探員與特種士兵團團包圍的男護士,轉頭望向床上由他親手製造的一場死亡,語氣輕鬆得像談論天氣:「是氰化鉀。不用浪費電了,他已身處地獄。」

  里奧沉痛地閉了閉眼,從齒縫裡研磨出恨然而挫敗的一句:「——殺青!」

  男護士扯下口罩與手術帽(被叫破身份後,這微小的動作令探員們如臨大敵地攥緊槍柄),露出一張令里奧百感交集的俊美面孔。

  「——他就是殺青?!」羅布吃驚又興奮地叫起來,「居然、居然在這裡抓到他……他為什麼會在月神島上……噢該死的,里奧!我就覺得你有什麼瞞著我,竟然是這麼緊要的事,你把我這個搭檔放在什麼地位……等等,你早知道他在這兒?這是你為了抓他設的局嗎?」

  「不,這是他出爾反爾、自作自受的下場!」里奧臉色陰沉地說,「要不是他終究控制不住殺戮的欲望,就不會這麼奮不顧身地落網!」

  「『奮不顧身』?這是什麼形容詞,聽上去像是惋惜的味道。」羅布小聲咕噥,「反正我們逮住了連環殺手殺手,他可是個不亞于『公爵之子』的大鱷……哦不,我覺得就技術含量而言,他可比通緝榜上的絕大部分傢伙高多了!總之這是打中老鷹砸死狐狸的好事兒——你幹嘛一臉信用卡被人瘋狂盜刷的表情?」棕發綠眼的探員不解地問搭檔。

  里奧磨了磨後槽牙,沒有搭理他的口氣欠揍的搭檔,墨藍色眼睛冷冷地逼視著肆無忌憚的獵物:「要繼續負隅頑抗嗎?還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看看。」

  殺青毫無動容之色,仿佛任何情緒都無法傳達到那張裝飾品般優美的面皮上。他歪著頭,用一種過分無謂的、自信到令人惱火的姿態打量周圍劍拔弩張的男人們,緩緩舉起了手。

  因他的鼎鼎大名而神經緊繃的聯邦探員們屏住呼吸,等待他的絕地反擊。

  「——我投降。」殺青說。

  

  第50章 冰山一角

  

  直到用合金手銬將殺青的雙腕鎖在背後,羅布仍不敢相信他們終於抓住了這名神出鬼沒的連環殺手殺手,覺得腦袋有點暈乎乎的。「嗨,活計,」他哥倆好似的將手臂搭在殺青肩膀上,感慨頗深地說:「你知道追捕你的這一年多我瘦了快十磅嗎?還有里奧,他至少有六次約會是因為你而攪黃的,幸好你今天落網了,否則還不知道這傢伙要為你偏執多久。」

  「我很榮幸能成為你的健身教練,以及——」殺青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滿面陰霾的黑髮探員,「他和未來老婆之間的第三者。為此我能不能要求把手銬弄松一點?手腕勒得疼。」

  「給他加個腳鐐。」里奧冷冷地道,「我不希望他有第二次機會掰脫指骨逃走。」

  「哈!你這是公報私仇里奧,」羅布開玩笑地說,「別太苛待我們的超級殺手,你知道局裡有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嗎,叫『特別編外探員』。」

  里奧露出了「真荒唐,簡直不可理喻」的表情。

  「而且我還有不少疑惑迫不及待地等待他的解答呢,」羅布拍了拍殺青的肩膀,十分誠懇地說:「說真的,之前的案子中許多地方都讓我想不通,透露一些如何?比如說,你是怎麼做到四張模擬畫像沒有一張容貌是相同的?你戴了面具嗎?還是說,傳說中古老東方的易容術是真實的存在?」他好奇地用手指在對方臉頰上戳來戳去,試圖破解這個困擾了他許久的謎題。

  然後他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叫起來:「嘿,這兒有個傷口——居然一滴血都沒出!」他指著殺青下顎側面一道不到兩釐米長的細小傷口——那應該是之前與幾名探員和士兵纏鬥時,不知不覺間被刀刃劃破的。傷口綻裂如細線,卻奇異的沒有任何血跡,用指尖撥弄時隱隱可以看到內中的肉色。

  「……是高模擬面具?太逼真了,要不是這麼近距離根本看不出來,皮膚色澤、毛孔、小斑點,連皮下隱約可見的毛細血管都栩栩如生!」羅布幾乎把鼻子貼到了殺青臉上,「氯乙烯樹脂做的?這是哪家高科技公司的手筆?簡直堪比《碟中諜4》!」

  殺青向後微仰頭拉開兩人距離,「限量版非賣品,眼觀手勿動。」

  到這個時候了,他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里奧按捺著心底怒意走上前,把腦袋開始秀逗的搭檔揪開來,對落網的連環殺手說:「是時候揭開面具,讓我看看你的真面目了,殺青!」

  「我十分不建議這麼做。」對方面無表情地說,「就算要揭開,也別由你來動手,里奧,我是說真的。」

  「抱歉你的建議沒被採納,我認為我是最有資格這麼做的人。」黑髮探員沉聲道,「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殺青,你對我隱瞞了太多,整個人都像藏在迷霧後面』——這層迷霧,我必須親手揭開,不論後面的東西有多麼不堪入目,都是我一直以來追求的真相。」

  殺青沉默了幾秒,直到他的手指伸過來,忽然低聲說道:「讓其他人先出去!如果你一定要堅持,那麼我只有一個請求——讓其他人先出去。」

  里奧的手指停頓在半空。「請求」,這是殺青第一次,用這麼低姿態的字眼與語氣對他說話。

  對於一個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殺手而言,將他竭力隱藏的真實容貌暴露於人前,大概是一件比衣不蔽體更難以忍受的事,里奧心想。

  或許,還有更深一層的意味?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坦誠相對(這種說法令里奧無法自製地想起那個黑暗中的海蝕洞,但他立刻像撲滅危險的火苗般碾碎了不合時宜的遐想),殺青不希望有第三個人在場,而他……他也一樣。

  「你們先出去等我。」里奧對房間內的其他人說,探員們不明所以地互相對視,聽命離開房間。

  「羅布。」

  「我?我就不用了吧,」羅布乾笑道,「咱們可是形影不離的搭——」在里奧淩厲的眼風中,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吞回最後一個音節,邊走邊說:「好吧,二人世界,是你們的了。」

  門被砰然關閉,空曠的房間裡只有面對面的兩個人,氣氛卻粘稠而凝固,像裹著密不透風的一大團黏土,沉甸甸地往下墜著。

  「你會後悔的,」殺青說,「為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

  里奧的目光毫不閃避地直視他,「該後悔的是你,為之前所犯的所有罪行。」他伸手,從髮際線開始,一點一點地剝開薄如蟬翼的面具邊緣。

  直到隱藏在面具之後的容貌在他眼中徹底現了行,他仍然維持著屏息凝視的狀態,仿佛全然忘記了呼吸——

  這是一張純正的亞裔血統的臉,有著烏黑的瞳仁、淺麥色的皮膚與挺拔端正的五官,單從輪廓上說是一種線條柔和的俊秀,但鋒芒畢露的眼神與眉宇間的疏冷銳氣,卻將那股先天的柔和打磨成一柄野性十足的利刃,仿佛隨時準備著出鞘傷人。

  ——這的確該是殺青的臉。里奧釋然而又有些恍惚地想,可為什麼,總覺得這麼眼熟……如果膚色再白皙些、表情再溫和些、眼神再柔軟些……

  他猛地後退了一步!

  這分明是李畢青的臉!

  他在始料未及的震撼與極大的恐慌中僵硬了好幾秒,忽然又想通了其中的竅門,一種被悍然冒犯的強烈憤怒席捲全身——

  「這是你戴的第二張面具?用的是他的長相!」里奧咬著牙厲聲道,「你怎麼能用他的臉!你明明知道他多麼單純善良,跟你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卻故意冒用他的臉來殺人,存心要將他拖進腥風血雨中!殺青,你比我想像中更加心胸狹隘、手段惡毒!」

  「他,單純善良;我,狹隘惡毒。」殺青的嘴角抿出兩條晦暗扭曲的紋路,「說得太好了,探員,請繼續。」

  里奧臉色鐵青地想要撕去這張刺痛他的面孔,不停摳挖的指尖在對方額際留下道道血痕,但無論他如何用力也找不到面具的邊緣,耳廓、下頜,他四下摸索,這張面具就像長在對方臉上一樣牢不可破……

  細長蜿蜒的血流從殺青的額角淌下,拐過他目不交睫的眼睛繼續滑落,酷似眼角的一道猩紅淚痕。殺青慢慢笑起來,譏誚、冷雋,惡意十足,「這不是面具,這就是我的臉,否則怎麼能保證跟你朝夕相對而不被發覺呢——讓你失望了,探員,對此我深表遺憾。」

  里奧怔怔看他,仿佛在消化話中深意。一個可怕的猜測從他的心底浮現,但他像要把寒冬的暴風驟雪拒之門外一樣,拒絕接受這個越發明朗的事實。他異常強烈地想把事態的走嚮導回正途,壓制在自己的控制範圍內。「這是巧合!」他疾聲厲色地說,比起反駁對方,更像說服自己,「世上這麼多人,總有些長相相似……也許你和他有著不為人知的血緣關係……」

  「別自欺欺人了,探員。」殺青殘酷地戳破他的願望,「如果我跟他是兩個人,就不會知道我們討論的第一本書是《床前的低語聲》、為你做的第一道菜是魚香茄子煲、第一次被你罵得狗血淋頭是因為三個傻逼搶劫犯、第一次同床共枕是在度假中的小鎮旅館、第一次接吻是因為你發病後神志不清——噢,溺水後的人工呼吸算不算?」

  他每說一句,里奧的臉色就蒼白一分,說到最後一句,幾乎是慘無人色。

  「這不可能……」黑髮探員竭力鎮定著天翻地覆的情緒,嘴唇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他揪住對方的衣襟,狠狠推到牆上,「你跟他,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他是茉莉的男朋友,三個月前剛來美國,我查過護照,各種證件,都是真實的……李畢青,他不可能是殺青!」

  另一個男人忍著雙肩撞擊牆壁的疼痛,露出諷刺的笑容,漆黑眼睛像星光湮滅的夜空,照不進一點兒光線。他用一種仿佛朋友間調侃的語調,說出了一句令里奧徹底絕望的話語:「親愛的,有沒有人提醒過你,守時是一種好習慣,尤其是要去機場接人的時候?」

  里奧如遇雷殛。

  他終於意識到,事情從一開始,在他們相遇之前,就出了岔子,如同一列開錯軌道的火車,一路朝著斷頭路賓士,而他卻始終不自知……

  無數記憶碎片從腦海深處翻卷上來,從最開端的那一片開始,爭先恐後地拼湊在一起,一副蓄謀已久、盤根錯節的巨大拼圖因此漸漸成型……

  (「我的、親愛的、弟弟,別告訴我你忘了去機場接我的男朋友。飛機十點半降落,你能不能告訴我現在是幾點?」

  「我當然沒忘。現在離接機的時間還有——」他抬腕看了看,尷尬地答:「50分鐘之前……」)

  ——他到達機場時,比預定時間整整晚了一小時零五十分,這段時間足夠殺青將真正的李畢青調包,而後扮成對方的模樣,在候機廳裡裝睡等待自己。

  「出現在我面前的李畢青,根本不是真正的李畢青……」黑髮探員喃喃道。

  「不錯,那傢伙一下飛機,就稀裡糊塗地被我帶走了。哦,對了,那時我名叫里奧?勞倫斯,300美元一本的探員證雖說騙不過專業眼光,忽悠個外行人綽綽有餘。等到他意識到不對勁,已經走進我為他準備的住所了。放心,有人專門負責照顧他,餓不死的。」

  「然後你再回過頭來,偽裝成他的模樣,來欺騙我。」

  「其實也不需要怎麼偽裝,他的長相本就跟我有三分相似,而證件照往往又失真得厲害,我只要染個頭髮、掩蓋一下膚色、調整一下氣質,很容易就能變成一個你素未謀面的人,對不對?」

  「……跟茉莉的通話呢?你可以模仿他的口音,但兩人之間的私密事你又怎麼知道?」

  「哇唔,這個確實比較有挑戰性。你姐姐可不是個好糊弄的角色,為此我每次通話都提心吊膽,生怕哪裡露了破綻。」殺青戲劇性地做出一副苦惱的表情,「所以只能儘量長話短說,或者弄出點小意外中斷通話,好歹撐到了現在。這得感謝真正的李畢青,一劑迷幻藥就讓他把諸如雙方最喜歡的體位之類的隱私倒得一乾二淨;當然,最應該感謝的是你,有了你的配合彙報,即使茉莉再怎麼生出疑心,也絕不會懷疑跟她的弟弟在一起的那個人不是她的男朋友,頂多就是覺得對陌生環境的不適應讓他發生了些變化而已。」

  里奧咬牙問:「茉莉的男友,真正的李畢青,現在還活著嗎?」

  「你不該問這個問題,我不是個濫殺無辜的人,你知道的。」殺青有點委屈地看他。

  里奧強忍著當面給這個男人一拳的強烈欲望。他還有許多疑問與不解,迫切想要弄明白。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埋伏在我身邊,對你有什麼好處?情報嗎?的確,你掛著我給你的證件自由進出FBI辦公大樓,弄到了不少有關連環殺手的情報吧,那些不對公眾公開的細節能幫助你更快一步地找到並殺死他們,是嗎?」

  「這只是附帶的福利,不靠你們,我也能找到並宰掉他們,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殺青不以為意地說。

  里奧寒聲道:「那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麼?總得有個作案動機吧!」

  「作案動機?噢,別說的這麼難聽,一開始我不過是想找個契機接近你而已。」殺青微笑著看他。這微笑仿佛是從極夜的冰冷凍土中生出的向陽植物,帶著一股與整個環境格格不入的熱烈,讓里奧後背一陣發冷。「里奧?勞倫斯,比任何員警追我的時間都長、也比任何員警都更靠近我、甚至好幾次擦肩而過的聯邦探員,我對你真的是非常、非常感興趣……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正直勇敢、堅不可摧。要知道,太陽還有黑子呢,從你的陰暗面裡挖點諸如怠忽職守啦、假公濟私啦、中飽私囊啦之類的污點應該不難吧?但我沒想到的是,你居然連私生活都檢點得不像話——你完全就是台工作機器!媽的還是不帶停檢時間的那種!」

  殺青說到這,居然帶了點憤憤不平的意味,「媽的就算你真是本美國憲法,老子也要把你變成小黃漫!像你這種正義強迫症患者、控制狂、不幫助弱者會死星人,最合乎你擇偶標準的應該是那種溫和又冷靜、善良又不聖母、單純又不失智慧、生活上又能照顧你工作上又能幫助你的白蓮花類型吧?OK,我就給你一朵白蓮花,看,這麼輕易就把你給掰彎了!」他不懷好意地聳聳肩:「情不自禁地愛上未來的姐夫,一邊沉溺快感、一邊自我厭棄地對著熟睡的李畢青打手槍的感覺如何,探員?」

  里奧從煞白的臉色中逼出一股羞恥與憤怒的潮紅,忍無可忍地將他的後背與腦勺往牆面上砸,再把整個人摜在地上,「你他媽就是這樣拿我取樂對吧!一邊裝出不經意的清純模樣誘惑我,一邊看著我的痛苦糾結無法自拔而幸災樂禍,你他媽的這麼幹到底能得到什麼?!」

  被束縛的雙手雙腳根本沒法保持平衡,只能任由對方的暴力對待,後腦的疼痛與眩暈令殺青忍不住劇烈幹嘔。等到難受的勁頭過去,他艱難地坐起身,冷笑著說:「得到什麼?滿足感啊。沒錯,我一向在工作中找到滿足感,但我又不是你,工作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我的生活中不能只有血肉模糊的死人,總得找點樂子和消遣吧?當我百無聊賴的時候,BIU~~你從天而降,落在我面前,不想點與眾不同的玩法,豈不是辜負了上天的精心安排?

  而你,里奧?勞倫斯,你簡直就是個傑作!在精神上,你被我玩弄於股掌之中,情不自禁又極力克制的模樣不知道有多狼狽;肉體上,你也沒能逃過我的吸引——你以為我幹嘛要在一個又濕冷又黑暗的鬼地方跟你做愛?那樣你就看不見我揭掉面具的臉和曾經見過的身體。為什麼明知道島上危機重重還要耗費體力?因為我找不到更好的時機,因為茉莉下個月就要回來,比計畫中整整提前了三個月,李畢青的虛假身份到那時必然保不住!要是我有足夠的時間,我不會讓你這樣僅為了一次與殺青的露水姻緣而對李畢青心生愧疚,我會讓你同時深愛上兩個人而搖擺不定、痛苦不堪、愧疚到要發狂!哦,讓你在上面操我也是為了增強這種愧疚感,我覺得效果還不錯,你覺得呢?」

  回答他的是黑髮探員冰雹一般砸下的拳腳。

  里奧拼盡全力地、發狂似的毆打他,拳拳到肉的感覺令他那顆被對方的毒液灌注後劇痛、變形、膨脹的心不至於在這一刻炸得四分五裂。

  就像個癌症晚期吸食白粉的人,為了抓住片刻的遠離疼痛的欣快感而不遺餘力。他無暇顧及什麼職業規定、什麼嫌犯人權,他只知道,如果不這麼做,他就要活活痛死了。

  地板上的男人沒辦法反抗他的拳腳,只能蜷緊身體儘量護住要害,然後在疼痛與疼痛之間,斷斷續續地吐字:「你這副樣子可真難看,探員,遜斃了……你腰間的手槍是擺設嗎?還是說,你還對我餘情未了?噢,看在你這麼深情款款的份上,我應該讓你多上幾次的……」

  他的瘋狂挑釁徹底點燃了另一個男人的怒火,足以在這一瞬間將理智燒得片甲不留。

  里奧從槍套裡拔出手槍,拉開保險,要不是被人從後方攬住胳膊死死拖住,恐怕子彈早已出膛。

  「別開槍!冷靜點!里奧!里奧!」聽到動靜沖進房間的羅布邊阻止他邊厲喝,「這一槍下去,你的職業生涯就徹底毀了!」

  「——我已經毀了!」里奧用更大的聲量咆哮回去,「你沒看出來嗎?我已經被這個婊子養的徹底毀了!」他丟下槍,抱住羅布,崩潰似的嚎啕大哭。

  這是羅布第一次聽見他的哭聲,悲慟而慘烈,像一頭被整個族群拋棄的傷獸,在憤怒、怨恨與絕望之中哀嚎。

  好奇心氾濫的他遣開眾人獨自聽了壁角,雖然前因後果還不完全清楚,但殺青和李畢青是同一個人這一點他是明白了。在匪夷所思的感慨與怨憤中,他無法理解地低頭望向蜷縮在地板上的男人——

  殺青在笑,即使遍體鱗傷也不能阻止他的笑聲,低沉的、哽咽的笑聲。

  這世界真是瘋了……羅布茫然地想。但是,員警和殺手,執法者和殺人犯——這個結果對兩種截然對立的身份而言,也不算太出人意料,不是嗎……

  只是那個眼神平靜溫和、微笑乾淨柔軟的男孩,那個會因為他無心的一句「鹹了點」而偷偷把菜全部倒掉重新再炒過的男孩,那個一臉專注地幫助肯森做著犯罪心理側寫而總是放棄休息時間的男孩……他不相信那個男孩只是個全然虛假的偽裝。

  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淡薄的影子,他也覺得那樣的李畢青,真正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過。

  至少他是這麼衷心希望的——不僅是為了里奧,也是為了黑暗中那一點始終存在著的、微弱卻不熄的光亮。

  夏尼爾在通往海面的洞口等了半個小時,直到他確定殺青真的不會尾隨而來,直到求生欲望像鐘槌一樣狠狠擂著他的心臟。他終於放棄了那一點渺茫的希望,跳進波浪,潛下崖壁,找到防水包裡的那部衛星電話,撥打了接應的號碼。

  對方讓他向正南方向游出一英里,水上飛機會在那裡等他。夏尼爾用防水包裡的指南針校準方向,劈波斬浪地遊了近一個小時,終於見到了那架停在海面上的飛機,筋疲力盡地爬上去。

  飛行員是個頭髮捲曲、看起來帶著中東血統的中年男人,見他爬進艙內喘夠了氣後就催著起飛,忍不住問:「之前雇我的那個黃種人呢?他說還剩一半錢在完事後給。」

  夏尼爾冷冷地說:「他來不了。他付你多少錢,我照給,快點起飛!」

  男人不知是出於職業道德,還是對那一半數目可觀的鈔票的戀戀不捨,猶豫道:「要不,我們再等等?」

  「等個屁!」夏尼爾驟然暴怒起來,「萬一被島上的戰鬥機發現,誰都走不了!」他從腿側猛地拔出匕首,頂在對方的腰眼上:「要麼得到一刀,要麼得到一萬塊,你自己選!」

  男人二話不說,立刻拉動操縱杆。

  飛機滑行一段距離後逐漸升空,夏尼爾收回匕首,從舷窗俯瞰湛藍如巨大天幕的太平洋,以及雙子星般點綴其上的綠色島嶼,喃喃地念了一句忘了詞的禱告,吻了吻拳頭上彎曲的食指。

  後會有期,殺青,但願還有再見面的一天。他默默地想,然後抬起頭眺望遠處天際綿厚的雲層。

  他知道他很快就會回到那座帝國之城,回到昔日顯赫過的位置——帶著大筆的錢、仇人的血、膨脹的欲望、狠毒的手段,以及一顆曾有過短短幾日的溫軟、而後徹底冷硬成石的心。

  (月神島?完)

  送上小劇場:牛仔與蠍子

  日落,黃昏,西部沙漠,帶著精疲力盡的馬,用今天最後一個子在廉價酒吧來一杯廉價的劣質白蘭地。

  這是窮困並有著四分之一混血牛仔里奧。勞倫斯一天的生活。他用打馬刺來回在酒吧的木質地板上來回摩擦,以此來撫平今天一無所獲的暴躁的心。

  「…牛仔的生活越來越困難了…」酒吧角落一個面容憔悴的中年牛仔對另一個白淨的年輕人說。

  「……正直善良在這大西北是行不通的,前幾天連蒙大拿州都拉上鐵絲了(注1),恐怕再過幾年整個美國就用不上牛仔了……」說話的青年是一個亞洲人,在這美國本土,能坐在酒吧與老輩交談,恐怕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或是他們的親戚。青年長相是東方人特有的綿柔,但眼神卻像Bald Eagle(注2)一樣懾人。

  「櫃檯上那不就是例子嗎?他已經賒了三天的賬了!」中年牛仔說,用槍套撇了撇喝悶酒的里奧。

  「哦,幹!」里奧使勁將杯子撴在桌子上,發出激烈的撞擊聲。然後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了酒吧。

  「……幹得好,老侖特,這是賞你的。」看到牛仔的離開,青年在昏暗的酒吧裡將帽檐壓低,並將一個硬幣丟給老牛仔,自己則深深的陷在柔軟的沙發裡看著牛仔快馬而去的身影和揚起的灰塵露出滿意的微笑,成功激怒他了。

  「Dragonborn, for your blessing we pray!龍裔,我們為你的祝福而祈禱!」青年淡淡地說唱,相似說給自己,也想是給別人,「Similar finally pities!同類終於相惜!「「峽谷巨川、天高地闊,粗獷正直、精力充沛的牛仔們無畏地前行。」

  「他們滾滾煙塵中策馬揚鞭,縱橫馳騁、跨越大草原,夜晚篝火旁,牛仔們吟唱的抑鬱憂傷的旋律彌散在天邊。」

  離開酒吧的里奧終於恢復了平靜,他的老搭檔羅布(原諒我把你變成了馬)已經累了。他唱起了牛仔的詩歌,訴說牛仔的過往。篝火燃起,里奧決定在這裡大荒原上簡單的過夜——牛仔居無定所!

  「明天去接幾個懸賞吧,羅布,我們已經揭不開鍋了,沒錢我就要變成第一個餓死的牛仔了。」他摸了摸羅布的毛髮,並在它身邊坐下,看著篝火出神。黑夜就這麽吞噬著他,只有仙人掌發出共舞的邀請。

  第二天一早,他就來到最近的小鎮。佈告欄前,並沒有幾號人物,最近他們安靜的過分!

  「該死,真要餓死了!」里奧掏出他的柯爾特雙鷹頓時哀嚎,「連子彈也不夠了!」

  「讓讓,新訃告,蠍子出動了,他們要尼羅河的處女——一條叫做海藍之心的尼羅河寶石項鍊的主意!提供線索,或者保駕護航都能得到報酬,尼羅河社佈告,牛仔們幹起來吧!」老警長皮特揮舞著皮鞭,並最終指向了里奧。

  「這不是神槍手里奧嗎?快去吧小子,他們後天出發!」老皮特湊過來咬耳朵,「無線提供新鮮的琴酒和白蘭地,抓到一個蠍子200美金,恩?」然後又大聲的對著周圍的人群說,「上帝保佑,打倒那幫節肢動物!」

  被警長的情緒煽動,里奧決定試試運氣。五年前他可是遠近聞名的神槍手,而現在不過是個落魄人!

  「我會去的。」他正正牛仔帽道謝。

  「哦,這些子彈給你。」老警長將自己腰上的子彈卸下遞給里奧,用眼神暗示里奧,「上次欠你的小夥子,去那可得衣冠整潔點!」

  「感謝!」里奧高興極了,免費的子彈,他感覺又回到了當初成為神槍手的風采年齡,他跨上馬,兩隻雄鷹也隨著他的動作高昂的長嘯,然後大步消失在人群中。

  「羅布,我覺得我年輕了十歲,不再迷茫了,我要把拿去臭蟲的巢穴打的稀巴爛,把他們帶到烈日下遊行示眾!」里奧哈哈大笑,羅布也跟著打了個呼哨,應和主人。

  十天后,里奧打馬跟在緩慢行駛的列車後面,預計今天蠍子就來劫車,他的保持警惕。

  他在這個懸賞中認識的新朋友打馬湊過來,「里奧,聽說你能一槍打中70米外的杯子。」這個青年就是酒吧中的青年,沒想到他也是牛仔,一個亞洲牛仔,呵!

  「怎麼可能的事,十裡外的仙人掌還行!」里奧謙虛道。

  「你瞭解蠍子嗎,他們有劇毒,最擅長出現在別人意料不到的地方!」青年很健談,一路上給里奧科普了各種知識,於是他們很快打成了一片,兩個年輕的小夥子。

  「蠍子來襲,準備作戰!」右後側的人突然喊道,兩人立馬繃緊了神經,果然山谷兩旁占滿了不知名的大漢們。

  「他們佔領了有利地形,保護車子要緊,別被沖散!」雇主大聲喊叫,聲音帶著顫抖。

  很快車子在包圍中停下,無法前進,里奧等二十個牛仔面對面與蠍子們僵持。

  「我們人不夠,怎麼辦?」另一個牛仔低聲對同伴說道。

  「洛伊,你去對付那邊那個!」里奧對青年說,指著馬車前面的人較稀薄的地方,那是一個敵人缺口,「從那邊撕開一個口子沖出去。你帶車沖出去,偏離原定路線也行!」

  「好的!看看洛伊。斯考布萊恩的神勇吧!」洛伊回答,帶著一個爽朗的微笑,為自己的勃朗寧左輪上膛!

  「趕走惡徒!」衝鋒的號角打響,幾十個牛仔有序的按照原定的計畫向敵人射擊,互相完美配合,很快在敵人中間咬開一個缺口沖了出去,車子飛奔起來,敵人再無法阻擋他們的腳步。跑出很遠後,所有人都在勝利的歡呼!

  「我提議找個地方躲起來,我知道附近有個山洞。他們絕對會認為我們為了安全連夜趕路,我們反而不,明天再啟程與他們打個過肩,躲過他們!」洛伊提議到,「不能生火而已!」

  很顯然漂亮精緻的面孔使他很受歡迎,計畫也贏得了眾人的贊同——馬需要休息!

  於是眾人都在洛伊的帶領下來到了山洞。

  「等下,我先去看看。」看著黑黢黢的山洞,疑心病的里奧搶先掏出手槍,警惕的邁入山洞,並將一些石塊踢到裡面試探。

  「呼!」見洞中沒有聲響,里奧放心了,招呼眾人進來,「都進來吧!」

  收拾妥當後,眾人都歇下,一兩個人值班守夜。

  「來點龍舌蘭?」洛伊將酒壺遞到牛仔面前並示意他喝一點。

  「沙漠好,卻難以讓人生存。」洛伊說。

  「這有什麼難以生存的?」

  「它隨時會吞噬你,在你不知道的時候,這很可怕!」青年黑色的瞳孔中仿佛藏著最瑰麗的寶藏,透出勾人的光芒。

  里奧也在腎上腺強烈分泌和龍舌蘭的暴烈下迷糊起來。

  遙遠中他聽到洛伊在唱歌。」Dragonborn, Dragonborn, by hishonor is sworn,To keep evil forever at bay!

  And the fiercest foes rout when theyhear triumph's shout,Dragonborn, for your blessing wepray!

  Hearken now, sons of snow, to anage, long agoAnd the tale, boldly told, of the one!

  Who was kin to both wyrm, and theraces of man,With a power to rival the sun!

  And the voice, he did wield, on thatglorious field,When great Tamriel shuddered withwar!龍裔,龍裔,以他的榮耀起誓,將邪惡永遠的放逐!

  那些殘暴的敵人將被光榮的吼聲震碎,龍裔,我們為你的祝福而祈禱!

  傾聽,諾德之子,在上古之時,關於他的偉大傳說!

  那位擁有著龍人血統的英雄,有著可以匹敵太陽的力量!

  在榮耀的戰場上,他揮舞著吼聲,當Tamriel大陸在戰爭中支離破碎!

  強大的龍語,如同利刃一般刺透敵人,當龍裔發出咆哮!

  卷軸,曾經預言,寒冬中出現的黑翼,當兄弟開始互相殘殺!」

  青年溫柔的歌聲迴響在山洞裡顯得十分空曠,明明是血與火的歌卻是那麼安詳。

  「里奧,里奧,里奧!」睡夢中有人叫他,是洛伊。

  「!」突然睜開眼,洞中一片昏黃火把四起。

  「什麼?」眼前已經不是牛仔打扮得洛伊嚇了他一跳,四周都是剛熟悉的面孔們也都不再是牛仔打扮,雇主被捆綁在地上,財務洗掠一空,美麗的寶石項鍊正呆在落伊脖子上,反著火燭的光神秘幽深。

  「我可愛的獅子,你掉到陷阱裡了!」他聽到洛伊輕柔溫暖的聲音。

  「我們是蠍子,擅長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洛伊說,「我是頭領,scorpion,斯考布萊恩!」青年說,並帶著土匪式的笑容!「我看上你了,我的LEO。」

  「碰!」一道血液炸開,一顆子彈飛入的里奧的鎖骨,劇痛瞬間侵蝕了他的意識,那個男孩仿佛熟悉而又溫暖,但卻站在離他十億光年遠的地方!

  「斯考布萊恩,致命毒蠍,他怎麼沒想到呢!」憤怒的獅子發出暴怒嘶吼展開獠牙準備反擊。他拔出手槍,用沒受傷的手指著洛伊,卻遲遲無法扣下扳機。

  「里奧,里奧,里奧,死奧利奧,快醒醒,我們有新案子了,關於殺青的,快點啊!」羅布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里奧猛地炸醒!

  「蠍子!」迷茫中槍戰的聲音越來越遠。

  「啥?不是鞋子,是殺青!」羅布大叫,拉住他就往外走!

  「哦…我在做夢?」里奧從辦公桌上爬起來,剛才那是什麼?

  里奧使勁搖頭,想把剛才的夢境一掃而空,讓新任務佔據腦海。

  「蠍子嗎,殺青,你還真是一隻致命的蠍子啊!」里奧苦笑。

  大概在夢境中就被你埋下了名為愛和追逐的劇毒,讓我永世不得掙脫吧!

  注1:牛仔因為鐵絲網運動,馬無法在四處奔跑而逐漸衰落。

  注2:白頭海雕,刻在美國國徽上,象徵戰爭與和平。

  高三黨以後就沒時間回復寫小劇場長評,這邊再次修改,大家就當是前傳看吧!!!!

  

  【Part 6 獄龍】

  

  第51章 白樓迎新會

  

  「我覺得他的情況不太好……我們是不是該請個醫生過來?」伊蓮的目光從顯示器上移開,躊躇著問同事海頓。她是一個溫柔文靜的法裔金髮美人,純藍的眼睛毫無雜色,這會兒正蘊含著隱憂。

  她感覺在場的同事們已經不約而同地達成了某種共識,這也許是來自上頭的暗示,或者是私下裡的協議,但這麼做是違法的,而且毫無人道主義精神——他們不能這樣對一名剛抓到的嫌疑犯的遍體鱗傷視若無睹,好像那些青腫、破口、血跡以及疑似骨折的傷勢全然不存在似的。

  即使是死刑犯,在執行前也能享有生存權,一點傷風感冒獄方都會出動醫生治療,更何況在法院判決生效之前,他還僅是個涉嫌者!憑什麼不肯讓他就醫?伊蓮悶悶不樂地想。

  「我覺得你別管這事兒比較好。」海頓簡單潦草地回答。他看起來很想對這個問題避而不談,但心儀的女孩用堅持與懇求的目光看他,令他很快就敗下陣來,把她拉到自己的辦公桌格間裡低聲說:「他可不是普通的嫌疑犯,你知道他是誰嗎?」

  「是的,我知道。」伊蓮被緊張兮兮的氣氛薰染,也壓低了嗓音,「負責案子的傢伙只說他涉嫌至少十二起故意殺人,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就是掛在聯邦通緝榜上的那個連環殺手殺手——『殺青』!」

  「那你就該知道是誰抓到了他。」

  「我聽說了,是總部刑事犯罪科的組長里奧?勞倫斯,更神奇的是,他是在破獲另一個大案時,順道抓住了他。」

  「很好,伊蓮,我知道你是個聰明姑娘,現在請你告訴我,如果你是局裡的頭兒,對一名連立兩次大功的骨幹探員,是打算立為典範加以褒獎,還是因為一時失手揍了嫌疑犯之類雞毛蒜皮的小違規而處罰他?」

  伊蓮露出了若有所悟的神色。

  海頓大著膽子拍了拍她的腰肢,安慰道:「這下你明白為什麼大家都緘口不提了吧,萬一這事被傳揚出去——沒有人想得罪未來的辦公室主管。高迪快退休了,而里奧是他最鍾愛的幹將,在離任報告裡附加的推薦書,還是很有說服力的。」

  伊蓮點頭說:「我明白……但總得叫個醫生來看看,萬一他死在談話室裡呢?」

  海頓立刻反駁:「他可是殺青,哪有那麼容易就死掉!你知道他幹掉過多少窮凶極惡的連環殺人犯嗎?『食屍鬼』、『公園道屠夫』、『俄勒岡夜魔』、『玫瑰殺戮者』,還有一對兒專業級的員警殺手……」

  「嗨,等等——」伊蓮叫停如數家珍的同事,有點吃驚地說:「難道你也是他的,呃,粉絲?」

  海頓瞥了一眼左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太好了,共事這麼久,除了工作以外,我們終於有一個共同話題了。」伊蓮開心地說道。

  海頓心下一動:這意味著什麼?他得到了一個難能可貴的機會?「如果可以的話,明天中午我們找時間聊聊,順道共進午餐?」他小心翼翼地問。得到對方的許可後,他興奮得站起來原地轉了兩圈,很想抱著顯示器親吻一下畫面中的疑犯殺手,哦,如果這能幫助他交上女友,他甚至願意冒著得罪未來上司的風險,偷偷摸摸地叫個醫生過來。

  迦勒和另一名探員在牆壁前面發愁。按規矩,他們得給嫌疑犯照相、打指模,但以前從沒出現過這種情況——他們沒法讓一個傷得站不起來的嫌疑犯拿著自己的姓名牌靠牆站好,就算叫兩個人攙著他,也測不准身高。

  而且對方的臉上、身上全是血跡,他們沒接到有關清洗之類的通知,萬一那些血都是證據呢?但打指模必須用藍色油墨而非血手印,這也是規定。

  ——有沒有人能明確地告訴他們,這個明顯得直接送進急診室、而不是把血隨意蹭在地板和牆壁上弄得FBI辦公室像凶案現場的嫌疑犯,他們該拿他怎麼辦?

  正在猶豫不決時,救星終於到了,推門進來一名棕發綠眼的探員,從胸口銘牌看,級別比他們要高。「長官……」迦勒為難地看他。

  後來者擺擺手,示意他們先出去,然後上前幾步,在牆邊蹲下來。

  「嗨,羅布。」靠牆坐在地板上的嫌疑犯若無其事地打了個招呼。

  羅布無聲地歎了口氣,「我要怎麼稱呼你,畢青,還是殺青?」

  「殺青吧。李畢青另有其人,我該把冒用的名字還給他了。」

  羅布沉默片刻,說:「我們能在桌椅上好好談談嗎,別做出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戲弄那些菜鳥,我知道你的傷比看起來輕得多,里奧是下了重手,但沒下殺手。」

  殺青笑了一聲,起身走到桌邊坐下,動作雖然輕而慢,卻並不艱難。「真遺憾,即使這樣,你們也不肯送我去醫院,可見聯邦政府並不像自己宣傳的那樣重視人權。」

  「我們不能冒著被你逃脫的風險,你知道,對整個司法界而言你都算是個重量級人物。」羅布說著,將列印著米蘭達警示的紙張和筆推到他面前,「平時我們會想方設法誘使疑犯放棄沉默權,在律師不在場的情況下套出需要的證據。但我不想像對待其他人那樣,對你使計兜圈子。建議你別在這上面簽字,等到律師來再開口,以及儘量不要使用政府指派的律師。」

  「那還真有點麻煩,我可沒有私人律師,而且也不打算為某個律師的新別墅貢獻裝修費,既然有免費的,幹嘛不用呢?不過,還是得謝謝你的提醒。」殺青不以為意地回答。

  羅布頓時有種好心當做驢肝肺的惱火。對於面前這個青年,他始終抱有幾分朋友間的情分,即使現在知道了對方的真實身份,之前相處時的點點滴滴仍清晰如昨,令他無法像里奧那樣毅然決然地將昔日情感一刀兩斷——也許正因為他不是當事人,付出的不夠多,痛得也就沒那麼深。

  想到里奧一回到局裡交接完任務,就告假而走,把後續部分都甩手丟給他,至今都沒露面,羅布的神色不禁黯淡下來,惱恨而又矛盾地擲出一句:「隨你便,反正定罪量刑是百分百跑不掉了,沒有任何一個律師能為你做贏無罪辯護——你該慶倖起訴你的是聯邦政府,聯邦沒有死刑。」

  殺青無所謂地聳肩,「我從不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尤其是那些唯利是圖的律師。至於聯邦政府,確實是我有生以來遇到的最強勁的對手……唔,即使我打不贏它,狠狠膈應它一下,總能辦得到吧?」

  羅布氣得一推桌面站起來,覺得自己現在很能理解里奧的心情——這傢伙簡直就是一把沒有柄的利刃,誰握誰割手,跟溫和文雅的李畢青的形象,完全判若兩人。

  他恨得牙癢,很想扭頭就走,再也不管這混蛋的任何事,同時卻悲哀地發現,即使這樣,心底那股情分的余溫依舊沒有散盡。最終他還是忍不住提醒一句:「記得向律師仔細諮詢有關辯訴交易的內容。」隨後才拉開門走出去。

  之前的兩名探員還等在門外,羅布吩咐:「叫幾個醫護人員過來,給他治療一下,清洗換裝,其他按程式走。」

  「今晚就送進MCC(聯邦拘留中心),還是等明天早上?」迦勒事無巨細地請示。面對傳說級別的超級殺手,他剛才其實緊張到有些手抖,一直抓著照相機才能緩和這種情緒。

  羅布無奈地看了一眼這個菜鳥新人,決定在年度建議中加上一項「對新招聘的工作人員需進一步加強業務培訓,尤其是心理承受力方面」。

  「不送去MCC,難道送去你家過夜嗎?」他板著臉反問。

  對方一臉羞愧之色,「抱、抱歉長官……我現在就去叫醫生。」

  這是一棟坐落於紐約市區的20層高樓,米白色的牆面與菱形外觀令它夾雜在無數高樓大廈間顯得毫不起眼。只有仔細看那一排排略小的窗戶,與褐色玻璃內側透出的密密麻麻的鋼鐵柵欄,才能感覺到這是個關押了數千人的特殊場所——聯邦大都會拘留中心。

  它的官方縮寫名稱是MCC,但囚犯們一般形象地稱呼為「白樓」。作為華盛頓重要的聯邦拘留所之一,這裡關押的幾乎全是未審待決犯,以方便在附近的聯邦法院提審。

  夜裡十一點半,押運車駛入MCC的寬敞前庭,鐐銬加身的兩個嫌疑犯被數名FBI探員押解著下了車,交接給拘留中心的獄警。

  「嗨,金。」一名獄警邊在單子上簽字,邊笑問:「今天的最後一票了吧,什麼貨色?」

  小個子韓裔探員朝其中一個留著披肩髮絡腮胡、體格強壯的西班牙裔抬了抬下巴:「『第五街』成員,涉嫌販毒、綁架、敲詐勒索。」

  西班牙裔聞聲扭頭,朝他們桀驁地齜牙一笑。

  人渣。獄警在肚子裡鑒定道,又用水筆指了指站遠點兒的另一名嫌犯:「那個呢?」

  那是個亞裔青年,體態修長挺拔、略顯清瘦,面目隱在夜色與背光的陰影中看不分明,只見額頭貼著醫用紗布,露出衣外的手腕與腳踝上繃帶纏繞,似乎傷得不輕,卻依舊帶著雙重鐐銬,被兩名探員緊緊挾持者,一副生怕他掙斷鐵鍊飛走的慎重模樣。

  「這我就不清楚了。」金聳聳肩,「那傢伙由專人看管,相關檔案A級保密,估計上頭還不想太快公開他的身份。你知道,媒體總是無孔不入,它們能拿來當槍使,自然也能調轉槍頭崩你一下。」

  「那倒是,我們也受夠了那些圍堵在監獄門口吵吵鬧鬧的記者和各種人權組織。」獄警感同身受地說,把簽好的單子還給他。

  立刻有一小隊待命的獄警上前,將新到的兩名嫌疑犯押解進去。

  入獄手續按部就班,就像流水線上的冰凍魚,填完一堆表格後進入一個白色房間,獄警用例行公事的口吻說:「脫衣服,脫光。」

  西班牙裔乾脆俐落地扒光了全身,轉頭看正在脫衣的亞裔青年,炫耀而挑釁似的抖了抖健美教練般壯碩的胸肌和臂肌,目光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蔑。

  亞裔青年沒有搭理他,默默換上拘留中心準備的內褲與咖啡色連體囚衣,將中間的一排紐扣一粒粒系上。

  西班牙裔將他的沉默與回避解讀為懼怕,越發得意洋洋。

  一名獄警將他們換下的衣物與所有攜帶品當面裝進硬紙箱,亞裔青年忽然開口道:「抱歉,長官,我能不能帶上那條護身符?」

  「什麼?」

  他指了指箱子裡一條吊著金屬牌的銀灰短鏈,「這個,是由我信仰的宗教的大師親自開光,很重要的護身符。」

  頭髮花白的老獄警拎起金屬鏈端詳片刻,從詭異的花紋與圖案中看不出什麼端倪,疑道:「我見過戴十字架、戴五芒星,還有戴小佛像,這是什麼宗教的?」

  亞裔青年微微一笑,用漢語說:「密宗噶舉派。」

  他又用英語重複了一遍,音節繞口得像外星語言,老獄警翻了翻眼白,直到對方言簡意賅地總結:「佛教的某個分支」,才露出明瞭的表情。

  按規定,囚犯包括未決犯是允許佩戴宗教飾品的,曾經也有脾氣不好的獄警把犯人的宗教飾品踩壞,結果被犯人的律師抓住把柄,聯合宗教組織以「妨礙信仰自由罪」將監獄告上法庭,弄得獄方十分被動狼狽,此後在宗教信仰方面更是小心處理,連伊斯蘭教犯人的禮拜毯都是公家提供的。

  老獄警沒發現這條短鏈與小牌子有什麼危險隱患,便隨手還給他,還頗為人性化地說了句:「佛祖保佑你。」

  「也保佑你。」亞裔青年彬彬有禮地回答,目光文雅、神態平和,仿佛人畜無害。

  紙箱用膠帶封口,貼上紙張,準備寄到疑犯家中。西班牙裔報出了一串地址,亞裔青年卻搖了搖頭。

  「家庭住址?」老獄警問。

  「沒有。」

  「那就填親戚朋友的。」

  亞裔青年想了想,提筆寫了個地址:紐約曼哈頓區東86街103號公寓,里奧?勞倫斯收。

  想像一下,當黑髮探員收到監獄寄出的包裹,打開後發現自己的貼身衣服與物品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他忍不住頑皮而玩味地笑起來。

  另一名嫌疑犯看見他的笑容,目光中多了幾分含義猥瑣的幸災樂禍,用西班牙語嘀咕了一句:「你的屁股會被操爆的,小白臉。」

  「閉嘴,跟我們走。」等在旁邊的獄警給他們重新上了手銬。

  早已熄燈的白樓第七層忽然燈光亮起,幾名獄警簇擁著兩個新來的犯人走進牢房區,進入一個標號為7R的大房間。這是個五百平米左右的大囚室,30張鐵架床排成三排,廁所、浴室、飯桌、分菜間以及放雜物的鐵皮櫃全在一個空間裡,床位共有60個,流動性很強,一般用來臨時過渡以及人數爆滿時節約空間。眼下幾乎所有床位都被占滿,只有角落裡一個上鋪和一個下鋪空著,它們的前任住戶下午剛被轉監。

  一名膀大腰圓的黑人獄警指了指空出來的鐵架子床,對新犯人說:「就是那兒了,你們的床位。」

  西班牙裔環視床架林立的房間,不禁抱怨:「這比我想像中擠多了。」

  另一名年輕的白人獄警介面:「7S更擠,120人一間,你要去那邊嗎?」

  「不,就這兒吧。如果有空出來的雙人間,別忘了通知我。」他一邊抱著發放的衣物走向床位,一邊頭也不回地說。當發現那個亞裔青年準備爬上床架時,他瞪著眼睛氣勢洶洶地叫起來:「嗨,滾來下,你這黃皮猴子!上鋪是我的!」

  白人獄警誚笑著對同事說:「這傢伙還以為自己是來度假的。」

  後者一臉不懷好意地答:「他的室友們會教他認清現實的。」

  話音剛落,早被燈光與聲響吵醒而一直不動聲色觀察的犯人們,仿佛得到了某種默許,紛紛嬉笑著從各自躺的床位上跳下來,將兩名新來者團團圍住。

  一個像鐵塔般高壯的黑人手裡捏著包香煙,淫笑著對西班牙裔說:「今晚跟我睡,這個給你。」

  立刻有好幾隻不同膚色的手,拿著罐頭、郵冊之類的硬通貨,熱情萬分地往新來者鼻子底下塞:「跟我睡,跟我睡!」「這個值錢,拿著這個!」「誰都別跟老子搶!他的屁股是我的!」

  在這一哄而上的陣勢中,西班牙裔臉色發白,踉蹌地後退兩步,隨即又被身後幾隻手抓住。他一臉驚嚇地猛回頭,見六七個裝沐浴露和護膚霜的瓶子在眼前搖晃:「我有這個,不疼的!」「放心,這種很潤滑。」

  「——走開!別惹我!都給我滾開!」西班牙裔大叫著揮舞胳膊,試圖排眾而出,卻被人群緊緊困在原地。

  互相推推搡搡之間,許多犯人叫著「排隊、按順序」,搶著擠在前面。不知是誰吼了一嗓子:「ID、ID!」於是亂哄哄的人群按ID卡號逐漸排成兩條長隊,舉著手裡的小禮物興奮地怪叫。打頭的兩個黑大漢爭吵起來:「我排前面!我第一個!」「我先來,你去洗澡!」

  西班牙裔顫抖著嘴唇,面如土色,把求助的迫切眼神投向門口站著的獄警,卻發現連執法者們都一臉笑嘻嘻地抱著胳膊,擺明瞭看熱鬧,頓時滿心絕望。直到那兩個黑人達成「一起上」的協定,脫去囚衣露出筋肉糾結的上半身,他終於精神崩潰,捂著臉跪在地板上嚎哭,語無倫次地大叫求饒。

  在他面前排隊等待的犯人們樂不可支,轟然大笑。

  而在另一邊,圍著亞裔青年的十幾個犯人面面相覷。各種淫言穢語的攻勢下,這個長相俊秀的東方人面無表情地挺立著,仿佛一個字也聽不懂似的。鬧得最凶的一個拉美裔向同夥抱怨:「我早說過,用不著跟華人浪費口舌,他們不是蛇頭就是偷渡客,十個有九個語言不通。」

  「聽不懂難道還看不懂嗎?」他的同夥反駁,同時伸手去捏新來者的屁股——儘管穿著奇醜無比的囚衣,依然遮蓋不住對方優美勻稱的身材,尤其是從背、腰到雙腿曲線流暢,寬鬆布料下緊翹的臀部性感至極。

  他的手指尚未來得及觸及布料,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扼住手腕,一扭一震,頓時發出了骨折似的慘叫。亞裔青年擰住他的手腕,歪著頭打量他,似乎欣賞夠了他的冷汗與扭曲的表情後,才鬆開手指,任由他弓身抱手,像只燙熟的大蝦在地板上痛得跳來跳去。

  拉美裔舉著鮪魚罐頭愣在那裡,亞裔青年輕鬆地抽走了那盒罐頭,隨後朝圍堵的犯人們伸出一隻手:「禮物我收下,其他就免了,大家不用這麼客氣。」

  回過神後的拉美裔惱羞成怒地罵道:「操,搞什麼鬼!」隨即撲上來搶那盒罐頭。

  下一秒鐘,他猛地向後摔出兩米多遠。圍觀的眾人只感覺那個青年的左手與肩膀似乎擺了一下,連具體動作都沒看清楚,就見腦勺著地的拉美裔蜷起身子嗷嗷叫起來。

  新犯人從目瞪口呆的圍觀者手中一一抽走那些香煙、麵條盒、郵冊……直到兩隻手拿不下了,才笑微微地點了下頭,很有禮貌地說:「謝了,夥計們。」

  「……功夫!」呆愣的人群中的一個黑人似乎忽然醒悟過來,用變了調的聲音叫道:「真正的中國功夫!」

  眾犯人潮水線似的嘩地後退了幾步,紛紛用難以置信的神情盯著這個身上帶傷的俊秀青年,仿佛他是從那些光怪陸離的東方功夫電影裡,活生生跳出來的男主角。

  察覺到情況不對勁的獄警們手按警棍走過來,「好啦,差不多就行了。真是的,每個新人來都要玩一遍,也不嫌膩味。」

  「哈,你不覺得他們嚇個半死、跪地求饒的模樣,不論看多少遍都那麼搞笑嗎?」脫成半裸的那個黑大漢得意洋洋地甩著衣擺,「這一招真是百試百靈!」

  「這不是有個例外的?」中年黑人獄警笑著,用警棍的尖兒輕戳了一下亞裔青年的胳膊,「幹得好中國小子,給這些搗蛋鬼一點顏色瞧瞧。」

  年輕的白人獄警則彎腰拎起一臉鼻涕眼淚的西班牙裔,語帶嘲弄地道:「歡迎參加『白樓迎新會』,我們的住戶夠不夠熱情?」

  西班牙裔愣在那裡,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的可怕場面,不過是一場因犯人們的百無聊賴與獄警的推波助瀾而催生出的惡作劇。

  但這看似一個惡劣玩笑的背後,卻仍隱藏著某種監獄式的、對強者與弱者的檢測與判定,正如一群鬣狗在追撲打鬧中輕咬彼此的脖頸,不僅是為遊戲取樂,更是為了在同類殘殺相食時,能更快地撕裂對方的咽喉。

  「現在我可以睡上鋪了嗎。」亞裔青年俯視他,問句中毫無徵詢的意味,而後抱著一堆戰利品爬上床架。

  「好啦,娛樂時間到此為止,全都去睡覺。誰再瞎胡鬧,拉去『坐後』!」獄警用棍子敲了敲床架警告,隨後鎖上鐵門,堅硬的靴底踏著地板的聲音逐漸遠去。

  黑暗重新降臨了這一間人滿為患的大囚室。新來的西班牙裔心神不安地躺在自己的床位上,當他發現寂靜中仍漂浮著不少嘰裡咕嚕的低語,仔細聽去,分明是西班牙語和英語交織的下流話,仿佛夜色中蠢蠢欲動的野獸爪牙時,越發惶恐地縮成一團。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在這座監獄叢林中,一旦你散發出獵物的氣味,掠食者就會源源不斷地出現。

  亞裔青年將禮物堆在靠牆的床角,和衣而睡。鄰床上鋪,一張明顯帶有日爾曼特徵的臉探過來,褐發藍眼,五官深邃端正,削得極短的頭髮透出幾分野性與粗獷。「嗨,」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低聲打了個招呼,「我叫阿萊西奧,義大利人,你叫什麼?」

  毫無回音的靜默。

  在他以為對方不願搭理,悻悻然準備倒頭去睡時,亞裔青年的聲音清風細雨般從床欄杆間滲透過來:「……洛意?李。」

  

  第52章 畫中畫

  

  撥打了五次都沒人接聽後,羅布準備暫時放棄聯絡他的搭檔,在最後一刻,電話居然接通了。他聽到在巨大嘈雜、音樂刺耳的背景聲中,一個聽起來不太清醒的聲音問:「羅布?找我有事?」

  當然有事!多得我都快抓狂了!羅布強忍咆哮的衝動,提高音量說:「里奧,你在哪兒?我想我們得見個面。」

  「哪兒……我不知道,某個酒吧吧,或者夜店?」另一端的聲音在DJ音樂的潮水中若浮若沉,仿佛一葉脫離了主人駕馭的獨木舟,「嗨女孩,你知道這是哪兒?」

  「……都說你喝太多了啦……誰要再和我幹一杯……帥哥,她太掃興了,我陪你喝……」女聲模模糊糊地飄過來,似乎還不止一個。

  羅布沉著臉,青筋在額角跳起來:「——里奧!你他媽到底在什麼鬼地方!」

  「不知道……有點眼熟……紫色蝶形燈……我記得你也在這裡……」對方語無倫次地回答。

  羅布知道他在哪兒了。作為夜店愛好者,綠眼睛的探員曾不止一次「夜行女妖」裡HIGH過頭,然後被尋找他的搭檔拖回車裡。有一次他喝得爛醉,揪著里奧的衣襟不停追問:「你是直的還是彎的?不交女朋友,也不交男朋友……你是自戀狂嗎?」結果被惱火的搭檔一拳揍在胃部,吐得連皮鞋都臭了。

  ——相反的,現在得他去把他的搭檔撈回來了。

  羅布輕車熟路地找到哪家藏在幽暗巷子裡的夜店,奮力撥開大廳裡瘋狂舞動的人群,在迷離閃爍的燈光中四處尋找,終於在一個半敞開式的包廂裡找到了黑髮探員。

  他顯然已經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向後仰靠在沙發背上,平日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黑髮垂落下來,有些淩亂地灑在光潔的前額上。西裝外套丟在扶手,他的白襯衫從領口向下開了至少四個紐扣,大半個胸膛都暴露在外——相對於純粹的白種人,他的毛孔太細膩,體毛也少,以至於突顯出的光滑皮膚與結實肌肉,在冷光燈下看起來仿佛是用淺色大理石雕刻而成,引誘著觀者的目光沿著那些健美的線條繼續往下,探索隱藏在衣物中的其餘部分。

  這會兒正有兩三隻塗著不同顏色指甲油的手在他的胸膛上遊移,濃妝豔抹的女性熱情高漲地掛在他身上,齊臀短裙在他的大腿間研磨。

  要是往常,羅布會好好欣賞一番這副難得一見的奇景,不過今天他完全沒這個興致,直截了當地走上前:「好了姑娘們,該把他還給我了。

  其中一個戴著大圓耳環、頸上紋身的金髮女孩,帶著好事被打斷的暴躁神情抬頭瞪他:「帶著你拙劣的手段走開,小子,他是我們的!你想挨我的兄弟們的拳頭嗎?」

  羅布從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摸出證件,金色徽章晃了一下後迅速收起,快得令人根本看不清字眼,「禁毒署。你們要跟我回去做個尿檢嗎?」

  那三個女孩臉色一變,拎起各自的包悻然逃走——在這種地方,沒幾個人沒嘗過迷幻劑之類軟毒品的滋味,搞不好她們的手提包裡就有現成的貨。

  羅布沒理會她們,上前搖了搖眼神迷離的黑髮搭檔,發現他醉得有些神志不清了,無奈之下只得半扶半拖地將他弄出夜店,塞進車裡,開到位於曼哈頓東86街的公寓,用對方口袋裡掏出的鑰匙開了門,頗為吃力地將他扛進房間,洩憤似的丟在浴缸裡。然後操起花灑,將水流量開到最大,朝那個酒氣熏天的傢伙劈頭蓋臉地淋去。

  在冷水刺激下,黑髮探員似乎頓時清醒了不少,雙手捂臉冷靜片刻,而後將濕漉漉的頭髮向後一抹,腳步虛浮地試圖起身走出浴缸。

  羅布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語氣中交織著擔心與不滿:「里奧!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多了一項酗酒的愛好?」

  「那好像不是你的專利吧。」對方表情冷淡地回答。

  羅布噎了一口氣,轉而又道:「這可不是我認識的里奧?勞倫斯!他絕不會拋下手裡的任務,一個人跑去夜店買醉,因為他比誰都熱愛著這份工作!」

  「所以我請年休假了。」里奧不為所動地甩開了他的手,「從我踏進調查局到現在,整整八年,沒有請過一次年休假,之前唯一的一次帶傷假也夭折了——我就不能完整地休一次假嗎?」

  羅布無言以對。看著他邊走邊脫掉濕透的衣物,一路隨意甩在地板上,最後赤裸裸地走到臥室,從衣櫃裡取出休閒服套上。即使百分百確定自己是個異性戀,綠眼睛的探員仍忍不住別過臉去,仿佛另一個男人的完美裸體是炫目的陽光,看久了會灼傷視網膜。

  「可你不能就這麼丟下不管,無論是這個案子,還是……他。」羅布歎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們之間矛盾重重、問題嚴重,也知道他欺騙和利用了你——不,是我們,我也一塊兒上了當,被他偽裝出的人格耍得團團轉。這確實令人十分憤怒、痛恨,以及有種深深的恥辱感。可我總覺得,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雖然我說不清那是什麼,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為某種只可意會的感覺選擇最恰當的描述,「你記得我們曾經查過的文物走私案嗎?那幅價值連城的中國古畫?從外表看,它完完全全是另一幅畫,不論我們是用碳14、紅外線,還是用別的什麼檢測方式,都查不出什麼蹊蹺,當時我一度以為我們徹底搞錯了,它根本就不是那幅古畫。直到你從中國請來一位裱糊大師,將它表面的一層宣紙慢慢撕開,露出下面真實的面目,我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畫中畫』。那麼多先進的儀器都無能為力,而只有憑藉浸淫此道多年的經驗與感悟、憑藉最古老而睿智的技術,才能將那層薄如蟬翼的假像揭開……」

  「你想說明什麼?」他的搭檔反問。

  「也許這個比喻並不恰當,但我依然覺得——殺青就像那幅畫中畫。」羅布停頓了一下,說:「不論下面隱藏的究竟是什麼,真容絕不是表面上的那一張。」

  「那又怎樣?他不是名畫,我也沒有責任和義務去探究醜惡的表像下面是是否還有更醜惡的真相。抓住他,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里奧彎腰坐在床邊,手肘撐著膝蓋,兩手抱著太陽穴,大腦深處傳出絞痛感令他幾乎無法思考。

  「我不相信你會輕易放棄,追逐黑暗背後的真相是你近乎本能的執著。」羅布不死心地勸道,「就算遇到再大的挫折,你也不會垮塌,更不會借酗酒逃避,你不是這種人!」

  黑髮探員從手掌中抬起頭看他,墨藍色虹膜周圍的血絲,與眼眶下幽深的青色陰影,將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憊難以掩飾地滲透出來,「——你知道我上次睡覺是什麼時候嗎?」他忽然轉了話題。

  羅布怔了一下,「昨晚?」

  「三天前。從抓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法入睡了,一分鐘也睡不著。」里奧事不關己一般漠然說道,「你知道一個人如果完全不睡覺,能活幾天?」

  「天!」羅布變了臉色,半蹲下來用力抓住他的胳膊:「為什麼?你不是一直在吃藥嗎……對不起,我無意窺探你的隱私,但我確實知道你在吃一些精神類的藥品,雖然你對誰也不說。這沒什麼,幹我們這行的,或多或少都有點那方面的問題……是藥物失效,還是副作用?」

  里奧緩緩搖頭,「藥物的副作用是很大,但我正在戒,而且馬上就要成功了,問題不是出在藥上……你還不明白嗎,羅布?之前,我從未真正愛上過誰,找個合適的姑娘,約會、結婚,生幾個孩子,平平淡淡,安安穩穩——我以為所謂的感情就是這樣了。我以為自己足夠冷靜、足夠理性,對那些愛得死去活來的小年輕們熱血沖腦的激情嗤之以鼻,直到遇上李畢青,我才意識到,有些東西來臨時,完全不受理智左右,你的理性就像雪崩中的登山者被徹底吞沒。我心甘情願葬身于大自然的宏偉壯美,可轉頭過卻發現,這居然是一場人工引發的災難,旁邊隱蔽處還架設著幾台攝像機,只為了拍攝我那些猶豫、驚恐、絕望、沉醉等等神情,並以之取樂——你能明白我這時的心情嗎,羅布?」

  「——我明白。」綠眼睛探員握緊了他的雙手,極力將掌心的熱度傳遞給對方,「我知道你愛李畢青,直到現在,你仍不肯把他和殺青當成同一個人,你甚至認為是殺青的出現導致了李畢青的消亡,是殺青謀殺了他。」

  里奧鐵青著臉色,半晌後才用疲倦至極的聲音說道:「是的,這是一場沒有屍體、沒有證據、無法追查的謀殺,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把一個什麼樣的男孩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抹去……我恨他,羅布,我從未這樣純粹出於個人情感地恨過誰。哪怕再兇殘的罪犯,也只得到了探員里奧的義憤,而他——如果是想讓我用恨意記住一輩子的話,那麼他已經如願以償了!」

  羅布沉默了,這一刻他忽然想起里奧的眼神。當黑髮探員凝視牆上貼的殺青的模擬畫像時,那種仿佛在沉思深處跳躍著細微火光的眼神——不論那火光是來自不同立場的嘆服、欣賞或惺惺相惜,總之,它是明亮而熱烈的,而且持續了整整一年。「……只有恨嗎?」他鬼使神差地問。

  這句話如同一把打開記憶牢籠的鑰匙,無數畫面碎片逃生般蜂擁而出,漲得腦仁突突地跳疼,里奧用手指緊緊壓住太陽穴,想把它們重新鎖回去。但他還是遲了一步,一部分過於深刻與強烈的碎片已經溜了出來——絕境時從通風管道伸下來的手。

  銜著彈頭的染血的嘴唇。

  滿是彈痕的牆壁前血腥味的吻。

  黑暗洞穴裡的鼻息相聞。

  勢均力敵的打鬥時的疼痛。

  說暗戀他時的認真與理直氣壯。

  半跪在他身前的臣服姿態與毫不猶豫的口交。

  進入體內時那無法自控的顫抖——因為毫無安全感的背後式、極力壓制的攻擊本能、抵觸排斥著外力入侵卻又強迫自己敞開身體接納的強烈矛盾而產生的顫抖——即使把所有溫情都歸為偽裝,也無法將之一筆勾銷的真心流露的顫抖。

  像是要將這些畫面使勁揉碎,里奧雙手痛苦地抓著一頭黑髮,呻吟似的吐出:「是的……只有恨。」

  羅布猛地起身,走到餐廳,從玻璃裝飾櫃裡隨便抽出一瓶威士卡,擰開瓶蓋塞進他手裡:「既然這樣,那你就喝吧,也許只有酩酊大醉,你才能好好睡上一覺。如果你不想再見到他,後續工作就全部交給我。明天檢察官會和公派律師、當事人進行庭前辯訴交易,儘量讓他在法庭上直接認罪。」

  「他不會認罪的。」里奧茫茫然地盯著手中的酒瓶說道,「他認為那些都是應該做的事,也不會向任何外來壓力低頭。」

  「那麼司法機構就要打一場相當麻煩的持久戰了。局裡也要做好準備,收集充分證據提供給檢方,屆時作為長期追蹤並親手逮捕他的探員,你的戲份絕對少不了。」羅布說,「其實我希望殺青能主動認罪換取減刑,這樣對誰都好,省得官司打到最後還是被判個終身監禁,這輩子就永不見天日了。他得學會服軟和審時度勢,就像你曾說過的那句中國諺語——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他不會的。他寧可毫不自惜地折斷,也絕不違心地彎曲,除非那種彎曲,也是他計畫中的一部分。里奧在心底說,隨即將一整瓶威士卡灌進了喉嚨。

  看著床上終於昏睡過去的黑髮探員,羅布長歎口氣,幫他蓋上被子,然後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公寓。

  上午7點半,是白樓的早餐時間,7R單元有獨立的分菜間與用餐區,因此犯人們不必到本層的公共餐廳去擠——話說回來,其實囚室內設的餐桌也是相當擁擠的。

  阿萊西奧端著裝早餐(今天是燕麥片、鮮奶、蛋糕和蘋果)的不銹鋼餐盤,掃了一圈用餐區,很快發現了新來的華裔青年。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埋頭吃著燕麥粥,一副獨來獨往的模樣。那張小方桌只有他一個人,顯然因為昨晚迎新會上顯露出足夠的震懾力,使得其他犯人只敢用各種含義不同的目光打量他,卻沒有一個敢上前搭訕——那兩個拉美裔的例子還活生生擺在房間裡呢,一個手腕腫得像個轉基因蘿蔔;另一個因為頭暈欲嘔,疑似輕微腦震盪被送去醫療室觀察了。

  這個剔著短短的褐色發茬的年輕男人遲疑了不到一秒鐘,決定迎難而上,走過去坐到新來者的對面,帶著輕微的義大利口音說:「嗨,李。」

  殺青抬起眼睛看他,「什麼事?」

  阿萊西奧有點尷尬地停頓了一下,「……你是第一次嗎?呃,我的意思是,進來這裡……」見鬼,這個見面語真是糟糕透頂,他用勺子攪著餐盤格子裡的牛奶燕麥,對自己十分失望。

  「嗯。」對方和顏悅色地回答,並沒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在此之前,我對監獄的全部印象僅僅來源於電影和小說,所以看到這個時還有點吃驚,」他用勺子戳了戳那塊塗抹了奶油的蛋糕——雖然外觀欠佳,但它的確是塊貨真價實的蛋糕,「沒想到監獄裡的福利還挺好的。」

  有了個容易衍生的話題,阿萊西奧的語氣就自然多了,「因為是聯邦拘留所,這裡關押的大多是未決犯,從法律意義上說,我們只是嫌疑者而不是犯人。而且大多數人的官司都在進行中,律師時不時進進出出,重大案件的審理進展經常見諸報端,如果發生什麼虐待事件,被捅出去就是不折不扣的醜聞,有些人甚至可以利用這一點向獄方要脅交易,換取賠款和減刑申請。所以這裡的待遇還不錯,CO們態度也比較好,偶爾一兩個壞脾氣的也不敢做得太過分;當然,『住客』們也不怎麼敢耍橫,因為還未宣判,一旦因為犯規被納入判刑考量,很有可能加重判決。」

  「也就是說,這是個和諧的高檔社區,住客文明,保安稱職,」殺青用指尖在蘋果的光滑表皮上畫了個圈,「至少表面上如此。」

  阿萊西奧笑了起來,「是的,這裡是個小蘋果,外面(他用大拇指挑了挑柵欄密佈的窗戶)是個大蘋果,不管內部怎樣,表面上都得是光鮮亮麗的。哦,幸好你觸犯的是聯邦法律,州立監獄的待遇可比這差多了,CO一個個都是打手和流氓。而就算都是聯邦監獄,好壞差別也很大,就說紐約吧,既有號稱全美五大豪華監獄之一的奧斯提威爾監獄,我們管它叫『山上』,也有臭名昭著的雷克斯島——你知道我們管那個足足分了十個區的大監獄島叫什麼嗎?」

  「什麼?」

  「『墳墓』。」

  殺青停止啃蘋果,歪著頭看他:「你知道得這麼清楚?不是第一次了吧?」

  阿萊西奧忙回答:「不,我是一進宮,是我的哥哥關在雷克斯島,他們不肯把同案犯關在一所監獄裡。」

  「同案犯?果然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們幹了什麼,一起搶劫銀行?」

  「不……家族事業而已。」義大利青年有點赧然地笑了笑,見對方已經差不多吃完早餐,起身說道:「我帶你四處參觀一下吧,從現在到晚上10點熄燈前,都是自由活動時間,就是下午4點和晚上9點的點名時間必須待在牢房裡。這裡有自助烤吧和洗衣間、影像室、運動房、圖書室,可以隨意使用。公用電話是免費的,但輸入ID號後小心被監聽。頂樓還有游泳池和籃球館,不過不是每天都開放。」

  「——聽起來像是度假中心。」

  「實際上,除了人均面積太小、不能隨意外出,以及辦不完的繁瑣手續之外,確實挺像。聯邦政府每天要在我們每個人身上花銷90多美元,這可比一般工薪階層的日薪高多了。」

  正在談笑間,兩名獄警走進用餐區,左右巡視一番,在他們的桌旁站定。

  「有什麼問題嗎,尹恩、馬庫斯,我們可沒犯規。」阿萊西奧對本單元的負責獄警說。

  殺青認出來,他們是昨晚押送他進來的獄警其中的兩個,馬庫斯是一名膀大腰圓的中年黑人;伊恩是個純種白人,稍長的金色卷髮壓在帽檐底下,似乎有點太年輕了,但至始至終掛在臉上的、帶著嘲諷意味的些微冷笑,令他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要成熟老練得多。

  「不關你的事,阿萊西奧。」馬庫斯說,轉頭朝殺青抬了抬下巴:「3145-107,跟我們走。」

  「做什麼?」殺青問。

  「換衣服。」黑人獄警例行公事地回答。

  

  第53章 網內外

  

  在昨天那個換囚衣的房間,殺青換上一套由獄方提供、做工普通的深色西裝,辦理了一系列手續,而後被四名獄警挾持著,穿過一條陰冷漫長的地下通道。

  這條通道有六百多米長,從聯邦拘留中心(MCC)的地底,一直延伸向鄰近的紐約南區聯邦法院的地下室,專供押送嫌疑犯上庭使用。

  不知是接到上頭的禁口令,還是懶得跟疑犯搭腔,一路上獄警們臉色冷肅、一言不發,只有硬底皮靴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回蕩。殺青也沒有發問,沉默地被帶入法院地下室,關進一間三面是牆的囚室裡,透過唯有的一面鐵欄網向外觀望。

  鐵網外的走道上偶爾能瞥見幾雙腿腳的影子,但都一晃而過。殺青摸了摸鐐銬摘除後仍隱隱作痛的手腕,背靠著牆壁暗忖:照正常程式,今天應該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開庭……接下來是什麼,會見審前服務官?還是跟政府指派的律師碰面?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由遠而近,就在幾秒鐘後,一個身影猛地壓在囚室的鐵欄上,投下的陰影仿佛一隻撲食的鷹,意圖瞬間攫取它的獵物。

  殺青抬起眼睛望向對方。

  那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白種男人,大約三十六七歲,長相普通,沒有什麼令人印象特別深刻的地方,但也說不出五官有什麼缺陷,總之,泛善可陳。他灰褐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與下頜刮得乾乾淨淨,合著剪裁合身的名牌西裝與腳下鋥亮的皮鞋,就像某一類社會精英人士的代言人——收入不菲,但毫無個性,不過是裝飾豪華的辦公室內芸芸白領中的一員。

  此時這個男人卻仿佛失態般,十指緊緊扣住欄網,臉色蒼白中泛著一抹劇烈運動(或是情緒激動)的紅暈,用努力壓低而不乏威嚴的聲音,急切地說道:「——聽我說!我花了相當的代價才進來這裡,而擁有的時間又十分有限。我會儘快說完,請務必認真聆聽——」

  一種用權威與懸念去壓制、令人不得不屏息以待的語氣。但放在被投入牢籠、孤立無助的囚犯身上,卻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弱勢的後者會不知不覺地聽從。

  ……有點意思的傢伙。殺青往前走了兩步,更清晰地看見鐵絲網後面那雙深陷的細長的灰色眼睛。

  「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想要什麼,」對方繼續快速說道,「或許你覺得眼下已經寸步難行、束手無策,他們剝奪了你的人身自由,你所有的權利,甚至下半輩子的生活目標——但是,」他刻意加重了這個轉折詞,「在此之前,你還有一個選擇機會,可以幫助你避免面臨那種絕望局面的機會——就在這裡、就是現在!」

  他憋著一口氣說到這,短暫停頓了一下,仿佛要對方集中所有注意力去諦聽後面的福音:「聽我說,你必須推掉那個政府指派的免費律師,那個資質平庸混吃等死的白癡,然後告訴他們,你選擇我——坎寧·岡薩雷斯,作為你的私人律師。」他從網格裡塞進一小張卷起來的紙卡,「這是我的名片,接住它,殺青先生。」

  最後一個詞像個乾脆俐落的休止符劃開空氣,令殺青的眼底掠過一絲幽光。在FBI刻意封閉消息的情況下,連獄方都對他的真實身份全然無知,而這個自稱律師的男人卻準確地叫破他的身份,不得不說,還挺有一手。

  「我不想問你是怎麼知道我的身份,律師先生,」殺青像只從黑暗中踱出的花豹,腳步輕捷地逼近他,「但你剛才說,知道我想要什麼。說吧,告訴我我想要什麼?」

  對方即使隔著網欄,依舊不由自主地後仰了一下,隨即更緊地抓住了鐵絲網,直視殺青的眼中幾乎放出一種夾雜著戰慄與興奮的熱光。「無罪釋放!是的,我相信我能做到,這個案子獨樹一幟,簡直就是個傳奇,一旦曝光勢必在社會上掀起軒然大波!輿論會刮起鋪天蓋地的風暴——壓折桅杆,或者鼓動風帆,就看你怎麼駕馭風向,只有我能幫你在暴風雨中掌舵!想像一下,當陪審團被折服,法官敲下法槌宣判無罪,你神采飛揚地走出大門的那一刻吧,閃耀的鎂光燈、蜂擁的記者、尖叫的人群會直接將你推向城市英雄的寶座!我們的民眾需要一個斬除邪惡、無所不能的英雄形象,即使他自身亦是從黑暗中來!」

  殺青慢慢歪過腦袋,仿佛為了更好地從網格間審視這一番充滿煽動性的語言,似笑非笑地彎了彎嘴角:「——錯誤。但是,你很有趣,胸懷大志,野心勃勃……你想利用我,利用這個案子,一夜成名。你的眼睛裡寫著因為不甘現狀,而極力想往上攀爬的決心,為此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可以接受。」

  「我喜歡有動力的人。」殺青總結道,伸出兩根手指,夾走了對方手中的名片。

  「謝謝!」對方喜不自勝地說道,「但很遺憾我現在不能跟你多說,我得走了……」

  「你是該走了,我聽見了法警的腳步聲。」

  坎寧像只受驚的猞猁從網欄上一躍而起,以超越了所屬年齡段的矯健身手,迅速消失在殺青的視線中。

  半分鐘後,一名腰佩武器的法警帶著個穿西裝的青年出現在鐵欄前。

  當這個神色倦怠、眼袋下還掛著前一天晚上狂歡痕跡的年輕律師開始例行公事地自我介紹,並準備向他的當事人宣讀一份聯邦政府起訴書時,殺青十分無禮地打斷了他的話,「公設律師?哦不,我改主意了,決定還是把國家福利讓給那些更有需要的人吧。不好意思,浪費了你寶貴的時間和精力,不過反正你也只是走過場應付一下,使審判程式合法化而已,所以也不算太浪費,對吧,律師先生?」

  年輕律師本就失調的臉色越發鐵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後,丟下一句咬牙切齒的「上帝保佑你!」隨即甩手走了。

  法警看著他怒氣衝衝的背影,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殺青慢悠悠地說:「你看,在我的律師到來之前,我什麼也不會說,也不能上庭,所以你們是現在就把我送回MCC,還是打名片上的這個電話?」他將一張卷起來的名片伸出網格。

  法警接過來,猶豫了一下,似乎不太敢擅自處理這個突發事件,打算先向上頭彙報一番。「我們需要核實一下對方的身份。」他說,然後拿著名片匆匆離開。

  即使只作為擺設品,律師這個角色總是少不了的,不過是蠢一點和聰明一點的區別而已。坎甯·岡薩雷斯……希望你有足夠的智商,不要搞砸這場好戲,或者為它錦上添花。殺青無聲地說道,離開那面鐵欄網,重新退回到牆邊的陰影中。

  很快,那名法警回來傳達了某位法官的意見,因為臨時更換律師,一些資料需要重新準備,當天的上庭被延期了,被告須押回MCC等候通知。

  四名獄警為殺青重新扣上手銬,照原路返回。

  更換完囚服後又回到7R單元,殺青赫然發現,自己的床位被一個黑胖子佔據了。「我才離開——」他抬頭看了看掛鐘,對身邊的獄警哂笑,「不到一個小時,大都市生活果然是快節奏。」

  押解他的獄警顯然也有些莫名其妙,這時伊恩走過來說道:「你該感到慶倖,給你換房間了,雙人標間,帶豪華馬桶和寫字桌,或許你覺得還少一個按摩浴缸?」年輕的金髮獄警臉上一如既往掛著譏誚的淺笑,仿佛不夾槍帶棒就不會說話了似的。「好了,去拿你的東西跟我走吧,『上頭有人』先生。」

  殺青聳聳肩,走到床邊把自己的衣物扔進紙箱裡。

  「你不能一走了之,把我留在這裡!」跟他一同進來的那個西班牙裔突然沖過來大叫,「這不公平!憑什麼你可以去雙人間,我卻要待在這個臭烘烘擠滿人渣的鬼地方?!這不公平!」他轉而朝獄警咆哮:「得給我也換個房間,否則我就聯繫律師,控告你們受賄、違章、虐待犯人!」

  伊恩臉上的誚笑變成了一道冰冷的刀鋒,淩空剜過他的皮膚,眼神中殘酷的惡意令西班牙裔無法抑制地後退了一步。

  「有錢請律師,很好。」他說,聲音輕細得像條毒蛇,「我想你需要一些實打實的證據,來讓你的律師可以寫進指控書裡,不是嗎。」他的目光掃視過房間中袖手旁觀的疑犯們,在為首的兩名黑人大漢臉上略一停頓,似乎下達了個看不見的指令,接著轉頭離開。

  殺青抱著紙箱跟在他身後,在走出房間之前,聽見人群悉悉索索移動著腳步,以及那兩名擁有鐵塔般身型的黑人大漢渾厚的鼻音:「我剛才聽見了什麼?臭烘烘、滿是人渣?嗯?」

  不過,他沒有半點同情心可以施捨給即將倒大黴的西班牙裔。因為他始終認為,一個人可以不聰明,但得學會看清時勢;可以囂張跋扈,但前提是得有囂張跋扈的本錢。

  乘坐電梯向上到達9樓,伊恩領著殺青走過環繞的過道,停在一排格子似的囚室前,打開其中一扇厚實的鐵門。「新公寓,新室友。不過我想你們已經相互認識過了。」他將目光投向囚室內坐在床邊的男人,嘲謔道:「如願以償了嗎,Mafia?美中不足的是,這小子是塊硬骨頭,小心崩了你的牙。」

  他用警棍的末端頂在殺青背上往內一推,哐當一聲關上了鐵門。

  「……嗨,又見面了,李。」褐發藍眼的義大利青年起身,帶著些微忐忑的神情,向他打了個招呼。

  殺青盯著他伸過來的右手看了看,面無表情地問:「這是要我行吻手禮嗎,阿萊西奧?否則你會把我丟進巨型絞肉機裡?」

  後者收回手,有點尷尬地蹭了蹭眉毛,「別這麼說,李,」他溫和地解釋,「那都是陳年往事啦,現在我們可沒那麼血腥暴力,一般只是用槍而已。」

  殺青吐了口氣,把手中的紙箱扔到床位上,「我真不習慣,你用這麼無害的表情,說著這麼聳人聽聞的話語。」

  阿萊西奧坦率而清爽地微笑著,活像個擁有正常職業、正直守法的好公民,「如果嚇到你了,很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對了,初次上庭感覺如何?」

  「虎頭蛇尾。」殺青一臉無聊地回答,「我想我得在這裡比預期的多待一陣子了。」

  「呃,雖說這樣的問題在監獄裡是種忌諱,你完全可以不回答——」阿萊西奧遲疑了一下,仍舊忍不住問道:「他們指控你犯了什麼事?」

  殺青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刺探問題背後的陰謀,但對方目光清澈、神態友好,看不出絲毫陰謀的影子,於是含糊地回答:「殺人。」

  「天,一點也看不出來!」義大利人感歎,「我還以為是逃稅、走私,或者別的什麼更……柔弱一點的罪行。那是一起意外對嗎,或者是防衛過當……我能理解,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總有那麼些不長眼睛的傢伙,看你沒有滿身肌肉或是滿口冒粗就以為你軟弱可欺,給這種人點教訓是應該的。不過是一時失手,別因此感到自責,你沒有錯。」

  殺青回想了一下那些血肉模糊、死得奇形怪狀的連環殺手的屍體,點頭道:「你說的對,我也這麼認為。」

  當里奧裹著睡袍出來簽收快遞包裹時,嚴重睡眠不足與宿醉導致的頭痛還在他的顱骨內盤旋,以至於拆箱子的手都有些顫抖。

  他確定自己近期並沒有購買什麼需要郵寄的東西。或許是一份禮物,為了從來被他遺忘的生日、紀念日,或是別的什麼重要節日?他用手掌抹了一把昏沉沉的臉之後坐下來,粗魯地將箱子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倒在沙發上。

  一套折好的男士外衣褲,一小疊零錢,黑莓手機,金屬打火機……都是些七零八碎的東西,似乎是某個男人的全部穿戴與隨身物品……見鬼,居然還有條穿過的內褲!

  這是個無聊的惡作劇嗎?就在里奧打算把所有東西連同小箱子一起掃進垃圾桶時,其中一個物件牢牢粘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張便條,上面用黑色水筆潦草地塗畫著幾行字,該死的、眼熟的字跡——

  「親,他們叫我報家庭住址,但我沒那玩意兒。在紐約我只知道一個位址,並且曾在那裡睡過兩個晚上,我別無他法,只好把東西寄過來。請代為保管,直至我來取回。

  你忠實的 密友與死敵」

  里奧如同被毒蠍蟄到手指般,猛地甩開便條跳起來。

  ——這個該死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的混蛋!惡棍!無恥之徒!去你媽的「親」!去你媽的「睡過兩個晚上」!去你媽的「忠實密友」!

  太惡毒了這用意,簡直像生化毒氣一樣令人作嘔!里奧暴怒地大口喘著氣,幾乎聽見胸口因為過度起伏而寸寸崩裂的聲響。

  那條刺眼的、藍白條紋的內褲橫陳在沙發坐墊上,活像一張赤裸裸嘲弄的笑臉!該死的殺青,他究竟想羞辱他到什麼地步!連蹲了監獄也不肯消停!

  難道他還沒把他關進去嗎?里奧頭昏腦脹地一把扯過紙箱,上面清晰地列印著寄件方地址,沒錯,是聯邦拘留中心——那個混蛋就算死到臨頭,也要給他最後一擊!上帝啊,他覺得頭痛得快要裂開,仿佛一柄鋼鋸在腦漿裡來回拉扯,如果將它用力撞在玻璃茶几上,就能徹底解決那些遺留問題,將那個混蛋在他腦海中的痕跡盡數消抹掉——是的,他願意磕個頭破血流!

  他用雙手緊緊抱著腦袋,腰身彎成了一個心力交瘁的角度,將臉深深埋在膝蓋上。

  過了很久,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靜默中,里奧無可奈何地、垂死掙扎地呻吟起來:「去你媽的……殺青……」

  

  第54章 鱷魚與花豹

  

  「讓我猜猜你在想什麼。」阿萊西奧躺在床上,筆直地抬起一條腿,寬鬆的咖啡色褲管從腳踝掉下半截,露出跟腱處的一道陳年疤痕。他用赤腳頂了頂上方的床板,「你醒了,但不想起床,打算懶洋洋地在床上窩到下午,對嗎。」

  他的新上鋪用同樣慵懶的語調回答:「我很久沒有睡到自然醒了……再說,在這裡我們除了吃和睡還能做什麼?去跟GAY們搶健身器材嗎?」

  阿萊西奧笑起來,「或許你想去影像室看電影?今天他們放的是《壯志淩雲》。」

  「哦得了吧,他們是不是覺得放部愛國主義洗腦片就能起到消毒水的效果?讓我們在心靈的震撼中反思人生從而發誓洗心革面,出去後做做社區義工、去醫院護理癌症病人,或者去人手奇缺的監獄當個獄警什麼的?」殺青的聲音漫不經心地從床板縫隙間滲下來。

  阿萊西奧簡直要忍不住大笑了——睡在上鋪的傢伙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有趣,尖刻的嘴巴跟俊秀的外貌完全成反比。他清了清喉嚨說:「那你就繼續賴著吧。對了,下午4點點過名後,八樓有個固定牌局,我想帶你去瞧瞧。」

  「為什麼?」

  「因為那是個看清形勢的好時機。」義大利人進一步解釋道,「白樓的形勢,你知道——『住客』與『住客』之間,『住客』與看守之間,以及看守與看守之間。」

  殺青想了想,說:「我不認為固定牌局會歡迎新人。」

  「是的,但是,」阿萊西奧聳聳肩:「其中一個傢伙上周轉監進了『墳墓』,他們三缺一好幾天,都有些抓狂了。」

  「好吧,你是『老人』,你說了算。」殺青翻了個身,準備睡個回籠覺,一串沉悶的腳步聲逼近他們的囚室。

  鑲著一小方厚玻璃的鐵門被敲了幾下,獄警的聲音在門外響起:「3145-107,有訪客,現在跟我去會面室。」

  殺青走出牢房前,聽見阿萊西奧在身後嘀咕:「他們為什麼總是喊你的編號?你又不是機器人。」

  出現在會面室的人並不出乎殺青的意料,但對方分秒必爭的行動力仍令他微微點了點頭。

  西裝革履的男人熱情地迎上前,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很高興我們彼此給了對方一個寶貴的機會。我要再正式地自我介紹一次:坎甯·岡薩雷斯,奈柯特律師事務所的首席律師,具有十三年從業經驗。我會全程負責並最終打贏你的官司,相信我——」他左右看了看,謹慎地貼近新客戶耳邊:「殺青先生。」

  「李,在這裡你可以這麼叫我。」殺青說著,坐在會客桌前,「說吧,你的策略,我想你該不會僅憑一腔熱情,就跑來這裡告訴我過不久我就可以風光出獄了,對吧。」

  坎寧在他對面坐下,整了整領帶結,沉聲說:「為了贏得這場無罪辯護,我打算——」

  殺青忽然伸出一根食指,直直地豎在對方臉前。

  坎寧一愣:「……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殺青收回那根食指,與相鄰的拇指一起托起了右腮,「我們國家有句老話,『事不過三』。在法院地下室,你畫了個虛假的大餅,而現在是第二次。如果你還不肯對我坦誠布公,當我是個法律白癡的話,咱倆目前為止仍然十分脆弱的合作關係就要告終了。」

  坎寧的眼神有些閃爍,但依然保持了如常的神態和風度,「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李先生,對這個案子,我是誠心實意的……」

  「誠心實意地無罪辯護,但勝率只有,唔,我算算——0.001%,這還是在你發揮極為出色的狀況下。」殺青哂笑,「不,我並不是在質疑你的能力,而是對自己的境況有著清晰的認識。我想作為律師你應該比我更清楚,聯邦政府提起公訴的刑事案件,99%的被告都在開庭前通過辯訴交易認罪,換取能夠接受的刑期,庭審只是個形式而已,而那1%死活不肯認罪的,輸了一審後,二審的勝訴率僅千分之一,不是嗎?」

  坎寧在椅面上挪動了一下,似乎有些坐如針氈,但他卻無法打斷這些言辭犀利的分析。

  「簡而言之,跟政府打官司,你是只能輸、必須輸、毫無懸念的輸——因為對方是聯邦政府。哦,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政府怎麼可能丟面子、輸官司?那麼,我為什麼要接受你的提議,就因為不論輸贏,你都能借這個案子知名度暴增、談話費可以從每小時100美元漲到800美元,這種單方面的好處?」

  坎甯被殺青幽深的眼神緊盯著,額角滲出了星點冷汗,「不,我想你有點誤會,實際上……」他語無倫次地辯解,但那些隻言片語就跟臉色一樣蒼白。片刻的尷尬後,他放棄似的歎了口氣,「好吧,你說對了,這不是雙贏——至少不是等量的。但我會竭盡全力為你辯護,使這個案子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刑期,這點我可以對上帝發誓。」

  殺青在嘴角帶起一點笑的影子,拿起他帶來的熱咖啡杯子啜飲一口,用一種安撫犯錯的小孩子的語氣說道:「你應該早點坦白。不過現在還不算太遲。」

  身經百戰的律師如今已經意識到,對面的青年不是自己曾經接觸過的任何一種類型:他不沮喪、不憤怒、不恐懼、不盲從、不狂妄、不躁動,那些所有面臨終身監禁的罪犯該有的情緒,在他身上幾乎不存在。

  他覺得自己完全猜不透對方的想法,這個青年的腦袋像一口不可測的深潭,神情則是波瀾不驚的水面。

  ——這是個真正內心強大、無所畏懼的人,比那些連環殺手還要危險一百倍。坎寧的腦中閃過這句話,但他發現自己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在後背皮膚的戰慄中,嘗到了腎上腺素飆升的刺激感覺。

  這才是你想要的案子,大案子!而不是夫妻出軌、子女爭產、孀居老太婆狀告寵物美容中心把她的愛犬洗脫了毛之類狗屁倒灶的一堆破事!坎寧難以抑制地握緊了拳頭,擋在嘴唇前面。他作勢咳嗽了兩聲,努力平息激動的情緒,用儘量冷靜的語調說:「那麼,你是想要在出庭前安排一次辯訴交易?我可以在檢察官和法官那邊做做工作……」

  「不,你弄錯了。」殺青平靜地回答,「我不認罪。」

  坎寧疑惑道:「可你剛才明明——」

  「是的,我知道這個官司不可能打贏,但我不認罪。」

  坎甯琢磨著對方話中深意,試探地問道:「你的意思是……利用民眾對這個案子的關注度,獲取最大程度的利益?是的,這是另一種可選擇的做法,掀起輿論高潮向政府施壓,但是,我不確定這麼做的後果,是政府方面的退步,還是變本加厲的怒火……但我喜歡這個選項,這是我的風格!」灰眼睛的律師興致昂揚地捶了一下桌面,「這會是一場惡鬥,但是,我聞到了令人無比興奮的味道!我已經迫不及待想操控之後的局面了!」

  殺青對他的個人理解不置可否,十指指尖相觸抵著下頜:「去吧,我的鬥牛犬……在此之前,我會提供給你一件精良的裝備:去第十六街街角的舊貨回收店,找店長要一把鑰匙,然後從地鐵三號入口下去,打開139號儲物箱,那東西就在裡面。」

  坎寧打量著他滴水不漏的神情,忍不住好奇問:「是什麼?」

  「一部剛完成的手稿。」

  「手稿?是小說?還是與案件有關的個人自傳?需要我幫忙聯繫出版社嗎?書名是什麼,是否以真名發表?」坎甯連連追問,仿佛嗅到了絲絲縷縷血腥味的獵犬,正磨牙霍霍地等待出擊。

  殺青朝他微微一笑:「封面上寫著我的筆名,你看了自然明白該怎麼做。」

  FBI紐約分部大樓。

  「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羅布放下電話聽筒,喃喃自語,「當時他是怎麼說的,『我可沒有私人律師,而且也不打算為某個律師的新別墅貢獻裝修費,既然有免費的,幹嘛不用呢?』現在忽然臨場更換律師?這不像他的風格,」

  「——你覺得這是什麼信號?策劃?陰謀?」他皺起眉頭,拿起桌面最上方的檔案快速翻看,頭也不回地問身後正在查找資料的探員助理。

  「我覺得這兩個詞是一碼事。」

  「不,不一樣——等等!這聲音……」羅布驚愕地轉身,他的墨藍色眼睛的搭檔正站在門口朝他微笑點頭。

  「里奧!」羅布失聲叫起來,因為喜出望外而打起了小磕巴:「你不是正在、休假中、我以為你會多……」

  「現在是休假的時候嗎。」里奧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件深灰色毛呢長風衣套在他的黑色西裝外,剪裁優美的衣料下擺隨著他的腳步俐落地拂動。

  「好極了,你復活了!」羅布一把抱住他,掌心在他後背欣慰地拍打。

  里奧也拍了拍他,「我又不是耶穌。只是需要一些足夠的睡眠。」

  「看來你昨晚睡得不錯。」羅布後退一步,朝他擠了擠眼睛,「威士卡的功效?下次我要買一箱送去你的公寓嗎?」

  里奧聳聳肩不予作答,轉了話鋒道:「你剛才在說什麼,私人律師……他的?」

  羅布心知肚明這個「他」是誰,點頭遞過來一頁資料,「坎寧·岡薩雷斯,他在第一次上庭前的十分鐘內聘請的律師。看看這傢伙的簡歷吧,商業機密盜竊案、巡警受賄案、超市搶劫案……從刑事案件到雞毛蒜皮,他涉獵廣泛、贏多輸少。你知道上個月他幫一個婚外情的丈夫分走了80%的財產嗎,因為那名妻子在幫他們的兒子洗澡時,不小心讓孩子的腦門磕在浴缸邊緣,被他扭曲成『虐待行為』,為了不被剝奪撫養權,那個可憐的女人自願放棄了30%的應得財產……哦,這傢伙是條鱷魚!冷血、自利、詭計多端,而且胃口好得很。」

  「但紐約律師協會並沒有吊銷他的執照,說明他也許不那麼光明正大,但並未觸犯法律。」一旁的探員助理插嘴說。

  羅布沒有搭理他,認真地問里奧:「懸崖邊緣,灰色地帶,為了個人目的在法律與道德間的罅隙上走鋼絲……這形容讓你想起了誰?」

  黑發藍眼的探員不覺皺起眉。

  「我現在知道殺青為什麼要指定他了——除去職業不提,他就像是他的弱化版。」羅布蓋棺定論。

  里奧盯著手中的資料,沉聲道:「我覺得他更像他的槍,或三棱刺。他總是隨身攜帶著武器,即使被剝光了丟進監獄,他也能利用身邊的一切資源,給自己找到另一把稱手的。」

  「坎寧不會看不出自己被人當槍使,但他仍然心甘情願,這說明他們之間達成了某種協定,某種……危險的,協議。」羅布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綠色的眼睛,「里奧,你覺得我們是不是……現在就把消息公佈出去,讓民眾們知道我們逮到了他,那個連環殺手殺手,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中?說實話,我們也隱瞞不了幾天,這年頭媒體無孔不入。」

  「我知道。」里奧說,「但我們還需要多收集些呈堂證供、傳喚證人,如果太早公佈消息,勢必會受到輿論和社會上某些團體的影響——你知道死于那些連環殺手刀下的受害者的親屬們對他心懷感激,甚至在網路上自發組成了個粉絲團,叫什麼『黑暗天使審判團』嗎?」

  「噢,這名字真爛。」羅布扶著額歎息,「他們幹嘛不叫『復仇者聯盟』?」

  里奧無奈地用紙頁敲了一下羅布的腦袋,「探員,注意職業道德!」

  「好吧,收回。」

  「我們需要一點時間。準確的說,瑪崔尼檢察官需要一點時間,好讓她在法庭上表現得更精彩、更令人印象深刻。」

  「為了她任期將滿的升遷機會,我明白。」

  「保持、封鎖。」資深探員對他的搭檔說,「然後去調查一下那個律師,看他都知道些什麼,但別被他發現。」

  後者了然地一捶掌心,「基於律師委託人保密協定,律師不能洩露客戶的資訊,即使是犯罪行為。所以為了辯護成功,殺青對他所說的,或許要比我們知道的多得多……這事兒交給我,保證辦得不露痕跡,放心,聯邦探員最擅長這個。」羅布半開玩笑道。

  他鬥志高昂地攏了攏衣領,走到房門口,又轉頭問道:「你呢,里奧,今天有什麼行程?」

  里奧想了想,「去跟檢察官談談,讓她不用花太多心思在挑選出庭服裝上?」

  羅布為他的雙關語笑著搖搖頭,「除此之外呢?」

  里奧思考著。

  「我給你個建議……或許你該去MCC,跟他見一面。」

  里奧看了他一眼,深深皺起了眉。「那是無用功,他什麼也不會說的。」

  「我不是為了案情,而是為了你。不管怎樣,在作為被告與證人對薄公堂之前,你們之間總得做個了斷吧。冷靜的、理性的、無牽無掛的了斷。這樣對大家都好。」

  里奧沉默了。

  羅布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接著說,「我不希望你天天晚上喝個爛醉才能睡著,這樣你戒了藥癮之後又要開始戒酒癮了。」

  里奧臉上肌肉緊繃著,冷硬地回答:「我不想當著一堆獄警和嫌疑犯的面揍他。」

  「那就別揍他,好好說話。」

  「不可能!我現在一想到他的臉,就想拔槍。」

  羅布無聲地歎了口氣,「如果你這麼恨他,就更該去看看,會很解氣的——你知道一個受了重傷、行動不便、自保能力嚴重降低的漂亮(他重音強調了這個詞)小夥子,一旦進了監獄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嗎?別說他能以一敵百,生活不是功夫片。」

  「他活該。人總要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里奧冷冰冰地說。

  「是的,那代價可以是監禁、上注射台,但不該是受到身心與人格上的侮辱。」羅布邊說邊盯著黑髮探員的臉,試圖探尋某些微表情,但還是失敗了,遺憾地聳肩:「隨便你。祝你今夜好眠。」說完,他走出了辦公室。

  里奧失神地望著自動關閉的房門,仿佛腳下陷入一片舉步維艱的泥潭。他很想甩脫它上岸,但柔軟粘稠的泥淖緊裹雙足,產生了一種溫熱的、緊致的、誘惑的吸力……他奮力拔出一條腿,結果卻使得另一條腿陷得更深……

  他猛一甩頭,用手掌狠狠搓著臉,直到臉皮發麻發痛,才從危險的幻覺中掙脫出來。

  抱歉,我不會接受你的建議。里奧對已經離開的羅布說,從親手撕下那張虛假面具的一刻起,我的愛情與李畢青一起死去,留下的,只是一對你死我活的仇敵而已。

  聯邦大都會拘留中心(MCC)。

  訪客將手伸入讀寫器,手背上肉眼不可見的印章,在紫外線下泛出螢光,顯示著本人的警戒級別與進入時間。「驗證通過。」電子合成聲響起,厚重的鐵門緩緩開啟。

  「管理程式。」監獄長詹森朝來訪者遞送了一個「請予以理解」的抱歉神色,「後面還有兩道門。」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訪客理解地點頭,「謹慎是好事,尤其是在這裡。」說著,他把胸口別的徽章摘下來,放進西裝內袋裡:「你不介意吧?」

  「當然不,」詹森笑著答,「謹慎是好事不是嗎,勞倫斯高級探員。」

  「里奧,你可以這麼叫我。」黑發藍眼的男人注視前方慘白幽長的甬道,仿佛目光可以穿透重重障壁,直抵最深處。

  「請在會面室稍等片刻,我這就叫人去傳喚。」監獄長說。

  似乎就在一秒之間,里奧忽然改變了心意,脫口道:「不用刻意安排,你能帶我參觀一下囚室嗎?」

  「得事先提出申請並通過。但是,」監獄長瞥了他一眼,慢慢咧開肥厚的嘴唇,「程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說的好,詹森。」里奧拍了拍他滿是肉的肩膀,「哪一間?」

  「那個編號小子?哦是的,我看看,」詹森翻了翻資料夾,「剛來時在7R,翌日轉到了9S,A區13號。」

  里奧腳步一頓,「第二天就換囚室?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不太好的事?」

  「日常彙報上沒有什麼異常。但是,如果你指的是……『那種』事。」詹森誇張地壓了壓嘴角,做出一副「我很遺憾但鞭長莫及你應該能理解」的表情,「我們會盡全力去避免,可畢竟一個房間裡塞著幾十上百號男人,你知道的,沒有性生活、荷爾蒙分泌旺盛,總有些手腳不乾不淨的混蛋企圖佔便宜——尤其是針對新人。」

  「所以給他換了房間,作為……亡羊補牢?」里奧面無表情地看他。

  詹森不由自主地躲開了他的眼神,對聯邦探員突然轉冷的語調有些惱火與不解。沒人願意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指責失職,即使那人是個FBI高級探員。

  抱歉,但你把他逮進來扔給我們時,並沒有指定要給個單間吧?他很想這麼反問,但還是理智地忍住了。

  好在聯邦探員的眼神很快從他臉上移開,繼續邁動腳步,似乎並不打算就剛才的話題進行深入探究。

  他們搭乘電梯,很快到達9樓,來到A區13號牢房,但鐵門大開著,裡面空蕩蕩的。

  詹森朝附近巡邏的獄警招招手,板著臉問後者:「裡面的人呢?」

  獄警瞄了一眼大廳裡走來走去的犯人們,遲疑道:「現在是活動時間,大概……在哪個活動區吧?」

  「我不需要『大概』。聯繫監控室,一分鐘內告訴我,那個新來的中國小子在哪兒。」監獄長說。

  獄警立刻操起對講機聯繫,片刻後回答他們:「在8樓中央區休息室。」

  詹森轉頭示意里奧,兩人再次搭乘電梯下到8樓,穿過在獄警的監視下遛彎、打電話、聊天唱歌的犯人們,進入一間相對比較安靜的休息室。

  眼前的情景出乎意外——至少是完全出乎了黑髮探員的意外。

  休息室沙發旁的一張方桌邊上,圍坐著四個外形各異的男人:頭髮灰白的鷹鉤鼻老人,穿著一身式樣老舊的筆挺軍裝;理著光頭、左眼因傷疤而變了形的亞裔壯漢;斯斯文文、蒼白瘦弱的眼鏡青年,以及穿著囚服、繃帶還未完全拆除的……殺青。

  見鬼,如果他沒看錯的話,桌面上那整齊壘成一排排的小方塊兒是……中國麻將?

  「二筒!」軍裝老者丟出一張牌,慢悠悠吐出個雪茄煙圈。

  「胡了!單吊二筒!」坐在他對家的光頭壯漢哈哈笑著去抓牌。

  「慢著,」殺青伸出一根手指,摁住了那張二筒,「上家攔胡。」

  「——操!新人懂不懂規矩?鬼爺的牌也敢攔?」光頭「砰」的一巴掌拍在桌面,操著一口夾雜著福清腔的普通話大罵。

  「牌場無兄弟。壞了規矩小心手氣衰。」殺青不急不緩地拋出一句。

  光頭面色猙獰,連腦後的血管都漲紅了,旁邊那個異常瘦的眼鏡青年輕輕摸了摸他的手背,聲音細顫顫的半死不活:「鬼爺,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光頭像被毒蛇信子舔到般縮回手,頗有些忌憚地瞟了對方一眼。

  背對大門的沙發上,坐著兩名端著飲料杯的獄警,其中一人拿杯身在同事手上一磕,得意地笑道:「看,我贏了,早告訴你要押西位。」

  另一個懊惱地聳聳肩,諷刺道:「小心新人不認帳……別忘了之前的盧卡斯,那傢伙不但不繳費,還想去監獄長那兒告你索賄。」

  「所以我給他好好上了一課,課題叫《嗨小子你得認清監獄的生存法則否則就等著被爆菊吧》。」他的同事意有所指地捅了捅腰間的警棍。

  休息室門外,里奧轉頭看監獄長那張漲得通紅的老臉,神色冷漠:「能不能向我介紹一下,賭桌上的其他三位人士,以及他們和你的手下們的關係?」

  詹森惱羞成怒地喘著氣,肥胖的身軀幾乎要抖動起來,從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似的呼哧聲,但他還沒有盛怒到理智盡失的程度,咬著牙說一個個指認道:「那個老人,劉,金三角坤沙販毒集團師長;光頭,陳,紐約華人幫派鬼影幫老大;戴眼鏡的,甘,香港大圈有名的殺手——能跟他們一桌打牌,看來我們這位新人來頭也不小吧?」他遷怒地瞪了一眼殺青,轉而對里奧語氣不佳地說:「好了探員,我把你的秘密小子還給你,一個小時,夠不夠?」

  里奧嘴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硬邦邦地回答:「不必了!」隨即毫不客氣地拂袖而去。

  兩名參賭押注的獄警不經意轉頭,看見站在門外的龐大身軀,臉色不由一白。他們的上司則怒氣衝衝地喝道:「你們兩個來我的辦公室,馬上!其他人,離開回各自的房間!」

  里奧大步流星地走出過道,拳頭憤怒地攥成一團。我就知道,來這一趟是個巨大的、愚蠢的錯誤!他在心底對自己咆哮,我那時一定是瘋了,才會以為像殺青這種專家級別的罪犯會在監獄裡吃虧!那傢伙如魚得水,滋潤得像一頭奔向叢林的花豹,比起來自己在種種矛盾掙扎後終於下的決心簡直就是自取其辱!

  我絕對不會再管那個混蛋的死活!里奧暗自發誓,並且決定回去以後,隨便找個由頭把羅布狠狠削一頓。

  

  第55章 庭上風雲

  

  羅布叼著街邊買的熱狗,腋下夾著一杯熱咖啡,抖開當天的《每日新聞》。

  頭條標題攜著加粗加大黑體字衝擊他的視網膜,登時咖啡杯掉落腳邊,濺了他一褲腿。「……該死的!」他呸地吐掉熱狗,抓著報紙跑向不遠處的辦公大樓。

  沖進辦公室時,他看見里奧正坐在桌前看著電腦螢幕,眉間擰出幾條深深的紋路。「看來你已經知道了,」羅布鬱悶地說,「這就是所謂的『事情總會朝著糟糕的方向發展』嗎?就算這些長著狗鼻子的記者搶先一步——媽的他們總是搶先一步——但能不能不要取這種看起來就充滿陰謀論的標題?『連環殺手終結者秘密落網,FBI拒絕公開內幕,庭審遙遙無期』……還有後面的案情介紹,寫得活像一個系列的暴力色情小說……什麼叫『他試圖在汽車引擎蓋上強姦並殺害他,扭打中被自己的毒素針劑刺中脖子』,好像這婊子親眼見到一樣!」

  他氣呼呼地把報紙甩到桌面:「快告訴我這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糟,你有應對方案。否則我就去找這個叫『拉麗』的女記者,隨便安個罪名把她銬起來!」

  「你反應過激了,羅布。」黑髮探員的神情已經冷靜下來,「新聞媒體不關心真相,他們只想要收視率和發行量。」

  「可他們至少不要這麼主觀臆斷,你看看字裡行間的意思,分明是要把我們逮捕的嫌疑犯塑造成一個所向披靡的懲戒天使、黑暗英雄,這是誤導公眾!那麼我們出生入死算什麼?總是在事後姍姍來遲的笨蛋員警和傲慢的政府執法機構狗腿子?他們不能這樣作踐我們的付出,在上個月一名外勤探員剛剛殉職之後!」

  里奧沉默了片刻,回答:「別太在乎他人的看法,既然你選擇了這個職業。我現在就打電話給瑪崔尼檢察官,讓她跟法官溝通一下,儘快定下庭審時間。」

  像在沸油裡投下第一瓢水,媒體們整個炸了鍋。短短幾個小時,報紙、電視臺的記者們蜂擁而至,潮水般一浪又一浪地沖刷著FBI辦公大樓、檢察官辦公室和聯邦拘留中心,羅布懷疑要是他們沒有早幾分鐘離開,會被啃得只剩幾根帶血的骨頭。

  在雪佛蘭座駕上他們分別接了無數個電話,全是麻煩與不如意。

  「這不是個意外。」羅布掛斷通話後說,「我剛從一個朋友那裡打聽到,昨天坎寧又去了MCC,帶著個女人,八成是那個叫拉麗的女記者。聽說他們合作密切,那女人就像只趴在狼背上的短腿狽,再加上一個唯利是圖的報社老闆,如果他們拿到了殺青的獨家採訪權,其他家媒體絕對會因為眼紅而興風作浪的!」

  里奧帶著藍牙耳機,邊開車邊說:「相信我,我得到的消息比你更糟。資訊技術部門那邊傳來的,他們找不到殺青的真實姓名與相關檔案,都是一堆化名和假證件。只要是社會人,總會有成長軌跡——出生醫院、學校、工作單位、銀行帳戶之類——但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DNA與指紋也沒有記錄。」

  「聽起來像個隱形人,或是死而復活的幽靈……」羅布抖了抖背上的雞皮疙瘩。

  「他當然有真名,只是我們還沒找到。」里奧肯定地說,「也許是哪份塵封的檔案裡,某個被虛報為死亡的名字;也許是被某個秘密組織刻意掩藏。他身上疑點重重,他的身手、資訊網、資金來源……一切都還是謎團。」

  「所以你不希望這麼早開庭審理,把案情暴露在公眾目光下。」羅布說。

  「很遺憾,我們失去了先機。我原以為殺青不會這麼——」

  「高調?」

  「和急功近利。我以為按他的性格,他會安安靜靜地入獄,然後找個機會或製造機會成功越獄,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繼續他熱愛的殺手事業——那是他的人生目標不是嗎。可現在呢,他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赤裸裸地曬在光天化日下,對殺手而言這種做法既愚蠢又自絕生路。」里奧說。

  羅布猶豫了一下:「或許……他認為有把握無罪釋放,從此以後打算金盆洗手?」

  「那不可能。」里奧面無表情地目視著前方車輛,「我能感受到他體內不斷沸騰的欲望……他根本停不了手,只有一件事能徹底阻止他——死亡。」

  羅布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可我總覺得,也許他並沒有你想的那麼瘋狂……」

  「你說什麼?」里奧挑起眉。

  「不,沒什麼。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回家避風頭,並且假裝人不在家。」里奧說,「法院決定明天開庭審理這樁案子,接下來的24小時是檢察官的痛苦時間,我們不過是證人名單上等待傳喚的兩員,犯不著自找苦吃。」

  「其實你這麼說,是因為比起連環殺手,你更怕面對新聞記者咄咄逼人的嘴臉吧?」羅布取笑道,「我記得上次芝加哥的國際象棋連環兇殺案,他們把你擠在角落裡逼問細節,當時你的眼神煩不勝煩又煞氣騰騰,好像恨不得拿電擊槍把他們全部放倒。」

  「實際上,如果我手上有電擊槍,我會的。那些該死的新聞報導不知道給兇手透露了多少資訊,他們根據我們的反應調整戰略,幸虧最終還是被擊斃了。」

  「現在想起來,我仍然覺得那可真是個奇跡——我說里奧,你真的憑藉一己之力,打倒了那兩個凶徒,在傷勢那麼嚴重的情況下?」羅布狐疑地問。

  里奧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下,然後冷淡地說:「我不想回憶當時的情況。」

  「好吧。」羅布聳聳肩,「每個人都有秘密,也許在你襯衫下真有一件繡著S的藍色緊身衣。」

  坎寧走進法院的一間辦公室。檢察官凡娜·瑪崔尼坐在高大沉重的方桌後面的靠背椅上,她是個年輕的白種女郎,穿著一身深色套裙,黑髮剪得很短,顯得既幹練又不失女人味。

  見到坎甯時,檢察官女士露出了個看起來頗為善意的微笑,朝他點了點頭。

  哦,又是這種表情:「我們來做個交易吧。」坎寧心想,可惜這次不同以往。

  「我直截了當地說。」凡娜在他坐下後開口,「如果殺青能簽下認罪書,並在並在法庭上向檢方認罪,如實交代作案經過,我建議法官判他30年。」

  坎寧立刻職業性地反駁:「太長了。這跟終生監禁有什麼區別,你知道在獄犯人的平均壽命是多少歲嗎?」

  凡娜不急不慢地放了放線,「如果他的認罪態度良好,當庭向受害者表示懺悔,25年。」

  「受害者?指的是那些命案累累的連環殺手嗎?噢,如果我這麼向他轉達,他會發飆的,搞不好會對媒體胡說八道。」坎寧做出憂愁的神色,十分誠懇地對女檢察官說:「他是個死硬派,但不是反社會人格的殺手,實際上,我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于正義感和同情心……」

  凡娜幾乎要朝天花板翻白眼。出於對某個律師的瞭解程度(之前的一些案子她跟對方也沒少合作),她決定速戰速決:「20年,服滿三分之二刑期——別再討價還價,我不會退步的。」

  坎寧聽她斬釘截鐵的語氣,估計這大概是對方的底限了。

  凡娜見對方不再吭聲,緩和了臉色說:「那就這麼決定了。坎甯律師,帶你的委託人過來簽認罪書。教教他怎麼在法庭上說話,如果他愚蠢地當庭觸怒法官,就別怪我不守承諾了。」

  坎寧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倒是想讓他來簽認罪書,實際上我已經強烈建議過好幾遍,但他就是死活不肯認罪。」

  凡娜的臉色頓時一黑:「不肯認罪——那麼我們剛才是在幹什麼?你足足浪費了我五分鐘!」她惱火地起身離去,臨走前對坎寧語氣不善地丟下一句:「明天早上法庭見!」

  坎寧聳聳肩:「你知道我多不願得罪你,但是……好吧,明天法庭見。」

  于此同時,上了證人名單的兩位FBI探員正在其中一個的公寓裡,窩在沙發上一邊吃送餐的披薩,一邊看電視。

  螢幕上,一個神色憔悴的中年婦女正對著話筒涕淚交加,哭訴她那被連環殺手殘忍殺害的兒子是如何善良優秀。當記者詢問她對「連環殺手殺手」被捕有什麼看法時,她不假思索地叫起來:「他們不能這麼做!他給我的兒子報了仇……他有什麼錯?他殺的都是人渣,那些雜種死一萬次都不足惜……」

  羅布嚼著披薩片說:「看吧,多麼煽情……催人淚下,奪人眼球,這就是媒體想要的效果。」

  里奧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台。

  仍然是新聞類節目,這回是街上的隨機採訪,問題有兩個:「你覺得那些被殺青殺死的連環殺人犯是否有人權?」「你覺得殺青有罪嗎?」前一個問題有八成被採訪者都給出了肯定答案,但後一個問題,「有罪」與「無罪」的回答基本是對半開,還有部分民眾表示「雖然觸犯法律,但沒有對社會造成傷害,甚至起到一定的淨化作用。」

  里奧又換了一台。這回終於不再是新聞了,而是一部熱播的電視劇:《綠箭俠》。螢幕上,英俊帥氣、身材迷人的男主角正用弓箭指著幹壞事的傢伙們(他總能找到那麼多幹壞事的傢伙),冷冷地說:「——你辜負了這座城市!」

  一箭射出。

  正中心口。

  惡人得到惡報,主角飄然離去。

  然後主角的律師女友各種幫忙,女友的員警父親各種放水。

  「我們的社會這是怎麼了……」里奧喃喃道。

  羅布吞掉了最後一口披薩:「個人英雄主義永不落伍。你知道,總得有人打敗壞人,人們覺得員警不夠酷,所以蜘蛛俠蝙蝠俠閃亮登場。」

  「——可他不是什麼俠!他這麼幹純粹是為了滿足私欲!」里奧憤怒地回答。

  「那麼你得讓法官、陪審團和民眾相信這一點,在明天的法庭上。」羅布勾住搭檔的肩膀說,「相信我,除了檢察官之外,只有你能做到。」

  里奧沉默許久,說:「我得好好睡一覺。」

  第二天,里奧並沒有一早就到法院。開庭一段時間後,他才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走到後排觀眾席,坐在羅布身邊。從這裡越過前面眾人的肩膀,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被告席上穿藏青色西裝的身影。

  仿佛察覺到身後的目光,殺青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而後又轉回去,快得像驚鴻一瞥。

  里奧並沒有看清他的表情,只發現他身上的繃帶全都拆除了——他知道自己下手有多重,殺青的傷一時半會根本好不了。

  他完全可以纏著繃帶上庭,以換取陪審團的憐憫,順道指控執法者的濫用職權,他幹嘛不這麼做呢?里奧神色漠然地想。

  場內氣氛緊肅,辯方律師與檢察官偶爾交匯的眼神中火光四射,顯然已經毫不客氣地交鋒過。

  羅布湊到里奧耳邊,壓低聲音解說:「剛才被告已經承認自己是殺青,並承認殺了十二個人,目前檢方論點是蓄意謀殺,辯方論點是正義殺害。」

  坎甯起身,要求向法官與陪審團出示證物A——一大疊死狀恐怖、慘不忍睹的屍體照片,那些連環殺手們的得意作品。

  「反對。這是另外一些案件的資料,與本案無關。」檢察官凡娜立刻開口。

  「這是瞭解被告作案動機的重要證物,我認為與本案關係重大。」坎寧爭鋒相對。

  法官林登駁回了檢方的反對,照片被送到陪審團手上,十二名陪審團成員紛紛露出震驚、激憤、難過與同情的神色。

  坎寧走到陪審團面前,開始聲情並茂地聲討這些連環殺手的殘忍、反社會與泯滅人性,接著傳訊一名受害者親屬為證人,詢問對方失去親人的感受。

  凡娜再次反對:「辯方律師試圖以個人感情影響陪審團的判斷。」

  這回她的反對得到了採納,滿頭白髮、面容嚴肅的黑人老法官警告辯方律師:「不許打感情牌。」

  坎寧表示接受。證人回到觀眾席,但陪審團的態度已隱隱有些傾斜。

  凡娜見勢,抓住殺青的殺人手段大做文章,表示這些手段與連環殺手沒有任何區別,都是一樣血腥、殘忍、毫無人性。

  顯然這是事實,坎寧無言以對,避開正面回應,宣稱被告是一名虔誠的基督教徒,深受《舊約》薰陶,信奉「以眼還眼」。這些殺人手段對他而言,就像一種宗教戒條,而非出自本意。這論點勉強立得住腳,但有些牽強附會,缺乏信服力。

  羅布對雙方的唇槍舌劍相當感興趣,里奧卻失神了,仿佛思維被遺留在另一個空間。直到檢察官叫到他的名字,他才如夢初醒地走上證人席。

  「告訴法庭你的名字,工作?」檢察官問。

  「里奧·勞倫斯,服務於聯邦調查局刑事犯罪科。」

  「在過去的一年中,你奉命追捕連環殺手殺手,也就是殺青,是嗎?」

  「是。」

  「他頻繁犯案,為什麼你們花了整整十五個月的時間,才抓捕到他?」

  里奧不由自主地看了被告席一眼。殺青正凝視著他,一雙黑眼睛仿佛午夜的海面,波瀾不驚而又幽暗深沉。里奧強迫自己不要移開目光,看著對方一字一字說道:「因為他足夠聰明,謀劃縝密、下手果決,幾乎不留痕跡。」

  羅布在觀眾席中琢磨著這幾個詞——它們看起來像褒義詞,但放在目前這個地方、這個時候,似乎只會起到反效果。

  凡娜嘴角微微挑起,繼續問:「比起你追捕過的其他殺手,他更狡猾,擅長逃脫,手段也更老辣,對嗎?」

  「是。」

  「最後一個問題:作為最瞭解被告的執法者,你認為除了他自己所認定的連環殺人嫌犯之外,他是不是絕對不會傷害其他人?」

  羅布不覺挺直了腰身,將頭向前探去。這問題是個刁鑽的陷阱,沒有人能對別人的行為做絕對保證,但里奧一旦給出否定的回答,就證明在最瞭解殺青的一線執法者眼中,他有著濫殺無辜的可能性。

  里奧意識到,檢察官將辯論方向轉到「社會危害性」,在這個方面,他有著不容忽視的發言權與權威性。

  他遲疑了一秒,在殺青不動聲色的神情中,慢慢吐出了幾個字:「我不能做這樣的保證。」

  凡娜追問:「也就是說,你認為他有可能——即使曾經從未有過,將來也有可能向無辜者下手?」

  「……是。」里奧沉重地回答。他知道,他已向陪審團投下一枚很有分量的砝碼,將他們判斷的天平向檢方傾斜。

  殺青在這一瞬間閉起雙眼,再度睜開時,湧動的情緒已被他完美鎮壓。

  「我問完了。」女檢察官回到座位,轉身時朝辯方律師投出嘲弄的一瞥。

  坎寧在之前凡娜觀察他時,刻意露出點兒苦思對策的神色,這時卻胸有成竹地站起來,走到里奧面前,語氣輕鬆地問道:「請問,FBI刑事犯罪科的辦公室裡,有辦公室讀物嗎?局方推薦,並且公費購買的那種?」

  「反對!」檢察官叫道,「辯方律師在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我所有的問題都緊扣主題,不會無的放矢。」坎寧反駁。

  「那你最好馬上進入主題。」林登法官再次警告。

  「請證人回答我的問題。」

  「有。」

  坎甯向法官提請出示證物B,那是一摞書本,看封面像是小說,「這是懸疑偵探小說家Roy·Lee的作品,《床前的低語聲》和《碎蛹》、《死蝶》、《末翼》三部曲,它們也在你們的辦公室讀物中,對嗎?」

  「是。」里奧不明所以地回答。他不知道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跟今天庭審的案件有什麼關係?

  陪審員成員也相互傳遞著不解的眼色。

  「之所以推薦這些讀物,是因為與你們的本職工作有關,並且其中的推理方式、偵查手段等對你們瞭解罪犯的心理與豐富偵查知識有所幫助,對嗎?」

  「是的。」里奧承認。當然與本職工作有關,要不上頭幹嘛不往書櫃裡放《花花公子》呢,至於有沒有幫助,這是見仁見智的看法。

  坎寧露出了一絲轉瞬即逝的淺笑,「那麼,是不是可以這麼認為,FBI一邊在追捕殺青的同時,一邊將他所著的作品作為輔助教材,用以提高探員的刑偵水準?」

  法庭裡鴉雀無聲,人們似乎正在耗費腦筋,理解這句話中傳遞出的驚人資訊——幾秒鐘後,觀眾席譁然了!陪審團開始交頭接耳,女檢察官瞪圓了雙眼,忘記闔上她塗著膚色口紅的嘴唇。連一直表情淡定的法官,也面色驚訝,片刻之後,他才記得敲響法槌:「肅靜!」

  里奧怔怔地反問坎寧:「……抱歉,你說——什麼?」

  「申請出示證物C和D。」坎寧深吸了口氣。為了這一刻,他已經極度興奮與期待了幾天,演練了無數遍,以至於到現在還不能平息內心的激動。正如他打開地鐵儲物櫃,從裡面的包裡取出那一本手稿時,震驚得幾乎要昏過去。他迫不及待地回去找殺青求證,接著忘乎所以地大喊大叫,差點抱起對方原地轉圈,被獄警狠狠警告了一番。

  「證物C是一部剛完結不久的小說手稿,是由殺青親手交給我的,作者是Roy·Lee。沒錯,這是他的筆名。證物D是手稿筆跡與出版社之前保存的Roy·Lee手書筆跡的對比鑒定,證實雙方確實為同一人。」

  接過法警傳遞來的證物,法官與陪審團的神情仿佛逐漸由虛空落到實地,無法置信,但又不得不信。

  「新小說的書名叫《生死棋》,是以兩個月前的芝加哥國際象棋連環殺人案為原型的懸疑偵探故事,其內情之詳實、細節之逼真,令人不得不懷疑,殺青在這個現實案件中,是否也參與其中並扮演著一個重要角色。」

  「勞倫斯探員,」坎寧再度轉向神情木然的里奧,「我有個問題一直無法理解,在那個案子中,你和同事羅布裡·賽門被兩名連環殺手襲擊,你掩護同事逃出去,自己被俘虜、拷打、囚禁在機關密佈的『Holmes的恐怖城堡』。在當時那種身受重傷、行動不便的情況下,你究竟是如何逃出生天,打倒並擊斃兩名專業搏擊手、退役特種兵凶徒的?你能對法官、陪審團誇口,完全憑藉的是一己之力嗎?」

  里奧一聲不吭。他的腦子轟隆隆地響著,像一節因為脫軌而急速翻滾的火車,即將在懸崖下摔得粉身碎骨。他茫然地盯著自己的雙手。當時的另一個當事人就坐在下方,與他面對面,不過幾米距離,他卻無法正視他,用憤怒的目光譴責他——我放過了你,唯一的一次!為了保護你,我在遞交給上級的報告中,對你的出現隻字未提!而你,竟然將這些內情告訴了律師,成為在法庭上攻擊我的武器!

  「——別忘了你手按《聖經》時的宣誓!」坎寧提高聲調喝道。

  「……不,我不能。」里奧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那麼,那個人是誰?那個幫助你擊敗凶徒、救了你的性命,同時也拯救了執法部門其他無數潛在受害者的人,究竟是誰?」坎寧聲色俱厲地逼問。

  里奧痛苦而絕望地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你可以不正面回答。請你讀一讀文中劃線的這一段——」說著,坎寧將紙頁塞到他面前。

  白紙黑字在眼中模糊地晃動著,像光影斑駁的記憶碎片,像鮮血與痛楚拼湊起來的歎息。里奧聲音乾澀地讀道:「『好極了,我想我們可以達成一個臨時的統一陣線,』連環殺手殺手微笑著說,『也就是說,我暫時是安全的,不用擔心你用槍管戳著我的後背叫『Freeze』,對吧?』

  『在我抓到騎兵之前,是的。』聯邦探員謹慎地承諾。」

  坎寧問:「這一段,是忠實再現了當時的情景嗎?」

  「是。」里奧機械似的回答。

  「作為FBI高級探員,你和殺青的聯手合作,是個人行為,還是局裡授意的?」

  不,這跟調查局無關,你們想拉我下水,別想再攀扯局裡!里奧飛快地回答:「與調查局無關,這完全是我個人的行為!」

  他答得太快,也太堅決了,以至於落在有心人眼中,變成了一種不言而喻的欲蓋彌彰。坎寧朝陪審團傳遞了一個「看吧,黑幕無處不在」的眼神,感慨地、總結式地說了一句:「我們有理由相信,勞倫斯探員與殺青先生達成了某種共同追捕連環殺手的口頭協議,基於前者的身份,我不能猜測授意者來自哪個方面。但顯然,被告當了真,認為自己是類似『編外探員』之類的存在,抱著正義感、同情心,與為執法部門服務的積極心態,才導致了一系列案件的發生。」

  里奧像頭被逼到絕境的獅子,用異常尖銳與陰沉的目光,掃過坎寧得意洋洋的站姿,落在殺青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從自己走進法庭,直到現在,殺青都沒有開過口,說過一個字,但他用一種蓄謀已久的、出其不意的、悍然壓制的巨大力量,掌控了全域。

  檢察官強忍著驚慌失措的眼神猛地站起身,對法官說:「檢方申請休庭48小時!」

  黑人老法官沉聲說:「同意休庭。」隨著一聲法槌,觀眾席上的媒體記者們幾乎是一哄而散,用最快的速度朝自家的陣地奔去。

  坎甯難掩欣喜地走過來擁抱殺青,在他耳邊說:「難以置信……我們會贏的,我相信!」

  「贏的人,只有你一個而已。」殺青低喃。

  坎寧把這當成了一種新奇的誇獎,越發笑得燦爛。

  從證人席上走下來時,里奧幾乎被桌角絆倒。羅布沖過去扶住了他。

  「……羅布。」

  羅布聽見黑髮搭檔輕聲叫他的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這是個無恥的陷阱,蓄意的陰謀,根本防不勝防……」他試圖盡全力安慰他,並從未有哪一刻,像眼下這樣憎恨著殺青的冷酷無情。

  「羅布,」里奧用一種異常冷靜,冷靜到如死灰一般的語氣說,「我不想失去我的職業,除此以外,我已一無所有。」

  

  第56章 兩敗俱傷

  

  里奧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擠出記者包圍圈,又是怎麼回到辦公大樓的,外界那些嘈雜語聲仿佛來自無數頻道錯亂的收音機,不明其意,無關緊要。當他反鎖上辦公室的門,把一切關心與窺探排斥在外時,感覺整個世界突然一片寂靜。

  他如雕像般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紋絲不動,直到內線電話急促地響起。

  鈴響許久,他終於按下通話鍵。

  頂頭上司高迪的聲音從電話中傳出——這位元快退休的老FBI說話一貫慢條斯理,如今卻透著股無法抑制的焦躁:「你在搞什麼鬼,里奧?」

  「我很抱歉。」里奧低聲回答。

  「用不著道歉,你不擅長這個。我要你解釋清楚,為什麼會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這麼被動,以至於事態全面失控?你讓我覺得法庭證人席上的是另外一個人!」高迪異常嚴厲地追問。

  「……我很抱歉。」里奧沉默了幾秒後,重複道,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高迪發了火:「要不是情況緊急,我真想當面把你狠削一頓!我動用了媒體界裡『我們的人』,會盡可能拖延時間,把不利的風頭壓一壓。至於你,我給你12小時,不管用什麼辦法,我要那個律師親口向記者承認提供了偽證。里奧,這是你唯一一次解決麻煩的機會,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捅的這個簍子有多大!」

  「我明白。」里奧說,「還有一個更簡單的解決辦法:我辭職,去坐牢。」

  高迪仿佛噎了一口氣,隨即咆哮起來:「你自己幹的蠢事,自己去擦屁股,別指望手一甩就把爛攤子丟給別人!你想去監獄裡養老?那政府花在你身上的精力呢?經費呢?誰來買單?你們這些兔崽子,太年輕!太天真!你以為這事要是鬧大了,光憑你一個人就能扛得住?」

  他深呼吸著,努力平復情緒,恨鐵不成鋼地說:「現在、馬上、去想辦法!行動起來!別他媽自暴自棄了,記住你只有12個小時!」

  對方「砰」的一聲掛斷通話,里奧拿著話筒發怔。出了這麼大的紕漏,老高迪仍然護著他,極力想要保住他,這讓他眼眶有些發熱。

  其實他並非束手無策,正如高迪所說,那個律師就是很好的突破口。人人都有弱點,只要使用些不太光明的手段,扼住對方的要害,即便不能立刻解決,也能使事態朝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

  他只是感到心灰意冷。

  對殺青,對自身複雜矛盾的感情,對兩人間糾纏不清的恩怨與羈絆。

  他們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相互拯救又相互傷害,沒有人可以單方面去結束這種畸形的關係。里奧嘗試了,在法庭上他試圖摒棄私人感情,把殺青當成一個陌生人、一名罪犯,換來的是一個刀光劍影的陷阱,以及更加勢同水火的抗鬥。

  「你認為他有可能——即使曾經從未有過,將來也有可能向無辜者下手?」

  「……是。」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當吐出這個字眼時,殺青一瞬間痛苦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一隻蒼白的手捏住他的心臟,向墮落的深淵一路拖去。那一瞬間他以為聽見了自身靈魂深處的悲鳴。

  他知道殺青的痛苦所在,那是一種對某人、對自己的極度失望——因為把那個人放在與眾不同的位置上、因為在心靈層面上信任了那個人,以為在這個操蛋的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會理解與相信自己。

  他明明知道,卻在直覺與理性中選擇了後者,在殺青的軟肋上深深刺了一刀。這一刀,刺穿的是他們精神中水乳交融的那個部分,結果兩敗俱傷。

  痛嗎,是的,但必須習慣,里奧告誡自己,因為以後還會更痛。如果這份痛楚是對口是心非的懲罰,那他就必須全盤承受。

  鈴聲再次響起,這回來自於他的手機。

  里奧木然地看了看手機,「茉莉」的名字在螢幕上閃動。

  茉莉!李畢青!他幾乎忘記了這一茬……在逮捕殺青之後,因為對方的非暴力不合作態度,拒絕回答案情相關內容,再加上傷勢嚴重,不得不先行收監,以至於他還沒有問出李畢青被軟禁的地點。

  他該怎麼面對全然被蒙在鼓裡的茉莉?

  手掌用力抹了把臉,里奧無奈地接通對話。當得知他的姐姐將坐後天的航班回紐約時,他就像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天執行的囚犯,明知在劫難逃仍感到慶倖。

  至少,得把李畢青救出來。自己犯的罪,自己承擔後果,他已經失去了一個愛人,怎麼能讓茉莉也承受同樣的痛苦。里奧長長地出了口氣,似乎終於找到了行動目標,從椅子上一躍而起。

  羅布在緊閉的辦公室門外徘徊,既擔心,又不敢隨意敲門打擾裡面那個精神狀態堪憂的男人。就在左右為難時,門忽然打開,他的搭檔邁出來,臉色平靜、步伐堅定,與平常並無兩樣。

  「羅布,我去一趟MCC,你去停車場外幫我引開記者。」

  「……里奧?」

  「什麼事?」

  羅布端詳他的臉,並未發現異常,不由遲疑了一下,「你……還好吧?」

  「我很好。」里奧簡短地回答,順手在他胳膊上一拍,擦肩而過。

  「是嗎,平靜過頭的海面反而是暴風雨的前兆。」羅布嘀咕著連忙趕上去,「你要去MCC?見殺青?等等,你把槍寄在我這兒,衝動是魔鬼啊兄弟……」

  里奧再次來到聯邦拘留中心。監獄長不在,負責接待的獄警對他十分客氣,二話不說就準備了一間條件最好的會面室。

  會面室不大,有架床,雖然是過時的鋼絲床,但床褥被單看起來乾淨整潔。邊上開了個假窗戶,用綠樹草坪的貼紙偽造出並不存在的庭院風光。房間另一頭是簡易沙發,配有一張放著雜誌和塑膠假花的小茶几,牆上貼著碎花的壁紙,一切看起來都像在簡陋中刻意營造溫馨的氣氛。這是一間所謂的「夫妻房」,供犯人的配偶在探監時使用,在這裡可以享受隱私權,因而供不應求。只要肯多花點錢,有些不欲為人所知的隱秘會面,也會被安排在這裡。

  按規定,探視時間是一個小時,獄警在離開時關上隔音門,直到時間結束才會過來敲門。

  當里奧走進房間時,雙手雙腳被銬住的殺青正靜靜地坐在床沿。

  聽到響動後他慢慢抬起臉,朝走進來的男人挑起一抹哂笑:「這真令人意外,探員,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主動來找我了——除非我挖個洞從這兒逃出去。」

  里奧板著臉,拎過來一張靠背椅,在他對面坐下。

  「李畢青在哪兒?」他單刀直入地問。

  「不先問問我在這裡過得如何麼,我以為你至少會來看看我,哪怕只是一次。」

  「你曾說過有人看管,如果知道你入獄,他們是否會傷害他?」

  「我記得你的公寓裡有幾套我寫的書,沒扔掉吧?抱歉沒有提前告訴你我的另一個身份,因為作為一個低調的作者,面對粉絲時總有些害羞,你知道的。」

  里奧磨了磨後槽牙,充耳不聞地繼續追問:「你是個自認為有原則的殺手,要在李畢青身上破例嗎?被囚禁、被利用,他是個無辜者,為什麼要承受這一切?」

  「你上次打得太狠了,我的骨折到現在都沒好,」殺青用戴著鐐銬的手指了指左肋和膝蓋,「這兒,還有這兒,韌帶也裂了一根。我現在下蹲還有些困難,估計就算痊癒,也不能完全恢復以前的身手了。」

  完全不在一個維度上的對話,如同分別來自於兩個星球。里奧按捺著將對方再次暴揍一頓的衝動,沉聲說:「告訴我李畢青在哪兒!你針對的是我,犯不著牽扯不相干的人,想提什麼條件就痛痛快快地說,別像個小姑娘似的夾纏不清!」

  「對了,你收到我寄去的隨身物品了吧,幫我保管好,別一氣之下扔了,尤其是那部手機……」

  里奧起身,一拳揮向他的鼻樑。殺青舉起銬住的手腕一擋,兩人一同向後翻到在床墊上。殺青用掌心緊握住里奧的拳頭,看著咫尺間怒火燃燒的墨藍色眼睛,忽然微微一笑:「茉莉要回來了,對嗎?」

  里奧不答,急促地呼吸著。

  「找不到李畢青,你就沒法向她交代。我反正已經是身陷囹圄,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而你呢?你想失去唯一的姐姐,從此跟她形同陌路嗎?」

  「——廢話少說,提你的條件吧!還想減幾年刑?」里奧下定決心,一出MCC就去找坎寧,即使用再卑劣的手段,也要迫使對方臨陣倒戈。至於殺青,這回真要在監獄蹲一輩子了!

  殺青收斂了笑意,蹙起眉尖看他,露出一點孩子氣的委屈:「你以為我這麼做是為了減刑?」

  「不為減刑,難道是為了上電椅?我倒是希望聯邦法律為你破個例!」

  「這真令人傷心……」殺青喃喃說,「你想我死,而我卻想跟你做愛。」

  里奧的表情頓時僵硬了:「你——他媽的——在說什麼?」他驚怒交加之下爆了粗口。

  「沒錯,Fucking,你自己不是也說出口了。說真的,我現在很想操你,監獄裡總是充斥著欲求不滿的味道……我們上次約好的,『下次你在下面』,還記得吧?」殺青用一副坦蕩蕩的表情望著他。

  里奧面色鐵青,從齒縫裡擠出的聲音冰冷得像把刀子:「你這是想激怒我,然後死在我手上嗎!如果是,那你還真找對路了——你以為像上次那樣的欺騙、戲弄與羞辱,還能在我身上再來一次?」

  「我只是想在你身上來一次。」

  里奧忍無可忍地毆打他。殺青的雙手雙腳被鐐銬束縛著,無法有效還擊與抵擋,只能儘量不讓拳頭落在要害部位。直到里奧用雙手扼住他的喉嚨,而他看清了對方眼底難以遏制的殺意時,不得不做出了個投降的手勢。

  「咳咳……」他好不容易掰開里奧的手,嗆咳半晌,才發出了艱澀的聲音:「這不是戲弄,也不是羞辱……是威脅,或者說是交易,在你的貞操(他低低地嗤笑了一聲)和李畢青的性命中選擇一項,我的正義感爆棚的探員,你會選擇哪個?」

  「——你真是瘋了。」里奧冷冷地說,「一個瘋狂、執拗、自大、變態的神經病殺手。」

  「你可以在定義裡再加一項:手裡握著你姐夫的小命。」

  里奧咬著牙,氣喘吁吁。他不能殺他,雖然很想,但他不能不計後果……想想茉莉吧,他不能親手毀掉她一生的幸福……這個惡毒的混蛋、反社會的變態,即使他將所有的咒駡像垃圾一樣傾倒在對方頭上,也不能改變一個事實:如果殺青不想說,就沒有人能逼他說。

  「你看,這個決定一點都不難下,反正你上次也已經做好心理建設了。只要你讓我操一次,我就把親愛的姐夫還給你——你知道我會欺騙,但不會食言。」殺青說。

  里奧深深地吸著氣,感到一種對方的不可理喻帶來的眩暈,因這眩暈,他覺得自己也有點神志不清了:「先把地址告訴我。」

  「用你墳墓裡的祖父母發誓。」

  「好吧,我發誓,跟你上床,如你所願,可以了嗎!」里奧不耐煩地說,「現在告訴我李畢青在哪兒!」

  殺青湊到他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隨後將舌尖伸進他的耳洞。

  里奧打了個激靈,失聲道:「不可能。」

  「事實如此。」殺青似笑非笑地說,「就在你們的某座安全屋裡。我給他弄了個污點證人的假身份,讓兩個冒充特工的傢伙24小時看守,整整三個月,你們竟然壓根兒就沒有發現。」

  「是哪一塊出了問題?」

  「現在不是關心體制漏洞的時候,親愛的,」殺青將銬住的雙手舉到他面前,「幫忙開個鎖唄,我比較喜歡用兩隻手掐著你的腰。」

  「是嗎,我也一樣。」里奧說著,猛地一腳將他踹下了床。

  殺青的腦袋撞到硬地板,眼前一陣陣發黑。等他恢復知覺,發現自己背朝上被壓在半人高的假窗臺上,雙腿被分開到腳鐐長度的極限,戴著手銬的雙臂無助地伸向前方,手腕頂在無法打開的窗戶上。

  「你發過誓的里奧!」他叫起來,「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你說的對,我做不出言而無信的事,所以打算兌現誓言:『跟你上床,如你所願』,不正是這樣麼?」里奧冷淡地說道,三兩下把對方的囚褲扯到腳踝,同時拉開自己的褲鏈。

  他只把西裝褲頭褪下來一點兒,掏出半軟不硬的性器,快速擼了幾下。說實話他根本沒想過,還會跟殺青有什麼肉體上的牽扯,尤其在這種鐵籠子似的鬼地方,但既然這是對方自找的,他也沒必要手下留情。

  沒有任何潤滑的後穴乾澀難進,他用手指粗暴地幫了忙。當他整根頂進去,抽出來,又頂進去後,感覺一股熱流滋潤了彼此……是殺青的血。

  殺青發出了一聲痛楚的悶哼。他在心裡懊惱,因為和里奧獨處時,掌控情緒、步步緊逼的滋味太過美好,使他一時疏忽了對方語言上的漏洞,被輕易翻了盤。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形勢比人強——要是沒有這兩個礙事的鐐銬,里奧未必能占到上風。

  「我不喜歡背入式……更痛恨在窗臺上……」他吸著冷氣,斷斷續續地說。

  里奧沒有理睬。他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節奏,殺青的身體所產生的吸引力,遠比他認為的大得多。他本以為自己興趣缺缺,但在進入以後,發現性器已經硬得發痛。

  那是一種許久沒有被滿足的疼痛,不用猛烈的抽插與狂暴的撞擊就無法紓解。他用雙手緊緊掐住對方柔韌的腰身,大力撞擊著赤裸翹起的臀部,在淫靡至極的啪啪聲中仔細傾聽對方的呻吟——來自殺青的、細小忍痛的呻吟,這令他的神經越發興奮,有一種駕馭與施虐的快感。

  殺青被迫搖晃著身體,鐐銬下的兩隻手用力絞纏在一起,指節攥得泛白。為了緩解綿延不絕的痛楚,他竭力試圖放鬆肌肉,卻徒然無功,只得任由疼痛的浪頭一波波拍打而來,咬著牙忍受。

  里奧很清楚,這是強暴,但他依然繼續。對方是自作自受——他用這個藉口說服自己,同時感覺體內黑暗的一部分,正從正直自律的表像下面,緩慢而猙獰地爬出來。

  這股黑暗一直都在,它只是潛伏得很深,但依然從眼眶閃著紅光的貓骨檯燈、從桀驁不馴粗口連篇的少年時代、從執著到近乎偏執的信念、從精心計算冷靜佈置的偽造現場中,黑霧般緩緩地滲透出來。

  你以為我是哪種人?他很想冷笑著問殺青,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哪種人!或許這才是我精神抑鬱、嗑藥上癮的根源所在——我總是試圖驅散這片黑暗的濃霧,卻沒有意識到,它跟我的靈魂息息相關。

  它就是一部分的我。

  「操……離開窗臺……見鬼,我說了別在窗臺上!」仿佛陷入一場無法掙脫的夢魘,殺青聲音暗啞地嘶叫著,雙手用力拉扯著銬鏈,在腕間勒住了深深的紅痕。

  「閉嘴。」里奧焦躁地說,伸出一隻手按住了他的後腦勺。

  

  第57章 不可觸碰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無數混響在耳邊回蕩,幽靈似的發出尖嘯。它們在他腦中狂飛亂舞,伸出銳爪撕扯腦漿。他被衝擊、被搖盪,被身後巨大的黑影壓制,動彈不得,軟弱無力,除了尖叫與哭泣什麼也做不了。

  他哭泣著,尖叫著,被浸泡在疼痛與恐懼的毒液中,而疼痛與恐懼永無止境。

  他的側臉因為手掌與檯面的擠壓變了形,只有一雙驚恐而茫然的眼睛藏在亂髮的縫隙裡,因為不停地晃動而焦距渙散。

  眼前瘋狂跳躍著光影的碎片,黝黑草坪從窗外鋪展開來,延伸向遠處怪物似的樹叢,最後一同溶入更加幽深的黑暗之中。

  女人的頭顱在草坪上盯著他,披散著蛛網般的長黑髮,睜著渾圓的直勾勾的眼睛,仿佛一朵新出土的蘑菇。

  她盯著他。所有的獰笑、惡欲與暴行,所有的哀求、哭喊與痛苦,她都死死盯著。只是盯著。

  別這麼看我!不要看……他求她、罵她,呼喚她,但沒有任何回應。

  她猩紅的嘴唇扭曲地大張著。

  他聽到她的哀嚎。無論過去多少年,他總能聽見她的哀嚎,整日整夜地在這個庭院裡、在這棟房子上空回蕩……

  里奧在殺青開始幹嘔和痙攣時發現了不對勁。掌心下的黑髮被大量汗水徹底打濕,囚衣後背也因濕透變成了深色,使趴在窗臺上的男人看起來仿佛一具剛從水裡打撈出的浮屍。

  里奧猶豫了一下,鬆開手。對方痙攣的肌肉將他絞得更緊,他忍住越發強烈的快感,撩開濕發查看身下人的臉。

  痙攣很快停止了,殺青的臉慘白如蠟像,透著股生機盡褪的死氣沉沉,雙眼沒有絲毫光彩,如同一對棕褐色的石頭珠子,失神的目光定格在另一個空間,眼眶裡滿是生理性淚水。

  不安與慌悚卷上里奧的後頸,仿佛一股帶著寒氣的勁風,驅散了心底那片冷酷、惡意的黑霧。他覺得自己剛從一場扭曲的夢境中驚醒,夢中的他完全不像他,又分明就是他。

  鮮血從交合的地方一滴一滴落下,他像被什麼淒熱的東西燙到,猛地抽回深埋在對方體內的部分。

  「……殺青?」里奧低沉沙啞地喚了一聲,將身下無力的軀體翻過來。

  他撫摸著殺青濕漉漉的前額。那雙形狀俊秀卻黯淡無光的眼睛大張著,就像岩漿徹底冷卻後凝結成的灰色岩層,鋪陳在無人的荒原上。這令里奧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整個身心都因為這恐懼而顫抖,喉嚨緊澀到幾乎發不出聲音。一股無法言喻的衝動促使他俯下身,試圖親吻對方眼眶中的淚水。

  然後岩層陡然破裂了。

  仿佛有種熾烈、鋒銳、不可摧折的力量撞破了岩層,從灰燼的下面猛地爆發出來。

  里奧沒來得及看清這道眼神,但在槍林彈雨中磨礪多年的警覺拽痛了他的神經,使他在這瞬間將上半身向後一仰。

  攻擊落了空。它本該沿著精准的弧線,刺進另一個男人的頸動脈,拔出時帶著噴射狀的血流。

  細小卻致命。實際上,它不過是一截磨利的塑膠牙刷柄,但在殺戮滲入本能的雙手中,任何物體都是致命武器。即使那雙手鐐銬重重。

  一擊不中,第二擊緊隨而至。里奧猝不及防,但長期訓練形成的條件反射拯救了他,他一把抓住殺青腕間的手銬鏈,將它死死壓在對方胸前。

  「殺青——」他一聲低喝。對方僵硬失魂的肢體,與殺氣騰騰的眼神詭異地搭配著,令他感覺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被憎恨吞噬的嗜血鬼魂。

  殺青如夢初醒般一震。

  他慢慢眨了幾下眼,似乎終於看清了眼前的男人,像是失望,又像是慶倖地抿了抿嘴角。「……是你。」他懶洋洋地說,帶著大病未愈似的疲憊與厭惱,「怎麼,還要繼續嗎,那就他媽的離窗臺遠點,到床上去。」

  里奧在咫尺間看著他,神情複雜至極。沉默半晌後,他抓著手銬鏈子拉向自己,然後用力地擁抱了殺青。

  「這架勢可真蠢,假裝溫情脈脈什麼的,」殺青語氣嘲弄,「兩個男人光著屁股不就是互相操的嗎?」

  里奧把他抱得更緊。「你恨的不是我,想殺的也不是我。沒錯,你對我所有的欺騙、戲弄與逼迫,踐踏我對『李畢青』的感情,無論出自什麼原因,都不是恨。」

  「你可真有自信,帥哥。」殺青回答,「實際上,我幾乎把你弄得身敗名裂——或許就在明天新報紙出爐後,那可比死更令你難受。我是故意的,你很清楚,否則也不會氣得發瘋,跑來強暴我。」

  「我承認對你非常惱火、心懷恨意,不僅是因為立場對立,更因為我琢磨不透你,而你卻看透了我。」黑髮探員苦澀地說,「我揭開了你臉上的面具,卻怎麼觸碰不到真實的內心。雖然我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是……是的,我總是對你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在你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它們之後。」

  「那你最好別再對我抱有幻想,因為我還會再打破它。」

  「為什麼——為什麼要逼我恨你?」

  殺青歪著頭想了想,微笑道:「因為如你所言,我是個瘋狂、執拗、自大、變態的神經病殺手。」

  里奧再次沉默了。

  長而無聲地歎了口氣後,他伸手替殺青拉上了褲子。「你的肛門括約肌撕裂了,最好及時去醫務室止血。」

  「來自強姦犯的建議,非常感謝。」殺青說。

  「其實你完全可以不這麼夾槍帶棒地說話,在我看穿了這一點之後,你已經沒法再激怒我了。」里奧整理了一下衣服,從外到內都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自持,「的確,今天在法庭上你給我找了個大麻煩,但我能解決。很遺憾你還得繼續蹲監獄——也許要蹲一輩子——不過放心,我會經常來探望你的。你知道嗎,就在剛才,我忽然想明白了: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人,相互間的關係糾纏不清、與眾不同,不能以常理看待,如果你我就是其中一員,那就接受現實,無需反抗。」

  「探視時間結束,我得離開了。」黑髮探員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望向殺青,目光異乎尋常的柔軟,似乎擔心會傷害到什麼,卻又不得不關注。「窗臺上,曾經發生過什麼?」他問,「我感覺那是一個噩夢——噩夢總是很難走出的,我也曾經歷過噩夢,是你把我拉了出來。現在,輪到我拉你一把了。」

  殺青腕間的手銬發出一聲微響。這一刻他的目光冰冷而黑暗,宛如任何光線都無法照亮的海底,埋葬著無數隱秘的死亡的殘骸。在他的眼神中,里奧感到一種沒頂的窒息,但很快發現這是個錯覺,對方只是漫不經心地聳聳肩:「發生過什麼?一個執法者強暴我,就在剛才。需要報警嗎,長官?」

  「……我知道剛才的行為是個錯誤,但我不想為此道歉。」里奧說完,抿緊嘴唇,打開門走出了房間。

  殺青站在原地,目不交睫地看著里奧離開。直到獄警進來,招呼他回去自己的牢房,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指間的小武器塞回到袖子裡。

  阿萊西奧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伸直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頂著上鋪的床板。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翻身而起,迎向回來的室友。

  「你看起來氣色真糟,生病了嗎?」他一邊關切地問,一邊用眼神示意押送的獄警快點關上門滾蛋。

  「有點累,想睡覺。」殺青敷衍地回答,踩著床架的腳踏往上爬。

  目光觸到他的身後,阿萊西奧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忽然伸手扯住他的囚衣下擺。

  殺青回頭,不耐煩地看他。

  森冷轉瞬即逝,褐發藍眼的義大利男人依舊是一副溫和清爽的模樣,仿佛涉世未深的青年。「褲子後面全是血,」他一臉擔憂,「你是不是受傷了?」

  「沒事,你不用管。」

  「可你受傷流血了,我得叫人過來送你去醫務室。」

  殺青掰開他的手:「說了沒事!我不想去醫務室,你讓我好好睡一覺,行嗎?」

  「當然……」阿萊西奧有點尷尬地鑽回到自己床上,片刻後又探出頭來:「我這兒有消炎藥片,還有止血的藥膏、紗布,你需要嗎?」

  剛合上眼的殺青無奈地歎口氣:「給我吧。」

  阿萊西奧立刻跳下床,翻箱倒櫃地找出一捧醫療用品,堆在上鋪床沿:「要是夠不著,我可以幫你上藥。」

  「不必了,我自己來。」殺青倦怠地趴在床墊上。床沿露出室友有點沮喪的半張臉,他暗歎口氣,撐起半個身體探過去安撫道:「抱歉,阿萊西奧,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因為剛才的會面?他們折騰你了?為了案情?呃,我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了,從報紙上,說實話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你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連環殺手殺手』。」阿萊西奧感慨地說,「你看起來是那麼……斯文,秀氣。」

  「你看起來也不像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黑手黨。這世界本來就表裡不一。」殺青說,「我是被折騰得夠嗆,但不是因為案情。」

  「那是為什麼?」阿萊西奧的目光落在他俯臥的胸口。從衣襟的縫隙中,滑出一條吊著金屬牌子的銀灰色短鏈,有點類似士兵的狗牌,不同的是,兩英寸見方的牌子上沒刻姓名,週邊勾勒著形狀詭異的花紋,中央是凹陷進去的暗紅色圓坑,宛如鮮血滴在鏡面,邊緣濺出太陽般放射狀的輪廓。「因為某些陳年恩怨,比如,幫派間的?」

  殺青立刻伸手握住在月神島從夏尼爾身上得到的金屬鏈牌,塞回衣內,不以為意地答:「不,我不混幫派。」

  阿萊西奧露出一副「就算你否認我也心知肚明」的神色,說:「放心吧,雖然紐約黑手黨和血幫之間曾經有過一段不愉快,但那已經是陳年舊事了。老沃根死了那麼多年,不會再有人跟他的養子們過不去。」

  「老沃根的養子們?」

  「不是嗎,作為血幫最強勢的創立者之一,老傢伙生平最遺憾的就是沒有留下後代,所以從一大票養子中尋找心理平衡。據說他曾經定制了七塊血牌,分給最青睞的幾個養子,難道這不是其中的一塊?」

  「聽起來很牛逼的樣子,可惜我從沒覺得這鬼牌子有什麼用處。」

  「時代更迭嘛,不合時宜的東西總會被淘汰,或許二十年前還有人會認得且畏忌這牌子,但現在……只能供在黑幫博物館裡了,如果有這個館的話。」

  「這麼說,就算我一直戴著也沒關係了?畢竟是家族傳承,我也不想隨便就丟了。」

  「應該是,畢竟那個時代的大佬們死的死,隱退的隱退,就算還有幾個活動的,也老得快入土了……哦對了,有一個還關在『墳墓』呢,三十幾項重罪,八百多年刑期,估計連骨頭都得爛在監獄裡。或許你聽說他的名字,拉法爾·斯托克,也是老沃根的養子之一。」

  「『墳墓』?你是說雷克斯島監獄?」殺青眼底掠過微不可察的幽光。

  「就是那個島,上面有十座警戒度不一的監獄,其中五座是重刑犯監獄。順道說一句,我那倒楣的老哥就關在其中一座。」

  「你也說了,那些是陳年舊事,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怎麼這麼清楚內情?」

  阿萊西奧露出了帶著一絲羞赧的笑意:「就像你說的,家族傳承嘛。」他邊說,邊旋著消炎藥膏的蓋子,細心地在膏管封口處紮了個小洞,「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其實這種事也沒什麼大不了,就跟被捅幾刀差不多,十五歲那年我差點把槍管塞進自己嘴裡,但後來我想明白了,為一幫該下地獄的混蛋而懲罰自己,那可真是蠢斃了。」

  「……後來那些人呢?」

  阿萊西奧聳聳肩:「絞肉機真的很好用。」他拉起褲管,讓殺青看腳後跟處的那道深長的舊傷疤,「我一直沒把這傷疤消掉,就是為了提醒自己:如果你被某人傷害,很簡單,做掉他。」

  殺青眨了眨眼睛,活像個被難題困擾的好學生:「可我不想做掉他。」

  阿萊西奧很想順勢摸一摸他長而直的黑睫毛,但還是忍住了,「那就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殺青點頭:「說的對——會有那麼一天的。」

  里奧走出MCC大樓後,看見羅布正坐在車裡等他。綠眼睛的探員一照面就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沒一怒之下把他掐死吧,那你的工作可就真保不住了!」

  「放心,他還活著。不過,」里奧停頓了一下,「估計得難受一陣子。」

  羅布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露出這種愧疚的眼神,那是他自找的。對了,趁你去教訓那小壞蛋的時候,我把坎寧三十六年的人生軌跡挖了個遍,找到了個不錯的突破口。他有個漂亮老婆和兩個女兒,還有一個福利院裡領養的兒子,實際上,這個名義上的養子是他的小情婦所生,而這名情婦,是他老婆的外甥女——是不是很挑戰倫理道德?人生真是狗血如戲。你說他的模特老婆和有錢老丈人如果知道了這件事,會不會拿大巴掌狠狠扇他,然後把離婚協議書甩在他臉上?」

  里奧點頭道:「作為過錯方,他不但會失去子女的監護權,付一大筆贍養費,還要被追究法律責任,如果他跟妻子的外甥女通姦時,那女孩還沒成年,他死定了。」

  「跟妻離子散比起來,『因一時疏忽失察而提供了錯誤證據』的罪名導致的後果可要輕微多了。」羅布一踩油門,愉快地吹了聲口哨,「我已經迫不及待要去敲打他一番,這頭自私自利、詭計多端的老鱷魚!」

  兩個小時後,他們在坎寧·岡薩雷斯的辦公室裡,看著桌對面那個坐立不安、面如土色的律師,頻頻擦拭著額際滾落的汗珠,有種強勢翻盤的快感。

  坎寧再三掙扎後,最終挫敗地雙手抱頭,把精心打理的髮型揪得亂七八糟:「好吧,你們贏了,但我們得簽個協議……」

  正在這時,他的手機鈴聲響起。坎寧暴躁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按下通話鍵。幾秒鐘後,他臉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緊接著,露出一副匪夷所思、卻又正中下懷的神色。掛斷通話後,他朝對面的兩名FBI探員譏誚地一笑:「我想,你們已經犯不著跟我較勁了,大魚落網,還需要為難我這只小蝦米嗎?」

  「什麼意思?」羅布問。

  「意思是,你們最關心的案子,最棘手的嫌疑犯——殺青先生,剛才同意認罪,與聯邦政府進行辯訴交易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回到車裡,羅布難以置信地問里奧,「殺青那個頑固分子居然肯認罪?里奧,你之前對他幹了什麼,用聖水淨化他的心靈了?」

  里奧不自覺地皺眉:「這完全不像他的風格,除非……他又有什麼新的佈局和計畫。總之,我覺得不對勁。」

  「我也是。」羅布說,「但要認罪他就得把一切都交代清楚,至少我們能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

  「他所謂的『真實身份』,你信嗎,反正我是不信。」里奧哂笑,方向盤一轉,朝FBI辦公大樓駛去,「你去通知之前調查殺青身份的相關人員,把已有的資料全都移交給我。」

  「你要親自調查?那這個案子……」

  「交給你掃尾,反正他已經認罪了不是嗎。」

  「反正他已經認罪了,你幹嘛還要這麼較真?二十多年來的資料,海底撈針似的,夠你不吃不睡忙上幾個月的,這可沒什麼太大意義。」儘管對搭檔的固執深有體會,羅布仍不死心地勸到。

  里奧沉默片刻,低沉地說:「因為我想知道,窗臺上曾經發生過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換地圖,臭名昭著的雷克斯島監獄…殺青遊走在幾個勢力之間,努力接近他的終極標靶。

  

  第58章 「墳墓」

  

  「連環殺手殺手」突來的認罪在社會輿論上掀起了大波,不止新聞媒體,公眾也分幫結派,在論壇與推特上吵得不可開交,爭鋒的焦點已經從「以暴制暴是否有罪」轉移到「為何在庭審佔優勢的情況下認罪」,關於聯邦政府與中情局暗箱操作的陰謀論喧囂日上。里奧和羅布所在的辦公樓外永遠擠滿了熱情高漲的記者群。由於殺青粉絲團的包圍與抗議,拘留中心簡直像座潮水沖刷下的堡壘,以至於差點出動了防暴員警和直升機。

  辦公室內,羅布邊刷網路新聞,邊發著牢騷:「……刑訊逼供?扯淡,他又不是被關在關塔那摩……『不可告人的交易內幕』?那你們又是怎麼知道的!里奧,這些記者太他媽能瞎掰了,居然還有的說你跟殺青——」

  里奧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哦,看錯了,不好意思,那是篇『斜杠粉』寫的幻想文。」

  「斜杠粉?」里奧不解地問。

  羅布偷眼看了一下里奧,覺得他神情平靜目光平和,像是已經徹底擺脫了之前的痛苦糾結,應該不用刻意去避諱某些話題了。「呃,就是爭執於LK還是KL的粉絲,一大票呢,主要是年輕女性。」

  「我還是不太明白。」

  「就是你們倆,那個……誰攻誰受的問題。」

  里奧震撼地看著他,對方連連擺手表示問題不是出在他這邊。

  「都怪那本該死的《生死棋》,坎寧把它的部分片段高價賣給了網站,網路上立馬就轟動了,你不知道有多少家出版商在爭搶它的初版權,連帶催生出了一整個同人圈子。對了,順道說一句,Roy·Lee之前出版的小說都賣斷貨了,據說現在正再版加印呢。」

  「……瘋狂的世界。」里奧屏著呼吸,覺得快被自己憋死了。居然有那麼多人因為一本小說就臆想起執法者和嫌疑犯的關係?該死的,殺青不會把一些不該寫的東西也寫進去了吧?譬如用嘴銜子彈,甚至之後的……他不可避免地絕望地想,這下FBI的聲譽真要毀於一旦了!

  「可不是,以前流行的是粉絲給連環殺手寫情書和求婚,現在改成建網站和拉CP了。」羅布聳肩,不無諷刺地說,「時代在進步嘛。」

  里奧用手掌托住前額,低低地呻吟了一聲。

  「沒事,」綠眼睛搭檔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是一些腐女的意淫而已,不會影響到你的工作和生活,而且我也會守口如瓶。不過說真的,我也挺好奇——你倆究竟誰攻誰受?」

  這下里奧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用手邊的報紙卷用力敲了一下羅布的腦袋:「突擊隊那邊怎麼樣,救出李畢青了嗎?」

  「剛傳來的消息,已經成功營救並送往醫院進行全身檢查,除了精神還有點恍惚,似乎沒有什麼大礙。遺憾的是,負責看守的人早就望風而逃,沒有抓住,否則多少也能盤問出一些殺青的底細。」

  里奧一臉意料之中的神色:「就算抓住也問不出什麼實質性東西,他一貫謀定後動。」

  「所以我才驚訝於他毫無預兆的認罪。」羅布說,「我聽說檢察官瑪崔尼今天上午跟他達成了辯訴交易——他要在庭審中認罪並懺悔,向局裡坦白真實身份、協從同夥和資金來源,並向記者與公眾承認小說裡的情節只是文學創作而非事實,以此換取17年刑期。」

  「17年。」里奧沉聲說,目光落在報紙頭條殺青的照片上。

  「其實也沒那麼長,服滿三分之二刑期就可以申請監外執行……」羅布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連忙轉了話鋒說:「你知道他的家鄉在鳳凰城,真名叫艾維斯·李嗎?他的父母——」

  羅布突然消了聲,因為對面黑髮探員的臉上正赤裸裸地寫著「相信你就輸了」的嘲弄表情。「好吧,我知道你不會放棄親自調查的念頭。」他聳聳肩說,「你這個強迫症患者,偏執狂。」

  里奧笑了笑,正待接話,短信聲忽然響了起來。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上的文字,臉色忽然起了微妙的變化,騰地起身,撈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呢大衣:「我從一份20年前的檔案裡找到點線索,這就出發飛往猶他州。羅布,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任務?保證完成!」羅布吊兒郎當地敬了個兩指軍禮。

  「去機場接一名叫茉莉·勞倫斯的女性,她乘坐的航班這會兒剛剛降落。」

  「茉莉·勞倫斯……」羅布眨了眨眼睛,忽然如夢初醒地慘叫起來:「茉莉!不不不,你不能把這種出生入死的活兒丟給我去做!你叫我怎麼去跟她解釋,說你害得真姐夫被軟禁現在躺在醫院,又把假姐夫弄上床接著丟進監獄?天哪,我真不敢想像那時茉莉的表情!聽著,里奧,逃避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畢竟她是你姐姐,再怎麼生氣也不會真把你怎麼樣,我就不同了……里奧!里奧!」

  他的黑髮搭檔頭也不回地疾步走出辦公室,順手把門一甩,幾乎是落荒而逃。

  「你要走了嗎?」MCC的牢房裡,阿萊西奧問殺青,後者正坐在床沿等待獄警過來提人。「聽說你認罪了,這個我不吃驚,我吃驚的是,你居然指定要去雷克斯島監獄服刑,並作為辯訴交易的條件之一?」

  殺青沒有回答,也並不奇怪這個義大利青年是怎麼知道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從不缺手段的體面人,有著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我沒跟你說過,那個島綽號『墳墓』嗎?」阿萊西奧一屁股坐到他身邊,用一種誠懇勸解的語氣說,「聽我說,大倉可不是拘留中心,我們都知道重刑犯監獄是什麼樣的鬼地方,但相信我,『墳墓』比你所能想像的所有監獄加起來更糟糕!」

  殺青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撥開,漫不經心地答:「我知道。」

  「那你還——」阿萊西奧驀地收了聲。這段時間他已經開始瞭解朝夕相處的室友,知道對方看似平常的身軀下潛伏著怎樣一股爆發力十足的堅韌與銳利。這種人如果下定決心要做什麼事,即使上帝也無法阻止。

  「好吧,」阿萊西奧歎口氣說,「如果你執意這麼做的話,我想請你幫我個忙。」他把手伸進囚衣內,從貼身小口袋裡掏出一枚戒指,放進殺青的掌心:「請幫我把這枚戒指交給我的哥哥,他叫蒂莫西·貝拉爾迪,就在雷克斯島監獄的第五區。」

  殺青翻看那枚戒指,戒面上雕刻著雙頭蝮蛇纏繞百合花的圖案,大得幾乎不像個戒指。「我想這不只是戒指這麼簡單,而且你有的是辦法把它寄到雷克斯島去。」

  阿萊西奧說:「是的,但我只信任你。實際上,它不僅是一枚戒指,還是家族印章,義大利貝拉爾迪家族,我想你應該聽說過。」

  「噢,教父的印章。」殺青調侃,「你們真的還保留著往密信上蓋戳的老習慣嗎?」

  阿萊西奧有點赧然地笑了笑:「也是家族傳承的信物,其實我們私底下管它叫『詛咒之戒』。它的上上任主人是我的伯父,死于暗殺;上一任是我的堂兄德里克,後來他在遊輪上因為觸電意外身亡了,我的一個表兄文森特也想得到它,結果那個倒楣蛋因為電梯故障從十幾層樓摔得粉身碎骨……」

  「你信這個?」殺青反問。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信不信,我都不想接受它,但我的哥哥顯然不這麼想。」阿萊西奧聳聳肩,「我猜要是再不把這戒指交給他,搞不好哪一天我也會死於意外。」

  「你們兄弟感情不好?」

  「不,很好——只要不涉及關鍵利益。」

  殺青考慮片刻,說:「好吧,我幫你這個忙,就當感謝你這段時間以來的照顧。但我不認識你哥哥。」

  「你一見到他就能認出來,我保證。」阿萊西奧微笑著說。

  這時,押送的獄警走過來,用警棍敲了敲鐵門,提醒出發的時間到了。殺青將那枚戒指放進內衣口袋,起身走向門口。阿萊西奧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在對方甩開之前,附在他耳畔說:「小心……每一個人。」

  殺青微微點頭,走出被獄警打開的牢門。

  穿過走廊時,他看見一張熟面孔——他的麻將搭子之一,香港大圈幫的職業殺手,甘。戴眼鏡的亞裔青年在他們面前站定,看起來蒼白瘦弱,毫無攻擊性,卻令獄警們仿佛遇見一條毒蛇似的瞬間戒備起來。

  「別緊張,我只是想過來感慨一下。」他用細顫顫的聲音說,「他一走,我們又三缺一了。」

  擦肩而過時,甘湊到殺青耳邊,輕而細地吐出了一句話:「看在你牌風好的份上,送你個臨別禮物——墳墓第六區洗衣房的地磚底下,好好找吧。」

  等到獄警上前阻止時,他已經如遊蛇般滑走了。

  殺青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角。

  轉獄的押運車載著唯一一名乘客,在夜色深沉時離開了紐約聯邦拘留中心。

  站在MCC七樓窗口邊的阿萊西奧,目送著押運車被夜色吞沒,向旁邊伸出一隻手。手機從獄警口袋被遞到他掌中,褐發的義大利青年撥通一組號碼,隨後只說了三個字:「他來了。」

  荒涼的海岸線在晨霧中隱現。離海岸線兩公里外的孤島,只有一條拱形長橋與陸地相連,仿佛一團突兀的、從健康肢體上贅生出的惡性腫瘤。島上密佈著許多低矮的建築物,島沿還停泊著一艘早已不能移動的大型駁船,另外加蓋的五層白色船身上滿是密密麻麻的窗戶——所有這些建築只有一個功能:監獄。

  高牆電網層層環繞下的雷克斯島監獄分為十個區域,迷宮般曲折嵌套,卻又各自佇立,與世隔絕。

  這裡是被整個世界唾棄與遺忘的角落。

  每個犯人來到這裡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由於關押犯人數量太多,浴室分早中晚三波輪流使用,當兩名獄警押著一個新人走進第五區的浴室時,偌大的空間立刻就騷動起來。

  押送的獄警賽門幾乎是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一眼新來的囚犯:在這種男性荷爾蒙飽脹到幾近爆炸的地方,這張太過俊秀的臉蛋對眾人而言簡直就是地獄裡的狂歡,對他自己則是一場命中註定的悲劇。

  會進這座監獄的都不是省油的燈,賽門心下明白,眼裡卻看不過去似的,用警棍威懾性地敲了兩下水管:「老老實實洗你們的澡!今天誰都別想幹出什麼爛事!」

  他和另一名叫喬的獄警相當盡職地看著新人在一屋子視奸般的下流目光中洗完澡——畢竟是第一天,弄出什麼暴力事件,他們也不好向上頭交代——然後將新人帶往醫務室,進行自殺傾向心理測驗。

  剩下滿室赤裸的男人在欲求不滿中百爪撓心,各懷鬼胎。

  一個至少250磅重的黑胖子邊享受著兩人的擦背服務,邊吩咐另一名心腹:「我要那個新來的小子今晚住進我那間,告訴拉裡,我願意付正常價碼的兩倍。」

  「我出三倍。」浴室另一頭的人群裡,一名身材異常魁梧的黑人帶著挑釁的神情說道。他從光禿的頭頂到腳踝滿是紋身,仿佛一座被塗鴉族徹底光顧過的鐵塔。

  「狼棍,我要把你的皮一寸一寸割下來,縫成窗簾和馬桶墊……」黑胖子眯起幾乎看不見的細小眼睛,陰森森地說。

  「你也只能幹這些娘麼兮兮的活計了,瑪律沃。」對方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自從上次老二差點被新人咬斷,你還能硬得起來嗎?還是說,你已經在自家屁股後面開了個新陣地?」

  要換做平時,爭鋒相對的兩撥人早就揮拳相向,打個頭破血流了。但今天,氣氛更加古怪和壓抑,雙方都不甘卻有意地控制著自己,仿佛氣壓異常低的海面,密雲不雨中正醞釀著一場席天卷地的巨大風暴。

  「……等著瞧,狼棍,等著瞧。」瑪律沃悶聲說,眼裡閃動著野獸般暴戾的凶光。

  狼棍哈哈笑著,手指不自覺地抽動,似乎正握著什麼血淋淋的武器:「等著瞧,死胖子。」

  負責安排囚室的拉裡陷入左右為難的苦惱,瑪律沃與狼棍,兩邊他誰也不想得罪。雖然他們是囚犯而他是獄警,但他還有父母家人住在紐約,不論是得罪瘸幫老大還是血幫老大,都會給家人的安全帶來毀滅性打擊——即使是入了獄的老大。

  這可真是件要命的差事,拉裡不無怨恨地想,新人每天都有,他們幹嘛非得看上同一個!而且還都是志在必得!就在他頭疼萬分的時候,賽門拿著兩杯咖啡晃過來,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幹嘛盯著安排表發愁?你可是守著個肥差。」

  拉裡用力歎口氣,對同事兼好友說:「你要能幫我解決這問題,兩邊一千兩百五十塊好處費都給你。」

  賽門頗有興趣地聽完後,露出一副「這麼點事就把你難倒」的戲謔之色:「這還不簡單?給那個新人一間單人牢房不就得了。」

  「可這樣不是兩邊都得罪?」

  「聽我說完,1317號囚室不是剛空出來,把他安排進去。」

  拉裡的眼睛亮了起來:如果說第五區還有誰能跟瑪律沃和狼棍抗衡,無疑就是住在1316號單人囚室的那位了。「可是,『教父』不好這一口……」

  賽門恨鐵不成鋼地用攪拌勺戳了一下拉裡的腦門:「有什麼關係!只要放個風聲給瑪律沃和狼棍,讓他們以為是『教父』的意思就行了。」

  拉裡恍然大悟地開始往安排表裡填名字,剛寫了個「艾維斯」,又擔心地抬頭問:「原來住在1317的佩奇是怎麼死的,你不會忘了吧?如今一聲招呼不打地送進一個新人,會不會激怒『教父』?」

  賽門指著電腦螢幕上新人的照片——即使站在尺規前舉著個姓名牌,這個名叫「艾維斯·李」的青年依舊俊美得與整座監獄格格不入,「你覺得『教父』會把他當成一份誠意的禮物,還是敵意的挑釁?」

  拉裡看了照片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最後點頭承認:「作為異性戀,我還是得公平地說一句,他比島上絕大多數的女性獄警和護士都養眼。就算沒性趣,放在旁邊看看也不錯。」

  「這就得了。」塞門喝完了一杯咖啡,起身說:「我還得繼續執勤,順道給那些不長記性的混球一些顏色看看——得罪不起大的,難道還收拾不了小的?媽的這幾天總覺得氣氛不對勁,像是有什麼壞事要發生……」

  「別烏鴉嘴了。」拉裡說,「還有比人渣腐爛在『墳墓』裡更壞的事嗎?」

  

  第59章 鋼絲上行走

  

  殺青抱著監獄統一發放的個人物品走進1317號囚室。與MCC不同,這裡的牢房門是毫無隱私可言的鐵柵欄,唯一的好處就是被安排在單人囚室,不用再去搶上下鋪了。

  狹長走道對面的囚室裡,兩名白人囚犯隔著柵欄死命吹口哨,其中一個留山羊胡的傢伙甚至直接褪下褲頭自慰,一邊朝他污言穢語。

  殺青毫不理睬,打量起他的新居。

  牢房內空間逼仄,右邊是一架鋪著天藍色床單的單人床,不銹鋼制的盥洗台、馬桶、固定在牆上的長條桌面佔據了剩下的大部分空間。鏡子整個兒嵌在牆壁裡,即使打破也很難摳下碎片來。

  成分不明的污漬在牆上到處可見,仿佛屍體皮膚上斑駁的膿瘡。殺青湊近端詳其中一塊最顯眼的暗褐色的污痕,確定那是一團不算陳舊的血漬,也許在幾天前它還是很新鮮的血液。照著這個思路,旁邊那塊灰白泛黃的污漬很有可能就是某個人的腦漿。

  他移開視線,開始在牢房裡四處翻找起來。幾乎每個犯人都會有點小小的私藏品,有時走得太急就忘了帶走,當然,他們無論是出獄還是死了都不會再需要它們。他希望能找到一些看似不起眼、關鍵時刻卻能派上用場的小東西。

  兩本色情雜誌、幾張郵票、一隻劣質打火機,甚至還有小半包受潮的香煙。但這些都毫無用處,他又找到一支沒有筆帽的鋼筆,悄悄塞進襪子裡。

  在床腳與牆壁的夾縫裡,他扒拉出了一些肢體的碎屑——人類的肢體——指頭的一小截末端,以及一小片血肉模糊的頭皮,帶著一撮捲曲毛髮。由於冬天氣溫低,它們還沒來得及徹底腐化。

  如果這些是上任房客的遺物,顯然他在通往地獄的班車上度過了一段相當痛苦的旅程,而且負責清理現場的獄警也真夠敷衍的,殺青想著,面不改色地將那些碎屑丟進馬桶沖走。

  然後他將床上的被子抖開,鑽進去。

  對面那個山羊胡叫得更歡了,精液噴到了過道地板上,立刻有獄警走過去呵斥,把他拖出來逼著弄乾淨地板——用他自己的舌頭。

  周圍看到這一幕的囚犯們尖叫怪笑,仿佛群體欣賞一場喜劇表演——監獄生活枯燥乏味,人們總得想方設法給自己找點樂子。

  下午放風時,獄警賽門看見瑪律沃的兩個手下溜進了1317號囚室。

  他很清楚那個黑胖子的惡習:喜歡折磨新人。不止是毆打與強姦那麼簡單,瑪律沃享受著新人從緊張、憤怒、抵抗到恐懼、崩潰、求饒,直至屈辱麻木地接受的整個過程,最後將他們像玩壞的布偶似的丟進垃圾箱裡。

  一般來說,收過好處的獄警們會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他別玩得太高調。但這次賽門猶豫了一下,想著要不要上前給新人解個圍。這才第一天呢,這些急不可耐的混蛋!年輕獄警陰鬱地想。

  這時,同事喬的聲音拉住了他即將上前的腳步。

  「來幫個手,賽門。」喬說。

  「什麼事?」

  「一個不知死活的人渣,我們要狠狠收拾他一頓。」喬告訴賽門,一名犯人乘隙襲擊了新來的女護士,雖然沒有得手,但把她嚇得夠嗆,旁邊的獄警立刻沖上前阻止,被他扔了一身糞便。「護士哭哭啼啼地跑啦,真可惜,這裡好容易有個年輕的妞兒……」喬遺憾又惱火地說,「艾力克提議用『袋子』。」

  「袋子」指的是獄警們套上挖了兩個洞的袋子遮住頭臉,將某個囚犯圍起來暴打一頓,這樣即使將囚犯打個半死,他們也沒法聯絡律師指認、控告施暴者。

  賽門就這麼心不在焉地被同事拉走了。

  於是,他沒看到也沒料到的一幕緊接著發生了——那兩個膀大腰圓、常年混街頭的黑幫打手,鼻青臉腫、血沫飛濺地被揍出了1317號囚室。

  其中一個在地板上滾了兩圈後,撞上了一雙穿著高檔運動鞋的長腿。對方毫不客氣地一腳踩上他的指骨。他悶哼一聲,目露凶光地將另一隻手上握的鐵釺朝對方狠狠刺去。而下一個瞬間,那根生銹的鐵釺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將他的前臂牢牢釘在地板,仿佛大頭針洞穿了蟲子標本!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等到抬頭看清對方的臉,慘叫變成了恐懼至極的哀求:「饒了我,『教父』……」

  「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這麼稱呼我,孩子。」褐發藍眼的男人語調冷淡地說,帶著一種屬於掌權者的強硬與漫不經心的優雅,「告訴瑪律沃,他得給我個交代。」

  瑪律沃的另一名手下連滾帶爬地走了,剩下那個倒楣鬼在地板與鐵釺間哀嚎。熱衷看好戲的囚犯們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連巡邏的獄警也遠遠地溜達開來,似乎根本就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褐發男人的目光沿著地板上的血跡一路延伸進1317號囚室,微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邁步走進去。他走路的姿勢挺拔莊重,像是從小受過良好教育的上流人士,橙紅色囚衣與運動鞋在身上穿出了西裝革履的味道。

  殺青果然在第一眼就認出了他:蒂莫西·貝拉爾迪。他的容貌跟阿萊西奧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陰天海面一般灰藍的瞳色,就像從顏料盤的同一格裡調出來似的。若不是看起來更年長成熟、更具上位者的壓迫氣息,他們倆簡直就是一對雙胞胎兄弟。

  蒂莫西在殺青面前站定,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仿佛在品味這個新人的成色。幾秒鐘後他倨傲而不失禮儀地一笑:「身手不錯,但是想在這裡活出個人樣,光憑身手遠遠不夠,你很快就會知道。」

  殺青像只被掠食者入侵地盤的幼獸,擺出一副深懷戒備、隨時準備反擊的姿態。落在蒂莫西眼中,正是那種「有些棘手、但費點力氣就能搞定」的難度——不會強大到令他產生威脅感,也不會軟弱到提不起興趣,正中他下懷的那種難度。

  「聽著,我不想得罪任何人,只想安靜地待著。」

  他聽見新人淩厲而又謹慎地說,笑得意味深長:「那可不容易,尤其是對你而言……在這裡,你得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站隊,以及別站錯隊。」說完,他轉身走出囚室。

  瑪律沃的手下還躺在地上呻吟,血水打濕了半身囚衣。蒂莫西眉頭微皺,仿佛在看地板上一塊花紋難看的裝飾,淡淡地說:「我饒你一命。下次來找他麻煩時,別再蹭到我的褲腿。」

  圍觀的犯人望向1317號囚室的眼神頓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們原以為「教父」是為了彰顯對這小子的保護權才出的手,如今看來,完全只是因為地板上的倒楣鬼沒長眼睛。也就是說,這個新人孤立無援、毫無勢力,更要命的是,生了一副惹人垂涎的模樣——簡直就是一份提前到來的聖誕大餐。

  如果瑪律沃因為忌憚「教父」的警告而不敢輕舉妄動,說不定能讓我拔個頭籌……不少人蠢蠢欲動地想。

  晚餐的時候,這種暗流湧動的躁欲更是累積到了極限。當殺青端著一盤沒有牛肉的燉土豆和熏魚三明治走向用餐區,一名犯人趁他從身邊經過時,突然伸腳絆了他。

  他打了個趔趄,隨即被好幾條胳膊拉住。

  「放手!」他喝道,用力掙扎,像被無數藤蔓纏住的徒步者。

  「怎麼,剛才扶了你一把,不應該道個謝嗎!」一個金棕色短髮、個子瘦高的犯人得意洋洋地湊過來,一口口水吐進他的餐盤裡,「看來你對我們這兒的歡迎宴不太滿意啊,給你補充點蛋白質怎樣?」

  「拜託,羅勒,你的口水裡哪有什麼蛋白質,明明就是HIV,你幹嗎不在舌頭上也戴個套?」另一個犯人裝模做樣地抱怨。

  「操!」 羅勒笑駡,「不知道中國佬講究的是什麼嗎,含蓄、含蓄,誰像你,叫床聲連隔壁區都能聽到。」

  殺青肘尖搗上身後犯人的肋骨,趁機掙脫拉扯,轉身就走。

  「想去哪裡?你的晚餐還沒吃完呢。」 羅勒拽住了他的胳膊,另一隻手在他臀部掐了一把,「乖乖坐好,小婊子。」

  殺青安靜地垂著眼瞼。如果有人能看見他纖長睫毛下的一雙黑眼睛,會發現裡面沉靜的目光突然變得像刀刃一樣冰冷鋒利。

  他端起餐盤,溫順的樣子讓在場的所有犯人呼吸興奮,然後把不銹鋼盤子——連同裡面的垃圾食物狠狠砸在羅勒的臉上!

  羅勒發出了一聲慘叫,他不由自主地半彎下腰,用手捂住了臉,鮮血混著黃油從指縫中湧出來。他痛苦地咳了幾聲,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齒。

  犯人們一驚之後躁動起來,有幾個餓虎似的撲向了殺青。他迅速將身子側開,一拳打中了某個攻擊者的鼻樑,頓時鮮血飛濺。

  一聲尖銳的警哨劃過。

  賽門跟另外兩名獄警同時沖過來:「馬上住手,否則關禁閉!」

  這招對犯人們很管用,沒人願意在一間連床帶馬桶只有三平米的小黑屋裡待上十天半個月,沒有放風,沒有任何消遣,沒人說話,孤獨和幽閉會讓人發瘋。

  那幾個犯人在警棍砸下來前鬆開手,忿忿地退回到人群中。

  賽門看了看惹事小團體的頭領,他的鼻樑骨歪斜了,滿臉是血,疼得齜牙咧嘴。

  「狗娘養的,他弄斷了我的鼻子,還有一顆牙!」羅勒含糊不清地叫道。

  「你該慶倖斷的不是老二。」賽門誚笑,「這可以給你個教訓,知道不是所有男人都能強上的。」

  獄警隊長艾力克看在鈔票的份上,領羅勒前往醫務室,同時吩咐賽門:「這個新來的小子也是個刺兒頭,得磨一磨野性子。」

  賽門遲疑了一下,說:「艾維斯,做為打人的懲罰,晚餐後你得把這一層的走道全部拖乾淨,工具到威爾森那裡去領。」

  艾力克邊走邊翻了個白眼:這懲罰簡直輕微得離譜。但看在今天賽門幫忙一起「套袋子」的份上,他也就默許了。

  殺青沉靜地看了賽門一眼,語調很有禮貌,甚至還帶了點感激:「是,長官。」

  他離開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修長挺拔,從背、臀到雙腿的曲線流暢而完美,走路姿勢優雅協調,卻又散發出禁欲主義般清冷的氣息。

  「瞧他媽的那副正經八百的樣子,讓人想操他!」一個犯人低聲說。

  立刻有人附和:「幹不幹?」

  「幹嗎不,這傢伙欠操。」

  「至少今天羅勒別想佔先,他那一下可真有力。」有人壓著嗓子笑起來。

  過道裡的燈管散發出慘白的光,映在灰濛濛的地板和油漆剝落的鐵欄上,冰冷而慘惻。

  清潔劑與水桶歪在腳邊,殺青被幾個體型壯碩的黑人七手八腳地壓在地板上。一個犯人把他的雙手反剪在背後,另一個壓著他的後頸,還有兩個緊緊抓著他的雙腿好讓它們分得更開些,並堅決制止了任何可能造成威脅的反抗動作,順利地把褲子脫到膝蓋。他們對這一套戲碼已經很熟練了。

  「這傢伙真是極品!瞧瞧這屁股!還有腰身的線條!」一個犯人興奮地直喘氣,粗糙的手掌摸上對方渾圓翹起的臀部,迫不及待地把手指捅進去,「見鬼,真他媽的緊!」

  另一個往殺青的小腹上踹了一腳,「放鬆點,婊子!」

  殺青猛烈地咳起來,光潔的脊背像一葉風浪中的小舟無助地起伏,越發激起施暴者的欲火。

  「你是白癡嗎基尼格,你把他弄得更緊了!操,就這麼進去准要脫層皮。」

  按著後頸的手因為走神略有鬆懈,殺青猛然掙開鉗制,飛快抓住旁邊的清潔劑,擰開瓶蓋,朝身後男人的臉上潑去。

  「我的眼睛——」那人捂著眼睛發出一聲哀號。

  「真是匹悍馬!夥計們,給他點厲害瞧瞧!」

  幾個人一擁而上,其中一個犯人拎著掃帚柄比畫了一下,「這個怎麼樣?」

  「好主意!」

  殺青發出了一聲落網野獸似的哀鳴,瘋狂掙扎起來,一條金屬鏈墜從囚衣領口裡滑落出來。

  「——等等!」過道的陰暗處忽然傳出男人的聲音,帶著共鳴般渾厚的鼻音,辨識度很高。

  狼棍鐵塔般黝黑的身軀從幽暗中走出,粗獷剛硬的五官暴露在燈光下,光頭與脖頸上滿是紋身。剛才他一直在暗處觀察與欣賞著暴力行為的發生,要不是那枚意外的鏈墜,他打算等手下把獵物的爪牙磨折得差不多了,再親自出馬。

  拿掃帚的那傢伙因為欲血沸騰,停手慢了一拍,被自家老大整個拎起直接甩在牆壁上。狼棍蹲下身,粗大的手指捏住了殺青脖子上的金屬鏈墜,仔細端詳後,沉聲問:「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殺青怒視他,眼神倔強而激烈,「去你媽的!」他說。

  狼棍笑了:「在我面前逞強,你擔不起後果,小東西。」他逼近半步,將高高隆起的褲襠在對方臉上磨蹭,隔著厚布料,依然能看出裡面的器官尺寸驚人如同刑具,「我敢保證,你不希望嘗到被『炮管』強上的滋味。」

  新人如他所料地白了臉色,嘴角依舊倔強地抿著,睫毛卻微顫著洩露出內心的恐懼。狼棍滿意地用拇指揉搓他的臉:「說實話,我就考慮放過你。」

  「……家傳的。」對方最終妥協了似的,低聲回答。

  「說謊,你姓李!」狼棍用「炮管」威脅地抽打了一下他的臉。

  「那是我母親的姓氏,在我不到兩歲時她就離開我父親了,他姓塞維利亞,」新人強行抑制怒火似的咬緊了牙,「據說這是他留給我的紀念物。」

  「塞維利亞……」狼棍眯起了眼睛,「是肖恩·塞維利亞嗎?我記得他只有一個兒子,跟他長得很像。」

  殺青立刻回答:「那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他叫夏尼爾。」

  「沒想到,肖恩竟把這東西給了私生子。」狼棍思索了一下,起身的同時把殺青也拉了起來,看著他迅速穿上囚褲,「你父親是血幫的人,你也是。在這座監獄裡,我可以罩著你,但是某一天,我需要你拿出這條鏈牌以及相關的所有東西時,如果你敢說半個『不』字,我會讓你生不如死,聽見了嗎?」

  殺青別過臉,一半抗拒,一半忌憚。

  狼棍下身貼緊他,將他頂在牆上。

  「知道了!」殺青不甘不願地說。

  「好孩子。」狼棍嗅著他身上的氣味,忍不住伸出舌頭,極為色情地在他臉上舔了一口,「從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把你壓在床上狠狠操,但是……我一般不對本幫成員下手,你可得站定立場,別把我惹『火』。」

  「好了,」他轉頭對手下們說,「這是你們的新兄弟,如果你們學不會尊重他,我就來教教你們。」

  在場的幾個犯人紛紛表示老大的決定英明無比,自己絕對認真執行,順道熱情邀請新出爐的兄弟一同享用私藏的香煙與大麻。

  「可我還要拖地板。」殺青一臉無辜地說。

  「——放著我們來!」剛才踹過他一腳的基尼格立刻拾起拖把,其他三人趕緊去收拾打翻的水桶和清潔劑。

  狼棍攬住殺青的腰身上下撫摩,用性騷擾的方式給了他一個忠告:「小心那個叫瑪律沃的死胖子,他的變態程度和身上的脂肪含量一樣高,別忘了瘸幫可是我們血幫的死對頭。」

  「『教父』呢?」殺青問,「他就住我隔壁。」

  「他比較低調,但勢力龐大,手段狠辣,尤其痛恨背叛者。你住的那間囚室之前是佩奇的,他曾是蒂莫西的心腹,後來蒂莫西發現他在公司帳目上作假,就……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其中的細節。」

  我已經把細節的殘留物沖進馬桶了,殺青默默地說。

  

  第60章 遊刃有餘

  

  獄警賽門在通往圖書館的路上遇見了殺青。他沒想到這個新人能毫髮無損地度過在雷克斯島監獄的第一天,昨晚在過道裡發生的事他略有耳聞,半夜點名時還特地跑去1317號囚室看,發現新人在床上酣睡得像個嬰兒。

  迎面相遇時他猶豫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躲閃,卻又忍不住出聲叫道:「艾維斯。」

  「什麼事,長官?」殺青停下腳步,彬彬有禮地問。他記得賽門,這名年輕白人獄警外貌普通,長著一張大眾臉,是這裡的看守中難得態度比較和藹的一個。

  「關於昨晚的打掃,我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

  殺青微笑起來:「那跟你沒關係,長官,而且我也沒事。」

  賽門凝視新犯人的微笑,那笑容溫和而純粹,毫無陰翳,如同這會兒曬在他們身上的冬晨陽光,並不因監獄而染上絲毫污穢,令他有些移不開眼睛。他的大腦仿佛停擺了,裡面充滿暖洋洋的空白,直到對方露出「有什麼問題嗎」的疑問神色,思維才恢復運轉。

  「我知道新人的日子不好過,尤其是瑪律沃和狼棍都對你……給你個小小的建議,呃,當然,只是個人建議……算了,當我沒說過好了。」他越說越磕巴,最後打算一走了之。

  「等等,長官。」殺青叫住他,孩子氣似的朝他眨了眨一隻眼睛,「我想知道那個建議,請告訴我。」

  這一刻賽門懷疑自己是不是心律失常了。他一邊暗罵自己的不鎮定,活像個沒度過青春期的毛頭小子,一邊飛快地說道:「像你這樣的新人想要在這裡立足,最好的辦法就是投靠一方足夠強的勢力,比起狼棍和瑪律沃,寧可選擇『教父』,這就是為什麼我把你安排在1317室的原因,至少他不會對你的——」他在喉嚨裡咽下「屁股」這個詞,「垂涎三尺。」

  「單人囚室,原來是你幫的忙。」殺青用一種真誠到令人臉紅的語氣說,「謝謝,長官。」

  這聲道謝令賽門衝動得想要說什麼,但話未出口又縮了回去。殺青朝他點點頭,禮貌地退走了。

  賽門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直到艾力克走過來,對他說:「你不能這樣,賽門。」

  「什麼?」他茫然地問。

  「對犯人。你可以揍他們、收他們的錢,甚至有需求時把他們當女人用一用,但不能來真的。」獄警隊長嚴肅地說,「那就違背了職業道德。」

  「我不是同性戀……」年輕獄警尷尬地試圖解釋。

  「這裡的人有一大半原本都不是同性戀。」艾力克一臉「好自為之」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後走了。

  賽門望著他的背影,怔怔地吐出了後半句:「我也沒想把他當女人。」

  圖書館裡,殺青的手指在一排排書脊上劃過,停頓在其中一本上。另一隻手從他臉側擦過,不疾不徐地抽走了這本書,動作優雅而俐落。

  殺青轉頭看清來人,「『教父』?」

  蒂莫西站在他身後,下頜乾淨,褐色短髮梳得一絲不亂,仿佛身處的不是監獄而是街頭咖啡館。「你覺得有資格這麼稱呼我嗎,新人?在你昨晚投靠了血幫之後?」他用修長的手指在書皮上輕輕摩挲,氣定神閑地說,「說真的我有些遺憾,還以為你能堅持得再久一些。」

  「『堅持』在這裡毫無意義,先生,我不想被撞得頭破血流後才明白這個道理。」殺青說。

  蒂莫西灰藍色的眼瞳陰沉下來:「你夠聰明,會自保,身手也不錯,就是目光太短淺。告訴我,既然選擇狼棍,為什麼要住進1317室?沒人跟你說過那是誰的地盤嗎?」

  殺青露出一絲警戒的神色,斟酌過後回答:「那不是我能決定的。而且……看起來我似乎不太受鄰居的歡迎。」

  「你這是在指責我昨天沒有幫一手?」

  「不,你完全沒這個義務,我也沒這個奢望。就像人總得有個自知之明,有時你得知道主導權在誰手上。」

  蒂莫西笑了,他確定對方不是有意奉承,但言辭裡透出的敬畏之意令他頗為享受。的確,在得知殺青投靠血幫之後,他感覺自己受到了冒犯:雖說並沒有決定要把這個新人收入麾下,只是那麼一點臨時起意的小念頭,但對方起碼得有個眼力勁兒,看清誰才是第五區的真正掌權者,主動來懇求他。他可以考驗、接受對方,也可以拒絕、羞辱對方——一切選擇權必須在他手上。

  這會兒新人的態度讓他的不快消退了一些,但他並沒打算就此原諒:「既然你已經站了隊,就好好站下去吧。你可以繼續住在1317,或許那間囚室裡的幽靈會告訴你,得罪不該得罪的人的下場。」

  蒂莫西說完,手指一松,任由書本啪的掉落地面,轉身離去。

  殺青彎腰拾起那本書,看著封面上字跡顯眼的「變態心理學」,微微一笑,將它插回書架裡去。

  猶他州,鹽湖城。

  里奧一下飛機,就從機場直奔鹽湖城統一警察局。警長賈斯亭霍尤心懷意外地接待了這位單槍匹馬的聯邦探員,得知對方要調查20年前本地發生的一起連環綁架兇殺案,便花了近兩個小時,從一大堆陳舊檔案裡找出了他想要的那份。

  「就是這個。當初是我親手辦的案,印象很深。」霍尤警長把檔案遞給里奧,「兇手叫克裡斯·蘇克,被我們逮住時已經綁架了八名孩童,性虐並殺害了其中五名,另外三名被解救。蘇克在庭審三年後被判處死刑。據我們調查,他有個十二歲的兒子也參與其中,但檢方認為他只是個受暴力脅迫、無刑事責任能力的未成年人,所以直接釋放了。」

  「有沒有受害者們的照片和身份資訊?」里奧問。

  「有,都在檔案裡,需要我幫你找嗎?」

  「不用,謝謝,我可以自己來。」

  霍尤警長客氣地告辭,里奧坐在檔案室的桌邊,開始仔細翻閱那份老舊泛黃的檔案。他看完五名兒童慘不忍睹的被害現場,把另外三名被解救者的照片抽出來,並排放在桌面上,都是些長相端正的男孩,其中有一名是亞裔。

  里奧從包裡取出一張相片,那是在殺青現下照片的基礎上,虛擬合成出的七八歲左右的容貌,資訊服務科的同事用電腦技術幫了忙。他將合成照片與桌面上的照片詳細比對,試圖尋找兩張臉之間的相似點。

  許久後,里奧收回目光。他仍無法肯定兩張照片是否是同一個人——他們都是很清秀的亞裔男孩,但殺青那張的五官似乎更立體、更漂亮些。

  「還有清楚當年內情的當事人嗎,比如,那些被解救出的孩童,現在也應該有二十多歲了吧。」里奧走出檔案室,又去找了霍尤警長。

  對方皺起眉:「有是有,但你知道,20年前民風有多保守,一個被強姦過的男孩會面臨怎樣的流言與歧視,即使他是無辜的受害者。我記得結案後沒多久,那三個受害者家庭都搬離了本城。」

  里奧沉默片刻,霍尤忽然說道:「對了,克裡斯·蘇克的兒子,小蘇克也知道內情。懂事後他對當年的罪案深感愧疚,十幾年來一直在福利院免費做義工,用以補償當初父子倆對無辜者的傷害,或許你可以問問他。」

  里奧二話不說,立刻驅車趕往霍尤所說的那家福利院,找到了才三十二歲就老態叢生的小蘇克。說起當年的事,他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深愧疚:「打那以後,我沒有一個晚上能睡個安穩覺,那些孩子痛苦的臉和哀求的眼睛一直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我覺得就算我幹一輩子的善事,也不能彌補當初對他們和他們的家庭造成的傷害。我只能一刻不停地幹活,讓自己永遠處於無法思考的疲勞中——法律沒有懲罰我,但我要懲罰我自己。」

  「那時你也只是個孩子。你最大的錯就是擁有那樣一個父親,而那並不是你能選擇的。」里奧說著,遞給他一張照片,「你還記得他們的樣子嗎,那三個被警方解救的孩子,或者還有更多不在檔案裡的?你能否辨認這張照片上的人是不是當年的受害者之一?」

  「我記得所有的孩子,十幾年來他們的臉就刻在我的腦子裡。」小蘇克沉痛地回答,接過那張照片,端詳了一下,「不,他不是當年的受害者。」

  「你能確定嗎?」

  「是的,我確定。」小蘇克肯定地說。

  線索就此斷了,里奧在遺憾的同時,又感到深深的慶倖——他不用承受那麼大的傷害與痛苦,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但是,又是什麼造就了他扭曲的信念、堅定不移的行動力與超凡的身手?他是否有一段比之更為黑暗的過往?

  黑髮探員不願意去深想,卻又不得不強迫自己去想。

  「還有哪些你覺得重要、但被警方漏掉的細節嗎?」臨走前,里奧出於職業謹慎又問了一遍。

  「應該沒有了,我所知道的當時都告訴員警了。」小蘇克說。

  在里奧走出十幾米外後,對方突然在背後叫起來:「等等,探員,等等!」他快步跑過來,「有個細節,我不記得有沒有跟員警說過,當時我還年幼,沒覺得怎樣,現在回想起來,有點不正常。我的父親有個神秘的筆友,他稱對方為『我的心靈導師』,那人經常跟他通信。在警方介入調查綁架案後,有天我看見父親把那一疊信紙全部丟進火裡燒掉了。其實還有一封最新寄來的信,我剛從郵箱裡取出來,正準備給他,可我覺得他也會燒掉,這太可惜了,都是些品質很好、有香味的信紙,於是我就把它藏在儲物箱裡。現在我還住著當年的老房子,那封信如果沒被蟲蛀掉的話,應該還在閣樓的儲物箱內。」

  「可以麻煩你去找來給我嗎,或許是很重要的線索。」里奧說。

  小蘇克同意了。半個小時後他開車回來,將那張塵封的信交給里奧,它甚至還沒有拆封。

  里奧戴上橡膠手套,小心翼翼地拆開它,裡面有些句段吸引了他的注意:「……你可以先練膽子,練手,但要知道,如果只把狩獵的目標鎖定在幼獸上,那可有些無趣了,要知道好的獵手一般都是連窩端……你聽過母鹿的悲鳴麼?如果你在她面前處決她的孩子,她會掉下珍珠一般漂亮的眼淚,那副場景真是淒美到令人心碎——我的心都要因為興奮過度而碎掉了,還能有什麼快感比這更強烈呢……」

  他咬牙看完這些含義深刻的字眼,又重新檢查了一下信封,郵戳顯示它是從洛杉磯奧蘭治縣的某個郵局寄出的。信紙末尾的署名是「Enjoyer」,但這肯定是個化名。

  「謝謝,你說不定幫了我的大忙。」面對這個終身被負罪感折磨的男人,里奧誠懇地說。他不知道對方失去顏色的人生會不會因此而稍微明亮一點,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再次馬不停蹄地趕往洛杉磯,追逐這封信背後的身影與真相。

  ——他總是為了別人、為了法律與正義而追逐真相,但這一次不僅是為了殺青,也是為了他自己。

  雷克斯島監獄。

  「喂,李!」一個聲音粗魯地叫道。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