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在那遙遠的小黑屋[下]by 西子緒

文案:
第一世的張京墨被陸鬼臼背叛然後關了起來,重生後的他發誓要陸鬼臼血債血償。
然後他重生了,然後陸鬼臼血債血償了,再然後,他死了。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無數次的重生後,張京墨才發現,被陸鬼臼關起來……居然是他最好的結局。

於是——

張京墨:求關小黑屋。
陸鬼臼:不關,叔叔我們不關。

這其實是個雙向暗戀的純潔故事(霧
作者好不容易想板著臉講個嚴肅的故事,你們就別逼我神展開了,答應我好嗎??就像爾康答應紫薇那樣!!(つД`)


內容標簽: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張京墨,陸鬼臼│配角:……│其它:小黑屋,安安靜靜談戀愛


編輯評價:
張京墨和陸鬼臼一世師徒,到頭來卻被陸鬼臼背叛……重生後的張京墨一劍斬了陸鬼臼,然而他卻發現,這不是故事的結束而僅僅是開始。
張京墨不斷的重生不斷的死亡,最後決定走上一條他從未走過的路,他要為陸鬼臼的巔峰之路,鋪上一條通途大道……作者文筆嫻熟,劇情高潮迭起,人物形象豐滿,寥寥幾筆勾勒出兩個主角獨特的形象。
細致的描寫更是讓讀者身臨其境同主角一起經曆各種事件。
人物刻畫更是有血有肉,可愛的的陸鬼臼,優雅的張京墨,和各有特點的配角,在文字描述下,人物仿佛有了自己的靈魂,全文引人入勝,讓讀者欲罷不能。







  ☆、第73章 入禁地

  陸鬼臼醒來之時,覺的整個人都混混沌沌,他從床上爬起,也沒有去尋張京墨,而是就這麼沉默的坐在床邊。

  鹿書奇怪道:「陸鬼臼,你怎麼了?」

  陸鬼臼道:「沒怎麼。」

  鹿書道:「張京墨知道你了你進禁地的事,也沒有要責罰你,你為何還不高興?」

  陸鬼臼道:「我該高興麼?」

  鹿書道:「這不是廢話麼。」若他是張京墨,知道這事後肯定揪著陸鬼臼就是一通揍,哪裡有打屁股那麼簡單。

  陸鬼臼淡淡道:「或許是我該高興,但是……我笑不出來。」他此時的心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雖然偶爾會有動上一動,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冰冷僵硬的。

  張京墨揍陸鬼臼的時候,陸鬼臼的確是感覺到了屈辱憤怒和一絲絲的難過,但當他睡了一覺起來,這些激烈的情感,卻又不見了。

  鹿書嘆道:「你啊……」

  兩人正在交談之時,卻聽見有人推門而入,陸鬼臼抬頭便看見了張京墨和百淩霄。而這兩人進屋之時,臉色都十分的陰沉。

  張京墨見到陸鬼臼醒了,問了句:「感覺如何?」

  陸鬼臼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什麼感覺。

  百淩霄見狀眉頭和張京墨一樣皺了起來,他道:「陸鬼臼,你遇到這樣的事,為何不告訴我?」

  陸鬼臼道:「我本以為不是大事……」

  百淩霄怒道:「不是大事?丟了一魂一魄,你告訴我不是大事?還好百年你師父就回來了,若是他沒有回來,你豈不是要瞞我一輩子?」

  陸鬼臼道:「師伯,對不起。」他對於自己此時此刻,該是什麼心情,有些困惑,因為即便是到了現在,他也沒有覺的丟掉那一魂一魄,有多麼的嚴重。

  張京墨見陸鬼臼依舊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心知這些話說再多也沒有用了,他道:「不必多說,現在說再多,他也明白不了。」

  百淩霄也知此時的陸鬼臼少了些情緒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情,他索性也不再理陸鬼臼,轉頭對著張京墨道:「你何時去?」

  張京墨道:「我先準備幾日,便動身。」

  陸鬼臼聽見張京墨似乎要走,他愣了愣:「師父,你要去哪裡?」

  張京墨這才看了陸鬼臼一眼,淡淡道:「出去一趟。」他倒想看看,這個少了一半感情的陸鬼臼,面對他的再次離去,會是什麼模樣。

  陸鬼臼聽到張京墨要走,呆滯了片刻,他道:「你不是才回來麼?」

  張京墨冷冷道:「是才回來又如何?回來看見你這麼個徒弟,我倒是希望自己沒有回來。」

  陸鬼臼聽到這話,心中一顫,他隱約感覺到自己應該是很難過的,但是因為缺少了一些東西,他卻是覺的整個靈魂都空蕩蕩的。

  張京墨見陸鬼臼還是一臉木然,眼神閃過失望的神色,但他也沒有繼續騙陸鬼臼,而是將實情說了出來,他說:「我要進禁地,替你尋回一魂一魄。」

  陸鬼臼聽到這話,條件反射道:「不行!」

  張京墨皺眉:「為何不行?」

  陸鬼臼道:「那禁地之內十分危險,我莫名其妙的丟了一魂一魄,師父貿然進去,肯定會有危險的。」

  張京墨道:「有危險又如何?當初你跑進禁地的時候,怎麼就沒想著有危險?」

  陸鬼臼聞言,面露訕訕之色,他很想勸張京墨不要去了,但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

  張京墨見陸鬼臼一臉糾結,口中冷淡道:「還有什麼想說的麼?」

  陸鬼臼道:「師父……我丟失魂魄的地方,一定非常凶險,我也沒覺的現在的自己有什麼不好……你就不要為我冒這個險了。」

  張京墨一聽到陸鬼臼這話,火氣立馬就上來了,文真勸他不要去,百淩霄勸他不要去,現在連當事人都叫他不要去了,張京墨只覺的自己像個傻子似得,為了這徒弟掏心挖肺,到最後來卻是被重重的扇了一巴掌。

  陸鬼臼雖然感覺不到濃重的情感,但也是看出了張京墨的臉色實在是不妙,他道:「師父,你不要生氣,這是我的真心話,我真的覺,現在的自己挺好的。」他不用再像從前那般,天天唸著想著張京墨,可以一心一意的放在修行一事上,雖然靈魂深處好似空缺了什麼。

  張京墨恨不得一手掐死陸鬼臼,他咬牙切齒道:「挺好?你說現在像個木頭人似的你挺好?陸鬼臼,百年不見,你這一百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張京墨和陸鬼臼相處如此之久,幾乎很少同他說這麼重的話,陸鬼臼聽見張京墨這麼說,眼神有些暗淡了下來,他重複了一遍說:「師父,你不要去了好不好。」

  張京墨不再言語,轉身便走。

  百淩霄在一旁看了師徒二人的互動,也生氣了,他道:「陸鬼臼,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陸鬼臼看了百淩霄一眼,低低道:「我只是在想,我真的值得師父這麼做麼。」他說完停頓了一下,「師父為我入禁地,其中到底有多危險,我自己很清楚,況且這一魂一魄本就不重要……我丟了便丟了,不必讓師父勞神費力。」還有一個原因,陸鬼臼沒有講出來——丟了一魂一魄之後,他再也不用像從前那般依戀張京墨,那種感情,濃烈的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百淩霄和張京墨並不能猜到陸鬼臼心中所想,他見陸鬼臼說的十分認真,就知道他心裡真的是這麼想的,百淩霄一甩袖,冷冷道:「誰都能勸清遠,唯獨你不行。」他說完,也離開了屋內。

  張京墨正站在屋外,此時隆冬時分,天空中飄著鵝毛般的大學,他一襲白衣,站在庭院之中,身影有著說不出的孤寂之感。

  百淩霄看了一眼,便上前去:「如何?」

  張京墨道:「我不明白他在想什麼。」

  百淩霄道:「我看陸鬼臼不像是在說氣話,大概是他真的不想要那一魂一魄吧。」

  張京墨冷冷道:「不要?他說不要,便不要?」

  百淩霄道:「清遠,你想如何?」

  張京墨道:「按照我之前說的,待我準備幾日,便進禁地尋陸鬼臼的魂魄。」

  百淩霄知道張京墨心意已決,他道:「我同你一起去。」

  張京墨卻是搖了搖頭,他道:「此行太過危險,若是我們兩個都折在裡面,我們一脈就徹底完了,況且我進禁地之時,陸鬼臼的狀態會變得很差,你就在這外面,替我看好他。」

  百淩霄還欲再說,卻見張京墨朝著他擺了擺手,他道:「這件事不必多說,我只能一個人去。」

  百淩霄抿了抿唇,許久後,他才道了聲好。

  聽見百淩霄答應了下來,張京墨一直緊繃的神色才稍微鬆動了,他道:「鬼臼一直粘我粘的緊,可當他不粘我了,我卻開始有些想那時候的他。」

  百淩霄道:「這也正常,你們師徒二人的感情向來都好。」

  張京墨嘆道:「他四歲時,便入了我門下,我只收過一個年級如此小的徒弟,想要對他無情,難啊!」

  百淩霄又是嘆了口氣。

  之後,二人又探討了一些關於入禁地的細節問題,張京墨便先去準備東西了。

  接下來的幾日裡,張京墨都在忙著這件事。他之前的輪迴中,其實進過禁地很多次了,不過都是結嬰之後才進去的。奪取陸鬼臼一魂一魄的東西,張京墨也隱約猜到了是什麼,此行危險是肯定的,但張京墨必須要去。

  陸鬼臼也知道他勸不動張京墨了,這幾天都沉默的嚇人,幾乎是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張京墨也懶得管他,反正到時候把魂魄尋回來了,陸鬼臼早晚要變回活蹦亂跳的模樣。

  張京墨回門派之後,一直忙著陸鬼臼的事,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回歸在淩虛派內,引起了多大的震動。

  一個原本金丹中期,吃過羅厄丹,進過寒鏡之壁,最後境界跌落的長老,一趟遊曆回來之後,居然成了金丹後期的修為。不但如此,還在離派之時斬殺了枯禪穀的天菀——在其他人眼裡,張京墨簡直就是個奇蹟。

  掌門也是百餘年未見張京墨了,他來訪的時候,卻見到一個十分匆忙的張京墨。

  掌門道:「清遠,恭喜你,這次遊曆收穫如此的大。」

  張京墨知道掌門進來了,頭也不抬:「自己坐。」

  掌門無奈:「你這是忙什麼呢?」

  張京墨道:「要出去一趟。」

  掌門道:「你這才剛回來,就又要出去?」

  張京墨道:「我也沒辦法,家裡的崽子總是給我找麻煩。」

  掌門道:「你徒弟怎麼了?」自從陸鬼臼百歲築基,又奪了頭籌之後,他就成為了淩虛派內最年輕的一個天才,現在幾乎每一個新進弟子,都能聽到陸鬼臼的大名。

  張京墨搖了搖頭:「不是什麼大事。」

  掌門見張京墨不欲多說,便也不問了,他此時見張京墨神色沒有了百年之前的虛弱,修為也有了突破,顯然是在外遊曆時,遇到了大機緣。怪不得,當初張京墨執意要外出,絲毫不顧他人的勸阻。

  掌門想到這裡,露出一個欲言又止的表情。

  張京墨笑道:「我知道你擔心我,不過我既然已經回來了,那就沒事了。」

  掌門聽到這話,沉默片刻後,幽幽的說了聲:「其實我想問的是,你什麼時候把欠我的築基丹還我?」

  張京墨:「……」當初陸鬼臼築基之時,他沒有那麼多時間煉出極品築基丹,於是便向掌門借了幾十顆,沒想到掌門居然還記得……

  掌門似乎看出了張京墨所想,他怒道:「我自然是記得的!那築基丹對你而言是尋常的東西,對其他人可不一樣!況且那可是一瓶子極品築基丹,極品啊!」他說著說著,竟是自己先委屈上了。

  張京墨自知理虧,他無奈道:「我這趟回來之後,便給你煉。」

  掌門幽幽道:「你可別騙我……」

  張京墨:「……我張京墨說話算話。」

  掌門道:「那還差不多。」他說完這話,便起身欲走。

  張京墨看著要離開的掌門有些無語:「……」原來他是上門討債來的。

  掌門走到門口,動作停了一下,張京墨道:「還有什麼事麼?」

  掌門道:「……別忘了,是二十四枚。」

  張京墨:「……知道了,快滾。」

  掌門開心的哎了一聲,這才推門出去。

  待掌門出去了,張京墨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他可不記得掌門有這麼小氣的時候,嗯,不對……以前他沒有幫陸鬼臼築過基,自然是沒有機會找掌門借那築基丹,更不會看到掌門有如此一面。

  張京墨準備了幾日,備齊東西之後,便和百淩霄一起去找了陸鬼臼。

  陸鬼臼同幾日前相比,看起來更沉默了,他站在張京墨和百淩霄面前,死氣沉沉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聽到陸鬼臼這語氣就覺的厭煩,他隨手扔給了陸鬼臼一瓶丹藥:「吃下去。」

  陸鬼臼接過丹藥,死死捏著半晌都沒有動作。

  張京墨不耐煩了:「我不是在詢問你的意見,陸鬼臼,我讓你吃下去。」

  陸鬼臼叫了師父,卻說不出反駁的話,最後只能在張京墨的瞪視下,不情不願的從瓶子裡取出了丹藥,然後放進了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陸鬼臼連藏在舌頭底下的機會都沒有,見他露出驚訝的神色,張京墨冷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昨天便和文真說了,我要這種入口即化的丹藥——想藏起來?做你的鬼夢去吧。」

  這些話,陸鬼臼只聽了前半句,因為他吃下丹藥之後,整個人都變得昏昏沉沉起來,不一會兒便軟了手腳,整個人都要跌倒在地上。

  在他倒地之前,張京墨接住了他的身體,然後把他整個人扶到了床上。

  陸鬼臼昏昏沉沉,覺的自己週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布,張京墨說話的聲音隱隱預約,聽的十分不真切。但他找到知道張京墨在說話,還知道,他的師父又要為了他……去冒生命危險了。

  他到底欠了掌門多少東西,用這條命恐怕都還不清吧,陸鬼臼迷濛的想著。

  張京墨見陸鬼臼昏沉之後,便取出香爐,將文真給他的香插在上面了,這香和幾日前的一樣,一插上去,便瞬間燃的只剩下了短短一截。

  百淩霄見狀皺眉道:「來得及麼?」

  張京墨道:「大概吧。」他也沒有一定能取回來的把握,但他所想之事,總該要努力一下的。

  接著,張京墨又拿出了一根紅繩,將自己的靈力注入其上,最後系到了陸鬼臼右手的無名指之上。

  那紅繩被繫上去之後,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開始緩緩的擺動起來,接著,那紅線開始緩緩的向外蔓延。

  因為是張京墨往紅線之內注入的靈力,所以紅線的去處,只有他一人能看到。

  張京墨看見紅線朝著禁地的方向伸了過去,他道了聲:「我去了。」

  百淩霄道:「這裡交給我。」

  張京墨嗯了一聲,便起身禦風飛了出去。

  紅線蔓延的速度極快,幾乎是剎那見便沒入了禁地的範圍,而張京墨卻不能跟著紅線去。因為到目前為止,淩虛派內禁地已開的消息還算是個秘密。

  張京墨並不知道陸鬼臼是怎麼進入禁地的,但他卻知道有幾條十分隱秘的路徑可以進去。

  就在張京墨依照記憶尋著密道的時候,大地忽的又震顫了幾下,顯然是那隻從禁地裡逃出來的象獸又跺腳了。

  禁地裡的妖獸數不勝數,其中不乏一些能和元嬰修士匹敵的強大靈獸。

  張京墨深知其中危險,所以進入之時,也格外的小心。

  花了些時間找到了被雜草完全掩蓋的密道,張京墨隱匿了身形,進入了禁地之內。

  一踏入禁地,張京墨便感到了周圍強大靈氣氣息,這些靈氣都是由妖獸身上散發出來的,各不相同,但同樣具有威脅性。

  張京墨並不急著深入,而是現在禁地的周圍,四處搜尋了一番,花了些時間找到了從他處深入禁地內的紅線。

  這禁地裡的紅線,同系在陸鬼臼手上的紅線相比,要更加的鮮豔一些,想來是距離陸鬼臼丟失的一魂一魄更近了些的緣故。

  禁地之內,乍看和普通的山林並無二致,但若是細細的聽去,便會聽到周圍又許多輕微的呼吸聲,甚至於可以隱約聞到野獸的腥味。

  張京墨此時並沒有去和這些妖獸硬拚的想法,於是他藏好了自己的氣息,然後順著紅線牽引的地方,飛了過去。

  紅線伸向的方向,是森林中最茂密的地方,此時朝霧剛起,整個山林都籠罩在霧氣之中。

  張京墨感到了一絲不安,他皺了皺眉,還是選擇減緩了速度。

  果不其然,就在張京墨減緩速度後,前方忽的傳來一聲熊咆哮的聲音,伴隨著這聲音的是鳥類的尖利的鳴叫。

  樹木倒地的聲音不斷的響起,張京墨並不敢飛到半空中觀察情況,只能從聲音判斷前方妖獸的位置。

  為了穩妥起見,張京墨並沒有上前,而是在原地停留了一段時間,直到前方妖獸的嘶嚎聲變得微弱了起來,他才過去看了看情況。

  原來是一隻熊妖正在捕獵,它的口中死死的搖著一隻巨大的鳥兒,這鳥兒氣息微弱,頸項被巨熊叼在口中,顯然是這場爭鬥中的失敗者。

  那巨熊足足有幾層樓那麼高,然而在這無比高大的樹木中,倒也不會顯得太過醒目。它在確認巨鳥已死後,便從口中將巨鳥吐了出來,然後用爪子撕開巨鳥的腹部,開始啃食裡面的肉。

  曾經有人,將淩虛派的這片禁地,稱之為蠱鼎,顧名思義,便是養蠱的之地——將強大的妖獸抓進來,不給任何的食物,任他們互相爭鬥吞噬,待上幾萬年,便會出現一隻極強的妖獸。

  那巨熊身上散發出濃濃的血腥味,它渾身上下雖然都是傷痕,但從其氣息上判斷,這妖獸絕對處於頂峰時期。

  張京墨遠遠看著那熊獸將巨鳥的屍體一口口的食得幹幹淨淨,連羽毛和骨頭都沒有放過,到最後除了被壓倒的大片樹木和流淌在地上的鮮血,幾乎看不出此地有過一隻巨鳥。

  這巨熊吃完了巨鳥,索性就地休憩了起來,它時不時舔舐一下身上的傷口神色顯得有些懶散。

  紅線所去之處,剛好從巨熊躺著的地方穿了過去。

  張京墨見狀皺了皺眉,他並不想和這巨熊起什麼衝突,所以最好的辦法,便是從這地方繞過去。

  帶著這般想法,張京墨繞開了巨熊所在,然而他卻很快發現,那條紅線沒入的地方……似乎不一般。

  紅線深入之處,霧氣濃鬱的讓張京墨即使用靈氣包裹的眼睛也無法穿過,他無法看到濃鬱霧氣之後,到底通向了何方。

  而當他企圖繞開巨熊之後,他卻發現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到紅線了。經過張京墨的觀察,他得出了一個不太妙的結論——這只巨熊身後,似乎自稱天地,而唯一的入口,此時正被它堵的嚴嚴實實的。

  巨熊閉著眼正在小憩,看起來絲毫沒有防備,似乎小心一些便能從它身邊通過——不過也是看起來罷了,張京墨絕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吃虧。

  就在張京墨思考該如何躲過巨熊,進入它身後的霧氣中時,另一頭妖獸找上門來了——它比剛才巨熊吃掉的那隻巨鳥,還要大上幾倍,此時飛來,頗有遮天蔽日之感。

  巨熊看到又來了敵人,也不睡覺了,直接起身應戰,而剛才它身上那些看似猙獰的傷口,卻已經癒合的差不多了。

  ☆、第74章 牽一魂

  這巨鳥在空中盤旋了片刻,便朝著巨熊俯衝下來。

  它的身形極為龐大,朝下俯衝之時,帶起的颶風竟是颳倒了一大片的樹木。

  張京墨隱匿在樹木之中,小心的躲開了倒下的巨木,以他的身形和那隻巨鳥相比,不過是巨鳥的半隻爪子罷了。

  而被攻擊的巨熊雖然看外表起來十分的臃腫,但實則動作靈敏,它見巨鳥朝他襲來,便快速的朝著一旁翻了個身,躲開了巨鳥的一擊。

  巨鳥一擊不得,再次揮動翅膀,回到了天空之中。

  巨熊嘶吼一聲,從地上站了起來,它張開血盆大口,不斷的朝著天空之中巨鳥停留之處怒號,那聲音竟是化作一道道音波,朝巨鳥攻了過去。

  巨鳥見狀,急忙搧動了翅膀,抵消了巨熊口中朝著它射來的音波。

  這兩隻巨獸一來一回,讓張京墨也差不多看清楚了他們的實力。若是要硬拚,張京墨有把握能說殺死這只巨熊,但是這場戰鬥即便是他勝了,也絕對是場慘勝。

  那巨鳥在抵消掉了巨熊的音波之後,口中尖利的鳴叫一聲,竟是以此之道還治,也朝著巨熊噴出了一道音波。

  巨熊見狀,巨掌猛地一撲,想要將那音波直接搧開,然而它卻錯估了這音波的威力,前掌瞬間被刺穿了。

  巨熊受了傷,變得更加憤怒了,然而那巨鳥飛的十分的高,巨熊也拿它無可奈何。

  只不過是幾個動作,兩隻妖獸身邊高大森林卻也被毀了大半,但讓人十分驚奇的是,那些高大樹木倒下的同時,在地上原本十分嬌弱的樹苗,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起來,幾乎是在幾息之間,就變成了一排排參天大樹——由此可見,在這禁地裡,即便是看似普通植物也定是有其與眾不同的地方,不然也不可能在這禁地之中生存下來。

  巨熊週遭不斷長出的粗壯樹木,也給巨鳥帶來了一定的麻煩,它又是一聲鳴叫將那一片剛剛張起的樹木噴倒在了地上。

  一時間,巨鳥和舉行都拿對方無可奈何,巨熊在估量形勢之後,竟是露出慵懶之態,似乎一點都不著急,甚至原地做下開始小憩。而巨鳥卻不敢往下,只能不斷的在天空之中盤旋。

  張京墨觀察了一會兒,心中冒出一個猜測——這只巨鳥的目標似乎並不是要殺死這只巨熊,而是想要穿過巨熊,到達巨熊身後那片濃鬱的霧氣。

  巨熊像是個衷心的守衛,死死的坐在霧氣之前,不肯挪動一步。

  張京墨的身形於這兩隻妖獸而言,不過是螻蟻般的存在,巨熊或許已經發現了張京墨,但它此時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巨鳥身上。

  巨鳥知道此戰若是拖下去恐怕會對巨熊更加的有利,它鳴叫一聲,搧動了翅膀,然後朝由天空之中,朝著巨熊再次俯衝下來。

  兩隻妖獸又次打了起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巨鳥有些心急,它一擊之後,躲閃不及,竟是被巨熊抓住了一隻爪子,然後狠狠的摔倒了地上。

  巨鳥悲鳴一聲,卻並不後退,而是仰起頭便朝著巨熊的頭上啄去。這一下若是啄實了,恐怕巨熊腦袋會被啄個對穿。巨熊也深知其險惡,它只好以另一熊掌擋下巨鳥的攻勢,然後一口便想要咬向巨鳥的頸項。

  巨熊的另一隻熊掌也被巨鳥的長喙啄了個對穿,然而在陸地之上,巨鳥到底是要吃虧一些,若不是它急著進那迷霧之中恐怕也不會露出如此大的破綻被巨熊抓到,以至於此時如此的狼狽。

  巨鳥的巨翅不斷的在地上撲騰,掀起了陣陣颶風,巨熊的目標本來是巨鳥的頸項,但在巨鳥瘋狂的掙紮下,它竟是有些壓不住這鳥獸的苗頭。

  巨熊深知不妙,它吼叫一聲,居然騰空跳起,然後重重的壓倒了巨鳥的身上。

  張京墨清楚的聽到了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音。

  那巨鳥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腦袋歪倒了一旁,原本一直揮舞著的翅膀也委頓了下來,長喙之中溢出鮮紅的血液。

  巨熊知道他勝了,然而他並不敢大意,低著頭便又朝著巨鳥的頸項上補上了最後一下,直到將巨鳥的頸項徹底咬斷後,才停下開始粗重的喘息。

  不難看出,在這場較量之中,巨熊一直佔了很大的優勢,它不像巨鳥那般焦急,又剛吃過食物,只需在原地守株待兔便可。

  然而即便如此,巨熊身上還是受了不少的傷,它的臉上有不少猙獰的抓痕,整個身體看起來都血肉模糊。

  休憩了片刻後,巨熊便開始彎腰啃食巨鳥的身體,它吃兩口便會停下喘一口氣,顯然是有些疲憊過頭了。

  張京墨還在等,他知道這巨熊肯定是會休息的。

  果不其然,巨熊在吃掉巨鳥的一半身體後,便停下了進食的動作,原地趴下閉上了眼,沒過多久,它的呼吸便平穩了下來。

  這次和之前不一樣,張京墨感覺得到這熊已經入睡了,他輕輕的吸了口氣,沒有使用法術,而是緩步走到了巨熊身邊。

  巨熊的身軀,猶如一座小山,堅硬的皮毛上,佈滿了深紅色的血塊,顯然是已經經曆過了許多場戰鬥。

  張京墨屏住了呼吸,將身體裡的靈氣以符籙封住,然後輕手輕腳的從巨熊身邊走了過去。

  巨熊似乎隱約聽到了什麼細微的響聲,耳朵微微動了動,但它實在是太累了,沒有將這一點響動放在心上,而是繼續抓緊時間休息。

  張京墨就這麼走到了濃霧的面前,那濃霧彷彿是一道鏈簾子,將這邊的世界和那邊的世界隔開來,張京墨站在濃霧之前,正欲踏腳進入,卻聽到身後響起了一聲巨怒的咆哮——顯然是張京墨要進入濃霧之中的動作,將巨熊驚醒了。

  張京墨也不回頭,直接一腳踏入了濃霧之中,而他前腳進去,一隻熊掌便重重的拍到了張京墨所站之處。不過它的動作還是太晚了,張京墨整個人都已經進去了。

  巨熊見狀,焦躁的咆哮起來,不斷的拍打濃霧之旁的山崖,山崖之上的石頭不斷的落下,它很想踏入濃霧之中,然而前腳剛入便像是被什麼東西刺到了一般,受痛嘶吼一聲,又十分不情願的將腿收了回來。

  濃霧之後,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依舊是看起來極為普通的山林,只是比外面要幽靜許多。

  張京墨進入迷霧之中後,又看到了那條紅線,紅線的顏色更加的豔麗,顯然張京墨的目標離他不遠了。

  然而就在這時,張京墨卻聽到了一個女子的聲音。

  那聲音輕柔溫和,彷彿小時母親對孩子的慈祥的低語,她說:「真調皮,怎麼到處亂跑,小心我捉住你罰你哦……」

  張京墨聽到這聲音,心神猛地恍惚了片刻。但好在他早就有了準備,而且修為也比陸鬼臼高上許多,並沒有聽到這聲音,便被直接勾去魂魄。

  但能在第一聲便讓張京墨心神動搖,想來這妖獸,也有不同凡響之處。

  迷霧之內,極為安靜,聽不到鳥鳴蟲叫,也聽不到野獸的嘶嚎,但這種寂靜反而讓人有些不安,張京墨順著紅線延伸之處,往山林中走了過去。

  原本應該沒有人的山林之中,卻出現了一條青石做成的小道,這條小道蔓延曲折,朝著深山之中而去。

  而牽著陸鬼臼一魂一魄的紅線,則順著小道也往山上去了。

  「你來了?我等了你好久啊……」又是剛才那女子的聲音,張京墨聽到這聲音眉頭微微皺起:「誰?」

  「是我啊,是我啊……」女子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你過來,過來便能看到我啦。」

  張京墨抿了抿唇,他感到他離聲音的距離越來越近了,而心中不妙的感覺,也越發的濃重。只不過紅線所去之處,顯然就在那聲音的源頭處。

  既然已經進來了,那就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

  張京墨抿了抿唇,還是順著青石小路,一步步的走了上去。

  這森林裡,並沒有風,但張京墨卻聽到週遭的樹林簌簌的響了起來,還有一個孩子的哭聲隱約夾雜其中。

  女子的聲音沒有了,小孩的哭聲卻越發的響亮,張京墨又小心翼翼的走了一段路,在轉過一個彎道之後,他看到了哭聲的來源。

  那是一個年齡看起來很小的孩子,此時正蹲在路邊悲傷的哭泣,他的臉埋在膝蓋之間,小小的身體不斷的抽動,顯然是哭的十分傷心。

  張京墨很快便注意到,一條紅線的盡頭,便在那小孩的身上——這是陸鬼臼的靈魂,也不是知是那一魄還是一魂。

  看到了自己的目標,張京墨卻依舊十分小心,他並沒有上前,而是在不遠處輕輕的道了聲:「你哭什麼呢?」

  小孩並不回答,只是哭聲越發的大了起來。

  張京墨從這哭聲中聽出了一絲熟悉的味道,他試探性的叫了聲:「鬼臼?」

  小孩聽到張京墨喊出的這聲鬼臼,身體似乎是僵了僵,停頓了許久,才緩緩抬頭,奶聲奶氣說:「你叫我?」

  小孩抬頭後,張京墨看到了一張滿臉淚痕的臉,這張臉和小時候的陸鬼臼一模一樣,臉頰胖乎乎的,兩隻眼睛似紫葡萄一般,只不過此時都沾上了淚水,看起來有幾分可憐和狼狽。

  張京墨說:「是我叫你。」

  幼時的陸鬼臼露出茫然的神色,他說:「你是誰?」

  張京墨聽到陸鬼臼問他的這句話,心中冒出些許不舒服的感覺,他道:「我是張京墨,是你師父。」

  陸鬼臼聽到師父這兩個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不過這只是片刻的事,因為他很快便又哭了起來,這次哭聲比起剛才更加的悲傷,他說:「你騙我,你騙我——師父不要我了,師父不要我!」

  張京墨道:「我怎麼會不要你?」

  可是小孩子哭起來,哪裡會管別人怎麼想,他哭的越發大聲,竟是讓張京墨心裡生出煩躁之感。本來張京墨是不想上前的,但他見小孩哭的忘我,便在觀察了四周的情況後,抬步走到了小孩的面前。

  張京墨道:「別哭了。」

  幼年的陸鬼臼並不抬頭,還是埋頭痛哭。

  張京墨嘆氣,用手撥了一下系在小孩無名指上的紅線,然後摸了摸小孩軟軟的頭髮:「都是大孩子了,哭什麼呢?」

  小孩抽抽噎噎的抬頭,他見張京墨走到了他的面前,便道:「你是誰啊?你來這裡幹什麼?」

  張京墨道:「我是你師父,你走丟了,我來把你帶回去。」

  小孩呆愣道:「可是我的師父,不是不要我了麼?」

  張京墨道:「為什麼不要你了?」

  小孩道:「因、因為我……做錯了事。」

  張京墨道:「你還小,還有改正的機會,做錯了事也沒有關係,下次改正便好了。」張京墨繼續柔聲安慰道。

  小孩抽抽噎噎道:「師父真的不會怪我嗎?」

  張京墨道:「不會的。」

  陸鬼臼聞言,這才抬手擦乾淨了臉上的眼淚,他說:「你真好,你是誰啊?」

  張京墨無奈道:「我是你師父。」

  陸鬼臼打了個嗝,然後結結巴巴的說:「不、不會的,我師父不會對我說這些的,他——他討厭我。」

  張京墨皺起眉頭,伸手在小孩的臉上輕輕扭了一下:「胡說,我怎麼會討厭你。」

  陸鬼臼道:「他是真的討厭我,因為我不是個好孩子。」他說的認真極了,滿面的沮喪。

  張京墨道:「你是個好孩子。」——雖然第一世的時候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好在這輩子還是不錯的。

  陸鬼臼小心翼翼的問了句:「真的嗎?」

  張京墨點了點頭:「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去嗎?」

  陸鬼臼道:「回去?回哪裡?我的師父已經不要我了,我、我回不去了。」他說完,竟是又哭了起來。

  張京墨之前就知道小時候的陸鬼臼是個哭包了,但是現在再次切身的體會了一次,他無奈道:「別哭了,堂堂男子漢,哭哭啼啼像什麼樣。』

  陸鬼臼小聲道:「我就哭一小會兒……回去之後,就不能哭了。」

  張京墨摸了摸陸鬼臼肉呼呼的小臉,無奈道:「好吧。」

  於是陸鬼臼又開始哭了起來,這時候的他看起來不過四五歲的年齡,的確是最愛哭的時候,只不過張京墨卻是記起,當年的陸鬼臼並不像現在這般愛哭,甚至於說張京墨都幾乎沒有見到他哭過。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當時的他壓抑了愛哭的天性,還是現在的他被張京墨養的太過嬌氣了。

  陸鬼臼倒也十分的守信,說哭一會兒,就只哭了一會兒,當他擦乾淚水之後,自便看到張京墨朝著他伸出了手。

  張京墨道:「走吧。」

  幼年的陸鬼臼愣愣的看著陸鬼臼的手,小心翼翼的問了句:「我可以牽嗎?」

  張京墨道:「自然是可以的。」既然眼前的小孩手指上繫著紅線,便說明肯定陸鬼臼丟失的一魂一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和陸鬼臼比起來差別有些太大,完全不似小時候陸鬼臼粘他的模樣。

  小孩得到了張京墨的允許後,才慢慢的伸出手,牽住了張京墨。

  張京墨見他如此小心,道了聲:「你怕我?」

  小孩立馬搖了搖頭,他說:「我、我不怕師父……」

  張京墨道:「你若是不怕我,為什麼這幅模樣?」

  張京墨問了這話,便後悔了,因為小孩聽到這話後,又哭了起來,這次張京墨卻是怎麼勸都勸不住了。

  他只能無奈的彎下腰,將小孩抱了起來,一邊走一邊道:「好吧,你哭吧,不用忍著了。」

  眼前這小孩若是陸鬼臼的魂魄之一,完全可以從中看出陸鬼臼到底有多麼的不安,他害怕被張京墨丟棄,害怕張京墨生氣,小小年紀便充滿了惶恐。

  但張京墨實在是不明白,他這一世待陸鬼臼已經算是非常不錯了,為什麼陸鬼臼還會是眼前這種模樣。

  難道是,他哪裡做錯了麼?張京墨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不去想了。

  紅線找到一根,還剩下一根,張京墨抱著哭的稀里嘩啦的陸鬼臼,順著小道繼續往上走去。

  森林之中的樹葉依舊在簌簌作響,似乎其中隱匿了什麼可怕的怪物。

  小陸鬼臼似乎有些害怕了,他死死的抱著張京墨,一點都不敢鬆手。

  張京墨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已經被小陸鬼臼的淚水徹底的打濕了,他有些無奈,但到底是沒有說什麼。

  小陸鬼臼見張京墨一直吵著山頂去,開口小聲的道了句:「你要去哪啊?那邊不能去……那邊有可怕的怪物。」

  張京墨腳步一頓:「怪物?」

  小陸鬼臼點頭如搗蒜,他道:「好可怕的,每次靠近她,我都覺的好痛。」他說完,身上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如果可以,張京墨自然是不想去的,他知道那裡有些東西,但紅線延伸的地方,便是山頂,既然已經走到了這裡,就沒有就這麼回頭的說法。

  張京墨道:「不怕,有我陪著你。」

  小陸鬼臼露出迷茫之色,他說:「你到底是誰,我覺的你好熟悉,又好陌生……」

  張京墨見小陸鬼臼的精神狀態似乎很是不好,他想了想,便從懷中取出一個貝殼,道:「你是不是不舒服?想不想進這裡面待一會兒?」

  小陸鬼臼楞道:「這是什麼?」

  張京墨道:「裡面會讓你覺的舒服些……」這貝殼是他從文真那裡要來的,一個專門放靈魂的容器。

  小陸鬼臼有些猶豫,他道:「可是這個看起來很小呀。」

  張京墨揪了揪他的臉:「你還不是看起來很小。」

  小陸鬼臼扭捏了一會兒,還是應道:「那我試試,若是不舒服,你可不要把我關在裡面。」他說完,竟是化作一縷便飛進了打開的貝殼之中。

  張京墨見狀,心中無奈的想,這小子還真是好騙,若他是歹人,恐怕輕輕鬆鬆的便能把他騙走了。

  小陸鬼臼入了貝殼後,在裡面叫了起來,張京墨開始還以為他不舒服,結果這包子下一句話便是:「哎呀,哎呀,裡面好舒服啊,我不要出去了……」

  張京墨:「……」

  小陸鬼臼又道:「你真的要去山頂嗎?那裡可可怕了,你、你說過師父不生我的氣了,要帶我回去的,可不要騙我呀。」

  張京墨溫聲道:「我不騙你。」

  小陸鬼臼聞言,整個人都高興了起來,他年唸唸叨叨的說著自己有多喜歡師父,師父不喜歡他之後,他有多難過,聽的張京墨眉目都柔和了下來。

  張京墨心道,我沒有不喜歡你,你為什麼在靈魂深處,會如此的擔憂呢。

  有了小陸鬼臼,周圍也不再像之前那麼安靜的可怕了,張京墨一步步的靠近山頂,而陸鬼臼的聲音也沒有停過。

  直到,張京墨踏入了一個範圍,小陸鬼臼的聲音忽的就沒了。

  張京墨疑惑道:「你怎麼不說話了?」

  小陸鬼臼小聲道:「不要說話,這裡有怪物,會聽到我們的聲音的……你小聲些……」

  張京墨壓低了聲音:「怪物?什麼怪物?」

  小陸鬼臼道:「是一條——大龍——」他話語落下的剎那,張京墨便聽到了一聲響徹雲霄的龍嘯,一條黑龍從不遠的山頂上騰空而起——這不是最讓張京墨驚訝的,最讓他驚訝的事是,另一條牽著陸鬼臼魂魄的紅線,此時竟是牽在那條巨龍的腳趾之上。

  張京墨沉默了半晌,也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難過,高興的是他徒弟如此有出息,從身體裡出來的魂魄都能化為龍形,難過的是,他想什麼辦法,把這條龍給帶回去呢……

  ☆、第75章 取一魄

  那條黑色的騰龍十分巨大,此時在半空中盤旋,很有遮天蔽日之感。他口中發出的龍嘯震的張京墨耳膜隱隱作痛,張京墨看著那根由山腳下牽上的,看上去微不可見的紅線,整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騰龍在空中遊弋了片刻,又落到了離張京墨不遠處的山頂之上,它落下之時,震的土地都轟轟作響。

  張京墨又緩緩往前走了數幾十步,在山林之間隱隱看到了騰龍黑色的鱗甲。

  那騰龍從天空之中緩緩落下,停在地上後便垂下頭開始休憩,然而他卻似乎是察覺了張京墨的氣息,烏黑冰冷的豎瞳猛地睜開,其中透出冷漠的光芒,朝著張京墨所在的方向瞪了過來。

  張京墨被那目光瞪住便感到了後背微微發涼,好似再動上一步,便會被眼前的巨獸撕得粉碎,他不得不停下了腳步,輕輕的喊了聲:「鬼臼。」

  黑龍聽到張京墨的聲音,卻是微微昂起了巨大的頭顱,將腦袋對著張京墨湊近了些。

  張京墨並不知這一魄是否像剛才的魂一般有著自己的意識,他只能試探著又道了聲:「鬼臼,你同我回去可好?」

  巨龍聽到張京墨的話,神色卻沒有變化,他從地上站起,又靠近了張京墨幾步。

  這幾步也同樣引的大地震顫起來,張京墨壓抑住內心深處危機感,硬是沒有後退一步。

  巨龍這才低低的開了口,他的聲音轟鳴如雷聲,震的張京墨耳膜發疼,他說:「你是誰。」

  張京墨道:「我是張京墨。」

  巨龍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掃視張京墨,似乎是在評判他所說之言,一人一獸對視許久後,那巨龍才又道:「你來此為何?」

  若不是眼前的巨龍腳上繫著紅線,張京墨怎麼都不會信眼前的巨龍是陸鬼臼剩下的那一魄,眼前的巨獸力量太過強悍,完全不像是一隻殘缺的魂魄,張京墨道:「我來帶你回去?」

  「回去?」巨龍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竟是低低的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將周圍的樹木震的簌簌的響,他接著道:「我能回哪裡去?」

  張京墨皺眉回答道:「自然是回你該回的地方。」

  張京墨這話一出,黑龍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他的笑聲更大了些,他道:「我已無處可回。」他說完這話,看向張京墨的眸子冷了下來,他說,「我不認識張京墨,你還未回答,你到底是誰。」

  張京墨微微抿了抿唇,眼神裡有些不悅的意味,陸鬼臼丟掉的一魂一魄,竟是都認不出他來。張京墨道:「我是你師父。」

  那龍聽到師父二字,神色更加的冷冰了下來,他說:「你是誰?」

  張京墨從巨龍說出的這句話裡感到一絲不妙,正欲後退兩步,卻見那巨龍猛地向前,竟是一個爪子按到了張京墨剛才所站的位置。

  好在張京墨早有了防備及時退開才沒有被傷到,但即便如此他的身形也因此顯露出了幾分狼狽。

  那巨龍見張京墨躲開一擊,卻是冷笑一聲,仰頭便朝著張京墨所在之處,噴出一口龍息。

  那龍息十分灼熱,噴打在張京墨的竟是瞬間腐蝕掉了張京墨護身的靈氣,與此同時,張京墨還聞到了一股濃鬱的麝香氣息。

  聞到這氣息的瞬間,張京墨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他原本正欲拔高飛起的身形突然委頓了下來,直直朝著地面上落了下去。

  張京墨的模樣,完全在黑龍的預料之中,他低低的打了個響鼻,便伸出前爪,將落下的張京墨接到了爪子裡。

  張京墨腦袋混混沌沌,也知道自己肯定是中了毒,但這毒性如此霸道,想要解毒肯定要花些時間,他的身體因為這毒素變得僵硬不堪,根本躲不開黑龍的動作。

  這巨龍一言不發便對自己展開攻擊,卻是張京墨沒有想到的,他被龍息噴吐到後,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想法便是——這輩子恐怕是不成了,他又得重來了。

  好在黑龍雖然對張京墨噴出了龍息,卻還是伸出爪子接住了張京墨,接下來也沒有要傷害張京墨的意思。

  爬行動物特有的豎瞳此時顯得冰冰涼涼,他看著在他手上的張京墨,口中道:「你是我的師父?」

  張京墨皺起眉頭,氣息不勻道:「我不是你師父,那我是誰。」

  黑龍冷冷道:「你不過是個幻覺。」

  張京墨:「……」我還沒說你是幻覺呢!

  黑龍看著張京墨的眼神之中,透出些許痴迷,他道:「不過,比之前的倒是真實多了。」

  張京墨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陸鬼臼當成幻覺了,之前在幽洞之中,陸鬼臼便以為他是蜃怪製造出來的幻覺,對他大狠手,此時又說他是幻覺——張京墨冷冷道:「關於我的幻覺你倒是挺多的。」

  巨龍聞言,並不回答,而是伸出那細長的舌頭,竟是重重的舔舐了張京墨一下。

  張京墨被舔的突然,霎時間渾身上下都沾滿了帶著異香龍涎,他的表情瞬間扭曲:「你做什麼!」

  黑龍道:「味道倒是不錯。」

  張京墨此時渾身都被龍涎浸透了,雖然味道並不難聞,但一想到自己渾身上下都是口水,張京墨整個人都有些崩潰了,他口中低低道:「陸鬼臼你個兔崽子,給我記住了……等我出去了,非再揍你一頓不可。」不過說這話時他渾身有氣無力,倒是聽上去絲毫沒有威脅性。

  那黑龍也聽到了張京墨的話,只不過他卻是裝作沒聽到,口中微微張開,又是伸出舌頭將張京墨從頭到腳認認真真的舔了一遍。

  張京墨氣的渾身發抖,正欲開口再說些什麼,卻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他覺的……渾身都好熱,這種熱度從皮膚之中逐漸往身體內部透了進去,他正在想是不是剛才被龍息噴中之時所中之毒的副作用,腦海裡猛地想起了什麼。

  若是張京墨記得沒錯……那龍涎,似乎是上好的催情之物……

  想起這個後,張京墨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他口中咬牙切齒道:「孽畜,放開我。」

  黑龍會在這時放開張京墨?想來也是不可能,他不但沒有放開張京墨,反而又是舔舐了張京墨幾下,直到張京墨的渾身上下都被龍涎覆蓋。

  張京墨身上不由自主的發起了抖,他若是此時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就是真的蠢了,他從口中硬是擠出幾個字:「孽畜……你竟是敢……」

  那黑龍聞言卻是冷笑一聲:「我為何不敢?」他話之際,另一隻爪子朝著張京墨身上一挑,卻是將張京墨的衣物挑破了大半。

  張京墨此時衣衫襤褸,躺在大片龍涎之中,白皙的皮膚之上透出粉絲的紅暈,他的呼吸越發的急促,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

  然而就在這時,張京墨懷中放著貝殼卻是微微動了動,片刻後,剛才藏進去的小陸鬼臼,卻是從貝殼裡面冒了出來。

  他出來之後見到張京墨狼狽的模樣,立馬急了,奶聲奶氣的哭著:「你幹什麼呀,你要對他做什麼呀!」

  那黑龍見到突然出現的小陸鬼臼,眼神一冷,低吼道:「滾開。」

  小陸鬼臼卻是死死的抱著張京墨不肯放開,剛幹的眼眶又盈滿了淚水,他說:「你不要這麼對他,他是個好人,他要帶我們回去的。」

  那黑龍聞言冷笑起來:「帶我們回去?帶回去又如何?難道你會覺的他還會要你麼?」

  小陸鬼臼痛哭起來,他似乎被黑龍的這句話戳到了內心最脆弱的地方,眼淚根本停不下來,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放開張京墨,他道:「就算是這樣也不可以,也不可以——這麼對他——我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的。」

  黑龍見勸不動他,似乎有些生氣了,他又是一聲怒吼:「滾開!」說完便又是一口龍息朝著小陸鬼臼所在之處噴了過去。

  小陸鬼臼被龍息噴的大哭起來,這龍息對他的傷害似乎非常的大,他疼的渾身發抖,卻依舊是不肯放開張京墨,小小的肉手死死的抓著張京墨的臂膀,額頭抵在張京墨的手臂之上,口中細聲道:「師父我好痛……我好痛……不過沒關係,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我會保護你的……」

  張京墨看到這副模樣的陸鬼臼,心中忽的就平靜了下來,他說:「你快回到貝殼裡。」

  小陸鬼臼拚命的搖著頭,整張臉已經哭的不像樣了。

  張京墨道了聲:「聽話。」

  小陸鬼臼哭的更大聲了,他說:「是我沒用,我保護不好你……是我沒用……」

  張京墨聽著小陸鬼臼的話,只覺的腦袋混沌了起來,他低低道:「我真的沒事,你不是說了要聽師父的話麼,快進貝殼裡去……聽話。」他說話之際,渾身的燥熱更甚,下半身竟是直接起了反應。

  小陸鬼臼懵懂的看著張京墨,還欲說什麼,卻是被那黑龍直接用另一隻爪子直接挑了起來,那黑龍看著小陸鬼臼露出厭惡之色,他說:「你真是多餘。」

  張京墨見勢不妙,急忙有氣無力的道了聲:「住手。」

  黑龍冷冷的瞅了張京墨一眼,道:「你倒還有心思管他。」

  張京墨冷笑:「我為什麼沒有心思管他,他可比某些人好多了。」

  黑龍微微眯眼。

  張京墨繼續道:「不要傷他,若是傷了他……我……絕不會原諒你。」

  黑龍眼神冷了下來,他道:「我若是不傷他,你便會原諒我?」

  張京墨:「……我考慮一下。」他說話之際,又是幾聲喘息,卻是不由自主的合攏了雙腿。

  黑龍見狀,輕笑了起來,他道:「很難受吧。」他言語之際,卻是將一直哭泣的小陸鬼臼隨意放到了一邊,

  張京墨咬牙道:「你……」

  黑龍看著這副模樣的張京墨,眼神裡竟是浮起一縷溫柔的神色,他道:「師父,莫怕,我這就來幫你。」

  他話語落下,便又是伸出舌頭,這次卻不止是隨意一舔,而是朝著某個部位去了。

  張京墨感覺到了黑龍舌頭滑膩冰冷的觸感,他低哼一聲,想要掙紮,但身體卻幾乎沒什麼力氣,他咬緊了下唇,將呻吟全都嚥了下去。

  那黑龍見狀,舌尖的動作不停,口中卻是低低的笑了起來。

  張京墨的目光變得越發的迷離,口中的呻吟也低低的洩了出來,當到了某個臨界點時,他的身體猛地緊繃了起來……

  黑龍見狀,又是猛的刺激一下張京墨。

  「嗯……」張京墨渾身都像是被卸掉了力氣,整個都一動不動,眼睛半閉著,發出可愛哼聲。

  那黑龍舌頭一卷,卻是將某些液體全都捲進了口中。

  張京墨休息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龍做了些什麼,他低低道:「你做什麼!」

  黑龍道:「好香。」

  張京墨佈滿臉上的紅霞本來消退了一些,這會兒又瞬間浮上了整張臉,他低低罵了聲:「孽畜。」

  黑龍眼神裡浮現出些許笑意,正欲說什麼,卻是臉色一變,另一隻爪子勾住還在一旁哭泣的小陸鬼臼,便飛上了天空。

  他的動作不過是瞬時之間,張京墨還未反應過來,就見剛才他們所站的位置上,居然從地下冒出了許多尖銳的藤蔓。

  看黑龍的神色,想來這些藤蔓也不會好對付。

  張京墨道:「這是什麼?」

  黑龍道:「是這裡的主人。」他帶著張京墨盤旋到了半空之中,張京墨這時也有了些許力氣,從黑龍的爪上坐了起來,朝下望著,這一望,他面上露出了驚愕之色。

  只見在一大片森林最中心,有一顆極為巨大的樹木,那樹木的周圍空出了一圈荒涼的空地,而那棵樹的樹枝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正在四處飛舞,似乎是在尋找著食物。

  張京墨道:「你想做的都做了,同我一起回去吧。」他語氣平淡,似乎剛才發生的事沒有對他產生一點影響。

  黑龍聞言,卻是垂目觀察了張京墨片刻,見張京墨臉上並無憤怒之色,道:「你不怪我?」

  張京墨冷漠道:「我為何要怪你?」龍性本yin,想來這一魄,也代表的是陸鬼臼心中最深的慾望,他沒有必要和一個不完整的靈魂來糾結這件事。

  黑龍本來無機質的目光也柔和了下來,他說了聲:「好。」便張開了嘴——

  張京墨還未反應過來,就被黑龍一口含進了口中。

  黑龍的嘴巴並不腥,還十分的柔軟,張京墨除了在初入之時有些驚訝,之後便迅速冷靜了下來——這龍顯然不是想傷害他,而是在保護他。

  張京墨正想的入神,衣角卻是被輕輕的拉住了,他低頭一看,卻是看見小陸鬼臼正滿臉淚水的喊著他:「師父……」

  張京墨道:「你這會兒倒是認我當師父了。」他此時衣衫破損,想來整個人都看起來十分的狼狽。

  小陸鬼臼剛才一直在哭,這會兒眼睛已經腫的如同核桃一般了,他扭捏了一會兒後,才道:「因為你長得好看。」

  張京墨:「……」他和小陸鬼臼說話之際,卻是想起了什麼,瞬間變露出警惕的神色,但他再觀察了四周後,原本緊張的心總算是放下了——還好黑龍的嘴裡沒有龍涎。

  張京墨道:「他……這是幹什麼去了?」

  小陸鬼臼咬了咬手指頭:「他、他應該是去打那顆大樹了。」

  張京墨皺眉道:「大樹?」

  小陸鬼臼點頭如搗蒜:「對啊,對啊,就是那顆大樹……她可討厭了。」

  張京墨立刻便想起了之前聽到的那個女聲,他思索片刻,皺眉道:「他……打得過那顆大樹?」

  小陸鬼臼聞言似乎更加糾結了,他咬手指頭咬的更加用力:「我、我不知道……」

  他話語落下,張京墨便感到了一陳顛簸。

  小陸鬼臼被這震動嚇的渾身一抖,抱住張京墨又是嚶嚶嚶的哭了起來。

  張京墨被他哭的頭昏腦漲,揮手先是將自己的衣衫補完整,再將小陸鬼臼抱了起來,他道:「好了,不哭了……」

  龍口之中時不時的顛簸一下,張京墨甚至能隱約聞到外面傳來的血腥味,他不知道黑龍是否能打得過那一顆樹,但也想到恐怕自己幫不上什麼忙。

  小陸鬼臼這時候哭累了,趴在張京墨的肩膀上之上有些昏昏欲睡,張京墨一邊輕拍著他的後背,一邊沉默的等待著。

  時間緩緩的流逝,龍口之中的顛簸也越發劇烈起來,張京墨也知道黑龍和大樹的爭鬥到了關鍵時刻,但他卻什麼都看不到,也幫不上忙。

  陸鬼臼的一魄便有如此的威力,張京墨對他之後的成就也沒有那麼驚訝了,他只能輕嘆一聲:「天命……」他努力了那麼久,做了那麼多的事,到最後也不可能擁有這如黑龍一般的魂魄。

  已經陷入熟睡的小陸鬼臼發出平穩的呼吸聲,張京墨鼻間的血腥味越發的濃鬱,他甚至隱約聽到了一聲龍吟——想來也是這場爭鬥,也是接近了尾聲。

  有事過了幾刻的時間,張京墨感到血腥味逐漸變淡了,隨後龍口緩緩張開,露出刺目的光線。

  張京墨抱小陸鬼臼禦風飛起,卻是離開了龍嘴之中。

  張京墨剛出龍嘴,一股濃鬱的血腥氣便撲面而來,他轉身看去,卻是看到剛才還神采飛揚的黑龍此時正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

  他渾身上下都是傷口,眼睛甚至還瞎了一隻,但剩下的那隻眼睛裡,看向張京墨卻是滿滿的柔情,他叫了一聲:「師父。」

  張京墨被這一聲師父喊的眼皮直跳,他道:「怎麼會這樣。」

  黑龍道:「那樹是那一境的主人,殺了她,費了我一番功夫。」

  張京墨環顧四周,這才發現他們已經離開了那處到了門口,而之前那隻巨大的熊,此時竟是毫無生氣的躺在門口,胸膛之上,卻是被撕咬出了一個巨大的傷口,想來也是黑龍的傑作。

  黑龍的目光深情滿滿,他說:「你帶我回去吧。」

  張京墨抿了抿唇,也不知怎麼想的,竟是上前摸了摸黑龍血淋淋的皮膚,那黑龍緩緩的上下蹭了蹭張京墨的手掌,他說:「我等你好久了。」

  張京墨也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之前黑龍對他的所作所為,自然是讓他無法生出一絲的好感,但看著眼前的巨獸,心中憤怒之餘,卻又摻雜了些許其他的味道。

  五味雜陳,不過如此。

  張京墨見黑龍受傷頗重,便走到了黑龍腳邊,然後伸手取下了那根紅線,他輕輕拍了拍黑龍,道:「來吧。」

  黑龍輕輕應了一聲,然後又是舔了張京墨一口,這才起身化為一道黑色的光束,飛向了張京墨手中的貝殼之內。

  張京墨輕輕握緊了貝殼,撤掉了紅線之上的靈氣,那紅線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了。他輕輕的嘆了口氣,然後低頭凝視了一下握在手心之物,這才起身禦風飛了出去。

  且到張京墨這邊總算是有驚無險的找到了陸鬼臼的靈魂,那邊的百淩霄卻是焦急萬分。插在陸鬼臼面前的兩柱香眼見就要燃盡,而張京墨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百淩霄的弟子也在一旁同他一起等候,見百淩霄眉頭緊皺,卻是開口安慰其他,他說:「張師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有事的。」

  百淩霄面如寒冰,他冷冷道:「希望如此,不然我絕不會放過陸鬼臼。」

  巫景龍聞言,卻是露出無奈的笑容,他這個師父護短的時候向來都不會思考什麼常理,這張京墨替陸鬼臼尋魂魄是自願之舉,就算是出了什麼事,張京墨恐怕也會希望陸鬼臼好好活下去吧……

  ☆、第76章 魂魄合一

  香爐中的香緩緩的燃燒,冒出白色的煙霧。

  隨著香燃燒的越來越多,眼見便要見底,百淩霄眼中的冷意幾乎快要凝結成實質的冰,他也不再在屋內等待,而是起身出了屋子。

  巫景龍見狀,只能輕嘆一口氣,卻是依舊等候在陸鬼臼的身旁。

  躺在床上的陸鬼臼的眉頭緊皺,也看得出他此時並不舒服,若是仔細的看看向他的嘴唇,便會發現他的嘴唇一張一合,看那口型顯然是在喊兩個字:師父。

  張京墨能找到陸鬼臼的魂魄麼,張京墨會安然無恙的回來麼,回來之後還來得及麼?這些問題都是未知數,死死纏住了百淩霄。

  百淩霄在屋外沉默而立,遙遙的望向禁地的方向。此時大雪飄飄灑灑,幾乎蓋住了眼前的一切,百淩霄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莫名的黯淡了下來。

  然而就在他和巫景龍以為張京墨已經來不及回來的時候,風雪之中出現了一個身影,那個身影依舊是一襲白衣,一頭被寒風吹起的黑髮佈滿了白色的雪花,他走的格外的急,在百淩霄察覺出他的氣息後,一個轉眼便到了百淩霄的面前。

  百淩霄原本黯淡的眼神忽的就亮了起來,他低低的叫了聲:「清遠。」

  張京墨應了百淩霄一聲,他的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卻是神采奕奕,他朝著百淩霄舉了舉手中的貝殼,然後微笑著道:「我回來了。」

  百淩霄也笑了,他揚了揚下巴說:「去吧。」

  張京墨點頭,然後快步走進了屋子裡。

  屋子裡燃燒的靈火,將整間屋子都烤的暖暖的,張京墨進屋後脫去了披風,然後走到了陸鬼臼的身邊。

  陸鬼臼的神志依舊混混沌沌,他鼻間嗅到一絲雪的清冽氣息,原本惶惶的心莫名的就安定了下來。

  「蠢蛋。」張京墨唇裡吐出這麼一個詞,但眼神卻是溫柔的,他取出貝殼,然後又將陸鬼臼手指上的紅線取了下來。

  陸鬼臼閉著眼,並不能給予回應。

  張京墨打開貝殼,貝殼之上出現了一個拇指大的孩童,和一條沉默的趴在地上的黑龍,那孩童見了張京墨,眼淚又開始落下,他叫著師父,師父,看模樣似乎在撒嬌,而黑龍則是打了個響鼻,似乎在叫小孩不要再吵鬧。

  張京墨眼裡溫柔的神色更濃,他道:「來吧。」

  黑龍一口張口銜起了小孩,緩緩騰空,朝著陸鬼臼飛了過去,小孩的臉蛋紅紅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張京墨,對著張京墨道了聲:「師父,再見。」

  「是再會。」張京墨輕輕道了聲,便注意到了黑龍此時也在看著他,黑龍和張京墨初見他時一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神卻告訴了張京墨他心中的某個答案。

  張京墨道:「去吧,放心。」

  黑龍發出低低的龍嘯,便起身躍起,然後一下子沒入了陸鬼臼的額頭。

  原本還在昏迷之中的陸鬼臼,在這一魂一魄入了體內後,立馬痛呼一聲,他的額頭和臉上都冒出豆大的汗珠,從露出的表情看來,顯然是痛苦至極。

  這是在張京墨意料之中的事,因為之前藥師文真便說過,融合靈魂之時,肯定會有些痛苦,這時候只有忍過去。

  張京墨沉默的看著陸鬼臼,他看著陸鬼臼顫抖著睜開眼,好不容易才聚焦的眸子,在看到張京墨的那一剎那,便亮了起來,如同裡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星辰。

  陸鬼臼忍住痛呼,道了聲:「師父……你終於回來了。」

  這是陸鬼臼補上的對張京墨的歡迎,張京墨也笑了,他道了聲是。

  不過之後的情形就浪漫不起來了,因為陸鬼臼實在是太疼了,疼的臉色煞白,偏偏還暈不過去。

  張京墨這時候也不安慰他,反而是冷眼旁觀,反正這次也是陸鬼臼自己做的死,受些苦也是應該的。

  這時百淩霄也從屋子外走了進來,他見到張京墨站在一旁,陸鬼臼疼的滿床亂滾,有些好笑,他道:「如何?」

  張京墨淡淡道:「我倒是沒有用什麼力氣,都是陸鬼臼自己爭氣。」若是由他來想辦法幹掉那顆巨樹,想來也要花上更多的時間,且不說他能不能打得過,單論時間肯定是來不及了。

  百淩霄冷冷道:「爭氣?他若是爭氣就不會給你找這個麻煩。」他雖是如此說,眉目卻還是柔和了下來。

  陸鬼臼根本聽不見二人的對話,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對疼痛很有抵抗力了,但他沒想到的是,融合靈魂居然會如此的痛,痛的他恨不得自己直接死過去一般。

  當他在床上到處翻動的時候,他感到一雙冰冷的手碰到了自己的額頭,陸鬼臼混沌之中,還是叫出了一聲師父。

  百淩霄見狀,不鹹不淡的道了聲:「他倒是依戀你。」

  張京墨笑了笑,並不答話。

  這疼痛持續了一個時辰,待陸鬼臼疼完,他的全身都沒有力氣了,只能躺在床上虛弱的喘著氣,連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京墨在期間見到陸鬼臼狀況不對,還去請來了藥師文真,文真探查了一下陸鬼臼的情況後,便道:「問題不大,只是他的靈魂有些特殊。」

  張京墨皺眉:「特殊?」

  文真看了張京墨一眼:「他的魂魄是你帶回來了,和常人有所什麼不同……你應該是最清楚。」

  張京墨聽著文真的話,卻是面色不便,語氣也十分坦然,他道:「沒有什麼不同,就是他的魂魄似乎受了些傷。」

  文真道:「那就是了,魂魄受了傷不是小事,融合之時更加痛苦也是自然的。」

  張京墨道:「傷到魂魄一事,可有什麼藥物能治療?」

  文真想了想後,道:「這天下間能治魂魄之傷的藥物倒是不少,只是樣樣都十分難得。」他說完,便對張京墨說了幾種藥物。

  張京墨聽到這些藥物的名字,便知道文真所言不是開玩笑,他在心中略微斟酌之後,朝文真道了聲謝。

  文真見陸鬼臼疼的厲害道:「我開些藥給他吃吧。」

  張京墨正想答應下來,卻聽見百淩霄在一旁涼涼的開了口,他道:「剛才某人不是還說要讓他的徒弟受些罰麼?怎麼這會兒就捨不得了。」

  張京墨:「本來就不聰明,再疼下去就更傻了。」他倒也沒有不好意思,自己反而是笑了起來。

  百淩霄聞言哼了一聲,最後還是沒有再說什麼。

  文真接著便開了些外用的藥,讓張京墨將這些藥敷到陸鬼臼的身上。

  張京墨接過藥膏後,便褪去了陸鬼臼上身的衣物,然而他在看到陸鬼臼赤裸的上身後,瞬間便皺起了眉頭。

  只見陸鬼臼上身的傷,密佈著大大小小的傷口,這些傷口有的很深露出裡面紅色的血肉,有的很淺,不過是一點擦痕,有的是剛出現的,而有的,卻已經結痂了。

  文真也看到了,他愣道:「這……」

  張京墨沉默片刻後,道了聲:「無事。」這些傷口,在第一世的陸鬼臼身上他也見過,那時候還更加嚴重些,有些甚至還入了骨。

  這一世張京墨本以為陸鬼臼修習了水靈起,這種情況會好轉,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水靈起的速度,似乎跟不上《血獄天書》破壞陸鬼臼身體的速度了。

  張京墨的想法的確是對的,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以這一世陸鬼臼的修煉速度,若是他不修習水靈氣,恐怕身體早就無法承受《血獄天書》直接崩潰了。

  文真見張京墨似乎是知道這些傷口的來源,便沒去追問,他道:「先將藥抹到身上吧。」

  張京墨點頭,道:「這事我來就好,你們先出去吧。」

  文真應了聲,這才和百淩霄巫景龍三人一齊出去了。

  在三人出去後,張京墨凝視了陸鬼臼身上的傷口片刻,口中輕嘆一聲,這才從文真給他的藥品裡取了些藥膏出來。

  陸鬼臼正覺的自己好像是在被放在油鍋裡煎熬,卻忽的感到了一絲涼意,這涼意減緩了他身上的劇痛,讓他不由自主的口中發出了一聲聲的呻吟。

  在看到了陸鬼臼身上的傷口之後,張京墨臉色就變得不太好看,他一點點的將藥膏在陸鬼臼的上身抹均,之後又褪下了陸鬼臼的褲子。

  陸鬼臼的身材很好,比張京墨多了一分男子的陽剛,張京墨的皮膚是天生的白,再加上修仙的緣故,怎麼都曬不黑,而陸鬼臼的皮膚是天生的小麥色,此時他因為疼痛在床上輾轉反複,反而顯露出了力量的美感。

  而他腹部下方的陰影之中,碩大的器官蟄伏其中,張京墨並不想往那裡多看,只是草草的抹了了事。

  也不知為何,看了陸鬼臼身上的傷口後,張京墨少有的有些心煩意亂。

  陸鬼臼並不知張京墨心中所想,只是不斷的哼哼著,在藥膏抹上了身體之後,他口中不由自主的輕呼出了聲:「師父……」

  張京墨抿了抿唇,隨手扯過一張毯子,將陸鬼臼的身體蓋嚴實後,才低低的應了聲:「我在這。」

  「我好痛……」陸鬼臼睜開眼睛,眸子卻沒有焦距,他看著張京墨,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但這也足以讓他安心了。

  不知為何,張京墨在看到眼前陸鬼臼的模樣後,卻是莫名的想起了禁地之內,那個愛哭包小陸鬼臼的模樣。

  他道:「嗯,再忍忍,過會兒就不疼了。」

  小孩子若是不被大人安慰,受了委屈時或許還能忍,若是被大人安慰了,反而會哭的更加用力,陸鬼臼就是這個模樣,他聽到張京墨的話,似乎更委屈了,他說:「師父,我知道錯了……你不要怪我……」他說的,便是之前對張京墨態度冷淡的事。

  知道陸鬼臼的態度變化,是因為丟失了魂魄,張京墨自然也不會怪他,他摸了摸陸鬼臼的額頭,嘆了聲:「以後別這樣,師父便不怪你了。」

  陸鬼臼哼哼道:「師父還揍我。」

  張京墨:「……」我是不是該告訴你,我本來還想揍你一頓的?一提到揍,張京墨便想起了禁地之內黑龍對他所做之事,他面露不自然的神色,幹咳一聲後道:「你聽師父的話,師父就不揍你。」

  陸鬼臼輕輕的應著,又因為一波激烈的疼痛,失去了意識。

  這一個時辰折騰下來,陸鬼臼整個人都狼狽不堪,他雖然不疼了,卻是一點力氣都都沒有,只能半睜著眼睛,無神的瞪視著前方。

  文真在張京墨塗完藥之後,就又給陸鬼臼開了一劑藥,說是喝下去可以恢復陸鬼臼的元氣。

  百淩霄見張京墨忙著照顧陸鬼臼,便道:「清遠,我先走了。」

  張京墨這才道:「師兄,謝謝。」

  百淩霄聞言,卻是似笑非笑,他道:「若是讓你知道,如果你回不來了,我就讓陸鬼臼給你陪葬,你還會謝謝我?」

  張京墨笑道:「自然是要謝的,不但要謝,還要重謝。」

  百淩霄轉身邊走:「算了吧,你看看你疼他那模樣,若不是知道你幾百年都沒有離開過門派,我真要懷疑他是你的兒子了。」

  張京墨只是笑笑,將百淩霄和他的徒弟巫景龍送到了門口後,又轉身回了臥房。

  陸鬼臼躺在床上,全身都是汗水,張京墨索性將他抱起,帶到了靈泉處,然後給他喂下了文真開的藥劑。

  陸鬼臼一點點的將藥劑吞進了口中,又是休憩了幾刻,一直無神的眼睛這才有了焦距,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張京墨,立馬興奮的叫了聲:「師父。」

  「別叫了。」張京墨目光淡淡,卻是問了句不相關的事:「你可否還記得禁地之內你的魂魄遭遇了什麼?」

  陸鬼臼聞言,露出茫然之色,他道:「我的魂魄?遭遇了什麼事?」

  張京墨見他的神色不似作假,這才在心中舒了口氣,若是陸鬼臼真的記得禁地之中對他做的事,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陸鬼臼了。

  陸鬼臼真的不知道麼?怎麼可能!在魂魄入體的時候,陸鬼臼便有了黑龍和小哭包的記憶——小哭包便也罷了,問題是那黑龍的記憶。

  若不是當時陸鬼臼疼的太過厲害,恐怕下身會直接起反應,此時張京墨問他是否記得那時的記憶,他自然是只能做出一副茫然神色。好在張京墨沒有看出其中破綻,不然他也真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張京墨了!

  吃藥的藥劑恢復了陸鬼臼的體力,但剛才的融魂之痛還讓他記憶猶新,張京墨見陸鬼臼神色懨懨,卻是開口問了聲:「你身體傷的如此厲害,為何不同我說?」

  陸鬼臼聞言愣了片刻後,才低低的道了聲:「師父不在。」

  張京墨:「……」這原來是在怪他外出?

  陸鬼臼卻接著道:「鬼臼自是不怪師父出去,只是想說……鬼臼的事情,只想告訴師父。」

  張京墨嘆道:「你啊。」

  陸鬼臼又道:「這百年來,師父從未回過我一封信,我、我以為……」

  張京墨道:「你以為如何?」

  陸鬼臼咬牙道:「我以為師父,不會再回來了。」

  張京墨皺眉:「你為何會覺的我不會再回來?」他實在是不明白,為什麼陸鬼臼會如此沒有安全感,總是覺的自己會拋下他。

  陸鬼臼苦笑道:「大概是……師父太厲害了吧。」總是覺的張京墨的腳步太快太快,他根本……追不上。

  張京墨完全沒料到他會在陸鬼臼口中聽到這個答案,或許是第一世陸鬼臼給他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就像一座永遠不可踰越的大山,這讓張京墨在之後的幾世裡,都從未有過自己比陸鬼臼強的想法。

  張京墨的強是以經驗堆砌的,而陸鬼臼的強卻是天賦和運氣,只要他比張京墨的經驗多上一些便很有可能直接碾壓。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眼神裡的豔羨和欽慕,很想說一句:你可知道,我最羨慕的人,便是你。

  但到底張京墨也沒有說出口,他只是又嘆了口氣,道了聲:「所以你要跑的更快一些。」

  陸鬼臼笑著點了點頭,他身上的傷口癒合了一些,但想來不久之後便會添上新的,不過他不怕,因為他的師傅一直陪著他。

  在靈泉裡洗淨了身上的髒汙,陸鬼臼換上了一件幹淨衣服。

  兩人從靈泉步行到了屋內,均都坐下後,張京墨才道:「你的魂魄受了些傷,這恐怕會對你今後的修煉有些影響。」

  陸鬼臼點了點頭,他也感覺到自己的魂魄似乎是受了些傷,他道:「我感覺到了。」

  張京墨道:「既然如此,我們便抽個時間去尋些藥吧。」

  陸鬼臼自然不會說不。

  張京墨見陸鬼臼精神不好,便道:「你也消耗了不少體力,便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他說完便起身準備離開。

  陸鬼臼點頭稱是,然後乖乖的躺在了床榻之上。

  一直沉寂的鹿書,在張京墨走後,才幽幽道了句:「這下你滿意了?」

  陸鬼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了聲:「我開始討厭我自己了怎麼辦。」

  鹿書:「……嗯?」

  陸鬼臼冷冷道:「我的靈魂居然敢對我師父動手!」

  鹿書:「動手?你的靈魂傷了張京墨?」

  陸鬼臼並不回答,他咬牙切齒了半晌:「他怎麼敢!」

  鹿書十分不以為然,他道:「動手又如何,你之前不是還對你師父動過手麼?也虧得你師父不記仇。」

  這話立馬勾起了陸鬼臼糟糕的回憶,於是他臉色更難看了。

  鹿書也是個機靈的,見到陸鬼臼反應不對,立馬想起了什麼,他道:「不會吧??陸鬼臼,你的靈魂竟是對你師父……」

  「閉嘴!」陸鬼臼整個人都格外的煩躁,雖然黑龍就是他自己,但是他竟是還是十分不可理喻的產生了嫉妒之感,他粗重的喘息幾下,閉上眼睛之後,腦海裡浮現出的便是張京墨面紅耳赤,渾身無力的躺在他爪心的模樣。

  龍的舌頭緩緩的從張京墨的身上舔過,陸鬼臼能夠清楚的響起張京墨皮膚細膩的觸感,甚至還記得某種液體清淡的味道……

  鹿書也知道他再說下去,陸鬼臼就要惱羞成怒了,他無奈道:「陸鬼臼,我也是佩服你,那是你的魂魄啊,你的魂魄不就是你自己嗎!」

  陸鬼臼也知道是這個理,但是無論怎麼說,他心裡都十分的不爽,這種事情只有他能對他師父做,其他人不行,屬於他的單獨的魂魄也不行!

  鹿書見勸不動也不勸了,他道:「算了算了,憑你自己開心吧,我可是懶得管你了。」

  陸鬼臼道:「管我?你不坑我我就謝天謝地了,之前禁地你還不是使勁的慫恿我進去?」

  鹿書心虛道:「我這不是覺的裡面有好東西麼。」

  陸鬼臼淡淡道:「裡面的確是有好東西……」

  鹿書聽到這話卻是不吭聲了,他也知道陸鬼臼說的是什麼。

  陸鬼臼繼續道:「只是不知道,我有沒有那個機緣得到這寶物。」

  鹿書嘆道:「你是我見過的運氣最好的人——沒有之一——」

  陸鬼臼冷冷道:「那又如何?」依舊是幫不上他的師父一點忙。

  鹿書道:「再等些日子吧,再等些日子,你就知道,你的運氣,到底有什麼用了。」張京墨雖然身上雖然有很多的秘密,但只要陸鬼臼成長起來,他有把握其成就絕對能超過陸鬼臼。

  鹿書深知陸鬼臼內心最深處的慾望,自然也知道陸鬼臼心中到底在焦慮什麼。

  陸鬼臼沉默著閉上了眼,許久之後,才從口中嘆出一句:「那便再等等吧。」等到,他能保護張京墨的時候,他不會再讓他的師父受一點的傷,受一點的委屈。

  ☆、第77章 出行準備

  陸鬼臼的魂魄受傷,休息了好一段時間才恢復了元氣。

  但魂魄之傷傷及內裡,陸鬼臼的氣色和之前相比還是差了一些。不過他倒是恢復了張京墨離開之前對張京墨的那張粘勁兒,恨不得每一刻都和張京墨在一起。

  張京墨之前還覺的陸鬼臼有些粘人,但在經曆了陸鬼臼丟失一魂一魄的情況後,他又不得不承認這樣的陸鬼臼比那個無心無情的陸鬼臼要好上許多。

  世上哪能事事都滿意了,對於這點不滿意,張京墨也只忍了。

  且道張京墨在治好了陸鬼臼後,便提了壺酒去找了還在閉關的於焚,那於焚閉關已有百年多久。想來也快出來了。

  在於焚閉關的石門之外,張京墨席地而坐,慢慢悠悠的飲著一壺溫酒。靈酒的香氣順著石門透進了於焚閉關的石室。

  張京墨喝到一半的時候,隱隱聽到石室之中傳來一聲怒罵,那聲音的主人顯然就是閉關的於焚,看來他也是聞到了酒香,知道這事情肯定只有張京墨才做得出來。

  張京墨聽到於焚破口大罵的聲音哈哈大笑起來,他道:「於長老,我從外帶了些靈酒來,你若是再不突破,從這石頭門裡出來,我就一個人喝光了。」

  於焚自是聽到了張京墨的聲音,他又是揚聲罵了張京墨好幾句。

  張京墨被罵了,卻笑的越來越開心,竟是把眼淚都笑出來了,他低低嘆了句:「到底是……還在。」

  他說完這句話,便將剩下的一壺酒一飲而盡,起身離開了。

  張京墨來過十日之後,於焚突破出關,修為到達金丹後期。

  於焚的天賦其實比張京墨好,只是他的心並不全撲在修煉上,才會在瓶頸停留了那麼久。

  現如今有了張京墨的火融丹助他一臂之力,於焚突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於焚突破出關時,張京墨正在和陸鬼臼下棋。和百年前相比陸鬼臼跳脫的性子收斂了許多,不像以前那般喜歡說話了,只不過每次看向張京墨的眼神裡,依舊是滿滿的柔情。

  張京墨習慣了陸鬼臼這模樣,也沒覺的哪裡不對。

  張京墨正往棋盤上落子,卻聽到於焚洞府之處響起一震巨響,隨即一道金光從中射出,照亮了傍晚大半個夜空。

  張京墨放下了棋子,抬頭看了一眼,道:「來了。」

  他話語落下,於焚的身形瞬間出現在了張京墨和陸鬼臼二人面前,於焚張口道:「張京墨你這個混賬東西,就知道勾引我。」

  張京墨勾唇一笑,他道:「胡說八道。」

  陸鬼臼眸光聽著二人說話,卻是眸光微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於焚道:「走,喝酒去。」

  張京墨看了陸鬼臼一眼,然後笑著點了點頭。

  陸鬼臼也笑了,他看出張京墨的心情的確是很好,不然也不會露出如此模樣。

  張京墨和於焚二人去取了酒,便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喝起酒來,於焚一來便敬了張京墨三杯,道:「若是沒有你的火融丹,我也不會有今天。」

  張京墨看著於焚,心中複雜萬分——這是他第一次成功改變了於焚的命運。

  於焚並不知張京墨此時心中所想,還以為張京墨沉默不語到底是因為何事,但他能夠從張京墨的眉宇之間,讀出輕鬆的味道。

  於焚和張京墨一邊飲酒,一邊談論著這百年來發生的事。

  張京墨輕描淡寫的說了他在百年前便斬了天菀,然後出外遊曆了一段時間,機緣巧合之下,突破了金丹中期的修為。

  他雖然神態輕鬆,但於焚還是能從這些描述中聽出這次張京墨肯定是經曆了極為凶險之事,他不由的嘆了句:「我不如你。」

  張京墨聞言卻是笑了,他說:「你才發現?」

  於焚立馬對張京墨怒目而視,他瞪完後,才又問道:「你那個徒弟如何了?」

  當初陸鬼臼入張京墨門下,他便不太贊同,但後來見到陸鬼臼十分爭氣,這才稍放下了心。

  張京墨無奈道:「能怎麼樣,還不是淨是給我找麻煩。」

  於焚道:「找麻煩?」

  張京墨簡潔的將陸鬼臼入禁地,丟了一魂一魄的事情同於焚說了。

  於焚聽後和百淩霄的反應差不多,臉上不停的皺眉,他道:「清遠,你是不是……」

  還未等於焚說出後面的話,張京墨便打斷了他,他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我心中自我計較。」

  於焚知曉張京墨向來都是個有主意的,於是只能將話咽進了口中。

  二人邊飲邊聊,不知不覺中,天已破曉,張京墨的皮膚上鍍上了一層陽光的金色,顯得他整個人都充滿了生氣。

  於焚看著張京墨,忽的開口問了句:「接下來怎麼打算?」

  張京墨的手輕輕敲擊著石桌,沉默片刻後道:「鬼臼的魂魄受了傷,我準備同他一起去找一味藥。」

  於焚聞言皺眉,他雖然不知道張京墨要去尋什麼藥物,但但凡和靈魂掛鉤的藥都非一般手段所得。

  張京墨見於焚面露憂色,卻是展顏一笑,他道:「無須擔心,我張京墨,命大的很。」

  於焚聽了張京墨的話,搖了搖頭:「你可知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張京墨道:「什麼?」

  於焚淡淡道:「你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無論身體也好,命也好,總是彷彿受苦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張京墨聞言,卻是笑了笑,並不將於焚的話放在心上。

  於焚見張京墨的模樣,便猜到了張京墨心中所想,他也不再說什麼,只是又嘆了口氣。

  二人飲了一夜的酒,直到第二天午時才散了。

  張京墨回到住所,看見陸鬼臼站在屋外,陸鬼臼見到張京墨便上前走了過來。

  張京墨上下打量了一下陸鬼臼,道了聲:「你在這裡站了一夜?」

  陸鬼臼低低的嗯了一聲。

  張京墨嘆道:「走吧,回去了。」

  陸鬼臼這才笑了,跟在張京墨的身後進了屋子。

  張京墨回門派這件事,在淩虛派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之前張京墨因為陸鬼臼之事一直閉門謝客,現在陸鬼臼身體好了起來,張京墨就打開了府內大門。

  淩虛派內和張京墨稍有些關係的人,都紛紛上門拜訪。

  張京墨有的見了,有的沒見,完全是按著心情來。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和他因為星辰之劍生出間隙的宮家,居然也派人來了。

  張京墨見那人帶的禮物便看出了那人的確是有誠意同他交好,他略微有些好奇道:「你們怎麼改變主意了?」

  那人笑了笑,道了聲:「世道變了。」

  只是一言,張京墨便猜到了他們宮家大概是發生了什麼事,他眯起眼,淡淡了道了聲:「也好。」

  那人又道:「希望張長老能收下這禮物,算了了卻了之前的恩怨。」

  張京墨道:「留下吧。」

  這話一出,那人便明白了張京墨的態度,他展顏一笑,又同張京墨寒暄了幾句,這才從屋裡走了出去。

  那人退出去後,張京墨把陸鬼臼叫進了屋子,然後將宮家人送的禮物放到了陸鬼臼的面前。

  陸鬼臼有些不明就裡,面露疑惑之色。

  張京墨道:「你和宮家人,關係倒是不錯。」

  陸鬼臼還以為張京墨是誤會了什麼,急忙想要解釋,卻見張京墨擺了擺手,阻止了他說話,張京墨道:「這是好事,無須緊張。」

  當年宮家的一對雙子,都是陸鬼臼手下的得力幹將,這一世雖然有了變化,但沒想到最後還是殊途同歸。

  陸鬼臼這才松了口氣,他害怕張京墨誤會他和宮家的關係。

  張京墨思索了一會兒,忽的問了句:「蘇玉如何了?」

  陸鬼臼倒也沒想到張京墨會突然問蘇玉的近況,但他知道張京墨向來都不喜歡蘇玉,所以道了聲:「徒弟已經很久沒有同她聯繫了,並不知道她的近況。」

  張京墨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是麼?」

  陸鬼臼有些心虛的嗯了聲。

  張京墨聽到這一聲嗯,忽的起身走到了陸鬼臼的面前,然後伸出手捏住了陸鬼臼的臉頰。

  陸鬼臼被捏的愣住了,一時間居然沒有掙脫開。

  張京墨道:「你之前丟失了魂魄,做的事情我就不和你計較了,但之後別再讓我知道你做了什麼糊塗事。」

  陸鬼臼被張京墨揪著臉,神色愣愣,他含糊道:「獅虎,我知道呢。」

  張京墨這才放開了陸鬼臼的臉頰,他轉身,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明顯的失望——果然手感沒有小時候那麼好了。

  陸鬼臼並不知張京墨此時心中所想,只是在聽完張京墨的囑咐後,鬆了口氣。

  張京墨走後,陸鬼臼和蘇玉的確是還有交流,但這交流,卻不像張京墨想的那樣……

  不過其實張京墨倒也不關心蘇玉到底和陸鬼臼是怎麼回事,他只要陸鬼臼不要再同蘇玉扯上關係。陸鬼臼日後要尋什麼樣的女修,是他自己的選擇,張京墨無緣置喙此事。

  這段時間張京墨忙著陸鬼臼的事情,待他閒下來後,才猛地想起自己府上還有個客人。

  吳詛爻這段時間過的十分的自在,在知道陸鬼臼的事情上,他幫不上什麼忙後,便同他的小廝過上了日日修煉的生活。

  直到張京墨此時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冷落了這個客人。

  吳詛爻性子直爽,對張京墨的冷落一事並不放在心上,反而十分感謝張京墨能讓他在此洞天福地修行。

  張京墨道:「看找個時間,我將我門派裡的好友於焚介紹給你,他也是個酒鬼,你若是無事,便可找他去飲酒。」

  吳詛爻說了聲好,又聽到他家小廝又開始叫他的名字了。

  吳詛爻苦笑道:「我先去了,我家小廝天天說我修行速度太慢,你都金丹後期了我才金丹前期,有了如此好的條件自是不想讓我浪費……說是要督促我好好修習。」

  張京墨笑道:「去吧去吧,別說你,我都怕了他了。」

  吳詛爻和張京墨告了辭,又乖乖修煉去了。

  張京墨性子冷淡,一生中的摯友實在是屈指可數,而吳詛爻,卻能算得上一個。

  待吳詛爻走後,張京墨又想起他有一事未同吳詛爻說,此事事關敖冕,到底說還是不說,張京墨有些猶豫。

  去給陸鬼臼尋藥的地方,也能得到讓敖冕寄託身形的聚神木,若是告訴了吳詛爻,他肯定也要一起前往。

  張京墨也不是不相信吳詛爻,但他並不想以此來考驗他們兩人的友情。

  思索之後,張京墨便決定此行只帶上陸鬼臼一人。

  其實帶陸鬼臼,張京墨也是無奈之舉,其一是給陸鬼臼恢復魂魄的藥材十分特殊,離開生長之處半刻後便會藥性全失,二是張京墨實在是不敢再把陸鬼臼一個人放在門派裡,怕他再搞出點麼蛾子。

  陸鬼臼還不知道張京墨的計畫,他只是每天都粘著張京墨,深怕張京墨哪天又獨自一人跑了。

  張京墨將吳詛爻介紹給於焚之後,兩人倒是一見如故,約著喝了好幾場的酒。於焚修為突破,心中鬱結也解,整個人都在透出一種全新的風姿。

  張京墨花了些時間煉出了不少極品築基丹。

  當他拿著丹藥還給掌門的時候,掌門接過去時手都是抖的。

  張京墨疑惑道:「你手抖什麼?」

  掌門怒道:「我這是感動!本以為你不會再還我了……」

  張京墨:「……」

  掌門道:「別做出一副無辜的模樣,你最近是不是又在準備出行了?」

  張京墨疑惑道:「你怎麼知道?」

  掌門道:「你賣了不少高級丹藥,來換取極品靈石對吧?」

  張京墨倒:「嗯……」

  掌門幽幽的說了句:「所以這還不夠明顯麼?」

  ……倒也是這個理,但看掌門幽怨的表情,想來他也是將張京墨的行為歸納為逃債了,能出售高級丹藥?卻不能還他那二十多枚築基丹?

  張京墨被掌門的表情弄的哭笑不得,他道:「我張京墨是那種賴賬的人麼?」

  掌門:「你是。」

  張京墨:「……」

  掌門道:「已經賴了兩百年了。」

  張京墨:「……時光荏苒,還真是快啊。」

  掌門瞪了他一眼:「滾滾滾。」

  張京墨露出無奈之色,但他也看出掌門是在同他開玩笑,於是故意嘆了口氣:「那便先走了。」

  他幾步走到門口卻聽到掌門忽的在他身後道了句:「天麓要出關了。」

  張京墨的腳步一頓。

  掌門淡淡道:「我得到消息,就在這十年內,他應該便要出關了。」

  提起天麓,張京墨便想到了天菀和顧念滄,他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是麼。」

  掌門道:「我不知道你這次出去是為何,但我希望你晚些回來。」

  天麓出關後,知道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張京墨殺了他的妹妹天菀,此時任誰都能想像的到,他到底會有多憤怒。

  掌門並不害怕天麓,也知道張京墨在門派內躲著應該是安全的,但到底淩虛派到底不是一堵不透風的強,其中派系林立,難免會有人生出點其他的心思。

  而這異心,則很有可能直接要了張京墨的命。

  張京墨知道掌門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沉默了許久後,才冷冷的嗯了一聲。他現在還殺不死天麓,他還需要時間……更多的……時間。

  掌門把張京墨的沉默當做了不愉,他道:「現在門派裡出了問題,只能暫時委屈你了。」禁地被開一事,讓掌門頭疼了很久了。

  不過禁地這事,在張京墨的角度看來說不定是好事,因為當初開那禁地時,禁地之內已經出現了妖獸之王,淩虛派險些因此滅派。而現在卻已有小股妖獸流出,而且讓外面的人更能瞭解裡面的情況。

  陸鬼臼造成的這個變化,不到最後,誰也說不準是好是壞。

  天麓的問題亟待解決,但以目前的張京墨來說,他並沒有太好的辦法——他還太弱了。

  張京墨從掌門處回去之後,便加快的準備的速度。

  陸鬼臼自然也是看出了張京墨的去意,他起初因為這事變得格外的焦慮,但在張京墨承諾會帶他一起去後,便放下了心,他知道……他師父不會騙他……

  張京墨走之前,又去找了於焚一趟,他本是想安安心心的走,但是在進了於焚的府邸,看到他懷裡抱的那隻白色狐狸後,整個人的表情都扭曲了。

  於焚抱著狐狸還想同張京墨獻寶,卻看到張京墨的表情猙獰極了,他一愣,道:「清遠,你這是……」

  張京墨幾步上前,一把將於焚懷裡的狐狸抓進了手裡。

  於焚被張京墨這一番動作弄的徹底呆住了,他道:「清遠,你這是幹什麼?你也想要這狐兒?」

  張京墨看著自己手裡嗷嗷直叫的狐狸,口中冷冷道:「我要他死!」

  於焚被張京墨的模樣嚇了一大跳,他從未見過張京墨出現過如此狠厲的表情:「這、這是為什麼?」

  那狐狸在張京墨的手裡不住的叫喚,神態語氣無不在透出一種淒涼之感,於焚見了有些心疼,他道:「清遠,你別激動!」

  張京墨怒道:「我別激動?是——是——我不該激動。」他深吸一口氣,壓抑住了內心奔騰的情緒,他道,「於焚,若是你還當我是朋友,今日便把這狐狸送給我。」

  於焚愣道:「你原來是想要我這狐狸?」

  張京墨忍住怒氣道:「你就當我這麼想的吧。」

  於焚囁嚅兩句,眼中流露出不捨,他是在山上找到這狐狸的,也不知為何,見到這狐狸的第一眼便對它生出了濃濃的親切之意,就好像……他已經見過這狐狸很多次了。

  當時這狐狸受了傷,後來於焚把把它抱回了洞府細心調養,眼見著它恢復了傷口,毛色也越來越漂亮,心中也越發的愉悅。

  但讓於焚沒想到的是,張京墨見到這狐狸竟是這樣一副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張京墨見於焚面露猶豫,心中的火氣更甚,他低低道:「於焚,說話。」

  跟著理智,於焚知道自己不應該因為一隻狐狸和張京墨產生間隙,但他一想到狐狸會被張京墨抱走,心中便覺的十分不舒服,他面露不捨之色,嘴唇抖動了兩下,還是沒能說出一個好字。

  張京墨見狀,終是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不再說什麼,將那狐狸丟回了於焚懷裡,轉身便走。

  於焚看到張京墨是真的生氣了,這才慌了,他幾步追上了張京墨,按住了張京墨的肩膀:「清遠,等等!」

  張京墨頓住,語氣冷漠:「作甚。」

  於焚嘆道:「這狐狸……我便,送你了吧。」

  張京墨並未轉身:「你不是捨不得麼?捨不得就算了。」他的語氣裡,含了一股濃濃的疲憊。

  於焚苦笑道:「我還會捨不得一隻剛捉到的狐狸?我只是……只是……」

  張京墨倒:「只是什麼。」

  於焚道:「只是覺的這狐狸,似乎十分眼熟,就好像我……已經認識了很久一樣。」

  這邊是機緣吧,張京墨不由的露出苦笑,無論怎樣,於焚都會走上這樣一條路,或早或晚,他都會遇到這只改變他一生的妖狐。

  張京墨對於焚伸出手:「拿來吧。」

  於焚嘆了口氣,最後還是戀戀不捨的將白狐放到了張京墨的懷裡,他小心翼翼道:「清遠,你可要替我,好好養著。」

  張京墨冷笑道:「好好養?自然是要好好養——等你什麼時候結嬰了,我就什麼時候還給你。」

  於焚:「……」他怎麼覺的張京墨的意思是,他這輩子都別想要了?

  ☆、第78章 故居

  於焚那個精通算卦的朋友,曾經為他算過一卦。那卦象解出來之後,邊說於焚命中有一死劫,挨過去了,就是一身通途,挨不過去,便身死道消。

  於焚告訴張京墨這事的時候是將這事當做笑話來說的,他說他這輩子對什麼都沒執念,就連死亡對他而言都算不上可怕,所以並未將這卦象放到心上。

  直到魔族入侵,禁地被破。

  那一百二十多世裡,張京墨也嘗試過在魔族入侵之前進入禁地,但無論哪次都是小心翼翼,哪像陸鬼臼這般冒失,沒進去幾次,便破壞了禁地的禁制。

  也正因如此,於焚和那隻白狐的相遇,幾乎都在魔族入侵的時候。

  白狐是妖,還是只大妖。他有九尾,能化形,第一世和於焚見面後,兩人便互相傾心了。

  這時候魔族入侵,天下大亂,一時間倒也沒來管於焚到底是在和誰相親相愛。兩人也的確是過了些好日子——直到,那白狐將於焚帶入了魔界。

  第一世的張京墨狼狽不堪,根本不知道於焚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待他多年後再聽到關于于焚的消息後,聽到的卻是他的死訊。

  傳言說於焚死的極慘,不但屍骨無存,還魂消魄散,那白狐吸取了他的金丹,湊足了最後一尾,終於結嬰,成了一代妖皇。

  那時候的張京墨,無力去管別人的事,甚至在聽到這消息的時候,表情也是麻木的,陸鬼臼問他如何感想,張京墨說:「我連自己都管不好,哪裡敢去想別人?」

  後來張京墨重生,也試圖改變過於焚的命運。

  但讓他十分無奈的是,無論他把於焚看管的多好,只要他在魔族入侵後,離開於焚身邊百年以上,之後回到門派裡,必定會看見他身邊出現那隻白狐。

  張京墨甚至親手殺死過那隻白狐,但讓他十分無奈的是,他在殺死白狐之後,用不著一年的時間,於焚便會以各種奇奇怪怪的原因死去——最讓張京墨受不了的一世,是於焚無意中被一隻蜂妖叮了,當晚就直接暴斃。

  這種情況出現了幾次,之後,張京墨便不敢再對白狐下殺手。他不殺死白狐,也想過將白狐囚禁起來,然而白狐畢竟是只九尾妖狐,張京墨就算是個元嬰修士,也最多把他關起來,卻阻止不了他自殘。

  而張京墨每次只要把這白狐關起來,不到百年這白狐必定要死在囚籠裡,接著便是於焚的死亡……

  張京墨試了幾十次,心裡真的有些怕了,他害怕再看到於焚的死亡,害怕自己再次間接的害死自己的朋友。

  於是,在張京墨沒有決定收陸鬼臼為徒的前幾世裡,他都沒有再和於焚交好,甚至不再想聽於焚的消息。

  在於焚身上,張京墨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什麼叫天命難違。

  之前張京墨看到於焚早早的突破,便以為這件事出現了轉機,然而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居然在一個不可能的時間點裡,見到了那隻白狐。

  張京墨在看到白狐的時候,便如遭雷擊,甚至一時間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在抱著瑟瑟發抖的白狐回到府邸之後,張京墨這才冷靜下來。

  這白狐的原型,張京墨只見過一次,但因為這白狐的額頭有一團黑色梅花似得花紋,所以他在見過一次後,便深深的印在了腦海裡。

  此時的白狐還沒有九尾,只是個化不了形的小藥,被張京墨抱著,也不敢叫喚,眼神裡透出楚楚可憐的神色。

  張京墨見狀,卻是面露譏諷,他當年可是記得這只大妖的風姿,每次要殺他,都要廢張京墨不少的功夫,甚至偶爾還會和於焚反目成仇。

  倒是從未見過,它如此示弱的模樣。

  張京墨到了府邸,隨手便將這白狐扔到了地上。

  白狐知道自己逃不掉,就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那蓬鬆的尾巴,遮住了半個身體。

  陸鬼臼從屋外進來的時候,便看到了這樣一幅景象。

  張京墨坐在椅子上神色冰冷如霜,他的面前趴了只毛茸茸的狐狸,那狐狸白皮黑眸,眉間還有梅花般的黑色毛髮。

  陸鬼臼愣了片刻後,道了聲:「師父,這是?」

  張京墨沒有回答陸鬼臼的問題,而是聲音冷冷的問了句:「鬼臼,你說,若是你不想你的朋友同一個妖在一起,你該如何?」

  陸鬼臼眨了眨眼睛,看眼地上的狐狸:「公的母的?」

  張京墨道:「公的。」

  陸鬼臼笑道:「公的還不簡單嗎,閹了不就好了!」

  白狐狸聽到閹了這兩個字,感到自己某個部位隱隱作痛了起來。

  張京墨倒是沒想到過這個解決辦法,他沉思了幾秒,然後點頭道:「不錯!可以試試!」

  白狐狸:「……qaq」不要啊。

  張京墨見白狐狸默默的縮的更緊了,冷冷道:「縮什麼縮,你以為你是烏龜?」

  白狐眼眶瞬間佈滿了淚水,嚶嚶嚶的哭了起來。

  張京墨聽著他的哭聲覺的心煩,他怒道:「哭什麼哭,再哭就真的把你給閹了。」

  白狐趕緊噤聲了。

  張京墨眯起眼睛,看了白狐許久,忽的道了聲:「鬼臼,去我丹房,把丹房最上層的那個架子上的黑色瓶子拿來。」

  陸鬼臼說了聲好,便出門去了,沒一會兒就帶來了張京墨要的東西。

  張京墨接過瓶子,從瓶子裡取出一枚藥丸,然後拋到了地上,對著白狐冷冷道:「要麼吃下去,要麼就去死。」

  那白狐猶疑片刻,似乎在估量這藥丸到底有何用處。但張京墨冷漠的視線在告訴他——如果他今天不吃下去,大概是真的沒辦法活著。

  白狐微嘆一口氣,卻是在心裡狠狠的記上了張京墨一筆,然後不情願的伸出舌頭將掉在地上的藥丸一舔,便咽進了肚子裡。

  那藥丸吃下肚後,白狐便感到腹中一股涼意……

  張京墨道:「不是什麼毒藥,等到時候,你就知道這藥有什麼用處了。」他不能將這狐狸從於焚身邊帶走太久,否則一但這狐狸哪天想不開要自殺,於焚就是徹底沒救了。

  張京墨將清風喚了過來,讓他把這狐狸給於焚送回去。

  白狐聽到自己要被送回去,自然是無比的高興,他乖乖的被清風抱起,然後一起出了屋子。

  陸鬼臼倒是十分的好奇,他道:「師父,你給這狐狸吃了什麼藥?」

  張京墨冷冷道:「讓他硬不起來的藥。」

  陸鬼臼:「……」不知為什麼,他的後背也感到一股涼意。

  張京墨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既不能化形,又硬不起來,到底還能出什麼麼蛾子。」

  陸鬼臼並不能完全明白張京墨的意思,但他也猜出了一二,他小心翼翼的嚥了口口水,不知為什麼居然感覺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好在張京墨臉上的冷意,在看到陸鬼臼後,便柔和了下來,他道:「東西都準備好了麼?」

  陸鬼臼這才點了點頭,道了聲:「好了。」

  張京墨道:「那我們便三日後出發吧。」

  這百年來,陸鬼臼的修為已經提升的差不多,再積累一段時間,便可以為結丹做準備了。

  而次出行,張京墨一是想尋到為陸鬼臼意志靈魂的靈藥,二便是想尋些藥材,到時回來煉丹。

  陸鬼臼點頭稱是,便退了下去。

  清風將白狐送回了於焚那裡時,於焚十分的驚訝,之後找上門來問張京墨為何給他送回來了。

  張京墨面無表情的說:「君子不奪人所好。」

  於焚幹笑道:「清遠,你這是生氣了麼?」

  張京墨搖頭:「我不是生氣了,是三日後,便會和陸鬼臼一同離開。」

  於焚道:「你這才回來沒多久,怎麼又要走?」

  張京墨淡淡道:「我也不想走。」如果陸鬼臼的靈魂沒有受傷,他倒也可以再在淩虛派內待上一段時間,但出了這個意外,張京墨不得不將行程提前了。

  而且枯禪穀的天麓應該在近期會出關,他若是出來了,恐怕張京墨就走不了了。

  於焚知道張京墨心意已決,便不再勸解,只是叫他千萬要注意安全,凡事不可勉強。

  張京墨聽著於焚的囑咐,卻是笑道:「我的事無須你擔心,反倒是你自己……可得好生的思量一下。」

  於焚聽的懵懵懂懂,並不知張京墨所說何事。

  之後,張京墨又同吳詛爻交代了些事,說他可能要帶著陸鬼臼出門一段時間,讓吳詛爻在府上不要拘束。

  吳詛爻沒問張京墨要去哪,也是叫他萬事小心。

  準備好了這些事,張京墨又在離開的前一晚將陰魔窟取了出來,敖冕化形出現,見到四周的景色便知道他已經離開了那幻境之內。

  張京墨道:「我過些日子,便會去尋那聚神木,辛苦前輩且再陰魔窟裡將就些日子。」

  敖冕點了點頭。

  張京墨道:「陰魔窟裡的那一男一女現在如何了?」

  敖冕冷冷道:「活著。」

  張京墨道:「他們暫時還有些用,麻煩前輩留下他們的魂魄。」

  敖冕道:「儘量。」

  他說完這話,便又化為一縷黑煙,遁入了陰魔窟裡——從頭到尾,敖冕都對張京墨十分的信任,似乎絲毫沒有懷疑張京墨會對他不利。

  張京墨也沒有辜負敖冕所托,他敢斷言,天下能找到聚神木的人,一隻手都能數的過來,而他便是其中一個。

  第二天,依舊是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張京墨和陸鬼臼二人一同出了山門,朝遠處去了。

  吳詛爻和於焚在山門處替二人送行,見到兩人走遠了,才結伴回了府上。

  陸鬼臼並不知此行去處,只是跟在張京墨的身後。

  此時天地之間,全是一片茫茫白雪,張京墨和陸鬼臼兩人穿行其中,顯得格外的渺小。

  張京墨和陸鬼臼一直行了五日,直到徹底離開了淩虛派所在的國家,才停下來準備休息一天。

  此時俗世之中,幾國混戰,烽煙四起,民不聊生。

  張京墨還是改變了一下自己的樣貌,顯得沒有那麼顯眼,而陸鬼臼也化作了一個面目普通的大漢,跟在張京墨的身後。

  因為戰爭,商業凋敝,張京墨入住的酒樓裡幾乎見不到什麼客人,倒是和他上一次入俗世時,有了鮮明的對比。

  那酒樓的小二也十分的懈怠,問張京墨想要點什麼。

  張京墨道:「來忽熱酒,來兩斤牛肉,再來一疊豆子。」

  小二記下菜譜,轉身下去了。

  菜很快便端上桌,只不過酒有些劣質,肉也不太新鮮。張京墨倒也不挑,開始給他和陸鬼臼倒酒,又摸出幾枚銅板,送到小二面前,道:「同我講講新鮮事。」

  這幾枚銅板是小二一個月的月份了,現在又沒有什麼客人,他自也樂意和張京墨說些什麼。

  於是小二便在一旁繪聲繪色的說起了近來的戰事,當他說到趙國戰敗滅國的時候,張京墨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他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那小二道:「戰敗是十多年輕的事了,但滅國卻是近來的事。」

  張京墨聽了後,喝了口酒,道了聲知道了。

  陸鬼臼道:「趙國有師父的舊友?」

  張京墨淡淡道:「算是吧。」

  陸鬼臼一直都覺的他對張京墨的瞭解少的可憐,現在這種感覺越發的濃重了。張京墨對所有的事,似乎都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他甚至覺的世間沒有什麼事是張京墨所不知道的。

  小二見張京墨對趙國比較感興趣,便又說了些關於趙國的趣事。

  張京墨一邊聽,一邊喝酒,卻忽的道了句:「不如我們去趙國看看?」

  陸鬼臼道:「都聽師父的。」

  張京墨道:「時隔這麼多年,你不想回家看看?」

  陸鬼臼神色一滯。

  既然入了這修仙一途,便要同世俗劃上一道界限,百年對張京墨陸鬼臼來說不過是彈指之間,而對凡人來說,卻是滄海桑田。

  不用想,陸鬼臼的父親和兄長肯定已經不在世上,只是不知其餘的陸家人,到底境況如何。

  見陸鬼臼面露猶豫之色,張京墨淡淡一笑,他道:「若是想看,便回去看看吧,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陸鬼臼最終還是道了聲好。因為小時便有記憶,他其實是個對家人比較眷戀的人,四歲入派後也沒有忘記父親和兄長,直到後來百歲築基,對於家的想念,才淡了下去。

  張京墨也知道陸鬼臼戀家,所以才會問出這麼一句,況且去一趟陸家,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陸家所在之處和趙國正好相反,二人在定下行程後,便在酒樓裡休憩了一晚,第二天又上路了。

  兩百年間,世間萬物輪迴不息。

  當陸鬼臼再次踏到那條小時才走過的街道,他還是不由自主的感到了陌生。

  街道上的建築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只是街邊依舊有著小販在兜售糖葫蘆。

  陸鬼臼盯著那糖葫蘆看了許久,張京墨淡淡了問了句:「想吃?」

  陸鬼臼笑著嗯了聲:「有些忘了這糖串子的味道了。」

  張京墨聞言,便摸出兩個銅板,買了兩串糖葫蘆,遞到了陸鬼臼的手裡:「吃吧,也不知道下次吃,是什麼時候了。」

  或許是百年之後,或許是千年之後。

  陸鬼臼接過了一串,含在嘴裡輕輕的咬開,那糖葫蘆糖衣甜蜜,果肉微酸,倒是十分的美味,不過和陸鬼臼記憶中的那個味道,卻有些不同了。

  張京墨倒是隱約記得陸府的方向,他手裡也捏了根糖葫蘆,放在嘴裡要開一顆,緩慢的咀嚼了起來。

  陸鬼臼見張京墨也吃了,有些好奇:「師父也愛吃這個?」

  張京墨看了陸鬼臼一眼,緩緩道:「好久沒吃了,嘗個鮮。」

  陸鬼臼笑的眯起了眼,他現在的模樣沒有他本來的樣子英俊耀眼,但在張京墨的眼裡卻莫名其妙的順眼了許多。

  張京墨一邊往前走,一邊又吃了一顆,二人拐過小巷再走幾步便是陸府所在的位置。

  陸鬼臼眼神裡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他跟在張京墨身後的腳步,也快了起來。

  然而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當兩人穿過小巷,看到面前破敗的府邸後,陸鬼臼愣在了原地。

  只見陸府雖然在,但那扇大門卻是破舊不堪,門鎖似乎已經鏽死,屋簷之下,佈滿了灰塵和蜘蛛網。

  陸鬼臼的表情有些茫然,他說:「師父,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張京墨抿了抿唇,並未說話。

  陸鬼臼上前去,敲了敲陸府的門,咚咚幾聲後,意料中的沒有回應,他又扭頭看向陸府門口的石獅,他道:「師父,這真的是我家。」

  張京墨道:「人有旦夕禍福,這都是命數,不要太放在心上。」他其實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陸鬼臼。

  陸鬼臼沉默了片刻,手上微微用力,卻是硬生生的推開了陸府的大門,他說:「我還是想進去看看。」

  張京墨道:「走吧,我陪你一起。」

  說著,他便同陸鬼臼一起進了陸府。

  他們果然沒有找錯地方,陸鬼臼在看到院中的那口井後,便知道這就是他家了,當年的他最喜歡在井邊玩耍,他爹偏偏又害怕他出事,於是幹脆叫人在井上搭上了網。

  府內草木茂盛,顯然已是荒廢了很長一段時間了,陸鬼臼最後一次回到這裡,不過是六歲,此時已相隔兩百餘年,他卻依舊清楚的記得這府裡的每一個角落。

  陸鬼臼的哥哥和父親,肯定早已不在世,而陸府如此荒涼,想來也是失勢很久了。

  陸鬼臼忽的問了句:「師父,你的家人也在修仙麼?」

  張京墨道:「我的家人,都是凡人。」

  陸鬼臼道:「那你如何捨得看他們生老病死?」

  張京墨道:「為什麼捨不得?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況且於凡人而言,壽終正寢,應是最幸福的離開這個世界方式了。」

  陸鬼臼嘆道:「我倒是沒有師父豁達。」

  張京墨聞言卻是在心中苦笑,他這豁達,還真是被逼出來的。

  陸鬼臼踢了踢路邊的雜草,低低道:「我還以為,這次回來,能看到陸家繁盛的情況呢。」

  張京墨聽到陸鬼臼這話,忽覺的想起了某件事,他眉頭一皺,正欲說些什麼,卻聽到門口處傳來喧嘩的聲音,陸鬼臼和張京墨朝喧嘩處望去,卻見幾個官兵正從從門口朝著他們走來,口中喝道:「你們是什麼人?竟敢擅闖陸宅!不想要命了麼!」

  張京墨眉頭一挑:「看來事情不像我們想的那般啊。」

  他話語落下,那幾個官兵身後便走出一個管家似得人物,那人六十多歲,卻是精神矍鑠,衝著張京墨和陸鬼臼張口便罵:「你們兩個竟敢破壞了門鎖,擅自入內,也是嫌命大?來人啊,把他們兩個都給我綁了!」

  陸鬼臼皺眉道:「你們是什麼人?」

  那管家似得人物道:「連我們是誰都不知道,你們就敢闖進來?可知道若是讓陸將軍知道你們所做的混賬事,非得被扒了層皮麼?!」他一揮手,身後站著的官兵們便衝著陸鬼臼和張京墨走了過來。

  張京墨這才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他道:「陸鬼臼,看來這事情,不像我們想像的那般啊。」

  陸鬼臼依舊皺著眉頭:「師父,這是怎麼回事?」

  張京墨淡淡的道了聲:「你可還記得,我當年走之時,留給陸家的那道符籙?」

  陸鬼臼眼前一亮。

  張京墨道:「這百年間,我都未感覺到那符籙的召喚,想來……你們陸家也是過的不錯。」

  只是不知道,為何會荒廢了主宅那麼久。

  ☆、第79章 攀雪峰

  那管家似得老者見張京墨和陸鬼臼兩人只顧說話,卻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表情一冷,對著身後的人怒喝道:「還愣著做什麼,不快點去把這兩人給我綁了!」

  那些官兵聞言,都加快了速度,朝著張京墨和陸鬼臼跑了過來。

  張京墨面無表情,卻是隨手一揮,那幾個朝著他和陸鬼臼跑來的官兵便身形一頓,順便便像一尊雕塑似得凝固了起來。

  那老者見到此景當即愣住了。

  陸鬼臼卻是上前幾步,走到老者面前,問道:「你是陸家什麼人?」

  那老者雖然是被張京墨的舉動驚到了一時,但倒也很快的反應過來,他顫聲道:「我是陸家的管家,你若是敢對我不利,便是和陸家作對!」

  陸鬼臼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他道:「那我要是在這裡把你殺了,你覺的會有人知道麼?」

  老者呼吸一窒,面色更加難看了。

  但陸鬼臼那陰冷的表情不過是剎那間,他很快便收起了自己的氣勢,對著老者說了句:「帶我去陸家。」

  那老者聞言,卻是咬牙道:「你做夢!」

  陸鬼臼聽了他的回答,倒是有些驚訝,他挑了挑眉,道:「哦?你不願意帶我去陸家?」

  那老者怒道:「你想對陸家不利,還想讓我帶你去?我絕不會當這個罪人的。」

  陸鬼臼皮笑肉不笑道:「若是我真的想找陸家,就算你不說,難道我問不到別人?」

  那老者臉色白了白,最後還是咬牙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陸鬼臼淡淡道:「帶路吧。」

  老者依舊不吭一聲,但卻發現竟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只能一步步的朝著門外走去,將張京墨和陸鬼臼帶去了陸府所在的街道。

  待到了陸府的門前,陸鬼臼才發現張京墨果然是猜對了。

  陸府不但沒有衰敗,而且宅子的規模比之前更加的龐大,顯然是皇城內的一門望族。

  那老者走到陸府門前後,便像是脫了力一般,整個人都軟倒在了地上。

  陸鬼臼隨手扔給了他一瓶丹藥,然後上前敲響了陸府的大門。

  片刻後,便有門人為陸鬼臼開了門,然而當他看到躺在地上正在喘息的老者和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的陸鬼臼時,瞪眼道:「這、這是怎麼回事,陳管家你怎麼了?」

  那老者無力道:「快去把二少爺叫來……有人打上門了……」

  那看門人聽完後拔腿便跑,那速度把陸鬼臼都嚇了一跳。

  見到這一幕,陸鬼臼若有所思道:「看來他們倒是過的不錯。」

  張京墨笑了笑,並不答話。

  沒過一會兒,陸府之內便走出一男一女,男的模樣和陸鬼臼有幾分相似,看年齡應該是剛及不惑。二人身後跟著幾十名家丁,看起來倒是十分威風。

  男子見到陸鬼臼和張京墨便皺起眉頭喝了聲:「什麼人敢在陸家撒野?」

  陸鬼臼認真道:「我是你祖宗。」

  那人聞言怒道:「你是我祖宗?我還是你祖宗呢!」說完便持劍朝著陸鬼臼刺了過來——他倒也是個暴脾氣。

  陸鬼臼不躲不閃,伸手便捏住了那人的劍尖,然後手指微微用力,直接將這把劍扭成了幾段。

  那人當即愣在了原地,呆呆的看著斷成幾節的寶劍。

  陸鬼臼在旁無奈道:「我真是你的祖宗。」

  那人更生氣了,張口罵道:「放你娘的狗屁,我祖宗,我祖宗可是仙人!」

  陸鬼臼道:「我也是仙人。」

  那人道:「仙人有這麼醜的?!」

  張京墨聽到這裡,終是沒有忍住笑了出來。

  陸鬼臼臉色一黑,便褪去了身上的偽裝,他怒道:「那這樣呢?」

  那人目瞪口呆了片刻,又認真的上下看了看陸鬼臼,然後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大喊一聲:「祖宗!」

  陸鬼臼:「……」

  張京墨這時已經笑出聲了。

  陸鬼臼表情扭曲了片刻:「這會兒你又怎麼知道我是你祖宗了?」

  那人聞言,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畫像,他道:「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的畫像,我們陸府的嫡子們人手一張……」

  陸鬼臼看向畫像,那畫像上的人竟是同他一模一樣。

  陸鬼臼道:「他們怎麼知道我長大後的模樣……」

  站在一旁一直未說話的張京墨忽的開了口,他說:「我往你家中送過你的畫像。」

  陸鬼臼聽了這話,扭頭看了張京墨一眼。

  張京墨道:「你父親過世後,讓人遞來過消息,但那時你正外出遊曆,便錯過了。」張京墨神色平淡的將這件事說了出來,「之後又發生了太多事,我一時間也將這事忘在了腦後。」

  陸鬼臼聽完後,輕輕的嗯了聲。

  跪在地上的陸家聽著二人的對話,神色卻是越發的激動了起來,他顫聲道:「老祖宗,真的是你!」

  陸鬼臼並不回答,只是抬頭四處望瞭望府中的景色。此時雖然正值寒冬,卻依舊掩蓋不住陸府的風華,府內有著大片的紅梅立在寒風之中,雪花飄落在樹枝上,顯得潔白而莊重。府內建築無一不精雕細琢,看的出均是匠人傾力之作。

  僅從這府邸,也能看出此時的陸府到底有多繁盛。

  陸鬼臼問了句道:「你們為何從原來的宅子搬出來?」

  那人還以為是陸鬼臼生氣了,急忙解釋道:「老祖宗,是這樣的,百年之前,有個看卦的道人替陸家算了一卦,到底怎麼算的我也不清楚,只是說若是繼續住在那府上,陸家人反會受其害。我們一開始也不信,只是家裡人卻突然開始生病……」

  陸鬼臼打斷了他的話,道:「嗯,我知道了。」他幾百年未歸,對家中到底如何,自是無意置喙。算卦的道人也好,搬出了原來的府邸也好,只要他的家人們依舊好好的活著,便已讓他足以安下心。

  張京墨也在旁淡淡道:「生老病死,興衰更替,都是凡人逃不出的輪迴。只要不是被他人刻意破壞,家族運勢到底如何,也不必太過憂慮。」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卻是想起了顧氏一族,若不是他們的族人被天菀的陰魔窟滅了族,恐怕也不會引得大衍宗僅剩的顧氏族人將顧念滄接了過去。

  陸鬼臼知道張京墨這句話是在提醒他,於是他點了點頭,便從懷中又掏出了一瓶丹藥,隨手扔到了跪在地上的陸氏族人面前:「拿去吧。」

  陸氏族人見到這藥瓶,也沒有伸手去拿,而是朝著陸鬼臼磕了幾個頭。

  接下來陸鬼臼的動作,當時讓張京墨沒想到,只見他扔下丹藥後,便轉身對著張京墨道了聲:「走吧。」

  張京墨道:「這就走了?」他本以為,對家人向來都十分關注的陸鬼臼,會和後人聚一聚後才走呢。

  那跪在地上的陸氏族人也蒙了,他道:「祖宗,您這就走了?我、我還沒同父親他們說呢。」

  陸鬼臼搖了搖頭:「沒什麼好說的,我只是回來看看你們過的好不好,既然你們都過得不錯,我便走了。」

  他說著,便衝著張京墨道了聲:「師父,走吧。」

  張京墨雖不明陸鬼臼為何如此著急,卻還是應下了陸鬼臼。

  陸鬼臼抬頭看著這府邸的景色,嘆道:「門外的管家不錯,記得好好待他,若是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便燒掉那年我師父給你們的符籙。」

  那陸氏族人見陸鬼臼真的說走便要走,有些慌了,他說:「祖宗,您不想看看您的子孫如何麼?為何這才剛來,便要匆匆離去?」

  陸鬼臼聽了這戶,卻是低低笑了聲,他也並未回答他後人的問話,只是扭頭對著張京墨再次道了聲:「走吧。」

  張京墨沒有去問問陸鬼臼到底是怎麼想的,跟在他身後,兩人緩步走出了陸府。

  那個跪在地上的陸氏族人呆呆的看著陸鬼臼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口,好一會兒才徹底反應他的祖宗……真的走了。

  跪在他旁邊的女子道了聲:「別傻愣著了,快把你祖宗給你的丹藥撿起來啊。」

  那族人這才如夢初醒,伸手撿起了陸鬼臼給他的丹藥,他拿到丹藥後,口中嘆了口氣:「我這個祖宗,還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女子也是感嘆道:「唉,這些神仙的心思,我們凡人如何猜得透呢。」

  張京墨不知道陸鬼臼此時正在想些什麼,只知道他的心情似乎不大好,按理說見到自己家族昌盛,陸鬼臼本該高興的,可他竟是只丟下兩瓶丹藥,便自己提出想要離開。

  張京墨和陸鬼臼兩人慢步穿行了幾條街後,停在了一家酒樓外面,陸鬼臼抬頭看了看,道:「師父,這裡是城內最高的酒樓,今晚我們便住在這裡吧。」

  張京墨見陸鬼臼情緒不高,口中道了聲好。

  於是二人便住了進去。

  入夜,這天並未下雪,天空中月明星稀,寒風習習。

  陸鬼臼坐在窗邊,看著窗外像是在發呆,張京墨坐在他對面,緩緩的喝著一壺溫熱的酒。

  夜色愈濃,今日沒有落雪,屋外顯得格外的寂靜。

  因為臨近年關,城內的每家每戶門口都掛著一個大紅色的燈籠,此時天色已晚,從窗邊朝外望去,只能看見城內城內燈火輝煌,竟是有種說不出的熱鬧。

  陸鬼臼沉默了許久後,才緩緩道:「我本以為我會高興的。」

  張京墨喝了口酒,道:「你不高興?」

  陸鬼臼搖了搖頭,他道:「我以為我可以平靜接受父親的離去,族人的更替……但是我發現,我做不到。」

  張京墨聞聲道:「這也是常事。」

  陸鬼臼道:「看到陸氏興旺,我也是該替他們高興的,可真當見了他們,卻有種說不出的……」

  「陌生之感。」張京墨的手指摩挲著酒杯,淡淡的補上了一句。

  陸鬼臼道:「師父,你也如此?」

  張京墨笑道:「當年我師父也勸我不要回家去看,我偏偏不信那個邪,直到見到了家人才知道他為何會如此勸我。」

  陸鬼臼道:「那師父為何不勸我?」

  張京墨道:「因為我被勸過,知道就算是被勸下了,心中也是有疙瘩的。」

  陸鬼臼苦笑了一下。

  張京墨道:「這個坎,是修真者必須要過的坎,有的人輕輕鬆鬆便過來了,有的人,卻被攔了一輩子。」

  陸鬼臼望著窗外,神色之中有些迷茫的味道,似乎並不能參透張京墨所言之意。

  張京墨見陸鬼臼少有的脆弱模樣,一時間沒忍住伸手摸了摸陸鬼臼的腦袋,他道:「你還小,還有很長的時間。」

  陸鬼臼無奈的笑了,他說:「師父,我都兩百歲了。」

  張京墨道:「嗯……兩百歲,不算太大,還小還小。」

  陸鬼臼和張京墨一番對話下來,心中鬱結卻是消散了許多,因為他想到了就算時光荏苒,滄海桑田,張京墨也會陪在他的身邊。

  張京墨見陸鬼臼眉間的愁意散開了許多,也知道他心裡是想明白了一些,張京墨又喝了口酒,道:「來吧,一醉解千愁。」

  陸鬼臼這才舉起酒杯喝了今晚的第一杯。酒水入口,陸鬼臼卻有些驚訝,這酒並不好喝,同靈酒比起來差遠了,也不知為何張京墨卻是一點都不挑。

  張京墨從陸鬼臼的表情看出了他所想之事,只是笑道:「你卻是不知,我狼狽的時候,連這麼一口酒都是奢侈。」有幾次他被大妖追的像老鼠般逃竄,別說喝酒了,能活著都是萬幸,之後對於口舌之事,倒是不怎麼挑剔了。

  陸鬼臼聞言眉間透出心疼,他道:「師父,我以後一定不會再讓你受苦。」

  張京墨聞言,卻是似笑非笑道:「小子,喝你的酒吧。」將來的事,誰能說得清楚呢。

  陸鬼臼卻是目光沉沉的看著張京墨,那眼神裡包含了太多太複雜的東西……

  以酒為伴,二人酣飲一夜。

  直到天光乍破,白色的雪地之中反射出耀眼的陽光。

  陸鬼臼眉目間的鬱氣已除,眼神一片清明。

  張京墨喝掉了最後一口酒,然後指了指遠方山巒疊起之處,他說:「你看到那裡了麼?」

  陸鬼臼道:「嗯?」

  張京墨重重的把手中酒杯砸到桌上,然後眯起眼道:「你可知那白雪皚皚的山巔,便是我們此行要去之處。」

  陸鬼臼眯起眼睛朝那處望去,卻是看不太真切。

  張京墨道:「想去麼?」

  陸鬼臼自是點了點頭。

  張京墨道了聲好,隨後又笑了起來,他道:「你可又知,去那山巔之上的人,目前能活著下來的,不足十個?」

  陸鬼臼定定道:「那我們便是第十個。」

  張京墨聞言,卻是笑著道了聲:「好小子。」

  陸鬼臼也是滿目笑意,看向張京墨的眼神之中,含著無限的柔情。

  燕國往南三十里,及至邊境之處,有一終年不化的雪峰。那雪峰高聳入雲,山地長年有寒冷的罡風掛過,幾乎看不到任何一點活物生存的跡象。

  這罡風極烈,常人被掛上幾下便會血肉模糊,而修真之人,則是必須時時刻刻以靈氣護體才不會被傷到。

  這雪峰之上,乃是死絕之地,沒有植物更沒有動物。

  其間有修者好奇到底山中有何物才會形成如此奇景,便前去探查,但大部分在進入山中之後,都沒有發現任何寶物的蹤跡。

  異寶生處,總該是有些不同的,但這山峰之上,靈獸靈植,無一顯露跡象,於是來者便也都失了興致,又離去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魔族入侵。

  魔族入侵之後,有一結嬰大妖機緣巧合之下入了山中,他竟是發現這山頂之上是一上古大能坐化之處,其中異寶法器,數不勝數。

  於是此峰之名,才傳了出去,張京墨也由此得知。

  然而這機遇,也並未是人人都能得到的。

  當年張京墨在知道這消息並且重生之後,便上過這雪峰一探究竟,然而以他金丹中期的修為,還未到山頂,竟是就已經靈氣耗盡再不能前行一步。若不是他早有準備,恐怕真的會被困死在這雪峰之上。

  雪峰之上的東西,是張京墨必須要得到的,這也是為什麼他會急著將自己的修為提升到金丹後期的緣故。

  陸鬼臼並不知道雪峰之上到底有什麼,但他對張京墨的信任已經到了盲目的程度,就算張京墨讓他去死,恐怕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去執行張京墨所說的話。

  二人在離開陸府之後,便直奔雪峰而去。

  到了雪峰腳下,陸鬼臼忽的想起了什麼問了張京墨一句:「師父,難道是因為這雪峰離陸家比較近,所以你才讓我回去看看的?」

  張京墨淡淡道:「怎麼會,我是那種人麼?」

  陸鬼臼:「……」本來他覺的不是的,但一看張京墨這故作淡定的表情,他竟是有些……不確定了。

  好在張京墨立馬岔開了話題,他先是將朱焱從須彌戒裡喚了出來。朱焱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能自由的飛行,這次一出來就氣的在張京墨的頭髮上啄了幾下以示憤怒。

  張京墨無奈道:「好了好了,我錯了,過段時間,便給你吃頓好的。」

  一聽到吃,朱焱這才開心了,它啾啾幾聲,又抖了抖翅膀,原本平平無奇的羽毛瞬間便變成了火焰般的鮮紅,整隻鳥看起來無比的靈動。

  陸鬼臼也是許久沒見到朱焱了,他伸出手指在朱焱的頭上摸了摸,朱焱反身啄了陸鬼臼一下。

  陸鬼臼笑道:「百年不見,它倒是大了一圈。」

  朱焱和張京墨結了契約,張京墨的修為提高了,它大了一圈也是正常的,張京墨道:「它也快要進階了。」

  朱焱是極品靈火,再次進階並非易事,但張京墨對它的成長軌跡非常清楚,所以朱焱到底何時進階,也是心中有數。

  朱焱出來之後,張京墨和陸鬼臼的身邊便燃起了一層淡淡的靈火,隔離了週遭的風雪。

  張京墨抬頭看了眼不遠的山腳,對著陸鬼臼道了聲:「走吧。」

  陸鬼臼點了點頭,跟在張京墨的身後朝著雪峰走了過去。

  到了山腳處,果然如同張京墨所說那般,山腳之下掛著猛烈的罡風,這些罡風夾雜著厚厚的雪花,甚至能吹碎一塊石頭,想來這山中沒有活物,也是正常的。

  張京墨進入了罡風之中,然而在朱焱靈火的保護下,身上的衣服也好,頭髮也罷,卻是紋絲不動。

  陸鬼臼也是如此,他朝著山頂上望瞭望,道:「師父,從這裡爬上去,需要多久?」

  張京墨道:「快則三五年,慢則五六年。」如果他結嬰了,上山不過一月的時間,但陸鬼臼的魂魄受傷,還有敖冕一事,都沒有給他那麼多的時間。

  陸鬼臼道:「這麼久?不能直接飛上去麼?」

  張京墨斜瞅他一眼:「你試試?」

  試試便試試,既然張京墨都叫他試了,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危險,然而陸鬼臼剛一飛起來,便覺的自己身上彷彿扛了一塊千斤大石一般沉重,移動一步都顯得困難。幾息之間,便像塊木頭似得直直落到了地上。

  張京墨笑道:「如何?」

  陸鬼臼:「……」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師父笑的讓他覺的後背毛毛的。

  張京墨懶懶道:「你以為人人都是笨蛋,不知道用簡單的方法麼?路邊的李子樹上掛滿了果子,為什麼沒人去摘?還不是因為——那果子全是苦的。以後不要問這麼愚蠢的問題。」

  陸鬼臼:「……」剛才的感覺果然不是錯覺。

  張京墨見陸鬼臼不說話了,這才道了聲:「走吧。」

  陸鬼臼嗯了聲,跟在了張京墨的身後,朝著那被風雪遮蔽的山頂,一步步的攀爬而去。

  ☆、第80章 雪崩

  雪峰之上,寒意入骨。

  即便有朱焱的靈火護著張京墨和陸鬼臼,可兩人卻依舊能感到從空氣中傳來的陣陣寒意。

  陸鬼臼的修為沒有張京墨高,未走幾步便已感到骨縫之中好似有冷風刺入,片刻之後便覺的疼痛難忍。

  但陸鬼臼已經習慣了疼痛,所以並未將自己的感覺說出,只是抿緊了嘴唇,腳下沒有慢下一步。

  張京墨卻像是知道了陸鬼臼的感受,他的腳步微微一頓,扭頭朝著朱焱點了點下巴。

  朱焱見到張京墨的指示,張口鳴叫一聲,下一刻包裹著陸鬼臼的靈火便更加旺盛了起來。

  陸鬼臼見狀,忙道:「師父,我沒事的,這山中靈氣如此珍貴,不要浪費在我身上了。」

  張京墨並不理會,只是語氣淡淡的回道:「你不必擔心,我自有分寸。」

  陸鬼臼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到底是接受了張京墨的好意。

  張京墨又道:「你若是有哪裡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知道了嗎?」

  陸鬼臼凝視張京墨,沉默了許久後,這才點了點頭。

  張京墨在此之前入山都是一個人完成的,從未帶過其他人,更不用說陸鬼臼這樣的築基修士了。

  有了陸鬼臼,也給這趟行程增加了許多不確定因素。

  才入山中,陸鬼臼便被罡風吹的疼痛難忍,便說明朱焱的靈火不足以幫陸鬼臼抵禦寒冷,若張京墨不讓朱焱將靈火加強,恐怕陸鬼臼用不了幾天便會被寒氣入體。

  而這雪峰之上的寒氣也和一般的寒氣不同,入體之後極難祛除,張京墨可不想再花功夫到這件事上。

  靈氣雖然珍貴,但絕不會以陸鬼臼的健康為代價。

  山路崎嶇濕滑,終年不停的大雪一腳踩下便是幾個深坑,二人艱難的行了幾天卻還是在那山腳之上,顯然張京墨說要這座山要攀登幾年,並不是什麼誇大其詞。

  因為天氣寒冷,所以日子本該的難熬,但對於陸鬼臼來說,他卻是覺的十分的幸福——能天天的看到張京墨,還能和他的師父獨處,沒有比這更幸福的生活了。

  鹿書算是徹底對陸鬼臼拜服了,他說:「陸鬼臼啊陸鬼臼,我真是服了你,我看張京墨有哪天說想用你的皮做身衣服,恐怕你也會樂顛顛的把自己批剝下來,給他親手縫好。」

  陸鬼臼道:「我倒是想,若是真成了師父的衣服,我就能天天貼著師父了。」

  鹿書幽幽道了句:「然後穿破了扔了?」

  陸鬼臼認真道:「不會的,師父可疼我了,就算穿破了,也會好好的補一補。」

  鹿書:「……」他很想反駁,但是卻找不到反駁的話,因為張京墨的確是非常疼愛陸鬼臼,疼的甚至連命也不要了。

  這樣一想來,這對師徒,倒也很是般配。

  這雪山之上,抬目望去全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除了石頭就是雪,沒有一棵樹木的痕跡。也不知是從未有過,還是曾經有,但是已被這大雪掩埋。

  張京墨走在前面,肩膀上停著正在打盹的朱焱,陸鬼臼跟在他身後,幾乎是踩著張京墨的腳印在往前行走。

  這樣的日子日複一日,極為枯燥,張京墨當年一個人攀登雪峰的時候,行在路途之上,便會在心中低頌佛經。緩解心中的焦慮和不安。

  其實張京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撐過去這段時間的,但他總歸是熬過去了。

  張京墨熬過去的事情太多太多,這件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這次帶著陸鬼臼來了這雪峰之上,張京墨本還有些擔心陸鬼臼會不會心情焦躁起來,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陸鬼臼不但沒有絲毫的焦躁,反而表現的心情格外的好。

  陸鬼臼到底是能成大事的人,張京墨還在心中想,第一次入這雪峰中,居然心形沒有一點動搖。

  他卻是不知,陸鬼臼此時心中正在暗暗的念叨:師父真好看啊,嘿嘿嘿嘿,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怎麼看都看不膩,就連那頭黑色的長發,看個幾年都看不膩。

  鹿書卻是已經要瘋了,他說:「陸鬼臼,我在幽洞之中那麼多年,都沒有這段時間難捱,你能不能——能不能別念叨了?」

  陸鬼臼輕飄飄的:「不能。」

  鹿書:「……」

  陸鬼臼道:「嗯,師父的背也好看……」

  鹿書:「……」

  兩人就這樣走走停停,花了半年的時間總算走完了十分之一的路程。這一路一來他們幾乎很少有休憩的時候,幾乎是在無論白天黑夜的都在不停趕路。

  為了讓陸鬼臼的體力能跟上,張京墨準備很多恢復靈力的丹藥,幾乎每天陸鬼臼都要吃下一枚。

  這行程如此的煎熬,陸鬼臼一句苦都沒叫,他似乎已經完全習慣了這寒冷給他帶來的不適和疼痛,前行已然變成了習慣。

  在趕了半年多的路後,張京墨停下腳步和陸鬼臼休息了十幾天。

  這期間他從須彌戒裡取出了新鮮的靈獸的肉,然後又摸出個鍋子,就著雪水一起用靈火燉來吃了。

  搭配著肉的還有極烈的靈酒,張京墨和陸鬼臼洗地而坐,二人一邊吃肉一邊喝酒,祛除了體內的寒氣。

  朱焱許久沒有去覓食,也佔了一塊肉,它站在肉上一邊低頭啄食,一邊歪著腦地聽張京墨和陸鬼臼二人說話。

  張京墨也是大口的啃著肉,他又是喝了口酒,吐出一口白氣,他道:「過了這裡,就更難了。」

  陸鬼臼嚥下口中的食物,笑道:「師父,我不怕。」

  張京墨淡淡道:「我知道你不怕,我卻是有些怕。」

  陸鬼臼一愣。

  張京墨嘆道:「之後的路會更加艱難……你要有心理準備。」

  陸鬼臼嗯了一聲,然後道:「只要師父在身邊,我便不怕。」

  張京墨聽到這話,眉間閃過一絲不明顯的笑意,然後又往嘴裡倒了一杯酒:「好好享受這酒和肉吧,之後的路,是沒的吃了。」

  陸鬼臼怕麼?他是如同他所說的那般真的不怕——只要張京墨在他的身邊,他就感到即便是地獄,他也願意去。

  酒酣肉盡,張京墨從雪地之上站了起來,他從須彌戒裡取出一套衣物,遞給了陸鬼臼:「穿上吧。」

  陸鬼臼拿過衣物,卻發現這衣服不知是什麼毛皮製成的,摸上去極為柔軟。

  張京墨道:「這是雪鼠皮做成的衣服,之後的路,朱焱不能陪著我們了。」他沒有那麼多的靈力來養活朱焱,只能讓朱焱回到須彌戒裡,「你換上衣服,聽我說。」

  陸鬼臼點了點頭,接過了衣服,一邊穿,一邊聽張京墨說話。

  張京墨道:「待過了山腳,山上便沒了罡風,但因為其極低的溫度,我們也必須用靈氣護體,靈氣消耗會相當的大。但我帶了不少的靈藥和靈石,到時候你帶在身邊,隨時補充。」

  陸鬼臼乖乖點頭。

  張京墨繼續道:「但在山上最危險的並不是寒冷,而是風。」

  陸鬼臼疑惑道:「風?」

  張京墨點頭:「那風十分劇烈,一個不慎,我們兩人便有可能被風吹開,所以我會用繩索將我們連起來。」

  陸鬼臼聞言眼前一亮。

  張京墨並沒有注意到陸鬼臼表情上的那一點點變化,他神色凝重:「在往上攀登之時,你切記每一步都要跟著我的腳步,如果一步踏錯,便有可能引發雪崩。」

  陸鬼臼道:「是,師父。」

  其實張京墨想說的還有很多很多,但一時間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起,畢竟上山之時變數太多,想要舉無遺策簡直不可能。

  張京墨幾次上山遇到的情況都有所不同,所以即便是想對陸鬼臼囑咐一番,卻有點無從說起。

  陸鬼臼道:「師父,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守在你身邊。」

  張京墨並沒有把陸鬼臼的話放在心上,卻沒想到陸鬼臼這句話,卻是一語成讖。

  再次出發時,張京墨和陸鬼臼的腰上多了一根繩索,這繩索將二人緊緊連在一起。

  在張京墨套好繩索轉過身後,陸鬼臼立馬露出燦爛的笑容,他還幸福滿滿的同鹿書炫耀了一番。

  鹿書已經算是徹底放棄陸鬼臼了,這次連話都未曾回過一句。

  陸鬼臼也不在意鹿書不理他,反正張京墨理他就行了。

  雖然沒有了罡風,可二人的所行之處卻越發的艱險。首先便是沒有了朱焱的靈火護體,陸鬼臼再次感覺到了那種寒風一寸寸刺進他骨頭的感覺。

  這感覺十分的難捱,陸鬼臼只能死死的咬著牙齒,整張臉都凍得煞白。

  張京墨也是心疼陸鬼臼的,可他卻沒有太好的辦法去幫陸鬼臼,最多是讓陸鬼臼吃些暖體的丹藥,緩和一下身內的寒意。

  陸鬼臼練的《血獄天書》前期所產生本就是霸道無比至陽靈氣,也正因如此他在這雪山行走之時,只感到了寒冷,而沒有直接被凍的不能動彈。

  但無論陸鬼臼《血獄天書》練的有多好,他到底只是築基期修為,入這雪山之中,還是太過勉強。

  張京墨也知道這其中緣由,所以對陸鬼臼自是非常的照顧,他幾乎時時刻刻都注意著陸鬼臼的狀況,只要陸鬼臼的腳步稍微慢下來,他便也會減緩自己的速度。

  崎嶇的山路並無前人蹤跡,若不是張京墨早就知道了道路,恐怕以他們這樣的速度,十年都不一定能爬到山頂之上。

  山中夾雜著雪花的風吹的二人身上的衣服烈烈作響,因為風雪過大,二人為了節省靈力幾乎很少說話,只有到了極險之處,張京墨才會提醒陸鬼臼一兩聲。

  陸鬼臼渾身都掛滿了冰雪,之前他是一天吃下一粒靈藥便已足夠,可現在卻必須一日兩粒甚至是三粒,才能勉強維持護體的靈氣。

  但即便如此,陸鬼臼卻還是一聲苦都沒有叫,他有什麼資格叫苦呢,若不是因為他,他師父也不會到這裡冒險。

  二人緩慢的行至了山腰處,雖然十分艱難,但到底是沒有出現什麼意外。

  陸鬼臼整個人都麻木了,只知道跟在張京墨的腳步後不停的向前,臉上身上都掛滿了積雪,若是不仔細看,簡直像是個雪人了。

  張京墨體內靈氣去了一半,狀態還算不錯,若是只有他一個人,他恐怕能一直走下去。但考慮到陸鬼臼的情況,他不得不停下的腳步。

  這一年間,陸鬼臼和張京墨幾乎沒有什麼交流,走到後面他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只知道麻木的跟著張京墨。

  陸鬼臼呆呆的繼續往前走著,並未感到身前之人已經停下了腳步,於是他整個人都直接撞到了張京墨的身上,撞上之後,還愣了許久後,才呆呆的叫了聲:「師父?」

  他的聲音沙啞至極,顯然是許久不曾說話了。

  張京墨見他滿臉雪花,竟是已經看不出本來的模樣,他輕嘆一聲,卻是伸出手撫上了陸鬼臼的臉,慢慢的拂掉了他臉上的雪花。

  陸鬼臼神色恍惚,直到一點溫熱觸到了臉上才恢復了些許神智,他又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道:「可還好?」

  陸鬼臼臉上冒出燦爛的笑容,和他蒼白的臉色格格不入,他說:「好得很,師父不必擔心。」

  張京墨感到陸鬼臼臉上的皮膚冰冷,他又幫陸鬼臼拍掉了身上的雪花,開口道:「若是不行了,一定要告訴我。」

  陸鬼臼笑著點頭。

  張京墨從須彌戒裡摸出了一瓶丹藥和一個乾坤袋,遞給了陸鬼臼:「丹藥剩的不多了吧?還有靈石……不要省著。」

  陸鬼臼笑道:「自然是不省的。」若是他出了什麼事,張京墨恐怕會更加的麻煩。

  周圍的風聲蕭蕭,讓二人說話的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張京墨也並不敢在此停留太久,在將丹藥給了陸鬼臼又變又上路了。

  陸鬼臼在心中呼出一口氣,再次邁出了步伐。

  這師徒二人,均都是心性堅定之人,苦行一年之久,居然都未生出絲毫的退意,張京墨倒也還好,可陸鬼臼在第一次竟是就有了如此表現——想來他有那般的大成就,也並不是隨隨便便得來的。

  張京墨也知道即便陸鬼臼口中說他無事,但也不能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他思量再三,還是在山腰處再次停下了腳步。

  陸鬼臼整個人都迷迷糊糊,被張京墨牽著腰上的繩子拉到了避風處。

  張京墨在兩人面前起了一團靈火,將陸鬼臼身上的雪都烤幹了,陸鬼臼緩了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他口中喃喃道:「師父……」

  張京墨嗯了一聲,他道:「休息幾天吧。」

  陸鬼臼反應了片刻,才明白張京墨在說什麼,他一愣,道:「可是師父……這會不會太浪費時間?」

  張京墨溫聲道:「無礙,不過幾天時間。」

  陸鬼臼低低的嗯了一聲,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寒冷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呆滯,他沉默的看著眼前的張京墨,兩人一時間相顧無言。

  張京墨淡淡道:「到這裡就不能喝酒了,酒一拿出來便會被凍住。」

  他說完這話,卻聽到陸鬼臼輕輕的問了聲:「師父,你一個人來過這裡?」

  張京墨道:「算是吧。」

  陸鬼臼抿了抿唇,眼前卻浮現出張京墨一個人走在雪峰之上的場景。白衣黑髮,風雪兼程,獨自一人走在漫天飛雪之中,朝著自己的目標,一步步的踏去,無論路途有多麼艱難,都未曾生出退意。到底是因為心性本該如此?還是知道後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陸鬼臼知道關於張京墨的事情越多,就越發疼惜眼前的人,他不知道張京墨到底受過多少苦才有了如今的模樣。

  靈火慢慢烤去了骨子裡的寒意,陸鬼臼總算是恢復了一些生機,臉色也不似之前那麼蒼白,但到底是氣息依舊有些虛弱。

  張京墨見差不多了,便又讓陸鬼臼把繩子拴到了腰上。

  陸鬼臼將繩子系好,張京墨便轉身準備繼續前行,然而他腳步剛踏出沒多久,卻忽的聽到了一聲刺耳的尖嘯。

  陸鬼臼一時不察,被那尖嘯震的腦袋發暈,待他回過神來時,卻看見張京墨臉色煞白,如同見鬼了一般。

  陸鬼臼正欲開口詢問發生了何事,卻見張京墨猛地一拉繫住兩人的繩子,然後快步退回了背風處。

  陸鬼臼被張京墨提著飛勒回去,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他還未站穩,便聽到一聲隆隆巨響。那巨響彷彿天地崩塌一般,從二人頭頂上傳來。

  張京墨第一次主動抱緊了陸鬼臼,他將二人間的繩索縮到最短,對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陸鬼臼道:「鬼臼,你聽好了。」

  陸鬼臼知道能讓張京墨反應如此大的事情,肯定不一般,他感受著張京墨的身體緊緊貼著他,只能重重的點頭。

  張京墨說:「抱緊我,無論如何,都不要鬆開……」

  陸鬼臼嗯了一聲。

  張京墨皺著眉頭,卻是將朱焱從須彌戒裡放了出來。朱焱一出來便感到了危險的氣息,它身形暴長,瞬間變成一隻大鳥,用翅膀將張京墨和陸鬼臼裹在了懷裡。

  那巨響卻是越發的靠近二人,陸鬼臼並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他和張京墨緊緊的抱在一起,待朱焱剛剛將他們裹好,他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

  就好似身體被什麼重重的鎚了一下,靈魂都要被從身體裡鎚出來,陸鬼臼直接吐出一口鮮血,便陷入昏迷。

  而承受了大部分力量的張京墨,情況也沒比陸鬼臼好到哪裡去,他苦笑一聲,卻是透過朱焱的眼睛,看到了那朝他們不住湧來的茫茫白雪。

  雪峰上的雪崩,同一般的雪崩完全不同,張京墨來這麼多次,也不過只是經曆過一次。而那一次,他卻是沒能活著走出這裡。

  張京墨看著自己懷中已經昏迷不醒的陸鬼臼,深知即便是朱焱也撐不了多久,他從須彌戒裡取出藥瓶,竟是直接將一瓶丹藥都倒入了口中。

  朱焱哀哀的鳴叫一聲。

  張京墨苦笑道:「知道委屈你了……再撐些時候……」

  雪峰之上的雪崩,因為其特殊的環境,足足可以持續幾天之久,當年張京墨以金丹中期的修為,熬過了四天,死在了第五天的晚上。

  而現在,張京墨雖已金丹後期,卻帶著一個築基期的陸鬼臼。他不知道他是否能從這場雪崩中活下去,他只能咬牙堅持久一些更久一些……

  朱焱的形態在雪崩的衝擊之下越來越小,它的叫聲也越發的哀戚,似乎看到了張京墨和陸鬼臼兩人的結局。

  張京墨只能咬著牙將靈力注入朱焱體內,讓它再撐的久一些。

  然而這些似乎都是徒勞的,兩日不到,朱焱便已經護不住張京墨和陸鬼臼了,它原本紅火的羽翼變得黯淡無光,整個身體都搖搖欲墜。

  張京墨見狀,低低嘆道:「回來吧。」

  朱焱又是一聲高啼,卻是沒有縮小身形,似乎是在告訴張京墨,它還能撐一會兒。

  張京墨咬了咬牙,又往口中倒入了一瓶丹藥。

  朱焱身上的火焰,這才又紅豔的幾分。

  可這些行為對於雪崩而言,不過都是杯水車薪,到了三日的下午,陸鬼臼從昏迷中醒過來了,他被那衝擊波直接砸成了重傷,這會兒水靈氣正在治癒他體內的傷口。

  陸鬼臼一睜眼,便看到了張京墨蒼白如紙的臉,他一驚,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聽到這聲師父,卻是無奈的笑了,他說:「鬼臼,為師,怕是護不住你了。」

  陸鬼臼心中猛顫,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是又一次開始痛恨自己的弱小——他什麼忙都幫不上,甚至還在拖他師父的後腿。

  ☆、第81章 逃難

  隨著張京墨靈氣的枯竭,護住二人的朱焱也在一寸寸的縮小。

  張京墨見狀也知道朱焱是再也扛不住了,他低低的道了聲:「回來吧,不要勉強了。」

  朱焱聞言,口中哀鳴一聲,羽翼徹底失去了光澤,霎時間便由巨鳥又變成了那隻站在張京墨肩頭的小雀。

  朱焱一縮小,大片的積雪便重重的砸到了張京墨的身上,那巨大的衝擊砸的張京墨立馬咳出幾口鮮血,臉上卻是又白了幾分。

  縮小的朱焱被張京墨放回了須彌戒裡,他的身上閃著一層薄薄的靈光,而那靈光若隱若現,顯然就要支撐不下去了。

  陸鬼臼被張京墨護在懷中,只能看著張京墨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知道此時和張京墨說話並不是明智之舉,便顫聲問道:「鹿書,怎麼辦?我怎麼才能幫到師父?」

  鹿書沉默了一會兒,卻是道:「你死不了,至於你師父……我就不知道了。」

  「我死不了?」陸鬼臼眼前一亮:「為什麼?」

  鹿書此時有些不忍心打破陸鬼臼的希望,但該說的話他終究是要說的,他道:「你是天命之子,且無早夭之象,所以即便是遇到了這種情況,我也能斷言你不會就這麼死去,但是你師父……」

  陸鬼臼聽完鹿書的話便目眥欲裂,他怒道:「你在說什麼鬼話,什麼叫我是天命之子就死不了,這就是這次死局的解法麼?!」

  鹿書見陸鬼臼很難冷靜下來,又嘆了口氣,他道:「鬼臼,我知道你一時間接受不了,但是這一次,你的師父,恐怕是真的闖不過來了。」

  就在他言語之際,被積雪砸的原本就面色慘白的張京墨,又是吐了幾口血,眼神也越發的黯淡。

  張京墨的血落到了陸鬼臼的肩膀,卻是像把尖刀一把直直的插進了他的心頭,陸鬼臼渾身都抖的厲害,他說:「鹿書——我不信!」

  鹿書不再說話。

  張京墨感到了陸鬼臼在顫抖,他輕嘆一口氣,卻是道了句:「鬼臼,別怕。」

  陸鬼臼聲音裡帶著哭腔,他說:「師父我錯了,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張京墨聽著陸鬼臼的聲音,嘴角的苦笑愈濃,他道:「是為師害了你。」如果不是他硬要將陸鬼臼帶到這裡,也不會經曆這麼一番變故。他本以為以陸鬼臼的運勢不會遇到這些突然的變化,卻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陸鬼臼一直很恨自己的弱小,當年張京墨為了他將自己獻祭的事,一直就是陸鬼臼心中散不去的陰影,他在那之後,便日日夜夜的不停修煉,可現在幾百年後,這樣的情況,卻像是絲毫沒有好轉。

  張京墨見陸鬼臼表情痛苦,大概也是猜到了陸鬼臼在想什麼,他嘆道:「鬼臼,生死一事,我早已看淡,現在我們還有一線生機,你且聽好了。」

  陸鬼臼點頭如搗蒜。

  張京墨道:「我的須彌戒裡,有一顆心臟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我恐怕撐不到太久,在此之前會想辦法將你送出去。」

  陸鬼臼哽嚥了一下。

  張京墨嘆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只能是,盡力了。」他現在體內傷勢嚴重,靈力雖然還剩了一些,但也撐不了多久了。」

  陸鬼臼抓著繫著他和張京墨兩人的繩索,很想說一句他不想走,但此時已經沒有了其他的辦法,若是他也死在了這裡,那誰來複活他的師父呢?

  張京墨道:「到傍晚時,風雪會減少一些,那時……我便將你送出去。」

  陸鬼臼重重的點頭,口中卻幾乎要咬碎自己的一口牙。

  鹿書所說的最後生機,竟是以張京墨的命來換的,而陸鬼臼,也沒有拒絕的權力。

  到了傍晚,風雪果然小了一些,但二人卻依舊被掩埋在雪堆之中。

  張京墨計算著時辰,在生機最強的那個時辰到來之後,他便對著陸鬼臼道了句:「準備好了麼?」

  陸鬼臼低低的嗯了一聲,他此時卻是專注的凝視著張京墨的面容,好像要把張京墨的模樣死死的印在腦海裡。

  張京墨已經很少有過這麼狼狽不堪的時候了,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到一絲的血色,長發淩亂的夾雜在雪中,氣息也是十分的微弱。

  張京墨知道陸鬼臼準備好了之後,他從須彌戒裡取出了一個袋子,然後將須彌戒遞給了陸鬼臼,他道:「裡面有不少好東西。」

  陸鬼臼將那枚跟了張京墨許久的戒指顫抖的戴到了自己的手上,他現在想說的還有很多,可一時間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張京墨強行提起一口氣,正欲使用秘法,耳邊卻猛地響起了又一聲尖嘯。

  這尖嘯聲離張京墨彷彿近在咫尺,他一時不察,整個人竟是直接被尖嘯震的暈了過去。

  以張京墨的修為都被這尖嘯震暈,更不用說陸鬼臼了,他才聽到這聲音便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識。

  鹿書作為旁觀者看到這一切,只能長嘆一聲:「都是命數啊。」

  好冷……好冷……陸鬼臼醒來之前,只有這一個感覺,他覺的自己好像凍的好似整個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唯一剩下的有些熱氣的,便是跳動著的胸膛。

  鹿書一直在叫著陸鬼臼的名字,讓他不要因為寒冷失去意識,陸鬼臼被鹿書的聲音吵的頭疼,許久後,才低低的說了聲:「別叫了。」

  鹿書見陸鬼臼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忽的笑了一聲,直接道:「陸鬼臼,你還睡,你不管你的師父了?」

  陸鬼臼一聽到師父這兩個字,就艱難的睜開了眼睛,雖然他的眼皮好似有千斤一般,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的睜開了。

  陸鬼臼眼睛睜開之後,卻發現自己眼不能視物,他只覺的自己胸口疼的厲害,想來也是因為之前受了傷。

  陸鬼臼睜眼後的第一個動作卻是去摸腰間的繩索,然而在他發現那繩索已經斷了之後,整個人都崩潰了。

  「師父——」陸鬼臼渾身冷的像石頭一般,他勉強從地上坐起,四處亂摸著。

  鹿書低低道:「慌個屁,張京墨就在你右邊。」

  陸鬼臼聽到鹿書這句話,心中猛地鬆下一口氣,他雖然看不見周圍的東西,卻能感到他所在之處的溫度比之前要高了很多,即便他此時沒有多餘的靈力來護住自己,也只是稍微感到了一些寒冷。

  陸鬼臼道:「我看不見東西……鹿書,你快告訴我,我師父在哪兒?」

  鹿書對陸鬼臼十分的無奈,陸鬼臼醒來後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關心自己為什麼看不見東西了,而是去尋找張京墨。

  但鹿書卻也知道張京墨就是陸鬼臼內心最深處執念,即便心中有再多的不滿,還是只能道:「你朝右邊去四十幾步,便能摸到他了——他被雪埋了大半,不知道還活著沒有呢。」

  陸鬼臼聽到活著這兩個字,表情就扭曲了起來,他全身都抖的厲害,卻還是堅持從雪地裡緩緩站起然後一步步朝著右邊去了。

  這一路上,陸鬼臼摔了無數次,但好在有鹿書的指引,他雖然是花了些時間,到底還是到達了張京墨所在之處。

  在摸到張京墨身體的那一霎那,陸鬼臼就像是瘋了一般的刨開了堆積在張京墨身上的積雪,他將張京墨冰冷的身體拉入了懷中,口中不住的叫著:「師父……師父!」

  張京墨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般。

  陸鬼臼抖著手去探了探張京墨的鼻息,在發現還有張京墨還有呼吸之後,一直積攢著的情緒終於爆發了出來,他道:「師父還活著——師父還活著——」說著說著,他竟是不由自主的流下了眼淚。

  鹿書見狀很是無語的,陸鬼臼到底遭受過什麼樣的折磨,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可陸鬼臼在遭受那些事情的時候,卻沒有流出過一滴眼淚。然而此時此刻的他,竟是哭的像是個好不容易找到情郎的姑娘。

  陸鬼臼找到了張京墨,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他低低道:「鹿書,為什麼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鹿書沉吟片刻:「或許是被那音波傷到了……你們被那音波擊昏之後,便順著大雪滾入了一個冰縫,張京墨跌落冰縫的時候醒來過一次,不然你們兩人恐怕早就摔死了。」

  陸鬼臼道:「之後呢?」

  鹿書道:「之後張京墨又暈過去了,然後你就醒了。」

  陸鬼臼道:「先升起火給師父取暖吧。」他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好歹有鹿書,此時最重要的事自然是保持住張京墨身體的溫度,讓他不至於因為寒冷喪命。

  陸鬼臼艱難的從須彌戒裡掏出一瓶丹藥,放進了口中,又打坐了一會兒,才恢復了些許靈力。這期間他都沒有放開張京墨,而是讓張京墨躺在自己的腿上。

  恢復了些許靈力,陸鬼臼又點起了一把靈火,他的眼睛也由之前的完全不能視物,勉強有了些光感。

  鹿書指導著陸鬼臼的動作,在陸鬼臼升起了火堆後,他道:「你給你師父喂食些靈酒吧,他現在經脈受損,吃那補充靈力丹藥對身體無益。」

  陸鬼臼道了聲好。

  張京墨在須彌戒裡帶的靈酒都是極品,不但可以補充靈力,還有驅寒之效。

  陸鬼臼在張京墨的須彌戒裡找了許久,才找到了靈酒的瓶子,可當他把靈酒取出來之後,卻又犯了難,他現在什麼都看不見,怎麼喂給張京墨呢。

  鹿書見陸鬼臼面露猶豫,也不開口提醒——他可不相信陸鬼臼想不通這茬。

  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兒,陸鬼臼就想到了辦法,他先是倒了一口靈酒在自己口中,然後用手摸索著找到了張京墨的嘴唇。

  張京墨的嘴唇十分冰冷,乍一摸上去,簡直就像是塊稍微有些柔軟的冰塊,陸鬼臼只覺的無比的心疼,他緩緩的低下頭,含住了張京墨的嘴唇,然後一口口的將靈酒渡了過去。

  若說在其他地方,陸鬼臼還能在做這個動作時候生出幾分綺念,但他此時此刻的心中,卻是只餘下了心疼。

  他抱著張京墨,就像是抱著自己的命。

  張京墨之前給他二人穿上的保暖衣服,在此時算是救了二人的命,這裡的溫度雖然沒有上面的低,但到底還是十分寒冷的,此時陸鬼臼和張京墨都耗盡了靈氣,只能像個凡人一樣生火禦寒。

  陸鬼臼把一瓶靈酒都喂了張京墨,可張京墨的身體卻沒有因此恢復溫度,依舊是冷的嚇人。

  陸鬼臼心中焦慮,但又知道此時不能急,他道:「鹿書,周圍到底是什麼樣子?」

  鹿書看了看附近,道:「到處都是冰,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嗯,就是個冰溝溝。」

  陸鬼臼苦笑道:「我的運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若是好,怎麼遇到那麼一場雪崩,若是不好,竟是又從雪崩之中活了下來,還掉進了這縫隙裡。

  鹿書淡淡道:「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這事情,誰說的清楚呢。」他倒也沒有告訴陸鬼臼,他看人的眼光可是准的很,這千萬年來選的主人可沒有選過一個短命鬼。

  陸鬼臼若說他在醒來之時,有著十分的恐懼,那在發現張京墨還活著的時候,這十分恐懼便減了八分,剩下的兩分依舊是在擔心張京墨的身體,他倒也沒有想過,自己會活不下來。

  之後的幾日裡,陸鬼臼都日日給張京墨喂食靈酒,張京墨的身體狀況似乎也恢復了一些,不像陸鬼臼處找到他時的那麼冰冷。

  而陸鬼臼的眼睛也在一月後終於又能看見東西了,他在打坐睜眼後,發現自己眼睛竟是能看見週遭的東西了,接著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向了自己懷裡依舊在沉睡了張京墨。

  和之前相比,張京墨的面上的氣色,自然是差了不少,他閉著眼睛,安靜的躺在張京墨的懷裡,無論是嘴唇還是臉頰,都看不出一絲的血色。

  若不是陸鬼臼整日抱著張京墨,恐怕他都會以為眼前的人是一具屍體了。

  陸鬼臼本以為他在看到了張京墨的模樣後,心中的不安會減少一些,但是在見到張京墨這死氣沉沉的模樣後,他竟是更加的不安了。

  之前聽鹿書的描述,陸鬼臼對自己所在的地方只有一個模糊的認識,而此時卻能清楚的看到他和張京墨在一個深深的冰縫之中,雪崩似乎已經停止,抬頭網上去,天空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線。

  而這冰縫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深,陸鬼臼花了點靈力放了只紙鶴想要離開冰縫去看看外面的情況,那紙鶴卻是再也沒有給他回過消息。

  自此,陸鬼臼也說不好著雪溝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了。

  為了維持張京墨身體的溫度,陸鬼臼先是給張京墨換了身幹爽厚實的衣服,然後把自己的外套也搭到了張京墨的身上,接著又點起了幾堆靈火,圍住二人。

  而張京墨須彌戒裡可以溫養經脈,增加靈力的食物,幾乎全都進了張京墨的嘴巴。

  鹿書知道這時候要陸鬼臼放棄張京墨,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但他看著陸鬼臼的舉動還是忍不住道:「陸鬼臼,你想沒想過,這麼下去,你能撐多久?」

  這裡靈氣匱乏,一旦耗盡食物和丹藥,陸鬼臼和張京墨便會被困死在這裡。

  陸鬼臼的回答卻是在鹿書的預料之中,他冷冷道:「撐到師父醒來。」

  他為了節省靈力,便開始整日打坐,儘量去吸收這冰縫裡微薄的靈氣。

  日子一轉眼便過去了幾十天,陸鬼臼不得不開始考慮其他的方法了……

  鹿書一聽到陸鬼臼要開始找出路,便眼前一亮,他道:「你終於想明白了!」

  陸鬼臼點頭道:「的確,在這裡等死也不是個辦法……」

  鹿書的笑容還沒露出來,便又聽到陸鬼臼補充了一句:「我得帶著師父去看看這裡能不能出去。」

  鹿書道:「帶著師父?!」

  「這不是廢話麼。」陸鬼臼冷冷道:「難道你以為我會把師父一個人放在這裡?」

  鹿書:「……」他就該知道。

  陸鬼臼也是個行動力極強的人,做下了決定,便會很快實行。

  第二天,他將張京墨裹的嚴嚴實實,然後背在了背上,背上之後,他還皺了皺眉,道了聲:「師父怎麼又瘦了。」

  鹿書在心中很是不滿的哼了聲,心道那是因為我沒身體,要是我有身體,恐怕現在早就被你愁的只剩個骷髏架子了。

  不過不管鹿書有多麼的不滿,到底陸鬼臼是絕不會拋下張京墨的,他將張京墨背上之後,便順著雪溝行走,想要找到出去的契機。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去了,陸鬼臼背著張京墨,已經在這雪溝之中行了一年有餘。

  他一開始也十分期待張京墨的醒來,然而伴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期待卻在慢慢的熄滅。

  以陸鬼臼的能力根本無法探查出張京墨身上到底是受了什麼傷,自然也無從得知張京墨昏迷的緣由。

  所以他只能艱難的維持著張京墨的生命,每日都喂食張京墨一些食物補足張京墨體內的靈氣,讓他不至於靈氣衰竭而死。

  不幸中的萬幸是,張京墨的須彌戒裡存了不少帶著靈氣的食物,還能維持一段時間。

  但食物是有限的,在冰縫之中的時間卻是沒有盡頭的,陸鬼臼背著張京墨在冰縫裡行走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都沒有看到冰縫的盡頭在哪裡。

  這種沒有目標的行程十分消耗人的意志力,但出乎鹿書意料的是,陸鬼臼的精神狀態一直不錯,甚至可以說得上很好。

  他白日行走,晚上便會休憩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他會給張京墨喂食靈物,然後同張京墨說一會兒話。

  這一日,又到了太陽落山之時,陸鬼臼就地坐下,讓張京墨靠到了他的身上。

  張京墨依舊閉著眼無聲無息,除了呼吸依舊在之外,看不到一點還是活人的跡象。

  陸鬼臼慢慢的為張京墨擦了擦臉,他知道他師父喜歡幹淨,所以每隔幾天都會為他師父清潔一下身體。

  陸鬼臼一邊擦一邊慢慢道:「師父,你已經睡了四白天了,我今天也走了好長的路……」他輕輕的將張京墨的頭髮撩開,然後用梳子將那黑絲一點點的梳順。

  陸鬼臼摸著張京墨的頭髮,眼神裡全是滿滿的柔情,他說:「我覺的現在也不錯,之前你說要把我送出去,讓我以後再來救你……你不知道,我有些害怕。」怕自己回來的太晚,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陸鬼臼又道:「朱焱也受了重傷,從這裡出去一定要好好的給它吃一頓,我想順著這冰縫走……總是能找到可以出去的地方。」但這些都是陸鬼臼的猜想,他也不能完全的確定,自己的猜想便是正確的。

  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有個目標,總比坐在裡面等死的好。

  「師父,你什麼時候醒啊。」陸鬼臼說:「我知道你累了,但我好想你同我說話的樣子。」他說完這話,便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了張京墨的額頭上。

  「師父,你快點醒來吧,我真的……太想你了。」陸鬼臼凝視著張京墨的面容,慢慢的湊上去,親了親張京墨的眼睛,又親了親張京墨的嘴角。

  然而就在這時,鹿書的聲音卻忽的緊張了起來,他道:「陸鬼臼,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陸鬼臼一愣,隨即眉頭便皺了起來:「這是……狼叫?」

  鹿書無奈道:「陸鬼臼啊陸鬼臼,我看你還真是什麼壞事都能遇得到啊。」

  就在二人言語之際,卻見原本光滑的冰面上,竟是出現了幾頭身形巨大的白狼,這些白狼彷彿無視了地心引力,斜斜的站在兩邊光滑的崖壁之上。

  ☆、第82章 斗狼

  這些站在冰壁上的白狼均都身形龐大,即使體型最小的一隻,也足足有三米長,它們在離陸鬼臼不遠的地方,發出低低的咆哮聲。

  陸鬼臼並不認識這些狼是什麼品種,但雖然他不認識,鹿書卻是十分的清楚。

  還未等陸鬼臼問出口,鹿書便苦笑了起來,他說:「陸鬼臼啊,陸鬼臼,我也不知道你的運氣到底是好,還是差了。」

  陸鬼臼皺眉道:「有話直說。」

  鹿書道:「這些狼我也只在萬年之前見過一次,他們名為寒棱,只會生活在長年積雪不化的雪山之上。」

  陸鬼臼想了想,道了聲:「是靈獸?肉能吃麼?」

  鹿書:「……肉自然是能吃的,但是現在的問題是,你能打過一隻,也能打過一群?」

  二人說話之際,狼群卻是慢慢的朝著陸鬼臼圍攏過來,領頭的那隻最大,在離陸鬼臼不遠的地方發出一聲狼嘯。

  陸鬼臼聽到狼嘯,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又轉頭看了眼自己身後依舊在沉睡的張京墨,輕輕的說了聲:「打不過,也要打啊。」

  他一邊說,一邊將張京墨放到了地上,然後迅速的掏出符籙,布上了一個簡易的陣法。

  鹿書不贊同道:「這陣法防不住狼的。」

  陸鬼臼笑道:「陣法防不住,我卻是防得住。」他說完,便像之前在雪峰之中的張京墨那般,掏出一瓶丹藥,咽進了口中。

  丹藥入口,化為了靈力,只不過這種靈力和靈獸肉、靈植的靈力相比更加的暴烈,大量灌入體內的那一刻,讓陸鬼臼感到身體裡的經脈彷彿都被撕裂了。

  他這麼疼著,卻是笑了起來,他說:「師父之前……吞了好幾瓶吧。」

  鹿書聞言只能嘆氣。

  體內充盈的靈力,緩解了疼痛帶來的不適感,陸鬼臼提起了靈台裡的靈氣,然後手中緩緩的出現了一柄黑色的劍,這柄劍便是張京墨送予他的禮物——星辰。

  圍著陸鬼臼的巨狼們,似乎都察覺出了陸鬼臼那突然變強的氣息,瞬間有些焦躁不安。

  領頭的白狼又是一聲狼嘯,強行將躁動的部下安撫了下來。

  其實按照一般的情況,它早就下令讓手下攻擊了,但它卻有著一種直覺,眼前這個看似虛弱的人類,並不好對付。

  陸鬼臼站在張京墨的面前,看著靠著他越來越近的巨狼們,冷冷道:「還等什麼,過來啊。」

  他說完這話,便聽到頭狼的一聲低嘯,那些圍著他的巨狼,瞬間便朝著陸鬼臼撲了過來。

  陸鬼臼的渾身霎時間冒出了黑色的火焰,這火焰觸及之處,便瞬間成了一片灰燼,第一頭撲上來的狼一時不察,被陸鬼臼的火焰碰到,下一刻便被火焰燎遍了全身。

  被燒死時,那頭狼淒厲的慘叫,讓其他攻擊陸鬼臼的巨狼們,都腳步頓了一頓。

  不過這些猶豫,不過只是一瞬間,頭狼又一聲吼叫,這些名為寒棱的狼,便又重整旗鼓,朝著陸鬼臼攻了過來,而這一次,他們的身上則是布上了一層淡藍色的靈氣,將陸鬼臼的黑色火焰隔絕開來。

  如果是在鼎盛時期,陸鬼臼有把握能突破他們身上的那層靈氣,但現在的他卻是強弩之末,想要破開這層靈氣卻是十分的困難。

  無奈之下,陸鬼臼只好先以手中的劍抵禦巨狼們的攻擊。

  這些巨狼均是從高處的崖壁上撲來,一擊不成便立刻後退,絕不多停留片刻,然後趁著同伴攻擊之時,再攀岩到高處準備下一次出擊。

  陸鬼臼躲開了幾次寒棱的攻擊,便察覺出這群狼是在使用車輪戰術,想要消耗他的體力。

  陸鬼臼口中冷笑一聲,手中的黑劍星辰,泛出冰冷的光芒,他說:「一群畜生,也敢來算計我?」

  待下一隻狼朝著陸鬼臼撲來的時候,他卻是沒有再躲閃,而是直直的朝著那狼劈了過去。

  撲向陸鬼臼的狼見狀眼神之中透出驚恐,想要改變方向,卻發現陸鬼臼的劍卻是經到了他的面前,隨後便感到了一陣劇烈的疼痛,那狼來不及嗚咽一聲,就被劈成了兩半。

  鮮紅的狼血撒了一地,陸鬼臼身上也沾了不少,他抬起手,含住了手指,吮吸幾下後,臉上露出個怪異的笑容,口中輕道:「靈力倒是不少,是上好的補物……」有了這群狼的狼肉,師父就能再撐一段時間了。

  他說完便招了招手,將他投擲出去的星辰,又喚了回來。

  這還未過幾招,便已死了兩頭狼,剩下的二十幾匹狼一時間都沒有再動。

  陸鬼臼把手中之劍指向了站在狼群中央,十分顯眼的頭狼,嘴角輕佻,他說:「來啊,你不是他們的頭麼?死了手下,不為他們報仇麼?」

  那頭狼發出憤怒的咆哮聲,他雖然並不知道陸鬼臼在說些什麼的,但也能從陸鬼臼的神態和動作裡,看出挑釁的味道。

  然而那頭狼並沒有被憤怒沖昏頭腦,它又是發出了幾聲吼叫叫,原本散亂的站著的狼群,卻是慢慢的圍成了一個陣型——看來他們不大打算用車輪戰耗費陸鬼臼的體力,而準備一起上了。

  一次面對二十多匹狼,到底能不能贏,陸鬼臼說不好,但是此時此刻,他那隱隱露出紫色的眸子裡,卻散發出一種火熱的光芒——他要贏!必須贏!為了他的師父!也為了他自己!

  陸鬼臼身上升騰而起的濃烈戰意,也感染了周圍的狼群,它們露出猙獰的牙齒,身上的毛也炸開了。

  接著,巨狼們突然張開了嘴——一片片鋒利的冰棱由它們的口中生出,直接飛向了站在圓圈中央的陸鬼臼。

  好在陸鬼臼在鹿書的提醒下,早已有了準備,知道這一招是寒棱之狼的必殺技,他直接將手中之劍插入了底下,然後低吼一聲——霎時間,以他為中心,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半圓形火圈,這個火圈將他和張京墨籠罩其中,那些冰棱在沒入火圈的時候,便化為了一灘雪水——除了頭狼吐出的那一支冰棱。

  那支特殊的冰棱,並沒有被陸鬼臼的火焰融化,而是突破了火焰的屏障,直直的朝著陸鬼臼刺了過來,陸鬼臼躲閃不及,被那冰棱劃破了肩膀。

  溫熱的血液從肩部流出,低落在地上便結成了血塊,腥味刺激的狼群更加的興奮,它們均都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顯然就要進行下一輪的攻擊。

  而此時陸鬼臼的目光,卻是投向了狼群裡,那隻身形巨大的頭狼。

  和其他的寒棱狼不同,這隻狼的題型幾乎是狼群中最大的,他的毛髮也不是純粹的白,而是在那白色中間夾雜著一些冰藍色毛髮。

  陸鬼臼低笑道:「鹿書,你可還記得當初我為了築基,出外遊曆的那十幾年?」

  鹿書道:「自然是記得。」

  陸鬼臼道:「那十幾年裡,我遇到過無數次以為自己熬不過去的時候,但我都熬過來了——今天我也會熬過來。」

  鹿書重重的嗯了聲。

  陸鬼臼的眼神沒有因為戰鬥露出一絲疲憊,反而眸子像星辰那般閃亮,他說:「我不能退——我的身後,有我必須要保護的人。」

  沒人能在他的面前,傷到他師父的一根汗毛。

  他話語落下,便又迎接了一波攻擊,這一輪的攻擊比上一次還要強上許多,而陸鬼臼卻能感到這群狼並未竭盡全力。

  它們在試探,試探陸鬼臼的底線在哪裡,試探它們到底能不能啃下這塊硬骨頭。

  不過就算它們想走,陸鬼臼卻也不會讓他們走了,在這冰縫裡行走的四百多天,他沒有看見過一隻活物,眼前出現的狼卻是最好的食物,這次錯過了,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陸鬼臼把劍從地上拔了出來,然後手一揮,原本保護著他和張京墨的火焰,便變成了只保護著張京墨一人。

  鹿書瞪大眼睛:「陸鬼臼,你瘋了?」

  陸鬼臼低低笑道:「我不是一直瘋著麼。」若是沒瘋,怎麼會對自己的師尊,產生那樣骯髒的念頭。

  他說完這話,便拔劍而起,竟是直接朝著狼群撲了過去!

  狼群完全沒有料到陸鬼臼的這一舉動,均都條件反射的想要躲開陸鬼臼手裡的劍,也就是這一下,給了陸鬼臼完美的機會,一劍下去就斷了兩頭狼的性命。

  頭狼見狀,自是怒不可遏,它嘶吼一聲,周圍的狼才反應過來,不再躲閃而是朝著陸鬼臼撲了過去。

  陸鬼臼在狼群之中,左挪右閃,身形靈活的宛如水中遊龍——此時此刻,他在百淩霄那裡苦練了百年的劍術,終於得到了最大的發揮。

  星辰所及之處,便是一片焦土,只要被陸鬼臼的劍斬中的狼,均都無一生還。

  鹿書看的目瞪口呆,他完全不信眼前這個身手矯健,面色興奮的人剛才還一副燈枯油盡的模樣,陸鬼臼的身手沒有露出一點的虛弱,甚至可以堪比他在淩虛派內頂峰時期。

  至此,鹿書已經無法確認張京墨到底給陸鬼臼帶來了什麼,瘋狂?折磨?還是一條通向絕頂的道路。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這群巨狼們便已被陸鬼臼屠殺的七零八落,而陸鬼臼身上也是添了不少的傷,他的腿部和肩上都被咬掉了一大塊的肉,臉上身上全都佈滿了深可見骨的抓痕。

  但他的神情卻讓人覺得恐懼,他受了如此重的傷,可是面目之上全是滿滿的興奮,甚至時不時伸出舌頭舔舐一下臉上手上血跡。

  頭狼在攻擊陸鬼臼的時候,也被陸鬼臼砍了一劍,它雖然沒有直接斃命,卻還是受了很重的傷,此時見到手下們都被屠戮的七七八八,眼神裡露出不甘和恐懼。

  陸鬼臼重重的喘息著,他看著對面也在盯著他的頭狼,竟是笑了:「後悔了麼?」

  頭狼咆哮一聲,卻是沒動。

  陸鬼臼又舔了舔臉龐的鮮血,將手中之劍指向了他,然後微微上挑。

  頭狼眼神微微閃過異色。

  「來吧。」陸鬼臼吐出這兩個字,便朝著巨狼衝了過去,巨狼猛地往高處一跳。

  陸鬼臼見狀以為他要逃,卻不想那頭狼居然扭身一沖——並未攻擊陸鬼臼,而是本著陸鬼臼身後的張京墨去了!

  陸鬼臼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怒喝一聲:「畜生你敢!」瞬息之間,陸鬼臼的身上瞬間冒出了幾丈火焰,那火焰竟是直接化為了遊龍的形狀,朝著那頭狼撲了過去。

  頭狼直直的衝破了陸鬼臼給張京墨設下的小陣,眼見便要把爪子撲到張京墨的身上,卻忽的聞到了一股燒焦的味道,它還未反應過來,便徹底的失去了意識。

  陸鬼臼突然爆發完了最後的力量,看著那頭狼變成了一堆灰燼,腿一軟,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他休憩幾息後,才緩緩的爬向了最近的一具狼屍體,然後一口咬到了嘴裡,開始吸取血液。

  這裡的溫度太低,狼體內的血液已經冷卻,陸鬼臼覺的自己簡直好似喝了一堆冰塊進胃裡,難受的不得了。

  好在沒過多久,他的身體便開始吸收胃中血液裡的靈氣。

  陸鬼臼這才停下了吸食的動作,翻了個身,換了個能看到張京墨的姿勢,安心的躺倒了地上。

  此時周圍全是一片狼屍體,而僅剩下的一頭狼,卻已經從這裡逃掉了。陸鬼臼從緊張中緩和過來,只覺的渾身都疼的厲害。

  他看了眼自己的左肩,才發現肩膀上露出了森森的白骨,剛才沒感覺到疼,這會兒卻疼的他腦門兒好似都要炸開了。

  鹿書道:「你快吃些傷藥啊。」

  陸鬼臼懶懶道:「不吃,別浪費了。」他修習了水靈氣,只要等些時候,便能恢復身體。不過是多疼些時間罷了。

  鹿書無奈道:「我活了這麼久,倒是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他遇到過很多人都不怕死,但不怕疼的,卻是少的很。

  大多數可以忍受一刀斷頭的好漢,卻忍不了細刀磨骨的疼痛。

  但陸鬼臼就是個怪胎,他看著躺在不遠處完好無損的張京墨,像是吃下了最好的靈藥,不但不疼了,還露出了笑容。

  陸鬼臼說:「唉,可惜了。」

  鹿書道:「可惜什麼?」

  陸鬼臼道:「可惜我這麼厲害,師父沒看見,要是看見了,準會為我自豪。」

  鹿書聽到這話,卻是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若是你師父還醒著,能讓你這麼慘?

  陸鬼臼休息了一會兒恢復了一點體力,便匍匐在地上,慢吞吞的爬到了張京墨的身邊。

  張京墨躺在冰面上,周圍燃著靈火,依舊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陸鬼臼躺到了張京墨的身邊,只覺的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他含糊道:「鹿書,我先睡一會兒,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就把我喊起來。」話一說完,便直接閉上了眼睛。

  鹿書見狀,在心中冷冷的道了句,什麼睡著了,陸鬼臼這樣子,明明就是昏過去了,也不知道剛才是怎麼撐過來的。

  鹿書果然的對的,陸鬼臼這一昏就昏了三天,若不是鹿書一個勁兒的在識海裡叫他,他恐怕還要睡些時候。

  陸鬼臼醒來後整個人懵懵懂懂,但做的第一件事,還是扭身去尋張京墨,在摸到張京墨的衣服後,整個人才放鬆了下來,他含糊道:「啊……還是好累啊。」

  鹿書道:「我也不想叫醒你,但靈火快熄滅了。」如果靈火熄滅,張京墨活活被凍死,那估計陸鬼臼醒來整個人都要瘋。

  鹿書可不想在一個瘋子的識海裡待上幾百年——不,說不定還是幾千年。

  陸鬼臼聞言,趕緊從地上坐了起來,他渾身還是疼的厲害,傷口也沒有要癒合的意思,好在這裡溫度低,也沒有發炎。

  本來鹿書以為陸鬼臼起來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周圍的狼肉,補充一下體力,結果他做的第一件事,卻是把張京墨從冰面上移到了墊子上,然後去取了一些新鮮的狼血喂食給了張京墨,再將靈火點的旺了些。

  為了防止張京墨嗆到——反正陸鬼臼是這麼找藉口的,他還是一口一口的把狼血渡給了張京墨。

  看著張京墨把狼血嚥下後,陸鬼臼才幫張京墨擦乾淨了嘴唇,然後又偷親了一下,傻笑道:「師父好甜啊。」

  鹿書:……他真恨自己為什麼不長雙眼睛,這樣就可以直接戳瞎了。

  有了新鮮的靈獸肉,陸鬼臼的心情自然是很好,他一邊哼著曲兒,一邊慢慢的爬到了那些狼屍的旁邊,取了新鮮的血液之後,便將屍體扔到了須彌戒裡。

  二十幾頭狼,又夠張京墨吃些時間了,陸鬼臼自己也烤了一頭來吃,他好久沒有吃靈獸肉了,這會兒把其中一頭體型最小的狼扒了皮,然後直接烤了。

  這狼或許是因為生活在冰天雪地之中,倒是沒有什麼腥味,反而肉質鮮美,十分有嚼勁,他一連吃了半匹狼,這才算半飽。

  靈獸的肉開始緩慢的滋養陸鬼臼的身體,他感到傷口在緩緩的癒合,癢的他渾身難受。

  但陸鬼臼的腿部受傷嚴重,即便是吃了狼肉,卻還是不能行走,無奈之下,他只好就地休憩一段時間,想著等傷口恢復了再繼續往前。

  既然這裡出現了動物的蹤跡,那就大概說明陸鬼臼的想法還是對的,這邊的環境肯定比之前的環境要好上一些。

  陸鬼臼日夜不停的修煉,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總算是恢復了身體上傷,又能行走了。

  鹿書還沒問陸鬼臼打算接下來怎麼辦,就看他帶著喜色又把張京墨背了起來。

  鹿書:「你有沒有想過,你繼續往那邊走,萬一那邊是寒棱的巢穴怎麼辦?」他記憶裡寒棱是種非常記仇的生物,這次二十多只還好,如果一下子來了上百隻,陸鬼臼……好吧,他還真不敢說陸鬼臼會敗。畢竟眼前這人身上的變數,實在是太多了。

  沒想到聽到鹿書的話後,陸鬼臼立馬面露喜色,他說:「那是好事啊,我們又有肉吃了!」

  鹿書:「……」

  陸鬼臼道:「我猜師父一直沉睡,是因為身體受傷過重,現在我身邊沒有帶太多的補物,如果冰縫那頭全是靈獸該多好,師父補好了身體,就能早點醒來了!」

  鹿書:「……好吧。」

  陸鬼臼越想越是開心,扭過去又是親了親張京墨的額頭,他認真道:「師父,你不要怕,我會一直保護你的。」他說完,自己便又露出一個幸福的笑容。

  若是一個正常人,恐怕會在這漫長的沒有盡頭的行走中失去希望,更不用說還有野獸襲擊了,可陸鬼臼這個怪胎,越走越開心看模樣顯然是比被張京墨扔在淩虛派時要高興幾百倍。

  鹿書已經徹底不想說什麼了,只能由陸鬼臼去……

  然而鹿書也沒想到的是,陸鬼臼選擇的這條道路,似乎真的是正確的,因為他們越走冰縫裡的溫度越高,後面的冰層也越薄,而在又走了半年後,陸鬼臼竟是看到了許久未看到了一顆綠色植物。

  那植物在凍土之中,顯得格外嬌小可人,陸鬼臼背著張京墨,盯著那植物看了許久,才了聲:「師父,你看,我們快要走出來了……鹿書,你認識這植物麼?」

  鹿書看了看那植物,道:「認識,好像是一種靈植……」

  他話還沒說完,便看見陸鬼臼一臉喜色盯著那苗苗打斷了他的話:「能吃嗎?」

  鹿書:「……還太小,沒什麼藥性,不好吃。」

  「哦。」陸鬼臼露出失望的神色,他說:「不能吃啊……唉,我還想著給師父嘗嘗呢,吃了那麼久的肉。」

  鹿書:「……」一定是他的錯覺吧,他怎麼覺的這段時間以來,陸鬼臼整個人都長歪了呢。

  可惜殘酷的事實一直在打鹿書的臉,他很快就發現,他的錯覺,真的不是錯覺。

  ☆、第83章 甦醒

  張京墨以為自己又要死了。

  他被音波震暈之後,便被大量的積雪裹著滾向了山腳,而在這個過程裡,張京墨卻十分湊巧的醒來了一次。

  張京墨和陸鬼臼兩人被一條繩索牽引著,不斷的向下滾去,而在他有了意識的之後,甚至無法睜開眼睛,只覺的滿臉都積雪鋪滿。

  張京墨也不知道他和陸鬼臼滾了多久,就在他以為他和陸鬼臼都要死在寒冷之中時,他卻忽的感到身下一空,待他反應過來,卻是發現他和陸鬼臼居然順著雪坡滾入了一條萬丈深淵。

  這條深淵似乎是由碎裂的冰面形成的,冰壁極為光滑,根本沒有任何的著力點。

  張京墨體力和靈力都已經耗盡,可卻必須做點什麼,他知道,若是他什麼都不做,由著他和陸鬼臼這麼滾下去,恐怕會直接摔死在這深不見底的冰溝裡。

  於是在燈枯油盡的情況下張京墨又咬著牙,往口中塞了一瓶丹藥。

  此時他的經脈已經碎的七七八八,丹藥入口,給他帶來了一陣陣的劇痛。然而這痛苦卻讓他的神志清醒了不少,利用最後剩下的靈力,張京墨開始不斷試圖藉著四周的冰壁,減緩他和陸鬼臼下落的速度。

  陸鬼臼意識全無,並不能幫上張京墨,張京墨一人必須承擔兩個人的重量,而也他在這個下落的過程裡,耗盡了最後的靈力。

  最後的十幾米,張京墨徹底沒力氣了,他只能任由自己和陸鬼臼像墜落的鳥兒一樣,重重的落到地上。

  好在地面上全是蓬鬆的積雪不至於讓他和陸鬼臼摔的太過嚴重。

  落地之後,張京墨咳出幾口血,又轉頭看了眼還在昏迷中的陸鬼臼,在確定陸鬼臼沒有什麼大礙後,終於緩緩的閉上了眼。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張京墨都處於沒有意識的狀態。

  他的身體受傷太重,而在這靈氣枯竭的雪峰之上,並沒有足夠的靈力支撐著他醒來。最糟糕的是,他也沒有同陸鬼臼那般修習《水延經》,這便意味著,他的體內的暗傷只能自癒,並沒有水靈氣可以幫其恢復。

  於是張京墨的身體內部受傷的經脈會恢復的極慢。

  就這麼沉睡了一段長長的時間,張京墨的意識才黑暗之中甦醒了過來。

  然而意識從黑暗中甦醒之後,張京墨卻發現自己的靈體漂浮在半空中,竟是無法回到身體裡。

  這種情況張京墨也是第一次遇到,他起初是有些慌亂,到後面,也只能坦然的接受了下來。

  而張京墨恢復意識的時候,陸鬼臼也醒來沒有幾天。

  接下來,張京墨便將陸鬼臼為他所做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他看著陸鬼臼把他背在背上艱難的前行,看著陸鬼臼剩下每一點靈獸靈植喂食給他,看著陸鬼臼血戰群狼,卻還是死死的將他護在身後……

  張京墨的心,終於動搖了。

  他看著陸鬼臼在一片狼屍之中,緩緩的爬到了他的身邊,確認他的安全後,才沉沉的睡去。那個孩子的身上被啃的七零八落,竟是一句疼也沒有叫出來。

  若不是張京墨親眼見到,恐怕他到底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讓本該燈枯油盡的陸鬼臼,爆發出這樣強大的能量。

  陸鬼臼喜歡他麼?這個答案根本想都不用想便已有了明確的答案。

  如果是沒有經曆過第一世的張京墨,或許還會遲鈍的覺的陸鬼臼於他而言不過是師徒之情,可是經曆了第一世,再加上陸鬼臼喂食他鮮血時眼神中的神采,張京墨再也不無法自欺欺人下去。

  陸鬼臼喜歡他,並且不是師徒之情,而是男女之愛。

  這一路行來,陸鬼臼遭遇的苦難張京墨都看在眼裡,他身上穿的是陸鬼臼的衣服,而陸鬼臼則是咬著牙硬生生的熬過了這嚴寒。

  這樣的情況,一直延續到他們到達了冰溝的另一頭,陸鬼臼,見到了第一顆活著的植物。

  在發現植物之後,他們的處境似乎一下子就好了起來,陸鬼臼繼續背著張京墨往前行走,不久後便接二連三的發現了其他的植物。

  讓陸鬼臼十分驚訝的是,這冰溝裡的植物,竟然幾乎全都是靈植,至少目前陸鬼臼沒有見到過一顆普通的植物。

  而且最重要的是,氣溫沒有那麼冷了。

  陸鬼臼在冰溝之中行走時,最擔心的事便是張京墨的保暖問題,現在氣溫回升,就意味著對張京墨生存不利的條件減少了一個。

  而陸鬼臼則是十分體貼的將張京墨的衣物換薄了些,免得把他師父給熱到了。

  張京墨在半空中看著陸鬼臼如此的體貼入微,不由的點了點頭,心道陸鬼臼對他的確是用了十分真心……不過很快,張京墨就發現,他寧願陸鬼臼沒有對他那麼用心了。

  因為氣溫回升之後,陸鬼臼很快就在冰溝之中,尋到了一條水源。

  這水源之中流淌的溪水,竟然含了十分充足的靈氣,陸鬼臼先是將張京墨放到旁邊,然後自己脫光了衣服洗了個澡。

  張京墨在半空中看著脫的一幹二淨的陸鬼臼,不知怎麼的臉上有些發燙。

  陸鬼臼的身材非常的好,寬肩窄臀,八塊腹肌塊塊分明——張京墨雖然也有,但是十分遺憾的只有六塊。

  張京墨十分自然的移開了目光,他現在雖然是靈體脫出的狀態,但就這麼盯著赤裸裸陸鬼臼看,總覺的有些不自然。

  陸鬼臼一個人洗的十分歡快,洗完之後,便將目光投向了在岸邊躺著依舊沉睡不醒的張京墨。

  懸浮在半空中的張京墨似乎從陸鬼臼的眼裡讀到了什麼,他呼吸一窒,開口便道:「我不洗。」話出口了,才想起自己說了陸鬼臼也聽不到。

  陸鬼臼在水中磨蹭了一會兒,口中自言自語道:「師父這麼喜歡幹淨,都快一年沒洗澡完了,一定會很不開心吧。」

  張京墨:「……」並不會。

  陸鬼臼說完這話,又傻笑起來,道:「嗯,師父一定會不開心的,到時候若是醒了發現身上髒兮兮的,肯定會怪我的。」

  張京墨:「……」根本不會!!

  陸鬼臼這話顯然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說完之後,便光著屁股爬到了岸上,然後動作十分嫻熟的將張京墨的衣服給扒了。

  張京墨看在眼裡,嘴角不由的抽動了一下。

  陸鬼臼眼神痴迷的看著張京墨的褪去衣物的身體,他摸了摸張京墨如玉般的胸膛,又摸了摸張京墨光滑的後背,然後嘴角的傻笑更甚,他說:「師父的皮膚好好啊……」和他這種滿是傷痕的皮膚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張京墨此時若是能說話,估計早就飛過去把陸鬼臼打一頓了,但讓人十分遺憾的是,他現在不但不能說話,甚至都不能觸碰一下陸鬼臼。

  於是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陸鬼臼帶著痴迷的笑容,把他搬到了水裡。

  張京墨的確是有些日子沒有清理身體了,但這也不代表,他能接受陸鬼臼幫他洗澡……而且是在知道陸鬼臼對他有著某種企圖後。

  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陸鬼臼幫張京墨沐浴了,他讓張京墨靠在他兩腿之間,然後開始幫他仔細的清理身體。

  張京墨本以為陸鬼臼是會趁機對他做些事情的,但他在陸鬼臼開始動作後,卻發現自己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陸鬼臼洗的很認真,他先是幫張京墨洗了黑色的長發,然後又開始一點點的幫張京墨清理身體。他的神色是十嚴肅的,忽然看不出一點猥褻的味道。

  即便是清理到了張京墨的腰間,他也是微微皺著眉頭,眼神之中一片疼惜。

  陸鬼臼說:「師父,都是我拖累了你。」他一邊洗著張京墨的身體,一邊口中輕聲喃喃,「要是沒有我,你會過的更好吧……為什麼要收我這樣一個喜歡惹事的徒弟呢。」

  因為我想利用你,張京墨在心中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不知為何心尖上彷彿被什麼輕輕的刺了一下,有些發麻的疼。

  陸鬼臼洗完的腰間,手邊滑到了某個關鍵的部位。

  張京墨不想再看,卻是緩緩的移開了眼神。

  陸鬼臼還是洗的很認真,似乎並沒有因為部位的變化,而有什麼不同。

  他洗完之後,口中還輕輕念了句:「長得真是標誌啊。」

  張京墨:「!!!!」孽徒!!!

  眼見最關鍵的部位都洗完了,應該不會再發生什麼奇怪的事。然而就在張京墨松下這口氣的時候,卻見陸鬼臼伸出手掰過了他的下巴,然後認認真真的吻上了張京墨的唇。

  他吻的極為認真,張京墨一時間也是愣住了。

  唇舌翻滾,張京墨甚至可以看見兩人口舌之間勾出的一縷縷銀絲,他莫名的有些口幹舌燥,正欲張口說些什麼,卻忽的感到身形一沉——他居然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醒了。

  他知道自己這麼做是不對的,可是就是沒能忍住。

  師父的嘴唇真好看啊,紅紅的,薄薄的,咬上去又軟又甜,嘗過了就不想再放開。

  陸鬼臼這一路上並沒有進行過如此深入親吻,他最多做的事只是在喂食完張京墨後,再低下頭輕輕的親一下罷了。

  可是今天他卻生出了一種奇怪的預感,若是他再不親,那大概就親不到了。

  事實證明,陸鬼臼的預感是非常的准的。

  因為就在他熱切的吻著張京墨的時候,張京墨終於從維持了許久的靈體狀態裡甦醒了。

  然而他醒來的時間卻是十足的尷尬,陸鬼臼的舌頭探入了讓的口腔,將他的舌頭牢牢的捲住,甚至輕輕的吮吸。

  張京墨渾身都僵住了,他一動不敢動,深怕陸鬼臼發現他醒了。

  如果此時他醒來,對於他們師徒二人,都是一件極為尷尬的事。

  於是張京墨只好裝作熟睡的模樣——直到,他感到自己的身後,有個硬硬的東西抵到了腰上。

  張京墨:「……」呵,不知怎麼都就想到了給於焚那隻狐狸吃的某種丹藥呢。

  陸鬼臼吻的越發越投入,在他發現自己有了反應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將張京墨的身體推離了自己,想要冷靜下來。

  張京墨依舊靠在陸鬼臼手臂之上,他聽到陸鬼臼粗重的喘息聲,心也跟著懸了起來——若是陸鬼臼敢對他做些什麼。

  好在陸鬼臼並沒有要在此時對張京墨出手的意思,他卻是口中低罵一聲,似乎對自己不聽話的下半身十分不滿。

  最後陸鬼臼隨手便十分粗魯的用自己的手解決了。

  張京墨鼻間嗅到了一股曖昧的腥味,他強忍住了抿唇的動作,強迫自己裝睡下去。

  陸鬼臼看著自己腿間之物,卻是嘆了口氣,他說:「……真是煩人。」接著他便又清理了一遍,然後才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布擦乾淨了張京墨身上的水,然後給張京墨換了身幹淨的衣物。

  張京墨的心情很複雜,他已經醒了一會兒了,可是卻不敢睜眼。因為他實在是想不到,若是他此時此刻睜開眼睛,之後的他和陸鬼臼會如何相處。

  不知道,便只有逃避了。

  陸鬼臼不知道張京墨醒了,他在給張京墨穿好衣服後,又給他喂食了一次靈酒,這才背著張京墨又上路了。

  張京墨被陸鬼臼背在身後,緊緊的閉著眼睛,可他口中,卻始終無法忘記剛才陸鬼臼給他帶來的觸感。

  舌頭在他口腔翻動,緩緩的吮吸、舔弄,這些感覺都讓張京墨十分的陌生……且熟悉。

  那些本該遺忘的記憶,再次複蘇了。

  那些記憶於張京墨而言本該是無比的難堪屈辱的,可在這難堪屈辱之中,又多了一種其他的東西……張京墨說不清楚,也不想說清楚。

  為了避免尷尬,張京墨足足遲了三日醒來。而且特意選了個陸鬼臼絕不會給他喂食的時間。

  當他睫毛抖動,緩緩睜眼後,看到的第一個畫面,便是陸鬼臼那張帶著狂喜的臉。

  陸鬼臼並沒有想到張京墨會醒的如此突然,他本以為張京墨至少還要再睡些時候,所以看到張京墨緩緩睜眼後,他的第一個動作,便是直接撲進了張京墨的懷裡,大聲叫了聲:「師父!」

  這一聲師父裡含著的委屈,喜悅,激動,徹底的表露出了陸鬼臼的心情。

  張京墨神色虛弱,輕輕的嗯了一聲,然後假意問了句:「我睡了多久了。」

  陸鬼臼道:「你睡了快要兩年了。」他說著,將張京墨從地上扶了起來,讓他靠在了自己的懷裡,「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師父,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陸鬼臼的臉上的恐懼之色,是張京墨之前沒有見過的,即便是在陸鬼臼面對那幾十頭寒棱狼時,他也沒有表露一二。

  似乎也只有在張京墨的面前,他才會委屈,才會害怕,才會告訴張京墨,他內心深處的恐懼。

  張京墨咳嗽了一聲,道了聲:「傷到了經脈,沒什麼關係。」他感到自己受傷頗重,卻沒有告訴陸鬼臼,畢竟就算告訴陸鬼臼,也不過是讓陸鬼臼同他一起擔心罷了。

  但陸鬼臼卻也不會輕信張京墨的話,他早就發現了張京墨向來都不怎麼在乎自己的身體,甚至可以說十分的忽視。

  所以就算張京墨知道他的身體出了什麼大問題,估計也會同他輕描淡寫的說一句:「沒事。」

  陸鬼臼聽完張京墨的回答,低低道了句:「師父有什麼事,一定不要瞞著我。」

  張京墨勉強笑了笑,道了聲好。

  他說完時,牽扯到了傷,便又是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陸鬼臼見狀露出緊張的神色,他說:「師父,你這樣還叫沒什麼關係?」

  張京墨無奈道:「只是咳嗽幾聲,你不要那麼緊張。」

  陸鬼臼露出不信的表情,他道:「師父,還是我背著你走吧。」

  張京墨正欲開口拒絕,卻發現自己雙腿無力,竟是無法從地面上站起來,陸鬼臼見狀臉上一變,伸手按了按張京墨的腿,滿臉疼惜的問了句:「疼嗎?」

  張京墨搖了搖頭。

  陸鬼臼沉默片刻,又小聲的問道:「有感覺嗎?」

  張京墨被陸鬼臼的表情氣到,也不知怎麼想的,竟是伸出手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自然是有感覺的,只是氣虛。」

  陸鬼臼沒想到張京墨會對他做出如此親暱的動作,臉上傻笑起來,道:「嘿嘿嘿,師父,那我背你吧。」

  張京墨又是抿了抿唇,他很想拒絕陸鬼臼的提議,可是此時若是陸鬼臼不背他,他又該如何行走呢。

  陸鬼臼見張京墨沒有拒絕,便主動上前將張京墨背了起來,張京墨被陸鬼臼背在背上,鼻間全是陸鬼臼的氣息,之前他還不覺的,這會兒竟是十分的不自在……

  陸鬼臼並未察覺張京墨身上的異樣,他背著張京墨一邊往前走,一便道:「師父,距離我醒來之時,已經過去兩年啦。」

  張京墨明知故問道:「那你是背著我走了兩年?」

  陸鬼臼卻是道:「沒有那麼久啦……我們運氣好,才沒走多久,就到了這裡。」

  張京墨又道:「那你在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兇猛的靈獸?」他倒想聽聽,陸鬼臼這熊孩子,會不會同他撒謊。

  陸鬼臼一聽,果不其然立馬道:「沒有啊,什麼都沒遇到,這冰溝裡能有什麼兇猛的靈獸啊,我連耗子都沒遇到一隻。」

  「哦?」張京墨這才涼涼的反問了句:「那我須彌戒裡,那幾十頭寒棱之狼是怎麼回事?」

  陸鬼臼腳步微微一頓,又開始打補丁,他道:「那個啊——我還沒同你說呢,我們運氣好,過來的時候,這幾十頭寒棱狼正在內鬥,我在旁邊看著他們打完,順手撿了幾具屍體。』

  張京墨把嘴巴湊到陸鬼臼耳邊,輕飄飄的來了句:「還十分巧的在屍體之上留下了你星辰劍的氣息?」

  陸鬼臼:「……」為什麼感覺師父什麼都知道呢,一定錯覺。

  張京墨又往陸鬼臼腦袋上來了一下:「說實話!」

  陸鬼臼聽了這話,立馬委屈道:「師父!別打啦,再打我就更傻了。」

  張京墨無奈道:「你啊……」

  這兩年來兩人從未交流,也不知道陸鬼臼竟是變得如此油嘴滑舌。

  陸鬼臼低著頭,看著腳下冒出綠芽的土地,嘆道:「師父啊,經過這次,我總算是想明白了。」

  張京墨道:「想明白什麼?」

  陸鬼臼道:「人生苦短,及時行樂——要是有什麼想要的,就得趕緊去掙,去搶!要是你不爭不搶,指不定自己什麼時候就沒命了,到時候成了鬼都不甘心!」

  張京墨什麼話也沒說,其實他是很贊成陸鬼臼的這個觀點的,但是他總覺的陸鬼臼這個臭小子在說這話的時候,和他扯上了點什麼關係,讓他完全不想開口贊同。

  見張京墨不說話,陸鬼臼也不氣餒,一個嘰嘰喳喳的自言自語開了,這兩年來他都是和鹿書在腦海裡對話,現在張京墨終於醒了,他也算有了個交流的對象。

  陸鬼臼說著說著,卻發現自己背上背著的人氣息忽的平穩了下來,他腳步一頓,稍微扭頭望去,卻發現張京墨竟是在他的後背上睡了過去。

  陸鬼臼看著張京墨的睡顏,很想像之前那般湊過去給張京墨一個輕柔的吻,但是他的理智卻告訴他,不行,至少現在還不行,他還不能讓他的師父知道的他骯髒的心思。

  回過頭,再次看向自己腳下的土地,陸鬼臼的慢下腳步,背著自己永生不棄的珍寶,踏著希望一步步的朝著未來走了過去。

  ☆、第84章 上古大能

  雖然張京墨從靈體脫出的狀況中恢復了過來,但他的身體狀況並沒有好轉。

  雪崩之時,音浪給他造成的暗傷,和強行吞食丹藥的對經脈的傷害疊加在了一起,讓張京墨身體內部損傷嚴重,雖然從昏迷中醒了過來,但身體狀況依舊十分的堪憂。

  這種情況,倒是和當年他吃下羅厄丹,從寒鏡之壁出來後的情況有幾分相似了。

  不過雖然身體的狀況十分糟糕,但張京墨心中並不急,因為他當年取得的那顆心臟才只用了一次,還剩下兩次並未使用。

  此時他和陸鬼臼越來越深入冰溝之中,張京墨在醒來以後便算出了他和陸鬼臼所在的大致位置,然而結果卻讓他有些吃驚。因為他們不但沒有離開雪山,反而越來越深入,甚至可以說,他們正處於雪峰最中心的位置。可是在這本該嚴寒的死絕之地,卻是草木繁盛,同外面冰雪肆虐的環境,大相逕庭。

  在張京墨醒來之後,身體依舊很虛弱,於是陸鬼臼還是同之前一樣背著張京墨在穀中行徑。

  張京墨一開始還有些彆扭,後來被陸鬼臼背了兩天,倒也習慣了。

  而陸鬼臼在見到張京墨醒來之後,心中懸著的一大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之前最擔心的事便是張京墨的身體,害怕張京墨會一直這麼長眠下去。

  現在張京墨安全了,那他可以說是全然無所畏懼。

  隨著氣溫的上升,冰溝裡的生命跡象愈發的明顯,地面上開始冒出翠綠的小草,甚至偶爾還能看見有斑斕的蝴蝶在其中飛舞。

  這一切對於看慣了冰雪的人來說,都是很美的,可是在這美麗之中,卻又讓人感到了一種怪異的違和感。

  張京墨已經完全稱得上見多識廣了,一百二十多次重生給他帶來的是比其他人更多的時間和更多的經驗。

  他去過海外,攀過雪峰,下過深淵,見識了各種各樣的植物動物,幾乎快要稱得上無所不知。

  可是當他到了這冰溝裡,他卻發現,他只能認得這裡一半的植物。

  路邊的小草,看起來十分的平凡,然而若是仔細的辨認,便會發現這些看似平凡的草,竟是在外會被人瘋狂搶奪的靈植。在草中偶爾出現的昆蟲也似乎十分平常,可是這些昆蟲,卻是配得上天材異寶這個詞的。

  張京墨在最初發現這種情況的時候,狂喜異常,他畢竟是名丹師,面對如此多的良材,很難不激動。

  但是激動久了,便麻木了,因為他很快就發現,在這冰溝裡,根本不存在什麼普通的植物——連地上的泥土,都含著充盈的靈氣。

  鹿書的心路曆程和張京墨差不多,甚至可以說他比張京墨還要崩潰,他自恃活了數萬年,從來都覺的自己是本活的百科全書,然而在發現居然有如此多的靈植都不認識的時候,他對自己的信心算是徹底崩潰了。

  而鹿書崩潰的方式,便是在陸鬼臼的腦海裡不住的碎碎念。

  陸鬼臼被他念的頭腦發漲,幹脆就鎖掉了兩人間的聯繫,讓鹿書一個人念去。

  冰溝之中,看起來是十公安靜祥和的,樹木成林,綠草如茵,在草叢之中可以看見有小型靈獸穿行其中,偶爾還會停下來朝著張京墨和陸鬼臼這兩個陌生的來客望上一眼。

  張京墨一邊觀察著周圍的情況,一邊叫陸鬼臼把他放下。

  陸鬼臼卻是道:「我還是背著師父吧,我一點都不累。」

  張京墨無奈道:「你且現將我放下,我要看些東西。」

  聽到張京墨這麼說,陸鬼臼才不大情願的把張京墨放到了地上。

  張京墨腳一落地,便感到了腳下土地之中澎湃的靈氣,他略一沉吟,卻是想通了其中關節,不由的苦笑幾聲道:「原來如此。」

  陸鬼臼聽得懵懂,問道:「師父,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張京墨這才回答道:「當年有一上古大能在這雪峰之中坐化,傳言她在雪峰頂上留下了無數珍寶……」他當年,也是這麼認為的。

  陸鬼臼道:「然後?」

  張京墨淡淡道:「然後?還有什麼然後。」他伸出腳在這靈土之上踏了兩步,「到今天我才知道,這大能坐化之後,留下的可不止是幾個物件。」——那個大能,留下的是一境,而那一境便是他們現在所在之處。

  張京墨經曆了那麼多世,也算是對這雪峰熟悉的很了,可他卻從未發現這雪峰之中另有玄機,不,準確的說,不止是他,這裡,或許從未被人發現過。

  有誰會在登上雪峰之時恰巧遇上雪崩,跟著雪崩一起滾入冰溝裡,不但沒有在空中摔死,還硬是在冰溝裡行走了足足快兩年呢……

  無論哪一環出了問題,張京墨和陸鬼臼都不可能踏到這一片土地上。

  而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張京墨只能將之歸為陸鬼臼的運勢。

  陸鬼臼並不知張京墨心中所想,他聽到張京墨說上古大能坐化一事,便也想到到了這一方異景也同那大能有關。

  張京墨道:「來到這一處,也是機緣,若是我猜的沒錯,這片森林之中,定是有可以治療你魂魄受損的靈藥。」

  「那可就太好了。」陸鬼臼笑的眯起了眼。

  既然前方或許會有二人想要尋覓之物,那就沒有回頭的道理,張京墨很快便做下決定,要入那茂密的森林之中探索一番。

  冰溝中缺乏陽光,然而眼前的森林卻是十分的茂盛,只是遙遙看去,有幾分陰森之感。

  陸鬼臼看著茂密的森林,內心深處感到了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張京墨和陸鬼臼生出了同樣的感覺,他也不是莽撞之輩,略微一想,便從須彌戒裡掏出了陰魔窟,將敖冕喚了出來。

  張京墨見敖冕現身,便開口問道:「請問前輩可知這雪穀異景是何由來?這森林到底入得還是入不得?」

  陸鬼臼見到張京墨身旁突然出現了一個人,這人不但長相英俊,身上還帶著一股濃鬱的殺伐之氣,只是一眼便足以讓心志不堅之輩露出膽寒神色。他心中冒出幾分不愉,但到底是沒有開口插入張京墨的話。

  敖冕面無表情的看了看四周,在他看到離張京墨和陸鬼臼不遠處的那一片看似陰森的森林後,面容之上竟是少有的露出了一絲驚訝之色,他道:「這……」

  張京墨道:「前輩可是有所發現?」

  敖冕並不回答,卻是上前幾步走到森林旁邊,伸出手撫摸了一下一棵樹的樹皮,那樹的樹皮被敖冕隨意一摸竟是直接脫落下來,露出了裡面鮮紅的如同人體肌理一般的樹幹。

  敖冕看了看落下的樹皮,嘆道:「果真如此。」

  張京墨微微皺眉。

  敖冕淡淡道:「你可知上古大能中,有一大能名喚誅鳳。」

  張京墨聽說過這個名字,卻並不太瞭解名字的主人,於是他道:「聽過。」

  敖冕露出懷念的神色,他道:「當年她是唯一一個,修為能及的上我的女修。」

  張京墨聞言愣了片刻,女修因為受身體所限,成道者少之又少,但只要出現一個,便絕對是驚才絕豔,力壓群雄。

  敖冕嘆了口氣,他道:「我本以為她會同我們一樣破碎虛空而去,卻沒想到竟是出了變故,她沒能熬過最後一關。」

  張京墨道:「所以……這便是前輩坐化之地?」

  敖冕點點頭,他伸手又撫上了那彷彿人的肉體一般,緩緩蠕動的樹幹,他的皮膚在觸及樹幹的那一剎那,便被灼傷了,但他卻像是沒有感到疼痛一樣,不願將手移開。

  疼痛能讓人清醒,讓人覺得,自己還活在這世間。

  張京墨道:「……那前輩的意思便是,這森林入不得了?」

  敖冕這才緩緩收回手,此時他的手已經被腐蝕的只剩下了一隻枯骨,但片刻後便恢復成了原裝,他道:「這森林到底入得入不得,我也說不好,但是若是真的進去了,再想要出來,就沒這麼容易了。這樹的名字叫做倀鬼,是一種特殊的有著自己意識的植物,你入其中,結局如何,連我也不能給出答案。」

  倀鬼之木——一聽名字便知道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張京墨抿了抿唇,似在思量。

  陸鬼臼見張京墨思考的的模樣,卻是忍不下去了,他道:「師父,東西沒有了可以再尋,可是命只有一條,這地方太過危險,我們就不要冒險了吧。」

  張京墨聞言並不回答,只是沉默了許久後,才淡淡的道了句:「鬼臼,你留在外面。」

  陸鬼臼一聽到這話,便咬牙道:「師父,我這次絕不會聽你的。」他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切激烈的反對張京墨的決定,即便是當年張京墨決定外出,也沒有見過陸鬼臼這副模樣。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焦急的表情,語氣冷淡,他道:「你不過是築基修為,即便是入了森林,也是給我拖後腿,倒不如在外面等著。」

  陸鬼臼聽的咬緊了牙,可張京墨說的話,他卻一個字反駁不了,對啊,如果不是他,張京墨也不會入這雪山之中,遭遇這麼多事。而他……卻一點忙都幫不上。

  眼看著陸鬼臼眼中的星辰黯淡了下來,張京墨心中也冒出一絲不忍,但他到底是什麼都沒說,臉上依舊保持著冷漠的表情。

  然而你就在陸鬼臼以為他又要被丟下的時候,敖冕卻淡淡的開口了,他道:「讓他去吧,這是他的機緣。」

  聽到敖冕這話,張京墨卻是只想苦笑,他知道這肯定是陸鬼臼的機緣,但這機緣,陸鬼臼真的有命取麼?

  敖冕似乎猜透了張京墨所想,他道:「世間萬物,皆有定數,參不透,改不了——哦,就算參透了,也是改不了的。」他說這話的時候,一直凝視著張京墨的眼睛,那眼神之中透出的神色,竟是讓張京墨有種自己的秘密被看穿的錯覺。

  好在這種錯覺不過是剎那間便消失了,很快敖冕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他說:「我可以帶你們走一段路。」

  話已至此,連敖冕都開口讓陸鬼臼去了,張京墨也不好再說什麼,他看向陸鬼臼,嘆了聲:「……罷了罷了。」他也不想再多說什麼。

  陸鬼臼見張京墨一臉無奈的同意了下來,臉上終於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他說:「師父,我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也會努力不扯你後腿的。」

  敖冕並不關注陸鬼臼和張京墨師徒二人的互動,在二人說話之際,他卻是緩步走到了那森林之前,然後輕輕提起靈氣,喚了聲:「誅鳳。」

  這句誅鳳一出,整片森林便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瑟瑟發抖了起來,敖冕見狀眼中卻是浮現出幾分笑意,淡淡的對張京墨道了聲:「跟我來。」

  他腳步踏出的瞬間,周圍的倀鬼之木,便硬生生的讓出了一條道路。

  張京墨見狀和陸鬼臼對視一眼,趕緊跟在了敖冕身後。

  因為怕出什麼意外,所以張京墨護在陸鬼臼的身後,他看著周圍的樹木,莫名的生出一種樹叢之中有一雙雙眼睛在看著他的感覺。

  敖冕面無表情,閒庭漫步走在最前面,陸鬼臼一邊走一邊往身後瞅,深怕他的師父被這些會動的樹木給弄沒了。

  就這麼一路緩緩走來,敖冕卻是忽的頓住了腳步,他道:「接下來的路,就該你們自己來了。」

  張京墨卻是朝著敖冕行了個禮,道了聲謝。

  敖冕聞言,卻是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他道:「這謝卻是不必了,我還欠你一個大人情呢。」

  張京墨知道敖冕所言之事,是指他將敖冕帶出幻境一事,他笑了笑:「舉手之勞。」

  過了倀鬼之林後,呈現在他和陸鬼臼面前的,卻是一柄插入巨劍。

  那巨劍足足有十米多長,這還只是露在地面上的那一部分,若是算上沒入底下的那一截,恐怕得有二十多米。

  敖冕見到這劍,目露懷念之色,他道:「這便是誅鳳的法器。」

  張京墨還未靠近這劍,便感到了一股濃烈的劍意,這劍意卻是和百淩霄的十分不同,若說百淩霄的劍是凜冽的冰,那這劍就是溫柔的水,在緩緩流動中,隱匿著殺機。

  敖冕上前,輕輕撫了撫劍身,那劍身被敖冕碰到的時候,竟是也發出嗡嗡之聲,像是在回應敖冕的觸碰。

  敖冕淡淡道:「劍下,便是你們要走的路,但是否能將這路打開,卻是要看你們自己的機緣了。」

  張京墨道:「還請前輩指教。」

  敖冕道:「把你們的血滴上去。」

  張京墨聞言,便上前將手輕輕在劍刃上一劃,留下了幾滴血液。然而他留下血液後,劍卻沒有任何的反應。

  張京墨心中雖是早就猜到了,可見到此景,卻依舊是有幾遺憾,他轉頭看向陸鬼臼道:「你來。」

  陸鬼臼聞言這才上前,也像剛才那般,將自己的手在劍上劃了一下。

  陸鬼臼的血一觸碰到巨劍,巨劍便直接劇烈的抖動起來,這動靜甚至比剛才敖冕觸碰劍身時還要劇烈。

  敖冕見狀,不由的多看了陸鬼臼一眼。

  劍身不斷的抖動,竟像是一個有了生命無比激動的人,它發出的嗡鳴聲,震的周圍原本就已經離的有些遠的倀鬼之木,又是往後退了幾丈。

  敖冕這才輕輕道了聲:「不錯。」

  他話語落下,便那巨劍竟是緩緩的朝旁移了些許,露出了隱匿其後的一扇小門。

  敖冕看到這門,笑了起來,他道:「誅鳳倒也是老樣子,喜歡耍些這種花樣。」

  張京墨看到這門,便知道接下來的路,應是由他和陸鬼臼來走了。

  果不其然,敖冕下一刻便淡淡的道了聲:「去吧。」

  張京墨點了點頭。

  敖冕道了聲去,便化為了一道黑煙,再次回到了陰魔窟裡。他沒有實體,並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否則極為傷身。

  而他能幫的忙,已經幫完了。

  敖冕走後,陸鬼臼輕輕的問了句:「師父,這位前輩是?」

  張京墨道:「這是我在外出遊曆時,遇到的一個上古大能留下的幻影。」

  陸鬼臼眼裡冒出光華,他說:「是不是以後我也會變得像他們那麼強?」即便是留下的幻影,也可比肩金丹修士。

  張京墨卻是目光深沉的看了陸鬼臼一眼,緩緩的道了聲,自然。

  陸鬼臼到底有多強,沒有人比張京墨更清楚,若不是《血獄天書》對修道者的身體傷害極大,可能陸鬼臼早就在一千歲的時候便破碎虛空而去了。

  陸鬼臼聽到張京墨的那聲自然,心中泛起一種甜絲絲的感覺,他笑了笑,又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並不知陸鬼臼此時心中所想,然而見到這扇在巨劍後的小門時,他心中的巨石並沒有放下一寸。

  包括敖冕在內,那些上古大能無一不性情古怪,根本不能以常理奪人。

  當初張京墨為了得到敖冕的青睞,可是在那幻境之中足足熬過了十世,才總算是獲得了那一把算作承認的青銅鑰匙。

  而這個名叫誅鳳的上古大能,顯然也並不是什麼善良溫和之輩,否則也不可能在這裡種下如此多的倀鬼之木。

  而且從她留下的巨劍上的劍意來看,她多半也是性情多變,很難猜透。

  不過既然已經走到這裡,就沒有回去的道理。

  看著那扇小門,張京墨道了聲:「走吧。」

  陸鬼臼哎了一聲,第一個反應竟是彎下腰想要背起張京墨。

  張京墨見狀卻是道:「你這是背上癮了?」

  陸鬼臼笑了兩聲,臉在張京墨看不到的地方,露出無比甜蜜的表情。

  張京墨卻是輕拍了一下陸鬼臼的頭頂,罵道:「小混蛋,快滾起來,你師父還沒老的走不動路呢。」

  陸鬼臼有點不太情願,但好歹還是站起來了,嘴裡還嘟囔了兩句,說他師父都不喜歡他了。

  張京墨笑也不是,罵也不是,他以前怎麼沒有發現陸鬼臼居然這麼會見碟下菜。

  張京墨索性懶得去理陸鬼臼,一個人朝著那扇小門走了過去。

  陸鬼臼見狀急忙跟在了張京墨身後,口中道:「師父,你說我們這次能遇到什麼寶貝?」

  張京墨道:「寶貝?這裡寶貝多的去了,就是不知道我們有沒有命把他們帶回去。」

  陸鬼臼的手緊了緊,卻是道:「……師父自然是會,完完整整的回去的。」

  張京墨聽到這話,扭頭看了陸鬼臼一眼,卻是並沒有說什麼。

  陸鬼臼慢慢的握緊了拳頭,他這輩子沒什麼念頭,只要能師父一直在一起,便已經足夠了。

  小門的背後,便是一條彎彎曲曲的階梯,這階梯直直的通向黑暗的地下,根本看不到頭。

  張京墨點了團靈火,從階梯扔下去後,卻見那靈火一直往下墜去,一直到徹底看不見,都沒有落地。

  顯然……這條階梯出奇的長。

  不知為什麼,張京墨的手心裡沁了些許汗水,他抿了抿唇,強行壓下了心中的不適感。

  陸鬼臼見張京墨不動,開口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沒有回頭:「嗯?」

  陸鬼臼道:「我、我有些害怕。」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是顫抖的。

  張京墨道:「你怕黑?」

  陸鬼臼道:「我也不知道怕什麼……總歸、總歸是有些……怕。」

  張京墨道:「那怎麼辦?」

  陸鬼臼扭捏了一會兒,還是低低的說了出來,他說:「師父……可以,牽著我走麼?」

  張京墨聞言,卻是沉默了下來。

  就在陸鬼臼以為張京墨會拒絕他的請求的時候,陸鬼臼彷彿幻聽一般的,聽到從張京墨的嘴裡冒出了一個字:「好。」

  ☆、第85章 物似主人形

  張京墨覺的自己的狀態很不對。

  他不怕黑,不怕高,也不畏懼死亡,按理說這樣的他,在面對看似沒有盡頭的階梯時,最多是生出幾分不適。

  可是張京墨卻發現,他內心深處的不適在不斷的擴大。

  陸鬼臼的手,幹燥而溫暖,在黑暗之中牢牢的將張京墨的手緊緊握住,他似乎察覺到張京墨的手有些冰,便握的更緊了些。

  階梯很長,卻也足夠的寬,容得下兩人並排同行。

  陸鬼臼一隻手牽著張京墨,另一受舉著一個火把,和張京墨一齊慢慢的深入地下。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許行程剛剛開始,或許已經走了一半,張京墨的腳步忽的慢了下來。

  陸鬼臼也停下了腳步,他扭頭看了眼張京墨,輕輕的叫了句:「師父。」

  張京墨的手心裡全是冷汗,他渾身上下都冒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腳步沉重的根本無法再往前邁進一步。

  陸鬼臼感到張京墨的手心之中一片濕膩,他剛開始問張京墨是不是不舒服,張京墨都給了否定的答案,但現在看張京墨的狀況,顯然並不正常。

  陸鬼臼扶著張京墨,讓他坐在地上,道:「師父,你有哪裡不舒服?」

  張京墨不肯回答,他垂著頭低低的喘息著,緩緩的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並不大礙。

  但張京墨的忍耐力到底怎麼樣,陸鬼臼卻是非常清楚,能讓張京墨表現的如此難過,明顯不是小事。

  他伸出手,探了探張京墨的額頭,發現張京墨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待他再將張京墨的頭慢慢扶起,竟是看到張京墨臉色慘白如紙,眼睛半閉,看樣子隨時可能暈過去。

  陸鬼臼見狀心中一驚,急忙將張京墨抱進了懷裡,他抬頭朝剛才他們進入的通道看去,才發現他和張京墨的頭頂之上,只餘下一片黑暗。

  也不知是通道關閉了,還是他們離出口太遠了。

  陸鬼臼在須彌戒裡翻找了片刻,總算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將人參從須彌戒裡取了出來,然後切了一小片,讓張京墨含在了口中。

  千年的參片入口,張京墨總算沒有繼續出冷汗了,他靠在陸鬼臼的懷中,緩了許久才緩了過來,他慢慢抬頭,正欲說些什麼,然而在看清楚了陸鬼臼的面容後,他所有想說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此時扶著他,一臉關心的陸鬼臼臉上,竟是出現了一條十分明顯的傷痕,那傷痕直直的橫貫了陸鬼臼的整張面容,讓他看起來更加的陰冷狠戾。

  在看到這張臉的時候,張京墨的身體瞬間便僵硬了。

  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到底看到了什麼,他只是奇怪師父的眼神裡為什麼會露出恐慌的神色,他輕輕的叫了句:「師父?」

  「別叫我師父!」張京墨一把就打開了陸鬼臼的手,隨後便勉強的從地上站起來,他扭過頭似乎並不想看見陸鬼臼,語氣之中甚至帶上了一絲的顫抖,他說:「……抱、抱歉。」

  陸鬼臼被張京墨拒絕的突然,他心中有些失落,但到底是沒放在心上,他說:「師父,是你不是不舒服?」

  這都是幻覺,幻覺,幻覺,不斷的在內心深處這麼告訴自己,張京墨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陸鬼臼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依舊是一臉的茫然,他看著張京墨扶著牆壁一動不動,卻又並不敢上前。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張京墨總算是緩了過來。

  他這才慢慢轉身,對著陸鬼臼吐出一句:「過來。」

  陸鬼臼聞言,緩步上前,擔憂的詢問:「師父……你是不是不舒服?」

  陸鬼臼雖然舉著火把,但這火把在漆黑的地下依舊不能將人照的十分明朗,張京墨看著他的臉在火光中閃爍不明……還有那條,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疤痕。

  陸鬼臼看著張京墨緩緩的舉起手,竟是撫上了他的臉龐。

  張京墨用手指感受著那傷口凹凸不平的觸感,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說:「陸鬼臼……把我的眼睛蒙起來。」

  陸鬼臼一愣,似是沒有聽懂張京墨的話。

  張京墨卻也不重複,而是幹脆自己從陸鬼臼的黑衣上撕下一塊布,然後矇住了自己的眼睛。

  陸鬼臼道:「師父……」

  張京墨道:「我看見我不想看的東西,接下來的路,便由你引著我走。」至此,他總算明白了敖冕為什麼叫他將陸鬼臼帶上了。

  因為不該進那扇門的人,居然是他……

  在黑布的襯托下,張京墨的臉色更顯得蒼白,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那具看到了不想看的東西是什麼意思,只知張京墨說什麼,他便聽話做什麼。

  於是陸鬼臼又牽起了張京墨的手,繼續往下走去。

  張京墨閉著眼睛,跟著陸鬼臼的步伐,可是他的腦海裡,卻是不斷的閃過那些一些糟糕的畫面,以至於他甚至無暇去關注周圍的情況。

  冷汗順著張京墨的臉頰一點點的低落,陸鬼臼在發現張京墨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之後,又叫了張京墨幾聲,卻見張京墨都沒有絲毫的反應。

  陸鬼臼的心中生出的些許的恐慌,他摸了摸張京墨的臉,發現上面一片冰冷。

  至此,陸鬼臼不再猶豫,他彎下腰,將張京墨背了起來,然後大步大步的開始往下狂奔。

  張京墨很不好受。

  即便是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裡卻還是能清晰的浮現出某些畫面。

  他看到自己走向了一條巨蟒,然後被巨蟒一口吞了下去。他看到自己和已經死去多時的天奉纏鬥,然後一個不察被天奉的腰帶洞穿了心臟。他看到自己去尋那靈脈,卻被靈脈週遭的紅霧小蟲,啃食的一幹二淨。他看到自己在雪山之中,失去最後一點的溫度。

  張京墨死了太多太多次了,他以為自己習慣了……其實,並沒有。

  陸鬼臼的腳步根本不敢停,他感到張京墨的身體像是受不住嚴寒似得不停抖動,心中怕的要死,甚至於開始暗暗的咒罵給他們帶路的敖冕。

  陸鬼臼在黑暗中狂奔,他一邊奔跑,一邊將自己識海中的鹿書放了出來。

  鹿書並不知張京墨和陸鬼臼二人發生了何事,見他們此時的情況,疑惑道:「你們這是怎麼了?」

  「我不知道,我師父狀態很不好……」陸鬼臼心急如焚,卻又找不到什麼法子,只能不停的往階梯下奔去。

  鹿書疑惑的皺眉,他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知道鹿書可能也幫不上什麼忙,但此時也沒有其他人可以商量了,陸鬼臼只好將剛才發生的事同鹿書說了一遍。

  鹿書聽到誅鳳的名字,便想到了什麼,他道:「你可知道誅鳳的法器叫什麼名字?」

  陸鬼臼道:「叫什麼?」

  鹿書道:「叫黃泉花。」

  陸鬼臼雖然知道黃泉花,卻並不知其含義為何,他道:「什麼意思?」

  鹿書道:「意思便是,可以讓人看到上一世的畫面……不過這黃泉花,卻多是針對的轉世大能,對於你倒是沒什麼影響。」

  話已說到這裡,鹿書即便沒有挑明,陸鬼臼卻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師父張京墨,便是轉世大能。

  而張京墨此時此刻這麼痛苦的原因,顯然是見到了上輩子的事。

  鹿書嘆道:「看來你師父上輩子過的實在是不妙,竟是沉溺了這麼久,都沒有醒過來,按理說這黃泉花,不過是讓人回憶一下死前的畫面,最多花個一兩刻的時間。」

  陰差陽錯,不過如此,任誰都無法想到,張京墨居然轉世了一百二十多次,而此時卻不知見到了哪一世自己死去的情形。

  陸鬼臼感到張京墨的身體越來越輕,猶如羽毛一般,好似要直接消失了。

  他已經用盡了全力在黑暗中奔跑,可是終點卻還是那麼的遙遠。

  鹿書道:「你不要急,這種事情……急不來的。」

  陸鬼臼怎麼可能不急!他恨不得自己能再長出一雙翅膀,直接飛到底下!

  就在陸鬼臼狂奔的時候,卻聽到張京墨口中低低的叫了聲:「陸鬼臼。」這聲音虛無縹緲,若不是陸鬼臼一直在注意張京墨的情況,恐怕也會停掉。

  陸鬼臼本以為張京墨是恢復意識了,卻發現張京墨依舊沒有回應他的叫喊。

  鹿書見狀,張口調笑了一句:「你師父倒也真是對你上了心,這種情況,竟是都能喊出你的名字。」他也是想不到,在張京墨的那一百二十多世裡,每每就有陸鬼臼參與其中。

  陸鬼臼聽到這呼喊,幾乎要咬碎一口牙,他口中嘗到甜腥的味道,卻是依舊不敢停下一步。

  就這麼一直狂奔著,就在陸鬼臼以為他要累死在這無盡的階梯之中時,他終於看到了不遠處傳來的微弱光芒。

  出口到了!陸鬼臼心中一喜,急忙加快的腳步。

  被他背在身後的張京墨已經沒有了反應,垂著頭呼吸幾乎微不可聞。

  陸鬼臼在到達階梯盡頭後,便全身癱軟的跪倒下了地上,張京墨壓在他的背上,他也不動,只是重重的穿著粗氣。

  鹿書道:「……你知道你跑了多久麼?」

  陸鬼臼說不出話來,腦袋一片空白度。

  鹿書道:「你跑了足足六十三天,居然這樣都沒有力竭而死。」

  期間除了檢查一下張京墨的情況之外,陸鬼臼就沒有停下過腳步,他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喚了過來,扭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張京墨。

  張京墨躺在陸鬼臼的身上,猶如死了一般,倒是和之前沉睡的模樣有幾分相似。

  陸鬼臼把張京墨攬進懷裡,取下了張京墨眼睛上的黑布,問道:「師父為什麼還沒有醒?」

  按照鹿書的說法,看過了自己的死法,便應該很快會醒來啊。

  鹿書也有些疑惑,他道:「……我也不知道,難道是因為他死的比較痛苦?所以不能自拔?」

  鹿書的猜測讓陸鬼臼的眼神沉了下來,他低低的道了句:「師父不會有事吧。」

  鹿書卻是不肯吭聲了。

  休息好了,陸鬼臼這才扭頭看向了階梯盡頭的景象。

  只見在階梯盡頭,又出現了一扇門,這門十分巨大,足足有十米之高,看材質應是玄鐵鑄成。

  陸鬼臼實在是走不動了,一邊喘氣,一邊爬到了門前,然後伸手推了推,讓他沒想到的是,他並沒有怎麼用力,這門便被他推開了。

  「吱嘎」巨門被打開之時,發出了巨大的響聲,迴蕩在空蕩蕩的地下,顯得格外的刺耳。

  陸鬼臼只覺的胸膛之中氣血翻騰,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待他回到張京墨身邊時,才發現張京墨竟是已經醒來了,此時正面無表情的躺在地上,眼神之中是一片讓陸鬼臼不安的冷漠。

  陸鬼臼低低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的眼珠子移動了一下,在陸鬼臼的臉上停留了許久,似乎是在辨認眼前之人,到底是誰。

  陸鬼臼心中的不安更甚,他說:「師父……你怎麼了?」

  張京墨臉上依舊是沒有什麼表情,隔了許久,嘴唇微微抖動,陸鬼臼聽到張京墨說出三個字「為什麼」。

  然後,他看見張京墨的眼角溢出了兩滴淚水。

  陸鬼臼的心臟一下子變像是被什麼東西揪緊了,他撲到了張京墨的身邊,然後把張京墨抱進了懷裡,不住的叫著師父。

  張京墨並不動彈,也不掙紮,只是口中輕聲喃喃:「我張京墨自認一生未做過什麼天怒人怨之事,為何會遭遇這般情形。」

  陸鬼臼對張京墨的話不明所以,他此時能做之事,唯有緊抱懷中之人,一刻也不願,不敢放開!

  張京墨又是平靜了許久,才將整個人從那種絕望的情緒裡拔了出來,他感到陸鬼臼的溫度,透著衣物傳遞到了他的身上,竟讓他覺的有些舒服。

  他低低道:「鬼臼,我們到了麼?」

  陸鬼臼啞聲道:「師父,我們到了。」

  張京墨微微偏過頭,看到了那扇陸鬼臼身後打開的巨門,嘴角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他說:「敖冕是對的,我根本不該下來。」

  陸鬼臼抿唇,一時間竟是不敢去問張京墨到底遭遇些什麼。

  張京墨又把目光投到了陸鬼臼的身上,此時的陸鬼臼臉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已經消失了,這也讓張京墨清楚的意識到,眼前之人是想著他唸著他,願意為他獻出生命的陸鬼臼,而不是那個背叛他的徒弟。

  有了這個認識,張京墨的身體一點點的恢復了溫度,他也好似有了力氣,輕輕的推開了陸鬼臼的擁抱。

  陸鬼臼表情依舊是有些緊張,他道:「師父,你可覺的好些了?」

  張京墨點了點頭,又扭頭看了眼那無盡的黑暗階梯,他說:「這條路可真長。」

  陸鬼臼嗯了一聲。

  張京墨又看了看前方道了聲:「走吧。」

  「哎。」雖然不知道張京墨到底為什麼會這樣,但陸鬼臼也十分明智的沒有開口詢問,他看著張京墨臉頰上略微浮起的紅暈,彎下腰又將張京墨背了起來。

  張京墨被陸鬼臼背起後,開口道了聲:「我能走……」

  陸鬼臼並沒有停下腳步,他一邊走,一邊說:「師父,你就讓我背著你吧,把你放下,我心裡便空蕩蕩的。」

  這話即便是放在師徒之間,也太過親暱了,張京墨微微蹩了蹩眉,但到底是沒有說什麼。

  於是陸鬼臼便背著張京墨進了那一扇厚厚的鐵門,鐵門之上刻著無數曼殊沙華,這些花朵全都活靈活現,好似真的一般。

  張京墨看到這花,嘴唇抿的更緊了。

  進入鐵門之後,便只有一條路,陸鬼臼背著張京墨並未走太久,便看到了路盡頭——那裡有一個豎著放在大廳中央的水晶棺材。

  棺材裡面,躺著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女子的相貌只能說得上普通,但身上的氣勢,卻能讓人感到此人絕不是普通的修士。

  陸鬼臼和張京墨正欲靠近這座棺材,卻竟是看見棺材裡的女子居然直接睜開了眼,不但睜開了眼,還伸出纖纖細手,推開了那棺材的蓋子。

  陸鬼臼第一個反應便是護著張京墨後退了幾步。

  那女子從棺材裡緩緩走出,自是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張京墨和陸鬼臼。

  她眼神在兩人身邊轉了一圈,卻是笑了聲:「沒想到,在這裡,還能再次見到你。」

  陸鬼臼正在疑惑女子此話何意,便見張京墨的袖中冒出一股黑煙,卻是那敖冕從陰魔窟裡出來了。

  女子見到敖冕,道:「好久不見。」

  敖冕並不回答,凝視女子許久後,才道了聲:「玩偶?」

  女子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眼自己的手,淡淡道:「對啊,我和你……一樣呢。」

  一個是幻影,一個是布做的玩偶,都離本尊,有著十萬八千里。

  敖冕道:「她走了?」

  女子眼裡有些落寞的味道,她說:「早就走了,我已在這裡沉睡了不知道多少歲月。」

  敖冕沉默了下來。

  女子又道:「你身後二人,是你的後人?」

  敖冕搖了搖頭:「並未留後,他們是我的恩人。」

  女子聞言,似有些驚訝,她又是掃視了敖冕幾眼,疑惑道:「既然你並非是他留下來陰翳後人的……為何沒有消散?」

  敖冕看了眼張京墨,道了聲:「機緣。」

  女子笑了起來,她的眼神從張京墨身上滑過,道:「這人,倒是有幾分意思……」

  張京墨朝著女子行了個禮,道:「張京墨見過前輩,這位是我的徒兒陸鬼臼。」

  女子道:「就是他的血,打開的這扇門?」

  張京墨點了點頭。

  女子道:「既然如此,接下來的路,便由一個人去吧。」

  張京墨本以為見到了女子,這事情便算是結束了,卻沒想到依照女子言下之意,竟是還有曆練。

  女子似乎看出了張京墨心中所想,口中輕笑一聲,她道:「你可知你所來之處,到底有些什麼?」

  張京墨搖頭。

  女子微微挑眉:「就算你不直到,也該清楚,這些東西,不是輕易能帶走的。」

  張京墨聽到這裡,忽的有些生氣了,他冷冷道:「寶物重要,但命更重要,既然前輩要求甚多,那我們便不取這寶貝了。」

  女子聞言,冷哼一聲:「不取?你說不取便不取?可笑——到了我的地界,就得聽我的。」

  她說完這話,陸鬼臼的腳下便忽的生出一個洞,居然直接將他吞了下去。

  張京墨見狀,急忙想要上前,卻是被身後站著的敖冕,一把拉住了。

  敖冕衝著張京墨搖了搖頭。

  張京墨過那階梯之時,便有些心緒浮動,之前醒來不過是壓下,現在見到陸鬼臼在他面前消失,情緒竟是有爆發的前兆。

  女子見張京墨狠狠的瞪著張京墨,掩住嘴巴嬌笑幾聲,她說:「敖冕,你這個朋友,倒是有點意思。」

  敖冕微微皺眉。

  女子的聲音一下子尖利了起來,她道:「師徒相戀,本為不倫,兩人居然還均為男子——哈哈哈哈,這倒也十分的有意思。」

  張京墨怒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女子眼神在張京墨身上一轉,狀似無意:「哦……我都忘了,你昏迷之時,並不知你徒弟所做之事……」

  張京墨:「……」他總算知道誅鳳做出的玩偶,到底在想些什麼了,若是他真的不知道陸鬼臼對他的心思,此時聽到女子的這一番話,恐怕會勃然大怒。

  女子眯眼笑道:「不過雪穀中的事,我都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你要不要看看,在昏迷的時候,你徒弟都對你,做了些什麼?」

  張京墨聞言,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不用了。」

  女子依舊笑著,她說:「那我就偏要,給你看看。」

  ☆、第86章 誤會

  張京墨哪會不知在他昏迷之時陸鬼臼對他做了些什麼!

  他之所以完全不在陸鬼臼面前提起此事,就是不想和陸鬼臼撕破最後一層紗,卻不想眼前這個由朱鳳製成的玩偶,竟事挑明了此事。

  見張京墨臉黑如墨,女子又是一聲嬌笑,卻是手一揮——張京墨的面前瞬間便出現了一片光幕。

  那光幕之上,呈現出的身影,便是背著張京墨前行的陸鬼臼。

  女子道:「瞧瞧,多麼感人啊,若是不知道他對你的心思,還以為這是個多好的徒弟呢。」

  張京墨聽到這裡卻是再也忍不住了,他怒吼一聲:「夠了!你到底想怎麼樣!」

  女子見張京墨生氣,似乎有些不解,她道:「你這是……在生誰的氣?我讓你知道你徒弟的真面目?難道你不該高興?」

  張京墨冷冷道:「高興?我為何要高興?我的徒弟如何我難道不清楚,還需要別人來告訴我?」

  女人面上似笑非笑,顯然是並不相信張京墨口中之言,她道:「哦?你知道?」

  就在二人說話之際,光幕上的陸鬼臼卻是把背在背上的張京墨放到了地上。

  陸鬼臼放下張京墨的動作十分的輕柔,好似張京墨是什麼珍貴的易碎品,在放下之前,他還先先在雪地之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皮毛,確保張京墨不會被凍到。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的動作,冰冷的眼神總算是有了些許的溫度。

  然而陸鬼臼接下來的動作,卻讓張京墨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了,只見陸鬼臼從須彌戒裡取出靈酒倒入口中,然後一口一口的渡給了張京墨。

  張京墨看到這裡,眼神閃爍了一下。

  女子又道:「這麼看來……倒是覺的你們師徒情深啊?」

  張京墨冷冷道:「關你屁事。」

  許久不曾說話的敖冕也開了口,他道:「誅鳳,夠了。」

  「誅鳳?我可不是誅鳳。」被敖冕喚作誅鳳的女子,眼神裡透出冷漠和哀戚,她說:「我不過是她丟下的一個娃娃罷了。」

  敖冕瞥眉:「何必?」

  誅鳳道:「何必?我做的可是好事,什麼師徒之情,都是騙人的,我這是讓你的恩人早點看清他徒弟到底是什麼面目!」

  敖冕不贊同道:「他人之事,與你何幹。」他看出了張京墨不想看下去,既然如此,旁人又何必多言。

  誅鳳聽到敖冕這話,痴痴的笑了,她說:「我就是想這麼做——怎麼?你還要替他出頭?」

  敖冕不再多言,而是扭頭看向了光幕之上,只見光幕上的陸鬼臼已經給張京墨喂食了足夠的靈酒,可是他卻沒有放開張京墨,反而輕輕的觸碰著張京墨的雙唇——那動作,怎麼看都不像是師徒之間正常的行為。

  敖冕眼神微冷,輕抬右手,射出了一道靈力將那光幕直接擊碎了。

  但誅鳳怎麼會讓敖冕就這麼如願,她冷笑一聲,霎時間,張京墨身旁便又升起了幾面光幕。

  而光幕之上,陸鬼臼對張京墨的愛慕之情已然是溢於言表。

  誅鳳見張京墨面沉如水,開口冷嘲:「如何?被你信任的徒兒覬覦,是不是很噁心?」

  張京墨面無表情的看像誅鳳。

  誅鳳見張京墨不語,還以為他是被刺激的狠了,她笑道:「你徒兒對你的心思,我已經告訴你了……你又想如何呢?」

  敖冕見狀,卻是微嘆一聲,當年誅鳳也收了個徒弟,也同她的徒弟產生了感情,但這段感情卻沒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因為一個至今不明的原因,誅鳳的徒兒最終背叛了誅鳳,將她重傷,讓她此生都同飛昇仙界無緣。

  誅鳳到底有多恨她的徒弟,敖冕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她在擊殺了自己的徒兒之後,便尋了一秘處坐化。

  之後的事,敖冕就不太清楚了。

  光幕上的陸鬼臼,又背起了張京墨,他的面容有些狼狽,但完全可以從那燦爛的笑容裡,看出幸福的味道。

  誅鳳一直在等著張京墨的反應,她覺的張京墨是不知道陸鬼臼對他的情感的,所以也格外的想看到張京墨崩潰憤怒的模樣。

  但是,讓誅鳳出乎意料的是,張京墨在看完了這一切後,臉上並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除了對她的不滿和冷漠之外竟是看不出什麼多餘的神色。

  誅鳳似有些不滿道:「你不想說些什麼?」

  張京墨冷冷道:「說什麼?」

  誅鳳道:「你可是看清楚了?你的徒兒……對你懷了那樣骯髒的心思……」

  張京墨聽到這話,終是嘲諷的笑了起來,他道:「骯髒?」

  誅鳳怒道:「你居然沒反應?難道你早就知道了你徒兒的心思?」

  若說之前,張京墨還對這上古大能留下的玩偶懷有一絲的敬畏,那麼此時此刻,那些敬畏之情早就煙消雲散了,他冷冷道:「我和我徒兒的事同你有何關係?他對我是師徒之情也好,男女之情也罷,說到底你不過是個外人,我和我徒兒到底如何,也輪不到你來過問。」

  誅鳳聞言,表情瞬間有些扭曲。

  張京墨又冷笑道:「沒有露出你想看的表情,還真是對不住了。」

  誅鳳聽著張京墨嘲諷的話語,幾乎要咬碎一口牙,她的遭遇讓她根本無無法再次相信師徒之間的愛情,而張京墨和陸鬼臼本是男子,張京墨又對陸鬼臼的感情一無所知,按理說若是她將陸鬼臼的感情暴露在張京墨的面前,本該是看到一幕師徒反目的好戲……

  可是事情的發展卻超出了誅鳳的預料,張京墨不但沒有露出羞憤之色,甚至於臉上是一片的冷漠,看向她的眼神中全是蔑視和嘲諷,這些反應都好似一個巴掌,重重的打到了誅鳳的臉上。

  誅鳳氣的渾身發抖,她說:「為什麼……」

  張京墨並不知眼前之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也能看出她的精神狀態極差,他扭頭看向敖冕,卻見敖冕緩緩的搖了搖頭,低嘆道了聲:「不必和她計較。」

  誅鳳的玩偶到底不是誅鳳,就像他其實也不是敖冕一樣,他們不過是世間的一抹幻影,一隻留下的玩偶罷了。

  但她卻沒有敖冕那麼幸運,沒能從誅鳳對她的影響中走出來……

  張京墨不欲和誅鳳多做計較,他扭頭對著敖冕道:「陸鬼臼不會出事吧?」

  敖冕淡淡道:「不會。」誅鳳其實性格不錯,直到被她最信任的人從身後捅了最深最狠的一刀,才性情大變,想來不會對人刻意刁難。

  但誅鳳不會,被誅鳳留下的玩偶卻不一定了,她死死的瞪著張京墨,就好似和張京墨有血海深仇一般。

  張京墨只當做沒有看見,一個字都懶得同她說。

  光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但上面的內容均都是張京墨所知曉的,他看著陸鬼臼背著他一點點的往前挪動,好像一直年邁的烏龜。

  誅鳳道:「我要殺你,不過是舉手的事。」

  張京墨這才將目光移到誅鳳身上,他上下掃視了誅鳳一番,才從口裡敷衍的吐出一個哦字。

  誅鳳目光幽幽的看著張京墨,許久後,才道了聲:「我好恨。」

  張京墨並不知誅鳳這一句我好恨是針對誰,但想來也是和他沒有什麼關係的。

  果不其然,敖冕接下了話,他說:「已經過去萬年,你該走出來了。」

  誅鳳緩緩的搖頭,冷冷道:「走出來?我如何走出來?」她說著,竟是伸手破開了自己的身體,讓張京墨和敖冕都沒有想到的是,她身體之內居然全是頭髮,破開一點,便可以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黑色髮絲,乍看上去,很有幾分滲人。

  誅鳳道:「你可知她做出我的時候,想的便是她的那個逆徒,我靈魂由恨織成——你要我走出來,你且告訴我,我該如何走出來?」

  敖冕面無表情:「只有不想走,沒有走不出來。」

  誅鳳聞言臉上又是一陣扭曲。

  敖冕道:「當年誅鳳被傷到之後,本有機會將身體複原,但是她,將這個機會讓給她的徒弟。」

  誅鳳聞言眼神裡溢出無法言喻的哀傷。

  敖冕道:「他活了,她死了。」

  誅鳳道:「別說了!」

  敖冕道:「你不過是個玩偶,難道還想代替她麼?亦或者——」他停頓片刻後,才又說了出來,「你也愛上了他?」

  誅鳳尖聲道:「住口!」

  敖冕道:「可惜,誅鳳死了,她的徒弟也死了,你只能活在記憶裡。」

  字字誅心!誅鳳聽著敖冕的話,渾身都顫抖起來,她眼神裡流露的怨毒讓人格外的驚心,張京墨見狀,微微瞥眉——陸鬼臼還在這誅鳳的手裡,也不知為何敖冕要這麼刺激她。

  敖冕自然是知道張京墨在擔心什麼,他淡淡的說了句:「她不過是把鑰匙,陸鬼臼如何,不是她能控制的。」

  誅鳳氣的渾身發抖,卻無力反駁敖冕的一個字,她說:「你們會後悔的。」

  張京墨和敖冕都沒有說話。

  誅鳳又道了聲:「你們都會後悔的!」她說完這話,全身竟是直接炸開,炸出的髮絲猛地朝著張京墨和敖冕撲了過來,敖冕上前一步擋在了張京墨面前,將髮絲一一攔下。

  張京墨沒想到這誅鳳話沒說到兩句,居然就自爆了,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倒是敖冕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切,他淡淡道:「她該走了。」

  張京墨道:「你知道她會是這樣的反應?」

  敖冕並不回答,只是捏住一縷髮絲,陷入了沉默中。

  時隔上萬年,滄海桑田世事變遷,能見到舊人本該是樂事,但顯然這並不是一次太愉快的會面。

  敖冕將那縷髮絲收到了懷中,然後說了句:「等吧。」

  這句等吧,自是指的等待陸鬼臼。

  張京墨席地而坐,將靈力向地下探去,卻感覺不到陸鬼臼的一絲氣息,他似有些焦慮,伸手在地面之上輕輕摩挲。

  敖冕見狀道了句:「你早就知道了?」——自是指的剛才那事。

  張京墨沉吟片刻,慢慢的點了點頭。

  敖冕道:「不反感?」

  張京墨聞言沉默了許久,才又緩緩的搖了搖頭,他並不想同陸鬼臼走到那一步。

  敖冕道:「為何?」

  張京墨聽到這句為何,嘆了口氣:「親手養大的,哪有那麼捨得。」

  敖冕聽到張京墨的答案,眼睛在張京墨身上上下掃視了一番,然後說出了一句讓張京墨十分詫異的話,他說:「這不像你。」

  張京墨道:「那怎麼才像我?」

  敖冕道:「心外無物。」

  張京墨倒也沒想到能在敖冕這裡聽到這樣一句評語,他道:「我倒也想。」

  敖冕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到底沒有把口中的話說出來。

  張京墨道:「鬼臼,到底是去了哪裡?」

  敖冕見張京墨還是如此擔心陸鬼臼,輕嘆一聲,他道:「與其擔心他,倒不如祝福他,他既然能入誅鳳之墓,就是他的機緣,我看他修為,若是這次沒有出意外,那他應該會在地下結丹。」

  結丹?張京墨萬萬沒想到在敖冕口中居然聽到這麼一句話,他再怎麼淡定也還是露出了愕然之色,他似有些不信,便又重複了一遍:「結丹?」

  敖冕點頭:「若我沒看錯,他已經築基後期了吧。」

  這倒是沒錯的,張京墨離開那百年間,陸鬼臼日日苦修,修為增長速度已然逆天,但離結丹還有段時間。

  這次張京墨帶陸鬼臼出來,就是想讓陸鬼臼為結丹做準備,卻沒想到敖冕竟是說陸鬼臼會在地下直接結丹!

  張京墨覺的自己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他道:「……幾品丹?」

  敖冕道:「陸鬼臼是十品靈台,結的自然是最好的十轉靈丹。」他這話說的輕飄飄的,好似十轉靈丹輕輕鬆鬆就能結成一般。

  張京墨整個人都不好了,原本好不容易平複的心情再次如同沸水一般翻滾了起來,他道:「我什麼都沒準備……陸鬼臼更是什麼都沒準備,他戒指裡的靈石靈藥也都消耗的差不多,沒有人在旁邊護法,怎麼可能結成十轉靈丹?!」

  他準備了這麼久,若是因為這個意外導致陸鬼臼結丹不成功,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接受。

  敖冕聞言,卻是淡淡道:「在這裡,還需要什麼靈石靈藥……你太緊張了。」

  張京墨心道他能不緊張麼?若是這一次失敗,那豈不是一切都要重來,十轉靈丹對他和陸鬼臼而言都太過重要,重要的不能容忍一點閃失。

  敖冕道:「事已至此,你再緊張也沒什麼用,倒不如靜待他歸來,再看看結果。」

  除了這個法子,還有別的辦法麼?張京墨倒也想去尋陸鬼臼,可是這大殿之上,除了他們進來的地方,沒有一個出口,他聽著敖冕的話,只能勉強按捺住心中的不安,繼續修複身上的舊傷。

  且道這邊的張京墨遭遇了誅鳳的刁難,而那邊的陸鬼臼,卻也沒有比張京墨好到哪裡去——甚至可以說,他比張京墨的境遇,還要糟糕千百倍。

  因為陸鬼臼隔著牆壁看到誅鳳給張京墨布下的光幕,看到他的師父,發現了自己對他做的那些齷蹉事。

  陸鬼臼在知道誅鳳要做什麼的時候,便像是被人臨頭澆下了一盆冰水,冰的他渾身發抖,連腳都要站不住了。

  張京墨背對著陸鬼臼,陸鬼臼看不到他臉上的神色,但誅鳳那嘲諷的表情,卻讓陸鬼臼根本不敢再看下去。

  光幕上的場景一點點的還原,陸鬼臼看到光幕上的自己,帶著甜蜜的笑容,低下頭吻了吻張京墨。

  看到了,被看到了——陸鬼臼猶如觸電一般,渾身都抖厲害,他啞聲道:「怎麼辦,怎麼辦……」

  鹿書見狀,心中少有的生出些許不忍,他說:「你不要太擔心,萬一你師父……」

  他話剛說到這裡,便斷了,因為他和陸鬼臼都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屬於張京墨,冷冷的,帶著明顯的厭惡,張京墨說:「好噁心。」

  陸鬼臼瞬間便不抖了,但無論是臉色還是眼神,都如同死了一般。

  張京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說:「我竟是收了這麼一個徒弟。」

  陸鬼臼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到底是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誅鳳的臉帶著惡意的笑容看向了陸鬼臼,似乎是在告訴他,你瞧瞧,你對你師父齷蹉的心思被知道了。

  陸鬼臼整個人都凝固了,他已經聽不到其他的聲音,腦海裡不斷的迴蕩著張京墨的那一句「噁心。」

  鹿書看到陸鬼臼的狀態有些擔憂,他叫了陸鬼臼好幾聲,才見到陸鬼臼回了神。

  鹿書遲疑道:「你,不要太……放在心上,這種事情,一開始誰都接受不了的,雖然一時間接受不了,但可以慢慢來嘛。」

  陸鬼臼輕輕的說了聲:「知道了。」他本就不該在這件事上報任何的希望,張京墨說他噁心,也是正常的,他現在唯一擔心的事,就是張京墨不肯再要他了。

  鹿書又道:「你且先回去……和你師父當面說清楚。」

  當面說清楚,當面說清楚,陸鬼臼倒是想,可他此時卻喪失了勇氣,他甚至不敢再抬頭看張京墨,他害怕看到他師父的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

  鹿書不忍道:「陸鬼臼……你放開些吧。」

  陸鬼臼笑了笑,他說:「嗯。」

  鹿書微微嘆息,他知道此時說什麼話,陸鬼臼大概都是聽不進去的,但這種事情,他能有什麼辦法呢。張京墨說陸鬼臼噁心……也是早該就料到的事。

  陸鬼臼的魂魄像是被硬生生的從身體裡拔了出來,他眼神黯淡無光,沉默的站在原地。

  鹿書道:「陸鬼臼,你是不打算出去了?」

  陸鬼臼不回話。

  鹿書不忍道:「你真的不出去了?你可要想清楚……若是不早些出去,你的師父一怒之下走了怎麼辦?」

  陸鬼臼喃喃道:「走了?」

  鹿書:「……是啊。」

  陸鬼臼又笑了起來,他的笑聲沙啞至極,聽的鹿書渾身發冷,他寧願陸鬼臼哭一場,也不想聽著陸鬼臼這麼笑。

  陸鬼臼說:「走了?走了也沒關係,我會找回去找他的。」就算他不想要他了,他也不會離開。

  此時若是有人看見陸鬼臼的臉,便會發現他的漆黑的瞳孔之中,隱隱的泛著紫光。

  這時就算鹿書的眼睛再瞎,也看得出陸鬼臼的狀態十分不對勁,但他說的話顯然都無法讓陸鬼臼聽進去。

  陸鬼臼的腦海裡,不斷的迴蕩著張京墨的那一句「噁心」——他的確是噁心的,對自己的師父生出了那般心思,怎麼會不噁心。

  誅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她說:「既然如此,你還要收這個徒弟?」

  陸鬼臼不敢抬頭,甚至想用手摀住耳朵。

  張京墨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說出的話卻徹底的讓陸鬼臼的血液凍結了,他說:「若不是看他天資過人,我怎麼會收下這麼一個徒弟?」

  陸鬼臼輕輕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的聲音還在繼續,他說:「我要是一開始就知道了他這樣的心思,早就把他逐出師門了。」

  「不!!!!」陸鬼臼發出淒厲的叫聲,他想要即可衝到他的師父面前,求他師父不要把他趕走,但冰冷的牆壁攔住了他,他像是一隻被蛛網黏住的小蟲,整個人只餘下了絕望。

  鹿書也不忍再看,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勸解陸鬼臼了。

  陸鬼臼順著牆壁慢慢的滑到在了地上,他的頭抵著冰冷的石壁,口中輕輕道:「我錯了……師父,我錯了,你別不要我……」

  但無論他說什麼,張京墨卻都已不會給他回應了。

  ☆、第87章 十品靈丹

  張京墨此時能做之事,只餘下了等待。

  整個大廳裡漆黑一片,唯有面前的水晶棺材散發出幽幽的白光,誅鳳的玩偶自爆後,留下了一地的青絲,就這麼散亂的鋪在地面上。

  敖冕上前幾步,走到了棺材基座面前,然後手中凝結出了一把黑色的長劍,將那基木頭做的基座砍下了一塊。

  張京墨遠遠的看著,直到敖冕拿著那塊木頭走到自己面前時,才發現那水晶棺材的基座竟然就是他尋找的聚神木。

  如此珍貴的材料,居然只是用來做一具棺材的基座,由此也能看出誅鳳財力之雄厚。

  敖冕取到聚魂木之後,便以手上之劍將那聚魂木雕刻成了一個小人的形狀,他這邊做的認真,張京墨也看的入迷。

  沒過多久,一個栩栩如生的同敖冕一模一樣的小木人,便出現在了敖冕的手上,他刻完之後,便抬目朝張京墨望去。

  張京墨笑道:「手藝不錯。」

  敖冕露出一個不明顯的笑容,便將那木偶直接融入了自己體內。

  有了聚魂木的依託,原本沒有實體的敖冕總算是脫離了身形消散的危險。

  敖冕做完這一切,對著張京墨說了一句:「以後若是有什麼過不去的事,都可告訴我。」張京墨於他而言是救命之恩,謝字太輕,已不適合說出口。

  張京墨雖然在笑,但眉目之間的陰翳卻有些揮之不去,顯然還在擔心地下的陸鬼臼。

  敖冕見狀只能開口勸解:「無需太過擔心,陸鬼臼不會有性命之憂。」

  張京墨嘆道:「我知他不會有信命之憂,只是擔心結丹一事……」

  敖冕聞言,淡淡道:「他是有大機緣在身的人,與其擔心他,你倒不如先擔心自己。」

  敖冕這話雖然不好聽,但也時這麼個理,張京墨遭遇的倒霉事比陸鬼臼多的去了,而這次如果他選擇不跟著下來,或許也不會激怒誅鳳製成的木偶,導致枝節橫生。

  不過事情到底會發展成何種模樣,誰也說不好,張京墨無法,只能選擇靜觀其變。

  地上的張京墨焦慮不堪,而地下的陸鬼臼卻是陷入一種如墜深淵的絕望之感,他縮在牆邊,像是一隻被強行從殼裡脫出來的烏龜,蜷縮成一團,聽不進去任何一點聲音。

  鹿書該說的話都說了,見陸鬼臼還是沒什麼反應,心中也是無比的焦急,他猶豫許久,終是說出了那句話,他道:「陸鬼臼,你真的還要在這裡自怨自艾麼?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你繼續在這地下待下去,萬一你師父一怒之下真的走了,你哭都沒地方哭去啊。」

  陸鬼臼聽到這句話,一直呆滯的眼神才有了些許的反應,只不過這反映卻讓鹿書更加心驚,因為裡面流露出的是濃濃的絕望之色。

  鹿書一直都知道張京墨對陸鬼臼的影響很大,可卻也沒想到,竟是大到了這個地步。

  陸鬼臼輕聲道:「對……我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我得去找他,我要同他解釋……」

  他一邊說著,一邊踉蹌著從地上爬了氣來,緩緩的朝著黑暗隧道的那頭了。

  十轉靈丹,是修真者中最為完滿的金丹,由古至今,修成十轉靈丹者都寥寥無幾,即便是當年的陸鬼臼,也不過是九轉罷了。

  而張京墨更是連九轉的邊都沒碰到,他雖然在敖冕的幻境裡強行重築靈台,但到底底子太差,丹及八轉就已是極限。

  而這一世張京墨做了那麼多,便是為陸鬼臼的十轉靈丹打下了基礎。

  陸鬼臼必須結成十轉靈丹,因為魔族入侵之後,張京墨最大的敵人,就有著十轉靈丹。

  九轉和十轉雖然只差了一個字,卻是溪流和海洋的差別。

  若說進誅鳳之墓前,張京墨有四分把握讓陸鬼臼結成十轉靈丹,那麼在知道陸鬼臼只能獨自一人結丹後,那四分把握便是一分都不剩了。

  張京墨心情低落,便不想多說話,就這麼一連打坐了好幾月。

  敖冕初將聚魂木融入體內,自然也是要花些時候穩固根基的,於是他和張京墨二人席地而坐,就這麼自顧自的修煉。

  誅鳳坐化之地靈氣充裕,張京墨一坐便是一年之久,待他再次睜眼,之前在雪山上受的暗傷卻已經恢復的七七八八。

  而他的修為甚至還有繼續精進的徵兆。

  按理說,依張京墨目前的情況,再進一步都是千難萬難,此時修為有了精進之兆本該高興,但他一想到地下的陸鬼臼,那一絲喜悅之心便被沖淡的幾乎沒有了。

  敖冕見張京墨眉間陰鬱難散,也不再勸,反正這事情只有張京墨自己想通,旁人說再多也無濟於事。

  於是二人十分有默契的沒有攀談,而是對視一眼,便又閉上了眼繼續等待。

  時光荏苒,轉眼間便是十年時光。

  張京墨這日依舊是在閉目修煉,卻是忽的聽到了隱約傳來的鍾聲。

  那鍾聲氣勢渾厚,彷彿是從極遠之處傳來,張京墨聽到這聲音便睜開了眼,眼神裡流露出驚訝和一絲喜悅。

  想來這鍾聲便是由陸鬼臼搞出來的,而既然陸鬼臼能搞出這聲響,便說明他的狀態似乎還不錯。

  敖冕聽到那厚重的鍾聲也睜開了眼,不過和張京墨不同,他開始張口輕輕的數著鍾聲到底響了聲。

  一聲,兩聲,待那鍾聲響了足足十聲之後,敖冕的眼神裡散發出一種明亮的光芒,他對著張京墨道:「成了。」

  張京墨聽到這句「成了」就立馬從地上跳了起來,他站到敖冕面前,開口問道:「如何?」

  敖冕眼中帶著笑意,他輕輕的回答了張京墨的問題:「丹成十品。」

  張京墨的眼睛也亮了起來,他道:「當真?」

  敖冕道:「自然是當真。」

  張京墨聽到這句話,猛地大笑起來,這笑聲彷彿釋放出心中壓抑許久的鬱氣,竟是笑了許久都不曾停下。

  敖冕也很少見到張京墨如此情緒外放的時候,他眼裡的笑意更濃,口中輕道:「這下子總算放心了?」

  張京墨重重點頭,朗聲道:「待他出來,我便請你喝酒!」

  敖冕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張京墨的邀請。

  鍾聲過後,原本一直黑著的大殿頂上,開始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隨即,張京墨聽到了一個女子的聲音——這個聲音和之前人偶的聲音有幾分相似,但是更加柔和也更加威嚴。

  這才是真正屬於誅鳳的聲音。

  那個聲音柔柔的問道:「且問道友道友一句,距大陸崩裂,已隔了多少歲月?」

  張京墨聞言,開口答道:「已有數萬年之久。」

  「萬年。」那個聲音輕喃一聲:「竟是已如此之久……」

  張京墨道:「請問可是誅鳳前輩?」

  那聲音柔柔的回答:「我不過是她未消散的一抹神魂罷了。」

  張京墨道:「前輩,晚輩的徒兒被一玩偶拖入地下,生死不知,不知前輩可否告知晚輩,晚輩徒弟此時到底如何了?」

  「你們倒是師徒情深。」那聲音依舊輕柔,聽不出一絲的戾氣,若不是張京墨知道誅鳳的遭遇,恐怕都會覺的她是在稱讚自己和陸鬼臼。

  誅鳳的神魂道:「他?敲鍾十次……就是十轉靈丹,我看他倒是過的比你好。」

  張京墨聽著這調侃的話,不由的苦笑了起來。

  誅鳳見張京墨不答,便又道:「怎麼不說話了?」

  張京墨無奈道:「晚輩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誅鳳嘴裡冷冷吐出二字:「無趣。」

  她說完這話,卻又自顧自的笑了起來,她道:「沒想到在這裡還能見到故人身影……倒也有些意思。」

  敖冕並不說話,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誅鳳倒也不難為敖冕,她道:「既然你如此掛念你徒兒,我便讓你看看,你徒弟到底如何了吧。」

  她說話這話,眼前的大殿週遭的牆壁,便變成了透明的模樣。

  張京墨從裡往外看去,只能看到一片煙霧繚繞,好似仙境一般。而陸鬼臼就坐在煙霧之中,面無表情的正在打坐。

  從他身上的氣息看來,顯然已是結丹。

  張京墨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狂喜,再次笑了起來。

  然而他笑聲出口,卻聽到誅鳳的聲音輕飄飄的來了句:「雖然是十轉靈丹,只是這靈丹,卻是有些奇怪……」

  張京墨的笑容瞬間僵住,他道:「……前輩這是何意?」

  誅鳳道:「你且看他身上的氣息。」

  張京墨再凝神一看,竟是發現陸鬼臼週遭的靈氣居然是濃鬱如墨的黑色,而此時正以一種十分怪異的姿態,纏繞在他的身上。

  張京墨:「……」難道這熊孩子是入了魔?

  誅鳳似乎也有些疑惑,她道:「不是魔,不是仙,這靈氣,我倒是似乎見過一次。」

  張京墨皺眉道:「還望前輩賜教。」

  誅鳳道:「賜教倒是賜不了,這靈氣,我也不過是在一位前輩身上見過一次,不過待我踏上修道之路,那前輩卻是早就踏碎虛空而去了。」

  張京墨聽到這話,便立刻想起了《血獄天書》的奇特屬性,但他也不敢肯定,所以只是將此事在心中記下,並未開口言說。

  誅鳳似乎對陸鬼臼很有興趣,她道:「你的徒弟,很有意思啊。」

  張京墨:「……」的確是挺有意思的,可惜就是讓他有點消受不來。

  在牆外的煙霧之中,陸鬼臼似乎察覺了有其他人的目光,他緩慢的睜開眼睛,扭頭朝著張京墨的方向看了過來。

  張京墨在看到陸鬼臼的眼睛時便愣住了,只見陸鬼臼的眼睛裡面是一片氤氳的紫色,那紫色之中看不見絲毫的情感,此時朝著張京墨瞪來讓張京墨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當年那個被所有人懼怕的大能修士。

  《血獄天書》的副作用,其一就是體現在眼睛的顏色之上。

  張京墨看到陸鬼臼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眼前之人並非第一世的那個陸鬼臼。

  陸鬼臼面無表情,整個人就好似一塊僵硬的石頭,而他再感覺到有人在看著他之後,他的心也沒有一絲的波動——在陸鬼臼的認知裡,知道了他心思的張京墨早就離開了。

  在張京墨眼裡的白色煙霧,在陸鬼臼的眼裡卻是一片枯骨,他坐在枯骨之中,利用此地充盈的靈氣,硬是結成了十轉靈丹。

  若只論修為,誅鳳一地對陸鬼臼而言的確是機緣,但是這機緣和陸鬼臼掛上了鉤後,便變成了對陸鬼臼的懲罰。

  懲罰他的此心妄想,懲罰他對張京墨那齷蹉的心思。

  他已在這死絕之地困了百年,其間無數次想要突破屏障離開這裡,但都因為修為過低被攔了下來。

  至此,陸鬼臼終是明白,若是他不能結丹,恐怕這輩子都無法見到張京墨了……

  在意識到了這個現實後,陸鬼臼摒棄了一切雜念,開始苦修,他的腦海裡只餘下了一個念頭,便是早日結丹,卻同師父解釋清楚……至於到底要解釋些什麼,陸鬼臼卻是故意忽視了。

  在此境之內,時常會有一些陸鬼臼從未見過的靈獸襲擊他,這些靈獸的實力都不是陸鬼臼可以匹敵的,但憑著頑強的意志力,陸鬼臼都咬著牙熬了過來。

  每每在他幾乎以為自己快要熬不過去的時候,鹿書都會在識海之中不斷的提張京墨的名字,說若是陸鬼臼死在這裡,張京墨不出百年可能就把這個徒弟給忘了,甚至可能去收新的徒弟……這些話說多了,陸鬼臼也就麻木了,鹿書無奈只好將自己的聲音變成了張京墨的那樣,然後天天給陸鬼臼打氣,讓他咬牙熬過去。

  陸鬼臼最慘的時候,幾乎是四肢全斷,只餘下一個腦袋能動,萬幸的是這裡靈氣充裕,不至於讓他被活活餓死。

  而陸鬼臼體內充裕的水氣,則是可以幫助他恢復身體上的傷痕。

  於是就這麼一次次的死裡逃生,一次次的變強。

  後來,陸鬼臼也察覺到了這此境之中的奧妙,他發現無論那靈獸有多強,都不會直接要了他的性命,在傷了他一次之後,便會直接退開,給些他緩和的時間,再次來攻擊他。

  知道了這個規律的陸鬼臼,更不要命了。

  他開始發揮身體的最大潛能,來面對一次次的挑戰,而他的修為也在不斷的搏命之中,飛速的提高。

  鹿書也不再勸陸鬼臼了,他知道陸鬼臼晚一天出去,便多一分瘋掉的危險。

  而陸鬼臼呢,他已經很久沒有同鹿書說過話了,大多數時候,都是鹿書一個人在陸鬼臼的腦海裡碎碎念,陸鬼臼不阻止他,卻也不會回話。

  陸鬼臼就這麼一個人默默的修煉了百年,這期間他沒有休息過一天,沒有停下過一刻,他的腦海裡,只餘下了一個名字——張京墨。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了結丹。

  事實上陸鬼臼並不知道自己會結成幾品丹,但鹿書倒是反已經隱隱有了預感。

  古來今往,結十品丹者少之又少,而陸鬼臼,顯然能佔其一。

  陸鬼臼感到自己的靈台之內,已是充盈滿了靈氣,他面色冷漠的看著周圍一片枯骨,隨地坐下。

  鹿書道:「你且小心些……這結丹之事,萬不可大意。」

  他本以為陸鬼臼依舊會像之前那般不回他的話,卻不想陸鬼臼卻是開口輕聲道了句:「他還在等我麼?」

  鹿書聽到這話,心中竟是生出酸澀之感,但他這時總不能給陸鬼臼其他的答案,於是便底氣十足的道了聲:「自然。」

  「我就知道,他會一直等著我的。」陸鬼臼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的沒有底氣,也不知道是在同鹿書對話,還是在告誡自己。

  靈台中的靈氣再不能多注入一分,陸鬼臼席地而坐,開始按鹿書的說法,緩緩將靈氣壓縮成小小的一團。

  金丹是靈氣彙集之物,而靈台之上的靈氣,便是金丹靈氣的來源,靈台越為寬廣能容納的靈氣越多,結出的金丹品質自然是越好。

  但廣闊的靈台並不是結丹的唯一條件,結丹之人的心智、功法都對結丹有著重要的影響。

  靈氣被緩緩的擠壓成了一顆小小金丹,接著,便又是一層靈氣覆蓋了上去。

  隨著靈氣覆蓋越來越多,凝結的難度也越來越大,十轉靈丹,便是指包裹金丹的靈氣足足凝聚了十層——須得耗盡了靈台之內的所有靈氣。

  陸鬼臼面沉如水,不發一言。

  張京墨原本為他結丹而特意準備的東西,卻是一樣都沒有用到,此時陸鬼臼除了週遭用不盡的靈氣之外,只餘下了鹿書可以給他一些指導。

  好在鹿書在結丹一事上經驗十分豐富,隨時隨地觀察著陸鬼臼,指導著他的功法和速度。

  若是沒有鹿書,陸鬼臼恐怕也絕不可能結成十轉靈丹,但機緣之事本就早已注定,就好似張京墨就算再來這雪山千百回,也沒有進到誅鳳之墓的運道。

  十轉靈丹所需靈氣極多,張京墨本是打算帶陸鬼臼到另一條未被人發現的靈脈進行結丹,現如今倒也是省了麻煩,直接在此地結成解決了這個難題。

  並且,陸鬼臼結丹的時間也比張京墨預料的更早一些……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張京墨似乎有些搞不懂陸鬼臼的金丹到底是什麼丹了。

  陸鬼臼在地上枯坐了一年之久,待靈台之內的靈氣耗盡,一顆散發著金黑色光芒的金丹,懸浮在了他的靈台之上——終是丹成。

  陸鬼臼這才睜開眼,他睜眼的剎那,便感到周圍的世界幾乎是煥然一新,一塵一物,一光一影,在他的眼中,都有了全新的姿態,他能看到角落裡的每一處陰影,甚至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陸鬼臼輕輕的說了聲:「這便是師父眼中的世界麼?」

  鹿書還在高興,完全沒聽陸鬼臼在說些什麼,陸鬼臼不明白,可他卻明白——十轉靈丹對於一個修者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即便是修煉《血獄天書》之人,結其丹者也少之又少。

  陸鬼臼結丹後,在鹿書的告誡下並沒有急著出去,就地開始鞏固修為。

  就在陸鬼臼修為鞏固的差不多的時候,他感到了一道目光,那道目光似乎是從牆壁那頭投來,讓陸鬼臼覺的有些不悅。

  於是他轉頭,看向了目光的主人。

  兩人隔著牆壁,視線交彙在一起,張京墨雖然知道陸鬼臼看不到他,但此時陸鬼臼冷漠的眼神,卻還是讓他心中微微顫了顫。

  他道了聲:「鬼臼。」

  陸鬼臼自然不會回話,他緩緩起身,一腳踩斷了自己面前的一根枯骨,然後朝著張京墨的方向走了過來。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在雲霧之中,朝著他越走越近,然後將手觸碰到了牆壁之上。

  黑色的靈氣開始迅速的纏繞上去,而之前這堵怎麼都打不開的牆,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裂粉碎。

  張京墨見到這一幕,第一個反應居然不是上前迎接陸鬼臼,而是後退了幾步。陸鬼臼的表情太過冷漠,冷漠的甚至讓他覺的十分陌生。

  兩人間的壁壘開始逐漸碎裂,陸鬼臼緩緩抬眸,看到了牆壁那頭的人。

  一襲白衣,一頭黑髮,執劍而立的男人,依舊身姿挺拔,他微微皺眉看著自己,形狀優美的嘴唇微微一動,道出了兩個陸鬼臼想念了百年的字眼,他叫他:「鬼臼。」

  陸鬼臼的頭腦忽的就一片空白,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卻已經已經上前,直接死死的擁住了眼前之人。

  鼻間盈滿了屬於那人髮絲的味道,有些甜,像是剛從水裡取出的蓮葉,陸鬼臼聽到自己開了口,他叫道:「師父。」

  師父,我出來了,你……還怪我麼?

  ☆、第88章 固魂之藥

  陸鬼臼怕麼?他不但怕,還怕的要死。

  他害怕離開這裡後,出去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大殿,他害怕即便是看到張京墨站在大殿之上,對他露出的也是鄙夷的神色。

  好在陸鬼臼最害怕的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張京墨沒有離開他更沒有對他露出厭棄的表情,師父的神色依舊淡淡,看向他的目光裡,甚至還帶著絲絲暖意。

  陸鬼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前給了張京墨一個用盡全力的擁抱。

  張京墨被陸鬼臼抱的有些疼,但他也知道陸鬼臼此時心情定是十分複雜,他笑道:「不過是十年而已,有那麼想我麼。」

  陸鬼臼低低道:「十年?怎麼會是十年……我在那境裡,明明已經過了百年……」

  他話一出口,張京墨便明白原來牆內和牆外的時間流逝速度不同,在他看來短短不過十年的時間,在陸鬼臼身上,卻變成了百年之久。

  不過無論過程如何,好在結局都是好的,陸鬼臼熬過來了,他不但成功的結丹,還結的是最為圓滿的十轉靈丹。

  張京墨的心,徹底放下了,也因如此,他並未拒絕陸鬼臼的擁抱,而是任由陸鬼臼盡情的發洩著情緒。

  陸鬼臼幾乎是有些哽嚥了,他將頭埋到了張京墨的發絲之間,然後不斷的喚著那兩個幾乎要把他逼瘋的字眼:「師父,師父,師父……」

  張京墨並不知陸鬼臼在牆的那頭到底看到了些什麼,他還以為陸鬼臼情緒爆發是由於二人分別太久,他輕拍著陸鬼臼的後背,嘆道:「都這麼大了,還同我撒嬌,真是……」

  陸鬼臼聽到這話,竟是抽泣了一下。

  張京墨:「……」孩子一哭就真的不是知道該怎麼辦了。

  陸鬼臼的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他也察覺出張京墨的態度似乎並未有什麼變化,腦海裡霎時間冒出了一個可能——若是張京墨知道了他的心思,以張京墨的性格定然不會當做不知道,而此時他師父對他的態度如此自然,是不是說明了,他見到的張京墨罵他噁心的那一幕,是假的?

  這個念頭在陸鬼臼的腦海裡冒出之後,就再也揮之不去了,他的動作稍微僵硬了片刻,然後狀似無意的問了句:「師父,在我走後,你可有遇到什麼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一直凝固在張京墨的臉上,似乎想從張京墨的表情裡探出一二。

  但張京墨早已有了準備,怎麼會被陸鬼臼看出破綻,他現在並不打算和陸鬼臼坦誠相對,所以臉上露出茫然之色:「什麼事?」

  陸鬼臼聽到這句話,心裡懸了百年的石頭終於落地,但與此同時,他內心深處也冒出了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站在一旁的敖冕自是將這師徒二人的互動看進了眼裡,他見到張京墨做出茫然之色後,眼裡浮現出並不明顯的好奇之色。

  但他也不打算參與進去,所以只是站在一旁安靜的觀望著。

  張京墨道:「你走之後,我同那名叫誅鳳的玩偶發生了爭執,接著她便自爆而亡,我還在想她會不會對你不利……聽你這話,你是遇到了什麼事?」

  陸鬼臼聞言露出委屈的神色,他道:「師父,你不知道,我在那裡面可慘了。」

  接著他便將他的經曆細細的講了一遍,說到靈獸不斷的攻擊他,導致他身受重傷倒在地上無法動彈時,眼睛竟是又紅了。

  張京墨見狀只好開口安撫陸鬼臼,他也知道結丹並非易事,這百年間,陸鬼臼肯定吃了不少苦頭,現在聽他吐吐苦水,也未嘗不可。

  鹿書對陸鬼臼算是徹底無言以對,作為一個隨時隨地陪伴在陸鬼臼身邊的人,陸鬼臼在這百年間情緒有多麻木,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當時甚至十分懷疑,即便是陸鬼臼破開牆壁之後,也會是一副木頭人的模樣,然而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在見到張京墨的第一面,陸鬼臼情緒的屏障便被打破了。

  他不但會笑,還會哭,撲進張京墨懷裡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奶娃娃。

  鹿書:「……」你這麼兩面派,你師父知道麼。

  張京墨一邊安慰陸鬼臼,一邊探查著陸鬼臼身體的情況。

  陸鬼臼也對張京墨敞開了一切,任由張京墨的靈力侵入了他的身體。

  張京墨之前便看出陸鬼臼的靈氣似乎和他人不同,再經誅鳳這麼一說,就更是知道陸鬼臼的金丹並非尋常之物。

  但直到他的靈力探入了陸鬼臼的丹田,見到了那顆黑色的金丹時,他才明白這句不同,到底是何意。

  若說陸鬼臼的靈台,是宇宙洪荒,那他的金丹,就是懸於其上的一輪黑色之月,黑月週遭,有黑色的靈氣環繞,一看便知絕不是凡物。

  張京墨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金丹,他探查清楚後,便將自己的靈力收了回來。

  陸鬼臼就像是個把成績單拿到家長面前審評的小孩,見張京墨探查完畢後,才問了句:「如何?」

  張京墨面露笑意,他道:「我徒弟結的金丹,自然是最好的。」

  陸鬼臼咧開嘴笑了,他一直覺的自己的金丹有些奇怪,現在聽到了張京墨的評語後,才放下擔心。

  但張京墨誇完陸鬼臼後,便話鋒一轉,他道:「但若是並非必要,且不要在外人面前暴露你十轉靈丹這件事。」

  陸鬼臼點了點頭,懷璧其罪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張京墨道:「你的金丹似有些奇怪,但我已探查其中並無魔氣,想來也是因為修煉之法的緣故……你不用太過擔心。」

  陸鬼臼笑道:「只要師父在,我就不擔心。」

  張京墨嗯了一聲,又伸出手在陸鬼臼的額頭上點了點。

  陸鬼臼被張京墨的動作搞的一愣,他疑惑道:「師父?」

  張京墨皺眉道:「你的靈魂上的損傷竟是還在……」他知道誅鳳坐化的地方,是有可以治癒靈魂損傷的藥草的,只不過那藥草十分金貴,采下之後必須即刻食用,稍一耽擱就失去了全部的藥性。

  陸鬼臼道:「還在麼?我結丹之時倒也沒有感到什麼異樣。」

  張京墨無奈道:「你結丹本該有大動靜。」但也不知是誅鳳墓地有著特殊屏障躲開了天道的眼睛,還是陸鬼臼結的丹有些特殊。總之除了那幾聲鍾聲,張京墨都沒有察覺出任何的異樣。

  師徒二人正在言語之際,卻聽到誅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她看著這師徒情深的畫面,似有些不耐:「丹結了,東西也取了,是不是該走了啊?」

  張京墨笑道:「是該走了,謝誅鳳前輩大恩。」

  誅鳳哼了聲,並不願多言。

  張京墨朝著陸鬼臼投去一個眼神,道:「走吧。」

  陸鬼臼點了點頭,跟在張京墨身後正欲往外走去,耳旁卻忽的飄進了一個輕飄飄的聲音,那個聲音輕輕道:「你的師父早就知道了。」

  陸鬼臼全身有著一瞬間的僵硬。

  那個聲音見狀,又輕輕的笑了起來,她說:「你師父倒也沒有說你噁心,只是……想當做不知道罷了。」

  張京墨並不知道陸鬼臼此時聽到了什麼,他還在思考離開這裡後,該去何處尋覓為陸鬼臼醫治靈魂的藥材。完全沒有注意到,陸鬼臼忽然慢下了腳步。

  屬於誅鳳的聲音繼續道:「如何?是不是很難過?」

  陸鬼臼冷冷的回答:「難過?我為何要難過。」

  誅鳳顯然是不信:「哦?」

  陸鬼臼冷漠道:「我和師父的事,不需要其他人來插手,你就算是上古大能又如何,終究已是白骨一堆。」

  誅鳳聽到這話,也不惱怒,反而笑了起來,她道:「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我倒有些好奇,你們師徒二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陸鬼臼的表情顯得格外漫不經心,他盯著張京墨的後背,壓抑住了內心深處沸騰的情緒,他說:「自然是……最後一步。」

  誅鳳哈哈大笑起來,再也不開口多說一句。

  離開大殿之後,之前那又黑又長的樓梯已然變成了一條通途大道,三人站在殿內,便可看見這條大道的盡頭隱隱透出微光。

  張京墨又想起了他進入時狼狽的模樣,他笑道:「倒也有趣。」

  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這句有趣是什麼意思,此時此刻他的腦海裡,全被誅鳳那句「你師父早就知道了」給佔滿了。

  師父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自己對他齷齪的心思,那麼為什麼,還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呢。還能擁抱他,安撫他,好似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陸鬼臼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他有種預感,這個答案,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鹿書一路上都十分膽顫心驚的看著的陸鬼臼的反應,深怕他一個想不通就沖上去找張京墨攤牌。

  但好歹陸鬼臼還有那麼一絲的理智,沒有幹出這種讓他和張京墨都十分尷尬的事情來。

  其實鹿書倒是能理解張京墨的心情,好不容易養出個徒弟吧,有了點出息,竟是對自己生出了那般心思。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是怒其不爭,到底是狠不下心把陸鬼臼逐出師門,於是為了兩人都好,只有裝作不知道,看著後面能不能想辦法把徒弟給掰回來……

  那句話叫什麼來著?我把你當徒弟,你卻想上我?

  鹿書自己想著想著,就笑了起來,陸鬼臼聽到他的笑聲,冷冷問了句:「很好笑?」

  鹿書急忙解釋:「不好笑,不好笑,我只是在想張京墨到底是怎麼想的。」

  陸鬼臼道:「想出來了麼?」

  鹿書幹笑:「這不是還在想麼。」

  陸鬼臼面色一冷,直接把鹿書關進了識海裡,讓他閉嘴去了。

  鹿書十分無奈,陸鬼臼這顯然是遷怒了,他心中鬱結,又沒辦法發洩出來,於是只能欺負欺負他這個可憐人。

  張京墨並不知此時陸鬼臼複雜的心理活動,他心情十分的好,於是步伐也輕快了起來,竟是三人之中最先到達出口的。

  在到達出口看到外界的景象後,張京墨的眼裡露出一絲驚嘆。

  只見他們所到之處,陽光刺目,週遭是一片綠蔭,鮮花環繞,樹木成林,好一個世外桃源。

  張京墨一邊觀察著四周,一邊踏到了柔軟的土地,陸鬼臼和敖冕贅在後面,也一一走出了大殿。

  在走在最後的陸鬼臼踏出大殿的一剎那,身後的建築發出巨大的響聲,竟是緩緩的沉入了地下。

  誅鳳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她柔柔的道了聲:「再會。」

  「再會。」敖冕平靜的回道,但他心中也清楚,這再會恐怕是不會實現了。

  張京墨見到此景,心中也是生出一縷惆悵,但這惆悵很快就被喜悅掩埋了,因為他在大殿周圍發現了可以醫治陸鬼臼魂魄損傷的藥材。

  而這藥材,還長了好幾窩。

  陸鬼臼見張京墨一臉喜悅的撲到了一窩看似平平無奇的草藥旁邊,然後朝著自己招了招手。

  陸鬼臼幾步向前,走到了張京墨身旁,也同張京墨那般蹲下,朝藥草看去。

  張京墨找到這藥草之後,並不伸手觸碰,而是捏住了陸鬼臼的手腕,道:「你親自將這草摘下,放於口中咀嚼。」

  陸鬼臼被張京墨捏住手腕時,心中微微一顫,但面上並未露出任何異樣,聽到張京墨的囑咐,輕輕的點頭示意。

  張京墨眼中含著笑意,他本以為這次雪山之行,大概是找不到他想要的東西了,好在陸鬼臼那逆天的運勢再次起了作用,不但成功結丹,還在最後要離開此地之時,尋到了醫治靈魂的靈草。

  這靈草看似平平無奇,但卻有安魂之效。只不過這靈草的特性便是不能被治療對象以外的他人觸碰。

  陸鬼臼看了張京墨一眼,按他所言伸出手捏住了草藥的葉片,然後輕柔的摘下,放到口中細細咀嚼起來。

  這藥起初並無什麼特別的味道,只是略微有些苦,但陸鬼臼多咀嚼幾次之後,便隱約感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他張口正欲說些什麼,便眼前猛地一黑,直接倒在了張京墨的懷裡。

  陸鬼臼倒下的那一刻,他的頭頂之上浮出了一抹黑色,仔細看去,就會發現那黑色是一條拇指大小的黑龍。

  張京墨早就料到了這一幕,所以提前便伸手將陸鬼臼接下,看著那黑龍緩緩的浮出了陸鬼臼的身體。

  黑龍慢慢睜開眼,顯然還有當初的記憶,他道了聲:「師父。」

  因為被黑龍舔弄的事,導致這麼一看到這一魂就覺的渾身都不自在,他嗯了一聲,便直接道:「你且快些吃下這草藥,恢復身體吧。」

  黑龍聞言卻並不急切,而是從陸鬼臼的頭頂遊弋到了張京墨的肩上,他用頭輕輕的蹭了蹭張京墨的臉頰,輕聲道:「師父,你可不要忘了我。」

  張京墨心道陸鬼臼還真是……連一個不完整的魂魄都如此有麻煩,他嘆了口氣,道:「哪那麼多話,快去吧。」

  黑龍輕嘯一聲,卻是不動,好像在對著張京墨說,若是你不答應我就不走了。

  張京墨看的頭疼,魂魄離體的時間本是越短越好,他也不能和這黑龍多做爭辯,只能無奈的諾道:「行了,我答應你,你快去吧。」

  黑龍聞言高興了,又是蹭了蹭張京墨,這才緩緩的遊弋到了那顆靈草之上。

  只見黑龍落到靈草上後,靈草便泛起點點光暈,融入了黑龍之體。

  黑龍原本瞎了一隻的眼睛,缺了不少鱗片的身體,都在這點點光暈之中,得以恢復。

  黑龍似乎也覺的十分舒服,口裡發出陣陣龍嘯,居然震的張京墨腦袋有些發暈。

  直到身體完全恢復,黑龍才又從靈草上騰空而起,他雖然還想同張京墨再說些話,但也知道若是繼續待在外面,對他本體會生出害處。

  於是不情不願的,黑龍回到了陸鬼臼的頭頂。

  只是他的眼睛依舊盯著張京墨,就好似在看著一個此生都無法完成的夢想。

  張京墨也注意到了黑龍的眼神,他輕嘆一口氣,卻是伸出手指輕輕的在黑龍頭上摸了摸,然後道了聲:「去吧。」

  黑龍嘶鳴一聲,這才融入了陸鬼臼體內。

  魂魄入體,陸鬼臼沒有醒來,依舊沉沉的睡在張京墨的懷裡。

  張京墨知道陸鬼臼還要睡些時候,於是便從須彌戒裡取出一張毯子,鋪到地上之後,再將陸鬼臼放了上去。

  一直站在旁邊不發一語的敖冕,見到此景開口道:「為何?」

  張京墨知道敖冕這句為何是什麼意思,他是在問自己為什麼要裝作不知道,為什麼要對陸鬼臼如從前一般好。

  按照正常情況,師父知道了徒弟這樣的心思,不該是要麼糾正,要麼遠離麼。而且看張京墨眼神表情,都不似對陸鬼臼有意的樣子。

  張京墨看著地上沉睡的陸鬼臼,淡淡道了句:「這世上,並非是除了黑,就是白的。」

  敖冕繼續聽著。

  張京墨道:「這孩子四歲便被我收入了門下,之後的歲月雖然離多聚少,但他都十分依賴我。」

  敖冕皺眉:「所以你便要容忍他?」

  張京墨搖了搖頭,他道:「我有自己的原因。」一開始的利用之心,到了如今也似乎多了點什麼別的情緒,但張京墨並不打算去理清,因為無論是什麼原因,他都不會能讓陸鬼臼離開他。

  可以說,這一輩子,張京墨就是為了陸鬼臼而活的。

  至於其他在相處之中衍生出的情緒,那又只有另論了。

  敖冕看到張京墨眼神中的冷漠,他的眉頭皺的更緊:「他……於你有其他的用處?」

  一語中的,到底是上古大能。

  張京墨笑了起來,然後直接承認了,他說:「是的。」

  敖冕倒也沒想到張京墨會如此痛快的承認,他似有些不解:「這用處……大的能讓你捨命相護?」

  張京墨聞言,卻是不屑一笑,他說:「命算什麼。」

  敖冕道:「你不怕他知道了?」

  張京墨淡淡道:「我不會讓他知道。」

  敖冕定定的看著張京墨,許久後,才緩緩的搖頭,嘆了一句:「我竟是看不明白你。」

  不,你已經看的很明白了,說白了,張京墨是會將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陸鬼臼面前的人,但他卻不會去關心陸鬼臼到底想不想要他的好意,願不願意看著張京墨為他如此淒慘。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陸鬼臼——更是為了他自己。

  張京墨道:「明白了又能如何呢。」

  敖冕想了想,道了聲:「也對。」

  張京墨聞言也笑了起來,只不過這笑容之中,卻沒有幾分真意。

  敖冕道:「我倒是開始好奇了。」

  張京墨抬目看向敖冕。

  敖冕卻並不說他在好奇什麼,只是道了一句:「若是以後他想對你不利,我倒可以幫你一次。」

  張京墨直接道了聲謝。

  敖冕沉默片刻後,又道:「他醒來之後,你打算如何?」

  張京墨看了看四周:「采些草藥,便回淩虛派,你呢?」

  敖冕道:「我就不同你一起回去了。」他在張京墨的幫助下,解決了消逝的危險,自然是想到處去看看,看看這萬年後的大好河山,同萬年前有何不同。

  張京墨早已料到了敖冕的選擇,他笑了笑,道了聲:「一路順風。」

  敖冕點頭:「你也是。」

  待陸鬼臼昏昏沉沉的醒來,便只看到了張京墨一人,他的師父坐在他的身旁,正細細的看著手中的一顆藥草,發現他醒來後,也不抬頭,而是問了句:「醒了?」

  陸鬼臼輕哼一聲。

  張京墨的手撫上了陸鬼臼的額頭,在確認他的魂魄已經完整後,便露出了笑容,他道:「嗯,乖孩子。」

  陸鬼臼用臉頰在張京墨的手上輕輕的蹭了幾下。

  ☆、第89章 回派

  關於張京墨為什麼會對陸鬼臼這麼好,在鹿書的心中一直都是個謎。

  張京墨身上的秘密太多,看了這麼久,即便是鹿書也沒能看的明了。但從張京墨的言行舉止之中,鹿書卻得到了一個不太妙的結論——既然能知道如此多的天才異寶,那張京墨顯然並不是一個普通的修者,十有八九,他是一個轉世的上古大能。

  這麼一想,這件事就變得更加複雜了起來,一個擁有無數異寶的上古大能,為什麼會對陸鬼臼如此的好呢?簡直就是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捧到都捧到陸鬼臼的面前,以至於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人嘛,無利不早起,所以其實鹿書的心中一直不太踏實,他不明白張京墨的最終目的,到底是想從陸鬼臼身上得到什麼。

  而此時張京墨和敖冕的一番對話,總算是解開了鹿書的疑惑,他聽到張京墨親口說出他要利用陸鬼臼時,竟是心下釋然——這世上果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張京墨並不知他的一席話,已經被鹿書聽了去,見到陸鬼臼混混沌沌的醒來,他伸手摸了摸陸鬼臼的腦袋。

  陸鬼臼魂魄補齊,卻依舊的整個人都十分疲憊,他睜開眼聽到張京墨喚了他一聲「乖孩子」心中便是一微微顫,條件反射的在張京墨的手上輕輕蹭了蹭。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這極像黑龍的動作,不由的莞爾,他道:「都多大了。」

  陸鬼臼哼哼了兩聲,又把眼睛閉上了。

  張京墨沒有再叫他,索性又去四周采了一些靈藥。

  既然要離開此地,自然是要把該帶的東西都帶上,週遭這些靈植,放在外面無一不價值連城。張京墨向來是個十分節儉的人,所以肯定不會放過這些寶物。

  陸鬼臼躺在草甸上曬著太陽,聽著不遠處張京墨的走動聲,心裡想的卻是……為什麼他師父知道了他的心思,卻還是沒有將他趕走。

  因為捨不得?亦或者真如鹿書所說……

  鹿書的聲音涼涼的在陸鬼臼的腦海裡響起,他也沒有自己說話,而是將之前敖冕和張京墨的對話模擬了一遍。

  陸鬼臼閉著眼睛聽著,聽完後都沒什麼反應,鹿書見狀奇怪道:「你不害怕麼?」

  陸鬼臼懶懶道:「怕什麼。」

  鹿書道:「你師父顯然是想利用你,你難道不好奇,他到底要利用你做什麼?」

  陸鬼臼道:「能做什麼?」

  鹿書恨鐵不成鋼道:「你資質逆天,若你的師父真的是轉世修者,看中的自然你的身體。」

  陸鬼臼聽完後,許久沒說話,就在鹿書以為他想通了的時候,他竟是冒出一句:「這也不錯」

  鹿書怒道:「你瘋了?這還不錯?」

  陸鬼臼喃喃道:「師父的靈魂,我的身體……那是不是便說明,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了。」

  鹿書:「……」這娃果然是沒救了。

  陸鬼臼說完這話,就用手遮住了眼睛,他輕嘆一口氣,道了句:「若是因為這個原因,師父才不離開我,我倒也……可以接受。」

  鹿書:「……你瘋了。」他發現他已經無法按常理來看陸鬼臼,因為無論什麼事,只要和張京墨沾了邊,陸鬼臼就會喪失理智。

  陸鬼臼聽到這句瘋了,竟是笑了起來,他道:「我早就瘋了。」能對自己的師父產生慾望,不是瘋了,還能是什麼。

  張京墨採集完了藥草,剛回到陸鬼臼身邊,便見陸鬼臼睜開了眼睛,然後坐起一下子便抱住了自己的腰。

  張京墨並未多想,還以為是陸鬼臼魂魄融合之後有哪裡不舒服,他又摸了摸陸鬼臼的額頭,問道:「怎麼了?」

  陸鬼臼悶聲道:「只是有些不舒服。」

  張京墨道:「哪裡不舒服?」

  陸鬼臼也說不出來,只是口中哼哼。

  張京墨看到陸鬼臼這模樣,大概就猜出了陸鬼臼是想撒嬌,他無奈道:「多大的人了,還這副樣子。」

  陸鬼臼卻是不說話了。他將臉埋在張京墨的腰間,嗅著屬於他師父的味道,根本不願意移開片刻。

  張京墨也沒動,他知道這百年間陸鬼臼肯定是在那一境裡受了不少的苦,所以現在好不容易出來,便由他去了。

  陸鬼臼抱了許久,才戀戀不捨的撒了手,他抬頭問道:「師父,我們接下來,是回淩虛派麼?」

  張京墨道了聲嗯。

  陸鬼臼皺眉道:「但十年已過,那天麓肯定已經出關……此時回去,會不會太過危險?」

  張京墨道:「沒錯,所以我們不能光明正大的回去。」其實若不是於焚和吳詛爻兩人都在門派裡,他本可以不回去,但想來想去,他都對於焚和那隻狐狸不放心,於是便計畫著私下回去一趟。

  陸鬼臼道:「我們悄悄回去?」

  張京墨點頭:「喚於焚他們出來同我見一面,我們便離開。」

  陸鬼臼聽到這話,自是非常高興,他的師父沒有想著把他留在淩虛派,而是將他納進了以後的計畫裡。

  雪山之行結束,便離魔族入侵又進了一步,此時護住大陸的大陣已有小部分的破損,張京墨接下來的計畫,便是去大陣破損之地。

  本來張京墨是打算一人前往的,但陸鬼臼已經結丹,並且結的還是十轉靈丹,既然如此,帶上他也算得上個助力。

  待陸鬼臼又恢復了幾天,張京墨便和陸鬼臼一起啟程離開了雪山。

  誅鳳的墓下沉之後,雪山上的罡風更厲,之前不用靈力還能咬牙熬個幾天,現在不用靈力護體恐怕片刻就會被撕裂成碎片。

  好在張京墨和陸鬼臼兩人的狀態都處於頂峰,且下山總比上山要簡單,所以不過花了半年時間,便離了這雪山。

  而由於這段經曆,陸鬼臼對張京墨的依戀,已經變成一個病態的程度了。

  他知道張京墨是想利用他,但他不在乎,張京墨也知道了自己對他的心思,而張京墨似乎也不在乎……

  鹿書說也說了,勸也勸了,結果卻是安安靜靜的閉嘴,就像他之前所說的那般,陸鬼臼……的確是已經瘋了。

  張京墨心情愉悅,並沒有察覺出陸鬼臼身上的異常,他只是覺的陸鬼臼更加粘人了,好似一刻都不肯離開他身邊。

  張京墨雖然開始有些不適應,但被陸鬼臼磨著磨著,居然也是習慣了,這樣的結果便是,從雪山上下來之後,師徒二人的關係同上山前比起來更近了一步。

  離開雪山,就踏上了回程之路。

  其實張京墨之前一直在考慮,是否要請敖冕出手,幫助他擊殺天麓,但思量再三,他還是沒有開口。

  現在天麓還有些作用……暫時死不得。

  二人又是行了幾月,總算是回到了淩虛派附近。

  張京墨為了穩妥起見,和陸鬼臼都變化了容貌,且沒有入派,而是在離淩虛派不遠處住下,趁夜色放出了一隻紙鶴,將他回來的消息送到給了於焚等人。

  派內的於焚接到消息,便找了個晚上掩人耳目的出了門派,去了張京墨和陸鬼臼所在之處。

  他一見到張京墨和陸鬼臼,便瞪大了眼睛,指著陸鬼臼連著說了幾個你、你、你。

  張京墨自是知道於焚在驚訝何事,他笑道:「如何?」

  「你徒弟是妖怪麼?」憋了好久,才把這句話說了出來,於焚瞪眼看著陸鬼臼,像是在看著什麼怪物。

  張京墨那會不知於焚此時想的什麼,一個三百歲都未到,就結丹的修者,放到哪裡都能驚掉一片人的下巴。

  他笑道:「如何?可還記得當初你怎麼勸我的?」

  於焚聞言捶胸頓足:「我的眼睛真是瞎了……啊啊啊,早知道,早知道我就把這徒弟給搶走了!」

  張京墨哈哈大笑起來,他就知道陸鬼臼會給他在舊人面前長臉,卻沒想到這感覺如此的讓人愉快。

  羨慕完後,於焚又同張京墨說了些近年來淩虛派發生的事,張京墨仔細聽著,時不時問上一二。

  大體來說,這十年來淩虛派沒發生什麼大事,禁地依舊時不時跑出來奇奇怪怪的靈獸,但總體來說這個秘密還是被掩蓋住了。

  不過這些都是一時之計,想來這件事也不會瞞的太久。

  於焚說完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猶豫片刻,還是道:「三年前,天麓出關了。」

  張京墨神色一凜,知道正事來了。

  於焚道:「他一出關就知道了天菀被你斬殺的事,當即大怒,來淩虛派要人。」

  張京墨道:「如何?」

  於焚道:「嘖,還能怎麼樣,不只有被百淩霄打回去了唄,你那個師兄也是個暴脾氣……掌門還在同天麓談判,他便拿著劍就衝了上去。」

  張京墨聞言笑道:「他就是這個性子。」

  於焚又道:「不過他也有那個資本,硬是把天麓逼回了枯蟬穀。」

  張京墨聽到這話,臉上笑意更濃,百淩霄比天麓早些結嬰,若是只講實力他自是比天麓強上不少,但兩個元嬰修士鬥法,想要短時間要了對方性命,也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張京墨聽完於焚說別人的事,忽的開口道:「說完了別人,說說你自己?」

  於焚道:「我有什麼好說的,不還是那樣麼。」

  張京墨上下掃視了於焚一番,道了句:「你的那隻狐狸呢?」

  於焚沒想到張京墨一開口問的就是他那隻寵物,他道:「狐狸?那隻白狐?」

  張京墨道:「對啊。」

  於焚聞言撓了撓頭,他道:「就這麼養著唄。」

  張京墨道:「沒出什麼麼蛾子?」

  於焚疑惑道:「不就是只普通的狐狸麼,連靈獸都不是,能出什麼麼蛾子?」

  張京墨聽到於焚這話,沒忍住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

  於焚還在繼續說,他道:「要說什麼奇怪的地方,就是最近好像發情了,天天來蹭我,找母狐狸給他,他也不肯要。」

  張京墨再也沒忍住,拍案大笑起來。

  於焚並不明白張京墨笑的這麼開心是為了什麼,他道:「你笑什麼啊,這狐狸發情,不是很正常的事麼。」

  張京墨心中道他怎麼不笑!他現在都能想起那白狐大妖當年看向他的眼神裡不屑和冷漠的神色,當年的大妖變成了現如今於焚口中化不了形的寵物,他怎麼會不高興?

  於焚是完全不瞭解張京墨為什麼這麼高興的,他道:「當年你那麼生氣我養白狐,我還有些不解,現在想來,難不成你是以為那白狐有什麼蹊蹺?」

  張京墨點頭:「我當年找人算過一卦。」

  於焚道:「算卦不准的,我當年還特意找人為你徒弟算過呢。」他說完這話,嘟囔兩句,「還費了我一顆上品靈石。」

  張京墨道:「那卦象說你和白狐命格犯沖,遇到就沒什麼好事,所以當年我才反應這麼大。」

  於焚嘆道:「罷了罷了,不提他了,左右不過是隻狐狸,你說說,之後你打算怎麼辦?」有天麓在,淩虛派是回不得的。

  張京墨道:「我可能會去西南邊一趟。」

  於焚道:「西南邊?去做什麼?」

  張京墨道:「去取些東西。」

  於焚知道張京墨向來都是個心裡有主意的,所以也沒有多問,他只是道:「好吧,你自己千萬小心。」

  張京墨聽到於焚和白狐沒有發生什麼不該發生的事,心情一下子便好了起來,他道:「我知道,這次特意回來一趟,下次見面,卻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於焚嘆道:「自從收了這個徒弟,你腳就沒聽過,我這麼閒,幹脆也收個徒弟來玩玩。」

  張京墨道:「也不錯。」

  二人又聊了些時候,於焚便起身告辭。

  張京墨也不挽留,他敬了於焚最後的一杯酒,然後看著於焚離去了。

  於焚走後,張京墨扭頭看了眼一直站在一旁,沒怎麼說話的陸鬼臼:「你且先下去休息吧,我再等等你師伯。」

  陸鬼臼忽的道了句:「師父,當年你為什麼要收下我。」

  張京墨用酒杯敲了敲桌子,對陸鬼臼的問題有些漫不經心,他道:「大概是看你小小一個,長得可愛。」

  陸鬼臼聞言抿了抿唇,張京墨的這個答案,顯然並不是真心話。

  張京墨抬目瞅了陸鬼臼一眼,又是道了句:「下去吧。」

  陸鬼臼不再說什麼,起身走出了屋子。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的背影,又把手中的酒杯放下了。

  百淩霄是黎明時分到達的。

  他看到張京墨的第一句話便是:「我去殺了他。」

  張京墨自是知道百淩霄是想殺了誰,他搖了搖頭:「不急。」

  「不急?」百淩霄面色如冰,顯然並不贊同張京墨的話,他道:「現在不急,何時才急?」

  張京墨道:「待陸鬼臼長成之時。」

  百淩霄微微皺眉:「用天麓給他練手,不會太過?」

  張京墨淡淡道:「陸鬼臼已經結丹。」

  聞言,百淩霄的眼裡露出驚愕之色,三百歲內結丹——這種事情,放到哪裡都足以讓人驚嘆。

  張京墨道:「不會太久了。」離陸鬼臼結嬰,不過也就是幾百年的時光,到時候擊殺天麓,也不會太遲。

  百淩霄沉吟片刻,似乎在估量張京墨所言之事,但見張京墨一臉篤定,十分有把握,到了嘴邊的話,終是沒有說出來。

  張京墨有把握麼?他必須有,因為如果結嬰的陸鬼臼連天麓也殺不掉,那他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因為紅衣人的修為,遠遠在天麓之上。

  可以說,天麓,便是張京墨留給陸鬼臼的一塊磨刀石,他要看看,這把刀是否足夠的鋒利。

  百淩霄道:「吳詛爻正在閉關,無法前來。」

  張京墨點了點頭:「替我告訴他,聚魂木已經找到,敖冕一事不必再擔心。」

  百淩霄聞言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了聲:「我聽到了你二徒弟的消息。」

  張京墨道:「她還未歸?」

  百淩霄搖了搖頭:「只是有門內弟子,在西南一隅好似見到過她……」

  沒想到她在的地方和張京墨要去的地方剛好一致,張京墨聽到此言,面色不變道:「她的命牌未碎,想來也沒出什麼意外。」

  百淩霄見張京墨似乎不太關心,便也不再多言。

  可以說三個弟子中,張京墨和二徒弟的關係是最淡薄的,他引她入道後,她便常年在外遊曆,回到淩虛派的時間可謂是少之又少。

  無論是築基還是結丹,幾乎都沒有讓張京墨幫忙。

  也正因如此,她和張京墨的關係並不緊密,而在她成功結丹後,則算是和師門徹底沒有了聯繫。

  既然師徒二人無緣,張京墨便也不強求,若是她回來,該給她的東西依舊要給,只不過他不會像對待季經綸那般盡心盡力罷了。

  人和人的關係都是相互的,若是不經營,便也就淡了。

  張京墨道:「我送你的那個徒弟如何?」

  百淩霄道:「很好。」

  很好——對於百淩霄來說,這已經是個非常棒的贊語了,即便是當年的陸鬼臼,也不過是得不錯兩個字。

  由此可見,自家的徒弟和別人家的徒弟,到底是有些差距待遇的。

  張京墨聞言似笑非笑,他道:「該如何謝我?」

  百淩霄眉頭一挑:「若是你以後被你徒弟欺負了,倒可以讓我幫幫忙。」

  張京墨怒道:「什麼叫被我徒弟欺負?!」

  百淩霄直言道:「你一個做師父的,短短三百年間,修為馬上要被徒弟追上,被欺負也是正常的事。」

  張京墨:「……」他竟是無言以對。

  百淩霄見張京墨表情不好看,居然笑了起來。

  張京墨聽著百淩霄的笑聲,露出個無奈的表情。他的修為,是注定要被陸鬼臼追上的,至於欺負……他倒也不信這一世的他會被陸鬼臼欺負。

  接著,張京墨又將他之後的打算,同百淩霄說了。

  百淩霄知道張京墨要去西南一面,似有些擔心,那邊毒瘴叢生,向來都是極險之地。出的大部分修者也都是走歪門邪道的邪修,一個不慎,便極易殞命。

  不過看張京墨胸有成竹的模樣,百淩霄也不開口勸說,他只是叫張京墨萬事小心,若有什麼力不能及之事,千萬不要勉強。

  面對百淩霄的好意,張京墨全都一一應下。

  百淩霄說完這些,卻是詢問陸鬼臼此時在何處。

  張京墨說他去休息了。

  百淩霄沉默片刻後,道了聲:「清遠,你真的對你的徒弟……徹底的放心麼?」

  張京墨沒想到百淩霄會說出這麼一句,他道了聲:「自然。」

  百淩霄有些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長嘆一聲,他道:「罷了,我也不多說什麼,你自己心中千萬要有分寸……」他雖然承認了陸鬼臼的資質,可卻總是覺的這孩子亦正亦邪,像是個會幹出什麼出格事的人。

  張京墨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百淩霄的囑咐。

  二人言至午時,百淩霄準備離去。

  陸鬼臼這一晚上都沒有休息好,他剛從屋子裡出來,便看到了正欲離開的百淩霄,開口叫了聲:「師伯。」

  「鬼臼。」百淩霄微微頷首。

  陸鬼臼道:「師伯要走了?」

  百淩霄嗯了一聲。

  陸鬼臼覺的百淩霄的眼神有些怪異,他道:「師伯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百淩霄冷冷道:「陸鬼臼,你要記住,你的師父都為你做了些什麼,若是之後你幹出什麼辜負他的事,我定要了你的命。」他說這話聲音極冷,顯然並不是在開玩笑。

  陸鬼臼聽了這話,也不惱怒,反而淡淡的應下。

  百淩霄這才離去,陸鬼臼看著他的背影,嘴唇抿出了一個冷漠的弧度。

  ☆、第90章 民風彪悍

  西南一隅,遠離大陸中心,乃是民風彪悍之地。

  此地也是大陣最先破損,魔族首先攻入的地點。

  然而因其地修士心性堅韌,手段百出,一時間竟是將最先入侵的魔族打了回去,但也正因如此,大陣破損一事居然沒有引起人的重視,幾乎所有大派的上層人士都將這當做是小股魔族借由縫隙流竄入大陸,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後來魔君門下的一門大將,以手中法器硬生生的破掉了大陣的一角,大批魔族入境,才有人驚覺大陣威力已虛弱至此。

  現在大陣已有破損的趨勢,張京墨去西南一隅,便是為了此事。

  他沒有能力修補大陣,唯一能做的,不過是稍微延緩大陣破損的時間罷了。

  當年幾百個上古修士,窮盡一生修為,才布下了這座護了大陸萬年的陣法。讓人類得以在其中修生養息,不被魔族侵擾,現在想來,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壞。

  人類有了一個安全的生活環境,自然是好事,然而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萬年之中,在大陸上生活的人們卻已經全然忘記了妖魔的恐怖之處。以為妖魔之事,同自己沒什麼幹系。

  張京墨不會忘,他這輩子,都注定忘不了了。

  他本可以不管魔族入侵,獨自一人飛昇仙界,但在他飛昇之前,卻親眼見到張氏一族被妖魔虐殺致死——原因自然也是因為他。

  紅衣人門下的妖魔各個心狠手辣,用出的手段也是格外的殘忍血腥。

  經此一事,這紅衣人便成了張京墨躲不掉的心魔。

  飛昇之時的心魔曆練,張京墨無論如何都過不去這關,甚至他在之後幾世雖然救下了自己家人,但在曆劫時,看到的依舊是他們痛苦的表情。

  被魔族捕獲的張氏一族肉體經受了痛苦死亡,靈魂卻依舊沒有能得到解脫,他們在哀求,在哭號,但張京墨卻無能無為。

  他向來都不是個無情的人,也正如此,才會在修仙一途走的如此艱難。

  即便是經過了百世的曆練,張京墨卻依舊無法從中逃脫,他就似一隻誤入蛛網的小蟲,只要粘上去了,就永遠也飛不起。

  但張京墨卻是性情執拗之人,他不信自己就這麼會被困住一世,於是想方設法的要從中掙脫出來,甚至不惜借了陸鬼臼這把刀。

  最後到底是這把刀先斬斷了蛛網,還是先刺到了張京墨,誰也猜不出結果。

  但從目前的發展來看,一切都朝著好的方面去了。

  在去西南邊之前,張京墨又去集市上買了不少藥材,然後在離淩虛派很遠的一個城鎮裡,租了一間丹房。

  好的丹房一塊上等靈石不過只能租上一個月,張京墨用起來也是有些心疼。

  好在這次在雪山之上他又收穫了不少好東西,從中挑挑揀揀的拿出來一起,隨便找了商家換了靈石。

  張京墨選出來的東西,雖然十分珍貴,但也沒有到引人注目的地步,所以並未引起什麼人的注意,他入丹房之前,囑咐陸鬼臼在外看守,若有什麼不對勁,定要馬上提醒他。

  陸鬼臼點頭應下,便在丹房外坐定了。

  張京墨一進去便是半年,陸鬼臼也沒有移開過一步。

  半年後,丹房之上的天空浮出了火紅的雲彩,其間隱隱有雷電閃爍,顯然是有異寶出世。

  再過兩天,紅雲之中傳出雛鳳高鳴之聲,接著身處該城之人均都聽到一聲巨大的雷響。

  陸鬼臼還正在看著天空中的奇景,就見丹房的門打開了,張京墨面色蒼白的走了出來,對著陸鬼臼只說了一個字:「走。」

  陸鬼臼也不詢問為何,之事一言不發的跟在張京墨的身後便飛了出去。

  二人離開三日後,丹房的老闆便見到了一個面色如冰的男人,那男人冷冷的問了句:「三日之前,是否有人在此地煉丹?」

  老闆看著眼前這個元嬰修士,嚇的兩股戰戰不住的點頭。

  那男人又道:「他人呢?」

  老闆趕緊指路,說煉丹之後,那人便朝著那個方向飛去了。

  男子聞言冷哼之聲,伸手一指便毀掉了丹房,然後隨手扔給了老闆一個袋子,便什麼都不說直接離開了。

  老闆看著自家毀掉的丹房,心中正如滴血般的疼,待他彎下腰撿起袋子看清楚裡面放了些什麼後,那點心疼就變成了興奮了,他朝著已經不見蹤影的人喊道:「謝謝大人了!!」

  天麓一直在尋找張京墨的蹤跡,之前張京墨入雪山一事,並無人知道,所以他全然無處下手。

  而之前一直十分好用的用來尋人的水幕,居然也不知為何找不到張京墨了!

  天麓一氣之下,直接將水幕砸了了事。

  張京墨之前擊殺天奉,後來又殺了天菀,同他已是有血海深仇,若是讓天麓找到他,定要將他扒皮抽筋,抽魂煉魄!

  而天麓有多恨自己,張京墨非常的清楚,他也清楚自己煉丹的動靜很大,所以在煉成之後,便帶著陸鬼臼迅速離開了。

  這次之所以要冒著危險在外面煉丹,其中重要原因便是……朱焱要進階了。

  作為火種,朱焱進階之後,品質自然是再上一層,它食下了張京墨特意為他煉製的丹藥後,便陷入了沉睡之中,張京墨也知道它要睡些日子,於是將它放入了須彌戒裡。

  陸鬼臼對張京墨所做的一切,都是無條件的服從,張京墨叫他等,他就等,張京墨叫他走,他便走。

  而此時他和張京墨換了個形象,正匆匆的往西南邊的毒瘴之地趕去。

  這一走,就是半月的時間。

  西南邊多雨少晴,夏日炎熱異常,走在路上隨處可見身著他族服飾的修者行在路上。這些修者大多袒胸露乳,衣著暴露,就連女子衣著也個比個的嬌豔,但怎麼看都像是有毒的花朵,採摘不得。

  反倒是陸鬼臼和張京墨衣著打扮,那一席白衣怎麼看都在本地人裡顯得格格不入。

  張京墨思量之下,還是同陸鬼臼二人變了打扮,他一襲白衣變成了當地人最習慣穿的短衫和短褲,取下了束髮的頭冠,隨意找了根繩子便紮在了腦後。

  張京墨的面容沒有大變,還是依稀能看得出原本的相貌,陸鬼臼也同張京墨差不多,只不過他的身形比起張京墨看起來更加的強壯,也更適合這樣的裝束。

  至於為什麼張京墨會覺的他更合適……因為他們剛到此地,便有好幾個女子朝著陸鬼臼投來了注視的目光。

  甚至還有一兩個膽子比較大的,送給了陸鬼臼幾朵花,甜甜的叫了聲阿哥,問陸鬼臼怎麼這麼面生,是要去哪裡。

  陸鬼臼全程死人臉,在張京墨的示意下,他才開口問了句:「請問姑娘,清渠怎麼走?」

  那女子聽到陸鬼臼問路,眼睛一轉,嬌笑道:「阿哥讓我親上一口,我便告訴你怎麼走。」

  陸鬼臼臉色愈黑:「不說算了。」

  女子嬌憨道:「哎呀阿哥,你真是小氣,這都不肯,好吧好吧,我同你說,這清渠……」雖然陸鬼臼沒有答應讓她親一口,她還是將路指給了陸鬼臼。

  張京墨在旁看著,隱隱覺的好笑,此地民風彪悍他早就見識過了,當年他初到此地的時候,也被調戲過很多次,這次身邊有了陸鬼臼,沒想到遭殃的竟是換成了陸鬼臼。

  陸鬼臼從頭到尾都黑著臉,即便是說出那聲謝謝的時候,也見不到他神情有一點的鬆動。

  女子說完路,卻忽的朝著路邊一指,口中叫道:「呀,你看那裡好大一條蛇!」

  陸鬼臼剛往那裡看了一眼,女子就趁機湊上前去,在陸鬼臼的臉上香了一口,然後咯咯咯的笑起來跑開了。

  陸鬼臼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是被調戲了,他臉色黑的如鍋底一般,伸手重重的在自己臉頰上擦了好幾下。

  張京墨見狀,卻是幸災樂禍的道了句:「溫香軟玉在懷,為何還這副表情。」

  陸鬼臼扭頭瞪了張京墨一眼:「師父倒是對這裡很清楚?」

  張京墨道:「我之前來過一趟。」

  陸鬼臼道:「也被人親了?」

  張京墨:「……你關注的地方為何總是這麼奇怪。」

  陸鬼臼抿了抿,憋了半天后,才從口裡憋出一句:「我不喜歡這裡的人。」

  「為何?」張京墨疑惑道,他倒是挺喜歡這裡的人,民風雖然彪悍,但也淳樸,沒有大陸中心的那些勾心鬥角,向來都是以武力為尊。

  陸鬼臼卻不說原因,依舊是悶著臉。

  張京墨見狀,也不開口繼續問,他道:「路也問到了,天色也不早了,走吧,早點到了地方,也好尋個住處。」

  陸鬼臼點頭,同張京墨一起去清渠去了。

  清渠雖然名字是清渠,但實際上環境非常的差,四周都是茂密的樹木,野草叢生,幾乎看不到人影。

  在那鬱鬱蔥蔥的樹木之中,掩映著一幢幢小小的竹樓,這便是張京墨和陸鬼臼下榻的客棧了。

  客棧的老闆是個年近六十的老婦,張京墨和陸鬼臼一同進去的時候,看見她正坐在櫃檯上打瞌睡。

  張京墨開口問道:「店家,多少錢一晚。」

  那老婦抬目看了看張京墨和陸鬼臼,然後指了指陸鬼臼道:「他一天三文,你一天八文。」

  張京墨:「……為什麼要比我少五文。」

  老婦聞言直接道:「他比你壯實,好看!」

  張京墨:「…………」

  陸鬼臼嘴角這才浮起了一抹笑容。

  張京墨想說什麼,但又把話給嚥了回去,他道:「行,那就兩間。」他說完把百枚銅板放到桌子上,「十天的。」

  老婦也不數,低著頭將兩把鑰匙扔給了張京墨。

  張京墨接過鑰匙,看見鑰匙上一個印著天,一個印著地。

  他道:「這天和地是什麼意思?」

  老婦慢慢道:「天字房是他的,在右邊,地字房在左邊,是你的。」

  張京墨:「……」他忽然有點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當張京墨上樓找到了自己的房間後,整個人的表情都扭曲了,只見房內只有一張竹子做的床,床上放著一張破破爛爛的棉絮,除此之外,竟是連把椅子都沒有了。

  張京墨看完自己的房間後,又去了陸鬼臼的房間,卻看到他的房間裡不但鋪著地毯,還燒著專門驅蟲用的熏香。

  陸鬼臼正坐在椅子上,看見他來,叫了他一聲:「師父。」

  張京墨:「……」

  陸鬼臼見張京墨不說話,道:「怎麼了?」

  張京墨還是不答,只是眉頭皺的更緊,他之前幾世來到這裡的時候,都沒有被如此的冷待,這一次難道是因為有了陸鬼臼這個對比,才住進了那樣一間房?

  陸鬼臼見張京墨眉頭緊鎖,輕輕開口道:「可是住處不滿意?師父我同你換一換可好?」

  張京墨盯著陸鬼臼的臉看了許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他道:「既然是人家老闆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也不知為何,陸鬼臼聽到這話的時候,總覺的有點酸。

  但到底陸鬼臼是捨不得讓張京墨住那樣的屋子的,在他看清楚了張京墨屋子的內部構造後,便去找老闆理論。

  結果那老闆直接冒出一句:「愛住不住。」

  陸鬼臼:「……」

  老闆又道:「這清渠就我一家客棧,你們要是不想住,大可以走,當然,錢是不會退的。」

  結果便是陸鬼臼灰頭土臉的回去了。

  張京墨早就料到了陸鬼臼去找老闆會有什麼下場,也不驚訝,也不惱怒,他道:「沒什麼大事,將就幾晚也一樣。」

  陸鬼臼卻知道張京墨最是愛幹淨,在那樣的屋子裡將就一晚,恐怕不會覺的太愉快。他也沒有太猶豫,開口便道:「師父,那我同你換一間屋子吧。」

  張京墨怎麼好意思讓陸鬼臼去住那樣的屋子,他道:「不用換,我今晚不睡,在你屋裡打坐便可。」

  反正金丹期都已辟穀,不睡覺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陸鬼臼還欲再勸,卻見張京墨已是不欲多說,於是便只好住了嘴。

  吃過不合口味的晚飯,二人早早的回了房。

  屋子裡放置在床頭的熏香嫋嫋升起,陸鬼臼躺在床上,眼神卻停留在坐在屋子內正閉著眼睛打坐的張京墨身上。

  張京墨感覺到了陸鬼臼的目光,睜開眼道:「怎麼?」

  陸鬼臼道:「他們的眼光太差了。」

  張京墨聽到這話,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回句什麼,於是兩人相顧無言之後,他只是淡淡了道了句:「睡吧。」

  陸鬼臼輕輕的嗯了聲,然後閉上了眼睛,他卻是沒想到,這一覺睡下去,卻是生出了許多的事端。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昏昏沉沉的入了睡,也不知是陸鬼臼太過大意,還是他對守在屋子裡的張京墨太過放心,竟是絲毫沒有發現屋子裡的異樣。

  張京墨看著屋內的熏香,面上卻是浮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陸鬼臼覺的渾身都很熱,彷彿身體要被烤焦了一般,他重重的喘息著,想要從這不安的夢境裡掙紮出來,然而他的眼皮卻好似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般,怎麼都睜不開。

  陸鬼臼非常明顯的察覺出了不對勁,但他渾身無力,卻是怎麼都無法清醒過來。

  鹿書的聲音不斷的在他腦海響起,然而說出的那些字眼,卻都沒辦法讓陸鬼臼理解。

  就這麼掙紮了許久,陸鬼臼的意識終於清醒了一些,他艱難的睜開眼,眼前卻是一片模糊。

  陸鬼臼覺的身上的熱度更加灼人了,他的喘息更加急促,喉嚨不斷的吞嚥——好熱,好熱……想喝水……想喝水……

  一個冷清的聲音在陸鬼臼耳邊輕輕的響起:「忍著些。」

  陸鬼臼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屬於誰,他在聽到這聲音後,口中不住委屈的哼哼起來,他叫道:「師父……」

  沒有人回應他的呼喚,剛才那個聲音彷彿只是他的幻覺。

  陸鬼臼太熱了,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好似要沸騰起來,他感到自己的雙手似乎被什麼束縛起來,然後整個人都被放到了一塊冰涼的板子上。

  此時若是陸鬼臼能聽到鹿書的聲音,定會聽到他的長吁短嘆:「陸鬼臼,你小子的桃花真是很多啊……」可惜都是些亂七八糟的爛桃花。

  陸鬼臼睜眼了許久後,才總算是恢復了大半的意識,他眼神迷濛的看著四周的景象,竟是發現自己被放到了一張柔軟的床上,那床上掛著紅紗,到處都佈置著精緻的飾品,一看便知是女子的閨房。

  陸鬼臼啞聲問道:「鹿書……鹿書,我這是,在哪。」

  鹿書道:「你被你師父賣啦!」

  陸鬼臼道:「賣……了?」

  鹿書道:「對啊,你睡著之後,你師父便從屋子裡出去了,那屋子燒的香似乎有些問題,我叫了你許久都不見你回應,接著便有幾個人從窗戶那裡爬進來,把你抬上竹蓆帶到了這裡。」

  陸鬼臼聞言,又是重重的喘息幾下,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早已起了反應,口中不由道:「為什麼……」

  鹿書不負責任道:「哎呀,別怕嘛,肯定是這邊哪個彪悍的女子看上你了,你這不是還沒開葷……哎,等等,你還結嬰啊,不能做這種事!」

  陸鬼臼:「……???」

  鹿書這才驚覺什麼,他怒道:「你師父也太不負責人了,自己跑了,把你丟在這裡,你要是同女人發生關係洩了元陽那修煉速度肯定要受影響啊!來人啊——陸鬼臼你快叫啊,叫大聲點!!」

  剛才還幸災樂禍的鹿書,這會兒卻像是個被人玷汙的黃花大閨女,叫聲淒慘的讓陸鬼臼腦門兒疼的厲害。

  陸鬼臼痛苦道:「別叫了——」

  鹿書聞言差點沒哭出來,他道:「你師父太不負責了……」

  就在二人對話之際,卻聽到門口傳來了輕微的開門聲,陸鬼臼渾身一僵,朝門口看去,卻見一個身著紅紗的女子正在輕輕關上門,然後扭過頭來朝著他甜甜一笑。

  這女子臉上畫著濃妝,看起來美豔非常,幾支精美的銀飾裝點在盤起的黑絲之上,而身上紅色的紗巾也不過是堪堪遮住了關鍵部位……

  此時她身姿搖曳的從門口走到了陸鬼臼面前,抹著紅色胭脂的嘴唇微微勾起,柔媚的叫聲:「郎君……」

  陸鬼臼被人下了藥,渾身都十分燥熱,甚至於關鍵的部位已經起了反應,他聽到女子的聲音,並不回話,反而眼神裡冒出幾分冷意:「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女子的手指輕輕的在陸鬼臼的臉頰上滑過,然後按住了陸鬼臼的嘴唇,她渾身上下都在散發一種濃鬱的香氣,熏的陸鬼臼腦袋發暈,她道:「郎君,人家要幹什麼,你還不知道麼?」言語之際,手竟是已經滑入了陸鬼臼的胸膛。

  鹿書見狀叫聲越發淒慘:「完了完了——陸鬼臼你要失貞了!」

  陸鬼臼額頭上崩出青筋,硬生生的吐出兩個字:「閉嘴。」

  女子見陸鬼臼不答,似乎有些不滿,她道:「郎君,說話呀。」

  陸鬼臼死死咬著的牙關已經溢出了鮮血,他道:「和我在一起的人呢,你把他怎麼了?」

  女子嬌笑道:「原來你是在擔心他呀,放心,我已經派人好好照顧他了,你無需擔心那麼多……」

  她一邊說著,卻是一邊緩緩的褪去了陸鬼臼的上衣,露出了陸鬼臼的精壯的胸膛。

  陸鬼臼咬著牙道:「滾開!」

  女子聞言聽不惱怒,依舊是笑道:「郎君,你別惱呀,我這就讓你舒服。」

  她說完這話,竟是直接起身換了個位置,然後就要將頭埋到陸鬼臼的腰腹之間。

  ☆、第91章 煎熬

  陸鬼臼看著女子的動作,表情瞬間扭曲了,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女子的頭髮,硬生生的止住了女子的動作。

  被如此粗暴的對待,紅衣女子卻也不惱,她痴痴的笑道:「郎君,你且對人家溫柔些呀。」

  陸鬼臼此時雙眼緋紅,瞪視女子的眼神格外的冷厲,他口中重重的喘著粗氣,啞著嗓子怒道:「滾開!」

  看著陸鬼臼拒絕的動作,聽著陸鬼臼拒絕的話語,女子笑容反而更加的豔麗,她道:「奴家可捨不得放郎君一個人在這裡。」

  就在她說話之際,身上的香氣又是濃鬱了幾分。

  陸鬼臼的腦袋本就昏昏沉沉,被這香氣一熏便更是失了幾分理智。他腹下的邪火越發的旺盛,燒的他眼睛赤紅,幾乎快要把持不住。

  女子對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她完全不覺的陸鬼臼能從她手下逃掉,此時面前男子的拒絕在她看來不過是欲拒還迎罷了。

  眼見著陸鬼臼的本能就要壓過理智,女子的眼神裡浮現出喜悅之色,她湊上前去欲親吻陸鬼臼的嘴唇,而從口中冒出的舌尖竟是變成了蛇信的形狀。

  陸鬼臼躺在床上衣服卻已被去了大半,而他掙紮的力度也越來越小,女子輕輕的舔著他發紅的耳廓,又是叫了一聲:「郎君……」

  陸鬼臼口舌幹燥,眼前迷濛一片,有溫香軟玉在懷,本該是人生一大樂事,但陸鬼臼心中卻偏偏生出幾分絕望之感。

  見陸鬼臼嘴唇微動,微不可聞的喊出了那一聲:「師父……」

  女子聽到這聲師父,原本帶著笑意的瞳孔竟是瞬間豎了起來,她開口正欲喊叫,卻猛地發現自己的脖子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根黑色的繩索。

  原本消失的張京墨,突然出現在了女子的身旁,而他的手上,便牢牢的握著一條黑色的繩索,繩索的另一頭則是死死的勒住了女子的頸項。

  紅衣女子被勒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她眼裡流露出怨毒的神色,但身體卻一動也不能動。

  張京墨看著她,嘴裡吐出兩個字:「孽畜。」

  繩索猛地收緊,勒的女子險些斷氣,為了活命,她只好變回了原形——竟是一條頭上有著黑色肉瘤的大蟒。

  陸鬼臼並不知道自己周圍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是覺的自己要被活活熱死了,而在恍惚聽到張京墨的聲音後,這熱度便由肉體焚燒至他的靈魂。

  張京墨將這蟒蛇制服後,才抬頭看向中藥的陸鬼臼。

  其實是否要用陸鬼臼當誘餌,張京墨是有一絲猶豫的,但若論方法,卻絕對是這種法子最為直接有效。

  但就在張京墨猶豫的時候,卻有人忍耐不住了,居然一晚上都不願等,就這麼幹脆的對陸鬼臼下了手——張京墨還未反應過來,這件事就被定下了。

  而陸鬼臼則成了這件事中的犧牲品。

  張京墨倒也不會讓這女子對陸鬼臼做些什麼,畢竟這女子便是以元陽為生,若真讓陸鬼臼吃了虧,恐怕會對他今後的修行有所影響。

  於是趁著這女子吐出蛇信,精神最為放鬆的時候,一直隱匿身形的張京墨出手了——這一出手,便將女子直接打回了原形。

  妖魔被張京墨掐住命脈,但陸鬼臼的狀況卻沒有好,他躺在床上,好似一隻快要窒息的魚,裸露出的肌膚之上是一片緋紅,胸膛不住的上下起伏。

  張京墨冷冷道:「怎麼解?」

  那蟒蛇聽到張京墨的問題,張開口嘶嘶冷笑道:「解?這藥可沒得解,你若是把我放開,讓我同他歡愛一場,倒還能留下他的小命。」

  張京墨聽到這話,卻是眉角微微上挑,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道:「哦?」

  那巨蟒正欲再說些什麼,卻見張京墨騰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她的七寸之處,她聽見張京墨口中柔柔道:「那你的意思便是,你沒什麼用處了?」

  巨蟒看著張京墨溫和的笑容,耳朵裡傳入的卻是那好似參雜了冰渣子一般話語,心中不由的抖了抖,急忙申辯道:「仙師大人,我不是不想救,是我真的無能無力啊!」

  張京墨冷冷道:「無能為力?」

  巨蟒幹笑道:「若是他只吸了一點藥物,倒還可以撐過去,只是他在這床上待了如此的久,吸入太多我發情的香氣……仙師……」

  她話剛說到這裡,便感到張京墨捏著她七寸的手又重了幾分。

  「啊!!」口中發出淒厲的慘叫聲,巨蟒此時總算是明白張京墨想取她性命這件事,真的不是在開玩笑了。

  有了死亡的威脅,巨蟒連連求饒,才讓張京墨止住了下一步的動作,她語氣之中是滿滿的委屈哀求:「仙師!我有辦法!有辦法!」

  此時陸鬼臼已是被慾火燒的神志不清,竟是伸手抓住張京墨衣服的一角在身下磨蹭起來,張京墨臉色愈黑,從嘴裡擠出兩個字:「快說!」

  巨蟒哪裡還敢賣關子,深怕她說的慢了便被張京墨一把捏死。她口中急急道:「若是不交合也可,只是一定要助他洩出來!」

  張京墨面色沉了下來,冷冷的道了句:「看來你真可以去死了。」

  巨蟒哭嚷道:「仙師饒命,仙師饒命!」但她也說不出別的法子了,即便是被張京墨如此威脅,也只能哀聲求饒。

  這巨蟒到底是不是在說謊話,張京墨倒也分辨的出來,他看著陸鬼臼苦痛的模樣,此時已是有些後悔走了這個捷徑。

  若是用其他方法雖然麻煩些,但陸鬼臼到底是不用受這些折磨。

  不過現在後悔,終是太晚了,陸鬼臼在混沌之中,竟也認出了站在床邊的張京墨,但他渾身無力,卻是只能扯著張京墨的衣角,口中不住的低低叫喚。

  張京墨被陸鬼臼叫的心煩意亂,他道:「真沒有解藥?」

  巨蟒快被張京墨快活活掐死了,她顫聲道:「沒有……真的沒有啊……」

  即便只是看陸鬼臼的模樣,也能看出此時的他有多麼難捱,他已顧不得還在一旁的張京墨,竟是自顧自的用手握住了某個部位,用力的摩挲起來。

  張京墨一眼便看到了那粗大的器官,他只看了一眼,便略微有些不自在的收回的眼神,看向巨蟒的目光又是冰了幾分。

  巨蟒被張京墨盯的瑟瑟發抖,心中簡直苦不堪言,她見張京墨沒有要幫陸鬼臼的想法,趕緊道:「仙師,仙師,這麼放著不行啊,他自己可是弄不出來的。」

  張京墨:「……」這他娘的到底是什麼藥!

  巨蟒看到張京墨眼裡的憤怒幾乎要化作實質溢出,口中連聲啜泣起來:「仙師饒命……若是你怕我對他不利,你可在旁邊守著……便由我來替你徒兒解開藥性吧。

  張京墨聽這巨蟒所言,只覺的胸悶不已,但此時已沒有其他法子,於是便冷冷的道了句:「若是敢耍什麼手段,我就活生生的剝了你的皮。」

  巨蟒哪裡還敢和張京墨多耍什麼心機,急忙點頭稱是。

  張京墨這才稍微送了送手中的繩索,任那巨蟒又變回了原形。

  變回人形後,紅衣女子顯然是狼狽了許多,不但頭髮散亂,勃頸上還顯露著幾條明顯的紫痕——顯然是剛才張京墨掐住她七寸時留下的。

  張京墨這下總算知道了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他看著朝他媚笑的女子,硬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去。」

  女子聞言急忙應下,也不顧頸上套著的繩索,便朝著已經神志不清的陸鬼臼撲了過去。

  陸鬼臼正在被燥熱不斷的折磨,然而無論他怎麼動作,那器官也沒有得到一絲的緩解。這感覺讓他無比的焦躁,甚至於生出了些許絕望。

  陸鬼臼雖然被藥性煎熬,他卻也恍惚的意識到了張京墨就在他的身邊,他口中虛弱的叫著師父,只求張京墨能救救他。

  張京墨會救陸鬼臼,用的卻不是陸鬼臼想的那個法子。

  當陸鬼臼隱約感到帶著濃香的紅衣女子撲入自己懷中時,那原本只是一絲的絕望瞬間充斥他的心臟——他的師父竟是不願救他。

  張京墨在看到女人撲進陸鬼臼懷中時,也感覺到了一種不太明顯的不適感,但他並未將之放在心上,反而沉默的扭過了頭。

  若是不看,心裡大概就沒這麼不舒服了吧——張京墨是如此想的。

  但是讓張京墨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他扭過頭不久後,耳邊卻響起了一聲女子淒厲的慘叫,待張京墨回頭看清楚身後場景,他不由的露出愕然之色。

  只見在床上原本奄奄一息的陸鬼臼,此時居然一口咬在了正欲撫慰他的女子頸項上,那一口咬的又深又狠,像是要將他內心深處的憤懣之情直接發洩出來。

  而那紅衣女子完全沒有料到這樣的事,被陸鬼臼咬住要害後,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竟是直接氣息斷絕了。

  陸鬼臼被女子的鮮血噴了一臉,他似乎察覺到張京墨看了過來,便也瞪著那黝黑的眸子對上了張京墨的視線。

  那已經不是人類的眼神了——狂亂、憤怒、獸性,還有……慾望,然而慾望本是灼熱,可這灼熱裡竟好似夾雜了冰渣,刺的張京墨眼睛生疼,張京墨重重的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的移開了目光,幹巴巴的叫了聲:「鬼臼?」

  陸鬼臼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在品嚐血液的甜腥,在聽到張京墨喚出的那一聲鬼臼後,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讓張京墨有些悚然的笑容。

  在這一刻,張京墨在陸鬼臼臉上看到了舊人的影子,他心中一顫,靈魂深處竟是生出幾分恐懼。

  陸鬼臼慢慢的朝著張京墨踉蹌著爬了過來,他渾身無力,雙眼發紅,臉上沾滿了鮮紅的血液,看上去完全不似人類。

  張京墨呼吸一窒,第一刻想的竟是離開,但理智卻阻止了他這麼做——若是他真的撒手而去,那陸鬼臼今天肯定就交代在這兒了。

  陸鬼臼爬到了張京墨的面前,仰頭看著他心心唸唸的師父,口中吐出模糊的字眼:「師……父……」

  張京墨低低道:「你且在這裡等著,我再去給你尋個人。」

  他說完話,便欲離開,卻被陸鬼臼一把抓住了衣角。

  「別走,別走——」陸鬼臼像只知道自己要被拋棄的小獸,語氣淒涼至極,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透出幾分可憐,他說:「師父,我怕,你別走——」

  張京墨聽到這聲我怕,強行硬下的心終究是軟了幾分,陸鬼臼此時的慘狀,大部分是因為他,若不是他想利用陸鬼臼做了誘餌,也不至於讓陸鬼臼落到這步田地。

  蟒女已死,按照她的說法,若無人撫慰陸鬼臼的慾望,恐怕陸鬼臼會這麼一直痛苦下去。

  張京墨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嘴唇抿出的弧度更加緊繃。

  陸鬼臼敏銳的察覺到了張京墨的軟化,他慢慢的將臉貼到了張京墨腰間,然後緩慢的磨蹭著,另一受撫慰著腿間那硬的發疼的器官。

  張京墨嘆道:「罷了。」

  他說完這句,便彎了腰,將陸鬼臼攬進了懷裡。

  陸鬼臼渾身都緊繃了起來,他死死的抓著張京墨的手腕,好似抓著一根救命稻草,臉頰不住的在張京墨的胸膛之上磨蹭,口中低低喃語師父二字。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嘆了句:「你先睡會兒。」說完便伸出手在陸鬼臼的頸項上輕輕一點。

  陸鬼臼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只不過身體依舊誠實,那個堅硬的部位更加昂揚。

  張京墨又嘆了一聲,最後認命的伸出了手……

  ……

  陸鬼臼覺的自己做了個美夢,夢裡的張京墨,朝他笑的溫柔,然後輕輕的牽起的手,叫了聲鬼臼。

  夢裡的張京墨手是那麼的柔軟,讓陸鬼臼牽著就不想再放下。然後張京墨衝著他笑道:「徒兒,我喜歡你,你可喜歡我?」

  陸鬼臼則是點頭如搗蒜,不住的道:「師父,我也喜歡你,我也喜歡你。」

  張京墨笑容更甚,伸手按住了他的後腦勺,然後將他的臉慢慢的往下壓……

  陸鬼臼心如擂鼓,正欲閉著眼湊上前去一親芳澤,夢卻醒了。

  陸鬼臼混混沌沌的睜開眼睛,待他看清楚了眼前之人時,渾身的血液一瞬間都好似被凍住了。

  他的面前坐著一個身穿紅衣的女人,那女人正背對著他梳著一頭青絲,聽到他起身的響動,女子並未回頭,而是道了聲:「醒了?」

  陸鬼臼冷冷道:「我師父呢?」

  女子道:「你倒有意思,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問你師父,難道一點也不關心你自己?」

  若不是陸鬼臼此時渾身無力,丹田裡也提不起一口靈氣,恐怕早就撲上去把這女子絞殺了,哪還輪得到她問東問西,陸鬼臼冷冷道:「我問你我師父呢。」

  女子聽到這話,才起身轉頭過來,她的容貌,竟是和之前被陸鬼臼一口咬死的蟒女一模一樣。

  陸鬼臼因為藥性的緣故,對之前那段記憶記得並不清晰,因此只能隱約的記起這蟒女便是下毒之人,卻是記不得他將她咬死這件事了。

  女子見到陸鬼臼冰冷的眼神,微微張了張紅唇,卻是說出一句讓陸鬼臼目瞪口呆的話來。

  她說:「蠢徒兒,這都沒認出我來?」

  陸鬼臼:「……」他呼吸窒了片刻,才試探性的叫了聲:「師父?」

  女子被陸鬼臼叫了聲師父,身形便發生了變化,由一個身著紅紗的女子,緩緩的化成了身著白衣的張京墨。

  在看到張京墨的剎那,陸鬼臼渾身的力道都洩了下來,他呆呆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見陸鬼臼一臉呆滯的模樣,皺眉道:「怎麼?」

  陸鬼臼:「……之前那個蟒女呢?」

  張京墨朝著地上一指。

  陸鬼臼順著張京墨指的方向看去,才見地上躺了一條巨大的黑色蟒蛇,那蟒蛇的七寸之上,已是被啃咬的血肉模糊,顯然就是被什麼東西活活咬死的。

  陸鬼臼看完後,臉上不大好看,他道:「這蟒蛇……」

  張京墨知道他要問什麼:「你咬死的。」

  陸鬼臼:「……」怪不得他總覺的滿嘴腥味呢。

  張京墨的目光從陸鬼臼身上緩緩移開,口中平靜道:「此蟒乃是魔界的妖獸,此時入境,私下開創了一個名喚天元的小門派,主要吸取男子的元陽作為修行之道。」

  陸鬼臼聽到這話,臉上更加難看了,他遲疑道:「我……」

  張京墨打斷了他要問的話,他道:「我自然不會讓你被佔便宜,在她對你做什麼之前,我便已要了她的性命。」

  陸鬼臼有一肚子的疑惑,他直覺張京墨在說話,但此時看來,直接追問,顯然並不是明智之舉。

  張京墨又道:「這蟒女是天元派中的聖女,地位極高,到時我以她的姿態,混入門派之中。」

  陸鬼臼道:「那我呢?」

  張京墨粲然一笑:「你自是作為我的獵物,跟在我身旁了。」

  陸鬼臼看著張京墨的笑容,心中猛地一動。

  張京墨又道:「這其中情況複雜,我也不知道同你從何說起,但你只要記住,你是被美色所惑,不遠離開我的身邊便可。」

  陸鬼臼聽完後點了點頭,眼神之中是一片虔誠之色,哪還有之前被慾望沖昏頭腦時的獸性大發。

  但張京墨終是覺的有些不自在,他說完這些話,就又便回了女子的模樣,嬌笑道:「郎君,你可要記清楚了。」

  陸鬼臼被一聲郎君喊的肝顫,他低低的唔了一聲,卻是不敢再看張京墨一眼了。

  張京墨變成女子模樣後,便將地上的蟒蛇收了去,又清理了一下屋內一片狼藉,然後衝著陸鬼臼揚了揚下巴。

  陸鬼臼十分知情識趣的回到了床上,他剛一躺倒床上,便見張京墨緩步走來,也躺到了他的身邊。變成女子後,張京墨身上看不出一點違和感,一顰一笑中,同那蟒女別無二致。

  張京墨在陸鬼臼耳旁道:「我要撤開禁制了,你且做好準備。」

  陸鬼臼緩緩點頭。

  張京墨動作自然的窩進了陸鬼臼的懷抱裡,然後緩緩的叫了聲:「來人啊,備些熱水。」

  一直在門外等待的下人聽到主子的吩咐,應了聲是。

  張京墨起身坐起,將散亂的青絲隨意束在一起,然後又伸出手在陸鬼臼的頸項上按了一按。

  陸鬼臼還未來得及說出一句話,便又被張京墨按暈了過去。

  張京墨凝視陸鬼臼的睡顏片刻,隨意披了件衣裳,便推開了門。

  門一開,濃濃的香氣卷攜著情慾特有的麝香味撲面而來,眼前的女子面色紅潤,身姿搖曳,顯然剛被好好的滿足過,下人只是看了一眼,便急忙低下了頭,說水已經備好了。

  張京墨是同蟒女想同的柔媚,他道:「裡面的人,暫時給我留著,還有用。」

  下人稱是。

  張京墨又道:「同裡面那人一起的那個道士呢?」

  下人小聲道:「好似是沒撐過去,死了。」

  這種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發生,所以張京墨露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他道:「死了就死了吧,拿去喂了我的寶貝兒們。」

  說完這話,他便轉身離去了,似乎一條人命與他而言,卻是輕如草芥。

  那下人目光灼灼的看著張京墨的背影,待他消失在走廊盡頭後,才低低的啐了口,口中罵道:「裡面的人真他娘的好運氣,若是能讓我嘗嘗這味道……」他說了一半,便十分明智的閉了嘴,然後苦著臉進屋收拾殘局去了。

  而此時的陸鬼臼,卻皺著眉頭閉著雙眼,好似在做著一個醒不來的噩夢。

  ☆、第92章 嬌媚

  蟒女原為魔界妖獸,此番是跟著幾名魔族,同那大陣破損之處,混入了大陸。

  她不過是金丹初期的修為,能在這天元教裡混上一個聖女的位置,還全靠了她那奇特的功法。

  那功法的神奇之效果便在於,雙修之時不僅僅可以吸取雙修對象的修為添以已用,若是蟒女願意,還可以幫助同她雙修之人增加修為。

  憑此等功法,幾個一齊入大陸的魔族,都成了蟒女的裙下之臣。

  這蟒女若是不死在張京墨的手下,按照她的修煉速度,很快便會突破金丹,成功結嬰,之後的路更是一帆風順,千年後魔族入侵時,甚至還成了魔族的一員大將。

  而張京墨卻直接從根源上斷絕了這件事的可能性。

  如果隨張京墨而來的陸鬼臼沒有出乎意料的引得蟒女對他出手,張京墨還需再等些日子,待到蟒女同手下一齊去村中抓人時,才好混入其中。

  然而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同張京墨一齊來的陸鬼臼,卻將這件事變得直接了許多——只不過自己狠遭了些罪。

  這次張京墨到西南一隅來,主要目的便是天元教教內的聖物,蟒女的命,不過是他順手取走的罷了。

  溫熱的水,從張京墨的頭上淋下,滑過他的皮膚落入浴池之中,此時他依舊是一個嬌媚女子的模樣,他在蟒女死後,便直接抽出了她的魂魄,讀取了蟒女所有的記憶。

  在蟒女的記憶裡,張京墨看到了他要找的東西——一塊看起來十分普通的陶瓷碎片。

  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張京墨並未回頭,依舊是低著頭細細的揉搓著自己的一頭青絲。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離浴室不遠處停下,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了過來,他道:「主子,這次您可滿意?」

  那聲音中全是討好和諂媚,聽的讓人十分不舒服。

  張京墨臉上面無表情,但口裡吐出的話卻帶著入骨的嫵媚,他說:「身子骨還不錯。」

  那人聞言心中暗喜,要知道他的主子嘗過的男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嘗過味道之後再留下的人可就少之又少了。

  現如今那名修者被留下,便足以說明主子對這人是十分的滿意。

  那男子繼續道:「那您答應我的……」

  張京墨冷哼一聲,不耐煩道:「等著吧,我會叫他們給你安排的。」

  男子嘿嘿的叫了幾聲,然後又說了幾句好聽話,便識趣的退下去了。

  男子退下後,張京墨又開口喚來了在外等待的下人,他道:「叫翠翠去陪他一晚。」

  下人聽後稱了聲是,便也下去了。

  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地點,人類之中總是不缺乏背叛者。當年魔族入侵,人類危亡之際,依舊是有貪生怕死之輩,投入了魔族麾下,出賣了自己曾經的夥伴,只為求得苟且偷生。

  而剛才那個,來同蟒女討賞的男子,便是其一,他以人類身份為蟒女尋覓獵物,便只為了同天元教弟子進行交合從而提升自己的修為。

  張京墨對這種人的態度向來都是殺了都覺的髒手,但如果有機會也絕不會放過,只不過這人暫時還有些用處,所以暫且先留下了。

  張京墨沐浴完畢,換下了那套極為暴露身材的紅紗。

  就在他衣服換好之後,在外等待的下人前來稟報,說陸鬼臼醒了。

  張京墨下手從來都很有分寸,也算出陸鬼臼差不多該醒了,他輕嗯了一聲,道:「不用管他,我待會兒親自過去看看。」

  下人聞言便垂下了頭。

  張京墨穿好衣服後,又回到了自己的閨房,坐在銅鏡面前開始慢慢的描眉毛抹胭脂,神態動作,都同一個剛沐浴完畢的愛美女子毫無二致。

  化好了妝,張京墨這才回了關著陸鬼臼的屋子裡。

  下人已經把髒掉的床單換了幹淨的,然後用特製的繩索將陸鬼臼捆在了床上。

  陸鬼臼渾渾噩噩的醒來,才發現自己竟是被綁得牢牢實實的,他心中生出一抹焦躁,但想到之前張京墨同他所言,又硬生生的將那焦躁的情緒壓了下去。

  張京墨光裸著腳,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然後抬手推開了面前的木門,看到了不遠處正躺在床上緊皺眉頭的陸鬼臼。

  張京墨薄唇輕啟,毫無障礙的喊出了那兩個字:「郎君。」

  陸鬼臼被這一聲郎君喊的渾身一顫,他扭過頭來,便看到了朝他走過來的妖豔女子。

  女子身著一襲大紅色齊胸長裙,身姿婀娜,紅唇攝人,但她的眼神卻是陸鬼臼熟悉的冷清,陸鬼臼聽著她嬌嬌的喊著自己郎君,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張京墨的那溫和輕柔的聲音。

  陸鬼臼嘴唇動了動依稀顯露出師父兩個字的形狀,但他到底是沒喊出來,而是硬生生的叫出了一句:「姑娘。」

  張京墨聽到這聲姑娘,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他坐到了陸鬼臼身邊,手指輕輕的撫摸著陸鬼臼的臉頰,笑道:「舒服麼?」

  陸鬼臼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他的師父張京墨,但之前所發生的事又著實不像是一場夢境。

  和陸鬼臼相處了那麼久,張京墨自然是察覺出了陸鬼臼的遲疑,他並不說話,而是將纖細白嫩的手指緩緩的從陸鬼臼的臉頰劃入了他的胸膛,然後開始在裡面輕輕的畫著圈。

  在外人看來,這似乎是個調情的動作,但陸鬼臼卻能感到,張京墨在他的胸膛上慢慢的寫著字——聽、師、父、的、話。

  有了這幾個字,陸鬼臼終於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了,他也說不出自己是該鬆口氣,還是該更緊張,但到底是又從嘴裡吐出了那兩個字:「姑娘。」

  張京墨眯起了眼睛,狀似滿足的笑了,他說:「郎君,昨夜春宵一晚,你可滿意?」

  陸鬼臼盯著張京墨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姑娘國色天姿,我自然是滿意的。」

  張京墨笑意更濃,他道:「既然如此,郎君可願意跟著小女?」

  陸鬼臼道:「若是姑娘提出的,上刀山下火海,在下都願意去。」

  張京墨哪會聽不出陸鬼臼這話語中隱含的意思,他卻不答,依舊是笑顏妍妍,只是笑容似乎沒幾分真實的成分。

  陸鬼臼道:「我還不知道姑娘芳名呢。」

  張京墨道:「我叫豔芒,你叫我芒兒便好。」

  陸鬼臼點了點頭,開口叫了聲:「芒兒。」

  張京墨道:「郎君,勞累了一晚,你可要休息休息?」

  陸鬼臼道:「若是可以的話……」

  張京墨道:「如果你想,自然是可以的,你且睡吧,我就在你身邊陪著你。」

  陸鬼臼深深的看了張京墨一眼,就在張京墨以為他會說些什麼的時候,他卻閉上了眼睛,然後道了一聲:「好。」

  說完這話沒隔多久,陸鬼臼的呼吸便平穩了下來,顯然已經入睡。張京墨凝視著陸鬼臼的睡顏,身體也滑入了帶著香氣的被窩裡,閉著眼睛小憩起來。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直到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有人在小心的叫著:「大人。」

  張京墨瞬間便睜開眼,眼神之中沒有絲毫的睡意,他道:「什麼事。」

  那人道:「廉大人回來了。」

  張京墨聽完這句話,原本懶散的聲音立馬高昂了起來,他道:「廉大人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叫我?」

  下人的聲音似有些遲疑,他道:「廉大人讓我們不要來打擾你。」他說完這話,就聽到屋內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服聲,不過片刻時間,聖女便已穿著完畢站到他的面前了。他微微抬目,看到聖女的臉上全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之色,她道:「快帶我去見他。」

  下人聽到這話,面露難色。

  張京墨只當看不見下人的表情,急急道:「怎麼還不帶路?我說話你都當耳旁風了?」

  下人這才苦笑道:「聖女大人,廉大人……帶了人回來。」

  張京墨面色一變,道:「他又帶了什麼人?」

  下人猶豫片刻,才低低道:「似乎是一個女子。」

  張京墨表情十分配合的扭曲了一下,他道:「帶我過去!」

  下人見張京墨這暗藏憤怒的神色哪敢不從,他心中叫苦,卻還是給張京墨帶了路。若是可以他是萬分不願將廉君回來這件事告訴他的主子的,但如果他不說,事後追究起來,他這性格陰晴不定的主子,甚至真的有可能親手剝了他的皮……

  張京墨跟在渾身發抖的下人後面,朝著廉君所住之處走了過去。

  如果可以選擇,張京墨並不想第一時間見到那個名叫廉君的男人,但若是他露出不想見的神色,恐怕會引人懷疑。

  因而無奈之下,張京墨只有做出了一個最符合蟒女性格的選擇——去才回來的廉君那裡,看看他到底帶了什麼人回來。

  走過了狹長的走廊,又穿過了幾個園子,張京墨還未走近,便聽到了十分曖昧的聲音,女子的呻吟嬌喘,和床板被拍打的聲音。

  張京墨的腳步一頓,面上露出惱怒之色:「那女人是誰?」

  下人急忙道:「小的也不認識啊。」

  張京墨又道:「他們進去多久了?」

  下人小心翼翼的看了張京墨一眼,然後更加小心翼翼的說了句:「昨天您洗完澡……」

  「好啊你,昨天他就回來了,居然今天才告訴我。」張京墨故作陰冷道:「你是不把我放在眼裡了對吧?」

  下人聽到這話,不由的兩股戰戰,跪下後口中不住的求饒,他是真的怕這個主子……

  好在張京墨不過是重重的踢了他一腳,便朝著他罵了聲滾。

  下人被踢的吐出一口鮮血,卻是心生慶幸之感,聽到滾字後,便毫不猶豫的連滾帶爬的跑走為了。

  張京墨聽著那屋內傳來的男女歡愛之聲,眼睛微微眯了眯,腳步停頓了片刻,才又踏了出去。

  雕刻著精緻花紋的木門被重重的推開,廉君自是知道有人踏入了房內,但他並不起身,甚至連頭也不回,專心致志的攻伐著身下之人。

  張京墨一進屋子,便聞到了一股詭異的香氣,這香氣倒也不濃烈,有些像清淡的花香,但比花香又更加濃鬱……

  「阿廉,你回來都不看看我。」張京墨在正在歡愛的兩人面前,說出這撒嬌的話時,心裡冒出一絲不自然,但這不自然不過是轉瞬即逝,很快他就強迫自己融入了角色。

  眼前這個名喚廉君的男人不是什麼好惹的角色,一旦被他發現了自己的異樣,那他的計畫就功虧一簣了。

  廉君的動作不停,聽到張京墨撒嬌的話語,只是口中輕笑,他的聲音好聽極了,讓人聽了便耳根發軟,他說:「我這不是在忙麼。」

  床上的女子已是神志不清,只知道不斷的索求,看模樣竟是絲毫沒有意識到門外來了人。

  張京墨站在床邊,嬌哼埋怨,眼睛輕輕的瞟了眼床上的女子。

  那女子他是認識的,是一個大派掌門的女兒,也不知道怎麼會被廉君擄了去,但看現在的模樣,卻是已經陷入情慾之中難以自拔了。

  廉君被張京墨盯著,身上的動作並未有絲毫的減緩,他挺動著腰肢,然後揉捏著女子嬌嫩的肌膚。

  若是真的蟒女,此時恐怕會開口提出要加入進去,但張京墨到底是沒辦法跨過這個坎,於是只能故意露出怨懟嫉妒之色,開口道:「廉君,你都不疼人家了。」

  廉君聽到張京墨的話,低低的笑了起來,他道:「芒兒乖,你過來,哥哥疼你。」

  張京墨哼道:「我才不要和她一起,每次都是這樣——」

  廉君聽到這話,腰部猛的用力,他身下的女子卻似已經受不住這般刺激,口中發出尖銳的叫聲,兩眼一翻,居然昏死了過去。

  張京墨不動聲色的將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然後緩步走到屋子裡,坐在了木椅之上:「沒意思。」

  廉君低喘一聲,算是結束了這場歡愛,他抽身之後,隨意披了件衣裳,便走到了張京墨身邊,笑道:「幾月不見,你又美了幾分,只是不知你這次弄死了幾個人?」

  張京墨道:「幾個?我怎麼知道幾個,我可沒那個心思去數。」

  廉君聞言笑了笑,伸手端起了桌上溫熱的茶水,他一飲而盡後,才道:「我叫你辦的事情怎麼樣了?」

  張京墨聽到他的問話,眼神微動,卻是伸出手在廉君光裸的胸膛上撫了撫,他道:「你啊,天天就這事那事,竟是一點也不關心人家。」

  廉君一把抓住了張京墨的手,在鼻間嗅了嗅,他道:「你……」

  張京墨心中一緊,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媚意昂然的模樣,他道:「怎麼了?難道是采多了野花,便嫌棄人家了?」

  廉君眼神在張京墨身上掃了掃,忽的伸出手,捏住了張京墨的下巴,他道:「今日的你,看起來倒是有幾分不同。」

  張京墨笑道:「哪裡不同?」

  廉君的手指在張京墨的下巴上摩挲了一下:「更誘人了。」

  這廉君果然是感覺敏銳,竟是一面就察覺出了張京墨的異樣,雖然此時他的表情像是在同張京墨調情,但眼神之中透出的審視之色,卻讓張京墨並不敢大意。

  張京墨用手指勾住了廉君的手指,他道:「那你不多陪陪人家。」

  廉君粲然一笑,將張京墨的手指放到唇邊吻了吻,然後道:「待我辦完了這事,便回來慢慢陪你。」

  張京墨這才狀似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又同廉君說起他吩咐下來的事情。

  張京墨說的漫不經心,廉君卻聽的十分認真,他聽完後,狀似無意的問了句:「你這幾個月都未曾出去?」

  張京墨道:「出去?出去做什麼,我要的東西都有人送進來……怎麼?你要邀我出去?」

  廉君這才對眼前之人放下了戒心,畢竟蟒女雖是金丹前期,但到底是結了丹的妖獸,只要不出門派,若是要被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奪舍,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也就放下了心中的異樣,同張京墨說起了正事。

  輕鬆的殺死蟒女,奪取她的記憶,對於別人而言不可能辦到的事,張京墨卻已經做了很多次了,而這一次,更是集結了之前的經驗,連門外的下人都未曾驚動一二。

  張京墨套住蟒女的繩索,乃是一種十分特別的法寶,只要一套上去,那人只要修為比張京墨低,就再也別想從他手裡逃掉。

  廉君道:「那村裡的人,已經清理的差不多了?」

  張京墨尖聲嬌笑道:「女的都殺了,男的都用來進補——哎,你還別說,我還真找到了幾個不錯的。」

  廉君對此事並不關心,他只要蟒女按照他吩咐的那般好好做事便行了,他道:「我要你尋的人呢?可尋到了?」

  張京墨聽到尋人一事,便露出嗔怒的神色,他道:「你要我尋的那什麼背有蓮花之人,是不是在耍我,我可是尋遍了這邊,也未曾找到一個。」

  廉君對這結果也並不驚訝,他沉吟片刻後,道:「或許真的不在這裡……我再叫他處的人幫我找找。」

  就在二人說話之際,原本以為歡愛失去意識的女子在床上醒來了,她醒來後,看見了自己身處的狀況,口中一邊低泣一邊罵了起來。

  只是她的家教好似十分的好,無非是罵出什麼登徒子,混蛋之類不痛不癢的詞句。

  當年第一次知道這女子經曆的張京墨,是很同情她的,作為一個正經大派掌門的女兒,卻被廉君這樣一個妖魔擄了去,還被如此的侮辱,怎麼看都是十分悲慘的經曆。

  但是之後事情的發展,卻出了張京墨的預料,因為就是眼前低泣的女子,居然利用她父親對她的擔憂,將她父親一步步引向了廉君布下的陷阱。

  當時的張京墨,也恰巧見證了這樣一幕,女子的父親被廉君害的身死道消,而她和廉君竟是就在她父親的屍體旁邊,歡愛了一場。

  雖然乍一看上去,她也是被迫的,但若是細細的觀察她的眼神,便會發現她眼神之中是一派的歡愉,絲毫不見痛苦和悲傷。

  從此之後,張京墨便徹底絕了自己對她的憐憫之意。

  廉君聽到女子的聲音,又笑了一聲,他走到床邊伸手掐住了女子的下巴,強迫她看向自己,然後對著張京墨道了聲:「怎麼樣?」

  張京墨自是面露厭惡之色,他道:「這樣的貨色……你也要。」

  女子開始微弱的掙紮,看上去頗有欲拒還迎的味道,廉君自然也是十分的懂這些,他笑道:「又想要了?」

  女子道:「放開我,你這個淫賊、混蛋——放開我。」

  廉君道:「放開你?放開你,我怕你捨不得。」他說完這話,居然扯下了自己的衣物,又進入了女子的身體。

  張京墨已經來見了廉君一面,想知道的事情也都打探的差不多,他並不想在這裡繼續看著活春宮,於是便隨意找了個藉口,一臉厭惡的想要離去。

  廉君看向張京墨的神色似笑非笑,他道:「芒兒,你可別生我的氣,你看看,若是我不滿足她,她可還得繼續罵我。」

  張京墨哼了聲,朝著女子狠狠罵了幾句,見廉君並無起身之意,便面露憤色直接摔門而去,絲毫沒有給廉君留下一點面子。

  廉君見狀,也不惱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似乎十分喜歡張京墨在他面前耍小性子的模樣。

  張京墨出了屋子,臉上原本的媚意瞬間便消失不見,變成了一臉冷漠,他回憶著屋子裡那股沁人心脾的冷香和女子哭叫的聲音,心中狠意又是濃了幾分。

  ☆、第93章 枯井

  陸鬼臼從睡夢中醒來了,他睜開眼睛後,便發現自己的床邊已是空無一人了。

  鹿書的聲音隨之在陸鬼臼的腦海中響起,他道:「陸鬼臼,我必須要恭喜你,你終於如願以償了。」

  大概是之前蟒女用出的藥物藥性還未散去,即便是此時醒來,陸鬼臼的腦袋也是渾渾噩噩,並不能細細思考,他聽到鹿書的聲音,開口問了句:「你什麼意思。」

  鹿書道:「你難道不記得之前的事了?」

  陸鬼臼皺眉道:「什麼事?」他聽鹿書的口氣,他失去的那段記憶似乎十分重要。

  鹿書見陸鬼臼似乎真是不記得了,立馬長吁短嘆,道:「可惜啊——太可惜了。」

  陸鬼臼不耐道:「直說。」

  鹿書嘿嘿一笑,陰陽怪氣的開口道:「你當時中了蟒女的毒,若是沒有人幫你發洩出來……你可就死了啊。」

  陸鬼臼聽到這話,臉色一變,他道:「是蟒女幫我……」

  鹿書道:「嘿,我倒還希望是蟒女呢,可惜那姑娘想要為你紓解慾望,竟是被神志不清的你一口咬死了。」他說完這話,連嘆了幾聲,顯然是在感嘆陸鬼臼沒有憐香惜玉的心。

  陸鬼臼聽的心中毛躁,哪裡還有心情管那蟒女如何了,他急聲道:「你快說啊,到底怎麼回事。」

  鹿書見陸鬼臼急了,才張口笑道,他說:「說來你可能不信,你中毒之後,是你師父張京墨,親手幫你發洩出來的。」

  這幾句話一出,陸鬼臼的臉上便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他似乎全然沒有料到事情竟然是這般——張京墨為他做這種事,簡直就是只有在夢裡才會出現。

  鹿書早已料到了陸鬼臼的反應,他道:「如何?」

  陸鬼臼的表情複雜至極,他想笑,又覺的有些笑不出來,於是整張臉都扭曲了。

  鹿書疑惑道:「你不該高興麼,為何這副模樣。」

  陸鬼臼聞言,口中輕輕一嘆,他道:「師父早就料到這一切了。」

  鹿書面色一滯,這才想起了這件事的根源。

  陸鬼臼繼續道:「他早就知道那蟒女要對我做什麼。」

  鹿書哪會不知道陸鬼臼的這句話什麼意思,他聽完陸鬼臼的話,沉默片刻後,語氣忽的一變,其中帶著幾分濃濃的嘲笑,他道:「陸鬼臼,你這就沒意思了啊,你之前不還說,只要張京墨不丟下你,利用你也好,傷害你也好,你都甘之如飴麼。」

  陸鬼臼被鹿書你這麼嘲諷,並不惱怒,複雜的神色淡了下來,他道:「是啊,我心中本是這麼想的,但事情發生了,心中總是有些不高興的。」——況且這件事還是張京墨親手將他送到了一個妖女的床上。

  鹿書此刻反倒覺的陸鬼臼此時的表情十分刺眼,陸鬼臼看起來不高興,也不難過,就好像他說的那些不在乎張京墨利用他的話,都是真的一樣。

  有誰會真的不介意自己被利用呢,而且是自己最親近最愛慕的人。

  鹿書對陸鬼臼說的話一個字都不信,只當他說這話的時候的腦子被驢踢了。

  陸鬼臼依舊是被綁在床上,本該陪著他的張京墨卻不知去向。

  他看著屋頂,鼻間嗅著那濃鬱的香氣,沉默的模樣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鹿書說了些話,卻見陸鬼臼根本理都不理,於是便也十分無趣的息聲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直安靜的房間,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躺在床上的陸鬼臼扭頭,看見一隻纖纖細手推門而入,手的主人也在隨後露出了她妖豔的面容。

  「醒了?」張京墨回到屋裡便看到了陸鬼臼躺在床上朝他看來。

  陸鬼臼嗯了聲,停頓片刻後道:「你別把我捆住了,我不會跑的。」

  張京墨聽到這話,燦然一笑,他道:「哦?你真的不會跑?」

  陸鬼臼搖了搖頭。

  張京墨道:「就算你不跑,我也不能把你放開。」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陸鬼臼身邊,然後言笑晏晏的看著床上之人,他道,「你是人家的寶貝,人家捨不得讓你被別人看見。」

  陸鬼臼看著面前的女人的容顏,卻恍惚間彷彿是看到了張京墨的臉,他聽到這句「寶貝」,心臟便猛烈的跳動了起來,好似下一秒鍾,那顆激烈跳動的心就要從他的口中直接蹦出來。

  張京墨見陸鬼臼漲紅了臉不說話,又繼續笑著調笑了幾句。

  陸鬼臼把唇抿成了一條直線,開口輕輕的問了句:「你真的會永遠同我在一起麼?」

  「……」本該輕易能夠回答的問題,在陸鬼臼露出這樣一副表情後,張京墨竟是一時間吐不出那個「是」字。

  他沉默了片刻,接著便裝作不在意的岔開了話題。

  有時候不回答,便就是一種回答,陸鬼臼看見張京墨的反應,他的心一下子便沉入了那寒冷的深淵之中,接下來一個字也不想再說了。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的神色,心中生出一抹焦躁,但他並不敢開口安撫陸鬼臼,只因他的每一個舉動,都有可能被廉君納入眼中。

  之後的幾日,陸鬼臼都是在床上度過的,好在他早已辟穀,不用吃喝拉撒,所以除了平日裡稍微無聊些,倒也沒有什麼壞處。

  張京墨趁著這幾日的功夫,去探遍了整個天元教,在確定蟒女的記憶並沒有出現什麼差錯後,便開始耐心的等待。

  而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張京墨日日夜宿陸鬼臼的房間,且不斷的在夜間發出曖昧的聲音,讓週遭的下人們都以為聖女被這人迷住了。

  經過這麼幾日「紅浪翻滾」,陸鬼臼的臉色越發的紅潤,顯然並沒有被聖女吸走太多修為,下人們注意到了這一點後,對陸鬼臼的態度越發的小心了。

  連下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更不用說同蟒女關係很近的廉君了。

  廉君和蟒女不同,是一名貨真價實的魔族,雖然他並未在天元教中任任何一職,但他的地位的確卻絕對是教內最高的。

  張京墨之前幾世和這廉君都有交手,兩人之間各有勝負,也正因如此,張京墨才知道這狡猾的廉君到底有不好對付。

  廉君和他帶回的女子足足歡愛了幾日,才從屋子裡出來,他一出來,就直奔蟒女的房間,到了之後也不打招呼,直接推門而入。

  張京墨當時正躺在陸鬼臼的懷中調著情,聽到廉君推門而入的聲音,卻是頭也未抬。

  廉君幾步走到屋內,在椅子上坐下,笑道:「我說芒兒這幾天怎麼都不找我了,原來竟是有了新歡。」

  張京墨咯咯直笑,他道:「哪裡是不不找你,這不是見你新發現個玩具,不想來打擾你麼,況且就算我來找你,也難道有時間搭理我?」

  廉君聞言表情似笑非笑:「我的芒兒什麼時候這麼善解人意了。」

  張京墨哼了聲,並不答話。

  廉君一邊笑著,一邊將目光從張京墨身上移到了張京墨身旁的陸鬼臼身上,他的眼神在陸鬼臼身上掃視了一番似乎在估量著什麼,許久後,他才道了聲:「這人有什麼特殊之處,能讓芒兒如此在意?」

  張京墨嘻嘻笑道:「他的好……你自然是嘗不到的。」

  這話什麼意思,廉君自然不會不明其中含義,他道:「好吧,既然芒兒喜歡,我也不說什麼,只是三日後的事,芒兒可別因為玩的太開心,給忘了。」

  張京墨懶懶的嗯了一聲,似乎並不將那事情放在心上。

  廉君也不再提醒,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廉君走後,張京墨臉上的笑意不變,輕輕的抬頭,咬住了陸鬼臼的耳朵。

  陸鬼臼被張京墨這動作嚇了一跳,渾身都僵住了。

  張京墨咬住陸鬼臼的耳朵後,便在他耳邊輕聲細語道:「三日之後,我會解開繩子,在我同廉君離開之後,你便將這派裡的人全都誅殺。」

  陸鬼臼眉頭微瞥起,眼神裡透出兩個字:你呢?

  張京墨的舌尖從陸鬼臼的耳朵上滑過,引起他的微微顫慄,然後陸鬼臼聽到了屬於張京墨的聲音,他說:「不用管我。」

  陸鬼臼又是抿了抿唇,這次竟是沒有出言反駁。

  張京墨對陸鬼臼的反應,有些驚訝,因為在他看來,陸鬼臼聽到了他的吩咐,肯定是會有些不滿的,但他卻沒想到,陸鬼臼居然如此平靜的接受了這個提議。

  張京墨雖然心中驚訝,但面上沒有露出一絲的破綻,依舊是一副媚骨天成,妖豔無雙的模樣。

  這次借陸鬼臼的機緣,張京墨得以十分輕鬆的混入了天元教,而此時離他的所想之物,不過是一步之遙。

  唯一的變數,就只剩下了陸鬼臼。

  現在天元教才剛剛發展,教主也不在腳內,其中修為最高的就是張京墨扮演的蟒女。

  張京墨帶著廉君一走,天元腳內,便無人能攔下金丹前期修為的陸鬼臼。

  既然帶著陸鬼臼來了這裡,那張京墨也是要他幫些忙的,殺掉天元教的教眾這件事並不十分困難,張京墨相信陸鬼臼辦得到。

  但原本張京墨已做好了勸說陸鬼臼一番的準備,他知道陸鬼臼對他向來沒有什麼安全感,要他一個人留在門派內,他恐怕會有些不願。

  然而出乎張京墨的預料,陸鬼臼表現的很乖,乖的讓他甚至有些不習慣。面對張京墨以身探險的做法,陸鬼臼不但沒有勸,甚至連一絲擔憂都沒有露出。

  他躺在床上,摟著張京墨的腰肢,神色僵硬的好似一塊石頭。

  張京墨一心想著廉君,雖然發現了陸鬼臼的異樣,但並沒有去細細詢問。

  陸鬼臼的鼻間是濃鬱的香氣,他懷裡抱著的是一個身姿妖嬈的女子,那柔軟的胸脯,纖細的腰肢,這些都同張京墨沒有一點相似。

  可就是抱著這樣一具身體,可陸鬼臼腦海中不斷浮現的,卻是屬於張京墨的身體,他一想到這些便亂如麻,根本不敢多說一個字,深怕一句話就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情。

  於是陸鬼臼只好安靜的聽著,聽著張京墨緩緩叫他離開,聽著張京墨說「不用管我」,他本以為他想說的東西有很多,但沒想到,沉默許久之後,只能從口中吐出一個「好」字。

  三日時光轉瞬即逝。

  三日後的那天早晨,廉君早早的來找到了張京墨,他和往常一樣都沒有敲門直接走了進來,到屋內後就直奔床邊。

  張京墨和陸鬼臼的身上蓋著一層薄被,他見到廉君前來,也不起身,依舊窩在陸鬼臼的懷裡,懶散道:「怎麼那麼早?」

  廉君的眼神從張京墨的身上掃過,在看到了他頸項之上曖昧的紅痕之後,才露出了笑容,他道:「還不快起來。」

  張京墨打了個哈欠,又親了親還在沉睡的陸鬼臼的嘴唇,這才緩身爬起,當著廉君的面換了衣服,然後開始梳妝打扮。

  陸鬼臼閉著眼睛,沉沉的睡著——不,準確的說,他又被張京墨給敲暈了。

  張京墨擔心陸鬼臼在廉君面前洩露多餘的情緒,所以在廉君進入屋子後,便幹脆利落的把陸鬼臼給敲暈了。

  廉君站在張京墨身後,看著他梳妝。

  他本就生的英俊,更是長了一雙風流多情的桃花眼,此時言笑晏晏的站在張京墨身後,溫柔的看著眼前之人。若張京墨是個女子,恐怕真的會對身後之人動了心。

  只是可惜的他不但不是女子,還對廉君深懷敵意,雖然此時露出的是一副被廉君迷得昏頭昏腦的模樣,但心中卻已經開始計畫廉君的無數種死法了。

  廉君突然伸出手撩起了張京墨的一縷髮絲,他輕輕的將髮絲在手中摩挲,然後道:「芒兒怎麼不用我送你的胭脂。」

  張京墨動作不停,口中涼涼道:「我可不想用和其他女人一個香味的胭脂。」

  廉君聞言失笑,垂下頭湊過去親了親張京墨的唇,他道:「那我倒想要嘗嘗,你現在用的是什麼胭脂。」

  這個動作看起來十分的普通,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樣,但張京墨當年就栽在了這上面。

  當時的張京墨也是假扮的蟒女,也被廉君這麼輕輕的親了一下,而他攝取的蟒女記憶裡,並沒有關於這個動作的任何特殊記憶。

  於是張京墨的給出的反應是——他只是笑了笑。

  於是下一刻,一把鋒利的刀子,便從他的後背重重的捅了進來。

  張京墨驚駭至極,卻聽到廉君的聲音冷幽幽的傳了過來,他說:「你是個什麼玩意兒,也敢來騙我?」

  很後來……張京墨才知道,他是怎麼暴身份露的。

  因為廉君雖然在男女一事上極其的混亂,卻從來不為輕易的吻一個人,若他是真的蟒女,被廉君如此輕吻,肯定當即會高興的發狂。

  在張京墨假扮蟒女的記憶裡,廉君親吻試探他的次數並不多,但這一次,沒想到又被他遇上了。

  廉君親吻完後,便看到了一張狂喜的面容,柔美的女子眼裡閃爍著極喜之情,伸手重重的攬住了他的頭,想要加深這個吻。

  唇舌交纏在一起,兩人似乎都格外的投入,直到張京墨氣喘吁吁,這個問才結束,他心中厭煩,露出的卻是痴迷的神色,他將頭靠在廉君的胸膛上,開口道:「人家想要……」

  廉君聞言,輕笑一聲,道:「你今天要是好好表現,我晚上回來便賞你。」

  張京墨聽到這句話,心中總算是鬆了口氣,他露出不情願的神色,口中哼哼了幾聲。

  廉君點了點他的鼻子,他道:「聽話。」

  張京墨咬著嘴唇,似有不願的的應了聲好。

  廉君眼神落在張京墨身上,突然說了聲:「你這幾日用的是什麼胭脂?」

  張京墨道:「隨便用的,怎麼了?」

  廉君道:「我好像聞到你身上,有股平日裡沒有聞到過的香氣。」——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如此懷疑張京墨的原因。

  香氣?能有什麼香氣?張京墨用的都是蟒女平日裡用的胭脂水粉,他聽到廉君的話,心中微微一緊,卻並不露怯,而是怒道:「什麼平日裡沒聞到過的香氣,我看你是在別人身上聞到的吧,既然這麼香你怎麼不讓她來幫你,跑到我這裡來說什麼混賬話。」

  一個無理取鬧的女人,絕對是所有男人的噩夢,即便是廉君也不例外。

  蟒女的性格向來都是潑辣直爽,不惹到她也還好,撒撒嬌看起來倒也挺可愛。但若是真讓她吃起醋來,那真是——

  廉君見狀,趕緊轉移了話題,他道:「你快些,外面的人已經等了許久了。」

  張京墨故意嘟囔了幾聲,看樣子若不是今天有要事在身,還真要和廉君爭個一二了。

  他慢慢的畫好了妝,又穿了身華麗的長裙,最後還和床上的男寵陸鬼臼到了個別後,這才不太情願的出了門。

  門外已有人等候多時,見到廉君和蟒女出來,先是行了個禮。

  因為蟒女已經浪費了許多時間,廉君也不想再耽擱,直接道:「走吧。」

  說完這話,幾人便禦風離開了天元教。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西南邊的一座深山中的一口枯井。

  西南邊境,是大陣破損最為嚴重,也是最初開始地方,而那口看似普通的枯井,便是大陣的一個陣眼。

  張京墨至今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如何找到這口陣眼的,他只知道,若是不阻止廉君一行的動作,恐怕不足千年,魔族的大軍便能踏平西南一地。

  這次去枯井的人,有五個,除了廉君之外,其他人都是妖獸而非魔族。

  而他們之間的共同點,便是種族十分特殊,兩頭山象,一頭五足犀,一頭八臂猿,還有張京墨所假扮的蟒女。

  這些人的特殊之處便在於他們的種族都以力量著稱,能夠同廉君一起去枯井,顯然就是因為他們這與眾不同的力量。

  豔芒蟒女的種族也十分特殊,也因此每次探枯井時,廉君都要帶上蟒女,而這也成了張京墨抓住的一個破綻。

  三人行了半日,到達了枯井處。

  那枯井上長著大量的青苔,週遭都是茂密的雜草,沒有一絲的靈氣從中洩露,若不是張京墨早就知道,恐怕也不會覺的這口枯井有什麼貓膩。

  廉君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他幾步走到了枯井邊,然後朝著張京墨等五人招了招手。

  張京墨緩步上前,跟在廉君身後,朝著枯井裡望瞭望。

  廉君道:「如何?」

  張京墨疑惑道:「這裡真的是陣眼所在?可我靠的這麼近了,也沒有感覺到一絲的靈氣啊。」

  廉君笑道:「若讓你感覺到了,那還要我來做什麼。」他說完這話,便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然後毫不在意的重重劃到了手腕上。

  黑色的血液瞬間便從手腕處湧了出來,然後落入了井中。

  廉君道:「這陣法,是數百個上古大能演算佈置的,自然有不同凡響之處,若不是時間流逝,削弱了陣法的威力,恐怕我們窮盡一生,也找不到這陣眼。」

  張京墨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

  廉君冷冷道:「當年他們將我們妖魔一族驅逐入那荒蠻之地,將這靈氣充裕的大陸留給了人族,呵——也不知他們能否想到會有今天。」

  張京墨知曉廉君向來都討厭人類,所以也開口應和了幾句。

  廉君手上的血液不斷的湧入,他的臉色也因此逐漸變得慘白,但他手上的動作不但沒有停下,反而又是用匕首再次填上了新的傷口。

  張京墨目中流露出擔憂之色,他說:「廉君,你損了這麼多的精血……」

  廉君微微眯眼,口中輕輕喘息:「無事。」

  聽到廉君這話,張京墨卻是心中冷冷一曬……無事?他倒要看看,這個廉君,是不是真的,無事!

  ☆、第94章 殺廉君

  張京墨走後,陸鬼臼所在的屋子外依舊有下人守在外面。

  那下人便是之前帶陸鬼臼去找廉君的人,他得到蟒女的命令,說是只要裡面的人有吩咐,只要不太過分,都必須一一應下。

  那下人雖然是對陸鬼臼十分的不以為然,但還是不敢違背主子的話,所以即便是在張京墨同廉君離去之後,也同樣是守在門外,看陸鬼臼是否有什麼要求。

  就在聖女離開沒多久後,下人聽到屋子裡傳來了男人的聲音,那聲音道:「來人啊。」

  下人聞言謹慎的推門而入,低著頭走到了床前詢問有何事。

  陸鬼臼道:「門外就你一個人?」

  那下人稱了聲是。

  陸鬼臼又道:「他呢?」

  下人知道陸鬼臼問的是聖女,他道:「聖女同廉君大人一起走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垂下的眼裡露出的是鄙夷的神色,在他的眼裡,陸鬼臼不過就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雖然是被聖女強行帶回來的,但也沒見陸鬼臼有過什麼反抗的意思。想必是被美色所惑,懶得反抗了吧。

  陸鬼臼似乎並不介意下人輕慢的態度,他淡淡的開了口,語氣涼涼的,聽上去讓人十分的不舒服,他道:「我知道了。」

  下人又道:「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陸鬼臼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沒有了。」

  在聽完這三個字的剎那間,下人便感到了頸項一陣冰涼,他剛一露出愕然的神色,便眼前的景物猛地翻轉了過來,然後才感到了一陣無法忍受的劇痛。

  被砍掉腦袋的下人,最後的意識是……原來頭被直接切掉,竟是如此的疼。

  陸鬼臼拔劍必見血。

  他斜斜的靠在床上,裸露著上身,下身穿著一件黑色的勁裝,整個人的神色都顯出一種如石頭般的冷漠。陸鬼臼本來可以躲開朝他噴灑出的血液,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並沒有刻意躲開,以至於此時渾身上下都被新鮮的血液濺滿了。

  陸鬼臼道:「他走了?」

  鹿書看到這一幕,心中生出一種怪異的違和感,隔了好一會兒才回了句是的。

  陸鬼臼又問:「和誰一起?」

  這絕對是明知故問了,之前張京墨便已告訴了陸鬼臼他的計畫,所以陸鬼臼自然也是知道張京墨是同廉君一起走了。

  可他雖然知道了,卻還是要問,被陸鬼臼詢問的鹿書從嘴裡憋出一句話,他道:「陸鬼臼,你瘋了麼?」——這話他過去已是問了無數遍了,但好像未來他還得不斷的問。

  陸鬼臼帶著滿臉鮮血,就這麼笑了起來,他笑容裡帶了些少年般的純真味道,鹿書怎麼怎麼看怎麼都覺的不舒服。

  陸鬼臼像是在同鹿書對話,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我早該知道的。」

  若是張京墨想,總會輕輕鬆鬆的拋開他,而陸鬼臼能做的,只有在原地等待。

  鹿書聽到陸鬼臼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話,他說:「我等夠了。」

  天元教並不答,在西南一隅的教眾不過千人罷了,其中大部分都還不在教內。

  而陸鬼臼同張京墨預計那般,輕鬆的掃蕩了整個天元教。

  這不是陸鬼臼手中的星辰之劍,沾染血液最多的時候,但卻絕對是,奪取人命最多的一次。

  天元教眾雖然有一部分是魔域溜過來的妖獸和低等妖魔,但大部分卻是被這些妖魔蠱惑的人類。

  陸鬼臼並沒有一點手軟,甚至在手刃那些哭著哀求他的女子時,手中之劍,都未曾顫抖一下。

  這些女子們在天元教修習了特殊的功法,以吸取男子修為作為修煉手段,一個個都生的楚楚動人——若不這樣,也怎麼勾引男子同他們交合呢。

  而鹿書更是在這件事裡,充分的認識到,陸鬼臼絕對不是個會憐香惜玉的人。

  這些人在陸鬼臼的眼裡,不過是一具皮囊罷了,他輕鬆的屠掉了整個天元教,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待他殺完這些人,就蹲在了園子的入口處。

  鹿書無奈的叫他趕緊離開此地,以免有其他人回來發現此事,陸鬼臼卻說他要等張京墨。

  鹿書惱火的勸到道:「陸鬼臼你莫要耍小脾氣,若是有人把你抓去了,你師父又得為了你受苦。」

  陸鬼臼聽了這話,低頭想了想,居然也沒有反駁,而是沉默的站起來,趁著夜色離開了天元教的地盤。

  他很擔心張京墨的處境,但他能做的事情並不多,所以不給張京墨添麻煩,就是他現在能做的最優意義的事了。

  陸鬼臼不是個喜歡自卑的人,但他在張京墨的面前,卻從來自信不起來。

  他的師父太神秘也太強大,好似天地之間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一樣,陸鬼臼只覺的張京墨像個真正的神仙,彷彿一移開自己的視線,那神仙便會羽化登仙。

  陸鬼臼換了身衣服,又易了容,便在離天元教並不太遠的地方躲了起來,開始等待張京墨的回歸。

  他知道,他的師父不會食言,若他說要回來,那必然是一定會回來。

  就在陸鬼臼屠殺了天元教眾的時候,和張京墨在一起的廉君也在進行最後一步的儀式。

  他在手腕上劃開的口子,流掉了身體裡大部分的精血——也這讓他極端虛弱了起來。

  而在他將精血滴入枯井之後,幾人等待了一個時辰,便看發現枯井之內,竟是開始緩慢的升騰起一層薄薄的血霧。

  這血霧的氣味,和廉君的精血一個味道,顯然就是他的精血化成。

  廉君一直在掐算著時辰,待血霧最濃之時,那條通向枯井之中的鎖鏈,緩慢的抖動了一下,就好似廉君的精血喚醒了枯井底下的拴住的怪獸。

  廉君看到這抖動,表情一下子便興奮了起來,他道:「可以了。」

  這句可以了一說出,幾個原本站在旁邊觀看的妖獸,便退開幾步,就在枯井旁邊,變化回了原型。

  這些妖獸的原型都是十分巨大,乍一看去,這鎖鏈不過是他們一根手指頭的粗細罷了。

  張京墨站在廉君身邊沒動,他知道這時候還沒到用他的時候。

  廉君審視了一下這幾頭妖獸,眼裡閃過一絲疑慮,似乎是在擔心他們能不能滿足自己的要求。

  但浪費了如此多的精血,怎麼可能不嘗試一下就回去,廉君道:「將鎖鏈拉起來。」

  幾頭妖獸聽了廉君的吩咐,便開始嘗試將鎖鏈撿起不斷的往外拉。

  這鎖鏈卻好似沒有盡頭一般,他們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拉到盡頭。然而這並不是這件事最難的地方,最難的地方是,越往後,那鎖鏈便越沉重,幾頭力量大到足以劈開山峰的妖獸,此時竟然有些舉步維艱。

  妖獸其中之一的八臂猿足足有八條手臂,此時這八隻手都拉著鎖鏈,整張臉都因為過度用力變得有些扭曲。站在他旁邊的山象和五足犀,爺都牢牢的抓住了鎖鏈的一部分,然而他們卻沒辦法,再向後後退一步。

  那鎖鏈之下,好似與大地相連,沉重的讓他們用盡了全力,甚至是踩碎了腳下的土地,也不能再將其提起一寸。

  廉君不會看不出這幾頭妖獸的艱難,但他卻陰沉著臉色一言不發。

  張京墨站在井旁,時不時朝著枯井投去好奇的目光,他說:「廉君,這底下到底是什麼呀,竟是這麼沉。」

  廉君並不回答,一直帶著笑意的桃花眼此時也是一片冰冷,他估量著這幾頭妖獸的實力,在確定他們沒辦法再退一步的時候,才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張京墨身上。

  那冰光又冷又冰,沒有一絲的溫度,看張京墨就好像在看著一件稍微有些利用價值的物品,他緩緩開口,說了一句:「芒兒,可以了。」

  一般這種時候,便該輪到豔芒出場了,豔芒力氣並不大,但她卻能讓正在用力的幾頭妖獸,力量在短時間內翻上一倍——這自然是以燃燒它們的生命為代價。

  在豔芒的記憶裡,它們來到這裡已經不止一次了,但這一次,卻大概是最後一次,不然廉君不會捨得付出如此多的精血。

  這幾頭妖獸都是廉君在魔域裡千挑萬選選出來的,之後又悄悄的帶入人界,可謂是費了不少功夫。

  廉君不是個喜歡做白功的人,他的每一步都是在計畫內的,而根據他的推演,這一次,應該是快要可以將井內之物,拖出來的。

  幾頭妖獸,都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那鎖鏈太沉,根本無法再拔起一點,但因為廉君,他們又不敢放開,於是只能拼了命的堅持。

  這會兒聽到廉君讓豔芒出手,妖獸們的眼神中均都透露出期待的神情——他們只知道豔芒可以讓人的力量變大,卻不知道這般好事,是要付出慘痛代價的。

  廉君見張京墨不動,皺眉道:「豔芒?」

  張京墨正支著腦袋,朝井裡看,他聽到廉君叫他,卻是臉上露出驚訝之色,他道:「廉君,你快來看看,這井裡可是有什麼東西出來了?」

  廉君聞言,似有些疑惑嗎,但他並未多想,幾步走到了張京墨的身邊,也朝井裡望了去。

  意外就發生在了這一瞬間,廉君感到身邊有勁風襲來,條件反射的朝旁邊閃去,但他失血過多,又沒有防備,這一下卻是被張京墨一劍結結實實的刺入了胸膛。

  他被刺之後,疾身猛退,好歹是沒有被張京墨直接一劍刺死。

  幾頭妖獸見到這樣一幕,均都露出驚愕之色,而因為這片刻的鬆懈,原本苦苦支撐的鎖鏈,再次滑入了枯井之中。

  「你!」廉君口中吐出血液,以手按住了傷口,神色恨恨的看著張京墨:「豔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麼?」

  張京墨冷笑一聲隨手甩了甩劍上的鮮血,他說:「我自然是知道的。」

  廉君神色驟然一變,他說:「你不是豔芒。」

  「廉君果然聰明。」張京墨笑了:「不過這聰明,似乎來的有點晚啊。」他說完這話,便又是朝著廉君刺出一劍。

  廉君狼狽的躲開,卻是牽扯到了胸部的傷口,他不斷的咳出血塊,明顯傷到了內臟。

  那幾頭妖獸見到如此場景,只好放開了手中的鎖鏈,想要來幫襯廉君一二,但十分可惜的是,之前為了拉動鎖鏈,幾頭妖獸均都用盡了全力,這會兒想要攻擊張京墨,卻是力有不逮。

  張京墨不想和這幾個小嘍囉糾纏,直接從須彌戒裡,放出了成功進階的朱焱。

  朱焱進階成功後,便一直在須彌戒裡沉睡,這會兒終於被放出,自然是高興的不得了。它出來之後,便抖了抖翅膀,化作了一隻遮天蔽日的火鳥,同之前相比,它的羽毛顏色更加豔麗,頭頂之上,出現了十分美麗的羽冠。

  廉君見多識廣,哪會不認得朱焱,他看到朱焱的瞬間,表情就扭曲了:「你——」

  張京墨面無表情的對朱焱下了命令:「把那幾頭蠢物,都給我吃了。」

  朱焱已是許久沒有吃活物,聽到張京墨的吩咐,興奮的不得了,它在天空中盤旋片刻後,便朝著幾頭妖獸攻了過去。

  廉君見狀,知道那幾頭力竭的妖獸,根本不是朱焱的對手,他咬了咬牙,毫不猶豫的轉身欲逃。

  張京墨冷笑一聲:「廉君,你這是要去哪兒啊。」他說完,便追了上去。

  廉君到底是費了太多的精血,原本可以同張京墨一戰的他,此時只能狼狽逃竄,然而逃出的他卻很快被張京墨追了上去,堵在了清渠的荒山之上。

  廉君滿身鮮血,臉色煞白,哪裡還有了之前風流倜儻的模樣,他咬牙道:「你到底是誰?」

  張京墨臉上沒什麼表情,他道:「你想知道我是誰?」

  廉君憤憤道:「我知道今日我逃不掉,既然我是必死之人,總該讓我死個明白。」

  「必死之人。」張京墨聽到這話,玩味了笑了起來——他當年,還真是被廉君這手段坑過。

  那一世張京墨也是成功的坑了廉君一把,在追殺廉君的過程裡,廉君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他說:「既然我都要死了,那你總該讓我死個明白。」

  而太過天真的張京墨,信了廉君的話,他直接坦白了自己的身份,然後——刺死了廉君。

  那時的張京墨,完全沒有料到,眼前這個栩栩如生的廉君,只不過是一具傀儡罷了。而他的真身,還遠在魔界。

  廉君為瞭解開陣法,不得不借用分神,但他的力量過去強大,又無法從縫隙之中擠過來,於是便只好派來了這麼一個神形具備的傀儡。

  之後的事情自然是猜都不用猜,自報了身份的張京墨,在魔族入侵後,被廉君四處追殺,簡直過的比老鼠還慘。

  而現在,聽著廉君的問話,張京墨眯起眼睛笑了,然後他說:「就你這種螻蟻還想知道我的名字?不過既然你要死了,告訴你也無妨,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枯禪穀的少穀主,天麓。」

  廉君聽到這個名字,便眼神一暗,似乎是記下來了。看到張京墨朝他走過來,他也不躲,就這麼直直的看著他。

  張京墨生出劍,挑起了廉君的下巴,他的語氣冷漠:「好好的魔界不待,跑來人類的地盤做什麼?既然是老鼠,就該有老鼠的覺悟。」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變成了天麓的模樣。

  廉君眼神陰冷的盯著張京墨,似乎是要將張京墨的模樣死死的記在心頭,他道:「你是如何知道我想做什麼的?」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張京墨的聲音也同意的幽冷,聽上去沒有一絲的溫度,他道:「我告訴你……我還知道其他的陣眼在哪裡,不過可惜,你這輩子,都找不到了。」

  聽到陣眼鏈子,廉君的表情一變,他的頸項被張京墨用劍劃出了血痕,此時正緩緩的溢出鮮血。

  張京墨說:「怎麼,看你面色不甘,還有什麼想問的?」

  廉君聽到這話,卻忽的笑了,他的桃花眼彎出一個漂亮的弧度,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張京墨始料未及的動作——將自己的胸膛刺入了張京墨的劍刃。

  張京墨只不過愣了剎那的神,便感到嘴唇上一震刺痛,他這才反應過來廉君做了什麼,咬著牙一把將廉君推開了。

  這一下張京墨推的極重,廉君本就受了傷,又被張京墨連刺兩劍,更是顯得奄奄一息,被張京墨推開後,他趴在地上沒能再起來,呼吸也逐漸的微弱了下去。

  張京墨重重的擦了擦嘴,朝著他吐出了兩個字:「噁心。」

  瀕死狀態的廉君聽到這兩個字,竟是低低的笑了起來,他口中輕輕念叨:「枯禪穀……天……麓,很好……我……記住你了。」

  說完這話,廉君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張京墨:「……」記吧記吧,就怕你記不住呢。

  就在天麓嚥氣不久後,吃的肚子滾圓的朱焱也回來了,它又恢復成了原本小雀的模樣,停在張京墨的肩頭,小小的打了個嗝。

  張京墨摸了摸它的腦袋,問了句:「好吃麼?」

  朱焱啾啾兩聲,蹭了蹭張京墨的下巴,顯然心情是非常的好。

  張京墨道:「每天都吃這麼多,我可是養不起你了。」

  朱焱聞言狀似有些不滿,又用那小小的尖喙啄了張京墨兩下。

  張京墨見狀,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接著他隨手甩出一團火焰,將廉君的屍體直接燒成了灰燼。

  那幾頭巨大的妖獸,一隻都沒能從朱焱處逃脫,全都做了口糧進了朱焱的肚子裡,待張京墨走到那口又變得平靜的枯井旁時,除了周圍被毀壞的樹木,看不到一點妖獸來過的跡象。

  張京墨站在井邊,朝井裡面望瞭望。

  朱焱站在張京墨肩頭,也朝裡面望去,它似乎有些好奇,扇了扇翅膀竟是想要飛進井裡去。

  張京墨沒有攔,只是掏出幾枚丹藥,又喂給了朱焱。

  朱焱啾啾幾聲,吃了丹藥,便直接飛入枯井裡了。

  朱焱火光從開始的明亮,到後面的隱約不清,最後消失在了井裡。

  張京墨在看到朱焱消失後,便轉身坐到了枯井旁,開始了耐心的等待。

  朱焱不是第一次下井了,所以他也沒有太過擔心,口中數著時日,計算著朱焱歸來的時間。

  在這期間,張京墨又給陸鬼臼送了只紙鶴,確認他是否安全。

  一直藏匿著的陸鬼臼,收到了張京墨的來信,他看到張京墨在信上叫他再耐心等待數月,事情辦完後,便會回來找他,還問他天元教處理的如何,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陸鬼臼很認真的回了信,他說他沒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讓張京墨注意安全,自己會一直等他。

  張京墨收到了陸鬼臼的回信後,心便安了下來。

  而此時天元教整個教派被滅的事情,卻是傳遍了整個西南。天元教雖然是個小教派,但其發展速度卻是毋庸置疑的。

  顯然竟是莫名其妙的被人滅了整個門派,一時間有些人心惶惶。

  有人說是有人看上了天元派的聖女,才出此狠手,有人說他們是發現了什麼寶物,才被人滅口……

  各種說法層出不窮,有的倒也和真相沾上了些邊。

  陸鬼臼住在離天元派不算太遠的一座小鎮裡,他這次化形的模樣十分普通,自然也沒有了之前那般讓人豔羨的待遇。

  沒有了之前的急切,在這次等待中,陸鬼臼的心情格外的平靜,平靜的鹿書都嘖嘖稱奇,說陸鬼臼是改性子了。

  陸鬼臼也不反駁,依舊是該幹什麼幹什麼,沒有顯露一絲的焦躁。

  兩人分別了足足三個月。

  九十二天後,陸鬼臼終於見到了回歸的張京墨。

  ☆、第95章 石碑

  就在張京墨擊殺人界廉君傀儡的時候。

  魔界本在同屬下商討事宜的廉君本尊,忽的臉色大變,口中連續吐出幾口鮮血。

  屬下見狀,露出驚色,道:「主子您這是——」

  廉君接過侍女遞來的手帕,緩慢的擦乾淨了嘴唇上的鮮血,眼神陰冷無比的說了一句:「我記住你了。」

  屬下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但他也知道廉君這話並不是在針對他,所以只是跪在地上沒有答話。

  廉君似乎受傷頗重,他血吐完後,沉默的坐在椅子上許久都不曾說一句話。

  一時間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格外凝滯。

  跪在地上的下屬,額頭上溢出滴滴冷汗,順著臉頰滑下,他可是清楚的記得,前兩天就有一頭金丹期的妖獸,因為惹怒了廉君,竟是被活生生的剝了皮,剝皮之後,廉君又將苦苦求饒的妖獸魂魄抽出直接毀掉了。

  廉君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的模樣顯然是在思考什麼,他手撐著下巴,眼睛看向遠方的一點,直到下屬臉上溢出的冷汗,低落到地上發出的細微的聲響,才將他的神志喚了回來。

  他這才淡淡的開口,道了聲:「下去吧。」

  屬下露出如釋重負的眼神,趕緊連滾帶爬的出了屋子。

  廉君的手在木椅把手上輕輕敲了敲,然後說了一句:「去查。」

  他說出這句話後,便見屋子裡的屋樑上,飛出了一隻黑色的影子,仔細看去,才發現是一隻面目猙獰的黑色蝙蝠。

  廉君又道:「天麓?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張京墨成功的陰了天麓一把,事實上這個誤會,其實很容易就能解開,只要廉君和天麓兩人見了面,以廉君的敏銳,很快就會發現天麓並不是他要找的目標。

  但他們兩個能見面麼?在魔族大批入境之前,廉君都會坐鎮魔界,根本沒有同天麓見面的機會,而就在這段時間裡,以張京墨對廉君的瞭解,他絕對會想方設法的騷擾天麓——至於他為什麼那麼清楚,是因為他自己就被廉君這麼永無止境的騷擾過。

  時不時有小魔進行偷襲的這件事,雖然並不能傷到天麓一二,但絕對足夠讓他煩惱了。

  以天麓的個性,被廉君這麼騷擾,雖然騷擾的原因是張京墨,但也絕對會和廉君結下樑子。

  就算最最壞的情況是,這些張京墨的設想都沒有實現,那對他也無太多的影響,反正他和廉君早晚都要硬碰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所以早些撕破臉皮,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

  落入枯井的朱焱,從枯井裡帶出了一塊十分普通的陶瓷片,那瓷片乍看起來並無什麼特別之處,似乎是從什麼瓷器碎掉後留下的碎片。

  但那瓷片以入手,張京墨便感到了其不同尋常的地方。

  濃鬱的靈氣由上面散發出來,只是握在手中,便能感到源源不斷的靈氣從手中進入經脈,並且這靈氣十分溫和,簡直就像是一條移動的靈脈。

  張京墨早就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了,這瓷片,就是佈陣法器碎落的一角。

  只是一角便如此的不同凡響,由此也能看出當年的上古修士們,布下這陣法的手筆有多大。

  這口枯井,除了作為陣眼之外,還有一個作用,便是在大陣崩壞之時,會將佈陣的一些靈器吸入其中。當年的張京墨也是很久之後才悟到,那些魔族到底在這口井裡得到了些什麼。

  張京墨取出瓷片後,便將瓷片貼身放著了。

  這瓷片送給陸鬼臼是最好的,因為瓷片上的靈氣十分溫和,可以用來溫養身體,癒合傷口。陸鬼臼練《血獄天書》受的那些傷,用這靈氣滋養,可以減輕疼痛。

  朱焱取了一塊瓷片,便有些累了,它停在張京墨的肩頭上,顯得有些昏昏欲睡。

  張京墨又喂食了朱焱幾顆丹藥,就讓它去休息了。接著他便帶著瓷片,回到了陸鬼臼所在之處。

  張京墨回來的時候,陸鬼臼正在喝酒。

  西南邊的酒是用碗來裝的,一倒便是足足一海碗,味道也格外的辛辣,一口灌下去,便覺的喉嚨和胸腹都好似燒起來了一般。

  陸鬼臼往嘴裡扔了顆豆子,拿起碗對著嘴,咕咚咕咚的嚥了大半。

  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滑落到頸項上,他也不擦,直到一碗酒被他喝盡後,才將碗放到桌子上,抱起酒罈子,又滿上了。

  陸鬼臼在這裡喝了一天,起初老闆還要勸幾句,但後來見他絲毫沒有要醉的意思,便也懶得管他了——反正陸鬼臼給他的銀子,買這些酒已是綽綽有餘。

  張京墨找到陸鬼臼後,也沒有招呼他,他徑直走到了陸鬼臼的面前,直接坐下,喝道:「老闆,再拿個碗來。」

  老闆哎了一聲,又問他們還要不要點其他的下酒菜。

  張京墨想了想,開口道:「來斤牛肉吧。」

  陸鬼臼看到張京墨,手上的動作停下了片刻,開口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道:「如何?」

  陸鬼臼道:「痛快。」

  張京墨眼裡浮出笑意,這時店家拿來的碗也送了上來,他抱起酒罈直接滿上了面前的碗:「幹。」

  陸鬼臼定定的看著張京墨,也從口吐出一個字:「幹。」

  二人碰了碰酒碗,接著便是一飲而盡。

  張京墨的心情似乎非常的好,嘴角掖著明顯的笑容,兩人都十分默契的沒有開口,只顧著喝酒吃肉。

  待剛上來的一斤牛肉吃完後,陸鬼臼才道了聲:「師父那邊怎麼樣?」

  張京墨道:「自然是十分的順利。」他眉目溫柔,從懷裡取出了一塊看起來十分普通的瓷片,遞給了陸鬼臼。

  瓷片一入手,陸鬼臼就知其不是凡物,他道:「好東西。」

  張京墨道:「給你的。」

  陸鬼臼聽到這話,本該是高興的,師父願意給他東西,說明師父喜歡他,顧著他,可是陸鬼臼卻無論如何,都扯不出一個笑容。

  他的嘴角勉強動了動,露出一個不太像笑容的笑容:「謝謝師父。」

  張京墨沒有注意到陸鬼臼的異常,他正在思考著之後的事,大陣破損一事已是定局,唯一能改變的,便是延緩大陣破損的時間。

  陸鬼臼又道:「同師父一起的那人呢?」

  張京墨道:「廉君?」

  陸鬼臼嗯了一聲。

  張京墨道:「自然是滾回他的魔界去了。」他說完這話,又笑了,「這會兒大概正在惱怒吧。」

  陸鬼臼輕輕的嘆了口氣,將那瓷片死死的握在了手心裡。

  二人飲酒至深夜,才回了客棧。

  為了方便交流,二人睡在了同一間房,當然,這間房裡,有兩張床。

  陸鬼臼睡在靠窗的那邊,張京墨睡在靠門的這邊。

  師徒二人夜聊了許久,但大多數時間,都是張京墨在說,陸鬼臼在聽。

  張京墨沒有和陸鬼臼說大陣破損一事,他只是提到魔族應是有其他大動作,讓陸鬼臼萬事小心。

  陸鬼臼一邊聽,一邊口中應和,沒過多久呼吸便均勻了下來,張京墨扭頭一看,才發現陸鬼臼竟是睡著了。

  張京墨見狀,露出一個笑容,也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之中。

  陸鬼臼到底睡沒睡著,只有鹿書清楚,他見陸鬼臼閉上眼睛不再附和張京墨的話,而是做出一副裝睡的模樣,疑惑道:「你為什麼不說話了?」

  陸鬼臼道:「師父在瞞著我。」

  鹿書聽到這話,有些莫名其妙,他道:「什麼叫瞞著你?你師父,不一向都是瞞著你的。」這句話倒是很有幾分道理。

  陸鬼臼地區的確是從頭到尾都在被瞞著,起初張京墨獻祭自己的身體,之後的枯禪穀一行……直到現在。

  張京墨的計畫裡,有陸鬼臼,但他卻從未打算將自己的計畫告訴陸鬼臼。

  而陸鬼臼呢,只能無原則的接受張京墨的好意。

  次數多了,陸鬼臼發現自己竟是有些疲憊,他說:「我有種預感。」

  鹿書問:「什麼預感?」

  陸鬼臼道:「有預感,師父又要有什麼大動作了。」

  鹿書聞言皺眉。

  陸鬼臼道:「我……」他說出了這個字,便息了聲,下面的話似乎已是說不出來了。

  鹿書覺的陸鬼臼的狀態有些不對勁,但他又說不出哪裡不對,想了想曲,只當做陸鬼臼想多了。

  鹿書說:「你師父對你好,你便受著唄,待將來你出息了,就好好對他。」

  陸鬼臼安靜了好一會兒,才低低的回了句:「是啊……等我,將來……出息了。」

  說完這句話,他就沒有再理會鹿書,看起來似乎是睡著了。

  第二日,張京墨又準備帶著陸鬼臼上路了,這次二人的目的地,就是那陣法破損之處。

  張京墨最為擔心的廉君已經被解決掉,天元教此時也幾乎是土崩瓦解。

  此時再去大陣處,似乎就沒有什麼危險了。

  就在二人離開客棧之時,張京墨卻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是個漂亮的女人,和週遭的人不同,她穿著一身長衣長袖,面如寒霜,右手邊掛著一把長劍——最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手上牽著的一根繩子,繩索的那頭,竟是系在一個男人的頸項上。

  那男人一邊踉蹌的跟著女人走,一邊低低的罵著髒話。

  張京墨微微頓下的腳步,被陸鬼臼注意到了,他問:「師父認識這人?」

  張京墨嗯了一聲,還是沒有上前打招呼,他說:「這是你師姐。」

  陸鬼臼眉頭一皺,這才想起,自己似乎還有個二師姐,只是沒想到如此的巧,居然在這裡遇到了。

  張京墨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對著陸鬼臼說了聲:「走吧。」

  陸鬼臼應和了聲好,便跟在張京墨的身後準備離開,可哪知二人剛走幾步,便聽到跟在那女子身後的男人大聲叫了起來,他說:「男人婆,你要是不把我放開,我就把那個秘密告訴你師父!」

  張京墨的二弟子聞言,冷笑一聲,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條鞭子直接甩到了男人的臉上,她怒喝道:「告訴我師父?呵,你先找到他在哪裡再說吧!」

  張京墨聽到二人這般對話,並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眼神裡似有些疑惑。

  陸鬼臼對張京墨門下所有同張京墨有接觸的人都抱有深厚的敵意,所以自然也不會停下,而是緊緊的跟在了張京墨的身後。

  那男人慘叫一聲,怒道:「你居然還打我——我告訴你,你再打我一下,我保證你會後悔的!」

  張京墨的二徒弟也不是個輕易被威脅的人,她本來就冰冷的面容,這下子更是冷的嚇人,她垂下頭,在男人的耳邊說了幾個字,男人的慘叫聲一下子就停住了。

  不但停住了,還露出一副驚恐萬分的模樣。

  她冷笑道:「所以,你最好給我……乖乖的,懂了麼?」

  男人囁嚅幾句,朝著張京墨和陸鬼臼離去的方向望了好幾眼,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道:「我說來你可能不信,但是剛才那人……真的是……你的師父。」

  女人的目光在男人身上轉了幾圈,似乎在估量他說話的真實程度,但她也清楚,這種情況下,撒如此愚蠢的謊言是非常不明智的。

  既然不是撒謊,那便說明,剛才離開的兩人,真有可能是她的師父。

  「師父。」已是幾百年未見,但她卻依舊清楚的記得他的面容,她輕輕用鞭子輕輕的在手掌上打了打,道:「若是我的師父……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男人道:「我說的都是真話,你可別打——啊!」

  他話還沒說完,就又挨了一鞭子,女人冷笑一聲:「誰同你說,你說真話,就不會挨打了?」

  男子目瞪口呆,一句反駁的話都沒能說出來。

  張京墨並未想到在這裡居然能看到自己的二徒弟,但見她的模樣,似乎是過的不錯……既然如此,他也就沒有同她相認。

  陸鬼臼自然也是樂得見到此景,他可是巴不得他的師父只有他這麼一個徒弟……

  但晚點出生還是要吃些虧的,比如即便是陸鬼臼不樂意,但他的頭頂上還是有了個師兄和世界。

  這件事似乎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二人全力趕路,僅僅花了半月的時間,就到達了大陣的邊境。

  若說西南一地本就荒無人煙,那大陣邊緣的這塊地方,卻能夠稱得上沒有活物的絕地了。

  陸鬼臼並沒有見過這陣法到底是何種模樣,所以第一次見時,還是露出了驚豔之色。

  只見一片荒蕪的土地上,矗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這石碑上的字體龍飛鳳舞透出森森的劍意,陸鬼臼認了許久,才依稀認出那是幾個形態各異的「殺」字。

  張京墨道:「萬年前在西南佈陣的大能修士,乃是一名劍修,據說當年他佈陣之時,在這石碑之上,刻上了六個殺字,那劍意直衝雲霄,居然引下了天罰。」

  陸鬼臼似懂非懂,他道:「師父,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張京墨看了陸鬼臼一眼,然後遙遙的指了指大陣那頭,他說:「你看。」

  陸鬼臼順著張京墨所指方向看去,卻並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石碑之後,依舊是荒涼的徒弟,唯一不同的便是,石碑後的土地連一根雜草也沒有。

  張京墨道:「你同我來。」說完,他便朝著石碑走了過去。

  陸鬼臼跟在張京墨身後,朝那石碑走去,然而當他離石碑越近,便越發的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在這恐懼之中,卻又夾雜著顫慄的興奮,就好似有生之年終於見到了可以匹敵的對手。

  張京墨道:「有何感?」

  陸鬼臼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他說:「害怕?」直覺使然,他並沒將自己的興奮說出來。

  張京墨點了點頭,道了句:「我當年第一次看到時,也很害怕。」

  陸鬼臼敏銳的察覺了張京墨這句話中的含義,他說:「師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張京墨自覺失言,被陸鬼臼這麼問起,就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

  好在陸鬼臼也沒有太過仔細的詢問,很快便將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石碑之上。

  張京墨見陸鬼臼目光灼灼,一刻也不願將眼睛從石碑上移開,便道:「別看太久,看久了,這劍意容易傷人。」

  陸鬼臼嗯了一聲,只是移開了片刻,就又把目光投了上去。

  見狀,張京墨露出了無奈之色,當年的他和陸鬼臼差不多,第一眼看到這石碑時,根本移不開目光,甚至恨不得把眼睛貼在上面。

  之後他便吃了苦頭——眼睛被這石碑上的劍意直接傷到了。好在幾天後就恢復了過來,並沒有什麼大的影響。

  後來張京墨才知道,若是魔族的人見到了這塊石碑,修為略低者,甚至有可能直接被劍意擊殺。

  陸鬼臼在百淩霄那裡學了百年的劍,這會兒見到這凜冽的劍意,自是不願將眼睛移開一刻,但他很快就感到眼睛有些疼痛,眼眶裡甚至開始浮現出薄薄的淚水。

  張京墨見陸鬼臼還是執拗不肯放棄,便伸出手在他的腦袋上敲了敲,皺眉道:「不要你這雙眼睛了?」

  陸鬼臼被陸鬼臼一敲,才回過神來,他笑一聲,道了句:「看的太入迷了……見碑如見人,這位前輩,一定是個很厲害的劍修。」

  張京墨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陸鬼臼:「悟到了什麼?」

  陸鬼臼道:「還差些火候。」

  張京墨眉頭微微皺起,他知道悟道這種事情,向來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若真的讓陸鬼臼的一雙眼睛來換一次悟道的機會……似乎倒也不虧。

  反正若是陸鬼臼的瞎了,他也有辦法治好。

  張京墨思量之下,道了聲:「繼續看吧。」

  陸鬼臼聞言有些驚訝,他遲疑的叫了聲師父,似乎在疑惑為什麼張京墨如此快的改變了主意。

  張京墨淡淡道:「若是你能悟出什麼,受傷倒也值得,不必擔心,我有法子治好你的眼睛。」

  陸鬼臼聞言嗯了一聲,隨即就迫不及待的又看向了那塊石碑。

  本來張京墨只是打算讓陸鬼臼見一見這石碑,卻沒想到有了意外的收穫,他看見陸鬼臼幹脆席地坐下,好似入了魔一般盯著面前的石碑不肯移開一刻。

  趁著陸鬼臼悟道的時間,張京墨走向了石碑之後的大陣。

  那陣法看似無形,但若是走到其面前,便能清楚的感到它的存在,張京墨從須彌戒裡出去了一朵小小的,黑色的小花。

  那小花一被取出,便如同向日葵那般倒向了一般,它的花瓣甚至彷彿有了生命,開始不斷的輕顫。

  張京墨便開始根據這小花指引的方向,開始尋找這大陣到底是何處破損了。

  事實上每一世這大陣破損的地點都不相同,而且破損程度也有高有低,有的張京墨能夠輕易的解決,有的卻需要他花費一番功夫。

  但現在看他手上這朵如此興奮的模樣,想來也不會是個太小的缺口——這花以吸食魔氣為生,陣法破損口子,就是魔氣最為濃鬱的地方,也是這花朵最喜歡之處。

  張京墨隨著花朵很快便找到了他想找的地方,那花朵停在半空中不再移動,但若是張京墨想要朝其他地方走去,它便會顯露出一副戀戀不捨的模樣。

  張京墨知道自己這便是找對了地方,他的手輕輕的朝著大陣所在之處探去,果不其然,他的手輕易的從這邊穿了過去——

  雖然只是一剎那,但張京墨的手還是被魔界的罡風,刮的鮮血淋淋。

  受了傷,張京墨也不惱,面上反而露出笑容——這一處,應就是需要補上的地方了。



  第四卷 逢魔時分

  ☆、第96章 意外

  陣法破裂之處,同他處肉眼看去並沒有什麼不同,直到張京墨的手上靈巧的掐出了一個微型陣法將這處覆蓋了進去。

  陣法覆蓋上去的一刻,便可見眼前空無一物的荒地,被一道淡淡的光芒隔開了,光芒的這頭是人類的領地,光芒的那頭則是黑氣彌漫的魔界。

  而這隔開兩端的光芒之間,卻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口子,由個口子裏,不斷的溢出黑色的瘴氣。而在這黑色的瘴氣之中,甚至隱約可見各種奇奇怪怪的細小生物,從那黑屋之中灌進入來,這些細小的生物進入人界後,大部分直接被立在外面的石碑上的劍意殺死,小部分生命力頑強一些的,則是掙紮著便迅速的朝四處奔逃開來——這些生物,幾乎都是低等的魔界生物。

  張京墨祭出的陣法,可以暴露出大陣破損之處,更是可以顯露出魔氣,他看著那源源不斷湧入人界的黑色霧氣,口中不由的輕歎一聲。

  人類修士承祖先恩德,過了萬年的好日子,終於要到頭了。

  張京墨想到這裏,便又打起了精神,他從袖中掏出了兩枚符籙,然後以劍劃開了手掌,將精血滴再其上。

  符籙見血之後,便發出幽幽的白光,同那汙穢的黑色魔氣比起來,顯得格外的聖潔。張京墨手上的動作並不停,他舉起劍又是將傷口劃的更深,直到他的血液將符籙完全浸泡,才停下了動作。

  精血乃是命之本源,之前若不是廉君以精血祭祀枯井,張京墨也不可能那麼輕易的得手,而現在輪到他用精血開啟陣法,臉色自然也是不大好看。

  精血浸泡的符籙,緩緩從張京墨的手上升起,接著它們開始以一種特有的軌跡在空中飛舞起來,若是仔細看去,便會發現它們竟是在自行凝結陣法。

  這兩張符籙,是張京墨准備了很久的東西,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出現在西南邊境的大陣之旁,利用這符籙來延緩大陣破損的速度。

  隨著符籙不斷在空中漫舞,一個精致的陣法,展現在了張京墨的眼前。他見此景,一直緊繃著的心終是一松,眼神裏也帶上了幾分暖意。

  陣法既成,張京墨就知道此事已定,他放下了心,扭頭看向正坐在石碑旁的陸鬼臼。

  陸鬼臼坐在那劍意凜然的石碑前面,眉頭緊皺,身上竟是騰起可與石碑相匹配的鋒利劍意。

  看來陸鬼臼,是真的在這石碑之前成功悟道了。

  如此難得的事,於陸鬼臼而言卻好似家常便飯,張京墨看在眼裏,也不由的生出了那麼一兩分豔羨之意。

  身後的符籙已落成陣法,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張京墨轉身,正欲抬步朝陸鬼臼走去,卻忽的臉色大變,朝著右側一閃——

  然而他的動作到底是晚了些,只見一條黑色的觸手竟是抵住了那符籙化成的陣法,硬生生的從大陣之中的小口內擠了出來。

  張京墨被這觸手猛地抽到了腰側,感到一陣劇痛,他拔身欲後退幾步,卻見原本一根粗壯的出手硬生生的分裂成了好幾條小觸手,直接纏住了他的腳。

  張京墨臉色難看了起來,他硬生生的咽下了本該吐出的鮮血,右手拔劍欲砍,手腕卻又同樣的被出手緊緊纏繞捆綁。

  這幾個動作幾乎就發生在一瞬間,不過是幾息的功夫,張京墨就被這觸手制住,一時間完全反抗不能。

  那觸手上的魔氣對人類有著嚴重的腐蝕效果,張京墨被纏住的手腳,片刻之間,身體就已是鮮血淋淋。

  張京墨身處不利,卻並不慌張,他微微張口,便從口中吐出了一道道靈氣化為的尖刃,直直的打到了觸手之上。

  觸手被張京墨吐出的尖刃斷開了幾條,但又很快恢複了過來,然而它將張京墨纏繞起來後,動作竟是停頓了起來,仔細一看,它居然開始猛地朝著魔界收縮。

  張京墨見到此景,立馬反應過來這觸手的最終目的,原來這魔獸並不想將他殺死在這裏,而是要借口那個破開的口子,硬生生的將他拖進魔界。

  這種情況,是張京墨從未遇到過的,他之前的那一百多世,已經填補了無數次這陣法的破損之處,但卻是從來沒有見過這觸手模樣的魔物,更別提被它突然襲擊了。

  張京墨失了部分精血,又太過相信自己之前的經驗,這才導致他被觸手初襲之時顯得毫無還手之力,待他反應過來,面上便浮起了一抹冷笑,他說:「蠢物。」

  這兩個字一吐出口,張京墨的渾身上下都爆發出濃烈的劍氣,這劍意和陸鬼臼的堅硬淩冽不同,更像是雪山上流淌下來的至寒之水,雖然看似柔和,但也足夠致命。

  黑色的觸手被劍氣瞬間炸開後,便松開了被舒服住的張京墨,他的手上身上都帶上了傷,陸地後一腳踩上了那在地上蠕動的觸手,口中冷冷道:「滾。」他知道魔界那頭,這觸手的本體,一定可以聽到他的話。

  那觸手被張京墨這麼一踩,緩緩的停下了蠕動。

  張京墨見那觸動不再動彈,才移開腳步,抬目朝著泄露魔氣的破損之處望去,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察覺了不對勁的地方——然而他察覺的已經太晚了。

  剛才被他的靈氣直接爆裂的觸手,有不少殘肢都濺射在了他的身上,此時那些殘肢竟然全都變化成了新的觸手,不過瞬息間便形成了一張大網,眼見就要將張京墨整個人都包裹在裏面。

  張京墨還欲拔劍,卻猛地感到腹部劇痛,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的腹部被一條化為尖刃的觸手貫穿。

  這觸手帶著腐蝕的效果,幾乎是片刻就將張京墨的腹部侵蝕出了一個大洞,張京墨伸手握住那觸手,硬生生的將它拗斷拔出了自己的身體。

  這些傷,對張京墨來說並不算太重,若給他些時間,他也有把握將這觸手直接斬殺。

  但眼前的情況卻是,張京墨離那大陣破損之處不過一丈之距,那觸手也好似不怕疼一般,被斬斷了又不停的附著到張京墨身上,不計代價的將張京墨朝著那洞口拖了過去。

  張京墨見勢不妙,正欲用盡全力一搏,眼前卻有白色的劍光閃過。

  那劍光所到之處,黑色的觸手便一塊塊的往下掉落,它不斷的再生,卻也敵不過張京墨和那劍光的合力斬殺。

  待眼前的觸手散盡,張京墨終是見到了劍光的主人——陸鬼臼。

  本該在石碑旁悟道的陸鬼臼,此時站在了他的面前,手掌執著的星辰劍沾染了不少黑色的汙血,他看向張京墨的目光裏充滿了擔憂,開口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腹部疼痛,臉上慘白,他道:「把陣法壓下去。」那符籙制成的陣法,還未落下便被觸手頂起,若想要陣成,恐怕還需得張京墨助其一臂之力。

  陸鬼臼皺起眉頭,他道:「師父,你先退開,我來。」

  張京墨點了點頭,也不逞強,緩步從那觸手構成的大網之中走了出來。

  黑色才觸手被他們二人合力斬成了肉沫狀的碎片,看起來應該是怎麼都拼不起來了,但張京墨還是有些微妙的不安,他後退幾步,皺眉道:「你且小心些。」

  陸鬼臼點了點頭,提著星辰便朝著那洞口走了過去。

  張京墨見到這一幕,不知怎的心頭猛地的跳了一下,他張口大喊:「陸鬼臼!回來!」

  陸鬼臼聞聲疑惑轉頭——就在這個瞬間,那拳頭大小的洞口之後面,居然又鑽出一條巨型觸手,直接纏住了陸鬼臼的腰,將他裹了進去。

  張京墨顧不得疼痛,直接朝著陸鬼臼撲了過去,他的動作十分迅速,好歹是抓住了陸鬼臼的一只手。

  「師父!」陸鬼臼的腰被觸手纏住,往洞口另一頭拖去,張京墨拉著陸鬼臼的手,咬著牙罵出了一聲髒話。

  那觸手的力量十分巨大,顯然也是金丹後期的魔獸,他知道張京墨此時虛弱,所以也並不急切,而是就這麼一寸寸的把陸鬼臼往裏面拉。

  張京墨無力和這巨大的力量抗衡,但他也決不能容忍陸鬼臼就這麼被拉入魔界——這是他養了幾百年的徒弟,這是他這輩子的希望!

  生出了壯士斷腕之心,張京墨的語氣冷了下來,他說:「鬼臼,你怕疼麼?」

  陸鬼臼聞言死死的抓住張京墨的手,他說:「師父,鬼臼不怕疼。」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

  張京墨看向陸鬼臼被纏住的腰身,然後輕輕道:「別擔心……不會疼很久的。」他說完這話,便再次拔出了劍。

  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要做什麼,但他看到張京墨舉起劍朝他斬下來的時候,他的眼神裏還是露出了一絲驚訝,不過這驚訝轉瞬而逝,很快就恢複了平靜——他知道他的師父不會傷到,若他師父這麼做,那總該是有這麼做的理由。

  然而張京墨這用盡全力的一劍,卻沒能斬斷陸鬼臼的腰身,而是被另一條觸手硬生生的擋出了,那觸手被斬的成了兩段,卻也攔下了張京墨的攻勢。

  張京墨揮劍之時,拉住陸鬼臼的力量變得小了一些,而那觸手借機發力,竟又將陸鬼臼的半個身子,都拉入了洞口。

  張京墨氣的渾身發抖,他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直接把陸鬼臼的腦袋砍下來,再用那心髒為他複活。

  但面對陸鬼臼信任的眼神,張京墨一時間竟然有些下不去手。

  不過是片刻的遲疑,張京墨就感到魔界那頭傳來一陣猛力,這一次陸鬼臼只剩下了肩膀之上的部位被留在外面。

  陸鬼臼感到自己被拉入魔界的身體,被罡風刮的一陣陣的疼痛,他抬頭看著張京墨少有的猙獰表情,卻是低低的笑了起來,口中叫了一聲:「師父。」

  張京墨腹部的傷口再次劇烈的疼痛了起來,他這一刻才隱約意識到,那觸手的目標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他,而是坐在石碑旁的陸鬼臼。

  現在想要砍下陸鬼臼的腦袋,卻已經太晚了,如果張京墨騰出一只手舉劍,他有感覺眼前的陸鬼臼會直接被觸手拉過去,根本不會給他任何的機會。

  於是選擇變成了到底是要慢性死亡,還是速戰速決。

  被砍成肉沫的觸手,纏上了張京墨的腳,腐蝕掉了他的衣物後,便開始腐蝕他的身體,不過幾息之間,張京墨的腳就露了骨頭。

  陸鬼臼也看到了,他知道自己在一點點的拖向另一個世界,心中擔心的事情卻是張京墨的身體,他說:「師父,你低下頭來好不好。」

  聽到這話,張京墨猜到了陸鬼臼想做什麼,此時陸鬼臼眼神裏並沒有恐懼和慌亂,反而是一片溫和的愛意,張京墨知道時間已是不多,於是便沉默著垂下了頭。

  接著,陸鬼臼吻到了張京墨,這是他們第一個,雙方均都清醒時的吻。

  張京墨的嘴唇很軟,很涼,還帶著甜腥的味道,陸鬼臼用自己的唇輕輕觸碰張京墨的唇,並不敢深入。

  張京墨已經快要拉不住陸鬼臼了,他被陸鬼臼輕吻時,卻不敢看陸鬼臼的臉,他說了三個字:「活下去。」

  陸鬼臼說:「師父,我……」後面遲疑的話,已經沒有機會再說出口,陸鬼臼的腦袋也被拉入了魔界,只餘下一雙手被張京墨死死的拉著。

  張京墨看著那雙手,卻是怎麼都不願意放開,但他也知道,此時……放開才是對陸鬼臼最好的選擇。

  最後,張京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放開的,他跌坐在地上,渾身上下都狼狽不堪。

  觸手在將陸鬼臼拉入魔界之後,便縮了回去,而符籙上的陣法,沒有了抗力,也很快就落下來補上了那個洞口。

  張京墨靠在大陣坐著,身上全是些深可見骨的傷口,腹部甚至可以隱約看見猩紅的內髒。但他卻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就這麼沉默的坐在大陣一旁,仿佛一塊已經凝固的石頭。

  散亂一地的觸手殘肢和四處撒落的血液,都表露出剛才這裏有一場惡仗。

  張京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這裏坐了多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是十天,或許更久……總之在他發現自己腹部的傷口已經開始腐爛的時候,他才從地上爬了起來。

  觸手的殘肢已經不見了,被封堵的大陣也沒有再泄出魔氣,一切都好像沒有發生。

  但張京墨卻知道,他的身邊少了個人,那個人的名字……叫陸鬼臼。

  魔界之中,到底有多險惡,張京墨非常的清楚,他幾乎很難想象,一個金丹期修為的人類,被強行拉入魔界後,會遭遇些什麼。

  就算陸鬼臼是天命之子,可終究是個人,他有血有肉,會哭會痛,還會丟掉性命。

  張京墨吐出了一口氣,緩慢的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其實傷的不算太重,但腰腹間的那個大洞,因為沒有及時治療,嚴重的惡化了。

  魔氣順著他的經脈,潛入了他的丹田,更是給他的身體帶來了劇烈的疼痛。

  然而這時候,似乎只有疼痛能讓人清醒了。

  張京墨起身這個動作,就做了許久,他從來不知道,只是爬起來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能如此的困難。

  張京墨沒有禦風,而是緩步向前,在他路過那石碑的時候,卻見那石碑之上的六個殺字,竟然只剩下了三個。

  張京墨的嘴唇抖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低笑,接著他便再也壓制不出從喉嚨裏噴湧出的血液,不斷的嘔著鮮血。

  「陸鬼臼……陸鬼臼……」張京墨吐完了腹中的淤血,才面無表情的喃喃的幾個字:「你果真是個……天才。」

  兩個人來到的這地方,只剩下了張京墨一人回去。

  他變化回了原來的模樣,只是臉色白了許多,整個人也看起來十分的疲憊。

  回到客棧的時候,老板還好奇的問了句:「你兄弟呢?今天不一起喝酒了?」

  張京墨也沒理老板,獨自一人回到了臥房。

  他道房間後,倒頭便睡,這一睡,足足睡了三日,老板害怕他出事,前來敲門才把他從睡夢之中喚了起來。

  老板敲著門,口中叫道:「客官,你沒事吧?」

  張京墨啞著嗓子,道了聲沒事。

  老板遲疑道:「我見你這三天都沒出門……有些擔心,你沒事就好。」

  張京墨嗯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老板似乎對張京墨並不太放心,他的腳步猶豫了一下,又道了聲:「客官,你真的不要吃的麼?這才殺了頭牛,有上好的新鮮牛肉呢。」

  張京墨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道:「那就拿斤肉,再提十斤酒來吧。」

  老板道了聲好,道:「十斤是不是太多了些,那酒可烈了,客官……」

  張京墨並不想答,幹脆閉上了眼睛。

  老板見張京墨不答話,便歎了口氣,轉身走開了。他在這裏開客棧開了十年了,什麼樣的人都見過,像張京墨這種兩個人出去,一個人回來,回來的那人還特別異常的情況,自然也不少見。

  以老板的經驗,已是差不多猜到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他才會格外的擔心張京墨,害怕他一時間想不開……

  酒和肉沒一會兒就送來了。

  果然如同老板所說,肉是好肉,酒也是烈酒,小二放了東西,又問張京墨還需要什麼東西。

  張京墨又叫他打盆熱水過來。

  小二應了聲,轉身出門去廚房給張京墨提了壺熱水,這才關好門退了出去。

  張京墨慢慢的起床,把熱水倒入了銅盆裏,然後用水洗了個臉,他在銅盆之中,隱約可以見到自己此時憔悴的模樣,於是嘴角多了一抹苦笑。

  洗完臉,張京墨回到了桌旁,把酒倒入了酒碗,然後就著肉痛快的喝了起來。

  酒入愁腸愁更愁,這沒有靈氣的酒,對於張京墨而言本該不過是白水樣的東西,但此時他卻意外的覺的頭有些暈。

  張京墨喝了一斤酒,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

  因為沒有及時將魔氣祛除出體內,這傷口好的格外的慢,張京墨這幾天沒花心思去管它,於是直到現在,他的腹部都有一個大洞,乍一看上去,還有幾分嚇人。

  喝酒入喉,讓傷口劇烈的疼痛起來,但此時的張京墨竟是對此覺的十分享受——疼痛能讓他的頭腦清醒一些,疼的厲害了,他才能認真的思考,下一步到底該如何走。

  陸鬼臼的命牌是留在淩虛派內的,張京墨只有回到門派裏,才能知道陸鬼臼到底是死還是活。

  按理說,張京墨本該急切的回派,但他卻莫名其妙的有些害怕了。

  他無法想象,回到門派後,見到命牌碎裂後,他到底該露出何種表情。

  哭?他哭不出來,笑,他更是笑不出來。於是大概只能是不哭不笑,如同木偶一般,好似丟了大半的魂魄。

  張京墨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他此時也並非完全的絕望,因為他回到門派後,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陸鬼臼的命牌健在,他還活著。

  雖然,這種可能,萬不足一。

  張京墨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是個運氣好的人,這讓他沒有第一時間選擇離開西南邊,回到淩虛派,去看最後的答案。

  不回去,就只能躲在這裏,喝酒吃肉,同懦夫一般。

  張京墨又喝了半斤的酒,臉上露出微醺的神情,當他端起酒壇,往碗裏倒酒的時候,卻聽到門口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

  那敲門聲極輕,似乎透露了敲門人緊張的心情。

  張京墨眯了眯眼,口中道了聲:「誰?」

  門口傳來一個屬於女子的,讓張京墨一聽便知道是誰的聲音,張京墨的二弟子何雁菡的聲音傳了進來,她說:「師父,是我,雁菡。」

  ☆、第97章 二弟子

  張京墨聽到何雁晗的聲音,便放下了手上的酒碗,他停頓了片刻,才道出了那一聲:「進來。」

  何雁晗聽到張京墨的聲音,輕輕推開了面前的門,她一進屋子,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

  何雁晗的眼神眼神晃了晃,卻是不知道由這酒氣想到了什麼。

  張京墨見何雁晗進來,也沒有起身迎接,而是又將放在桌子上的酒碗滿上了。

  何雁晗的眼睛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卻只見到了張京墨一個人,她似有些疑惑,便開口問道:「師父,你不是同小師弟,一齊來的麼?小師弟去哪裏了?」

  張京墨淡淡道:「有事情出去了。」

  何雁晗聞言並不多問,她明顯的從張京墨身上感覺到了與之前不同的氣息,才幾天而已,也不知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才讓張京墨的身上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

  何雁晗同張京墨許久未見面,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是顯得有些尷尬,何雁晗向來性格強勢,自然不會同小女生那般撒嬌,而張京墨才親眼見著陸鬼臼被拖入了魔界,更是無心維持氣氛。

  於是張京墨坐著喝酒,何雁晗站在一旁靜默不語,兩人竟是許久都相顧無言。

  何雁晗輕歎一口氣,卻是道了聲:「師父,此次雁晗前來,是有事想求。」

  張京墨聽到這話,並不抬頭,只是問了句,何事。

  何雁晗道:「我得到了一件法器,那法器有尋人的妙用,只是非金丹期修為,不能使用。」

  張京墨聽了何雁晗這話,道:「你是想讓我幫你找人?」

  何雁晗也不隱瞞,直接點了點頭,她道:「我喜歡上了一個人,只是那人不喜歡我。」

  張京墨:「……」

  何雁晗見張京墨眉頭微皺,似有些疑惑不解,直言道:「師父,我知道我百年未歸淩虛派,也沒有送一封信回去,稱不上是個好徒弟,但我也是迫不得已,並非對師父生了間隙。」

  張京墨輪回如此多次,自然也是清楚這個道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從來都是十分微妙的東西,不是願不願意,便能說清楚的。

  何雁晗道:「當年我離開淩虛派,剛到東海之濱,就遇到了萬年難得一見的海潮,機緣巧合之下竟是被海潮卷離了這片大陸,原本我以為自己會這麼死在海上,卻沒想到竟是有了遭奇遇。」

  張京墨倒是第一次聽到何雁晗說這些話,這個徒弟和他感情淡薄,他只是盡師父的責任,在她消失後也沒有花力氣尋找,卻不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些什麼。

  何雁晗繼續道:「之後的百年我都在海上遊蕩,十年前才終於尋到機會,回到了這片大陸。」

  她說話時雖神色淡淡,張京墨卻能從這寥寥幾語裏聽出其中經曆險惡。那海上妖獸群集,一個不過煉氣期的修士想要活下命來,想必也是經受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磨難。

  張京墨聽到這裏,眼神裏浮起淡淡的暖意,他說:「受苦了。」這一刻,他莫名的覺的眼前神色平靜二弟子,和他有幾分相似。

  何雁晗見張京墨的表情松動下來,也終是松了口氣,她道:「後來,我便在這西南之地,遇到了我心愛之人。」

  張京墨倒也不知道遇到心愛之人,到底是個什麼滋味,但想來也是件美好事的事,於是他便道出了一聲:「恭喜。」

  他剛說完恭喜,哪知何雁晗下一句話就是:「師父已經見過他了。」

  張京墨道:「誰?」

  何雁晗道:「就是那天被我用繩子拴起來的那個。」

  張京墨:「……」原來他的徒弟根本不像他,像的是陸鬼臼。

  何雁晗見張京墨眼中流露出些許驚駭之意,臉上也有些尷尬,她幹咳一聲,壓低了聲音道:「我也不想那麼對他,但他那個性子,若是不用繩子拴起來,恐怕一轉眼就跑了……」

  張京墨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一句話也沒能書從話裏——他實在是不知道此時到底該說些什麼了。

  何雁晗歎了口氣,接著道:「但是沒想到……他趁著我不注意,還是跑了。」

  張京墨:「……」

  何雁晗見張京墨半晌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也是露出尷尬之色,她一個女子如此不矜持也就罷了,竟是將她喜歡的人逼成那副模樣……想來放在別人的眼裏,也是一件可笑的事吧。

  這事情放在別人的眼裏或許是件有些意思的談資,但於張京墨而言,他卻是一點都笑不出來,被人強迫的感覺到底如何,沒人比他更清楚,所以他在聽完何雁晗的話,驚訝過後,眼神之中便流露出淡淡的厭惡。

  何雁晗對他人的情緒十分敏感,她一眼就看出了張京墨的冷淡之色。她苦笑一聲,無奈道:「師父,我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我現在卻是迫不得已,他吃下了我特意煉制的丹藥,若是離開我身邊太久,便會性命不保……」

  張京墨道:「如果我尋到了他,你又會如何?」

  何雁晗聞言,露出掙紮的神色,顯然她並不想放開自己的愛人,但若是她說她不肯放手,張京墨顯然並不會出手幫她尋找。

  雖是思慮再三,但到底是愛人的性命重要,何雁晗啞聲道:「如果找到了他……我就給他解藥,放他走。」

  張京墨沉默的凝視著何雁晗,突然開口道:「愛一個人,不該是對他好麼?怎麼舍得看他如此痛苦?」

  何雁晗聽到這話,自是明白張京墨不理解她所做之事,她的表情有些扭曲,道:「對,愛一個人,本該是讓他覺的歡喜,但若是你愛上的人,已經注定了這輩子都不會愛上你……」愛情便會變成毒藥那樣的東西,讓人越發的醜陋。

  無論是當初的陸鬼臼,還是此時的何雁晗,他們的感情張京墨都無法理解,他看著何雁晗痛苦的神情,心中依舊是滿滿的不解。

  何雁晗看到張京墨的表情,就知道想要張京墨明白她的想法恐怕是不可能了,於是她慘然道:「師父,我不求你理解我,我只是求你快些找到他,他……」

  張京墨淡淡道:「拿來吧。」他到底還是答應了。

  何雁晗聽到張京墨應了下來,眼裏露出驚喜之色,她急忙從須彌戒指裏取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鏡子,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張京墨面前的木桌上。

  張京墨已是見過數種尋人的法器了,他感到那鏡子上的靈氣波動,便知其不是凡物,他伸出手,將那面鏡子拿到了手中。

  何雁晗看到張京墨是真的願意幫她了,心中的大石頭這才落了地。

  鏡子入手,張京墨便感到了一陣涼意,待他將靈氣注入其中後,才明白為何這鏡子非金丹期修士不可使用。

  因為耗費的靈氣太多了,張京墨微微皺著眉頭,在何雁晗期待的目光下,終於將這面鏡子的靈氣注滿,接著鏡面上便閃過一道白光,整面鏡子散發出瑩瑩光華。

  何雁晗見狀,急忙咬破手指,以精血在鏡面上書寫了三個字。

  精血融入其中後,原本空無一物的鏡面,竟是緩慢的浮現出一副模糊的畫面。

  然而待何雁晗看清楚了鏡面上顯露出的畫面,她的表情一瞬間便猶如見了惡鬼一般扭曲了。

  只見那畫面中,竟是出現了一具殘破不堪的屍體,被隨意的拋棄在荒野之上,屍體的面目已經看不清楚,但從其身上的傷痕也能看出,屍體的主人顯然是受了不少折磨。

  「啊啊啊!!!!!!」何雁晗淒厲的慘叫起來,她不再管身後的張京墨,直接從窗戶撲了出去,顯然是已經看出了那地方到底是哪。

  張京墨面色一凝,收起鏡子跟在了何雁晗身後。

  何雁晗用盡了全力,朝著屍體所在之處趕了過去,那地方離這裏並不遠,很快她便找到了鏡子裏顯示的地點。

  破損的屍體,荒涼的地點,都同鏡子裏顯示的一模一樣,何雁晗踉蹌著撲倒了屍體之上,口中發出淒厲的慘叫,猶如一只絕望的野獸。

  張京墨也落到了地上,他沒有上前,而是就在不遠處靜靜的看著。

  「不——不——」何雁晗聲如泣血,她將那殘破的身體攬入了懷裏,絕望的哽咽著,她說:「我不逼你了,不逼你了——」

  她說著,眼淚就布滿了整張臉。

  張京墨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莫名的覺的眼前的一幕,似乎有幾分的熟悉,但仔細想去,卻又不知道何時見過。

  「殺了你!!殺了你!!!」哭泣之後,何雁晗身上便騰起劇烈的殺意,她伸手想將屍體之上的血擦幹淨,卻發現竟是沒有一塊好肉了。

  何雁晗哭了許久,她從小便不愛流淚,這一次,卻似好像將這一輩子的眼淚都流盡了。

  何雁晗也不知自己哭了許久,待她緩過來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抱著那具殘破的身體,跪到了張京墨的面前。

  她說:「謝師父助徒兒尋到他。」

  何雁晗的神色恢複了平靜,就好似張京墨最初見到的那樣,她說:「徒兒不孝,不能孝敬師父,師父的大恩大德,徒兒都記在心裏。」

  看她的模樣,似乎剩下的意志,就只剩下報仇二字

  張京墨看著眼前的徒弟,說出了一句讓何雁晗記了一輩子的話,他說:「我有辦法救他。」

  何雁晗一愣,下一刻就露出狂喜中夾雜著不信的表情,她跪在地上朝著張京墨重重的磕了幾個頭,哭泣道:「求師父救命,求師父救命——」

  張京墨說:「但是你要讓我明白,為什麼你喜歡他,卻做這樣的事?」給愛人下藥,用繩索套在他的頸項上,怎麼看,都像是對待敵人的態度。

  若說何雁晗之前還不求張京墨理解他,那麼此時她簡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來,擺在張京墨的面前。

  她開口道:「我第一次見他,是我十年前,上岸的時候。」

  張京墨沉默的聽著。

  何雁晗道:「他長得好看,又會討女孩子歡心,同我見第一面的時候,便嚷著要娶我。」

  她說到這裏,露出一個朦朧的笑容,但這笑容合著血和淚,顯得更讓人心酸。

  何雁晗繼續道:「後來,我被他纏煩了,就打了他一頓,他也不惱我……」

  若這個故事只聽到這裏,那真是一段甜蜜愛情的開始,可惜何雁晗後面所說的內容,卻讓人怎麼都笑不出來了。

  何雁晗說她被這男子纏的久了,竟是也愛上了他,這本該是兩廂情願的事,可何雁晗和那男子在一起不過一年的功夫,便發現那男子居然……移情別戀了。

  何雁晗不笑了,也不哭了,她說:「他說,他喜歡我的時候,是真的喜歡我,不喜歡我了,也是真的不喜歡我了。」

  張京墨聽到這裏,便不想再聽下去了,他說:「我救他,你答應我,不要同他再糾纏了。」

  何雁晗緩緩的點頭,眉目之間一片死寂之色,她低下頭,親了親男子已經看不出形狀的唇,她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了,我這就……放了你。」

  張京墨道:「你將他放到地上。」

  何雁晗緩緩點頭,然後起身退了幾步,看向張京墨的眼神裏充滿了希冀之色。

  張京墨看向地上的男子,卻忽的發現了一個細節,這個細節讓他心中猛地一跳,待他再次抬頭時,看向何雁晗的眼神裏,只餘下了一片冰冷,他說:「你倒是聰明。」

  何雁晗被張京墨的衍生瞪的渾身一僵,她的表情依舊哀戚,好似一個剛失去了愛人的女子。

  張京墨沒有再動,他冷冷道:「好一段淒美的愛情故事。」

  何雁晗眉角一跳,她低低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冷漠的看著眼前這具破爛不堪的屍體,冷笑一聲:「我只是有些好奇,既然你如此的愛他,連自己的愛人換了個人都沒發現?」

  何雁晗露出茫然之色,似乎並不明白張京墨所言何意,她道:「師父,你到底……在說什麼?」

  張京墨從袖中摸出之前何雁晗留下的那面鏡子,就這麼扔到了她的面前,語氣冷如冰霜,他說:「別裝了。」

  何雁晗依舊是一副茫然失措的模樣,她道:「師父……」

  張京墨道:「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麼。」

  何雁晗見張京墨面如冰霜,也知道自己的計劃是不能實現了,於是便收起了那副哀戚的模樣,恢複成了面無表情的樣子,她笑道:「師父果然厲害……」

  張京墨皺起眉頭,他本以為何雁晗是被人奪舍,但看她的反應,卻又不像是被人奪舍的模樣。

  張京墨道:「你想如何?」

  何雁晗的眼睛在張京墨的身上轉了一圈,她道:「嘖,也不知你是如何發現的。」——明明這具屍體和她幾天前帶著的人一模一樣。

  何雁晗見張京墨神色戒備,又是笑了笑,她說:「若是我沒猜錯,師父之前,是去了大陣旁邊吧。」

  張京墨聞言皺起眉頭。

  說到這裏,何雁晗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看向張京墨的眼神,好似在看著一個仇人,她說:「故事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只不過阻止我見到愛人的那個人,卻是變成了師父你——」

  張京墨已是猜到了何雁晗所言何意,他說:「你愛的人,是魔族的人?」

  何雁晗不回答是還是不錯,她冷冷道:「我倒是也沒想到,你居然將那大陣補上了。」

  張京墨從何雁晗的這句話中,聽出了一些其他的意思,果不其然,何雁晗的下一句話便是:「枉費我辛辛苦苦幾百年,才弄出了那麼一個洞口——你居然——」

  張京墨冷冷道:「既然大陣被你破開,你為何不過去?」

  何雁晗冷漠到:「過去?我為什麼要過去,魔界根本不適合人類生存,我過去不是找死麼。」

  張京墨聽到這裏,已是心中極怒,他根本沒有想到,他許久未見的二弟子,竟是變成了這副模樣。

  何雁晗幽幽道:「如果我沒猜錯,我的師弟,似乎是被魔物拉入魔界了?」

  張京墨目光如冰。

  何雁晗看見張京墨神色冰冷的模樣,輕輕笑了一聲,還是說出了那句話,她說:「看師父這副頹廢的模樣,想來也是……十分的難過,那我便行件善事,成全師父,讓您早登極樂吧。」

  這話語一出,面前原本殘破不堪的屍體便直接爆開,殘肢四處濺射開來。

  張京墨早已有了准備,並沒有被這殘肢暗算到,他看著何雁晗臉上猙獰的笑容,心情已是糟糕到了極點。

  何雁晗卻是笑道:「師父煉丹向來都十分厲害,只是不知修為如何?」——她百年都在海外,近十年才回到這大陸之上,竟是還不知道淩虛派出了個名為陸鬼臼的天才,而那天才的師父,就是張京墨。

  既然不知陸鬼臼一事,她就更不可能知道張京墨突破到了金丹後期,在她的眼裏,張京墨只是一個合格的丹師,卻絕非一個合格的修士。

  張京墨若是真的還未突破,聽到徒弟這近乎嘲笑的話語,恐怕真的會生出幾分羞惱之心——就像當初他被陸鬼臼擄走囚禁起來,他在絕望之中,對自己本身也是十分的失望。如果他夠強,就不會被陸鬼臼那般的羞辱,更不至於落到那副田地。

  就是這樣渴望變強的一顆心,讓張京墨一步步的走到了今天,他看著面前對他尋釁的徒弟,哂笑一聲,便接下了她的攻勢。

  何雁晗之所以敢生出和張京墨一較高下的心,就是看出了張京墨身負重傷——她在進屋子後,便嗅到了新鮮血液的味道,而這味道的來源,必然是在張京墨身上。一個金丹期的修士,居然連傷口都無法愈合,那必然是受了重傷。

  之後,何雁晗又利用那鏡子,使得張京墨浪費了大量的靈氣,又為自己添了幾分勝算——她不是第一次對戰金丹期修士了,當初她在海上,甚至利用天時地利擊殺過全盛期金丹修士,這也是為什麼她會對擊殺張京墨,如此有信心的緣故。

  然而可憐她卻不知張京墨斬殺天菀一事,若是她知道,恐怕會對張京墨更加的警惕。

  但現在說什麼,都已太晚,既然何雁晗敢幹出這般欺師滅祖的事,那張京墨就不會讓她活著離開這裏。

  於是在觀察完何雁晗的實力,在確定她的確只不過是築基後期的修為後,張京墨便沉了臉色,直接下了狠手。

  何雁晗和張京墨對戰,起初還是遊刃有餘,但她卻驚愕的發現,張京墨的動作竟是越來越快,絲毫不像是身上有傷的人,而更讓她接受不了的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張京墨身上散發出的竟是金丹後期修士的氣息——這和之前張京墨身上那微弱的氣息完全不同!

  一只病貓,莫名其妙的變成了老虎?!

  張京墨眼睜睜的看著陸鬼臼被拖入魔界,本就心中鬱結,現在又被何雁晗如此的低看,心情更加糟糕,他也不想和自己這二徒弟多做糾纏,於是幹脆將法寶齊齊祭出,直接碾壓了何雁晗。

  何雁晗見勢不妙,臉色一變就轉身欲逃,張京墨卻是身形猛地一閃,由幾長開外直接出現在了何雁晗的身後,他的語氣如冰,吐出的話語讓何雁晗血液凍結,他道:「跑什麼?」

  何雁晗臉上的表情僵住,感到一只手居然無聲無息的掐上了自己的頸項,她想要躲閃,可身體卻好似一塊石頭般僵硬,根本無法移開一寸。

  張京墨捏著何雁晗的脖頸,像是捏住了一只小雞仔。

  何雁晗面露驚駭之色,渾身的力量都被卸了下來,她這下總算明白,自己竟是踢到一塊鐵板了。

  ☆、第98章 回歸

  張京墨心情極壞,手下沒有留下一分的餘地,他的手猶如鐵鉗一般死死的掐在了何雁菡的頸項,一寸寸的斷絕了何雁菡的生機。

  何雁菡萬萬沒有想到,幾百年間張京墨居然突破了金丹中期的修為,進入了金丹後期,她感到自己的呼吸一點點的被掐斷,口中不斷的發出喝喝的氣音。

  若知道何雁菡所作所為的是第一世的張京墨,他絕對不會出手便是殺招,沒有給何雁菡留下一點求救的機會。

  張京墨腹部猙獰的傷口依舊在隱隱作痛,他冷冷的看著在自己手上不斷掙紮的何雁菡,猶如在看一只卑微的螻蟻。

  什麼去海外百年,什麼求而不得的愛人,都是愚蠢的謊言,更可笑的是,張京墨居然還信了。

  何雁菡根本無法從張京墨的手中掙脫,在這一刻築基期和金丹期兩者之間巨大的差距完全暴露了出來,面對絕對的力,力量,智慧已是起不到作用。

  何雁菡似乎這才醒悟張京墨不會放過她,她眼裏露出驚慌和絕望,並不明白事情的發展竟會是這樣。

  何雁菡煉氣期離開的淩虛派,相隔至今已是百年都未曾回去,所以在她的記憶裏,張京墨還是那個無害的丹師,無欲無求,與丹爐為伴。

  她本以為就算她的目的被發現了,若是她誠心哀求,張京墨恐怕軟下幾分心腸,聽聽她的苦衷,罰她一罰,最終還是會繞過她的性命。

  可是一切都超出了何雁菡的預料,原本寫好的劇本,演員卻突然有了變化,她的師父不再是那個面冷心熱的丹師,而變成了徹徹底底的被凍成了一塊冰。

  何雁菡的眼淚溢出了眼眶,她死死的抓著張京墨的手臂,指甲在張京墨的手臂上留下了幾個傷口。

  張京墨見她面色不甘,口中冷笑一聲,他道:「安心的去吧,若你說的故事是真的,你的愛人或許根本不想見到你。」

  何雁菡眼睛猛地瞪大,她的肺部開始劇烈的疼痛起來,好似裏面插入了幾塊刀子。

  張京墨見她哭的悲傷,眼神中流露出濃濃的絕望,卻沒有感到一點觸動。

  他就是那個在寒冬裏面,把毒蛇放進懷裏的農夫,被咬死了一次兩次……次數多了,他也就學聰明了,不再去撿那雪地裏的毒蛇,甚至在那毒蛇想要攻擊他時,直接給出致命一擊,完全不關心為何毒蛇會襲擊他。

  何雁菡的氣息終於微弱了下來,她明白過來,今天她的命,怕是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張京墨看著何雁菡的眼神逐漸暗淡,像是沒了燈油的燈火,他的心在這一刻顫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何雁菡閉上了眼,她在恍惚之中,隱約看到她心愛的人在朝她招手,對她露出幸福的笑容。

  何雁菡也笑了,她想對他說,她承諾過的事情一定會辦到,無論千年百年,就算搭上所有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何雁菡的手軟了下來,整個人都沒了氣息。

  直到何雁菡死去的那一刻,張京墨的手抖沒有松動一下,他捏著何雁菡,直到完全確認她已經死去了,才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松開了手。

  何雁菡倒在了地上,頸項之上是青紫的手印。

  張京墨隨意施了個法決,便見地上出現了一個深坑,接著何雁菡的屍體便被移入了其中。

  泥土緩緩堆積其上,將何雁菡的屍體掩埋了起來。

  待土包形成之後,張京墨將一塊石頭削成了墓碑的形狀,然後以劍於其上雕刻出何雁菡三字,再立於土堆之上。

  無論生前有多麼風光,死後都是黃土一捧,張京墨立其之前許久,終是一言不發,反身而去。

  殺死何雁菡之後,張京墨就踏上了回淩虛派的路。

  因為天麓之故,他不得一路隱匿行蹤,直進入淩虛派的山門。

  山門的弟子見張京墨面容普通,身上穿著淩虛派道服,只當他是個尋常弟子,並沒有上前詢問。

  然而張京墨回派後去的第一個地方,卻不是自己的洞府,而是掌門的住處。

  掌門並未想到張京墨會突然回來,見到他後,臉上露出了驚訝之色,他道:「清遠,你怎麼回來了。」他之前便叮囑過張京墨,近段時間內,不要回淩虛派。

  張京墨風塵仆仆,神色之中也透出一種懨懨之色,他道:「陸鬼臼的命牌……」

  掌門聽到命牌二字,便知道是出了事,他緊張道:「出什麼事了?」

  張京墨沉默片刻,才道:「他……出了意外。」

  掌門沒有急著詢問到底是什麼意外,而是拿出一串鑰匙,喚張京墨同他一起去祠堂一趟。

  祠堂裏放著淩虛派正式弟子的命牌,越是地位高的弟子,命牌的位置越是隱秘,像陸鬼臼和張京墨的命牌,就只有掌門能看到。

  掌門先是屏退了弟子,才帶著張京墨走了進去。

  祠堂內燈火通明,木架上擺放著無數支白色的蠟燭,掌門和張京墨繞過正廳,走到了一側的小門旁,掏出鑰匙打開了小門上的鎖。

  門鎖哢嚓一聲,張京墨的心便跟著緊了一下。

  掌門首先走了進去,他進去之後,便轉頭看向了屋子一側上的白蠟燭。

  張京墨也跟著掌門走了進去,他順著掌門的目光看過去,原本就緊鎖著的心,這下卻好似被什麼尖銳的利器重重的刺了一下。

  只見掌門目光所及之處,有兩根已經熄滅的白色蠟燭,兩根蠟燭好似熄滅不久,蠟芯之上,還在散發著嫋嫋青煙。

  掌門見張京墨臉上慘白,猶如見鬼一般,急忙開口勸慰:「蠟燭只是代表他此時的身體狀況,只要命牌還在,便無大礙。」

  張京墨苦笑一聲,他哪裏會看不出掌門這話是在安慰他,他啞聲道:「看吧,我受得住。」

  掌門目光裏透出些許擔憂,但這種事情早晚都要知道的,再猶豫反而更加讓人苦手煎熬,於是咬了咬牙,掌門上前一步,拉開了蠟燭之下的一個小小木質抽屜。

  抽屜一拉出,掌門便松了口氣,他道:「我就說——你徒兒陸鬼臼不是那容易出事的人,你瞧,他的命牌,不是還好好的在這裏麼。」

  張京墨聞言,也顧不得太多,他幾步上前,從掌門手中接過了那塊牌子。

  這命牌不過巴掌大小,顏色血紅,其上刻著陸鬼臼三個大字。

  這命牌還在,便說明被魔物拉入魔界的陸鬼臼還活著,一時間,張京墨的心中酸甜苦辣,各種滋味都湧了出來。

  掌門見陸鬼臼的命牌完好無損,這才放下了心,他可不想看見張京墨在發現陸鬼臼命牌碎裂後,心神巨震的模樣。

  張京墨將木牌緊緊的握在手中,歎出了一聲:「還好。」

  掌門遲疑道:「清遠,你身上是不是有傷?」張京墨一走到他的面前,他便聞到了一股新鮮血液的味道。

  張京墨不在乎道:「小傷。」

  掌門皺眉:「小傷?傷到哪裏了給我看看。」若真的是小傷,為什麼不直接吃藥愈合,要等到現在?

  張京墨用手指細細的摩挲著命牌上的三個大字,淡淡道:「真的無事。」他心中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掌門並不信,他怒道:「你真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見掌門生氣了,張京墨才露出無奈之色,他道:「那也總不能讓我在這裏給你看吧。」

  那到也是,掌門道:「你這是不打算把陸鬼臼的命牌放回去了?」

  張京墨猶豫片刻:「這命牌……我能帶在身上麼?」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若是無意損壞了……掌門到底是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他歎道:「當然是可以,不過你千萬要小心保管,如果損壞了,那人不回淩虛派一次,就做不出第二塊命牌。」

  張京墨點了點頭,將陸鬼臼的命牌放入了懷中。

  掌門道:「命牌也拿到了,走吧,讓我看看你到底有折騰了什麼。」

  張京墨歎了口氣,到底是沒再拒絕掌門。

  二人從祠堂出來,去了掌門住所,待張京墨在椅子上坐定,脫掉了上半身的衣服,露出他腹部的傷口後,掌門整個人都怒了,他道:「張京墨,是不想活了還是怎麼?不想活了就拿把刀抹了脖子,何必這麼折磨自己?」

  張京墨面露無奈之色,其實他要愈合這傷口不過只消花個幾月時間,但他在斬殺何雁菡之後,便直接趕回了淩虛派,哪有心思愈合傷口。

  掌門眉頭皺起,看著張京墨腹部上那個幾乎貫穿了他半邊身體的傷口,疑惑道:「這上面的……是魔氣?」

  張京墨:「……沒錯。」

  掌門聽到魔氣二字,表情立刻嚴肅了起來,他說:「陸鬼臼出意外的事,和魔族有關系?」

  張京墨沒有隱瞞直接點了點頭。

  掌門道:「可同我細細說來?」

  於是,張京墨便把他和張京墨封補大陣一事同掌門說了,只不過稍微改變了其中一些細節,比如他們本來就是沖著這個目的去的變成了無意間遇見,而他那個欺師滅祖的二徒弟,則變成了他派的修士。

  掌門聽到大陣破損,眉頭皺的更緊,他道:「此時離大陣布下之時,已相距萬年,大陣衰弱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不過卻沒想到,這事來的如此之快。」

  張京墨點了點頭。

  然而他本以為掌門接下來便要同他商議大陣一事,卻沒想到掌門神色一變,沖著他又發了脾氣,他說:「不過大陣是大陣的事,你是你的事,難道大陣破了,你就不活了?看看這傷口,我手伸進去都能把腸子拽出來!」

  張京墨本來已經痛麻木了,被掌門這麼一說,居然又覺的傷口一抽一抽的疼了起來。

  掌門見他臉上難看,道:「你還知道疼?我看這傷口起碼也有一個多月了!」

  張京墨無奈道:「我這不是著急麼?」

  掌門道:「著急就能不要命?」

  他話雖說的難聽,但終歸還是擔心張京墨,於是說完這話,便叫張京墨坐著別動,他去叫藥師過來為他醫治。

  張京墨本欲拒絕,但看掌門的神色,那拒絕的話,還是沒能說出口。

  掌門出去片刻後,就將門派裏的藥師帶了回來,這藥師之前在陸鬼臼丟失一魂一魄的時候,便給陸鬼臼看過病,沒想到這會兒輪到張京墨了。

  文真一看到張京墨那傷口,就皺起了眉頭,接著便說了句和掌門十分有默契的話,他道:「你這個不打算要命了?」

  面對二人責怪的眼神,張京墨只能苦笑。

  文真道:「若是在傷到的第一時間,便祛除其中的魔氣,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傷在自己身上,不疼麼?」

  張京墨只能好聲相應,並不敢反駁一句。

  文真觀察了傷口片刻,又給張京墨把了脈,他道:「魔氣已經入體,想要祛除恐怕還要費些功夫,但好在你底子不錯,拖的時間也沒有太長,不然我可真沒法子了。」

  張京墨點頭稱是。

  接著文真便給張京墨的傷口上了藥,又包紮了起來,然後開了幾服藥劑,叮囑張京墨乖乖喝下去。

  張京墨道了聲謝,又把藥劑收好了。

  文真給張京墨看了病,便起身離開了,掌門看著張京墨:「我送你回去?」

  張京墨道:「不必了……這才幾步路,況且我只不過是受了點小傷,還不至於如此。」

  掌門聞言,歎了一聲,他道:「張京墨啊張京墨,你就是太不把自己當回事,這世間還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麼?若是人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張京墨聞言低低的笑了笑,並不應和。

  掌門該說的也說了,張京墨聽不進去他也沒辦法,於是只能又是一聲長歎,看著張京墨緩步出了門,朝自己洞府的方向去了。

  張京墨從掌門處出來之後,就沒有再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他並不知道,幾乎是幾個時辰的功夫,整個淩虛派都知道了他回來的消息。

  沒辦法,雖然張京墨自己沒有自覺,但他其實早已是淩虛派的名人,入寒鏡之壁,斬天菀,還教出了一個天才的徒弟。

  只不過這次,張京墨的徒弟,似乎沒有回來……

  張京墨回府之後才知道,吳詛爻就在前些天出外曆練了,還給張京墨留下了一封書信。

  那書信裏些的全是家長裏短的事,和吳詛爻的性子倒是十分的相似。

  張京墨正靠在床上,拿著吳詛爻給他留下的信在看,外面便傳來了於焚的聲音,於焚人未到聲先及,他叫道:「張京墨,你終於回來了。」

  他並不想暴露他和張京墨之前私下相會的事,所以才故意說得這麼大聲。

  張京墨躺在床上沒動,直到於焚推門而入,他才懶懶的說了句:「怎麼,想我了?」

  於焚聽到這話,幾步跨到床邊,給了張京墨一個熊抱,他說:「嘿,還真是想你了。」

  張京墨終於露出了笑容。

  於焚動了動鼻子,疑惑道:「你受傷了?怎麼那麼大股藥味?陸鬼臼那個小兔崽子呢?你受傷了怎麼沒看見他人呢?」

  張京墨聽到陸鬼臼這三個字,臉上的笑容便淡了下來,他說:「出了些意外。」

  於焚一愣,隨即便明白了過來,他小心翼翼的問了句:「……你沒事吧。」

  張京墨語氣平淡:「能有什麼事呢,這不是活著回來了麼。」

  於焚動了動嘴唇,似乎想問陸鬼臼怎麼了,但到底是沒問出來。

  張京墨卻是自己開口了,他說:「他出了些意外,暫時回不來了。」

  於焚嗯了一聲,他道:「那小子命硬,不會出什麼事的。」

  張京墨點了點頭,卻是並不想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纏。

  於焚見張京墨依舊神色鬱鬱,便想了個其他的事故意岔開了話題,他說:「你聽說沒有,昆侖巔這次又要開拍賣會了,據說這次的寶物十分不一般,他們也不同往日那般,居然廣發請帖……」

  昆侖巔三個字,在修真界絕對是大名鼎鼎,張京墨聽到於焚所言之事,面露疑惑之色,他說:「拍賣會?」在他的印象裏,這段時間,昆侖巔沒有什麼拍賣會啊。

  於焚又道:「你不信吧?我才聽的時候也不信……只是這次是真的,我們也接到了請帖,據說可以去四人。」

  張京墨:「……你可知他們拍賣的是什麼東西?」

  於焚道:「這我哪知道啊,不過聽別人說,似乎是非常特殊的東西……唉,不過話說回來,就算知道了,我哪買得起啊。」

  昆侖巔只中拍賣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極為珍貴的寶物,可以說無論哪一件放在修真界裏,都能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之前他們甚至拍賣過可以改變時間的法器,張京墨為了那法器耗盡了所有家產,但是到手了之後卻發現那法器於他而言是個雞肋樣的東西。

  但也並不妨礙,他對昆侖巔拍賣會的期待。

  張京墨道:「哪些人去,你可知道?」、

  於焚道:「我哪知道啊,不過你若是問掌門,他定然會告訴你。」

  張京墨點了點頭,他這次是一定要去的,畢竟這場拍賣會說得上突如其來,在他的命運之中,可謂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既然這一世也不一定能達成目標,那他一定要查清所有的變數。

  張京墨沉思片刻後,便將這件事暫時放到了一邊,他把目光投到了於焚身上,眼睛在於焚身上轉了幾圈,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於焚被張京墨盯的渾身不自在,他道:「你看什麼呢?」

  張京墨看了許久,才忽的問了句:「你養的那只白狐呢?」

  於焚莫名其妙道:「養著的呀……怎麼了?」

  張京墨道:「我見你身上沒有沾染上狐狸的毛。」

  於焚:「嗨,我還以為你在看什麼呢。」他說完這話,露出個無奈的表情:「他啊,這段時間也不知道怎麼了,竟是不願和我親近,我也去找了不少人,都找不到原因。」

  張京墨聽了心裏暗暗發笑,但面上卻是一副疑惑的模樣:「這是怎麼了?」

  於焚無奈道:「我哪知道啊。」

  張京墨道:「不是說他發情了麼?」

  於焚想了想,道:「發情是發情……到處亂蹭,可就是硬不起來啊。」

  聽到張京墨,張京墨終於是沒忍住,張口大笑了起來,他卻是從來沒想過,他一直沒有解開的結,居然被陸鬼臼解開了。若不是陸鬼臼提前破開了禁地的門,那白狐也不會提前跑出,而陸鬼臼那一句「就讓他硬不起來」則更是決定了白狐之後的命運……

  讓張京墨實在沒想到的是,硬不起來的白狐居然開始自暴自棄的拒絕和於焚親近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受了怎樣的刺激。

  見張京墨笑的如此開心,於焚疑惑道:「你笑的那麼開心做什麼……話說回來,為什麼你一直這麼關心那狐狸?」

  張京墨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聽著於焚的問話,也只是搖了搖頭,他歎道:「哪有,我只是覺的有趣罷了。」

  於焚見問不出什麼,口中嘀咕了幾句,卻依舊是疑惑滿滿。

  張京墨笑夠了,便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他發現每次從於焚這裏打探到狐狸過的不好,心中就會異常的開心。

  於焚道:「嘿,你這人吧,有什麼高興事,也不說出來讓我也高興一下。」

  張京墨搖了搖頭,他道:「不可說,不可說。」

  於焚:「……裝神弄鬼。」

  張京墨只是笑,並不反駁。既然於焚都走出了這個怪圈,那他……或許有一天,也能從這輪回之中,逃脫出去吧。

  就在張京墨思考此時的時候,門口又傳來了掌門的聲音,這次掌門來的似乎格外的急,他入門後,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於焚,開口低低道:「清遠,你走後我去檢查了其他的命牌……才發現……你二弟子的命牌,似乎……碎了。」

  ☆、第99章 昆侖巔

  門下弟子命牌碎裂,絕非小事,但掌門本以為的驚怒交加,卻沒有出現在張京墨的臉上。

  相反,知道了件事的張京墨看上去格外的平靜,無論眼神還是表情,都沒有一絲的波動——掌門甚至懷疑,張京墨早已知曉此事。

  掌門的懷疑是對的,張京墨的確是知道這事,他不但知道這事,還是由他親手奪取了自己弟子的性命。

  掌門遲疑道:「清遠……」

  張京墨打斷了掌門接下來想說的話,他看著掌門手中碎裂的命牌,淡淡道:「生死皆為天命。」

  掌門聞言,似有些驚訝,以他對張京墨的了解,知道張京墨也算得上個至情至性之人,但在發現二弟子身死道消之後,張京墨居然如此的淡然……這顯然,不合常理。

  如果張京墨想,他自然可以裝出一副驚訝憤怒的模樣,然而或許是陸鬼臼失蹤一事讓他心力憔悴,所以他忽的就不想裝了,即便是有可能引起掌門的懷疑,他的口中只是淡淡歎出一句天命。

  掌門雖覺的張京墨異常,但終究是沒有開口追問,畢竟這是張京墨的弟子,人家師父都不急,他一個外人多說什麼,倒像是在多管閑事了。

  張京墨剛從於焚口中聽到了昆侖巔一事,掌門正巧就上了門,他直接掠過了關於二弟子的話題,開口道:「你過來的正好,我剛想去找你。」

  掌門道:「找我?」他說話之際,順手將張京墨二弟子的命牌的碎片放到了木桌之上。

  張京墨沒有將那木牌接過來的打算,他淡淡的掃了碎片一眼,便將目光移到了掌門身上,道:「我聽聞昆侖巔的拍賣會,我們淩虛派有四個名額?」

  掌門道:「是四個名額,難道你想……」

  張京墨直言道:「給我一個。」

  他倒也沒有繞彎子,直接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掌門聽到張京墨這話,不由的苦笑起來,他道:「清遠,若是其他的事,我也就輕易答應你了,但這事卻是牽扯了各方勢力,也不是我一句話就能定下的。」

  張京墨眼神一轉,口中道:「一枚修髓丹。」

  掌門聽到修髓丹三字,眼前一亮,討價還價道:「五枚!」

  張京墨倒:「兩枚!」

  掌門道:「你我都退一步,三枚如何?給我三枚,我便幫你拿下這個名額。」

  張京墨道了聲好。

  交易成了,掌門滿面喜色,他道:「你這丹藥來的及時,我正愁不知道去哪裏尋呢。」

  張京墨笑了笑,並不答話。

  修髓丹比之前給百淩霄的火融丹稍差一些,但也是百裏無一對金丹後期修士都大有裨益的丹藥,也就是張京墨敢誇下在幾年內煉出三枚修髓丹的狂言。

  掌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帶著喜色離開了,留下表情淡漠的張京墨和一臉目瞪口呆的於焚。

  於焚在掌門入門內,便沒有說出一句話,直到掌門走了一會兒了,他才憋出一句:「還能這樣?」

  張京墨笑道:「怎樣?」

  於焚認真道:「早知道我也去學煉丹了。」

  張京墨聞言嘲笑道:「你連修煉都不願意去做,還要煉丹?」

  於焚囁嚅兩句,自覺理虧,長歎了一口氣,道了句:「好了好了,我是沒出息,我也不打擾你了,你好生休息,我存了不少好久,到來找你喝上幾杯。」

  張京墨點了點頭。

  於焚拱了拱手,轉身就走了,他走了幹脆,至始至終都沒有問張京墨二弟子的一個字——這大概就是他們二人的默契吧。

  之後百淩霄得了張京墨回來的消息,也過來探望了他,他在知道了陸鬼臼沒有回來的消息後,百淩霄並沒有安慰張京墨,而是直言道:「你那個徒弟,命比你還硬,定然不會有事。」

  這句話,張京墨倒是十分信服,陸鬼臼的運氣有多逆天,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況且他的確是如百淩霄所言那般命牌未碎,想來也還活著……只不過活的到底好不好,就另當別論了。

  魔界環境惡劣,完全不適宜人類生存,張京墨只能壓下心中的擔心,細細謀劃起來。

  百淩霄走後,張京墨花了幾月時間恢複了腰腹之間的傷。傷口剛一愈合,他便入了丹房,開始煉那修髓丹。

  煉制修髓丹的難度雖比火融丹要低,但也不是什麼容易煉出的丹藥,好在張京墨之前在雪山之上尋了不少天材異寶,這才不至於花太多時間在尋找藥材上面。

  掌門本想詢問張京墨還缺些什麼藥材,哪知張京墨一言不發便入丹房閉關,看樣子倒像是對此早有准備。

  張京墨的確很急,他知道自己目前的實力若是去魔界肯定是去找死,若真的想要去尋陸鬼臼,那必然要先結元嬰。

  張京墨有一種直覺,昆侖巔的拍賣會上,說不定會有他想要的東西。

  三年三枚修髓丹對於任何丹師而言都是極大的挑戰,張京墨心裏也沒有什麼底子,但他深知不成功便成仁,若是三年內沒有煉出三枚洗髓丹,那昆侖巔的拍賣會,他怕是趕不上了。

  三年的時間於修真者人而言不過是彈指之間,而這三年間,張京墨的丹房之上,生出了三次異象。

  這三次異象已出,即便是他人沒有出來,其他人也都知道那洗髓丹一事恐怕是成了。

  所以當張京墨拿著三枚丹藥,到了掌門面前的時候,迎接他的是一塊小小的玉牌,玉牌之上刻著昆侖二字,張京墨一手遞過丹藥,一手接過玉牌,朝著掌門道了一聲謝。

  掌門拿著丹藥笑道:「不必謝我,這是你自己得來的。」

  張京墨又道:「和我同去之人,是哪三個?」

  掌門說了兩個派內的元嬰老祖,最後又指了指自己。

  張京墨倒也沒想到這次掌門竟是也要去,他道:「你不坐鎮淩虛派?」

  掌門道:「昆侖巔拍賣會幾百年也有一次,我自然也是要去湊湊熱鬧的。」

  掌門雖然給了個如此說法,但張京墨卻是不太相信,他反而猜測掌門是知道了昆侖巔所要拍賣之物,才決定親身前往。

  掌門道:「那拍賣會在一年之後,只是有一事,我須得提前告訴你。」

  張京墨問了聲何事。

  掌門遲疑片刻,還是把話說了出來,他道:「這次拍賣會,枯蟬穀的天麓也會前往……」

  張京墨聞言皺了皺眉。

  掌門道:「不過我們有兩個元嬰修士同行,他也不敢直接對你下手。」

  張京墨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掌門對他的好意。枯禪穀的天麓於他而言的確是個目前無法解決的大麻煩。

  離那昆侖巔拍賣會不過一年的時間,張京墨在這一年裏,開始為這拍賣會做起了准備。

  他現在手上有不少好東西,但他並沒有把我能在拍賣會上撥得頭籌,畢竟那拍賣會,可是整個修真界最為頂尖的拍賣會。

  一年的時間轉瞬即逝,第一場雪落下來那天,淩虛派的一行人便出發了。

  四個人出了張京墨和掌門,剩下的兩人均都是淩虛派的元嬰老怪,他們之中有一個甚至是張京墨師父那一輩的修士。

  這兩名修士見到張京墨都並不驚訝,其中那名同張京墨師父一輩的名喚張玨的修士,還輕歎了一聲後生可畏。

  張京墨沖著前輩行了個禮,道:「以後還要多麻煩前輩們。」

  另一名形容蒼老名為崔千匙的原因修士,聞言淡淡道:「總不能讓我們淩虛派的人,被別人隨意欺負了去。」

  張京墨笑了笑,心下稍安。

  去昆侖巔最近的路上,已是彙集了不少門派的修士,張京墨甚至在還其中見到了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派,也不知這次昆侖巔是發了什麼瘋,竟是反常的發出如此多的請帖。

  於元嬰修士而言,日行千裏也是非常輕松的事,若他們全力趕路,不足半月便能到達目的地。

  但考慮到掌門和張京墨,四人的速度到底是慢了下來。

  而這一慢,卻是正好遇到了張京墨所識的舊人。

  同上一次見到顧念滄,張京墨已是記不太清楚了,但眼前這青年顯然是牢牢的記住了張京墨,遠遠的便沖著張京墨打了招呼。

  同之前相比,顧念滄的身上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身上的靈氣卻是濃鬱了不少,從氣息看來竟是已經結丹。

  「張前輩。」顧念滄走到了張京墨的面前,叫道:「好久不見。」

  張京墨點了點頭,態度並不熱切,他道:「好久不見。」

  顧念滄道:「張前輩這也是要去昆侖巔?」

  張京墨道了聲是。

  顧念滄笑了,他說:「好巧。」

  張京墨聽到這聲好巧,有些驚訝,他道:「你也要去?」顧念滄不過金丹前期修為,沒想到他居然也是要去那昆侖巔。

  顧念滄知道張京墨在驚訝什麼,事實上每一個知道他要去昆侖巔的人都十分驚訝,畢竟他才結丹不久,以這樣的修為在一群元嬰老怪裏,怎麼看都是個還在喝奶的娃娃。

  顧念滄道:「托了派中前輩的福。」

  張京墨對待顧念滄的態度實在算不上熱切,顧念滄卻好似沒有察覺到,同張京墨一直在說話,直到他身後的長輩,開始叫他的名字。

  顧念滄道:「張前輩,若有機會,我再請你喝酒。」

  張京墨嗯了一聲,便看見顧念滄戀戀不舍的走了。這孩子的性格倒也不像顧沉疆,反而有些像去顧沉扇,只是不知道他若是知曉眼前之人,是他恨了許久的陳白滄……

  張京墨想到這裏,便斂了心思。

  昆侖巔所處位置,在極北之處。

  那裏終年白雪不化,山高路遠,人跡罕至。

  同所有的門派一樣,昆侖巔也布置著護派的大陣,只不過這大陣的範圍,卻是籠罩的格外的廣,而昆侖巔向來不喜歡同外面的人有所接觸,被其選中的弟子,一旦入派,通常千年都不會出來一趟。

  但若是出來了,那必然是世間有大事發生。

  張京墨不是第一次來昆侖巔了,只不過這一次來,卻是他修為最低的一次,不但修為低,荷包還特別的癟,他這一身家當,在這些元嬰老怪面前還不夠塞牙縫。

  雖然如此,但張京墨卻還是來了,他就好似被什麼東西召喚著,又來到了這片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地方。

  經過兩月的行程,張京墨一行四人,到達了昆侖巔。

  那日除了偶遇顧念滄外,這一路上都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可以說行程極為枯燥,就連一直憎惡張京墨的天麓,也都沒有任何的消息。

  不過有時候,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來接待張京墨一行人的是一個昆侖巔的鶴童,那鶴童還是個孩子的模樣,穿著一身厚厚的白色棉衣,像個雪娃娃似得慢吞吞的走在張京墨面前,還奶聲奶氣的囑咐他們不要四處亂跑,若是出了什麼事,可是要人命的。

  張京墨看著他的模樣,卻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小時候的陸鬼臼。

  那鶴童正在帶著四人往前走,便聽到周圍傳來一陣爭吵的聲音,張京墨順著聲音看去,看見另一派的人同迎接他們的鶴童吵起來了。

  而聽吵架的內容,似乎是那個門派裏的人不滿鶴童安排他們的住處。

  帶著淩虛派四人的鶴童,聽到這吵鬧聲就好似沒聽見一樣,腳下的步伐沒有一點變化。

  然而那群人吵鬧的聲音越來越大,同他們爭吵的鶴童也越來越委屈,到最後竟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為張京墨帶路的鶴童,聽到這哭聲皺了皺眉,嘟起包子似得臉頰,道了聲:「怎麼又哭了,哎呀,這下糟了。」

  他話才剛出口,張京墨便聽到了一聲巨大的雷鳴,他微微一愣,再吵剛才那幾個人吵鬧之處望去,竟是只看到了一片黑色的焦土,還有站在焦土旁邊抹著眼淚,一臉委屈的鶴童。

  站在張京墨旁邊的掌門見到這麼一幕,也有點懵,他道:「小友……這是……」

  那鶴童道:「所以我叫你們不要到處跑,這裏可危險了。」

  張京墨是知道昆侖巔上不能亂跑的,但是這種吵架就一個雷劈下來,連屍骨都不留下丁點的情況,他卻是沒見過。

  鶴童又嘟囔道:「這段時間主子心情不好……已經劈傷了不少弟子了,你們可千萬……要悠著點。」

  要不是這裏冷的汗剛冒出來就被凍結為了,掌門還真想擦一擦腦門兒上的汗水。

  同行的張玨臉上也不大好看,准確是這兩個元嬰修士的臉色比張京墨和掌門都要難看——因為或許張京墨和掌門沒有注意到,他們兩人卻是看的一清二楚,那被雷劈死的修士,是元嬰期的修為——一個元嬰期的修士居然如此輕易的被一個雷直接劈死了,被他們看在眼裏,未免也生出了莫名的兔死狐悲之感。

  但張京墨和掌門並不能理解這兩位前輩的想法,他們想的都挺簡單,早點到了住處住下,不到處亂跑和鶴童吵架,那總不該出現什麼而意外吧。

  兩人一開始都是如此想的,直到他們看到了住所——才瞬間便明白,為什麼剛才會有人吵起來。

  因為這所謂的住所,不過就是一間茅草房,都是剛剛搭建起來的,張京墨甚至都在旁邊看到了木材的廢料。

  那鶴童見這四人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咳嗽了一聲,然後不知從哪裏摸出了一個小棍,用那小棍在草房的周圍畫了一圈。

  張京墨心中生起了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掌門顯然也和張京墨一樣,他很是小心的問了句:「小友……這是在做什麼?」

  那鶴童理也不理掌門,圈畫完了之後,才鎮重其事的對著四人道:「不要擅自離開這個圈裏,若是離開了……會不會發生剛才的那事情我就不能保證了。」

  張京墨:「……」

  那鶴童想了想又道:「你們現在這裏住幾天,等到人來齊了,有人會來通知你的。」

  掌門:「……謝謝小友了。」

  那鶴童咯咯笑了幾聲,包子一樣的臉頰鼓了起來,他道:「我看你們人不錯,再提醒你們一句,我們主人最討厭聽別人哭了,你們要是想哭,一定要躲起來哭,不然小心被劈的魂飛魄散。」

  掌門勉強的笑了笑,說了一聲好。

  鶴童說完這話,就一蹦一跳的跑走了,看樣子他心情實在是好的很。

  鶴童一走,留下的四人均都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掌門先開了口,他道:「休息吧?」

  張京墨看了眼那搖搖欲墜的稻草棚,只能歎了聲,休息吧。

  結果當天晚上,張京墨又聽到了足足四五聲雷響,開始時候雷聲一響起,幾人便是臉色煞白,顯然都想到了白天發生的事,但到後來,他們倒也都習慣了,雷聲劈下來也不睜眼看一下,依舊是閉著眼睛繼續恢複體內的靈氣。

  這樣的昆侖巔,和張京墨前幾世來過的昆侖巔,可謂完全不同,他來的那時並無人接待,住所也是石頭做的房子,不像是眼前這破爛的草房。

  不過在昆侖巔上無人敢爭執,倒也成了常態,不知道是不是這前幾次的拍賣會,給他人留下的深深陰影。

  草房完全不遮風,有和沒有完全沒什麼兩樣,第二天的時候,張京墨旁邊來了個鄰居,從他的道服上看,似乎是個什麼不知名的小門派。

  那人也是被鶴童領著來,全程都僵著一張臉,看那魂不守舍的模樣,明顯是被嚇的不輕。

  鶴童也在他的草房周圍畫了個圈,叮囑一句後,便溜走了。

  那人顫顫巍巍的坐下,眼淚明顯就在眼眶裏打轉,但是憋了半天,好歹是憋了回去。

  張京墨從這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忽的覺的,這根本就不是在參加什麼拍賣會,而是在坐牢,偏偏牢房還是個棍子畫的圈。

  幾日之後,張京墨周圍的空地上基本上都注滿了各門各派的道友。

  這些道友們都是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連其中的元嬰修士臉色都極為難看。

  張京墨心也寬,看著看著,便覺的有些好笑。

  掌門對張京墨這種心態報以了十足的佩服,他說:「清遠,你難道不覺的很危險麼?」

  張京墨道:「危險?為什麼?」

  掌門道:「那人取我們的性命如同探囊取物……」

  張京墨道:「既然如此,那你還擔心什麼呢?天掉下來,又高個子的頂著呢。」

  掌門深深的看了張京墨一眼,他以前居然沒發現,他這個師弟,心怎麼這麼的寬……

  張京墨說不在意就不在意,幾天都休息的不錯,倒是和他們一同來的兩位元嬰修士,心情反而變得暴躁了起來。

  周圍的人雖然變多了,但這裏卻沒有一點吵鬧的聲音,就好似大家都害怕說話說的太大聲,引起了昆侖巔主人的注意,然後一道雷下來……直接把人給劈死了。

  於是這空地上的氣氛變得格外的詭異了起來,大家都席地而坐,頂著風雪休憩身心,就算是說話也是小聲的竊竊私語。

  就這麼一連過了十幾天,大家的情緒都變得有些暴躁時,領完人便消失的鶴童們,這才又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他們還是穿著那一身雪白的棉衣,看起來依舊像是一團團的棉花。

  領頭的那個鶴童高聲道:「主人有請!」

  話語落下,天空之中便降下了一座光暈架起的橋梁,那橋梁直通天機,遙遙望去,巍峨壯觀。

  大多數人都被這景象震懾了,只有少部分人——比如張京墨,露出了些許疑惑的神色。他並不記得,昆侖巔的主人,如此愛招搖啊,或者難道說……他的記憶出現了什麼問題?

  ☆、第100章 拍賣之物

  望著那好似沖破雲霄的光橋,在場的眾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那鶴童見沒人願意開這個頭,便歪著腦袋,奶聲奶氣的問了句?:「你們怎麼不走呀。」

  沒人回答,即便是元嬰修士,在看到這一幕時,心中也是隱隱的生出了些許不安,並不敢貿然上前。

  那鶴童站在最高處,眼神在底下的人群之中掃了又掃,好似在尋找著什麼,待他的目光移到張京墨的臉上時,鶴童的眼神忽的一亮,接著就蹦蹦跳跳的跑到了張京墨的身邊,朝著他伸出了手,道:「你也怕麼?我牽你好不好。」

  張京墨看著這白白軟軟好似米團子的鶴童,眼中浮現出一絲笑容,在周圍人驚訝的目光裏,終是牽住了那雙小手。

  鶴童的手很小,也很軟,一只手合攏只是牽住張京墨的一根手指頭。

  於是他便牽著那根手指頭,帶著張京墨走向那光芒築成的階梯。

  張京墨是第一個踏上階梯的人,他第一步踏上去,便感到了一陣從階梯上傳來的威壓之感,他甚至隱隱的感到有些恐懼——昆侖巔的主人,其修為或許早已升至大能,只是不知至今沒有飛升到底是何故。

  那鶴童的腳步雖慢,但卻很穩,他並沒有再去管底下依舊在觀望的人,而是就這麼牽著張京墨,朝著階梯的盡頭走了過去。

  底下的人見到張京墨被鶴童牽著走上了階梯,發出竊竊私語像是在商議什麼。好在這些人中,也不免有驍勇之輩,於是很快便有第二個,第三個修士將腳踏在了階梯之上。

  踏上階梯之人,均都微微變了臉色,顯然是感覺到了布下階梯之人那不同尋常的氣息。

  鶴童和張京墨走在前面,他牢牢的抓著張京墨的手說:「你是不是也很害怕呀?」

  張京墨道:「這是當然。」

  鶴童道:「那你在怕什麼呢?」

  張京墨笑了笑:「自然是在害怕你們主人放下一個雷,直接把我劈死了。」

  鶴童聽到這話,咯咯的笑了起來,他說:「不會的,你長得那麼好看,我們主人可舍不得劈死你。」

  張京墨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

  他被鶴童領著,走了一段長長的路,直到半個時辰後,他們二人才終於到達了階梯的頂端。

  階梯頂端之上,矗立著一座磅礴的大殿,大殿門口兩旁的柱子上刻著昆侖二字,張京墨只看了那字一眼,便覺的眼睛生疼。

  鶴童好意提醒道:「你可別盯著那字看久了,眼睛是會瞎的。」

  張京墨道了聲好,謹慎的移開了目光。

  鶴童朝身後的光橋望了眼,只見那長長的階梯之上,一個個渺小的身影正在緩緩往上爬去,因為橋上不能使用靈力,所以只能一步步的爬,而且沒有鶴童帶著,他們爬的速度格外的緩慢。

  鶴童看著那階梯上好似一群螞蟻般慢吞吞的人,皺了皺眉頭,又嘟囔了兩聲。

  張京墨沒聽太清楚,也沒開口問。

  鶴童扭頭看了他一眼,道:「我要在這裏等著他們,你是陪我一起,還是先進去?」

  張京墨想了想,覺的同這鶴童在一起會更安全一些,便道:「我等你吧。」

  鶴童聞言,小臉笑開了花,他直接抱住了張京墨的一條腿,然後在他腿上蹭了兩下,道:「我就知道,長得好看的人,心腸也好!」

  張京墨:「……」誰把這孩子教成這樣的。

  結果張京墨剛剛這麼想完,就見小小一團的鶴童忽的騰空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只巨大的仙鶴,那仙鶴紅喙白毛氣宇軒揚,朝著還在慢慢攀爬階梯的眾人尖聲叫道:「一個時辰!」

  階梯之上的人聽到這句一個時辰,都面露疑惑之色,但在場的人無一不是人精,幾乎在下一刻,都猜出這一個時辰,應該是個時間限制。

  再聯系一下身下這光橋,用腳趾頭想,也該明白了一個時辰之後,會發生些什麼。於是眾人趕緊加快了腳下的速度。

  那仙鶴飛在半空中,不住的煽動著翅膀,扇出了陣陣大風,給那正在登頂的人,添了不少的阻力。

  張京墨倒也托了鶴童的福,幸運的免掉了這樣一番磨難。

  說來也好笑,原本是作為買主出現的各派人士,此時卻成了被曆練的對象,從他們的表情裏,就能看出他們此時那複雜的心情……

  不過這階梯雖然有些麻煩,但到底並不是刻意讓人無法完成,於是不到一個時辰,便有大半的人登了頂,但看他們氣喘籲籲,臉上青白的模樣,明顯也不怎麼好受。

  一個時辰不過是轉瞬之間,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鶴童兩翼之間扇出的風也越來越大,到最後看那階梯上的人,竟是寸步難行。

  到了最後的時分,鶴童看著階梯上無法行走的人,眼裏露出了鄙夷的神色,他道:「此梯驗心不驗身,唯有剛正不阿之人,才能到達其頂,下面幾位道友,請回吧。」

  他話語落下,階梯便消失在了眾人眼前,與之同時消失的,還有階梯之上那幾名奄奄一息的道友。

  階梯消失後,那鶴童又由巨大的白鶴變回了小童的模樣,他慢吞吞的走到張京墨身邊,仰頭道了聲:「走吧。」

  張京墨又牽起了鶴童軟軟的小手,點了點頭。

  和他的模樣比起來,周圍的人都顯得有些狼狽,大部分人都是頭發散亂,甚至還有一部人衣服都有些淩亂。

  掌門也不過是金丹修為,爬這階梯簡直要了他老命,他站在張京墨身邊穿著粗氣,正想問張京墨幾句話,便見鶴童上前,又把張京墨給領走了……

  掌門:「……」還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鶴童領著張京墨到了大殿之前,走到門口的之後,他並沒有直接進去,而是跪下叫了聲:「主人,我將他們帶來了。」

  他話語落下,大殿之上便傳來一個嘶啞的男聲——這聲音經過變化,顯然是聲音的主人不想讓人聽出他本來的聲音,他道:「進來吧。」

  鶴童應了聲是,這才領著眾人,往裏面走了進去。

  剛踏入大殿之中,張京墨便聽到了一陣金戈碰撞的聲音,他順著聲音抬頭一看,竟是發現自己頭頂的屋梁上,懸掛著無數把鋒利的劍。

  這些劍密密麻麻懸於眾人頭頂,散發出的劍氣,讓張京墨感到了入骨的寒意。大殿之內無風,但這些劍卻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輕輕的互相碰撞著。

  眾人都被頭上的劍陣驚到了,同張京墨站在一起的淩虛派元嬰修士張玨仔細的看了看頭頂上的劍陣所用之劍,發現這些劍若是放在外面無一不是讓人為之瘋狂的珍品,他的臉色變得有些複雜,半晌之後,才歎道:「這昆侖巔的人,果然是惹不得……」

  眾人均都議論紛紛,但所言之意,倒也和張玨差不多。

  就在嘈雜的聲音越來越大的時候,一個木質的座椅由地面之下,緩緩的升到了大殿內,座椅之上,坐著一個身穿紅衣的男子。

  那男子的臉上帶著一副面具,只露出了下面一半的臉,他的坐姿慵懶,幾乎是斜靠在座椅之上,而他身後那座椅看起來也極為普通——但就是這普通的椅子,這普通的姿勢,卻硬生生的被這男子坐出了王座的味道。

  原本嘈雜的聲音,在男子出現之後,便迅速的消失了,所有人面對前人的男子,都有點噤若寒蟬的味道。

  張京墨看到那張面具的時候,瞳孔便猛地縮了縮,他的手握成拳,指甲死死的嵌入了手心裏,雖然手掌的皮膚已被刺破,能感到明顯的疼痛,可張京墨卻沒有要松開拳頭的意思——此時唯有疼痛,才能讓他冷靜下來,不至於太過失態。

  好在這時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那人身上,並沒有人察覺出張京墨的異樣。

  那人坐在木椅之上,冰冷的眼神從眾人之間掃過,像是在尋找什麼。張京墨也感到身上微微一冷,不過這感覺不過瞬息便消失了。

  那男子觀察完了人群,口中冷冷的吐出二字:「廢物。」

  眾人嘩然,能站在大殿之內的人,放在外面無一不是萬裏挑一的天才,可是這些卻被這般刁難侮辱,一時間群情激奮,對著殿主的反對之聲達到了頂點。

  殿主見狀,卻是嗤笑一聲:「不服?不要一個個的上浪費我的時間了,你們可以一起……若是有誰能傷到我一根毫毛。」他說完這話停頓了片刻,接著便懶懶道:「你們頭上這劍陣便送予那人。」

  此話一出,嘩然聲更甚,眾人都已看出頭上的劍陣絕非凡物,卻不想眼前之人居然如此輕易的說出了送予二字。

  張京墨對自己的實力非常清楚,他可不覺的,他同這一個法術可以劈死一個元嬰修士的人能有什麼一戰之力,寶物雖然好,但也要看看有沒有命去取。

  況且眼前最讓張京墨在意的,不是頭頂上那珍貴的劍陣,而是坐在他面前的男人臉上,掛著的那副面具——這副面具,張京墨就算化成灰也認得,那紅衣人門派之中,門下的弟子們均都戴著面具,而分辨他們身份高低的,便是面具之上的血淚。

  血淚越多,則說明此人身份越高,眼前的男子面具之上足足綴著七滴血淚,在門派之上的地位,已經算得上很高了。

  張京墨的心有些亂,既然這人戴著面具,便說明他與魔教有染,那麼他今日召喚如此多人前來昆侖巔之舉,是不是也是暗含惡意呢。

  就在張京墨思考的時候,人群之中卻已有人耐不住誘惑了。

  那人是個元嬰後期的修士,在大殿之中的一群人中也算得上一二,他上前一步,沖著面具人行了個禮,然後道:「那便得罪殿主了。」

  面具人聽到這聲殿主,開口大笑起來,他道:「什麼殿主,我不過是條看門的狗。」

  那元嬰修士臉色有些難看,他道:「您……」

  面具人坐在椅子上,冷漠的打斷了元嬰修士的話,他道:「廢話少說,直接上來吧。」

  那修士被如此搶白,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憋出一句:「得罪了。」接著他微微揮了揮手,只見又從人群裏走出了幾人。

  張京墨看了看那幾人,卻並不認得他們身上的道袍,也不知是他們故意想要隱藏身份,還是原本就是散修。

  幾人走出後,大殿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掌門扯了扯張京墨的衣袖,示意他往後退幾步,且莫做了被殃及的池魚。

  張京墨點了點頭,便和眾人退到了大殿門口。

  面具人神色依舊冰冷,看向那幾人的眼神,像是在看著一具冷冷冰冰的屍體。

  領頭的修士低喝一聲,便祭出了法寶——眼看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任誰都沒有想到。

  坐在大殿上的面具人只是笑了笑,然後輕輕的抬了抬手——一瞬間,在眾人頭頂上的劍陣便猶如見了血的野獸一般,猛地朝著在場的幾人撲了過去。

  那幾人面露驚駭之色,完全沒有料到這一手,但最讓他們絕望的是,他們根本沒辦法躲,因為他們的身體,根本不能再動彈一下。

  無數把劍對准了站在場中的幾人,那面具人卻沒有下令,而是抬目又看了看那幾人。

  領頭人這下知道自己踢了一塊硬的不能再硬的鐵板,但此時感歎利欲熏心已是太晚,於是他顫聲道:「大人饒命,小的有眼無珠,不識大人的厲害,只求大人饒過小的一命……」

  面具人好似將這話聽進去了,又好像沒聽進去,只見他自言自語的說了句:「真醜。」——這兩個字剛一出口,便見原本懸在半空中的萬劍,將幾人直接洞穿,噗噗幾十幾聲刀劍入肉的聲音後,眼前之人便直接被切成了無數的碎塊。

  濃烈的血腥味在大殿之上迅速的散開,見到這一幕的眾人都心生慶幸,慶幸自己沒有被那利益蠱惑,白白斷送了性命。

  面具人聞到這腥味很是不滿,他道:「清理幹淨。」

  片刻後,守在門外的鶴童便拿著掃把簸箕,一臉痛苦的把這些穢物清理了。

  這幾人從死亡到消失,也不過就是幾句話的時間。

  而有了個前車之鑒,大殿上的人更是不敢再對這面具人生出任何輕視之心。

  面具人冷冷道:「還有人想來麼。」

  無一人回答。

  面具人道:「既然沒人,那拍賣會,便開始吧。」

  受了那麼多的磨難,這下子終於到了正題,眾人間原本已降至冰點的氣氛,這才稍微緩和了過來。

  那面具人聲音依舊冰冷,他道:「今日請你們前來,拍賣的東西,卻只有一樣。」

  眾人聞言,都安靜下來,仔細的聽著。

  那面具人緩緩從椅子上坐起,然後薄唇輕啟,他說:「我這次,要拍賣一個消息。」

  再次嘩然——大家的萬萬都沒想到,這面具人居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一個消息,一個消息就算再怎麼珍貴,也不值得將所有人都請來吧!

  面具人冷冷的笑了,他早已料到了眾人的反應,他說:「這個消息,關系你們的生死,你們自然也可以選擇不要……」

  站在張京墨身旁的掌門臉上很是不妙,不光他,幾乎所有在場的人,都覺的自己受了愚弄——居然拍賣的是一個消息!

  張京墨卻隱約感到了什麼,他看著面具人,腦海裏浮現出的,卻是魔族入侵後,人族節節敗退,最後淪陷大陸的情景。

  他雖然知道今後會發生的事,到由他之口說出來,在別人看來,也不過是妄想罷了。張京墨已經嘗試過將這事告訴過很多人,但沒有一次的結局,是完滿的,甚至有時候,還不如不說的好。

  只是不知面具人口中的消息,是否同魔族有關。

  聽了嘈嘈嚷嚷的聲音,面具人的嘴唇崩出一個不太愉快的弧線,他低低的吼了聲:「別吵了。」

  大殿上的眾人,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面具人道:「我最煩有人在我面前吵吵嚷嚷,若是吵的我頭疼,我就把你們全都殺了。」

  這話一出,就沒人敢說話了,剛才挑釁面具人的元嬰修士,屍體雖然沒了,但腥味還在呢……

  面具人又道:「一群蠢物,愚不可及。」

  眾人:「……」雖然被罵了,但是並不敢還口怎麼辦。

  面具人見眾人不敢開口,冷哼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站起之後,手一揮,在場之人眼前均猛地一花——他們的眼前出現了一幕幕十分血腥的場景,而這些場景之中,幾乎都上演一件事,那邊是……他們的死亡。

  張京墨並不例外,他也看到了,他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自己——只不過這個自己,卻是第一世的他。

  張京墨有些失神,他感到了經脈一陣陣的劇痛,好似有人用小刀,一點點的將他的經脈全都挑出來。

  這種痛苦對他現在的他本該只是小事,但不知為何,張京墨卻有些瑟瑟發抖,他疼的厲害,只能咬緊了牙關,耳邊響起的是陸鬼臼的絕望的低泣。

  陸鬼臼將張京墨抱在懷裏,緊緊的抱著,像是抱著自己的魂,自己的命,他說:「師父,你不要死。」

  張京墨並不能回答,他本該已疼的神志模糊,聽不到後面的話……然而出乎張京墨預料的事,他居然聽到了。

  他聽到了,他本該沒有聽到的話,陸鬼臼說:「師父,我不要飛升,我不要去仙界,我不要這條命……只要你活過來。」

  張京墨並不能答。

  陸鬼臼又說:「我知道你想你離開我,但我絕不會讓你得逞,我不會讓你得逞——」

  接著張京墨便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從這幻境中醒來了。

  這幻境太過真實,又是張京墨曾經經曆過的事,於是他緩了好久,才緩了過來。

  然而在他緩過來之後,才發現他居然是最快一個從幻境裏掙紮出來的,他周圍的人似乎都還沉溺在幻境之中。

  有的人跪地求饒,有的人破口大罵,有的人大聲哭號,而站在他身邊的掌門,臉上卻帶著淡淡的笑。

  張京墨並不驚訝掌門的表情,因為這表情,他已見過很多次了。

  當大陣破,魔族入侵,一寸寸的占領大陸時,掌門未逃,帶著淩虛派剩下的弟子們,死守淩虛派,最後戰死。

  張京墨記得他是笑著死的,他說他為他心愛之物,盡了全力便已足夠,至於生死道消,都為天命。

  張京墨的目光從掌門的身上移開,卻和坐在大殿之上的面具人的目光對上了,二人的目光相對,張京墨沒有退縮,就這麼平靜的凝視著眼前之人。

  那面具人看了張京墨許久,忽的展顏一笑,他說:「有趣。」

  張京墨這才垂下眼簾,做出退避的神色。

  這幻境對眾人的影響很大,張京墨是第一個醒來的,而第二人醒來,卻已是在一個時辰之後了。

  「我這是做了一場夢?」掌門露出懵懂之色,他的身形搖晃了一下,被張京墨接住才不至於跌倒,」清遠?你沒死?」

  張京墨歎道:「剛剛只是一場夢。」

  掌門猛地回神,這才從幻境之中徹底的醒悟了,他愣了幾刻,才苦笑一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面具人手撐著下巴,目光一直停留在張京墨身上,直到醒來的人多了,他才緩緩的移開了眼神。

  張京墨被盯的渾身不舒服,但也不好說什麼。周遭從幻覺之中醒來的人越來越多,這些人醒來之時,無一不是露出疲憊之態。

  面具人見眾人醒的差不多了,才懶洋洋的問了句:「如何?這個消息,你們是買還是不買?」

  ☆、第101章 留下

  買還是不買,這個剛剛想都不想的問題,此時卻猶如一塊巨石,重重的壓在了眾人的心頭。

  眾人才從死亡的恐懼之中解脫出來,情緒不免的有些不穩,聽到面具人的這個問話,有人竟是對著面具人便是破口大罵,說面具人使得是妖法,想要蠱惑大家,那些景象定然都是一些杜撰出來的情形,絕無可能發生。

  這話一出,不少人都露出了認同的神色。

  面具人聞言,皮笑肉不笑道:「妖法?既然是妖法,你為何如此害怕?看你那兩條瑟瑟發抖的腿,都快要站不穩了吧。」

  那人被如此嘲諷,惱羞成怒道:「你——你——你這個妖人,只會蠱惑人心,我、我同你拼了!」他話雖如此說,可腳下的動作卻是未移動一步,甚至於眼神裏透出隱隱的恐懼。

  有些人害怕了是瑟瑟發抖,有些人害怕了卻是故意提高了自己的聲音,就好似這般就能宣泄心中的恐懼一樣。

  對於這種人,面具人大概是覺的動手都嫌麻煩,於是便聽那人站在殿中大聲的狂叫,神態語言無一不顯露出瘋狂的的意味。

  周圍的人顯然也看出了這人的不對勁,但礙於面具人,卻無人敢應和,那人神色癲狂的在殿中叫了許久,卻都沒有得到回應,臉上的恐懼之色更甚,口中不斷的喃喃:「我不會死的,我不會死的——我要活一千年——一萬年——」

  他一邊說著這話,一邊踉蹌著朝著殿外跑了出去,到這時,眾人竟是才發現他居然已經瘋了……

  掌門見狀低低歎了一聲:「可惜。」

  張京墨皺著眉頭,看向面具人,卻見他的嘴唇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顯然對剛才那奔逃出去的人極為不屑,甚至於連句話也懶得說。

  瘋了一人後,殿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凝滯。

  掌門的眉頭微微瞥起,忽的問了聲:「清遠,你覺的如何?」

  張京墨沒想到掌門不去問一旁的兩個元嬰修士,反而來問自己如何看,他微微一愣後,開口淡淡道「我看他不是在問我們買不買消息,而是在問我們想不想活。」

  掌門面沉如水,他點了點頭正欲說話,卻聽到面具人又出聲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冷,簡直就好似裏面摻雜了冰渣,他說:「既然你們如此猶豫,那我也不妨告訴你們,今日之所以稱之為拍賣會,那這消息就定然是有別的買家的。」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面具人冷笑幾聲:「有人花錢救命,就有人花錢脈命,不過這命到底是買還是不買——就看你們自己怎麼選了。」

  幾十個元嬰修士,上百個金丹修士,居然被一人如此侮辱,放到哪裏都是不可想象的事,但在絕對實力面前,這些不可想的事卻發生了。

  站在張京墨身旁的兩個元嬰修士聽了面具人的話臉上很是不好看,但之前的例子擺在那裏,卻也由不得他們不信。

  就在群龍無首的時候,掌門卻是上前幾步朝著面具人行了個禮,然後朗聲道:「敢問前輩可否再透露一些關於這消息的事?此事事關重大,終是要給我們一些考慮的餘地。」

  那面具人看著掌門不卑不亢的模樣,沉默的片刻後,才懶懶的道了句:「沒什麼好透露的,我也不是個喜歡糾纏的人,你們若是真不想要這消息,我就送客了。」他這話說的倒也客氣,不似剛才那般嘲諷人。

  掌門眉頭皺的更緊,他感覺到了自己這一方和那面具人並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資本,而且由此人的實力看來,就算是要在這裏把這一百多人誅滅,恐怕也不是什麼難事……

  由此看來,他要賣出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掌門想到這裏,立馬回想起了剛才浮現在眼前的情景——淩虛派陷在了一片火海之中,派內弟子的屍體布滿了整個山門,他執劍而立,卻已是強弩之末。

  太多的鮮血讓空氣中也充滿了腥臭的氣息,他一呼一吸之間,只覺的肺都被這味道刺的生疼,遠方有濃鬱的黑霧靠近,掌門雖然並不知那黑霧到底是什麼,可心中卻是生出了一種悲戚之感。

  淩虛派,完了!天下,也完了!

  掌門看著手中之劍,輕歎一聲,心中卻沒有退後之意,而是就這麼迎了上去!

  回憶裏的畫面,於掌門而言已稱得上震撼,他此生最為在乎之物,都在淩虛派內。因而即便是災難來襲,他卻也毫無退意,同門派共存亡。

  面具人見眾人一時間似乎並不能拿定主意,輕輕的笑了起來,但他的笑聲並不能讓人感到愉快,反而讓人感到一種命運被玩弄,簡直快要深入骨髓的冷意。

  面具人的眼神在張京墨和掌門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忽的伸手一指,指向了張京墨,他說:「我給你們半日時間考慮,到時候無論你們出格什麼價,都要有個結果,這半日裏,便由他陪著我說話解悶吧!」

  眾人聽到這話,均都面露僥幸之色,掌門面色一變,正欲開口,卻被張京墨提前攔住了。

  張京墨搖了搖頭,向掌門示意無事。

  掌門的話到了嘴邊,終究是沒有說出來,他重重的拍了拍張京墨的肩膀,還是跟著其他人一同離開了大殿。

  眾人離去之後,便只剩下了張京墨一人站在殿上,若是說剛一開始他還對這面具人懷有幾分懼意,但不知為何,此時那懼意卻已是沒了蹤影。

  張京墨甚至生出一種這面具人絕不會傷害他的感覺。

  面具人見大殿之上只剩下了張京墨,淡淡開口道:「你不怕我殺了你?」

  張京墨笑道:「難道那些人在,你就不能殺了我了?」

  面具人聞言哈哈大笑起來,這笑和剛才那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不同,好似真的很開心一般。

  張京墨被他笑的莫名其妙,於是一直沒說話,直到面具人的笑聲停止,張京墨都表現好似一根沒有感情的柱子,一句話都沒說。

  那面具人笑過癮了,才斂起笑容,目光移到了張京墨的神色。他觀察張京墨的眼神之中,帶著十分的好奇,就好似看著什麼特別稀奇的物件。

  張京墨也就由他看著,身影一動也不動。

  那面具人看了許久,口裏冒出一句:「有趣。」

  張京墨不知道這句有趣是說的自己還是其他的什麼,於是便也沒有回話。

  面具人突然說了句:「你想不想知道那個消息?」

  張京墨並未料到他會這麼一問,他的眉頭微皺:「我不信天底下有白吃的午餐。」

  面具人聞言,又笑了起來,他一邊笑,一邊從椅子上站起,慢慢的走到了張京墨的面前。他開始行走之後,張京墨才發現,這面具人的腿竟然是瘸的,朝他走來之時,一步一步走的極慢,但也極穩。

  不過他雖然腿瘸,但氣勢卻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此時慢慢朝張京墨走來,讓張京墨感到自己眼前簡直好像移來了一座大山,濃重的危機感壓的他有些喘不過氣。

  張京墨微微皺眉,到底是沒有動彈一下。

  面具人在張京墨的面前站定,黑色的眸子從面具之中露出,顯得寒意森森,他目光中審視的意味更濃,卻始終沒有開口說話。若他想要弄死張京墨,那大概只是抬抬手指的功夫——然而他卻不能,也不敢。

  面具人道:「我真羨慕你。」

  張京墨並不明白這話的含義。

  面具人長歎一聲,然後轉身回到了木椅之上,他道:「你若有什麼想知道的,便問吧。」

  張京墨聽到這話,問出的第一句便是:「你不是昆侖巔的人,你到底是誰?」

  面具人的手在椅子把手上緩緩的點著,聽到張京墨的問話,緩緩道:「我不是昆侖巔的人,能是哪裏的人。」

  張京墨並不相信面具人的話,他輪回之前,已是見過無數個昆侖巔的弟子,昆侖巔的弟子們白衣黑發,無一例外。

  面具人道:「或者說,你記憶裏的昆侖巔,同我不一樣?」

  張京墨抿了抿唇,不答。

  面具人說:「呵呵,呵呵……」他這笑聲短促極了,充滿了自嘲的味道。

  張京墨聽著刺耳,但終是沒能說出什麼話來。

  面具人做回了椅子上,冷漠道:「你想問的,就只有這一個問題麼?」

  張京墨道:「你要拍賣的消息,可與魔族有關?」

  面具人懶懶道:「有關系,又沒有關系。」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還未等張京墨繼續問,面具人便道了聲:「你若是要我告訴你那個消息是什麼,只需答應我一件事便可。」

  張京墨道:「什麼事。」

  面具人面無表情的看著張京墨,然後說出了一句任張京墨怎麼都沒有想到的話,他說,若是張京墨想聽這消息,便要在昆侖巔上五百年,這五百年中,不可踏出昆侖巔一步。

  張京墨想了面具人會提出的無數的代價,卻是萬萬沒想到,這面具人提出的居然是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要求。

  那面具人見張京墨神色疑惑,又笑了,他說:「你是不是覺的,這個要求,特別的簡單?」

  張京墨不說話。

  面具人抬起手,輕輕的擊了掌,掌聲之後,張京墨的面前便出現了一副畫面,待他看清畫面上的情形,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終於出現了驚怒交加,他道:「你果然是魔族之人!你想對他做什麼!」

  只見浮在半空中的畫面之上,出現的竟是陸鬼臼的身影,他身形狼狽的蜷縮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之後,雖然畫面模糊,卻也能清楚的看到陸鬼臼滿身都是傷痕。

  陸鬼臼的星辰劍插在身旁,那劍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面貌,全是烏黑的血跡,可以看得出,畫面中的陸鬼臼經過了無數的苦戰,顯然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張京墨看到陸鬼臼後,垂在一側的手便握成了拳頭,他重重的咬著牙,若不是知道自己的實力如何,恐怕早就和面具人動了手,他道:「你是誰?你想做什麼?」

  面具人淡漠道:「我說過了,我不過是一條狗。」

  張京墨冷冷道:「我不管你是不是條狗,只要你敢對陸鬼臼不利——」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面具人嘲諷的聲音打斷了,面具人道:「與其擔心陸鬼臼,倒不如擔心一下你自己,張京墨——選吧,到底是要你救你那可憐的徒弟,還是留在這裏,拯救天下蒼生?」

  張京墨冷笑道:「我又如何能知道你給我的消息,定然能拯救天下蒼生?」

  面具人道:「你不能,所以你只能賭,賭我是不是在騙你。」

  張京墨知道面具人不是在騙他,因為若真的想要他留下,這面具人恐怕有萬般的手段,然而不知為何,眼前人卻選擇了最為奇怪的一種——他竟是要張京墨自己做出選擇。

  畫面中的陸鬼臼,沉沉的睡過去了,不過是幾月時間,他整個人都消瘦了許多,臉上的線條更加堅硬,好似一柄從劍鞘裏拔出的劍。張京墨看了心疼,只好將目光從畫面上移開,又放到了面具人身上,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腦子太亂的緣故,他盯著面具人露出的半邊下巴,居然看著看著,覺的有些熟悉。

  但一時間,又無法想起這熟悉感從何而來。

  面具人等張京墨的答案等的有些不耐煩,他道:「你想好了麼?」

  張京墨冷冷道:「外面的人都還有幾個時辰考慮呢,我為什麼就沒有了。」

  面具人冷哼一聲,到底還是沒說什麼。

  張京墨又將頭轉向了呈現出陸鬼臼現狀的畫面,心好似被一只手緊緊抓住,莫名的有些覺的喘不過氣。

  這一個時辰,對張京墨而言格外的漫長,他在斟酌利弊之後,不得不承認——留下,換取那個消息,於大家而言,都是個最優的選擇。

  五百年,大陣還未完全崩潰,張京墨可能也是剛入元嬰,這時魔族來不了人界,而張京墨去魔界尋找陸鬼臼,也太過勉強,他沒有陸鬼臼那逆天的運勢,死亡對他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

  就好似雪山之行那般,如果遇到雪崩的只有張京墨一人,那他的結局便大概是被深雪埋藏在底下,再次進入輪回之中。

  而留在昆侖巔,能得到什麼呢,這裏靈氣充裕,是修煉的絕佳地點,而且十分清淨並沒有人可以打擾他,說到打擾,張京墨忽的想起,他似乎一直沒有在人群中發現天麓的蹤跡,也不知是天麓因故沒有前來,還是刻意隱匿了身形。

  張京墨想著想著,就有些走神,雖然現在看來,留在昆侖巔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每當他這麼想的時候,眼前就會出現陸鬼臼在魔界掙紮的畫面。魔界環境到底有糟糕,張京墨非常清楚,那孩子或許直到離開那裏時,都沒辦法睡一個好覺,隨時隨地都在同魔獸廝殺。

  死,或者變得更強,只有這兩種選擇。

  面具人的聲音,幽幽的飄了過來,他說:「如何,你想好了麼?」

  張京墨嗯了一聲。

  面具人道:「給我你的答案。」

  張京墨道:「我留下。」

  面具人並不驚訝張京墨的答案,甚至於他早就猜到了,然而在張京墨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他依舊是控制不住的笑了起來。

  這人在眾人面前一直僵著臉,和張京墨獨處的時候,笑的次數卻是格外的多,只是怎麼看他的這笑容都充滿了惡意。

  他道:「明智之選。」

  張京墨道:「我答應你了,也也該告訴我,那個消息到底是什麼。」

  面具人道:「大陣將破。」

  張京墨聞言皺起了眉頭,這消息他早就知道了,若是只是這個消息,那說與不說有什麼不同。

  面具人察覺了張京墨所想,他輕輕一笑,下一句話便是:「當年上古大能,布陣之時,自然也是想到了這一天,並且,留下了後手。」

  張京墨瞳孔猛地縮了縮,明顯想到了什麼。

  面具人道:「這三塊大陸之上,有三根以陣法護住的靈柱。」

  張京墨道:「莫非淩虛派內——」

  面具人語氣冷漠,他道:「沒錯,其中一根靈柱,便在淩虛派的禁地之內,想要補齊大陣,便將三根靈柱一一擊碎,放出裏面禁錮的靈元。」

  張京墨隱約察覺了不對勁的地方,他道:「擊碎靈柱可有什麼後果?」

  面具人又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容裏的惡意濃烈的幾乎快要化為實質,他說:「靈柱碎裂之時,方圓百裏之內,都會化虛無——」

  張京墨喉頭一緊,第一個想到的,竟是滿面擔憂的掌門。

  面具人說:「我其餘的兩根靈柱,位於另外兩塊大陸之上,我若是你,便想法子在這五百年裏結了嬰,趕緊穿過海洋,去把那兩根柱子敲碎。」

  張京墨:「……」這人語氣輕松,可他口中所言之事,卻有萬斤重。

  面具人哪裏會看不出張京墨的糾結之色,他故意道:「這個消息,我只會告之你一個人,至於你是要同他們說,還是自己獨自咽下,我尊重你的選擇。」

  張京墨:「……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想做什麼?」

  面具人道:「你就不能問點有新意的問題麼?」

  張京墨想了想,問了句:「我能看你的臉麼?」

  面具人:「……不能。」

  張京墨:「哦。」

  不知為何,這般對話下來,面具人的心中生出了一點無力的感覺,張京墨的修為於他而言非常的弱,弱的他只用一根手指,就能將張京墨碾死。而如果條件允許,這面具人也就整的這麼做了……但是可惜的是,不行。

  他不但不能弄死張京墨,還必須護著他,直到……某一刻的到來。

  張京墨不知道的是,即使他拒絕了這筆交易,他也會被強行留在昆侖巔上,這筆所謂的交易,不過是面具人的惡趣味罷了。

  張京墨見面具人周遭的氣息沉寂了下來,試探性的問了句:「我們認識?」

  面具人:「……」

  見面具人不答,張京墨又自言自語道:「我們的確應是不認識,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你,總是覺的有點眼熟。」

  面具人:「……」他雖然臉上的表情被面具掩住了,但背後卻是生出了一背的冷汗,還好張京墨似乎沒能想起來他的模樣,不然到時候,他恐怕要吃不了兜著走。

  兩人相顧無言片刻,張京墨道:「既然我們交易達成,是不是可以將他們叫進來了?」

  面具人道:「你決定就這麼告訴他們這消息?」

  張京墨卻是搖了搖頭,他道:「白得來的東西,向來都沒人在乎,既然是拍賣會,那就按照流程來吧。」

  面具人聞言露出興奮之色,他道:「你的意思是,讓他們繼續拍?」

  張京墨點頭道:「自然是要繼續拍的,只不過他們拍這消息耗費的東西,都由我得。」

  面具人:「……」他就知道,沒這樣的好事。

  張京墨道:「怎麼?有問題麼?」

  面具人沉默了一會兒,道:「若是我不配合你呢?」

  張京墨眼神在面具人身上轉了一圈,然後若有所思的道了句:「我這人記性向來都很好,或許再多看你幾眼,就能想起你到底是誰了呢。」

  面具人:「……」

  張京墨道:「若是你應下這事,我答應你,就算我看出了你是誰,也絕對不會同他人說。」

  面具人:「……」

  張京墨眯起眼睛,露出一個在他人看來極其溫和,在面具人看來極端刺眼的笑容:「你不說話,我便當你答應了。」

  面具人:「……」他早該知道,眼前之人,早就不是原本的那個軟糯的,任人揉捏的小丹師了。

  ☆、第102章 面具人

  面具人本該站在強勢的位置,但在和張京墨做完交易之後,他發現自己竟是莫名其妙的落了下風。張京墨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底氣,竟是算准了自己不敢傷害他,言行舉止之中都不再像之前那般的謹慎小心。

  半日之後,在外等待的各派人士都重新入了大殿,同第一次入殿時的好奇興奮比起來,這一次眾人間的氣氛顯得格外死氣沉沉。

  而獨自一人站在空曠大殿上的張京墨,格外的顯眼起來。眾人朝他投去目光,那些目光之中各種神色都有,有好奇,有懷疑,甚至還有厭惡。

  掌門上前走到張京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確認張京墨完好無損後,才說了聲:「無事?」

  張京墨搖了搖頭:「無事。」

  掌門點頭稱好,但眉宇之間,依舊是一派濃鬱的陰霾,顯然剛才在殿外的討論之中,並沒有得到一個讓大家都滿意的結果。

  面具人被張京墨威脅了一番,心情正差,他冷冷道:「你們可討論完了?這消息,到底是買還是不買。」

  修士之中站出一人,朝著面具人行了個禮後,開口道:「我們願意買下這消息,只是不知,前輩這消息是個什麼價?」

  面具人冷笑一聲:「那就要看這天下,和你們的命值什麼價了。」

  雖然他話已說到這個地步,可是人群之中依舊有人心懷僥幸,並不願意為一個消息付出太多的代價,然而之前眾人親眼目睹自己死亡的事卻也讓他們並不敢放心中那塊懸著的大石。

  那修士聞言皺眉,沉默片刻後道:「前輩可否給個底線?」

  面具人淡淡道:「沒有底線,若是你們給出的價格不滿意,便可自行離去了。」

  神秘的號稱從來不會賣出偽劣品的昆侖巔,實力強大的面具人,同眾人生命有關的消息……這幾個因素結合起來,讓這些人無論如何都不敢如面具人所說那般輕易的離去。但若是按照之前在殿外的討論結果,是必然不能讓眼前之人滿意的。

  面具人見那修士許久都給不出答案,心裏有些煩了,他道:「既然你們如此為難,我便幫你們一把如何?」

  修士聞言急忙點頭,說謝前輩。

  面具人道:「命沒了,拿再多東西也沒用,在場的眾諸位,都是門派裏的頂尖人物,想來也是可以自己做些決定。」

  那這話說的格外善解人意,但在眾人耳中卻很有點陰森森的味道,總感覺下一句便是轉折……

  果不其然,說完這話,面具人便聲音一冷,他說:「我要你們五分天下。」

  代表眾人交流的修士一愣,半晌都未明白這面具人的話是什麼意思。

  面具人並不多於,他手一揮,一張張已經寫好的契約便飛到了眾人的手中,接到契約的人低頭一看,卻發現契約之上寫了短短幾句話,其中含義便是要拿該門派之內,一半的財物,若是財物不足,以靈脈亦可抵消。

  拿到這契約,大家的眉頭都皺了起來,這契約寫的倒也簡單,只是眾人都有種前面是個坑,自己卻不得不往下跳的錯覺。

  掌門也拿到了這契約,讓他有些驚奇的是,這契約之上居然空無一字,他看了一眼,便立馬想到了被獨自一人留在殿中的張京墨——契約空白,顯然是和張京墨有些關系的,掌門下一個動作便是十分自然的將那契約收入了懷中,同周遭的人裝出一副眉頭緊皺的模樣。

  「如何?」旁邊正巧站著承空寺的一名僧人,承空寺也是能和淩虛派齊名的大派,在眾人摸不著頭腦的時候,自然也想看看他的想法。

  掌門眼神狀似不經意的從那僧人手上的契約掃過,然後歎了一聲:「除了簽,還能如何呢。」

  掌門這話在僧人的預料之內,他歎了一聲,低低的念了句阿彌陀佛。

  周圍的人見了這契約,均都小聲的討論了起來,有的人露出認命的神色,有的人卻似有不甘,然而選擇的權力,早已不在他們的手上。

  面具人見眾人猶豫不決,便又加了把火,他道:「你們簽下契約之後,我便會說出納消息的內容,若消息屬實,我才會取走我的報酬,若我所言之事並沒有出現……那這契約便當作廢。」

  這話一出,算是徹底的抹去了眾人心中的疑慮,掌門帶頭以手割破手指,在契約之上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有了帶頭的人,眾人也都紛紛效仿,簽下了這契約。

  血一落上契約,簽訂契約的人便猛地感到了什麼,好似冥冥之中有什麼羈絆已經形成。

  面具人手撐著下巴,神色懶懶,得了如此多的好處他也是高興不起來的——這些好處,又不是給他的。

  待最後一個人簽完,眾人便將目光投向了面具人,待他說出那拍賣的消息。

  面具人露在面具外的嘴唇,勾起一抹冷笑,他道:「千年之內,大陣將破,魔族入侵。」

  此話一出,大殿內的人均是嘩然,若是仔細看去,還可看見人群之中不少人露出了驚恐萬分的神色。

  掌門臉色鐵青,他道:「前輩,就是這個消息?」

  面具人眼睛眯起,又笑了,他道:「但是此事也並非沒有解法……這大陸之上有三根靈柱子,若是將三根靈柱在大陣徹底破損之前擊碎,便可以重築陣法。」

  掌門聽到靈柱二字,原本就鐵青的臉色更加難看,他張了張嘴,到底是沒問出什麼。

  面具人道:「三塊大陸,三根靈柱,你們還有千年不到的時間……」

  掌門道:「前輩可告知其餘兩根靈柱的位置?」

  面具人道:「自然也可……不過你們不用太擔心,因為另外兩塊大陸之上,也有昆侖巔的人。」他說完這話,便將那靈柱的位置說了一遍,然而他所言之處,都是眾人沒有聽過的地點。

  掌門:「……」

  面具人道又道:「而且那兩塊大陸之上修真人士,可比你們痛快多了,早已知道了這消息,開始尋找靈柱。」

  掌門憋了半天,才從口裏憋出一句話:「多謝前輩。」

  面具人沒說話,只是目光又在張京墨的身上轉了一圈。

  張京墨只當做沒感覺到,依舊是乖乖的站在掌門身邊,一言不發。

  面具人說完了這話,便要送客了,他道:「既然已經沒有事了,你們便走吧,我就不送了。」

  眾人朝著那面具人拱了拱手,便轉身欲走出殿外。

  掌門走在後面,同張京墨站在一起,他往前走兩步,見張京墨沒有跟上來,臉上露出疑惑之色,道了聲:「清遠?」

  張京墨定定的看著掌門,道:「我不回去了。」

  掌門一愣,隨即便悟到了什麼,他幾步走到張京墨面前,壓低了聲音:「是不是他要你留下——」

  張京墨表情平靜,他道:「掌門,同他無關,是我自己想要留下。」

  掌門哪裏會信張京墨的話,他心中一急,就轉頭看向坐在大殿之上的面具人,哪知面具人身下的椅子直接降下了地面,顯然並不想聽他說什麼。

  張京墨抓住了掌門的肩膀,讓他冷靜下來,他道:「掌門,我清楚我在做什麼,你無需為我擔心。」

  掌門怒道:「你這不是胡鬧麼?什麼叫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張京墨,你不疼惜自己也就罷了,若是你師兄知道我把你帶出來了,卻沒能帶回去,他會如何看我?」

  張京墨知道掌門是真的著急,他只能安撫道:「我並不是永遠留在這裏,只是在這裏待上五百年……五百年後,我便會回來。」

  掌門並不贊同張京墨的話,他道:「你是不是太過天真了?若是五百年後,他不讓你走——」

  張京墨接著掌門的話道:「不用五百年後,他現在不想讓我走,難道我走得掉?」

  掌門聞言,露出挫敗的神色,他知道,如果面具人堅持,他根本無法將張京墨從這裏帶走。

  張京墨見狀,只好繼續安撫道:「你不要擔心我,真是的不會有事,他若是要對我不利,恐怕早就出手了。」

  掌門沉默了一會兒,才突然從口中冒出一句:「清遠,你沒有覺的,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張京墨:「哪裏奇怪?」

  掌門道:「這世上的人,總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你生的好看……」

  張京墨:「……」等,等一下?

  掌門繼續道:「我怕他對你不利啊。」

  掌門雖然說得委婉,但張京墨也是大概聽明白了他話裏的含義,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他道:「你竟是在擔心這個,這世上好看的人多的去了,我又算不得頂尖,哪裏用得著擔心這個。」他剛說完這話,腦海裏確實浮現出了陸鬼臼的面容——下一刻張京墨的表情就扭曲了一下。雖然輪回了如此多世,可張京墨直到現在,也無法理解為什麼陸鬼臼會看上他,他不過就是個硬邦邦的,沒什麼姿色的男人,實在是不明白當初為什麼會引起了陸鬼臼的注意。

  掌門見張京墨不說話了,張了張嘴還欲說些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卻又咽回去了。有些不能改變的事情,說了倒不如不說。

  張京墨正想著陸鬼臼,就見掌門的表情更加複雜,他無奈一笑,道:「你不要擔心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掌門沉默了下來,面對強敵之時,他越發的發現了自己的無力,若是百淩霄在這裏,他或許會敢去嘗試一下將張京墨從這裏帶走,但掌門卻清楚的意識到,他沒有那個能力。

  張京墨還想說些話,就見掌門擺了擺手,他道:「你不必安慰我,我心裏清楚的很……你……保重。」

  他說完這話,便扭過頭,朝著大殿之外走去,只是那背影看上去,看上去有幾分佝僂。

  張京墨看了覺的心裏有些不舒服,他知道掌門心中在想些什麼,無非就是他以自己換取了免掉了淩虛派的那五分代價。

  掌門離去之後,張京墨便一人留在了大殿之內,他正在想接下來該如何,就見門口出現了一個探頭探腦的身影,仔細一看,原來是領他過來的鶴童。

  那鶴童朝大殿內望了望,確認沒有人了之後,才小步跑到了張京墨的身邊,他道:「你便是主人留下的客人吧?」

  張京墨點了點頭。

  鶴童又道:「我就知道是你,你那麼好看——」

  張京墨無奈的打斷了他的話,他道:「我身為男子,你誇我好看,我並不會覺的高興。」

  鶴童聞言,呆了幾秒,似乎非常不解這句話,他呆呆道:「可是你真的很好看啊。」

  張京墨:「……」罷了罷了。

  鶴童伸出手小手,牽住了張京墨的一根手指,小聲道:「你跟我過來,我帶你去你的住所。」

  張京墨被鶴童牽著,走向了大殿旁側的走廊。

  這大殿十分的氣派,也很空曠,幾乎沒有擺放任何的家具裝飾,除了柱子便剩下了牆和窗。

  鶴童牽著張京墨的手走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到達房間,倒是張京墨覺的不對了,他疑惑道:「這裏怎麼看起來有幾分眼熟?我們剛才是不是來過了?」

  鶴童沒想到張京墨的記憶力如此好,他囁嚅了兩句,臉居然紅了,他說:「我想多牽你一會兒。」

  張京墨:「……」

  鶴童被發現了目的,很是不好意思,低著頭將張京墨領到了他的房間,隨後便依依不舍的放開了張京墨的手,想要扭身離去。

  張京墨看著他垂著眼睫,一臉難過的模樣,沒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歎道:「沒事,想牽便牽吧,不是什麼大事。」

  鶴童聞言,眼裏簡直好似閃過了星星一般,他道:「真的嗎?你真的不生我的氣嗎?」

  張京墨看著他那包子似得臉頰,又捏了捏他的臉,道:「不生氣。」

  鶴童認真的觀察了一會兒張京墨的神色,見他似乎真的沒神奇,這才再次露出了開心的神色,他道:「那你在這裏休息一會兒,我等會兒做完了事,帶你去看看其他地方。」

  張京墨點了點頭,便看見那鶴童蹦蹦跳跳的出門去了。

  鶴童走後,張京墨這才打量起了這間他住的屋子。

  這屋子的風格同外面的倒是十分的相配,構造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張京墨走上前去看了看,才發現造出家具的木頭,都是十分珍貴的靈木。

  由小見大,只是一間屋子,便能看出此地主人的大手筆。

  張京墨坐在椅子之上,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在思考,他對面具人的熟悉感,到底是從何而來。

  然而還未等張京墨想出什麼,那鶴童便又來了,他先是敲了敲門,聽到張京墨的一聲進來後,才門而入,第一句話便是:「走吧,該吃晚飯了。」

  張京墨倒:「你們還要吃晚飯?」

  鶴童聞言嘟嘴道:「自然是要吃的,我們又不是神仙,可不是吸風飲露就能活的。」他說著,又磨磨蹭蹭的走到了張京墨的身邊,然後低著頭扯了扯張京墨的衣角。

  張京墨哪會看不出他的意思,他無奈的笑了笑,還是伸出手讓鶴童抓住了他一根手指。

  二人走過了走廊,又過了一個花園,遠遠便聽到了偏廳裏面傳來的嘈雜之聲,張京墨朝那聲音來源處望了一眼,卻是發現那裏是一片白色,待他仔細看去,才發現是一個個身著白衣的鶴童,抱著碗正在吃飯。

  這些鶴童大多數都坐在地上,認認真真的扒著碗裏的飯粒,神色均都格外的認真。

  張京墨身旁的鶴童道:「走呀,我們領飯去。」

  張京墨點了點頭,跟著鶴童在人群之中穿行。

  不一會兒,鶴童便領著張京墨到了一件屋子裏,張京墨剛進屋子,便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烏龜。

  那烏龜背著厚厚的殼,一邊打瞌睡,一邊給鶴童們打飯,它似乎察覺到有什麼其他人進來了,眼睛睜開了一個不大的縫,口中道了聲:「誰啊……」

  領著張京墨的那個鶴童道:「是主人的客人,叫,叫……你叫什麼來著?」

  張京墨道:「在下張京墨。」

  聽到這個名字,巨龜巨大的身軀竟是抖了一抖,好似見到了什麼恐怖的事一般,原本只是一條縫的眼睛瞬間就能看見瞳孔了,他像是不確定一般,再次確認了一遍道:「你、你叫什麼?」

  張京墨脾氣很好的重複了一遍:「張京墨。」

  下一刻,眼前就只剩下一個龜殼了,那老龜竟是被嚇的縮進了巨殼之中。

  張京墨:「……」

  鶴童:「……」

  二人相顧無言片刻,鶴童開口安慰道:「你不要在意,他就是這樣……受不得一點刺激,這裏已經很久沒有外人了,想來他是太過激動,才會這樣。」

  張京墨:「……好吧。」

  正在二人說話的時候,那龜又從殼子裏冒出個腦袋,顫聲道:「貴客,你不是在這裏吃飯啊……你吃飯的地方,在隔壁。」

  張京墨看了眼鶴童,鶴童眼裏也有些疑惑,但聽老龜這麼說,還是領著張京墨出了門。

  張京墨前腳出去,老龜後腳就從殼子裏冒了出來,他苦著一張臉,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怎麼會在這裏看見這個祖宗。」

  他說完這話,又唉聲歎氣起來,若是不知道的人看見他這副模樣,恐怕都會以為他會就這麼哭起來。

  好歹忍住了眼淚,那老龜慢吞吞的撿起了飯勺,歎了口氣之後,又繼續給眼巴巴等著的鶴童們打飯了。

  那鶴童領著張京墨出了門後,一邊領著張京墨去旁邊的屋子,一邊道:「原來你叫張京墨呀,我叫白月半。」

  張京墨:「……你叫什麼?」

  鶴童道:「白月半啊,這是主人給我取的名字,我可喜歡了,他說這名字的意思是天空中明亮又潔白的月亮。」

  張京墨:「……」他怎麼覺的,這名字需要合起來看呢,白月半,不就是白胖麼,這主人還真是……

  二人走到了旁側的屋子,還沒推門進去,便聞到了飯菜的香氣,白月半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道:「你進去吧,我就不進去了。」

  張京墨道:「為何?」

  白月半道:「因為旁邊才是我吃飯的地方。」

  張京墨哪會看不出他眼神裏的渴望,他溫聲道:「我一個人有些害怕,你願不願意陪著我?」

  白月半眨了眨眼睛:「你害怕麼?」

  張京墨點了點頭。

  白月半見狀,急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奶聲奶氣道:「你別怕,我來保護你!」說著,他就推開門走了進去。

  張京墨跟隨著鶴童也進了屋子,這屋子裏擺著一桌好菜,連酒都是溫好的。

  張京墨在桌旁坐下,叫鶴童陪著他,二人便一邊吃,一邊說起話來。

  但張京墨並不知道,他與鶴童的一舉一動都被面具人看在了眼裏,當看到張京墨聽到白月半三個字眼神裏露出笑意的時候,面具人默默的咬了咬牙,當看到白月半說要保護張京墨的時候,他的牙齒已經快咬碎了。

  「小兔崽子。」面具人從牙縫裏擠出這麼一句:「我當時同你怎麼說的,現在竟是都給我忘了,和他走的那麼近,若是被看到了……」

  他說到這裏,身後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面具人沒有回頭,直言問道:「如何?」

  那人答道:「還能如何,連我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面具人聞言,輕歎一聲,他站起來,轉身便看到了一個和他戴著同樣面具,穿著同樣衣衫,甚至連露出的下巴都十分相似的人,他道:「我是管不了你的鶴童了,他同那人相處的可是極好,你自己,看著辦吧。」

  對面的人,嘴唇的弧度,瞬間變繃緊了。

  ☆、第103章 隱約的真相

  這世上之物,均有自己的生存之法。

  看似柔弱的植物,或許生長之處十分特別,一旦有人想要靠近采摘,便會被它旁處的劇毒之物所傷。

  對於面具人來說,張京墨就是一株柔弱的植物。

  他沒有強大的實力,性子溫和,即便是被逼急了,也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這種性子,是為面具人所不齒的。

  他們都猜到了張京墨死去後他們所要付出的代價,只不過這代價,卻沉重的讓人無法接受。以至於他們都開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真的值得麼。

  時光是神奇之物,當年的今天,誰又能想到,那個性情溫和的小丹師,會變成眼前這副冷漠如冰的模樣。他曾經是水,現在卻是難以化開的冰。

  戴著面具的二人,看著眼前的畫面,一時間都沉默下來。

  直到鶴童和張京墨二人愉快的用完了餐,離開了吃飯的地方,面具人才輕輕的道了聲:「哥,這次能行麼?」

  被稱作哥的,戴著面具的另一個許久都沒有答話,就在面具人以為自己不會得到答案的時候,他才輕輕的說了句:「懷瑜,這一次不行,便再來一次。」

  懷瑜——准確的說是宮懷瑜,在聽到這個答案後,眼神之中不由的流露出幾分失望之色,但他也知道這事情的決定權早已不在他們兄弟二人身上——在他們做出了某個選擇之後,就已經被陸鬼臼拋棄,能留下這條命,已是幸事。

  作為哥哥的宮喻瑾,性子更加沉穩,他見宮懷瑜神色懨懨,便道:「你也不用太過擔心,我見這一次,應是有六分把握。」

  宮懷瑜重重的歎息,他道:「若是當初我們沒有那麼做,是不是現在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宮喻瑾聞言,沉默片刻後,才道:「若是讓我回到那時,我依舊做出那般的選擇。」

  宮懷瑜知道自己的選擇,同宮喻瑾一樣,他說:「他……現在如何了?」——他甚至不敢提起那人的名字。

  宮喻瑾又歎一聲,他道:「死不了,我此次回來,便是取些東西,之後,這裏便留給你打理。」

  宮懷瑜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道:「哥,我覺的張京墨好像快要認出我是誰了。」

  宮喻瑾皺眉:「怎麼會?」他們同張京墨並不熟悉,見面的機會也是少的很,按理來說,張京墨並不該如此輕易的認出他們。

  宮懷瑜道:「我也不知為何,或許是這一世,他同宮家的關系走的近?」

  宮喻瑾眉頭緊鎖,他道:「既然有被認出的危險,你便少在他面前出現,若是真的被認出來了……恐怕對我們非常不利。」

  宮懷瑜沒精打采的點了點頭,他知道宮喻瑾此言何意——因為這一世中,依舊是有他們兄弟二人的,所以如果他們的身份被張京墨知道,那張京墨肯定會將輪回一事,聯想到陸鬼臼的身上。

  而這事情若是被陸鬼臼知道了……想到這裏,宮懷瑜猛地打了個寒顫,他不由的想到了,自己瘸掉的那條腿。

  宮喻瑾從畫面中看到,張京墨和鶴童的關系似乎非常的好,他眼神裏透出不悅的味道,他說:「你且去提醒他一下,讓他……不要和張京墨就走的太近。」

  宮懷瑜聞言,抿了抿唇道:「哥,我其實認真想想,月半和張京墨走得近了,或許是件好事。」

  宮喻瑾皺眉。

  宮懷瑜道:「當初那件事被他知道後,唯一沒有受到牽連的,便是這一幹鶴童。」

  張京墨倒也沒變,還是如此的喜歡孩子,他若是記得沒錯,在那個關張京墨的園子裏,和張京墨相處的最好的,便是這些軟軟糯糯的鶴童了。

  只不過後來……

  宮喻瑾許久都沒有說話,就在宮懷瑜以為他什麼都不會說的時候,他竟是出乎宮懷瑜預料的點了點頭,然後輕輕的道了聲:「不錯。」

  宮喻瑾道:「那便暫時這樣吧,但你也要提點他一點,讓他不要失了分寸。」

  宮懷瑜應了聲是。

  宮喻瑾道:「我走了。」

  宮懷瑜道:「嗯。」他知道宮喻瑾並不敢離開太久,因為若是在這個環節上出了岔子,恐怕他們二人會把腸子都給悔青了。

  宮喻瑾說走就走,看他匆匆忙忙的模樣,恐怕是取了東西後,便會再次趕回魔界。

  宮懷瑜看著張京墨離開了食堂,回到了住所之中,接著宮懷瑜眼前的畫面便黑了下來,他可不敢隨時隨地的監視張京墨,若是無意中看到張京墨沐浴更衣什麼,估計他這雙眼睛也是留不下來了……

  那鶴童粘張京墨粘的特別緊,他被張京墨牽著進了屋子,便乖乖的坐到椅子上,然後問張京墨想不想沐浴。

  張京墨想了想,道了聲好。

  鶴童又道:「那我帶你去吧,那裏可大可舒服了!」

  他說著,又跳下了椅子,動作自然的牽起了張京墨的手,也不知為什麼,他對於牽手這個動作,好像十分的固執。

  張京墨由他牽著,被鶴童領取了沐浴的地方。

  那地方果然如鶴童所言,十分的大,張京墨甚至都覺的這不像一個浴池,而像一個小池塘了。

  此時天氣正冷,那浴池裏的水似乎剛換過,正在冒著嫋嫋熱氣。

  張京墨站在浴池旁看了一會兒,便開始褪去自己的衣物。

  鶴童眼巴巴的看著張京墨,張京墨被他看的好笑,他道:「怎麼,你不同我一起?」

  鶴童糾結道:「可是、可是我怕熱水……」

  張京墨道:「熱水對你有害?」

  鶴童搖了搖頭,他垂著腦袋道:「因為……熱水……不好。」

  張京墨觀察了鶴童的神色,開口道:「你不會是單純的不喜歡洗澡吧?」

  鶴童聞言猛地瞪大了眼,他激動道:「我、我才沒有不喜歡洗澡呢,我最愛幹淨了!半個月就有洗一次呢!」

  張京墨:「……」他果然猜對了。

  鶴童說完,見張京墨一臉不信的模樣,挫敗道:「好吧,我就是不喜歡洗澡。」他沖著水露出厭惡的表情,「我、我自己清理一下羽毛就可以了,根本不用洗澡了。」事實上,他每次洗澡都是被宮懷瑜逼著洗,這也讓白月半深深的感到了難過……宮懷瑜可沒有押著別的鶴童洗澡啊,他是不是已經不喜歡自己啦qaq

  張京墨覺的自己就好像看到了一個別扭的小孩子,他停下繼續脫衣服的動作,彎下腰抱起鶴童道:「乖孩子。」

  鶴童嘟著嘴,陪著旁邊浴池中的嫋嫋熱氣,越發的像個剛蒸熟的包子。

  雖然鶴童不喜歡洗澡,但他又沒法拒絕張京墨讓自己陪他的要求,於是他帶著糾結的表情,還是脫掉了自己那白色的毛外衣,然後露出了肥嚕嚕的小身體。

  這孩子一看就養的很好,手好似藕節一般,小肚子還圓滾滾,一看就摸起來很舒服。

  張京墨把鶴童抱在懷裏,由一旁的階梯,走進了浴池之中。

  浴池裏的水溫剛好合適,那鶴童卻有些害怕,小手抓著張京墨的肩膀不肯放。

  張京墨安撫道:「別怕,我抱著你洗。」

  鶴童委屈的嗯了一聲,把下巴也放到了張京墨的肩膀上。

  鶴童的個子很矮,若是坐在浴池裏,恐怕整個人都淹沒了,所以張京墨一直抱著他。

  帶著嬰兒肥的小孩,怎麼看怎麼都覺的手感很好,張京墨沒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肚子。

  鶴童被張京墨一捏,懵了,他說:「你別捏我肚子呀。」

  張京墨忍著笑說了聲抱歉。

  鶴童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怎麼看都怎麼覺的有點鼓,他難過道:「以前不是這樣的,都是今天吃的太多了。」

  張京墨又摸了摸鶴童那被水濕潤,有些柔軟的頭發,溫聲安撫:「沒事。」

  鶴童並沒有被張京墨安慰到,他看了看張京墨腰腹之上六塊線條流暢的腹肌,又看了看自己那鼓鼓的,好似年糕一般軟軟白白的肚子,更難過了。

  他雖然有點難過,但張京墨看了卻想笑,不知為什麼,眼前這鶴童總給他一種奇怪的親切感,就好似……他們二人,已是相處許久。

  亦或者說……他們曾經就見過,只是已經是太遙遠的事,致使他沒能回憶起來?

  張京墨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沒能得出答案,但根據眼前的鶴童和那面具人給他帶來的熟悉感,他已是隱約感到,這次昆侖巔的拍賣會,恐怕和他離不開關系。

  鶴童到底是年紀小,吃過飯不久,又被熱氣熏陶了一會兒,便開始昏昏欲睡起來。

  張京墨沒洗太久,抱著鶴童便離開了浴池,以靈氣弄幹兩人身上的水後,又給鶴童穿好了衣裳。

  然而待張京墨換好幹淨衣服,抱著鶴童走出去,卻看見面具人陰沉著臉色站在浴室之外。

  面具人露出的嘴唇緊緊的抿起,顯然是有些不愉,也不知是不是張京墨的錯覺……他竟是從裏面看出了緊張的味道。

  面具人——不,應說是宮懷瑜,對著張京墨道:「把他給我。」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在張京墨懷中酣眠的鶴童。

  張京墨看了眼鶴童那張因為沐浴而被熱水熏的粉嘟嘟的小臉,道:「不給又如何?」

  宮懷瑜:「……」為什麼張京墨就敢如此同他說話了。

  張京墨眉頭一挑,將那話重複了一遍:「不給又如何?」

  宮懷瑜聲音冷了下來:「你還真以為,我不敢對你做什麼?」

  張京墨直言道:「對啊,我就是以為你不敢對我做什麼。」

  宮懷瑜:「……」他還真不敢!

  張京墨露出個笑容,他道:「我先將他帶回去了,回見。」他說完這話,轉身便走,留在宮懷瑜站在原地,恨恨的磨著牙。

  宮懷瑜有一千種整治張京墨的辦法,可他一想到某個還在魔界曆練的人,那隱隱冒出的心思就被強行壓了下去。

  如果說他的辦法有一千種,那若是讓陸鬼臼知道了他真的對張京墨動手,那陸鬼臼讓他痛苦的辦法,恐怕足足有一萬種。

  現實就是如此的殘酷,殘酷的讓宮懷瑜只能氣的發抖,卻連張京墨的一根寒毛都不敢觸碰。

  張京墨在背對宮懷瑜後,臉上的笑容便淡了下來,他在以鶴童試探宮懷瑜的底線,然而試探後的結果,卻讓張京墨有些不安。

  那面具人之前便說過自己不過是條看門狗,張京墨當時並未放在心上,現在想來恐怕這句話含義頗深。

  看門狗?那狗的主人是誰?那主人又有什麼目的,故意要將他留在這昆侖巔上。

  張京墨回到自己的住所,將睡的酣熟的鶴童放到了床上。

  這昆侖巔實在太過奇特,同張京墨記憶裏的昆侖巔完全不同,也不知道是千年後這地方發生了變化,還是說……其中另有隱情。

  張京墨想著想著,也覺的有些乏了,他躺倒鶴童身邊,將那個小小的暖暖的團子攬入懷中,閉上眼睡了過去。

  第二日,原本停下的大雪又開始飄了。

  張京墨早早的起了床,開始修煉。

  昆侖巔上靈氣充裕,是修煉的絕佳場所,張京墨盤坐在床上,剛將功法運轉一周,便聽到了小鶴童的迷迷糊糊的聲音:「吃、吃飯了嗎?」

  張京墨聽的有些好笑,他伸手在白月半臉上掐了掐,道:「是啊,吃飯了,再不吃,飯就沒了。」

  這句話剛一說出,剛才還迷迷糊糊的小鶴童瞬間清醒了,他在發現自己日過三竿還躺在床上的時候,瞬間有點慌,他道:「不好啦,不好啦!」

  張京墨道:「怎麼不好了?」

  鶴童道:「那烏龜可不會給我留飯,我去晚了,就沒得吃了。」他說著,眼圈居然就紅了……由此可以看出,吃飯在他的生命之中,占有多麼重要的地位。

  張京墨看的好笑,他道:「你急什麼,同我一起吃不好麼。」

  鶴童有點心動,但還在猶豫。

  張京墨本是不用吃飯的,但這昆侖巔上提供的飯菜都是上好的靈植靈穀制成,所以吃一些也無妨。

  況且眼前還有這麼個聽到吃飯,便眼睛發亮的小團子。

  於是張京墨便抱著團子去了吃飯的地方,和昨天一樣,他到那裏後,也看到撲了一層雪的地面上,蹲著一個個穿著白衣的鶴童,看在眼裏都覺的心口暖了起來。

  張京墨抱著鶴童去進了餐,之後鶴童說自己還有事要做,張京墨便由他去了。

  只是他不知道,鶴童剛一離開他的屋子,便被蹲在外面的宮懷瑜逮到了。

  白月半看見宮懷瑜也不害怕,跑過去伸出手要抱抱。

  宮懷瑜把他抱起,氣的直捏他的臉,他道:「小混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居然同他一起去洗澡!」

  鶴童聽的懵懵懂懂,他道:「我陪大哥哥去洗澡怎麼了?」

  宮懷瑜怒道:「我之前對你說的話你都忘了麼?叫你離他遠些!」

  白月半道:「可是他長的那麼好看!」

  宮懷瑜道:「難道我長得不好看麼?」

  白月半道:「我都看不見你的臉,怎麼知道你長得好不好看?」

  宮懷瑜:「……」他竟是無言以對。

  白月半的臉被掐的紅了一半,他有些生氣,便嘟著嘴不肯再理宮懷瑜。

  宮懷瑜無奈道:「我不是在害你,你……」

  白月半哼了聲還是不肯說話。

  宮懷瑜見他這賭氣的模樣,也生氣了,他道:「剛才你大主子回來了。」

  白月半道:「人呢?」

  宮懷瑜道:「走了。」

  白月半更生氣了,他被抱著往宮懷瑜住的地方走,一邊走一邊嘟嘟囔囔。

  宮懷瑜也就由他念叨,反正他之後絕不會再讓白月半如此靠近張京墨,若是那人回來了,知道白月半陪著張京墨洗了澡……

  想到這裏,宮懷瑜不由的打了個寒戰。

  鶴童還不知道自己闖了禍,他靠在宮懷瑜的懷裏,腦子裏想的卻是中午吃的那些好吃的飯菜,小嘴不由的吧唧了兩下。

  宮懷瑜本來已經忘了這回事兒,結果聽他吧唧了兩下,立馬想起了什麼,怒道:「白月半,你是不是忘記了你不能吃太多靈植和靈獸?」

  白月半啊了一聲,他道:「為什麼啊,那麼好吃啊。」

  宮懷瑜氣的腦門兒疼,他道:「你是鶴,仙鶴——還是個剛修成人形的仙鶴,腸胃接受不了靈穀之外的東西,莫非你以為我平日裏都是故意虐待你?」

  白月半聽了這問話,莫名的都有些心虛,他道:「唉,難道不是麼?」

  宮懷瑜:「……」他就應該把自己懷裏這肉團子直接丟地上。

  白月半見宮懷瑜似乎是被他氣的狠了,趕緊開口安慰:「好了好了,我聽你的話便是……不吃就不吃嘛,那麼生氣做什麼。」

  宮懷瑜知道他沒有了以前的記憶,現在不過是只剛化形的仙鶴,像小孩子一些也十分的正常,他對白月半惱火之中,又含著一些心疼,若是當初……

  罷了罷了,已經發生的事,哪有那麼多若是。

  宮懷瑜把白月半抱回了住所,又反複叮囑他不要和張京墨走的太近,白月半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聽了只當做沒聽一樣,嗯嗯啊啊的應的倒是好,結果第二天又跑到張京墨床上去了。

  宮懷瑜:「……」這小兔崽子。

  張京墨也不抗拒這小鶴童的靠近,反正他在這裏也沒什麼認識的人,有個逗趣的小團子,倒也是樁樂事。

  宮懷瑜勸了勸也,說也說了,可見這白月半完全無視了他的提醒,他甚至開始思考,要不要幹脆把白月半關起來。

  但白月半不過是個孩子,被關起來就什麼都不顧的哇哇大哭,哭的宮懷瑜恨不得自己這雙耳朵是聾的。

  白月半去的次數多了,宮懷瑜攔不住,也懶得再攔,只是在宮喻瑾問這邊關於白月半的消息時,才陰森森的說一句:「他已經半只腳踏進棺材板了,我攔了,可是沒攔住啊。」

  宮喻瑾:「……」

  宮懷瑜道:「當初那麼聰明個人,也不知道怎麼小時候這麼蠢,嘖嘖嘖,不對,若是他聰明也就不會和張京墨走的如此近了。」

  宮喻瑾聽的胸口悶悶,但到底是沒能說些什麼。

  宮懷瑜也問了些關於宮喻瑾那邊的消息。

  宮喻瑾表情不太好看,他說:「他快死了,我也沒有出手。」

  宮懷瑜驚道:「快死了?已經死了?」

  宮喻瑾道:「還留著口氣。」

  宮懷瑜:「……」

  宮喻瑾又道:「不過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我都快習慣了。」

  宮懷瑜:「……」

  宮喻瑾沉默了一會兒,道了句:「我總算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強了。」

  宮懷瑜歎了口氣。

  宮喻瑾道:「若是他這麼練出來的都不強,那上天真是不公。」

  宮懷瑜道:「可是,他這也強的太離譜了吧。」若是他沒有帶著面具,那麼此時就可以看見宮懷瑜臉上絕望的神色。

  作為雙子中的哥哥,宮喻瑾怎麼會不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此時所想,他輕歎一聲,道:「我之前忘了問你,你沒動天麓吧?」

  宮懷瑜道:「動?我怎麼敢動?這可是張京墨說要留給他練手的。」他說到這裏,表情又扭曲了一下,心中想的是捏死螞蟻來練手,張京墨這個當師父的還真是為徒兒著想。

  宮喻瑾點頭:「我害怕你失了分寸。」

  宮懷瑜也是個天才,天才也自然有些傲骨,只是他原有的傲骨,此時卻已經被磨的差不多了。

  宮懷瑜歎道:「希望……他可以早些回來吧。」

  宮喻瑾也嗯了一聲,兩人的眼神顯然都有些沉重,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

  ☆、第104章 命牌碎裂

  陸鬼臼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他的靈氣完全耗盡,身上帶的補給品也所剩無幾,後背之上還有一條猙獰的傷口。

  那傷口從他的腰間蔓延到了他的頸項,深度幾乎是要將他整個人劈成兩半。

  陸鬼臼躺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魔界特有的蚊蟲在他神色不斷的盤旋,嗡嗡作響,像是在昭告即將到來的死亡。

  劇烈的疼痛於陸鬼臼而言已是麻木,他的眼前甚至開始出現幻覺……他看到了他的師父,在不遠處沖他微微的笑著,然後招了招手,道了聲:「過來。」

  陸鬼臼也笑了,他的笑容有些滲人,幾乎稱得上鬼氣森森,他說:「師父……」

  鹿書在陸鬼臼的識海裏,不斷的呼喊著陸鬼臼的名字,他見陸鬼臼的氣息越來越弱,心中焦急萬分,喊道:「陸鬼臼——陸鬼臼——你要是死了,張京墨就跟別人走了,他不但跟別人走了,還要娶老婆,生孩子!」

  陸鬼臼從喉嚨裏咳出幾口血,臉色又白了幾分,他雖然聽不清楚鹿書到底在說什麼,但還是隱約聽出了張京墨和老婆這兩個關鍵字。

  咳出血後,陸鬼臼的呼吸總算是順暢了些,但他的氣息依舊是十分的微弱,看樣子還是隨時可能斷氣。

  鹿書看在眼裏急在心上,但他能做的事情又不多,最多不過是在陸鬼臼的識海裏碎碎念一番罷了,到底還要靠陸鬼臼自己。

  陸鬼臼喘了幾口氣,聲音嘶啞的道了句:「鹿書,我要回去。」

  鹿書急忙應和,他道:「回去,回去!我們這就回去!陸鬼臼,你可要撐下去啊,你要是死了,別人可是睡你的媳婦,打你的娃!」他一急,也是想到什麼說什麼,完全忘記了陸鬼臼哪有媳婦,就算有媳婦,媳婦也是個硬邦邦的男人。

  陸鬼臼哪裏還管這些,他聽到鹿書這話,硬是打起了幾分精神,他咬著已經破損不堪的嘴唇道:「他……我……」

  鹿書見陸鬼臼又吐出兩個字,更來勁了,不斷的在陸鬼臼的腦海中加油打氣,深怕陸鬼臼一閉上眼睛,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這兩人卻是不知,就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地方,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正嚴密的監視著這裏的情況,甚至還出手解決了幾只被血腥味道吸引而聚集過來的魔獸。

  陸鬼臼在鹿書的安慰下,躺在地上不斷的運行《水延經》,用盡全力修補著自己殘破不堪的身體。

  然而魔界靈氣匱乏,因此治療效果遠不如人界,陸鬼臼在那裏躺了半日,才剛剛不過能勉強起身。

  而這期間,若是有魔獸襲來,恐怕他會直接葬於魔獸之口。

  鹿書見陸鬼臼坐了起來,知道他的狀況好了不少,他道:「陸鬼臼,你快挪兩步,你在這裏躺太久了,也快引來魔獸了。」

  陸鬼臼嗯了一聲,這裏半日都沒有來一只魔獸,他找不到原因,只能將之歸為自己的運氣,於是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往前走了幾步。

  然而他身體虛弱,移動一步也千難萬難,可就算他腳下如紮針一般,陸鬼臼還是忍著那劇痛,硬是離開了他留下鮮血的地方。

  鹿書只是看了陸鬼臼的模樣,就覺的自己渾身也疼了起來,他雖然對陸鬼臼有著諸多不滿,但也不得不承認,陸鬼臼的毅力在他見過的人中,絕對數得上一二。

  就這麼緩慢的走了一段路,陸鬼臼實在是走不動了,便又坐在地上,白著一張臉開始休憩。

  鹿書見他如此辛苦,便也息了聲,由他閉著眼休息。

  陸鬼臼背上的傷口因為移動的緣故,再次裂開,露出裏面猩紅的肌理,甚至隱隱看得到白色的脊椎骨。

  這傷口是魔獸所傷,因而其上附著著濃濃的魔氣,許久都不曾見好。

  陸鬼臼休息了大約幾刻,忽的睜開了眼,他有些茫然的看著頭頂上這永遠看不見太陽的陰沉太空,道了句:「鹿書,我們進來多久了?」

  鹿書一直記著時間,聽到陸鬼臼這麼問,張口答道:「已有五十餘載。」

  陸鬼臼苦笑道:「我還以為……我已經在這裏百年了呢。」

  這日子過的難受極了,自然是覺的度日如年,鹿書對於陸鬼臼的感覺一點都不奇怪。

  陸鬼臼又道:「也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回去。」

  聽到這話,鹿書也沒搭腔,他對魔界也有些了解,但了解的越多,越覺的陸鬼臼回去是件幾乎不可能的事。

  而且看陸鬼臼現在的模樣,還能不能再活五十年都得畫個問號……

  對於此事,陸鬼臼自己也是心知肚明,他見鹿書不答,便又閉起眼,息了聲音。

  陸鬼臼剛閉上眼沒一會兒,鹿書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這次他的聲音裏帶了些急切的味道,道:「陸鬼臼,快起來,有吃的了!」

  陸鬼臼猛地睜眼,道:「哪裏?」

  鹿書道:「就在你前面——」

  陸鬼臼朝前方望去,只見一叢枯草之中,隱隱約約藏著一只灰毛的小動物,那小動物正在悉悉索索的啃食著草根。

  因為沒有靈氣,所以陸鬼臼必須想要補充體力只能吃些肉,這灰毛的小動物雖然味道不怎麼樣,但好歹體內沒有蘊含魔氣,倒也是種不錯的食物。

  之前陸鬼臼便捉了不少這種動物來充饑。

  陸鬼臼盯著不遠處的小動物看了會兒,便開始慢慢的朝那處移動。

  這小動物十分的機警,看到陸鬼臼朝它這邊走來,便立刻想要逃開,陸鬼臼哪裏會給他這個機會,他猛地舉起手中的劍,然後將星辰直接朝著這動物投擲了過去。

  那動物還未反應過來,便整個身體都被釘死在了地上。

  陸鬼臼這一投幾乎是用盡了全力,他見那動物被自己擊殺,站在原地喘息了片刻後,才緩慢的走了過去。

  那動物被星辰之劍直接貫穿了身體,此時已經斃命。

  陸鬼臼彎下腰,將劍拔起,然後將那動物舉到嘴邊,一口口的咽下了動物流出的溫熱鮮血。

  鮮血潤濕了陸鬼臼幹咳的喉嚨,也為他的身體添了些力氣,他隨手擦幹淨了從嘴角溢出的鮮血。

  鹿書道:「你看,事情也沒有壞到極點,我就說你的運氣很好的,說不定再努力一下,就走出去了呢……」

  陸鬼臼聽著鹿書的這話正欲回答什麼,眉頭卻皺了起來,他道:「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鹿書道:「什麼聲音?」

  陸鬼臼道:「……好像有什麼東西……」

  他話語剛落,只見一條巨型的大蟲從他眼前破土而出,陸鬼臼本就已是強弩之末,被這大蟲一沖,便立刻跌倒在了地上。

  一直在遠遠觀望的宮喻瑾見到此景面色一變,立馬飛身朝陸鬼臼跌倒之處奔來——然而這已經太晚,不過是瞬息之間,陸鬼臼便被那大蟲一卷,直接拉入了地下。

  宮喻瑾到達巨坑不過是幾息之間,然而當他站到那個巨大的坑洞上時,陸鬼臼竟是已不見了身影,最糟糕的是……他甚至感覺不到任何陸鬼臼的氣息。

  宮喻瑾臉色沉了下來,他絲毫沒有猶豫,縱身直接跳入了神坑之中。

  而與此同時,昆侖巔的張京墨,也同樣在昆侖巔待了五十餘載。

  這五十年間,他過的日子不算好,但也算不得差。

  領他入山門的鶴童自從和他熟了之後,幾乎就是日日和張京墨粘在一起,吃飯睡覺沒有一回落下。

  偶爾不出現,還是因為宮懷瑜不高興了,硬生生把他從張京墨身邊拉走的。

  張京墨對於鶴童的所作所為並不反感,因為宮懷瑜害怕張京墨認出他的身份,所以平日格外的謹慎,幾乎連話也很少同張京墨說一句。

  張京墨對宮懷瑜的身份一開始還十分的好奇,後來見他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樣,反而懶得去探究了。

  反正由現在看來這昆侖巔的主人不但對他沒有惡意,反而有維護之意,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凶惡之徒。只是不知那主人將自己留在此地快要五十年,為何從來都沒有現身過。

  本來日子過的十分平靜,修為也有增長,對張京墨而言該是件好事。但不知為何他的心緒突然波動起來,就好似感到冥冥之中有什麼大事。

  這幾日張京墨幾乎說得上食不下咽,夜不安寢,整個人都在短時間內憔悴了許多。

  鶴童擔心的問張京墨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張京墨聞言只是搖頭不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如何告訴別人呢?

  就這麼難受了幾日,張京墨忽的想起了什麼,於是便去找了面具人一趟。

  那面具人看到張京墨找上門來,沒給他一個好臉色,冷冰冰的問他什麼事。

  張京墨:「我想見見我徒弟。」

  那面具人冷冷道:「你徒弟是你想看就看的?」

  張京墨聞言皺起眉頭。

  看見張京墨的表情,面具人不知怎麼的就有些心虛,他道:「你徒弟命牌不是在你身上麼?有什麼可看的,等到命牌碎了,再來看吧。」他說這話純屬氣話,想要故意為難張京墨。

  哪知他這話剛一出口,張京墨便感到了什麼,他的身體僵了僵,然後將手伸到了胸口的位置。

  接著,宮懷瑜就看到了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陸鬼臼的命牌,碎了!

  那命牌被張京墨拿在手中,卻是已經碎裂成了幾塊,張京墨的手抖的厲害,幾乎快要拿不住那幾片輕輕的木頭。

  「不!!這不可能!!!」見到陸鬼臼命牌碎裂的宮懷瑜好似被踩到了尾巴的貓,他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朝著偏殿沖了過去,顯然是要看看陸鬼臼此時的情況。

  張京墨一言不發的跟在他後面,手中死死的捏著那幾片碎裂的木塊。

  「不!不可能!」開啟畫幕的時候,宮懷瑜整個人表情扭曲到了極點,他自言自語道:「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張京墨站在宮懷瑜身後,看著畫幕亮起。

  畫幕之中呈現出了一副讓兩人心都沉下去的畫面,在畫幕之中,沒有了人的身影,只能看見了一個漆黑的洞口,洞口之外,還依稀能看見鮮血的痕跡。

  宮懷瑜嘶吼一聲,想要叫出什麼,但最後的理智提醒了他張京墨在他身後,於是他咬住牙,硬生生的將那句話和喉嚨裏湧出的鮮血咽了回去。

  張京墨聲音輕飄飄的,他說:「我要去魔界。」

  「去!去個屁!」宮懷瑜很想一巴掌拍到張京墨的身上,但他不能,於是一掌下去,這偏殿的牆壁竟是塌掉了一半,他恨恨的轉頭,死死的盯著張京墨,那目光之中,全是讓人骨頭發寒的冷意,他說:「張京墨——你永遠,永遠都是包袱。」

  張京墨也以冷漠的眼神回應了宮懷瑜,他說:「包袱?」

  宮懷瑜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張京墨依舊冷靜,他手上的木牌碎片嵌入了他的手掌,鮮血順著他的手指一滴滴的落到地上,他的表情平淡,眼神冷漠,就好似剛才的顫抖,都只是錯覺,他說:「說啊,我怎麼了?」

  宮懷瑜又是一聲嘶吼,他身上的暴走的靈氣蕩開,直接將張京墨拍了出去。張京墨簡直像是個紙糊的人,被這靈氣撞倒身上,竟是一點反抗之力都沒有。

  他重重被砸到另一面牆壁上,硬撐著沒有暈過去,但此時他看向宮懷瑜的眼神裏,已只剩下了冷漠和憎恨。

  宮懷瑜走到了張京墨的面前,硬生生的掰開了他的手,取走了陸鬼臼命牌的碎片,他說:「你根本不配同他站在一起。」

  張京墨吐了口血,他抓陸鬼臼命牌抓的極緊,但卻被宮懷瑜掰斷了手指硬生生的奪了去,手指劇烈的疼痛讓他竟是生出一種怪異的興奮之感,他咳嗽一聲,低低道:「我知道你是誰了。」

  宮懷瑜渾身一僵,眼中冷意更甚。

  張京墨嘴唇微微動彈,說出的幾個字卻讓宮懷瑜有些聽不清,他冷哼一聲,揪著張京墨的衣領將他從倒塌的廢墟之中舉了起來,他說:「說啊,我是誰。」

  張京墨看著宮懷瑜近在咫尺的臉,忽的就笑了。

  宮懷瑜見到張京墨的笑容,便察覺情況不對,然而已是太晚——瞬息之間,張京墨渾身上下都射出無數根細小的針,那針刺入皮膚後,便遊走於血液之中,隨著血液直通心髒。

  宮懷瑜甩開張京墨疾身後退,他即便是退的及時,但因為他靠張京墨靠的太近,還是被刺到了,被螻蟻暗算,宮懷瑜的表情更加扭曲,他恨不得直接在這裏要了張京墨的命——就像當初那般。

  陸鬼臼既死,殺意便生,宮懷瑜眯著眼看著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張京墨,道:「手段不錯。」

  張京墨冷漠的看著他,這招是他的最後一招,這幾千根針都是特意煉制,不是凡物,一般人被刺進一枚,就足以致死……沒想到這人被他如此暗算,竟是還能站著同他說話。

  罷了,看來今日,是要卒在這裏了。

  面對死亡,張京墨的心情卻格外的平靜,他腦子裏已經開始謀劃下一世的事,想著到時彌補大陣的時候,定要小心些,若是有機會,看看能不能救下顧家兄妹……

  宮懷瑜一步步的靠近了張京墨,他的殺意張京墨已經感受的一清二楚,他甚至能看到宮懷瑜被面具掩蓋了一大半的眼睛裏射出的紅光。

  就在宮懷瑜即將出手的那一刻,他卻聽到了一個冰冷的聲音,那個聲音說:「宮懷瑜,我不要你的命,是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但我已經不想看見你,你走吧。」

  宮懷瑜呆愣在原地,他僵硬的轉身,卻發現周圍空無一人,這裏只有他和張京墨——那個聲音,不過是他的幻聽。

  可即便是幻聽,卻依舊勾起了宮懷瑜某些記憶,甚至他那條瘸掉的腿都開始隱隱作痛,痛的宮懷瑜恨不得將它一刀剁了。

  張京墨本以為自己是必死無疑了,然而宮懷瑜卻莫名其妙的停下了腳步,甚至於臉上閃過驚恐和痛苦的表情,好像被什麼魘住了。

  宮懷瑜莫名其妙的說了句話,他說:「主子,為什麼?」

  張京墨渾身上下骨頭都斷的差不多,此時連移動都十分困難,他看著宮懷瑜失神的模樣,心中開始暗暗的思索自己是否能要了眼前人的性命。

  但這到底只是想想罷了,宮懷瑜和他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宮懷瑜可以輕松的劈死一個元嬰修士,而自己,死戰還不一定能獲勝。

  這幻想只困擾了宮懷瑜片刻,他很快就從中掙脫出來,將目光再次投向了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

  宮懷瑜沒有看漏張京墨眼裏的殺意,但他在看到張京墨眼中殺意之後,竟是沒有憤怒,反而笑了起來。

  他說:「多漂亮的一雙眼睛,就該這麼冷……」當初的張京墨,若是像現在這般多好?也不至於,讓他做出最糟糕的選擇。

  宮懷瑜和宮喻瑾是宮家雙子,二人在遊曆之時結識了陸鬼臼,後來投於陸鬼臼的門下,宮懷瑜的性子跳脫,更加容易沖動,他一直以為陸鬼臼能帶著他們走向通天之途,可是,可是——

  張京墨道:「你很恨我?」

  宮懷瑜聽到這話,低低笑著,他說:「我恨不得殺了你。」

  張京墨道:「為什麼不下手?」

  宮懷瑜沉默的看著張京墨,看著他眼中的挑釁,看著他眼中怪異的興奮,說:「因為,我怕。」

  張京墨沒有問他怕什麼,因為他知道宮懷瑜不會說,不過既然知道宮懷瑜會怕,那邊足夠了。

  這偏殿毀了大半,昆侖巔的其他人知道此地發生了爭斗,卻都不敢上前,宮懷瑜說:「我不殺你。」因為我知道,比起死亡,於你而言還有更痛苦的事。

  張京墨不說話了,他幹脆的比起眼睛,再也不看宮懷瑜。

  宮懷瑜看著張京墨奄奄一息的模樣,冷漠吩咐道:「給他療傷,若是讓他死了,你們就陪葬吧。」

  說完這話,他起身離去,留在了一地的狼藉。

  張京墨躺在地上,看著不遠處畫幕中的那個巨坑,嘴唇動了動,依稀的叫出了鬼臼兩個字。

  命牌碎了,便說明,這個人……不在世上了。

  張京墨閉上眼,心中好似已經被什麼東西給挖空了。

  接下來的事,張京墨卻已經不太清楚了,他感到自己被一雙手抱起,放到了柔軟的床上,然後那雙手小心翼翼的幫他清理傷口,抹上藥膏。

  張京墨痛的厲害,但他已經習慣為了疼痛,所以這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最讓他難受的,是他心髒之處好似被鈍刀一刀刀的磨著,悶的難受,痛的窒息。

  張京墨的手被人扶起,那人細細的幫張京墨挑著手掌裏的木刺,陸鬼臼的命牌是特殊的木頭制成,這木頭萬年不腐,靈氣也無法附著其上,只有以針一點點的挑出來。

  張京墨閉著眼睛,像是死了一樣,照顧他的人,還小心翼翼的用手探了幾次他的鼻息。

  那人挑出木刺後,又上了上好的藥膏,還幫他纏好了繃帶,他見張京墨還不說話,便小心翼翼的出了聲,叫了句:「墨墨。」

  是鶴童白月半奶聲奶氣的聲音,他說:「墨墨,你難過的話,就哭出來吧。」

  張京墨沒睜眼,也沒回答,他心想的是,他怎麼會難過呢,就算陸鬼臼死了也沒什麼,他只需……只需要再來一世,便可以再次見到陸鬼臼了。

  鶴童道:「墨墨,你不要這樣。」

  張京墨聽的疲憊,他並不知道鶴童口中「不要這樣」是什麼意思,但想來那孩子也是為了他好,於是口中輕輕的嗯了一聲。

  哪知他嗯完,鶴童便將頭靠在了張京墨的手臂,輕輕的抽泣了起來。

  ☆、第105章 事已至此

  陸鬼臼的死亡無論是對張京墨亦或者宮加雙子,都是沉重的打擊。

  那日對張京墨出手之後,宮懷瑜就急匆匆的趕去了魔界,想要知道陸鬼臼的具體情況。

  宮喻瑾跳下那洞穴不久便發覺情況不對,那洞穴並不太深,可入其內後卻沒有發現那大蟲的蹤跡,而洞穴裏面又沒有其他的通道。

  至此,宮喻瑾失去了陸鬼臼的蹤跡。

  而此時的宮喻瑾並不知陸鬼臼命牌碎裂一事,所以心中還抱著些許僥幸之心,覺的以陸鬼臼的命格,怎麼都不該損在這裏,所以依舊沒有放棄希望,在四周搜尋陸鬼臼的蹤跡。

  然而半日過去,宮喻瑾還是一無所獲,就在他心緒浮動之時,卻見到了匆忙趕來的宮懷瑜。

  宮懷瑜面色極為難看,渾身風塵仆仆,見到宮喻瑾的第一句話便讓宮喻瑾的心涼了大半,他說:「哥,陸鬼臼的命牌碎了。」

  命牌碎裂絕非小事,即便於陸鬼臼而言,都是極凶之兆,宮喻瑾道:「你確定?」

  宮懷瑜道:「我怎麼會不確定?我可是親眼看到張京墨從懷中掏出的木牌碎片!」他說到這裏,露出恨恨之色,眼神之中已是一片怨毒。

  宮喻瑾見狀不對,立馬警覺道:「你不會對張京墨出手了吧?!」

  宮懷瑜抿了抿唇,卻是不答。

  宮喻瑾看到宮懷瑜聽到他問題時露出的表情,就知道了這個問題答案,他怒道:「宮懷瑜,我出來之前,對你說過什麼!」

  宮懷瑜囁嚅兩句,沒什麼底氣的說:「不要……對張京墨……出手。」

  宮喻瑾道:「那你看看你又做了什麼!」

  宮懷瑜咬了牙,道:「哥,主子都死了……都是因為張京墨……既然如此,我還為什麼要對張京墨客氣?!」

  「死?」哪知宮喻瑾聽了這話,卻冷笑了起來他說:「宮懷瑜,主子的命有多硬,還用得著我說?我看恐怕你死了,他都還活著!」

  宮喻瑾很少說如此重話,既然他已說出口,便說明他此時已是怒極。

  宮懷瑜自知理虧,但卻還是一副不肯認錯的模樣,他道:「主子的命牌都已碎了——難道不成,還有什麼轉機?」

  於常人而言,命牌碎裂便代表身死道消,可對於陸鬼臼,這說不定還代表著機緣。反正就宮喻瑾所知,陸鬼臼已是被死亡威脅了無數次,可次次化險為夷。

  就算這次在他人看來已是生機斷絕,現在卻也並不能完全做下定論。

  而若以巨龍喻之陸鬼臼,那張京墨便是那龍身上決不可觸碰的逆鱗,無論是誰,觸之即死!

  當初他們兩兄弟便險些因為張京墨丟掉性命,宮喻瑾本以為宮懷瑜已是得到了教訓,卻不想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他居然還是如此的沖動。

  現在對張京墨除了手倒是可以解氣,只是等到陸鬼臼回來——

  宮喻瑾咬牙道:「你沒取他性命吧。」

  宮懷瑜忙道他怎麼敢,說只是稍微教訓了一下張京墨。他可不敢告訴宮喻瑾,他用靈氣將張京墨打成了重傷,現在還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

  宮喻瑾松了口氣,他道:「還活著便好,他心腸軟,到時說些軟話倒也不怕他對陸鬼臼說些什麼。」

  宮懷瑜聽了這話只想苦笑,宮喻瑾腦海裏的還是那個第一世任由陸鬼臼揉捏的小丹師,他哪裏知道此時的張京墨已是被練得水火不侵了。只不過他卻也不敢開口提醒,深怕加重宮喻瑾的怒火。

  宮喻瑾道:「日後切莫做如此沖動之事,張京墨無論做了什麼,都不是我們能動的人。」

  宮懷瑜只好點了點頭。

  宮喻瑾皺眉思索一會兒,又道:「我留在這裏搜尋,你回去之後好好安撫他,千萬不要沖動了。」

  宮懷瑜懨懨的道:「知道了。」

  宮喻瑾歎了口氣,還想說什麼,但到底是沒說出口,他這個弟弟,做事向來都十分沖動,只要怒氣上頭,幾乎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二人又討論了一下接下來所性之事,便各自離開了。

  宮懷瑜回到昆侖巔上,先是十分不情願的詢問了張京墨的傷勢。

  照顧張京墨的鶴童知道張京墨的傷勢宮懷瑜弄出來的,所以對他的態度格外的不好,問半晌也不肯說一句話。

  鶴童這態度,氣的宮懷瑜捏了鶴童的臉好幾次,直到把那包子臉捏的紅彤彤,才沒好氣的叫了聲滾。

  鶴童聽到滾字,立馬轉身就跑,簡直就像一只長了腿的雪團。

  宮懷瑜恨恨的瞪著鶴童的背影,倒也沒想到他真的敢就這麼跑掉,看來有了可以撐腰的人,這氣勢一下子就足了……

  張京墨傷的不算重,也不算太輕。畢竟當時宮懷瑜沒有留下餘力,只不過一下他全身上下的骨頭就已是碎的七零八落。

  但他好歹沒有傷到要害,再加上昆侖巔上靈氣充裕,又有上好的靈藥,所以短時間內他的外傷就已複原的差不多了。

  只不過外傷雖然好了,可內傷卻還需喲再恢複一段時間。

  鶴童從宮懷瑜處回來後,張京墨也知道宮懷瑜回來了,他半坐在床上,雖然神色平淡,但若是仔細看去會發現他眼神裏有著淡淡的倦意。

  鶴童道:「墨墨,他回來了,還問你如何了,我才不要理他。」

  張京墨道:「你主人回來了?」

  鶴童點了點頭,難過道:「我不喜歡二主人。」

  張京墨第一次聽到鶴童口中這個「二主人」他道:「你還有個主人?」

  鶴童道:「對啊,兩個主人長的一模一樣呢。」

  此話一出,張京墨的臉色大變,他道:「一模一樣?」

  鶴童被張京墨的表情嚇到了,他道:「對、對啊……」

  張京墨之前便覺的那面具人有幾分眼熟,現在被鶴童這麼一提醒立馬就想起了什麼。

  鶴童遲疑的看著張京墨,小聲的叫了聲:「墨墨?」

  張京墨緩緩從床上坐起,他道:「走吧。」

  鶴童道:「去哪?」

  張京墨冷漠道:「去找你的主人要東西。」

  鶴童聽的懵懵懂懂,但也看出張京墨在生氣,於是買著小短腿跟在了張京墨的身後。

  張京墨到了大殿,看見宮懷瑜坐在椅子上,他見到張京墨來此,冷冷道:「你來做什麼?」

  張京墨步伐有些虛弱,但神色之間依舊是一片冰冷,他說:「我之前,應過你一件事。」

  宮懷瑜等著張京墨的下一句話。

  張京墨冷笑道:「我答應你,若是我認出了你是誰,不會將答案說出來。」

  宮懷瑜表情一下子就凝重起來,他眯起眼睛,似乎是在觀察張京墨所言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張京墨道:「在這裏,似乎沒看到你哥哥?」

  宮懷瑜聽到這話,終是明白張京墨不是在虛張聲勢了。

  宮懷瑜道:「你想如何?」

  張京墨面無表情道:「將陸鬼臼的命牌還給我。」

  宮懷瑜冷漠道:「我已經隨手丟了。」

  張京墨冷冷道:「我只重複一遍,把陸鬼臼的命牌給我!」

  二人的視線對視在一起,激起了點點火花。

  到最後終是宮懷瑜退了一步,他從懷中掏出了幾塊碎片,就這麼直接扔到了張京墨的面前,嘲諷道:「人死了,留命牌還有什麼用?」

  張京墨一言不發的走到命牌碎片之前,仔仔細細的將碎裂的命牌撿了起來。

  宮懷瑜看著張京墨撿起碎片,看著他緩步走出了大殿,他冷哼一聲,用手重重的砸了一下椅子的把手,硬是將那椅子的把手砸了個粉碎。

  張京墨拿著陸鬼臼碎裂的命牌出了門,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他一路上沒有同跟在他身後的鶴童說一句話,鶴童觀察張京墨的神色,也知道他大概是在生氣,所以全程都十分的安靜。

  張京墨回到屋中,在椅子上坐定後,才拿起陸鬼臼的命牌細細的看了起來。

  鶴童站在張京墨的身側,悶了半晌後,才開口問了句:「墨墨,你不開心嗎?」

  張京墨聽到鶴童的話,表情十分的冷漠——這是十分少有的情況,因為即便是他傷的最重的時候,鶴童同他說話,他也是要回一句的。

  鶴童莫名的有些心虛,他叫了聲:「墨墨。」

  張京墨說:「你早就知道了吧?」

  鶴童聽的懵懂,他道:「知道什麼?」

  張京墨冷漠道:「宮家雙子——陸鬼臼——我這永不結束的輪回。」

  鶴童被張京墨的眼神盯的有些害怕,他道:「墨墨,我聽不太懂……」

  張京墨看著鶴童眼裏的迷惘之色,突然又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了。如果那面具人真是宮家雙子,那麼他的輪回,定然同陸鬼臼有脫不開的關系。

  那麼鶴童呢,看他的表情,似乎對此一點也不知情,那他是真的不知情,還是這一切都是他的偽裝,是針對他設下的一個惡毒的陷阱?

  張京墨想的越多腦子越亂,眼前擺放在桌子上的命牌碎片,刺的他眼睛發疼,然而他卻不想移開目光片刻。

  鶴童有些被張京墨的反應嚇到了,他道:「墨墨,墨墨……你怎麼了?」

  張京墨聽到鶴童的呼聲,面無表情的扭頭,他說:「你先出去吧。」

  這是鶴童第一次看到張京墨如此模樣,他想同往常一般,去牽起張京墨的手,卻被張京墨直接躲開了。

  張京墨道:「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鶴童的淚水盈滿了眼眶,然而張京墨再也沒有像從前那般輕輕的抹掉他的眼淚,神色之間依舊是一片冰霜。

  雖然心中不願,但鶴童還是走了,他走出了屋子,小心翼翼的轉過頭看了張京墨一眼,這才緩緩的帶上了門。

  張京墨並不是沒有思考過,他的重生是否同陸鬼臼有關。

  但是每一次重生後,他都輕易輕易的奪取陸鬼臼的性命——這也讓他的猜想變得可能性極小。

  若是陸鬼臼設下的局,他為什麼要設下這樣一個看似對他沒有任何好處的局?

  張京墨的手指在桌子上緩緩的敲動,只覺的怎麼想,都想不通這件事。

  他歎了口氣,一時間心中厭煩至極。

  對於常人來說,死亡是一生的終點,那麼他的終點呢?他的終點是在哪裏呢……

  張京墨一人獨自在屋子裏坐了足足半月。

  鶴童也在門外守了半月。

  這期間他敲過張京墨的門許多次,然而得到得到答案都只有一個「想一個人靜靜」。

  次數多了,鶴童也就不敲了,他就在門口坐下,呆呆的等著。他不知道張京墨到底怎麼了,只知道他的墨墨似乎有些不高興……

  半月之後,張京墨從屋子裏走了出來,他看著坐在他門口打瞌睡的鶴童皺眉道:「你一直在這兒?」

  鶴童瞪著圓圓的眼睛看著張京墨,扭捏了嗯一下。

  張京墨摸了摸他的頭,道:「下去吧。」

  鶴童目露憂愁之色,他道:「墨墨,你還在生氣嗎?」

  張京墨笑道:「我哪裏會生你的氣。」

  鶴童抿了抿唇,知道張京墨恐怕是不會再像從前那般毫無芥蒂的待他了,他的心裏冒出些許委屈和濃濃的恐慌。

  他說:「墨墨,我真的喜歡你。」

  張京墨笑了,他的笑容向來溫和,此時也是,他說:「我知道了。」便再也沒了後文。

  時隔半月,宮懷瑜再次見到了張京墨。

  只是和半月前相比,張京墨身上的傷幾乎是痊愈了,精神狀態也好了許多,此時站在殿上,又有了全盛時期的風姿。

  宮懷瑜道:「你又來做什麼。」他的語氣不好,只因這半月宮喻瑾都未搜尋到陸鬼臼的痕跡,再聯想到之前陸鬼臼碎裂的命牌,他的主子恐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張京墨淡淡道:「我要結嬰。」

  宮懷瑜眯起眼睛,顯然是覺的張京墨在說瘋話。

  張京墨道:「我知道你有法子。」

  宮懷瑜冷笑:「我為什麼要幫你。」

  張京墨道:「因為我能救陸鬼臼。」

  宮懷瑜聽到陸鬼臼三個字,終於沒有再和張京墨繼續唱反調,他沉默了一會兒後,道:「什麼辦法?」

  張京墨道:「什麼法子,我自然不會告訴你。」

  宮懷瑜道:「那我如何信你?」

  張京墨看著宮懷瑜的模樣,忽的笑了起來,他的笑容裏充滿了譏諷的味道,看起來刺眼極了,他說:「宮懷瑜,你除了信我,還有什麼法子?若是陸鬼臼真的死了,恐怕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宮懷瑜倒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富有攻擊性的張京墨,他道:「你想如何?」

  張京墨道:「待我結嬰之後,你便送我入魔界。」

  宮懷瑜一口拒絕:「不可能!」

  張京墨冷笑一聲。

  宮懷瑜道:「你以為魔界是什麼地方?你想去就去?就連陸鬼臼都死在裏面——」

  張京墨冷漠道:「若是我沒猜錯,你們若是離開昆侖巔,會實力大減吧。」

  宮懷瑜語塞,但卻說不出反駁的話,正如張京墨所說,他和宮喻瑾的力量太過強大,所以被天道法則囚於一地,若是他們離開了昆侖巔,他們的力量發揮不到萬分之一。不然不說一只大蟲,就算是魔界之主在那兒,都別想把陸鬼臼帶走。

  他倒也沒料到,張京墨一語中的,竟是直接看出了他們此時尷尬狀況。

  張京墨道:「到了外面,你們連我都打不過。」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嘲諷的神色更甚,看的宮懷瑜一肚子的火,但又無法反駁張京墨的話。

  張京墨道:「助我結嬰,我去尋陸鬼臼。」

  宮懷瑜道:「你知道魔界可是——」

  他話還沒說完,便又被張京墨打斷了,張京墨道:「魔界是什麼地方?我恐怕比你還清楚,這一百二十多世裏,我可不像你這般一直龜縮在昆侖巔裏。」

  宮懷瑜被刺中了心中最痛的一點,氣的渾身發抖,他說:「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張京墨道:「這不是我在求你,是你們在求我。」

  宮懷瑜瞪著張京墨,許久都不曾說話,張京墨也耐心的等待著,他顯然是篤定了宮懷瑜的答案。

  果不其然,經過漫長的思考,宮懷瑜輕輕的道了一聲:「好。」

  張京墨神色不變,淡淡道:「事不宜遲,此事須得盡快。」

  宮懷瑜道:「你以為結嬰是結果子麼?說結就結?」

  張京墨冷笑:「若是你們可以等,那我倒也無所謂。」他說完這話,便甩袖而去,留在宮懷瑜對張京墨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張京墨離了大殿,也沒回自己的住所,而是去吃飯的地方,要了壺溫熱的酒。

  那老龜不知為何還是怕他的很,見到他來要酒,哆哆嗦嗦的給了他一壺,自己又縮回了烏龜殼裏。

  張京墨提著酒隨意尋了一處,便坐下開始淺酌。

  來到昆侖巔後,他已是許久沒有飲酒了。

  這裏的酒太過溫和,入口雖然靈氣充足,但卻和飲水沒有什麼兩樣,他嘗了幾口便覺的不喜,於是幾乎沒有碰。

  現在喝進口中,依舊是有些不滿足的感覺,但既然沒有代替品,張京墨也就不那麼挑了。

  喝著這酒,張京墨卻想起了之前和陸鬼臼在西南一隅的事。

  西南的酒極烈,入口便如燒刀子,割的喉嚨劇痛,但痛過之後,便是綿長甘甜的回味,張京墨甚至能想起那酒流過陸鬼臼嘴角,從他頸項上滑落的模樣。

  按理說,在發現自己的輪回或許是同陸鬼臼有些關系後,張京墨本該對陸鬼臼狠下心腸。

  但也不知是時間太久,還是他過得太累,張京墨竟是不想再去恨了。

  他指向溫一壺酒,坐石凳上,什麼都不去想,什麼都不去做,就這麼一個人一直做下去。

  這酒溫和,卻格外的醉人,張京墨想的事情多了,莫名的想到了被觸手拉入魔界時,陸鬼臼那一個吻。

  帶著腥味的,並不甜美的吻。

  張京墨還記得起當時陸鬼臼的表情——幸福又絕望,他說,師父,我……話還未說完,人便已經不見了。

  只是不知道,他最後要說的話,是不是張京墨的腦子裏想的話。

  一壺酒盡了,張京墨長歎一聲,他從須彌戒裏,取出那塊已經被花了一百二十道紋路的竹簡,用手指輕輕的摩挲著上面的痕跡。

  這一世,是最後的一世麼?張京墨不知道,也沒有把握。

  身後傳來人沉穩的腳步聲,張京墨沒有回頭。

  來人的聲音同宮懷瑜一樣嘶啞,他說:「你說你要入魔界?」

  張京墨嗯了一聲。

  那人又道:「你可知下了這昆侖巔,我們便護不住你。」

  張京墨淡淡道:「我從未要別人護過。」

  那人道:「於天麓,廉君而言,你不過都是一只隨時可以碾死的蟲子。」

  張京墨緩緩轉身,面色如冰,他道:「對,我是一只蟲子,但就算是只蟲子,死前也能要他們一口,誰又知道,我這只蟲子有沒有劇毒呢,宮喻瑾。」

  宮喻瑾從宮懷瑜那裏知道消息後,便匆忙的趕了回來,他看著張京墨,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他說:「你變了。」

  張京墨不答。

  宮喻瑾說:「變得……有意思多了。」

  張京墨眼裏浮起一抹冷嘲,再也沒有回宮喻瑾一句話。他像宮家雙子厭惡他那般厭惡他們,如果給張京墨一個機會,他大概會毫不猶豫的取了兩人性命——就好像當初殺死陸鬼臼那樣。

  宮喻瑾看著張京墨離開,眼神最終落在了那壺空空如也的酒壺上……若是他記得沒錯,當年的張京墨,可是滴酒不沾的。

  ☆、第106章 結假嬰

  以張京墨最初的資質,用盡全力築起的也不過是六品靈台。

  後來曆經數次重生,機緣巧合之下入了上古戰場,又取了那塔頂上的靈珠,將自己原有的六品靈台生生的碎掉之後,才重新築起了八品靈台。

  這八品靈台來之不易,張京墨已是為此吃盡了苦頭。

  可靈台雖然變得寬廣,但張京墨的金丹卻依舊不足七轉,所以對他來說,結嬰也是一個極難邁過去的坎。

  結嬰之前,首先要做的就是碎丹,張京墨在碎丹一事上,便死了足足有三四回,才好不容易掌握了訣竅,結下的也是最劣質的元嬰。而這期間他受過的折磨,已是不足言說。

  或許就是因為這些經曆,使得張京墨對疼痛的忍耐達到了一個驚人的地步,他不怕痛,更不怕死,唯一怕的事情,卻是那別人羨慕的眼睛發紅的輪回。

  若要按照張京墨的自己的節奏,恐怕他結嬰已是千年後的事情了,然而陸鬼臼陷入魔界,現在由碎裂的命牌看來已是身死道消。時間不等人,無奈之下張京墨只能選擇走上捷徑的道路。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至少還有捷徑可以讓他走。

  宮家雙子之中,作為哥哥的宮喻瑾性子沉穩許多,他在宮懷瑜處聽了張京墨的提議之後,便開始認真的思考張京墨所言之事的可行性。

  在進行一番斟酌後,宮喻瑾不得不承認,張京墨說的話實在是很有道理。

  宮喻瑾可以說,目前在這天下之間,沒有人可以在昆侖巔上勝過他們兄弟二人。可是因為天道法則所限,一旦離開了昆侖巔,宮喻瑾就不得不盡力收斂自己的能力,盡量不讓自己被天道發現。

  陸鬼臼失蹤一事,讓他有些亂了心神,在魔界所行之事,已經引起了幾次天罰,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被天道發現他和宮懷瑜這兩只漏網之魚,也是遲早的事。

  但現在,還不是同天道對抗的時候。

  所以他們目前最好的選擇,便是讓另外一個人去尋找陸鬼臼,那個人可以保守秘密,對陸鬼臼也無惡意,如此看來,張京墨是不二之選。

  事實上,宮喻瑾同張京墨在第一世的時候便有了不少交集,但他和宮懷瑜都對張京墨不甚在意,甚至可以說是在內心深處滿含輕蔑。

  畢竟在他二人看來,張京墨從頭到尾,都是配不上陸鬼臼的。至於張京墨個人的意願,卻被他們二人有意無意的忽略掉了……修真界可是強者為尊,一只螞蟻怎麼想,誰會去關心?

  張京墨知道宮喻瑾會答應他的提議,果不出他所料,在兩人分別後不到七日,宮喻瑾便找到了張京墨。

  張京墨當時正坐在屋內修煉,聽到輕輕的敲門聲,面無表情的道了聲進來。

  宮喻瑾推門而入,他的第一句便是:「強行結嬰乃是逆天之事,所付出的代價巨大。」

  張京墨問非所答:「你們已經曆第幾世了?」

  宮喻瑾微微皺眉,卻不說話。

  張京墨從床上起身,走到桌前提起茶壺倒了杯水,放到唇邊喝了一口後,才道:「我死了,是不是一切又要重來?」

  宮喻瑾暗暗咬牙,他道:「你不要左右顧而言他。」

  張京墨「砰」的一下把手中的杯子砸到了桌子上,他道:「宮喻瑾,你求人的態度,就是這樣麼?若論急,你們恐怕比我上千倍萬倍把。」

  這說話的語氣極為挑釁,如果站在這裏的是宮懷瑜,恐怕又會跳腳和張京墨吵架了。

  宮喻瑾硬生生的忍下了胸中這口氣,他道:「是,是我們求你。」

  張京墨冷漠道:「知道就好,既然要做狗,那就當條好狗。」

  聽到這帶著侮辱的話,宮喻瑾垂在一側的手,緊緊的握了起來,他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強行壓下了浮起的怒氣:「所以……你想什麼時候開始?」

  張京墨扭頭看著宮喻瑾,一字一頓道:「既然是逆天之事,要付出巨大的代價,那自然是要讓我好好考慮,待我想明白了到底值不值得,再開始吧。」

  宮喻瑾被自己剛才的話狠狠甩了一耳光,他本以為張京墨也急著救陸鬼臼,可是到了張京墨面前,卻發現他不但是一副面冷心冷的模樣,還仗著自己不敢傷他公然挑釁起來。

  宮喻瑾怎麼都無法想象,眼前這渾身都是刺人棱角的人,是當年那個軟糯可欺的小丹師……這一百二十多世裏,張京墨到底經曆了什麼?

  張京墨見宮喻瑾不答,冷漠道:「若是你沒想清楚,也可以回去想想,反正陸鬼臼都死了,早去晚去,都一個樣。」

  宮喻瑾被張京墨氣的肺疼,他總算是知道為什麼宮懷瑜一提起張京墨就是一副咬牙切齒恨不得食其骨肉的模樣了。

  張京墨又拿著手中的杯子,敲了敲桌面,重重的道了聲:「該說的都已經說了,我就不送你了。」

  宮喻瑾再也坐不下去,起身甩門而去。

  張京墨看著他的背影,笑容越冷——這兩兄弟,還以為他是以前那般好拿捏,看到他們二人還會瑟瑟發抖的張京墨?呵——那個該死的噩夢,早該醒了。

  雖然這一次交談又不歡而散,但就像張京墨所說的那般,急的從來都不是他,而是宮家雙子。

  只隔了三天,宮喻瑾再次來訪,這次他一改前一次那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張京墨恭敬了許多。

  張京墨態度還是同之前那般輕慢,偶爾出言挑釁。

  但宮喻瑾顯然已是做好了充足的心裏准備,完全無視了張京墨話裏話外的挑刺,從頭到尾都沒有露出的怒意。

  張京墨說了幾句,見宮喻瑾不接話,也就收斂心思,開始同他探討正事。

  宮喻瑾道:「若是我沒看錯,你的根基本不穩固,結嬰之事上,恐怕會經受不少痛苦。」

  張京墨漫不經心的點頭:「這事你無需擔心,只要告訴我這事的大概過程,便可以了。」

  宮喻瑾沉吟片刻後,緩緩道:「這三日我苦思冥想,以你目前的狀態,要盡快結丹,也只有一個法子。」

  張京墨道:「說。」

  宮喻瑾道:「結假嬰。」

  張京墨聽到這二子,面上並沒有流露任何的表情,他以手摩挲著茶杯,道:「繼續。」

  宮喻瑾道:「以你的資質,即便是在昆侖巔上,百年之內,結下元嬰——即便是最劣質的元嬰,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們雖然有千萬種手段,但到底不是神仙,改變不了既定的之事。張京墨的資質太差,就算宮喻瑾用各種靈藥來改變張京墨的體質,那也絕對要花上百年的時間。

  現在一分一秒都如此珍貴,宮喻瑾自然想要選擇捷徑。

  只不過這捷徑對張京墨而言,卻是極不公平之事。

  假嬰也是元嬰中的一種,只不過這種元嬰同一般的元嬰有很大的差別,它不能與結嬰之人心靈相通,更不能在身死之後,奔逃出體外。

  可以說,假嬰有其形而無其神,雖然在前期與真元嬰相同,但一旦結成假嬰,這結了假嬰的修士,就再與飛升再也無緣。

  宮喻瑾能對張京墨說出假嬰這兩個字就代表他接下來所行之事,是要斷送了張京墨的未來。

  張京墨聽了宮喻瑾的提議,沉默了下來,就在宮喻瑾以為他會說出拒絕的話語時。張京墨卻是輕輕啟唇,神色平靜的道了一聲:「好。」

  宮喻瑾沒料到張京墨居然如此輕易的應下了此事,他似有些不信的確認了一遍:「你確定?」

  張京墨笑道:「你這人倒也好笑,我給你臉色看,你不高興,我不給你臉色看了,你還不信了。」

  宮喻瑾:「……」

  張京墨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他又重複了一次:「好。」

  宮喻瑾的表情一下子就複雜了起來,可惜面具將他的臉遮住了大半,張京墨倒也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只是道:「事不宜遲,盡快開始吧。」

  宮喻瑾嗯了一聲,道:「我去准備,七日後,便應該可以開始了。」

  張京墨嗯了一句。

  宮喻瑾見張京墨不想多說,便起身告辭,但是在他邁出一步後,他卻忽的問道:「你可知結假嬰會有什麼後果?」

  張京墨冷漠道:「我可不是你那個嬌生慣養的弟弟,做起事來不管後果,假嬰如何,我自是清楚的很。」

  宮喻瑾:「……」他倒也沒想到,最後張京墨還要諷刺宮懷瑜一番,這話若是宮懷瑜聽見了,估計又要氣的砸爛一間屋子。

  張京墨直接道:「不送。」

  宮喻瑾嗯了一聲,不再多說轉身離去,這一次他關門,倒是十分的輕柔。

  張京墨看著門關上,心中暗暗思考起了其他事。

  自從那日鶴童說漏嘴暴露了宮家雙子的身份後,張京墨一連十幾天都沒有理鶴童,鶴童也在門外守了十幾天,只是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他才不見了蹤影。

  張京墨也沒去問他去哪裏了,他心裏清楚,鶴童就算再怎麼粘他,也是宮家雙子門下的人。既然如此,倒不如拉開距離,免得磨掉了最後一分情誼。

  宮喻瑾和張京墨再次見面,正好相隔七日。

  張京墨跟著宮喻瑾走出去的時候,見到了躲在旁邊的鶴童。那小肉團子還穿著白衣服,躲在一顆粗壯的樹後面,以為張京墨沒看到他,一邊偷瞅張京墨,一邊抹眼淚。

  然而張京墨自然是看到了,不但他看到了宮喻瑾也不可能沒注意到。

  但他們二人都十分的有默契,裝作沒有看到這小團子,直接朝著目的地走了過去。

  鶴童見到張京墨越走越遠,待看不到他身影之後,才放聲大哭起來,他坐在地上,用肉呼呼的小手拼命的擦著眼淚,口中道:「不哭,不哭,哭起來的話,墨墨又要難過了……」

  宮喻瑾走在張京墨的前面,狀似無意的說了句:「鶴童是個好孩子。」

  張京墨聽的好笑,他道:「自然是。」

  宮喻瑾有些欲言又止。

  張京墨補充了一句:「可惜跟了兩個壞主人。」

  宮喻瑾:「……」

  張京墨道:「有時候,走的太近了,不是什麼好事。」

  宮喻瑾聞言自嘲一笑,他道:「也是。」

  話已至此,多說無益,二人便又沉默了下來。

  從張京墨的住所到藥房,二人行了半柱香的時間。十分默契的是,他們都沒有想要騰雲駕霧,而是就這麼緩慢的行進著。

  還未到藥房,張京墨便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藥味,這藥味之中所含靈氣極為充足,他只是吸了幾口,便覺的神清氣爽起來。

  看來,宮喻瑾為他准備結丹的事,的確是下了血本。

  宮喻瑾推開沉重的石門,同張京墨一起了走了進去。

  藥房之內光線昏暗,張京墨看到一個巨鼎懸掛在大廳中央,底下燒著紫色的熊熊烈火,看著火焰的顏色和形狀,恐怕是可與朱焱一較高下的靈火。

  而懸浮在大鼎旁邊的,是宮喻瑾的弟弟宮懷瑜,他正以靈氣催生火焰,並且時不時的往大鼎之中加入一些藥材。

  見到張京墨和宮喻瑾而二人進屋,他也不說話,只是口中發出一聲不愉的冷哼。

  張京墨只當做沒聽到,他繞著鼎走了一圈,若有所思道:「這鼎……有些來頭啊。」

  宮喻瑾點頭道:「這是天地鼎,乃是一件玄器。」他沒告訴張京墨,這鼎……是陸鬼臼在張京墨死後,特意為他煉制的,而煉制它的材料,也格外的特別。

  張京墨眼睛一轉,作為一個丹師,見到如此好鼎,自然是有些心動,他道:「我助你們救陸鬼臼,總該是有些報酬的吧。」

  宮喻瑾:「……」這話也說的太直白了。

  還不等宮喻瑾回答,在空中的宮懷瑜就破口大罵了起來,他罵道:「張京墨你這個卑鄙小人,居然還來找我們要報酬,主子可是你的徒弟!徒弟!」

  張京墨瞅了他一眼,不鹹不淡道:「我記得當初,我就和陸鬼臼斷絕了師徒關系,你可是親眼看見的啊。」

  宮懷瑜語塞,氣的差點沒岔氣。

  宮喻瑾聽到張京墨這話,卻皺了皺眉,他覺的張京墨這話不是在故意氣宮懷瑜,而是在試探他們,試探他們到底是不是第一世的那對雙子……而現在,對張京墨還不肯改變印象的宮懷瑜,卻是十分幹脆的給了張京墨一個肯定的答案。

  宮喻瑾冷冷道:「宮懷瑜,閉嘴。」

  宮懷瑜知道他哥如果以全名叫他,那定然是十分的生氣了,他嘴唇囁嚅兩句,還是閉了嘴。

  張京墨指了指這天地鼎,直言道:「我也不喜歡和人繞彎子了,到底送不送吧。」

  宮喻瑾歎了口氣,他道:「這鼎本就是屬於你的,哪有什麼送不送,如果你喜歡,拿去便好了。」

  張京墨直接無視了宮喻瑾的前一句話,他道:「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吃一樣的飯,也不知道你弟弟腦子怎麼長的,一句人話也不會說。」

  宮懷瑜:「!!!!」

  眼看宮懷瑜在張京墨的挑釁下又要爆炸了,宮喻瑾趕緊岔開了話題,給張京墨說起了眼前的大鼎。

  原來這天地鼎裏的藥材,全都為張京墨量身定做的,先是入其中泡上半月之後便可改變體質,再結假嬰。

  張京墨飛到鼎上看了看,發現這鼎十分巨大,其中的藥液正在不斷的翻滾冒泡,看起來很有幾分可怖,他瞅了眼旁邊憋著氣的宮懷瑜,故意高聲道:「到時控制火候的人不會是你弟弟吧,他這副模樣,我對自己很是擔心啊。」

  宮懷瑜:「——!!」雖然沒說出什麼話來,卻是將手裏本該投入鼎中的藥材硬生生的捏成粉末。

  宮喻瑾歎道:「也是……這事,便由我來吧。」看來他對自己這弟弟的脾氣,也是沒什麼信心。

  宮懷瑜這下再也忍不住了,他怒道:「哥,你是被他下了什麼蠱麼?你們才見面多久,你居然就說話向著他——他不信我,難道你也不信我?!」

  宮喻瑾聽了這話,皺起眉頭,道了一聲:「別鬧,此事非同小可,決不能大意。」

  宮懷瑜幾乎想從半空中跳下來和張京墨打一架了。

  張京墨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似笑非笑的說了句:「你不會想打我吧?」

  宮懷瑜:「……」

  張京墨道:「打了我,傷恐怕又要治上一個月,我倒是不急……」

  宮懷瑜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閉嘴。」

  宮喻瑾知道張京墨是故意在激怒宮懷瑜,他歎道:「罷了,你們二人,都少說兩句。」

  張京墨道:「我向來都是大度之人,不會同他斤斤計較,不過既然是我要入這鼎,你須得同我說這清楚,這鼎裏都裝了些什麼。」

  宮喻瑾也不私藏,便將鼎裏的藥材一一同張京墨說了。

  張京墨越聽眼睛越亮,聽到最後連呼了幾個妙字。

  宮喻瑾點頭:「這藥方已經經過他人檢驗,你無需擔心,只是入其中後會十分的痛苦,你可要做好准備。」

  疼痛於張京墨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飯,他點了點頭,淡淡道:「事不宜遲,這就開始吧。」

  宮喻瑾本以為張京墨還會猶豫幾分,沒想到他也是如此的雷厲風行,見到這鼎,便說要開始了。

  宮喻瑾道:「懷瑜,你去門外護法。」

  宮懷瑜怒道:「哥——你是真的不信我?」

  宮喻瑾皺眉:「你要是還當我是你哥哥,就聽我的話。」

  宮懷瑜此時可謂是恨極了張京墨,但宮喻瑾在場,他不敢再說什麼,便氣呼呼的收了靈氣轉身出去了。

  宮喻瑾一走,宮懷瑜立馬街上,繼續往火中注入靈氣,將鼎內的藥材煮沸。

  張京墨站在地上,直接開始解衣服,宮喻瑾愣了一下,才小聲的道了句:「不需要我回避一下麼?」

  張京墨懶懶道:「都是男人,有什麼可回避的。」

  話雖如此,可宮喻瑾還是自覺的閉上了眼睛——他可不想到時候陸鬼臼問起此時,知道他看見不該看的東西,最後被生生的廢掉了一雙眼睛。

  張京墨看著閉著眼睛的宮喻瑾有些好笑,他知道陸鬼臼在這二人心中積威已深,卻沒想到到了這種地步。

  張京墨脫光衣服後,便直接跳入了巨鼎之內。

  他入了藥水之後才發現,這水雖然在沸騰,卻一點都不熱,不但不熱,還有些冷。

  宮喻瑾見他疑惑,開口解釋:「這藥水之中放了玄冰,可以減少你的痛苦,不然我不怕你撐不下去。」

  張京墨聞言,笑道:「我痛苦,不也正合了你們兄弟二人的意麼?」

  宮喻瑾瞥眉。

  張京墨也不是什麼不識好歹之人,他嘲諷完後,還是對宮喻瑾道了聲謝。

  宮喻瑾點了點頭,他也不知為何,短短幾次交鋒,他對張京墨竟是改觀了不少,原本那個柔弱的丹師竟然也會富有如此攻擊性,倒也有趣。

  宮喻瑾道:「前幾日倒也還好,只是三日之後,藥水入骨,便開始疼了,你可千萬要做好心理准備。」

  張京墨淡淡的應了一聲,懸浮在藥水之中,開始運行體內的法決。

  這藥水是棕色的,雖然靈氣充足,但味道卻不好聞,宮喻瑾之前便囑咐張京墨切不可封閉五感,所以張京墨也只好聞著。

  比張京墨還要緊張的卻是宮喻瑾了,他的目光幾乎一刻也沒有張京墨的身上移開過,似乎十分害怕出現什麼閃失。

  張京墨面色平靜的渡過了三日,終於迎來了宮喻瑾口中的那會讓人癲狂的劇痛。

  雖然不願,但張京墨卻不得不承認——宮喻瑾的警告,還是有幾分的道理,因為這痛確實是賊他娘的折磨人。

  ☆、第107章 改資質

  過低的溫度,可以麻痹人的神經,讓痛覺不那麼的明顯。

  張京墨三日前還不明白為什麼宮喻瑾要如此興師動眾,直到三日到了——張京墨才真真切切的什麼叫做痛不欲生。

  那一鼎的藥水,好似變成了一根根的長針,紮入張京墨的身體之後,還不斷的在他身體血脈之中不斷地攪動。

  守護在旁的宮喻瑾一直在觀察張京墨的神色,他本以為三日之後,張京墨再怎麼也會有些反應,但讓他驚奇的是,張京墨只不過是嘴唇弧度崩的更緊了些,除了這之外,就沒有了其他的反應。

  看來張京墨之前說他已經習慣了疼痛,並不是在信口開河……

  宮喻瑾看向張京墨的眼神裏多了些其他的情緒,他發現眼前這人和他記憶裏只會哭叫哀求的小丹師著實差了太多,若不是他見狀了這一切,恐怕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他們兩個竟然是同一人。

  玄冰在靈氣的催動下不斷的散發著冷氣,為了減少張京墨的痛苦,宮喻瑾又將藥水的溫度降了不少,但十分奇怪的是,那天地鼎裏的藥水居然還在不斷的翻騰。

  張京墨除了一開始覺的疼的厲害,他咬著牙忍了一段時間,便覺的這疼痛減緩了一些。想來應是身體已經麻木了。

  但之前宮喻瑾便同他說過,這疼痛只是個開始。

  其實內心深處,宮喻瑾對張京墨能否熬過來還報了些許疑問,可見張京墨如此輕描淡寫的模樣,心下那些不安總算是放下了許多。

  藥水之中散發出的靈氣並不溫和,張京墨閉目浸泡其中,除了疼痛之外,很快就感到了身體之內的變化。

  他受資質所限,體內很多雜質在築基和結丹之時都無法祛除,也因如此,張京墨結出的金丹不足七品,品相十分平常。

  七品丹都不沒有結成,便意味著這修士已是同結嬰無緣。

  而現在這些藥水便是要將金丹裏的雜質剔除,為碎丹結嬰打下基礎。

  而要將金丹裏的雜質祛除,則是一件極為困難之事,疼痛只是一個十分平淡的附加品,之後的結嬰更是凶險萬分。

  只要一個不對,便是丹碎人亡。

  宮喻瑾沒有私藏,將整件事的過程都說與了張京墨,告訴他這件事中每一個關鍵之處,態度倒也算得上陳懇。

  張京墨也聽的仔細,並且不斷的詢問此中細節。

  事實上張京墨並非第一次結假嬰,所以在這件事也算得上有經驗了。

  於是就這麼疼了七日,就在張京墨都快要習慣這萬針穿身的疼痛後,藥水卻又發生了變化——宮喻瑾往鼎內加入了最為重要的一味藥材,漱魂露。

  漱魂露乃是一味改變資質的奇藥,若是孕婦在懷胎之時吃下,生出的嬰兒資質會極好,就算修習最為普通的功法,也能保證築成八品靈台。

  這樣的藥材向來都是為天下人爭奪,張京墨也只是在藥材書中見到過,卻沒想到宮家雙子手上,居然有這麼一味奇藥,而且還毫不吝嗇的用在了他的身上。

  漱魂露性極陽若是由女子特別是孕婦服下,那它的藥性則會同女子的陰氣結合,藥性變得十分溫和,甚至還有保胎安神之效。但若是此藥由男子吃下,那原本溫和的藥性則變得極為猛烈,食下此藥之人則要經曆一次幾乎是扒皮抽筋的痛苦。

  直到真的體會到漱魂露藥性的前一刻,張京墨都覺的宮喻瑾的擔憂是多餘的,但是當宮喻瑾在藥水之後投入了漱魂露後,張京墨才發現——宮喻瑾不但沒有誇張,還說的輕了。

  這哪裏是剝皮抽筋,這明明是就是把人的靈魂從肉體裏硬生生的抽出來,再亂七八糟的揉成一團——

  漱魂露入鼎之後,宮喻瑾便看見張京墨的臉色在一寸寸的灰敗了了下來,好似失去了生機一般。他坐在鼎內的身體也開始輕輕的顫動,顯然是受不住那劇烈的疼痛了。

  可即便是這樣張京墨也沒有叫出一聲痛,他的牙齒緊緊的咬著已經沒有血色的嘴唇,英挺的眉頭也因為疼痛死死的皺起——這副模樣若是被陸鬼臼看見了,恐怕會心疼的要死吧。不知怎麼的宮喻瑾有些走神的想到這麼一句。

  張京墨皮膚本就白皙,在漆黑的藥水之中更是顯眼,他懸浮在鼎內,黑色的長發也被藥水浸濕,此時配上他因為疼痛瑟瑟發抖的模樣,看上去竟有幾分楚楚可人。

  當宮喻瑾察覺自己在想什麼之後,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他居然會覺得張京墨楚楚可憐?還對他生出了幾分憐惜之心——難道真如陸鬼臼所說,他是中了什麼蠱?!

  宮喻瑾想到這裏,強行壓下了浮動的心緒,將注意力投到了靈火之上。

  降低靈火的溫度,的確是可以幫助張京墨減少痛苦,但若是溫度降得太低,則會出現藥性無法發揮出來的情況。

  所以每一度的溫度都極端重要。

  張京墨也感覺到了自己周圍的溫度在下降,雖然藥水依舊在沸騰,但卻可以隱隱看見藥水原本冒出的水蒸氣竟是變成了寒氣。

  寒冷凍結了部分的神經,也減緩了疼痛,可張京墨還是覺的自己被一雙大手不斷的拉扯,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他腹中金丹,也開始痛了。

  若說靈台碎裂的疼痛可以讓人發狂,那金丹碎裂的疼痛足足有靈台碎裂的百倍有餘,張京墨開始壓抑不住口中的呻吟,發出小聲的痛呼。

  宮喻瑾見到張京墨的情況,眉頭也皺了起來,他重重的喚了聲:「張京墨!」

  張京墨被這聲音一喚,才恢複了幾分神智,但這不過是刹那間的事情,張京墨很快又被疼痛奪取了意識。

  宮喻瑾見狀不妙,他知道以張京墨的狀態強行改換體質的確十分的勉強,一個不慎就極易出岔子。現在看來,要張京墨熬過這一關,的確是有些牽強了……

  就在宮喻瑾以為張京墨會神智失守的時候,沒想到張京墨閉著的眼睛卻忽的睜開了,雖然裏面依舊是一片黯淡,但卻依稀可見星光般黯淡的神采。

  宮喻瑾忙道:「張京墨——撐住。」

  張京墨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好似要用吸氣,將漂浮在半空中的靈魂給喚回來。

  他的睫毛猛烈的顫抖了幾下,一直咬著下唇的牙齒輕輕松開。

  宮喻瑾見狀本以為張京墨是要要求不再繼續,卻不想張京墨嘴唇一動,竟是罵出一句髒話:「真他娘的痛。」

  宮喻瑾聽著這有氣無力的罵聲,心中一松,他道:「撐下去——還有十三日,便結束了。」

  原來,他已經熬過了一半了,張京墨揚起頭,雙眼無神的看向虛空之中,他的耳朵因為疼痛甚至開始發出嗡嗡的耳鳴,這耳鳴讓他幾乎聽不清宮喻瑾要說些什麼了。

  但好在……他還是聽到了那一句「十三日」。

  其實若是想要縮短時間,宮喻瑾只需要將靈火燒的更旺,強行逼出藥材中的藥性便可,但這樣一來卻有一個弊端,便是絕豔顧會更加迅速的改造張京墨的身體,會使得他承受的疼痛翻倍增長。

  看張京墨目前的狀態,恐怕他是受不起其他的刺激了。

  就這麼艱難的又熬過了三日,被宮喻瑾趕走的宮懷瑜卻去而複返,他推開了丹房的門後,第一句話便是:「怎麼樣,哥,他是不是疼的求饒了?」

  宮喻瑾沒想到他弟弟如此不懂事,居然在這種時候還想著找回面子。

  他怒道:「宮懷瑜,滾出去!」

  宮懷瑜道:「哥,你罵我做什麼,我又不會打擾你,只是來看看他狼狽的模樣。」按照宮懷瑜所想,此時的張京墨恐怕早就被疼痛折磨的神志不清,苦苦求饒了,哪裏還可能留下一點神智!

  宮喻瑾快被自己這個弟弟氣死了,他咬牙道:「宮懷瑜——我若是再在這裏嚼舌頭,我就親手撕爛你的嘴!」

  宮懷瑜張了張嘴,到底是安靜了,但雖然安靜了可他卻沒有出去的打算,他的眼睛在那大鼎上轉了一圈,然後露出有些疑惑的神色。

  他現在還能聽到張京墨輕微呻吟的聲音,那聲音雖然微弱,卻並不如他想的那般尊嚴盡失。

  宮懷瑜心中疑惑便直接騰空而起,在半空中看向了大鼎之中的張京墨。

  讓宮懷瑜萬萬沒想到的是,張京墨竟是依舊牢牢坐在大鼎之中,並沒有因為劇烈的疼痛而生出任何逃走的心思——他還以為,宮喻瑾使了些手段,才將張京墨留下了呢。

  宮喻瑾見宮懷瑜不肯罷休,冷冷道:「宮懷瑜,我看這麼多年,你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分不清輕重緩急——」他此時並不能動彈,若是可以動彈,恐怕早就把宮喻瑾拉出去痛揍一頓了。

  宮懷瑜疑惑道:「哥……你沒有對張京墨使出手段?他是……自己坐在裏面的?」

  當初他也試過著漱魂露,只不過只用了一半,因為他實在是受不了那好似要把靈魂也撕碎的疼痛——與其承受著這般痛苦,他倒不如去死!

  宮懷瑜向來都是個崇敬強者的人,他當初跟著陸鬼臼,就是因為陸鬼臼那逆天的資質,後來同陸鬼臼相處久了,才真的認了陸鬼臼這個主子成為了陸鬼臼門下一員大將。

  在宮懷瑜看來陸鬼臼的一切都十分完美,除了一點……他喜歡張京墨。

  在宮懷瑜的眼裏,若以天上的真龍喻陸鬼臼,那麼張京墨這個要什麼沒什麼的丹師就只是地上的一捧泥土,誰會將泥土看在眼裏?而若是龍身上被泥黏了,所有人都會覺的是那坨可惡的爛泥硬是要黏上去。

  宮懷瑜的看法同當時的眾人沒什麼不同,可以說他比其他人更厭惡張京墨。

  如果沒有張京墨,陸鬼臼早就飛升仙界成了一代大能,哪裏還會在天道之下苟且求生,過的甚是狼狽。

  然而雖然厭惡張京墨,宮懷瑜卻知道張京墨絕對動不得——當年他只是和張京墨的死亡扯上了那麼一丁點的關系,便被陸鬼臼廢掉了一條腿,更不用說之後苦苦掙紮的歲月。

  而導致張京墨死亡的罪魁禍首——宮懷瑜一想到那人的下場,即便是鐵石心腸的他,也會露出一個不忍睹卒的神色。

  總而言之,宮懷瑜是極為看不起張京墨的,覺的是張京墨耽誤了陸鬼臼的前程。而從頭到尾,他都忽略了一個事實——張京墨是否是自願的,他到底願不願意,去「耽誤」他的徒弟。

  弱者的意願被直接忽略,宮懷瑜只關心陸鬼臼的未來如何。

  後來……張京墨死亡,陸鬼臼一怒之下幾乎毀掉了整個世界……

  宮懷瑜想到這裏,被疼痛拉回了神,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身上竟是燃起了熊熊的靈火,他愣了片刻:「哥……」

  宮喻瑾冷冷的看著他弟弟,道:「滾。」

  宮懷瑜知道這火種肯定是他哥搞到他身上的,他露出些許委屈的神色,但到底是沒有說出辯駁的話。

  可即便如此,宮懷瑜卻還是不願從丹房離開,他看著大鼎中的張京墨,完全不相信他居然是靠著自己的毅力坐在其中。

  宮喻瑾道:「宮懷瑜——你是不是要我把你打出去?」

  宮懷瑜抿了抿唇,灰溜溜的回到了石門旁邊,他的衣服被火燒的七零八落,整個人看起來都格外的狼狽。

  宮喻瑾看著宮懷瑜垂著腦袋的模樣,歎了口氣,他這個弟弟……始終是沒有長大。即便是付出了當初那般慘痛的代價,可卻依舊是不知收斂性格。

  宮懷瑜出去之後,便看到了門外鶴童期待的目光,鶴童眨著眼睛道:「墨墨,墨墨怎麼樣啦?」

  宮懷瑜看著鶴童那關切的模樣,惡聲惡氣道:「死啦!」

  鶴童瞪著眼睛看了宮懷瑜一會兒,居然笑了,他道:「墨墨肯定過的不錯。」

  宮懷瑜道:「為什麼?」

  鶴童道:「你那麼不喜歡墨墨,若是他死了你定然很高興,可是現在居然氣成了這副模樣,肯定是被大主人罵了!」

  宮懷瑜:「……」這小兔崽子什麼時候這麼聰明了。

  鶴童說完這話,對著石門露出渴望的神色,他道:「墨墨什麼時候才出來啊……我、我好想他。」

  宮懷瑜沒好氣道:「再也出不來了。」

  鶴童聽到這話又狠狠的瞪了宮懷瑜一眼,一句話也沒說,轉身扭著屁股一顛一顛的跑掉了。

  宮懷瑜看著鶴童的動作又好氣又好笑,氣的是這孩子自從同張京墨相處之後,脾氣就一直見長,笑的是即便是他脾氣大了,也是這幅可愛的模樣。

  鶴童跑走後,原本應該離開的宮懷瑜卻又想起了在大鼎之中張京墨的模樣,這樣的張京墨在他看來格外的陌生,若不是他這條腿還瘸著,他都要懷疑之前對於張京墨的認識是不是記憶出了錯……

  張京墨模模糊糊知道宮懷瑜來過,似乎還和宮喻瑾吵過一架。

  但他現在被疼痛折磨的什麼都不願意去想,腦子已經是徹底的罷工。

  宮喻瑾害怕張京墨撐不住,期間又給張京墨送了幾次護命的丹藥,他送藥之時,是飛到張京墨的身邊,親手將那藥遞到了張京墨的口邊。

  張京墨整個人都迷迷糊糊,見到宮喻瑾遞來東西,想也沒想是什麼東西,就張開嘴一口咽下了。

  宮喻瑾看見張京墨這沒有防備的模樣,心中微微一動,莫名的覺出了幾分有趣。

  宮喻瑾護命的丹藥果然有用,張京墨在吃下後,原本被疼痛奪取了力氣的身體,恢複了幾分元氣,他有氣無力的問了句:「幾日了。」

  宮喻瑾沒想到張京墨還有力氣說話,他道:「還有四日,再撐一下。」

  張京墨氣若遊絲,他道:「你說的倒也輕巧,怎麼不自己來試試。」

  宮喻瑾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沒試過?」

  張京墨哪裏會信宮喻瑾的鬼話,宮家雙子均都天資過人,哪裏還用得著吃他的這個苦。

  宮喻瑾看見張京墨那不以為然的神色,也不解釋,他道:「撐下去,就快了。」

  張京墨除了答應,還能說什麼呢,他半眯著的眼睛再次閉上,又開始咬牙硬撐了。

  這日天對於張京墨來說,用度日如年來形容都太過輕松,那霸道無比的藥性由皮膚浸入了張京墨的張京墨,硬是將那顆金丹中的雜質,一絲絲的抽離了出來。

  其間痛苦不足言語,張京墨覺的抽魂煉魄,大概也不過如此。

  他到最後已是疼的渾身痙攣,幾次暈厥過去。

  宮喻瑾不得不出手——他若是再不動,恐怕張京墨會溺死在那藥池裏。

  但讓宮喻瑾感到驚奇的是,無論張京墨表現的有麼痛苦,他都不曾說出一句要放棄的話,甚至連一個哀求的眼神都不曾有。

  就連宮喻瑾自己入這藥湯最後的幾日,也曾萌生過退意,想讓宮懷瑜將他從藥湯之中撈出來。

  那張京墨,他又是以什麼樣的信念在抵擋著這疼痛呢,宮喻瑾照看張京墨越久,就越對眼前的人充滿了好奇心。

  張京墨又暈過去了,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痛暈了多少次,又痛醒了多少次,總之他人在這暈暈醒醒之間,感官對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甚至開始記不得自己到底是誰。

  疼痛若是太過劇烈,時間太長,對頭腦也會有一定的損傷,當張京墨被宮喻瑾從藥湯之中撈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像是沒了骨頭,軟趴趴的靠在宮喻瑾的懷裏。

  宮喻瑾用一張毯子將張京墨嚴實的包裹起來,然後直接將他放到了丹房後面的玉床上。

  那玉床對於療傷有奇效,就算是重傷將死之人,在這床上躺個幾十天,也都能活蹦亂跳了。

  張京墨被一張毯子裹著,露出蒼白的臉,他閉著眼睛,睫毛卻還在不停的顫抖,顯然是疼痛給他造成的後遺症。

  宮喻瑾伸出手,探了探張京墨的額頭,毫不意外的感到上面一片冰涼。他想了想,伸手打了個響指,而下一刻,張京墨身下的玉床便開始散發淡淡的熱度。

  張京墨呼吸十分的虛弱,好似一根隨時可能斷掉的線,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睡著了,總之腦袋裏面一片空白,幾乎什麼都無法思考。

  宮喻瑾看了張京墨一眼,然後轉身出去處理那一鼎廢掉的藥湯。

  藥湯和張京墨初入其中之時,變得渾濁了很多,而且從一開始十分濃鬱的藥香味中,也參雜了一些血的腥味,宮喻瑾處理掉藥湯,又清理幹淨了天地鼎,這才返身又回到了玉床所在的石屋。

  張京墨躺在玉床上,宮喻瑾盤坐在玉床下,二人的氣氛一時間倒也顯得十分的和諧,不似之前那般劍拔弩張。

  玉床散發出的溫潤氣息,一點點修複了張京墨虛弱的身體,其實他並沒有受傷,只是疼痛給他帶來的後遺症,讓他一時間很難緩過來。

  就這麼足足的睡個半個月,張京墨才好像終於睡醒了似得,睜開眼的第一句話便是:「什麼時候能開始結嬰?」

  宮喻瑾瞪眼,他道:「你不問問你睡了多久了?」

  張京墨打了個哈欠,他道:「……好吧,我睡了多久了。」

  宮喻瑾道:「快要二十天了。」

  張京墨嗯了一聲,道:「也沒多久嘛。」他說完這話,忽的聞到了什麼似得嗅了嗅鼻子,「我怎麼這麼臭?」

  宮喻瑾沉默了一會兒,道:「因為你沒洗澡。」

  張京墨:「……」你為什麼不幫我洗?

  宮喻瑾:「……」因為我怕陸鬼臼揍死我。

  雖然沒有交談,但二人的對話在眼神的交流下順暢的進行了,張京墨無奈道:「好吧,我先去洗個澡……再說其他的。」

  ☆、第108章 張影帝

  張京墨沐浴之時,從身上洗下了不少髒汙之物。

  這些髒東西都是他在築基之時未能從身體內逼出,以至於結丹後便留在了金丹內。

  現在用了宮喻瑾特意准備的藥方,張京墨的身體像是經過了一次徹徹底底的清洗——雖然依舊有不足之處,但結嬰已是足夠了。

  張京墨洗完澡,換了身幹淨衣服,又回到了丹房。

  他從天地鼎裏出來的事,宮懷瑜顯然已是知道了,他站在丹房裏,看著張京墨走進來,眉目之間依舊是一派的不屑。但若仔細看去,會發現那不屑之色,比初見張京墨時少了不少。

  宮喻瑾並不理會站在一旁的宮懷瑜,只當他是空氣,而是扭頭對著張京墨道:「你休憩幾日,便開始結嬰。」

  張京墨點了點頭,他道:「五日就夠了。」

  宮喻瑾皺眉,他道:「五日會不會太短?」

  張京墨淡淡道:「夠了。」

  宮喻瑾見張京墨似乎很有自信,便沒有再多勸,他點頭道:「你說五日,便五日吧,那我也不打擾你了。」

  他說完這話,就遞給了張京墨一個須彌袋,然後對著宮懷瑜道了一聲走。

  宮懷瑜居然也沒有對張京墨再說什麼挑釁的話,十分聽話的跟著宮喻瑾一起走了出去。

  張京墨接過宮喻瑾遞來的袋子,看到裏面有不少恢複原氣的珍貴靈藥,他取出一些放入了中口,便又坐上了那玉床上繼續打坐。

  宮喻瑾出門後,對宮懷瑜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不要再以從前的態度對待張京墨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是少有的嚴肅。

  宮懷瑜也察覺了宮喻瑾對張京墨態度上的轉變,他有些不滿道:「哥……」

  宮喻瑾打斷了宮懷瑜想說的話,他冷冷道:「你自己也看到了,他可是一個人在那漱魂露裏撐下來的,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求饒的話——宮懷瑜,這件事就連你自己都沒做到。」

  宮懷瑜抿了抿唇。

  宮喻瑾道:「我不管你現在腦子裏是在想些什麼,總之,把你那些小心思全都收起來!」

  宮懷瑜出人意料的沒有反駁。

  宮喻瑾叮囑完這些話,沉默片刻後,補充了一句,他道:「若是鶴童還這麼親近張京墨,就由他去吧,這……或許不是壞事。」

  宮懷瑜聽著宮喻瑾訓導的話,嘴唇崩出一個不太情願的弧度。

  宮家雙子走後,張京墨便抓緊時間恢複身體。

  他丹田之內金丹的雜質被藥水抽出後,整個丹身都大了一圈,此時懸浮在張京墨的靈台之上,發出皓月一般銀白色的光芒。

  張京墨閉著眼睛運行發決,便感到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靈氣——這種感覺,唯有金丹後期即將結嬰的人才有。

  如果說靈台是靈氣的來源,那金丹就是使用靈氣的容器,靈台越大體內可以儲存的靈氣則越多,金丹質量越好,則在抽去靈氣時的速度越快。

  陸鬼臼是十品靈台,更是十轉靈丹,所以他即使是剛剛結丹,但只要掌握了竅門,其能力甚至可以同張京墨媲美。

  有些人的天資,讓人連嫉妒之心都生不出,因為他是上天的寵兒,而自己只是個在天道之下苦苦掙紮求生的螻蟻。

  休憩的五日之間,張京墨沒有從玉床上下來一刻,法決在體內不斷的運轉,盡全力修補著被疼痛折磨的虛弱的身體。

  待五日一過,宮喻瑾准時來此同張京墨探討結嬰事宜。

  張京墨知道宮喻瑾進來了,睜開眼睛直言道:「我准備好了。」

  宮喻瑾觀察張京墨的臉色不錯,道:「確定?」

  張京墨點點頭。

  宮喻瑾道:「那你同我來吧。」

  張京墨起身跟在了宮喻瑾身後,走出了丹房。

  丹房之外,只見宮懷瑜不太耐煩的站著,他見到張京墨,口中冷哼一聲,倒也沒有再出言挑釁。

  張京墨只當做沒看到他,目不斜視的從宮懷瑜面前走過,眼睛的餘光卻注意到了躲在一旁樹叢裏的鶴童。幾日不見,鶴童看向張京墨的眼神裏的依賴思念之色更甚,但他知道張京墨在生他的氣,所以也不敢上前,只敢縮在草叢裏,一邊偷瞟張京墨,一邊露出可憐兮兮的神色。

  張京墨看見了到底是心中一軟,可他還是裝作沒有看到鶴童,跟著宮喻瑾一起離開了。

  宮喻瑾帶著張京墨行了半個時辰,這期間二人均是沒有說一句話,直到到了一片斷崖之上——

  宮喻瑾道:「這裏,是整個昆侖巔靈氣最為充裕的地方。」他說完這話,便揮了揮手撤開了進制。

  禁制撤開的那一刹那,張京墨便感到了一股充裕至極的靈氣撲面而來,這靈氣甚至已經化為了實質的霧氣,飄蕩在眼前的斷崖之上。

  宮喻瑾道:「接下來,便要看你自己了。」

  體質已改,丹藥也備好,有了如此充裕的靈氣,若是再無法結嬰,那就真是別無他法了。

  張京墨點點頭,算是應下了宮喻瑾的話。

  宮喻瑾見張京墨神色平淡,就好似這結嬰一事如同家常便飯一般,他還想再說幾句,卻見張京墨直接擺了擺手,他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宮喻瑾眉頭微微瞥起,最後道出了一句:「量力而行。」

  張京墨似笑非笑:「你竟是在擔心我?」

  宮喻瑾冷冷道:「若是你出了什麼事,主子定然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張京墨聽到這話,灑脫一笑,眉眼之中含著的情緒,竟是讓宮喻瑾覺的有些看不透,他本以為張京墨還會說什麼,卻見張京墨緩緩搖頭,看樣子已是不願多說。

  見到此景,宮喻瑾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斷崖,當然,他再離開之時,不忘將禁制再次封上。

  張京墨見宮喻瑾消失在了斷崖,這才席地坐下,看著面前厚重的雲海開始參悟起來。

  這不是張京墨第一次結嬰,或許……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金丹之內蘊含的靈氣已達極致,張京墨從宮喻瑾給他的須彌袋裏,取出了一枚丹藥,放入口中後含在了舌根之下。

  這丹藥也是極好的結嬰丹,食下之後體內的靈氣會達到一個峰值,之後金丹便會在靈氣的沖擊下逐漸碎裂,然後化丹成嬰。

  結嬰路上最危險也是最關鍵的第一步,便是碎丹。

  在丹田內將金丹擊碎,幾乎是等於在體內引爆了一枚炸彈,若是身體素質不夠強悍,會被直接被炸成碎片。

  爆丹而亡,和碎丹成因嬰不過一步之遙。

  張京墨已是碎過很多次金丹了所以也是格外的有經驗,他待到身體裏的靈氣到達最為充裕的極點時,便以一絲靈氣浸入了金丹之中,然後開始小心翼翼的將金丹由內而外的細細撐開。

  因為靈氣太多,金丹已是無法容納,其表面之上便開始出現一絲絲的裂紋。

  張京墨眉頭微微瞥起,露出嚴肅的神色——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要到來了。

  隨著靈氣繼續往其中湧入,金丹的細紋開始越來越粗,也越來越多,最後猶如蛛網一般密布了整個金丹。

  而金丹之下的靈台,也因為金丹的變化開始細微的抖動。

  張京墨深吸口氣,又取出一顆丹藥,再次放入了口中。

  丹藥入口再次帶來了濃烈的靈氣,張京墨丹田內的金丹,此時已是離碎裂只有最後一步,張京墨一直閉著的眼睛忽的睜開,口中輕喝一聲——下一霎那,那金丹便發出了一聲金屬斷裂般的脆響。

  丹碎!

  一股濃烈至極的靈氣瞬間從碎裂的金丹裏噴湧而出,充斥了張京墨的丹田,他喉頭沖出一口鮮血,渾身上下的皮膚也都溢出了鮮紅的血液。

  金丹碎裂,靈台之內便是一片震動,猶如地動山搖一般,靈台之內的建築物不斷的跌落毀壞,眼見就要在丹田之內徹底崩塌。

  張京墨眉頭緊皺,硬是咽下了喉頭裏的那口血。

  金丹碎裂後爆發出的強大靈氣,將張京墨的身體沖擊的七零八落,但好在他早已准備充足,這裏又靈氣充裕,所以在承受下了第一波的沖擊後身體沒有徹底的崩潰,便算是熬過了最難的一關。

  張京墨閉目凝神,將碎裂的金丹碎片聚集在了一起,然後以靈氣進行不斷的擠壓融合。

  在靈氣對碎裂的金丹進行融合之後,被融合的金丹開始隱隱的浮現出一個小人的模樣。

  這小人和張京墨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尺寸小了許多,他在張京墨的丹田裏逐漸成型,身姿輪廓越發的清晰。

  張京墨逐漸生出了一種與這元嬰血脈相連的感覺。

  隨著靈氣越聚越濃,那小人逐漸由模糊的雛形,有了屬於自己的身體,甚至生出同人類一般肉呼呼的身體和四肢,只是依舊緊緊的閉著眼。

  張京墨見到此景,卻是低低的歎了口氣——他果然只能結成假嬰。

  果然如張京墨所料那般,這元嬰的睫毛微微顫動,似乎想要睜開眼睛,然而因為靈氣不夠充足,他卻始終無法徹底的睜眼,一番掙紮之後,元嬰小人的口中發出一聲如孩童啼哭似得悲鳴,眼睛之中竟是開始流出鮮紅的血液……

  假嬰,指的便是丹田之內元嬰沒有屬於自己的生命。

  張京墨知道結真嬰的感覺,所以當感到那元嬰一寸寸的失去生機的時候,若是說他心中沒有失望之感,那絕對是不可能的。

  真嬰同修真者血脈相連,擁有屬於自己的生命,修真者的神魂可以寄托其中……而假嬰,不過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罷了。

  嬰兒的啼哭之聲越發的刺耳,張京墨口中低低歎出一口氣,他道:「去吧……」

  那元嬰哭聲即可止住,眼角再次滑出幾滴血淚,就這樣斷絕了生機。

  張京墨再也壓抑不住,喉頭咳出幾口鮮血,他抬起手隨手將鮮血擦淨,便又塞了第三枚靈藥入口。

  元嬰既結,接下來所行之事便是鞏固修為,修補受損的靈台。

  張京墨以靈氣注入其中,先是將用靈氣將元嬰包裹起來,然後一點點的將靈台之內受損的建築重新構建起來。

  元嬰失去生氣,代替金丹懸浮半空之中,張京墨身上的氣息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由一個金丹後期修士,徹底的步入了元嬰一途。

  待張京墨睜開眼睛,卻見眼前的雲海浮動,形成了旋渦狀的模樣,天空中響起了巨大的雷聲……顯然便是劫雲。

  只不過這劫雲還未落下,就被禁制一一攔住,一道也未曾落到張京墨的身上。

  元嬰修成,靈台開明,目光所及之處更加的開闊清晰,五感也是十分的靈敏,張京墨眼神中一片平靜之色,他聽到不遠處有宮喻瑾的聲音傳來:「恭喜。」

  張京墨起身,衣衫被剛勁的風刮的簌簌作響,他道:「同喜。」

  宮喻瑾揮手撤下進制,幾步上前走到張京墨的身旁,他的眼神在張京墨身上打量了一番,在確定張京墨卻是已經結嬰成功後,眼裏浮現出一縷笑意。

  張京墨點了點頭:「同喜。」

  宮喻瑾道:「需要鞏固幾日?」

  張京墨思索一番後,給出了半月的答案。

  半月對於鞏固元嬰並不算太久,甚至可以說得上一個非常短暫的時間了,宮喻瑾心中也清楚,境界每進一步都是千難萬難,若在提升後不鞏固一番,極有可能境界跌落。於是他一口應下,叫張京墨不用太著急。

  張京墨聽了宮喻瑾的話,倒覺的有些好笑,現在最急的本該是宮家雙子二人,到他們口裏,最急的人卻好似變成了自己。

  二人邊說邊走,很快就走出了斷崖的範圍,周圍的靈氣也變得相對的稀薄了起來,張京墨正說完一句話,耳邊卻忽的響起了尖利的鶴鳴,他一抬頭,便看見一只巨大的白鶴正在天空之上翱翔。它身姿輕盈飄逸,圍著張京墨張京墨的頭頂上不斷的盤旋,像是在慶祝張京墨的突破。

  張京墨眼神裏浮現出些許笑意,他道:「下來吧。」

  他話語一落,便見哪只白鶴朝著他所在之處俯沖過來,然後羽毛一抖,便變成了一只小小的穿著羽翼的鶴童,正是那一直黏著張京墨不肯放開的白月半。

  「墨墨,墨墨。」鶴童沖上去就抱住了張京墨的一只腳,他的眼裏又含上了滿滿的淚水,哽咽著道:「我、我好擔心你。」

  張京墨的眉目柔和下來,他嗯了一聲,彎腰抱起了鶴童。

  宮喻瑾見狀,沉默片刻,莫名的道了一聲:「鶴童是個好孩子。」

  這話已不是張京墨第一次聽了,他偏過頭,道了句:「是又如何?」

  宮喻瑾沉聲道:「他沒有對不起你。」

  張京墨聽到這話,半晌後才回了一句:「我不記得了。」

  宮喻瑾一愣。

  張京墨看了眼還在他懷裏哭的鼻子發紅的鶴童,又重複了一遍:「我不記得鶴童了。」

  宮喻瑾的表情變得複雜了起來,他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忍住了。

  往事不可追,即便是知道了當初發生的事,又能如何呢?第一世那個什麼都害怕的清遠,早就已經死了。

  現在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千錘百煉之後,心硬如鐵的張京墨。

  鶴童一直在哭倒也沒聽清張京墨在說什麼,他哭累之後便在張京墨的懷裏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待二人走到張京墨住所,宮喻瑾朝著張京墨伸出了手,他道:「給我吧,你好好休息。」

  張京墨看了鶴童的睡顏一眼,什麼都沒有說,將鶴童遞給了宮喻瑾。

  宮喻瑾抱著鶴童,轉身痛快的離去了,張京墨看著二人的背影,眼神沉了下來。

  在結嬰之後,本該至少花個幾月時間來鞏固修為,但因為時間緊迫,張京墨不得不將這幾個月縮短成了半月。

  因為時間緊迫所以張京墨也是片刻不敢耽誤,他回去之後,幾乎是一刻也沒有休憩,便開始沒日沒夜的運行功法鞏固修為。

  這段時間,宮喻瑾來過兩趟,第一趟的時候是給張京墨送了不少珍貴的丹藥,第二趟則是來同他探討一些魔界事宜。

  他來的時候,鶴童都是跟著宮喻瑾一起,他倒是變得乖巧了不少,看到張京墨不理他也不鬧騰,乖乖的呆在宮喻瑾身邊,眼巴巴的看著張京墨。

  張京墨也就讓他看著,偶爾伸出手摸摸他的腦袋,卻沒有同之前那般哄鶴童了。

  十分幸運的是,張京墨並不是第一次結嬰,所以鞏固修為也是格外的有經驗,雖然只有半月是時間,但氣息卻也穩定了下來。

  當張京墨說差不多可以出發了時,宮喻瑾還有些驚訝,他道:「本月就已足夠?」

  張京墨點頭。

  宮喻瑾皺眉道:「我們可以再等半個月……」

  張京墨搖了搖頭,他道:「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你無須擔心。」

  宮喻瑾又探查了張京墨身上的氣息一番,在確定他的確是鞏固好了修為後,終於松了口,他說,好吧,我們明日便出發。

  張京墨又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直接轉身離去了。

  第二天,宮喻瑾一大早便到了張京墨住處。張京墨出門後便看到了站在宮喻瑾身邊表情怯生生的鶴童,他很快就收回了眼神,道了聲:「走吧。」

  鶴童聽到這聲走,重重的哽咽了一聲,但到底是沒有哭出來。

  宮喻瑾沒想到張京墨居然如此果決,他歎了一聲,拍了拍鶴童的背,道:「去吧,等我們回來。」

  鶴童眼淚婆娑望著張京墨,眼神無比的幽怨,他道:「墨墨,墨墨,你一定要回來啊。」

  張京墨看著鶴童,隔了片刻後,才道了一聲好。

  此時魔界和人界的通道還未打開,有了大陣相隔,進入魔界並不是一件特別輕松的事。

  但宮喻瑾早就開好了後門,所以在准備好了之後,便同張京墨直接穿過了大陣嗎,入了魔界。

  離張京墨上一次入魔界,已經幾千年了。

  鼻間帶著腥味的風還是如此熟悉,張京墨踏入魔界之後,心中生出一絲熟悉之感。

  同人界比起來,魔界格外的荒涼,抬目望去,幾乎全是沙漠戈壁和枯萎的草叢,路邊的一堆堆枯骨,也在昭示著這個世界的殘酷。

  魔界分為七城,上三城,下四城,每一城都有一個城主,曾經有段時間,這些城主幾乎是月月更換,直到近年來有大魔確定了其地位,才沒有如同當初那般混亂。

  如果魔界一直混亂下去,或許人類就避免了一場劫難,但世事非所願,有大魔統一魔界,加上大陣的削弱,便預示著人界劫難將至。

  張京墨所在之地十分的荒涼,想來離七城其中任意一城都很遠。

  宮喻瑾道:「我帶你去陸鬼臼失蹤之處。」

  張京墨嗯了一聲。

  他說完就禦風而行,張京墨跟著他飛了半日,便到了一片十分狼藉的荒原。

  從鏡子裏看的時候倒還沒有直觀的感受,待張京墨親眼見到了地上的巨坑,才看出那卷走陸鬼臼的大蟲有多大。

  這坑直徑便有幾百米,黑漆漆的泥土還在散發出一種蟲類特有的腥氣。

  宮喻瑾道:「我回去查了典籍,這蟲的名字叫做幻天,據說十分的罕見……」

  張京墨皺眉,他也聽過幻天這個名字,但卻從來沒有見過。

  宮喻瑾道:「幻天入土即融,想要找到它極難。」

  張京墨正欲說話,卻息了聲,然後抬頭望向了某個方向,他道:「有人過來了。」

  宮喻瑾皺起眉頭:「怎麼辦?」

  張京墨眼神在宮喻瑾身上轉了一圈,忽的笑了。宮喻瑾被他笑的渾身發毛,正想問他在笑什麼,就聽見張京墨溫和的聲音,他說:「宮喻瑾,你演過戲沒有?」

  ☆、第109章 魔族遭遇

  陸鬼臼失蹤的地方,乃是下四城中的梵城管轄之地。

  張京墨和宮喻瑾剛隱去身形,便聽大地震顫之聲越近,遙遙望去,才發現是一批人馬騎著坐騎到了飛奔而至。

  那批人馬到了此處,一眼便看到了這顯眼的巨大深坑。

  領頭人見到這坑洞後,似乎十分的生氣,他大聲對著周圍的人咒罵起來,還時不時揚起了手中的長鞭,甩在了跟隨著他的屬下身上。

  張京墨仔細看去,才發現領頭人是一個魔族之人,他烏黑的皮膚暴露了他的身份,額頭上長著的犄角,則是表明了其貴族的身份。

  看那角的長度,似乎在魔族之中也算的上有些身份。

  領頭人對著屬下一頓臭罵之後,便下了坐騎走到了坑洞旁邊,他蹲下仔細觀察了黑色的土壤,發現土壤之上幻天蟲留下的粘液已經是幹的差不多了……顯然,幻天已經離開這裏有些日子了。

  領頭人在發現這個情況之後,明顯更加生氣了,他轉身就沖著站在他身後的人狠狠的打了個耳光,怒罵道:「你不是說你能找到幻天麼?這都跑了這麼久了,你還告訴我能找到它?」

  被打耳光的人,脖子上衣衫襤褸,脖子上系著一根粗大的鎖鏈,他被領頭人一耳光打的一個踉蹌跌倒在地,眼神之中露濃濃的怨恨。然而待他再次抬頭,他臉上的表情則變成了諂媚,他道:「大人,不是我找不到啊,您知道這幻天並不喜歡移動,這次定是出了什麼意外,才引得它出了洞穴。」

  被稱為大人的領頭魔族,聽到這話抬起腳又對地上的人狠踹了幾下,直到趴在地上的人瑟縮成一團才停下了動作,他冷冷道:「你最好不要給我耍什麼花樣,城主的生辰就快到了,若是你找不到幻天,我就把你和你妹妹一刀一刀的刮了。」

  那人聞言連聲稱是,不斷的對眼前人磕著頭。

  領頭人冷哼一聲,對著手下吩咐道:「去給我收集些粘液。」

  他說完這話,身後便走出幾人,拿出小瓶開始收集幻天留下的粘液。

  張京墨和宮喻瑾隱匿在暗處,聽完幾人的對話之後,兩人十分有默契的對視了一下,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神色。

  這群人來的真是巧,簡直就是瞌睡遇到了枕頭。他們正不知道該如何尋覓失蹤的幻天,這就有人送上了前。

  不過目前情況未明,暫時還是再觀察一番為妙。

  魔族手下好幾人都在用小瓶收集粘液,他們收集粘液的動作格外小心,好似那粘液是什麼極為恐怖之物。

  張京墨雖然大致知道幻天是魔界特有的蟲子,但並不清楚幻天到底有什麼用,他眼裏剛冒出幾分疑色,便聽到身旁宮喻瑾的聲音低低的響起,宮喻瑾道:「這幻天的粘液對人族無害,但對魔族來說,卻是劇毒之物,觸之即死。」

  他話語剛說完,便有一個低等魔族不小心碰到了一點粘液,那魔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竟是頃刻之間便化為了一團青煙消失在了眾人面前。唯有掉落在地上的衣物和收集到一半的粘液小瓶,才證明了這人存在過。

  其他人似乎都已經對死亡麻木了,看到同伴突然死去,竟沒有一人有反應,神色表情均都十分的淡漠。

  領頭人自然也不會說什麼關心下屬的話,他甚至罵了一聲蠢貨,然後一腳將那掉落在地上的小瓶踹下了深坑之中。

  張京墨眯起眼睛,道了聲:「這人可以利用。」

  宮喻瑾皺眉道:「你想如何?」

  張京墨道:「我們跟著他們。」

  宮喻瑾道:「何必那麼麻煩,這些人的實力敵不過我們二人,只要我們把他們全都殺了,再將那個可以尋到幻天的人搶過來不就行了?」

  張京墨道:「你難道沒聽到,那人有個妹妹?」

  宮喻瑾不語。

  張京墨道:「你是可以將他搶過來,但是若他不配合,將我們帶去魔族的地盤……」

  宮喻瑾沉吟片刻,道:「但若是他們回了魔城,我們怕是不好跟進去。」

  張京墨笑了:「所以我剛才問你,會不會演戲。」

  宮喻瑾瞥眉看了張京墨一眼。

  就在二人說話之際,面前的隊伍已是打算打道回城了,頸項上被套著鎖鏈的人,沒有同其他人那般擁有自己的坐騎,那根鎖鏈被領頭人牽在手中,領頭人身下的坐騎一開始奔跑,那人便不得不自己跑了起來。

  看他踉踉蹌蹌隨時可能摔倒在地的模樣,真是讓人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張京墨待眾人走遠了,才忽的問了宮喻瑾一句:「你沒有覺的這人有些眼熟?」

  宮喻瑾道:「哪裏眼熟。」

  張京墨看向宮喻瑾的眼神變得有些怪異,但他沒有告訴宮喻瑾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是若有所思的道了聲:「哦,那大概是我看錯了吧。」

  宮喻瑾只覺的張京墨有些奇怪。

  張京墨道:「走吧,跟上去,看看他們,是哪一城的人。」

  宮喻瑾點了點頭,二人便尋著痕跡贅在了那隊人馬的後面。

  陸鬼臼失蹤之處,果然是有些偏僻,這對人馬行了足足七日都沒有到達目的地。

  而跟在他們身後的張京墨和宮喻瑾,卻是已經完全的換了個形象。

  只見張京墨的皮膚也變成了帶著淺紫黑色,臉頰之上還有著細細的紋路,他的頭上化出了兩只彎彎的角,從那角上看來顯然是一個身份較高的魔族。

  而宮喻瑾的形象和張京墨差不多,只是他的身形比張京墨要龐大不少,從外表看來,便覺的他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

  這兩個形象,純粹是兩人運氣好撿來的,張京墨在跟了這對人馬幾日後,便發現跟著他們的居然不止自己,還有另外兩個高級的妖魔。

  從頭上的角來判斷,這兩個妖魔的身份,甚至比那對人馬的身份還要高出許多。

  張京墨見到這兩個魔族的瞬間,便和宮喻瑾達成了共識,二人對視一眼,隨後就偷襲了這兩個魔族。在悄無聲息的將二人擊殺之後,揪出了他們的魂魄,

  這兩個魔族死的莫名其妙,還未搞清楚敵人到底是誰,就丟了性命,之後更是被揪住靈魂,硬生生的讀取了記憶。

  讀取完了記憶,張京墨便將這兩只快要消散的魂魄放入了陰魔窟裏。待把靈魂放了進去,張京墨才忽的想起,天菀的靈魂也在陰魔窟裏待了些日子了,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不過這念頭只是轉瞬即逝,張京墨很快就把這想法拋到了腦後,他瀏覽了魔族的記憶,更加明確眼前的一幫人馬是在做什麼。

  原來是上三城最厲害的那個城主千年壽辰要到了,底下的人則開始為他准備賀壽的禮物。

  幻天作為一種可以幫助魔族進階的魔獸,自然是賀壽的好禮,只不過這幻天數量極少又神出鬼沒,想要抓住一只,簡直就是難如登天。

  可十分湊巧的是,就在這時候,一個城主卻找到了一只據說是可以找到幻天蹤跡的妖獸……之後的事,便都被張京墨看在了眼裏。

  幻天是好東西,想要爭奪的人自然也多,於是在這些人帶著妖獸尋找幻天的途中,其他勢力也想在其中參上一腳——這就是張京墨和宮喻瑾身份的來由。

  這隊人馬又行了幾日,終於到達了附近的梵城,張京墨和宮喻瑾看著這些人先進了城,之後便也跟了進去。

  進城的過程倒也十分簡單,守城的魔族在看到張京墨和宮喻瑾的模樣後,連證明身份的牌子都沒有要,便點頭哈腰的說歡迎大人。

  張京墨對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守衛,態度十分的輕慢。

  守衛也不惱,依舊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

  無法,這就是魔族的現況,每個人在出生的第一刻,一生的命運幾乎便已被決定。頭上的角越長,臉上的花紋越多,便說明資質越高,是上等的魔族,而若是角短又沒有花紋,這魔族就算予他再好的功法和資源,也是無用。

  殘酷之地,適用的自然也是殘酷的法則。

  二人剛入城,因其特殊的身份,便很快被人注意到了。上三城城主的生辰之日是博取大魔好感的最佳時期,下三城的城主們自然是要想盡方法,去取得令人眼前一亮的寶物。幻天只是其中之一,但已是足夠讓人眼紅了。

  張京墨故意大張旗鼓的進城,他知道以他現在的外形出現在梵城裏,必然是要引起各方勢力警惕的,而這反倒讓他方便行事。

  宮喻瑾也隱約猜出了張京墨想要幹什麼,所以倒也還算配合。

  果不其然,在張京墨入城第二天,就有人找上了門。

  那人也是個高等魔族,和張京墨所扮演的魔族似乎還是有過一面之緣的舊識,見到張京墨的第一句話便是:「奇人,沒想到能在梵城裏見到你啊。」

  張京墨面無表情的哼了聲。

  那人道:「你的脾氣還是這麼怪。」

  張京墨正在同宮喻瑾吃肉食,聽到這話,把手裏的肉重重往桌子上一砸,冷冷道:「辛山,我如何,同你沒關系吧。」

  辛山和張京墨見過面,只不過二人各事其主,所以關系也算不得太好。

  張京墨奪取記憶的這個名喚奇人的魔族,性格十分乖戾,說話做事從來都不是不給人面子。但因為他有些實力,腦子又好使,所以才被他們城主派來監視梵城的人。卻沒想到被張京墨鑽了空子。

  而宮喻瑾扮演的魔族名喚畢火騰,身形巨大,但有幾分癡傻,平日裏很少說話。

  此時張京墨和辛山交談,宮喻瑾則是默默的垂頭解決面前的魔獸肉——說實話,這肉的味道,糟糕透了。

  那辛山道:「嗨,奇人,我這不是關心你麼,不過話說回來,這裏可是梵城不是郾城……你說話做事,可要考慮清楚啊。」他這語氣之中,已是含了淡淡的威脅之意。

  張京墨聽到這話,斜眼瞅過去冷笑道:「我當然是會考慮清楚,你這麼閑,是已經幫城主准備好東西了?」

  辛山笑了笑,並不理會張京墨的挑釁。

  張京墨眼神一轉,忽的壓低了聲音,道了句:「你們的幻天,可找到了?」

  辛山道:「你怎麼知道我們在找幻天?」

  張京墨道:「這麼大的事,你們還想瞞下來。」他說完這話,又啃了口肉,道,「恐怕也就你們自己以為瞞的很好了。」

  辛山皺眉。

  張京墨繼續道:「要我說啊,你們城主門下,也就你這麼一個聰明人。那個帶著妖獸找幻天的是哪裏冒出來的無名小卒?我跟了他那麼久,他居然都沒發現。」

  辛山聞言,眼裏冒出隱隱的火氣,但這火氣並不是在針對張京墨,而是在針對那個辦事不力的魔族。

  張京墨又道:「我也不怕你知道,同你直說吧,我已經知道給城主的禮物了,只是還想錦上添花,所以這才來了梵城。」

  辛山笑了笑,並不答話,他明顯並不信張京墨所說之言。

  張京墨見他不信,詭異一笑,從懷中摸出了一塊小小的木頭,放到了桌子上。

  辛山起初還很不在意,然而待他看清楚眼前的木頭到底是什麼品種後,眼神一下子就直了。

  他第一個反應就是伸出手將那塊木頭捏到了手中,感受著木頭之中充裕的靈氣,他道:「這——」

  張京墨道:「如何?」

  辛山直接揮手布下禁制,他道:「這木頭你哪裏得來的?」

  張京墨擺了擺手:「哪裏得的我怎麼可能告訴你,我就明白的同你說,這木頭,我還有不少。」

  辛山咽了咽口水,他道:「多少?」

  張京墨眯起眼睛笑了,他說:「不多,也就一個床板那麼大吧。」

  辛山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頭,十分戀戀不舍的放了下來,然後錯了措手,道:「你想如何?」

  張京墨道:「我要幻天。」

  辛山聽到幻天,沉默了片刻,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還未尋到幻天。」

  張京墨道:「把那妖獸予我,我自己來尋。」

  辛山聽到張京墨這句話,露出不信的表情,他道:「你確定?」這木頭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就算當做生辰禮物交予城主,也絕對撐得起面子,而那幻天卻是水中的月亮,好看是好看,是否能找得到還不一定呢。

  張京墨冷笑道:「我若是不確定,也不會提出來了,你就答我一句,行還是不行吧。」

  辛山自然是想一口應下,但他好歹忍住了心中的欲望,道:「此事我需要回去同他們商議一番……你……能等我幾日麼?」

  張京墨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說:「半日,不行就算了。」

  辛山點頭,起身便走,連告別的話都忘了說了。

  待辛山走後,一直低頭吃肉的宮喻瑾突然冒出一句話:「這木頭怎麼看起來這麼熟悉?」

  張京墨沉默了一會兒,冒出一句:「床板。」

  宮喻瑾:「……」

  張京墨看了宮喻瑾一眼,重複了一句:「我屋子裏的床板。」

  宮喻瑾:「……」

  張京墨長歎一聲:「你們都是有錢人啊。」整個昆侖巔上,所有家具使用的都是極為難得的靈木,且這些靈木的年歲還很長,放到人界已是是稀奇的東西,而對於靈氣極為缺乏的魔界來說,更是珍寶。

  宮喻瑾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還帶了什麼。」

  張京墨坦然道:「一屋子的家具我都帶上了。」

  宮喻瑾:「……」也不知道宮懷瑜看到那空空如也的屋子,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對於辛山是否會接受這筆交易,張京墨很有信心,一個可能尋得幻天的機會來換已經切實到手的寶物,怎麼看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果不出張京墨所料,還不到一個時辰,辛山就匆匆的趕了回來,他手裏拉著一條鎖鏈,鎖鏈那頭是化作了人形的妖獸,看到張京墨的第一句話便是:「奇人,妖獸我給你帶來了,木頭給我吧。」

  張京墨見他這副急吼吼的模樣看,有些好笑,他道:「人是給我帶來了,只是我聽說這妖獸還有個妹妹,你沒有一起給我帶過來?」

  辛山臉上一變,沒料到張京墨還知道這件事,他強笑道:「哪裏會不給你帶過來,人就在門外……」他說完,朝門外喚了一聲,邊有人牽著一只拳頭大的小老鼠從門外走了進來。

  辛山道:「這下便行了吧?」

  張京墨卻還是搖了搖頭。

  辛山怒道:「你在玩我?」

  張京墨冷下聲音,他道:「我玩你?辛山,明明就是你想玩我吧。」他說完這話,重重的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將那桌子直接拍的粉碎。

  辛山臉上陰晴不定。

  張京墨指著神色憔悴的妖獸道:「我敢說,我要是收下他,不出三天,他必死。」

  辛山聽到這話,幹笑了一聲。

  張京墨道:「辛山,雖然我們不熟,但各自的底細都清楚,你真的會將他完好無損的交給我?」

  辛山長歎一聲,他道:「我就同他們說了,這事情肯定是瞞不過你的,哪知他們還要堅持,唉!」

  張京墨嗤笑一聲,做出懶得接話的模樣。

  辛山道:「我的確是對他下了毒……」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放到了桌子上,「解藥在裏面。」

  張京墨見狀,卻沒有伸手接下瓷瓶,他道:「我不信。」

  辛山的臉上難看了起來。

  張京墨道:「我不信,你只給他下了一種毒。」

  辛山道:「那你想如何?」

  張京墨道:「定下契約吧。」他站起來,將臉探到了辛山的面前,輕飄飄的道,「定下契約,這一年之內,你不可生出害他的心思。」

  辛山冷冷道:「不可能,我怎麼可能同這低等的妖獸定下這契約?」

  張京墨聞言,也不多勸,直接道:「那你待他走吧。」

  辛山:「……」

  張京墨露出嘲笑的表情:「祝你們早日找到幻天。」

  辛山死死的盯著張京墨,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走。」說完便領著靈獸和手下走了出去。

  宮喻瑾認真的扮演著自己酣傻的角色,從頭到尾都不曾說一個字,直到人都後,才懶懶的道了聲:「他們走了。」

  張京墨坐回椅子上,整個人都靠在上面,也是同樣懶洋洋的語氣:「會回來的。」

  宮喻瑾又不說話了。

  張京墨等了一會兒都沒等到宮喻瑾發表什麼看法,他嘖了一聲,道:「宮喻瑾,我們兩個的角色是不是反過來了?著急的應該是你啊。」

  宮喻瑾抬起頭看了張京墨一眼,莫名其妙的道了聲:「你先選的。」

  張京墨:「……」當初抓住這兩人的時候,並不知道這兩人的性格如何,所以張京墨先選了奇人的靈魂,而宮喻瑾則是選了畢火騰的。

  結果到頭來張京墨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奇人身為主導,行動做事,自然是要靠他撐起來……

  而宮喻瑾選的畢火騰,從頭到尾吃飯喝酒,低頭看桌面便是完美的發揮了。

  張京墨:「……能換麼?」

  宮喻瑾認真道:「不能。」

  張京墨:「……」

  宮喻瑾又道:「來賭麼?」

  張京墨道:「賭什麼?」

  宮喻瑾道:「賭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張京墨想了想,覺的有些意思,他道:「賭注呢?」

  宮喻瑾道:「一個條件。」

  張京墨眯起眼睛,笑了:「好啊,你先猜。」

  宮喻瑾道:「半個時辰。」

  張京墨手撐著下巴,語氣漫不經心,他說:「要不了那麼久,我看啊,也就是一盞茶的時間。」

  ☆、第110章 幻天蟲

  對於張京墨所說的一盞茶的時間,宮喻瑾卻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對於魔族而言,立下契約算不得小事,所以怎麼想都不可能只花一盞茶便同意張京墨提出的交易。

  然而讓宮喻瑾沒想到的是,他手中的水都還熱著,帶著妖獸離去的辛山竟是又回來了。

  辛山也不知是去請示了誰,回來之後臉上帶了些許急切的神色,他道:「契約我立,但我要先看看那木頭。」

  張京墨道:「自然可以。」他說完便從須彌戒指裏取出了一塊二米左右長的木板——就是床板的模樣。

  東西一拿出來,辛山便嗅了嗅鼻子,這木頭上濃鬱的靈氣是如此的濃鬱,讓他不由的露出興奮之色。

  看到了實貨,辛山僅剩的警惕也放下了,他道:「我可以和你立契約,但若是沒找到幻天,你不得要回這靈木。」

  張京墨道:「自然,不過若是我找到了——你可別想來分一杯羹。」

  辛山點了點頭,隨手從懷中掏出一張黃色的紙張,咬破手指便將精血滴在了上面。精血滴上之後,一個血紅色的圖騰出現在了黃紙的下方,張京墨拿起這黃紙看了一眼,在確定圖騰和契約的內容沒有問題後,就痛快的將那靈木交給了辛山。

  辛山取了靈木,轉身便走,留下了那只可以尋得幻天的妖獸和他的妹妹。

  那妖獸見辛山走了,依舊是跪在地上不敢起來,他身上的傷痕無一不在表明他悲慘的處境,被像貨物一樣四處交易,卻毫無反抗之力,只求下一個新主人能對他稍微好些。

  張京墨由他這麼跪著,也沒叫他起來。

  宮喻瑾依舊是低著頭喝酒吃肉,看模樣大概是不准備開口說話了。

  張京墨把面前的東西吃的差不多了,才說了聲:「你可以找到幻天?」

  那妖獸急忙道:「是大人,我可以嗅出幻天的氣味。」

  張京墨道:「你叫什麼名字。」

  妖獸道:「小的名喚七鼠。」

  張京墨道:「七鼠?你妹妹難道叫六鼠?」

  那妖獸幹笑一聲,道:「我妹妹叫八鼠。」

  張京墨:「……」

  宮喻瑾聽到這話,也是悶聲笑了起來。

  張京墨瞅了宮喻瑾一眼,很有些不滿,他道:「我給你半月時間,若是你尋不到那幻天……」

  七鼠眼巴巴的看著張京墨。

  張京墨也笑了,只是說出的話卻讓七鼠冷了心,他道:「我就當著你的面,親手扒了你妹妹的皮。」

  七鼠聞言露出驚怒絕望之色,他早該知道,這群魔族,從來都沒有什麼憐憫之心,也個個都是毒辣之輩。

  於是第二天,幾人便踏上了尋找幻天的路。

  七鼠的妹妹八鼠因為受傷太重的緣故,一直都不能化作人形,於是被七鼠小心翼翼的抱在懷中,害怕她再受什麼傷害。

  張京墨在城裏買了坐騎,便帶著七鼠上路了。

  他倒也沒有像辛山那幫人一樣,故意折騰這只妖獸,強迫他跟在坐騎後面奔跑。

  魔界的坐騎千奇百怪,各種奇奇怪怪的生物都有,張京墨記得當年同他對戰的紅衣人,身下的坐騎便是一頭可以化形的黑豹。

  七鼠沒想到張京墨也給他買了坐騎,眼神裏流露出些許驚訝。

  張京墨只當做沒看見,三人從城裏面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

  三人離去後,辛山的手下便同他回報了此事,辛山聽後,思索了許久,最後還是下了命令——讓手下的人跟著張京墨一行,雖然他定下了不能傷害七鼠的契約,可這契約裏,卻沒寫他不能傷害張京墨。

  出城不久,宮喻瑾便對著張京墨說了聲:「有人跟著。」

  張京墨嗯了一聲,道:「你去還是我去。」

  宮喻瑾想了想,說:「我去吧。」

  張京墨直接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宮喻瑾的提議。

  宮喻瑾身下騎得是一匹白狼,他牽了牽韁繩,便回身而去。

  七鼠見到宮喻瑾走了,眼神滴溜溜的轉了圈,正想開口說些什麼,便聽到張京墨不鹹不淡的聲音傳來:「不會他一走,你就發現了幻天的蹤跡吧。」

  七鼠語塞,他幹笑兩聲,道:「沒有沒有……我可不敢騙大人您。」

  張京墨道:「好好找,找到了我便放了你,若是找不到——」

  七鼠暗暗咬了咬牙,又伸出手撫了撫懷中瑟瑟發抖的妹妹。

  宮喻瑾去的快,回來的也快,回來的時候雖然身上依舊幹淨,可卻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顯然已經解決掉了跟著他們的幾個魔族。

  張京墨也沒問他情況如何,便又啟程了。

  七鼠說他聞到了幻天的味道,只是味道非常的淡,恐怕幻天已經逃到了幾百裏外。

  張京墨聽到這話,直接舍棄了坐騎,然後拎起了七鼠的,道:「你指方向。」

  七鼠哪敢說不,即使臉色煞白,也還是乖乖的說著方位。

  宮喻瑾跟在張京墨和七鼠身後,隨時注意著周圍的動向。

  魔界主城之外,最具有威脅性的並不是魔族,而是那一只只實力強悍的魔獸,和妖獸不同,魔獸大多都靈智十分低下,但實力卻絕對不容小覷。

  三人趕了十幾天的路,離七鼠說的地方越來越近。

  然而當他們到達目的地後,看到的卻是一個巨大的坑洞——同陸鬼臼失蹤的地方,幾乎是一模一樣。

  七鼠看到坑洞臉上就白了,他抖著嘴唇,半晌都不曾說出一句話來。

  張京墨冷冷道:「解釋。」

  七鼠哭喪著臉,他說:「大人,我真的是不知道啊,您也知道這幻天喜靜,幾乎是很少會挪動地方,可這、這——這種情況,我從來不曾見過!」

  張京墨道:「你以前可有捉住過幻天?」

  七鼠聞言急忙點頭,他道:「梵城城主進階時用的那只歡迎,便是我找到的,平日裏只要出現幻天的氣味,我便能聞的一清二楚,只是不知道這次為什麼不靈了。」

  因為這次久久找不到幻天,城主遷怒於他,直接對他妹妹動了手,導致他妹妹只能維持妖獸的形態……而這件事,也讓七鼠對這群忘恩負義的魔族徹底的失去了信任。

  他曾經是城主的座上賓,現在卻成了一個可憐的階下囚。

  張京墨觀察了坑洞片刻,道:「這裏的粘液,還很濕潤。」

  七鼠聞言,急忙上前查看,他瞪眼道:「對對對,這粘液如此濕潤,幻天肯定還沒有走遠,大人您別急,讓小的再聞聞!」

  張京墨便又等著他。

  七鼠看來也是有些急了,他直接化回了原型,開始東聞聞,西嗅嗅。張京墨也不催,就在一旁安靜的等著。

  七鼠聞了許久,好似終於找到了什麼線索,他的眼前一亮,道:「找到了!」

  張京墨心中微動,道:「在哪?」

  七鼠道:「北邊——雖然這裏幻天的氣味都很濃鬱,但那邊的卻是最新鮮的。」

  張京墨點了點頭,道了聲走吧。

  於是三人便又上了路,宮喻瑾還是跟在張京墨的後面,只是卻忽的的開口,他說:「不是說幻天很少見麼?為什麼感覺這裏到處都是幻天的巢穴。」

  張京墨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但沒想到宮喻瑾卻比他先一步問了出來。

  七鼠聞言,無奈道:「大人,這個我也不知道啊,平日裏,這幻天幾千年都覓不到蹤影……這一次一出來,卻好像紮了堆似得。」

  張京墨道:「那你為什麼沒找到?」

  七鼠聽到這話,嘴巴發苦,他道:「不是小的不想找,是真的找不到啊,按照我祖上留下來的古法,只要找到一個幻天的巢穴便必定能看到幻天——可是、可是……」

  張京墨哦了一聲,卻是想到幻天異常的情況,會不會同陸鬼臼有關系。

  不過此時的猜測都無法得到證實,唯有見到了幻天蟲,才能知道怎麼回事。只是不知道陸鬼臼的屍體還能不能尋到……就算只留下了一根手指頭也好啊。

  張京墨想到這裏,輕輕的歎了口氣。

  七鼠帶著張京墨和宮喻瑾又行了幾十裏,說幻天的氣味越發濃鬱了,這次肯定是找到了,還問張京墨和宮喻瑾要不要回去請幫手,來捉這只幻天蟲。

  張京墨淡淡道:「先看到蟲再說吧。」

  七鼠覺的張京墨有些奇怪,他身為妖獸直覺自然是非常敏感,雖然只相處的一個月,卻隱隱約約的覺的張京墨有哪裏不對勁。但他可不說將這種感覺說出來——這不是找死麼。

  跟著七鼠又行了一段路程,就連張京墨就聞到了那股濃鬱的土腥味。

  這土腥味對於低等魔族來說也是致命之物,七鼠的修為不高,聞久了覺的胸悶的難受,但張京墨不叫他回去,他也不敢提出要走。

  張京墨結嬰已成,目光所及之處十分的寬廣,在這一望無際的荒原之上,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不遠處矗立在大地之上的一只白色蟲繭。

  那蟲繭十分的巨大,目測已有千米之高,頂端伸入雲霄,底下的部分則是埋在土裏。

  七鼠還沒看到這東西,臉上就慘白無比,他是修為不算太高的妖獸,面對幻天有種被天地盯上的恐懼感。

  張京墨看著那巨大的蟲繭,道了聲:「那就是幻天?」

  七鼠目光所及之處並沒有張京墨的遠,但直覺是不會騙人的,他不住的點著頭,渾身上下抖如篩糠,怎麼都不敢再進一步了。

  張京墨也不難為他,他道:「你在這裏等著,我同他一起過去看看。」

  七鼠求之不得,趕緊說好。

  張京墨從懷中掏出一枚藥丸,叫七鼠吃下。

  七鼠看見藥丸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也不敢反駁什麼,於是便只好心不甘性不願的將藥吃了下去。

  張京墨道:「這藥每一年需要吃一次解藥,否則會直接爆體而亡,你不要走太遠了。」

  七鼠除了應下,還能說什麼呢。他吃下藥丸之後,帶著自己的妹妹便朝著遠離幻天的地方狂奔而去,只求早點脫離這恐怖的感覺。

  張京墨看著這巨大的蟲繭,忽的冒出一句:「你說陸鬼臼還活著麼?」

  宮喻瑾道:「自然。」

  張京墨道:「你們這麼相信他?」

  宮喻瑾神情有些嚴肅,他說:「我們必須信。」

  張京墨聞言笑了笑,狀似不經意的轉開了話題,他說:「你們臉上為什麼要戴著面具?還有這身紅衣服,不像你們的風格啊。」

  也不知是宮喻瑾察覺出了張京墨的試探,還是覺的這個問題的確是沒有什麼好回答的,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道了句:「並無特殊含義。」

  沒有特殊含義?同樣的紅衣,同樣的面具,殺死了自己那麼多次,卻告訴自己沒有特殊含義?張京墨笑了,他的笑容溫和如初,好似並沒有因為宮喻瑾敷衍的回答,而生出丁點的怒意。

  幻天就在眼前,卻不知是不是擄走陸鬼臼的那只幻天。

  宮喻瑾在旁介紹著幻天的習性,說這蟲於魔族而言是非常珍貴的寶物,喜歡居住在底下,吃的是泥土,和蚯蚓的習性有些相似,只是性情更加的暴戾,也更凶殘。它雖然每一個部位都是制藥的極品材料,但如果沒有經過特殊的處理,那對魔族人而言,乃是劇毒之物。

  張京墨道:「既然它不吃肉,為什麼要帶走陸鬼臼?」

  宮喻瑾道:「它平常是不吃肉的,但是如果面臨進階或者受傷的特殊的情況,也是會捕食一些蘊含著靈氣的生物。」

  張京墨:「……」所以陸鬼臼就被它當做補藥吞下去了?

  宮喻瑾又道:「而且我之前看它,身形還沒有這麼巨大……恐怕。」

  恐怕是已經進階成功了,至於是吃掉了什麼東西,才使得眼前的幻天蟲進階成功,宮喻瑾雖然沒有說出來,卻和張京墨都心知肚明。

  知道陸鬼臼大概是真的凶多吉少,張京墨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他說:「能殺?」

  宮喻瑾道:「可以。」

  張京墨道:「你先還是我先?」

  宮喻瑾思托片刻,他道:「這幻天應該是進階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不如我們一起。」

  這話說的有意思,說白了他不好意思叫張京墨先上,可是又不放心將自己的後背留給張京墨。

  宮喻瑾是對的,因為如果張京墨有機會,他一定會毫不猶如的將手中的劍捅入宮喻瑾的後背——就像當初他斬殺陸鬼臼的那樣。

  張京墨抽出了手中的劍,遙遙的指了指那巨大的蟲繭,對著宮喻瑾吐出一個字:「請。」

  「請。」宮喻瑾應下了這一聲。

  說完,二人便拔劍而起,朝著那矗立在不遠處的幻天蟲飛了過去。

  幻天蟲雖然是在進階之中,可對周圍依舊有著感應力,在發現朝他飛來的張京墨和宮喻瑾後,便發出低低的嘶鳴聲。

  嘶鳴聲一起,便見底下冒出了無數根細細的絲線,這些絲線奔著半空中的張京墨和宮喻瑾而去,顯然是要將二人在到達幻天蟲之前攔下來。

  張京墨不躲不閃,渾身覆蓋著鋒利的劍氣,這些絲線一靠近他,便被直接削了個七零八落。

  見不能近身,幻天蟲立刻另尋他法,那些絲線瞬息之間,便凝結成了一股粗壯的洪流,朝著張京墨直接撲了過來。

  張京墨右手在懷中一掏,將一直在休憩的朱焱取了出來,朱焱展開翅膀,對著面前的絲線猛地噴出一口火焰。那絲線倒也算得上強悍,被火焰碰觸之後,還堅持的幾息,但幾息之後,還是化成了一團團的灰燼。

  見不能攔下張京墨和宮喻瑾,幻天蟲巨大的蟲身開始緩緩的震動,眼見就要破繭而出。

  張京墨低喝一聲,將手上的朱焱放了出去,那朱焱地鳴一聲,化作幾長大鳳凰般華麗的大鳥,根據張京墨的命令朝著幻天蟲所在之處便噴出了灼熱的火焰。

  宮喻瑾站在張京墨的旁邊,差點被這火焰燒著,好在他躲閃及時。

  朱焱的火焰正好是這類絲線的克星,它又喜歡吃蟲子,被張京墨放出來,感受到了幻天蟲的氣息,就更是不願意回去了。

  張京墨也沒打算讓朱焱回去,但他可不敢讓朱焱一口吞了幻天蟲——萬一幻天蟲裏肚子裏還有陸鬼臼沒消化完的物件呢,這可說不定。

  宮喻瑾見到朱焱,眼裏露出驚豔之色。

  張京墨不理宮喻瑾,叫朱焱控制火焰,燒了那還在蠢蠢欲動的幻天蟲。

  朱焱乃是至陽之鳥,是幻天蟲的天敵。

  幻天蟲也知道事情不妙,但他進階正在關鍵時刻,根本無法從蟲繭裏逃脫出來,於是它奮力抖動著身體,片刻之後,散發出一種腥氣十足的味道。

  宮喻瑾皺眉提醒:「你且小心些,這幻天蟲的氣息可以至幻。」他雖然能力被限制了,但身體素質卻沒變,所以幻天蟲的毒氣對他來說完全沒有用。

  張京墨嗅到這氣息之後,便感到眼前一花,宮喻瑾的聲音就在耳旁,但他卻是看不見宮喻瑾的人類。

  還真是……中毒了。

  張京墨有些無奈,他對朱焱囑咐道:「速戰速決。」

  朱焱鳴叫一聲,帶著興奮的神色,扇動著翅膀便沖著那幻天蟲去了。

  張京墨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表情非常平靜,任誰也不能從他的神色之中看出一點端倪。而事實上呢……張京墨眼前的畫面,早就變了個樣。

  宮喻瑾不見了,原本的荒野變成了煉獄,幻天蟲倒下之後,便有成千上萬的枯骨由幻天蟲的身體裏爬出來,而爬的最快的那個人,和陸鬼臼長的一模一樣。

  已是許久沒有見到陸鬼臼了,張京墨睜著眼睛,看著陸鬼臼的屍骨爬到了自己的面前,這屍骨被幻天蟲消化的差不多了,只能從衣物上分辨出人的身份。

  那幻覺爬到他的面前,唉唉的叫著,他說師父我好疼,他說師父我好愛你,他說師父我好想你,他說師父,我要你在這輪回之中,永不超生。

  張京墨不動,也不說話,看著眼前的畫面,眼神之中透出無趣的味道。

  宮懷瑜正在認真的看著攻擊幻天蟲的朱焱,沒有和張京墨說話,自然也是沒有覺察張京墨的異樣。

  張京墨看幻覺看的有些煩了,那陸鬼臼的屍骨就會在他身邊碎碎叨叨,叨的他恨不得一刀剁了,於是他叫了一聲宮喻瑾。

  宮喻瑾聽到張京墨叫他,扭頭問怎麼了。

  張京墨道:「幻天蟲的毒有解藥麼?」

  宮喻瑾道:「什麼解藥?」

  張京墨道:「你剛才不是說他有毒,中毒之後會看到幻覺麼?」

  宮喻瑾見張京墨眼神平靜的直視著前方,一點也不像中了毒的模樣,他疑道:「沒錯,你難道中了毒?」

  張京墨點了點頭。

  宮喻瑾:「……」

  張京墨道:「你有解藥沒有?」

  宮喻瑾無奈道:「這毒沒有解,等你的靈火殺掉了幻天蟲,毒就解開了。」

  張京墨淡淡的哦了一聲,依舊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宮喻瑾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看到什麼了?」

  張京墨聽著宮喻瑾的聲音,緩緩的說:「不是什麼好東西。」

  宮喻瑾:「……」這不是廢話麼。

  張京墨說:「我看到我死了。」

  宮喻瑾:「……」

  張京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裏帶了點笑意,他說:「然後……輪回又開始了。」

  宮喻瑾磨了磨牙。就在二人對話之際,朱焱和幻天蟲的對抗也到了關鍵時刻,幻天蟲緩緩扭動身軀想要從蟲繭裏爬出來,可他剛爬出一個頭,便被朱焱的爪子死死的抓住,完全動彈不能。

  幻天蟲又喚出絲線,可這些絲線都被朱焱的火焰一一燎盡。

  見狀不妙,幻天蟲便轉身欲逃,一直在旁邊觀看的宮喻瑾這才道了聲:「它要跑了,我去攔一下。」

  張京墨道:「去吧。」反正他估計是幫不上什麼忙了。

  ☆、第111章 殘骸

  宮喻瑾是怎麼攔下幻天蟲的,張京墨是看不到了。

  他只能看見一具具腐爛的屍體不斷的爬到他的身上,有的屍體還是張京墨的舊識。

  若是一般人,看到這樣的場景恐怕早就嚇的魂不守舍了,然而張京墨見過的環境沒有以前也有八百,對於眼前的這些東西,完全可以能做到視而不見。

  唯一有點麻煩的是,他看不見幻天蟲和宮喻瑾斗的怎麼樣了,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好在宮喻瑾是個喜歡速戰速決的人,見朱焱逼的幻天蟲想要遁地而逃,宮喻瑾甩出一張符籙,直接封住了幻天蟲的去處。

  幻天蟲不斷的扭曲著身體,發出嘶嘶的叫聲,此時的它無比的狼狽,原本可以起到巨大作用的絲線被火焰燒的一幹二淨,想要逃跑,卻被宮喻瑾攔住了去處。

  宮喻瑾手上的劍刃幻化出千萬刀劍芒,朝著幻天蟲剛剛脫離蟲繭的身體刺了過去。

  說來幻天蟲也是運氣不好,它的身體雖然柔軟,但外殼卻十分的堅硬,再加上它身上會溢出一種對魔族來說是劇毒的液體,所以魔族圍獵它的時候,根本不敢近身,於是殺起來也格外的困難。

  可是無論是宮喻瑾還是張京墨的朱焱,都和魔族一點關系都扯不上,所以絲毫不害怕那幻天皮膚上的粘液。

  而因為幻天剛剛進階完畢,身上那層硬殼還沒有完全形成,也讓宮喻瑾鑽了個空子。

  被劍氣擊中身體,幻天蟲發出淒厲的嘶鳴,它似乎知道今天自己是逃不掉了,於是瘋狂的擺動著身體,看模樣竟是想和宮喻瑾同歸於盡。

  宮喻瑾怎麼可能讓它如願,他一邊躲閃,一邊看准時機,猛地靠近幻天蟲,然後直接一劍刺中了幻天蟲的眼睛。

  這一劍爆發出的劍芒,直接將幻天蟲的腦袋捅了個對穿。

  幻天蟲又是慘叫一聲,巨大的身體重重的砸到了地上,黑色的液體由宮喻瑾刺出的那一個窟窿裏不斷的溢了出來。

  這應該就是幻天蟲的血液了。

  宮喻瑾躲開了黑色的液體,看著這只巨大的幻天蟲逐漸失去了生機。

  朱焱口中發出一聲高昂的鳴叫,像是在炫耀自己捕獵的食物。

  宮喻瑾收回了自己的劍,轉身走向了一直站在原地沒動的張京墨,他道:「好了麼?」

  幻天蟲死後,張京墨眼前的畫面開始逐漸消失,宮喻瑾的聲音好似從極遠的地方傳來,他安靜了一會兒,開口道了聲:「好了。」

  宮喻瑾伸出手在張京墨的面前晃了晃,見張京墨依舊是不眨眼,他無奈道:「這哪裏是好了。」

  張京墨道:「快好了。」

  宮喻瑾:「……」

  他只好在張京墨身邊又等了一會兒。

  好在那毒性來的快去的也快,沒有過多久,張京墨眼前的幻想就消失殆盡了,他眨了眨眼,看著不遠處幻天蟲那巨大的屍體,道:「這次是真好了。」

  宮喻瑾又想伸手在張京墨的面前晃一晃,卻被張京墨直接抓住了手腕,張京墨看了他一眼,道:「沒騙你。」

  宮喻瑾這才信了,他道:「走吧。」

  張京墨點點頭,跟在宮喻瑾身後朝著幻天蟲的屍體走去。

  張京墨看到這屍體上橫七豎八的傷痕,想了想問了句:「你這劍氣是已經穿透了幻天蟲的身體?」

  宮喻瑾自傲道:「那是自然。」

  張京墨道:「你不怕穿過它身體的時候順便也把陸鬼臼留下的那點東西也切了?」

  宮喻瑾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道:「……主子,也不一定被這蟲子吞了吧。」

  張京墨點了點頭:「也對。」

  雖然張京墨贊同了他的話,但宮喻瑾看起來還是顯得有些不安,他道:「我來吧。」

  張京墨也沒和宮喻瑾爭,反正他是覺的陸鬼臼可能是已經被消化的差不多了,宮喻瑾雖然不肯承認,但從他的表情裏能看出……是覺張京墨說的很有道理。

  於是張京墨就站在旁邊,看著宮喻瑾小心翼翼的提著劍,把這只巨大的幻天蟲給剖了。

  朱焱變回了小巧的模樣,站在張京墨的肩頭蹭著他的臉,還在啾啾的叫著,顯然是對宮喻瑾破壞他食物的行為不怎麼高興。

  張京墨安慰他:「沒事,切碎了一樣吃,碎些還容易吞。」

  朱焱還是不大高興,它不高興就喜歡噴火玩,好在它每次都很有分寸,不然張京墨早就禿了無數回了。

  宮喻瑾破開了幻天蟲的肚子,找到了它的胃。

  幻天蟲以泥土為食,所以裏面無論多了點什麼,都格外的顯眼,宮喻瑾陰沉著臉色將幻天蟲的胃袋剖開,然後開始翻找裏面的東西。

  胃袋之中,幾乎全都是黑黑的泥土,這些泥土混雜了幻天蟲特有的味道,很是惡心。

  但宮喻瑾卻翻找的十分仔細,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張京墨在旁邊看了半晌,心中歎道:陸鬼臼,遇到這麼個下屬,你也是運氣好啊。

  宮喻瑾翻找了很久都沒能找到什麼東西,他見張京墨站在一旁一動不動,開口問道:「你一點都不著急?」

  張京墨莫名道:「我為什麼要著急?」

  宮喻瑾道:「他可是為了你才被卷入魔界的。」

  張京墨眯起眼睛笑了,他說:「我可是因為他才會站在這裏——」

  宮喻瑾只覺的張京墨的笑容刺眼,他發現自從張京墨看出了他們兄弟二人的身份,並且知道自己的輪回同陸鬼臼可能有關後,張京墨的態度就變得有些微妙。雖然宮喻瑾一時間也找不出到底是哪裏怪異,但終究是讓他有些不舒服。

  不過張京墨會關心宮喻瑾舒不舒服?他不一刀捅死宮喻瑾,就已經很好了。

  張京墨重生之後,在報複陸鬼臼之後,自然也報複過這對雙子,但他很快就覺的這種複仇沒什麼意思,因為當事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經做過的事,也不會生出任何的悔恨之意。

  現在第一世的雙子就在眼前,張京墨在內心深處,生出了一種怪異的興奮感。

  就在張京墨以為宮喻瑾一無所獲的時候,宮喻瑾忽的道:「劍!」

  他說完,便從泥土裏拔出了一把黑色的長劍,那長劍上印著七枚星辰狀的花紋——顯然就是陸鬼臼的那把星辰。

  星辰乃是頭籌所鑄成,幻天蟲根本無法消化,於是這才被宮喻瑾找了出來。

  宮喻瑾找到劍後,只是露出了片刻的喜色,顯然他是想明白,在幻天蟲的胃裏找到這把劍,可不是什麼好的征兆。

  張京墨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陸鬼臼碎掉的命牌碎片,他道:「這已經過了幾個月了吧。」

  宮喻瑾暗暗咬牙。

  張京墨道:「以幻天蟲的消化能力,或許陸鬼臼已經變成了……」

  宮喻瑾冷冷的瞪向了張京墨,他說:「閉嘴。」

  張京墨無所謂的笑道:「不然你幹脆殺了我,讓這一切重新開始?」

  宮喻瑾看著張京墨,慢慢的握緊了手中的劍——他是在認真的思考,這件事的可能性。但這念頭轉瞬即逝,宮喻瑾很快便又冷靜了下來,他說:「你不要激我。」

  張京墨斂起笑容。

  宮喻瑾看了張京墨一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回頭之後,又開始繼續在那些黑黢黢的泥土之中尋找陸鬼臼那可能已經被消化的差不多的殘骸。

  張京墨沒說話,也沒有要上前幫忙的意思,就這麼一臉冷漠的看著。

  尋了大半個時辰,宮喻瑾都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道:「我去洞穴裏面看看。」

  張京墨淡淡道:「我去吧,你繼續找。」

  宮喻瑾沒想到張京墨居然願意幫忙,他道:「你確定?」

  張京墨道:「當然,你若是不放心我,自然也可以自己去。」

  宮喻瑾放心張京墨麼?他當然不放心,但眼下並沒有其他好辦法了,於是宮喻瑾點了點頭。

  張京墨也不管宮喻瑾到底在想什麼,他提著劍便直接飛入眼前的深坑之中。

  宮喻瑾見張京墨走了,便又繼續在泥土之中搜尋了起來。

  那坑洞是幻天的巢穴,非常的深,張京墨以最快的速度飛入其中,也飛了半個時辰,才到達了最底下。

  朱焱也跟著來了,它似乎很是喜歡這裏的陰氣,身上散發出明亮的火光。

  張京墨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四周,不一會兒就走到了應該是幻天休息的地方。那裏的泥土同周圍有些不同,已是變成了一塊塊猶如石板狀的東西,四周還散亂著一些白色骨頭——看來幻天食素這件事,還是有待商榷嘛。

  按照七鼠的說法,幻天數量極少,幾乎很難出現多只同時出現的情況,之前那些痕跡都應該是這只幻天蟲制造出來的,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出現反常的情況。

  張京墨現實查看了地下的一些骸骨,發現這些骸骨均都是動物的骨頭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就在張京墨四處觀察的時候,他耳邊忽的響起了嘰嘰的叫聲。

  張京墨轉頭便朝著牆壁裏射出一道靈氣。

  那靈氣穿透牆壁,嘰嘰聲變成了一聲慘叫,張京墨幾步朝前,直接將手插入了發出聲響的牆壁之中。

  片刻之後,張京墨便從牆壁裏抓住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動物。

  那小動物毛發雪白,不過手指大小,卻是一只貓兒的模樣,它被張京墨抓在手中,黑色的鼻間嗅了嗅,在確定味道十分熟悉後,便伸出粉色的舌頭舔了舔張京墨的手指。

  張京墨看到這小動物,立馬想起了這動物似乎是在靈脈之內,他送給陸鬼臼的那只蜃怪。

  蜃怪在張京墨的手中嘰嘰的叫著,張京墨也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便松開了手掌,他道:「陸鬼臼人呢?」

  蜃怪瞪著濕漉漉的大眼睛,楚楚可憐的看著張京墨,聽到他這麼問,朝著牆壁指了指。

  張京墨看了那牆壁片刻,直接拔劍一刀劈了過去。

  劍氣整碎了牆壁的偽裝,一個腦袋大的坑洞出現在了張京墨的眼前,他鼻間動了動,嗅到了一縷腥氣。

  蜃怪看到洞穴露出,便從張京墨的手裏跳了下來,幾步跳到了牆壁之上,然後沒過一會兒,竟是從牆壁之中搬出了一個被泥土裹滿的物件。

  張京墨看到那東西,臉上微微一變——那是一顆本該鮮紅,此時卻沾滿了泥土的心髒。

  那蜃怪見張京墨不動,歪了歪頭,嘰嘰叫了聲。

  張京墨盯著那心髒看了一會兒,緩緩的伸出手,將那心髒抓回了手中。

  冰冷粘膩的觸感,讓人覺的十分不舒服,張京墨看著手中之物,輕輕的歎了歎氣。

  他捏著心髒,道了一聲:「走吧。」

  然而那蜃怪聽到張京墨的話,卻沒動,而是繼續的嘰嘰叫著,並不願意離開。

  張京墨道:「還有什麼東西?」

  蜃怪瞅了張京墨一眼,跑進了那個小洞裏,不一會兒,懷裏竟是又抱著一樣東西,慢吞吞的爬了出來。

  張京墨見到那東西眉頭一皺——這居然又是一顆心髒。

  蜃怪嘰嘰的叫著,用爪子輕輕的拍了拍那東西,顯然是在叫張京墨將這物一同帶走。

  張京墨歎道:「陸鬼臼啊陸鬼臼,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若是他猜的沒錯,這顆心髒是他當時入靈脈,獻祭了自己的身體後,被陸鬼臼留下的物件。

  二人的心髒都擺在面前,張京墨垂著眼睛,將那顆心髒也收進了懷裏。

  蜃怪這才高興了,跳到了張京墨的身上——還好朱焱覬覦幻天蟲的屍體沒有跟著張京墨一起進來,不然這蜃怪占了朱焱的位置,又要被朱焱揍一頓。

  張京墨帶著兩顆心髒,很快便回到了地面上。

  宮喻瑾還在不停的翻找,他渾身上下都掛滿了泥土,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和之前幹淨整潔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見到張京墨回來,宮喻瑾朝著他投來期待的目光,哪知張京墨直接長歎一聲,然後搖了搖頭。

  宮喻瑾的臉上難看極了,他道:「這裏我也……差不多找遍了,難不成……」

  張京墨故意歎道:「盡人事聽天命,我們也盡力了。」

  宮喻瑾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道:「不可能,主子不可能死。」

  張京墨冷漠道:「為什麼不可能,他也是人,怎麼就不能死了。」

  宮喻瑾看著張京墨的表情,神色也同樣冷了下來,他說:「張京墨,你可知道,你輪回裏,主子只死過三次。」

  張京墨微微抬目。

  宮喻瑾道:「這三次,都是你親手殺了他。」

  張京墨的確是殺過陸鬼臼三次,在他初入淩虛派的時候……

  宮喻瑾道:「這一世他又同你扯上了關系,這下好,又死了。」

  張京墨面無表情道:「所以說怪我?」

  宮喻瑾沒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給了張京墨答案。

  張京墨看著眼前之人,只覺的內心深處的殺意在不斷的沸騰,他多想將眼前的人一劍一劍的砍成碎塊,聽著他求饒,聽著他悔過,聽著他淒慘的叫聲。

  宮喻瑾感受到了張京墨的殺意,他拋下了手裏的泥土,直接站了起來。

  張京墨說:「宮喻瑾,你們教會了我第一個道理。」

  宮喻瑾不語。

  張京墨說:「你們教會我,這個世上的沒有對錯,只有強和弱,弱便是錯。」

  宮喻瑾冷漠道:「難道不是?」

  張京墨道:「是。」

  宮喻瑾說:「你要對我動手?」

  張京墨沒說話,就這麼沉默的看著宮喻瑾,就在宮喻瑾以為他會點頭稱是的時候,張京墨卻搖了搖頭,他說:「我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宮喻瑾呵笑一聲,他說:「張京墨,你比第一世那個丹師,有意思多了。」

  張京墨也笑了,他說:「宮喻瑾,你還是同第一世那般無趣。」

  就在二人對話之際,周圍卻傳來其他人靠近的聲音,宮喻瑾和張京墨對視一眼,最終還是幻化回了魔族的樣子。

  原本藏在張京墨袖口裏的蜃怪感覺到周圍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下來,便從張京墨的袖子裏慢慢的爬了出來,它眨著眼睛,看著不遠處剛剛吞食完幻天蟲屍體的正在休憩的朱焱,打了個哆嗦立馬又縮了回去。

  宮喻瑾看著那蜃怪,眼睛一亮,他說:「你找到主子了?」

  張京墨看了宮喻瑾一眼,沒說是,也沒有否認。

  宮喻瑾還欲說什麼,卻被張京墨直接打斷了,他道:「有人來了。」

  宮喻瑾自然也是知道有人來了,但那人離他們還很遠,張京墨說這話,顯然是想堵住他的嘴。

  但既然蜃怪出現,且看張京墨一副淡然的模樣,那陸鬼臼這事,應該便是穩了。宮喻瑾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此時他雖然幻化成了魔族的形象,可依舊是滿身的泥土。

  朝這裏靠過來的人,顯然是因為注意到了這裏巨大的動靜。

  幻天的屍體已經被朱焱吃的差不多,剩下的只是一個胃袋和裏面黑黢黢的泥土。

  張京墨讓朱焱吐出一口火焰,直接將殘骸燒了,隨即便將朱焱收回了須彌戒指裏。

  蜃怪見朱焱回了戒指,便又跳到了張京墨的肩膀上,然後開始用臉蹭張京墨的頭發,張京墨伸手在他腦袋上輕拍了一下,示意它停下來。

  蜃怪嘰嘰叫了聲,還是不情不願的住了口。

  待聽到動靜的人到了這裏,該處理的東西全都已經被處理的差不多,張京墨冷冷的瞪過去:「有事?」

  那人是個修為比張京墨低上許多的魔族,他幹笑一聲,道:「奇人大人……我是梵城辛山大人的手下。」

  張京墨蔑視道:「辛山的狗?跑到這裏來做什麼。」

  那人被如此嘲諷也不生氣,低聲道:「辛山大人說……若是您找到了幻天蟲……」

  張京墨冷冷的接話:「找到了如何?」

  那人道:「戮城、城主大人有請……」他說話的聲音被張京墨越瞪越小,到後面幾乎已經是微不可聞了。

  聽到戮城二字,張京墨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那人低著頭,並沒有看到張京墨眼神中的異樣。

  張京墨道:「就算是戮城城主,也同我沒什麼關系,憑什麼他叫我去,我就得去?」

  那人聽到張京墨這話,瞬間愣了,似乎是完全沒想到張京墨居然會說出這麼一句。

  也對,張京墨扮演的奇人所侍奉的是下四城的城主之一,就算是他的主子,在上城城主面前,也絕對不敢說出這麼一句。

  那人趕緊道:「奇人大人,您不要為難小的啊。」

  張京墨笑道:「我自然不會為難你。」他話語落下,便抬手揮出一道鋒利的劍氣,竟是直接取了眼前人的性命。

  宮喻瑾道:「為何?」

  張京墨冷冷道:「那戮城城主我認識。」

  宮喻瑾皺眉。

  張京墨歎道:「我來這裏之前,還殺了他一次——你不會不知道這事吧。」

  宮喻瑾道:「廉君?」

  張京墨點了點頭只覺的有些頭疼,他原本是想陰天麓一把,卻沒想到天麓還沒有陰到,先把自己給丟進坑裏了。

  這廉君為人狡猾,即便是如此多次交手,張京墨還是沒有將他摸透,因此如非必要,他絕對不想出現在這人的面前。

  宮喻瑾歎道:「若是如此,你就不該殺了他。」

  張京墨疑惑道:「為何?」

  宮喻瑾又歎一口:「廉君那人最不喜歡別人拒絕他。」

  他說完這話,便抬頭看向了梵城的方向,只見一片烏雲竟是以極快的速度朝著這邊蔓延過來。

  張京墨心中一跳。

  宮喻瑾道:「你也不用太過擔心,就算被他發現了,也不過是又一次輪回罷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了些似笑非笑的表情,顯然是在反擊之前張京墨對他說的同樣的話。

  ☆、第112章 心髒複活

  張京墨倒由此看出了宮喻瑾是個極為記仇的人。

  不過記仇有什麼用,只要陸鬼臼還有一線生機,宮喻瑾和宮懷瑜這對雙子就絕不敢取他的性命,張京墨輕哼一聲,道:「你准備怎麼辦?」

  宮喻瑾瞅了張京墨一眼,他本以為在張京墨臉上會看到驚慌之色,再不濟也該露出一絲緊張,可那片烏雲越來越近,張京墨卻依舊是一副淡然的模樣,宮喻瑾奇道:「你不害怕?」

  張京墨道:「怕什麼?」

  宮喻瑾想說自然是怕死,但話到了嘴邊,卻又拐了個彎,他怎麼忘了,第一世的張京墨都不怕死,現在他的怎麼會怕。

  宮喻瑾道:「你可記得之前你問過我的話?」

  張京墨道:「什麼。」

  宮喻瑾道:「你問我,會不會演戲。」

  張京墨聞言,眼神裏浮出笑意,他說:「宮喻瑾,我倒也沒發現,你原來也有點有意思。」

  宮喻瑾反而覺的此刻張京墨笑的有幾分假,不過他不太在乎,抬頭看向天空,見到廉君的烏雲瞬息之間便到了二人的頭頂。

  接著一陣帶著腥味的罡風猛地刮過,張京墨和宮喻瑾,出現了一個身穿白骨戰甲的俊美男人。

  這男人儼然就是之前在天元教裏,張京墨設計擊殺的廉君。只不過同那個傀儡比起,他身上散發出的強大魔氣,足以讓人界最強大的修者也心生警惕。

  已經不是第一次和廉君交手了,張京墨也不害怕,他幾步上前走到廉君面前,朝著他行了個禮,道了聲:「廉君大人。」

  廉君輕輕的嗯了聲,眼神從張京墨和宮喻瑾二人身上滑過,那種目光十分的冰冷,好似冷血動物一般,讓人後背不由的生出一股涼意,他說:「你們找到了幻天蟲?」

  張京墨點頭稱是。

  廉君道:「拿來我看看。」

  按理說,廉君如此要求,以張京墨現在是身份根本是無法拒絕的,但他卻不得不拒絕——因為那幻天蟲的屍體,早就被朱焱吃的差不多了。

  張京墨道:「廉君大人,不是小的不給您看,實在是城主有命……」他一邊說著一邊瑟瑟發抖,額頭頸項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廉君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莫名的道了句:「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張京墨強笑道:「小、小的的確是見過廉君大人一面,是、是在當年廉君大人的婚禮上……」

  聽到婚禮二字,廉君就沒有了繼續問下去的欲望。

  他和他夫人不合的事,魔界皆知,但礙於某些原因,兩人又不得不在一起。

  廉君看了眼張京墨身後呆傻站著的宮喻瑾,那人似乎並不能勾起他的興趣,於是他又將注意力放到了張京墨身上,道:「幻天蟲是你給大城主准備的禮物?」

  張京墨忙點頭稱是。

  廉君又道:「你用來換取幻天蟲消息的靈木,是怎麼得來的?」

  原來問題出在這裏,的確,一個魔族身上出現如此多的靈木,著實是件讓人懷疑的事,但張京墨早已想好了說辭,他道:「廉君大人,您可還記得西嵐海上的那個大陣漏洞……」

  西嵐海並不是張京墨所在的這塊大陸的海洋,所以即便是他想補起那破損之處,目前也是有心無力。

  他記得當年那塊大陸之上,魔族便是由西嵐海入侵的。

  廉君點了點頭。

  張京墨道:「小的去了那裏一趟,恰巧遇到了一個帶著大量靈木的修士……」

  廉君哦了一聲,眼神在張京墨的身上轉了一圈,他道:「就算你說的都是真話,我倒問問你。」說到這裏,他的語氣忽的尖銳起來,渾身上下散發出的威壓讓張京墨白了臉色,他說「你為何要殺我的人?是我太久沒對你們動過手,都覺的我脾氣太好?」

  張京墨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他跪下之後抖如篩糠,口中忙道:「廉君大人,冤枉啊,這人不是我殺的,都是我這兄弟——那人指著我兄弟罵了一聲蠢貨,您不知道,我的兄弟腦子不太好使,平日裏最恨的就是別人罵他蠢貨!」

  宮喻瑾:「……」張京墨,你夠狠。

  廉君瞅了瞅宮喻瑾那無比呆滯的神色,露出不喜之色,他平日裏最不喜歡的便是這類酣傻之人,道:「既然如此蠢笨,為何還能幫你們城主做事?」

  張京墨苦笑:「他、他是我們城主的妻弟……」

  廉君聞言越發的厭煩此人,若是在平日裏,他下一件做的事大概便是揮手直接劈死眼前之人,但現在魔族形勢緊張,卻也不必因為一時舒坦壞了大計。

  廉君道:「既然是你們找到的幻天蟲,我也不來爭奪,我這次前來,只是想問問,你們予辛山的靈木可還有剩?」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轉變的格外輕柔,那眉眼溫柔的模樣,讓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他的脾氣有多好呢。可惜張京墨卻非常清楚,若是他真的說沒有了,那廉君的下一個動作大概就是一劍劈了他。

  張京墨露出複雜的糾結之色,顯然十分為難,廉君也不催,就這麼微笑著看著他。

  到後面,張京墨似乎終於是扛不住了,他苦笑道:「廉君大人,我也不瞞您忘了,我手裏的確還有些靈木,本來是想著拿回去孝敬城主……不過既然您看得上,給您也無妨。」

  廉君點了點頭,他此次前來,本就不是沖著幻天蟲來的,那幻天蟲是張京墨獻給大城主的壽禮,若是他下手奪了去,若是被大城主知道了,反而會引起大城主的反感。

  在身後宮喻瑾依舊呆滯目光的凝視下,張京墨十分不舍的將靈木取出來給了廉君,廉君拿到靈木,道了聲:「你沒有私藏吧?」

  張京墨苦笑:「小的哪裏敢。」

  廉君點點頭,笑眯眯道:「你有沒有興趣,到我手下做事。」他說完這話,看了眼張京墨身後站著的人高馬大的宮喻瑾,又補了句:「我那裏定然是不會有這樣的手下的。」

  張京墨道「謝廉君好意,但主子對我有恩……」

  廉君道:「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他說完這話,就起身離去了。

  張京墨見廉君一走,立馬對著宮喻瑾道:「我們快走。」

  宮喻瑾見張京墨臉色如此難看,問道:「怎麼了?」

  張京墨道:「我不過是瞞了他一時,不出一盞茶,他定然會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到時候,我們想走的走不了了。」

  宮喻瑾聞言,點了點頭,二人直接朝著離去的通道直直飛去。

  張京墨所料之事果然不假,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廉君就再次去而複返,不過這一次他的臉上卻沒了笑容,全是滿滿的煞氣。

  張京墨予他的靈木,被他捏在手裏,寸寸的化為了灰燼。

  廉君回到原地,已是空無一人,他以強大的神識掃視了四周,卻都沒有發現張京墨和宮喻瑾的蹤跡。

  「有意思,真有意思。」廉君聲冷如冰。

  張京墨感到了廉君掃過來的神識,但在之前那一百多次重生裏,他早就學會了如何躲過大魔神識探索的方法。

  只是這種方法,唯有元嬰修士才能使用,這也是為什麼張京墨一定要結嬰之後,才敢入魔界的一大緣由。

  以他金丹期的修為,入魔界簡直就是一只手無寸鐵的羔羊,遇到廉君這樣的大魔,估計連演戲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看破偽裝直接擊殺。

  張京墨其他不敢說,逃跑的技術絕對是一流,宮喻瑾有些奇怪張京墨為什麼沒被廉君發現,張京墨看著宮喻瑾的表情,直接說了一句:「若是這樣都會被發現,那我就不止輪回一百多回了。」

  宮喻瑾直接息聲,繼續同張京墨趕路。

  二人日也不敢停歇,害怕廉君追上來,但好在他們運氣似乎不錯,直到到達出口,都沒有廉君的氣息。

  出口就在眼前,張京墨也不囉嗦,第一個走了進去,宮喻瑾緊隨其後,在進去之後,便又將通道封閉了起來。

  宮懷瑜已是在外等候許久,見到張京墨和宮喻瑾二人的身影,急忙上前,問道:「如何?」

  張京墨沒理宮懷瑜,宮喻瑾則是點了點頭。

  張京墨並不想浪費時間,他直接道:「給我准備一池子靈液,靈氣越濃越好。」

  宮喻瑾說了聲好,轉身就走。

  宮懷瑜看向張京墨的眼神裏依舊帶著些懷疑,他道:「你真的可以救回主子?」

  張京墨冷冷的瞅了宮懷瑜一眼,他道:「若是你有你哥哥一半的腦子,也不至於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說完便輕蔑的看眼宮懷瑜瘸掉的那條腿,轉身也走了。

  宮懷瑜被張京墨的目光刺激的腦子嗡的一聲就炸了,他吼道:「站住!」

  張京墨理也沒理宮懷瑜,依舊繼續往前。

  宮懷瑜道:「張京墨!若不是你,陸鬼臼早就淩駕於天道之上,你就是個早該被除掉的禍害!」

  張京墨聞言笑了,沖著宮懷瑜擺了擺手,他說:「可惜啊,你心心念念的主子,現在不過是一灘爛泥。」

  宮懷瑜的表情扭曲到了極點,毫無疑問,他現在恨極了張京墨。

  張京墨在乎麼?他怎麼可能在乎,他將手伸出懷中,摸了摸那坨軟軟的心髒,自言自語了句:「陸鬼臼,你倒也對自己,下得去狠手。」

  親手將自己的心髒剖出來,交給蜃怪,舍棄了身軀,最終留下了一線生機。

  只是不知為什麼,他會將張京墨的心髒也留了下來。

  同宮懷瑜相比,宮喻瑾要冷靜許多,他雖然對張京墨也有些看法,但也知道此時當務之急是救活陸鬼臼。

  一池靈水很快就備好,宮喻瑾轉身便看到張京墨站在門口處,目光淡淡,就好似即將要做的事,對他毫無影響似得。

  宮喻瑾目光閃了閃,到底是沒說什麼,他道:「准備好了。」

  張京墨嗯了一聲,他道:「你出去吧。」

  宮喻瑾站起來,朝著門外走去,在同張京墨錯身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主子一直很喜歡你。」

  張京墨目光冷漠,好似沒聽到一般。

  宮喻瑾以為張京墨不會說什麼了,便低歎一聲,繼續往外走。

  然而在他即將要出門的時候,卻聽到了張京墨不冷不熱的聲音,張京墨說:「若喜歡一個人便是折磨他,那我倒也挺喜歡陸鬼臼。」

  宮喻瑾聞言微微瞥眉,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宮喻瑾出去,關上了大門,便留下了張京墨人,和那一池靈液。

  張京墨在原地站了許久,才從懷中掏出那枚眼神已經灰白的心髒。

  陸鬼臼的心髒長的很漂亮,張京墨剛好可以一只手捏住,他看著手中的這心髒,輕輕道了聲:「陸鬼臼,我該如何對你?」

  恨?他恨厭了。愛?他愛不起來。

  他想只將陸鬼臼當做自己的徒弟,可問題是,陸鬼臼根本不願意做他的徒弟。

  在陸鬼臼被觸手拉入魔界時的那個吻,便已告訴了張京墨最後的答案。

  「我到底哪裏吸引了你。」張京墨對著手中的心髒,疑惑道:「第一世的張京墨,讓你覺的軟弱可欺……那麼這一世呢,為什麼,這一世你還是……」喜歡上了我。

  且不說心髒無法給張京墨答案,恐怕就是陸鬼臼自己站在這裏,都沒辦法回答張京墨的問題。

  張京墨說了這些話,便又沉默下來,他將手中的心髒拋入了眼前的一池靈水中。然後又從須彌戒指裏,取出了另一個關鍵之物——也是一顆心髒。

  那心髒痛陸鬼臼的心髒不同,竟是在張京墨的手中緩慢的跳動,張京墨即便不看它,也能從其中感受到洶湧澎湃的生命之力。

  張京墨朝前走了幾步,捏著心髒的手微微用力,將一滴滴血水,從心髒之中擠了出來。

  血水低落在灌滿了靈液的池中,漸漸的暈染開來,張京墨鼻間嗅到一種十分特別的清淡香氣後,他便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將那顆心髒,放回了須彌戒中。

  血水入池後,一池子的靈液像是被煮沸了一般,不斷的沸騰起來,而在池子裏浸泡著的心髒,則逐漸褪去了灰敗的模樣,恢複了鮮紅的色彩。

  接著,心髒的周圍,便開始有血管狀的東西逐漸蔓延開來,最後形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先是血管經脈,接著是骨骼髒器,最後是血肉皮膚,一個完整的人,就這樣慢慢的呈現在了張京墨的面前。

  張京墨在一旁安靜的看著,全程都沒有變過一個表情。

  在肌理恢複完成,皮膚還在緩緩形成的時候,池中的人胸膛之上開始有了欺負,張京墨也感到了生的氣息。

  皮膚一寸寸的在肌理上星辰,張京墨看到了陸鬼臼的臉一點點的變回了他記憶中的模樣。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陸鬼臼,又禿了。

  這一個過程一直持續了十幾天,在這十幾天裏,張京墨沒有動過一步,也沒有移開過一次目光。

  他好似變成了一尊石頭人,只會沉默看著眼前即將複活的人,做不出其他任何的動作。

  眼見著皮膚變成了原來的模樣,陸鬼臼的呼吸也平穩了下來,張京墨這才動身走入了靈池之中,然後彎腰將陸鬼臼抱了起來。

  或許是剛恢複好,張京墨抱起陸鬼臼後,便覺的他的身體格外的輕,好像是一根羽毛,只要一撒手,便不知道被吹到哪裏去了。

  他找了張毯子,裹起了陸鬼臼的身體,然後走出了屋子。

  宮喻瑾和宮懷瑜也在外面等了十幾天,宮喻瑾倒也還好,宮懷瑜的情緒一直都十分的焦躁,他覺的張京墨張京墨說要救陸鬼臼是個陰謀,是個為了報複他們而設下的陰謀。這種想法持續到看著張京墨抱著複原的陸鬼臼走出來時,都沒有消散。

  陸鬼臼的身體被毯子裹著,臉露在外面,宮喻瑾見狀,表情終於松動了下來,他道:「活了?」

  張京墨點了點頭。

  宮喻瑾道:「房間已經准備好了……」

  張京墨本來在往前走,突然停下腳步,說了一句:「他知道你們麼?」

  宮喻瑾沉默了一會兒,道:「不知道。」

  張京墨道:「哦?」

  宮喻瑾長歎一聲,他道:「……這一百多世裏,他都不知道。」

  張京墨道:「那我的輪回,到底是為了什麼?」

  宮喻瑾卻是岔開了話題,他說:「你先帶他去休息吧。」

  張京墨沒有繼續問下去,他抱著陸鬼臼,走向了宮喻瑾准備好的房間。

  將陸鬼臼放到了床上,看著他平穩起伏的胸膛,不知怎麼的,張京墨又有些想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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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鬼臼覺的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門中的他被掩埋在黑色的泥土之中,一動也不能動。然後他感到自己的身體上長出了蛆蟲,腐爛的肉一塊塊的往下掉落,他甚至能聽到粘膩的肉塊落地的聲音。

  然而就在他如此狼狽的時候,身旁卻傳來了張京墨的聲音。

  張京墨的聲音很輕,很柔,同他記憶裏的那般好聽,他聽到張京墨說:「這裏有什麼,怎麼那麼臭。」

  陸鬼臼動不了,於是他只能在心中嘶喊……師父,是我啊,師父,是我啊。

  張京墨的腳步並沒有因為他的嘶喊而減緩一步,陸鬼臼聽著張京墨的聲音逐漸遠去,最後徹底的消失了。

  接著,陸鬼臼就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高高的屋梁,接著一個在他夢中出現的聲音從身邊傳了過來。

  陸鬼臼聽到那個聲音說:「你醒了?」

  陸鬼臼很難以言語形容他此時的心情,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從嘴裏冒出一句:「師父,我不是死了麼。」

  張京墨的手觸上了陸鬼臼的額頭,在感到額頭上的溫度沒並沒有什麼異樣後,他道:「是死了。」

  陸鬼臼啞聲道:「那我現在是在地獄麼?」

  張京墨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對,你就是地獄。」

  陸鬼臼低低的笑了起來,他說:「地獄裏也有師父,倒也……不錯」他說這話的時候,露出的是無比幸福的神情。

  張京墨把自己的手從陸鬼臼的額頭上緩緩的移開,摸了摸陸鬼臼那禿掉的圓腦袋,他說:「陸鬼臼,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腦袋這麼圓。」

  陸鬼臼聽到張京墨說他已經死了,便有些自暴自棄,他道:「師父都不喜歡我,自然是不知道了。」

  張京墨慢吞吞的把目光移到了陸鬼臼的臉上,更慢吞吞的說:「我怎麼不喜歡你了。」

  陸鬼臼道:「你都不知道我腦袋圓。」他說的又是委屈,又是理直氣壯。

  張京墨聽了有些好笑,直接彎起手指在陸鬼臼的腦門兒上敲了敲,他道:「現在知道還算晚麼?」

  陸鬼臼道:「你再摸摸就不晚了。」

  他本來是胡亂說的,卻沒想到張京墨居然真的摸了摸。陸鬼臼絕望的想,這人果然不是他的師父……但他居然一點也不想醒來。

  張京墨道:「開心了嗎?」

  陸鬼臼一邊點頭,一邊露出幸福的表情。

  張京墨道:「開心了就別給清醒點。」

  陸鬼臼一愣,他道:「師父,你再敲我一下?」

  張京墨瞥眉。

  陸鬼臼道:「重點,重點。」

  張京墨聽到陸鬼臼如此要求,也沒有留情,又往陸鬼臼的腦袋上敲了敲。

  陸鬼臼感到腦袋上傳來的疼痛,呆滯道:「我原來沒死啊?」

  張京墨:「……」

  陸鬼臼在意識到這件事後,直接從床上跳了起來,他大聲道:「我真的沒死?」

  張京墨坐在床邊,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陸鬼臼瞪著張京墨,像是在瞪著一個奇跡,他結結巴巴的說:「師父,我、我回來了。」

  張京墨慢慢的嗯了聲,道:「回來就好。」

  ☆、第113章 三百年之約

  陸鬼臼知道張京墨手中有起死回生之物。

  也正因如此,他才選擇在被幻天蟲吞下肚子之前親手挖出自己的心髒,交予蜃怪手中,讓它帶著心髒逃離。

  陸鬼臼的這個行為是個十分危險的賭博,因為他不能確定蜃怪能不能帶著他的心髒逃出去,更不能確定張京墨是否能找到這只將他身體吞下的幻天蟲。

  但已經精疲力竭的陸鬼臼,被幻天蟲卷入地下的那一刻便沒有了選擇的機會,唯有使用出此法,才能勉強搏得一線生機。

  好在最後的結果證明了宮喻瑾說的是對的——只要張京墨不取了陸鬼臼的性命,那陸鬼臼依舊是被天命眷顧的命運之子。就算在這般險惡的處境之下,還是最終活了下來。

  張京墨取得陸鬼臼的心髒,又將他複活,看著原本了無生息的人再次活靈活現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在看到張京墨的那一刻,陸鬼臼的心情激動又惶恐,激動的是他終於又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師父,惶恐的是他害怕這只是他的一個夢。

  但眼前淡淡笑著的人是如此的真實,真實的讓陸鬼臼快要抑制不住沖破心髒的情感,想要將他擁入懷中。

  陸鬼臼說:「師父,我好想你。」

  張京墨的情緒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太大的波動,他看著陸鬼臼圓圓的腦袋,眼裏只有一些淺淡的笑意,他說:「都這麼大了,還撒什麼嬌。」

  陸鬼臼哼了聲,然後委屈道:「師父,那魔界太可怕了……」

  張京墨說:「真有那麼可怕?」

  陸鬼臼不住的點頭,然後挑選一些印象深刻的經曆同張京墨說了,一邊說一邊觀察張京墨的表情,深怕他不信自己。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的臉,聽著他活靈活現的敘述,神情卻莫名的有些恍惚。

  眼前的這個會撒嬌,會委屈,會哭會笑的陸鬼臼,同他第一世記憶裏那個冷卻無情的的陸鬼臼,差別實在是太大了。除了這張臉,張京墨在他們二人身上找不到任何相似之處——哦,對了,除了那逆天的運氣。

  陸鬼臼見張京墨半晌都不曾說話,聲音逐漸的小了起來,他小心翼翼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低低歎息,他說:「鬼臼,你受苦了。」

  陸鬼臼聽到這句受苦了,眼圈居然一下子就紅了,他說:「師父,我真的好想你,我被那只大蟲子吞下去的時候,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陸鬼臼不怕死,他怕的是死在張京墨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師父連他的屍骨也尋不到。

  張京墨拍了拍陸鬼臼光禿禿的圓腦袋,道:「說什麼胡話。」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把你從閻王的手裏搶回來。

  陸鬼臼聞言有些哽咽,卻聽到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張京墨知道肯定是門外宮氏雙子等不下去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後才道了聲:「進來吧。」

  木門被緩緩的推開,宮喻瑾先走了進來,他的個子比宮懷瑜要高一些,所以雖然都戴著面具張京墨倒也不會認錯人。

  宮懷瑜跟在宮喻瑾身後,懷裏抱著瞪著大眼的鶴童。

  按理說許久不曾見到張京墨,鶴童本該是十分激動的,但他臉上的喜色不過是持續了片刻,在他看清楚張京墨身後的人後,他臉上的笑容就變成了驚恐。

  張京墨看得出,這種驚恐絕不是裝出來的,鶴童甚至不敢再朝他這裏看一眼,縮在宮喻瑾的懷中不斷的發著抖。

  陸鬼臼見到走進來的戴著面具的兩人,立刻面露警惕之色,他道:「師父,他們是——」

  張京墨瞅了宮家雙子一眼,不鹹不淡道:「你應該感謝他們,若不是他們助我結嬰,我們相聚之日恐怕還要推遲幾百年。」

  聽到張京墨這麼說,可陸鬼臼卻沒有露出喜色,看向二人的目光裏反而充滿了警惕,他道:「師父……他們為什麼要幫你。」

  張京墨並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陸鬼臼見張京墨不答,心中越發的擔憂,看向宮家雙子的眼神格外的不善。

  宮喻瑾被陸鬼臼警惕的目光盯的有些不舒服,心中感歎,這個張京墨,還真是睚眥必報。

  張京墨起身,故意朝著宮喻瑾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像是在說:看,是他不認識你了,和我沒關系啊。

  宮喻瑾暗暗的咬牙,然後忍下了怒氣,他道:「你可想過讓你徒兒在這裏結嬰?」

  陸鬼臼聽到這話,立馬道:「師父,我們回去吧,我不要在這裏結嬰。」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兩人是誰幫了他什麼忙,但他怎麼看都覺的眼前的面具人不是什麼好東西,為了救下他師父肯定是付出了什麼代價,只是不知道那代價到底是什麼……

  哪知聽到面具人的提議,張京墨竟是立馬說了一聲:「好。」

  「師父!」陸鬼臼還想再說什麼,卻見張京墨擺了擺手。

  張京墨道:「此事就這麼定下了,你不必多說。」

  陸鬼臼咬牙道:「師父,我已經承了你太多的恩德,現在若是你還要為我付出什麼,我、我做不到。」

  他這話剛一出口,便聽到屋子裏的木桌碎成了幾塊,卻是那站在宮喻晉身後的宮懷瑜按捺不住怒氣直接拍碎了屋裏的木桌,他怒道:「張京墨,你不要欺人太甚!」

  張京墨故意露出莫名的表情,道:「什麼叫我欺人太甚?」

  宮懷瑜還想說什麼,卻聽到宮喻瑾冷冷喝道:「閉嘴,出去!」

  宮懷瑜懷裏的鶴童也是再也壓抑不住哭聲,大聲的哭嚷起來,他一邊哭一邊朝著張京墨哭叫:「墨墨,不要和他在一起,不要和他在一起,他是壞人,他是壞人。」

  宮懷瑜被宮喻瑾吼了一通,再聽到鶴童的哭叫聲,心情越發的糟糕起來,他知道自己在張京墨手上是討不到什麼便宜的,於是便陰沉著臉色抱著哭鬧不止的鶴童甩門而去。

  陸鬼臼看著幾人的互動,只覺得有些異樣,但他剛剛醒來,腦子裏全是張京墨,哪裏會關心別人如何。

  宮喻瑾看了眼陸鬼臼,終究是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他道:「此事,便這麼定下了。」他說完這話,也跟著宮懷瑜走了出去,顯然不願再和張京墨多說。

  陸鬼臼見二人突兀的進來,又突兀的出去,疑惑道:「師父,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張京墨朝著門外冷冷的瞅了眼,然後道:「他們不是人,只是兩條惡狗而已。」還是被主人拋棄的惡狗。

  陸鬼臼聽的懵懂,但也不難看出張京墨和這兩個面具人的關系不太好。

  張京墨看向陸鬼臼的眼神又變得柔和了起來,他說:「鬼臼,你一定不會負我的對不對?」

  被張京墨以這樣的眼神看著,陸鬼臼本該是覺的高興的,可不知為什麼,他卻覺的心中莫名的生出一股寒意,竟是覺的眼前的師父有些陌生。

  好在這感覺不過是轉瞬即逝,待陸鬼臼再定神看去,張京墨又變成了那副溫和無害的模樣。

  陸鬼臼心中惴惴,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淡淡道:「穿好衣服,同我出去。」

  陸鬼臼嗯了一聲,穿上張京墨給他准備好的衣服,然後一件件的穿了起來。

  複活之後,不光是頭上的頭發沒了,連身上也沒有了一根毛發,陸鬼臼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張京墨沒有要走的意思,便咬了咬牙硬是在張京墨面前穿上了。

  張京墨見陸鬼臼隱隱有些發紅的耳根,笑道:「你是我從小養到大的,該看的地方都看了,還有什麼不好意思。」

  陸鬼臼無奈道:「師父……」

  張京墨道:「好了,別扭扭捏捏的,快點穿好衣服,同我一起出去,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你說。」

  陸鬼臼點頭稱是,很快便衣著整齊的站在了張京墨面前。

  張京墨道:「走吧。」

  陸鬼臼跟在張京墨身後走出了屋子。

  在離開屋子前,陸鬼臼本以為自己在淩虛派內,待出了門他才發現這裏環境十分特別,四周雲霧繚繞,他們似乎是在一座浮島之上,而這浮島空氣之中充斥的靈氣,甚至比靈脈裏還要濃鬱,簡直就是結嬰之地的最佳選擇。

  張京墨背對著陸鬼臼,聲音輕輕的,他說:「陸鬼臼,我給你三百年的時間。」

  陸鬼臼聽著。

  張京墨道:「若是三百年後,你還沒有結嬰,我便不要你了。」

  陸鬼臼呆了片刻,他似乎有些不信張京墨口裏說出來的話,他說:「師父,你說什麼?」

  張京墨重重的重複,他說:「三百年,結嬰,否則我們就不必再相見了。」

  陸鬼臼在魔族曆練了五十年,修為從金丹初期到了金丹中期,但離結丹還有一段距離,若是按照常理,陸鬼臼就算花上一千年結嬰都算不得晚。

  這要求在別人聽來極為苛刻,但張京墨卻很清楚——第一世的陸鬼臼只花了五百年便結嬰成功,這一世的他沒有理由做不到。

  見陸鬼臼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之中有些倉皇的味道,張京墨緩步走到他的面前,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陸鬼臼,我相信你做到的。」

  陸鬼臼的視線同張京墨的目光交彙在一起,在許久的沉默後,他的聲音響了起來,他說:「師父,若是你想,我便會去做。」

  張京墨聞言,露出滿意的神色。

  陸鬼臼癡迷的看著張京墨的面容,心髒深處卻有一絲絲抽痛的感覺……他的師父,似乎根本不願意提起,二人分別之時的那個吻……

  鹿書自從陸鬼臼被幻天吞進肚子裏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這會兒陸鬼臼總算是被張京墨救了性命,他也重新恢複了意識。

  然而他恢複意識後,聽到的第一句話竟是就是張京墨的那句:三百年結嬰。

  鹿書在陸鬼臼的腦海裏憋了半晌還是沒憋住,他嚷道:「陸鬼臼,你師父瘋啦。」

  陸鬼臼已是許久沒有聽過鹿書的聲音了,此時他的聲音忽的響起,陸鬼臼一時間還有些不習慣。

  他道:「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鹿書怒道:「別逗了,你死了我都不會死,我可比你活的久多了。」

  陸鬼臼嗯了一聲。

  鹿書自然也知道為什麼陸鬼臼的興致不高,他觀察了一下四周的情況,驚到:「陸鬼臼,這裏是哪?靈氣如此的充裕。」

  陸鬼臼隨便敷衍了幾句。

  張京墨見陸鬼臼垂著眼睛,半晌都不說話,料想是不是自己話說的太重了些,他叫了聲陸鬼臼,見陸鬼臼抬起頭來,才又道:「不是我一定要逼你,而是有些事情,你必須要去做。」

  陸鬼臼又嗯了聲。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覺的自己想要說的話還有很多很多,可是一時間卻又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於是最終他只是伸手摸了摸陸鬼臼的腦袋,便轉身離去,留下陸鬼臼一個人站在山崖邊,看著那無邊無際的雲海沉默的發著呆。

  陸鬼臼說:「鹿書,師父到底想要什麼。」

  鹿書很想說一句,你師父想要你死啊,但礙於張京墨才把陸鬼臼救活,他總覺的自己說這話似乎沒什麼可信度,於是他隨口說了句:「你師父想折磨你。」

  陸鬼臼這次只回了兩個字:是麼。

  鹿書莫名的就生出些惴惴不安的感覺。

  張京墨做事向來都是雷厲風行,他要陸鬼臼三百年內結嬰,就絕不是說來玩玩。

  就在陸鬼臼醒來的第二天,張京墨便將陸鬼臼領到了他結嬰的斷崖上。

  這片斷崖上的靈氣之濃鬱簡直就是前所未見,陸鬼臼一踏入其中,就感到精神一振。

  張京墨說:「我已經結嬰了。」

  陸鬼臼愣了片刻。

  張京墨:「就在這片斷崖。」

  張京墨一襲白衣,站在陸鬼臼的面前,頭發被風吹的在身後飄散開來,他的表情和眼神都極為冷漠,讓陸鬼臼生出一種他會在自己面前羽化登仙的錯覺。

  好在張京墨並沒有隨著大風飛走,他依舊站在那裏,甚至朝著陸鬼臼露出了笑容,他說:「你就在這裏修煉。」

  陸鬼臼說了聲好。

  張京墨道:「鬼臼,不要讓我失望。」

  陸鬼臼聽到這句話,身上輕輕的抖了一下,他很想對張京墨說,師父,我要怎麼樣你才不會失望。

  原本由死亡獲得新生,陸鬼臼本該極為高興,然而看著眼前的張京墨,他卻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竟是覺的他的師父……好像有些煩他。

  張京墨說完這話,就下了山崖,看到了站在山崖下等待的宮喻瑾。

  宮喻瑾看見張京墨,第一句話便是:「你不要遷怒。」

  張京墨眼神涼涼的瞟了過去:「我遷怒?」

  宮喻瑾隱忍道:「他……」

  張京墨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宮喻瑾:「……」

  張京墨道:「這一世的陸鬼臼,不是第一世的陸鬼臼,對吧?」

  宮喻瑾抿了抿唇。

  張京墨臉上泛起一種讓宮喻瑾很不舒服的笑容,他說:「我都清楚。」他說的這句話,很輕,可卻像是重錘一樣,砸在了宮喻瑾的心頭。

  宮喻瑾一直覺的,就算張京墨曆經了一百多次輪回,可骨子裏依舊甩不掉第一世的某些性格弱點。

  但他直到看到眼前的張京墨,他才明白,他的想法實在是錯的離譜。

  張京墨是矛盾的結合體,他是軟弱的,但他又是強大的,他的軟弱是因為他沒有強大的力量,他的強大是因為他性格中那固執的一部分。

  若是換了其他人,恐怕早就在這無盡的輪回中瘋了傻了,可張京墨沒有。

  他不但沒有瘋傻,還站在宮喻瑾的面前談笑風生,尋找著一線生機。

  而現在,那一線生機竟像是被張京墨找到了。

  宮喻瑾說:「不要傷害他。」

  張京墨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若是我非要傷呢?」

  說完就走,沒有再理會宮喻瑾。

  《血獄天書》的修煉速度,的確可以稱得上逆天,但三百歲結嬰,未免也太過聳人聽聞,即便是鹿書也不能確定陸鬼臼到底行不行。

  然而張京墨的話放在那裏,這件事於陸鬼臼而言,是不行也得行。

  他開始日日夜夜的苦練,就像在魔界裏的那樣。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害怕浪費任何一刻時間。

  如果是旁人,剛從死亡裏掙紮出來,那大概是需要緩和一段時間的,但陸鬼臼卻沒有,他根本沒有休憩的資本。

  和張京墨的三百年之約就像是一根不斷引燃的炸彈引線,在時刻提醒陸鬼臼,若是他遲了一步,或許會後悔一生。

  張京墨也開始修煉,但他既結了假嬰那便是飛升無望,所以此時看來,他修不修煉似乎都沒有什麼影響了。可張京墨還沒有放棄,他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還有一線生機,而那一線生機,便系在陸鬼臼的身上。

  因為陸鬼臼開始苦修,雙子們在陸鬼臼醒來後竟也只見過他一面。

  不過就算他們二人多見陸鬼臼幾次,也不敢提起關於他們身份和前世的事——就算是張京墨認出了他們的身份,他們還不得不要求張京墨保密。

  張京墨願意保密麼?他自然是要保密,陸鬼臼有了第一世的記憶於他而言絕非什麼好事,他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徒弟,而不是一個閱曆豐富的修真大能。

  在將陸鬼臼送上斷崖後,張京墨想起了鶴童那天看到陸鬼臼時異常的表現,他很想詢問鶴童為什麼會哭成那副模樣,但宮懷瑜卻把鶴童藏了起來,根本不給他們見面的機會。

  宮懷瑜對張京墨的厭惡已到達了頂點,他看到張京墨把陸鬼臼送上了斷崖便不再關心,他說:「張京墨,你到底把主子當做了什麼?」

  張京墨笑眯眯的看著他,說:「你覺的呢?」

  宮懷瑜道:「你難道就沒有對他動過一分情念?」

  張京墨聽到情字,就笑的更燦爛了,他說:「宮懷瑜,看來你被打瘸的不是腿,而是腦子。」

  宮懷瑜的胸膛急促的起伏了一下,但讓張京墨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壓下了自己的火氣,他低低的說:「張京墨,當年是我們對不起你。」

  張京墨從來沒想過宮懷瑜會對他道歉——宮喻瑾都有可能,可如此驕傲任性的宮懷瑜,怎麼可能說出那三個字。

  所以在聽到對不起三個字的時候,張京墨甚至都覺的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宮懷瑜低聲說:「但主子……他就算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也都還清了。」

  張京墨說:「還清了?」

  宮懷瑜咬緊了牙根,他說:「這一世的他,什麼都還沒做,你……」

  張京墨等著他繼續說。

  宮懷瑜說:「你不要傷他。」這句話倒和宮喻瑾說的一模一樣。

  張京墨面無表情的哦了一聲。

  見張京墨沒有將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宮懷瑜一把拉住了張京墨的手臂,他說:「張京墨——」

  還未等他的話說出口,張京墨冷冷的道了聲:「放手。」

  宮懷瑜一愣。

  張京墨道:「我傷了陸鬼臼有你們打抱不平,當年我被陸鬼臼那般羞辱的時候,有誰為我打抱不平呢?」

  宮懷瑜心頭一跳,他看著一種詭秘的笑容在張京墨的臉上浮起,然後聽到張京墨柔和的聲音再次響起,他說:「宮懷瑜,你說陸鬼臼是願意傷他自己,還是傷我。」

  宮懷瑜臉上難看下來——這個問題早已不是問題,因為陸鬼臼已經用行動給予了答案,可惜……張京墨不知道,而他們,也不能說。

  張京墨說:「遇到你們,我很高興。」

  因為,你們的存在讓我的報複,終於有了意義,讓我知道,不止我一人,在這輪回裏苦苦掙紮。

  ☆、第114章 重傷

  陸鬼臼複活之後,身上的毛發都沒有了。

  頭發倒也還好,可眉毛也不見了,陸鬼臼整個人看起來都有點奇怪。遠遠的看去,他就像一個剛煮熟剝掉殼的白煮蛋。

  張京墨看習慣了倒也還好,可放在別人的眼裏,就有些好笑了。

  昆侖巔上就那麼幾個人,這個別人,指的就是張京墨許久未曾看見的鶴童。

  宮懷瑜將鶴童藏起來了一段時間,不讓他出現在張京墨和陸鬼臼的面前,但藏的了一時卻藏不了一世,他哪有時間時時刻刻的守著鶴童,於是鶴童趁著宮懷瑜不注意,便偷偷跑去找了張京墨。

  張京墨在斷崖上守著陸鬼臼修煉,很敏銳的感到離斷崖禁制不遠的地方,有人正在朝著這邊看。

  陸鬼臼自然也是感覺到了,他睜開眼,看了看張京墨。

  張京墨道:「我去看看。」

  陸鬼臼嗯了一聲,又開始運轉功法。

  張京墨起身,緩步走出斷崖上的禁制後,便注意到了躲在大樹後面的某個小身影。

  張京墨叫了聲:「月半?」

  大樹後面的身影沒有動,直到張京墨又喚了幾聲,才見到白月半邁著小短腿跑到了張京墨的面前。

  他到了張京墨面前第一個動作就是抱住了張京墨的大腿,嘴裏細細的嘟囔:「墨墨,墨墨,不要和白雞蛋在一起,他不是個好人,他不是個好人!」

  張京墨聽到白雞蛋這個稱呼愣了片刻,隨即反應過來鶴童是在說陸鬼臼,他忍住笑意道:「那白雞蛋為什麼不是個好人?」

  鶴童呆呆的看著張京墨,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他不好看。」

  張京墨聞言,再也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起來,他一邊笑一邊輕輕的摸著鶴童的腦袋,他說:「月半乖,不鬧了。」

  鶴童見張京墨不信他,露出焦急的神色,雖然他沒辦法告訴張京墨那個白雞蛋到底哪裏不好,但他的腦子裏一直有個聲音在叫囂,在告訴他那個白雞蛋到底有多危險,告訴他要離那個白雞蛋越遠越好。

  鶴童道:「墨墨,墨墨……你信我。」

  張京墨看著鶴童,他說:「我信你。」

  鶴童聽到張京墨說信他,伸手牽住了張京墨的手,他道:「那墨墨,我們走……不同他一起修煉了好不好?我還知道其他地方,那裏不比這裏差。」

  張京墨被鶴童軟軟的小手牽著,卻沒被他拉動,他又摸了摸鶴童的腦袋,聞聲說:「月半,我信你,可是有些事情,是大人必須去做的。」

  鶴童聽不懂張京墨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他的墨墨,不會同他一起走了。

  在明白張京墨的意思後,鶴童哇的一聲便哭開了,他放開了張京墨的手,直接躺到地上開始打滾,一邊打滾一邊叫:「我不管,我不管——墨墨,墨墨——」

  張京墨:「……」

  張京墨真正接觸過的小孩子,其實也就是只有陸鬼臼,但陸鬼臼小時雖然愛哭,但也沒有這般的鬧過,他看著在地上打滾苦惱的鶴童,一時間竟是有些手足無措。

  鶴童哇哇大哭,好似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

  張京墨無奈,只能彎下腰將鶴童抱進了懷裏,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輕輕的拍著他的後背:「乖,不哭了。」

  鶴童死死的揪著張京墨的衣服,依舊是一副哭的不能自已的模樣。

  以陸鬼臼金丹中期的修為,五感本就十分靈敏,他遠遠的便聽到了斷崖不遠處傳來的隱隱哭泣聲。

  待他朝那邊看去,卻見張京墨懷裏似乎抱著一個衣著雪白的胖娃娃,正在細聲安慰。

  這一幕正好被陸鬼臼看在眼裏,他的內心深處,一股名為嫉妒的陰暗火焰,瞬間燃燒了起來。

  鹿書還在添油加醋,他道:「嘖嘖嘖,陸鬼臼,你看看,你師父已經有了新歡了……」

  陸鬼臼知道張京墨向來是拿孩子沒什麼辦法,但這並不代表他能忍受張京墨對其他的孩子也像對他那般。

  於是陸鬼臼停下了運轉的功法,沉著臉色站了起來。

  且說鶴童正哭的起勁,就見遠遠有一個反光的東西朝著他緩緩的移動過來,待他用朦朧的淚眼看清楚那反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鶴童的哭聲一下子就停下來了,整張小臉都憋的通紅……

  張京墨知道陸鬼臼朝這邊走來,卻沒想打陸鬼臼一來,鶴童的聲音就像是被一只手直接掐住了似得,居然不哭了。

  不但不哭了,還又開始瑟瑟發抖。

  陸鬼臼站到了張京墨身邊,眼神語氣都十分溫柔,他目光真摯的看著鶴童,問道:「師父,這孩子是……」

  張京墨看了陸鬼臼一眼,道:「是我舊識的孩子。」

  陸鬼臼的臉上笑眯眯的,他說:「是麼?真可愛啊。」

  鶴童被陸鬼臼誇的簡直快要厥過去了,他把臉埋在張京墨的肩膀裏,用屁股對著陸鬼臼,一句話也不敢說。

  張京墨無奈道:「你去繼續修煉吧,他有些怕你。」

  陸鬼臼在心中暗暗的磨了磨牙,但還是一副慈眉善目,溫柔長輩的模樣,他說:「這孩子真可愛,讓我來抱抱?」

  鶴童:「……qaq」

  張京墨還沒說話,便聽到鶴童開始一個勁的打嗝——這孩子還真是被嚇狠了。

  張京墨無奈道:「你先過去吧,我同這孩子再說幾句話。」

  陸鬼臼:「……」他居然覺的有點委屈。

  但張京墨都如此說了,陸鬼臼也只能轉身離開,哪知他剛走兩步,便聽到那孩子的嘴裏冒出一句:「討厭白雞蛋。」

  張京墨:「……」

  陸鬼臼:「……qaq」

  張京墨眼睜睜的看著陸鬼臼的腦袋垂了下來,好像一個被霜打焉了的茄子,他步伐沉重的模樣,讓張京墨很有些哭笑不得。

  鶴童似乎隱隱約約察覺到眼前的白雞蛋似乎有些不同,他一邊打嗝,一邊偷偷的瞅著陸鬼臼,然後嘴裏嘟嘟囔囔的。

  張京墨沒辦法,只好先將鶴童送了回去,鶴童哭的累了,卻還是死死的抓著張京墨的衣服,迷迷糊糊的在張京墨的懷裏睡了過去。

  張京墨把鶴童送到了住所,這才轉身回了山崖上,結果剛到山崖上,就看見本該在修煉的陸鬼臼在生悶氣,雖然他沒說什麼,但張京墨哪裏會看不出來。

  鹿書突然幽幽的冒出來一句:「我就說你師父不喜歡你了,你還不信我的話,看看,看看!什麼舊識的孩子,我看別是你師父想收一個關門弟子吧。」

  陸鬼臼冷冷道:「閉嘴。」

  鹿書還委屈了,他道:「我這是為了你好,你居然叫我閉嘴,陸鬼臼,你這個負心漢。」

  陸鬼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死的那段時間鹿書憋的狠了,這段時間鹿書的話特別的多,就算陸鬼臼不去理會他,他一個人也能說得十分來勁。搞得陸鬼臼頭疼欲裂。

  見到張京墨回來了,陸鬼臼抿著嘴唇不發一語。

  張京墨在他一旁坐定,叫了聲:鬼臼。

  陸鬼臼悶悶的嗯了一聲,卻不扭頭去看張京墨。

  張京墨道:「怎麼了?」

  陸鬼臼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說:「師父,無論你讓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的。」

  張京墨:「……」

  見張京墨不說話,陸鬼臼又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說:「陸鬼臼,我說的話,從來都不會食言。」

  陸鬼臼目光定定的看著張京墨。

  張京墨說:「我說我不會離開你,就真的不會離開你,但就像你之前答應我的那般,若是你三百年後沒有結嬰——」他說話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便沒有你這個徒弟。」

  陸鬼臼說了聲好,緩緩的移開了目光,他實在是不明白在他死亡的這段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張京墨的身上出現如此大的變化。

  鶴童的事,本該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至少張京墨是這麼以為的。

  但他卻很快就發現,他錯了……因為鶴童經過那天那麼一鬧,居然好像不怕陸鬼臼了。

  也不能說是完全不怕,只是不像一開始見到陸鬼臼那般瑟瑟發抖。

  他開始每天守在斷崖外面,望眼欲穿的看著張京墨,簡直好比望夫石一般。

  張京墨有時候不理會他,有時候卻會過去抱著他說一會兒話。

  每到這時候,陸鬼臼身上的氣壓就變得極低,幾個月過去,他的頭上也不像開始那般光禿禿的,而是長出了短短的發茬。

  而因為這個,他在鶴童那裏,則有了一個新的稱呼:發黴的雞蛋。

  張京墨在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笑的眼淚都出來了,他說:「你怎麼不怕他了?」

  鶴童小聲的說:「還是怕的。」

  張京墨道:「真的?」

  鶴童道:「但是有你在,我就沒那麼怕了……」他說完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張京墨摸了摸他的腦袋,心也跟著軟了軟。他原本以為鶴童是和宮家雙子是一夥的,同他的輪回也有些關系,但是根據宮加雙子的反應,和鶴童的表現看來,這孩子對他的確是沒有什麼惡意。

  而且若是真的痛宮喻瑾所說那般,他不記得鶴童,是因為丟失了一部分的記憶——張京墨卻有些想知道,他到底為什麼會丟失這部分的記憶了。

  除了鶴童這個意外因素,沒有任何人來打擾陸鬼臼的修煉。

  因為陸鬼臼一看到鶴童就生悶氣,很是影響修煉速度,所以張京墨只好叫鶴童不要來的那麼頻繁。

  鶴童嘴上應著可是該來還是來,搞得張京墨只好去找了宮懷瑜。

  宮懷瑜先開始還幸災樂禍,結果聽到張京墨說:「我看陸鬼臼越來越不喜歡鶴童了。」

  宮懷瑜臉色立馬就不好看了。

  張京墨道:「他還給陸鬼臼新取了個名字……發黴的雞蛋。」

  宮懷瑜這下更是面色如土。

  張京墨道:「鶴童之前同我有什麼關系?」

  宮懷瑜沒有回答張京墨的問題,他甚至都沒有在張京墨面前多待一刻,就火急火燎的沖出去——顯然是去尋鶴童去了。

  張京墨知道宮懷瑜是真的關心鶴童,此時見他急成這樣,心中越發的好奇了起來——他那段丟失的記憶,似乎很有意思。

  從那天之後,鶴童出現的時間幾乎是減少了一大半,半個月裏能出現一次已經是宮懷瑜大發慈悲了。

  就這一次都還有宮懷瑜守在他身邊,深怕他再說出什麼刺激陸鬼臼的話來。

  陸鬼臼不喜歡鶴童,也不喜歡站在鶴童身邊的宮懷瑜,但他知道自己目前所有的精力都應放到結嬰一事上,所有也只好暫時忽略了心中的那一絲絲不快。

  張京墨將陸鬼臼複活,便使得陸鬼臼的身體恢複到了最好的狀態,再加上斷崖之上濃鬱的靈氣,陸鬼臼修煉起來幾乎是事半功倍。

  甚至於鹿書對於三百年結嬰一事,都有些那麼丁點的信心。

  和陸鬼臼的苦修比起來,張京墨就輕松多了,他大多時候都在陪著陸鬼臼修煉,偶爾卻會去提上一兩壺的酒,在陸鬼臼的身邊慢慢小酌。

  經過魔界的曆練,陸鬼臼身上原本外露的戾氣卻收斂起來了,就好像是一把劍終於有了可以護住劍刃的劍鞘。

  而他們兩人,都十分默契的沒有提起陸鬼臼被卷入魔界時,那個帶著腥味的吻。

  陸鬼臼害怕提,張京墨不想提,於是二人又錯過了一個敞開心扉的機會。

  雖然三百年的期限,像是一把劍選在陸鬼臼的頭頂上,但張京墨的陪伴卻讓緩解了許多陸鬼臼心中的焦躁,他看著張京墨,那顆躁動的心便靜了下來,嗅著張京墨的氣息,才能沉下心繼續修煉。

  陸鬼臼乖乖的聽話,對張京墨來說的確是件好事。

  可是近來卻出現了另一件讓他煩惱的事,張京墨開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

  而這些夢……通常都和陸鬼臼有關系。從前,於張京墨而言,夢境只要和陸鬼臼掛上關系,那必定會讓他覺的痛苦。

  夢裏的他只是一個沒有尊嚴的囚徒,陸鬼臼只需要動一動手指,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然而那個冷厲的陸鬼臼並不會要了他的命,他只會沖著他露出冷笑,然後用盡手段折辱他,逼他哭泣,逼他求饒,逼他一次次的失去尊嚴。

  這樣的夢境,對張京墨來說,絕對是噩夢。

  但這次的夢,卻出現了一些變化。

  張京墨依舊是看到了陸鬼臼,只不過這次夢裏出現的陸鬼臼,卻是這一世的陸鬼臼。這個陸鬼臼的眼裏沒有那些讓張京墨厭惡的欲望,他靜靜的看著張京墨,眼神之中全是滿滿的濡慕和溫柔,他輕輕的開口,叫了他一聲師父。

  張京墨聽到自己回應了陸鬼臼的呼喚。

  陸鬼臼得到了張京墨的呼喚,臉上的濡慕之色愈濃,他緩步走到張京墨的面前,然後低下頭,緩緩的吻住了張京墨的唇。

  這個吻同陸鬼臼被幻天蟲卷入魔界時的吻是如此的相似,小心翼翼,帶著試探的味道,但又可以從中察覺出親吻者那壓抑不住的情感。

  張京墨感到自己的心髒狂跳了起來,這是他從未感受到的滋味,就好像靈魂一下子就從身體裏蹦出來了一般。

  吻開始變得深入了起來,張京墨感到柔軟的舌頭輕輕的撬開了自己的唇,然後……然後他醒了。

  他醒來後便看到了坐在他身邊朝著他投來擔憂目光的陸鬼臼,陸鬼臼說:「師父,你怎麼了?是做噩夢了麼?」

  張京墨語氣生硬的說了一聲無事。

  陸鬼臼還想再問,卻見張京墨臉色極為難看的起身,竟是直接走了。

  陸鬼臼神色惶然,終是沒有將口中的師父二字叫出來。他剛才正在修煉,忽的聽到了張京墨沉重的喘息聲,原本以為張京墨是做了什麼噩夢,卻不想他師父在醒來之後,朝他投來的竟是無比厭惡的目光——簡直就好像在看著什麼肮髒之物。

  陸鬼臼心髒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重重的紮了一下,他喘息幾口,才勉強穩住了心神。

  為什麼他的師父總是對他忽冷忽熱呢,有時候好像能容忍他所有的錯誤,有時候看向他的眼神卻好似恨不得他立馬死去。

  陸鬼臼從複活的那一刻就生在一種難以描述的惶恐之中,他總覺的自己好像隨時都會被張京墨拋棄。

  鹿書道:「陸鬼臼,你怎麼了?」

  陸鬼臼安靜了一會兒,才艱澀道:「我不知道師父怎麼了。」

  鹿書心道豈止你不知道,連我也搞不懂啊,他說:「你師父的心簡直比海底針還難猜,不過看他這副被刺激過度的模樣,應該是和那面具人有些關系吧。」

  陸鬼臼想起了他只見過一面的面具人,他沉默了。

  鹿書又道:「你師父為了救你,定然是付出了不少的代價,那兩個面具人,也肯定是關鍵人物,不過陸鬼臼,你現在的實力還太低,好好修煉……待你結嬰之後,再做計較。」

  陸鬼臼重重的咬了咬牙,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淒涼之感。

  張京墨也對自己的反複無常有些厭倦了,他很想一心一意的對陸鬼臼好,可總有外力來幹擾他。

  眼見著他似乎快要忘記第一世那些屈辱的經曆,突然出現的宮加雙子,卻像是兩個巴掌重重的甩到了他的臉上,打的他幾乎要靈魂出竅。

  宮懷瑜和宮喻瑾,他們二人便是在不斷的提醒張京墨,已經發生的事,無論你再怎麼想要忘記,也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張京墨也知道這一世的陸鬼臼是無辜的,可是他卻少有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在從夢中清醒,發現自己到底夢到了些什麼後,張京墨的心更亂了,他一言不發的從陸鬼臼身邊離開,甚至不敢再多和他說一句話。

  張京墨本就是欲望淡薄的人,第一世的那些糟糕經曆,更是讓他的內心深處對於床事暗含畏懼,他的身份也有起反應的時候,但大多時候,他都會硬生生的將那欲望壓下。

  按理說結嬰之後,便無需再壓抑自己,張京墨卻並不想找人解決欲望。

  他從陸鬼臼的身邊狼狽逃開之後,就一個人去洗了冷水澡,十月末的天氣,已是微涼,不用靈氣護體,張京墨硬是將自己的欲望壓抑了下來。

  低歎一口氣,張京墨一時間居然有些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了。

  張京墨一個人獨自待了三天,待他三天後回到斷崖上,看到的卻是沒有在修煉的陸鬼臼。

  看到張京墨歸來,陸鬼臼的臉上浮起牽強的笑意。

  張京墨沒有錯過陸鬼臼眼裏的不安,他知道這孩子一直很害怕被自己丟掉,也對,自己這忽冷忽熱態度……是個人都該是受不了吧。

  陸鬼臼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張京墨的表情,他試探性的說了句:「師父,你回來了。」

  張京墨點了點頭。

  見張京墨不接話,陸鬼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本該抓緊時間修煉,可他此時心虛浮動,怎麼都靜不下來。

  但張京墨回來了,那他也不能繼續浪費時間,陸鬼臼勉強笑了笑,便就地坐下,繼續開始運功。

  然而心思紊亂,強行運行功法顯然不是明智之舉,那靈氣滯納於胸口處,讓陸鬼臼生出一種昏沉之感。

  鹿書第一個察覺不對,他立馬道:「陸鬼臼,停下!」

  陸鬼臼還未反應過來,便聽到張京墨的聲音也在他的耳旁響起,這次張京墨的語氣也帶上了焦急和憤怒,他說:「陸鬼臼,你在做什麼!快停下!」

  陸鬼臼來不及反應,就覺的胸口陣劇痛,他喉頭一動,大股的鮮血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第115章 比命重要

  陸鬼臼連吐幾口鮮血,原本挺直坐著的身軀頓時委頓了下來。

  張京墨察覺陸鬼臼情況不對卻已太晚,此時陸鬼臼氣息紊亂,臉色慘白,顯然已是走火入魔。

  張京墨再次怒聲高喝:「陸鬼臼!停下!」

  然而他的呼聲陸鬼臼已經聽不到了,他只覺的靈氣由丹田朝著經脈之中四處亂竄,那暴烈的至陽靈氣激的他渾身都劇痛起來,陸鬼臼朝後倒下,被已經有了准備的張京墨穩穩扶住。在張京墨的懷中,陸鬼臼在不停的著吐血,神智已是模糊不堪。

  張京墨急忙自己的靈氣注入陸鬼臼的身體,靈氣入體,他瞬間就感到了陸鬼臼體內無比混亂的靈氣,張京墨伸手重重的在陸鬼臼的天靈蓋上拍了一下,沉聲道:「陸鬼臼!撐住!」

  陸鬼臼被張京墨的氣息包圍,意識完全模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只能不斷的吐出鮮血。

  張京墨知道陸鬼臼在喊什麼,他在喊兩個字:師父——

  張京墨心中一痛,看著陸鬼臼淒慘的模樣竟是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逼陸鬼臼逼的太狠,然而此時的他實在是不敢分神去想其他的事,他將自己的靈氣不斷的注入陸鬼臼體內,強行幫他壓下了那股亂竄的靈氣。

  陸鬼臼倒在張京墨的懷裏一動不動,氣息也逐漸微弱下來,張京墨額頭上溢出些許冷汗,他道:「陸鬼臼——撐下去。」

  走火入魔於修真者而言是最為險惡的狀況,張京墨也遇到過,不過只要一遇到……便已確定他已是斷絕了生機。

  陸鬼臼身前的衣襟已被鮮血染紅,他的表情有些茫然,眼神也逐漸的失去了焦距,眼看就要不行了。

  張京墨見狀心知不妙,他知道若是陸鬼臼徹底失去意識,恐怕就真的危險了。張京墨暗暗咬牙,不再猶豫,直接靠近了陸鬼臼的臉,然後重重的吻在了他的唇上。

  這吻只是淺嘗輒止,張京墨的嘴唇邊也粘上了些許的鮮血,他吻完後在陸鬼臼的耳邊一字一頓道:「陸鬼臼,你去死吧,你若是死了,我就立馬收下一個徒弟。」

  陸鬼臼恍惚之間,只覺的一個柔軟的東西貼上了自己的嘴唇,還未等他想明白這東西是什麼,便聽到了張京墨低低的聲音,陸鬼臼立刻意識到——剛才是張京墨吻了他!

  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陸鬼臼的眼神瞬間有了神彩,他目光灼灼的看著張京墨,嘴裏還在叫著那兩個字:師父……

  張京墨見到陸鬼臼如此快的有了意識,心中卻是生出些無奈之感,他道:「陸鬼臼——我在幫你捋順體內氣息,你同我一起。」

  陸鬼臼此時渾身的經脈疼痛欲裂,但在恢複意識聽到張京墨的話後,他微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張京墨冰冷的靈氣及進入陸鬼臼的體內,緩和了他的疼痛,但《血獄天書》走火入魔,是件極為危險之事,即便是有張京墨在身旁,陸鬼臼還是在死亡的邊緣上徘徊。

  萬幸的是這裏靈氣極為充裕,陸鬼臼體內的《水延經》運轉到了極致,他的經脈不斷的被《血獄天書》破壞,又不斷的被修複,生機總算是沒有繼續衰弱下去。

  張京墨眉頭皺的死緊,臉上甚至生出不少些冷汗,他道:「陸鬼臼,不要胡思亂想!」

  陸鬼臼輕輕的嗯了聲,他口中的鮮血已經止住,原本無比混亂的經脈在張京墨的梳理下,也漸漸的順暢了起來。

  陸鬼臼現在的身體,就像是一個爆炸的火爐,火星到處亂竄,險些將陸鬼臼的身體徹底燒毀。張京墨只能盡自己的全力,用靈氣去幫助陸鬼臼壓住這些火星。

  陸鬼臼氣息十分的虛弱,他甚至無法自己坐直,整個人都靠在張京墨的懷裏。他口中吐出的鮮血將張京墨白色的衣衫也染紅了大半,此時看去甚是狼狽。

  張京墨從須彌戒指裏取出靈藥,放入陸鬼臼的口中叫他吃下。

  靈藥入口,更加緩和了陸鬼臼體內的焦灼之感,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有些疲憊的想要閉上眼睛。

  張京墨見狀卻是有些生氣,他道:「陸鬼臼,不准睡。」

  或許是因為走火入魔,陸鬼臼變得脆弱了許多,他聽到張京墨的話,心中生出些許委屈的感覺,軟軟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很想給陸鬼臼一巴掌,但看著他的眼神又有些下不去手,他壓低了聲音道:「陸鬼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陸鬼臼虛弱的眨了眨眼。

  張京墨道:「練功走火入魔——你以為自己有幾條命?」雖然他還有一次可以救下陸鬼臼的機會,但他也而不想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陸鬼臼直直的看著張京墨,把張京墨看的心裏火更大了,他正想說什麼,卻聽到陸鬼臼以一種無比虛弱,卻無比堅定的語氣說了句:「師父,你親了我。」

  張京墨:「……」這個小混蛋,重點是這個麼?

  陸鬼臼哽咽了一下,他說:「師父,你親了我。」

  他說話的語氣,眼神,無一不讓張京墨生出一種自己剛才玷汙了一個黃花大閨女的錯覺,張京墨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飄飄的嗯了一聲。

  陸鬼臼又叫了一聲師父。

  張京墨歎道:「陸鬼臼,我們是師徒……」

  陸鬼臼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用一種讓張京墨很受不了的眼神瞪著張京墨,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是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如果陸鬼臼的表現很強硬,那張京墨可以肯定自己也能強硬的拒絕,可是從小到大,張京墨都受不了陸鬼臼紅著眼圈的模樣——面對這樣的陸鬼臼,張京墨實在是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陸鬼臼的頭發上有些短短發茬,摸上去有點刺手,張京墨見陸鬼臼垂下頭,繼續露出一副馬上要哭出來的表情。

  張京墨:「……」眼前的陸鬼臼,和第一世的那個,差別也太大了點吧,難道是因為自己把他養的太嬌氣了?

  兩人之間沉默良久,陸鬼臼體內因為走火入魔而導致的暗傷還在隱隱作痛,他見張京墨似乎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便勉強露出個笑容,牽強的對著張京墨道:「師父,我開玩笑呢……」張京墨歎了口氣。

  陸鬼臼垂下頭不肯說話了,他想說的太多,但看見張京墨的神色,陸鬼臼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京墨也有些煩,他道:「陸鬼臼……你……」他話到這裏便停下,只因他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陸鬼臼苦笑:「師父,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

  張京墨聞言瞥眉,陸鬼臼剛走火入魔,防著他一個人,他自然是不放心的,可他在這裏,卻又似乎真的沒什麼益處。

  張京墨又歎了口氣,到底他什麼都沒有說,便想要起身離開。

  哪知他剛走兩步,就聽到身後傳來隱隱約約的啜泣聲。

  張京墨:「……」這熊孩子還真的哭了。

  聽到陸鬼臼的哭聲,張京墨腳下就有些移不動步子了,他覺的自己就像是就像一個撩撥姑娘的負心漢,親了人家還不想負責任。

  但這個責任,張京墨怎麼都覺的自己負不起。

  身後的哭聲越來越大,張京墨往前又走了兩步,最後還是頓住了身形,轉身走了回去。

  陸鬼臼哭的慘極了,他的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一個勁兒的往下掉。

  鹿書在陸鬼臼的腦海裏幽幽道:「陸鬼臼,你小子真的可以啊。」

  陸鬼臼:「不然怎麼辦?」

  鹿書道:「……你師父愛演戲,你更愛演,哭成這樣,你的臉還要不要了?」

  陸鬼臼冷冷道:「師父重要還是臉重要?」

  鹿書想了想,覺的這個問題的答案放到陸鬼臼身上完全無需回答,因為和張京墨比起來,陸鬼臼連自己的命都能不要……

  眼見著原本打算離開的張京墨真的因為陸鬼臼的哭聲停下的腳步,鹿書徹底服了,他說:「陸鬼臼,我佩服你。」

  陸鬼臼:「客氣。」

  張京墨自然是不知道陸鬼臼和鹿書兩人的對話,在他的眼裏,陸鬼臼簡直就是哭的不成人形了,他一邊哭,一邊摸眼淚,看著張京墨回來了,還啞聲道:「你回來做什麼,你走。」

  張京墨:「……」這氣氛總覺的哪裏不對。

  陸鬼臼淚眼朦朧的抬起頭,一字一頓道:「師父,你還有東西沒還給我。」

  張京墨:「……什麼。」

  陸鬼臼道:「心。」

  張京墨:「……」

  陸鬼臼重複了一遍:「你的心。」

  張京墨這才恍然,陸鬼臼說的是那顆被蜃怪藏起來的屬於他的心髒,不過雖然這東西還在,張京墨總覺的若是給陸鬼臼貼身放著有些奇怪,他猶豫了片刻,道:「那是我的。」

  陸鬼臼簡直就想在地上打滾了——如果他知道打滾有用的話,他道:「師父,那是我的,你還給我!」

  張京墨:「……」拿眼前這個賴皮撒嬌的陸鬼臼,他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陸鬼臼道:「離三百年還有那麼久,至少這三百年裏,你還是我的師父。」

  張京墨看著坐在地上,淚眼婆娑的陸鬼臼,無奈道:「陸鬼臼,你已經幾百歲了。」

  陸鬼臼不說話。

  張京墨繼續勸道:「都是大男人了,怎麼可以哭成這副模樣?」

  陸鬼臼還是不說話。

  張京墨見他垂著頭,一言不發,只好席地坐下,他道:「我從小是如何教導你的?」

  陸鬼臼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了,這次他沒有出聲,而是就這麼默默的掉著眼淚。

  張京墨覺的自己真的是要瘋了,他道:「你別哭了行不行?」

  陸鬼臼說:「師父,我在魔界的時候,特別想你。」

  張京墨胸口一窒。

  陸鬼臼說:「每次我以為我會死,我就會想,我不能死在師父找不到地方,至少……至少要讓師父找到我的屍骨。」

  陸鬼臼的這些想法,是張京墨所不知道的。

  陸鬼臼說著這些話,臉上卻浮起了笑容,這笑容在張京墨看來,卻有些心酸的味道,他說:「我喜歡你,喜歡的想把自己的心掏給你。」

  張京墨覺的自己的喉嚨被什麼哽住了似得。

  陸鬼臼說:「師父,你想要我做什麼,便同我說吧。」

  張京墨很想說,我想要你不再喜歡我,但話到了嘴邊,被陸鬼臼以那般眼神注視著,他卻發現自己是說不出口的。

  陸鬼臼期待的看著張京墨,然而他的期待,卻好像是注定要落空的。

  張京墨說:「陸鬼臼,我當你是徒弟。」

  陸鬼臼眼睛裏閃爍著的星辰黯淡了下來,他的胸口再次抽痛了一下——這一下的痛覺比剛才經脈逆行還要痛上百倍。

  張京墨說:「你……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陸鬼臼說:「為什麼?」

  張京墨咬牙道:「師徒相戀本就是亂倫,你我還均是男子。」

  陸鬼臼:「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難道我們所行之事不早已違背天意了麼?」

  張京墨心裏有些亂,他本可以完全不理會陸鬼臼的胡攪蠻纏,可卻又不忍心將陸鬼臼一個人放在這裏。

  陸鬼臼又叫了一聲師父。

  張京墨歎道:「鬼臼,你容我想想。」

  陸鬼臼原本已經黯淡的眼神再次亮了起來,張京墨的這個回答,已經同一開始堅定的拒絕有很大的進步了。

  張京墨道:「你剛走火入魔,先不要胡思亂想,待養好了傷……」

  陸鬼臼接話道:「師父便同我在一起?」

  張京墨瞪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這答案已經讓陸鬼臼雀躍不已了,他猛烈的點頭,看那動作簡直就像要把腦袋直接甩掉。

  張京墨說:「我去找些藥。」

  陸鬼臼嗯了一聲。

  張京墨說:「你且暫時不要運功了,待你身體裏的舊傷好了,再做計較。」

  陸鬼臼說了聲好。

  說完這些,張京墨起身下了斷崖,直接去了藥房。

  昆侖巔的藥房裏珍貴的靈藥不計其數,只要人沒有死透,在這裏肯定都能救回一條命。

  張京墨去藥房的時候,宮喻瑾正好也在裏面。

  鶴童坐在宮喻瑾的旁邊,正低著頭將新鮮靈藥放入罐子裏搗碎,他沒想到張京墨會來藥房,見到張京墨推門而入,驚喜道:「墨墨,你怎麼來這裏啦?」

  張京墨摸了摸他的腦袋,轉身對著宮喻瑾道:「陸鬼臼受傷了。」

  宮喻瑾一聽到這話,眉頭就挑了起來,他說:「受傷?」這二人就在斷崖上修煉,怎麼會無緣無故的受傷。

  張京墨淡淡的說了聲:「走火入魔。」

  宮懷瑜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轉身看向張京墨,像是在同他確認這件事。

  張京墨輕輕的嗯了一聲。

  宮喻瑾眼神有些陰沉,他說:「張京墨——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張京墨道:「給我藥。」

  宮喻瑾該說的已經說了,該勸的也都勸了,可張京墨還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這才多久竟是過來告訴他陸鬼臼走火入魔了?!

  若是可以,宮喻瑾真想將張京墨和陸鬼臼永遠的分開——但他知道,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宮喻瑾胸口憋著一團火,卻還是什麼都沒說,將藥扔給了張京墨。

  張京墨拿了藥,放在懷裏,又拍了拍鶴童的腦袋就轉身欲走。

  宮喻瑾看著張京墨的背影,垂在一側的手,重重的握起,他有種預感,張京墨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肯定是在謀劃著什麼。

  張京墨拿了藥,便回到了斷崖之上。

  陸鬼臼沒有修煉,就這麼躺在光禿禿的石頭上發呆,聽到張京墨的聲音,他起身叫了句師父。

  張京墨看著他毛茸茸的頭發,沒忍住又摸了一把。

  都說男人的頭摸不得,可放在陸鬼臼身上,他真是恨不得把張京墨的手黏在自己頭上。

  摸完後,張京墨又將藥遞給了陸鬼臼。

  陸鬼臼吃下這藥,感到渾身都生出一股暖意,這藥顯然不是普通的傷藥,效果非常的好。

  張京墨在陸鬼臼的面前坐定,先開了口,他說:「陸鬼臼,你可知為什麼我要你三百年結嬰?」

  陸鬼臼茫然搖頭。

  張京墨說:「因為護著大陸的大陣,要破了。」

  陸鬼臼道:「破了?」

  張京墨點頭:「我之前同你去西南一隅,便是為了修補大陣,卻不想你被魔物拖入了魔界之中。」

  陸鬼臼道:「那若是大陣破了?」

  張京墨說:「魔族便會入侵。」

  陸鬼臼想起自己在魔族的遭遇,他咬牙道:「師父,這就是我逼我結嬰的原因?」

  張京墨道:「只是其中一個。」

  陸鬼臼道:「那還有什麼原因?」

  張京墨之前臉上一直沒有什麼表情,可在他說出接下來的話的時候,他的整張臉都冷了下來,他說:「陸鬼臼,我要你去殺一個人。」

  陸鬼臼道:「誰?」

  張京墨道:「我不知道他是誰,我只知道,他一定會出現。」他說完這話,臉上冰冷的線條又柔和了下來,接著,他說了一句陸鬼臼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他說:「陸鬼臼,若是你幫我殺掉他,我便同你在一起。」

  陸鬼臼只覺的一團火焰由心中猛地燃燒了起來,燒的他胸口生疼,但他卻寧願這疼痛更加猛烈一些——讓他想要發出激動的吼聲。

  陸鬼臼的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顫抖,他說:「師父,此話當真?」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平靜道:「自然當真。」

  陸鬼臼咽了一口口水,又咽了一口,他有些發飄的說:「師父……你打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夢?」

  張京墨聽到這話,手下絲毫沒有留情,對著陸鬼臼的腦袋上就來了一下。

  陸鬼臼被打的生疼,臉上卻掛起了幸福的笑容,他說:「師父……我、我好開心啊。」

  張京墨也笑了,他的笑容雖然有些淡,但終究是露出了輕松的表情。

  陸鬼臼撓了撓頭,他道:「師父,我還想問你……」

  張京墨道:「問。」

  陸鬼臼道:「那個小胖子,不會是你想收關門弟子吧?」

  小胖子……聽到這三個字,張京墨不由的想起了鶴童的名字——白月半,合起來就是白胖二字。

  他道:「不收他。」

  陸鬼臼這才滿意了,他道:「嗯……師父有我就夠了。」

  張京墨無奈道:「你去收拾一下你自己,然後好好療傷。」

  陸鬼臼這才發現自己滿身都是剛才吐出來的鮮血,整張臉也都滿是血跡。

  陸鬼臼嗯了聲,小步跑著離開了斷崖。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的背影,又是輕歎一聲,他發現自從收了陸鬼臼這個徒弟,他歎氣的次數就高了不少……

  陸鬼臼離開了張京墨的視線,腳步便慢了下來,他低低喘息幾聲,捂住了胸口。

  鹿書遲疑道:「陸鬼臼……我怎麼覺的,你師父不大對勁。」

  陸鬼臼道:「怎麼不對勁?」

  鹿書道:「他……唉,我說不出來那種感覺,就好像……他在算計著什麼。」

  陸鬼臼胸口其實疼的厲害,但他並不想在張京墨面前表現出來,此時聽到鹿書的話,他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他說:「能算計我什麼?」

  鹿書歎道:「陸鬼臼,為什麼一遇到張京墨的事情,你就腦子不夠用呢?」他心中焦急,但看陸鬼臼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樣,卻又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陸鬼臼說:「如果沒有師父,我早死了。」

  鹿書不吭聲了。

  陸鬼臼說:「他不想要我的命,那麼其他的東西,若是他想要,給他又何妨呢?」

  鹿書心中道,陸鬼臼那是你不知道,有些東西,比命還要重要……

  ☆、第116章 天道劫

  即便是陸鬼臼,想要三百年結嬰也不是易事。

  也正因如此,張京墨的逼迫在他人看來就帶上了不近人情的味道。

  但在陸鬼臼知道了張京墨為什麼要逼著他結嬰後,他心中的結便解開了。原本險惡的走火入魔,放到陸鬼臼身上卻變成了一種契機——他向張京墨表明了心跡,並且奇跡般的得到了張京墨的回應。

  張京墨說:「若是你幫我殺一個人,我便同你在一起。」

  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誰,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殺掉,陸鬼臼的心中卻有一種詭異的信心——他堅信自己一定能做到,只要張京墨想,即便是上天入地,他也實現張京墨的目標。

  於是陸鬼臼開始竭力結嬰。

  走火入魔之事,對於別的修士而言是十分嚴重的事,就算是恢複內傷也最起碼要花上十幾年,但陸鬼臼體質特殊,《水延經》充裕的水靈氣,不眠不休的修補著陸鬼臼的內傷,再加上張京墨的疏導和昆侖巔智商珍貴的靈藥,陸鬼臼的傷很快就恢複了。

  《血獄天書》這部功法被陸鬼臼運轉到了極致,其中孕育出的至陽靈氣以使得陸鬼臼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提升著修為。

  當這灼熱的靈氣運轉到極致之時,陸鬼臼卻莫名的感到有些冷。

  鹿書在修煉一事上從來不會放松對陸鬼臼的看管,他每隔十幾天,便會和陸鬼臼溝通功法,並且解釋陸鬼臼的一些疑惑。

  當陸鬼臼告訴鹿書感到了體內莫名的有些寒冷時,鹿書驚訝道:「小子,你可以啊。」

  陸鬼臼道:「什麼意思?」

  鹿書道:「我之前便同你說過,《血獄天書》之中的靈氣是一個由陽轉陰的過程,前期的靈氣極烈,極陽,後期的靈氣則是極柔,極陰,你能感到體內的寒冷,便說明《血獄天書》你已是快要跨過那個坎了。」

  陸鬼臼哦了一聲。

  鹿書道:「我通常的宿主,想要達到至陰一道,幾乎都是元嬰中期的修為,卻沒想到你的速度居然如此之快……」

  陸鬼臼道:「若是練到了後期,可有什麼好處?」

  鹿書笑道:「好處?好處自然是大大的有,尋常功法,越到後期修為進展便會越慢,可是《血獄天書》卻是恰恰相反,越是到後期,修煉的速度反而會越快,從結嬰到飛升,或是只需要千年……」

  飛升一事對陸鬼臼來說已是太過遙遠,他現在只關心自己什麼時候能結嬰。

  既然鹿書如此說,便說明這寒冷的靈氣對陸鬼臼來說應該是件好事,他就放下了心。

  陸鬼臼入魔界曆練了五十年,之後慘死幻天蟲之口,這本是極慘的經曆,他卻因此因禍得福。

  張京墨的那顆心髒,修複了陸鬼臼身上的所有暗傷,將他的身體,恢複成了最好的狀態。

  陸鬼臼潛心修煉,同張京墨的交流變少了許多。

  張京墨開始經常進出昆侖巔的藥房,尋找適合陸鬼臼修煉的藥材。

  鶴童在張京墨沒有來昆侖巔的之前,經常幫著宮瑜瑾碾磨藥材,之後張京墨來了,他便開始整日粘著張京墨。

  但因為陸鬼臼也來了昆侖巔,鶴童粘著張京墨的時間少了許多,又整日待在藥房裏幫宮瑜瑾的忙。

  現在張京墨時不時的往藥房裏跑,他自是十分的高興,經常就是搬個小凳子坐在張京墨的身邊,一邊處理藥材,一邊碎碎叨叨。

  張京墨也就聽著他念,倒也不覺的煩。

  宮瑜瑾沒有再強迫鶴童遠離張京墨,他內心之中,已是對當初自己做出的選擇,生出些懷疑——到底什麼才是對陸鬼臼最好的,從他們外人看來,似乎很有偏頗。

  陸鬼臼一心修煉,張京墨的日子變得平淡了許多。但張京墨也不覺的無聊,他平日裏陪在陸鬼臼的身邊,隔段時間則去藥房幾日,或著提一壺小酒自酌自飲一番,日子倒是過的有滋有味的。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當陸鬼臼將體內最後一股至陽靈氣轉化成了至陰靈氣時,他的修為已到了金丹後期。

  而此時距他和張京墨約定的時間,過去了百年有餘。

  對於修真者來說,百年不過彈指之間,張京墨察覺到了陸鬼臼氣息的變化,他在陸鬼臼突破的那天對他道了一聲恭喜。

  陸鬼臼聽到張京墨的生意,睜開了眼,他看著張京墨的臉,露出一個孩子氣的笑容,他說:「師父,我突破了。」

  張京墨也笑了,這一百年,陸鬼臼的頭發早就長起來不似白雞蛋的模樣,但不知怎麼的,一看到陸鬼臼這幅表情,張京墨就想起了光頭的他。

  陸鬼臼腆著臉,他說:「師父,我這麼努力,你都不獎勵一下我嗎?」

  張京墨說怎麼獎勵。

  陸鬼臼露出個羞澀的眼神,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在陸鬼臼腦海裏的鹿書已然是受不住陸鬼臼這模樣了,他見鬼似得叫著:「陸鬼臼——陸鬼臼,你敢不敢更不要臉一些,這是什麼表情,太惡心了!」

  陸鬼臼冷冷的回了句:「就你話多。」隨即把鹿書的視野直接封閉了起來。

  張京墨歎道:「你啊。」

  陸鬼臼低著頭,輕輕道:「師父不願意,我也不會強迫師父的。」

  張京墨說:「不會強迫我?」

  陸鬼臼點頭。

  張京墨的眼神在陸鬼臼的嘴唇上掃過,許久都不曾回話,就在陸鬼臼以為他會拒絕的時候,張京墨居然微微的點了點頭,然後說出了一聲好字。

  還未等陸鬼臼反應過來,便感到一個柔軟的微涼的東西貼上了自己的嘴唇,陸鬼臼愣在原地,抬目卻看到了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神。

  張京墨見陸鬼臼呆呆的模樣,少有的調笑道:「你乖乖的,以後師父還會獎勵你。」

  眼前的張京墨的表情和話語,讓陸鬼臼的心髒狂跳了起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就這麼呆愣在了原地,整個樣子看起來傻極了。

  張京墨說:「好好修煉。」

  陸鬼臼重重的點頭。

  或許是兩人的坦誠,張京墨和陸鬼臼之間的氣氛可以說是好得不得了,就算作為外人的宮瑜瑾也能看出二人關系不同之前。

  但他作為一個旁觀者,並不能置喙亦或者插手——當年陸鬼臼將他們留下,給他們立下法則的第一條,便是不能幹預張京墨的人生。

  好也罷,壞也罷,想殺了陸鬼臼也罷,想收陸鬼臼為徒也罷——這一切的一切,主導的都只能是張京墨的意願,他人並不能改變一二。

  陸鬼臼到底有多愛張京墨,宮瑜瑾是想象不出來的,他活到現在,都不明白,這種讓人癲狂的感情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好在,他也不想明白。

  陸鬼臼修為飛漲早就在張京墨的預料之中。

  當年第一世的陸鬼臼並沒有得到這一世張京墨的這般悉心照料,可依舊是僅僅花了五百年便結嬰成功,雖然並不是最頂級的靈嬰,但這速度已經夠驚人了。

  陸鬼臼的進步張京墨看在眼裏,他也絲毫不介意,給陸鬼臼一些小獎勵。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下去,在五月的某一天裏,張京墨忽的感到身邊溢出了一股冰寒之氣,他睜開眼,看到坐在他不遠處的陸鬼臼身邊居然開始漂浮大片大片的雪花——這不是最讓張京墨驚訝的,最讓驚訝的是,陸鬼臼頭上那朵開始逐漸形成的劫雲。

  劫雲由四面八方彙聚而來,其中心就在陸鬼臼的頭頂之上。

  陸鬼臼身上開始散發出越來越多的寒冷氣息,張京墨也是結過元嬰的人,看到這雲,便知道陸鬼臼恐怕是快要結嬰了。

  而此時距他們相約的三百年,才過了不到三分之二。

  陸鬼臼的修煉速度,果真逆天。

  張京墨結嬰不過花了幾天的時間,可陸鬼臼顯然是和張京墨有很大的不同,隨著他身上的冰寒之氣越發的濃重,他頭頂上的劫雲也越開越厚,其間有紫色的閃電環繞,張京墨看到那閃電的模樣和雲層的寬廣,這劫很有可能就是傳說中的天道劫——連天道也發現了渡劫之人的非同凡響,要將其直接扼殺。

  這劫雲,恐怕就是張京墨舍了全身的修為,也只能擋下一半不到,剩下的那部分還得陸鬼臼自己挨過去,至於他能不能熬過這一關,就得看他的造化了。

  但張京墨運氣不錯,他和陸鬼臼都被昆侖巔上奇特的陣法護在其中,雷劫一關,顯然輕松了許多。

  劫雲盤旋在陸鬼臼的上空,好似一只覓食的巨獸,正四處搜尋引起它注意的獵物。

  陸鬼臼身上也冒出了一種濃重的威脅之感,但他心中最多的,卻是難以言喻的興奮——他居然,真的要結嬰了。

  鹿書在陸鬼臼的腦袋裏嘖嘖稱奇,他說:「陸鬼臼,這是我第二次看到天道之劫。」

  陸鬼臼道:「第一次是什麼時候?」

  鹿書道:「太久遠了,我已經記不得了,不過我倒是清楚的記得,那一任的宿主直接被最後一個雷劈死了……」

  陸鬼臼:「……」

  劫雲一直聚集了三十幾日

  這天,張京墨正在觀察頭頂之上的劫雲,卻感到身旁有目光投來,他朝陸鬼臼的方向看去,見他不知何時睜開眼睛,正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

  張京墨還以為他是害怕劫雲,便道:「你只管自己,其他的事無需擔心。」

  陸鬼臼輕輕的嗯了一聲。

  張京墨知道結嬰之時,最難的便是靈台破碎之後的重築,他本該對陸鬼臼充滿了信心,可是或許是得失心太重,張京墨竟是生出幾分擔憂。

  但他的面上不露聲色,依舊是平靜的想要安撫陸鬼臼的情緒。

  陸鬼臼道:「師父,你也是在這裏結嬰的麼?」

  張京墨微微皺眉,他道:「陸鬼臼,你不要胡思亂想。」

  陸鬼臼又說:「師父,在那兩個面具人那裏,你付出了什麼代價?」

  張京墨這才察覺陸鬼臼不對勁,他仔細一看,才發現陸鬼臼的眼神之中居然有紫光閃現,整個人的表情都有些異樣。

  天道劫張京墨從未經曆,也從未見過,所以面對這樣的陸鬼臼,他並不能快速找出原因。

  張京墨遲疑的叫了聲鬼臼。

  陸鬼臼應了一句,但他眼神之中的紫色越發濃鬱,眼見就要蓋住瞳孔。

  張京墨心中一驚,靈魂深處莫名的冒出幾分恐懼——在他面前面無表情看著他的陸鬼臼,像極了第一世的那個人。

  陸鬼臼說:「師父,我喜歡你。」

  張京墨不語,暗中卻是已經生出防備之心。

  不到片刻,陸鬼臼原本黑色的瞳孔已經是完全看不見了,他眼睛裏是一片濃鬱的紫色,周身的風雪透出一股冷冽的氣味。

  張京墨慢慢的站起來,又試探性的叫了一聲陸鬼臼。

  陸鬼臼平靜的看著張京墨,他說:「師父,你怕我嗎?」這話一出,天空中的劫雲竟是直接劈下了第一道,那一道雷劫劈在昆侖巔的陣法上瞬間消逝,但那恐怖的巨響,卻讓人不由的心生懼意。

  若不是結嬰之時並無心魔一說,張京墨都要懷疑陸鬼臼是不是被心魔蠱惑了,他被陸鬼臼的眼神盯的有些後背發毛,腳下不動聲色的往後退了一步。

  陸鬼臼說:「你怕我。」他似乎有些失望。

  張京墨並不知道陸鬼臼是怎麼回事,但這也不妨礙他感覺到眼前的陸鬼臼充滿了威脅,張京墨抿了抿唇,叫了聲:「鬼臼。」

  陸鬼臼沒有理會張京墨,他緩緩的抬頭,看著天空中密布的劫雲。

  這劫雲面積之大,幾乎是蓋住了整個昆侖巔,四周均是在一片漆黑之中。

  二人之間的氣氛極為凝滯,張京墨想走,移不開步子,想留,又不敢上前。

  接著第二道雷劫劈下,這雷劫比之前的雷劫粗了一倍,重重的劈在陣法之上,引起了大地的一陣震顫。

  張京墨深深的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他覺的頭頂上好似有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正在冷冷的掃視大地,想要將那個與天道正威的異數清除掉。

  天道之下,均為螻蟻,張京墨不例外,陸鬼臼本該也不例外——

  但被這樣的感覺威脅著,陸鬼臼卻笑了,他坐在張京墨的面前,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中充滿了輕蔑的味道,他說:「天道?什麼是天道?我便是天道!」

  第三道雷劫劈下,隨時而來的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張京墨被那雪花一碰,便覺的皮膚疼痛難忍,待他仔細看去,才發現皮膚上被雪花劃上了一條條傷口。這傷口之上暗含天道之力,被劃上一道,恐怕就要愈合數月。

  張京墨立馬在陸鬼臼和自己身上布下一道淡淡的靈光,攔下了暗含天道之力的雪花。

  因為陸鬼臼是天道攻擊的中心,所以他身上的傷痕比張京墨還要多上許多,可是他卻好似感覺不到這疼痛一般,依舊是坐在原地,看著黑壓壓的天空。

  陸鬼臼雖然沒有看著自己,但張京墨感到的不舒服的氣息,卻是越來越重了。

  漆黑的天空之中,雲層如沸騰一般不斷的翻滾,張京墨抬頭看了眼,便微微的瞪大了眼。

  只見原本在黑雲之中微微閃爍的紫色雷電,不知何時居然變成了一條紫色的巨龍,此時正在雲層之中不斷的來回穿梭。

  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這條龍了,張京墨自然也是知道這條龍定然是和陸鬼臼有關系,他正欲轉身看一眼陸鬼臼,身上卻猛地僵住了。

  本該坐在張京墨不遠處的陸鬼臼,正面無表情的站在張京墨的身後,他的眸子裏紫光隱隱閃爍,臉上看不見一點表情。

  張京墨身體只是僵了刹那,便恢複了原狀,他叫了一聲:「陸鬼臼?」

  陸鬼臼的紫色眼睛靜靜的凝視著張京墨,半晌也不曾說話。

  張京墨的喉頭輕輕的動了動,一動也不敢動。

  就在二人對峙之時,第四道雷劫劈了下來,大地再次猛烈的搖晃,就好像整個昆侖浮島都要被劈沉了。

  陸鬼臼說:「師父。」他緩緩的伸出手,撫上了張京墨的臉頰。

  陸鬼臼的手很冰,上面還有被雪花劃出的傷口,只不過傷口中流出的血液已經凝結。

  張京墨嗯了一聲。

  陸鬼臼比張京墨略微高一些,他站在張京墨的面前,俯視張京墨模樣,讓張京墨感到了一種強烈的威脅感。

  被這種強烈的威脅感驅使,張京墨幾乎是想要對眼前的人動手——他僅剩的理智,阻止了他的動作,他又叫了聲:「鬼臼。」

  陸鬼臼微微低頭,吻上了張京墨的唇。

  張京墨混身一僵,抬手想要推開陸鬼臼,卻被陸鬼臼死死的按住了肩膀,動也不能動。

  張京墨倒是第一次知道,陸鬼臼的力氣也能如此的大……

  陸鬼臼吻的很認真,他先是舔了舔張京墨薄薄的嘴唇,隨後試探性的用舌頭緩緩的探入了張京墨的口中。

  這個吻並不讓張京墨覺的難受,或許是之前便有了心理准備,張京墨甚至覺的陸鬼臼口中冰雪的味道有些讓他失身。

  陸鬼臼渾身都冰透了,他體內的《血獄天書》已是運轉到了極致,原本結成的金丹也在一寸寸的碎裂,碎丹之痛讓人發狂,但張京墨的吻,卻像是一劑止痛的良藥,完美的止住了那劇烈的疼痛。

  兩人的唇舌,交纏在一起,陸鬼臼並沒有經驗,幾乎完全是憑的本能,他嘗遍了張京墨口中每一寸,甚至輕輕的吮吸著張京墨的舌頭。

  張京墨低低的唔了一聲,氣息變得急促了起來。

  陸鬼臼吻的投入,待一吻結束,雷劫已是劈下了第五道。

  五道雷劫劈下時,其巨大的聲音震的張京墨耳膜發疼,腦袋也跟著嗡嗡作響,但好在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陸鬼臼身上,所以並未有太多感覺。

  唇舌分離,張京墨微微垂眸,氣息有些紊亂。

  陸鬼臼盯著張京墨被他吻的發腫的唇瓣,伸出大拇指,輕輕的按在了上面。

  張京墨只覺的嘴唇發幹,條件反射的想要舔一舔,卻直接舔到了陸鬼臼的手指。

  陸鬼臼的身體瞬間就有了反應,好在衣物寬大,遮掩住了某個部位。

  張京墨腦子有些亂,他對這副模樣的陸鬼臼,本該是打心底恐懼,但是不知為什麼,在被陸鬼臼親吻後,在這恐懼之中,又暗含了些興奮的味道——他的心在告訴他,眼前這人,是不會傷害他的。

  張京墨是對的,即便是陸鬼臼有了反應,但他也沒有打算再進一步,他舍不得看著張京墨難過,更舍不得強迫他。

  陸鬼臼緩緩收回了手指,他紫色的眸子裏依舊沒有任何的感情,但張京墨卻覺的這雙眼睛,奇異的柔和起來。

  張京墨從來沒有這麼清楚的意識到,這一次的陸鬼臼,和第一世的陸鬼臼,是完全不同的人了。

  就在二人對視之時,第六道雷劫劈下,這一次大陣沒有完全攔下雷劫,好在張京墨反應及時,在雷劫降下時,便用靈氣撐起了保護罩。

  張京墨低低道:「陸鬼臼,你給我清醒些,搞清楚你現在到底是在做什麼。」

  陸鬼臼看著張京墨,緩緩道:「師父,你走吧。」

  張京墨愣了。

  陸鬼臼說:「你在這裏,我會分心。」

  張京墨怒道:「你小子不要不識好歹——」

  陸鬼臼說:「你走吧。」

  他的語氣是冷漠的,眼神是決絕的,說完這話,便重重的推了一把張京墨。

  張京墨終於感覺到了什麼事委屈,他胸膛起伏一下,正欲說什麼,卻聽見陸鬼臼說了句:「你還不走,是嫉妒我的天資,想留下來幹擾我,讓我就這麼死掉麼?」

  張京墨聞言,身上的氣息一下子就冷了下來,他說:「陸鬼臼,你好自為之。」他說完這話,便甩袖而去。

  ☆、第117章 結嬰成功

  張京墨嫉妒過陸鬼臼麼?這個問題根本無需回答。

  作為一個不斷在輪回之中掙紮,卻苦苦得不到解脫的人,張京墨怎麼可能不嫉妒陸鬼臼那逆天的資質和運氣。

  張京墨做了這麼多,掙紮了那麼久,卻比不上陸鬼臼一世的努力。

  這種感覺,放在誰的身上都不好受。

  所以即便張京墨是心性坦蕩之人,也很難不對陸鬼臼生出一絲嫉妒之心。

  但同陸鬼臼師徒這麼多年,張京墨卻也早已習慣了陸鬼臼身上發生的奇跡,那曾經出現的名為嫉妒的情緒,幾乎消失了。

  剛才二人的那一吻是如此的纏綿,張京墨並未想到,這一吻結束後,陸鬼臼的話語便像一把尖刀似得插入了張京墨的心髒,刺的他心口血淋淋的疼。

  被指出了內心深處最陰暗的情緒,張京墨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他看著陸鬼臼嘲諷的眼神,仿佛在看著最肮髒的自己。

  張京墨的步伐同以往的穩健相比,變得有些淩亂,明顯是真的被陸鬼臼的話傷到了。

  陸鬼臼目光定定的看著張京墨,不願意移開一刻。

  鹿書的聲音響起,他說:「陸鬼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陸鬼臼抬頭看了眼天,語氣平淡:「我怎麼會不知道。」

  鹿書焦急道:「那你為什麼要激走張京墨?這陣法是萬萬攔不下最後一道雷劫的。」

  陸鬼臼說:「若是師傅在這裏,就能攔得住?」

  鹿書語塞,當年那個天道寵兒渡劫的時候,甚至有元嬰後期的修士為其護法,但最後一道雷劫落下,那元嬰修士卻是陪著那人直接化為了齏粉。

  陸鬼臼道:「師父還要為我受多少傷?」

  他從小便有記憶,所以張京墨對他的好,他都記得格外清楚,當年張京墨屠掉大蟒為他制作鱗甲,後來獻祭身體帶他進入靈脈,接著險入禁地,替他找齊魂魄,在發現他魂魄受損後,又帶著他去了雪山……

  他們師徒幾百年,張京墨身上的傷就沒好過。

  陸鬼臼有時甚至會害怕,害怕自己償還不了張京墨待他的恩情。

  鹿書道:「所以你故意氣走他?」

  陸鬼臼道:「你沒發現師父已經被天道雷劫影響了麼?」

  鹿書疑惑:「什麼意思?」

  陸鬼臼道:「你覺的平日裏的他,會這麼容易的被我激走?」

  鹿書一想,發現也是這麼個道理,按照張京墨的性子,即便是聽到了陸鬼臼如此說,估計瞬間就會發現陸鬼臼的目的——但張京墨沒有,不但沒有,甚至於心神都被陸鬼臼的話擾亂了。

  劫雲劈下五道後,雷劫便停下了,但這並不是結束,而是天道已經開始醞釀更大的力量,想要碾死陸鬼臼這只不聽話的蟲子。

  天空之中,恐怖的氣息越發的濃重,陸鬼臼身上的紫氣更甚,瞳孔之中已是看不到一點黑色的痕跡。

  鹿書歎道:「陸鬼臼,你想好怎麼辦了麼?」

  陸鬼臼坦然道:「沒有。」在結嬰之前,他根本沒想到自己在結嬰時遇到的居然是天道劫,幾乎可以說是一點准備都沒有。

  鹿書對陸鬼臼算是徹底的服了,其他的修士遇到幾乎等於死劫的天道劫,恐怕早就慌的不行了,但看陸鬼臼的樣子,簡直要讓鹿書覺的自己頭上那片又黑又弄的雲層是他的錯覺了……鹿書絕望道:「陸鬼臼,看來我又要換一個宿主了。」

  陸鬼臼哦了一聲,顯然是不把鹿書的話放在心上。

  鹿書無奈道:「你都要死了,就不能給我點反應麼?」

  陸鬼臼說:「誰說我要死了?」

  鹿書道:「自然是你啊!」

  陸鬼臼淡漠道:「我不但會活還會活的好好的。」

  鹿書:「……」陸鬼臼是不是被嚇傻了開始說胡話了。

  張京墨心神混亂的離開斷崖沒多久,便察覺了自己的異樣,待他強行壓抑下了心中的憤怒和委屈時,仔細思考了這件事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罵了陸鬼臼一聲混賬。

  陸鬼臼顯然是想激怒他,讓他離開斷崖,如此幼稚的伎倆,居然還真的讓他得逞了,張京墨想到這裏,臉色變了好幾次。

  宮懷瑜和宮喻瑾都站在斷崖之外,看著頭頂上的雷劫,二人似乎沒有想到張京墨會在這時候從斷崖上出來。

  宮懷瑜疑道:「張京墨,你怎麼出來了,不陪著陸鬼臼?」

  張京墨冷冷的瞅了宮懷瑜一眼,一句話也沒說。

  宮懷瑜的眼神在張京墨身上轉了一圈,道:「不會是你怕那雷劈到你,所以才跑出來了?」

  張京墨口中吐出兩個字:「滾開。」

  宮懷瑜卻好似心情不錯,被張京墨如此說也不生氣,語氣裏甚至還有些讓人不舒服的笑意,他說:「張京墨,你看看這劫雲,就該知道我們為什麼服了陸鬼臼了。」

  天道劫,傳說中只有上古大能才會遇到的死劫,卻出現在了陸鬼臼的身上——這已經是對他實力最極致的證明,一個天道想要抹殺的人,他的強大已經沒有人可以質疑。

  宮懷瑜道:「再看看你……這麼多輪回有什麼用?老鼠……」他話說到這裏,被宮喻瑾冷冷的打斷了,宮喻瑾上前一步按住了宮懷瑜的肩膀,道:「別說了。」

  「哥,你讓我說啊。」宮懷瑜完全不理解宮喻瑾對張京墨的保護,他說:「這人本來……」

  「閉嘴!宮懷瑜!」宮喻瑾惱了,他說:「我之前讓你同他道歉,你道完歉就是這般態度?宮懷瑜,我是不是太寵著你了?」

  見宮喻瑾的確是生氣了,宮懷瑜才不甘願的息了聲,但他的眼神之中,依舊在透出對張京墨的輕蔑之意。

  宮喻瑾制止完宮懷瑜,才帶著歉意看向了張京墨,他說:「張京墨,我弟弟……」

  「不用說了。」張京墨面無表情的看著宮喻瑾,他說:「我才沒有和一條斷腿狗計較的興趣。」

  宮懷瑜聞言表情扭曲了。

  就在三人對話之際,天空中劈下了第六道雷劫,這雷劫散發出的紫光包裹住了整個大陣,它落到陣法上,不但沒有消散,反而是附著其上,開始緩緩的侵蝕護著陣法。

  「不愧是天道劫。」宮懷瑜見到此幕,便把他和張京墨的口舌之爭拋到了腦後,眼裏全是興奮之意,他說:「每一次見到,都覺的自己好渺小……」

  張京墨眯了眯眼,他發現宮懷瑜話語中的漏洞——第一世的陸鬼臼並沒有結成最好的元嬰,自然也不會遇到天道劫,那宮懷瑜口中所說的每一次,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是說……從他複活的那一刻起,這對雙子也在同他一起輪回,並且,其中還有陸鬼臼參與?

  張京墨眼神沉了沉。

  宮喻瑾不像宮懷瑜輕松,他觀察了頭頂之上的劫雲後,便道:「宮懷瑜,准備好了?」

  宮懷瑜點了點頭,他張口還想說什麼,卻被宮喻瑾的眼神直接瞪了回去。

  張京墨也從他們二人的互動之中,隱約察覺出了二人為什麼一定要他留在昆侖巔上……大約,還是為了陸鬼臼。

  第六道劫雲落下,在雲層之中穿梭的紫龍發出陣陣的龍吟,這龍吟被張京墨聽著,竟是覺的腦袋有些眩暈。

  宮喻瑾提醒道:「你離這裏遠些,天道劫同尋常的渡劫不同,會對你產生不小的影響。」他和宮懷瑜倒是不怕,只是萬一張京墨被禍及,陸鬼臼絕不會放過他們二人。

  張京墨也不才程強,他料斷有宮家雙子在此,就絕不會讓陸鬼臼出事。以他結嬰初期的修為留在這兒,不但幫不上忙或許反而還要惹些麻煩。

  張京墨又朝斷崖之處望了一眼,便起身離去了。

  他離開後,宮喻瑾冷冷的說了句:「張京墨離開斷崖,還不是因為怕死……哥……」

  宮喻瑾卻有些不耐煩了,他道:「宮懷瑜,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張京墨若是出了事,陸鬼臼會放過你我?他惜命是好事,就怕他不想要自己的命,若是這一世的他死了,萬一下一世的他又對陸鬼臼沒了興趣怎麼辦?」

  宮懷瑜抖了抖嘴唇,到底是沒說出話來。

  頭頂上的劫雲越來越厚,周圍已是漆黑的不見五指,此時雲層裏閃爍的紫色閃電,則變得格外的醒目起來。

  第七道劫雲在緩慢的醞釀,前一道雷劫卻還沒有消散。

  在陣法中的陸鬼臼,已是祭出了所有的法器,雖然從理論上來說,他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但陸鬼臼卻有一種莫名的自信——他知道自己不會死在這裏,他知道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的師父還在等著他,等著給他又一個吻。

  陸鬼臼舔了舔嘴唇,紫眸之中透出堅定的信心。

  第七道雷劫劈下,陸鬼臼聽到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輕響,他看到一道紫色的光芒直接蓋住了他的身體,隨即便是讓人發狂的劇痛。

  這雷劫的威力已是被大陣消減了大半,卻還是劈傷了陸鬼臼的身體,他聞到一股東西糊掉的味道,待他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的頭發又沒了。

  陸鬼臼:「……」

  鹿書看著陸鬼臼被劈焦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說:「陸鬼臼,你這是因禍得福啊,你沒發現你沒頭發的時候你師父特別喜歡摸你麼?」只不過是摸的腦袋。

  陸鬼臼:「……」

  鹿書道:「你也快笑兩聲,這才第七道雷劫,大陣就已經破了——最後一道雷劫的威力是之前雷劫威力之和,就算是《血獄天書》恐怕也只有練到後期,才能抵擋住。」

  陸鬼臼並不理會鹿書,他知道鹿書說的句句在理,沒了大陣護著,第九道雷劫劈下,他幾乎就不可能活下來。

  但陸鬼臼的心中卻有一股執念,他知道自己不想死,也不能死。

  第八道雷劫開始緩緩的聚集,鹿書的笑聲淡了下來,他說:「陸鬼臼,若是你沒有倒黴到遇到這天道劫,你大概會是我宿主裏修為最高的一個。」哦,還要改掉喜歡自己師父這件事……

  陸鬼臼還是不理鹿書,他利用充裕的靈氣將體內的兩種功法不斷的運轉,以《血獄天書》中的靈氣護體,以《水延經》中的靈氣療傷傷。

  陸鬼臼周圍的風雪愈濃,開始形成了一堵巨大的冰牆,這冰牆上紫光環繞,顯然是以靈力構築,而陸鬼臼身上的那些傷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恢複。

  斷崖外的宮懷瑜道:「你說主子能熬過第八道麼?」

  宮喻瑾看了宮懷瑜一眼,不鹹不淡道:「若是他熬不過第八道,便不配做我們的主子。」

  宮懷瑜點了點,笑道:「我已是迫不及待了。」

  宮喻瑾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些許笑意。

  風中寒意甚濃,陸鬼臼他盤坐之地,結起了厚厚的冰霜,但原本可以落到他身上的雪花,卻被靈氣直接隔開,只能在他的四周不斷的打轉。

  鹿書道:「陸鬼臼,你還有一個時辰准備……」

  陸鬼臼微微點頭,不再說話。

  離開了斷崖的張京墨,看著頭頂上的劫雲,面色十分平靜。雖然渡劫一事極為險惡,但張京墨對陸鬼臼就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信心,他知道他的徒弟道路不止於此,絕不會死在本該是死劫的天道劫底下。

  若說張京墨是陸鬼臼最初的機緣,那麼此時,陸鬼臼的機緣則變成了宮家雙子。以他們二人在昆侖巔上的實力,絕對足以護住陸鬼臼的安全。

  張京墨低頭看了眼自己被雪花割破的手,腦子裏又想到了剛才陸鬼臼的那個吻,於是眼神變得越發的複雜起來。

  第八道雷劫,足足醞釀了十日。

  這十日對陸鬼臼來說,是最後的機會,他只能盡力重築體內的金丹——原本只有在元嬰形成之時,才會降下雷劫,但這天道劫卻很不一般,在結嬰過程之中,便會一道道的落下。

  金丹碎裂,靈台動蕩,陸鬼臼屏息凝神,以至陰靈氣不斷的聚集體內靈氣,不過五日左右,便在金丹碎裂之處,出現了一尊同他一模一樣的小人。

  這小人就是一個小時的陸鬼臼,他的眼睛閉著,以打坐的姿勢,逐漸浮現在了陸鬼臼的靈台上空。

  元嬰已出,剩下的事便是幫他鞏固神形,陸鬼臼不敢托大,每一分靈氣都運用的格外小心。

  又過了三日,元嬰總算是有了自己的身體,他一直閉著的眼睛,開始緩緩的抖動,顯然是要睜開了。

  在元嬰睜眼的那一刻,陸鬼臼瘋狂的吸收著周圍的靈氣,不到片刻,居然就將整個斷崖上的靈氣吸得一幹二淨。

  他的十品靈台,就是一個宇宙洪荒,再多的靈氣,也能輕易的納入體內。

  好在昆侖巔上最不差的就是優質靈氣,站在斷崖外的宮家雙子,也是察覺了周遭靈氣的變化,二人眼裏均是閃過驚愕之色。

  宮懷瑜道:「哥,你有沒有感覺到……」

  宮喻瑾點了點頭,他道:「張京墨是陸鬼臼機緣一事,果真不假。」在這一百二十多世裏,他們二人已是看到了無數次陸鬼臼,只是沒有一次陸鬼臼築成了十品靈台。

  二這一世,在張京墨的幫助下,陸鬼臼不但築成了十品靈台,還結了十轉靈台,如此一來,雖然結嬰之時都是天道劫,但也會出現不小的變化。

  他們二人軍事感到周圍的靈氣稀薄了起來,想來也是被陸鬼臼吸入了體內。

  陸鬼臼的丹田就像一個無底洞,好似吸取再多的靈氣,也填不滿似得。

  大量的靈氣,讓陸鬼臼的元嬰眉目抖動的更加厲害,陸鬼臼輕輕歎了聲:「睜眼吧。」

  便聽到一聲嬰兒的哭啼——接著,元嬰睜開了眼,露出了一雙如同紫水晶般的眸子。

  而與此同時,陸鬼臼也生出自己與之血脈相連的感覺。

  元嬰雖成,但陸鬼臼體內的靈台依舊是動蕩不安,但離第七道雷劫落下時已是過了八日,顯然第八道雷劫就要落下來了。

  陸鬼臼眉頭微微瞥起,心神並沒有因為死亡的靠近而生出一絲的動搖。

  在雲層中不斷翻滾的巨龍隨著陸鬼臼結成元嬰,身形變大了一圈,口中低嘯的龍吟之聲,也越發的震耳,張京墨已是遠離了雷劫之處,可依舊是再次生出眩暈之感。

  兩日之後,一直沒有打擾陸鬼臼渡劫的鹿書輕輕開了口,他說:「陸鬼臼,要來了,准備好了麼?」

  陸鬼臼睜眼,眸子裏一片氤氳的紫色,他說:「好了。」

  天空之中,傳來轟隆隆的巨響,紫色的巨龍從雲層裏朝著陸鬼臼緩緩遊來。

  陸鬼臼本以為這就是第八道雷劫,卻不想那遊龍在靠近他後,不但沒有攻擊他,還在他的頭頂上盤旋起來,看它的姿態,竟是想要保護陸鬼臼。

  陸鬼臼道:「怎麼回事?」

  鹿書道:「這龍……好像不是天道劫的產物啊。」

  陸鬼臼看著那龍,疑道:「不是天道劫,那是什麼?」

  鹿書想了想,腦子裏冒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想法,他說:「陸鬼臼,你小子其實是上古大能轉世吧?!」

  陸鬼臼皺眉:「你在胡說什麼?」

  鹿書也覺的不對,上古大能若是修煉到陸鬼臼這個地步,恐怕早就恢複記憶了,但陸鬼臼已經結嬰,不應如此呀……但如果他不是上古大能,怎麼會將心神幻化成龍形……

  鹿書越想越糾結,整個腦子都快要炸了,他哀歎道:「陸鬼臼啊陸鬼臼,我遇到你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陸鬼臼冷淡道:「若是覺的不是好事,需不需要我把你又放回幽洞裏?」

  鹿書聞言,幹笑幾聲,不說話了。

  有了龍形在頭頂上護著,陸鬼臼的勝算又多了幾分。

  而原本覺的陸鬼臼是必死的鹿書,此時卻有些拿捏不准了,他發現自己幾遍是以命運之子的運道來猜測陸鬼臼,也實在是不太准的,每次他以為陸鬼臼死定了……或者說已經死透了的時候,陸鬼臼就會給他帶來些驚喜。

  龍形降下,第八道雷劫眼見就要來臨,看著頭頂上翻滾的紫雲,陸鬼臼輕輕吸了口氣,然後道了聲:「來吧。」

  話語落下,便有巨響響起。

  張京墨是沒有見過天道劫的,所以當他看到幾百道雷同時降下的時候,不由的微微瞪大了眼睛。

  第八道雷劫根本不止一道,它們像是天道刺下的一道道劍光,直接覆蓋了整個斷崖。張京墨的眼中,只餘下了一片紫光。

  紫光所及之處,便是一個個巨大的坑洞,張京墨雖然靠的遠,卻還是聞到了一股熔岩的氣味——那紫光是直接擊穿了地面,到達了地心之中。

  張京墨看到這樣一幕,即便是他對陸鬼臼很有信心,可內心深處還是生出一種模模糊糊的恐懼,他無法去想象,若是陸鬼臼沒能熬過來……他會如何。

  也不知道是不是張京墨的錯覺,他總覺的那些紫光在地面上停留了很久,待紫光消失後,張京墨再也顧不得其他,再次回到了斷崖附近。然而他在看到宮家雙子並沒有出手,而是依舊站在原地時,張京墨的心中冒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

  宮家雙子似乎沒有想到張京墨還會去而複返,宮喻瑾道:「你快些離開吧,第九道雷就要降下來了。」

  張京墨冷冷道:「你們就由著陸鬼臼去死?」

  宮喻瑾皺眉。

  張京墨道:「這雷……他怎麼可能擋得下來。」

  宮喻瑾正想問張京墨難道沒有看到天空中盤旋的巨龍,但他見張京墨深色不似作偽,眼神一轉,卻忽的笑了,他說:「他自然是擋不下來。」

  張京墨握緊了拳頭。

  宮喻瑾說:「不過他死了,不正合你意麼?」

  張京墨氣的渾身發抖,他一句話也不說,直接朝著斷崖飛了過去。

  宮懷瑜疑惑道:「哥……」

  宮喻瑾神色淡淡:「最危險的第八道已經落下,由他去吧。」賣陸鬼臼一個人情,倒也不錯。

  ☆、第118章 離山

  有了黑龍替陸鬼臼擋下了大部分天道之力,陸鬼臼總算是熬過了第八道雷劫。

  不過雖然熬過,他卻也不好受,被雷劫劈中的他渾身上下靜脈斷的七七八八,卻根本來不及修複。

  天道之力附著在雷劫之上,不斷的侵蝕陸鬼臼的身體,他躺在地上,神智已是模糊,失神的眼睛凝視著漆黑的天空,腦子卻只剩下了三個字——張京墨。

  若他是真的要死在這裏,那他最不舍的人,也還是他的師父。

  鹿書不斷的在陸鬼臼的腦海裏說話,想要喚起他的意志,但陸鬼臼實在是傷得太重,即便是鹿書不斷的提張京墨的名字,還是無濟於事。

  見到此景,無能為力的鹿書在心中重重歎息,果然不出他所料,這天道劫就是死劫。即便是陸鬼臼這樣的天才也只能挺過第八道雷劫,而威力最大的第九道……還遲遲沒有落下。

  不過八道雷劫,便已讓陸鬼臼處於死亡邊緣。

  看來陸鬼臼的道路,也就是止於此了。

  看著陸鬼臼虛弱的模樣,鹿書也說不出此時自己到底是個什麼心情,陸鬼臼的天資過人,運勢極好,可還逃不過天道之手,最終還是要在這裏隕落。

  陸鬼臼心中不甘,然而他的身體已是一動不能動,他嘴唇翕動,輕輕的喚著張京墨的名字,就好像要將這三個字,刻入靈魂之中,就算魂飛魄散,也不舍得忘記一刻。

  就在陸鬼臼躺在地上等死之時,恍惚間卻看到了張京墨的臉,他看到張京墨臉龐的那一刻,第一個反應卻是……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死了,居然出現了幻覺。

  然而待他被張京墨抱入懷中,呼喚著名字時,陸鬼臼原本已經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猛地瞪大。他聲音嘶啞,其中帶著不可抑制的恐慌,他說:「師父……你為什麼在這裏……」

  張京墨咬牙,他說:「蠢東西,你難道不想看見我?」

  陸鬼臼很想說我想啊,我真的想看到你,但他一想到張京墨會陪著他一起死去,便覺的心中酸澀難忍,只能強撐道:「我不是叫你走麼,你還回來做什麼。」

  張京墨聽到這話,又是低低的喚了一聲:「蠢東西。」

  陸鬼臼此時渾身上下經脈盡斷,全身的皮膚都在不停的冒出血液,幾乎是變成了個血人。但張京墨一點都不在乎,他把陸鬼臼抱在懷中,摸了摸他黑乎乎的臉,語氣平靜的問:「陸鬼臼,你不想我陪你一起死麼?」

  陸鬼臼哪裏舍得,他連看到張京墨身上出現一個傷口都會難過,更不用說讓張京墨陪著他一起死了。

  於是陸鬼臼眨了眨眼睛,認真道:「我不要你陪我一起死。」

  張京墨看了陸鬼臼一眼,確定他說的是實話後,便淡淡道:「好,我不陪你一起死,等你死了之後,我就給你收幾個師弟,也像照顧你這般好好照顧他們。」

  陸鬼臼聞言,微微瞪大了眼,他嘴唇抖道:「師父!我不准!」

  張京墨見陸鬼臼急了,才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他說:「蠢東西。」

  陸鬼臼被這一聲蠢東西,叫的眼睛發紅,他說:「師父,你再叫叫我。」

  張京墨又摸了摸陸鬼臼,他歎息:「罷了,是我害了你。」

  若不是他將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陸鬼臼面前,恐怕陸鬼臼也不會再結嬰之時遇到如此恐怖的天道劫。

  福兮禍所以禍兮福所禍……待陸鬼臼如此好,到底是好事壞,張京墨卻也說不清楚了。

  在接下第八道雷劫之後,那條在天空中盤旋的黑龍便消失了,陸鬼臼也身受重傷,以張京墨的假嬰修為,無論如何都接不下第九道雷劫的。

  張京墨本以為宮家雙子會早早的出手,卻沒想到這兩人居然只是在斷崖邊上看著。張京墨並不知道黑龍一事,所以他還以為是陸鬼臼獨自接下了第八道雷劫。

  雖然眼前的陸鬼臼還活著,但看他的狀態,卻是怎麼都不可能在第九道雷劫之下活下來了。

  張京墨並不知道宮家雙子會不會在九道雷劫時出手,但他已經做好了打算,若是宮家雙子真的不出手,自己便同陸鬼臼一起死了,再將這一切重新來過吧。

  張京墨心裏想什麼,陸鬼臼完全猜不到,雖然他非常高興師父願意同他共生死,但他更不想讓他的師父陪著他一起被雷劈的魂飛魄散。

  糾結之下,陸鬼臼還是迅速做出了決定,他說:「師父,你走吧,我不要你陪。」

  張京墨不說話。

  陸鬼臼見張京墨不動,心中焦急,他注意到天空之上,雲層開始不斷的翻滾,顯然第九道雷劫就要接連降下,他甚至感覺到了天道那恐怖的威脅感。陸鬼臼慢慢的握住了張京墨的手,他說:「師父,我不要你陪我死在這裏,你若是真的疼我,就離開這裏好不好。」

  張京墨還是不說話,隔了好一會兒,他那只握著陸鬼臼的手才微微的用了力,他說:「你不是答應我,要結嬰幫我殺人麼?」

  陸鬼臼咬著牙,並不能應和。

  張京墨說:「我答應你的事都辦到了,可你呢?你怎麼能就這麼死了。」

  陸鬼臼越聽心裏越是難受,他此時只想吼叫——他不想死,不想死,他永遠的陪在他師父身邊,一刻也不想離開,但生死一事,並非他能掌控……

  二人頭頂之上,開始發出轟隆隆的雷聲,張京墨垂目看著滿目狼狽的陸鬼臼,心中忽的一動,還未等陸鬼臼反應過來,便見他微微彎下腰,在陸鬼臼的嘴唇上點了一下。

  雖然陸鬼臼此時已是燈枯油盡,可被張京墨如此一吻,他居然莫名的覺原本無力的身體又生出了力量,以至於說話的聲音都大了些。

  只是輕微的碰觸,張京墨便迅速的離開了,他在吻完後,感受到胸膛裏的心髒跳動變得有些雜亂無章,這話感覺,之前便有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陸鬼臼背著他在雪山中前行,還是陸鬼臼為了他被觸手卷入了魔界?

  張京墨歎道:「罷了罷了,這一世就這樣吧。」他在這一刻,居然有些慶幸,自己有著無盡的輪回。

  不然,他與陸鬼臼一事,恐怕會留下極大的遺憾。

  陸鬼臼懵懵懂懂,但被張京墨親到底是件好事,他眼神裏的痛苦中夾雜了不明顯的快活,他說:「師父,你喜歡我麼?」

  張京墨的目光和陸鬼臼交彙在一起,他張開口,回答了陸鬼臼的問題,他說:「陸鬼臼,我不知道什麼是喜歡。」

  陸鬼臼說:「那你再親我一下。」

  張京墨不動。

  陸鬼臼握著張京墨的手微微用力,認真道:「師父,你再親我一下。」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的臉,最終還是應了陸鬼臼的要求,低下頭去,又在陸鬼臼的唇上輕輕的碰了碰。

  陸鬼臼在張京墨吻上他唇的那一刻,將張京墨的手放到了他的胸膛之上。

  他說:「這就是喜歡。」

  張京墨的手貼在陸鬼臼的胸口,感到陸鬼臼的心髒劇烈的跳動起來,好似下一刻就要從胸膛裏直接蹦出。

  陸鬼臼的力氣並不大,張京墨的手被他按著,卻完全挪不動了……

  陸鬼臼紫色的眸子裏,投出點點的暖意,他說:「師父,我喜歡你,所以……你答應我,你離開這裏好不好?」

  張京墨緩緩的搖頭,他說,不好。

  陸鬼臼抿了抿唇,他的眸子裏有水光閃過,但到底還是沒有流淚。

  張京墨說:「不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陸鬼臼的目光根本舍不得從張京墨臉上移開,他愛張京墨,愛的發狂,被張京墨陪著,便會覺的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

  可是如果此時他還有一絲的力氣,他要做的事,卻是將張京墨從他身邊推開——他舍不得,舍不得張京墨陪他死。

  陸鬼臼忽的想起了什麼,他說:「師父,那顆心髒不是還可以救我一次麼?你帶走我的心髒……」

  他話還未說完,便見張京墨搖了搖頭,張京墨道:「那顆心髒不能複原被天道之力破壞的人。」不然,他早就帶著陸鬼臼的某個部位離開這裏了。

  既然最後的辦法也被否決,那麼眼前之事,似乎就變成了死局。

  陸鬼臼眼中流露出失望痛苦之色,張京墨將他懷裏的陸鬼臼抱緊了些,他又歎了一聲:「蠢東西。」

  卻是再也不肯將陸鬼臼放開。

  第九道雷劫是緊跟著第八道雷劫降下的,根本不會給修者任何喘息的機會。

  雲層翻滾,雷聲回蕩。

  站在斷崖外的宮家雙子,早已做好了准備。

  眼見紫光凝聚,二人齊身禦劍,朝著陸鬼臼頭頂上的那雲層飛了過去。

  就在二人剛好到達陸鬼臼頭頂時,一道黑色的,泛著微光的光束,直接從天空之中落下,目標便是底下的張京墨和陸鬼臼。

  陸鬼臼並不知道有宮家雙子的存在,所以完全以為自己死定了,他將頭靠在張京墨的胸膛上,嗅著張京墨特有的清淡香氣,平靜的迎接著死亡的到來。

  宮家雙子見到黑光,便祭出了手中的法器,迎著黑光飛了過去。

  黑光速度極快,但宮家雙子卻早已有了經驗,二人懸浮空中,手中法器已是結成了陣法,硬生生的將那黑光攔下。

  在黑光和陣法相觸的刹那,猶如盤古的巨斧劈開了天地一般,爆發出猶如天塌地陷版的巨響,隨即整個昆侖巔,都被白光覆蓋。

  張京墨只覺的腦袋一暈,眼前也是一片煞白,雖然他及時閉上了眼,但眼睛還是刺痛不堪,瞬間不能視物。

  宮家雙子接下黑光時,雙雙吐血,但二人卻沒有後退一步,硬是將那黑光阻攔在了半空。

  宮喻瑾長發飛舞,重重的歎了句:「痛快!」

  宮懷瑜也在笑,他的笑容中充滿了爽快的味道,好似一頭出了籠子的野獸,他道:「是啊……我們在這裏,多少年了。」

  二人對視一眼,十分默契的運起體內靈力,將那陣法的範圍又擴大了一些。

  張京墨聽到第一聲巨響時,眼睛便已暫時失明,接著他聽到了第二聲,第三聲。一開始他還能數著巨響的數量,但到後面,他卻發現自己神智已經模糊,幾乎是喪失了五感。

  雖然人還醒著,可卻聽不到,看不到,也感覺不到了。

  這被關進黑屋子似得感覺讓張京墨有些難受,但他最擔心的還是受傷的陸鬼臼。

  不過很快張京墨便沒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了,隨著巨響不斷的回蕩耳邊,他整個人都好似漂浮在空氣之中,根本無法著力,意識也逐漸的陷入了昏迷……

  宮家雙子在這昆侖巔上苦等幾百年,最期待的便是這天道劫的第九道,也只有這雷劫才能讓他們體會到勢均力敵之感,才能讓他們真的覺的,自己還活著。

  第九道雷劫威力乃事前八道的總和,這世間除了昆侖巔上的宮家雙子之外,其他修士恐怕都會觸之即死,更不用說安然渡劫了。

  陸鬼臼將他們留於此地,一是為了懲罰宮懷瑜欺瞞他之事,二便是為了讓他們為之後的自己攔下這天道劫的第九道。

  宮懷瑜和宮喻瑾都受了傷,然而表情之中,卻是滿滿的興奮之色。贏了天道,大概是每個修者最高的目標。

  當年的陸鬼臼做到了,可卻也……罷了,已經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第九道雷劫這毀天滅地之威,若是沒有被宮家雙子攔下,恐怕昆侖巔這座浮空島都會不複存在。

  不過雖然二人攔了大半,卻還是有餘威,待塵埃落定後,懸浮空中的二人朝地面望去,毫不意外的看到昆侖巔上的建築幾乎是被移平了大半。

  而在斷崖上的張京墨和陸鬼臼,身上則是蓋著一團小小的光暈,顯然是宮喻瑾害怕九道雷劫的餘威將二人抹殺特意布下的。

  雷劫過後,天空中厚厚的黑雲開始緩慢的散開,宮懷瑜受傷要重些,此時臉色不大好看。宮喻瑾直接道:「你去休息吧,我給他們療傷。」

  宮懷瑜嗯了一聲,他遲疑片刻後,道:「哥,你說這一次,能成麼?」

  宮喻瑾眉目間透出淡淡的倦意,在和宮懷瑜接下這件事前,他本以為很簡單,但卻沒想到過了如此久,都沒能完成。聽到宮懷瑜這麼問,他抬目朝著斷崖處望了眼,然後緩緩的搖頭。

  宮懷瑜歎了口氣,什麼也沒有說,直接離開了。

  宮懷瑜離開後,宮喻瑾便去斷崖上看了正在昏迷中的張京墨和奄奄一息的陸鬼臼。

  陸鬼臼本就已經重傷,又被九道雷劫的餘威波及,幾乎就只剩下一口氣了。

  宮喻瑾先是給陸鬼臼喂下了靈藥,見他氣息平穩了不少,才准備將二人移至屋內。但在看到二人無比親昵的姿勢後,宮喻瑾轉念一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直接轉身離開,將二人單獨留在了斷崖上。

  張京墨這一暈,就足足暈了十幾日,待他醒來後才發現周圍一片狼藉,幾乎可以用山崩地裂來形容。

  他和陸鬼臼躺在一塊不大的石頭上面,原本是他抱著陸鬼臼的姿勢,卻不知為何變成了他的靠在陸鬼臼的懷裏。

  張京墨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探了探陸鬼臼的鼻息,在確認他還活著後,心中的大石才落了地。

  陸鬼臼從外表看來依舊是十分的狼狽,他頭發沒了,皮膚焦黑,手一摸上去,就能刮下幾層灰來。張京墨身上沒什麼力氣,於是也沒有急著動,他伸出手在陸鬼臼的臉上摸了摸,毫不意外的發現自己手指上全是黑色的灰燼。

  陸鬼臼結嬰後,體內法決運轉速度幾乎比之前快了一倍,於是原本算得上重的傷居然在短短十幾日裏就自行恢複了,他朦朦朧朧的感到臉上有些癢,一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張京墨溫柔的眸子。

  張京墨說:「醒了?」

  陸鬼臼觀察了一下張京墨,他道:「師父,我們沒死?」

  張京墨懶懶的應了聲。

  陸鬼臼完全沒有料到自己能活下來,所以在他睜眼看到張京墨的刹那,心中便被狂喜充滿,他壓抑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一把抱住了他面前的張京墨,那力道簡直恨不得把張京墨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張京墨也就有著陸鬼臼抱著,他沒有陸鬼臼那麼好的複原能力,身上還有些傷,但也無關緊要。

  陸鬼臼抱了張京墨好一會兒,才松開他,他低低的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恩了聲,然後眼神凝視著陸鬼臼,他說:「成了麼?」

  陸鬼臼重重的點頭,他說:「我還以為,我會死呢……」

  張京墨眯起眼睛笑了笑,他的眼睛那樣的好看,讓陸鬼臼不由自主的想要親一親,但他忍住了內心的渴望,只是道:「師父,你是不是受傷了?」

  張京墨說:「小傷。」

  陸鬼臼顯然不太放心,他道:「師父,我結嬰了,我們是不是可以離開這裏了。」

  張京墨說:「自然可以。」

  他在昆侖巔上,已經近四百年,也不知道凡間此時情況如何。既然陸鬼臼已經結嬰,那離開這裏倒也不錯。

  陸鬼臼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問道:「師父,你為了救我,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他心中不安,助張京墨入魔界在前,幫他抵擋天道劫在後,只是不知那兩個面具人,到底求的是什麼。

  「沒什麼。」張京墨現在並不想告訴陸鬼臼,他說:「去清理一下身體,便離開這裏吧。」

  陸鬼臼見張京墨還是不願說,雖然有些難過,但到底是沒有多問。這次輪到他抱起張京墨,離開了一片狼藉的斷崖。

  沐浴更衣後,二人又恢複了原本潔淨的模樣。只是陸鬼臼身上的氣息發生巨大的變化——若是不知道的人,看到他身上那澎湃的靈氣,恐怕會以為他是元嬰中期的修者。

  張京墨和陸鬼臼的差距,再一次完整的體現了出現。

  知道張京墨和陸鬼臼要走,宮喻瑾也沒有攔,他甚至沒有告訴鶴童和宮懷瑜這件事,便淡淡的開口同意了。

  離開這裏,陸鬼臼自是欣喜若狂,他走在前面,張京墨跟在後面。

  就在二人要踏出殿門的時候,宮喻瑾卻說了一句在陸鬼臼聽到十分莫名其妙的話,他對著張京墨說:「你……可對他有絲毫情誼?」

  張京墨沒回頭,平靜的說了句有。

  宮喻瑾聽到這句有,心卻好似被什麼東西捏住了——他只能祈禱,自己的猜測是錯的,張京墨……沒有他想象的那麼狠。

  鹿書和宮喻瑾都猜測張京墨想要做什麼,只是宮喻瑾已經是猜到了邊角,鹿書卻還不得其門。

  陸鬼臼聽到情誼二字,眼裏露出狐疑之色,他除了殿門後,便試探著問:「師父,你同這人,是舊識?」

  張京墨看了陸鬼臼一眼,點了點頭。

  陸鬼臼心裏越發的不舒服,他道:「師父你,喜歡他?」

  張京墨聞言似笑非笑,他說:「其實我更喜歡你。」

  陸鬼臼聽到這話,總算是滿意了,他很想去牽住張京墨的手,但又害怕張京墨拒絕他,於是猶豫之間,二人已是准備下橋。

  張京墨剛塔到橋上,便聽到身後傳來鶴童的哭嚷聲,他叫著:「墨墨,墨墨——你不要走啊,你不要走啊。」

  這哭聲聲嘶力竭,好似要把魂都哭出來。

  但張京墨只是腳步微微一頓,卻始終沒有停下,他與鶴童到底有什麼淵源,他已是不在乎了,就像宮喻瑾說的那般,前塵往事,就由他去吧。

  唯有此時此刻,才是最為重要的。

  想到這裏,張京墨微微偏頭,瞟了眼身旁笑著的陸鬼臼,也是露出一個笑容。

  ☆、第119章 回門派

  三百年於凡人而言已是滄海桑田,然而在修真者眼中卻不過是瞬息罷了。

  或許只是一次並不重要的閉關,便要花上四五百年的時間。

  之前掌門同張京墨一起入了昆侖巔,雖是得了魔族入侵和幾根靈柱的事情,卻沒能把張京墨從昆侖巔上帶走。

  掌門回到派內,將這事告之了百淩霄後,百淩霄第一個反應就是想要上昆侖巔上將張京墨尋回去。

  掌門見狀急忙勸說,且將面具人輕易的擊殺幾個元嬰修士的事同百淩霄說了,讓他切莫沖動,此事絕需從長計議。

  百淩霄也不是有勇無謀之輩,在聽到掌門的敘述後,很快便冷靜了下來,並且在掌門處再三確認了昆侖巔上的修者是否真的輕易擊殺了幾個元嬰修士。

  掌門其實也對此事抱有疑心,甚至有些懷疑這是不是那個面具人設下的局。但那被擊殺的元嬰卻是掌門相識之人,在離開昆侖巔後掌門也去打探了消息,確定這元嬰修士擺放在門派裏的命牌的確是碎了……

  百淩霄聽著掌門的話,臉上表情陰晴不定,許久後,才問了句:「他們留下清遠是為何?」

  掌門心中有些不堪的猜測,但並不敢在百淩霄面前說出來,於是隨意找了個借口敷衍了一下。

  百淩霄哪會聽不出這是掌門的借口,他怒道:「我們師門一脈就只剩下了我和清遠,清遠是最小的弟子,師父向來疼他,現如今居然讓他陷入這般境地。」

  掌門也有些灰心,他想帶走張京墨,卻有心無力,心中不由的生出幾分對自己的厭惡。

  百淩霄見掌門臉色難看,只能在心中歎息,他知道以掌門的為人,若是能將張京墨帶走,那定然會竭盡全力。

  百淩霄和掌門兩人相顧無言,過了許久後,百淩霄才道了聲:「那昆侖巔上的人,到底是什麼身份?」能夠輕易的擊殺數個元嬰修士,實力已是稱得上可怖。

  掌門搖了搖頭,他道:「他們的身份……實在是說不好啊。」既知道魔族入侵,又知曉上古大能布陣一事,怎麼想都不可能太簡單。

  接著,掌門又把靈柱一事同百淩霄說了。

  百淩霄邊聽邊皺眉,當聽到眾人同昆侖巔結契時,表情一動,他說:「你將契約予我看看。」

  掌門將契約拿出遞給了百淩霄。

  百淩霄接過契約後,面色微變,口中吐出四個字:「天道之力。」

  掌門一愣道:「你確定?」

  百淩霄點頭。只有結嬰的修士才知道天道之力的可怕之處,他也是萬萬沒想到,這契約之上居然附著著天道之力。

  掌門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本以為昆侖巔上的修士只是實力超群,卻沒想到他們居然和天道掛上了關系……這樣一來,想要幫張京墨離開昆侖巔,便成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百淩霄也想到了這裏,他目光微沉,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在昆侖巔上的人眼裏,他們不過是一只只螻蟻罷了,而張京墨,也不過是一只稍微有意思些的蟲子,玩弄還是抹殺,都得看那些人的心情。

  百淩霄重重歎氣,最終是甩袖而去,雖然是掌門將張京墨帶到昆侖巔。可這件事到底怪不得掌門。

  畢竟一開始去昆侖巔是張京墨自己要求的,而之後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計。

  百淩霄似乎是被張京墨被強留昆侖巔一事刺激的狠了,在離開掌門處的第二天就開始閉關修煉。

  掌門聽聞此事,也唯有歎息。

  去昆侖巔上回來後,各門派最頂端的人都知道了魔族和靈柱之事。為了抵禦魔族尋找靈柱,便以淩虛派為首的三大門派起頭,建起了一個名為退魔盟的組織。

  這組織在張京墨的前幾世都有,只不過成立之時,魔族早就占了半壁江山,幾乎是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而經過面具人的提示,修真者們也很快發現在他們大陸之上的靈柱竟是位於淩虛派的禁地之內。

  找到了靈柱,接下來之事就是將之擊碎,但是在修士們入了禁地後,才發現這件事並不像他們想象的那般簡單。

  張京墨回到淩虛派的時候,便正好是這麼一個尷尬的時機。

  找到了靈柱,卻無人能夠將之擊碎,於是只能幹瞪著眼睛。

  只花了兩百年便確認了靈柱的位置,可現如今一百年過去了,眾人卻連靈柱的邊也沒有碰到,這種情況不由的讓人生出幾分焦躁的情緒。

  張京墨一陣風似得從山門處飛過時,守門的弟子還以為是自己眼睛花了,他重重的揉了揉眼睛,疑惑的問著旁人:「哎?我是不是看錯了,怎麼好像看見張長老了?」

  旁邊一個弟子並沒看到張京墨,他道:「哪個張長老?」

  弟子道:「自然是……昆侖巔上的那個張長老了。」張京墨被留在昆侖巔一事,掌門雖然並不想宣揚,但奈何在場那麼多人,於是這消息還是被眾人知道了。

  被留在昆侖巔上,大家都覺的張京墨凶多吉少,而且就算活著……恐怕還不如死了呢。

  因此倒也沒人能想到這張京墨還有回來的一天。

  一旁的弟子道:「張長老怎麼可能回來,我看你是看花眼了吧。」

  那弟子認真想想,也覺的是自己花眼了。

  張京墨帶著結嬰的陸鬼臼回到淩虛派,很有一點衣錦還鄉的味道,他回來之後便直奔掌門處,想給掌門一個驚喜。

  掌門也正巧沒有出門,他的童子激動不已的說有貴客前來時,他隨口問了句是誰。

  童子搖著腦袋,說貴客不肯說。

  掌門想了想,道:「叫他進來吧。」

  他完全沒有想到前來的竟是張京墨,因此在看到屋外走進來的人時,掌門整個人都呆住了。

  張京墨一襲白衣,形容同幾百年前相比身上並無明顯變化,他朝著掌門行了個禮後,才道:「清遠回來了。」

  「清遠!!!」掌門驚道:「你回來了?」他一邊說,一邊繞著張京墨看了一圈,在確定眼前人的確是那個被留在昆侖巔的張京墨後,他變得有些語無倫次。

  想要問張京墨這幾百年過得如何,想要問張京墨怎麼回來的,想要問昆侖巔上那面具修士的身份——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張京墨一直面帶笑意,他說:「你且冷靜些。」

  掌門好一會兒才徹底的冷靜下來,待他冷靜下來後,才注意到站在掌門身後一直都沒有什麼存在感的陸鬼臼。

  掌門起先還未發現陸鬼臼身上的異樣,然而待察覺自己竟是無法探查陸鬼臼修為後,他的眼神中不由的再次流露出驚愕之色,他道:「清遠……你徒弟難道……」

  陸鬼臼結嬰一事,張京墨並不打算隱瞞,他微微點頭,道:「沒錯,鬼臼已經結嬰了。」

  掌門眼睛猛地瞪大,好似陸鬼臼結嬰這件事,比張京墨回歸對他的刺激還要大,他道:「若是我沒記錯,你徒弟還不到五百歲?」

  張京墨又點了點頭。

  掌門見自己的確是沒有記錯陸鬼臼的歲數,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五百歲內結嬰,這等事情,他幾乎是從未聽過!

  張京墨還欲說什麼,卻看掌門伸手擺了擺,他歎道:「清遠,你等會兒再說,讓我緩緩……」

  張京墨眼含笑意,嗯了一聲。

  掌門便開始在張京墨的面前圍著屋子繞圈,一邊繞圈一邊念清心咒,一直饒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停下腳步,恢複了平日沉穩的模樣,站到了張京墨的面前,他說:「你說吧。」

  張京墨笑道:「我只是想問問這百年間淩虛派可有發生什麼事……」

  掌門瞪眼:「沒有其他消息同我說了?」

  張京墨搖了搖頭。

  掌門又確認了一遍:「真的沒有了?」

  張京墨再次搖了搖頭。

  掌門咬牙道:「你不打算說一下你結嬰的事?」

  張京墨這才想起,自己也結嬰了,只不過他好像一直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所有注意力都在陸鬼臼那裏,竟是忘了把這事告訴掌門。

  張京墨道:「對……我結嬰了。」

  掌門長歎一聲,他道:「那昆侖巔的面具人其實是你的熟人吧?清遠,你可得好好的同我說說,那昆侖巔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京墨見掌門一副你不說我絕對不放過你的模樣,只好將他在昆侖巔上結嬰的事同掌門說了一遍,只不過內容卻是省去了不少,只是說那兩個面具人幫他在魔界找回了陸鬼臼,且助他們師徒二人成功結嬰。

  掌門之前本以為陸鬼臼恐怕是凶多吉少,卻沒想到二人竟是因禍得福。

  不過最重要的是,張京墨安全的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接著張京墨詢問了一下門派這幾百年來發生的各種事情,掌門也都挑著重要的給張京墨說了,當他說到百淩霄閉關,在淩虛派內發現靈柱時,張京墨微微的瞥了瞥眉,他道:「難道那靈柱還沒有打破?」

  掌門搖頭歎息:「哪裏打的破,雖然我們已經找到了靈柱……只是卻連可以靠近的人都沒有。」說到這個,掌門不由的露出憂色。

  張京墨道:「怎麼會連可以靠近的人都沒有?」

  掌門只是搖頭,這間情況太過複雜,並非一兩句話能夠說清。

  張京墨想了想,道:「你且帶我去禁地看看?」

  掌門自然說可以。

  於是張京墨腳還沒停熱,便又和掌門去了趟禁地。

  這已經不是張京墨第一次去禁地了,只是這次十分的光明正大,還由掌門陪同著。

  既然禁地裏發現了靈柱,那禁地之前便被破開一事就再也瞞不住了,不過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禁地裏的靈柱之上,倒也沒有去注意其他的事。

  禁地入口處,站著不少弟子,這些弟子有的穿的卻不是淩虛派的道服,顯然是其他門派之人。

  見張京墨目露疑色,掌門便將結盟一事簡單的同張京墨說了。

  張京墨沒想到這一世在結盟一事上竟有如此變化,不過他只是微微驚訝便斂起了目光,倒也沒有讓掌門注意到異樣。

  守在門口的弟子見到掌門來了,均都對他行了個禮。

  掌門微微頷首,回了禮後,對著張京墨道:「走吧。」

  陸鬼臼一直跟在張京墨身後,在踏入禁地後,他忽的開口:「師父,這裏的天道之力好濃鬱。」

  張京墨點了點頭。

  掌門接話道:「唉,我的修為在金丹後期恐怕是再無精進的機會了,只是不知道讓門派裏的人知曉你徒弟結嬰一事,得驚掉多少人的下巴。」

  唯有結嬰之人,才能感受天道之力,而且從陸鬼臼身上透露的氣息看來,他結的嬰絕不是下品。

  五百歲結嬰一事已是足以讓人驚訝,卻不知陸鬼臼到底結了什麼品質的元嬰。張京墨沒有打算將陸鬼臼結嬰時經曆的是天道劫一事告之他人,陸鬼臼的天子已是足夠讓人羨慕,如果真的讓其他人知道陸鬼臼渡過了天道劫,恐怕有不少門派都會不惜一切代價的想要擊殺陸鬼臼。

  而這次陸鬼臼同張京墨,兩個元嬰修者一齊回到淩虛派內,卻也足以讓淩虛派內的勢力重新洗牌了。

  張京墨也感到了天道之力,但是他結的是假嬰,所以並未能像陸鬼臼那般敏銳。

  三人順著石子小路緩步朝上,約莫走了半盞茶的時間,張京墨隱約聽到了一聲野獸的嘶吼。

  掌門道:「禁地裏有不少大妖,這些地方都有是重兵把手,我們也不要走的太近,看看那靈柱便出去吧。」

  張京墨說了聲好。

  到了小路的盡頭,再拐過一個彎,張京墨便見到掌門口中的靈柱。

  那靈柱在離他們非常遠的地方,此時以張京墨的眼力望去,也不過只能看見一個大致的輪廓。

  靈柱周遭全是茂密的樹林,想來其中的妖獸恐怕是數不勝數。

  果不其然,掌門道:「這片林子裏有不少妖獸,幾乎每月我們的弟子都要因此受傷。」

  張京墨道:「有人靠近過靈柱麼?」

  掌門思索片刻後,道:「之前有過元嬰後期的修士靠近過靈柱,只是……」

  張京墨道:「只是什麼?」

  掌門道:「只是他說那靈柱周圍附著著天道之力,以他的修為也不能靠近。」掌門說這話的時候,眉間充斥著淡淡的愁意。那修士修為已在大陸之上排的上頂尖,突破了樹林卻只能止步於此,這讓眾人心中均是生出一種無力之感。

  千年之期雖然看似久遠,但現在已經過去三百年,卻依舊是沒有任何的法子……

  張京墨看著那靈柱,扭頭對著站在他身後的陸鬼臼說了句:「你去試試?」

  陸鬼臼幹脆的說了聲好。

  掌門知道張京墨向來是疼愛陸鬼臼這個徒弟,他道:「清遠,這事切不可魯莽,鬼臼雖已結嬰,但恐怕也是元嬰初期,之前有過元嬰初期的修士入這林子,卻是折在了妖獸的手裏。」他可是清楚的記得當年張京墨來找他要陸鬼臼命牌時的表情,現在陸鬼臼沒有死在魔界實乃萬幸,若是在這林子裏出了事,他很難想象張京墨會是什麼反應。

  張京墨想了想,道:「那便過幾日再去吧。」

  「好。」陸鬼臼乖乖的應下。

  掌門看著師徒二人的互動,只覺的他們之間的互動有些奇怪,但他也並未多想什麼,道:「既然看了,就出去吧,於焚之前一直很擔心你,現在你回來了,可要去看看他?」

  說到於焚,張京墨冷淡的面容上浮出幾分暖意。

  三人便離開了禁地,張京墨帶著陸鬼臼找於焚去了。

  剛到於焚的洞府,張京墨便聽到了他這位百年不見的好友的聲音,於焚在洞府扯著嗓子喊:「五萬,胡了!」

  接著便是一聲嘰嘰的叫聲,張京墨聽來倒覺的有些像狐狸叫。

  等到他走到洞府院中,才發現於焚正在打牌——和一只狐狸兩個人。

  那只狐狸似乎剛點炮,嘴裏嘰裏咕嚕的說了一通張京墨聽不懂的話,於焚倒聽懂了,他直接伸手敲了敲桌子道:「願賭服輸啊,快點快點。」

  狐狸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

  於焚不耐道:「快點啊,不然不帶你玩了。」

  狐狸:「……」它最終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摸出了一塊牌子,遞給了於焚。

  於焚接過牌子嘿嘿一笑,頭也不回道:「哪位道友來訪?」

  張京墨想了無數次和於焚重逢的情形,卻是萬萬沒想到眼前這麼一幕,他那個原本仙風道骨的道友,到底是為什麼會變成眼前這副模樣……

  於焚只是感到了身後有來人,並不知道是誰,和他一起打牌的其他人在看到張京墨的面容後均是露出了愕然之色。

  於焚也察覺了不對,他一扭頭,就看到張京墨了站在院中,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的張京墨。

  於焚當即呆立在原地。

  張京墨說:「好久不見。」

  於焚呆立了許久,才從震驚之中緩和過來,他道:「我不是在做夢吧。」

  張京墨的眼神從於焚旁邊坐著的狐狸身上飄過,他道:「你經常夢到我?」

  於焚這才反應過來,他確實不是在做夢,原本被留在昆侖巔上,凶多吉少的張京墨——是真的回來了!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於焚面露狂喜之色,他道:「張京墨——張京墨!」他只顧著叫張京墨的名字,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來表達自己的心情了。

  張京墨表情倒是十分平淡,他說:「於焚,幾百年不見,我看你閑了不少啊。」

  於焚扭頭瞅了眼自己的還放著牌的桌子,幹笑兩聲:「這不是沒事做麼……」

  張京墨似笑非笑:「於焚,百年不見,你的修為可有進展?」

  於焚又笑了兩聲,表情越發的虛了。

  張京墨歎氣:「我已是結嬰了。」雖然是假嬰。

  於焚苦笑:「清遠,你不要一回來,就打擊我啊。」

  張京墨哼了聲,他道:「打牌也就算了,怎麼還有只狐狸?」

  那狐狸本就不喜歡張京墨,聽到張京墨的話又嘰嘰的叫了起來,爪子還在桌子上狠狠的拍了幾下,顯然是十分的不滿。

  於焚無奈道:「這不是差人麼……」

  張京墨理也不理狐狸,他道:「這三百年來,你的修為都沒有一點長勁?」

  於焚沉默片刻,才道:「清遠,我想通了。」

  張京墨皺眉。

  於焚道:「我本就不適合修道,在這條道上走的越遠反而越發茫然。」

  張京墨已經隱隱猜到他想要說什麼。

  果然,於焚下一句話便是:「我此生已是無望結嬰,壽元幾乎已是定下,剩下的日子與其去追求那縹緲之事,倒不如好好過剩下的日子。」

  張京墨面色轉冷,他道:「你真是如此想的?」

  於焚點頭:「你去昆侖巔之前,我還有些迷茫,但自從知道你可能回不來了後,我便徹徹底底的想明白了。」

  話已至此,張京墨再苛求什麼卻已無益,他道:「我知道了。」他說完轉身便走,竟是沒有給於焚再說話的機會。

  於焚看著張京墨的背影,幾次動了動嘴,卻沒能把那句張京墨喊出來,他看出了張京墨眼神裏的失望,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張京墨的心情。

  張京墨有些心煩意亂,於焚的選擇,他並不能全然理解。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心中生出澎湃的怒氣,簡直就像是怒於焚不爭。

  陸鬼臼看出張京墨在生氣,他只是思索片刻,就想明白了張京墨在氣什麼,待二人回到府邸後,陸鬼臼才輕輕的說了句:「師父莫氣。」

  張京墨忽的神色凝重的問了句:「陸鬼臼,你修道是為了什麼?」

  陸鬼臼直言道:「不死不滅,隨心所欲。」——這一句,和他初入門時的回答一模一樣。

  但他最後又補上了一句,他道:「然而徒兒最想的,卻是和師父永遠在一起。」

  這,便是支撐陸鬼臼修行的所有動力了。

  ☆、第120章 入林

  張京墨並不能完全理解於焚的心情。

  但既然是踏上了修仙一途,那定然是心中有渴望之事。現在於焚既然說出這樣一番話,就注定已是斷絕仙途。

  張京墨回到門派後,思緒依舊是有些亂。

  陸鬼臼一直守在張京墨的身邊,無論張京墨問他什麼,都會回上一兩句。

  張京墨想了幾日,口中冒出一句:「你說是不是那狐狸蠱惑了於焚?讓他沉迷於外物,不想修仙?」

  陸鬼臼和於焚一樣,不知道為什麼張京墨對狐狸充滿了敵意,但他卻知道,張京墨這般想法,定是在鑽牛角尖。

  一只狐狸而已,還是不能化形的小妖,魅力再大也不過是只寵物,怎麼肯能會影響到一個修士如此重要的抉擇?在陸鬼臼看來,於焚不想修行的原因,大多都是在他自己身上。陸鬼臼一直陪在張京墨身邊,自然也是知道張京墨對於焚這個朋友完全稱得上盡心盡力了。

  然而人各有志,總不能強行改變他人所想。

  在於焚這件事上,張京墨是注定要失望了。

  陸鬼臼心裏有了如此想法,卻也不說,只是細聲安慰張京墨。

  好在張京墨只是消沉了幾日,便緩和過來,又去找掌門商討靈柱事宜。

  在尋到靈柱後,退魔盟裏的人想出了不少的法子,但都沒什麼用處。現在眾人知曉張京墨從昆侖巔上下來,並且已經成功結嬰,自是有些人將希望放到了張京墨身上。

  張京墨到掌門處時,掌門正在和幾個門派的人商討此事。

  他見張京墨到來,起身迎接道:「清遠,你來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張京墨的眼神從眾人身上掃過,從這些人身上穿的道服看來,他們大多是一些大派之人,並且身份不低。

  其中還有顧念滄所在的大衍幫。

  有人開口問道:「掌門,這便是貴派中的張京墨張長老?」

  掌門點了點頭,其實在張京墨剛回來的時候,他還有些擔心張京墨實力不足被人欺辱。但後來見到他已結嬰這份擔心便放下了,只是他卻不知,張京墨結的是假嬰。

  掌門是金丹後期修為,看不出張京墨的虛實,在場的結嬰卻之人能看出來。

  於是便有一他門的元嬰修士陰陽怪氣的說了句:「三百年結嬰,你們淩虛派還真是好運氣啊,只是可惜……」

  張京墨依舊神色淡淡,好似沒有聽到,他對掌門直言道:「掌門,關於靈柱一事,你們可已想有了法子?」

  掌門搖頭:「暫時沒有。」

  張京墨道:「那我是否能先帶我徒兒去那林中一探?」

  掌門道:「可以倒是可以,只是切記注意安全。」

  張京墨點了點頭,又詢問了一些細節。

  掌門沒有私藏,均都在眾人面前對張京墨一一說清楚了。

  這些門派裏的人,有的是同掌門一齊上昆侖巔的修士,他們聽到張京墨從昆侖巔上歸來的消息都十分驚訝,現在見到張京墨真人,自然是想探聽一二。

  待張京墨和掌門說完話,就有人又開了口,毫不意外詢問的是昆侖巔上的情況。

  張京墨簡略的說了幾句,並未深講。

  若此時張京墨還是金丹修為,恐怕會被在場的修士拿捏一番,但他已經結嬰,雖然是假嬰,但也不必再看他人臉色。

  其餘人雖然不滿,可礙於在淩虛派內,也不好發作。

  掌門肯定是站在張京墨這邊,他聽到張京墨說的差不多了,便道:「清遠,你剛回來,先休息幾天再入禁地吧。」

  張京墨知道掌門說這話是好意,他點了點頭,帶著陸鬼臼就走了出去。

  張京墨一出去,屋內就又起了嘈雜之聲,顯然是眾人對掌門給出的答案並不滿意。

  可掌門作為淩虛大派的掌門人,對這些事已是很有經驗,他同眾人打了一番太極,到底是暫時安撫住了這些人。

  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靈柱一日不破,他人的目光就必定會彙聚在張京墨身上,想從他這裏尋到一線生機。

  張京墨和陸鬼臼出門後,張京墨隨口說了幾句話,陸鬼臼都沒有接下,張京墨心中有些奇怪,扭頭看向陸鬼臼,卻見陸鬼臼目光沉沉,那表情讓張京墨稍微愣了愣。

  陸鬼臼叫了聲:「師父。」

  回派後,陸鬼臼的話一直不多,幾乎都是在張京墨的身後乖乖跟著。

  此時見到陸鬼臼這副表情,張京墨道:「怎麼了?」

  陸鬼臼道:「你……結嬰……」

  張京墨這才想到陸鬼臼應是知道了,他道:「沒錯。」

  得到了答案,陸鬼臼的心髒像是被一只手重重的捏了一下,之前他沒有見過昆侖巔下結嬰的修士,所以並未發現張京墨身上的異樣,然而今日在掌門處看到了元嬰修飾後,陸鬼臼一下子就看出了張京墨同他們的不同。

  結嬰之後,眾人身上便會環繞天道之力,結嬰的品質越好,天道之力則會越濃。若說結成真嬰的修士身上天道之力是呈現的霧狀,那張京墨身上的天道之力就只有淡淡的幾條。

  這種不同,讓陸鬼臼一下子便想到了什麼,也因此同張京墨求證……卻沒想到,張京墨居然如此坦然的承認了。

  陸鬼臼也知道假嬰,但他從未想過,他的師父結的便是假嬰。

  結假嬰之人,就注定斷絕了天道之路,此生飛升無望,陸鬼臼在意識到這件事後,腦子不由的嗡嗡作響起來。

  張京墨依舊眉目淡淡,他輕輕喚了聲:「鬼臼。」

  陸鬼臼重重的咬牙,他說:「師父,是不是因為我。」

  張京墨搖頭,他說:「我資質本就不好,短時間內結假嬰已是勉強行事,能夠結成還靠的是運氣。」

  這倒也是實話。

  陸鬼臼卻明顯不信,他凝視著張京墨的眼睛,又問了一遍:「師父,是不是因為我?」他之前一直在想到底張京墨是付出了什麼才救回了他,現如今這個問題終於有了答案——他的師父,他的師父,竟是因為他斷絕了仙途!

  在意識到這件事後,陸鬼臼竟是生出一種自己靈魂被死死扼住的錯覺…

  然而和陸鬼臼驚惶的表現比起來,張京墨卻是格外的淡定,就好似這件事並不是發生在他身上一樣。

  陸鬼臼說:「師父,還有辦法的對不對……師父……」

  張京墨沒說話,只是平靜的看著陸鬼臼。

  陸鬼臼一把抓緊了張京墨的臂膀,將他整個人轉了過來,他的語氣帶著些許哽咽,道:「師父,你為什麼不同我說,師父——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面對失態的陸鬼臼,張京墨抬手拍了拍陸鬼臼的肩膀,他道:「鬼臼,冷靜些。」

  陸鬼臼怎麼可能冷靜的下來!他一想到幾千年之後,師父壽元耗盡,獨留自己於世,腦子便好似一鍋沸水。

  張京墨見陸鬼臼情緒異常激動,只能道:「先回去再說吧。」

  陸鬼臼抓著張京墨的手這才緩緩放開,但從他粗重的呼吸重依舊可以看出他的情緒依舊無法平靜。

  從掌門住處到張京墨的洞府,短短一段路陸鬼臼卻走了格外的久。

  張京墨的表情依舊平靜無波,絲毫沒有被陸鬼臼的情緒感染。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這麼沒用!!」雖然外表看起來還勉強能維持平靜,但識海之中的陸鬼臼卻已幾近癲狂了,鹿書甚至都看到有紫氣在陸鬼臼的眸子裏點點充斥,眼見就要覆蓋整個瞳孔。

  鹿書看的膽戰心驚,急忙勸到:「陸鬼臼,你快冷靜下來,這世間法子有千萬種,你師父雖然結了假嬰,但也並非沒有補救之法。」

  陸鬼臼道:「什麼法子?」

  鹿書支吾道:「我不知道……但、但總該是有的。」

  陸鬼臼心中極亂,並沒有聽出鹿書的掩飾之意,他跟在張京墨的身後,握著的拳頭滴出點點鮮血。

  張京墨嗅到了淡淡的腥氣,也知道陸鬼臼肯定是在竭力抑制情緒。他早就料到若讓陸鬼臼知道他結了假嬰一時,陸鬼臼定然會十分的激動,但並未料到陸鬼臼的反應居然如此的大。

  二人沉默著回了洞府,洞府裏童子也看出了這師徒二人間的氣氛十分奇怪,竟是十分敏銳的沒有湊上前去。

  到了張京墨的住所,張京墨先是推門而入,跟在後面的陸鬼臼則是順手關上了門。

  張京墨走到屋內,坐到桌旁,還神態淡然的倒了杯茶,輕輕抿了抿,他道:「問吧。」

  從前陸鬼臼有多喜歡張京墨這副淡然的表情,現在他就有多恨,陸鬼臼不明白為什麼張京墨真的可以做到一點都不在乎自己……他竟是真的為了自己結了假嬰。

  若要因為自己讓張京墨斷了仙途,那陸鬼臼寧可不要自己這條命。

  陸鬼臼胸中鬱結,想說的話有千言萬語,但當他對上了張京墨的眸子,這些話卻都硬生生的堵在了胸口。

  最終,他只說出一句:「師父,值得麼。」

  張京墨平靜的看著陸鬼臼,他說:「世上只要是想做的事,就沒有不值得的。」

  陸鬼臼凝視著張京墨的眸子,竟真的沒有在張京墨的眸子裏發現其他的情緒,就好似他的師父真的不介意結下假嬰一事——那怎麼可能!作為一個修者,陸鬼臼即便是想想也覺的難以忍受……斷絕仙途,對於如此努力的張京墨來說,該是件多麼可怖的事!

  那為什麼呢,為什麼他的師父硬要做出不在意的模樣?是為了讓他不愧疚麼?是為了讓他不傷心麼?陸鬼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幾步上前,便死死的抱住了張京墨。

  張京墨被陸鬼臼抱的突然,他正欲說什麼,卻感到陸鬼臼彎下腰將臉貼在了自己的頸項上,隨即張京墨就感到了一陣冰冷——陸鬼臼這小子,又哭了。

  張京墨心中輕歎,到底是沒有推開陸鬼臼。

  陸鬼臼微微聳動著肩膀,眼裏流出的淚水順著張京墨的頸項一點點的滑落,讓張京墨覺的有些癢,他伸出手,摸了摸陸鬼臼的腦袋,歎道:「都多大了,還哭。」

  陸鬼臼不說話。

  張京墨道:「我自己身體的情況,自己清楚,結下假嬰,已是上天恩賜了。」——這話倒不是真的,因為若是再過個幾百年,張京墨也有信心結下真嬰,只是這真嬰也只能下是下品。

  陸鬼臼還是不肯回應,他完全不信張京墨所說的話,他的師父在這條路上到底受了多少苦他都看在眼裏——為什麼,為什麼天道如此如此不公?!

  張京墨又細聲安慰了幾句,但見陸鬼臼依舊不肯說話,便停下了,原本摸著陸鬼臼腦袋的手開始輕輕的拍陸鬼臼的後背,想要緩和他的情緒。

  陸鬼臼哭了許久才停下,他停下後,也沒有松開張京墨,而是語氣沙啞的說了句:「師父,我想親親你。」

  張京墨皺眉:「……胡鬧。」

  陸鬼臼用臉在張京墨的臉頰上蹭了蹭,又重複了一遍:「師父,我想親親你。」

  他的聲音十分好聽,此時在張京墨耳旁低低的說,吐出的氣息讓張京墨覺的頸項有些癢。

  張京墨抿了抿唇,沒說話。

  陸鬼臼見張京墨不答,便自顧自的道:「師父若是不說話,我便當師父同意了。」

  說著他轉過臉,輕輕地用唇碰了碰張京墨的唇。

  兩唇相接,張京墨卻嘗到了一點鹹味,想來是陸鬼臼的淚水落到了嘴唇上。

  陸鬼臼生的好看,劍目修眉,瞳若星辰,此時他的眸子變成了濃鬱的紫色,看起來更是添了幾分神秘的氣息,他認認真真的親著張京墨的唇的模樣,倒有些像個悲傷的小孩子,似乎下一刻他的眸子裏,便會再次溢出眼淚。

  張京墨由他吻著,這種感覺並不太壞,他微微垂目,拍著陸鬼臼後背的手也停了下來。

  陸鬼臼說:「師父,我好喜歡你,可是我有什麼資格來喜歡你呢。」在他看來,他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了張京墨,如果沒有張京墨領著他,他或許早已泯然眾人。

  張京墨看著近在咫尺的陸鬼臼的面容,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在感情一事上向來沒什麼經驗,即便是這一世,也幾乎是被陸鬼臼攆著走。

  見陸鬼臼的情緒冷靜了下來,張京墨道:「不哭了?」

  陸鬼臼也覺的不好意思,他低低的唔了,還是抱著張京墨不肯放手。

  張京墨道:「這下可以放開了吧。」

  陸鬼臼似乎有些糾結,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厚著臉皮道:「師父,我還沒親夠。」

  張京墨:「……」熊孩子幾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啊。

  陸鬼臼一邊觀察張京墨的表情,一邊又偷偷的把臉湊了過去。

  張京墨一把拍在了陸鬼臼的臉上,他怒道:「快滾去修煉,還有幾日就要入禁地,到時候若是通不過林子,丟的還不是你師父的臉!」

  陸鬼臼被拍的像只焉了的黃瓜,耷拉著肩膀,聳著腦袋出去了。

  待他出去之後,張京墨伸出手指輕輕的按了按自己的唇,眸子裏的神色越發複雜起來。

  鹿書對陸鬼臼的敬佩之意,連五體投地都不能形容了,他眼睜睜的看著陸鬼臼說哭就哭,一邊哭還一邊占張京墨的便宜,而且最重要的是——張京墨居然也沒有拒絕!

  陸鬼臼出門後,整張臉就冷了下來,紫意開始褪去的眸子裏全是冷靜之色,哪裏還有之前在屋子裏那一派癡迷,他說:「鹿書,這世間可有辦法讓假嬰活過來?」

  鹿書道:「肯定是有的,只是我們不知道……」

  陸鬼臼重重的握拳,眉宇之間全是陰霾,他道:「此時最重要的事是提升我的修為——鹿書,你之前不就說過,禁地裏面,有一件可以提升我實力的寶物麼?」

  鹿書說:「你是想……」

  陸鬼臼冷漠道:「既然我這次可以光明正大的進去,那便將它取了來吧。」他現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提升實力,只有站在這大陸的頂峰,才能更快的尋得為張京墨逆天改命之法。

  之前陸鬼臼誤入禁地,丟失了一魂一魄,卻也見到了禁地裏的寶物,只可惜當時他實力低微,並沒有能力將之取出。

  現在陸鬼臼以元嬰修為重返淩虛派,並且還有了入禁地的機會,他自然是要將那寶物收入囊中。能讓鹿書都驚歎的東西,定然不會是凡物。

  張京墨和陸鬼臼以元嬰修為回到門派的事,早就傳遍了整個修真界,因為要鎮守禁地,淩虛派裏多了許多外門的弟子,這些弟子在看到張京墨和陸鬼臼時,幾乎都露出了好奇的目光,有的性子跳脫的,還竊竊私語起來。

  張京墨同陸鬼臼到了禁地入口,看到了等待在那裏的掌門和一幹修士。

  掌門見到二人准時前來,上前道:「清遠,可是准備好了?」

  張京墨點點頭說差不多了,其實也沒什麼特別要准備的,只是備上一些常規的丹藥和靈石罷了。

  掌門遲疑片刻,道:「清遠,這次入林,你可要同你徒弟一起?」

  張京墨道:「自然是要一起的。」

  掌門道:「那……你可介意有人同行?」

  張京墨道:「誰?」

  他剛一問完,便見掌門身後走出一個綠衣女子,那綠衣女子也是元嬰修為,一頭長發松松的挽了個流雲鬢,言笑晏晏的看著張京墨,柔聲道了聲:「張道長,好久不見。」

  張京墨看到女子模樣,片刻就想起了女子的身份,這女子名喚雲姝柳,是他年少遊離時偶遇過的舊識,只是她和張京墨不過是點頭之交,卻不知為何今日會想要同張京墨一齊入林。

  張京墨道了聲好久不見。

  雲姝柳道:「我休息的乃是萬物之道,入林後可以幫上張長老不少忙,不知張長老可願帶帶在下。」

  張京墨掃視了雲姝柳一番,又思索片刻,最後居然出乎陸鬼臼意料的同意了。

  雲姝柳見張京墨同意下來,臉上掛上了溫柔的笑意,她說:「謝謝張長老了。」

  張京墨道:「客氣。」

  掌門見狀,也是松了口氣,這雲姝柳非要跟著張京墨如林,他委婉的勸了幾次都不見她松口。如果張京墨一口拒絕,恐怕會直接打了雲姝柳的臉,倒是若她對張京墨懷恨在心,就不好辦了,畢竟花束流修的可是萬物道。

  陸鬼臼雖然沒有說話,但表情卻有些陰沉。

  鹿書抓緊機會幸災樂禍:「你瞅瞅,二人世界沒了吧!」

  陸鬼臼回了一聲冷哼。

  這雲姝柳顯然是沖張京墨來了,眼神幾乎就沒有從張京墨身上移開過,她柔柔的道了聲:「請。」第一個踏入了林中的小路。

  張京墨和陸鬼臼緊隨其後,也入了林子。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茂密的樹林中後,掌門才同眾人散去。

  同當初張京墨入禁地時並無太大的差別,禁地裏的樹木均都長得十分高大,且生命力極其旺盛,若有樹木在妖獸的爭斗中被折斷,不到片刻就會長出新的樹木,這也是為什麼即便是一幹元嬰修士不斷的開闊,這一片林木也絲毫不見減少。

  越往其中,光線越是昏暗,花束流走在最前面,她不愧是修的萬物道,旁的植物見到她均都不斷的朝後退去。

  張京墨道:「雲姑娘,我記得,我們已是千年沒見了吧。」

  雲姝柳輕輕的應了聲,她道:「對啊,我還記得,當年我們分別時,是在柳橋的亭子裏呢。」

  張京墨道:「你同那時一樣,還穿的一身綠衣。」

  雲姝柳目光流轉,嬌嗔一聲:「你還說你記得,那時候我明明穿的是同你一樣的白衣。」

  張京墨笑了笑,不說話了。

  陸鬼臼跟在後面,簡直想要把自己的牙齒咬碎,若不是怕他師父生氣,他簡直想將眼前的女子,就地擊殺!

  ☆、第121章 滅派

  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為何要同意帶上雲姝柳。

  但這也不妨礙他對雲姝柳充滿了敵意。

  雲姝柳長得秀美,一雙翦水秋瞳幾乎就是定在了張京墨的身上,張京墨說什麼她都笑聲應和,

  這麼看去,倒還真是男才女貌十分登對。

  陸鬼臼又默默的將一段枝椏捏了個粉碎。

  鹿書歎道:「陸鬼臼啊陸鬼臼,連我都看不下去了……你看你師父,沒女人的時候對你那麼好,現在來了個不錯的,態度直下啊——」

  陸鬼臼牙齒咬的更緊了。

  鹿書繼續道:「不過你還有機會的,這女人雖然和你師父是舊識,但似乎一直沒有聯系,你快去表現一下,拉回你師父的注意力。」

  陸鬼臼:「……」

  就在陸鬼臼和鹿書說話之際,那原本站在張京墨一旁的女子卻忽的踮起腳尖,伸手向張京墨頭上探去。

  陸鬼臼本以為張京墨會躲開,卻不想他竟是站在原地,任由那女子的手觸上了他的頭。

  雲姝柳的手在張京墨的頭上輕輕一撚,從張京墨的發梢間拿下了一根小小的枝椏,她溫柔的笑了笑,將那枝椏在手指之家轉了轉。

  陸鬼臼:「……」好想把那雙手直接拗斷!

  陸鬼臼本以為張京墨會冷淡相對,但張京墨的表現,卻出乎了陸鬼臼的預料,他不但沒有生氣,臉上甚至也沒有出現什麼不愉的表情——這對於張京墨來說,已經是十分難得的事情了!

  雲姝柳道:「張道長……」

  張京墨抬目看著她。

  雲姝柳卻只是嬌笑一聲,又不說話了。

  鹿書見狀深深感歎:「陸鬼臼看看,你看看啊,人家是怎麼撩你師父的!」

  陸鬼臼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閉嘴。」

  看著兩人的互動,陸鬼臼的指甲已是陷入了肉裏,他此時竟是生出一種恨自己不是女子的想法!

  張京墨感到了陸鬼臼情緒上的變化,他的腳步微頓,扭頭朝著陸鬼臼投來一個目光。那目光似有深意,陸鬼臼看了,瞬間冷靜了下來。

  這對師徒間的默契,已是到達了極致,只是張京墨的一個眼神,便讓陸鬼臼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個女人……有問題。

  陸鬼臼冷靜下來後,也隱隱發現了一些疑點。

  雲姝柳並不知道張京墨和陸鬼臼間的互動,她依舊是和張京墨並排走在一起,時不時的對張京墨做出些親昵的舉動。

  三人越入越深,很快就到達了叢林深處,腳下的小路也逐漸被藤蔓和各種植物掩蓋。

  好在雲姝柳習的萬物道,可以輕易的在叢林之間開出一條小道,所以三人走的也算不得艱辛。

  跟在二人身後的陸鬼臼,隱約嗅到了妖獸的氣息,這氣息時淡時濃,並且各種味道都混雜在一起,現在並不知有一種妖獸。

  禁地裏並不能飛行,所以三人只能在叢林中行走,這一走就走了十幾日,幸運的是這期間竟是沒有遇到什麼大型的妖獸,只看到了一些還未化形的小妖。

  在這些小妖面前,雲姝柳並沒有出手的機會,站在身後邊看著張京墨和陸鬼臼將之處理掉了。

  陸鬼臼雖然越看雲姝柳越是不滿,但礙於張京墨,他到底是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只是悶著頭走路。

  張京墨也沒去安撫陸鬼臼,他心中對雲姝柳有些猜測,還未完全證實。

  「走了十幾日,不如我們在此休息一晚吧。」雲姝柳忽的向張京墨提議,她道:「我嗅到了水汽的味道,這密林中的水,想來也是滿含靈氣,我們倒能補充一番靈氣。」

  張京墨直接同意了。

  又行了一段路,果然如雲姝柳所說那般在路旁發現了水源。

  這水源是條不大的小溪,水質清澈,靈氣在凡間倒也算得上濃鬱,但在張京墨和陸鬼臼這種從昆侖巔上才下來的人眼裏,卻是毫無可取之處了。

  雲姝柳笑道:「這裏的靈氣還真是充裕,若是可以在此間修行,還真是不錯。」

  張京墨淡淡的接了句:「是啊。」

  雲姝柳眼神在張京墨的身上輕輕一撩,她笑道:「之前一直想問,張長老是已經結嬰了吧?可是已有雙修的道侶?」

  張京墨道了聲沒有。

  陸鬼臼在後面聽著,心中恨恨的想——這女人果然是對他的師父有所企圖,什麼雙修的道侶,就她這副模樣,憑什麼來找他師父當道侶!要當,也得由他來!

  陸鬼臼的心聲沒人知道,那雲姝柳也好似只隨口問了句,隨即便岔開了話題。

  在小溪邊裝了不少靈水,打坐了一晚,這十幾日消耗的靈氣便已是恢複差不多。

  雲姝柳又說要上路。

  張京墨對雲姝柳的要求十分的縱容,無論她要求什麼,幾乎都應下了。

  陸鬼臼雖然知道這女人有問題,但看著張京墨折態度卻還是不由的有些心酸,他對鹿書道:「師父為什麼對她那般好。」

  鹿書道:「……哪裏好了?我只是看出你師父又要算計別人了。」

  陸鬼臼道:「總之是看著不開心。」

  鹿書道:「那是你心眼太小了。」

  陸鬼臼咬牙道:「我心眼小?若是我心眼真的小,就該將那女子擊殺在入口處。」

  鹿書道:「你確定你師父不會揍你?」

  陸鬼臼:「……」他的表情瞬間焉了。

  上路後,張京墨對雲姝柳的態度依舊十分的好,無論雲姝柳說都會輕聲的應和——至少由陸鬼臼看來,是比對他好多了。

  在離開小溪後,三人遇到了一只中型妖獸,那妖獸還未化形算不得什麼大妖,所以只有陸鬼臼一人出手。

  陸鬼臼完全就是把自己的怒氣撒在了妖獸上面,在對戰妖獸之時幾乎是完全沒有留手。

  雲姝柳見狀,若有所思的道了句:「你這個徒弟,脾氣不太好啊。」

  張京墨笑了笑,道了聲陸鬼臼年紀小,脾氣自然是要大些。

  雲姝柳對陸鬼臼好似生出些興趣,直到陸鬼臼徹底的殺死妖獸,掏出了妖丹,才笑道:「張道長,有這麼個徒弟,實乃大幸呀。」

  張京墨沒回話,臉上掛著淡然的笑容。

  沒過多久,陸鬼臼陰沉著臉色回來了,他把妖丹遞到張京墨面前,也沒說話,就轉身十分自覺的回到了二人身後。

  雲姝柳看著陸鬼臼的模樣,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來這對師徒,也不像外面傳言的那般好嘛,不然為何從入林到現在,張京墨徒弟的情緒似乎都不太好,幾乎是天天沉著臉。

  有些奇怪的是,從三人入林到現在,幾乎都沒有遇到過什麼大型的妖獸,雖然經常嗅到妖獸的氣息,卻也是只聞其味不得其形。

  直到路程已是走了一半,他們才終於遇到了一只大妖。

  那大妖是只巨大的蜘蛛。

  張京墨發現那蜘蛛的時候,它正靜靜的趴在茂密的樹叢之間,原本十幾米長的身體同樹林完美的融合起來。

  若不是張京墨發現氣息不對,恐怕三人都走入了它織出的幻網之中。

  那大妖見沒能埋伏到張京墨一行人,下一刻行動居然是往後撤去,看模樣竟是不打算同他們硬來了。

  雲姝柳十分訝異,她道:「我之前還以為遇不到妖獸是我們運氣好,原來竟是張道友身上有異寶才讓這些妖獸知難而退?」

  張京墨看了雲姝柳一眼,道:「何出此言。」

  雲姝柳道:「不然那妖獸為什麼會直接退去。」

  張京墨淡淡道:「我身上並無異寶,倒是覺的那妖獸朝後退去,說不定是怕了雲道友身上萬物道的氣息。」

  雲姝柳見張京墨不承認,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說。

  陸鬼臼已是看夠了二人的互動,臉上的表情黑的不能再黑,這幾日雲姝柳同他說話,他都懶得再加以掩飾,幹脆是理也不理。

  雲姝柳去問張京墨陸鬼臼怎麼了。

  張京墨看了陸鬼臼一眼,直接說這孩子脾氣大,本就是被他逼著入林,這幾日還未到靈柱,想來是在鬧脾氣。

  雲姝柳聽到這些話,又笑著說了句張道友好脾氣。

  張京墨搖了搖頭,還歎了口氣。

  也不知是什麼原因,原本險惡的叢林之旅由三人走來居然變得格外的輕松,幾次張京墨甚至都看到了大妖的身影,卻都不見它們攻擊自己。於是直到快要達到靈柱,三人經曆過的戰斗幾乎是屈指可數。

  這事情放在別人身上,怎麼看都是幸運之事,可一次兩次,甚至於此次都遇不到妖獸,卻讓雲姝柳的情緒有些煩躁起來,雖然她並未有任何的表現,面上依舊是言笑晏晏的模樣,但張京墨卻清楚的感覺到了她的焦躁。

  想來是因為無數次設想中的動手時機,都莫名其妙的沒有了吧。

  和雲姝柳情緒一樣糟糕的是陸鬼臼,他十幾天都沒有笑過了,除了和張京墨說話的時候神色會稍微緩和一點,平日裏幾乎都是一副別人欠了他幾百萬的表情——特別是雲姝柳主動和他說話的時候。

  本該險惡的旅程,因為莫名的原因變成了一次輕松的郊遊,雖然偶爾有不長眼的妖獸撲上來,可大多數林中的活物,都是繞著他們三人走。

  就這麼足足走了幾十日。

  眼見遙不可及的靈柱就在眼前,張京墨的興致不由高了一些。

  雲姝柳好似也格外的高興,她笑著提議:「既然已是快到靈柱,那我們不如再休憩一晚,補充一番體力再上路?」

  這已是雲姝柳第二次提議要休息,張京墨看了她一眼,毫不意外的應下了。

  陸鬼臼對張京墨的提議向來都是無條件服從,所以便定下這晚三人再休息一晚。

  而張京墨在應下雲姝柳要求的時候,朝著陸鬼臼拋去了一個眼神。

  陸鬼臼心領神會的沖著張京墨點了點頭。

  雲姝柳並不知這師徒二人的互動,她原本的計劃被完全的打亂,只能被迫用上最後的手段。

  入夜。

  天色暗下後,叢林裏更是一片漆黑,周遭的昆蟲發出細微的聲音,更是襯得氣氛格外靜謐。

  張京墨和雲姝柳均是盤坐在地上,陸鬼臼則是懷中抱著劍,靠在離張京墨不遠的一顆大樹上。

  三人的面前燃燒著一團熊熊烈火,火光之中發出劈啪輕響。

  雲姝柳輕輕的睜開了眼,目光凝視著自己面前的火光,她的臉被火光照的閃爍不清,多了分詭秘的味道。

  她身側均的張京墨和陸鬼臼都是元嬰修士,她的一個動作甚至於一個眼神,都有可能將他們二人驚醒。

  但雲姝柳早已有了准備,她舔了舔嘴唇,然後輕輕的咬破了藏在口中的香囊……

  張京墨聽到了一種奇異的嗡嗡聲,他睜開眼,卻見雲姝柳朝著他投來驚恐的目光。

  張京墨輕輕的問了句:「怎麼了?」

  雲姝柳臉上煞白,像見了鬼似得,她顫抖著聲音道:「是、是金蜂群……」

  金蜂群也是一種妖獸,只是和其他厲害的妖獸不同,這類妖獸喜歡群居,幾乎是惹了一只便會出現一群。

  而金蜂尾刺極其鋒利,幾乎就沒有刺不穿的東西,再加上其上含有劇毒,幾乎遇到這種妖獸的修士都是無比的淒慘。

  嗡嗡聲越發的靠近,張京墨神色不變從須彌戒裏取出幾張符籙,布下了一個簡易的陣法。

  張京墨道:「有多少?」

  雲姝柳道:「至少有幾百只……」

  通常金尾蜂一個蜂巢不過是幾十只,若真如雲姝柳所說有幾百只,那被惹到的就絕不止一個蜂巢。

  嗡嗡聲由遠及近,速度極快,眼見就要到面前。

  雲姝柳臉色蒼白,一副驚慌之狀,顯然是怕極了這種妖獸。

  張京墨道:「你怕?」

  雲姝柳苦笑:「我最怕這些蟲子了,要是換上其他妖獸我倒還能幫你們一二。」

  張京墨道:「不要離開陣法。」

  雲姝柳了然的點點頭。

  金尾蜂速度極快,不過是幾句話時間就已經可以看到鋪天蓋地的飛了過來,張京墨目測一番,卻發現這些金尾蜂並不止上百只,恐怕數目已是上千。

  雲姝柳輕輕咬著嘴唇,好似一朵被驚到的嬌花。

  張京墨輕輕道:「來了。」

  雲姝柳目光微微浮動。

  一只金尾蜂就有小兒手臂大小,如此大一群朝著三人飛來,倒還真是有些可怖。

  然而那些金尾蜂就在准備朝著張京墨和陸鬼臼撲來之時,卻被張京墨布下的符籙直接攔了下來。

  雲姝柳見狀微微一喜,正欲說話,卻是瞬間臉色大變——原來張京墨布下的符籙陣法,居然沒將她囊括其中。

  雲姝柳身上本就有金尾蜂喜愛的香料,這下直接被張京墨拋棄更是成了攻擊目標,只不過片刻之間,她整個人都被金尾蜂掩蓋住了。

  陸鬼臼也沒想到這茬,他朝著張京墨看去,卻見張京墨面上掛著點點嘲諷之色,正看著被金尾蜂包裹起來的雲姝柳。

  張京墨冷冷道:「好久不見啊,枯蟬穀的少穀主,天麓大人。」

  雲姝柳原本在發出淒慘的叫聲,聽到張京墨這話,口中的慘叫頓時停了下來,片刻後變成了一個低沉且熟悉的男音:「是啊,好久不見。」

  他身上爆發出靈氣,將附著在他身上的金尾蜂全都震開了。

  見到這個許久不見的「故人」,張京墨淡淡道:「本以為你能耐得下性子,卻沒想到還是忍不住了。」

  天麓神色冰冷,同那時比起來,他的身上多了些狠厲的味道,看向張京墨的眼神中,厭惡之中還含著些許嘲諷,他道:「呵,幾百年不見,卻沒想到你收了這麼個徒弟。」

  張京墨面無表情。

  天麓也是敏感之人,這一路以來,幾乎是將張京墨和陸鬼臼兩人的關系看了個七七八八,他一開始還以為真如張京墨所說那般他和陸鬼臼的關系不怎麼好,可後來卻從陸鬼臼的舉動中看出端倪。

  陸鬼臼哪裏是不喜歡這個師父,明明就是喜歡得不得了——只是身邊多出一個人,便完全無法忍受了。

  天麓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張京墨竟是看出了他的身份。

  無數的金尾蜂將天麓掩蓋的密密麻麻,他站在張京墨面前,目光陰鬱的盯著張京墨,他道:「你是如何發現我的身份的?」

  張京墨不鹹不淡道:「我可不會覺的,我有這麼大的吸引力……況且修習萬物道的人,這世間著實沒幾個。」

  在張京墨的試探中,知道真正的雲姝柳恐怕是已經遇害了,不然天麓也不會有她的記憶。雲姝柳雖然也是修習的萬物道,但她的實力肯定是沒有天麓這般強悍,根本做不到讓林中植物自行退讓。

  張京墨稍微一思考,腦海裏便有了人選,很快猜出了到底是誰在假扮雲姝柳。而之所以他一開始沒有將其拆穿,實是想利用天麓萬物道的能力在林中開路。不過走到叢林深處後,張京墨才發現,到後面占了便宜的人反而是天麓……陸鬼臼身上不知是有什麼東西,竟是讓周圍的妖獸都不敢靠近。

  天麓聽到張京墨的分析,哈哈大笑起來,他雖然在被金尾蜂攻擊,卻絲毫沒有露出狼狽之色,甚至表現的頗有餘力——這便是元嬰修士之威,若換做金丹期的修士,這時恐怕只剩下一具枯骨了。

  天麓冷笑道:「只是不知,若是你和你徒弟相戀之事輩外人知道,會如何?」

  張京墨哂笑:「相戀?呵……我張京墨同誰相戀,還用得著你來置喙。」

  天麓面色微冷,渾身一震,竟是直接將原本圍著他想要攻擊的金尾蜂震死了一片,他道:「張京墨,你果然有意思。」

  張京墨聲音懶懶:「與其和我爭個高下,倒不如先想想你怎麼脫身吧。」

  這些金尾蜂,於天麓而言,的確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給他些時間,他確能從中脫身,但他的身份既然被張京墨發現,就肯定會趁火打劫。

  不過片刻,天麓便已做出暫時先離開的決定。

  但他想離開,卻要看張京墨肯不肯了,他聲音依舊慵懶,這次卻是對著張京墨身後的陸鬼臼說的,他道:「鬼臼,去吧,這便是為師為你准備的第一塊磨刀石。」

  天麓早聞陸鬼臼之名,見他一步跨到張京墨面前,譏諷道:「膽小鼠輩張京墨,自己不敢上卻要讓自己的徒弟來送死。」

  張京墨嗤笑一聲,手一抖將陰魔窟從袖中取了出來,天麓見到陰魔窟面色大變,他怒道:「張京墨你敢!」

  張京墨面色如冰,將手探入陰魔窟,隨即從中取出了一個正在掙紮哀嚎的魂魄——看那魂魄的模樣,顯然就是之前死在張京墨手上的天菀。

  「哥哥救我,哥哥救我!」在陰魔窟裏受盡了折磨,天菀的魂魄已是無比的虛弱,她在張京墨的手中淒厲的慘叫起來,那叫聲讓天麓胸中燃氣了熊熊怒火。

  「如何?」張京墨冷漠的笑了。

  陸鬼臼是第一次見到這副模樣的張京墨,他雖然在笑,但在笑容裏沒有一點溫度,眼神之中甚至多了睥睨之感,他道:「天麓,我告訴你,不光是天菀的性命,就連你那個可憐的弟弟天奉,都是死在我的手中。」

  天麓已是怒極。

  張京墨繼續道:「而今日,也是你的死期。」他話語落下,便朝著陸鬼臼做了個手勢。

  陸鬼臼見狀,持著劍便朝著天麓直接沖了上去!

  天麓拔身後退,以手中之劍接下了陸鬼臼的全力一劈,二人登時混戰在了蜂群之中。

  張京墨看著纏斗在一起的二人,手卻輕輕的撫了撫那冰冷的陰魔窟,心中輕輕念了句,顧沉扇,陳白滄……這便為你報仇。

  殺了天菀,殺了天麓——滅了枯蟬穀一派!

  ☆、第122章 殺天麓

  因為天麓身上特有的香氣,金尾蜂幾乎就是只盯著他一人攻擊。和天麓纏斗的陸鬼臼雖然偶有被波及,但總體上來說金尾蜂反而成了他的助力。

  陸鬼臼雖然才結嬰,但結的卻是天道劫下元嬰,品質即便是同天麓相比,也強上了許多。此種元嬰提供的澎湃靈氣,讓陸鬼臼在一對一打斗時很難出現力竭的情況。

  二人從林中打到天上,從天上打到地下,周遭的樹木在靈氣的攻擊下不斷的倒塌,地上因為二人的劍氣也出現了數個深坑。

  若此時張京墨加入其中,同陸鬼臼一起圍攻天麓,戰斗恐怕會結束的更快一些,但張京墨卻並沒有這個打算。

  他站在離二人不遠的地方,並沒有要出手的意思。

  天麓本還在擔憂被這師徒二人圍攻之事,可現在卻見張京墨沒有出手,反而選擇了袖手旁觀,他心中一喜,直接改變了先撤退的想法,而是想著直接在張京墨面前將陸鬼臼直接斬殺,讓他也嘗嘗失去至親的味道。

  天麓不退反進,攻勢越猛,他為了截殺張京墨一事,早已做了完全的准備,靈藥靈石全都齊備,根本不用害怕靈氣耗盡。

  在天麓眼中,陸鬼臼一個結嬰不到百年的修士,再怎麼也不可能在他手下占了便宜,而從戰斗經驗上來說,他更是占得先機,陸鬼臼一個毛都沒長齊,看起來喜怒都表現在臉上的人,怎麼可能會是他的對手。

  見天麓不逃,張京墨面容上浮現出些許不屑之色,他已然是猜到了天麓的下場。

  二人纏斗多時,天麓卻漸漸發現了不對勁之處,他法寶齊出看似占了上風,甚至幾次似乎都快要傷到陸鬼臼,可最終都被陸鬼臼堪堪躲過。

  陸鬼臼狀身形狼狽,但其實一點傷都沒有受,反觀他,已是被陸鬼臼刺了幾劍。

  這樣一次兩次,還讓天麓覺的陸鬼臼不是他的對手,可是次數多了,卻讓他心中生出一種十分悚然的念頭——他竟然不是這個元嬰初期陸鬼臼的對手!

  這怎麼可能!眼前的人不過是剛剛結嬰而已,天麓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火氣和隱隱憤怒,此時正好一個不察,那一直圍著他的金尾蜂,又在他的身上添上了一處傷痕。

  枯蟬穀的天麓,本就是聞名天下的天才,他問道之時,枯蟬穀的金蓮足足開了十二朵。如果沒有陸鬼臼,以張京墨現在的修為,恐怕還在被天麓追殺,哪裏有眼前這悠閑的模樣。

  天麓也是個聰明人,他很快就察覺了陸鬼臼的計劃,若是此時他想要奔逃,張京墨和陸鬼臼恐怕也無法在這林子裏追上修習萬物道的他。

  但天麓的驕傲,根本不允許他做出這般選擇,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打不過一個元嬰初期的修士,甚至於他的靈氣都在逐漸消耗殆盡,陸鬼臼卻依舊顯得遊刃有餘。

  這裏本是在林中,天麓又習得是萬物道,周遭的花草樹木均可為他所用,光是將陸鬼臼囚在藤蔓裏,就已經做了四五次。

  然而每次陸鬼臼被藤蔓卷入其中,不消片刻便可以從其中破出,根本不給天麓下手的機會。

  天麓越打心中火氣越大,動作之間,含了幾分暴躁。

  事實上陸鬼臼想殺死天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天麓比他早幾百年結嬰,同樣也是個修習劍術的天才,他雖然在天麓手下遊刃有餘,但若是想直接擊殺他,恐怕也絕非一件容易的事。卻不想天麓的動作卻逐漸暴躁了起來,失去了之前的冷靜。

  張京墨就在旁看著,即便是陸鬼臼險象環生的時候,他也沒有要出手的意思,若是陸鬼臼此時轉頭去看看張京墨,便會發現,張京墨看他的表情,不但毫無關切之意,反而還顯得格外的冷淡。

  在天麓手下,陸鬼臼並不敢分心,也因此完全沒有注意到張京墨表情中的異樣。

  天麓失去冷靜後,正好給了陸鬼臼機會,他故意身形一滯,表現出一副靈氣不濟的模樣。

  天麓見狀,攻勢更厲,顯然是趁機想要直接將陸鬼臼斬殺於劍下。

  陸鬼臼做出躲閃不及的動作,肩上也被刺了一劍,他慘叫一聲,轉身欲逃,天麓哪會放棄這個機會,直接追上,便想要一舉了結陸鬼臼的性命。

  哪想他趟朝著陸鬼臼沖了去,原本轉身欲逃的陸鬼臼竟是回身一劍九朝他刺了過來。

  這一劍上滿含《血獄天書》之中的至陰靈氣,直接突破了天麓護體靈氣,刺中了他的要害之處。

  天麓腹中要害中劍,慘叫一聲,想要拔身急退。

  陸鬼臼怎麼會給他離開的機會,他口中低喝,身形愈快,居然跟上了天麓的速度。

  到了這時天麓才發現,陸鬼臼根本沒有靈氣耗盡的征兆,之前那副氣力不濟的模樣,根本就是在引他上鉤。天麓目眥欲裂,口中喊道:「不可能,這怎麼可能——」以陸鬼臼丹田裏的靈氣如此之多,怎麼可能是個才結嬰的修士!

  張京墨的聲音輕飄飄的傳來,他道:「天麓,在我徒兒面前,你也是配不上天驕之子這個稱呼的。」

  天麓知道張京墨想要擾亂他的心神,他捂著傷口怒道:「胡言亂語!」

  張京墨聲音依舊輕輕的,卻像是重錘砸在天麓的耳膜之上,他道:「我徒兒百歲築基,三百歲結丹,築的是十品靈台,結的是十轉靈台。」

  天麓露出愕然之色,他道:「不可能——」

  張京墨還在繼續說,他的語氣裏充滿了滿意的味道,他道:「他不到五百歲,便成功結嬰,你猜猜,結嬰之時,他遇到的雷劫時哪種劫?」

  天麓已是猜到了張京墨要說什麼,他口中念著不可能,心中卻是生出絲絲絕望之感……他感覺得到,張京墨說的,是真的。

  隨著張京墨的話語,陸鬼臼的攻勢愈厲,在天麓身上又添了幾分傷口。

  張京墨道:「沒錯,他渡的是天道劫。」他說完冷笑起來,「天麓啊天麓,你在你們枯蟬穀或許算得上個天才,但在我徒兒這裏,卻是地上的泥沫——」

  天麓心神巨震。

  而張京墨說出這一句話後,陸鬼臼又在天麓身上添了幾道傷痕。

  星辰劍上含著的靈氣,不斷的腐蝕著天麓的身體,他自知恐怕不敵,嘶聲道:「張京墨——你不過是在利用你的徒弟,若是你真的想殺我,為何不自己來?!」

  張京墨冷漠道:「有自知之明,也是件好事。」

  天麓咬牙,不再猶豫轉身欲逃,張京墨怎麼會讓他逃走,在看到天麓背過身後,便將手中拿著的陰魔窟祭了出來。

  陰魔窟一出,頓時陰風怒號,四周的天色都暗了下來。

  張京墨淡淡道:「你妹妹用十萬人命煉化的法器,讓你嘗嘗是什麼滋味可好?」

  天麓心中恨極怒極,可卻已是拿張京墨沒什麼辦法,都怪他起初看輕了陸鬼臼,以為他不過是個普通的結嬰修士,卻不想……

  天麓看著那陰魔窟朝著他蓋了過來,他咬牙道:「張京墨——我來日定要取你性命。」說完,他居然丟下了身軀,以元嬰的姿態奔逃出去。

  那元嬰去的極快,不過刹那間便消失在師徒二人面前,陸鬼臼起身追去,卻見張京墨面不改色的將手中的陰魔窟投了出去——

  陰魔窟本就是至陰法器,在面對元嬰這類靈魄之物時更會顯出奇效,當初天菀為了煉制陰魔窟費了不少功夫,也不知道能否想到今日這東西會用到她哥哥身上。

  果然不出張京墨所料,不消片刻林子不遠處便傳來一聲孩童的哭啼,張京墨喝了一聲:「回來。」

  拿陰魔窟便從林子裏搖搖晃晃的飛了回來,同之前飛去的輕盈之感倒是顯出了十足的差別——簡直就像是吃撐了的小孩一般。

  張京墨拿到陰魔窟後,便探查其中,看到了被抓住的天麓元嬰。

  天麓已是困獸,見張京墨投來目光,便恨恨的瞪了過去,看模樣恨不得吞食張京墨的血肉。

  張京墨笑了笑,他說:「如何?」

  天麓啞聲道:「張京墨——你和你徒弟——」

  張京墨才懶得聽他胡言亂語,只待他說了一半,便將陰魔窟合上了,然後對著身邊的陸鬼臼微微笑了笑,道了聲做的好。

  畢竟是元嬰級的修士,陸鬼臼和天麓這一斗就斗了足足三十多日,直到二人其中有一個靈氣不濟,才逐漸顯露敗象。

  此時天麓元嬰被擒,陸鬼臼卻也受了不少的傷。

  他劍上被刺了一劍,還被金尾蜂叮了幾下,被叮的部位是腿部,此時已經腫的不成樣子。

  但他似乎一點也不覺的痛,在天麓逃跑之後,便回到了張京墨的身邊,眼巴巴的看著他,道:「師父,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張京墨看了他一眼,道:「還能怎麼辦,這靈柱就在眼前,你休憩幾日養好傷,我們便去探查一番。」

  陸鬼臼點了點頭。

  張京墨又取出了一些丹藥遞給陸鬼臼,陸鬼臼接過丹藥,席地坐下開始恢複傷口。

  鹿書在陸鬼臼打斗之時並不敢說話怕惹陸鬼臼分神,現在見到戰斗結束,才幽幽的說了句:「陸鬼臼,我真的覺的你師父問題很大啊……」

  陸鬼臼道:「什麼問題?」

  鹿書道:「說不好,說不好。」張京墨這個人,他實在是看不透,說他心腸硬,幹出的事情怎麼都覺的稱不上心硬如鐵四個字,可唯獨在對陸鬼臼的事上,他卻下得狠手……

  陸鬼臼道:「說不好,就別說。」他現在聽不得別人說他師父的壞話,他師父受了那麼多的苦,不都是為了他麼。

  鹿書歎息,他早該知道,一遇到和張京墨有關的事情,陸鬼臼的智商幾乎就完全不在線上……

  陸鬼臼休息恢複的時候,張京墨就坐在一旁為他護法。

  這林中的樹木在陸鬼臼和天麓爭斗之時被毀去了大半,一眼望去便能看到那近在眼前的靈柱。

  但爭斗分出了勝負後,原本倒塌的樹木又蹭蹭蹭的長了起來,不過一晚上的時間,張京墨和陸鬼臼身邊又變成了茂密的樹林。

  不過三天時間,原地打坐的陸鬼臼邊睜開了眼,開口道「師父,我好了。」

  張京墨道:「真的好了?」

  陸鬼臼點了點頭。

  張京墨微微皺眉,他道:「你把上衣脫了。」

  陸鬼臼不太樂意,他道:「師父,我真的好了。」

  張京墨道:「脫了。」

  陸鬼臼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在張京墨的瞪視下把上衣褪去了一半,張京墨毫不意外的在陸鬼臼肩膀上看到了一個十分明顯的劍傷,他眉頭一挑,伸手按在了傷口之上,微微的用力:「這叫好了?」

  陸鬼臼輕輕的吸氣,不說話了。

  張京墨道:「天麓那萬物道的靈氣可有這麼容易好的?陸鬼臼,我是不是待你太縱容,你都開始對我撒謊了?」

  見張京墨似乎真的生氣了,陸鬼臼有些心虛看,他道:「師父,這傷口之時皮外傷,我、我真是好的差不多了。」

  張京墨道:「坐下。」

  陸鬼臼知道他是混不過去了,他垂著腦袋,像是斗敗了的大狗,又乖乖的坐在了張京墨面前。

  張京墨冷冷道:「陸鬼臼,我不需要你給我節約這麼一點時間。」

  陸鬼臼悶著聲不說話,表情看起來可憐極了。

  張京墨看見他的模樣,本來還想說他幾句,現在卻有些開不了口,最終他歎息一聲,道:「鬼臼,我說什麼,你便做什麼乖乖聽我的話,不好麼?」

  陸鬼臼點了點頭。

  張京墨道:「之後的道路還艱險無比,你帶著一身傷上路,若是遇到了什麼,該如何幫我?」

  陸鬼臼低低道:「我是怕師父等太久了。」

  張京墨無言,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陸鬼臼總是沒有安全感,即便是他已經盡力去安撫陸鬼臼,可這孩子卻總是覺的自己會拋下他。

  不過,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陸鬼臼的感覺,倒也挺敏銳的……

  被張京墨發現傷並沒有養好,陸鬼臼只好又坐下開始養傷。

  這一次,足足夠了二十多日,他才道了聲:「師父,我好了。」

  張京墨睜開眼睛,上下掃視了一下陸鬼臼,他還未說什麼,就聽到陸鬼臼委屈道:「這次是真的好了。」

  張京墨點了點頭,算是贊同了陸鬼臼的這句話,他道:「既然好了,就走吧。」

  陸鬼臼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靈柱顧名思義還真是一根巨大的柱子,由地下直通天際,因為無法在禁地裏飛行也不知道這柱子到底有高。

  張京墨和陸鬼臼又花了十幾日,才終於到了柱子的旁邊,那柱子附近附著一層淡淡的金光,張京墨只是觀察了片刻,便皺起眉頭。

  陸鬼臼道:「師父,怎麼了?」

  張京墨道:「這天道之力怎麼會如此濃鬱。」

  陸鬼臼倒也覺的還好,因為度過了天道劫,他身上的天道之力也格外的濃鬱,若是說普通元嬰修士身上的天道之力是小溪,那麼他身上的天道之力就是大海。

  張京墨手輕輕碰了碰靈柱外面的那層金色光暈,手上就出現了深可見骨的傷口,更糟糕的事,濃鬱的天道之力附著在傷口之上,以靈氣居然無法逼出。這也難怪之前到了這裏的元嬰修士,說自己無法靠近靈柱了。

  人不能觸碰,法器更不能觸碰,那眼前這柱子便成了可望而不可及之物,張京墨拿其絲毫沒有辦法。

  陸鬼臼見張京墨絲毫不在乎他那流血不止的手指,眉頭皺起,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正在想事情,被陸鬼臼一叫,隨口應道:「何事。」

  陸鬼臼道:「你的手指在流血。」

  張京墨看了眼自己的手,道了聲無事。

  陸鬼臼皺眉,伸手便抓住了張京墨的手腕。

  張京墨正想問他要做什麼,卻見陸鬼臼居然低下頭,一口含住了他的手指。

  那濕軟的觸感讓張京墨猛地回了神,他見到陸鬼臼含著他的手指,怒道:「陸鬼臼,你在做什麼。」

  陸鬼臼含糊道:「療傷……」

  他一邊說,一邊用舌頭輕輕的舔舐張京墨的手指,將手指上附著的天道之力一點點的舔舐進了口中。

  張京墨渾身僵硬了片刻,他道:「為何用這種方法。」陸鬼臼本可以用其他法子為他取出天道之力,現在竟是將他手指含入了口中……

  陸鬼臼繼續道:「方便……」其實他心中所想,二人心裏都是清楚的很。

  張京墨手指修長,是一雙極為適合拿劍的手,陸鬼臼將那冰冰涼涼的手指含在口中,輕輕的吮吸,舔舐完了血液之後,又開始吸取其上的天道之力。

  張京墨身上有些僵硬,但他並未表現出來,動了動手腕見抽不出來,便由陸鬼臼去了。

  陸鬼臼將張京墨手指清理幹淨,戀戀不舍的松開了張京墨的手腕。他之前還有沒有感覺,直到他發現張京墨竟是無法從自己手中抽出自己手的時候,才有了一種……我已經比師父強了的自覺。

  張京墨手上的傷口沒了天道之力,不過瞬息便愈合了,他偏過頭,並不想看陸鬼臼,只是道:「你試試這靈柱。」

  陸鬼臼應了一聲。

  自從陸鬼臼度過了天道劫,天道之力在陸鬼臼身上便由阻力變成了助力,陸鬼臼不但不怕,還十分的喜歡,他將手伸入那金色光芒後,並沒有像張京墨那般被傷到,反而是生出一種暖洋洋十分舒服的感覺。

  張京墨見陸鬼臼沒有受傷,皺眉道:「如何?」

  陸鬼臼點了點頭,他道:「不會被傷到。」

  張京墨道:「試試這柱子?」

  陸鬼臼點點頭,又往前走了兩步,直到手可以觸碰到金光後面的靈柱,他手一碰到這柱子,就皺起眉頭:「奇怪,這柱子沒什麼特別之處啊。」

  張京墨道:「沒有感到陣法之力?」

  陸鬼臼道:「感到了些,只是算不得十分濃鬱。」

  張京墨皺了皺眉:「能打斷麼?」

  陸鬼臼用手在其上敲了敲,他道:「可以。」

  本該複雜的事情卻變得格外簡單,張京墨心中生出些許違和感,但他又說不出那違和感到底是為何。

  陸鬼臼道:「師父,我要打斷麼?」

  張京墨道:「先不要。」

  陸鬼臼收回了手,把目光投向了張京墨:「怎麼了?」

  張京墨道:「我總是覺的有哪裏不對。」

  陸鬼臼也不催促只是在旁邊安靜的等著。

  按理說靈柱就在眼前,只要將其打碎,這趟行程便已是十分圓滿,但張京墨總是覺的太過簡單,簡單的有些讓他害怕起來。

  可是思來想去,也無法找到不對之處,張京墨皺著眉頭道:「陸鬼臼,你可有覺的哪裏不對勁?」

  陸鬼臼懵懵懂懂,搖了搖頭。

  張京墨心道昆侖巔上的宮家雙子定是不會做出有害陸鬼臼之事,難道是他太過敏感才會有此感覺,他思來想去,一天都無法做下決定。

  陸鬼臼並不知張京墨心中焦躁,其實他在看到這柱子的時候,心中便生出一種隱約的興奮之感,好似恨不得直接上前將這柱子打碎。

  但張京墨還沒發話,他只好不去上前,忍住了內心的渴望。

  想了一日,張京墨終是下定了決定,他看向陸鬼臼,道了聲:「碎吧。」

  陸鬼臼點了點頭,直接將手探入金光之中,然後窩成拳頭,重重的朝著那靈柱擊了過去。

  靈柱似乎極脆,被陸鬼臼全力一擊,便開始出現絲絲的裂縫,那裂縫越來越大,逐漸蔓延上了整個靈柱。

  隨著哢擦的聲音,這根通天靈柱,只是一拳,便被陸鬼臼打了個粉碎。

  靈柱轟然倒下,金光也隨之散開,張京墨正欲道好,卻察覺什麼,頓時神色大變:「不好!!」

  ☆、第123章 負子花

  靈柱擊碎刹那,原本明亮的天空竟是瞬間暗淡下來,一時間陰風怒號,生出黑雲壓城之景。

  陸鬼臼並不知發生了何事,所以在張京墨怒喝出聲的時候,他依舊是一臉茫然,還問了一句:「師父,怎麼了?」

  「陸鬼臼——陸鬼臼!」這景象張京墨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他已經見了足足一百多次!在看到這一幕後,張京墨心中怒極氣極度,幾乎就要生生的咬碎一口牙。

  陸鬼臼被張京墨這麼喚著,面上茫然之色更濃,他只能呆呆的叫聲師父。

  張京墨知道自己不該遷怒,可是他如何不遷怒?昆侖巔的宮家雙子告訴眾人將靈柱打碎,將其中的靈體放出,便可再護大陣一段時間,然而張京墨怎麼都沒想到,將靈柱擊碎的那一刻,原本護著大陸的大陣居然直接破了!雖然沒有完全土崩瓦解,但接下來大批魔族入境已是既定的事實。

  張京墨看著頭頂上魔氣繚繞的黑雲,甚至覺的腦袋有些眩暈,他扭頭看向陸鬼臼,見他依舊是一臉茫然,顯然是並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

  張京墨苦笑幾聲,他道:「我早該知道……我早該知道!」他不該信宮家雙子所言之事,他們認的只是第一世的陸鬼臼,哪裏會管這一世陸鬼臼的死活!

  「師父……」陸鬼臼被張京墨的反應嚇到了,他遲疑道:「是、是出了什麼事?」

  張京墨低低歎息,無力的搖了搖頭,他道:「無事,無事。」他本以為自己可以讓魔族晚那麼些日子入侵,卻沒想到聽信了宮家雙子的話,竟是讓大陣提前破了。

  張京墨這副模樣怎麼可能沒事,陸鬼臼見他身形搖搖欲墜,竟像是嚴重受到打擊就要倒地的模樣,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張京墨,他道:「師父,你冷靜些……」

  張京墨倒是想要冷靜,可他現在怎麼冷靜的下來!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穩住了心神,無力道:「走吧,回去。」他現在卻是不知道該如何將這件事告之掌門和守在禁地之外的一幹門派了。

  大陣突然破裂,最高興的自然是魔族,他們苦苦追尋之事,終成了現實。

  陸鬼臼又叫了聲師父。

  腦子裏的鹿書比陸鬼臼的經驗豐富許多,雖然一開始並不知道這陰風怒號的景象到底意味著什麼,但在看張京墨反應如此之大後,便從這些異象裏猜出了一二,他試探著說:「你問問你師父,這靈柱破了,是不是魔族反而來的更快了?」

  陸鬼臼倒是想問,但見張京墨心神巨震,一時間又有些問不出口。

  好一會兒,張京墨才從這打擊之中緩過來,待他回過神來後,才發現他正靠在陸鬼臼的懷裏,陸鬼臼滿目擔憂的看著他。

  看到張京墨的眼神恢複了焦距,陸鬼臼這才道:「師父,你好些了麼?」

  張京墨點了點頭,他長歎一聲:「罷了,無非是重來一次。」

  陸鬼臼並不知道張京墨這話何意,還以為他是在說靈柱之事,他道:「師父,那昆侖巔上的人,是不是騙了我們?」

  不過幾句話間,張京墨已是徹底的恢複了往日的沉穩冷淡,他離開了陸鬼臼的懷抱,語氣平淡的說:「沒錯,他們二人騙了我們。」——騙了整個大陸的人類。

  「為什麼?」陸鬼臼道:「他若是想要殺死我們,不是很簡單的事麼?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為什麼?張京墨怎麼可能知道為什麼!就算在第一世,跟隨者陸鬼臼的宮家雙子,面對越來越激烈的人魔之爭,最終也是站在人族這一邊。雖然他們門下收了不少魔修,可也沒有故意在人界幹出什麼天怒人怨之事——這也是為什麼張京墨在一開始並未懷疑他們的原因。

  但是現在,張京墨可謂是被狠狠的坑了一把,而且最慘的是,他連報複這兩人的機會都沒有。只要他們不下昆侖巔,他們便是昆侖巔上的王,任誰上去都是有去無回。

  「師父,你莫急。」陸鬼臼見張京墨又不說話了,知曉張京墨應是還在糾結此事,他道:「若是魔族入侵,我就算不要這條命,也會拼了全力保護你的。」

  張京墨聽到陸鬼臼這話,卻好似被提醒了什麼,他的目光從陸鬼臼身上掃了掃,輕輕道了聲:「對啊,還有你呢。」我殺不死的人,你或許可以輕易的殺掉——幾百年,這把他精心磨礪的寶劍,終於綻放出屬於自己的光華。

  只是不知這劍,會不會割了磨劍人的脖子。

  張京墨斂起表情,道了聲:「靈柱既然已破,我們留在這裏便無益處,走吧,出去同掌門說一下這件事。」

  他說完這話,卻聽到陸鬼臼輕輕的道了句:「師父,這禁地之內,有一異寶。」

  張京墨說:「什麼寶物。」

  陸鬼臼說:「我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寶物,只是當初我誤入禁地,被留下一魂一魄,便見過那寶貝。」

  說到一魂一魄,張京墨又想起了那條將他舔了個遍的黑龍,他的眼神稍微飄忽了一下,又恢複了尋常的神色,他道:「那東西在哪?」

  陸鬼臼道:「好似在這片林子的東南方。」

  張京墨當初尋陸鬼臼的魂魄石跟著紅線而行,對禁地裏的道路並不熟悉,他道:「你帶路吧。」這禁地裏的靈柱碎了,便算是被毀的差不多,陸鬼臼既然想要其中的東西,去取來也並不妨害。

  見張京墨同意下來,陸鬼臼便朝那處帶路。

  靈柱碎掉,禁地裏便可以在高空之中飛行,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陸鬼臼便到了那寶物所在之處。

  陸鬼臼口中說的寶物,乃是兩顆開花的植物,那植物周遭是茂密的草叢,若不是是由陸鬼臼指出來,恐怕張京墨根本不會注意到。

  這植物的枝幹極高,足足有十米之長,枝幹的末端生長著外形豔麗的花朵,一藍一紅,倒也相映成趣。

  這植物外表長相十分的普通,即便是以張京墨這麼多世的經驗,也認不出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張京墨朝著陸鬼臼投去詢問的目光。

  陸鬼臼本該也不知道的,只是他的腦海裏有一本名字叫鹿書的百科全書,所有花草樹木,蟲魚鳥獸,他幾乎就沒有不知道的。

  鹿書解釋道:「這花名為負子,從來都是相伴而生,紅花為雄花,藍花為雌花,紅花的花蕊,藍花的花瓣,同時吃下之後,便可以極大的提升功力。」

  陸鬼臼目前最缺的便是時間,這負子花於他來說簡直是瞌睡遇到枕頭。

  陸鬼臼同張京墨簡單的說了一些這花的特性,且道當時他魂魄被留在此地時便想要取,只是實力不足,根本進不來這林子。

  張京墨點了點頭,並不太在意陸鬼臼所言,他現在急於回去同掌門商討魔族入侵之事,所以整個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陸鬼臼道:「師父,你在這裏等著,我取了花便回來。」

  張京墨雖然走神,但也沒有忘記問:「這花可有危險?」

  陸鬼臼搖頭道:「應該是沒有什麼危險的。」鹿書說沒什麼大問題,那就應該是沒有危險吧。

  應該?張京墨現在最怕聽到這種模糊的字眼,他道:「不要他同我說應該,這花雖然看似普通,但既然是異寶就定然有不同凡響之處,你不搞清楚,就要直接過去?」

  陸鬼臼道:「我會小心的……」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同張京墨解釋。

  張京墨歎道:「……算了,你自己小心吧。」他本來想提出自己去的,可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陸鬼臼得到了首肯,露出開心的表情,他道:「師父,我去了。」

  說完,便禦風朝著負子花飛了過去。

  因為靈柱被破一事,張京墨心情著實有些煩亂,雖然強行壓下,但心裏到底是不太舒服的。第一世被那一對雙子坑害也就罷了,這一世竟是也逃不過他們的手下。

  張京墨想到這裏,暗暗的咬牙,這些事,總有一天他要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張京墨正想著這事,鼻間卻嗅到一股清雅的香氣,這香氣是他從未聞過的味道,他剛吸幾口,便生出沁人心脾之感。

  他抬目望去,才看到陸鬼臼正在小心翼翼的摘那負子花,而他聞到的香氣,顯然是又負子花裏傳出來的。

  負子花的花香清逸純淨,想來也是沒有什麼毒性,張京墨又吸了幾口,便覺的丹田之內靈氣澎湃,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靈氣充裕之感。

  只是香味便有如此妙用,也怪不得陸鬼臼定要將它取來。

  張京墨正想到這裏,心中卻莫名的生出幾分焦躁,他以為是靈柱被破一事對他心性產生了些影響,所以也並未放在心中,可是當焦躁的感覺越來越嚴重,張京墨就發現不對勁了,可是這時候……似乎已經晚了。

  心髒之上好似爬滿了螞蟻,讓張京墨不由的想要抓撓,他的身體逐漸失去了力量,只能緩緩的倒在了地上,張京墨一手抓著胸口,一手重重的喘息,口中微微叫出三個字:「陸鬼臼……」

  張京墨這麼喚,陸鬼臼便真的出現了。

  他手裏捧著兩朵花,一藍一紅,相互映襯格外的好看,張京墨倒在地上,他站在張京墨的面前,本該黑色的瞳孔只餘下一片氤氳的深紫。

  「師父。」陸鬼臼這麼低低叫著,他的聲音依舊好聽,卻帶著些無情的味道,他說:「你怎麼倒下去了?」

  張京墨喘不過氣來,只能不斷的抓著胸口,他口中發出痛苦的氣聲,整個人看似都要暈厥過去——可是卻始終都有意識。

  中毒了……張京墨腦海裏只冒出了這麼一個念頭,便又被心髒之處的麻癢之感奪取了神智。

  這麻癢的感覺最初是出現在心髒之處,但伴隨著時間卻在往下蔓延,若是可以動,張京墨恐怕已經開始在地上打滾了。

  陸鬼臼就這麼冷漠的看著掙紮的張京墨,一點也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直到張京墨的手無力的從胸膛上移開,開始四處亂抓,他才輕飄飄的說了句:「師父,你是不是很難受?」

  張京墨聽的模糊,只能隱隱嗯了聲。

  陸鬼臼看著張京墨,忽的笑了,他的笑容裏沒有什麼溫度,接著,他將星辰劍拔了出來——指向了張京墨。

  被劍指著,張京墨還是沒什麼反應,他躺在地上,努力的喘息想要緩解痛苦,可卻是徒然之舉。

  陸鬼臼輕輕的把劍鋒落到了張京墨身上,然後——輕輕的劃開了張京墨的胸口的衣物。

  嚴實的衣物被劃開,露出白皙的胸膛,陸鬼臼舔了舔嘴唇。他手腕微微一抖,便挽出一個漂亮的劍花,這下一出,張京墨徹底不著片縷。

  被陸鬼臼這般對待,張京墨心中竟是冒出些許的恐懼——眼前的人,讓他又想起了第一世的陸鬼臼。張京墨啞聲道:「陸鬼臼……你敢……啊!」那麻癢之感蔓延到了肢體的每一個部位,可最讓他受不了的是,他連動一動撓癢的力氣都沒有。

  陸鬼臼隨手把劍插到了身邊的土裏,他在張京墨的面前半跪下來,然後一把將躺在地上的張京墨拉入了懷中。

  張京墨倒在陸鬼臼的懷裏,然後被陸鬼臼捏著下巴,細細的吻了起來。

  這是個極為深入的吻,同之前那些吻比起來,更多了種欲望的味道,陸鬼臼用自己的舌描繪著張京墨的嘴唇輪廓,然後咬住了他的下唇,輕輕的拉扯。

  「嗚……」讓張京墨完全想不到的是,他居然,有了反應……

  「師父,你硬了。」陸鬼臼這麼笑著,吻的越發深入,二人唇舌交纏,發出曖昧的水聲,張京墨原本稍微清明的神智再次變得有些混沌。

  「唔……」張京墨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會再次經曆這般的情形,這樣的無力,這樣的虛弱,腦子裏不斷有畫面再閃爍,他甚至連推拒的力氣都沒有。

  一吻結束,張京墨已是氣喘籲籲,他的眼睛裏盈滿了水光,若是仔細看去,還能發現其中的絕望和厭惡。

  陸鬼臼沒有看張京墨的眼睛,他的瞳孔裏只剩下了惡意的情緒,就好似對張京墨的愛護和疼惜都被什麼東西抹去了,只剩下最惡意的最原始的情緒由靈魂深處爆發出來。

  鹿書在陸鬼臼的腦袋裏簡直要急瘋了,若是他有手恐怕會毫不猶豫的飛到陸鬼臼的臉上給他兩個耳光。

  陸鬼臼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個男人都清楚,可是若是他真的做了,那他和張京墨,就永遠都回不去了。

  等到陸鬼臼醒來,看清楚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恐怕會連他一起恨上。

  那負子花的確可以激發出人內心最深處的欲望,但以鹿書對陸鬼臼的了解,他本覺的陸鬼臼意志向來堅定,應該不會被其影響。

  鹿書最大的失誤之處便在於他低估了陸鬼臼對張京墨的欲望,這種欲望是如此的濃烈,以至於只不過片刻之間,陸鬼臼就徹底的喪失了理智,對張京墨做出這樣一番事情。

  而失去力氣的張京墨更慘,負子花的香氣可以幫人提高修為,但提高的同時也會讓人渾身無力,神智模糊,陸鬼臼天資本已夠好,所以香氣對他並不會產生太大的作用,結果就是這般陰差陽錯,卻成了眼下這副局面。

  鹿書悔恨早已無用,他甚至不敢去看陸鬼臼和張京墨二人到底如何了,只能閉著神識不斷的在陸鬼臼腦海中叫嚷,讓他住手。

  張京墨覺的自己要瘋了,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一世,被那個臉上橫著疤痕的人不斷的折辱。

  而這一百二十多世他所做的努力好似都成了灰燼,到頭來還是護不住自己,也拒絕不了那人。

  陸鬼臼握住了張京墨的某個部位,他又舔了舔嘴唇,朝著張京墨露出一個格外溫柔的笑容,他說:「師父,你好軟,好香。」

  張京墨咬牙道:「陸鬼臼……若是你做了,我們便斷了這師徒關系。」

  陸鬼臼聞言癡癡的笑著,他說:「說什麼胡話,你不是一直想把我丟下麼,現在我讓你如了意,你本該感謝我,為何反應如此大呢?」

  張京墨道:「你……胡說。」

  陸鬼臼手上開始動作,口中嘲諷卻是不停,他說:「我胡說?你自己心中想的事,自己還不清楚麼,師父,我的好師父,若是你想要我這條命,便拿去,我給你……都給你。」

  張京墨已是許久未經曆過這種事情,被陸鬼臼這麼一弄,居然很快的出來了。他最後的一絲力氣都被抽幹,整個人都被陸鬼臼軟軟的抱在懷裏。

  陸鬼臼親著張京墨的發梢,親著張京墨的頸項,然後慢慢的向下……

  張京墨無力的手按住了陸鬼臼的背部,心中淒然,他似乎是知道今日是逃不掉了,於是幾乎是絕望的叫出了一聲:「蠢東西。」

  陸鬼臼的動作頓住了。

  張京墨並未察覺這異樣,只是口中輕道:「我、我哪有想過丟下你……」至始至終,從張京墨將陸鬼臼收入門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想過丟掉陸鬼臼。

  陸鬼臼慢慢抬頭,問了句:「真的嗎?」

  張京墨已經沒什麼力氣,卻還是用盡全力的點了點頭。

  「我很害怕。」陸鬼臼瞳孔中的紫色開始緩緩的褪去,他看著張京墨,無助又倉皇,像個被大人扔過的小孩:「我總是看見,你把我丟下了。」

  張京墨微微瞥眉。

  「你在天上飛。」陸鬼臼繼續說:「白衣飄飄,像個神仙,我在地上連滾帶爬,根本追不上你……」

  張京墨道:「不會的。」

  「我求你停下,看我一眼。」陸鬼臼說:「可是你沒有,你對我說,陸鬼臼,你做的全都還清了。」

  張京墨瞳孔微微縮了縮,似乎是被陸鬼臼口中說言之事驚到了。

  陸鬼臼道:「我總是看見這些,你讓我,如何信你。」

  「那是夢。」張京墨低低道。

  陸鬼臼眼睛裏的紫色已是退了大半,原本的神智終於逐漸回來,他的語氣悲傷極了:「可是你知道的,我的夢總是會實現。」

  張京墨不說話了。

  陸鬼臼恢複神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幫張京墨穿好了衣服,他並不為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道歉,只是依舊安靜的抱著張京墨,靜待張京墨的身體就地恢複。

  麻癢的感覺越發的眼中,張京墨在陸鬼臼的的懷裏發出呻吟,陸鬼臼便抬手為他注入靈氣緩解痛苦。

  就這也過了幾日,張京墨身上負子花的藥性才徹底的去了。

  發現自己有了力氣,雖然丹田大了一圈,但張京墨卻高興不起來,他離開了陸鬼臼的懷抱,同陸鬼臼沉默相對。

  陸鬼臼垂著頭,不說話。

  「陸鬼臼。」到底是張京墨先開了口,他說:「我是不是太縱容你了?」

  陸鬼臼繼續低著頭,還是不肯說話。

  張京墨有些厭煩,他道:「說話。」

  陸鬼臼這才語氣慘然的開口,然而說的第一句話就讓張京墨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他道:「師父,你別不要我。」

  ——師父,你別不要我。

  這句話陸鬼臼已是說了千遍萬遍,好似於他而言,最可怕的噩夢便是張京墨舍棄了他。

  張京墨能如何回答呢,他真的可以坦然的對陸鬼臼說出:「我不要你了」這幾個字麼。

  張京墨凝視著陸鬼臼,他說:「陸鬼臼,你說我該如何對你。」

  陸鬼臼輕輕的哽咽。

  這個問題,在二人之間似乎是永遠也得不到答案了,張京墨什麼也沒有說,甩了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