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在那遙遠的小黑屋[上]by 西子緒

其實沒有小黑屋!!!(*`皿´*)ノ
詐欺啦詐欺,文案和內文有點關聯卻又沒有那麼有關(什麼鬼
不過相信我!完全沒有雙向暗戀的感覺!!
如果是雙向暗戀,我想陸鬼臼就會馬上開開心心的把張京墨綁到床上,J個三天三夜也不下床啊
張京墨對陸鬼臼,個人認為比較傾向那種又恨又愛,很複雜、難以說清的感情
好險這一世的鬼啾用的是對的方法相處,讓他師父願意敞開心扉,也就讓這個輪迴給停止了

其實之前一直猶豫要不要看,怕又突然來個神展開,我的小心肝(?)會受不了
在看的時候也一直警告自己不要放鬆,這是西子緒寫的啊!!!!!(X
但是很幸運的是!沒有神展開!沒有報復社會!(´∀`σ)σ

很高興張京墨陸鬼臼這一對糾結來糾結去、虐身虐心後,終於在一起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啦!

最後我要說,尼瑪書封實在是有夠醜的(乾


攻:陸鬼臼 影帝偏執強大徒弟攻
受:張京墨 冷淡狠心苦逼師傅受

文案:
第一世的張京墨被陸鬼臼背叛然後關了起來,重生後的他發誓要陸鬼臼血債血償。
然後他重生了,然後陸鬼臼血債血償了,再然後,他死了。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無數次的重生後,張京墨才發現,被陸鬼臼關起來……居然是他最好的結局。

於是——

張京墨:求關小黑屋。
陸鬼臼:不關,叔叔我們不關。

這其實是個雙向暗戀的純潔故事(霧
作者好不容易想板著臉講個嚴肅的故事,你們就別逼我神展開了,答應我好嗎??就像爾康答應紫薇那樣!!(つД`)


內容標簽: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張京墨,陸鬼臼│配角:│其它:小黑屋,安安靜靜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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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雛鷹初鳴

  ☆、第1章 吾命鬼臼

  張京墨的一襲白衣上沾滿了血跡,他持劍立在山巔之上,平靜的望著身後的人。

  他身後之人一襲赤服,笑容癲狂無狀,見張京墨走投無路的模樣,便大聲呵笑道:「清遠真人之名,看來是名不副實啊!」

  張京墨不言不語,只是低頭看向了自己手中的長劍。

  這劍,是他親手煉制的玄器,天下之間,玄器只不過三件,他手裏一件,被人毀了一件,最後那一件,便在他對面那人的手裏。

  張京墨如今修為大成,眼見就要飛升仙界了。但凡界大難將至,魔族入侵,若是換了其他修者,大概會選擇棄了這一片大陸,去仙界逃難。

  可是張京墨沒有,他並不是心懷大義,而是眼前的人,已經成了他的心魔。若是不除,恐怕飛升渡劫的那一關,也過不去。

  那人似乎猜到了張京墨無力再戰,大笑道:「張長老,請吧!」

  張京墨微微握緊了劍,黑色的長發無風自動,語氣平淡的吐出一個字:「請。」

  那個請字一出口,張京墨便化作一道藍光,沖向了對面的赤衣之人。那赤衣人本就擅長近戰,見張京墨不怕死的沖了過來,還以為他是昏了頭腦,於是便也不多想,用起法寶和張京墨纏斗在了一起。

  可就在幾息之後,那赤衣才猛然察覺了張京墨所想,他大呼一聲不好,就想要逃,然而此時再逃,已經為時已晚。

  張京墨身上爆發出一陣強烈的藍光,隨著那看似溫和的光芒蔓延開來,周遭的一切活物,都像是被藍光抹去了。

  那赤衣人大吼一聲:「張京墨你居然自爆靈胎!你瘋了?!」隨即便發出一聲淒慘的叫聲。

  修道之人,若是身死,還能轉世,可如果是自爆了靈胎,那便是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了。不過以張京墨大成之能,他若是自爆,今天這斷崖上,怕是不會有任何活物。

  本來那赤衣人完全有自信將張京墨活捉,但現在卻變得自身難保,只好棄了肉身神遁而逃。

  張京墨的最後一點意識,看著那赤衣人逃走,他見紅光走遠,心中微微一歎,隨即意識便消散在了這斷崖之上。

  xxxxxxxxxxxxxxx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張京墨並不驚訝。

  他看著自己面前的丹爐,算了算時辰便隨口道了句:「起丹。」

  站在一旁伺候的童子說了聲是,便去吊起了丹爐。

  張京墨掃了眼爐火,便道:「你去給洪真人送些太虛黃泉丹。」

  童子又諾了一聲,取了丹藥後,便駕鶴而去,看那方向是去洪真人的洞府了。

  張京墨的表情一直很平靜,直到童子走後,臉上才有了一絲的難看,他又死了,這次是死在了赤衣人手裏,然後——他又活了。

  他重生了,重生在了他們淩虛派最為強盛的時候,這時候魔族還沒有入侵。護著整個大陸的大陣,還沒有崩壞。

  張京墨慢慢的從懷裏掏出一塊竹簡,那竹簡之上整整齊齊的劃著密密麻麻的短線,張京墨掃了一眼,便數出這線已經有一百二十多條了。

  一百二十多條線,便證明了他死了一百二十多次了……

  察覺到自己心緒浮動,張京墨只好停下回憶,念了段清心咒。心靜下來之後,張京墨將那竹簡放進了懷裏,然後起身走出了府,騰雲到山門處去了。

  張京墨的修為並不算太高,但他在淩虛派的地位可卻不低,因為這淩虛派內,幾乎所有的珍貴丹藥,都經由他手,所以無論是掌門還是其他長老,都要對他禮讓三分。

  今天山門之下很是熱鬧,幾百個小童嘰嘰喳喳的聲音十分嘈雜,這些童子大最多不過七八歲,最小也就三四歲,站在一起那自然是哭的哭,鬧的鬧。

  這些童子均是來自俗世的世家子弟,唯有少數幾個,是因為天資出眾,才被人從中選了出來。張京墨記得那人,便是陸家的三子。

  選拔的過程,不算複雜,但也絕不簡單,先是看根骨,隨後是看心性,若是這兩樣都過了關,便由派中的長老們進行挑選。選上了的,就帶在身邊教養,選不上的,就留在內門當個雜役,或者在門外當個記名弟子。

  張京墨結丹四十多載,只收了兩個徒兒,現如今都已經出外曆練,本來按照他的喜靜的心性,不到元嬰,不想再收徒弟,可是他今天還是來了,不但來了,還准備挑個人回去。

  派裏的長老們似乎也沒想到在這裏能看到張京墨,都有些驚訝,和張京墨關系不錯的於長老更是直言道:「京墨,你今天怎麼舍得出了那山門?」

  張京墨看了眼自己的好友,淡淡回道:「大概是機緣到了吧。」

  於長老道:「如此倒也好,看你整天窩在洞府裏,人又白了幾圈了。」

  他說這話純粹是調笑,張京墨不鹹不淡的瞅了他一眼,嘴角也勾起一抹不太明顯的笑容。

  於長老哈哈一笑,正欲說什麼,就見張京墨將注意力投向了場中的一個童子。

  於長老道:「怎麼?看上哪個了?」

  張京墨道:「你看那個如何?」他說著,便手一指。

  於長老順著張京墨指的方向看了過去,見到一個垂髫小兒正沉默的站在場中央,也不見他和別的孩童哭鬧喧嘩,只是安安靜靜的站在那裏,看起來有幾分木楞

  於長老端詳了那小兒一番,卻是微微皺了皺眉:「這幼子眉間帶煞,雖說根骨不錯,可若是不好好教導走了歪路……恐怕於長輩不利啊。」

  於長老這番話說的委婉,張京墨卻聽的明白。

  什麼於長輩不利,那孩子長的就是一副天煞孤星的面相,克父克母,克妻克子,然而就是這個人……卻是有著張京墨羨慕不來的大氣運。

  當年張京墨受故人所托,收了這個弟子,也悉心教導,看著他一點點成長起來,最終成為一代大能修士。

  可是他是怎麼對自己的?張京墨本來平靜無波的面色變得微微有些陰沉,甚至可以說是憤怒,但這怒氣來的快去的也快,他片刻間便恢複的平靜,還開口道:「於長老說的也是。」

  於長老了解自己這個好友,也知道這個好友雖然看似和藹,性子卻是執拗極了,他歎了口氣,只是道:「你想要,便要了去吧,在淩虛派,總不會出什麼大亂子的。」

  張京墨微微頷首,朝著於長老道了聲謝。

  弟子每年都在選,可真正被淩虛派長老選上的人卻少的可憐,大多說人都是在門派外當了記名弟子,得了本淺薄的功法,就這麼平凡的度過一生。

  其餘長老一般都是來過之後,掃了一眼全場,見沒有感興趣的便轉身離去了。有的甚至來也不來,顯然是對收徒這件事並不感興趣。

  是以三十多年,入了淩虛派的凡世弟子,也不過就三四人罷了。這三四人中,還有的是因為其家世不凡,長老被托了關系,給了面子罷了。

  曾經的陸鬼臼,就是這樣的存在。

  張京墨選好了人,便從辦事弟子那裏取了刻了陸鬼臼名字的名牌,就踏雲回洞府裏了。

  離開前於長老約張京墨半月之後在青弦溪小酌,張京墨俱一應下。

  張京墨回到洞府沒多久,門口的小童便前來稟告,說張京墨選的弟子送來了。

  張京墨當時正在啟鼎,聽到小童口裏「陸鬼臼」這三個字,便動作頓了一下。這一頓,一爐丹藥全都廢了。

  小童見狀也是一愣,隨即瑟瑟發抖的跪倒在了地上求張京墨恕罪。

  張京墨隨意揮了揮手,示意他下去。小童見張京墨並無怪罪之意,這才起身連忙走了。

  張京墨扭頭看了眼自己毀掉的一爐丹藥,只是歎了口氣,轉身朝著洞口處走了去。

  剛來的陸鬼臼正跪在門口。他現在才四歲,本該是在娘親身邊撒嬌的年紀。可惜的是他的娘親在他出世時便去世了,父親待他倒也不錯,不過家中總是會出些比較怪異的事情。

  後來他父親請了仙師替陸鬼臼看面,仙師一語便道:「此子若是留在家中,你們陸家不出五年便要家破人亡。」

  他父親忙問有什麼破解之法,那仙師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隨後手一指,便指向了靈虛山所在的西南方。

  再後來,才四歲的陸鬼臼,便被送到了淩虛派。

  當年的張京墨,是承了人情,才收下了陸鬼臼。現如今,即便是沒有那個人情,他卻還是要認下陸鬼臼。

  小孩在地上跪的久了,身子有些搖搖晃晃,不過他倒也不叫不哭,只是咬著牙慘白著臉色,死死的直著腰跪在地上。

  張京墨走到了他的面前,他也不抬頭,依舊垂著腦袋,露出紮了兩個小小發髻腦袋。

  張京墨看了他許久,才說了句:「起來吧。」——這一句起來,便是他們師徒情誼的開始。

  ☆、第2章 不死不滅

  陸鬼臼並不抬頭,只是低低說了聲:「徒兒見過師父。」隨後才一搖一晃的站起來。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問道:「為何求道?」

  陸鬼臼道:「為了更強。」

  張京墨道:「什麼才是更強?」

  陸鬼臼道:「不死不滅,隨心所欲。」也不知是有人教了他這話,還是他自己從想的,才四歲的娃娃語音稚嫩,說起來語氣卻是無比的篤定。

  張京墨之所以問這些話,就是想看看眼前的陸鬼臼和當年的陸鬼臼有沒有什麼區別,事實證明——沒有。因為當年陸鬼臼也是這麼說,而且他辦到了。

  有時候天賦是件非常令人嫉妒的東西,張京墨生生死死這麼多次,奪走了無數屬於別人的機遇,可是他得不到的,還是得不到。

  張京墨的師父就曾經說過,張京墨不適合修仙,只適合煉丹。

  張京墨凝視著站在他身前,才到他膝蓋高的小娃娃,四歲的陸鬼臼很可愛,臉蛋胖嘟嘟,紮了兩個童子髻,這會兒正一臉嚴肅的盯著地上,回答著張京墨的提問,儼然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張京墨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兒了,陸鬼臼。」

  陸鬼臼道:「是,師父。」

  和陸鬼臼打完招呼之後,張京墨便叫童子把陸鬼臼領去了住所,自己卻是進了淨室,坐在了蒲團之上。

  張京墨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陸鬼臼了,他的性子雖然平時看起來與世無爭,可就像於長老說的,真要執拗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當初張京墨被陸鬼臼背叛,囚禁了起來,他便熄了所有對陸鬼臼的師徒之情,只當這是個狠心毒辣,心思荒淫的孽子。

  後來,張京墨因為意外身亡,重生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一掌斃了在山門中被初選中的陸鬼臼。他被陸鬼臼折辱,自是不會有任何的手下留情,在殺了陸鬼臼之後,便棄了煉丹,一心向道只求更強。

  可是張京墨還是死了,還死的非常的莫名其妙。他去尋找一處仙藥的時候,正好遇到兩個大能修士斗法,他一條池魚便遭了秧,連逃的機會都沒有,就神形俱滅——如果張京墨生活在現代,他大概會對自己的遭遇用兩個字來形容:炮灰。

  要知道,這個大陸之上,大能修士一只手都能數的過來,他完全就是在遭遇無妄之災。

  這是第一世,之後的幾世,張京墨也死的輕易,他要麼死在敵人手裏,要麼死在同伴手上,要麼吃了仙藥結果沒挺過來,要麼就是遇上了本不可能出現的上古神獸,直接被一口咬死,最離奇的一次是張京墨禦劍而行,填上突然掉下一塊天石,直接把他給砸死了,這讓重生後的張京墨好氣又好笑,卻又毫無辦法。

  次數多了,他也就懶得去管陸鬼臼,反正如果他不收陸鬼臼為徒,整個淩虛派估計也沒誰能看上陸鬼臼。

  張京墨沒去關注陸鬼臼,多年以後無意打聽了他的消息,才發現陸鬼臼早已離開了淩虛派,不知所蹤了。張京墨本就隨口一問,聽到這個答案,也就完全沒放到心上,直到後來——

  大陣被破,魔族入侵。

  張京墨想到這裏,眉宇間生出一些煩躁的情緒。他又想起了赤衣人那狂傲的笑聲和嘲諷的神色,只覺的一股怒意從心中迸發出來。

  第一世的時候,張京墨也記得自己見過那赤衣人一面,不過也就是一面而已,因為那赤衣人直接死在了陸鬼臼的手裏。

  那時的陸鬼臼已經是大能修士,修為比張京墨高了好幾個層次。不過張京墨也成了一代傳奇丹師,只可惜……

  時間過得太久,有些記憶張京墨已經不太記得了,甚至於此時此刻,他對陸鬼臼已經沒了太多的恨,只餘下一些失望的情緒。他待陸鬼臼不薄,為了助陸鬼臼修行也是用盡了全力,可卻沒想到最後陸鬼臼將他囚禁了起來,不但囚禁,還將他……

  想到這裏,張京墨臉上冒出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因為想起了某些本該忘了的事。

  而現在,張京墨之所以又收了陸鬼臼,是他突然悟到,這個大陸上,有著大機緣的陸鬼臼不該被放過——陸鬼臼可以抵禦魔族,不至於讓張京墨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發生。

  既然已經下了決心,張京墨便馬上付出了行動,他知道自己的這個行為是在冒險,可是他殺不掉的人,陸鬼臼卻能殺。

  至於被陸鬼臼囚禁背叛,若是他已經有了防備,那陸鬼臼的計劃恐怕也不會那麼好得逞。

  陸鬼臼的住所條件不錯,吃的用的,都是嚴格按照內門弟子的規格來制定的。

  張京墨雖然沒有特別的照顧,但陸鬼臼是他這幾十年來收的第一個徒弟,依照張京墨的地位,旁人也不敢看輕了去。

  張京墨雖說是煉丹的,可在門內地位卻著實不低,於是連帶著陸鬼臼也占了便宜,在拜師不久後,便可以在門派內挑選一門合適自己的修真功法進行修煉。

  張京墨省了這一步,直接把一門更精妙,也更合適陸鬼臼的功法傳給了陸鬼臼。這一百二十多次的重生也不是吃素的,雖然張京墨很多次都死在了尋找修真功法和靈丹妙藥的路上,但也因此習得不少已經快要失傳的絕妙功法。

  比如他給陸鬼臼的這一本《水延經》,就是他在一個坐化的大能前輩那裏得來的。

  陸鬼臼來到這裏三天,都沒能見到張京墨,他一個孩子也不急,只是乖乖的屋裏看些放在櫃子上的書籍。

  張京墨去看陸鬼臼的時候,就看見陸鬼臼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軟軟的臉蛋貼在桌子上,小嘴張著,嘴角還能看見晶晶亮的口水。

  一本雜記放在桌子前面,似乎剛才陸鬼臼還在看這本書。

  張京墨進屋的動作悄無聲息,這會兒才輕輕的咳了聲,見陸鬼臼還是沒反應,又叫了聲陸鬼臼。

  按照常例,睡著的人怎麼都該醒了,可陸鬼臼不過是個四歲的孩子,正是貪眠的時候,這會兒午睡的十分甜熟,根本沒聽到張京墨的聲音。

  實在無法,張京墨只好伸手拍了拍他這個徒弟的肩膀。

  陸鬼臼這才醒了,醒來後迷迷糊糊的叫了聲爹,然後才注意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張京墨,這才趕緊起身朝著張京墨行了禮,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臉上紅紅的印子,說了聲:「若是睡覺,去床上睡。」

  陸鬼臼臉有點紅,乖乖的點了頭。

  張京墨又道:「今日我來,是傳你一門功法,你日後若有什麼不明之處,可來問我。」

  陸鬼臼說了聲謝謝師父。

  張京墨道:「你如今可識字?」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睡迷糊了,陸鬼臼沒了往日的老氣橫秋,奶聲奶氣的說:「識得一些。」

  張京墨想了想,便道:「以後你上午來我這裏,我教你識字,下午便練習功法。」

  陸鬼臼說了聲是。

  張京墨吩咐道:「坐到床上去,盤起腿來。」

  陸鬼臼聞言轉身去了床邊,把鞋子脫了之後又乖乖的在床上盤好了腿。

  張京墨也坐了過去,把手按到了陸鬼臼的頭上,道:「會有些疼,你忍著些。」

  陸鬼臼唔了一聲,張京墨便將功法輸進了陸鬼臼的識海裏。

  識海被灌入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陸鬼臼顯然有些不適,但他還是拼命的咬緊了牙關,沒有叫出那個疼字。

  好在傳功的時間比較短,張京墨很快就收了手,再一低頭,才發現陸鬼臼已經疼的渾身都是冷汗了。

  張京墨見狀一愣,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大意了。

  那部功法他沒有抄寫下來再給陸鬼臼看,是擔心被別人看到橫生枝節。但他忽略了陸鬼臼只是個四歲的孩子,此時識海還沒有完全穩定,他這麼傳過去,恐怕不是一般的疼。

  張京墨道:「是為師莽撞了,你把這個吃了。」說著,他遞給了陸鬼臼一顆晶瑩剔透的丹藥。

  陸鬼臼接過丹藥,也沒問是什麼就塞進了嘴裏。他吃下去,臉上的臉色便好了許多,緊皺著的眉頭也舒展了下來。

  張京墨道:「睡吧,睡醒就好了。」

  陸鬼臼抬起頭看了一眼張京墨,小聲的說了句謝謝師父,這才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張京墨看著小小一團的陸鬼臼,拿起毯子蓋在了他的身上,然後才起身離去。

  陸鬼臼睡著酣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過來,他起床之後,正好遇到來傳消息的童子,那童子叫陸鬼臼今日下午再過去,說是張仙師允他休息一日。

  陸鬼臼聞言也沒說什麼,只是用這上午的時間,將腦海裏的內容細細的梳理了一遍。

  ☆、第3章 元青丹

  修真界向來都是人才輩出,從來不乏驚才絕豔之輩。

  然而,張京墨在這一百二十多次重生裏,卻從未見過比陸鬼臼更適合走上這條逆天之路的人。

  且不說心性如何,就光說陸鬼臼那極為罕見的十絕靈根,百年之內在這片大陸之上恐怕都不會出現第二個。

  當年因為陸鬼臼這少見的天賦,師徒二人還走了不少彎路。

  十絕靈根,若是修行一般的法決,進度不但會非常的緩慢還會傷到身體,張京墨當時並不是個經驗豐富的師父,好在他在發現問題後,查詢了不少的典籍,還詢問了不少道友,繞了許多彎子才知道了緣由。

  不過隨之而來的問題是,既然陸鬼臼不能修行一般的法決,那他應該修煉什麼呢?沒有前人的路子,張京墨只好帶著陸鬼臼慢慢的探索,好在陸鬼臼是有大氣運的人,一次機緣巧合之下,他總算是找到了他該走的那條路。

  當年的張京墨,作為一個引路人是不合格的,因為他並沒有能給陸鬼臼什麼有用的指導——他所有的經驗在陸鬼臼身上,都不適用了。

  可是即便如此陸鬼臼依然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成長了起來,他出外遊離二十餘年,回來之後修為居然就超過了身為師父的張京墨。

  而後,更是奇遇連連,讓張京墨羨慕都羨慕不來。

  不過現在,張京墨卻打算把陸鬼臼要走的路鋪的再平一些,他倒有些好奇,在崎嶇的小路上陸鬼臼都能有如此成就,若是一開始就走在康莊大道上——

  想到這裏,張京墨停下了思緒,他面前此時正煉著一鍋丹藥,還未出爐便已有異香。

  這爐丹藥的名字叫元青丹,雖然名字普通,但在這大陸之上,能煉出此丹的人,一只手都數的過來。

  張京墨曾經也不行,直到他重活了一百二十多次。

  一百二十多次的重生,就算是條狗估計也學會煉丹了,況且張京墨天資不錯,能煉出這麼一鍋丹藥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這一鍋丹花了張京墨三個月的時間,丹藥出爐的那天,淩虛派的上空結出了三朵彩色的祥雲。

  這異象一出,稍有見識的人便都猜到了是張京墨煉出了逆天的丹藥。

  掌門還親自上門了一趟,詢問了這件事。

  張京墨也沒有吝嗇,他將煉出的三枚丹藥的其中兩枚,都給了掌門。

  掌門人沒有推脫,開口謝了張京墨幾句,然後又允下張京墨,說日後可以答應張京墨三個要求。

  張京墨一一應下。

  說完這些,掌門見張京墨神色憔悴,便也沒有多做打擾,告辭離去了。

  張京墨見掌門走了,腳一軟便險些跌倒地上,他重重的喘了幾口氣,苦笑了兩聲——還是太勉強了,他的實力其實並不足以煉出這鍋丹藥,若不是之前的重生所積攢的經驗,怕是他就算費盡體內最後一絲真元,都無法得到這三顆珍貴的丹藥。

  不過既然成功了,那就一切都是值得的,張京墨調息了半個時辰,又整理了一下儀容,便禦風向陸鬼臼住的地方去了。

  從他開始煉丹,已經有三個月沒見過陸鬼臼了,也不知道這小子的《水延經》修煉的如何了。

  到了陸鬼臼住的地方,張京墨還在天上,便遠遠的看見了一個圓圓小小的肉團子,正在認認真真的蹲在地上洗臉。

  小時候的陸鬼臼是很可愛的,他長得不差,在家中又被養的白白胖胖,很像個畫中的年畫娃娃。也因如此,張京墨當年也是很疼陸鬼臼的。

  可惜不知最後怎麼長歪了,可愛的年畫娃娃變成了個逆師的孽徒……

  陸鬼臼也注意到了天上緩慢降下的張京墨,他趕緊放下手裏的毛巾,奶聲奶氣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眼神有些複雜,但他很快就調整了心情,輕輕的問了聲:「近來可有好好的修煉?」

  陸鬼臼點頭如搗蒜,他道:「鬼臼,有好好修煉。」

  張京墨沒多說什麼,直接彎腰一把將陸鬼臼抱了起來。

  陸鬼臼自從入門後,還未曾和張京墨如此親近過,一時間倒顯得有些慌亂,他僵住了身體,任由張京墨的手指在他身上四處捏動。

  當然——張京墨肯定不是個占小孩子便宜的變態,他只不過是在查看陸鬼臼的經骨罷了。

  時隔如此多年,經曆了那麼多事,張京墨在又一次靠近陸鬼臼後,卻還是不得不對面前這個奶娃娃,歎一聲:逆天。

  三個月,對於修仙的人來說不過是彈指之間,張京墨本來只是想著用《水延經》磨一磨陸鬼臼的性子,卻沒想到這個年僅四歲的小娃娃,用了僅僅三個月的時間,就將張京墨研究了幾年才入門的奇書入門了。

  若不是張京墨在陸鬼臼的靜脈內,已經探查到了屬於《水延經》的柔和靈氣,他恐怕也絕不會相信時間竟然會有這樣的事。

  陸鬼臼的十絕靈根的確難得,但他也有個很大的問題,修煉屬於十絕靈根的法決時,越精進,便對身體的傷害越大。

  當年陸鬼臼發現這個問題時,已經是大能修士了,於是不得不去一些極險之地,采集靈藥秘草,煉制丹藥養生。

  不過現如今,既然張京墨已經決定讓陸鬼臼重新走上巔峰之路,那便要為陸鬼臼鋪上一條通泰大道。他倒要看看,眼前的妖孽,到底能走到什麼程度。

  《水延經》特有的水靈氣,可以在經脈之內形成保護,修煉越久,經脈就越不容易受損。以陸鬼臼四歲的小小年紀,若是一直修煉下去,之後再修煉屬於十絕靈根的特殊法決,便不會再擔心傷了身體。

  張京墨在確認了陸鬼臼已經入門後,一時間竟是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師徒二人沉默了半響,被張京墨抱在懷裏的陸鬼臼才軟軟的,小心翼翼的問了聲:「師父,怎麼了?」

  張京墨說:「沒事。」他說著,便將陸鬼臼放了下來。

  陸鬼臼低著頭,輕輕的咬了咬下唇。

  張京墨說:「可有什麼不懂的地方?」

  陸鬼臼說:「有些字……徒兒不認識。」

  張京墨聞言一愣,他記得三個月前,陸鬼臼就說過這個問題,他也承諾陸鬼臼,讓他每日上午來自己這裏識字。

  不過回去之後,他便開始煉丹,一時間將這件事忘在了腦後……自是,他的不對。

  張京墨說:「之前三個月,師父都在煉丹,現在丹出爐了,你就和我說的一樣,每日上午來找我吧。」

  陸鬼臼點了點頭。

  張京墨又想起了什麼,他說:「你這裏離我住的地方有些遠,每日去有些不便,鬼臼,你是想每日禦鶴來找我,還是搬到我的住處去?」

  淩虛派,弟子和師父都是分開住的,除非師徒關系極好,才會住在一起。像張京墨這種才三個月,便把徒弟叫到自己洞府一起居住的,倒也沒幾個。

  陸鬼臼幾乎沒有思考,開口便道:「我想同師父住在一起。」

  張京墨點了點頭,他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就不會再有太多沒必要的顧慮,反正無非是重生再來一次而已。

  張京墨吩咐了伺候的童子,讓他們把陸鬼臼的東西搬到他的洞府去。

  其實陸鬼臼也就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些在山上沒什麼用的盤纏。

  而陸鬼臼,就由張京墨親自抱過去了,他上輩子的時候其實沒怎麼親近過陸鬼臼,一是他不喜歡小孩,二是想維護作為師父的威嚴,現在想來,反正到最後都是黃土一捧,倒不如隨心所欲一些。

  小孩的肉軟軟的,抱起來很是舒服,陸鬼臼乖乖的趴在張京墨的肩膀上,一動也不動。

  張京墨見狀,心裏忽的一動,開口問道:「鬼臼是不是怕高?」

  陸鬼臼抿了抿唇,別扭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含含糊糊的嗯了一聲。

  張京墨從來沒想過陸鬼臼會怕高,至少在曾經的他面前,陸鬼臼從未表現,他在背叛張京墨之前,一直都是個完美的徒弟。

  到了洞府,張京墨把陸鬼臼放下了,然後從懷裏掏出了一瓶丹藥,讓陸鬼臼每日一粒。

  陸鬼臼也沒問那丹藥有什麼用,就緊緊的握在了手上。

  張京墨伸手摸了摸陸鬼臼軟軟的頭發,道:「你先熟悉一下洞府,若是有什麼不懂的,便直接來問我。」

  陸鬼臼點點頭,又叫了一聲師父。

  張京墨歎了口氣,師父師父,到底是有個父字,若是當初陸鬼臼沒有走出那樣一條路,也不會有現在的自己吧……

  張京墨的丹藥出爐了之後,便直接去找了陸鬼臼,此時回到洞府之中被透支的身體也散發出一陣陣的倦意,他叫來了洞府中的童子,讓他把陸鬼臼安頓好,自己便先去休憩了。

  陸鬼臼看著張京墨離去的背影,輕輕的咬了咬下唇,他好喜歡師父,喜歡師父的模樣,喜歡師父身上清雅的味道,喜歡師父淡淡的表情,更喜歡,師父抱著他……

  伺候的童子在旁叫了好幾聲,才把陸鬼臼叫回了神,他又朝張京墨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戀戀不舍的跟著童子離開了。

  ☆、第4章 血色妖蟒

  張京墨受淩虛派庇護,煉出的丹藥一般都要上交至少三分之二。

  但也因如此,他可以輕易的在門派中取到他所想要的各種藥材,給他煉丹之路省了不少的麻煩。

  張京墨之前煉出的元青丹便有奇效,這丹藥在一個月內,可以將人的修為硬生生的提高一級,練氣提到築基,築基提到金丹……以此類推。

  一個月,足以讓人解決掉原本無法解決的問題了。

  而這逆天的丹藥也有後遺症,丹品越高,後遺症越少,目前以張京墨的能力,最多煉制出了三品的元青丹,也就是在一月之後,他會虛弱七天,若是一品的元青丹,虛弱的時間會直接減到一個時辰。

  目前張京墨才結丹不久,想要煉出一品的元青丹簡直不可能,不過這也不重要,因為一個月的時間,已經足夠張京墨去做他想做的事了。

  在把陸鬼臼接回來之後,張京墨特意請來了人教導陸鬼臼習字。他本來是想親自教導的,但時間太緊,他要准備的東西也太多,張京墨無力分神,只能暫時將陸鬼臼托付給了別人。

  陸鬼臼表現的很乖,和張京墨記憶裏的一樣懂事,作為一個剛剛四歲的孩子,離家之後不哭不鬧,還那麼聽話,也著實招人疼愛。

  張京墨對陸鬼臼的心情原本是很複雜的,但再怎麼複雜的情感,經過時間的磨礪也都淡了,若不是陸鬼臼是他所遭遇這一切的開端,張京墨恐怕自己都會把這個人給忘記。

  所以當他這一世再次看到陸鬼臼的時候,張京墨發現自己的心中十分平靜,甚至於多了一份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的放松。

  不過張京墨暫時將這些情緒全都拋到了腦後,他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就在一個月後,風決穀裏將會出現一條血色妖蟒,這條巨蟒身上寄生了一種叫明芝的靈藥。這靈藥極為難得,是崆瓊丹最主要的一味藥材。

  而崆瓊丹,則是築基丹藥中,最為珍貴的一種。

  修士們都清楚,只要有了崆瓊丹,築基便十拿九穩——這不是張京墨所看重的,他之所以那麼看重崆瓊丹,是因為他的手上有一張改良的單方。

  按照那方子制成的崆瓊丹,有著一個讓人想不到的功能——它可以為修士的結丹打下堅實的基礎。

  若是有緣,還能結出十轉原丹。

  當年就算是陸鬼臼這麼妖孽的存在,結丹之時都沒能結出圓滿的十轉元丹,就可知這是件多麼不容易的事了。

  張京墨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他想在陸鬼臼的身上,見見他從未見過的奇景。

  風決穀裏的妖蟒,會在一個月後回到穀中蛻皮,屆時淩虛派正在搜尋草藥的幾個練氣期弟子則會遭到牽連。

  張京墨去過風決穀,也找到了妖蟒,甚至從它的身上采到過明芝,只不過也死在了它手上幾次。

  第一次,張京墨錯估了自己的實力,直接被妖蟒一口吞了去。第二次,他做好了萬全的准備,可卻死在妖蟒搏命的一招上面。好在事不過三,有了這兩次經曆的張京墨,再也沒在妖蟒身上吃過虧,甚至於可以說,只要他重生了,就一定會去取來這條妖蟒身上的明芝。

  不過穩妥起見,張京墨還是煉出了三品元青丹以備不時之需,畢竟死亡從來都不是什麼讓人舒服的經曆。

  這一個月見,張京墨閉關將身體跳到了最好的狀態,然後帶著備好的各類法器,便准備出門。

  他在臨走之前,又見了陸鬼臼一面。

  和一個月前比起來,陸鬼臼身上沒什麼大的變化,只是那好似年畫娃娃似得衣裳,被換成了一襲白衣,雖然看起來依舊可愛,但張京墨卻覺的有些看不順眼。

  張京墨問是誰讓他穿成這樣的。

  陸鬼臼卻說是他自己。

  張京墨聞言有些不解,他道:「鬼臼是喜歡白色麼?」他怎麼記得以前陸鬼臼從不穿白色的衣服。

  陸鬼臼搖了搖頭,奶聲奶氣道:「鬼臼是想和師父一樣!」

  張京墨聞言卻是少有的露出了笑容,他說:「鬼臼想和師父一樣?」

  陸鬼臼說:「對。」

  張京墨說:「為什麼會想像師父一樣呢?」

  陸鬼臼囁嚅著不肯回答。

  張京墨也沒打算逼著陸鬼臼說出答案,他輕輕歎了口氣,又摸了摸陸鬼臼的頭發,道:「師父要出去一段時間,鬼臼在家裏好好的修煉。」

  陸鬼臼瞬間瞪大了眼,他本以為張京墨把他接回來後,他就可以天天都看到張京墨了,卻沒想到張京墨連續閉關了一個月之後,同他說了一句話就又要走。

  張京墨見陸鬼臼沒說話,轉身便打算離開,然而他剛跨出一步,袖子就被扯住了,張京墨一回頭,竟是發現陸鬼臼拉住了他的袖子。

  見張京墨看過來,陸鬼臼一下子收回了自己的手,低下頭,不敢說話。

  張京墨見陸鬼臼一臉怯怯的模樣,心中生出了一些疑惑,按理說這一世他也沒對陸鬼臼發過什麼脾氣,怎麼陸鬼臼總是表現的那麼害怕他呢。

  還是說其實陸鬼臼一直都很怕他,只不過當年他和陸鬼臼住所相隔較遠,沒有每日相處,才沒能發現自己這個弟子身上的特質?

  張京墨道:「鬼臼,怎麼了?」

  陸鬼臼只是搖頭,卻不肯說話。

  張京墨又問了一遍,見陸鬼臼還是不答,便彎腰將小孩抱了起來,他說:「是不是想爹娘了?」

  說來陸家和他也是有些因緣,不然他當年也不會承認所托,收下陸鬼臼這個徒弟。

  陸鬼臼把下巴靠在張京墨的肩膀,兩只手抱著張京墨不肯放。

  張京墨也沒有再問什麼,只是伸手輕拍著陸鬼臼的後背,想緩和陸鬼臼的情緒。

  然而陸鬼臼抱著抱著,便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張京墨發現之後,又好氣又好笑,但還是沒把孩子叫醒,他把陸鬼臼放到了床上後,便去詢問了照顧陸鬼臼的那兩個童子。

  那兩個童子一個叫清風一個叫明月,都是張京墨從門外弟子裏調來的。

  張京墨說:「最近鬼臼身上有什麼異樣麼?」

  清風低頭答道:「陸少爺近來沒什麼異常,只是睡的時間有些短,平日裏子時睡下,寅時就起來了。」

  子時睡下,寅時就起來了?張京墨微微皺了皺,陸鬼臼這個年紀的孩子,每日睡足了六個時辰也是常事,就算他刻苦也無需這麼折騰身體,他現在才四歲,苦修對他而言有害無益。

  張京墨沉吟道:「以後讓他睡足了五個時辰,早上起來早些無妨,晚上就別讓他熬夜了,若是他說什麼,就說是我吩咐的。」

  清風聞言一一應下,他似乎還想要說什麼,但神色之間有些猶豫。

  張京墨看出了清風的遲疑,他道:「說吧,還有何事。」

  清風低頭道:「陸少爺,似乎有些吃不慣山間的飲食……」他其實有些擔心告訴張京墨這些小事會不會被責罵,但又害怕若是不說,到時候張京墨知道了會更生氣。

  張京墨聞言露出了然的神色,自從築基之後,他就辟穀了,已經許久沒有吃過東西,所以平日裏對吃食向來都不太在意。

  淩虛派所在之地在深山之中,伺候他的小童都是吃些辟穀的丹藥,但像陸鬼臼這樣的小兒,丹藥對他顯然是不合適的,但一時間又沒有合適的食物……

  張京墨從須彌戒裏取了一袋靈石,遞給了清風,他道:「今日後,你便每天去給他買靈植來做飯菜,我之後會給他帶些靈獸的肉回來,你每日給他做好。」

  清風自然高興的允下了,他雖然不看袋子,也知道張京墨不是個吝嗇的主人。

  張京墨道:「你好好侍奉他,若是讓我發現你和明月有哪裏不盡職——」他說到這裏眼神裏透出一絲涼涼的冷意,「仔細了你的皮。」

  清風和明月跪下戰戰兢兢的允諾。

  張京墨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個童子,什麼都沒說便直接禦風出了山門。

  離開門牌的時候,還遇到了那個整天都十分悠閑的道友於長老,於長老隨口問了句張京墨要去哪。

  張京墨說是出門找些東西。

  於長老開玩笑道:「舍得拋下你那可愛的小徒弟,又要出去尋什麼樂子?」

  張京墨道:「關我徒弟什麼事?」

  於長老道:「現在整個淩虛派都在傳你和你那徒兒師徒情深的故事,真是說者動情,聽者落淚——」

  張京墨聽到這裏,原本有些嚴肅的表情變得似笑非笑。

  於長老道:「哎,你這麼看著我看什麼?」

  張京墨直接道:「於長老,你同我說了這麼多,我那元青丹也都給了掌門了。」

  於長老嘿嘿的笑了一下,被揭穿後,他倒也不尷尬;:「你不是只給了掌門兩枚麼,最後那一枚……」

  張京墨道:「吃了。」

  於長老啊了一聲,他似乎完全沒想到張京墨會這麼快就把元青丹給吃了,張京墨瞅了於長老一眼,輕笑一聲:「這不是想在心愛的徒弟面前充充英雄麼,我就把它吃了,然後給徒弟變了個戲法。」

  於長老:「……」他這個道友,就是喜歡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第5章 劇毒之物

  沒要到想要的丹藥,於長老卻也不惱,他笑道:「好吧好吧,有了徒弟忘了道友,你這是打算去找什麼?」

  張京墨卻是不答,只是笑著搖了搖了頭。

  於長老歎息一聲,道:「不說也就算了,連喝酒也不來找我……」

  張京墨笑道:「等我回來了,就來找你喝酒。」說完他便同於長老告了別,然後飛出了山門。

  張京墨和於長老關系不錯,算得上摯交好友的程度了,然而之前張京墨一直潛心求道,完全忽略和身邊的人,於是重生那麼多次裏,和於長老的關系都是越來越淡。

  然而這一次,張京墨卻不打算自己親身上陣,那個他殺了無數次都沒成功的魔祖,幹脆就交給陸鬼臼這個妖孽算了,至於他自己……還是好好的煉丹吧。

  從淩虛派到風決穀,若是車馬行走,怕是一月左右的時間才能到達目的地,但張京墨禦風而行,只消半個時辰,便以到了風決穀的穀口。

  他穀口停下,卻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稍作等待。

  果不其然,就在幾息之後,穀外傳來了人說話的嘈雜聲,張京墨遙遙便見到幾個身著淩虛派服飾的弟子朝著這邊走來,待那些人走進,發現了站在穀口的張京墨時,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張長老,不知您來此是因為何事?」領頭的弟子朝著張京墨行了個禮後,才恭敬的問道。

  這淩虛派內,可以不知道其他的長老,但是卻一定要知道張京墨。因為供給弟子的高級丹藥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張京墨煉成的,和這個長老打好了關系,便意味著可以得到更多有助修行的丹藥。

  張京墨道:「你們都回去吧。」他既沒有說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也沒有回答弟子詢問的問題。

  那弟子一愣,隨即露出難色,他們出來尋找靈藥都是有任務在身,若是尋不到那麼多的靈藥,回去之後是會被責罰的。

  張京墨未等弟子回答,便將一個袋子扔給了領頭弟子。

  領頭弟子條件反射的伸手接住,還未來得及看裏面是什麼,再一抬頭,便發現眼前已是空無一人。

  見狀,領頭弟子趕緊打開了手中的袋子,在看清袋中是什麼時候,他驚愕的瞪大了眼——袋中竟是所有他們需要尋找的靈藥,只不過分量全都多了一倍。

  張京墨沒有叮囑那些淩虛派弟子不要入穀,否則性命堪憂。至於原因,一是他不想妖蟒的事情暴露出去,二是他向來討厭貪得無厭的人,如果那些靈草還不能讓他們滿足,非要進來找死,那誰也怪不著。

  進穀之後,張京墨便聞到了一股淡淡屬於妖獸的腥氣。

  張京墨手一揮,身上便浮起一道溫和的光暈,將他的身體和腥臭的氣息隔絕開來。

  風決穀不大,但處處是險地,然而這些對張京墨來說都不足為懼——他已經來過這裏一百多次了。

  有了經驗,張京墨也沒有浪費時間,他隨後在自己身上劃出幾道傷口,然後將頭發弄亂,便取出袖中的元青丹,然後一口吞下。

  身體劇烈的疼痛了起來,張京墨屏住呼吸,將這身體仿佛要炸裂般的疼痛給忍了過去,十幾息之後,疼痛終於緩解了下來,張京墨呼出一口濁氣,毫不驚訝的發現自己原本是金丹的丹田內,已經出現了一尊和長得別無二致,十分嬌小的小人——幾息成嬰。

  這便是元青丹的逆天之處。

  張京墨成嬰之後倒也不急,直接就地坐下,神態悠閑的調息起來。這一調息,便是好幾天。

  吃下元青丹的時間寸寸珍惜,可張京墨卻是絲毫不急,就在他原地打坐的第七天,他終於感到了一道異樣的視線。

  來了,張京墨心中微動,臉上卻是故意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周圍的腥氣越來越濃,張京墨臉上的憂色越加濃厚,仿佛一個被逼至絕境的修士。

  地面開始輕微的顫動,仿佛有什麼巨物在緩慢的爬行。

  張京墨踉蹌著站起,臉色蒼白至極,他口中呵斥道:「何方妖物!」

  讓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響了起來,張京墨抬眼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隱匿在濃厚霧氣中的紅色妖蟒。

  這妖蟒身長百餘尺,遍身布滿了顏色豔麗的血紅鱗片,一雙黝黑的眼睛透出貪婪的神色,猩紅的性子從口中探出,不斷散發著濃厚的腥臭。而它的隱匿在霧氣中的七寸要害之上,開著一朵模樣清秀的淡藍小花,和整條蟒簡直格格不入——這便是張京墨要找的靈藥明芝。

  而此時在金丹後期的妖蟒眼中,張京墨這個受了傷的元嬰修士,是他最完美的補物。

  張京墨臉色越發的慘白,他眼裏閃過驚懼,卻又故作鎮定:「找死!」

  「嘶嘶……」雖然不會說話,但那妖蟒卻是明顯流露出鄙夷的神色,似乎是在嘲笑張京墨故作強硬。

  張京墨本欲說什麼,卻是忽的臉色一白,然後喉頭一動,顯然是強行咽下了溢出的鮮血。

  周圍的腥氣騰地濃鬱了一倍,保護著張京墨身體的光暈忽明忽滅,顯然就要熄滅了。

  張京墨仿佛欲轉身逃竄,可又害怕身後這妖物趁機襲擊他,就在這猶豫之際,他卻像是再也支撐不住,護住他身體的光暈忽的破滅,瞬間便被那腥氣侵襲了身體。

  「啊!」張京墨發出一聲短暫的慘叫,沒有再遲疑,轉身就要奔逃。

  那妖蟒見狀也是放下了心中的懷疑,悍然發動了襲擊,它怕張京墨逃走,沒有用什麼虛的招式,直接一口便朝著張京墨咬了過來。

  那蛇口之中腥臭一片,尖牙之上全是粘稠的劇毒液體,若是被咬住,恐怕這具身體就徹底的廢了。

  那巨蟒速度太快,張京墨目齜欲裂的想要躲開,可受了重傷的身體卻好似不夠靈活——他的手臂被咬住了。

  一時間,劇痛傳遍了張京墨的全身,巨蟒眼中閃過了得意的神色,然而下一刻,它卻察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被它咬住的修士既不掙紮,也不吼叫,原本滿是痛苦的臉上,透露嘲諷,他形狀優美的唇微微張開,冷漠的吐出兩個字:「蠢物。」

  巨蟒騰地瞪大了眼,然而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它感到自己的口腔之中爆開了什麼東西,那東西竟是直接穿破了它的上顎,將它的整個腦袋都炸掉了。

  這些事情不過是發生在幾息之間,等一切平息下來後,便只剩下了扶著手臂微微皺眉的張京墨,和眼前一具沒有了頭的妖蟒。

  這妖蟒已經金丹後期,既然敢襲擊元嬰修士那肯定也是有自己的依仗,然而張京墨太過了解它,所以才總結出了一個最為簡單的方法。

  這妖蟒的口水之中含有劇毒,即便是元嬰修士被他咬上一口,也是大羅金仙難救,所以它也不會想到,居然有人會拼著被他咬上一口,也要把它給殺了。

  妖毒入體,張京墨感到了自己的丹田一陣劇痛,但他並不著急,只是慢步走到了妖蟒身邊,然後將妖蟒身上的明芝采了下來。

  一朵明芝,只有四瓣花瓣,張京墨忍著劇痛,將一瓣明芝扯下,放入了口中。

  明芝入口後,便化作了一股熱流,順著張京墨的喉嚨一路流向了丹田,幾乎就在瞬息之間,他丹田之內的痛覺便得到了緩和。

  呼出一口氣,張京墨渾身放松了下來,他將明芝放進了須彌戒,然後就地坐下,開始處理手臂上的傷口。

  撕開衣物,便能看到白玉般的肌膚上留著幾個五黑的壓印,周圍的皮膚也被妖蟒的口水侵蝕的不像樣子,張京墨抿了抿唇,還是沒有再取一瓣明芝,而是咬著牙將腐肉和毒血去掉,再撒上了自己煉制的傷藥。

  這藥自然是沒有明芝的愈合效果好,這傷口想要愈合,恐怕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了,再加上元青丹的副總用,張京墨已經想象到了一個月後自己淒慘的模樣。

  不、准確的說不是想象,而是已經嘗到過很多次了。

  不過和眼前的收獲比起來,所付出的東西已經算得上很少,張京墨收集了妖蟒的鮮血,又剝了皮和肉,連骨頭也沒有放過,全都一一收進了自己的戒指裏。

  做好了這一切,張京墨足足休憩了十五天的時間,才有了力氣禦風飛回淩虛派。

  此時距他離開淩虛派,差不多又是一個月了。

  張京墨走的時候無聲無息,回來時也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回府之後,先去看了陸鬼臼。這時恰巧是晚上,陸鬼臼已經上床睡覺了。

  清風守在陸鬼臼的門外,見張京墨回來了,急忙行了個禮。

  張京墨擺了擺手,示意清風起來,他低聲道:「我走這幾天,可有什麼事?」

  清風道:「陸少爺這邊沒有什麼事,只是掌門來找了您一次。」

  掌門?張京墨想了想,卻沒想出是什麼事,他道:「我知道了,還有其他的麼?」

  清風搖了搖頭,示意沒有了。

  張京墨這才嗯了一聲,然後示意清風去准備熱水,他想要沐浴。

  清風應下,又行了個禮後,這才下去了。

  沒了人,張京墨面容上才露出一絲疲憊,無論多少次了,這蛇毒之痛,卻還是那麼讓人難捱。

  ☆、第6章 午夜啼哭

  水溫熱,洗去了身上的疲憊,張京墨在洗澡之前,便往池中加入了許多靈液。這靈液不但可以祛除身體的雜質,還能修複身體的損傷,只不過用的次數多了,便不起作用了。

  張京墨將身體浸泡在水中,黑色的發絲猶如茂密的海草一般浮在水面上,因修仙的緣故,他全身肌膚白皙如玉,除了左肩上那刺目的一片烏黑之外,身體其餘部分都顯得十分完美。

  就在張京墨休憩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張京墨提氣問道:「誰?」

  屬於幼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師父,你回來了嗎?」

  張京墨道:「鬼臼?你不是已經睡下了麼?」

  陸鬼臼道:「我在屋內隱約聽到師父和清風說話了……」

  張京墨沉默了一會兒,便道:「你進來吧。」

  嘎吱一聲,四歲的陸鬼臼踮起腳尖開了門,然後小心翼翼的走進了煙霧繚繞的浴室。

  張京墨泡在浴池之中,看到陸鬼臼朝他走了過來,臉上竟是還帶著些淚痕。

  張京墨見狀眉頭一皺:「怎麼哭了?」

  陸鬼臼口中嗚嗚著,卻是不顧張京墨還在水裏,一下子撲到了他的懷裏。

  張京墨接住陸鬼臼軟軟的身體後,只覺的自己接住了一塊冰,他摸了摸陸鬼臼的蒼白的小臉,眉頭皺的更緊:「怎麼這麼冷……出什麼事了。」

  陸鬼臼的手死死的抱著張京墨,怎麼都不肯撒手,張京墨見狀倒也不再逼問,只是將陸鬼臼身上冷透了的衣物除去了,然後將小孩浸泡在了溫熱的水裏。

  溫度在陸鬼臼的臉蛋上渡上一層紅暈,他的情緒總算是緩和了過來,不再抽泣,卻還是抱著張京墨不肯撒手。

  眼前的娃娃又軟又小,臉上身上都是白白嫩嫩,藕節似得手死死的抱著張京墨的手臂,比紫葡萄還要黑的眼眸裏,聚滿了淚水。

  即便知道自己這個徒弟今後是怎樣的叱吒風雲,但張京墨的心還是軟了幾分,他道:「說吧,怎麼了?」

  陸鬼臼結結巴巴的把事情告訴了張京墨。

  原來是他做了個可怕的噩夢,夢醒之後迷迷糊糊的聽到了張京墨和清風的對話,他本來是想出來見見張京墨,但徹底清醒之後,居然發現自己尿了床……

  陸鬼臼心裏又急又怕,他三歲之後就再也沒有尿過床了,家裏人還因此誇過他,沒想到這次居然「晚節不保」,看著床單上畫上的地圖,心裏難過到了極點。再加上剛才做的那個真實的噩夢,才是個幼童的陸鬼臼,情緒徹底的爆發了。

  他光著小腳丫從床上爬了下來,帶著被尿濕的褲子,哭哭啼啼的來找到了張京墨……

  張京墨聽完陸鬼臼斷斷續續的敘述之後,只覺的好笑,但又怕笑出來,傷了陸鬼臼的自尊心,於是便柔聲道:「那鬼臼是夢到什麼了?說來與師父聽聽?」

  陸鬼臼搖了搖頭,本來紅潤了些的臉蛋居然又變白了。

  張京墨道:「師父不會責怪你,說吧。」

  陸鬼臼垂著腦袋,像只調皮後被主人發現的貓兒,被張京墨再三追問後,才不情不願的把噩夢內容說了出來,他說:「我夢到我家燃了一場大火……哥和父親,都……死了。」

  張京墨聞言心中微微一動,但臉上並不露聲色,他道:「是這樣麼……鬼臼還夢到什麼了?」

  陸鬼臼臉上出現恍惚的神色,他道:「我還夢見,有一頭可怕的怪獸,好可怕……沒有眼睛,像是一塊長了大嘴的石頭……」

  張京墨沉默片刻,道:「鬼臼喜歡家裏麼?」

  陸鬼臼點了點頭,其實他並不明白為什麼父親一定要把他送出來,但他也知道他的父親沒有虧待他,他說:「我想父親了,也想哥哥了。」

  這些話,是張京墨從未聽過的。

  曾經的陸鬼臼,在他面前從來都是很守規矩,師徒二人住的也比較遠,幾乎相隔三四個月才會見一次面。

  張京墨從未詢問過陸鬼臼家庭的事情,而陸鬼臼也不曾開口言說。

  不過張京墨隱隱約約的記得,陸家後來是遭了一場災,陸鬼臼的父親和哥哥,都沒能活下來……這件事,好像也成了陸鬼臼的一個心魔。

  張京墨掐指算了算,發現陸家還真是有一場劫難,但他剛受了傷,卻是無力算出到底是什麼劫了。

  不過這也不礙事,待他傷好之後,親自去陸家走一趟便行了。

  陸鬼臼的個子太小,坐在浴池裏恐怕整個身子都會被水淹沒,於是他一邊坐在張京墨的腿上,一邊用手攀附在張京墨身上。陸鬼臼剛才情緒激動便什麼都沒注意,帶他情緒穩定下來,才注意到張京墨的右肩上一片烏黑,還露著幾個猙獰的壓印,顯然是被什麼東西傷到了。

  陸鬼臼想用手碰碰傷處,卻又不敢,帶著哭音道:「師父你的肩膀怎麼了?」

  張京墨道:「被妖獸傷到了,無事,幾日便好了。」

  陸鬼臼顯然是不信,他心疼的看著張京墨,然後嘟起小嘴朝著傷口上輕輕的吹氣:「不痛、不痛……」

  張京墨見狀卻覺的好笑,他道:「別怕,為師不痛。」

  陸鬼臼小聲的嘟囔著,說等他長大了,他要把這些討人厭的妖獸都殺掉,免得師父受傷……如此這般。

  張京墨一邊聽一邊調息,待他發現陸鬼臼沒了聲音低頭一看,才發現這小肉團子已經閉著眼睛睡過去了。

  張京墨又好氣又好笑,他知道小孩沒長性,說出來的話大多以後也都忘了,可卻沒想到這小鬼安慰他,說著說著竟是自己睡著了。張京墨伸手將陸鬼臼抱了起來,然後將他的身上的水擦幹淨,再用幹淨的衣物將陸鬼臼包裹了起來。

  雖然是有張京墨在身邊,但陸鬼臼顯然是心裏有事,即便是睡著了,還皺著一張包子臉。張京墨見了不快,便伸出食指輕輕的將陸鬼臼皺著的小眉頭給按了下去。

  眼見陸鬼臼舒展了睡顏,張京墨這才滿意了,他將自己的長發用法術弄幹,又換上了幹淨衣服後,抱著陸鬼臼走出了浴室。

  等他往外走的時候,才忽的想起那一池水裏都加過了靈液,陸鬼臼小小年紀便泡了一次,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守在門外的明月看到張京墨抱著陸鬼臼出來的時候,露出了一個驚愕的表情。

  張京墨問道:「剛才你去哪裏了。」若是明月還守在門口,陸鬼臼應該敲不開他的門。

  明月戰戰巍巍的跪下,顫聲答道:「明月剛剛內急……離開了片刻……」

  張京墨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抱著陸鬼臼便離開了。他知道這個童子不敢撒謊,也沒必要撒謊。

  看來陸鬼臼他們家的生機,還真是落到了他的身上。

  把陸鬼臼抱回了房,張京墨又幫陸鬼臼換上了新的床單,將那張畫了地圖的床單撤了下來。

  其實張京墨此時的心情有些微妙,以前他可從未聽過陸鬼臼入了山門後還會尿床的事,想來陸鬼臼也不願與人述說,便將這事瞞了下來。

  不過這一次,可被他遇到了,這算不算,陸鬼臼有了把柄落在他的身上?

  張京墨想著竟是覺的有些好笑,把陸鬼臼放到了床上,又給他蓋好了被褥,這才起身離去。

  其實這次重生以來,他打定了主意要讓陸鬼臼來做他力不能及之事,再也沒有像之前那樣一心求道,心境竟是莫名的澄澈了許多。

  或許就像當初他師父說的那樣,他張京墨,是真的不適合修道?

  張京墨離開之後沒有回房,而是在洞府的靈穴之上開始療傷。

  那妖蟒一口咬下,定是用了全力想置張京墨於死地,所以傷也自然不會輕。

  若不是張京墨知道那妖蟒的七寸之上長得可以解開蟒毒的明芝,恐怕他也不會使用這個簡單,但是絕對危險的方法。

  依張京墨之前的經驗,這傷要好的完全,恐怕得數年之後。不過平日裏也影響不大,只是偶有些隱隱作痛罷了。

  不過此時傷口依舊烏黑,還有肉裏的毒血還未排幹淨,張京墨恐怕還得泡上幾天靈液才能好的徹底。

  即便是淩虛派這樣的大派,靈液也是極為珍貴,以張京墨的身份地位,十年之內恐怕也只能得到一小瓶。

  然而張京墨已經計劃在陸鬼臼築基之前,用靈液幫他除去身體裏的所有雜質,僅憑他手上的這點靈液,顯然是不夠的。

  若是不夠,便去褫奪,這就是修真界的法則。

  張京墨雖然此時修為尚淺,但實戰經驗絕對無人能及,如果他真的打定主意了去搶奪靈液,恐怕也是很容易得手。

  不過現在還不必走這一步險棋,因為張京墨知道,兩條還未被發現的地下靈泉脈的所在之處。

  不知他若是把陸鬼臼直接丟到了靈泉眼裏,陸鬼臼會煉出一具怎樣銅皮鐵骨的身體?張京墨想到這裏,露出一絲興味的表情。

  ☆、第7章 分食蛇肉

  休息了一晚後,張京墨將須彌戒裏的蟒肉取了出來。

  他將一部分交給了清風,讓他之後便用這肉替代陸鬼臼平日所食的肉食。另一部分,則是親自下廚,烹飪了一鍋蛇羹,想喚陸鬼臼來一同分食了。

  修真者不宜吃普通食物,因為這些肉食會在體內積攢雜質,影響修行。

  張京墨之前一直都沒有注意這個問題,直到被清風提醒,他才想起了這茬。

  既然想起來了,張京墨就不會讓陸鬼臼再吃凡間的食物,所以才讓清風去買了靈穀和靈植供陸鬼臼食用。

  不過靈植和靈穀雖然好買,但上等的靈獸的肉,卻十分的難得。

  張京墨殺死的那條妖蟒,無論是骨頭還是肉,都是少見的珍寶,他連皮帶骨一起帶回,就是特意拿來給陸鬼臼食用。

  蛇羹在鍋裏烹煮時,便散發出濃鬱的香氣。

  張京墨又往裏面加了幾味藥材,緩和了一下蛇羹的涼性。

  就在張京墨正准備將蛇羹起鍋之時,他那姓於的好友,又不請自來了。

  於長老聽說張京墨回來了,卻始終等不來他,便自己帶著兩壺好酒找上了門了。結果他剛到張京墨的洞府,便聞到了濃鬱的香氣,腦袋一轉,就猜到肯定是張京墨帶了好東西回來。

  「喲,我說你出去尋什麼,原來是給你那個心愛的徒兒,尋靈獸肉去了。」於長老一邊呵笑一邊從外面走進了廚房。

  張京墨端起蛇羹,轉身往外走:「所以你可別和他搶。」

  於長老道:「哎,清遠你也太無情了……好久都沒見著你下廚,今日好不容易碰見了,你竟是都不讓我嘗上一口?」清遠是張京墨的道號,於長老私底下一般都這麼喚他。

  張京墨笑了笑:「我不讓你嘗,你肯走?」

  於長老笑道:「還是你了解我,自從修了這個道啊,我是越發的覺的無趣,斷了七情六欲只求個長生,你說有個什麼意思?」

  若是別人,張京墨估計會以為這話是打趣,但張京墨卻知道,他的好友於焚,是認真的。

  於焚在張京墨重生的那麼多次裏,只有一個結局——同一個妖修相戀,不得善終。無論張京墨做了些什麼,都沒能影響到他這個好友。

  甚至張京墨有時候還會刻意讓他們兩人錯過了相見的時間,然而只要張京墨一個不注意,於長老便能和那個妖修結上緣分,簡直就是雷都打不動。

  次數多了,張京墨也就懶得管了,他本就心性淡薄,見到天命不可違,索性放棄了。

  蛇羹端上了桌,於長老毫不客氣的先坐下。

  張京墨道:「我去叫我的徒兒,你可別都給我吃光了。」

  於長老哎哎了幾聲,眼睛放在那蛇羹上就是挪不開。

  張京墨去了陸鬼臼所在的房間,把還在讀書的陸鬼臼叫了出來。

  張京墨道:「為師做了一鍋蛇羹,你同我來一起吃了吧。」

  陸鬼臼乖乖的點頭,跟在張京墨身旁,他步子慢,小跑才能跟上張京墨的腳步,張京墨見狀直接彎腰將他抱在了懷中,然後一個法術便瞬移到了於長老的面前。

  趁著張京墨去找徒弟的功夫,於長老已經擺好碗筷,備好小酒了。

  張京墨把陸鬼臼放到了凳子上,見陸鬼臼下巴剛到石桌,卻是皺了皺眉。

  陸鬼臼還太小了,這石桌是按照成年人的比例打造的,他坐在那裏只能露出一雙眼睛,估計吃飯都只能半跪著,伸著腦袋。

  張京墨喚了聲:「明月,取張高凳來。」

  片刻後,原本在廚房裏做其他小菜的明月,便為陸鬼臼端來了一張高凳,讓他坐在了上面。

  於長老見此,卻是有些驚訝,他道:「清遠,你這哪是收了個徒弟,明明是收了個小祖宗啊。」他在淩虛派這麼久了,也沒見過師父這麼關心徒弟的。

  張京墨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吃你的蛇羹吧。」

  於長老自討沒趣,端著酒便喝了一杯。

  妖蟒的肉本就含有靈氣,吃進嘴裏,便渾身舒暢,張京墨燉蛇肉的時候,只放了些鹽作為調料,別的食材一律沒放。

  可是即便如此,也是鮮的讓人舌頭也掉下來。

  於長老不忌口,喝了幾碗蛇湯又啃了不少蛇肉,還問張京墨這蛇妖是不是已經是金丹後期,他煉制那個元青丹是不是就是為了取這蛇肉。

  張京墨喝了一杯於長老帶來的酒,淡淡道:「這麼多肉,也堵不住你的嘴。」

  於長老嘿嘿一笑,他看了眼還在悶聲吃飯,一句話都沒說的陸鬼臼,開口道:「小子,你師父對你這麼好,將來可別忘了報答你師父。」

  陸鬼臼正在喝湯,聽到於長老這話,把湯碗放下,認認真真的說了句:「我會的。」

  於長老道:「哎哎哎,美啊!蛇肉配美酒,神仙也不換——對了,清遠,若是你之後再要煉那什麼元青丹,可別忘了我的一份。」

  張京墨嗯了一聲,元青丹修士一生只能用三枚,之後便失去了作用,他煉多了,也沒什麼用。

  倒不如拿來做人情實在。

  於長老道:「你這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冷心冷情好似什麼都不在乎,不過現在有了個可愛的小徒兒,我可不信你還那麼薄情。」

  張京墨冷冷道:「看來我請你吃這一鍋蛇肉,還請錯了。」

  於長老哎喲一聲,趕緊認了錯,他向來話多,即便是在不怎麼喜歡說話的張京墨面前,也能自娛自樂。

  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張京墨才和他當上朋友的吧。

  張京墨對口舌之欲向來都不太感冒,沒吃幾塊蛇肉,倒是多喝了幾杯於長老帶來的酒。這酒自然也不是凡品,其中蘊含的靈氣,絲毫不比妖獸肉中含的少。

  於長老見張京墨不好惹,便把心思打倒了陸鬼臼身上,他舉著酒杯對著陸鬼臼道:「小徒,你也來嘗嘗這美酒的滋味?」

  陸鬼臼聞言卻是沒說話,朝著張京墨投來了目光。

  張京墨淡淡道:「你若是想喝,喝些也無妨。」這酒是靈穀釀造的,喝了對身體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陸鬼臼得到了張京墨的允許,便接過了於長老手裏的酒杯,然後小小的抿了一口。

  只是一口——他的臉蛋上變騰起了一朵紅暈,那張小臉也皺了起來,似乎是被酒味辣到了。

  於長老見狀哈哈大笑起來,他說:「清遠啊,你這個小徒兒可真可愛,搞的我也想收個徒弟了。」

  張京墨嘴角也掛上了一絲淡笑。

  兩個大人是高興了,可被捉弄的陸鬼臼卻是十分的不開心,他悶悶不樂的放在酒杯,覺的自己在師父面前丟了臉,聽見於長老還在笑他,便奶聲奶氣的發火了,他道:「不好笑!」

  於長老聞言笑的更大聲了,口中還喊道:「我非要笑~」他可是好久都沒逗過孩子了。

  陸鬼臼氣的整張臉蛋都鼓得圓圓的,像個剛煮熟的元宵,他偷看了張京墨一眼,見他沒有要阻止於長老的意思,便更生氣了,於是氣呼呼的一把抓住酒杯,便將酒杯裏的酒全部倒進了口中。

  於長老心疼的哎了一聲,卻不是在心疼陸鬼臼,而是在心疼自己那酒,陸鬼臼這個喝法簡直就是在牛嚼牡丹。

  陸鬼臼喝完便把杯子一放,短短的腰身一扭,便跳下了高凳,邁著小短腿生氣的跑了。

  於長老見狀還想逗,卻被張京墨呵止了。

  於長老道:「清遠,你這個可是偏心了……」

  張京墨道:「你幾歲?他幾歲?」

  於長老:「……」說的很有道理,居然無言以對。

  兩人又吃了一段時間,直到鍋中的蛇羹見了底,於長老才戀戀不舍的告辭了,還說等張京墨吃剩下的蛇肉的時候,一定要叫上他,他還帶好酒過來。

  張京墨嘴裏應下,心裏面卻想著剩下的蛇肉都是陸鬼臼一個人的,哪裏會分與你這個老不修。

  於長老走後,張京墨也沒去找陸鬼臼,而是一個人在洞府的靈穴之上,將蛇肉內蘊含的靈氣煉化了。

  等到他從洞府出來,已經是五日之後。

  張京墨一出來,便見到了守在門口的明月,他道:「可有事發生?」

  明月道:「三天前,陸少爺正式入道……」入道,便是指進入了練氣期的第一層。

  張京墨完全沒想到吃一次蛇肉,便讓陸鬼臼進步了這麼多,他道:「為何沒叫我?」

  明月道:「陸少爺入道之時不在屋內……等明月發現時,已經道成,因此沒有通知洞主您。」

  張京墨道:「不在屋內?那他在哪裏?」

  明月吞吞吐吐的說不出來。

  張京墨道:「說。」

  明月道:「小的不知道……」他原本就跪在地上,此時更是戰戰兢兢,深怕張京墨罰他。

  然而張京墨卻沒有發火,他早就知道陸鬼臼不凡,卻還是一次次被自己這個徒弟驚訝。

  當年陸鬼臼入道是在八歲,這便已經足夠早了。

  但是現在,竟是足足的早了四年,這若是被淩虛派裏的人知道——恐怕要掀起一番波瀾。

  張京墨道:「這事情還有誰知道。」

  明月道:「就只有我和清風……」

  張京墨聞言,便是揮了揮手,清風也瞬間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清風本來還有幾分茫然,但在看到了明月慘白的臉色和面無表情的張京墨時,便猜出發生了什麼事,急忙跪下謝罪。

  張京墨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從袖中取出了兩顆丹藥,讓兩人服了下去。

  清風明月那敢不從,都怪怪的將丹藥吃進了腹中。

  張京墨冷冷道:「若是陸少爺四歲入道的事被其他人知道,你們知道會發生什麼吧。」

  清風明月磕著頭都說不敢。

  張京墨冷哼一聲:「不敢,還有什麼不敢的。」——這話,卻不說給這兩個童子聽的,而是說的那個一直欺瞞著他的好徒弟。

  當年的陸鬼臼就算沒有練水延經,沒有吃蛇肉,也絕不可能八歲才入道,除非——他騙了自己。

  他可真是養了個「心思純良」的好徒弟啊!

  ☆、第8章 後遺症

  張京墨生的是當年的陸鬼臼的氣,自然不會把氣撒到現在的陸鬼臼身上。

  但他知道陸鬼臼入道的喜悅卻也淡了許多,他道:「鬼臼人呢?」

  明月答道:「陸少爺正在上課,需要明月將他喚過來麼?」

  張京墨道:「不必了,我親自過去看看。」

  教陸鬼臼習字的老師,是張京墨從外門請來的,他一直忙著其他事情,倒也沒見過,這次正好閑著,去看看倒也無妨。

  張京墨走到陸鬼臼的住所,遙遙便聽到了童聲稚嫩的讀書聲,他仔細一聽,便發現陸鬼臼竟是在讀史書。

  張京墨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才敲響了門,他道:「鬼臼,是為師。」

  片刻後,陸鬼臼來給張京墨開了門,他見到張京墨便面露喜色,撒著嬌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朝著陸鬼臼點了點頭,然後看向了站在陸鬼臼身後的由他請來的老師。

  張京墨道:「有勞了。」

  那老師本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外門弟子,當初受邀來到張京墨的洞府,本以為自己是當個打雜的下人,卻沒想到竟是教洞主的弟子習字……而洞主也對他客氣的很。

  那人聽到張京墨的話,很有點受寵若驚,急忙道:「沒有沒有,洞主太客氣了。」

  張京墨又低頭看向陸鬼臼年,道:「近來在讀什麼書?」

  陸鬼臼把手裏的書本遞給了張京墨,張京墨接來一看,卻發現是前朝的正史。

  他道:「怎麼讀這個?」他還以為教書先生,只會教陸鬼臼一些教條的道義呢。

  教書先生見張京墨臉上沒什麼表情,還以為是他不喜,急忙解釋:「是少爺覺的讀其他的書都無趣的人,況且史書之上確實有些生僻字眼,我就……」

  張京墨沒有繼續聽解釋,只是不鹹不淡的嗯了聲。

  陸鬼臼似乎察覺了張京墨不高興,他問了聲:「師父不喜歡我讀史書嗎?若是師父不喜歡……」

  張京墨道:「為師沒有不喜。」

  陸鬼臼不說話了,露出一副受委屈的神情。

  張京墨歎氣,他的確是心情不好,也的確是遷怒了,他道:「先放下書,為師有事同你說。」

  陸鬼臼聞言,將書交給了身後的老師,跟著張京墨離開了。

  到了無人之處,張京墨才開了口問道:「鬼臼可是已經入道了?」

  陸鬼臼聽到入道兩個字,便喜悅的點了點頭,他到底是個才四歲的孩子,再怎麼聰明,也不能完全的把握人心,在他看來,師父知道他入道了一定會很為他高興,說不定還會獎勵他。

  張京墨的確是獎勵了陸鬼臼,他在得到陸鬼臼的確認之後,便送了他一件法器,那法器名喚如意鈴,是一件護身的法寶。

  然而陸鬼臼等待的贊揚,並沒有到來。

  張京墨送了他法寶之後,只是叫他日後繼續努力,便將他送回了住處。

  陸鬼臼有些懵懂,他看著張京墨離去,心中有些難過,他叫了聲師父,張京墨也沒有回頭,也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根本不想回頭。

  張京墨賞了陸鬼臼後,便打算走下一步棋。

  《水延經》只適合陸鬼臼在練氣期修煉,若是築基之後,便沒了用處。

  張京墨記得當年陸鬼臼是機緣巧合之下,才在幽洞一行中得到了適合他十絕靈脈的《血獄天書》,現如今離他長成還有十幾年的時間,張京墨可以好好准備,然後帶著陸鬼臼進入洞中。

  張京墨當年便聽過陸鬼臼所說獲得過此書的過程,而他在之後的重生裏,便也進入幽洞,去取得過此書。

  不過一想到這書,張京墨就是一陣頭疼……

  張京墨正在思量今後之事時,忽的感到丹田一震劇痛,仿佛裂開了一般,他瞬間明白是發生了什麼事——元青丹的效果,沒了。

  丹田裏那尊和張京墨長得一模一樣的小人碎裂開來,幾息之後變回了張京墨原有的金丹,只不過這金丹比原來的金丹顏色暗淡許多,顯然是受了重創。

  張京墨即便是已經有了心裏准備,可還是疼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於他握著的玉杯,也被他捏了個粉碎。

  疼痛過後,便是讓人昏昏沉沉的虛弱感,張京墨心想,這時候要是隨便來個仇人,都能要了他的命。

  沒有了靈氣護體,肩膀上被妖蟒咬傷的傷口也劇烈疼痛起來,張京墨想要站起,人卻是踉蹌了好幾步,才扶著牆穩住了身體。

  好在之前他已經做好了准備,於是他步伐沉重的朝著浴池走了過去。

  浴池之中已經裝滿了熱水,張京墨將靈液傾倒其中,然後才褪下衣物,將身體浸泡了進去。

  靈液的治愈作用,讓蛇毒不再那麼疼痛,張京墨的臉色總算好了許多,他呼出一口氣,看了眼自己依舊烏黑的右肩,心想接下來的七日,可真是有的熬了。

  陸鬼臼自從那次被賞了一件法器之後,就很多天都沒有見到張京墨。

  他問清風明月,師父是不是在閉關。

  清風明月都回答說沒有,洞主只是在休息。

  陸鬼臼聽張京墨在休息,便想去見見他,可清風明月說洞主有令,這段時間都不見客。

  陸鬼臼說:「就算是我都不行麼?」

  清風明月露出為難的神色,他們是覺的洞主十分寵愛這個弟子,但……

  陸鬼臼見這兩個童子有些動搖了,便奶聲奶氣的道:「我可是陪師傅沐浴過,師父待我那麼好,怎麼會不想見我。」

  明月為難道:「陸少爺,您可就別為難小的了。」

  陸鬼臼道:「我不管,我有急事找師父,若是耽擱了,你們可但得起師父的責怪?!」

  明月清風都有些無奈,之前陸鬼臼入道,張京墨不知道,顯然是生氣了,現在陸鬼臼又說有急事找張京墨,若是他們兩個不報,恐怕這次就不是兩顆丹藥能解決的事情了……

  明月聞言只好拱了拱手,道:「陸少爺,我先去問過洞主,再給您答複。」

  陸鬼臼看著明月走遠了,忽的小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問清風,還是在問自己,他道:「師父真的會不見我嗎。」

  明月在門外詢問了正在療傷的張京墨,陸鬼臼說有要事找他。

  張京墨此時正被疼痛和虛弱折磨,本是誰都不想見,但聽聞明月說陸鬼臼有要事,便強行打起精神,輕輕說了聲:「叫他來吧。」

  明月應下,心中慶幸他還好來問了張京墨的意見,不然到時候若是出了什麼岔子,恐怕又要怪在他清風身上。

  陸鬼臼得到了允許,心中自然是無比的歡喜,然而這種歡喜,卻在看到張京墨的那一刻被徹底的沖淡了。

  即便陸鬼臼是個不懂事的小兒,也能看出張京墨此時不好受。

  一襲白衣更是襯的他臉色難看,清俊的面容之上全是一層細細的冷汗,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是在忍耐什麼痛苦,見到陸鬼臼來,也沒有起身,只是張開已經沒有血色的唇,問了聲:「鬼臼何事。」

  陸鬼臼呆呆的看著張京墨:「師父你怎麼了?」

  張京墨疲憊的靠在床上,說話都覺的費力,他呼出一口氣,道:「若是有事便說吧,為師沒有力氣多說話。」

  陸鬼臼眼眶有些發紅,他道:「師父,我、我只是擔心你……」

  張京墨睜開半閉著的眼看了陸鬼臼一眼,他道:「沒有其他事?」

  陸鬼臼垂下腦袋,搖了搖頭,他忽然覺的自己很過分,居然騙了師父。

  張京墨見陸鬼臼沒事,便想喚他出去,但話到了嘴邊,見到那個垂著的小小腦袋,又換了句話,他道:「不要擔心,為師很快會好起來的。」

  陸鬼臼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自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了記憶,所以他也記得自己娘親死去時的虛弱模樣,甚至記得自己父親的痛苦的哭嚎。

  那時的他並不知道死亡是什麼意思,直到長大了幾歲,從書本中知曉,若是人死了,就一輩子都別想見到了。

  陸鬼臼看到張京墨虛弱模樣的那一刻,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死亡這兩個字。他害怕的要死,卻什麼都做不了。

  張京墨見陸鬼臼半響都不說話,還以為他是走神了,他道:「鬼臼,怎麼了?」

  陸鬼臼抬起頭,那張臉上,竟是已經布滿了淚痕。

  張京墨不得不承認,他再次被嚇了一大跳,他現在雖然有些難熬,但離死還遠的很,況且之前他可是從來沒見過陸鬼臼哭過,這一世竟是短短時間見陸鬼臼哭了兩次……

  張京墨道:「哭什麼。」他有些無措。

  陸鬼臼再也控制不住心情,一下子趴到了張京墨身邊,憋著嗓子細細的哭道:「師父不要死……」

  張京墨無奈,只能伸出手摸了摸陸鬼臼軟軟的頭發:「為師不會死。」

  陸鬼臼還是不肯信,扯著張京墨的袖子並不肯放手,他眼裏閃著淚花,朦朧中看著張京墨這張蒼白但依舊好看的臉,簡直恨不得替張京墨受這些罪。

  張京墨完全沒想到他這個冷心冷面的徒弟小時候竟是如此的多愁善感,他想要安撫陸鬼臼,卻又覺的自己沒那個力氣,無奈之下,只好幹脆讓陸鬼臼睡到了他的身邊。

  陸鬼臼哭過之後也累了,抽泣幾聲,居然比張京墨還快入眠。

  張京墨見狀有些頭疼,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對付軟軟的小孩子……

  ☆、第9章 遇道友

  陸鬼臼醒來後,發現自己的師父張京墨還閉著眼。他伸出肉呼呼的小拳頭揉了揉朦朧的睡眼,想要更加清楚的看清楚躺在他身側的人。

  張京墨不是陸鬼臼見過的最好看的人,但是卻是他見過的,最像仙人的人。

  陸鬼臼的父親身居高位,吃穿用度享受的無一不是最好的,就連身邊下人,隨便送出去一個也十分的惹眼。

  而作為最受疼愛的小兒子,陸鬼臼自幼以來,幾乎所有願望都得到了滿足。

  不過或許是自幼便有記憶的緣故,陸鬼臼並沒有被養的紈絝起來,他生來便有的靈敏直覺,隱隱告訴他這不是他該待的地方。

  直到他父親重金請來的仙師一語道破了玄機,他才被送到了淩虛派,遇到了他的師父……張京墨。

  在家裏,父親就是四歲的陸鬼臼的天,到了淩虛派,這天便變成了張京墨。

  陸鬼臼屏息凝視著他師父的面容,心中滿是孺慕。他覺的自己幸運極了,能有一個這樣好看的師父,膚白如玉,劍眉秀目,平日裏臉上很少有表情,可無論是皺眉亦或者淺笑,都讓陸鬼臼移不開眼。

  況且他的師父……待他那樣的好。

  陸鬼臼想到這裏,便朝著張京墨的懷裏鑽了鑽,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又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了。

  張京墨其實在陸鬼臼呼吸變了的那一刻,便醒來了。

  修道之人,五感極為靈敏,他也早已到了一羽不能加,蟲蠅不能落的境界。

  張京墨雖然沒有睜眼,卻能感到陸鬼臼的目光投到了他的臉上——那是帶著熱切的善意的眼神,有些出乎張京墨的預料。

  第一世,他和陸鬼臼雖為師徒,兩人間的關系卻沒有太好,無論是他還是陸鬼臼,都十分恪守師徒本分——這是在陸鬼臼背叛他之前。

  至於陸鬼臼背叛了他之後……張京墨每次回憶這些記憶,氣息都有些不穩,他既然已經決定利用陸鬼臼來打破自己的魔障,那便早該忘掉這些前塵往事,一心一意的為陸鬼臼鋪平道路。

  然而……心中如何想,卻不是人能控制的。

  張京墨一心一意的修道,從未涉及肉欲情愛之事,也正因如此,陸鬼臼對他的所作所為卻讓他有些無法忘懷,因為太過深刻,所以即便已經過了那麼多世,他都隱約的記得。

  就在張京墨思托之時,原本盯著他看的陸鬼臼,卻是一下子鑽進了他的懷裏,沒過一會兒便再次呼吸均勻了起來。

  見狀,張京墨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他甚至開始懷疑清風明月對他說,陸鬼臼每日早早起來刻苦用功的話到底是不是在騙他,他雖沒睜眼,但也知道此時已日上三竿。

  若是平時的張京墨,大概會把陸鬼臼從床上揪起來,叫他好好用功。

  但是暫時失去法力的虛弱,和肩膀上的蛇毒都讓張京墨的精神有些乏力,他感到陸鬼臼肉呼呼的小臉正貼在自己的胸膛上,還有那細微的呼吸聲……就算不看,也知道這孩子睡的極香。

  罷了罷了,便由他一次吧。

  張京墨心中微歎,卻是沒有叫醒陸鬼臼,而是輕輕伸手掖了掖陸鬼臼後背的被角,同陸鬼臼一同睡了過去。

  等再醒來,竟是已到了下午。

  陸鬼臼整個人都睡迷糊了,張京墨叫他起來的時候,還哼哼了兩聲。

  張京墨靠在床邊,叫陸鬼臼直接自己穿好衣服去吃些東西,然後好好練習功法。

  陸鬼臼正在低頭扣衣扣,聽到張京墨這麼說,忽的道:「若是我在一年內又突破了,師父該怎麼獎勵我?」

  張京墨心想著小子真是貪心不足,他張京墨活了一百二十多世了,從未聽過有人四歲就進入煉氣期二層的。

  張京墨道:「你想我怎麼獎你?」

  陸鬼臼道:「若是我一年之內突破了,師父答應我一個要求好不好?」

  張京墨聞言伸手在陸鬼臼腦袋上敲了一下,他道:「若是你沒突破?」

  陸鬼臼搖頭晃腦:「那我就答應師父一個要求。」

  張京墨聞言卻是笑了,他道:「好。」

  陸鬼臼得到了張京墨的承諾,這才高興了,開開心心的穿好衣服,一蹦一跳的出了門。

  張京墨看著他的背影,心想也只有這時候,陸鬼臼才會像個僅僅四歲的小娃娃。

  元青丹的效果,持續了七日。

  這七日張京墨避不見客,大多時候都在療傷和休憩,待到七日之後,張京墨的腹內的金丹總算是恢複了光澤,不再像之前那樣如蒙塵一般黯淡無光。

  金丹恢複之後,張京墨便打算將他帶回來的蟒皮和蟒骨煉化了,還有那妖蟒的鮮血也是名貴的藥材,用來煉丹是再好不過了。

  這妖蟒已是金丹後期的修為,蟒皮自是煉的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再加上他本身的毒屬性,更是有拒百毒的功效。

  這蟒皮夠長,張京墨給自己制了一套內甲後,便喚來了陸鬼臼,按照他身上的尺寸,也制了一套。

  不過小孩子都長得快,張京墨在做的時候,便將尺寸做大了些。

  陸鬼臼很快就拿到了屬於他的軟甲,他自然是高興極了,也不顧門還大開著,就要脫衣服換上。好在最後還是被張京墨呵止住了。

  張京墨道:「鬼臼,這內甲你暫時先穿著,等為師找到了更好的材料,再給你做更好的。」

  陸鬼臼大聲道:「這衣服我就很喜歡了!」

  張京墨笑著搖了搖頭,他道:「去吧,好好修煉。」

  他的洞府之內,一共有兩個靈穴,現在他用一個,陸鬼臼用一個。但若是出門遊離的兩個徒弟回來了,便是有些不夠用了。

  但張京墨並不打算讓陸鬼臼將他用的那些靈穴讓出來,而是准備將自己用的靈穴的時間勻一些給大徒弟和二徒弟。

  既然決定了,他就要給陸鬼臼最好的環境,看著一世通途的他,到底能走到什麼位置。

  蟒骨和蟒皮一樣,有著拒百毒的功效,張京墨本來打算是找人煉成靈器,但轉念一想,又覺的太過雞肋。

  畢竟他只要稍微等些日子,便有更好的靈器等著他去取,而這蟒骨,便浪費了。

  所以倒不如……將這骨頭送於他那姓於的朋友,用靈酒泡些日子,小酌一番。

  這麼想著,張京墨便取了骨頭朝於長老住的山頭去了。

  於長老沒想到張京墨會來,正在和另一個朋友下棋,見到張京墨從天而降,故意大聲的說了幾聲:「稀客啊,稀客!我說早上怎麼有喜鵲在枝頭叫呢,原來是這麼樁喜事。」

  張京墨知道自己這個好友嘴上不饒人,便什麼話也沒說,將蟒骨從戒指中掏出,直接扔到了他的面前。

  於長老嘴還張著,猛地見自己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具巨大的骨骸,他一愣,便忘記了把嘴給閉上。

  張京墨道:「拿去泡酒。」

  於長老:「……」

  張京墨說完這句,朝著於長老身旁站在的同樣表情震驚的道友做了個告辭的手勢,便又騰雲飛走了。

  於長老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幽幽的說了句:「我沒看錯,這是金丹後期的妖蟒骨吧。」

  道友道:「的確是。」

  於長老又道:「……我這個朋友,難道真是為了這條蟒吃了元青丹?」

  道友道:「似乎是的。」

  於長老無奈道:「那他還真是把他那個徒弟當成親兒子來疼了。」

  道友道:「沒錯沒錯。」

  說到這裏,於長老扭頭看了眼自己的好友,他道:「你不是平日裏最喜歡看相嗎,上次不是見過他那個小徒弟?來說說,他那徒兒,是個什麼人?」

  道友撚了撚胡須,又眯了眯眼,歎道:「不好說,不好說。」大奸大忠,大善大惡……他看相看了這麼多年,卻從未見過,如此複雜詭譎的面相。

  送完了蟒骨,張京墨便回了洞府,他心裏盤算著趁著蟒血的藥性未消,趕緊煉成丹藥以免浪費。

  然而他正在往裏走,便忽的聽到了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張道友——」那聲音又尖又澀,讓人聽起十分的刺耳,張京墨倒也還好,站在他身旁伺候的明月卻是險些吐出一口血。

  張京墨雖然平日不喜與人爭斗,但從來都是個有仇必報的,不然也不會記了陸鬼臼的仇記了那麼多年……

  張京墨轉過身,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容,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岑道友,好久不見。」

  被張京墨喚作岑道友的人,卻是厭棄的看了一眼站在張京墨身旁的明月,他伸出袖子捂住嘴咳嗽了幾聲,便又道:「今日無事,我又來找你討丹藥了。」

  張京墨什麼話也沒說,直接從袖子裏掏出一瓶丹藥,拋給了站在他面前的人。

  岑道友接到丹藥,卻是用一種十分粘膩惡心的眼神,打量了張京墨,他道:「幾日不見,張道友,又是消瘦了幾分啊。」

  張京墨沒說話,冷漠的看著他。

  岑道友又笑:「聽聞張道友煉出了元青丹,又間張道友這幅憔悴的模樣,難道是……已經食用了一枚了?」

  張京墨面無表情道:「這就不用你來關心了。」

  ☆、第10章 玄武之會

  岑道友姓岑名崢,是淩虛派的一個元老級的長老。

  他比張京墨年長許多,現在已經金丹後期。

  只不過他金丹後期已經足足六百餘年卻還未結嬰,他剩下的壽辰,也是不多了。

  或許是求道心切,岑崢的性子近年來越發的古怪,他平日很少與人來往,除非必要的事,更是從不躬親。

  平日裏他的丹藥都是由童子送去,這次也不知道是吹了什麼風,竟是自己找上了門來。

  岑崢道:「張道友,貧道有一事相求,不知……」

  張京墨哪會不知道要欲說何事,他還未等岑崢說完,便開口打斷:「若是岑道友是為元青丹而來,恕在下有心無力幫不上忙。」

  岑崢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表情本就陰冷,這下子更顯得陰森極了,他道:「看來是張道友,不肯給貧道這個面子了。」

  張京墨依舊沒有一絲的觸動——他知道這人之後要走的路,要麼是壽元耗盡也未能結嬰就此隕落,要麼是落入魔道被斬於正道之手,那一百二十多個結局裏,反正是不屬於岑崢的一條生路的。

  天道難違,張京墨信命,卻又不信。

  他信,是因為這無盡的輪回,讓他如同缸中之鼠,黔驢技窮也無力逃出。他不信,則是即便已經失敗了無數次,可他依舊要抗爭,絕不就此放棄。

  但眼前這人面色陰鬱的人,張京墨顯然是沒有為了他逆天改命的想法,他淡淡道:「不知我不給岑道友面子,是有的面子,實在是給不起啊。」

  岑崢面容扭曲了一下。

  張京墨又道:「我煉出了三枚元青丹,其中兩枚都予了掌門,若是岑道友想要,那邊去掌門那裏討吧。」說完,他便准備轉身離去。

  岑崢哪裏會不知道張京墨是在諷刺他,他和掌門的關系向來冷淡,若是去那裏討,恐怕不但討不到丹藥,還要遭受一頓冷嘲熱諷,

  張京墨的步伐剛邁出兩步,便又聽到岑崢的聲音傳了過來,只不過這次岑崢所說之言,卻讓他冷了眼神。

  岑崢說:「張道友,若是我沒記錯,你有一個四歲的小徒弟吧。」

  張京墨的腳步頓住。

  岑崢又道:「若是我沒記錯,十二年後,便是玄武之會?」

  張京墨已經知道了岑崢想要說的話。

  岑崢道:「你可知我門下有一弟子,六歲入道,現在已經煉氣期四層?」

  張京墨自然是知道,不但他知道,整個淩虛派都知道——岑崢有一個天才徒弟,六歲入道,僅僅用了五年的時間,便已到達煉氣期四層。

  可是,這又如何?

  張京墨身形穩住不動,既不繼續走,又不回頭。

  岑崢以為張京墨是怕了,卻又礙於面子不敢回頭,於是便呵笑一聲,他道:「你說,在那玄武之會上,你那徒兒,能拔幾等籌?」

  拔籌,便是玄武之會上,對弟子的測量之法。

  岑崢又道:「你說,若是拔籌的時候,你的弟子忽然昏迷,跌入那無盡的寒淵之中……」

  每年玄武大會,都有因為意外死去的弟子,如果這種情況真的出現,使壞的弟子或許會被罰,但絕不會被罰的太重。

  因為修真界就是這樣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若是你連這一關都挺不過去,那也沒有了活下去的資格。

  張京墨道:「所以岑道友是什麼意思?」

  岑崢道:「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若是那枚剩下的元青丹還在,便給我,我必有厚報,若是已經吃掉,便重新煉一爐給我……」

  張京墨道:「岑道友,這天,似乎還沒亮啊。」

  岑崢一愣,卻是不明白張京墨這話是什麼意思。

  張京墨卻是哂笑道:「怪不得,我看你像是在睡夢裏,直說夢話呢。」

  岑崢猛地瞪眼,目齜欲裂的呵斥道:「你居然如此不識好歹,張京墨,等你的徒弟出事了,再來和我哭訴吧!」

  張京墨哈哈大笑,他道:「哭訴?我張京墨活了這麼多年,當真是沒哭過,不過我倒是要提醒你,你那心肝寶貝的徒弟若是出事了,可別來找我抹眼淚。」

  他說完便走,冷冷的甩給了岑崢兩個字:「不送!」

  岑崢被如此嘲笑,自是沒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他一甩袖子,便禦風而去,看那模樣,的確是被張京墨氣的不輕。

  張京墨回到屋內,對著臉色蒼白的明月道:「把陸鬼臼叫來,你下去養傷吧。」他說完,隨手扔給了明月一瓶療傷的丹藥。

  明月見張京墨雖是面無表情,但眉宇之間隱隱透出冷意,也知道自家的洞主怕也是氣的不輕,於是便諾了一聲,小心翼翼的從房內退了出來。

  張京墨用手撐著下巴,卻是回想起了岑崢的話,若不是岑崢提醒,他都險些忘記了如此重要的事——玄武大會。

  每隔二十年,淩虛派都會舉行一屆玄武大會,屆時所有年齡超過十五歲的新進弟子,都要參加。

  玄武大會最重要的一個項目,便是——拔籌。

  一支支寫滿了數字的竹片,會被懸置在懸浮在空中的巨石上。數字越大,獲得竹片的難度越高,一月之內,能獲得「籌」的數字越大的弟子,便越靠前。

  而其中前三名弟子,則有權力在淩虛派的藏寶閣裏,選取三件物品,可以是法決,可以是靈氣,甚至可以是丹藥。

  只要你想,就能有。

  當年的陸鬼臼也參加過玄武大會,只不過……卻是只拿到個第三名。

  至於陸鬼臼屈居第三的原因,張京墨按了按太陽穴,他竟是有些想不起來了……因為當年陸鬼臼參加玄武大會之時,他的大徒弟也正好從外遊曆回來。

  張京墨忙著給大徒弟煉制丹藥准備法器,幫助徒弟渡劫築基,哪有心思去管什麼玄武大會。

  想到這裏,再聯想到剛才岑崢所說之言,張京墨忽的就有點生氣了——不過也不知道是生陸鬼臼的氣,還是生他自己的氣。

  被明月喚來的陸鬼臼在門外敲了敲,然後輕輕的喚了聲師父。

  張京墨道:「進來吧。」

  陸鬼臼恭恭敬敬的進來了,他來的時候明月就告訴他,張京墨的心情不好,還有些欲言又止,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張京墨見陸鬼臼進來了,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叫他坐下,而是面無表情的將自己這個徒弟打量了一番,待陸鬼臼有些不自在後,才叫了一聲:「鬼臼。」

  陸鬼臼道:「師父……不知您找我有何事?」

  張京墨道:「鬼臼,你知道為師最討厭哪個字」

  陸鬼臼有些茫然的搖了搖頭

  張京墨見狀卻是笑了,他的笑容讓陸鬼臼莫名的有些又被發涼,接著陸鬼臼就聽到他的師尊溫柔的說:「徒兒,為師最討厭的字,便是次字。」

  陸鬼臼呆呆的重複了一遍:「次?」

  張京墨道:「次,從二從前,不精也,不前不精皆居次。」

  陸鬼臼隱隱明白了張京墨要說的話。

  張京墨站起來,走到了陸鬼臼的面前,他高高的俯視著陸鬼臼,既沒有將他的徒兒抱起,也沒有蹲下平視,眼神帶著少有的冰冷,他說:「次品,是為上天所厭棄的。」

  陸鬼臼仰頭看著自己的師父,覺的師父在這一刻是如此的陌生。

  張京墨道:「你想要什麼,為師便予你什麼,靈氣靈藥,機緣運道,為師有的,都可以給你。」

  陸鬼臼安靜的聽著。

  張京墨道:「所以,無論是什麼事,你都要做到最好。」並非是張京墨故意逼迫陸鬼臼,而是陸鬼臼以後所要面對的挑戰,太過艱難,艱難的讓張京墨即便是重生了一百二十多次,取了無數的機緣,卻還是沒能挺過去。

  張京墨道:「你可以在眾人面前藏拙,但要讓為師知道你最好的一面。」

  陸鬼臼點頭,他不知道張京墨到底遇到了什麼事,但他卻非常明白,這時候,他只要答應就行了。他有感覺,若是這時候他略有遲疑,面前的人或許就不會要他了。

  張京墨滿意的看到了陸鬼臼點頭應下。

  眼前的幼兒眼中還滿是懵懂,沒有未來的堅定,也沒有未來的沉默,但卻已經依稀可以看到那個叱吒風雲的人的影子。

  在得道答複之後,張京墨的眼神柔和了下來,他摸了摸陸鬼臼的頭,輕輕的喚了聲:「鬼臼。」

  陸鬼臼知道,他喜歡的師父又回來了。

  張京墨彎腰把陸鬼臼從地上抱了起來,然後細細的問他修煉之時是否有不懂的地方。陸鬼臼乖巧的回答著,他沒有問自己的師父到底怎麼了,也沒有問他沒想明白的問題。

  張京墨知道自己有個早慧的徒弟,但至少目前為止,他覺的陸鬼臼的早慧,是件好事。雖然在內心深處,張京墨隱隱有些不安,他知道自己好像是在飼養一頭巨獸,卻不能確定,到最後是巨獸是幫他沖出了禁錮,還是將他徹徹底底的一口吞下。

  ☆、第11章 陸家之危(一)

  卻道陸鬼臼在見了張京墨後,便開始日日夜夜苦習那張京墨予他的水延經。他雖只是個四歲孩童,卻已經知道了好歹,因為每日運轉水延經之後,他全身上下都非常的舒暢,仿佛身體中所有的經脈都被靈氣徹底的溫養了一遍。

  與此同時,張京墨則是加快了自己計劃的進度,他一邊同陸鬼臼講解水延經中,陸鬼臼不明白的地方,一邊開始准備材料,想要煉制丹藥。

  而越是對陸鬼臼深入了解,張京墨越是心驚。

  按理說,一個正常的四歲小兒,此時應該還是懵懂的年紀,想要他專心修煉,該是難上加難。可陸鬼臼卻是天生該走這一條路。一些張京墨想了許久,才想明白的問題,他竟是一點就透,不但如此,還能舉一反三。

  到最後,張京墨卻是麻木了,對陸鬼臼修煉上反常的地方,只當做尋常事物。

  《水延經》不但可以打開經脈,還能使體內的水靈氣變得渾厚,這水靈氣是愈合傷痕的利器,若是這本書能煉到十層,那這人便等於有了一具不壞金身——不過張京墨重活了那麼多次,卻是一次都沒能練到過十層。

  《水延經》算不上一本厲害的法決,因為它主防禦,卻沒有什麼攻擊的手段,張京墨打算在陸鬼臼到達五層練氣期的時候,便將他帶入幽洞之中,尋得那本本該屬於他,卻又曾經被自己褫奪的法決《血獄天書》。

  說起這本法決,張京墨的回憶裏全都是些糟糕的回憶,若是說之前的蟒蛇他為此死了兩次,那他為了這本《血獄天書》可謂是費盡了心力——他最起碼都死了五六次,才好不容易得到了這本書,結果修煉的時候卻又因此書數次走火入魔,硬生生的再次轉世了三次。

  事不過三,張京墨很快便發現,這本書真的是為陸鬼臼量身定制的,不但如此,就連那幽洞之中對別人而言無比危險的環境,放在陸鬼臼身上,卻絕對是得天獨厚。

  那時想明白了一切的張京墨,不得不承認有天運這種東西的存在,就算他奪了屬於陸鬼臼的器物,屬於陸鬼臼的機緣,可卻只是如同跳梁小醜一般,落得一個讓人嗤笑的下場。

  於是張京墨便悟了,他不再強求自己同陸鬼臼走同一條路,而是開始尋找專屬自己的修道之路……

  按照原定發展,本該是陸鬼臼去過玄武大會之後,再進幽洞探險,從而獲得《血獄天書》

  但張京墨卻是決定將進洞時間提前一些。說來他也是怕陸鬼臼在玄武大會之上有個什麼閃失,自己所有計劃都隨之東流。

  至於那個威脅他的岑崢,張京墨本來想著由他去死,但現在卻決定用其他的法子幫他早登仙途。

  說來岑崢也是奇怪,他每月都要食用張京墨煉制的丹藥,可卻還是敢得罪張京墨,甚至敢威脅他。想來也是自忖修為,覺的張京墨拿他無可奈何。

  若張京墨從未重活過,那他還真是拿這個人無可奈何,但是現在……張京墨卻又無數個法子讓他悄無聲息的死去。

  就在岑崢來過的第二月,張京墨又閉關煉丹了。

  閉關之前,他反複叮囑陸鬼臼要好好修煉,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去找他的道友於焚。

  陸鬼臼乖巧的一一應下,然後看著張京墨進入了石門之中,待石門關下,徹底隔絕了張京墨的身影,陸鬼臼握了握自己的小拳頭,心道一定要給師父一個驚喜。

  張京墨這次閉關,是為了煉名叫「化虛丹」的丹藥,這丹藥是幽洞之行必備的物品。那幽洞之中魔物從生,全是瘴氣和妖獸,若是不做好萬全的准備,以張京墨此時的修為去,簡直就是送死。

  爐火緩慢的燒灼著,張京墨進入了忘我的境地,他閉著眼,默默催動控制著真火,然後一一按順序、用量,謹慎的加入了藥材。

  自從重生之後,張京墨在煉丹上就越發的精進,他一爐丹藥,好的時候甚至沒有一粒廢丹,差的時候最多不超過三粒。

  不過這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年上供門派的丹藥數量並沒有增加。

  又煉制了一些必須的稀有丹藥,待張京墨出關之時,卻已經兩年過去了。

  煉丹本就費時費力,若不是張京墨計算著時日,就算煉丹練個三四年也不是什麼奇事。

  他面前的石門一開,剛走兩步,便看到了守在門口的陸鬼臼。

  六歲的陸鬼臼長高了些,模樣卻是沒什麼變化,依舊軟胖胖,像個可愛的年畫娃娃。

  陸鬼臼見到石門大開,激動不已的跑上前,一把便抱住了張京墨的大腿,嫩聲嚷道:「師父,你終於出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張京墨心道這哪裏算久,待日後他閉關突破,就算幾十年不出來也是正常的。但他也沒把話說出口,而是抱起了陸鬼臼,探查了一下他的經骨。

  這一查,張京墨臉上的驚愕之意,卻是再也掩飾不住了,他道:「鬼臼,你煉氣期二層後期了?」

  陸鬼臼驕傲的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膛,道:「師父,我可是在四歲生辰之前,到的煉氣期二層!」

  張京墨聞言臉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笑意,他怎麼能不高興,按照現在的進度,幾年後他們進入幽洞便更有把握了。

  張京墨道:「乖徒兒,想要師父怎麼賞你?」

  陸鬼臼低著頭想了一會兒,才細聲道:「鬼臼、鬼臼想回家看看……」

  張京墨聞言思索了片刻,他本就打算近期去陸家一趟,按照他的掐算,陸家的劫數將至。他也並不算用這件事給陸鬼臼的修行路上,添上一只攔路虎。

  於是張京墨便道了一聲好。

  陸鬼臼眼前一亮,他完全沒想到張京墨會這麼輕易的答應他的要求,畢竟他的師父對修煉的要求是如此的高,好似他浪費一刻時間做其他的事,都是錯的。

  張京墨又算了算一邊陸家遭劫的時間,這次他金丹完好,便算的准確了許多,他道:「鬼臼,你收拾一下,三日之後,我便帶著你回陸家。」

  陸鬼臼開心的點了點頭,他甜甜道:「謝謝師父。」

  張京墨將煉好的丹藥放置好,又休憩了三日,便帶著陸鬼臼出山門去了。

  此時距離張京墨上次離開山門,已經有數十年的時間了,他上次出外雲遊,是為了突破築基,達到金丹大道,自從結丹成功之後,再也便沒有離開山門。

  陸鬼臼在淩虛派也待了兩年,也有些想念家中的父親和哥哥。

  其實若不是陸家遭難,是陸鬼臼之後很難逾越的一道心魔,張京墨也不會如此輕易的答應陸鬼臼的要求。

  在張京墨的眼裏,一旦踏入修道之路,紅塵俗事早該一刀斬斷,他自從修道之後再也沒有同家中聯系,唯有兩百年後再次偶然經過家中,卻是已經滄海桑田,家人早已不知所蹤。

  但若陸鬼臼親人依舊飽含情誼,張京墨倒也不會強行斬斷,但也不會如此支持。因為每個人的修道之路是不同的,無情道,有情道,只要合適自己,便是對的。

  不到半個時辰,張京墨便帶著陸鬼臼到了陸家所在的城鎮。

  陸鬼臼一落下便見到了自己熟悉的街道,雖然有些改變,但大致上他還是能認得出來,他奇怪道:「師父,你怎麼知道我家住在哪裏呀。」

  張京墨淡淡道:「我還知道你屁股上有個圓形的胎記。」

  陸鬼臼小臉一紅,整張臉都鼓了起來,張京墨沒忍住伸手戳了一戳,道:「還不快走,不知是誰一天到晚說著要回家。」

  陸鬼臼哎了一聲,伸手牽住了張京墨,便往前方走去。

  在經過街道的時候,陸鬼臼又被路旁的糖葫蘆吸引住了。

  張京墨哪會兒不知道這小鬼在想些什麼,他心中歎了口氣,心道小孩子就是無長性,本該一心想著回家,哪知見到路旁的吃食便走不動道了……

  他也沒說破,只是掏出兩個銅子,買了兩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陸鬼臼這下更是笑的連眼睛都眯了起來,他開心的接過糖葫蘆,一手一串,還問張京墨要不要吃。

  張京墨佯裝斥責:「還不快回家去,看你這貪吃的模樣,真該抓回去再關上幾年。」

  陸鬼臼一聽要被關上幾年,立馬急了,邁著那小短腿一路小跑到了陸府門口,然後朝著張京墨投來了希冀的目光。

  張京墨:「……」連敲門都要他來?

  罷了罷了,都到了這裏,就別和一個小鬼計較了。

  張京墨上前一步,敲響了陸家的大門,片刻之後,一個中年的開門人打開了大門,見到張京墨便目露警惕之色。

  「陳伯伯!!!」陸鬼臼的身影在張京墨身後響起,那開門一聽這叫聲,楞道:「小少爺?」

  陸鬼臼從張京墨身邊竄到了開門人的懷裏,大聲道:「陳伯伯,我回來啦!!!」

  開門人抱起陸鬼臼,眼眶裏瞬間積滿了淚水,他顫聲道:「小少爺,你可是回來了,你要是再不回來……」

  陸鬼臼也察覺了不對勁,他道:「家裏面怎麼啦?」

  陳伯悲道:「老爺……老爺……快……不行了。」

  陸鬼臼聞言露出愕然之色,手上抓著的糖葫蘆也掉在了地上。

  ☆、第12章 陸家之危(二)

  「老爺快要不行了」——在聽到陳伯口中說出的這句話時,陸鬼臼便露出愕然的神色,他急聲問道:「陳伯伯,我父親怎麼啦?」

  那陳伯正欲說什麼,卻又想起了站在陸鬼臼身旁的張京墨,他道:「這位是……」

  陸鬼臼道:「這是我的師父。」

  陳伯一聽,便眼前一亮,急忙跪下呼道:「求仙師救老爺一命啊!」

  張京墨道:「你且先起來,帶我和鬼臼進去看看。」

  那陳伯也知道這事情一兩句話是說不清楚的,便一邊用袖子抹眼淚,一邊將張京墨和陸鬼臼迎進了府中。

  陸鬼臼一踏入自己住了四年的陸府,便感到了一股讓人不舒服的蕭瑟氣息,他仔細一看,發現府中的植物竟是都已經枯萎了。現在本是萬物複蘇的勝春,可陸府中無論是花或草,都透出頹敗的枯黃色。

  陳伯一邊往裏面走,一邊同陸鬼臼道:「少爺,您回來的,可太是時候了。」

  陸鬼臼道:「陳伯,這府裏到底是怎麼了?」

  陳伯這才將整件事情敘述了一遍。

  原來在前些日子,一個雲遊的道人路過陸府,想要進來討口飯食。陸老爺既然已經將陸鬼臼送入淩虛派,平日裏對待這些道人向來都十分和氣。

  可誰知那道人在府中住了幾日,貪戀安逸的生活,竟是住著不肯走了。

  而陸鬼臼的大哥也是個暴脾氣的,見狀直接在道人住的地方點了一把火,他本只是想嚇嚇這道人,卻沒想到等他滅火活沖進房內,本該在屋子裏的道人,居然不見了。

  這便是事情的緣由。

  陸鬼臼聽完道:「不見了?難不成他是什麼精怪?遁土了?」

  那陳伯一聽,趕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道:「小少爺,這話可千萬不能亂說啊……」

  陸鬼臼皺眉:「為什麼不能亂說。」

  陳伯這才又把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敘述了一通。

  原來在那道人失蹤之後,陸府便開始頻頻發生怪事,先是府中的草木無故枯萎,請再好的花匠也找不出原因。然後府中的人開始生怪病,皮膚瘙癢難耐,怎麼治都治不好,最後則是那瘙癢的皮膚變成了石頭一般的硬……

  陳伯說到這裏,露出一個不忍卒睹的表情。

  陸鬼臼道:「是不是父親也得了這種怪病?為什麼不從陸府裏搬出去呢?」他進了陸府,走了一會兒竟是只看見了陳伯一個下人,想來也是其他的仆人已經搬出去了。

  陳伯歎氣:「老爺是想走,可是他卻是走不出這扇門啊……」

  每當陸鬼臼的父親想要跨過這扇門,這扇門就像長了腳似得,不斷的往後退,陸老爺怎麼都追不上——說到了這裏,即便是心存僥幸的人也都知道,陸府遇邪了。

  接著陸老爺便派人重金請了幾個道人,想要做法降妖,可那幾個自稱仙人的道士,竟是連陸家的門口都進不來,更不用說做法事了……

  陳伯說著,便把陸鬼臼領到了陸老爺的門口,他在門外敲了敲,輕輕的喚了聲:「老爺。」

  門內許久才傳了一個聲音,陸鬼臼一聽便知道那聲音屬於自己的大哥。「進來吧。」那聲音道。

  陸鬼臼推門而入,一進去,便見到了坐在椅子上,神情憔悴,已經奄奄一息的大哥,和他躺在床上,生死未知的父親。

  陸鬼臼的哥哥,陸城嶸萬萬沒想到這時候能看到自己的小弟,他本來死氣沉沉的臉上露出驚慌的表情,他怒道:「鬼臼,你怎麼回來了?」

  陸鬼臼道:「哥哥!我回來幫你們把妖怪打跑!」他和他的哥哥感情很不錯,所以見到這幅模樣的他們,心中自是無比的悲憤,他難以想象若是他沒有回來,家中該是怎樣一副場景。

  然而陸鬼臼不知道,張京墨卻是知道的。

  因為那一世的陸鬼臼並未回來過,而是在許多年後,偶然路過這裏,想要回家看看的時候,卻只打聽到了一些閑言碎語——陸家得罪了上仙,被變成了石頭,據說變成石頭的時候還有呼吸……

  也難怪,這件事成了陸鬼臼修道路上難以跨越的一道心魔。

  陸鬼臼湊過去看了看自己在床上的父親,他這一看,心中的怒火燃的更旺了,只見他的父親全身僵直的躺在床上,唯有眼睛能動,那雙眼裏透出的是焦急和哀戚——即便是他閉著嘴,陸鬼臼也知道他想說什麼,無非是想讓自己這個獨苗苗快些走,免得被殃及。

  陸城嶸疲憊道:「鬼臼,你別鬧了,聽哥哥的話,快些走吧,你是我們陸家最後的希望……」

  「鬼臼。」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張京墨打斷了。

  張京墨淡淡道:「你看這是什麼妖?」

  陸鬼臼道:「師父,我似在《嶺南異談》上見到過這情形。」

  張京墨道:「如何?」

  陸鬼臼皺眉道:「只是不知這妖的原型偽裝成了這府內什麼物件。」

  張京墨沒說話,他走到陸鬼臼父親的面前,不顧陸城嶸警惕的眼神,伸手在陸父頸項上探了探:「還有救。」

  陸鬼臼面露喜色,而陸城嶸在驚喜之餘,卻有些疑惑,他道:「鬼臼……這位是……」

  陸鬼臼這才想起他光顧著和哥哥說話,忘記介紹自己的師父了,他道:「哥哥,這是我的師父,姓張——他可厲害了,待我也可好了。」

  陸城嶸聞言終於露出了喜色,當年父親送走陸鬼臼的時候,他只知道陸鬼臼是去了個凡人去不了的地方,之後更是徹底和陸鬼臼斷了聯系。

  現在兩年過去了,陸鬼臼卻突然回家,不但回來,還帶了個看似有著大能耐的仙師……

  陸城嶸還未等張京墨說什麼,便撲通的一聲跪下了,他用有些僵硬的軀體,不斷的磕頭,想求張京墨救救他們陸家。

  然而張京墨的下一句話卻讓陸城嶸冷了心,這個仙風道骨,面冷心冷的仙師淡淡道:「我不會出手的。」

  陸鬼臼也急了,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道:「陸鬼臼,這是你的家人。」

  陸鬼臼鼓著臉頰,像只受了氣的倉鼠,若是平時,張京墨看見陸鬼臼這模樣,大概就心軟了,可是今天他卻不打算放過陸鬼臼。

  他說:「若是你都不能保護他們,那你還能指望誰呢。」

  陸鬼臼顫聲道:「那師父……你可以救救我的父親麼?」

  張京墨點了點頭,見陸鬼臼的眼神亮了起來,又補充了一句:「他食下我的丹藥,的確是可以恢複健康,但若石鬼不除,不出三日便又會恢複原狀。」

  陸鬼臼抿了抿唇,知道張京墨並非是在嚇他,他的師父絕對是認真的。

  陸城嶸聽這些話聽的懵懵懂懂,但也差不多明白了張京墨的意思,他神色惶然的看了一眼張京墨,又看了一眼自己不過六歲的小弟,卻是怎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弟能除掉那所謂的石鬼,救他們陸家一命。

  陸鬼臼卻似知道陸城嶸的擔心,他伸手握住自己大哥冰冷的雙手,又看了看躺在床上已經奄奄一息的父親,嚴肅又認真的說了一聲:「好。」

  張京墨的眸子裏,總算是透出了一點暖意。

  在他踏進陸府的那一瞬間,便將這個局看的一清二楚,一個三流的道人,一只不入流的石鬼,便將這戶凡人人家攪得天翻地覆。

  在凡世間手握權柄又如何,區區一百年後,便是黃土一捧,前塵盡消。

  若是張京墨動手,恐怕他們現在已經可以打道回淩虛派了。

  但張京墨卻沒有出手,不但沒有出手,還沒有給陸鬼臼一點提示,他很想看看,這個年僅六歲的娃娃,在沒有他的幫助下,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能否揪出石鬼,能否找到那個害了他們全家的道人。

  因為石鬼的緣故,陸府裏面只剩下了陳伯一個下人。

  所以自是沒有了飯菜款待——張京墨早已辟穀倒是無所謂,而陸鬼臼就要委屈一下,吃幾天辟穀丹了。

  平日裏陸鬼臼吃的可是上好的靈穀和靈獸肉,哪裏試過辟穀丹的滋味。

  於是這天晚上,陸鬼臼便坐在床邊唉聲歎氣。

  張京墨見狀問了句:「可是害怕了?若是害怕了,就同師父說,師父幫你抓出石鬼,救你父親。」

  陸鬼臼搖了搖頭,然後又歎了口氣。

  張京墨道:「那你歎什麼氣。」

  陸鬼臼道:「我聞見陳伯為我煮的面了!」

  張京墨:「……」

  說完這話,陸鬼臼兩眼放光,可憐兮兮的看著張京墨,像是在求他讓自己去吃那碗面。

  張京墨也不知道陸鬼臼到底是心太大,還是已經想出了辦法,不但沒有為還在受苦的父親擔憂,反而念著一碗面。

  然而無論是哪一種,張京墨都不在乎,因為他只會告訴陸鬼臼一個答案:「不行。」

  想吃面,門都沒有。

  陸鬼臼皺了一張臉,他覺的那辟穀丹真不是人吃的,吃完之後雖然不餓了,可是整個人都空蕩蕩的,連晚上的計策,也好似失掉了幾分的激情。

  ☆、第13章 陸家之危(三)

  如果只是個普通的六歲孩童,遇到陸家這種事,哪怕不驚恐無狀,恐怕也會有些無措。

  可是陸鬼臼又給了張京墨驚喜。

  除了在一開始進府後見到親人淒慘模樣的惶然,陸鬼臼竟是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不但冷靜了下來,還開始思量以何種辦法,找出那只在他家作祟的石鬼。

  《嶺南異事》中有記載,石鬼,異獸焉,其狀如石,以石為生,化形百態,觸之即僵。

  陸鬼臼的記憶力很好,他在看了院子裏的情況後,第一時間,便想到了他曾經在書中看過的異獸。

  自從知道陸鬼臼在讀史書之後,張京墨就在陸鬼臼的學習讀物中加了各地的遊志,這些遊志大多是前人所著,其中描寫了大量奇珍異獸,陸鬼臼這兩年讀來,可謂是大開眼界。

  不然他也不會如此簡單的,便找出造成陸府慘狀的原因。

  入夜,張京墨閉著雙目正在床上打坐。本該守在他身邊的陸鬼臼,卻是不知了去向。

  張京墨沒去管陸鬼臼,反正以那三流道人的實力,怕是連陸鬼臼身上的蛇蟒甲都破不掉,想來也出不了什麼大事。

  時至三更,張京墨忽的睜開了眼,他也未點燈,只是伸手在床上輕輕的拂過,然後臉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陸鬼臼這小子……果真是,想到辦法了。

  六歲的陸鬼臼只習過《水延經》,這本只能修身,卻毫無攻擊手段的法術,看起來對陸鬼臼找出石鬼並沒有什麼幫助。

  然而這只是看起來。

  陸鬼臼想到了一個法子——他將自己的水靈氣,鋪滿了整個陸府,然後開始運功。

  水靈氣是一種非常親和的靈氣,它不但可以幫人治愈傷口,還能幫助修道者強化身體,是修真界十足的香饃饃。

  每一個修習水靈氣的人,都被各大門派所牢牢把控。

  可惜世界上有一種叫天賦的東西,能學習水靈氣的人,萬中不出其一。而陸鬼臼,就是其中一個,他的十絕靈脈對於修習的法決極為挑剔,但卻可以暢通無阻的修行水靈氣,而此時此刻,這種靈氣變成了陸鬼臼手中的利器。

  若是遇到活物,水靈氣便會浸入其中,替其溫養身體,陸鬼臼將靈氣鋪滿陸府,再運轉《水延經》便很快能找出陸府之中的活物有哪些。

  花草、樹木、石塊、天然的,非天然的,可是半個時辰之後坐在庭院中的陸鬼臼,卻沒有找到任何由活物偽裝成的物品。

  花草已死,樹木全枯,磚塊,瓦礫,甚至於缸中的水,陸鬼臼都一一檢查。

  而剩下的,他沒有檢查的,便只剩下了廂房裏正在休憩的三人,一人,是他的父親,一人是他的哥哥,一人……是照顧了他四年的陳伯。

  陸鬼臼睜開了眼,那雙黑色的瞳孔透出冷漠的光芒,這眼神和他稚嫩的臉龐如此格格不入。他轉頭看一眼張京墨正在打坐的客房後,便從地上站了起來,邁著步子,走進了面前的廂房之中。

  張京墨看到了陸鬼臼,他看到陸鬼臼朝著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隨後便從地上站起,然後走進了他父親休憩的廂房。

  張京墨的視線跟著陸鬼臼進入了房內。

  陸鬼臼走進了房間之後,從懷裏掏出了一根小臂粗的木頭,那木頭一頭被削成了尖尖的形狀,看起來就像一根錐子。陸鬼臼低著頭看了木頭一會兒,然後拿著木頭朝著床上躺著的人走了過去。

  他的父親躺在床上,此時眼睛也閉著,似乎已經睡著了。

  陸鬼臼的個子有些矮,便艱難的從旁邊搬了凳子,移到床邊,然後站到了凳子上。

  這些細碎的聲音驚醒了他的父親,陸父睜開眼,眼神裏還帶著些朦朧的睡意。

  陸鬼臼輕輕的叫了聲爹。

  陸父似乎有些疑惑這麼晚了陸鬼臼來找他做什麼,但他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只能睜著眼睛,看著他的兒子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看著看著,便舉起了手中的木棍。

  ……

  張京墨閉上了眼,他抿了抿唇,然後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他發現,他居然有些看不透陸鬼臼的性子了……

  錐子似得的木棍並沒有插入床上陸父的身體,因為就在陸鬼臼動作的那一刹那,床上那個原本已經奄奄一息的人,忽的變了,變成了一塊黑色的石頭。

  這石頭只有一張嘴,沒有四肢,尖嘯著便朝著陸鬼臼的身上滾了過來——自然是沒能滾到陸鬼臼的身上。

  一根修長白皙的食指,將石頭牢牢的釘在了原地。

  張京墨出現在了陸鬼臼的面前,他用一根手指按住了這只石鬼,然後他叫了一聲:「鬼臼。」

  陸鬼臼道:「師父。」

  張京墨說:「你是如何知道你的父親,是石鬼的?」

  陸鬼臼沉默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手上的木棍,然後說出了一個張京墨已經猜到的答案,他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陸鬼臼根本不知道在床上躺著的父親,便是石鬼,他只是在賭,只是在猜,然後他那無雙天運,便讓他輕松的得到了正確的答案。

  張京墨說:「若他是你的父親呢?」

  陸鬼臼道:「若他是我的父親,也沒有關系,我插部位並不會致命,待找到了石鬼之後,再找師父要粒丹藥便治好了。」他知道木克土,石鬼最怕木頭,對人類不致命的傷勢,卻足以殺死這只異獸。

  張京墨心道,若是換他來做這件事,十有八九都會先捅傷兩個無辜的人,最後才找到石鬼。

  陸鬼臼又道:「師父,我找到石鬼了。」

  言下之意,便是求張京墨救出他父親。

  張京墨看了眼已經一動不能動的石鬼,微微一用力,這石鬼便化為了一灘粉末,很快便徹底消散了。

  而隨著石鬼的消散,陸鬼臼面前這張被石鬼躺著的床,竟是幻化成了一個人的模樣。

  陸鬼臼定睛一看,這不就是他的父親麼!他叫了一聲父親,便上前撲到了似乎已經沒有生氣的男人身上。

  張京墨站在陸鬼臼的身邊,見狀拋出一粒丹藥,他說:「給你父親吃了。」

  陸鬼臼接過丹藥連忙喂下,好在陸鬼臼的父親還能吞咽,艱難的將丹藥咽下肚後,便常長呼一口氣,衰敗的臉色開始好轉。

  張京墨見陸鬼臼泫然欲泣的模樣,淡淡道了聲:「同我來。」

  陸鬼臼低頭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轉身欲走的張京墨,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張京墨出門之後,便抱起陸鬼臼禦風而去,陸鬼臼本以為張京墨是就要帶他會淩虛派了,可卻沒想到幾息之後,張京墨停在了一片荒涼的墓地旁。

  他將陸鬼臼放下,語氣冷淡的說了句:「道友,出來吧。」

  沒有回應,陸鬼臼朝周圍望了望,很快便察覺了異常——這墳場之內,竟是連一聲蟲鳴也沒有。

  張京墨面上有些不耐,他也不再說話,只是微微抬腳,然後不輕不重的往下一跺——

  就在他腳落地的那一刹那,墳場之中冒出了無數的死人手,這些手有的已是白骨,有的卻剛剛腐爛,不但形狀可怖,還散發出惡心的味道。

  張京墨最後一絲的耐心也告罄了,他可沒興趣花時間來看這種三流的把戲,只見他面色一冷,從須彌戒裏取出一把飛劍,然後隨手一擲——

  飛劍像是長了眼睛似得,朝著一個土堆飛了過去,那土堆卻像是被飛劍嚇到了,竟是開始四處逃竄,飛劍猛地加快速度,朝著土堆中猛地一插!

  「啊!!!」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後,土堆之中冒出了一個身形狼狽的道人,那道人衣衫襤褸,肩膀上插著張京墨的飛劍,他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住的求饒:「仙人饒命,仙人饒命啊,是小的有眼無珠打擾了仙人,求仙人饒小的一命……」

  張京墨看向了站在他一側的陸鬼臼,他說:「鬼臼,你說我要不要饒了他。」

  陸鬼臼盯著那道人看了許久,然後對著道人道:「你抬起頭來。」

  那道人顫顫巍巍的抬起頭,滿臉的卑微和哀求。

  然後,陸鬼臼搖了搖頭。

  張京墨好奇道:「哦?為什麼不饒?」

  陸鬼臼道:「他恨我,就像我恨他那般。」

  張京墨伸手摸了摸陸鬼臼的頭,贊歎道:「乖徒兒,這便是天道之路,你若是婦人之仁,總有一天要被人欺到自己的頭上。」

  陸鬼臼握緊了拳頭,低低了嗯了聲。

  張京墨的聲音越發的溫柔,他道:「既然你決定了,那好吧。」他說著,將不知何時掏出來的匕首,送到了陸鬼臼的手邊,「去吧,去把他的頭顱,拿到為師的面前來。」

  陸鬼臼猛地瞪大了眼,看向張京墨的眼神裏全是不可思議。

  張京墨道:「你看看,這世上沒有誰能永遠的保護誰,我今日現在這裏,能護著你,若是我明日被人殺了呢。到時候你是想幫我報仇,還是只是在我的墳前捧上一捧黃土聊以自慰?」

  陸鬼臼手抖的越發厲害,然而在張京墨溫柔且期待的眼神下,他還是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鋒利的匕首,他說:「師父,有我在,沒人能傷你。」

  張京墨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來

  ☆、第14章 陸家之危(四)

  陸鬼臼從手裏接過了那只鋒利的匕首。

  就好像是在完成什麼儀式一般,陸鬼臼神情莊重,沉默的拿著匕首,朝著不遠處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道人走了過去。

  張京墨喜歡陸鬼臼的承諾,他喜歡陸鬼臼說:「師父,有我在,沒人能傷你。」在這個小小的稚童身上,他看到了未來的陸鬼臼的影子。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一步步走了過去。

  陸鬼臼很快便走到了那還在求饒的道人身旁,那道人見陸鬼臼是個年紀還小的孩子,便哀聲叫道:「小少爺饒命啊,小的有眼無珠不識泰山……」

  陸鬼臼說:「其實我不想殺你。」他的童音稚嫩,還帶著一絲無辜和困惑。

  那道人以為他的求饒起了作用,叫聲便越發的哀切,想要勾起眼前這個娃娃的同情之心。

  然而幾乎就在他朝著陸鬼臼磕頭的時候,他的頸項感到了一絲涼意,下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身體……

  陸鬼臼被鮮血噴濺了一身,他似乎沒想到人的身體裏會有這麼多的鮮血,一時間愣在了原地。

  而他肉呼呼的小手中,此刻正抓著一個瞪著眼的頭顱。

  陸鬼臼低頭看了看不斷噴血抽搐,逐漸失去活力的身體,又看了看被自己抓在手中的頭顱,扭過頭,用那張沾滿鮮血的小臉,朝著張京墨露出了一個笑容。

  天賦這種東西,有時候是很可怕的。

  張京墨不知道第一世陸鬼臼是什麼時候殺掉的第一個人,也不知道他當時是什麼反應。但就是因為如此,眼前的場景才讓張京墨感到了一種從骨子裏冒出的寒氣。

  張京墨第一次殺人,吐了半天,足足幾個月沒有食用肉類,還被他的師兄弟嘲笑了。

  那時的他已經十幾歲,足足比陸鬼臼大了一倍。

  但大一倍又如何呢,有的東西,真的是從娘胎裏,便已經決定的。

  「師父。」甜甜的聲音將張京墨的注意力吸引了回來,他低下頭,看了眼陸鬼臼,叫了聲:「鬼臼。」

  陸鬼臼站在張京墨的面前,舉起了手中死不瞑目的頭顱,他道:「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回來了。」

  張京墨嗯了一聲,並沒有伸手去接,只是隨便揮了揮手,將那頭顱變成了灰燼。

  陸鬼臼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灰燼,滿臉厭惡的拍了拍手掌,他說:「師父,好髒。」

  張京墨又嗯了一聲,還是沒說話,而是帶著陸鬼臼從新回了陸家,只不過這次,他卻沒有抱著陸鬼臼。

  回到陸家之後,陸鬼臼也沒說想要去看父親,而是說先想洗個澡。

  張京墨見他一身狼狽,便施了個法術,在屋內變出了一桶熱水,對著陸鬼臼道:「去吧,好好洗洗。」他說完,就轉身出了門。

  陸鬼臼看著張京墨的背影,輕輕的咬住了唇,他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師父到底想要什麼,他不聽話,他的師父不開心,他聽話,可他的師父還是不開心。

  陸鬼臼看著自己被鮮血染紅的手掌,又聞了聞那讓人作嘔的腥氣,垂著頭將身上的衣物褪了下來,爬進了浴桶裏。

  張京墨站在門外,沒有看陸鬼臼洗澡,他本該是高興的,因為陸鬼臼比他想象的還要優秀。也難怪那一世的他,能走到那般的高度。

  張京墨正在想著自己的事情,忽的聽到屋內傳來隱隱約約的啜泣聲,他愣了片刻,待仔細聽後,居然發現是屋內正在沐浴的陸鬼臼在哭。

  而陸鬼臼卻像是不願這聲音被張京墨聽到,不斷的撩起水花想要制造正在洗澡的聲音,他越哭越難過,到最後竟是開始打嗝。

  張京墨遲疑片刻後,還是輕輕的叫了聲:「鬼臼?」

  屋內沒了聲響,隔了好一會兒,陸鬼臼故作淡定的聲音才傳了過來,他道:「師父怎麼啦?我還沒洗好呢。」

  張京墨歎了口氣,心道自己也是著相了,陸鬼臼再怎麼妖孽,也不過是個六歲的孩子,殺了人,又遭受了長輩的冷遇,再怎麼堅強也都撐不下去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而是直接推門而入,見到了正將整張臉憋的通紅的陸鬼臼。

  陸鬼臼一見張京墨推門而入,卻是徹底的堅持不住了,他哇的一聲便委屈的哭開,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陸鬼臼打著嗝,結結巴巴道:「師、師父,不要討厭我,我錯了,不要討厭我……」

  張京墨從袖中掏出一塊套幹淨的衣裳,將陸鬼臼從有些涼了的水中抱了起來,他細聲安慰:「是師父錯了,鬼臼不哭了……」

  被安慰的陸鬼臼卻是哭的更慘了,他攀附在張京墨的肩頭,眼淚不要錢一樣的往下掉,甚至浸濕了張京墨的衣裳。

  陸鬼臼道:「我好怕,我好怕……師父,我好怕……」

  張京墨撫摸著陸鬼臼軟軟的後背,道:「不怕不怕,師父在這裏。」

  陸鬼臼道:「師父是不是討厭我?」

  張京墨歎道:「師父不討厭你,師父只是在想,將來該如何教你。」若是太過仁慈,在修真界只能成為他人腳下的墊腳石,可若是嗜殺成性,他又害怕養出一頭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

  張京墨從來沒這麼言傳身教的帶過孩子,所以在見到陸鬼臼與尋常孩童太過迥異的表現時,也難免陷入迷茫。

  陸鬼臼哭著哭著,便在張京墨身上睡著了。

  張京墨反倒陷入了煩惱,他想了一宿,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到最後只能想著幹脆順應天命,任由其發展。

  第二天,陸鬼臼一醒來就看到了睜著眼睛,坐在他旁邊的張京墨。

  陸鬼臼聲音沙啞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歎道:「醒了嗎?醒了就快些起來,你父親和哥哥,可是在外面等著你呢。」

  陸鬼臼乖巧的點了點頭,他的眼睛還有些浮腫,顯然是昨天哭泣的後遺症。

  穿好衣服,陸鬼臼開心的和張京墨出了屋子,兩人一進到大廳,便看見已經恢複健康的陸父和神采奕奕的陸城嶸。

  陸父見到張京墨,便行了個禮,恭敬的叫了聲仙師。

  陸鬼臼則是興奮的跑到了父親的身旁,嚷著要父親抱抱他。

  陸父把陸鬼臼抱起,道:「小子,你又沉了,再過兩年,就是大孩子了,為父也抱不動了。」

  陸鬼臼撒嬌道:「我就要父親抱!」他在家中是么子,向來都得寵,撒嬌的事情也經常幹——但讓人奇怪的是,他在張京墨面前卻從未這麼放肆過,雖然他似乎已經將張京墨這個師父,當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人之一。

  張京墨見到這家庭和睦的景象,只是安靜的看著,時不時的應和兩句,卻是並不想參與進去。

  不過在陸鬼臼吃下陸父為他准備好的早餐時,他也未曾阻止。

  陸鬼臼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俗世的食物了,他也知道吃多了不好,雖然張京墨沒有開口言說,但自己卻是極有分寸。

  陸父同陸鬼臼講了好些進來發生的趣事,看著自己這個么子的眼神越發柔軟。

  若不是他知道他們陸家無法帶給陸鬼臼更加廣闊的未來,恐怕他也舍不得將自己這個么子送到那麼遠的山上。

  可既然已經下了決定,就只能狠下心,咬著牙,披荊斬棘的走下去。

  從這一點上看來,他們陸家人,倒是挺像的。

  陸鬼臼在陸府待了一天,和父親哥哥敘了一天的舊,在臨近傍晚的時候,一旁靜默許久的張京墨輕輕的說了聲:「鬼臼,該走了。」

  大廳裏忽的變安靜下來。

  陸城嶸看向自己這個弟弟的眼神裏也充滿了憂鬱,他很想將陸鬼臼留下,可經曆這件事,他卻明白,他更不能將陸鬼臼留下了。

  因為無論是他,還是他的父親,都保護不了眼前這個六歲孩童。

  張京墨見到場面沉默下來,將一張符籙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他道:「將這個符籙燒盡,我便會知道。」

  陸父眼睛一亮。

  張京墨道:「但我只會來一次,所以你們到底是要因為僅僅是想見陸鬼臼便燒掉它,還是在危難之時用掉,都由你們來選擇。」

  陸父看著符籙的眼神動搖了一下。

  張京墨道:「我算過你們陸府的運道,過了此劫,便可在三年之內飛黃騰達,百年內族運不衰。」

  陸父道:「百年之後呢?」

  張京墨聞言卻是笑了,他道:「百年後你是黃土一捧,族內如何,與你何幹?」

  陸父似是明白了什麼,他道:「鬼臼,好好聽你師父的話。」

  陸鬼臼點著頭。

  陸父和陸城嶸又叮囑了陸鬼臼一些事,便向張京墨示意可以離開了。

  張京墨看了眼還不及自己腰高的小孩,還是俯身將他抱進了自己的懷裏,隨即便揮了揮衣袖,消失在了陸府之中。

  ☆、第15章 外出尋藥

  處理完了陸府的事,張京墨和陸鬼臼回到了淩虛派。

  經過此事,陸鬼臼卻像是又成熟了許多,他回到淩虛派之後,便開始日夜苦習修煉,像是想將浪費的時日補回來。

  而張京墨繼續准備著他需要的東西。現在時機尚未成熟,待時候到了,他便計劃將陸鬼臼帶出淩虛派,然後去幽洞尋到那一本屬於陸鬼臼的《血獄天書》

  就在張京墨等待的時候,他的師兄出關了。

  張京墨的師父是個元嬰修士,現在已經坐化百年,他的同門師兄弟並不多,只有一個大師兄,還有一個小師妹。

  師兄名喚百淩霄,師妹名喚嶽芙蕖。

  在師父坐化之後,他的師妹便遁入了大陣那頭的魔界,從此不知所蹤。

  於是張京墨在修真界最親的人,便只剩下了他那個冷情冷面的大師兄。

  張京墨的大師兄在那一百二十多世裏,也有著許多不同的結局,有的是修成大能居士,飛升凡間,有的是為抵禦魔族,身死道消,有的卻是淪落進了魔道,成了一代邪修……

  也正因如此,在看人方面,張京墨的經驗並不好用,因為他不知道這一世的大師兄到底未來到底如何。

  百淩霄比張京墨大了幾百歲,現在已經是元嬰初期的修為,他閉關是為突破,現在突然出關,想來也不是什麼好事。

  百淩霄出關之後便找到了張京墨,他也沒客氣,直奔了主題,他道:「我要火融丹。」火融丹是一種可以幫助元嬰期修士突破的丹藥。

  張京墨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百淩霄的這個要求了,幾乎每一世,他都要聽一遍。有時候他應下了,有時候他拒絕了。

  張京墨說:「師兄,師弟有一事相求。」

  既然有事相求,便算是答應下了百淩霄索要的火融丹。

  百淩霄道:「說。」

  張京墨道:「近來我收了個徒兒,名喚陸鬼臼。」

  百淩霄一聽到這名字,眼神便暗了暗,他道:「鬼臼?」這名字倒是和張京墨的京墨一樣,是味藥材的名字。

  張京墨道:「是的。」

  百淩霄道:「你想要讓我教他劍術?」

  張京墨點了點頭,整個大陸之上,禦劍之術超過他師兄的人,絕不超過三個。

  百淩霄沉吟片刻後道:「可以,但是十年內,你便要將火融丹給我。」

  張京墨又點了點頭,他道:「可以。」

  百淩霄微微頷首,在和張京墨達成共識之後,便直接離去了。

  張京墨看著他師兄背影,卻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火融丹,若是第一世的張京墨,不說十年,怕是百年也無法煉制成功。這丹藥所需要的藥材極多,對煉丹師的要求極高,一寸火候,一分藥材,差之毫厘謬以千裏。張京墨也是失敗了無數次,才終於掌握了訣竅。

  熟能生巧,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

  十年時間對於凡人來說已是非常的漫長,可對於張京墨這樣的修真者,卻是彈指間的事。

  他打算將陸鬼臼送到百淩霄那裏練習劍術,而自己則外出尋找藥材,煉制火融丹。

  若不是百淩霄急著突破,也絕不會如此輕易的同張京墨許諾收下陸鬼臼,他這個師兄,在修道上向來都不能容忍一絲的瑕疵。

  火融丹之中,最為重要的便是一味名喚朱焱的火種,這火種只會生長在極寒之地。找到它本就非易事,更不用說取出。

  也不知百淩霄對張京墨哪裏來的信心,覺的他這個師弟能煉出這種讓修真界都趨之若鶩的丹藥。

  但百淩霄的信心是對的——至少目前是對的,因為張京墨之所以敢應下,便是他知道哪裏能取到朱焱火種。他這一百二十多世,可不是白活的。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張京墨不知道該怎麼同陸鬼臼開口,告訴他自己准備遠行,而且要把他寄放在百淩霄那裏。

  陸鬼臼自從陸家一行之後,就極為乖巧,張京墨說什麼他便聽什麼,似乎深怕張京墨像那晚一樣冷漠的待他。

  張京墨不想他和陸鬼臼之間出現隔閡。

  但再怎麼猶豫,還是得說的,兩月之後,張京墨備好了自己需要的東西,便把陸鬼臼叫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說:「鬼臼,近來修行進度如何?」

  陸鬼臼乖乖的彙報,說他即將突破煉氣期二層,進入三層。

  張京墨已經習慣了陸鬼臼這逆天的速度,他道:「修行之事,最重要的是穩紮穩打,切不可為了速度貿然胡來。」

  陸鬼臼低頭應下。

  張京墨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講話說出了口,他道:「鬼臼,為師准備出去一趟。」

  陸鬼臼一愣,隨即道:「師父,徒兒在家好好等著師父回來。」

  張京墨道:「不,你師伯才閉關出來,為師離開的這段時間裏,你便到他那裏修行吧。」

  陸鬼臼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的茫然,然而在這茫然之中,又有些泫然欲泣的味道,他說:「師父,你不要我了麼?」

  從進入淩虛派,拜張京墨為師的那一刻起,陸鬼臼似乎無時無刻不在被這種恐懼環繞,他總覺的張京墨丟開他。

  張京墨道:「為師怎麼會不要你。」他想要解釋什麼,可又覺的語言如此乏力,沉默半響後,才道:「為師是出去尋找靈藥,回來之後,便接你回洞府。」

  陸鬼臼咬著牙沒說話,看他的表情,顯然是十分的不願,但又不敢將心中的話說出來。

  張京墨歎道:「你師伯在這大陸之上,禦劍之術無人能敵,為師好不容易求到他來教你,你為何會不高興?」

  陸鬼臼道:「為何不是師父親自教我?」

  張京墨:「……」因為你師父練了三十多輩子,才和你師伯勉勉強強的打了個平手,四十多世才利用法器修為,艱難慘勝——這話張京墨自是說不出口,在自家徒弟面前,他總不能說自己學藝不精吧。

  陸鬼臼見張京墨不說話,情緒更加的低落了。

  張京墨道:「鬼臼,待為師回來,送你個禮物可好。」

  陸鬼臼悶悶道:「我不要禮物,我就要師父。」

  張京墨聽見陸鬼臼這任性的話,眉頭終是皺了起來,他道:「你之前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師父,到現在又露出這幅女兒作態,讓為師如何相信你?」

  陸鬼臼委屈極了,他看著張京墨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無情的負心漢。

  張京墨被陸鬼臼這眼神看的難受,他有些頭疼的揮了揮手,道:「你先下去吧。」

  陸鬼臼站著沒動,就在張京墨以為他還要反駁些什麼的時候,他從嘴裏小聲的擠出一個字:「好。」

  張京墨的眉頭舒展了下來。

  陸鬼臼道:「若是師父這麼想,徒兒便會去做。」

  張京墨沉默的看著陸鬼臼,看著他從地上站起來,然後轉身離開了,這是陸鬼臼第一次離開時沒對張京墨行禮,看來他是真的難過了。

  而此時的張京墨,也有些後悔,他後悔的不是把陸鬼臼交到百淩霄的手上,而是後悔對他太過放縱以至於失去了身為師父的威嚴。

  若是第一世,陸鬼臼是絕對不敢對他擺臉色的。

  張京墨頭疼的揉了揉眉心,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不過既然已經決定,且陸鬼臼已經應下,那他便不打算再更改。

  因為陸鬼臼的抗拒,張京墨又提著酒去找了他的師兄。

  百淩霄沒想到張京墨會上門,倒是露出幾分訝色,他道:「何事而來。」他人如其劍,說話做事向來都是直來直去。

  張京墨歎道:「還不是為了我那個不懂事的徒兒。」

  百淩霄道:「怎麼了?」

  張京墨道:「他怕我把你丟到這裏,再也不把他領回去。」

  百淩霄聞言卻是笑了,他道:「我百淩霄倒還沒到奪人子弟的地步。」

  張京墨卻是不語,喝了口酒後,才幽幽道:「你猜他現在的修為如何?」

  百淩霄隨口一猜:「我猜剛是入道。」他已經很給張京墨面子了,畢竟六歲入道的孩童,在淩虛派已經非常少見,哪怕他這樣的劍術天才,也都六歲才找到訣竅。

  張京墨搖了搖頭。

  百淩霄疑道:「難道已經煉氣期一層?」他自覺找到了張京墨來找他喝酒的原因,取笑道,「我看不是那徒弟舍不得你,是你舍不得你那徒弟吧,六歲煉氣期一層,雖然難得,但我百淩霄……」

  他後面的話沒能說下去,因為張京墨朝著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百淩霄看著張京墨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他道:「這個玩笑,卻是有些誇張了。」

  張京墨道:「還希望師兄信守承諾別奪了我這個徒兒……」

  百淩霄見張京墨神色認真,這才確定他這師弟,的確不是在開玩笑,他一口氣喝幹了面前的酒,道:「清遠——若這是真的,師兄可真是,保證不了啊。」

  六歲煉氣期三層,妖孽這個詞,也形容不了陸鬼臼了。

  張京墨笑了,他師兄出關後第一次親昵的叫他的名字,竟不是因為他,而是因他那個甩他臉色看的徒兒……

  ☆、第16章 遇惡徒

  他們修道之人,一最看重的是修為,二最看重的,卻是傳承。

  因為沒人知道,自己弟子將來的成就會不會超過自己,而在超過之後,又是否會在修仙路上拉自己一把。

  也正因如此,張京墨對收弟子這件事,看的極重。他的大徒弟和二徒弟,都是天賦極高的弟子,被張京墨收下之後,更是飛快的展現出了自己在修道上的天賦。

  作為師父的張京墨,也是有天賦的,只不過他的天賦不在於修行,而在於煉丹。

  一個金丹期的修者,能煉出元嬰期的丹藥,這便能證明張京墨的天賦。有的人,就算重回了一百二十多次,做不到的事情也都做不到。就好像於張京墨而言,破掉他心中的魔障,即便重生了一百二十多次,也都未能成功。

  百淩霄比張京墨歲數大,但他至今卻仍未收下一個弟子。他的性格比張京墨還要冷情,一心專注劍道很少為外事分神。

  也正因如此,他進步神速,劍術超群,幾乎無人能及。

  火融丹於百淩霄而言非常的重要,這也是為什麼他會答應張京墨要求的原因。

  陸鬼臼能在百淩霄的門下學習劍術,在其他人看來,是十分值得羨慕的事情——當然,陸鬼臼本人,顯然並不這麼覺的。

  張京墨倒也不怕這十年間陸鬼臼改信師門,當年他待陸鬼臼比現在差了許多,陸鬼臼都從未離開他而去。

  現在他要予陸鬼臼最好的一切,他可不信區區十年陸鬼臼就被百淩霄拐走了。

  百淩霄似乎看出了張京墨所想,他眯了眯眼,又抿了一口酒:「師弟,不如這樣……」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張京墨打斷了,張京墨笑道:「師兄,關於這個徒弟的事情,我就不同你多說了,想來你的要求,我也不會答應。」

  百淩霄輕歎一口氣,他是第一次有了想收徒弟的想法,畢竟六歲煉氣期三層的妖孽,他遊曆大陸如此之久,還從未見過。

  張京墨道:「還望師兄為師弟保密。」他暫時不希望陸鬼臼太引人注意。

  百淩霄點了點頭:「這我自是知道的,不過你近來可是打算出去尋靈藥?」

  張京墨應了一聲。

  百淩霄道:「這倒是不必了,火融丹的靈藥我已尋的差不多,只是差一一枚叫朱焱的火種,我已派人四處打聽……」

  張京墨道:「師兄,我知道那朱焱所在何處。」

  百淩霄眼裏流出些許驚訝。

  張京墨道:「我需要些時間去把那火種取來,所以這段時間,就麻煩師兄你照顧我徒兒了。」

  百淩霄自是不會拒絕,他雖然要張京墨煉丹,但也不是無理取鬧之輩。早已備好了大部分的藥材,只剩下了朱焱火種。

  現如今張京墨告訴他,火種有了著落,百淩霄不得不喜。

  百淩霄又問張京墨可需要他幫助,張京墨卻是謝絕了。他去找朱焱火種的時候,還想尋一些其他的東西,所以自是不方便讓百淩霄一同前去。

  雖然以張京墨現在的修為,去那些地方到底是有些危險,但危險和收益向來並存,世上哪有那麼多容易得到的東西。

  張京墨和百淩霄飲盡了壺中的美酒後,張京墨便起身告別了。

  百淩霄看著張京墨離開,臉上又恢複了那淡漠的神色。

  回到府中,張京墨正欲進丹房,卻見清風急急忙忙的來找他,一見他便直接跪下,喊道:「府主不好了!陸少爺他出事了!」

  張京墨心道他才出去這麼一會兒,陸鬼臼能闖什麼禍,道:「何事?」

  清風趕緊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原來是淩虛派的一位道修來張京墨的府上領取丹藥,恰巧帶上他的徒兒。

  這位道人的徒兒剛好是位七歲的女童,和陸鬼臼年紀差不多,性子也比較活潑,見到陸鬼臼後便邀他一起玩耍。

  陸鬼臼自然是理都不理,給了丹藥就轉身欲走。

  哪曉得那女童平時被師父嬌寵著,從未受過這樣的欺負,見到陸鬼臼理也不理他,便想施個法術惡整陸鬼臼。

  陸鬼臼從來不是那種被人欺負到面前還要忍讓的人,他在女童施法術的時候,便朝著她撲了過去,一下子變將女童撲倒在地——若是只是如此,那這件事也是個小事,可陸鬼臼卻像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終於爆發出來似得,竟是直接從張京墨給他的須彌戒指裏掏出一把匕首,沖著女童的身上連捅了幾刀。

  要不是女童師父及時趕來,恐怕那女童就性命不保了。

  清風說的顫顫巍巍,生怕張京墨因此罰他。

  張京墨聽後問道:「他們現在在哪。」

  清風道:「在大廳之中……那位仙師,說……要等您回來解決。」

  張京墨淡淡的嗯了一聲,便叫清風下去了,他則朝著大廳走了過去。

  還未進大廳,便聽見女童尖利的哭泣和叫罵聲,張京墨耳聰目明,聽見那女童叫道:「你這個沒教養的小雜種,我叫你打我!我叫你打我!」

  張京墨面色還是沒有變化,只不過眼神卻瞬間冷了下來。

  走進大廳後,張京墨看到了被綁起來的陸鬼臼。

  陸鬼臼在家中生活四年,在淩虛派生活兩年,都從未受過這樣的委屈——他被一根繩子牢牢的捆著,而那個叫罵的女童,則不停的踹到他身上。他臉上已經帶上了瘀傷,只不過牙關卻是咬的死緊,不肯說出一聲求饒的話。

  那女童的師父見張京墨來了,喝叫了一聲:「蘇芷,還不快住手!」

  女童瞪了陸鬼臼一眼,又踹了他幾腳,才停下了動作。

  那道人緩緩道:「張長老,好久不見啊。」

  張京墨看了那道人一眼,想了許久,才想起了此人的名字,他心道自己是不是表現的脾氣太好了點,才讓人覺的他不會生氣。

  道人道:「小孩子打打鬧鬧沒關系,但若是險些傷了性命可就不好了,不過我看張長老你這徒弟,教的不怎麼樣啊。」

  張京墨緩緩道:「陸鬼臼,你可知錯?」

  陸鬼臼本來以企盼的眼神看著張京墨,然而他在聽到張京墨這句話後,卻是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他似乎沒想到,張京墨居然會讓他認錯。

  張京墨道:「你可知錯?」

  陸鬼臼咳出了幾絲鮮血,他啞聲道:「徒兒沒錯!」

  張京墨幾步上前,一把揪起了躺在地上的陸鬼臼,他冷聲道:「你還不知錯?」

  陸鬼臼這次眼圈沒紅,只是看向張京墨的眼神無比的委屈。

  張京墨道:「為師同你說過什麼,你可曾還記得?」他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扯掉了捆著陸鬼臼的繩子。

  陸鬼臼垂下頭,不肯說話。

  張京墨面色愈冷。

  那道人見情形尷尬,想要打個圓場,道:「張長老……」他才說出三個字就閉了嘴,因為張京墨看向他的眼神,比看陸鬼臼的冷了十倍。

  師徒之間對峙,最終似乎是張京墨贏了,因為陸鬼臼哽咽著道了歉,他說:「徒兒知錯了。」

  張京墨氣息緩和了下來,他道:「你錯在哪裏?」

  陸鬼臼哇的一聲便哭開,他道:「我、我不該欺負人。」

  張京墨的表情並沒有因此變得溫和,反而更加的冷硬,他看著陸鬼臼,嘴裏吐出兩個字:「蠢貨。」

  陸鬼臼呆滯的看著張京墨,並不明白為什麼已經道歉的他還要被師父責罵。

  張京墨伸手輕輕撫過了陸鬼臼臉上的瘀傷,只見那塊皮膚瞬間恢複了原狀,他道:「欺負人?這世上哪有什麼欺負人,為師告訴過你,這修真界本就是你死我活,你看看,你不夠強,還敢去惹比你強的人,若是我不在這裏,今天你豈非直接丟了小命?」他並不想將陸鬼臼教成意氣用事,有勇無謀之人。

  張京墨又道:「今天這事換成為師,我若是被那女童惡整一番,卻還是要對她露出笑容。」

  陸鬼臼呆呆的看著張京墨。

  張京墨冷冷道:「寵她,縱她,待時機來到之時,便徹徹底底的廢了她。」

  那道人本以為張京墨會訓誡陸鬼臼一番,卻沒想到竟是訓著訓著畫風突變……

  張京墨說到這裏,便又笑了,他道:「當然,如果你夠強,我說的那些話,你都可以當做是廢話,因為——」他拖長的聲音,用空著的那只手隨手一抓,便將原本站在道人身邊的女童,抓到了自己的手裏,「因為你輕而易舉,便可要了她的命。」

  陸鬼臼赫然看呆了。

  女童尖叫掙紮,道人愣了片刻後,便怒喝了一聲:「放下我徒兒!」

  張京墨蔑視的笑了,他手掌微微用力,那女童便瞬間拔高了聲音,隨即昏迷了過去。

  道人怒極氣急,禦起法器,便朝著張京墨沖了過來!

  ☆、第17章 懲惡道

  這道人姓王,在淩虛派也算小有地位,不然也輪不到他來取張京墨煉的丹藥。

  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日裏張京墨表現的太過和善,導致給人留下了一個容易欺負的印象。

  王道人的修為和張京墨差不多,但他自恃除外曆練數百年,心道再怎麼也比張京墨這個天天閉關煉丹的人強,所以動起手來,絲毫不覺的自己會落在下風。

  張京墨面沉如水,隨手將奄奄一息的女童朝著王道人扔了過去,自己則帶著陸鬼臼躲過了那法器的一擊。

  那道人見自己徒弟飛過來,害怕誤傷了她,於是只好收了幾分力道,想著先將徒弟接下再和張京墨計較。

  王道人一接到自己的徒兒,便臉色大變,他聲音急怒交加:「豎子焉敢如此!」

  他在接到徒弟的那一刻便知道張京墨做了什麼,張京墨竟是將自己年僅七歲的徒兒丹田直接刺破了!沒了丹田這修道之路便徹底失去了希望,這一生恐怕都只能做個凡人。

  王道人的徒兒也是淩虛派小有名氣的天才,況且她是個少見的女修,若是培養起來,定是王道人修線路上的一大助力!

  王道人氣急怒極,恨不得直接手刃了張京墨。

  和王道人的憤怒比起來,張京墨卻顯得異常的淡定,他站在離王道人不遠處,眼神涼涼的看著不遠處的對手。

  王道人將自己徒兒放下,再次禦起法器,看他的模樣,竟是想著和張京墨拼命。

  張京墨見狀嗤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銅鈴,將靈氣注入其中之後,便輕輕搖動了起來。

  這幾個動作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陸鬼臼修為還太低,被張京墨護在懷中看不太真切,只是恍惚見到那朝著張京墨攻來的道人,在張京墨搖起鈴鐺之後,竟是噴出一口鮮血,便整個人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直接給撞飛了。

  這一飛還飛的特別遠,將屋頂都給撞破了,陸鬼臼抬眸望去,眼見那道人在他面前化作了天邊的一顆星辰……

  陸鬼臼剛才哭了許久,這會兒見到這樣一幕,有些沒緩過神來,只是呆呆道:「師父好厲害……」

  張京墨沒說話,彎腰將陸鬼臼放到了地上,然後喚來一直在外面等待的清風明月,讓他們派一只鶴將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女童送去王道人的府邸。

  清風明月看向張京墨的眼神裏全是敬畏,聽到這吩咐,便低頭應下,然後上前將女童抱起,出門去了。

  張京墨又抬頭看了看頭頂上那個被王道人撞出來的礙眼的窟窿,眼神裏透出不滿的神色。

  被晾在一旁的陸鬼臼看向張京墨的眼神裏全是孺慕,他道:「師父,你好厲害啊。」

  張京墨淡淡的嗯了一聲。

  陸鬼臼道:「我以後會像你一樣厲害嗎?」

  張京墨淺笑道:「鬼臼以後會比師父還厲害。」

  陸鬼臼又道:「師父,你那鈴鐺可真厲害,我以後也要煉一個和師父一樣厲害的鈴鐺!」

  張京墨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鈴鐺,最後也沒回陸鬼臼的話。

  若是真的拼氣命來,張京墨有九成的把握能滅了王道人,但他卻沒有把握能在滅了他的前提下,保住自己洞府中大部分的建築。

  張京墨向來都不是個喜歡修繕洞府的人,一來覺的是麻煩,二來也太花時間。

  所以,他選了個最簡單的方法——開啟了布置在洞府之中的禁制。

  淩虛派沒隔洞府之中,都設有防禦外地的禁制,這禁制開關便是張京墨手中的銅鈴,禁制一開,洞府之中沒得到張京墨允許的道修便會被全部驅逐出去。

  王道人也不知是被氣昏了頭腦,還是覺的張京墨不會使用這麼卑鄙的手段,居然完全沒想到這一茬。

  於是金丹期的他直接被禁制之力直接給推出了洞府,也不知推到了哪裏去了。

  面對陸鬼臼崇拜的眼神,張京墨少有的有些心虛,他幹咳一聲,對著陸鬼臼道:「你可是知道為師的用意了?」

  陸鬼臼拼命的點頭,他下次遇到不能拼過的敵人時,再也不會像剛才這般沖動。

  張京墨摸了摸陸鬼臼的頭,道:「還有什麼地方受傷了,給師父看看。」

  陸鬼臼剛才一直情緒激動,冷靜下來之後,才覺的自己渾身都疼,那女童踢他的時候還用上了靈力,踢的部位也全是身體最柔軟的地方。

  陸鬼臼在張京墨的注視下把衣服脫了,只見那肉呼呼的胳膊和小肚子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痕跡,被白嫩的皮膚一襯,更加顯得刺目。

  張京墨覺的自己非常不高興,他甚至開始思考,剛才就這麼放過王道人和他那個討人厭的徒弟,是不是太便宜他們了。

  陸鬼臼也低著頭看自己的小肚子,他伸手摸了摸,嘶嘶的叫了兩聲。

  張京墨道:「有點疼,忍著。」

  他說完,從須彌戒中取出藥膏,然後一點點的抹在陸鬼臼的身上,他的動作特別的仔細,一邊抹藥一邊檢查陸鬼臼的身體。

  待檢查到陸鬼臼的肚子時,張京墨的眉頭皺了起來,陸鬼臼的內髒似乎是被靈氣傷到了,雖然不嚴重,但要愈合恐怕需要一段時間。

  若只是外傷,張京墨片刻便能治好,但他擔心用藥太猛會傷了陸鬼臼的身體,所以決定慢慢來,免得留下病根。

  因為上了藥,陸鬼臼顯然是有些乏了,他道:「師父,我好困啊。」

  張京墨道:「睡吧。」

  陸鬼臼聽到這兩個字,便倒入了張京墨的懷裏,張京墨將小小的肉團子抱了起來,看了一眼他那均勻呼吸的白嫩小肚子,沒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

  陸鬼臼睡著後,張京墨決定把屋頂修了,然而在他找到材料,准備動手的時候,卻聽見掌門傳音,叫他出去一敘。

  張京墨稍微一想便知道是王道人回來了,他只好暫時放下了破掉的屋頂,禦風飛出了洞府,直奔掌門所在的大殿。

  還未進大殿之中,張京墨便聽見了那王道人憤怒的咆哮聲。

  「清遠,你來了。」掌門也是元嬰修為,平日為人處世倒也公正,在魔族入侵之時,也沒有像有些門派掌門那般,棄掉門下弟子奔逃,在張京墨的那麼多次重生之中,他大多都是為抵禦魔族身死道消。

  張京墨微微頷首,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拋給王道人。

  掌門道:「聽聞你與王軌有些誤會,想來也不是什麼大事,把你叫來……」

  掌門話還沒說完,王道人便怒氣沖沖道:「掌門,你可不能偏心啊,這怎麼不是大事,我那徒兒天賦如此之高,竟是被張京墨毀去了丹田!」

  張京墨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

  王道人見狀以為張京墨是心虛了,於是聲音越發高昂:「他還擅自啟用禁制,將我硬生生的趕出了他的洞府!」

  掌門:「……咳咳,清遠,這事情,要不你同他道個歉?都是同門……」

  張京墨聞言,這才開口冷冷道:「你徒兒被廢是大事?」

  王道人瞪眼道:「不然是小事??她七歲便已入道,哪裏像你那個徒兒!」淩虛派之中,凡是弟子入道都要向掌門備報以領取合適的法決靈器,修為越高東西越好,幾乎沒有人像張京墨這樣故意隱瞞自己弟子的修為。

  張京墨冷笑道:「那請問張道長,不知是你的徒弟重要,還是火融丹重要呢?」

  王道人道:「當然是我徒——等等,你煉出了火融丹??」火融丹這三個字,足以讓任何修士發狂。

  張京墨看也不看他,對著掌門行了一禮:「今日我先告辭了,待丹藥出爐之時,清遠在府中等候掌門。」

  說罷轉身就走,也不管王道人那變得極為難看的臉色。

  只有最頂尖的丹修才能煉出火融丹這種可以幫助元嬰期修士突破的丹藥,王道人在聽到張京墨的話時,第一時間便是不相信,可他又想起了前些時間,張京墨煉出的元青丹——按理說,這種丹藥,也不是張京墨一個金丹期修士能煉出來的。

  再加上平日裏張京墨予他的丹藥藥效要比從其他地方得來的丹藥藥效要好許多,王道人的心中也不由的打起了鼓。

  一個七歲入道的徒弟,換一枚元青丹都換不到,更何況火融丹了……

  掌門哪會不知道王道人這變來變去的臉色是什麼意思,無非就是後悔和張京墨撕破了臉皮,若是來日張京墨真的煉出了火融丹,恐怕王道人哭都沒處哭去。

  掌門道:「王軌,你看今日這事……」

  王軌臉色難看,一甩袖子轉身便走,掌門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卻浮現出若有若無的笑意。

  第二卷 行路難

  ☆、第18章 出遠途

  張京墨曾是個與人為善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他的師父曾經說過他不適合修煉,只適合煉丹的緣故。

  修真一途,乃逆天而行,若是不爭不搶,奪人氣運,怎麼可能跨出那一步走到巔峰。

  在這一百二十多次的重生裏,張京墨那柔和的性子也一點點的被磨平,最終成了現在這副模樣。王道人之事,並非張京墨心狠手辣,而是他在看到蘇芷的那一刻,就沒打算讓這個女孩子走上仙途。

  有的人,若是沒出現在你的眼前,你或許不會記起她,但若是看到了她一眼,便再也忘不掉。張京墨記得蘇芷這個名字名字,他甚至還記得,因為蘇芷,第一世的陸鬼臼險些喪命。

  蘇芷陸同鬼臼,兩人實是命中犯沖,和這次一樣,他們在第一世見面時也相互大打出手,那時候的陸鬼臼沒有張京墨撐腰,想來也是被那個護短的王道人,好一通收拾。

  想到這裏,張京墨的心情更不好了,他掐指一算,便將一個時間記在了心中。

  從掌門處回去後,張京墨先是將房頂修好了,然後又將自己需要用到的東西整理了一遍,確認沒有差錯之後,便在靈穴之上開始打坐。

  第二天,陸鬼臼一醒來就蹦下了床,屁顛屁顛的跑到了張京墨打坐的地方,他知道他師父五官靈敏,也不進來,遠遠的叫著師父師父。

  張京墨睜開眼,緩緩的道了聲:「進來吧。」

  陸鬼臼嗯了一聲,踮起腳尖開了門,飛快的跑到了張京墨的身邊,他道:「師父,我還以為你走了呢。」陸鬼臼在醒來的那一刻便無比的沮喪,因為他知道這幾日師父就要出遠門去,但他卻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天,所以心中十分擔心師父不告而別。

  張京墨道:「我今日晚些時候便要離開。」他本來是打算在陸鬼臼休憩的時候便直接離開,但腦海裏又浮現出陸鬼臼在他懷中哭泣的模樣,這一猶豫,天就亮了,於是歎了口氣,索性待到陸鬼臼醒來。

  果不其然,陸鬼臼這孩子剛醒來,連衣服都沒換,就跑來了,他抬頭看著張京墨,眼神裏是滿滿的難過,他說:「師父,你要去多久……」

  去多久?張京墨只能保證他在五年內回來,可他又該怎麼告訴陸鬼臼呢,和他這種渡過了漫長歲月的修者不同,五年對於陸鬼臼來說,已經太長太長。

  於是張京墨只能含糊的說了句:「盡快。」

  陸鬼臼抿了抿唇,然後垂下了腦袋。

  張京墨摸著陸鬼臼那軟軟的頭發,居然心中生出一絲不舍的情緒,他一生都情感淡薄,和其他人很少有親近之時,即便是摯交好友,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陸鬼臼是他第一個,主動接近,並且仔細教養的孩子。

  那一絲不舍轉瞬即逝,張京墨又恢複了淡漠的表情,他道:「鬼臼,你不小了。」

  陸鬼臼沒說話,依舊死死的抱著張京墨的腿。

  張京墨道:「為師已經同你承諾了那麼多,難道你都不肯信麼?」

  陸鬼臼竟是抽噎了起來,他結結巴巴道:「師、師父,我害怕。」

  張京墨皺眉:「你怕什麼?」

  陸鬼臼哽咽道:「我怕師父……一去不回。」

  張京墨一愣,隨即道:「你為什麼會怕我一去不回?」

  陸鬼臼哭的越發淒慘,待張京墨再三詢問後,他才道:「我做夢,夢到師父滿身鮮血……」

  又是夢,張京墨記得,陸鬼臼曾經告訴他,他夢到自家人被巨石異獸追殺……

  張京墨心中一動,便道:「你告訴為師,你之前用匕首捅了蘇芷,是否也是夢到了什麼?」

  陸鬼臼猶猶豫豫,卻還是回答了張京墨的問題,他說他竟是在夢中見過蘇芷,只不過夢中的蘇芷卻是一個長發白臉的女鬼,追的他滿地逃竄,甚至險些跌下懸崖,因為這夢境太過逼真,導致他死死的記住了蘇芷的臉,這也是為什麼在現實中,被蘇芷挑釁後,直接拔出匕首朝著她捅去的原因……

  長發白臉?張京墨隱約記得蘇芷這女童後來也是練了魔功,似乎就是那副礙眼的模樣,他想到陸鬼臼對他說的話,道:「鬼臼別怕,師父不會有事的。」

  陸鬼臼依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張京墨記得以前陸鬼臼從未在他面前哭過,可現在卻不知為什麼特別的愛哭,不過張京墨倒也承認,每次陸鬼臼哭起來,他的心都要軟上幾分。

  張京墨又叫了聲鬼臼。

  陸鬼臼終於放了手,可他放的不情不願,直到被張京墨抱起來,都還悶悶不樂。

  張京墨道:「鬼臼不相信師父麼?」

  陸鬼臼搖頭,他的師父對他最好了,也從未騙過他,師父護著自己,疼著自己……最重要的是,自己似乎並不會給師父帶來厄運。

  張京墨道:「師父會回來的。」若只是為了一顆火種,便丟掉了性命,那他張京墨倒還真是需要重新活一遍了。

  陸鬼臼不肯說話,只是將臉靠在張京墨肩頭。

  張京墨道:「都是大孩子了,別撒嬌。」

  陸鬼臼依舊不應。

  張京墨輕歎一口氣,道:「走吧,我送你去你師伯那裏……」

  陸鬼臼聽了這句話,便知道他是留不下他的師父了,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死死的抓住了張京墨的衣襟,用力之大竟是隔著薄薄的衣物,都將自己的手心掐破了。

  張京墨聞到淡淡的血腥味,也未開口說話,直到到了百淩霄的住所,將陸鬼臼放到了地上,才對他師兄道:「這孩子性子太倔,你好好調教一下。」

  百淩霄扭頭端詳了陸鬼臼一番,對著張京墨似笑非笑道:「我教訓他,你不會心疼?」他見陸鬼臼身著的衣物和佩戴的首飾,竟無一不是有助修行的法器,也知道張京墨在這個徒弟身上花了多少的心血。

  張京墨道:「我倒是不心疼,就怕你狠不下心。」

  百淩霄道:「這這就打算走了?」

  張京墨點了點頭。

  百淩霄見狀沉吟片刻後,從袖中掏出個袋子,拋給了張京墨,他道:「師兄也沒什麼可以幫你的,這些東西權當是辛苦費了。」

  張京墨掃了一眼須彌袋,只見袋中裝了數千上等靈石,想來即便是百淩霄這樣的人,也算是下了血本。

  他道:「那師弟便不客氣,暫且收下了。」靈石在對戰之際,可補充身體中的靈力,也是修真界統一的貨幣,這數千枚上等的靈石,足夠買下張京墨那洞府還有餘了。

  又和百淩霄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比如陸鬼臼身上的傷害沒好,記得每日給他吃藥,又比如陸鬼臼平日裏吃的都是靈植靈獸,讓百淩霄別虧待了他……

  百淩霄聽著聽著便揮了揮手,不耐道:「你這是養徒弟,還是養祖宗呢。」

  張京墨好脾氣的笑了笑,心道陸鬼臼可不就是他的小祖宗麼,要是被百淩霄給養廢了,他豈不是又要重新來一次。

  站在一旁的陸鬼臼再也聽不下去,氣哼哼的哼了好幾聲,見張京墨和百淩霄都像是沒聽見似得,一張臉鼓得跟個球一樣。

  張京墨說的差不多了,便喚陸鬼臼先退下,自己還有些私事想和百淩霄交代。

  陸鬼臼沉著臉,鼓著面頰,氣呼呼的邁著小短腿跑走了。

  張京墨見他走遠了,才對百淩霄道:「師兄,我這一去生死未知,若是五年內都還未回來……你就將陸鬼臼交予掌門門下吧。」掌門絕不會虧待天賦如此之高的陸鬼臼。

  百淩霄道:「我知你有自己的秘密,也不勸你,只是那朱焱之種,若是太過危險,便不要也罷。」他本來是想同張京墨一起前去,但卻被張京墨拒絕嗯了。

  修道之人,難免有幾個秘密,百淩霄也不去詢問張京墨緣由,便應了下來。

  張京墨點了點頭,他此去的確不便被人知道,即便是他的師兄百淩霄,也不例外。人性這種脆弱的東西,從來都經不起考驗,張京墨也不想用巨大的誘惑來來挑戰他和百淩霄的關系。

  百淩霄道:「百年不見,沒想到才見幾面,就又是分別之時。」

  張京墨笑道:「既然自己選了路,總該要走下去。」

  百淩霄道:「也是。」

  張京墨朝著百淩霄行了個禮,又朝陸鬼臼離去的地方看了眼,便轉身禦風而去。

  百淩霄看著張京墨離開的身影,也神色嚴肅的回了一禮。

  張京墨此去之行,前途未知,生死未卜,然道心已定,將行之路,必將躬親竭力。為達通途大道,嘔心瀝血,手段用盡,也不會朝後退卻一步。

  ☆、第19章 采火蓮

  張京墨所在的大陸分別分為三塊,每一塊之間都有浩瀚的海洋相隔。只有到了元嬰修為,才有能力飛渡那廣袤的海洋。

  當年大能修為的張京墨就曾經遊離三塊大陸,覽遍了整個修真大陸的風格。

  淩虛派位於中部大陸,是中部大陸上排的上前三的門派,門派之中天才輩出,然而張京墨既然能坐到長老的位置上,自是有他的過人之處。

  張京墨在重生之後,便棄了煉丹,一心求道。現在他冷靜之後細細想來,才發現自己未免陷入了魔障之中。

  現如今這次重生的張京墨,便已下定決心,走一條自己從未走過的道路。

  平瑞州正值勝春,萬花齊開,顯露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而此時正值日落,田間小路之間,走著幾個與這鄉土氣息格格不入的路人。

  其中有一男子,身穿一襲白色梅花刺繡長袍,頭發松松的束在腦後,腰間掛著一條醒目的鳳凰圖案的腰帶,他清秀的眉目間帶著一派憂愁的味道,雖說不上非常英俊,但那氣質卻十分的獨特。

  男子身後跟著一個身著身著綠色長裙的女子,這女子長相秀美,身姿窈窕,跟在男子身後,時不時和他說些什麼。男子聽了好幾句,才會應上一句。

  走在最後的,是個佝腰駝背的老者,老者面容蒼老,但腳步穩健,沉默的跟在女子身後,無論前方兩人說了什麼,都不曾參與一句。

  那男子看似行動緩慢,但若是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的腳根本沒有踏上田間的泥梗,只是虛虛的浮在半空中。

  女子和老人雖然踏在田埂之上,可穿的鞋上,卻沒有沾上半分泥土。

  男子走著走著,忽的停了腳步,輕輕的說了聲:「竹熏,到了。」

  被稱作竹熏的女子微微頷首,低頭道:「好的,大人。」

  男子還是一副憂愁的模樣,他道:「既然地方找到了,那東西准備好了麼?」

  盧竹熏道:「我已找到了命格相符的人。」

  男人道:「那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你把人尋來。」

  盧竹熏露出為難的神色:「可是大大,那人在離這裏百裏開外的小山村裏……我這一去一來,一炷香怕是不夠啊。」

  男人聞言,眉目間的憂愁更濃了,他道:「難道,你打算讓我幫你想辦法?」

  盧竹熏後背浮起一層冷汗,她道:「小奴不敢。」

  男子也不說話,只是眼神裏透出一絲冷意。

  盧竹熏見狀,只好咬了咬牙,禦起法器朝著小鎮的方向飛了過去,待她飛遠之後,男人才道:「你看她能准時回來麼?」

  那老人垂著腦袋,緩慢的搖了搖頭。

  男人眼神微微眯了眯,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諷刺笑意。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便過去了,待盧竹熏回到平瑞州的這方田地上時,已經過了男子要求的時間。盧竹熏從天空中落下時,額頭上積了一層薄汗,她看了眼在自己手中哭泣掙紮的六歲小童,又看了看站在那裏,依舊眉目憂愁的大人,最終沒忍住,道:「大人,這只是個六歲的孩子……」

  男子道:「竹熏,你遲到了。」

  盧竹熏面色愁苦的跪了下來,她想說什麼,卻又被男子的眼神盯回了嘴裏,在她手中的小童似乎也在害怕對面的男子,哭聲越發的微弱。

  男子道:「你說,我該怎麼罰你。」

  盧竹熏渾身抖的厲害,她苦笑道:「天奉大人想怎麼罰我?」

  天奉歎了一口氣,他說:「竹熏,這次人祭,由你動手。」

  盧竹熏跪在地上,把額頭也同樣的抵在了地上,她縱使有千般言語,卻還是不敢在這個人面前說出口。只能在心中暗暗叫苦,心道她若是她知道人祭由她來進行,那這一瓣火蓮不要也罷……

  天奉抬頭看了看天,然後隨後掐了掐時辰,道:「差不多了,走吧。」

  盧竹熏這才從地上爬起,將坐在泥地裏,哭的快要背過氣的小童抱進了懷中。

  片刻之後,這三人便消失在了田埂之上,唯一留下的痕跡,便是泥土之中那幾個小小的童子腳印。

  天奉用了一張遁地符,便讓三人直接進入了地心之中。

  在遁地的過程中,天奉不斷的掐算方位和距離,很快便到達了發現火蓮的地方。

  火蓮生於岩漿之中,從發芽到生長便需千年時光,而若是要開出完整的花朵,則更是天時地利人和,萬不可缺其一。

  在岩漿的侵蝕下,生長火蓮的地方變成了洞穴,周圍的岩石都被高溫融化。

  盧竹熏的身邊包裹著綠色的靈氣,讓她免受岩漿的侵蝕,她站在天奉身後,道:「大人,小奴算不准這火蓮什麼時候開。」

  天奉眯了眯眼,道:「一年之後。」

  盧竹熏沒想到還要那麼久,她道:「一年後?那我們是否要先上去……」

  天奉又歎了口氣,他道:「竹熏,你師父授課的時候,你到底在做些什麼?」

  盧竹熏一愣,隨即訕訕道:「這、這不是沒記清楚嗎……

  天奉也不在多說,隨手將一片竹簡丟到了盧竹熏的手中。

  盧竹熏接過竹簡,一目十行的掃完內容後,便微微的紅了臉,她道:「大人……」

  原來是那火蓮雖然一年後才會完全成熟,但是若是待那時候才采下,反而會失掉大部分的藥性,因為在綻放的過程中,火蓮會耗盡大部分的能量。采摘火蓮的最佳時機是離火蓮綻放還有一百多天的時候,但若是有著奇珍異寶,也可以在此時摘下。

  既然他們來到這裏,便是早已有了准備,天奉之所以帶著盧竹熏,就是看中了她的本命法寶正好可以克制火蓮,將火蓮完整的從岩漿之中采摘下來。

  天奉擺了擺手,面容上的憂鬱色更加濃厚。他若是不說話,只是坐在那裏,大概不認識的人會覺的他是個體弱多病的貴公子,但若是見過他行事風格的人,絕不會將他和柔弱兩個字掛上鉤。

  被盧竹熏護在懷中的小童似乎受不住刺激,已經昏迷過去了,天奉道:「祭出陰陽鼎。」

  盧竹熏低低的應了聲是,她微微閉眼,片刻之後,便將自己的本命法寶陰陽鼎從丹田之中取了出來,她道:「天奉大人……」

  天奉道:「說。」

  盧竹熏道:「這次血祭……」

  天奉冷聲道:「盧竹熏,是不是我平日待你太過寬厚,讓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盧竹熏抿了抿唇,便將想要說的話,咽進了喉嚨裏。她太目朝著火蓮生長的地方望去,只見在那一片岩漿之中,盛開著一朵豔如鮮血的紅色蓮花,那蓮花約莫十幾瓣,每一瓣都光潔完整質感如同玉石一般。

  在蓮花附近,環繞著一層血色的霧氣,遠遠望去,便可見紅色的火焰隱隱在霧氣中時燃時現。

  火蓮花乃煉制火系法寶的不二利器,即便是他們財大氣粗的枯禪穀也不過五六朵,這次盧竹熏之所以能見到這天地靈物一面,還的托她那陰陽鼎的福。

  盧竹熏從小跟著師父長大,手上還未沾過鮮血,此時要她將一個六歲小童置於鼎中然後送入火蓮花處煉化,未免也有些強人所難。

  她看著自己懷中睜著朦朧淚眼的小童,只覺的口中發苦,然而在天奉的注視下,她卻還是不敢違背命令,只能將孩童緩緩放入鼎中。

  那六歲的小童似乎察覺了什麼,再次聲嘶力竭的哭了起來,他哇哇的哭聲刺的盧竹熏耳朵發疼,讓她原本該合上鼎蓋的動作,怎麼都進行不下去。

  天奉也不勸,只是在旁邊冷眼看著。

  到最後盧竹熏一咬牙,一狠心,便還是講鼎的蓋子合上了。

  天奉道:「何必如此。」

  盧竹熏一愣,以為天奉是說她太過仁慈,便哽咽道:「大人的命令,小奴怎麼敢不從。」

  天奉聞言卻是輕呵一聲,他道:「我是說你,何必惺惺作態。」

  盧竹熏露出愕然的神色。

  天奉道:「你若是真不想要那火蓮花,便不必費心費力的去尋那陰年陰日陰時出生的男童,你若真是有仁慈之心,便不會允下血祭這件事。」

  盧竹熏張口欲辯,卻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駁的詞。

  天奉道:「這修道之路,可怕的不是惡,也不是善,而是那罪大惡極之人,心中卻懷著懦弱之心,每做一件事,都問心有愧,即便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很難心思澄明。」

  盧竹熏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她也不伸手去擦,只是用手重重的合上了鼎的最後一絲縫隙。

  天奉看了盧竹熏一眼,不鹹不淡道:「去吧。」

  盧竹熏點頭稱是,便將靈氣聚在鼎上,將自己的鼎緩緩的抬了起來。

  這鼎雖小,可其內自有乾坤,按理說一個幾歲小童被放入鼎中,很快便會失去生息,可直到盧竹熏將陰陽鼎升在半空中,他們都甚至能聽見那孩童的哭泣聲。

  盧竹熏倒是沒有察覺異樣,倒是天奉皺起了眉頭,他正欲叫停,卻見盧竹熏猛地驅使陰陽鼎,便朝著火蓮生長的地方飛了過去。

  就在陰陽鼎觸及火蓮之時,異變突生!

  ☆、第20章 取朱焱(一)

  只見那原本盛開的火蓮被陰陽鼎觸碰的一刹那,原本生機勃勃的花瓣竟是瞬間枯萎,幾息之間便片片飄落。花瓣飄落在岩石之上,便瞬間化為了岩漿一般的汁液,直接融入其中。

  天奉怒道:「把陰陽鼎收回來!」

  盧竹熏臉上頸間盡是冷汗,她應了一聲,想再次運起靈力將陰陽鼎從火蓮處收回,卻愕然發現無論她怎麼驅使,那陰陽鼎都不再動彈。

  天奉見那陰陽鼎一動不動,再看盧竹熏一臉蒼白,便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不再等待,直接朝著火蓮跨出一步,看模樣,竟是想親自摘下那即將快要枯萎的火蓮。

  盧竹熏被天奉的動作嚇了一大跳,早在之前,她的師父便告誡她,這火蓮通常生長在極陽之處,采摘之時切記千萬不要靠近,即便火蓮入了那陰陽鼎,也需要煉化九九八十一日,才可用手觸碰。

  但盧竹熏師父的叮囑,在天奉身上卻不起作用了,只見他眉頭微皺,幾步便跨到了生長火蓮之處,濃鬱的帶著火焰的霧氣不斷的聚集在他的身上,但都被一層淡淡的靈氣隔開。

  盧竹熏見到這幅場面,心道若是換了她上前去,恐怕還走不到那塊岩石,便會被這極陽之氣徹底的化為一灘血水。

  此時火蓮只剩六瓣花瓣,還在不停的脫落,天奉伸出一雙白皙修長的手,輕輕的扣住了想要蓋住火蓮,卻始終沒能落下去的陰陽鼎,然後手臂微微抬起,竟是硬生生的將這重達千斤的巨鼎抬了起來。

  盧竹熏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天奉陰著臉色將那陰陽鼎直接朝她砸了過來,她倒吸一口涼氣,趕緊運起靈氣,好歹是控制住了陰陽鼎,沒有被這鼎直接砸到身上。

  天奉扔開了鼎,伸手便要摘取那還剩幾瓣的蓮花,然而他剛准備彎腰,臉色卻忽的一變,毫不猶豫的轉身飛離了他所在的位置。

  就在他飛離的那一刹那,原本火蓮生長的地方,竟是猛地碎裂,從黑色的岩石之中,迸發出灼熱的岩漿!

  在這岩漿之中,卻有一遍身通紅之物,遠看像是一只小雀,但若是細細瞧去,便會發現這小雀更像是一只微型鳳凰。

  天奉飛回了盧竹熏和老者站著的地方,他見到這鳳凰,臉色一下子就應了下來,一把將盧竹熏的陰陽鼎吸入手中,然後用另一只手伸進鼎內。

  盧竹熏還沒明白天奉的動作,就見天奉竟是從鼎中掏出一只模樣怪異像是猴子的動物。

  這怪物口中還在不住的發出啼哭,聽那聲音,竟然就是盧竹熏放入鼎內的六歲小兒。

  天奉此時已經怒極,他手中微微一用力,便將那怪物直接碾死,隨手扔到地上。

  盧竹熏知道氣氛不對,即便是一頭霧水,也不敢問。

  而天奉微微眯了眯眼,看著在岩漿之中似乎正閉著眼休憩的鳳凰,他道:「盧竹熏,你真該感謝你師父。」

  盧竹熏面對著巨變瑟瑟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說。

  天奉道:「你可知你放入鼎內之物,是什麼東西?

  盧竹熏搖著頭,眼見就要哭出來。

  天奉道:「火蓮之下,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找到那名叫朱焱的火種,朱焱乃至陽之物,最喜食陰私小鬼。」

  盧竹熏又看了一眼那只被天奉碾死的怪物,隱約知道了天奉的意思。

  天奉道:「這陰私小鬼之中,又有一種名為陰猴的小鬼,這小鬼是朱焱最愛的食物,你說它沉睡百年,有人將食物送上門,它豈不是很高興?」

  盧竹熏渾身抖如篩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明明已經找到的是個六歲男童,怎麼就變成了陰猴了??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找到的是陰猴,現如今把朱焱給勾引出來,不也是美事一樁麼……她雖然見識少,也知道這朱焱火種極為難得……那為什麼,天奉大人,如此的生氣呢。

  天奉哪會不知道盧竹熏在想什麼,他心道怪不得近年來世家弟子一輩不如一輩,原來全是些無知蠢物,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天奉道:「那你是否又知道,這陰猴會散發出一種朱焱才會味道的氣味,這氣味極其濃烈,只要靠近過的人,都會被沾上?」

  盧竹熏明白了天奉為何這麼生氣——他們不但靠近過那陰猴,自己甚至親自抱過它。

  盧竹熏見狀顫顫巍巍的朝似乎正在閉目養神的朱焱看了一眼,小聲道:「那天奉大人,那朱焱正在休憩,不如我們……」

  天奉冷冷的瞪了盧竹熏一眼,似乎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

  就在幾人說話之際,那朱焱睜開了眼,豔麗的尖喙微微張開,發出一聲清脆的啼鳴。盧竹熏一聽到這啼鳴,便覺的胸口無比的氣悶,下一刻竟是吐出一口血來。

  且說朱焱這靈物,生於之陽之地,自是生性暴躁,曾經就因為追惹了它的修士,直接燒毀了幾座城池。

  要說這世間已是百年未見朱焱的消息,按理說好不容易發現一只,應該高興才對。可天奉卻很難露出笑容。

  說來也是巧事,天奉才剛入金丹後期,此時修為不穩,本想著取些火蓮來穩固修為煉制法器,卻沒想到遇上這樣一個意外。

  若是沒有那只陰猴,天奉也可以先隱匿身形,再謀而後斷,可被盧竹熏這麼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一攪和,他的身上已經附上的陰猴的氣息。

  那朱焱對食物極為執著,天奉等三人身上已經沾上了陰猴氣息,恐怕很難輕易走脫。

  盧竹熏臉上已經看不見一絲的血色,兩股戰戰,竟是像要暈厥過去。

  站在天奉身後的老者輕輕開口,他道:「大人,我攔下這朱焱,您且先走。」

  天奉道:「祝叔,你才受了傷,怎麼能讓你做這種事。」祝叔同他修為差不多,但前些時候為了他突破才收了重傷,面對著朱焱火種,恐怕一個不小心,便會身死道消。

  天奉在發現朱焱之時,便已給門派傳訊,但平瑞州離門派所在之地太過遙遠,倒不如指望自己。

  那朱焱卻已像是休憩完畢,高鳴一聲,便抖動了一下翅膀,只見它原本不過手上的身形竟是暴漲數米,將整個狹窄的地下空間充斥滿了。

  天奉冷冷道:「先出去。」他說完便一把提起盧竹熏,朝著地面飛了出去。

  到達地面之後,天奉將盧竹熏隨手扔到一旁。

  盧竹熏見那朱焱竟是沒跟過來,急忙道:「天奉大人,趁著它沒追過來,我們趕緊跑吧……」

  天奉道:「你先走。」

  盧竹熏眼前一亮,心中暗暗叫了聲好,她原本以為天奉會留下自己,卻沒想到他竟是不阻攔自己離開……

  到這生死關頭,盧竹熏也不再惺惺作態,得到允許之後,便禦起飛起,直接朝著天空中飛了過去,見那方向,似乎是想直接飛回門派。

  然而她還未飛出百米,便發出一聲淒慘至極的叫聲,包括人和法器,都化為了黑色的焦炭,直接落到了地上。

  天奉不抬頭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救了盧竹熏一次兩次,然而事不過三,既然她一心求死,便由得她去。

  那朱焱一出世,方圓十里內就會直接架起禁制,待它休憩完畢,便會將這百里內的活物全都食盡。

  那盧竹熏學藝不精,連這個都不知道,一頭撞在了朱焱的禁制上面,以她的修為,被直接烤成焦炭也不足為奇。

  盧竹熏死後,天奉冷聲開口,他道:「藏頭鼠輩,你若是要躲,便躲的深些,不然被我揪出來,我定要扒了你的皮。」

  盧竹熏陰陽鼎裡的陰猴,絕對不可能是個巧合,那法術竟是瞞過了他的眼睛,想來暗算他們的人,修為也不會低到哪裡去。

  現在細想,他們發現火蓮的這個消息,甚至都有可能是這人傳出來的……

  天奉還未想個透徹,原本在地下的朱焱已經展翅震裂了地面,飛到了半空之中。它的雙翼已經從最初的巴掌大小,變成了數十米的巨大羽翼,羽翼之間可見有烈火燃燒其中,它微微啼鳴,周邊便是一片焦土。

  老者道:「大人,這朱焱剛出生,力量還未達鼎盛,我們倒可以一搏。」

  天奉不語,似乎正在估量眼前的形勢,他的確是可以奔逃,但奔逃也有風險,若祝叔沒能攔下朱焱,他很快就會被追上,而那時已經耗費了太多的靈氣,再也沒有的翻身的機會。

  天奉道:「我們有幾成機會?」

  老者道:「四成。」

  天奉嘆息,若是老者在鼎峰時期,兩人合力便和輕鬆取下這朱焱火種。

  老者道:「還望大人祝我一臂之力。」

  天奉微微頷首,他道:「來吧。」

  老者聞言,便從須彌戒中取出一柄長槍,腳下一登,便浮上了半空中。

  那朱焱聞到自己愛吃食物的味道,興奮的鳴叫一聲,朝著老者便噴吐出一口火焰,老者身形一閃,便跳到了朱焱上方,然後重重的將手中的長槍刺下。

  那長槍卻是連朱焱身體週遭的火焰都沒能刺破。

  朱焱又是一聲嘶叫,它的翅膀開始快速的煽動,週遭的空氣越發的灼熱,即便是天奉遠遠站著,也能感到那灼熱的熱意。

  老者一邊用靈氣護住身體,一邊走轉騰挪躲開朱焱的爪子和翅膀,看模樣若是這裡只有他一人,恐怕靈氣耗盡,成為朱焱口中之食。

  破不了朱焱的護身火焰,便傷不了他,天奉面色愈沉,不再猶豫,抽出了自己腰間的腰帶。

  只見那要帶上畫著精緻的鳳凰圖案,天奉將靈氣注入其中,那鳳凰圖案便像是活了似得,從腰帶之中飛了出來。

  這便是天奉的本命法寶,禦鳳帶。

  和朱焱相比,天奉的本命法寶要小了許多,顏色也沒有那麼豔麗,但朱焱只有三隻,禦鳳帶中的靈物卻有七八隻,在天奉的命令下,它們一擁而上,開始攻擊朱焱。

  朱焱被連續騷擾,爆裂的脾氣瞬間被點燃,它的眼瞳中散發出金色的光芒,瞬息之後,周圍便變成了一片火海。

  火海之中除了騰在半空中的天奉和老者,再也看不到一隻活物。

  有了天奉的鳳凰幫忙,老者自是輕鬆了許多,開始一心一意的突破朱焱的屏障,只見一擊不成便又續一擊,連續十幾下之後,護住朱焱的火焰,終於被他破開了一個口子。

  而那幾隻騷擾朱焱的鳳凰,卻是已經被殺的七七八八,只餘下一隻了。

  天奉喝到:「快!」他之所以一來就寄出本命法寶,實在是自知其他物件恐怕還沒靠近朱焱便被煉化,隨著時間變成,朱焱的氣息也越發旺盛,恐怕再等個幾柱香的時間,他和老者都別想傷到朱焱的一根毫毛。

  朱焱此時正用爪子捉住了最後一隻鳳凰,它微微一用力,便將鳳凰撕扯成了兩半,而老者卻是趁著這個機會,凝神屏氣,將所有的靈氣凝聚在槍上,通過那被破開的火焰缺口,朝著朱焱的身體重重的刺了下去。

  那槍直接刺入朱焱的身體,紅色的血液瞬間溢了出來,朱焱本是想玩耍,現在卻被傷到了,於是惱怒了起來,尖銳的嘶叫一聲,扭頭就朝著老者啄了過去。

  老者卻是避閃不及,被朱焱一口啄住了肩膀,他倒也十分果斷,毫不猶豫的斬斷了自己的右臂以求生存。

  天奉在朱焱扭頭攻擊老者的時候,便低喝一聲,直接朝著朱焱的頸項攻了過去。

  朱焱被攻擊到要害之處,痛鳴一聲,卻是再次扭頭想要啄殺天奉。

  老者自然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他直接驅動在還插在朱焱身體裡的長槍,將那傷口撕裂的更大了。

  傷口雖然不致命,但疼痛卻讓朱焱越發的瘋狂,他也不再換目標,竟是認準了天奉,一口又一口的追著他啄,還時不時從口中噴吐出紅色的火焰,那火焰觸碰的地方便瞬間化為灰燼,好幾次天奉都差點被噴到。

  老者見到這險象環生的一幕,自是又拿出法器想要替天奉解圍,然而他正欲上前,卻忽的覺的發現自己心口一涼,待他反應過來,低頭一看,竟是看到一截長劍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老者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啞聲道:「大人小心……」便直接墜落到了地上。

  天奉聞聲朝著老者處看來,卻只見一個身著白衣,臉上戴著半截面具的人,正朝著他的方向看過來,那露出的嘴角,帶著一抹冷漠的微笑。

  事到如今,天奉哪還會不知發生了什麼……

  ☆、第21章 取朱焱(二)

  張京墨發現朱焱之事,實乃巧合。

  他已經忘了到底是哪一世,他獨自下山修行到了平瑞州,住在一家店家裡,而就在張京墨居住的時候,這店家卻是丟失了年僅六歲的獨生兒子。

  這店家好不容易有了這麼一個獨苗苗,莫名其妙的丟了,自是傷痛欲絕,連生意都不做了。

  張京墨對這店家印象還不錯,便出手算了一卦,那卦象卻顯示這孩子已經遇難,他不好告訴店家,便只好悄悄離去,換了家客棧。哪只這事發生的幾天之後,平瑞州異象突生,天空中火雲密佈,顯然是有異寶出世。張京墨本來就離得近,便前去探知了一二。

  那一世是張京墨第一次見到朱焱和天奉一行人,沒被算計的天奉在采了火蓮之後,便發現了深在火蓮之中的朱焱。

  朱焱還在沉睡之中,自是給了天奉準備的機會,他設好禁制,又傳訊給了門派,讓門派又出一行人,為捉住朱焱做了充足的準備。

  之後,朱焱被從沉睡中喚醒,虛弱的它卻是沒能逃過天奉的五指山,很快便被天奉收服了。

  張京墨作為一個旁觀者,完整的看了整件事事情的經過,且將這件事記在了心中。

  之後的幾世,張京墨便將腦經動到了這上面,他想出了一個法子,既廢掉了天奉,又消耗了朱焱。

  那陰猴自是張京墨的手筆,他將陰猴施上了法術變成了店家那個六歲獨子,然後看著毫無經驗的盧竹熏將陰猴擄走。

  天奉也沒想到會有人算計他,並沒有對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設防,於是便染上了陰猴的氣息——這下,他不但失去了向門派求援的機會,還被朱焱迫的狼狽不堪,險象環生。

  眼見時機已到,戴著面具的張京墨便直接現身,一劍取了那老者的性命。

  天奉見狀目齜欲裂,他大喝一聲:「好你個賊人,竟然算計到我天奉頭上了,你可知道我是誰?」

  張京墨一句也沒回,只是持著那還滴著鮮血的長劍,便朝著天奉攻了過去。

  天奉本就被朱焱不斷的攻擊,此時卻又要分身面對張京墨的截殺,於是形容越發狼狽,接連險象環生。

  張京墨招招狠辣,全是朝著最致命的弱點攻去,顯然是沒打算留下天奉的性命。

  天奉眼前見不敵,眼神裡閃過狠辣之色,忽頓住身形,引頸長嘯,那嘯聲尖銳刺耳,朱焱本就被老者的槍刺中了背部,此時聽到那長嘯也是神色一委,身上的火焰竟是瞬間弱了幾分。

  張京墨卻已早有準備,他之前便和天奉鬥過,那時的他一時不察也是被天奉這一招傷的不輕,但他此時已經有了經驗,見天奉準備拚命,便瞬間後退,運氣靈氣將渾身上下都包裹了起來。

  天奉長嘯之後,便連吐了幾口鮮血,面容卻是彷彿蒼老了好幾分,他死死的瞪著張京墨,眼神中全是狠辣惡毒。

  天奉道:「若是今日我不死,來日必定取你性命!」

  張京墨嘴角嘲諷的笑意更濃,他道:「豎子小兒,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是否還有命回枯禪穀。」

  天奉聞聲神色一變,他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張京墨呵笑道:「見你今日命已不長,便讓你死個明白,我是你那哥哥派來取你性命的人,你該不會以為,枯禪穀之內,真有什麼兄友弟恭之情?」

  天奉聞言臉色越發慘白,他顫聲道:「天麓?」

  張京墨卻是不言,又朝著天奉攻了過去。

  朱焱被天奉那搏命一招也傷的不輕,它見朱焱和張京墨纏鬥在一起,竟是也不上前,歪了歪頭,靈動的眼睛裡露出狡黠的神情。

  張京墨一邊攻擊天奉,一邊注意著朱焱的神色,眼見它尖喙微張,便瞬間遁去了身形,離開了天奉數十仗遠。

  就在張京墨飛走的那一剎那,朱焱朝著他們纏鬥的地方噴出了一口焰火,天奉還未反應過來,便發出一聲淒慘的叫聲,隨即化為了灰燼。

  張京墨見狀大笑出聲:「什麼天奉大人,真是蠢不可耐!」他說完便轉身面對朱焱,不再看那灰燼一眼。

  然而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灰燼之中飄出一顆微弱的光點,一搖一晃的朝著遠處飄了過去。

  張京墨此時正和朱焱大眼對小眼,他心裡默默數著數字,等著確定自己看不到那光點了,才對著朱焱道了一聲:「小東西,你可還要和我鬥一次?」

  被叫做小東西的朱焱鳴叫一聲,扇了扇火焰弱了不少的翅膀,對著張京墨便是一口火焰。

  張京墨自是輕易的躲開了,他飛到半空中,很快便尋到了那老者還插在朱焱背上的長槍。

  也不知那長槍到底是什麼材質,刺入朱焱體內竟是沒有被煉化,反而牢牢的插在它身上,見那模樣,竟像是在吸食朱焱的血液。

  張京墨見朱焱依舊不打算放棄,心中也不急,只是逗弄似得不斷騷擾朱焱,不讓它尋找食物補充體力。

  朱焱也察覺了不對勁的地方,它雖初開靈智,但直覺卻十分的敏銳,很快就發現張京墨是在故意拖時間,而它卻無力將插在自己背上的長槍取出,只能任由那槍在自己身上不停的吸食血液。

  朱焱的血液,本就是精華所在,它和張京墨纏鬥一會兒,便覺察了張京墨的意圖,竟是轉身欲逃。

  張京墨哪裡會給它這個機會,見朱焱一扭身,便從須彌戒裡出去一張符籙,朝著朱焱便貼了上來。

  朱焱躲閃不及,被符籙制個正著,它打又打不過張京墨,逃也逃不掉,於是眼神裡露出委屈的神色,嘶鳴一聲便變回了巴掌大小。

  張京墨見狀,心道時機到了,直接上前,朝著朱焱伸出了手掌。

  朱焱此時和小雀差不多,背上依舊插著那根和他一樣變小了的長槍,它見張京墨朝著它伸出手,黃豆大小的眼睛裡隱隱透出金色的光芒,又是一聲嘶鳴,便飛到了張京墨的手掌之上。

  張京墨早就在手掌之上附著了靈氣,不至於被朱焱的火焰所傷,他倒也不急著取下朱焱背上的長槍,而是口中默念了一段法決,然後將食指咬破,滴了三滴精血到朱焱的額頭上。

  朱焱在被滴上鮮血之後,神色又是委頓了幾分,它發出啾啾聲,朝著張京墨的手上啄了幾口,顯然是不滿意張京墨拉低了自己的實力。

  張京墨無奈的伸手在它頭上點了一下:「以後會變強的。」

  朱焱啾啾的叫著,也不知是個什麼意思。

  張京墨在朱焱屈服之後,才將它背上的長槍取了下來,看也不看的直接丟盡了須彌戒指中,朱焱本就紅如火焰,在張京墨那白皙手掌的襯托下,更顯得精緻小巧,它伸出腦袋在張京墨的手掌上蹭了蹭,然後委屈的叫了兩聲,顯然是想討食吃了。

  張京墨很清楚朱焱喜歡吃什麼,他從袖中掏出一個藍色小瓶,然後從瓶中掏出幾顆黑色的丹藥,放到了朱焱的面前。

  朱焱歡快的啾啾叫著,便將丹藥啄食下去。

  這丹藥是張京墨用陰猴煉製的,用來喂食朱焱再好不過,他在煉製時自然不會像天奉他們那樣不設防,所以並未染上陰猴的氣息。

  朱焱一連吃下十幾顆丹藥,這才滿足了,它後背的傷口沒有再流血,但看起來想要癒合,恐怕還有一段時間。

  畢竟是個金丹修士拼盡全力造成的傷口,沒有傷及要害,就已經很不錯了。

  張京墨給朱焱的傷口上了藥,又坐在原地調息了片刻,便帶著朱焱遠遁而去。

  朱焱出世,天空中自然會飄出火紅祥雲,極易吸引大批修士前來,張京墨並不想和這些人發生衝突,畢竟他要得到的東西已經得到了。

  就在張京墨離開此地半日後,一行身著枯禪穀道服的修士來到了天奉被化為灰燼之地,其中一女子風姿卓越,神情如霜,在見到天奉化為的灰燼之後面露陰鬱之色,竟是直接祭出靈氣,將身旁一瑟瑟發抖之人直接斬殺。

  殺了那人之後,女子臉上的陰冷之色稍減,薄唇輕啟:「去給我找!」

  周圍的弟子均低頭稱是。

  女子彎下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盒,然後將天奉的骨灰仔細捧起,裝入了盒中,她道:「弟弟,你別怕,姐姐來給你報仇了。」

  她的神態哀戚,和剛才那副殺人不眨眼的模樣,竟是完全判若兩人,在她把骨灰全部裝入小盒之後,卻是忽的想起了什麼,她抬頭高聲喝道:「天奉的靈珠還在!他還活著!先放過那個賊子,去附近的山林搜尋,一定要找到他的靈珠!」

  周圍的枯禪穀弟子聞言全都鬆了口氣,心道這次總算是保下了自己的小命。

  女子見狀,聲音冰冷:「若是沒能找到,你們就全部給他陪葬去吧。」

  周圍的弟子紛紛允諾稱是。

  ☆、第22章 做戲

  且道張京墨得了朱焱之後,便飛行了百里,腳不停歇的行了一天一夜,才尋了個山洞,開始煉化朱焱。

  朱焱乃山間靈物,自是野性難馴,張京墨雖是收服了他,可如果不鞏固法決,恐被朱焱反噬。

  朱焱在被張京墨收服之後,便褪去了一身火紅,化作了一隻灰色羽毛的小雀,除了眼神靈動些,看不出與尋常寵物之間的差別。

  張京墨於洞中盤腿坐下,將法決運轉起來。

  朱焱好奇的在張京墨身邊蹦蹦跳跳,時不時跳上張京墨的腦袋,又時不時湊上前去去啄兩下張京墨的長長的睫毛。

  張京墨被如此騷擾,卻是依舊一動不動,直到運轉靈氣將法術徹底的鞏固,才睜開了眼。

  而這一睜一閉,離張京墨離開平瑞州已足足有了半月。

  張京墨睜開眼睛之後,並沒有看見朱焱,他也不急,只是口中輕呼一聲。不到片刻就見一朵火焰似得紅光朝著他飛了過來,再仔細一看,那紅光竟是一隻模樣普通的雀鳥。

  張京墨見朱焱飛回,伸出手指接住了它,口中笑道:「你啊,真是貪吃。」他竟是感覺不到著山林之中動物的生氣了。

  朱焱啾啾兩聲,從張京墨的手指跳到了他的肩膀上,它性子跳脫,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張京墨看著這朱焱,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還在淩虛派苦修的陸鬼臼,也不知這時隔兩年,陸鬼臼長成了什麼模樣。

  按理說張京墨取得了朱焱,本應該先回淩虛派,但他此時出行的主要目的,卻並非手上這只惹人憐愛的小雀。

  張京墨對著這朱焱說了輕聲道了聲走吧,便掐了個法決,朝著關外的方向去了。

  這大陸之上,主要有四個國家,其中實力最強的便是顧氏皇族操控的趙國,這趙國幅員遼闊,有著不少著名的修真門派。

  張京墨此行的去處,便是趙國境內。

  足足飛行了幾日,張京墨才到了趙國邊境,他到達邊境之後,便不再禦風而行,而是換了件舊衣裳,租了頭慢驢子,開始漫不經心的趕路。

  要是騎這腳程的驢子橫穿趙國,恐怕得花上好幾年的時間。而張京墨卻是一點都不急,就這麼晃晃悠悠的踏上了旅程。

  趙國土地寬廣,邊境幾乎可以說是荒無人煙,張京墨進入邊境小城之後,就找了家酒樓,打算買些酒食。

  那酒店和邊境的荒涼格格不入,擺件陳設無一不精,小二見到風塵僕僕的張京墨前來,也未露出一絲的不屑之色,反而十分的慇勤,詢問張京墨想要些什麼。

  張京墨隨意點了幾個菜,又吩咐上一壺好酒。

  小二應下,很快就將張京墨點的飯菜上了上來。

  這大堂之上,只坐了三個人,其中一男一女坐在角落中正在輕聲交談,張京墨則坐在中間的位置自酌自飲。他長相本就俊朗清逸,雖然衣著有些狼狽,但也透出一股和這蒼涼的邊城格格不入的味道。

  很快,坐在張京墨旁邊的一男一女,便注意到了這個有些突兀的來客。

  幾碟小菜,幾口小酒,張京墨細嚼慢嚥的休憩了一會兒,便叫來小二買單。那小二帶著笑容上前,張口便道:「這位客官,一共是二兩金子。」

  旁邊坐著的男女聽到這個價格,似乎都是一愣,女子正欲說些什麼,卻被男子攔住了。

  張京墨聽到這個價格,卻是漫不經心的看了那小二一眼,然後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酒壺。

  小二自以為是張京墨在詢問酒價,假笑道:「客官,我們這裡的酒可都是好酒,一壺就要一兩金子,這幾碟小菜也只有在本店能吃到,我們還給您去了零頭,這合集起來,便是二兩金子。」

  張京墨手撐著下巴,面無表情道:「我叫你裝一壺酒,我好帶走。」說罷,他隨手將一塊碎金子扔到了木桌上。

  那小二似乎沒想到張京墨這麼豪氣,臉上的笑容稍頓,眼神裡透出猶疑,他拿起金子,顛了顛,又用牙咬了咬,在確定這是真的金子後,便道:「客官,您可還要點其他什麼?」

  張京墨道:「再來袋炒熟的黃豆,不用補了。」那碎金子足足有五兩,買下一壺酒和一袋炒黃豆,怕是還能剩下不少,小二聞言喜笑顏開,他道:「您等著。」

  說罷,便快步退了下去。

  旁邊見到這一幕的女子見小二走了,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她幾步上前,走到了張京墨身邊,道了聲:「你被宰啦!」

  張京墨詫異的看了女子一眼:「宰了?」

  女子見張京墨還是一副懵懂模樣,恨鐵不成鋼道:「那酒和小菜,即便是在這邊境也貴不過一兩金子,你居然還給了他五兩……」

  張京墨露出一臉莫名其妙:「五兩很多麼?」

  女子怒道:「五兩足以讓平常老百姓一輩子不愁吃喝了!」

  張京墨有些茫然,顯然是不太明白女子到底在生什麼氣,他故作苦惱的皺了皺眉,嘟囔道:「可是師父告訴我……來了這裡,別人說多少,我便給多少啊。」

  女子嘆道:「你師父是這麼同你說的?那他可真是——」她正欲說什麼,卻見那小二提著酒和裝黃豆的袋子走了過來,於是只好閉了嘴,悶悶不樂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張京墨卻還是皺著眉頭,像是一個被點醒的冤大頭,他道:「小二,這酒和菜的價格,你可沒騙我吧?」

  那小二聞言故作生氣:「我們開門做生意,最忌諱的就是騙人,你無憑無據怎麼可這麼說!」

  張京墨被這麼一呵斥,似乎有些手足無措,嘟囔了兩句對不起,便把酒和黃豆收進了懷裡,起身離去了。

  待張京墨走後,那男子和女子也結了賬,離開了酒樓,只不過他們點了一桌子菜,卻沒有張京墨那袋黃豆貴。

  女子一出酒樓,便同身旁的男子埋怨,她道:「哥,你怎麼不讓我說呀,那酒樓本就是在坑人……我看那人不像是經常行走江湖的人,就讓他被這麼騙了?」

  那男子冷冷道:「天下有這麼多不平之事,你管得過來?況且這酒樓是誰旗下的產業,你還不清楚麼?」

  女子聽到這話,露出訕訕之色,她其實想辦好事,卻沒那個膽量,畢竟這酒樓的主人,的確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

  就在二人交談之際,卻見那剛出酒樓的清逸男子,被對面花樓的老鴇給拉住了,他面露尷尬之色,不斷的掙紮,卻居然是無法從老鴇手中掙脫出來,眼見就要硬生生的拉進妓院裡。

  女子正和自己的哥哥說這話,見到這一樣一幕,再也站不住了,她幾步上前,喝住了老鴇:「你幹什麼呢?」

  老鴇見那女子氣勢洶洶,手中的動作便是一頓,假笑道:「哎喲,我能幹什麼……不都是好心嗎,難道姑娘你認識這小哥?」

  女子道:「對,這是我朋友,你快放開他。」

  老鴇聞言卻是不肯鬆手,她道:「你還沒問過這小哥到底想不想進來,怎麼就擅自做主?我見著小哥就對著花樓好奇的很,小哥,你說對吧?」

  女子聞言,便看向被拉住的男子,只見他在老鴇手中不住的掙紮,臉都憋紅了,見女子望過來,像抓住救星似得不住喊道:「我不想進去,我不想進去!」

  女子又瞪了老鴇一眼。

  老鴇見這次生意黃了,很是不滿,哼了一聲,甩給女子幾個眼刀,便扭著屁股走了,男子被老鴇放開後,便不住的嘶嘶喊痛。

  女子上前一看,只見男子挽起袖子後,那白皙如玉的手臂上,赫然多了幾個青紫的手印。

  女子盯了著男子的手臂看了一會兒,實在沒忍住伸手摸了摸,果不其然,手感非常的好,膚如凝脂也不過如此了,但這樣一來,那幾個青紫的手印便更顯矚目,女子皺眉道:「你一點功夫都不會嗎?」

  男子委屈道:「功夫?功夫不是只在話本裡才有麼?」

  女子恨鐵不成鋼道:「你叫什麼名字?來這裡做什麼?知不知道這裡隨隨便便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男子茫然道:「我叫陳白滄,來趙國找人……姑娘,謝謝你了,敢問芳名?」

  女子正欲說出自己的名字,卻見那一直站在旁邊的男子,上前阻止了她,然後道:「名字是不用知道了,明天我們便會離開這裡。」

  張京墨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是被男子無理的態度嚇到了。

  男子見張京墨一副蠢樣,冷冷的說了句:「這不是什麼善男信女該來的地方,你若是想要自己這條小命,便早些回去吧。」

  他說完這話,便一把抓住身邊還想同張京墨說些什麼的女子,轉身就走。

  只留下張京墨一人站在原地,朝他們的方向望了許久,那眼神裡,似乎全是滿滿的委屈和不解。

  ☆、第23章 博信任

  在和男女二人分道揚鑣之後,張京墨便就近找了個客棧住下,就著豆子小酌了些酒後,才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從客棧裡出來,走到馬棚旁邊想找自己那頭驢子,可到了馬棚,卻沒見著自己的坐騎。

  張京墨見狀喚來了小二,問他的驢子去哪了。

  小二見張京墨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眼裡閃過嘲笑,但口中卻是道:「客官,我可沒動你的驢子啊。」

  張京墨愣了兩秒,這次總算是反應過來自己又被坑了,他道:「你這人怎麼胡說呢,昨天不就是你牽著我的驢子去的馬廄麼?」

  小二皮笑肉不笑道:「客官啊,這飯可以亂吃,話卻是不能亂講啊,你可有什麼證據證明是我牽的你的驢子?」

  張京墨聞言瞪著那小二,像是被氣傻了,他也不會說髒話,只能你你你個不停。

  小二道:「客官,您還有事嗎?沒事小的先去端菜了。」

  張京墨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你和旁邊那酒樓的小二怎麼那麼像啊!」

  小二聞言一樂,他道:「嘿,客官您這句話還真說對了,對面那酒樓的跑堂的,是我親哥!」

  張京墨:「……」

  張京墨和這小二一來一回,已經引起了客棧裡不少人的注意,當他哭喪著臉離開客棧時,坐在客棧裡的不少人都流露出微妙的目光。

  一個長相俊秀,卻不知世事的公子哥,隻身一人出現在這邊境荒城,要麼是偽裝完美的餓狼,要麼就是少見的肥羊。

  張京墨從客棧出來之後,像是對這座城徹底失望了,直接去了驛站,想要買下一匹馬匹離開這裡,哪知那驛站的小官員竟像是得到了什麼消息,見張京墨前來買馬,便直接獅子大張口,硬是要了十兩金子的天價。

  張京墨被氣的不行,但又似乎害怕和人動手,於是臉上委屈的神色更濃,憤憤的離開了驛站。他剛出驛站,就遇到了昨天提醒他的一男一女,兩人正牽了兩匹馬往外走,看他們身上背著包裹,似乎是也想遠行。

  張京墨見到兩人,也不顧面子了,急忙上前叫道:「姑娘,你這是要出城麼?」

  女子見到張京墨在這裡也有些驚訝,她道:「怎麼了?你怎麼也在這裡?」

  張京墨聽到這話,便將他的遭遇細細講了一遍。女子聽到是又好氣又好笑,她道:「你師父竟是放心讓你一人出門?」

  張京墨無奈道:「他的確是囑咐了我不少東西,可是……他說的東西都沒用啊。」

  女子道:「他說些什麼了?」

  張京墨道:「他說拿東西之前一定要記得付錢。」

  女子露出無言的表情,她扭頭看了看自己依舊面無表情的哥哥,露出一絲懇求的神色。

  女子的哥哥眼神冷漠的上下掃了掃張京墨,半響後才淡淡的說了聲:「上來吧。」

  張京墨歡呼一聲,便走上前想同兩人一起出城。

  三人兩馬,男子又不可能讓張京墨和他妹妹騎一匹,於是兩個大男人只好委屈委屈,坐在一起。

  馬小跑起來,張京墨越發的興奮,在馬上扭個不停。

  男子見狀微微皺眉,吐出一句:「坐穩了,別動。」

  張京墨嘿嘿道:「第一次騎馬,有點興奮,不過敢問兩位恩人怎麼稱呼……」

  女子還未開口,男子便道:「我們都姓陳,你叫她陳姑娘,叫我陳公子便可。」

  張京墨道:「好吧。」他坐在男子前面,嘴角在男子看不見的地方,彎出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想要離開邊境小城到達最近的城鎮,即便是快馬加鞭也要十幾天的時間,張京墨開始還興奮,幾天之後就不行了,走起路來,兩條腿都不停的打顫。

  更慘的是他大腿內側被磨破了皮,一看見馬就露出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

  陳姑娘心雖然軟,但也不能為了張京墨減緩行程,她和自己的哥哥商量之後,便想將一匹馬留給張京墨讓他休憩幾日,而她和她哥哥則是快馬加鞭繼續趕路。

  張京墨聽到這個提議的時候,便毫不猶豫的否決了,他見陳姑娘露出疑惑之色,便猶猶豫豫道:「你們……沒有看見……什麼……奇怪的東西麼?」

  陳姑娘道:「奇怪的東西?你是指什麼?」

  張京墨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相比於陳姑娘,陳公子就沒那麼好糊弄了,他也不管張京墨不同意他們的提議,直接將一匹馬留下,趁著張京墨出去招柴火的時間,和他的妹妹一同離開了。

  待張京墨回到原地,只見到一匹正在低頭啃著草的馬,和寂寥燃燒著的火堆。

  被拋下了——若張京墨真是個不諳世事的貴公子,他大概會很難過吧。然而此時的張京墨絲毫不難過,因為他非常清楚,離開的兩人,很快便會回來。

  果不其然,就在半夜的時候,正窩在草堆裡休憩的張京墨聽到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並沒有睜眼,而是繼續假寐著,待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才揉了揉眼,坐了起來。

  他一坐起,便似乎被眼前的場景下了一跳,只見陳姑娘滿身鮮血,正艱難的扶著陳公子,口中還在不停的啜泣,她道:「陳白滄你快跑吧……」

  張京墨嚇了一大跳,他道:「你們這是怎麼了?」

  陳姑娘道:「有人追殺我們……我哥為了保護我,被傷了……」她說著眼淚便流了下來。

  張京墨忙道:「你先把他放下,我來給他看看。」說著他從包裹裡掏出一瓶小藥,急忙上前查看陳公子的情況。

  之間陳公子臉色慘白,已經失去了意識,胸膛之處,插著一把烏黑的匕首,黑色的血液從中不斷湧出。

  張京墨眼神微沉,道:「這匕首上有毒。」

  陳姑娘面色呆滯,但眼神裡很快出現一抹狠戾之色,她道:「你帶著我哥離開,我來攔下他們。」

  張京墨搖了搖頭,道:「不能走,你哥現在還有救,若是繼續顛簸,怕是大羅金仙也拉不回他的性命。」

  陳姑娘道:「有救?」

  張京墨點了點頭,他伸手在陳公子身上點了幾下,然後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鄭重的打開後,露出裡面幾枚銀針。

  陳姑娘眼前一亮:「你會醫術?」

  張京墨尷尬笑道:「略懂,略懂。」他嘴上謙虛著,手上的動作卻是不停,幾息之間便將銀針插到了陳公子身上,而陳公子胸膛的起伏便也隨之大了幾分。

  陳姑娘眼中燃起希望,然而那希望的火種剛才種下,便很快又熄滅了,因為她聽見了馬蹄敲打地面的聲音。

  陳姑娘絕望道:「他們來了……」

  張京墨聞言卻是咬了咬牙,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張薄薄的符籙,叫陳姑娘將符籙貼在他們三丈之內的一塊石頭上。

  陳姑娘本就已經絕望,聽到張京墨這話只當這個貴公子被嚇傻了,但死馬當活馬醫,她便一邊流淚,一邊將這符籙貼好了。

  張京墨道:「這符籙威力有些大……」

  陳姑娘無奈的看了張京墨一眼,顯然是不大相信他的話,她道:「有多大?」

  張京墨嘆道:「真希望來的人能少些。」

  陳姑娘聽到這話,自是以為張京墨是害怕了,不然也不會希望人少一些……她在心中微微嘆息,只想著自然不該把希望,寄託到那渺茫的鬼神之事上。

  下了必死的決心,陳姑娘握緊了手中的武器,屏氣凝神,只想著拼了性命也要殊死一搏,為她的哥哥搏出一條生路。

  馬蹄聲越發的急,陳姑娘抬目望向那荒涼的戈壁,只見地平線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群人,那群人均身著黑衣,手中執著長刀或者弓弩,朝著他們的方向疾馳而來。

  陳姑娘扭過頭,神色平靜的對著張京墨道:「白滄,照顧好我哥哥。」

  張京墨道:「什麼?」

  陳姑娘見這麼關鍵的時刻,這公子哥還這麼魂不守舍,便有些惱怒,她拖長了聲音道:「我叫你照顧好我的哥——」

  最後一個哥字,陳姑娘卻是沒能說出口,因為她聽到了一陣淒慘的叫聲,聞到了一股肉類被烤焦的味道,待她茫然轉頭,卻是什麼都沒看見。

  陳姑娘呆呆道:「剛才是誰在叫?」

  張京墨面露沉痛之色,隨手指了指地上的黑色的,和泥黃土地格格不入的灰燼:「噥,剛叫完。」

  陳姑娘:「……???」

  張京墨嘆道:「有傷天和啊……」他說完,陳姑娘便又聽到一聲淒慘至極的叫聲,這次,她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些靠近她和她哥哥的騎兵,竟是直接被一隻火紅的大手,直接活活的捏成了一團黑色的灰燼。

  陳姑娘從七歲便開始跟著他哥哥東躲西藏,也算是經常經曆生死一線,可見到這樣的一幕,她卻還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第24章 取聖物

  那火紅的大手,彷彿憑空出現的妖魔,將想要靠近的騎兵全都一一碾碎。有的騎兵見事不對便轉身欲逃,可疾馳的馬匹卻還是沒能逃脫突然伸出的火紅大手,追殺兄妹二人的十來餘人全都被無一倖免。

  待陳姑娘回過神來,卻聽到站在她旁邊的張京墨口中小聲的唸著什麼,她仔細一聽,發現張京墨竟是在低頌一段佛經。

  佛經唸完,張京墨道:「來吧,不能再等了,我們得把匕首拔出來。」

  陳姑娘這才如夢初醒,她恍惚的看向地上依舊昏迷著的哥哥,竟是覺的自己是在做一場詭譎的噩夢。

  張京墨原地蹲下,仔細觀察了一下陳公子的情況,他道:「你來幫我按住……我將這匕首拔出來。」

  陳姑娘也不再問什麼,聽話的根據張京墨所言按住了她哥哥的身體。

  這匕首捅向的部位十分刁鑽,若不是遇到了張京墨,恐怕陳氏兄妹兩人便肯定交代在這裡了,張京墨找了一會兒角度,覺的差不多了,才緩緩伸手握住匕首,然後重重的將匕首從陳公子的胸膛之中拔了出來。

  匕首一出,便濺了張京墨一臉的鮮血,好在事前已經用銀針封住了穴位,不然恐怕匕首拔出之後,陳公子幾息之間就會失血過多而亡。

  張京墨拔出了匕首,又將那傷口稍微劃開了一些,讓毒血流出來,然後在傷口上撒上藥粉,又找出幹淨的衣物,裁成幾塊幫陳公子包紮了起來。

  陳姑娘見她哥哥氣息逐漸平緩,心中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她臉上額上全是冷汗,和一臉蒼白的張京墨,倒是有幾分相似。

  包紮好傷口之後,張京墨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也不顧地上髒汙,便直接坐了下倆,喘了好幾口氣後,才道:「這、這真不好玩。」

  陳姑娘聽到這話,苦笑一聲:「你道這邊境來到底是做什麼,這裡可不是玩的地方。」

  張京墨呆呆道:「我要找一個人。」他說著,眼神便迷離起來,似乎是在回憶什麼事情。

  陳姑娘和張京墨雖然共患難,但畢竟不是特別的熟悉,也不好問張京墨到底是要尋什麼人。

  兩人坐在火堆旁邊,相顧無言的發著呆,張京墨似乎太過疲倦,頭枕著石頭,竟是就這麼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待張京墨睡著之後,陳姑娘才再次細細的打量起了這個貴公子。

  其實第一次注意到張京墨,便是因為他那好看的皮相,在這荒涼的邊境小城,眼前的男子更像是江南水鄉的一縷清泉,坐在那裡讓人忍不住的側目而視。

  而之後張京墨身上發生的事,則讓陳姑娘不由自主的想要出言提醒,她其實有些擔心,這男子在這人心險惡的小城之中,是否會遭遇不測之事……

  現在想來,她倒是有些多管閒事了。

  陳姑娘苦笑兩聲,心道這多管閒事還是有好處的,若今日沒有張京墨這人,她和她的哥哥,恐怕早就葬身此地。

  就這麼坐了一夜,直到天光乍破,陳姑娘才眯了一會兒,待她清醒睜眼,卻是看見張京墨正在給她哥哥的傷口更換繃帶。

  陳姑娘道:「我來吧……」

  張京墨道:「沒事,今日之內還要上一次藥,雖然性命沒有大礙,但畢竟是傷了要害之處,定要好好休養,才不會落下病根。」

  陳姑娘剛應下,便見她哥哥睜開了眼,陳公子睜眼看到陳姑娘,似乎沒想到他們居然逃過了一劫,口中沙啞的叫了聲:「沉扇。」

  沉扇道:「哥……你醒了。」

  陳公子道:「我們……還活著?」

  沉扇眼中含淚,看了張京墨一眼,道:「是陳公子救了我們……」

  張京墨道:「原來你的名字叫沉扇啊,可真好聽……」

  沉扇聞言,沉默了片刻後,才啞聲道:「我不姓陳,我姓顧。」

  顧——趙國的皇族的姓氏,張京墨,自是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但他還是做出了驚愕的神色,他道:「顧?你不姓陳?」

  顧沉扇抿了抿唇,道:「我們害怕有人心懷不軌……所以一般都不會告訴別人,我們真正的名字。」

  張京墨瞪著顧沉扇看了許久後,才嘟囔了句:「公主原來就是這幅樣子……」

  顧沉扇:「……」

  顧沉扇哥哥見狀,也虛弱的做了個自我介紹,他道:「在下叫顧沉疆。」

  沉疆沉疆,一聽便不是什麼好名字,或者說孩子的父母根本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絕了某些心思。

  張京墨道:「……所以你們都騙了我?」

  顧沉扇面露尷尬之色,她想要解釋,卻又有口難言,倒是顧沉疆十分誠懇道了聲對不起。

  張京墨無所謂的擺了擺手,他道:「我是個大方的人,你們載我一程的這個恩情,我已經還給你們了,治傷的藥我給留給你們些,我先走了。」他像是生氣了一般,從袖子裡掏出藥瓶,扔給了顧沉扇,然後起身欲走。

  顧沉疆見狀臉色一沉,他雖然一直處於昏迷之中,但從顧沉扇的表情也能看出,他們這次脫險,肯定是靠了張京墨。

  這若是換在平日裡,顧沉疆絕不會挽留一個想走的陌生人,但現在是非常時刻,他朝著顧沉扇低語兩句後,又說了一聲快去。

  顧沉扇聽到顧沉疆吩咐她的話露出愕然的神色,她道:「哥,你怎麼能這麼做……他、他不是我們能惹得起的。」

  顧沉疆道:「沉扇,我不是要傷他,你可曾想過,若是他走了,追殺我們的人又來了可怎麼辦?」

  顧沉扇道:「那我也不能強留下他……他、他太可怕了。」

  顧沉疆道:「他不過是個剛離開家的公子哥,自是有一些保命手段,但他的心也不會很狠,你快些去,他不會對你動手的。」顧沉疆行走江湖多年,其他的不敢說,看人卻是十分的準,張京墨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便說明這人性子直白,願意為相識才幾日的人出手,也不會是什麼薄情寡義之徒。

  而從他身上的配飾服裝也可看出他家境不菲,既敢一個人外出,肯定是有些旁人不知曉的秘密。

  顧沉疆對自己要做的事十分不屑,可他卻只能抓住這根救命稻草。現在他身受重傷,若是再遇到那批人,他和顧沉扇都凶多吉少。

  為了活下去,人總是要做些不願做的事。

  顧沉扇被顧沉疆催促著去找到了正欲騎上馬的張京墨

  顧沉扇道:「白滄……你、這就要走麼?」

  張京墨哼了一聲,看起來不樂意搭理顧沉扇。

  顧沉扇眼神一暗,見著張京墨調轉馬頭,正欲甩鞭,便腳下一登,竟是直接使出了輕功飛到了張京墨身後,然後對著張京墨的後頸輕輕拍了一掌。

  張京墨剛露出愕然的神色,便挨了一掌,他眼睛一閉,差點從馬上栽倒下來,好在顧沉扇及時接住了他,將他抱回了顧沉疆休憩的地方。

  顧沉疆道:「如何?」

  顧沉扇搖了搖頭:「沒有反抗。」——他們一是真心想留下張京墨,二來還存了再試試張京墨的心思。

  任何一個習武之人都不會講後頸要害之處如此輕易的露出,即便是心中謀劃著什麼,可身體的本能,卻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暴露。

  顧沉扇看著沉睡的張京墨,嘆道:「哥……我們該怎麼辦?」

  顧沉疆道:「待我養好傷,便將那物取出來。」

  顧沉扇哪會不知道顧沉扇口中所指何物,她露出些許惶惶的神色,猶豫半響也沒將嘴裡的話說出來。

  顧沉疆道:「沉扇,你難道不想取回屬於自己的東西麼?」

  顧沉扇道:「可是哥,那地方那麼危險,我們……真的能……」

  顧沉疆並不回答顧沉扇的問話,他輕咳幾聲後,道:「且先不說這個,你告訴我,陳白滄,到底是如何退的敵?」他可是記得,他在醒來之時,在顧沉扇的眼中見到了明顯的恐懼之色。

  顧沉扇咬了咬唇,忍著心中的懼意將這件事完整的敘述給了顧沉疆,她說完之後,道:「哥,把他扯進我們的事情來……是不是,太過分了?」

  顧沉疆嘆道:「沉扇,我知道你不想牽連無辜的人,這樣吧,待我傷好之後,便讓他離開……」

  顧沉扇這才稍微放下心,點了點頭。

  然而她卻沒注意到,顧沉疆在她露出欣喜之色後,眼神沉了下去。

  ☆、第25章 顧家事畢

  顧沉扇、顧沉疆,這姓顧的兩人,卻有著少有人知曉的身世。

  他兩人均是已故的皇后之子,當年皇后誕下這對龍鳳胎之後,便在當晚身亡。而顧沉疆和顧沉扇卻是被送出了皇宮之內,皇上對外宣稱皇后難產而死,胎兒也沒保住,並由此向鄰國發難,吞併了不少城池。

  皇后之死,的確有鄰國從中作梗,但當今聖上的薄情,卻是顧沉疆和顧沉扇遭遇的主要元兇。他在外人面前同皇后表現的伉儷情深,然而骨子裡卻流的是權力的血液。在關鍵時刻,甚至不惜殺死妻子,若不是太后阻攔,甚至連剛出生的龍鳳胎都不會放過。

  顧沉疆和顧沉扇被送出皇宮之後,在江湖上流浪了二十多年,他們自小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隱隱的恨著那個將他們丟棄的父皇。

  皇后也姓顧,是皇上的堂妹,她的父親,便是趙國極為重要的一位權臣,在皇后死後,這位權臣也被皇上扳倒,但在離世之前,他將一對玉珮放到了顧沉疆和顧沉扇的繈褓裡。

  並且讓後人與兄妹二人傳話,說若是他們被逼走投無路,便拿著這兩枚玉珮,去玉虛山中尋一座古廟,這兩枚玉珮,便是開啟古廟的鑰匙。

  老人還說,當年他對一個神仙有恩,神仙在離去之前,說予他一物,這物只有流著顧氏脈的人才能取得,並且能幫助他們走出困境。

  當時沒人相信老人的話,都覺的是這是顧老痛失愛女後悲痛的反應,然而長大後的顧沉疆和顧沉扇卻信了這個故事,他們不但信了,還打算去玉虛山,將傳說中的寶物尋找出來。

  一個荒誕的故事,一條模糊的線索,兩塊平平無奇的玉珮,無論說與誰聽,都不會當真,可顧氏兄妹卻當了真,當然,當真的人並不只他們兩人,還要包括,為此前來的張京墨。

  沒人又比張京墨更清楚玉虛山裡的那座古廟中到底存了什麼,也沒人比他更清楚,該如何得到古廟中的寶物。

  當年顧沉扇和顧沉疆因這寶物被修真人士追殺,躲了幾年卻還是被人找到,他們本是凡人,懷璧其罪,最後的下場無比的淒慘。

  張京墨的一個道友就曾經參與其中,當他把這件事回淩虛派當做笑話一樣告訴了張京墨,張京墨便默默的記在了心中。

  而接下來的幾世,他開始嘗試得到寶物,經過幾次嘗試之後,他便已知道,該用何種方法,以最簡單的方式獲得著寶物。

  強取豪奪是最糟糕的方法,因為第一次張京墨便試過,當他拿著玉珮去了玉虛山,找遍了整座不大的山,卻抖沒能找到那座本該醒目的古廟。後來張京墨就悟了,想要尋這古廟,恐怕非顧家人不可。

  而且必須他們是自願的,尋找的意願越是強烈,古廟出現的機會便越大。

  張京墨想到這裡,心道時候也差不多了,於是他微微睜開眼,口中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你醒了?」顧沉扇帶著愧疚的聲音傳了過來。

  張京墨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怒道:「顧沉扇,我好心好意救你性命,你居然這麼對我!」他被繩子綁著的手狠狠掙紮了一下。

  顧沉扇當即跪下,口中哀求道:「白滄……我也是迫不得已,我保護不了我哥哥,只求你,發發善心救救我們吧。」她本就長得秀美,此時眼淚漣漣更顯得嬌弱可憐。

  張京墨被顧沉扇這麼哀求,不自在道:「你先起來,我、我也沒說不救你們啊。」

  顧沉扇道:「可是你都騎馬要離開了……」

  張京墨小聲的嘟囔了一聲:「這不是做做樣子麼……」

  顧沉扇被淚水模糊的眼睛終於亮了起來,她道:「白滄……」

  張京墨也感動道:「沉扇……」

  「咳咳。」緩緩扶牆而入的顧沉疆幹咳了兩聲,打斷了兩人含情脈脈的對視,他不善的看了一眼張京墨,道:「沉扇還小!」

  顧沉扇嬌羞的惱怒的叫了聲:「哥!」

  張京墨心道顧沉扇的年齡確實還小,都可以當他的耳孫了,但他臉上卻是十分配合的浮現出一朵紅暈,口中道:「我、我沒那個意思。」

  顧沉疆也不戳穿張京墨,只是口中又謝了張京墨救他和顧沉扇一事,他道:「不知陳公子師從何處?」

  張京墨道:「我師父在那太白山上修道,我……是下來找個人。」

  顧沉疆道:「不知方便不方便,告訴我們你要找什麼人呢?」

  他們其實已經問了張京墨這個問題好幾次,只不過之前張京墨都沒有回答,張京墨這次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出來,他道:「是一個叫蒙漁的男人。」

  顧沉疆又道:「他身上有什麼特徵?」

  張京墨道:「特徵?他長得倒沒什麼特別,嗯,不過不怕。待我見到他,一定能找出來的。」

  顧沉疆聞言和顧沉扇對視一眼,兩人心中均嘆了嘆,心道陳白滄這人也真是心大,既不知道要找的人在哪,也不知道有什麼特徵,這麼大海撈針的找著,怎麼可能找得到。

  不過顧沉疆不打算點破,他道:「既然如此,我們先離開這城,再謀其他吧。」

  張京墨點了點頭。

  接著,三人便又起了程,只不過這次顧沉疆身受重傷,只能緩慢騎行,而張京墨的大腿也是血肉模糊,根本不敢策馬狂奔。

  這下,兩個病號坐在一匹馬上,倒是沒有矛盾了。

  荒涼的戈壁灘足足行走了十幾日,才終於見到了綠色的樹蔭和清澈的溪流,在張京墨的調養下,顧沉疆的傷也很快好了起來,原本致命的傷勢,區區十幾天他竟是便可下地走動了。

  和顧沉疆猜測的一樣,若是他們沒有留下張京墨,那他和顧沉扇估計已經身葬戈壁了。

  這十幾天追殺他們的人又來了幾波,但都在張京墨的幫助下化險為夷,張京墨袖子裡,似乎藏著用不完的符籙,顧沉疆雖然無比的好奇,但還是按捺住了好奇心,並未出口詢問,不過顯然,若是給他一個機會,他肯定會去探一探張京墨的秘密。

  既然顧沉疆想知道,那張京墨怎麼會不給他機會呢。

  就在找到一條清澈的溪流後,顧沉疆的機會來了。

  在戈壁攤上騎行十幾天,三人身上自然是都非常的狼狽,顧沉扇是女孩子,見到清澈的河流便走不動路了,說要洗澡。

  顧沉疆見他妹妹滿臉疲憊,一聽就同意了。

  顧沉扇洗了個澡後,又換了身包裹裡的幹淨衣衫,她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對著張京墨和顧沉疆道:「你們兩個要不要也洗一洗?」

  顧沉疆還未開口,張京墨便道:「好啊好啊。」

  顧沉疆眼神掃了掃張京墨的衣裳,竟是也開口同意了。按理說他向來謹慎,顯然是不會隨便在路邊的河中洗澡,但探究張京墨身上秘密機會實在不多,他害怕自己錯過了最好的機會。

  張京墨卻彷彿絲毫沒有察覺到顧沉疆的深意,歡呼一聲便跑進了旁邊的樹林,待顧沉疆緩步走過去,才發現他的衣服已經脫光了,此時下半身正浸在水中,看那表情倒很是享受。

  顧沉疆掃了一眼張京墨放在一旁的衣服,便席地坐下,開始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待張京墨轉過身清洗長發,他緩緩的伸出手,探了探那衣服的袖口。

  果不其然,顧沉疆在袖口中摸到了紙質的東西,想來便是張京墨平日所用的符籙,他手指微微翻動,心中默默數著符籙的數量,很快便有了答案。

  三十四張,三十四張符籙,便意味著這陳姓公子還能使出三十四次讓人吃驚的法術。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顧沉疆將手不動神色的收了回來,且將目光移到了河中的張京墨身上。

  之前他都有些緊張,所有並未特別關注張京墨,當他朝著張京墨望過去的時候,只見到了張京墨白皙的後背,和一頭烏黑的,在水中飄散開來的長發。

  只見張京墨後背的肌膚白皙如玉,微微凸起的蝴蝶骨勾勒出優美的肌理線條,沒入水中的腰身也是十分纖細,隱約可見的臀部曲線,竟然顧沉疆呼吸一窒。

  然而顧沉疆很快便發現自己的不對勁,他強迫自己講目光從張京墨身上移開,只道是自己太久沒有發洩,將張京墨的背影當做美貌女子了……

  就在顧沉疆失神的時候,張京墨從河中爬起來,幹淨利落的換了身衣服,還伸手拍了拍顧沉疆:「你在想什麼呢?我都洗完了……」

  顧沉疆恍然回神的哦了一聲。

  張京墨道:「那好吧,我先過去陪著沉扇了,你慢慢洗啊。」他說完就走,看樣子並不想和顧沉疆多說幾句。

  這也不奇怪,畢竟在兄妹二人中,顧沉疆扮演的向來都是黑臉。

  待張京墨走出了樹林,顧沉疆才緩緩的低下頭,掃了一眼自己的下身,只見原本就不太寬鬆的褲子的某個部位,微微的隆了起來……

  顧沉疆微微吸了口冷氣。

  對張京墨的身體產生了反應這件事,顯然對顧沉疆刺激的不輕,他一個人洗了好久,在顧沉扇擔心他到底是不是出事了的時候,才慢慢的樹林裡走了出來。

  張京墨正在火邊嘗試烤幹頭髮,他的臉龐在火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俊秀,長長的睫毛下投射出淡淡的陰影,線條優美的唇抿出一條好看的直線。

  顧沉疆的腳步頓住,不自覺的移開了目光,他道:「沉扇。」

  顧沉扇道:「哥,什麼事?」

  顧沉疆道:「拿些幹糧出來,我餓了。」

  顧沉扇聞言一愣,她這個哥哥,對吃飯向來都不積極,今天卻不知是吹了什麼風,竟是搶著要吃飯了。

  顧沉扇心中雖然如此想到,但還是依言將包裹裡的幹糧拿了出來,遞到了顧沉疆的手裡。

  顧沉疆接過幹糧,便在火中烤了起來。

  不一會兒,餅子散發出焦香,顧沉疆道:「陳公子,先吃飯吧。」

  張京墨聞言略微一愣,又瞧了眼顧沉疆手上的餅子,不由道:「你們吃吧,我不餓。」他的確是不怎麼想吃東西。

  顧沉扇見狀卻是勸到:「你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這樣不行的,白滄,你吃一點吧,再等個一兩天,我們就能到這附近的城鎮了。」

  張京墨露出猶疑的神色,但他最後還是沒說什麼,伸手接過了顧沉疆遞給他的食物,食不知味的咀嚼了起來。

  顧沉疆見狀卻是忽的放下了手中的餅子,起身去了樹林裡。

  張京墨見顧沉疆走的莫名其妙,還以為他是生氣了,惶惶道:「沉扇,你哥哥怎麼了?」

  顧沉扇道:「別管他,他……就是性子彆扭。」她也以為是自己哥哥生陳白滄的氣了,畢竟從頭到尾,顧沉疆對陳白滄都沒有什麼好臉色。

  張京墨聞言似有些委屈,他悶悶不樂的又啃了一口餅子,便不再動嘴。

  顧沉扇見狀,也只能嘆了口氣,心道陳白滄這樣的公子哥,真的能幫他們取到那東西麼……

  就在二人沉默之際,被以為是生氣了的顧沉疆卻是從樹林裡又走了回來,這次他的手裡提著三條肥妹的河魚,魚口還在一張一合,顯然是剛從河裡撈出來的。

  顧沉疆將手裡的魚遞給了顧沉扇,道:「吃吧。」

  顧沉扇和張京墨都露出驚喜的神色,張京墨道:「謝謝顧公子了。」

  顧沉疆略微點了點頭,並未說話。

  而顧沉扇則是興高采烈的從包裹裡拿出一包鹽和些許調料,將魚清理幹淨後,便陌上調料烤了起來。

  張京墨死死盯著魚,彷彿絲毫沒有注意到顧沉疆時不時朝他投來的,帶著深意的目光。

  很快,魚肉散發出濃鬱的響起,張京墨歡呼一聲,便開心的拿起來啃食,顧沉扇也遞給了顧沉疆一條,卻不想顧沉疆搖了搖頭。

  他道:「拿給陳公子吧。」

  顧沉扇見張京墨啃的無比歡快,顯然一條魚是不夠他吃的,於是略作考慮之下,便真的將魚遞到了張京墨面前。

  「吃吧。」眼前的女子神態溫柔,剛清洗幹淨的頭髮散發出一種植物的香氣,張京墨抬頭一看,便彷彿看楞了。

  接著顧沉扇叫了好幾聲,才把張京墨的神給叫回來。

  他一邊接過顧沉扇手裡的魚,一邊呆呆道:「沉扇姑娘,你可真好看啊。」

  顧沉扇臉頰一紅,呵斥道:「你說什麼呢!」

  張京墨自覺唐突,急忙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

  「好了,我知道了。」顧沉扇道:「吃你的魚吧。」

  張京墨憨笑幾聲,便低頭吃魚。

  互動的顧沉扇和張京墨都沒注意到,在他們兩人對話之時,顧沉疆投來的略微陰沉的目光。

  接下來的幾天,又是馬不停蹄的趕路。

  很快三人便到了就近的城鎮,張京墨見顧沉疆的傷好的差不多了,便依依不捨的同兄妹二人告了別。

  顧沉扇見張京墨準備離開,最終還是按照計畫的那般,叫住了張京墨。

  她說:「陳公子,小女有一事相求。」

  張京墨道:「什麼事?」

  顧沉扇眉宇間儘是憂愁,她道:「我知陳公子不是凡人,我和我哥哥想去玉虛山尋一祖傳之物,不知陳公子,可否助我們一臂之力。」

  張京墨道:「玉虛山?那是哪裡?離這裡遠嗎?」

  顧沉扇道:「不遠不遠……就在這附近。」他們之所以出現在那邊境小城,就是因為想要穿越戈壁走一條去玉虛山的近道。哪曉得消息被洩露,她和顧沉疆險些被追殺他們的人奪取性命……

  張京墨想了想,便道:「不遠就好,我要在八月之前趕到皇城,既然不遠,那我便陪你們去一趟吧。」

  聞言顧沉扇露出驚喜的神情,感謝了張京墨好幾聲,張京墨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道:「小事,都是小事。」

  一邊說著,他一邊轉身向前走去:「那我們先找個地方住下吧,休憩幾日,便出發。」

  在張京墨轉身的時候,顧沉疆和顧沉扇對視了一眼,顧沉扇的眼裡是滿滿的擔憂和愧疚,而顧沉疆的眼神卻很深,讓顧沉扇看不出她這個哥哥,到底在想些什麼。

  在小城休息了幾天,又補充了幹糧和必備的物品,三人便直接上路了。

  這小城裡玉虛山不過三天腳程,若是策馬而行,一天多便到達了目的地。

  到達玉虛山腳的那天,正好在下著小雨,三人身披斗篷,戴著斗笠,站在山腳下朝著不遠處的山峰望去。

  之間玉虛山直插雲頂,山腰雲霧環繞,樹木叢生,讓人遠遠望去,便心生怯意。

  張京墨道:「你們要尋的東西在哪?這山上可是有不少的野獸……」

  顧沉扇道:「白滄,這野獸倒是不怕,我們只是怕像那天一樣被人偷襲,我知道你有法子,幫幫我們好嗎?」她說著,流露出哀求之意。

  張京墨見到顧沉扇的這個表情,便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口中道:「沉扇,你放心吧,我可不是那麼好欺負的,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顧沉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只是道:「走吧。」

  說罷,三人便從山間小道,緩緩進入了那玉虛山中。

  張京墨其實沒有把握這一次能否找到那古廟,畢竟他不能探究人心,不知道那顧沉疆和顧沉扇,對這未知的寶物,慾望到底有多強烈。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趟旅程比他想像中的,容易了許多。

  山間蛇蟲鼠蟻數之不清,他們上山的第三天便遇到了一頭黑熊,張京墨負傷,顧沉扇見張京墨受傷後暗自垂淚的許久,可卻沒有提出要下山。

  而張京墨,卻也似乎不知道自己傷得很重,繼續堅持在山上幫助這對兄妹。

  就在張京墨奄奄一息之時,顧沉疆和顧沉扇其中一人對生的渴望,終於引得那隱藏在山間的古廟,現身了。

  古廟很普通,呈現出的是一種寧靜祥和的氣息,和張京墨前幾次見到的完全不同——古廟的模樣,似乎是取決於尋廟人的心境,若是恐懼交加,那廟便陰森可怖,若是怒不可遏,那廟便紅磚紅瓦,彷彿凶獸大口,這也是為什麼,張京墨會選擇這樣一個方式接近顧氏兄妹的原因,他不想面對一個充滿了危機的古廟,更不想以身試法,去挑戰大能修士手段。

  且不說顧沉疆和顧沉扇,就是他們家已去的顧老,恐怕也沒想到,他有恩的對象是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修真大能。

  那個大能給了顧家一件舉世無雙的寶物,可顧家一行人,卻無福消受。

  現在,顧家兄妹又站到了命運的分叉口。

  顧沉疆第一個踏入古廟之中,他的神色戒備,眼睛裡帶著希翼和對未知的恐懼,卻還是堅定的踏出了第一步,進入了古廟之中。

  張京墨被顧沉疆扶著也進入了古廟之中,而顧沉扇則跟在兩人身後,進入了這神秘的廟宇內。

  三人剛踏入古廟,身後的門邊重重的關上了。

  顧沉扇正欲說話,卻忽的一愣,只見三人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面臉盆手掌大小的鏡子,這鏡子看似普通,卻散發著濃厚的靈氣,張京墨一看便知此物絕非凡品。

  三人朝著鏡中望去,都看到了自己的面容,而這面容卻突然扭曲,變成了其他的畫面——

  顧沉扇看到她自己,鏡中的她依偎在一面容模糊的男子懷裡,在兩人周圍,時不時傳來小孩的打鬧聲,顧沉扇看著一個陶瓷似得娃娃跑到她的面前,叫著她娘親娘親,哥哥欺負我。隨後又出現一名七八歲的男孩,叫著娘親,我沒有欺負妹妹。

  顧沉扇越看越痴迷,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只有在夢中出現的畫面,然而當她的手指碰到冰冷的鏡面後,她卻猛地打了個冷戰。

  好冰,剎那後,顧沉扇從幻境中醒來了,她呆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而當她轉過頭看向站在她旁邊的陳白滄和顧沉疆時,卻見到了兩幅完全不同的面孔。

  顧沉疆在笑著——顧沉扇從未在她的哥哥臉上見到過如此燦爛的笑容,這笑容就好像顧沉疆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一切……

  而陳白滄,卻是一臉冷漠,似乎感覺到顧沉扇看了過來,他緩緩的扭頭,看向了顧沉扇,那眼神,讓顧沉扇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甚至冒出一種荒謬的想法,眼前這人根本就不是陳白滄,而是什麼附在人身上沒有感情的山間精怪。

  好在這種感覺轉瞬即逝,顧沉扇很快又見到了陳白滄那標準的傻瓜笑容,他說:「沉扇,你看到了什麼?」

  聽著陳白滄問自己看到了什麼,顧沉扇卻是條件反射的搖了搖頭,她自覺不想說出自己看到的東西,這面鏡子,似乎照出了自己靈魂最深處的渴望。

  沒錯,身為皇族一脈,顧沉扇卻沒有什麼大志,她只想擁有一個愛她的戀人,組成一個溫馨的家庭,生活安穩,子孫滿堂。

  見顧沉扇不答自己的問題,張京墨便移開了目光,只不過他的眼神在移開的那一瞬間,便冷了下來。

  張京墨在鏡子裡看到了一張臉——一張他非常熟悉的臉,劍眉鷹目,神情冷淡,還有從下巴到嘴角的一道疤痕,都在告訴張京墨,這人的身份。

  張京墨千算萬算都沒能算到,他在問心鏡前,見到的卻是長大後的陸鬼臼,那個冷淡、狠戾、將他囚禁起來的青年。

  張京墨想到這裡,不由的伸出手揉了揉太陽穴,他心道這問心鏡也不知是問的誰的心,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怎麼可能是陸鬼臼?!

  張京墨最先從幻想中驚醒,隨後是顧沉扇,沉溺其中最久的,是慾望最為濃烈的顧沉疆。

  和顧沉扇不同,顧沉疆想要的,太多太多。

  他想要權力,為他顧氏一族平反,他想要財富,予他妹妹一個安適的環境,他想要強大的力量,保護自己奪來的一切——

  顧沉疆在鏡中看到了一個王朝,這個王朝是他一手創立,繁榮千年,而他則成為了曆史上被所有人讚頌的英明帝王。

  待顧沉疆清醒,他見到張京墨和顧沉扇早就在旁等待,他這才露出恍然的神色,開口啞聲道:「這是個夢?」

  張京墨點了點頭,面露擔憂之色,然而心中卻暗暗道,若這就是你所想,那我便成全了你的願望,作為我奪取了你寶物的代價。

  顧沉疆倒也算心性堅定,從美夢之中醒來之後,很快便調整了狀態,他道:「走吧。」說著,便第一個踏入了屋內。

  張京墨和顧沉扇緊隨其後,也進入了古廟的廟堂之中。

  這古廟雖然外表看似破舊,但裡面卻非常的幹淨,不但幹淨,家具擺設無一不凸顯出一種如同宇宙洪荒般的大氣。

  顧沉扇和顧沉疆都是普通人,所以只會被這種氣息震懾,而張京墨卻是非常清楚,這家具擺設全都是術法變成,之所以能感到這股磅礴的氣息,均是因為施下術法之人走的便是這樣一條登仙之途。

  也不知道當年顧老是做了什麼事,才讓這位大能修士,予顧家下如此一份厚禮。

  三人緩步向前,很快就走到了大廳盡頭,大廳盡頭擺著兩個蒲團,蒲團面前的牆上畫著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形容俊美的年輕人,騎著一匹棗紅大馬,他面帶笑容,策馬揚鞭,讓張京墨不由的想起一句詩詞「鮮衣怒馬少年時,一日看盡長安花」。這幅畫看起來是如此的栩栩如生,竟像是畫中的人隨時可能從畫布中走出來,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畫中少年的腰間玉珮,像是被什麼扣掉了,露出一個空洞的圓形。

  顧沉扇呆呆的看著畫中的年輕人,輕聲道:「這、這不是母親嗎……」

  她還未說完,顧沉疆便冷冷道:「這不是母親,這是外公。」他們雖和自己的母親未曾謀面,卻見過不少他們母親的畫像,這幅畫和畫像中的母親面容雖十分相似,卻有著十足的男子氣概,一看便知不是女子。

  於是顧沉疆很快就反應過來,這人不是他們的母親,而是外公。

  就在三人觀察畫像之時,廟宇之內忽的響起了一聲幽幽嘆息,顧沉疆身形一頓:「誰?」

  沒人回答他的問題,幾息之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道:「你們可是顧家子孫。」

  顧沉疆神色一震,便明白這人就是予他們玉珮之人,顧沉疆道:「是的,我和妹妹都是顧家子孫。」

  那聲音道:「上前。」

  顧沉疆和顧沉扇對視一眼,便走到了畫像前的蒲團面前。

  那聲音又道:「跪下。」

  兩人沒有猶豫,便跪在了畫像前的蒲團面前,且朝著畫像中已故的外祖父拜了一拜。

  那聲音道:「顧橋可已故去?」

  顧沉疆道:「外公已經離世六年。」

  又是一聲嘆息,那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他道:「將你們的血塗在玉珮上面,鑲嵌進畫像之中。」

  說完便消失了。

  顧沉疆聞言,拔出匕首將手割破,然後用自己的血塗滿了整個玉珮。顧沉扇也沒有猶豫,按照聲音的吩咐,和顧沉疆做了同意的動作。

  在塗抹完血液之後,兩人將玉珮合二為一,鑲嵌在了那幅畫缺失玉珮的部位。

  在玉珮鑲嵌上去後,一聲巨響自三人頭頂響起,顧沉扇露出些許驚恐的神色,顧沉疆卻是伸手摟住了自己妹妹的肩膀,想要安撫她的情緒。

  巨響之後,整間古廟土崩瓦解,三人面前的畫像眼中竟是流下血淚,原本溫和的笑容逐漸變得哀傷,然後隨著崩塌的土塊,徹底的毀滅了。

  按理說古廟崩塌,在其中的三人再怎麼也會受到些影響,但事實上古廟崩裂之時,三人身上沒有沾上一顆細小的砂礫。顧沉扇和顧沉疆倒也還好,反而是張京墨卻是略微有些吃驚,他伸了伸手,便接了一捧的泥土,那泥土軟而細密,沒有一絲靈氣,怎麼看都不像是法術變成的。

  只是一捧土,便已顯露出這大能修士已到了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的境界……這是一百二十多次重生裡,張京墨只達到過幾次這種人間的巔峰狀態。

  古廟崩解之後,在原本是畫像的地方,出現了一顆血紅的心臟。那心臟還在跳動,週遭的血管也是如此的逼真,怎麼看都是一顆真的心臟。

  顧沉疆遲疑的上前,顯然是不明白這顆心臟有何用處,他慢慢伸出手,謹慎的觸碰了一下這顆心臟,然而只是一下,他便收回了自己的手,他抿唇道:「熱的。」

  顧沉扇露出惶惑之色,她道:「哥,這是什麼?」

  顧沉疆盯著著心臟看了許久,最後咬著牙還是將心臟握進了手中,待放到手中,他才發現,這心臟不但有溫度,還在緩慢的跳動。

  即便是顧沉疆這樣的膽子,也有些覺的恐怖了。

  就在三人相顧無言之時,忽的山間刮過了一道大風,那風掀起了塵土和沙子,讓顧沉疆和顧沉扇都有些睜不開眼。

  大風之後,顧沉疆再定睛一看,竟是發現,自己手裡的心臟不見了。

  然而他在正欲張口說些什麼的時候,一個悠遠的聲音由空中響了起來,這聲音道:「我可以答應你們二人,一人一個願望。」

  顧沉扇和顧沉疆均露出狂喜之色。

  那聲音又道:「來吧,將你們的願望說進袋中。」言語之後,顧沉疆和顧沉扇的面前忽的落下一個黑色的錦囊小袋。

  顧沉疆彎腰撿起,便小聲對著袋子說出了自己的願望。

  接著是顧沉扇,這姑娘在說出兩個願望之後看,扭頭看向了臉色蒼白的張京墨,她猶豫片刻後,道:「白滄,你有什麼願望嗎?我、我可以幫你實現一個。」

  張京墨見狀,臉上掛起一個笑容,他道:「傻姑娘,我的願望,就是你的好好的。」

  顧沉扇臉上露出一絲紅暈,她還想說什麼,但見張京墨神情堅持,便嘆了口氣,又對著袋子許了個願望。

  張京墨耳聰目明,怎麼會聽不到這兩人在說什麼,況且那個黑色的袋子,本就是他扔下的。

  既然他取了本屬於顧家兄妹的寶物,那肯定是要補償他們點什麼,張京墨現在雖然沒有到逆天而行的地步,但若是想要幫助兩個凡人實現願望,也是錯錯有餘的。

  而顧沉扇這個可愛的姑的最後一個願望,便是「我希望陳白滄平安喜樂,安穩一世」。

  可惜可惜,這世間,從來就沒有過一個名叫陳白滄的小道士。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張京墨便和顧氏兄妹一起下了山,他在山上被熊襲擊,此時傷還未好,下山之後,便調養了三個月。

  這三月間,顧沉疆和顧沉扇雖然和張京墨住在一起,卻是經常失蹤,似乎在忙著什麼事情。三個月後,一切塵埃落地,顧沉疆騎著馬問張京墨,是否要和他一起同行。

  張京墨卻是笑著搖了搖頭,他說:「相聚是緣分,道不同不相為謀,顧兄心懷天下,白滄卻安於一室。」

  顧沉疆沉默的看著張京墨,他說:「你不是喜歡我妹妹麼?」

  張京墨略微一驚。

  顧沉疆道:「你若是跟我走,我便允你高官厚祿,無量前程。」

  張京墨卻是道:「沉扇是個好姑娘。」

  顧沉疆不語。

  張京墨道:「自然,會有更好的人配她。」

  顧沉疆深深的看了張京墨一眼,不再說什麼,便策馬而去。

  張京墨看著顧沉疆的背影卻是微微一嘆,心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古人誠不欺我。

  然而時間又哪有那麼多好事呢,就算是神仙,也難事事如意,次次圓滿。

  ☆、第26章 回洞府

  張京墨在這俗世之中,停留了大約兩年的時間。

  他以另外一個身份,助顧沉疆奪到他想要的東西,將他扶植到了趙國最有權勢的位置上。

  一個金丹期修士,想要改變凡間的命運是個簡單的事,然而改變國運,卻是要付出代價的。

  好在顧沉疆本身就帶著些龍氣,不然恐怕張京墨想要幫助他奪取皇位,還要付出更慘痛的代價。

  修道因果,種下何種因,便會結出怎樣的果。

  張京墨修道之路本就求個問心無愧,因此即便是付出些代價,該做的事也要做。

  兩年時間對於修道者來說,不過是彈指之間,然這兩年卻足以讓整個俗世物是人非。

  在顧沉疆坐上王位的前一天,他忽的問了句張京墨,他道:「你說,若是我心中一直唸著一個人,是否說明我是愛他的?」

  張京墨化作的軍事已是六十多歲的老者,他自是不會覺的顧沉疆在說他,還以為顧沉疆在說哪個見過的貴族小姐,於是便道:「等沉疆坐上了那位置,世間還有什麼東西是你得不到的?」

  顧沉疆似乎覺的這話很有理,便道:「你去幫我尋一人。」

  張京墨微微頷首,等著顧沉疆說出那人的名字。

  顧沉疆說:「陳白滄。」

  在毫無準備之下聽到這個答案,張京墨的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道:「這人是哪國人?家住何處?家中還有何人?」

  顧沉疆思托片刻,竟是搖了搖頭,他道:「我不知道。」

  張京墨無言。

  顧沉疆道:「我只知道,我似乎總是忘不了這人……」

  張京墨無言以對,但礙於他此時的身份,他只好拱了拱手,應下了此事。

  於是在幫助顧沉疆鞏固地位的那段時間裡,張京墨還要假意幫顧沉疆尋找「陳白滄」——這個根本不曾存在的人。

  尋找之下,自是沒有結果,在張京墨離開顧沉疆身邊之前,顧沉疆都沒能再見到這位故人一面。

  顧沉疆登上了他最想要的位置,顧沉扇也尋到了她想要找的人。

  顧沉扇的丈夫是個貴族子弟,對顧沉扇一見鍾情,之後便締結了婚約,順利的成了親。

  婚後,顧沉疆的丈夫十分疼愛顧沉扇,對她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約定——要知道在當時,這承諾是多麼的驚世駭俗。

  好在顧沉扇和她丈夫的感情沒有受到其他人的影響,顧沉扇在張京墨離開之前,便已誕下了一子,總之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在塵埃落定之後,張京墨便離開了,他離開之前,在這裡留下了一具分身,這分身同他長得一模一樣,甚至還有神志,他可以代替張京墨守護顧氏兄妹,直到兩人用盡壽元,才會回到張京墨的身邊。

  將這件事結束後,張京墨直接飛回了淩虛派。

  此時,距張京墨離去,已足足有了五年。

  張京墨回到洞府之後,先是將他取來的那顆血紅色的心臟,放到了專門放置寶物的密室之內。

  這心臟看似猙獰古怪,卻是一件對張京墨來說非常重要的物品,它也沒有其他的功能,只是可以三次救回人的性命。

  無論是修真大能,還是普通人,無論傷的有多重,亦或者已經死亡,只要帶著這顆心臟,片刻之後,便會重獲一具完整健康的身體。

  這心臟的功效,無異於又給了持有者三條性命,而對張京墨來說,則是讓他不必再次陷入輪迴之中。

  況且有了這心臟,對於陸鬼臼之後的修道之路也是一大助力,一旦出現什麼意外,張京墨也可救回陸鬼臼,而不用重新回到最初之時……

  一想到他有可能將這一切重新來過,張京墨就略微覺的有些頭疼。

  放置好了東西,張京墨又沐浴更衣之後,才飛到了百淩霄所在的洞府,想看看他五年都沒有見面的徒弟。

  哪知他一到百淩霄的住所,便被百淩霄洞府的模樣驚到了。

  原本百淩霄所住的地方綠蔭環繞,不但靈氣充沛,還時不時有兔子之類的小型靈獸出沒,可現在……

  張京墨抬目望去,只看到了一片片堅硬的岩石,這岩石之上橫貫著大大小小的劍痕,劍痕之上還附著著凜然劍意,張京墨探查片刻後,便發現這裡的劍痕只有一部分是他師兄百淩霄的,還有一部分,卻不知是哪個劍修留下的。

  張京墨一到島上,百淩霄就知道了,他見到張京墨正在觀察腳下的徒弟,便幾步上前,道:「你總算是回來了!」

  張京墨疑惑道:「五年不見,師兄你的這洞府,變化的有些大啊……」五年前綠草如茵,現如今比戈壁還要荒涼。

  百淩霄聞言,也不知是怒是笑,他道:「張京墨,你還好意思問我,這一片荒涼,還不是你徒弟搞出來的事!」

  張京墨眼神一轉,道:「師兄,你這話可不對,我辛辛苦苦為你尋找朱焱費盡心力,我不過是徒弟毀你幾朵花草,你不必如此生氣啊。」

  百淩霄見張京墨一副「我肯定是不會賠,你能拿我怎麼辦」的表情,怒極反笑:「好好好,你若是尋到了朱焱,便是我百淩霄欠你的,若是你都沒有尋到,你那徒兒也不必接回去了,就給我百淩霄當徒弟吧。」

  張京墨也洋裝怒道:「好你個百淩霄,說這麼多原來是在這裡算計我呢,想要搶我徒弟,門都沒有!快些把他叫過來,我要和他好好敘敘舊情!」

  他說著,從須彌戒裡取出了化為鳥雀的朱焱,朱焱被關了這麼久,總算是又自由了,它不開心的啄了張京墨兩下,又朝四周望瞭望,這才展翅飛走了。

  張京墨知它不會飛遠,倒也沒管它。

  倒是百淩霄見到這鳥兒,終於露出了震驚的模樣,他道:「清遠,你真的找到了朱焱?」

  張京墨笑道:「不然這五年我豈不是白去了?」

  百淩霄收回了調笑的表情,他道:「過程可否順利?」

  張京墨笑道:「還好。」其實不但順利,還給他未來的對手添了堵,可謂是一石二鳥。

  百淩霄道:「大恩不言謝,無論你是否煉出了火融丹,我百淩霄,都欠你一個人情。」雖然是找到了朱焱,可若是想順利的煉出火融丹,卻還是需要機緣。畢竟張京墨此時不過金丹修為,想要煉出元嬰期的,還是有些勉強的。

  就在二人說話之際,張京墨忽的聽到一少年清脆的聲音——「師父!」他順著聲音望去,見到了一面容可愛的少年,正朝著他的方向飛奔而來。

  五年時間,對於正在發育期的孩子來說,可謂已是變化巨大,陸鬼臼不再像六歲那時圓圓胖胖似得個可愛的肉糰子,十一歲的他已經長到了張京墨腰那麼高,但臉上還餘了些嬰兒肥。

  陸鬼臼見到張京墨,面露狂喜之色,他跑到張京墨面前還未等張京墨說話,便一把抱住了張京墨的腰,道:「師父,你終於回來了,師父,我好想你啊。」

  張京墨見狀,摸了摸陸鬼臼的頭:「都不是小孩子了,還這麼喜歡撒嬌。」

  陸鬼臼不說話,只是死死的抱著張京墨,似乎是害怕他一鬆手,張京墨便又走了。

  張京墨安慰了陸鬼臼一會兒,便道:「師父離開五年間,你都學會了些什麼?」

  陸鬼臼昂頭,小臉上露出驕傲的表情,他道:「我可厲害了,你看地上那些劍痕,全都是我劃的!」

  百淩霄:「……」不知為什麼就有點心疼自己的洞府。

  陸鬼臼還在給百淩霄的胸口上捅刀子,他道:「不過師父別怕,等我們回家了,我就不亂練劍了。」

  百淩霄:「……」熊孩子!

  張京墨聞言哈哈大笑起來,他一把將陸鬼臼抱起,感嘆道:「不是小孩子了,再過幾年,就不好意思讓師父抱了。」

  陸鬼臼道:「才不,我要師父抱我一輩子,若是師父抱不動我了,便換我抱師父!」

  張京墨燦爛的笑意在聽到這句話後,便有些凝固,顯然是心裡想起了某些畫面……

  但這表情的僵硬只是一剎那,張京墨很快就恢復了淡定,當然他也將懷中的陸鬼臼放到了地上。

  張京墨道:「師兄,便準備煉丹一事。」

  百淩霄點了點頭,道:「若是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儘管說。」

  張京墨自是不會客氣,他這次煉製火融丹,的確是需要百淩霄幫忙。

  和百淩霄又說了幾句,張京墨便帶著陸鬼臼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五年時間未見,幼兒變成了少年,張京墨一邊詢問陸鬼臼這五年間有沒有什麼大事發生,一邊檢查陸鬼臼的修為。張京墨雖然早就對陸鬼臼的天賦有了心理準備,可卻還是吃了一驚。

  五年時間,陸鬼臼竟是從煉氣期三層,硬生生的又提了一層。

  這修煉之道,越到後期難度越大,十一歲煉氣期四層,恐怕找遍整個大陸,這樣的妖孽一隻手都數的出來。

  而且最可怕的是,陸鬼臼並不是貪圖速度,而是一步一步,穩紮穩打,竟也達到如此竟也。

  雖然不願承認,張京墨卻真的是被陸鬼臼打擊到了。

  當年他五十多歲才煉氣期四層,築基已是幾百年後的事……要是按照張京墨這個速度,恐怕百年之後,便已可準備築基事宜。

  看見陸鬼臼依賴他的模樣,張京墨忽的的心中一動,從須彌戒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鏡子,遞到了陸鬼臼面前。

  張京墨道:「徒兒,看看鏡中是什麼。」

  陸鬼臼並不知那是一面問心鏡,接過鏡子就對著一瞧,然後疑惑道:「師父,這鏡子裡怎麼是你啊。」

  張京墨:「……你再仔細看看,這鏡中還有什麼?」

  陸鬼臼低頭瞧著,瞧了許久,才笑道:「沒有其他的東西了啊,我只見了師父。」

  張京墨:「……」不知為何,忽的有種不妙的感覺。

  陸鬼臼道:「嗯,師父還在朝著我笑,可真好看。」陸鬼臼還以為這鏡子裡封了張京墨的模樣,道,「師父,這鏡子可以送給我嗎?」

  張京墨沉默片刻,幽幽的說了句:「拿去吧。」他再也不想看見這鏡子了。

  陸鬼臼得到了張京墨的允許,開心極了,他心道以後若是想師父了,便拿出鏡子看看。鏡子裡的師父笑的可真甜,完全不似平日裡冷情的模樣。

  陸鬼臼把鏡子當做了張京墨送他的禮物,小心翼翼的揣進了懷裡,他道:「師父,我會努力修行的,待我變強了,以後師父出去一定要帶上我。」

  張京墨腦子裡還在想著那問心鏡的事情,聽到陸鬼臼的話,便有些走神的嗯了一聲。

  這時出去遛彎的朱焱回來了,它找了些靈獸吃了個囫圇飽,這會兒飛回來,直接停到了張京墨的肩膀上,還伸出尖喙,輕輕啄了啄張京墨的耳朵。

  張京墨這才回了神,道:「你這頑物,又去貪吃了。」

  朱焱啾啾幾聲,似乎是很得意。

  站在一旁的陸鬼臼看著朱焱和張京墨的互動,忽的幽幽的問了聲:「師父,這是什麼?你收的寵物嗎?」

  張京墨想著小孩子不都喜歡小動物嗎,他還以為是陸鬼臼對著小雀產生了興趣,他道:「這小雀名叫朱焱,是一種的靈火,我此次出去,就是為了尋它。」

  陸鬼臼抿了抿唇,似乎想說些什麼。

  張京墨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開口詢問道:「怎麼了?」

  陸鬼臼道:「師父能彎下腰麼?我有些私密話想同師父說。」

  張京墨聞言,便半蹲下了身子,他道:「有什麼私——」他話只說了一半,因為陸鬼臼,湊到他耳邊後,不輕不重的朝著他耳垂咬了一口。

  修真者本就五感極為靈敏,張京墨被陸鬼臼這麼一咬,渾身上下都起了層雞皮疙瘩,他眼睛一瞪就要呵斥。

  哪知陸鬼臼這小鬼居然先告狀了,他哭喪著嗓音,好似張京墨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他道:「師父最壞了,為了找一隻鳥離開了我五年,五年!!!」少年伸出白白嫩嫩的手掌,硬是要張京墨看清楚那五根手指頭。

  然而這還只是個開始,陸鬼臼繼續西數著張京墨的惡行,他道:「百師伯好凶,天天逼著我練劍,我好想師父,可是師父都不回來看我,我還以為師父不要我了……」他說著說著便真的流下了眼淚。

  張京墨見狀有些慌忙,他道:「都是大孩子了,你有什麼委屈便說,哭什麼。」

  陸鬼臼不給張京墨面子,依舊扯著嗓子哭道:「你還讓那隻鳥兒啄你,你都不讓我親你,你為什麼要讓它啄你——師父你不是不喜歡我了,是不是喜歡那隻鳥。」

  張京墨竟是有些無言,他以前只是覺的陸鬼臼一哭,他就沒辦法,現在卻是十分確定他實在是拿哭泣的陸鬼臼沒法子了。

  陸鬼臼的眼淚好似不要錢一樣,一個勁的往下掉,口中不斷的訴說著委屈,身上絲毫看不到未來那個冷硬的他的影子。

  張京墨頭疼的不行,只能將陸鬼臼抱起來好生安慰。

  陸鬼臼將下巴放到了剛才朱焱所站的那側肩膀上,在張京墨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的瞪了瞪飛在半空中的朱焱。

  張京墨抱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陸鬼臼,心道怎麼他出去一趟,回來之後陸鬼臼更愛哭了,也不知道百淩霄是怎麼教的。

  自然,張京墨也不會知道,在他出去的那段日子裡,無論百淩霄把陸鬼臼訓的有多苦,陸鬼臼受的傷有多重,都未曾掉過一滴眼淚。

  陸鬼臼所有的委屈似乎都只會爆發在張京墨的面前。不過仔細想想,倒也是個道理,何必要在不在乎你眼淚的人面前哭呢。

  張京墨在陸鬼臼哭累後,用水擦了擦陸鬼臼的小臉,他嘆道:「以後鬼臼就是大孩子了,若是遇到什麼事,可不要動不動就掉眼淚。」

  陸鬼臼抿著唇,不肯說話。

  張京墨道:「師父這次外出,也是迫不得已,待以後出去,便會帶著鬼臼。」

  陸鬼臼這才滿意了,又伸手抱住了張京墨

  張京墨一邊拍著陸鬼臼的背一邊道:「待師父煉出了火融丹,便帶著你一起出去修煉,你也答應師父,不要隨便哭了好不好?」

  陸鬼臼氣鼓鼓道:「那師父不要欺負我。」

  張京墨聞言哭笑不得,明明是他被陸鬼臼咬了一口,怎麼到陸鬼臼嘴裡,就變成了他欺負陸鬼臼了?

  陸鬼臼道:「不然鬼臼會很傷心。」他見張京墨不答,嘴巴一癟,又要開哭。

  張京墨無奈之下只好答應了下來,心道陸鬼臼這小子,還真是會得寸進尺……

  在張京墨的妥協下,師父二人總算是恢復了和平的氣氛,只不過剛回來的朱焱,又被張京墨喚出去覓食了。

  朱焱本就喜歡自由,聽著張京墨的吩咐自然也高興,啾啾兩聲後,直接飛走了。

  ☆、第27章 火融丹出

  哄好了鬧脾氣的陸鬼臼之後,張京墨便開始為煉丹做準備。

  除了朱焱之外,火融丹還需要的幾味珍貴靈藥,都已被百淩霄集齊了,所以只要朱焱一到手,張京墨便可以開始煉丹。

  然而火融丹作為一種極品丹藥,想要煉成,並非是集齊材料便可。

  好在張京墨別的不敢保證,這火融丹卻是極為有把握。

  火融丹需要煉製九九八十一日,這八十一日裡,靈活不可間斷,煉丹師則需要將藥材一分不差,一刻不差的加入丹爐之中。

  這火融丹對靈火火候的把控,也要求到了極致,一分不能少,一寸不能多,幾度的變化,便足以廢掉一爐丹藥。

  這九九八十一日,不能有人打擾,張京墨便請來了百淩霄,讓他為自己護法。

  百淩霄聞言,自是一口應了下來,他又問張京墨,還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張京墨道:「其他的事倒是無需你擔心,只是這煉丹期間,不能有任何人打擾我,否則肯定會功敗垂成。」

  百淩霄點了點頭。

  其他的不說,張京墨對百淩霄的武力值卻是十分有信心,整個淩虛派內,能打的過他的人恐怕不出三個。

  而那三個人,都不在淩虛派內。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張京墨在備好了一切之後,便降下了石門,開始煉丹。

  原本是小雀的朱焱,卻化作一簇蓬鬆的火焰,懸浮在半空中,張京墨早就和朱焱簽訂了契約,此時便在心中默默的控制著朱焱,以掌控火候。

  巨大的爐鼎被提起了蓋子,張京墨以靈力包裹著藥材,緩緩放入了鼎中。

  煉丹的這八十一日,朱焱均不能化形覓食,因此它的食物便是張京墨的靈力。本來以一個金丹期修為的修士,想要供養朱焱九九八十一天太過勉強。但百淩霄送了張京墨千餘枚上等靈石,等到了張京墨靈力不濟的時候,便可以吸收靈石,用以補充體內的靈氣。

  天霜泉、毒龍鐵、三清玉、霓霞石……,一件件天材異寶,全都送入爐鼎之中,六十多日過去後,張京墨將所有的藥材都已全部放了進去。

  還剩下二十多天,這二十多天,才是煉製火融丹最關鍵的時期。

  火融丹火融丹,丹如其名,其性暴烈。

  它不但要求無數火屬性的藥材,要求朱焱這樣天下至陽的火種,而且,最難的便是,在丹藥出爐的前二十天裡,每一日都比前一日對靈氣的要求更高。

  待到了最後一天,張京墨甚至必須不停的吸收靈石,才能勉強維持住朱焱那熊熊火焰。

  這六十多天一過,張京墨即便已經辟穀,但臉上依舊出現了些許疲態,他為了節省靈氣,將身體控制到了極限,一絲一毫也不敢浪費。

  而這種對身體的極端控制,則需要他集中所有精力。

  就在張京墨緩緩催動靈力,將朱焱的火升的更旺的時候,他靈敏的五感隱約聽到了一聲巨響。

  關鍵時刻,一個細微的響聲都足以讓人功虧一簣,眼見朱焱之火微微搖動,顯然是受到了影響。好在張京墨經驗豐富,他指示微微皺了皺眉,便瞬間穩住了氣息,朱焱的火焰也不再閃爍,而是繼續維持著該有的形狀。

  ——門外顯然是出事了,也不知是大事還是小事,不過張京墨卻是猜得到,這件事應該是衝他來的。

  萬幸的是,張京墨只是在最初受了些影響,帶他定下心神後,便再次進入了忘我的境地。

  朱焱之火緩緩燃燒,爐鼎之上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裂痕,顯然是經不住烈火煆燒,已經快要碎裂。

  此時距離丹成還有三天時間,張京墨臉色白如紙張,手中捏著一顆靈石,一刻也不停的吸收著。而他的身側,用過的靈石已經壘成了一堆。

  外面的想要幹擾張京墨的人,顯然是想出了新法子,竟是開始在遠處不斷的以靈力叫罵,叫罵聲聲傳千里,對於張京墨這種靈力靈敏的人,即便是有石門相隔,張京墨卻也聽得一清二楚。

  那罵聲十分的髒汙,若是在平時,張京墨聽了估計會二話不說,直接提劍將那人的舌頭給割下來讓他自己吞下去。但在這特殊時刻,張京墨也只能忍耐。

  煉丹之時,必須保證五官靈敏,眼耳口鼻,缺一不可。丹藥的變化玄之又玄,即便是張京墨這樣經驗豐富的丹師,也不敢貿然屏蔽聽覺。

  這叫罵聲持續兩天,便再沒了聲息,也不知是被百淩霄一劍剁了去,還是怎麼著了。

  張京墨倒也不關心,最後一天是最難的一天,也是最關鍵的一天。

  朱焱的火力提升到了極致,那豔如鮮血的火焰,將整個爐鼎都包裹在內,張京墨一手抓著靈石,另一手掐著法決,沒有血色的唇微微張閉,似乎是在數著什麼。

  被灼燒的爐頂表面發出輕微碎裂的聲音,張京墨自知時候已到,原本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然後用牙齒咬破了舌尖,朝著爐鼎噴出三口精血。

  巨大的爐鼎發出嗡嗡的聲音,甚至開始左搖右擺,像是其中有一巨獸在不斷的掙紮,想要破籠而出。

  張京墨此時臉色已經是青白,他嘴角掛著鮮血,手中的動作卻是絲毫沒有停頓,將朱焱的火力再提一級。

  最後的動作耗盡了張京墨的全部力氣,他原本站著的腳開始緩慢的顫抖,甚至於耳鬢的頭髮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又是一聲巨大的轟鳴,爐鼎竟是一塊塊的從上到下碎裂,張京墨雖然早就料到了,但內心深處卻還是有些心疼,這鼎跟了他數百年了,是當年他師父送他的禮物。然而張京墨雖是心疼,但卻是不敢分神,他將體內最後剩下的靈氣猛地推出,將整個爐鼎包裹了起來。

  朱焱的火焰因為這豐裕的靈氣越發旺盛,竟是直接融掉了周圍的石壁,張京墨心道時候到了,從須彌戒裡掏出一把劍,在火焰最旺盛的那一剎那,一劍劈開了眼前的爐鼎。

  轟隆隆——在張京墨劈開爐鼎的一瞬間,天空中響起了一陣巨響,隨即便是一場瓢潑大雨,然而奇特之處在於,天空中雖是在下雨,卻沒有一片烏雲。反倒是張京墨所在之處,出現了一顆耀眼的星星。

  這星星越來越亮,亮到了極致之後,竟是直接從天空中滑落,也不知墜到哪裡去了。

  異像已生,丹藥即成。

  張京墨再也控制不住身體,直接軟倒在了地上,他緩緩抬眸,見煉丹室的天花板竟是被熔穿了,此時百淩霄和陸鬼臼正站在屋頂,朝裡望著,看向張京墨的眼神裡有些擔憂的神色,若不是百淩霄攔著陸鬼臼,恐怕陸鬼臼早就衝到了張京墨的身邊。

  站在外面的百淩霄,直到張京墨朝他微微點了點頭,兩人才進了丹室,將張京墨扶了起來。

  陸鬼臼看著自己師父這一頭斑白的頭髮,眼淚都快下來了,他道:「師父,你沒事吧?師父,你哪裡不舒服?」

  張京墨也沒力氣說話,只是朝著碎裂丹鼎所在的地方使了個眼色。

  百淩霄看了張京墨一眼,這才走到張京墨丹爐碎裂的地方,他剛走過去,便見到三顆火紅色的丹藥散落在碎片之中,隱隱散發出金色的光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百淩霄彎腰拿起丹藥,眼中的驚訝,卻是怎麼都藏不住。

  張京墨這一爐,竟是出了三枚成丹,百淩霄從未聽說過,在這大陸之上有金丹期的丹師,能一口氣煉出三枚元嬰期的丹藥來。他這個師弟……果真是藏的深啊。

  張京墨怎會不知他這個師兄眼神裡的驚訝是怎麼回事,其實他也沒有想到會煉出三枚火融丹,按照他的估算,能出兩枚就已經是非常好的情況了。沒想到這次運氣這麼好,竟是一口氣煉成了三枚。

  不過這也是為什麼張京墨這次會直接白了頭,他身體裡的靈氣,已經完全枯竭了。此時的他就是個身體素質稍好的普通人。

  百淩霄正欲彎腰抱起張京墨,卻被陸鬼臼瞪回來了。

  他道:「小鬼,這麼看著我做什麼?難道你能抱起你師父?」

  陸鬼臼咬著牙,看了看自己這短短的手和腳——他的確是可以抱起張京墨的,但是問題是,他的身高太矮,把張京墨抱起來,很有可能會出現張京墨腳直接拖在地上的情況……

  這麼想著,陸鬼臼整個人都焉了。

  百淩霄心道這小子還真是戀師,卻也懶得和他計較,一把將張京墨抱起,直接飛到了屋子裡,讓張京墨躺到了床上。

  百淩霄掏出靈藥喂了張京墨幾口,才見張京墨緩和了過來,總算是有了力氣說話,他道:「如何?」

  百淩霄道:「中品。」他知道張京墨肯定是要詢問丹藥的等級的。

  張京墨滿意的點了點頭,以他現在的修為,是絕不可能煉出上品火融丹的,能達到中品,已經非常的好了。

  百淩霄將一個袋子丟到了張京墨面前,他道:「拿去。」

  裡面是兩顆火融丹,他本就只需一顆,剩下的,就算作張京墨的辛苦費吧。

  張京墨看了眼袋子,也沒客氣,便伸手拿起,揣進了懷裡。本來他以為只會成功兩枚,剩下的那枚,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百淩霄道:「對外便說,只有一枚,我取走了。」

  張京墨點了點頭,他又道:「是誰?」

  百淩霄冷冷道:「那個姓岑的。」

  張京墨輕呵一生,上次他便已和岑長老撕破了臉皮,這下子連面子也懶得做了,竟是趁著他煉丹的時候來騷擾他,若不是有百淩霄相助,恐怕還真讓他得逞了。

  百淩霄冷聲道:「我廢了他一隻手。」

  張京墨笑道:「掌門豈不是要找你麻煩?」

  百淩霄從懷中掏出那顆剛出爐的火融丹,說了聲:「找我麻煩?看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吧。」有了這顆火融丹,他便有信心突破。

  張京墨說了些話,神色便委頓了下來,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陸鬼臼見狀,急忙道:「師父,你是不是不舒服?」

  張京墨疲憊道:「我睡片刻……」他話剛說完,便在沉沉睡意的侵襲下,閉上了眼,陷入了深眠之中。

  百淩霄見張京墨疲憊不堪,便道:「好好照顧你師父,我先回去了,若有什麼是便直接傳音叫我。」

  陸鬼臼低低的嗯了聲,眼睛在張京墨身上就沒移開過。

  百淩霄將張京墨洞府的禁制全部都打開之後,才帶著丹藥離開了。

  陸鬼臼見張京墨睡的沉沉,湊上去抱住了他,口中喃喃道:「師父,你不要丟下我。」

  按理說,被張京墨帶回淩虛派,又被張京墨像親生兒子一般教導,陸鬼臼從來都是十分得張京墨的寵愛。

  可不知為何,陸鬼臼每夜總是夢見被張京墨拋棄的畫面,他的師父在夢中是那麼的無情,看向他的眼神,就如同一個陌生人……

  這讓陸鬼臼十分的難受,於是越發的渴求靠近張京墨,恨不得白天和張京墨在一起修煉,晚上和張京墨睡在一張床上。

  而現在,陸鬼臼的願望即將實現了——為了照顧虛弱的師父,睡在一張床上,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吧。

  陸鬼臼如此心滿意足的想著,然後去拿了幹淨的衣物和毛巾,想幫張京墨擦拭一下身體,再換身幹淨的衣服。

  張京墨睡的酣甜,完全不知道陸鬼臼到底做了些什麼。陸鬼臼緩緩的褪下了張京墨的衣物,然後拿著濕毛巾開始擦拭張京墨的身體。

  從精緻的鎖骨,到結實的胸膛,到有著漂亮人魚線的小腹,到……

  張京墨平日穿衣寬鬆,幾乎看不出他身材如此只好,陸鬼臼擦著擦著就有些走神,忍不住摸了好幾下張京墨的肌膚。

  修道之人,身體已煉至極致,張京墨皮膚不但白皙如玉,摸上去的手感也和玉石差不多。

  陸鬼臼摸了好一會兒,才回了神,他有些臉紅的幹咳了幾聲,然後想要掩飾什麼似得,飛快的給張京墨換上了睡衣。

  陸鬼臼做完了這一切,便也爬上了床,躺到了張京墨身邊,死死的抱住了身側的人。

  自從張京墨回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和陸鬼臼像小時那麼共浴共眠了,陸鬼臼心裡失落,卻也不好說什麼。今日倒是給了他一個圓夢的機會,他把下巴放到張京墨的肩膀上,用手輕輕的摸著張京墨那白色的發絲,心中越發的心疼,卻是忍不住湊過去輕輕的吻了吻。

  陸鬼臼在心中暗暗發誓,再也不要師父受這樣的苦……等他足夠強了,若是師父想要什麼丹藥,他便直接出去搶來予他。

  張京墨這一覺睡了許久,等他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懵了。

  他睜眼看見自己睡在床上,穿著一身幹淨的睡意,窗外陽光明媚,也不知是上午還是下午。

  張京墨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還是覺的渾身乏力,他見狀幹脆懶得起來,就這麼懶懶的躺在床上,什麼都不想的發著呆。

  過了一會兒,屋內的門被推開了,張京墨扭頭看去,見到陸鬼臼端著一個水盆,正朝著他走了過來。

  「師父。」陸鬼臼口中叫道,「你醒啦!」

  張京墨嗯了一聲,懶洋洋道:「我睡了多久了。」

  陸鬼臼道:「你睡了八九天了……要是你再睡下去,我就只能去找百師伯了。」

  張京墨道:「你去藥房的櫃子上,取來最上層紅色牡丹圖案藥瓶的丹藥。」

  陸鬼臼哎了一聲,便放下水盆跑了出去。

  張京墨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陸鬼臼端著水盆要做什麼,待他仔細一想,才發現陸鬼臼竟是要給他擦拭身體。

  按理說,小時候的陸鬼臼也張京墨一起共浴過,張京墨也沒覺的怎麼樣了,可隨著陸鬼臼年齡越來越大,張京墨卻是莫名的彆扭起來。

  陸鬼臼沒一會兒就拿著藥瓶跑回來了,他將藥遞給了張京墨,看著他服下去之後,才道了聲:「師父,你什麼時候才會好起來啊?」

  張京墨笑道:「沒事,只是靈力使用過度,過幾個月,便好了。」

  陸鬼臼抿了抿唇,顯然是不太相信張京墨的話,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道:「師父,你的頭髮……」

  張京墨聞言低頭一看,竟是發現自己的頭髮全都白了。

  陸鬼臼道:「這頭髮……以後還能白回來麼?」

  張京墨用手摸了摸,道:「應該會吧,白不回來也沒關係,反正沒影響。」他倒是對自己頭髮的顏色無所謂。

  陸鬼臼道:「師父,以後我們不煉丹了好不好?」

  張京墨聞言詫異的看了陸鬼臼一眼,他道:「為什麼這麼說?」

  陸鬼臼道:「我不想師父再受傷了。」

  張京墨卻只是笑,並不說話。

  陸鬼臼見張京墨笑而不語,還以為他將自己的話當做了玩笑,於是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快些變強,將疼愛自己的師父護在身後。

  ☆、第28章 幽洞之行(一)

  張京墨的這枚火融丹,讓他足足休憩了三月,身體才恢復了一些。

  這三月之間,張京墨同一個凡人一般,身上一絲靈氣也沒有。張京墨也自知為了煉出火融丹傷了根本,想要恢復過來恐怕需要慢慢調養。

  然而並沒有那麼多的時間留給張京墨,他準備在入冬之後,便帶著陸鬼臼去幽洞尋那本屬於陸鬼臼的《血獄天書》。

  當初陸鬼臼得到這奇書,也是在煉氣期。只不過那時的他二十多歲才到煉氣期四層巔峰,和現在的修為差不多。

  和張京墨結仇的岑道人徒弟,六歲入道,用了五年時間到了煉氣期四層。

  現在陸鬼臼也是十一歲,卻已是煉氣期四層巔峰。

  四層和四層巔峰,雖是只多了幾個字,卻是十幾年的時光。張京墨清楚的記得,當年的陸鬼臼,都在二十多歲時,超越了岑道人的弟子。

  更不用說現在這個十一歲的小妖孽了。

  張京墨煉成火融丹這件事,不光轟動了淩虛派,連其他門派見到異象之後也都紛紛前來打探,想知道是何方高能,居然煉出了火融丹。

  掌門倒是十分善解人意的替張京墨把這些人攔下了,沒有讓人來打擾休養中的張京墨。他在丹藥出世一月之後,帶著些靈藥來探望了張京墨,竟是沒有開口詢問火融丹到底去了何處,想來也是百淩霄同他打了招呼。

  既然沒有人打擾,張京墨便將所有的精力放到了修養身體上。他之前雖是去過幽洞,甚至探究出了如何取得《血獄天書》,卻還是不敢託大。畢竟每一世都有些細微的差別,一個疏忽,便會讓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奪取生命。

  張京墨吃的苦頭已經夠多了,根本不想在這種事上翻船。

  再說那《血獄天書》,這奇書可以說是陸鬼臼強大的一大根基,張京墨當初也並非沒有想過修煉,但他很快發現,只有十絕靈根才能修習這本奇書,他就算拿到了書,卻和拿到一疊廢紙沒什麼兩樣。

  既然如此,張京墨便只好另尋出路,可他努力了千百回,也失敗了千百回。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上,是有一種名叫天才的人,只消幾十年,便能比得上別人幾輩子的努力。

  陸鬼臼並不只張京墨在準備出行。自從他在看到張京墨頭髮因為煉丹變白之後,整個人都被打擊到了。

  在陸鬼臼的眼裡,師父煉丹就是為了賺錢養家,他必須要盡快變強,才能夠添上一份自己的力量,讓張京墨不至於如此勞累。

  張京墨並不知道陸鬼臼的想法,他本以為直到出發,陸鬼臼的修為都應該保持在四層巔峰了。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就在落雪的第二天,陸鬼臼又突破了。

  張京墨本在打坐,卻忽的感到了靈氣異樣的波動,他稍微一探查,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眼中不由得流露出愕然的神色。

  陸鬼臼突破的很輕鬆,並非是為了速度強行提高修為。他突破之後便覺的渾身上下都疼痛了起來,忍不住倒在床上,發出微弱的呻吟。

  張京墨走進了屋內,抱起了陸鬼臼,然後用自己的靈力減緩了陸鬼臼的痛苦,他道:「忍住。」

  煉氣期五層之後,便會一層一層的改變身體體質,由外而內,將肉體煉化。而當煉氣期頂層,達到築基之時,便是最後一步,煉化丹田。

  陸鬼臼處入五層,自是有些疼痛,但這疼痛是不可避免的,張京墨只能看著,卻是幫不上什麼忙。

  陸鬼臼在疼過之後,渾身一鬆,卻像是褪掉了一層皮似得,他感受著身體的輕盈和舒爽,腦袋在抱著他的張京墨身上蹭了蹭,口中道:「師父……好舒服呀。」

  張京墨笑道:「泥猴,還不快去洗洗。」

  陸鬼臼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滿身汙垢,他不好意思的紅了臉。

  張京墨倒也不嫌髒,抱起陸鬼臼就走向了沐浴的地方,然後將陸鬼臼整個人都丟進了靈泉之中。

  陸鬼臼埋頭洗著身上的髒汙,待他洗淨之後,才衝著張京墨喊了聲:「師父,你也來洗洗吧。」

  張京墨道:「我就不洗了,你好好在這靈泉之中鞏固根基。」他說完轉身便走,眉宇間是一派舒展之意。

  按照陸鬼臼的這個發展速度,張京墨對未來的信心更加充足了……

  因為陸鬼臼意外突破,張京墨的行程不得已推遲了。

  現已十一月下旬,天空中剛降下薄雪,整個淩虛派也都裹上了一層銀裝。

  在等待期間,張京墨的好友又來找他喝了幾次酒,在知道陸鬼臼已經煉氣期五層之後,也是連呼了好幾聲妖孽。但最後倒竟是有些擔心張京墨了。

  張京墨聞言笑道:「你擔心我什麼,誰不想有這麼個徒弟?」

  於焚搖了搖頭,嘆道:「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張京墨道:「何出此言?」

  於焚道:「我前些日子找那算命的算了一卦。」

  張京墨道:「哦?」於焚口中那個算命的,是個專攻卦象的修士,幫人算卦的代價極高,算的卻是極準。

  於焚道:「這次的卦像是……大凶。」

  張京墨飲盡了自己面前的酒,用手指摩挲著酒杯,笑道:「凶也好,吉也罷,該做的事總是要去做,總不能聽了你這話,我就將他逐出師門吧。」

  於焚聞言也覺的是個道理,他搖了搖頭,便什麼也不說了。

  其實張京墨拿自己這個好友有些沒辦法,他知道於焚要走的是條怎樣的路,也試圖阻止過,但幾乎每一次都失敗了……眼見著於焚對修煉越發的不上心,心中除了嘆息一聲,竟是想不出什麼法子。

  修仙也是修心,修心幾乎只能靠自己。想不通事情別人說一萬遍你還是想不通,唯有等時機到了,才會突然開竅,恍然大悟。

  可那時機何時才到,卻是沒人知道。

  喝著小酒數著日子,張京墨等了兩月,終於在二月初的時候,和陸鬼臼一同出了淩虛派。

  他對所有人都說是想帶著陸鬼臼去見識見識人間百態,沒有同任何人說出此行的目的地。

  百淩霄得了火融丹,早已閉關,張京墨和於焚飲了最後一次酒,便帶著陸鬼臼,飛出了山門之中。

  此時天寒地凍,還少年模樣的陸鬼臼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衣,雖不像個年畫娃娃了,倒有幾分像是那畫本裡鬧海的哪吒。

  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要帶他去哪裡,他也沒有打算問,反正在他的心裡,這個世界上最不會害他的人,便是他的師父了。

  幽洞距淩虛派有些遠,但每年淩虛派都會派出一部分弟子於幽洞之中尋覓草藥。

  只因幽洞之中靈獸等級不高,還會生出一種特殊的草藥,那草藥性寒量多,是煉製一般寒性丹藥的最佳選擇。

  當年張京墨可沒有現在這般疼愛陸鬼臼。陸鬼臼不得不每年都接下門派的任務,以換取靈石。

  而在他某一次進入幽洞之後,他卻鬼使神差的掉入了另一條隧道……然後,得到了《血獄天書》。

  這種氣運,張京墨十輩子都不曾遇到過一次。

  此時寒冬未盡,幽洞之中刮著凜冽的陰風。這個季節,一般很少有門派弟子前來採藥,因為太過寒冷也太過危險,而張京墨正是掐准了這個時間,準備趁沒人的時候,找到那本《血獄天書》。

  師徒二人行了十幾日,總算是到達了幽洞門口。

  在洞穴前,張京墨遞給了陸鬼臼一枚丹藥,叫他入洞之後含在口中。

  陸鬼臼也沒問這是什麼丹,便乖乖的捏在了手裡。

  張京墨又道:「這幽洞之中有些陰鬼,會化作你逝去親人的模樣,你到時切不可驚慌,為師就在你身邊。」

  陸鬼臼點了點頭。

  張京墨朝洞中望了一眼,便牽起了陸鬼臼的手,一步步的踏入了幽洞之中。

  其實張京墨此次幽洞之行,不帶陸鬼臼也可尋得《血獄天書》,但一來他想鍛鍊陸鬼臼以為幾年後的玄武之會做準備,二來這幽洞是修煉《血獄天書》的絕佳環境,所以他便將陸鬼臼帶在了身邊。

  一入幽洞,即便有靈氣護身,但還是感到了一陣浸人心脾的涼意,張京墨牽著陸鬼臼的手,一步步的往裡走。

  洞外是呼嘯的風雪,洞內雖無一片雪花,卻讓人從心底裡覺的發冷。

  張京墨怕陸鬼臼凍著,便讓朱焱化作的小雀停在了陸鬼臼肩頭,陸鬼臼瞅了一眼那嘰嘰喳喳的雀鳥,就又收回了目光。

  幽洞幽深曲折,道路蜿蜒猶如一個複雜的迷宮,張京墨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口中卻是在數著什麼,若此時陸鬼臼能看到張京墨的臉,就會發現他的師父幾乎是閉著眼睛在走路。

  陸鬼臼的小手牢牢的抓著張京墨的大手,他在入洞之後,便時不時好奇的朝四周張望,對這未知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然而走了數百步之後,陸鬼臼握著張京墨的手忽的緊了緊,似乎是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張京墨察覺了陸鬼臼的異樣,但並未放在心上。他並不知道陸鬼臼從小就有關於母親的記憶,所以以為一個十幾歲從未見過死亡的孩子,大概不會被陰鬼影響到。

  然而此時此刻,陸鬼臼卻見到一個身穿白衣的女人,跟在了他的身邊,口中幽幽的喚著:「鬼臼,鬼臼,我的兒,我的兒啊……」

  陸鬼臼呼吸一窒,握著張京墨的手更緊了,他看著自己母親的臉開始腐爛,掉下一塊又一塊的血肉,蛆蟲從眼眶鼻孔中冒出,她的臉越飄越近,竟是快要貼到了陸鬼臼的臉上。

  陸鬼臼臉色慘白,卻不吭一聲,他的手裡冒出的冷汗讓張靜發現了不對勁,張京墨頓住腳步,低頭柔聲詢問:「怎麼了?」

  陸鬼臼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然後慢慢的搖了搖頭。

  張京墨道:「是不是冷?」他見陸鬼臼臉色煞白,緊緊抿唇,還以為是太冷,於是便叫朱焱將靈火燒旺了些。

  陸鬼臼這才感到了一絲暖意,他看著自己師父溫柔的面容,又看了看自己逝去的母親的臉,然後眼神便沉了下來,一步步跟著張京墨繼續往裡走。

  女人的面容還在變化,時而哀戚,時而憤怒,可陸鬼臼的臉色卻好了起來,他的眼神已經透過了陰鬼化作的幻象,投向了未知的遠方。

  張京墨領著陸鬼臼走到了一座石牆面前,前方明明是死路,張京墨卻是牽著陸鬼臼的手一步便踏了進去。

  陸鬼臼還睜著眼,他見狀心中雖是微微一驚,將叫聲壓在了口中。

  穿過牆壁,便豁然開朗,陸鬼臼瞪著眼看到一條狹窄的小徑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那小徑只有一隻手掌的寬度,小徑之下,竟是看不到頭的黝黑深淵。

  陸鬼臼心神搖動,不由的頓了頓腳步,他正踟躕,卻聞張京墨一聲道:「閉眼。」

  陸鬼臼聽話的閉上眼,拉著張京墨的手卻是越發的緊了。

  張京墨心道陸鬼臼果真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見到這些畫面有些害怕也是正常的,他便彎腰將陸鬼臼抱起,然後面色平靜的踏上了那小徑。

  小徑之下的深淵內,發出一聲聲似女人哭號的哀叫,叫的陸鬼臼心神搖曳,渾身都發起抖來。

  張京墨早已料到這種情況,便道:「吃下我給你的丹藥。」

  陸鬼臼聽到張京墨的聲音,抿著唇從袖中掏出丹藥,塞進了口中。

  丹藥一入口,陸鬼臼便感到了體內湧起一股熱流,那熱流順著他的喉嚨一直到了丹田,原本被因哭號而變得寒冷的身體,再次熱了起來。

  張京墨道:「鬼臼,之後的道路比這還要艱險百倍,這次有為師陪著你,護著你,之後的路,卻只能你一個人來走。」

  陸鬼臼不知張京墨這話什麼意思,他只是死死的抓著張京墨的衣襟,小聲道:「師父,我不想離開你。」

  張京墨不語,只是伸手輕輕的摸了摸陸鬼臼的頭。

  陸鬼臼把臉埋貼在張京墨的胸口,感受著他師父心臟沉穩的跳動,寒冷的風和淒厲的叫聲,似乎都無法再影響他。

  小徑之後,便是一塊平地,張京墨將陸鬼臼了下來。

  陸鬼臼感到腳踩到了平地之上,才睜開了眼,他一睜眼便看到了張京墨的臉,不知為何,陸鬼臼很想湊上去,親一親他師父好看的嘴角。

  張京墨道:「鬼臼,可是怕了?」

  陸鬼臼朝身後的小徑望瞭望,卻是搖了搖頭。

  張京墨道:「你不怕?」

  陸鬼臼嚴重的懼意退了下去,他說:「若師父不在不身邊,我便不怕。」

  張京墨聽到這話,卻是覺的有些好笑,他道:「為何我在你身邊,你反而怕?」

  陸鬼臼道:「因為我知道,若是我怕了,師父便會護著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閃著光芒,看向張京墨的眼睛裡全是滿滿孺慕。

  然而聽到這句話張京墨臉上的笑意,卻淡了下去,他想起了第一世的陸鬼臼。

  那時的陸鬼臼也不過二十多歲,剛到煉氣期四層。他和張京墨的關係算不上太好,又因為他那怪異命格,在淩虛派的日子,過的並不舒暢。

  沒有張京墨在身邊,他卻還是一個人走過了這條深淵小徑,並且朝著更艱難的道路,一往無前。

  張京墨看著自己身側這小小的陸鬼臼,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那個世界陸鬼臼沉默的面容。一時間他也說不出心中是個什麼滋味。張京墨覺的這次重生以來,他的狀態似乎就有些不對勁,但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想不出來,便不想了,張京墨又牽起了陸鬼臼的手,他道:「鬼臼,之後的路會更難,你要不要,師父抱著?」

  陸鬼臼搖頭,他說:「不要了。」

  張京墨笑了笑,道:「師父再陪你走一段路,之後的路,你自己來好不好?」

  陸鬼臼不明白為什麼張京墨把他帶到了這裡,卻又要他走最後的一段路,但他依舊乖乖的點了點頭,像個想博得大人好感的乖孩子。

  張京墨也如陸鬼臼那般,溫柔的說了聲:「乖。」

  他牽著陸鬼臼的手一步步走著,很快便來到了一處空地,那空地乍看平凡無奇,若是朝著頭頂上看去,便會看到有無數顆人的頭骨鑲嵌在上面,張京墨站著沒動而是朝著空地之中扔了一塊碎石。

  那碎石剛一落地,頂上的頭骨便也跟著落下,硬生生的砸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張京墨道:「鬼臼,此是五行八卦之陣,你可想學?」

  陸鬼臼毫不遲疑的點頭。

  張京墨又道:「即便是離開我幾十年,也要學?」

  陸鬼臼正想說不,卻看見了張京墨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有種直覺,如果他說不,他的師父一定會很不高興。

  於是,陸鬼臼遲疑的、緩慢的點了點頭。

  張京墨見狀,又是笑了,他就知道,陸鬼臼……不會讓他失望。

  ☆、第29章 幽洞之行(二)

  這人骨陣陣融合了五行八卦,若是換其他人來,怕是用上半年也破不了十分之一。

  然張京墨只用了四天時間,便帶著陸鬼臼走過了這人骨陣。

  陣中陰風怒號,時不時響起各種嬉笑怒罵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洞穴中,更顯得詭譎。

  張京墨已經過了這陣很多次了,這也是為什麼他的效率能如此之快的緣故。這陣法被他研究透徹,於是踏出的每一步,都是離開這陣法的捷徑。

  陸鬼臼被張京墨抱在懷裡,用靈氣護著,沒被這陣法傷著一分一毫。

  和剛才走那小徑不同,陸鬼臼過這人骨陣時卻是非常的淡定,還時不時抬頭看看穹頂之上那懸掛著的無數頭骨。

  陸鬼臼道:「師父,這裡有多少人啊?」

  張京墨道:「成千上萬,數不勝數。」

  陸鬼臼道:「那他們怎麼會變成法陣呢?」

  張京墨道:「待你大能修成,便可天下人為螻蟻,抓一窩螞蟻還不簡單麼?」

  陸鬼臼聞言露出沉思的表情,他又低頭看了看張京墨的腳,卻見他師父腳下泛著淺藍色的光芒,每走一步,便可聽到一聲孩童的啼哭。

  待張京墨離那重點越近,孩童的啼哭也越發的響亮。

  人骨不斷的碰撞墜落在張京墨的身側,甚至有的擦著他的鼻尖落到地上,腐臭的氣息環繞在鼻間。若此時換了個心智不堅之人,恐怕很快就會被影響心神,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複之地。

  人骨陣對張京墨來說,本就是小菜一碟。

  他踏上對岸的那一刻,孩童的啼哭尖銳到了極點,彷彿啼血一般震耳欲聾。然而這哭聲片刻後,便變成了歡快的笑聲,笑聲笑了幾刻,就緩緩消失了……

  張京墨到了人骨陣的對岸,然後開始準備最後的事情。

  張京墨讓陸鬼臼坐下,然後用自己的靈氣將陸鬼臼調養到了最好狀態。陸鬼臼還不知到底要發生什麼事,只是乖乖的盤坐在地上,任由師父的靈氣進入身體,帶來一陣陣的舒適感。

  張京墨花了幾天,調養好了陸鬼臼的身體,又予他了一枚丹藥叫他服下。

  陸鬼臼把丹藥嚥下,很快就感到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舒暢之意,彷彿體內的靈氣又被精煉了一次。

  張京墨道:「鬼臼,你可知我帶你來這處,所為何事?」

  陸鬼臼搖頭,他本以為張京墨帶他來幽洞,是為了讓他斬殺陰鬼以鍛鍊體魄,可他很快卻發現張京墨從進入幽洞之後,便一直護著他,根本沒有讓他親自動手。

  張京墨道:「這幽洞之中,有一本書。」

  陸鬼臼楞道:「書?」

  張京墨道:「名約《血獄天書》,是最適合十絕靈根修習的法決。」

  陸鬼臼懵懵懂懂,卻是抓住了一個要點,他道:「師父,我是十絕靈根?」

  張京墨點了點頭,他之前一直沒有特意告訴過陸鬼臼這件事,因為他覺的完全沒必要。

  陸鬼臼早在書中見過這種奇特的體質,十絕靈根,十道十絕,將的便是擁有這種靈根的人,雖在初期進步神速,可卻很難找到適合自己修習的法決。以至於大多數人都只能停留在煉氣期,最後壽元耗盡,身死道消。

  陸鬼臼完全沒想到,他竟然也是這樣一個體質。

  張京墨看到了陸鬼臼眼神裡所受到的打擊,可是他卻沒有安慰陸鬼臼的打算,他微微抬手,指了指在黑暗中隱匿不清的前方,輕聲道:「你看看。」

  陸鬼臼抬目看去,只看到了一片無盡的黑暗,他略微一想,便將靈氣包裹在了眼睛上。再定睛一看,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在被黑暗隱匿的山崖上,無數的血色藤蔓彷彿從天空中傾瀉而下,這些藤蔓上全是紅色的尖刺,一看便知不是好惹的。

  陸鬼臼看了一會兒,便又發現那藤蔓居然在緩緩蠕動,顯然不是普通的植物。

  張京墨道:「我要帶你找的那本《血獄天書》,便在這血藤的盡頭。」他指了指看不清楚的上方,緩聲道,「你自己去,把它取來。」

  陸鬼臼抿了抿唇,抬頭望向牆上那看不到頭的血藤。

  張京墨道:「如何?」

  陸鬼臼握緊為了拳頭,然後點了點頭,從口中吐出一個字:「好。」

  血藤雖名約藤,卻並非是植物,而是一種喜歡生長在黑暗之中的陰邪動物。它喜食鮮血,喜群居,若是采下之後用特質的藥水浸泡,可以製成一種韌性非常好的繩索。

  十一歲的陸鬼臼,面對眼前這密密麻麻的血藤,握緊了拳頭,卻是沒有後退一步。

  張京墨席地坐下,就這麼閉上眼開始調息,看模樣竟是不再關心陸鬼臼到底如何。

  陸鬼臼先是伸手,摸了摸那血藤。有活物靠近,血藤自是興奮異常,陸鬼臼一個不察,便被血藤刺出一個小口,血液從傷口中流出,其中蘊含的靈氣和散發出的腥味,讓這些藤蔓騷動了起來。

  陸鬼臼低頭盯著自己手上的傷口,卻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並沒有貿然行動,而是細細的思考著,到底該用何法,到達血藤頂端。

  陸鬼臼不急,張京墨自然也是不急,他其實也好奇陸鬼臼到底會使出什麼法子到達血藤頂端——按照張京墨的邏輯來,便是當年的陸鬼臼都做到了,現在的陸鬼臼,不該做不到。

  時間流逝的飛快,很快三天便過去了,陸鬼臼那邊卻還是沒有動靜,就在張京墨以為他還要再等幾日的時候,陸鬼臼卻是出手了。

  張京墨睜開眼就看到了半空中的陸鬼臼。

  陸鬼臼手執著一柄飛劍,腳踩在一塊一丈大小的石板之上,那石板之下,陸鬼臼用自己的靈氣圍成了一個筒狀的禁制,讓那些藤蔓只能由上而下,不斷的將被石板底部的血液誘惑,將石板一寸寸的頂了起來。

  若還有其他的血藤去攻擊陸鬼臼,便會被他執著飛劍一一劍斬斷。

  陸鬼臼同百淩霄習了五年的劍術,雖然沒有完全得起真傳,卻也有了幾分神韻。

  想要簇擁過來的血藤越來越多,陸鬼臼的人也越升越高,張京墨看著他消失在黑暗的那頭——這便是張京墨,求不來的東西。

  氣運,機緣,在修仙大道上,張京墨費盡了心思,也無法討得上天的寵愛。

  石板之下的確是可以塗上血液,也的確是可以吸引血藤,可那石板是否能經得住血藤的纏繞,上升到半空中石板又是否會突然翻倒,這些事情,都是未知的。

  如果以擲骰子來比喻處理這件事機緣,那張京墨恐怕只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賭運氣,而陸鬼臼,卻能毫不在意的擲通吃的豹子。

  所以即便是張京墨見到了陸鬼臼怎麼處理這件事,卻也學不來,他嘆了口氣,只想著自己果然還是沒死心,想看看陸鬼臼走的這條路是否有什麼借鑑之處,結果卻是讓他只能嘆氣,一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了。

  想了這些事,張京墨越發的覺的無趣,索性原地坐下,繼續打坐了。

  且道陸鬼臼到達了血藤頂端,卻不像張京墨想的那般輕鬆。

  他腳下原本一丈寬的石板,此時卻只能勉強落腳,其他部分都被血藤頂的粉碎。陸鬼臼不得加快了斬殺血藤的速度。

  在血藤之中,是不能飛行的,否則會直接被血藤捲起直接拖進藤海之中,最終耗盡靈氣也無法脫身。

  陸鬼臼在書中便已讀到過這些,所以並沒有在這件事上吃什麼虧。然而若是還不到頂端,陸鬼臼怕是也只能使用靈氣飛起來了。

  血藤又頂著石板上升了一段,眼見著就要碎裂開來,陸鬼臼卻是終於瞧見了血藤的盡頭——他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閉著眼睛的,五官怪異巨臉。

  那巨臉就在叢生的血藤頂端。原本無孔不入的騰怪,卻是離的那張怪臉遠遠的。

  陸鬼臼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叫了他的名字,他說:「陸鬼臼,我已是,等候你多時了。」

  陸鬼臼驚道:「你認識我?」

  那巨臉猛地睜開眼,眼眶之中竟是空空如也,然而陸鬼臼被那空洞般的眼睛一瞪,腦袋卻像是裂開了那般劇烈的疼痛起來。

  無數的畫面蜂擁而至,陸鬼臼看到了許多的人,那些人有的飛昇仙界,有的卻是神形俱滅,好的,壞的,無數的記憶不斷的湧入腦海讓陸鬼臼發出尖銳的慘叫。

  巨臉見狀,卻是哈哈大笑起來,連道了三聲好。

  隨著一聲聲的叫好,陸鬼臼整個人都委頓了下來,他似乎失去了意識,可眼睛卻還是睜著。

  巨臉道:「我且看看,你到底想要些什麼!」是無上的權力,還是享不盡的榮華,亦或者是摧毀一切的力量——

  巨臉因為興奮,表情越發的扭曲,然而他的興奮持續了很短一段的時間,因為他看到了一副十分微妙的畫面。

  他看到了一個男人,一個正在沐浴的男人,男人一頭烏黑的長發,胸膛肌膚如玉,兩點嫣紅因為有些冰冷的水而變得有些發硬,沒入水中的腰部線條優美,男子微微抬頭,衝著他露出一個清冷的笑容。

  巨臉:「……」

  然後畫面一轉,那沐浴的男子又半臥在了床上,身著薄紗衣衫,唇邊竟是妖嬈的笑意,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放在唇中啃咬,然後探出猩紅的舌尖,發出嘆息般的呻吟,男子道:「鬼臼……過來……師父,想要你。」

  巨臉:「……………」

  接下來便是紅浪翻滾,男子被壓在身下,原本禁慾的表情變得妖媚十足,他高高的揚起頸項,猶如一隻交媾的天鵝。

  巨臉:「…………………」

  幾乎是第一次,巨臉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找錯了人,是不是因為等待的時間太長,而出現了什麼差錯。

  但與生俱來的直覺卻又告訴他,眼前這個十幾歲的孩子,便是他要找的天命之人。

  雖然十分的彆扭,但巨臉還是用他那威嚴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定會助你實現願望!」

  陸鬼臼的眼睛這才緩緩的恢復了神采,剛才的那些畫面他也看到了,按照巨臉的說法,這便是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但是……

  陸鬼臼嚥了嚥口水:「那、那些畫面到底是什麼?」

  巨臉:「……是小孩子不能看的東西。」他有通曉未來之能,因此才能探出選擇之人最渴望的東西,但剛才他經曆如此長的時間,卻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按理說他選之人,無一不是天命之子,為什麼最渴望的事情,會是這種咳咳咳……

  陸鬼臼道:「那你是?」

  巨臉道:「我便是《血獄天書》」他吐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渾身上下浮現出一股肅穆的氣息,那氣息同遠古巨獸一般厚重,讓陸鬼臼暫時忘記了那些奇怪的畫面。

  陸鬼臼道:「你不是一本書嗎?」他記得張京墨對他說過,《血獄天書》是法決才對……

  巨臉嘲諷道:「對於一般凡夫俗子而言,我自是一本書,還是一本,別人根本練不了的廢書。」只有在特殊的人面前,他才會顯露原型。

  ——很久之後,張京墨從陸鬼臼處知道了這件事的真相,雖然當時沒表現出來,但私下卻是氣的差點想直接重生回去,把這本嘲諷他的書給撕了燒了。

  陸鬼臼道:「那你現在,可是承認我了?」

  巨臉點了點頭,這世間若是說挑選良才,他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眼前這個少年不過十歲模樣,便已煉氣期五層,即便是閱人無數的他,也得稱上一聲天才。

  巨臉又道:「你可願同我定下契約?」

  陸鬼臼道:「什麼樣的契約?」

  巨臉道:「我助你實現願望,你予我無盡自在。」

  陸鬼臼道:「無盡自在?」

  巨臉見陸鬼臼一臉防備,笑道:「你這小孩,還真是多疑,無盡自在的意思便是,你帶著我覽遍大山河川,縱橫三界——這便是你予我之物。」

  陸鬼臼道:「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他從來不會覺的世上有這麼好的事。

  果不其然,巨臉詭譎一笑,他道:「自是有代價,若你在縱橫三界前,身死道消,你的靈魂便會成為滋養我肥料。」

  陸鬼臼冷哼一聲:「既然如此,我怎麼確定你不會故意害我?」

  巨臉道:「所以我們要定下契約,若我有故意害你之心,便魂飛魄散。」

  陸鬼臼眯著眼睛瞅了瞅那巨面,口中說了一聲:「我要考慮一下。」

  巨臉:「……」

  陸鬼臼道:「我總覺的,你還有什麼在騙我。」

  巨臉:「……你太多疑了。」

  陸鬼臼道:「你既然如此的厲害,為什麼會淪落到今天這幅模樣?」

  巨臉:「……」竟是無言以對。

  陸鬼臼道:「不過既然你能看出我內心最為渴望之事,那我便信你一回。」他說完,見巨臉面容總算是稍微放鬆,卻又補上了一句,「若是你沒能幫我實現那件事,我便直接毀了你。」

  巨臉:「……好。」

  於是交易成立了,陸鬼臼爽快的同面色糾結的巨臉簽訂了契約。這契約的內容之中,有幾條和巨臉之前簽過的契約大相逕庭。

  一是他必須幫陸鬼臼實現願望——這也就罷了,二卻是他若是沒能幫陸鬼臼實現這願望,之後的所有契約內容都不成立,這就意味著,如果陸鬼臼的願望沒能實現便死了,那他的靈魂卻依舊不屬於巨臉。

  巨臉迫於無奈,只能簽下契約。契約成立之後,他便化作了一根金色的發絲,固定在了陸鬼臼的腦袋上。

  陸鬼臼伸手摸了摸,露出一個笑容,然而這笑容只持續了片刻,因為巨臉消失後,他便直接從空中直接落了下來。

  張京墨遠遠的便聽到了陸鬼臼的慘叫,他一抬頭,便看見陸鬼臼從天而降,渾身都狼狽不堪,也不知道到底在周圍的牆壁上掛了幾次。

  陸鬼臼本想禦劍飛行,可是他在運氣靈氣後,卻發現自己丹田之內空空如也,竟是一絲靈氣也提不起來了。

  那巨臉有些尷尬的聲音在陸鬼臼的腦海裡響了起來,他道:「哈哈,不好意思,忘了提醒你,和我說話是要耗費靈氣的。」

  陸鬼臼:「……你閉嘴。」

  好在張京墨早有準備,直接將落到半空中的陸鬼臼接了下來,他接到陸鬼臼後,便見到了他頭髮上的一縷金色髮絲,心知陸鬼臼是順利的得到了《血獄天書》了。

  但得到《血獄天書》,卻只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對陸鬼臼來說,才是最為艱難的時間。

  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心中所想何事,反而對著他的師父露出一個純真的笑容,他道:「師父,我拿到書了。」

  張京墨微微頷首,薄唇輕啟,嗯了一聲。

  陸鬼臼盯著張京墨的唇卻是看了許久,腦海裡,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剛才巨臉說他最為渴望的那些畫面……

  ☆、第30章 幽洞之行(三)

  陸鬼臼在掉下山崖之前,都是一臉的茫然。

  他似乎萬萬沒有想到,他的師父會突然出手封了他的丹田,然後揪住他的領子,將他一把扔進了看不到頭的深淵之中。

  寒冷的風,從陸鬼臼耳旁呼嘯而過,他看到了張京墨張面無表情的臉,口中的呼喊全都壓抑在了喉嚨裡——他的師父,是什麼意思?

  張京墨的眼神是冷漠的,他看陸鬼臼,如同看著一個死物,陸鬼臼被他直接提起,從高高的懸崖上直接扔下。從頭到尾,張京墨都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陸鬼臼覺的渾身冷透了,他身旁的朱焱被張京墨喚了回去,丹田的靈氣被封了起來,此時此刻的他就是個普通人——剛剛獲得了《血獄天書》的普通人。

  陸鬼臼不知道他往下落了多久,總之在他開始渾身打哆嗦的時候,他的身體猛地栽進了一個冰冷的湖中。

  好在陸鬼臼早就學會了遊泳,他掙紮著從湖裡爬上了岸邊,喘息了許久,才觀察到四周到底是什麼環境。

  這似乎是個地下湖,湖水十分的冰冷,在湖的周圍長著一些散發著微光的生物,陸鬼臼湊近一看,才發現是螢光草。

  有了螢光草那微弱的光芒,陸鬼臼看見自己吐出的氣息竟是已經霧化成了白色,他不斷的搓著手,腦袋卻是不斷的浮現出張京墨揪著他領子將他丟下來的畫面。他的師父是知道底下有湖嗎?若是知道,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丟他下來呢?

  陸鬼腦袋亂極了,他想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身體的寒冷讓他的思維更加的遲緩,就在他不斷向上張望的時候,陸鬼臼感到自己的丹田之中,出現了一股莫名的熱流。

  和《水延經》那溫和的靈氣不同,這股熱流非常的暴烈,從經脈經過,便帶起了細微的疼痛,那熱感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明顯。待那熱烈在他身體內遊了一圈後,陸鬼臼忽的聽到巨臉的聲音響起,那巨臉道:「小子,你師父,可真夠狠心的。」

  陸鬼臼愣道:「你什麼意思?」

  巨臉道:「我看他模樣,像是知道這底下有湖水,但若是落下的位置不對,你又被封了丹田,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啊。」

  陸鬼臼道:「你不要胡說,師父最疼愛我了。」

  巨臉冷笑道:「疼愛?誰會把自己疼愛的弟子隨手扔下懸崖。」

  按照一般情況,巨臉十分有把握勸動陸鬼臼這個年紀的孩子,可是陸鬼臼卻讓他失望了,因為他聽了巨臉的話,只是搖了搖頭,堅定道:「師父不會害我的。」

  巨臉冷笑一聲,卻是不再和陸鬼臼爭辯,他道:「好吧,隨你怎麼想,現在最重要的事,對你來說是活下去,對吧?」

  陸鬼臼不由的點了點頭。他在點頭的時候,還朝懸崖之上望了一眼,似乎在企盼著什麼,然而如同巨臉所說的那般,陸鬼臼注定要失望了。

  巨臉道:「我現在便教予你《血獄天書》之法,至於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你自己了……」

  事已至此,陸鬼臼除了接受也沒有了別的選擇。

  這《血獄天書》乃陰陽調和的法決,其階段一共分為三階段,第一階段為極陽,身體裡所有的靈氣和招式都是至剛至陽,第二階段為極陰,和至陽完全相反,最後一個階段,卻是將前兩部分完全融合,已達到陰兩相容。

  第一階段極陽,在極陰之地修煉最為有效,因為外部的環境可以幫助修煉者減緩至陽之氣對身體帶來的傷害,因此所處之處越為陰寒,則越容易入道。

  這幽洞卻是修煉《血獄天書》的不二之選了,陸鬼臼所在的穀底,乃幽洞最深處,其處有一底下湖,湖中水是活水,還有魚類在其中生存。

  有了法決,有了環境,又有了食物,陸鬼臼再不修行,就真的對不起這機遇了。

  巨臉很快就將入門的法決教予了陸鬼臼,讓他盡快在丹田之中生出屬於自己的靈氣,這樣才能入水尋魚,才有活下去的資本。

  天才之所以叫做天才,總是有原因的,陸鬼臼只花了一天半,丹田中便出現了一縷熾烈的靈氣,這靈氣非常的不穩定,出現之後便在陸鬼臼的經脈之中亂竄。

  陸鬼臼露出痛苦的表情,巨臉見狀,卻是不鹹不淡的補上了句:「這《血獄天書》雖是極品法決,卻有一個嚴重的缺陷。」

  陸鬼臼心道有缺陷怎麼不先告訴我。

  巨臉又道:「這法決修煉的越快,對身體的損傷就越大,不過你不用擔心,你本就已經修習了水靈氣,這靈氣對於修補身體最為有益,況且我見著靈氣十分怪異,竟是沒有被《血獄天書》的至陽靈氣消滅……定是能幫你修補體內舊傷。」

  《血獄天書》雖然強大,但卻也有其缺陷所在,比如第一世的陸鬼臼,在修為越來越高之後,身體裡的暗傷也越來越多,他不得不去尋找大量休息水靈氣的修士,讓他們用水靈氣來為自己療傷。

  而這種行為,也給了陸鬼臼的敵人可趁之機,他們將自己的手下混雜其中,有幾次陸鬼臼都差點因此受傷。

  而現在,張京墨卻是在一開始,便將這個問題徹底的解決了。

  因為丹田被封住,靈氣雖無法運轉,但卻可以死死的護住陸鬼臼的丹田,讓那丹田不被至陽靈氣所傷。陸鬼臼感到有些疼痛,卻覺的可以忍受,他在練出靈氣之後,便入水抓了幾條湖裡的魚,用靈氣烤來吃了。

  修煉,吃飯,睡覺,修煉,吃飯,睡覺——陸鬼臼並不知道這樣的日子,到底過了多久。他在黑暗之中,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計數能力。倒是巨臉稍微算了算,便道:「已經過了四十來天。」

  陸鬼臼在巨臉的指導下,丹田中的一絲至陽靈氣已經變成了一縷,但這一縷還不足以讓他衝破張京墨在他丹田之處設下的禁制。

  陸鬼臼在修煉間隙,將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抬頭向上望這件事上,他說不出自己有多麼渴望見到張京墨,也說不出他多想離開這裡,去問問他師父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巨臉哪會不知道陸鬼臼想的什麼,但他可沒有那麼好心的幫陸鬼臼分析局勢,反而潑起了他的冷水,他道:「你望有什麼用?既然你師父封了你的丹田,便是鐵了心,我若是你,就好好修煉,何時衝破那禁制,便何時能飛上去看看。」

  陸鬼臼不肯說話,和幾十天相比,他變得憔悴了許多,也沉默了許多。原本圓潤的小臉迅速的消瘦了下來,眼睛裡那些天真的味道,也淡了不少。

  巨臉見打擊陸鬼臼打擊的差不多了,便又開始催出他修煉。

  陸鬼臼呢,除了修煉已經沒有了別的法子,他垂下肩膀,整個人都有氣無力的在巨臉的催促下,又運轉起了法決。

  陸鬼臼在懸崖下,苦苦修煉,懸崖上的張京墨,卻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煩。

  他接到陸鬼臼的時候,便察覺到了一股陰冷的氣息,幾乎是一瞬間,張京墨做下了決定——他封掉了陸鬼臼的靈氣,然後將他扔下了懸崖。

  張京墨的動作剛剛做完,懸崖邊被黑暗隱匿的石縫之中,便緩慢的遊出一條大蛇,那大蛇長著一張英俊的人面,皮膚如同岩石,口中還在不停的發出嘶嘶聲。

  張京墨一直覺的自己的運氣不好,可他卻沒想到,自己的運氣居然能這麼差。

  這怪物是幽洞之中特有的物種,名字屬性一概沒有,張京墨來這幽洞過十幾次,遇到過這怪物一兩次,幾乎每一次,他都被這隻怪物追的狼狽不堪險些喪命。後來積累了經驗,才知道這怪物對靈氣十分的敏感,修為越高的修士,它越是喜歡,它生於幽洞甚至可以融進岩石之中,攻擊手段,更是層出不窮。

  張京墨的確是可以走的,但他之前煉丹所受的傷並未完全癒合,所以他只有把握一個人逃掉,卻沒辦法帶著陸鬼臼。

  然而張京墨並不準備將陸鬼臼丟下,於是他索性封了陸鬼臼的靈氣,將他丟下了懸崖——想來以陸鬼臼的氣運,怎麼都不可能摔在岸上。

  陸鬼臼被封了靈氣,便就是個凡人,那怪物對他自然是沒了興趣,況且張京墨身上靈氣那誘人的香氣,就如同黑夜之中點上的一盞燈,讓那怪物越發的興奮。

  張京墨看著蛇怪頭部那張狀似人面,朝著他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隨即,便消失在了那茫茫岩壁之中。

  周圍一片寂靜,似乎那怪物已經離去了。

  然而就在片刻之後,張京墨臉色微微一變,便騰空飛起,他腳剛一離地,之前站立的地方就忽的出現了一張血盆大口,將他腳下的土地,全都吞食了進去。

  沒有能吃到張京墨,那怪物發出一聲嘶叫,便又一扭頭,消失在了底下。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張京墨都在被這怪物不斷的騷擾,這怪物非常有策略,他根本不讓張京墨的腳落地,強迫張京墨不斷的消耗靈氣。

  隨著時間的流逝,張京墨從一開始從容,似乎變得有些焦躁,他口中咒罵著這怪物,叫它有本事出來打一架,不要玩這些陰的。

  怪物見狀,自是有些高興,但它生性謹慎,並沒有因此便選擇強攻,而是繼續消耗著張京墨的靈氣不給他補充的機會。

  張京墨臉上的煩躁更甚,他不耐的從袖中掏出一枚丹藥,塞進口裡,喘息了幾口後,才又躲開了那怪物的下一次攻擊。

  周圍的岩石,土地,都變成了危險的陷阱,似乎隨時隨地會冒出一張可怖的大口,將人直接吞下。

  在這躲躲閃閃之間,張京墨引著那怪物離陸鬼臼落下去的懸崖越來越遠。

  張京墨又朝著記憶中洞口的方向行了幾日,眼見著他離洞口也越發的近,體力似乎快要完全耗盡的他,臉上終於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若人在防備之中,神經總是會緊繃著,但如果在絕望裡見著了一絲希望,便會在卸下防備。

  黑暗中的怪物,顯然是深諳此道。

  張京墨見到洞口近在咫尺,他露出了狂喜的表情,朝著發著微光的洞口狂奔而去,眼見著一腳踏出了幽洞,他臉上的喜悅,卻是凝固住了。

  明明是出口的地方,卻變成了入口。

  張靜渾身僵硬的轉身,十分狼狽的又躲開了一次怪物的啃咬。

  那怪物頭部的人臉,見張京墨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由的發出嘻嘻的嘲笑聲,也不知是同誰學的。

  一般人,若是被這麼玩弄,恐怕離崩潰不遠了。

  而這些情緒,就是那怪物最好的養料,它喜歡濃鬱的靈氣,它喜歡絕望的慘叫,它喜歡崩潰的哭泣……

  幾十天的捕獵,讓果實終於成熟了,怪物發出詭異的笑聲,它看著張京墨踉蹌著消失隧道盡頭,不急不慢的跟了過去……

  現在離陸鬼臼掉下懸崖,已經有三十幾天了,若是可以,張京墨自然想再拖幾天。但若是陸鬼臼衝破了自己封下的禁制,恐怕會引起怪物的注意,張京墨不想讓這件事再出現任何的意外。

  雖然還有些早,但張京墨已經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獵物似乎已經完全精疲力竭了,怪物在黑暗中觀察著那年輕的修士,那修士滿身塵土,原本潔白的道袍上沾滿了灰塵,他坐在地上無力的喘息著,甚至開始小聲的哽咽。休息了片刻,那道士便又站了起來,踉蹌著朝著前方走去——一個明亮的洞口又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謊言重複了千百遍,卻還是讓人覺的興奮,怪物見那道士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過去,然後看著他臉上那微小的希望,再次泯滅。

  道士崩潰了,他跪坐在地上,發出淒慘的嚎叫,怪物緩緩的遊到了他的身後,他卻絲毫沒有反應。

  冰冷的,如同石頭般的皮膚纏繞上了道士的腰身,道士露出茫然的神色,似乎這才想起,他是被一隻蛇怪一直追殺……

  蛇怪又發出那嘲諷的,帶著無比蔑視的笑聲,它開始將自己的腰身不慌不忙的縮緊,看著那道士不斷的虛弱掙紮,俊美的臉龐上,是一片絕望之色。

  輕輕的吐出猩紅的蛇信,怪物湊近了道士,仔細的看著這張清逸卻狼狽不堪的面龐,忽的不知為何,就像湊過去,用蛇信探一探那道士沒有血色的薄唇的味道……

  然而,就在這時,怪物卻忽的感到了一種疼痛,它緩緩朝著疼痛之處看過去,竟是看到一隻小巧的雀鳥站在了自己的七寸之上。那隻雀鳥見它望過去,尖嘴裡發出清脆的啾啾聲……

  怪物茫然抬頭,然後猛地甩身,發出尖銳的尖嘯,然後一口咬向了那表情從脆弱又變得冷漠的道士。

  這一口又狠又急,卻是咬了個空,怪物看著那本該力竭的道士輕易的從他的禁錮之中掙脫了出來,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把飛劍,將那杯朱焱之火點燃的七寸,牢牢的釘在了土地之上。

  若是其他的部位,怪物均可捨棄,但七寸是它妖丹所在,一旦被釘住就無法逃脫。它巨大的身軀不斷的在窄小的洞穴裡翻滾掙紮,疼痛也讓它爆發了最後的力氣,可當它的力氣逐漸消弱,它才發現,那釘在地上的劍,沒有移開一寸。

  那隻看似平常的雀鳥,卻是站在它的傷口處,將那岩石為甲的皮膚,一寸寸的融化開來,開始啃食裡面的血肉。

  就像當初被追殺的張京墨那般,怪物的氣息也開始衰弱下來,它垂著頭,人面也越發的蒼白,張京墨道:「我便予你一個痛快吧。」他說完這句話,又掏出了一把劍,直接將這怪物的頭顱斬了下來。

  百足蟲死死而不僵,在張京墨斬斷怪物的頭顱之後,怪物的身軀還在不斷的扭動,直到一天之後,才終于歸於平靜。

  朱焱啾啾的叫著,顯然是對著怪物十分感興趣。

  張京墨將怪物的妖丹取出,然後便把剩下的骨肉都給了朱焱。

  朱焱小小一隻雀鳥,吃起東西來卻是不含糊,張京墨剛剛應下它的要求,轉眼間便看到這要怪渾身的肉變成了白骨,而白骨也很快的消失,除了一地腥臭的血液,便像是沒有在這世界上出現過一般。

  張京墨待朱焱吃完之後,才嘆道:「我怎麼養得起你啊。」

  朱焱開心的啾啾兩聲,又用小腦袋蹭了蹭張京墨,似乎是在撒嬌。

  張京墨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狼狽,苦笑一聲道:「罷了罷了,先去看看我哪徒兒吧,都四十多日了,他也該從那懸崖底下……出來了。」

  按照張京墨的計算,陸鬼臼本該在三十多日的時候,便突破他予的禁制從那懸崖之下上來,可是當他回到懸崖邊上的時候,竟是沒看見陸鬼臼的身影。也不知已經從此處離開,還是依舊在懸崖之下。

  因為不能判斷,張京墨只好下去看了看,結果正好看到了陸鬼臼脫光了衣服,撅著屁股,正面無表情的在岸邊用靈火烤魚。

  張京墨瞧著陸鬼臼那圓圓白白的屁股,莫名的就想湊上前去,用手拍兩下……

  ☆、第31章 幽洞之行(四)

  陸鬼臼憋著一張臉撅著屁股正在烤一條他剛從湖裡撈出來的魚。

  魚肉因為水質的緣故十分的鮮嫩,就算沒有調料,吃進口中也是鮮甜可口。可是再好吃的東西,吃多了也是會厭倦的。

  陸鬼臼在吃了一個月的魚之後,已經到了看見魚就反胃的地步了。但反胃歸反胃,該吃還是得吃。沒有辟穀的陸鬼臼只能每天下水摸魚,再撈起來切著吃了。心情好的時候用靈火烤烤,若是心情不好,便隨意的去了鱗片,塞進口中大嚼一通。

  面無表情的將烤好的魚吃掉了,陸鬼臼又開始修煉,這幾十天來,他不斷的想要衝擊丹田裡的禁制,可是卻發現禁制居然沒有一點鬆動的跡象,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師父當初要對他下此狠手。

  大臉卻又開始潑陸鬼臼的冷水了,他說:「陸鬼臼,你是不是個傻子,你那師父恐怕早就離開這幽洞了,你竟是還指望他回來?」

  陸鬼臼不說話,只是閉著眼睛修煉。

  大臉嗤笑一聲,道:「這世間除了你自己,還有誰是可以相信的?他不過是你的師父,將來說不定還會變成你的仇人。」他說完這話,卻又莫名的想起了當初在陸鬼臼的腦海裡見過的畫面,於是在心中默默的把仇人兩個字,換成了情人。

  陸鬼臼沒有因為巨臉的話而動搖,他對張京墨有著莫名的信心,似乎是知道他的師父不會無緣無故的將他丟在這裡。

  然而一晃四十多天,張京墨卻還是沒有出現,陸鬼臼心中也生起了小小的焦躁。

  閉著眼睛修行的陸鬼臼卻是不知道,張京墨就在幾天前便出現在了這懸崖之下,開始暗暗的觀察他。

  張京墨對自己設下的禁制自是非常清楚,他知道以陸鬼臼的能耐,不消三十多日,便可解開丹田內的禁制,從懸崖下飛上來。這也是為什麼他急著處理掉那怪物的原因,可是現在一晃四十多天過去了,張京墨悄悄探查了陸鬼臼,卻是發現陸鬼臼丹田內的禁制,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

  這倒是怪了。

  這個異常引起了張京墨的好奇,他第一個反應便是,陸鬼臼是不是因為精神受了打擊,對修煉懈怠了,才會沒能衝破他的禁制。

  然而幾天觀察下來,張京墨的猜測很快便被證實是錯誤的,因為他可愛的徒兒陸鬼臼每天都在努力修煉,除了去捉魚的那些時間,甚至連覺都不睡了。

  既然如此的認真,那不該出現這樣的情況啊,張京墨越發的疑惑,於是便想著繼續觀察陸鬼臼幾日。

  他和陸鬼臼都沒能想到,陸鬼臼之所以衝不破張京墨的禁制,是因為那巨臉的緣故……

  巨臉其實是第一次遇到陸鬼臼這樣的情況。他之前的宿主都是命運之子,他們要麼喜好權勢,要麼貪戀美色,要麼渴望錢財……總之心中最渴望的東西,都是十分難以取得的。

  但是陸鬼臼的渴望,卻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做為他師父的男人。

  於是,因為這怪異的渴望,巨臉便動了動歪心思。他不由的開始思考,若是陸鬼臼的師父真的丟下了陸鬼臼,或許是件好事——萬一陸鬼臼就想通了,不再暗戀他的師父了呢。

  於是大臉暗中做了手腳,將張京墨在陸鬼臼身下設下的禁制加固了一層又一層,只想著將陸鬼臼困在這裡,不讓他跟著他的師父去……

  但大臉的計畫,注定是要失敗的,因為張京墨並沒有丟下陸鬼臼,而是在處理完了危險後,一身狼狽的來看了他那杯困在崖底的徒兒。

  那怪物的確是耗費了張京墨不少力氣,他在同怪物周旋降低了怪物的戒心,同時也消耗著自己的精力。

  煉出火融丹這件事對張京墨的影響太大,所以他在殺死了怪物後,整個人的狀態都非常的差。

  張京墨見陸鬼臼沒有突破他的禁制,便又觀察了幾日,在確定陸鬼臼的確有在好好的修習之後,便決定查看一下到底是什麼原因。

  於是,相隔了四十多天,陸鬼臼終於,又見到了他心心唸唸的師父。

  他當時又在撅著屁股烤魚,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輕咳,陸鬼臼警惕的扭頭,卻見他的師父站在不遠處,正朝他微微的笑著。

  這幅畫面,深深的烙在陸鬼臼的記憶裡。他永遠都記得,在一次等待中,他的師父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身後,那熟悉的面容,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曖昧不清,白色的長發卻又是如此的顯眼,他朝著自己緩緩伸手,用那柔和的嗓音,叫了一聲鬼臼。

  陸鬼臼突然就轉身飛奔了過去,然後撲進了張京墨的懷裡,他忘記了自己沒穿衣服,像隻猴子似得掛在了張京墨身上不肯下來,口中不住的道:「師父,師父,你終於來了,我好想你……」

  張京墨順手拍了拍陸鬼臼那白白嫩嫩的屁股,然而面色卻十分的威嚴,他道:「鬼臼,你這幾十日,可都在好好修煉?」

  陸鬼臼絲毫沒有注意到他被張京墨吃了豆腐,點頭如搗蒜道:「徒兒有好好修煉,師父,你去了哪裡?怎麼突然就不見了?」

  張京墨道:「師父去處理了些麻煩。」他的語氣雲淡風氣,很快就挑開了話題,「你是不是還沒能解開師父設下的禁制?」

  陸鬼臼聞言,以為這是師父給他的考驗,於是垂下頭道:「是的。」

  張京墨伸手摸了摸陸鬼臼的丹田處,片刻後,皺眉道:「怎麼會這樣……」

  陸鬼臼道:「怎麼了?」

  張京墨抿了抿唇,道:「我發現你的體內,多了一道新的禁制。」

  陸鬼臼愕然的啊一聲。

  張京墨細細一想,便道:「你是不是修煉了《血獄天書》,難道是因為《血獄天書》的靈氣,和我的禁制產生了反應?這也不對啊,怎麼會多一道禁制呢……」

  張京墨眼中的《血獄天書》只是一本書,然而陸鬼臼那裡的《血獄天書》卻是一個書靈,於是兩人的認知便發生了偏差,張京墨正疑惑著陸鬼臼的體內怎麼會產生新的禁制,可陸鬼臼卻是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他怒道:「大臉怪,是不是你幹的好事?」

  大臉道:「……別叫我大臉怪,我叫鹿書。」

  陸鬼臼道:「我管你叫什麼,我丹田裡的禁制是不是你搞出來的?」

  鹿書自知是騙不了陸鬼臼了,他嘆道:「我這不是為了你好麼……」

  陸鬼臼怒道:「放狗屁!!」

  鹿書見陸鬼臼氣的不輕,趕緊轉移了話題,他道:「你發現沒有,你的師父受傷了!」

  鹿書的轉移話題瞬間了作用,陸鬼臼立馬丟下這件事,轉而問道:「受傷了?他怎麼會受傷?」

  鹿書道:「你仔細瞧他的模樣。」

  陸鬼臼之前一直都很興奮,在鹿書的提醒下,這才靜下心來仔細觀察自己師父的模樣。和四十多日前比起來,張京墨身上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大的變化,然而若是仔細看去,卻會發現他的臉色更沒有血色,衣衫顯然也是換過了,而一直被他放出來的朱焱,卻是不知道去了哪裡……

  朱焱若是沒有食物,便是需要張京墨自己用靈氣來喂食的,既然現在無法養在身邊,便說明張京墨的靈氣顯然是出了問題。

  鹿書見陸鬼臼被成功的轉移了注意力,趕緊加了把火,他故意唏噓道:「你這個師父啊,可真是不容易……」

  陸鬼臼道:「什麼意思?」

  鹿書道:「他之前把你丟下來,恐怕是因為懸崖之上有危險,現在來尋你,定是已經將那危險除掉了。」

  陸鬼臼點了點頭,看向張京墨的眼神裡,多了些什麼。

  鹿書見陸鬼臼沒有再糾纏關於禁制的問題,正想鬆口氣,卻忽的聽到陸鬼臼幽幽的冒出一句:「所以說,你到底是為什麼要加強我的禁制呢?你不是說,是我師父不要我了麼?」

  鹿書:「我這不是為了你好……」

  他話只說了一半,便被陸鬼臼打斷了,陸鬼臼語氣陰冷,以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語氣,對著鹿書道:「若是之後再讓我知道你背著我對我做了什麼『為我好』的事,管你是什麼奇書秘法,我都不想繼續練下去。」

  鹿書沉默許久,才嗯了一聲。

  陸鬼臼和鹿書說話這段時間,在張京墨看來便是發呆,他心道再這洞裡待了四十多天,怎麼就把孩子給待傻了。於是伸出手指,在陸鬼臼的額頭上點了一下,道:「想什麼呢。」

  陸鬼臼這才回神,他感到張京墨的手指冰冰涼涼,心中越發的不好受,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握住了張京墨的手,道:「師父,你的手好涼啊。」

  張京墨笑道:「你這孩子……我手不一直是這樣麼。」

  陸鬼臼抿唇,顯然是不這麼覺的。

  張京墨見陸鬼臼不說話,便不再追問。他找到陸鬼臼之後,又和陸鬼臼在這湖邊待了幾日。有張京墨在,鹿書自是不敢每天都悄悄的加固禁制,於是陸鬼臼很快就衝破了丹田的阻礙,又恢復了全身的靈氣。

  然而恢復靈氣之後,陸鬼臼體內中遊動的靈氣,卻變成了《血獄天書》之中那霸道的至陽靈氣,而之前的水靈氣,則被迫的只能薄薄的附著在經脈之上,看起來似乎快要消逝了。

  張京墨自是知道陸鬼臼身體的情況,但他非常清楚,《水延經》所煉出的水靈氣,並不像普通的水靈氣那般脆弱。

  它的確溫和,想要改變成什麼形狀,便會被改變成什麼形狀。但與此同時,它也格外的固執。

  若是你用火燒它,它便化作霧氣,若是你用冰凍它,它便凝固一片。總而言之便是,存在的方式會變化,但它並不會消失。

  陸鬼臼在修煉時所產生的暗傷,都會被水靈氣修複,從而於陸鬼臼一具完美的身體。

  這只是萬里征途的第一步,張京墨知道,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太多太多。

  在陸鬼臼突破了身體裡的禁制之後,張京墨便帶著他離開了湖邊。陸鬼臼自然是高興的,因為他實在是吃魚膩了,不想再嘗一口。

  張京墨領著陸鬼臼在幽洞中又行了幾日。

  這幽洞層層疊疊,洞口成千上萬,可張京墨行走其中,卻像是走在自家的後花園。他甚至偶爾還會叫陸鬼臼在原地停下,自己離開片刻,回來時,須彌戒便多了一兩株珍貴的草藥。

  陸鬼臼對張京墨的異樣早就習以為常,可大臉見了,卻是嘖嘖稱奇,他道:「你這個師父,絕不是一般人。」

  陸鬼臼樂得有人誇自己的師父,他道:「我師父可厲害了。」

  大臉道:「修為看起來不怎麼樣,天賦看起來也不怎麼樣……但是這運氣倒是不錯。」張京墨若是聽到大臉這番評價,恐怕哭笑不得,他這個人其他的不敢說,運氣這種東西,卻是從未有過。

  別人有過無數的奇遇,可他的奇遇,卻是用命換來的。

  就這麼走走停停,張京墨帶著陸鬼臼,來到為了一個十分奇異地界,這片土地是幽洞的核心區域。張京墨當年也是被那怪物追殺時偶然發現,之後有了元嬰之能,才回來之後徹底搞清楚了這片土地到底是什麼。

  在這些土地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藍色蘑菇,這些蘑菇在黑暗之中發出幽蘭色的光芒,看起來十分的美麗。

  張京墨在離這些蘑菇還很遠的地方,便停住了腳步,他道:「鬼臼,你可識得此物?」

  陸鬼臼凝神細細看去,思考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這些蘑菇長相奇特,若是他見過應該會有印象。

  張京墨道:「這些蘑菇,名為毒土。」

  陸鬼臼知道張京墨要同他說重要的事了,於是仔細的聽著。

  張京墨繼續道:「毒土,如其名,生於土,其性劇毒。」

  陸鬼臼點了點頭。

  張敬道:「毒土性極寒,所生之處,便是極陰之處,這一片毒土生出的瘴氣,便孕養了整個幽洞之中的陰鬼和所有草藥。」可以說……這片毒土,成就了整個幽洞。

  陸鬼臼似乎明白張京墨要說什麼了。

  果不其然,張京墨指了指那片毒土道:「你之後便在這裡修行,什麼時候這片毒土消失了,我便什麼時候帶你出去。」

  陸鬼臼有些傻眼,他猜到了張京墨會給他提要求,卻沒想到是這樣的要求。

  張京墨道:「如何?」

  面對張京墨的吩咐,陸鬼臼將口中想要說的話咽進了喉嚨,他說:「徒兒領命。」

  毒土生長的環境非常苛刻,必須是極具陰寒之處,幽洞深入底下,其洞穴數不勝數,又因背陽,自是給了毒土生長的環境,

  張京墨給陸鬼臼提出的要求是:在不破壞毒土的情況下,讓毒土自然消失。

  這便要求,陸鬼臼改變這一片毒土的生長環境——他必須將自己煉化為極陽之物,陽氣強到讓整片毒土,都生長不下去的地步。

  這個要求,已經不能用難來形容了,陸鬼臼甚至開始懷疑,他接下來的幾十年,都必須花在這洞穴裡。

  和陸鬼臼的低落比起來,大臉差點沒把臉給笑出花來,他聽了張京墨的要求,連呼了幾聲好,若是他有手有腳,恐怕都跳起來慶祝了。

  陸鬼臼幽幽道:「有什麼好的。」

  大臉道:「你師父可真是個厲害的角色,唉唉唉,早知道這樣,就不該讓你浪費時間在那湖底。」還有比這個地方更適合修煉《血獄天書》的嗎?絕對沒有了。

  陸鬼臼道:「你看看這一片毒土有多少朵?」

  大臉道:「也就幾千朵吧。」

  陸鬼臼又幽幽的說了聲:「那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全部謝了?」

  大臉道:「你老死之前,應該能做到吧。」

  陸鬼臼不肯說話了,他一聲不吭的坐了下來,再也不理大臉,便開始運轉身體裡的至陽靈氣。

  他一運便是整整一天,帶他餓了停下來時,第一件事便是垂頭去看在他腳不遠處的毒土。

  那毒土依舊散發著柔和的藍光,像是在嘲諷陸鬼臼:你這麼練有個屁用,我照樣能活的好好的。

  張京墨見陸鬼臼心神不寧,身後在他背上拍了一拍,道:「想什麼呢。」

  陸鬼臼嘆氣:「師父,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啊。」

  張京墨道:「你出去做什麼。」

  陸鬼臼張口就想說,出去找師父,可他話到了嘴邊,卻發現他根本不用出去找師父。

  因為他的師父就坐在他的身旁,看著他護著他,讓他變得越來越強。

  想到這裡,陸鬼臼的心忽的就平靜了下來,他輕輕舒了口氣,開口道:「師父,你不要走,徒兒會好好修煉的。」

  張京墨笑道:「你在這裡,我又會去哪。」——我張京墨這一世,可是徹徹底底為你陸鬼臼而活的。

  ☆、第32章 幽洞之行(五)

  《血獄天書》的至陽靈氣,對於修煉者來說是一種折磨。

  靈氣越強,身體上的痛苦越發劇烈,當年陸鬼臼成為大能修士之後,也沒能逃脫這個命運。

  張京墨只見過一次陸鬼臼疼的滿臉冷汗的模樣。按理說,能將成為大能的陸鬼臼折磨那副模樣,恐怕這種疼痛,也絕非常人所能忍受的。

  陸鬼臼那一世養成了一個隱忍的性子。他想要什麼,絕不會將希望寄託在旁人身上,而是會想著該以種手段,何種方法來奪取。

  張京墨不得不承認,陸鬼臼的這種性子,非常適合修仙這條路。

  而現在,陸鬼臼那充滿韌勁的性格,也在顯露端倪。

  幽洞中的毒土,在黑暗之中散發出幽蘭的光芒,彷彿一片的藍色的海洋,若是仔細嗅聞,鼻間還能聞到一縷縷奇異的芬芳。

  陸鬼臼修煉的一個月了,他附近的毒土只枯萎了一小片。

  當一朵毒土枯萎的時候,陸鬼臼狂喜不已,他看著那朵藍色的毒土逐漸失掉顏色,變暗變黑,最後化為一捧沙狀的泥土。

  有了這個開始,陸鬼臼修行越發的認真,但是他卻很快發現,太慢了……從第一朵毒土到現在,一個月見,陸鬼臼只讓三十多朵毒土枯萎了。

  每一朵毒土消失的時候,陸鬼臼都在心中默默數著。按照目前一天一朵毒土的效率,恐怕陸鬼臼下半輩子都要費在這裡了——這還不能算上新生的毒土。

  但陸鬼臼卻不急,準確的說——只要他看到坐在自己身旁的張京墨,心中的火焰,便像是被冰水澆滅了。既然有師父陪著,在哪裡修煉不一樣呢,不過修煉努力一些,總算是沒錯。

  陸鬼臼身上的變化,張京墨自然是全都看在了眼裡,他看著陸鬼臼修煉越發的勤奮,每日睡覺的時間都用在了上面。

  吃張京墨帶來的幹糧時,也是一副狼吞虎嚥的模樣,彷彿多耗費一秒鍾。

  張京墨見狀也不提醒陸鬼臼,只是在旁邊護著,每隔一段時間還會離開幽洞,去為陸鬼臼找些新鮮的吃食。

  張京墨第一次離開的時候,陸鬼臼整個人都有些煩躁,以至於他修煉之時,都會分神想著他的師父什麼時候回來——他倒也沒想過,張京墨會不再回來了。

  張京墨在幽洞附近找了些靈獸,殺了取肉,又去采了一些靈草,這才回到陸鬼臼身邊,

  陸鬼臼看著張京墨回來了,才算是鬆了口氣,又沉下心繼續修煉。

  張京墨在陸鬼臼旁邊點起一堆火,然後將扒了皮的靈獸放在上面烤,又加了些特意帶來的靈藥粉末。

  肉類的香氣蔓延開來,讓人聞了就覺的渾身都溫暖起來。

  張京墨早就設下了禁制,洞穴裡的怪物也被他處理了,所以並不怕引來什麼野獸,他看著靈獸的肉烤的外焦裡嫩,才把還在修煉的陸鬼臼叫過來,叫他吃下去。

  陸鬼臼聽話的走過來,手裡接過靈獸肉,然後一言不發的啃了起來。靈獸肉中滿含靈氣,對於陸鬼臼這樣沒有辟穀的修者來說,是最好不過的補物。

  況且張京墨在其中還加了不少用以強身健體的靈藥,陸鬼臼將靈獸的肉吃下去便感到丹田湧起一股溫和的熱流。這股熱流從丹田湧出,流遍了他的全身,和水靈氣一樣,這熱流遊過之處,便會讓人覺的渾身舒暢。

  陸鬼臼吃完了肉,也沒休息,就又開始修煉了。

  這次的他似乎充滿了幹勁,剛一坐下,身旁便又枯萎了一顆毒土。

  張京墨瞧了一會兒,便也席地坐下,開始閉目修煉。

  《血獄天書》之所以是本奇書,其一便是它所煉出的霸道無比的靈氣,修煉這本書的修者,即便比修煉其他秘訣的修士修為低上許多,在靈氣方面卻從來不會吃虧,從來都不用擔心靈氣耗盡的問題。其二便是它飛快無比的修煉速度,而這種速度在陸鬼臼這樣的天才身上,更是得到了完美的體現,

  陸鬼臼入洞之時不過是煉氣期五層,按照張京墨的猜想,他本以為陸鬼臼再怎麼逆天也不最多在幽洞之中穩固煉氣期五層初期,這已經是非常變態的修煉速度了,可是很快的,張京墨發現自己失算了。

  當年的陸鬼臼在得到《血獄天書》之後,在淩虛派一鳴驚人,成了張京墨門下最有名的一名弟子,他六十歲築基,一百歲結丹,三百歲結嬰,之後更是一日千里,飛速的成為了這個大陸之上最年輕的修真大能。

  之後的事,不提也罷。

  但是現在呢——當某天早上,張京墨睜開眼的時候,他恍惚間看到了一團火焰。

  一團熊熊燃燒的,彷彿要將他的視線也點燃的火焰,那火焰的顏色是刺目的紅,甚至比朱焱的顏色還要豔麗。

  那火焰越燃越旺,竟是從紅色開始變成青藍,最後竟是有些隱隱泛紫。

  張京墨以為自己是看錯了,然而待他定睛一看,卻是發現並沒有什麼火焰,只有陸鬼臼坐在那枯萎的毒土叢中,閉著眼睛修煉。

  張京墨再一看,卻是發現陸鬼臼周圍的毒土,枯萎了好大一片。他走過去,撚起一點土,然後笑著搖了搖頭,心道陸鬼臼這個小鬼還真是會偷工減料,這一片毒土根本不是被改變了環境枯萎,而是火陸鬼臼身上修煉時不由自主的散發出的靈氣烤焦了……

  隨著陸鬼臼對《血獄天書》的修煉,洞中開始產生一些不明顯的變化。其中一向就是,向來粘著張京墨的朱焱,卻像是愛上了陸鬼臼,整天跑到他的身邊啾啾個不停,被陸鬼臼瞪也不跑開,反而趁著陸鬼臼修煉不能分神,跳到他頭上幫陸鬼臼梳理頭髮。

  陸鬼臼在當天晚上,就對張京墨表示了他對朱焱的不滿,張京墨聽了好笑,便道:「那好吧,我讓他不要你來打擾你了。」他說著便將陸鬼臼肩膀上停著的朱焱拿了下來,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陸鬼臼一看,立馬改口,說他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怕自己靈氣傷到朱焱——他可不願意看到那隻討厭的鳥站到他師父肩膀上。

  張京墨道:「朱焱本就是至陽之物,你的至陽靈氣自是也會吸引他,不用擔心你的靈氣會傷到他。」他哪會看不出陸鬼臼的小心思,但他到底也沒拆穿,反而十分善解人意的為陸鬼臼救了場。

  於是朱焱又心滿意足的跳回了陸鬼臼的肩膀上,它啾啾幾聲,朝著陸鬼臼臉上點了點,看那模樣的確是很喜歡陸鬼臼。

  於是之後的每日,便變成了陸鬼臼和朱焱一同修煉。

  就這麼一日複一日的過了下去……

  大臉鹿書對陸鬼臼修煉的速度非常滿意,他也是見過許多天才的人了,但天才和天才之間也有區別,比如陸鬼臼這樣的,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誰見過一個月就將《血獄天書》入門的?反正鹿書是從未見過。

  張京墨也拿到過血獄天書,但他拿到手之後便發現這書他根本沒辦法練,因為書中的內容平平無奇,乍一看過去,就是一本沒什麼用的低級法決。

  如果是旁人,大概也就被騙過去了,但張京墨卻是見識過陸鬼臼修煉的人,他很快就意識到,這本書肯定有它的秘密,或許只有十絕靈脈的人,才能看出其中奧秘。

  知道這本書奇妙的張京墨,自然是想盡了來探究出這本書的內容,有一世他將陸鬼臼抓來了幽洞中,逼著他讀了這本書。

  陸鬼臼讀了,口中吐出的卻是張京墨根本聽不懂的字眼——至此,張京墨徹底的明白,他根本就讀不了這本書。這本書,是為十絕靈脈準備的。於是張京墨只好死了這顆心,尋找其他屬於自己的道路。

  若說張京墨一點都不嫉妒陸鬼臼的運道,那是絕對不可能的,然而他也不是那種因為嫉妒就沖昏頭腦的人,除了前幾世他因為對陸鬼臼十分忌憚,所以一劍斬了他,之後的一百二十多世裡,張京墨都和陸鬼臼都少有交集。

  張京墨不是陸鬼臼的師父,陸鬼臼也不是張京墨的徒兒。

  《血獄天書》已經給過了張京墨很多驚訝,但現在,張京墨驚訝的程度再次被刷新。

  陸鬼臼又突破了。

  從他們進洞到先在,不過是短短三年多的時間,陸鬼臼到了煉氣期五層中期。

  陸鬼臼突破的時候,張京墨也在修煉,他察覺了什麼,便睜開了眼——他看到陸鬼臼的身上,真的燃起了火焰。

  這層火焰和之前靈氣溢出的靈火不同,是實實在在的火焰,它們圍繞在陸鬼臼的身邊,燒盡了陸鬼臼的衣物,更慘的是陸鬼臼的頭髮和眉毛,也沒能倖免。

  張京墨看到這一幕,似乎想起了什麼,他想起當年他似乎也見過陸鬼臼這幅模樣,當時的他問陸鬼臼怎麼了。

  陸鬼臼說:「只是不小心被丹火燒到了。」

  那時的張京墨對陸鬼臼並沒有那麼關心,於是倒也沒多問。

  現在,張京墨卻似乎明白了什麼,當時那個回答他問題的陸鬼臼,已經在《血獄天書》上有所突破了。

  火焰逐漸變大,開始點燃附近的東西,然而陸鬼臼身旁全是泥土,沒有什麼可燃物,於是那紫色的火焰便將地面點燃了。

  張京墨看到,陸鬼臼身下土地除了他坐的那一塊之外,其餘的都開始逐漸被融化,變成火紅的岩漿。

  陸鬼臼面無表情的坐在那裡,眉宇間是一派的冷漠,他沒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而是陷入了一種頓悟的狀態。

  火焰很快就燒到了張京墨的身邊,張京墨並不害怕,任由火焰將他整個人都包裹起來。

  不過和陸鬼臼不同,張京墨用靈氣護住了自己的頭髮和衣物,所以並未像陸鬼臼那般狼狽。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燃燒著一朵顏色近乎於黑色的火苗。

  那火苗在張京墨指尖跳躍,彷彿有了生命,張京墨凝視片刻後,輕嘆一聲:「果真比不起啊。」他輸給陸鬼臼,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陸鬼臼突破的狀態持續了很久,周圍的毒土也受到火焰的影響越發的委頓,眼見著整片毒土都要會火焰毀於一旦,張京墨只要揮了揮手,設了個禁制,將陸鬼臼和他的火焰困在了禁制裡面,讓火勢不再蔓延。

  看到陸鬼臼修煉的模樣,張京墨認真的開始考慮一個問題,才煉氣期的陸鬼臼突破就是如此霸道,那之後呢?突破大能的陸鬼臼豈不是要弄出毀天滅地的陣仗。

  就在張京墨思考之時,陸鬼臼也終於醒了過來,他一睜開眼便看到了被火焰包圍的張京墨,腦袋嗡的一下就炸開了。

  「師父!!!」陸鬼臼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就想要跑到張京墨的身邊,哪知他周圍已經變成了岩漿,他一腳便直接踏進了岩漿之中。

  好在融化的地面不算太深,陸鬼臼掉進去之後,只露了雙眼睛在外面,他眨著眼睛愣了許久,才看清了自己周圍的變化。

  張京墨聽到陸鬼臼的一聲叫喊,朝聲音源頭望去卻是發現陸鬼臼人不見了,他微微愣了愣,再仔細一看,才發現陸鬼臼就剩了半個頭在外面。

  張京墨走過去,將陸鬼臼從岩漿里拉了出來。

  因為沒有了火源,地面上的岩漿也開始快速的凝固,陸鬼臼渾身都光著,蹲在地上把臉埋在手臂裡不肯抬起頭來。

  張京墨摸了摸陸鬼臼光光的腦袋,有些想笑,但好歹是忍住了,他道:「沒事,頭髮過幾天就長起來了。」

  陸鬼臼不說話。

  張京墨道:「還不快拿件衣服穿上,都這麼大了,光著屁股像什麼樣。」

  陸鬼臼聽到這話,才委屈的抬頭,他說:「師父,我頭髮沒了。」

  張京墨聞言心道豈止頭髮,你連眉毛和眼睫毛都沒了。

  陸鬼臼道:「是不是很難看?」

  張京墨道:「不難看,不難看。」只是像個剛煮熟的雞蛋……

  陸鬼臼不知道張京墨在安慰他,聽見張京墨說不難看,心中總算是好受了些,他從地上站起來,接過張京墨手裡的衣服,認認真真的穿好後,才忽的想起:「師父,你有鏡子嗎?我想看看……」

  張京墨從袖子裡掏出一面鏡子遞給了陸鬼臼。

  陸鬼臼拿起鏡子一看,整個人都傻眼了,他看著鏡子裡自己,許久之後,才幽幽的說了句:「真圓啊。」

  張京墨聽到這句話,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他道:「傻徒兒,你擔心這個做什麼,頭髮過兩天就長出來了。」

  陸鬼臼聽了好事悶悶不樂的模樣,見他不說話,張京墨伸出手在那光滑的腦袋上摸了摸,覺的手感不錯,又摸了摸。

  陸鬼臼悶悶道:「舒服嗎?」

  張京墨認真的點頭:「舒服。」

  陸鬼臼:「……」

  被陸鬼臼這麼一鬧騰,整片毒土去了一大半,還剩下的一小半也是萎靡不看,看起來隨時都可能死掉。

  張京墨也有點拿不準這算不算陸鬼臼作弊,不過反正此時距離玄武之會還有些日子,讓陸鬼臼繼續在這裡修煉,也未嘗不可。

  不過在修煉的之餘,張京墨開始讓陸鬼臼抽些時間去幽洞之中捉陰鬼,作為朱焱的食物,還叫他自己離開幽洞尋覓靈獸作為吃食。

  玄武之會雖然主旨是測試弟子的靈力,但未免會有些宵小之徒以此做文章。

  每年在拔籌之時,都有天才隕落,而只要不做的太過分,長輩一般都不會幹涉。

  按照陸鬼臼現在的實力,整個淩虛派的新進弟子絕對無一能及其左右,然而卻不能保證,會不會有人使陰招。

  張京墨要保證陸鬼臼在撥得頭籌的同時,也要保住性命。

  殺靈獸,捉陰鬼,只是最開始的鍛鍊,之後……便是同他們一樣的修士。

  陸鬼臼在捉靈獸的時候,偶爾也會受傷,畢竟他的實戰經驗太少,和山中那些狡猾的靈獸打鬥起來,有時難免會吃虧。

  但這些傷大部分都是些小傷,對修煉並未產生影響。

  張京墨也開始和陸鬼臼過招,現在的陸鬼臼,在他手下走不過一個來回,便會被他制服。

  但在張京墨的不斷調教之下,他也不會像一開始那般輕易的被張京墨捉到,反而利用了自己的優勢,開始用火焰騷擾張京墨。

  張京墨自然是樂得見到陸鬼臼有如此悟性,他說:「鬼臼,若你有一天能勝過我,我便答應你一個要求。」

  陸鬼臼聞言兩眼放光,雖然他現在沒有什麼得不到的,但他內心深處總覺這個要求,以後總能用上,他道:「師父,你說話算話。」

  張京墨笑道:「我向來說話算話。」之前,陸鬼臼突破後他也予了陸鬼臼一個願望,陸鬼臼說他想回家看看,他便帶陸鬼臼回去了。

  現在,再以一個要求作為提高陸鬼臼積極性的誘餌,有何嘗不可?

  ☆、第33章 回門派

  在陸鬼臼修為到達煉氣期五層中期之後,他的《血獄天書》也突破了第一層。

  他身上出現的火焰,便是《血獄天書》產生的異象。

  陸鬼臼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才又重新的長出了那一頭黑色的長發,不過在這幾個月間,張京墨則對陸鬼臼的腦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陸鬼臼光頭的時候,滑滑圓圓,手感自然是很好,等長出了一層短短的發茬,則是略微有些刺手,但摸起來還是很有意思。再長一些,頭髮變得更軟,張京墨摸習慣了,更是停不下來。

  陸鬼臼也習慣張京墨摸他的腦袋了,有時他還會用腦袋蹭蹭自己師父的手,不過美中不足是陸鬼臼的身高蹭蹭蹭的往上上,不過四年時間,便已經和張京墨差不多高了。

  這點張京墨並不驚訝,因為當年的陸鬼臼比他高了半個頭,不過雖然是早就知道了,可心中卻還是有些不舒服。

  十五歲的陸鬼臼開始逐漸褪去少年的青澀,臉上沒了之前的嬰兒肥,棱角變得分明了起來。他本就長得高,再加上身姿挺拔,站在張京墨身旁,竟是絲毫沒有被張京墨的風姿掩蓋。

  張京墨眼前著陸鬼臼的臉逐漸長成了他記憶中的模樣,心中的感情也有些複雜,但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關於仇恨的記憶變得模糊不清,反而是一些張京墨想要忘記的畫面,牢牢的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這幾年時間,陸鬼臼並沒有將百淩霄教導他的劍術落下,在張京墨的督促下,他一邊學習《血獄天書》一邊練劍,劍法上面,竟是也有小成。

  這大概便是天才和凡人的區別吧,張京墨現在倒是一點也驚訝不起來了,畢竟陸鬼臼給他的驚喜太多太多,多的他都有點吃不消了。

  在陸鬼臼在幽洞修習的這幾年間,他將幽洞附近的靈獸殺的七七八八。幽洞中的毒土沒了,陰鬼也被陸鬼臼捉來喂了朱焱。於是整體環境都有了改變,不再像陸鬼臼和張京墨來到這裡之初時的模樣。

  其他人並不知道陸鬼臼和張京墨對幽洞的影響,只想著幽洞產的靈草越來越少,來的門派弟子越發的少了。

  這倒也方便了陸鬼臼修煉,他花了三年時間到了煉氣期五層,之後便用一年的時間鞏固了一修為,此時已經是穩穩當當的五層中期了。

  張京墨已經記不起當年岑道人徒兒的修為,但是他依稀記著,幾百年來,參加玄武大會的弟子們,修為超過煉氣期五層的人都少之又少。

  玄武大會,對於弟子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場比試。若是能在這場大會上博得頭彩,便意味著有無數的門派資源供其享用。

  張京墨忘記了當年陸鬼臼選的是什麼,但是他這一次,卻是已經有了目標——他要為陸鬼臼的築基做準備。

  陸鬼臼並不知張京墨心中所想,但是這幾年來張京墨時刻囑咐他萬事要做到最好,他也都一一應下。

  而在離開幽洞之前,張京墨對陸鬼臼道:「此次回淩虛派,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陸鬼臼道:「師父請說。」

  張京墨道:「我要你在撥籌之時,奪下第一。」

  陸鬼臼道:「是。」即便是張京墨不對他說這些,這也是他的目標。

  張京墨又道:「還有一件事。」

  陸鬼臼投來詢問的目光。

  張京墨聲音冷了下來,他道:「在撥籌之時,我要你殺一人。」

  陸鬼臼愣了愣,便又輕聲應了下來。這不是張京墨第一次要求他殺人了,當年陸鬼臼才六歲,張京墨便將一柄匕首抵到了陸鬼臼的手上,要他親自取了害他家人的惡道的性命。

  張京墨觀察著陸鬼臼的神色,見他神色輕鬆,並沒有一絲糾結後,才道:「你難道不想問我為什麼?」

  陸鬼臼低眉順眼,語氣溫和,他道:「師父叫徒兒做的,徒兒都會乖乖去做。」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卻又覺的眼前的熱門,和第一世的那個弟子,有些不同了……長期和張京墨生活在一起,家人沒有同第一世那般慘遭橫死,陸鬼臼也沒有苦苦在淩虛派掙紮求生,他的身上少了許多戾氣,反而似乎沾染上了張京墨氣質中溫和的一面。他看向張京墨的眼神永遠都是柔順的,如同一個乖巧的孩子。

  張京墨忽的道:「鬼臼,不要負我。」他說完這句話便抿了抿唇,似乎沒有想到自己竟是會這麼說。

  陸鬼臼也有些驚訝,他道:「師父,我怎麼負你。」

  張京墨點了點頭,卻是不願再多說什麼,他道:「好好休息吧,明日我們便回淩虛派。」

  陸鬼臼應下。

  好好休憩了一日,陸鬼臼便和張京墨一起踏上了返回的路途。

  和來時的風雪交加不同,此時正值盛春,天高氣爽,萬物複蘇。

  張京墨和陸鬼臼趕了十幾日的路,眼見離淩虛派越來越近,張京墨忽的來了興致,和陸鬼臼一同化了做了凡人,找了兩匹馬,開始一邊遊玩一邊趕路。

  這大概便是張京墨不適合修行的原因之一,他性子太過淡薄,沒有十分強烈慾望。這於常人來說或許是件好事,但對於修仙的人來說,卻是致命傷。

  沒有慾望,便意味著沒有前進的動力,在這修仙者的世界裡,若是不爭不搶,就只能被別人一口口的吞噬。

  張京墨經曆了那麼多的事,自然也是改掉不少這種性格,但或許是從一開始就以不同的心態來過這一世,他的性格中無慾的一面又暴露了出來。

  陸鬼臼不知道張京墨為什麼會喜歡這樣,但他只要和自己的師父在一起,便會覺的快活,所以他也懶得問,只是聽著張京墨的話。

  兩匹馬晃晃悠悠的進了淩虛派所在的深山,花了十幾天的時間,才到了半山腰。

  淩虛派位於深山之中,除非修者,常人幾乎都難以企及。

  按照常理,在這半山腰上就該看不見凡人的影子了,結果張京墨運氣卻是非常的好,他遇到了一個人,一個身形狼狽的凡人。

  那人是個十幾歲的少年,模樣還有些稚嫩,身上背著個包袱,渾身都狼狽不堪。他和張京墨一樣,都沒想到這裡能看到其他人,臉上露出驚愕的神色。

  張京墨看了一眼那個少年,便開口問道:「所去何處?」

  那少年見張京墨衣著整齊,神情平靜,完全不似爬了那麼久的山的人,而且張京墨和陸鬼臼身上沒有一個包袱,顯然是空著手走到這裡的。

  那少年直接跪下,開口道:「求仙人收我為徒!」

  張京墨道:「你起來吧。」

  那少年不肯起來,只是跪著不停的磕頭。

  張京墨道:「我不能收你。」——這句話一出,少年人露出絕望的表情,而站在張京墨身後的陸鬼臼,卻是鬆了口氣,他一想到自己的師父還會再收一個徒弟,就覺的完全無法忍受。

  少年人渾身抖的厲害,他也不再開口哀求,只是發出小聲的啜泣聲。

  張京墨凝視著此人,只想輕嘆一口氣,誰能想到之後百淩霄最得意的弟子,淩虛派修為能排的上前幾的燭天大能……居然有這麼狼狽的時候。

  張京墨道:「你起來,我不能當你的師父,我給你找一個其他的師父。」

  從絕望,到希望,少年人流露出狂喜的神色。

  張京墨道:「走吧。」他說完,便揮手找來一朵浮雲,將少年整個人都裹了起來,幾息之後,便到了淩虛派的山門。

  守山的弟子見到張京墨歸來,都恭敬的叫了聲:「張掌門。」

  張京墨道:「百長老閉關出來了麼?」

  守山弟子道:「沒有。」

  張京墨略微一想,便想出了其中關節。百淩霄未來,幾乎可以用兩個結果來概括,一是遁入魔界,成為一代魔修,二是奮力抵抗魔族要麼身死道消,要麼成為一代大能……而每次百淩霄選擇抵禦魔族,都是有他這個徒弟在的。

  可百淩霄到底有沒有這個徒弟,源頭卻是在張京墨這裡。

  如果張京墨給百淩霄煉了火融丹,那百淩霄就會閉關百年,等他再出來,他心愛的徒兒早就化為了一捧黃土。而若是張京墨沒有給百淩霄火融丹,沒有閉關的百淩霄則會無意中碰到他的徒兒,然後才有了之後的燭天大能……

  這便是因果麼?張京墨想到這裡,又看了一眼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陸鬼臼。如果他沒有收陸鬼臼為徒,沒有帶陸鬼臼去幽洞修行,自然也不會和陸鬼臼在此時歸來,遇到百淩霄的徒弟,知道這件事的緣由。

  那這,又是否是另一番的因果了?

  張京墨笑了笑,道:「先回洞府吧。」

  說著,他帶著陸鬼臼和少年一起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到了洞府後,清風明月已在門口等待,兩個道童還是原來的模樣,張京墨道:「去備幾套幹淨衣服。」

  清風明月開口允下,這才退了下去。

  那少年人剛從天上下來,腿還是軟的,他看見張京墨站在他面前,頭也不回的道:「今日之後,你便住在這裡,待你師父出關,我就帶你去見他。」

  少年人顫聲道謝。

  張京墨剛走了兩步,又覺的哪裡不對,他略一思索,才發現他不能將這人就這麼丟在這裡。凡人不修行不過幾十年的壽元,即便是吃下了駐顏單保住的也不過是面容,但若是由他來教導,又怕浪費了這孩子的資質……

  越想越覺的麻煩,張京墨幹脆扔出了一張符籙。

  那少年人剛張大了嘴巴,便被符籙貼到了頭上,他一臉愕然,然後渾身僵硬的倒在了地上。

  陸鬼臼愣道:「師父,你這是……」

  張京墨不答,又是揮了揮衣袖,陸鬼臼便看見這人被一朵浮雲抬起,直接朝著藏寶閣的位置去了。

  陸鬼臼道:「……」

  這時候清風明月正好拿了幹淨衣服過來,他們朝四處望瞭望,似乎在找剛才那個少年人。

  張京墨道:「這衣服不用了。」

  清風雖不明白為什麼,還是說了聲是。

  張京墨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你在百淩霄出關的時候,記得提醒我,藏寶閣裡有樣東西要給他。」

  清風又應了聲好。

  張京墨這才滿意的點了點,帶著陸鬼臼走了。

  清風見張京墨走了,小聲的朝著明月問了句:「你說我們要告訴府主那些事麼?」

  明月撇嘴:「算了吧,若是那人再來,府主會知道的,若是他不來了……這事咱就當不知道。」

  清風聞言,嘆了口氣,卻是沒再說什麼,只當同意了明月的話。

  陸鬼臼和張京墨回到淩虛派後,不少人都得到了消息。

  先找上門來的於焚,按照老樣子手裡提了一壺上好的靈酒酒,叫張京墨去小酌幾杯。

  張京墨應下之後,兩人便在石桌上喝起了小酒。

  於焚道:「幾年不見,你這頭髮還沒黑回來呢?」

  張京墨道:「傷了根本,哪有那麼好養回來的。」火融丹逆天,他煉出火融丹自然也是要付出些代價。

  於焚道:「你這一走倒是瀟灑,確實不知道,這淩虛派因為你鬧翻了天啊。」

  張京墨哪會不知道,當年他第一次煉出火融丹的時候,就見過了盛況。因為這丹藥來拜訪他的人數不勝數,幾乎快要踏平淩虛派的門檻。

  張京墨道:「我倒是不想回來,但這玄武大會將至……」

  於焚聞言,端著酒杯的手一頓,他道:「你真的打算,讓鬼臼去參加玄武大會?」

  張京墨道:「有何不可?」

  於焚糾結了片刻,還是說了出來,他道:「那岑道士的徒兒,在前幾日,突破了煉氣期第五層……」

  張京墨微微眯起眼睛,這倒是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於焚又道:「你這麼疼愛你的徒兒,讓他去參加這個,是不是有些危險?」

  張京墨回到淩虛派之後,便出手壓制了陸鬼臼的修為,讓他在外人看起來不過是煉氣期四層中期,所以於焚這麼擔心,自然也是正常的。

  張京墨道:「就是這個?」

  於焚道:「唉,唉,算了算了,我也懶得管你。」他搖了搖頭,似乎拿張京墨有些沒有辦法,皇上不急太監急,他再急又有什麼用呢。

  張京墨道:「這事情,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擔心。倒是你那心境……」

  於焚道:「順其天意吧。」他似乎已經破罐子破摔了。

  張京墨搖了搖頭,若是於焚遇到其他的阻礙,他還能幫得上點忙,但心境這種問題,他真是一點忙都幫不上。

  兩人自酌自飲許久,將於焚帶來的小酒都喝完了,於焚才醉醺醺的晃悠著走了。張京墨也自覺有些微醺,他索性去了洞府內的水潭,脫光了衣服,便走進了水中,想要徹底的洗個澡。

  陸鬼臼本在屋內,能聽到張京墨和於焚聊天的聲音。他在聽到兩人喝到盡興,語氣也帶了些醉意。

  接著於焚便走了,而陸鬼臼推門而出準備找張京墨的時候,卻見他師父朝著洞府水潭的位置飛了過去。

  張京墨的洞府乃是福天寶地,水潭中的水,也都滿含靈氣,張京墨爽快的脫了衣服,走進了水潭裡,像是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跟來的陸鬼臼。

  陸鬼臼在水潭邊上停下,正欲上前叫住他的師父,卻在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後,腳步頓珠了。

  張京墨的頭髮已經及快到小腿了,平日他都是束在腦後,只有沐浴的時候才會鬆下來。於焚來帶的酒是號稱神仙也能醉倒的上等靈酒,張京墨喝的痛快,這會兒的確是有些醉意。他趴在一塊岸邊的大石頭上,銀白色的長發票浮在水中,更襯的他肌膚似雪。

  陸鬼臼可以隱約看見在那銀白色髮絲之中,若隱若現的白皙後背,清澈的潭水中,張京墨線條優美的臀部和兩條修長的大腿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因為要浮在水中,張京墨的兩條腿微微的踩著水,遠遠望去,竟像是一條海中的鮫人,讓陸鬼臼連呼吸都覺的困難。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戀戀不捨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扭過頭,神色有些迷離,他道:「何事。」

  陸鬼臼見張京墨滿臉酒意,張口卻道:「師父,你別著涼了。」

  「著涼?」聽到這話,張京墨臉上的酒意退下了一些,他笑道:「小兔崽子,你在想什麼,我還不知道麼?」

  陸鬼臼愣了。

  張京墨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下去,他說:「滾開。」

  陸鬼臼握緊了身側的垂著的手。

  這是第一陸鬼臼見到如此冷漠的張京墨,這也是張京墨,第一次對陸鬼臼說:「滾開。」

  說完這句話,張京墨也自知失言,他伸手抹了抹臉,道:「你先過去吧,我有些醉了。」

  陸鬼臼輕輕的嗯了一身,然後轉身離去了,然而在他的腦海裡,張京墨冷漠的表情,卻是揮之不去。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離去的背影,也知道自己是遷怒了,他看到於焚喝醉的模樣,便想起了自己好友淒慘的下場——和他自己,每一世死亡的結局。

  ☆、第34章 玄武將至

  張京墨在潭中休憩了許久。

  直到太陽落山,才離開水中。他換了身幹淨的衣物。離開水潭之後,也沒去找陸鬼臼,而是去了洞府裡的靈穴上開始修煉。

  陸鬼臼也沒來找張京墨,他似乎是被張京墨叫他滾開這件事刺激到了,竟是不再像之前那般纏著張京墨。

  十五六歲本來就是敏感的年齡,陸鬼臼從未見過這副模樣的張京墨,他也不明白,他的師父為什麼會叫他滾開。

  師徒二人陷入了十分尷尬的對峙,陸鬼臼整日修煉,似乎是想將所有的精力都耗完,這樣才不會去想關於張京墨的事。

  然而有的時候,不是你不去想,事情就會解決的。相反,有些事情,還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糟糕。

  陸鬼臼在和張京墨冷戰的第五十三天,第一次夢遺了。

  當陸鬼臼滿頭大汗的從夢中醒來後,他清楚的記著夢中的人有著一雙修長的長腿,膚白如雪,當他的目光向上移去,並沒有看見那人的臉,而是見到了一頭白色的長發。那人背對著他,在水中輕盈的漂浮著,然後慢慢的轉過臉,似乎想要對陸鬼臼說些什麼——陸鬼臼還未看清那人的臉,便已經醒來了。

  雖然沒看見臉,那人的身份卻不言而喻。

  陸鬼臼有些茫然的盯著天花板,覺的腦袋一片混沌,他隱約間聽到了什麼聲音在叫他,他有些失神的應了聲:「師父……」

  這兩個字一吐出口中,陸鬼臼就感到自己的後背起了一層薄薄的冷汗,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叫出的這兩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也明白了剛才自己的那個夢境,到底是何種含義……

  陸鬼臼伸出手臂遮住了臉,胸膛卻在不停的起伏。他一閉上眼,眼前便出現了一幅本該忘記的景象……他看到張京墨站在水中,背對著他,那後背的肌膚,比最珍貴的天才異寶還要吸引人。讓陸鬼臼想要情不自禁的想要上前伸出手,去撫上一撫。

  然而下一刻,張京墨冷漠的表情驅趕了陸鬼臼腦海中旖旎的畫面,讓他渾身的燥熱瞬間冷了下來。

  陸鬼臼再也睡不著了,他沉默著從床上爬起來,換了條褲子,然後一個人去溪邊清洗了衣物。這些事情一般都是由童子來做的,今天他倒是不好意思讓道童來洗他的衣物了。

  一直沉寂的鹿書這時候忽的開口道:「你夢到什麼了?」

  陸鬼臼不說話。

  鹿書道:「你是不是夢到你的師父了?」

  陸鬼臼的動作一頓,然後不悅道:「關你何事。」

  鹿書心道他也不想管啊,可是陸鬼臼的師父,就是他今生最大的渴望,他不管能行嗎?他想了想,道:「這些情愛之事,你都瞭解過了麼?」

  陸鬼臼嗯了一聲,其實早在十三四歲在幽洞之時,張京墨便會給他看一些關於這方面的書,只不過每次陸鬼臼看書的時候,張京墨都會找藉口離開他,要麼是去幽洞採草藥,要麼就是去外面的山頭獵殺靈獸。

  那些書籍十分曖昧的描寫了一些男女之事,陸鬼臼看的懵懵懂懂,並不十分明切。

  鹿書嘆道:「嘖嘖嘖,看來你只是有個一知半解,來來來,讓我給你看看……」話語落下,陸鬼臼的眼前便浮起一幅幅淫靡的圖畫——畫中的男女以各種各樣的姿勢交媾在一起,尺度之大,若是讓張京墨看見了,恐怕會氣的把鹿書給直接撕了。

  陸鬼臼初看十分震撼,他之前看的全是文字性的東西,而且描寫的十分隱晦,現在一來就是這麼直白的圖片,自然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

  鹿書道:「我是勸你不要沉溺這種事情,畢竟如果太早洩了元滾陽,是會影響修行的。」——這也是為什麼張京墨當了無數年和尚的緣故,他本來天賦就不算太高,若是再將修為浪費在這種事情上,恐怕修道之路十分堪憂。

  陸鬼臼看的口幹舌燥,身體也不自覺的起了變化。

  鹿書見狀心中暗喜道:看來這陸鬼臼對女人還是有興趣的,以後努力一下,說不定能讓他放下對他師父的執念,這……

  他剛想到這裡,便聽見陸鬼臼幽幽的問了句:「有男人和男人的麼?」

  鹿書:「……沒有!」

  陸鬼臼抿了抿唇,眉間的陰鬱有多了幾分,他看了看自己起了反應的部位,又看了看春天還帶著寒意的溪水,竟是想也不想的直接跳到了溪水裡面。

  鹿書見狀十分痛心的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來來來,我給你看男子和男子的。」

  陸鬼臼道:「……真有?」他本以為男子和男子之事不為世俗所容……

  鹿書笑道:「自然是有的,你也不必覺的你所想之事驚世駭俗,只要你足夠的強,站在天道頂端,這世間萬物的法則教條,都由你來定。」

  陸鬼臼眼裡有異彩滑過。

  鹿書道:「所以我勸你,暫且將這些情愛之事,丟到一邊,你的天賦過人,若是浪費了,恐怕上天都看不過去。」

  陸鬼臼抿了抿唇,然後在心中默默的定下了個目標。

  這一晚,陸鬼臼失眠了,張京墨卻倒是睡了個好覺。

  他和陸鬼臼冷戰之後,他便又去找於焚要了幾壺上好的靈酒,一個人默默的全都喝了。

  這靈酒連元嬰期的修士也能灌醉,張京墨這樣的金丹期修士,自然也是不在話下,他喝醉之後,便倒頭大睡。第二日起來,原本鬱結於心的事,莫名的紓解了許多。

  張京墨醒來後,也不起床,就靠著床沿閉目養神,心道幹脆再去找於焚用靈藥換些靈酒,再喝上幾日,說不定心結就徹底的解開了。

  他正這麼想著,卻聽到門口響起了敲門聲,陸鬼臼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道:「師父,你在嗎?」

  張京墨整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服,便道了聲進來吧。

  陸鬼臼早在門外,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酒氣,一進到屋子裡,看到神色有些懨懨的張京墨,便知道他的師父昨日又喝酒了。

  張京墨穿著寬鬆的長衫,雖然剛才稍微整理了一下,但和平日裡向來整潔的他比起來,多了一份慵懶的味道,他懶懶道:「何事?」

  陸鬼臼道:「師父,徒兒知錯了。」

  張京墨道:「哦?你錯在哪裡?」

  陸鬼臼道:「徒兒不該私自去找師父……」他並不知道張京墨已經知曉了他那朦朧的心思,只以為是張京墨被他侵犯了隱私,才會如此的憤怒。

  張京墨似笑非笑的看著陸鬼臼,他道:「鬼臼,師父不是在生你的氣。」

  陸鬼臼一愣,沒想到張京墨會這麼說。

  張京墨從床上坐起,那寬大的長衫也垂下露出精緻的鎖骨和白皙的胸膛,他走到跪在地上的陸鬼臼面前,道:「師父是在生自己的氣。」

  陸鬼臼低著頭,一動不敢動,可在張京墨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睛卻死死的盯著自己師父那雙踩在黑色石板上的腳。

  張京墨的腳很漂亮,足弓形狀優美,指甲圓潤如一顆顆粉色的貝殼,皮膚白的透明,可以看到那上面青色的血管。

  陸鬼臼輕輕的嚥了嚥口水,他覺的自己瘋了,竟是想要低下頭親一親那漂亮的足背。

  張京墨見陸鬼臼垂下頭,卻並不知道陸鬼臼在想些什麼,他繼續道:「師父在氣自己,竟是個這麼沒用的廢物。」

  陸鬼臼聽到廢物這兩個字,才終於回過神來,他猛一抬頭,看到了張京墨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那張臉上,向來帶著笑意的眼睛,此時冷如冰霜。

  陸鬼臼張了張嘴,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京墨嗤笑一聲,他說:「鬼臼,為師有時候,真的好……」嫉妒你。後面三個字,張京墨沒能說出口,他只是伸出食指,用食指輕輕的抬起了陸鬼臼的下巴。

  陸鬼臼完全沒有料到張京墨的這個動作。

  好在張京墨只是輕輕的託了一下,便鬆了手,他嘆了口氣,又擺了擺手,道:「總之……為師沒有生你的氣。」他是在氣他自己,用了這麼多的時間,取了這麼多的法寶,奪了那麼多人的運道,卻還是只能被困死在這一片大陸之上,竟是要將所有希望,寄託在一個曾經背叛他的人身上。

  陸鬼臼覺這個模樣的張京墨很陌生,他說:「師父……你怎麼了?」

  張京墨頓住了身形,身上慵懶的氣息變得淩冽了起來,他道:「鬼臼,你可還記得為師在幽洞囑咐你之事?」

  陸鬼臼哪會不記得,張京墨帶他離開淩虛派去幽洞修煉,不就是為了這即將到來的玄武之會麼?他點了點頭,道了聲:「記得。」

  張京墨道:「你不要讓為師失望。」

  陸鬼臼道:「是,師父。」

  張京墨揮了揮手,便讓陸鬼臼出去了,玄武大會即將到來,他也不能讓陸鬼臼在這些小事上分心。

  玄武大會將至,淩虛派的氣氛也變得緊張了起來。

  近年來淩虛派人才輩出,張京墨同人一打聽,才知道今年才加玄武大會的新進弟子,在煉氣期五層的竟然有三個——這還沒算上陸鬼臼。

  若是往年,有一個便足以確定這玄武大會的頭籌花落誰家了,但今年確實懸了。

  這三人之中,其一便是岑道人的弟子。

  張京墨確實已經記不太清楚岑道人弟子今後到底有如何成就,不過他也不用花功夫去想起一個死人的未來。

  陸鬼臼在回到門派之後,張京墨便又給他煉了一些輔助修煉的丹藥,配上《血獄天書》陸鬼臼的修煉速度簡直就是一日千里。

  和張京墨教陸鬼臼溫和的《水延經》不同,陸鬼臼修煉的《血獄天書》之中,全是一些攻擊性極強的招式。

  張京墨日日和陸鬼臼過招,偶爾不察都會被陸鬼臼傷到。而陸鬼臼為了打過張京墨,更是想盡了法子,他腦子裡那些層出不窮的想法,讓張京墨不由的嘖嘖稱奇,心道陸鬼臼果然是根好苗子。

  在玄武大會將至的前幾個月,岑道人又來找了張京墨,這次他是特意帶著徒兒而來,看模樣是想在張京墨面前耀武揚威一番。

  但張京墨懶得和他多說,直接以閉關煉丹為由,開啟了洞府裡的禁制,連門都沒讓岑道人進來。

  岑道人有些惱怒,便在張京墨門口大肆嘲笑了一番,張京墨直接下了隔音咒,當做耳旁風了。

  不過雖然張京墨覺的無所謂,淩虛派其他的人卻將張京墨的這一番閉門不見當做了示弱。陸鬼臼入派有十一年了,可整個淩虛派知道陸鬼臼的人卻寥寥無幾,除了張京墨自己之外,就只有百淩霄和於焚稍微瞭解。

  而現在百淩霄閉關,於焚也沒能看出陸鬼臼那杯張京墨掩蓋的真實修為。

  於是於焚倒有些擔心自己這個好友,幾次上門前來詢問是否需要幫忙。

  張京墨不想讓自己這個好友太過擔心,而且反正玄武大會之上,陸鬼臼也會暴露真實的修為,他索性告訴了於焚陸鬼臼已經煉氣期五層中期的事。

  於焚一開始還以為張京墨是在開玩笑,待張京墨撤下禁制,他看到了陸鬼臼的真實修為後,整個人都有點懵了,他道:「清遠……你這……是從哪裡撿來的寶貝啊。」

  張京墨拍手笑道:「當初我撿他的時候,你可還是勸了我啊。」

  於焚搖頭嘆氣:「這運氣……」他當初也看出陸鬼的根骨不錯,和陸鬼臼那個面相,卻讓他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沒想到到頭來,這根骨不錯,竟是變成了根骨絕佳,十五歲煉氣期五層中期,在這大陸之上前後五百年,也絕不會出現第二個。

  見到於焚一臉震驚,張京墨笑意更濃,他道:「我同你打個賭如何?」

  於焚道:「賭什麼?」

  張京墨道:「我和你賭,在百年之內,我徒兒便可築基。」

  於焚搖手:「你這個玩笑可開的大了,雖然十五歲煉氣期五層已經十分逆天,但百年築基這種事——我還聽都未曾聽過。」

  張京墨擺弄了一下桌上的酒杯:「這是賭還不賭?」

  於焚道:「什麼綵頭?」

  張京墨從袖中掏出一枚火紅的丹藥,於焚一見就瞪大了眼:「火融丹?你竟是還有一枚?」當初張京墨一直對外宣稱只煉出了一枚,還給了百淩霄,於焚也沒想到張京墨這裡竟然還有存貨。

  張京墨道:「若是你贏了,這枚丹藥便給你。」

  於焚道:「若是你贏了?」

  張京墨道:「你便答應我一個要求。」

  於焚想了想,覺的怎麼都不吃虧,他身家財產加起來,還不到張京墨手中那枚火融丹的一層皮,於是爽快的應了下來。

  張京墨眼見於焚入甕,又笑了,其他人不敢說,陸鬼臼張京墨卻是極有把握——當年沒有他的幫助,陸鬼臼都在百歲之時築基成功,雖然不知道築的是幾等靈台,但終究是築基成功了。

  而張京墨打算對於焚許下的要求也很簡單——他要於焚在百年之內不出淩虛派一步。

  不出淩虛派,便遇不到那個和於焚糾纏一世的妖人——至少張京墨目前是這麼計畫的,到時候會不會起什麼變故,那就不知道了。

  安了於焚的心,張京墨便準備閉門不再接客,他沒想到的是,他閉門的第二天,掌門卻是找上門來了。

  掌門也不囉嗦,第一句話就是:「你真的要讓你徒弟參加玄武大會?」

  張京墨道:「是的。」

  掌門道:「這幾百年間,你就收了一個徒弟……」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後,才又繼續道,「若是出了什麼意外……」

  張京墨沒想到掌門居然會這麼關心他,他一時間居然有點受寵若驚,他道:「這我自然是知道的。」

  掌門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你真的想好了?」

  張京墨道:「想好了。」——掌門的性格向來都剛正無私,新進弟子必須參加玄武大會的也是淩虛派曆年來定下的死規矩,卻沒想到掌門居然親自找上門來給張京墨開後門。

  掌門見張京墨已經決定,便點了點頭,他道:「若是你已經想好,那就要承擔後果,岑道人那個弟子……」

  張京墨道:「如何?」

  掌門搖了搖頭:「天賦不錯,可惜跟錯了師父。」

  張京墨這點倒是同意。

  掌門看了張京墨一眼,又說了句:「若是跟了你,倒也不錯。」

  張京墨:「……」等等,這個發展好像有些……不對勁……?

  掌門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張京墨有點目瞪口呆,他說:「清遠,你有沒有想過,再收一個徒弟?」

  張京墨:「……」他哪敢啊。

  掌門見張京墨不說話,還以為他是和陸鬼臼師徒情深,於是道:「我看過你收的這個弟子了,根骨雖然上乘,但運數卻是不太好。」

  張京墨道:「……掌門,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掌門見張京墨神色堅決,便嘆了口氣,那眼神顯然是在告訴張京墨……若是玄武大會之上,陸鬼臼出了什麼事,千萬別傷心。

  張京墨心道陸鬼臼能出什麼事?要出事,也是別的人的徒弟出事!

  ☆、第35章 大弟子

  一年的時間一晃而過,玄武大會迫在眉睫。

  這一年中張京墨和陸鬼臼離開洞府的時間屈指可數,除了必須親自去取的珍貴靈藥之外,張京墨同其他人斷絕了一切來往。

  於焚十分識趣的沒來打擾張京墨,反而很是配合的在淩虛派其他人的面前演起戲來,說他這個朋友沖昏了頭腦,竟是要送他苦心培養的徒弟去送死。

  這消息傳到了岑道人的耳朵裡,讓他狂氣更甚。他的徒弟今年二十有三,卻已經煉氣期五層,若是往年恐怕岑道人已經勝券在握,但今年卻有些變故——只不過這變故,卻不是張京墨,而是另外兩個,修為入了煉氣期五層的天才。

  那兩個煉氣期五層的新進弟子,一個拜在掌門門下,另一個則是淩虛派一位元嬰長老的弟子,想來實力也不會弱到哪裡去。

  淩虛派的所有人,幾乎都覺的張京墨的徒兒,恐怕只有一個結局了——在撥籌之時,掉下那萬丈深淵,還未長大,便化為一灘枯骨。

  張京墨不外出,自是不知道門派之中的氣氛到底如何,但每一次舉行玄武大會之時,淩虛派的氣氛都會緊張一陣子,所以他倒也沒放在心上。

  陸鬼臼依舊沒日沒夜的修煉著,在離玄武大會還有三個月的時候,卻又發生了一點小變故。

  這變故在張京墨的預料之內——陸鬼臼的師兄,張京墨的大弟子,季經綸回來了。

  季經綸是個天才,準確的說,張京墨之前的兩個徒弟,一男一女均是天才,他們入道的時間都比張京墨要早,之後的成就,也都比張京墨大。

  就拿季經綸來說,在結丹之後,他便離開了淩虛派除外遠遊,張京墨一直都沒有他的消息,在魔族入侵很久之後,張京墨才知道,季經綸在另外一塊大陸上,開創了屬於自己的門派,還結了元嬰,成為了一代開山老祖。

  現在他外出雲遊歸來,便是要為築基做準備,張京墨這個作為師父的,怎麼也要鼎力相助。

  當年張京墨為了季經綸築基這件事,可是操碎了心,他直接無視了陸鬼臼即將參加玄武大會這件事,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季經綸身上。

  那時的陸鬼臼到底是怎麼想的,張京墨不清楚,他只知道,在這件事後,他和陸鬼臼的關係冷淡了許多,陸鬼臼似乎刻意的減少了同他見面的時間,直到……

  不過現在既然有重新選擇的機會,張京墨自然是不會再犯同一個錯誤。

  季經綸回門派時間沒有發生變化,他一回來便直奔張京墨的洞府,向自己這個師父報平安來了。

  張京墨當時正在和陸鬼臼過招,便看見天邊飛速閃過一道白光,白光落處,出現了一個身穿勁裝的黑衣修士,那修士朗聲道:「師父!」

  陸鬼臼聽到這兩個字,動作忽的一頓,沒能躲開張京墨手裡執著的木劍,被重重的打在了頭上。

  好在張京墨收力及時,並未傷到陸鬼臼,他似有不悅的瞪了眼陸鬼臼,道:「為何分心?」

  陸鬼臼低頭認錯。

  張京墨道:「若你和人打鬥之時,旁人喊了聲張京墨要死了,你還真要回頭看看?」

  陸鬼臼沒說話,但嘴唇卻抿了抿,顯然是有些心虛。

  張京墨恨鐵不成鋼道:「難不成我倒成了你的弱點了?你師兄喊我一聲師父,你頭上便要挨上一刀,我倒想看看,你這腦袋能挨上幾刀?」

  陸鬼臼只好又誠誠懇懇的重新認了錯。

  見陸鬼臼服氣了,張京墨才收起了手上的木劍,喚來了在洞府外等待的大弟子。

  季經綸一入洞府,便直奔張京墨身邊,他卻是沒料到張京墨身邊出現了個陌生的少年,稍微一愣後,便道:「這位是……?」

  張京墨道:「這是你小師弟,名叫陸鬼臼,鬼臼,這是你大師兄,季經綸。」

  陸鬼臼乖巧的行了個禮,又甜甜的叫了聲大師兄。

  季經綸笑道:「幾十年不見,沒想到多了個小師弟,來來來,師兄也沒什麼好東西,前些日子我恰巧遇到了一隻寒舟鶴,便將它的靈羽,送予你吧。」

  寒舟鶴乃是一種罕見的靈獸,它的要害之處長有一根靈羽,這靈羽也沒有其他什麼作用,只是能夠將它載著的東西浮起來——那東西,甚至可以是一座小小的島嶼。

  若是修士想要建那浮空島嶼,這寒舟鶴的靈羽,卻是不可缺少之物了。

  陸鬼臼也沒客氣,接過季經綸的禮物之後,道了聲謝。

  張京墨掃了掃季經綸的身體,道:「經綸,你此時回來,可是為了築基?」

  季經綸道:「沒錯師父,我築基丹的材料已經尋得七七八八,只求師父為我煉得一丹,再為我護法。」

  張京墨微微頷首,道:「沒問題,只是你築基之事,需等到玄武大會之後。」

  季經綸一愣,看了一眼身旁站著的陸鬼臼,道:「這是師弟要去參加玄武大會?」

  張京墨道:「沒錯。」

  季經綸略一沉吟,又看了看陸鬼臼,猶豫片刻後,才道:「師父,我雖然才回門派,卻是聽說今年的玄武大會之上,已是有三個煉氣期五層的新進弟子……」

  張京墨道:「此事無需你擔心。」

  季經綸聞言,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什麼。既然張京墨決定的事情,那肯定是有其原因,以他對他師父的瞭解,張京墨倒也不至於意氣用事白白的讓陸鬼臼去送死。

  張京墨道:「鬼臼,你且自行修煉,我有些事情想同你師兄說。」

  陸鬼臼在季經綸面前表現的格外乖巧,他低低的應了聲,便退了下去。

  見陸鬼臼走了,張京墨便讓季經綸講講他這次遊離的收穫。

  季經綸將自己所遇之事一一道來,張京墨聽後,忽的問了句:「金澤的蓮花,今年開的可好?」

  季經綸隨口道:「師父怎麼知道金澤的蓮花開的好?前年我正好去了那裡,聽聞金澤蓮池中的蓮花,開了足足十二朵。」

  雖然在張京墨的預料之中,可他的臉色還是略微變得有些陰沉。

  季經綸又道:「金澤的蓮花開的那麼好,枯禪穀這幾年,又不知道該出多少天才了。」

  不知道?其他人不知道,張京墨卻不能不知道,金澤的十二朵蓮花,朵朵盛開,卻只催出了一個天才,一個名為天麓的絕世之才。

  而張京墨當初在取得朱焱之時,便設計毀掉了天麓弟弟天奉的肉身,只求這件事,能稍微阻攔天麓的腳步。

  但是現在看來……這步棋卻似乎並沒什麼作用。

  得了這個消息,張京墨又道:「你這次築基,有幾分把握。」

  季經綸自信道:「徒兒有信心築成上八品靈台。」

  築基築靈台,這靈台分為三等,以三七為界限,三等以下為下品靈台,三等到七等為中品靈台,而八等到十等,是上品靈台。

  築成靈台的寬廣,便定下了這人日後的極限,若是下品靈台,便連結丹的機會都十分渺茫。

  張京墨道:「如此便好。」他記得季經綸的確是築成了八品靈台。

  季經綸道:「師父為何突然想起收個小師弟?」他記得張京墨最愛清靜,收他和師妹,都是被掌門催了好幾次,才被迫收下的。

  張京墨笑道:「這不是人老了,就怕寂寞了麼。」

  季經綸卻是不信,他道:「師父說笑了。」

  張京墨搖了搖頭,略過了這個話題,他道:「你再好好準備一番,待玄武之會一過,我就為你煉丹。」

  季經綸自然是應下。

  張京墨又和季經綸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才和他道了別,待季經綸走後,張京墨卻覺的似有塊大石懸在心中。

  陸鬼臼並不知張京墨所想,他在聽到季經綸喚張京墨師父的時候,便心有不悅,但他又不能說出口,於是只好裝作一副善解人意的乖巧模樣。

  待張京墨叫他自己去修煉,陸鬼臼鬱悶之下,竟是靈火外洩,將洞府之中一片綠地熔成了岩漿,待他冷靜下來之後,岩漿雖然也冷卻下來,地面卻是變成了光禿禿黑乎乎的岩石,寸草不生。

  張京墨一過來,便感到了一股熱氣,他一看便知陸鬼臼幹了些什麼,他喚了聲:「鬼臼。」

  陸鬼臼有些心虛,抬頭解釋道:「師父,我這是不小心……」

  張京墨似笑非笑的看著陸鬼臼,當年的他不知道陸鬼臼是為了什麼生氣,現在的他難道還能不知道?無非就是突然間多了個師兄,小孩子不高興了。

  然而玄武之會將至,張京墨並不想讓這些小事擾亂了陸鬼臼的心,於是他不但沒有責罵陸鬼臼,反而柔聲的安慰,他道:「沒關係,下次小心就好。」

  陸鬼臼低低的嗯了聲。

  張京墨道:「還有什麼想說的麼?」

  陸鬼臼卻是道:「師父,大師兄什麼時候拜你為師的?」

  張京墨道:「那是幾百年前了……你爹都還沒出生呢。」

  什麼時候出生,卻是陸鬼臼決定不了的事,雖然不滿,也只好認了。

  張京墨道:「你好好修煉,以後為師可就指望你了。」

  陸鬼臼沒想到張京墨竟是莫名的冒出這麼一句,他道:「師父,徒兒一定會好好修煉的,徒兒會努力保護師父,不讓其他人傷到師父。」

  ——這話說的真是巧,張京墨一邊笑,一邊在心中想,不讓別人傷到我,那麼是不是你自己就可以親自來了?罷了罷了,就算養隻老虎,不也還要割幾塊肉的麼。

  季經綸回來,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很快,玄武大會正式開場了。

  張京墨已經為這場大會做了太久的準備,根本不容有失。

  於是在玄武大會前幾天,陸鬼臼身上所有的裝備都換了一套,張京墨讓陸鬼臼身上帶滿了符籙和靈藥,且用靈器將陸鬼臼從頭包到腳。

  季經綸也在場,看到張京墨這副模樣,笑道:「師弟,我可是要嫉妒你了,師父當年也沒對我這麼好過啊。」

  張京墨正在心煩,聽到這話沒好氣道:「去去去,一邊去,別來打岔。」

  季經綸聞言又笑了起來,卻是不再說話了。

  陸鬼臼乖乖的讓張京墨將他武裝起來,他非常喜歡師父對他重視的模樣,喜歡看著他師父微微皺眉,思索著該讓他怎麼才能更厲害一點。

  師兄的話讓陸鬼臼的心中猶如吃了蜜一般,他說:「師父,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張京墨想了想,又道句:「實在是拿不下第一就算了,一定要安全的回來。」

  陸鬼臼點了點頭。

  兩人正在說話之時,送來玄武之會入場木牌的鶴童也到了。張京墨取下木牌,賞了鶴童一顆丹藥,鶴童開心的高鳴一聲,便起身飛走了。

  待鶴童飛遠了,張京墨才鄭重的將木牌交到了陸鬼臼手上,他道:「這木牌,便是玄武之會的入場券,你可要保管好了。」

  陸鬼臼說了聲好。

  張京墨看了看和他差不多高的陸鬼臼,總覺的有什麼話沒交代完,他皺著眉頭想了許久,卻還是沒想起,廢話倒是說了不少。

  反而是站在一旁的季經綸忍不住了,他說:「師父,你這哪是在送徒弟去考試啊,明明是在送丈夫上戰場啊。」

  陸鬼臼聞言一樂,張京墨卻是喝道:「胡鬧。」

  季經綸委屈道:「師父,你還說我胡鬧,今天你和師弟說的話,抵得上你和我一年裡說的話了。」

  張京墨冷冷道:「我煉丹閉關,一年可不會和你說上一句話。」

  季經綸假哭道:「師父,有了師弟你就偏心啦,當年我玄武大會的時候,你可是就只叫了只鶴童把我送去,我還沒到場地呢,就把腿給摔斷了。」

  張京墨聞言也笑了起來,說起來他的徒弟和玄武大會還真是有些淵源,當年季經綸也算得上一個天才,不少人都指望他在玄武大會上露臉,結果這個熊孩子在去玄武大會的路途上太過激動,竟是直接從張京墨派去的鶴童身上直接掉了下來。那時的他還未築基,那麼高的高度直接掉落在地上,直接砸出了一個人形,渾身的骨頭也都斷的七七八八,別說玄武大會了,養傷都養了幾個月。

  季經綸這麼一打岔,張京墨的眉頭總算是舒展了下來,他卻沒有注意到,在他露出笑顏的時候,陸鬼臼卻像是不太高興。

  陸鬼臼衝著鹿書說了句:「為什麼看著師父笑,卻不開心呢。」

  鹿書嘆道:「那要是看他是對著誰笑了。」

  陸鬼臼恍然。

  張京墨笑完之後,拿到了木牌的陸鬼臼就該上路了,張京墨害怕陸鬼臼半路遇到什麼危險,所以硬是將他送到玄武大會的禁制之內,才離開。

  在離開的路上,自然是又遇到了那滿臉春風的岑道人——說是遇到,倒不如說是岑道人自己找上門來了。

  岑道人開口便是:「張京墨,數日不見,又憔悴了啊。」

  張京墨面無表情:「哪裡哪裡,岑道人才是憔悴了,不知從山下買來的靈藥可還合胃口?」

  岑道人聞言一口氣憋在了胸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自從他和張京墨撕破臉皮之後,張京墨就再給沒有給過他一顆丹藥,使得他必須花大把靈石從其他地方買丹藥……那些丹藥的藥性不但不如張京墨煉出的,價格還十分昂貴,搞的岑道人苦不堪言。

  岑道人道:「你就趁現在高興吧,待一月之後,我倒要看看,你還笑不笑的出來。」

  張京墨道:「與其擔心別人,倒不如先擔心自己,岑道人,我看你這百年間是難以突破了吧,可憐了你那個徒兒,早早的就要死了師父。」

  岑道人一直沒想到明白,張京墨這個平日不喜歡吭聲一副仙風道骨的人怎麼說起話來這麼的毒,句句戳到他的心窩,他簡直要被氣的暈厥過去,若不是淩虛派嚴禁內鬥,恐怕他都要直接和張京墨打起來了。

  算了算,讓他得意把,等到玄武大會結束,張京墨就得意不起來了,岑道人一想到玄武大會結束之後張京墨聽到他徒兒身死的消息時悲痛欲絕的模樣,心中的鬱氣便散開了,他哈哈大笑幾聲,道了聲:「張京墨,你嘴巴再厲害有什麼用,一月之後,有你哭的時候!」

  張京墨道:「呵呵。」

  兩人不歡而散,張京墨直接去找了於焚喝酒,反正這個月陸鬼臼都不在他身邊,他也不用每日陪著陸鬼臼修煉。

  於焚見到張京墨面色不善,小心翼翼的問了句:「陸鬼臼出事了?」

  張京墨一拍桌子,竟是將石桌直接拍了個粉碎,他怒道:「別一天到晚出事不出事的,我徒弟好著呢!」

  於焚哈哈一笑,道:「好吧,既然你心情不好,我便陪你,喝個痛快。」

  卻不想他剛說完這句話,便聽到張京墨幽幽的問了句:「陸鬼臼,不會真的出事吧。」

  於焚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第36章 玄武會初

  陸鬼臼被張京墨送至玄武大會會場後,便一個人入了布下禁制的會場。

  在會場門口,已經站了許多的新進弟子,這些弟子小的和陸鬼臼年紀差不多,十五六歲,大的則接近三十。

  玄武大會每隔二十年舉行一次,舉行之時年紀超過十五歲的淩虛派弟子都必須參加,而所有弟子,一生只能參加一次。

  當年張京墨入派的時候,也參加過玄武大會,只不過他的天賦向來都沒有展現在修煉上上面。當時已經可以獨自煉出丹藥的他,並沒有能在玄武大會上取得什麼耀眼的成績,只是勉強堅持到了最後。

  陸鬼臼到場之後,便將手中的木牌交予了在一旁靜候的修士,那修士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陸鬼臼,眼裡滑過一絲不明顯的憐憫,他道:「你便是張京墨之徒?」

  陸鬼臼點了點頭。

  那人道:「你且小心些,切記不可勉強。」

  陸鬼臼沒料到這人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他只知道張京墨為他掩蓋了修為,卻不知道淩虛派之中,已經有了各種各樣奇怪的傳言。

  因為張京墨在煉出火融丹後,就帶著陸鬼臼徹底消失了,時隔幾年才回了門派,回派之後又對所有人閉門不見,在外人看來,自然是格外的怪異。於是淩虛派之中關於張京墨癲狂的消息不斷的傳開,大多數人都聽說了張京墨,被岑道人刺激到,所以硬要送自己弟子去死的這件事……

  又因為張京墨身份特殊,和門派之中的人關係大都不錯,於是收取陸鬼臼木牌之人,未免也對陸鬼臼存了那麼一兩分惻隱之心。

  陸鬼臼並不知其所以然,但他還是溫聲道了謝,這才轉身離開。

  收取靈牌之人,見陸鬼臼轉身,心道這麼一個翩翩少年郎,就要因為他師父的虛榮心死在這山中,便也輕嘆了口氣。

  陸鬼臼走在人群裡,跟著領路人一起踏上了入山的小路。

  玄武大會的會場,在山頂,然而領路人只會將弟子們領到山腳,讓他們自行爬上去。當弟子到達山頂之後,便會看到幾塊浮在天空中的巨石,每一塊巨石之上,都浮著一張竹簡,那竹簡上的數字,便是弟子們需要爭奪的東西。

  好在淩虛派也不至於讓弟子們自相殘殺,於是便規定只要碰到了那塊竹簡,便不可再被他人奪取。若是惡意傷人,也會受到懲罰——自然,這懲罰,肯定不會致命。

  此時玄武大會,有兩三百淩虛弟子,這兩三百人之中,無一不是精英之才,才會被淩虛派的長老們看中,收為弟子。

  站在山腳的人群之中,兩個男子十分顯眼,他們均著同樣的衣服,紮著同樣的髮型,再仔細一瞧,便會發現這兩人長的一模一樣。

  陸鬼臼瞧的有趣,旁邊的弟子也在竊竊私語,陸鬼臼聽後,才知道這兩個十七八歲的弟子,竟是張京墨對他千叮嚀萬囑咐的對手。

  其中一人名喚宮懷瑜拜在掌門門下,另一人名喚宮喻瑾拜在淩虛派的一位元嬰長老門下,兩人歲拜了不同的師父,可天賦卻同樣的逆天,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進入了煉氣期五層。

  宮懷瑜是弟弟,性子要跳脫一些,一邊走一邊同他哥哥說笑,兩人走在人群之中,格外的引人注目。

  同他們相比,陸鬼臼就要低調許多了,他朝著那望不到頭的山巔望瞭望,便聽到領路人朗聲道:「接下來的路就由你們自己來走了。」

  弟子們齊聲應好。

  領路人又道:「無論遇到何事,只要你不想再繼續下去,便捏碎手中的木牌,便會有人出現將你們接走。」

  陸鬼臼看了看自己手中平平無奇的木牌,便將它揣進了懷中。

  領路人又道:「你們牢記,性命才是最重要的,若是為了爭那第一丟了性命,可是虧本的買賣。」

  弟子們都笑了,似乎是覺的領路人是在開玩笑。

  領路人見狀,也不多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弟子們可以進山了。

  於是便見弟子們三三兩兩,紛紛都踏上了那青石板鋪成的小路。

  陸鬼臼正欲上前,身後忽的有一人重重的撞了一下他,他一扭頭,便看見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朝著他冷笑了一聲,那笑容之中全是滿滿的惡意。

  想來這人,便是那岑道人的徒弟了。

  陸鬼臼不鹹不淡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隻無足輕重的蟲子。

  那人被陸鬼臼的目光一刺,頓時便生了火氣,他低低的說了聲:「你最好現在就把木牌捏碎,不然,我定要在你死前把你那雙眼挖出來,送到你師父面前……」

  陸鬼臼懶洋洋的打斷了那人:「好狗不叫。」

  那人怒目相視,但礙於還站在一旁的領路人,便甩袖而去了。

  陸鬼臼也不管他,逕自選了條小路,往山中去了。

  這山中煙霧並非一般的霧氣,陸鬼臼用靈氣裹住了雙眼,也看不透那朦朧的霧氣,倒是一直沒說話的鹿書,說了聲:「好大的陣仗。」

  陸鬼臼道:「嗯?」

  鹿書道:「你們淩虛派還真是財大氣粗,這麼一個大陣,竟是用來選拔弟子?」

  陸鬼臼道:「大陣?這是個陣法?」

  鹿書道:「自然,你現在不過煉氣期五層,肯定會被陣法迷惑,若是等你有了元嬰大能,再來這裡看看,便會發現這裡不過是一堆亂石罷了。」

  陸鬼臼聞言,走到路旁,伸手敲了敲路旁的樹木,道:「這樹不是真的?」

  鹿書道:「何止是樹,這裡就沒有真的東西。」

  他話語剛落,山林間便響起了一聲虎嘯,那虎嘯聲厚重悠長,一聽便知那隻虎不是凡物。

  陸鬼臼笑道:「果真不是真物。」

  鹿書道:「嗯?」

  陸鬼臼道:「我剛一想,這密林之間會不會出現什麼野禽猛獸,這便來了一隻。」

  他說完,便見一頭吊睛白額猛虎從山林中走了出來,那猛虎周深圍繞著濃鬱的霧氣,血口微張,口邊甚至還掛著新鮮的血液,顯然剛剛捕食完畢。

  陸鬼臼好奇道:「我若是被它咬一口,會死麼?」

  鹿書無奈道:「你可以去試試。」

  陸鬼臼雖是好奇,卻不會以身試法,他從袖中掏出了一柄飛劍,便衝著那猛虎微微頷首,口中道了聲:「請。」

  請字一出,猛虎猛地朝著陸鬼臼撲了過來,陸鬼臼彎腰躲過這一撲,便轉身持劍朝著虎身上斬去。那老虎也是十分靈活,一撲不成便立馬扭身,使得陸鬼臼刺過來的劍刃剛剛從它身側擦過。

  此時陸鬼臼和老虎的距離十分接近,老虎低吼一聲,便又是衝著陸鬼臼的腦袋拍下一爪,這一爪若是拍實了,陸鬼臼的腦袋恐怕就是那熟透的西瓜,被一爪拍個稀巴爛。

  陸鬼臼腳下一點,直接往上飛去躲過了這一擊,讓陸鬼臼沒有想到的是,這老虎見陸鬼臼向上飛去,竟是也騰起雲霧追了過來。

  若陸鬼臼第一次對敵,恐怕會狼狽不堪,然而之前張京墨讓陸鬼臼做的訓練在此時便顯露出了效果,見老虎窮追不捨,陸鬼臼假意想要朝山林中奔逃,那老虎見陸鬼臼想逃,自是也加快了速度,幾番奔逃之下,終於追上了陸鬼臼,然後一口重重咬到了陸鬼臼的腿部。

  只不過這一口咬實之後,老虎便瞬間知道自己上當了,因為被他咬在口中之物,根本就不是肉類,而是硬邦邦的木頭。

  原本應該飛在他前面的陸鬼臼,卻是出現在了它的正上方,手中的飛劍淩冽的刺了過來,將老虎對穿。

  老虎吃痛大吼,身體裡卻沒有血液流出,而是騰起了一片煙霧,待煙霧散盡,地上出現了一顆紅色的晶體。

  陸鬼臼撿起那晶體看了看,沒認出是什麼東西。

  鹿書見多識廣,自然識得此物,他道:「這是火靈晶,雖然只有一小塊,但是也足以抵得上一塊上等靈石了。」他說完,便嘖嘖稱奇,「有錢,你們淩虛派還真是有錢!」

  陸鬼臼沒理鹿書,收好了火靈晶,又上路了。

  玄武大會的時間定為一個月,一個月後,誰獲得的竹籌的數字大,誰便是第一名。又因為竹籌的不可奪取性,幾乎所有想要奪取名次的弟子都要以最快的速度到達山頂。

  陸鬼臼在山中行了幾日,再加上鹿書的幫助,他很快便摸透了這座山的規律。原來這山與其說是考驗修為,倒不如說是在考驗心性。

  入山之後,越是害怕什麼便會越是出現什麼,如果是個害怕蛇蟲鼠蟻的女弟子入了山中,想來也是十分的難過。

  陸鬼臼心性坦蕩,未曾有過什麼特別害怕之物,但他在知道了殺死這裡的野獸會掉落火靈晶之後,有時便刻意的幻想些野獸。待它們出現,便將它們斬殺取走火靈精。

  這樣的行為持續了五六次之後,陸鬼臼就不得不停手了,因為他發現他招出的怪物一次比一次強,最後一次,他甚至還被那野獸狠狠的撓上了一爪,差點沒撓掉一隻手臂。

  受了這麼次傷,陸鬼臼也知道前輩的便宜不是那麼好佔的了,他只好暫時放棄了這個想法,凝神靜氣,一心往山上繼續爬。

  陸鬼臼的確是佔了個大便宜,因為一般進入這陣中的弟子,不過是五層初期,根本不會那麼容易的殺死這陣容靈氣化成的野獸。

  但陸鬼臼自恃已經五層中期,外加有《血獄天書》的至陽靈氣,竟是輕易的斬殺了五六隻野獸,才嘗到了苦頭。若是這事情被張京墨知道了,恐怕他又要惱怒一陣,因為他當年進入這玄武大會,一隻野獸都沒能殺死,還被一條巨蟒追的靈氣耗盡,險些早早退場。

  像陸鬼臼這樣的變態,實在是不多,於是在上山途中,便有大批弟子捏碎了木牌,選擇了放棄。

  這些弟子有的是心性不穩,幻想出的野獸一隻比一隻可怕,有的則是實力不濟,殺不掉野獸不說,連逃都沒能逃掉。

  陸鬼臼並不知道,只是半個月的時間,這山中便已少了一半的人。

  這半月期間,陸鬼臼在山林中也遇到了一些同門師兄,但大多數情況下,他都先發現對方。因為不知道對方是好是壞,也不想浪費多餘的力氣在路途之中,於是,陸鬼臼通常便會先躲起來。

  陸鬼臼日夜兼程,只想著盡快到達山巔。

  然而天公不作美,半月之後,山中下起了暴雨。這暴雨的雨水極為寒冷,低落在皮膚上便讓人覺的骨子裡也浸入了寒意。

  陸鬼臼倒也不怕,他本就修習了至陽靈氣,環境約為寒冷越適合他修煉。現在天空中落下的寒冷之雨,反倒給他添了幾分動力。

  就這麼走走停停,就在陸鬼臼以為自己快要到達山巔之時,他又遇到了熟人——在山門口見到的那一對雙胞胎。

  陸鬼臼發現他們時,那兩人正站在樹下吃著幹糧,看模樣似乎剛好在休憩。他們兩人衣著整齊,神色之中也沒有疲憊之意,想來也是沒有遭遇什麼激烈的戰鬥。反觀陸鬼臼,他因為靈獸的緣故,右臂受了傷,雖然只是皮外傷,但身著的衣物卻是顯得有幾分狼狽。

  氣氛安靜了一會兒,雙胞胎其中的一個忽的開口道:「出來吧。」

  陸鬼臼沒動。

  那人又道:「別躲了,你隔的那麼遠,我就聞到你的臭味了。」他說著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

  雙胞胎的另一個也冷冷的吐出一句:「出來。」

  陸鬼臼卻是依舊沒動。

  雙胞胎中脾氣更加暴躁的弟弟宮懷瑜,在袖中掏出什麼,直接朝著陸鬼臼的方向扔了過來。陸鬼臼渾身緊繃正欲起身,卻見離他不遠處的地方飛出一人,接住了宮懷瑜扔出之物。

  那人卻是個美貌的年輕女子,看年齡不過十七八歲,身著一套白衣,笑起來也十分的甜美,她道:「懷瑜哥哥,你別這麼凶嘛。」

  宮懷瑜冷笑一聲,道:「你在找死。」

  女子道:「送佛送到西,你們都幫了人家這麼久了,再多幫我一會兒,不好嗎?」

  宮懷瑜嗤笑一聲,道:「要不要我真的送你歸西?」

  女子似有不甘,又是一通撒嬌,然而宮懷瑜只是還以冷嘲熱諷,宮喻瑾卻是連話都懶得說一句。

  見到這種情況,女子也自知是討不得好了,她眼睛一轉,片刻後眼眶中便盈滿了淚水,宮懷瑜見狀臉色一變,口中的呼聲還未出口,便聽到女子一聲哭嚷:「好多狼啊,好可怕啊!」她說完就將手伸進袖子,捏碎了參加大會的木牌,人一閃便消失在了三人面前。

  宮懷瑜:「……」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小人,而是一個蠻橫的女子,小人還要圖利,可若是那蠻橫的女人生氣起來,卻是什麼都不管了。

  女子消失之後,三人便聽到了此起彼伏的狼嘯。

  本來是圍觀的陸鬼臼卻莫名的陷入此事,心情自是不大的好。

  宮懷瑜也被那女子氣的不輕,他道:「哥,為什麼要讓她跟著我們,這下可好了。」

  宮喻瑾冷冷道:「你忘了你師父是怎麼囑咐你的了?」

  宮懷瑜聞言有些洩氣,他道:「那這可怎麼辦啊。」他剛說完,便聽到了越來越近的狼嘯聲,「這群狼恐怕有個二三十頭吧!」

  宮喻瑾嘆道:「還能怎麼辦,跑吧。」他說完,便運氣靈氣拔腿就跑,看那模樣是絲毫不打算和狼群硬來。

  宮懷瑜也趕緊跟在了宮喻瑾身後,往山上跑去。

  陸鬼臼無法,也只好運氣法決,從另外一條路跑走了。

  結果越到山頂,小路越少,三人狂奔了一炷香後,不但沒有甩掉狼群,還在下一個路口相遇了。

  陸鬼臼自是不驚訝,反倒是宮懷瑜和宮喻瑾沒想到在這裡還會遇到陸鬼臼。陸鬼臼同兩人對視一眼,均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戒備神色。

  然而身後的狼嘯卻是不給三人多說什麼的機會,三人在對視中很快達成了共識——先把狼甩掉再說。

  於是三人便在小路上狂奔起來,陸鬼臼故意壓了壓自己的速度,跑在了最後一個,還做出了一副體力不支勉強奔逃的模樣。

  宮懷瑜和宮喻瑾見狀才稍微放下了些心,在他們的眼裡,陸鬼臼的修為不過是煉氣期四層,之前也肯定耗費了一些靈力。現在奔逃起來,離力竭恐怕也不遠了。

  宮懷瑜和宮喻瑾都不介意再減少一個對手。

  本來宮懷瑜和宮喻瑾都以為陸鬼臼被狼群追上,被迫捏碎木牌,卻沒想到這小子雖然已經累的直喘粗氣,腳步虛浮,臉色發白,那速度卻還是沒慢下來,反而狼群的聲音逐漸變小,顯然是被三人甩開了。

  宮懷瑜和宮喻瑾對視一眼,竟是十分有默契的減慢了速度,也不知打了什麼心思。

  等三人停下來之時,陸鬼臼已是滿頭大汗,他不故形象的坐在地上,大口的喘著氣,還往嘴裡塞著丹藥,顯然是快要沒力氣了。

  宮懷瑜道:「你叫什麼名字?」

  陸鬼臼道:「我叫陸鬼臼。」

  宮懷瑜聞言卻是有些不高興了,他道:「你就是陸鬼臼?」

  陸鬼臼點了點頭。

  宮懷瑜不悅道:「你怎麼不早說?」

  陸鬼臼道:「若是早說,會如何?」

  宮懷瑜又忽的笑起來:「若你早點說,我們便幫幫你啊——」讓你早點,脫離苦海。

  ☆、第37章 奪籌

  陸鬼臼察覺出了宮懷瑜的敵意,他一邊喘息一邊用虛弱的聲音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宮懷瑜朝著宮喻瑾拋去一個眼神,兩人看向陸鬼臼的神色裡,均露出些許鄙夷。

  宮懷瑜道:「我最看不起的人,便是自己實力不行,卻又想在巔峰之位佔有一席之地,於是只好到處求爺爺告奶奶。讓別人讓著他些。」

  他話說到這裡,卻已經十分的明顯了,顯然是他的師父叮囑他不要傷害陸鬼臼,而在他的眼中,陸鬼臼則變成了一個被師父護著的無膽鼠輩。

  陸鬼臼也不分辨,只是露出委屈的神色,嘴巴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放棄了。

  宮懷瑜見狀,更是肯定了自己心中所想,他還欲再嘲諷幾句,卻被攻宮喻瑾喝住了,宮喻瑾道:「夠了。」

  宮懷瑜有些不太高興,但還是沒有再開口說什麼。

  宮喻瑾道:「走吧。」

  宮懷瑜看了一眼陸鬼臼,便要轉身離去。

  陸鬼臼在這時卻是喊住了兩人,他道:「兩位師兄留步。」

  宮懷瑜道:「你還有什麼事。」

  陸鬼臼假意尷尬的笑了笑,他道:「不瞞兩位師兄,其實我也自知實力不濟,但師父對我期望過大,我也只好拼盡全力,這才走到了現在的位置……」

  這話被宮懷瑜聽去,倒也覺的不假,其實他對陸鬼臼能走到這個位置已經非常好奇了,因為在外人的眼中,陸鬼臼這煉氣期四層,也不過是中期罷了。

  陸鬼臼又繼續道:「鬼臼知道奪魁無望,只想覽一覽那山頂的風光,不知兩位師兄,可否帶鬼臼一程。」他說完便從袖中掏出兩枚丹藥,遞到了宮懷瑜和宮喻瑾的面前,「這兩枚丹藥,便作為兩位師兄的報酬如何。」

  宮懷瑜還未說話,宮喻瑾便將陸鬼臼手中的丹藥取了過來,他放到鼻間細細一問,片刻後便道了聲好。

  宮懷瑜見他哥都同意了,雖有些不願,卻還是答應了下來,反正這裡離山頂也沒有多少距離。

  於是三人達成了共識,便開始一同朝山上爬去。

  此時山間的雨水越來越多,茫茫一片,配上那茂密的樹叢,十米開完幾乎就快要看不清楚。

  宮懷瑜和宮喻瑾兩兄弟走在前面,陸鬼臼則是跟在後面,他雖然隨時都是一副力氣將要用盡的模樣,但還是沒有掉隊。

  就在即將登上山頂的時候,他們三人終於和其他也即將登頂的弟子相遇了。

  另一條小路上上來了兩人,其中一人是煉氣期四層,另一人則是在山腳下嘲諷陸鬼臼的岑道人弟子。

  他就沒有宮懷瑜和宮喻瑾兩人同行那麼輕鬆了,身上的衣物已然有些破損,但臉上的氣色還算不錯,應該是沒有消耗太多的靈氣。

  陸鬼臼同他們一相遇,那人便露出驚愕的神色,顯然沒想到陸鬼臼是怎麼和宮懷瑜宮喻瑾湊到一堆的。

  好在宮懷瑜也不喜歡那人,見到他便開口嘲諷道:「喲,我道這是誰,原來是向明子啊,沒想到你還能走到這裡,我還以為你在山腳就被狼叼了去了呢。」

  面對宮懷瑜的嘲諷,向明子的臉色極為難看,但礙於即將進行奪籌,在這裡浪費靈力顯然是不明智的。於是他壓下了心中的怒氣,竟是沒有回話。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名貌美的女弟子,此時淋了雨看起來楚楚可憐,她瞅了瞅向明子,又瞅了瞅站在他們對面的宮懷瑜和宮喻瑾,柔柔的說了聲:「謝謝向師兄帶著月兒來到山頂。」

  向明子道:「客氣客氣,都是淩虛派弟子,互相扶持是應該……」他話還沒說完,就見那自稱月兒的女子,幾步走到了宮懷瑜和宮喻瑾身邊,開口撒嬌道,「師兄,你們怎麼沒來找我啊。」

  宮懷瑜道:「我們沒來找你,還不都怪你那個姐姐。」

  說著說著,三人便閒聊了起來。

  向明子見狀目齜欲裂,他在山腰遇到這女子時,這女子正好被一隻巨熊追殺,他見美心喜便順手救下了這女子,卻不想到這人竟是和宮懷瑜他們一路的。

  向明子氣的臉色發青,便把怒氣全都發到了陸鬼臼身上,他狠狠的瞪了眼陸鬼臼,便甩袖而去。

  陸鬼臼:「……」關我屁事啊。

  宮懷瑜三人顯然是在故意氣向明子,見他走了,便大聲笑了起來,宮懷瑜道:「那個蠢貨,也不知道他怎麼煉到煉氣期五層的,要頭腦沒頭腦,要悟性沒悟性……」

  宮喻瑾卻是道:「走吧。」他看了陸鬼臼一眼,見陸鬼臼也臉色不大好看,才收回了目光。

  於是三人變成了四人,一同往山頂的位置走了過去。

  即將到達山頂,雨勢也越來越大,陸鬼臼走兩步就要喘口氣,看的月兒也奇道:「這人到底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宮懷瑜道:「你別管他。」

  月兒好奇的看了一眼陸鬼臼,卻是十分聽話的熄了好奇心。

  到了山頂,沒有了樹木的遮蔽。大顆大顆的雨點從天上落下,重重的砸到了人的身上,若是不用靈力護體,很快便會被砸的青青紫紫,渾身生疼。

  但無論是陸鬼臼還是雙胞胎,都沒有用靈氣護體,他們知道此時靈氣的重要作用,所以均咬著牙硬是撐了下來。

  反倒是月兒沒有什麼指望,身上便浮起一層淡淡的薄光,將她與雨水隔開來。

  踏入山頂之後,視野終於開闊了起來,一眼望去,便可見那漫山茂密的樹林延綿數里,雲霧繚繞,美不勝收。

  在山頂之上,如同張京墨說的那般,懸浮著幾塊巨石,那巨石有六塊之多,一塊比一塊高,巨石之上均放著竹簡,即便是在這茫茫大雨之中,也可以見其暖色的光芒。而巨石之下,便是一條深不可見底的峽穀,那峽穀之中冒出的寒意逼人,讓人望上兩眼便會心生懼意。

  這時候岑道人的弟子,向明子也到了,他和宮懷瑜宮喻瑾一般,朝著頭頂上的巨石望了上去,很快便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

  宮懷瑜和宮喻瑾對視一眼,宮懷瑜道:「我先來吧。」

  宮喻瑾點了點頭。

  向明子自知自己一人肯定不能和那兩個雙胞胎硬拚,於是他故意道:「都說你們兩人是淩虛派的天才,不知這次是否有機會奪得那多年無人問津的頭籌?」

  宮懷瑜絲毫不上鉤,反言相譏:「我和哥哥哪裡配得上天才這個詞,倒是向明子向兄,你不是一直號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煉道天才嗎,想來若是奪不下那頭籌,怎麼也配不上這個稱號吧。」

  向明子冷笑幾聲,卻是不再回話。

  陸鬼臼聽到兩人對話,問了聲:「那頭籌很難奪麼?」

  月兒本就沒有奪籌的打斷,正站在一旁看熱鬧,聽到陸鬼臼這麼問,似乎有些驚訝,她道:「你師父沒有同你說嗎?」

  陸鬼臼搖了搖頭。

  月兒道:「這頭籌是最難奪得的一塊,其上有數九十九,一旦奪得便確定了第一的位置。」

  陸鬼臼道:「那為什麼不直接去奪頭籌?」

  月兒笑道:「頭籌哪有那麼好奪,這千百年間,奪得頭籌的就只有你師父的師兄百淩霄,此外再無他人。」

  她說完,朝著頭上一指,道:「你瞧,那便是頭籌。」

  陸鬼臼順著月兒指的方向望了過去,只見在那昏暗的天空之中,彷彿有一顆微微閃爍的星辰,那星辰在烏雲之中忽隱忽現,只是一眼便可看那頭籌離這裡離的極遠。

  陸鬼臼心中已有了定數。

  而這時宮懷瑜已經運起靈力,準備登上那巨石奪籌了,他的靈氣是淡淡的青色,和他的性格倒是不大相配。

  可憐那向明子也想前去奪籌,可是礙於還站在一旁虎視眈眈的宮喻瑾,他卻只能嚥下口這氣,看著宮懷瑜朝著天空中飛了去。

  今年的情況極為特殊,往年到達山頂的弟子會更多,於是奪籌之時,便會發生很多爭奪。經常出現幾人一同奪籌,結果靈力耗盡的那人被另一人一腳踹下山崖的事。

  若是那人沒有靈力護體,又沒能及時的捏碎木牌,煉氣期的修者直接從巨石落下,掉進那無盡的寒淵之中,十有八九都是凶多吉少。

  還有更加惡劣之人,在奪籌之初便將旁人的竹籌奪走,斷了他人自救之路。

  宮懷瑜的身形越來越小,隱約可見他在巨石之間輾轉騰挪,不斷的跳躍,他很快就到達了離地面最近的一塊巨石,這是最小的一個數字,也是最容易得到的一個數字。

  其實在奪籌之時,那些練習的技巧大多沒什麼作用,幾乎全是靠著靈力硬撐,靈力越為雄厚,飛行的速度越快時間越長,越有機會飛向那巨石。

  宮懷瑜很輕易的取到了第一個數字,在他拿下那發著微光,懸浮在巨石之上的竹簡之後,那巨石哢擦一聲,便直接碎裂成細小的粉末,消失在了天空之中。

  宮喻瑾見狀微微眯了眯眼,而那向明子卻是露出焦急之色。

  宮懷瑜還在往上,他青色的靈氣在灰濛蒙的天空的襯托下是如此的顯眼,猶如一隻靈巧的雀鳥,不斷的揮動翅膀朝著更高的地方飛去,然而越往上阻力越大,宮懷瑜很快就感到了力不從心,他卻是不肯服輸,咬了咬牙後,將早已準備好的丹藥塞進了口中。丹藥入口,他的渾身靈氣便變亮了幾分。

  宮喻瑾眉頭微微皺起,朗聲道:「懷瑜,不可勉強。」

  宮懷瑜卻是不聞,依舊咬著牙向上衝去,他很快便到了第二塊巨石,也取下了上面的竹籌。然而即便是這樣,宮懷瑜卻還是不滿足,再次朝著第三塊巨石發起了衝擊,然而在他離第三塊巨石還有不少距離的時候,他卻覺的自己彷彿變成了一隻誤入蛛網的雀鳥,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一般,往上再多飛一寸,都十分艱難。

  在半空中,宮懷瑜想要前進一步,都千難萬難。

  口中溢出了鮮血,宮懷瑜怒喝一聲,身形猛地拔高,眼見就要靠近那第三塊巨石,然而離那第三塊巨石還有數百米時,便彷彿被什麼東西直接彈開了。

  頓時,宮懷瑜猶如一隻折了翅膀的鳥,從天空中直直墜下,他整個人卻彷彿失去了意識,竟是也沒有捏碎懷中的木牌。

  萬幸的是,這次宮懷瑜並非一人參加玄武大會,站在一旁觀察許久的宮喻瑾終於出手,接住了險些跌入深淵之中的宮懷瑜。

  向明子見宮懷瑜和宮喻瑾兩人沒空來管他,他心中一動,便朝著陸鬼臼道:「陸鬼臼,難道你來參加這玄武大會,便是為了看著他人奪籌的麼?」

  陸鬼臼哪會不知道向明子心中所想,都是年輕人,有哪個能經得起別人的挑撥侮辱,他十分配合的入了套,怒道:「向明子,你在胡說什麼?!」

  向明子道:「哈哈,我看你費盡心思到了這山頂,竟是連試試也不敢,真是可憐你啊。」

  陸鬼臼怒意更甚,開口便道:「我不敢?向明子,我今日邀你死鬥,你可敢?若是不敢,你便是那縮頭老鼠,只敢唧唧亂叫,卻是無膽鼠輩。」

  向明子的年齡和陸鬼臼差不多,況且他向來都是被人誇讚的天才,平日裡聽的都是些奉承之話,聽聞陸鬼臼邀他死鬥,竟是也一口答應下來:「死鬥可以,不過我要你和我在那巨石之上死鬥。」

  陸鬼臼冷笑道:「有何不可?」

  宮喻瑾剛接下受傷的宮懷瑜,就見陸鬼臼和向明子兩人朝著天空飛了上去,他問旁邊看戲的月兒,道:「怎麼回事?」

  月兒懶懶道:「兩人一同去找死了。」

  宮喻瑾道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懷瑜,便將他的木牌捏碎,把宮懷瑜送出去玄武大會。

  巨石越靠近地面,籌數越低,也越容易獲得,宮喻瑾接到宮懷瑜時便看到了他手中捏著的竹籌,那上面一支是一另一支則是個五。

  宮懷瑜只拿到了,數字最小的兩支竹籌,便靈氣不濟,險些跌入深淵而死。由此可見,奪籌之難。

  宮喻瑾朝著陸鬼臼和向明子飛去,卻見那兩人正站在空中,將手裡的木牌扔進了寒淵。

  宮喻瑾心中微微嘆息一聲,卻道陸鬼臼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而向明子,此時也和宮喻瑾想的一樣,他此時入玄武大會,和陸鬼臼同樣的受了師父的囑咐,定要奪取陸鬼臼的性命。

  若是只輪修為,向明子比宮喻瑾的還要高,他之前忌憚這對雙胞胎合力對付他,現在宮懷瑜卻身受重傷昏迷不醒,已經被宮喻瑾送出了玄武之地,他便沒了忌憚。

  於是向明子幹脆利落的扔掉了木牌,因為在他的眼裡,宮喻瑾不足為慮,沒了木牌的陸鬼臼更像是一隻蟲子,想要怎麼捏,便怎麼捏。

  向明子冷笑道:「陸鬼臼,我倒要看看,你這四層修為,能飛到哪裡去。」

  陸鬼臼笑了笑,卻是不答,而是跟著向明子,朝著第二塊的巨石飛去。

  宮喻瑾跟在兩人身後,看著陸鬼臼的身影,卻忽的覺的有哪裡不對勁,他仔細一想,臉上便露出驚駭之色。

  宮喻瑾察覺了陸鬼臼不對勁的地方,可向明子卻沒有,他看著陸鬼臼越飛越高,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飛的越高摔下去的時候,自然是越疼。

  沒有了靈力護體的修士,就是個凡人,他已經迫不及待,看到陸鬼臼被摔的粉身碎骨的模樣了。

  然而,一切都沒有按照向明子心中所想那般發展,他們一齊飛過了第一塊大石所在的位置,朝著第二塊巨石所在的位置飛了過去。

  已經離開的宮懷瑜也是五層修為,然而他卻只得到了兩塊巨石上的竹籌,由此看來,即便擁有煉氣期五層的修為,想要獲得第三塊巨石的竹籌卻是有些艱難。

  宮喻瑾遠遠的跟著兩人,他本可以加速先飛上去,但不知為何,他的直覺卻讓他沒有這麼做,而是就這麼遠遠的跟在了後面。

  飛到第一塊巨石所在的位置,三人都十分輕鬆,飛到第二塊巨石所在的位置,三人飛行的速度變得緩了一些,當他們飛到了第三塊巨石所在的位置時,宮懷瑜所遇到的情況,他們也遇到了——身體猶如被許多密密麻麻的細線纏繞起來,往上飛行的這個動作變得十分的艱難。不過向明子也不愧是被岑道人寄予厚望的天才,他的速度只是稍微減慢,卻還是在不停的朝前。

  而這時的他,也覺察出了不對勁的地方——若是陸鬼臼真的只有煉氣期四層,他早該在第二塊巨石的地方就氣力不濟,根本不可能跟著他飛到第三塊巨石的位置。

  一種猜想在向明子的腦海裡冒了出來,他臉上浮起些許冷汗,竟覺的跟在他身後的陸鬼臼變得可怖了起來。

  陸鬼臼見向明子忽的加快了速度,便也知道他看出了什麼,他笑了笑,卻是道:「向兄,你跑那麼快幹什麼,就不怕我這個蟲子,跟不上麼?」話語落下,他也加快了速度,竟是緊緊的贅在了向明子身後。

  自己的猜想得到了證實,看到這一切的宮喻瑾只能嘆息,心道他們還好只是對陸鬼臼冷嘲熱諷,沒有想著同他動手。不過可憐那向明子,丟掉木牌的他,恐怕再也無法,離開這玄武大會。

  ☆、第38章 向明子之死

  向明子就算再蠢也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他眼神裡閃過驚懼,卻還是強行壓下了面上的愕然之色,想要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樣。

  然而和向明子不同,宮喻瑾在發現了陸鬼臼的異樣之後,卻是當機立斷的減緩為了速度,同陸鬼臼和向明子之間拉開了距離。

  陸鬼臼並沒有去管跟在他後面的宮喻瑾,而是死死的跟著向明子,卻又故意的沒有超過他。

  向明子只覺的後背發涼,他耳旁隱約可以聽到不遠處傳來的破空聲,那聲音猶如追命一般,擾的向明子心神有些混亂。

  向明子雖然天賦極高,卻還不過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他也並未像陸鬼臼那般,被張京墨扔到幽洞之類的鍛鍊心性擊殺靈獸。所以在面對步步緊逼的陸鬼臼時,未免會露出一兩分怯意。

  這就是這兩分怯意,卻成了陸鬼臼折磨他的最好辦法。

  甩不掉,甩不掉,怎麼都甩不掉,被擾亂了心神的向明子已經不顧自己的靈氣還有多少,只是埋頭朝前衝去,想要甩掉身後緊緊跟著他的陸鬼臼。

  然而陸鬼臼卻猶如跗骨之蛆一般,死死的粘著向明子,甚至在他加速之時,還在他耳畔發出一聲輕笑。那輕輕的笑聲,刺的向明子耳膜生疼,他覺的自己心中彷彿騰起了一簇滅不掉的火焰,那火焰燒的他頭腦混沌,簡直恨不得扭過身去衝著陸鬼臼的身上就刺上一劍。

  好在僅剩的理智阻止了向明子,他瞪著因為憤怒而有些發紅的眼睛,繼續向上飛去。

  陸鬼臼的聲音,卻清晰的傳了過來,他道:「向明子向師兄,你不會告訴我,就就剩這點本事了?」

  向明子咬著牙卻是不回話,只是向前的速度又加快了。

  陸鬼臼看著心中好笑,這向明子果真是天驕之子,平日裡肯定從未受過一點氣,被他這麼故意激怒,竟像是忘記了如此使用靈氣極易耗盡的問題。陸鬼臼自然也不會說破,只是又故意笑了笑,繼續跟在了向明子身後。

  陸鬼臼和向明子在超過了第二塊巨石的高度後,很快便達到了第三塊巨石的位置,然而他們兩人都沒有要去奪第三塊巨石上的竹籌的意思,反而是看都不看,便朝著更高處的竹籌飛了過去。

  反倒是一直跟在兩人身後的宮喻瑾撿了便宜,他取到了第三塊竹籌後,也不看上面的數字變揣進了懷中,又朝著第四塊巨石的位置瞧了幾眼,似乎在估量自己接下來的行動。

  其實無論向明子和陸鬼臼兩人誰第一誰第二,都對宮喻瑾沒有了影響,因為他不可能超過那兩人,最好的結果也無非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勉強拿個第二名罷了。

  宮喻瑾一番衡量之後,還是決定朝著第四塊巨石所在之處搏上一搏,畢竟他有竹籌在手,不像向明子和陸鬼臼那般都是死鬥。

  陸鬼臼和向明子兩人過了第三塊巨石,之後的速度稍有減緩,到了第三塊巨石後,其實兩人便已經可以感覺到十分明顯的阻力,只不過這阻力卻如蛛絲一般,稍微用力,便破開了。

  眼見第四塊巨石的位置就在眼前,向明子竟同遇到第三塊巨石那般,不看一眼,便直接飛了過去。看來,他和陸鬼臼的目標倒是一致——便是他們頭頂,那渺茫如星辰般的頭籌。

  陸鬼臼此時也不打算和向明子鬥上一鬥,因為每一分的靈力都是珍貴的,他沒有奪籌的經驗,所有也不知道那頭籌離他們到底有多遠。但是想來他的師伯百淩霄既然能做到,他應該也能做到吧。

  帶著這樣的想法,陸鬼臼暫時熄了對向明子動手的念頭。

  但反觀向明子,卻沒有陸鬼臼那般輕鬆了,他雖此時尚有餘力,可身後緊緊跟著他的陸鬼臼卻讓他根本無法將所有注意力放到頭籌之上。

  陸鬼臼就好似一隻在他身邊的毒蛇,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伸出尖牙,重重的咬他一口。

  若說之前向明子對陸鬼臼的厭惡之情,還只是因為他師父日日的灌輸,那現在的他,可就是真的有些恨陸鬼臼了。

  陸鬼臼若是知道向明子恨他,恐怕會高興的大笑幾聲,他跟在向明子身後,口中時不時的冒出些帶著惡意的話,時而問向明子若是死了想要埋在哪裡,時而問他可還有什麼未了的遺願。總之怎麼惹人厭煩,陸鬼臼就怎麼來。

  向明子被擾的不厭其煩,幾次都差點對陸鬼臼動手,但對於頭籌的渴望,卻是壓抑住了他的憤怒,他幾乎快要咬碎一口牙,在心中不斷的發誓,待他取到頭籌,便是陸鬼臼葬身穀底之日。

  此時陸鬼臼望向地面,已經看不清楚地面的景物了,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綠色。

  而宮喻瑾卻沒有再跟來了,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到達了第四塊巨石所在的位置,取得了頭籌之後,便直接跌落了下去。

  他倒也沒有捏碎木牌,他很想在這裡看看,到底是向明子拿了那頭籌,還是由陸鬼臼奪了去。

  一直在地面等待的月兒,看到她的師兄從空中掉了下來,便急忙上前接住了宮喻瑾,開口問道:「師兄,你還好吧?那陸鬼臼和向明子到底什麼情況?」

  宮喻瑾臉色慘白,眼神卻是平靜的,他說:「陸鬼臼,修為恐怕在向明子之上。」

  月兒一愣:「你說什麼?」

  宮喻瑾微微皺眉,他道:「沒想到這次玄武大會,竟是出來這麼一個變數。」

  月兒道:「所以……你最後一招沒能用上?」

  宮喻瑾嘆息之後,卻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的確保留了最後的絕招。

  月兒道:「哎哎,本來以為,這次師兄你肯定是第一了。」她噘嘴說道。

  宮喻瑾卻是不語,抬頭看向了已經見不到陸鬼臼和向明子身影的天空。在入玄武大會之前,宮喻瑾本來制定了嚴密的計畫,可這計畫,卻被陸鬼臼這個異數破壞了。

  宮喻瑾的確有最後的保留,若這奪籌時只剩下了向明子一人,那他便有七成把握擊敗向明子,奪得數字最大的頭籌。

  可陸鬼臼,卻莫名其妙的冒了出來,不但冒了出來,還展露出同向明子不相上下的實力。於是這下宮喻瑾只好熄了心思,畢竟他就算幹掉了向明子,卻還有個陸鬼臼,第一名依舊不屬於他。

  天意,這便是天意,此時天空已經放晴,沒有再繼續下那種會將人砸傷的雨,宮喻瑾無力的躺在月兒懷裡,嘆道:「淩虛派,怕是要變天了。」

  月兒一臉懵懂的神色,她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想著出了這玄武大會後,她那嬌蠻的姐姐恐怕又要生氣了。

  說完了宮喻瑾,陸鬼臼和向明子經過了一天的飛行,也終於到了那第五塊巨石的位置。

  第五塊巨石之上的竹籌,寫著一個金光閃閃的四十九,在顯露出疲憊之色的兩人面前,是如此的誘人。

  在這塊數字如此之大的竹籌面前,向明子動搖了,他已經吃了好幾顆靈藥,才飛到了這個高度,然而頭籌卻依舊懸在頭頂,猶如一顆永遠摘不到的星辰。

  他氣息微微一頓,便減緩了速度。

  高度越高,飛行的難度越大,向明子此時便覺的自己被困在了激流一般,每前進一步都十分的困難,但若是停留在半空中,卻是十足的浪費靈氣之舉,他也並非完全沒有頭腦,一番估量之下,他便咬牙下了決定。

  向明子是下了決定,可陸鬼臼卻不打算讓他的決定就這麼定下,他見向明子有停留之心,便開口道:「向兄這就不行了?」

  向明子咬牙道:「我不行了?這千年之內奪得頭籌的只有百長老一人,照你這麼說,淩虛派內的弟子,豈不是都不行了?」

  陸鬼臼毫不客氣道:「那是自然。」

  向明子沒想到陸鬼臼竟是絲毫不在意的承認了,也有些惱火,他道:「你既然這麼有種,便別像條狗一樣跟在我身後,頭籌就在頭頂,你自己——啊!」他話語只說到一半,身上便燃起了熊熊大火。原來是陸鬼臼趁著向明子的注意力都在那金色的竹籌之上,索性丟出了一簇指甲大小的火種,奴役那火種悄無聲息的撲到了向明子的身上。

  幾乎是一瞬間,向明子渾身的衣物都被點燃了,他慘叫幾聲,才用靈力撲滅了火焰。火焰熄滅後,向明子倒是沒有受什麼傷,只是渾身的衣服都被燒了個精光,還包括身上所有的毛髮……

  被陸鬼臼忽的這麼一燒就算泥人也火了,向明子嘶聲道:「陸鬼臼你找死!」便禦起從須彌戒裡的法器想要攻擊陸鬼臼。

  陸鬼臼看著向明子這模樣,卻笑了,他說:「向兄,你倒是和我挺像啊。」

  向明子不明所以,卻直覺感到了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陸鬼臼的手中便出現一塊讓人覺的十分眼熟的木牌,那木牌還被火焰包裹著,卻沒有被點燃,而是被陸鬼臼毫不在意的捏在手中,他道:「向兄,看來你真是胸有成竹,那木牌,竟也不放進乾坤袋裡,就隨手放在懷中,也不怕丟了去。」他說完便大笑起來。

  向明子瞬間臉色發青。

  有哪個修士會在奪籌的時候,先把救命木牌扔掉呢?就算是十七八歲,熱血當頭,也幹不出這種拿自己性命開玩笑的事。

  兩人丟掉的木牌,均是假貨,這也是為什麼向明子絲毫不準備剩下一點靈力的緣故——他又沒有師妹在地上等著,若是奪得了頭籌卻靈力耗盡,掉下寒淵摔死,不就是個傻子了麼。

  向明子臉色鐵青,怒道:「你是如何知道我的木牌藏在懷裡的?」

  陸鬼臼笑道:「我是不知道……但我卻知道,你怕死啊。」

  只要靈力一耗盡,那本為靈氣的須彌戒也無法使用,向明子這樣貪生怕死之人,自然是害怕出現戒指無法使用的情況,也就不敢將那救命的木牌,放到這類的收納法寶之中。

  這也就方便了陸鬼臼動手,只要瞬間點燃了向明子身上的衣物,便可快速的找到那木牌,並將木牌取到自己身邊。

  這下,向明子是真的無法離開了。

  向明子此時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他靈氣即將耗盡,可站在他對面的陸鬼臼卻是臉色如常,甚至到了這裡,都沒有吃過一枚丹藥。

  到這時,向明子就算再蠢,也能看出他和陸鬼臼之間,不可踰越的差距了,他嘴唇抖的厲害,好半天才吐出了一句話:「五層中期。」

  陸鬼臼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他說:「你本該有更好的前程,可你卻跟錯了師父,惹了不該惹的人。」

  向明子面如土色。

  陸鬼臼道:「請上路吧。」他話語落下,周身便燃起了顏色極深的火焰,那火焰還離向明子十分的遠,就讓他感到了一陣灼熱。

  向明子見狀慘笑道:「你竟然……還有力氣使用靈火。」

  陸鬼臼卻是不再多言,直接禦起法器,朝著向明子攻了過去,向明子本就靈氣耗盡,指望取了竹籌之後,用木牌離開玄武大會,卻不想遇到陸鬼臼如此出其不意的一招,徹底的斷了他的後路。

  在陸鬼臼的攻勢下,向明子極為狼狽的躲閃著,他現在渾身赤裸,就像一隻白皮猴,臉上只餘絕望之色。

  向明子不想死,他是天驕之子,還有這大好的人生,整個派內都誇他是天才……甚至於掌門,對了,掌門!向明子嘶吼狂吼:「掌門救命!掌門救命!!!!」他已經完全不顧了臉面,只求留下性命。

  然而就像一開始說的那般,掌門以及長老,並不會幹涉玄武大會,向明子聲嘶力竭,得到的,卻是無聲的回應。

  有時候沉默就是一種答案了。向明子耗盡了最後一點靈力,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胸口插進了一把火紅的劍。

  那劍是如此的鋒利,也是如此的冰冷,以至於插入胸口之時,向明子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寒冷,他看到了站在他身前的年輕人,那人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本該英俊柔和的眉眼上,卻蒙著一層寒霜,冷漠的像是地獄裡的判官。

  向明子的胸口有血液溢出,他失掉了力氣,像只斷了翅膀的鳥兒一般,從天空中直接墜下,他的眼睛依舊大大的睜著,裡面是滿滿的不甘和恐懼。

  可惜再怎麼不甘心,再怎麼害怕,該結束的,都已經結束了。

  陸鬼臼在確定向明子沒了氣息之後,便拔出了劍,看著向明子如同一塊石頭一般墜了下去。

  陸鬼臼甩盡了劍上的鮮血,將劍收起之後,才面無表情的問了句:「鹿書,我可以奪得頭籌麼?」

  鹿書道:「除了你,沒有別人了。」

  陸鬼臼笑了笑,再次運起靈力,朝著頭頂上那顆渺茫的星辰,發起了衝擊。

  月兒和宮喻瑾在地上的等著最後的答案,他們兩人都沒有說話,而是將注意力放到了頭頂上。果不其然,在半天之後,天空中落下了一物。

  月兒一開始還有些奇怪那是什麼,一個光禿禿肉呼呼的東西,然而當那物逐漸靠近時,月兒卻是無言的移開了目光。

  那是向明子的屍體,狼狽的,赤裸的屍體。他從月兒和宮喻瑾不遠處落下,直直的掉進了那無盡的寒淵之中。

  宮喻瑾臉上的表情倒是沒有多少變化,他見到月兒露出不忍之色,道:「那麼不忍心,把他接過來啊。」

  月兒聞言,臉上的憐憫卻變成了厭惡,她道:「我才不要,光禿禿的多噁心,反正到時候也有人來收屍,我何必去髒那個手。」

  宮喻瑾笑了笑,便不再說什麼,他這個師妹說是心硬,見到兔子受傷都能掉眼淚,說是心軟,見到死人卻能露出一臉厭惡。

  月兒很快就忘了那具礙眼的屍體,她道:「師兄,你說那名叫陸鬼臼的,真的能奪到頭籌麼?」

  宮喻瑾淡淡道:「我哪裡知道。」

  月兒道:「若是他奪了倒也不錯,讓我們開開眼,看看頭籌,到底有何不同。」

  宮喻瑾卻是不說話,他心中所想之事,比月兒複雜了許多。他想到了向明子會輸,卻沒想到他會死的如此狼狽。

  就在二人等待之時,原本陰霾的天空終於放晴了,和煦的陽光照射在山頂之上,天空中甚至掛起了一道絢麗的彩虹。

  兩人又等了不少時候,在天邊的彩虹都快要消逝之時,月兒像是忽的聽到了什麼,她愣了愣,問道:「師兄,你有沒有聽到……」

  宮喻瑾道:「龍嘯。」

  他剛說完,那龍嘯便越發的明顯,月兒仰頭望天,片刻後,她看到了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景象。

  她看到了一條龍,一條火紅的,盤旋在天空中的巨龍,那龍的身體彷彿就是火焰構成,可是無論是那爪子還是鬍鬚,都是如此的栩栩如生——簡直就像是一頭真正的上古巨獸。

  宮喻瑾也看呆了,許久之後,他才從口中硬生生的擠出三個字:「陸!鬼!臼!」

  ☆、第39章 奪頭籌

  陸鬼臼從進入玄武之會的那一刻,便下了決定,不奪頭籌,絕不歸還。

  若說之前的陸鬼臼不知道奪那頭籌之難,然而在他聽月兒說了這千年內,除了張京墨的師兄百淩霄,再無其他人奪得那頭籌之後,便再次堅定了這個決心。

  別人做不到的,他陸鬼臼要做,別人做到了的,他陸鬼臼更是要超越。

  那向明子不過是攔路的螻蟻,斬殺他乃是順帶之事,陸鬼臼從未放在心上。

  頭籌如明星懸在頭頂。

  不斷朝上飛去的陸鬼臼身上浮現出淡淡的紅光,那紅光不同於一般的靈氣,不但裹在陸鬼臼的身上,還猶如火焰一般不斷的跳躍閃爍,彷彿正在燃燒一般。

  此時距離奪得第四塊巨石上的竹籌,已經過了許久。

  然而那如星辰般的頭籌,卻依舊沒有變的近些,就好似無論陸鬼臼再飛上多久,它都依然那麼渺小,那麼遙遠。

  不知為何,陸鬼臼忽的就想起了他小時問過張京墨的問題。

  他問張京墨,這天上的星星到底離他們有多遠。

  張京墨的回答,他至今也都記得,張京墨說,那要看,你有多強。

  如果你足夠強,無論是星辰還是月亮,都不過咫尺,如果你很弱,哪怕是一條淺淺的河溝,也是你一輩子都跨不過去的鴻溝。

  陸鬼臼不知道他飛了多久了,他整個人已經處於一種麻木的狀態,只知道以最節省力氣的速度,不斷的往上飛去。

  然而這種努力卻彷彿是白費的。

  陸鬼臼看著周邊的太陽落下,又再次升起,朝陽的彩霞本該充滿了生機,然而這種生機在陸鬼臼眼中,卻變得死氣沉沉。

  陸鬼臼問鹿書:「我們飛了多久了?」

  鹿書道:「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沒有做任何的休憩,連腳都沒有停一下,即便是陸鬼臼,也有些吃不消了。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動作。

  鹿書道:「你還能撐多久。」

  陸鬼臼抬頭望瞭望天,道:「撐到我奪到頭籌的時候。」

  鹿書聞言,卻是安靜了下來,不再去打擾陸鬼臼。

  陸鬼臼繼續著一個人的飛行,這就好似一次萬米的長跑,越是到後面越是難捱。

  陸鬼臼的臉上有些發白,但他的表情卻是平靜的,雖然他的肉體十分的痛苦,可是精神卻依舊強韌。

  有人在山外等著他,等著他的好消息,等著為他慶祝——這便是支持陸鬼臼繼續下去的一大動力。

  一想到能看到張京墨滿意的眼神,溫和的笑容,輕柔的讚美,陸鬼臼便彷彿不累了。他又飛行了半天,丹田裡的靈氣卻是即將告罄。

  陸鬼臼抿了抿唇,卻是從袖中掏出了丹藥,塞進了口中。

  丹藥入口不久,丹田裡便升起了一股熱流,鹿書的聲音在腦海裡響了起來:「你確定要繼續?」

  陸鬼臼冷冷道:「不然呢?」

  鹿書嘆道:「你若是要繼續下去,恐怕對身體有傷……為了個頭籌,值得麼?」

  陸鬼臼道:「只要能讓師父高興,自然是值得。」他語氣平淡的說完,便將那瓶丹藥全都塞入了口中。

  那丹藥是在大會之前張京墨交予陸鬼臼救命用的,並且囑咐他不到萬不得已不可使用,現在陸鬼臼卻將一瓶丹藥都吃了下去。

  鹿書其實也知道自己勸不動了,他是察覺了這頭籌似乎有些不對勁,但他也有種感覺,他不能將這種不對勁告訴陸鬼臼。

  若是說了,就前功盡棄了。

  陸鬼臼飛著,飛著,如同在進行一場沒有盡頭的旅行。他好似一個走在沙漠裡的旅人,前方就是那隱約可見的綠洲,可那綠洲任他怎麼走,都沒有靠近一分一毫。於是便讓人開始懷疑,那綠洲到底是不是海市蜃樓。

  又是一天日落日出,陸鬼臼整個人都疲憊到了極點,那丹藥可以快速的為他提供靈氣,可也會對他的身體產生不好的影響,因此並不能多吃。

  可陸鬼臼一吃就是一瓶,吃完之後也沒有休憩,反而繼續不眠不休的飛行。

  但就算是這樣,那頭籌,依舊沒有靠近他一點。

  不對,不對,陸鬼臼覺的不對,隨便怎樣,那顆頭頂的頭籌也都該離他近了些才對。可頭籌卻還是星星,在百日的天空中如此的刺目,刺的陸鬼的眼睛都變紅了。

  想要逃避疲憊的感覺,陸鬼臼的腦海中便開始刻意的回憶起他和張京墨的過往,他看到了張京墨黑髮的模樣,那時候他不過四五歲,他的師父微笑著看著他,教他讀書習字,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張京墨必會親自教導。

  他又看到了張京墨外出遊離剛回到門派時的模樣,雖然身上風塵僕僕,可卻掩蓋不住那卓越的風姿,他的師父,是個真正的仙人……

  最後出現在陸鬼臼腦海裡的,卻是張京墨冷漠的表情。

  張京墨站在水中,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那雙漂亮的薄唇微微輕啟,對他吐出兩個字:「滾開。」

  「不!!!」一想到若是奪籌失敗,回去面對的是張京墨那冷漠的表情,陸鬼臼便忽的又有了力氣,他原本有些凝滯的身形,再次流暢了起來,他伸出舌頭,將牙齒咬出的血液一點點的舔舐幹淨……

  血腥和疼痛讓陸鬼臼的腦袋咬牙堅持了下來,他瞪著因為疲憊而變得通紅的雙眼,惡狠狠的盯著頭頂上那顆似乎依舊遙遠的星辰:「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隨著一聲聲的嘶吼,陸鬼臼開始大口大口的咳出鮮血,然而即便如此,他的身形也依舊沒有停頓,即便是消耗生命也要不斷朝前。

  陸鬼臼的渾身冒出的火焰從紅色開始逐漸化為深紫,那火焰將他的外套燃盡,只剩下張京墨給他當做內衣穿的法寶,還留在身上。

  陸鬼臼並未察覺到自己身上的變化,他現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那遙不可及的頭籌之上。既然前人能奪得這頭籌,他陸鬼臼為什麼不行?既然這頭籌是給弟子拿的,那他陸鬼臼就要拿到!

  這些想法支撐著陸鬼臼最後的力氣,他已經不再吐出鮮血,只是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開始發烏,竟是顯露出燈枯油盡之兆。

  鹿書看的焦急,卻又不敢提醒,他若是打斷了陸鬼臼的狀態,恐怕陸鬼臼會直接昏迷從這高處跌落,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然而不提醒,陸鬼臼卻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他每往上飛去一米,便會減掉數月的壽元。

  不過經過此事,鹿書卻也明白了陸鬼臼的渴望到底有多麼的濃烈,僅僅是不想讓他那個師父失望,陸鬼臼便可以獻出生命……

  身形一寸寸的拔高,陸鬼臼像只斷了翅膀的鳥,每一次展翼就是折磨,可他卻不肯停下,拼了性命也要朝到達目標。

  紫色的火焰,顏色越發的濃鬱,最後竟像是加了墨水一般,變成了烏黑,那火焰包裹著陸鬼臼,讓此時的他看起來,根本不似凡人。

  陸鬼臼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那痛苦從丹田蔓延到了他的周身,彷彿將他的身體從內部撕扯開來。

  然而在痛苦來臨的時候,陸鬼臼卻感到了一種力量,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磅礴的如同浩瀚海洋的力量。

  陸鬼臼又有了力氣,他覺的什麼東西從自己的身體裡衝了出來,圍繞著他的周圍,將他沉重的身體不斷的托起,托起……

  因為這痛苦過於劇烈,陸鬼臼的神志已經有些不清醒,他甚至沒能看到,那托起他的東西,是一條紅色的巨龍。那巨龍由火焰構成,用頭頂住了陸鬼臼的身體,不斷的朝頭籌所在的位置飛去,它身姿搖曳,天空變成了他遨遊的海洋。

  陸鬼臼已經看不清東西了,他的頭腦在嗡嗡作響,口鼻之中不斷溢出鮮紅的血液,然而此時的他腦海裡卻還在想著兩個字:頭籌。

  清脆的金鳴聲,將陸鬼臼的意識喚了回來,待他眼前模糊的變得清晰起來,陸鬼臼隱約看到一抹金色。

  那金色緩緩的在他眼前跳動,彷彿有了生命一般。

  陸鬼臼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抹金色——他很輕易地抓住了,隨即,便感到了一股從手心傳來的冰涼。

  那冰涼的感覺順著手心蔓延到了陸鬼臼的整個身體,緩解了灼熱帶來的痛苦,使得陸鬼臼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呻吟。

  隨著陸鬼臼的呻吟,他身下的巨龍也發出一聲龍嘯。

  陸鬼臼的臉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甚至連嘴唇上的破損都修複了,他緩緩的睜開眼,看到了一片繁星。

  此時是白天,可天空中,卻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星辰,那些星辰全都在微微閃爍,彷彿在同陸鬼臼打招呼一般。

  陸鬼臼覺的自己手掌之中多了些什麼,他一低頭,便看到了自己掌心多了一顆星星似得石頭。那石頭生小巧,烏黑一片,摸起來卻十分的舒服,而在它的表面上,有著三個白色的醒目小子:九十九。

  這顆星星,便是陸鬼臼追尋了許久的頭籌。

  陸鬼臼緊緊握住手中之物,大聲的笑了起來,他的笑聲有些癲狂,竟猶如痴了一般。

  因為陸鬼臼這反應,他腳下的巨龍也再次低嘯了起來。

  陸鬼臼聽到嘯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到底站在什麼身上。

  「你是從哪裡來的。」陸鬼臼彎腰,輕輕撫摸自己腳下的巨龍。

  巨龍輕鳴一聲,微微昂了昂頭,像是在回答陸鬼臼的問題。

  鹿書的聲音,在此時響了起來,他道:「至陽靈氣,可化龍。」

  陸鬼臼道:「你怎麼不告訴我?」

  鹿書道:「然而自我生出靈智以來,卻沒見過至陽靈氣化過龍。」於是他便以為這根本不可能實現。

  陸鬼臼笑容有些溫柔,他將手心中的星星,鄭重的放進了須彌戒,然後又從戒指裡掏出木牌,笑道:「走啦。」

  那靈氣化作的火龍,便緩緩的消逝了。

  陸鬼臼從空中跌落,他手指微微用力,捏碎了那張木牌。

  哢嚓一聲,眼前的畫面瞬間變化,片刻之後,陸鬼臼出現在了一個大殿之上。這大殿之中,已經站了不少的淩虛派弟子,那些人見突然出現的陸鬼臼,均都露出各種奇怪的神色。

  有嫉妒的,有仰慕的,然而大多數,都是滿目驚訝。

  大殿之上,身著華服的掌門衝著陸鬼臼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他道:「總算是,出來了。」

  此時,距離玄武大會,離一月之期還有兩日。

  陸鬼臼笑了起來,朝著掌門行了個禮,他道:「弟子陸鬼臼,見過掌門。」

  掌門道:「拿出來吧。」

  陸鬼臼知道掌門所言何物,便從懷中掏出一顆那顆星星似得頭籌,他正欲上前交給掌門,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道了一聲「慢!」

  陸鬼臼急忙扭頭,看見一襲白衣的張京墨從他身後走了過來,他笑道:「掌門,你可不要欺負我弟子年輕啊。」

  掌門無奈道:「清遠,何處此言?」

  張京墨道:「當年我師兄百淩霄也是入玄武大會奪了那頭籌,若是我沒記錯,當年那頭籌,是予了我師兄吧?」

  掌門無言片刻,又是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我不和你爭。」

  張京墨衝著陸鬼臼使了個眼色,陸鬼臼便道:「謝掌門賜寶!」說完就將那頭籌順手放進了須彌戒。

  掌門道:「今日玄武大會既已結束,各位弟子……」

  掌門後面說了些什麼,陸鬼臼已經聽不見了,他此時像個傻子似得,死死的看著張京墨,眼神裡那說不明白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

  陸鬼臼澀聲道:「師父。」

  張京墨見陸鬼臼只穿了個內衣,形容也有些狼狽,也知道他肯定是受了不少苦,他道:「鬼臼,辛苦了。」

  他說著,伸出手輕輕的拍了拍陸鬼臼的肩。

  陸鬼臼道:「師父,鬼臼不辛苦,鬼臼只是有些想師父了。」他說出這話,便有些覺的不好意思,自己低著頭撓了撓後腦勺。

  看著陸鬼臼這少有的傻氣動作,張京墨又笑了,其實他對陸鬼臼是否能奪得頭籌一事尚有猶疑,所以才會在陸鬼臼入了玄武大會之後,去找他的好友於焚喝酒。

  這一月之中,張京墨就沒睡過一個好覺,連修煉之時,都會想著陸鬼臼到底如何了,會不會受傷,會不會被人暗算,會不會在奪籌之時生出什麼意外……

  不過張京墨並未想到,他擔心陸鬼臼的那些事,都在別人身上發生了。

  陸鬼臼和張京墨正在師父情深,卻聽到大殿之中響起一聲淒厲至極的咆哮,眾人頓時安靜下來,朝著咆哮之人望了過去。

  卻是見得那咆哮之人,竟是一直挑釁張京墨的岑道人。

  掌門此時站在岑道人身邊,語氣和藹的安慰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岑長老,你就看開些吧。」他說這話雖然看起來是在安慰,卻沒帶多少多少感情。

  「我的徒兒,我的徒兒啊!!!」岑道人幾欲發狂,若不是淩虛派所有長老除了閉關和外出的,此時都在殿內,恐怕他早就向張京墨發難了。

  張京墨見狀,卻是眼神帶上了幾分嘲諷,他倒也沒上前繼續落井下石,只是走了兩步,將陸鬼臼同岑道人隔開了。

  陸鬼臼察覺了張京墨的維護之意,內心的喜悅越發的濃鬱。

  掌門看了張京墨一眼,便對岑道人道:「岑長老,你也辛苦了,今日便先下去休息吧。」

  岑長老神色癲狂,渾身都散發著瘋狂的味道,他聲音嘶啞的喝喝了兩聲,竟是直接甩袖而去。

  張京墨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嘴角勾了勾,卻是對陸鬼臼道了聲:「做的好。」

  陸鬼臼笑了。

  掌門在不遠處看著張京墨和陸鬼臼的互動,想了想,還是上前說了聲:「此事我就不做計較,你自己小心。」

  張京墨點了點頭,當日在入玄武大會之前,岑道人到處放話說他那徒弟要取了陸鬼臼的性命,掌門也因此上門勸說過。

  那岑道人卻是狂傲的沒有給掌門面子,他大言不讒道:「掌門啊,這玄武大會,本就生死自負,我也不能保證那張京墨之徒不出意外啊,若是你怕他受了傷,不如去叫他一入大會便捏碎那木牌……」他說完便哈哈大笑起來。

  ——倒也和今日怒而甩袖遁走的模樣,相映成趣。

  掌門當日被甩了面子,今日也只是做做樣子的安撫一下岑道人,說實話,與其說是他擔心岑道人被氣到了,倒不如說他更擔心巨怒之下的岑道人,會不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來報複陸鬼臼和張京墨。

  張京墨倒是不像掌門那般擔心,因為他知道,這岑道人不過就是那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而他和陸鬼臼,卻有著光明的未來。

  ☆、第40章 築基事宜

  在宮喻瑾和月兒看來,陸鬼臼奪那頭籌,不過花了幾個時辰。

  然而這幾個時辰,在陸鬼臼那裡,卻變成了度日如年的幾天。

  時隔千年之久,陸鬼臼再次奪得了淩虛派許久未曾有人奪過的頭籌,淩虛派一時間熱鬧非凡,全都在慶賀此事——至少表面上是以這樣。

  那些曾經暗地裡嘲諷張京墨的人,都像是被硬生生的扇了幾個巴掌,臉疼的只是假笑著說自己有眼無珠,竟是沒能識得陸鬼臼是那塊金鑲玉。

  而原本高高在上的岑長老,這下卻是陷入了十足的尷尬境地。他的修為本就凝滯許久,指望著向明子這個徒弟為他帶來一線生機,和這生機卻被陸鬼臼無情的斬斷了。

  據說岑道人去寒淵裡收屍的時候,見到他徒弟四分五裂狼狽不堪的屍體,竟是當場嚎啕大哭,那哭聲讓周圍站著的人都有些心中發麻。

  張京墨從來都是個有仇必報的人,他見到岑道人這副慘狀,卻是絲毫沒有生出惻隱之心。畢竟當初挑起事端的人是岑道人自己,若是死的不是向明子,恐怕捧著徒弟屍體痛哭的人,便是他張京墨了。

  陸鬼臼奪得頭籌之事,在淩虛派算得上大事,再加上煉出了火融丹的張京墨,這對師父的風頭一時無兩。

  陸鬼臼離開玄武會場之後,便回家好好休憩了一個月。

  他在奪籌過程中吃的丹藥傷了身體,但在奪得頭籌之後,那些傷幾乎全都癒合了,但是即便如此,陸鬼臼卻還是有一種莫名的脫力感。再加上那突然出現的火龍,讓陸鬼臼須得花些時間好好消化消化。

  張京墨沒去打擾陸鬼臼,只是叫他收好那看似不太起眼的頭籌。張京墨告訴陸鬼臼,百淩霄現在所用的劍,便是當日他所得的頭籌煉成的。

  陸鬼臼聞言,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顆小小的星星道:「師父,我將這個送你可好?」

  張京墨只是笑:「你送我作甚。」他此時的劍術也算不上弱,畢竟已經煉了那麼多世,然而天賦所達到的成就和他這種靠千百次努力達到的成就卻還是不大一樣,比如陸鬼臼,他根本沒有那麼多時間,來走張京墨走過的老路。

  張京墨溫聲道:「你留著這頭籌,待過些時候,為師便找人替你鑄劍,保證比你那師伯的劍還要好。」

  陸鬼臼聽著張京墨的話,耳朵莫名的就紅了,他抿了抿唇,又嗯了一聲。

  張京墨滿目笑意,他道:「你好好休息。」

  陸鬼臼點了點頭,這才告辭了。

  張京墨心情好,就又找於焚去喝酒了。他這一世沒了前幾世那種迫切的壓力,喝酒的時間竟是多了起來,陸鬼臼入玄武的那段時間,他天天喝的人迷迷糊糊,陸鬼臼奪了頭籌,他又要去喝兩杯慶祝。

  於焚見張京墨又來了,也沒像之前那般歡迎,而是露出一副不忍心的表情,他道:「你怎麼又來了。」

  張京墨道:「你還不歡迎我了?」

  於焚怒道:「歡迎你,再歡迎你我存的靈酒都要被你全都喝了去的。」他說完這話,又覺的自己的態度太凶了,勉強扯了個笑臉道,「清遠,這不是我不想讓你喝酒,而是我擔心你的身體啊……」

  張京墨不語,表情似笑非笑。

  於焚見狀,憤憤的嘟囔:「你就知道來欺負我,哎哎哎,當初我一天到晚找你喝酒,你都不樂意,這會兒竟是變成了個酒鬼。」

  他話雖這麼說,卻還是從須彌戒指裡掏出了酒瓶,擺到了桌子上。

  張京墨也不客氣,拿起酒杯酒倒了酒,飲了一杯後,才道:「痛快!」

  於焚抿了一口,道:「如何,這下你可放心了?」

  「放心?」張京墨嗤笑一聲:「我如何放心……」

  於焚道:「你到底在愁什麼?你徒弟有如此天資,和你感情也頗為濃厚,為何我總是覺的你整天愁的慌呢?」

  張京墨心道能不愁麼?他養陸鬼臼可是比養自己親兒子還用心,恨不得將全世界的好東西都捧到陸鬼臼的面前,若是陸鬼臼出了什麼意外,他也不用活了——直接重頭來過吧。

  於焚見張京墨不答也不問了,他道:「罷了罷了,各家有各家的事……外人看著風光無限,自己卻有自己的苦楚。」

  張京墨和於焚說說聊聊,又是飲了不少的靈酒,待他回到洞府之時,整個人都醉醺醺的了。

  他剛踏入洞府,便聽到那脆生生女子聲音傳來,張京墨抬頭一看,瞧見了一個青衣少女,正嘰嘰喳喳的同陸鬼臼說些什麼。

  那少女聲音甜潤,雖然背對著張京墨,那背影卻讓張京墨覺的有些熟悉,他想了一會兒,沒想起那少女到底是誰。

  便聽到陸鬼臼道:「師父,你終於回來了。」

  張京墨嗯了一聲,還未說話,便聽到那少女也甜甜的叫了聲:「師父,你回來了!」

  這一聲師父喊的張京墨酒醒了幾分,他定睛一瞧,卻是確定自己沒見過那少女了,外出遊曆的二弟子也絕不像這幅模樣……

  少女道:「師父,你忘了我是誰了麼?我是玉兒啊!」

  陸鬼臼臉色難看,他打斷了少女的話,他道:「師父,大師兄剛才來找了你。」

  張京墨聽著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只覺的頭疼欲裂,他道:「……師父?誰是你師父?」

  那玉兒嬌笑道:「師父,你忘了嗎?你當年還抱過我呢……」

  她這話一出,張京墨和陸鬼臼的臉色同時陰沉了下來。

  陸鬼臼是因為那句「你當年還抱過我」而張京墨,卻是因為想起了眼前這個姑娘,到底是誰……

  蘇玉,她和宮喻瑾一樣,拜在掌門的門下,她還有個比她小了四歲的妹妹,名為蘇月,當年……當年的她,可是對陸鬼臼,迷戀至極。

  張京墨臉色發黑,自然不會是因為蘇玉喜歡陸鬼臼。

  而是因為,當年陸鬼臼在將他囚禁起來之後,蘇玉去求了陸鬼臼幾次,她不是去求陸鬼臼放了張京墨卻是去求陸鬼臼,將她一起收了。

  然而那時的陸鬼臼所有的執念都放到了張京墨身上,對於蘇玉的求愛完全無動於衷。

  於是蘇玉因愛生恨,竟是將恨意放到了無辜的張京墨身上。她為了報複張京墨,天天送陸鬼臼一些奇巧淫器。張京墨哪裡受過這些,簡直被蘇玉整的苦不堪言,可偏偏陸鬼臼卻是喜歡的很……

  看到眼前這巧笑焉兮的女子,張京墨只覺的胸口悶了一口氣,簡直恨不得直接抬手一掌將她斃命。

  想當初張京墨報複陸鬼臼之時,自然是也是順帶報複了蘇玉,之後的時間裡,和這個女人也沒有什麼交集。

  現在她卻突然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還笑著說自己抱過小時候的她,張京墨聽到這句話,竟是有點恨不得把自己手給剁下來。

  陸鬼臼和張京墨兩人均是一時無言,蘇玉敏感的察覺了氣氛不對勁,可她卻想不明白為什麼不對勁……畢竟她小時候張京墨待她的態度十分溫和,掌門和張京墨的關係也很不錯……所以她才敢故意撒嬌叫張京墨師父。

  張京墨憋了半天,本來就喝過酒的臉這下子全紅了,他道:「蘇姑娘,你先走吧,我有事同我徒兒說。」

  蘇玉向來很會看臉色,她見張京墨臉色不妙,陸鬼臼的表情也不好看,便以為是這師徒二人出了什麼事,她笑道:「那我今日便告辭了……清遠師父,來日我再來找陸師兄討教。」

  張京墨也沒回答,便看著蘇玉笑著離開了。

  待蘇玉離開之後,他才面色陰沉的說了句:「陸鬼臼,以後你不許同她來往。」

  陸鬼臼沒想到張京墨開口便是這麼一句話,一時間也有些懵,條件反射的問了句:「為何?」

  張京墨聽到這句為何,心裡的火氣更甚,他道:「就是別同她來往,哪有什麼為什麼!」若是平日裡,張京墨大概是不會說出這種帶著氣性的話,但他今日喝了小酒,整個人都有些微醺,說話做事也沒有那麼小心謹慎。

  陸鬼臼見張京墨臉色極為難看,便只好道了聲是。

  張京墨眼睛眯了眯,只想趕緊回到屋子裡好好的睡上一覺,他才走兩步,便聽到陸鬼叫住了他:「師父,大師兄來找過你。」

  張京墨唔了一聲,卻是腳步不停,直接回房倒頭就睡。三天後才從床上爬起來,這才後知後覺的醒悟到底出了什麼事。

  喝酒誤事,喝酒誤事啊,張京墨從床上爬起來,整個人都木木的,他一邊按著太陽穴,一邊朝著沐浴的地方走了過去,剛進屋子裡,卻見陸鬼臼只穿著條褲子,長發濕漉漉的從浴室的方向走了過來,顯然剛洗過澡。

  陸鬼臼此時已經比張京墨要高上一些了,他看見張京墨鬆鬆垮垮的穿了件長衫,整個人都才從宿醉中緩過來,便道了聲:「師父。」

  張京墨道:「嗯……」

  陸鬼臼道:「師父,你這是喝了什麼酒?怎麼醉的那麼厲害?」

  之前張京墨還沒想過這茬,被陸鬼臼這麼一提醒,他便反應過來不對勁。待張京墨仔細一想,很快便發現自己是被於焚給坑了,也不知道他給自己喝的是什麼酒,平日裡最多醉上幾個時辰的酒,竟是讓他足足睡了三天。

  張京墨此時身著的長衫鬆鬆垮垮,跨開的領口幾乎能看清整個胸膛,偏偏他自己沒有察覺,反而是有些苦惱的在揉著太陽穴,揉了片刻後,才道:「我去沐浴……你先出去吧。」

  陸鬼臼道了聲好,便朝著門口處走去。他走動的步子極慢,看向張京墨的眼神很是真摯純潔,彷彿他就只是一個關心張京墨身體的徒弟。

  張京墨這會兒還在糾結於焚的酒,也就沒有關心陸鬼臼到底在看些什麼。

  然而就這麼十幾步路,走的再慢也很快的到了頭,陸鬼臼的手輕輕推開了門,然後扭身出去,看著張京墨的背影。

  張京墨並未察覺陸鬼臼的異樣,他緩步上前,便朝著浴池走了過去。

  停頓了片刻,陸鬼臼最後還是戀戀不捨的關上了房門,他想起了許多年前,他師父抱著他一同沐浴的情形,那時候的師父只當他是個小孩子,同他之間並未有過任何的防備。

  然而每個孩子都是要長大的,而這長大,卻是有好有壞。

  陸鬼臼關了門後,便快步的回了自己的屋子,一到屋子裡,他便坐到了床邊,迫不及待的握住了某個已經硬的發疼的部位。

  鹿書給他看過的那些畫,全都重新浮現在了陸鬼臼的腦海裡,只不過這次,畫上之人的面容,卻變成了他那個冷情的師父……

  陸鬼臼緊緊的咬著牙,眼睛閉著,手上的動作並不溫柔,甚至可以說的上粗暴。他知道,若此刻他所做之事被張京墨知道了,他師父會露出怎樣一副厭惡的表情。然而就像吸食毒品那般,他卻是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

  手部動了許久,陸鬼臼才發洩了出來。他隨手擦乾淨了自己手上的濁液,便長嘆一口氣,倒在了床上,眼神呆滯的看著天花板,口中喃喃道:「鹿書,你說若是師父知道了,會不會討厭我?」

  鹿書心道,若他是張京墨,知道這麼盡心盡力教導的徒弟居然存了這種心思,恐怕肺都要氣炸了,但他又不能和陸鬼臼這麼直說,於是幹脆道:「他厭惡又如何,只要你夠強,無論是你師父還是這世界,哪個你得不到。』

  陸鬼臼冷冷道:「若我是想要他的心呢?」

  鹿書道:「……沒事,我知道一種藥……」他話還沒說完,便被陸鬼臼喝住了,陸鬼臼咬牙道:「我想要師父真心待我,只看著我一個人,一個人!!」

  鹿書:「……」你可以考慮把他裝進瓶子裡,像寵物似得養著。

  陸鬼臼卻又道:「可是我卻又不想看著他難過。」一想到張京墨會露出悲傷的表情,陸鬼臼的心就像是被揪著一般的疼,他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卻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鹿書簡直想和陸鬼臼一起嘆氣了,他活了這麼久,還真是從來沒有幫人追過男人……那男人還是那人的師父……

  這邊張京墨洗了個澡後,總算是恢復了狀態,他換了身衣物後,便將季經綸喚來,開始同他討論築基事宜。

  季經綸之前之所以要外出遊離,一是積累經驗為築基做準備,二便是要採集一些築基丹所需的仙藥。

  其實築基之時,最好便是在靈脈之中先洗筋伐髓,再吃下築基丹以築靈台,這樣築出的靈台有很大的幾率提高品級。

  淩虛派內也的確有靈脈,但這靈脈使用條件極為苛刻,第一世的張京墨,三個徒弟之中,也只有季經綸達到了條件,因此築成了八品靈台。

  而陸鬼臼築基之時卻是悄無聲息,在張京墨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便已經築基成功了。張京墨當時看來,陸鬼臼的靈台只有六品,於是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現在想來,當時的陸鬼臼肯定是隱瞞了修為,以他後來的修行速度,怎麼可能是那六品的中等靈台……

  不過陸鬼臼隱瞞修為也是正常的,那時的他和張京墨可不像現在這般師父情深,張京墨雖算是盡到了做師父的義務,對陸鬼臼這個徒弟,並沒有太多的感情……

  但現在卻不同了,張京墨不但要讓陸鬼臼築那上等靈台,還要追求那最最頂級的十品靈台,張京墨也不打算在淩虛派內讓陸鬼臼築基,而是計畫等到時機到來之時,便帶著陸鬼臼去那還未被發現的靈脈。

  不過眼前當務之急,是助季經綸築基,張京墨收了季經綸的材料,便允諾半年之內便會煉出築基丹,而趁著這段時間,季經綸則可以進入淩虛派的靈脈之內,洗筋伐髓為之後的築基打好基礎。

  張京墨又囑咐了季經綸許多築基之時需要注意的事,季經綸仔細的聽著,全都一一應下,待張京墨說完後,他才問了一句:「師父,師弟可是已經煉氣期五層中期?」

  張京墨道了聲是。

  季經綸聞言長嘆,他道:「這世間最不缺的,果真就是天才……看來我也不能懈怠了。」

  張京墨笑著點了點頭。

  季經綸說完這些話,便同張京墨告辭了,張京墨看著季經綸離去的背影,輕輕的撫了扶手指上的須彌戒。

  陸鬼臼再次見到張京墨,便聽張京墨說要閉關煉丹。

  陸鬼臼自張京墨頭髮變白之後,一聽到煉丹兩個字就皺眉頭,但張京墨所決定之事,卻不是他能更改的,於是他只能看著張京墨踏入了丹房,放下了那堵厚厚的石牆。

  被隔在門外的陸鬼臼,站在原地盯著那石牆看了許久,最後卻是一扭頭,持著手中的劍,去修煉了。

  總有一天,他會讓他的師父不必被這些瑣事煩惱,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痛痛快快的在這世間逍遙自在。

  ☆、第41章 築基成

  季經綸進入了靈脈之中,張京墨也開始著手鍊築基丹。

  煉築基丹倒是容易,但若是想煉出最上品的築基丹,其難度卻是一點都不小。

  好在張京墨早就煉了無數次,對煉丹一事,早就事信手拈來。

  築基丹需九九八十一日,接近三個月的時間裡,陸鬼臼都沒有見到張京墨,然他雖沒有見到自己的師父,修煉卻是越發的用功,竟是已經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三月之後,張京墨出關,身上已然多了兩枚黑色的丹藥。

  一般情況下,因為煉丹都會有損耗,所以準備材料之時,都會備上至少三份的材料,用以消耗。

  張京墨這次一爐出兩丹,已經實屬不易。

  石門緩緩升起,張京墨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陸鬼臼。

  陸鬼臼道:「恭迎師父出關。」

  張京墨嗯了一聲,他上下掃視了一下陸鬼臼的身體,柔聲道:「可有勤加練習?」

  陸鬼臼點頭。

  張京墨聞言掐算了一下時間,他道:「嗯,明年這時候,專攻煉器的長老便該回來了……那時我便叫他幫你煉製法器。」

  陸鬼臼點點頭。

  張京墨又問了些陸鬼臼有的沒的,便準備去靈泉沐浴,但他同陸鬼臼剛走到門外,便聽到一人聲從不遠處傳來,那聲音道:「張道人,你終於出關了。」

  張京墨渾身一頓,臉色也微微沉下去,他出關之時便未察覺此人氣息,這會兒聲音傳來,他才發現自己身後站了個人。

  張京墨扭頭,看到了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那男人身上未著淩虛派道服,顯然並不是淩虛派的人,他的身邊清風正跪在地上,正在微微發抖。

  張京墨腦子裡轉過幾張臉,卻是和眼前的人都不上,他道:「你是?」

  那男人聲音裡帶著笑意,他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一事相求。」

  張京墨倒也沒見過求人還求的這麼理直氣壯的,但是既然這人能悄無聲息的潛到他身後卻不被他發現,那肯定不是個好惹的。

  張京墨冷冷道:「何事。」

  那人道:「我想求張道人,為我煉一丹。」

  張京墨道:「什麼丹?」

  那人道:「天樞黃泉丹。」

  張京墨聽到這丹的名字,臉色越發的沉了下去,他並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這人,在之前的一百多世裡,竟是從未出現過。

  那人道:「如何?」

  張京墨道:「在下實在是有心無力啊。」他語氣是一貫的淡漠,既沒有顯露出憤怒,也沒有表現出恐懼,他道。「這能煉出天樞黃泉丹之人,恐怕天下都不會超過三個,張某……」

  他話才說了一半,便被打斷了,那人似笑非笑道:「這天下能煉出火融丹的人也不多。」

  張京墨不發一言。

  那人又道:「而這天下能讓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進入煉氣期五層中期的,恐怕也只有張道人你了。」

  張京墨聽到這話,道:「你想如何?」

  那人道:「我聽聞張道人的大徒弟正在築基,我也不是不講理之人,我便予你一年時間,一年之後,我便將你接走。」

  張京墨:「……你當我淩虛派無人?」

  那人笑道:「我怎會當你淩虛派無人,不過就算人再多,張道人能在這裡面躲得了一時,難道還躲得了一世?」

  張京墨垂在一旁的手,微微握緊了。

  那人又笑道:「我這幾次來來,都被你的道童攔下,說你還未歸來,之前你的確未回,可這次……」

  他話語落下,跪在一旁的清風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只見他的口中掉出一塊血肉,大量的鮮血從他的嘴裡噴湧而出。

  那人道:「我最恨的,便是這撒謊的人了。」他說完,便行了個禮,然後轉身禦風而去。

  這期間張京墨洞府的禁制,都未被觸發過一次,由此可見,此人實力之強。

  張京墨冷著臉,拋給瑟瑟發抖的清風一瓶丹藥,叫他吃了。

  一直站在張京墨身後未說話的陸鬼臼這才開了口,他聲音森冷,他道:「師父,這是誰?」

  張京墨扭頭看了眼陸鬼臼,道:「不知道。」

  此時陸鬼臼的臉色和張京墨一樣難看,只不過和張京墨臉上的冷漠不同,他的眼神之中,更多的是一種狠戾。

  陸鬼臼道:「他很強?」

  張京墨道:「自然是很強。」不然也不可能出入淩虛派如同進出自家的後花園。張京墨現在已經是金丹期,可是遇到這種修士,卻還是只能認栽。因為他不可能一輩子都待在淩虛派,肯定是要除外遊離的,因此就算他找掌門求助,也不過是一時安穩……

  張京墨思量著一些事,他覺的自己隱隱知道那人的身份,可腦海裡的信息太多,一時間又無法抓住。

  陸鬼臼道:「那師父一年後,你真的要去同他煉丹?」

  張京墨道:「那時再說。」

  陸鬼臼什麼都沒說,因為即便說了,也是廢話。他之前便知道了在這修真界是強者為尊,直到此刻,他又將「強者為尊」這個詞的含義,細細的咀嚼了一遍。

  被割了舌頭的清風吃了張京墨的丹藥,卻是很快的恢復了,他臉上的鮮血還在,卻是跪在地上連聲道謝。

  張京墨道:「他之前來過幾次?」

  清風道:「來過三四次了,都是說來求丹藥,我們只道府主您不在,卻不想……」

  張京墨道:「那三四次他可都戴著面具?」

  清風道:「是的。」

  張京墨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清風聽到這句話,行了個禮,才緩步下去了。

  那人既然戴著面具,便是不想讓人知道他的身份,可行事卻又如此的高調,簡直就是自相矛盾,除非……他其實有別的目的。

  那人想找張京墨煉製的「天樞黃泉丹」是一種只在傳說中出現過的丹藥。

  這種丹藥據說有活死人生白骨之效,不過張京墨卻是不太相信這種丹藥的存在,因為他活了那麼都輩子,都從未見過真貨。

  張京墨道:「我去看看你師兄。」他心中有事,也沒太在意陸鬼臼的臉色,便禦風而行,去尋還在靈脈中的季經綸了。

  張京墨一走,陸鬼臼的神色便沉了下來,他看著張京墨離去的背影,道:「鹿書,我多想師父只看著我一個人。」

  鹿書心道你這願望也不是第一次說了,他道:「你若是像剛來那人那麼強,你師父就算不想看著你,你得看著你。」

  陸鬼臼握緊了手中的劍,他的手背之上,橫著幾條鮮紅的傷口,看似並無大礙。然而若是此時將他的衣物脫下,便會發現,他渾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這些傷口大部分都是《血獄天書》造成的,陸鬼臼的《血獄天書》進展太快,水靈氣甚至還來不及溫養他的身體,他的身邊便已經被靈氣撕裂開了。

  陸鬼臼渾身都在痛,但他已經不是那小時候,破了個手指都要去找師父吹一吹的小孩子,他將這些苦果全都一個人嚥下,絲毫不打算讓張京墨知道。

  望著張京墨已經看不見的背影,站在許久,陸鬼臼終於又拖著劍離開了這裡,他此時腦海裡,只有兩個字在不斷的翻滾,那便是——變強。

  淩虛派的靈脈是被重兵把守之處,張京墨到了靈脈,那領頭弟子也識得他,便先行了個禮,隨後道:「張長老是來看季師兄麼?」

  張京墨點了點頭道:「這靈脈之內共有幾人?」

  那弟子道:「除了季師兄,還有一名弟子。」

  張京墨掐算了一下時間,知道季經綸也快從這靈脈出來了,他便索性在旁處找了個地方,開始打坐了起來。

  三天之後,季經綸出關,他剛從靈脈處走出來,便見到了一直在門口打坐的張京墨。

  季經綸遠遠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睜眼,起身道:「出來了,如何?」

  季經綸點頭道:「這靈脈果然不同一般。」他此時渾身上下,都有盈盈光華閃爍,面目也是一片神采飛揚,看得出狀態非常的好。

  張京墨當年也是經過洗精伐髓的,所以自然是知道季經綸此刻的感覺,他道:「想什麼時候開始?」

  季經綸道:「明日便可。」

  張京墨點了點頭,便從袖中取出丹藥,遞到了季經綸面前。

  季經綸接過丹藥一看,愣了片刻,便迅速將丹藥放進了自己的須彌戒中。張京墨給他的丹藥,竟是築基丹中的極品,季經綸雖然知道自己的師父擅長煉丹,卻是沒想到張京墨輕輕鬆鬆的煉出那極品築基丹。當然,若是他知道了張京墨不但煉出了極品築基丹,還煉了兩枚,恐怕下巴都會驚掉。

  第二天,季經綸閉關,張京墨為其護法。

  築基短則數月,長則幾年,全看本人的造化。張京墨記得季經綸築基時間很短,不過只是花了兩個月的時間便築成了八品靈台。

  季經綸坐在石台之上,而張京墨則也坐在一旁,監護著季經綸。

  前一月季經綸身上都沒有什麼動靜,一月之後,他體內的靈氣開始外露,身上也多了些澎湃的氣息。

  張京墨已經很有經驗了,見到季經綸身上的異狀,便知道他體內已經開始築起靈台。

  這靈台起築容易,想要擴展卻十分的難,特別是到了後期,那貪心之人極容易錯估自己的實力強行擴展靈台,導致築基失敗。

  一旦第一次築基失敗,便失去了築成上品靈台的機會了。

  季經綸的額上開始冒出冷汗,神情也變得有些痛苦,張京墨只是看著,並未有出手的打算。

  一寸寸靈氣的氣息,從季經綸的身上盪開,他的週遭開始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漩渦,那漩渦瘋狂的吸取著周圍的靈氣。然後注入季經綸的體內。

  張京墨早有準備,見狀便從自己的袖中取出一百多塊上等靈石,保證這石屋之內有著充足的靈氣攻季經綸吸取。

  一般情況下,以季經綸這種情況,百餘快上等靈石的靈氣於他而言已經錯錯有餘了。其實張京墨也可以不拿出靈石,任由季經綸吸取天地靈氣,但是如果這樣,他吸取靈氣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築成靈台的速度和品質都會有影響。

  季經綸身上的漩渦吸取靈氣的速度越發的快,但隨著他吸取的靈氣變多,他緊皺的眉頭卻是舒展了下來,張京墨見狀,便知此事該是穩了。

  果不其然,又過了七八日,季經綸便不再吸收靈氣,他渾身上下的靈氣已經接近飽和,接著一直坐在他旁邊的張京墨聽到了一聲季經綸身體裡發出的沉悶響聲。

  那響聲猶如一尊巨物落到了地面上,震的大地都微微顫抖起來,季經綸身上的氣息逐漸發生變化,顯然是到了最後一步。

  張京墨在一旁平靜的護著。

  又待了十日,季經綸築基終於成功,他睜開眼,看到了坐在一旁朝他投來關心目光的張京墨。

  張京墨道:「如何?」

  季經綸眼裡帶了些興奮,他道:「謝師父助經綸一臂之力,乃是九品靈台。」

  張京墨:「……」等等,不該是八品麼?

  季經綸看到了張京墨眼裡的驚訝神色,他笑道:「師父,我也沒想到竟是能築成九品靈台,還多謝師父的築基丹和靈石。」

  張京墨只是糾結了片刻,便笑了起來:「倒是掌門又要高興了。」

  這幾百年內,淩虛派最高的品級的靈台也不過是八品,現在季經綸忽的築成了九品靈台,想來那異象也是引起了淩虛派裡其他人的關注。

  只要築成了九品靈台,結丹不過是信手拈來之事,結嬰也有了七成把握,可以說是開啟了一派通途大道。

  如同張京墨所料那般,季經綸築基成功之時確是引起了異象。

  那深山之中,竟是飛來了數以萬計的靈獸雀鳥,圍著季經綸築基的石屋不斷的盤旋鳴叫,而天空中竟是被一大片紫色的祥雲覆蓋,顯然是應了那紫氣東來一說。與此同時,晴空之中雷鳴不斷,時而下雨,時而放晴,這異象持續了八九日,才逐漸平息。

  陸鬼臼也看到了這景象,按理說他本該為師兄高興的,可是他一想到自己的師父和師兄在那石屋裡待了那麼多日,便如何都高興不起來。

  這淩虛派內,張京墨再次成為了眾人關注的焦點,他不但煉出了火融丹,一個弟子奪得了千年來都未曾見到的頭籌,另一名弟子竟是築成了九品靈台。

  若說一件事只是巧合,但若是這麼多的事情同事發生,巧合一詞,卻是怎麼都說不過去了。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那個戴著面具的人,會突然找到張京墨的緣故。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這些事情到底是好是壞,不到最後也誰說不清楚。

  張京墨出關後,便被掌門叫了過去。

  掌門先是一番恭喜,隨後便詢問張京墨可否再煉些築基丹。

  張京墨自然不會說不行。

  掌門道:「清遠,最近一直有其他門派的人,前來打探你的消息。」

  張京墨靜靜的聽著。

  掌門斟酌了一下用詞,後道:「你知道,這煉丹師,不像普通的修士……」一旦出現一個天才,便會被其他門派覬覦。

  好在淩虛派是大派,倒也不怕其他門派威脅。

  但門派之威,防的了一時,卻防不了一世,張京墨不可能一輩子都待在門派不出去,他也是需要出門遊離的。

  到了那時候,門派就起不了多少作用了。

  就算掌門派其他修士跟著張京墨護著他,也難免有疏漏的時候。

  於是眼前當務之急,便是張京墨自己提高實力,才能護住自己。

  張京墨聽出了掌門的言下之意,他道:「清遠知道了。」

  掌門到:「清遠,你或許是不知道,但你在這大陸之上,卻是已有盛名。」

  張京墨一愣:「為何?」他當年也煉出了火融丹,可盛名這兩個字,卻是擔不起啊。

  掌門苦笑道:「你難道忘了,你淩霄當年奪頭籌的事了麼?」

  聽掌門這麼一提醒,張京墨這才想起。

  掌門道:「這千年之內,淩虛派已經沒有出過一個元嬰修士了。」最近的一個,便是張京墨的師兄百淩霄。

  掌門又道:「你現在煉出了火融丹,大弟子築了九品靈台,三弟子奪了頭籌……」

  張京墨嘆道:「我知道了。」他這輩子,是有些疏於修行了。

  掌門道:「整個淩虛派,就只有你風頭最盛。」而淩虛派是這塊大陸上數得上前三的大派,其中風吹草動,自是全都被他人看在眼裡。

  張京墨想了想,還是將那個面具人的事情,告訴了掌門。

  掌門一聽這張京墨所述之事,臉色瞬間黑了下來,他道:「他是欺我淩虛派無人?」他說完這話,便冷聲道,「你且不要擔心,我過幾日便讓疏影去為你重新設一個禁制,這段時間你且不要離開淩虛派,待過幾年再外出。」

  張京墨點了點,算是應了掌門的好意。

  掌門說完了這事,又想起了什麼,他道:「清遠,你可想過,給你家弟子找一位女修雙修?」此雙修非彼雙修,只是結伴修行罷了。

  張京墨沒想到掌門會突然提起這茬,他道:「嗯?」

  掌門道:「你知我門下有一弟子,名喚蘇玉……」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張京墨黑著臉說了句:「不行!」

  掌門並不知道張京墨為何會反應如此之大,但見他堅決的拒絕了,便只好將這事,暫且緩了下來。

  ☆、第42章 一年

  張京墨其實一點也不介意陸鬼臼和別人一起雙修。

  甚至可以說他是巴不得陸鬼臼找個女弟子一起雙修,但這雙修之人,卻絕對不能是蘇玉。張京墨這一世沒有弄死蘇玉,已經是很給她面子了,要他接受蘇玉靠近陸鬼臼,那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掌門的問話,倒是給張京墨開了個新思路。

  其實至今張京墨都沒想明白為什麼陸鬼臼會對他有興趣,他只是一個硬邦邦的大男人,哪有女子那麼溫文淑雅善解人意。

  張京墨又認真的想了想,覺的是不是因為淩虛派內的女弟子太少,陸鬼臼見的少了,才導致後來長歪……

  而掌門問他的這件事,卻讓他突然有了個想法。

  張京墨從掌門處出來之後,便直接去找了陸鬼臼,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來找他所謂何事,還是一臉喜色。

  然而張京墨的下一句話,便讓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因為張京墨道:「鬼臼,你有沒有想過找一個女子雙修?」

  陸鬼臼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眼裡透著些許不可思議和惶惑,道:「師父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張京墨一直在觀察陸鬼臼的表情,此刻見到陸鬼臼的笑容有些僵硬,便皺了皺眉:「你不想找麼?」

  陸鬼臼搖頭:「鬼臼也不是不願,只是鬼臼休息的法決太過奇怪,若是被旁人知道了……」他說著便嘆了口氣,「或者師父已經找到了可以同我雙修之人?」

  張京墨聽到陸鬼臼這麼說,才想起了這茬,他忽然醒悟他和陸鬼臼之間有了太多的秘密,最好不要讓旁人插進來,否則秘密洩露,不光是陸鬼臼,就連他都會有危險。

  張京墨沉吟片刻,便認可了陸鬼臼的想法。

  說完這事,他忽的嗅到了一絲藥味,道:「你受傷了?」

  陸鬼臼笑著挽起了袖子,道:「不小心被劃傷了。」只見那上面有一道劍傷,塗著白色的靈藥,看起來並不算太過嚴重。

  張京墨道:「你且小心些,若是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定要來問我。」

  陸鬼點頭稱是。

  張京墨又道:「過幾日,淩虛派內一位陣法大家會來幫我重設禁制,你還記得當初幽洞人骨陣前,你答應我的話麼?」

  陸鬼臼自然是記得,他答應張京墨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

  張京墨見陸鬼臼又點了頭,神色更加柔和了些,他道:「明日疏影來,我便會同她做個交易。」

  陸鬼臼靜靜的聽著張京墨說話。

  張京墨道:「她最擅長五行八卦,是淩虛派內最富盛名的陣法大家,待你築基之後,我便會將你交給她。」

  陸鬼臼只是輕輕的抿了抿唇。

  張京墨見狀,想要伸手摸摸陸鬼臼的頭,但手伸出去卻發現陸鬼臼的個子比他還要高些,不由的彆扭了起來,於是只好改為了拍了拍陸鬼臼的肩膀:「我也不求你學的同她那般的深,但普通的八卦圖陣,你卻是要學會的。」

  陸鬼臼再不願意,也不能說一個不字,好在此時離他築基還早,不用太過擔心。

  張京墨又道:「我送你去我師兄百淩霄那裡,是想你學學他的劍術,多一種手段,就等於多了一條命。」

  他其實看出了陸鬼臼神色裡的不願,但他沒有挑破,陸鬼臼也不打算說。

  年齡越大,兩人間隔著的東西也越多,張京墨看著陸鬼臼一點點的向他記憶裡的那個青年靠近,有時未免也會生出一種不適之感。

  好在這一世的陸鬼臼不知是不是修習了《水延經》的緣故,氣質比第一世的陸鬼臼要柔和許多,做事為人也沒有那麼偏激。

  甚至於可以說,他已經懂得該如何裝傻服軟——這一點對張京墨而言,倒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第二日,疏影來為張京墨重設洞府的陣法,她是金丹後期的修為,比張京墨的修為要高一些。或許是受了掌門的囑咐,她這次為張京墨設置的陣法,是淩虛派內最好的一種大陣,這種大陣只要張京墨不願,恐怕連元嬰修士也進不來。

  更不用說,將張京墨強行擄走了。

  疏影設陣法花了足足兩月的時間,期間耗費了不少的上等靈石,張京墨見了,開口道:「這靈石不會要我付吧。」這大手筆,他見了都有些心疼。

  疏影笑道:「這自然是不需要你付的,你現在可是淩虛派的寶貝。」

  張京墨聞言笑道:「那多謝疏影了。」

  疏影拋給張京墨一個小小的銅鈴,卻是道:「這是陣法的陣眼,你且收好了。」

  張京墨將鈴鐺揣進了袖中,見疏影欲走,開口叫道:「疏影。」

  疏影扭頭問張京墨還有何事。

  張京墨道:「我沒記錯的話,你門下一名弟子,也要築基為了吧?」

  疏影笑道:「你要如何?」

  張京墨道:「我想讓我的徒弟在築基之後,跟著你學十年的陣法。」

  疏影道:「陸鬼臼?」

  張京墨點頭。

  疏影眼睛一轉,伸出了五根手指。

  張京墨搖了搖頭,只是比了個三。疏影見狀道:「那我們都退一步,取了中間數如何?」

  張京墨道了聲好。

  疏影道:「不過我可先要告訴你,我雖不會私藏,可卻不能保證你徒弟能學到多少東西。」

  張京墨道:「自然。」他對陸鬼臼的悟性很有信心,陸鬼臼不過跟著百淩霄幾年,就領悟了百淩霄劍中之意,現在雖然離百淩霄還有很長一條路要走,但已經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張京墨本也可以教陸鬼臼這麼陣法之事,但他學的東西都是野路子,況且眼前有了陣法大家在,他又何必浪費自己的力氣。

  疏影笑道:「門派裡都在說,有你這麼個師父,真是那陸鬼臼天大的造化。」

  張京墨只是笑,並不答話,疏影不知道,等過了些年,這句話就會變成——有了陸鬼臼這麼個徒弟,真是張京墨天大的造化。

  風水輪流轉,將來如何,誰知道呢。

  疏影設好了陣法之後,便離開了,張京墨拿著陣眼試了試這大陣的威力,發現這次他還真是欠掌門一個大人情。

  他本是打算趁著空著的一年時間,先外出探探靈脈,但因為那個面具人的緣故,張京墨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於是索性在派內閉關。

  自從張京墨收了陸鬼臼之後,便一門心思的撲在了陸鬼臼身上,自己的修煉竟也有些荒廢。他被掌門提醒之後,便也想起即便是將希望寄託在了陸鬼臼身上,自己的修為也決不能落下。

  也不知是不是放下了心中某些負擔的緣故,張京墨這一年修煉同之前相比竟是事半功倍,很有點一日千里的味道。

  由此可見,修煉最重修心一說,也並非空穴來風。

  張京墨府內有兩處靈穴,之前季經綸外出遊離,便是他和陸鬼臼一人一處,現在季經綸回來了,張京墨也沒讓給陸鬼臼讓出那口靈穴,反而是自己他和季經綸開始公用一處。

  好在季經綸剛才築基,最重要的是穩固靈台,無需用太多的靈穴。他在知道了這件事後,對張京墨的所作所為很是驚訝,但又不好表現出來。

  張京墨見季經綸一臉糾結,偏偏就是不給他解答,憋的季經綸還是找了個陸鬼臼不在的時間,問出了口。

  季經綸說,師父,你對師弟那麼好,我都嫉妒了。的確,陸鬼臼沒有來之前,張京墨最大的注意力放在季經綸身上。

  而這個徒弟的確沒有讓他失望,當年在他被陸鬼臼綁走之後,遠在海外的季經綸也相反設法的想要營救他。可惜那時候的陸鬼臼已經到了無人能敵的地步,即便是季經綸,也無力回天。

  這一百二十多世裡,季經綸並未作出什麼有害張京墨的事,最多是若是那一世的張京墨對他疏忽了,他同張京墨的感情也淡下來罷了。

  正因如此,張京墨對自己的這個大弟子,印象一直都很好。

  張京墨笑道:「若是你有你師弟的那種速度,我也這麼對你。」

  季經綸假哭:「原來師父是嫌棄我了……」

  張京墨無奈道:「你啊……」

  季經綸其實也心知張京墨待他不薄了,有哪個師父會親自為弟子煉築基丹的?還為弟子準備如此多的上等靈石,季經綸也不是不識好歹之人,他只是道:「師父當初怎麼會收下這個弟子?」

  張京墨淡淡道:「受人之託。」——他第一世收下陸鬼臼,的確是受人之託。

  陸鬼臼有個姑姑是皇上的妃子,她正好有恩於張京墨凡世一族,她也十分疼愛陸鬼臼,所以在知道了那個算命先生說的話後,便相反設法的求到了張家,許下了一堆的諾言後,終於求動了張氏的族長,讓他來張京墨這裡討個人情。

  季經綸沒問是誰,卻也知道陸鬼臼這小子也是同他和二師妹一樣走後門進來的了。

  季經綸又道:「師妹也快回來了吧?」

  張京墨道:「快了吧。」他嘴上說著快了,卻知道自己二弟子回來還有段時間,她在外也遇到了些奇遇,並沒有回到門派築基,而是隻身一人獨自在外築成了八品靈台。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比季經綸的天賦還要厲害,只不過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卻沒有季經綸那般順利。

  要說那一世的張京墨,門下也可謂是個個天才,卻不知為何因為陸鬼臼這麼一個徒弟,落得了那般的下場……

  季經綸從張京墨這裡得了答案,也算是解了個心結。他剛才築基,此時重中之重是打好基礎,再進一步。張京墨也是日日修煉,他在金丹期已有數百年,雖然離壽元耗盡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但他也不敢太過放鬆,畢竟不能什麼事情,都全部指望陸鬼臼。

  這一年時間裡,張京墨又花了三個月,再次煉出了兩枚築基丹,交予了掌門。

  而在年關將過的時候,張京墨等候了許久的專攻煉器的長老,宮吉光,也回來了。

  宮吉光是宮喻瑾和宮懷瑜這對雙胞胎的舅舅,也正因如此,那對雙子才有機會一個拜到掌門門下,一個拜到另一個元嬰長老門下。

  宮家一族,在修真界也是個不小的古老世家,雖然和掌門那一派比起來還稍有遜色,但不是現在的張京墨能惹得起的。

  不過張京墨倒也沒把他們放在眼裡,畢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宮懷瑜和宮喻瑾這對被稱為雙星的雙子,可是陸鬼臼曾經的手下,還是地位不算太高的那種。

  宮吉光此時外出是尋找煉材,他和張京墨的師兄百淩霄倒有些相似,一心鑽在煉器之中,完全不通人情世故。

  當年百淩霄的劍,便是宮吉光鑄成的,他耗了十七年之久,才鑄成了那把百淩霄一直呆在身邊的法器。

  張京墨見宮吉光回來了,便帶著陸鬼臼去找了他。

  到了宮吉光的洞府,進了煉器室後便見到宮吉光真光著身上打鐵,那肌肉虯紮的上半身掛滿了晶瑩的汗水,看起來力量十足。他知道張京墨來了,也不回頭,只是一下一下的舉著鐵鎚往下砸著。

  張京墨緩緩的叫了聲:「宮長老。」

  宮吉光頭也不回,道:「說。」

  張京墨道:「你才從外面回來?」

  宮吉光道:「廢話。」他這才扭頭,露出一張被濃密毛髮覆蓋的臉,「說。」

  張京墨也不惱,他知道宮吉光是個什麼性子,只是平淡道:「我徒兒奪了頭籌。」

  宮吉光的動作停下了,他的眼睛裡冒出一種讓張京墨看了有點後背發涼的光芒:「你說什麼??」

  張京墨只好再說了一遍:「我徒兒奪了頭籌。」

  他說完這句話,便見宮吉光嗖的一下衝到了陸鬼臼的面前,用一種讓人覺的渾身發毛的眼神渴望的看著陸鬼臼,配上他這張粗獷的臉,簡直毛骨悚然,他的聲音比水還要柔,比蜜還要甜,他說:「小兄弟,煉嗎?」

  若是張京墨生在現代,估計會錯聽成「約嗎?」

  好在他還不知道什麼叫「約嗎」,所以只是覺的宮吉光這眼神表情都讓人瘮的慌,陸鬼臼也是少見的後退了兩步,看那表情顯然是還想再退幾步,最好是退到那門外宮吉光看不到的地方去。

  張京墨無奈道:「把頭籌拿出來。」

  陸鬼臼趕緊把頭籌從須彌戒裡取了出來。

  宮吉光盯著陸鬼臼手上的動作,在頭籌被取出須彌戒後,便用一種小姑娘似得語氣道:「能給我看看嘛?」

  陸鬼臼朝著張京墨投去詢問的目光,張京墨點了點頭。

  於是陸鬼臼便將頭籌遞到了宮吉光手上,宮吉光一接到這頭籌,竟是眼淚刷的就下來了,他嚎道:「一千年啊,一千年啦……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這頭籌了。」

  這種感情,無論是張京墨還是陸鬼臼,估計都很難理解,宮吉光還未等張京墨提出要求,便直言道:「說吧,要多少?」

  張京墨:「……」他是知道宮吉光痴迷煉器,卻沒想到到了這個地步,不,準確的說,是沒想到這出外遊曆一趟,就更嚴重了。

  宮吉光道:「五百顆上等靈石,給我煉!」

  張京墨搖了搖頭。

  宮吉光臉色一沉,啞聲道:「八百顆,不能再多了。」

  張京墨又搖了搖頭。

  宮吉光怒了:「張京墨,你別等寸進尺——」他話還沒說完,便聽到張京墨冷清的聲音傳過來:「宮吉光,我不收你的靈石,還予你十二塊月魚石,如何?」

  宮吉光也不傻,立馬警惕道:「你有什麼目的?」

  這頭籌,在這天下沒有一個煉器師不想親自煉化,當年宮吉光剛入金丹,百淩霄便將自己的頭籌交予了宮吉光,而他卻是萬萬沒想到,自己這輩子居然還能煉化第二顆頭籌……

  張京墨道:「我只給你十年時間。」

  宮吉光一愣:「只是如此?」

  張京墨點頭:「只是如此。」

  宮吉光道:「你不後悔?」

  張京墨道:「我們可簽訂契約。」

  宮吉光立馬道:「簽!」他說完便同張京墨簽了因果協議,這協議若是違背了,違背者的心境會出現瑕疵,嚴重影響之後的修煉,一般非迫不得已,很少有人會違背。

  宮吉光得了頭籌,也不理張京墨和陸鬼臼了,像捧著自己的小心肝一般,一臉飄飄欲仙的飛走了,連張京墨說要給他的月魚石都沒拿。

  陸鬼臼在旁邊看著奇怪:「師父,他這不是虧了麼?」

  張京墨淡淡道:「怎麼虧了?」

  陸鬼臼道:「他只拿走了頭籌,便要煉出一柄飛劍……」這其中所耗費的材料和精力,又是多少……

  張京墨笑道:「傻徒兒,你卻是不知,他用了這些材料,換來的卻是在整個大陸揚名。」若宮吉光真的用頭籌煉出了玄器,恐怕不但修為會有精進,其煉器的能力恐怕也會再次突破。

  以宮吉光現在的狀態,進一步都是千難萬難,他怎麼會放棄這麼一個機會。

  「走吧。」張京墨邊走邊說,臉上卻並無喜悅之色,他道:「待他煉到最後時刻,你再將自己的精血注進去,那便是只屬於你一人的法器。」

  陸鬼臼跟在張身後,也走了出去。

  ☆、第43章 枯禪穀之行

  對於張京墨而言,十年也不過是彈指之間,所以兩三年的時間,他還未反應過來,便發現陸鬼臼竟是已經成年了。

  過十八歲生日的那天,張京墨送了陸鬼臼一枚駐顏丹。

  陸鬼臼收到這份禮物有些驚訝,似乎並未想到張京墨會送他這個。

  張京墨道:「我吃下駐顏丹的是在二十三歲的時候。」所以他一直保持了二十三歲的模樣,直到現在。

  駐顏丹在修真界非常的緊俏,因為其特殊的屬性,所有的女修幾乎都為之痴迷,她們就算傾家蕩產,也會在年輕的時候,買上一粒,吃下肚去。

  然而駐顏丹雖然可以保持容顏,卻不會增加壽命,所以對於某些人來說,這不過是種自欺欺人的假象罷了。

  張京墨道:「你找個自己喜歡的歲數,將這枚丹藥吃了吧。」

  陸鬼臼應了聲好,又問道:「師父多少歲了?」

  張京墨聞言想了想後,輕嘆了口氣,他道:「我也記不得了,大概有個八九百歲了。」

  陸鬼臼聽到這話,便目光灼灼的看著張京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之後,他便將張京墨予他的丹藥放進了須彌戒中,看來暫時沒有吃下的打算。

  現在陸鬼臼正值長身體的時候,他的體型比張京墨要壯一些,個子也要高一些,同張京墨的仙風道骨比起來,他身上透出的更多的一種沉穩和狠戾。

  不過無論是沉穩還是狠戾,陸鬼臼在張京墨面前,向來都表現的像個孩子。

  平靜的日子持續了兩三年,張京墨和陸鬼臼的風頭也稍微淡去了些。這幾年修真界人才輩出,整個大陸都知道,枯禪穀的少穀主結嬰成功,這修真界之中又多了個元嬰老怪。

  金丹和元嬰,之間隔得是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張京墨就算知道了再多,以他金丹初期的修為,在元嬰老怪手中,也不過只能被輕易撚死的螻蟻。

  就算是淩虛派這樣的大派,其中元嬰修士,也不過三四個罷了,而每一個元嬰修士的誕生,都意味著勢力重新一次洗牌。

  這段時間裡,張京墨沒有什麼可做之事,於是便潛心修煉,幾乎是日日閉關。他的修為雖然見漲,但離金丹中期,卻還是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張京墨是想過平靜的日子,然而他的身份和能力,卻注定了他終究是無法在風暴之外獨善其身。

  且道這日張京墨予離開淩虛派,去不遠處的一個山頭取些靈草,陸鬼臼還在修煉,見張京墨欲出出門去,還同他打了個招呼。

  張京墨和朝著陸鬼臼微微頷首,師徒二人並不知道,兩人這一面見過之後,再次見面,卻已是幾十年之後了。

  這兩三年間,那戴面具之人都未曾再出現過,張京墨雖處處小心,但也避免不了要外出的情況。但他所去之地,都是離淩虛派不遠的地方,心裡想著應該不會出現什麼意外。

  但意外若是有了前兆,那怎麼會叫意外呢,所以當張京墨再次見到那戴這面具的修者時,便知道自己還是栽了。

  不怕賊偷,就是賊惦記,還是這樣一個強大的賊,張京墨躲得了一時卻是躲不了一世。

  那人這次卻只是戴了半截的面具,唇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道:「張長老還是真夠小心的,害得我等了這麼久……」

  張京墨臉色難看,他環顧四周,卻是沒有看見一個人。

  那人見張京墨的動作,笑道:「托張長老的福,這山中五十二名淩虛派弟子,都去西天見了佛主了。」

  張京墨冷冷道:「你想如何?」

  那人笑道:「我不是已經同張長老說過了麼?我只是來求張長老為我煉的一丹。」

  張京墨冷笑道:「天樞黃泉丹?若是張某有這個能耐,還會被你如此戲弄?」

  那人依舊笑著,只不過那笑容讓人見了怎麼都覺的心中瘮的慌,他道:「現在沒有,以後總會有的。」

  他說完這話,便揮了揮衣袖。張京墨眼前一黑,就見一張巨幕遮天蔽日的朝他蓋了過來,他拔身急退,卻還是像是那進了佛主五指山的孫猴兒,怎麼都逃不脫。

  一力降十會,當實力差距過大,腦子再好使也沒用,張京墨暗嘆一聲,卻是悄悄的從手中放出一隻紙鶴,便被那巨幕一裹,被那面具人直接帶走了。

  張京墨走的悄無聲息,山中的弟子屍體卻是在十幾天後才被發現,而當陸鬼臼也察覺他師父出事了的時候,這事情卻已經過去了一月有餘了。

  陸鬼臼心急火燎,卻是一點法子都沒有,他現在不過是煉氣期五層,即便天賦再高,在這浩瀚如海的修真界裡,不過是只小蝦米。

  掌門得知此事之後,立馬派人出去探查,其實他對於擄走張京墨的人心中已經有了個隱約的答案,但沒有明確的證據,卻是無法上門要人的。

  面對陸鬼臼的焦急,掌門只能安慰道:「那人應該不會傷害清遠,你且莫急,待我查明了情況,便上門去要人。」

  陸鬼臼此時恨極了自己的無力,他一直被張京墨護在身後,什麼都得的是最好的,可當他師父遇到這種事情,他卻是一點忙都幫不上。

  這邊淩虛派因為此事亂成一團,那邊張京墨卻是被人用一張黑布裹著,扛在肩頭上帶進了洞府。

  天菀正在吩咐弟子底下的事,便見自己的師兄扛著一個黑色的人形物體,從外面走了進來。

  天菀柔聲道:「師兄,你著帶的是什麼啊?」

  被天菀喚作師兄的人卻是道:「自然是那能救天奉的好東西。」

  一提到天奉,天菀眼中便滑過一絲哀痛,她道:「師兄,這玩笑不好笑。」

  師兄輕笑一聲,卻是不答話,而是順手將肩上扛的東西,扔到了床鋪之上。黑布散開,露出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這男子面目清俊,卻是閉著雙目,微微皺起的眉頭,顯示出這人顯然是不大舒服。

  天菀道:「這是誰?」

  天麓道:「這人便是淩虛派的張京墨。」

  也難得天菀聽到這名字,便知道了是誰,她露出驚喜之色:「你真的去把他綁來了?」——看來她也對自家師兄的秉性很是瞭解,知道他絕不會客氣的去把人請來,而是用了這樣一種方法。

  天麓道:「自然。」

  天菀凝視了張京墨片刻後,又嘆了口氣:「不過師兄,這人是請來了,但那丹……」

  天麓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他冷冷道:「既然人已經來了,丹自然也要給我煉出來,若是煉不出來,那便說明這人只是徒有虛名,我天麓便幫淩虛派除了這徒有虛名之人。」

  天菀聞言,絲毫不覺的自己師兄的邏輯有什麼不對,反而是贊同的點了點頭,她瞧著張京墨沉睡的模樣,笑道:「的確如此,不過這人長得如此好看,死了……倒是有些可惜。」

  天麓道:「若是他無用了,送你做人偶如何?」

  天菀欣喜點頭,隔了片刻,她又道:「快別說了,人都快醒了。」

  張京墨只覺的耳邊有聲音在嗡嗡作響,他頭腦昏沉,好不容易艱難的睜開了眼睛,卻是半天不能視物,只覺的一片模糊。

  他的眼睛又聚焦了許久,才隱約看見一隻纖細的手在自己眼前揮動,似乎是在檢查自己能不能看見東西。

  一個甜潤的女子音響了起來:「你好些了麼?」

  張京墨唔了一聲,一直不適的雙眼,終於看清了眼前之人,他故作驚懼道:「你是誰?」

  那女子身著一套青色長裙,精緻的眉眼露出猶豫的神色,她薄唇輕啟,似乎很是擔心張京墨,她道:「我是天菀。」

  張京墨呆愣了兩秒,才道:「……我在哪?」

  天菀溫聲道:「你在枯禪穀。」

  張京墨似乎整個人都傻了,片刻後,他道:「是你們綁了我?」

  天菀苦惱道:「張長老,實在是不好意思,我也勸了我師兄不要如此行事,但他向來不聽我的勸,竟還是將你強行綁來了。」

  若是不知道天菀的人,見了天菀這副模樣,大概會腦補出一個知書達理,溫文爾雅的女子形象。可別人不知道,張京墨還能不知道?

  這枯禪穀論起性情乖戾,心狠手辣,這天菀若論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張京墨之前便隱約猜到了些許,現在見到天菀,算是坐實了他的想法。說白了,他也是正宗的挖個坑給自己跳了下去——若是他不坑天奉,天奉的哥哥姐姐們,也不會想方設法的把他從淩虛派綁到這裡。

  嘖,還真是夠倒霉的。

  張京墨面上做出憤怒的模樣,心中卻開始打起其他的念頭。

  天菀見張京墨不肯說話,又是一副憤怒的模樣,便繼續開口柔聲低勸,似乎想用自己的溫柔的一面感化張京墨……

  她正說的起勁,就見門外走進一個身姿挺拔之人,那人身著一件鴉青色玉錦長袍,腰間戴著一根和天奉一模一樣的鳳凰腰帶,身上並無過多的裝飾,卻依舊顯得氣勢逼人。他長相和天奉也有幾分相似,一見面容便能猜出這人的身份。

  果不其然,他第一句話便是:「清遠醒了?」

  張京墨直言道:「我可受不起少穀主這一聲清遠。」

  天麓笑道:「清遠這是生氣了?」

  張京墨實在是受不了天麓自來熟的模樣,淩虛派內叫他清遠的人還一隻手都數的過來呢,什時候輪到天麓這麼叫他了,他也沒有掩蓋自己的情緒,甚至於刻意露出厭惡的神色:「你到底想如何?」

  天麓道:「我之前不是已經和清遠說過了麼?我請清遠前來,只是為煉一丹。」他說著,便直接坐到了張京墨身邊,神色親暱至極。

  張京墨向來不喜歡和人有身體上的接觸,見天麓坐到他身邊,便條件反射的往後縮了一下,天麓見狀又笑了:「清遠這是在怕我?」

  張京墨道:「我也同你說了,那天樞黃泉丹根本就只是傳說,我既沒有丹方,也沒有材料,要我如何煉?」

  天麓依舊溫柔的看著張京墨,他這種眼神倒是和天菀的有幾分相似,他道:「我自然也不會故意難為清遠,這丹方和藥材我都已經備好,就等清遠出手了。」

  張京墨咬牙道:「這天下這麼多丹師,你為何要找上我?」

  天麓道:「自是因為清遠久負盛名……」

  張京墨心道什麼狗屁久負盛名,不就是看在他修為低好欺負麼,他之前就知道這天麓不是個什麼好東西,現在更是確定了自己的想法。萬幸的是他之前便隱約有了預感,所以這幾年來一直未將朱焱放在身邊,若是被天麓知道了,他那個寶貝弟弟是自己下的手,還不把自己魂魄活活的抽出來。

  天麓並不知道張京墨在想些什麼,他見他眉頭緊皺,又安慰道:「清遠可以好好想想,我天麓並不是強人所難之人。」、

  說完他就起身離出門去了,留下張京墨和天菀兩人。

  天菀幽幽的嘆了口氣,道:「張長老別和我哥哥生氣,都怪我那哥哥太過擔心我弟弟天奉……我弟弟天奉也是個可憐的,外出遊曆,竟是被一歹毒道人害了去。」

  張京墨心道歹毒道人就坐在你面前呢。

  天菀說到這裡,眼淚便流了下來,她本就生得好看,這眼淚一下來,更是顯得她楚楚可憐,讓人見了便不由的心聲憐憫。

  張京墨十分配合的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天菀道:「我的弟弟天奉,也是個性子剛烈的,他遇到了那煉鬼器的魔修,竟是不顧其他,便隻身前去……誰知……」她的眼淚流的更加兇猛,彷彿又回憶起了那慘烈的一幕。

  張京墨沉痛的嘆了口氣,然後語氣更加沉重的說:「我也恨那魔修,你弟弟是個好樣的。」——沒有你弟弟相助,那朱焱我還奪不來呢。

  天菀見張京墨神色稍軟,又伸出手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故作堅強道:「好在我們枯禪穀有一保命的法寶,保住了我弟弟的一絲元神,不至於讓他魂飛魄散,我哥哥天麓為了這件事四處奔波,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天樞黃泉丹的丹方……」

  張京墨點了點頭。

  天菀見張京墨給了她回應,便又繼續說了下去,她道:「我們四處尋覓,也沒有找到合適的煉丹師,前些日子卻是聽說淩虛派有一弟子奪了頭籌,我們這才打聽到了張長老的消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張京墨只想長嘆一聲陰差陽錯!他還奇怪為什麼之前的一百二十多世裡,他也坑了天奉,卻從未見這對兄妹找上門來,原來其中關鍵,竟是在陸鬼臼身上!

  那陸鬼臼奪了頭籌,在修真界裡掀起一片波瀾,而張京墨也被這片波瀾影響,竟是莫名其妙的進入了枯禪穀這對難纏的兄妹視野。

  他就說,天下哪有只有好處的事!

  天菀又繼續道:「張長老是淩虛派的重要人物,我們本也不想以這種法子將你請來,但若是不用,怕是也請不來張長老……」

  張京墨怒道:「那你們也不能直接把我綁過來啊。」

  天菀道:「待張長老煉的了丹藥,我定叫師兄立馬將你送回淩虛派。」她倒好,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天麓身上。

  張京墨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又覺的說了多餘,於是便做出一副氣乎乎的模樣,像是不想再和天菀多說了。

  天菀朝著張京墨行了個禮,擦著臉上的淚,帶著哀戚的表情從洞中走了出去。

  她一出門,臉上那哀戚之色,便變成了冷若冰霜,頭也不回的衝著看守的弟子冷冷道了聲:「知道該怎麼說話吧?」

  看守弟子低頭稱是,竟是不敢看天菀一眼。

  天菀出了洞口,便看見在不遠處等候的天麓,天麓見天菀出來,面無表情的問了聲:「如何?」

  天菀嗤笑一聲,道:「也是個心軟的。」

  天麓冷冷道:「心軟最好,就怕軟硬不吃。」

  天菀道:「世間哪有什麼軟硬不吃的人,不是聽說他最疼淩虛派那個名喚陸什麼的徒弟了麼?若是他死活不肯從,便將他那個徒弟也綁來,我倒要看看,他的心能有多狠。」

  天麓聞言笑道:「你啊,比我還狠。」

  天菀嘆道:「我不狠,哪能走到這個位置上……謀害天奉的人,至今卻是沒能找到,若是讓我知道是誰幹了。」她臉上露出陰冷之色。

  天麓道:「好了,現在當務之急是救回天奉,他活了,還怕找不到那個凶手麼?」

  天菀自然也是明白,又和天麓討論了一些事情後,才轉身欲走。

  天麓若有所思的看著天菀的背影,忽的開口:「你說,那張京墨若是喜歡上了你……」

  天菀身影一頓,嬌笑道:「喜歡我?喜歡我的人,難道還少了麼?」

  天麓點了點頭:「這倒……也是。」

  ☆、第44章 天樞黃泉丹

  陸鬼臼在張京墨被擄走的幾十日後才收到了張京墨留下的紙鶴。

  那紙鶴上寫著六個字:莫懈怠,等為師。陸鬼臼看著手中的紙鶴,神情透出一種狠戾的味道,他動作溫柔的將紙鶴揣進了自己懷中,之後便去找了掌門,只得到了一個等於沒有的答案。

  掌門說要去查,既沒有說要查多久,也不能保證張京墨的安全。陸鬼臼只要一想到他的師父可能會出事,心中便像是有團火焰在燃燒,燒的他心中發慌。

  鹿書本以為以陸鬼臼此時的年齡,就算在掌門那裡鬧上一通也不為過,可讓他沒想到的是,陸鬼臼不但沒鬧,還非常的乖巧。

  他似乎聽從了掌門的勸說,獨自一人回到了洞府之中。他的大師兄季經綸也才聽到消息匆忙趕來,見到一臉沉默的陸鬼臼,急忙詢問發生了何事。

  陸鬼臼道:「師父被人擄走了。」

  季經綸面色一變,他道:「是誰?」

  陸鬼臼搖了搖頭,又伸手在自己胸膛放紙鶴的地方按了按。

  季經綸陸鬼臼神色陰鬱,道:「可有什麼線索……」

  那紙鶴也算得上線索,但陸鬼臼卻並不打算告訴季經綸,他只是道:「沒有,我準備外出探查一番……」

  季經綸聞言驚道:「你現在就要出外遊曆?」

  陸鬼臼點了點頭。

  季經綸道:「但你此時不過煉氣期五層,獨自外出是否太過危險?」他當年和他師妹離開淩虛派時,也都達到了煉氣期八層。

  陸鬼臼道:「我自有分寸。」

  季經綸欲言又止,他見陸鬼臼神色冷淡,卻是不想再多說什麼,便只能嘆了口氣:「你且莫衝動,再好生想想。」

  他說完便禦風而去,顯然去別處打探消息去了。

  陸鬼臼看著季經綸走了,他死死的握著拳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好恨。」

  鹿書道:「你恨什麼?」

  陸鬼臼猛地拔出屬於佩劍,凝視著鋒利的劍鋒,他道:「我自是恨我自己。」那劍鋒隨著陸鬼臼的話語,被一層紫色的火焰包裹起來,火焰越燃越旺,竟是逐漸將那鋒利的劍刃融化了。

  鹿書見狀,心中一驚,還未待他再說什麼,陸鬼臼便自言自語道:「我口中說著要保護師父,做的卻是懦夫的行徑,師父為我鋪好了路,到頭來我卻什麼都幫不上忙……」他說完,便將那杯融掉的劍扔到了地上。

  陸鬼臼又道:「鹿書,既然你自稱那千年老怪,總該是比他人多些經驗的吧。」

  鹿書道:「你想做什麼?」

  陸鬼臼冷笑:「我要在百歲之內,築基成功。」

  鹿書嘆道:「你這不是在百日做夢麼?百歲之內築基成功,怎麼可能——」就拿那季經綸來說,他已經是淩虛派算得上天才的人物了,可築基之時,也已兩百五十多歲有餘。

  這修真之路,越往後越難,煉氣期五層可能只花了你二十多年的時間,可之後的每一層,卻幾乎是成倍的增加。

  三百歲築基,都不算太晚了。

  陸鬼臼竟是誇下狂言說要百歲築基成功,即便是鹿書,也覺的他孟浪了。

  陸鬼臼聞言卻是冷冷道:「旁人不成?我就不成?既然我今日說了,那便是要去做的。」

  鹿書嘆道:「我只能盡力幫你。」

  陸鬼臼冷冷道:「你最好盡力幫我。」

  鹿書聽著這陸鬼臼的語氣,莫名其妙的打了個寒顫,他也知道陸鬼臼被張京墨被人擄走這件事刺激的不輕,可也未曾想到,陸鬼臼竟是定下了這麼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標。

  陸鬼臼下了決心,便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外出遊離,他也沒什麼可帶的東西,只是帶了些丹藥和符籙,還有張京墨送他的每一件靈器。

  季經綸之後又來看了陸鬼臼一次,他這次來也不勸陸鬼臼,只是送了陸鬼臼一張符籙,說若是陸鬼臼遇到危難之時,將這符籙燒燬,便可回到淩虛派內了。

  陸鬼臼也知道季經綸是一派好意,這符籙的價值他也很清楚,他沒有對季經綸說一聲寫,只是鄭重的衝著季經綸行了個禮,這才算是真的把季經綸當了個師兄——雖然他的內心,還是有些不願意。

  掌門也知道陸鬼臼要離開的事,他沒有親自前來,而是派了自己的徒弟來。

  陸鬼臼剛到山門門口,便看到了身著淩虛派道服的宮懷瑜和宮喻瑾,還有那向來不被張京墨待見的蘇玉。

  雙子兩人間陸鬼臼前來,均是露出笑顏,他們嚴格的遵循了修真界的法則,強者為尊,在陸鬼臼奪得頭籌之後,便對陸鬼臼徹底的換了個態度。

  陸鬼臼並不知這三人是來找他,只是自顧自的行路,卻是被攔了下來。

  宮喻瑾客氣道:「陸師弟可是要出外遊離?」

  陸鬼臼點了點頭。

  宮喻瑾又道:「也是巧了,我們三人也要出去,不知可否與陸師弟同行?」

  陸鬼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躍躍欲試的蘇玉,沉吟片刻後,還是開口拒絕了。

  宮喻瑾對陸鬼臼的答案並不驚訝,他只是嘆了口氣,說祝陸鬼臼一路順利,便不再強求。

  陸鬼臼此次外出,最重要之事是提高修為,其次便是四處尋那築基丹的材料,若是他同那三人同行,雖然安全有了保障可如果遇到了築基丹的材料,卻是不知該如何分了。

  獨自一人踏出了山門,陸鬼臼此行一去,再次回來,卻已是數十年之後了。

  張京墨並不知道陸鬼臼已經離開了淩虛派,他現在身陷枯禪穀,沒有個幾十年,恐怕絕無機會脫身。

  那天麓和天菀均不是什麼好對付的人,張京墨只好處處謹慎,深怕走錯一步。

  在將張京墨擄來之後,天菀和天麓見了張京墨一面,便將他一個人撂在了屋子裡。張京墨被關在陣法之中,活動範圍只是一間小小的石室,若要出去便會被枯禪穀的弟子攔住。

  張京墨哪會不知道這兩人心中打的算盤,無非就是讓他變得焦躁起來,以減少反抗罷了。但張京墨是個什麼性子,他若是那急性子恐怕早就被這無數次的重生給逼瘋了,所以天菀和天麓這行為反倒合了他的意,他也懶得掙紮,索性日日在石床之上修煉,眼見日子便去了一年多。

  張京墨還坐得住,天菀卻是坐不住了,她本以為過些日子張京墨便會要求見她,卻沒想到這個丹師這麼耐得住性子,一坐就是一年。

  天麓知道這件事反倒是笑了,他說:「這個張京墨,有點意思。」

  天菀道:「有意思?有什麼意思……依我看來,無非就是呆瓜的性子。」她說著,又嘆了口氣,「不能再和他磨下去了,他磨的起,天奉卻是磨不起。」

  天麓點了點頭:「那陰珠你準備的如何了?」

  天菀聽到陰珠這兩個字,眼裡透出憂愁,她道:「哪有那麼好準備的,我已經屠了幾萬人了,卻只得了兩枚。」

  天麓聞言皺眉道:「不是叫你去其他地方尋麼?你怎麼自己動起手了。」

  天菀不耐道:「尋?去哪裡尋?上古戰場是那麼好找的,這幾百年了也未出現過一個秘境……若要再等下去,誰知道會等到猴年馬月去。」

  天麓知道自己這個妹妹,長得一副柔弱如水的模樣,性子卻是被他都還急,不但急,而且手段百無禁忌,他能勸則勸,勸不了的,也只能由她去了。

  天菀道:「有了兩枚陰珠,應該是足夠了,就是不知道……」

  天麓道:「兩枚不夠。」

  天菀道:「如何不夠?」

  天麓道:「這天樞黃泉丹從未有人煉過,兩枚陰珠便只能失敗兩次……」

  天菀冷冷道:「兩次已經夠給他面子了,若是他兩次都沒成功,我看這人,也是換得了。」

  天麓嘆道:「你的性子就是太急,就算他煉出了一枚,你敢給天奉吃?所以無論如何也要煉出兩枚天樞黃泉丹,這事情才算結束。」

  天菀也知道自己弟弟再也經不起折騰,聽了天麓這話,只能長嘆一聲,道:「好吧,我再去找找,不過這幾日你且敲打敲打那張京墨,別讓他真的以為自己只是換了個地方修煉。」

  天麓嗯了一聲,便見天菀轉身出去了,他想了想,卻是轉身走進了另一間佈滿了陣法的屋子裡。

  之間那屋子中央畫著一個複雜的陣法,陣法之上,漂浮著一顆顏色暗淡的珠子。那珠子周圍隱約的顯出了一個人形的輪廓——想來,這便是天麓的弟弟天奉了。

  天麓凝視眼前的靈珠許久,才開口道:「你啊你,我當初就說你要惹下大禍,你卻還是不聽,現在莫名其妙的丟了性命,也不知有沒有長進。」他說完這話,又朝著陣法裡注入了一些靈力,便甩了甩袖子,離開了。

  因為天麓和天奉達成了共識,張京墨的好日子也算是到頭了。

  天麓離開了屋子之後,就直奔了張京墨所在的住所,一進去,便柔聲喚道:「清遠。」

  張京墨正閉著眼睛修煉,被天麓的這一聲清遠,硬生生的叫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睜開眼睛,無奈道:「少穀主可否換了稱呼?」

  天麓道:「那我叫你什麼可好?京墨?」

  張京墨道:「你喚我張長老便可。」

  天麓道:「張長老……這可太生疏了。」他說著,坐到了張京墨的身旁,用一種讓張京墨覺的渾身發毛的眼神凝視著他,「日子過了這麼久,清遠可想好為了?」

  張京墨沉默了片刻後,才不情不願道:「你們張口閉口就是要我煉丹,但這丹方我都未曾見過,我如何判斷自己煉不煉的出?」

  天麓笑道:「我自是會給清遠看那丹方,但清遠你也要知道,那丹方我得來不易,你若是看了……」便等於上了這條船,再想下來就難了。

  張京墨冷笑道:「難道我不看,你就會讓我走?」

  這倒也是,天麓卻是個痛快的人,在和張京墨達成共識之後,竟是直接從懷裡掏出了一張丹方,放到了張京墨面前。

  張京墨活了這麼多輩子,也從未見過天樞黃泉丹的丹方,說不好奇絕對是假的,他從天麓的手裡接過丹方,便看了起來,這一看,卻是看入了迷。

  張京墨指著丹方上的材料,直言道:「少穀主,這陰珠,不會是我想的那個陰珠吧?」

  天麓笑道:「這天下還有第二個陰珠?」

  張京墨道:「你們已經找到了?」

  天麓道:「自然,不然也不會將你請來。」他說的倒是好聽,好似他真的是將張京墨客氣的請來的。

  張京墨看完了丹方直皺眉:「這麼多珍貴的材料,萬一我搞砸了……少穀主,張某可是擔不起這個責任啊。」

  這張丹方上的材料,無一不是天才異寶,每一樣拿出去都能掀起一場風波,張京墨倒是不害怕浪費材料,他害怕的是……浪費完材料,天麓和天菀這對兄妹估計當場就把他給弄死了。

  天麓笑道:「清遠,這天下能金丹期煉出火融丹的丹師,卻是只有你一人了。」

  張京墨道:「你們為何不找元嬰丹師?」他倒是明知故問了,元嬰期的丹師一隻手都數的過來,哪裡有他那麼好拿捏。

  天麓道:「清遠且莫自輕,那些元嬰丹師,指不定還比不上你呢。」

  張京墨捏著丹方看了許久,說實話他也是有些心動了,他活了那麼多輩子,沒見過的東西實在是太少,眼前這張丹方的價值,他也十分清楚。

  天麓道:「清遠覺的如何?」他見張京墨盯著丹方看了許久,便知道這件事有戲了。

  果不其然,張京墨猶豫之下,開口道:「我……並無太大把握。」

  天麓道:「哦?」

  張京墨嘆道:「這天樞黃泉丹單,本就是傳說之物,就算有了眼前這丹方,我卻還是不能確定是能否煉出來。」

  天麓道:「清遠不必太過緊張,我也知道煉丹之事,我也知道並非全靠人力所為,清遠只需盡力便可。」

  張京墨沉吟片刻,卻是道:「我煉出丹藥後,你便放我走?」

  天麓點了點頭。

  張京墨又道:「再讓我想想吧。」

  這事本就不小,張京墨再三考慮也是正常的,天麓點了點頭,便起身離去了。

  張京墨看著天麓的背影,心中卻是已經有了決斷。

  這一考慮,就又是六七天,天麓再一次來找到張京墨的時候,張京墨便將這事應下了。

  天麓見狀笑道:「我卻是沒想到清遠會如此爽快的答應下來。」

  張京墨故作不滿道:「我是看在這丹方才應下你的,強扭的瓜不甜,哪有你這樣求人的。」

  天麓笑眯了眼,他和天菀生的有幾分相似,也是一副好相貌,在張京墨的面前也是向來都溫柔和藹,此時他道:「如此,便謝謝清遠了。」

  張京墨輕輕的嗯了聲,卻是有些彆扭的轉過了頭。

  天麓又道:「既然清遠應下了我,便給你門派發封信吧,你們掌門找你找的有些急了。」——的確急了,也差不多快要查到枯禪穀的頭上了。

  張京墨想了想後,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天麓的要求。

  天麓並未想到張京墨會如此輕易的應下他,他本以為張京墨會同他講些條件,卻不想在見到丹方之後,張京墨就像入了迷一樣,整日抱著不放,還問他什麼時候能開始煉丹。

  天菀尋了最後一顆陰珠從外面回來,見到這副模樣的張京墨很是驚訝,問她哥哥是不是同張京墨下了個什麼蠱。

  天麓笑道:「能有什麼蠱呢,這人不過是個煉丹的痴人。」

  天菀奇道:「痴人?」

  天麓道:「是,他見了那丹方,便抱著不肯鬆手了,還催促我快些找齊材料……」

  天菀聞言似笑非笑:「我還道他長得清俊靈氣,沒想到居然是個傻子。」

  天麓道:「傻點不好麼?」

  天菀道:「自是好的。」她說到這裡,話語一轉:「哥哥……這才幾天,你就為那張京墨說話了。」

  天麓呵笑一聲,臉上浮現幾絲笑意,他道:「這人倒是有幾分意思,比上幾次抓來的那幾個丹師,有趣多了。」

  天菀眼神一轉,道:「莫不是哥哥看上了他?」她知道自家大哥男女不忌,卻沒想到他對張京墨產生了興趣。

  天麓淡淡道:「看上倒是不至於,只是就像逗那才捉到的雀兒,聽他多叫幾聲,便是有趣的。」

  天菀埋怨道:「哥哥你還說待他煉玩丹就將他送予我,哼,原來你卻是有了打算。」

  天麓看了天菀一眼,道:「做成人偶多沒意思,待天奉活了,讓他陪你多去制幾個人偶。」

  天菀噘著嘴,似有不滿,但她又不能說什麼,自家這個大哥看似和藹可親,可論說話做事,卻從來是說一不二。

  ……這一點上,他們天字輩的人,倒是格外的相似。

  ☆、第45章 矯揉造作

  天菀為製作天樞黃泉丹的材料,可謂是費勁了心思。

  這天樞黃泉丹的功效乃是活死人,生白骨,既然有如此逆天的作用,所需要的天才異寶自然也是不易收集。

  其中有一味名為陰珠的藥材,乃是人的魂魄化成,極為難得,只聽說一些修士曾在秘籍古戰場之中尋得。

  然而天菀自然是不可能花時間去尋那古戰場,所以她選擇了一個更加討巧的方法。

  張京墨在應下了天麓的要求之後,很快就見到了那丹方上面幾乎所有的材料。

  各種各樣的靈花異草擺放在張京墨的面前,讓他的手也不由自主的有些發癢。

  在這些奇花異草之中,放著一個精緻的小盒,張京墨眼裡露出好奇,正伸手欲拿,卻聽天麓不鹹不淡的說了聲:「這便是天樞黃泉丹的主要材料,陰珠。」

  張京墨聽聞過陰珠這個名字,甚至還曾煉化過這種材料,他聽到天麓這話,臉上配合的露出驚訝激動之色,伸手將盒子拾起,鄭重的打開了。

  木盒開啟後,三顆顏色鮮豔的珠子被擺放其上,那珠子呈現朱紅,不過是米粒大小,其間有黑氣環繞,一見便知不是凡品。

  可張京墨原本激動的神色,卻在看到這珠子後,瞬間冷淡了下來。

  張京墨道:「這陰珠,是才形成的吧。」陰珠形成的時日越久,顏色便越黑,現在出自上古戰場的陰珠,大多都是純黑色。

  天麓道:「清遠見過陰珠?」

  張京墨冷笑道:「你這是欺負我見識少?我就算沒真的見過,書卻也讀了不少,從未聽過上古戰場裡的陰珠取出來竟是這朱紅色。」

  天麓嘆道:「清遠,有時候知道太多了,真不是什麼好事。」

  張京墨冷笑更甚,他道:「知道多了不是好事?少穀主,恐怕你煉這陰珠,才不是什麼好事吧。」

  天麓聞言,卻是笑了。

  天菀煉這陰珠,的確是搞的天怒人怨,她生生的屠了兩萬人,運氣不錯,才出了這兩枚陰珠。最後一顆陰珠,天麓卻是沒問,但見天菀眉間的戾氣,也該知道絕對不會少了一萬……

  天麓柔聲道:「那清遠是想如何?」

  張京墨咬牙道:「這丹我不煉了。」

  天麓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為何?」

  張京墨怒道:「若是我猜的沒錯,你們至少屠了幾萬人了吧?」

  天麓無所謂到:「那又如何?」

  張京墨道:「難道你們不怕遭天譴?」

  天麓聞言,卻是面無表情道:「天譴?難道清遠連窩螞蟻都沒有踩死過?」

  張京墨聽聞天麓以螻蟻喻人,面上露出憤怒之色,他冷冷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少穀主,這丹張某是真的煉不出,還是請少穀主另請高明吧。」

  他說完甩袖便走,然而他正欲走出屋內,身形卻忽的頓住了。

  站在他身後的天麓,不言不語,身上卻在散發出讓張京墨再也邁不出一步的氣勢,那氣勢彷彿在告訴張京墨,他即將邁向的不是屋外,而是那萬丈深淵。

  天麓道:「清遠為何如此動氣。」他緩步走到了張京墨的身側,聲音輕柔道,「若是有什麼不滿,清遠大可直接說出,何必動氣傷身呢。」

  張京墨如同一尊泥塑,整個人都凝固住了。

  天麓伸出手,捏住了張京墨的一縷髮絲,放到鼻間輕輕的嗅了嗅,口中道:「清遠為何不說話?」

  張京墨被天麓的動作驚到了,天麓雖然對他一直十分曖昧,但張京墨都將這種曖昧歸為了天麓的性格如此。

  但現在天麓的動作,卻讓他無法再繼續自欺欺人。天麓雖然口中語氣溫和,那磅礴的氣勢卻是絲毫沒有減緩,壓的張京墨喘不過氣來,他的額頭上甚至開始溢出薄薄的冷汗——由此可看出,他和天麓之間的實力差距究竟有多大。

  天麓淡淡道:「清遠不說話,我便當做清遠認了我的說法。」他道,「這天下凡人如此之多,死個幾萬又如何?」

  張京墨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他從牙縫裡勉強擠出幾個字:「胡說八道。」說完他便腳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上。

  眼見張京墨身形狼狽,天麓並沒有出手攙扶的慾望,而是眼裡露出趣味之色,他道:「聽說清遠有個徒弟?」

  張京墨神色一緊。

  天麓道:「還是個天才,在那玄武大會之上奪了頭籌。」

  張京墨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他只覺的胸口發悶,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天麓見張京墨整個人慢慢的軟倒在了地上,只能勉強用手支撐著身體,便伸出手捏住了張京墨的下巴,將他的臉緩緩抬起:「清遠臉色不好看啊。」

  張京墨眉頭微皺,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天麓見到這鮮血,神色之間興味更濃,他將手指伸入張京墨口中,開始慢慢的攪動:「清遠這是生我的氣,不願說話了麼?」

  張京墨不言不語,眼神中的厭惡之色越發濃鬱。

  天麓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正欲說些什麼,身後卻是傳來天菀的聲音。

  「哥哥,你在做什麼呢?」天菀遠遠見到這一幕,面上露出急色。

  天麓冷淡道:「我這不是在和清遠閒聊麼,你來湊什麼熱鬧。」

  天菀露出欲哭無淚的模樣,她顫聲道:「哥哥,你冷靜些啊。」

  天麓聞言動作停頓片刻後,才面無表情的將手指從張京墨的口中抽出,將手指上的鮮血緩緩的在張京墨的臉上擦了個幹淨:「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倒要看看,他的骨頭能有多硬。」

  天菀再次淚光盈盈,她欲語淚先流,卻是在旁小聲的啜泣求情起來。

  天麓對天菀的哭泣十分不耐,他道:「哭什麼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枯禪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你這麼個心軟的廢物。」

  天菀的眼淚流的更凶了。

  ——這兄妹兩個,一唱一和倒是演了出好戲,張京墨面上衝著天菀露出不忍之色,心中卻已經冷笑開了,依他的猜測,那盒子裡的三顆天珠,至少有兩顆都是眼前這位「弱女子」的手筆。這種極傷天和的事情,恐怕也就只有枯禪穀這些百無禁忌的惡道能做得出來。

  天菀又哭了一會兒,似乎將天麓哭的不耐煩了,才見天麓揮了揮手道:「你和他好好說,我先走了。」

  說完竟是轉身就走,十分幹脆利落。

  天菀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淚,啞聲道:「實在是對不住,我師兄他也是太擔心天奉,才……」

  天麓一走,壓著張京墨的氣勢就消失了,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受了些傷,聽到天菀說的話,張京墨倒也十分的入戲,他憤憤道:「天菀姑娘,你和我一起逃吧。」

  天菀趕緊伸出手遮了張京墨的嘴,她道:「這話你可不能亂說,這穀裡……」她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張京墨勉強從地上站起,恨恨的擦淨了臉上的鮮血,剛才天麓手指留下的觸感十分鮮明,讓張京墨忍不住想將臉上的皮膚狠狠的清洗一下。

  天菀嘆道:「京墨,我哥哥這也是迫不得已。」

  張京墨道:「迫不得已?那怎麼能迫不得已,那可是成千上萬的人的性命——」他說完這話,又呆呆的說了句:「說不定其中還有你我的子孫呢。」

  天菀聞言,面露哀戚之色,卻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手絹,開始慢慢的幫張京墨擦去臉上的血跡。

  張京墨看到天菀的舉動,呆愣了兩秒後,臉上竟是紅了。

  他幹咳一聲,想要掩飾自己的尷尬,道:「天菀姑娘什麼修為了?」

  天菀道:「我也不過剛入金丹之境。」

  張京墨口中吶吶,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天菀見狀,噗嗤一笑:「我見你長得靈秀,怎麼是這麼個呆子。」

  張京墨無奈道:「我哪裡呆了……只不過我向來喜歡在門派內煉丹,卻是少有出門遊曆……」

  天菀道:「若是人人像你這般,那天下就太平了。」她說著,面露憂鬱之色,張京墨見狀,又是一番安慰。

  這兩人做戲做的倒也很足,張京墨還將天菀送回了她的住所,天菀則是一路上都在安慰張京墨,要麼說他哥哥的苦衷,要麼說她身不由已。

  張京墨則是面露糾結之色,似乎以人命換陰珠這件事,有些超出他的容忍範圍。

  天菀見張京墨面色依舊猶豫不決,在這猶豫之中,甚至帶著些許厭惡,想了想,還是對張京墨道:「京墨,你可知道我哥哥有一法器?」

  張京墨道:「什麼法器?」

  天菀道:「那法器只有一個作用,便是尋天下人。」

  張京墨聽到這話,心中已經猜出天菀接下來要說的話了。

  天菀道:「他便是憑這面鏡子將你擄來的……若是你真的不從,我怕他,怕他會從你的徒弟下手。」

  張京墨怒道:「他敢!」

  天菀苦笑:「他哪裡不敢……他都將你擄來了,還怕再擄一個煉氣期的小道士麼?」

  張京墨因天菀這話露出焦慮之色,他道:「他怎麼能這樣呢……你哥哥簡直,簡直……」他似乎想了半天才想出來一個罵人的詞語,「簡直是混賬!」

  天菀又是嘆了口氣。

  天菀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切不可意氣用事。」

  張京墨氣的渾身發抖,也不再理會天菀,轉身就走,天菀見張京墨走的沒了影子,才卸了下來楚楚可憐的模樣,去尋了此時心情大好的天麓。

  見到天麓,天菀的第一句話便是:「我若是沒有及時來,你是不是忍不住了?」

  天麓正垂著頭不知想什麼,聽到天菀這話,抬頭無奈道:「你都不知道,他那副模樣,有多可愛。」

  天菀冷笑:「我不知道?第一個看上他的可是我!」

  天麓笑道:「我就是喜歡這種正義淩然的俊道士,每次看他,我都會好奇,若是將他的硬骨頭一根根的砸碎了會是什麼模樣……」

  天菀怒道:「你砸碎的還少了麼,若他不是關鍵人物,我也懶得管你,哥哥,你任性的時候且想想那還未活過來的天奉!」

  天麓見天菀生氣了,這才笑道:「天菀莫急,我這不是過只是一時興起,過兩天便好了。」

  天菀顯然是不大相信天麓,但她拿天麓又沒有什麼法子,若是天麓真的想對張京墨動手,她勸都沒用。

  而一旦天麓真的對張京墨動了手,她恐怕就得去物色別的丹師了。

  天麓見天菀眉頭皺的死緊,淡淡道:「若是他死活不從,便從他那個徒弟下手——天菀,別告訴我你入戲太深,也是捨不得了?」

  天菀冷笑道:「我捨不得?我倒是捨得,就怕有的人捨不得。」

  她似乎也是生了天麓的氣,說完這話便轉身就走,天麓看著天菀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卻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張京墨回自己的住所休息了一晚。他在見到陰珠的時候,的確是心中冒出了一絲憤怒,但這憤怒並不足以讓他直接對天麓發難。

  張京墨之所以做出如此作態,無非就是想在天麓和天菀面前完整展現出一個固執、正值、為人有些死板的丹師形象。

  他已經趁著那一年等待的時光,差不多梳理清楚了整件事,只是其中還有些暗線,需要等張京墨自己去發掘。

  第二日一大早,天麓又找上門來了,這次他又恢復了那溫文爾雅的形象,衝著張京墨喊了幾聲清遠。

  張京墨只當做沒聽見,依舊閉著眼。

  天麓道:「清遠,你為何不理我了,難道是生我的氣了?」他說著,坐到了張京墨的身側,道,「清遠,你為何不說話?」

  張京墨剛睜開眼,就看到了天麓一張近在咫尺的大臉,嚇的條件反射的往後倒去,卻被天麓一把摟住了腰。

  張京墨怒道:「放手。」他是真的不喜歡同人有身體上的接觸。

  天麓聞言卻是越湊越近,他道:「不放。」

  張京墨:「……」他很想說髒話。

  天麓見張京墨氣的是臉都紅了,嘴唇抖了半天,卻只是憋出一句:「混賬。」他臉上的笑意越發的濃鬱,幾乎是快要笑出聲。

  天麓道:「清遠,你們門派裡若是有人罵你,你豈不是一句話都回不了?」——他若是見到張京墨把岑道人罵的臉色發青的情形,恐怕下巴都能嚇掉。

  張京墨一句話也沒有說,並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發現沒必要了,因為他已經成功的在天麓的嚴重塑造起了一個呆子的形象,無論他說也好,不說也罷,在天麓的眼裡都有瞭解釋。

  天麓摟著張京墨腰久久不肯放手,直到張京墨是真的要發火了,他才不情不願的放開。

  天麓道:「清遠,你可想明白了?到底要不要為我煉那天樞黃泉丹。」

  張京墨冷冷道:「我已經想明白了。」

  天麓其實已經從張京墨的表情裡得到了答案,但他卻還是裝作不知道,又問了一遍。

  張京墨道:「那陰珠太傷天和,恕張某無能為力。」

  天麓又撫上了張京墨的發絲,他柔聲道:「清遠確定,這便是你最後的答案了麼?」

  張京墨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天麓卻是不再勸說:「你且隨我來。」他說著,便起身往外走去,似乎篤定了張京墨會跟來。

  張京墨的確是跟去了,因為他有種不太妙的感覺。

  跟著天麓行了許久,到了他和天菀兩人的住處,天麓打開門走了進去,張京墨跟在後面也進了屋子。

  屋子裡倒是十分的簡單,只有一張床和一把椅子,那椅子旁放著一面與人差不多高的鏡子,天麓在鏡子面前停下腳步,頭也不回的對著張京墨道:「清遠離開淩虛派,也有一年時間了,不知是否想念你那徒弟?」

  張京墨一聽這話,再聯繫之前天菀說過的事情,便已猜出了天麓會使出何種手段。

  果不其然,天麓微微抬手,朝著那鏡子裡注入了一道靈力。那鏡子的表面開始扭曲,變成水波一般的形狀。

  那水波不斷的扭曲,竟是逐漸在鏡面上形成了一副圖畫,張京墨定睛一看,發現陸鬼臼出現在了鏡中。

  陸鬼臼顯然已經不在淩虛派內,因為他行走在一條鬧市之中,身旁還跟這個美貌的女子。張京墨一見到那女子眉頭便皺的死緊,原因無他,那女子就是那蘇玉……

  天麓見張京墨神色緊張,還以為他是在緊張陸鬼臼,笑道:「清遠可有緩解相思之情?」

  張京墨這才回了神,道:「你想如何?」

  天麓淡淡道:「我只求清遠為我煉的一丹。」

  張京墨狠狠道:「你不怕我在那丹藥之中做手腳?」

  天麓笑道:「自是不怕,畢竟先吃下丹藥的,可是你自己的徒弟……」

  張京墨臉色一白,他道:「你、你竟是想對鬼臼動手。」

  天麓道:「若是清遠能成功煉出丹藥,又何必害怕這個,況且我助你和你徒弟相見,豈不是美事一樁。」

  張京墨臉色煞白,卻是說不出話來,似乎是被天麓這無恥的行徑給氣的狠了。

  天麓見狀,又是寬慰:「待清遠煉出了丹藥,我便親自手你徒弟回那淩虛派如何?」

  張京墨怒道:「你最好說到做到!」

  ☆、第46章 丹成

  行走在鬧市中的中的陸鬼臼,感覺到了一絲不舒服的氣息,彷彿有人在哪裡窺探他。

  蘇玉見陸鬼臼神色不愉,開口問道:「師弟,你怎麼了?」

  陸鬼臼抿了抿唇,片刻後淡淡的道了聲無事。

  蘇玉又道:「聽聞這縣裡有那靈草的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陸鬼臼道:「希望是真的吧。」

  蘇玉看向陸鬼臼的神色裡,均是笑意盈盈,也看得出她的確是喜歡陸鬼臼,不然當初也不會在被陸鬼臼拒絕後,做出故意坑害張京墨的事情。

  張京墨自從見到水鏡中的陸鬼臼後,臉色就不大好,天麓對他調笑幾句,他也不像往常一樣反駁。

  天麓見狀,還以為張京墨是在擔心他的徒弟陸鬼臼,他開口道:「清遠請放心,我是不會輕易對你徒弟動手的。」

  張京墨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先帶我去煉丹的地方看看吧。」

  在張京墨的要求下,天麓帶著張京墨去了丹房。這枯禪穀果真財大氣粗,丹房比淩虛派還要奢華大氣,就光是那煉丹的鼎,都是用極為難得的冰寒玄鐵鑄成。

  作為一個丹師,張京墨對這爐鼎自然是愛不釋手,他忍不住伸手撫了撫鼎面,嘆道:「真是好鼎。」

  天麓聞言笑道:「若是清遠有心,煉出那丹藥之後,我便將這鼎送與你如何?」

  張京墨眼前一亮道:「當真?」

  天麓道:「當真。」

  張京墨道:「你也不能對我徒弟出手。」

  天麓笑道:「若是你乖乖煉丹,我又為何要對你的徒弟動手?」

  張京墨點了點頭,道:「好,既然你的材料已經備齊,那事不宜遲,我便開始煉丹吧。」

  天麓也露出喜色,天奉早一天活過來對他肯定是有益無害。

  張京墨這邊準備閉關煉丹,那邊掌門也查出了線索,開始派人上門來要人了。

  這一開始來的便是個元嬰修士,由此可見,淩虛派對張京墨是十分的重視。

  天麓卻是直接將張京墨寫的信給那人看了,直言道張京墨是自願煉丹的。

  那元嬰修士看了信,卻是直接冷笑三聲,將信撕的粉碎,道:「少穀主還真將我當了個傻子?」

  天麓也不惱,只是道:「若是你不信,我也沒辦法了,清遠現在已經閉關煉丹,也沒法出來同你解釋。」

  那元嬰修士聽天麓喚張京墨清遠,臉上露出不明顯的厭惡之色,道:「你枯禪穀還真是一群瘋子。」

  天麓道:「過獎過獎。」

  那元嬰道人冷冷道:「既然張長老已經閉關煉丹,我就不再強求,只是煉丹結束之後你要將張長老立刻送回來,否則這件事淩虛派和枯禪穀絕無善了。」

  天麓淡淡的應了聲好。

  那元嬰道人說完便走,倒也是個幹脆利落的人物。

  那元嬰道人才走,一直在後觀望的天菀便上前來,道:「哥哥,你真的打算放走張京墨?」

  天麓冷笑道:「看了我的丹方,哪有那麼容易走的。」

  天菀道:「那淩虛派不肯作罷怎麼辦?」

  天麓道:「若是張京墨自願留下來,難道那淩虛派還能將他強行擄走不成?」

  天菀聞言也懂了天麓的意思,她點了點頭,又幽幽的嘆了口氣:「希望那張京墨,別讓我們失望。」

  天菀冷冷道:「最好如此。」

  這天樞黃泉丹的煉法極為複雜,每一種藥材在進行熔丹之前,都要先進行煉製,並且煉製的火候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張京墨之前是沒有煉過天樞黃泉丹的,並且,他也不打算煉。原因無他,之前的一百多世裡,張京墨都未曾聽過天樞黃泉丹現世的消息,這種極品丹藥,一旦現世那肯定會掀起一陣風雨,就算枯禪穀瞞的再好也會有一些消息,但張京墨卻從未聽過此丹。這便說明,那幾世裡天麓和天菀找的丹師,都未將這丹藥煉出來過。

  丹藥煉不出來,要麼是丹方出了問題,要麼是材料出了錯,張京墨並不準備找出錯誤,因為天樞黃泉丹所需的材料,都太珍貴了。

  每一種材料,放到外面,都價值上千塊靈石,即便是張京墨這種曾經財大氣粗的人,見到如此多的材料,也不由的心跳加速。

  但不煉出太虛黃泉丹肯定是不行的,外面還有天菀和天麓在虎視眈眈呢,若說此時張京墨還是第一世那個無慾無求的丹師,那他可能還真沒有什麼辦法。

  但此時的張京墨,卻是早就想出了法子。

  張京墨當時遊曆大陸,見了無數的奇丹妙藥,其中有一味丹藥,名叫黃泉丹,據說這丹是天樞黃泉丹丹方遺落之後,後人自行摩挲出來的方子。

  這方子和天樞黃泉丹的作用差不多,均是活死人,肉白骨,然而卻有一個後遺症——這個丹的藥效只能維持一年。

  一年後,活了的人便會直接化為一灘血水——這一次,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一年時間對於張京墨來說不算長,但也足夠了。

  黃泉丹比天樞黃泉丹少了兩個字,煉製的方法也要簡單許多,並且其中的材料,大部分天麓都已備齊。

  想要煉出天樞黃泉丹,至少要花十年以上的時間,也因如此,天麓在張京墨閉關的石屋裡備了許多的靈石,以供張京墨煉丹所用。

  這下倒是便宜了張京墨,他先是將靈石全部收入了囊中,然後又將用不了的材料,都放進了須彌戒指裡。

  那三顆珍貴的陰珠自然也是用不了,張京墨打開看了看,便關上盒子,隨手丟進了戒指中。

  接下來的時間裡,張京墨開始將全部精力放到了修煉一事上。

  其實張京墨所煉的法決,並不是最合適他的修煉之法,但因為他每次重生之後也都是金丹期,所以對於改變修煉法決之事,實在是無能無力。

  然而即便如此,張京墨還是探索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他用了無數的天材異寶,奪了無數人的機緣,便也是硬生生的使得自己配上了天才這個詞。

  因為煉丹的特殊性,閉關期間並不能有人進出石屋打擾,張京墨不斷吸取天麓予他的靈石裡的靈氣,修煉速度和在他洞府裡有靈脈的時候也相差無幾。

  張京墨這一閉眼就是七八年,一直停滯的修為也終於有了突破,雖然還未到達金丹中期,但體內靈氣雄厚了許多,只差一個突破的機緣。

  在離十年之約還有三年的時候,張京墨才開始著手鍊制黃泉丹。

  黃泉丹比天樞黃泉丹雖只少了兩個字,但是煉製方法卻是簡單了許多,張京墨控制好鼎火,便將材料按順序一樣樣的加入了鼎中。

  巨鼎緩慢的灼燒著,張京墨盤坐在原地,閉著雙目。

  隨著時間的流逝,加入材料的巨鼎的表面開始浮現一層薄薄的水珠,那水珠順著巨鼎落到了地上,便在玉石上燒出一個小小的坑洞。

  張京墨聽到那細微的聲音,也知道時候差不多了,他將鼎火燒至最旺,往爐鼎之中放入剩下的材料。

  巨鼎之上的水汽越積越多,最後竟是開始形成細流小股小股的往地上淌去,巨鼎之下的玉石均被是被這水流腐蝕的七七八八,眼見就要穿透石板。

  張京墨見狀,便將最後一味藥材加入了鼎中。

  最後一味藥材入鼎,那鼎內發出一聲細微的轟鳴,好似有什麼東西炸裂開來,鼎身甚至在細微的搖晃。

  片刻之後,爐鼎表面上那細微的流水變了顏色,從烏黑逐漸轉為透明,接著,讓人不敢置信的一幕發生了,那透明的水滴滴落到了地上的那一剎那,地面原本被腐蝕的坑坑窪窪的玉石,竟是以肉眼的速度開始恢復原狀。

  張京墨在心中暗暗數著數,在看到玉石完全恢復的之後,又算了算時間,便低喝一聲,將爐鼎之下燃燒的靈火硬生生的停了下來。

  幾乎就是在同一時間,天空中響起了一聲巨大的雷響,那雷聲轟鳴不絕,彷彿天要塌了一般,張京墨只當聽不見,又拿起手中已經備好的靈水倒進了爐鼎之中。

  隨著張京墨的動作,天空中的雷響越發劇烈,原本無一片烏雲的空中開始閃起了幾道刺目的閃電,在石室外等待的天麓和天菀,見到這異狀均是露出喜色。

  張京墨卻沒那麼輕鬆了,閃電之後,他連吐幾口鮮血,那鮮血之中還隱約有塊狀物,不知是傷了哪個臟器。

  張京墨臉色慘白如紙,他勉強扶住巨鼎穩住身形,頓了許久,才緩了過來。他抬手,將巨鼎的鼎蓋打開,之間爐鼎之內,三顆白色的丹藥在一片殘渣之中顯得如此的引人注目,張京墨嘴角還帶著鮮血,卻已掛上了笑意。

  他取出一顆丹藥,放在手心,其餘兩顆則是直接放進了戒指之中。

  他取出丹藥之後,並沒有著急出去,而是就地盤坐,又休憩了十幾天,想著外面的人快要等不住了時,才起身開了那石室的門。

  果不其然,門一開,便看到了在外等候許久的天麓和天菀。

  這十年時間匆匆而過,幾乎沒有在兩人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跡,天麓見張京墨出關笑道:「清遠,你終於出來了。」

  張京墨臉色不好看,點了點頭,也不多說便將手中的藥丸拋給了天麓。

  天麓小心翼翼的接過那丹藥,放在鼻間嗅了嗅,眼裡便閃過狂喜之色,他道:「清遠,你果然做到了!」

  張京墨神色倦怠,不願多理會天麓,只是提出要好生休憩,天麓和天菀自然不會拒絕,將張京墨領到一間屋子裡後,便匆匆離去了——想來他們也是急著去救那天奉了。

  張京墨沐浴之後,便直接倒到了床上,閉著眼睛足足睡了幾天。

  待他幾日後一睜眼就看到了坐在床邊笑容滿面的的看著他的天麓,嚇的他一個哆嗦,迅速從床上坐了起來。

  天麓見張京墨反應這麼大,還在笑,他道:「清遠為何這麼怕我?」

  張京墨道:「你弟弟活了?」

  天麓點頭:「自然是活了。」

  張京墨冷冷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你之前可是答應過我……」

  天麓聞言,卻是笑道:「清遠何必那麼急呢。」他說著,伸出手想要撫摸張京墨的臉頰,卻被張京墨一下子躲開了。

  張京墨壓抑著怒氣,他道:「你別動手動腳的,你我都是男子……」

  他話才說到一半,那天麓就欺身靠近了張京墨,張京墨條件反射伸手去推,卻是沒能推動。

  天麓低低道:「清遠怎知男子不可?」

  張京墨:「……」老子就是知道。

  天麓見張京墨憤怒的神色之中還帶著些許的難堪,腦子裡忽的有個念頭滑過,他道:「難道已經有其他人同清遠說過這話。」

  張京墨怒道:「住口!少穀主,你這過河拆橋,未免也太快了些!」

  天麓聞言卻是哈哈大笑起來,他道:「清遠,我可真是喜歡死你了。」元嬰期之後,便無需再禁慾,因此天麓玩起來自然是百無禁忌,好歹他沒有打算逼迫張京墨太過,說完這話,便退開了。

  張京墨冷著臉並未說話。

  天麓道:「走吧清遠,去看看我的弟弟,天菀一直想來感謝你,只是抽不開身。」

  張京墨雖然並不想去,但也覺的總比在這裡和天麓兩人獨處的好,於是他便點頭應了下來。

  天奉複活了,這對枯禪穀來說,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這天奉再枯禪穀內也是個天才,他出世之時,金澤的蓮花也開了足足八朵,雖然比不上天麓的十二朵,但也已經很引人注目了。

  但他被小人暗算,身死道消,天麓和天菀想盡了辦法,這才總算為他求得了一線生機。

  不過除了張京墨之外沒人知道,這一線生機,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

  天奉身著枯禪穀的道服,坐在椅子上,神色之間已經沒有了當年那些傲氣,眉間甚至充斥著陰鬱。

  天菀見天麓帶著張京墨過來,介紹道:「天奉,這位是煉出天樞黃泉丹的丹師,名喚張京墨。」

  天奉神色一鬆,道:「謝張兄救命。」

  張京墨道:「客氣。」

  天菀嘆了口氣,道:「天奉,你是真的不知道害你之人到底是誰?」

  天奉眼裡閃過一絲憤恨,他口中還是道:「我說了我不知道,那人臉上戴著面具,出手便是殺招,我還未探查出他的身份,便已經死了。」他說完這話,扭頭看了一眼天麓,隨即轉開了目光。

  別人不知道天奉這一眼的含義,張京墨還會不知道?他心中暗笑,面上卻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像是並不願參與到這件事裡面。

  天麓對天奉的態度不知為何也有些冷淡,他聽到天奉的話,竟是什麼也沒說。

  天菀知道天麓其實有些生天奉的氣,她嘆道:「都是兄弟,哪有什麼隔夜仇,天奉,你以後一定不要這麼大意……」

  天奉點了點頭。

  張京墨適時開口道:「既然天奉已經活了,我是不是能回去了?」

  天菀聞言面露難色,她看了眼張京墨,道:「清遠……」

  她話還沒說話,便聽到天麓冷冷的說了聲:「不行。」

  張京墨臉色難看,他怒道:「天麓,你這個無信小人,明明對我承諾煉出了丹藥便讓我走,現在竟是出爾反爾。」

  天麓心情似乎很是不妙,居然也不會張京墨兜圈子了,他直接上前,一把捏住了張京墨的下巴,語氣冷漠道:「我就是不讓你走,你能奈我何?張京墨……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枯禪穀。」

  張京墨下巴被捏的生疼,渾身氣的發抖,他罵道:「無恥小人!」

  天菀見狀,急忙勸道:「哥哥,你別生氣,我會勸勸京墨的。」

  天麓那沒有溫度的眼神一轉,和天菀對視片刻後,才冷冷的放開了張京墨,他頭也不回的朝外走去,口中道:「張京墨,我給你一年的時間,若是你再想不明白,便也不用想了。」

  張京墨神色憤怒,看模樣竟是恨不得沖上去捅天麓幾劍。

  天菀欲開口相勸,卻是被張京墨直接封了口,張京墨冷漠道:「我看天麓也沒有多在乎這個弟弟,當初就對我苦苦相逼,今日又說些這種混賬話,若不是那丹方太過奇特,我也不會應下這個要求,天菀……你不必再勸我,我和你那哥哥,絕無善了。」

  他說完也拂袖而去,看來也是氣狠了。

  天菀見狀,只是嘆了口氣,張京墨平日表現的十分溫和,能表現成這樣,顯然是被天麓逼急了,她知道天麓近來修煉的緣故,性情越發的暴躁,只能嘆幾口氣,想著隔幾日再去勸勸這兩人。

  天奉沒想到一睜開眼,就看到自己哥哥和別人吵架的情形,他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麼,眉宇之間的鬱氣越發的濃鬱了起來。

  ☆、第47章 羅厄丹

  張京墨和天麓爭吵的第二天,便去找了天菀。

  天菀見張京墨前來,似有些驚訝,問張京墨所為何事。

  張京墨倒也沒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只是說想求天麓的水幕一用,看看他那個在俗世行走的徒弟。

  天菀聽到張京墨提出的要求,露出為難的神色。

  張京墨見天菀為難,第一個反應便是陸鬼臼出了事,他道:「莫不是我徒弟出了意外?」

  天菀怕張京墨誤會,急忙解釋道:「不是的,是我哥哥的水幕似乎出了些問題,看不到你徒弟陸鬼臼的行蹤了。」

  張京墨聞言心中一動,面上卻依舊焦急道:「怎麼會看不到?難道是因為我徒弟已經……」他說著,臉上的焦急之色更加濃鬱。

  天菀道:「你莫急,你那徒弟肯定還活著,若是他死了,那水幕只會顯出一片黑色……」

  張京墨臉色還是不好看,他道:「我徒弟若是沒事,為什麼會看不到?」

  天菀無奈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啊。」

  天麓的水幕並不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但之前出現這種情況,均是因為想要探查之人的修為遠遠高過天麓。

  但張京墨的徒弟陸鬼臼顯然並不屬於這個範圍,所以一時間天麓和天菀,都沒有能找出水幕看不到陸鬼臼原因。也正是因為如此,天麓才沒有將陸鬼臼綁來由他試藥。

  張京墨聞言似乎並不太相信天菀所說,他嘴角勉強勾了勾,露出一個不算笑容的笑容。

  天菀嘆氣,他道:「你若是不信,我便帶你去看看。」

  張京墨道:「那自是再好不過了。」——這便是擺明了他是不信的。

  之後天菀先去問了天麓,在得到他的允許之後,便帶著張京墨去看了那水幕。

  在水幕面前,天菀伸手在上面劃了上了陸鬼臼的名字,再注入了一道靈力。靈力注入之後,水幕如同張京墨最初見到的那般開始濺起波紋,然而那波紋動盪了許久,卻是始終沒有看見其上出現完整的畫面。

  天菀手攤開,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她道:「你看,便是這樣了。」

  張京墨猜測水幕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為陸鬼臼練的《血獄天書》,但他又不可能在天菀面前說這些,便只好點了點頭,說自己知道了。

  天菀見張京墨不再追究,便道:「京墨,我師兄近來心情有些不好,你可……千萬別惹他。」

  張京墨心道,我心情還不好呢,但他口中還是道:「心情不好?為什麼?」

  天菀道:「我們穀內出了點岔子……」

  張京墨哦了一聲,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枯禪穀的確是出了岔子,而且這個岔子和張京墨有關。

  當日他煉出了天樞黃泉丹後形成的異象,自然是被一直守候在外的淩虛派弟子看去了,於是弟子們回稟掌門,說是張京墨已經煉出了丹藥。

  天下能煉出天樞黃泉丹的丹師,有誰會放過?掌門之前沒有同天麓撕破臉皮,是不想將兩派的關係搞的太過惡劣,但是現在既然天麓不守信用在先,那他也無需再給天麓留面子了。

  於是掌門直接派出人手,去枯禪穀弟子常去採集草藥的一片山坳之中下了個馬威。那山坳之中的枯禪穀弟子無一倖免,知道這個消息的天麓,自然心情會不好了。

  不過若是平日的天麓,大概會將這份火氣壓抑下來,可巧的是他煉的功法也到了關鍵的時候,本就惹得他性情有些暴躁,再聽到這麼一個消息,對張京墨自然是失了耐心,想直接對他用強。

  張京墨並不知此事,所以只是應了聲,便同天菀分手了。

  幾日後,十年前來枯禪穀要人的那元嬰修士又去而複返,他這次沒給天麓留面子,直接在穀口便大罵了起來,說天麓不講信用,搶了他們淩虛派的丹師卻又不肯歸還,簡直比那雜修小派還要惹人恥笑。

  天麓聽到這喊聲自是有些憤怒,他道:「若是你家那道人是自願留下的又如何?」

  元嬰修士聞言大笑:「張長老會自己留下?你別自欺欺人了,你若是理直氣壯,便讓那張長老自己走到我面前同我說他不想回去了。」

  天麓冷冷道:「你自己說的。」說完就拂袖而去。

  元嬰修士見狀,驚覺不妙,但枯禪穀有護穀大陣在,他一時間也破不了,於是周邊的外門弟子便遭了秧,被殃及了一大片。

  張京墨在穀內也聽到了那元嬰修士的聲音,他覺的這聲音十分熟悉,認真想了想後才想起那人是掌門的好友,淩虛派的長老之一單飛舟。

  聽了那聲音沒過一會兒,張京墨便看到天麓氣勢洶洶的前來,也不批平時那溫文爾雅的外皮了直接將一瓶藥甩到了張京墨面前,叫他吃下去。

  張京墨雖不知那藥是什麼東西,但也知道那絕不是什麼好物,他自是不肯,幾欲掙紮之下,卻還是被天麓手一伸死死的拽進了懷裡。

  天麓一邊掐著張京墨的脖子,一邊強迫他將那藥丸嚥了下去,張京墨死活不從卻還是被天麓將那藥丸塞進了口中。

  那藥丸一入口,張京墨就感到自己的丹田一陣冰涼,他倒吸一口涼氣後,整個人都委頓了下來。

  天麓見狀,卻是笑道:「清遠別怕,這丹藥要了不了你的命。」

  張京墨咬牙道:「滾開。」

  天麓伸手在張京墨臉上摸了摸,這次張京墨倒是沒了力氣反抗,他丹田之內疼的厲害,彷彿有東西硬生生的鑽了進去。

  張京墨越痛苦,天麓就越高興,他直接將張京墨橫抱起來,就朝著穀口的方向飛了過去。

  一直在穀口等待的單飛舟遠遠便看見天麓帶了個人過來,他定睛一看,發現竟是奄奄一息的張京墨,瞬間便怒了:「好你個天麓,欺我淩虛派無人?我且告訴你,你今日怎麼傷了張京墨,我來日必要你血債血償。」

  天麓聞言哈哈大笑,他道:「單長老,說這些前,先問問張長老願不願意同你走吧?」

  張京墨臉色慘白,渾身無力,嘴唇哆嗦了半天,卻還是勉強從口中擠出一句:「我要走。」

  天麓對張京墨的答案倒也不驚訝,他冷冷道:「清遠可是要想清楚了,你知道你吃的那丹藥叫什麼名字麼?」

  單長老見到眼前一幕,心道他以前一直聽說枯禪穀裡的人都是瘋子,卻沒想到眼前的天麓卻是瘋的如此徹底,他冷冷道:「少穀主這是不準備給我淩虛派這個面子了?」

  天麓根本不理單長老,他道:「清遠,你可知道,世上有一味丹藥,名為羅厄丹?」

  張京墨聞言表情一變。

  天麓見張京墨表情變了,便知道他也曉得這丹藥的威力,臉上笑意更濃,他道:「既然你知道,那我便不用再多說什麼,我且再問你一次,你是要回那淩虛派當個廢人?還是留在我枯禪穀裡當個貴人?」

  張京墨沉默了片刻,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答案:「回去。」——若是天麓對他沒有那些齷蹉的心思,他可能還會留下周旋,但天麓既然已經開始對他動手動腳,那麼有一便有二,張京墨並不想再經曆上一世經曆過的事情。

  天麓得到了張京墨的答案,他抱著張京墨的手猛地用力,捏的張京墨生疼,在張京墨快要叫出聲的時候,他才道了聲:「好啊。」說完,竟是直接放手,任由張京墨跌落了下去。

  好在單長老一直在旁觀看,見狀直接上前接住了張京墨。

  天麓冷冷看著兩人,嘴角便掛著冷笑:「清遠,我隨時歡迎你回來。」說完,他扭身就走,竟是不再繼續糾纏。

  單長老接住了張京墨,面上卻是露出猶豫之色,他道:「張長老,你可想好了要同我回去?」

  張京墨點了點頭:「自然。」

  單長老也聽過羅厄丹之威,他嘆道:「這個天麓,真是個瘋子。」

  張京墨神色平靜,似乎並不太過在乎,他道:「單長老,有勞了。」

  單飛舟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若是你之後反悔了,你再回來,我們也不會怪你……」他說著便抱著張京墨朝著淩虛派的方向飛了回去。

  兩人行了十幾日,才到了淩虛派的地界。

  單長老帶著張京墨一到山門,便受到了熱烈的歡迎。掌門早已在山門處迎接,見到單長老和張京墨歸來,臉上露出喜色,顯然是並沒有想到天麓那邊會如此輕易的放人。

  然而單長老的神色並不輕鬆,見到掌門後,便前去耳語了幾句。

  掌門聽到單飛舟的話,臉上立馬變了,他怒道:「天麓欺人太甚!」

  張京墨見狀,卻是淡淡道:「掌門息怒。」

  作為當事人,張京墨本該才是最生氣的一個,因為這羅厄丹乃是枯禪穀獨有之物,乃是那金澤之地的蓮花煉製而成,一朵只能煉製一顆,一旦吃下,便會被打上枯禪穀的印記,一世都為那天麓的奴隸。

  吃下羅厄丹之人,離天麓枯禪穀越遠,便會越痛苦,天麓甚至還可以凍結吃下這丹藥的人的丹田,讓修道之人再無一步精進。

  痛苦不可怕,被凍結了丹田才是最可怕的,也正因如此,掌門才會如此的憤怒,罵天麓欺人太甚。

  張京墨此時丹田內的靈氣都不能供自己使用,所以臉色很是難看,但他倒也不急,因為只要離開了枯禪穀,無論吃下了什麼,他都有法子解決。

  掌門見張京墨神色憔悴,也不忍繼續說什麼,只是叫單長老帶張京墨回去休憩。

  張京墨的大徒弟季經綸也在場,聞言主動攬下了這個任務。

  張京墨也沒有強撐,應下之後,便被季經綸抱著回了洞府。

  十年未歸,洞府之內卻是沒什麼變化,除了少了個人……

  季經綸也是個有眼力勁的,他沒等張京墨開口問,便道:「師父,在你被擄走之後,師弟便獨自一人外出遊曆了,至今未歸。」

  張京墨怒道:「胡鬧!」他之前在枯禪穀的水幕之中見到這一幕時,就很想把陸鬼臼這個小鬼揪過來揍一頓了,才煉氣期五層,竟然就獨自出外遊曆,是覺的自己的命太長了麼?而且居然還和那個蘇玉一起……也不知道會學到什麼不該學的東西!

  季經綸無奈道:「我也是勸了他,但師弟向來是個有主意的,徒兒勸不動啊……」

  陸鬼臼那性子張京墨還會不知道?比牛還倔強,季經綸勸不動才是正常的,若是勸動了怕才有鬼。

  雖然知道自己徒弟的脾氣,可張京墨還是有些憤怒,他道:「那這十年來,可有過陸鬼臼的消息?」

  季經綸卻是搖了搖頭。

  張京墨嘆氣:「罷了罷了,我也懶得再管他,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哪有心思再去理會他如何了。」口中雖是這麼說的,張京墨在心中卻還是決定叫人去打探一下。

  季經綸安慰道:「師父別太擔心了,師弟那麼機靈,肯定不會出事的。」

  張京墨搖頭道:「你先送我去沐浴。」

  季經綸點了點頭後,便將張京墨送進了浴室,隨後又體貼的送來了幹淨的換洗衣服。

  張京墨徹徹底底的洗了個澡,他之前一想到自己被天麓抱過,就渾身難受,簡直恨不得直接扒下一層皮。

  這個澡張京墨洗了許久,九到季經綸以為張京墨出什麼事了,在門外開始輕聲的喚張京墨,他才從浴池中爬了起來。

  張京墨走了出去,慘白的臉色卻是有了幾分血色,他道:「經綸,你去忙自己的去吧,為師並無大礙。」

  季經綸欲言又止,顯然是在擔心張京墨。金澤的蓮花和枯禪穀的運勢相連,蓮花製成的羅厄丹自然也不是凡品,吃下之人,幾乎沒有一個從枯禪穀成功的逃脫。

  然而別人不行,卻不代表張京墨不行,他活了這麼多輩子,其他的不敢說,在丹藥上的成就絕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所以在知道天麓給他吃下了羅厄丹後,張京墨並沒有太過恐懼。只不過雖然如此,身體上還是要受些折磨。

  張京墨道:「我真的無事,若是有事,我會傳信,不用擔心我了。」

  季經綸見張京墨說的如此堅決,也只好應了下來。

  張京墨回門派這件事,並不算小事,而沒過幾日,他吃下羅厄丹的事卻是很快傳開了,顯然是有人從中故意做了手腳。

  張京墨那好友於焚也禦風而來,這次他手裡沒有提酒,而是面色焦急,他道:「清遠,你沒事吧?」

  張京墨正欲休憩,見於焚前來開口慰道:「無事。」

  於焚猶豫片刻後,還是道:「門派裡都在傳你吃下了羅厄丹……」

  張京墨淡淡道:「誰說的?」

  於焚道:「我是聽我門下弟子說的……」

  張京墨冷冷道:「真是找死。」

  於焚見張京墨氣色還不錯,道:「那你到底有沒有吃那羅厄丹?」

  張京墨表情似笑非笑:「自然是吃了,我若是不吃那丹藥,天麓會放我走?」

  於焚瞪眼道:「你、你真的吃了?那可怎麼辦——清遠,你不會不知道那羅厄丹有多厲害啊。」

  張京墨冷冷道:「我有什麼法子,想要離開那枯禪穀,這羅厄丹不吃也得吃。」

  於焚很是為張京墨著急,但他又沒什麼法子,只能唉聲嘆息。

  張京墨聽了好笑:「你別擔心我了,先擔心你自己吧。」

  於焚搖頭嘆道:「我有什麼好擔心的,清遠,這十年不見,你卻是沒什麼變化……」

  張京墨道:「不然你以為呢?」

  於焚道:「我還擔心你在那枯禪穀受人欺負,唉,都怪我修為太低,幫不上什麼忙還容易添亂。」

  張京墨笑道:「你若是請我喝幾壺好酒,我便謝謝你了。」

  於焚道:「好!我這就拿幾壺酒來,你等著我啊。」他也是個急性子,說完就起身飛了出去,看樣子是去拿酒了。

  張京墨趁著這個空檔,將清風明月喚了過來,問他們最近可有聽到什麼消息。

  雖然是過了十年,但清風明月對張京墨這個府主卻還是十分的敬重,他們一開始猶猶豫豫的說沒什麼消息,但在張京墨問急了之後,便顫聲道:「有消息說……說府主您其實已經是枯禪穀的人了,這次回門派……不過、不過是想打探淩虛派的消息。」

  張京墨不怒反笑:「枯禪穀的人?」

  清風道:「他們……說府主您吃了羅厄丹。」羅厄丹之名,在修真界幾乎人人都知。

  張京墨道:「我知道了,你們兩個先下去吧。」

  清風應了聲是,趕緊和明月一同離開了。

  張京墨此時的臉色有些陰沉,他倒也沒想到,竟是會有人趁著這個機會落井下石,不過折手段實在是太過粗劣,讓人恥笑。

  張京墨思索片刻,便決定盡快將這件事處理幹淨。

  ☆、第48章 寒鏡之壁

  淩虛派之內和張京墨惡交之人,倒是一隻手都能數的過來。

  張京墨性子冷清,常年在府內煉丹,幾乎很少會得罪人。除了被陸鬼臼殺死弟子的岑道人和被張京墨廢了丹田的王道人之外,恐怕也沒人想要張京墨倒霉了。

  張京墨稍一詢問,便得出了結論。原來他吃了羅厄丹的消息,是岑道人府上的道童傳出來的,張京墨懶得和岑道人糾纏,直接將此事告訴了掌門,說他要同岑道人當面對質。

  掌門聽了這事心裡也冒出了火氣,覺的這岑道人不識好歹,只會添亂子,之前他和張京墨的矛盾暫且不提,但現在張京墨作為一個煉出了天樞黃泉丹的丹師,任誰都要禮讓三分,可這岑道人卻如此破罐子破摔,搞的他也兩頭為難。

  掌門說是為難,其實也不太為難,因為張京墨和那個失了徒弟的岑道人孰輕孰重,誰都分得清,但他面上還是要露出一副大公無私的模樣,依照張京墨的要求,將岑道人和他門下的童子喚來同張京墨對質。

  這十幾年不見,岑道人蒼老了許多,神色之間也多了一種頹敗之色,顯然當年他徒弟的死亡對他打擊的不清。

  這十幾年間,岑道人的修為並無一點增長,看來突破的幾率十分渺茫。

  張京墨依舊身著一襲白衣,站在掌門身側,他神色冷淡,看到前來的岑道人也未站起行禮。

  那岑道人見到張京墨,臉上多了些幸災樂禍之色,他大聲道:「張長老,好久不見,卻是不知道這些日子你在那枯蟬穀過的好還是不好。」

  張京墨冷冷道:「過的再不好也比岑長老強些,這十幾年過去了,若是我算的沒錯,岑長老的日子也不多了吧。」

  張京墨一句話就擊中了岑長老最忌諱之事,他氣的渾身發抖,怒道:「張長老可真會說話,我倒想問問,那羅厄丹的滋味可還合你的胃口?」

  張京墨面無表情的吐出三個字:「還不錯。」

  掌門見兩人之間氣氛劍拔弩張,只好道:「夠了,你們兩人若是有什麼私仇,去私下解決,岑長老,今日叫你前來,是有事問你。」

  岑長老冷笑道:「何事?」

  掌門道:「張長老吃下羅厄丹一事,是否是你府上之人傳開的。」

  岑長老繼續冷笑:「掌門,沒有證據的事,我可不會認……」

  他話還未出口,張京墨便冷冷的打斷了,他道:「沒有證據之事,自然不需要岑長老背這個黑鍋,單若是有證據證明是岑長老禦下不嚴,又是如何?」

  岑長老冷冷道:「我自己的人犯了錯,我自然會自己處罰。」

  張京墨冷笑:「岑長老這是打算護短了?」

  岑長老還欲反駁,掌門便揮了揮手,他臉上神色十分不虞,心中已將這個給他找麻煩的岑長老罵了千百遍了,他雖然心中偏袒張京墨,但面上總歸是不能表露出來的。

  掌門道:「岑長老,這事情若是你門下的弟子說出去的,怎麼也要受罰,淩虛派向來都是這個規矩,無人例外。」

  岑長老神色陰鬱的瞪著張京墨。

  張京墨又繼續道:「掌門,若是岑長老故意叫他底下的人說出去的呢?」

  岑長老冷笑道:「你難道還想罰我?」

  張京墨絲毫不打算給岑長老留面子了:「淩虛派門規第六十三則,穢語汙人,擾亂門風者,廢其修為,逐出門派。」

  岑長老到:「穢語汙人?哈哈哈哈,張長老,你又怎知是我穢語汙人,不是門下的童子自己胡說八道。」

  兩人交談之際,跪在地上的童子一直瑟瑟發抖,他聽到岑長老這話,便知道自己即將被捨棄,露出驚恐的神色之後,便張口欲言。

  哪知岑長老見狀,竟是趁張京墨和長老不備,直接出手,一掌印在了童子的天靈蓋上。

  童子慘叫一聲,五官中溢出鮮血,便面目扭曲,倒地而亡。

  掌門怒喝一聲:「你做什麼。」

  岑長老笑道:「都怪底下的人太過愚鈍,竟然惹了張長老生氣,我這就殺了他給張長老出氣。」他言談之際,居然想將所有的責任推給他的童子。

  張京墨面上卻是沒什麼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了岑長老這一手,他只是看了眼倒在地上氣絕生亡的童子,淡淡的嘆了聲:「可憐。」

  岑長老無所謂道:「有什麼可憐,這些童子是託了我的福才能入的淩虛派,既然已入我門下,那命便是我的。」

  接著,他行了個禮,道:「既然童子已死,那我便先告辭了。」說完竟是轉身欲走。

  張京墨冷冷道:「岑長老留步。」

  岑長老扭頭,眼神怨毒:「難道張長老還打算讓我再殺一個童子?」

  張京墨面無表情道:「童子殺再多有什麼用,主人教不好,便是屠了你府上的所有人童子,也是白用功。」

  岑長老笑道:「那張長老是什麼意思?這童子已經死了,死了便是死無對證,難道張長老還能空口白牙說是我指使他們做的?」

  張京墨聽到岑長老如此推脫責任,卻是笑了笑,他道:「掌門,難道今日這事便就這麼算了?」

  掌門也有些無奈,他道:「清遠想如何?」

  張京墨神色一冷,剛才臉上的笑意全變成了冰霜,他道:「既然淩虛派之內到處都在傳張某吃下了羅厄丹想要背叛淩虛派,那張某自是要自證清白,不過既然張某都自證了清白,那傳出這消息的人,是否也要付出代價?」

  掌門隱約猜到了張京墨所言何事,他道:「清遠,切不可意氣用事。」

  張京墨卻是理也不理,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張某願意同岑長老一起去寒鏡之壁證明清白。」

  掌門聞言臉色一變,他道:「不可——」

  他話還未說完,那岑長老卻是癲狂大笑起來,他道:「好好好!張京墨,這是你自找的!」

  掌門面色難看,他道:「此事絕不可能,清遠,我不會同意的。」

  那寒鏡之壁是淩虛派當初創派老祖留下的一面石壁,每當淩虛派有人有了大冤屈的時候,才會用上。

  受了冤屈的人和他所訴之人均會坐在那寒鏡之面前,口中訴說著自己的冤屈,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再將精血滴落其上,而其中說了謊話的那個,便會被直接廢去修為。

  但這並不是掌門阻止張京墨原因,而是只要用了寒鏡之壁,即便是那伸冤的人,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後,也會受嚴重的內傷,輕則丹田受損,重則跌落境界。

  岑長老本就是個必死之人,此時不過百年好活,但張京墨卻是有大好前程的人,岑長老一命換張京墨重傷,在他看來怎麼都是賺了的買賣。

  張京墨見掌門不肯,只是行了個禮,神色淡淡道:「掌門,清遠性子向來剛直,受不得一點委屈,我在枯禪穀吃下羅厄丹也並非自願,若我今日不自證,這荒謬的言論還是會在淩虛派流傳開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我張京墨問心無愧,自願以壁問心。」

  掌門怒道:「不行,這簡直是胡鬧!」即便張京墨吃下了羅厄丹,卻還是他們淩虛派的寶貝,現在張京墨居然頭腦發熱要和岑長老換命,他怎麼肯能同意!

  岑長老見掌門不允,卻是尖聲大笑了起來,他道:「為什麼不行?掌門,你這個心實在是有些偏啊,既然張長老已經提出,我也應下,即便是你也不可不同意了!」

  掌門怒道:「張京墨!!!」他顯然是氣急了,也不叫張京墨的道號,而是開始直呼其名。

  岑長老不怕,難道張京墨會怕?他輕輕笑道:「既然岑長老已經答應下來,那事不宜遲,這就請吧!」

  岑長老狂笑道:「請!」

  兩人竟是十分有默契的無視了在後面幹生氣的掌門,朝著寒鏡之壁所在之處飛了過去。

  兩人行了幾刻,便到了寒鏡之壁所在的地方。

  而此時,淩虛派卻是有巨大的鍾聲傳出,那鍾敲了三下,全派弟子均為嘩然。

  淩虛派每當有大事發生的事後,都會敲鍾示警,這鍾敲了三下,便說明有長老級別的修士要去那寒鏡之壁面壁了!

  整個淩虛派都知道寒鏡之壁的威力,也正因如此,這壁少有人使用,現如今鍾竟是敲了三下,幾乎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來。

  而待張京墨和岑長老在寒鏡之壁面前做坐好時,整個淩虛派都知道了被岑長老汙蔑的張京墨,竟是以這種方式自證清白。

  知道消息後,匆匆趕來的季經綸和於焚並沒能攔下張京墨,兩人臉上皆是露出懊惱之色,眼睜睜的看著張京墨進入了寒鏡之壁的範圍,已經坐好了。

  於焚苦笑道:「清遠什麼時候這麼不冷靜了,何必和那岑長老一個將死之人做計較呢。」

  季經綸也覺的這不像張京墨的行事風格,但事情已經發生,他也沒什麼法子,只能同於焚露出相同的苦笑神色:「是啊……我也想不明白,難道師父是被小師弟的事情刺激到了?」

  於焚一聽,竟是覺的有理,他道:「你那個小師弟也是,你師父那麼疼愛他,他這一出去就是十幾年,居然一點消息都沒有往回傳,我倒是聽說掌門的徒弟蘇玉快回來了……」說著說著,他自己便又嘆了口氣。

  這邊於焚和季經綸到了,那邊張京墨卻已開口訴說自己的冤情。

  岑長老臉上一直帶著冷笑,他知道,張京墨只要一進了這寒鏡之壁,這輩子就算是毀了。張京墨吃下羅厄丹本就修為受阻,現在又進了寒鏡之壁,對他的丹田更是損傷巨大,岑長老越想越開心,竟是哈哈大笑起來,他也不管別人怎麼看,竟是直接道:「張京墨啊張京墨,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有著大好前程居然親手毀掉,你徒弟厲害又如何,現在你進了這寒鏡之壁,便是千年內也別想突破,待千年一過,你的壽元也就差不多了……」他說到這裡,笑著笑著,居然笑出了眼淚。

  張京墨怎麼會看不出岑長老這笑聲中含著的絕望,他聽著岑長老這話,臉上神色絲毫未變,口中不痛不癢道:「岑長老,你還真是天真的可愛啊。」

  岑長老只當張京墨還在自欺欺人,他道:「我本就是將死之人,拿你的下半輩子和我換了,我也是值了!可憐你本來勢頭如虹,卻是下了一步如此蠢的棋!」

  張京墨聞言,笑了:「岑長老,你知道麼?之前我一直在想,待你被廢了修為,就取了你的性命,現在嘛……我卻是改了主意了。」

  岑長老冷哼一聲,只當張京墨在逞強。

  張京墨又道:「我張京墨是不是那種會被憤怒沖昏頭腦之人,你難道不知道?我若是沒有把握,會同你進入這寒鏡之壁?我看啊,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人,應是你自己才對。」

  岑長老見張京墨始終未露出一絲慌亂之色,表情之中反而大多含了些似笑非笑的味道,他心中咯噔一聲,有些不妙的感覺冒上了心頭。

  張京墨淡淡道:「我要你活著,看我張京墨一世通途,不但結了你沒結成功的元嬰,還要你看著我飛昇仙界,咦,我怎麼忘了,你廢了修為之後不過是個凡人,有個八九十年的壽元就已是上天的恩賜,怎麼會有機會看著我之後的事呢。」他說完,便輕聲笑了起來,那聲音刺的岑長老心中發緊。

  事到如今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岑長老即便是對這件事產生了懷疑也不能後退一步,他只能強笑道:「張京墨,你就死鴨子嘴硬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麼法子……恢復自己的修為。」

  張京墨笑道:「世間丹藥千千萬萬,岑長老,你不知道,卻不是代表沒有啊。」

  至此,岑長老已經對張京墨口中之事信了七八,他還想笑,卻是笑不出來,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剛才張京墨故意激怒他時說的話語和露出的表情。

  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岑長老渾身打了個哆嗦,神色之間多了幾分呆滯之色,似乎被嚴重的打擊到了。

  然而自己選的路,卻是沒有了後退的道理,張京墨忍受著寒鏡之壁和羅厄丹給他帶來的痛楚,眼神之中的笑意,卻是越發的濃鬱起來。

  於焚和季經綸在外面焦急的等待著,張京墨之前便已經吃下了羅厄丹,丹田已被封鎖了起來,現在卻又入了那寒鏡之壁之中,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一向話多的於焚顯得十分悶悶不樂,整日在寒鏡之壁之外喝著悶酒。

  也正因兩人都守在這裡,並不知道此時淩虛派之中,那張京墨已然樹立起一個光輝偉岸的形象——一個忠誠於淩虛派的長老,整日兢兢業業的煉丹,卻不幸被枯蟬穀的人擄了過去,在枯禪穀的人強逼之下煉出了傳說中的丹藥天樞黃泉丹,煉出丹藥之後又被強迫喂食了羅厄丹,本可以在枯蟬穀做貴賓的他,卻還是義無反顧的選擇回了淩虛派!!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忠心之人,卻硬是被那小氣又惡毒的岑長老逼的進了寒鏡之壁以證清白!真是可悲可嘆啊!

  張京墨並不知道因為此事,自己的聲望猛漲,而那原本就沒什麼人緣的岑長老,卻已經落得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

  此時和季經綸於焚心情同樣沉重的,還有掌門,他其實也沒想到張京墨會這麼衝動,若是他一開始就知道張京墨的打算,他絕不會將岑長老叫來,而是會選擇私下直接解決。

  岑長老雖然是個長老,可和張京墨這個前途無量的丹師比起來,份量還是太輕太輕。

  但現在說這些都已經太晚了,張京墨已經進入了寒鏡之壁,只能待他出來之後看看情況,再做定奪。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張京墨的身體情況也越發的糟糕,寒鏡之壁之所以鮮少有人使用,就是對身體的損傷太過巨大。

  張京墨從十幾天的時候就開始吐血,之後更是沒停過,簡直快把地下的土地都浸透了。

  於焚在不遠處看的心裡發慌,道:「經綸,你說你師父能熬的過去吧?」

  季經綸嘆道:「熬不過去也只能熬……」

  於焚無奈道:「我入淩虛派以來,見過十幾個用這寒鏡之壁的……每個都……」他說著便再也說不下去,「也不知道清遠的小徒弟看了,會多傷心。」

  季經綸也是滿臉苦澀,他搖了搖頭,道:「只求師父能撐到出來。」

  於焚喃喃道:「他若是出來了,我可是要好好的罵他一頓……」

  兩人擔憂之際,張京墨的情況卻是越發的糟糕,身體的疼痛讓他再也無法直起身子,只能虛弱的的半躺在地上。

  但若是此時有人能看見張京墨的表情,卻會發現他眉宇間透出淡淡的笑意,而那個狀態看起來不錯的岑道人,卻是露出濃鬱的絕望之色。

  ☆、第49章 陸鬼臼回歸

  寒鏡之壁上的靈氣一寸寸的冒出,毫不留情的侵入了張京墨的丹田。

  原本就被羅厄丹封鎖的丹田,猶如硬生生的擠入了一把刀子,刺的張京墨幾乎口不能言。

  若說羅厄丹的藥性是一堵牆,那寒鏡之壁就是一把鎚子,一寸寸的將那堵牆捶地粉碎,再凶殘的擠了進來。

  這種感覺對於張京墨來說,自然是痛苦極了,他的肺腑彷彿都攪成了一團,不斷的蠕動翻滾,他大口大口的吐著鮮血,看模樣竟是一刻也撐不下去了。

  張京墨這副慘狀,讓岑道人看去了,自然是心中高興,他甚至開始猜測張京墨之前所說的那些話只不過是虛張聲勢。

  但讓岑道人不安的是,即便是如此狼狽,張京墨的面容之上,都沒有露出一絲的慌亂之色,他眼神中透出的輕鬆,怎麼都不像是一個勝負重傷前途暗淡之人。

  岑道人看了心慌,嘴唇動了兩下,卻是沒能出口,他已經怕了,怕知道張京墨說出一個他不能接受的答案。

  時光流逝的格外緩慢。張京墨躺在地上,似乎已經陷入了昏迷之中,他覺的自己彷彿無時無刻都在被淩遲一般,丹田和身上的經脈都痛的讓人無法忍受。張京墨之前的一百二十多世裡,也曾嘗過寒鏡之壁的厲害,他本以為這次自己有了準備會輕鬆一些,但是卻還是失算了。

  羅厄丹封鎖了丹田,便意味著張京墨無法使用靈力護住自己,只能硬生生的受下這痛苦。

  到最後,張京墨還是沒能撐過去,他的眼睛慢慢閉了起來,陷入了昏迷之中,然而未過多久,他卻又因太過劇烈的疼痛,不得不再次醒來。

  坐在一旁的涔長老也不好受,更慘的是他比張京墨還要多一重精神上的煎熬,他雖然告訴自己,張京墨只是在誇口狂言,但內心深處,其實已經認同了張京墨所說之事。

  就這麼死死的熬過幾十天,在倒數第二天時,張京墨幾乎是爬著去拿寒鏡之壁處滴了自己的精血。

  在張京墨精血滴落的那一剎那,寒鏡之壁便開始發出微微的嗡聲,彷彿在回應張京墨所行之事。

  張京墨聽著這聲音,猛地感到丹田一鬆,那原本無孔不入的凜冽靈氣終於變得溫和了許多,張京墨鬆了這口氣,便又倒在了地上。

  此時的涔長老比張京墨好不了多少了,即便是作為一個金丹期的修士,他卻還是無力再坐,只能躺在地上。

  兩人的如此慘狀,都被外面的人看了去,岑長老沒什麼人緣,倒也還好,反觀張京墨。讓那在外等候的於焚和季經綸,已經不忍再看下去了。

  又捱過了一日,眼見四十九日的期限將滿,寒鏡之壁的嗡鳴聲越發的響亮,其餘人聽了這嗡鳴聲,均覺的靈台清明,渾身舒暢,唯獨在寒鏡之壁中的岑長老,口中的痛苦呻吟卻越發的響亮。

  那聲音猶如催命的魔音,激的岑長老口鼻之中不斷的流出鮮血,他在地上如同一隻蟲子般狼狽的翻滾,竟是絲毫顧不上自己的形象了。

  張京墨見狀卻是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在這最後一日裡,張京墨的狀態是越來越好,而岑長老則是直接陷入了昏迷,直到寒鏡之壁即將關閉之時,他猛地發出一聲淒厲之極的慘叫,渾身也跟著抽搐了起來。

  接著,岑長老的氣息便消失了,張京墨低低的笑了幾聲,便看到寒鏡之壁收了屏障,放了外面的弟子進來。

  於焚和季經綸一進來就直奔張京墨之處,將已經看起來奄奄一息的張京墨扶了起來。

  於焚怒道:「張京墨,你腦子被驢踢了?竟是主動提出要來這寒鏡之壁,難道你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張京墨苦笑道:「你可別罵我了,我哪有這個力氣聽你罵我啊。」

  於焚這麼說著,卻還是將張京墨背在了背上,他嘆道:「我看你這出來之後還能嬉皮笑臉,是受的苦受少了?」

  在最後這一天,掌門也候在了外面,此刻就站在張京墨身側,一時間倒也沒人注意到。

  張京墨疼的眼前發黑,自然是沒力氣去看周圍到底有些什麼人,季經綸和於焚十分默契的沒有同掌門說話,似乎都有些隱隱怪掌門沒有勸下張京墨的意思。

  掌門見狀,也只能苦笑,他不能說自己早就勸了,可是張京墨卻是一句都沒聽吧?作為一派之主,沒能攔下這兩人,的確是他的失職。

  而此時最慘的,則要屬於那快要被人遺忘的岑長老了。

  寒鏡之壁最後的一波靈氣,摧毀了岑長老的丹田,他這輩子就只能當個普通人,再也不可能踏入這修仙一途一步。

  岑長老口鼻之間皆是鮮血,躺在地上竟是無人前來攙扶,所有人都任他一人孤零零的躺在原地。此時他昏著倒也還好,若是醒著,恐怕會直接氣暈過去。

  到最後反而是掌門想著一派長老躺在這裡太久也不像樣子,只能隨便叫了兩個弟子,讓他們將岑長老送回了他自己的洞府。

  張京墨從那寒鏡之壁出來,便覺的渾身經脈舒暢,彷彿經脈被徹徹底底的打通了一樣,他閉著眼睛在於焚身上直哼哼。

  於焚聽了腦袋上崩出幾根青筋,他怒道:「張京墨,你這是要死了?」

  張京墨身上穿的白衣,早就被鮮血染了個通透,他臉上甚至都帶著些血液,他道聽到於焚如此說,無奈道:「你在生什麼氣呢……」

  於焚道:「我不生氣?對對對,我是不該生氣,你要找死與我各幹,我為什麼要氣你?」他嘴上憤怒,將張京墨放到床上的動作卻依舊輕柔。

  張京墨哪會不知道自己這個好友的性子,他道:「我真的沒事。」

  於焚怒道:「沒事?你這叫沒事?」他說著,一把掐住了張京墨的脈門,把捏了片刻後,更生氣了:「你這叫沒事?」

  張京墨又不能和於焚說清楚其中詳細,只能道:「於焚,你且莫急,我自有分寸。」

  於焚冷笑:「我本以為我會死在你後頭,現在看來卻是不一定了,張京墨,若是你死了,我也懶得埋你,直接一把火點了算了。」

  張京墨聽到這話,卻忽的想起不知哪一世的於焚身死之後,便是自己一把火點了他的屍體,倒也符合了他這道友的名字,於焚於焚,終止於焚。

  見張京墨不說話了,於焚還以為他是心虛,他道:「張京墨,我還道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居然幹出這樣的蠢事,我真是,真是——」他自己說著說著,居然就這麼氣的自己說不出話來了。

  張京墨見了想笑,卻又不敢,他幹咳兩聲,故作虛弱:「於焚,你別說了,我好疼……」

  張京墨這一示弱,倒是讓於焚迅速的收斂了怒氣,他道:「哎哎哎,我懶得說你,你啊!你啊!!我已經替你找好了藥師,這就叫他過來給你看看。」

  他說完便隨手放了一隻紙鶴。

  季經綸作為張京墨的弟子,也不好責怪張京墨什麼,只是告訴了張京墨一個消息,說是陸鬼臼送信回來了,信上說他擇日便歸。

  張京墨聽課這話,卻是不太高興道:「他這十年間都沒有送過一封信回來?」

  季經綸有些無奈的點了點頭。

  張京墨怒道:「這個養不熟的狼崽子,竟是一天到晚就想著往外跑,十幾年也都不回信一封,等他這次回來,我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季經綸見張京墨這模樣,只是在心中默默念了句:估計是小師弟知道你還在枯禪穀,所以才沒送信回來吧。

  但他也沒多這個嘴,只是叫張京墨息怒。

  於焚紙鶴放出去,沒過多久淩虛派最有名的藥師便上門來了,這藥師長年也用的是張京墨煉的丹藥,自然也要給張京墨幾分面子。

  藥師把了脈,又觀察了張京墨的模樣,那眉頭竟是越皺越緊半響都未說出一句話來。

  於焚見狀心知不妙,找了個藉口將藥師喚到了門外,細細詢問。

  那藥師一出門就嘆了口氣,他道:「張長老這狀態……實在是堪憂啊。」

  於焚道:「此話怎講?」

  藥師道:「他體內的經脈因為寒鏡之壁碎的七七八八,即便是好好調養也要花個幾百年才能恢復,而且就算恢復之後,也再無精進的可能。」

  雖然這事情於焚其實早就知道了,但他還是白了臉色,他顫聲道:「這可如何是好,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麼?」

  那藥師搖了搖頭。

  於焚苦笑不已,他道:「張京墨……糊塗啊。」

  兩人在外面說了些時候,待於焚再見來時,臉上的悲苦之色便換成了憤怒,他道:「張京墨,藥師說了,你若是不好好休息,身體可就廢了!」

  張京墨哪會不知道自己的情況,他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個屁!於焚在心中吼了一聲,面上卻是露出寬慰之色,他道:「但那藥師說了,你若是好好休養,只花個一兩百年就能恢復,再出去遊曆一番,還是突破有望的。」

  於焚很少撒謊,眼前這慌撒的也不算太妙,張京墨一眼便看穿了。

  但他看穿了也不拆穿,反而附和道:「謝於兄關心,清遠知道了。」

  於焚勉強笑了笑,將藥師開的藥放到了張京墨身邊,卻是慌忙離去了。

  張京墨待於焚走後,才開口詢問一直在旁沉默不語的季經綸:「你師弟在信上是如何說的?有沒有說歸來的具體時間?」

  季經綸心道師父果然是最疼愛這個師弟,口中一一回答了張京墨的提問,他道:「師弟只是說他遊曆到了一處險地,入地之前,先發了信報平安,還說若是不出意外,這一兩年見便會回來了。」

  張京墨道:「不戀家的小崽子。」他們相別十餘年,也不知道陸鬼臼到底長成了什麼模樣,高了嗎?瘦了嗎?還說已經吃下了他送的駐顏丹,保持在了少年時的模樣?

  張京墨一邊想,一邊吃下了於焚送來的藥,疲憊到了極點的他,不久便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這一睡,就是一個月。

  張京墨醒來的時候,是個上午,他迷濛的睜開眼,停頓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自己醒了。

  季經綸早已離開,整間屋子裡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張京墨從床上坐起,隨意披了件衣物往外走去,他一走出屋子,才發現竟是已經下雪了。

  院子裡有一長相陌生的童子正在清掃庭院,見到張京墨醒了,那童子急忙跪下。

  張京墨道:「你叫什麼名字?」

  童子低聲道:「小的名喚晗日。」

  張京墨道:「是季經綸叫你來的?」

  童子道:「今日府上來的人有些多,清風明月前輩忙不過來,季大人便從山門處將小的領了過來。」

  張京墨看了晗日一會兒,道:「去吧。」

  晗日應了一聲,便又開始掃雪。

  張京墨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這個長相平平無奇的童子,眼睛微微的眯了眯——若是陸鬼臼在這裡,看到張京墨這副表情,大概會立馬明白他師父又在打什麼主意。

  新雪初下,大地一片銀裝,張京墨才醒來,覺的疲憊的很,便去靈泉中洗了個澡,然後又叫清風溫了一壺酒,披著白色狐皮披風,一人在雪地裡小酌。

  他也不用靈力擋住雪,任由那潔白的雪花一片片的飄落到肩膀髮絲之上。

  季經綸聽聞張京墨醒了,匆匆趕來後便見到了這樣一幅景象,他只看了一眼,便感到了一種說才不出的孤寂之感,就好似眼前這人,只是他的幻想,根本不存在一般。

  好在這種感覺只是轉瞬即逝,張京墨察覺有人,便扭頭看了過來,見到是季經綸,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道:「過來。」

  季經綸應了聲,便坐到了張京墨的對面。

  張京墨掃了掃季經綸,道:「近來有什麼的打算?」季經綸築基成功也有十幾年了,估計也快要外出遊曆。

  哪知季經綸卻道:「弟子修為還是有些不穩固,想著再在門派裡修煉……」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張京墨打斷了,張京墨似笑非笑道:「好了,你的修為,我還會不知道麼?」

  季經綸有些尷尬的笑了。

  張京墨道:「我知你的好意,但你這築基期修為,即便是在我身邊,也護不住我的。」

  季經綸抿了抿唇。

  張京墨又笑道:「況且即便是我受了傷,我也是你們師父,也該是我護著你們,哪有師父拖累徒弟的道理。」

  他說著,便又飲了一杯溫酒,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現在時機剛好,再等下去,就浪費了,我看你就在近期選個日子,自己出去雲遊吧。」

  季經綸張口欲駁,卻見張京墨揮了揮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任誰都能看出他的堅決之意:「若是你不聽我的,那也不必當我徒弟了。」

  話已至此,季經綸辯無可辯,但他顯然還是十分擔心張京墨的身體,顫聲道:「師父大恩,待經綸變強,必當全力回報。」

  張京墨臉上又掛上了些許笑意,他隨手丟給了季經綸一個袋子,道:「我也沒什麼可以給你的,只是之前還煉了不少丹藥,你這次出行險惡,便拿去吧。」

  季經綸不再推辭,接過乾坤袋後,便起身跪在地上,朝著張京墨磕了三個頭。

  張京墨是看著季經綸長大的,也看過了季經綸無數個結局,他眼神有些恍惚,口中輕聲叫季經綸起來。

  季經綸站了起來,剛一開口欲說些什麼,院子門口便傳來一聲淒慘的叫聲,隨即便清風瘋了似的跑了過來,帶著哭音大喊:「府主,府主不好了!!我們洞府進了個魔物!」

  張京墨一愣,心道他這裡怎麼會突然冒出個魔物,問道:「什麼魔物,說清楚。」

  清風渾身抖的厲害,他啞聲道:「血,全部都是血,那魔物就在大堂中央,還在,還在啃食人肉……」

  張京墨也隱隱聞到了血腥味,他知道清風不會胡亂撒謊,便道:「你且帶我去看看。」

  清風點頭如搗蒜,趕緊想要將張京墨領到大堂處去。

  季經綸見狀也只好跟在了身後,他和張京墨一樣,完全不信會有魔物出現在洞府之內,但看清風那慌亂神色,也不似作假,所以只好前去看看。

  臨近大堂,那血腥之味越發的濃鬱,季經綸開玩笑道:「莫不是真的有魔物找上門來了?」

  張京墨面無表情道:「說不定呢。」

  兩人剛說完這話,之間大堂門口,便緩緩走出一人形,那人形渾身上下都是鮮血,沾滿了肉塊和殘渣,完全看不出本來的模樣,他右手提著一柄同樣沾滿了鮮血的長劍,左手捏著一塊肉放在口中撕咬。

  張京墨見狀心中一跳,還未開口。便聽見那人形聲音嘶啞的叫了聲:「師父。」

  ☆、第50章 回派

  張京墨聽著這一聲「師父」只覺的胸口劇震,他道:「鬼臼?」

  只見那渾身是血的陸鬼臼卻已經到了極限,他又聲音嘶啞的叫了聲師父,剛欲往前走兩步,便直直的倒在了地上。

  張京墨這才急忙上前,顧不得髒汙,將倒在地上的陸鬼臼扶進了懷中。

  跟在張京墨一旁的季經綸鼻間環繞著濃鬱的血腥味,他和張京墨一樣沒有嫌髒,彎腰撿起一塊叼在一旁的碎肉在鼻尖嗅了嗅後,才松了口氣:「不是人肉。」

  張京墨低低的嗯了一聲,他在看到陸鬼臼後,第一個反應便是陸鬼臼渾身上下的都是人血,口中咬著的也是人肉,但那只是一瞬間,張京墨很快便從氣味中辨別出,這血肉雖然腥氣極重,但不屬於人類。

  陸鬼臼臉上的血已經結痂了,一層又一層,也不知道多久沒有清洗,怪不得遠遠看去竟不似人形。

  張京墨抱著陸鬼臼直奔靈泉,然後將渾身髒汙的陸鬼臼,放入了池中。

  季經綸一直跟在張京墨左右,他將那碎肉用牙尖咬了一點,咽進喉嚨後,才驚嘆道:「這是什麼靈獸的肉,靈氣竟然如此之濃厚。」

  張京墨道:「我哪知道。」

  陸鬼臼上身是赤裸的,下身穿著一件已經破舊不堪的褲子,那褲子還是張京墨送他的防禦法器,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弄成這副破舊不堪的模樣。

  陸鬼臼入水之後,整個不大的池子頓時被融開的鮮血覆蓋,張京墨也沒有幫陸鬼臼洗澡的意思,只是在檢查完陸鬼臼身上並無致命傷之後,便任由他泡著,反正這也也是靈泉之水,用來治癒傷口是再好不過了。

  隨著身上的血痂一層層的泡開,終於能看見陸鬼臼皮膚的模樣,只見他上身的皮膚之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這傷痕有的似咬痕,有的似劍傷,有的卻是分辨不出到底是怎麼傷的。

  季經綸見到這模樣的陸鬼臼,口中嘆道:「這次雲遊,師弟肯定受苦了。」

  張京墨聽著沒說話,心道這不是很正常的事麼,若是除外雲遊一點傷都沒有受,那才奇怪。

  傷是受了,但眼前的陸鬼臼顯然也受益匪淺,短短十幾年間,他的修為便從煉氣期五層飛漲到了煉氣期八層,眼見和十幾年前的季經綸不相上下。

  季經綸第一次見到如此飛快的修煉速度,自是不由的嘖嘖稱奇,他嘆道:「也難怪師父最重視小師弟,這樣的天才,卻是我第一次見到。」

  張京墨雖沒說什麼,嘴角卻是掛上了一抹笑容。

  陸鬼臼身上的那些傷口看起來誇張,但都是些皮外傷並不嚴重,隨著浸泡的時間變長,這些傷口也都逐漸恢復了。

  張京墨見陸鬼臼還要花些時間癒合傷口,便道:「經綸,你且先去做你自己的事吧,我來守著你師弟。」

  季經綸看了陸鬼臼一眼,道:「是,師父。」他也幹脆,說完這話之後,就禦風而行,去準備那出遊事宜了。

  陸鬼臼這一覺睡了足足十幾日,他已經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直到再次見到了張京墨,那一直緊繃著的神經才松弛了下來。他的身體本來就到了極限,這一放鬆,便直接撲倒在地上,陷入酣眠之中。

  靈泉的水滋養著他的身體,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才從那無盡的黑暗之中甦醒了過來。

  耳旁響起清冽的水聲,陸鬼臼睜開眼,看到了正在一旁打坐的張京墨。

  十幾年未見,他的師父容顏卻是沒有變化,只不過眉宇之間似乎多了一份倦意,臉色也有些蒼白。

  陸鬼臼屏息凝視著,只覺的眼前的畫面讓他連眼睛都舍不得眨。

  張京墨察覺了陸鬼臼的目光,也睜開了眼,他道:「醒了?」

  陸鬼臼道:「醒了。」他此時的聲音同十幾年前相比低沉了許多,完全沒有了少年的清涼,徹底的轉變成了一個成熟的男人。

  張京墨道:「醒了便好,可有哪裡不舒服?」

  陸鬼臼掃視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發現自己身上的那些傷口全都不見了,之前他陷於那些兇猛的靈獸群中,不但靈力耗盡,就連身上帶著的所有能補充靈力的東西都用完了,最後只有一邊啃食靈獸肉,一邊前進,但可惜的是,他終究是沒能拿到他所想要的東西,便不得不燒了他大師兄季經綸在他臨走之時給他的符籙,狼狽的回到了淩虛派。

  本來按照陸鬼臼的計畫,他是要衣錦還鄉的,他要給他的師父一個驚喜,可最後驚喜似乎沒有,驚嚇倒是不少。

  張京墨掃視著陸鬼臼的身體,經過這十幾年的淬煉,陸鬼臼的肉體越發的完美,每一塊肌理,每一寸肌膚,都猶如大理石雕刻的一般,沒有一分多餘。破爛的褲子也遮不住他結實的兩條長腿,還有那處顯眼的鼓脹……

  張京墨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道:「外出十餘年為何不傳信回來?」

  陸鬼臼理直氣壯道:「師父又不在派內,我就算是傳信,也沒人看。」

  張京墨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離開了枯禪穀?」

  陸鬼臼眼神裡有陰鬱滑過,但他口中笑道:「師父不在外行走,卻是不知,你離開枯禪穀吃下羅厄丹,再同那岑長老在寒鏡之壁靜坐之事,早已傳遍了整個修真界。」

  張京墨聞言,卻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陸鬼臼這小子,絕對是在撒謊,他回淩虛派才多久?這修真界那麼大,消息怎麼可能如此之快的傳遍。

  但他也沒有繼續追問陸鬼臼的消息來源,只是道:「此趟遊曆,你可有收穫?」

  陸鬼臼眼神暗了暗,直接從水中爬起,站到了岸邊。他這一站起,張京墨才發現,陸鬼臼這小子竟是比他高了足足有一個頭,此時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竟然張京墨生出一種怪異的緊張感。

  好在這種感覺不過是轉瞬即逝,張京墨很快就調整了狀態,恢復了冷淡的模樣。

  陸鬼臼這身高,卻是比第一世時還要高上一些,而且或許是面容的緣故,他看起來比張京墨要更多一分沉穩——也不知道這陸鬼臼到底是幾歲吃下的駐顏丹。

  陸鬼臼並未回答張京墨的問題,口中只是道:「師父,我好想你。」

  張京墨道:「好男兒志在四方,你我師徒一場,卻是早晚要分開……」他話說到這裡,便頓住了,因為陸鬼臼竟是直接伸手擁住了他,那雙手臂死死的摟住張京墨,竟像不願再放開。

  張京墨猝不及防,但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一把將陸鬼臼推開了,他皺起眉頭:「拉拉扯扯的像什麼樣子。」

  陸鬼臼並不惱怒張京墨的拒絕,他柔聲道:「師父,我真的好想你。」他說著,眼裡竟是開始盈滿淚光,那淚光讓張京墨看呆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陸鬼臼見張京墨沉默不語,便又道:「師父可有想我?」

  張京墨只覺的兩人的對話彆扭極了,不像師父竟像是一對分別的情侶,他雖說是早已有了準備,可說到底內心深處卻還是不願第一世發生的事情重演,於是他故意扯開了話題,他道:「我聽聞你遊曆時事同掌門的弟子蘇玉一起……」

  陸鬼臼聽到蘇玉這名字,眉眼之間綻開了溫柔的笑容,他道:「對了,師父,我有事未同你說。」

  張京墨道:「何事?」

  陸鬼臼道:「我想同蘇玉,結成道侶。」

  張京墨:「……」他一句話未說,少有的露出了彷彿被雷劈了一般的表情。

  陸鬼臼見狀,疑惑道:「師父,你怎麼了?」

  張京墨道:「你確定……是蘇玉?」他雖然之前就聽清楚了,但這消息對他卻有點太過突然,讓他一時間接受無能。

  陸鬼臼笑道:「對啊。」

  張京墨沉默了,許久之後,他竟是給了陸鬼臼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張京墨說:「不行。」

  陸鬼臼道:「為何不可?」

  張京墨抿了抿唇,卻是沒能回答陸鬼臼的提問,他總不能告訴陸鬼臼,他十分討厭蘇玉,討厭的若不是顧忌一些事,想把這個女人給直接斬殺了?

  在這件事上,張京墨絕不會退縮一步,陸鬼臼可以找任何人當道侶——除了蘇玉。

  陸鬼臼又追問道:「師父,為什麼不行?」

  「這個女人,不好。」張京墨只能道,「她不適合你,等過些日子,為師替你找個更好的。」

  陸鬼臼道:「師父,你說不行,可總該給我一個原因吧?」

  陸鬼臼的不斷追問,讓張京墨的腦海裡再次浮現出了那些糟糕的事,他甚至能回想起自己被紅繩綁在床上股間含著器物無力掙紮的模樣,一想到這些事,張京墨也失了氣度,惱羞成怒道:「我說了不行,陸鬼臼,這才過了十幾年你就不聽我的話了?」

  陸鬼臼完全沒有料到張京墨竟是反應如此之大,他愣了片刻後,才狀似無奈道:「好好好,師父說了算。」

  眼前的陸鬼臼即便服了軟,張京墨卻是冷哼了一聲,便拂袖而去了。

  本該溫馨的師徒相會,卻被一個蘇玉攪成了這麼一副模樣,按理說陸鬼臼應該有些傷心,但他看著張京墨的背影,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

  許久不聞的鹿書的聲音,在陸鬼臼腦海裡響起,鹿書道:「如何?」

  陸鬼臼冷冷道:「自然是好的。」

  鹿書道:「好當然是好,可是有好?」

  陸鬼臼道:「好的讓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臟挖出來,將他放進去。」

  鹿書聞言笑道:「我之前一直懷疑你是瘋子,現在倒是不懷疑了,因為你就是個瘋子。」

  陸鬼臼冷漠道:「沒有我這個瘋子,你還在那幽洞之中苦修呢。」

  鹿書聞言便息了聲,只是在心中嘆息,這陸鬼臼果真是個怪物,十幾年間便鍛鍊成了這副模樣,也不知道再過百年,會是怎樣一個逆天的妖孽。

  陸鬼臼朝著張京墨離去之處望了許久,才自言自語的說了句:「他若是生氣了,我自該好好哄哄,但為什麼他那麼討厭蘇玉呢……」

  張京墨走開之後,便有些後悔了,他知道自己在聽到蘇玉這兩個字時的反應有些過度,但這個女子卻是除陸鬼臼之外,最能讓他想起那段日子的人,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她陪在陸鬼臼的身邊。

  那他該找個什麼理由把這兩人拆散呢?張京墨想了好幾個理由都覺的有些牽強,然而還未等想出答案,陸鬼臼便找來了。

  陸鬼臼也才回淩虛派,自然是希望每一刻都膩在張京墨的身邊,他見張京墨氣憤而去,在原地等了片刻之後,便尋到了張京墨的住所。

  陸鬼臼身著一身黑色勁裝,頭髮梳在腦後,渾身上下隱隱散發出一種殺伐之氣,一看便讓人知道手下已經有不少人命。

  陸鬼臼敲門進來後,徑直走到了張京墨的面前:「師父還在生氣?」

  張京墨道:「為師為何要生氣?你自己選的路,還不是自己去走。」

  陸鬼笑道:「若是師父不願意,徒兒便不和蘇玉雙修了。」

  張京墨也覺的自己這沒有理由的要求有些無理取鬧,他可以同陸鬼臼說,他們還需要保守秘密,不便讓蘇玉知道,但這話他自己都覺的是種託詞。

  既然如此,倒不如不說。

  陸鬼臼見張京墨面沉如水,便直接岔開了話題,他道:「師父,鬼臼這次遠行,給師父帶了些小禮物。」他說著,從須彌戒裡取出一朵血紅色的小花,那小花不過拇指大小,花瓣卻是層層疊疊,仔細看去竟是有數百層之多。

  「萬象花?」張京墨也是識貨之人,拿到花朵之後,便道:「從哪裡得來的?」

  陸鬼臼笑道:「機緣巧合而已。」

  張京墨聞言,不得不感嘆一聲,有些人真的是嫉妒不來的,他也有法子取這萬象花,只不過卻已經是百年之後了,而且成功的幾率非常之小。而陸鬼臼,卻在煉氣期便將這花收入了囊中,其運道之強,不言而喻。

  張京墨也不客氣,這萬象花是很多種丹藥的必備材料,十分難得,陸鬼臼予他作為禮物,他也無需客套,直接收下了。

  陸鬼臼又道:「師父,我還得了一石鹿角。」他又從須彌戒裡掏出一丈多長的巨角。

  張京墨:「……石鹿角?」這角是做防禦器具的好材料,也不知陸鬼臼是從何得來……

  還沒等張京墨驚訝完,陸鬼臼又開始繼續掏東西,足足拿了十幾樣,才停了下拉。

  張京墨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面的麻木,也不過是幾息的事情,他看著擺放在自己面前大大小小的材料,長嘆一聲:「你且自己收好吧,要用的時候我再來同你要。」

  陸鬼臼道:「這些都是送給師父的禮物……」

  張京墨無奈的擺了擺手,道:「那萬象花我就收下了,其餘的你且自己收了去。」他其實很想認真問問陸鬼臼到底是如何得到這些東西的,但最後卻還是沒有開口。

  陸鬼臼還想再勸,但見張京墨神色堅定,便在心中暗嘆一聲,還是將這些放在地上的東西,收了回去。

  張京墨點了點頭本想說些什麼,卻是忽覺身體不適,用手遮住嘴咳嗽了幾聲。

  陸鬼臼見張京墨面露疲憊之色,道:「師父……你可是才從那寒鏡之壁裡出來?」

  張京墨應了聲是。

  陸鬼臼道:「為何師父這麼衝動?那岑道人不過是秋後螞蚱……」

  張京墨道:「我自由分寸,你無需多言。」

  陸鬼臼見張京墨不願多說,心中的焦慮和煩躁越發的濃重,但他面上卻還是一副淡然模樣,早已不像少年般情緒外露。

  兩人十幾年未見,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說。但當思念之人就在對面,卻又一時間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糾結猶豫之下,場面竟是冷了下來。

  陸鬼臼只覺的看著張京墨便是最好的事,他倒也不急,只覺的眼前之人怎麼也看不夠,反而是張京墨被陸鬼臼看的渾身不自然,又咳嗽幾聲後提出兩人索性去小酌一杯。看來於焚帶著張京墨染上的酒癮,卻是戒不掉了。

  陸鬼臼聽了張京墨這提議,也微微笑了起來,他道:「師父喜歡就好,徒兒這次也帶了些少見的美酒回來,想同師父共飲。」

  聽到有沒喝過的好酒,張京墨眉宇間的愁意舒展了許多,他道了聲好,便起身同陸鬼臼一起朝外面走了出去。

  屋外還在下雪,地面上已是厚厚一層,張京墨披著白色的狐皮,頭髮也是白色,走在陸鬼臼之前,幾乎快要融入這一片茫茫之中。

  陸鬼臼見狀,情不自禁的想要伸出手抓住張京墨,但當手快要觸及張京墨的衣袖,理智又讓他停了下來。

  張京墨察覺身後異樣,扭頭問道:「怎麼了?」

  陸鬼臼平靜的笑了笑:「師父頭上有根小樹枝。」他說著伸手,從張京墨的頭頂上,取下一根小小的枝條。

  張京墨若有所思的看了陸鬼臼一眼,什麼都沒說,就繼續朝著那飲酒的小石桌處,緩緩的走了過去。

  ☆、第51章 醉酒

  兩人走到石桌處坐下,陸鬼臼從須彌戒中取出一個小瓶,然後將封口的符籙打開,須臾之間,濃烈的酒香四處飄散,那香味竟是片刻就蔓延到了整間庭院。

  張京墨的眼睛微微眯起,細細的聞了酒香,卻是沒聞出這是什麼酒來,他道:「這是什麼酒?」

  陸鬼臼笑道:「徒兒其實也不知道,是無意中得來,嘗了嘗,發現是好東西,這才特意給師父帶了回來。」

  這酒香清冽醇厚,一聞就知不是凡品,張京墨也來了興致,道:「倒酒。」

  陸鬼臼又取出兩個杯子,拿起瓷瓶倒了滿滿兩杯。

  那酒的顏色呈玫紅,酒液也十分的清澈,張京墨放在鼻間嗅了嗅,嘆道:「好酒。」說罷,便一口全都倒進了口中。

  這酒聞著溫和,口感卻是極烈,入口的一瞬間就彷彿在口腔之中炸開一般,然而當咽進喉嚨後,卻只覺的甘香醇美,回味悠長。

  張京墨一杯酒入喉,全身都放鬆了下來。

  陸鬼臼見張京墨眉目舒展,也知道這酒算是對了他的胃口,於是眉間出現了些許笑意,他溫和的勸道:「師父您喝慢些。」

  張京墨擺了擺手,道:「叫清風做些小菜來,你我師徒二人慢慢喝。」

  陸鬼臼笑道:「好。」

  陸鬼臼回來之後,清風本就一直侯在外面,這會兒聽到陸鬼臼的吩咐,很快便送來了小菜。小菜上來之後,張京墨夾起一塊魚幹放進口中,緩慢咀嚼片刻,又拿起酒杯又飲了半盞。

  陸鬼臼臉上一直帶著淡淡的笑意,彷彿是看見這個模樣的張京墨,便會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

  這酒的確是好酒,不但味美,而且靈力充足,張京墨只喝了兩三杯,便覺的渾身上下的經脈都溫暖了起來,他的話也多了起來:「鬼臼,這次出外遊曆,可有什麼趣事同我說說?」

  陸鬼臼聞言,便挑選著將自己遊曆時遇到的趣事同張京墨說了,張京墨默默的聽著,偶爾附和兩句,兩人間的氣氛也是格外的和諧。

  陸鬼臼一直觀察著張京墨的神色。

  似乎是因為喝了酒,張京墨原本蒼白的面頰上浮現出兩朵紅暈,更加襯得他膚白如玉,他眼睛放鬆的半眯著,唇瓣上沾了些許枚紅色的酒液,更顯得豔麗,偶爾微笑而露出的貝齒和柔軟的舌尖,讓陸鬼臼看了忍不住想湊上前去,嘗嘗那味道。

  好在理智阻止了陸鬼臼,他還知道,目前什麼是可以做的,什麼是不能做的。

  張京墨聽著陸鬼臼講著那遊離趣事,酒意緩緩上來了,他用手撐著下巴,慢慢的說了句:「這酒可真好喝。」

  陸鬼臼笑道:「若是師父喜歡,我下次便再給師父找些。」

  張京墨淡笑道:「我喜歡的東西那麼多,你怎麼給我找的完。」

  陸鬼臼聞言不語,只是眼神裡卻有星辰在閃爍。

  這時張京墨指尖正巧落下了一瓣雪花,他也不知怎麼想的,竟是直接抬手,將那雪花喂進了自己口中,還慵懶的說了聲:「好冰。」

  陸鬼臼見狀,喉結上下動了動。

  兩人飲酒半日,這雪也越來越大,到後來竟是百米開完已經看不清人影了。之前陸鬼臼倒還任由雪花落下,這時見雪下的大了,便用靈力將雪花隔開了。

  按理說這一壺酒本該沒多少,但陸鬼臼沒怎麼動口,幾乎全是張京墨喝了,他開始還會給陸鬼臼倒酒,到後面卻是自顧自的喝的起勁,卻像是把陸鬼臼給忘了。

  相隔數十年,眼前的人卻似乎並無太多變化,陸鬼臼貪婪的看著,覺的一刻也不願浪費。

  張京墨的兩頰通紅,神色迷離,他手中的動作卻是不停,陸鬼臼給他倒酒,他便喝。

  兩人這一壺酒,從早上喝到了晚上,張京墨到最後有些撐不住了,手撐著下巴,腦袋往下一點一點,和平日仙風道骨的模樣判若兩人。

  陸鬼臼見狀,才輕聲道:「師父,你可要去休息?」

  張京墨半眯著眼,他含糊道:「喝……」

  陸鬼臼微微的抿了抿唇,知道時機算是差不多了,他站起,走到了張京墨身邊,彎下腰柔聲道:「師父,我把你扶進去。」

  張京墨看也不看陸鬼臼,只是死死的抱著酒壺不肯撒手。

  陸鬼臼哭笑不得,也就任由張京墨抱著了,他一彎腰,便將張京墨抱了起來。

  很輕,很涼,像是抱著一片隨時可能融化的雪花,陸鬼臼一步步的往屋子裡走去,心頭卻如擂鼓一般,他知道自己抱著的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至少對於現在的他而言,這個夢是觸不到邊的。

  張京墨的頭靠著陸鬼臼的胸膛,眼睛裡已經沒了焦距,他這次不用酒杯,便直接將酒壺往口中送去。

  奇的是那酒壺小小一個,竟像是喝不完一般,任張京墨如何倒都有酒流出。

  陸鬼臼的腳步極穩,他進入屋內,先是將張京墨身上的雪花清理幹淨,然後才將張京墨,放到了床上。

  張京墨眼睛雖然還是睜著,卻是沒了意識,他似乎是覺的有些不舒服,口中低低哼了一聲。

  陸鬼臼聽到那聲音,不由的口幹舌燥了起來,他握了握拳,啞聲道:「師父,徒兒幫您更衣。」

  ——這話也不知是為了騙張京墨,還是純粹的自欺欺人。

  張京墨躺著沒動,似乎是完全沒聽到陸鬼臼的話,他失神的看著天花板,卻還是一口口的嚥著那壺中的酒。

  陸鬼臼將張京墨的衣物一件件的剝下,很快便看到了張京墨的肌膚。

  那肌膚比綢緞還要軟滑,比玉石還要細膩,陸鬼臼的手一直在抖,完全沒了平日裡的淡定。

  但時機不對,時機不對……陸鬼臼不斷的告訴自己,他就像一頭見到血腥味的野獸,不斷的徘徊嘶吼,卻因為那血腥之中暗含的危險不能下口。

  到底是沒忍住,陸鬼臼湊到張京墨的耳邊,輕輕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依舊沒有反應,除了眼睛還睜著,喉嚨時不時的吞嚥酒水之外,他整個人的意識都已經遊離開了。

  陸鬼臼重重的抿了抿唇,便義無反顧的吻上了張京墨的唇。

  冰涼的,還帶著些許酒氣的唇,是如此的美味,陸鬼臼重重喘息著,將自己的舌尖探入了張京墨的口腔,然後席捲了其中的每一寸。

  張京墨發出微微的鼻音,彷彿被欺負了的小獸,陸鬼臼吻了許久,直到將張京墨的唇都吻腫了,才不情不願的放開。

  他看著張京墨那微腫的嘴唇,伸出拇指輕輕的按了按。

  張京墨低哼一聲,依舊未醒。

  陸鬼臼啞聲道:「師父……」

  張京墨並未聽見這一生矛盾的呼喊,他依舊微微眯著眼,神色中透露幾分困惑,似乎並不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鬼臼一直告訴自己不能繼續下去,但那關了幾十年的野獸突然出了籠子,若是得不到滿足怎麼肯回去,況且張京墨喝醉的機會肯定是少之又少,錯過了這一次,卻是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陸鬼臼道:「徒兒不孝……」竟是對師父生了這樣的想法。

  他一邊說著,一邊褪去了自己的衣物,接著竟用張京墨兩條修長的腿撫慰起了自己來。

  張京墨喝了酒,本來就有了睡意,本陸鬼臼這麼折騰,面上露出苦悶的表情,他不斷的想推拒身上之人,但都始終未能成功。

  陸鬼臼正埋頭紓解慾望,卻是忽的聽到張京墨喚了他的名字:「鬼臼。」

  這一聲鬼臼讓陸鬼臼如同被臨頭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緩緩的抬頭,眉間含了些絕望的神色,他道:「師父……你聽我解釋。」

  然而待他抬起頭後,才發現張京墨竟是沒有醒來。

  一時間,陸鬼臼有些茫然,他那物因為這刺激已經軟了下來,沒了興致。

  「陸鬼臼……」又是一聲陸鬼臼,這次卻是真真切切了,陸鬼臼瞪著依舊沒有意識的張京墨,腦子彷彿炸開了一般——師父喝醉了,為什麼會叫他的名字,難道,難道……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在陸鬼臼的腦海中升起,他的師父莫非也對他有意?

  若張京墨還醒著,知道了陸鬼臼腦子裡想了些什麼,恐怕會氣的第一時間就把陸鬼臼的腦子給挖出來。

  但此時並無人來阻止陸鬼臼胡思亂想,於是他越想越興奮,竟是又硬了……

  難道他的師父也同他有了一樣的心思?不然為何他師父會在醉酒之後喊他的名字?陸鬼臼越想越覺的有道理,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張京墨會如此反對他和蘇玉雙修。

  陸鬼臼想到激動之處,又湊過去親了個夠,張京墨整個人都迷迷糊糊,自是不知道陸鬼臼做了些什麼,他只覺的渾身都疼癢的厲害,那讓他記了幾百輩子的記憶,又複蘇了……

  張京墨不住的躲閃,卻是躲不開陸鬼臼的動作,於是陸鬼臼且將那些他想做的事都做了,只差最後一步。

  最後一步,陸鬼臼卻是如何都不敢繼續下去了,畢竟張京墨是否喜歡他這件事還有待商榷,而他一旦踏出了最後一步,就再也沒有了挽回的餘地。

  張京墨這一覺睡的極沉,再次醒來竟是十幾日後了,甚至初醒之時,都覺的腦袋隱隱作痛,竟是有宿醉的症狀,可見陸鬼臼帶回這酒到底有多烈。

  張京墨也不是那愚鈍之人,稍微一想,便察覺出了端倪,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經換了身新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一口便將一直在門外等待的清風喚了進來。

  張京墨冷冷道:「我喝醉之後,是誰幫我換的衣物。」

  清風並不知張京墨為何生氣,只是顫聲道:「是、是小奴幫府主換的……」

  張京墨道:「哦?陸鬼臼呢?為什麼不是他幫我換的?」

  清風哭喪道:「府主,您和陸少爺都喝醉了,他、他比您還醉的厲害,哪裡能來幫您換衣裳啊。」

  張京墨聽到這句話,心中的陰霾算是散開了大半,但他也沒有全然信清風的話,而是道:「鬼臼現在在哪?」

  清風道:「陸少爺還在睡呢……」

  張京墨點了點頭:「沒事了,下去吧。」

  清風這才忙不迭的行禮,然後快步退下去了。

  張京墨想了想,便隨便披了件外衣,去了陸鬼臼的住所,他一進屋子,就聞到了濃濃的酒氣,屋內還傳來那輕微的鼾聲。顯然屋子的主人,離醒來還有段時間。

  張京墨緩步走到了陸鬼臼的身邊,凝視著陸鬼臼的睡顏。

  這張臉,同他記憶裡的那張是如此的相似,除了那條猙獰的傷痕,張京墨伸出食指,輕輕的在陸鬼臼的臉上,滑出那道猙獰傷痕所在的位置。

  這道傷,似乎是陸鬼臼在渡過一個必死之劫時留下的,也不知是消不掉,還是陸鬼臼故意沒有消,便由著那疤痕留在臉上了。

  張京墨心思繁重,也只有在酒醉之時能稍顯輕鬆,但那酒不過是幻想鄉,偶爾暢遊還好,長久必將誤事。

  現如今陸鬼臼已經煉氣期八層,已經可以用靈脈洗滌精髓了,雖然一般情況下,修真者都是在九層後期才會進入靈脈洗精伐髓,但這都是由於靈脈不足而避免浪費資源的不得已之舉。

  張京墨其他沒有,資源卻是一大把,他已經打算,再過些日子,便帶著陸鬼臼,去他知道的靈脈之處,洗精伐髓,準備築基事宜。

  在張京墨醒來後的第三天,陸鬼臼才醒了,他一醒來就口中喊著頭疼,張京墨見狀,倒是有些好笑。

  張京墨道:「你那酒倒不是凡品,竟是將我也醉倒了。」金丹修士都能醉倒,陸鬼臼區區煉氣期的修為,醉倒也不奇怪。

  陸鬼臼無奈道:「因為覺的是好酒才帶回來給師父品嚐,卻是沒想到這酒性如此之烈。」

  張京墨道:「酒倒是好酒,只是喝到後面,卻是忘記酒還剩了多少。」

  陸鬼臼道:「那酒壺是特製的,應該還剩了半壺……但師父,飲酒傷身,你可不能像前幾日那般豪飲。」

  張京墨道:「這不是你回來了,為師高興麼。」他說完,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陸鬼臼見狀心中一動,面上依舊是一副乖乖徒兒的模樣。

  張京墨還欲說些什麼,門外卻是傳來的季經綸的聲音,季經綸朗聲道:「師父,你可總算是醒了。」

  張京墨見季經綸走進來,有些不好意思,他道:「你師弟帶了好酒,我喝的過了些。」

  季經綸笑道:「師父有著興致,自然是好事,不過小師弟啊,你可也太沒良心了,你走之後,師父天天唸著你,你竟也不回一封信。」

  陸鬼臼聞言,道歉道:「師兄,這事是我不對,若有下次,定會同師兄師父報平安。」

  季經綸點了點頭,又道:「師父,我準備好了,約莫過幾日便出發。」

  張京墨道:「你且自行去吧,這裡沒什麼好擔心的,若是有事,便送信回來,為師會盡力替你解決的。」

  季經綸恭敬的跪下,同張京墨磕了頭之後,才又轉身離去了。

  陸鬼臼看著季經綸的背影,胡的道了聲:「真是羨慕大師兄啊。」

  張京墨心道你大師兄有什麼好羨慕的,他羨慕你還來不及。

  看出了張京墨心中所想,陸鬼臼笑道:「若是我是大師兄,便能多陪伴師父幾年了。」

  張京墨聞言,沉默了片刻後,淡淡道了句:「這修仙之途哪陪伴之說,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你在我身邊不過數百年,便要追尋自己的大道去了。」

  陸鬼臼聽了張京墨這話,也不反駁,面上甚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只不過唯有垂在身側的手,不留痕跡的緊緊握了起來。

  張京墨並不知道陸鬼臼心中所想,見他神色鬆動,還以為是陸鬼臼真的想通了,心中不由的也生出了些僥倖。

  第一世的陸鬼臼,對他生出那些心思,說不定是因為淩虛派太過封閉的緣故。若是讓陸鬼臼早早的去見識了花花世界,可能對他這個硬邦邦的男人,也就沒什麼興趣了,況且直到現在,張京墨也沒從陸鬼臼身上發現什麼問題,除了陸鬼臼小時有些粘他之外,並無什麼過激的舉動。

  張京墨如此的自我催眠,卻像是故意忘記了陸鬼臼同他分別之時,那眼神中濃烈的迷戀和仰慕。

  張京墨又道:「鬼臼,你且休息些日子,便同我出去一趟。」

  陸鬼臼道:「去哪?」

  張京墨並不答,只是笑了笑。

  陸鬼臼見張京墨的笑容,便知那處肯定是個好地方,他點了點頭,溫聲道:「師父說去哪兒,鬼臼便去哪。」

  ——很好,張京墨看向陸鬼臼的眼神,也格外的溫柔,他知道,眼前這個陸鬼臼,就是他想養成的模樣。

  ☆、第52章 死海

  該回來的人回來了,該喝的酒也喝了。

  季經綸出行之後,張京墨便準備將陸鬼臼帶去靈脈之處洗精伐髓。

  靈脈所在的地方,通常也會出現大量的靈石,也因如此,每一條靈脈都是門派必爭之地。

  張京墨知曉兩條還未被發現的靈脈,這兩處靈脈均處險地,但因張京墨早就深入其中過,自然也無須太過擔心。

  陸鬼臼並不知張京墨心中所想,只是聽張京墨的吩咐好好休養,他此次出行,遭遇了許多的事,心中所想,自然也是比十幾年前那個不諳世事的他複雜了許多。

  張京墨心中已有了底,所以同掌門報備之後,便決定帶著陸鬼臼離開淩虛派。

  掌門聽聞張京墨要出遊,自是一驚,他道:「清遠,你在寒鏡之壁才受了重傷,為何不好生休養,竟是要帶著陸鬼臼出去?」

  張京墨笑道:「我並非魯莽之路,掌門無需擔心。」

  掌門嘆道:「我以前是覺的你並非那魯莽之輩,但在你執意要進那寒鏡之壁後,我卻是信不過你了。」

  張京墨也知道那寒鏡之壁事件對掌門影響頗深,他想了想後,妥協道:「那過些日子,我再出去如何?」

  掌門道:「過些日子,過多久?」

  張京墨道:「一年已足夠了。」

  掌門搖頭:「一年,太短了。」

  張京墨笑道:「掌門,這一年卻已經是極限,我徒兒陸鬼臼的機緣到了,若是再拖……」

  掌門聽到機緣這兩個字,就皺了皺眉,卻又沒有不識趣的去問到底是何種機緣,畢竟他們修仙一途,每個人都有些秘密,不然如何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掌門見張京墨神色堅決,長嘆一口氣:「若是你師兄閉關出來,知道了這些事,恐怕非來找我打一架不可。」

  張京墨聞言笑意更濃,他道:「多謝掌門支持。」

  掌門無奈道:「你可要小心些自己的安全。」

  張京墨點了點頭,便離去了。

  然而掌門並不知道,張京墨此時同他說休憩一年,不過是哄他的話。若是真的等了一年,那枯禪穀的天奉化為了一捧黃土,張京墨絕無離開淩虛派的可能。

  況且張京墨丹田中還有那羅厄丹作祟,雖然羅厄丹的禁錮效果被寒鏡之壁的靈氣沖了個粉碎,張京墨又能使用靈氣了,但羅厄丹給他帶來的痛苦,卻是絲毫不會減少。

  丹田受損,對於一個修士來說是最嚴重的傷,可張京墨卻表現的不急不緩,卻似絲毫不在意一般。

  回到自己洞府之後,張京墨通知陸鬼臼三日後便出行,叫他好好收拾東西切莫聲張,待他們離去之後,再同掌門傳信。

  陸鬼臼在張京墨的面前,向來都是個乖巧弟子的形象,他乖乖的應下後,便轉身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三日後,張京墨以出去取草藥的藉口,做賊似的帶著陸鬼臼跑了。他走的無聲無息,竟是一月之後這事才被掌門發現,更不用說枯禪穀的天麓了。

  掌門知道這消息後,苦笑了幾聲,只能由著張京墨去了,但天麓知道後,卻是發了好大一場火,抬手便斬殺了好幾個監視張京墨的人。

  天菀見狀,對天麓勸到,說張京墨吃了那羅厄丹,不過枯禪穀的甕中之鱉,叫天麓不必太過生氣。

  天麓聞言,卻是冷笑起來,他道:「若我說那張京墨已經找出了法子,你信不信?」

  天菀驚呼道:「怎麼可能。」

  天麓冷冷道:「等著瞧吧。」吃下那羅厄丹,便被封了丹田,只能使用一些餘散的靈氣,更難與人爭鬥。這種事情,放在任何一個修士身上,都是大事,可那張京墨卻是不急不躁,好似一點都不在乎。

  事出反常必有妖,天麓的直覺已經隱隱的告訴他了某個答案。

  張京墨帶著陸鬼臼飛行了幾十日,直奔著靈脈所在之處而去。

  陸鬼臼一路上都沒有問張京墨他們到底去哪,在即將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張京墨卻是開口問了聲:「鬼臼,你不好奇我們去哪麼?」

  陸鬼臼溫聲答道:「師父帶我去哪,我便去哪,師父總不會害我的。」

  張京墨聞言笑道:「你這次出行回來,為師也沒有送你個像樣的東西,這次所到之地,便作為師送予你的禮物如何?」

  陸鬼臼聽到這話,心中也是好奇了起來。

  到了四十幾日,張京墨沒有再急著趕路,而是停下後為陸鬼臼和他化妝了一番,他變成了個面目普通的中年人,而陸鬼臼則化妝成了一個神態憨厚的少年仔。

  張京墨道:「過幾日到了目的地,你且跟在我身後隨機應變。」

  陸鬼臼點頭稱是。

  張京墨對陸鬼臼的這方面倒是很有信心,他又飛了幾日,帶著陸鬼臼到了一片內陸死海。

  早間,那死海之上一片雲霧繚繞,張京墨帶著陸鬼臼飛的並不高,才進那死海不久,便有一個身穿他派道服的弟子前來詢問情況。

  那弟子觀察了張京墨和陸鬼臼片刻,見兩人狀似並無威脅,道:「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張京墨道:「小兄弟,我們是來采貝的。」

  弟子又道:「采貝?可有領牌子?」

  張京墨搓了搓手,面露尷尬之色,囁嚅了幾句卻還是說了句沒有。

  那弟子見狀面露輕蔑之色,他道:「我見多了你們這種人,我們白月閣的便宜,也是那麼好佔的,乖乖的把靈石逃出來吧?」

  張京墨幹笑幾聲,卻還是不情不願的從袖中掏出了幾枚下等靈石,遞給了弟子。

  那弟子接過靈石,數了數數量,便又隨手拋給張京墨一塊牌子,懶懶道:「別走的太進去,死了可不管埋。」

  張京墨點了點頭,又道了聲謝,才領著陸鬼臼朝著死海深處去了。

  那弟子收了靈石,哼著小曲又去找下一個在這死海中尋貝的人了。

  死海之上籠罩著一片霧氣,進的越深,霧氣越濃,而採集的靈貝數量越多,也正因如此,采貝人通常會冒著危險進入到濃霧區去。

  然而有一條界限,卻是無論如何不能踰越的——那一片淺紅色的霧氣。

  那淺紅色的霧氣會不斷的消耗修士的靈力,而當靈力耗盡之後,一旦順著呼吸進入了人的體內,即便是金丹期的修士,也不過只是多了幾息的時間便會化為枯骨。每年不知道有多少貪貝的修士,死在了這霧氣之中。

  這片死海是白月閣的地盤,他們也曾派人進入霧氣之中尋找源頭,但幾番搜尋無果,便索性放棄了,直到後來,有一位金丹期的修士誤打誤撞,進了這霧氣之中,竟是發現這霧氣的源頭,竟然是一條靈脈……

  之後的事,不用多說。這靈脈靈氣充裕,已經頗有曆史,無數大派你爭我搶,最後還是被白月閣保下來了……而之後,白月閣憑藉這一條靈脈,實力大增,在修真界佔了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由此可見,這條靈脈的重要性。

  陸鬼臼可算是沾了張京墨的光,本來按照他來淩虛派內的地位,即便是天賦出眾,也不過能在那靈脈之內待上一年之久。

  可現在,他卻可以足足在靈脈之中浸泡數百年,直至築基成功。

  到了紅霧之處,張京墨隨手拋給了陸鬼臼一條紗巾,那紗巾並無什麼特殊之處,只是顏色稍顯粉嫩,大男人戴在臉上有些可笑。

  陸鬼臼看了紗巾一會兒,將紗巾戴到臉上之後,聞到了一股清香。

  張京墨見陸鬼臼戴好了紗巾,又觀察了一下四周,在確定周圍無人後,便道:「你等會兒牽著我的衣服,跟在我身後,無論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都不要出聲,也不要停下。」

  陸鬼臼點了點頭。

  張京墨又道:「這紅霧是種小蟲,初進之時會黏在皮膚上,帶來些疼痛,你且忍著。」

  陸鬼臼自然也是應下,他自從開始練習《血獄天書》便幾乎要日日忍受那劇痛,但萬幸的是體內的水靈氣很快就會修複他體內的舊傷,所以疼痛雖然劇烈,但若是停下進度休憩幾日,水靈氣便會祛除疼痛。

  但陸鬼臼一心求強,沒有一刻停下的時候,這幾十年過來,他對疼痛的忍耐力,比常人強了無數倍。

  張京墨並不知陸鬼臼心中所想,只是果斷的踏入了紅霧之中。

  一入紅霧,張京墨便感到自己的皮膚火辣辣的疼了起來,但他知道只要不吸入體內,這小蟲只會帶來些疼痛罷了。當然,其他修士並不知道紅霧的這個特性,畢竟一般情況下遇到毒物都會條件反射動用靈氣隔離開來,而這小蟲卻是最喜靈氣,因此極易出現靈氣很快被小蟲吸食殆盡,然後無力護體,將小蟲吸食進體內的情況。

  不過這倒也給了張京墨便利,讓其他人不敢進入期內。

  到了紅霧之中,人煙更是稀少了許多,之間紅霧之下清澈的死海水中,大量的靈貝生活其中,還有許多具白森森的枯骨,在那貝群之中隱隱透出陰森之感。

  紅霧籠罩之處,一片寂靜,空中無鳥獸,水中無遊魚。

  陸鬼臼跟在張京墨的身後,牽著張京墨的衣角,張京墨一邊計算著方位,一便減緩了速度。

  兩人在死海之上行了幾日,陸鬼臼本以為張京墨都不會說話,卻不想張京墨忽的伸手在陸鬼臼的手臂上捏了捏,似乎在提醒他什麼。

  果不其然,就在張京墨捏了陸鬼臼之後,陸鬼臼忽的聽到一聲女子淒慘的啼哭,那啼哭幽怨絕望,在這一片迷濛的紅霧之中,顯得格外詭譎。

  腳下的死海之中,開始響起了水波蕩起的聲音,似乎在水中有什麼生物在遊動。

  陸鬼臼眼神一轉,卻是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張京墨並沒看到陸鬼臼臉上的變化,他在聽到這聲音之後,格外的警惕了起來,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腳下的死海之中。

  然而身後那原本牽著他的力道,卻忽的一鬆。張京墨心中緊了緊,急忙伸手一抓,將陸鬼臼似乎快要鬆開的手抓在了手中。

  張京墨抓著陸鬼臼的手,扭頭一看,才發現陸鬼臼的眼神有些呆滯,顯然是被這聲音迷住了。

  張京墨這時並不能出聲,只能伸手的在陸鬼臼的手背上掐了幾下,想要喚回陸鬼臼的神志。

  陸鬼臼的手背被掐的青紫後,才回過神,神色之間卻是依舊些恍然。

  張京墨見陸鬼臼回過神,這才松了口氣,他也沒再放開陸鬼臼的手,而是就這麼牽著,繼續往前行去。

  也不知陸鬼臼是不是被這怪物嚇的狠了,手心之中竟是有汗液泌出。張京墨捏在手上,皺了皺眉,心道陸鬼臼這小子果然還需要曆練,被這麼一點動靜就嚇成這副模樣了。

  他殊不知此時陸鬼臼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被牽著的那雙手上,陸鬼臼感受著張京墨手掌的細膩,只覺的靈魂都要從身體裡飛了出來……

  鹿書這會兒被陸鬼臼放出來透氣,見狀嘲諷道:「陸鬼臼,看看你出息的,牽個手就緊張成這樣。」

  陸鬼臼冷冷道:「你知道個屁,這可是師父第一次牽我的手。」

  鹿書又道:「我是不知道,他又不是喜歡你才牽你的……唉,也就只有你那個可憐的師父會信你害怕這些了。」

  陸鬼臼嗤笑一聲,卻是不答,他樂意在張京墨的眼裡當一個弱者,被他師父護著的感覺,並不糟糕。

  兩人又行了許久,那淒厲的哭聲也越發的響亮,竟是像無處不在了一般。

  陸鬼臼趁著有些地方紅霧稀薄,朝著那死海中一看,竟發現那些女子的哭聲,來自於死海之中面目猙獰的蛟女。

  那些蛟女皮膚均已腐爛,露出顏色灰白的腐肉,她們那張張被海水泡的發白的臉,面向在空中飛行的張京墨和陸鬼臼。然而她們卻像是找不到確定目標似得,無神的雙眼四處掃視,半響都沒有看到離他們並不算太遠的兩人。

  那腐爛的鮫人越聚越多,遠遠看去,原本澄澈的藍色海水都變得烏黑了起來,腐臭的氣息開始縈繞在兩人鼻間,而這時,張京墨給陸鬼臼戴上的紗巾卻是起了作用。

  那紗巾時不時的散發出的清香之氣,掩蓋了腐臭的氣息,讓人的精神也不由的為之一振。

  這群鮫人目不能視物,聽力卻是十分的靈敏,這也是為什麼張京墨叫陸鬼臼莫要出聲莫要停留的緣故。

  陸鬼臼見到如此詭譎的一幕,卻並不害怕,甚至於眼神中透出一絲絲的好奇神色,似乎是在細細的觀察這群鮫人。

  張京墨並不知道身後陸鬼臼到底是何種情形,他不敢浪費一絲的靈力,不斷的調整方位,尋找著靈脈所在之處。

  兩人又在海上行了兩日,終於到了張京墨所要到達之處。

  眼見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兩人逐漸感覺到了越來越濃烈的靈氣,這靈氣讓張京墨的精神一振,速度也加快了一些。

  也不知行到了何處,原本濃鬱的紅霧忽的便散去,眼前出現了大塊的黑色礁石,那礁石在一盤湛藍的海水中顯得格外的突兀,簡直像是一頭潛伏在海中的巨獸露出的一片頭顱。

  一直跟隨者陸鬼臼和張京墨的鮫人,似乎對這塊巨大的礁石十分的害怕,均都不敢再上前一步,而是在原地徘徊遊動,只不過那叫聲卻是越發的淒厲。

  張京墨見到這礁石,一直緊繃的表情終於有了片刻的鬆動,他低低的道了聲:「到了。」便帶著陸鬼臼進入了礁石的範圍。

  兩人還未到礁石之上,便感到了一股強烈的靈壓,這靈壓只有在靈脈之處才會出現,而這也正好證實了張京墨找到了他想要找的。

  陸鬼臼經過了這十幾年的遊曆,也不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傻小子,他感到靈壓後便立刻想到了靈脈,臉上也閃過了驚愕之色。

  鹿書和陸鬼臼同樣驚訝,他道:「陸鬼臼,你師父不簡單啊……竟是連這種還未開發出的靈脈也能找到。」

  陸鬼臼道:「那又如何?」

  鹿書道:「你師父到底是從哪裡得到的這些消息?」

  陸鬼臼道:「與你何幹?」

  鹿書見陸鬼臼如此不友好,嘆道:「你為什麼總是對我那麼凶?」

  陸鬼臼道:「你有值得我對你溫柔的資格?」

  聽到這話,鹿書便閉嘴了,陸鬼臼平日裡對其他人倒是很溫柔的,只不過那溫柔鹿書一點都沒興趣,因為指不定下一刻陸鬼臼便會掏出一把匕首從身後捅過來。而陸鬼臼真正的溫柔卻只屬於一人,只不過現在那人並未將陸鬼臼當回事……

  張京墨找到了這塊礁石,心中的大石便算是降下了幾分,然而此時離大石落地卻還是有段距離,因為雖然找到了靈脈的入口,想要進入靈脈之中,卻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陸鬼臼見張京墨眉頭緊鎖,開口問道:「師父可是有什麼難處?」

  張京墨並未答話,只是搖了搖頭,道:「鬼臼,接下來之事,會有幾分危險,你且聽我吩咐,不可做錯一步。」

  陸鬼臼點了點頭,神色之間一片的嚴肅。

  ☆、第53章 自殘

  只見張京墨從懷中掏出幾張符籙,依次放到了礁石之上。

  陸鬼臼仔細看著,卻並不能看出那些符籙到底有何作用,反而是鹿書見多識廣,一眼就看出了張京墨這是想佈陣。

  鹿書越看越驚嘆:「你們師徒二人都是妖怪啊,我竟是沒想到今天在這裡竟是能看到這上古符陣……」

  陸鬼臼並不回答,只是仔細看著。

  鹿書已經習慣了陸鬼臼待他的冷漠,他興奮的自言自語道:「你師父瘋了,他竟是想一個人破脈。」

  陸鬼臼知道破脈乃是指發現靈脈之後進入靈脈之前所需做的事,但他只是聽聞過,卻是從未見人在他面前做過。

  畢竟這天下之間,每條靈脈都是門派的重中之重,破脈如此重要的行為,是絕不會給外人看到的。

  看張京墨的動作,卻是非常熟練了,彷彿已經佈置過這陣法千百遍。

  鹿書看著嘖嘖稱奇,陸鬼臼心中也冒出了些許別的想法。張京墨的身上似乎總是有許多的秘密,這些秘密有的不足為道,有的卻勾起了陸鬼臼的好奇心。

  張京墨這一布,便是直接布了幾天,待他佈置完成之後,整塊黑色的礁石上面,幾乎每個方位都貼上了一塊符籙。

  張京墨道:「鬼臼,你仔細聽著。」

  陸鬼臼面露恭敬之色。

  張京墨道:「你站在那位置上,無論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都不可動一下。」

  這話陸鬼臼已經聽了幾次,此時張京墨再講,他卻是沒有太放在心上,他道:「是,師父。」

  張京墨卻有些不放心,他又將這話重複了一遍。

  陸鬼臼只是點頭低諾,並不覺的有什麼事情會讓他動搖——至少這是陸鬼臼目前所想的。但他很快就會知道,自己的這個想法,不但錯了,還錯的離譜。

  張京墨見陸鬼臼乖乖應下,便點了點頭,然後抬步走到了陣法之中。

  這陣法的規模看起來並不大,只是佈置在了一塊小小的礁石之上,但所用的符籙之多卻是十分的少見。

  可以說就這一個陣法,便耗盡了張京墨所有的家當。

  張京墨褪去了一直保持著的中年人偽裝,又恢復了白髮白衣的模樣,陸鬼臼在張京墨看不到的地方看著自己的師父,眼神之中多是迷戀之色。

  站在陣中的張京墨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握著劍的右手微微抬起,接著,他幹出了一件讓陸鬼臼目瞪口呆的事——他將劍重重的斬到了自己的左肩上。

  陸鬼臼露出驚愕的神色,在這驚愕之中還帶著些許的恐慌,他看著鮮紅的血液濺了滿地,然後那隻曾經牽過他的手,緩緩的落到了地上。

  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陸鬼臼微微張著嘴,看著張京墨面無表情的轉過臉,衝著自己搖了搖頭。

  無論你看到了什麼,無論你聽到了什麼,都不要動。

  一聲淒厲的慘叫在陸鬼臼的耳邊響起,那慘叫的聲音是如此的熟悉——明明就是張京墨的慘叫。

  可眼前的人並沒有張嘴,那叫聲彷彿來自張京墨的靈魂,陸鬼臼的瞳孔已經縮成了小孔,嘴裡說不一句話。

  張京墨自是見到了陸鬼臼那愕然的表情,他嘆了口氣,心道這回是不是對陸鬼臼刺激的太大了,可手上的動作卻是並不停,直接無視了那劇烈的疼痛,彎腰將斷臂撿起,準確的拋到了陣法的另一個陣眼之上。

  「人祭?」鹿書見多識廣,看了無數的修士,卻是第一次見到用自己的身體作為人祭的,他的驚訝不必陸鬼臼的要少:「你師父瘋了。」

  「不,不!!!!」陸鬼臼終於喊出了聲,這聲音裡彷彿飽含著血淚和恐懼,他想要抬起腳,朝著張京墨走過去,可他還未動作,便抬頭看到了張京墨那冷漠的神色。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那眼神之中只有一個強烈的意願:別動。

  陸鬼臼渾身發抖,腳下卻是再也沒有要抬起的意思,他顫聲道:「師父,我聽你的話,你別這樣,師父……」

  張京墨面無表情,只是冷冷瞪著陸鬼臼,並未給陸鬼臼任何的回應。

  陸鬼臼要崩潰了,他遇到了那麼多的危險,曾經那麼多次離喪命只有一線之隔,可卻都不曾像現在這般的恐懼,他看著張京墨身上掉下的那隻手,彷彿覺的被斬落的不是張京墨,而是他自己。

  然而這只是一個開始。

  張京墨見陸鬼臼沒有再動彈的意思,便又舉劍——

  陸鬼臼見到了張京墨的這個動作,自是瞬間明白了其中含義,他渾身的汗毛都倒立了起來,覺的自己的靈魂被硬生生的從肉體裡拔出,又浸入冰水之中。

  然而張京墨的動作,並未因為陸鬼臼崩潰的神色,而有任何的動搖,他再次揮劍,這次是斬斷了自己的右腿。

  「啊啊啊!!!!不!!!!不!!!」這一劍讓陸鬼臼跪倒在了地上,他不敢離開張京墨為他畫下的範圍,喉嚨裡卻發出絕望的嚎叫,就像被人一刀刀的捅進了心臟之中,再狠狠的扭動,他絕望道:「師父!!師父!!停下來,求求你,師父!停下來!!!」

  陸鬼臼的反應,在張京墨的預料範圍內。他看著陸鬼臼不停哀求的模樣,表情依舊沒有動搖。

  鹿書這會兒已經不說話了,他看懂了張京墨所做之事,心中也是極為震撼。這開脈一事極為艱難,通常需要好幾個修士一齊完成,但沒想到張京墨竟是相出了這樣的法子。

  因為前期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所以斬斷自己的左手和右腿並未讓張京墨被疼痛奪去神志,相反的是,若不是到處都是鮮血,張京墨此時的氣色比之前看起來還要好上一些。

  陸鬼臼臉上已經掛滿了眼淚,他眼睛通紅,瞪著張京墨,口中發出野獸喘息般的咆哮。

  張京墨不看陸鬼臼,只是伸手將自己的右腿,又扔到了陣法另一處要害。

  此時整個陣法開始泛出紅色的光芒,那光芒震的礁石開始微微顫抖,顯然已經起了作用。

  接著,張京墨舉劍,斬落了自己的僅剩的左腳。

  陸鬼臼已經不說話了,他像是死了似得,沉默的凝視著面前的張京墨,空蕩蕩的眼神中已經剩不下任何的情緒。

  張京墨見狀,也知道時候事差不多了,他輕輕的喚了聲:「鬼臼。」

  陸鬼臼渾身一抖,像是突然回魂了一般,他聽到張京墨喚他,還以為是張京墨改變了主意,哪知道張京墨卻是衝著他溫聲道:「鬼臼,你想不想再次見到為師?」

  陸鬼臼瘋了似的點頭,他道:「師父,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張京墨道:「想要師父不離開你,你就變得更強好不好?」

  陸鬼臼似乎已經進入了一種麻木的狀態,無論張京墨說什麼,他都只是不停的點頭,口中不住的喃喃自語,讓張京墨不要離開他。

  張京墨見到這副模樣的陸鬼臼,本該是高興的,因為他的計畫完美的實現了。可是卻不知為何心中隱隱生出一點痛意,就好似看著從小見到大的孩子受了欺負,那個欺負他的人,還是自己。

  但在這件事上,若是不狠心,那定是不行的。

  張京墨又道:「鬼臼,記住你說過的話,要變得更強。」

  陸鬼臼的眼淚已經幹了,他猜到了張京墨要做什麼,表情一下子更加的驚恐,他道:「師父,我聽你的話,你不要——」

  怒吼只吼出了一半,便停住了,陸鬼臼看著張京墨帶著笑容,將手伸出了胸膛,然後硬生生的將自己的心臟挖了出來。

  「啊!!!」這一幕,是陸鬼臼忘不掉的噩夢,他死死的抓著頭髮,將額頭抵在了冰冷的礁石之上。

  張京墨那溫和的聲音還彷彿環繞在耳旁:你想要師父不離開你,你就變得更強好不好?

  「好,好,好。」陸鬼臼頭腦一片混沌,只餘下了一個念頭,他要變得更強更強,更強——

  一個帶著腥氣的物體滾到了自己的面前,陸鬼臼茫然的瞪著眼,卻還是伸出手,將那物體捧進了手裡。

  待他仔細一看,才發現那物體竟是一顆血淋淋的心臟。

  陸鬼臼幹笑了一聲,隨後便發狂般的大笑起來,他說:「師父,我會帶著你的,師父……我會帶著你的,師父……」他將那心臟緊緊拽在手中,貼在自己的胸膛之上。

  張京墨已經看不到這一切了,他在獻祭完自己的心臟之後,便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然而若仔細看去,便會發現他的嘴角還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十分的詭異。

  因為陣法成功啟動,陸鬼臼和張京墨腳下的礁石開始坍塌,陸鬼臼坐在原地,在察覺地面開始鬆動後,便想要撲到張京墨所在之處,將張京墨的屍體攬住,然而他才剛起身,地面便瞬間坍塌下去。

  於是陸鬼臼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張京墨的屍體,同那一塊塊巨大的礁石,跌落到無盡的黑暗之中。

  陸鬼臼茫然的瞪著眼,彷彿失去了靈魂,直到自己落入靈脈中,他才察覺,他似乎進入了地下。

  靈脈靜靜的流淌著,那些靈液在黑暗之中散發出金色的光芒,比金子還要引人注目。

  陸鬼臼跌落在水中,任由自己隨著水流漂流了許久後,才終於恢復了意識。

  而這時,他已經在靈脈之中,浸泡了十幾天。

  陸鬼臼一聲狼狽,神色麻木的從靈脈之中爬了出來,他爬出之後,也不急著動彈,而是沉默的蜷縮在岸邊,像一頭被拋棄的幼獸。

  鹿書的聲音響了起來,他道:「你難道要讓你師父的屍體,無地葬身麼?」

  陸鬼臼聽到屍體這兩個字,表情瞬間凶狠了起來,他道:「閉嘴。」

  鹿書道:「他是為了開啟這靈脈才做出的這犧牲,別忘了他最後死去時說的話——」

  陸鬼臼聽到這句,才猛地想起了什麼,急忙在自己的胸口尋找了一番,萬幸的是他要找的東西還在——那顆血淋淋的心臟。

  被靈脈浸泡,這心臟竟是沒有腐爛,還是剛取出的新鮮模樣,陸鬼臼捏在手中甚至會覺的它下一秒便會跳動起來。

  陸鬼臼低下頭,在那心臟之上吻了吻,絕望道:「師父,你別怕,我來找你了。」

  鹿書見陸鬼臼總算恢復了些許人氣,這才松了口氣,他道:「陸鬼臼,你要走的路還很長……切莫被眼前的事迷住了眼。」

  陸鬼臼木然不語。

  這靈脈蜿蜒曲折,竟是有好幾十里都沒有到頭,陸鬼臼尋張京墨的屍體尋了許久,都沒能找到。

  因為靈壓的緣故,陸鬼臼在這靈脈之中也是極為難過,若不是有無盡的靈液支撐,他恐怕早就死了。

  鹿書也不勸陸鬼臼,他知道這事情唯有陸鬼臼自己想通了,才有法可解。

  在這黑暗之中,也不知過了多久,陸鬼臼忽然問了句:「鹿書,這說這世上,可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方法。」

  鹿書笑道:「怎麼沒有,你難道忘了,你師父之前便以為這事被抓去枯禪穀,最後煉出了天樞黃泉丹麼?」

  陸鬼臼道:「天樞黃泉丹真的可以救活死人?」

  鹿書道:「不然那枯禪穀的天奉是怎麼活過來的。」

  這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打擊對陸鬼臼而言太過巨大,他竟是一口便將自己的心中所想說了出來,他道:「我一直覺的,這天樞黃泉丹不過是騙人的東西,即便有我的師父參與其中,我卻還是不信。」

  陸鬼臼從來不信世間有著能和閻王搶命的東西,他反而更信人死如燈滅。可現在……張京墨的死亡卻將他逼的不得不信了。

  鹿書道:「世間寬廣,你又如何知道沒有?」

  陸鬼臼聞言卻是點了點頭,他知道,就算是這東西沒有,他也會將這東西找出來。

  有了這個信念,陸鬼臼總算不再像之前那般頹廢了,他開始將身體浸泡在靈液之中,不斷的修煉,腦海裡刨除了一切雜念。

  鹿書見狀暗喜,對陸鬼臼的修煉之事更加傾盡全力的指點,陸鬼臼的性子卻是冷淡許多,若說平日裡對鹿書的話還要回上一兩句,現在便是說一個字都顯得多了。

  他修煉之餘,便會對著手上的那顆心臟滿面柔情的訴說衷腸,他說他小時對張京墨的記憶,說他到底有多愛張京墨,說他定會找到法子救活張京墨,讓他莫急……

  鹿書看到這場景只覺的無比的詭異,甚至開始懷疑陸鬼臼這小子是不是入魔了,但除了這些情況之外,陸鬼臼身上卻沒有其他的異常。

  陸鬼臼修行速度加快,身上的傷口便更加的明顯,之前還只是出現在身體的內部,現在卻是已經貫穿了整具身體,直接顯露出來了。

  好在有靈液和水靈氣不斷的修複陸鬼臼的身體,讓他不至於因為修煉《血獄天書》而重傷。

  那金色的靈液,在陸鬼臼初入之時,便逼出了陸鬼臼體內的雜質,這將陸鬼臼的身體淬煉了一遍。

  而之後陸鬼臼日日待在其中,跟不要錢似得不斷吸取,身體素質也是不斷的強化,不過區區幾年時間,便已經可以隨手捏斷以前用來當做武器的劍刃了。

  這也是為什麼每個門派為什麼如此重視靈脈的原因,靈脈中的靈液是有限的,少了一滴便是一滴,而門派之中若是想要出現改變局勢的元嬰大能,便急需這靈液相助。

  有的門派財大氣粗,頂級弟子泡上一年的靈液已經是極好的待遇了,而像陸鬼臼這樣天天泡在裡面修煉的,簡直就是夢中的場景。

  當年張京墨也泡在了這靈脈之中數百年,他一離開靈脈,便直接突破到了金丹後期。像張京墨這種在修煉之事上如此平庸的人都能突破,陸鬼臼這樣的天才肯定更不在話下。

  陸鬼臼這邊因為受了刺激日日苦修,張京墨那邊卻是也經曆了一次重生。

  吃了羅厄丹如何?進了寒鏡之壁又如何?張京墨早就準備了底牌,根本絲毫不懼。他唯一擔心的就是陸鬼臼,若是看見他這麼做了,會不會失去鬥志。

  但當時的張京墨又轉念一想,倒不如好好的刺激陸鬼臼一番,與其讓陸鬼臼對他日日擔憂說不定會有另一番的奇遇。

  張京墨是對的,陸鬼臼的確有了奇遇——他在看到張京墨自殘之後,便像是舍掉了靈魂的一部分,只知道日日修煉,臉上再無笑容。

  唯有在面對那顆心臟時,陸鬼臼才會流出出一絲絲的柔情。

  張京墨並不知道他這一番所作所為,到底造成了什麼後果,此刻的他只知道,他用從顧氏兄妹手中取來的那顆心臟恢復自己的身體是此時重中之重。

  待恢復了身體之後,羅厄丹便沒了效果,那寒鏡之壁對張京墨丹田的損傷也會消失不見,而張京墨則會因禍得福,丹田變得更加寬廣還能在這靈液之中,浸泡個數百年時光……

  待數百年後,他和陸鬼臼從這靈脈中離開回到淩虛派,又該是怎樣一副盛景。

  ☆、第54章 複活

  張京墨離開淩虛派沒多久,枯禪穀便發生了件大事。

  這枯禪穀少穀主的弟弟天奉,在複活了一年之後,突然暴斃。

  天奉死的突然——至少在外人看來是這樣的。而因為這件事,枯禪穀少穀主天麓直接揚言說要抓到淩虛派的張京墨,將他活生生的剝皮抽筋。

  在外人看來,枯禪穀在發生這事後理應一致對外,然而天菀心中卻清楚,這事情,並不像表面上那般簡單。

  在接近一年之期的時候,天奉也生出了一種自己大限將至的感覺,然而他的身體上並沒有出現什麼問題,只是心有所感,整日惶惶不安。

  天菀當時也並未在意,只是將天奉這種感覺當做了多愁善感,她安撫道:「天奉,你既然已經吃下那天樞黃泉丹,自然是不會再出什麼差錯。」

  天奉卻壓抑不住內心的焦躁,他道:「阿姐,難道你就沒有懷疑過,那天樞黃泉丹有問題?」

  天菀道:「有問題?什麼問題?那煉丹的丹師可是親口將這丹藥吃了下去……」

  天奉道:「有問題的自然不是丹師。」

  天菀聞言皺眉:「天奉,你在胡說什麼,你哥哥為了這天樞黃泉丹的丹方可是費盡了心思,你怎麼能懷疑他。」

  天奉心中惶惶,本就煩躁,聽到天菀這話,便直言道:「阿姐,我且與你說一件事,你莫說出去。」

  天菀點了點頭。

  接著,天奉便將他遇到朱焱和張京墨的事緩緩敘述了一番,只不過在他的口述中,張京墨變成了一個戴著面具的惡道。

  天菀越聽臉色越白,她慘然道:「那道人的口中,真的提到了你哥哥的名字?」

  天奉陰鬱道:「沒錯。」

  天菀咬了咬牙,卻是有些不信,她道:「那為什麼天麓要費盡心思的治癒你?」

  天奉苦笑:「天麓之前並不知我也有與阿姐同樣的本命靈珠,我死後阿姐肯定對他是苦苦哀求,他才想法子找到了那丹方……卻只不過是換了奪我命的法子罷了。」

  天菀道:「弟弟,你真的……」

  天奉冷冷道:「我還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他初複活之時,的確是感到了勃勃生機,然而一年時間未到,他身體雖然並未衰敗,冥冥之中,卻是感到了一種大限將至的味道。他們這種修士,雖然不能準確的說出死期是哪一天,卻已經能夠知道大致的時間。

  天菀幾欲流淚,她道:「我不信你哥哥會做出這樣的事。」

  天奉嘆道:「我也是不信……」他在複活之時,也感覺是自己誤會了哥哥,但這不到一年,這種僥倖便被殘酷的事實戳破了。

  他的確是要死了,而且再無複活的機會。

  天菀顫聲道:「天奉,你不要嚇姐姐,姐姐和你相依為命那麼多年,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弟弟……」天麓從小並未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他們姐弟二人對天麓更多的是一種崇敬和畏懼,若說這世上唯一一個能讓天菀拿命去換的人,那大概就只有天奉了。

  天奉並不說話,他知道天菀一時間很難接受這個現實,但事實就是事實,他大限將至這件事,絕不是錯覺。

  天麓並不知道天奉的情況,若說他知道,恐怕會親自去淩虛派將張京墨抓回枯禪穀。

  不過張京墨早就躲開了,所以就算他去也只能撲個空。

  但天奉和天麓已經有了間隙,這生死相關的事,自然也不會向從前那邊毫無芥蒂的述說。

  之後,天菀假意詢問了天麓關於天樞黃泉丹的事,天麓對著丹藥十分的有信心,便直言說著自己是在秘境中所得,應該是正品。

  他言語之下,一片淡然,反而讓天菀的心,有些涼了起來。

  一年之前轉瞬即到,天菀在最後的時間裡,一直守著天奉,然後看著天奉,從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堆枯骨。

  天菀見到這一幕直接崩潰的哭了起來,這個在枯禪穀能讓小兒止啼的惡女,現如今哭的卻像是受了極大委屈的孩童,她捧著天奉的枯骨死死的不肯撒手,天麓見了這情形臉色鐵青,立馬反應過來他是被張京墨給陰了。

  於是他直接去了淩虛派,這次掌門倒也沒再像之前一樣躲避,而是面色不善的接待了天奉。

  天奉開口便是要張京墨的行蹤,掌門冷笑幾聲,道:「問他的行蹤,你一個枯禪穀的外人,有什麼資格問我們派弟子的行蹤?」

  天奉險些發作,但他最後卻是忍住了,直接拂袖而去,從此之後,淩虛派和枯禪穀的關係,惡化到了極點。

  天菀本來也對天奉所說的話半信半疑,但天麓一口咬定是丹師作怪,天菀在心中還帶著些許的期許。

  但這期許卻很快就消失了,因為天菀無意中發現,張京墨體內的羅厄丹不起作用了。

  每一顆羅厄丹,都會對應一朵金澤裡的蓮花,張京墨的這朵還是天麓親自挑選,採集花瓣,煉成的丹藥。

  張京墨越強,蓮花則開的越茂盛,而當那朵蓮花枯萎了,便說明羅厄丹已經不起作用了。這世間根本沒有可解開羅厄丹藥性的丹藥,既然蓮花枯萎,便只說明了一件事——張京墨死了。

  天麓見到蓮花枯萎,也十分的震驚,他並沒有搞明白,到底是張京墨煉丹之時做了手腳,還是原本他的丹方就有問題。

  天麓雖然不知,可這事情卻證實了天奉的猜想,天菀即便不願相信,但最靠近真相的一個答案,還是擺在了她的面前。

  那天樞黃泉丹的丹方本來就有問題,也正是這丹方,徹底的毀了天奉複活的希望。

  深在地底的張京墨並不知道,這短短一年間,原本未來可以震懾修真界的三個枯禪穀元嬰老怪,此時就去了一個,剩下的兩個之間,也出現了一條深深的間隙。

  時光對於張京墨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他浸泡在靈液之中,不斷的汲取著其中的靈氣。原本那顆心臟就讓張京墨的身體恢復到了頂峰的狀態,所有的舊傷都得到了修複,而浸泡的靈液,更是無時無刻的改善著他的身體。

  一直以來停滯的丹田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張京墨也自知快要突破,於是更加沉下心來,甚至完全忘記了陸鬼臼的存在。

  時光飛逝,張京墨丹田內的靈氣不斷的濃縮聚集,接著便是一聲玉石相擊般的脆響,張京墨感到自己的靈台之上騰起了一片淡藍色的霧氣,那霧氣環繞在靈台的屋宇之間,片刻後,那屋宇的牆壁便從石頭的變成了玉做的。

  張京墨的靈台十分的普通,只不過是一片規模中等的城鎮罷了,也正因如此,他的老師一語斷定他將來的在修仙路上前途渺茫,若是遇不到什麼奇事,再怎麼也就止步於金丹大道。

  張京墨的老師說的的確沒錯,如果沒有奇遇,張京墨這一輩子,絕不會突破入原因。

  但這只是如果,現在張京墨不但有了奇遇,還是那十分逆天的奇遇,若是他再止步於金丹修為,恐怕他自己都很難原諒自己。

  屋宇換了玉壁,張京墨這才松了口氣,他在金丹初期已經停留了幾百年之久,若沒有這靈液相助,想要突破恐怕也是痴人說夢。

  這靈液不但提供了濃鬱醇厚的靈氣,還強化了張京墨每一條經脈,這種不斷變強的感覺自然是沒人能夠拒絕,張京墨一時沉溺其中,徹徹底底的忘記了時間。

  洞中才數月,世上已千年。

  張京墨以為自己只是睡了短短一個小覺,待他在靈液之中醒來之後,驚覺已經過去了幾十年。待他細細掐算一番後,才發現他已入洞八十六載。

  八十六年,這要是放在人界,恐怕早就滄海桑田了,好在張京墨早已習慣了這種一閉關就是數百年,只是稍微一驚,便放下了。

  他從靈液出來後,神清氣爽,只覺的渾身上下都煥然一新。張京墨在岸邊坐了一會兒後,才想起陸鬼臼也還在這洞中,卻是不知道如何了。

  八十多年,張京墨有些不敢確定陸鬼臼是否已經離開了這裡,他禦起飛劍,在洞中開始四處尋覓陸鬼臼。

  兩日之後,張京墨在靈脈的源頭發現了陸鬼臼的蹤跡。

  那岸邊插著一把破舊的飛劍,張京墨前去探查之後,才發現是之前陸鬼臼用的那把,這劍上的斷痕還新,顯然才被放到這岸邊。

  張京墨正彎腰探查斷劍的痕跡,卻忽的感到身後有什麼東西襲來,他側身一避,身側便有一道劍氣斬下,直接將地面斬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只是一眼,張京墨便認出了襲擊他的人,眼前這個面目冷漠的男人,不就是八十年前分開的徒弟陸鬼臼麼?

  張京墨正欲叫喊,卻見陸鬼臼又舉起手中之物,朝著張京墨重重的斬下,這一下又狠又快,顯然是不留餘力。

  張京墨雖然輕易的躲開了,後背卻還是莫名的冒出些寒意,他的直覺在告訴他危險,但理智又在對他說,前人的不過是煉氣期修為,再強,能強到哪裡去?

  陸鬼臼像是沒認出張京墨一般,一劍接一劍的斬下,張京墨本來打算喚住陸鬼臼,卻又轉念一想,幹脆看看陸鬼臼修行成果的到底如何。

  陸鬼臼見總是斬殺不掉眼前之人,面上的陰鬱之色更濃,兩手之間竟是瞬間燃起了紫色的火焰,整個人都化為了一道殘影。

  張京墨眼裡露出些許驚愕之色,他隱約之間,竟是看到陸鬼臼身上有龍形出沒,那火龍似乎環繞著陸鬼臼的身體,不斷的咆哮奔騰,讓被陸鬼臼攻擊的人,充滿了壓迫感。

  兩人不斷的在洞穴之內打鬥,張京墨並不還手,只是不斷的躲閃挪移,而陸鬼臼的速度確實隨著張京墨的躲閃越發的快了起來,到最後兩人竟是都如同消失了一般,只能時而聽見衣袂摩擦的細微聲響。

  陸鬼臼越打火氣越大,竟是像是要發瘋,他也不顧在這洞穴之中,身上的火焰更加的熾熱,居然開始將週遭的岩石融化。

  張京墨見狀,也知道若是繼續下去恐會出現意外,他不再躲閃,索性站在原地,一手接下了陸鬼臼的一刀。

  這一刀陸鬼臼用盡了全力,張京墨卻只不過是被劃破了幾寸皮膚。只不過雖然只破了皮,可張京墨卻感到那紫色的火焰燒的他手掌生疼,待他再仔細一看,竟發現那紫色的火焰,順著他的手肘開始往身上蔓延。

  張京墨用靈氣制住了那紫色火焰,口中嘆道:「鬼臼,八十多年不見,你就給為師這麼一個見面禮?」

  陸鬼臼滿臉煩躁,心道這次的幻想怎麼還沒消失,往常被他劈兩下就消失的幹幹淨淨,這次竟是還要說兩句。

  張京墨見陸鬼臼不答,甚至於眼神裡透出厭煩的情緒,也是愣了:「鬼臼?為何不理為師?」

  陸鬼臼狠狠的瞪了張京墨一眼,便又將手裡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長劍提了提,看樣子居然又打算繼續攻上來了。

  張京墨完全沒有料到這麼一幕,陸鬼臼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陸鬼臼十分不屑的啐了口,道:「什麼鬼東西,快滾。」

  張京墨:「……」

  陸鬼臼又道:「再不滾,我就打的你魂飛魄散。」

  張京墨:「……鬼臼。」

  陸鬼臼聽著喚他的聲音,心中越發的煩躁,他怒道:「別裝成我師父的模樣,來一次不信還要來幾次,我告訴你,你這種雜碎,防不出不師父的一寸風姿!」

  張京墨:「……哦?」

  陸鬼臼冷笑幾聲:「我還當你有多厲害,沒想到卻是越演越回去了,之前還至少和我師父長得一樣,現在嘛……」

  張京墨大概猜到陸鬼臼是遇到了什麼東西,他哭笑不得:「現在怎麼了?」

  陸鬼臼嗤笑道:「我師父一頭白髮,你卻變個黑髮,可笑。」

  張京墨無奈的看著陸鬼臼,又是嘆了口氣:「鬼臼,為師沒騙你,為師回來了。」

  陸鬼臼冷冷的瞪著張京墨,他瞪了許久後,臉上的表情卻都逐漸消失了。

  張京墨摸不清陸鬼臼到底是在想些什麼,他只能道:「為師沒死……」

  陸鬼臼不答。

  張京墨道了聲:「鬼臼?」

  陸鬼臼喉嚨上下動了動,面上並未有什麼神色變化,他冷漠道:「你說你是我師父,可有什麼證據?」

  張京墨道:「這還要什麼證據。」

  陸鬼臼立馬道:「那你就是在騙我。」他說的斬釘截鐵,說完後,卻是輕輕的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柔聲道,「我師父可是一直陪著我呢。」

  張京墨被陸鬼臼這表情變化,弄的有些毛骨悚然,他也沒了耐心,直言道:「陸鬼臼,我再說一遍,我沒死。」

  陸鬼臼道:「你沒死?」

  張京墨道:「的確。」

  陸鬼臼冷笑了一下,他道:「你沒死,那這是什麼?」他說完,便從懷中掏出一個血紅色的肉塊,張京墨定睛一看,才發現那竟是他的心臟——他倒是沒想到,至今陸鬼臼,都將這個留著。

  張京墨見陸鬼臼死活不肯信,只好將他如何計畫,如何複活的說了一遍,但他為他欺騙陸鬼臼的事找了個藉口,說他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能活下來,所以才對陸鬼臼說了這麼一番話,怕陸鬼臼看著他的死亡鬥志全消。

  陸鬼臼面無表情的聽著,眼神裡卻沒什麼情緒波動,他聽完了,又冷冷的瞅了張京墨幾眼。

  張京墨以為他不信,還欲再解釋,卻不想陸鬼臼不冷不熱的道了聲:「我信了。」

  張京墨愣了。

  陸鬼臼點了點頭,他走到了張京墨的身旁,低下頭凝視著張京墨的面容,片刻後,聲音沙啞的又說了一遍:「我信了。」

  沒有重逢的狂喜,沒有知道自己被欺騙後的憤怒,陸鬼臼像是喪失了情緒一般,只是面無表情的吐出三個字——我信了。

  張京墨見狀,不知怎麼的,心中也少見的生出了焦躁的情緒,他柔聲勸慰道:「鬼臼,你是不是生師父的氣了?」

  陸鬼臼淡淡道:「鬼臼不敢。」

  張京墨道:「為師這也是無奈之舉,為師也不能確定,那藥是否能起作用……」——這話自然是假話,若是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張京墨絕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沒想到,陸鬼臼聽到了張京墨的解釋,卻是笑了,他道:「那我想問一句,師父,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藥,沒有起作用呢?」

  張京墨啞然。

  陸鬼臼道:「你沒有為我想過一分哪怕一毫,如果那藥沒有起作用,又該是如何一番光景?」

  張京墨:「鬼臼,你果然生氣了。」

  陸鬼臼平靜的笑了笑,眼睛裡卻隱隱有紫色的光滑流淌,他道:「師父,鬼臼,可不敢生師父的氣。」他說完,將手中的劍隨手朝著身側一斬,竟是直接斬出了幾十丈寬的溝壑。

  張京墨這下更下確定自己心中的猜想了——陸鬼臼,果然是真的生氣了,而且似乎,還氣的不輕。

  從來沒有哄人經驗的張京墨這下有了煩惱,他在思考,該怎麼哄著陸鬼臼,讓他不至於如此生氣呢……

  ☆、第55章 蜃語

  陸鬼臼的生氣了。這件事對於張京墨來說,倒也算件新鮮的事。

  第一世的張京墨是受害者,按理說無論做了什麼,陸鬼臼都沒資格生氣,而這一世的陸鬼臼和張京墨關係很好,平日裡也很少有生氣的機會。

  所以第一次,張京墨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棘手。

  對於張京墨的回歸,陸鬼臼表現出了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冷淡,他既不憤怒,又不高興,看向張京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張京墨幾次欲開口說話,都被陸鬼臼的眼神堵了回去。

  兩人相顧無言許久,到底是張京墨自己心虛,開始開口找些話題來說。

  張京墨說他之前外出得了一顆心臟,有活死人生白骨之效,只是不知道到底會不會起作用。

  陸鬼臼只是淡淡的嗯了聲,看樣子絲毫不打算接下話茬。

  張京墨又道:「我看你已經已經可以開始準備築基事宜,枯禪穀出了些事,我們暫時回不去淩虛派,我手裡已有現成的築基丹,若是你有了信心,我們索性就在這靈脈之中築基吧。」

  陸鬼臼又是冷漠的應了聲,臉上依舊沒有任何的變化。

  張京墨見狀,無奈道:「鬼臼,你為何不說話。」

  陸鬼臼道:「說什麼?」

  張京墨道:「說說你幾十年來過的如何?」

  陸鬼臼緩緩道:「在這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脈中,我自然是過的很好。」

  張京墨抿唇,他察覺出了陸鬼臼有情緒,可一時間又不知道該如何將這情緒疏導出來。

  張京墨不說話了,兩人就又陷入了沉默之中,陸鬼臼一直凝視著自己面前的火堆,面無表情的模樣,卻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一直在陸鬼臼腦海裡觀察著情形的鹿書也有些不解,他覺的陸鬼臼見到張京墨本該狂喜,畢竟是想了那麼多年的人突然複活了——但現在為什麼張京墨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陸鬼臼卻像是看不到這個人一樣呢。

  鹿書不是張京墨,要顧忌那麼多,於是張口便問道:「你不該是高興的麼?怎麼這副表情?」

  陸鬼臼冷冷道:「高興?」

  鹿書道:「不然?」

  陸鬼臼道:「我為何要高興。」

  鹿書道:「你的師父回來了,你不高興難道還該難過。」

  陸鬼臼的聲音陰冷極了,他道:「這八十年來,我日日無眠,一閉上眼就是他被斬成幾段的模樣,將他留下的心臟當成寶貝護在身邊,天天溫言軟語……你說,我是不是個傻子?」

  鹿書幹笑道:「這不是關心則亂麼,你師父也說了,他不一定會複活……」

  陸鬼臼道:「我倒是在想,我陸鬼臼何德何能,能讓我師父付出這麼多。」

  鹿書一想也覺的張京墨的確是對得起陸鬼臼了,他給陸鬼臼的東西,從來都是最好的。

  陸鬼臼又道:「他給了那麼多,為何從不問一句我想不想要?」

  鹿書啞然。

  陸鬼臼慘笑道:「若是知道他是以這種方式進入靈脈之中,無論如今,我都是不會同意的。」

  鹿書和陸鬼臼說話的模樣,在張京墨的眼裡卻變成了發呆。

  張京墨叫道:「鬼臼,你真的沒什麼想同為師說的?」

  陸鬼臼被張京墨的話喚回了注意力,他轉頭看著張京墨,眼神裡壓抑著濃鬱的情緒。

  這八十年過去了,張京墨並未同凡人一般,逐漸衰老。反而從那面容上透出盈盈光華便知修為又精進不少。那頭原本因為煉丹傷了身體,而生出的全白長發,也重新恢復了黑色,此時正草草的束在腦後,更是襯得肌膚如雪。

  陸鬼臼小時見到張京墨,腦海裡便生出了四個字:仙風道骨。

  而此時此刻,那四個字再次在腦海之中勾勒了出來。

  張京墨見陸鬼臼並不答話,心裡猜測陸鬼臼也是氣的狠了,他想了想後,便從須彌戒指裡,掏出了一壺靈酒,擺到了陸鬼臼的面前。

  張京墨道:「為師知道,在這件事上,為師的確是魯莽了,為師須得向你道歉。」

  陸鬼臼苦笑道:「師父哪裡有錯,錯的是徒弟,若不是徒弟一點忙都幫不上,也不至於讓師父陷入如此境地。」

  張京墨笑道:「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便會喝上一杯,這裡只有你我師徒二人,也沒有配酒的小菜,你可否願意接下為師這杯道歉的酒?」

  陸鬼臼看著酒壺,卻是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的一直淡漠的神色,慢慢鬆懈了下來,他伸手接過了張京墨遞來的酒,幹脆的一飲而盡了。

  「好酒!」陸鬼臼喝下之後,便感嘆了一聲。

  張京墨笑道:「這酒是你於焚師叔的珍藏,自然是好酒,我可是磨了他好久,才要過來的。」

  陸鬼臼笑道:「上次我帶回來的酒,還剩了些,我拿出來,同師父一起喝了吧。」他說著從須彌戒裡取出外出遊曆時找到的靈酒,擺到了張京墨的面前。

  張京墨看到這酒,眼睛就亮了起來,也重重的道了聲好。

  八十年滴酒未沾,張京墨的酒癮犯了,他見陸鬼臼不再糾結於舊事,心中的大石也算放下,於是豪飲起來,絲毫不顧及,到後面竟是拿著瓶子對著嘴喝。

  陸鬼臼並不像張京墨那般喜愛喝酒,他看著那酒液順著張京墨的頸項流下,潤濕了一縷黑髮,最後沒入胸口。

  張京墨並未察覺陸鬼臼的目光,只覺的心中激盪,陸鬼臼百年築基幾乎已成定局,而依陸鬼臼的天資,再加上他相助,最差也能成九品下等靈台。這九品靈台一出,元嬰大道便已有望,接下來,就是那魔族入侵之事。

  或許,這一世,便是最後的輪迴了。

  張京墨越想越高興,竟是少見的情緒外露,朗聲大笑起來。

  陸鬼臼見張京墨笑的開心,開口問道:「師父為何如此高興?」

  張京墨醉眼迷離,拍著陸鬼臼的肩膀,認真道:「陸鬼臼啊陸鬼臼,你可要給為師爭氣,為師這輩子,可就全靠你了。」

  陸鬼臼渾身一僵,卻是將劍橫在了自己腿間,卻是不知在遮掩些什麼。

  張京墨並未注意到陸鬼臼的細小動作,他現在心情好的很,便忍不住貪杯多喝了幾口。

  見到張京墨將要醉倒的模樣,沉寂在陸鬼臼腦海裡的鹿書又開始酸道:「你真不生你師父的氣了?」

  陸鬼臼面帶笑容的看著張京墨,口中的語氣卻有些漠然,他道:「不氣?怎麼可能。」

  鹿書道:「哦?你還在生氣?」

  陸鬼臼道:「這次他敢為了我好斬了自己,下次他就敢為了我好讓自己魂飛魄散。」

  鹿書嗤笑道:「說真的,陸鬼臼,若不是你的師父看你的眼神向來正派,我都懷疑他是不是對你也有那種心思了。」

  陸鬼臼遲疑片刻後,道:「那次酒後……師父……叫了我的名字。」

  鹿書聞言語塞,此時若是他能做出表情,那肯定是一副吃了屎的模樣。

  陸鬼臼道:「他喚了我好幾聲,我都以為他醒了,卻沒想到,他還醉著。」

  鹿書消化了許久,才把這件事消化完了。一般情況下,只有陸鬼臼把他放出來的時候,他才能看到外面的景象,陸鬼臼要佔他師父的便宜,自然不會讓他看到外面的情況,所以若不是陸鬼臼自己說出來,鹿書也不會知道。

  鹿書憋了好久,才憋出了句:「莫不是你師父對你也有意?」

  陸鬼臼眼睛發亮:「哦?」

  鹿書:「……那也說不定,畢竟若不是最重要的人,誰會捨得將自己弄成那副狼狽的模樣。」

  陸鬼臼只覺的自己胸口沉了幾分,他看著對面還在豪飲的張京墨,不由自主的將手伸進了胸膛,摸了摸那顆已經冰涼的心臟。

  張京墨喝到一半便毫不顧忌的躺倒了地上,他的頭枕著自己的手,表情裡沒了平日的疏離,更多的是一派放鬆,他漫不經心說:「鬼臼,不要負我。」

  ——這話張京墨已經說了無數遍了,陸鬼臼並不知道他的師父為什麼要一遍又一遍的對他說,然而陸鬼臼的內心深處又有著一種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猜想。

  鹿書見狀,嘆道:「我倒是覺的,你師父真是對你有意。」

  陸鬼臼抿著唇,不肯說話,他看著張京墨一口口的嚥下靈酒,然後在他面前,坦然的睡了過去。

  這是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會露出的不設防的姿態,張京墨的頭微微歪著,黑色的長發撲了一地。長發之中白皙的頸項隱隱露出,陸鬼臼見了,便慢慢的站起,走到了張京墨的身邊。

  「師父。」陸鬼臼這麼叫著,他道:「你醉了。」

  張京墨半眯著眼,微微舒了口氣,卻是沒有回答陸鬼臼的話。

  陸鬼臼彎下腰,嗅著張京墨唇間的酒氣,然後將唇緩緩的印了上去。

  張京墨困的厲害,眼睛已經完全睜不開,他只能隱約感到自己被人溫柔的抱起,然後有什麼東西貼到了他的唇上。

  張京墨輕哼了一聲,雙手無力的推拒,卻被面前的人抱的更緊。

  這是重複過無數次的夢境,張京墨絲毫沒有辦法,終究只能放鬆了身體,陷入了酣甜的睡夢之中。

  修真者一旦入道,便無需飲食無需安眠,張京墨修煉八十餘載,捨不得浪費一息的時間。他在看到陸鬼臼這邊的進展後,一直壓抑著的情緒,這才宣洩了出來。

  一百二十多世的不斷輪迴,若是放在一個心智不堅的人身上恐怕早就瘋了,然而張京墨自己也很清楚,若是他再找不到破解的辦法,他恐怕也離瘋掉不遠了。

  佔遍了先機如何,奪了他人的運道又如何,這不過是一汪死水,而張京墨就是在其中即將窒息的可憐遊魚。

  陸鬼臼剝去了張京墨衣物,他看著張京墨完好無缺的身體,卻先是用手撫摸著張京墨四肢。那些血腥的記憶把他折磨的快要發狂,他也只有在張京墨的面前,才會壓抑著心中的狂念。

  現在,這些被斬下的四肢又恢復了,不但恢復了,還恢復的非常完整。

  陸鬼臼從張京墨的手指尖,吻到了張京墨的腳趾上,然後將張京墨的腳趾含進口中,輕輕的啃咬著。

  張京墨感到足間一陣輕癢,便不由自主的蜷縮起了腳趾,口中發出委屈的哼著。

  陸鬼臼某個部位硬的發疼,有了上次的經驗,他也知道張京墨不會醒來,便也不再顧忌,索性就用張京墨的腳撫慰起了自己。

  張京墨的腳很好看,當初陸鬼臼第一眼見到的時候,便想彎下腰吻上一吻,現在,他的願望終於得到了實現,不但吻了,還做了更過分的事。

  張京墨果真沒有醒來,他不知道自己的腳上沾上了某種液體,也不知道自己被陸鬼臼抱進了懷中,不斷的親吻著。

  陸鬼臼憋了八十多年了,這八十多年,他每一天都活在痛苦和絕望之中,他腦子裡被張京墨死去的畫面鋪滿,再也擠不進其他的東西。

  可是現在,那個原本應該死去的人,卻又站在了他的面前,不但同他道了歉,還言笑晏晏的同他喝酒。

  而此時此刻,這個承載了他所有情緒的人,被他剝光了衣物,如同幼兒般的扯進了懷裡。

  陸鬼臼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口重重的咬在了張京墨的頸項上,他這次沒有留餘力,竟是將張京墨的頸項咬出了一個破損的牙印,鮮紅的血液從裡面溢出,順著白皙的皮膚緩緩的滑落到鎖骨之上。

  張京墨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是覺的有些疼痛,但陸鬼臼卻是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動作,他一邊抱著張京墨,一邊竟是伸出手指,想要擴開某個部位。

  然而他的動作剛準備繼續下去,便聽到張京墨口中叫出一聲:「不要……」

  這一聲不要之中,竟是含著一絲媚意,張京墨不知在夢中夢到了什麼,兩腿之間竟然有了反應。

  陸鬼臼見狀,卻是如同被一盆冷水潑到了頭上.

  張京墨的這個反應,顯然不像是完全沒有經驗的人,陸鬼臼只覺的胸膛之中燃起了一團火焰,他一想到張京墨曾經和人在一起做過這種事,便覺的自己簡直是要發瘋。

  無論男女,無論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陸鬼臼完全無法接受這件事,他嫉妒,嫉妒的恨不得立刻將那個人捉來,剝魂煉魄,讓他永世不能超生。

  若是此時張京墨還醒著,便會發現陸鬼臼眼中的紫意更濃,一雙原本黝黑的眼睛,此時已經完全被紫色掩蓋。

  陸鬼臼心中怒意蓬勃,一時間沒控制住力道,在張京墨的手上抓住了幾個印痕,但這種狀態也不過是剎那之間,陸鬼臼很快便恢復了過來,眼中的紫意也退了下去。

  陸鬼臼醒悟之後,立馬發現自己傷了張京墨,他頓時無比悔恨,原本已經決定做下去的事,卻是沒有再繼續。

  陸鬼臼低下頭,最後吻了吻張京墨的唇,他知道張京墨的身上有很多秘密,但他並不急切,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將這些秘密全都挖出來。

  從須彌戒裡掏出了上好的靈藥將張京墨身上的青紫全都治癒了,再以靈液洗去了張京墨腳上的濁液,陸鬼臼看著那粉粉圓圓的腳趾,沒忍住又是親了親。

  張京墨睡的酣熟並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的事,若是他知道之前陸鬼臼是如何揣測他的,恐怕會氣的再斬陸鬼臼一次。

  因為陸鬼臼在第一世給張京墨留下的陰影,導致這麼多次重生,張京墨都對那情愛之事厭惡至極,他甚至將這種慾望當成了一種軟弱的表現,即便偶爾夜回舊夢。醒來後,也都是硬生生的用靈氣將自己身體的反應壓抑住。

  張京墨這一覺便是睡了大半個月,他醒來之後,便覺的神奇氣爽,再看周身的衣物,也都完好無損,而那陸鬼臼卻還在酣眠之中。

  陸鬼臼的確長的好看,劍眉鷹目,就如同一柄開了刃的利劍,他的身上早已沒有了少年的青澀,透出的,儘是男子的成熟氣息。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張京墨臉頰忽的浮起一團紅暈,片刻後,他似乎對自己這反應有些惱怒,低哼一聲,又瞪了那陸鬼臼一眼,便起身去那靈液裡繼續泡著了。

  陸鬼臼是隔了好幾日後才醒過來,他一醒來便四處尋找張京墨,在靈脈中看見了張京墨的身影后,才算是鬆了口氣。

  說到底,直到現在的他都十分害怕眼前的張京墨不過是他的幻想。

  張京墨見陸鬼臼醒來,轉身正欲說什麼,卻是忽的睜大了眼,彷彿看見了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

  陸鬼臼還未反應過來,就見張京墨怒髮衝冠,怒吼了一聲:「孽徒!」便取出長劍朝著陸鬼臼一劍斬了過來。

  陸鬼臼目瞪口呆,好在他反應及時,沒有被傷到。

  張京墨卻是咬牙切齒,氣的臉上浮起兩朵紅霞,他道:「你竟是敢……」

  ☆、第56章 築基

  陸鬼臼見張京墨怒髮衝冠的模樣,一時間也是愣住了,他叫了聲師父,卻見張京墨提著劍再次朝著他刺了過來。

  陸鬼臼只能躲閃,口中不住的叫喊。

  「陸鬼臼!我張京墨自認待你不錯,你卻對我做出這樣的事!」張京墨刺了幾劍,那劍的準頭卻是不大好,都未能傷到陸鬼臼。他臉上的紅暈卻隨著他的動作蔓延開來,口中甚至開始發出細微的喘息,嘴唇緊緊的抿成一條直線——甚至於眼神裡透出幾分難堪。

  陸鬼臼仔細一想,這才明白了緣由,之前他在這靈脈修行之時,便見過一些同張京墨有關的幻象,那些幻象無一不擊中了陸鬼臼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即便是他心志堅定,也花了足足一年的時間,才習慣了這種幻象。這也是為什麼他見到張京墨時,會覺的張京墨是幻象的緣故。

  後來陸鬼臼問鹿書這是為何,鹿書略一思索,才說這靈脈之中,很有可能住著一種名為蜃的靈獸,這靈獸來無影去無蹤,遇到的概率少之又少,沒想到陸鬼臼卻是碰了個正巧。

  這事情的確是巧的很,之前那麼多世張京墨入了這條靈脈,卻是一次都沒有遇到過。

  陸鬼臼之前初見張京墨時,以為張京墨是那幻象,後來發現張京墨並非是他的幻覺,一時間心情激盪,竟是把這件事忘記告訴了張京墨……

  於是師徒兩人豪飲美酒,沒想到睡了十幾天,再次醒來的張京墨,竟是一睜眼就看到了那蜃怪造出的幻象。

  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看到了什麼,他只是瞪眼看著張京墨的臉頰越來越紅,面目之上透出羞憤之色,手中的利劍也是更加毫無顧忌的四處飛斬——唯一的幸運之處是,他似乎看不真切面前的陸鬼臼。

  且說張京墨看到的事,早就成了他內心深處不可言說的心魔,他酒醉之後恍惚醒來,一時間竟是沒能察覺出蜃怪的存在。

  張京墨金丹期的修為,此時毫無顧忌的揮劍亂斬,竟是片刻就將這洞穴毀了大半,洞穴裡的石塊和泥土不斷的下落,眼見若是繼續下去,這洞穴離坍塌恐怕不遠了。

  陸鬼臼此時修為不過煉氣期,面對張京墨的攻勢只能四處狼狽躲閃,毫無還手之力。

  張京墨反倒是越斬越是憤怒,口中叫道:「陸鬼臼!我今日便替淩虛派清理門戶!」他話語落下,竟是直接掏出了本命法寶,看模樣顯然是打算和那不存在的敵人拚命了。

  陸鬼臼看的傻眼,他完全不明白張京墨為何會如此的恨他,恨的張京墨要祭出最後的手段來擊殺他。

  眼見本命法寶祭出,這條靈脈即將毀於一旦,張京墨的身形卻是忽的頓住了,他臉上閃過各種神色,難堪,羞惱,憎惡……陸鬼臼躲的狼狽,也未能徹底看清。

  「為何要如此對我。」張京墨說完這話,卻像是失了力氣一般,整個人猶如一隻飛鳥一樣從半空中跌落到了地上,他垂著頭,被長發掩蓋的表情露出少有的絕望之色。

  陸鬼臼根本不敢上前查看情況,此時若是張京墨能看見他,恐怕會直接出手取了他的性命——猶如碾死一隻小蟲一般。

  張京墨趴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後,口中竟是開始發出低低的曖昧呻吟。

  那呻吟讓陸鬼臼徹底呆了,若說他之前還能想像出發生了什麼,可現在確實完全拿不準情況了。

  好在張京墨是不折不扣的金丹期修為,被那蜃怪擾亂心神也不過是幾刻時間,當他混沌的頭腦恢復了清醒,發現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後,整個人都有些僵住了。

  當初陸鬼臼費勁了力氣,好不容易才從這幻象之中掙脫出來,張京墨花的時間雖然很少,可他所做之事,已經讓他惱怒的恨不得將那蜃怪抓出來泡酒喝了。

  陸鬼臼見張京墨抬起來的臉上是一片冷漠,只不過在那冷漠之中,還含了些惱羞成怒的味道。

  陸鬼臼正欲開口喚一聲,卻見張京墨面色如冰,重重的朝著地面跺了一腳。

  這一腳將地面震出了蛛網般的碎裂,陸鬼臼還以為張京墨是生氣了才如此,哪知他跺完腳之後,又是反手握住長劍,然後冷笑一聲,朝著地面插了進去!

  「嘰嘰!!!」一聲淒厲的慘叫從地面之下發出,陸鬼臼還未反應過來,就見張京墨從須彌戒裡取出許久不見的朱焱,隨手放到了空中。

  之前張京墨一直擔心朱焱被枯蟬穀的人看見從而引火燒身,所以一直將它關在須彌戒指裡,這一關就是幾十年,朱焱被關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自然是興奮異常。

  張京墨面色依舊冷漠,只見他衝著朱焱道了聲:「去!」

  聽到命令,那朱焱便歡快的鳴叫一聲,化作一團火焰順著裂縫便朝著地下撲了進去。

  地面那嘰嘰叫聲更加淒厲,片刻後,只見一團火焰從縫隙中蹦出,火焰之中困著一隻拇指大小的白色毛球。

  朱焱回到地面上之後,恢復了小雀的形狀,叼著那毛球落到張京墨的肩膀之上。

  張京墨接過那毛球,又順手喂了朱焱幾顆丹藥,朱焱食下,鳴叫幾聲後便展翅飛走了。

  張京墨也沒去管朱焱,只是冷冷的瞪著在自己手心之中瑟瑟發抖的小毛球。

  那毛球仔細看去,像是一隻小型的貓兒,眼睛奇大,純黑色的眼睛裡透出楚楚可憐的神情,被張京墨這麼瞪著,便抽泣幾聲,用嘴含住了爪子,一動也不敢動。

  張京墨一想到剛才自己被這小東西蠱惑之後所做之事,便是一肚子的火,他道:「裝什麼可憐!」

  那毛球嘰嘰幾聲,討好的抓住了張京墨的一隻手指,一邊用臉頰蹭一邊從口中吐出一顆深藍色的珠子。

  張京墨見到這珠子,面色才松動了下來,他用另一手將珠子拿起,朝著陸鬼臼拋了過去。

  陸鬼臼看的懵懵懂懂,接過了張京墨扔來的珠子。

  張京墨道:「這怪物名叫蜃怪,是一種小型的靈獸。」

  這件事陸鬼臼早就知道了,他恩一聲,卻是將目光投向了手裡那顆藍色的寶珠。

  張京墨又道:「這蜃怪歲數上了五百年,體內便會生出一種名為蜃珠的東西,你得了它,就是那隻蜃怪的主人。」

  陸鬼臼點了點頭,衝著張京墨道了聲謝。

  那蜃怪也聽得懂人話,眼見張京墨不打算弄死它,便開心的嘰嘰了兩聲,又見張京墨將它的本命珠交給了陸鬼臼,便十分善解人意的從張京墨的手上,幾步便跳到了陸鬼臼的肩膀上。

  雖然放了這蜃怪一條性命,但張京墨的心情卻是依舊不大好,他面色陰沉的回憶了一下剛才的事,口中幽幽的問了句:「鬼臼,你可有什麼想問為師的?」

  陸鬼臼聞言心道,他想問的東西多的去了,但直覺告訴他他還是不問的好,於是他幹脆的給了張京墨一個台階下,他道:「師父,是不是在那幻象中看見我背叛了你?」

  聽到背叛二字,張京墨原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更陰沉了,他低低的應了聲,似乎並不願意多談。

  陸鬼臼道:「師父,鬼臼能走到今天,全靠了師父相助,來日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鬼臼都絕不會做出傷害師父的事。」

  張京墨聽到這句話,並未覺的心中輕鬆了些,他卻是想到,沒有他的幫助,陸鬼臼依舊可以走到今天的位置。

  毛茸茸的蜃怪蹲在陸鬼臼的肩膀上,見二人氣氛怪異,十分機智的沒有發出聲音——畢竟它還是知道,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它自己……

  張京墨沉默片刻,卻是不想再在這件上繼續糾纏,他掃視了一下四周已經破損不堪的洞穴,嘆道:「我本想讓你在靈脈源頭築基,但現在出了這些意外,便換個地方吧。」

  陸鬼臼點了點頭。

  張京墨道:「築基之事,你有幾分把握?」

  陸鬼臼想了想道:「徒兒有信心築成九品靈台。」——這句話放在別人身上,已經是誇口狂言了。

  這天下之間,凡是築成九品靈台者,無一不修成了飛昇大能。

  張京墨聞言卻是笑了笑,開口道:「十品呢?」

  陸鬼臼又道:「十品靈台……最多三分。」

  十品和九品靈台,雖然只差了一品,卻是天差地別,現如今整個修真界千百年來,修成十品靈台者不超過三人,此時離最近的一個十品修者飛昇去仙界,卻已經相隔了千年之久。

  張京墨淡淡道:「三分把握,足夠了。」他本以為陸鬼臼只會搖頭不語呢。

  陸鬼臼已經從張京墨的言語之中,察覺了他師父的野心,他並不言語,只是眼神又沉了許多。

  張京墨道:「想何時開始?」

  陸鬼臼道:「已經可以了。」

  張京墨點了點頭,便從袖中掏出了一瓶丹藥,遞給了陸鬼臼。

  陸鬼臼接過來打開瓶子一看,才發現這竟然是一瓶極品築基丹,粗粗數去,竟是有二十幾枚,也不知是張京墨什麼時候煉出來的。

  張京墨道:「這靈脈之中的靈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哪怕是金丹修士在這裡突破,都不會出現靈氣不足的情況,這些築基丹,也是為師早就準備好的,一枚不夠,便再添上一枚。」

  每一枚極品築基丹,都是修者瘋狂追逐的對象,也就是張京墨能說的如此不痛不癢。

  這二十幾枚築基丹,費了張京墨不少的力氣才從掌門手裡討來,若不是他承諾到時候以二換一,恐怕掌門說什麼也不可能答應。

  張京墨的時間太少了,若是他時間夠多,恐怕會親自煉出這些丹藥。

  陸鬼臼死死握著手中之物,一句話也未說。就算他再怎麼沒有見識,也該知道張京墨為他提供的東西有多麼的寶貴,或許已經傾盡了張京墨的全力。

  張京墨淡淡道:「鬼臼,莫讓為師失望。」

  陸鬼臼重重的點頭,算是應下了張京墨的這句話。

  鹿書見到張京墨如此大的手筆,已經快驚訝的習慣了,他嘆道:「我竟是都開始嫉妒你有這麼個師父了……」

  陸鬼臼並不理會鹿書。

  鹿書又道:「或許,你的大氣運,就是你的師父也不一定……」

  陸鬼臼道:「我要開始閉關了。」言下之意便是……你可以閉嘴了。

  鹿書:「……」

  張京墨見陸鬼臼又不說話了,皺眉道:「鬼臼,我見你近來時時發呆,可是遇到了想不通的事?」

  陸鬼臼直接將鹿書封住了,道:「弟子只是對師父心懷感激……」

  張京墨才聽了一半,便不耐的打斷了:「好了好了,別說那些虛的,你既然已經準備好了,那便不日開始築基吧。」

  陸鬼臼道了聲好。

  這師徒二人做事向來雷厲風行,第一天說了要築基,第二日陸鬼臼便尋了個離靈脈源頭稍遠的地方,吃下了一粒築基丹後就坐下開始閉關。

  張京墨則像當初護著季經綸那般護著陸鬼臼。

  陸鬼臼吃下築基丹後,丹田裡原本已經充盈的靈氣,猛地澎湃起來。

  和季經綸一月築基的效率比起來,陸鬼臼卻是緩慢了許多,但他吸收靈氣的速度,卻是絲毫不慢,張京墨只能感嘆一聲,還好是在這靈脈之內築基,如若不然,他恐怕得花上幾千塊上等靈石,才能滿足陸鬼臼的需求。

  陸鬼臼這一坐,便是一年時間。

  張京墨心中倒無焦躁之感,因為既然陸鬼臼吸收靈氣的速度沒有變慢,那便說明陸鬼臼尚有餘力。

  一年之後,陸鬼臼醒來了片刻,又往口中放了一枚築基丹。

  這枚築基丹入口,陸鬼臼吸收靈力的速度更加瘋狂,十幾日間,他所處的靈脈,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縮水。

  張京墨見狀心中也算是有了底子。

  接下來,陸鬼臼睜開的頻率變快了些,他隔了三月吃下了第三枚築基丹,又隔了一月,吃下了第四枚築基丹。

  原本靠近陸鬼臼靈脈,眼見快要見底,而陸鬼臼的靈氣,也在如此漫長的積累之中,到達了飽和。

  張京墨知道此事到了關鍵之處,於是越發鄭重,竟是連眼睛也不敢多眨幾下。

  陸鬼臼築基其間,朱焱又回來了一趟,它在靈脈之中飽食了一頓,飛到張京墨肩膀之上正欲撒嬌,卻被張京墨低喝一聲,又喚開了。

  朱焱有些不高興,但很快便被一直乖乖呆在陸鬼臼身旁的蜃怪吸引了目光,張京墨見狀,便直接叫蜃怪將朱焱引開。

  蜃怪嘰嘰的叫著,顯然有些不高興,但礙於自己的蜃珠還在這兩人手上,只能不情不願的將朱焱引去別處玩耍了。它本來還想著,藉著陸鬼臼築基,沾些光呢。

  張京墨深在地下,自然也是看不到此時他們所在之處的上空開始聚集一團團烏雲,那烏雲之中有雷光環繞,顯然有劫數將近。

  通常情況下,只有結丹的時候,才會遇到雷劫,但陸鬼臼築基之事顯然是個異數,竟是也引來了天雷。

  張京墨並未見過十品靈台,所以完全沒有料到這一茬,但他倒是很快的察覺出了異常,開始在陸鬼臼的周圍佈置一些陣法。

  陸鬼臼面沉如水,週遭有紫色的火光閃動,原本平靜的靈脈之中的靈液,受了他的影響,竟開始緩緩的流動了起來。

  張京墨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卻還是被陸鬼臼築基的異象微微驚到,要知道他當年築基成功的時候……也就是天上不痛不癢的飄來了幾朵祥雲罷了。

  這人要是比起來……那還真的是氣的死人。

  異象既出,築基當成,然而陸鬼臼還未築基成功,天雷便降了下來,張京墨不得不出手幫陸鬼臼擋住了那天上降下的雷劫。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修為越高,天道越是不容。

  陸鬼臼這十品靈台顯然惹怒了天道,降下的雷劫輕而易舉能殺死一個剛剛築基成功的修者。

  不過雖然這些雷劫對陸鬼臼來說很致命,但對張京墨而言卻不過是舉手之勞,他利用剛布好的陣法,輕易的攔下了這十幾道雷劫。

  雷劫散去,張京墨再看向那陸鬼臼,竟是發現原本環繞他身邊的紫色火焰,蔓延到了整條靈脈之中,須臾便將金色的靈液烤了個幹。

  然而那靈液被烤幹之後,散發出的靈氣,卻是被火焰捲了進去。

  張京墨看的嘖嘖稱奇,就在這時,張京墨耳旁忽的想起了一聲巨響,那聲音巨大無比,如同金石相觸,居然震的張京墨都險些道心失守。

  張京墨聽到這聲響,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竟是盤古開天地時,揮動巨斧劈開混沌的動作。

  按理說這一聲巨響之後,陸鬼臼便應該築基成功,可他卻並未睜開眼睛,而他週遭的靈氣反而更加瘋狂的湧向了陸鬼臼——很顯然,陸鬼臼的築基,還並沒有完全結束。

  ☆、第57章 十品靈台

  果不其然,那一聲巨響之後,原本圍繞在陸鬼臼身上的紫色火焰,竟是逐漸化為一條巨龍的形狀。

  那巨龍環繞著陸鬼臼,口中發出陣陣龍嘯,身形隨著陸鬼臼吸取靈氣的增多,變大龐大起來,須臾之後,竟快要將整個洞穴填滿。

  張京墨以靈氣護體後,卻是發現這龍形的火焰無比的霸道,居然開始吞噬他身上的護身靈氣,並且速度極快。

  張京墨從未聽過有人築基之時,出現過這種異狀,想來這情況是和《血獄天書》有關係。

  那龍形逐漸由火焰化為了實體,離開了陸鬼臼的身體,在寬大的洞穴之中遊弋奔騰,彷彿有了屬於自己的生命一般。

  這奇景持續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火焰化為的遊龍,開始將周圍的石頭灼燒融化,眼見就要將這條靈脈化為熔岩。

  好在半柱香之後,陸鬼臼吸取靈氣的速度慢了下來,遊龍也不再那麼活躍,原本已經化為實體的身形,也逐漸的淡去了。

  這時,張京墨看見陸鬼臼微微張口,口中發出一聲尖利的長嘯,那嘯聲震天,竟是將張京墨也刺的胸口一悶。

  這時陸鬼臼終於睜開了眼,他的眼睛沒有焦距,卻能看見其中有一片氤氳的紫色。片刻之後,那紫色便越發的濃鬱,最終變成了墨一般的烏黑。

  隨後,陸鬼臼的眼睛有了神采,看到了正坐在一旁,為他護法的張京墨。

  張京墨道:「如何?」

  陸鬼臼點了點頭,道:「十品。」

  張京墨聽到這兩個字,原本緊繃的心情算是放了下來,他察覺周圍已經有修士的氣息靠近,知道是陸鬼臼築基的異狀,已經引起了他人注意。張京墨環視四週一片狼藉的靈脈,起身笑道:「先離開這裡吧。」

  陸鬼臼點了點頭,跟著張京墨從這洞穴之中飛了出去。

  二人離開洞穴後,才發現那死海之上的粉色霧氣已經散去,好在暫時沒有修士發現這個入口。

  不過他人發現此處只是時間問題,這條靈脈張京墨已經利用的差不多了,就算丟棄了,也絲毫不覺的心疼。

  他朝著自己和陸鬼臼身上施了個隱匿的法術,兩人便朝著遠處去了。

  二人才走不久,白月閣的修士便到達了這裡,很快也找到了黑礁之處,然而待他們下去查看,卻發現這礁石底下竟是藏著一條被吸收大半的靈脈。

  見到此景的修士,無一不露出驚懼的神色,不過這靈脈雖然已經去了大半,但依舊十分珍惜,是值得爭奪的資源。

  只是不知道這靈脈為何會被吸收如此之多,而吸收這靈脈的修士,又是何方大能。

  張京墨和陸鬼臼飛了幾日後,便隨便尋了一處山坳開始鞏固修為。陸鬼臼有張京墨在身旁,自是不怕,待他半年醒來後,則徹底的奠定了那十品靈台。

  陸鬼臼睜眼後,叫的第一句便是:「師父。」

  張京墨道:「很好。」知道陸鬼臼能築成十品靈台,他自然是高興不已,但這高興之下,又含著幾分好奇,他開口問道,「你的靈台,到底是何種模樣?」

  其實每個人的靈台都有所不同,但品級差不多,就算細節上有差別,但其規模也是差不多。

  張京墨的靈台非常的普通,只不過是一國大小,在這人才輩出的修真界裡,只能稱之為泛泛之輩。

  第一世的時候,陸鬼臼對外宣稱靈台不過六品,張京墨現在想來,卻是完全不信。六品靈台能走到哪一步,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陸鬼臼聽了張京墨的問話,略一思索,便說出四個字:「宇宙洪荒。」

  張京墨聞言,嘆道:「你果然沒讓為師失望。」

  陸鬼臼笑道:「師父為我做了那麼多,我怎麼可能再讓師父失望。」

  張京墨聞言淡淡的笑了笑。

  築基成功,接下來便應該回淩虛派了,張京墨還有其他的事需要做。

  但早在八十多年前,張京墨的好友於焚便傳了消息給他,說枯禪穀已經找他找瘋了,讓他別回來。

  陸鬼臼築基之前,張京墨也同於焚通了氣,於焚說現在外界都在傳張京墨已經死了,他不知張京墨怎麼想的,所以也不好去否認謠言,問張京墨到底還回不回來,何時回來。

  張京墨說不日而歸。於焚便叫他多小心些。

  枯禪穀的天麓到底有多執著多記仇,沒人比張京墨更清楚了,但他還是不得不去招惹他,只因若是讓天麓順其自然的發展,待魔族入侵之時,張京墨將要面對的,是兩面的強敵。

  陸鬼臼問張京墨接下來如何。

  張京墨道:「自然是回去了。」

  陸鬼臼並不知道天奉已死這件事,八十年載,物是人非,他道:「師父去哪,徒兒便跟著。」

  張京墨點了點頭,道:「你可還記得,百年之前,你答應過我什麼。」

  陸鬼臼楞道:「什麼?」

  張京墨道:「你答應過我,若是你築基成功,便跟著疏影學十年的陣法。」

  陸鬼臼這才想起他曾答應張京墨的話,話已出口,他不能自毀其言,但一想到他和張京墨才相聚沒多久,便又要分開,心中不由的沉了幾分。

  張京墨淡淡道:「你不願意?」

  陸鬼臼道:「徒兒願意。」

  張京墨道:「今後之路,難上加難,你此時多學一門功夫,日後便多了一種保命的手段。」技不壓身,便是這個意思。

  陸鬼臼知道張京墨是為了他好,他的師父已經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讓他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

  於是同年幼跟著百淩霄學劍那般,即便是心中有千般不願,陸鬼臼還是應了下來。

  張京墨又道:「你十品靈台這件事,太過驚世駭俗,我會幫你設個禁制遮掩一番,你自己也小心不要露了破綻。」現在他還不夠強大,自然是無法保護陸鬼臼,也正如此,才得不讓陸鬼臼藏拙。

  陸鬼臼點頭應下。

  張京墨想了一會兒,還是講天奉死去,枯禪穀同他結仇的事告訴了陸鬼臼。這事情陸鬼臼早晚會知道,早一點知道,便早點多些防備。

  然而張京墨並不知,陸鬼臼早就把天麓天奉天麓這三個名字記在了腦海裡,心中做好打算,變強之後,便直接將這一派滅了去。

  此時他聽到張京墨說天奉已死,眼神裡滑過的竟是不明顯的失望。

  張京墨並未注意陸鬼臼這些小細節,他道:「現在門派之中盛傳我已死之事,你回去之後,凡事小心。」

  陸鬼臼點頭說好。

  張京墨思索片刻,便又灑脫一笑,他道:「十品靈台不能說,九品卻是說得的,我倒要讓他們看看,我張京墨的徒弟,到底有多爭氣。」他說著,也露出自豪的神色。

  陸鬼臼看在眼中,只覺的像是吃了蜜糖一般的甜。

  做好了準備,張京墨同掌門和於焚傳了訊息,便同陸鬼臼一起朝著門派飛去。

  兩人飛了幾十日,這才到達了淩虛派地界,張京墨到了山門處,卻見掌門和幾個長老,已經在門口等待了。

  掌門見張京墨歸來,正欲笑道,笑容卻是僵在了臉上。只因他發現張京墨境界跌落的厲害,臉上不但蒼白,還十分的疲憊——顯然過的不怎麼樣。

  也難怪,吃了羅厄丹,進了寒鏡之壁,再幫徒弟築基,能活著回來,似乎已經是種上天的恩賜了。

  掌門強笑道:「清遠,你可回來了。」

  和之前跟陸鬼臼在一起的意氣風發不同,站在山門前的張京墨,此時看起來格外的孱弱,他臉色慘白,時不時咳嗽兩聲,聽到掌門的話,卻是苦笑一聲:「是,回來了。」

  於焚站在掌門身邊,面上也露出不忍之色。

  掌門又看了看陸鬼臼的修為,卻是有些驚訝了,他不驚訝陸鬼臼已經築基,而是驚訝陸鬼臼身上那磅礴的靈氣——顯然非九品靈台不可。

  張京墨門下,竟是又出了個九品靈台的築基弟子!這對淩虛派來說可是件大事!

  其他長老見到陸鬼臼這情況,也均都露出驚訝之色,看張京墨這搖搖欲墜的模樣,也不知道他是用什麼辦法硬是拉扯出兩個九品靈台的弟子!但看張京墨這幅受傷頗重的樣子,這兩個弟子是為別人做了嫁衣也說不定……

  掌門只想說張京墨糊塗,但陸鬼臼在場,他又不好多言,只是眉宇間多了一分可惜。

  於焚就沒掌門這麼收斂了,張口便是:「喲,你還活著呢,我還以為下次看到你便是幫你收屍的時候。」

  張京墨對自己這個好友也沒法子,只好故意幹咳幾聲,裝作虛弱的模樣,道:「於焚,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於焚哼了聲,居然沒有再多說。

  陸鬼臼之前早就聽了張京墨的吩咐,此時見張京墨連連喘息,便上前一把扶住了張京墨,還十分配合的做出了悲憤的模樣,口中言道:「師父,待鬼臼變強了,一定為你報仇!」

  張京墨道:「鬼臼,為師只能指望你了……」——這師徒二人一開始演戲,便十分迅速的進入了角色,那眼神,那表情,全都活靈活現,演的在一旁觀看的於焚險些紅了眼圈。

  本來掌門還打算找張京墨過去細談,但見他這虛弱的隨時可能倒下的樣子,也不好直接開口,只是道:「你且好好回府休息,等過兩日,我再來找你。」

  張京墨點了點頭,便由陸鬼臼攙扶著回去了。

  兩人走後,於焚也跟著走了,掌門站在原地,臉上同情的神色,逐漸淡了下來。

  「掌門,張京墨都這副模樣了,那事你看如何?」其他長老走後,剩下的一宮姓長老,忽的開口詢問。

  掌門面無表情:「清遠徒兒九品靈台,你徒兒幾品?」

  那長老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片刻後,惱羞成怒道:「那你的意思便是不同意?」

  掌門冷冷道:「我同意有什麼用,那頭籌又不是我得的。」

  長老冷笑幾聲:「我也不需要你替我做什麼,只要你不插手便可。」

  掌門嗤笑一聲:「宮城,我看你也是快為了你那個徒弟昏了頭腦了。」

  長老道:「就算沒我那個徒弟,那頭籌做成的武器誰不想要,宮吉光是個老頑固說不通……我也懶得和他說。」

  掌門淡淡道:「我也是老頑固了,也說不通——你去找清遠說說,說不定就能說通了。」他說完,拂袖而去,顯然不願再多說此時。

  那名喚宮城的長老依舊是心有不甘,朝著張京墨離去方向,咬牙切齒了許久。

  張京墨回府,是件大事。

  只消片刻,淩虛派內便傳遍了消息,與此同時,這消息還飛速的傳到了枯禪穀。

  天菀聽到這消息,露出錯愕萬分的表情,張京墨還活著,他怎麼會還活著?!天麓現在又在閉關,她無處可問,一時間氣憤無比,將氣撒在了門下弟子身上。

  天奉的死亡對天菀打擊非常的大,而在她發現,天麓對天奉的死並沒有太傷心後,兩人間原本就存在的間隙更大了。天菀也想過關於張京墨的事,但她一直以為張京墨已經死了,卻沒想到,竟是真的如同天麓說的那般,張京墨還活著,不但活著,還又養出了一個九品靈台的徒弟!

  天菀聽到消息氣急怒極,把自己的洞府都毀了一遍,她冷聲吩咐:「枯禪穀內,有取張京墨性命者,重賞!」

  門下的弟子戰戰兢兢的領命,見弟子出門去,天菀卻是轉身便捧起了天奉的靈牌,嗚嚥著哭了起來,她口中哀戚道:「我可憐的弟弟,你哥哥不疼你,便由姐姐替你報仇……你在那頭若是過的不好,一定要告訴姐姐……」

  張京墨既然敢回來,那就是做好了面對天菀和天麓怒火的準備,況且他知道這次閉關天麓幾百年都不會離開枯禪穀,而一個金丹期的天菀,於他而言不足為懼。

  回到洞府,屏退了道童,張京墨才收起了那副虛弱的模樣,他道:「鬼臼,隔幾日,你便同我一起去找疏影。」

  陸鬼臼只能應下。

  張京墨又掐算一下時間,開口道:「若是沒錯,宮吉光為你鑄的劍應該快好了。」

  陸鬼臼聞言點了點頭。

  師徒二人沒說幾句話,於焚便找上門來了,他這次沒提酒,面上還是在山門時那不怎麼高興的模樣,敲了敲門後,走到屋內。

  張京墨此時半臥在軟側上,又是那副虛弱的模樣,他道:「於焚,好久不見。」

  於焚呸了一口,罵道:「張京墨你這個蠢貨,拿著自己的性命不當回事兒?陸鬼臼是你什麼人?是你親兒子嗎?你這麼寵著他,竟是要拼了自己的命?」他也不管陸鬼臼還在場,張口就罵了出來。

  陸鬼臼聽到這話倒也沒生氣,只是立馬想起了張京墨提劍斬斷自己四肢的畫面,他的臉頰抽搐了一下,顯然是強行壓抑住了那強烈的情緒。

  張京墨無奈道:「幾十年不見,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凶了?」

  於焚怒道:「我變凶怎麼了,總比變傻了好啊。」在沒有遇到陸鬼臼之前,他這個道友向來都是冷冷清清的模樣,做什麼事都極為克制,現在有了這個徒弟,雖然是多了幾分人氣兒,腦袋卻像是變傻了。

  張京墨嘆道:「你這麼已提醒我,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於焚怒道:「什麼事?」

  張京墨道:「你可記得……百年之前你我打了個賭?」

  於焚道:「……」經過張京墨這麼一提醒,他立馬想起了賭注的內容。

  若是陸鬼臼百年內築基,他便要也要百年之內不跨出淩虛派一步……虧他當時還想著一枚火融丹到手,結果卻是張京墨挖了個坑讓他跳了進去!

  張京墨笑道:「我相信於道友,不會食言吧……」

  於焚表情扭曲了一下,他道:「也虧得你這時候了還記著這事情。」

  張京墨看著於焚生動的表情,臉上的笑意越發的柔和,他從懷中取出一枚丹藥,放到了於焚面前:「拿去吧。」

  於焚一愣,卻是很快認出了這便是張京墨手中的那枚火融丹。

  於焚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京墨道:「你要是認我這個朋友,便收下吧。」他說話之時,眉眼之間帶著一股淡淡的疲憊之色,「我是突破無望了,我徒兒此時用這丹藥,也太過浪費,你不是一直在找突破的契機麼?這火融丹,便送了你。」

  於焚愣了片刻,也沒有再推卻,抖著手一把抓過了那丹藥,一句話也不說,起身便往外走去了。

  陸鬼臼待於焚走遠了,才輕聲問了句:「師父……若是於師叔日後知道了你的事……」

  張京墨不痛不癢道:「不破不立,這人啊,就是要逼一逼才行。」

  陸鬼臼見張京墨神色坦然,卻在心中嘆了口氣,默默祈禱以後可千萬不要被他師父這麼整治,不然他早晚得瘋掉。

  張京墨卻是不知陸鬼臼心中所想,思量道:「也不知宮吉光給你鑄的劍,到底什麼模樣……嗯,過些日子,便去問問吧。」

  ☆、第58章 巧取豪奪

  哪知張京墨還沒來得及去問,便已經有人找上了門來。

  宮家,乃是在淩虛派內佔有一席之地的傳承世家。他們門下有一元嬰老祖庇護,所以平日裡行事風格,自是有些高調。

  宮城乃是淩虛派的長老,他的修為比張京墨高不了多少,但憑藉著其身後的宮氏撐腰,在這淩虛派裡也算是有些地位。

  而之前張京墨找的宮吉光是宮城的弟弟,他的性子和這宮城大不相同,宮吉光不問世事,一心放在了煉器之上,倒是和第一世的張京墨,有幾分相似。

  宮喻瑾此前在玄武大會之上,便見到了陸鬼臼奪籌的情形,他當下斷言,決不可和陸鬼臼此人惡交。

  然而作為新出的一輩,宮喻瑾卻是勸不動自己的舅舅宮城,於是無奈之下,只能聽之任之。

  張京墨以傷重之軀悄無聲息的離開淩虛派,在許多人的眼裡,都是有去無回之行。而在他離開二十多年後,宮吉光便開始以頭籌鑄劍。

  這事情在淩虛派再低調,也瞞不過宮家,宮城也自是知道了這事,他當時便生出一種想法——若是張京墨不會回來了,這頭籌製成的武器,可否歸他宮家所有?

  宮城之後便找到了宮吉光,向他說明此事,沒想到宮吉光卻是絲毫不賣宮城的賬,他冷笑幾聲便道:「給你?憑什麼給你?」

  宮城怒道:「我可是你親哥哥,你竟是如此同我說話!」

  宮吉光直接回道:「寶劍配英雄,我可不想我煉出的法器蒙塵。」他說完就閉門謝客,沒給宮城留一點面子。

  宮城在宮吉光處碰了一鼻子的灰,他卻也不放棄,竟是想方設法的找到了元嬰老祖的關係,那老祖聽了此事,並不當回事兒,只是開口淡淡道:「若是那張京墨真的不再回來了,你取了這劍也無妨。」

  宮城聞言大喜,將這話當做了通行令。

  掌門後來也知曉了這事,宮城想要掌門的支持那是不可能的,但畢竟是人走茶涼,若是張京墨幾百年未歸,且沒有一點消息,那掌門或許真的還保不住這柄法器了。

  但現在才不過八十餘載,張京墨便從外歸來,雖然還是一副虛弱的模樣,但他門下的弟子陸鬼臼已經築基成功,而且築成的是少見的九品靈台。

  這樣的天才,放在哪裡都是最搶手的,掌門雖然顧忌宮家勢大,但也不會同宮城說的那般,隨意褫奪了原本屬於張京墨的之物。

  曆史上,在淩虛派內奪得頭籌的弟子不過四五,近年來連出了兩個,這本該是好事,可因為張京墨的意外,這好事之中,又含了些其他意味。

  若是宮城鐵了心不要臉,硬是要汙了張京墨的頭籌,恐怕掌門也沒有辦法。畢竟他雖然心向著張京墨,但卻還是一派掌門,須得顧全大局。

  這修真界巧取豪奪之事層出不窮,若是自己不夠強,終究是要受人欺負的。這也是為何掌門對張京墨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好生修習的緣故。

  但現在說這些,都已經太晚了,張京墨的身體底子已經被毀的差不多,幾乎是沒了突破的可能。想到這裡,掌門不由的嘆了口氣。

  而其他和張京墨關係稍好的人知道了這消息,均是嘆息皺眉,可張京墨作為一個當事人,卻是完全不知道這事,於是過的悠閒。

  他回派之後,也沒有四處拜訪,只縮在洞府之內,對外宣稱養病,若有人來探望他,便會做出一副命不久矣的虛弱模樣……

  宮城打探了關於張京墨的消息,自是無比的興奮,他從宮吉光的道童那裡打聽到,宮吉光的劍已經煉到了關鍵時刻,再過些日子,便需要將精血滴落其上進行認主了。

  宮城也有個內門弟子,外人均知道他對這弟子盡心盡力,全力教養如同親子一般,卻是不知道……這弟子,就是他的親生兒子。

  只不過因為他妻子勢大,不敢說出來罷了。

  為了這弟子,宮城可謂是傾盡了全力,眼見這頭籌勢在必得,可關鍵時候,正主張京墨竟是回來了。

  宮城心中煩躁無比,甚至在想要不要偷偷找個機會,把張京墨直接殺了……但張京墨府上的陣法,是疏影早先加固過的,能攔得住元嬰修為的天麓,難道還能攔不下一個金丹期修為的宮城?

  無奈之下,宮城只好又去找了宮吉光,卻不想這一次,宮吉光竟是連門都不給他開了。

  走不通這些路,宮城只好將腦袋動到了張京墨的身上,他聽聞張京墨一直在府內休息,便做了一番準備,上門探望去了。

  張京墨並不知宮吉光上門所為何事,但這人的品性他卻是清楚的很,從來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能帶著如此慇勤的神色,想來不會是什麼好事。

  果不其然,宮城先是同張京墨敘了敘舊,又問張京墨八十年載去了些什麼地方。張京墨有一搭沒一搭的回答著,態度十分冷淡。

  宮城雖然有意和張京墨套近乎,但無奈張京墨不配合,他見狀,也懶得再繼續扯東扯西,直接將話題轉到了這事情上。

  張京墨沒想到宮城的野心竟是這麼的大,居然將主意打到了陸鬼臼的頭籌上,他聽完宮城試探性的話,也不回答,只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宮城直言道:「張長老,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張京墨懶懶道:「什麼意下如何?」

  宮城道:「自然是那頭籌之事。」既然已經挑明了,他也不怕丟面子,道,「我說話不好聽,但都是為了你好,若是我沒看錯,張長老受傷頗重吧?你那徒弟不過築基修為,用這頭籌鑄成的法器豈不是太過浪費,還不如換些其他實用的東西。」

  張京墨聽到宮城這話,也不惱怒,不鹹不淡道:「實用的東西?不知宮城長老所指何物。」

  宮城一聽,便知此事有門,他從須彌戒裡,取出自己早已備好的乾坤袋,放到了張京墨的面前。

  張京墨打開袋子一看,發現裡面放了幾千塊上等靈石,還有很多珍奇材料,他只是看了一眼,便隨手將那乾坤袋放到了一邊,也不稱宮城為長老了,冷淡道:「宮城,你這是在欺負我沒見識?」

  宮城道:「何出此言?」

  張京墨冷冷道:「淩虛派出過幾枚頭籌,你難道不知道?這頭籌到底有多難獲得,你難道不清楚?就這麼點東西,就想換走頭籌,是你人瘋了?還是當我傻了?

  宮城聞言臉色一陣青白,他心中暗暗抱怨,門派裡關於張京墨性格溫和的傳言,也不知道怎麼傳出來的……

  張京墨見宮城臉色不好看,卻是柔和了聲音,他道:「宮長老啊,雖然你出的價碼不夠高,但生意還是有的談的。」

  宮城聽到這話,瞬間換了副嘴臉,熱情笑道:「張長老,真是聰明人,我也不繞彎子了,你想要什麼,便直說,只要你不要那頭籌了,我便給你。」

  張京墨道:「我聽聞以前宮長老,曾入古戰場得過一副名萬里山水圖的畫?」

  宮城一聽,立馬明白了張京墨的意思,他面色有些猶豫,顯然並不想答應張京墨。

  張京墨柔聲道:「宮氏一族,在派內人數眾多,也算是名門望族,想來宮長老,在這門派之內,也做不出殺人奪寶之事吧。」

  宮城只覺的胸口氣悶,卻是不知道張京墨到底怎麼知道他有這東西的,要知道他可是誰都沒說!

  不過既然張京墨知道了,明顯就是擺出了價碼,宮城雖然目前並不知道那萬里山水圖的畫捲到底有何用處,但在古戰場之中所得,想來也不會是凡物。

  宮城正在糾結,張京墨卻是故意咳嗽了幾聲,道:「宮長老若是不同意便算了吧,你弟弟宮吉光前些日子才同我傳了消息,說這幾日便快到了滴落精血的時機……」

  滴血認主,若是認主之後,再想易主,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宮城見張京墨一副愛換不換的模樣,卻是一咬牙將這事應了下來,允諾張京墨明日便將那萬里山水圖帶來給他,但與此同時,他也要同宮吉光說,滴血認主之時,滴血之人不再是陸鬼臼。

  張京墨說了聲好,便看著宮城走出去了。

  待宮城的身影徹底的消失,他才淡淡的道了句:「出來吧。」

  屏風之後,走出一人,顯然就是陸鬼臼,他在設置了法陣的屏風後面,聽完了整件事,臉上十分表情平靜。

  張京墨道:「聽到了?」

  陸鬼臼點了點頭。

  張京墨又道:「有什麼想說的麼。」按理說,一般弟子遇到這種本該屬於自己的寶物卻被自己師尊拿去換了別的東西的事情,再怎麼也會有些小情緒。

  但陸鬼臼卻是開口道:「若沒有師父,那頭籌也不會是我的,師父想如何處理,鬼臼都同意。」他說完,便跪到了地上。

  張京墨笑了笑:「你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陸鬼臼不語。

  張京墨臉上的笑容褪去了些,他道:「有些人啊,就是太過貪心,我本還在想該如何奪得他手上的東西,他卻是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陸鬼臼冷冷道:「日後鬼臼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師父。」

  張京墨聽到這話,凝視了陸鬼臼一會兒,便微微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不說別人,只要你不給我找麻煩,我便知足了。」

  陸鬼臼笑了笑。

  張京墨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椅子把手,語氣冷漠道:「你且等著吧,是你的,終究是你的,不是你的,你若是想要,師父也會給你奪來。」

  陸鬼臼看著張京墨的模樣,那神色卻好似入了迷。

  宮城顯然對這事情十分的上心,第二天便將張京墨所要的萬里山水圖送來了。張京墨接過圖查看了片刻,便將這物放進了自己的戒指中。

  宮城眼露疑惑:「張長老,難道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張京墨笑道:「我只是喜歡遊山玩水,見獵心喜罷了。」

  這話……就算是傻子也不會信,但宮城見張京墨不願多說,也知道自己就算問也問不出什麼,他便暫時放下了這事,直奔主題:「張長老,我已經將這事告訴了我弟弟了,他一會兒過來,你可要同他說清楚。」

  張京墨道:「這是自然。」

  宮城顯然是對宮吉光有些不滿,口中道:「我那個弟弟,簡直就是死腦筋,我同他說了你同意了,他竟然不信,哼。」

  張京墨似笑非笑:「宮吉光長老是赤子之心,你我俗人,自是無法理解。」

  宮城又哼了聲,看樣子並不想應和張京墨這句話。

  沒過多久,張京墨便感應到府上來了人,他將人放了進來,片刻之後,便看到一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氣勢洶洶的到了門前。

  張京墨喚道:「光長老,好久不見,可過的還好?」

  卻不想宮吉光理也不理張京墨的問好,張口便罵道:「張京墨,你這個蠢貨,我還當你是個聰明人,竟是被那點蠅頭小利蠱惑,要賣了你徒弟的前途!」

  張京墨也不惱,反而做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樣。

  宮吉光見狀更為惱怒,繼續道:「那頭籌所制之劍,連什麼模樣你都沒見過,居然就要換給別人?還換了個什麼爛圖,你是瘋了麼?」

  要是別人和張京墨這麼說話,早就被轟出去了,但換了宮吉光,張京墨卻是只能無奈的笑了,他道:「吉光,我也是沒辦法啊。」

  宮吉光怒道:「什麼沒辦法!」

  張京墨故作無辜:「我現在身受重傷,就算得了這劍,我也護不住啊……倒不如換些實在的東西……」

  宮城見狀,急忙喚道:「宮吉光,你說話可要算話,我沒有強迫張京墨,這是他自己同意的!」

  宮吉光喘著粗氣,吼道:「張京墨說了也不算,我要他徒弟親口說不要了!」

  宮城正欲反駁,卻聽見張京墨道了聲好。

  結果宮氏兩人還未反應過來,便看見陸鬼臼一臉恭敬的從門外走了進來,對著宮吉光和宮城道:「兩位長老,小徒鬼臼自願放棄頭籌,請兩位不必再爭了。」

  宮吉光聞言瞬間哈哈大笑起來,他道:「你聽聽,你聽聽!宮吉光,你這個性子可真是——我沒有強迫他們,他們都是自願的!」

  宮吉光的眼睛卻是瞪的如銅鈴一般,張口罵道:「你師父腦子不好用了,你也跟著腦子不好用?罷了罷了,你們兩個怎麼想的我懶得管了,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說完,他憤怒的甩袖而去,還重重的將門摔上了。

  只見扇門砰的一聲,竟是直接被摔的掉落在了地上……

  宮城好不容易在他弟弟這裡佔了上風,自然是高興的不行,他笑了許久,才衝著張京墨拱了拱手,道:「張長老,待來日事成,我必再次上門謝你。」

  張京墨此時的目光凝聚在他那扇被摔壞的門上,壓根沒聽宮城說了些什麼。

  宮城心情好,也不去管張京墨,便哼著小曲兒,一搖一擺的走了。

  陸鬼臼見張京墨神色愣愣,小聲的喚了聲師父。

  張京墨這才幽幽的吐出一句:「這門是我最喜歡的黑風木做的。」

  陸鬼臼:「……」

  張京墨又道:「這黑風木就兩根,還是我師徒送我的。」

  陸鬼臼聽到這話,很想說一句,既然這麼喜歡,那為什麼做成了門……

  張京墨接下來的話,算是回答了陸鬼臼的問題:「我還做了這屋子裡的一整套家具。」

  陸鬼臼似乎想起了什麼。

  張京墨語氣沮喪極了,他道:「上次那個混賬王道人毀了我這一屋子的家具,現在就剩這兩扇門了。」

  陸鬼臼只好安慰道:「師父,這不還剩了一扇麼?」

  張京墨沒好氣的瞪了陸鬼臼一眼:「你家府上的門難道兩扇顏色不一樣?」

  陸鬼臼:「……」這倒也是。

  張京墨一口氣悶在了胸口,剛才得到萬里江山圖的喜悅這會兒算是徹底的沒了,他一拍桌子,將桌子直接拍成了粉末,口中怒道:「宮吉光,你把門賠給我!」

  陸鬼臼見到此景,不知為什麼卻是覺的有些好笑。他師父對於再怎麼珍貴的東西,似乎都是一副見過千百次,無動於衷的模樣,沒想到,這一扇看似普通的門,卻讓他露出了這樣的表情……

  陸鬼臼想到這裡,笑容又有些凝固了,也不知道怎麼口中的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張京墨嘴上雖然說著要宮吉光賠給他門,但他並不敢在這幾日上門要債,畢竟宮吉光走時那怒髮衝冠的模樣,任誰都看得到。

  況且依照宮吉光這性子,記仇記個幾百上千年,也是很正常的事。

  而和宮吉光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宮城了,他和張京墨做成了交易,這幾日自然是意氣風發。

  不過張京墨卻是知道,這宮城也得意不了幾日了。

  ☆、第59章 頭籌之劍名星辰

  張京墨讓出頭籌之事,在淩虛派傳開之後一片嘩然。

  知情的人均是覺的張京墨腦子糊塗,竟是做出如此虧本的買賣。

  之後掌門和於焚都來找過張京墨,顯然是想勸說張京墨改變主意。但張京墨卻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固執非常。

  勸說無用之下,兩人只好由著張京墨去了。

  倒是作為當事人之一的陸鬼臼異常淡定,似乎篤定張京墨不會讓他吃虧。

  那頭籌所鑄成的劍,已經完成了九分,只差精血滴入後,便可出爐。

  宮城自從同張京墨做這交易自覺佔了大便宜,自然很是得意,不但四處散了請帖邀人觀那頭籌之劍出爐的異象,還好生的研究了一番時辰風水,深怕晚了一刻便失去了最好的機會。

  面對洞府外的喧囂,張京墨表依舊表現的格外的淡定,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專注於修行之上。

  宮吉光雖然不喜宮城這奪人所愛之舉,但他於煉器之事,卻是絲毫不肯馬虎。這頭籌所鑄的劍,已是他這幾千年來煉器的頂峰,就算有宮城橫插一腳,他也決不允許這事情上出現什麼紕漏。

  於是宮吉光算好了時辰,定下了滴血認主的時間。

  那日傍晚時分,宮吉光的洞府之外,已經聚集了一群宮城的好友。這些人無一不是受宮城邀約,要來看看著頭籌所鑄成的利器到底有何與眾不同。

  宮城的弟子也沐浴更衣,精神飽滿,顯然是做足了準備。

  宮吉光的臉上倒是不大好看,但他也沒有要阻止的意思,只是陰沉的臉色又將滴血之事所要注意的問題說了一遍。

  宮城弟子一一應下,神色之間難免有些許緊張和激動。

  宮城身為淩虛派弟子,自是知道那頭籌所鑄之劍到底有多厲害,若是沒有這把劍,張京墨的師兄百淩霄絕不可能如此輕易的突破元嬰修為。

  而現在,他雖突破無望,但他的親生兒子卻是有了大好的前程,說不定千年之後,他們宮家便又會出一個元嬰老祖。而到了那時,也不會有人阻止他的這個兒子認祖歸宗了。

  想到這裡,宮城露出激動之色,他道:「徒兒,你可要替為師爭氣。」

  那徒弟道:「師父,徒兒一定會的。」

  宮城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他又忽的想起了什麼,眼神在人群裡轉了一圈,故意道:「那張長老今日為什麼沒來,飛翰,你難道沒有告之他麼?」

  被稱為飛翰的徒弟怎麼會聽不懂他師父的意思,接下話茬道:「師父,我那帖子可是給張長老送到面前去了,只不過他說身體不適,今日來不了了。」

  宮城道:「來不了了?唉,真是可惜,這頭籌在淩虛派內隻手可數,今日不看,卻是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一次了。」

  兩人一唱一和,惹的在一旁的宮吉光露出厭惡的神色,只差口中吐出小人得志這四個字。

  但這修真界,無論是小人還是好人,只要達到了目的,便是勝者。

  府外的熱鬧,張京墨卻是不知道了,他也不關心,只是提了壺酒在院中小酌。

  陸鬼臼也坐在張京墨的身旁,替他師父倒酒。

  此時天色已暗,天空中佈著一層厚厚的烏雲,偶有幾縷寒風吹過,顯然不是個飲酒的好日子。

  但張京墨神色輕鬆,嘴角甚至帶著一抹笑意,看起來心情是相當的不錯。

  在陸鬼臼識海裡的鹿書見狀,開口道:「你的師父肯定又有什麼壞主意。」

  陸鬼臼道:「嗯?」

  鹿書道:「你師父每次整人的時候,都笑的像個溫和的書生。」

  陸鬼臼聽到這話,又看了眼張京墨,倒也承認鹿書這說法。

  鹿書又道:「結果卻是個狠心的屠夫……」

  陸鬼臼道:「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師父。」

  鹿書嘆道:「我看那頭籌之事,你師父恐怕早就有了底,卻是不知道是何種方法。」

  陸鬼臼為張京墨又倒了杯酒:「我不知道。」

  鹿書聞言,心中微嘆,心道陸鬼臼對他師父的信任,已是到了一種病態的程度。

  張京墨飲著小酒,神色淡淡,他抬頭看了看天,忽的道了句:「鬼臼,你可喜歡星辰?」

  陸鬼臼也順著張京墨所望之處,看了過去,片刻後卻是搖了搖頭。

  張京墨似乎有些驚訝,他道:「為什麼不喜歡?」

  陸鬼臼笑道:「鬼臼想做太陽。」

  張京墨道:「也對,螢火之光,怎麼敢和日月爭輝。」他說完,便也笑了,「但你又如何知道,那星辰不是另一個太陽?」

  陸鬼臼認真道:「鬼臼只想抓住眼前的之物。」

  張京墨卻是不再回話,只是神色之間,多了些懶散。

  隨著時間將晚,這天空本該越來越黑,然而奇怪的是,原本被烏雲蓋住的星辰,卻是越發的亮眼,竟是將黑壓壓的天空,照的有些發亮。

  這天色竟是逐漸由暗到亮,漸漸恍如白晝一般。

  張京墨道:「你的頭籌之劍,要出世了。」

  陸鬼臼凝視著天空,並不說話。

  天空中的星辰越來越亮,密密麻麻掛滿了整個天空,它們的光輝變得有些刺目,若不論大小,還真的有些像一個個小太陽掛在天上。

  陸鬼臼忽的感到了一些異象,他感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和自己有關的東西出世了……而這東西彷彿本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甚至能隱約感到那物所在之處。

  張京墨表情依舊慵懶,嘴角卻是掛上了一抹嘲諷的笑容,他道:「頭籌,呵。」

  陸鬼臼面色凝重,似乎明白了什麼,開口低低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又飲了口酒,冷笑道:「那宮城如此貪心,可惜胃口卻是太小,吃下個大的,便會被脹破肚子。」

  就在張京墨言語之際,天空中的星辰已經完完全全的照亮了天空,讓整個淩虛派都恍若白日。

  接著陸鬼臼聽到了一個利器出竅的聲音,他面容變得恍惚了起來,靈魂彷彿從身體裡溜出了一般。

  這一幕,張京墨早就料到了,他低低的笑起來,卻是越笑越大聲。

  陸鬼臼並不能聽到張京墨的笑聲,他的靈魂已經離開了他和張京墨坐在一起的小院,進入了一個灼熱火紅的爐子——他成為了一柄劍,一柄正在被鍛造的劍。

  周圍有人吵雜的笑聲,陸鬼臼正有些茫然,抬頭卻發現爐子被打開了。有一個激動的聲音從頭上傳來,陸鬼臼還未聽清那聲音說了什麼,便嗅到了一股血氣。

  這血氣所含靈氣十分濃厚,讓他一下子就興奮了起來。然而陸鬼臼並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身體,他只知道自己很興奮,興奮的,從這爐子裡,直接飛了出去……

  一壺酒將盡,事情也到了結尾。

  天空中的繁星,照的大地亮如白晝,到了極致後,便一顆顆的墜落到地上,最後剩下了一顆最大也最耀眼的星星懸在天空。

  這星星原本光色潔白,卻是漸漸的染上了血紅的色彩,張京墨眯著眼睛看著,就像是在聽一出最精彩的戲。

  這星星上的血色越染越多,最後竟是開始散發出血紅的光芒。

  坐在張京墨旁的陸鬼臼依舊一副呆呆傻傻,神遊天外的模樣,許是酒喝多了,張京墨見到陸鬼臼這模樣,卻是忽的伸出一根手指,在陸鬼臼的臉上戳了戳。

  皮膚是軟的,溫熱的,屬於活人的。

  張京墨不再倒酒,開始等待這場大戲結束。

  天空中的血色星辰最後也墜落了,只不過墜落之時發出的耀眼光芒讓所有人都無法睜開眼睛。

  張京墨也閉上了眼,他心中卻很明白,這顆星星,到底是要墜到哪裡去。

  待光芒過後,張京墨睜開了眼,他面前的陸鬼臼卻是倒在了石桌之上,乍一看像是不勝酒力後睡著了。

  張京墨撩開了陸鬼臼的黑色髮絲,在陸鬼臼的額頭上看到了一顆小小星辰狀的紅痣。這紅痣只是現了片刻後,便隱匿在了陸鬼臼的額頭之中。

  張京墨放下手中的發絲,便知這事情,算是結束了。

  第二日,陸鬼臼恍恍惚惚的醒過來,只覺的自己做了一場詭異的夢。他夢到自己變成了一柄劍,殺了幾十個人,之後才又回到了身體裡。

  然而陸鬼臼很快便發現,他根本不是在做夢……這一切都是真的,因為那柄殺了人的劍,此時縮成了拇指大小,正懸浮在他的丹田之中。

  陸鬼臼愣了許久,才猛然想起,張京墨同他喝酒之時,那志在必得的眼神——他的師父,恐怕早就料到了這一切的發生。

  張京墨知道嗎?他知道,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頭籌之劍,只可能由奪得頭籌之人滴血認主,絕不可能被他人搶去,他卻不知道,若是被他人的血滴在上面,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但今日張京墨知道了,因為這消息太過震撼,讓淩虛派上下,都為之震動。

  昨夜頭籌之劍出爐之後,斬殺了四十六修士,除了煉劍的宮吉光之外,其餘四十六人,無一倖免,均是一劍斃命。

  其中有金丹修士五人,築基修士二十一人,煉氣期修士二十人,他們沒有求救,甚至還未反應過來,便成了那頭籌之劍劍下的血祭之物。

  張京墨知道這消息,驚訝也不驚訝,他早就猜到了會出事,卻沒想到居然只剩下了一個活口。

  而作為唯一證人的宮吉光宮長老,精神卻是不怎麼好,被人發現之後,便一直狂笑不止,口中不斷說道:「我就知道,這是玄器!玄器!這是我宮吉光煉出來的,哈哈哈哈哈!!!!」

  宮家在這次事件裡,死了足足四個金丹修士,其中便有宮城。

  不過這還不是最慘的,但最慘的是,那頭籌之劍,在斬了四十多人後,便隨著那墜落的星辰一併消失,不知去向。

  這事發生之後,派內雖然有人懷疑張京墨和陸鬼臼,但他們師徒二人卻是連府門都未曾出過,硬要怪到他們頭上,也未免太過牽強。

  張京墨聽完了消息,便將道童喚了下去,而這時陸鬼臼正好醒來,走進屋子裡便看到了張京墨。

  陸鬼臼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大:「如何?」

  陸鬼臼道:「師父,你早就知道那頭籌會來尋我?」

  張京墨笑道:「你以為我真的會做那虧本的生意?這頭籌在奪得之時,便已刻上了你的印記,且永不會改變……難道我真會用頭籌,去換那萬里山水圖?」

  他師父知道的事,太多太多了,甚至可以說是多的有些可怕,陸鬼臼看著張京墨淡漠的表情,竟是覺的口中有些發幹,整個人莫名的有些緊張……

  張京墨見陸鬼臼神色不自然,還以為他是怕頭籌之事被人發現,他道:「我雖不知道那頭籌在你身上何處,但你若是不用,就算來了元嬰修士,也不會發現。」

  陸鬼臼點了點頭。

  張京墨道:「只是我有些好奇,屬於你的頭籌之劍,到底是什麼模樣?」

  陸鬼臼聞言,也不猶豫,便將丹田之內的頭籌之劍取了出來。

  這劍看上去是平平無奇,劍身之上,印著七枚星辰狀的花紋,張京墨看了好奇,便想要用手接過來,然而他的手一靠近這劍,卻是覺的皮膚像是被什麼利器彈開了一般,瞬間流出了鮮紅的血液。

  陸鬼臼見狀緊張道:「師父,你的手。」

  張京墨收回手掌,看著上面的傷口,道了聲:「無礙。」

  陸鬼臼道:「師父,我暫時不知道該如何控制這劍,不小心傷了你……」他話說了一半,便見張京墨搖了搖頭,道:「和你沒有關係,恐怕這劍,只有你一個人能碰。」

  陸鬼臼微微皺了皺眉。

  張京墨岔開了話題道:「你還沒有為這劍取名字呢。」雖然是被劍傷到了,但張京墨看向這劍的眼神中,卻是一派的柔和,沒有人會不喜歡這樣一件玄器,即便是屬於別人的。

  陸鬼臼道:「這劍同星辰一起出現,便叫星辰吧。」

  張京墨笑道:「你倒是不講究。」

  他說完這話,便看見陸鬼臼手中的劍嗡嗡響起,似乎是在應和。

  師徒二人見狀,均是笑了起來。

  張京墨又道:「這劍出爐之時,沾了不少血氣,你用此劍之時,切記要小心。」

  陸鬼臼自是應下,接著張京墨便叫他將這劍收起,且囑咐他在淩虛派內,都不可取出。

  不過宮城和他的弟子死在劍下之事,顯然不會那麼輕易的解決,宮家的元嬰老祖在知道這事之後勃然大怒,說是定要找到元兇。

  張京墨絲毫不懼,他可沒在裡面做任何的手腳,而且頭籌不能被他人所得這事,這世上知曉者,不過是他和陸鬼臼。

  這頭籌本就少之又少,其中又只有一部分煉成了武器,而煉成武器之時還被他人奪取,那更是萬中無一了。若不是張京墨輪迴了那麼多世,遇到了那麼多種情況,恐怕他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這其中奧妙。

  不過雖然張京墨自恃沒有把柄抓在別人手上,但俗話說的好,柿子都要撿軟的捏,很快邊有人將主意打到了張京墨的頭上,想用他來平息那老祖的怒火。

  那些人倒也真把張京墨當成了個好脾氣的,竟是直接上府內質問張京墨在那頭籌之上做了什麼手腳。

  張京墨這下倒是不客氣了,對那些人冷嘲熱諷了一番,言語惡毒,完全沒給那些人留面子。他將宮城說成了個一無是處占人便宜的宵小,將他的徒弟說成了個學藝不精的廢物,還好好的諷刺了一番宮家。

  不惹到張京墨,大概會覺的他脾氣不錯,但若是惹到了他,就要嘗嘗那種被氣的吐血還說不出反駁的話的情況了。

  那些來找麻煩的人怒極氣急,剛想放下狠話,就見張京墨毫不客氣的打開了府內的陣法,將他們全都丟了出去。

  看到那些人氣的要死的模樣,張京墨心情好的不得了,他反正現在也和宮家撕破了臉皮,關係再糟糕一點也無妨。

  宮城死後,淩虛派內的大部分弟子,都是十分同情張京墨,因為派內有一種說法十分流行,那就是……頭籌鑄成的玄器發現宮城的弟子是個廢物,不願被滴血認主,於是劍中之靈一怒之下斬殺了當場的所有人,又回到天上當星星去了。

  張京墨聽到這說法之初,便猜出了傳出這說法的人到底是誰,他們門派雖然平日裡看起來風平浪靜,但幾個大族世家之間一直有小爭小斗,在宮家出事之後,傳出點這種消息噁心噁心他們,顯然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張京墨也有靠山,他的靠山就是那閉關快要數百年的百淩霄。

  其他人並不知百淩霄在這次閉關之中是否有突破,但張京墨卻是很清楚,待百淩霄出來後,肯定已是元嬰中期的修為,再過個千年,百淩霄便有機會飛昇仙界……而那時,卻也正是魔族入侵,大陸危亡之時。

  只是不知那時的百淩霄,會如何抉擇。

  ☆、第60章 行路難

  山雨欲來風滿樓。

  或許是大難將至的前兆,這千年之中,整個修真大陸之上都充滿了奇蹟。

  枯禪穀金澤蓮花十二朵齊放,白月閣尋到了一條新的靈脈,承空寺又一次出現了轉世靈童,淩虛派有弟子奪了頭籌。

  而接下來,修真界更是人才輩出,到達了武力的巔峰。

  百淩霄時隔百年,也出關了。

  經過這百年的修行和張京墨的火融丹相助,他終於突破了境界,從元嬰初期進入到了中期,離飛昇仙界,不過是一步之遙。

  他出關時動靜也很大,然而淩虛派的弟子們卻像是已經習慣了各種各樣的異象,居然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

  因為百淩霄的出關,淩虛派內部的勢力格局,又要重新洗牌了。

  而原本想要找張京墨麻煩的宮家,也因為百淩霄出關,不得不暫時放棄了對張京墨下手的想法,裝出一副和睦友好的表象。

  百淩霄出關之時,張京墨一直在外等候。

  那石門緩緩升起,百淩霄緩步從中走出。

  張京墨一眼便看出百淩霄此時的氣勢,和百年之前,有很大的不同。

  若說百年之前的百淩霄是柄出了鞘的利劍,那此時的百淩霄,就已經入鞘。他眉宇間少了分鋒利,多了分柔和。

  百淩霄道了聲清遠。

  張京墨道:「恭喜師兄突破。」

  百淩霄上下掃視了一下張京墨,似有些疑惑:「百年不見,你的修為為何退步了?」

  張京墨表情不變,輕聲言道:「說來話長。」

  百淩霄冷冷道:「那就慢慢說,我倒要看看,誰敢欺負我百淩霄的師弟!」

  說著,兩人便去了張京墨的洞府。

  百淩霄出關,於淩虛派來說是件大事,因為他突破之後,在整個淩虛派內,修為足以排到前三,從此之後,只要他在,絕無人敢再欺張京墨。

  張京墨也是背靠大樹好乘涼,他也細細的同百淩霄說了這百年來發生的事。

  百淩霄聽到枯禪穀天麓對張京墨的所作所為後,便陰下了臉色,他道:「這天麓是欺我淩虛派無人?」

  張京墨道:「師兄不必生氣,該報的仇,我已經報了。」

  百淩霄冷笑道:「報了?你這叫報了?清遠,不是我說你,煉丹之事終是旁道,唯有修煉,才是正途。」

  張京墨知道百淩霄這話雖是不好聽,但是為了他好,然而卻沒有人比張京墨心中更清楚這其中取捨,於是他也只是笑了笑,並不把百淩霄的話放到心上。

  接下來,張京墨又將其他的事,挑著重要的同百淩霄說了。

  兩人交談之際,陸鬼臼卻是扛著個人,遠遠的走了過來。

  話說這淩虛派內,就沒有幾個長得醜的修者,哪怕是張京墨府上的小童,都稱得上風姿清秀。

  百淩霄自然也長得不差,和張京墨冷清的氣質相比,他面容硬朗,劍眉修眉,不說話的時候便會讓人很有壓迫感,此時一身玄衣坐在張京墨的身邊,倒也和張京墨顯得十分融洽。

  這本該沒什麼,可在陸鬼臼的眼中,這畫面卻有些刺眼——他看每一個坐在張京墨身邊的人,都覺的刺眼。

  百淩霄也注意到了陸鬼臼,他道:「這小子真的築成了九品靈台?」

  張京墨笑著點頭。

  百淩霄嘆道:「我當初便問他願不願意當我的徒弟……唉。」

  張京墨展顏一笑,他道:「師兄,我這徒弟,你可是搶不走的。」

  百淩霄道:「未必,你這個師父如此不長進,以你那徒弟的天資,我看他五百年內必定結丹。」

  百淩霄果然眼光毒辣,看出了陸鬼臼天資不凡,然而就算是他也沒有想到,陸鬼臼,只花了三百年便結了丹,五百年,恐怕元嬰都煉出來了。

  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和百淩霄所談何事,只是覺的張京墨看他的眼神越發的柔和,他將身上扛著的人放到了地上,道:「師父,我把人帶來了。」

  百淩霄朝地上看去,卻看到了一個身材瘦弱的少年,這少年不過十二三歲,還是滿臉稚氣。

  百淩霄道:「這是怎麼回事?」

  張京墨道:「師兄,你出關,作為師弟,我自然是要送你些禮物。」

  百淩霄道:「就這小子?」

  張京墨道:「你不是一直在尋找弟子麼?我這就給你帶回來了一個。」他說完,便取掉了那少年頭上的符籙。

  符籙取掉之後,少年片刻後便睜開了眼,他起初有些恍惚,待他看清眼前人後,便直接跪下喊了一聲師父——也不知道喊的張京墨,還是百淩霄。

  百淩霄見狀,也不答話,而是伸手在少年身上捏了個遍。

  少年被百淩霄捏的有些面紅耳赤,但並沒有躲閃,反而眼神裡露出渴望和希冀。

  捏完之後,百淩霄道:「根骨倒是不錯。」

  張京墨心中暗笑,當年能被你看上的人,根骨自然是不錯。

  百淩霄又道:「只是不知,心性如何。」

  那少年大聲道:「只要師父願意教徒兒,徒兒什麼苦都吃得!」

  百淩霄並不答話,只是淡淡道:「既然是師弟你送我的,就算不滿意,我也要收下才不至失禮。」

  張京墨笑道:「如果師兄真的不滿意,師弟我自然也不會強求。」

  這話倒是真的。

  百淩霄又看了那少年許久,才慢慢道:「我不收你。」

  那少年聞言一下子露出絕望的表情。

  百淩霄又道:「你且跟著我一段時間,若是你熬過去了,我再收你為徒。」

  絕望之後,又得了希望,那少年瞬間露出狂喜之色,口中不住的喊著師父。

  百淩霄沒有理會少年,對著張京墨淡淡道:「宮家之事,你無需擔心,我既然出來了,就不會讓他們動你一根汗毛。」

  百淩霄這話,張京墨自然是信的,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的百淩霄這次出關,似乎多了一些人情味,不再像之前那般,只顧練劍,整個人都是冷冰冰的。

  這樣的百淩霄,收個徒弟倒也不錯。

  說完了這些,百淩霄便回自己的洞府去了。

  百淩霄走後,張京墨便把目光轉向了陸鬼臼。

  不知不覺,百年之間,那個原本還不到他膝蓋高的小孩,已經比他還高大了,此時站在他的面前,目光柔和的看著他,那眼神之中,是深深的依戀之情。

  不知怎麼的,張京墨忽的就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有些猶豫了。人都是有感情的,就算是條狗,養久了也會心疼。更何況眼前的人開心了會笑,難過了會哭。

  記得陸鬼臼小時後就是個愛哭鬼,現在長大了卻是不再掉金豆子了。

  張京墨一直都過的冷冷清清,他沒有特別在乎的人,也沒有特別在乎的事,他這一世做了那麼多,不過只是想從這輪迴裡逃出去。

  而現在,機會放到了他的面前,他竟是有些猶豫了。

  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腦海裡所想之事,他只要看著張京墨,便覺的心中柔軟了起來。他正想著這事,便聽到張京墨輕輕的叫了一聲,鬼臼。

  陸鬼臼應了聲是。

  張京墨有些欲言又止,他的手輕輕摩挲著冰冷的石桌表面,似乎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陸鬼臼並不打擾,就像鹿書所說的那般,他相信張京墨,只要是張京墨想要讓他去做的,他便會去。

  即便是去死。

  張京墨道:「鬼臼,為師要出去一趟。」

  陸鬼臼抿了抿唇,說了聲知道了。

  張京墨又道:「不知道會去多久。」他說這話的時候,眉宇之間帶著淡淡的疲憊和無奈。

  陸鬼臼沉默了半響後,才啞著嗓子問了句:「師父,不能帶我去麼?」

  張京墨回答的果決,他說,不能。

  陸鬼臼的眼神暗了下去。他越是依戀張京墨,便越是覺的和張京墨分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的難熬,他已經用盡了全力去追趕張京墨的腳步,卻還是覺的他和張京墨之間隔著天塹般的溝壑。

  張京墨道:「我已經同疏影說好,等過些日子,就送你去她那裡學習陣法。」

  陸鬼臼只覺的身上的傷口的疼痛突然明顯了起來。依照他修習《血獄天書》的速度,水靈氣根本無法癒合那些傷口,於是他日日都在疼痛之中掙紮,但他從未將這件事向張京墨吐露過,只因不想讓他擔心。

  然而面對又要離開的張京墨,陸鬼臼卻覺的這些疼痛,竟是讓他有些無法忍受。他知道自己太貪心了,可卻控制不了,於是只能捏緊了拳頭,垂下了腦袋。

  張京墨哪會看不出陸鬼臼的失望,如果可以,他自然是想帶陸鬼臼一起去的,但此行太過危險,他不能也不敢冒這個險。

  他可以出事,但陸鬼臼卻不行。

  張京墨又叫了聲鬼臼。

  這次陸鬼臼沒有回話,他低著頭,整個人都看起來無比的沮喪。

  張京墨無奈道:「為師會盡快回來的。」

  陸鬼臼道:「盡快是多久?」

  張京墨道:「百年之內。」

  一百年——一百年!若是張京墨不說這話倒也還好,他說了這話,陸鬼臼的心情就更差了,他知道自己的這種心情不對,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的師父,或許要離開他三萬多個日月,他們再次相會,或許一切都物是人非。不,甚至他們可能再次見面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陸鬼臼越想越覺的恐慌,以至於臉上都帶上了些許倉皇,這個表情,只有在張京墨在他面前自殘之時,他才露過。

  陸鬼臼幾乎是哀求:「師父,你帶我一起去吧。」

  張京墨沉默了,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答案。陸鬼臼知道了張京墨的答案,他失望了。

  張京墨緩緩道:「鬼臼,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變的,我也好,你也罷,師徒一場雖是緣分,但終究有自己要走的路。」其實張京墨很高興陸鬼臼依戀他,陸鬼臼越依戀他,將來他便越有機會借力。

  但與此同時,張京墨卻又在害怕,他害怕自己把陸鬼臼保護的太好,反而會害了陸鬼臼。

  第一世的那個陸鬼臼是在風暴中長大,而這一世,他卻替陸鬼臼將那些風暴抗了下來。

  不到最後,張京墨也說不清這是好事壞事,但至少目前來看,除了陸鬼臼太過依賴他之外,並沒有出現什麼太大的偏差。

  陸鬼臼說不清楚自己哪裡難過,他已經答應了張京墨去疏影那裡學十年陣法,這是早已經決定的。

  但當張京墨告訴陸鬼臼,他又要外出的時候,陸鬼臼卻又發現他有些接受不了了。

  如果真的百年之內看不到張京墨……

  陸鬼臼不再去想,他最終還是說了聲好。

  但他說完便轉身離去了,沒有同張京墨說再見,也沒有叫張京墨保重。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的背影,只覺的無奈,他確實是不知道該如何勸說陸鬼臼,糾結之下,便索性什麼都懶得說了。

  今日百淩霄出關,本該是個高興的日子,但因張京墨出行一事,師徒二人卻是不歡而散。

  陸鬼臼回到自己的屋子內,便開始打坐修煉。

  鹿書見陸鬼臼心情如此糟糕,開口安慰道:「何必如此呢,你早晚是要離開你師父的。」

  陸鬼臼卻是陰測測道:「誰說我要離開我師父。」

  鹿書這才想起陸鬼臼對張京墨的那見不得人的心思,他無語半響,後道:「不管如何,你師父該走還是要走。」

  陸鬼臼面色冷漠,卻是不知在想些什麼。

  鹿書見狀,生怕陸鬼臼想不開和張京墨硬爭,勸慰道:「不過區區百年,於修士而言,不過是轉瞬即逝……」

  陸鬼臼聞言卻是冷笑:「百年?人生有幾個百年?」

  鹿書又無語了,其實他早在遇到陸鬼臼的時候,就知道陸鬼臼這輩子注定和張京墨糾纏不清。畢竟他看到陸鬼臼內心深處最渴望的事那時候,陸鬼臼可還是什麼都不懂的孩童……

  鹿書幽幽的說了聲:「你難道這輩子,最沒有別的想做的事了麼?」

  陸鬼臼聽了鹿書這話,卻是忽的想起了什麼,他起身去了藏寶閣,四處翻找了起來。

  鹿書並不知道陸鬼臼在找什麼,問了好幾聲陸鬼臼都是不答。

  翻找了許久之後,陸鬼臼卻是從一個非常隱秘的地方,翻出了一個精美的木盒,他鄭重的將木盒打開,露出了一面從外表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鏡子。

  鹿書並不知曉此為何物,疑惑道:「這是什麼。」

  陸鬼臼冷冷道:「問心鏡。」他倒要看看,他此時此刻,心中最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麼。

  如此想著,陸鬼臼將那面鏡子取出,放到了自己的面前。

  然後,陸鬼臼就硬了。

  他毫不意外的在鏡子裡面看到了張京墨……

  那鏡子於鹿書而言,就是面普通的鏡子,所以他自然不知道陸鬼臼看到了什麼,鹿書叫了陸鬼臼好幾聲,陸鬼臼都著了魔似得盯著鏡子沒有答話。

  然後鹿書就猜到陸鬼臼看到了什麼了,因為陸鬼臼可恥的起了反應……

  鹿書心道,這一幕要是被張京墨看到了,陸鬼臼會被怎麼折騰呢,他要是陸鬼臼的師父,估計會當場捏死陸鬼臼這個孽徒,但看張京墨脾氣那麼好,又那麼疼陸鬼臼,大概最多是把他命根子給廢了。從這一點上來說,鹿書倒是挺瞭解張京墨的,知道他不會取了陸鬼臼的性命,而是選擇一種更折中的辦法。

  也不知陸鬼臼在鏡中看到了什麼,他氣息變得紊亂了起來,身下也撐起了個帳篷,口中輕聲的叫道:「師父……」

  鹿書表示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陸鬼臼知道他此時所做的事非常的糟糕,但他已經完全無法控制自己,那鏡子中出現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張京墨。

  原本身著白衣,本該是仙風道骨的師父,可是卻衣衫半露,面帶紅暈。若只是這也就罷了,鏡中的張京墨偏偏還將手伸入了衣衫之中,緩緩的動作著,嘴巴微微張開,彷彿在吐露細細的呻吟。

  陸鬼臼看呆了。雖然當年鹿書也給她看過不少這種東西,但都沒有眼前這一幕給他的刺激大——要知道,這可是他內心,最想做的事。

  鏡中的張京墨緩緩抬頭,彷彿看見了鏡子外面的陸鬼臼,他眼裡露出渴望的神色,牙齒將下唇咬的更緊。

  陸鬼臼呆呆的叫聲:「師父……」

  似乎是聽到這聲呼喚,那鏡中的人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然而,在看到這個笑容之後,陸鬼臼卻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了下來,原本激動的心情,迅速的冷卻。

  陸鬼臼清楚的意識到,這鏡子裡的張京墨,不是他的師父——他的師父,絕對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陸鬼臼放下的鏡子,面色漠然的道了聲:「鹿書,我真讓人噁心。」

  鹿書無言。

  陸鬼臼的笑容裡帶了些悲哀的神色,顯得無比的扭曲:「若是師父知道他收了個這樣的徒弟,恐怕會噁心的吐出來吧。」

  鹿書嘆息。

  陸鬼臼不再說話,將手中鏡子放回了盒子裡,起身面無表情的走出藏寶閣。

  第三卷 長風破浪

  ☆、第61章 斬天菀

  直到張京墨離開,他和陸鬼臼的關係都未曾緩和。

  張京墨也有心同陸鬼臼改善關係,但陸鬼臼卻是不知為何一直躲著張京墨,幾次之後,張京墨也淡了心思,只想著回來之後再同陸鬼臼解釋他此行所為何事。

  接著陸鬼臼被張京墨送到了疏影處學習陣法。

  疏影之前已經答應過張京墨這事,所以幹脆的收下了陸鬼臼。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只是輕聲道了句:「你好生跟著疏影學習陣法,待為師回來後……」

  陸鬼臼聽著張京墨說的話,眼神顯得十分難過。他太弱了,若是他足夠強,張京墨也不會將他放到淩虛派,獨自一人外出。

  張京墨並不知陸鬼臼心中所想,他要做的事情太多,而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他並不能分出多餘的精力來照顧陸鬼臼。

  將陸鬼臼留在淩虛派內,實在是無奈之舉。

  但好歹百淩霄已經出關,不用擔心這派內之人會欺負陸鬼臼。

  張京墨也不是個多愁善感之人,在同陸鬼臼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後,便起身離去了。

  陸鬼臼痴痴的看著張京墨的背影。

  疏影見狀,調笑道:「如此捨不得你師父,便跟去啊。」

  陸鬼臼的確很想跟著去,但他又十分的害怕,他害怕跟去的他會扯張京墨的後退,甚至於讓張京墨陷入危險的境地。

  這是陸鬼臼絕對不能忍受的事,待張京墨的身影消失不見後,他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重重的握了起來。

  關於張京墨出門遊曆這件事,幾乎所有人都持不讚成的態度。

  畢竟一個受傷頗重的丹師,此時出門不是找死麼,況且還有枯禪穀的人虎視眈眈,一旦被抓住時機,很容易便有性命之危。

  掌門勸了,於焚勸了,倒是百淩霄沒勸。

  他對著張京墨只說了一句話:「為道生,為道死。」與其在派內枯坐等到壽元將至,倒不如死在別人劍下。

  張京墨平靜的笑了笑,他說,陸鬼臼便拜託師兄了。

  百淩霄道:「你這徒弟,怕是不好管。」

  張京墨道:「不好管,也是要管的。」

  百淩霄神色淡淡,卻依舊是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張京墨的託付,他又道:「你可知枯禪穀那邊,已經知道你要出去的消息?」

  張京墨道:「嗯。」

  百淩霄道:「如何?」

  張京墨冷漠道:「那就看看,他們能不能取了我張京墨這條命吧。」

  百淩霄道:「若是不行,便回來。」

  張京墨笑道:「師兄已經替我做了那麼多,清遠也不是小孩子了。」

  百淩霄出關之後,便直接去枯禪穀斬了上千弟子,枯禪穀的兩個元嬰修士都在閉關,其他人根本不敢出門應戰。

  若不是有門派大陣護著,恐怕一派都會被百淩霄屠盡。這便是元嬰修士的厲害之處——他若是想要滅一個小派,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也正因如此,枯禪穀現在和淩虛派的關係差到極點。

  百淩霄道:「天菀一直在他們派內龜縮不出,我沒能殺了她,你此時出行,切記注意安全,決不可勉強。」

  對於百淩霄的這些囑咐,張京墨都是聽在心上的。其實他和百淩霄的關係向來不算太過親厚,這一世倒是因為陸鬼臼的關係,這師兄弟二人間的交流反而多了起來。

  張京墨又準備了幾日,將他要帶的東西細細點了一遍。

  掌門又來找了張京墨,顯然還是想再勸勸他,但他在看到張京墨臉上的神色後,便知道他勸不動了。

  於是最後他苦笑著說:「清遠,你可師要安全回來,你欠我的築基丹,可是還沒還呢。」

  張京墨笑道:「自然會回來。」不但會回來,還會帶著驚喜回來。

  掌門嘆了口氣,便走了,看模樣對於張京墨的承諾,顯然是十分的憂心。而直到張京墨離開,於焚都沒有再來,他似乎是被張京墨的舉動氣到了,覺的張京墨不自量力,拿著性命去任性。

  張京墨沒有再等,直接上路了。

  枯禪穀得到了張京墨出行的消息,天菀在知道張京墨不知死活,竟是要以虛弱之軀出外遊曆之後,便仰天大笑了幾聲。自從天奉死後,張京墨便變成了天菀的第一仇人,之前他一直龜縮在淩虛派內,不給自己下手的機會,天菀自然無法,但現在張京墨卻像是傻了一般,竟是從淩虛派出來了,天菀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其他的弟子詢問天菀是否要對張京墨出手,天菀卻是拒絕了——她要親自取了張京墨的性命,抽出他的魂魄,日日折磨!

  張京墨離開淩虛派十幾日,他並未像之前那般,日日兼程,反而顯得有些悠閒——好似在等著誰一樣。

  其實張京墨在一百二十多世裡也和枯禪穀的那人打過不少交道了,在這三人手上吃過不少的苦頭,甚至偶爾還會斃命在他們手上。這也是為什麼張京墨在奪取朱焱的時候,會選擇陰他們一次的緣故。

  而現在天奉身亡,天麓閉關,想來以天菀的性子,必定想要痛打落水狗,來取了張京墨的性命。

  張京墨猜對了,天菀的確決定趁此機會要了他的性命。

  張京墨離開淩虛派一月之後,一直追蹤著張京墨行蹤的天菀出現了。

  她找了個自認為最好的時機,張京墨已經離開淩虛派很遠,自然是沒有回去的機會,而此時地界偏僻,也不怕被他人打擾。

  可是當天菀出現在張京墨面前的時候,她卻沒有如同自己想像那般,在張京墨臉上看到驚慌失措的表情,反而是在張京墨的臉上看到了一臉淡然。

  天菀隱約感到了一些不安,但她又注意到張京墨的臉上十分蒼白,氣息也很是虛弱,只不過身上卻沒有再散發出羅厄丹特頭的蓮花香氣,她冷冷的開了口:「張京墨,好久不見。」

  張京墨看到天菀,嘴角浮起一個冷漠的笑容,他道:「好久不見。」

  天菀冷冷道:「張京墨,我自認待你不錯,可你為何要對那丹方做手腳,害死我的弟弟?」

  聽了這話張京墨的面色變得有些古怪,若不是天菀自己說出來,他都忘記了天菀之前在他面前從來都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的形象了,看來她還真是演戲要演到底啊……

  若是張京墨心情好,陪陪她也罷,但因為陸鬼臼的緣故,張京墨這一個月的心情都是陰沉沉的,此時聽到天菀的話,便直接朗聲大笑了起來,邊笑邊道:「天菀,姑娘,我看你是入戲太深啊。」

  天菀微微皺眉。

  張京墨道:「對我好?我想問問,給我吃下的羅厄丹,不知是你煉的,還是天麓煉的?」

  天菀沒了表情:「你早就知道了?」知道她不是一個溫柔善良的姑娘,而是一個滿手鮮血心狠手辣的夜叉。

  張京墨道:「天菀之名,枯禪穀有誰不知?你真當我是個傻子。」

  天菀眼神一冷:「我和天麓,還真是小看你了。」

  就在二人交談之際,張京墨卻已探查出周圍並沒有其他枯禪穀弟子的氣息,想來是天菀太過急切也太過自信,竟是一個人追來了。

  若是張京墨還是之前的金丹初期修為,恐怕還要忌憚天菀幾分,但他在靈脈之中浸泡了八十餘載,已經突破到了金丹中期。

  天菀並不知張京墨的實力,見張京墨沉默下來,臉上的冷笑更甚,她冷冷道:「張京墨,既然你有膽子從淩虛派出來,想必也是做好了去死的覺悟吧。」

  張京墨不語,臉上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

  天菀見狀心情更加暴躁,她道:「看來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笑——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笑多久!」

  說完,她便直接對張京墨除了手。

  這一世張京墨和天菀是第一次對戰,然而實際上他已經和天菀打過很多次了。雖然這些次數里他有敗有勝,但已經幾乎將天菀所有的手段全都知曉。現如今張京墨又有修為壓制,殺死天菀,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天菀對張京墨出手之後,便察覺了不對勁,按理說張京墨吃了羅厄丹,修為受阻,再怎麼也不可能支撐太久,然而張京墨身上的靈氣卻是在一寸寸的增強。

  天菀也並非愚鈍之人,察覺異樣之後便立馬反應過來自己是中計了!張京墨不但沒有受傷,境界跌落,反而還突破了!

  這個認知讓天菀的臉上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她也十分的果決,竟是不再戀戰便轉身欲走。

  張京墨冷笑一聲,卻是喚出了朱焱。

  天菀一見到朱焱,就瞬間明白了什麼,她表情扭曲無比:「張京墨——你竟然就是奪我弟弟朱焱,害他性命的小人!」

  張京墨見天菀狼狽躲開了朱焱噴出的火焰,似笑非笑道:「我不但要取了你弟弟的性命,還要取你的性命。」

  他話語落下,朱焱便展開了身形,由那巴掌大的小雀化為了幾長寬的巨大靈獸。

  天菀見狀,目齜欲裂,她道:「張京墨,來日我必定取你性命!」

  張京墨並不想同天菀多說,他直接喚朱焱堵住了天菀的去路,然後持劍直接攻了過去。

  既然被天菀看見了朱焱,張京墨也沒有打算讓她活著回去,他早已對天菀的招數套路,功法武器一清二楚,所以天菀在張京墨的攻勢之下,很快便顯得狼狽不堪。

  到了這一步,天菀也心知若是再不拚命,她就要葬身此地了。張京墨隱藏的太深,她和天麓居然都沒有看出一二,最可笑的是,她居然還以為張京墨是個不知世事的修士。

  天菀從懷中取出了一個拳頭大的黑色小碗,那碗模樣普通,其上卻有黑氣繚繞,甚至隱隱能聽到人哀怨的哭號之聲。

  張京墨見到這碗,便知道天菀是要拚命了,然而他卻是不懼,直接讓朱焱的火焰,將他包裹了起來。

  天菀之前為煉陰珠,屠了近十萬的人,這些人死後的靈魂也被她收集了起來,便放在了這碗中日日錘煉。

  這事情太有傷天和,即便是枯禪穀內知道的人也不過是天麓一個,天菀自然不會覺的,張京墨能認出這是什麼法寶。

  而事實上,張京墨已經見過這碗很多次了,第一次還被這碗奪去了性命。也正因如此,此時對這法器,卻已是絲毫不懼。

  天菀並不知此事,她咬破舌尖,對著那碗噴出一口精血,便低喝了一聲:「去!」霎時間,那碗裡猛地散發出一股濃鬱的黑氣,伴隨著陣陣陰風,竟是使得天色都瞬間暗了下來。

  那黑氣化為了一個巨大的骷髏,朝著張京墨便一口咬了上來,張京墨面對著骷髏露出冷笑,竟是顧也不顧,便朝著天菀所在之處提劍刺了過去。

  天菀見狀,內心狂喜,這黑氣乃是至陰至穢之物,任何法器被沾染上了都會失去靈性,張京墨竟是如此不管不顧,想必還未飛到她的面前,所有的法器都會失效。

  然而天菀的笑容才出現了片刻,便凝固在了臉上,她猛地看到了黑屋之中,出現了一團凶凶的火焰,那火焰似乎極為猛烈,竟是將黑霧都逼退了。

  天菀只是愣了片刻,便被張京墨的劍氣傷到了肩膀。

  張京墨笑道:「這朱焱至陽之火,比你那陰魔窟如何?」

  天菀道:「你……你是如何知道我法器的名字的?」

  張京墨笑了笑,溫聲道:「這天下,我張京墨不知道的事,卻是太少了。」

  這話天菀卻是不信,她怒吼道:「是不是天麓告訴你的?是不是他讓你去殺死的天奉?」

  張京墨輕聲道:「是。」

  天菀面露絕望之色。

  張京墨又道:「所以,你可以去死了麼?」他攻勢不減,又和天菀纏鬥了起來。

  這次天菀卻像是失去了鬥志一般,身形變得有些遲緩,又被張京墨刺中了幾劍,她自知肯定不敵,想要逃竄,可卻又無法突破朱焱火焰構成的屏障。

  天菀心中倉皇,竟是生出今日自己要葬身此地的感覺。

  張京墨見她露出絕望的神色,才淡淡的道了聲:「不知你屠的那十萬人,死前是不是和你的表情一樣?」

  天菀反駁道:「螻蟻也配算人?」她說話之際,又是被張京墨刺中了一劍。

  張京墨本可以一劍便結束了天菀的性命,但他卻沒有,反而像是逗貓狗一般,逗弄著天菀,看見她苦苦掙紮,眉宇之間,全是絕望。

  張京墨道:「也對,比你弱的都是螻蟻,那我比你強,你與我而言,是不是也是一隻螻蟻?」他的劍氣滑過了天菀的臉頰,又在上面留下了一道傷痕。

  天菀完全沒有料到,她今日會葬身此處,她還有大好的人生,眼前的人本該在她的手下絕望求饒,可為何現實卻完全反了——

  還有天麓,還有天麓——肯定是他告訴張京墨自己的本命法寶,肯定是他奪走了天奉的朱焱,殺死了天奉,想到這裡天菀臉上終是流下了淚水。

  張京墨卻絲毫不覺的動容,眼前之人,手段狠辣,若是今日換做自己被她殺死,恐怕會被關進那陰魔窟日日折磨,即便死了也不得安寧。

  張京墨向來都是個小氣的人,既然天菀有了這樣的想法,他自然也是要還之彼身。

  天菀被張京墨逗弄的狼狽不堪,可她卻始終沒有放棄求生的慾望,張京墨也覺的時候差不多了,便沒有再繼續,一劍刺穿了天菀的心臟。

  天菀慘叫一聲,便從天空中跌落下來,張京墨冷漠的看著,然後喚朱焱一口靈火燃盡了天菀的身軀,沒有給天菀留下一點活下去的可能。

  身軀燃盡之後,地面上出現了一顆並不顯眼的靈珠,這次張京墨自然是不會再放過,他上前將那靈珠捏到了手中。

  那靈珠卻是彷彿有生命一般,瑟瑟發抖,張京墨笑道:「我上次放過了你弟弟的靈珠,這次,就不放過你了。」

  他話語落下,手上微微用力,便將那珠子捏了個粉碎。

  在他捏碎的珠子時候,隱約聽到了一聲慘叫,隨即珠子裡飄出一縷魂魄,眼見就要消散。

  張京墨卻是十分好心的將那魂魄拘在手中,那魂魄隱約可見天菀的模樣,張京墨淡淡道:「我也不是那將人魂魄打散的惡徒。」他說著說著,竟是笑了起來。

  天菀雖然身死,卻依舊有模糊的意識,她聽到張京墨不會將她的魂魄打散,心中便稍微安定了些,然而,張京墨的下一個動作,卻讓她如同臨頭澆下一盆冰水。

  張京墨彎腰,撿起了天菀掉在地上的須彌戒,和法器陰魔窟。

  他先是將陰魔窟裡的十萬冤魂,全都放了出來,一時間,天地色暗,陰風怒號。

  待冤魂放盡,張京墨才對著天菀道了聲:「既然你如此喜歡你的法器,我便把你放進去可好?」

  天菀若是此時還能露出表情,想來那也是一臉絕望之色。

  然而張京墨卻是依舊溫言細語,言笑晏晏,他說:「你就在這陰魔窟裡,看著我是如何飛昇仙界的吧。」

  天菀發出一聲慘叫,便被張京墨,放入了法器之中。

  ☆、第62章 鯤海

  天菀死後,張京墨帶著天菀的遺留之物,迅速的離開了。

  兩人並未纏鬥太久,留下的痕跡也十分的少,恐怕那些弟子還要看到他們門派之內,天菀碎掉的本命玉牌才會確定她已經身死道消。

  之後,果然如張京墨所料那般。他已離開十幾日,枯禪穀的弟子們,才找到了他們所斗之處。然而弟子們均都為發現天菀的痕跡,卻又都不相信天菀已經遇害。

  直到門派內傳來消息,說一直供奉著的天菀的本命玉牌碎了,他們才知道,天菀已經遇害。知道這個消息後,出來尋天菀的枯禪穀的弟子們均都露出驚恐之色。

  天奉之死,已讓天麓大發雷霆,派內弟子自是遭了秧。現在不出百年,天菀竟是也死了,不用想也知道,若是天麓出關見到此情此景,該是如何的憤怒。

  而想要平息天麓的怒火,恐怕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將殺死天奉天菀的凶手,張京墨抓回枯禪穀。

  這事情說的容易,做起來卻是千難萬難,弟子們只能講此事稟告給上面的人,以求定奪。

  張京墨並不知道在他走後,枯禪穀亂成了一鍋粥。不過就算他知道,也大概只會冷漠的笑一笑。

  天菀此女心思惡毒,手段狠辣,傷過的人命成千上萬。但若是沒有張京墨陰她一把,她卻還是可以到達元嬰境界。同死去的天奉,閉關的天麓一起成為枯禪穀新出現的三個元嬰老怪。

  但世事無常,她卻是沒有想到自己會落得一個被放在陰魔窟中日日錘煉靈魂的下場。

  說完了天菀,再說張京墨。

  他出了淩虛派殺死了天菀後,便朝著鯤海的方向飛了過去。

  淩虛派身居內陸,想要見到海洋,即便是張京墨這樣的修士,全力趕路,也要飛上幾個月的時間。

  這片大陸極為寬廣,還有許多未知領域讓人前去探索。

  張京墨並不急切,他走走停停,足足花了三月的時間,才到達了目的地。

  這三月之間,他利用閒暇的時間,去尋了一些藥草,又煉出了一些丹藥。之前在靈脈之內修煉,張京墨自是也不忘在臨走之前將靈脈內的靈石全部洗劫一空,除了給陸鬼臼留下一些,其餘全都帶在了自己身上。

  可以說,張京墨現在身上的靈石,甚至能夠引起一個門派的垂涎。

  他到達目的地後,便將自己變了個模樣。張京墨原本長得清俊,再加上喜穿白衣,向來都是仙風道骨的模樣。

  現如今他換了身朱紅色的袍子,面容依舊英俊,只不過和張京墨那種仙風道骨的味道比起來,這模樣更像是一個世家貴貴公子。

  張京墨也不再將朱焱放在須彌戒中,而是讓它停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

  朱焱很少見過如此的多的人,口中啾啾直叫,顯得對周圍十分的好奇。

  張京墨的此行的目的地,名為鯤海,海如其名,此海極寬極大,將張京墨所在的大陸同另一塊大陸分隔開來。

  海上巨獸繁多,若想從海上飛渡去另一塊大陸,非金丹期修為不可達。但即便是金丹期修為,卻還是會有危險,張京墨當年渡海之時,已經結嬰。

  不過張京墨此次前來,並不是為了渡海,而是為了另一樣東西。

  海邊的貿易,向來都比內陸要繁盛許多。此時正值嚴冬,張京墨身穿朱色長袍,披著一件貂皮白色大氅,走在集市之上,顯得貴氣逼人。

  朱焱停在張京墨的肩膀之上,倒也沒有到處飛動,只是靈動的眼裡似乎對週遭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張京墨一邊往前走,一邊觀察著四周。

  此時大雪紛飛,卻並沒有阻礙到修真人士做生意。這集市的主人,十分的豪氣,竟是直接架起了靈力鑄成的護罩,直接隔絕了天空中飄下的雪花。街道之上,每隔十米左右,便有靈火燃燒,將傍晚的集市照的如同白日一般。

  張京墨走過了幾條街,期間有好幾個人向他推銷物件。他有的只是拿起來看了看,便隨手放下,有的連都不看,便一臉不屑的走開。

  所以這一路來,都沒有買下什麼東西。

  直到他的腳步,停在了一家名為巨饕的藏寶閣面前。

  巨饕,一看著名字,就知道這家店的主人心到底有多大。張京墨抬頭看了看那塊黑色的牌匾,便直接踏入了店中。

  見到顧客上門,小二便迎了上來,給張京墨尋了張桌子,又慇勤的倒了壺熱茶後,才詢問張京墨想要什麼東西。

  張京墨喝了一口茶,這茶水倒是很不錯,不光茶葉含著靈氣,連水都是靈水。但他只是喝了一口,便不再動了,聽到小二問他需要什麼,他淡淡道:「這裡有千年靈貝麼?」

  那小二聽到千年靈貝,表情未變,口中笑道:「客官,我們這裡什麼都有,只是價格……」

  張京墨道:「價格好說。」

  那小二點了點頭,這千年靈貝之事,他並不能做主,於是便將當值的掌櫃叫了過來。

  掌櫃見到張京墨的時候,便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他眼光十分毒辣,一眼便看出張京墨的打扮雖然並不花哨,但身穿的衣物,腰間的掛飾,無一不是精品。還有張京墨肩膀上停著的小雀,他一時間竟是看不出是什麼品種。

  這打量只不過是轉瞬的事情,下一刻,掌櫃便確定的眼前之人的確是個貴客,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他道:「客官,聽說您想買千年靈貝?」

  張京墨點了點頭。靈貝是種十分常見的靈獸,無論是內海還是外海,都能夠尋到,但就是因為它常見,千年以上的靈貝卻是十分的難得。

  那掌櫃又道:「您……」

  他話還沒說完,便將張京墨在須彌戒中隨手一掏,竟是掏出一支一丈多長的巨角。

  那掌櫃也是個識貨的人,見狀驚呼:「鉅鹿之角!」

  張京墨點頭:「換那千年靈貝,換還是不換?」

  這等好事,掌櫃怎麼會不應,他忙點頭道:「換換換,自然是要換的。」

  張京墨似乎有些不耐:「既然願意換,就快些去取,我沒時間在這裡和你耗。」

  掌櫃也不覺的張京墨態度不好——財神爺態度不好又如何,有錢賺便成了!千年靈貝換那鉅鹿角,卻是賺了太多太多!

  掌櫃一邊叫小二招呼著張京墨,一邊走進屋內取靈貝去了。

  那小二慇勤的同張京墨茶杯加水,還問張京墨有沒有其他想要的。張京墨卻是理也不理那是小二,只是從懷中取出一瓶丹藥,從裡面取了一顆黑色的藥丸送到了停在他肩膀上的朱焱口中。

  這是朱焱最喜歡的東西,小東西一口吞下後,便欣喜的啾啾了起來。

  遭遇冷遇的小二卻也不惱,依舊滿面笑容。

  沒過多久,掌櫃便拿著靈貝走到了張京墨面前,張京墨隨手將鉅鹿角交給了掌櫃,又將靈貝放入了懷裡,起身便欲離開。

  他走到門口時卻是忽的想起了什麼,扭頭隨口問了句:「你們這裡可有黑風木?」

  那掌櫃笑道:「自然是有的。」

  張京墨腳步頓住,一直不大耐煩的臉上這才出現了些許的淡淡的笑意,他說:「沒看出來,你們這裡東西還挺多。」

  掌櫃自豪道:「客官有所不知,我們巨饕,可是這鯤海邊上,最大的一家藏寶閣了,雖然不敢稱所擁之物無奇不有,但大部分還是能滿足客官的。」

  張京墨聞言,這才轉身,道:「那你們這裡,可有融海之精。」

  聽到融海之精這四個字,掌櫃臉上微微一變,但也不過是一剎那的事,他很快便恢復了笑容,道:「自然也有,只不過卻是不知,客官是否出得起那個價。」

  張京墨狀似不屑道:「我活到現在,還沒遇到過買不起的東西。」——也對,反正大部分東西,都是搶來的。

  那掌櫃道:「如客官真的有意,那請進屋一敘。」

  張京墨聞言,也不猶豫,跟著掌櫃進了裡面的屋子。

  兩人坐下,小二布好茶之後,便知情識趣的帶上門出去了。

  掌櫃道:「客官此次前來,是否就是為了那融海之精?」

  張京墨淡淡道:「不然我來這鯤海做什麼?」

  融海之精,是鯤海的特產,在整個大陸之上都是十分的有名氣,然而越是有名的東西,卻越是難得。這鯤海之精,千年才會出一瓶,一瓶之內,不過五滴。也正因如此,每一滴融海之精,都價值連城。

  掌櫃又打量了一下張京墨,其實每隔千年,都會有像張京墨這樣的人找上門來。他們出手闊綽,想來也生於名門望族,但卻是從來不會自報身份,取了融海之精後,便會直接離開。

  這樣的人,是做生意的最好對象。

  掌櫃笑道:「只是不知道,客人能出得起什麼價格。」

  張京墨冷冷道:「那要看你敢出多少。」

  掌櫃道:「說句老實話,若是客官今日去其他的藏寶閣,恐怕就要失望了,但你進來既然來了我們巨饕,我們便不會讓您失望而歸。」

  張京墨彷彿這才來了興致,懶懶道:「哦?」

  掌櫃又凝視了一下站在張京墨肩上四處亂砍的朱焱,慎重道:「若是沒看錯,客官您肩膀上的這只雀鳥,便是朱焱火種吧?」

  張京墨笑道:「你的眼光倒不錯。」

  掌櫃道:「眼光不好,是做不了我們這行的。」

  張京墨道:「我不想同你繞圈子,若有貨,就開個價,我出得起就拿,出不起就走人,其他的話,也不必多說浪費時間了。」

  掌櫃笑道:「我看客官你也是個爽利人,我也不繞圈子了,融海之精我們的確是有的,但今日卻是不能交給客官你。」

  張京墨面容冷了下來:「為何?」

  掌櫃道:「只因此物太過珍貴,我卻是開不起這個價了。」

  張京墨道:「你開不起,自然有人開的起。」

  掌櫃道:「的確有人開的起,只不過那人現在並不店裡,所以……」

  張京墨不耐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掌櫃道:「一月之後,我們巨饕會舉行一個拍賣會,到時候融海之精便會出現在拍賣會上,若是客官有意,便可拍下。」

  張京墨道:「你說了半天就要說這個?拍賣會在哪裡舉行?」

  掌櫃心道這客人也是心急,他笑了笑:「但這想要參加這拍賣會……卻是需要交納百枚上等靈石作為入場費的。」

  張京墨神色懶懶,在聽到百枚靈石這話的時候,表情也絲毫沒有變化,他道:「你繞了那麼大個圈子,就為了給我說這個?」

  掌櫃苦笑了一下,他哪裡想到眼前這客人如此不耐煩,而在聽到百枚靈石作為入場費的這個要求後,也沒有一點覺的不合理的地方。

  張京墨見掌櫃有些無奈,便開口道:「我之前去過崑崙巔的拍賣會。」

  掌櫃聽到崑崙巔這三個字,眼神一下子就變了,看向張京墨的目光更加的慎重。

  張京墨道:「他們也有入場費。」

  掌櫃已經知道張京墨要說什麼了。

  果不其然,張京墨面露不屑道:「你們的入場費,還不到人家的零頭,為何做出一副害怕我出不起的模樣?」

  掌櫃幹笑兩聲,卻是不知道該如何答了,他遇到過不少客人,這些客人也都是非富即貴,但像張京墨這樣豪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況且崑崙巔這三個字,並不是每個人都知道,也只有身處財富巔峰的大派,才有機會參與其中,知曉一二。

  張京墨也不理會掌櫃接下來想說什麼,便將一個袋子扔到了桌子上,他道:「把黑風木和入場的牌子一起給我。」

  掌櫃慎重的接過那袋子一看,便呼吸一窒,他在袋子裡看到了數千枚上等靈石,即便是減去了入場費,也遠遠超過了黑風木所值的靈石。

  掌櫃也不囉嗦了,見到靈石之後,便又將靈石放到了桌子上,然後起身出去了。

  沒過多久,掌櫃手中拿著一個袋子和一個玉牌走進了屋內,他將袋子和玉牌遞到了張京墨的面前,道:「客官,請檢查一下。」

  張京墨翻了翻袋子,看到了裡面的黑風木。這黑風木自然沒有他師父送他的好,但也算是上了年份不易得來的寶物了。

  見到了自己想要的,張京墨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牌。

  掌櫃道:「客官,這玉牌您可收好了,若是丟了,可不能補的。」

  張京墨掂量著玉牌,道了聲:「你們這裡,只要給了百枚靈石,都能參加那拍賣會?」

  掌櫃苦笑道:「客官,哪會有這樣的事,只有在我們店裡消費了千枚上等靈石以上買賣的人,才能參與進來。」

  張京墨道:「這還差不多。」

  上千枚上等靈石,若是換做第一世的張京墨,恐怕花個一千年賺不到那麼多,但他現在卻是像扔垃圾一樣,隨手拋在桌子上,由此可見……重生這麼多次,還是很有用的。

  張京墨將裝著黑風木的袋子和木牌一齊放進了須彌戒,便起身要往外走。

  那掌櫃見狀,開口道了聲:「客官,若是想拍下那融海之精,您至少要準備萬枚以上的上等靈石。」

  他也是好心,怕張京墨走這一趟走了個空,反而怪罪起了他們巨饕。

  張京墨聽到掌櫃這話,也不回頭,只是不鹹不淡的應了聲好,便直接出門去了。

  掌櫃待張京墨走遠了,才吩咐手下的人,讓他們去查一查,這人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張京墨拿到了那玉牌目標算是完成了一半,他出了巨饕之後,尋了家酒樓,住了進去。

  然後一個人點了一桌靈植靈獸做成的菜餚,開始獨自飲酒。

  不過因為不在門派裡,張京墨飲酒卻是十分的節制,他看著屋外飄飄揚揚的雪花,眯起眼睛卻是不知道想起了什麼。

  在等待的一個月裡,張京墨將鯤海的整個集市都逛遍了。其實逛這集市也沒什麼意思,因為前幾世的他早就逛過了,他甚至記得每家店舖的名字。

  在離拍賣會還有十幾天的時候,張京墨毫不意外的遇到了一個「熟人」。

  那個熟人正和他的僕人一起,在街上挑著零嘴。

  張京墨遠遠便看見了他,也沒有上去打招呼,而是從他身邊走過了。

  熟人挑了幾串糖葫蘆,叫他僕人付了賬,又跑到旁邊的麵攤去叫了碗靈穀做成的小面,唏哩呼嚕的吃了起來。

  張京墨嘴角帶上了點笑容,獨自回了酒樓。

  晚上的時候,白天看到的熟人也入住了張京墨所在的酒樓。他倒是和張京墨有幾分相似,一入酒樓便叫了不少的酒和菜,開始大吃大喝起來。只不過張京墨是在自己屋裡,而他是在大堂之上。

  張京墨坐在他旁邊,桌子上擺著一盤剛炒好的黃豆,和一壺溫熱的酒。他往嘴裡緩緩的放著豆子。

  在放到第七十五顆的時候,張京墨聽到了意料之中的聲音,那聲音道:「兄弟,你是個一個人麼?一起喝個酒唄。」

  張京墨轉頭看向了那人。

  那人面容十分的平凡,笑起來還有幾分傻氣,他道:「我叫吳詛爻,你叫啥。」

  張京墨給他回答,他說:「陳白滄。」

  那人道:「好名字。」

  這話張京墨很熟悉,他笑了:「哪裡好。」

  吳詛爻說:「筆畫少,容易寫。」

  這答案張京墨已經聽了無數遍了,他笑容更甚:「的確。」

  於是兩個酒鬼坐到了一起。

  吳詛爻十分的自來熟,他幫張京墨擺好了酒盞,然後倒的滿滿的:「喝!」

  之前遇到吳詛爻的時候,張京墨還沒有這麼喜歡喝酒,所以都是淺嘗輒止。但這一世,張京墨也差不多算得上一個資深酒鬼了,他聞到這酒的香氣,便知這不是凡物,於是端起酒盞,幹淨利落的一飲而盡。

  吳詛爻了聲好。

  如果張京墨只是第一次遇到吳詛爻,他絕不會在陌生人面前如此的沒有防備,但眼前這人,他已經認識了很久了。甚至在有幾世裡,這人還因為自己丟掉了性命。

  吳詛爻道:「外面的雪可真大。」

  張京墨道:「是啊。」

  吳詛爻道:「若是能在雪中飲酒,便更好了。」

  張京墨聞言,也抬頭朝著窗外看了眼,那大雪果然是紛紛揚揚,如同鵝毛一般,他笑道:「哪裡好了,酒裡落了雪,便淡了。」

  吳詛爻道:「你卻是不知,這雪酒有雪酒的滋味。」

  張京墨笑了笑,並不多言。

  吳詛爻道:「兄弟,我們真的是第一次見面麼?我怎麼覺的你,格外的眼熟啊。」

  張京墨道:「那大概是我長相普通吧。」

  吳詛爻笑道:「你這玩笑不好笑,若你都只是長相普通,可讓我們這些人怎麼活?」他一邊說著,一邊又飲下了滿滿一盞酒。

  吳詛爻的小廝見狀,急忙勸道:「少爺,你可別喝的太急了。」他不像吳詛爻那般,覺的張京墨十分的熟悉,反而覺的眼前這人很是危險,一個勁的灌自家少爺的酒。

  張京墨的手指慢慢的摩挲著溫熱的酒杯,嘆了聲:「這酒真好喝。」

  吳詛爻道:「自然是好喝,這酒可是我親自釀的。」

  ……所以離上一次喝到這酒,卻已過去了千年了,張京墨微微眯了眯眼,口中吐出一口寒氣,他道:「吳兄,你來這鯤海,不知是為了何事啊。」

  吳詛爻尷尬的笑了笑,他道:「我啊,是來找我那個不爭氣的妹妹。」

  人沒有變,目的也沒有變,不過張京墨卻打算讓這件事的結局變一變,他輕輕敲了敲酒盞,口中道:「只是不知道,你那妹妹,是個什麼模樣呢?」

  ☆、第63章 顧念滄

  一提到妹妹,吳詛爻臉上的表情便柔和了下來,他道:「我妹妹叫吳凝雨,長得和我有七八分相似。」

  張京墨道:「你來找她?可知道她是在哪裡?」

  吳詛爻搖頭道:「我只知道她嫁到了鯤海邊上,卻是不知道,她嫁給誰了。」

  哥哥不知道妹妹嫁人嫁給了誰,這事情多新鮮,若是其他人,大概會問上兩句,但張京墨卻沒有問,他道:「我也是初來此地,並不能幫上你什麼忙。」

  吳詛爻笑道:「無礙。」

  張京墨的手指在木桌上輕輕的敲著,若是讓陸鬼臼看見了,就知道他師父又在煩惱了。

  吳詛爻帶來的的確是好酒,張京墨喝了幾盞臉上便浮起了紅暈,但他目光依舊十分清澈,卻是道:「吳兄,在下恐怕不能多飲了。」

  吳詛爻點頭笑道:「不必勉強。」他酒量比張京墨好了許多,這些靈酒也大半進了他的肚子。但酒入愁腸,終究是有幾分醉人,吳詛爻的眼神也沒有剛才那麼清冽,顯得有些朦朧了。

  站在一旁的小廝倒是十分盡職盡責,道:「少爺,您喝的差不多就行了吧,可千萬別喝醉了。」

  吳詛爻懶懶道:「你這小東西,一天到晚就盯著我做這做那。」

  小廝嘟囔道:「我可不敢管少爺。」

  張京墨自然也注意到了,小廝那並不善意的眼神。畢竟在那小廝眼裡,張京墨這個突然出現的路人,實在算不上什麼好人。

  張京墨也不辯解,見天色已經不早,便起身告辭。

  吳詛爻道:「冒昧的問一句,陳兄來這鯤海邊上,所為何事?」

  張京墨道:「尋一物。」

  吳詛爻笑道:「那我們倒是巧了。」

  張京墨並沒有說出自己要找什麼東西,吳詛爻也沒有要問的意思,兩人均默契的相遇,又默契的分開了。

  張京墨獨自一人回到了屋內,這時窗外飛進了一隻雀鳥,停在了張京墨的肩膀上,卻是那朱焱找食回來了。

  張京墨摸了摸朱焱那黃色的尖喙,自言自語道:「你說我,到底是幫還是不幫呢。」

  吳詛爻此行的確是來找他的妹妹的,而他妹妹也的確是嫁到了鯤海邊上,只不過她嫁的人,卻是海中的海神。

  鯤海之濱向來有以人祭祀海神的傳統,當年吳詛爻也尋了他妹妹許久,最後卻是得知,他那練氣期的妹妹,早已被沉了海。

  因為這件事,張京墨也是第一次看到吳詛爻憤怒的表情。之後,吳詛爻提了劍獨自去尋仇,以金丹期的修為,竟是連挑了鯤海邊上的數個門派都未曾落敗。

  若是前幾世的張京墨,大概並不會考慮改變這件事的軌跡,因為有了妹妹的死,吳詛爻才被刺激不斷的發奮變強,但他變得越強,就越是痛苦,因為他最在乎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這一世,張京墨卻想做出不同的選擇。

  他這麼想著,面前便出現了一個女子窈窕的身影,這女子和吳詛爻有幾分相似,神態嬌憨,正朝著他甜甜的笑著。

  接著,張京墨從須彌戒裡,取出了一朵層層疊疊的花朵——這花是陸鬼臼同鉅鹿角一齊送他的萬象花,這花朵十分小巧,花瓣卻是層層疊疊足有百層之多。萬象花是煉丹的好材料,然而正如它的名字,它還有一個作用,便是將幻象變成實物。當然,也並不是所有的幻象都可以變成實物,以張京墨的修為,現在最多不過是變出一個普通人罷。

  隨著萬象花的花瓣掉落,女子的神態也越發的活靈活現,她時而嬌笑,時而哭泣,每個動作神態,都同人類並無二致。

  甚至她身上透出的氣息,也是煉氣期修為,只不過這種氣息,只是一種假象。

  或許是眼前的女子太過真實,張京墨原本已經做下的決定,卻有些動搖了,他輕聲道:「你說,我到底是對,還是錯。」

  到底是要活在假象的快樂中,還是品嚐真實的痛苦。

  朱焱並不能回答張京墨的話,它歪了歪腦袋,飛到了那女子的身上,然後啾啾叫了起來。

  張京墨沉默了許久,卻是道:「若是我錯了,那便錯了吧。」

  吳詛爻同他從秘境之中出來之後,便得知了他妹妹死去的消息,從此之後,他的下半生都活在了複仇了痛苦之中。

  張京墨甚至有時候會懷疑,比起這樣的結果,可能吳詛爻會更加願意死在秘境之中,永遠也不用知道真相。

  張京墨道:「這是我第一次多管閒事。」

  朱焱啄了兩下女子的長發。

  張京墨嘆道:「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了。」若是他真的錯了,那便錯了吧。

  隨著張京墨的話語,那女子緩緩的衝他行了個禮,道:「吳凝雨有禮了。」

  張京墨淡淡道:「去吧,你已搬離了鯤海之濱,聽聞哥哥到處尋找,才回到此地,你的丈夫也是個普通的修士,此時已經出外遊曆,家中只剩下了你一人。」

  吳凝雨言笑晏晏,她道了聲好,便緩步走出了屋子。

  張京墨這才慢慢閉上了雙眼。

  沒過幾日,便傳來了吳詛爻找到他妹妹的消息。

  吳詛爻找到他妹妹後,便喝的大醉,喝醉之後,口中哽嚥著說著他想她,見到她過的好,他便放心了。

  吳凝雨臉上依舊是淡淡的微笑,她說:「哥哥,我同你一樣,若是你過的好,我便放心了。」

  吳詛爻又說,他當日不告而別,並不是生她的氣了,而是想變得更強,這樣才能保護這個家。但他走後,又覺的不混出個名堂不敢回家,這一拖,便是幾百年的時間。

  吳凝雨只是道:「哥哥,我不怪你。」

  吳詛爻說了好多他們過去的事,他說他們父母去的早,兄妹相依為命。他說他們兄妹好不容易踏上仙途,可她卻走上了歧途,他又說還好她迷途知返……

  接下來的話,張京墨便沒有再繼續聽下去了。萬象花那裡的情形,都會傳到他的面前,他看到了一個在他面前完全不同的吳詛爻。

  但張京墨並不覺的高興。

  雪越下越大了,張京墨站在屋子裡的窗戶上,朝著茫茫大海望去。也不知道門派裡於焚有沒有又開始喝酒,他師兄和徒弟相處的如何,陸鬼臼……陸鬼臼……有沒有,好好的修煉。

  朱焱用頭蹭了蹭張京墨的臉頰,似乎是覺的他的臉頰太過冰冷,便從口中吐出一團火焰,懸浮在張京墨一側替他烤著。

  張京墨笑道:「小東西,你倒是會看眼色。」他說著,便又取了顆丹藥,喂給了朱焱。

  朱焱吃了丹藥更是高興,它撲打著翅膀,在張京墨的周圍飛上飛下。

  張京墨抬頭望了眼黑沉沉的天空,淡淡道了聲:「快要變天了。」

  一月的時間,轉瞬而至。

  巨饕的拍賣會,即將開始了。

  這一個月裡,張京墨都沒怎麼出過門,幾乎都在房內修煉。

  距離拍賣會還有三天時間的時候,巨饕派人給張京墨遞了帖子,那帖子上有拍賣會的具體時間和地點,還有一部分拍賣物品的名單。

  融海之精,就在上面。

  張京墨對這份名單卻是不太在意,只是看了一眼,便隨手扔到了旁邊。

  拍賣會當日,張京墨早早的起來了,他到了樓下找了張桌子便開始吃起早飯。

  正巧吳詛爻從樓下走下,他見到張京墨還同他笑眯眯的打了個招呼,接著便出門去了……想來也是找他妹妹去了吧。

  張京墨慢慢的喝完了碗裡的最後一口粥。

  巨饕的拍賣地點,是在海上,雖然離內陸並不遠,但也要飛上半個時辰。

  張京墨到達那裡時,拍賣正好快要開始。

  站在門口的侍者從張京墨手裡接過玉牌和請帖後,便遞給了張京墨一個面具,然後交由另一人領著張京墨進了屋內。

  那人將張京墨帶到了位置上,並為他準備好了茶點,然後輕聲道:「若是有您看上的東西,舉牌子便可。」

  張京墨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便坐到了位置上,然後拋給了領路人一塊靈石。

  那人接到靈石,神色倒也沒什麼變化,只是口中道了聲:「謝謝客官打賞。」

  張京墨微微頷首。

  那人見張京墨坐定,便緩步的退了下去,然後為張京墨拉上了包廂的簾子。

  巨饕的拍賣會,每一個買家都有一個單獨的包廂。張京墨包廂的位置並不靠前,想來在這裡也算不上貴客,他沒有碰茶水和點心,而是將目光放到了此時還空無一物的拍賣台上。

  並不敢讓客人等太久,拍賣準時開始了。

  「此物名為朝夕,千年只會開放一次……」拍賣師是個戴著面具的男子,氣度不凡,聲音也充滿了磁性,他介紹著場中的拍賣物,完美的把控著節奏。

  張京墨對這些東西都沒有什麼興趣,於是便安靜的看著。

  在這間屋子裡的客人,都非富即貴,一擲千金,向來都是常態。

  一滴融海之精須得萬枚靈石,這也是巨饕的壓軸之物,張京墨的須彌戒裡,的確是有萬枚上等靈石的,但他卻並不打算用這些靈石來換取一滴融海之精。

  事實上,他來這裡,是另有目的。

  拍賣進行了一半,便休息了半個時辰,期間有人進來倒茶水,那人見到張京墨桌上的東西一點沒動,也不驚訝。只是默默的換了杯熱茶,也將涼了的點心換成了熱的。

  很快就開始了下半場的拍賣。

  若論價值,上半場的拍賣,只能稱作是拋磚引玉,因為下半場拍賣的東西,起價便是一千上等靈石。

  這些東西無一不是奇珍異寶,有珍貴的材料,有厲害的符籙,有剛煉製的武器,甚至還有人。

  這些人有男有女,無一不是長相貌美,體質特殊。有的修者會將這些人買回去當做爐鼎,幫助修行。

  張京墨對這些旁門左道,向來沒什麼興趣的,他的眼睛一直閉著,直到拍賣師的口中,吐出了三個字:「敦煌燈」

  敦煌燈是件非常雞肋的法寶,它可以在任何條件下燃燒,無論是深海,還是虛空,但它燃燒的前提,是有靈氣作為支撐,這就非常的雞肋了。

  如果有靈氣,為什麼不自己點靈火,要去依賴你這只燈?

  但即便它是雞肋,因為它長久的年代和特殊的曆史,卻還是能值得上千枚靈石這個價格。

  若是當年的張京墨,恐怕對著燈不會有一點的興趣,但是現在,他卻是衝著這燈來的。

  對敦煌燈有興趣的人並不多,其中叫價的,大部分是喜歡收藏曆史物件的。但收藏品和需要品卻是不同,若是花上太多的靈石,就得不償失了。

  張京墨並不想惹人注意,他加價加的非常謹慎,表現的對著鍾有點意思,但又不是特別的想要。

  到了最後加價的人只剩下了兩個,張京墨以兩千五百枚靈石的價格,壓倒了那個賣家,拿下了這敦煌燈。

  在拍賣師木槌落下的時候,張京墨的心中的石頭也落了地。其實他已經拍賣過這敦煌燈很多次了,而敦煌燈的價格也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有的時候高,有的時候低,低的時候底價便能拿下,高的時候,甚至到了三四千枚靈石。

  兩千五百枚,完全在張京墨的接受範圍內。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張京墨心情也好了起來。

  拍賣會上並未因為張京墨拿下敦煌燈掀起任何的波瀾,平靜的繼續了下去。

  一樣樣的拍賣品均都尋到了主人,很快便到了最後一件——融海之精。

  這物一出,屋子裡的氣氛都變得緊張了起來,拍賣師也察覺了這種氣氛,他倒也不緊張,笑道:「看來大家都對這融海之精,勢在必得啊。」

  台下一片寂靜,並沒有人應和。

  拍賣師又笑道:「相必大家已經十分瞭解此物,我再多說些什麼,反而要惹人嫌了,同往年一樣,七千枚上等靈石起拍,每一次加價不可少於五百枚。」

  他話語剛才落下,便有人舉起了牌子。

  融海之精的確珍貴,但這東西,對張京墨的吸引卻並不大,然而他對外宣稱自己是衝著此物而來,再怎麼樣也要舉幾次牌子,裝裝樣子。

  當價格到了一萬五千多枚的時候,張京墨就把手中的牌子放下了。

  又經過幾次舉牌子,融海之精最終以兩萬三千枚靈石的價格落入了六號包廂的手手中。得到此物之人,自是興奮異常,而沒有能買到這東西的人,卻是一派死氣沉沉。伴隨著融海之精拍賣的成功,整個個會場的氣氛也到達了高潮,在張京墨的記憶裡,這次拍賣應該結束了。

  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兒,拍賣師便開口宣佈拍賣會結束,讓拍到東西的顧客,憑著牌子去後面付款領取貨物。

  張京墨站起來,正欲去拍賣會後場領取敦煌燈,卻見屋外走進一人,那人道:「請問是陳公子麼?」

  張京墨心中一動,面上表情卻不變,他道:「嗯?」

  那人道:「我們主人,想邀您一敘。」

  ——這是張京墨從來沒有遇到過的情況,他來過這拍賣會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買完走人,從未遇到過有人邀請他去說些什麼。

  有變化,對於張京墨來說絕不是什麼好事,因為這意味著事情很有可能脫離他的掌控,他淡淡道:「我並不認識你主人。」

  那人聞言,卻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我們主人,想邀您一敘。」

  張京墨冷笑一聲:「你們主人倒是好大的面子,叫我去,我就必須去?」

  那人沉默的看著張京墨,居然不說話了。

  張京墨呵笑一聲,便直接跨步走出了包廂內,然而他腳步剛踏出包廂,便頓住了——他感覺有人盯著他,並且這個人,很強。

  站在張京墨身後那人並沒有存在感,彷彿傀儡一般,口中毫無感情道:「我們主人,想邀您一敘。」

  張京墨默默握緊了拳頭:「帶路。」

  無奈之下,張京墨只能跟著僕人走了,雖然他十分不情願,但在這實力為尊的世界裡,從來都是拳頭說話。

  因為是被強迫的,張京墨心情並不好,他也不像往常那般遮掩,反而故意表露了自己的情緒。

  張京墨跟著那人在屋內穿行了許久後,才停在一扇木門面前。

  那木門之內傳來男女嬉笑的聲音,張京墨的臉色更加黑了。

  僕人卻像是完全注意不到張京墨的表情,抬手輕敲了敲門,道了聲:「主人,陳公子來了。」

  他話說完,屋內安靜了片刻,一個男聲響起:「進來吧。」

  那僕人聞言,才推開了木門,然後朝著張京墨做了個請的姿勢。

  門一打開,張京墨便聞到了濃濃的胭脂香氣,他緩步走入,卻是看到了一片紅紗薄帳。

  只是一眼,張京墨便確定這「主人」絕對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紅紗薄帳之中,女子的嬌笑聲仿若就在耳旁,張京墨走了幾步,才發現這紅紗竟是一個小小的陣法。

  若是不知緣由的人走在其中,恐怕沒走多久便會暈頭轉向。

  張京墨察覺了其中奧妙,便索性停下了腳步。

  屋內之人,見張京墨不動,便開口笑道:「怎麼不走了?過來啊。」這男聲倒也好聽,只不過在這胭脂氣濃鬱的屋子裡,反而有點惹人厭煩。

  至少張京墨現在的心情,十分不好。本該到手的敦煌燈沒拿到,還被這個莫名其妙的人請了過來。

  張京墨冷冷道:「這便是你們巨饕的待客之道?」

  聞言,那男聲朗聲大笑起來,紅紗翻滾,片刻後,張京墨面前出現了一赤裸著上身的男子。

  這男子面容英俊,一雙桃花眼格外的勾人,他裸著上身,光著腳,幾步便走到了張京墨的面前。

  然後他說:「陳白滄對吧?」

  張京墨淡淡的嗯了一聲。

  那人卻是伸出一隻手捏住了張京墨的下巴,道:「我倒想要看看,你到底有什麼魅力,讓我父親找了那麼久。」

  張京墨:「……」啥?

  那人上下打量了張京墨一番,似乎並未發現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於是笑容更冷:「你用法術遮掩了自己的面容?」

  張京墨:「……」

  那人道:「陳白滄,你可還記得,顧沉疆這個名字?」

  張京墨:「……」似乎是有點耳熟?

  那人見張京墨還是一臉茫然,眼神裡透出憤怒的味道,他道:「也對,當年我父親,不過是一介凡人,怎麼配得上你這仙家子弟,你恐怕連他的名字都忘得一幹二淨了吧。」

  張京墨一把打開了那人捏著自己下巴的手,認真的思考了片刻,才隱約想起了這個名字,但他還是裝作一副不知道怎麼回事的模樣:「你到底在說什麼,不知所謂。」

  那人笑道:「裝吧,你就裝吧,你可知道我手上有一法寶,其他的沒什麼用處,唯一的用處便是尋人,就算是那人化作了灰,我也能將灰找出來。」

  張京墨:「……」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眼前這人笑的無比燦爛,但眼神之中,實則並無笑意,他冷冷道:「我叫顧念滄,是顧沉疆的兒子。」

  張京墨:「……」他竟是少見的想罵句髒話。

  顧念滄道:「為父親因為你瘋了,你倒逍遙了百年。」

  經顧念滄這麼一提醒,張京墨才猛地想起,他留在顧沉疆身邊的分身竟是還沒有回來,他事情太多一時間居然是完全忘記了這茬。分身未回,張京墨自是不知道這百年間顧沉疆和顧沉扇發生了什麼,他也不知道,百年時間,怎麼就冒出來個名叫顧念滄的人士。

  然而最糟糕的並不是這個,而是,張京墨在這個自稱顧念滄的人身上,隱約嗅到了魔氣的味道。

  他已經有了七分把握,眼前之人,並不非修道,而是在修魔。

  顧念滄道:「我父親想你想的發狂,想來也是嘗了你的味道,既然你味道那麼好,便也由我來嘗嘗吧。」

  他說著,竟是就要對張京墨動起手來。

  張京墨怎麼會由他所願,他面色一冷,直接喚出了朱焱,朱焱嘴一張,便毫不客氣的朝著周圍的紅紗薄帳便噴出了熊熊的火焰。

  ☆、第64章 舊事淵源

  張京墨的脾氣,其實算不得太好。

  不然他也不會因為陸鬼臼對他做了那些事,便記仇記了好幾世。而由於陸鬼臼的原因,張京墨也不喜歡他人對自己動手動腳,也因此在面對顧念滄滿懷惡意的調笑時,他沒有給顧念滄留下任何面子。

  之前在拍賣場,張京墨感受到了一股十分有壓迫感的視線,但眼前的顧念滄不過築基期修為,顯然並不是那視線的主人。

  一口朱焱的至陽靈火,很快便將整個屋子點燃了。

  顧念滄站在火焰之中,看向張京墨的表情異常的冷漠,他道:「我父親,竟是會把所有希望放到你這麼個人身上,聽聞你還去過崑崙巔,不知到底是哪個門派的小少爺。」

  張京墨並不知顧念滄所言何意,他也不關心,他手一揮,屋內的靈火便更加的旺盛,轉瞬間就要將整間屋子付之一炬。

  顧念滄冷聲道:「你找死。」他說著,便抖出一條幾長的長綾,那長綾色黑如墨,散發著一股詭譎的香氣,張京墨只吸了一口,便察覺不對,迅速用靈氣封閉了五竅。

  顧念滄隨即便持著長綾攻了過來,張京墨左挪右閃,兩人從屋內打到了屋外。

  巨饕的拍賣地點是在近海,此時天色已暗,並未有什麼人,打鬥的兩人,一時間竟是沒被他人發現。

  張京墨並不想戀戰。畢竟巨饕所在的鯤海,是他們的勢力範圍,張京墨作為一個外來人,怎麼打都吃虧。

  他口中低喝一聲,身上的靈氣猛漲。

  顧念滄一時不察,被張京墨的劍氣傷到了肩膀,他定定的看了張京墨幾眼,才笑道:「你竟然已是金丹修為。」

  張京墨一句話也不回,攻勢卻是更猛。

  顧念滄是築基後期的修為,原本以為欺負一個築基中期的陳白滄,已是足夠了。但是沒想到眼前之人居然隱藏了實力,再加上張京墨實戰經驗豐富,顧念滄在張京墨的攻勢下,居然節節敗退。

  張京墨手下沒有留情,只求速戰速決。

  然而顧念滄身上受的傷越多,他的笑容竟是越發燦爛,只不過這笑容之中,卻夾雜著惡毒的味道,他道:「陳白滄——我記住你了。」

  他話語落下,張京墨一劍便要從他的胸口穿過去。顧念滄手中的黑綾擋住了張京墨的一劍,卻是被直接斬斷,他又是後退了幾步,口中陰森道:「你居然如此無情。」

  張京墨此時很想對著眼前這人直言一句:你是不是有病?他張京墨對不起的人多的去了,但裡面卻是絕對不會包括顧沉扇和顧沉疆。

  更不用說,眼前這個未曾見過一面,一出現就處處找張京墨麻煩的顧念滄——還有這個莫名其妙的名字,顧念滄?張京墨萬分慶幸自己沒有告訴顧沉疆自己的真名,不然他估計要被活活噁心死。

  張京墨並不想回應顧念滄一句話,他只想抓緊時間把眼前這個人一劍剁了。但這種想法顯然並不符合實際,因為之前張京墨在拍賣會上感覺到的強烈視線,張京墨又感覺了。而且這一次,這道目光,看向張京墨彷彿是在看一個死人。

  張京墨眼神微沉,手中的動作卻是停了下來,他冷冷道:「出來吧。」這三個字一出口,張京墨便猛地拔高了身形,只見他原本所在之處,竟是有一排密密麻麻的靈劍刺來,這些靈劍不過手指大笑,粗粗數去,卻是有百把之多。

  張京墨見到這劍陣,心中一動,猜出了來人的身份。

  他猜到了來者的身份,臉上原本緊張的表情,卻是冷靜了下來,口中道了聲:「大衍府?」

  片刻後,張京墨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女子,這女子容貌和顧念滄有幾分相似,顯然有血緣關係。

  她沒想到張京墨一口便喊出了她的身份,表情並不好看。

  張京墨臉上掛上了假笑,朝著面前女子行了個禮,道:「白滄卻是不知道大衍府的前輩在此,只是白滄有些好奇,堂堂大衍府,竟是也出了魔修?」

  那女子冷冷道:「你在胡說什麼,誰是魔修?小子,說話小心些,不然仔細了你的舌頭。」

  張京墨面無表情道:「哦,或許是白滄看錯了。」

  顧念滄渾身是張京墨刺的傷,這會兒竟也不哭訴,反而滿面笑容,他道:「祖祖,你把他四肢剁了,送我可好?」

  聽到這句話,張京墨的眼神更冷。

  那杯顧念滄稱作祖祖的女子,卻是以一種格外慈愛的眼神看著顧念滄,她道:「這次不行,下次可好?」

  顧念滄似有些不滿:「祖祖,你之前答應我的。」

  女子道:「聽話。」之前張京墨在她眼裡的修為不過築基,以她金丹後期的修為捏死一個築基修士還不跟捏死個蟲子似得,所以就一口答應了下來。但現在張京墨卻是暴露出金丹中期的修為,雖然她還是不懼,但因為一些原因,她並不想此時在鯤海邊上惹起戰火。

  張京墨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但看向顧念滄的眼神裡,卻是一片冰冷。

  顧念滄道:「祖詛,那你要放他走嗎?他已經知道我……」

  女人打斷了顧念滄的話:「他什麼都不知道。」然後她轉過頭,面無表情的對張京墨道了聲,「對麼?」

  若是在平時,張京墨肯定會對著女人嘲諷一通。以他現在的修為,除非元嬰老怪,都有一戰之力。在他猜到了女子的宗門之後,便估量自己有七分把握拿下。

  但現在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暫時忍下這口氣,也未嘗不可。

  於是張京墨故作氣惱道:「你說我沒看見,便沒看見?」

  那女子對張京墨似乎十分的不屑,她道:「不然你想如何?」

  張京墨口中囁嚅半晌,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完美的表現出了一個想要爭些面子,又害怕誇下海口收拾不了的形象。

  女子見狀,眼神中的不屑更深:「說啊。」

  張京墨又是猶豫了片刻,卻像是忽的想起了什麼,他故意道:「我來這巨饕是為了買東西的!我之前拍下的那敦煌燈,你還沒給我呢,若是你給我了,我、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女子冷冷道:「東西可以給你,但你要發下因果誓言,今日你見到之事,不可外傳。」

  張京墨不滿的點了點頭。

  女子道:「把燈給他。」

  顧念滄受了傷,臉上略顯蒼白,但他倒也有眼色,看出自己祖祖心情不妙。於是他心中雖有不忿,但還是喚人將那敦煌燈取了過來。

  張京墨從僕人手裡接過燈,又發了因果誓言,便毫不猶豫的轉身離去了。

  顧念滄盯著張京墨的背影,眼神陰沉無比。

  女子安撫道:「這段時間,門派之內探查出鯤海之濱有秘境出現的徵兆,暫時不宜在此動武,況且若是你修魔的事情被他傳了出去,雖無大礙,但還是會有些影響。」

  顧念滄道:「祖祖,我什麼時候,修為能夠超過他?」

  女子笑道:「乖孫莫急,你的修習之道,五百年後,修為便能壓下這陳白滄。」——前提是陳白滄不再突破。

  但想來這陳白滄才不過金丹中期修為,五百年怎麼也不可能結嬰。

  顧念滄道:「五百年?太久了……」

  女子道:「五百年,太短了。」她說完,便哈哈大笑起來。

  顧念滄沉默的看著張京墨離去的方向,卻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張京墨躲過了一場惡戰,他將那敦煌燈放到了須彌戒裡,在離開海上,回到了酒樓之後,便運氣一絲靈氣,探查他留下的分身所在。

  然而和他預料的差不多,他留在顧沉疆和顧沉扇身邊的分身,卻是已經沒有了回應——這和之前的一百二十多世完全不同,之前的一百二十多世裡,只要張京墨留下了分身,幾十年後,它都會回到張京墨的身邊,並且帶來關於顧沉疆和顧沉扇壽終正寢的消息。

  可是這一世,卻沒有。

  而張京墨因為陸鬼臼的緣故,卻是忽略了一個小小的細節。

  還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在張京墨一心一意的想要調教陸鬼臼後,他的人生之中,便是出現了許多不可控制的變化。

  被枯禪穀的天麓抓去也就罷了,竟是還出來了個名叫顧念滄的魔修,張京墨知道這事情變化肯定和他有關係,但是一時間,又把握不清事情的脈絡。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反正早晚那兩人,也是要找上門來的。

  張京墨在屋子里布下了陣法,然後才取出了須彌戒裡的敦煌燈。

  這敦煌燈的模樣,十分古樸,上面雕刻著一個個栩栩如生的神女,這些神女均都手持樂器,雖拇指大小,神態動作卻都栩栩如生,彷彿要從這燈上飛下來一般。

  張京墨看到這燈,想到自己省下了千枚靈石,心情總算是好了些。他讓朱焱吐出一團靈火,將燈芯點燃了。

  敦煌燈無需燈油,只要有靈氣,便會一直燃燒。

  張京墨手中持著敦煌燈,待它燈芯被朱焱之火點燃後,手中便開始用力,竟是要將這盞不知什麼材質做成的燈直接捏碎。

  伴隨著張京墨的用力,敦煌燈的燈芯閃爍了幾下,張京墨見狀卻是送了幾分力道,待燈芯上的火焰再次穩定後,才又開始加力。

  隨著張京墨的力道一分分的加重,那敦煌燈上開始出現條條裂痕,隨後便發出一聲輕響,燈身竟是直接碎了。

  然而燈身碎裂之後,敦煌燈的燈芯居然還在燃燒,張京墨輕輕的將燈身一塊塊的取下,很快便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把鑰匙,一把細細小小的銅鑰匙。鑰匙之上纏繞著一根燈芯,而那燈芯,依舊在緩緩的燃燒。

  燈身碎裂之後,燈芯燃燒的速度變快了許多,沒多久一根燈芯便徹底的燃燒成了灰燼,只剩下了那把小小的,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的銅鑰匙。

  張京墨將鑰匙放進了須彌戒裡,然後用朱焱之火把碎掉的燈身一把火點了。

  朱焱對被燃盡的燈身灰燼似乎很有興趣,直接站在地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啄食灰燼。

  張京墨由它去了,腦子裡,開始思考其他的事。

  顧念滄的稱為祖祖的女人,是大衍宗的門下的弟子。她既然有金丹後期的修為,想來在大衍宗的地位也不低。

  既然地位不低,那她也肯定知道這鯤海之濱,秘境將現的事。張京墨之所以知道她暫時不會對自己下手,便是他十分清楚,一個秘境,對於一個修士,乃至於一個門派到底有多重要。

  而開啟這秘境的鑰匙,現在卻是落到了他的手上。

  張京墨待朱焱將灰燼啄食幹淨之後,才又出了屋。

  他一出去,便遇到了滿臉笑容的吳詛爻,吳詛爻見張京墨神色不虞,開口笑道:「陳兄,心情不好嗎?怎麼臉色這般難看?」

  張京墨淡淡道:「怎麼?你心情很好?」

  吳詛爻道:「自然是好了。」他笑了笑,神色卻又落寞了下來,他道,「我妹妹要出外遊曆,卻是死活不肯帶我。」

  張京墨道:「帶上你算什麼遊曆。」

  吳詛爻嘆了口氣:「也對,唉,這孩子長大了……」

  張京墨臉上笑了笑,然而那笑容卻未及眼底。吳詛爻並不會知道,此時他同他妹妹見面的,已是最後一面了。

  萬象花只有一朵,時效也很短,哄了吳詛爻這一次,大概是沒有下一次了。

  但在吳詛爻的眼裡,他的妹妹至少還活著,沒有被像塊石頭似得沉了海。人嘛,只要有期望的事,便是有希望的。

  張京墨想到這裡,眼神便柔和了下來,他道:「今天又下雪了,來陪我喝杯酒?」

  吳詛爻道:「行!一起喝酒去!」

  這兩個酒鬼說走就走,直接下了樓便喚了些小菜。這次輪到張京墨從須彌戒裡掏出了靈酒,擺到了桌子上。

  喝上了酒,張京墨狀似無意的問了句:「聽說這鯤海邊上,有不少的門派?」

  吳詛爻道:「是的,大大小小的門派倒是不少,搞的我找人都找了半天。」

  張京墨道:「你可聽說過大衍宗?」

  吳詛爻往嘴裡放了口菜,含糊道:「自然是知道的,怎麼了?」

  張京墨道:「沒事,就是對這個門派有些好奇,隨便問問。」

  吳詛爻道:「嗯……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聽說他們門派出了個天才,百歲築基和淩虛派倒是有的一拼了。」

  張京墨笑了笑。

  吳詛爻又道:「不過我這裡,倒是有些私底下的消息……」

  張京墨道:「哦?不值當講不當講?」

  吳詛爻道:「這消息知道的人其實也挺多,但是大家都沒拿到明面上來說,你可知道幾十年前,趙國的萬人屠事件?」

  張京墨臉上一變,隱約抓到了什麼。

  吳詛爻只是低頭喝酒,並未注意張京墨的臉色變了,他道:「枯禪穀的那兩個瘋子,為了煉丹足足殺了十萬人,十萬人啊……趙國就這麼毀了。」

  張京墨:「……」

  吳詛爻道:「聽聞趙國皇族,被生生虐殺,最後的遺子,卻是被大衍宗的顧姓長老救了回去,那遺子,便是大衍宗現在的這個天才。」

  張京墨握緊了手中的酒杯。

  吳詛爻又道:「唉,他們皇族其實一直有仙途血脈,但是因為年代久遠,卻是關係越來越淡,但關係再淡,也是自己的子孫啊,若是過的好就罷了,卻遇到了這種事,就算是換做我,也絕對不會同枯禪穀善了。」

  張京墨聲音有些幹澀,他想說什麼,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來了。

  吳詛爻道:「好在上天有眼,那枯禪穀的天奉沒活過一年年便又死了,這幾日又傳來消息,說那天菀也行蹤不明。」

  張京墨聽到這裡,才了聲:「吳兄的消息,倒也靈通。」

  吳詛爻道:「我這人,沒什麼其他的愛好,就是喜歡走南闖北,也是結交了不少朋友,知道消息的速度也快了點,但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張京墨飲盡了杯中的酒。

  吳詛爻道:「陳兄,你的臉色,為何這麼難看?」

  張京墨苦笑道:「大概是太累了吧。」

  吳詛爻道:「累了便去休息吧,我看你精神也不好,一人出門在外,可要小心些身體。」

  他說完這話,便看見他的小廝從門外抱了一大堆的東西走進來,見到吳詛爻還在喝酒,眉頭皺起道:「少爺,你怎麼又喝上了,小姐這才走幾天呢,小心我同她告你的狀。」

  吳詛爻道:「哎哎,別啊,我不喝了,這就不喝了。」他說著便把杯子裡的酒一口喝了幹淨,然後朝著張京墨笑道:「陳兄,你房間在哪,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張京墨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便可。」他說完,也沒有給吳詛爻說話的機會,便又起身回了房。

  回房之後,張京墨靜坐了許久,才將這件事捋清楚了。

  之前的一百二十多世裡,天菀和天麓並沒有找張京墨煉丹,這也意味著,天菀並不用急著尋到那萬人魂魄煉出的陰珠。

  雖然有幾世裡,天菀還是殺了那麼多的人,但因為時間出現了變化,她屠殺的地點也出現了變化。

  其中,並不包括顧沉疆和顧沉扇所在的趙國。

  十萬人——十萬的冤魂,張京墨一閉眼便想起了那打開的陰魔窟裡冤魂陣陣的慘叫,他只覺的胸中鬱積,一時間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之前便說過,張京墨不是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他不喜歡天菀,能陰她一把就陰她一把,但他也從未想過去阻止天菀屠殺平民之時。張京墨一是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二是清楚,他就算阻止了,也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張京墨幽幽的嘆了口氣,心道這真是報應。顧念滄恨他,也是應該的——這的確是他造的孽。只不過顧念滄卻是不知道這件事的真相,他只知道他的父親在臨死之前,都心心唸唸的想著找到陳白滄,找到那個曾經帶給他奇蹟的小道士,想要再次獲得一次救贖。

  然而結局卻讓顧氏兄妹失望,他們並沒能找到陳白滄,也沒有獲救。而張京墨留下的分身並不能抵擋天菀的手段,或許連回來的機會都沒有,便直接消散了。

  而那時的張京墨,卻身陷枯禪穀,並未察覺異樣。

  朱焱見張京墨不太高興,又啾啾的叫了起來,還跳到了張京墨的腦袋上,開始啄張京墨的頭髮。

  張京墨沒動,若是此時有他人看見,便會發現張京墨臉上是滿滿的倦意。

  他說:「我累了。」

  無人應會。

  他又說:「陸鬼臼,若是這一世再不成,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說完話,又是長嘆一聲,然後從須彌戒裡,取出了那枚小巧的鑰匙。張京墨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鑰匙,嘆道:「又要進去了——這一次,是第幾回了?」

  他說完這話,便將鑰匙捏緊,然後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十幾日後,張京墨邀吳詛爻一起出海。

  吳詛爻問張京墨出海是要幹什麼。

  張京墨說他想要找近海裡的一種靈獸,想讓吳詛爻幫他個忙。

  吳詛爻聽到這話,便一口應下了,他對張京墨的印象很不錯,這段時間身在異鄉的兩人經常結伴喝酒,也算是結下了一段情誼。

  張京墨和吳詛爻出海那天,雪停了,天空中的太陽看起來有幾分奇怪。

  吳詛爻疑惑道:「這太陽的光,怎麼看起來是火紅色的呢。」

  張京墨抬頭看了看,便淡淡道:「太陽的光,不是一直都是火紅色麼。」

  吳詛爻道:「不是這個意思,這紅的有點太奇怪了吧。」他說著,便伸手重重的揉了揉眼睛。

  張京墨笑道:「你是不是昨日又喝酒了,今天還沒醒呢。」

  吳詛爻見周圍的人都沒對這太陽沒什麼反應,於是便嘟囔了一聲,沒有繼續糾結了。

  但張京墨卻是知道,太陽的光的確和往日不同,是如同火焰一般的紅色,而能看到這個景象的人,整個鯤海之濱,絕不超過五個。

  吳詛爻和他,就已佔了兩個。

  ☆、第65章 上古秘境

  在火紅色的陽光籠罩下,張京墨和吳詛爻到了海上。

  此時正值寒冬,臨近岸邊的海水凍結了不少,吳詛爻問張京墨到底想尋何種靈獸。張京墨道:「是一種名為瑞的魚。」

  吳詛爻道:「哦,我知道這瑞魚,若是春天這魚倒也好找,現在正值嚴冬,恐怕是要找一陣子了。」

  張京墨點頭笑道:「麻煩你了。」

  吳詛爻道:「客氣什麼,不過是個小忙。」

  二人一邊說著,一邊朝未凍結的海域飛去。

  張京墨察覺到周圍有其他修士的氣息,想來便是那大衍宗出來尋秘境入口的弟子。

  吳詛爻疑惑道:「這裡怎麼有那麼多人?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張京墨道:「我也不知。」

  二人言語之際,天空中太陽卻是越發的紅了起來,投射出火紅色陽光,竟是讓周圍都蒙上了一層淡紅色。

  吳詛爻又揉了揉眼睛,疑惑道:「白滄,你真的沒看到太陽變紅了麼?」

  張京墨雖然也看到了,但他還是道:「什麼紅色?你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吳詛爻嘟囔了句:「難道是我眼睛壞了……」

  張京墨朝前面望了一眼:「我好像在那邊看到瑞魚了。」

  吳詛爻道:「那過去瞧瞧唄。」

  兩人已經離開了結冰的海域,腳下的海水水波浮動,顏色有些發黑,看起來深不見底。

  吳詛爻跟著張京墨又朝著不遠處飛了一會兒,但並未發現瑞魚的蹤跡。

  張京墨在心中掐算著方位,知道時機差不多,地點也差不多了。

  吳詛爻並不知張京墨所想,還在認認真真的用靈氣探查海洋,然而令他疑惑的是,這海中並無瑞魚的蹤跡,不但沒有瑞魚,連其他普通的魚類都沒有。

  張京墨忽的道:「那邊好像有人來了。」

  吳詛爻來不及細想,便聞聲抬頭,卻見兩個穿著大衍宗道服的修者正在朝此處飛來,吳詛爻遠遠便看到,那兩名弟子面色陰沉,顯然是來者不善。

  張京墨並不將那兩名弟子放在眼中,反而凝視仔細的觀察著腳下的海水。隨著殷紅色的眼光越發的刺目,張京墨的腳下的海水開始冒出一顆顆細小的氣泡。這些氣泡若是放在其他人的眼中,大概算不得什麼,但張京墨卻知道時機到了。

  接著張京墨從袖中掏出一枚銅質鑰匙,然後手掌微微翻轉,便將那枚鑰匙直接丟入了海中。

  吳詛爻此刻正看著往這邊來的大衍宗弟子,並未注意到張京墨的動作,然而他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由腳下傳來,不由自主的低頭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吳詛爻臉上剛剛露出驚愕之色,整個人便失去了知覺。

  剛才還平靜無波的海面上,此刻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那漩渦捲起的氣流,竟是瞬息間便將在海面之上的修士直接捲入了其中。

  張京墨有防備還好,像吳詛爻這樣絲毫沒有防備的,連話都還未說出一句,便已被吸入了那巨大的漩渦裡。

  張京墨卻是抓住了最後的一刻,拋出了一根繩索,將他和吳詛爻牢牢的連在了一起。

  與此同時,被吸入這巨大漩渦的人還有兩個大衍宗的弟子,他們修為不過築基,被那靈力一卷,眼睛一閉便直接昏死了過去。

  張京墨沒有硬撐,也失去了意識。

  待他再次醒來後,卻已經過去了三日了,吳詛爻就躺在離張京墨不遠的地方,此時還在昏迷之中。

  張京墨想了想,從袖子裡取出一瓶靈酒,倒在了吳詛爻的嘴邊。

  吳詛爻開始還沒有反應,後來卻是咂了兩下嘴,居然慢慢悠悠的醒過來了,他醒來的第一句話便是:「好酒……」

  張京墨道:「醒了便起來吧。」

  吳詛爻道:「哎……不行,渾身都疼,我們這是在哪啊。」他說完,緩身坐起,朝四周望去,才發現四周竟全是些殘垣斷壁。風一吹,便捲起了一陣風沙,吳詛爻咳嗽了幾聲後,才道:「我們不是掉進海裡了麼?」

  張京墨道:「沒錯,我們是掉進海裡了,只不過這海,好像通向了其他地方。」

  吳詛爻道:「等一下,這裡,難道是那傳聞在鯤海之上才會出現的上古秘境?」

  張京墨淡淡道:「或許是吧。」

  此時他們周圍是一片荒蕪的戈壁,這戈壁之上,分佈著被風沙侵蝕的老舊建築,這些建築大多殘破不堪,可以從中看出一股濃厚的曆史氣息。

  在這些建築之間,還隱約可見破碎的兵器和散亂的人骨,張京墨走了幾步,便在地上見到了一具白骨,他道:「恐怕這是古戰場秘境。」

  秘境分為很多類,其中以古戰場最為珍奇,因為古戰場之中,很容易尋到一些兵器法寶和武功秘籍。

  吳詛爻盯著那白骨看了許久,才道了句:「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既然來都來了,不四處探探,也不像我吳詛爻的風格。」他說完,又道,「不是還有兩個大衍宗的弟子麼?怎麼沒看到他們?」

  張京墨道:「不知道,我醒來後便只看到你一個。」

  吳詛爻道:「走吧,四處看看去。」

  張京墨點了點頭,便同吳詛爻一起朝他處走去,吳詛爻是隨便走走,但張京墨的所行路線卻帶有引導性,他假意探查四周情況,但所行方向,大致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吳詛爻並沒有注意到張京墨在帶著他走路,他雖然雲遊四海,但這秘境卻是第一次進來,而且一進便是最為難得的古戰場秘境。

  既然進來了,不好好看看,怎麼對得起這經曆,吳詛爻也是個心大的,沒有想著怎麼出去,也沒有想著怎麼尋寶,光顧著玩了。

  他一路走,一路撿了不少破爛,什麼生鏽了的匕首,斷成了兩半的長槍,他甚至還撿起了個頭骨,看樣子很想塞進須彌戒裡帶走。

  倒是張京墨看不下去了,他道:「你拿這東西幹什麼?」

  吳詛爻道:「……看著有點眼熟。」

  張京墨無奈道:「都是骨頭,這都能看出眼熟?」

  吳詛爻哦了一聲,十分不情願的將手裡的骨頭放下了。

  若是兩人在這古戰場之中亂逛,恐怕逛上一年都未必能找到張京墨想去之處,但好在他已經來過不止一次,所以便直直的朝著目標奔去。但因為吳詛爻,張京墨又不敢太過明顯,兩人走走停停,時間一晃便過去了十幾日。

  這十幾日裡,秘境之中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甚至可以說……平靜的有些讓人毛骨悚然。

  傳言每一個古戰場之中,都凝聚了上百萬沒有轉世的冤魂,其中甚至有元嬰期的修士,也正因如此,古戰場會孕育出許多在極陰之處才會出現的天材異寶。

  之前天菀用十萬人命造出的陰珠,便能在這古戰場之中尋到。

  吳詛爻道:「白滄,這裡怎麼什麼都沒有啊。」

  沒有奇怪的事,沒有奇怪的東西,風景都好似凝固了一半。

  張京墨道:「或許是時機不到?」

  吳詛爻眼睛一轉,忽的說了句:「白滄,你懂的可真多。」

  張京墨笑道:「我也是隨口胡說的,你不必放在心上。」他知道吳詛爻性格是粗中有細,這麼十幾天一過,肯定是察覺他在其中做了手腳。

  吳詛爻道:「好吧。」

  二人又行了幾日,秘境之中依舊沒有什麼怪事發生,只是風沙突然大了起來,若不用靈力護體,便會被沙子砸的生疼。

  這古戰場之內靈氣匱乏,吳詛爻有些發愁,他道:「你說這裡又沒有寶物,又沒有出口,唉……」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走,腳步卻忽的頓住了。

  張京墨道:「怎麼不走了?」

  吳詛爻疑惑道:「我怎麼好像看到地上的骨頭動了一動?」

  張京墨依舊笑容溫和,他道:「你是看錯了吧,地上的骨頭,怎麼會動呢。」

  吳詛爻又開始揉眼睛了,他道:「之前便看見太陽是紅色的,現在又看到骨頭在動,別不是被風吹——」他話剛說到這裡,後面的半截便咽進了肚中。

  只見他剛才走過之處,地面上原本該是一動不動的枯骨,卻緩緩的從地上爬了起來。那枯骨身上的骨頭並不完整,然而還是一寸寸的從地上站了起來。

  吳詛爻:「……」他的表情扭曲了片刻,張京墨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吳詛爻飛起一腳,硬是將那枯骨踹碎了。

  他踹碎之後臉上還是不好看:「真是嚇死我了!」

  張京墨知道吳詛爻向來都十分害怕這些神鬼之事,他眼神裡閃過笑意,口中卻道:「哎?你腳上踩著的骨頭好像在動。」

  然後吳詛爻就跟隻兔子似得跳了起來。

  待他發現張京墨在和他開玩笑,吳詛爻怒道:「不好笑!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嚇會嚇死人的!」

  張京墨臉上的笑意卻是更甚,然而這笑意很快的淡了下來,因為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那聲音從遠處朝他們慢慢逼近,聽上去像是千軍萬馬奔騰一般,其中還混合著兵器碰撞和人類的廝殺聲。

  吳詛爻臉色更加難看,他道:「白滄,你聽到了麼?」

  張京墨淡淡道:「聽到了。」——他知道,他等的東西,來了。

  那聲音越來越近,當近到了一定距離後,張京墨便看到了那聲音的來源。

  只見空曠的戈壁上,掀起了一條線狀的塵土,那塵土之中,隱約可見奔騰的萬馬和舉著武器的戰士。

  這些戰士口中殺聲震天,朝著他和吳詛爻的方向奔了過來。馬蹄敲打在地面之上,讓大地都為之顫慄。

  這場景無論張京墨看了多少遍,依舊會覺的震撼,而吳詛爻更是一臉驚呆了的模樣,口中道:「白滄,我沒看錯吧……」

  張京墨道:「沒錯。」

  吳詛爻道:「他們好像是朝著我們奔過來了……」

  張京墨笑道:「是的。」

  吳詛爻虛弱道:「那我們不跑嗎?」

  張京墨道:「跑是可以跑的,但是你能跑過他們的馬蹄?」

  吳詛爻聽了張京墨這話還覺的奇怪,他們都是修士,為什麼要用跑的直接飛走不行麼?然而他正欲禦起體內的靈氣,卻是猛然發現,經脈之中的靈氣居然一點都提不起來。

  張京墨道:「如何?」

  吳詛爻面色如土:「你怎麼還那麼淡定,我們都要死了。」

  張京墨道:「死倒是不會,就是耳朵有點難受。」

  他說完這話,那百萬大軍便奔襲到了兩人的面前,吳詛爻只覺的腳步發沉,居然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大軍從他們身上直接踏過。

  這一刻,吳詛爻的心情是複雜的,見到了這樣的奇景,他害怕之餘自然也是有幾分興奮,但興奮歸興奮,他還沒有為此付出生命的覺悟。

  在馬蹄即將碾過他的時候,吳詛爻絕望的閉上了眼,可是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他有些驚訝,一睜開又看到一把槍朝著他刺了過來。

  眼睜睜的看著那長槍直接從他身上穿了過去,吳詛爻愣道:「……這些都是幻影?」

  張京墨一襲白衣,在奔騰的萬馬之中,顯得格外的顯眼,他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連語氣也是淡淡的:「是魂魄。」

  吳詛爻道:「魂魄?」

  張京墨道:「嗯。」

  吳詛爻見張京墨不欲多言,猶豫半響後,卻是道了句:「白滄,你同我說實話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這裡會發生什麼?」

  張京墨看了吳詛爻一眼,然後緩緩的點了點頭。他本也可以在吳詛爻面前演戲的,做出一副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的模樣,但或許是張京墨累了,又或許是其他原因,他竟是將這件事,一口應了下來。

  吳詛爻見張京墨應了,居然也沒生氣,反而鬆了口氣,他道:「那你可知道出去的辦法?」

  張京墨並不回答,只是轉頭看向了千軍萬馬所來的方向,他道:「你看那裡。」

  吳詛爻朝著張京墨注視的方向看了過去,他並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這軍隊不知有多少人,奔襲了許久都還是有人不斷的從張京墨和吳詛爻身旁穿行而過,吳詛爻看了一會兒,疑惑道:「什麼?」

  張京墨道:「你再等等。」

  吳詛爻聞言,便耐下了性子。

  奔襲的軍隊對張京墨和吳詛爻兩人並沒有什麼傷害,除了他們的聲音有些大的刺耳之外,似乎就沒有其他的影響了。

  吳詛爻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在他覺的自己耳朵快要被金戈聲和喊殺聲震的什麼都聽不到了的時候,他終於看到了一面旗幟。

  那旗幟顏色漆黑,上面用金線勾勒著一個龍飛鳳舞的「敖」字。

  在旗幟之下,有一匹身披重甲的黑馬,黑馬之上,騎著一個身披紅色披風的將軍,那將軍神色冷漠,看向四周奔殺的士兵彷彿在在看著螻蟻,眼神之中不見一絲情感。

  張京墨道:「如何?」

  吳詛爻又看了那「敖」字旗一眼,只覺的口中幹澀,他苦笑道:「白滄……我這是在做夢吧。」

  張京墨道:「自然不是夢。」

  吳詛爻道:「我居然能看到這傳說中的一幕——敖字旗,眼前這人,是否便是那上古大能敖冕?這一戰,是不是……」

  他話到這裡,又停了,因為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什麼危險的野獸盯上了,他順著那視線望過去,臉色瞬間煞白,因為旗下之人,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好在不過只是一眼,那人便將目光移到了張京墨的身上。

  張京墨並不像吳詛爻反應那般的大——這並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因為他第一次的時候,比吳詛爻還不如。

  吳詛爻低低道:「白滄,他是不是在看我們?」

  張京墨淡淡的嗯了聲。

  吳詛爻覺的自己這一刻很想哭出來,但礙於面子,他又只好將這淚水憋了回去,他道:「這人,難道真的是敖冕?」

  張京墨聽到敖冕這兩個字,看了吳詛爻一眼。吳詛爻苦著臉:「你看我做什麼?」

  張京墨這時還能露出笑容,他道:「我只是在感嘆,你竟是還敢說出他的名字。」

  吳詛爻愣了片刻,臉色更難看了,雖然眼前這敖冕,大概並不是本體,可他還是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就好似面對那上古巨獸一般,覺的自己稍微動一動,便會被直接殺死。

  騎著黑馬的敖冕,朝著二人走了過來,他手中執著長槍,居高臨下的看著兩人,眉宇之間,依舊是一片死氣沉沉。

  吳詛爻臉色蒼白如紙,他看了眼站在他旁邊面不改色的張京墨,心中不由的感嘆了一句:他的陳兄可真是個漢子。

  敖冕和張京墨的眼神對上了,一個淡然,一個死寂,兩人的眼中,都找不到一絲的生機。

  吳詛爻也不敢去打擾,只能將自己裝作一塊什麼都不知道的木頭。

  敖冕似乎並沒有想到張京墨竟是敢對上他的目光,隨著兩人對視時間變長,他面部冷硬的線條柔和了些許,口中吐出一個字:「好。」

  張京墨這才收回目光,衝著敖冕行了個禮:「陳白滄見過前輩。」

  敖冕冷冷道:「你不錯。」

  張京墨笑了笑,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敖冕道:「到此處來為何?」

  張京墨道:「尋一物。」

  敖冕聲音依舊冷漠:「這裡沒有什麼東西,是你能帶走的。」

  張京墨道:「未必。」

  這帶著冒犯的話,卻沒讓敖冕生氣,他的眼神裡居然冒出一點微不可見的笑意:「有膽量。」

  張京墨又行了個禮。

  敖冕朝著遠方殺陣震天的兵陣看了過去,目光再次冷了下來,他道:「過去多久了。」

  張京墨道:「大陸已經被海洋分割成了三塊。」

  敖冕道:「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他說完,閉上眼片刻,又將視線移到了張京墨身上,他說:「過來。」

  吳詛爻聞言露出緊張的神色,倒是張京墨十分坦然,給吳詛爻一個安撫的眼神後,便走到了敖冕的馬下。

  敖冕道:「你不畏生死——你在害怕什麼。」

  張京墨道:「時間。」

  敖冕聽到這兩個字,便笑了,他的笑容十分僵硬,像是許久都沒有做出過這個表情,他道:「再過來些。」

  站在張京墨身後的吳詛爻,覺的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覺的若他是張京墨恐怕這時已經嚇的暈倒了過去。

  張京墨又站近了一步。

  敖冕道:「你同我很像。」

  張京墨不語。

  敖冕道:「一啄一飲,皆有定數。」他說完這話,便揚起手,然後拋給了張京墨一個小小的物件,「你的東西,收下吧。」——那是張京墨為了打開秘境入口而丟入海中的小鑰匙。

  張京墨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鑰匙,隨即便握緊了手掌。之前的那麼多世裡,敖冕並未對他說過這些話,最多的交集不過是敖冕遠遠的將鑰匙拋過來,張京墨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因為什麼,也不知道這種變化到底是好是壞,但有時候,未知於張京墨而言,並不是件壞事。至少,他不會覺的厭倦了。

  敖冕道:「此內還有兩人,你是否認識。」他說完,張京墨的眼前便浮現出兩個大衍宗的弟子。

  張京墨搖了搖頭。

  敖冕得到了張京墨的答案,便手掌微微抬起,然後做了一個向下壓的動作——剎那見,原本正在戈壁上行走的兩名弟子瞬間化為了齏粉。

  敖冕又道:「我予你三百六十五日。」

  張京墨安靜的聽著。

  敖冕道:「若是不成,便留在這秘境之中陪我吧。」

  張京墨道:「好。」

  在他應下之後,敖冕輕輕拉了拉韁繩,提槍禦馬衝向了酣戰正激的戰場之中。

  ☆、第66章 八層之塔

  敖冕一身紅色披風,在風塵僕僕的戰陣之中也顯得格外的顯眼。他長槍所到之處,敵人的士兵便一片片的倒下,那英武的身姿讓吳詛爻凝望了許久後,才戀戀不捨的收回了目光,他道:「白滄……沒想到我這輩子,居然能看到傳說中的上古大能敖冕。」

  張京墨淡淡道:「是啊。」

  吳詛爻又道:「他給你一年時間,是什麼意思?」

  張京墨道:「你知道當年焚爐之戰麼?」

  吳詛爻道:「焚爐之戰有誰不知?」

  當年大陸沒有分裂,修者初生,靈氣充裕。天地造化孕育出的都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能修者。

  這些修者舉手抬足,便能破碎虛空,毀天滅地。

  也正因如此,這些修者之間的戰鬥,幾乎每次都會對大陸造成巨大的破壞,次數多了,天道法則,便對著這群上古大能出手了。

  天道為公,遵循的便是均衡原則,這些大能已經破壞了這個世界的平衡,於是天道便開始在其中運作。

  焚爐之戰,便是天道施力的典型代表。

  當年名為敖冕的上古大能,硬是要和天道一爭高下,天道將他門下一族投入了一個不能使用靈力的秘境之中,並在這秘境之內,布下層層阻礙。

  然而任誰都沒有想到,敖冕雖然不能使用靈氣,卻憑藉肉身的強悍和手下的百萬兵將,硬是將這個秘境直接衝破,反將了天道一軍。

  這其中最重要的一戰,便謂之焚爐之戰。

  而此戰之後,敖冕之名傳遍了大陸之上,他與天道對抗並且獲得了勝利這件事,更是為所有的修士傳頌。

  但不久之後,敖冕便破碎虛空而去,離開了這一片大陸,但他的威名卻流傳至今,幾乎成為每一個修士熟知。

  而出現在張京墨和吳詛爻眼前的戰場,便是那焚爐之戰。

  張京墨道:「這就是焚爐之戰的戰場。」

  吳詛爻露出愕然的神色。

  張京墨看著在不遠處奔殺的身影,道:「那人,便是敖冕留下的幻影。」——只是一個幻影而已,他繼承了敖冕微不足道的力量,卻還是讓張京墨和吳詛爻感到了恐懼,由此可想敖冕真人,到底有多麼的恐怖。

  吳詛爻也想到了這裡,他情不自禁的嚥了口口水,道:「這……他的力量也太恐怖了吧。」

  張京墨道:「的確,他留下的微末之力,已延續了不知多少個萬年,可卻還是這般強大。」他說完,停頓了片刻後又道,「你可知道這大陸是怎麼分成三塊的?」

  吳詛爻疑惑道:「難道不是普通的地質變化?」

  張京墨笑道:「當年敖冕離開了這大陸後,天道便又對剩下的大能出手了,這些大能與天道一戰之後,大陸便被他們的力量分成了三塊。」

  這一段曆史,其實知道的人並不多,只不過張京墨正巧獲得過上古大能的遺物,其中便有對這段曆史的文字記載。

  那一戰之後,大陸之上的生靈遭受了重創,後來才不知花了多少時間,恢復了生機。不過到了現在,無論再怎麼發生,也無法出現當年那種盛況了。

  因為這世間靈氣一天天的在減少,不但如此,還將要面臨一場巨大的浩劫。

  吳詛爻目光痴痴的看著不遠處敖冕的身影,愣道:「他居然,只是個影子。」

  張京墨想起了剛才敖冕對他所說的話,心中暗暗道,現在的影子或許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不再只是個影子了。

  張京墨道:「走吧,時間不多了。」

  吳詛爻道:「對了……你還沒解釋,他給你的時間是什麼意思呢?」

  張京墨笑道:「若是我不能在三百六十五日之內參破秘境,我便不用再出去了。」

  吳詛爻臉色發白,呆呆的啊了一聲。

  張京墨見狀,卻又笑了,他道:「到時候我替你求求情,萬一他心情好了,把你放出去了呢。」

  吳詛爻苦笑道:「都這時候了,你就別開玩笑了——不過你既然有法子進來,那總該是有幾分把握的吧。」

  張京墨眼神平靜:「誰知道呢。」

  吳詛爻:「……兄弟,我是真的服氣了。」

  張京墨笑道:「好了,不說笑了。」

  吳詛爻道:「……不說笑了,接下來怎麼辦?」

  張京墨道:「你朝前面看看。」

  吳詛爻轉頭一看,卻發現自己眼前不知什麼時候立起了一座寶塔,那寶塔應是有八層,塔尖之上懸著一顆紅色的珠子。

  張京墨道:「三百六十五天,取下這珠子,便能出去。」

  吳詛爻:「……」

  張京墨道:「怎麼不說話了?」

  吳詛爻苦著臉道:「還說什麼呀……趕緊過去唄,我可是被你坑慘了。」

  其實張京墨一直都挺佩服吳詛爻的心胸,若是他被人這麼坑,或許早就同人翻臉了,可吳詛爻卻居然還信著張京墨說的話。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張京墨會將吳詛爻當做自己摯交好友的緣故。

  那塔看起來並不高,外表也十分的平平無奇,張京墨率先走到了塔前,吳詛爻跟在張京墨身後,疑惑道:「門呢?怎麼進去?」

  張京墨並不回答,只是從袖中掏出剛才敖冕給他的那枚青銅鑰匙,然後在塔的牆面之上,敲了三下。

  三下之後,那原本沒有一絲縫隙的石牆之間,出現了一道小小的木門,那木門十分的破舊,好像一隻手便能推開似得。

  吳詛爻見張京墨不動,便伸手推了那木門,口中道:「怎麼不進去?」然而他推了好幾下,才發現那木門竟是一動不動。

  吳詛爻疑惑道:「這門……?」

  張京墨露出淡淡的笑容,他道:「讓我來吧。」

  吳詛爻轉身退開,卻見上前的張京墨,輕易的推開了那扇木門。

  吳詛爻愣了片刻,還是跟在張京墨的身後,從木門之中,走進了塔內。

  塔裡,是一片漆黑,從木門之中射出的微弱光線,只能讓兩人勉強看清楚眼前蜿蜒曲折的樓梯,張京墨站在樓梯前,道:「你要同我一起上去麼?」

  吳詛爻想了想,道了聲:「不了。」

  張京墨道:「不想看看上面有什麼?」

  吳詛爻搖頭:「那敖冕的鑰匙是交給你的,我去湊什麼熱鬧呢。」

  張京墨道:「上面或許有秘寶呢?」

  吳詛爻笑道:「這世間秘寶千千萬萬,若是每一個都要求到,豈不是活的很累。」

  張京墨點了點頭,也不多勸,便踏上了那同樣是木頭製成的樓梯。

  吳詛爻看著張京墨的身影,一點點的消失在了走廊盡頭,原本淡然的眼神裡出現了絲絲的疑惑,他席地坐下,伸手敲了敲地下的石磚,口中疑惑道:「陳白滄……你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敖冕將那銅質鑰匙,還給張京墨。若是沒有這鑰匙,張京墨不但要想盡辦法在牆上打出一扇門,還得在前七層費上不少功夫。

  但現在有了這把鑰匙,張京墨卻是能直接走上了七層。

  這七層之間,關了不少秘境之中特有的獸類幻影,同敖冕一樣,這些野獸雖然是幻影,卻還需要張京墨費上一番功夫。

  敖冕算是這塔的守門人,他可以將直接到達八層的通行證,直接予了入境之人——這是張京墨在這秘境之中,曆練了無數次才得出的經驗。

  張京墨沒有過人的天賦,也沒有逆天的運氣,他唯一擁有的,便是這不知道是懲罰還是獎勵的無盡輪迴。

  腳步踏在木梯之上,發出輕微的響聲,在空曠的塔內輕輕迴蕩。

  張京墨聽到了野獸隱忍的咆哮聲,聽到了蛇類吐出信子的絲絲聲,聽到了禽鳥煽動翅膀的撲騰聲,那些聲音環繞在張京墨的耳邊,彷彿下一秒,便有野獸會從黑暗之中撲出來。

  張京墨依舊面無表情,氣息沒有一絲的波動。

  這些獸類,都是存在的,若是他有分毫的害怕,片刻後,便能看見它們真正的站在自己面前。

  張京墨記得這些,他甚至能記得那些野獸身上每一寸毛髮的顏色,記得那些野獸身上腥臭的味道。

  他腳步不急不緩,就這麼在黑暗之中,一直走過了七層,到達了八層入口。

  在上八層樓梯之時,那些野獸的嘶鳴皆都消失了,寂靜讓人覺的有些莫名的不安,張京墨的腳步頓了片刻,又很快恢復了原來的速度。

  他緩步而上,很快便見到了進入八層的門——事實上那並不是一扇門,而是一道狹窄的縫隙,人只能從裡面艱難的側身而過,你不知道縫隙的那頭依舊是寂靜的黑暗,你不知道有什麼在等著你。

  張京墨也不知道。

  七層之前的塔是考驗人的肉體,那麼這第八層,考驗的便是人的心。

  張京墨進去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遇到的情況都有所不同——但每一次,幾乎都有一個人的存在,那人的名字,便是陸鬼臼。

  張京墨伸出手摩挲了一下縫隙的邊緣,輕輕的閉上了眼。

  片刻後,他的眼睛又睜開了,眼神之中,只餘下了堅定。

  張京墨側過身體,緩緩的擠入了縫隙之中。冰冷的石壁貼著他的皮膚,讓他覺的有些冷,他艱難的在縫隙之中穿行,一步一步的朝著前方走去。

  不知過了多久,張京墨的皮膚只剩下冰涼的時候,他終於從這縫隙之中,穿了過來,然而第一眼看到的東西,便讓他的臉色白了幾分。

  張京墨看到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的面容他已經有些記不清,但他卻記住了她的名字,他嘴巴微微張開,叫出了一個名字,他道:「顧沉扇。」

  張京墨,看到了顧沉扇。

  顧沉扇站在地上,身後是盛開的桃花,她模樣讓張京墨覺的陌生又熟悉,然而只要一看見人,便能讓他想起這人的名字。

  顧沉扇說:「陳白滄,你為什麼要騙我。」

  張京墨不語。

  顧沉扇說:「你騙了我們顧家的機緣。」

  張京墨還是不說話。

  顧沉扇說:「還害得我和我哥哥,被虐殺而死,你不是答應過我三個願望麼?」

  張京墨微微吸了口氣。

  顧沉扇又說:「可是你一個都沒讓我實現。」

  三個願望,她希望有一段美滿的姻緣,她希望圓圓滿滿的渡過下半輩子,她希望陳白滄能幸福一世。

  前兩個沒能實現,後一個,也沒能實現,世上根本沒有陳白滄,只有張京墨。

  張京墨沒說話,卻是從袖中裡取出了一個小小的碗,他朝碗中一抓,便抓出了一個慘叫著的靈魂,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無措,他說:「抱歉。」

  那靈魂在張京墨手中慘叫,音樂可見是天菀的模樣。

  顧沉扇看著張京墨,她說:「我對你很失望。」

  張京墨卻是笑了,他道:「好巧,我也對自己很失望。」

  顧沉扇看著那靈魂出了神,又道了聲:「我要這靈魂,你給我吧。」

  張京墨看了看自己手中慘叫掙紮的天菀,緩緩的搖了搖頭,他說:「我不能給你,你不是顧沉扇。」

  顧沉扇道:「我不是顧沉扇,那我是誰呢。」

  張京墨道:「你是魔。」我心裡的魔。

  顧沉扇痴痴的笑了起來,她道:「既然你知道我是魔,又為什麼把我叫來。」

  張京墨覺渾身都很冷,就像浸在冰水中一般,他用靈氣包裹住身體,想要讓自己暖和一點,但都無濟於事。

  面前的顧沉扇還在言笑晏晏的看著他,張京墨沉默片刻,還是想將朱焱從須彌戒裡喚出來點起靈火取暖,然而朱焱剛一飛出,便發出一聲淒慘的叫聲,跌落到了地上化為一團灰燼。張京墨見狀,並未露出驚訝之色,只是垂下眼睫,看著那灰燼看了幾眼。

  顧沉扇又道:「你不肯將那靈魂給我,我便是死了,也不會安心。」

  張京墨道:「你走吧。」

  顧沉扇道:「你可真狠心。」她說著,便嚶嚶哭了起來,眼眶之中流下的,是血一般的淚水。

  張京墨又感到了疲憊,這種疲憊一直伴隨著他,此刻卻又凸顯了出來,他又重複了那句話:「你走吧。」

  往事不可追,他手中的心臟的確是可以活死人生白骨,但顧沉扇和顧沉疆這兄妹二人的白骨,卻都不知道該去哪裡尋得。

  張京墨不想將時間花在後悔上面,因為他知道,後悔這種情緒,是最沒用的。

  顧沉扇走了,同她來時一樣,她走的悄無聲息,只留下了一地的桃花。

  顧沉扇走後,張京墨又看到了顧沉疆,顧沉疆什麼話也沒有同他說,只是沉默的看著他,那眼神之中所包含的情緒複雜複雜至極。

  張京墨同他對視了許久,顧沉疆便消失了,隨著他一起消失的,還有滿地的桃花。

  朱焱化為的灰燼還在張京墨的腳邊,張京墨從口中哈出一口氣,卻那氣已經變成了白霧。

  然後他感到有一個人,從身後抱住了他。

  那人的手臂十分的結實,擁抱也很溫暖,他的唇湊到了自己的耳邊,張京墨聽到那人叫自己:「師父。」

  張京墨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冰窟窿。

  那個聲音說:「師父,你為什麼要逃呢?」他說著,便伸手解開了張京墨的腰帶。

  張京墨吸了口氣,又吸了口氣,才道:「放開。」

  那人怎麼會聽張京墨的話,他輕輕咬住了張京墨的耳朵,然後開始輕輕的啃著,他說:「師父,你為什麼總是一個人?你不覺的害怕麼?」

  張京墨閉上眼,眼前浮現的是這一世陸鬼臼的面容,從小不點,到現在的陸鬼臼——接著,他睜開了眼睛,說了一聲:「滾。」

  那人笑了起來,他捏住了張京墨的下巴,將他的臉一點點的轉到了自己的面,他說:「我滾開了,你怎麼辦?」

  張京墨看到了那人的面容,那面容和陸鬼臼有幾分相似,卻也能看出明顯的不同。一道明顯的疤痕橫貫了他的面頰,他的眉宇更加鋒利,神色之間帶著濃鬱的戾氣,他說:「你總是唸著我,想著我,又恨著我。」

  張京墨冷漠如初,他說:「我不欠你什麼。」

  那人笑了起來,他說:「是,你不欠我什麼……那你為什麼總是忘不掉我。」

  張京墨對這種幻境十分的厭煩,然而再厭煩,他還是要熬過去的。

  那人一點點的將張京墨的衣衫褪去了,然後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條紅色的細繩,開始纏繞張京墨的身體。

  張京墨知道這是假的,但當那紅繩纏繞上他的身體的時,他還是抖動了一下。

  那人察覺出了張京墨的動搖,他說:「吳詛爻可真慘啊。」

  張京墨道:「閉嘴。」

  那人道:「他同你一起上塔,把背後交給了你,卻死在了野獸的爪下——你辜負了他。」

  這是張京墨的記憶,這是某一世的吳詛爻,張京墨知道這幻境中的幻影,可以讀取他每一段記憶,所以也並不驚訝,他能說出這樣的話。

  那人的手指,輕輕的扼住了張京墨的喉嚨,他說:「於焚也真慘啊。」

  張京墨的手捏成了拳頭。

  那人道:「和妖人糾纏,注定沒有什麼好下場,被那些名門正派追殺至死,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聽了這句話,張京墨的拳頭又放鬆了——在這幻境之中,使用武力是非常不明智的,當初他就犯過這個錯誤。最後的結局是,他從幻境之中醒來之後,發現自己重傷了。而受傷的原因,便是他攻擊了幻象。

  那人說:「如何,你覺的這一世的我,可能滿足你?」

  張京墨聽著聽著,卻笑了,他雖然裸著身體,可神色之中並未有任何的屈辱之意,反而對眼前這人格外的蔑視,他說:「你管他能不能滿足我,反正你是滿足不了我的。」

  那人捏著張京墨喉嚨的手指一緊。

  張京墨笑著,他說:「每一次都是這樣,你沒看厭,我都看厭了。」

  那人一把抓住了張京墨的頭髮:「哦,你的意思是,歡迎我對你做那些事?」

  張京墨似笑非笑:「你行嗎?」

  那人也笑了,他在張京墨的嘴角舔了舔,啞聲道:「師父,你笑起來,可真好看。」

  張京墨臉上的笑意,減了幾分。

  那人又道:「我的確是不能動你,但我不能動你,卻不代表這一世的我不能動你,你看,你沒捨得殺他,還想指望他,他就算動了你,又怎麼樣呢。」

  張京墨冷冷道:「怎麼樣也是我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那人笑容越發的燦爛,他說:「你說他變強了,會不會也想找個機會把你脫光之後,用紅繩綁著,放在床上好好的操弄?」

  張京墨面無表情。

  那人又道:「看著你被操弄的失神求饒,淚水漣漣,不過我知道,就算是這樣他也不會放過你,他會一直頂弄著你的身體,朝你的身體裡注入愛液,直到你的肚子鼓起來。」他說著輕輕按了按張京墨的肚子。

  張京墨重重的抿了抿唇。

  那人道:「說不定,他還會到處找法子,讓你懷上他的種,這樣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張京墨面色如冰。

  那人見張京墨不答,似乎有些無趣,他道:「師父,你怎麼不說話呢?」

  張京墨道:「我不想自言自語。」

  那人嘆道:「多可惜我只是個幻影,多可惜啊——我多想同你在一起,多想好好疼愛你,就算沒了這條命,也是值得的。」

  張京墨道:「你該走了。」

  那人痴痴的笑了起來,又舔了舔張京墨的下巴,他說:「不,還不到時候——你還沒有想讓我走呢。」

  張京墨只覺的胸口好似憋了口氣,卻又不知道該怎麼結束。

  那陸鬼臼的幻影,將自己的下巴放到了張京墨頭頂之上,口中道:「師父,你不是覺的冷麼?我便幫你暖和一下,可好?」

  一瞬間,張京墨感到自己的身體熱了起來。

  ☆、第67章 碎靈台

  吳詛爻在黑暗中等待。

  自從張京墨走上了樓梯之後,一切都寂靜了下來,吳詛爻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彷彿被黑暗徹底吞噬了一般。

  按理說吳詛爻本不該如此輕信一個才見過一面的人,然而吳詛爻在見到張京墨第一面的時候,便覺的眼前之人很是熟悉,所以才會開口邀請張京墨喝酒,由此兩人結識。

  之後張京墨請他幫忙尋找瑞魚,吳詛爻也都一口應下,他有種直覺,張京墨是不會害他的——他的直覺向來都很準。

  張京墨的確沒有害他,不但沒有害他,還將他帶入了這上古戰場的秘境,讓他見識了原本只在傳說中才能看到的上古大能,敖冕。

  有一次這樣的經曆,這輩子已經足夠炫耀很久了,接著吳詛爻跟著張京墨入了這八層石塔。

  若是換了其他人,生出的第一個想法恐怕便是——這塔裡肯定藏了寶貝,不如進去搜尋一番。但吳詛爻在看到那漆黑的樓梯時,卻意外的生出了退意。

  張京墨也沒有難為吳詛爻,他的表情依舊平淡,好像踏入的不是那漆黑的樓梯,而是通途大道一般。

  吳詛爻看著張京墨一步步踏了上去,身形隱匿在了黑暗之中。

  吳詛爻原本以為張京墨入塔之後,會有些動靜,但一切都是那麼的安靜,就好像張京墨不曾上去過一般。

  吳詛爻坐的久了,有些無聊,他站起來湊到門邊,朝外望去。

  此時屋外黃沙漫天,外面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了,在黃沙之中,禦馬而行的將軍,衣衫有些破損,但紅色的披風卻依舊顯眼。

  他從那漫天黃沙之中緩緩走出,靠近了這一座塔。

  吳詛爻見他朝這邊走來,心中生出些許緊張的情緒。

  敖冕朝著塔的方向望了一眼,也不知是看到了什麼,眼神變得暗沉了一些。他自然也注意到了吳詛爻的目光,但從頭到尾,都沒有要同吳詛爻搭話的意思。

  在敖冕看來,吳詛爻太弱了,弱的不配同他說話。

  如果不是張京墨在這裡,恐怕吳詛爻的下場和那兩個大衍宗的弟子相差無幾。

  敖冕調轉馬頭,超著另一個方向行去,吳詛爻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身影,直到敖冕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吳詛爻這才不舍的收回了目光,口中嘆道:「大丈夫本該如此。」

  他說完這話,便又閉上了眼,開始繼續修煉了。

  在塔底的吳詛爻並不知道,此時張京墨陷入了一個極為尷尬的境地。

  他站在原地,身後依舊貼著那由他自己幻化出的幻象,身體內開始散發一種不正常的熱度。

  陸鬼臼自是察覺了張京墨的異想,他低低的笑了起來,道了聲:「師父。」

  張京墨不肯說話。

  陸鬼臼用臉頰在張京墨的後背上輕蹭,動作曖昧至極,他說:「師父,你瞧,這都是所想的,我可強迫不了你。」

  張京墨有了反應,他的呼吸終於急促了起來,臉頰上也出現了不正常的紅暈。

  於是陸鬼臼越發的興奮了,但他並不能佔有張京墨,他只是一個沒有實體的幻影——並且張京墨清醒的意識到了這一點。

  陸鬼臼沒辦法強迫張京墨給他真實的身體,他甚至沒辦法存在太久——他感覺的到,張京墨給他的力量越來越少了,他很快便會徹底的消失。

  抓緊了最後的時間,陸鬼臼握住了張京墨的某個部位,然後輕柔的撫慰了起來。

  張京墨抿緊了唇,臉頰紅的猶如喝醉了一般,他的身體逐漸緊繃起來,口中發出微不可聞的哼聲。

  陸鬼臼將這些美景全都收入了眼中,他說:「我可真嫉妒他。」

  張京墨雖然身體起了反應,但眼神卻絲毫沒有動搖,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能傷害他的陸鬼臼,早就成了他劍下的亡魂。

  陸鬼臼的動作快了起來。

  張京墨低低的哼了一聲,便洩了出來。

  陸鬼臼看著手上的液體,然後一點點的將液體抹到了張京墨的唇上。最後他給了張京墨一個吻,一個溫柔纏綿,滿含愛意的吻,他說:「我相信,我們還會再次見面的。」

  張京墨感到身體一鬆,知道這一切快要結束了。

  陸鬼臼的身體在緩緩的消失,他的頭靠在張京墨的肩膀上,依舊在低低的訴說著自己的迷戀,他說:「師父,你那一劍刺的我好痛。」

  他說:「師父,我付出了這麼多年的代價,還不夠嗎?」

  他說:「師父,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張京墨聽著他的話,腦海裡浮現的卻是這一世陸鬼臼依舊稍顯稚嫩的面容,他低低道:「走吧。」

  接著陸鬼臼便走了,他走前的一聲嘆息,彷彿還縈繞在張京墨的耳旁。

  張京墨本以為一切都已結束了,但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眼前居然又出現了新的幻象,那個幻象——居然是他自己。

  張京墨看到自己坐在地上,一頭華發,面色疲憊。

  在他的面前,躺著一具屍體,屍體的主人便是陸鬼臼。

  在他兩人的身後,站著一紅衣修士,那修士臉上帶著一張純白色的面具,渾身上下都在散發出讓人作嘔的血腥味。

  他說:「如何?張長老,看來你徒弟,也不怎麼樣嘛。」

  張京墨見到此畫面,只覺的胸口巨震。

  那人又笑了,他說:「我將你們張家滅了族,親手毀了這大陸,你恨不得我去死——可惜,我卻是活的好好的。」

  那個白髮的張京墨,聞言居然低低的抽泣起來,伸手抱住了陸鬼臼的屍體。

  那個修士又道:「你輪迴百次千次又如何,終究是只螻蟻——一隻螞蟻活了一百遍,也還是只螞蟻。」

  白髮的張京墨並不能反駁,他甚至連一句話也說不出。

  張京墨看著那樣的自己,心中充斥的居然是失望,他之前便說過,他對自己很失望……他熬過了陸鬼臼,卻沒想到居然出現了新的恐懼。

  次數太多,他已經開始害怕這無盡的輪迴了,當禮物變成了懲罰,自己同塔外敖冕的一起被時間禁錮。

  那個修士,雖然並沒有露出面容,張京墨卻能從他身上感覺到濃濃的嘲諷和不屑,就好像張京墨真的是一隻隨時可以踩死的小蟲。

  之前的一百多世裡,張京墨都從未放棄希望,然而希望伴隨著時間的流逝,卻逐漸被磨滅了,張京墨最不敢去想的事被擺到了面前——如果陸鬼臼也鬥不過這人呢?前一世張京墨被迫自爆殺死的不過是這人的手下,卻連此人的真實面目,都未曾見過。

  如果,陸鬼臼也不行呢?——張京墨不得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那個修士自然不會忽略張京墨的動搖,他低低的笑了起來,那嘶啞的聲音刺的張京墨耳朵發疼,坐在地上抱著陸鬼臼屍體哭泣的白髮張京墨,像是被這笑聲刺激到了,竟是直接從地上站起,然後禦劍朝著那修士刺了過去。

  結局,自然是蚍蜉撼大樹。

  那修士隨意的躲開了白髮張京墨的攻勢,然後一劍結束了他的生命——白髮張京墨的屍體緩緩滑落在地上,鮮紅的血液猶如小溪一般,流到了張京墨的腳邊。

  幻象非常的真實,張京墨甚至能嗅到那甜腥血液的氣味他凝視了死去的自己許久,突然語氣平淡的開口:「若不行,便再來一遍吧。」

  修士並不相信張京墨的話,他嗤笑一聲,卻聽見張京墨繼續說了下去。張京墨說:「若是一百二十次不行,就兩百三十次,兩百三十次不行,就一千次,一千次不行——總有一天,我會佔盡世間機緣,然後親手殺了你。」

  那修士輕笑:「那我倒想看看,是你先佔盡了天下的機緣後殺了我,還是先在這無盡的時光裡,徹底的崩潰。」

  張京墨面無表情:「那便看看吧。」

  他說完這話,眼前的屍體和白髮張京墨均都消失了,那修士的身形也在消散,但他卻依舊在發出笑聲,那笑聲讓張京墨覺的十分的厭煩,甚至於胸口氣血都開始翻動。

  張京墨並不知道,他在面對這次幻象的時候,整座塔都微微的搖晃搖晃了起來,隨著他心緒波動越大,塔搖晃的幅度也越大,在塔底下的吳詛爻甚至開始懷疑這塔會不會直接的崩塌掉。

  好在最讓他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塔搖晃的幅度變得小了起來,吳詛爻心中剛準備鬆下一口氣,卻又憋住了。

  不知何時,消失許久的敖冕站在了門口,他下了馬,正以一種吳詛爻無法理解的眼神,凝視著黑暗中的階梯。

  塔身的搖晃停止之後,吳詛爻看見敖冕動了動嘴唇,口中說出一個字:「好。」

  「前輩……」雖然知道眼前這人不過是敖冕留下的幻影,但吳詛爻去搭腔之時,還是有些戰戰兢兢,他道:「白滄可是快要出來了?」

  吳詛爻並不指望敖冕回答他的問題,讓他沒想到的是,敖冕居然真的回答了,不但回答了,還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他說:「他,很好。」

  吳詛爻眨了眨眼睛,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敖冕說的是陳白滄。

  敖冕又道:「焚爐之戰後,我已在此不知多少歲月。」

  也正是因為這些歲月,他才有了屬於自己的神智,開始明白什麼叫做痛苦。

  敖冕道:「你且看那些士兵。」

  吳詛爻遙遙看去,看到一片茫茫人海。

  敖冕道:「百萬之人,我能叫出他們每一個的名字。」

  至此,吳詛爻終於知道眼前的敖冕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了,他正欲說什麼,卻見這塔再次搖晃了起來。

  敖冕道:「出來吧。」

  吳詛爻聞言起身走到門邊,同敖冕一起出了屋子。

  他們剛走出屋子,石塔之內,便像是有什麼野獸要出籠一般,牆壁之上不斷的發出重物撞擊的聲音,塔身也在不斷的搖晃。時不時有巨大的石塊落下,整座塔顯然就要分崩離析。

  吳詛爻面露驚慌之色:「白滄還在裡面呢!」

  敖冕淡淡道:「不用擔心,他不會有事。」

  吳詛爻將信將疑。

  敖冕道:「此人心性之堅定,世間罕見,只是這一樣,便足以補全其他的缺點。」

  吳詛爻聽的懵懵懂懂,只能隨口道:「我也覺的白滄人不錯。」

  整座塔似乎都要塌了,隨著塔身的破損,敖冕的表情越發的柔和,他道:「只是可惜……」

  吳詛爻道:「可惜?」

  敖冕道:「可惜他的運氣,實在是太差。」

  修仙之道,七分靠自身,三分靠氣運,然而若是沒有氣運,自身再怎麼努力也是沒有用的——就好似第一世的張京墨。

  這一世的張京墨已是抓住了不少的機緣,只是不知為何,敖冕會說出他運氣不太好的話。

  吳詛爻雖然聽不懂,但還是覺的敖冕說的話十分厲害,他認同的點了點頭,道:「前輩,可是要走了?」

  敖冕輕輕的嗯了一聲。

  吳詛爻道:「走了……也不錯。」

  如果換做他在這秘境裡困上那麼久,恐怕早就發瘋了,哪有閒情逸致來記下每一個士兵的名字。

  塔終於是要毀了。

  塔身一寸寸的崩塌碎裂,然後堆積到了地面之上。

  吳詛爻猛地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在塔身崩塌之時,他竟是看見其間有無數猛獸從塔內撲出,這些猛獸他只認識一些,但他所認識的,無一不是上古凶獸。

  吳詛爻想到了什麼,臉色越發的白了起來,他之前應該陪著張京墨一起踏入那樓梯的,張京墨一個人面對這麼多凶獸,恐怕受了不少的傷。

  果不其然,在塔身徹底的坍塌之後,吳詛爻看到了飛在半空中的張京墨,而張京墨身上原本一塵不染的白衣,已經沾染了不少的血跡。

  他的臉色蒼白,但表情卻依舊十分的淡然,不像是在裡面經過了血戰的模樣,在這不能使用靈力的戰場上,他整個人卻漂浮在半空中,風沙揚起,將他的散開的黑髮吹的四處飄散。

  張京墨伸出手,握住了塔頂之上的那顆血色珠子,然後輕輕的用力,將那枚珠子摘下了。

  然而珠子摘下之後,張京墨卻是連吐了好幾口鮮血,整個人的氣色,又慘淡了幾分。

  吳詛爻見狀,想要上前,卻是被敖冕攔住了,敖冕道:「看著。」

  吳詛爻只好停下了腳步繼續乖乖的看著。

  張京墨身上白衣在獵獵作響,他手舉著那顆紅色的靈珠,然後放到了唇邊,竟是一口便吞了下去。

  霎時間,張京墨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不但發白,還在不停的流著汗水,他的牙齒緊緊的咬著下唇,甚至是咬出了鮮血。吳詛爻能清楚的感覺到他的氣息在衰弱下去。

  吳詛爻急了:「這是怎麼了?」

  敖冕並不答,只是眼神之中,並無憂色反而含著欣慰。

  張京墨終是沒忍住,口中開始發出低低的呻吟,這呻吟越來越大聲,最後他居然軟倒在了半空中。

  吳詛爻看的心中發急,幾欲上前都被敖冕攔下了。

  敖冕見吳詛爻確實是在擔心張京墨,才淡淡的說了聲:「鳳凰涅槃,自然是要痛些。」

  吳詛爻愣了片刻,腦海裡才閃過一個念頭,他道:「難道……」

  敖冕點了點頭。

  被敖冕點醒了之後,吳詛爻看向張京墨的眼神裡沒了擔憂,反而變成了豔羨,他道:「白滄的運氣,也沒有差到哪裡去嘛。」

  敖冕只是笑了笑,並不答話。

  張京墨每次重生之時,都已經金丹期了,這也意味著,他無法對他前期所打下的基礎做出任何的改變。

  築基之時,便已決定了此人的修道之路,張京墨的靈台不到八品,所以他築基的希望少到幾乎沒有。

  無奈之下,張京墨只好另闢蹊徑。

  他必須重來一次——將體內的靈台毀掉,築成可以結嬰的八品之上的靈台。

  這是張京墨修煉了很多世才找到的法子,而是唯一一個可以改變他命運的法子,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在如此關鍵的時候,也選擇離開陸鬼臼獨自出遊的原因。

  這是張京墨必須奪得的機緣,若是他錯過了這一次,這一世便都與結嬰無緣了。

  將體內的靈台全部打碎重新構築,自然是要經曆更多的痛苦,張京墨像是一隻被硬生生拔掉了翅膀的鳥兒,被紅珠的力量強行吊在空中,不斷的痛苦掙紮。

  可是這痛苦即便十分的巨大,他卻還是硬生生的忍下來,盤腿坐在半空之中,開始了構築靈台。

  敖冕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人。」打碎靈台之痛,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忍受的,而在靈台被打碎的時候,還能神智清明,這種人更是萬中無一,張京墨是他選的人,他自然樂於見到張京墨重獲新生。

  吳詛爻已經不忍心看下去了,他向來都是個心軟的人,見到張京墨如此模樣,雖然心知這是好事,卻還是移開了目光。

  敖冕倒看的十分的認真,甚至眼神裡透出暖意。

  事實上張京墨已經習慣了這種巨大的痛苦了,起初的蛇毒,之後的羅厄丹,再之後的寒鏡之壁,每一次疼痛,張京墨都熬了過來。

  這一次,張京墨也要熬過去——他費了那麼多的力氣,決不能就此功虧一簣。

  吳詛爻已經快到感覺不到張京墨的氣息了,而張京墨的身上,已經幾乎被鮮血浸透,他垂著頭,像是一隻瀕死的獸,可體內的靈氣卻是依舊在不斷的運轉。

  原本的靈台,終是碎了,吳詛爻甚至隱約聽到了一聲屋宇坍塌時的輕響,然而待他仔細聽去,卻又發現那不過是自己的幻覺。

  張京墨已經疼麻木了,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正常的紅暈。

  吳詛爻看的手心裡也出了冷汗,他嘆道:「我是自愧不如……白滄,也太能忍了。」

  敖冕點了點頭,目光沒有從張京墨身上移開分毫。

  靈台碎裂之後,張京墨盤坐在半空中的身姿,變的挺拔了一些,似乎是因為疼痛減少了。

  吳詛爻看向張京墨的眼設立充滿了敬佩。

  張京墨渾身都因為疼痛在微微的顫抖,但他堅定的心,卻不是這一點疼痛可以動搖的,那顆食下的紅色珠子在毀掉了原有的靈台之後,便開始緩慢的築建新的靈台——這種感覺,就好似將全身上下的經脈都一寸寸的抽出來,再將新的經脈注入其中。

  這期間,張京墨只在最初的時候忍不住發出了呻吟,但那呻吟不過幾聲,便又被張京墨壓抑在了口中。

  他的下唇之上,已經被咬的血肉模糊,冷汗和血液浸濕了他的衣衫。

  吳詛爻也築基過,自然是知道築基的過程的,他知道這時候,他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等待。於是他索性盤腿坐下,認真的看著懸浮在半空中,像是被硬生生剝了層皮的張京墨。

  敖冕淡淡道:「我本以為他熬不過去。」

  吳詛爻苦笑道:「我也沒想到,白滄這麼能忍。」外表看起來溫溫和和的一個人,內裡竟是如此的執拗和堅定。

  敖冕道:「若是他暈過去了,那珠子的效力,便會減了大半。」如果沒能熬過去,在最關鍵的時候失去了知覺,那枚紅珠所起的作用,會受到嚴重的限制。

  吳詛爻點了點頭,卻又不知道他該說什麼了,他只覺的此時站在他面前的敖冕,格外的有人情味,同他當初第一眼看到的無情戰將,完全判若兩人。

  敖冕也注意到了吳詛爻眼中的異樣,他卻是輕笑道:「我要走了。」

  吳詛爻愣道:「你要去哪裡去?」

  敖冕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他不過是一個早該消失的幻影,時間對他來說,已經不是恩賜,而是懲罰了。

  ☆、第68章 出境

  張京墨之前靈台未及八品,結嬰無望。

  現在他進入秘境之內,重新構築了靈台,將來自是會有另一番的境遇。

  張京墨體內的靈台崩碎,隨之新的靈台在他體內築起,而他體內的經脈因此變得更加寬敞,身上原本奄奄一息的靈氣氣息,也變得渾厚了起來。

  吳詛爻自然也是感覺到了張京墨的變化,他瞪眼道:「他突破了?」

  敖冕嗯了一聲。

  若說張京墨重新構築靈台這件事,尚在吳詛爻接受範圍內,那此時此刻,張京墨在重築靈台之時,突破到金丹後期的行為,就讓吳詛爻有些驚訝過頭了。

  築靈台本就是十分危險的事,走錯一步便會功虧一簣,可眼前的張京墨不但頂住了碎靈台的痛苦,築起了新的八品靈台,還在靈台築起之時,突破到了金丹後期。

  敖冕微微眯眼,觀察片刻後,才淡淡道:「他體內的靈氣已是十分的充裕,礙於靈台所限,才一直未有突破,此時有了八品之上的靈台,到達金丹後期,也並非什麼怪事。」

  吳詛爻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敖冕又道:「而且我見他經脈十分堅韌,想來也是至少在靈脈之中浸泡了數十載。」

  吳詛爻一聽這話,便條件反射的道了聲不可能。

  敖冕惑道:「為何?」

  吳詛爻道:「靈脈是多麼珍貴的東西,怎麼可能任人在其中泡上數十載,不說數十載,能泡上幾個月,就已經是福氣了。」

  聽到吳詛爻這話,敖冕臉上疑惑更甚,他道:「靈脈很珍貴?」

  吳詛爻道:「當然啊……」他說完這話,轉念一想,才想通了為何敖冕會如此的疑惑。

  和當下不同,敖冕是生活在上古的修士,那時天地之間靈氣充裕,到處都是天材異寶,或許現在為人人所爭搶的靈脈,在當時大概是普通至極。

  吳詛爻想到這裡,只覺的口中有些發苦,的確,他和那些傳說中大能,差的實在太多了。

  敖冕似乎也想到了這點,他道:「看來外面,變化很大。」

  吳詛爻道:「不如你同我們一起出去?」

  敖冕沉默了片刻後,搖了搖頭,卻也沒有說原因。

  吳詛爻從敖冕的眼神裡看出了些東西,於是只好停下了這個話題。

  張京墨突破了,在他靈台築成的那一刻,體內的靈氣便瞬間充滿了靈台,懸浮在靈台上空的金丹因為有了更加廣闊的空間,可以吸取更多的靈氣,於是幾乎在瞬息之間,張京墨的金丹便足足大了一圈。

  張京墨感到自己突破了,但他並未沒有驚訝,因為這種情況,他已經經曆過很多次了。

  靈台築成,修為突破,張京墨原本慘白如紙的臉色變得紅潤了起來,微弱的氣息也逐漸綿長和緩。

  身上因為靈台破碎而傷到的經脈,也在紅珠的藥性,和靈力的滋養下逐漸的恢復了。

  張京墨一吸一呼,眉宇之間充盈著輕盈之色,顯然修為已再進一步。

  吳詛爻見事情已成定局,心下稍安,他道:「若是外面的人知道了,白滄一年內就突破了金丹中期,恐怕會瘋吧……」

  敖冕道:「一年?」

  吳詛爻道:「難道不是麼?現在不過是兩百多個日夜,距離你給的期限還有段時間呢。」

  敖冕卻是道:「你可聽過,洞中才數月,世上已千年?」

  吳詛爻愣道:「難道……」

  敖冕道:「沒錯,秘境裡的一年,便是世上的百年。」

  吳詛爻:「……」他聞言,露出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

  張京墨那邊築靈台已進入了尾聲,他一直緊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朝著吳詛爻和敖冕所站之處望了過來。

  敖冕知道時機已經到了,他一直都十分冷漠的目光,柔和了下來,他對著張京墨道:「如何?」

  張京墨遠遠的回答:「謝前輩賜下機緣。」

  敖冕點了點頭:「你果然沒讓我失望。」他話語落下,地面和天空都開始緩緩顫抖,整個秘境竟像是要崩塌了一般。

  張京墨從半空中一步步的走到了吳詛爻的面前,對著他說了聲:「走吧。」

  吳詛爻還在看敖冕:「他……呢?」

  敖冕此時正在撫摸站在他身邊的那匹黑馬,黑馬輕輕打著響鼻,並未因為週遭的變化而露出驚惶之色。

  這對夥伴知道會發生什麼,所以顯得也格外的平靜。

  張京墨道:「他是大能留下的幻影,若是離開了這秘境,恐怕會直接消散。」

  他說話之間,秘境之內搖晃的更加厲害,與此同時,在天空之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洞,顯然那便是出口。

  吳詛爻道:「但、但怎麼能把他留在這裡。」

  張京墨沉吟片刻,卻像是想到了什麼,他從須彌戒裡取出一個小碗,那碗顯然就是天菀的陰魔窟,他道:「這陰魔窟內也是自成一境,靈魂可在裡面渡過百年,我不知道你在裡面是否會消散……若是你願意,可以試上一試。」

  敖冕道:「那便試試。」

  張京墨又道:「在這法器之內,對靈魂是一種折磨,但你的修為如此之高,想來並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若是敖冕不走便是消散在這秘境之中,倒不如賭上一賭,聽完張京墨的話後,敖冕應下了。

  張京墨道:「哦,這陰魔窟裡還有一女子魂魄,是我的仇人。」

  敖冕道:「我不管他人之事。」他也是個行動派,說完這話,居然就化作了一道黑光,直接飛到了張京墨的陰魔窟裡。

  吳詛爻看的緊張,他道:「這沒什麼問題吧?」

  這辦法也是張京墨第一次嘗試,他之前的幾世都沒有在入這上古秘境之前殺死天菀,自然是無從嘗試此法,但想來最差的結果無非便是消散,倒不如試上一試。

  張京墨道:「能有什麼問題,你且準備好,我們要出去了。」

  吳詛爻嗯了一聲。

  張京墨道:「你過來。」

  吳詛爻朝著張京墨靠近了幾步。

  兩人說話之時,秘境之內已是天崩地裂,這裡的一切都開始逐漸崩塌,顯然塔倒之後,秘境也會隨之消失。只是不知在外尋找這秘境這麼久的大衍宗弟子,若是知道張京墨奪了異寶,毀了秘境,是會如何反應。

  張京墨抓住吳詛爻的手臂,兩人便一齊朝著天空中的黑洞飛了過去,吳詛爻在半途便感到了一種強大的阻力,若不是有張京墨抓著他,恐怕他會直接掉下地面。

  好在出去之時是有驚無險,待兩人穿過那黑洞,離開秘境之後,便又出現在了海上。

  巧的是,兩人離開之時是大雪紛飛的冬季,出來之時,正好也遇上了一場大雪。

  張京墨出來後,才將身上的血衣用法術換成了新的衣服,他又掏出陰魔窟,往裡面注入了一絲靈氣。

  吳詛爻面色緊張道:「如何?」

  張京墨探查完法器後,便點了點頭:「還在。」

  吳詛爻道:「啊,那真是太好了。」他向來是個有英雄情結的人,見到敖冕這樣的傳說級人物,雖然是幻影,卻還是希望他不要消失。

  張京墨道:「不過雖然還在,還是要盡快給他找一處寄託,長期在陰魔窟裡,也不是辦法。」

  吳詛爻道:「寄託?難道是要奪舍麼……」

  張京墨道:「他是幻影,恐怕不能奪舍,我聽聞有一物名為聚神木,想來以此木雕刻成人形,可以供他使用。」

  吳詛爻道:「聚神木?我聽是聽過……沒事,我找人打聽一下,總會找到辦法的。」

  張京墨笑道:「我倒是能找到這東西,只不過還需要等些時間。」

  二人說話之時,便從海上飛到了陸地,上陸之後,張京墨隨便找個人打聽了一下現在的時間,卻知道已經過去九十年了。

  吳詛爻道:「九十年?我的天……」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自己的須彌戒裡掏出幾樣從秘境裡找到的物件。

  這幾樣在秘境之中原本平平無奇,像是垃圾一般毫無靈氣的物件,此時被吳詛爻拿出須彌戒,竟是都在散發出濃厚的靈氣。只見這靈氣,便知這絕對是異寶。

  張京墨也沒管吳詛爻拿了什麼,他在見到吳詛爻居然真的悄悄帶了個頭骨出來之後,有些哭笑不得,他道:「你還真是把這東西帶出來了。」

  吳詛爻傻笑道:「我這不是閒著沒事嗎,就找了個時間去四處逛逛,見到這頭骨長得挺標緻的,就放進了戒指裡。」

  張京墨道:「……你還能看出頭骨長得是不是長得標緻?」

  吳詛爻道:「那當然了,你看看這鼻樑多挺,眼眶多圓,下巴線條多優美……」他說著說著,又傻笑起來摸了摸頭骨的腦袋。

  張京墨:「……」他以前怎麼沒發現吳詛爻有這愛好。

  不過這事情的確無傷大雅,只要吳詛爻喜歡就行了,而他帶出來的其他東西,只要放到這世上無一不會引起一番腥風血雨。

  好在吳詛爻也有自知之明,只看了一眼,便又放了回去。

  他笑道:「這次跟著你,是佔了便宜了,沒想到得了這麼多東西。」

  張京墨道:「明明是我佔了你便宜,浪費了你百年時光。」

  吳詛爻道:「這怎麼能叫浪費呢,能見到一次敖冕大能,見到一次焚爐之戰,別說百年,就是再來個幾百年也是值得的。」他倒也是心胸寬闊,絲毫沒把張京墨騙他這件事放在心上。

  張京墨才從秘境之中出來,修為也剛剛突破,此時最要緊的事自然是鞏固修為。

  但離開此地之前,張京墨卻還有件事情要做。

  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吳詛爻,吳詛爻一聽便瞪大眼睛,道:「你瘋了,居然要一個人去單挑幾個門派?」

  張京墨看見吳詛爻這模樣,卻是想起了當初吳詛爻知道他妹妹死去之事的表情,絕望、憤怒,這些詞語都不足以形容。

  當時的吳詛爻也拒絕了張京墨的幫助,執意要一人去擊殺將他妹妹沉海的罪魁禍首。只不過他在殺了那幾人之後,卻並沒有感到痛快,反而陷入了一種更深的痛苦。

  張京墨隱約記得,這件事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看見過初識吳詛爻時,那種單純的笑容了。

  以張京墨的性格而言,他並不是個容易交到朋友的人,但他既然已經認定了吳詛爻這個朋友就不會輕易的改變想法。

  吳詛爻的妹妹和他有很大的矛盾,她的性子更加偏激,修煉之時更是想著走捷徑,於是她瞞著吳詛爻去當了一個中型門派的長老的爐鼎,以此換取資源。吳詛爻知道這事後,便想勸說她妹妹不要這樣下去,但是她妹妹卻是不想聽他的勸解,不但不聽,還直言說若不是吳詛爻太過弱小,她也不會走上這麼一條路。

  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