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設計師 by常叁思

這篇個誌也在預售!喜歡的夥伴們可以考慮收藏~

看完了,覺得還挺不錯的但應該不會收書


文案

工科男有工科男的溫柔,在錢心一三十五歲那年,陳西安參照行業最嚴標準瞞著他造了棟房子。

抗震9度,耐火一級,防雷一級,傳熱係數2.0,地震不倒,雷劈不到,冬暖夏涼,節能環保。

精裝驗收後,他把設計說明連同鑰匙一起遞到錢心一面前,說:“我給你一個家吧。”

結果職業病發作的錢心一震驚的說:“你他媽這是建了個軍火庫吧?”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強強 歡喜冤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錢心一;陳西安 ? 配角:趙東文;楊江 ? 其它:都市暖文,三觀筆直

首發: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549925

第1章

作者有話要說:有些專業的詞彙我就放在前面了,一把年紀也賣不起萌了,你們隨便吧,麼麼噠。
鍍鋅:一種金屬表面的防鏽技術。
錢心一有個好名字,一心一意的賺錢。
他也很對得起這個名字,是院裡最出名的加班狗,平常一周七天,他就有七天在加班。大概是加班上火,他整個人就像頭噴火龍,新招的小姑娘那麼顏控,都不敢正眼瞧他。
陳西安來面試的時候是周日下午,正好碰上他在會議室罵人,兩層玻璃加一層翻轉百葉,都攔不住他洶涌澎湃的怒火。
“你腦子是不是忘了鍍鋅,啊!!!”
陳西安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就有點啼笑皆非,心想這誰罵人還挺專業的,不做建築的都聽不懂他是在說人腦子生鏽了。
他占著身高的優勢,瞥見引路的前台美女明顯單眯了一下左眼,臉上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這個小動作在她轉頭的時候就不見了,她微笑著對上陳西安的視線,八顆牙道:“抱歉陳先生,會議室被占用了,我先帶您到接待室吧。”
陳西安點了下頭,路過的時候透過百葉葉片的縫隙看見會議室裡有兩個人形,之前“鍍鋅”那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語氣裡充滿了一股“你在逗我”的疑問。
“什麼?UA(Urban Architecture)一個看大門的說你沒穿正裝,沒讓你進去,所以你讓他幫你把圖紙拿給前台,然後回來當了個安靜的美男子,結果從昨天等到今天,都沒看見UA的新圖……你是這個意思嗎,啊?”
他的語速很快,而且音量越拔越高,咄咄逼人的感覺十分明顯。
挨訓那個吭聲了沒陳西安沒聽見,他跟著前台往門口走去,在轉身進接待室的時候,瞥見一個男人走出來拐進了工位裡,那裡有道響了一陣的手機鈴聲。
他接著電話又進了會議室,藍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很瘦,一般剛畢業學生的體型,那裡又是職工的位置,陳西安以為是那個挨訓的。
因為會議室被占,陳西安在老總辦公室完成了他的面試,他是建築學博士出身,又有國企兩年實習、兩年工作的經驗,薪酬要求也很中庸,談吐也不浮誇,問起為什麼離開國企,他也很坦然的說是因為錢少效率低。
GAD(高遠建築設計研究院)的大老闆高遠對他滿意的要命,兩人起身握了手,高遠笑著將他往外送:“陳大博士,歡迎加入GAD。”
陳西安走到門口,“不敢當,謝謝高總肯給機會。”
高遠正要誇他太謙虛,一抬頭看見過道裡的藍T恤,立刻抬手招了下:“心一,來,我給你介紹下你的新搭檔。”
藍T恤抬頭看過來,眯了下眼,要近視不近視的模樣。他的視線和陳西安撞上,勾了勾嘴角對他點了下頭。
他看起來挺年輕的,大概二十六七,挺柔和的面相,頭髮稍微有點長,但是待人的態度不太像剛工作的人。他邊走邊低頭,將又響起來的電話掐了。
陳西安一看見他的臉,就覺得他有點面熟,想了想沒想起來,人已經到了面前,見他伸出手說:“你好,錢心一。”
他此刻的語氣很平靜,但是陳西安抬起的手還是一頓,認出了他就是會議室裡說人沒鍍鋅的那個。
設計院敢罵人和指揮別人送圖紙的起碼都是設計師級別的,他和這個眼熟的年輕設計握了下手,一邊覺得他的名字更耳熟,一邊想著他肯定比看著年紀大,“你好,陳西安。”
掌心的手指有些涼,是長期呆在低溫的空調房裡的痕跡,握手一觸即放。
高遠笑著介紹:“心一,中建八局設計院出來的博士,以後配給你們所當計算,你很喜歡的那個小三居財富廣場的雙曲入口的力學模型就是他出的,怎麼樣,滿意嗎?”
小三居的財富廣場入口,是國內做的最好的雙曲模型實體,在業界裡非常有名,連國外的設計師都讚不絕口。
錢心一聞言看了陳西安一眼,臉上有些意外,又笑著對高遠說:“我滿意有什麼用,主要還是看你高扒皮滿不滿意,恭喜你啊,又多了個隨便剝削的剩餘價值。”
他用的是開玩笑的語氣,但這麼跟老闆說話還是很不妥當,然而年紀看著能當他爸的高遠卻一點沒生氣,只是瞪了他一眼,開始向陳西安介紹他:“你別理他,他就喜歡胡說八道,西安,這是我們設計院一所的所長,最年輕最帥脾氣最壞的,你以後多擔待點。”
陳西安這下真的吃了一驚,他從八局出來的時候,也還沒到項目負責人的位置,而這個看著比他還小一些的錢心一,居然已經是高遠國際這種規模中等偏上的設計院的所長了。
建築是特別吃年齡飯的一個行業,再有天賦的設計師,沒有幾年的從業經驗,是沒人敢拿來擔項目的。他不動聲色的又把錢心一掃了一遍,在覺得他的年齡是個謎的前提下,承認他的確很厲害。
陳西安出自國企,在關係融洽的上下級之間打太極:“應該是多請教。”
老幼莫辯的錢心一瞥了他一眼,那意思陳西安竟然看懂了,國企有些馬屁風私企的人都看不順眼,這是宿怨。接著又見錢心一不肯吃虧的對他老闆說:“第三個最是污衊,任勞任怨的我不服。”
高遠估計是被他搞怕了,無可奈何的應和道:“對對,你說的對。”
陳西安登時覺得這個錢心一的性格肯定很強硬,實力就不用說了。
說著錢心一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眼顯示屏,揚了下手機說了聲抱歉,走出兩步轉身把電話接了。
高遠看介紹的目的也達成了,就對陳西安打趣的說:“我們錢所每天比我還忙,我找他談話,還得等他打完電話,呵呵,那今天就到這裡,你回去好好休整一下,明天開始,就是GAD的計算大師了。”
陳西安又跟他握了下手,在他的送行下往門口走。
他走出去的時候看見錢心一轉身靠在玻璃隔斷上,不知道從哪裡掏出只筆在手裡甩,側著的臉上半邊眉毛鎖著,一副又要發火的架勢。
高遠將陳西安送到了電梯口,還親自幫他按了電梯,言行間都表達出他對陳西安的重視,陳西安道了謝又跟他說了再見,就伸手去摁閉門鍵。從電梯合上縫隙裡,他看見對他微笑的高遠轉過了頭。
讓他側目的是錢心一,陳西安還沒走出大廈,就被人叫住了,他回過身,看見他一直在回想曾在哪裡見過的錢心一跑過來,“那個陳西安……博士,等一下,我有個事麻煩你。”
穿堂是逆風,他跑起來劉海被掀了起來,露出了整張臉的輪廓,陳西安腦中靈光一閃,忽然被他捕捉住了。
他想起來哪裡見過這個人了,在他高二國旗下演講的時候,那天他作為十佳學生代表發言,發完言後的流程裡,學校開除了一個人……
很多片段迅速從腦中掠過,但因為不合時宜和反差被他暫時壓了下去,陳西安看著停在他面前,比他矮一點的錢心一,心裡全是恍惚,氣質天差地別,他說:“什麼事?”
錢心一夾在食指和中指間的筆晃了幾下,遲疑了一下看向他,說:“我有個模型明天就要,計算家裡出了事,來不及看了,你要是不趕時間,幫我核一下吧。”
他這話忽悠外行人還行,說給內行人聽就是個笑話。
一般一套圖拿到手裡,設計說明就得看兩小時,然後建築結構加水暖電氣各專業,光消化就得要個小兩天,然後才能到談模型,這忙要是幫了,陳西安的晚飯也不用趕了。
錢心一肯定也知道面對一個明天才是同事的人,自己的要求有點過分,不然他GAD一霸從來都強勢壓人,哪裡會面露遲疑。
陳西安設算兩專,自然比他還清楚,但他只是稍微考慮了一下就答應了,從日後的同事關係來看他這麼選擇是明智的,但他心裡清楚,他肯幫忙的真正原因是想進一步確認一下,錢心一是不是他以為的那個學生。
陳西安點了頭,錢心一立刻對他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時候看著很舒服,一點也不凶,也很陌生,在陳西安有限的記憶裡,他似乎總是陰沉著臉,或者焦頭爛額。
錢心一爭分奪秒,引著陳西安往回走,邊就說起了情況,一點也不客氣。
“是這樣,這個項目是C城的,綠地旗下的一個商務中心,設計院是我們,方案公司是UA,結構已經起到了裙樓頂。結果顧問周五發函說雨篷那裡的結構扛不住……”
他描述的很專注,用筆隨便戳了下關門鍵,沒戳亮都沒發覺,陳西安默默的補了一下,點頭示意他往下說。
很常見的設計信息整合失誤問題,講究的甲方為了兼顧功能和效果,往往會請兩個設計院,一個負責功能,一個負責效果。在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理論下,好看的不實用,設計和方案在激烈的自我驗證後,都做個讓步,調整圖紙後給外立面設計。
C城綠地商務的問題是,方案公司在上次會議裡同意調整圖紙,但最終沒有修改,也沒有知會設計院,使得結構已經做完了,幕墻公司才發覺結構強度不夠。
入口是商場的臉面,甲方一驚悚,連責任都來不及追究,先把所有單位都趕上架來亡羊補牢。
兩人回到辦公室,大老闆已經走了,他們來到錢心一之前拿手機的工位上,現今那裡坐著個小平頭,挺高大精神的一小夥子,看見他愣是站起來,小媳婦似的叫了聲師父。
這是錢心一被強行塞過來的一個徒弟,趙東文,去年的應屆畢業生。
錢心一平時很不喜歡他表現的這麼慫,但這會兒也顧不上了,他推了徒弟一下,“趙兒,把顧問的雨篷受力分析、sp2000打開,然後起開,讓陳博士坐。”
趙東文沒挨訓,登時如蒙大赦的坐下去開圖,一邊還因為錢心一難得不敵視高學歷,還偷偷瞟了陳西安一眼,只覺這男人看起來就很有勇氣的樣子。
他飛快的開了圖和軟件,起開著還沒開口,就聽見精英對他的師父說:“錢所,咱們是同事了,你要是不習慣叫我的名字,就叫我陳工,小趙也是。”
趙東文不面對錢心一的時候還是很機智的,他從善如流的將博士憋了回去,讓出座位來:“陳工,您坐。”
錢心一根本不在意稱呼,“行吧,屋裡陳工已經有7個了,我就叫你陳西安,公平起見你也叫我錢心一。”
陳西安坐下來,心裡忽然有些感慨,算來他知道這個人有將近11年了,卻是第一次和他正式認識,而且看他的樣子,對自己似乎一點印象也沒有。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生命裡那麼多的人來來去去,他卻莫名其妙的記住了沒什麼交集的壞學生,而且還遇見了一個脫胎換骨的他。
他滑動鼠標,將局部放大了一點,錢心一撐在椅子靠背上,勾著腰將手指點在屏幕上,“陳西安,你幫我用咱們的系統驗算一下雨篷的支座反力和彎矩,然後給我提供一種可行的加固方式。謝謝你肯幫忙,晚上我請你吃飯,如果太晚了,我把你送到家。”
這計算對他來說不算很難,用不了那麼久,陳西安說了句不用,錢心一當沒聽見,又去指揮趙東文:“趙兒,陳工這兒你盯著,他需要什麼信息立刻給他,不知道叫我,先去給他倒杯水。”
他交代完,自己去會議室審圖去了,趙東文刻意泡了杯他們老闆聲稱2000塊一斤的普洱茶出來,恭敬的放在了陳西安手邊,然後在他旁邊當起了空氣。
陳西安算起來很快,軟件不停的切換和輸入,趙東文的水平根本看不懂他在幹什麼,但真心覺得這個前輩認真工作的樣子真的是帥到讓小姑娘尖叫,偶爾回答他一些項目的參數問題,到後來無聊到打起了瞌睡。
等他一個釣魚顛醒自己,發現外頭已經暗了下來,而陳西安的手完全離開了鍵盤,在用他的耳機看美劇,他一瞥快hold不住的進度條,登時全嚇醒了。
“陳工,你算完了嗎?怎麼也不叫我。”他還不敢大聲,怕錢心一聽到。
陳西安摘下耳機,指了指會議室,聲音很輕:“叫你也沒用,請我吃飯的人也在睡。”
趙東文瞪了下眼睛,裡頭明顯有竊喜,然後他不好意思的說:“對不起啊陳工,我師父昨天通宵了,我去叫他。”
陳西安表現出了一個前輩的寬容:“能理解,別叫了,我看他要審半宿的樣子,讓他趴會兒吧,東西我都留在你桌面上了,你們抓緊幹完了休息會吧,我先走了。”
趙東文覺得自己大概是個抖M,被錢心一罵慣了,覺得這種春風般的溫暖竟然很虛幻,他討好的看著陳西安,想替他師父背個鍋:“陳工,我代我師父請你吃飯去吧。”
陳西安笑了笑站起來:“不用了,冤有頭債有主,而且你師父的飯多稀罕。”
他是猜的,看錢心一上下不忌的樣子,應該更懶得應酬,果然他小徒弟立刻賣了他,趙東文撓撓頭:“我師父不喜歡應酬,他說他累的都像狗了,還好意思讓他去喝酒的都是禽獸,唉,前輩真是對不起,還要你餓著肚子回家。”
陳西安不動聲色的說:“沒事,幫校友一個小忙。”
趙東文被炸懵了,心裡已經轉了個急彎,心想臥槽,怪不得師父對他這麼客氣呢。

第2章

陳西安8點50出現在辦公室,然後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進門拉了橫幅,打了頂燈,和領導視察一樣張揚,昨天接待的前台一看見正裝的他,眼睛唰的亮了一下,走出台位說:“陳總,我帶你去你的辦公室。”
陳西安道了謝:“叫我陳工就行。”
昨天空盪蕩的工位現在幾乎都坐滿了,但是趙東文的位子是空的,大開間裡60來號人有的在偷窺他,陳西安被帶到盡頭的第二間辦公室,牌子上寫的一所。
20平左右的辦公室,裡頭的圖紙堆成了山,有飲水機和茶座,對著兩個工位,背對著門那個上放著錢心一的三角牌,桌上一片凌亂。
前台的美女說:“陳工,我是前台的王淳,這是您的工位,您先坐會兒,高總十分鐘就到。”
陳西安應了聲,王淳就帶上門出去了。他不知道走道裡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男的女的都揪著頭問王淳,剛剛那個進了錢所辦公室的勇士是何方神聖,還長的那麼帥。
高遠很守時,果然十分鐘就到了,正好剛過九點,他把陳西安拉出去,誇張之後介紹給了員工,陳西安便收穫了一陣激烈的掌聲,只是這其中不包括錢心一和他的徒弟。
週末通宵第二天,不交圖就開會,這是定律,陳西安隨便問了句,高遠哭笑不得的說:“心一啊,他帶著他徒弟砸場子去了。”
他把錢心一說的像個土匪,陳西安稍微抬了下眼表示他的疑惑,這是項目中的一個會議,高遠自然很樂意向他說明,並且很老狐狸的把局勢夾帶進去了。
“綠地是咱們的老合作夥伴了,只買心一的賬,他們這次找的方案是UA,這也是家大公司,我估計你以前可能也合作過。心一這個人哪,在安全上從來不讓步,UA也堅持效果,配合的過程裡產生的矛盾,和這屋裡的圖紙差不多多。”
陳西安在國企裡浸淫了將近4年,對於各種語氣後面潛藏的台詞他都很敏銳,高遠不自覺的透露了他對錢心一性格太強硬的……不滿,但作為老闆,這樣一個不怕撕破臉而堅持安全底線的設計是可遇難求的,所以他可以容忍錢心一的無禮。
“上周五小趙被UA攔在門口了,導致按約定要給的圖沒給過來,這次火星撞地球了,今天早上小趙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都快哭了。”
陳西安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接著他看見大老闆攤了攤手:“他說他師父今天正經打了領帶,帥得不得了,就是……他臂彎裡搭了件羽絨服。”
陳西安:……
以他的智商竟然一下沒聽懂,他忍不住跟了句:“他要幹什麼?”
高遠開始苦笑:“小趙說他那天被拒絕入內的原因是衣著太隨便,但是看門的大爺沒文化,說他穿的太少了,他師父今天帶了冬天的裝備,要去打人家的臉。”
陳西安:……作為一個成年人,他覺得這行為有點任性了。
高遠見他那點遲疑,生怕他和錢心一不對付,連忙擺擺手:“不要緊,他也不是第一次這麼搞了,會見好就收的,社會就是這樣嘛,有時太弱勢,就站不住理,反而你強勢的別人壓不住你,你就成了道理了。你先看看電腦,熟悉熟悉環境,缺什麼軟件我叫人拷給你。”
說完他很心大的走了,陳西安一面感嘆錢心一這人挺奇特的,一面開了電腦,然後他發現電腦清理的很乾淨,桌面上只有軟件圖標和一個綠地的文件夾,正是昨天趙東文給他看的那套圖,這是有人事先整理過了。
陳西安覺得應該是雷厲風行的錢心一指使他徒弟乾的,方便自己一來就介入工作。
他自己拷了幾個計算的小軟件裝了,又掃了幾眼平面圖,有點無所事事,辦公室的圖紙亂得處女座有點受不了,就起身收拾了一下。
王淳進來給他送辦公軟件和喝茶的杯子的時候看見他在理圖紙,嚇得花容失色:“陳工別!錢所的東西不許人亂動的,你等他回來吧。”
陳西安算是服了,這脾氣是得多壞,才能弄的前台都戰戰兢兢的,於是他又給他放了回去。
下午的時候錢心一師徒還沒回來,倒是來了個陌生電話,陳西安接了,那邊立刻響起了錢心一的聲音。
“喂你好,陳西安,是我,你辦公室的錢心一。”
陳西安正在接水,嘩嘩的:“聽出來了,會開完了嗎?”
“沒有,誒喲,這群傻逼欺負我不懂力學,非要我現場給他一個數”,他似乎在抽煙,“看在咱們異地上廁所都這麼有緣的份上,來給我撐個腰吧,我叫趙兒回去接你了。”
他是那種很直白的人,如果認可你,會立刻消除戒備,陳西安明白自己的計算是通過他的人防線了,說:“這種緣分就算了,我在接開水,可以,我要準備什麼?”
錢心一毫不掩飾自己的佩服:“我看了你的計算和方案,你很厲害,不用準備什……那你準備一張臭臉吧,和我一看就一個款,同仇敵愾那種。”
陳西安不想和他一樣幼稚:“……錢所,你幾歲了?”
那邊是拉褲鏈的動靜,錢心一不要臉的說:“對著正常人29歲,對著傻逼就三歲,誒我這脾氣,比結構板上的伸縮縫還有彈性呢,不說了,你趕緊來。”
陳西安好笑的嗯了一聲,那邊就收線了,陳西安捏著手機心想,原來他和我一年的。
趙東文來的很快,滿頭大汗的衝進來,請聖駕一樣的把陳西安接走了。
會議地點在UA的辦公樓,趙東文一大早被錢心一的羽絨服嚇懵逼了,現在還沒太能從深沉的愧疚和會議室裡一群看神經病的眼神裡清醒過來。他渾然忘了錢心一的凶殘,言行舉止間都是“我師父那小鮮肉,一個人深陷虎口”的焦慮,把車路開的很激情。
路上半小時足夠他把情況說清楚了,無非就是對方在錢心一質問的時候裝聾作啞,然後等他問完了再拿他不懂的計算來絆他。
錢心一是真的不太懂計算,他是專升本拿的本科,一邊工作一邊上學,時間和精力都兼顧不了,最難啃的力學沒拿下,一直是他工作裡的硬傷。對方死壓這點,導致會議完全開不下去。
UA那總設計真的是把錢心一惹毛了,知錯不改,避重就輕,浪費時間,然而問題是那個問題,本來他早上穿個羽絨服出現,也就是為了打個臉,現在不撕逼他都不肯走了。
他真正生氣的時候反而看不見怒意了,畫風突變的往背椅裡一靠,和顏悅色的要求請外援,持續開了6個小時連午飯都沒吃的會議室登時飄過一陣詭異的低氣壓。
甲方的直接負責人叫王一峰,是個40多歲的中年人,和錢心一打了八九期項目的交道了,知道他的尿性,連忙出來打圓場,說回去算了圖紙聯繫也行,現場不至於半天都等不了。
錢心一笑起來有始有終,勾肩搭背的把王一峰往外帶,說:“大家的時間都緊巴巴的,就不裝大尾巴狼了,今天怎麼也捋順了再散,不然這會開的一點意義都沒有,我有點低血糖,請求會議暫停,休息四十分鐘,大家先去吃個飯。”
王一峰一出門就摸出煙來,顯然憋的夠嗆,他給錢心一嘴裡塞了一根:“靠,我大設計氣成這樣了,小屁事,沒必要嘛,來來來,消消氣。”
錢心一咬住煙,偏過頭來湊他的火機,眼底的血絲像蜘蛛網一樣。
這使得他盯著人看的時候有點神經質,他冷笑了一聲:“你少放屁,600高的梁挑10米長的雨篷是小屁事,你吃飯怎麼不用土豆絲去夾筷子呢?我不管他的雨篷創意是舞女飛揚的大裙擺,還是什麼波濤洶涌的大海,反正算不過的話,我只能讓你家的綠地舞女穿緊身褲了。”
這是要砍頭的節奏啊,王一峰:“……別呀。”
錢心一接著發悶火:“別什麼呀,我是不懂計算,但按現在的圖紙,我哪怕是不算,現場裝了玻璃這雨篷不把梁連柱子一起拉趴,錢心一跟你姓王!”
王一峰趕緊撇清自己:“不不不,我可供不起你這麼能耐的兒子,咱們這不是開會在改嘛,好了好了,王哥帶你去吃沙縣,免得待會吵半道暈了,破了咱所向披靡的記錄。”
錢心一往廁所走:“老子不吃叛徒的飯,表態,就現在,說你站誰的樁吧?”
王一峰假笑兩聲:“哥哥肯定站你這邊了,要是綠地的老闆是我,你說挑1米我都挺著你。”
錢心一學著他假笑道:“懂了,你今天是個看戲的啞巴,那我也開天窗說話了,但王哥我真不是針對你。錢心一可以不要臉,但是要安全,哪怕我今天夾著尾巴回去了,簽圖的時候我就是手殘,我不簽,你們集團手腕通天,跳過我這個無足輕重的小設計自己送審去吧。”
王一峰的醬油打不下去了,挑著眉毛追進廁所:“誒誒誒,這是人話嗎?你要是小設計,那就只有貝大師那樣的才叫設計師了,操,UA的總設是傻逼,底下總有明白人,會把會議精神傳達到我大老闆耳朵裡去的,好兄弟別上火。”
錢心一忽然咧出一口白牙:“我不跟傻逼生氣,我外援馬上就來了,叫你看看什麼才叫計算。八局的陳西安,聽過沒?那力學模型簡單漂亮,一根鋼管都不多,不行,我去拜他當師父吧。”
他臉翻的有點快,又提了個很耳熟的名字,王一峰愣了下,忽然鬼鬼祟祟的說:“是中建八設的那個陳博士嗎?”
錢心一斜著眼看他:“怎麼地?”
王一峰打了他一下:“日,你這什麼眼神……是小道消息,我媳婦不是八局項目上的嘛,你也知道她們那群婦年的毛病,單位廚房的母狗昨天下個崽,今天她就能告訴你幾個公的幾個母的。她跟我說她們院裡有個姓陳的博士,把院長閨女的肚子搞大了還不認賬,暗地裡被上頭勒令辭職了。”
“放屁!”錢心一根本不信:“他比你正派一百倍。”
王一峰有點驚訝,錢心一是個刻薄鬼,連自己都不屑於維護的那種,他好奇的問道:“這麼護短,你們認識?我怎麼不知道。”
錢心一坦然的叼住煙頭:“認識啊,昨天認識的。”
王一峰就笑了:“你屁都不知道就維護人家?不就給你出了個模型嘛。”
錢心一也跟著笑:“我倒是知道你的屁,然而這有什麼卵用?關鍵時候你還不是冷眼看我挨刀子,連個屁都舍不得放。”
王一峰心想臥槽話題怎麼又繞回來了,就聽錢心一說:“你們相信八卦,我相信我,一個沉得下心踏實做事的人,不能多奸詐,看我就知道了,一個因為純潔而飽受欺辱的設計,而且……”
王一峰心想拉倒吧,你都沒臉了,就見他轉過來一臉正直:“待會你見見他就知道了,很有氣度的一個人,長得蠻帥,我要有閨女我倒貼給他,你看,我就是這麼一個為了朋友能賣閨女的人。”
他笑的有點空靈,王一峰有點發毛:“你他媽踩低捧高也有個限度啊,你就是把自己貼給他,我也不能給你做主啊,我只是一個無奈的小兵,小兵你懂嗎?”
錢心一見他死不識相,頓時有點失望,甩著手腕趕他:“你一個甲方當成了孫子,也是沒誰了!吃你的沙縣去吧,我打個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伸縮縫:……這個有點說不清,就理解成結構板上一個有適應變化能力的縫隙吧。
雨篷:就是在有門的位置,垂直或斜垂於與墻,挑出來擋雨且帶裝飾功能的棚子。

第3章

王一峰的煎餃餃剛上,錢心一的外援就來了。
掀開塑料簾進來的男人相當人模狗樣,領帶襯衫西褲,腕間還別著袖扣,UA這種自詡走國際范的公司裡很多人的形象都不如他。
錢心一的小徒弟跟著從他後面鑽進來,一看見他夾著餃子在辣椒裡翻來攪去的師父就大叫了一聲,搞得像劫後餘生似的。
王一峰瞬間就意會了,這人就是八局的棄子,錢心一的新寵,陳西安。
錢心一嘴裡說著叫他別嚷,手上卻用筷子敲了敲身邊的一碗拌面,“趕緊的。”
趙東文笑出半邊小酒窩,風風火火的蹭到他旁邊坐下了,掰著筷子就去挑面:“謝謝師父,我的媽我的胃都餓的不姓趙了。”
錢心一沒理他,拉長胳膊從走道那邊偷了個凳子拽到桌子,用手拍著說:“先坐會兒,你要不來點什麼?”
陳西安走過去跟王一峰點了下頭:“我吃過了,你們吃,不用管我。”
錢心一就真不管他了,他用下巴指了下王一峰,說:“我給你們介紹一下,綠地的王一峰王總,咱大老闆的好基友。王哥,這是我的新搭檔,陳西安。”
陳西安握住王一峰伸出來的手,兩人稍稍客套了一下,王一峰看人的眼力不錯,感覺這人挺沉穩,話也不多,不過有他媳婦的八卦打頭陣,他不敢隨便對他有什麼印象。
三個人吃飯都是風卷殘雲的德行,陳西安坐了沒八分鐘,王一峰就跑去結賬了。錢心一黏在椅子上讓趙東文去結自己這邊賬,王一峰挺著個啤酒肚罵他小人之心,兩人相互攻擊著出了沙縣。
進了UA的辦公樓,錢心一走著忽然轉頭問道:“如果保持UA的方案,那咱們的邊梁最小得多大?你給我估個大概的截面。”
王一峰瞬間就有點竊喜,因為他似乎看到了一點轉圜的跡象,但是為了避免惹到錢心一逆反,他選擇性暫時性聾啞。
陳西安沉吟了一會兒,快走到電梯口的才說:“雨篷上方如果加3根斜拉桿,1200x600mm差不多,如果沒有拉桿,2000mm高的梁都有風險,扭矩太大了。”
錢心一一想那麼高的梁橫拉在大堂上就有點不太好,他面有菜色的轉向王一峰,說:“王哥,你聽見了?你們家的美女可以穿大裙擺了,但是從安全上來說,它裙擺底下得穿個安全褲。”
入口的門頭統共4.5米高,抬頭就有接近2米的非透明區,這商場的門臉半遮琵琶的沒法要了,王一峰終於崩潰了:“你大爺的安全褲長這樣,這他媽都條五分褲了,操。”
錢心一笑炸了:“怪你時尚的大裙擺咯。”
趙東文笑點低,一下就瘋了,抖著肩膀就想掏手機發微博,只有陳西安厚道一點,只翹了翹嘴角。
王一峰滿腦子都是門口那道魔性的巨大橫梁:“擺你媽逼,這梁不能要!堅決不!”
錢心一的笑裡有了正經的意思:“那就改你們的大裙擺!我也很堅決的,我相信他的經驗判斷,驗算也矮不出多少來,王哥,我真的不閑,不是為了找茬來的,你先找UA的總設單獨聊聊吧,讓他待會心平氣和的跟我坐下來解決問題。”
王一峰終於在商場臉面的危機下進入了甲方的角色:“兄弟懂你,我現在去找他,你待會也好好說,別隨便給人難堪,年齡大的人面子厚,中不中?”
錢心一不服:“說的我好像沒事乾,就是個打臉狂魔一樣,行了,我待會當啞巴,讓專業的來。陳西安,行麼?”
陳西安說了句可以,不管他私生活上怎麼樣,但是從錢心一能撩挑子的信賴上來說,王一峰相信他的工作實力是毋庸置疑的。而且這人穩重非常,王一峰覺得讓他來溝通也比較和諧,於是他放心的去找UA的總設了。
等人一走,錢心一就盯著陳西安:“那什麼,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實力,只是你圖紙接觸的太少了,待會不會被問倒吧?”
陳西安是真淡定:“路上小趙跟我大概說過了,應該不至於,而且計算這東西,只要改動一釐米,參數就會變,也不是線性的規律,誰都不敢當場就拍板,圖紙看十遍都得重算一遍。”
“你有數就行”,錢心一轉過去貼在電梯箱上:“反正一會兒談起來別慫,吵不過他們我來。還有,不管計算能不能過,你都把余量往上抬一級,一群死腦筋,動不動拿理論值來瞎叫喚。”
他說著打了個呵欠,陳西安站在他身後,從電梯的不鏽鋼拉絲壁上看見一張有些扭曲,但十分疲倦的臉。
一進會議室陳西安就知道錢心一坐哪了,搭在椅背上的羽絨服還是個長款,這麼熱的天簡直不知道他是怎麼穿進來的。
與會的UA員工挪了筆記本騰出個位置,陳西安準備坐到羽絨服旁邊,卻被錢心一摁進了他的位置,他抽出自己的羽絨服團成一坨,在陳西安旁邊坐下了,然後把羽絨服當個靠枕墊在了背後。
他表達的意思很直白,他現在退居二位,現在拿主意是剛來這人。
陳西安不動聲色的看了他一眼,沒料到他會注意這種細節。他看的人沒覺得這有什麼,正撐著雙手在桌上拿中指揉眼睛,揉了半天也沒抬起頭來。
陳西安也是這麼過來的,但八局和私設不太一樣,八局是設施一體,太小的活養不起施工,他們是不接的。而私人的設計院只靠圖紙吃飯,為了保持運營基本是來者不拒,而且小活週期更緊,所以私設更累。
他估計錢心一再揉個五分鐘就能趴下去,但是也沒提醒他,這是一種松懈的表現,起碼比繃著好。隔著錢心一的趙東文也是呵欠打的淚花直翻,痛苦的不行。
人陸陸續續進來,都忍不住打量陳西安,他是個新面孔,批圖之前的會議裡沒出現過。
很快王一峰和UA的總設也來了,總設坐到陳西安對面,錢心一也坐了起來,他介紹了一下陳西安,對方的總設估計是和王一峰談妥了,也不太擺臉色給他看了,說:“那咱們就接著之前的地方開始,大家也都很累了,進度都拉快點,爭取五點鐘之前結束。”
錢心一聽見散會的字眼像看見了救贖一樣,他往後一靠,也懶得去計較這總設是不是在拿計算壓力壓陳西安,揚手請了下對面的結構計算:“好好好,你們專業的來。”
陳西安從包裡掏出副無框眼鏡來架到鼻梁上,錢心一本來回頭去跟他交接,一轉頭愣了一下。
有些人很適合帶無框鏡,戴上之後學者的氣質會銳化,錢心一就有他旁邊的博士一下升華成了教授的感覺。
陳西安察覺到他的視線,側過頭來看他,小聲道:“怎麼了?”
錢心一才發現自己看的有點久,連忙移開了:“覺得你眼鏡不錯。”
然後又覺得不錯看一兩眼也夠了,就莫名其妙的加了句:“在想要不要買一個。”
陳西安想問他近不近視,UA的計算卻已經開始跟他說話了。
對方是個三十五六的男人,他將電腦轉過來推到桌子中間,指著SP裡生成的模型對陳西安說:“陳工,你看,這是我們建好的受力模型,挑出10米,受力和變形都能通過,然後這裡的邊梁是不太夠,但是加強一下應該就夠了,這是力學分析。”
陳西安欠身去看,沒兩眼眉頭就細微的皺了一下,因為這個模型和他昨天看到的顧問公司那張差太多了,而那個除了鋼架有點冗余,沒有大問題。
他指著鼠標說了下勞駕,對方把鼠標遞過來,他滑動模型看了起來。
錢心一對力學僅僅有個概念,就是知道一根鋼管中間的彎矩最大,兩頭的支反力最大這種程度,但他看陳西安反覆在看同一個地方,就湊了過來:“這裡有問題嗎?”
私底下陳西安會告訴他這裡的渲染圖問題很大,鋼架模型都建的不對,所以600mm高的邊梁才只是“不太夠”,但當著對方,這種話說出來無異於拿棒子夯別人的脊梁骨,所以他只是看了錢心一一眼,說:“有一點。”
要是錢心一了解他,就能知道這個“有一點”的問題很大,陳西安的處事原則是不把人往死角裡逼,但是目前他還不了解,所以就信了。他又靠了回去,“你們說咯。”
陳西安另存了一張圖,然後把新圖的渲染關了,回到搭模的鋼架上把那一排沒剛接上的骨架都圈了起來,在旁邊用快捷命令畫了個帶轉彎的箭頭,接著將電腦轉過去給對方看。
UA的結算師先是睜了睜眼,一副不信的樣子,然後他用鼠標在圖上點了幾筆,臉猛然就紅了。
錢心一顯然是注意到了這個現象,他饒有趣味的翹起腿,撐起下巴一副看熱鬧的表情正在上臉。
王一峰神尖的眼看見這幕,心一下就提起來了,他拼命的朝陳西安擠眉弄眼,臉上就差冒出一排內容是“千萬不要放錢心一出來咬人!”的彈幕。
陳西安被他抽筋的眼皮弄的怔了下,很快反應過來往旁邊一掃,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假裝什麼也不懂的樣子,心裡只覺得有點好笑。

第4章

關鍵詞:心機攻!
UA的設計和總設湊到一起竊竊私語去了,錢心一不甘寂寞,也往陳西安那邊湊:“什麼情況?”
陳西安無視了王一峰的眉目傳“情”,拿過一張打印紙開始在上面畫,邊畫便壓低聲音解釋:“他們的模型建的不對,簡化一點就是這樣。”
他拉出的線條筆直而有力度,能達到電腦作圖出現之前的手繪標準。
錢心一點著頭,見他飛快的畫出框架,然後在線條有交叉的位置打上轉彎或是T形的箭頭,然後指著轉彎箭頭的位置說:“這這些位置的連接模式有問題,應該是剛接,建成了鉸接,因此後面的鋼件承受的彎矩可以忽略。”
他停在了這裡,但是錢心一已經懂了,他歪著頭,目光從鏡片下方穿上去和陳西安對視,莫名其妙的注意到了他的鼻梁十分挺直:“所以他告訴我梁只差一點就能夠,其實是隻算了一半的受力給的結論?”
陳西安放下筆:“對。”
錢心一把自己嘔的夠嗆:“早知道它模型不對我就當個高冷了,誰讓我改我讓他滾。”
陳西安的安慰很蒼白:“接下來你可以高冷了。”
錢心一困的萬念俱灰:“算了,自己都不懂,有什麼好橫的,不過你挺牛的,看一眼渲染圖就看出癥結來了。”
陳西安說:“其實不是,那個模型的修改日期是今天凌晨三點,熬夜的人估計是畫迷了,搭龍骨的時候搭錯了,也沒來得及細核。”
錢心一忍不住盯著他,覺得他一點也不像國企出來的人:“你倒是怪厚道的。”
步入社會了厚道就會吃虧,陳西安沒接話,把眼鏡取了下來。他是輕度近視散光,平時很少戴眼鏡,筆記本14寸的屏有點小,他不太能看清楚。
沒多久UA拍板的兩人私聊完了,總設冷著臉在一旁生氣,對方的計算只能硬著頭皮來溝通,既要機智的規避自己這邊的重大失誤,又要兼顧刺頭錢心一突然發作,心裡的苦簡直沒處說。
“那個,錢總,陳工,既然這個梁算不過,咱王總這邊也堅持梁不能加高,不然效果沒法看,那我們改改方案,現在就定一下,梁能加固到什麼程度,雨篷最多能挑出多長,二位看行麼?”
王一峰生怕錢心一不給別人坡下,立刻跳出來和稀泥:“可以可以,所以心一那邊不是專業級的計算都給你們叫來了麼,陳工啊,你覺得這個位置該怎麼搞?”
陳西安開口前先看了錢心一一眼,得到了一個差不多能理解成“這姓王的胖子把我想的也太小氣”的眼神後,把話茬接了:“我提供兩種方案,各位比較一下,我借用一下電腦。”
UA的計算把連著投影的筆記本遞給他,陳西安又戴上眼鏡,邊輸入邊說:“第一種,雨篷挑出不變,在挑出二分之一的位置從地下一層打鋼架,400左右的圓鋼,把雨篷撐起來,根據我以往的經驗,在建好的底板上植筋,一根大概2萬。”
圖紙對應的位置他都放了1:1的線,那根圓鋼底下的一大坨混凝土接近一個立方,逆天超值,起碼得有個二三十來萬。
涉及到大出血,錢心一立刻經驗豐富的去看王一峰的臉,果然見他嘴角一抽,一副“我的心在滴血”的表情,就知道這方案行不通了。
而且這方案本來就不怎麼樣,好端端的門口多出兩根定海神針,哪怕包上九條飛龍的銅紋飾,也還是個二把刀。
這不是陳西安昨晚留給他的方案,錢心一安靜的坐壁上觀。
陳西安接著說:“第二種,雨篷挑出減到6米左右,根部用常規做法梁會拉豁,用20厚的鋼板抱箍再打對穿當埋板用,在對應3根柱子的位置斜拉桿,應該是可行的。”
王一峰覺得這個能接受的多,反正他一個土老鱉,只管控制兜裡的錢,但是設計被一下砍了4米,UA的總設又■了起來:“6米太短了,和整個樓的感覺不搭,藝術感太糟了。”
這估計是個真大家,要漂亮不要命,錢心一不鹹不淡的插進來:“那我給你加梁唄。”
王一峰立刻狂瞪他:“加什麼梁,不加不加!”
眼見著說好的5點就要到了,局面卻似乎又回到了上午的僵持,錢心一沒事人似的往桌上一趴,開始拿手機跟高遠請假。
[老闆,我明天請假,趙兒跟我休一天,請假條後天補給你。]
他打完句話才想起來辦公室多了個人,搭檔一場,第一天消失半天第二天消失一整天,感覺留不了好印象的樣子。又一想自己在辦公室的犀利風評,瞬間就釋然了。
雙方就誰也不理誰的對峙了接近二十分鐘,王一峰要趕著回家當賢夫良父,忙不迭的出來調和:“要不這樣,兩邊都再退一步,UA這邊把面材換輕一點,心一那邊把挑出再加一點?”
UA的總設不說話,看了錢心一一眼,這是一個你先妥協我再讓步的信號,錢心一坐起來說:“只要計算能過,我沒有意見。”
王一峰看向UA,總設才點了頭:“那我們把下層的玻璃換成亞克力板,渲染個模型先給王總看看效果?”
他直接忽略了設計院,錢心一也懶得在他這裡刷存在感,聽王一峰把給圖的時間確認後,風風火火的收拾東西跑了。
趙東文爬到駕駛位上,長舒了一口氣:“媽呀解放了,師父咱回公司嗎?”
錢心一平時坐副駕,但是有陳西安在,就和他一起坐到後排去了。他往座位裡一陷,整個人就迷了:“不回。”
趙東文發動了引擎:“那去哪?”
錢心一“魂”不附體的說:“到和平橋把我放下來,你開車回……不對,陳西安,你想吃什麼,我請你吃飯,昨天不好意思了,送都沒送你。”
陳西安看他困的像快了猝死,就說:“不差這半天,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錢心一搓了搓臉:“就今天吧,我難得想的起來,過了這回下次跟你說可能就半年後了。吃什麼,川菜?粵菜?湘菜?魯菜?湖北菜?”
他看著陳西安的臉色下菜,半天沒看出喜好,倒是把人弄得無可奈何起來。陳西安妥協的笑道:“你住和平橋是嗎?那邊有個江西菜館,順道,瓦罐湯也不錯,就那個吧。”
錢心一其實不愛喝湯,但吃完就能回家睡覺對他很有吸引力,就是面上還要裝一裝:“這麼將就我,多不好意思。”
陳西安輕笑著說:“不將就,我也住那邊。”
這種時候正常人一般都會順著問地址,錢心一卻沒有,他往下溜了溜:“那就江西菜,趙兒一起吧,給你加個餐,明天不用去公司了。”
趙東文驚喜道:“真的!!!師父你真是個天使,麼麼噠。”
錢心一笑的有點高深,趙東文被他笑的一陣心虛,他背著他叫過黃世仁,看這表情好像知道些什麼的樣子。
陳西安默默的看他們互動,覺得這對師徒關係挺融洽的。
錢心一不是個能聊的人,陳西安更冷,所以錢心一干脆假裝閉目養神,結果真的睡著了。
到了飯館他是被搖醒的,睜眼就見趙東文從前面鑽過來個頭,胳膊還杵在他肩膀上,他說:“師父,到了。”
錢心一還不太清醒,過了半分鐘才嗯了一聲,轉頭去向陳西安道歉。
陳西安陷在傍晚車裡的陰影裡,面容有些模糊,聲音卻很溫和:“沒事,我能理解。”
錢心一就覺得這個人脾氣真不是一般的好。
三人進了白鹿居,趙東文作為後輩,擔任了點點點的工作,湯湯水水的下了一堆,上的倒也很快。
陳西安不喝酒,兩個熬夜的樂見其成,錢心一不知道說什麼,就總要陳西安吃菜,好不容易有個活躍氣氛的徒弟,結果半途趙東文去了趟廁所,回來就說要告退,女朋友突發奇想要去看電影,票都團購好了。
錢心一沒有不應的道理,趙東文週末兩天都在陪他加班,這徒弟不算特別聰明,但很尊師重道,他就是看上了這點才肯收的他。
趙東文走了之後,飯桌上的氣氛居然詭異了輕鬆了起來。
陳西安隨便問了些公司的注意事項,錢心一想到哪裡說哪裡,接著話題又扯到了綠地的項目上,錢心一才猛然想起來自己明天請了假,他說:“我明天不開機了,有郵件或是問題你幫我看著一點,好吧?”
陳西安抬了抬眼皮,說:“可以,保險起見,把你家座機給我吧。”
“手機,”錢心一接了他的手機,一邊往裡輸號一邊交代:“上午十二點之前沒人接電話的。”
陳西安瞥了一眼屏幕,笑著問:“電話真來了你不接?”
錢心一喪心病狂的說:“我什麼時候起來就什麼時候插電話線。”
陳西安:……
吃的也差不多了,錢心一問他還要不要加菜,陳西安說可以走了,錢心一去結了賬,出門之後他把公司的車鑰匙給了陳西安:“我離這近,還懶得停車,車給你開回去吧。”
有車確實是方便,陳西安接過鑰匙,兩人道了別,錢心一沿著路牙子走了。陳西安看著他稍顯單薄的背影,最終還是坐進車裡走了。
他不否認,他對錢心一感興趣的原因是他的人生經歷,他被開除之後去了哪裡、大學的時候為什麼會在他的學校門口當服務員、又是怎麼走上負責人的位置的……但是當著他的面他又不想問了。
每當他想開口的時候,他就有種奇妙的負罪感,好像他為了滿足自私的好奇心,就要剖開錢心一的盔甲,看他過往猙獰的疤。
陳西安心想:如果我真的想知道,以後有的是機會吧。

第5章

外頭是個陰雨天,錢心一一覺睡到了下午一點。
長期飲食失律的生活讓他對饑餓的感覺很遲鈍,他不太餓,只是渾身發軟。他在床上賴了半小時,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吃完飯之後能幹點什麼,這大概就是長期加班人的通病,忙起來想死,閑起來更生無可戀。
這個點,屋裡屋外都很安靜,他踩住床尾的手機往手這邊滑的時候,心裡忽然一陣悲哀,馬上就要奔三的錢心一,除了工作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開機看了看,見認識的號碼裡只有幾個廠家的電話就又把手機關了。座機的電話線只是一個謊言,好好的接著,但一直也沒響過,看起來是沒什麼事的樣子。
他洗漱完去冰箱裡瞟了一眼,幾把蔫頭蔫腦的葉子菜不記得是上星期哪天買的,兩土豆,牛奶過期了,麵包也過期了,雞蛋就剩一個,他一瞬間連下面的慾望都沒了。
他勾出一瓶礦泉水把冰箱關了,仰頭灌到衣櫃前,忽然想到了一個蹭飯的地方。
瑜苑是個老小區,裡頭住的基本也都是老人。錢心一路過大門右邊的小賣鋪,在絲瓜架子下打麻將的大爺大媽立刻看見了他,“小錢哪,一陣兒沒來了吧。”
錢心一堆起笑臉:“各位伯嬸下午好,我師父他沒出門吧?”
小卷髮大媽瀟灑的甩出一個七筒:“在後頭下棋呢。”
“謝謝劉媽”,錢心抄著口袋就鑽到筒子樓後頭去了。
沒見人就先聽到了殺氣十足的對弈聲,兩老頭棋藝不怎麼樣,癮大還愛喧嘩,落子全是砰砰的。他師父老楊背對著他,從對頭盤子裡撿了個卒子,然後得意八叉的笑著。
錢心一不做聲的杵到他背後,過了好幾分鐘對面的老頭才發現他,笑出一臉褶子道:“楊新民,你徒弟來了。”
正準備將軍的人手勢一頓,很快轉過禿頂的頭來,是個氣色精神都不錯的老頭,胖臉粗眉毛,嘴邊有顆黃豆大的肉痣。
楊新民把松皺的眼皮一撐,裡頭有一點點笑意,他見了鬼似的說:“誒喲,皇上下朝了。”
自從錢心一到了GAD,忙的神龍見首不見尾,楊新民好幾次打電話叫他來吃飯,他都說忙,從那之後他這師父見了他就用皇上諷刺他。
錢心一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臉上的笑意淺而輕鬆:“朕來給太上皇請安。”
太上皇用鼻子哼了一聲,到底是將了軍說不下了。錢心一攆在他師父後頭進了老舊的筒子樓,門口小花壇裡的玉簪開的茂盛,潔白而香氣濃郁,地上敗過的一層昭示著夏天即將過去。
楊新民老了,背雖然沒彎,但動作已見遲緩。5層樓他怕的很吃力,錢心一從底下的樓梯上看他的背影,恍惚間覺得時光真是殘酷。
他遇到這個平凡,卻改變了他命運的人的時候,他才四十出頭,好像一眨眼他就老了,錢心一在背後默默的扶著他的背,心酸驟然掠過:我也很快就會老的。
楊新民的二居室錢心一很熟,他蹭飯也不是第一次了,楊新民一進門就去換衣服,指揮他去冰箱裡掏菜。錢心一乖乖的把東西扔到陽台上,坐在小馬扎上開始刨土豆皮。
楊新民泡了杯大紅袍喝著過來,在大板凳上坐下了,撿起塊藕開始刮皮:“最近怎麼樣?這是忙完了?”
“忙不完了”,錢心一臉上一涼,抬頭不耐道:“你慢點,皮都飛到我臉上來了。”
“等著吃還這麼多廢話!我侄子一會兒過來吃完飯,你也給我快點,弄個土豆老費勁。”
錢心一的動作停了下來:“哪個侄子?什麼時候來?你先給我炒個土豆絲,我吃了先走。”
楊新民罵道:“吃個飯又不是要你的命!我大侄子楊江,跟你好像還是一個初高中的,說不定你們還認識。”
錢心一想了想,一點印象也沒有:“你家裡人來吃飯,我呆著不自在。”
楊新民麻利的刮完了藕,開始摘豆角:“你就自作多情吧,上了飯桌誰看你啊,吃就行了。再說你都多久不來了,沒半小時就走,我還有話問你呢。”
錢心一快兩個月沒來了,占不住理不敢說話,又不想答應,便轉移話題道:“什麼話啊?這小氣氛多生活,說唄。”
楊新民遲疑了一下:“就是想問問你,現在跟著高遠乾,以後有什麼想法沒?”
錢心一一愣,抬頭與老人對視道:“怎麼突然問這個?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楊新民語氣一抬:“這不需要別人說,高遠是什麼人我清楚,就你像個傻子被他使喚的跟頭驢似的。”
錢心一擺出一副嫌棄臉:“不會打比方就安靜的做個文盲,我這麼帥的千里馬,你說是驢子?”
楊新民作勢拿刀背拍他:“越學越油滑了!少貧,說話。”
錢心一收起玩笑:“沒打算,混完今年再說吧。”
楊新民忍不住嘆了口氣:“心一啊,你說你都快30了,事業談不上,家也空盪蕩,這一年一年混起來可快了,你真要好好想想了。”
錢心一垂著眼皮認真的刨皮,楊新民看他那樣子就來氣:“這幾年你給他做牛做馬,熬的醫院都進過,當初那點借錢的恩情早就還清了,你不能一輩子都吊死在這點人情上,你得作息正常點,你得有個家啊。”
錢心一心裡一片暖意,抬頭裝乖的笑了笑:“師父放心吧,我心裡有數,也跟高總提過辭職的事了。”
“光提有什麼用啊!”楊新民恨鐵不成鋼的道,“你什麼尿性我還不清楚?他一說沒了你不行,你就開不了口,你啊,也就裝個紙老虎,心理還是太嫩了。”
錢心一左耳進右耳出:“是是是,我再鍛煉鍛煉。”
楊新民接著教育:“我看高遠的財運好像到了,他比以前發達了,膽子也肥了,你千萬要留心眼,每個項目都要把自己立在刀尖上,合同、簽字什麼的千萬注意,別萬一出了事,被人推出去背黑鍋。”
錢心一眼底劃過一抹黯然,快的老人沒注意到,這次他認真的應了:“我知道的,你別操心。”
楊新民見他聽進去了,笑了笑把重點從工作轉移到婚姻:“錢兒啊,你秦阿姨家有個侄女,馬上博士畢業,工作也定在這邊了,阿姨覺得你工作和人品都不錯,想……”
錢心一隻覺右邊的眼皮一跳,立刻打斷了他:“師父我跟你說,我辦公室新來一同事,搞計算的,也是個博士,專業沒話說。”
他難得誇人,楊新民的思維立刻被好奇牽走了:“嘿,還有你一下就滿意的人,還這麼高的學歷!真是難得,人博士幫了你什麼忙?”
為了防止反彈,錢心一添油加醋的把昨天的事情說了一遍,為了增加故事的張力,他把在沙縣熏了一股子蒸餃味的陳西安的出場安排在他被對方的計算壓的無力辯駁的一刻,把他平和的提供方案那段渲染的抑揚頓挫。
楊新民是個老技術,聽他的轉述就對這個他反應靈敏而且下料準確的同事很有好感,錢心一的同事關係一團糟,他聽這個蠻有處頭的感覺,就說:“挺厲害的年輕人嘛,下次帶來我見一見。”
錢心一見他似乎忘了拉皮條那茬,剛想答應,又覺得這要求有點不對,要帶男同事見師父,什麼鬼!
接下來楊新民沒空閒聊了,他把湯煲上又去切絲切片切蔥姜蒜,一個人在廚房裡忙的團團轉,錢心一就悶了個米飯被他趕了出來,坐到客廳裡看科教頻道。
屋裡盈滿了飯菜的香味,錢心一往飯桌上挪菜,挪一盤用手偷一點,他這個習慣很不好,但就是一直沒改過來。他拈著藕夾往嘴裡丟的時候,客廳的門忽然開了,進來的人深灰襯衫黑西褲,看起來挺有品味。
錢心一頓了下,還是把吃的塞進了嘴裡,一轉身進了隔出來的飯間。
進門的人臉上也是一愣,像是沒料到屋裡有陌生人的樣子,楊新民聽見開門的動靜,從廚房探出頭來笑道:“小江來了啊,去洗個手,馬上就開飯。”
楊江叫了聲大伯,還在拿眼神瞥飯間,楊新民見狀說:“那是我徒弟,以前跟你提過的,錢心一。”
楊江聽見這名字眼神一動,反應過來似的笑著說:“原來你徒弟叫錢心一啊,以前只提過人,沒說過名字。”
楊新民暗自有些得意:“你們一個個大忙人,我說了也沒人上心,懶得跟你們說,去去去,洗手。”
錢心一放了菜出來,剛好趕上和準備轉身的楊江碰了下眼神,對方朝他說了聲你好,在得到他的回應後去了浴室,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錢心一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點……觀察的意思。
楊江是個挺隨和的人,說話也很得體,挺像陳西安給人的感覺。晚飯吃的並不沉悶,哪怕錢心一不想說話,看在他師父的面子上他還是回答了楊江的每一個問題,包括楊江問他是不是在乾城二高上過學的事。
那是段挺尷尬的過去,楊江既然這麼問,那肯定是見證過他“光輝”的一刻,但是現在錢心一已經不在意這些了,所以他回答起來也是閒聊的口氣:“上過,我是2001屆的。”
楊江笑了笑:“真巧,我也是01屆的,我是一班的。”
如果錢心一那個時候不是那麼焦頭爛額,稍微注意一點學校名人榜的動態,就能知道一班的學霸除了面前這人,還有他的新搭檔陳西安。
楊江沒有接著敘舊,倒是把話題轉移到了楊新民的高血壓上,錢心一把楊新民當爹,立刻就跟楊江統一了戰線。
吃過飯之後楊江就走了,錢心一陪老人看了會兒電視才走。他在路上的時候把開了機,發現陳西安六點的時候給他打過電話,怕是公司有什麼事,他回撥了過去,卻被提示占線了。
陳西安在接電話,來電人正是錢心一半小時前的飯友楊江。
那邊的背景聲嘈雜又混亂,一陣尖叫一陣搖滾的,顯然是在個夜吧。陳西安眉頭還沒皺起來,先被那邊話裡的內容給吸引住了。
他聽見楊江在電話那邊要死不活的說:“西安,我今天碰見個老校友了,你知道是誰嗎?我以前找你八卦你不愛聽那個,八班因為屢教不改、打架被開除的壞學生,他看起來混的比我還好的樣子,所以會讀書屁用沒有,負心多是讀書人吶……”
陳西安心裡一動,對大家說了聲抱歉,舉著手機出去了。他走到餐廳的候客區,坐在沙發上問道:“先別詩興大發,你在哪碰見的他?”
“你還記得他啊?也是,挺難忘記的,在我大伯家,弄半天他就是我大伯那個吹到天上去的徒弟。”
陳西安:“嗯,你當年要跟我說的八卦是什麼?”
楊江奇怪的問道:“稀奇!你居然對個路人甲感興趣起來了。”
“他不是路人甲”,陳西安措了下辭:“他現在是我的……上級。”
噗……那邊一陣液體噴出的動靜,楊江不可置信的嗓子立刻抬了不止八度:“你說什麼!!!”

第6章

“要是你在逗我,那麼你贏了,這是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以來聽你講的最好笑的一個笑話。”
楊江不正經的接著笑道:“要是你沒逗我,那麼錢心一贏了,他是我認識的人裡該得最佳勵志獎的一個。”
陳西安:“沒逗你,為什麼說他勵志?”
楊江在那邊喝了口東西:“入學的時候我是全校第17名你記得吧,我後頭那個是錢心一,你不知道吧。”
陳西安確實不知道,他其實願意信,但是想知道原因:“全校十八怎麼分到了普通班?”
“班主任之間的摩擦摩擦唄,二高的情況你也清楚,會考試的全在實驗班,全校前150名普通班一個都考不進來”,楊江敷衍了應了聲誰,接著說:“所以普通班的老師會私底下和學生交易,8班的班主任開了個大價錢,錢心一為了錢去的。”
陳西安覺得說不通:“但是我從沒見過錢心一在通報批評欄之外的地方出現過。”
錢心一當時出現的頻率還不太低,基本每十次批評裡有八次都是他,也算是學校裡一個風雲人物。
楊江挖苦他:“你們這種市附中的眼高於頂,除了學習別的都不屑於,我們這種縣中的就不一樣了,眼睛既看著黑板,也看著花花世界。”
“錢心一跟我是一個初中上去的,老規矩,我實驗班他普通班,也是涇渭分明,實驗班的負責升學率,普通班的負責混著玩。在中考最後三個月之前,我從來不知道學校有這麼個人,這黑馬突然殺出來,把整個學校都驚的夠嗆。”
“4月模擬考他從倒數一百多進步到前70,他班主任都懷疑他作弊,5月著重監督他,結果進了前50,最後一次會考全校13名,所有人都驚呆了。”
“誓師大會的時候校方很有心計的選他當代表,他站在旗台上就說了一句話,他說他的成績送給他爸爸,希望他不要對他失望,然後就哭了。”
“其實挺丟人的,但是那時太純情了,很多人都跟著哭。沒兩天錢心一突飛猛進的原因就被挖了出來,他家裡發生了大變故,他爸爸被人村裡的書記找人打殘了,家裡非常消沉,需要一個希望吧。”
“改變一個人的動力,大概都出自生命中的噩耗。我聽說他家出事之後,錢心一就瘋了,學不進去他就跪在教室外面的台階上做習題,夜裡熄燈,他騎著自行車開始走讀,反正是挺瘋狂的一個人。”
趨利避害是天性,不甘命運的心誰都有過,但隨波逐流似乎成了常人的歸宿,少數的人會一直反抗,成為一種不和大眾被輕微排斥的異類,稀有的人砥礪痛苦和孤獨,獲得堪稱功業的成功。
他們都是普通人,而錢心一算少數那類,他瘋不瘋狂陳西安不知道,但是他很堅持。他很早就發現了,他注意錢心一的原因,是他身上有種抗爭的氣質。
有一次午飯時間下大雨,他從教學樓前過,遇見了頂著飯盒狂奔的錢心一,少年從他身邊跑過的時候,脖子和側臉上還有未褪盡的淤青,陳西安一伸手攔住了他,在他看過來的疑視裡將傘罩了一半在他頭上。
按照陳西安的性格,無論那時是誰沒帶傘從他跟前經過,他都會將人叫住,去食堂的路還很遠,足夠一個人從裡到外濕三遍,然而經過的恰恰的錢心一。
高中時候的錢心一和這時完全不同,他愣了愣,臉上的笑容竟然有點靦腆,朝他道了謝,眼神乾淨真誠,不像一個熱衷好勇鬥狠的人。
陳西安當時就感覺這個同學很矛盾,他們默默的走完了那段下雨的食堂路,從那以後,班裡一些八卦他也不動聲色的聽。
現在他聽著他的過去,那種感覺就越來越清晰。他對錢心一的性格變化很有興趣,他之後有過什麼樣的際遇,才會變成現在的錢心一。
他回過神,那邊楊江見他沒反應就和別人聊上了,陳西安打斷他:“然後呢?”
楊江切回來:“然後他進了8班啊,其實人家在排名榜上出現過,高一第一次月考全校前二十,聽說他們班主任高興壞了,還按總排和單科給他發了獎金。那會兒你正好參加比賽嘛,又趕上省級的領導來學校視察,墻上的榜單你回來之前就撕掉了。”
手機忽然嘟了一聲,但陳西安沒理,接著聽楊江在說。
“之後他就開始打架了,其實是有人要找他的茬。學校對門不是有個江漢職高嘛,錢心一他們村支書的兒子就在裡頭上學。小地方的村官橫起來比土匪還厲害,聽說他爸爸是唯一一個死也不同意在林產轉讓書上簽字的村民,擋了書記的財路,把他一家往死裡整。”
楊江同情的說:“錢心一也是倒霉,學校的食堂在校外,除非他不去吃飯,否則別人要是想,能一天打他三頓,透過他逼他爸爸妥協。沒人敢跟他做朋友,其實校方領導也知道實際情況,也下鄉去調解過,但是別人怎麼可能承認,而且找的人是街上的二流子,還說他品行不端。”
“影響太差了,而且最後那次有同學被誤傷,家長鬧的很厲害,校方只能把他開除了。之後聽說他們一家三口離開了老家,就沒有音訊了。”
楊江話風一轉,打趣道:“不過風水輪流轉,人家現在竟然混到你頭上去了,學霸,你的內心是不是崩潰的?”
“並沒有”,陳西安波瀾不驚的說:“他不記得我。”
楊江幸災樂禍的笑起來:“你們這對尖子生和壞學生的待遇也是顛倒的可以,沒誰了。”
陳西安聽到了他想聽的,準備掛電話:“同事還在等我吃飯,沒事掛了,你少喝點。”
楊江敷衍的應道:“行了知道了。”
陳西安收了線,一看之前打進來的電話顯示是錢心一,立刻回撥了過去,那邊很快接了。他先聽見錢心一轉開對人說了句“師傅麻煩去和平橋”,然後才回過來對他說:“喂,我看你下午給我打了個電話,是有事嗎?”
陳西安便知道他在外面了:“沒什麼事,今天高總請聚餐,我估計你應該睡醒了,問你來不來。”
“哦對”,錢心一反應過來:“今天是你的歡迎宴,不會……只有我一個人沒去吧?”
陳西安平時都會說沒事,這次他卻說:“對。”
錢心一心想完蛋,嘴上辯解道:“我沒耍大牌啊,也對你沒意見啊,我昨天單獨請你吃過飯了,就沒說話唄,呃……那什麼,熱烈歡迎陳博士加入GAD。”
他這個誠意也太隨便了,陳西安忍不住笑起來:“謝謝,我就是問你吃飯沒有,沒別的意思。”
錢心一不想來的意思一點都不掩飾:“吃過了,不用管我,你吃飽喝好,明天見。”
陳西安說了句明天見把電話掛了。他回到包間,高遠立刻曖昧的笑起來:“喲,打這麼久呢,對象吧?”
陳西安微笑著在他邊上坐下了:“不是。”
高遠舉著紅酒在轉盤上敲了一下:“年輕人不好意思~~來,大家先走一個,歡迎陳工到我們公司來。”
陳西安起身將杯子晃了一圈:“大家以後多指教。”
很快飯局就開始了,高遠開始一個一個給他介紹同事,一輪一輪的敬酒,他們公司倒是沒有往死裡喝的飯局習慣,大家都是點到為止。
高遠跟他描畫了一下公司的未來,又提了幾個新接的項目,說到當地一個公園的別墅項目,忽然把頭轉向了陳西安:“西安吶,這個項目是你們組的,很高檔一片矮樓,你跟心一第一次合作,就要負責這種麻煩的小樓了。”
陳西安眼觀四路,立刻發現對面的趙東文呆了一下,一副根本不知道高遠在說什麼的樣子,他心裡大概就明白這個事情錢心一沒提過,於是笑了笑,說:“怕麻煩就不做工程了,錢工是負責人,具體他負責,我會全力配合他。”
高遠沒料到他會這麼說,連忙道:“話不能這麼說,你和他都是一組的負責人。”
陳西安舉杯去敬他:“謝謝高總抬愛,我初來乍到,對公司的標準都不清楚,不敢負這個責。”
每個公司的標準都不一樣,特別是他們這種出圖的公司,標準弄錯了隱患會很大,高遠只好笑著祝他盡快適應。推杯換盞下來就快九點了,聚會差不多就散了。
大家都喝了酒,高遠叮囑趙東文一定要把陳工送上的士之後走了,趙東文舉著手機在路口滴滴,陳西安忽然問他:“小趙,別墅的項目你知道嗎?”
趙東文抬起頭,也是一頭霧水:“知道啊,但師父之前說誰愛接接,反正他不接,這事就不了了之了誒。高總後來有沒有再找他說我就不知道了。”
陳西安心裡大概有數了,應該是錢心一不肯接,高遠趁他不在把這帽子先扣一組頭上,等所有人都知道了,錢心一只要不想跟他鬧的太僵,就只能悶頭乾。
“行,我明天問問他。”

第7章

陳西安還沒來得及去問錢心一,錢心一倒是先來問他了。
GAD的管理不錯,員工都來得比較早。陳西安路過趙東文的工位,小夥子對他擠眉弄眼,直往辦公室瞥。陳西安順眼望去,見一所辦公室的門開著,就知道錢心一已經來了。
錢心一正勾著腰在飲水機前面接熱水,一轉身看見陳西安,對他打了聲招呼,但是態度有點冷漠。陳西安心裡一疑,沒覺察似的說了聲早,邊把公文包放下了。
錢心一端著杯子過來把辦公室門關了,路過他旁邊的時候一股子麥片的味,陳西安開了電腦準備去接水,還沒起來就被人攔住了去路。
錢心一堵在他椅子旁邊,把泡發著麥片的杯子往桌上一放,瓷底和大理石的桌面發出砰的一聲細響,像一個開戰的信號。錢心一從高處往下看他,面無表情的說:“陳西安,你作為一個設計師,接項目的標準是什麼,來者不拒嗎?”
陳西安眼皮一窄,心念電轉間明白過來,應該是哪個同事把昨天飯桌上高遠扣過來的項目告訴他了,如果是高遠的話,他現在應該在老闆的辦公室不擇手段的拒絕。
陳西安沒解釋,他往椅背上一靠,態度很平和的說:“在符合規範要求的情況下,聽上司安排。”
錢心一臉上乍現一絲怒意:“很好!那麼現在你告訴我,不符合規範要求的你接了怎麼辦?”
陳西安估計他快要炸毛了,覺得自己應該見好就收,但他又想看錢心一愧疚的表情,就火上澆油的說:“我不會接不符合國標的項目。”
錢心一看他那個老神在在的態度,怒氣就像蟲子一樣在心裡拱,但陳西安剛幫過他的忙,他又不能太快忘恩負義,就深吸了口氣,把胳膊往他椅背上一搭,整個人壓下來盯著他說:“那你的意思是別墅是我答應的咯?”
“師……砰——”
趙東文見他師父早上跟二所的所長打了個招呼之後,臉色就有點發臭,接著又打了個電話,整個人就散髮著一股“不要惹我”的低氣壓。
他擔心脾氣很好的陳前輩被他師父人云亦云的怒火燒死,沒忍住跑過來想見機行事,誰料到一開門卻看見一幕很容易叫人想歪的畫面——
他師父把人壓在椅子裡,椅背上只能看見顆頭,姿勢看著和偶像劇裡的霸道總裁如出一轍,耍流氓、欺男霸男的即視感特別有。
趙東文心裡瞬間炸了顆定時炸彈,嚇的手一滑,砰一聲把自己關在外面了。
對視的兩人被打斷,陳西安淡定的指了指外面,牛頭不對馬嘴的說:“小趙找你。”
錢心一莫名其妙就覺得有點氣餒,他直起身,覺得陳西安看著坦蕩其實比他還不要臉,他擺了擺手說待會繼續,開門把懵在外頭的趙東文吼了進來。
趙東文覺得自己可能是被自己腐不說還非要普及他的女朋友帶的有點不太好,滿腦子一堆亂七八糟的YY在飄,他鬼鬼祟祟的偷瞟兩人,溫柔攻、毒舌受什麼的趵突泉似的往外冒。他有點崩潰的晃晃頭,把門關上了。
錢心一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才想起來自己忘了拿杯子,趙東文很有眼色的把杯子給他拿回來,乖覺的叫了聲師父,錢心一說了聲謝謝,問他來幹嘛。
趙東文偷看陳西安的臉色,見他神色如常,不確定裡頭有沒有開始吵,就小心翼翼的說:“師父,你們在聊什麼啊?”
錢心一有點煩他:“聊什麼要向你匯報是嗎?”
開始嗆人了……趙東文心中警鈴大作,連忙笑著說:“不不不,是我有事情向師父匯報,怕打斷你們的……聊天。”
錢心一登著公郵:“有事說唄。”
趙東文假裝自己早上沒聽見他和二所的所長的對話,說:“師父,昨天聚餐的時候高總提了別墅的項目,想給咱們組做。陳工說他不熟悉制度,要你定奪呢。”
錢心一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自己是被高遠坑了,他悄悄的伸長脖子透過顯示屏看了陳西安一眼,正好對上那邊似笑非笑的眼睛,登時覺得自己像個傻逼。
國企的人就是有毛病!他惱羞成怒的想道,說沒有不就完了麼。
他不太開心得起來的笑了笑,又把自己縮回屏幕後面,臉色不虞的問趙東文:“昨天怎麼說的?”
趙東文連忙把昨天的對話一字不漏的學給他聽了,錢心一聽完後臉色簡直是五彩繽紛,陳西安昨天把話說的滴水不漏,對他也表示了九十分的尊重和服從,結果他沒搞清楚情況上來就把人逼問了一通。
偏偏陳西安還表現的風度翩翩,把他襯得更加刻薄了,錢心一有點發愁的想:這搭檔看起來還沒搭起來就得崩——
他其實很不擅長向人道歉,趙東文出去之後辦公室裡有好一會寂靜,只有鍵盤的敲擊聲時而響起。錢心一糾結了半天,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設準備請陳西安再吃一頓飯了,那邊卻先跟他說起了話。
陳西安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說:“心一,看起來高總是鐵了心要把別墅給一組做了,我聽你的意思它不符合規範,可以跟我說一下嗎?”
錢心一是那種人敬一尺倒還三丈的人,聞言臉上終於露出糾結半天的不好意思來,連陳西安的稱呼都沒注意:“抱歉,剛來就讓你看笑話,老高說的沒錯,我脾氣不太好,你……誒喲,多擔待點吧。”
陳西安將椅子滑到能看見他的地方,微笑道:“不要緊,項目要是合格這事就不會有,你生氣是負責的表現。”
錢心一拿著筆在桌上敲,笑著回道:“我發現你們國企的人說話都特別中聽,我朝你瞎發火還成了我有理了,你這個度量大的我有點害怕。”
陳西安發現他似乎特別愛拿筆甩來甩去,並且自己挺喜歡這種輕鬆的聊天氛圍的,他抬了抬眼:“你對國企的人有意見?”
錢心一呵呵笑著說:“誰說的,我對你就沒意見,就是不喜歡虛裡虛氣的半天說不到要點上的溝通方式。”
陳西安點了下頭:“那我以後注意一點。”
錢心一不太好意思的說:“不不不,我沒有說你,你本色出演就行了。別墅的情況是吧,你過來一點。”
陳西安把椅子滑到他桌子側邊,錢心一推了張紙過來,邊畫邊說:“這個項目在城東邊一個公園裡,L形排布的6棟樓,小兩層的仿古建,陶瓦金屬脊,主材也就窗和石材加銅版。裡頭功能區特別多,這個就算了,問題呢有這些。”
他畫出一個剖面:“這個業主想偷點層高和面積,室內做半米高的假墊層,驗收了之後再拆掉;外頭呢,他想做仿古的抄手遊廊,也是驗收完了之後再做,這些都是圖紙的問題,多給點時間都能畫。”
“問題在合同上,甲方的施工隊伍其實已經內定了,他們的關係戶,但沒有設計施工設計資質,所以業主的意思是後期的所有圖紙,設計師都必須簽字,包括外墻深化和施工圖。”
錢心一面帶嘲諷的假笑道:“真是嚇死本寶寶了,賺10塊錢承擔賠10000的風險,我出的是圖紙可不是保險單。”
這寶寶也是怪老的,陳西安好笑道:“明白了。可又不要你賠錢,你跟著■什麼?”
錢心一搖著頭說:“拉倒吧,不只是錢的問題。真出了問題簽字的是我,我還混什麼?去搬磚都沒人敢要了。”
陳西安垂著眼心想你現在去搬磚估計也沒人敢要,嘴上卻說:“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拒絕咯”,錢心一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反正你說的是聽我的,我沒答應啊,待會老高來了你跟我一起去他辦公室好吧。”
陳西安:“……可以。”
錢心一解決了心頭大患,情緒輕鬆起來,又向陳西安道了次歉,兩人各回各的位坐著了。過了10點大老闆都沒出現,一問前台出差了,陳西安有點懷疑他是故意在躲錢心一。
10點40的時候UA的新雨篷圖發了過來,錢心一手裡沒什麼事,就坐在陳西安背後看他建模型計算,眼裡的羡慕十分露骨。
陳西安自然看得見,就邊算邊跟他講,怎麼建、為什麼、力學模型怎麼選等等,錢心一發現他說的自己竟然能聽懂,便聽的十分認真。
趙東文進來找錢心一簽報銷單,就見他師父像個乖寶寶似的坐在陳工身後,渾身都透著服氣,簡稱五體投地。他不動聲色的瞥著兩人的互動,在心裡把陳西安默認成了一個大腿。
因為思路清晰,模型簡單粗暴可行,所以陳西安算起來挺快的,飯點之前他把東西算完了,這次的修改能過,錢心一也認可。
陳西安問他要了qq號,搜到之後發現他的昵稱叫QXY,他把備註存成心一,然後把整理好的文件夾發給了他。
錢心一點開消息框,發現要加他的人叫CXAN,登時笑的不行:“英雄,吃飯去吧。”
對面的陳西安說:“好的,英雄。”

第8章

大老闆去南邊出差了,好幾天沒回來,辦公室裡氣氛一片和諧。
趙東文很快發現他師父和陳工相處的簡直不能更愉快,愉快到他幾乎有種過兩天陳西安就會升級成他師公的錯覺,但這僅僅也只是錯覺而已。
陳西安來的是個好時候,一所剛出完一套圖,正在休息階段,除了一些小問題需要答覆跟進一下,基本沒什麼事情。
陳西安就教錢心一學了兩個最簡單的模型計算,錢心一滿桌子稿紙的寫寫算算,他就在他對面悠閑的翻翻論壇,午飯基本就一起吃了。
陳西安的模樣和素質很快讓他博得了同事的認可,食堂裡很多人都會跟他打招呼,但因為錢心一都坐他對面,所以招呼一般都是很熱情的一聲陳工,再加一句明顯低了許多的錢所。
錢心一戳著碗裡的洋蔥一根一根往外挑,有點不服:“為什麼我聽起來待遇差那麼多?”
陳西安無聲的瞥了眼他扔菜的不鏽鋼小碗,青椒、豆腐、豆芽菜……基本就是他盤子裡現有的所有菜類,說:“你比較有威嚴。”
錢心一哈了一聲表示不屑:“我又要說你的國企的人了,凶神惡煞要去加個菜,你要不要?”
不挑食的陳西安說:“不要,都不吃你為什麼要點這個套餐?”
錢心一站起來:“你吃個三四年也就隨便點了,我去弄個小炒來,你吃慢點。”
他顯然是小炒區的常客,往那一趴,沒兩句話得了碗免費的棒子骨湯,他又問人要了一碗,先給陳西安端了一份。陳西安有點……受寵若驚,還沒謝錢心一就走了,去端他自己那碗。
湯碗挺燙,他走到一半手被燙的不行,就近見一桌角就把碗放了上去。就坐的是樓裡其他的工作人士,他朝人說了聲不好意思,借了幾張抽紙墊起來,還沒端上手就聽見了陳西安的名字。
“……被開除的,錯不了的,就是錢所組裡的陳西安。”
錢心一又把碗放下了,往前一瞟發現是公司的會計和三所的一個女同事,兩人聊得入神,完全沒注意到他。
會計說:“不可能吧,陳工看起來很正經的一個人哪,而且怪帥的。”
女同事:“是啊,但是人不可貌相,誰知道呢。反正八局那邊他的名聲被傳的像跟鍋底差不多,而且呀……”
她忽然把聲音壓的很低,食堂又有點吵,錢心一立刻聽不見了,但是他又挺想聽的,就直接過去了。
“多少人想娶院長的女兒呢,之前傳的是他不想娶,後來爆出他其實是娶不了,據說他啊,其實是同……啊!錢所,你哪裡冒出來的?”
“那裡來的”,錢心一指了指工作台,伸手取了她們桌上的辣椒油:“我借下這個。”
女同事被他嚇一大跳,見他臉色如常似乎只是不小心路過,才稍稍放下心來說:“您拿走吧,我們不吃辣。”
“那謝謝了”,錢心一沒聽到關鍵有點失望,但是他背後還有八卦之母的老公王總,登時毫無牽掛的走了。
他喝湯的時候多看了陳西安兩眼,從他單方面的接觸來說,反正他是覺得那些言論都是污衊。陳西安被他盯的莫名其妙,問他在看什麼,錢心一說:“突然發現你長得帥,比較一下會不會威脅到我的地位。”
陳西安懶得理他。
下班之後錢心一給王一峰打了通電話,還沒問陳西安的情況,那邊就嚷嚷著讓他來吃晚飯,“你嫂子弄了4斤小龍蝦,準備油燜呢,來陪你王哥喝兩杯。”
錢心一晚飯反正沒著落,就過去了。王一峰屋裡全是爆乾椒和作料的味道,聞著特別有食慾,他媳婦兒3點半就下班了,回家洗洗刷刷,錢心一來了沒幾分鐘大蝦就出鍋了,紅彤彤的一個大鐵盆放在桌子正中,跟錢心一提來的啤酒簡直是絕配。
王一峰長的不怎麼樣,媳婦蔣一蕓卻是個美婦女。蔣一蕓特別想把自己的表妹介紹給錢心一,雖然革命沒成功但是也不把他當外人了。
蔣一蕓招呼他一聲,又進廚房去處理下酒菜去了,兩男人坐在飯桌上等開飯,王一峰和他媳婦一個鼻孔出氣,教育錢心一說:“看見沒?這就是有家的男人,回家了有口熱的吃!我說老蔣家的小妹兒多靚啊,那身材、那性格,你還看不上?你是不是眼睛糊屎了?”
錢心一用筷子敲敲蝦盆:“吃飯呢,少噴糞,早說了不是看不上了。”
“誒行行行,你世界第一忙”,王一峰不耐煩的說:“我也是日了狗了,你那什麼破工作,跟相親對象第一次見面見到一半還撇下美女去開什麼破會,你是神經病吧!”
錢心一不想提這段:“別說了啊。”
“就說!”王一峰大嘴一張還要為他表妹不值,不小心瞥見他媳婦端著花生米出來,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被嚇了一大跳,他動了動嘴脣仔細的觀察錢心一的表情,說:“算了不說了,說說現在吧,你那新搭檔怎麼樣?”
錢心一有點渴正在喝啤酒,聞言眼皮一抬:“挺好的,怎麼?”
聯想到他媳婦爆出的料,王一峰登時虎軀一震,言辭閃爍的說:“你說挺好那就是好的沒話說了,但是……他在我媳婦單位風評不太好的樣子。”
錢心一正是為此而來,撐著下巴往桌上一趴,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來:“我也聽見辦公室同事在背後議論他了,怎麼個不太好法?”
王一峰還是不太擅長背後說人壞話,搓了搓手措辭道:“也是我媳婦說的,真假就不知道了。但是我覺得給你提個醒也是好的,畢竟你長得也還人模狗樣的。”
錢心一沒聽懂:“什麼亂七八糟的?”
上了年紀的直男有歧同傾向,王一峰嘖了一聲挺難以表述出口的樣子,靈機一動在蝦盆裡掏了4隻蝦子出來,分兩對擺在盤子的兩遍,挺尷尬的小聲說:“這是一隻公的一隻母的,這是兩隻公的,你的新搭檔……好像,好像……是這個。”
他用筷子尖在紅透的蝦殼上點,很細的一點悶響,發自那兩隻公蝦的背上。
錢心一一副被雷劈焦了的表情,低下頭去,瞳孔裡老半天還是那四隻蝦子。
王一峰正覺得自己挺機智,一見錢心一好像被嚇傻了,忙不迭用筷子戳了他一下:“誒,嚇尿了?”
錢心一艱難的把公蝦和午飯時女同事的“據說他呀,其實是同……”給聯繫上了,心裡恍然大悟的想,原來她要說的是同性戀吶。
他被王一峰戳的抬起頭來,看他的目光登時像看著個神經病:“還好,就是同性戀嘛,不如你抽象的表達方式給我的驚嚇大。”
王一峰心裡咯■一響,有些抓狂他為什麼這麼淡定:“不是,我說你重點是不是有問題啊!!!我說你那搭檔是……那個誒,你不覺得,覺得……”
他兩隻手在胸前翻動,以示心中的波濤洶涌,說:“很不舒服嗎?”
可能是個人關注點的原因,錢心一對別人的性向真沒什麼感覺,他一臉嘲笑的說:“你有什麼好不舒服的,你安全的很,就算他是,陳西安保證也看不上你。”
“誒喲我槽”,王一峰要崩潰了,他拍著桌子伴奏似的說:“我以前沒發現你關注點這麼奇怪呢,我是在擔心你啊大哥,前兩句還誇你長得可以沒聽見啊?”
錢心一終於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哭笑不得的說:“天爺!你這腦洞可以去寫都市版三體了,你自己都說是好像了,而且同性戀不都娘娘的嗎,你看陳西安像嗎?”
井底之蛙的老直男立刻被這個理由說服了:“你說的有點道理。”
拍黃瓜上來之後就顧不上聊同了,3個人滿手的油和調料,錢心一特別浪費,他一直覺得蝦油像屎,只肯剝屁股那點肉吃,王一峰大罵他是個資產階級,活該做單身狗。
酣暢淋漓的吃出三大盆蝦子殼,錢心一吃飽喝足的告辭了。車剛上路沒多久,就接到了陳西安的電話,錢心一帶上藍牙接了線,那邊背景吵得他恨不得直接掐電話,他喂了一聲,陳西安低沉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心一,你現在方便嗎?可以幫我個忙嗎?”
“方便,不太麻煩的話可以幫。”
陳西安很輕的笑了一聲,說:“我有個朋友在酒吧跟人起了衝突,現在要賠償,我過來的急沒帶錢,你能不能送點現金過來?”
錢心一正開著車,路上也挺空的,覺得不太麻煩:“可以,在哪?要多少錢?”
“5000吧,東二環柳條路,幾號我不太清楚,綠島酒吧,你沿路能看見。”
錢心一說了好就把電話掛了,打開導航朝東二環去了。
綠島酒吧裡,被打的鼻青臉腫的楊江縮在沙發裡玩手機,聽陳西安打完電話不高興的橫了他一眼;“你為什麼要打給錢心一,叫個差生來看我笑話。”
陳西安不鹹不淡的看了他一眼,眼神頗為凌厲:“這麼大意見,我也別管你了。”
楊江識時務的縮了下脖子把手一攤,意思是你是大哥我都聽你的。陳西安把手機放在手裡轉了兩圈,心裡也在想:是啊,我為什麼要打給錢心一呢?

第9章

綠島門口做了很大一塊島狀的LED燈,內部打了燈,很容易看見。錢心一用比找酒吧更長的時間停好車,抬腳往酒吧去了。
他的生活無趣至極,上班、加班、睡覺、逛超市,很多享樂方式都與他絕緣。雖然他剛剛對王一峰說同性戀沒什麼,自己也確實這麼覺得,但是在酒吧門口還是忍不住忐忑了一陣,怕一進門就看見些……老爺們抱在一起啃。
他並不是針對男人與男人,男人與女人在大眾場合擁吻他同樣會覺得這些人很隨便,反正他就是看不慣。正好一對醉醺醺的男女勾肩搭背著從裡頭出來,女的沒站穩還撞了錢心一一下,他虛扶了一把,那點忐忑也被撞散了。
他也是趕得巧,酒吧裡的糾紛正到高潮,他很快就看見了風暴中心挨揍的楊江,和試圖保護他的陳西安,瞎子都看得出來楊江就是他口中的朋友了。
錢心一猛然想起件事來,他穿羽絨服去UA開會那天,趙東文好像問過他跟陳西安是不是校友,結果後來流氓一耍給耍忘了。
楊江是他的校友,陳西安也說是他的校友,那陳西安和楊江也是校友了,他肯定也知道自己是被開除的了,他略略的回想了一下陳西安對他的態度,忍不住覺得他品格是真不錯。
陳西安身高手長,往楊江和廝打的人中間一插,攔住楊江另一隻手一張就把人推了出去。
楊江的胳膊從他肩膀上伸出來補刀,臉上表情猙獰、鼻血橫流,一點也看不出在他大伯家出現時的風度翩翩,陳西安沉著臉把他的手扯下去,不知道說了句什麼,神色是錢心一從沒見過的冷肅。
他在辦公室從來都是溫和寬容的好好先生,錢心一乍一眼看見他這樣,覺得像是另外一個人。但表現在人前的自然是一個人最好的模樣,就像他自己看著還像挺會收拾的一個人,家裡卻有一筐子沒洗的髒衣服。
再靠近些,錢心一就能聽見他們在說什麼了。
那個被服務員抱住了腰還要撲騰過去打楊江的男人,是個成功人士打扮的中年人,這會估計是氣瘋了,張嘴就是粗話。
“你個不要臉的小雜種,再敢去騷擾我老婆我就找人殺了你,你個畜生王八蛋。”
圍觀的群眾總是盲目的,誰先說話就信誰,反正跟風不要錢,楊江立刻遭到了壓倒性的鄙視和指責,陳西安因為“助紂為虐”也被免費贈送了不少白眼。
他透過人群看見了錢心一,表情驟然就緩和了些,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靠近,就在外圍呆著。
錢心一混到人群前邊,酒吧那種光線裡都看見了楊江臉色變得煞白,他晃了一下被陳西安半攬在身前,臉上驀然浮起一種譏誚:“你老婆?哈哈哈哈,一個月被你家暴十次的老婆嗎?被你打的半死不敢報警只能求我一個外人救她的老婆嗎?捏著你出軌的證據卻連上法院申請離婚的勇氣都沒有的老婆嗎?”
他三個問題一聲比一聲高,震得酒吧歌手的貝司都停了下來,一時所有的人都在拼命的消化這場糾紛裡的正義和邪惡。
中年人雙眼赤紅的瞪著他,拼命的掙脫著:“你他媽胡說!我要告你污衊,誹謗!我要讓你蹲一輩子號子!”
楊江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那些話吼出來之後他就失去了勇氣,他腦子雖然亂的要命,卻也隱約知道自己乾了件非常不理智的事。
錢心一眼尖他瞥見他的手在發抖,他剛要進去,卻見陳西安忽然說:“那正好,羅先生,我是楊先生的代理律師,我們這邊也打算告你誹謗、惡意傷人、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很高興貴方也有走法律程序的意向,我們法庭上見。”
中年人瞳孔猛的一縮:“你是什麼東西!”
陳西安平靜的說:“只是個普通的、有道德的律師。”
錢心一咂舌的看著他瞬間就變了個職業,還裝的挺唬人。不過那中年人自己心虛,還真被他給唬住了,酒吧的經理勸了勸,把人圍觀的人遣散,把鬧事的雙方分別請到包間裡去了。
錢心一跟著陳西安進了個小包廂,看他和經理談完賠償問題,掏了3964塊錢,把人贖走了。
楊江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招呼都沒跟錢心一打,陳西安把人安置在後座上,自己坐到副駕上去了,錢心一把車打燃,說:“去哪兒啊?”
陳西安揉揉眉心,想了想說:“謝謝,讓你見笑了。送到我家去吧,不太放心。”
錢心一轉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看了楊江一眼,發現他捂著眼睛在哭:“感覺不如我被開除的事好笑,怎麼走?”
陳西安側過臉看他,把錢心一看的怪不自在要說話的當口,忽然說:“你被開除的事也不好笑。”
他的表情和眼神都太認真了,錢心一心頭一震,想起他是可能是個基佬不敢跟他對視了,作勢去看路:“ 無所謂了,不過我當時絕望的打算去跳樓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後座,發現楊江也在聽,便把他從沒告訴過人的陰暗心思暴露在陽光下了:“去……女生宿舍那邊跳。”
陳西安抿了下脣,連楊江都忍不住淚和傷痕的笑了起來,說他神經病。
原來二高的女生宿舍跳過一個高考失常的女生,據說死狀慘不忍睹,給很多嬌弱的妹子留下了心理陰影。女生們不敢回宿舍,因此校方抉擇之後,犧牲了廣大男同胞,把男女宿舍對調了。就是他們上一屆的事,錢心一要是去新女宿跳了,那校方必將為開除他付出重建一棟樓的代價。
楊江笑過之後就感覺沒那麼丟臉了,反正錢心一也沒有看他笑話的意思。他心裡難受的不行,翻了個身假裝睡去了。
錢心一和陳西安沒再聊什麼,因為聊什麼都不合適,於是一路只有導航的提示音,最終車停在了陳西安的家樓下。是個不新不舊的小區,離和平橋還是有點遠。
兩人合力將醉酒睡過去的楊江扒出來,陳西安背著人,邀請錢心一上去喝杯水。錢心一說他還要照顧楊江他就不去了,陳西安不好勉強他,看他驅車離開了才背著人進了樓。
錢心一回家沒十分鐘就接到了陳西安的電話,問他到了沒,他說到了讓他早點休息,掛了電話坐在客廳裡喝酸奶,心裡一股子分不清彆扭還是微妙的感覺,自從他媽改嫁了之後,再沒人對他這麼……上心過,還管幾點到家的。
他窩在沙發上把酸奶吸管咬癟了又咬方,再咬成癟的,吸空空盒子弄出一陣呼嚕呼嚕的動靜,思緒如脫韁的野馬,一會兒越想越覺得陳西安可能是個同,一會兒又覺得楊江的故事好像很論理風,最後把沙發墊子一踹,蓋了個關我屁事的戳,進房看電視去了。
另一邊楊江被陳西安扔在沙發上自生自滅,10點半的時候頭痛欲裂的醒過來,發現他的好基友在他的健身房跑步。
楊江去浴室潑水洗了把臉,心情還是十分不明媚,就順了茶几上的醒酒茶跑到健身房門口去撩閑:“陳律師,你什麼情況?不會是裝Gay裝上癮了吧?”
陳“律師”穿著黑色的背心和運動褲,跑的滿身大汗,吐息倒是很平穩:“別拐彎抹角的說話。”
楊江沒骨頭似的歪在門框上,眼裡注滿了審視:“你對錢心一……”
陳西安立刻橫向的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楊江似乎不知該怎麼描述:“跟,對別人不一樣的感覺。”
陳西安摁下開關鍵,站定了用毛巾擦著臉說:“怎麼不一樣?”
楊江邊想邊說:“你問他的過去、打電話找他幫忙、還請他到你家裡來坐,你似乎,挺願意接觸他的。”
楊江的預感是對的,這些都是很平常的小事,但是對陳西安而言不是。這套房子是當年八局提供優惠的時候他湊錢買的,買下之後這麼多年,都只有楊江和他爸媽來過。
在他好相處的表象之下,陳西安是個特別挑剔的人,他總是能很快看清一個人的性格,發現別人靠近他的功利性,然後喪失深入接觸的慾望。他也不太相信持久的愛情,得到失去好像都是一瞬間的事,而他不願意為此付出成百上千倍的時間去準備或平復。
又或許,他只是還沒遇到那個能讓他放棄惰性的人。
這次,陳西安卻很坦然的說:“是的。”
楊江被他誠實嚇了一跳,驚叫道:“我日!你真準備去當Gay啊,裝裝就完了。”
他見陳西安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又勸道:“當Gay也要看對象噠!錢心一一看就是個直男好不好,人現在還是你領導,你小心玩脫了。”
陳西安忍不住有點無語:“你想多了,我就是覺得他人不錯,也挺有意思的。”
“不是”,楊江苦逼的說:“你不要用一副遊戲花叢、男女通吃的渣男語氣跟我說話,我有點害怕。”
陳西安驀然想起中午錢心一也說他大度的讓他害怕,霎時好笑道:“我渣過誰?”
一個名字瞬間浮到了嘴邊,好險被楊江咽了下去,他翻了個白眼:“誰也沒,但是以前不都是妹紙在追你嘛,而且也沒見你關注男的啊,我、我、我覺得你可能是被生活的無情給刺激到了,先是因為太帥被開,接著又遭逢差生的逆襲什麼的,你冷靜兩天,說不定還是原滋原味的直男呢?”
陳西安在跑步機邊坐下來,看著落地窗外綿延到很遠的燈火,不敢苟同的說:“你覺得我這輩子能有幾個30年?”
楊江登時不敢說話了,陳西安因為太挑剔,一直過得有點自閉,要是他再這麼挑下去,孤獨終老就不是夢了。
“而且,我高中的時候就注意到他了”,陳西安忽然轉過頭來:“我喜歡他的性格,執著,有自我。”
所以不管是為了誰,他永遠都還是他自己。
楊江心裡咯■一響,心說完蛋,高中就看上人家了,陳西安是個有主見的人,這點楊江不如他,但是他還是試圖做最後的輓回:“對對對!錢心一這麼執著的人,你要掰彎他比徒手掰彎5個厚角鋼還難吧。”
陳西安被他弄的哭笑不得:“你別緊張,我只是想試試,說不定深入了解後並不合適,如果他表示排斥,我會放棄的。”
我看你栽進去了還敢這麼說!楊江捂住眼睛:“媽的你鐵了心不學好,我睡這安全嗎?”
陳西安用毛巾包住頭髮:“不安全,滾吧。”

第10章

第二天一早,疑似避禍的大老闆滿面容光的出現在了辦公室,還帶回了一個戰略性合同。
他前腳在辦公區宣布完了這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後腳錢心一就尾巴一樣跟進了他的辦公室,不過他沒叫上陳西安。
高遠有張很大的紅木辦公桌,他往後面一座,特別氣派,錢心一都想不起那時他們一起去項目簽圖時候高遠的模樣了。
同樣長的時間,有人成了老闆,有人還是小兵。錢心一倒不是羡慕或嫉妒,他的性格只適合當一個摳著規範跟人斤斤計較的技術,可能是他一直沒什麼進步,所以覺得變化難以接受。
高遠心說踢館的來了,他指了指桌子對面的椅子,說:“坐。”
錢心一一屁股坐下,笑成一朵花:“老大,恭喜咯。”
高遠是真高興:“恭喜大家才對嘛,能拿下這個項目,靠的還是咱們公司的口碑和背後大家的不懈努力嘛。”
錢心一拍了個馬屁:“是領導帶領有方,這麼高大上的項目,帶一所見見世面唄。”
高遠心說來了,臉上還是滴水不漏的笑:“別墅比這個高大上得多,不是歸你們一所了嘛。”
錢心一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什麼時候歸了,我怎麼不知道?”
高遠還是笑:“就西安接風宴那天,大家都知道的。”
錢心一說:“看來是只有我不知道了,挺好的,誰接的?”
高遠黑線的道:“你別給我裝傻。”
錢心一:“誰裝了,誰接誰負責唄。”
高遠:“嘿!那你幹什麼?”
錢心一:“我啊?我聽指揮啊。”
高遠刺他道:“得了吧,就你?那霸王性格?”
錢心一不滿的說:“我怎麼了我,我也是被老楊從搬磚的吼出來的好不好,紀律性一流。”
高遠有點頭疼:“你拿所長的月薪你給我當畫圖員,你好意思嗎?”
錢心一是鐵了心不要這項目:“別墅期間我也可以拿小趙的工資啊,我沒有意見。”
高遠把鋼筆戳進筆筒的力氣忍不住大了點:“錢心一你故意來氣我是吧?”
錢心一眨眨眼:“怎麼可能?我不會做矮樓,會露怯的嘛,老闆你知道我是專升本,有技術硬傷的。這麼小的體量,我稍微犯個錯,就突出的要命,再說你跟別墅的老總還是朋友,更容不得差錯了。”
高遠不贊成的說:“就沒有一點錯誤都沒有的圖!學歷決定不了一切,我相信你的實力,再不還有西安嘛,他技術過硬得很。”
錢心一收起玩笑道:“光我們這邊技術過硬不行,到底上墻的是施工單位,自己負自己的責,付不起就別攬活,事關人身安全的事情,我簽不了字。”
“那是肯定的,別墅的施工有經驗的,安裝施工都不會有什麼問題,要不然我也不會接他這份活,你想,我總不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吧?”
錢心一還在搖頭:“老闆你找陳所或是雷所吧,你也知道我辦事情緒性重,不是我心甘情願接的單子,我看都懶得看,出來的東西全是錯。”
高遠眼裡飛快的劃過一絲不悅,被錢心一看見了,兩人古怪的對視幾秒,終於是高遠先低下頭去看手機,語氣有點不耐煩:“其他所不是正在出圖嗎,只有一所暫時空下來了。行了行了,你不簽就不簽吧,施工設計的事情我來想辦法,你就按正常程序出你的圖就行了。”
錢心一心裡有點不舒服,但是沒表露出來,他得到了高遠的鬆口,起身準備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高遠在背後叫了他一聲,笑著說:“心一啊,別墅這幾天就會啟動了,郵箱裡隨時會有公函過來,你多關注一下。”
錢心一說知道了,出了他辦公室直接去了樓梯間。
--
陳西安去接水,路過趙東文的工位的時候發現這小子在開小差,電腦屏幕上五顏六色的,全是蛋糕的圖片。
趙東文調出qq對話框一通狂敲猛打,輸完了覺得不對,一抬頭髮現端著茶杯的陳西安正戲謔的看著他,登時鬧了個不好意思臉,悄摸伸手把瀏覽器最小化了,一邊堆出一個討好的笑:“陳工,早上好。”
“早上好”,陳西安對他笑了笑,示意他不要緊張,邊小聲問了句:“女朋友生日?”
趙東文有些靦腆,聲音特別小:“不是,我師父。”
陳西安一愣,隨即笑了:“買了算我一份。”
趙東文連忙搖頭:“不要了,一個蛋糕而已。”
陳西安想想也不太合適,所裡還有其他人,便決定送他個別的:“行吧,是哪天?”
“後天。”
陳西安點了下頭,一抬腳發現錢心一從走道盡頭的總經理辦公室出來,左拐往前台那邊去了。
逆著光,又順著風,他站在門框的光線裡,襯衫和西褲被吹的微微飄動,整個人的輪廓線上像是在發光,陳西安的心忽然無法抑制的悸動了一下。
據說最深的溫柔無法察覺,最美的一幕在眨眼間。
果然,下一瞬這種感覺就不見了,走過門框的光影,錢心一還是那個德行,三兩步消失在陳西安的視線裡,帶著一包還沒從褲兜裡完全掏出的煙。
陳西安拐進茶水間接了水,把杯子一放跟著出去了。
錢心一蹲在樓梯的第一階上,對面是樓層的垃圾桶,他不知道從哪撿了個蓋滿了灰的煙灰缸,正低著頭在指間磕煙灰。
陳西安把防火門一帶,錢心一立刻抬起頭來,見是他便要給煙,陳西安拒絕了,然後說:“怎麼?沒談攏?”
錢心一笑了笑:“怎麼可能,王一峰都說我吵架所向披靡。”
強顏歡笑和發自內心的區別其實挺大的,陳西安見他梗著脖子,便也蹲了下來,和他平視道:“怎麼解決的?”
陳西安離他有些近,錢心一抽的話二手煙會全噴在陳西安跟前,於是他蹲著往旁邊挪了一步:“能怎麼辦,找人掛靠唄。”
工程上這種操作很平常,不然也不會出現一堆死記硬塞、把學習當酷刑的社會人士削尖了腦袋要考建造師了,無非是為了那些頗為可觀的掛靠費。
陳西安斟酌了一下錢心一願不願意跟他談心,想想自己一直以來的表現還算可圈可點,便就問了:“你不喜歡這種投機取巧的模式?”
錢心一睫毛一抬,盯了他兩秒,然後忽然說:“談不上,也沒什麼資格談,我只是不希望自己負責的工程出問題。”
陳西安心裡一軟:“不要想太多,不會出問題的,起碼設計環節是可控的。”
陳西安應該是屬於那種眼神深邃的類型,錢心一被他看的……有點尷尬,回過神乾脆把煙摁進煙灰缸裡站了起來:“可控也沒什麼卵用,走吧。”
那邊估計就等著設計院鬆口,下午別墅甲方的聯繫函就來了,要求周五上午十點到甲方辦公地點開個啟動會。
錢心一回了文件之後,召集一所的全體人員到會議室開了個會,他們開會挺有意思,錢心一往那一坐,就撐著下巴開始笑,底下登時哀鴻遍野。
“我嗅到了一個陰謀。”
“我看見了一個魔鬼。”
“老大醫生說我媳婦有早產趨勢,我要提前請2天假。”
“不是吧,又笑!”
“……”
陳西安:“……”
等下面都心如死灰了,錢心一簡單粗暴的切入主題,把別墅開組的情況大概提了一下,然後說:“周五我要去開會,這個星期大家就好好放鬆一下,下周咱們開始做牛做馬,散了吧。”
下班之後楊江約陳西安去吃飯,他沒去,獨自去了眼鏡城。

第11章

綠地的結構起的快,相應的問題也隨之而來,管線專業的變更沒配合好,現在需要重新走線。錢心一上午沒來,直接被王一峰叫去了綠地的現場。
趙東文對此喜聞樂見,可以光明正大的刷蛋糕。他先是跟他對象在一起糾結,結果是這個也好看,那個也好吃,半天沒能抉擇。網絡裡的時間混起來飛快,他回過神一看都快11點半了,連忙拋棄女友投入了看起來很有品味的陳西安的懷抱。
陳西安不負所托,不到一分鐘就從一堆方的圓的愛心的、草莓奶油的圖片裡複製了一張方形的巧克力慕斯給他。
趙東文可能是挑花了眼,在對話框裡敲道:這個看起來好高冷……感覺我師父會喜歡的樣子-_-
陳西安秒回:其實你師父哪個都會喜歡的。
趙東文發了個驚嚇的表情:不可能,我要買個愛心撒玫瑰,他估計要被雷懵!
陳西安回了個不會,覺得按錢心一的性子,他根本不會注意到蛋糕的形狀,只會驚喜與他的小徒弟竟然記得他的生日,還給他買了個蛋糕。
等你進入成年人的世界,就會發現每一個記得你生日的人都值得感激,這天對你特別,換個人只是他瑣碎生活裡的三六五分之一。
陳西安拉開抽屜看見那個小紙袋,心裡莫名的有些期待明天錢心一看到它時的表情,是先懵了再笑,還是感激的打開它。
下午兩點錢心一才回來,估計是在結構的預留洞裡鑽過,襯衫上蹭了一堆固化的水泥,頭髮也被安全帽壓的全是汗漬印子,臉上有暴曬後的紅色,形象十分民工。
“民工”一回來就黏在電腦跟前,■■噠噠的開圖,連陳西安順走了他的水杯都沒發現,直到一股沁透的涼意貼到小臂側邊才回過神,沒看見人倒是先看見了杯口跌宕的水流。
其實他早渴的冒煙了,但是其他事更占據心神,便忽略了身體的訴求。叫他猛不丁看見水,登時覺得內臟都要起火,抄起冰涼的杯子就是一通猛灌。
等杯子底朝天又回到常態,他抹掉下巴上的水,舒出一口長氣找到已經回到座位上的陳西安,朝他笑道:“陳西安,你簡直是個天使。”
這讚揚一聽就是剽竊的趙東文,陳西安淡淡瞥了他一眼:“是啊,不然怎麼能和魔鬼共處一室。”
錢心一本來是點窩火的,被他一杯冷水澆的差不多,等聽見這個冷笑話徹底凍熄了,他揪著衛生紙去擦汗,笑的呵呵的:“什麼鬼,我也是天使,小趙的天使。”
陳西安嘴角撅了股似笑非笑:“等你什麼時候成了我的天使再說吧。”
錢心一被他的形容弄的有些發毛,他把衛生紙揉的亂七八糟,做出個投籃的花式拋向垃圾簍:“算了就魔鬼吧。”
可惜他的準頭有點爛,一米五之外的目標沒能投進,廢紙團過界之後在地上滾了滾,落到了陳西安的腳邊。
陳西安低頭去拾紙,錢心一沒能看見他的表情,只聽他的聲音從桌子底下傳上來:“好球。”
那紙上全是汗,錢心一自己都能聞見,見別人去撿霎時覺得很不好意思,“誒別”還沒出口那邊就昧著良心誇了他一句,他忍不住嗤笑一聲,罵了句神經病。
他無意識的摸了摸手腕,其實他曾經打籃球還湊合,只是後來手筋斷了。
陳西安重新露出頭,用下巴點了點他的電腦:“哪個項目?什麼問題?需要我幫忙嗎?”
錢心一對著電腦屏■■的打著字,邊跟他說:“謝了搭檔,有需要的話我會獅子大開口的。綠地的結構和管線配合沒到位,我查一下原來的參數,叫梁琴出個變更就可以了。”
梁琴是他們所唯一的女性,模樣生的很嫩很欺騙,其實已經三十二了,用起來能頂一個半趙東文,實打實的女漢子,是錢心一挺信任的一個設計。
陳西安被他喪心病狂的求助方式弄的哭笑不得:“算了你當我最後那句沒說。”
錢心一雙擊了梁琴的四葉草頭像,冷笑了一聲:“嗨,進了一所你就沒民權了,老高奴役我,我奴役你們,你們委屈自己,這是職業鏈。”
錢心一沒聽見回覆,倒是收到一條消息,點開一看,是張捂著臉眼淚暴流的王尼瑪。這和陳西安本人的畫風差太多了,錢心一笑點忽然被戳了似的樂起來。
他對面的陳西安也盯著那張90後聊天必備的表情,心裡感覺有點微妙,他以前鄙視楊江一天到晚對著手機浪費時間,沒想到自己也有對此期待的一天。
——
或許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別墅的啟動會正好在錢心一29歲生日這天。每周五下午公司例行有交流會,所以別墅的會議是錢心一和陳西安一起參加的。
早上八點半,兩人在和平橋集合,錢心一開著公司的奧迪接到了打的過來的陳西安,一起去甲方的辦公地點西塘私人小區。
錢心一的早餐還扔在擋風玻璃前面,陳西安見狀接過了開車的任務,斜睨他啃著油條跟高遠回電話,就猜他八成是不記得今天什麼日子,因為他的早點很單一,買了就是豆漿油條,沒買就是熱水泡麥片。
西塘是個非常高檔的別墅區,裡頭全是小二層的仿古建,灰瓦白墻和鏤空地磚,連車道都高檔。
這裡有點像北京的四合院胡同,50米一個路口,又沒有導航,兩人追著打掃衛生的垃圾車大媽在巷子裡轉了將近半個小時,才艱難的抵達了目的地。
西塘89#院,因為沒有條件做前門,大門就是一個垂花門,仿木門直接開著,錯落的小院即刻映入眼底。錢心一在門口觀望兩秒,就和院中涼棚下喝咖啡的一個中年男人碰了視線。
昨天高遠給過他甲方技術負責人的聯繫方式,錢心一與之溝通過會議地點。他在門口帶點疑問語氣的微笑道:“你好,是陳總嗎?”
中年人站起來朝他走來,笑道:“你好,我是西塘的陳瑞河,是錢所吧。”
兩人迎著握了手,錢心一抱了自己這邊的家門,陳瑞河又跟陳西安握了,然後走到涼棚下坐了。陳瑞河朝屋裡叫了聲,一個剛畢業模樣的小姑娘立刻端了兩杯咖啡出來,陳瑞河笑著說:“GAD的設計師都這麼帥了,老高可真是業務臉面一手抓啊,你們先休息一下,我們老闆和總包那邊還堵在路上,咱們十點二十開始。”
錢心一客套道:“謝謝陳總,我們關著門才拼臉,出了門只拼業務的。”
陳瑞河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口才也是了得了,我待會得好好見識下你的業務。”
錢心一喝了口咖啡,帶著滿嘴的糊味說:“我爭取讓您這邊滿意。”
陳瑞河說自然,又把話題引到了很適合初次見面閒聊的天氣和本市的道路情況上,很快到了時間,三人移步到了會議廳,資料已經擺放好了,陳瑞河招呼那個小姑娘打開了投影儀,坐了沒兩分鐘,會議室忽然進來了一群人。
幾乎是一瞬間,錢心一就和其中一個人對上了視線,眨眼的呆滯後,對方勾起一個極其輕蔑的笑意,而錢心一的臉色驀然陰沉了下去。
側身拿筆記本的陳西安將這一幕雙向敵視收入了眼底,不由得抬眼去打量來人。
那人和他差不多年紀,眉細眼長有點狐狸面相,臉頰上有些陳年痘印,因為皮膚白而顯得特別突出,本來就瘦還穿著很貼身的衣服,打扮和神情都挺傲的。
或許是兩人之間的火藥味有點濃,其他人不發現都有些難度,陳瑞河怔了下插進來打圓場:“喲,這麼巧,都省得介紹了,錢所好像和咱們總包的小張認識呢?”
錢心一不肯退讓的還在用視線對峙,一邊在心裡氣得吐血。他從沒有一刻像這樣,對高遠心灰意冷過,商人逐利他可以理解,可是他沒料到高遠會為了利益這麼爽快的賣掉他。他就說這項目怎麼就非他不可了,弄半天是人家總包這邊翻了他的牌子,讓他領辱來了。
換做五年前他可能還會掀桌子走人,可現在的他不會,所以張航的如意算盤白打了。
這時,手腕上驀然傳來一股箍緊的壓力,是陳西安在桌子底下捏他,錢心一回過神,沒回頭卻翻過手腕在他小臂上拍了拍,表達出一種我沒事的意味來。
他微微掙了掙陳西安便松了手,然後站起來,露出笑意朝最前邊的人伸手道:“你好,我是GAD的錢心一,怎麼稱呼您?”
陳瑞河隔著桌子介紹:“錢所,這是咱們總包的聶總,咱這項目就仰仗他和你了。”
聶總是個五十來歲的光頭,面相看著還算講理,人有點架子但也還能接受,他伸手來握,邊嚴肅的客套道:“這麼年輕就當負責人了,錢所真是年輕有為,我聽小張說你們還是同學呢,小張,見了你老同學沒表示啊?”
那細長眼走上前來,挺高興的語氣,腔調卻拿的怪怪的:“哎喲老同學都當所長了,心一,咱們有七八年沒見了吧,有時間一起出去喝一杯啊。”
錢心一看他的眼神有些冷漠,跟他握了下手,特別使勁的掐了一把然後飛快的縮了回來:“張航,好久不見了,機會……有得是吧。”
張航忍痛的皺了下眉,陳西安一瞥他虎口那層還沒回血的白印子,心裡不由好笑,從他聽見張航兩個字他就知道這人是誰了……錢心一那個村的支書的兒子。
陳西安微笑著跟離的遠些的聶總打了個招呼,然後去握張航的手:“張工,這麼說我們也是同學了,你好,我是陳西安。”
張航疑惑的看著他,期間瞥了錢心一一眼,發現錢心一扭著頭在看他身旁的人,他覺得有些怪,還沒來得及探究,虎口便傳來一股無法忽視的悶痛。
他咬著牙抽掉手,背到褲子邊握成拳,抬頭見對面的男人一臉溫和的補充道:“是心一的高中同學。”
錢心一雖然不明白陳西安忽然抽什麼風,但是張航的表情讓他覺得很爽,他笑著推了一把陳西安:“瞎套什麼近乎,我和人張工是初中同學。”
陳西安立刻說:“不好意思。”
張航連吃兩個悶虧,並且一點不好意思的意思都沒從他神情裡看見,偏偏他還只能說:“不礙事。”

第12章

西塘的大老闆姓赫,挺少見的一個姓,陳西安慣性一樣的留了個意。十點四十的時候來電話,說他要先去考察一下一個廠家朋友的窗料,看看效果,陳瑞河揚了揚手機,肩膀一聳說他們開始。
一群人陸續落座,那小姑娘給每人發了疊項資料,陳西安打開一看,大都是些建成別墅的實景照片。陳瑞河依照社交場上的慣例說了些套話,然後坐下來開始闡述他們老闆的審美和大致需求。
錢心一跟著他講的翻,把他對每個小樓的評論都做了筆記,一邊回答他的一些問題。
“我覺得這黃色的石材怪好看的,錢所這什麼品種?”
錢心一對材料其實不太了解,一般做外墻的才需要有這類知識的儲備,但是開發商往往對這些更在意,因為直接涉及到效果。他剛準備說不太清楚,桌子底下的膝蓋就被人撞了一下,力道不重,卻也不容忽視。
錢心一稍微側過臉,發現正在寫字的陳西安用眼神瞥了一下他的筆記本,他順眼一看,發現他在邊角上寫字:帝皇金,別……
陳瑞河還在等答覆,錢心一忽然把左手往陳西安肩上一搭:“讓我們陳工跟你說吧,他對這種石材比較了解。”
這無異於變相承認他不知道,不過行業面太廣誰都會有不了解的東西,這其實並沒什麼,但如果有人想挑刺,那就是無錯也錯。
陳瑞河還沒說什麼,張航卻先插了進來:“誒喲,我們錢所可真是個好領導,這麼給機會。”
陳西安雖然外形比較出眾,但因為幾乎不發言,擱一群領導裡反而容易被忽略,加上錢心一的姿態又比較犀利,他又一直在記錄,所以被張航誤認成了下屬。
陳西安沒覺有什麼,他是用實力說話的人,不會做無所謂的爭辯,倒是錢心一因為陳年舊恨,沒聽出張航在諷刺他,反倒是覺得這話是在攻擊他的搭檔:“這誤會大的!陳總聶總我必須解釋一下,我們陳工的機會只有我們老闆才給得起,你們別害我啊。”
陳瑞河稍微有點吃驚,因為錢心一獨斷專行的作風在業界還挺有名,他會這麼說,足以證明這個人遠不如看起來這麼中庸,但他笑著把話題掀過去了:“那以後麻煩陳工的地方也少不了了,陳工這石材?”
陳西安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笑了笑,說:“陳總,這是帝皇金,屬於米黃到金黃系的一種花崗岩,國內也叫黃金玫瑰,產地蒙古,價位在300到400元/平。”
效果之內業主最關心成本,陳西安的表達既切入目標,又沒有材料商那種需要推銷的贅述,陳瑞河不自覺的坐直了一點,接著問道:“那按照陳工的經驗,這個石材做下來的平米造價大概是多少?還有它的效果持久度之類的都怎麼樣?”
陳西安:“跟石材的厚度和處理面關係不小,我大概提供一個數吧,30厚的火燒面,做下來接近1500元一平。效果還不錯,持久度廠家保證的是五年以上不褪色。”
陳瑞河點點頭,推著圖冊去和聶總討論他家老赫會不會喜歡這種風格。錢心一在本子上記了下價格,湊過去和陳西安擠成一堆,小聲的咬耳朵:“你覺得這個石材好看嗎?我怎麼覺得太光了呢。”
陳西安能聞到他頭上洗發水的味道,也很小聲的說:“看放在哪吧,挺好看的,但是做別墅效果應該不如羅馬金沙、黃金鑽麻這些。”
他一口一個專業詞,錢心一覺得他的知識面起碼比自己廣,就誇他說:“行啊你,去幹材料銷售都綽綽有餘了,這個金沙和鑽麻都多錢的?”
陳西安抿了下嘴角:“我去幹銷售你幫我推銷嗎,金沙近500,鑽麻450左右。”
“必須推銷啊”,錢心一笑了起來:“你這麼靠譜的律師。”
能搞推銷的陳律師默默的在心裡轉了個行,心道我當對象也挺靠譜。
前期總包是沒什麼話語權的,因此張航一直沒說話,淨打量錢心一了。他雖然模樣沒大變,但是性格好像變了很多,以前陰險的挺明顯,現在卻陰險的很內斂,真是怎麼看怎麼不爽!
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陳西安,根本就不記得有這號人,卻似乎對他抱有某種和錢心一狼狽為奸的敵意。
其實要是不重逢,他的日子裡都沒有錢心一這號人,但是有些舊恨難平,一經提起就成星火燎原,因為不甘心。他曾經把錢心一整的死去活來,自己卻也弄的自傷八百,明明對面是個一根稻草就能壓倒的弱者,卻能神奇總不顯落敗,甚至還嘲笑他可悲。
可悲?這麼多年張航都沒想明白,以背井離鄉的下場收尾的錢心一有什麼資格笑他可悲。感謝人生何處不相逢,他現在有了上下求索的機會。
錢心一懶得看某些讓他心煩的人,因此錯過了張航複雜多變的眼神。
接著陳瑞河又就某些工程的窗和銅門和設計院進行了一系列的探討,很快就到了十二點,陳瑞河叫那丫頭定了盒飯,宣布大家休息半個小時。
89#院是個居住戶型,因此只有兩個廁所,男女各一。陳西安總是謙讓的,於是錢心一先去,陳西安在外頭等候。錢心一洗手時忽然想起握手事件,隔著嵌了磨砂玻璃的門心血來潮:“你高中是不是也被張航找人打過?”
張航以前挺花心,他帶的小弟和他一個水平,看不上職高濃妝艷抹的小太妹,喜歡上二高食堂門口蹲純天然美女,有那麼一些先下手為強的早戀少年們都被打過,自然傳的沸沸揚揚。
陳西安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好笑道:“我高中沒談過戀愛。”
錢心一哦了一聲打開門:“我看你和他好像有點愛恨情仇的樣子。”
他洗過臉又用衛生紙擦過,左下頜側邊沾了片潤濕的紙沒自覺,陳西安指了指自己臉的近似位置,擦著他進了廁所:“我和你同仇敵愾嘛。”
這是他第一次跟陳西安通話時候提的要求,三十年河西的錢心一明明很滿意,卻轉身照著鏡子笑著說他幼稚。他剛把紙片揪下來,張航的臉就出現在了他照的鏡子裡,錢心一眯了下眼,偏了下身體假裝去看風景。
張航意味聲長的笑著靠近來,口吻簡直翻天覆地:“錢心一,我是真沒想到你混了個人模狗樣的,挺厲害的嘛,你老闆知道你曾經手很長嗎?”
錢心一像是聽了個笑話,斜著眼看他笑的不懷好意:“應該不知道吧,那你老闆知道你曾經被人綁在酒吧女廁所,身上什麼都沒穿嗎?”
張航的臉瞬間就黑了,他非常憤怒的罵了個“你”,“他媽”還在嘴邊,廁所門卻忽然開了,陳西安帶點好奇的俊臉出現在門口,疑問隨之而來:“心一,誰被綁在女廁所?”
張航的嘴角不由一抖,那是他生命裡的奇恥大辱,現在想起來還能火冒三丈,他狠狠的剜著錢心一,心想他要是敢掀他的醜,那就誰也別要臉。
錢心一當他的敵意是空氣,讓出門口對陳西安說:“你聽錯了吧,張航問哪裡是女廁所。”
張航立刻被陳西安奇怪的看了一眼,登時氣的吐血,就是他理智被點燃了他都感覺得到這兩人沆瀣一氣的很有默契,便話也懶得說,撞著陳西安的肩膀進了男廁。
陳西安感受著肩頭的撞擊感,一臉正直的火上澆油道:“我好像還聽見了什麼都沒穿?”
廁所門砰的一聲被摔上,勁風裡兩人對視一眼往回走,錢心一忽然覺得陳西安似乎有點陰險。
陳西安到底是沒能抑制住好奇心,女廁所、脫光……下了小台階忽然說:“所以是誰把張工綁在女廁所了?還脫光了他的衣服?”
錢心一一臉“這些城裡人真會玩”的表情說:“他自己脫的咯,他跟一個小太妹躲在女廁所玩……額,那什麼。”
陳西安聽懂是捆綁了,但是還沒聽到重點:“我比較想知道你怎麼能威脅到他?”
錢心一無辜的說:“和我沒關係啊,是他自己班一個胖子喜歡那姑娘,還有點跟蹤癖,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嘛,你懂的。”
陳西安雖然是萬萬沒想到,卻覺得這意外聽著不賴。

第13章

午餐的氛圍還算和諧,話題圍繞著中美日之間的國際形勢等,在場的男人誰都能插上兩句,而且觀點基本不會有很大的分歧。
飯後方案討論會議繼續,陳瑞河陷入糾結模式,又把圖冊從頭往後翻了一遍,每發現個新東西他都要問一嘴,欄桿、檐口、屋脊……在不能確定老闆到底喜歡什麼的時候,準備工作自然是越有選擇性越好。
材料方面的東西錢心一確實不太懂,懂的他就說兩句,不懂的就寄託於陳西安,至於連陳西安都不知道的,那就說實用太少回去查。
過了兩小時實在沒得翻了,已經是下午3點多了,陳瑞河終於開始提室內使用功能和這個項目想偷點室內面積的事,錢心一打起精神專注起來。
陳瑞河打開天窗說亮話:“錢所、陳工,咱這項目內部有點點不常規的操作,我估計高總跟你透過氣了。”
錢心一心說他不透氣我也知道啊,常規誰敢在公園裡拿地,他點了下頭:“室內面積有點彈性和後期會擴建外廊的事情我和陳西安是知道的。”
陳瑞河喝了口水,笑呵呵的說:“其實還有些小地方需要變動,不過都是室內的,我先跟你透個氣,咱們具體出方案的時候再說?”
不管哪行都怕改,尤其是建築,地底管線頂頭暖通,遇著實墻要打洞,還要講究多快好省,說是牽一發動全身一點也不為過。錢心一撐了撐眼皮,說:“陳總,一起說了吧,你們就出張嘴,要不了多少時間的,你要是不跟我交代清楚,讓我把結構和走線位置給你預留出來,那出來的方案對你基本來說基本是廢的。”
陳瑞河搓了搓手,有些無奈:“我還想給你發個公函一條一條寫好呢,這不是……”
他話沒說透但是大家都懂,錢心一在心裡罵道,什麼都不確定出什麼方案。不過目前的行情就是這樣,建築師的地位早不是以前那麼壓軸,市場飽和的競爭力讓設計院越來越沒有話語權,基本行動聽錢指揮。
陳西安說:“既然變動的因素這麼多,那出圖的時間是不是也該鬆動一下?”
“那怎麼行呢,報審的時間都是預定好的”,陳瑞河打著哈哈道:“畫圖嘛,時間緊加加班嘛。”
錢心一在本子上敲他的筆:“要是一個星期上兩天休5天,那還可以加一加。你們這邊給的出圖時間,我週末早都算進去了還不夠呢,你不會也想把我逼失蹤吧?”
前陣子業界出了件不大的事,但是因為很得人心而傳的很沸騰,某個小設計院有個設計師,被上頭逼著一個月出一套圖,手底下還只有一個人。等到交圖前一天,不聞不問的老闆打電話去催圖,那設計師直接崩潰了,開著擴音把機箱砸給他老闆聽了,罵他是傻逼,然後人失蹤了,據說目前還沒找到。
陳瑞河立刻擺著手笑道:“這話說的,我哪敢逼你啊大設計,時間的事咱們就不扯了,現在說也沒用,但我保證會盡力幫你爭取,這總行了吧。”
錢心一笑著應了,開始具體說室內面積的事。陳瑞河打開投影,點開他們員工做的極簡單剖面,跟在座的人說他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高度。然後是外廊,以及他們老闆提過的室內改裝游泳池等一系列任性的要求。
等他說完游泳池,已經五點半了,時間差不多,該說的也該說了,他們大老闆卻還沒來。陳瑞河本來準備打個電話交代一下散會算了,結果得到了十分鐘就到的答案,他只能讓大家先休息一下。
GAD的規矩是每個所每月有一定的餐費報銷數,趙東文瞞著他師父偷偷搞了個聚餐,準備給他一個surperise。他通知了陳西安,並且把將他師父騙到指定餐廳的艱巨任務交給了這個可靠的前輩。他們合同上寫的是5點半下班,雖然基本按不了點,但是必要的時候還是參照這個華而不實的時間策劃的活動,趙東文在城中一個川菜餐廳訂了7點的包間。
陳西安看看時間,覺得百分之一百的準點到不了,就給趙東文發了條短信,說可能要晚點,趙東文很快回了個OK,他收起手機後趁著這空擋開始執行任務。
錢心一半個人掛在椅背上,脖子吊著後仰的頭,扶手上搭著一雙手,估計是坐的夠嗆。陳西安一扭頭就看見他因為仰頭而突出的喉結,忍不住把目光移開,小聲的說:“晚上想吃什麼?”
錢心一把頭轉到能看到他的角度,有些疑惑的說:“隨便啊,一般我都是什麼快吃什麼。”
陳西安說:“回去順道上有家川菜館,一起?”
錢心一對川菜沒什麼興趣,但他對順道挺滿意,嗯了一聲就答應了。陳西安因為帶著目的,又被趙東文一通窮緊張,所以沒料到成功來的這麼容易,他笑了一下,覺得自己想的有點多。
這時,門口忽然進來個人,對著門口玩手機的陳瑞河立刻站了起來,笑著叫道:“老闆,終於肯姍姍遲來了。”
錢心一立刻坐起來,投向門口的目光裡站著個五十左右的男人,面容剛毅,穿著很正式的正裝,臂彎上還搭著西服外套,身材高大也很沒走形,看起來很有點上位者的威嚴,無疑就是西塘的董事赫劍雲了。
陳西安自然也看了過去,誰知目光一落定,臉色卻陡然間森冷下來。
世界大的你一生都看不完一遍,卻也能小到一轉身就遇見故人。故人籠統分兩種,一種是情人,一種是仇人。
赫劍雲自然的後者,看見他後眼神一沉帶上審視,一種威壓無形中就散髮了出來,他盯著陳西安邁步朝陳瑞河這邊走了過來。
瞎子都看得出他們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錢心一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最後去和陳瑞河交換小眼神,陳瑞河也是莫名其妙,密切注意著形勢。
赫劍雲有能耐拿公園的地盤建別墅,說明背景硬到了政府裡,陳西安一個剛被八局開除的設計師,轉眼又成了這個不太普通的大老闆敵視的對象,錢心一瞥著他嚴肅起來的側臉,覺得他好像有很多故事。
陳瑞河讓開主位,赫劍雲放下銀色的公文包坐下了,仍然盯著陳西安,開口道:“瑞河,這就是GAD的主設計?”
他的聲線很沉,而且方言口音挺重,錢心一反應了一會兒才知道他在說什麼。那邊陳瑞河已經忐忑的答上了:“是的,這是他們的技術負責人錢心一錢所,另一位是設計師陳工。”
他看得出來赫劍雲對陳西安不友善,便故意把錢心一壓在了前面。
錢心一連忙越過陳西安走到桌子角那去和他握手:“赫總你好,初次見面,我是錢心一。”
赫劍雲總算是看向他了,笑就是嘴角一勾淺到沒有那種,伸出手來,“你好”,然後又看向了陳西安,說:“這位是你的下級?”
他似乎是慣於發號司令了,疑問句都是一股肯定句的語氣,錢心一心裡挺不愛聽的,抽空回頭看了一眼陳西安,發現他臉色已經恢復如常了,便轉回來笑著道:“不是,陳工跟我同級,計算的話我還得聽他的。”
赫劍雲眉心一皺,兩隻手在面前扣起來,特別不客氣的說:“我不想要這個人負責我的工程。”
在場的人皆是一愣,都去看陳西安,不料這個最該難堪的人卻只是一臉淡然的朝他的同事笑了笑,沒做其他反應。錢心一眯了下眼,心說你連我一起也不要多好,嘴上卻說:“赫總,陳工是我自己選的搭檔,我想我需要一個他不能勝任的理由。”
就是高遠對他都客客氣氣的,赫劍雲沒料到一個小小的設計主任竟然敢反駁他,面色有些不虞:“他的聲名很狼藉。”
陳西安只是這個城市裡的一個無名小卒,連到處打交道的陳瑞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日理萬機的大老闆就知道他聲名狼藉了,這不是有舊仇根本說不過去。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但誰都會保持沉默,那些新聞裡發生在眼前的慘劇都不敢挺身上前,又有多少人會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的委屈得罪自己的衣食父母呢?
這是第三次,錢心一聽見別人說陳西安的名聲,而且還將他全盤否定,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而且也覺得陳西安無論是性格還是風度都是個不錯的人。或許是他自己情商太低,不能隨心所欲的控制自己的情緒,錢心一隻覺得越想越窩火,有權有錢的人指鹿為馬,無權無勢的人就要墮入地獄嗎?
他笑了一聲,說:“赫總,大家都有言論自由,我就不說什麼了。我和他搭慣了,其他人合不來,回去就跟高總討論一下換組負責的問題,今天之前就給您這邊答覆,您看行嗎?”
陳西安心頭一震,生平第一次嘗到了血緣之外疑似被保護的滋味,這種感覺叫他在被刁難的立場中忽然怦然心動,同時他還不著邊際的意識到,錢心一這種護短的人,通常都沒法對小可憐坐視不理,若是他要追求錢心一,裝弱可能是一張好牌。
錢心一本來就不想幹這麼有“內涵”的項目,樂得去找高遠換掉他,但在別人眼裡就成了他在綁定銷售,陳瑞河嚇了一跳,連忙上來打圓場:“心一你說的叫什麼話,赫總,我跟陳工接觸一天了,業務上沒得說,老聶也看見了。”
那聶總也順勢點了個頭,赫劍雲眉頭登時皺的更深了,他雖是雷霆作風,但也不能罔顧民意,他看著成熟了許多的陳西安,昔年喪子的悲痛又隱隱發作,他曾經很欣賞這個年輕人的性格,也對他寄予厚望,如今卻一輩子都無法原諒他……無論是誰對誰錯,這個人害他失去了唯一的兒子赫斌是即成事實。
赫劍雲心思一轉:把他控在手底下幹活也不錯,說不定到時犯個錯,付出點代價也不錯。
赫劍雲松了口,會議重新開始以一種特別壓抑的氛圍開了起來。不過赫劍雲雖然對陳西安有意見,但是對自己的項目還是很負責的,他提出了很多自己考察過的實地,只和錢心一交流,陳西安坐在他身旁,像一個故意被隔離的孤島。
接近九點的時候會議終於結束了,錢心一剛出院門,正在醞釀怎麼安慰下陳西安,電話就響了,他接起來那邊趙東文的聲音委屈的都能去給人當女朋友了。
“師父~~冷鍋串都上了4鍋了,你還來不來了?”
被蒙在鼓裡的錢心一愣了下:“來什麼啊?”
趙東文咦了一聲:“來過birthday party啊,組裡全在等你,從五點半等到九點,你快點!!!”
心臟裡像是打了下電火花,錢心一忽然被感動的一塌糊塗,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叛徒,瞞我啊,那、那什麼……替我謝謝大家,我馬上飛過來。”
掛了電話他似乎終於找到可以和陳西安說的話題了,推了他一下:“行啊,背著皇上和奸臣密謀。”
陳西安笑了笑,有些勉強的樣子,錢心一看著不得勁,剛想說不願意就不管這項目算了,他叫老高換個人頂他,巷子裡卻猛然躥出一隻沒栓狗鏈的大型犬,錢心一頭皮一炸,魂飛魄散的丟下陳西安跑了。
錢心一怕狗,特別是大狗,怕的屁滾尿流!
狗見不得人跑,他一跑,那狼狗立刻攆上了他,陳西安一把沒拉住,在西塘明亮的照明系統裡,喊了半天停下沒用,眼睜睜的看他扔了包奪命奔逃,跑的屁股蛋子都要掉下來似的。
錢心一跑的特別拼命,一下就拐進一個巷子裡不見了,陳西安十分擔心,把公文包往院子裡一扔也跟著跑。跑出兩公里終於發現了他的蹤跡,他不知道竄進誰家院子裡去了,開了一條縫從裡頭往外窺,那條狼狗扒著門縫朝他嚎叫。
陳西安撐著膝蓋喘氣,忽然覺得很好笑,赫劍雲比狗可怕得多,他■著脖子跟人乾,區區一條狼狗,他又被嚇得魂不附體,這人真是……
赫斌曾經給在他的生命裡留下了大片的陰影,楊江說總有人會為他帶來光明。
陳西安看著那一條細細的縫,覺得應該是這個縫隙裡的人。

第14章

等主人來牽走了狗,陳西安還在笑,錢心一也知道自己剛剛的逃姿有點過於奔放,但他逃之前還準備安慰他的,便覺得陳西安有點不厚道,他順著砰砰亂跳的心臟罵道:“笑屁,有什麼好笑的!”
陳西安覺得自己的笑點中了邪,抿著嘴特別艱難的說:“沒有,我沒笑。”
錢心一給了他一個“要吃藥”的眼神,因為滿腦子都是趙東文給他的驚喜,便懶得和他糾纏,把步子邁的腳不沾地。夜裡的西塘特別安靜,細風裡有蟲鳴,天幕上有星星,很適合悠閑的散步。
陳西安不急不緩的輟在他後頭,距離拉開四五米的時候,忽然聽錢心一頭也沒回的問道:“陳西安,開會的時候我有點自作主張,沒問你的意思,我現在問問你,別墅的活你要是不願意,我找二所的計算替你。”
陳西安的笑意溫和起來,牛頭不對馬嘴的答道:“你會因為張航在總包而退出這個項目嗎?”
錢心一不屑的轉過頭:“笑話,他算老幾。”
陳西安平靜與他對視:“同理,赫劍雲算老幾。”
錢心一愣了下,忽然朝他豎了個大拇指:“誒我才發現你還挺狂妄,不錯,這性格我喜歡。”
陳西安意味深長的靠近他:“你喜歡就好說,不過別墅肯定好做不了了,算我連累你了。”
“半斤八兩吧”,錢心一展望了下前途,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和大老闆有怨,我和總包有仇,緣分狗屎到這份上也是不容易,不過不要怕,國標和規範永遠是正義的一方。”
陳西安擁著他的肩膀走的快了點:“正義的使者快走吧,你的包還在草叢裡。”
錢心一猛的跑了起來:“槽,我手機!都怪那隻蠢狗。”
手機果然在響,來電人是彭十香,錢心一撿起來接了:“誒,媽。”
陳西安撿回包,對等在門口的小姑娘道了謝,把錢心一推上了副駕,打燃車朝川菜館開去。
錢心一跟他母親的關係似乎不太親密,一開始他還在電話裡撒了一堆善意的謊言,吃過了、挺好的、還有人買蛋糕什麼的,後來就開始敷衍,不是嗯就是知道了,最後以要下車了為由把電話掛了。
他把手機塞進褲兜,然後就癱在座位上沉默起來,母親的話題來回就那幾個,陳西安知道他在煩什麼,然而他什麼也沒問。如果他想知道錢心一身邊的女性朋友,他的方式一定是曲線救國。
一個小禮袋忽然被擱在了腿上,倒方錐的模樣很有不穩的感覺,錢心一下意識伸手撐住了袋子兩邊,看了兩眼又去看目不斜視開車的陳西安:“這啥?”
陳西安側頭朝他笑了下,眼底映著路旁的黃燈,瞳孔裡像是盛著煙火:“生日禮物,看看喜不喜歡吧。”
錢心一挺開心的,又有點不好意思,他沒什麼交心的朋友,每年生日要麼自己過,要麼去師父家蹭飯,今年被他的徒弟弄的大張旗鼓,連新來的同事逃不過破費的命運。他撐開禮袋口發現裡面是個黑色的眼鏡盒,不由想起自己在UA開會那天的隨口一說,沒想到陳西安這麼上心。
“謝謝謝謝”,他發自肺腑的道著謝,低頭掰開了眼鏡盒,被鏡布包裹的眼鏡嵌在其中,隱約能看見黑邊的鏡框和眼鏡腿,是個樣式挺規矩的眼鏡。
錢心一取眼鏡掛到鼻梁上,掰翻了後視鏡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沒帶過眼鏡的人一開始都會覺得怪,錢心一看了幾眼,覺得自己像個很奸詐的偽君子,就把眼鏡取下來了,笑個不停:“我覺得我把你的禮物給糟蹋了。”
陳西安因為要看路,沒看見他帶眼鏡的樣子,但他覺得自己的眼光應該沒問題:“我覺得你是不習慣,我第一次戴眼鏡也覺得很難看。”
錢心一想起他戴眼鏡的樣子,覺得他在騙鬼,陳西安瞥見他充滿質疑的眼神,笑著解釋道:“真的。”
“等我回家多看幾眼,看帥了再戴出來”,錢心一把眼鏡認真的包起來放回去,揚了揚鏡盒說:“謝謝,我很喜歡。”
到飯館都快10點了,幸好周圍有片大排檔,吃宵夜的人多,大堂裡還不至於人丁蕭條。錢心一蹭蹭的跑進包廂,趙東文正在啃鳳爪,一見他登時浮誇的抹了把被辣出來的汗,朝他做作的叫道:“師父,你終於~~~肯來了,徒兒等的……雞翅膀都啃完了~~~”
大夥被雷的哄堂大笑,不知道他們在裡面聊過些什麼,服務員也扒在門口笑的不肯走。錢心一覺得有點丟臉,謝過了服務員把包廂門帶上了。
涼菜早就上好了,酒水已經倒過一遭了,桌上全是燒烤簽子,大夥估計嗝都打了兩遍了,但是還沒人走,見他一來,立刻從桌子底下掏出預備好的彩帶朝他噴過來,嚎叫著祝他生日快樂。
錢心一被噴了一身五顏六色的發泡劑,陳西安作為池魚被殃及的十分徹底,兩人像被結婚一樣噴了半天,終於飄紅掛綠的走到預留的位子上坐下了。他們一坐下,坐在最靠門口的梁琴立刻打開門縫叫服務員上菜,錢心一還沒來得及說話,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語的叫他們先吃點東西。
錢心一手裡被趙東文塞了雙筷子,這是一種尤其久違的熱鬧,叫他心裡的感動猶如落潮時波浪,他眼尾發燙的接受了大家的好意,夾了塊涼糕給陳西安,自己也吃了一塊,然後端起酒杯站起來,忽然不好意思起來:“謝謝大家費心給我過生日,高興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反正就是……謝謝,我以後少罵幾句,來,走一個吧。”
眾人切了他一聲,都站起來和他一下一下的碰了杯子,祝他生日快樂。接著就是一圈一圈的喝,錢心一開心,又受了大家的好處,特好好說話,敬他就喝,讓他發誓從此當個溫潤的美男子他就裝斯文,等到趙東文的女朋友小溫推著蛋糕進來,他已經醉的滿眼都是燭光了。
陳西安單手撐著他,看他把蛋糕橫七豎八切的像個王八殼子,哆哆嗦嗦的分給大家,然後被抹了一臉的奶油,拍的渾身都是蛋糕渣子,成了個奶油老生。
他們7個人折騰空了兩瓶一斤裝的牛欄山和啤酒紅酒若干,除了不怎么喝酒的女性和陳西安,以及醉到盡頭方轉乖的錢心一,其他人都開始群魔亂舞。
趙東文非要抱著錢心一的大腿,嚎成了個文藝濕人,什麼他師父是他職場上的指路明燈,雖然有時候一閃一閃,但是從沒把他遺落在黑暗裡……他看著秀氣斯文的女朋友小溫在一邊笑的十分豪放,把桌子拍的砰砰響。
胖子包宇鵬醉的開始剖析心路,先是指著錢心一一通“你小子傻逼誰給你的膽這麼跟我說話”的罵,後來罵的笑起來,把錢心一的背當皮球似的拍,說服氣他。
陳西安聽那聲音有點實誠,連忙把搖來晃去的錢心一連人帶椅子往後拖了一段,遠離胖子的魔爪,又把趴在他腿上的趙東文提到胖子腿上。
組裡年紀最大、人也最悶的吳哥喝醉了就成了話嘮,揪著人就談他的戀愛史,那女朋友一個兩個三個的數過來,效果跟數綿羊似的,愣是把錢心一數的睡過去了。
要不是第二天還要上班,他們還準備浪去KTV,陳西安把開始脫韁的趙東文趕走,又叫清醒的梁琴幫其他兩個醉漢打了的,至於“順路”的、爛醉如泥的錢心一就歸他負責了。
錢心一喝醉了頰上兩坨高原紅,被陳西安綁在副駕上睡成了一個聾子,陳西安一路問了他快八十遍他家的具體地址,他愣是沒吭聲。陳西安在和平橋開慢了一段,見他始終沒反應,乾脆油門一踩,把人帶了回家。

第15章

陳西安彎下腰,特別沒誠意的紳士道:給你一個拒絕的機會好了。
他伸出手,在醉漢發燙的臉上輕拍:“錢心一,醒醒……喂,再不醒我就親你了。”
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同樣的道理,陳西安也叫不醒醉酒或是通宵的錢心一。他呼吸悠長,在逼仄的座位上睡的天昏地暗,陳西安自然是不可能在停車場真的親他,只是把他扒出來,負到背上背回了家。
兩人身上一片狼藉,陳西安找了條備用床單鋪在沙發上,把錢心一扔了進去,那邊連下意識的滾都不會打,擰巴的姿勢照樣熟睡。就他這個戒備心,陳西安想幹什麼都得逞了,問題是清醒之後,他可能會榮登錢心一生平憎惡榜的numberone,連張航來了都得靠邊站。
陳西安的條件不至於缺炮友,他缺一個能吸引他的人,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還是決定不鋌而走險。他想要錢心一愛他,比想和他shang一次床的慾望強烈得多。
他把錢心一翻得肚皮朝天,覺得這個人和他的沙發特別配,他分不清心裡那一溪流似的愉悅源自於什麼,摸了摸錢心一有些出汗的臉,低頭親了親他的脣。
意料之中的柔軟,帶著殘餘的酒氣和緩慢的鼻息,氣流吹到他臉上,刮起一陣極輕的癢意,然後在心猿意馬的神經元中傳遞到心底,激發出一陣想得到更多的衝動。
錢心一的臉近在鼻端,連毛孔都清晰可見,皮膚有些乾燥,也有些淺色的斑痕散落,但整體還是耐看的,睡著的錢心一堪稱無害,眉眼舒坦,鼻梁窄巧。可當他睜開眼的時候,便是另一幅侵略性的氣場了。
身體變化顯而易覺,連眼睛都熱了起來,陳西安使勁在兩眼一抹黑的某人脣上碾了一下,在舌頭探入對方的脣縫時毅然起身,頭也不回的去了浴室。
半小時之後他穿著睡衣回到客廳,沙發上的人還是那個姿勢,他罵起人來排山倒海,睡起覺來卻靜若處子了,也是極端。就這麼睡了明天起來估計都成酵母了,陳西安也沒那個忍耐力扒光了替他洗,便去拿了瓶冷凍的可樂,從錢心一的襯衫下擺裡塞了進去。
很快,睡死的人啊的大叫一聲,像詐屍一樣彈了起來,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艱難的撐開,先是找到了凍炸肚皮的源頭,懶洋洋的扒遠一些,又中槍倒地似的摔了回去,打著呵欠罵陳西安:“你是不是有病!”
陳西安拽了毛巾來擦頭髮:“起來,洗了再睡,你身上全是渣。”
“洗……”,錢心一混沌的焦距裡終於察覺到天花上的壁燈有點不對,他翻了個身感覺天旋地轉,又瞥見對面的沙發是黑白條紋的,這下終於是清醒了,這哪裡是他的家……那就只能是陳西安的家了。
錢心一手軟腳軟的坐起來,四下打量了一下室內,冷硬的裝修風格,窗明幾淨,屋裡最髒的東西,差不多要屬他自己。
他醉的雲裡霧裡,也不記得要糾結深夜和一個“gay”共處一室,或是給同事添了大麻煩,只是迫切的想要洗掉一身熏人的酒味和髒兮兮的蛋糕碎。
“那我去洗了”,他又打了個呵欠,東倒西歪的爬下沙發,走了好幾步才反應過來自己在瞎走:“浴室在哪?”
陳西安覺得他這幅樣子十分可愛,笑的寵溺連自己都沒發覺,指了指他左後方的門,說:“抽屜裡有新毛巾和牙刷。”
錢心一連謝都沒道,好了一聲就游進了浴室,很快水流的動靜就傳了過來。浴室門是磨砂的,但裡面還有一道乾濕分離的玻璃隔斷,看不見裡面的身影,陳西安也不失望,他的心裡和身體都有些蠢蠢欲動,他靠在沙發背上仰起頭,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急,沸水只能讓青蛙跳出水鍋。
哪裡都看得出陳西安挺講究,他的浴室一樣小資,有點酒店的感覺。錢心一洗完澡總算是回了魂,沒光著就出來,他從門縫裡探出顆濕漉漉的頭:“陳西安……隨便來套能穿的衣服。”
陳西安已經站了起來,但還在開他的玩笑:“出來自己找啊,都是男人你怕什麼。”
錢心一滿頭黑線:“怕你妹,我不耍流氓你還不願意?誒你趕緊的吧,光著屁股我焦慮。”
陳西安笑著進了臥室,不一會翻出一套睡衣和一條洗過備用的新內褲來,站在浴室門口錢心一指尖堪堪夠不到的地方調戲他:“求我。”
錢心一白了他一眼,迅雷不及掩耳的鑽出來把衣服奪走了,然後砰的關上門,聲音隔著玻璃傳出來:“求完了,滾蛋。”
雖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是足夠陳西安還是瞥到了不該看的,他心神一蕩靠到玻璃上發笑:“心一你露點了。”
錢心一套內褲的腿猛的一頓,忽然想起他是個基佬的傳說了,但他拽著別人的內褲,又覺得他不太像,因為他太坦蕩了,他想:開個黃點的玩笑嘛是男人的通病,平常心平常心。
在事情有定論之前不要隨便腦補,因為實在又太多的鬧劇是源於自作多情。
於是他呵呵了陳西安,說:“去年海邊全公司都看見我露點了,今天又麻煩你了,我一喝多就是這樣,所以我平時不喝酒。”
陳西安心說求之不得,嘴上卻說:“不麻煩,小事。”
錢心一比他矮一些,但睡衣寬大無所謂,他開門前還愁了一瞬間明早穿什麼,但拉開門就無所謂了,大不了起早一點回家換。他刨著頭髮出來,看見陳西安倚在左手邊,長胳膊長腿的挺帥,就說:“我收拾完了,折騰一天你去睡吧,沙發借我用一晚。”
陳西安把自己擦過頭的毛巾蓋到他頭上,隔著毛巾揉了一把,戲謔道:“我能讓所長睡沙發?有客房,不過楊江前幾天來睡過,你先擦頭髮,我去換套床單。”
錢心一捂住毛巾只剩半邊臉:“別換了,麻煩,誰介意這個啊。”
陳西安笑了笑,覺得他也不像是會介意的人,便把他引到客房裡去了。
錢心一遊魂一樣出來,陳西安正好從外面回來,他明顯是去鍛煉了,短袖運動服,整個人跑的渾身都是汗,額發貼在臉上,目光清醒有神。錢心一醍醐灌頂的反省了一下,覺得別人帥的不是沒有道理,他羡慕但是沒有執行的動力,便泄氣的抬了下手當打招呼,一回頭鑽進了浴室。
洗完臉出來陳西安在往桌上搬東西,豆漿包子雞蛋和涼拌黃瓜,他坐過去,陳西安在對面問他要吃什麼包子,錢心一聽指揮夾了個梅菜餡,啃到嘴的瞬間幸福的冒油,腦子裡忽然冒過一個念頭,差點沒把包子都嚇掉。
陳西安又給了他一個雞蛋,看了他一眼:“怎麼,不好吃?”
錢心一把包子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搖頭,用筷子撥著雞蛋在盤子裡打滾,內心頗為凌亂:賢惠是賢惠,但他是個男的啊!!!
更多的他故意沒想,比如陳西安是個gay之類的。
他起來晚了,來不及回家換衣服,陳西安給他刨出一套以前穿的休閒服,除了疊痕深一些,褲腳往裡折一點,穿著倒也合適,而且陳西安對衣服質地挑剔,穿著比錢心一自己的衣服還有版型一些。錢心一在穿衣鏡前面得意,又去把陳西安送的護目鏡拿出來戴上,旁觀的人一誇,他也覺得自己戴眼鏡還能看,並且還越看越有學問,就對著鏡子做沉思狀。
陳西安把臭美的人後衣領一提,往門口拽:“夠了錢博士,去公司思考吧。”
錢心一到底沒帶著眼鏡進辦公室,除了工作的內容以外,他不喜歡別人注意他,他就在電腦桌前戴。不過進出他辦公室的一所人員還是看見了,並把他的護目鏡樣式大誇了一通,說他戴上了之後氣質如蘭,斯文俊秀,十分的不適合發怒,被錢心一丟的文件夾給砸出去了。
只有年輕而熱愛名牌的趙東文發現了他氣質升華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他的衣服,於是陳西安的眼光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
錢心一先去找高遠交了下底,說這個項目到處有仇,搞不好就砸了,問他考不考慮換個組幹活。高遠沉思了一會兒,說先乾乾再說,錢心一就破罐子破摔的出去了,臨走他還從其他組敲了個竹槓,要求忙不過來的時候其他組必須無條件提供一個人來幫忙。
然後他召集全組開了個會,傳達了一下業主的願望和訴求,唰唰的把活分下去了。陳西安和胖子整結構,他、梁琴和老吳管功能和立面,趙東文屬於流動人員,哪邊缺人去哪邊頂缸,散會了開始幹活。
忙起來察覺不到時間的飛逝,每天就是畫畫畫,錢心一和陳西安都很注意進度,一周開一個報告會。前期鬆散點,每天干到七點下班,高強度的腦力活動讓人連吃面還是吃飯都不想考慮,其他人都是有家的人,所以陳西安只要提出一起吃晚飯,就是一提一個準。
楊江發現他的好基友失蹤了是在一個月之後,他打電話給陳西安,說:“靚仔,出來嗨呀。”
那邊瞬間拒絕:“自己嗨吧,我在吃飯。”
楊江無語道:“天爺,一個人吃什麼飯,出來喝酒。”
陳西安笑著虐狗:“兩個人啊。”
楊江心裡咯■一響,立刻來勁了:“誰!!!錢心一?”
陳西安嗯了一聲,楊江就爆炸了:“臥槽你騙我吧,錢心一這麼容易搞定?不可能。”
陳西安據實以告:“只是單純的一起吃飯,”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純同事。”
楊江安靜了兩秒,然後崩潰了:“大神我給你跪下了,都一個多月了擱相親快的都要結婚了,你告訴我你還是直男?”
陳西安淡定的說:“依你的意思是要我坦白,然後呢?”
“然後……”,楊江想了想,幸災樂禍的笑了起來:“然後你估計就又要被辭退了,哈哈哈。”
他笑完了又變成一副擔心的語氣:“西安,可你不說別人怎麼知道誒。”
陳西安:“再說吧,這邊女同事私底下討論我在八局的事情,我都聽到了,他要是不聾,怎麼著也該有點準備,而且一個人對你比別人好,你不會感覺不到的。”

第16章

錢心一雖然有些遲鈍,但並不是缺心眼,只是他一天起碼要接百八十個電話,業主廠家施工單位,效果管線和外墻,自己還要調整好心態畫圖,實在是沒什麼功夫細思恐極。
偶爾會有那麼一瞬間,他會覺得自己和陳西安好像有點形影不離,但這種念頭通常持續不到一分鐘,就會被各種各樣的問話打斷。就比如他現在坐在陳西安對面,魚香肉絲還來得及沒點,之前已經交圖的施工單位就來電問他墻歪的很厲害怎麼辦。
陳西安掛了楊江的電話,就見錢心一在罵:“大哥,我服了你們了,我只是個出圖的,又不是大廈一條龍服務,墻砌歪了你也跑來問我,錢歸我收嗎?……按你這個邏輯那賣衛生紙的還要負責給買家擦屁股咯?”
陳西安敲了敲菜單,對面的人用手指在魚香肉絲上劃了一下,他又加了個涼拌腐竹和金銀饅頭,把單下了。
現場必然是打了個馬虎眼,錢心一不耐煩跟他閒扯,粗暴的掛了電話:“那我也沒辦法給你把墻別直了,問我?我建議你們鑿了重砌,基都是歪的,誤差累計後續什麼都會歪的越來越厲害,不過你的初衷要是想建個比薩爾斜塔,那我也不敢說話了,就這樣,掛了。”
他把手機往桌子上一滑,習慣性的嘆了口氣。人的精力有限,要是太分散就容易累,錢心一看著凶巴巴,但其實這種人恰恰是最好說話的,陳西安就能避免掉許多這種麻煩,因為他的回答總是特別官方,抱歉不是圖紙問題,我們不予過問。
陳西安給他倒了杯酸梅湯:“你還是太好說話了,別人一說難處,你就排憂解難,這樣多累。”
話雖這麼說,但他或許喜歡的就是錢心一這種態度,為安全負責。
錢心一灌了小半杯,貼著桌面晃動杯子,紫黑色的飲料在杯中跌宕,他抬起眼看陳西安,有點自暴自棄:“你也覺得我嘴太長了是吧。”
陳西安:“不是,你是心太軟了,大家不懂的就要來問你。”
錢心一有氣無力的說:“煩成我這樣,就知道這不是句好話了。”
“在我這裡是好話,我喜歡你這種的態度,不推卸責任,你到國企裡呆一呆就知道這種人多難得了”,陳西安想了想,說:“你要是覺得我可信賴,以後分一半的人跟我聯繫吧。”
錢心一愣了下,有些感動,工程上的麻煩大家都像皮球一樣踢,因為一過問基本就得被煩到竣工,只有傻子才會接下麻煩。陳西安當然不傻,那他為什麼願意犯傻,錢心一雖然不願意想,但是當他負責這個理由也不夠用,因為這些項目都跟陳西安沒關係。
他鬼使神差的避開了陳西安的眼睛,甩著筷子說:“再看吧,誒菜來了。”
陳西安眼神一瞟,笑了笑沒說話。他是個很細心的男人,這麼久足夠他發現錢心一某些小習慣的動機,比如他很閑或是焦慮的時候,喜歡折騰筆,不甩就敲再不就轉,陳西安愉快的想,他現在是閑還是焦慮呢?
吃完飯後錢心一決定去看看他師父,楊新民喜歡五路居的糖蒜和糖拌蘿蔔丁,錢心一說要去買,陳西安沒什麼事,也說去買點嘗嘗。
五路居是個老字號鹹菜鋪子,滷菜、調味料也賣的十分火熱,陳西安對調料比鹹菜興趣大,就低著頭在那邊看肉骨茶,收銀的小妹亦步亦趨的跟著他,大誇特誇他們特製的肉骨茶是改良版,比進口的適口的多。錢心一在滷菜冷櫃前鵪鶉蛋、火腿什麼的一斤一斤的稱。
各自買完東西,出門看見五路居旁邊的cherry蛋糕坊,錢心一想起梁琴忙起來沒時間逛街,嘀嘀咕咕的想吃這個牌子的朗姆芝士,就準備去帶幾塊,當慰問一下大家。所以他站在展櫃前問陳西安的時候,只是臨時起意順嘴:“你吃不吃這個?”
陳西安立刻就笑了,他老家沿海,有吃下午茶的習慣,他雖然不嗜甜,但是糖分低的蛋糕還是挺中意的,他眉眼舒朗的靠過去,說謝謝。錢心一瞥了他一眼,沒想到陳西安居然喜歡吃蛋糕。
兩個大男人一起買蛋糕感覺還是挺奇葩的,錢心一叫服務員裝了七塊,準備趕緊走人。誰料天不遂人願,他就多看了一眼那個看起來好像不甜的香蒜麵包,背後就響起一聲尖銳又帶著驚疑的叫喊。
“陳西安?!!”
錢心一回頭的當口,硬跟鞋噠噠敲地的動靜就急迫的靠了過來,他目光落處是個高挑骨感的女性,穿著平底的單鞋都到了他嘴脣的高度,淡妝瓜子臉,中分披肩發,膚色均勻、打扮精細,一看就是個白富美。
她身後還有個跟她差不多白淨的男性,追著來拉扯他,臉龐很年輕,個頭比陳西安還高,配她十分金童玉女。
此刻白富美跑到陳西安面前站定,想拉陳西安卻被他避開了,於是憤怒的用涂著大紅甲油的食指指著他,眼中飛快的漫起濕意:“你,你為了躲我,居然連職都辭了!”
陳西安為了避免授受不親,乾脆別到錢心一側後邊拿他當擋箭牌,看著對面的女性也是一臉無奈:“賈瑞,好久不見了。”
在他抬眼打招呼之前,那男人率先朝他笑了笑,雖然一臉尷尬:“師……陳哥,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錢心一聽他們打招呼,腦子裡猛然亮起一道閃電,賈瑞這個名字他有印象,就是女同事和王一峰的八卦裡的女主角,八局局長的寶貝閨女。
傳說中這個美女懷了陳西安的孩子,然後他死不承認……錢心一暗戳戳的瞄了一眼她的小腹,發現她高腰包臀裙下的腹部十分平坦,在他在思考是沒顯懷還是沒懷的時候,他又瞥見那個叫陳西安哥的男人拉著賈瑞的手搖晃的小動作,這舉止親密非常,錢心一盯了兩秒,忽然感覺自己好像站在了一場年度感情大戲的舞台中央。
聽那句像極了趙東文風格的欲言又止,這個年輕人好像還是陳西安曾經的的徒弟。
錢心一有了溜之大吉的念頭,就在這時,感情大戲的男主角朝男二號笑了笑,一點也不劍拔弩張的說:“挺好的,李安你們逛吧,我們要走了。”
賈瑞手一橫攔住了去路,咄咄逼人的看著陳西安,說著說著就哭了:“話不說清楚不許走,為什麼要辭職?是不是我爸他……”
“小瑞,別亂說!”李安語氣有些重的打斷了她愈發激動的話,賈瑞惱怒的轉頭剜了他一眼,梨花帶雨的讓他立刻沒了脾氣,他討好的說了一連串的好,然後閉了嘴。
錢心一覺得這男的有點窩囊,不過另一方面,他也從那半句話中驗證了陳西安確實是被排擠出八局的,正好被高遠撿了個漏。
大獲全勝的賈瑞甩開了他的手,往前一步想碰觸陳西安,卻又被避開了,這個動作或許挺傷人的,她咬著嘴脣委屈的眼淚都含不住,失控的哭了起來:“為什麼啊?我也不差啊,是有點小脾氣,但為了你也願意改,你為什麼就是不喜歡我?”
賈瑞是真的有些崩潰了,她長得好家世好,向來都是人追她,或許就是因為陳西安不愛搭理她,她才覺得這個人與眾不同的有魅力,她拋棄矜持追了陳西安半年,沒想到真有人能無動於衷。
太過一帆風順的人生遇到風浪,往往不堪一擊。賈瑞有自傲的資本,又偏執成狂,愈發想不通陳西安連她都看不上,那他能看上誰!
端著麵包盤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眼裡的彈幕估計全是三男一女的愛恨情仇,偏偏當事人們一個激動一個淡定,還有一個慌忙的掏紙巾,就錢心一這個無辜的外人尷尬的不行。他捅了捅陳西安,示意他安慰一下。
不過安慰也輪不上陳西安,看樣子李安和賈瑞是談上了,賈瑞第一天到八局實習,李安就看的目不轉睛,可惜賈瑞愛慕陳西安這種對她高冷的類型,為了接近他,李安專門求的陳西安收他當的徒弟。
陳西安沒理他,只是看著被李安連哄帶勸的賈瑞:“你很好,是我的問題。”
賈瑞稀裡嘩啦的哭著罵:“不要扯什麼你喜歡男人的謊言了!我每個月給你小區的門房兩千塊錢,讓他向我匯報你的行蹤,還有那個楊江也不可能是你的對象,我也找人調查過,他喜歡的是個已……”
“賈瑞,別說了!”陳西安忽然嚴肅的打斷了她。
這些事情其實他都知道,在賈瑞的父親找他談話的時候,為所欲為的人其實非常多,比監視更殘酷的事他也經歷過,所以當時他沒有特別生氣。他現在動了怒,是因為賈瑞在大眾場合揭楊江的疤。
錢心一旁觀的瞠目結舌,這女人的話裡全是炸彈,炸的他腦筋都碎成了一段段,喜歡男人、監視、楊江和陳西安……真是會玩的城裡人!
陳西安冷下臉來還是挺可怕的,李安心虛的瑟縮了一下,擁著賈瑞溫言細語道:“小瑞,你誤會了,他和楊先生開房的照片完全是有人刻意抓角度拍的,陳哥不是……那種人。”
那個刻意壓低了語氣的“那種人”莫名其妙就踩中了錢心一的地雷,他眯了眯眼,看這個話裡有話的小白臉橫豎不順眼,忽然插進來:“哪種人啊,說說。”
陳西安眼裡瞬間就染了笑意,看了他一眼,覺得那小模樣挺霸道。
錢心一慣於罵人,積威到底不是一點點,他平著眼睛把語氣一提,好像忽然就從群演變成了大boss,儘管他提著一堆香腸臘肉,穿的也很普通,李安還是愣了兩秒,被他逼的口不擇言起來:“……額,那個,沒哪種。”
賈瑞畢竟敏感許多,陳西安的眼神沒逃過她緊盯的視線,哪怕她拿出最嬌弱的姿態撒嬌的時候,這個男人也絕不會露出這種表情,怎麼形容她說不出來,算是女人的一種直覺,她從那點神態裡窺出了溫柔與寵愛。
賈瑞心裡轟隆一聲,驟然疼的心臟都縮了起來,她曾經想不出來的人,竟然這樣普通,並且具現化的站在了她面前——他果然是個男人。
她無法置信的看著陳西安和錢心一,嗓子緊的要命,話都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蹦出來的:“你、你……竟然—喜歡這樣、的人。”
錢心一被她走火入魔似的雙眼看的彆扭,轉頭去看陳西安,正好看見他嘴巴一張不要錢,說了個嗯,登時嚇的懵逼了。

第17章

被愛的人無罪,那麼在賈瑞這裡,錯的人就是錢心一了。
她像所有求而不得的偏執者一樣,因為不甘心和嫉妒而去推搡錢心一,嘴裡是混亂不清的哭嚷:“你憑什麼啊?你看起來這麼普通!你根本就不配!你這個賤男人……”
她本來還想罵他是狐狸精,可惜他怎麼看都不像。
錢心一被她的忽然發作推的節節敗退,直到貼到陳西安的胸膛才回過神來站穩,背後的人將左手搭在他肩膀撐住他,錢心一匆忙轉頭瞥了他一眼,心裡有些話但知道不適合現在說,便又轉了回去,眉心浮起的痕跡顯得不太愉快。
賈瑞還在歇斯底裡的推他,質問變成了嗚咽,李安要拉不敢拉的添著亂,連路過蛋糕坊的人都駐足在了門外,畢竟看熱鬧不要錢。
錢心一厭惡被目光包圍的感覺,周圍的竊竊私語讓他有些心煩,他一把拽住賈瑞劈過來的手腕,盯著她的目光盡力別那麼不友善:“賈瑞是吧,別哭了,這麼多人看著,那誰戴帽子的小帥哥,別拍了啊。”
賈瑞愣了一瞬,隱約察覺到他脾氣似乎不小,順他所說淚眼朦朧的瞟了一眼,登時被人群裡舉起的6s給嚇到了,她尖叫一聲把臉一捂,在腦洞裡自己已經成了微博上熱搜的醜聞之一。
李安也是滿臉通紅,像個老母雞似的把她護在懷裡,搞得被又推又罵的錢心一才是個惡人一樣。
錢心一無法理解這美女的腦回路,怕丟人開口之前也不想好,凶起來像個母夜叉,一個攝像頭又把她嚇的瑟瑟發抖,臉變的又快又翻天覆地。還有她這個男朋友,連稀泥都和不好,現在居然還敢有一下沒一下的瞪他,簡直豈有此理。
跟他們講理估計是有點困難,而且這姑娘哭的也挺慘,背鍋就背鍋吧,錢心一決定見縫插針的溜掉,他也沒知會罪魁禍首陳西安,提著他的蛋糕和香腸大步流星的推了地彈門,準備去他師父那裡避難。
陳西安狗皮膏藥似的攆上來,抓住他的食品袋把人拖上了車,錢心一稍微有些遲疑,到底是沒有放開他的吃食,幾乎被牽一樣的上了車。他明白陳西安找他幹什麼,有些話已經到了嗓子眼,說不說區別不大,只是當事人若有意圖說清楚,尷尬或許能少一點。
小小的轎車門像一道結界,車外人來人往弦月東升,車內的氣氛卻漸趨沉悶。
錢心一確實是有點尷尬的,他不歧視同性戀的基準頂多也是事不關己,真到了置身其中的地步,他的價值觀就有些措手不及了,他假裝的目不斜視,陳西安風輕雲淡的扶著方向盤,等他憋不住先開口。
錢心一忽然想抽煙,掏了掏發現自從陳西安出現後,他不再方便躲在辦公室裡抽煙,又沒時間去樓梯間,好一陣子沒帶了。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養成的這樣悄無聲息,想改卻難如江海倒流。他松了松沒系領帶的領口,等了半天也沒等到當事人發話,急性子果然先受不了了。
“不說話我就走了”,嘴上說要走的他卻把身體往靠背角上一砸,斜著方便看陳西安。
陳西安一直撐在方向盤上看他,這樣兩人正好能斜著正面對,他勾了下嘴角,聲音溫柔的一塌糊塗:“今天謝謝你幫我解圍,作為報答,我可以無償回答你一個問題。”
他本來還準備再燉一陣子的溫水,天意讓賈瑞半路殺出,所謂機不可失,看錢心一當時沒否認的態度,也該不至於是孤注一擲,試一試吧,他在心裡跟自己說,誰都希望付出的感情能得到回報。
錢心一被他磁出一身雞皮疙瘩,明知道這廝在給他挖坑,確因為確實在意結果,簡單粗暴的就跳了下去,然而話到嘴邊又有點猶猶豫豫的:“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那個、那個……‘嗯’是什麼意思?”
陳西安面不改色的微笑道:“應該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
錢心一煩的刨了下頭髮:“誒,你們這些國企的人是不是不會好好說話啊!”
陳西安故意把聲音壓低了一點:“怕說的太直白了你會生氣。”
他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態,錢心一登時進入了自己認知上的誤區裡,在他沒接觸到而自以為gay都是娘炮的狹隘中,gay似乎都是挺敏感脆弱的。他打量並回想了一下陳西安的日常,覺得他不太像,但眼睛看不透皮囊,他又不敢確定了。
反正他現在是有點顧慮會傷到陳西安的自尊了,語氣正常了不少:“虛裡虛氣的我才生氣,直說就好說。”
陳西安垂眼遮住笑意,接著再抬起來直視他,看了差不多有個七八秒才開口說:“心一,我確實有點喜歡你,你覺得害怕,或是噁心嗎?”
他的眼神特別專注正經,而且還光看不說話,錢心一被他盯的一通瞎緊張,接著就聽見了他的表白,乍一聽心裡確實挺彆扭的,沒時間深化感想後兩句就來了。錢心一怔了下,莫名其妙的回了句:“我為什麼要害怕。”
他的重點一直挺奇怪的,陳西安並不意外,心裡好笑的道:“那噁心呢?一個同性喜歡你。”
錢心一的尷尬又回來了,他認真的想了想:“可能我知道你的為人,而且我本來也不歧視同性戀,噁心談不上,但是你忽然說這個,給我嚇一跳,挺彆扭的。”
這已經是個很好的反應了,陳西安心裡奇異的松了口氣,開始以退為進:“可以理解,其實我還沒準備好讓你知道,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我可以和老吳換工位。”
錢心一無語了好一會兒,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雖然沒有成功的談過戀愛,但是約會吃飯的對象一直都是女生,喜歡男人對他來說基本可以算是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他根本沒想過。眼下這個問題迫在眉睫,照理說他該二話不說的拒絕,但是陳西安總搶是搶走他的選擇,只給他一個發號司令的機會。
錢心一若是會拒絕人,那麼他每天的通話量和工作量必定銳減,根本不至於焦頭爛額到現在還單身,陳西安抓的就是這個破綻,篤定錢心一不忍心傷他。
果然,錢心一掙扎了半晌,做了個他意料之中的決定:“拉倒吧,工作就是工作,你憑什麼去和老吳換位子,老高問起來你讓我怎麼說,因為陳西安說喜歡我……不,是有點喜歡,我覺得不舒服,所以把他趕出去了?這也太幼稚了。”
陳西安:“這是個小問題,你可以不用管,心一,我不想給你造成困擾,但有些東西是無法控制的,你不明確的做出拒絕的姿態,我會默認成是還有機會。”
錢心一忍不住氣笑了:“你又沒說要追我,我先跳出來拒絕,完了你惱羞成怒說我自作多情,那我說什麼!”
陳西安看著他,一臉認真:“那我現在說了,我想追你。”
“那我現在拒絕你”,說開了錢心一倒是不尷尬了,“但是你不用搬辦公室,說不管用,隔一扇門能管個屁用。”
這是個大實話,陳西安心知肚明的笑起來,臉上的坦蕩到了無恥的地步:“其實都不管用。”
錢心一額頭的青筋蹭蹭的跳,有些焦慮:“陳西安,連賈瑞那樣的美女都追著你跑,我想不通你怎麼會看上我?我,我脾氣挺差的,看起來也沒有你有錢,長得也不如那個李安吶。”
陳西安被他的自知之明逗笑了,說:“我也沒想通,我以前沒喜歡過人,你的性格很吸引我。”
錢心一本來等著反駁他嘴裡自己的優點,結果關注點立刻偏了,他抱著胳膊朝那邊靠近一點,不信的問道:“沒談過?胡扯,我的性格,算了不好意思說,不對,沒談過你怎麼知道自己喜歡……男的。”
他本來準備說我,心裡又有點介意,就換成了男的,陳西安沒戳破他的停頓,看他的目光深邃溫和:“我沒說過這種話,但是我喜歡和你呆在一起的感覺,工作,吃飯,聊天,都不會覺得很無聊。”
錢心一心裡一跳,隨即慌了起來,他和陳西安呆在一起似乎也很輕鬆,溝通方便,沒什麼顧忌,這個人細心而且體貼,兼顧賢惠,除了性別和身高,實在是一個很理想化的伴侶。
女性是更應該被呵護的對象,而錢心一約過不少次會,都表現出了不具備溫柔體貼好老公的特性,比起照顧人,他更適合被人照顧。如今這個人出現了,卻措手不及的是個男的。
將近30年的人生觀根深蒂固,錢心一知道他是個很好的人,卻接受不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說:“陳西安,謝謝你喜歡我,我一直覺得我的性格挺討人嫌的……對不起,我的觀念跟不上你。”
陳西安倒是沒多失望,甚至還很有風度的笑了笑,說:“我也對不起你,我估計你今晚要失眠了。”
錢心一拉出安全帶往身上捆:“我哪有那個美國時間失眠,走吧,我要去瑜苑,你帶我一程。”
陳西安發動汽車,從後視鏡裡看他,心想錢心一到底是心軟,所以他的機會一大把。他拐了個彎,說:“那我們以後還一起吃飯嗎?”
錢心一看神經病似的看了他一眼:“吃屁,不一起!”
陳西安很愉快的笑起來:“好的,一起。”

第18章

說不上那裡怪,但就是感覺有古怪。
小樓的造型嘰裡拐彎,結構因此也特別複雜,陳西安這邊明顯忙不過來,趙東文作為流動人員被撥到了陳西安這邊幫忙,他一天往陳西安的工位跑百八十趟,這種感覺比誰都深刻。
“這裡是個八角樓,檐口突出,風荷載比較大,梁截面加大一點,以後有時間我教你算,現在配筋你先問包工。還有梁底離屋面的高度不到700mm,注意跟老吳和梁琴通下氣,讓他們畫外裝飾的時候考慮一下安裝的問題,免得到時候現場來找麻煩。”
陳西安一邊手速驚人的在草圖上做雲線標記,一邊側過頭來看趙東文:“明白沒,還有別的問題嗎?”
陳西安會是個很好的師父,有耐心,講的也簡單易懂,做他的徒弟應該是一種幸福,但是趙東文覺得自己不會叛變。
他下意識撩頭看了他師父一眼,發現那個平時愛插嘴進來罵他的人正眼觀鼻鼻觀心的在畫圖,聾了一樣。
這情況有點反常,以前他來一趟被罵一趟,錢心一總覺得他依賴性太重,也沒有歸納整理的習慣,一遇到問題就天塌了一樣的來問,沒半小時又來一趟,既打斷對方的思路又浪費別人的時間。
這兩天卻很少插入他們的話題,也少見他和陳工邊工作邊聊天了,每次他來辦公室裡只有敲擊鍵盤的聲音從不停歇。
“嗯”,趙東文狐疑的看了他們兩人一眼,咧出一個笑:“暫時沒有了,謝謝陳工,那我先出去了。”
陳西安嗯了一聲,他拿著紙筆出去,迅速和梁琴湊到一起竊竊私語。
他趴在和梁琴工位的分界線上,先交代了陳西安提的位置,隨即話題奔著八卦的道路一去不回,他鬼鬼祟祟的說:“琴姐,你覺沒覺得,我師父和陳工他們兩個……”
梁琴萎靡的精神猛然一震,滑著椅子和他擠做一團:“有有有,他們是不是吵架了?”
趙東文立刻搖頭:“吵不起來吧,陳工脾氣那麼好。”
梁琴一臉“這你就不懂”的表情:“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呢,一般脾氣好的人發起火來才嚇人呢。”
趙東文呵呵道:“我師父不可怕嗎?再說他們有什麼好吵的,意見別提多一致了。”
這個梁琴贊成,她想了想,忽然小聲的說:“陳工在八局有些流言你知不知道?”
趙東文上班忙成狗,加班連狗都不如,還要抽出緊巴巴的時間和溫曉茹蜜裡調油,實在兼顧不了八卦,聞言把頭搖成了撥浪鼓,眼底的興趣像X射線一樣。
梁琴左看右看,發現胖子在算配筋,老吳在糾結檐椽,就跟趙東文咬耳朵:“我跟你說你別大嘴巴一咧歪全公司都知道了啊,是這樣,我聽徐姐和小張說,陳工在八局把局長閨女的肚子搞大了,不肯娶人,又不知道怎麼說是同性戀,被硬辭的。”
趙東文被大肚子的新聞炸的頭昏腦漲,嘴巴裡能塞個雞蛋,後兩句基本沒聽清:“……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
梁琴面色古怪的說:“我也不太信,可你師父說不定信了呢。”
趙東文擺擺手:“可拉倒吧,我師父最不信這種流言蜚語了。”
梁琴到底是女性,細心且直覺強烈,還有半句話她沒說,她能感覺出錢心一對陳西安的態度沒以前那麼隨意了,至於是為什麼,她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釋,就是陳西安的性向傳言。
這單身的老女人一臉深沉的思維風暴了一會兒,最後被無止盡的工作折磨的惡從膽邊生,憤而想道:要是工作狂錢心一能被理性圓滑的陳工收服,起碼一所的日子不至於這麼苦逼。
就像墻壁一旦有了裂痕,膩子和抗裂砂漿頂多能起個粉絲太平的作用,破壞不會終止,只會不停的龜裂和蔓延。
錢心一併不是故意冷落或是疏離陳西安,只是朋友的界限太模糊,他拿捏不好那個分寸,怕一個不注意給別人留下了曖昧的誤會,弄到最後連朋友都沒得當,就話也不敢多說,飯也不敢像以前那麼頻繁的吃,自己過的小心翼翼心怪累的,別人看來他卻像是對陳西安有意見,用沉默來代言。
陳西安也有所察覺,他依舊溫和依舊有禮,但是漸漸的也不再找錢心一吃晚飯了。
錢心一背地裡糾結的不行,這種明明天天見卻把對方當空氣的相處模式讓他覺得非常堵心,另一邊習慣了約飯,再回歸一個人到處瞎對付的晚餐,總是有種“寒風飄逸灑滿我的臉”的凄涼心境。
但是拒絕的話是他說的,而且他糾結的頭髮狂掉的時候,也覺得自己還是站在失去一個談得來的朋友的角度,所以在他們之中至少有一個找到對象之前,他都不該主動招惹陳西安。
沒有意思,卻給別人還有機會的暗示,是極其可恥的行為。
另一邊,楊江“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感情系列也再度遭遇滑鐵盧,他愛戀的女人為了給孩子和老人維持一個“完整”的家,在她老公指天發誓沒有下一次的毒誓裡回到了婚姻的囚籠,楊江痛苦的跑到陳西安家裡苟延殘喘,大驚失色的發現他溫水燉青蛙的朋友的情路也是大起大落。
起於賈瑞的神助攻,落在直男的人生觀,連電視劇一集的時間都沒活過,就Be了。
楊江先是幸災樂禍的回了半管血槽,對陳西安冷嘲熱諷,活該他不聽自己的話,對方沉默的鍛煉全程無視他,楊江嘲笑的沒意思,忽然又忍不住來替他操心。
楊江盤腿坐在健身房門口,抱著盤洗淨的無籽葡萄,說:“我覺得你比我還沒戲呢,西安咱換一個吧,找個同道中人的小鮮肉,愛你愛的死去活來……過陣子也就忘了錢心一是誰了。”
因為自己都做不到,他勸的也挺敷衍,但是吃的非常敬業,手到擒來一秒一顆。
陳西安無動於衷的踩著跑步機,等那幾分鐘跑完了才停下來,站在機子旁邊緩氣。
楊江在門口吃魔怔了,盤裡不一會兒見了底,陳西安掐著他要發瘋開始哭的點忽然說:“我上個月遇到赫斌他爸了。”
楊江在崩潰的邊緣被震住了,塞到嘴裡的葡萄掉回了盤子,他結巴道:“誰、誰的爸?”
陳西安暗自松了口氣:“赫斌他爸,赫劍雲。”
楊江的悲傷被震的碎成了渣,他爬起來,打著赤腳啪啪的跑到陳西安身邊打轉:“啊!你怎麼會遇見傻逼的爹啊,他沒為難你吧,你沒事吧?”
陳西安看他窮緊張,心裡一陣溫暖:“我在做的別墅開發商是他,我沒事,你不要緊張。”
楊江知道赫劍雲肯定羞辱過他了,不贊成的道:“辭職吧,赫劍雲會整死你的。”
陳西安想起錢心一說張航算老幾的表情,心裡忽然挺想他的,他笑了笑,眼神裡的東西幾乎算得上執著了:“不辭,我曾經退讓過一次,所以赫斌死了,但這能怪我嗎?不能,實事求是,我也是一個受害者。你記得張航嗎,巧的是,他也在甲方的總包。”
楊江徹底懵逼了,喃喃道:“我的媽,大路再寬,冤家路窄,你們老闆也是倒血霉,遇見的爹全是仇人。”
陳西安靠在門框上笑:“心一問過我要不要退出,我問他怕不怕張航,他說張航算老幾。赫劍雲當眾說不要我參與他的項目,錢心一說我是他的搭檔,並且他只跟我配合。楊江,換做你面對赫劍雲,你敢這樣維護我嗎?”
楊江沒說敢,雖然他應該會,而且方式肯定不會像錢心一這麼粗暴,不過錢心一確實有氣魄,這一點他無法否認。楊江嘆了口氣:“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麼非要賴著錢心一了,喜歡他正直勇敢不像惡勢力低頭是嗎?”
陳西安瞥了他一眼:“你直說他■吧。”
楊江又說:“可是張航就是不算老幾啊,赫劍雲不一樣,他特別特別特別有錢。”
陳西安嗯了一聲:“知道,分內的工作我會做到無可挑剔的,如果赫劍雲真想整我,我參不參與這個項目、辭不辭職都沒區別。”
楊江想想也是,除非他不幹建築這行,否則根本避不開地產商。
“那你跟錢心一怎麼辦?就這麼耗著?你這邊可以等,他那邊說不定就相個女的結婚了。”
陳西安也不喜歡現在的氛圍,但是目前似乎也只能這樣:“先看著吧。”
楊江被他平靜的姿態弄的有點發毛:“你怎麼這麼淡定?你心裡……不著急上火嗎?”
陳西安苦笑道:“急啊,但是不想像你這樣。”
楊江低頭看了一眼花褲衩,又想起自己每次都是來痛哭流涕的,忽然挺生氣的:“日死你,媽的,祝錢心一天天被介紹對象。”

第19章

事實證明楊江真是個烏鴉嘴,別墅的匯報近在眼前,王一峰又橫插一槓,來給他介紹對象了。
錢心一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通話聲音就那麼大,他卻總擔心對面的陳西安能聽見,跑到樓梯間了才準王一峰說話。
王一峰在那邊嫌他事兒逼,又覺得他沒誠意,本意也忘了,罵罵咧咧的譴責他不成熟沒擔當,還不孝順。
錢心一順了二所所長一根煙,歪頭夾著手機點,把他的廢話從右邊灌進去左邊倒出來:“大哥,你要是沒正事我就掛了啊,我明天去甲方匯報,正趕著做ppt呢。”
王一峰一聽這架勢,他好像比蔣一蕓給他介紹妹子的時候還忙,就覺得這事要黃,連忙一疊聲的打住了廢話,單刀直入主題:“錢啊,哥跟你說,這姑娘是我們項目新來的財務兼資料員,收入差不多是你的6成,也挺多了,性子特別爽利,個挺高,人也很理性,剛分手,我跟你嫂子合計了一下,把你照片給她了,她對你挺滿意的,我把她照片傳給你看看咯?”
錢心一嗆了口煙:“你什麼時候有我照片的,你偷拍我?”
王一峰雖然對未經允許發照片有些心虛,但是照片的來源還是正規清白的:“扯犢子,美女都不拍我拍你!就你上次來我們項目現場上吊籃的時候拍的唄,我挑了張你正臉的把其他人都P掉了。”
“……”錢心一不知道該說這兩口子是瘋了,還是該謝謝他們對他的臉如此自信,連帶著安全帽、背景墻全是鋼筋水泥的照片的也敢發給人看。不過他們這個新財務的口味貌似也蠻奇特,連這種沒誠意的照片她都可以滿意。
他沉默了半根煙的功夫,還是拒絕了:“王哥,謝謝你和嫂子替我費心,不過我目前的狀態不適合談對象,挺忙的,火氣也挺大。”
王一峰在對面嘆了口氣,不強求還在做最後的努力:“你這個加班狗當的我也是醉了,算了我不管你了,財務的電話和qq我發給你,你不愛聯繫刪掉吧。”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錢心一蹲到髒兮兮的煙灰缸旁邊接著抽煙,沒抽兩口短信提示就來了,他沒理手機,心裡不太好受,覺得自己辜負了王一峰夫婦真心待他的好意。
以往那兩口子給他介紹,他再忙都會抽出時間去見,成不成是一回事,承不承情又是一回事。這次拒絕的這麼徹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顧忌陳西安,他自己心裡清楚。
陳西安這陣子過得也不怎麼樣,錢心一除非是瞎了,否則沒法不看見那人越來越深的黑眼圈,和明顯少了很多的笑容。他的近視好像也嚴重了,大白天的辦公室,16寸的顯示器他都得帶著眼鏡畫圖了。
好幾次他瞥見陳西安好像是想喊他吃飯,動了動嘴脣又出去了,不到五秒鐘,趙東文一定會衝進來把他拖進食堂。
錢心一陷入了一種自責性的焦慮裡,如果他討厭陳西安,他可以覺得他是活該,但是陳西安對他太好了,他說拒絕,那人就真的不再越界,錢心一找不到譴責他的理由,想來想去都成了自己的錯。
別墅的赫總那邊虎視眈眈,這個節骨眼上他去談對象,他總覺得會刺激到陳西安,別人或許會理解成炫耀,或許是警告。他把煙頭摁在煙灰缸裡碾來碾去,嘆了很多口氣,心想王一峰要是給陳西安介紹對象就好了。
他把手上碾的全是灰,沒注意到樓梯間的防火門外有道背影離開。
做匯報ppt比畫圖難的多,需要大量的建築材料信息以及造價,還要用犀牛建模渲染出仿真的效果,錢心一抱著他的名片盒,逐家逐家的打電話,從羅馬金沙問到紫銅,再從木掛板問到鋁板。
這些事他做了一個星期,但是一直沒什麼進展,因為名片上基本都是廠家的銷售,負責舌燦蓮花,其實並不太懂行,等他輾轉打到真正的技術那裡,人家一般都會委婉的告訴他在開會,稍後給他回電,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等想起午飯這回事,已經是下午三點二十,他的胃倒是沒什麼感覺,就是有點心慌,砰砰跳的又急又猛。錢心一沒太在意,站起來準備去弄個小炒,還沒到門口就見趙東文就端著兩個打包盒衝過來,邊跑邊叫:“師父師父,來吃飯。”
錢心一愣了下,很快反應過來,對著陳西安說了聲謝謝。
這天凌晨兩點,他才做完這個要命的ppt,退出免擾模式的時候,發現qq提示裡有一條消息,凌晨一點四十二分,陳西安發的,早點休息。
……
早晨下著雨,烏雲蓋頂。
照例是陳西安來接他,錢心一鑽進副駕,對視陳西安熬的發紅的雙眼,沒忍住給他遞了個醬肉包:“昨……早上弄到幾點了?”
陳西安接過包子,食指不小心從他手背上擦過,微笑道:“弄完給你發的消息,你呢?”
錢心一撒了個謊:“我一點就睡了,沒看見你的消息。”
陳西安嗯了一聲,看著雨刷啃包子,沒再說話,錢心一心裡像被針刺了一下,泛起淺淺的痛意,一個會在誤點幫他訂飯、凌晨提醒他早點休息的人,面對面卻以沉默相對。
長此以往,他們將變成真正的形同陌路,比梁琴和他的交情還不如,錢心一想想覺得自己接受不了,但他又不知道該怎麼打破這個逼仄的僵局。
匯報正如他們預料中的艱難險阻,大老闆早早就來嚴陣以待了,兩人還沒進西塘89#的門,就聽見了赫劍雲的聲音。
“這個型材還是寬了點,我要那種很纖細透亮的感覺,窗就整樘,不要有橫隔,門要大門,高一點寬一點,嗯,反正感覺要現代化一點。”
跟著是陳瑞河疑惑的問句:“不要橫隔做不了吧,咱們層那麼高大,首層得有四五米了,還有你說這窗型材,細了是好看,可是扛得住嗎?”
接著他一抬眼,正好看見錢心一和陳西安站在門口,連忙笑著拉專業的來頂缸:“誒,錢所,陳工,來來來,正好有問題問你們。”
兩人走過去,赫劍雲一路都盯著陳西安,院裡的氣氛一下就詭異起來。
陳瑞河假裝沒看見似的把他的訴求轉述了一下,請的是錢心一幫忙回答,赫劍雲卻很不客氣的打斷道:“上次不是說陳工對材料更專業麼,我想聽聽他的意見。”
陳西安先看了錢心一一眼,見他沒什麼反應,這才去看赫劍雲,很職業化的笑了一下:“以我的經驗來看,不要橫隔框就一定得加寬加厚,兩種視覺效果沒法同時兼顧。”
赫劍雲轉身對著89#院的門窗看了半分鐘,沒回頭的說:“你都說是以你的經驗了,會不會有已經實現過而你不知道案例呢?”
建築上沒有絕對的可能性,時間和金錢都能創造奇跡,陳西安不可能因為意氣把話說死,就默認了這個見識不夠的諷刺,說:“確實有這種案例,比如蘋果4S店,單個板塊玻璃的高度就能達到10米,不過特別案例特別分析了。”
外行人都知道蘋果的4S店像個水晶宮,連樓梯踏面都是透明玻璃,要現代就現代,要氣派有氣派,不言而喻的,它的造價非同一般。
赫劍雲明知道針對是一種極其沒度量的行為,但他的理智和度量在一看見這張臉的瞬間就能變成負數,時隔多年,那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還是摧心折肺。
錢心一畢竟才是負責人,赫劍雲再恨陳西安也不能當他不存在,他沉著一張似乎從來不會高興的臉問道:“那錢所的意思呢?”
單純只聽他們的談話內容,西塘的老闆就已經夠欺人太甚了,更別說錢心一對陳西安還抱有一種愧對感,他對這個開發商甚至有了點敵意,但是不能露在面上,他往前走了一步,笑著把匯報資料一提。
“赫總您也太抬舉我了,我就是個畫圖機,意思也都是窮人階級的看法,關鍵得看您,這樣吧,咱們待會對著圖紙說,什麼地方你要什麼效果,報價咨詢這邊我包了,你說造價包的住,那咱們就高個整窗按透亮的乾唄。”
報價咨詢已經超過設計院的工作範疇了,他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哪怕赫劍雲要提意見陳瑞河先得跟他急。
老闆一般都只管發話,不知道底下的人為了節約點成本天天撕逼,設計院負責提供報價咨詢,那麼甲方就能少一道請顧問咨詢的錢,陳瑞河心花怒放的把幾個人請進了會議室。
等了十來分鐘與會人員到齊了,除了在場的和總包張航他們,還有一家甲方聘請的管理公司,在方案前期就介入工作,美其名曰清晰的記錄項目的每一個細節,說白了就是甲方的自己人,其實還是只有錢心一和陳西安是外人。
還是陳瑞河負責主持,他起了個預祝工程圓滿成功的開場白,介紹了各個單位和職能,又請赫劍雲發了個簡短的言。
赫劍雲直言不諱的講完了他的別墅後期將會被私人改造成博物館,所以內部功能區要有調節性,外部的效果呢,要達到精益求精云云。十分鐘之後他說完了對設計的要求,把話題一轉:“陳工,今天發匯報是你主講吧,開始吧。”
這話應該是陳瑞河的台詞,而且主語也得按著設計院的配置來,不是他點名道姓就行的。
錢心一接投影儀的手一頓,心裡忽然特別窩火,他把同樣頓了下的陳西安的手一按,自己站了起來:“赫總,不好意思,今天的主講是我,我們的分工是陳西安負責結構,沒有其他問題的話,我現在開始?”

第20章

一張抓人眼球的建築效果圖,勝過千言萬語的誇誇其談。
錢心一顯然深諳此道,他最開始打開的不是他的ppt,而是一張像素很高的渲染圖。
這是黃昏時候的別墅,細枝末節到連光影都有,仿古建的陶瓦屋面和金屬羊角脊,玻璃上印著橘光,中心的點雪亮,碩大的斜面石材,同黃昏色系的羅馬金沙半隱半現,用黑色的石材線腳突出輪廓,半圓的紫銅柱子立在酒桶狀的柱腳上,木原色的遊廊上立著造型別緻的仿羅馬柱欄桿,有對沒有臉部細節的白領男女在遊廊上觀望。
乍一眼望去,效果非常漂亮,不過效果圖和實際做出來一般差的都挺多,不太禁得起推敲,所以錢心一就是吊吊別人的眼癮,很快開了他的ppt。
高遠曾經找人為公司編製過規範,要求大家都採用,裡頭就有匯報的ppt模板,第一頁白底全是藍色黑體,頁眉是公司的圖標,頁腳是公司的電話,中間一排是公司的中文全稱,第二排是英文全稱。
別人怎麼看錢心一不知道,反正他是覺得這個廣告挺副作用的,不僅醜還很多餘,他們一套圖紙幾百張,每張裡面都有圖章,哪怕施工單位懶得看,他們深化的時候欄目裡也一定得有設計院的名,但是高遠很多時候非常一意孤行。
錢心一陽奉陰違,弄了兩個封面,高遠要查看就給他看公司全稱,背著他出去匯報就只留個公司的圖標在角上,上邊放個小效果圖,下邊三排,項目全稱、甲方、設計院。
陳西安知道這個梗,就在昨天高遠還特別提過,讓錢心一匯報之前介紹一下公司,當時他把頭點的像搗蒜一樣,現在完全又是另外一套了。
陳西安看著他走到投影側邊,摁住激光筆在第一頁轉了兩個圈,說:“就坐的都是自己人,我就不介紹項目概況了,咱們直奔主題,我先用效果圖給各位解釋一下各部位的材料和採用它的原因,然後不管有什麼問題,咱們對著現有的1#樓逐條說,歡迎大家提出疑問。首先,請看這張正面的效果圖……”
他講起來很流暢,說話時基本不會有超過3s的停頓,開圖的時候就讓別人看效果圖,圖開了就來一句我們看細節,整個過程中都非常具有主導性。
陳西安起初安靜的看著,覺得投入工作的錢心一有種不同以往的白領精英感,比他平時要迷人幾倍。看到某一瞬忽然察覺他要不停的彎腰開各種圖,激光筆總是拿拿放放,就移了個位置到筆記本跟前,配合他的進度在後台開圖。
錢心一看到他移位時愣了下,然後抿著嘴不起眼的笑了笑,挺開心的模樣,接著轉頭全程拿著激光筆在投影上圈點。
一刻鐘後,他關掉開關將筆放在桌上,環顧了一周後說:“我的匯報到此結束,各位領導有什麼問題嗎?”
赫劍雲只負責出錢,自然是提不出什麼問題來,況且他想問的人只坐在那邊開開圖,他看向陳瑞河,示意他有問題就提。
問題一般在實踐中才會暴露,但陳瑞河作為技術負責人,就是雞蛋裡挑骨頭都得提出幾個問題來,否則會顯得他們這邊技術力量太單薄,可以隨意忽悠。他跟錢心一打了個招呼:“錢所,我有幾個問題。”
他低頭去看他的筆記,順手在空白處畫起了簡剖,錢心一單手撐在桌面上伸著頭看,陳西安跟著也站了起來,見陳瑞河在他的簡圖室內外畫了個500mm的高差:“你看啊,咱們室內要偷面積,所以驗收的時候填土墊起來,完了清掉,但是室外怎麼填啊,室外面積那麼大。”
錢心一幸災樂禍的想,自己偷的面積哭著都填完咯,辦法是人想的,肯定有比實填要好的辦法,但是錢心一現在不想告訴他,他樂意看他們急。他裝模作樣的想了想:“暫時沒想到什麼特別好的辦法,我回去再想想,也去問問同事,爭取給你提供個解決辦法出來。”
陳瑞河還是挺信賴陳西安表現出來的能力,集思廣益的去問他:“陳工這邊呢,有什麼好建議沒?”
其實這個問題他們在辦公室就討論過了,陳西安本來是有的,但是聽錢心一睜著眼睛胡說八道,又瞥見他在桌子底下朝自己擺手,於是也假裝想了想:“暫時沒有,我回去跟錢所碰一碰,回頭給您答覆。”
錢心一爽的在桌子底下給了他一個大拇指,讚揚他的機智。他有時候真的挺幼稚的,但是陳西安覺得他很可愛。
陳瑞河愁容滿面的在第一條上打了個叉,接著說:“那我等你們的好消息,一定要有啊,不然我土方不夠了。第二條,咱外廊的結構怎麼辦,甩筋用土埋著,等驗收了扒出來再綁筋?”
結構是陳西安的問題,錢心一也去看他,陳西安坐回去開圖,然後把電腦翻過去給陳瑞河看:“不建議甩筋,受力太集中,回填高度也矮,不如直接打埋板,我們目前的方案是20厚的熱鍍鋅板,規格500x500,綁12根直徑16的二級螺紋筋錨在底板的鋼筋上,到時候直接焊鋼龍骨。”
陳瑞河湊過去和總包的聶總探討了兩句,又隔著他和管理公司的頭碰了兩句,然後說:“行,埋板好像更可行,赫總你看?”
赫劍雲再討厭他也不能不賺錢,面無表情的說:“我不懂,你們定吧。”
陳瑞河立刻在紙上打了個勾:“那咱們就埋板,第三條……”
陳瑞河一共提了7個問題,因為是初期問題都很粗略,設計院這邊回覆很快,要麼都直接回覆,要麼是隻能等圖紙放出樣,甲方內部的討論比較激烈,但是說來說去最後還是設計院的意見比較實際。
赫劍雲沒耐心聽這種細節,接了個電話先走了,經過陳西安的身邊忽然低聲說了句:“馬上9月7號了。”
陳西安摁在鼠標上的手一頓,抬起頭去看他,錢心一注意到他的目光非常冷漠。赫劍雲報以更加針鋒相對的橫眉冷對,在下一個電話的催促裡出去了。
甲方討論沒錢心一什麼事,他沒事乾,就忍不住老觀察陳西安,然後他發現他的表情從赫劍雲說了那個時間之後就沒緩回來過,他垂著眼假裝在看圖,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散會的時候將近1點,陳瑞河客套說不留他們吃飯了,兩個人提著電腦出來,外頭的雨點有黃豆大小,說大不瓢潑,說小能濕衣。傘他扔在車裡了,而車停在巷子口,錢心一還在猶豫是提著電腦狂奔出去,還是問陳瑞河借把傘了去取傘,陳西安就直接走進雨裡去了。
他反常的時間有點長,都快半小時了,錢心一有點擔心,也跟著一頭扎進雨裡,走到垂花門那截擋雨的檐下忽然伸手拉住了他:“陳西安,9月7號怎麼了,啊?”
他平時把徒弟呼來喝去,這幾乎是他能憋出的最溫柔的聲音了,名字叫的輕輕的,問句連個起伏都沒有,檐口集聚的雨水嘩啦啦的淌著,差點將他的聲音淹沒。
陳西安頭髮濕了一半,聽見他畫風突變的語氣總算回了魂,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還是挺受用的,他用空著的手替這人擦了下滿額頭的雨水:“赫劍雲兒子的忌日,沒事。”
錢心一被驚的懵了好幾秒,連陳西安摸了他的額頭都沒注意到,他雖然好奇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把電腦包往他手裡塞:“拿好,我去借把傘。”
陳西安忽然就想起了高二的那場雨,他手腕一翻把錢心一的東西壓了回去,然後堂而皇之的從電腦包裡掏出一把傘,撐開走進雨裡去了。
錢心一滿頭黑線,有傘不打,打了也不分給自己一半,心想他果然還是不正常。他撐著傘走的特別快,錢心一生怕他失憶起來開著車自己跑了,忙抬腳就追。
他衝進雨裡嫌雨有點砸眼,就把電腦包頂在了頭上,跑的快接近的時候,前方的陳西安卻忽然停下來轉過來,提著電腦的手伸出來攔他,錢心一撞在他的小臂上,他轉頭不理解的去看陳西安,頭頂的雨瀑霎時就被截斷了。
執傘的人半邊身子都在雨裡,肩頭的襯衫立刻就濕了,然後他聽見陳西安牛頭不對馬嘴的問他:“去食堂?一起吧。”
錢心一腦中有碎片一閃而過,但他沒能抓住,他一臉茫然的看著陳西安,會錯了意:“啊?公司的食堂現在只剩小炒了吧。”
他一點印象都沒有,陳西安挫敗的嘆了口氣,說:“不是公司的食堂,是二高的食堂,有天你從教一頂著飯盒跑出來,我就現在這樣攔住了你,我還記得你的飯盒上印著幾朵荷花。”
那時的飯盒是都是圓筒的瓷包劣質鋼,白瓷的底面上花樣也少的可憐,不是荷花就是蜻蜓,錢心一那荷花碗還是他媽送他報到那天給他挑的,磕過掉過瓷,但是沒能用到有始有終。
錢心一眼睛猛然一瞪,沒料到陳西安還給他遮過雨,不過那時他過的兵荒馬亂的,很多事都忘了。他記得他天天洗的碗,卻沒想起來舉手之勞的陳西安,但是他今天心情不好,錢心一希望順著他,於是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笑起來:“是你啊,謝了。”
他笑的不如當初那樣靦腆,是個可以獨當一面的男人了,陳西安知道他現在心軟,有些話說了他也不會那麼牴觸,就說:“是我,我那個時候就看上你了。”
他們離的太近了,錢心一立刻尷尬起來,他還在醞釀“我是一個直男”該怎麼委婉的表達,又見陳西安笑道:“騙你的,我心情不好,開個玩笑,你請我吃飯吧。”
可是愛是藏不住的,脣齒閉上了,眼睛也會說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雨打傘蓋的旋律太急促,錢心一忽然覺得他又有點心慌,砰砰砰震得他發懵,他移開視線把傘立直一人一半,說:“你想吃什麼?”

第21章

雨水將擋風鏡糊成一片,全靠雨刷擺動刮出短暫的清明。
道上車人寥寥,陳西安踩著離合等在紅燈的空檔裡,忽然說:“困擾你的話你就當我沒說過,我們回到之前的相處狀態,可以嗎?我不強求,你也別躲,其他的聽天由命。”
錢心一對前半句求之不得,後半句心有戚戚。但他最近真的過的太糾結了,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把頭點了,誰知道以後呢。
因為餓的前胸貼後背,兩人最後隨便找了個烤串吧,零零碎碎的點了一堆烤香菇雞翅膀,一人一碗石鍋拌飯埋頭狂吃。
這家石鍋飯的洋蔥切成了碎丁,錢心一吃的很不像個樣子,挑了半天見工程依舊很碩大,乾脆一招手點了個餡餅。
還沒吃完趙東文來了電話,說讓趕緊回去,說公司出事了。錢心一最煩他說事之前一大堆描述,給單位送套圖,起始句都是“你好,我是設計院的趙東文,請問你認識錢心一嗎?我是他的徒弟,我……”
他把拿起來的香菇放下,說:“重點。”
趙東文“哦”了一聲,在那邊著急上火:“師父你會開完沒?三所的張姐把我們全關在辦公室外面了,她一個人在裡面,從午飯到現在快2鐘頭了。”
三所的張姐就是那天在食堂議論陳西安的女人,錢心一愣了下,他對面的陳西安見狀也放下了筷子,聽他問道:“怎麼回事?雷所人呢?高總在不在?”
趙東文:“不太清楚,上午張姐和雷所忽然吵起來了,吵的蠻厲害,我聽見她對雷所說了句‘你他媽有種就逼死我’,然後哭著去了衛生間,中午我們下去吃飯,回來門就鎖上了。”
“雷所在門口抽煙呢,敲半天門了,張姐不理他,高總去機場接朋友,現在堵在高速上,他讓我給你打電話。”
錢心一罵了句媽的,心想給我打電話有什麼用,但還是馬上起身抓了電腦包,提著就往收銀台走,邊問道:“為什麼吵架?你不知道就把電話給雷所,我半個小時就到,你找財務姐隔著門喊喊她,張小雨要是不吭聲,馬上去樓下找物業把鎖撬了。”
好撬早撬了,只是上上個月公司遭竊,門鎖剛換的超c級防盜鎖,物美價貴,大老闆發了話要兵不血刃的解決問題,趙東文唯唯諾諾的說:“這個……”
錢心一不耐煩:“這啊那的什麼?”
趙東文怕他生氣,立刻投了降:“沒什麼,好好我知道了,那我把手機給雷所了,你要找我打琴姐電話。”
錢心一夾著手機去掏錢包,陳西安把他往後拉了一步,示意他先接電話,錢心一朝他點點頭,站到門口去等他,很快聽見電話裡傳來三所所長雷志軍的聲音:“小錢啊,是我,老雷,唉……”
還沒問就嘆起來了,錢心一說:“小雨跟你吵什麼呢,吵的大家都被迫消極怠工了。”
雷志軍“嗨”了一聲,一臉悔意:“還是海源的項目,當時她畫圖的時候沒注意,把開啟扇放在不可打印的圖層上了,現場不都看藍圖麼,沒打出來,現在有個樓整面墻一個開啟沒有。現場那幫玩意也都不是東西,他們不可能沒發現,就揣著不說,現在抱著圖紙來找我們補預算,怎麼補啊!我一急,就,就……罵了她兩句。”
陳西安結完了賬,走到門口撐開傘,對他勾了下手,錢心一走到傘蓋下,知道他肯定說了不止一兩句,還是很危言聳聽那種,就要笑不笑的回道:“老雷這就是你不對了,明知道設計行稀缺女性,你看我就從來不敢罵梁琴。”
雷志軍心頭一口老血,公司罵人最凶的是他,挨罵最狠的是他徒弟,不過他確實很少看見他說梁琴,雷志軍此刻焦頭爛額,生怕上午放過厥詞的張小雨幹出什麼來,也無力吐槽,只說讓他趕緊回。
這也是最年輕的錢心一能當一所所長的一個原因,他是很少推事的,另外幾個所長比較偏向大隱於市。
電梯口全是人,趙東文就等在門口,像個接駕的小太監,門一開拉著他師父急吼吼的往走道裡去:“師父,陳工你們吃飯了沒?張姐應了,在裡頭哭的可凶,就是不肯開門。”
一拐彎就看見財務背對他們拿著手機,不停的對著話筒柔聲相勸,錢心一擠過去,把人全趕到電梯那邊去了,蹲在門口的雷志軍被暴露出來,跟前一地的煙頭。
錢心一跟他打了個招呼,接著拍了拍財務姐的肩,示意他把手機給自己。接到手機後他換了個很溫和的語氣:“小雨,我是錢心一,不許掛電話,掛了我立刻找人撬鎖。”
張小雨估計就在門口,聞言也不用電話了,直接哭著吼:“撬鎖我就跳樓!!!”
趙東文提心吊膽,生怕他師父來一句“準備去哪個窗口跳,等我先打個110叫他們給你鋪墊子”,忙用手拉他的袖口,眉毛眼睛鼻子嘴上全是“師父師父稍安勿躁”的意思。
錢心一橫了他一眼,做了個“邊兒去”的口型,出乎徒弟意料之外的笑著說:“明天就發工資了,跳什麼樓啊,小一萬呢。老雷就是個傻逼,嚇唬你還當真,現場要你補他預算,我們還要罵他不看圖呢,老子圖紙上就有。來開門,也別哭了。”
雷志軍被他罵了一句,瞪了他一眼也沒敢說話,因為張小雨在裡面開始嚎啕大哭,聽聲音委屈的說不了話了,錢心一好像換了個脾氣,足足聽她從崩潰哭到打嗝,才接著說:“行了別哭了,圖紙上哪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你去洗個臉,把門開了,我們看看這個事情怎麼解決,今天就落實,好吧?”
張小雨不做聲,估計是覺得鬧的難堪,錢心一想了想,對趙東文和雷志軍說:“要不你們都去大堂轉轉?”
一個辦公室看笑話的畢竟少,起碼事發時大家還是挺擔心的,聞言都配合的退散了,和她關係好的財務留了下來,一會兒好安慰她。陳西安也被他留了下來,他怕自己凶慣了,張小雨更願意跟溫和的陳西安說話。
路由器就在進門不遠,錢心一在門外還連著wifi,■■拍了兩張照片在群裡把張小雨找出來,單獨給她發了過去。等了一會兒又把電話打通了:“小雨,情緒整理的差不多了就開門,先讓大家正常上班,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那我和陳西安也下去,財務姐負責把你接出去,等你能說了再說?”
張小雨確實被嚇到了,按雷志軍的說法,她得補項目80多樘窗,進口的五金件下來共計二三十萬,她白乾兩三年都不見得賠得完。
有人肯替她把球踢出去,她不敢放過這個機會,哽咽著全是哭腔:“謝、謝錢所,不、不用了,我洗個臉就出來。”
錢心一立刻松了口氣,照顧人的情緒是件很累的事,特別是對於一個急脾氣。
陳西安並不驚訝他有如此溫柔耐心的一面,其實工作中很多細節都能發現,趙東文再瑣碎的問他問題,他嫌棄歸嫌棄,至少給的答案都是非常負責的。
張小雨眼紅鼻子紅的出來,眼底的水膜還熠熠發光,她勉強的朝兩人笑了笑,一看見來抱她的財務立刻就眼淚泛濫。
等她情緒終於緩和了一點,想著財務也聽不懂,她也不想浪費她的時間,就讓她回去工作,通知大家回來上班,剩下三個人直接到的負一層停車場,又走出來去了食堂的水吧。
三人坐在一個小角落,張小雨一邊,他們兩人擠一邊,服務員來點單,錢心一照女生的口味來了壺什麼桔子水。
張小雨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對不起,耽誤大家工作了。”
錢心一真覺得沒什麼:“這有什麼,遇到了,以後就不怕了,我以前第一次在現場下料,把所有條形孔都開反了,一樣嚇的屁滾尿流的。不信你問陳西安,他肯定也出過錯。”
兩人看向他,陳西安明白他的意圖,想緩解張小雨的尷尬,於是想了想舉出個問題最嚴重的,笑著說:“遇到問題了才會有進步,小三居的財富廣場就出過問題,鋼龍骨的溫度應力變形太大,返完尺回來的玻璃都裝不上了。”
提起錢心一心愛的雙曲面,他立刻比張小雨還入戲,驚訝的不行:“騙我吧,實體很漂亮,視頻也說一……算了你說吧。”
張小雨也是一臉不信,小三居堪稱城市地標,網上還有專門的安裝模型視頻,對外聲稱建模合理、施工一體,整個過程都行雲流水、皆大歡喜。
如果真如陳西安所說,那他得賠別人幾百上千萬了,她忍不住問道:“那後來怎麼解決的?”
“打電話,開會,重新放線,改模具”,他說的簡單,實際肯定麻煩很多。
陳西安藉著這個事給她說經驗:“所以真正做工程,任何單位的初衷都是早點完工早點收款,遇到問題不會坐視不理的,卡主了大家都拿不到錢,誰也不願意。大家協商,態度好一點,該改圖改圖該退步退步,一個問題有一萬種補救方法。有人欺負你不懂,口氣可能重點,經歷過一次,下次你才知道他是虛張聲勢,就不會被他嚇到了。”
張小雨認真的點點頭,忽然莫名其妙的來了句:“錢所,陳工,你們肯定不知道,其實我們公司,男的女的都羡慕小趙,女的都羡慕梁琴。”
錢心一受寵若驚的去看陳西安,心想他徒弟和梁琴要是聽見這話,肯定會覺得這是諷刺。
趙東文挨罵挨的皮糙肉厚,梁琴加班加到單身技能一流,兩樣貌似他都是罪魁禍首。

第22章

錢心一受之有愧,喝了口水,沒忍住說了大實話:“趙兒就算了,這話千萬別跟梁琴說,說了她又要來得寸進尺,要我年終獎給她發個男人。”
陳西安微笑著不說話,梁琴忙起來就要男人,閑下來就不見人影,不過幸好她也是個急性子,跟錢心一異性也相斥,否則他內憂外患的,早就不用費盡心機了。
所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他遇見錢心一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光棍。
張小雨噗一下被逗笑了:“我說真的,一所雖然很忙,但是你們是個集體,總是一起下班,他們還給你過生日,當然了,你們組平均顏值最高。”
錢心一和陳西安對視:……
張小雨:“其實我以前挺怕你的,直到小趙來公司半年,畫錯羅馬柱腳那次被高總打電話罵的差點哭起來,你拿走他電話跟高總說不怪他,線你來放,施工單位你來回覆,然後你一邊放一邊教他,放到夜裡快11點。”
錢心一想了想,卻沒想起這回事來,好多事情他都不記得了,他想著他是不是該去批發幾箱核桃回來補腦了。而且集體什麼的也挺懸,底下的人都快造反了,忙的要死還聯合聲明要秋游,要他去跟領導提。
陳西安已經明白小趙為什麼這麼忠心耿耿了,大概是在他師父手底下挨罵都有安全感。
張小雨看他的目光裡帶著敬意:“我那天加班,記得特別清楚,我當時就特別羡慕小趙有個好師父,在他六神無主的時候肯手把手的教他。就像今天這個事情,我現在冷靜下來,也覺得沒什麼,他施工單位稀奇了,來問我要錢,我一個月工資才幾塊錢?”
“可是很多事情,當你在局中的時候是沒法思考的,我是個新手,我第一次負責項目,我整天提心吊膽壓力特別大,我一天嘆一百遍氣,我知道雷所很忙,所以我能問同事的都不會去煩他。每次我實在沒法拿主意了去問他,我尊敬他的技術實力,但他有一點特別不好,喜歡說風涼話,什麼‘這點小事你不會自己拿主意嗎’、‘你們這些人就是喜歡瞎糊弄,人家又不是傻子’……”
錢心一摸摸鼻子,忽然有點慶幸他徒弟的心理承受能力估計是C60級的混凝土。
他並不是說張小雨脆弱,或是雷志軍做的沒錯,大家拼搏奮鬥,為的無非是每月匯進工資卡里的數字,對錯在價值面前不堪一擊,也沒人會在意。
他如今坐在這裡,還要感謝楊新民從前一天罵他幾十遍,而陳西安面對誰都得體,難道這能力是天生的嗎?反正他是不信。
張小雨接著說:“真的特別傷人,今天早上也是,我接到電話都嚇懵了,跑去向他求助,結果他說‘那我有什麼辦法,你當時怎麼不注意呢’,我一下就崩潰了,跟他吵了起來……結果他說讓我自己負責。”
好不容易緩回來的情緒說到這裡又有點要崩的架勢,她不想當著人面哭出來,就紅著眼睛故意裝作去看窗外。
錢心一最怕聽這種掏心窩子的話,要安慰她就得罵老雷,要維護老雷這姑娘估計又不開心。
他跟雷志軍五年同事了,交情不深也不淺,能在小單位呆這麼久的人都是乾實事的,人差不到哪裡去,也不可能說不管手底下人死活,雷志軍充其量有點愛抱怨,但是張小雨還議論陳西安了呢,是人誰沒點小毛病呢。
錢心一打定主意不說話,就藉著桌子的遮擋用手肘推陳西安,示意很會說話的國企人趕緊上。
國企人側頭看他,也不說話,又被他推了兩下,臉上的無奈才一縱即逝,他看向張小雨,微笑道:“張工,你現在冷靜下來了,還覺得雷所不會管你嗎?”
他總是給人一種比較正式的感覺,但是姿態又挺溫和,錢心一叼著軟吸管,覺得自己這輩子估計都不會有這種疑似精英的氣質了。
想來積怨已久,張小雨心裡或許明白答案是否,但她不願意吭聲,陳西安接著說:“剛出來的時候走道裡煙味很重吧,我看你捂鼻子來著。”
錢心一是個粗人,連煙味都沒聞到,自然注意不到她捂過鼻子,而張小雨也是滿頭霧水,不過她點了下頭:“嗯,我有點鼻炎。”
有沒有鼻炎都不要緊,陳西安也就是借此拉個話頭,他說:“你在辦公室兩小時,雷所抽了將近一包煙,他很擔心你。”
如今的職場已經不流行師徒情分了,但是像建築這種傳統行業還保留著一點習俗,張小雨算是雷志軍半個徒弟,從半知半解拉扯到獨立擔項目,她要是沒點依賴,也不至於這麼失望。
聞言她滿臉都是委屈,眼淚在框裡打轉:“擔心就管我一下啊!不要我問他什麼都不關他的事,真出了問題他是我上司,他也賴不掉。”
這話有點報復性質了,陳西安沒聽到似的,避重就輕道:“怎麼會出問題呢,我相信你的職業素質,沒確認的東西不會提交的。”
實際上哪有這麼崇高,只是不敢而已,但漂亮話就是順耳,張小雨咬著下嘴脣:“可是我能找誰確認?找錢所?找陳所嗎?怎麼可能呢。”
錢心一忙的飯都約不上,從護短的角度來說,陳西安肯定不希望別的組員還來打擾他,但是實事求是,當一個初級設計還沒熬出頭,他必須有上下求索和不厭其煩的態度,否則一紙文件誰也沒注意的交上去,可能就是日後安全隱患的禍根。
而錢心一的態度在他剛與他重逢的時候就表示的足夠明顯,他不怕麻煩,只要能順利完工使用,這也正是陳西安欣賞他的地方。
“誰都能問,誰有能力就問誰,沒人答得出來就去論壇裡問,還解決不了就向老闆反應,不要急,也不要怕麻煩,安全永遠比臉皮重要。”
陳西安換了個輕鬆些的語氣:“其實公司的培養環境很不錯了,起碼八局沒有師父這個概念,我在那裡前後四年,打游擊戰,哪缺人去哪,上來就畫平面圖,連衛生間的玻璃應該加磨砂都不懂,摸爬滾打到現在。等你開了口,就會發現別人沒有你想的那麼不願意回答。”
錢心一對這點贊同的五體投地。
他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就是那年下雪戰戰兢兢的抱著圖紙去問楊新民,平立剖面要怎麼對著看,被楊新民錯當成應屆畢業生大罵一頓,如果他那天轉身回了板房,那麼今天的錢心一可能還在工地搬磚攪水泥。
設計是要負終身責任的,他罵趙東文不能說是100%的為了他好,但起碼有6成是真心的,罵人也是要時間的。無關痛癢的事情不長記性,而趙東文又實在粗心了些,錢心一希望他進了這行,未來哪天不想乾了,也能走的坦坦蕩蕩。
他對徒弟要求不高,一是細心,而是工作上不懂一定要問,被罵死也不能裝懂壞事,他附議了陳西安的言論:“有什麼不可能的,我辦公室又沒鎖門。”
張小雨正要感激,他連忙又補了一句:“不過僅限於雷所忙的沒空理你的時候啊……那什麼,我徒弟會吃醋的。”
他徒弟連個屁都不敢放,哪裡敢吃醋,他是怕雷志軍心裡不舒服,自己手底下的人老往一所辦公室跑不太像話,辦公室的人心有時挺複雜的,他不願意操這份心。
張小雨明白他的顧慮,心裡很感謝他,情緒明朗起來也開了個玩笑:“小趙才不會呢,他巴不得全世界都誇你厲害。”
錢心一正想謝謝他徒弟,陳西安忽然插進來:“我也會吃醋的。”
張小雨就笑著的姿勢懵掉了,驚魂不定的把他們兩並著看,錢心一嚇了一跳,搞不懂自己為什麼要不好意思,他把陳西安一推,小聲罵道:“醋你妹啊。”
陳西安笑著歪了歪,抬手去摟他的肩膀,做出一副老母雞的姿態:“梁琴和胖子也會吃醋的,錢心一是一所的。”
因為他去掉了沉默寡言的老吳,所以可信度還是大於零,錢心一甩掉他的胳膊,頭疼的對張小雨說:“完了他已經染上了一所的惡習,無組織無紀律。”
那個什麼桔子水挺好喝,端起杯子他才發現見了底,於是他放下杯子坐直了些,說:“水都喝完了,咱們就不閒聊了,小雨,海源這個事你現在想想該怎麼處理,說給我們聽一聽。”
“我……哦,好,”張小雨本來以為他會直接告訴她解決辦法,愣了下點頭,絞盡腦汁的思考了一會兒:“我會給項目打電話,告訴他圖紙裡有,藍圖上沒有開啟是打印問題,其實,其實……”
她不知道該怎麼措辭,說不是他們的問題也不行,說是項目自己沒發現也不妥,做起來永遠比想象難,她頓在這裡,錢心一笑了笑,替她接了下去:“想不出來不要緊,我告訴你,下次你就知道了。”
“首先,你要看對方是給的郵件還是電話通知,不管是什麼問題,都不需要立刻回覆,告訴他你回查一下圖紙再聯繫他。然後你去找問題,看是咱們的問題還是對方的問題,就拿海源這個事來說。”
“咱們也有問題,他們也有問題,他給你打的電話,不要怕他,給他回電話,態度不要太差也不用太軟,告訴他為什麼他的藍圖上沒有,他要是不講道理,那就不跟他談了,告訴他記得看郵箱,我們給他聯繫函,抄送業主,定下時間了面對面談。”
“不過一般是不會有這種傻逼的,得罪了設計院他後期省錢難,他就是看你沒經驗,嚇唬嚇唬你,他上級肯定也罵過他了,拿你撒氣,別跟他一般見識。”
張小雨嘆了口氣,點著頭說:“謝謝錢所,如果他講道理,我接著怎麼辦呢?”
錢心一想聽聽陳西安的解決辦法,於是轉頭問他:“你覺得呢?”
陳西安看向張小雨:“講道理就只剩下藍圖的問題了,場面話不願意說也要學兩句,說習慣就好了,告訴他現在只能換圖,裁掉錯誤的,換成正確的,一張A2的圖而已,哪裡都能重打,也沒幾塊錢,他如果嫌麻煩,咱們打了過去給他換,一把美工刀和一卷雙面膠的事。”
錢心一也只能做到這樣了,但是場面話那種提點他教不出來,他想著趙東文是不是也該跟陳西安出去開幾次會,練練嘴皮子。
張小雨受教的點點頭,又謝了他們好幾遍,錢心一站起來:“你要是想再喝點奶茶什麼的就坐會兒,我和陳西安要回去賣命了,你……別生老雷的氣了。”

第23章

沒有預料中的尷尬和議論,高總沒找她談話,老雷沒對她冷眼相向,同事也沒閒言碎語,並且張小雨還驚訝的發現,雷志軍對她的態度比以前好了一些。
正如聖經中所說,有些煩惱憑空虛構,人們卻總把它當成真實去承受。而你越是沉默,你應得所得的就會越少。
一所不管外面的風雨飄搖,閉門造車的畫著別墅。
錢心一難得長回記性,從網上買了一箱紙皮核桃,組裡一人發了一大包,剩下4包塞在快遞箱裡,往圖紙堆上一放,忘了。
這個樓真是亂的人神共憤,柱子得一個一個的來,線條山路十八彎的拐,梁琴畫的腱鞘炎都發了,愣是彪悍的把鼠標從右邊換到左邊,加入了左撇子的隊伍。
她是個很拼的女人,又不買包又不用買奶粉,誰也不知道她在拼什麼。反正包胖子是發自內心的折服了,日常叫她梁哥,她頭也沒回就叫他胖妹。
兩人吵起來,掀起一股起小名的妖風邪氣,老吳叫老悶,小趙成了小哈,意思是又萌又蠢又忠誠,陳西安風馬牛不相及的叫船長,不過勉強都算符合人物性格,只有錢心一的外號反其道而行,叫錢寶寶。
這酸爽的外號也有個酸爽的來歷,梁琴熬夜追著一個偶像劇,女主角就叫錢寶寶,中午吃飯她忙裡偷閒的看,正糾結所長外號的胖子一回頭,立刻跟她看到一起去了,然後兩人一拍即合。
此稱號僅供表達一種遙不可及的願望,希望所長又軟又萌,可任自搓扁揉圓。
錢心一不排斥用這種自黑讓大家開心,反正也不花錢,每天加班飯梁琴笑著喊寶寶吃飯啦,他就從辦公室漫不經心的應一聲“寶寶馬上就來”,連陳西安都能笑的停不下來。
他們那個討論組裡一開始也是群魔亂舞,一天到晚全是【胖哥呼叫船長,船長船長,收到請回答】、【梁哥呼叫錢寶寶,重複一遍,梁哥】,其他基本全是哈哈哈和代表哈哈哈的表情……煩的錢心一恨不得揍死這群人,把組屏蔽了好幾天,只肯跟陳西安對話。
9月7號這天,錢心一整天都在不動聲色的觀察陳西安,但是並沒發現他有何異樣,泡他的紅茶配他的筋,連電話都沒多接一個。吃完飯去打印圖紙,還翻出了他補腦用的核桃,拿個小鉗子悠閑的夾了半個小時,■嚓出的小半碗放在A4紙上,折成個三角包全進獻給他了。
錢心一挺喜歡堅果,因為他覺得他腦子不夠用,但他嫌麻煩,搭檔此舉正中他下懷,他不好意思收,沒料陳西安拿起就走:“不吃我拿出去了。”
錢心一在後面伸出個爾康手:“別,真不吃啊?那給我吧。”
陳西安嘴角微翹,把紙包放在他桌上:“我不吃生核桃。”
錢心一撿了個白食,拆開一看全是半個整的,登時龍顏大悅,假模假樣的說:“早知道我就買碧根果了。”
設計院沒有加班費的概念,合同朝九晚五,默認是朝九晚九,緊張的時候沒雙休,馬雲也付不起這加班費。
因此他們每天晚上都加餐,每餐都大魚大肉,但大家都吃的四肢無力,因為每天坐的時間太長了。長期加班的人一般都會胖,兩個月下來,連陳西安這種早起鍛煉的人都覺得腹肌有恙,飯後拖狗一樣拖著錢心一去樓下散步。
他可能是天生的瘦子,只是胃消化功能很差,吃一口能頂一整天,多走走不見得能好,但絕沒有壞處。
老吳一般會刷刷新聞,剩下三個不甘寂寞,吃完飯也會下樓晃悠,不過他們一般都會去逛進口的小超市,然後帶回一些鈣片巧克力無糖餅乾之類的零食,吃了更胖。
溫度涼下來了,梧桐的葉子也開始掉了,落在這個乾燥的城市裡,踩上去是窸窣的碎響。遠處的小區裡,大姐們的廣場舞音響已經上崗,兩人在梧桐和香樟夾縫的走道裡來來去去,聊些有的沒的。
比如高遠最近想挖的墻角,聽說是國際公司出來的高級人物;低迷的房地產經濟,導致建築行業很不景氣;三所跟進的超高層建築,排的是國內第5高樓;日趨漸進的中秋節有什麼打算。
錢心一說他要回趟老家,但沒說他姥姥估計不行了,陳西安兩手插在薄風衣裡,影子的輪廓也十分瀟灑,說他應該會呆在家,到處都是人,懶得去擠。
錢心一要是不回老家估計也呆家裡了,比起去景區排隊上廁所,他更願意睡個懶覺起來去逛超市,然後回家喝酸奶看電視,他媽那個家他去著彆扭,那家人也彆扭,但他不知道陳西安為什麼不跟父母過。如果陳西安約他吃飯,那就一起吃唄。
等他們散步時需套起薄毛衣,努力的成果也逐漸成型,別墅一共6個樓,4個基本完工兩個有了雛形。複雜的造型直接等於漂亮的效果,每個人都特別有成就感。
第二次匯報因為陳瑞河的出差暫時延期,工作稍微空閒下來,梁琴和趙東文輪番轟炸辦公室,說他們的心已經脫韁到塞外的草原上拉不回來了,求萬能的所長賜一場秋游。
陳西安作為安靜的結算師,在旁邊夾核桃,一會兒攢一小堆包起來,被奸計得逞的兩人一人順走一包,剩下的全歸了錢心一。
錢心一去了趟高遠的辦公室,提了下秋游的事情,不出意外又被碎叨半天,說他們就會忙裡添亂,就惦記著玩。錢心一習慣他這樣了,坐在老闆對面神遊天外,合計自己要不要也跟著去,他已經有四年沒參加過公司旅遊了。
高遠說了一刻鐘,東拉西扯的又從行業不景氣說到簡歷,忽然得意起來,撈出個文件夾翻開推過來,一臉炫耀:“心一,公司不久會來個人,你看看,履歷多漂亮,國外畢業的博士,方設大頭GMP出來的人才。”
真是的建築大師是不像他們這樣畫圖的,他們四點不到就下班,生活和打扮都像藝術家。他們出的是概念,給出的往往也是鉛筆草圖,比如一個長方形上畫著弧線,他說是河流就是河流,說是絲帶就是絲帶,頂多再出幾張效果圖,業主看的心花怒放,他們的工作就完成了,下一環才是設計院。
GMP是德國一所建築師事務所,在全球都算實力頂尖的公司,建築大師雲集,驚艷世界的作品也不少。
高遠是個特別看重表面光環的人,比如陳西安是名校博士,他就對他特別客氣。
學歷或許是一個人智力和毅力的證明,錢心一也嚮往高學歷,但他不喜歡高遠這一點,他喜歡腳踏實地的人,而之前高遠塞給他的一流名校的應屆生,要求高還情緒重,還不如趙東文討他喜歡。公司傳言他敵視高學歷,也是這麼來的,其實事實並不是這樣,看他對陳西安的態度就知道了,只是恰巧前幾年來應聘的學生都跟他氣場不和。
錢心一看了一眼,簡歷十分高大上,姓名欄寫著陳逸為,兩寸照片上的人年紀和他差不多,小平頭深眼窩,看起來有點混血的感覺,碩博院校是英國倫敦大學學院UCL,職稱是建築師。
獲獎和經歷欄寫滿,公司領導評價寫滿,翻過第二頁,竟然是一張專利論文的複印件,論題是建築玻璃在未來城市中的發展和限制,看起來是個很牛的人物。
高遠正笑著看他,錢心一順毛誇道:“挺厲害的,談下來了嗎?”
“必須談下來啊,下周就入職了,”高遠拖回簡歷又欣賞了一遍,說:“秋游啊,也好,我叫他週末直接參加,融入融入。”
錢心一生怕他把這人的導遊工作交給自己,腿一撩就想跑:“謝謝大領導,任務完成了,我去宣布一下喜訊。”
“先別走,”高遠招手叫住他,姿態有些猶豫:“那個心一啊,我跟毅為談了一下,他很欣賞你們一所的業績,他希望加入你們,你……的意思呢?”
大公司的建築師來小公司給他當小兵嗎?用腳想都不可能,錢心一立刻就明白了,老闆這是給他請了個上級回來。
可能是看他沒說話,高遠急的站了起來,他最不願意得罪的就是錢心一,倔是倔了點,但是乾得多說的少,辦事也可靠。他從來沒有放他走的想法,但是這個陳毅為的性格很強勢,他認為一所的實力最高,堅持這才是他的戰場。
高遠喜歡有主見的年輕人,加上陳毅為是從高枝上跳下來的,他因此更多了三分容忍。他的打算是錢心一還是負責人,陳毅為暫時當副所。
但這也不是長遠之計,他看得出陳毅為不是一個甘於人下的人,聽他的言談舉止,似乎對第一有種執念。到時候他做得好,又堅持要當一所的所長,高遠心想他就只能委屈錢心一,建個四所給他了。
他當然知道錢心一不善於拒絕,哪怕什麼都還沒發生,但是從良心上來講,他就已經虧欠了這個人。
高遠急忙笑道:“心一,你別多想!我就隨口提一句,你要是不願意那就當我沒說,算了算了,怪我,我就沒說,你去宣布旅遊吧。”
辭職是他自己跟高遠提的,高遠找個人來替他也沒什麼不對,只是當這事情擺在面前,錢心一還是控制不了的震驚了,畢竟這麼多年的交情,離開的時候像被趕走的一樣。
不過交情和本分他還是分得清的,錢心一回過神,立刻笑了:“說都說了什麼算了,正缺人呢,歡迎他加入,還有事沒,沒有我出去了。”
高遠盯著他打量,見他神態一如往常,才慢慢坐回去:“沒了,去吧。”
錢心一嗯了一聲,轉身要走,他又忍不住叫住了他,叮囑道:“這次你也去吧,放鬆放鬆,放心,我不會叫你接待人的,都錯過四年了,你……你做了多少事,我都看在眼裡。”
錢心一眯了下眼,知道他是想緩解剛剛的尷尬,就說:“空頭支票就算了,年終給我組裡人多發點年貨錢就行了,走了。”
他把喜訊告訴小趙,讓他徒弟的大嗓門帶著喜悅播報了這則消息,辦公室裡一片呼聲,公司群也瞬間活過來,七嘴八舌的討論去哪玩什麼,錢心一進辦公室把門一關,本來是準備畫點圖的,結果一個呆發了十幾分鐘,被臉頰上一股熱意燙的回過神來。
辦公室鋪的地毯,滾輪滑動的時候動靜很小,陳西安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椅子拖到他辦公桌邊上來了,端起燙他的玻璃杯喝了口茶,笑道:“錢寶寶有煩惱啊。”
這昵稱簡直了,錢心一把水性筆夾在中無指縫裡甩來甩去:“可不是,寶寶心裡苦啊。”
他不是聖人,他其實挺鬱悶,但他沒處傾訴,楊新民要氣的暈過去,王一峰估計也會暴跳如雷,替他不值的結果就是跟高遠鬧,他覺得沒必要,好聚好散。陳西安忽然一問,他想了想,忽然覺得這個人還是可以談心的。
陳西安還在吹他的紅茶,連一隻手都沒張開的說:“苦啊,來,哥哥抱抱你。”
錢心一沒憋住笑了,往他杯子裡丟了把核桃:“吃藥吧你。”
陳西安喝了口紅茶泡核桃,滑開的時候揉了把他的頭:“晚上請我吃飯吧,上次說請結果還是我掏的錢。”
不說錢心一都忘了,他有點不好意思的說:“請請請,烤串多少錢來著,我給你。”
陳西安把核桃挑出來扔了:“忘了,欠我一頓就行。”

第24章

“說吧,高總跟你說什麼了?”陳西安往燒烤架上放了一大塊五花肉。
錢心一坐在他對面配調料,孜然胡椒辣椒油,亂七八糟的瞎倒,一塌糊塗的亂攪:“沒說什麼,就所裡下周要來個人。”
過了那陣子他又不想說了,就算陳西安說的是都他想聽的,把高遠大快人心的罵一頓,可罵完了呢?人該來還來,他和高遠的芥蒂也是冰凍三尺,而且訴苦是會上癮的。
他覬覦著二三組的閒散人員像貓盯著水缸裡的金魚,來人應該是求之不得的事,可看現在這樣似乎不太高興,陳西安隔著被熱流扭曲的空氣看他:“誰要來?”
錢心一把攪的差不多的調料推到一邊,拿勺子舀免費供應的南瓜糊喝:“GMP挖來的一個建築師,叫陳逸為。”
高遠不止一次提過他招了個大公司來的人,字裡行間都是藏不住的炫耀,應該就是這個人,可他來一所幹什麼,一所的配備相對齊全,人也是最多的……陳西安夾肉的手一頓,有些明白錢心一出神的原因了,但是並不全面,因為他不知道楊新民催促錢心一辭職的事情。
他把肉翻過來,油滋滋的冒著泡,他隨口問道:“GMP的建築師,怎麼會來咱們公司?”
無數的人同行削尖了腦袋想進這個公司,錢心一愣了下,倒是沒想過這一點:“……可能老高給的薪資很高吧。”
陳西安並不太贊同:“如果是你,你會因為高薪離開GMP嗎?”
沒有一個設計師會沒有這種念想,希望某個城市裡引人注目的建築出自他的手筆。錢心一也不例外,他想去大公司看一看,可惜他沒有登山杖,學歷可以用實力填補,可是他不懂計算,再美的線條不符合力學規律都是白搭,畫家成不了建築大師,所以他也不行。
錢心一一臉“別逗了”的表情:“如果是我就反過來,GMP給我低薪我也去。”
陳西安:“別鬧了,GMP沒有低薪,你很想去這個公司?”
錢心一眼裡露出些嚮往:“想,想去見識一下建築大師的境界,你不想嗎?”
不同的高度視野不同,見識越多的人越能臨危不懼,你可以不住在高山上,但你要爬上去看看日出。
陳西安頓了頓,說:“想,但是我去不了。”
錢心一立刻不舀糊糊了,驚訝道:“這麼不自信?不像你,說我去不了還情有可原,你怎麼就去不了了?”
“人才太多了吧,”陳西安不太願意談,把話題拉了回來:“來個人賣命還不開心?不喜歡這個陳毅為?”
“瞎扯,都不認識這人,”錢心一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跟高遠之間的嫌隙,沉默了老半天還是便秘似的憋了出來,陳西安是個可以勸他人,讓他不要再用朋友的眼光來看待高遠。
“是跟老高有點疙瘩,”他往椅背上一靠,像是陷入了回憶裡:“我跟他認識9年了,當年他從安全員轉到項目上,跟的是我師父楊新民,按年齡算我半個師兄。”
“那會兒他還沒有這個事業,我們在施工單位,他跟我一樣苦哈哈的,給業主送圖紙,熬夜畫加工圖,逢年過節揣一百個不願意去送禮,性格跟現在完全不同,木訥,話也不多,讓他拉下臉去求人比不發他工資還難受,沒人把他當回事,也受過很多委屈,有件事我記得特別深刻,可能就是那件事情改變了他。”
“09年經融危機,前期人心惶惶的就像現在,建築行業按5成砍人,砍完留下的工資也砍一半。那會兒我們在江河施工,僥倖沒被裁掉,慶幸的要死拼命的幹活,有個房地產公司招標,3萬平不到的乾掛石材,一共去了13家投標單位,我師父是項目經理,他是安全員,我跟著做記錄。”
“那個業主比高遠還小,但他是這樣說話的,”錢心一把左肘往桌子上一搭,半側著身子斜眼看人,作出一股輕蔑的神態,下把一抬十分傲慢的說:“我現在問安全員問題,所有人都不要說話。”
然後他的目光從陳西安身上掠過,定在他臉上:“你!說說我這個樓西北面未來可能出現的安全隱患。”
陳西安登時也愣了一下。
行內人都心知肚明,施工單位基本都是不看圖紙的,他們把招標圖套個圖框,把型材換成自己的,頂多頂多深化幾張主系統,現場開始乾了遇到什麼問題就解決什麼問題,圖紙只是備案存檔的一個必要的證明。
這種問題提出來就是赤裸裸的刁難和打臉,可以想象當年沒有看圖紙的高遠在同行12家的跟前,面紅耳赤卻一個字都憋不出來的屈辱,錢心一臉上有種稀薄的諷刺:“我師父當時才說了半句話,‘針對這個問題我補充一下’,那個小甲方當場就指著門讓他出去,並且真的把他趕出去了,我師父那會兒都快五十了。”
“一個人的地位決定了他的底氣,甲方的小囉囉都可以完全不把施工單位的頭頭放在眼裡,高遠半個月之後辭職了,借了一筆錢,自己註冊了一個設計公司,沒多久我被他拉到GAD,7年的時間,看他千辛萬苦的把公司做到這個程度。”
“現在甲方的老闆見了他都要點個頭露個笑,他算成功了,是吧?”
錢心一捏了捏眉心,眼神看起來有些可憐:“可是我覺得他變成那個甲方那種人了,他有時候有些做法吧……觸及到我的底線了,就像別墅這個項目,連施工圖深度的合同他都敢簽,風險太大了。這個陳毅為吧,就是個躺槍的。”
這就是錢心一的天真之處,別人都趨向利益靠攏,他卻固執他的堅持。陳西安喜歡的就是他這一點,如果他有他的勇氣,那麼他現在會站在更高的高度上,可能會在GMP也說不定。
陳西安給了他幾塊烤好的肉,笑道:“高總現在是你的老闆了,以前的交情你要學著放下。不過只要一所的人還是我們,一所的所長就只會是你。”
他只是很平常的態度,並沒有像發誓一樣鄭重,錢心一卻是猛然一愣,從其中聽出了一股堅決擁護的意味,他心裡一熱,忽然擔心了起來,有天他真的離開了GAD,他的徒弟和組員將由誰來負責,這個人能像他一樣,盡力帶著他們規避掉可能帶來的風險嗎?
還有陳西安這個人,當同事默契,當朋友舒服,可惜當戀人不合適,假使以後各自忙的腳不沾地,他們幾乎就不會有多少交集了吧?
這天夜裡錢心一睡不安穩,翻來覆去的做夢,一會兒是他辭職了,然後趙東文莫名其妙的成了負責人,結果他把參數弄錯了,結構配筋沒配夠樓塌了,他和負責結構計算的陳西安都被追究了刑事責任。
一會兒又成了他找了個對象,短發高個,一如王一峰口中的財務,兩人已經談婚論嫁的地步,去宜家挑傢具,迎面撞上陳西安,他身邊還有個男人。陳西安跟他打招呼,第一句是好幾不見,第二句是這是我愛人,那男人對他點頭一笑,錢心一看清他的臉,竟然和他一模一樣……
然後他就嚇醒了。
秋游計劃是周五吃完午飯集合上車,晚上抵達草原住宿休息。
王一峰就是個攪屎棍子,錢心一剛決定參加這次旅遊,他徒弟機智的把他和陳西安排進了一個標間,陳西安隔著顯示屏用眼神徵求他的意見,錢心一的頭還沒點下去,那邊的電話就像討債一樣掐了進來。
王一峰扯著大嗓門,在工地各種切割機器的背景音裡吼:“錢兒啊,我家大裙擺的埋件已經上了樣板墻,明天上午做拉拔試驗,要你來,哥哥需要你。”
明天就是周五,計劃說中午就走,錢心一簡直要瘋了,他應王一峰也不是,不應又還不行,但拒絕陳西安也特別不好,好像不敢跟他住一起似的,他頂著一腦門的糾結,愣是半天沒吭聲。
陳西安於是站了起來,小聲問道:“怎麼?”
錢心一沒避諱王一峰,就著手機說:“綠地的雨篷埋件明天上午做拉拔試驗,要我去下判定單。”
趙東文還在門口翹首以盼,陳西安沉默了一秒,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錢心一連忙擺手:“這個不用,旅遊一年才一回,不去白不去。”
陳西安有點惋惜那個標間,但錢心一不去他去了也覺得沒意思,而且他有點心疼他,每次別人放鬆他都在傻忙,忙完老闆都不知道他有多辛苦。但是他不一樣,只要他想,高遠就一定能知道。
陳西安笑著問:“實驗做過了還好,萬一沒抗力不夠UA的人又要你現場給他個數怎麼辦,你再給我打電話,親自去壩上接我嗎?”
錢心一完全無法反駁,猶豫再三的還是應了,但是心裡對陳西安特別過意不去。

第25章

直到早上十點,錢心一和陳西安還沒來,趙東文打了個電話,才知道他師父和陳前輩去看別人做拉拔試驗了,現在正堵在高速上,離現場差半個城市遠,看樣子沒個下午兩點回不來了,而他們的大巴發車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半。
這就意味著兩人都去不了了,趙東文大失所望,從前台簽完工資條回來,發現qq裡多了條信息,來自陳西安的手機客戶端。
[計算.前輩.陳]:趙兒,想讓你師父一起去旅遊嗎?
趙東文的昵稱叫帥到天邊去,他十指如飛的回覆到:想想想!
[計算.前輩.陳]:那我給你個問題,高總經過你工位的時候問他。
[帥到天邊去]:問了我師父就會去嗎TAT,什麼問題這麼神?
[計算.前輩.陳]:比不問的可能性大100%。
[帥到天邊去]:好好好,那我問,前輩問題來QAQ
[計算.前輩.陳]:嗯,你可以問高總,框架剪力墻結構建築樓的層間,有背板的玻璃為什麼算非透明?
[帥到天邊去]:orz前輩你在說什麼啊,這個問題做什麼用的???
[計算.前輩.陳]:高總會告訴你的。
[帥到天邊去]:……然而這和我師父去旅遊一毛錢的關係也沒有啊orz[計算.前輩.陳]:那就製造關係。
[帥到天邊去]:QAQ怎麼製造咧?
[計算.前輩.陳]:高總回答完你的問題之後,應該會問你去旅遊高不高興。
[帥到天邊去]:/鼓掌/像是高總的固定語式誒……所以咧?
[計算.前輩.陳]:所以你不高興,因為你師父又不去,不僅如此,連我也不去。
[帥到天邊去]:……然後咧?
[計算.前輩.陳]:然後高總應該會給我打電話,之後你師父應該就會去了。
[帥到天邊去]:/驚呆/聽起來好簡單的樣子……好吧,但要是高總不問我呢?
[計算.前輩.陳]:那你就問他,問他去不去,他說不去,你就說‘啊,我師父和陳工也不去’;他要說去,你就說‘要是我師父和陳工也去就好了’,應該就差不多了。
[帥到天邊去]:高總不知道你們不去嗎?
[計算.前輩.陳]:你覺得你師父會說嗎。
[帥到天邊去]:orz不會,好的前輩,我在草原等你們/噘嘴x3/……
高速上堵的水泄不通,錢心一探出去看了一眼,發現前面長的看不見邊,他縮回來給王一峰打了個電話,說11點到不了了,那邊說不要緊,做試驗的也在他們的隊伍裡,讓他閑得無聊可以打電話約出來見個……錢心一把線掐斷了,一回頭髮現陳西安在旁邊神速的打字。
“聊什麼呢,”錢心一探了下頭,沒料陳西安立刻把屏按黑了,他笑了一聲:“喲,還是秘密呢。”
陳西安捏住手機的一角在手裡旋了半圈,笑的意味深長:“對,你不能看的秘密。”
錢心一:“還裝神秘呢,你要不捂在西裝裡聊吧,免得我不是故意卻一不小心看見了。”
一條消息點亮了屏幕,陳西安瞥了一眼,把手機塞進了兜裡:“不用,聊完了。”
將近11點的時候,高遠的電話來了,陳西安把電話接了:“喂高總,你好。”
一來就忙,還忙到同事旅遊自己跟現場,高遠怕陳西安心裡不舒服,離開趙東文的工位就給他打了電話:“西安,你跟心一去綠地現場了啊,王一峰這個人也是,什麼時候拉不好非要今天拉,那你們中午趕得回來嗎?”
陳西安頓了兩秒,說:“應該回不去,現在還堵在去路上呢。”
高遠惋惜的聲音傳過來:“那怎麼辦啊,你這還是第一次公游,心一也是,不就是個拉拔試驗嘛,怎麼還要你一起去。”
他可能是隨口說習慣了,陳西安看了錢心一一眼,心想他聽見這話估計又得心寒,他不想錢心一聽出他們的談話內容,因此沒有維護他,只是笑道:“沒有,UA的總工也去,到時可能需要提供一些數據。”
高遠本來還打算讓他們跟陳毅為提前熟悉熟悉,結果一個不去,兩個還不去,到時候陳毅為還以為這兩人對他有意見,工作起來估計得火星撞地球了。
高遠幹著急:“能去還是去吧,集體活動缺席了不好,這樣,我讓他們晚點發車,你們趕一趕早點回來。”
陳西安婉拒道:“我當然也不想缺席公司的福利,但是趕回去再快也得兩點多,而且我們也沒收拾用品,讓一車人等兩個也不太好,這次就算了,我們下次再去。”
他的第一句話立刻讓高遠陷入了一種疑神疑鬼裡,老闆總是想的很多,既要考慮薪酬,又要兼顧心理,他思來想去總覺得不該讓陳西安心裡有芥蒂,,頓了會兒笑著道:“還是去吧,小趙念叨半天了,特別希望你們能去,壩上也不是特別遠,東西也甭收拾了,缺什麼我給你們報銷,你們做完試驗直接開公司的車過去,兩人輪個班,幾個小時就到了。”
陳西安看向錢心一,挺為難的語氣:“這……我不知道心一是不是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
高遠對錢心一就沒這麼客氣了:“什麼事就非得急在這一兩天了,你把電話給他,我跟他說。”
錢心一聽出來是高遠的來電了,其實就撐在方向盤上看他打電話,陳西安模稜兩可的說:“他抓著方向盤呢,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轉達給他,好的,再見。”
錢心一打了個呵欠,懶洋洋的問道:“老高吧,又有什麼吩咐啊?”
陳西安:“讓我們做完實驗自駕游的吩咐,衣食住行全包。”
鐵公雞拔毛了,錢心一驚訝了:“這麼高級?”
陳西安笑起來:“對,就是這麼高級。”
錢心一不領情:“高級我也懶得去,比上班累一倍你信不信。”
陳西安勸道:“去吧,我想去,你徒弟也特別希望你能去。”
要不是他陳西安現在都該在公司吃完午飯準備出發了,錢心一聽得愧疚萬分,立刻就妥協了。
再美的建築,核心筒都是一樣的,鋼筋水泥混凝土,遠看灰撲撲,近看慘不忍睹。
王一峰家未來大裙擺的最邊上打了個今天試驗用的預埋件,半個人那麼高的厚鍍鋅板糊在混凝土上,簡直像是夜空裡最亮的星。
錢心一從進了工地的鐵柵欄門就開始笑,等看到試驗件下方戴著安全帽的王一峰,愈發笑的停不下來了。
王一峰自知理虧,也是不敢往墻上多看一眼,惱羞成怒的伸手去揍他:“笑你媽個屁,要是你早點發現,老子就不用遭這種眼罪了,醜瞎了都快,趕緊的,拉拔完了給我封上幕墻,太扎心了!”
錢心一把他甩到一邊去:“還不是大裙擺惹的禍咯。”
陳西安這麼厚道的人也覺得醜的夠嗆,嘴角掀的厲害,倒是沒笑出聲來。
UA的總工和施工單位的試驗隊伍沒多久也陸續來了,一群人帶上安全帽,站在建築的蔭蔽裡看工作人員上腳手架,連上千斤頂和拉力計,打開儀器對鋼板做拉力試驗,直到邊梁拉豁了再連第二個試驗。
拉拔試驗做起來很快,接著一夥人抄下記錄的數據,蹲在地上對著表格公式就開始按計算器,陳西安的擔心是正確的,UA那邊果然問了他們試驗數據值的可靠度和理論值,陳西安翻出筆記本調出自己常用的公式表,填進去算。
寫寫算算很快就過了一個多小時,沒錢心一什麼事兒,他就跟王一峰在工地閒逛,到處看看結構。東看西看就坐著吊籃上了結構屋面,王一峰讓他幫忙看看結構女兒墻頂上的防雷甩筋距離是不是偏大了些。
綠地這個樓的女兒墻是個同心圓,未來兩道梁之間會鋪上穿孔的鋁板,看起來像是一個造型很多的環。
陳西安算完上樓找他,一出吊籃就看見他蹲在外側的女兒墻頂上,手裡扶著一根防雷主筋,頭髮被風的亂七八糟,正側著頭跟王一峰說話。
超高層的風非常強烈,從陳西安背後掠過來,仿佛一隻無形的手,推的他往前踉蹌一步,不遠處錢心一的衣服也飛了起來,一股窒息的感覺忽然籠罩了他,陳西安腦中劃過一個墜落的身影,他臉色猝然蒼白下來,失聲叫了起來:“錢心一,下來——”
錢心一正在罵王一峰:“你的施工隊裡都是傻逼是嗎?甩這麼點鋼筋出來才幾塊錢啊,省省省,給我二級省成了三級,到時驗收不過,我看你挖筋再綁花幾百倍的代價還省不省!瞎子都看得出你們省錢的地方以後就別……”
然後他就聽見陳西安叫他,他的聲音聽著很……慌。
錢心一莫名其妙的站起來,看見陳西安跑到第一道女兒墻後頭,伸手按在上面,又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他站在那裡露出半截上身,表情怪怪的,又說了一遍讓他下來。
錢心一還以為是下面的埋件拉豁了,連忙從女兒墻上跳下來,邊跑邊問:“怎麼?埋件豁了?”
陳西安隔著道墻拉住他輓起襯衫的小臂,手心裡全是冷汗,錢心一愣了下,這才發現他臉上很難看,他從墻那邊爬過來:“UA的總工罵你了?”
陳西安終於回過神,發現自己失了個大態,他搖了下頭:“沒豁,樓頂風太大了,你蹲在那裡很危險。”
錢心一滿頭霧水:“沒有啊,墻外頭有個平台來著,你忘了。”
陳西安一時只覺得心灰意冷,他一看見女兒墻,就會無法思考。

第26章

純鋼材質的強度絕對比鋼混高,所以只要計算不大打折扣,埋件拉豁的可能性基本為零。
拉拔試驗各項數據都在設計值範圍之內,下午兩點二十,錢心一和陳西安從工地出來,隨便對付了一頓牛肉面,直接上高速踏上了草原之路。
從屋頂下來之後,陳西安明顯沉默了許多,錢心一腦子裡時不時冒出他在屋頂慌亂的狀態,雖然沒想明白是為什麼,但好歹後知後覺的轉過彎來,明白他是擔心自己掉下去。
錢心一不可能沒有一絲感動,但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知道自己善解人意的技能沒點滿,怕說錯了話陳西安會尷尬。
走到半途的加油站,兩人換了班,陳西安握住方向盤之後倒是恢復了常態,主動跟他說起了話,問他有沒有騎過馬。錢心一有心活躍氣氛,說騎過小木馬,陳西安笑起來,說他連小木馬都沒騎過。
天黑的時候抵達了目的地,他們來的晚,藍天白雲和絢爛晚霞都沒有了,只有群星閃爍和濃厚的尿騷味,如果你從沒去過小草原,一定會被這種無所不在的氣味打破嚮往。
陳西安打電話問趙東文民宿在哪,那邊音響吵的要死,正唱著“我在遙望”,趙東文亢奮的聲音滲了進來:“啊啊啊啊臥槽!!!前輩你真是牛逼,我知道你們在哪,等我,我去接你們。”
說完他就掛了,陳西安靠在車身上,看車裡的錢心一趴在窗戶上,開著手機電筒對車外的馬路一陣掃射,亮光裡一坨坨深色以各種姿態糊在路上,登時露了個慘不忍睹的表情,來路沒看見幾匹馬,馬糞倒是遍地開花。
陳西安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趙東文不知從哪借了個小摩托,風馳電掣的彪了過來,他看見錢心一高興的要命,一邊笑一邊揮手:“師父你來啦~~”
錢心一看他攆著馬糞也能那麼開心,就一直安慰自己可能是還沒看見草原的美。
民宿是個很大的農家院,他們一群人還沒注滿,還有些不認識的散客,進門的時候正是夜間活動,篝火里幾個姑娘穿著蒙古族的長裙正在歌聲裡旋轉,飛揚的裙擺像綴著流蘇的傘蓋,他們公司的姑娘小夥圍在外圈的圓上,跑動著踢腿,一個個笑的東倒西歪。
墻邊上還有個燒烤架,院主操縱鐵器翻烤著一隻小全羊,棚下擺了五個圓桌,女主人們麻利的撤著殘羹冷飯,看樣子已經吃過了。
梁琴從人群裡跑出來:“來來來給你們留了飯,快來吃。這是你們的門鑰匙,房間號2-101,吃完自己找去吧。”
她把兩人推到收拾乾淨的那張桌子上,接著一頭扎進了廚房,很快一個大姐出來鋪了一次性桌布,大碗大碗的搬上來,都是農家菜。
梁琴給兩人發上筷子碗,一轉身又衝進了包圍圈,high的不成個樣子。
錢心一每天瞎對付,農家菜鹹的齁嘴淡的沒味兒,他吃的倒也不少,陳西安自己做飯,對這口感就有些敬謝不敏了,吃了一小碗就沒再添,光著啃了個饅頭。
錢心一卻以為是他上午驚魂未定,十分殷勤的給他夾了許多菜,像個復讀機一樣把大姐帶著鄉音的介紹重複一遍:“來點這個,野生山蕨菜,純天然無污染……這個也不錯,油炸的什麼菜來著,忘了……”
陳西安只能把他莫名其妙的溫柔夾在饅頭裡,痛並快樂的吃掉了。
等兩人吃的差不多,全羊也烤好了,一堆人也顧不上跳了,又圍到火堆旁邊,師傅片下一片兒就搶一片兒,起哄起的比吃還帶勁。
錢心一對於排隊等美食這種事情無法理解,在城市裡他看見餐廳一堆等號的,從來都是掉頭就走。趙東文在人堆裡咋呼輪到他了,被胖子和老吳拉住胳膊往後面一甩,三個人相互就錘了起來,打著打著肉就到別人嘴裡去了。
錢心一笑著看了一會兒,把碗一推對陳西安說:“你也去吧,紳士只能啃骨頭,我去買點洗漱用品。”
說完他走到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看見上菜的大姐就笑:“大姐,問下咱鎮上便利店在哪?”
大姐給他指了路,他折回身看見陳西安也站了起來,看來對搶肉活動也不感興趣,他沒說什麼,摸了摸兜裡錢包還在:“走吧。”
壩上的夜市挺熱鬧,但遊客很少,擼串的人看著多,多半卻都是當地男人,不怕冷的穿著短袖,二鍋頭喝的滿頭熱汗。商鋪也很多,買奶片奶糖手工編織等紀念品的,就是沒有正經賣衣服的。
兩人一出小巷子就找到個微型便利店,買到了牙刷牙膏和質量不怎麼樣的毛巾,然後掃街一樣的從這頭逛到那頭,天殺的只看見有賣情侶印花T恤和運動外套長褲的,而且還只能一次買兩套。
老闆是個系著腰包的大姐,為了做生意也是拼,先把兩人誇一通,又帥又高又有氣質,然後把自家的衣服誇一遍:“小夥兒不是我說,這條街上就我家的T恤是純棉的,花樣也最多,看你們長得這麼帥,買兩套我給你們打8折。”
錢心一不知道要怎麼向大姐解釋其中的隱情,買兩套不打折都不是問題,問題是她這店裡的套裝,男女搭著是情侶裝,男男裝一起穿還像情侶裝。他是覺得有點尷尬,但陳西安估計十分暗爽。
他去看陳西安,陳西安卻用一樣的表情看他,說:“去下家看看吧。”
錢心一登時被氣笑了:“你虛不虛偽!下家還不是一個樣,買了走人,可這女裝怎麼弄?”
陳西安見他這麼機智,也不裝了,直接笑起來:“先收著吧,等回公司了給梁琴,讓她處理。”
錢心一沒什麼意見,兩人分頭拿了一套,錢心一先拿了套黑白搭,陳西安接著才選了套藍黑配的,錢心一注意到這個細節,在心裡嘆了口氣。
第二天集合果然是炸了,因為大夥第一次見陳西安穿運動裝,感覺像是換了個人,女同事看的頻率尤其高。
錢心一壓力很大的離他遠了點兒,徒弟卻又來湊熱鬧,他浮誇的喊道:“師父你們真是心機、嗶——還統一服裝,琴姐琴姐,我們被拋棄了……”
梁琴蹭蹭的從樓裡跑出來,破天荒的化著妝,還穿的十分女王,她掃了兩眼大紅脣一張:“臥槽沒天理了,錢心一你們居然穿情侶裝!”
錢心一抽死她的心都有,不過被她違和的打扮給震住了,他用一種看公雞下蛋的表情看著梁琴的眼線,說:“……你這個……高跟鞋,不是去騎馬麼?”
趙東文也嚇懵了:“……琴姐原來你還、還會化妝啊!”
妝是王淳給她畫的,畫完了梁琴雖然不習慣,但還是覺得挺好看的,結果這兩個像是被嚇的話都不會說了。從不化妝的女人往往沒什麼自信,梁琴受到了巨大的打擊,把臉一捂,結巴起來:“很、很醜嗎?”
她指甲上也涂的一片血紅,兩人的注意力登時又到她指甲蓋上去了,瞠目結舌的模樣,梁琴等了一秒直接崩潰了,轉身就準備往樓裡衝要去洗臉,氣的快哭了。
陳西安看見這一幕也是無語的可以,覺得他光棍到現在也是活該,遲鈍成這樣,一般的女的誰受得了,他千鈞一發的插進來:“梁琴今天這麼漂亮。”
梁琴腳步猛然一頓,還是捂著臉,委屈的把師徒兩指來指去:“真的好看嗎?安慰我吧?你看這兩人!”
陳西安過去在背後推了錢心一一下,他才反應過來,亡羊補牢的說:“真的,被驚呆了。”
梁琴又去看趙東文,趙東文立刻豎起手機對她拍了一張:“琴姐美的不行咧!我要去找胖子,他肯定覺得他以前瞎了,哈哈哈我要讓他跪著向你道歉。”
錢心一:……
陳西安:……
他說著就跑了,梁琴不好意思的放下手,罵剩下那個:“化個妝而已,又不是變性,你們這些人這麼大反應幹嘛啊,真討厭。”
她說討厭……錢心一又被嚇一跳,覺得她今天中邪了,他認識梁琴四年,沒見她這么女人過,錢心一終於沒管住他的好奇心:“反應不大你才該不開心吧,你這是……春天來了?”
梁琴踩著小細跟噠噠的走下來,剜了他一眼:“春你妹啊!你沒發現公司的姑娘今天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嗎,我就是不想丟你的臉才畫的,你要有良心啊錢寶寶。”
錢心一:……
陳西安賭一個億他沒發現,估計他心力交瘁的全在“情侶裝”上面了,他憋著笑問道:“新來的同事很帥?”
梁琴羞答答的眨了眨眼:“對的,混血,我的菜!!!”
錢心一忽然覺得他幾年下來對梁琴的了解全白瞎了。
女同事們坐了一個多小時的旋轉木馬,拍照拍的頭昏腦漲,結果新同事還沒來,於是各自原形畢露,射箭的射箭,放風箏的放風箏,還有的打著赤腳在沙地上跑來跑去。
錢心一的筋都懶鏽了,被梁琴么上小木馬,在上面轉的不願意下來,其他人都跑光了,陳西安像個收票的坐在陰涼裡陪他,翻著kindle裡的小說。
錢心一趴在馬頭上打瞌睡:“你去玩啊。”
陳西安:“玩什麼?”
錢心一想了半天:“跟胖子他們一起調戲女同事唄。”
陳西安心想那我還不如在這裡調戲你,但是他沒說話。錢心一閉著眼睛吹風,不知道過了多久,聽見有人走上來說話。
挺有磁性的一個男聲:“錢所吧,你好,我是陳毅為。”
錢心一睜開眼睛,發現坐著的陳西安跟前站了個男人,就是簡歷上那張臉,膚色古銅,側對他的身體有著很明顯的肌肉線條,穿著件迷彩花的緊身T恤,腰桿挺直的朝下伸手對著陳西安,臉上的表情挺耐人尋味。
陳西安靠著柱子,一手抱著他的電子書,折著右邊手腕指向他,但是沒說話,因為他不太客氣。
錢心一於是朝他揮了下手:“你好。”
伸著手的陳毅為立刻呆了一下。

第27章

錢心一沒加上稱呼,並不是因為他居高臨下的跟“他”說話,而是摸不準高遠準備給他安個什麼頭銜。
陳工不太好叫,被陳西安先占了坑,叫他陳所吧,又像不太把自己當回事,也不能叫小陳,他看著挺年輕,說不定比他們都大。按高遠的性格,估計最後得直接叫陳總……陳總就陳總吧,反正都空降了。
錢心一出來和他握了手,假裝高遠沒有找他談過話:“新同事是吧,歡迎歡迎。”
陳毅為是個歐美體型,比陳西安還高一截,精神狀態也很飽滿,跟他一比錢心一簡直可以說是萎靡不振,陳西安跟他一條流水線出品,慢悠悠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陳毅為笑容滿面的道歉:“不好意思,眼拙,認錯人了,聽說錢所雷厲風行,沒想到還這麼有童心。”
錢心一就當他在誇自己了:“不要緊,都怪他長的比我有威嚴。”
陳西安寬容的背下了這個鍋。
陳毅為又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料到他們的等級關係這麼隨便,他看向陳西安,說:“錢所,這位是?”
遠處響起胖子的聲音,錢心一揪著頭尋了下生源,想也沒想就說:“我搭檔,陳西安。”
陳毅為登時拿不準該叫他什麼了,他伸出手還在猶疑,陳西安先握了上去,笑道:“帥哥你好,我是陳西安。”
陳毅為笑著誇他也很帥,錢心一心想國企的人就是機智,叫一聲帥哥什麼錯都沒有。
他能找到這裡自然是從組織裡來的,但是杵在這裡不知道聊什麼,錢心一隻能沒話找話:“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陳毅為指了指西邊的沙地,那裡胖子還在呼喊,不過聲音都散在了草原上,聽不清在喊什麼。陳毅為替他傳遞道:“大家要舉行沙地摩托比賽,讓我來叫你們回去。”
肯定是他自己要來的,不然那群化妝的女人首先就不答應,錢心一不願意動,看了下陳西安說:“你們去比吧,我就在這吹風好了。”
人帥聳肩也瀟灑,陳毅為有些為難的說:“來之前梁大美女說我一定請不動你,我撂下話了,說要麼回去三個,要麼一個都沒有,錢所不會這麼不給面子吧?”
錢心一單純的挺反感最後那句話,跟項目上的人吃頓飯能聽到一百遍,而往往給面子的下場就是吐到膽囊都造反。他曾經沒面子的時候要打腫臉了給,現在有面子了卻矜持了起來。
年紀大了,會自動意識到健康不可辜負。錢心一雖然沒老,但很多蛛絲馬跡都反應出他已經不再年輕了。
不過陳毅為的要求是有益於健康的,錢心一想了想,還是不願意去,他獨慣了,覺得什麼集體活動都沒意思。而且不少同事帶了家屬,湊在一起的話題要麼是尿布奶粉,要麼是未來婆媳,他不僅插不進話,還總是被拉皮條,體驗挺不好的,再說一個摩托有什麼好騎的。
他看向陳西安,決定尿遁到其他地方去:“給,比我面子還有分量的搭檔先押給你,我去上個廁所。”
“賣我要負責的,”陳西安笑著勾住他脖子,尿有靈犀道:“我也去吧。”
然後錢心一就被他誘拐到了沙道上,因為被箍著脖子沒法逃脫。
到的時候正趕上趙東文■完一圈回來,頭髮全被風吹的豎起來,速度很快他卻揚起一隻手來耍帥,在額頭上比了並指甩向人群,車體很重的沙地摩托登時翹著半邊,驚心動魄的從錢心一面前刮過,甩了他一褲腿沙子。
錢心一被嚇一跳,抬腿就跟著摩托車後面跑,窩火的罵他:“趙東文,手長的太多了是吧!”
遠去的趙東文沒敢回頭,手卻像條件反射一樣按了回去,錢心一停下來,發現旁邊一個小正太盯著他,見他看過去,呆了一秒癟起了嘴,一副要哭的模樣,估計是被他嚇到了。
錢心一屁滾尿流的退到陳西安旁邊,不到兩分鐘趙東文跑完賽道,把車還到隊裡,故意離他師父遠遠的。
胖子一般都挺能活躍氣氛,作為公司最胖的人,包宇鵬成了主持人,他操著洪亮的嗓門把人集合在一塊,宣布了一些比賽規則和參賽獎品。居心叵測的,為了滿足某些單身男狗的互動需求,比賽規則是鐵打的一帶一,因為建築行業男多女少,所以找不到女同伴的男同志只好……
錢心一不太感興趣,沒怎麼細聽,回過神來發現人全瘋了,男的圍著女的,女的突圍去圍別的男的,就為了騎個摩托。陳毅為尤其炙手可熱,被幾個直爽的姑娘圍在中間,向他提出申請。
錢心一積威太重,除了梁琴其他女士都挺怕他,有兩個來問陳西安,被他以有隊友婉拒了。
梁琴的首選本來該是錢心一或是小趙,這回卻為了她的菜在旁邊裝淑女,胖子上去要捨身取義,被她用細跟剁了下腳背,嗷嗷叫著在沙地上跳。
他跳著跳著發現陳毅為朝這邊過來了,他紳士的對梁琴提出了邀請,因為她是一所唯一的女性。梁琴美夢成真,驚喜的捂住嘴,以免笑的太過忘形。
胖子放下腳,臉上的表情有些……錢心一多看了兩眼,忽然像是開了竅,他拐著陳西安竊竊私語:“胖子是不是喜歡梁琴?”
陳西安心想組裡除了梁琴,估計就你不知道,嘴上卻故作驚訝:“這你都能看出來?”
錢心一朝那邊挑下巴:“你看胖子那表情,是不是挺哀怨?”
陳西安嗯了一聲,錢心一自顧自的想了想,覺得胖子配梁琴也還行,起碼兩人的共同話題挺多的,特別是惡趣味驚人的統一,收入也半斤八兩,但是梁琴估計看不上胖子,她挺顏控的,從現在面對陳毅為時爆棚的少女心就能看出來。
他剛準備說胖子挺可憐,話到嘴邊猛然想起陳西安也差不多,喜歡不該喜歡的人,他想象了一下他臉上露出胖子那種表情的樣子,心裡忽然特別不是滋味。
陳西安是個從容裡透著自信的人,錢心一不希望看見他露出卑微的姿態。
陳毅為笑著過來要跟他比一局,錢心一沒什麼心情,但是陳毅為很堅持,大家又一直在旁邊勸,說重在參與,梁琴在陳毅為背後對他眨眼,眨的睫毛膏都險些掉下來。錢心一這下推卸不了了,只好對陳西安說:“必輸無疑,比不比?看你。”
陳西安無所謂輸贏:“比!沙地摩托挺好玩的,試試吧,可能你待會還不願意下來。”
錢心一給他一個怎麼可能的表情,轉回去對陳毅為說:“那比吧,先跑一圈熟悉下場地吧。”
沙地摩托是四個輪的,有點像加高版的卡丁車,為了防止■起來打飄翻盤車體做的很重,扶上去身體基本是半趴的。
旁邊陳毅為帶著墨鏡,拉風的加上油門載著梁琴呼嘯而去,陳西安蜷著腿縮在後座,拍拍他的背,說:“寶寶,可以帶我飛了。”
這摩托看著複雜,需要操縱的地方其實比電瓶車還少,一個油門兩個手剎,腳剎基本都用不上。
錢心一不相信他徒弟嘴裡的安全的不行,檢查了一下零件,擰上油門,車體老牛拉車似的滑出去,牙疼的說:“我忍梁琴是因為她是女士,你再瞎叫我讓你飛出去。”
陳西安很愉快的笑出聲來:“我一害怕,估計就會摟你的腰。”
錢心一準備擰油門的手立刻不敢動了,他腰上全是癢癢肉,一碰就會扭成麻花,他嘆了口氣,說:“我拉你飛一圈,一會兒換你拉我,我怕癢。”
如果他此刻回頭,就會看見陳西安裡眼裡起伏的情緒如同沸水,但是他一直看著路。
過了會兒他聽見陳西安說好,於是他把沙地摩托開成了個拖拉機,慢的人神共憤,繞著跑道兜了一圈,回到起點的時候噓聲四起,鄙視他故意占著車。
陳毅為倒是很給他面子,說:“錢所故意的,想讓我放鬆警惕吧?”
錢心一干笑了兩聲,眾目睽睽的跟陳西安換了個位置,大家哄笑成一片,理解他不想輸的太慘的自尊,陳毅為墨鏡後的眼睛一眯,笑著說:“怎麼,錢所不願意跟我比?”
錢心一綁著沒人會用的安全帶,自己綁完了又把陳西安綁上了:“怎麼會,陳西安來開可以節約點時間,反正我是不好意思讓大家等兩圈了。”
陳毅為點了下頭:“開始嗎?”
陳西安任錢心一折騰,看著腳剎的眼裡一片溫柔,等他弄完把車開到不知道是誰用腳勾出來的起跑線上,胖子在旁邊銜著口哨,看了梁琴一眼,吹響了口哨。
兩輛車同時衝出去,半圈的範圍內基本都是平齊的,到了彎道陳毅為的車甩出一個橫漂,梁琴驚叫了一聲,被淹沒在轟鳴的引擎聲裡。
陳西安的車卻陡然減了速,穩定的走出彎道才又提起來,追上不少彎道又折了進去,兩圈跑完慢了差不多1/6圈,不過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也很快了,大夥嗷嗷叫著給了認可。
陳毅為被包在男同事裡,問他飆車神技。
錢心一下車就去了梁琴身邊,陳西安緊隨其後。這女人被嚇的臉色煞白,在人群裡笑了好一會還沒緩過來,錢心一撈了瓶水給她:“還好嗎?”
梁琴握著水瓶:“嗯,沒想到沙地摩托還能這麼刺激,沒做好心理準備。”
錢心一嗯了一聲:“去玩點輕鬆的項目緩解一下,我去趟廁所,陳西安,去不去?”
這次不是尿遁了,只是他站在便池前忽然說:“我估計跟這個人才合不來了,謝謝你的減速。”
陳西安想起他的手在自己腰腹間穿行的感覺:“不用謝,我的所長。”

第28章

一趟秋游陳毅為出盡了風頭,他的荷爾蒙和表現欲都很強,人還很高級,打得高爾夫跳的街舞,一直都是目光的焦點,男同事嫉妒女同事愛慕。
不過因為賽車那個細節,錢心一對他起不來好感,覺得這個人有點太爭強好勝了。或許是男女看人的角度不同,比起來他還是喜歡陳西安這種人,肚裡有貨,人也溫和。
周一上班,高遠一來就開了個大會,先是問了大家玩的怎麼樣,然後隆重的歡迎了陳毅為的到來,誇了他不同尋常的來歷,還說他上過專題,讓大家向他學習。
陳毅為穿的很正式,站起來朝大家點頭致意,笑著說:“初來乍到,大家多多指教,不熟悉或做的不好的地方,也請大家多包涵指正。”
高遠帶頭給他鼓了掌,接著他宣布了陳毅為的歸屬問題,理由冠冕堂皇:“這樣吧,目前心一那邊是最缺人手的,別墅也是精品活,毅為從GMP過來,細節上的效果肯定有我們比不了的地方,毅為暫時跟一所的項目,也先熟悉熟悉,心一你覺得呢?”
錢心一電話最多,中途出去過一趟嫌興師動眾就沒回自己的位子,坐在門口臨時拖來的一個椅子上,筆記本放在腿上,像個小囉囉。話都談過了,他當然是覺得好了,錢心一點點頭:“我沒什麼意見。”
高遠又問了其他幾個所長,大家都自然都沒意見,然後他敲定陳毅為進一所,陳毅為又跟錢心一客套了兩句,高遠說晚上聚會歡迎,誰都不要缺席,然後把會散了。
陳毅為的工位週末已經置辦好了,就在錢心一的辦公室,把他背後堆積如山的圖紙搬到了雜物間,換成了一個辦公桌。
這事他走前沒被知會,弄的開完會之後滿辦公室找金茂的會簽圖,王淳也去旅遊了,肯定不知道,他又不能去問高遠,自己跑去雜物間翻了半個小時才找到,這其實都是小事,但也挺叫人鬱悶。
因為陳毅為是臨時來的,也沒配合過,所以錢心一暫時沒打算讓他負責圖紙,只是跟他交代了項目的概況和圖紙的進度,讓他先看看。
他背後多了個人,椅子滑來滑去的動靜挺不習慣,加上好幾次他起來接水,都發現陳毅為在看他畫圖,見他對上眼,就笑笑跟他說話。
“錢所你們畫圖不分圖層的嗎?”
“我覺得那個鋁板造型折個線條會更好看。”
“窗的橫向分格碎了點,看起來不夠通透。”
“……”
或許他說的都是對的,但他的意見真是挺多的。中午吃飯陳毅為要跟他們一起,錢心一跟陳西安話也說不成了。
陳毅為帶著打交道的人的習氣而來,本來公司聚餐沒有拼酒的習慣,但是他作為新同事來敬酒,大家沒有不喝的道理,錢心一作為他目前的虛殼子領導,更不能不喝,被敬的分不清東南西北,又是陳西安打著車“順路”送回去的。
一陣子下來,陳西安看得出他不自在,但也沒什麼表示,其實他大可以跟錢心一換位子,自己去背對陳毅為,但有時候確實是需要適當的對比,才能顯出一個人的優點來。
別墅的第二次匯報時間很快就定好了,這次陳西安沒去,是陳毅為跟著錢心一去的。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顯然過程不太愉快,臨下班點他接到了錢心一的電話,主動約他吃飯。
這本來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是陳西安無法應約,因為安分了一陣子的楊江又出了么蛾子,攪基雖然很有誘惑力,但是糟糠之友也不可拋棄。
陳西安遺憾的說:“雖然我非常想去,但是今天不行,楊江的狀態有點不對,我得去看看。”
錢心一立刻問道:“楊江怎麼了?”
還有七分鐘五點半,陳西安今天得先走,單手收拾著手機充電器:“他說他要辭職,約了人步行入藏。”
錢心一忙到崩潰的時候,時常也有辭職去看雪山的念頭,但哪怕真的辭職了,他估計也走不到十公里遠:“這也能看出不對來?”
陳西安:“能,他有哮喘,體質也很爛。”
這是要拿生命去旅遊啊,錢心一想起他那個年上虐戀,明白他大概是受了刺激。
楊江畢竟是楊新民的親侄子,錢心一今天開會不用回公司加班,本來想約陳西安吃飯吐吐槽也沒能成功,反正沒事覺得應該去看看,就說:“我跟你一起去。”
……
楊江住在外環邊上的一套兩居裡,一如他在陳西安家裡來去自如,陳西安也有他的家門鑰匙。要不是知道楊江喜歡一個已婚婦女,陳西安也沒跟他表過白,錢心一肯定會以為他們有一腿。
其實他很羡慕這種朋友,要是他有,他也會像陳西安這麼珍惜。
進了楊江家看見散落的建築圖,錢心一才知道他竟然是同行,問了陳西安,發現他的職業是幕墻顧問。
乍一聽是個很高大上的職業,其實比設計師還苦逼一點,在業主和施工單位之間游走,被國內烏煙瘴氣的競爭市場弄的一點地位也沒有,接下設計院的建築圖,深化出外墻招標圖,交給業主發標。
兩人隨即看見楊江盤腿坐在地上查攻略,時而還有戶外探險用品的網頁劃過屏幕,qq提示音不停的響,一副日理萬機的架勢。
“誒嘛看誰來了,”楊江聽見門響看過來,很醋的說:“這成雙入對的。”
陳西安拖鞋也沒換,擺了下手示意錢心一直接踩地板,無視了他的廢話,直接進去把他正在打字的電腦往下一壓,說:“先別聊了,出去吃飯吧。”
楊江正在熱情高漲的跟驢友請教狼眼手電買哪個牌的,被他一打斷,不耐煩的推了他一下:“你煩不煩,正聊呢,”
陳西安朝錢心一打了個眼神,勾住他左邊胳肢窩,錢心一會心的輓住右邊,兩人同時一使勁,生拉硬拽的把楊江抬了起來。
楊江驟然騰空,被嚇了一跳,拖鞋沒勾住直接掉了,被赤腳拖了一段距離,哭笑不得:“你們這兩個賤人,哈哈哈撒手,我他媽褲子要掉了。”
陳西安和藹的問他:“吃飯去嗎?”
“吃!!!”楊江重獲自由,踢了陳西安一腳,跑到電腦前一陣敲打,然後進房裡換衣服去了。
認識也挺久了,三人卻是第一次正經坐在一起吃飯,陳西安涮了個杯子,倒上大麥茶往楊江面前一放,一副坦白從寬的姿態:“怎麼了,說吧。”
楊江低頭吹涼茶,從杯子口上翻著眼睛看對面兩人,文不對題的答道:“你倆這是在一起了?”
錢心一剛要張嘴,陳西安忽然給了他一杯水,對楊江說:“還沒有,還有想轉移的話題嗎,一起問。”
“你這個人有時可太討厭了,”楊江撇了撇嘴,側著往桌上一靠,低著頭說:“……沒怎麼,就是忽然開竅了,想開始新生活,不行啊?”
陳西安笑了笑:“可以,去麗江吧,適合你這麼文藝的青年。”
“不去,”楊江浮誇的敞開懷抱,說:“我要去接受雪山的洗禮,重獲新生。”
新生夠嗆,埋在那裡的可能性倒是更大,陳西安是不可能讓他去的:“行了就麗江吧,票定好跟我說一聲。”
楊江哼了一聲“誰理你啊”,去和錢心一嘰歪:“錢心一你看見沒,這才是他的本性。”
錢心一一副“關我屁事”的表情,和陳西安狼狽為奸道:“就麗江吧,回來的時候頂多黑點,起碼還是個人樣。”
微博上有個西藏之行的前後對照圖,特別能打擊人入藏的熱情,楊江立刻槽了一聲,不想跟他們說話了,低頭去翻qq記錄,看群裡已經聊到了如何在318國道上機智的搭順風車。
他裝腔作勢的厲害,看狀態卻不算特別差,起碼還曉得裝,陳西安也懶得問他了,打算直接去問楊英,就是楊江喜歡的女老師,他催著楊江吃了點東西,和錢心一直接從餐館折回家了。
路上他問起今天的匯報,錢心一想起這事就心累,說:“天爺!下次你跟他一起去匯報吧,我這暴躁脾氣快遭不住了。”
陳西安好笑道:“他幹什麼了,你這麼上火?”
錢心一被氣的直笑:“他悶不吭聲的做了個ppt,把我第一次匯報完了確認下來的東西全推翻了,陳瑞河說他考慮考慮,要是考慮得好,咱這兩月全白乾了。”
設計最怕業主臨時起意,忽然要大改特改,陳毅為到是好,業主還沒覺出什麼來,他先把自己這邊的成果給推翻了。
錢心一從沒見過這種自己人,震驚之下把他的ppt從頭聽到了尾,發現他的建議確實都是效果更好,但很華而不實,他建議的那些細節國產的材料精度根本達不到,但是這些東西他偏偏不提。
這是很典型的方案公司的工作風格,就像UA那個根本不管結構承不承受得住的大裙擺雨篷。
陳西安慰他:“不會白乾的,他的建議本來就不實用,頂多是走個大彎道回到原點,不過時間又是個大問題,彎道讓他自己去走,咱們的圖紙不理他,走自己的進度。”
這個錢心一知道,但他糾結該怎麼把陳毅為撥出去,處理人際關係本來就是他的弱項,加上高遠發跡後自己也挺虛的,中意陳毅為這套,覺得高大上,是與國際接軌。
這個ppt在他一點都不知情的情況下還敢講,明顯是給老闆看過的。
錢心一很過來人的說:“得了吧,他跟你說這個鋁板線條要壓細30才好看,你不理他跟你沒完,沒一會兒老高親自來了。”
陳西安想了想,說:“把趙兒拉出來給他畫細節吧,他讓畫什麼就畫什麼,每個地方出個小節點,把造價單子拉出來抄給陳總,看到錢了就不會做白日夢了。”
錢心一搖頭道:“小趙畫的節點沒法要,要不換老吳吧。”
“別,”陳西安笑著說:“要不了更好,讓他教,我覺得陳毅為應該挺愛教的,老吳你自己留著趕進度用。”
錢心一:……

第29章

趙東文最近過的有點難。
他被他師父賣了,去做了陳毅為那邊做臥底,乍一聽消息還有點竊喜,因為陳毅為不僅來自大公司,還持有專利,這種被帶的榮幸不是誰都能有的。
陳毅為也表現出了一個大公司員工的素養,在他師父呼來喝去的對比下,顯得尤其禮貌,無論讓他幹什麼,結尾都會綴上一聲謝謝,而且不管他拿出個什麼圖來,陳毅為都會先誇他幹得不錯,然後才加上但是。
趙東文被尊敬的簡直找不著北,自信心膨脹了一陣子,終於被這人逐漸顯山露水的脾氣給戳破了。
可能是小公司環境單純,大家只會哼哧哼哧的幹活,用工程量說話和領獎金,也沒人會拍高總的馬屁,因為大家會鄙視他,更有甚者像他師父這種倔脾氣,還要跟領導對著乾。
陳毅為就不一樣,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很不日常,但是高遠聽著高興。趙東文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人,接觸下來最清晰的感覺就是翻臉非常快。
他上午還笑呵呵的來讓他這麼畫那麼畫,下午來驗收成果,發現不如預期,就會立刻變臉,問他怎麼會這麼慢,還錯誤這麼多。
趙東文心裡全是奔騰的草泥馬,老子他媽的不會啊——然而陳毅為不會管他會不會,他只想要結果。
就像高總對他師父的要求,他只負責給項目,然後只問他要結果,中間的問題一概無視。
GAD基本都不能算是個職場,但是趙東文已經隱隱明白過來,並不是誰都會像他師父那樣,氣的暴跳如雷還會告訴他因果緣由。
等他終於發現了師父的美好,錢心一卻開始不落辦公室了,一周五天四天半不在。
十月是建築施工最緊鑼密鼓的階段,過了這陣子天氣轉涼,混凝土固化慢,石材膠總也乾不了,還有北方冷的早凍得快,材料供應也是大問題,所以這段期間整個行業腳打後腦勺的忙,與之相應的,問題也特別多。
錢心一這裡的事情堆積如山。
先是去年配合的一個舊樓改造項目竣工完發現沒法看,玻璃原料中鐵元素超標,導致玻璃的樓冠直接成了個綠帽子,讓他去參加補救討論會。
然後是金茂的圖紙會簽沒成功,施工單位省得太厲害,但是因為料早早備好了,沒有回頭路可走,堅持他們的材料都滿足受力要求。沒辦法,出了錢找專家評審,要求設計院也參加。
跟著王一峰的綠地這邊結構上的埋件打完了,項目進入下料階段,發函讓他去石材場地看石材樣板。
還有別墅的項目追追趕趕,他去外地出差,白天靜音晚上回電話遠程指導,整個人累的魂飛魄散,陳西安有時候叫他,一聲還叫不應,再叫一聲回過神來,根本沒聽清他說了什麼。
記性也特別差,前腳跟趙東文交代的事後腳就忘了,陳西安看他那個精疲力竭的樣子,一面認可他能幹,一面心疼他太累。他在公司的時候陳西安等他一起下班,送他回去的路上讓他在後座睡一個多小時。
錢心一的心不是鐵石做的,陳西安對他的照顧和容忍,他都記在心裡。他有時候也想回報些什麼,想來想去也沒想出朵花來,人就睡過去了,他真的快累垮了。
這樣下去並不是一個可持續發展的工作狀態,錢心一自己也察覺到了,他有時候早起心口發疼,想著什麼時候去查個心電圖,然而轉頭就忘了。
因為實在兼顧不過來,他把陳西安接觸過的兩個項目的對外工作交給了他,一個是綠地,一個是別墅的進度掌控。
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他因為不放心,公司對外發的函件、圖紙等東西什麼都會看一遍,而其他公司內接過來的工作,所裡人都不靠譜,也都是他一個人親力親為。
而如今他把一半的工作分給了陳西安,其他人或許不能理解這項分工的意義,包括他自己可能也沒察覺,不知不覺間,陳西安對他來說已經成了一個值得信賴的對象。
錢心一去A市出差了,綠帽子問題解決之前不會出現,陳西安接盤了他所有的統籌兼顧,幹活的幾個人沒意見,陳毅為卻沒想到,他本來以為錢心一不在一所應該由他負責,誰知道歸這個只管低頭配鋼筋水泥的,他不太痛快,卻很高明的沒表現出來。
陳毅為總是提一些趙東文目前的水平做不到的要求,徒弟沒辦法,只能把陳西安煩了又煩,幸好這前輩有求必應,對他耐心如他師父,溫和堪比春風。他有時候靈思一閃,會奇怪像他這麼無縫銜接的優秀人員,為什麼會願意呆在這種默默無聞的小公司。
陳西安平時話不多,也非常聽錢心一的話,看起來像個軟柿子,陳毅為沒太把他當回事,直到11月初的建築門窗幕墻展在即,一個外國人敲響GAD的大門,在門口用英語問Mr Chan是不是在這裡。
王淳以為他找的是陳毅為,把人帶進一所辦公室,結果他握上了陳西安的手,整個辦公室的人都驚呆了。
陳西安並不認識他,但是這個自稱庫伯斯的人拿著康納博士的邀請函而來,陳西安給了趙東文一包速溶咖啡讓他泡一杯,將人請進了會議室。
趙東文第一次接觸同行的外國人,興奮的磕巴起來,please別人喝coffee,一出來先摸出手機給溫曉茹炸了消息,■瑟完跑去樓梯間給錢心一打電話,說有外國人來公司找陳西安。
錢心一工作這麼多年,合作的國際公司不少,接觸的外國人卻沒多少,因為在華的分部基本都是同胞。聞言也挺新鮮,不願意掛電話,縮在甲方的會議室小聲問:“誰啊?找陳西安幹嘛?”
趙東文幸災樂禍的不行:“不知道,哈哈哈不過師父你是沒看見陳副所那個臉,他以為那金毛來找他的。”
錢心一想想陳毅為的自尊心,覺得他估計受到了暴擊,並且從此將會集火陳西安,他是那種誰最牛逼就想壓過誰的性格。
不過外國人來找陳西安,錢心一想知道為什麼,就說:“你弄清楚了給我回個……算了我自己問,沒事就掛了,我在開會。”
趙東文收了線跑進辦公室,坐在工位上偷窺遮擋百葉,瞧見細縫裡兩個人一直在交談,他才反應過來陳西安一直是用的英語在跟他交談。
他忍不住咂舌道:乖乖,前輩這麼牛逼,我師父得鎮不住他了。
庫伯斯送來了一些展會的VIP通行卡,還邀請陳西安務必出席康納.馮博士關於未來都市構想的演講,陳西安謝過他之後,答覆他如果期間沒有工作纏身,一定會去。
送走這個外國人之後,連高遠都沒忍住來問了他一趟,這洋鬼子是誰,幹嘛來的。陳西安說是送展券的,給自己和錢心一留了卡,把其他的都送給老闆隨心派發了。
然而其他人可能是英語不好,沒聽清楚,但是陳毅為聽得懂,而且康納.馮這個關鍵詞於他而言還十分敏,感,GMP駐華北區的總監理,一個很有才華和天賦的建築大師。
他進入GMP的最終面試官就是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德國老頭,他每一期都會讓應聘者站在高樓邊上俯瞰不同時間段的城市,然後告訴他感想,不管什麼都好。
陳毅為把椅子轉了180度,盯著錢心一黑著的電腦屏,那後面坐著陳西安,他心想:可是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陳西安,怎麼會有人專門來送入場券給他?
錢心一開完會出來都六點了,接著業主請吃飯,他尿遁到廁所,給陳西安打了個電話,那邊很快就接了:“吃飯了嗎?”
“就吃,”錢心一憋不住話,笑著問:“趙兒下午跟我說你今天在公司大出風頭,專門有外國人來送請帖,陳大師,什麼情況?”
“絕對是謠傳,”陳西安低笑的嗓音穿過線路顯得很有磁性:“大師的領導什麼時候回來啊,感覺好幾年沒見你了。”
“神經吧你,”錢心一心想完了已經習慣了,“不出意外大後天,綠帽子嘛,帶上容易取下來難,再替領導扛兩天,我說完了,該說你和外國人了。”
陳西安:“沒什麼可說的,馬上門窗展會了,送票的一個助理。”
錢心一嘖了一聲:“怎麼沒助理給我送啊,哪怕是個國產的也行啊。”
陳西安笑著毛遂自薦:“有啊,我。”
甲方在外面叫他,錢心一說吃飯,把電話掛了,然後在廁所發了會兒呆。
從陳西安來面試那天他叫他幫忙驗算模型的時候錢心一就看得出來,GAD應該是他職業生涯裡的一塊跳板,他是實力適合更高的平台,如果呆在GAD不肯走,那就叫沒出息。
錢心一喜歡有出息的人,可他要是真的走了,錢心一腦中鬼使神差的冒出個念頭:我會不會舍不得……

第30章

綠帽子難題最終的討論方案是:無解。
臨空換玻璃顯然不可能,只能選了會議一開始錢心一就提出過的建議,在樓冠外面做一圈遮醜又雞肋的遮陽,線條細密一點,造型柔曲一些,興許能起到宣兵奪主的效果。
業主糾結了幾天妥協了,接著又開始加什麼樣式的遮陽,因此錢心一的“大後天”變成了下個星期的大後天。
他被牽絆在A市,作息倒是比之前正常了不少,主要是他帶了電腦也不用畫圖,頂多查查規範回覆下施工單位的求疑,因為陳西安把事情都攬下了。
可惜陳西安只有一個,其他人就沒這麼體貼了。
高遠一天一個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來,說陳毅為用他的關係牽了條線,進了某個地標性超高層項目的招標,他要組個特別行動組,從負責人到畫圖員全是公司頂級配置,自己親自操刀引航,讓他回來挖坑站位,聽的錢心一心有餘悸。
高遠雖然是個專家,但是他已然乾不了項目,錢心一無法想象他引航出來的螺絲釘都是德國進口的造價,高檔過頭先把業主嚇懵了,以為自己投資是空間轉換站。
王一峰也把他催的像屎一樣,雖然陳西安接手了綠地的後期配合,他也覺得陳西安靠譜,但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他習慣性的讓錢心一來敲了。他死乞白賴的跟錢心一約好了周四在工地上不見不散,然而颱風突襲,錢心一周三被困在了A市的機場。
航班都停了,外頭暴雨如注,機場裡人滿為患,有些挑剔的乘客開始生氣,要求航空公司按條例賠償,吵得不得了。
錢心一縮在角落裡,強行往眼睛裡塞的懸疑小說也看不下去了,他除了工作從來不用qq聊天,因為沒有防備,也沒下個電影,只能摸著手機百無聊賴。
坐在他旁邊是一對年輕的情侶,女孩插著耳機用手機在看電視,男孩個子不高,臉也很普通,錢心一會注意到他是因為一個細節。
他一直在往女朋友的手裡遞肯德基系列,紅豆派、玉米棒,雞塊,女孩看的忘我,眼神晃都沒晃一下,只是憑手部的碰觸在拿東西吃。
到飲料的時候,他遞到一半忽然縮回來,掀了蓋子攪了一會兒,才蓋上又遞給她,女生毫無所覺,笑眼盯著手機屏隨手就把吸管叼進了嘴裡。
錢心一心裡炸了個驚雷,忽然想起了陳西安。
陳西安就像這個沉默晾著飲料的男孩,他無論做什麼都是悄無聲息的,除了偶爾連調戲都上不算的言語,但這個女生再心安理得也沒錯,畢竟她是女朋友,可他自己呢?
天平兩端若是不勢均力敵,就會忽上忽下,要是差距太大就會一邊倒。秤盤的砝碼,無論是什麼都脫不開這個規律,親情友情,愛情也一樣。
他對陳西安有好感毋庸置疑,甚至潛意識裡就是喜歡,但是這個喜歡的強度比他的人生觀低了一點,以至於他突破不了心理上的障礙。
加上日子又毫無波瀾,是人只要不是變態,沒人喜歡上刀山下油鍋,得過且過是最平常的生活方式,他總覺得這樣很好,沒有改變的必要。
他的心態其實很正常,但錢心一覺得自己非常無恥。
所有的情侶在一起之前,都會經歷一段時期,比普通朋友曖昧,又不如戀人親密,促使被追求那方答應表白的原因,或許是情人節的一束鮮花,或許是蓄謀已久的生日宴會,總之是平凡生活中異軍突起的一點刺激,讓一個人瞬間喪失思考的能力。
航路第二天還沒開通,沒辦法錢心一隻能給陳西安打了電話,讓他代自己去,陳西安讓他不慌回來,等天氣好了再說。他又給王一峰解釋了原因,那邊把他操來操去,末了補了句一路平安。
不久之後錢心一想起這通電話,都會覺得非常後悔,但事隔多年多年之後,他卻只能抱著一種複雜的心態看待它,這是一柄雙刃劍,引發了一場或許可以避免的事故,卻把他推進了陳西安的過去。
他是周四下午四點二十抵達的C市機場,趙東文跟著陳西安去了綠地的現場,來接他的人是胖子。
一個多星期沒見,胖子還是個油臉,人卻似乎瘦了一些,錢心一問他的時候他摸摸臉,茫然的啊了一聲。他從前體重輕了200g都要炫耀的像中了五億大獎,這反應不對勁,錢心一猜八成跟梁琴和陳毅為有關係,但是他沒說話。
作為領導他固然有替員工紓解心結的義務,但是胖子暗戀梁琴、梁琴花痴陳毅為這麼高難度的感情問題他束手無策,他連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心思都收拾不清楚。
車裡一股汽油味,錢心一因此油然而生一股憂慮,一所最近春風浮動、關係糾結的,會不會出什麼問題?
出差回來他本來該直接回家,但是高遠迫不及待,讓他回公司一趟,錢心一把手機扔在後座上,問胖子:“我走期間沒什麼事吧?”
胖子啪啪按著喇叭,罵插隊的車是傻逼,頭也沒回:“大事沒有,小事不斷。”
錢心一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比如說。”
胖子諷刺的說:“咱陳副所給公司拉了個大皮條你知道啦,新世紀的小蠻腰,連購物卡都沒送出去呢,就搞得像中標了一樣,那傢伙,大張旗鼓的。”
“高總這人你也知道,說風就是雨的,立刻把陳所雷所全薅出來了,讓陳工負責鋼構建模,陳工說別墅的結構還沒收尾,推薦陳毅為,他肯定沒這本事,慫了啦,就跟高總把陳工誇的天花亂墜,高總現在壓著呢,不過陳工沒鬆口,現在你回來,薅你來了。”
陳西安看著君子,其實挺陰險的,錢心一倒不擔心他會叛變,只是對他有始有終的態度還是挺愉悅的,笑了笑:“薅我啊,我現在手裡的事交給誰幹?陳所和雷所不也挺忙的,沒吭聲嗎?”
“嗨!”胖子叫道:“交給手底下的人,隨便乾乾唄,反正在高總眼裡,我們畫兩星期的圖他兩個小時就能搞定,什麼都簡單,以我們的經驗足夠了。”
他上次例會還罵公司某些員工上班喜歡渾水摸魚的聊天上網,也不積極進取,一所外面幾個,除了老吳,都躺了聊天上網的槍。
錢心一皺皺眉,覺得高遠越來越過分了,嘴上卻說:“你們別有壓力,我先回去看看。”
胖子點點頭,又說:“下周四是門窗展,有一些鋁材和玻璃的供貨商來公司拜訪過你,送了點茶葉和入場券,金鑫玻璃的周經理說你要去的話她安排人員在會場門口接你。”
“嗯,我待會給她回個電話,”接著他隨口就問了句:“送的什麼茶,綠茶還紅茶?”
問完之後自己也嚇一跳,他沒喝茶的習慣,以往的茶葉都是拿一罐給楊新民,剩下的往茶水間一擺,誰愛喝誰喝,但是陳西安喜歡喝紅茶。
胖子喜歡雪碧和可樂,更莫名其妙:“我回去給你看看吧,包的都寧靜致遠的,誰看得出來!”
錢心一盯著旁邊車道上一輛雪佛蘭的車屁股,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解釋道:“我師父差不多缺茶葉了。”
胖子根本沒上心,哦了一聲和堵車作鬥爭去了。
領導全坐在會議室,導致公司下班比上班還規矩,一個個正經危坐的刷著網頁,想走卻不敢。梁琴看見他,笑顏如花的對他拋了個飛吻:“喲喂,解放軍來了。”
大家聞言都轉過頭來,一臉期待的看著他,錢心一不負所托的把手一揮,笑著說:“一所不忙的人可以下班了。”
只要有人領頭,就會走的稀裡嘩啦,梁琴對他做了個感恩戴德的表情,開始收拾東西,她辦了個張瑜伽卡,想塑塑形體,所以急著走。
錢心一讓胖子沒事也走,自己提著筆記本,敲門進了會議室,裡頭4個人,高遠、陳毅為和兩個所長,其中陳毅為正在講ppt,投影儀上是一張方案效果圖。
高遠看見他笑著說:“心一回來了,辛苦辛苦,綠帽子的問題解決了?”
錢心一找了個位子坐下來,看了一眼效果圖中的藍色高樓:“差不多,加了層遮陽,這就是小蠻腰啊,造型怪別緻的。”
圖中是一個由傾斜的線條扭曲成一個掐腰造型的筒子樓,線條之間是尖菱格的小線條,看起來簡潔又生動…
高遠雄心萬丈的指著圖說:“要感謝毅為的消息,400多米的超高層,要是拿下了,公司就要成名了。”
可能性很小,會忙出一場空,但是錢心一不想潑他冷水,因為潑了陳毅為立刻會來遞毛巾,會襯得他不識好歹,錢心一給嘴拉上拉鏈,嗯了一聲。
高遠要給他安排任務,自然不能讓他沉默:“心一,我覺得公司到這個地步,不上不下需要有個突破了,這是一個機會,成功的話能把公司的名氣徹底打響,小蠻腰我準備親自帶隊,毛手毛腳的設計不要,你們幾個主設計跟著我做,你看呢?”
其實從小公司的角度來看,GAD發展的很不錯了,這麼不景氣的時候還忙的連軸轉,很多大型的設計院都已經開始裁員了,施工單位和材料商天天來哭窮。高遠有目標是好的,但是望天不看路,容易掉進坑裡去。
錢心一看了一眼另外兩個所長,那兩個和他一撞眼神,裡頭全是無可奈何,他心裡嘆了口氣,回過頭笑:“高總,跟你做小蠻腰可以,但是目前跟進的工作我肯定是顧不上了,圖紙和文件我會備份存檔,更換負責人的聯繫函我也會發給陳瑞河陳總,之後這些項目的任何問題都跟我沒關係,不過存檔之前的東西我認,咱們什麼時候開始?”
二、三所的所長已經微弱的表示過兼顧不過來,但是高遠兩句話打發了他們,讓他們隨便監督監督就行,不過這個隨便監督要是出了問題,那肯定就是他們太隨便的結果。
看樣子陳西安也難逃此劫,組裡沒有拿得起項目的人,錢心一不可能鬆口隨便畫一畫。
高遠對他目無領導的意見已經不是一兩天了,這次忍無可忍,直接拍了桌子,臉色陰沉:“錢心一,這就是你跟老闆說話的態度嗎?”
桌子發出“■”的一聲,錢心一懵了一下,睫毛一抬,只見對面怒發衝冠的人西裝革履,陌生的好像從來沒認識過,他不太難堪,只是心裡有股如鯁在喉的感覺。
敲門聲忽然想起,接著門被從外面擰開,陳西安從擴開的縫隙裡走進來,他走到錢心一旁邊,笑著說:“我沒遲到吧。”
高遠察覺自己反應太過,看了他一眼,擠出一個怒氣未消的笑:“沒有,坐吧。”
陳西安坐下來,小聲的說:“吃午飯沒?給你帶了盒飯。”
錢心一擱在桌子下的手一緊一暖,被人在手裡拽了一下,他心裡跟著一軟,也小聲的答:“吃了。”
其實他沒有,他上飛機的時候早過了午飯時間,只吃了點小餅乾。

第31章

陳西安握了一下就把手拿到桌上去了,所以錢心一連思考該不該、或是怎麼機智的掙脫的機會都沒有。
高遠又開始拉攏陳西安。
陳毅為跟著他一唱一和:“陳工真是太謙虛了,力學中最複雜的異性雙曲都沒問題,小蠻腰肯定不在話下。”
陳西安這回沒有打太極,拒絕的非常徹底:“抱歉高總,謝謝您的抬愛,和單曲雙曲無關,是我個人的原則問題,高度大於200米的超高層,計算模型我是從來不接手的。”
在座的集體一愣,越高的超高層越能突顯出一個結構計算師的功力,如果一個500米高的地標竣工,普通人乍一眼會覺得這樓真氣派,而業界人士的第一印象會是這個結算師真厲害,因為設計可以天馬行空,而能否實現結構說了才算。
而且計算很難,結算師本來就小眾,一旦有個成型的作品,立刻就能躋身到一流的平台。他拒絕超過200米的超高層,那就意味著他將功成名就的可能關在了門外。
錢心一不知怎麼就想起了他那天在綠地樓頂失態的樣子,他側頭看了陳西安一眼,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高遠驚訝的問道:“為什麼?說實話,這種機會真的很難得。”
“因為風,”陳西安的手指動了動,他似乎措了下辭,這才抬頭說:“我們都知道,風荷載是一個建築定位的標準,但風是我們無法把控的東西,國標可以給行業一個測量好的均值,但它們只適用於平層建築,超高層一枝獨秀,只能通過風洞試驗這一種手段測出體形係數,但是很遺憾,我不相信風洞試驗。”
GAD沒做過超高層,所以屋裡這幾個,只有陳毅為在GMP學習的時候接觸過風洞試驗室,而實驗還是前輩的。他雖然沒有深入了解,但相關行業造飛機汽車都是採用的這種試驗,產品一樣投入使用。
別的不說,就說暫時位列世界第一高樓的迪拜哈利法塔,同樣做的風洞試驗,至少到目前還屹立不倒。所以他這個理由挺無中生有的。
高遠看向他,陳毅為立刻去看陳西安,笑著說:“陳工,就我所知,建築的風洞試驗在行業內已經是很成熟的檢測手段了吧,如果是你曾經合作過的實驗室有問題,我們可以換業界最好的來做實驗,你看,高總特別希望你能加入這個項目,錢所是你的搭檔,一定也希望和你並肩作戰。”
他這話說的有點水平,直接把還在講條件的錢心一拉下了水,要是陳西安接著拒絕,那就一下拂了公司最大的兩張面子。而且錢心一也不能跳出來否認,因為高遠的火氣還沒降完,他還趕著撞槍口,那麼情商就太低了。
不過陳西安還是拒絕了,無論是不給高遠面子,抑或是把搭檔拱手讓人,他有他自己的底線,一如錢心一對安全的堅持。
“抱歉,我還是不能參與,”他雖然有些為難,但態度全然鎮定,只是話在出口的時候頓了頓,看了錢心一一眼:“如果我的堅持與工作崗位的職業需求有衝突,那我可……”
是個人都猜得出他接下來的半句話,上星期還有外國人來公司專門給他送入場券,高遠雖然沒弄清他們之間的關係,但陳西安這個人深藏不露的感覺還是挺明顯的。
這個時期,不說人才,想招個靠譜上手快的人都不容易,高遠堅定了要牢牢抓住陳西安的念頭,因此不可能跟他像錢心一那麼生氣。他連忙打斷話,笑道:“也不用現在就給答覆,你再考慮考慮,這樣吧,反正毅為都講的差不多了,要不咱們一起吃個工作餐,也算給心一接風洗塵。”
於是錢心一的問題也不了了之了。
吃過晚飯回去的路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錢心一看著車窗外,忽然問了句:“要是高遠強迫你算小蠻腰,你真的會辭職嗎?”
陳西安愣了下,霎時沒明白他的意思:“公司不止我一個計算,高總應該不至於把我逼走。”
他反應過來,忽然有些小期待:“如果我真的要走,你會留我嗎?”
錢心一猶豫了半秒,回頭看著他的側臉,正色道:“如果你僅僅是因為高遠逼你就要走,那我不會留你,因為這種情況會很普遍。但如果是有其他原因那另當別論,你為什麼不肯算200米以上的超高層?”
看來飯前那個虛無縹緲的風理論沒能取信於他,陳西安忍不住笑了笑,輕輕的說:“心一,我討厭風,討厭風洞試驗,你注意到了嗎,我開快車從來不開車窗。”
他的笑容裡摻著點悲意,或者還有其他東西,神態有種不同往常的脆弱,錢心一吶吶的閉了嘴,一下就不敢接著問了,怕知道的太多了僭越,但是不知道又總忍不住去想。
小蠻腰的事情高遠和陳毅為在瞎忙活,幾個所長還是負責自己的事,在他們的停下來開會之前,偷了點自由的時光。
陳毅為或許事兒多,但有些觀點還是中肯的。比如他跟高遠嚼耳根子,建議大家都去參加展會見見世面,高遠覺得在理,強制要求所有人都去觀展。
大家凄凄慘慘的嚎忙,但是有半天空閒到底是暗爽。
門窗展會設置在一個四星級酒店,從酒店大堂到二層的休息區會議室,全是展商和待講的專家。
陳西安給他留了卡,兩人從VIP通道進的展區,免去了排隊的困擾,剩下的趙東文一行,錢心一打了金鑫周經理的電話,讓人帶他們進的場。
辦在酒店的展會肯定不如市展規模大,參展商和展品都相對少,但是因為名額限制全是新精品,價格也高,這次展會的主要目的也不是銷售,而是一系列的品牌商在此結成聯盟,防止行業內惡意壓低價競爭,以免兩敗俱傷。
兩人在展區轉來轉去,展品和去年的大同小異,等到11點,去了二樓中央會議室,驗卡機的讀出兩人的卡編號,安檢的保安立刻舉起了對講機,把他倆攔在了原地,弄得他倆像是危險人物似的。
錢心一摸摸鼻子,茫然的問陳西安:“你這不會是假票吧?”
陳西安:“……應該不會吧。”
事實證明票是貨真價實的,而且還是尊享版,很快庫伯斯從會場裡出來,笑的找不見眼睛的跟陳西安打招呼,又問了錢心一的身份,把兩人引到了貴賓席。
讓錢心一驚訝的是,陳西安坐下後,前面一排有個貴賓轉過來跟他打了個招呼,陳西安尊敬的問了好,兩人就隨意的聊起了家常,陳西安笑著說他現在還沒結婚,那中年人還向他推薦外甥女。
陳西安說他有喜歡的人,還讓錢心一作偽證,說他也認識,錢心一干笑著印證了,屁股底下坐的像是針氈。
11點10分的時候女主持人上去開了場,接著從小台門那裡走出個老頭,矮矮瘦瘦的一個外國人,往台上一站,雖然普通話很蹩腳,可是那種真大師的氣場一下就散髮了出來。
這是錢心一第一次見到馮.康納,卻發自內心的折服在了他的建築構想和美學天賦上,見了這種人,他才知道自己差的有多遠,他這輩子都到不了這種境界。
想得到,表達得出,而且讓不懂的人也一聽就明白。
馮博士說的不多,先提問題給自己,然後用項目解決它,他說了迪拜的哈利法塔、上海中心中心大廈等世界高樓的設計概念和施工難題。一個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了,雷鳴般的掌聲裡,他提起了一個人。
他說:“我面試過無數的優秀人才,他們現在都有不錯的前途,可是給我印象很深的一個年輕人,他卻不在這其中。我個人覺得他非常有天賦,大家可能都知道我的惡趣味,喜歡讓人站樓頂,因為這個,他與我失之交臂,我雖然覺得很遺憾,但他確實沒能通過我的試煉。可是我記得他的回答,非常可笑,他說他害怕,一個連站在高處俯瞰城市的勇氣都沒有的設計師,永遠造不出通天塔。”
會場登時響起一片哄笑聲,錢心一下意識去看陳西安,他直覺馮說的是他,卻發現他意外的十分平靜,專注的盯著台上的老者,神態溫和恭敬。
“但是……”
博士話鋒一轉,忽然嚴肅起來:“對我來說,十分振聾發聵,樓越建越高,或許是因為空間不足的問題,但目前的癥結在於一味的比高,其實沒什麼必要。建築確實需要突破極限,來展現科技的一部分力量,但是在科研之外,攀比不需要超級高層,異形也可以。我後來看過這個年輕人設計的一個異形雙曲面建築,非常完美,像個藝術品。年輕人,你願不願意跟我分享一下這個優秀的異形模型,以及這些年從事這一行的心得和體會?”
老人渾濁的目光穿越距離,落到這片席位,許多人茫然的跟著看過來,在他們中間尋找“年輕人”。
陳西安久久沒動,錢心一恨不得轟他上去,一面又想起那天他隨口提的那句“想,但是我去不了”。
原來他曾經去GMP面試過,只是因為害怕,被刷了下來。
可他為什麼會害怕女兒墻,甚至又討厭風呢?
錢心一腦中靈光一閃,赫劍雲憎惡的臉霎時掠過,他看了垂著眼的陳西安一眼,覺得他的好奇心有點危險。

第32章

陳西安最後沒有上去,他面無表情的坐在那裡,錢心一都沒敢跟他說話。
台上的馮博士面不改色,自嘲式的解圍說這年輕人竟然不給他面子,他又要記住他了,然後鞠了個躬下去了。
支持人上來收了個尾,請大家移步西邊的餐廳享用午餐。
人多雜亂,兩人被人流衝進餐廳,沒看見趙東文一行人的影子,一會兒遇見一個合作過的產商,各自來跟他們握手,讓他們去這邊那邊坐,走走停停就靠近了1號桌,陳西安忽然停了下來。
錢心一順他視線望過去,看見馮博士在庫伯斯的陪伴下朝這邊過來了,老人先是對錢心一笑了笑,接著停在陳西安面前,木著臉說:“陳西安先生,好久不見了。”
陳西安抿著嘴笑了一下,神色有些無奈,他彎下腰去擁抱他:“博士,你的演講很精彩,除了最後那段,我很抱歉。”
馮博士其實根本沒生氣,他們西方人並不太在乎面子這種東西,等陳西安很快鬆開他,他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說:“庫伯斯同樣覺得我很唐突,我也很抱歉,不知道這位帥氣的先生是?”
陳西安扣住錢心一的手臂,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前,笑道:“這是我的所長,錢心一設計師,有錢的錢,一心一意的心一。”
馮博士立刻用一種年輕有為的目光看著他,伸出手來:“哦~~心一,我喜歡這個名字,你好你好。”
錢心一一邊覺得陳西安真是煩人,在大師面強調什麼設計師,一邊又激動的厲害,這種近距離接觸偶像的感覺實在是很澎湃,他雙手握住老人的手,輕輕的晃了幾下,說:“您好博士,很高興見到您。”
馮說:“我也很高興,你這麼年輕就是小陳的領導了,你很棒。”
錢心一被誇的不好意思,笑出了一點學生時代的靦腆:“沒有沒有,您過獎……誒,謝謝。”
庫伯斯不引人注意的推了他一下,馮癟了癟嘴:“看來我得走了,希望以後能在我的高樓邊緣面試現場看見你們的身影,再見。”
錢心一是沒戲了,但還是跟著陳西安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馮走出兩米,忽然又拋開庫伯斯折了回來,他很矮,看著陳西安的目光卻猶如居高臨下。
“每個人都有恐懼的東西,害怕並不可恥,或許你憎惡自己的軟弱,但請記得我就是因此對你印象深刻。我知道你們偉大的國家有一句古話,叫塞文失馬,焉知非福,我把它送給你,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在普利策建築獎的提名單上看見你。”
那天陳西安吃的不多,也沉默了不少,錢心一猜他需要時間思考,並沒有打擾他。
別墅的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匯報時間定在中秋節之後,高遠再次找了陳西安談話,希望他能加入小蠻腰項目組,錢心一十分在意,故意從會議室門口晃來晃去,接了七八趟水之後才恍然大悟,他可以等陳西安出來了直接問他結果。
如他所料,陳西安答應試一試,雖然這有點叛國的意思,但是經過展會的事情之後,他也希望陳西安能突破極限。
他笑呵呵的樣子倒是叫陳西安摸不準他的心思了,他奇怪的問道:“你很希望我參與小蠻腰?那別墅的結構誰負責?”
錢心一一臉“怎麼可能”的表情:“誰希望了!中標的可能性那麼小,別墅的結構還是得你負責,不過呢……”
他忽然變了個臉,笑著說:“參與也沒什麼壞處,起碼是個體驗,以後你要往高處跳,超高層也是個十分有利的條件。”
普利策建築獎提名單上的建築師不可能出於這種接不到大活的小設計院,他既然願意嘗試著去克服恐懼,那就說明做好離開這裡的打算了。
陳西安心裡泛暖,站起來撐在工位欄板上看他,目光和聲音都溫柔:“我想和你在一起工作,以後都是。”
錢心一被他看的心肝一顫,立刻就要轉眼,為了掩飾他捂住眼睛,一副王尼瑪淚奔的樣子:“寡人做不到啊!”
陳西安笑的肩膀輕抖,聲音卻特別正經:“心一,如果我遇到跨不過去的坎了,你在背後推我一把,好嗎?”
錢心一愣了下,慢慢把手移開了,露出一雙眼睛和半張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聲好。他明知道不該答應,卻沒能管住那張嘴,他異想天開的找了個藉口,心想:他要是真得了個普利策獎呢?
陳西安心裡一沉,驀然感受到了承諾的重量,他看著一桌之隔儼然掉入賊窩的人,心想:完了我想親他。
陳毅為嘩一下推門進來,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你倆幹嘛呢?”
——
錢心一中秋回了趟老家,他姥姥還剩兩口熱氣,到了彌留之際。
團圓節見白本來不是好事,但他舅舅家所有人包括他媽等一系列經常接觸老人的,雖然不孝,但都希望她斷了氣算了,人老不死謂之賊,折騰的大家受不了了。
他母親比他提前一天到,把積塵壓土的老房子收拾了一下,還是沒法住人,屋頂的瓦條都爛光了,只能在鎮上的賓館定了兩間房,她和她的小兒子一間,錢心一一間。
彭十香的小兒子叫劉易陽,才5歲,怯生生的像個小姑娘,她不該也不想帶他回來,但是她的新丈夫出差了。她自知理虧,生怕錢心一不高興,盡量讓小兒子呆在賓館。
錢心一其實無所謂,不過她母親弄巧成拙,過於小心翼翼的把關係弄的更疏離了。
彭十香忙著在床頭盡孝,顧不上劉易陽,有次錢心一中途回賓館換衣服,發現小孩開著房門杵在門口,見了他像老鼠見了貓似的,蚊吶似的叫了聲大哥,就盯著鞋面不說話了。
錢心一問他開著房門幹嘛,他說餓了,錢心一愣了下,朝他招招手,留了個手掌給他牽:“拿上門卡,過來。”
陳西安來電話的時候,錢心一正縮著腿坐在麻辣燙攤子前面,給他的小弟弟往碗裡撥豆棍,小孩第一次吃這種鄉下串棍一鍋煮的麻辣燙,新奇加餓的拘謹都忘了了,辣的鼻頭冒汗,吐著舌頭扇風,問他辣不辣,他又說不辣。
錢心一回頭要了杯米酒,接起電話,那邊問他:“在幹嘛?”
店主端來米酒,錢心一指了指劉易陽:“帶孩子,吃麻辣燙,你呢?”
陳西安:“誰家的孩子,我在家看動物世界。”
錢心一又給劉易陽拿了串筍:“我媽那邊小弟弟,真羡慕你們這些能在家看動物世界的人。”
陳西安笑了笑:“你小弟弟怎麼到你老家去了?你們明天吃團圓飯嗎?”
“他爸出差了,”錢心一想我們明天估計要吃白飯,不過沒告訴他:“吃,你怎麼過?”
陳西安:“楊江不來吃飯的話,就隨便弄兩個菜。”
錢心一在忙著剔串沒走心:“你不回家看看父母嗎?”
陳西安:“我父母不在家。”
錢心一:“那在哪?”
陳西安:“基地上。”
錢心一來了興趣:“什麼基地,核武器?人造衛星?”
陳西安笑起來:“你腦洞真大,導彈。”
錢心一羡慕的說:“難怪你能建小三居的模型呢,搞了半天是科學世家,不過你爸媽研究導彈的,你怎麼學起了建築?”
陳西安:“幹一行恨一行吧,看起來光鮮的職業都很辛苦。”
不過他父母常年在基地上,逢年不一定,但過節肯定是獨自,錢心一想起他那個戶型不小卻空盪蕩的家,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不像同情,似乎是一點感同身受的心疼。
他點了碗花飯讓劉易陽不要只吃串,然後舉著手機跟陳西安東拉西扯,從什麼時候回去聊到十一去哪裡,再從這裡那裡的氣溫聊到楊江的西藏之行,等回過神來,居然就打了四十多分鐘。
錢心一掛機的時候看見那個通話時間很是愣了一下,放之前他簡直沒法想象,他會跟一個人聊這種沒營養的話題還聊老半天,所以可能重要的不是營養,而是聊天的人。
他的小弟弟吃完了坐在條凳上,斯文的喝著米酒,一直盯著他看,見他看過來忽然來了句:“大哥,是你的女朋友嗎?”
錢心一說半天口乾舌燥的要了碗綠豆湯在喝,聞言直接嗆進了鼻子裡,又酸又咳的緩了老半天,老淚差點折騰出來,他臉色有點紅,可能是咳出來的,也可能是燥出來的。
他去捏孩子軟嫩的面頰:“再瞎說我就把你賣到這裡給老闆串豆棍。”
他指尖上一點力道都沒有,劉易陽卻被嚇了一跳,癟著嘴不敢說話了,惴惴不安的模樣像個受驚的小兔子,錢心一覺得好玩,不忍心把他關在賓館裡,結了賬牽兒子一樣把他牽回了村裡。

第33章

村旁的馬路坑坑窪窪,積了水,愈發像一塊塊補丁。
這裡本來該是水泥路面,但因為這一任村支書私吞了部分款項,導致路面只鋪了石子,車來人往,石子磨損下陷,泥土便浮了上來。
他離開這裡的時候就是這樣,這麼多年依舊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窮,所以的特別慢,麻木承受的鄉里,和以權謀私的小地方官。其實知識不一定能改變命運,但見識可以。
劉易陽沒見過這種陣仗,發臭的枯河和星羅棋布的生活垃圾,東張西望沒兩腳踩進了小水窪,怕錢心一生氣,愣是一聲沒吭。
錢心一其實注意到了,但也沒說什麼,琢磨著他待會得去跟他的小侄女玩泥巴,弄雙拖鞋先拖著算了,反正天氣還不太涼。走到村口的時候,一個老頭晃上了馬路,兩人抬頭一相望,登時都愣住了。
還是那老頭先張嘴,眯著發昏的老眼,背著手有些訕訕的笑道:“是滿意吧,回來了?”
鄉下講究賤名好養活,錢心一的小名就是滿意,連他媽都不叫了,只有他父輩的老鄉才記得。
錢心一瞬間有種歲月荒唐的感覺,這人是他年少時的噩夢,逼得他們舉家遷離,誰料經年再見,橫行八鄉的村支書已經老態龍鍾,甚至還用這種惴惴的神態跟他說話,這實在有些可笑,偏偏卻是現實。
錢心一心情複雜,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就冷淡的回道:“張書記,是我。”
他很多年沒回來了,村裡謠言不知從何而起,越傳越離譜,在傳說中他儼然成了個百萬富翁,鍵盤一敲十幾萬唾手而來,在小地方已經成了個得罪不起的人物。
張航的爸張元山前些年被人告下來了,沒了權利傍身一下就夾起尾巴來做人,以免人報復,而且他真的老了,年輕時做過的壞事織成夜裡的噩夢,人和脾氣都朽的飛快。
幾個月前才聽過他兒子酸溜溜的抱怨,錢心一是真出息了,是他們項目設計單位的總工了。他對總工的概念就是很大很大的包工頭,連他兒子的工錢都歸他管,他越想越驚心動魄,怕錢心一回來找他算賬。
如今他見了錢心一,這人早已經不是記憶裡驚慌失措的少年,臉盤瘦了眼神也沉澱了,牽著他手裡那個白白淨淨的城裡孩子,渾身有股和鄉下人涇渭分明的東西。
張元山忍不住有點慌,擺著手乾笑:“不是什麼書記了,你要是不嫌棄,就跟以前一樣叫我……大伯吧。”
這個大伯曾經叫混混打斷了他爸的腿,教唆他兒子把自己逼退了學,他好意思說,錢心一卻沒好意思聽。他本來以為自己再見他會衝上去給他一拳,然而實際上卻沒有,他只是看見他曾經的恐懼在他面前碎成了渣,心裡甚至有些難以置信,他心想:我當年怎麼會覺得他可怕呢?
生活的壓力磨平了過去的稜角,等時過境遷,人也成了一個全新的自己。無數孩子的童年夢想是成為科學家藝術家,可十年二十年後,他們只是柴米油鹽中掙扎的普通人。
錢心一也一樣,如今張元山對他來說,還不如高遠給他的負面情緒大,報復他沒有意義,因為他已經不堪一擊。真把他推個屁墩兒骨折了,張航還得來要死要活,純粹是自找麻煩,他站了會兒,沒接話轉身就走了。
他看著這些人堵心,但無論把他們怎麼樣,過去依然是定局,最可怕的是他竟然還沒想把他們怎麼樣,這種複雜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簡直有些不孝,他一邊走一邊想:以後還是別回來了。
劉易陽被他牽著,回頭看了一眼,見那個鬍子花白的老大爺跟著追了幾步,臉上的表情非常奇怪。
道旁白樺上的枯葉旋著落了下來,一葉知秋,涼風瑟瑟,冬天也不遠了。
他姥姥如眾子女所願的閉上了眼睛,因為葬禮的事情,錢心一拖了兩天才回到C市,他走的時候只帶著一個旅行包,回來的時候卻多了一個箱子和一個孩子。
彭十香要待到守完靈,劉易陽沒人管,被她央求著讓錢心一帶上了,錢心一一直到上大巴還在拒絕,他忙起來腳不沾地,劉易陽估計只能喝西北風了。
但是他母親不管,她不知道設計狗的生活,只覺得再忙都是坐在室內的板凳上,來不及做飯訂個外賣也就是一通電話的事,餓不到她的小兒子。
不過其實她並不是偏袒小兒子,只是發現錢心一併不太討厭劉易陽,而且小兒子還很黏他的大哥,她希望錢心一能融入她的新家庭,小兒子或許是個催化劑。
劉易陽不知道他媽的用心良苦,他只知道錢心一的侄女是個超級可怕野丫頭,這兩天逼著他又是在地上趴著撿石頭,又到河裡埋魚雷炸水玩,他的衣服髒的看不見鼻子眼睛,烘乾的鞋也在鄉下的石子路上扎破了底。
有次草叢來游出條水蛇,她還折了根棉桿挑起來,大開大闔的扔進了河裡。
還有什麼蚯蚓馬蜂窩,層出不窮的玩意,最可怕是她還親他,劉易陽害怕出去玩,又不敢說,累的心神俱疲,一見錢心一提著包要走,就覺得自己要完蛋了,外套都沒穿的跟了他大哥一路,隔著十幾米期期艾艾的看他。
錢心一給的零錢多,他的侄姑娘勉強買他的賬,讓別鬧就能安分一會兒,劉易陽就在這間隙裡休養生息。
錢心一把他送回去一次,轉頭又跟了出來,他媽媽靈機一動,直接把孩子塞給了他。
他大包小包還牽著個娃,機場的的士又不太好打,陳西安打電話說來接他,就也沒拒絕。
劉易陽雖然乖,但是有點怕生,陳西安跟他打招呼,他抱著錢心一的腿露半邊臉看他,錢心一沒法放東西,只能由陳西安搬,他覺得過意不去,就指使他弟弟賣乖,說:“叫叔叔。”
劉易陽軟軟的叫了聲叔叔,陳西安彎下腰摸了摸他的頭,說:“這麼小,像你兒子。”
錢心一還沒想好把他安置在哪,又想起他媽的一百條注意事項,整個人都是懵的:“是我兒子就完蛋了,為什麼5歲了還在衝奶喝啊?半夜還要定個鬧鐘叫他起來上廁所!睡前還要講故事!”
陳西安笑的不行,心想他帶幾天孩子崩潰了,說不定對結婚生子會留下點陰影什麼的。
劉易陽的小王子待遇一進家門就沒有了,他沒溜的大哥把遙控器往他面前一擺,讓他自生自滅,接著就跟那個陳叔叔鎖上門出去了。
等兩人采購完回來,孩子歪在沙發裡睡著了,並且等他們看完一集NBA還沒醒來。錢心一本來打算請陳西安吃頓飯,看這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吃得上,但是讓別人餓著肚子回家的事情他也乾不出來,就說點外賣算了。
陳西安鳩占鵲巢的削著蘋果,邊削邊自己吃:“天天吃外賣?”
錢心一見他一點分享的自覺都沒有,就揚著手問他要一半,據實以告:“……一個月能開兩三次火吧。”
陳西安用刀子戳著給他一半,假裝驚奇:“喲,你還炒菜呢,炒幾個?”
“三個吧,西紅柿,雞蛋,面。”他自己說完,就笑了起來。
陳西安也笑起來,很淺那種笑意,有點關懷之外的東西:“你這樣不行,老熬夜,飲食還單一,外賣老吃也不行。”
道理誰都知道,就是懶,他很多時候回來外賣都不送了,大半夜的煮個掛面都要誇自己勤快,有時因為一個人吃飯沒意思,索性就不吃了。
氣氛一下就曖昧了起來,錢心一埋頭翻APP,瞎答應道:“曉得了曉得了,吃什麼?”
陳西安放下水果刀往沙發上一躺:“土豆絲,地三鮮,乾鍋娃娃菜……”
錢心一趕緊翻了翻隨便找了個附近的小店,剛下了個酸辣土豆絲的單子,陳西安又說:“不要外賣。”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著陳西安,用一種猶疑的語氣問他:“你的意思是……要吃我做的?”
說實話,他不是不能滿足客人的一點小要求,他的廚藝另說,單說那個土豆絲,切一盤夠他玩半天,要命的是他家裡還沒有擦絲神器。
為了能準時吃上飯,錢心一覺得他不能答應這麼無禮的要求,他剛要說“還是點外賣吧”,就聽陳西安笑著說:“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做給你吃。”
錢心一的腦子估計是被門夾了,他沒說“不用不用”,偏偏下意識就以自己為檢驗標準來了句:“能吃嗎?”
陳西安站起來,忽然來了一句:“誠信至上,技術一流。”
錢心一立刻就笑癱了,因為GAD的服務理念就是這句話,高遠每次開會都要念一遍。
劉易陽是被搖醒的,洗了臉上桌吃飯,他吃了兩小碗,末了真心實意的誇了他大哥:“大哥你真厲害,你做飯比媽做的好吃。”
看著他崇拜的小臉,錢心一捏著筷子不知道要怎麼解釋,厲害的是你大哥旁邊的那個。
陳西安唯恐天下不亂的附和道:“下次讓你大哥給你做可樂雞翅。”

第34章

大哥只能讓別人給他做可樂雞翅。
錢心一走之前就知道回來要加班,家裡沒保姆,臨時請也來不及,托兒所根本不在他的概念裡,就把劉易陽送到他師父家去了,免得餓到這小綿羊。
他說他下班早就來接他,但這顯然是張空頭支票。楊新民退休了沒事乾,見到個孩子當孫子一樣,高興的不得了,劉易陽一個在家害怕,開始了每天和老大爺打太極下棋的退休生活。
節後上班第一天,一所就開始整合別墅的圖紙,為小別墅的最後一次匯報做準備。
好在有小蠻腰比在面前,陳毅為看不上別墅這種螃蟹腿似的工程,半天剔出丁點肉,還費事的不得了,就一門心思撲在了小蠻腰的前期上,提著公文包跟著高遠不知道跑哪裡去開會,省去了很多自找麻煩,前期也沒有結構,所以陳西安也很自由。
查漏補缺,強迫性的檢查看了幾百遍的圖紙,辦公室外的幾個一天到晚被叫進來走出去,雞飛狗跳到周二晚上,核的人見了圖就想吐,改的人摸到鼠標就更年期,煎熬到把圖紙打包壓縮,錢心一揉著眉心把筆一扔,宣布關機吃飯。
如果次天匯報不用大修,那接下來他們就可以喘口氣了,建管局的流程就是設計院苟延殘喘的盼頭。
這次匯報聲勢浩大,他們全組人除了陳毅為都去了,確保陳瑞河這邊無論提出什麼問題都能立刻答覆出來,一是顯得專業,二是趙東文他們今天也沒事,跟著來見識一下也不錯。
趙東文人高馬大的,但可能是因為心態年輕運動的原因,穿的太正式總少點味道,他自己也彆扭,侷促的讓別人一看就知道是個新手。
會議室一共十七八號人,甲方的技術、結構,總包加管理公司,當然,赫劍雲也在。
張航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進門的時候就惡劣的撞了錢心一一個趔趄,眼神裡滿是敵意。錢心一莫名其妙,覺得這廝簡直是中二期再臨。
因為前兩次該說的都說的差不多了,這次沒什麼內容,主要就是答疑,問到誰的樓就歸誰回答,進展還算順利,只有趙東文因為緊張,時常發出“額……”這樣遲疑的聲音,瞥見那個面沉如水的大老闆眉頭皺一皺,嚇的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張航瞄準他負責的5#樓,一直不停的問他問題,趙東文磕磕巴巴,又尷尬又慚愧,覺得自己極大了拉低了公司的水平,丟了他師父的臉。
師父倒是無所謂,因為他也是靠丟師父的臉混出來的,錢心一沒替他解圍,讓他自己結巴著答完了,第二次他就不會這樣了。
差不多之後陳瑞河拋出了他之前就關注的一個問題:怎麼回填?
錢心一和陳西安已經達成了一致意見,他看向陳瑞河,說:“盡量空填,我們這邊的建議是局部從負一層頂板甩出一截鋼筋,到時候把砌塊磚鑽上孔,插在上面固定,鋪壓型鋼板,澆一層薄混凝土充當地面,驗收完之後拆掉,可能費點小錢,但是能省下很多功夫。”
對面的幾個領導針對省錢和費事的矛盾議論了一會兒,最後因為銅門都有了,不差這點鋼板,採納了設計院的建議。
赫劍雲從始自終只朝設計院說了一句話,針對誰草履蟲都看得出來,他說:“項目的安全你們全權負責是嗎?”
他一說話就像空調加了氟,瞬間就冷場了,而張航陰郁的盯著錢心一,嘴角浮起一個冷眼旁觀的諷笑。
赫劍雲看的是陳西安,但他是不能說話的,幸好負責人也不是他。
錢心一併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老子牛逼到不知道什麼是道理”的逼問,既不打包票也不往坑裡跳,笑著說:“圖紙方面的問題我們當然全程配合,但具體實施的過程歸咱們總包和管理還有之後的中標單位負責,畢竟設計院是脫離施工環節的,陳總,是這個道理吧?”
大老闆雖然有錢,但是說的話沒什麼工程常識,責任判定是跟著款項比例來的,設計院才拿幾個錢,就讓別人全權負責!
而且就別墅這種矮樓來說,只要他的混凝土裡不是沒配鋼筋,基本都塌不了,以前沒有鋼筋的時候,純磚混的房子照樣住十幾年,別人設計也不是蠢貨,給自己挖坑還把自己埋起來。
陳瑞河怕他接著丟人,背地裡被人取笑,連忙跳出來打圓場:“是是是,錢所多靠譜的人哪,金茂和綠地這麼大甲方的指定設計師,你辦事我們放心。這個,錢所啊,後期遇到現場問題了,要勞煩你們多跑跑工地。”
錢心一沒戴高帽子,許諾了會盡力配合,匯報就算結束了,之後的合同由商務負責。甲方要請他們吃飯,稍作休息解決下生理需求之後就走。
因為男廁所的容積率嚴重不夠,錢心一和陳西安就先晃到院子裡去了,他坐久了腰疼,正反著手捶腰,猝不及防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事發突然,陳西安也沒來得及拉住他,拽住手的時候人已經跪到小花壇的岩口上請了個安。
膝蓋碰石頭自然是膝蓋疼,壓上成年男人的體重,衝力和慣性讓帶著鋒利毛邊的蘑菇石岩口瞬間切破了真皮層。
錢心一突兀的叫了一聲,被膝蓋骨位置轟然爆發的痛意刺激的眼冒金星,撐在花壇邊上倒吸涼氣。
陳西安率先反應過來,一回頭看見憤怒之中又有點怔忪的張航,心裡十分窩火,一步上去就推了他一把,冷下臉聲音一抬:“想幹什麼?”
他的力氣實在不小,張航沒料到錢心一會摔到石材口上,一時沒回過神,被他推的倒退了好幾步,慌忙中拉劈了一根梨樹枝條都沒能站穩,一屁股墩在了地上。
你他媽誰啊……他怒從心起,爬起來拍拍屁股灰,瞪著陳西安橫聲道:“沒你事兒,滾開!”
陳西安發了個悶火,稍微冷靜下來,想起該先看錢心一的情況,冷冰冰的說:“不滾,看不慣自己滾吧。”
“你……”張航一提罵腔,準備問候他媽了。
陳西安轉過身,看也沒看就朝大門方向叫了聲聶總,張航緊張的回過頭,見他的光頭領導從屋裡走出來問道:“陳工,有事……額,怎麼了這是?”
錢心一左腿不僅使不上力,還因為刺激抽起了筋,抖的受損的髕骨在石頭上磨,疼的立刻就起了一層冷汗。
他都沒太聽清後邊人在說什麼,只是抬著手盲目的召喚隊友:“陳西安,你…嘶…先把我弄起來。”
陳西安從背後半抱著把他從岩口上挪開,又指揮他轉過身體扶住自己的肩膀,翻了半面坐在花壇邊上,讓他曲著腿,蹲在旁邊卷他的褲子。
傷口一露出來,錢心一生理性的覺得更疼了,皮肉全砸進去了,凹出個一道稜,正因為皮還沒破,所以血全淤在裡頭,紫的有些觸目驚心。外傷倒也還好,主要是膝蓋頭上沒肉,一撞就是骨頭。
聶總靠過來,一見他的膝蓋就“誒喲”了一聲,說:“磕的有點狠,估計傷了骨頭,送醫院去。”
這光頭老奸巨猾,看得出情況不對,故意跳過怎麼就摔了的問題,一句話就想把張航故意傷人的事情圓過去。
屋裡的人察覺到庭院裡情況不對,陸陸續續也出來了。
趙東文是親徒弟,一見錢心一的膝蓋就大驚小怪起來,他本身就是個咋呼性子,嚷起來特別純天然:“師父你腿咋啦?好端端的怎麼就摔了……走走走去醫院,師父來,我背你。”
老吳把莽撞的他揮到一邊去,蹲下來按了按錢心一的膝蓋骨頭。他兒子是校籃球隊的,扭傷骨折次數多了,因此也有了點常識。
錢心一疼的渾身一顫,飛快的把他的手指拍掉了。如果是純外傷這會兒應該疼麻了,但看這反應速度,至少是骨裂了。
錢心一疼的恨不得狂磕止疼片,左手無意識的扣著陳西安的手腕,把人掐的手背青筋暴露。但是他也不能就這麼一聲不吭的被送走,醫藥費自己出,工傷談不上,更不能忍的是張航這個傻逼他推自己幹嘛!
因為淤血不通,被砸出凹痕的位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不用拍片子都夠工傷級別了。
正好陳瑞河上完廁所出來吆喝吃飯,見一群人圍觀近來看,也是嚇一跳:“怎麼摔成這樣了?”
錢心一抹了把冷汗,抬頭看著張航笑說:“我也奇怪呢,捶個腰飛出去了,張工,你說嗎?”
他西褲上還有灰塵,垂花門下面也有個攝像頭,抵賴都沒用,張航心裡恨不得抽他一頓,卻礙於領導都在場,只能違心的認錯,他把眼睛一垂,念經似的說:“對不住,急著出去開車,不小心撞到錢所了。”
他的光頭領導警告的看了他一眼,開始訓斥他:“讓你平時別這麼毛躁,還不快把錢所送到醫院去,這樣吧,醫藥費小張自己掏。”
當誰稀罕他那點醫藥費,連一句誠心誠意的對不起都沒有,錢心一給陳瑞河的面子,也沒讓他們下不來台。被送到醫院拍了個片,果然,髕骨骨裂了。
飯沒吃成,陳瑞河折回去叫人收拾會議資料,在大門口遇到大老闆,顯然是旁觀了全程,若有所思的問了他一句:“那個總包的年輕人叫什麼來著?”
陳瑞河答了,還怕他怪罪張航誤事,還替他說了幾句好話。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麼久我也不太清楚行業的流程,下面的不全,但是差不多,看懵了的GN可以看看。
甲方:老A建了個百貨,招租賺傻了,不行,我也得整一個。
報批-立項-勘測-這個局蓋章-那個局蓋章-獲得土地使用權批准政府拍賣土地,直接投標。
拿到地的甲方:我要建個百貨,找誰呢?
設計院:找我找我。
甲方:好,就你了,但我希望我的百貨外觀比A的好看。
方案公司:大哥,這個只有我是專業的。
甲方:好,你也來。
————
方案公司:設計,我覺得這個位置要這麼弄才好看,你這樣弄吧。
設計院:傻逼,消防過不了/抗震過不了/結構受不了,你自己畫著玩吧,反正我不理你。
方案公司:業主,你看設計院畫出來那個效果,太噁心人了。
甲方:設計,我覺得方案那個好看,不能按他的來嗎?
設計院:按他的沒法竣工了。
甲方:那按你的來吧。
方案公司:土鱉,我也不理你。
————
下一環節負責出招標圖的外墻顧問回收到兩版建築圖,又要兼顧效果又要兼顧規範的顧問,就要發揮他的機智在其中當槓桿,給兩方提立面優化的意見。
溝通過程中兩方仍舊堅持的意見,就會成為日後施工的問題。
————
顧問:業主,這是我們出的招標圖,您看吧。
甲方:好好好,我去召開發標了。
施工單位:兄弟,這個外墻立面我能的經濟又精美,給我做吧。
甲方說:行,給你。
但是甲方又會想:你稍微賺點可以,但不能把我的百貨做成豆腐渣,顧問,幫我盯著他。
顧問:好,沒問題。
——————
打電話去現場--打電話--去現場--打電話--開會--打電話……
竣工!

第35章

錢心一在科室裡打石膏,趙東文和胖子在外頭義憤填膺,陳西安讓他們消停一點,畢竟他們的所長雖然外號叫錢寶寶,人卻和寶寶沾不上邊,他不會刻意占便宜,卻也是不肯吃虧的。
張航不知道是怕挨打,還是純粹看不上他們是錢心一的狗腿子,一個費用交到錢心一都出來了才交完。
他沒走完全是為了給他領導一個交代,光頭聶總雖然架子大,對他還是十分維護的。他陰陽怪氣的把繳費單往錢心一面前一扔,轉身就準備走人了。
他其實還想打他,不過錢心一這邊人多勢眾,每一個看起來都更想打自己的樣子,他雖然處於弱勢,心裡卻滋生了一種扭曲的快意,錢心一一推就倒,弱的一如當年,他心想:沒人給你撐腰的時候,我看你怎麼辦!
趙東文恨不得抽死他那小樣,一個“你”沒說完,踏出去的半步就被他師父給扯了回來。
這是他和張航之間的陳年舊恨,錢心一不會當著所裡人問他原因,他只是撿起那張繳費單看了看,然後叫住了張航:“你先別走。”
張航側過身,見他用兩根指頭捏著單子,一副挺嫌棄的樣子,就挑釁的笑道:“怎麼?不要我的臭錢?”
放在十年前,這種寧折勿彎的氣節他估計是有的,這種程度的激將法他也吃,可惜現在不這樣了。
“錢涂了屎都是香的,”錢心一張嘴噁心倒一批人,自己還覺得是個大實話,笑著說:“我沒那個意思,就是想跟你說一聲,接下來的營養費、護理費、誤工費什麼的也拜託你了。”
陳西安補上一刀:“精神損失費。”
張航完全沒想過這種多米諾骨牌效應似的連帶問題,一下愣住了。
錢心一心裡冷笑一聲,接著說:“哦對,還有精神損失費,就算到拆石膏的時間好了,醫生說一個月左右,期間的單據和發票我會留好,到時貼在一起,讓陳總帶給你。”
他還要讓老跑工地的陳瑞河帶給他……張航氣的簡直要吐血,但憤怒之外,他又隱約茫然的意識到,他爸爸並不是危言聳聽,錢心一真的不是他得罪的起的人了。
倒不是說他賠不起這個錢,問題是他不想賠,他賠了生氣,他憑什麼要賠?他從前打錢心一一頓,他只能一聲不吭,現在推他一下,卻被他拿捏著把柄要挾,這種地位顛倒的反差讓他比賠錢還憤怒。
但是憤怒不頂用,真到那時候陳瑞河把報銷單給他,他難道也把單子摔在陳瑞河面前?或者告訴陳瑞河,他就是不賠?
張航瞪了他一會兒,帶著一肚子憤怒和一點點的無奈走了。
——
錢心一到他師父家門口沒敢上去,一是爬不了樓梯,二是怕挨罵。被罵也沒什麼,只是陳西安還跟著,看著他被訓的跟趙東文似的,有點丟不起那人。
陳西安上去接了他弟弟,一本正經的朝楊新民撒了個謊,說他還在開會,其實那時他就坐在樓下的車裡。
他來得及時,馬上國慶節,楊新民跟夕陽紅夥伴組了個老年團,定好了去廬山旅遊的票,錢心一再不來人,他這兩天也準備把孩子送回去了。
劉易陽雖然舍不得有求必應的楊爺爺,但是大哥對他來說還是個願意接近的人,他第二次見陳西安,也不如第一次那麼拘謹,被他牽下樓往車裡一爬,立刻就“呀”了一聲。
錢心一打了個石膏腿,正靠在對面的車門上發愁,傷筋動骨一個月,他上哪去請30天的假?不坐班也不是不行,家裡的電腦配置比公司配的好得多,就是不太放心。
老吳年紀夠了,人有點糊塗,胖子夠聰明,就是毛躁,梁琴吃的了苦,但她現在心思不在工作上,趙兒聽話,畢竟才入行,很多問題他想不到,陳毅為他不評判,跟老闆的時間比呆在組裡多。
陳西安是他工作這麼多年最稱心如意的同事,但他憑什麼要求別人替他累死累活啊。
況且,30天都夠畫完一期四方樓了,高遠哪怕答應了,背地裡又要給他打電話長吁短嘆,忙啊缺人啊老闆難當啊,真要挨那軟鞭子,錢心一寧願每天五點鐘就起來,折騰到公司去。
不過逞英雄也是個毅力活,他心虛的想到:五點我起得來嗎?還每天……
童音將他喚回神,錢心一看見他脣紅齒白的小弟弟站在車門縫裡,張著嘴一臉驚訝的看著他的腿。居民區電瓶車多,見縫插針技能點得特別滿,開著車門一不注意就兩敗俱傷了,他指了指副駕說:“嘴巴閉上,前邊坐著去。”
劉易陽聽話的坐到前面,很快翻了個面抱著頭枕,將臉嵌在縫裡看他和他的腿:“大哥,你腿怎麼了?”
錢心一又想起他還不會自己洗澡,登時心如死灰:“沒事,你坐好,陳西安,麻煩幫他系下安全帶。”
他一路愁回去,根本顧不上劉易陽,陳西安心裡好笑,默默接下了噓寒問暖的任務。
小孩容易交付信任,不一會兒兩人就聊上了,內容傻白甜的要命,早上吃的什麼、中午吃的什麼、睡了午覺嗎、晚上想吃什麼,錢心一捫心自問,他沒有陳西安這種耐心。
晚飯又是勞駕的陳西安,錢心一因為愧疚,想給他洗個菜,被陳西安賞了個小板凳,在一邊兒刮黃瓜皮玩。
劉易陽的澡也是陳西安洗的,錢心一聽著浴室裡的弟弟唱起來的小蘋果,差點被累計下來的不好意思和感激給活埋了。
劉易陽穿成個鮮黃的海綿寶寶出來,可能是唱high了,膽子也大了起來,跑到錢心一面前賣萌:“大哥,我可以看半個小時的電視嗎?”
反正錢心一看不進去,嗯了一聲把遙控器給他了,沒法理解孩子的腦回路,想看個電視還要徵求意見。
劉易陽開心的調起了台,徵求了兩次他看不看,都被回了個隨便,就定在動漫頻道看海綿寶寶,笑的呵呵的。
陳西安收拾好浴室出來,見這場面就笑了:“錢寶寶,洗澡嗎?”
錢心一想起那次露點的事情,耳根騰一下紅的莫名其妙,拒絕的飛快:“不洗!”
陳西安把袖子解下來:“不洗算了,我走了,明天來接你去公司請假。”
這是一個完美的霸王硬上弓的機會,但當事人很君子,錢心一張了張嘴,說了聲好。
這晚他跳著腳送陳西安送到電梯口,看著門逐漸合成一條縫,縫裡的人對他說“回去吧”,他心裡一動,醍醐灌頂般的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要是他是個女的就好了”這個念頭,本身就是一個過了界的綺念。
王一峰一直在問他有什麼樣的條件,他從來都是啞口無言,答一句合得來就行,他心中並沒有一個標尺,限定外貌和性格,也嘗試著接觸過一些女性,但因為工作都不太合適。
他不願意拒絕陳西安的幫助,但是他的付出也逼的錢心一差不多要狗急跳墻了,他焦慮的想到:要不……試一試吧,起碼合得來。
人不能太得寸進尺,一味的接受饋贈他心裡不安,投桃報李,他是這種人。
錢心一以為自己會失眠,但是入睡的飛快,意識模糊前他還在高瞻遠矚,他雖然做了這個決定,但是需要一段時間來確認,他並不是因為一時的頭腦發熱,或是動情場景下的煽動使然。
——
高遠對於他受傷的事情表現出了高度的關心,他的表情發自真心,但是這種慰問無法持久,因為他們是老闆和員工。
他答應了錢心一為期一周的請假,但是又說了些忙不開的話,希望他早點回來,雖然別墅暫時進入了報建階段,但是小蠻腰這邊有了突破性的進展,他們已經聯繫到了C大的風洞實驗室,可以進入初設階段了。
自上次會議不歡而散之後,他再找過陳西安,但是卻沒找過錢心一,在高遠的意識層面裡,錢心一的拒絕就是隔靴搔癢,他默認這個人全權聽他指揮。
這種事情沒有十次也有八次了,錢心一已經墮落到了不會去和他爭辯的地步,因為確實沒什麼用。
錢心一帶著他的石膏腿回家了,然而陳西安預料中的登堂入室卻沒能實現,因為錢母接到小兒子會錯意的通風報信電話,大哥的腿斷了,彭十香嚇一跳,大清早趕車的過來了。
錢心一其實不太想她過來,他都三十的人了,還要母親過來照顧他吃喝拉撒,自尊上有點過不去,但是彭十香不聽他的,柴雞蛋鮮火腿的帶著,還帶來了一個撥洋蔥皮似的消息。
張航他爸張元山,在院子裡摔了一跤,中風,癱了。
他隱約明白張航突發的神經病了,但是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第36章

那天老家的白樺道上,錢心一其實沒說什麼,但是張元山中風之後,張航根據他父親這段日子以來和他的通話內容,主觀且單方面的認定,錢心一對他失勢的父親至少是惡語相向了,或許是威脅。
否則,張元山怎麼會三天兩頭的打電話給他,讓他去給錢心一送禮,給他道歉,讓他大人不計小人過。他年輕的時候就表現出了這種特性,遇到不順利的事情,就晝夜不息的放在心裡磨,弄的自己心力交瘁。
張航煩這種求人的話,更煩這話裡的對象是錢心一,掛過幾次,卻沒料再接到來電,就是癱瘓的消息。他母親哭著轉述的理由,就是他爸最近心神恍惚,明顯是有事掛心。
短暫的震驚之後,他把黑鍋扣在了錢心一頭上,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他爸爸最近反常的其他原因。
他飛回去看過張元山的情況,生平挺臭美一老頭,到老眼歪嘴斜,口水飛流直下,癱在輪椅裡半邊身子都失去了知覺,張航一看眼眶就紅了,心裡恨不得把錢心一挫骨揚灰。
多年後再見錢心一,他依然看不慣他,但也僅止步於情緒不滿,工作上小有針對,傷的也只是臉面。但張元山的中風就像是一個深水炸彈,將他繃緊的理智炸了個支離破碎,在推得錢心一骨裂之後,西塘的大老闆找他談了次話。
這次談話發生在大老闆的休息日,地點是一個看起來很高檔的茶館,張航被要求獨自前來,還跟他的光頭領導請了事假,理由是外地的朋友來這裡,他請吃個飯。
張航忐忑的進了小包廂,看見了姿態一直都高高在上的西塘老闆,被他審視的目光一掃,登時如芒在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推倒了GAD的所長,他對自己有意見。
可是他一坐下,赫劍雲的第一句話卻是客氣的問他喝什麼,除了他們兩個,誰也不知道這次的談話內容。
錢心一對這次秘密的談話一無所覺,沉浸在他母親奶娃似的照顧中,被念的耳朵起老繭,讓他媽帶著劉易陽回去上學的念頭便一發不可收拾。
國慶已經過完,小兒子確實該返校了,但是大兒子孤家寡人加半度殘疾,彭十香又放心不下。她每天碎碎叨叨的關心無微不至,但是錢心一畢竟是自由生活已久的成年人了,一次兩次聽著暖心,聽一百遍一千遍就難免覺得囉嗦了。
父母眼裡兒女再大還是孩子,可在子女眼中,父母會在歲月裡從依靠變為負擔,特別是當他們老了以後,這麼說雖然沒良心,卻也是事實,靠近讓自己覺得舒服的人是一種潛伏在本能裡的選擇。
終於,在又一次陳西安帶著水果來看他,錢心一忙不迭的把他拉下了水,說有他幫襯生活自理不是問題,陳西安求之不得,保證把他照顧到活蹦亂跳。
父母總是記掛孩子的學業,彭十香有六成心動,加上陳西安一番推波助瀾,她猶猶豫豫的還是走了。
劉易陽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錢心一對他愛理不理,他卻對他有種莫名的親近,仰著小臉依依不捨的問他:“大哥,過年會回去看我嗎?”
錢心一不討厭他,但他帶孩子的技能萬變不離其宗,只會讓人看電視,因此還不如陳西安和他的話多,但孩子純潔無故的小眼神還是十分無法抵擋的,他稍稍猶豫了一會兒,答應了。
對於重獲的登堂入室,陳西安表現的十分淡定,但錢心一卻開始嘗試著用一種檢驗伴侶的眼光來觀察他,和對香菜退避三舍的人心理類似,一旦克服障礙嘗試過之後,便會發現這東西妙用無窮。
經過十來天的修養,錢心一患處的疼痛消減了很多,他的決定也檢驗的差不多了,陳西安絕對不是最好的人,但他是錢心一接觸過的男人女人裡,遷就容忍他最深的一個。
他們目前就隔著一層窗戶紙,缺需要一個水到渠成的時機。
雖然不正式,但是小蠻腰的初設階段已經開始了,高遠打電話慰問他,潛台詞就是催他回去上班,錢心一網購了一個拐杖,默認了陳西安接他上下班。
別墅的圖紙還在接著深化,但是因為樓體大同小異,細節添加就全交給了底下的人,他開了個會,耳提面命不要光圖進度,特別是結構。
另一邊,小蠻腰特別行動組開始頻繁的開會討論,在缺乏超高層,換而言之就是風洞試驗經驗的條件下,陳西安儼然成為了主導,陳毅為作為接觸過的人,各種唬人的理論也是一大堆。
錢心一認真的聽著,將陳西安那種不疾不徐的姿態映在瞳孔裡,這個時候的他身上有種讓錢心一移不開眼睛的東西,或許正是他或缺而渴求的綜合實力,在達到一定的水平之後掩於一舉一動裡的自信。
陳西安是生理性的厭惡風洞試驗,儘管他下定決心要克服,但朝夕難建羅馬城,每當他開始牴觸的時候,他就要去看錢心一。
錢心一看他的眼神專注,猶如一個速寫生看著他最愛描摹的靜物,陳西安想起康納博士朝他伸出手的時候,他臉上露出的受寵若驚,還有他鼓勵自己參與超級高層時的神情,隱約能理解他想要到達更高境界的追求,他心想:我希望這個人他以我為榮——
在他不知道的腦回路里,錢心一確實有點名不正言不順的自豪,就算……這個人是他所裡的好了。
小蠻腰標準層的初設平面逐漸成型,不細化下去簡直好看的不得了,要是不談能不能中標這麼憂傷的話題,這確實是個值得精雕細琢的新穎項目。
不過要是有時間,就是白乾錢心一也願意,畢竟這麼耳目一新的系統和結構,讓他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在模板式的建築裡重複勞動,懈怠和厭倦與日俱增。
同一時期,別墅的報建圖也返了回來,另一版實際施工能採用的施工圖紙就迫在眉睫了。
錢心一和陳西安又去了趟西塘809#,跟陳瑞河碰了碰具體細節,如地下游泳池的位置,外廊的起止等,回來後把他的要求轉達給了所裡人,畫圖的工作可以交給梁琴和老吳帶著趙東文先畫,他看了有問題再改,不過結構的問題胖子搞不定,因為外廊是後起的,而且主體是後起的鋼結構,只能陳西安來算。
小蠻腰的結構複雜的一塌糊塗,他本來就是初設組裡最忙的一個,現在別墅又疊進來,除了加班就只能撂挑子。
老闆和其他兩個所長都是有身份的人,不可能像一所的人一樣等他一起下班,趙東文他們根本不參與這個項目,也沒道理白等,錢心一給他們的標準就按期交圖,進度自己把握。
這下他們倆的位置陡然顛倒了,換成陳西安加班,錢心一等他。
陳西安察覺到錢心一對他的態度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他有趁熱打鐵的心,卻沒了打鐵的時間。
建模比設計要費腦的多,每一根桿件的連接方式、受力模式都極考驗經驗和力學直覺,他需要完成一個400多米高的模型,因為高度超高,地面的承載力和樓體的自重受限,純鋼結構是唯一的選擇。
可風洞試驗攔在他面前,在試驗之前,沒有400高空的風荷載數據,桿件的規格全是假設的,這無形中給了他很多壓力,然而他不願意向錢心一傾訴,那是他軟弱無能時期的黑歷史,他不想讓錢心一看見。
錢心一看得出他壓力大,但是不知道他的心結,他是勸人一把渣,能做的只有“我與你同在”式的陪同。
陳西安給楊江打電話,藏行計劃再起高潮的楊江正在買山地車,他又準備騎過去了。陳西安這次沒心思管他,把自己目前的情況告訴了他。
楊江作為局外人,一點也不糾結:“我覺得你還是跟錢心一聊聊吧,你知道他全部的黑歷史了還喜歡他,說不定他看了你的就愛上你了呢?”
陳西安說了聲再見,立刻把電話掛了。
這種日子持續了將近一個月,陳西安的鋼件模型架子搭了個七七八八,其他人手裡的建築等比例模型也拿給了制模專業,這幾天就交給風洞實驗室,而錢心一的左膝蓋也到了重見天日的時候。
拆石膏那天趕巧是光棍節的前一天,兩人提前一小時離開公司,趕在醫生下班之前拆掉了石膏,醫囑讓錢心一多休息不要劇烈運動。
走出醫院的大門,視野裡的晚霞鋪天蓋地,錢心一感受著兩條腿自由行走的感覺,愉悅的恨不得唱洋歌,陳西安有些疲倦,抬手揉了下眼,裡頭的血絲層層疊疊。
錢心一側眼看見他的動作,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停了,他說:“我請你看電影去吧。”
沒有謝謝做前綴,並且因為哀怨的胖子醋香十里,他們都知道明天是光棍節,陳西安反應了一會兒,光棍節前天約單身人士看電影……他轉過身來,看見錢心一眼裡盛滿錦繡,心情忽然就輕鬆了起來。
“好,反悔的是小狗。”
他沒料到的是他害人害己,次天兩人都成了小狗。

第37章

光棍節其實不是光棍的節日,花式虐狗還差不多。
高遠早上帶來一則消息,說C大的實驗室接下來的一個預約因為審批沒過而取消了,因此他們的預約提前,這周四就可以進入測驗。
這對於陳西安來說尤其突然,他還沒做好準備,但看樣子也只能硬著頭皮去了。宣布完消息之後,高遠臨時讓他帶上圖紙,去了C建院。
C建院是C城建築設計院的簡稱,是當地排名十分靠前的設計院,C建院專門有個結設組,在結構方面很有建樹。高遠托了關係勾搭上他們結設組的負責人,讓人幫忙看看陳西安的模型是否可靠。
按理說項目的圖紙,尤其是結構和功能分區這種位置,在定標甚至竣工之前,都不該流入行業內,以免被人剽竊。
不過高遠有他自己的考量,一來別人C建的結設總工還不至於掉價到“借鑒”他一個小設計院的模型,二來他確實不放心,需要一個內行人的肯定。
他們上午十點不到就出去了,一直到下午三點多還沒回來。
辦公室彌漫著一股躁動的氣息,趙東文不到四點就開始蠢蠢欲動,給他師父發表情賣萌,想踩著點下班。
錢心一自己也渾水摸魚的在搜熱映電影,這個沒興趣那個沒興趣,以己度人就准奏了,不過這次他前所未見的管了個閒事,問了下趙東文準備帶溫曉茹去看什麼電影。
趙東文立刻發了個/委屈/的表情,說他想去看這個,而小溫想去看那個,所以他們決定還是去看那個。
他說的“這個”是個夢工廠的動畫片,錢心一毫不猶豫也選了溫曉茹他“那個”,是個特種兵題材的電影,哪怕電影不怎麼樣,但起碼是成年人會選題材,畢竟兩個大男人約在光棍節一起看動畫片,畫面想想就十分酸爽。
他選座定了兩張靠後但正對屏中的票,就關了雜七雜八的東西回去查郵箱。
陳瑞河發來了一個工作聯繫函,聲明他們找了家外墻顧問單位,為了促進溝通的有效性,要求下周二去西塘開個碰面會,錢心一給予完確認回覆,一看時間已經快五點了。
他正準備給陳西安發條信息,問他什麼時候能完,那邊就心有靈犀的先把消息發了過來。
[我過了高速入口,我們去看什麼電影?]
為了表示出他對這場電影看的比較隨意,錢心一回覆陳西安說他現在去看看,一邊發短信一邊吐槽自己的心態簡直是有病。
兩人用短信溝通好,約了六點半在電影院門口碰面。
先到的是逆著下班流路線的陳西安,錢心一看見他的時候,他坐在售票台對面的等候區,旁邊的椅子上放了一袋子肯德基,察覺到他的靠近轉過頭,微笑著站了起來,十足一個等待女友的男朋友。
錢心一還是有點心虛的,左右看了看發現沒有人注意他,又鄙視了一下自己不該有遲疑,朝他走了過去。
陳西安拿起那袋子肯德基,示意他坐在座位上,自己坐在他旁邊,開始掏東西:“來不及吃飯了,隨便墊點,一會兒再吃。”
錢心一接過漢堡,笑著說:“感覺像是你在請我看電影。”
陳西安拆著包裝紙,笑著強調:“是你請我,禮尚往來我請你吃飯。”
“是是是,我請你,”錢心一心知他那點潛台詞,無語的附和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啃漢堡:“結構怎麼樣了,C院那邊說了什麼?”
陳西安看他把沾著沙拉的生菜挑出來要扔,就說:“菜不吃給我,結構暫時沒什麼問題,什麼都是假設的,也就這樣了。”
錢心一干不出這種事來,就又把菜塞了回去,他其實是不喜歡稀糊糊的沙拉:“吃你的吧,暫時就這樣也很牛逼了,結構一哥都沒挑出刺來。”
陳西安好笑道:“也要有刺可挑才行,目前就幾根主要是桿件,數據也不準確。”
錢心一努力的咽著味道奇怪的沙拉,因為誇獎發自內心,所以也沒走心,隨口就來:“謙虛也沒用,你本來就挺厲害。”
陳西安心裡嘆了口氣,心想跨過了這個坎,我才配得上你這句話。
就算是兩個男人一起看電影,其實也根本沒人看,如今不比從前,看電影的人多如牛毛,而且單身男性的比例也越來越高。兩人驗票進了播放大廳的走道,錢心一才想起來爆米花這件事,回頭問陳西安吃不吃,那邊笑了半天又說不吃,被他翻了個白眼,推進了5號廳。
這是個倒敘方式的電影,開場的一瞬間,就是男1在夢裡的回憶,很有張力的一個場景,他抱著一具屍體,在野草橫生的叢林,側身看著鏡頭,眼神裡戲感滿滿,鋒利如刀,憤怒之後有種壓人心魄的悲傷。
故事的情節普通,男1是個退伍的特種兵,在市井裡討生活,有一天他的上司找到他,說有一個報仇的機會給他,男主猶豫掙扎之後,重新踏上了刀頭舐血的路。
講到一半,前因後果就能推出來了,錢心一縮在座位裡,心裡有點遺憾之外的感受。
兄弟間的感情就是如此,兩肋插刀、義不容辭,既感人也真實,而當這種情誼再上升一點,達到形影不離、無微不至的程度,基本也和同性戀就差一個概念。
陳西安可以是他的兄弟,但這和對象並不矛盾。
他轉頭去看黑暗裡的陳西安,電話卻在這一刻忽然響了起來。
他摳下靜音抬起來一看,發現來電人是王一峰,影廳裡聲效巨大,說也挺難聽清,所以他就沒接。不料王一峰立刻又撥了過來,錢心一接通了聽筒,還沒喂就聽那邊又急又小聲的說:“錢兒,工地上出事了。”
錢心一心裡一跳,說了句“等一下”,借過著從座位裡擠出去,走到影廳外的走道上說:“出了什麼事?”
王一峰不知道躲在哪裡打電話,聲音壓的挺低:“操!高空墜了段角鋼下來,把人屁眼都捅穿了。”
錢心一聽出他在哪了,醫院,他眉頭皺起來,說:“什麼時候的事?”
王一峰又罵了句媽的,說:“一個半小時之前,受傷的人還在手術室縫合,電話剛兜兜轉轉的打到我這裡來。”
多高的角鋼掉下來能用戳穿人體的衝力呢,起碼得是30層以上。
錢心一火氣直冒:“角鋼為什麼會從高空墜落下來?”
“不是人拋的,今兒上面都沒上人,標準層都快完工了,最可能的情況是從女兒墻外邊那個平台吊頂上墜下去的,具體是哪一片兒哪一根還不清楚,但是我叫人上去查,結果查出個不小的問題。”
“說!”那邊停了一下,錢心一心裡忽然有了種不祥的預感,但還是很生氣的催了一聲。
“我叫人拍了照現場照,一會兒發給你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了,”王一峰猶豫了一會兒,說:“錢兒,估計馬上開始推卸責任了,提前該做的準備,你宜早不宜遲,哥哥只能跟你說這麼多了,我去一趟手術室,先掛了。”
錢心一他用力握了握手機,點進qq消息,王一峰發的圖片旋轉著下載,然後一瞬間彈開,於是他看見了一張……滿目蒼夷的吊頂墻。
說是滿目蒼夷一點不過分,預埋的鋼板鏽出的鐵水順著吊掛的角鋼流了有20多公分長,鋼件的焊接不用高清都看得出全是點焊,焊的也亂七八糟,螺栓上墊片不全螺桿歪斜,簡直不知道是怎麼擰上的。
這還是沒有掛外墻材料的鋼架,就這施工質量,一沒自重二沒風壓,光鏽都能鏽斷的感覺,難以想象以後掛上了東西,會墜落成一個什麼樣。
可就是這種垃圾施工,他在綠帽子出差的時候,負責檢查的陳西安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錢心一心裡壓了塊石頭似的,心慌的感覺越來越重,他又氣又心寒,簡直快要炸了,他轉過身使勁的捶了下影廳的墻壁,疼的一瞬間冷靜了一些,拿起手機給陳西安打了個電話。
“陳西安,你出來。”
聽他的聲音就知道有事發生,拉開門之後,他看見錢心一的表情和那天他質問自己是不是來者不拒的時候如出一轍。
首先砸過來的是手機,陳西安不解的低頭一看,圖片映入眼簾的瞬間,他眼神劇烈的晃了一下,臉上的血色瞬間盡失。
錢心一見他的模樣,就知道他那天根本沒上去看,否則他不可能發現不了,他心跳劇烈到心口隱隱發起痛來,這一刻對陳西安失望透頂,他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只言片語來,腦子裡亂的斷了片兒。他盯著陳西安,不實際的希望他哪怕能狡辯一句也好。
可是陳西安看著地面,不肯看他,他說:“對不起,這事和你沒關係。”
然後他轉身就要走。
錢心一被刺激的急火一怒,衝上去揚手就打了他一巴掌,冷笑道:“怎麼會和我有關係?檢查單上簽的是你的名字——”
那個耳光扇的特別響,“啪”的一聲,像一道驚雷炸進了心裡,陳西安倒是沒覺得很疼,只是有種完蛋的錯覺,不管是他的事業,還是他的愛情。

第38章

錢心一的肝都被氣疼了。
其實手掌才開始發疼他就後悔了,他再生氣,在公眾場合抽一個成年男人的耳光都不是解決問題的態度,但是陳西安接下來說了句話,立刻把他的愧疚炸成了渣,恨不得在另一邊補個好事成雙。
陳西安表現的很冷峻,心裡的慌亂一點不露痕跡,他說:“我現在去醫院看看,你不要出面,也不要管,如果電影看不下去,就先回家去,車我開走了,你打個的。”
說完他飛快的摸了摸錢心一的臉,又說了句對不起,轉身趕路似的跑了。他從來做事都是不急不緩,這麼急迫的模樣還是第一次,想必心裡非常難受。
錢心一拖著裂縫還沒完全愈合的腿,邊罵邊追,跑出電影院的檢票口沒追上人,膝蓋開始隱隱發疼,他又想起座位上還有兩人的外套,火冒三丈的回去取了,走在過道裡實在氣不過,把陳西安的外套扔在地上踩了好幾腳,才撿起來回家去了。
他暫時確實不適合露面,雖然該誰負責的皮球到時候一定會踢到他這裡來。他要做的是按兵不動,不到矛頭對準設計院的環節,就假裝沒聽見。
和他沒關係完全是句失去理智的笑話,負責人哪怕是完全沒接觸過項目,都不可能獨善其身,遇到急於脫身的其他單位,作為負責人,不接觸項目也是錯,誰叫你不管的?
不過,GAD在這個事故中的責任其實並不大,在圖紙報審成功、移交給甲方和顧問之後,他們的工作基本就完成了9成,剩下的就是一些配合。
在施工環節裡,真正起監督作用的人是監理,他們住在工地上,監督工程的一切進度和細節。
綠地的監理顯然失職的厲害,但是顧問也不太盡職,他們是甲方聘請的外墻的可實施性和成本方面的專業人士,對於項目的合理竣工有著不高不低的監督權限,然而他們也沒發現。
不過,必須為此付出最大責任的還是中標的施工單位,他們不合格的用材和施工技術是導致事故發生的直接原因。
而對於設計院來說,在外立面方案確定之後,如果沒有不可實施的設計項目,他們基本也就和外墻脫開了。現場的監督雖然是合同裡的一個環節,但是行業內都默認不踐行這個環節,因為很多的項目都在外地。
錢心一生氣的原因是陳西安的工作態度,哪怕施工單位按圖施工,該他看的就不能少看一眼。
而陳西安自我唾棄的原因也是如此,就像從事餐飲的人員必須持有健康證一樣,作為一個設計師,他不能抗拒建築的任何一個角落。
“監理和顧問都沒發現”這種說法安慰不了他,他確實一直在逃避女兒墻和風洞試驗,這個事故只是讓他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罷了。
錢心一好不容易對他有了好感,經此之後,估計要被拉黑了。
陳西安聯繫了王一峰,兩人在手術室門口碰了面,傷者還在手術中,家屬在外面哭的不能自已。
因為心情各自沉重,王一峰躲到樓梯間一根一根的抽煙,整個人焦慮而煩躁,陳西安坐在他旁邊的台階上,不知不覺也借了好幾根煙抽了。
還是王一峰起的話頭:“錢兒他人呢?沒跟你一起來?”
“氣炸了,”提起錢心一,陳西安生出一點開玩笑的心思:“這跟他沒關係,我讓他別來,他應該回家去了。”
王一峰欽佩的看了他一眼:“說沒關係這種話他都沒揍你,你們交情可真是不錯了。”
陳西安心說已經抽過了,面上只是笑了下沒說話。
王一峰以為他是擔心後續,又給他遞了根煙,安慰道:“官方的話接著你估計得聽的耳朵起繭,我就不說了,咱說點私下裡的話。”
“雖然那單子是心一的徒弟代替你簽的,但到時候肯定只看字面,施工那邊要分散責任,監理、顧問和你們都逃不了。你們最冤我心裡清楚,但目前要是能用錢解決呢,大家一人攤一份兒,盡快解決了算逑,你的意思呢?”
當你的地位達到一定高度的時候,名聲比錢重要,尤其是安全問題高於一切的建築業,用錢壓事是夢寐以求的解決辦法,陳西安要是識時務,就不能有什麼意見。他點了頭,扣了高遠的設計費,但是最讓他難過的,還是他自己的過失。
那天他在醫院的樓頂坐到很晚,王一峰離開之後,他坐電梯上了頂層,走到女兒墻五米之內,就緊張的渾身是汗,越靠近就越是胡思亂想,腦子裡全是赫斌朝那兒一靠,瞬間劇烈恐慌的表情,手徒勞的揮動了兩下,陡然消失在樓台處的畫面。
他努力了不到兩米,終於崩潰的蹲在了地上,心裡十分絕望。
他喜歡這個存在無限可能性的行業,喜歡這裡有固執堅持的錢心一,他想成為康納博士那種人,希望能有一棟大樓上烙印著他的名字,但是他擺脫不了心理上的牢獄。
既然他不合格,他就該離開這個行業,他也不是不能轉行,但轉行了他還是怕女兒墻,他並不欠赫斌任何東西,卻必須一輩子活在他的陰影下。這對他不公平,但貌似公平是弱者才會心心念念的說辭。
他給楊江打了個電話,可惜楊江鞭長莫及,他快遞了他的山地車,人也在三個城市之外的火車上。
楊江聽見他在樓頂嚇的夠嗆,他從高中認識陳西安,大學畢業之後就沒見他上過高層的樓頂,他生怕陳西安一個激動幹出點什麼來,就苦口婆心的勸了一個多小時,結果把開了一天會的陳西安的手機給打關機了。
他抓耳撓腮的又給錢心一打電話,讓他去醫院看看情況。
結果錢心一還在氣頭上,氣那句沒關係,喝了一版酸奶都沒降下火來,他形象全無的攤在沙發上,風涼話道:“跟我有什麼關係啊,我不去。”
陳西安並沒有告訴他電影院裡發生的事,楊江覺得錢心一有點冷血,語氣不太好道:“哪怕他喜歡你你還無動於衷,就算只看在同事的情分上,去看看也沒什麼不應該吧?”
錢心一心說“他擔心陳西安,語氣差點可以理解”,但阿Q完了心裡還是不舒服,陳西安寧願給楊江打電話,也要跟自己沒關係,他是犯賤了才往上湊呢。
而且上個樓頂有什麼好看的,陳西安又不是沒上過樓頂!
他心想真要是無動於衷還好了:“應該是應該,主要是沒必要,沒事的話我掛……”
他還沒說完,楊江忽然發飆了:“錢心一,你有沒有良心?”
錢心一被他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一跳,甚至都來不及窩火,又聽他連珠帶炮的說:“等到有必要的時候就晚了,陳西安怕女兒墻怕的跟狗一樣,還有那個風洞試驗,他到設備跟前就腿軟,要不是你慫恿他,他也不會去做什麼超級高層,弄的自己天天失眠。還有這個綠地的檢查,要不是你誤機晚點,本來也該是你的事。現在出了問題,你就想撇的一干二淨了。”
他說的都是錢心一不知道的事情,既然怕到腿軟,為什麼要答應……錢心一沒辯解,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女兒墻和風洞設備都是死東西,陳西安他怕什麼?”
楊江嘆了口長氣,穩定了一下情緒,說:“因為赫劍雲的兒子赫斌,曾經把他關在風洞試驗裡差點凍死,後來又在他面前從施工不合格的女兒墻上掉下去,摔成了肉餅。”
他在綠地樓頂朝自己伸手的場景再次從記憶裡浮上來,錢心一心口被針扎了似的,郁促的說:“詳細一點。”
“赫斌是我和陳西安在大學時的室友,人帥錢多智商高,不過性格很孤僻,他念建築系完全是跟他爸對著乾,赫劍雲想讓他學商學,他就選了個搬磚的行業,不過他搬磚也要搬第一的。”
“陳西安在這一行還是有點天賦的,赫斌不參與比賽和活動,加權分數老是差他一點,就和他比上了。比熟了就成了好基友,那會兒我還得靠邊站呢。”
“不過赫斌太好強了,因為他爸爸的原因,他也特別想出人頭地。”
“大三下學期的時候,陳西安有了個新型建築概念的想法,呼吸式建築節能外墻,不知道你聽過沒有。準備了很久,導師說做完了可以去申請專利,而且應該是穩中,當時因為怕被人借鑒理念,所以保密工作做的很好,知道的就我們3個人,加上導師4個,這個系統要是成型了,陳西安就出名了。”
“當時也是在C大的風洞實驗室,陳西安進實驗室放模型的時候,赫斌偷偷從外面把門鎖上了,他填了陳西安申請專利的表格,交完之後被他爸臨時接走,忘了。結果試驗模擬的是雪荷載,陳西安被從裡面抬出來的時候衣服都凍在了艙體上,加溫融化了才抬出來的。”
“要不是沒多久之後的城市專題報告上刊登了這篇論文,陳西安還以為他的原始表格是實驗室外面人多手雜被弄丟了,實驗室的艙門是因為失修自動彈上的。他成了第二撰稿人,第一是赫斌,他跟赫斌鬧崩了,一度要告他侵權。”
“不過赫斌的爸爸有權有勢,不怕被告,而且導師也跟著勸,說他告了會一無所有,目前起碼還是輔助撰稿人,陳西安他一個連爸媽一年都聯繫不上一次的學生能有什麼辦法?專利就成赫斌的了。”
“他差點死在裡面,付出又白瞎了,就再也不肯接觸風洞試驗室。赫斌完成了測量,找了個超高層考察,想接下來讓他爸投資個樓,讓他嘗試下呼吸式外墻。”
“結果那個合作樓是個垃圾工程,女兒墻還不是純鋼混,用的馬牙槎加砌塊磚,你說建樓的人有多大膽?陳西安當時發現了這個問題,但是他懶得跟赫斌說話,所以沒提醒他,他以為赫斌自己能看出來。可是赫斌沒有,他是純理論型的高材生,馬牙槎長什麼樣都沒百度過。”
“他在女兒墻邊上瞎看,陳西安就轉了個頭,他就一屁股靠到上面去了,那些砌塊磚沒塞嚴,被他一靠松了,連人帶磚的掉下去了,陳西安來不及拉住他,眼睜睜看他墜樓了。其實跟他有什麼關係呢,但是他一直挺後悔的,赫斌雖然不是東西,可他做的錯事卻罪不至死。”
楊江的語氣忽然輕了起來:“所以,你明白他為什麼喜歡你了嗎?不,是你這種人。”
錢心一心裡淺淺的刺痛起來,陳西安確實值得心疼,但他也是個傻逼。

第39章

3個多小時的搶救後,傷者被推了出來,醫生對家屬說了一堆專業性的詞語,陳西安只聽懂了最後一句,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他穿越半個城市回家的時候已經11點多了,走道的聲控燈壞了,他走到門口開外幾米才發現,有道黑影靠坐在他的門上,微弱的手機屏光線對著臉,在察覺到他的靠近之前,似乎在看小說。
見他停下來,地上的人打開手電筒照向他:“回來了,吃飯沒?”
陳西安愣了一下,十分意料之外,照錢心一的性子,現在應該看見他就生氣才對,可或許是在黑暗裡,他的語氣聽起來竟然十分溫柔。
他的視力逐漸適應了突來的光明,能看清錢心一的表情也很平和,陳西安不知道他在演哪出,答非所問道:“你怎麼忽然過來了,來多久了?”
錢心一爬起來,照著他說:“有些話想跟你說,結果你手機關機到現在,我就來了,順便你沒吃飯的話,請我吃個宵夜。”
陳西安沒胃口,但還是說:“我沒吃,走吧,你要跟我說什麼?”
錢心一不說話,跟到電梯前,在陳西安摁下朝下之前,手快的把向上向下全按了,很多急躁的人都這樣,覺得電梯會上來的快一些。電梯很快運作上來,兩人進了電梯箱,陳西安剛準備按1,錢心一胳膊一別過來,又把18給摁亮了。
陳西安轉過頭去盯著他,滿眼都是疑惑,錢心一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說:“楊江給我打了個電話。”
陳西安心裡一沉:“所以?”
錢心一:“所以導致你工作失誤的原因我大概都知道了。”
陳西安眼皮一抬,神色有些震驚,他不知道了解真相後錢心一是怎麼想他的,同情,或是瞧不起?楊江就怎麼也無法理解,為什麼他明明無辜到六月飄雪,卻因為赫斌的死對女兒墻恐懼至深……
楊江覺得他懦弱聖母,可感同身受這種東西太難了,朋友家的貓狗被當街碾成肉泥,你都會覺得慘不忍睹,瀕死的慘叫縈繞你的夢境,更何況是一個人呢?他沒有經歷過,所以他不能理解,一條人命的重量究竟有多重。
但是赫斌早就死了,所以他不會受到責備,為什麼看不出女兒墻不合規範?為什麼連馬牙槎都不認識?為什麼要未經允許擅自進入施工現場?
可是他活著,作為唯一一個和死者一起進入樓頂的同學,兼而分享專利的榮譽。赫劍雲的污衊,同學的指點,這些都是很快就會在時間裡淡去的東西,只有愧疚發自內心,才會經久不息。赫斌不成人形的遺容讓他總是忍不住想起,如果那天在屋頂,他不是因為交惡少說了一句話……
電梯“叮”一聲停在18層,國企的人忽然變得啞口無言起來,只是啞著嗓子又道了一次歉。
他沒有看錢心一,所以錯過了這人踏出電梯前看他一眼,眼底有憐惜和恨鐵不成鋼,他聽見錢心一說:“陳西安,我不想聽這個,跟我說點別的吧。”
接著,陳西安手腕一緊,竟是被錢心一拖著朝走道盡頭而去,那裡有3級台階,台階上是一樘通往屋面的鋁門。
陳西安有種不好的預感,牴觸和不解讓他頓住腳步,看著錢心一義無反顧式的後腦勺說:“你想讓我說什麼?”
錢心一頭也不回,拔河似的拖著不太配合的他,直到兩人的手臂拉成了一條線:“說赫斌,說實驗室和女兒墻,說這次事故,糾結什麼就說什麼。”
很多事情正是因為說不出來,才會悶在心裡發酵成死海。陳西安幾乎是凄涼的笑了一下,心想說了有什麼用呢?但是不可否認,他有一點點的心動,想卸下一切偽裝,放鬆的讓這個人看見他所有的弱點。
錢心一■■■擰了半天沒擰開門,猛的一使勁,稀薄的月色混著城市燈火的余光照進來,積累的細塵洋洋灑灑。
陳西安被他拽了個踉蹌,跌進防水卷材露在外面的屋頂,他有些緊張,握緊錢心一的手指,欲言又止的開了頭,錢心一老牛拉車似的牽著他,逐漸朝開闊的樓體邊緣靠近。
“……赫斌是赫劍雲的兒子,是我大學的室友,大二的時候我們是朋友。楊江不喜歡他,說他很拽,不過我覺得還行,聰明的人任性一點是可以忍受的。熟了之後他就很吃香了,他家裡很有錢,而人都是虛榮的,我也不例外。”
“我吃了他不知道多少頓大餐,不過最後鬧掰了也沒還過他。大四上學期的時候我寫了個專題,他也很感興趣,那時候我還覺得避諱他會顯得小肚雞腸,不過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不好意思拒絕熟人的後果就是鬧得比說開更僵。”
“他幫了我很多的忙,包括風洞實驗室的借用,一部分也是靠他爸爸幫忙,所以後來他從外面鎖了艙門,填了原始表格,我唯一能拿來威脅他的東西,就是那點已經顯得十分可笑的友情。說出來你可能不信,當時我在論文上簽字,一低頭,眼淚先掉了出來,自己都懵了半天。”
他看著遠方,輕輕的說:“心一,換了是你,是不是不會這麼輕易的把自己的心血拱手讓人?”
“看我,”錢心一停下來,推了下他的側臉,讓他面對自己,他的表情很溫和,語氣卻很正經:“沒妥協過的人都不知道無奈這兩個字怎麼寫,換了我是當時的你,我也沒辦法……你什麼眼神啊,哄你我又不拿錢!我要有扛得住赫劍雲壓力的骨氣,早八百年傲得張航和他爸聞風喪膽了。”
陳西安被他安慰的哭笑不得:“有沒有人誇你很會安慰人?”
錢心一扯著他往樓邊就走:“還沒有,等著你給第一個好評呢。”
陳西安很快就開不起玩笑了,他以前沒發現住的這棟樓的女兒墻很矮,上面壓著欄桿補充高度,離著一段就能看見對面樓房下的地面臨時停著車,這種視野讓他手心一下就潮了,嘴脣也開始發白。
他定住身體不肯再往前,錢心一拉了兩下沒拉動,也不強求他,掙開了手,在陳西安驚心動魄的阻止下爬上了那截矮矮的女兒墻,曠處返上來的風壓瞬間掀得他衣角飄起。
這一幕和那天綠地的樓頂大同小異,那會兒他還蹲著,這一刻卻是站著的,於是更像赫斌了,陳西安頭疼欲裂:“錢心一,你下來好不好?”
錢心一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朝他伸出了右手:“好,你扶我一下。”
陳西安沒動,他緊繃的左手都在發抖:“我不敢。”
錢心一伸著手,聲音一抬說:“陳西安,你不是不敢,你是不想,你給我過來!”
陳西安像個草木皆兵的人,生怕他被自己的聲音震下去,緊張的冷汗炸一身:“是是是,你先下來。”
“先不下來,”錢心一忽然變了個臉,嚴肅道:“陳西安,恐懼不是一個人停滯不前的理由,我曾經也覺得張航的爸就是老家的天,可等我離開那裡,才發現他什麼都不是。也有人說過我也很慘,但我不覺得,這世上比我可憐的人多得多,你不知道這些才好,那說明你的生活很安穩。現在我告訴你,陳西安,你也不可憐。”
“其實事實沒那麼可怕,固步自封才可怕,現在我想拉你一把,你不要辜負我。”
“你不敢爬上這裡,不敢吹高台頂的風,可能是因為你對死亡有陰影,可這裡的風會吹死你嗎?吹不死,你掉下去嗎?你不會,因為我在這裡。你不是喜歡我嗎?要是連這點信任都沒有,那你有什麼資格說喜歡我?哦不對,是我這種人。”
陳西安眼眶灼熱,視野虛化只剩那個不甚清晰的人,心裡全是滾燙的動容,他做夢也沒想到錢心一專門過來一趟,是為了替他解開心結。他說他在這裡……
他許久沒動,只是痴呆一樣的盯著自己,錢心一胳膊都抬酸了,卻一派溫柔道:“陳西安,我喜歡有出息的人,所以我的對象一定要比我出息,如果你連這點陰影都克服不了,那你再會計算也超過不了我,你只能停在這裡,而我起碼是一直在走。”
“可能以後有一天你會克服這個陰影,但我只會給你一次機會,就是現在的這個女兒墻,陳西安,我願意和你在一起試試,這個機會你要嗎?”
陳西安整個人都懵了,他腦子裡的驚喜和畏懼天人交戰,迫切的想要答一聲“要”,結果情緒激動過頭,直接啞掉了。他張開手,想去擁抱那個矮台上的男人,步伐走的瑟縮而緩慢,也有停頓和猶豫,卻沒有後退過。
錢心一長吁了一口氣,默默為自己點了個贊,這幾句話他腹稿打了兩個多小時,總算是不辱使命,一氣呵成完其實還是有點難為情,為了掩飾掉這點他張開懷抱開始耍流氓:“下午我不該打你,對不起,過來,我給你吹一下好了。”

第40章

結果沒吹成。
陳西安一步三止的靠近邊墻,第一件事就是把錢心一弄了下來,因為怕驚到他,也不敢硬扯,只敢抓緊了手指,迎老佛爺起駕似的把他托了下來。
錢心一看他緊張的都快尿了,也不敢笑他,繃著臉邁下來,立刻被陳西安拖著後退幾步扣進了懷裡,手臂收的極緊,比起禁錮,更像是依靠,陳西安舒了口氣,全身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了錢心一身上。
他用側臉摩尼著錢心一的脖子,人體的溫度讓他逐漸從驚慌中冷靜下來,另一種驚喜緩緩升溫,馮博士說的焉知非福好像來了,他的青蛙燉熟了。
陳西安喃喃道:“我會改的,你別動不動就爬女兒墻,就算你是專業的,也還是危險。”
劇烈而沉重的心跳從緊貼的胸膛傳過來,錢心一被鎖著手臂,便活動了下胳膊肘在他後背上安撫的拍了拍,笑了起來:“你這話可真有意思,好像我爬墻上癮一樣,那什麼……你胳膊松點,我要用手。”
陳西安放鬆了點,讓他把手臂拿出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算了,我現在腦子裡一團亂。”
“是不是還感覺像做夢一樣?”錢心一戲謔道,抱一起其實怪熱的,但是氣氛很好,可能是深思熟慮過,也沒覺得彆扭。他用解放出來的雙手抱住陳西安的頭,扳起來側對著自己,猶豫了一下,湊上去在抽過的地方親了一口,說:“亂不要緊,明天開始清醒就行了,下午我不該打你的臉,我向你道歉,但是你有錯是不爭的事實,下不為例行不行。”
這就是所謂的幸福來得太突然,陳西安確實覺得有些不真實,但他的恐懼是真的,臉上的觸感雖然輕,但也是真的,他心酸難言,充滿了感激和慶幸,感謝命運讓他與這個人相遇,慶幸他喜歡的人積極而有正能量。
六年的噩夢遲來驚醒,當他再度站到久違的高樓曠野,他仍然會心慌和出汗,赫斌的幻影仍然會從這裡掉下去,但是有人支撐著他,讓他能蹣跚的正視這裡,陳西安心裡有種東西破碎的聲音,他想,那大概是他畫地為牢的枷鎖。
“沒有下次!”他哽咽道,吻住了錢心一看向他的心靈窗戶,發自那裡的目光充滿了溫情,讓他不自覺的沉溺其中。
錢心一不得已的閉上一隻,剩下那隻眯成縫了還在看他,陳西安覺得好笑,嘴角一牽,眼淚卻毫無徵兆的落了下來,他把手一抬,捂住了錢心一的眯縫眼。
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太體面了,錢心一心裡嘆了口氣,依照陳西安的意向,假裝自己睡著了。
裹著錫箔的風帽旋轉不休,折射著城市夜燈的光,猶如一個個黯淡的銀色霓虹燈,這裡是沒有觀眾的舞台,主角的眼中只有彼此。
兩人從涼風肆虐的樓頂下來已經快12點了,餓的膩歪不起來,也沒地方吃飯,拉著手回了陳西安的家,主人下了鍋掛面,兩人勾著腰在小茶几上吃。
本來有個六人座的餐桌,都怪錢心一餓成了狗,,陳西安一回頭,這個能幹的人端著面碗就跑了,走到一半被燙的抓心撓肺,半放半扔在了就近的茶几上,面湯潑出來不少,反正也髒了,就省的擦桌子了。
錢心一夾起一個微波爐煎蛋在盤子上抖,把上面的蝦皮往下甩,陳西安就無語了:“洋蔥不吃豆芽不吃,排骨不吃羊肉不吃,蝦皮不吃估計海鮮也不太吃,你媽以前不打你嗎?”
“以前哪有什麼排骨羊肉吃,”錢心一把蛋泡進面湯裡,不知道在得意什麼:“我媽覺得我全村最好養,一盤土豆絲能打發一年。”
“很遺憾,”陳西安筷子一伸,忽然夾了一撮蝦皮塞進了他碗裡,“我不是你媽,不要挑食。”
突襲就勝在猝不及防,錢心一看著湯裡浮起來的小蝦米,愣了一下忽然想起陳西安很講究,登時有點心裡發毛:“這就管起來了?陳西安,你不會是事兒媽吧?我跟你講我受不了這種人。”
陳西安笑了起來:“你別慌,我不是,你只要不太挑食不亂扔臭襪子不一個月倒一次垃圾桶,其他的我都不管。”
錢心一不動聲色的把蝦皮用筷子撩到堆起來的麵條上,他就是不喜歡海腥氣,準備從底下掏面吃:“這些你最好也不要管,我肯定煩你。”
獨慣的人就怕被約束,錢心一屬於獨出銅皮鐵骨的,陳西安看見了但沒說什麼,夾著小鹹菜十分悠哉:“日子過起來再說吧,說不定你還來控制不住要來管我呢。”
錢心一震驚的說:“怎麼可能!”
陳西安抿著嘴笑,讓他趕緊吃飯,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頭看向對面的人:“心一,你……怎麼忽然答應和我在一起了?”
還有半句話,他沒敢問出口:是因為可憐我嗎?
錢心一正把碗扣在臉上喝湯底,聞言頓了下,仍然將碗抽光了才露出臉來,看著陳西安的眼睛說:“其實不突然,劉易陽還在我哪兒的時候我就開始考慮了,想著考慮好了再告訴你,考慮不好就當沒有過這個念頭。”
這麼說他考慮有一個多月了,很慎重的表現,並不是一時衝動,陳西安心軟的一塌糊塗,接過錢心一的空碗,心裡有千言萬語,匯到嘴邊只成了一句:“謝謝你。”
謝謝你深夜的造訪,謝謝你在天台的鼓勵,謝謝你願意和我在一起。
他已經不再年輕了,所以也不需要太多的承諾,發於心,見於行,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愛人,讓時間來見證他也是唯一的一個。
“不客氣,”錢心一不要臉:“你起來方便,再給我來半碗面。”
收拾好盤碗差不多1點了,陳西安沒留,錢心一也沒打算走,陳西安洗完碗出來,見他在電腦桌前看郵箱,便湊到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有新郵件嗎?”
兩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麼郵件,錢心一把轉了半圈椅子面對他:“還沒有,不過我估計最遲明天會有消息發出來。”
陳西安露出愧疚的表情,錢心一把他的頭髮摸的亂七八糟,說:“沒有不犯錯的人,犯錯了害怕了,以後才不敢隨便應付。我以前也犯過錯,所以現在哪怕是高遠說我膽小,我也不鬆口,膽小就膽小咯。”
陳西安把他作亂的爪子扒開:“什麼錯?”
錢心一把右手伸給他看,湊近了陳西安能看見他手腕往下一公分多,有一條橫向的長疤,痕跡不深,但還能縫針的蹤影,錢心一說:“這是我剛跟著我師父學CAD那會兒,在現場被二層破裂墜落的石材切傷的,外傷問題不大,不過肌腱斷了,到現在手腕都使不上勁。”
陳西安握住他的手掰來掰去,等他接著說。
“你知道這件事裡最有意思的是什麼嗎?那塊石材是我自己編的號,自己往上掛的,我那時候年輕,人也馬虎,而且覺得這活又無聊又掙不到錢,做事比小趙還浮躁,師父讓我檢查好每一塊石材是不是有裂紋,鑽孔深度夠不夠,我嫌煩,連隨便看看都不願意。直到那塊吊掛石材掉下來。”
他抬起手攤平,做了個飛速下落的動作:“就這樣,一團黑影刮下來,傷倒是小傷,但是能嚇死人,特別特別突然,跟一個人掉下來一樣。當時現場的師傅說,我要是再往左邊站20cm,被切斷的就不是肌腱了,是我的腦袋。”
“後來我就不敢了,哪怕是半夜也要把材料檢完了再睡,出來混都是要還的。我知道你以後不會再犯了,所以這次我會維護你的。”
錢心一不會說甜言蜜語,但是他的話總能戳到陳西安心裡去,他扣住他的手指湊到嘴巴上吻了下他的疤,“嗯”了一聲,想起了高遠想起了陳毅為,心想:我也會走到可以維護你的高度去的,雖然你不一定需要。
這是個暴風雨前的夜晚,等到明天公郵裡出現了事故郵件,高遠的臉色一定會首先甩向錢心一。他待下屬的態度十分討巧,難聽的話從來只關起門來往自己的下一級灌,而對於他下一級管下的員工,從來都是笑意滿滿,所以他在公司大部分員工面前的形象,是個非常和藹和人性化的領導。
哪怕在單子上簽字的人是趙東文,簽署的名字是陳西安,他不管這些,唯一的原因就是錢心一不夠負責。
陳西安心裡嘆了口氣:“高總那邊……”
錢心一預料已經是一場狗血淋頭的大罵,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說:“隨他說,你就當聾了就行。”
陳西安:……你要是真這麼心大,那還好了。
“行吧,”陳西安站起來,順便也把他拽了起來:“去洗吧,很晚了,對了,你跟我一起睡嗎?”
錢心一唾棄他:“誰第一天談戀愛就睡一起啊,要不是晚的不行了我還要回家去的,我U盤還在家裡。”
其實他是不習慣跟人一起睡,磨合是需要時間的,生活習慣,性格,衣食住行等等。
“還回家!我的天,”陳西安笑的不行:“你是大姑娘嗎?”
“滾蛋,”錢心一推了他一下:“我是怕毀了你的清白。”
陳西安笑著跌出去:“我不怕,你來吧。”
“誒我才發現你這個人有點賤吶。”

第41章

陳西安從來不知道,一個人起床能難成這樣。
他起來洗漱的時候差不多是六點二十,在浴室裡就聽見錢心一的鬧鐘在響,因為他臨睡前說要早點起來回家去取U盤,還特意定了個鬧鐘。
陳西安說可以叫他,錢心一好了兩聲,看來還是想靠自己……的鬧鐘。
他的鈴聲挺勵志的,正好是國歌的高潮:起來~起來~~起來~~~
結果等他晨跑回來,鈴聲還在響,人還沒起來。陳西安換完衣服去他房裡,錢心一還埋在被子裡,像在床上生了根。
也沒有什麼傳說中安靜乖巧的睡顏,他的睡相不算安分,臉半張陷在枕頭裡,半張擋在胳膊後,一米八寬的床橫的只剩兩個三四十公分的小邊,看起來似乎沒有他陳西安的一席之地。
不過這種感覺很美妙,一天之計的開始,喜歡的人觸手可及,房子裡除了自己,還有另一道呼吸。
陳西安在床尾坐了一會兒,心裡的柔情沒怎麼累積,倒是被五分鐘響一次的“起來”給吵的哭笑不得,錢心一也很有意思,他嗖的爬出來,都不用睜眼就能立刻摁滅鬧鐘,接著瞬間倒下,周而復始了好幾趟。
陳西安看著都覺得累,不能理解他幹嘛不只定最後一次,拼了老命都起來算了,非要弄的睡不好又起不來。不過他那種困瘋了的模樣挺好玩的,充滿了掙扎,有點孩子氣。
陳西安一直坐到七點十分,才把他推的翻了個面,胡說八道:“錢心一,八點十分了,我走了。”
錢心一揮手趕他,揮到一半手一頓,猛的彈了起來,去拿手機確認時間,掃見頂頭那個7才發現陳西安在床尾發笑,他被騙的清醒了一半,打了個呵欠把手機砸了過去,剛睡醒的嗓子低啞一些:“你可趕緊走吧,要打不上卡了,本來工資就少。”
“知道你工資高,任性隨便扣,”陳西安知道他是開玩笑,自己也不介意,他以前在八局雖然職位沒錢心一高,但是他不忙,偶爾接接私活,年薪其實不比錢心一少,知道自己斤兩的人往往會更在意自己的所得是不是應得的,而不會做無謂的比較。
除了赫斌帶來的陰影,他在錢心一面前是沒什麼落差的,他接住手機揚了揚:“土豪,密碼。”
錢心一踢著拖鞋準備去火速洗個臉:“1235。”
人懶密碼也簡單,陳西安開了屏鎖,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鬧鈴提示關了,一早上“起來”這麼多次給他吵的夠嗆:“鬧你一小時也沒見起來,你幹什麼呢?”
錢心一滿嘴牙膏泡,含糊不清的笑道:“我也想早上起來鍛個煉、學學哈弗凌晨四點鐘什麼的……起不來。”
陳西安笑道:“有心上進挺好,不過物極必反,起不來就睡啊。”
錢心一實話說:“睡不踏實,每天就是上班吃飯加班睡覺,網上的段子看起來都費勁,有時候我想想,有一天不幹這行了,完全不知道能幹什麼,我該讀點雞湯了。”
陳西安收拾著公文包:“不知道幹什麼就先在這行幹著,乾的也挺好,讀啊,從明天開始我叫你起床,鬧鐘停了行嗎,太吵了。”
錢心一其實不太相信他能把自己挖起來,但還是說:“隨你。”
他不如陳西安講究,收拾起來也快,陳西安有時間做早飯,但是也來不及吃了,匆匆的趕到錢心一家取了U盤,陳西安在車裡等,他從小區裡出來順路買了兩個煎餅,啃著就去上班了。
一上午風平浪靜,趙東文跑進來問了個問題,錢心一到他的工位上去看圖紙,一見他垃圾場一樣的桌面,半天找不到自己剛保存的dwg,就把他說了一頓。
“趙兒,手頭的事先停一停,你把桌面收拾乾淨,看的暈死人,你還找要半天,發錯了也不知道,做事可以慢一點,但不要做無用功,會畫幾張圖不叫設計,叫畫圖員。做事有條理,一說就到點,別人才會覺得你專業,明白嗎?”
“我的習慣是文件按工程分月份整理到文件夾裡去,自己的放一個包,別人發來的放一個包,桌面上只放最近改動的東西,改動的待改的都標上記號,+1+2+時間,隨便+,發郵件之前把東西全扔到文件夾裡去,把待發的單獨放在外面,保證不會發錯。你要是有更好的方法,可以用你的,下次我看見你桌面上還是這樣,我就給你全丟到回收站裡去。”
趙東文嬉皮笑臉的謝過了師父,恭送他回了辦公室,一轉身點開了陳西安的qq框,開始問他錢心一沒回答的問題,墻面的落水管從哪裡下來。
午休的時候,綠地事故責任討論的郵件悄悄來到了技術部的公郵。
高遠平時基本是不上技術部公郵的,他如今已經是老闆了,這種技術層面的問題不用他費心,他常登的是商務郵箱,如同關注股票一樣的盯著收發郵件。
不過最近因為他在親自操刀小蠻腰,想做到一應俱全,所以事無巨細,什麼都要親自過問。
昨天金鑫玻璃的技術負責人親自給他打電話,說今天將他感興趣的玻璃配置和參數列表整理出一個系統來,打包發給他。
高遠畫圖少,相對也不太疲倦,他中午通常不休息,沒事就悄悄的鬥兩盤地主,有事就忙事。
公司外面的人倒下了一大片,沒倒下的人也不會兢兢業業到難得能摸魚的時間去忙工作,所以高遠是第一個看見那封郵件的人。
他還沒看內容,首先一眼就看見了“事故”,心裡就咯■一響,覺得大事不好。
郵件是王一峰發的,發件公司是綠地集團,收件人裡有一大堆抄送,綠地的總包到分包,全部通知到了。
設計院基本都是甲方之後的地位,這次卻被排在了最後,王一峰擬的郵件也有刻意維護和淡化設計院責任的意思,在正文通知中只明確了個分包廠商請檢查好自己的工作,會議上做匯報,疏離責任歸屬,沒有提設計院。
但是高遠還是瞬間沉下了臉色,GAD從建立到現在,只在09年出過一次設計上的失誤問題,失誤人是雷志軍,問題是設計時考慮不周全,梁低窗高,導致內開內倒的窗打開角度達不到要求,後來沒辦法,壓縮了開啟高度勉強滿足了通風的要求,但是外立面效果差了不少。
這直接導致他現在人都快40了,工資還沒有錢心一高。
高遠的膨脹是去年才開始明顯的,以前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本質是個異常謹慎的人,只是近兩年的款項矇蔽了他的雙眼,這個事故猶如一道驚雷,劈得他心驚肉跳。
他強迫症似的將這封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不下十遍,越看越覺得抄送末尾的公司郵箱扎傷了他的眼,心裡的火也旺的不能自己,錢心一是怎麼辦事的!
錢心一昨天“談戀愛”睡晚了,午覺睡的熟了點,陳西安看不太忙,也沒有叫醒他,畢竟陳毅為也還趴著。
所以當高遠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見錢心一還趴在桌子上睡覺,本來就不好看的臉色登時更加難看起來,他心想錢心一真是越來越放肆了,不僅工作上有松懈,態度也是越來越惡劣了,這都快一點五十了,他竟然還在睡覺……
等陳西安察覺他情緒不對,領導已經到了錢心一辦公桌跟前,他在桌子底下踹了錢心一的腿一腳,一邊站起來,聲音不太小的笑道:“高總,您下午出去開會嗎?”
錢心一動了動,但是沒全醒,半迷半醒的仍趴著,高遠臉色陰沉,站住了看向他說:“不去,怎麼?”
陳西安拿起一張計算的稿紙,遮著桌子又用腳又撥了下錢心一的腿,說:“小蠻腰這裡我遇到了一個問題,想讓您幫我拿個主意,您現在方便嗎?”
錢心一這次醒了過來,頭還沒抬起來,又被陳西安踢了一下,覺得他真是莫名其妙,但也假裝沒醒。
高遠其實不太方便,但要是他不方便的理由是要向錢心一發火,那就更不方便了,高遠壓了口氣,停在了他的辦公桌前面,“什麼問題?”
陳西安讓他座位:“圖紙上我圈出來了,問題寫在旁邊,您先看看。”
高遠到底是重視小蠻腰,坐下來開始看縮小了蜂巢一樣的結構龍骨,陳西安用框在旁邊寫了問題,局部異形的龍骨算不過,調大規格不協調,不調要加斜拉桿,效果都有影響的問題。
高遠有咬住圖紙不放鬆的習慣,所以這問題他一看,就糾結了起來,跟陳西安討論來討論去,最後也沒討論出朵花來,倒是暫時把錢心一給忘了。
錢心一在這個緩兵之計中“醒”過來,看了眼郵箱就明白了大概,他把褲腿拍乾淨,坐在座位上看高遠和陳西安討論,等著逃不掉的教訓。
陳毅為也被吵醒,跑到陳西安背後看他們在說什麼。
陳西安說:“要不做兩種方案,到時讓業主自己選,說不定他們還覺得是咱們別出心裁,故意設計出來的細節區別,本來個人審美也不一樣,您看呢?”
高遠一聽覺得很符合業主喜歡挑選的癖好,勉強才露了個笑,說他不錯,然後他站起來,不高興的表情非常明顯,他看著假裝在查規範的錢心一說:“心一,你跟我出來一下。”
錢心一跟陳西安對視一眼,大概意思就是:爹來了。

第42章

陳西安跟到一所的辦公室門口,看錢心一在高遠的辦公室門口一拐彎不見了,站了一會兒回去坐下了。
其實他完全可以先找高遠談談,問題在他,和錢心一沒有直接關係,但是錢心一在來時的車上問過他:“假設我和你是普通同事,咱們組負責的項目出事了,老高首先來找我,你覺得這反應有問題嗎?”
陳西安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十分鄭重的朝他道了歉,如果只是普通同事,他肯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確實是有些昏了頭,弄混了工作和生活的界限,過起日子來他想怎麼縱容錢心一都是他自己的事,但是在工作上他不該越俎代庖,該錢心一挨的罵,他就得自己擔,而且他既不是沒擔過,也不是擔不起。
戀人之外,他還是上司,作為負責人,他拿比別人高的工資,想訓人時無需忍,這些權力都是和付出對等的。
高遠並不閑,技術組的運作他沒時間一天跟到晚,哪個樓誰出的圖,哪個邊梁誰配的筋,這些他都是不會過問的,他作為老闆,只需要知道這個所有沒有按時完成任務、會不會妨礙商務收款就可以了。
所以出了事先來質問負責人,也是很尋常的行為。就是不知道當這個人是他合作多年的師弟時,他的態度是不是會親則不敬!
高遠把辦公室的門摔上了,工位側朝他門的趙東文應聲抖了抖,他看見郵箱裡的通知函了,心裡害怕的厲害。
那天檢查陳西安說他不方便,拜託他去樓邊看一看,他交代的很詳細,埋板、焊接件、螺栓甚至墊片,該注意哪些細節,都是錢心一反覆教過的東西。
趙東文答應的很好,結果趴在墻邊上的時候溫曉茹來了電話,邊哭邊說她在醫院,趙東文嚇的夠嗆,問東問西的發現她是陪她媽媽去檢查婦科病,醫生說疑似宮頸癌,她一個人等的慌,於是他又勸上了。
等一同上來的施工員說該下去了,他來不及只夠匆匆瞥了幾眼,C市一直挺乾燥的,當時因為颱風的影響才下雨,雜質多的合金鋼也沒鏽穿防鏽漆,他沒看出鏽痕來,其他東西也還像回事,就告訴陳西安說沒什麼問題。
恰好當時陳西安又被王一峰叫上了腳手架,在二層懸空看雨篷的對穿鋼板錨固深度夠不夠,管理那邊催檢查單,王一峰一門心思扎在他的大裙擺雨篷上,就說讓趙東文簽他的名字算了。
趙東文少不經事,儘管還不知道是什麼級別的事故,就已經被嚇的六神無主,腦洞一開,師父看他的眼神裡全是失望,前輩對他說沒想到你是這麼不負責任的人,老闆指著他說公司不能替他背黑鍋,被判賠償200w,結果賠不出來要傾家蕩產了。
——
錢心一經驗老道,知道自己站著高遠也生氣,坐下了也生氣,索性沒等他開口就一屁股坐在了他辦公桌對面,不伏低起碼做小。
高遠火冒三丈到已經注意不到這點細枝末節了,他把帶著手機套的6+往桌子上一扔,“砰”的一聲悶響裡粗魯的把筆記本掀了個面,朝著錢心一,手指重重的點在郵件上:“你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他手指的地方,正是王一峰的官方台詞:請各單位收到郵件後,於11月13日上午10:30,到綠地項目現場會議室開會,議定責任歸屬和賠償事宜。
11號晚上出的事,並且傷亡實在不算嚴重,13號上午就興師動眾的全員開會,這麼快的反應速度,在施工環節裡簡直是絕無僅有。
不是王一峰少見多怪,他是為了堵住各種,堵住傷者、堵住媒體、堵住悠悠眾口,在房地產業已經低迷至此的時期裡,這是個非常敏感的關口,說不定就被這個項目連帶單位中的任何一家單位借題發揮,搞倒競爭對手,株連整個行業。
也不是危言聳聽,2011年的建材行業大整改,禁止和限制了許多建築材料,導致建設成本直線上升的起因,也只是持續的高溫曬炸了玻璃,接連墜落砸傷了路人。
平時砸了也就砸了,正好趕上房地產泡沫期,活不下來的小企業也不想讓別人好過,聯名提議專家會審,審完建造成本貴出小半個數量級,果然大家同歸於盡了。
王一峰是想趕在建材墜落事故被曝光之前,將事情悄悄的消化掉。
截止到十月中旬,專業論壇上有不完全統計,半數的設計院人員都已經裁掉大半了,GAD今年是木秀於林,簽下的幾個戰略性合同足夠公司不接新也撐過今年,但是經濟危機將持續幾年,明年、後年呢?
高遠氣的並不是這個小事故,他氣的是這個事故將會帶來的隱患:如果對手揪住這一點,投標的時候他們將會喪失優勢,畢竟現在僧多粥少,斃掉他GAD,選擇仍是一大把。
錢心一睡不醒都清楚,高遠看見郵件的第一時間就給王一峰打過電話了,檢查單的事情他肯定知道,不然不至於氣成這樣,但是他能怎麼解釋呢?
告訴他自己當時被暴雨困在A市的機場,檢查交給了陳西安,對此一無所知?又或者檢查單的簽字人是陳西安,和他只有……一分錢的關係?
可這種推脫他說不出口,也不能說,但凡他遇事就推得乾乾淨淨,他根本就走不到負責人的位置上來。
楊新民帶他第一個項目的時候就不止一次的警告過他,不要找藉口,被問題問倒,不許說是那誰畫的你不清楚,你是負責人,你必須什麼都清楚。這必然是強人所能,但只有高壓下的人才走得遠,也是半條職業真理。
錢心一隻能說確實是工作失誤,沒檢查出來,抱歉給公司帶來了麻煩,他會竭盡所能把損失降低到最少,是誰失誤也沒說,高遠說是誰就誰。
高遠惱火的要命,錢心一倔起來他倒還好發泄一些,兩個人對著臉紅脖子粗,要難堪一起,可這會兒他偏偏又賣起乖來了,垂著眼睛一臉自責,將他的火氣全堵住了。
他把手機撿起來又扔掉,煩的不知道怎麼好:“我早說別檢查別檢查,別的設計院都不檢查!你非要多此一舉,現在石頭砸爛自己的腳了,好多人等著看我的好戲,好幾個合同我跟甲方都是口頭協議,合同紙都沒打出來過,這當口你弄出這破事來,被人聽到風聲了,誰還敢跟我合作!怎麼降低損失?你說怎麼降低!”
他一掌一掌的拍在桌子上,憤怒順著音波傳過來,錢心一不做聲,還沒到會議判定責任的時候,他怎麼知道要怎麼降低!
其實他不是不知道高遠想讓他說什麼,他就是在裝傻。
高遠想讓他走後門去和王一峰換下那張紙,只需要改掉一個字就行,把“女兒墻及吊頂”改成“女兒墻及壓頂”,就能脫身到事故之外,去會上打個醬油就可以。
礙於情面,再說責任也不大,王一峰確實會幫,但當時接觸過檢查的工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誰敢保證沒有認真看過單子的人?要是有,難道他還要為了一個本來就是己方問題的錯誤,一個個去賄賂打點?
紙能包住火嗎?一秒半秒的或許可以。
高遠見他無話可說,胸膛上下起伏了一會兒,趕人似的說:“算了你出去吧,要是還有下次,我就要懷疑你這些年是不是越乾越回去了。”
錢心一心裡被刺了一下,他盯著高遠站起來,驚訝的發現自己竟然沒多大感覺,也不知道是從什麼開始,高遠對他越來越不客氣了,而自己越來越麻木了。
“你讓陳西安到我這裡來一趟,”他聽見高遠在背後吩咐道,這下連去樓梯間抽煙的功夫都沒有了。
陳西安仔細的盯著他看了看,擦著他肩膀過去了,錯身的時候被握了下手,錢心一心裡發暖,腦子裡卻忘恩負義,覺得他瞎擔心,他最丟臉的時候被高遠當著全公司的人罵,不過那會兒全公司也才6個人而已,現在不過是蚊子叮牛皮的程度罷了。
陳西安的待遇就好了一倍,他是小蠻腰的主計算,C院的結構工程師隨口說了句多少錢挖得動他,高遠清楚他到處都有人搶,也不敢隨便給他臉色。
他假裝不知道檢查單的事情,隨口提了提綠地的事故,問陳西安要看法,陳西安坦白從寬,說是他的問題,態度誠懇,說話又比錢心一也好聽,高遠雖然很擔心,但是表現的很輕鬆,說心一會處理好。
陳西安知道他對著錢心一肯定不是這幅說辭,但他也只能笑著表態,說自己也會盡力輓救。高遠把話題拉開,又聊了半小時的小蠻腰近況,才放他回了辦公室。
金茂的施工員來簽圖了,錢心一在會議室圈圖紙問題,陳西安問需不需要幫忙,錢心一說不用,結果半天全簽在圖上了,陳西安就進來給他送了趟水,話都沒時間說。
下班的時候回的錢心一的家,因為次天會議的事情壓在心上,兩人的心情都有點沉重,話也不怎麼說,各自在考慮明天可能會出現的狀況。
飯也吃的馬馬虎虎,錢心一撐傷了趴在沙發上假睡,被陳西安在肚子底下塞了腳撬了起來:“錢寶寶,今天該你洗碗了。”
錢心一覺得他的胃像鐵板一樣,一折就痛,被弄的十分的煩,抱著陳西安的腿剛準備撂倒他,一聽都忘了愁,巴在腿上抬頭看他,一臉震驚:“不是先追人的洗碗,被追的什麼都不管嗎?”
陳西安笑的不行:“歪理,沒聽過,而且我也沒追你了,洗碗和拖地,選吧。”

第43章

錢心一下巴枕著手,從下往上看他:“有幾個碗?拖多大面積?”
“沒幾個碗,也沒多大面積,”陳西安把他的頭揉成雞窩,“不過吃大鍋飯要平均分配才公平,起來。”
錢心一懶趴趴的翻起來,艱難抉擇:“我拖地。”
不止一次看見他吃撐了就趴沙發,陳西安不打算慣他這毛病。
次臥的被套和床單還是上次劉易陽來睡過那套,錢心一健忘症的厲害,想起過要洗,出了房門就忘了。
趁著錢心一洗澡的空隙,陳西安進次臥瞅了一眼,立刻計從心起,隔著浴室門批評他不講衛生,錢心一在嘩嘩的水聲裡不要臉:“所以我才找你當對象,我看你家裡連顆灰都沒有,肯定忍不了,哈哈哈你洗吧。”
陳西安提著“不衛生”的枕頭就扔到了主臥的大床上:“忍不了。”
不知情的所長還以為這個處女座在次臥裡拆被套,有點得意他賢惠,結果洗完澡出來,發現他床上占了只“鳩”。
他生平第一次發現那個擺設了好幾年的床頭燈有了用武之地,燈下翻書的搭檔美貌異常,無框鏡邊上攢一點星芒,光影勾勒得五官立體、氣質溫柔,他心裡砰然一動,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本來挺自然的腳步,莫名其妙就慢了下來。
他是個生活無趣的工作狂,向來對技術的要求比臉高,不過他兩隻眼睛也不白長,陳西安模樣不賴他有點概念,卻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樣具現過。
可能是燈下看人美三分,又或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溫和體面的陳西安竟然也成了美色,無形中仿佛有股醉人的荷爾蒙撲面而來,迷得他心跳驟失方寸。
錢心一激動了兩步遠,對上陳西安抬起來的視線,鏡片後方的眼神似笑非笑,他從中頓悟出了一點“我的表情可能挺猥瑣”的意味,霎時清醒過來,自我嫌棄道:緊張屁,是他先追的我!
為了不露怯,他也高深莫測的笑起來,徐徐靠近榻上的對象,心卻不聽使喚,越想不動如山,越是鑼鼓喧天。
臥室總共就那點面積,他就是爬也爬不了幾分鐘,距離肉眼可見的縮短著,沒開頂燈的臥室裡,曖昧的氛圍如同一陣綿密的細雨,越下越稠,終於將觸手可及的兩人裹在了其中。
陌生的緊張是無可掩飾的,錢心一強裝的鎮定十分可愛,可是陳西安笑不出來,冷靜如他,此刻也緊張。
越緊張,就代表越重視。
陳西安並沒有撲倒或是拉拽他,他只是擱了書本,微笑著將主動走近的人圈進臂彎裡,等他喜歡的人笑過自己的無聊舉動後,低下頭來吻他,這種順其自然而兩廂情願的感覺讓他陶醉。
錢心一或許是不習慣接吻,近在眼前也睜著眼,他的眼睛並不算特別漂亮,睫毛也並不卷長,陳西安喜歡的是他眼底的力量,和他掌心下那顆堅韌不屈的心臟。
錢心一在樓頂說的那句話忽然蹦出腦海,陳西安微微側過頭,以舌尖糯濕他因為天氣乾燥而有些發枯的嘴角。錢心一不在的抿了下脣,眉眼也微微跳動了一下,像被猝不及防的酸到了似的,眼神非常無辜。
陳西安心裡柔情泛濫,逗貓似的追著舔了一下,然後單手扣住他後腦勺,撬開了心上人的脣縫。
他想:我怎麼會可憐呢,我這麼幸運。
前直男有點懵了。
以前時機氣氛都好的時候,錢心一也吻過相親的姑娘,不過沒嘗出過愛情的滋味,薄荷的檸檬的味道反而更突出。
和陳西安接吻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他跪坐上床上,高度和他摟過的姑娘差不太多,壓迫感和力道卻無法相提並論,翻攪的是脣舌,他卻有種靈魂在動搖的錯覺。
脣齒交融的碰觸不知道打開了哪道神經元的開關,錢心一隻覺一股酥麻暗癢從心底爆發,游蛇似的放射進四肢百骸,讓情緒亢奮、身體躁動。
一口氣舍不得換,時間就長的像一個世紀,錢心一氣短的堅持不住,率先撤開了叫的暫停。陳西安的脣貼過來的時候是溫軟的,如今已是燥中帶熱,錢心一盯著那點反常的血色,身體裡蓄積的反應登時無所遁形。
在他初覺尷尬之際,低頭一瞥陳西安,也沒他好到那裡去,四目相對的時候又都笑了起來。
情之所至,應該是很嚴肅的事情才對。
……
糾紛在即,兩人的情緒卻都還算放鬆,適當的性生活有助於調節情緒,雖然還只是舉“手”之勞的程度。
陳西安對現狀十分滿意,他是個耐心十足的籌劃者,每一點進步的時機都會反覆揣摩。適應是需要時間的,而且他初入同道的上級對象,階級定位貌似還在1上,陳西安不奢求他覺悟成0,但起碼得是個0.5才能和諧生活。
他在穿衣鏡前打領帶,錢心一則滿臥室找他的另一隻襪子,一邊到處跑一邊撩閑:“我建議你穿醜一點,到時咱們往最後面一坐,存在感跟沒有一樣,各種被無視就完美了。”
陳西安接下了他口是心非的讚美,相敬如賓的誇他:“有臉穿什麼都沒用,你一樣一隻襪子也行。”
西褲不比仔褲,走起來褲腳甩動,襪子動不動就會露出來,錢心一難得忍不了這種不講究,刨出雙新的換上,帶上筆記本和U盤才肯走。
項目上的會議室都是活動板房,頂矮漏風特別low,但是氣氛很凝重。
兩人十點一刻到,會議室裡就坐了過半,王一峰在外頭的台階上不知道埋怨誰,看見他倆揮了下手,接著聊他的電話。
錢心一的願望鐵定落空,首先他們穿的不醜,其次施工單位不敢讓設計院坐最後面,兩人挨著坐在長桌側面三四座上,邊觀察各家單位的臉色,邊開了電腦將自己這邊屋面吊頂位置的圖紙又查了一遍,沒什麼問題,人陸續來齊了。
王一峰坐在領導的位置上,錢心一左手邊是他們集團的另一個經理,管商務的,他和陳西安對面是施工石材的中標單位,也是這次事故的最大認責對象。
王一峰大腹便便,眯起眼來是八卦婦男,繃起臉來架子也不小,他先是把事故的大概情況描述了一下,然後殺雞儆猴的敲打了各單位的工作態度,綠地的商務在旁邊唱紅臉,假模假樣的打他的臉,把沉下去的氣氛拉起來,方便他再敲打。
等所有的施工單位都開始訕笑之後,王一峰見好就收,手一揮坐在墻邊的施工員就往桌子上搬了一大摞A2的藍圖,王一峰說:“行吧,既然大家這麼不誠實,都覺得問題不在自己,那咱們就從圖紙開始查起,一級一級往下捋,你們看行嗎?”
首先就是設計,過,接著是施工圖,也過,查變更也沒問題,圖紙層面的東西基本就完了。然後是墜落原因分析,很明顯,就是施工單位偷工減料了,他不得不承認之後,為了分擔責任,只能狗咬狗將矛頭指向監督,怪別人沒提。
管理不說話,顧問也沉著臉,因為無可辯駁,他們是需要常駐現場的,設計院的檢查單在下午四點多也暴露了。
石材的施工已經吵紅了眼,連設計院的權威也忘了,逼問振振有詞的逼:“設計院當時也認定沒問題了,你們專業的都沒看出來,我們這些土老帽怎麼看得出來?所以設計院也有責任,我說的沒錯吧?”
王一峰聞言露出一個有點擔心的表情,卻蓋不住底下那點幸災樂禍,他覺得這項目經理是個大寫的傻逼,人設計院都是什麼水平,遣詞造句都是摳著國標來的,該宜的時候絕對不說應,想往別人頭上扣虛虛的屎盆子,他都不能答應。
錢心一看向這個項目經理的時候,心裡挺凄涼的,高遠不反對賠償,但是賠償不能由GAD給。在這場事故中其實他們只有5%的責任,但是這一刻他必須全推出去,這5%的推卸傷到了他引以為傲的堅持。
“設計院當然有責任,”他第一句話說的又慢又緩,以至於焦躁爭吵了半天的會議室一瞬間安靜了下來,為了聽清他在說什麼。
錢心一眼神一凜,聲音猛的抬了上去:“早知道貴公司是這種施工水平和職業素質,設計院當初就不該簽你們的圖!”
那項目經理心虛,視線兜了一轉:“我們的圖紙沒有問題。”
錢心一冷笑一聲:“這話本身就有問題,別人GMP這麼嚴謹的公司都不敢拍胸脯說自己的圖紙沒問題,你們的圖紙就能沒問題?我不信,陳西安,你信嗎?”
陳西安:“有現成的圖紙,查一查就知道了。”
查一查就完蛋了,項目經理連忙轉移話題:“圖紙是沒有問題的,上午不是審過了嗎?問題出在檢查上,我們現在是談檢查的問題。”
他的意思的設計院在轉移話題,錢心一舔了下嘴脣,說:“行,就談檢查的問題,我們的檢查單上的日期是9月28,檢查的內容的吊頂位置的鋼件,檢查的結果是沒問題,這個我們認。當時檢查的人是我們陳工,你有疑問直接問他,他回答不了的,那就是設計院的責任,行嗎?”
有意思的地方來了,作為施工單位,有幾個問題是他不能直接問的,比如點焊,比如螺桿不直,這種問題問了就是自打耳光,所以他只能問兩個問題:“可以,第一,施工不規範的地方,當時為什麼沒指出來?第二,我懷疑吊頂位置的鋼件是設計小了才鏽斷的?”
兩人匆匆對視一眼,陳西安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站了起來:“您好,第一問題,明知道施工有不規範的地方,當時為什麼不按要求施工。還有我需要提一點,9月28號檢查的時候,已經施工的範圍只有西南角的兩個軸線,那邊的施工狀況和事發點並不一樣。”
他那天根本沒上天台,施工狀況什麼樣純粹是胡說的,但是妙就妙在施工單位不可能反駁他,說我那邊的施工狀況明明和事發位置的差不多的。
項目經理吃了個高帽子啞巴虧,胸膛劇烈的起伏了一下,陳西安接著說:“第二個問題,9月28號檢查的時候,現場確實沒有生鏽的跡象,或者說鏽了但看不出來更準確,上樓看過的人不只有我們公司,咱們管理、顧問甚至總包的施工員都去看過,如果鏽了,不可能沒人看出來,所以當時的檢查我們簽字,是沒有問題的。”
他笑了一下:“有一點我覺得挺有意思,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9月28日到11月11日之間,一個半月的時間裡,鋼件從鏽的看不出來到完全鏽爛了,連Q235A級都達不到吧。”
話音剛落,所有的人都看向了石材中標單位的項目經理。

第44章

陳西安其實不願意這麼刻薄,讓人難堪的面紅耳赤,可是要想保住GAD的聲譽,他就只能咄咄逼人。
錢心一就願意違背良心說謊嗎,他也不願意,人善被人欺,面對利益的時候尤為如此。
雖說他們把自己摘乾淨的手段並不光明,但是背地裡該賠償的款項,高遠都沒有說不賠,他只是在堅持一個無垢的名聲,而這個大錯在先的單位經理,他……不,是他的公司辦事的水平實在太糟糕了。
偷工減料在項目上是默認的事,只要不太過分,能保證工程的基本安全,甲方到監理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誰掙錢都不容易。另外,在設計環節中,也控制性的將建築材料的用量刻意擴大,確保施工單位在深化中一定有利潤可得,避免他們克扣的太狠。
在這種兼容性的政策下,墻上的鋼件能在一個月內鏽穿,這已經不是沒有良心,而是喪心病狂了。
幾十雙眼睛盯著這邊,裡頭的含義各不相同,石材中標的項目經理嘴脣囁嚅了好幾次,終於是沒敢反駁。墻上的鋼件成百上千,但凡他否認半個字,馬上就有人上去鋸下一截來送去檢驗,他的老臉已經撕破了,沒有餘地夠檢驗結果來再撕一次了。
王一峰從一堆文件夾中扒出這個單位提供的鋼件供貨單,對應事故的L50*4號角鋼的材質,白字黑字加紅印章,寫的是Q235B級熱浸鍍鋅鋼材。他向陳西安丟了個眼神,示意他到此為止,給他一個台階,看他願不願意下。
陳西安很隱蔽的朝他頷了下首,假裝湊過去和錢心一討論公事,其實是講小話:“別把臉垮成這樣,大家雖然在這裡爭,但心裡肯定都不好受,你別老盯著別人看。”
錢心一心裡沉甸甸的:“我知道,我不是在……算了,散會了再說吧,先把這事掀過去。”
他沒有在瞪誰,只是在走神,從這些耳熟能詳的爭辯忽然讓他想起了自己的職業來,他明明是一個設計師,卻坐在板房裡跟施工隊爭論角鋼的腐蝕問題。
其實這些年來,他幹的大都是和設計不搭邊的事。
這個城市裡林立的樓體中,有些是他一個線條一個線條拼湊出來的,他進入其中能輕而易舉的找到衛生間和逃生樓梯,然而那些線條都不屬於他,是別人給出的構想藍圖,他照著臨摹的,他說趙東文只是個畫圖員,其實他也是。
康納博士那種人才叫建築設計師,他說這個位置需要一個線條,這個線條就是美的,投資商置喙都沒用。
更多更多的時候,他在開會、按照業主的喜好修改他的設計、跑現場,然後慶幸這個爛攤子終於竣工了。
他自己做過的每一個項目,他都當它是個包袱,錢心一忽然有些發■,他想:原來這麼多年我都在原地踏步。
在紊亂的施工次序和近乎苛刻的成本壓製下,他的思維和靈感早就鏽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陳西安,心裡止不住的難過起來:你呢,陳西安,你還是一個設計師嗎?
陳西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應了一聲,安慰道:“不煩,問題我來答,你再坐會兒,不久咱就回家。”
他坐回去,臉上露出些許歉意,看向石材的中標單位代表人說:“抱歉胡經理,我這個判斷不嚴謹,我的領導剛剛已經罵過我了,建築上A級鋼不常用,貴方作為經驗豐富的施工隊,想必是不會冒這個險的,或許是降雨量增加、空氣酸化的原因加速了鋼件的鏽蝕,具體的原因還要等檢查之後才能確定,您說呢?”
想必個鬼,還要檢查?胡經理只感受到了來自於他隱晦的惡意,笑的很勉強:“那是當然。”
陳西安接著看向王一峰:“王總的看法呢?”
錢心一這個搭檔可真是要不得,王一峰心裡咂舌,讓他給別人個台階下,他就鋪的堪堪能下只腳,還能顯得特別大度,這人太聰明了。
他看了眼走神走的魂不附體的錢心一,忍不住替這個心大的兄弟操碎了心,他堵一個月的煙錢,這小子肯定沒有防備過陳西安,找時間他還得敲打敲打他。
“這種技術問題你們達成一致就行了,我的看法不重要,我現在不關心原因,我要結果。”
王一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上,環視了一周嚴肅的說:“各位,今天差不多要過完了,我給了你們大半天的時間為自己爭取,現在心裡應該也有數了,下班之前我要這個事情有個定論。”
“家屬的情緒必須盡快安撫,鬧大了我們我們全都完蛋,我希望大家都誠實一點,不要逼我找專家來論證,責任單我們的法務已經擬好了,現在每人一份看仔細了,沒問題簽,簽完了給錢,給完錢散會。”
最終協商結果是,施工單位賠付65%,監理賠付20%,甲方賠付10%,顧問賠付5%,設計院和其他專業一樣,成了與會的見證單位。
等王一峰想起敲打錢心一的事,那人和他的搭檔已經跑的沒影了,他還要去醫院慰問家屬,便決定下次叫他來家裡吃飯的時候再說。
任務圓滿完成,可錢心一看起來並不高興,陳西安拐上匝道:“心裡不好受?去醫院看看?”
“還好,”錢心一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好吧。”
為了矯正陳西安怕風的問題,開車的時候錢心一都會把車窗開一半,這種程度的風震最大,時速達到100的時候,室外的微風在車裡的感覺和八級差不多。
這是一種細緻而無聲的關懷,簡直不像是一個月不洗被套的錢心一干得出來的事,陳西安領他的情,並且很喜歡這種照顧,作為回報,他也知道他有心事,從開會那會兒的欲言又止時就開始了。
陳西安打開導航,說:“開會的時候你說‘你不是在’什麼?”
對著他錢心一還是很放鬆的:“那個啊,我準備跟你說我不是在瞪他,我是在走神。”
“走什麼神,說來聽聽,男朋友看能不能給你排憂解難。”
錢心一笑著“嘁”了他一聲,卻沒心情開玩笑,他嘆了口氣,說:“我在想,我幹了這麼多年,好像除了扯皮什麼都沒學會,一根角鋼都能把我拉來開一天的會,我根本就不能算個設計,我是個什麼呢?”
陳西安是可以理解他的,他們都是投資人的CAD,他們的靈感太貴了,他們的話語權太輕微了,他們起初身不由己,到後來隨波逐流,說是設計師的悲哀太酸了,行情如此,歷史也是如此。
“你是錢心一,是個了解施工的設計師,”陳西安看著車道,伸出右手胡亂摸到了他的臉,用指腹在他臉上摩尼,笑道:“可能你目前確實只是披著它的稱號,但是我相信有一天,你會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設計師,可以隨心所欲的掌控所有的線條,設計出令人驚艷的作品。”
錢心一被他高的戳穿青天的高帽子逗笑了:“扯吧你就,我怎麼肯能這麼牛逼,我計算一竅不通。”
“男朋友覺得你牛逼就行了,計算我懂,你可以來問我,我不懂的可以學,我覺得這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你得離開GAD,去更大的地方看看,只有看的多了,眼界和思路才會開闊。”
第二個勸他離開的人,錢心一愣了下,抓住了他的手:“GAD不好,你為什麼要來?”
陳西安依照導航將車開進城市輔道,說:“不,GAD很好,因為我在這裡遇到了你。當時我來這裡,是因為在敢爬上女兒墻的我去不了GMP,去哪裡都沒差。可是現在不一樣了,GAD的平台確實有些小,看來對你也是一樣。”
“GAD適合有經驗的畫圖員,不適合設計師,”陳西安斬釘截鐵的說。
錢心一心神一震,縱使心裡偏袒GAD,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確實是事實,雞窩裡飛不出鳳凰來。
他其實從沒認真想過要離開GAD,無論是從人情和熟悉度上,他那點不切實際的設計師的夢,還不足以讓他產生變動的決心。
錢心一盯著鞋面說:“我還沒考慮過下家。”
陳西安知道他重情義,聞言也不再勸:“沒關係,慢慢來,我也沒考慮好。這樣吧,誰先有方案了提出來碰一碰,爭取一直當著搭檔。”
錢心一應了聲,總算是高興了些。
到了醫院兩人碰見了王一峰,趁著錢心一去廁所的空隙,陳西安問他要了卡號。
王一峰:“幹嘛你小子,想賄賂你王哥?”
陳西安笑著說:“賄賂你就是一頓飯的事。”
王一峰疑惑道:“那你要我卡號!”
陳西安遲疑了一下:“檢查的事情謝謝王哥幫忙遮掩,我心裡過意不去,個人想做點補償。設計院不方便出面,錢我打給你,你夾在哪個款項裡給病人都行。”
王一峰其實一直覺得他是假正經真油滑,沒料到他這麼良誠懇,頓生好感:“我要你的錢幹什麼啊,老高以公司的名義給了我一萬塊錢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錢就別摻和了,攢著娶老婆吧。”
老婆沒有,他老公忽然從後頭冒出來:“什麼錢什麼老婆?”
王一峰被他嚇一跳:“沒你事兒,待會去我家吃飯,咱嘮嘮嗑。”
錢心一答應了,他沒請陳西安,不過走的時候發現陳西安一點也不見外的跟上來了,他哪裡好意思趕人,就是覺得奇怪:我跟他很熟嗎?

第45章

王一峰不肯給他卡號,陳西安曲線救國,問錢心一要了他的支付寶賬號,向他轉了一萬塊錢,備註只有謝謝。
他並不是錢多的沒處花,一萬塊錢他得畫上百張圖紙,他只是想給自己的良心一個交代。沒幾分鐘他的賬戶裡多了5000塊錢,轉賬人是他對象,離他不到五米,正橫在沙發裡看孤島求生。
兩人閒時愛好不同,錢心一喜歡調電視台,陳西安會看看書,所以沙發是錢心一的地盤,而飄窗是陳西安的據點。
陳西安坐著沒動,也沒打算還錢,透過現金看心意,這是同甘共苦的意思,他不能煞愛情的風景。他把這個數字看了許多遍,心裡的陰霾終於漸漸散開。
所謂伴侶,一人一半,一人一口。
熄了燈後陳西安貼過去摟他,錢心一從善如流的翻過來親他,兩人都是小背心的標配睡衣,棉被下隨便一捋就是溫熱的皮膚,年輕的身體稍加碰觸,便是星火燎原。
——
陳西安已經很久沒回過大學了,成人自考的錢心一更加沒有,說起來他們大學也是校友,只是因為時機未到而錯過了。
C大的建築群還是老樣子,顏色老了許多,格局也沒怎麼變,只是道旁的樹木換了品種,從十幾年生的銀杏變成了碗口粗的香樟。
建築學院就在學校出口車道那邊,與經管院隔著廣場遙遙相望,陳毅為開著公司的車直取風洞實驗室,陳西安隔著廣場的雕像群看見記憶中最深刻的六層樓,心裡感慨萬千。
他的青春和夢想都葬送在了這裡,如今他重新回到這裡,來求一次涅?重生。
錢心一也是恍如隔世,當年他擦邊考進這裡,學費一半靠楊新民贊助,一半自己勤工儉學,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他也勉強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樣,這裡是他脫胎換骨的地方。
實驗室在學校的西北角,不管什麼時候看到它,陳西安都覺得它像個首尾相連的巨型絞肉機。
其實它已經不能算是當年差點凍死他的那台了,它的每一段都隨著科技的進步而更換過,功能更加強大,外觀更加流暢,唯一沒變只是位置。
他還是很緊張,錢心一看出來了,他不能公然的牽住他,就把胳膊掛到了陳西安的脖子上,讓他以穩住自己的名義拉著手。
陳西安一感動,倒是沒那麼緊張了。
帶路的實驗員在前面走,高遠覺得他勾肩搭背的沒禮貌,錢心一隻能讓遠在天邊的張航背黑鍋:“不好意思,我膝蓋又開始疼了。”
高遠皺著眉,到底還是有些關心他的:“怎麼搞的,這麼久還在疼,要不你去休息室等著吧。”
“缺鈣吧,”錢心一胡說八道:“機會難得,我長長見識,陳西安帶著我就行了。”
高遠就是怕陳西安嫌麻煩,看向他時見他在笑,就隨他們去了,陳毅為為此還吃了個醋:“高總,您看他倆好的,我平時在辦公室就是個孤家寡人,都沒人理的。”
兩人有些驚心的對視了一眼,不知道這個笑面虎的玩笑話是不是百分百純天然的。
陳西安只是心理作用,這次他沒有產生錯覺,因為錢心一的體溫給了他很大的慰藉,而且他一直故意跟他說話,讓他沒時間思考或是會議,臆想中那種可怕的寒冷並沒有來臨。
現在也不需要他親自進實驗室擺放模型了,只需要到控制室待一會兒,將工程參數和相關的數據提供給實驗室,觀察個十幾二十分鐘就可以走了。
高遠帶他們一票人來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讓他們沒見過的長長見識,二是請實驗室的教授們吃飯,場面不能太隨便。
陳西安心不在焉的熬過半個小時,跟高遠說想去看望以前專業課的老師,高遠記得錢心一也是這個學校的,就讓他倆都滾蛋了。
找到學院的值班室,被告知那些老教師都已經退休了,兩人在秋末的校園裡,沿著被不知名的落葉積滿水溝的馬路晃出了校園,全是吃食的墮落街還在,並且規模比從前長了好幾倍,環境也好了很多。
兩人不約而同的停在一家黃燜雞米飯的小店門口,又異口同聲的說:“這是以前……”
以前是一家叫荷葉袖子的小炒菜館,錢心一在這裡兼職,陳西安和赫斌老在這裡吃飯。
陳西安先開口:“我上學的時候在這裡見過你很多次,總是坐在靠門口那張鋪面玻璃碎了的桌子上,還以為你在這裡當服務員,結果你也在建院讀書。”
錢心一:“……”
錢心一對那張桌子有印象,因為那玻璃就是他弄碎的,他剛來兼職的時候上湯忘了墊湯墊,結果把玻璃熱炸了。老闆娘知道他不容易,也沒讓他賠,玻璃也沒碎,就一直都沒換。
他對陳西安沒什麼印象,但是對老坐在那張桌子上等人的一個黃毛有點印象,瘦高的個子,左邊耳朵上一排碎耳釘,渾身上下掛一堆釘子鏈子,在那個重金屬風還沒流行起來的年代顯得十分異類。
錢心一對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有錢,買十八的小炒丟50塊錢,無論店裡有多少人,老闆總是第一個做給他。錢心一到這一刻還不知道,那個穿耳釘的土豪就是赫斌,他等的人是陳西安。
命運是個很虛的詞,有時又確實會讓人覺得神奇,原來這半生裡有那麼多次,他們一直都近在咫尺。
錢心一看著墮落街盡頭天空上漂浮的雲,有種天高路遠的錯覺:“我幾乎不在學校上課,當時講工程力學的程老師是我師父的同學,我藉著程老師的面子在別的老師那裡批了假條,只回學校參加考試。”
陳西安陪著他慢慢的在學生流裡往前走:“為什麼?”
那是錢心一生命中最難熬的一年,他恐懼於現狀的卑微,然後失去了父親,他從沒對人提起過,但是陳西安不是別人,他是他的戀人,他們相互是依靠,他一問,事隔經年他仍然能感受到年少時逼仄的無助和委屈。
他笑了一下,在往來不絕的奔飯人群裡朝陳西安伸了左手:“我爸不是張航的爸打死的,自己得肺癌死的,抽煙抽的太狠了,體檢又做的不到位,檢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不能怪別人。我需要錢,也借不到錢,我師父給了我5萬,我以後給他養老,高遠借了我2萬5,他那時候一個月工資稅後不到2800,我欠他一個人情。”
陳西安牽住他:“我也給你師父養老。”
高遠他沒說,從錢心一的性格來說,這是一個永遠都還不完的人情,就是可惜承情的人變了,不太領他的情。
GAD的工作環境已經複雜起來了,陳毅為的到來帶來的改變非常明顯,最簡單直白的從飯桌上就能看出來,端起酒杯先說套話,不少人開始不醉不歸,吃飯的時間也急劇拉長,從45分鐘散場到飯店打烊。他並不是說錢心一應付不了職場環境,他應付不了的只是他的老闆是高遠。
他和陳毅為只能留一個,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陳毅為已經開始不自覺的對他下達指令了。照這個趨勢,抓住一個紕漏,陳毅為就會將他擠走,再說GAD也不是什麼金茅坑,非待不可。
於公於私,陳西安都覺得他該辭職了:“欠人情要盡早還完,高總想要小蠻腰,那你就盡全力幫他奪下標,我也盡力,給他一個最好的結構,要是中標了,我們一起去GMP好不好?”
錢心一被他說的動心,但是也有自知之明:“好個鬼,我夠不到GMP的門檻,我心裡有數。”
“我給你當墊腳石啊,”陳西安笑著說:“心一,馮博士給我打過電話,透露了一點消息,迪拜塔二期已經在展開中了,預計明年五月份會公開招標,要是你願意去迪拜鳥不拉屎的沙漠上吃半年土,回來應該就夠得到門檻了。”
這可以說是一個後門,但說實話也沒什麼人願意走,迪拜氣溫酷熱,小沙暴雲集,氣候適宜的時間短的可憐,很多中國的工人去那邊都抗不下來,錢心一作為一個一千米都跑不動的畫圖狗,適應性可想而知,但這確實是一個機會。
錢心一沉默到墮落街盡頭,終於被心裡那一點點可以接近夢想的希望給蠱惑了,他說:“好。”
陳西安猜他就是這個反應,街盡頭因為在施工,從校園開了個門,通到這街上,所以飯館都沒開,因此也沒什麼人,陳西安索性抱住了他,恭維道:“你的勇氣讓男朋友肅然起敬。”
錢心一笑的不行,拍他的背:“神經病。”
陳西安也笑起來:“親我一下就正常了。”
錢心一推開他:“還是報警抓起……”
“抓……”,他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臉上,陳西安順著他目光看去,發現陳毅為正站在那個搭著鋼架的施工通道口,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們。

第46章

陳赫為和李安不是一類人,他雖然震驚,但冷靜的速度也很快。
梁琴喜歡他,所以很多沒跟別人說過的話,都在他面前不自覺的提起過。
比如從從女性敏銳的直覺來看,所長和陳西安有些太形影不離了,上班一起吃飯一起,下班還一起,朝夕相對的夫妻都不如他們同步。
還有他們之間交流互動的感覺,隨意之中又有種微妙的親昵,陳西安是個包容性很強的人,對誰都一視同仁,但他的目光最多都落在了她的所長身上,可能他自己沒發覺,但是組裡唯一的紅花看見了。
陳毅為雖然紳士,也會接受她的飯局邀請,但是梁琴感覺得到他並不是因為喜歡自己,只是不願意讓女同事難堪或失望,他很有風度,但是也很風流。
不過心意是難以控制的,她一邊告誡自己要看清現實,一邊又飲鴆止渴的接近著他,她雖然早就步入了剩女的行列,對於愛情卻仍保留著一點飛蛾撲火的少女心。唯一讓她欣慰的是,他們之間從來不會缺少共同話題,工程問題、同事隱私。
梁琴不是故意的,但陳毅為是個很有心的人。
對於觀察這兩個勁敵,他有著得天獨厚的地利優勢,男人或許真不如女人敏感,又或者是他以前在GMP的外國同性戀同事太過開放,動不動就親親抱抱,他看出了他們關係非同一般的好,卻沒看出他們是一對基佬。
但是懷疑種子曾經在心裡生過根,猝不及防的讓他窺見了開花結的果,他還勉強維持得住風度翩翩。
陳毅為迅速斂去多餘的情緒,聳了聳肩一臉拜服的笑道:“你倆可真行,藏的夠好的啊。”
他連問都沒問,就好像洞悉了一切,錢心一莫名不喜歡他這種自來熟的笑臉。
這本來就是隻瞞得住一時的事,兩人也沒準備搞地下情,只是剛在一起沒幾天,長遠的還沒開始打算,暫時在錢心一的小公寓裡有過口頭約定,不在公司秀恩愛,無端惹人議論。
暴露只是時間問題,陳西安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高遠既然敢在風口浪尖上將他招進來,想必對他犀利的“性向”有所耳聞,而且他從來不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
至於錢心一,他其實也不太怕,他考慮那一個月不是每天光發呆的,會面臨的問題他都想過,可能不全面,但是基本的心理準備都做好了。
誰會歧視他,誰會疏離他,他大概都有數,這些人一定會讓他難以介懷一陣子,但他們畢竟是外人,交集本來不多,要是不願意,那就只能不接觸了。可陳西安不一樣,他們在一起很適合,而且要是沒有意外,目前是打算湊合一輩子。
而且就事論事,錢心一只怕他負責的工程出問題,人他是不怕的。
單身到他們這個年紀,就不會那麼意氣用事了,當然,也不會像年輕人一樣遇事就慌。
陳西安假裝沒看懂他意味聲長的目光,仍舊搭著錢心一的肩,從容的笑道:“不如你行,都藏到施工通道裡去了,你在找我們是嗎?”
錢心一也沒甩開他,顯得心虛又小氣,一聽就抿著嘴笑了,心裡是一排炫光的彈幕:當國企遇上國際化。
陳毅為一瞬間簡直要被他的坦蕩弄的懷疑自己的判斷了,不過他還是覺得他們是,他笑著鑽出來:“找你們我才懶得跑,肯定打電話了,我找吃飯的地方,院長說抄這條小道最近,果然……是蠻近的,你們剛幹什麼呢,嚇我一跳。”
謊話還是得一個人來編,才不會那麼快露陷,錢心一繼續當啞巴,陳西安繼續坑蒙拐騙,反正公司都知道陳毅為是在倫敦畢業了才回的國。
“想起一個過世的大學同學,心裡不太好受。”
陳毅為愣了下,沒搞清楚狀況,聽高遠說他們是同學,還以為是一個班的,不過有一部分也是陳西安故意誤導他。失去哥們的男人們擁抱一下,聽起來也十分合情合理。
“這樣啊,”陳毅為不好意思道:“抱歉。”
陳西安微笑:“不要緊。”
錢心一看了他一眼:……
既然有兩個往屆生,陳毅為樂得讓他們幫忙找吃飯的地方,三個人出了墮落街,一路往繁華的消費區而去。
晚上回家的路上,陳西安問他:“要是被人知道了,你怕嗎?”
錢心一稀奇道:“我犯法了是嗎?怕到是不怕,就煩別人注意我。”
陳西安笑著說:“沒有,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陳毅為這個人有點複雜,你多注意一點。”
晚飯梅乾菜吃多了,錢心一摸出瓶水來擰蓋子,嗤笑他:“你還好意思說別人。”
陳西安謙虛起來:“不好意思,所以只跟你說。”
錢心一灌了兩口,把水遞給他:“那我可真是榮幸,來,涌泉相報。”
錢心一觀望了幾天,發現風平浪靜,陳毅為貌似真的接受了陳西安的說辭,認為他們之間是純純的友情。他不是個有精力耗費在這種事情上的人,很快就把這件小事忘了。
那天答應了陳西安之後,他調整了一下心態,開始用最初工作的謹慎和投入來對待小蠻腰的平面圖,這是一種陌生而熟悉的感覺,CAD黑色的界面,縱橫交錯的各色線條,橫衝直撞的剖開布局,形成臥室、客廳、衛生間……
沒有施工單位沒有供貨商,沒有老闆沒有其他項目,能坐著安安靜靜的畫圖,是一種返璞歸真的享受,不被催促,將每一個細節都考慮的很清楚。若有人來指手畫腳,給他一個有理有據的拒絕,這才是一個設計師該做的事情。
不過在活小量多出圖快的GAD,他能清閒半天做做夢也挺滿足了。
別墅的改圖工作已經差不多完成了,陳瑞河催的也挺緊。
建築圖和墻身這邊打成了包,結構圖紙因為只有胖子一個人在配算,進度慢了些,趙東文在幫他打下手,下午跑進來發誓,晚上下班之前一定整理出來。
整理好了之後錢心一整體看了一遍,花了4個小時,有問題的地方圈上了雲線打回去給他們改,改完差不多快12點了,壓縮好發了出去。
這天夜裡有一個小插曲,只有趙東文一個人知道,不過他覺得這問題不大,就自己做了決定,誰也沒告訴。
他師父一直說他桌面亂,他一直沒改過來,結構的圖紙是他修改完發給梁琴做的壓縮包,由於桌面預存的版本太多,加上長時間盯著電腦視力疲憊,他複製的時候點錯了文件夾,把一個多月之前的版本發給了梁琴。
第二天上班梁琴給全組人在線發完整的壓縮包的時候,他從消息記錄裡看見日期不對,怕錢心一罵他,就把壓縮包解壓替換了,重新往陳瑞河和抄送的總包那邊發了一份。
接著他幹了一件千不該萬不該的事,為了避免錢心一看見已發送裡重複的郵件來問他,他偷偷的把自己發送的正確版本的郵件記錄給刪掉了。
做工程最重要的就是保留證據,坐到錢心一這種位置,他的習慣是連各個單位給他寄送郵件的快遞單子都備份,一旦糾責起來,他不止不缺理,還什麼都不缺。
當時趙東文並不知道,他這個偷偷摸摸的舉動,將給他師父的職業生涯帶來什麼樣的動盪。
錢心一完全不知道不知名的危機已籠在頭頂,因為別墅的事情暫告段落,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設計院有段日子可以暫居幕後,等到甲方的顧問出套招標圖紙。
他全身心的投入了小蠻腰的設建中,並且在陳西安的監督下開始艱難的撿英語,假設一切都能按照預期,他的英語至少要達到基本的交流水平。
同居毀所有。
錢心一上學的時候英語就爛,忘光了回來撿更是難上加難,他本來就過的痛不欲生,又發現陳西安到了手就成了蚊子血,事兒多。
其實陳西安嚴格不算,只是錢心一過日子實在有點糙。他的菜單就是下面,衣服都攢一起丟洗衣機,沒事窩家裡兩天不動彈,陳西安過不了這種日子,只能技術性的管制他。
錢心一不願意做菜,他做,不過他把每一道菜裡都放上洋蔥、芹菜,還要切成碎丁,弄的錢心一恨不得叫他爸爸。不過叫了爸爸更糟糕,他開始用芹菜汁和面了,錢心一怕了他,只能下廚自己炒菜,他放很多很多的鹽,自傷八百的報復他對象,實在是幼稚的厲害。
另外,他有洗衣機,以為陳西安來了之後就是智能的,連放都不用他放了,結果陳西安不給他洗,只把他自己的衣服洗的雪白透亮,把他都給自私傻了。後來只能輪著來,一三五七二四六的排,錢心一自己都沒發現自己變勤快了。
週末如果休息,有一天一定是被拖出去逛的,看電影、聽小劇場的音樂劇、逛書店,或者就是去公園裡曬太陽。
冬天來的很快,好像昨天還樹葉金黃,驟然就落了雪。

第47章

C市的降雪向來充足,所以冰凍一出現,工地就進入了停工階段。年尾發標的項目也都招完了標,越近年關,設計院一年中最清閒的時期來臨了。
高遠沒有功夫再緊盯著小蠻腰,年終的款項尤其難收,為了給公司和員工們交上一份滿意的額度報酬,他和商務部開始頻繁的出差。
火車票早就可以預定了,同事都搶的熱火朝天,錢心一和陳西安卻都按兵沒動。
陳西安的爸媽今年會在基地值班,而錢心一不願意去打擾他母親的新家庭,他們打算留在城裡過年。
徒弟準備帶女朋友回家見父母,老吳買了票陪媳婦回娘家,胖子和梁琴為了躲避十里八鄉的問候,各自準備了半個春節假期的旅行,一回頭髮現對方都正有此意,可惜一個要去雲南,一個要去廣西,於是天天試圖說服對方約起來。
陳毅為不參與他們的搶票大戰,剛進入12月他就訂好了飛倫敦的機票。高遠不在,他儼然成了總攬小蠻腰設計的總管,轉著圈的問幾個負責人進度,不過大家都不太搭理他,職場裡說話,至少是地位相當才會有人聽。
錢心一難得有時間摸魚聊qq,陳西安說晚上回家吃火鍋,錢心一看那菜單有的長度,想想龐大的洗切工程,立刻說他上火。
陳西安回覆了他一大堆紅湯辣油的火鍋圖片,錢心一於是也不上火了。
下班的時候,GAD來了個不速之客。嚴格來說,她早就來了,只是一直在電梯口等。賈瑞已經顯懷了,不過冬裝厚重,她穿著件A字的毛呢大衣,不細看不容易發覺。
錢心一拐進電梯間,一眼就看見她在窗戶邊抽煙,或許是沒抹口紅的緣故,她的氣色遠不如從前。
兩人都是一愣,因為往來有同事,錢心一沒有主動跟她打招呼,而賈瑞的目光則探向他身後,顯然找的人是陳西安。
陳西安半路折回去取鐵棍山藥了,最近拜年的多,不少施工單位和廠家快遞來許多種小禮物,從臍橙到大棗,能現場瓜分的錢心一都分掉了,剩下鐵棍山藥和茶葉無人問津,陳西安準備拿回去下火鍋。
很快他也看見了賈瑞,正趕上錢心一進電梯門,他也沒追,電梯裡的人朝他揮了下手,表情看不出什麼來,接著被掩在了門後。
只有消逝的時間才會讓人注意到它,賈瑞的肚子讓陳西安猛然發現,他到GAD已經半年多了。
賈瑞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來找陳西安,愛情不如意想起前任或許可以理解,但是陳西安對於她來說只是一個同事罷了。
她受了委屈,需要傾訴,可是父輩有代溝,朋友又覺得這件事只是個應酬,安慰了她許多遍,但她還是非常憤怒。她憑一時衝動開車上路,走到半道其實就後悔了,但她還是來了,有些話不吐不快,至於該不該,意氣之上哪有理智。
自從蛋糕店知道錢心一這個人的存在之後,工作中賈瑞也留過心,建築是個很小的圈子,只要她想,她就能聽到,風評錢心一是個脾氣很大的設計,他夏天穿羽絨服去開會的光輝事跡廣為流傳,賈瑞無法理解這麼乖張的一個人,陳西安為什麼會選擇。
她來或許就是為了告誡他,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一輩子的人,連結婚證和戒指都綁不住,他們什麼都沒有,能在一起多久?
婚姻並不是愛情的墳墓,時間才是,世上沒有永不熄滅的熱情,也不會有一如既往的痴情,感情必然會淡下去,陪伴成為主題。
陳西安聽了她的描述,儘管紳士應該如此,但也沒有給她遞紙巾,他客觀的說:“我覺得李安沒有出軌,你冷靜好了應該跟他談談。”
賈瑞用手指撇去眼淚,氣的打了個嗝:“去洗腳城光洗腳能洗一晚上?他衣服上酒氣熏天,還有好幾條口紅印子,也是洗腳洗出來的嗎!”
李安的性格陳西安不做評論,但從賈瑞哪怕是負氣的描述中都沒什麼直接證據,陳西安覺得她還是有些任性了。
古時候有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說法,現在雖然沒有了,但技術一般還是不會收徒弟,就像整個GAD只有趙東文一個人叫錢心一師父,答應了就意味著責任,要教導他指引他,甚至給他擦屁股。
陳西安的徒弟雖然十分露水,但到底他還是有些向著他的,賈瑞家境富裕,所以她不懂普通人要有多努力,才能過上相對體面的生活。李安是上門女婿,他想出人頭地的野心陳西安可以理解,問題是他媳婦不能理解。
陳西安不願意也不該摻和進他們的矛盾中,他只能看在以前的交情上,幫李安說一句公道話:“賈瑞,我問你個問題吧,你覺得在設計院畫圖的日子怎麼樣?”
“無聊,累,沒意思,”賈瑞想也沒想就說:“每天干重複性的勞動,很多時候還是無用功,方案改來改去改來改去最後還是用最開始那個,動不動就加班熬夜,沒時間出去玩,沒時間淘寶,畫出來的也是個錯誤百出的破樓,煩的要死。”
很多人都覺得自己的工作如此,陳西安也有這種時期,他相信錢心一也有,因為不懂,因為心浮,可後來他適應了,無形中積累的經驗讓他可以獨自處理一些問題,這種成就感對於他能走到現在至關重要,不過他不打算諄諄善誘讓賈瑞愛上設計,願意學習的人哪怕是掃地也能掃出不一樣的經驗來,不肯學的人用棒子敲也不會紮實一點。
“你覺得設計煩是嗎?實際施工比畫圖煩一百倍你信嗎?你家裡有在項目當經理的親戚,你可以在他身邊跟一天看看,你什麼都不用乾,就看他幹多少事。他可能要接50個電話,打50個電話,有20個人來敲辦公室的門,要上20趟吊籃,跑3趟建管局,請人吃3頓飯,錢他出,地方別人選……當然,我只在項目上實習過,更深入的情況沒摸透,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去問問李安。”
陳西安的排比句語速很正常,賈瑞聽了半天還沒聽完,腦子裡已經亂了,她只知道李安當項目經理的年薪會比當設計師助理高,卻想不到他需要做這麼多。他帶著口紅印回家仍然是錯,但如果他真的這麼辛苦,自己不分青紅皂白就發火也似乎有點……過。
賈瑞絞著手指:“……我沒興趣。”
“那是你們兩口子的事,”陳西安笑了笑,說:“抱歉,我不方便請你吃晚飯,李安肯定在等你吃飯,也有人在等我。”
賈瑞開始對李安覺得愧疚,陳西安的話又讓她莫名其妙的覺得難過,他在下驅逐令了,她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他也會做好飯等你吃嗎?我,我聽說他脾氣不好。”
他不會,都是我逼的,陳西安嘴上說:“嗯,他脾氣有點急,但是很講道理。”
賈瑞心酸的無法復加,他們明明面對面坐著,她卻忽然有種他離自己很遠的錯覺,她不想祝他們幸福,只能沉默以對。
陳西安:“你是想讓李安來接你,還是自己回去?”
賈瑞咬著嘴脣頓了幾秒:“不要你管!你走吧。”
陳西安竟然提著他的鐵棍山藥站了起來:“那我去給你打個的,你先坐著。”
其實他不是去打的,他只是想避開李安,照他對李安的了解,他肯定會找過來,照面太尷尬,而他本來就是個外人。
他的“內人”半個小時之前什麼都看不出來的離開了,他現在要去確認他是不是吃醋了。
離開了水吧之後,陳西安摸出手機給錢心一打電話,誰知道連打了兩個都沒人接。錢心一不是無理取鬧的人,陳西安皺了皺眉,取了車連忙往家裡走。
走到離錢心一家不到2公里的家樂福那個丁字路口堵車了,而且堵的水泄不通,很多車主都離開了駕駛位,往路口跑去。
陳西安攔住一個從人行道上逆行過來的電瓶車主,那大姐也是道聽途說:“好像是全德商場地下超市失火了,前邊路口在疏通,好跑消防車吧,哎呀我也不太清楚。”
陳西安無端一陣心驚肉跳,又打了兩個沒打通,焦躁的受不了,直接把車鎖好,沒道德的丟在了塞車道上。
他一個人是不會去買菜的,陳西安這樣安慰自己,但是他又忍不住往壞處想,人總是愛自己嚇自己。
確實是失火了,儘管從商場外部還看不出來,但是交通管制已經限死了上下行的車流,而商場門口混亂不堪。
他一邊跑一邊打電話,一會兒沒人接,一會兒占線,估計網絡繁忙的不行了,跑過家樂福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就站在這裡等,要是錢心一在家,那一切都好說,要是他恰好在超市裡……
陳西安簡直有點不敢想,除了消防員,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大火勢如吞天的威脅性。
大型商場的地下一層,是最難救險的地方,易燃物多、擺設複雜、人流密集,地下的人慌不擇路出不來,堵的上面的人也下不去——
消防車的鳴笛聲都還聽不見,一時半刻不會到來,商場裡的員工拿著喇叭在門口咆哮,請行人不要靠近,離開。
陳西安在綠化帶的縫隙裡走來走去,險些把手機屏都盯穿,他不敢隨便打,怕錢心一找他的時候占線,只能一直發短信,告訴他自己在家樂福外面。
他焦慮的都看不見時間,好像過了幾年,屏幕才終於亮了,來電人,心一!

第48章

在錢心一說話之前,一陣兵荒馬亂的叫喊席捲耳膜,有人在罵別他媽推,有人在尖叫,還有嬰兒哭泣的聲音,工作人員透過喇叭安撫的動靜,在傳聲筒裡聽起來如此微弱。
陳西安心裡一沉,他在下面!
錢心一要靠吼,才能讓陳西安聽到:“我沒事,你不要擔心,手機剛被踩掉了。”
神仙才做得到不擔心,陳西安一口氣松懈下來,下一口又提了上去:“少放屁!你趕緊出來,安全出口你摸瞎都找得到的,我在大門正對右手邊的綠化帶裡等你。”
錢心一的小腳趾都快被踩爛了,他吃痛的嘶了口氣,繼續扯嗓子:“沒放屁,安全出口可以摸瞎,問題是我被夾在扶梯上了。”
陳西安腦門上青筋直跳,文化都被氣沒了:“你是傻逼嗎!你往扶梯上跑什麼!”
錢心一比他更生氣:“你才是傻逼,這底下人都跟瘋了一樣!我用手動報警器報了個火情,被後頭人直接從消防箱那裡推過來的。”
其實他有心疏散人流,讓後面的人後退,不要上自動扶梯,因為一旦火燒過來了,電梯被燒爛只是十幾分鐘的事,分開按著頭頂的綠色指示標去找兩個安全出口才是正確的選擇。
但是形勢太過恐慌了,就算有幾個聽見他說話的,也被一起推了上來。
自動扶梯被塞的像首都上班高峰期的地鐵,顯露出嚴重超載的跡象,上升速度近乎暫停,動力也出現一截一截的微顫,在火勢到來之前,錢心一擔心電梯會首先崩潰。
陳西安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錢心一是不會爬電梯的,他們每天都摳建築防火規範,深知出了火情只該走由鋼筋混凝土澆築出來的安全樓梯筒,而且絕不能多做停留,當火勢蔓延之後,熱輻射的炙烤會讓樓梯間變成了一個超級蒸籠,蒸熟人輕而易舉。
他飛快的理了理思路,聲音不由自主的提到跟錢心一差不多的程度,兩人吼來吼去:“底下火情怎麼樣了?應急措施啟動了沒有?人有多少?分布情況怎麼樣?還有……你在電梯的哪一截?”
扶梯半截處有個男人被煙塵嗆的引發了哮喘,揪心的呼吸聲嚇哭了周圍一大票女性,緊挨著他的幾個人試圖擠出一點空隙來找他的噴霧劑,結果擠到了稍遠些不知情的人,又是一陣彌天大吵。
有些人真的是吵架不分場合,錢心一更加聽不見了,他必須高度集中連蒙帶猜才能知道陳西安在問什麼,他硬生生的在一圈肩膀和後背裡擰動身體,去右後邊超市裡的火勢。
濃煙滾滾的情況減弱了些,明黃色的火苗在三十多米開外若隱若現,高溫氣流潮汐似的一波一波卷來,這是一個雙刃劍似的信號,如果救援速度夠快,那麼它是最佳的搶救時機,因為視野勉強清晰,如果來不及,明火大面積蔓延,那它就是悲劇的開場白。
“明火已經有一定規模了,煙塵很濃,熱輻射還湊合,我這裡四十多度的感覺,暫時還能視物,超市裡的易燃物被卷的很快,現在離人流大概三四十米。”
“應急……應急我看看,應急沒有,分區的防火捲簾沒下來,自動噴淋系統也沒噴灑的跡象,最離譜是他媽煙霧報警器都響過,我懷疑報警器的防塵罩都沒除,哦不止,應該是精裝沒過消防驗收就投入使用了。智能的沒用,人工的人也沒用,控制室的值班員都穿越了吧?”
防火是建築設計裡最嚴格的一個環節,因為災難性太強,所以是重中之重。他說的這些應急措施,按照設計環節都該是智能啟動的,煙霧報警、消防控制反饋信號、防火捲簾下行、噴淋開啟等等,然而什麼都沒有!
難為他還有心開玩笑,陳西安一聽簡直要瘋了,抬腳就往商場門口跑,穿越應該不能,不過有兩種可能,一是沒人值班,二是值班的人沒有消防上崗證,不會操作設備,這太可怕了,就像快瘋的人放棄了治療一樣。
錢心一不知道他在外面跑的形象全無,接著說:“人流其實不算密集,但是很混亂,疏散半天扶梯口越集越多了,分布現在看不清楚了,最多都聚集在上下行的扶梯上,其他地方肯定也有人。我在……”
他大概在上行扶梯的八分之一處,錢心一看了看鐵餅一樣的人群,多年前那塊石材貼著頭皮削下來的感覺再度降臨,那大概是死神擦身而過的感覺。
30米對於燃起的火來說,不過是半個小時的事,這麼多人被焊在這部幾乎不上升的扶梯上,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我在上一層那條扶梯口往上大概3米的位置。”錢心一嗓子乾癢,不由咽了口唾沫,這麼吵的環境裡他竟然聽見了那一聲微弱的“咕咚”,像枝頭的水滴掉入湖面引起的漣漪一樣,將他心底的恐懼逐漸蕩開。
因為他懂,所以他怕,陳西安在外面等他,他還要去迪拜吃土,這裡還有這麼這麼多的人,從老人到小孩,他們的臉上全是瘋狂的恐懼,但事實是在他們瘋狂之前,事態明明是可以控制的,而人身傷害也是可以減到最低的,為什麼要這麼驚慌。
錢心一心想我必須做點什麼,我必須要離開這部該死的扶梯。他狠狠的咬了咬下嘴脣,軋出一道深深的咬痕,痛覺暫時壓住了周遭的環境,他腦中急速思考,很快在濃煙和混亂之中對著手機大叫:“陳西安,我需要你幫我。”
“我在,”陳西安已經跑到了商場門口,被穿著制服的保安上前制止,他的身體被推搡著,卻用眼神加手指在在脣部的動作讓保安暫時沒出聲驅趕他。
“我馬上去商場的消防控制室,也會弄到商場的總平圖,用廣播幫你疏通,扶梯不到30度的角,3米垂直地面不高,你看能不能想辦法從扶手那邊跳下來,動彈不了就呆在那裡,我到了給你通知,不要慌,不會有事的。”
聽起來他比自己還慌,錢心一忽然就沒那麼怕了,他說了聲“好”,聲音恢復成平常的音量:“陳西安,我愛你。”
地下又熱又吵又悶,將他的告白壓的跟沒有說過一樣,陳西安確實也沒聽清,但是他猜得到:“我也愛你,一層的安全出口見,等我電話。”
智能手機耗電快,每到下班本來就不會是滿格的電,這一點他也必須考慮到,陳西安掛了電話,開始跟保安交涉。
“先生,這裡已經封鎖了,只能出不能進,您走吧,不要妨礙我們的工作。”
陳西安從錢夾裡摸出身份證,誠懇的說:“您好,請聽我說完,我叫陳西安,是個建築設計師,一級建造師的資格證書編號是0030815,你們上網能查到。我愛人在裡面,也是個設計師,他說自動扶梯堵死也停運了,火情也非常嚴重,但貴方的疏通效果不太理想,我很擔心他和大家,我想進去幫忙疏散,請你聯繫一下負責人,放我進去。”
保安搖著頭把他往外推:“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真的不能進去,我們經理會罵我的。”
陳西安眉峰一凜,陡然強勢起來:“人命關天,罵兩句怎了!兩句口水話比良心債更嚴重是嗎?我進去了可能只有你的經理會罵你,要是我進不去,消防救援不及,那不止我會罵你,所有在你們商場購物的人的家人都要來罵你,況且,我也沒說要你放我進去,我只是讓你聯繫一下負責人,他要是不放,我也不會為難你。”
陳西安是個很有邏輯的人,可怕是他的表達也清晰,錢心一在他這兒都討不到嘴皮子上的便宜,只能耍賴皮,保安被他說的無法反駁,愣了兩秒吶吶的應了,傳呼了一下,商場內部的灰煙裡跑出個穿著套裝的中年男人,他壓下了陳西安的身份證,直接應要求帶他去了消防控制室。
萬幸的是這個商場的消防控制室設在地上一層,陳西安經過進貨通道的時候看見了墻上的總平圖,跳起來硬是從墻上拉了下來。
他猜的沒錯,消防控制室的值班員沒有上崗證,只是普通的保安,對著設備焦慮的不知道怎麼好。這種曾經花了大價錢購置的貴得離譜的儀器,在需要它發揮作用的時候形同虛設,明珠蒙塵不可惜,就怕災禍因此形成。
火警電話已經打了,陳西安其實不太懂操控這種消防設備,他只知道最基本的操作,就是將火災報警聯動控制開關從手動轉成自動,不過這也夠了。
儀器的指示燈開始按著自動程序啟動,紅綠光交錯閃爍,陳西安不再關注設備,轉向聯動的監視器,煙霧使得畫面灰濛濛的,他伏在自動扶梯那個屏幕上,盯著找到了錢心一,他被卡在人群裡,正在非常努力抓著扶手把自己往外拔,半邊的火光映了過來。
看見人他提著的心才落了一點,他坐下去開始看平面圖,手指壓在圖上飛快的畫著疏散走道和樓梯間,同時撥開了消防廣播。
很快,鬧哄哄的地下一層想起了一道廣播男聲:尊敬的各位朋友,我是現在被卡在地下一層自動扶梯上某個人的家屬,我希望他能立刻離開那裡的心情,和所有人一樣迫切,所以請聽到廣播的人給我兩分鐘的時間保持安靜,我忠心希望能幫助大家脫離困境,希望大家配合我的疏通工作,謝謝。


第49章

你擠過公交車和地鐵嗎?如果有,那你一定知道,很多人寧願在門口擠成肉餅,也不願意往中間或後面稍作挪移。
暫時還沒有人去研究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群體效應,大多數人的心理是反正我已經上了車,寧願擠也不願意放棄抓到手的穩定物。
陳西安面對的也是這樣一種情況,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需要勇氣和魄力,並不是隨便一個路人甲就能擔當的,在他不厭其煩的通告了7遍“請自動扶梯位置最末端的朋友後退左轉,去商場西邊的安全樓梯,謝謝”之後,監控裡終於出現了兩道配合的身影。
一旦有人開始離開,陸續就會有人跟上風。
陳西安舒了口氣,他有他自私的地方,如果可以,他願意幫助下面所有的人,但他來到這裡的原因是錢心一。
錢心一在扶梯的隊尾,只要後面稍微鬆散一些,他就能從扶梯上翻下去尋找逃生通道。
好幾個閉路電視的屏幕都黑了,高溫烤炸了作用區的攝像頭,透過暫時倖存的能看見大面積的明火屯卷了食用油的貨架區,使得情況更加危急。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姍姍遲來的下落捲簾攔斷了一小截大火的尾巴,雖然效果不大,但好歹聊勝於無。火勢上升到這種程度,自動噴淋就失去了作用,水幕還沒形成,就蒸騰了成了白氣。
消防隊不是神兵,可以從天而降,到來需要時間,經理急的雙眼赤紅,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的窮途末路,他看著這個看起來很冷靜的設計師,病急亂投醫:“自動扶梯上的人不願意疏散,要不我們用水槍噴扶梯,一來可以把他們都澆濕,二來可以澆走一部分人。”
陳西安反應算很快的了,在他說到“用水”的時候就預感不祥,手快的摁掉了廣播,等聽到他說完,也被“別出心裁”的呆了好幾秒,回過神目光帶壓的說:“我勸你千萬不要!本來情況就已經驚慌的控制不住了,不要再刺激人群了,而且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點,扶梯的荷載已經嚴重超標了,注水會增加荷載,很可能會壓垮扶梯。”
經理被他壓的心頭一顫,別開眼道:“那……那怎麼辦?”
“聯繫消防,問他們還要多久能來,出勤人員和設備都是多少,你們……不,我們現在能指望的只有消防了。”
經理刨了刨頭髮,轉身走出控制室開始打電話。
因為沒有眼鏡,不具有放大功能的實際圖紙閱讀起來非常困難,陳西安趴的很近,手指摁在走道上風馳電掣的巡迴。
這個底商面積很大,兩個防火分區共有四個安全出口,火線橫在中間,讓東邊兩個出口失去了作用。而從監控來看,雖然自動扶梯這裡聚集裡底商裡將近9成的客人和員工,但在火災剛一出現,還是有清醒的人往樓梯間跑了過去。
這個樓梯間位於整棟建築的西北角,設在直梯對面,知道的人多一些,而西南角的那個位置隱蔽,藏在超市的雜物間後面,這條逃生道上空無一人。
除了這些直達一層的樓梯,局部還有幾個通向地下二層的樓梯間,一個是生鮮區的進貨道,一個是員工通道,除非是認識路的人,能在很短的時間內找到地下二層的安全出口進而回到地面,對於驚慌失措的普通人,絕不推薦。
透過被煙霧熏的渾濁不堪的監控,陳西安看見錢心一已經踩著護欄翻了下去,一米五不是個矮高度,他落地時跪了個安,跌跌撞撞的爬起來面朝扶梯大聲呼喊,邊跑了起來。
等他跑到了掛著安全指示標的走道,陳西安開了廣播,開始通告:“西北角的樓梯間人流量已經飽和,請扶梯隊尾的人跟著那位穿灰襯衫黑西褲的先生,去西南角貨倉後面的樓梯間逃生,一次不要太多,20到30人,之後一批去西北角,認路的人幫忙帶下路,沒有我給你們指路。大家不要慌,我們還有時間,消防官兵也已經到了,大家配合一下,所有人都會安全返回地面,謝謝。”
“這位灰襯衫的先生,請直行到頭右拐,一直跑到看見出地面的排風口,到了那裡我會再給你提醒,你……們加油。現在,西南角方向不要跟人了,那位穿紅裙子的女士,請在走道盡頭左拐,一直跑到看見直梯,記住不要上直梯,進對面的樓梯間,上了一層立刻離開商場。”
錢心一不鍛煉的短板此刻暴露無疑,不止男的,好幾個女的都跑的比他快,他“領隊”的威嚴被無視的相當徹底,他跑起來力不從心,也沒有餘力破口大罵,問這群義無反顧的選手們認不認識什麼叫出地面的排風口。
等他喘的像狗一樣停在了掛滿灰塵的排風井旁邊,前面幾個果然跑過了。他等了一分多鐘,說好的提醒卻沒有來臨。
排風井對面是個衛生間,錢心一眼睛一亮:“各位,走水估計斷了,但管道裡還有水,現在都都進去弄個捂口鼻的以防萬一,但是不要浪費水,能給後面的人留一點是一點。”
說完他率先進了男衛,打濕了半截袖子,跟來的人於是如法炮製,有的洗了臉甚至摳了鼻孔,錢心一皺著眉頭沒說話,這個時候很容易打起來。
他心裡清楚,陳西安沒有按時提醒他,一定是有突發狀況轉移了他的注意力,而扶梯那裡最靠近火源。
他猜的沒錯,自動扶梯確實是出了問題。
炙熱的輻射能量先聲奪人,氧氣的消耗量驚人,漂浮的粉塵和顆粒讓扶梯上的人開始咳嗽和呼吸困難,扶梯上終於有人被烤的受不了,推搡著別人想離開這裡。有的慌不擇路,踩著別人的肩膀開始上行,這種失去人性的行為讓場面徹底失控。
高溫破壞了扶梯內部的構造,加上混亂的外力作用,在誰也沒料到的一瞬間,扶梯陡然下滑了。那麼多的人,全部歪倒層層疊疊的壓積,順著急速倒退的扶梯滾了下去。
陳西安不忍心的閉上眼睛,腦中驀然浮起了一個成語:哀鴻遍野。
到了這個時候,他也沒有勇氣說出“請大家保持冷靜”這種話,廣播失去了作用,生死存亡都只能看造化。
兩個值班員已經嚇傻了,杵在他身後面無人色的發著抖,陳西安心裡一口惡氣,卻因為向他們發也無濟於事,讓他們在這兒看著,交代了一下指路的任務,自己拿著手機跑出了控制室。
作為同胞,他能做的也只到得了這種地步,現在他只是一個男朋友,要去找錢心一。
經理迎面跑來,也是臉色煞白,他哆嗦著嘴脣說:“消防還要十多分鐘才能來。”
換了旁人或許會罵消防局反應太慢,但是陳西安可以理解他們,當這裡需要救險的時候,那裡或許就正在救險。他沒說話,指了指控制室,讓他自己進去看那人間地獄。
廣播再也沒有響起,因為刻不容緩,錢心一選擇自己去找樓梯間,他一跑開,其他人尾巴一樣跟上來,儘管他解釋了自己也不認識路,可能會兜圈子,但是因為他是指定的帶路人,大家生怕他獨自逃走,非要跟著他。
既然力氣多,那就隨便了。錢心一眼觀四路的巡查著途徑的情況,梁、柱子、剪力墻,陳西安說樓梯間在貨倉後面,那他要先找到貨倉。
貨倉要透氣,就一定會有排氣孔,那就說明有百葉,還有既然是貨倉,那麼走貨的通道不可能太窄,錢心一飛快的跑起來,在腦子裡思考之前,都是憑直覺在轉彎。
有經驗的設計師只需要看到平面圖,腦子裡就會出現整棟建築的三維立體圖,這就是日積月累的經驗。
在穿過兩條小窄道和三個拐彎之後,錢心一找到了那個貨倉……之後的樓梯間,逢生的喜悅讓他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一刻他特別想告訴陳西安,在這條路上他好像突破了一些什麼。
身後的人歡呼著跑過來,擠開撐著膝蓋喘氣的他去拉防火門,誰也沒料到,命運又跟他們開了個玩笑。
門拉不開——
錢心一瞬間有種“褲子都脫了你讓我看這個”的憤怒,他知道不少民用建築的物業公司為了降低清潔量,會鎖住低層的防火門,不允許低層的用戶進入樓梯間,但是卻沒料到,基本沒人走樓梯的商場,也會鎖住他們的樓梯間!
如果業主都這樣做,那麼他這麼多年跟別人臉紅脖子粗爭辯的道理,是不是都像一場場可笑的猴戲,他們心裡罵他傻逼,嘴裡卻一百個同意。
錢心一心想:我讀過一千遍建築防火規範,知道一起火就得跑樓梯間,那我會死在這裡嗎?這個鎖上了防火門的地下商場。
他被絕望的人擠的像只壁虎,緊貼在這樘開不了的門上,沒多久就因為缺氧逐漸頭昏腦沉,在想起陳西安的時候,那張臉出現在了很不透明的防火玻璃後面。
英雄救美的時候都是帥的慘絕人寰的,錢心一這時就覺得他男人撲下樓梯的樣子都帥得不了的。
很帥的陳西安才高興了一秒,接著差點氣死,沒有鑰匙,他也打不開防火門,而且這破門因為要防火,所以強度高的要命,普通的敲打還奈何不了它。
錢心一看見他忽然靈機一動,隔著門給他打了個電話:“去,找把起子,把門合頁先下了。”
陳西安於是笑了起來:“誒喲你可真聰明。”

第50章

其實和聰明無關,只是錢心一多年接觸施工,無形中有了破壞的概念。
設計代表建設,而施工中充滿了破壞。墻砌歪了得砸,管線不通了鑽洞,圖紙沒讀透少挖了幾個強排孔,那都不叫事,施工是一個有趣的過程,簡單粗暴成效明顯,讓你看見勞動人民的智慧無限。
門打開下合頁這種土匪做法,反正陳西安一時是沒想起來。
他跑回去找起子的時候,不得不承認錢心一有他得天獨厚的條件,他是從施工裡出來的設計,所以他比GAD的任何人都理論結合實際,目前他是眼界不夠,等他見的夠多的時候,他的作品將比他們都易於實現。
因此這個做法雖然很不設計,但是陳西安有種淺淡的自豪感,他認可的人從不會辜負他的期望,這種感覺比耍出來的浪漫更讓他心動。
不需要玫瑰和愛心卡片,也可以沒有牛排和燭光晚餐,在水泥枯槁的樓梯間,他們也可以初逢一場驚喜。
陳西安喜歡自己組裝書架,擰螺絲的技能點的很滿,6個合頁上36顆螺絲釘,他拆卸起來十指如飛,身高的優勢在這一刻體現的淋漓盡致。
不過他卸螺絲的時候留了個心眼,還留了一兩個螺紋在孔裡,門後的人群驚慌,逃起命來也顧不上仗不仗義,螺絲一掉門就會被推翻,到時貼在門上的錢心一和門後的他自己,很可能隔著門板被踩翻在地,留一些阻力會是個比較好的選擇。
果然,他抬起來的手才要放下,另一邊就立刻有人開始撞門,門開始鬆動,懸掛著螺絲釘的孔裡噴出一陣細灰,門卻沒有如預料中那般轟然倒地。
陳西安垂下去的眼底有抹稍縱即逝的諷刺,他迅速後退了上了三四階踏步,側貼在墻壁上抬眼看向錢心一,他要緊盯著他,在他被推倒前拉住他,然後迅雷不及掩耳的跑出這個樓梯間。
錢心一險些被擠成肉餅,也被這些人推的怒火中燒,就這種送他撲樓梯的“好風”,陳西安不被壓在門板下才怪!
不過他燒成灰也沒用,他在GAD沉下臉能嚇到一批人,在家裡能窩裡橫,但出了這兩個地方,沒人會把他當回事。
接連兩波撞擊之後,預留的螺紋終於完成了使命,被衝擊的飛了出去,在超市入口的消火栓那裡體驗到的推力再次重現,他和門難解難分的摔了下來,在一片震耳欲聾的驚叫聲裡被人搶住手腕,猛的使力拉了起來。
等他們跑出煙已經躥滿的一層大廳,望眼欲穿的消防車終於來了。
錢心一想看看救援情況,兩人於是蹲在綠化帶裡,偷情一樣接了個壓驚的吻,時間很短,只夠脣舌堪堪交纏,四下慌亂,也無人窺探。
陳西安摸了下他被火撩了半邊的腦殼,掌心登時一片焦糊的粉末,他盯著灰頭土臉的錢心一,擔驚受怕的急躁退化成縱容的無奈,嘆了一口很深的氣:“該勤快的時候不勤快。”
錢心一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他在惡人先告狀,潛台詞說他瞎吃飛醋,不過看見了他都快急出尿的德行,這鍋就勉強背了,不過他還真不是吃醋,他是不爽。
賈瑞忽然找到公司,錢心一心裡雖然明白的能照出個360度無死角的自己,也能裝的像她沒來過一樣,但要說一丁點也不在意,那陳西安對於他來說也太沒分量了。
陳西安都是他的人了,賈瑞再喜歡他都得一邊兒玩去,忽然就找到公司來等他下班是個什麼意思,真是豈有此理!
他懶得多想,想多了容易錯,錯了就難免吵架,他不喜歡和自己人吵架,尤其是家裡人,逛商場對於他來說是轉移注意力最好的方式了,他雖然不太居家,但是很喜歡那種熱鬧的人氣,就是沒料到自己時運不濟,逛出個意外的火災來。
他本來該有一通曉之以理來告訴陳西安,不該接觸賈瑞的一二三,但現在這件事變得微不足道了,他心不在焉的否認了一句“扯淡”,就抓著陳西安的手發起了呆。
要不是親眼所見,他沒法相信規範裡強條要求的各項防火措施,在實施過程中竟然如此不堪一擊。角鋼墜落的事只能叫事故,而這一場親身經歷的火情,已經算得上是一場災難了。
如果執行度低到這種程度,那麼設計再嚴謹,意義又何在呢?
很久錢心一都沒有說話,他盯著濃煙滾滾的商場入口,全副武裝的消防官兵帶著設備衝進去,狼狽不堪的人們從裡面跑出來,水彈劇烈的爆炸聲在地底炸開,哀嚎和求救聲微弱卻不絕於耳,他臉上沾了許多的灰,灰底下是蓋不住的悲哀。
他的行業有上千本規範,可本身卻沒什麼規範可言,利益主宰著每一個環節。
陳西安也覺得悲哀,不過溫和的表象之外,他的心比錢心一要堅硬冷漠,他只求問心無愧。
扶梯倒滑是導致火災人身傷害慘重的直接原因,上百個人不同程度的被燒傷,窒息昏迷的也不少,擔架上的人十分慘不忍睹,確認滅了火之後,兩人精疲力盡的回了家。
丟在路邊的車不見了,估計是被交警拖回了支隊。
陳西安又去下面了,隔著客廳在問他要不要發泡劑,發泡劑是錢心一對速凍魚丸的“愛稱”,他覺得那魚丸過了熱湯咬開來看,細密的孔洞像填塞窗洞口的發泡劑,彈牙的口感也很虛幻,陳西安當這是一種別人不懂的浪漫。
“……不要。”泡進溫水裡的錢心一才遲鈍的開始後怕,他很幸運只被燒了半邊頭髮,要是他站的位置再往前靠5米,陳西安的疏導沒起到作用,甚至是他來不及在另一邊下合頁,那麼他很可能會成為被抬出來的一個。
陳西安著急的樣子很帥,他腦中回想起廣播裡那幾聲低沉的“灰襯衫的先生”,以及他從樓梯上撲下來的身形,情愫的岩漿自發燙的心口流下,匯聚成一種陌生而激烈的慾望。
他在水裡摸了摸自己,隱約聽見廚房裡煤氣灶呼嘯的動靜,想做點什麼的感覺登時迫切了起來,他們什麼都幹過了,就是還沒有打上本壘,究其原因,無非是他好不容易做好了辦掉陳西安的打算,悚然發覺那廝對他的菊花更加覬覦。
論武力值他絕對不是結算師的對手,但是搭檔看在他被雷的三觀盡碎的份上,退而求其次的和他互相用的嘴,但上還是被上一直是個問題。
他們研究過很多部GV,相互做過很多次思想工作,陳西安首先表明態度願意一三五,錢心一卻狠不下心來貢獻屁股,於是和諧大計一拖再拖。但是陳西安的崇高覺悟潛移默化的傳銷效果還是顯而易見,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錢心一的表情從“你在逗我”漸漸變成了“我再想想”。
突發的刺激讓錢心一泡在水裡想了又想,陳西安可以妥協的,他也必須可以。
他被自己的激將法激得時不我待,浴巾也沒拿就跨出了浴缸,路過鏡子看見了自己的半邊禿瓢,忽然就有點生氣,日那個啃了他頭髮的狗火,這讓他怎麼攻!
“陳西安!來一下!”錢心一到底還沒有一絲不掛的流氓耍遍客廳的氣魄,只能在浴室門口喊。
陳西安打蛋打到一半,攪拌跟伴奏一樣:“又沒拿什麼,裹浴巾自己找吧。”
錢心一猶豫了兩三秒,回頭扯掉了掛鉤上的浴巾。
陳西安把蛋花往沸水裡一潑,正要拿筷子攪,胳膊卻陡然被人從背後抱住了,他猛的一愣,臀部傳來的觸感讓他低頭笑了起來,鍋裡的蛋花成型翻滾,顏色像柔化的向日葵,陳西安覺得他精心培育的種子也開了花。
錢心一用左手穿過他的腰側,將煤氣擰掉,緊張的調戲道:“沒拿你啊。”
陳西安放下筷子和碗,轉過來捏錢心一帶著水汽的面頰,低頭在他鼻子上親了一口,眼底的眸色深不見底,聲線也驟然磁啞下來:“拿吧,你褲子都脫了,想讓我看什麼?”
“台詞不對,親愛的搭檔,應該是,”錢心一憋著笑扯了扯他的領口:“我褲子都脫了,你就讓我看這個?”
陳西安半圈半抱的把他擠出了廚房,朝臥房帶了過去,低頭覆上他的嘴脣:“怎麼可能,我這麼涌泉相報的人。”
滴水之恩的所長只能全力配合,荼蘼的觸覺讓人沉醉難醒,陳西安是個很有心機的人,等錢心一清醒過來後悔莫及,氣急敗壞的發現他竟然輸在了肺活量上!
他先把他親的缺了氧,然後服侍的忘記了姓,等爽完回來,發現菊花已經被敵軍入侵……錢心一不算很生氣,但他覺得很痛,GV裡的嬌喘估計都是充話費送的。
而且因為疼懵了,他竟然忘了一三五的約定,忘了扳回一局。
家樂福失火的事情上了新聞,糾責問題無人再關注,網上也刮起了一陣八卦妖風,比起十分慘痛的傷亡和財產損失,網友似乎更捨本逐末,那個神秘的廣播男一躍而成微博熱點,被傳說出好幾個版本,一個是聲音好聽人肯定帥,一個是聲音好聽人肯定醜,吵了沒幾天也冷卻了。
錢心一的頭髮沒法拯救,只能去剔了個毛板寸,他臉型瘦,hold不住這個髮型,連火都不怎麼敢發,因為據說很像勞改犯。
陳西安也老開玩笑,捧著他的下巴說醜,要退貨,被錢心一甩了撩閑的手讓他滾遠點。等他的頭髮長出一小截,GAD的春節假來了,他們放半個月,在法定的春節假前一周開始解放。
彭十香來電催他回去過年,陳西安一邊裝大方,一邊裝可憐,錢心一懶得戳破他的演技,告訴他母親他要留在城裡過年。彭十香沒說什麼,倒是把他的小弟弟急哭了,劉易陽在那邊支支吾吾,說想他了,錢心一虛偽的說也想他,掛了電話也沒答應要回去。
年前的雪厚起來,兩人每天窩在家裡醉生夢死,床上滾慣了,錢心一習慣那種彆扭的入侵感之後,也察覺到了爽快。他不是矯情的人,但是很樂意分享,他壞笑著希望陳西安也能體驗一下,陳西安沒有拒絕,但是在錢心一萬事俱備的時候,家裡來了兩個把他嚇的夠嗆的角色。
因為不用上班,陳西安的戶型更大些,兩人便撮拾了行李搬了過去,臘月二十七那天下午,陳西安去看楊江,錢心一怕冷不願意去,便縮在家裡看電視。
門鈴響起的時候,他還以為是陳西安懶得伸手開門,跑過去一拉開門,就見門口一對陌生的中年男女,興高采烈的唱著自備的BGM。
“當~當~~當~~~額,不好意思,請問這裡……還是陳西安的家嗎?”左邊那個打扮樸素的中年婦女看見他後猛然僵住了,然後猶豫的問道。
錢心一又看一眼右邊的男人,兩三分熟悉的五官,登時也不知道該答是還是不是了。

第51章

來的真不是時候,正是“媳婦”最醜的時候!
陳西安說這倆過年要在基地值班,這橫空出世弄的錢心一不知所措了十幾秒。
他們才談了三個多月,扣掉十二月前隔三差五的出差和加班,一回頭就是一個月,總共也才回了三個頭,而且因為和家裡聯繫都不頻繁,暫時還沒考慮過父母那關。
不過談起兩人,陳西安思索片刻,給了個大逆不道的評價:情商低。
錢心一開門的瞬間,這位阿姨的雙手還在空中做搖花狀,配上她自製的驚喜鈴聲,有種和年齡無關的天真,而他旁邊的男人也是笑容滿面,感情比他假正經的對象充沛十倍,看起來都十分好……糊弄的樣子。
但是錢心一不敢輕舉妄動,哪怕陳西安所言不虛,別人智商又不低,而且一見面就說謊,日後也不太好相見,他說了是,恭敬的把兩人請進了屋,藉著倒水的理由閃進廚房,給陳西安打了八百里加急的電話,讓他趕緊回來。
楊江孤家寡人的發著燒,還以為能敲詐個被伺候的午飯,見陳西安啼笑皆非的去拿大衣,登時叫道:“幹什麼幹什麼,說好的滿漢全席呢?”
陳西安扣上雙排扣,都不願意多看他一眼,好好一個小白臉,愣是在川藏線上刷了層醬油回來,不過他確實沒想到他能走到梅裡雪山,嫌棄之餘也發現他的眼神的確跟以前不一樣了,隱隱有了股主心骨的力量:“空氣答應你的,你讓空氣給你做吧,我爸媽回來了。”
楊江的笑聲登時卡進了咳嗽裡,痛苦並快樂的爬起來:“誒喲媽,年度大戲,高智商婆婆對上毒舌男媳婦,誰更智高一籌?陰險狡詐的兒子在其中又將會有什麼樣的精彩演出……我去拭目以待吧!”
“擱家吃藥吧,多吃點,”陳西安把放在玄關的感冒藥系列丟向沙發,友情提示道:“還有,這玩笑別在心一面前開,不然你下次去串門,就只有蒿子稈吃了,要說丈母娘。”
錢心一討厭洋蔥沒有之一,楊江全世界最恨菊科蔬菜,當這兩樣菜齊聚一桌,他們能吐槽半小時。
他為了討好錢心一已經這樣不要臉了,楊江只能替他感到羞愧:“陳西安我看不起你。”
陳西安不痛不癢的帶上門:“隨你的便。”
楊江縮進被子裡,悶在黑暗裡嘆了口氣,連陳西安都找到另一半了,為什麼他還這麼寂寞呢。
——
錢心一的尿都快被問下來了。
陳西安估計是撿來的,和他父母的性格一點也像,他母親習涓很愛說話,父親陳海樓很愛笑,兩人對他進行連環問答,他答的如履薄冰,一直不停的看時間。
人有所短,親情和友情就是他的短板,愛與憎惡他都不會說出口,但是值得珍惜和善待的人他都記在心裡,親則愈敬。
他在意陳西安,所以每一個問題都答的十分謹慎,首先他不了解陳西安的父母,其次他不知道陳西安的打算,貿然傷了老人的心,他的良心上過不去。
屋裡到處都是同居的跡象,玄關的鞋、陽台的衣服和臥室的枕頭,但是陳西安的爸媽因為有陌生人在家,坐在沙發上一直沒動過,所以看見的不太多,可能他們心思正,也沒往歪處想,以為錢心一只是他們兒子有事出門時可以隨便扔在家裡的一個好朋友。
習涓精心科研,保養的不算很好,四十來歲的皮膚狀態,相貌是那種普通的秀氣,不過性格很可愛,她喝著檸檬水說:“小錢的名字取的可真好,你是我們小陳的朋友嗎?”
他們管陳西安叫小陳,錢心一雖然覺得他老大不小了,嘴裡卻說:“嗯。”
……男朋友。
陳海樓是個儒雅的中年人,陳西安發福以後應該也就是這種樣子,他眼尾堆積著濃重的笑紋,放下水杯在客廳裡環顧了一周,笑道:“喲,家裡裝修風格變化挺大的,小錢是做什麼工作的?”
錢心一心裡一跳,莫名其妙的喝了口水:“我和您兒子是同事。”
“也是設計師啊,工作累吧?”習涓眯著眼睛埋怨她兒子:“什麼人哪!把客人獨自丟在家裡。”
“還好,”後一句錢心一無言以對,笑了笑把黑鍋扣在了陳西安頭上,“叔叔阿姨怎麼忽然過來了?我聽陳西安說二位今年要值班是嗎?”
陳海樓一臉無語:“我們去外市考察,路線會經過這裡,其實早就訂好了,回來看看小陳,她非要弄什麼驚喜,結果弄成個驚嚇,不好意思啊小錢,她就總喜歡幹這種事情!”
習涓嘿了一聲:“又想賴我是吧,當時你沒反對掉,那就是同意,是男人敢做就敢當,你是不是男人!”
陳西安的爸超級淡定,背往後一靠:“我不是,你是好不好。”
錢心一:……
然後兩人就開始掐來掐去,這個說我懶得理你,那個說我才懶得理你,錢心一拿不準這二位是真的情商低,還是看出了什麼,不過因為智商太高但表達的很隱晦導致他沒看懂。
過了會兒習涓站起來,說要去趟衛生間,那裡根本就不能看,但是他也不能不許別人的媽去上廁所,他豎著耳朵聽馬桶抽水的聲音,生怕聽見陳西安的媽在裡面哭。
哭聲倒是沒有,不過她很久都沒出來。錢心一有點擔心,旁敲側擊的問陳海樓要不要上廁所,對方低著頭敲打著手機,似乎在跟人聊天,聞言回答說他暫時不想上廁所。
可能是心理作用,錢心一覺得家裡的氣氛十分沉悶,好在沒過多久陳西安就回來了。錢心一松了巨大一口氣,對他狂甩眼神,意思是你媽進廁所快有十年了。
他一定很緊張,作為一個溫柔的攻,他本來該摸摸他的頭用深情的眼神安慰他,但是陳西安覺得很好笑,就他那對情商欠了費的父母還能震到張牙舞爪的錢心一,也算一物剋一物吧。
錢心一滿頭霧水的看著陳西安一路笑到他爸的身邊,忽然發作將他的手機搶了過來,抬起來一看聊天記錄。
[習太太]:老陳,我發現你兒子衛生間裡東西全是兩套的!!!
[老公]:兩套好啊。
[習太太]:他什麼時候談了個對象,跟你說了嗎?
[老公]:你覺得可能嗎?
[習太太]:不可能,一會兒你問問他唄。
[老公]:你怎麼不問?
[習太太]:你問問怎麼了!我告訴你我就是煩你這種甩手掌櫃的態度才讓你問的。
[老公]:你越煩我越不問。
對方輸入中。
錢心一湊過去瞥了一眼,登時跪了:“……你爸媽挺萌的。”
陳西安顯然是被摧殘習慣了,把手機還給了他爸,脫了大衣去掛,錢心一跟著他,兩人竊竊私語。陳西安笑著說:“沒成年之前我挺不容易的,好好對我。”
感覺是挺不容易的,他在的話錢心一就覺得問題不大,慢慢放鬆下來:“好說,我一開門你媽在外頭跳小星星,後來又去廁所悶了半天,我還以為她發現了,槽。”
陳西安堂而皇之的摸了摸他的板寸:“發現了就發現了,緊張什麼,弄不到導彈來炸你。”
“滾犢子吧你,”錢心一有點擔心的說:“我是怕年紀大了不經嚇。”
陳西安笑著安慰他:“不要緊,我們家情況不一樣,我說了算。你也看到了,他倆搞研究的,一輩子鑽在技術裡,為了科研好幾年不見兒子一面,性格也就這樣了,把無理取鬧當情趣。我好不容易找到個人陪我,他們不會為難你的。”
他說的如此有道理,錢心一竟然無法反駁,不過他想起了自己的情況,他的母親是地道的普通婦女,不知道知道自己的情況了以後,會不會氣的瘋掉。
“不過瞬間就接受肯定也不可能,你當時還想了一個月呢,”陳西安話鋒一轉:“我先跟你賒個賬,我爸媽要是給你氣受了,你先攢攢,到時候我去你媽那邊還給你,行不行?”
錢心一正在愁這個事情,一聽就樂了:“那你可完蛋了,我家裡我說了可不算,你估計得賠雙倍。”
陳西安攤了攤手:“賠不起就只能私奔了。”
錢心一確實有先走為上的打算,他看了一眼還在低頭抨擊的陳西安他爸:“你爸媽帶著行李,估計今晚得住下了,你賒的賬朕准奏了,我待會找個時機就回去了。”
陳西安捏了捏他的手指:“謝謝!他們走之前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吃了晚飯再走吧。”
晚飯的製作過程再次讓錢心一見識了陳西安的不容易,他那對科學家的爸媽被香的五分鐘進一趟廚房,看飯做好了沒。
錢心一認命的蹲在地上刨山藥:“我算是知道你絞盡腦汁的逼我分工勞作的陰影來自於哪裡了,可憐。”
“可憐吧,”陳西安扭頭看他:“今天你洗碗吧。”
錢心一把手上黏不拉幾的液體往他身上狂甩:“老子今天是客人,吃完飯就走了,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啊。”

第52章

陳西安失聯了。
錢心一獨自回家那晚給他發過一條信息,說他到了,一直到入睡都沒有收到回覆,日有所思的他做了個很搞笑的夢,夢見坦白從寬的陳西安被他爸媽綁在導彈上發射到月球上去了。
錢心一從夢裡笑醒,覺得自己可能被陳西安那對活寶爸媽給傳染了,手腳沒碰到熟悉的體溫,於是他臉上的笑意又慢慢的沒了,以前怎麼沒發現,自己的家也會這麼冷清呢。
猶豫到下午,他打了個電話,不過沒人接,他登了qq和微信,還是沒有看見消息,忍不住東想西想,一會兒是陳西安被關起來了,一會兒是他被他爸打得像狗一樣。
他刷了一些關於同志和家人的網頁,刷到一個叫新郎的電影,看到一半就關了,知道結局是個悲劇,心裡壓抑的有些喘不上氣,非常想見見陳西安。
他裹上羽絨服開車上了路,臨到中途又改了方向,去了楊新民的老小區,他本來打算年前帶陳西安一起過來拜年,也不知道他爸媽這槓子插完了,今年還能不能實現。
楊新民獨居多年,一個人也過的有滋有味,他把年貨辦的井井有條,自己也很有情調,在煤氣灶上滷肉,家裡香料氣裊裊,一天煮不爛一塊牛肚,他也不急,準備第二天再接再厲。
錢心一趕得巧,撿了個大便宜,把他師父剛出爐的滷雞撕的全成了折翼的天使,楊新民一回頭看見一簸箕殘花敗柳,把他鏟到鍋裡的心都有了。
年輕的一輩已經忘記了傳統的習俗,春聯、窗花、爆竹、臘貨,他們缺什麼就去逛超市買,不再痴迷打牌而是熱衷於搶發紅包,以後的年,可能會越過越無味。
晚飯爺倆就著小菜喝粥,楊新民看他心不在焉的扒著蘿蔔絲,忍不住把舊話重提:“沒辭職吧?還準備幹一年?”
錢心一回過神,終於有了正色:“沒辭,不準備了,明年年中吧,我想去國外看看。”
楊新民詫異的抬了抬眼;可他畢竟是老江湖,想的長遠些:“你肯挪窩,師父替你高興,可是行情這麼遭,國外的款項更沒保障,你要想清楚。”
錢心一給他夾了筷小白菜:“保障這東西誰說的好,就當衝長見識去的,我想看看別人都是怎麼做項目的,從設計到施工,有沒有什麼新技術,他們遇到成本壓製和施工不規範的情況,都是什麼反應。”
楊新民贊同道:“想要進步就一定得多學多看,我曉得你煩國內的施工規則,出去看看也好,跟幾個國際項目發展下關係網,給自己鍍鍍金,以後做高精的項目,就不會這麼緊巴巴的了。”
國際項目哪有這麼好跟,更別說他離開GAD之後下家都還沒找,不過這種事情就不用跟楊新民說了,錢心一點頭如蒜:“是是是,快吃。”
楊新民喝了碗雜糧粥才回過味來:“嘿你小子,不是給高遠倒貼的挺帶勁的麼,怎麼忽然開竅了?”
錢心一的眼角卻不自覺的揚了起來,卻非要死鴨子嘴硬:“老高招了個全能型選手,投標、設計一體化都能幹,我見了嫉妒,再不去鍍金就要被淘汰了。”
“這麼謙虛可不像你的風格,”楊新民眯窄了眼睛狐疑的看他:“你發什麼陰笑呢?”
“你才陰笑呢,”錢心一往嘴裡塞了顆花生米,“誒喲你趕緊吃吧,您那小麻花還全攤在桌面上,今天不炸了是嗎?”
“說的好像你要給我的小麻花做多大貢獻似的,你個吃白食的還管我?我就愛半夜炸!”
錢心一敲了敲盤口:“你炸,你說了算。”
他師父老人家也是勤快透了,一個人在家搓了一塊門板的小麻花,錢心一看了頭都暈,也不能真讓他一個老頭炸到半夜去,留下來被他指揮到夜裡十一點多,因為涼了還要立刻裝起來密封,反正家裡也沒人,他就沒回去。
老人有燙腳的習慣,錢心一被抓過來塞進開水盆裡,被燙的齜牙咧嘴,楊新民看他那個瘦不拉幾的樣子就來氣,又開始囉嗦:“你說你都30了,準備打一輩子光棍還是怎麼的?大過年的跟我呆一起,說出去別人要笑的。”
這回錢心一回答的很認真:“沒這種準備,真的。”
不過楊新民聽狼來了聽得有點多,跟以往一視同仁了:“我找老哥們姐們的給你再物色一下?”
“師父別,”錢心一想起陳西安的爸媽,臨時決定先給老頭打打預防針,他斟酌了好幾秒,說:“要是我有對象,你們又接受不了,那還不如光棍自在呢。”
楊新民表情一僵,好像有點受驚嚇:“啊?不是你等我想想,你對象得是個什麼樣兒,我才會接受不了啊?”
錢心一無辜的眨了眨眼睛,一臉你猜的德行。
“聽你這意思是有信了,好事兒啊,”楊新民一邊彎著腰往盆裡加水,一邊拼命的想:“長的特別磕磣?”
錢心一抿著嘴角笑的不行:“沒有,長的比我好吧應該算。”
“瞎說,女的跟男的能放一起比嗎!”楊新民覺得他有點神經:“窮的不得了?”
錢心一搖了搖頭:“沒有我窮。”
楊新民擰著花白的眉毛:“聽起來好像是你配不上人家啊,條件這麼好我有什麼接受不了的,真是稀奇。”
錢心一再三思索,還是放了個重磅炸彈:“他穿平底鞋比我還高。”
楊新民怔了半分鐘,腦子裡半天都只有一座山的形象:“……這閨女一米八啊。”
錢心一要笑炸了:“不止呢。” 說完他腳也沒擦,濕著踩拖鞋飛快的跑了。
楊新民從“還是個珠穆朗瑪峰級別的”震驚裡回過神來,見他的徒弟沒了影,還以為錢心一是在逗他玩,罵了句王八蛋,倒了水也去睡了。
第二天陳西安還是沒來消息,錢心一提了一大包師父牌自製的奶油小麻花,實在按耐不住好奇打算用這個去探路了。
陳西安沒有被關起來,只是還在談談。
錢心一離開那天晚上,他就用一個小請求達到了想要的目的,他讓習涓去幫他收衣服。
楊江常來串門,兩雙男士拖鞋不奇怪,浴室裡口杯牙刷全兩套,勉強也分不出男女來,床上兩個枕頭上也沒寫性別,沒事他父母也不會來參觀他的衣櫃,所以還是收衣服見效。
襯衫、西褲、襪子甚至內褲全是兩套,一起收下來就難免引人注意了,一經注意尺碼有一整套的不對,那麼問題就浮出來了。
陳西安了解他的母親,她非常不敏感,但是她非常聰明。
宵夜之後喝茶的時候,她“不小心”把開水潑到了他的手機上,水溫超過100度,一下就把手機燙黑屏了,陳西安就知道她肯定覺察到了他的用意,但是她忍得住什麼都沒說,可能需要空間和丈夫商量。
陳西安根本沒去碰電腦,網絡肯定技術性的斷了。
陳家父母雖然在生活技能上可能有些呆萌,但他們做的下科研,必然有專業突出的地方。面對這個春雨驚雷一樣的大事,兩人都對著眼一夜沒睡,心裡一面覺得愧疚,對兒子關懷太少,一面覺得無法接受,儘管走上了不同的職業道路,但他們從沒否認過,這個兒子非常優秀。
他們從沒想過,他單身至今的原因,竟然是因為他喜歡男性。錢心一是個好孩子,可他們不符合人類繁衍的正常規律。
他們不敢來勸陳西安,因為一直對不起他,面對他沒底氣,也知道他做決定都很堅定,想的都很清楚,旁人難以動搖,他們希望是錢心一沒想清楚。
不過在他們密謀去找錢心一談話之前,陳西安先敲開了兩人故意躲在屋裡的門。
他泡了壺特級的正山小種,往二老面前一人放了一杯,笑著說:“昨天沒睡好吧,有話就說,說完了正好去補覺。”
習涓被那聲細細的瓷磕玻璃聲弄的十分心慌,眼圈瞬間就紅了:“你……為什麼會這樣啊?是,我跟你爸的錯嗎?”
“媽,說什麼呢,”陳西安往她那邊坐了一點,“我喜歡他又不是錯。”
習涓眼淚開始往下淌:“我說什麼都沒用了是吧,老陳怎麼辦哪?我想讓他聽我的,不要跟小錢那孩子在一起。”
陳海樓摟住她哄了哄,他們就是這樣,吵起來離奇,好起來也不需要理。陳海樓對這個兒子也很是沒辦法:“喜歡總要有個道理吧,你的道理是什麼?”
“赫斌出事那年,你們基地正在進行試驗,我的電話打不進去,再收到你們的來電,我都已經恢復正常上課兩個多月了。赫斌這個名字,你們是不是沒什麼印象了?”
其實還有,因為這個姓很少見,記憶裡剩的也不多,知道他的陳西安曾經的好朋友,和他之間也有些誤會,但那些事都過去了,而且陳西安也沒什麼異常。
“我有,我做了六年的噩夢,每天都夢見他從樓上掉下去,我不敢上屋頂,我做不了好項目,我只能在八局混日子,我本來都看見自己這懦弱失敗的一生了,是心一叫醒了我。”
習涓泣不成聲,她和丈夫都忽略了兒子青春期的創傷。
陳西安:“錢心一是個值得喜歡的人,這就是我的道理。”
習涓哭的含糊不清:“那我的孫子怎麼辦啊?”
陳西安只能賣了劉易陽:“媽,心一的母親和你的損失一樣大,沒有兒子我和他也很遺憾,不過他有個五歲的小弟弟,長的特別可愛,你會喜歡他的。”

第53章

不被父母祝福的感情很痛苦,錢心一從酒後就化身話嘮的王一峰那裡聽過一百遍。
王總清醒的時候嫌他媳婦這裡囉嗦哪裡八卦,可一旦喝醉就成了痴情好老公,說他媳婦跟著他多不容易,說這些年自己虧欠她多少。
他們聽著確實挺不容易的,戀愛那會兒王一峰窮就算了,問題是小地方講究輩分,王一峰的大姐和蔣一蕓的表叔是一對,他們不僅沾親帶故還隔著輩分,眉來眼去了十幾年,被一個跟近親結婚無關的輩分給攔住了。
聽王一峰說,當年蔣一蕓狠下心跟他去領證,娘家好面子補貼的200塊嫁妝,次天就來就要回去了,村裡人也全把他們當笑話看,這才辭了國企鍋爐房的鐵飯碗出來闖蕩。
父母之恩,大於天地,天地都不同意,誰心裡好受得了。
錢心一有心理準備,會面臨一個艱難的長期抗戰,可是他沒想到會這麼尷尬,奇特的是尷尬的還生不起氣來……或許是陳西安的爸媽本來就屬於少數那種人,比較與眾不同。
錢心一忐忑的敲開陳西安的家門,開門的是習涓,兩人一照面,目光各自躲閃又撞上,錢心一叫了聲阿姨,被眼睛紅腫的習涓側開身子請了進來。
她是個有教養而心軟的女人,半輩子在學習半輩子做科研,人性其實很純粹,摔門這種刻薄的事她做不來,回到沙發上坐下,也不知道跟錢心一說什麼。
錢心一把裝著麻花的鐵盒子放在茶几上,目光溜了溜,發現他爸在書房,而陳西安剛好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一見是他眼睛就彎了,笑的是尋常模樣。
臉上沒淤青,情緒也自然,看起來沒挨打,也沒受到逼供,錢心一松了口氣,揮了揮手讓他去忙,陳西安於是又縮了回去。
從昨天到現在,他沒有手機也沒有網絡,也不抓心撓肺的試圖聯繫錢心一,只在家裡少食多餐的伺候爹媽,二位想吃什麼就做什麼,然而機會難得,他爸媽卻不太有胃口,只是看著他那個悠閑的樣子,心裡更加烏雲密布——他這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
沒有預想中的質問和惡語相向,習涓的臉色和紅眼圈甚至讓他覺得不忍心,錢心一干坐著沉默,心裡怪自己腿長:讓你要來!
陳西安和他爸兩人像約好了一樣,誰也不來客廳,錢心一和他的丈母娘無言以對了十多分鐘,習涓率先打破了沉默。
“小錢,阿姨很喜歡你,”她說著說著聲音就變了腔調,眼淚也被催了下來:“我問過了,是陳西安追求的你,阿姨沒有資格怪你,可我心裡向著他,我控制不了……對不起,我現在不想見你,你讓我習慣一陣子好不好?”
她連重話都沒說過,錢心一其實覺得沒什麼,但是一陣子是多久呢?
如果這是工作,他不確認到秒就不會罷手,可惜這是人情,錢心一看她哭的又抱歉又傷心,登時潰不成兵,一連抽了5張紙給她:“好好好,我馬上就走,你先別哭。”
習涓接過紙捂住臉,哽咽道:“謝謝小錢,阿姨適、適應能力挺快的。”
錢心一這回不能拿對付徒弟那套“咱慢慢來不著急”來了,只能尷尬又哭笑不得的應了一聲,起身準備走了。
陳西安穿著拖鞋追了出來,光天化日的在樓道裡摟著他接了個吻,錢心一一邊陶醉一邊戒備,在樓梯裡響起腳步聲的時候要將他的舌頭推出去,被陳西安吮著舌尖咬了一下,霎時麻中帶痛,他呸了一聲,含糊不清的不知道吐了幾點口水到對象的嘴裡,揪著他的頭髮把人拉開了。
“瘋了你!”再親下去要起反應了。
陳西安挑著他的下巴轉他的臉,佯裝左看右看:“檢查一下氣滿不滿,滿了及時放。”
“神經病!”錢心一拍開他的手:“哪來的氣!你媽都求我了,真是折壽。”
陳西安捏捏他的耳朵:“她忘性跟你一樣大,難受不了多久,不要緊。”
“你不懂,”錢心一把手一揮:“蒼天饒過誰,等我媽來求你的時候你就明白了,你媽說的沒錯,她需要時間習慣,我也需要適應適應。”
陳西安替他攏了攏大衣領口:“好好適應,別總下面吃,我爸媽還要呆幾天,走了我回去給你做發泡劑吃,起駕吧皇上。”
錢心一自己“喳”了一聲,把手抄進口袋裡走了。
——
不下面還真不知道吃什麼,熱鬧過了之後,一個人吃飯就特別沒意思。錢心一在家隔絕了兩天,無聊到開始背英語單詞。
陳西安兩邊都散了一堆書,錢心一亂翻一通,發現一本雞湯都沒有,要麼偏哲學,要麼是建築,他撿了本帶插圖的中國古代建築格局,看完那些巧奪天工的榫卯結構以後,愈發覺得當代的建築呆板。
在他快要長草的時候,他接到了他小弟弟的電話,劉易陽在電話那邊哭的中氣十足,他從來都像蚊子似的,這狀況實在不正常。
錢心一問了兩遍只得到了哭的答覆,於是擰著眉毛從沙發裡坐了起來:“劉易陽,你哭什麼?”
可能是他語氣太嚴肅了,劉易陽嚇的打了個嗝,還在隱瞞:“大哥我想你,你來看看我好不好?”
“想屁!”錢心一罵道:“我給你一分鐘,你不說我就掛了,然後你就不用給我打了。”
劉易陽努力的忍著淚嗝,欲言又止的說:“我……那個,毛筆老師他……他老摸我,小雞雞,還……還把舌頭伸到我、我嘴巴裡,大哥我害怕。”
錢心一一聽怒從心起,聲音猛的一抬:“你說誰摸你小雞雞!”
劉易陽“哇”一下嚎了起來,嚇的語無倫次:“沒……沒誰。”
錢心一耳膜轟鳴,聽他哭的聲嘶力竭,連忙把聲音軟下來,學陳西安那種傻樣子哄他:“好了……寶、寶貝,咱先不哭,把事說清楚,也別一直打嗝,好不好?”
劉易陽嚎的更加賣力了,孩子就是這樣,越哄越委屈。
錢心一被他吵的受不了,把手機拉開了10多公分,等劉易陽開始打嗝了才又貼回去:“哭好了?說事好不好,大哥很忙的。”
劉易陽頻率很高的吸著鼻子,用鼻音嗯了一聲。
錢心一覺得很惱火:“毛筆老師是誰?”
劉易陽估計沒理解他的問題:“就是……教寫毛筆字的老師啊。”
錢心一心想我這還問你?嘴上又耐著性子解釋:“他叫什麼?男的女的?多大年紀了?除了你還有別的學生吧,他還摸誰了?”
劉易陽答的磕磕巴巴:“姓王,叫,叫三個金堆起來那個字,男的,年紀啊,頭髮都白了,應該五十幾了……吧。我們班花也是他的學生,但是我們上一對一的課,我不知道他……摸沒摸別個同學。”
錢心一默念“他還是個孩子他才5歲”,邊艱難的整理著信息:“除了摸你親你,他還對你幹了什麼?媽知不知道?你爸呢?”
劉易陽支支吾吾:“沒有,他、他不許我告訴家長,說、說會掐掉我的小雞雞,大哥,我屁股好疼啊。”
已經誤入歧途的大哥瞬間就瘋了:“你等等!屁股疼?屁股怎麼會疼?”
劉易陽被他嚇的聲音又小了兩分:“就就就……就三金掐的啊。”
錢心一恨不得打死他:“劉易陽,你是不是豬腦子吃多了?他不許你告訴你就不告訴,他讓你去……算了不說了,你給我打電話是什麼意思?”
劉易陽癟著嘴囁嚅道:“不知道,大哥,我就是害怕。”
錢心一笑了一聲:“我知道你害怕了,然後呢?”
劉易陽哀求道:“你來一下好不好?”
錢心一把氣嘆的十分莫名其妙,先不說他只是一把遠水,就說他們這八百年不見一次的關係,劉易陽卻來找他求救,也是挺奇妙的。他說:“你應該跟你爸媽說?說了問題就解決了。”
劉易陽弱氣的哭起來:“不敢說,我害怕,我怕老師報復我……大哥我還在補習班的廁所。”
錢心一按著眉心掀開毯子:“行了蹲著吧,等我給你打電話。”
劉易陽乖巧的說:“謝謝大哥,mua。”
錢心一空手走的,他沒準備在B市長待,不過走前他在家裡留了張字條,以防陳西安忽然過來找不到他。
不過他低估了猥褻劉易陽的這個毛筆老師,那是個慣犯,基本能做到雁過不留痕,為了揪出這猥瑣男,他在B市一直待到了大年初四。

第54章

劉易陽趴在樓梯間的窗戶前,看雪花在寒風裡急旋,大雪來的毫無預兆,天色也昏了,而他等的人還沒來。
醫院最近病人多,陪護緊俏,他來這裡學毛筆字,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媽媽打算在年前多掙點外快,她下了班會順路過來接他回去,每次都對這個老師感激不盡。
這個叫王鑫的男人會面帶微笑的收下感謝,然後在他們獨處的時候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眼神看他。劉易陽討厭他,但是也很怕他。
“陽陽,你怎麼又跑到這來了?這裡多冷,回屋裡等吧,再過半個小時你媽媽就下班了。”
明明是道挺溫和的聲音,劉易陽愣是哆嗦了一下,他扒著窗框回過頭,從走道裡拐出來的男人四十多歲,身高中等身形消瘦,帶著副金絲邊框的眼鏡,看起來頗有幾分學者氣息。
人是視覺動物,這種本能在嬰兒期就能窺出蹤跡,在他對自己做這些奇怪的事之前,劉易陽也以為他是個很有學問的人,聽話的對他非常尊敬。
現在這種尊敬毀了,只剩下不想暴露的畏懼。
劉易陽不擅長撒謊,目光游移到電梯門口,盯著底下那條縫小聲的說:“屋裡熱,我覺得很悶。”
他的毛筆老師王鑫笑了笑,過來準備牽他:“暖氣開大了是嗎,關小一點就不會熱了,你站在這裡會感冒的,來,跟老師回去。”
劉易陽往樓梯間挪了挪,又怕他過來又不敢正眼看他,急中生智道:“我、我不想進去,屋裡有股臭味,我覺得喘不過氣。”
王鑫細微的擰起眉想了想,隨即笑道:“那是榴蓮的味道,榴蓮是營養非常豐富的水果,小孩子不可以挑食哦。”
劉易陽繃著身子盯著他的腳,跟著小幅度的往樓梯裡退,要不是因為兒童天性裡對老師的那點畏懼,他鐵定撒腿就跑了。
王鑫的眼神逐漸陰郁起來,這樣他還看不出孩子的牴觸那就枉為成人了,或許是因為反差大,斯文的人沉下臉比暴躁的人更可怕。他不緊不慢的朝劉易陽逼過去,盯著他的眼神如同看著掙脫不掉的獵物。
“陽陽不乖,老師要生氣了啊。”
劉易陽真就不敢動了,他還太小,區區一個業餘愛好老師對他來說都是權威。他把自己貼在墻上,用力的恨不得鑽進去,王鑫將手按在他頭上的時候他忽然就崩潰了,他特別突兀的叫了一聲。
然而預料中的拉扯沒有出現,倒是王鑫跟他二人轉似的也痛呼一聲,撲過來肚子撞在他鼻子上,壓得他鼻酸的眼淚直衝眼眶。
劉易陽連忙伸手去推他,才碰到他的羊毛衫手心就空了,王鑫忽然朝後倒去,劉易陽在他揚起來的胳膊空隙裡看到了半個雪人,那是他滿身披雪的大哥。
他雖然人秀氣,但其實不太愛哭,不過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在錢心一面前就總是哭的肆無忌憚,或許鄉下那頓麻辣燙,他跟人聊天的模樣溫柔,又或許是他牽過自己的掌心暖熱,這個總是一邊皺著眉一邊滿足他小要求的男人讓他覺得安全。
劉易陽用兩隻手矇著眼睛,轉過身去對著墻壁開始哭。
另一邊王鑫撲在樓梯上,摔的不巧牙齒磕在了踏步邊上,一陣透心涼的劇痛過後嘴裡就麻了,他呵著氣緩解痛覺,抬手一摸便是一手的血,血裡還有一塊牙白,他用舌頭舔了舔門牙,發現靠左那邊的門開了。
他氣的太陽穴狂跳,爬著坐起來盯向錢心一,含糊不清的吼道:“瘋子吧你,你誰啊?幹什麼啊?我……我要告你!”
半路忽然下起雪,高速上追了尾,堵得導航上一整條紅,錢心一打劉易陽的電話打不通,打他媽的電話是別人接的,說她帶病人出去抽煙去了。他心裡其實挺著急的,風雨迢迢的趕過來,被糊了滿身雪水,怕這孩子被怎麼樣了。
結果剛出電梯就聽見他叫了一聲,他就隨便踹了一腳,見他撞到了劉易陽,又隨便扯了一下,只是沒料到扯的這麼替天行道,把這老師的牙給磕掉了。
要不是因為沒有證據,就這個老師摔的頭卡進台階角,他不揍得他滿地找牙都對不起這個得天獨厚的姿勢。
錢心一跟項目上的流氓扯皮扯多了,變臉的功夫學了個皮毛,不過基本日常也夠用了。
他先把默默哭的滿臉淚的小弟弟扒過來看了看,見他衣衫整潔,忍不住就糊了他後腦勺一個巴掌,沒事哭的這麼慘。
接著他整頓了一下面部表情,繃出平時罵趙東文的模式:“怎麼了?這誰啊?”
“這誰”一口氣衝上腦門,氣的七竅生煙,他在這一帶好歹是個有知識的局域名人,這真不知道是誰的傢伙還敢這麼輕蔑的提起他,真是豈有此理。
他正要質問錢心一是哪根蔥,劉易陽適時哭進來:“大哥你來了!這是媽媽給我請的毛筆老師,沒事,走吧我想回家了。”
錢心一睜了下眼睛,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他欠身過來拉王鑫,嘴裡的抱歉一連串:“誤會誤會,對不住,都怪這孩子一驚一乍的,我還以為有什麼危險,幸好我這個人比較冷靜,不然您這盤牙得四處漏風了。”
他家的冷靜估計是10塊錢一斤的,王鑫端著他的門牙,一聽見那個字就患處發痛,錢心一唯恐天下不亂的繼續說:“老師您這牙,我可真抱歉……不過牙科這點都下班了,我明天早上來接你去補吧,醫藥費肯定算我的。”
王鑫嘴角抽了抽,礙於平時衣冠禽獸的形象,只能把怒火和血吞下:“小傷,不用麻煩你,我自己去就行。我沒聽說陽陽有兄弟啊,請問你是?”
他敢對劉易陽下手,就是摸準了他家裡沒有兄弟姐妹,他沒人可說,這男人年紀都夠當他爸了,怎麼就蹦出個大哥來?
錢心一讓劉易陽牽了手,笑道:“那……不好意思,我是他大哥,親生的。他還有一個小哥,是個律師。”
另一個“律師”小哥陳西安隔著一個城市,在廚房給他母親做韭菜盒子,他並不知道錢心一占了他便宜。
王鑫聽到律師兩個字眼神動了動,心裡一瞬間有過後悔,不過很快就不以為然起來,越是體面的人越珍惜面子:“這樣啊,聽起來你們家十分熱鬧,不像我,孤家寡人一個。”
錢心一笑了笑沒接這茬,他不太喜歡隨口把孤獨掛在嘴邊的人,不管如何,一個人的寂寞都是自己選的。
王鑫去洗牙口了,錢心一看了下劉易陽的兒童手機,果然變成了飛機模式,他不動聲色的調了回來,在王鑫屋裡轉了轉,沒發現攝像頭之類的東西,回頭見劉易陽撅著屁股在小桌椅上收拾紙筆,心裡就想回去得提醒他,男孩子不能隨便撅屁股。
劉易陽見了他高興,走著走著就把小雞雞被摸的事忘了,還哼起了兒歌,錢心一覺得他的心也是夠大。
上了車有暖氣,就叫他脫了褲子,前面倒是看不出什麼,就是屁股上還有幾道沒褪去的掐痕,淺淺的紅色指印,過了晚飯洗澡的時候就會褪的看不出來。
他心想這個王鑫還挺會把握力道的,不輕不重叫人查無對症,也是個心機那什麼。
只要劉易陽還在那兒學毛筆字,這事就絕不是最後一次,但要是捅到彭十香那裡去,劉易陽是可以解脫了,但錢心一了解他媽,脾氣挺躁的一婦女,肯定什麼證據都沒有就嚷的滿大街人都知道了,最後很可能被倒打一耙。
王鑫的一耙也不會有多大分量,只是走了一個劉易陽,接下來不知道還有多少個像他這樣的。錢心一雖然沒有偉大到為民除害那麼正義,但他曾經受人恩惠,在力所能及的範疇裡,他也想整治一下王鑫這種人。
單純的瞧不起,心理扭曲只是軟弱的藉口,將所受的壓力發泄在殘害弱小身上,只會加速他的扭曲。
但是要怎麼揪出王鑫的狐狸尾巴,錢心一暫時沒想到什麼機智的辦法,他不是電視裡的特工,隨手就能在王鑫家裝一個他發現不了的攝像頭,又或者在他家對面租間房,每天用望遠鏡觀察他的家。
他需要集思廣益,可惜廣益的那位手機還在檢修。
劉易陽特別熱情的邀他回家,錢心一沒去,在城裡定了間酒店,離他媽的家不遠不近,並且告誡小弟弟不許告訴他媽媽,說這是一個驚喜。
明天就是團圓了,劉易陽雙眼亮晶晶的彎起來,真的就信了,樂呵呵的以為自己守著一個讓人開心的秘密。
30這天劉易陽仍然要去練字,錢心一送他去的,課後問他發現王鑫這一天十分規矩,除了教學別的什麼都沒乾,錢心一不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但是王鑫確實是被他刻意說的律師家屬給暫時鎮住了。
B市的習俗是下午吃團圓飯,劉易陽拉他回家,錢心一拿陳西安當藉口,說他也在B市要先去見他,劉易陽放過他之後,他一個人在大街上晃,有點不知道何去何從的感覺。
地上有放過鞭炮後留下的殘紅,硝煙氣味濃重,是過年的味道,路過的家庭歡聲笑語,錢心一把積雪踩的咯吱咯吱,他挺想陳西安的,但是他爸媽不知道走了沒,走到禿瓢的梧桐道尾時,手機忽然響了。
“我的所長,大過年的找你可真不容易,”陳西安在那頭笑著佯裝嘆氣。
錢心一忽然就高興起來:“喲,出獄了。”
“嗯,刑滿了,”陳西安聲音裡有鞭炮聲:“我去你家,就找到張破紙條,一氣之下偷了你的舊手機,B市金泉廣場許願池,來見我。”

第55章

許願池裡落雪壓冰,投不進硬幣許不了願,然而錢心一併不需要許願。
池邊的長椅上背對他坐著一個人,在錢心一的視野裡,那個後腦勺真是十分英俊瀟灑。
他越靠近,心裡就越溫情,有時候他自己都會疑惑,像陳西安這麼妥帖的緣分,怎麼會降臨到他頭上,但是這個人真實的屬於他。
錢心一靠近的姿態像個賊,輕手輕腳的準備給陳西安一個驚喜,結果還沒來得及捂住人的眼睛,陳西安卻陡然轉過來,往他臉上糊了坨雪。
他被冰的打了個寒顫,聽見陳西安愉悅的聲音從冰涼之後傳過來:“恭喜發財。”
錢心一撲掉立刻就融的雪粉,帶著滿臉潮氣笑了起來:“你妹的。”
陳西安拉著他往身邊靠,張開手臂來抱他:“天爺!凍死我了,來,暖,寶寶。”
這笑話挺冷的,錢心一癟了癟嘴,摸到他的手果然在外頭被寒氣浸的乾冷,便裹起來揣進了兜裡,雖說廣場上沒什麼人,還是坐在了椅子上讓拉拉扯扯的姿態不那麼明顯。
“你爸媽怎麼走了?難得團個圓。”他高興是不假,但也明白他們一家三口聚起來不容易。
“不是我趕走的啊,”坐下來就別到了手,陳西安抽出一隻手來摟他的肩膀,半身的重量掛在錢心一肩上:“他們本來就沒準備跟我一起過年,因為咱們的事情多呆了一天。”
“你媽……”錢心一頓了頓:“還哭嗎?”
其實也哭了好幾頓,問他不願意代孕,讓他哪怕去做試管也好,不過陳西安說:“今天凌晨在機場哭了,說想見你,下次休假的時候我帶你去基地好不好?”
錢心一明顯不太信,聽到後一句又連忙打擊他:“還休假!你以為你還在八局呢。”
陳西安看著遠方,白茫茫的一片:“會有的。”
從年前高遠的心情就能看出些端倪,公司中的標似乎沒達到他的要求。而且他跟他爸爸談過,一致覺得過了這個年,潛伏了一年的金融危機帶來的負面影響就要浮出水面了,房地產泡沫會給中小型投資企業滅頂危機,而一旦政府開始限制開盤,那麼建築產業將是被株連的九族。
明年甚至是後年,所有產業都會過的十分艱難。
小別勝新婚,錢心一懶得來回跑,陳西安知道劉易陽被猥褻之後也覺得這個問題十分嚴重,兩人便沒有回C市自己的家裡,年三十的街上已經沒什麼鋪面開著,兩人窩在碩果僅存的一家酒店裡鬼混了一個下午,餓的眼睛冒綠光出來覓食,被彭十香擰著說漏嘴的劉易陽給堵在了酒店附近的超市裡。
這不是彭十香第一次見陳西安,之前覺得他是大兒子溫文有禮的好朋友,但團圓飯的日子還膩在一起,彭十香笑的雖然熱情,但心裡卻有種說不上來的古怪。
既然都堵到了,錢心一實在躲不開要去母親的新家,帶著陳西安很奇怪,但是把他一個人扔在酒店裡又覺得過意不去。反正他們總是要在一起的,但是彭十香的新家庭或許他們只會一起來一次,陳西安都大老遠跑來找他了,錢心一不打算委屈他,奇怪就奇怪了。
劉易陽的爸爸劉振是個保健產品銷售經理,看職位應該是能說會道的人,但錢心一見過他幾次,覺得生活裡有點過於嚴肅了。
他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劉振就直言不諱的說希望錢心一不要來打擾他們的家庭,他並不是一個大度到能接受妻子前任丈夫兒子的男人,錢心一不評論他的心氣,但尊重他的誠實。
一頓飯吃的還算和平,吃完兩人立刻告辭,室外已經發昏了,陳西安本來打算問些什麼,又覺得他看見的其實已經夠明白了,就手拉手的回了酒店。
路燈昏黃,影子長長。
晚上兩人纏在被子裡商量,猥褻這個事怎麼處理才能一勞永逸,聊了半天也沒得出比較好的辦法,在別人家裡安攝像頭只有小說裡才可能,錄音也不可行。
因為從劉易陽的描述中來看,王鑫十分謹慎,他會先摸遍孩子的身,看有沒有帶東西,而且在實施過程中喜歡自說自話,比如劉易陽疼的哭起來,他就會像入戲一樣說老師又沒有凶你,只是劃了你這個字之類的。
錢心一嘆了口氣,陳西安就來堵他的嘴,他有兩個萬能藉口,一個是船到橋頭自然直,一個是一寸光陰不可輕。
劉易陽初一不用去學字,但是他得去給王鑫拜年。王老師一開門,只見他一個小矮子,戴著兔耳朵的絨線帽子,抱著拳頭唱恭喜發財,可愛的一塌糊塗,心裡又十分蠢蠢欲動。
“陽陽真乖,怎麼就你一個人啊?進來,老師給你大紅包。”王鑫見了他是真的高興。
“老師不啦~”劉易陽笑起來只有一個酒窩:“我大哥去給我換鋼■兒啦,待會帶我去廟會上玩。”
王鑫覺得他的笑容非常刺眼,彎下腰來捏他的小臉蛋:“你大哥對你可真好。”
劉易陽自豪的好像錢心一多待見他一樣,聽到電話響腳不沾地的跑了,王鑫捻了捻手指,放到鼻尖上聞了聞,腦補出一絲奶香味來,他眼神驟然加深,關上門摸向了褲襠。
樓下大哥抱著個可笑的小豬存錢錢全換成了一罐,應要求把給他的兩百塊錢壓歲元硬幣,陳西安又添了兩百紙幣,2斤多豬被劉易陽樂呵呵的傻搬了半天,累的最後都走不動了。
他們在廟會遇到了劉易陽那個班花同學,稱作班花其實是個小男孩,小模樣長得非常精緻,和劉易陽對著用鼻孔出氣,有點小冤家的意思。
陳西安作為談判專員,和班花的母親談了談,聊完之後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從她躲閃的眼神裡陳西安推測她是知情的,因為她說他們已經不學毛筆字了,但她的原因是孩子的三分鐘熱度過去了,並且在陳西安表明王鑫可能是個猥褻犯的時候,露出了一直“這是個天方夜譚”的表情。
錢心一被她的“一無所知”給震驚到了,同時他也想起劉易陽的父母到現在也還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是孩子演技太好,還是他們太粗心大意。
其實很多孩子都遇到過侵權行為,而大多數家長都會選擇故意沉默,讓真相掩於時間的洪流之後。
劉易陽初二還可以玩一天,錢心一跟陳西安打算去城郊泡溫泉,他也非要去,還發了條朋友圈炫耀。不想不經意被當成背景墻的錢心一和陳西安正在撩閑,他箍著陳西安的脖子往水裡壓,被陳西安摟著脖子同等報復,兩人湊的特別近,赤身裸體的姿態實在親密。
他連小學的門檻都還沒摸著,朋友圈裡自然全是熊孩子,唯獨有一個人例外,就是他的毛筆字老師。
因為錢心一的胡說八道,王鑫直接誤會了,他真以為這是小哥,一時覺得這三兄弟一人一個樣,丁點也不像。
錢心一有腰椎,不能受凍,彭十香給他縫了條護腰送到酒店,查了下房間號發現兩人這幾天一直住的是一間,那種奇怪的感覺登時又來了。
她去超市買牛羊肉卷準備晚上燙火鍋,不巧遇到了王老師,王鑫一見她就誇了起來:“彭姐真有福氣,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出色。”
彭十香滿頭霧水:“……我哪來的第三個兒子?”
“……”王鑫於是點進了朋友圈,指著劉易陽的動態說:“這不就是嗎?”
錢心一臉上的笑容讓彭十香眼皮狠狠的跳了跳,她多看了兩眼,心裡忽然涌起一股焦躁,她是沒什麼見識,但是同性戀三個字還是認識的。
一瞬間她陡然有了種柳暗花明的錯覺,難怪他不願意相親!難怪他這麼大年紀了還不肯成家!難怪他們……住一個屋裡。
“彭姐,誒,彭姐你怎麼了?”王鑫見她慌裡慌張的就跑了,連購物車都忘了推。
“他爸沒了,他這是要絕錢家的後”、“他在報復我嫁了人”、“同性戀是病”、“他怎麼能這樣”等念頭在她腦子裡翻滾不休,彭十香一口氣跑上城鄉班車的時候,氣的一路淚如泉涌。
錢心一還不知道大禍將至,在兒童區溜劉易陽,渾身都散髮著一股“不靠譜”的氣息,他是個旱鴨子,註定與泳道無緣。
劉易陽玩水玩high了,游的焊進了水裡,皮都泡白了也不肯出來,錢心一怕他抽筋或是游深了,買了條別人跳舞用的彩帶,綁在弟弟身上,看他扎進水裡泳的不知道今夕何夕快往成人區跑的時候,就把他拽回來。
陳西安出去買快餐了,休閒的人多,隊如長龍,他已經排了快20分鐘。他混在人群裡,彭十香從他不遠處經過,誰也沒看見誰,等他取到半熱不冷的快餐回去時,看見的就是他最不願意看見的一幕。
錢心一頂著一對中心對稱的巴掌印站在人群中間,他母親在岸上哭,他弟弟扒在泳池邊上哭。聽不清他說了句什麼,他媽媽忽然一伸手,將他推進了泳池裡。
這是陳西安的教養裡不能接受的行為,以愛之名,貫傷害之行。

第56章

錢心一蹲在泳池邊,像收網那樣拉著彩帶:“游泳池的兒子,該起來了。”
劉易陽這兩天跟他混熟了,言行也放肆起來,想跟他大哥開個玩笑,他蹬著水伸出一隻爾康手,另一隻捂住胸口做喪命狀:“啊!這水……有毒!”
說完就沉了下去,憋著氣在水底下思考,他入水之前好像看見了他媽的臉,然後還沒想明白,就被錢心一活生生的釣了出來。
“大……啊!”他濕漉漉的冒出水,才說了一個字,就見他媽媽一把拽起了錢心一,給了他左邊臉一巴掌,劉易陽驚叫一聲,發現她紅的不正常的眼睛立刻涌出了淚水,眼神讓他覺得非常不舒服。
這耳刮子遠不如楊新民的厲害,但是錢心一被力道扇的別過臉去,一回頭對上母親的視線,登時心如刀絞,他腦子裡彈出一個念頭:她知道了!
彭十香頭疼欲裂,她抓著錢心一的領口,近乎哀求的問道:“你跟陳……他不是那種關係,對不對?”
劉易陽在水裡微弱的叫了一聲:“媽,你為什麼要打大……”
彭十香瞪向他聲色俱厲:“大人說話小孩不許插嘴!”
吼完她又轉了回去,一眼不眨的盯著她的大兒子,劉易陽從沒受過這種訓斥,一聲就被嚇懵了。
這大概是她有了新家庭之後這麼多年,唯一一次眼裡心裡都純粹只有錢心一,然而原因卻讓他聞風喪膽。
他被母親目光裡的哀戚壓的抬不起頭來,他不想傷她的心,但在他接受陳西安的時候,他就準備好了在她心上開槍的凶器,如今扣下扳機的時刻來臨了。
他越孝順,這一刻對他來說就越艱難,大庭廣眾之下他要丟指數增長的臉,甚至可能上新聞,但他欲言又止了四遍,還是沒有否認,壓力和愧疚迅速熏啞了他的嗓子,他勉強笑了笑,說:“媽,這麼多人看著,別打臉行嗎?”
彭十香捂住眼睛倒吸了一口氣,哭聲讓它聽起來很揪心,她的眼淚沾濕了手掌,然後被她扇到了錢心一的右邊臉上,她聲嘶力竭的罵道:“你還有臉跟我提臉?你有嗎,啊?”
劉易陽被巴掌聲震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叫了聲媽媽沒人理會,被他們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關係弄的哭了起來。
主觀來說錢心一覺得他是有的,他不偷不搶認真納稅,欠著貸款也很努力的在還,他和大家一樣都是普通人,既然別人有臉,他應該也是有的。但是他不敢反駁彭十香,她對他恩重如山,生他養他萬般艱難,她說他沒臉,那就沒臉好了,反正面子丟了再要,是可以持續發展的東西。
不過他不能讓盛怒的母親動手打陳西安,因為她對陳西安沒約束力,而且陳西安的爸媽也沒有打過他。
錢心一愣是在老虎嘴上拔了根毛:“媽,是我對不起你,你隨便打,但是陳西安對你來說是個外人,你不能跟他動手。”
彭十香被氣的喘不過氣來,心口憋的無處發泄,她嚎了一聲撲上去捶打他,不想他站在泳池邊上,還沒挨打就掉了下去。
有時候看熱鬧的人並不是那麼冷眼,他們大多是連蒙帶猜的看戲,需要比較長的腦回路才能反應過來。
錢心一砸進泳池裡,沒準備好嗆了口水,被小弟弟使出吃奶的勁帶出水面,登時咳的天昏地暗。陳西安跑過來將他拉起來,等他清乾淨鼻腔的水,拉著人大步就走,從頭到尾都沒抬頭看一眼敵視的盯著他的錢母。
劉易陽穿著條小泳褲爬出來,為難了一會兒吧嗒吧嗒的濕腳跟著陳西安跑了,一來他是覺得他媽媽這樣很可怕,二來是因為覺得他們都走了,他媽媽也會跟上來的。
彭十香覺得自己占盡了道理,這個拉著她兒子墮入歧途的男人見了她應該是心虛的,誰知道這個向來好脾氣的男人暴露行跡之後竟然是這幅嘴臉,完全沒把她當回事。
憤怒的同時她還有些想不通,他一個心理有病的人,憑什麼這麼狂妄!
“你這個、這個、這個……”彭十香到底是不敢叫同性戀,她再生氣,潛意識裡還是顧忌著錢心一的面子,她一連停頓了好幾下才想起需要的成語來:“這個罪魁禍首,你們不要臉!你們給我撒手!!”
她追上去想要拉開攙扶的兩人,快貼近的時候陳西安忽然轉過頭來,盯著她的眼睛說:“阿姨,要打要罵回去再說,這裡差不多有800多人,只要一部手機就能讓他出名,你要是希望他爆紅,被成千上萬的人指指點點,我現在就可以停下來配合你。”
她就是怕人指點他,才會這麼著急忙慌的趕來想打醒他,陳西安一針見血的戳中了她的死穴,彭十香臉色驟然燥紅,不自然的環顧了一周,對上了幾十雙眼睛和豎起的智能手機,登時心驚肉跳的搖了搖頭,除了哭不知道怎麼辦好。
錢心一緩過氣來拐了他一肘子:“你少嚇她!媽你別聽他胡說,我們先到車裡去好吧?”
到了停車場,他指使陳西安帶他弟弟去堆個雪人,他需要跟他母親單獨談談。陳西安瞥了眼車後座,說:“能談嗎?不然還是我先來吧,替你扛下第一波集火。”
錢心一笑了聲:“等著吧賠雙倍的,我先跟我媽表個態,要對你不離不棄什麼的,讓她一會兒把你往死裡集火。”
陳西安指了指幾米之外的雪地:“去那站著大喊一聲‘陳西安我愛你’,你媽一定向我開炮。”
錢心一:“你搞定你媽,我搞定我媽,就是這麼分工明確,去吧,不要緊。”
“讓你洗碗的時候有這麼一半的痛快我就要謝謝你了,”陳西安摸了摸他的臉:“別打腫臉衝胖子,我總要過你媽那一關的。”
錢心一心想你來也沒用,我媽一樣抽你:“走吧你,真煩人。”
陳西安牽著劉易陽往空地上走去,錢心一搓了搓手,折身進了後座。車廂裡一股低氣壓,彭十香陰陽怪氣的開了口:“捨得進來了?”
錢心一賠了個笑臉:“媽,咱們好好說話,行嗎?”
彭十香立刻急了眼,狠狠的一拍坐墊:“好好說?哼,你找個男的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能不能跟你好好說!你讓我怎麼好好說,好不容易拉扯大一個兒子……就,就……”
錢心一抽紙已經有了經驗,眼疾手快就遞了過去,彭十香擤了擤鼻涕:“你們分開吧,我接受不了啊錢心一,你怎麼會喜歡男的?!!這是心理有病,別人怎麼看你們?你們又沒有孩子,靠什麼綁起來過一輩子?”
錢心一又給了她一張紙,忽然有種生平第一次跟她說心裡話的感覺:“媽,也不是我要喜歡他的,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你、王哥還有師父也給我介紹過不少對象了,我一開始都沒反對,處著處著就處散了,只有陳西安是我起初就沒同意,後來卻在一起的人。不是因為他是所有人裡唯一的一個男的,而是他適合我。我不用在加班的時候擠時間出去看電影,也不會在交圖的截止日期收到‘我們不適合’的短信……”
“你……”彭十香才說了一個字,就被錢心一抬手打斷了。
“媽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你聽我說完,就五分鐘。你是想說既然這個工作忙到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那辭了算了,但是問題是我不想辭,這麼累又沒多少錢我也要乾,你可能會覺得我犯賤,但是無所謂,我願意就行。”
別人叫他設計師,然而他其實不算,他希望能名副其實,他希望他的設計有應有的分量,這或許叫野心,也可以說是訴求。
人這一輩子,衣食足不難,隨波逐流更容易,難在不忘初心。
“你知道陳西安有多好嗎?我加班到凌晨一點,他等我一起回去;我挑了快30年的食,他不到半年給我逼回來大半;我們的事情被他爸媽發現了,他讓我回家等消息……你們都在過年,他從C市跑過來陪我,要是我的心是石頭長的,就不會傷你的心了。”
“我要是那麼在意別人怎麼看,就不會單身到現在了,誰看我都不在意,我知道我心理正常就行了。還有,過不下去是自己的問題,有沒有孩子都得散。”
錢心一抬眼看向他的母親,十分平靜的說:“媽,我也是你的孩子,但是你看我綁住了什麼?”
彭十香渾身一震,失聲痛哭起來,她覺得錢心一恨她。
——
錢心一叫了聲劉易陽,弟弟踩出一串腳印過去,然後被他媽帶走了。等人走出了露天的停車場,錢心一才揮了揮手,示意流浪的人可以走了。
他母親這麼刻意的避開自己,看來是接受不了了。陳西安倒是不太擔心她的看法,他比較擔心錢心一的心情,他那麼孝順,就這麼跟自己走掉,估計是被逐出家門了。
錢心一倒是意外的釋懷:“放屁!我還有半隻腳在家門裡,不過你不在,慢慢熬吧。”
他不會拜訪劉振的家,彭十香說以後也不會去看他了,雖然沒到斷絕關係的地步,但本身就夠疏離了。
兩人都歸心似箭,但王鑫的問題還沒解決。

第57章

初三開始,劉易陽本來該去學毛筆字了,每天一小時,寒假結束之後恢復成每週末兩個半天,可是這天他沒去,因為他母親去了醫院。
彭十香因為注意力不集中,切菜的時候傷了手,左手大拇指1/3的肉帶指甲殼都被削掉了,指骨露在皮肉斷層外,打了破傷風針,醫生說指骨外露愈合慢而且可能引起骨髓炎,建議她切掉部分指骨予以縫合。她覺得醫生危言聳聽,包紮完就要回家。
在醫院大門口遇到了錢心一,看樣子接到了消息趕過來的,陳西安不在他旁邊。
間諜只能是劉易陽,彭十香看得出來他很喜歡錢心一,之前她也希望他們兄弟能親近,可是經過昨天的事情之後,這種期望消失了,她不能接受劉易陽被帶壞。
錢心一她是管教不動了,這個大兒子的生活和心都離她很遠了,他態度對她似乎順從,但心裡全是自己的主意,她從來不知道他說起話來言辭這麼犀利,一句話就讓她輾轉了一晚上。
她不同意又能怎麼樣?搬去他的家裡看著他?可白天呢,把他逼到辭職?這兩樣都不現實。
但是接受對現在的她來說也不可能,父母盼子成家的心情猶如待完成一項必要的任務,看到了那對紅本的證,知道他從此有人陪,明白孫輩已經不遠,才覺得盡到了義務,可以開始享福。她的義務沒盡到,她既震怒又焦慮,她替他做的考慮他都狡辯的振振有詞,彭十香對他沒有辦法,卻也心灰意冷了。
他們本來就只有過年才見得到面,如今這一面都可以省了,她不用再兩邊為難,錢心一也不用心不甘情不願的過來了。
等到有一天她老的走不動了,忽然想見見他,不知道他和那個姓陳的還在沒在一塊。
錢心一迎上來叫了她一聲,見了她包著紗布的手,一瞬間臉上就露了愁。彭十香當他是個隱形人,連個眼神都沒勻給他,直挺挺的走了,劉易陽期期艾艾的回頭看他,不清楚這是怎麼了。
錢心一跟到她上了車,心裡難受的如同塞滿了岩棉,悶氣透不出去,憋的氣怎麼喘都不對,心慌的感覺再度明顯起來,他錘了錘心口,猛然摸出煙盒抖了一根堵住了自己的嘴。他大步離開了醫院,一路低頭進的車廂,心想這風可真他媽大。
她不打他,而是選擇了漠視他。得到和失去基本是平衡的,他得到了陳西安的感情,卻失去了母親的信任。
——
因為招投標都是暗標,所以別墅的建築圖一出,半個月之內就完成了招投標,半個月大小分包深化,去年天寒地凍的12月中,就地取了塊樣板墻,分包放線之後就進入了樣板間的加工過程。
B市有個石材加工的廠家,是別墅項目內定的材料商,為了趕上別墅要求的工期,他們春節就休了4天。錢心一去醫院之前,他們接到電話,材料商請他們去認石材柱腳的樣板,兩人都還在休假期,本來可以拒絕,但是人正好在B市,就答應了。
錢心一從醫院過去,加工廠的露天棚裡堆滿了石材大板,因為還沒有開始大面積加工,所以廠裡人很少,切割的聲音也不算擾耳。
陳西安蹲在結滿了冰碴的廢料上量尺寸,感覺這個柱腳真是醜的不忍直視,水衝面的黑色花崗岩給人的感覺就和皮鞋上沾滿了灰差不多。
接洽的負責人姓范,慣於察言觀色,也是苦不堪言:“管理那邊天天催,催我交樣板,可我他媽都改了4個了,他還嫌我動作慢,他怎麼不說銅板那邊方案都沒動過呢?陳工,您這邊是大設計,要不你給我幾個你覺得最好看的處理面,我做它個十個八個,一起搬過去讓他們選,真是不講道理!”
施工就怕改,款項確實可以協商增補,但是工期會一拖再拖,所以實際上施工單位都不願意要那點增補費。
有錢的就是大爺,陳西安只能安慰他:“消消火,遇到問題解決問題,范經理你不要急。”
錢心一謝過了帶路的工人,半張臉圍在陳西安的圍巾後面,被建築稀疏的郊外狂風凍的眼皮都僵了,一走近就往范經理心上扎了一刀:“喲,石材柱腳都磨上砂了,誰定的高級效果?”
范經理苦哈哈的笑道:“錢所新年好啊,對不住過節打攪您二位,我這也實在是沒辦法了。您也別諷刺我了,我都難成這慫樣了,這效果您二位都接受不了是吧?我看都甭往現場運了,赫總肯定也接受不了,嗨,我估計又要改了。”
因為赫劍雲的反覆無常,這個樣板其實已經修改過好幾次了。
錢心一把陳西安扒到旁邊,自己蹲在柱腳面前看了看,覺得工藝還湊合,圓弧磨的挺規整,弧度也不錯,就是顏色沒配好,髒兮兮的感覺。
不過樣板就是看工藝效果用的,就好比名片印的不夠高檔,出門會被人看低一頭。
范經理:“大設計給點指導性的意見?我已經改不動了。”
錢心一站起來又後退了幾步,看了看柱腳的遠視效果,眯了眯眼:“要聽實話嗎?”
范經理對他拱手:“實話實話!您說。”
錢心一看了眼陳西安,後者微微笑了笑,於是他開始說:“貴廠的加工工藝就不說了,你自己打了包票要做出個名堂來的。問題有兩個,一個是表面處理方式的問題,顏色有點髒,你自己也覺得了。”
范經理連忙點頭,問他該怎麼辦,錢心一笑了下:“先說完問題吧,第二個是我自己的感覺,你聽聽就行,畢竟個人審美不一樣。”
“這個柱腳的建築設計是我們出的,扣在圖紙上看效果也不錯,但是看圖和實物是不一樣的,16寸的電腦屏能放下一整棟樓,但是人站在建築下面看的時候視野是有限的,看到的都是面前的一小塊,細部的感覺會放大很多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范經理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但是這和第二個問題有什麼關係呢,然後他說:“我懂我懂。”
要是懂了問題也領會到了,陳西安出來給他鋪台階:“我也覺得這個柱腳小氣了點,剛量過尺寸,柱圈從750mm收到650,上面接600寬的銅柱,感覺托不住上端的紫銅柱。”
錢心一也是這種感覺,范經理又傻了:“那,怎麼辦呢?”
這就是錢心一不願意接手別墅的原因,這個施工線上的一大半的分包商都不具有施工設計資質,作圖困難,不擅於思考,所以丁點大的事他們都要反饋到設計院去。
但實際效果這種事情,恰恰是承包商最有資格發出聲音的地方,他們有經驗,有實體感官,自己的材料怎麼做效果最好,應該比畫圖的人清楚一百倍。
錢心一笑了聲:“你問我?大哥,你才該是最清楚的好不好,水衝面泛灰,你不知道哪種處理或者是石材顏色沉嗎?”
范經理特別無奈:“我知道是知道,光面、黑金沙或者蒙古黑都可以啊,但圖紙上不是標的水衝面嗎?到時管理又說我不按圖施工,我怎麼辦?”
錢心一也是服了:“圖紙是可以改的,一個表面處理方式,發個變更也就一句話的事情,赫總滿意比這個重要得多。做石材你才是專業的,你知道水衝面效果不好,那哪個效果好,你給他提意見。他理你這些事就都沒有了,他不理你,你也表現過自己的專業了,重做的時候他會考慮你的意見,改一次也就過了。當然,我覺得陳瑞河陳總還是很負責的人,應該是會理你的。你說你是不是活該?”
范經理嘆著長氣:“誒,錢所,我有我的難處,這項目人太多了,媽的。”
別墅這小活內鬥異常激烈,都趕得上搬磚版的甄嬛傳了,內幕錢心一知道的不多,但是牽扯到材料認定有他簽字的環節,他多少知道一點。
陳瑞河和設計院知道施工隊已經內定了,但是總包和管理公司不知道,在招標之前,他們就各自找了自己的施工隊伍,準備從中撈點利潤,結果一開標傻了。心裡有氣只能往他們身上發,可謂是百般刁難。
錢心一事不關己的樣子:“人多是人多,不該說的別說,該說的有什麼怕說的。”
范經理下了個決心似的:“那行我知道了,我做個光面的,一起送到現場去。”
先斬後奏事辦的不漂亮,但應該不需要再運一次了,錢心一不太贊同他的辦事邏輯,但也沒再說什麼,提點能點到為止,在職場已經是仁至義盡的表現了。
“那不大氣的問題呢?”范經理解決了一個問題臉上有了笑意:“錢所,陳工,要不麻煩咱設計院給出個方案,我們照著做個樣板?”
錢心一斜眼看他笑:“過河拆橋是吧,都我改還要什麼深化!第二點我是給你提個醒,樣板裝上了要是真小氣,你現在可以想想調整方案,省得到時候又慌了。”
范經理賠笑道:“錢所,謝謝你真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不知道怎麼改得大氣,您和陳工給我畫個草圖也可以啊,畢竟最終的效果還需要你們確認。”
錢心一才不給他畫:“不知道怎麼大氣就出錢找個設計,不然你們後期自己吃虧。”
陳西安很喜歡他工作起來的氣勢,該拒絕時絕不嘴軟,不會因為張不開嘴給自己找麻煩。可能也是吃了很多虧,長出來的教訓。
范經理笑著把他們往外送:“行行行,我立刻就去找,錢所、陳工,太感謝二位了,真的,他們把皮球踢的我都沒法幹活了,以後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一定不要客氣。”
兩人跟他握了手,各自開著自己的車,一前一後的回了市區。
因為彭十香切傷的事情,晚上錢心一靈機一動,忽然想出個自己都覺得挺可怕的辦法,他一邊震驚於自己的喪心病狂,一邊又皺著眉毛很嚴肅的思考,可行性到底有多少。
陳西安有種他真是有種機智到盡頭反而蠢萌的感覺,坐在沙發上笑了半天,最後起身出門去超市買了袋麵粉,以及一盒兒童用的爽身粉。

第58章

麵粉和爽身粉按7:3的比例混合,效果還不錯,但是就算一切順利,他們還需要一個官方的證人。
兩人又去了趟區派出所報警之後得到一則信息,王鑫不是頭一回被人告,但是他到現在還在逍遙法外。
負責記錄的民警是個中年男人,家裡的孩子正是上小學的年紀,也是提心吊膽生怕孩子遇到這種道貌岸然的人渣,答應接到報警電話會第一時間趕過去。
——
大哥的愛來的比龍捲風還快,劉易陽光著屁股直接懵掉了。
他媽媽不許他再接觸錢心一,他都快到王鑫家門口了,接到打電話還是偷偷的跑了下來,哪裡知道大哥把他拉進一層的男廁所,叫他脫褲子。
劉易陽茫然的脫了褲子,看他拿出一盒爽身粉開始往他胯上涂,就說:“大、大哥,這是要幹嘛啊?”
錢心一這輩子沒給小孩涂過爽身粉,動作十分拙劣,陳西安笑眼旁觀,感覺他是把弟弟的屁股當成了毛坯墻在刷,涂了特別厚一層。
“大哥怕你尿不幹淨漬到小雞雞,”錢心一確實在遺憾這乾粉不如水泥砂漿,掛不到孩子的皮膚上去,他涂完前面示意他轉過去:“我這幾天會一直在這棟樓裡,要是那姓王的他又摸你,你就大聲叫,我馬上就來,聽見沒?”
劉易陽不求甚解的答應了。
錢心一本來以為要等幾天,不料王鑫因為劉易陽好幾天沒來上課,已經憋到了極致,他只等了一天,初四那天上課不到二十分鐘,他的手就伸進了孩子的褲頭。
小孩身上涂爽身粉是很正常的事,所以他摸到在滑石粉作用下更加細嫩的皮膚時,首先覺得的不是奇怪,而是一波又一波讓他喪失理智的快感,他甚至還覺得可惜,以前怎麼沒發現爽身粉的妙處。
他把一直往後躲的劉易陽往懷裡攬了攬,用在他褲子裡的手腕從裡往外頂掉他的褲子,開始大力揉捏。
劉易陽眼底的淚花猛然翻了上來,他既覺得痛,又很害怕,他的推打對於興奮的王鑫來說猶如隔靴搔癢,這種力量懸殊的對比讓他感受到了絕望。但是他不敢哭出聲,因為王鑫會用摸過他屁股的手來捂他的嘴。
大哥和陳叔叔就在外面,劉易陽知道自己只要大聲的叫,他們就能聽見,但是他們進不來,因為他看見王鑫鎖門了。
劉易陽捂著嘴,被王鑫翻了過來,他把他推在椅背上,自己跨開腿坐下,一邊玩弄他的小雞雞,一邊掏出自己的性器開始自慰。他的表情似乎歡愉,但劉易陽覺得他的臉和他的那裡一樣醜陋不堪。
在王鑫閉著眼釋放的瞬間,劉易陽用盡全身的力氣踩了他還在噴發的位置一腳,然後推開他跳下椅子,光著屁股往門口跑去,一邊跑開始一邊嚎。
錢心一聽見動靜來撬門,他專門去石材廠借了兩把石材刀,就是為了預防王鑫不肯開門。他在鎖眼旁邊剌了兩刀,門卻忽然從裡面打開了,劉易陽撲倒他腿上,被陳西安用大衣裹著腿抱了起來,錢心一衝進去,把痛的還沒緩過神來的王鑫手給綁了,然後把他打了一頓。
王鑫不僅是個變態,好像還有點抖S,他被錢心一打的悶哼不斷,居然還笑得出來,一股挑釁的意味。
錢心一又想打他,被陳西安制止後拿出手機通知了民警,陳西安倒是很冷靜,抱著劉易陽坐在他對面跟他談:“王先生,你這麼自信的原因是公安系統裡有人能一手遮天呢?還是覺得我們不能算證人?”
王鑫不屑的笑了一聲,要不是被綁著手,他還想推一推他那被打歪的眼睛:“都有吧。”
“那我真是挺害怕的,”陳西安毫無誠意的說:“又不算證人,還沒有證據。”
王鑫聳了聳肩,示意他識相的放開他,陳西安指了指他的手:“爽身粉摸起來怎麼樣?”
王鑫拈著手指,感受滑石粉的功效,邊看向撲在他肩頭的劉易陽,笑著躺到了沙發背上:“特別細滑,手感好……啊!”
錢心一往他腹腔上最軟的地方杵了一拳。
陳西安的眉心終於皺了起來:“是嗎?那挺可惜的,以後你都沒有機會再體驗了,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你告上法庭。”
王鑫沒把他的威脅當回事:“你去告啊。”
陳西安朝前傾了傾身體:“王鑫先生,我知道你的後台很強硬,但哪怕他是本市的公安廳長,我也覺得你不該得意的太早。現在是網絡時代了,你足不出戶都可以被人肉出祖宗三代,你有強權,我有輿論,我雖然不才,但好歹也是個大V,發個動態轉發十萬八千,現在的網民最見不得猥褻兒童了,你要上熱搜很容易。”
錢心一覺得陳西安簡直了,拖延個時間他就成了大V,真是日了狗,他的微博只發一些他覺得好看的建築角落,粉絲堪稱寥寥。不過楊江的微博算個大V,他年少輕狂的時候在網上唱過歌,有一堆粉到現在還對他不離不棄。
王鑫這個年紀會用電腦,但是他不玩微博,所以他覺得陳西安在胡說:“我警告你們趕緊給我鬆綁然後滾蛋,不然我保證你們也能上新聞,私闖民宅、蓄意傷人,外加誹謗。”
陳西安笑了笑:“你有證據嗎?有證人嗎?還是說你家裡有攝像頭?”
王鑫被噎了一下,盯著他的目光開始發狠,這個時候響起了敲門聲,王鑫見他抬頭朝玄關點了點頭,打了聲招呼:“劉警官,您好。”
王鑫的臉色終於變了變,腦子裡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對面這男人問的那句“爽身粉摸起來怎麼樣啊”,心裡一陣急跳,總覺得不太好。
進來的民警提著個藥店的塑料袋,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他走過來把東西往茶几上一放,說:“你們要求的碘酒我去藥店買了。”
接著王鑫被人壓著手腕往手上滴了碘酒,粉末雖然不多,但足夠碘酒變藍了。
王鑫做過一輪狡辯,說澱粉是警察來之前,這兩個人強行抹在他手上的,等他說完陳西安掏出個U盤交給民警,那是個錄音盤,音效很一般,不過他承認他後頭有人的言辭都聽得清。
這東西比澱粉和碘酒厲害的多,後頭的人就算想撈他,也不敢太明目張膽,王鑫被押進了看守所,等待受害兒童父母的上訴申請。
彭十香接到警察通知趕到派出所之前,錢心一和陳西安就離開了B市,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春節即將收尾的前兩天,兩人去遠郊看了次日出,本來是想在新一年討個好彩頭,誰知道去了之後烏雲蔽日,新年伊始,不見旭日東升。
——
剛畢業的年輕人必然要經歷的一個過程,就是每逢春節胖三斤,徒弟肉眼可見的胖了一圈,被辦公室人嘴問候了一聲,大傷自尊的開始在網上找附近的健身房,發誓要回到青春的模樣。
錢心一笑了笑沒說話,他沒有這種困擾,不過陳西安要是停止鍛煉,估計會發福,看他爸爸就知道了。不過健身是勤快人的習慣,和胖瘦關係不大。
胖子卻瘦了很多,可能是之前胖的看不清鼻子眼睛,稍微瘦一些就覺得這是個潛力股,不過他和梁琴之間感覺怪怪的,以前一天吵十遍,現在根本不說話,不知道過節這段日子,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貓膩。
GAD的傳統是節後兩天緩衝期,朝九晚五不加班,悠閑了到週末休息了兩天,工作開始進入正軌。
風洞試驗的報告書返回來了,別墅的內裝設計早已經進駐,一個冬天的成果顯露出來,郵箱裡收到一個工作聯繫單,下周二下午兩點,別墅設計施工交底會和內裝嵌入環節預計一個下午交接完。

第59章

這是結構封頂以後,錢心一第一次到現場來。
鐵門後的那條大狼狗還在那裡,蜷在用木板廢料釘出來的窩裡,凍的連頭都懶得抬一下。
四處堆積的鋼鋁管材不見了,聽門口守衛的大爺說,年前為了防止盜竊,將管材用吊車吊到土方裡埋起來了,還沒扒出來。
地下一二層的回填土還沒填,錢心一隔著巨大的坑道望了一眼主體的結構,登時對張航所在的總包一點期望都不抱了。
出正負零不到10米的框剪結構,肉眼都能看出來轉角的主梁歪出去了,這絕對不是誤差允許的±20mm能有的效果,樓倒是不會倒,只是模板製成這水平他們還能拿到施工資質,也很是要點背景。
錢心一因為冷,縮著脖子繞著樓體兜圈,越走越覺得這項目得找個金牌監理,否則真的會出問題。他指著八角樓一層頂的邊梁說:“陳西安,那個梁有800嗎?我怎麼記得梁圖裡當時標的是1070呢。”
陳西安目測了一下,大概有個750的樣子,“不到800,梁最開始的梁圖裡確實是1070,窗洞頂正好在板下-1070的高度,本來是方案是主梁受力需要800,窗洞的二次構造得要200,就剩下70那麼點,砌塊也砌不上,就直接拉了個大梁,沒想到他們跟我說……”
“蒼蠅的腿它也是肉,對不對?”錢心一斜著眼看他,有經驗的不得了。
陳西安推了推他的下巴,讓他別橫了,好笑道:“他們自己出變更,找了一堆讓我無言以對的藉口,減輕結構自重、節約成本、縮短結構施工工期,既然他們不怕麻煩,簽字蓋章說能達到施工要求,我沒什麼可說的。”
錢心一踢著塊凍化的土,沿著路拐了個彎:“你說赫劍雲這麼有錢,找個一體化施工多好,非要大包套小包,弄個管理再來個監理,錢也不比一體化少花啊,你說他圖什麼?”
陳西安想了想,記憶裡赫斌的爸爸是個非常固執的商人,當年赫斌跟他對著乾,不肯去讀經管,他就真的狠得下心來斷兒子的生活費,他要是覺得這些個自建房水平的施工隊好,根本不會管他們有沒有資質。
公平公正的說,這個中標的施工隊工人水平都很高,赫劍雲看上的就是他們是內裝隊伍,施工精度有保障,但是再有保障,說穿了他們只是一群工人,他們只管東西上墻,出了問題卻付不起責。
“圖外墻上那5mm的膠縫對不對的齊吧,畢竟是賣給對線條很敏感的畫家朋友做美術館用的。”陳西安閒閒地說。
錢心一笑著撞了他一下:“誒這話損的。”
他們沒有時間上樓去看看,因為陳瑞河抄著個擴音筒在叫他倆回去開會,這個項目說小不大,吃飯都是用的這麼時尚的叫法。
與會人員多的嚇人,陳瑞河、結構總包、管理、設計院,幕墻顧問,幕墻大包,下屬分包門窗、金屬板、玻璃幕等等,會議室那張8.8*2米的長木桌連主要負責人都沒能全坐下,愣是靠墻又碼了一圈小板凳。
因為會議的第二項是與內裝交叉,而內裝設計師Anrd先生又是個德國人,所以高遠把從GMP跳槽的陳毅為也派來了。
陳毅為雖然沒進過GMP德國總部,但作為中英混血兒,他的英語是無可挑剔的。
赫劍雲還沒來,技術交底這種事他是不會來浪費時間的,陳瑞河說了一堆官方話之後,顧問開始給外墻單位交底。
幕墻作為建築中異軍突起的效果分項,在短短二三十年的時間裡自成體系,對於設計師來說是十分陌生的一個版塊。
錢心一的筆記比接受交底的施工隊都認真的多,他甚至還準備幾個問題,準備會後去向顧問單位請教。
陳西安看了眼他的123,湊過來跟他小聲討論,比如幕墻與結構之間的縫隙,層間防火怎麼封堵,要求又是什麼,又比如建築主體有自己的防雷體系,而外墻金屬比重大,具體的防雷措施和手段是什麼等等。
楊江是個顧問,這些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詞語,陳西安建議他有問題,可以去咨詢楊江。
陳毅為忙的不得了,一直在用手機查閱投標文件和合同,錢心一覺得比起技術,他其實更適合當一個商務人員,而當一個技術人員的心思不能全部放在專業上,他就會不斷的倒退。
張航沒有坐桌邊的資格,坐在他們聶總後面的小板凳上,錢心一和聶總在一排,因此看不見他,不過張航一直盯著他的後背,偶爾露出個誰也沒看見的冷笑。
技術交底即將結束的時候,赫劍雲恰到好處的來了,他身後還跟著5個人,那個外國人是內裝的設計師Anrd,他身後一對頗為養眼的年輕男女是他的兩個助手,另外兩個人是什麼身份就不得兒子了。
赫劍雲擺擺手示意大家繼續,不用在意他,不過基本沒幾個人能真的無視他,各單位的態度陡然積極精神起來。
交底十分鐘之內就簡單粗暴的結束了,百分之80的與會人員退出去,只剩下陳瑞、設計院、以及施工單位的領導,大家迅速的挪了挪位子,接著開內裝的碰頭會。
赫劍雲穿著件寶藍色的衝鋒衣,和他素來正式的形象十分不搭,不過兩手扣在腹部的姿態還是那個熟悉的總裁味道,等陳瑞河雙向介紹完人員,他環視了一周開始說:“我們這個項目是按住宅報批的,但後期會改造成美術館,這個事情很早我們就跟設計院協商好了,強電弱電消防所有的要求,都是踩的驗收擦邊線,墻體的位置也是按使用的實際功能來劃分的。”
“現在內裝這邊Anrd已經有了方案,和我也討論過了,今天他就是來跟大家分享一下具體的內裝詳情,以及有局部改動的地方,需要設計院這邊配合。”
陳毅為從大老闆出現的時候開始就沒看文檔了,聞言立刻笑道:“沒問題,這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的。”
赫劍雲面無表情,但是對他點了點頭,看得出對他很滿意,錢心一轉了轉筆,不討喜的強勢插入了一句;“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我們這邊會盡力配合。”
赫劍雲的目光落到陳西安身上:“我記得結構是陳工負責對吧,內裝對原來建築圖中的室內隔墻做了很大的拆改,你的工作量應該是最大的,你跟得上進度嗎?”
在小蠻腰啟動之後陳西安就撤出了別墅的結構組,不過赫劍雲還不知道這個事,陳西安也不會刻意告訴他,他說:“赫總,我從來不在事情完成之前拍著胸脯跟人保證,事實才是最有力的的證明,我只能跟您說我們錢所那句話,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我們盡全力把事辦好。”
赫劍雲碰了個軟釘子,沒做回應,把目光轉向了內裝設計師:“Anrd,你開始吧。”
德國人立刻體現了他們的嚴格要求,在任何一個方面。
工地的會議室也是活動板房,隔音效果極差,室外50開外有個混凝土攪拌機,德國人講了不到兩句話,外面的工人正好開了機器,霎時一陣陣有節奏的雜音襲來。
Anrd先是皺著眉,繼而停下了艱難的中文,頓了頓之後繼續了沒一分鐘,被打擾的崩潰了,他一點也不客氣的看向赫劍雲,右手在面前翻涌:“赫總,你能不能、能不能讓他們停、停下來,這、太吵了,我沒有辦法繼續。”
錢心一和陳西安面面相覷,他們其實很習慣這種聲音了,習慣到這外國人不提,他們都沒注意。錢心一一邊覺得這設計師對環境的要求真是高,一邊又覺得這麼細微的動靜對他來說都不可忍受,他們過的生活,一定和自己很不一樣。
還沒等赫劍雲吩咐,陳瑞河就大步出去了,很快攪拌仝停下來,陳瑞河也回到了位置上。
德國人很開心的道了謝,愉悅的開始講他的彩色平面圖,可惜好景不長,他講了不到半小時,外頭又開始攪上了,這是中華上下五千年十分常見的一種情況,那就是陽奉陰違。而且對於施工隊來說,下午2點到6點之間是黃金時間,一分一秒都不可浪費。
Anrd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又提了一次,這次陳瑞河出去發了通火,聲音大的錢心一都聽見了,攪拌機一直到他們離開都沒有再啟動。
德國人開心的用蹩腳的中文講完了他的設計,巨大的開間,空曠的視野,赫劍雲大為滿意,而這次沒忍住的是錢心一。
赫劍雲明明說的是內裝把建築圖的室內隔墻給拆改了很多,他現在一看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們把不少兼顧承重和防火用的剪力墻都給優化沒了。
家樂福的大火歷歷在目,錢心一的腦海里還有凄厲的叫喊。
在赫劍雲看過來問配合有什麼問題沒有的時候,錢心一說有,他指出了局部位置的消防驗收通不過的問題,赫劍雲覺得這不是個問題,他覺得那些地方全是通透的玻璃,忽然遇到一堵實墻,看起來太扎心了。
錢心一擰著眉頭,陳毅為生怕他得罪了大老闆,連忙出來打圓場:“可以做防火玻璃。”
力爭完美的內裝設計師又猶豫了:“我見過防火玻璃,半透明的程度都達不到,效果很難看。”
錢心一耐著性子解釋:“美術館是展覽廳,人流密度大,防火是必須重視的問題。”
Anrd急的連英語都出來了:“NoNoNo,這裡的墻必須拆、拆掉,因為我這裡是、是個純玻璃的旋轉樓梯,赫總非常喜歡這個設計。”
赫劍雲也被他卡的有些不高興,他自己的房子,還得這個小設計說了算?
“就按內裝的平面,旋轉樓梯全玻璃的,這是這個戶型的亮點,錢所,你們回去照著改吧。”
錢心一眼睛一抬,陳西安就知道他要發脾氣了,不過他沒攔,得罪赫劍雲固然不明智,但是他想起那場大火,想起錢心一低落的那句“我算個什麼呢”,心裡就一陣酸澀,他堅持以人身安全優先考慮,難道也是錯嗎?
錢心一說:“赫總,說穿了這是您自建的房子,愛拆的只剩一根鋼筋都沒人該有意見,但既然圖紙是需要我來改,我也該表明一下我的態度,隔墻您隨便拆,剪力墻算得過也能按著切,不過防火墻這一塊,我會堅持原方案!”
他的語氣太堅決了,堅決到別人都以為他是故意在和赫劍雲叫板。

第60章

內裝碰頭會不歡而散。
連陳瑞河都覺得錢心一有點不識相,散會之後假裝有事忘了說,追到鐵門外數落了他兩句。他的良心偏向錢心一,但是他的立場依附赫劍雲,他能做的就是私下勸勸這個耿直的人。
陳瑞河:“我的錢所啊,不是我說你,你剛乾的事情是真不漂亮,規範再嚴格要求也是它規範的事,審核不過打回來再說,你說你要跳出來出頭!咱們的漢語是非常博大精深的,你哪怕假裝敷衍的答應了,回去再說問了建管局那邊實在不行,都比直接打他的臉要好啊。”
錢心一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陳瑞河是個聰明人,他懂他的老闆,不過他身在其位,揣著明白裝糊塗,錢心一可以理解他。
但是他也不是傻子,他也懂他的老闆,高遠絕對不會為了幾堵墻跟赫劍雲據理力爭,至於審圖機構那邊,赫劍雲連公園裡的地皮都拿來蓋美術館了,幾個小小的技術章還是問題嗎?
不是他要跟赫劍雲對著乾,而是除了他之外,這個項目裡可能再沒有人會為不合規的地方說話了。
大家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錢心一知道最終他也會變成這樣,但他還是要堅持,他是對的,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好。
陳毅為最近在做投標,公司的車他在調配,三人離開工地二里多地,他才想起他的收款合同忘了給陳瑞河,掉頭又回去了。
錢心一和陳西安在原地下車,準備打的回公司。
錢心一沒事人似的趴在車窗上拍經過樓體的照片,他有很好的觀察習慣,遇到比較新穎的造型,或者因設計失誤造成的使用功能不便等實物,他都會拍下來,收集到電腦裡去。不過陳西安知道他心裡肯定不痛快,因為他自己也十分不爽。
正好順道路過財富廣場,經過景觀天橋的時候,陳西安忽然叫了師傅停車,他什麼也沒說,拉著詫異的錢心一上了天橋。
這是當年為小三居的雙曲玻璃幕拋磚引玉用的玻璃棧道,近40米長的小角度X形的玻璃踏面,用鋼構架在下沉廣場上面,像一條透明的地毯一樣延伸到主入口,高空遠景的效果猶如一個藝術品。
如今這裡人來人往,玻璃也被磨的失去了部分透明度和光澤,很難想象這裡初期投入使用時,顧客寧願繞外圈多走半裡地進商場,都不肯踏上這裡走不到40米。
這盛況也說明人們已經遺忘,這橋上曾經有過玻璃爆裂,顧客墜亡的事件。
錢心一知道小三居是模型是陳西安建的,但他不知道他拉自己來這裡幹什麼,看風景?散心?這都算消極怠工了。
他被陳西安拉著,一直走到3/5長度的位置,在左起第3塊玻璃上站定了,兩人踩在同一塊玻璃大板上,一低頭還能看見有個戴墨鏡的女人從下方經過。
“心一,11年C市發行了一號紅頭文件,限制許多建材使用的規定,你有印象嗎?”陳西安問的沒頭沒尾。
錢心一瞥著他,雖然莫名其妙,還是先憤慨了起來:“不記得才怪!那會兒我正好有個樓,才交出去3天就被打了回來,說玻璃配置不合新規定,給我改了一個通宵。”
陳西安笑了笑:“文件發行的原因就在我們的腳底下。”
錢心一的好奇心明顯被勾了起來:“別賣關子了,直接說吧。”
陳西安蹲下去,手指壓著玻璃版塊拼接位置的黑色膠縫走了一段,沾了些行人鞋底的灰,不過他對此並不在意。
“這塊玻璃在當年5月份墜落過,把下面正好經過的一位男士的小半邊頭蓋骨都砸碎了,事故上了各大早間新聞網,這個商場的負責人、施工單位、供貨商甚至設計院,全部都收到過問責通知,大家都不肯承擔責任,甲方組織了專家評審,評了4天,最後判了施工組80%、設計師20%的責任。”
錢心一也蹲了下來,覺得這責任判的很奇怪:“聽比例是施工的問題,20%是個什麼鬼?設計要麼沒問題,要麼就是100%吧,還有……你這內幕知道的好像有點多,11年你好像還沒畢業吧?”
“好問題,正好問的是我想跟你說的,”陳西安的語氣輕快,臉上卻沒什麼笑意:“11年我讀建築工程研三,跟的導師是姜偉教授,他當時在C建院掛名,研究玻璃這種獨一無二的脆性材料。作為國內首條大跨度玻璃天橋,這座橋的深化設計就是他。”
姜偉這個名字錢心一不算陌生,知道是國內建築裝飾協會的一名專家,有幾本規範上的編撰人裡有他,排在不前不後的位置。
陳西安既然提起他,那就說明當年被問責的設計是這個教授,錢心一雖然仍然不明白陳西安想跟他說什麼,但以他的性格來講,不會無緣無故的回首往事。
“評審的專家都簽了名,認定他有20%的設計責任,不該採用玻璃做踏面材料,但是姜偉不承認,他說他的設計沒有問題,其他板塊的正常使用就是證明。”
“他當時在評審現場說過一席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他說,‘300多年前,設計溫澤市政大廳的萊伊恩敢用一根柱子撐起一個大廳,並放下豪言一百年要讓懷疑過他的人啞口無言,那麼今天我也敢說按照設計要求,十年之內,我的玻璃橋沒有問題’,這是這座橋至今還能保留的很重要的一個原因,他當年被取消了教學資格,現在一樣很成功了。”
錢心一隱約明白他要跟自己說的是什麼了,心裡的動容如同冬雪消融,潺潺出一股小溪來。
陳西安用蹲在地上的姿勢說出了重點:“打開門的常常是最後一把鑰匙,不要覺得你的堅持毫無意義。”
“萊伊恩讓世界看見了一個奇跡,姜偉讓這個城市多了一道風景,你的堅持在赫劍雲看來無足輕重,但對於個人來說這是一種不多見的品質,時間會證明它的益處的。”
“扯淡,”錢心一繃著臉,跟陳西安眼對眼,終於忍不住慢慢笑開了,他這對象官方起來真是蠻可怕,半句沾不上甜言蜜語,卻讓他嗅到了心花怒放的味道。
不過他向來死鴨子嘴硬,不願意承認自己被感動的一塌糊塗:“會不會好好勸人啊,一句話的前奏這麼長。”
“那來個簡單粗暴版的,”陳西安笑著把他拉起來,說:“錢寶寶,你跟赫劍雲叫板的樣子真是帥的深得我心。”
“謝謝,”錢心一禮尚往來的說:“你剛剛蹲在這裡說話的樣子也英俊的不得了。”
——
陳毅為回到現場,發現門衛不在,他叫遠處晃晃悠悠走動的工人,別人假裝沒看見他。他給陳瑞河打電話,那邊快10分鐘了還在通話中,他來回踱了8趟,終於看見一張相對眼熟的面孔,叫了兩聲您好,那人好歹過來了。
張航手抄口袋,看著錢心一這個小開模樣的同事:“你有事?”
陳毅為笑了笑:“先生貴姓?我有點合同上的事情找陳瑞河陳總,你幫我開下門吧。”
“姓張,”張航的態度不怎麼樣,主要是因為他是錢心一的同事:“我沒卡,你等著吧。”
“張工你好,誒你先別走,”陳毅為抬腕看了看時間:“主要是現在不早了,我晚上還有個飯局要趕,麻煩你幫我找下門衛吧,先謝謝了。”
張航側身眯著眼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人有點太客氣,跟錢心一那種火藥筒的風格不太搭,便直覺他們的關係就不太好,應了錢心一那句玩笑話,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的敵意登時淡了一些。
門衛在小廚房幫忙折豆角,被張航尋到去開了門,陳毅為謝過兩人之後直奔了管理辦公室,找到了還在通電話的陳瑞河。
——
另一邊錢心一和陳西安回到公司,不一會兒錢心一就被高遠叫進了會議室,老闆的表情外露,一看就不太愉快,錢心一本來以為的高遠接到了告狀,要來說教他,誰知道一進門發現其他兩個所的所長也在裡面,空氣裡有股莫名的凝重感。
他剛坐下,高遠就推過來一份文件,是張表格,羅列著幾個項目的面積、費用等等訊息,錢心一瞄兩眼的功夫,高遠就開始說話了。
“這是公司今年,截止到目前為止,所有的項目合同單,也就是說,要是沒有新中標的項目,今年就要靠這幾個清湯寡水的活維持運作了。你們去年都很辛苦,這點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希望你們也想想,為什麼今年會這麼難?要麼是咱們工作沒做好,要麼是全行業都這麼不景氣,起碼心裡要有個答案。”
“今年甚至明後年肯定不好過,我跟毅為還有商務那邊初步商量過了,決定裁員,把那些渾水摸魚的,拖累小組工作進度的大神都請走,你們是負責人你們肯定最清楚,這周之前給我每個所給我兩個名單。”
錢心一臉色未變,一看其他兩個所長,也淡定不到哪裡去。

第61章

陳西安注視了他一分鐘,終於忍不住咳了一聲:“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弄,就出去好不好?”
錢心一啊了一聲,回過神發現菜籃裡的豆角已經沒救了,短小精悍的釐米段,跟工地上軋的鋼筋差不多整齊。
下班的時候陳西安問他吃什麼,他說想吃乾煸長豆角,塑料袋裡已經所剩無幾,看來今天是長不起來了。
坐在小馬扎上的錢心一嘆了口氣,其實也沒有特別不願意,但還是將手裡的半段扔進了籃子,把褲腿當抹布那麼一擦,準備腳底抹油:“那我出去了。”
起到一半陳西安又改了主意,單手壓住他頭頂將他摁了回去:“算了你還是折完吧,反正都碎成這樣了,我也很難達到你這種流水線上出來的水平,正好陪我聊下天。”
錢心一最煩別人壓他的頭,連忙撿起那半截豆角抽他的小腿:“找茬是吧,聊什麼聊,沒心情!不聊!”
抽在腿上有點力道,但還達不到痛的地步,陳西安心想你沒心情也不是一時半會了,就笑著逗他:“我有心情,聊五分鐘的行不行?”
“你的惡意能不能別這麼明顯,幼稚!” 錢心一不想聊,不過他知道以陳西安的心思很容易演變成拐彎抹角的聊,他煩的厲害,就受不起這種心理罪了。
他動作飛快的摧殘著豆角,儼然放棄了治療:“行吧,你想聊什麼?”
陳西安轉回去洗香菇,水流嘩啦啦的:“聊你們高層之間的小秘密吧。”
錢心一本來特別糾結,一聽他這話又覺得很好笑:“什麼鬼高層?還有,被你一形容怎麼感覺就齷蹉了那麼多呢。”
陳西安:“高總下達了什麼指令,讓你愁的眉毛都要掉了?”
錢心一頓了頓,笑意很快淡沒了:“他讓我提兩個人給他……辭退用。”
陳西安眼底有一瞬的驚訝,想起今年的經濟形勢又了然了,他能理解高遠的行為,但也明白這對於錢心一來說有些殘忍,他關了水,依舊曼斯條理的洗著香菇,說:“這樣啊。”
錢心一說了是想跟他商量,結果等了半天也沒見著下文:“然後呢?”
陳西安笑道:“沒有然後,高總心裡有人選,你肯定知道是誰,你不願意提,我勸的話那你肯定不愛聽,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我為什麼要乾?”
錢心一的小怒火竄了竄,發現他竟然無法反駁。
陳西安說的沒錯,高遠心裡肯定早有人選,他很早就不負責公司技術上的事情了,每天在公司呆夠滿滿8小時,不揣摩人心和視察民情,他也沒什麼事乾。而且作為一個老闆,他要是真的對公司的現狀一無所知,那麼這個公司也不可能發展到現在的規模。
錢心一無法取捨,高遠又非要他來做劊子手,這讓他的為難直接乘了個二次方。
現在陳西安又來做壁上觀,從同事的角度他無話可說,但是站在家裡人的角度上,錢心一鄙視他不負責任:“什麼你啊我的,這是談戀愛的態度嗎?”
陳西安笑的不行,把鍋給他扣了回去:“是你先不聊的。”
“現在不在聊五分鐘的嗎,好好聊,你笑屁!”錢心一罵的有氣無力:“你想勸什麼來著,快勸,我都愁成狗了。”
“好,”陳西安把笑意憋了回去,正經起來:“咱們心平氣和的就事論事,先說人選,我猜是老吳和梁琴,對嗎?”
如果這消息透到了公司,最忐忑的應該是趙東文才對,錢心一瞥了他一眼:“理由呢?”
“議論別人的話都不會中聽到哪裡去,你別往心裡去,我也不會跟第二個人說,中不中?”
錢心一認同這句話:“中。”
陳西安這才說:“老吳踏實能吃苦,工作年限卻太長了,打個不太中聽卻很形象的比方,就像一頭老黃牛,要是沒人揮鞭子趕,就不知道往哪裡走。其實很多人都是這種狀態,所以他們也是最容易替代的。”
實在很不中聽,錢心一想當它是陣耳旁風,偏偏他心底在遙相呼應,他悶悶的說:“行了,說梁琴吧。”
優勝劣汰才是真正的職場,長久以來GAD的風氣確實有些偏向國企,開人並不是毫無益處,有危機感的人才會強迫自己前進。
陳西安覺得可能是自己對GAD還沒什麼感情,所以他只覺得錢心一心軟,這詞說難聽點是優柔寡斷,但是他工作起來雷厲風行,所以這個同理並不成立,他只是比較……長情。
長情這個屬性好啊,陳西安心想,那他這輩子喜歡的人都是我了。
“梁琴是我見過的女性裡最堅韌的一個,她很能吃苦,而且從來不拿自己是女人說事,她認可工作就是工作,不分男女老少,這點很值得敬佩。她很認真,很細心,很努力,不比任何人差,但是她的性別欄裡是女。”
錢心一登時更煩了,如果他對老吳是滿意,那麼對梁琴就是很滿意。這麼多年從他組裡往來的女性也有好幾個了,梁琴是讓他對性別改觀的第一個人,梁琴是個負責的設計。
陳西安知道錢心一不會誤會,但還是補充道:“我不是歧視女性,但現狀確實是很多崗位基本不要女性,或是不招未孕的女職員,這或許是一種歧視,但這種不平衡不是平白無故來的,女性在家庭比例中付出的確實要更多,不可避免會造成工作上的力不從心。”
“我媽當時生我之後患上過很嚴重的抑鬱症,甚至還說過我就是阻攔她向科學靠攏的惡魔,很顯然我給她的工作造成了巨大的困擾;我以前在八局,剛招一個應屆生,培養了不到半年,追著男朋友去了南方,還有一個有經驗的女設計,入職的工資要的特別低,結果沒兩個月肚子就顯懷了,去休了產假,這種事肯定不止八局有。”
“生兒育女一定比做好一份工作要難的多,但是企業裡是沒有母親這個職位的,要麼是員工,要麼就是非員工,感情是好東西,但它不能創造實際價值。”
GAD也有過,所以高遠近幾年不願意招女設計,來應聘造價的他也要追問到別人沒有生二胎的打算了才肯簽合同,不過這種事情錢心一懶得說。
他們一起工作,所以知道以梁琴的責任心,在無法勝任工作的時候會主動離職,但是高遠脫離於群眾,他不了解,所以他總是疑神疑鬼,生怕梁琴忽然就懷孕了。
錢心一沉默了一會兒,也不贊同也不反對,只是抬頭看著他,又提了個問題:“趙兒其實很粗心,現在也是個半桶水,你為什麼不猜他?”
陳西安沒有多想:“小趙是高總的親戚吧。”
錢心一懵了會兒,被他語氣裡的理所當然給震驚到了:“……誰跟你說的?”
陳西安終於洗完了香菇,轉過來靠在料理台上,被他被雷劈一樣的表情給愉悅到了:“沒人說,應該沒兩個人知道吧,我猜的。”
“來,你告訴我怎麼猜的?”錢心一來了興趣,他算是高遠的師弟,也是在收了趙東文之後兩個多月,不小心去高遠家送公司車鑰匙才知道這層舅甥關係,當時高遠力薦他收徒的原因也理順了。
陳西安擦掉手上的水,說:“從王淳那兒猜出來的。她是公司的前台,報銷和轉賬的手續卻都是她在處理,這本來都是財務的事情,可是連財務都接觸不到,那很顯然王淳是高總的親戚,私企不讓親戚管賬,那才不正常。”
錢心一又愣了一下,可能是他沒待過國企,又可能是他本來就心大,要不是他本來就知道,在GAD待一輩子他都不會注意這些跟他沒關係的東西。
“小趙人緣好,但是跟王淳的關係似乎特別好,他們年前買票是一起買的,小趙一有女朋友,二沒有膽子腳踏兩隻船,猜就是親戚了。有次我去衛生間,路過門口聽見王淳跟他說話,舅舅舅媽的,差不離是表姐弟了。”
“當時你肯收徒弟,高總慫恿你了吧?”
除了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錢心一已經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了,不過雖然他猜的全對,但他的問題還沒有解決,他怨氣四溢的說:“他要開誰開誰,拉我下水幹嘛?”
陳西安踢了他一腳,示意他起來:“行了,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了,所長的職責裡就有替老闆背鍋這一項,你不愛提就拖著吧,誰走誰留都不是你能決定的,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過幾個月把自己和我也開了,既能對同志們有所交代,我還不會怨你,我對你是不是好的沒話說?”
錢心一自己想拖,所以真的被他那句拖著給安慰到了,他站起來把菜籃子遞過去讓陳西安洗,臭不要臉的說:“和我對你一樣好嘛,對了,炒的時候記得多加點橄欖菜。”
陳西安:“……”

第62章

不知道風聲從哪裡走漏,公司裡忽然變得人心惶惶。
這將是GAD自建立以來第一批裁掉的員工,以往那種“領導不像領導,員工不像員工”的風氣好像幾天之內就消逝的只剩一點痕跡,各種試探和竊竊私語。
說來也有點意思,風平浪靜的時候總有人動不動就把公司貶的一文不值,而主被一旦倒置,蚊子血又成了硃砂痣。
錢心一不喜歡這種氛圍,好像同事都成了敵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二三所裡能來事些的,下班後都採取了一些飯桌上的措施,意欲和所長拉拉關係。
一所從前的假象比其他兩個所維持的久一些,一是因為錢心一討厭這些,二是因為所裡人的臉皮都比較薄,然而建築論壇網上的求職帖一天多過一天,生活壓力最重的老吳成了第一個試水的人。
除非是傳文件或是請教問題,老吳很少發qq消息,他已經步入中年,不興年輕人的溝通方式,錢心一點開提示框裡的消息時,心裡忽然空了一下,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老吳說晚上想請他喝個酒……然而除了工作,他們有什麼可聊的呢?
那天陳西安一個人先回的家,錢心一到了9點多才回來,身上一股酒氣,火鍋底料的味道也十分濃郁,心情一看就不怎麼樣,悶不吭聲的去洗了澡,光著腳跑到沙發上喝了6盒酸奶。
他並沒有覺得老吳不厚道,只是覺得心酸,一個不善言辭的老男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低聲下氣,那種對同事愧疚而自身又無可奈何的表情讓錢心一十分無言以對。
大家都付出過很多,老吳也確實是最失業不起的一個人,但是誰又該做他的替補呢?錢心一隻能沉默,而老吳沉重的喝的爛醉如泥,等他明天酒醒了,他們也再回不到之前那種信任的關係了。
今天是老吳,明天后天,又會是誰呢?
陳西安用砂鍋煨了鍋湯,盛出一碗來跟他對著喝:“憂鬱的美男子,喝湯嗎?”
錢心一叼著吸管往他碗裡瞅了一眼,發現是胡蘿蔔又縮了回去:“沒肚子了,一鍋都歸你,晚上老吳請我吃飯,談了談人生。”
他已經習慣了坦白從寬,陳西安不怎麼說閒話,而且很會做思想工作。
陳西安會意的取笑他:“良心又受到煎熬了?”
錢心一把吸管推到角落,弄出一陣讓陳西安皺眉的聲音:“有點,老吳媳婦生產的時候,他還跟著我在加班呢。”
然後不等陳西安回話,他又自顧自的說:“前年梁琴跟著我加了一個月高強度的班,內分泌失調到去找中醫調理,星期天問我請了半天假,還特別特別抱歉;去年春節後上班,胖子問我請兩天假,說要回去相親,忙不過來我沒批,後來才知道他不是回去相親,是他爸食物中毒,在醫院搶救;趙兒就算了,你沒來之前,我什麼時候下班,他替我鎖門……”
“大家做了多少,我都記在心裡,我一直以為,不到公司破產,或者是他們主動辭職,都會留在這裡。”
“心一,你記得大家的付出是好事,可以多為他們爭取些年終獎,但是要搞清楚,他們不是在為你加班,你別把老闆的人情都算在自己頭上了,”陳西安話鋒陡然一轉:“高總作為老闆,招人裁人也都是根據實際需求來的,你別老是想怪他。假設老吳真的離開了GAD,下家的條件說不定比這裡還好,你早點明白你愁死都沒用,少愁一陣就完了。”
錢心一拿空盒子丟他:“越聽越愁人了!”
陳西安偏頭一躲:“酸奶喝多了,上火吧。”
——
高遠出差之前專門找過錢心一一次,問他要人選,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說還沒想好,高遠盯了他半天,揮手讓他出去了。
內裝會議之後,防火墻的問題還遲遲沒有回音,錢心一心想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反正施工圖是以設計師簽字的版本為準,有本事自己簽字去吧。
別墅的外墻照進度在上,因為施工隊幾乎都沒有設計資質,指甲蓋那麼大的問題都得麻煩錢心一跑一趟工地。
他去一次就要吐一次槽,不知道是該佩服赫劍雲有錢沒處花,自己的房子隨便糟蹋,找內裝的隊伍來做外墻,還是該服氣這個施工隊人傻膽大,什麼都敢往墻上掛。
錢心一上樓邊緣去查鋼筋露出水泥防護層的問題的時候,不經意往下瞟了一眼,登時都驚呆了。
20*20*2那種腳都能踩彎的鋼材,他一低頭就看見了好幾層,C市還沒怎麼刮過大風,那鋼就已經出現了很明顯的變形,風壓一上來,得嘩嘩的往下掉。
他自己當過工人,他們從來依樣畫葫蘆,什麼都不想的,所以錢心一不罵他們,他拍了張照片發給了陳西安,讓他用公郵給顧問單位發個郵件,然後他給顧問打了個電話。
顧問匆匆趕來,一看照片也嚇出一身冷汗,連忙跑去檔案室翻他們中間版的白圖,審查之後發現顧問的圖紙上都是50*50*4的規格,施工隊偷天換日,秘密把部分龍骨給換了。
監理也不可能每一根都檢查到位,所以也沒有發現,要不是錢心一多低了一次頭,又正好在正確的位置上,這事估計就會悄無聲息的過去了。
管理和監理兩個單位都失職,被陳瑞河狠狠的罵了一頓,石材安裝隊那邊更是被訓的狗血淋頭,責令他們下了石材按圖紙施工。
陳瑞河心累的不得了:“媽的,這群王八蛋,一不注意就給你挖了個大坑,幸好你看見了。”
錢心一不領情,仍舊鄙視他:“這都得謝謝你老闆,不肯走尋常路,陳總,這個施工隊你趕緊換了吧,簡直跟吃了熊心豹子膽一樣,我看著都挺怕的。”
一發現問題他就逮住最近的一個工人問過,問他為什麼會用這麼小的龍骨,那工人還一臉茫然的告訴他,他們以前的項目都是這麼用的,錢心一無語了半天,都不太有勇氣問他們都幹過哪些項目。
陳瑞河煩躁的說:“能換我能忍他們這麼久?換不了!他們是赫總親自定的。”
錢心一也是服了:“那你給監理多發點獎金,讓他盯緊一點,不然捅出漏子是遲早的事。”
陳瑞河嘆著氣說:“行行行,我記下了。”
——
一眨眼柳枝抽了條,別墅陰魂不散的又來找茬了。
他們提出了一個風水問題,說是有些窗戶上面的石材的縫隙對著窗正中了,這樣煞氣破財,對住戶的運勢會造成無法估計的影響。
錢心一覺得這群人折騰起來真的是特別有才,既然是能影響財運的大問題,怎麼拖到圖紙都批完了才提出來?
不知道從哪裡道聽途說來一個無法考證的說法,就蹬鼻子上臉的急上了,也是沒誰了。
風水不風水他不懂,但窗正中不該有縫確實是對的,建築從設計和美觀的角度來說,門上窗口、低頭抬頭,都不該看見一條對中縫。
不過這個問題,他早八百年前就提過了,當時赫劍雲很輕易的無視了,陳瑞河也說不要緊,甚至總包管理那邊,還在他的聯繫單上簽字蓋章了,如今換了張風水皮來找他的麻煩,錢心一不肯背這個鍋。
哪怕是增補合同,他也不願意改,他不願意跟這群人多打一天的交道。
他不肯改,石材的施工隊把他的拒絕直接反饋到了赫劍雲那裡,加上防火墻的問題還一直擱置著,赫劍雲覺得這個小設計師的脾氣比他這個出錢的大爺還大,對他的不滿直線上升。
赫劍雲給高遠打了個電話,要求更換負責人,他要陳西安來接手,不過小蠻腰那邊離不開陳西安,高遠好說歹說,把接洽人換成了陳毅為,但是背地裡的技術問題,還是錢心一在負責。
陳毅為開始三天兩頭的往工地上跑,他誰都不太熟,有問題就只能去拜託張航,他知道這個人和錢心一是高中同學,雖然看起來似乎不太對付,但也沒有更好的人選的,一來二去,兩人倒是混的挺熟了。
三月下旬的時候,市裡有個小型的新型外墻展會,在週末的市會議中心,錢心一和陳西安都去了,在會議中心吃午飯的時候,被也來參展的張航看見了。
他透過玻璃,看見錢心一把盤子裡的一堆菜全推進了對面人的碗裡,似乎熟到已經不嫌棄對方的剩菜了,他這才猛然反應過來,錢心一跟這個赫總討厭的男人,似乎總是黏在一起。
他覺得很奇怪,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高遠又來催名單,錢心一還在堅持以拖為準,高遠嘆著氣,似乎想罵他最後又放棄了。
他出差回來,又帶來一個戰略性的合同,錢心一想著有事做,可能暫時不需要裁人,卻怎麼也沒料到,他替老吳和梁琴拖出了一個機會,自己卻栽了進去。
4月17號,還是別墅,赫劍雲的美術館,采光頂的結構梁拉豁了,屋面垮了小半,把當時正在上面的2個工人給埋在了下面。

第63章

錢心一走的非常急,在徒弟的工位旁帶起一陣風,拐個彎就不見了。
趙東文正納悶,就見從他辦公室跑出來的胖子回到自己電腦一通急點鼠標,等待拷貝的時間裡手指在桌子亂七八糟的敲,接著粗魯的扯掉U盤,跑起來就喊:“王淳,給我一台電腦,帶走。”
梁琴好奇的問了句:“怎麼了?”
胖子頭也沒回的大踏步的走了:“6號樓的采光頂好像塌了。”
梁琴愣了下,轉過去查圖紙,而趙東文的心裡咯■一響,一陣心虛的恐慌忽然籠罩了他。
梁琴根本沒在看他,但趙東文還是忍不住確認了一次,見她對著電腦,這才悄悄的點開了那次發錯的圖紙文件夾。
那個尾部打了一長串X的文件夾,是他按照錢心一教的經驗做的標記,他找到6號樓的梁圖點進去一看,橫線上寫的是300*600。
這能承受多大的荷載,他幾乎沒什麼概念,不過既然采光頂都塌了,他握著鼠標的手不可控制的抖了起來,明白肯定是小了。
他顫動著切回去點開正確的那版,被標注的字眼嚇了個臉色煞白,400*1000。
——
世界末日系列的電影裡,總喜歡用城市被摧毀的鋼筋水泥作場景,那種天然的灰度有種冰冷的荒蕪,我們時常稱之為廢墟。
為了保護現場以便糾責,傷亡人員被救出以後,中庭被總包拉線圍了起來,錢心一踩著5#戶型的屋面往下看的時候,心裡就是這種感覺——廢墟。
畸形的混凝土碎塊雜亂交疊,鋼筋在縫隙裡藕斷絲連,事故發生時揚起的漫天粉塵重新歸於安定,埋藏的血淚絲毫不見蹤影。
這些年他做過、見過的項目不下一百,墻倒過,板穿過,但鋼筋混凝土的主梁被拉斷的情況,真的是錢心一第一次遇到。
他愣了半天,仍覺得這像一個拙劣的惡作劇。
高過半人的大梁,就那麼幾十根連玻璃都沒鋪完的大鋼管就把它拉斷了,這麼低的概率,就像一個人在戴帽子,戴到一半還沒撒手,帽子卻把頸椎給壓斷了一樣離譜……這怎麼可能呢?
黏在屋頂的殘梁看著確實有些單薄,斷面裡看得見鋼筋,也沒有偷工減料的嫌疑,但就算是這個小規格,玻璃才鋪了不到3米長,剩下接近20米都是漏空的狀態,按理說也不應該斷成這樣。
胖子後期的核算陳西安都看過一遍,既然他沒提,錢心一就相信這個小梁也沒問題,然而他的眼皮直抽抽的跳著,心裡一陣陣隱秘的不安。
事發突然,陳瑞河這種老好人都急成了一頭噴火龍,他要在赫劍雲到來之前找到責任方,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態壓在最小的損失範圍裡。
總包、設計院、顧問被火速召集到現場,接著腳不沾地的去了事故現場,相關的施工隊一早就等在了會議室前面的臨時籃球場上,等待問責會議的召開。
不太了解的設計院和顧問被帶去了現場,看看情況讓心裡先有個數,到底是誰的問題。
過了幾個月,胖子也不記得當時自己計算的時候這個位置的主梁是多大,他一看那個小梁,還以為自己出的就是600高,所以這會他什麼都沒說。
這家請的顧問還算比較專業,不過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鋼梁上,因為鋼梁屬於他們圖紙的範圍,而主體結構不是。
大概看了看,陳瑞河找人把他們叫了回去,會議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氛圍開始了。
陳瑞河顯然是氣狠了,連場面話都不說了,上來就直奔主題。
“相關單位都看到了啊,咱6號樓中庭上面的采光頂,”他冷笑了一聲,抬起手做了個手腕下壓的動作:“它竟然塌了!我接到電話的時候還以為老聶在逗、我、玩……”
最後3個字他說成一字一頓,話音剛落他把手掌往桌面上狠狠一壓,發出“■”的一聲悶響,板房空曠,動靜其實不算大,但好幾個工頭都被嚇了一跳,面色悻然。
胖子開了電腦,調出對應位置的結構平面,一看就眉毛就夾了起來,想告訴錢心一梁高好像有問題,剛湊過去就被陳瑞河瞟了一眼,登時又挪了回去,在桌子底下用腳扒了扒錢心一,再用眼神示意他看圖。
錢心一將電腦屏對準自己,一眼就看見胖子調好的圖紙範圍上清楚明白的標注著400*1000,他滑動鼠標手動量了一下,發現寬度對的上,還是400。
錢心一覺得奇怪,那現場是怎麼做成300*600的?
在他看圖的功夫,陳瑞河沉著臉繼續說:“能把項目乾成這樣的全中國也找不出幾家了,這事情要是散播開去,咱們在行業裡也不用混了,沒臉!赫總千叮嚀萬囑咐,安全第一安全第一,這就是我們向他承諾的安全嗎?”
“多的話我也懶得說了,今天什麼時候論出責來什麼時候散會,我現在特別窩火,所以盡量不要讓我聽見相互推脫的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老規矩,從設計環節開始,心一,你們先來。”
錢心一抽掉電源線,把電腦給他遞了過去,邊面向大家:“這是現場說要打過程版藍圖的時候,我們給的CAD圖,圖紙上很明確,給的梁是400*1000的,現場位置的梁具體多大尺寸我還沒去放線,不過可以肯定,根圖紙不太相符。”
“有一個問題我必須先提一聲,300*600的梁確實有,不過是最開始那版報批的圖,當時赫總還沒決定中庭要加采光頂封成室內,去年9月份他提的需求,在咱們結構出±0的時候,我們這邊就根據顧問提的支反力改了梁截面,後面一直都是大梁。”
陳瑞河看了眼文件夾的日期,是用來曬圖的那一版,就點了點頭,讓人把電腦傳向張航的光頭領導:“老聶,你有什麼要說的?”
並不是所有領導都像錢心一那樣,會因為不放心而整版過一遍圖紙,讀圖都是手底下人的工作,他們把控總體原則性問題,對細節基本上一無所知。
聶總接過電腦假裝看了看:“拉斷的那個梁啊,我們重新放過線了,具體尺寸是315*611,不算結構的合理誤差,我們施工的梁依據應該是300*600。咱設計院的這個圖紙上啊,確實是1000高的大梁,不過我們總包是絕對不敢瞎隨便篡改設計院的東西的,我們肯定是按圖施工,施工藍圖就在檔案室裡,我也可以請陳總和咱們大設計院審核,小張,你去檔案室把圖拿兩套來。”
他一點不露怯,可見說的並不是假話,所以矛盾立刻就激發出來了,兩邊都有理有據,那誰的更站得住腳?
陳瑞河私心裡是偏向錢心一的,有文化的人好打交道,思緒和表達都清晰,也更容易讓人信服,他跟錢心一合作到現在,一直都十分愉快,而且錢心一的人品和責任心他是信得過的。相反這個光頭就有點奸詐,當著他誇背著他罵,人鬼那套分的一清二白,沒少在項目運行中給他挖坑。
張航說了句稍等,轉過身之後垂下眼露出一個冰冷的嘲笑,他喜歡錢心一剛才那種自信的樣子,前期他有多自信,到最後真相揭露的時候,他的表情就會有多精彩,張航稍微想了想,就對結局充滿了期待。
陳瑞河不想浪費時間,就讓討論接著往下滾,滾到顧問那裡,他來的急,什麼都沒帶,問錢心一接了電腦,連上工地的wifi從郵箱裡下的郵件,證明他當時提給設計院的荷載是60KN以及鋼梁的連接方式都沒有問題。
皮球被踢到施工隊那裡,幾家單位急了,開始相互抹黑,陳瑞河發了通火,讓他們一家一家的說,然而他們都保證不是自己的問題,大家吵的熱火朝天,也沒人注意去找藍圖的總包技術員半天了還沒回來。
因為原來的檔案室漏水,新的搬到了二層板房的最內側,張航蹲在鋼板鋪就的走道上給赫劍雲打電話,闡述了一下目前的狀況,赫劍雲問他陳西安來了沒有,他說沒來,赫劍雲讓他想辦法把陳西安弄過來。
張航回到會議室的時候是空手,室內相得益彰的也是一片沉悶,顯然問題沒找到突破口,大家都看向進來的人,張航說:“換了個檔案室,資料特別亂,我還沒找到藍圖,不過赫總剛打了個電話到總包辦公室,說他2個小時之後過來。”
他傳達完消息,又出去找圖了,既然光說說不通,那就計算,看兩個尺寸的梁截面,哪個能算過。
現場有結構計算能力的人不多,一個是胖子,一個是管理公司的一個技術員,兩個人半斤八兩,算起來差不多費勁,加上又有這麼多人虎視眈眈的看著,壓力大了算的就更慢了。
錢心一看著都急,忍不住給陳西安去了電話,那邊正好結束了C建院的會議,正在送高遠回家的路上,聞言說50分鐘後過來。
直到這個時候,錢心一還以為他們自己這邊是沒有問題的。

第64章

陳西安把公司的車停在了高遠小區的地下車庫,辭別老闆後上路面打了個的,直奔別墅工地。
結果他剛打上車,就接到了高遠的電話,問他知不知道別墅項目上出事了,陳西安說知道,正要過去,高遠說他也去,讓陳西安回來開他的車,帶他一起。
他平時不會關心項目的進度,能有這麼快且積極的反應,其實挺反常的。但陳西安不知道郵件發錯的事,也不知道神經焦慮的趙東文給他舅舅打過電話,既然老闆要求,他只能再次折了回去。
高遠的臉色難看的不行,陳西安以為他是在生錢心一的氣,其實他是在氣自己的外甥。
趙東文很害怕,但也沒有瞞他,他一五一十的坦白了自己的粗心,以及粗心之前因為害怕被罵而做的小勾當。高遠氣急敗壞的吼了他一頓,但也沒覺得這個事有多大。
他們單方面刪掉了自己發送的文件,但正確的圖紙實際是成功送達了對方的郵箱,他們收到了,那設計院就占著道理,因為每一個圖框下角都寫著一句話:如無特殊註明,以下一時間版本為準。
他們懶得下懶得看,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只有筆記本電腦軟趴趴的鍵盤聲效,胖子從沒受過這種程度的關注,被看的一會兒就撓頭,忘了參數應該填多少。
顧問受不了這種罪,捂著嘴小聲的請求了遠程支援,讓他公司的結構立刻核算一下邊梁的臨界尺寸。
反饋的結果和胖子以及管理那邊差不多同時下來,一致認為按照理論計算值,600的梁高確實不夠。
陳瑞河開始質問總包,讓他拿藍圖來看證據,聶總派了個人出去找張航,不一會兩人一起回來,還抱著5本A2的藍圖。
紙面一攤開,藍紙黑字標注的300*600,矛頭立刻被轉向設計院。
光頭聶總因為平白受了一陣污衊,口蜜腹劍的尤其賣力,錢心一不吃他這套綿裡藏針,說那就查郵件。
張航又出去取了台筆記本回來,雙方當著陳瑞河的面,登陸各自的公郵,對了下郵件的標題和時間,竟然一致!
張航一個激靈,心裡的石頭莫名其妙的落了地,做賊總是心虛的,他本來做好了抵死不認賬的準備,就說沒收到次天那版,誰知道設計院的郵箱裡也不見那版,這實在是峰迴路轉。
正如趙東文刪掉了發錯的版本,在只有他收發郵件的情況下,張航請示了赫劍雲,得到他的默許,刪掉了正確的版本。
他想弄垮錢心一,而赫劍雲以為結構是陳西安全權負責,他同意在自己房子的結構上做文章,想毀掉的其實是陳西安。失去獨生子的劇痛這麼多年都無法消散,他只有相信是陳西安的錯,才能好過一點,小斌已經死了,是他的同學剽竊了他的專利。
不過赫劍雲當時能點頭,是因為張航向他保證過,不會弄出什麼大問題,他找朋友核算過,600的梁承鋼梁的重量搓搓有餘,在面板上梁之前,他會把這個問題挑起來。
可惜他們都沒料到,有很多事情是無法掌控的。
張航雖然愧疚,但他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他只是大老闆的一顆棋子,他們雖然各取所需,但如果真相暴露,他毫不懷疑赫劍雲會捨棄他。
——
陳瑞河作為被抄送人,他確實收到了兩版,不過他溝通的時候用的都是自己的郵箱,而且他雖然是甲方的技術負責人,但他負責的不是技術,而是對各專業技術的統籌。他沒有時間一版一版的看圖紙,對這些信息也不太注意,所以錢心一和聶總對郵件的時候,他什麼印象也沒有。
錢心一手速快,而且熟悉圖紙結構,聶總的技術員才點開壓縮包,他就噠噠噠的點開了6#樓的結構圖,滾輪滑動了兩下,他拖拽鼠標的動作猛的頓住了。
他在這裡堅持他們圖紙上的梁是1000已經快兩個小時了,結果卻給了他當頭一擊,證明了總包是按圖施工,他打了自己和GAD兩個小時的臉!
打腫了臉正好衝胖子,這不要緊,問題是如果他們原本設計的就是600,那麼胖子這一版文件名相同的1000又是從哪裡來的?
而且在斷梁那裡沒看見圖,他沒想起來,後來到會議室之後,他確實記得有過中庭變室內、圈梁截面重新計算的事情,而且當時采光頂的鋼梁和支反力都是顧問提過來的。
就算胖子不靠譜,陳西安還檢查過一遍,他們都沒看出這裡有問題的可能性有多大?錢心一覺得是零。
胖子看見兩個數據,也開始懷疑人生了,他把頭埋到桌面下,耳語似的給梁琴打電話,讓她看一下他電腦裡的存根文件,梁琴說找打了給他會電話,他又坐了起來。
他們愣神的功夫,聶總的技術員因為電腦的問題已經在選字體進入圖紙了。看見己方的數據光頭暗地裡松了口氣,面上卻表現的百分百自信:“陳總、錢所,你們看,我們嚴格按圖施工的嘛。錢所你也真是健忘,自己畫的圖都不記得。”
後面兩句是非常得罪人的話,但光頭聶總必須提起,他是結構唯一的施工方,要是設計脫了身,責任就只能在他,所以他必須緊緊咬住設計院,不管得罪誰。
各單位相互抹黑了這麼久,到頭來發現嫌疑人是一開始就置身事外的設計院,因為之前無辜受的氣和提心吊膽,現在都有了一致的出處,他們面面相覷,撅著意義不明的笑意開始冷眼看戲。
他們都沒什麼設計能力,以前也都是野路子,現在幹起來沒多少經驗,上墻都是瞎猜蠻幹,也不確認是不是自己那個位置做法不對造成的這個後果,所以設計院的問題一出來,他們簡直要歡欣鼓舞——不關我的事!
陳瑞河擅長察言觀色,見錢心一和他帶來的技術的舉動,就知道問題確實出自設計院,不過他給足了錢心一解釋的機會,態度甚至比他開會前還和藹一些:“心一,怎麼會有兩個梁截面,你給我個說法?”
錢心一給不出來,他腦筋打結歸打結,但這麼多年熬過來,倒是鎮得住沒慌,他頓了一會兒,對陳瑞河說:“不好意思陳總,給我一點時間。”
自己下的郵件鐵證如山,他們來的急,自己那邊過程版的圖紙也沒帶上,而且距離當時出圖也過了好幾個月,具體細節幾乎都忘了。
錢心一隻能查了查剛從郵箱下載圖紙的修改時間,是去年7月份,報審那會兒,接著他又看了看胖子拷來的同名文件,發現它的修改時間是去年11月底。
除了陳瑞河是真的想解決問題,所有人都看笑話似的看著他和胖子,錢心一假裝沒看見,側頭去小聲的問胖子:“你這版圖哪裡來的?”
胖子被注視的渾身彆扭,現在意識到所長每天出去開會不是去放風,而是去受煎熬了:“趙兒第二天發在討論組裡的。”
但他剛下的也是趙東文發的,錢心一眉心皺緊:“你確定嗎?”
胖子:“有網,現在下一個看看就知道了。”
錢心一登了qq,進討論組果然看見了去年11月底那個壓縮包,他下載了打開,證明胖子沒有記錯。
梁琴電話也回了過來,她說截了圖,過程版文件的詳細信息都有,胖子掛了電話,看了之後遞給錢心一,說他們從8月初開始,梁高就變成了1000,之後所有的版本都是這個高度。
用腦殘的智商來假設,就算網易郵箱上傳下載存在亂碼的bug,也沒可能把一張CAD圖裡的部分標注給亂碼成另一個數據。現在錢心一基本可以確定,問題出在趙東文身上。
他不可能當著一堆看熱鬧的人質問趙東文,這樣不僅會顯得他在轉移責任,十分沒品,而且他只是懷疑,就算是真的,他也必須聽趙東文親自承認。
錢心一出去打電話,會議室裡又是一陣眼神傳遞,胖子如坐針氈,覺得公司這次真的是攤上事了。
“師父”來電的一瞬間,趙東文嚇的差點跳起來,完全沒有接聽的勇氣。
高遠也不讓他接電話,他說情況他還不清楚,責任他一個剛畢業的設計師助理擔不擔得起還很難說,要是擔不起,那前途就白白犧牲了,他去探探,讓他等他電話。
他反應過來自己給師父挖了個大坑,良心幾乎被愧疚壓死,他不敢面對他,也害怕要承擔法律責任,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崩潰的按起了太陽穴。
電話沒人接,錢心一懷疑的時候都沒什麼想法,重撥再次響完之後,他忽然覺得非常失望,好像就落實了一樣。
一直躲在外面也沒什麼用,這一關,他是避不開了。
沒有萬眾,全眾矚目吧,錢心一頂著一身“你快點認罪”目光,頭一回沒法理直氣壯的說話:“弄清楚具體原因還需要一點時間。”
這是一個服軟的姿態,等於變相的承認了目前的責任方是設計院。
打鐵趁熱,張航不能給他機會回去查出他刪掉過一版的事情,陳瑞河臉色複雜的還沒開口,他忽然插進來說:“錢所,具體的原因是貴公司內部的事情,今天這是問責會議,主要的目的是鎖定失職單位。”
錢心一看不慣他這個陽奉陰違的德行,看向他說:“我說要等到明天了嗎?”
他太橫了,一副已然狗急跳墻的徵兆。
陳瑞河剛要對他不滿,莫名其妙又想起了他在赫劍雲面前堅持防火的樣子,他可以給他留點面子:“那你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弄清楚,給我一個確切的時間。”
錢心一看了眼時間,多給陳西安留了一刻鐘,他說:“二十分鐘。”
——
十分鐘以後,會議室的門上響起了敲擊聲。
陳西安聽見一聲進來,推開門,發現裡面的氣氛近乎凝滯。
錢心一面色不愉,對他招了招手,招到一半看見他身後的高遠,立刻把手放下了,心想是哪陣風邪風吹來了世外高人大老闆?
他又撥了幾個電話,徒弟的手機一直在占線,錢心一心力交瘁,陳西安的到來給了他一種好像不用再孤軍奮戰的感覺。
胖子起來給高遠讓了座,陳瑞河讓工人加了個摺疊椅給陳西安,他和錢心一湊在一起,聽他簡單的描述了一下情況,他確認自己檢查的版本是1000高的梁。
在得知是自己這邊圖紙發錯導致梁截面不夠承載的問題後,他又按照采光頂塌落時的玻璃覆蓋程度做了下折減,建了個模,鼠標鍵盤一刻不停的敲擊起來。
不管他是不是在瞎敲,起碼他這個速度和姿態看起來要比之前兩位專業好多倍。
高遠見他在算,就猜他應該能算出個東西來,他擔起拖延時間的重擔來,親自跟陳瑞河交流,對傷者惋惜,對事故忌憚,礙於對方的地位,兩人開始往行業的監管上聊,越扯越遠。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陳西安停下來,提了一個問題:“哪個單位是鋼龍骨上梁的隊伍,我有個問題想問一下貴方。”
一個戴紅色安全帽的中年人說:“是我們。”
陳西安:“你好,我想知道咱們上梁的主鋼管,是直的,還是八字折彎的?”
中年人不知道他沒頭沒尾的怎麼問起了這個,遲疑的說:“是……折的,怎麼了?”
顧問跟他異口同聲:“肯定是直的啊,圖裡就是直的。”
中年人回了句:“是嗎?”
顧問被氣到了:“你他媽施工不看圖啊!”
兩人一看要開吵,陳西安又問:“連接呢,是穿的螺栓,還是直接焊死的?”
胖子立刻就明白了,直梁600確實算不過,不過要是折線梁,鏈接的處理還是焊死的,邊梁受到巨大的反衝力,荷載瞬間能增大5倍甚至更多,那麼1000也不夠了。
中年人愈發茫然:“啊?好像是……焊死的吧。”
顧問直接炸了:“誰讓你焊死的!”
殘骸還在現場,這都是直觀可見的證據。
錢心一這會兒也反應了過來,他就覺得就算是小梁也不該爛成這鬼樣子,原來主要的問題出在這裡。
陳西安說梁拉豁的主要原因是直梁做成了直線的時候,那個被顧問連著否認兩次的負責人一改不確認狀,直接站起來拍了桌子:“你們他媽想找替死鬼,也不看看老子是誰的關係戶!”

第65章

陳瑞河一瞬間打死這傻逼玩意的心都有。
他是大老闆的鐵關係,大家早就心知肚明,可是他能力不行,自己的工作做不好,底下的小包也管不住,好些單位本來就對他諸多怨言,不夾著尾巴做老好人也就算了,他還敢跳起來炫耀,好死不死還挑在這麼一觸即發的時刻。
設計院身上的注意力,被他一句狠話吸了個一干二淨。
陳瑞河厲聲喝道:“你他媽閉嘴!”
那負責人表情得厲害,剛想回嘴又忍住了,咬肌突顯,怒氣蓬勃的瞪著陳西安坐下了。
錢心一和陳西安對了一眼,一副“活久了什麼都能見到”的表情,陳西安朝他笑了笑,用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想逗逗他:莫慌,抱緊我。
錢心一眼角彎起來瞥了他一眼,郁結的心情終於透了口氣,做了個“慌屁”的嘴型,也拿起筆去他的紙上寫:責任甩的出去嗎?
陳西安轉了兩圈筆,重新捏好了寫道:[主要責任應該可以。]
錢心一很想跟陳西安說趙東文電話打不通的事,偏偏高遠又坐在附近,而且時機也不對,他嘆了口氣,筆走龍蛇的寫了一個FUCK。
陳瑞河看向陳西安,說:“陳工,你的專業能力我是相信的,我也能理解咱們設計院的處境,但是剛剛的話,我覺得你還是再慎重考慮考慮,再決定該不該說比較好。畢竟有些位置設計值不夠,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實。”
陳瑞河誰都不想針對,但他必須站在他老闆的立場,替赫劍雲中意的這個戰鬥力為負值的施工隊撐撐腰,不然他再被錢、陳兩人刺激幾句,指不定從嘴裡噴出多大個黑洞來。
“謝謝陳總,”因為局勢需要,陳西安笑著往自己臉上貼了層金:“我對自己的專業能力也挺自信的,這個結論是我經過認真計算後得出的後果,在場如果有單位有疑問,可以驗算。”
除非是平時開玩笑自賣自誇,工作生活裡他都表現得挺謙遜的,錢心一笑起來,覺得他現在有點不要臉。
張航覺得這是一個機會:“陳工,別墅的結構都……一直都是你負責的吧?”
哪怕真的是,陳西安也不能說是,如今所有人都認定了設計值都沒算夠,梁都塌完了再來說對自己自信,那也太沒說服力了。不過他還沒答覆,錢心一就把話搶走了。
錢心一簡直煩死張航了,他心想有你什麼事啊,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特別聽不慣那個卡住的“一直”,錢心一皺著眉說:“報審之前的結構是他在負責,後來忙不開我們包工接的手,那個,張……工,我沒弄懂你這個問題是想問什麼?”
張航的預期落空,覺得這宿敵真他媽礙事,心裡非常惱火,臉上卻只能裝成一副記憶錯亂的樣子:“哦這樣啊,我是記得有這麼回事,啟動會的時候你說陳工全權負責結構這塊,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確認一下。”
人手調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過因為赫劍雲指名道姓讓陳西安負責的關係,設計院中途換人,有點掛羊頭賣狗肉的意思。
不過賣了也就賣了,口頭承諾而已,撐死了會讓赫劍雲生一陣子悶氣,活幹好了什麼都好說。至於活搞砸了……
錢心一忽然有種僥倖的錯覺,對於這小半年來所發生的一切,小蠻腰的半路殺出、馮博士的精彩演講、綠地的角鋼墜落,他給了陳西安一巴掌,把他扇進了小蠻腰的工作組。他自己是個霉貨,但陳西安看起來運氣不錯,起碼這個時候,沒有抱團掉進坑裡。
錢心一看著他說:“你還有什麼沒確認的,直接問我就行,陳工後期沒介入這個項目。”
張航的坑沒挖到位,暗自吸了口氣,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那麼生硬:“好,沒了。”
錢心一看向主位叫了聲陳總,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
陳瑞河面色凝重,覺得這局勢已經走到了死角,陳西安打了包票,對他的結論信誓旦旦,GAD的老闆親自坐鎮在這裡,他想幫施工隊也不能做的太明顯,於是他只能說:“老姚,咱設計院已經表了態,是你不按圖施工導致的事故,你也該有所表示,承不承認一句話,別他媽瞎扯!”
這老姚平時蔫不拉幾的到處裝老實的受害人,但其實做了多年工程又沒破產的傢伙,全是用精油炸出來的老油條。
之前溝通問題的時候,他東拉西扯的功力就表露的十分深厚了,他拿A問題來問錢心一,說著說著就變成了BCD,到最後ABCD明明全沒弄明白,他不求甚解的說懂懂懂,一轉頭去陳瑞河那裡告狀,說設計院不搭理他們土老帽。
陳瑞河不許他瞎扯,但是他不瞎扯能怎麼辦?他當然不會承認,但是他也不能出計算報告,首先是他的隊伍裡沒有這個能力,其次是他不敢出,他做了這麼多年房子,他有經驗,他憑直覺,他們木匠世代相傳,從來沒聽說過需要計算。
“不承認,我沒法承認!”
老姚語氣強烈的說:“是設計院的梁先就給小了,錢心一你說是不是,你們自己給的600,剛剛你們這位包工,還有咱們總包和顧問家的計算也都算了說梁小了,現在換了個人就成了我們的問題,這不是自相矛盾是什麼,你們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呢,怎麼能這樣啊?”
他們平時對設計院畢恭畢敬,這下連錢心一都叫了,可見已經急的有點語無倫次了,從陳西安的角度來看,他是心裡沒底,要靠音量來增加聲勢。
話是陳西安說的,錢心一無辜躺槍,對方越急他就越淡定,他指了指旁邊那位:“問他,他叫陳西安。”
老姚一哽,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但現在也不是和氣生財的時候,就把炮火轉向了正確的方位,倒是沒敢再叫名字了:“陳工,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不管他們算過一千遍還是一萬遍,有多確定出的1000高,但給的是600,那背後的一切都不用解釋了,只會越描越黑。
陳西安很坦然的承認了這個錯誤:“我們給的確實是梁高600,這點我沒什麼可辯解的,我們錢所也沒找過藉口,大家都看在眼裡。”
“第二個問題,為什麼他們用600的梁高算不過,而我用600的梁又算過了,這其實不矛盾。總包、顧問和我們包工的計算模型,是以整個采光頂都完成以後的荷載算的,而我的模型,是根據事故發生的時候,現場的完成度來添加的荷載。在有風荷載作用的情況下,我們都是忽略自重的,影響結果最大的因素,就是他們的是封閉體系,而我的不是。”
“打個最簡單的比方,把采光頂看做是一個塑料袋,他們用的是全新的,我用的是上面破了幾個洞的,在風中拉起來,手指會感受到拉力,相當於我們的承重梁。他們的塑料袋會鼓起來,我的也會,但風會從洞裡穿過去,在座應該沒有人會覺得破洞的袋子帶來的拉力更大吧?”
陳西安環視了一周,發現大多數人還是贊同他的,他笑了笑,說:“當然,這個比方只是方便大家理解,不太嚴肅,不過我的計算是沒有問題的,有算法有規範有公式,歡迎查證,有疑問的,我們可以找專家論證。”
施工隊被他的塑料袋給繞懵了,老姚臉色難看,只能抓住最後那根救命稻草,反覆重複:“這個我們不懂,只能隨你忽悠了,不過你們的梁就是給小了,你們別想推卸責任。”
這種“我不懂我不聽我也不管,反正錯的就是你”即視感把錢心一酸爽得直想笑。
施工隊是不打算聊了,陳瑞河只能出來打圓場,他說:“陳工,你說的很有道理,舉的例子也很容易懂,但這東西畢竟只有你一個人算過,你說是這樣我就相信你,但別人沒我這麼信任你,這怎麼也得得讓第二個人驗證一下吧。”
陳西安點頭說:“可以,陳總可以請信得過的懂行的朋友來驗證。”
會前放下話說沒有結果不散會,陳瑞河一時想不到合適的人選,只能麻煩顧問把他們公司的計算請了過來,先拖延拖延再說。
赫劍雲來的比顧問的計算快,他來的時候會議室裡一堆低著頭偷偷玩手機的,設計院和外墻總包的問題暴露之後,剩下的幾家單位都成了打醬油的,被迫在裡面看年度設施撕逼大戲,等人的時間裡無聊的不知道怎麼好,只能玩手機。
赫劍雲一來就雷霆肅清了大部分的閒雜人等,他必須快刀斬亂麻,而且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帶著陳瑞河出去了一趟,將下午會議的經過整個聽了一遍,從細枝末節裡推敲出陳西安和這次事故基本無關,只是作為支援前來救急的,他心裡十分失望,覺得自己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對這件事的後續也沒那麼關心了。
顧問家的計算過了大半個小時才趕過來,又算了接近40分鐘,證明陳西安的計算是合理的。
老姚說他們聯合起來欺負他們外行人,赫劍雲覺得他那個模樣真是土透了,他面無表情的說:“瑞河,你辦事真的沒什麼效率,癥結一清二楚,施工隊能力不行,設計院計算有問題,處理掉不就行了,還要我跑一趟。”
陳瑞河有口難言,心想我什麼時候讓你跑來了,而且我敢隨便處理嗎?
赫劍雲抱著胳膊去看高遠:“這樣吧,施工隊是我找的,但我沒想到他們能把我的樓蓋成這樣,我是不敢把接下來的部分繼續交給他們施工了,我決定解除合同,另找一家單位。不過怪我識人不明,他們應付的傷亡賠償由我來出。”
老姚失聲叫了聲赫總,他只是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
“不過你們設計院的人,我不敢隨便處罰,高總,你看著辦吧?能給傷者和我的項目一個交代就行。”
高遠為難的舔著嘴脣,一時間無法做出決定,他能處罰誰?
趙東文?從他的地位和自己的關係上來說都不合適,這麼一隻連設計師的門檻都沒摸到的小蝦米,能交代給誰?要是他真的大義滅親把侄子推出來,赫劍雲只會覺得他找了個代價最低的來糊弄他,很容易弄巧成拙。
包宇鵬也不行,他的分量也不夠,而且他並沒有做錯什麼。
陳西安更不行,小蠻腰到了最關鍵的時刻,這是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留住的人,不過幸好他也跟這件事沒關係。
那就沒有別人可選了……高遠心裡愧疚難當,但他還把錢心一當著自己人,心想他受點委屈,自己多補償他一點,他會理解自己的。
不知道為什麼,高遠開口的時候嗓子澀的厲害,他不敢看錢心一,只是笑著對赫劍雲說:“赫總您話說的太嚴重了,這是我們設計院失職,確實該給傷者和您一個交代。這樣吧,心一是負責人,他督查監管不力,我撤掉他所長的職位,換一個負責人給您,這個項目的設計款扣除一半,相應的賠償也由我來出,您看行嗎?”
錢心一眼神細細的一顫,覺得無法置信的同時,一陣寒意從心底竄了起來。
陳西安擔心的看向他,發現他的臉上竟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要不是這個處處作對的小設計師,陳西安怎麼能全身而退,赫劍雲從張航那裡得知他們兩人關係非同一般的好,他心想你們既然這麼要好,那就把他的罪一起背了吧。
“我直接開掉了自己很中意的施工隊,說實話,老姚還算是我一個親戚,我算是很誠懇的想解決問題了。我不缺錢,所以設計款項竣工以後我會按應得的結算給你,我更看重公平公正,高總只把鑄成大錯的設計師降個職,過陣子還能提上去,於情於理,這處罰都有點說不過去吧?”
“這……”高遠去看錢心一,發現他看著自己的筆記本,表情平靜的好像事不關己,赫劍雲盯著他在等答案,高遠一咬牙,說:“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心一還有幾個項目正在跟進,等他的項目跟完了,我就……我就讓他走。”
委屈到盡頭的感覺是什麼,大概是關我屁事吧,錢心一異常平靜的離開了會議室。
陳西安勾著他的肩膀,把他往車的方向帶,錢心一盯著地上的影子,有種喘不上氣的壓抑感,他逆反性的猛喘了兩口氣,想破除那種快被壓死的感覺,誰知眼前一陣發黑,渾身都是冷的,只有鼻腔一陣發熱,感覺有東西掉了出來。
他才吸了一下,就見陳西安一臉驚訝的罵了句媽的,猛的用袖子捂住他鼻子,將他下巴抬了上去。
高遠和赫劍雲客套完,追上正在試圖止鼻血的錢心一二人,沒來得及道歉先擔心了起來:“怎麼了這是?怎麼流這麼多鼻血?走走走,去醫院?”
錢心一下巴上都染著紅,鼻孔被陳西安的袖口捂著,眼睛必須瞪白了才能看見高遠,他含糊不清的問道:“你今天為什麼要來工地?因為小趙?”
高遠別開目光,文不對題的說:“我剛說的都是場面話,給赫劍雲一個面子上的交代,你別往心裡去,公司離不……”
“那我呢,”錢心一輕輕的說:“你怎麼向我交代?沒想過是吧?”
高遠心裡一陣不安:“心一,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對不起,我……”
“辭職信……我明天給你,就這樣,再見!”

第66章

一不留意就六年多了,高遠習慣到骨子裡,以至於他從沒想過錢心一會辭職。
他當年借錢給錢心一,是發自內心的想幫助他,並沒奢求額外的回報,後來錢心一辭職到GAD幫他創業,他也是真心的感激他給予的支持。最難最窮的時候,公司只有他們兩個人,如今前程錦繡,他居然提出了離職。
一句再見讓高遠的腦子驟然空了一瞬,他張了張嘴,竟然有些語無倫次:“心一,你受了委屈,心裡有氣是應該的,你……嘖,你這鼻子怎麼回事,流這麼凶,小陳,你帶他去醫院看看,我還有個飯局要趕,有事我們明天到辦公室談。”
他說完抬腳就走了,好像身後有什麼追著他似的。
胖子接連挨了兩道驚雷,所長先被開後主動辭職,整個人都懵了,提著電腦站在工地入口的安全教育欄那裡,腦漿都沸成了漿糊。
他還沒弄明白1000的梁怎麼發個郵件就變成了600,他潛意識裡覺得趙東文是個傻白甜,因此根本沒想過他會瞞天過海。
眼見老闆急匆匆的走了,流鼻血那位昂著他高貴的頭,像個正宮娘娘似的被攙出了門,他們步履匆匆,誰都沒注意到他還站在原地。
那圈黑色的鐵框像一道隔離網,胖子不知怎麼就有一種他們不會回頭的錯覺。
要走的是錢心一,他也沒想過為什麼會是“們”,可能是因為他們總是同進同出的緣故。
胖子忍不住隔著門框叫了他一聲:“所兒。”
錢心一好多年沒流過鼻血了,癥狀來勢洶洶,頭都快仰暈了還沒止住,聞言他轉過身來,護鼻使者陳西安以他的鼻子為中心,像個圓規似的畫了大半個圓,不過他仍然看不見胖子在哪,只能茫然的啊了一聲,問了句怎麼。
會議上那種高壓險境的感覺還縈繞在心頭,胖子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口渴的感覺抓心撓肺:“……高總那些話純粹是說給外人聽的,他知道我們只認你,你……你別往心裡去。”
怎麼能不往心裡去?不生氣也寒心,錢心一覺得自己可能是氣懵了,現在只覺得空,他暫時不想糾纏,也不想聽勸,就想回家呆著,於是擺了下手,鼻血流的耳聾了似的:“遭了半天的罪,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錢心一就不愛去醫院,人多手續雜,等來等去的煩死人,好在他雖然體質弱雞,倒是不怎麼生病,一點鼻血不夠他折騰一趟的,堅挺的要回去。
陳西安路過藥店問了問,工作人員說是虛火旺情緒浮動大的原因,建議他買了些清肺去火的衝劑和類固醇軟膏。
一路上他都盯著手機劃來劃去,陳西安瞥了眼屏,發現他其實什麼都沒乾,就是無聊的把菜單左右開弓。
他半路去救場,心裡有著諸多疑問,不過看他挺煩的樣子,就什麼都沒說。
回家正是飯點,錢心一把大衣扔到沙發上,進屋換衛衣換了半天也沒出來,陳西安進房裡一看,發現他擺了個大字在床上發呆。見他手裡拿著圍裙進來,立刻雞賊的把眼睛閉上了,假裝睡著了想逃過廚房的日常。
陳西安就特別想笑,正常人受了這種委屈,家裡人一定會百般遷就,他自然也會照顧他的情緒,他進來只是想問問他願意吃什麼,結果這貨以為他是來催債的。
他把圍裙掛在鑰匙鉤上,走到床邊上往下一倒,強勢壓到了錢心一攤開的左胳膊,仰躺著也不動了。
屋裡靜悄悄的,斜著進來的夕照有炫目的金芒,這本來該是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刻,而他似乎無福消受。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忍不住要反覆琢磨,高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還是這些年他做的不夠好?趙東文以往的乖巧是發自內心,還是他的淫威所迫?
他想保護他的外甥他可以理解,但是他推他出去的時候一點情面都沒顧念,他是不是從沒想過,要是他把趙東文撩在會議上,他要怎麼收場?
提名的事情讓老吳對他有了芥蒂,那麼剩下梁琴和胖子,假設真到了對質的局面,他們會不會站在他這邊?
趙東文不接他的電話,是因為愧疚不敢接,還是故意不跟他聯繫?
他曾經覺得他的組員每個人都很好,這一刻關在屋裡猜測,竟然發現他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誰會罔顧自己的立場來替他說話?
人一生中真正體悟到世態炎涼的時刻堪稱瞬間,可它帶來的隱痛卻要長達一生。不甘心,不公平,可他又能怎麼樣呢?
他陷入了一種孤立無援的局面裡,直到手臂上傳來紮實而溫暖的分量。他眼眶一熱,忽然想起了那天夜裡在屋頂邊緣泣不成聲的陳西安,他也經歷過不好的事情,而現在那些都過去了。
錢心一翻了個身,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到陳西安身上,心酸無比的想道,所以GAD也會成為我的過去的。
陳西安松松的攬住他,過了很久才笑起來:“哭好了沒?起來刨土豆皮吧。”
錢心一按著他的心口翻起來,湊過來和他大眼瞪小眼:“本來好了,一聽見土豆又有點想哭。”
陳西安朝他伸出手,示意他拉一把:“不貧了,我餓的起不來了。”
--
洗完澡錢心一霸占了電腦,開了個文檔開始寫辭職信,打了刪刪了打,進度揪心。
年前他就決定要走,那時還覺得自己走起來應該不太容易,高遠會留,組員會舍不得,自己也舍不得,會拖泥帶水的延上一陣子,做夢也沒料到這人生如戲。
他無辜背了黑鍋,確實很可悲,不過自作多情的把自己的分量看的過重,也是他活該。
因為高遠不肯放權,所以公司沒有人事部,招解事宜都是他親自過問,這對錢心一來說反倒輕鬆了,他連尊敬的都沒加,正文如霸道總裁體附身,充滿了爾等屁民反駁無效的味道。
陳西安從浴室出來坐到他旁邊,一看頁面只能哭笑不得。
辭職信
由於個人原因,現提出辭職,2日內無書面回覆,視同默認,請加蓋公章。
工作交接10日內完成,交接人GAD陳毅為,交接文件見附件,本人離職後若有疑問,請致電xxxxxxxxxxx,聯繫郵箱xxxxxxx。
特別聲明:交接期間用以釐清未存檔工程圖紙問題,若公司未做回應,則默認為本人所負責的建築圖無重大錯誤,後期一切問題與本人無關。
辭職人:錢心一辭職日期:xx年x月xx日
他這是活生生的把辭職信寫出了解聘書的氣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想氣死高遠。
好幾個迴車後面,還有幾行起草,表達的是別墅采光頂斷梁事故主要責任不在他,是下級傳送文件失誤導致,具體人不點名,僅供他找工作時做證明用,不存檔不公開,要求高遠簽字並且加蓋公章。
以他的性子,向高遠聲討這種證明來為自己謀一點保障,就是做了一輩子不相往來的打算了。而高遠愧對於他,不會拒絕這種無關痛癢的小條件。
這對於他或許會比別人更艱難一點,但人生就是不斷捨棄和拾取的過程,GAD對於剛畢業的年輕人或許是一個機會,但對於熟悉它到生理性疲憊的錢心一來說,他在這裡已經沒什麼進步的餘地,它已經成了一個累贅。
錢心一放棄了辯解,這個事故不可避免會對他以後的工作造成影響,但因為別墅工程的特殊性,影響程度會大打折扣。
因為違規的改擴建程序太多,別墅本來就是一個該關起門來建造過程的項目,如果本市錢姓設計師的不負責任見報,那麼赫劍雲也該礙於輿論的壓力被請去喝茶了。就算有記者想良心揭露建築行業的黑幕,赫劍雲也不會允許。
還是康納博士對他說的那句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從好的角度來想這件事,這是一柄快刀,高效的斬斷了他藕斷絲連的人情過往。
陳西安將下巴搭在他肩窩上,親了親他的脖子:“走的這麼囂張?”
錢心一在羅列項目清單,■裡啪啦的打著字:“必須的,不囂張一點我……你們高總心裡會過意不去的。”
陳西安笑著說:“什麼你們,你才是我的大boss,你讓我走我就走,GAD完全留不住。”
他在開玩笑,不過錢心一想象了一下這個設定,被魔性的外焦裡嫩:“你可別害我,要是你跟我一起走了,高遠不瘋了才怪,本來還對不起我,被你boss一下又要來卡我。”
陳西安涼涼的說:“瘋了就瘋了唄,以後跟你也沒關係了。”
錢心一忙裡偷閒的抽了他一下:“別扯淡了,沒了你他再找一個搞計算的,大不了比你多花點錢,他瘋什麼啊。我懂你的意思,想替我出氣,不過沒必要,小蠻腰是個好項目,你好好跟完它,做完了把圖紙偷出來,給我看看。高遠是個傻逼,我以前也是,現在被打醒了,準備重新做人了,至於別墅這小破樓的事,出來混都要還的,老子以後牛逼死他。”
他嘆了口氣:“這就是計算能力跟不上的下場,我算是吃了個大虧,以後不敢只靠依賴別人了。”
“聽起來很勵志的樣子,”陳西安捏住他下巴轉過來親了個嘴:“老師給你個獎勵。”
錢心一立刻就想起了趙東文,不過瞬間又啃忘了,他吃了個糖,用意志把不務正業的綺念壓了下去,他喘著氣把陳西安扒到一邊,不約。

第67章

九點剛過幾分鐘,辦公室就炸開了鍋。
郵件發送時間是九點整,發件人是錢心一的私人郵箱。第一個查閱的人是誰不清楚,不過錢心一辭職的消息如颱風過境,瞬間就席捲了整個大開間。
大家目瞪口呆的包圍了一所的小格子間,目光向著一所的辦公室,你一言我一語的打聽著消息,混亂的誰的問題也聽不清。
除了胖子知道部分內幕,其他三人一個比一個震驚,老吳是始料未及,梁琴是無法置信,而對於趙東文,這消息簡直是一道利箭,直擊他良心深處。
他臉上的血色一瞬間就沒了,錢心一的辭職信簡單粗暴,一眼就能看到頭,可趙東文卻像驟然間失去了識字的能力,那幾行字映在他眼裡,卻理不順是什麼意思了。周遭嘰嘰喳喳的言語也被屏蔽在耳目之外,他滿腦子都是驚恐的問號,不知道怎麼一夜之間,事情就演變成了這個地步。
一定,一定是昨天的會議……趙東文彈跳起來,也不知道自己粗魯的推開了誰,他奔向錢心一的辦公室,敲了門擰了鎖,一拉開卻只看見了陳毅為。
陳毅為也看見了郵件,知道他找的是錢心一,不過錢、陳兩人都沒來,趙東文失魂落魄的回了工位,而他站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想了想,去了高遠的辦公室。
高遠在座位上發呆,電腦頁面就是錢心一的辭職信,他愧疚是不假,但看久了又生出了一些沒有道理氣悶,他是讓錢心一受了委屈,但他的反擊也太過分了。
他鬧的人盡皆知,而且言辭毫不客氣,字裡行間全是硬邦邦的敵意,一副恨不得扎碎他眼睛的架勢。
先不說他根本沒想讓他走,哪怕他確有此意,大家都是成年人,出來混講的就是那點面子,不能好聚那就好散,他都三十好幾的人了,做事怎麼就不能給人留點顏面?
就他這種直撅撅的臭脾氣,也就他能忍這麼多年,但凡他出去工作,還像在他這裡這麼隨心所欲,他不碰的鼻梁都碎成渣,他高遠跟他姓錢!
不客氣也就算了,他還在郵件裡對他施加了壓力,他把辭職信給陳瑞河抄送了一份!
陳瑞河就代表著赫劍雲,赫劍雲看到郵件後一定會覺得他是個辦事果斷而信守承諾的合作對象,所以別說2日,這輩子他都不可能給錢心一拒絕批准辭職的書面回覆,錢心一是鐵了心要走,只要他敢回,他就會轉發給陳瑞河,讓赫劍雲看到他的“誠意”。
“他來了嗎?”高遠取下老花鏡,心想原來錢心一也是有心機的。
陳毅為見他心情很差,猶豫了一下還是和盤托出了:“還沒有,高總……陳西安也還沒來。”
——
丁字路口出了件交通事故,堵的豎向的道路水泄不通。王淳負責記錄出勤,所以陳西安只給她打了電話,說他們會晚一點到。
在2天的回覆期間內,錢心一還沒離職,他需要正常上下班。
王淳不是技術人員,所以她從不會登陸公郵,一大早就鬧哄哄的,她忙著整理報銷單,對於這條爆炸性的新聞一無所知。
堵在路上的兩人急也沒用,陳西安按著方向盤烏龜爬的時候,爬過一個煎餅果子攤位,錢心一還跑下去買了兩個。他喜歡吃薄脆,帶回來兩個巨厚的餅,也不知道讓老闆加了幾層,吃完一車廂的大蔥味。
他往郵箱裡發了個深水炸彈,自己卻堵在路上幸災樂禍。
陳西安搖下車窗透氣,剽竊著頻道裡男播音的台詞:“現在的北京時間九點半……我是你的男朋友陳西安,現在我有一個問題想問錢老師,作為一個備受關注的設計師,你待會到了公司,會不會覺得不自在?”
錢心一也是無聊,他清了清嗓子,忽然官方起來:“我覺得應該不會吧。”
陳西安合格的追問道:“為什麼呢?”
錢心一已經憋不住要笑場了:“性格比較內向的人才容易不自在吧,被人一看目光就躲閃,我雖然不太外向,但公司的人要是盯著我一直看,我就要問他了。”
說著他把眉心一皺,罵道:“看什麼看!是不是沒事乾?……大家這麼忙,誰還看我啊。”
陳西安笑的不行:“對不起,我不該問這麼愚蠢的問題。”
“原諒你,”錢心一往他嘴裡塞了顆口香糖,自己也嚼著轉頭去看窗外。
他其實不太自在,過去他一枝獨……霸,風評不太好,儘管是無心之失,出發點也是自以為是的好意,但每個人接受東西的程度不同,或許被認可的只是他的壞脾氣罷了。
不過自不自在也就兩天的事情,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等他離開GAD,就不會再記得了。
——
辦公室裡安靜的不正常,開關門的動靜被豎起的耳朵們即刻捕捉,不消片刻就交換了許多個眼神,眾人紛紛翹首以盼,穿過走道而來的人,卻只有陳西安一個。
趙東文的心在天堂和地獄之間來回跳躍,大失所望,不過還是起身跟著陳西安進了辦公室,他和師父向來穿一條褲子,他肯定知道他去了哪裡。
錢心一其實就在高遠的辦公室,他和陳西安在那門口分的道,他進辦公室,他回辦公室。錢心一敲門進去,反手上了鎖,走到高遠對面坐下了。
高遠在揉太陽穴,看起來十分疲倦。
從陳毅為說他和陳西安在一起開始之後,高遠就糊塗了,他花了好一陣才艱難而牴觸的明白過來,這個在一起的意思,就是關上門來過日子那種。
有一瞬間他怒氣蓬勃,覺得錢心一這王八蛋簡直是在胡鬧,居然跟一個男人瞎搞!但很快忌憚就占據了他的心神,錢心一要走,那陳西安呢?他走不走?
他每天在眼皮底下晃蕩,高遠很久都仔細打量過他了,來公司的男人們基本都發福了,錢心一還是瘦的一如既然,他的頭髮比以前短了許多,五官凸顯出來,讓高遠有種十分陌生的感覺。
錢心一從來沒有用這麼生疏的眼神看向過他,他翹了翹嘴角,叫了聲高總:“我依照郵件,來跟您談辭職的事情。”
來自錢心一的恭敬,是一種微妙而新奇的體驗,這一直是他的虛榮心和地位所希望的,然而當它實現的這一刻,高遠卻沒有如願以償的感覺,他只覺得五味成雜,奇怪、心酸、生氣、失望,或許還有一點被蒙在鼓裡的憤怒……他,和陳西安。
高遠像過去很多次一樣服了軟,用一種無可奈何的長輩語氣說:“辭什麼職啊,我不準,你是GAD的功臣元老,公司哪怕走的只剩兩個人,那也肯定是我和你,師父知道了得打死我。”
他昨天還在赫劍雲的面前說讓他走,如今換了個場地就易了副面貌,把他誇的絕無僅有,如果赫劍雲在這裡,他可不會像昨天的他那麼傻,任他做出這些動聽的承諾。
碎掉的玻璃渣就該進垃圾桶,隨便放任不管,就容易傷到人。
“他要是知道出了這種事,我還在GAD,打死的就該是我了,”錢心一毫不動搖的直視著高遠,神色正經:“高總,不要再留了,你不該留我,也留不住我了。”
高遠比他還激動:“你怎麼回事,一個勁兒要走!我昨天只是被逼無奈說的場面話,你有意見你提,想罵我你就罵啊,反正你也不是沒罵過我!”
“你埋怨我是吧?怪我保了小趙沒管你,但我們都清楚,負責人是你,你是脫不了干係的,而且你自己■得像頭牛,得罪了赫劍雲一回又一回,他要整你,我有什麼辦法。哦,我告訴他是你底下一個剛畢業的整理錯了,你覺得他會信嗎?他不會的,所以小趙的問題提不提,根本就沒人在意,是你有問題,你得罪了人!”
錢心一還是忍不住覺得難受,他笑起來,溫和到有了陳西安的影子:“你看,你對我的意見還大一些,以前是我沒分清上下級關係,我不該罵你,我向你道歉,你給我蓋幾個章,我對你什麼意見都沒有。”
“蓋個屁!你走了公司人怎麼看我,啊?剛來的人心沒穩,給你嚇走了怎麼辦?”
他這種不溫不火的樣子讓高遠覺得不舒服,他鬱悶的一伸手,把眼鏡掃的橫飛了出去:“有本事你就這麼走,我不蓋!”
“蓋吧,對你沒什麼損失,”錢心一站起來,眼皮得垂下來看他:“現在是金融危機,除了我,沒有人會走的,老吳、梁琴都不想走……”
他稍微做了個停頓,說:“包括,陳西安。”
高遠眼神一動,忽然覺得他這個角度的目光有種莫名其妙的壓迫感。
錢心一看見了他眼神的細微變化,心裡不禁一陣悲涼:“高遠,我們這麼多年工作的情分,你好歹給我留一丁點。以前有很多比GAD環境優越的公司,我賴在這裡不走,是因為我願意;現在我要走,不是因為赫劍雲的壓力,是我不願意留在這裡了。”
“我願意的時候可以像個傻逼一樣拼死拼活的幫你幹活,不願意的時候,也能把你公司的名聲弄的像臭水溝,你信不信?”
要做好很難,但是要壞事分分鐘都可以,這是個高空上走鋼絲的行業,絲毫馬虎不得,高遠被他逼的想罵人,又聽他說道:“赫劍雲等著我2天后離職,他喜歡誠實的合作夥伴,你別挑戰他的胸襟了。我先回辦公室交接,你考慮好了,就打我的內線。”

第68章

結構圖是陳西安親自檢查的,他比錢心一還清楚,那一對被拉斷的梁高確定是1000。
礙於陳毅為也在辦公室,他把趙東文帶到了樓梯間。
這是趙東文第一次看見他抽煙,或許是心情的原因,他覺得這前輩看起來和往常有些不一樣。他們關係好,導致他面對陳西安也非常難為情:“前輩,我師父人呢?他還來公司嗎?”
錢心一的御用煙灰缸還在第二坎台階的角落裡,他犯愁的時候不願意回辦公室,總喜歡蹲在這裡嘆氣。
陳西安也想嘆氣,如果沒有這件事,他對趙東文還是喜歡的。
他很年輕,朝氣蓬勃,沒經生活打磨過的面貌,毛毛躁躁的也不會讓人覺得討厭,誰都把他當孩子看。
可是沒有人能永遠擁有被包容的特權。
趙東文不太敢看他,一對上視線他就會移開目光,這是典型的心虛表現,陳西安把剩了大半截的煙扔進缸裡,自缸底冒起幾縷淺白色的煙:“小趙,結構圖打包錯了的事,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他要是不知道,大家在討論組裡下載的就全是錯版了,這件事情無從抵賴,趙東文看著地面,過了很久才嗯了一聲,嗓音悶得低沉嘶啞。
“既然知道是錯的,對的版本又是現成的,為什麼不重發一次?大錯小錯你分不清嗎?”
陳西安的表情和語氣都還很正常,但趙東文神經質的意會到了譴責,他咽了口唾沫,有種百口莫辯的錯覺。
他要怎麼說他發過,只是怕挨罵偷偷的刪掉了——要是沒有今天早上辭職信,他本來是積蓄好了坦白的勇氣,等師父來質問他,就告訴他事實,挨打挨罵他都做好了準備,只可惜他的斷腕之心下得太遲了!
要是他把昨天打給高遠的電話轉向了錢心一,讓他知道正確的圖紙成功發送過,錢心一在當場的處境絕不會是昨天的局面,哪怕是總包的郵件被張航刪掉了,還有陳瑞河的郵箱可以查證。
然而出於各種目的,沒有任何人肯告訴他,他們發過梁高1000的圖紙。
事情的發展遠遠超乎趙東文的預想,他用了半天的時間來逃避,一整夜的失眠來下定決心,然而天一亮,錢心一的辭職信就躺進了郵箱裡,他遲到的坦白成了一道諷刺的馬後炮,除了傷人別無他效,還不如不說。
趙東文現在滿腦子引咎辭職,引他的咎,師父辭職。
他悔的腸子長霉,可要是時間能倒退,他還是縮頭烏龜,他經歷的太少,自亂了陣腳,他總以為這個失誤的下場就是坐牢,但其實沒有這麼嚴重。
事故已經造成,受害人需要想要的只能是賠償,如果讓他去坐牢能治好受害人的傷勢,家屬會拼命讓他罪有應得,事實是毫無益處。治療需要錢,恢復需要錢,出院以後再也回不到事故前的身體狀態更需要錢,公道不能當飯吃,別人需要的,只能是錢。
沒有人會期望從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身上拿到巨額賠償,所以咬住不放的對象一定是公司。利益共同體的責任無法孤立,一榮俱損,至於公司會怎麼處罰發錯人,那是他們內部的事情。
趙東文不懂,高遠也沒有跟他說,他的電話只是加劇了他的六神無主。
結局擺在面前,昨天的會議裡一定發生過巨大的爭執,胖哥是知情人之一,但是趙東文還沒有時間來向他打聽,他腦子裡一團亂麻,只想先見到錢心一,然後……他還沒有想好。
他只能說:“對不起。”
話裡帶著哭腔,他眼眶通紅發燙,繃緊的面部表情已經快要控制不住了。
陳西安的理智告訴自己不要對他有情緒,但他的心畢竟偏向錢心一,他離開這裡是他樂於見到的結局,不過方式變成驅逐,他沒有辦法不心疼。
錢心一看著像個沒事人,不過心裡肯定被砸了個大坑,回填起來或許需要個一年半載,GAD是他工作上的家,他兢兢業業完,被掃地出了門。
“這話不要對我說,”陳西安皺了下眉,怒氣一放即收,不過趙東文低著頭,什麼都沒發現:“心一在高總的辦公室,一會兒就出來了,不管是他找你還是你找他,你好好想想你準備跟他說什麼,不要語無倫次的,他會生氣的。”
趙東文運氣好,畢業了有人肯帶他,以往他總是遇到個問題就跑去問,依賴性太強,自己不動腦子,結果問題也是一知半解,心裡大概清楚,卻表達不出來,說話嗯呃嗯呃的,錢心一為此沒少罵他。
他一堆事情要忙,時間還要浪費在他的糊塗上,他煩的火氣直躥,不過自己收的徒弟,罵完了還是要管,先教他理問題,然後找答案。
清晰的表達是很可貴的技能,所以錢心一在GAD第一次見到陳西安就認可了他,一個人辦事有沒有邏輯,介入到工作裡一經溝通就能看出來。
聽到他還在公司,趙東文莫名松了口氣,前輩的建議是對的,不過他現在根本無法思考,一想到他馬上又要讓錢心一生氣,趙東文登時更無措了。
——
陳西安回到辦公室,照例泡了杯茶,想起他和錢心一的關係,陳毅為余光瞥他,沒在他臉上看見憤怒或是不平,倒是有點意外,他猶豫了半天還是蹬了一腳地毯,把椅子推向了斜後方。
他滑到走道上,對上聽見動靜看過來的陳西安的眼睛,微笑了一下:“陳工,錢所今天會來公司嗎?”
陳西安還不知道他已經把他和錢心一的關係透露給了高遠,此刻他的老寶寶正在辦公室接受高遠複雜的遷怒,他回了個笑,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問道:“來啊,還在職為什麼不來?”
陳毅為愣了一下,陳西安的城府比錢心一深得多,陳毅為怕他誤會,笑著解釋起來:“哦,我早上沒看見他,還以為他今天出去開會了。”
陳西安喝了口茶,很隨意的說:“陳總真是幽默,辭職信都交了,還出去開什麼會啊。”
陳毅為總覺得他話裡有話,不過又捋不出來,他臉皮也不薄,被戳穿了也不覺得尷尬,仍舊笑得無懈可擊:“真是錢所要辭職?我還以為他郵箱被盜了呢,怎麼回事啊?”
就算陳毅為不是項目交接人,別墅的事故也瞞不住,一傳十十傳百,本市建築行業的小圈子大概都會聽到風聲。
陳西安覺得沒有解釋的必要,敵人和朋友心裡的標桿不同,就像王一峰打死都不會信錢心一會犯這種錯誤,而陳毅為一直以壓過錢心一為己任。
“別墅一個采光頂的梁被拉斷了,昨天開會糾責,施工隊說我們設計值給小了,確實有點小,我們呢,說他們把鋼結構形式搭錯了,直梁做成了折線梁,半天爭下來兩敗俱傷,施工隊被開了,心一也辭職了。”
陳毅為雖然名利心重了些,但道德底線還是有的,聞言他立刻追問道:“有人員傷亡嗎?”
目前的消息是一個急需腦顱修復手術,一個脊椎斷了,神經能不能修復還要看手術,大面積挫傷都不用提了,命都還在,可人身傷害無法輓回了。
陳毅為惋惜了一會,腦子不受控制的運轉起來。
施工隊是被開,而錢心一是辭職,這個落差就充滿了矛盾。陳毅為了解他的性格,典型的過剛易折,真是他自己的問題,他辭職的口氣絕對不會這麼強硬。
而高遠的心思他更加透析,小蠻腰還在設計階段,新的戰略性合同又啟動在即,辭退的事情他絕口沒提了,這幾天還總是念叨著要去哪裡借一隊人馬來幫手,這種人手不濟的時候,他怎麼可能趕走錢心一。
這個處罰看起來很有點問題,不過對於他卻是有利的,錢心一一走,陳西安一副與世無爭的低調態度,一所負責人最有可能就是他自己。
這是他從來到GAD就想達成的目標,壓過錢心一的風頭,成為這裡最有實力的設計師,實現的猝不及防,以至於他都有點不太相信,他帶著一點茫然的關心,說:“他還好嗎?高總不會讓他走的。”
“挺好的,吃得多睡得著,”陳西安的笑容裡有點隱秘的怒氣:“他鐵了心要走,那點工資福利大不了不要了,反正今年才開頭,也沒多少,當然,該得的還是要拿走的。”
“……”,陳毅為心想,什麼叫“那點”,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
趙東文左手按在鍵盤上,假裝在畫圖,眼睛卻偷偷的盯著走道,隔斷上一有陰影出現,他就緊張的心都跳到嗓子眼。
事多的王淳走來走去,把他嚇得死去活來,終於在他忍不住要抱怨的時候,影子帶出來的人成了錢心一。
趙東文腦子裡繃的弦一下就斷了,他對上師父的視線,被他眼底的無動於衷看的渾身都顫了一下,他緊張的害怕道:完了,他竟然沒發火!
趙東文腿軟的站起來,腳不小心勾到了插線,被絆了一小下,機箱卻倒了,發出■的一聲。大家被聲響吸引,登時小範圍內的人全部看見的站在會議室隔斷旁邊的辭職人。
梁琴紅著眼睛站起來,罵了句王八蛋,像個炸毛的母雞一樣朝他跑了過去。
跑到跟前她就哭了,像個無理取鬧的女朋友一樣抽打錢心一的胸口,“錢心一我操你大爺,你不解釋清楚我跟你沒完!”
她是真打,錢心一被捶的胸悶,只能抓住了她的手臂,見她憤怒又傷心,從高遠辦公室出來的心氣忍不住服帖了些,還是有人想留他的,他笑起來:“打樁呢你,捶死我了。”
“你犢子活該,”梁琴倒是不捶他了,只是見他沒個正形,一伸手把他推了個後仰,正準備逼問他,被胖子在身後不輕不重的碰了下肩,一回頭看見滿辦公室好奇心旺盛的臉,氣的扭頭拉著錢心一進了會議室。
沒有陳西安沒有陳毅為,這是他們的原班人馬,可是相處的氛圍卻和從前大相徑庭了。
在他出現之前,梁琴和老吳已經從胖子那裡大概了解到昨天下午發生的事情了,她恨不得抽死趙東文,不過卻更氣錢心一,他平時囂張的像個螃蟹,結果高遠讓他滾蛋他就滾了,還滾的這麼麻利。他憑什麼!
梁琴其實對他的解釋沒什麼興趣,她抹了把眼淚吸了吸鼻子,說:“你走我也走,反正高總一直想讓我走,你一走沒人護著我,我也留不了幾天了。”
“別發神經,給,”錢心一抽了張紙給她,:“他現在缺人手,不會讓你走的。”
“你別轉移話題,我在說你!昨天的事情胖子已經跟我們說了,你是有責任,但小……”,她意識到這話不合適的時候,大家都已經明白了,梁琴突兀的住了嘴,看了一眼趙東文,發現他低著頭,肩膀在輕輕的抖動,看起來是哭了。
她也是從新人過來的,知道自己負責的圖紙出了事的心理負擔,她明明是怪他的,但熟悉親近的關係又讓她不忍心苛責他,在她心裡他還是個沒長大的男孩。
剩下兩個心思不如她細膩的男人,更加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錢心一心裡五味陳雜,他一時沒法用以往的態度面對趙東文,可他在面前哭,他又覺得看不下去,他將手肘撐到桌子上,說:“都別問了,我心裡也不好受,我這兩天就走了,不要再給我添堵了,我脾氣不好,過去讓誰面子上過不去,我向你們道歉。”
趙東文猛的抬起頭來,雙眼赤紅還帶著淚水,他想辯駁一句他很好,不過錢心一揮了下手,一道把梁琴和胖子的憤憤也壓了回去,讓他們暫時都閉嘴。
他繼續說:“其實我不想罵你們,可是大家都不長記性,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們開會,為了留個好印象,就不說教了,謝謝這些年大家對我工作上的支持,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各位,我走了。”
他站起來鞠了一躬,連老吳都紅了眼眶,梁琴哭的很厲害,想罵趙東文太慫,到現在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結果情緒起伏太劇烈,一張嘴全是抽噎。
錢心一招架不住,決定要遁走了,他本來就坐在門口,一起身就往門口邁了兩步,手搭在把手上說:“我心情不太好,不要給我整什麼送別宴,我不會去的。”
說完他風風火火的拉開門,準備回陳西安身邊避難,結果趙東文淚流滿面的追出來:“師父!”
錢心一腳步頓了頓,還是停了下來,趙東文不停的說對不起,他轉過身,看著這個人高馬大的男生,盡量讓語氣聽起來沒有怨氣:“小趙,我已經辭職了,不要再這樣叫我了,你要是當耳旁風,那我也聽不見。”

第69章

趙東文又叫了一聲,凄慘的剛像個被老師訓斥完又立刻見到父母的小學生,他的情緒被錢心一的決絕擊垮了。
社會對成年人有條條框框的約束,喜怒有顧忌,哭笑不能全隨心所欲,無論他曾經笑的多麼熱情,大家印象最深刻的肯定是他這狼狽的哭相。
錢心一覺得自己的怒氣值在直線上升,倒不是因為他耳聾,只是哭有什麼用呢?沒用還一直哭,看著就生氣!
他已經三十一了,在繁雜的工作裡已經記不得,自己在趙東文這個年紀的時候,也被施工單位逼到夜裡回家蹲在廁所上抱頭痛哭。
他照樣犯過錯,讓楊新民擦過屁股,抹黑過公司的臉面,每個人都是從失誤裡成長起來的,這些不可避免,應了那聲師父也有包容引導的義務。要是高遠沒有當著赫劍雲的面承諾讓他走人,他應該一樣會原諒趙東文,就像上次綠地的角鋼墜落一樣。
如今他站在趙東文對面,忽然意識到了自己或許一直都錯了,楊新民當年雖然護著他,卻沒把他夾在咯吱窩下面,而他把趙東文關在辦公室裡,讓他習慣了遇到事情就找師父。
當時他看見綠地那張吊頂墻上鏽爛鋼架的照片,什麼都沒想先給了陳西安一巴掌,事後知道最後上墻看的人是趙東文,也只是訓斥了他一頓。要是一開始就知道是趙東文的問題,他會也給他一巴掌嗎?
他不會,錢心一舔了下嘴脣,覺得自己錯的還挺投入。
“你過來,”錢心一率先朝外面走去,地點可想而知,偷閒密聊暢談丟垃圾的絕佳之處,大家都愛的樓梯間。
他教的不好,他跟趙東文說清楚,趙東文對不起他,他給他道歉的機會,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原諒他,他就是斤斤計較,他就是大度不起來,這些人寒了他心,好不好過就關他屁事了。
他們有良心就自己去默默的愧疚,沒良心把他當傻逼那就怪他眼神不好,非要把後背露給會捅刀的人。
這大概是錢心一對他的教導中,最溫柔平和的一次,不過趙東文惶恐的魂飛魄散。
“小趙,我以前沒帶過人,不會教徒弟,沒事喜歡罵你,有事又縱容你,所以事情變成現在這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如果還願意幹這行,讓高遠給你找個嚴厲一點的領路人吧,”錢心一看著他,有點喜怒不驚的樣子:“你叫我是想說什麼,說吧。”
趙東文陡然崩潰了,他去拉錢心一的右手,自己帶著往臉上扇:“師父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這麼說,你很好很好很好,對我也掏心窩子的好,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是我的問題,我害怕,琴姐說的對,我沒種,我慫!……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走也別不要我啊——”
激動的人力氣大,錢心一自己左手拉著右手不被動去打他,被扯的幾乎站不穩,他紙糊的大度很快被搖散了,他一邊心想誰他媽要理你,一邊火氣蹭蹭的上去了,他吼道:“滾!!!”
趙東文感受了熟悉的配方和味道,聽話的停了下來,改成規矩的拉著他的袖口防止他跑樓梯,想起陳西安的話,心一橫給自己上了道斬立決:“師父我們去工地吧。”
錢心一猛的一揚手,扣子崩出去彈在不鏽鋼欄桿上,砸出叮的一聲脆響,這句話不知戳中了他哪個笑點,他明朗的呵了一連串,覺得趙東文還是太年輕了:“去工地幹什麼?狡辯,說昨天我失憶了,忘記那個圖紙是我徒弟整理髮送的,今天我把他帶過來,推翻你們昨天扣在我身上的罪過?該承擔責任的是他,該被辭掉的也是他,跟我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是嗎?!!”
放在從前他早被罵慫了,這次頂著壓力苦思冥想過,哽了幾秒竟然還有了下言:“可以解釋的,說你維護我,說高總是我舅舅,什麼都可以說!我其實……”
“趙東文!”高遠忽然打斷了他,他的臉被樓梯間防火門上那一條窄窄的已破碎的玻璃擋在後面,四分五裂又被折射扭曲的樣子,看起來像個凶神惡煞的反派。
錢心一讓他滾那聲動靜太大了,他坐不住出來一看,正好趕上趙東文要繳械,這誠實只能雪上加霜,高遠心驚肉跳的喝止了他,慶幸自己來的及時。
他拉開那個從來鎖不上的防火門,一進去就扇了趙東文一巴掌,怒道:“沒事瞎嚷嚷什麼啊,我是你舅舅很光榮是嗎?要吼的人盡皆知你是個走後門的是嗎?”
錢心一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的聲音跟趙東文半斤八兩。
趙東文被他扇的側過臉,整個人瑟縮了一下,他鬆開錢心一去捂臉,回過頭對高遠說:“我沒有,我只是……”
“你還說!”高遠又揚起了手,趙東文下意識往後一側,這種家裡人的場合錢心一最不喜歡,無視高遠直接走了。
他回到辦公室,對上陳西安立刻投過來的視線,對他點了下頭,然後跟陳毅為打了聲招呼。
陳毅為走到他桌子旁邊,例行公事似的關懷了一遍辭職信的事情,錢心一瀏覽著他自己的工程文件夾,很沒誠意說要去看看大大的世界。
陳毅為信了他的邪,但還是虛偽的贊同說去趁著年輕多看看,也瀟灑的叫人羡慕。
錢心一懶得跟他說場面話,讓他拉了椅子過來,他開始簡單的給他介紹前年到去年,設計工作完成而還在建的工程。
在他走之前,陳毅為需要看完他給的所有圖紙,一絲不苟那種程度,看完一個跟錢心一核對一個,有問題記錄,讓錢心一解決完了交給他,沒問題自己蓋私章,表明後期交接給他,和錢心一從此沒有關係。
當天到了下班的點,高遠也沒有表明態度,他走的非常早,錢心一去辦公室找人,門已經鎖死了。
他回家琢磨了一陣,還是給陳瑞河去了電話,他請陳瑞河幫了個忙,讓他用自己的郵箱,以西塘集團的名義往高遠的私郵裡發了封聯繫函,大意是赫總在過問錢心一離職的問題,請他回覆處理的程度。
晚上吃飯陳西安提起了離職賠償的事情:“賠償金你準備跟他怎麼結算?”
錢心一心大,離職入職的次數也少,根本沒想過這種問題,他茫然的啊了一聲,顯然對勞動合同法十分生疏:“什麼怎麼算?還有什麼不同的算法嗎?”
陳西安用筷子給他夾胡蘿蔔絲,一撮一撮的配合說話的內容,可謂是圖文並茂:“有啊,有合理解除的賠償金等於月薪x年限,違法解除是它的兩倍。就咱們這情況,怎麼看都是超級違法解除吧,要不讓他賠3倍吧。”
“還3倍呢,瘋了吧你,高遠這麼節約的人,你這是在要他的命!”錢心一挑食的毛病被陳西安管教了一陣子,已經有了點好轉的趨勢,他蘸著飯扒進嘴裡,嘲笑陳西安太天真。
陳西安就是逗他開心,只是想要應得的2倍而已:“那就折個中,一口價,2倍吧。”
錢心一還挺有自知之名:“我這輩子都沒討價的本事了,1倍都得談沒了,你長的這麼金融,你去要吧,反正你說他都知道我們一夥的了。”
說到這個他還驚奇起來:“嘖,高遠這種頑固的封建份子,竟然沒歧視我,有點神奇。”
陳西安自賣自誇的笑著說:“他是給我面子,怕歧視了你,你一吹枕頭風,我拍拍屁股也走了。”
“誒喲喂,”錢心一專心的從盤子底上摳出一片單薄的火腿,頭也沒抬的說:“媳婦你真牛逼。”
媳婦勾著嘴角陰笑了一下,很快正經起來:“現在也4月下旬了,你準備準備,我約康納博士出來吃個飯。”
錢心一有些底氣不足的抬頭看他:“我……計算一把渣。”
陳西安笑了起來:“不要慫,學。前天你說的教材,我選了幾個比較適合你的版本,洗了澡你看看,自己看封面順眼的,去購物車裡下單。”
出了校園就難以靜下心了,錢心一單詞背的痛不欲生,現在又加上一門力學,而且沒想到噩耗來的這麼快,端著碗就開始淚流滿面:“寶貝你真貼心。”

第70章

當錢心一走出高遠自己人的圈子之後,他有個很好的優點,就體現了出來。
高遠是個體面人,尋常不會讓人太難堪。
對於公司非高層的同事來說,這老闆算得上人性化了,傳統節日有過節費,夏季高溫補助不會缺斤少兩,婦女節女士有補助,生日當天還有個小紅包,不多,100塊錢,但也是份關懷。
這也是這麼多年公司鮮少有人主動離職的原因,職場殘酷,一點溫暖也值得眷戀。
高遠下定決心同意他離開之前,去了趟楊新民那裡,老頭滿臉褶子斑痕,老的他都快不敢認了,已經過去的日子,似乎多少年都能用一眨眼來形容。
他是個大稀客,楊新民對他冷嘲熱諷,到底是留他吃了頓家常飯。高遠挨了半天老眼飛刀,恍惚間有了種重返十年前的感覺。
那會他還是個技術員,錢心一也還是個毛頭小子,他們睡在一間活動板房裡,上下鋪的鐵架床一翻身就咯吱作響,在漆黑的夜裡茫然目前日復一日的生活。
他們曾經比兄弟還親近,如今走到割袍斷義,楊新民的二鍋頭度數太高,險些把他的老淚都辣下來。
當天下午三點差十分,王淳送了兩個檔案袋進來,錢心一繞開匝線,抽出來的東西讓他意外。
一式兩份,蓋了公章的辭職信,蓋了技術章和高遠私章的無責聲明,解約合同、他的畢業證、工資條、年終獎結算、這些年的保險單,全都是高遠簽完了字,剩下一個空白給他。
12張窄窄的數據條,意思是高遠承認了他是違法解約。
錢心一盯著這些東西發了會呆,心情五味陳雜,背鍋的時候談不上憤恨,解脫的時候也沒覺得豁然開朗。
他俯下身子,鄭重的簽上姓名,留下一份,然後也不收拾東西,誰也沒通知,悄無聲息的走了。
他離開的並不光榮,所以拒絕大張旗鼓。東西陳西安會替他收拾,其實也沒什麼,他桌上最多的是草稿紙,水杯書本都可以再買,而圖紙是他不能帶走的東西,不過他家裡的電腦上基本都有備份。
錢心一走出大樓,一回頭看見GAD的標誌在太陽下發光,鋁標角部聚集的銀色鋒利,刺得他不自覺眯眼,誰知眼皮才一動,熱的先是眼眶,那種心情,和他媽讓他以後別去A市的時候差不多。
——
兩三天的時間,別墅的事故就在公司傳開了,錢心一不來公司,就好像真的是畏罪潛逃一樣,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
陳西安原版傳譯給他聽,他假裝畫彎矩圖畫的全神貫注,只是幾道基礎題全錯的飛起。
他走的相當無情,不管背後議論紛紛,說不要送別宴,人就果然不見了蹤影。
電話他還是照接,陳毅為隨時都可能找他對圖紙。梁琴誘惑威逼他出來吃飯,趙東文想給他賠罪,胖子的藉口更加喪心病狂,竟然撒謊說要請他去參加婚禮,就約不出來也堵不到人了,他不在家,自己說自己去度假了。
陳西安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開始重複去年的故事,加班。
錢心一的假度到了陳西安家裡,每天逛的最多的景點就是冰箱和床,突如其來的清閒讓他無所適從,頭幾天他縮在飄窗上,總是一坐就是一天。
馮博士去法國參加研討會,說回來後再聯繫他們。
錢心一有些消沉,陳西安也沒時間陪他聊天解悶,他加班加的有點狠,常常連晚飯都趕不及回來吃,正好他從前在八局的同事有隻小狗到處找人想寄養半個月,他沒知會錢心一,直接把狗提了回去,想著這麼帥氣的萌寵,大概能讓他高興一點。
結果弄的他飛狗跳,雖然初衷被扭曲,但是目的達到了,陳西安對此還算滿意。
他將金毛用一個水果籃提回家的時候,錢心一在廚房裡折騰晚飯,沒能第一眼看見這新來客。狗崽怕生,一落地就跑到茶几下面躲了起來,陳西安跟過去掏,才摸到狗毛它就跑了,傻的連叫都不會叫。
錢心一聽見門響正好出來,端著個餃子碗邊走邊往嘴裡塞,根本就沒看地,只見陳西安跪在沙發前,十分莫名其妙:“你掏私房錢……啊——臥槽!”
他先是感覺踩到了一點凸起,猛然炸起的慘叫嚇的他手一抖,半碗湯水全灌溉給了小狗。那狗還被踩著肉墊,痛不欲生的撓著他的褲腿,錢心一低頭看見一團黃嘰嘰的玩意兒在扭動,濕噠噠醜的要命。
他倒是不怕小狗,撤了腳把它撩到墻邊去,避開殘湯走向陳西安所在的沙發:“哪來的狗?”
陳西安撐著茶几坐起來,喚了狗兩聲,說:“小錢,叫爸爸。”
“還是叫小陳吧,”錢心一聽著都覺得傻,他幹挑餃子不喝湯:“怎麼忽然想起養狗了?”
陳西安提了下情況:“我看你一個人在家窩著無聊,給你找點任務。”
“誰無聊了!”錢心一不想養,開始狡辯:“我忙的暈頭轉向,單詞要背吧,三餐要湊合吧,還有這個該死的力學,磕的我簡直不想活,你再給它找個好點的爸爸吧。”
他當陳西安沒看過他的書似的,翻過的地方全是橫線和重點,沒翻的頁面一片白首如新,進度慢的陳西安都不好意思催。等過些日子他心情恢復了,他會上崗督促他的進度。
陳西安抓住他往自己嘴裡去的筷子,叼走一個速凍餃子,笑著說:“好爸爸在這裡,養著吧,我都答應別人了。”
金毛的奶狗體味重,錢心一把這便宜兒子在客廳放了一宿,第二天一開門險些被臭暈,再放眼一看星羅棋布的小攤尿液,一瞬間煮了它的心都有,大概是他的表情太忍辱負重,陳西安倚在浴室門口笑了半天。
好爸爸打著賺錢養家的名義撒手不管,錢心一再不講究也不能和屎尿為伍,每天光是火冒三丈的掃排泄物,就精神了好幾倍。
狗不叫小錢也不叫小陳,有點奇葩,叫託福,陳西安給起的,動不動就喊給錢心一聽,充滿了對他英語差的惡意。
十天之後陳毅為檢過了圖紙,讓他去簽字,錢心一回到GAD的辦公室,霎時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心境、視角全變了。適應了不適應,大家都挺好,梁琴衝過來非禮他,胖子和老吳在工位上衝他笑,唯獨沒見到趙東文,聽梁琴說,他一個人去工地上拍照去了。
不遇阻礙不成長,從前他一個人沒有獨來獨往的勇氣,錢心一不知道是該替他高興,還是該給自己點蠟燭。
高遠也在,見了他十分客氣,錢心一很不習慣這種態度,簽完字離開之後才想起來,這是他以前所希望的平等,大概這就是傳說中的得不償失吧,他想。
—GAD篇完—
託福是條忘恩負義的金毛,錢心一伺候了它半個月,它原來的主人一聲心肝兒,它頭也不回的跑了。不過他吹鼻子瞪眼的樣子,陳西安覺得這狗養得值回購價了。
錢心一憤憤不平之際,馮博士回到了C市,陳西安跟他在市中心的烤鴨店約了頓晚飯。
出發之前他很有些忐忑,臨時抱佛腳的把他的結構力學教材翻了一遍,又背了幾個單詞,看的陳西安哭笑不得,誰吃飯的時候會用英語要求他畫彎矩圖啊,不過緊張說明他重視,越重視就代表越想去,是個挺好的現象。
馮博士還是老樣子,乾瘦卻有種不容忽視的氣質,庫伯斯沒有跟著他,他戴著頂黑色的小禮帽,站在烤鴨店門口的銅模鴨子旁邊,和過路看他的人點頭微笑。國人越老越講究內涵,外國朋友卻似乎正好相反,他們熱情充沛,讓人覺得非常開朗。
三人見面以擁抱開場,陳西安揚著手將老人請進店,進了預約的小隔間,正好在窗邊,透過中國風的朱紅窗欞格,還能看見路上的人來人往。
馮博士說很高興見到他們,中文蹩腳也喋喋不休,翻著手機相冊和他們探討法國不為人知的建築角落,有著叫他心動的細節驚喜。
他拍的都是一些帶日光陰影的角落,可能當初建築時沒有這種初衷,太陽折射的角度也屬偶然被他一形容,就煞有介事的有了點故事性的味道,像鯨魚、大鵬鳥和刺蝟等等。
這就是大師的境界,擅於捕捉美,進而創造傳奇。
飯局到一半,陳西安坦蕩的道明了來意:“博士,迪拜二期的項目馬上就要啟動了,我知道你在找新鮮血液,我這邊脫不開身,只能遺憾的錯過了,心一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想把他推薦給你。”
馮博士面不改色的捐了個筋餅,翻來覆去的沾甜麵醬,沉醉的吃完摸了嘴,才像剛恢復聽力一樣,看著他笑道:“不用你推薦,我對心一先生的印象很深刻,我還要再說一遍,我喜歡你的名字。”
錢心一笑了笑:“那我再謝您一次。”
馮博士:“你是西安的上司,你當然非常優秀,不過你從前做了哪些有名的項目,我沒有那麼想知道,我比較想談談,你喜歡你的工作嗎?”
錢心一頓了會兒,明知道這是一個坑,還是跳了下去,他說:“不喜歡。”

第71章

這是一個語言陷阱,喜歡就不會離開,憎惡也沒留下的必要,所以喜不喜歡其實不重要,馮博士想聽的只是一個為什麼。
錢心一的為什麼很長,要從他的高中開始說起。
“博士,我的不喜歡可能有點長,希望您不會覺得枯燥。”
“哦,我洗耳恭聽”,外國人對聊天有種莫名的狂熱。
“我不是您一直接觸的那種優秀名校生,經過系統的學習畢業後就坐在辦公室,從標注平立面開始,慢慢從助理熬成設計師。”
馮博士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錢心一笑了笑,表情十分坦然。
“我是從施工裡出來的,做過工人、技術員,後來遇到我的恩師,才在他的督促和指導下回到校園,拿到了本科的學位,勉強踩住了那時候進設計院的最低標準。”
馮博士露出了一絲善意的愕然,在他心裡錢心一的定位就是陳西安的領導,看他倆年紀相仿,他還以為他們起碼是學歷相當。不過一面不足八方來補,側面也能表明他有過人之處。
錢心一繼續說:“可能是因為經歷在前,我的眼界被自己了熟悉的施工實況給封死了,我清楚它的每一個環節,粗製濫造的骨架,披光鮮亮麗的外皮,我們中國有句古話不知道您聽說過沒有,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就是我認識到的建築。”
“脫離實際的設計是無用功,可太深入施工的設計,也會被扼殺掉想像力。這種現狀讓我心存畏懼,所以我設計出來的樓體全部都是中規中矩的樣式,這麼說其實也可以,這些年我設計來設計去,畫的都是同一棟樓。”
“設計的時候施工就在腦子裡,”錢心一自嘲的說:“我剝離不開這兩者的聯繫,與其說我不喜歡我的工作,不如說我不喜歡的是我的思路。我想畫出的新穎而抓人眼球的建築圖,也想它有堅實可靠的結構,這就是我今天坐在您對面的理由。”
不知道是他這長篇大論裡的哪句話戳中了軟肋,馮博士盯著錢心一看了好幾秒,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有件事我必須先向你道歉,因為西安的極力推薦,我對你很感興趣,所以我讓庫伯斯查了下你的業績,本來,嗯……”
他老來俏的聳了聳肩,一副“你懂的”的神態:“不過剛剛聽了你的不喜歡,又覺得你的心態非常的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說:“你的經歷十分難得,像我,畫了一輩子圖啦,現在還分不太清楚他們施工裡的自攻釘和自攻自轉釘什麼的,思維受限制是你自己的問題,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去打破枷鎖。我聽西安說你想參加迪拜二期的設計,我吃了你們的嘴短,可以為你提供一個平台,5月20號在九州酒店有個公開的面試,有信心的話歡迎來參加。”
這麼多天的鬱悶一掃而光,錢心一笑的略微不好意思:“謝謝,我會準時到場的。”
馮博士點點頭,期望的去看陳西安:“你會來嗎?”
陳西安給他續了些紅酒:“想去,可惜脫不開身,博士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GMP我是一定要去的,為了……”
他看向錢心一,眼底有細碎的暖意:“抓人眼球的建築圖和堅實可靠的結構。”
很正常的語氣的表情,馮博士也沒察覺到他的眼神,自顧自的夾了塊紅燒裡脊,品味起中國菜層次豐富的口感。
錢心一卻做賊心虛的紅了耳廓,外強中乾的警告他一眼,老心肝悠悠顫顫,心裡把國企的口才誇了一遍。
辭別馮博士後還不到8點,難得夜裡來一趟鬧市,不久之後還要參加面試,陳西安建議說去看看男裝,錢心一沒有意見。
不是節假日折扣日期,商務男裝區幾乎無人問津,導購員都是些打扮職業的青中年女性,丁字步站的筆直,盯著來往的顧客橫豎掃描,窺探出著裝品味和選購意向後立刻下手,迎面就是一通訓練有素的安利。
錢心一不擅於應付這種推薦,所以他每次買服裝最後都能買到落荒而逃,隨便買也隨便穿,不過中等偏上的價位在這裡,穿出去不至於太寒磣。而陳西安卻是另一種畫風,他有固定的品牌和明確的購物意向,買東西快準狠,不給敵人一點滲透的機會。
年輕的男生一起來買男裝,還有單身狗審美渣害怕等藉口,至於兩個西裝革履的大老爺們就有些惹人注目了。
錢心一本來還被偷窺的不自在,後來見導購的姑娘對陳西安特別熱情,光是推薦給他的新款西裝就有七八種,甚至還豈有此理的要去幫他打理領結。
錢心一心裡就特別不願意,他心想:我還沒打過呢!
他們平時在外面會避免太過親密,不過錢心一這會兒惡向膽邊生,對陳西安勾了勾手,待人過來了手往他脖子上一掐,順著領口滑到領結上往上推,小聲的“夫”管嚴:“都有夫之夫了,注意點影響好不好。”
陳西安摸出手機準備抓拍他賢惠的片刻,從斜上方照下來的角度,圖片的布局就是個渣,最搶眼的是錢心一黑乎乎的後腦勺,剩下點空間是他的半截脖子和領帶,以及錢心一搭在上面的手。
不過勝在角度微妙,看起來就像錢心一大庭廣眾抓著他索吻一樣,陳西安笑著說好,一獲自由往他微信裡傳了張圖,下面的字幕是臭流氓。
臭流氓冷笑了兩聲,晚上回家就耍了個大流氓,不過沒耍贏,被非禮了半晚上。
——
為了5月的面試,錢心一拼的厲害,每天的習題寫到夜裡翻篇兒,他覺得像他這種學渣能做到這份上,不成功連天理都難容。
自學的氛圍畢竟差了點,因為自製力這玩意兒不好使,得跟著風才能穩定下來。錢心一報班的時候還擰巴了一兩天,總覺得自己都這把年紀了,還縮在一堆年輕人裡抄卷子,實在是有點難以啟齒。
他劈著腿一條跨在飄窗台上,把筆轉的風生水起:“老陳啊,你看我都三十多了,還去報學習班,有點……那什麼吧?”
陳西安做不完的工作帶回了家,一邊狂輸快捷鍵一邊潑他的冷水:“報吧,不報你今年照樣過完31奔32,能撈一點是一點,再說你的口頭禪不就是“錢心一可以不要臉,但是要什麼什麼”嗎。”
錢心一把筆芯摁進去,瞄準他就丟了過去:“你才32呢,你才撈一點呢,你才不要臉呢!”
陳西安回過頭朝他拋了個眼神,一點也不媚眼如絲:“我有你就夠了,乖,單詞再背一頁。”
錢心一捂住額頭一臉汪特狗帶的表情,“愛妃,把筆給朕丟回來。”
錢心一的待業襯的陳西安越發的忙碌,錢心一明知道自己有點犯賤,還是覺得羡慕,忙起來充實,比閑下來的空虛要好過許多。
他懷念以前整天十指如飛的日子,他最近用的都是計算軟件,有陣子沒用過CAD了,有天忽然打開,黑色的頁面熟悉到骨子裡,左手都摁住了畫直線的L鍵,下一步卻不知道該接什麼了,腦子裡空了,沒人再催他交圖了,他有些茫然,亂七八糟的瞎輸入,畫了一堆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線條。
關閉的瞬間那雜案在他眼前閃了一下,有些像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
他畫了七八年的金角銀邊,被辭退在家之後卻畫出了一隻蝴蝶,錢心一覺得挺逗的,自我嘲笑了小半天。
5月20號來的很快,他的英語馬馬虎虎,在陳西安的幫助下,力學沒學好,先死記硬背了很多個常用的公式,帶著筆記本電腦、簡歷、過往工程經驗去了九州國際。
筆試的結果不怎麼好,因為試卷上的題十分主觀,好多道都是建築微型立面,什麼都一團模糊,卻讓考生選出一個最美的立面,錢心一無法下筆,什麼都沒選。
平面功能的劃分他倒是比較滿意,因為規範背的熟,要求也清楚,總之是不太如他的意。考完之後要等二面通知,他告訴陳西安他覺得沒什麼希望,陳西安老神在在,不知道對他怎麼那麼大信心,讓他等就是了。
兩個多星期沒什麼音訊,錢心一自己都在網上投了兩個簡歷,準備出門去面試了,卻忽然收到了面試通知。
二面的面試官是馮博士,全是一對一單面,錢心一看見了他空了一大堆選擇題的卷子,被馮博士問的臉都紅了:“四選一,哪怕是抓鬮也有25%的機會,你為什麼不選呢?”
錢心一硬著頭皮說:“因為我看不清楚,全部都黑乎乎的,哪個都不美。”
馮博士哈哈大笑道:“是不美,你真老實,陳西安就比你油滑得多,他當時自己畫了個E選項,每道題都選的E,不過還是要恭喜你過了二面,三面是體能和體檢,祝你好運。”
錢心一如遭五雷轟頂,體……什麼玩意?

第72章

錢心一氣喘如牛,心跳八百里加急,有種要撞破胸腔的錯覺,他不自覺捂了捂心口往回壓,苦不堪言的往旁邊一倒,直接從跑步機上賴到了地板上,喊了聲救命。
陳西安倒是想救他,頭一探進來往上一抬,發現掛在西面的鐘上的分針才走了不到一刻,恨鐵不成鋼的退了出去。
寶寶心裡又苦,攤在地上吐槽:“外國人花樣怎麼這麼多!我又不幹體力活,考什麼體能測試啊。”
陳西安摸了兩塊巧克力回到電腦前,一看圖紙就眼睛發暈,他在幫雷所調平面圖,改的比重畫一遍還累:“我覺得是好事,像你這種懶鴨子,早八百年前就該進這種公司。”
錢心一說他放屁,想起他當年好像還有上女兒墻的項目,就十分感興趣:“你當年面試的時候測體能了嗎?都考些啥?給我透露透露。”
陳西安:“沒測,你今年不也沒上女兒墻嗎?”
錢心一:“那能一樣嗎?我都乾了這麼些年了,你那會兒才畢業,還是個菜鳥。”
陳西安覺得可能就是這個理,便幸災樂禍的說:“菜鳥好啊,一口氣能跑上千米,不像乾久了的,身體都熬的差不多了,體測倒數的大概是不能要了。”
錢心一翻了個身面朝門口,直覺他後面那句話是在針對他。
陳西安一分心就不想畫圖了,索性站起來去調戲他,他往門框上一靠,張嘴就開始胡說八道:“不過你比我運氣好多了,我當年還要考才藝,你怕不怕?”
這玩意比體能還沒有呢,錢心一心裡臥了個大槽,想了想自己的才藝頓時細思恐極——他沒有。
他竟然真的信了!陳西安盯著他忐忑的表情,心裡笑炸了,臉上勉強還維持著一本正經。
錢心一坐起來:“逼格這麼高啊,你展示的才藝是什麼?”
他想了半天腦子裡都只有炒菜,心裡有點愧疚,處了這麼久還沒發現陳西安的特長。
陳西安本來想說你猜,結果沒忍住笑了起來,錢心一見狀反應過來他是在逗自己玩,爬起來去揍他:“反了你還!”
——
錢心一開始了他的魔鬼訓練,陳西安覺得這是小菜一碟。
晨跑晚鍛煉,合計撐死了不到一個小時,懶人的藉口總是比喘的氣還多。陳西安加班的話沒法回來盯住,他就打醬油的換一身運動服,在跑步機上象徵性的跑幾步,然後穿著那身衣服樓上樓下的晃悠。
他的鍛煉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體能收效甚微。
學習班他到底沒報,因為琴棋書畫舞蹈班遍地開花,建造師的輔導卻只有考證的時間才會出現,他想學只能去大學旁聽,擠在一群不諳世事的小鮮肉裡奮筆疾書不是他的風格,這事也就作罷了。
英語報了個網絡速成班,聽聽寫寫倒是不敢敷衍,怕萬一有機會出了國門,結果找不著北那就丟了大臉。
陳西安的日常就是忙,跟他以前一樣,錢心一閒著看他可憐,想弄點好菜慰藉他狗一樣的心情,偏偏自己沒get到廚神的技能,只能保證他如果加兩個小時以內的班,回家能有頓冒著熱氣的寒磣飯。
他以前自己過,都沒有這麼善待過自己,一時被自己無私的愛情給感動的夠嗆,不停的往陳西安碗裡夾超市裡現灌的香腸:“我對你也是沒誰了。”
陳西安挑了一筷子拌飯醬,笑著點頭:“沒錯,感天動地。”
吃完飯是他的學習時間,陳西安近來也莫名其妙的忙,下班本來就晚,回來了還在乾,錢心一本來不想過問他在GAD的事情,但怕他太忙了身體吃不消,終於還是湊到了他電腦前,打算幫他分分憂。
陳西安看的是一套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手繪圖拍成的圖片格式,平面的外輪廓像個橫著的8,小立面上的材料亂成麻,板塊碎得厲害,看的人眼花繚亂。
錢心一不認識這個樓,他猜是他離開之後接的活。
陳西安戴著眼鏡在紙上抄板塊的尺寸,專注到沒察覺錢心一來到了身後,錢心一順著他的速度看了十幾張圖,忽然忍不住發了職業病,反手拖來一張凳子,占了一角電腦桌,問道:“這是哪個項目的舊樓改造啊?看著像個展覽館,這老圖有點意思。”
陳西安回過神,用筆桿推了推眼鏡,滑動椅子給了他一點空間,笑道:“這是錦城的老美術館,前設計是郭碧城老先生,使用沒什麼問題,不過結構使用年限快到了,院方想重建,推平了複製。”
郭碧城是老一輩的建築專家,已經過世了,他作品中古建的元素很濃,特點很突出,錢心一是聽說過的。
他挑起左邊眉毛,心裡覺得奇怪,錦城是個古鎮,當地政府為了保護本地特色,這些年都不允許平地起高樓,基本沒什麼招標的項目。再說高遠,陳西安論能力已經是個項目負責人了,他會讓他花時間幹這種不太需要技術含量的複製性工作?
“你不是在乾小蠻腰麼?怎麼又幹上這個了?”
陳西安本來是打算有點準訊之後再告訴他的,現在被逮個正著,索性坦白的招了,說實話他很喜歡現在的感覺,姑且叫奮鬥吧,錢心一在為進入新平台努力,他也在為自己的未來添磚加瓦。
他取下眼鏡靠到椅背上:“都乾啊,小蠻腰是公司的,這個是我自己的。”
“私活啊?”錢心一盯著電腦用滾輪翻圖紙,對從前手繪圖紙的人充滿了敬畏之心,那時改起來千難萬險,都能把圖紙做到這種程度,這才是真正的匠心。
“嗯,不要錢的私活,”錢心一頭也沒回,陳西安知道他在等後文,於是看著他笑:“我工作年限不夠,必須想辦法從別的地方填補,我準備多找一些這種小樓做做方案,攢些資歷充胖子。不然以後進了GMP,平台大了被你越甩越遠,自尊心受不了。”
這種帶展示性質的公建小樓造型都比較獨特,藝術感強烈,相對引人注目,做好了也可以作為區域地標,對設計師本人資歷的積累有些作用。不過這種設計資格比較難拿到手,舊樓改造的時候確實是個介入的好時機。
“你個敗家玩意!”錢心一嘴裡罵眼底笑,一邊替他的規劃高興,一邊油然而生一種危機感,陳西安不僅聰明,而且還很努力,目標明確的好像……一轉眼就能趕超自己。
“槽又十點了!”他跳起來,把陳西安的頭刨成一個雞窩:“乾得好給你發獎金,我配筋去了。”
——
錢心一體測的結果……慘不忍睹。
他沒臉打捷報,陳西安打電話來問,他含糊其辭的說了句還湊合,其實他當時1500m跑下來,覺得這個公司簡直是神經病,不去也罷!
體檢倒是沒什麼大問題,醫生聽診後說他心內有雜音,心電圖倒是正常,建議他去心內科做個彩超檢查,錢心一覺得自己活蹦亂跳的,檢查的時候說好,一出門就忘了。
因為在意所以天真,他糾結了半天,總覺得他的新公司因為1500m跑了個倒數第三要黃掉了。
陳西安一回來先進了浴室洗澡,錢心一跟過去抱著胳膊在外面求安慰,磨砂玻璃加水汽朦朧,裡外各自霧裡看花,開了花灑又不太能聽見他在嘰歪什麼,陳西安開了條門縫伸出手來,把他提進去兩全其美,一來面對面問答,二來可以交流一下那啥。
他聲線沉的一聽就不太止乎禮:“你在外面說什麼?我有點聽不清。”
他光著身子貼濡了自己的睡衣不說,濕漉漉的手還往他胸前摸,對他密如細雨的親吻退無可避,錢心一禮尚往來的去掐他的屁股,聲音從相貼的脣齒裡泄出來,憤怒的含含糊糊:“我說今天跑1500蛋都跑掉了,你個禽獸!”
陳西安笑的簡直親不下去,偏了頭往他耳朵裡灌悄悄話,手明目張膽的滑了下去:“來,我檢查一下,有問題就打120,沒問題就……”
錢心一被突襲的即刻腿軟,攀住他的肩膀罵了個倒吸氣的日。
陳西安單手摟住他,擅長左右鍵滾輪的右手靈活的要命,別有心機笑著的接了個你。
錢心一渾身的毛全炸了,卻不是因為生氣。
——
當天安慰沒求到,倒是累了個精疲力盡,他覺得陳西安吃錯了藥,昏昏沉沉的睡過去,剩下醒著的那個,巨大的精力消耗之後仍然是睡意全無。
陳西安了解馮博士,明白離別已經迫在眉睫。
體能測試果然是個幌子,錢心一這項成績排倒數,仍然收到了通知函,他什麼都沒選的卷子給他加的分更多。通知函不是合同書,而是一張5日後直飛迪拜的機票。
會議地點是一家挺高檔的咖啡廳,錢心一到的不早不晚,隨大溜點了杯咖啡,沒等多久馮博士踩著點來了,加上他一共是5個人。
“首先我要歡迎4位介入二期項目的設計崗,這裡沒有酒,我們就用咖啡吧……歐洲那邊也有人一起進駐,你們會在bur dubai見面,進行為期3到4個月的設計工作,當設計階段結束後仍然留在崗位上的人,我會再次歡迎你們,作為GMP的正式員工。”
馮博士放下骨瓷杯,自顧自的笑了起來:“我覺得今年體能測試的面試題目很有意思,決定以後都推廣了,說實話,大家的體能素質讓我……很意外,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年輕人們,我們的工作很忙碌,但是也要多多鍛煉身體。”
錢心一低下頭,心裡的呵呵滿天飛。
離開咖啡廳以後,他從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穿行而過,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即將離開陳西安,4個小時的時差,和將近7000公里的直線距離。

第73章

王一峰那個帶大裙擺的商業辦公樓竣工了,需要請設計師參加驗收環節。
雖然雨篷的挑出直接被錢心一砍了4米,但距離依然夠大,做出來也挺氣派。
按理說他一個甲方,不用像施工單位那麼客氣,勞駕設計院只需要一個電話,不過他正好有些事情要去消防局疏通,順路就直接去了GAD,到的時候已經是快下班的點了。
他去的路上還想著心上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也明白新的石頭不多久將重新壓上來,此去GAD也是想給錢心一通個氣,接下來又要合作愉快了。
可惜他做夢也沒想到,他王總大獎光臨,接駕的人卻人走茶涼了。
王一峰覺得無法置信,他曾經一口價開過40w年薪,黑色收入不計,人比他的崗位輕鬆一萬倍,就是心累一些,請錢心一來給他當項目經理,別人不來,要死賴在GAD,結果一聲不吭的離職了,期間他們通過幾次電話,錢心一都隻字未提。
這是不拿他當朋友,王一峰鬱悶非常,轉身就撥了他的電話,讓他滾出來吃飯。
錢心一臨時起意要來接陳西安下一次班,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好離GAD所在的大樓不遠,聞訊裝模作樣的趕來,被他的臭臉熏的退避三舍,臉上卻是真的高興。
兩人在底商的湘菜館裡坐了個靠窗位,王一峰這種嗜辣狂人食慾全無,滿腦子只有想不通,像個間諜一樣趴到桌上,眉毛擰成麻花的問他:“前年加班加的崩潰了都沒辭職,這是怎麼了?是不是……跟老高鬧矛盾了?”
高遠私下說他死■,錢心一也說過他商人逐利,兩邊的壞話王一峰都聽過一些,負負得正被他自己給抵消了。
錢心一心裡仍然有氣,陳西安懂他是應該的,可是外人怎麼看他,只能靠那些流言蜚語,他再無愧於心有什麼用呢?面對有些人他沒必要解釋,交集太少,過不久就忘了,可王一峰對他知根知底,錢心一不能讓他誤會自己。
他說起別墅的采光頂,說起那場被逼的無台可下的會議,以及高遠那句誅心的話,終究是沒忍住帶上了負氣的情緒。
王一峰驚的瞠目結舌,拍著桌子要去罵高遠,錢心一拉住他說算了,他在人情世故上雖然棒槌,卻也並不是傻白甜。
高遠既然能拿他來堵赫劍雲的口,足以說明他在公司的位置遠遠不到舉足輕重;王一峰再正義,也不可能因為他從此就改簽設計院,沒了他GAD依然運作,繼續和綠地合作,他曾經看起來就像一個招牌,拆掉了再換一塊,其實也無傷大雅。
王一峰認識的他可沒這麼善良,一度懷疑他是打擊受大了,人還沒反應過來:“不像你風格啊錢心一,吃這麼大的虧也不找回來?”
錢心一看了下時間,估摸著陳西安快下班了,於是笑笑說:“不找了,我也不算吃虧,跳槽跳到了GMP。”
他以前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跌一跤正好清醒,不過就算他自以為是,他敢說任誰在一所所長的位置上,都不會做的比他好。
“你要找高遠吵架我不管,但是今天就算了,別讓人誤會是我在挫躥你,他不管找誰來接替我,你自己把好關,該你操心的地方以後別省事了,至於高遠,我祝他找到一個比我更盡職的負責人。下次工作上再碰面,我估計和GAD就是競爭對手了,到時候你可得公平一點。”
王一峰心裡清楚,高遠這輩子也找不到下一個“錢心一”了,不知怎麼他忽然有些感傷:“老規矩,有標了通知你郵箱,出去了好好照顧自己,發喜糖的時候別忘了你王哥。”
錢心一心想喜糖估計是沒有了,驚嚇倒是有一個。
因為王一峰橫插一腳,他接陳西安下班的初衷沒能實現,到家那位爺已經煮上了,問他吃不吃,錢心一心裡忽然涌起一陣強烈的不捨,他從背後抱住陳西安,入選的喜訊也變了味,連提也不想提。
陳西安輕笑了一聲,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怎麼,迪拜的土不好吃,不願意去?”
錢心一百年難得一見的撒個嬌,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唉,我就是……有點舍不得你。”
陳西安眨了眨眼,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不過他很快回過神,清楚這只是一道錯覺,他說:“我也不捨得,要不咱不去了,我養得起你,你就在家當家庭煮夫,每天逛逛超市,去樓下和大爺們吹吹牛,實在無聊了買條狗回……”
這種日子錢心一過了有一個多月,他還需要背單詞,整個人就已經無聊的快瘋了,陳西安的展望嚇得他打了個寒顫,立刻伸手去掐他的脖子:“閉嘴!”
難熬的時候才會度日如年,離別的光景是歲月如梭。
陳西安盡量下班就失蹤,5天還是悄然瞬過,迪拜天氣熱,加上筆記本都沒裝滿行李箱,錢心一覺得除了錢什麼都可以不帶,陳西安比他周到得多,常用藥、外幣、一次性的洗漱用品都給他準備了一些。
因為準備了好幾天,該交代的也交代過,分別的時候反倒無言了,陳西安送他送到檢票口,錢心一一回頭看見他形單影只的站在那裡,心裡忽然像中了一槍似的,總覺得他一走,就有人要來搶他。
機場人流如織,他隔著不認識的誰對陳西安喊道:“等我回來!”
陳西安點了點頭,揮手跟他再見。
——
還沒落地,錢心一從高空往下看了一眼,沙漠裡的城市像一塊黃底的芯片,這個從不缺少建築傳奇的城市,在航拍的高度上有些慘不忍睹。
他拍了張照片,抵達機場後又給自己隨便來了張自拍,本意是想跟陳西安吐槽,結果移動網太慢沒發出去。來機場接待他們的是個叫卡爾的黑人,直接從車庫抵達酒店,一路每人被發了張當地的電話卡,被教了一些注意事項。
本地的電話卡輕易可以連上酒店的無線,他跟陳西安開了個視頻,又因為顧忌室友而插上了耳機,千里迢迢的感覺讓彼此都感覺很新奇,錢心一給他發了照片,又碎碎叨叨的瞎聊了十多分鐘就掛了,有4個小時時差的國內此刻已經是凌晨了。
他真的是來吃土的,所以第二天一見到二期項目的負責人休斯頓,幾乎就開始了閉門練功一樣的生活。
他們每天在會議室用英語討論,每個人的意見都花樣百出,擦寫板不停的使用,節奏快的錢心一根本跟不上,他的英語還遠不到能隨心所欲交流專業的地步,開會全程連蒙帶猜。
他跟不上思路和進度,也發不出言來,休斯頓尖銳的指責馮博士選了幾個累贅過來,fuck、shit連珠帶炮,可恨他連人身攻擊都聽不懂。
錢心一安靜的像個鵪鶉,這些年來總是他罵人,還沒受過這種待遇,他一邊覺得受了鄙視,也陡然發覺了自己和國際水平的差異。
陳西安近期也忙,晚上總是不在線,錢心一連槽都吐不出來,自己鬱悶的夠嗆,只能化悲憤為字典,背的死去活來。
他第一次享受迪拜的週末,和同事一起去了哈利法塔那邊。倒Y字型的高樓直沖天際,作為目前世界第一的高樓,這棟樓是建築裡的一顆明珠,對於他們從業者,有著和常人不同的意義。
錢心一在離樓很遠的地方請同事幫他拍了張照片,他把陳西安的名字描粗了寫在手掌心上,擺了個打招呼的姿勢,就當他和自己同在。
當天下午四點半,也就是國內的7點半,陳西安發來視頻通話請求,接通了沒見到人,倒是先聽到了一陣旋律。
錢心一不知道這首歌叫什麼,但是他曾經一定聽過旋律,每天都被打擊的英語在環境裡突飛猛進,他甚至能聽懂他唱的是什麼。
I was found on the ground by the fountain,about a fields of a summer stride;……
耳機裡除了吉他的聲樂就只有他的聲音,錢心一從安靜下來的旋律裡回過神,忍不住吹了個口哨:“帥哥,再來一首。”
C市的陳西安斜抱著吉他,劃了串空弦音,笑著說:“不來了,只會這一首,謝謝你的掌心裡有我。”
他竟然真的是有才藝的!

第74章

除了這首vader fields是大學時為了湊晚會節目強行練的,陳西安會彈的曲子就只有小星星了。
不過小星星也是錢心一望塵莫及的技能了,他栽倒在床上,心裡十分想念他,模樣可以從網絡裡見到,觸碰卻遙不可及。
他們雖然都到了定下心的年紀,但畢竟不是柏拉圖,長期的異地有太多的未知,成年男人的生理需求也蠻不講理,錢心一難得情商上線的時候,也會乍起一身危機感,不過以他的自尊心,讓陳西安潔身自好這種話他又說不出口。
而且一說感覺自己好像不信任他似的。
C市的時間比這邊晚4個小時,兩人就連視頻也不能每天都連,各自的忙的像個陀螺,連上線報喜不報憂,私下累成狗。
錢心一挨了一個月的罵,終於和中國同事一起上了道,可以對設計稿提出一些添磚加瓦的建議。初稿階段的日常就是每天七嘴八舌的湊出一個方案,然後想想再把它推翻,以此循環往復,進度慢的如老牛拉車。
外國人的思維方式確實跳躍,錢心一發現這些人總是吵著吵著就吵到了西餐廳,然後畫風突變,從立面上的小造型是梅花瓣還是小尖鑽,猛然躍進到咖啡是拿鐵好還是磨鐵棒。
這裡的飲食是阿拉伯風味,他總是習慣不了,更寧願在酒店用電飯鍋煮泡麵。這一點他的室友和他所見略同,兩人交流了幾次泡麵心得,儼然有了些臭味相投的味道。
室友叫王巍,年紀長他兩歲,看著有些冷漠,熟了之後是挺隨和的一個人,除了護膚品用的比較……勤,基本沒什麼槽點。
異國他鄉的有了朋友,日子就會好過許多,工作之餘王巍喜歡拉他出去喝酒,他不太想去,但是王巍總是鬱郁寡歡的樣子,他不好拒絕,因此好幾次錯過了跟陳西安的視頻時間。
陳西安的怨言簡單粗暴,他把屏幕立在茶几上,讓錢心一能看見沙發上喝茶的他,開門見山的說:“忙什麼呢?好幾天見不到人。”
錢心一縮在窗邊的藤椅上,舉著手機朝他笑:“還行,不太忙。”
王巍在浴室裡叫了他一聲,讓他幫他遞個須後水,錢心一跑起來屏幕晃晃悠悠的,一轉身讓陳西安依稀從屏幕裡看見了一個隔著毛玻璃的裸男身形,登時挑了挑眉:“說起來我還沒見過你室友長什麼樣子呢。”
“人樣子唄,”錢心一縮回椅子上,應要求給他從相冊裡翻了張出去玩的合照出來。
接著陳西安就像媒婆附身一樣,問了一堆王巍的事情,身高體重年紀長相工作能力什麼的,錢心一答了半天覺得這話題不對勁:“你想幹嘛?”
陳西安覺得這個人簡直是不解風情,好笑道:“甄別情敵啊。”
“你的智商被狗吃了嗎?”錢心一笑的耳機都抖掉了,撿回來塞上說:“我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神經發到這裡就行了啊,別人聽見了會不高興的。”
“行,”陳西安一副縱容的語氣:“開個玩笑。”
有他的自尊心墊在下面,錢心一沒那麼難以啟齒,猶猶豫豫的把自己的小心眼展現出來,自己特別不好意思:“我就不甄別了,有事起奏,不然跟你沒完。”
陳西安喜歡他這種帶著獨占欲的言辭,笑著說:“喳。”
——
陳西安確實遇到了一朵桃花,還是挺俏的那種。
在錢心一在迪拜吸灰的日子裡,小蠻腰的標書封了,高遠帶著陳毅為親自去外地投標,陳西安偷得浮生半日閒,請了一天假去了錦城,帶著他翻新了局部的CAD圖紙。
在原設計的基礎上,他做了些自己覺得比較順應時代感覺的修改,想去和院長詳細談一談,如果他認可的話,那麼接下來的翻圖,他會按照自己的感覺來走。
誰知院長臨時有貴客要接待,派了個留著披肩發的男青年和他溝通,這個據說是新銳畫家的青年是院長的孫子,對他的創意和人都很感興趣,在他回了C市之後還一直不停的聯繫他,理由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和工作相關的。
陳西安可以裝作沒看見這些雞毛蒜皮的日常匯報,但他避不開和這個人工作上的溝通,他不是一個自作多情的人,等這個人的言辭帶上明確挑逗的意味後,他把事情告訴了錢心一。
只要他不變心,這些其實都是小事,不過正因為是小事,也沒有隱瞞的必要,否則日後錢心一自己發現,感覺就不一樣了。
錢心一不料他這麼快就有人覬覦,危機感爆棚了沒幾天,又三分鐘熱度的熄了火。面對陳西安的坦誠,他也該有對等的信任,不然他一個有模有樣有能力的大好青年,怎麼會到了30歲才選擇了跟他在一起。
不過他好歹是跟王巍擠在一間房裡,滿眼晃著條人氣,陳西安獨自在家,空盪蕩的肯定寂寞。
滿兩個月那天,錢心一搭上週末請了一天假,買了回國內的機票。
光航班就9個小時,他想給陳西安一個驚喜,下了飛機自己打的車,從電梯到家門口那點短短的距離,行李箱滾輪的聲音其實很小,愣是給他滾的激動不已,像只撲火的飛蛾。
他擰開門,發現陳西安還沒睡,門縫裡有落地燈淺黃色的光。
屋裡的人聽見動靜,穿著套格子睡衣從臥室裡出來,鼻梁上還掛著他的無框鏡,一見門口蹲著換鞋的他,愣是石化了好幾秒,好像剛從夢裡醒來。
都說小別勝新婚,錢心一還沒結婚,不過此刻看見他,他覺得自己一輩子的溫情都涌上了心頭,還什麼都沒乾就硬了。
陳西安踩著拖鞋噠噠的跑過來,被錢心一迎上去摟住了,陳西安高興的不知道說什麼好,結果說了句哎喲臥槽。他擼了下錢心一長了不少的頭髮,被對方捧住臉,扳好角度將嘴脣蓋了過來。
他們雖然不是一日不見,但思之如狂卻是恰當。
6點不到錢心一就醒了,他在國外適應了時差,平時這個點都吵了幾個小時了。陳西安還睡著,眼底的黛青色有些濃,錢心一想起昨天夜裡門縫裡的光,知道他熬夜不是一兩宿了。其實他們都熬不起夜了,不過不熬又出不了頭。
對於努力的人來說,時間永遠不夠用,那他們到底需要付出多少,才能看見前方的路呢……錢心一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又睡了。
兩人賴了個史無前例的懶床,一起餓的前胸貼後背,卻誰也不肯起來。
陳西安用手機訂了外賣,把他按著腰翻過來推過去:“怎麼忽然回來了,給我嚇傻了都。”
錢心一像坨面似的來回滾,腰酸背痛的不願意動彈:“怕你不守夫道,回來突襲查個崗。”
陳西安心裡灌了蜜,嘴上卻口是心非:“你也不嫌累,總工三天假期,用兩天在路上跑。”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錢心一松懈下來,簡直累的魂飛魄散,他哀怨的拉長調子抱怨:“唉……我放著40w的閑差不幹,為什麼要過這種非人的日子啊。”
陳西安:“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吧,起來洗個臉準備吃飯了。”
“殘了,起不來了。”
陳西安二話不說直接把被子掀掉了,錢心一光著兩條腿在空氣裡起雞皮疙瘩,心想我回來幹嘛!
兩人膩歪到晚上,才收拾了一下出門去了趟菜市場,錢心一抱怨了2個月的夥食,陳西安一口氣買了兩大袋蔬果鮮肉,財大氣粗的配了一桌宴席菜,錢心一吃的直不起腰,恨不得把廚師打包帶走。
他一點臉都沒有,教訓陳西安要注意休息,學他,晚睡早起,晚上十點睡,早上4點起,陳西安笑笑沒說話,顯然是不信他吹的這個牛。
他呆到周日晚上,被陳西安送去機場,依依不捨的走了,預計再過這麼久他就回來了。陳西安說等他回來的時候,他估計也進GMP了。
這好像是個盼頭一樣,錢心一剛回迪拜那幾天,連休斯頓都誇了他兩句,覺得他打了雞血一樣積極,錢心一也覺得不可思議,對於他們新的公事關係,他竟然有種期待的感覺。
他不再是所長,陳西安也不是下級,他們從同一起跑線開始,都會跑出什麼樣的成績呢?

第75章

小蠻腰的技術標還沒開,不過當場評出的商務標是GAD最高。最具競爭力的對手臨時棄了標,怎麼看小蠻腰都是GAD的囊中之物了。
高遠喜形於色的回到公司,還沒來得及宣布好消息,就先看到了一個壞消息,陳西安的辭職信在他的私郵裡躺了好幾天。
誰都看得出來,不管小蠻腰中不中標,陳西安在其中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他的薪酬地位都不會還是原來的水平。
高遠也正有此意,儘管目前市場行情不太好,但在有限的崗位裡仍然有優劣之分,錢心一走了,他要留住陳西安,就必須擺出足夠的誠意。
他一到公司就跟王淳交代過了,讓她重新準備一份合同,薪酬直接在原基礎上加了35%,比錢心一走之前還高個幾百塊,卻做夢也沒料到他竟然跟錢心一是前後腳。
陳西安是個溫和的人,他的辭職信口吻誠懇,跟錢心一的囂張截然不同,但他再真摯,這夫夫雙雙把職辭的二重奏也叫高遠招架不住。
那些書面得體的致謝言語從他眼前飄過,他控制不住的聯想到了錢心一,他想,是不是因為他走了……
眼下一所還沒有所長,雖然暫時由陳毅為帶著隊,但是底下幾位都不太買他的賬,包括之前覬覦他美色的梁琴。
趙東文更不聽話,他讓這破孩子跟著陳毅為學為人處世,他竟然不學,他說他師父只讓他好好學技術,沒教過他拍馬屁。高遠反應了好幾秒,才想起他指的是錢心一,他震怒之中又有點愧疚,厲色嚴辭的罵了趙東文一句“你還有臉叫他師父”,吼完兩舅甥都愣了好一會兒。
高遠也是猛然才發現,錢心一人像個炮仗,卻是得盡了民心。也是等他走了之後,他才在陳毅為時不時的反饋裡,知道他悶不吭聲的做了多少事。
不過不曾經歷就不談後悔,錢心一已經走了,陳西安還是他可以爭取的。
陳西安接到內線電話,起身去了老闆的辦公室,經過趙東文的工位時,被叫住了還替他解答了一個計算問題。
他是真的淡定,他不是錢心一,不欠高遠人情,分內的事他做好了,小得小失他不計較,所以他來去自由。
高遠就操心了,陳西安低調的厲害,他拿不準自己必須開出什麼樣的條件,才能叫他心動。
在他進來後高遠試探了一下,結果發現他走的決心堅決,根本不是錢的問題,他說的很給面子也很好聽,說自己發現能力不足,想出去學習。
高遠嘆了口氣,終於把自己心裡的疙瘩給亮了出來:“心一離職的事情,是不是讓你覺得我很不厚道,無法信賴。”
可以說錢心一離開的唯一好處,就是高遠在面對陳西安的時候提起他,不會尷尬的還要顧忌一個,他一個六幾年的人,年輕的時候遇到同性戀,是真覺得該拖去燒死的。
陳西安面色如常,笑了笑:“高總,我辭職不是因為他,也不是對您有意見。”
高遠點了點頭,但臉上一點相信的神色都沒出現。
陳西安:“他是他,工作是工作,我不可能因為私人的事情,拿自己的飯碗當兒戲,不然那天開會之後,我就該撂了小蠻腰的挑子,跟他一起交辭職信。”
錢心一也不會用這種方式報復,不過陳西安沒有替他解釋,高遠清楚他的為人,會怎麼想是他自己的事了。
他說的是事實,高遠怎麼想都是這個道理,他明白這個人是留不下來了,半晌無言,忍不住提起了錢心一:“……他怎麼樣?現在在哪高就?”
“他還行,”陳西安承他的惦記:“剛進的GMP。”
高遠心中忽然浮起一股情緒,一時卻沒能分清楚是什麼,他有些疲倦的按了按太陽穴,說:“挺好,比我這裡氣象大,替我跟他說聲恭喜。”
陳西安:“好,我代他說聲謝謝。”
——
除開第一眼的驚艷,看得多了,迪拜新城區高聳入雲的建築在錢心一看來風格有些浮誇,和這個傳說中老無所依就來撿垃圾的城市一樣,表象奢華,內裡貧瘠。
二期這個酒店樓也難免於俗,外立面由999個尺寸漸變的鑽石造型組成,作圖根本無法複製,純靠時間來拼。
休斯頓在8月底之前需要去給投資商做一次匯報,全組人只能馬不停蹄,除了加班就只能加班。
錢心一還不知道陳西安離職的事,他這邊最輕鬆的方案探討階段落了幕,加班的強度比GAD只高不低。
以前在GAD,因為水平參差不齊,基本都是他一個人催著底下人推進項目,現在情況不同,大家水準相當,忙起來他感覺臨時的辦公室裡有十幾個自己,他不僅沒有人可以罵,上頭還有人管,心理上的壓力直線上升。
那種大家都比你優秀的感覺,在身體極度疲勞的時候,能壓得他透不過氣來。他相信就算是比他聰明的陳西安,在這裡也會覺得逼仄。
設計崗某種意義上吃的是青春飯,過了二十五六七八那一小截黃金時段,精力好像無形中潰散,人基本就只能爬著往前走了。
錢心一熬的眼皮都瞪不開,視頻裡看向陳西安的眼神讓那邊以為他剛睡醒,一問怨氣沖天,說這些洋鬼子拼起來他簡直害怕,黑咖啡當水灌,凌晨兩點的大喊大叫,說他忽然又有個inspiration。
陳西安聽他東拉西扯,完了只能叫他多休息,然而他作為內行比誰都清楚,不到圖紙成套交出,他們根本沒有機會休息。
王巍比錢心一更慘,他甚至沒有可以抱怨的對象,只能牟足了勁貼面膜眼膜,貼完了給電腦看,存貨日漸稀薄,眼袋卻一天比一天大,他葷素不忌的跟錢心一開玩笑:“總有一天我得猝死在電腦跟前。”
錢心一睡到一半又介意的不行,死活從睡神手裡搶回兩句話的主動權,一句是呸,一句是滾。
有天他半夜起來上廁所,踩上拖鞋站起來的時候忽然找不到平衡,一頭栽到了王巍的床沿上,幸好酒店墊的是席夢思,他頭沒事。
王巍睡眼粘在一起的爬起來問他怎麼了,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睡蒙了,擺擺手讓他睡自己的。
這種情況後來又發生了幾次,不過他精神和身體都疲倦的厲害,理所應當的以為是嚴重的睡眠不足導致的。
他們交完圖那天夜裡,只有休斯頓這個外星人說要出去慶祝,所有人都直接回去睡了個昏天暗地。他們在開挖的基坑前留了合影,聚了個大餐,就解組遣返了。
——
在他加班加的神志不清的日子裡,陳西安接連辦了離職和入職手續,被GMP的K組組長給搶走了。
k是king的意思,k組長自封是公司最好的一個團隊,事實上每個組都有它自己的優點。
陳西安待了還不到兩個星期,大概摸清了公司的情況,他們內部每個設計組都完全獨立,項目靠自己,人員不外借,除了個成本有溝通之外,不許私相授受,公司只負責管理。
這種理念孕育出一個鐵血政策,就是組與組之間,不許談戀愛。
不過這些陳西安一點風聲都沒向錢心一透露,他想看當錢心一領到考勤卡之後,在那邊看到自己時驚呆的表情。
他一切如常的去機場接到人,錢心一本來就瘦,看不出體型有多大變化,背好像駝了一些,不過臉色菜得厲害,整個人看著很虛。
他笑眯眯的推著行李箱過來,身後跟著王巍,沒敢太露骨,只是錘了陳西安一下,說給他帶了禮物。接著又給兩人介紹,說陳西安是他親戚。
王巍的住址和他們順路,機場的車也不好打,陳西安就捎上了他,三個人都是同行,隨便聊聊也不至於冷場。王巍一下車,兩人就手纏胳膊瞎摸的接了個吻,然後蠢蠢欲動的回家去了。
到家已經天黑了,錢心一站在門口,自作多情的覺得沒了自己這家裡真是冷清的不得了。
他根本不是個挑禮物的料,能記著給他捎點玩意陳西安就該叩謝皇恩了,行李箱裡的禮物果然隨大溜,椰棗、駱駝小掛件,連阿拉伯頭巾都有,看著稍微誠意一些的那個水煙斗,結果是孝敬師父的。
休斯頓的郵件是次天凌晨發過來的,給他的內容是,讓他第二天8點半去公司F組報道。
錢心一也是去了才知道,這個財大氣粗的公司霸占了鬧市區一幢CBD的整3層,有7個大組。
至於它天殺的勒令組間戀情的事情,是在他拿到入職資料之後,在前台填表格的時候,看見陳西安這個王八蛋端著個杯子從樓上下來,一副天爺怎麼會這麼巧的表情,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的。

第76章

錢心一沒有辜負陳西安的厚望,他驚呆了。
陳西安見他的目光先是從自己的胸牌轉到了杯子上,接著才返上來和他對視,眼神如果能寫字,估計兩隻裡面全是臥槽,他笑起來,覺得自己挺惡趣味。
陳西安演技一流,他控制好表情,言行一致的快步下樓梯:“心一,你也來了!”
在給錢心一準備辦公用品的前台姑娘Finn聞言從文件櫃後面探出頭來,驚訝的說:“你們認識?”
陳西安嗯了一聲,等他來到跟前,錢心一也回過了神,他低下頭接著填表,說:“呵呵呵呵。”
奶奶的,他心想,難怪總覺得他早上那句“再見”充滿了陰謀論。
GMP作為國際公司,在華市場還是國外那套,稱呼基本都是英文。
錢心一剛看完半釐米厚的員工守則,糾結了老半天,他沒有英文名,臨時也想不起來該叫什麼,陳西安來的恰是時候,他往他的入職表上瞥了一眼,拿過筆在欄目裡填了個Qian。
錢心一看著那4個很有力道的字母,醍醐灌頂的想起了員工守則不知道第幾條,禁止非同組員發展戀情。
他一瞬間只覺得這個強條(強制性條文)口吻的禁令十分無釐頭,他知道在金融行業,為了保密有些大公司是不允許辦公室戀情,但是這個非同組員是個什麼意思?
——
這裡的茶水間全是咖啡,陳西安下來“借茶葉”,給錢心一填了個表格就上去了。
20分鐘以後,錢心一見到了他所屬的F組的總設,一個40多歲的華裔女人,只許錢心一叫她邁爾斯,烈焰紅脣細高跟,氣場強的走路帶風。
一個女人能在建築行業爬到這種地位,說是技術崗的巔峰也不為過了。
F代表First,也是挺狂妄的一個代號,邁爾斯走的是女帝路線,一舉一動裡盡是高冷霸氣,她伸了伸涂著鮮紅指甲油的手,示意錢心一落座。
錢心一屁股剛落實,就聽她出其不意的問道:“錢,我聽說你和K組的陳關係不錯,以前是很要好的同事是嗎?”
她原本的嗓音其實不如言辭這樣鋒利,沙啞細緩,適合用法語念詩。
這個聽說有些神奇,錢心一剛見過陳西安不到半個小時,她就聽說了……錢心一愣了一下,不管她是聽誰說的,他都覺得非常彆扭,當一個人最快的心思都拿來竊聽風聲,上行下效,大家都來勾心鬥角,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可就算如此,GMP還是勢力榜上的前排公司,錢心一心想,或許是他在GAD的小世界裡呆得太久了,又或者,是大家都聰明到能兩頭兼顧。
錢心一想象了一下他和陳西安在這種無數雙眼睛盯著的環境裡搞地下情的畫面,覺得分分鐘就能發瘋。
識相的話他就該說否,可他沉默了半分鐘也沒能找到看她臉色的理由,他棒槌起來也是很要命,連赫劍雲這種超級大爺的臉色都不會看,更何況是這種情況,他聲帶一沉就說了一個字:“嗯。”
邁爾斯既不生氣也不驚訝,甚至還聳了聳肩:“要不是K組那個混蛋不要臉,本來陳也該是我的組員,你們還可以像從前一樣親密的合作。不過很遺憾,現在不行了,這裡競爭壓力非常大,你以後自然會明白,從現在起,我只希望你們是競爭對手,超過他,好嗎?”
他的計算跟陳西安差一大截,但是陳西安的經驗同樣離他還有些距離,他們本來就各自牟著勁想趕上對方,算是競爭對手,但顯然不是邁爾斯所希望的形同陌路,陳西安會給他講習題,而他會給他提意見。
錢心一沒說好不好,只說:“要是計算能超過他,我做夢都得笑醒。”
邁爾斯瞬間就意會錯了,以為錢心一專攻的是計算,這讓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把搭模型的事情也交給他幹,陰差陽錯的逼著他進步了許多。
錢心一在GAD管事管多了,沒有推脫的習慣,他坦白說他計算水平很爛,邁爾斯看得見K組的陳西安水準很高,想他作為要超過陳西安的男人,越爛越謙虛,就讓他先建一個看看。
錢心一說了實話沒人信,只能讓她自己後悔,不過他犯了強迫症,太差的東西自己都看不過去,就只能熬夜看案例看教程。
陳西安孤枕難眠,往跟前一湊發現結構不合理,立刻也被傳染上強迫症,鳩占鵲巢的把錢心一從椅子上趕下來,一邊改模型一邊教他,把項目信息不得泄露的條令無視的風生水起。
——
邁爾斯接著才算是進入正題,詢問了他的工作經歷和合作夥伴,因為GMP是大組的項目自己負責,所以錢心一的簡歷從休斯頓那裡抄送到各組長郵箱的時候,哪怕有別墅的黑歷史,仍然被爭的是頭破血流。
這年頭關係就是一切,哪怕只是一丁點的關係。而且對於一個甲方來說,與他們項目經理接洽的設計師往往比他的老闆更受歡迎,畢竟一個是替他辦事的人,一個是收他錢的人。
錢心一給了她一份宣傳冊,內容是他這些年的工程概況和實拍圖片等,這是當時他參加馮博士的面試時,為自己推銷用的。
排版是陳西安這個二把刀乾的,他的ps也就是在圖片上添些字的水平,因為不夠專業所以美觀不足,但是勝在內容紮實。
邁爾斯粗粗翻完了冊子,眼裡全是笑意:“錢,我們組這個月底出圖,下一個項目入冬了才會啟動,接下來迫切的需要抓新項目,你之前合作過的這些業主如果有新的投資意向,約出來吃頓便飯吧。”
錢心一不明顯的皺了下眉,不知道自己還要乾商務的活:“不好意思,聯繫方式都留在了前公司的電腦裡了。”
“我不信,”邁爾斯拖著下巴似笑非笑:“不過我不想戳穿你,你要是拉不下臉去約人,那就把聯繫方式給我吧。”
錢心一想了想,告訴自己這裡是自力更生,這樣無可厚非,他說:“我只能給你郵箱,我回家找找,明天給你答覆。”
邁爾斯伸手來握:“希望我們共事愉快。”
錢心一和她握了手,接著被她帶進組辦公室,介紹給了F組的同事。這裡的大組配置齊全,連從設計到造價,加上他們倆一共15個人,基本沒什麼太年輕的面孔。
新公司的工作節奏很快,效率也高得多。
以前上班半小時以內,基本都默認給大家摸魚用,看新聞刷微博看淘寶有沒有發貨,午休時間也是參次不齊,睡過的不在少數。
GMP卻很少有這種情況,錢心一上了大半天班,最深刻的感覺就是準時,每個人都繃著的感覺。
他一下午什麼都沒乾,盡折騰電腦了,這裡的人一個比一個忙,沒有人會像陳西安進GAD時的他一樣,交代趙東文給他裝好了大部分的軟件。
也不能用聊天軟件,組與組有自己的局域網,用飛秋來傳遞圖紙和內部消息。
下班之後大家都沒走,錢心一也留著,快7點的時候陳西安從門口露出半邊,問他走不走,一時所有的人都來看他,好像他是個奇葩。
幸好陳西安是個男的,正常人都不會想歪,不然他上班第一天就觸了強條,只怕會一夜成名。
邁爾斯惦記著他的郵箱,聽見動靜從隔間裡的辦公室裡走出來,讓活不急的人都先走。她話音才落,好幾個人就站了起來,無縫銜接的好像就是在等她赦免。
錢心一把充電線和手機扔進包裡,朝他走過去,不知道陳西安又心懷了什麼鬼胎,以他的奸詐是不可能會忘記談戀愛這個巨坑的。
兩人下了樓,陳西安跟到了他的車位前,錢心一遙開了車鎖,想起早上的“真巧”,冷笑一聲斜著眼睛看他:“你個K組的想幹什麼?”
“回家啊,”陳西安理所當然的去拉車門。
錢心一覺得他今天似乎格外有勇氣,但他的舉動又讓他挺高興的,他一唱三嘆的說:“組別不同,不能談戀愛咧。”
陳西安系好安全帶,裝的好險:“幸好一認識就談完了,手冊沒說不能過日子吧。”
就是手冊它想也不能這麼口語,錢心一笑的不行:“你還能不能好了,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陳西安把車倒出車位,笑著說:“是啊,第一次給你當前輩,緊張壞了。”
錢心一怔了下,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扯犢子,不過……我終於也進了GMP了。”
陳西安一副得救的語氣:“是挺終於的,我不用一個人吃飯了,不對,主要是睡覺。”
錢心一老臉一紅,死鴨子嘴硬道:“晚上洗乾淨了床上等我。”

第77章

錢心一憋了半路還是沒想明白,他看向陳西安,眉毛挑了起來:“你今天這麼高調的叫我下班,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陳西安來了半個月,對公司的了解比他深刻,雖然硬性規定不允許,但是隔組談的也不是沒有,日久生情是設計狗男青年為數不多的福音,偶爾有那麼兩隻一不小心內部脫單,大家即便是心知肚明,也都視而不見了。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在這裡你只有到了一定的階層,才會有人來關注你,或踩或捧,都得先嶄露頭角。
陳西安從八局出來,自然深諳個中規則,不過這裡更加複雜,八局的敲門磚多是關係戶,圓滑有餘技術不足,GMP則是全憑實力,軟硬一把抓,沒有好糊弄的人。
至少陳西安就不敢把誰當傻子,他喜歡的人他會不由自主的想靠近,他姑且把感情藏的再深,一整天不和錢心一說話,一個眼神也不多給他,一天兩天或許沒人發現,但一年半載他自己就受不了,不是人乾的事。
更何況感情要是能如此收放自如,世上便不會多有諸多分離了。
他30歲才看上一個人,遲來近乎十年的光景,給了他足夠的耐心和理性去處理問題。事業是他人生的一半,生活是另一半,兩半他都必須好好經營,不能顧此失彼。
再回到強條的緣由,是怕設計意圖泄露,那禁止談戀愛就不會泄露了嗎?答案肯定是否,泄露的結果雖然只有一個,但造成它的起因卻絕不唯一,上下級不和、利益的誘惑甚至是電腦中毒。
陳西安覺得還是分人,有職業道德的人不會泄露集體的成果,也不稀罕別人腦子裡的靈感。
至於他們看得跟秘密一樣的設計方案,在他看來只是千萬種體現美感形式的一種,他希望有一天他能創造出另一種,而不是整天想著別人有沒有。
說穿他根本就不怕,反而,要是這個公司因為純粹的感情問題讓他們二選一離職,他就得重新考慮它的高度了。
陳西安打著方向盤右轉,笑著說:“能有什麼問題?我又沒幹什麼。明天更高調,中午叫你一起去樓上食堂吃飯,你去不去?”
錢心一的眼睛眯了起來:“我又不幹什麼,為什麼不去!”
陳西安官方的說:“我們的宗旨是,不說破,不隱瞞,不秀恩愛,不搞地下情。”
錢心一本來想加1,結果一張嘴成了哈哈哈。
——
錦城的美術館的翻圖工作已經過半,就剩下一些獨立成塊的小立面效果,陳西安總覺得差點什麼,又一直抓不住感覺,進度條卡死了好幾天。
他在白紙上瞎描瞎畫,撐著下巴盯著圖死看,希望能盯出些靈感來。
錢心一洗完碗出來,手上的水還沒甩乾,就撕了一包肉鬆餅。這是陳西安買來當辦公室零食用的,以防有時候加班餐晚點,先對胃有個交代,結果還沒來得及帶去公司,先被回國的他給截下了,一天能啃七八個,飯也不正經吃。
他叼著餅過來,一屁股坐在電腦桌邊上,陳西安立刻發現他褲兜裡還揣著一個,因為眼下心裡有事,顧不上教訓他。
錢心一看陳西安靈魂出竅的思考模式,把剩下那點沒肉鬆的餅岩塞給他吃,手也不擦就往人脖子上一勾,伏下腰取了鼠標把滾輪來回滾,屏幕上小立面忽大忽小的切換。
他說:“陳大師,你想了快半小時了,到底想對這可憐的小立面幹嘛?”
陳西安咽下他剩下的餅渣,用筆端點著圖上的方格長窗:“ 我想讓這可憐的小立面生動一點,情況是這樣。”
“四五十年前美術館周圍的建築還很稀疏,橫平豎直的木窗和周圍的環境的很相襯,現在周圍建築密度大了許多,純現代的玻璃櫥窗商鋪和這個感覺就不太搭了,它太簡單了,失去了突出性。我想做些細微的改動,又被太細微了沒變化給絆住了。”
錢心一聽到“大了許多”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多看了幾眼圖紙怎麼看怎麼眼熟,登時沉浸到自己的回想裡去了,陳西安後來的話成了道耳旁風。
陳西安說完沒動靜,一抬頭見他垂著眼睛,支著的腳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踩,聚精會神的在想東西,就也一動不動,等他慢慢想。
過了兩分多鐘,錢心一猛然壓著他的脖子站起來,說了聲“等我一下”,蹭蹭的跑進臥室,很快拖著他正在啟動的筆記本走了回來。
他用腳勾了把凳子坐過來,從他的F盤裡挑出一個不知道編號是什麼意思的CAD文件,打開了推給陳西安看:“這是綠帽子那個裙樓的窗樣式,和你這個有點類似,當時他們是嫌棄窗太大,看起來沒有安全感,加分格又嫌邊框斷面不夠秀氣,我咨詢的廠家,在夾層的玻璃中間加的裝飾性的窗欞格,你看看。”
陳西安眼前一亮,他糾結分格多了型材框比例太大的問題有兩天多了,錢心一的案例給了他一個突破口。
這是錢心一的優勢,他見過很多很多的做法,像這個中空玻璃的縫隙裡夾裝飾條的設計,要不是他提,陳西安估計想不到這裡來,因為在他的概念裡,並不知道這東西能實現。
他把錢心一薅過來親了一口,誇他機智,然後登了他的qq,把圖紙發到了自己的電腦上,打開看了一遍詳細做法後,又問錢心一要了材料商的電話,方便有問題隨時解決。
做法的問題解決了,他要考慮的就是裝飾條的造型,怎樣和周圍最協調,又能和其他的位置呼應起來。
他恭送錢心一去看電視,錢心一看了一會兒又跑過來:“你試試把這個窗做成微斜,讓窗台線有個變化,感覺可能會活一點。”
陳西安腦子裡搭了個三維視圖,覺得有點道理,便十指如飛的畫了個軸側角度三維窗口,拉進Sketchup裡做了個小模型,感覺真是不錯,就讓出一半的位子,讓錢心一給他提意見。
兩人擠在一起討論到11點多,洗洗睡了第二天接著戰,用了將近一個星期的晚上,亂七八糟的改了些細節,陳西安建了個整樓模型,發給了長頭髮畫家。
藝術家對於細節的變化比常人確實敏銳得多,長頭髮看完之後讚不絕口,一方面是恭維他,一方面確實是比之前好。
陳西安本來不該領全功,但他一想這廝是個多功能插頭,萬一又覬覦上錢心一,三天兩頭的給他寫打油詩或者靠臆想畫他的裸體,他覺得自己應該忍不了,因此沒讓錢心一在這部改建美術館的戲裡活過。
——
錢心一跟上了GMP的日常,成了個基本坐在辦公室不動彈的技術員,邁爾斯作為引領全組年終獎走向的領導,帶著一個跟班,一周有3天在外面拉項目。
成果斐然但是都沒落到實處,她找到的都是投標活,就像之前GAD的小蠻腰,中了標一切付出都值得,沒中所有付出都是竹籃打水。不過不管結果是什麼,都得試一試,企業不養閒人,哪怕是瞎忙活也比沒事幹好。
關係是邁爾斯在外面經營,組裡人就只管扎進圖紙的海洋裡,錢心一的領導能力立刻就有了顯露的機會,他們組裡除開3個成本專業的人,剩下9個設計師。二級負責人是一個姓熊的老員工,他帶5個人負責城東的小百貨,剩下一個跟錢心一差不多的年紀的,姓李,加上自己4個人,負責城西的辦公樓。
這個李工脾氣軟,做事慢條斯理的,根本指揮不動錢心一,他每次聽他交代個內容能急死,再看剩下倆不到30的,也是一副有力使不出來的架勢。
錢心一倒是沒想搶他的位子,但他工作起來侵略性重,帶的另外兩個總來問他要下一步,多少讓人李工有些尷尬。
他也覺得不好,又摁不住自己那性格,只能回家跟陳西安取經,他就做的很好,他以前在他所裡,什麼事都做的無可挑剔,但也從來沒讓他產生過喧賓奪主的感覺。
他愁的還挺厲害,主意餿得發臭:“唉,要不我別說話了,我一張嘴就什麼都忘了。”
“不用,”陳西安哭笑不得:“別李工還沒原諒你,自己先憋傻了,你想太多了,如果有本事也叫得罪人,那得罪就得罪了。不過別說,你這性子還真的只能當領導。”
錢心一斜著眼看他:“你是不是在諷刺我脾氣差?”
陳西安笑著搖頭:“不是,真的適合,但是不適合當老闆。”

第78章

工地上人多手雜,藍圖看著看著爛了一半,一不注意連爛本都不見了,陳瑞河急著要看圖,只能自己去郵箱裡下了打印。
這個項目上起總包,下到材料商都必須經過他,他的郵箱門庭若市,平常一天就是十幾封,他也並不全看,轉發到單位就行。
找起郵件來逐頁來翻也不現實,他憑記憶輸了關鍵字“建築圖”,結果一搜搜出個問題。
在6號樓采光頂的邊梁拉斷的問責會議上,他們所核對藍圖的那版建築圖,同樣的郵件名、同樣的附件名,他的郵箱裡有兩封,唯一不同的,是發送時間隔了6個小時。
就算是不小心發重了,網絡延誤也不至於晚6個小時吧……陳瑞河覺得奇怪,腦子裡卻不知怎麼的想起了那天會議上,在雙方核對郵件之前,錢心一一開始就堅持,說他們設計的梁高是1000的樣子。
陳瑞河當時焦頭爛額,根本沒法靜下心來看待問題,事隔4個月,一切歸於平靜之後,他陡然對著這兩封同名不同時的郵件,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既然收到了兩封郵件,那GAD的郵箱裡怎麼會只有一封?另外,作為和他並列的抄送人,總包的郵箱裡,怎麼會也只有一封?
會議開始時錢心一的堅決,不像是梗著脖子就能裝出來的,對完郵件之後表情的變化,也不像是單純的惱羞成怒。
鬼使神差的,陳瑞河下載了兩個附件,直奔主題的點開了6號樓的結構圖。
他心裡其實有些數,所以看完也沒有多驚訝,只是心裡一瞬間涌起更多的疑問,還有憤怒,或許還有一些,是對錢心一的同情。
總包這邊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把戲,把別人的生命當兒戲,是誰目前還定不下來,但無外乎是兩種,一種是和采光頂的施工隊有恩怨,一種純粹是針對設計院。不過不管是哪一種,他不揪出這個人,這項目都沒法安心的往下乾。
至於設計院為什麼會刪掉郵件,他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
說曹操曹操到,不久前才把綠帽子的窗欞格介紹給陳西安,金茂之前跟他接洽的負責人鄧明光就找上了錢心一,來電請他去評標。
錢心一在技術層有些分量,合作過的甲方都挺信賴他,就連以前趙東文問材料商詢價,報他是錢心一的徒弟,別人對他一個後生還挺客氣。
這並不是錢心一第一次接到評標邀請,但他如今身不由己,只是F組的一個小兵。請假邁爾斯不一會就不準,但她要是逮著這點小事去問鄧明光討人情,他夾在中間就難受了。
錢心一說脫不開身,去不了,鄧明光在那邊噓他:“大哥,你什麼時候脫開過身了!來吧兄弟需要你。”
他是個挺好玩的年輕人,比錢心一小兩歲,張口閉口就是兄弟,他本身能力不錯,吹的了牛皮拍得了馬屁,加上家裡也有點小背景,年紀輕輕的就爬到了負責人的位置。
錢心一說:“你們的標早內定好了,不夠我來回折騰一趟,再說我是真不好請假,找個當地的專家吧,乖。”
鄧明光嘖了一聲:“不內定我還不找你呢,上次那個綠帽子已經是我能容忍的極限了……媽的別笑了!就這水平分分鐘能給我再弄一條紅褲衩,我不想要這個施工單位,你來,給兄弟投上反對的一票。”
錢心一想起那個綠色的樓冠就絕了,笑的不行:“一票頂什麼用,別掙扎了,紅褲衩就紅褲衩吧,好歹是個褲衩,造型上就贏了。”
“你別逗了行不行!真弄成綠帽子那傻樣,我再給整個鋁遮陽的秋褲套外邊兒?我是多想不開啊!”
鄧明光苦哈哈的說:“錢哥,錢總,你來吧,就缺你這一票,剩下的偶數評委裡我自己能搞定一半。請假是吧,我給你請行不行?上星期我收到個帶英語的郵件,說是你上級,問我要聯繫方式,我不知道你換公司了,還以為是騙子呢,槽。”
像他們這種集團越大,在職就更如履薄冰,鄧明光雖然有點背景,卻也遠不到坐享其成的地步,有的是人等著看他摔下來。
對於他的信任錢心一不是不感動,他聞言只能鬆口:“你去請吧,邁爾斯肯定是想跟你合作,你們集團也肯定有地,你自己看著辦吧,許諾的東西別超了權限,實在不行我再給你找個人。”
“行行行!謝謝錢哥,沒事我去給你請假了啊,等我電話。”鄧明光風風火火的掛了電話。
錢心一接著打了個電話,他要找的人不是陳西安,而是王巍。
陳西安的能力去評標沒什麼問題,只是他實際的工作年限太短了,除了小三居沒有其他響亮的代表作,資質差點名氣。
王巍就不同了,他的上家是國內排名前十的建築事務所,要不是東家被落馬的政府官員連坐,他根本不會到GMP來。他其實是往下跳了,他的水平從目前和陳西安是一個組的就能看出來。
王巍的頭兒是個很有性格的美國佬,在能完工的情況下對底下人基本放養,不來公司他都不管,錢心一正是知道這點,才想到來拜託他。
評標起碼要三天,不過王巍答應的很痛快,錢心一說不管去不去都請他吃飯。
可能是邁爾斯的條件太高,也可能是信任錢心一能找的人,鄧明光最後是沒請到錢心一的假,錢心一把王巍推薦給了他。
王巍帶著手頭的工作搭上了去A市的航班,這個時候他和錢心一都沒想到,他認為這個是舉手之勞的幫忙,未來將給他和陳西安帶來一個怎樣的機會。
事後根據王巍的口述,那場評的不是標,而是關係網。
按照行規,投標遲到一刻鐘等同棄標,而那天鄧明光想幹掉的那家活生生的遲到了半個小時,要不是他這個奇數評委橫插一槓,當場評出的商務標別人就第一了。
錢心一守信的請他吃飯,陳西安作為家屬蹭飯,王巍也就是多看了他幾眼,並沒說什麼。
美術館翻新的圖紙在九月中旬初交了出去,長頭髮沒有來纏陳西安,他接到導師的邀請,外出為一個別墅尋找室內裝飾物件去了。
——
只要陳瑞河想查,他東拉西扯的從不同的人身上套幾句話,總包負責收發郵件的人是誰就能一目了然。其實不止一個人,但陳瑞河直覺就是張航,因為從項目最開始,他跟錢心一就一直是針尖對麥芒。
張航帶著安全帽在灰撲撲的水泥樓板上指揮工人剔鑿多餘的混凝土,被工人告知陳瑞河找他的時候,還是滿頭的霧水,等他真的是風塵僕僕的敲開陳瑞河的辦公室,一眼看見他電腦的頁面,腦子裡登時轟的一聲,有種東窗事發的下墜感。
不過他慌了沒兩秒又穩住了,陳瑞河畢竟的赫劍雲的人,而且郵件已刪永久性的無法恢復,只要不是設計院的郵箱裡有兩封,他都可以咬緊牙關說沒收到。
陳瑞河向來和氣生財,當下眼神冰冷,言簡意賅的用下巴指了指電腦,說:“解釋一下。”
事發後張航也做過不少噩夢,他並不是喪心病狂,也很內疚和後悔,不敢讓人看出端倪來,繃得精疲力盡。好不容易等這件事慢慢開始淡忘,陳瑞河忽然又發現了郵件,張航登時覺得,這是報應。
他沉默了半晌,因為無法解釋,只能盯著地面含糊其辭:“陳總您去問赫總吧,我……不太清楚。”
陳瑞河狠狠的怔了下,猛然想起了錢心一下面的陳西安,他想起出事的是結構、當天赫劍雲的態度,一切都很反常,只是被事故的慌亂給掩蓋了,他尖銳的冷笑了一聲:“好一個不清楚!我弄清楚了來告訴你,行不行?”
張航就是吃了熊膽也不敢說行,陳瑞河把聲音壓的更低,非常嚴肅的問道:“錢心一是無辜的,對不對?”
張航面無表情的抬起頭,說:“陳總,他已經被辭退了。”
所以無不無辜,已經不重要了。
陳瑞河想起自己當時也是逼得他無路可走的一員,再一想赫劍雲在其中扮演的神秘角色,他寧願自己沒看見這套正確的圖紙。陳瑞河也不知道解釋有什麼用,但他還是說:“他是辭職,不是被辭。”
離開工地後陳瑞河去了西塘,運氣不好撲了個空,赫劍雲剛走不久,他心裡有股郁氣,硬是一路追到了老闆的家。
他這麼做並不是為了錢心一,而是他自己,他想問問赫劍雲,當時他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讓他當的這個負責人——

第79章

發跡近20年,能讓赫劍雲覺得內疚的事情已經不多了,陳瑞河開門見山的質問算一件。
門一開他人還沒進門,杵在門口就來了句:“刪掉錢心一那版正確施工圖的事情,張航說他不清楚,讓我來問你。”
赫劍雲還在門把手上的手指一動,心想他終於還是知道了。
傷殘的兩個工人與錢心一,都是他基本和他無關的人,忙碌的時間能讓他將這些人忘得很徹底,但是陳瑞河不一樣,他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為他的別墅東奔西跑,卻不知道這套房子早在事故出現之後,就被他拋棄了。
這6套別墅本來是他和他的畫家朋友一人3套,改建成美術館之後申報文化產權用的。
赫斌是6月份生的,所以6號樓他留給了自己,建成後會變成赫斌的私人展館,擺放他從小到大學的照片,不開放,只許他自己和親人蔘觀。
不過連守在現場的張航都沒料到會出安全事故,赫劍雲更是做夢都想不到,建到一半房梁斷了,就像他人生還沒開始的兒子一樣,他覺得這個樓不吉利,想了幾天,轉讓給他那個畫家朋友一個需要場址的老夥計了。
他在商場逐利多年,心腸其實練得很硬了,如果說這個事故中有人能讓他覺得過意不去,那麼一定是陳瑞河。他是真正上心的在為自己工作,這樣的員工難求難得,赫劍雲輕易不想讓他心寒。
然而他這輩子事業順風順水,他什麼都不缺,唯獨缺一個活著的兒子,赫斌是他這輩子最大遺憾,年紀越大越容易勾起往事,想的越多越無法承受。
相遇後他每多看陳西安一眼,見他西裝革履,聽他侃侃而談,心底的敵視就會多一分……要是他當年不搞什麼專題,赫斌如今,也該是這樣一表人才的樣子了。
其實很多大錯,都是一閃念間的衝動鑄成的,張航提議的瞬間他心動的神智盡失,陳瑞河的前途也就不在考慮中了。
他著實有些心虛,所以沒計較陳瑞河審犯人一樣的語氣,只是眉心皺出很明顯的川字紋,不苟言笑的說:“沒頭沒腦的你在說什麼!”
陳瑞河見他臉色陰沉,在他的積威之下回過神,胡亂抹了把臉,心裡一陣悲涼:“不好意思赫總,我估計是在工地上冷風吹多了有點發燒,犯渾了,你別跟我計較。”
赫劍雲還是一副收不到債的表情:“發燒就回家休息去。”
“心裡有事,休息不安寧,”陳瑞河整頓好情緒,咧嘴笑了笑:“赫總,是這樣,關於6號樓采光頂拉斷的事故處理,我下午發現了疑義,對於當時撤銷錢心一的負責人資格並且勒令他辭職的決議,我覺得是錯的。我覺得該重新召集與會人員開個會,替他糾……”
赫劍雲猛然嚴厲的打斷了他:“事情好不容易壓下去,沒人提就該謝天謝地了!開會?再讓別人家屬心裡不平衡,來再鬧一次?有錯錢心一那脾氣會悶不吭聲的讓你往他頭上扣屎盆子?”
他換了個語重心長又帶些無奈的語氣:“瑞河,你的心是不是操的有點多了。”
陳瑞河心裡真的跟一萬頭草泥馬奔過似的,他承認他心裡有些偏向錢心一,也覺得他乖乖背鍋的行為非常詭異,但設計院不該為此負責本來就是事實,還人清白也是理所應當的事,結果一到他老闆嘴裡,就成了他胳膊肘朝外拐了。
看著樣子他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陳瑞河鬱悶的喘不順氣,還是給了赫劍雲一個台階:“可能吧,項目上事太多了,有點累,赫總你早點休息,我先走了。”
赫劍雲住的別墅一梯兩戶,走道並不長,陳瑞河拐進電梯間之前,身後忽然想起赫劍雲放的很低聲音:“你郵箱裡多餘的那封郵件,刪了吧。”
陳瑞河腳步一頓,並沒有回頭:“什麼多餘的郵件?”
赫劍雲沉默了兩秒,說沒什麼讓他走,陳瑞河抬頭看見防火玻璃上的人影,鬍子拉碴,面容頹廢,是個40多歲了,都沒找到自己聲音的老男人。
不過他接著又笑了起來,笑容裡滿是苦澀,錢心一倒是擲地有聲,但是他丟了所長的職位。
——
沒職位有沒職位的好處,錢心一過了一段悠哉日子。
邁爾斯的時運可能還沒來,F組的項目青黃不接,都是些小的售樓處。錢心一獨自負責一個並不急著要的四合院,三進院的樣式,廂房耳房又是古建裡固定的形式,平面布置幾乎都不用走心。
這種時間充足的感覺,在長時間的忙碌之後就像長假一樣,他掛著耳機趴在電腦前,從強電弱電到地漏的篦子花紋,每個細節都想的清清楚楚,三視、軸側圖不要錢的畫,畫完了有時間,還學國外的設計師把光線陰影給加在了二維圖裡。
這種細節對立面的美化作用顯而易見,雖然很費時間,但錢心一越看越得意,覺得自己的CAD繪圖技能簡直達到了技術帝的巔峰。
不過由奢入儉難,他得意過好看的,以後就接受不了普通的了。
陳西安沒他這麼輕鬆,K組的工作緊張,正在為一個銀行及其配套設施的項目出報審圖,他上周連加了兩個夜班,都是凌晨4點才回來,上午休息半天,下去回公司接著幹那種強度。
錢心一回家看見他在家裡橫平豎直的畫立面,湊近一看登時覺得單調的不忍直視,他一轉身把外套扔到沙發上,毫不掩飾自己的鄙視:“瞎了!”
陳西安左手輸入右手滑鼠標,噠噠的動靜不絕於耳,他目不轉睛的看著電腦屏笑道:“瞎得好,我也瞎了,快去給我倒杯水。”
錢心一去茶几前倒了杯水,自己先仰頭灌了,這才給他端來一杯,湊到他嘴邊上往上抽:“還剩多少?要不要幫忙?”
“要,”陳西安說:“幫忙去弄個飯行不行?”
“12點之前乾不完叫我,”錢心一放回杯子去開冰箱,發現居家能手這陣子忙的腳不沾地,家裡連雞蛋都沒了,他於是穿著拖鞋又下了樓。
陳西安雖然說不要他幫忙,但是他自己弄估計要到兩三點,錢心一接了他還沒開始做的ppt,兩人忙活到後半夜,躺平的時候都有些頭昏腦漲。
K組交圖那天,他們的負責人維克請全組人去……夜店放鬆。
在華的外國人泡吧都很有一手,組員全是男人,已婚有未婚也有,維克請客的地方自然有特殊服務,他一口一個不要跟我客氣,給每人配了個身材惹火的小妹,單獨的包廂也是一人一間。
舞台上的爵士歌曲被吼得聲嘶力竭,打鼓的小哥也像吃了春藥一樣敲的是疾風驟雨,舞池裡一堆放浪形骸的軀體在貼身熱舞,陳西安被吵得險些精神分裂,想跑維克又逮著他往女人堆裡推。
陳西安只能坐在沙發上等他們嗨完,結果被維克配給他的黃色假發姑娘用胸蹭的退到了沙發角上,他本來覺得她有些過分,一轉頭看見王巍都快被他那姑娘騎到沙發上去了,掙扎半天沒能爬起來,一臉斯文喪盡的模樣,登時笑得不行。
他藉口讓那姑娘去幫他拿杯飲料,在嘈雜的背景裡給錢心一發消息:[有人想強姦王巍,詳圖見附件。]
接著用qq附了張王巍在沙發上狼狽抵抗的照片。
錢心一知道他們今天交圖,晚上回家順道給他買了塊蛋糕,明白肯定有聚餐,也沒等他吃飯。他吃完飯去櫃子裡刨秋裝,把櫃子翻得像垃圾場,因為太亂了不想收拾,就掩耳盜鈴的假裝看不見滿屋子狼藉,直接去客廳看電視,反正陳西安肯定受不了。
他看到十點多昏昏欲睡,被短信聲叮回來,一看照片登時笑醒了,給他撥了過去:“你組長他大爺!看不出來他這麼騷氣,聚餐竟然聚到夜店裡去了。我的媽,王巍的表情屈辱的像要自殺了,你趕緊把他弄起來。”
“維克是挺騷氣的,”陳西安說:“好,我去把他弄起來,你來把我弄走,這地方不適合我這種坐懷不亂的有夫之夫。”
錢心一笑他不要臉:“你又不是沒張腿,想走自己就回來了。”
陳西安被戳穿了也不尷尬,笑著說:“我怕你知道我上夜店了炸毛,順便試探你吃不吃醋。”
“吃大了我告訴你”,錢心一盤著腿想了想,沒想起什麼威懾來:“不過一切靠自覺了,早點回來。”
陳西安低沉的笑聲從聽筒裡傳過來:“好。”

第80章

陳西安用兩筆小費解救了王巍和自己,看維克在舞池裡興奮的找不著北,對視一眼各自回了小包間,想著走不了就補個覺吧。
然而誰也睡不著,一方面是隔音不到位,另一方面是這裡畢竟是消遣的地方,他們本質上都不是能玩的人,怎麼躺都不踏實。
陳西安有意讓錢心一陪他度過這漫漫長夜,可是那邊一直占著線,大半夜的也不知道在幹什麼。
他玩了會兒遊戲,被大廳裡的動次打次吵得頭痛欲裂,正好有了尿意,就起身去了趟廁所,準備回來去找王巍聊天,估摸著他也是百無聊賴。
他從廁所回包廂的路上,途經距離吧檯最近的那個點,猛然在人群裡的看見了一個他根本想不到的人——溫曉茹。
他第一次見這個小姑娘,還是去年為錢心一賀生那次,那會兒她推著一個點著蠟燭的蛋糕,唱著生日歌“姍姍遲來”,愣是把錢心一給驚呆了。
趙東文這個女朋友隨性活潑,是那種會讓人聯想到下雨天和咖啡館的女孩,對錢心一也非常尊敬,師父長師父短,從長輩的角度來說陳西安還挺喜歡她,他有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她看起來似乎不太好,整個人憔悴得厲害,面前擺了一橫列小酒杯,陳西安也看不出是些什麼酒,只是直覺這是個買醉的架勢。
溫曉茹生氣的瞪走了一個前來搭訕的男人,心裡悶堵的無以復加,一口氣乾了4杯,去取第五杯的時候斜裡伸出一隻手,讓她只捏住了一把空氣。
她憤怒的轉過頭,就看見了傳說中因為替錢心一不值而跟著辭職的陳前輩。她愣了一下回過神,連忙收斂掉不善的神色,抱歉而勉強的微笑起來:“前輩,是你啊,不好意思。”
陳西安笑了笑示意沒關係,對於她的反常也沒有過問:“很晚了,你該回家了。”
“家”這個字眼刺激到了她,溫曉茹眼底迅速漫上一層水光,心裡累積的委屈忽然就爆發了。
她是跟趙東文吵了架出來的,在氣頭上衝出家門,身上除了手機什麼都沒帶,可那個從前對她呵護備至的男朋友這次卻連追都沒有追出來。她在閨蜜家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不明白趙東文怎麼會變得這麼陌生。
誰的工作都不容易,趙東文畢業後嘻嘻哈哈了一整年才開始有了上進心,本來是件好事,可問題是他太上進了,整個都鑽進了那個別墅裡。
他今天為了屋頂上多了一堵墻而咬牙切齒,明天又為了什麼坡屋面的二次折坡沒了而大發雷霆,負面情緒帶回家,對她也擺不出好臉色,往往一言不合就冷戰,相處模式簡直壞透了。
今天他病得更重,從項目上回來整個人就魂不守舍,炒完菜竟然糊塗得連煤氣都忘了關,溫曉茹關心他多嘮叨了幾句,結果他悶不吭聲的忽然就把碗砸了。
兩人越吵越烈,一氣之下連過不下去就分手這種話都被撩了出來,溫曉茹甩了他一巴掌,哭著跑了出來,閨蜜見她哭得停不下來,建議到人多的地方來發泄一下。
——
溫曉茹難過得揪心折肺,見了個靠譜的就病急亂投醫的抱大腿。
趙東文是打心底崇拜他和錢心一,每天的日常就是誇師父和前輩,溫曉茹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可自從師父離職後,他幾乎就絕口不提了,人也逐漸沉默下來,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記得有天晚上他回家,說想喝點酒,結果一瓶牛欄山不到十分鐘就見了底,他喝醉了抱著頭淚流滿面,說前輩也走了。
那是8月末的事,那時他性格已經暴躁了許多,所以溫曉茹想,前輩或許知道些什麼。
陳西安見她一低頭,手忙腳亂的從包裡抽出一張紙巾蓋了蓋眼睛,隨手揉成一團,聲音不穩的說:“前輩我有些事情想問你,你現在方便嗎?”
陳西安嗯了一聲,她跳下高腳凳跑遠跟一個女生說了兩句話,回來帶著他往外走,這裡太吵了,她又動不動想哭。
兩人出了酒吧,沿街是一排梧桐,落葉焦脆,一踩既碎,窸窣的破碎聲讓陳西安不由想起了GAD樓下的沿街面,他對錢心一追而未得的時候,加班餐之後總是拖著他在那裡散步。
好像剛剛才聊完高遠想挖的墻角,回過神已經過完了一整個四季輪迴,他雖然天天腦子裡塞滿了平立面,但偶爾也不乏一兩個這樣的片刻,提醒他命運待他不薄。
趙東文的良心備受煎熬,陳西安其實都看在眼裡,有良心是好事,但他一直沉浸在自責裡無法自拔,並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好比錢心一要是為此一蹶不振,陳西安也會覺得他是想不開,要對他進行思想教育的。
不過他自認眼光獨到,錢心一在GMP也過得挺好,實話實說,他還能像個香餑餑似的被F組搶回去,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赫劍雲和高遠積極全面的攬下了賠償,不管中間的黑幕如何,他到底是有驚無險。
他不想追究,自認理虧不會帶徒弟,陳西安也不會扒著他的痛處不放,GMP是更高的平台,他們不會回頭了。
至於趙東文,吃一塹長一智,陳西安希望他記住這個教訓,能幹就乾,不能幹趁早轉行。
然而溫曉茹的傾訴告訴他,趙東文鑽到愧疚的牛角尖裡去了,他把別墅的參建方當階級敵人,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
溫曉茹說著說著又哭了,她往地上一蹲,將頭埋進臂膀裡嚎啕:“前輩怎麼辦啊,我不想離開小趙,可我現在看見他就想發火,他也不管我,他到底怎麼了呀?”
陳西安真是挺難勸的,錢心一不提GAD,他原沒原諒趙東文他也不清楚,他作為統一戰線,也只能難得糊塗了。
“他大概是到了職業調整期,一直都是心一帶著,他走了不習慣吧,適應一段時間就好了。”
“不是!”溫曉茹嗚嗚的哭:“師父辭職都快5個月了,黃花菜都涼了他還沒適應?這麼久了我也沒見他給師父打過電話,我問他就不耐煩,他一定有事瞞著我……”
“哦對,我想起來了!”她涕淚交加的抬起頭:“他摔碗的時候吵我吼,怪我不理解他,他說要不是他刪了郵件害得師父辭了職,別墅根本就不會沒人管,盯著那些施工隊是他的責任,讓我不要煩他。”
陳西安眼神一震,“什麼郵件”險些脫口而出,好險話到嘴邊被他咽了回去,他不由自主的清了下嗓子,換了個幾乎能誘拐小蘿莉的語氣:“小溫,他連刪掉郵件這件事都肯告訴你,說明非常信任你,你想多了。”
溫曉茹不接受這種聽不懂的狗屁信任,只是無法置信:“真是他刪了郵件把師父害辭職了嗎?我……我、我還以為他只是在說氣話。”
要真是這樣,那她倒是有一點原諒他的理由了。
陳西安這次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了,是刪,而不是發錯……他心裡浮起一個巨大的疑團,但是潛意識中他又覺得自己好像觸碰了那個黑幕的冰山一角。
他還記得去工地給錢心一當外援那天,高遠一個電話把他叫了回去,說他也要去,這麼快的反應速度,通知他的人……現在看來是趙東文。
他發現問題的時間比錢心一早,卻拒絕了他詢問情況的電話,直到現在錢心一都還以為是他一直以來太凶了,導致趙東文在聽到風聲後回查圖紙,發現了不對也害怕得不敢告訴他。
以趙東文的性格,要是他在發送初期就發現打包的結構圖不對,是不可能心安理得這麼長時間的。
“刪”是很合理的解釋,他發過1000高的版本,正是他傳到討論組裡的那個,接著他又刪掉了它。一來對方收到了正確的版本,二來他不會因為[已發送]裡有兩封同名不同時的郵件被錢心一看見而責罵,二十幾歲的人了連個文件都發不好。
陳西安心裡已經認定事實就是“刪”了,那麼導致這個事故最終釀成的關鍵就出現了:總包那版梁600高的藍圖是誰下載了曬出來的?1000的那版郵件,又是怎麼不翼而飛的?
推得錢心一骨裂的張航是他腦子裡的第一印象,他記得這個老同學特別憎恨錢心一。
陳西安把手插進褲兜,眼神陡然間冷了下來。
赫劍雲向來巴不得用眼神剮了他,出事的正好又是結構,那天他也急匆匆的趕到了現場,估計是來給他定罪的。就是沒料到他被高遠抽進了小蠻腰,他當時一定特別失望吧。
因為當時不知道隱情,默認設計院就是發錯了,陳瑞河的私人郵箱沒核對。作為同級的抄送人,他雖然看著跟錢心一關係不錯,問責當天也給足了他們下的台階,但是他在為赫劍雲工作,陳西安對他也不報也什麼希望。
他自問還算個理性的人,這一刻僅僅是在腦中搭建出真相的雛形,一股怒火就直衝心窩,燒得他只想打110報警。
舊恨再深,不該涉及他人,綠地墜落的角鋼讓錢心一賞了他一巴掌,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醫院裡那個打著夾板和石膏,被繃帶纏成一個木乃伊、渾身浮腫到面目走樣的工人。
還有他的錢心一,一無所知的承擔了所有指責和委屈,卻不知道這個事故不僅錯不在他,還是有人刻意謀劃。
他心不在焉的安慰著溫曉茹,回到酒吧之後也無心再找王巍聊天,縮在黑暗的包廂裡,將6號樓斷梁那個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他回家的時候已經兩點了,杵在房門口看夜色裡床上的那團黑影,特別想讓錢心一過來抱抱他,他的心在別墅那個謎一樣的渾水裡趟過一遭,現在有點憤世嫉俗。
錢心一聽見門響不肯醒來,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門其實眼睛都沒睜,目光或許就是有重量的,他被看醒了,掀開一條縫看見門框邊立著個比雕像還靜默的人形,就含糊的嘲諷他:“喲,這麼早就回來了。”
陳西安嗯了一聲,接著一動不動,錢心一察覺到他有些不對勁,讓他去洗,陳西安還是嗯,他在意開了頂燈,掛在床邊上睡眼惺忪的打了個呵欠:“沒浪夠,不想睡是吧?”
他的氣量比我大多了,陳西安心想,隨即笑起來:“你不在浪不起來,就是一天沒見了,想看看你。”
錢心一啪的一下打熄了燈,他睡覺的時候不喜歡有光:“黑燈瞎火的你看個屁。”

第81章

  找個對生活質量要求高的對象的好處,就是早餐的時候能當皇上。
  陛下心滿意足的放下筷子,覺得陳西安可以得一個最賢惠建築師獎。
  這個獎聽起來太沒出息,陳西安連忙拒絕:“不不不,我們的征途是梁思成和普利策。”
  組長有支配一天假期的權利,作為昨天High過的補償,他今天上午休息半天,現在連衣服都還沒換。
  雖然他離這些獎還很遠,不過錢心一被戳到笑點,抖著肩膀端著自己的碗去了廚房,片刻之後出來取了沙發上的公文包和外套,說了聲拜拜出了門。陳西安磕破一個雞蛋,壓在桌面上慢慢的碾,垂著眼睛若有所思。
  從慎重的角度考慮,在他拿到確切的證據之前,他不打算告訴錢心一另一版圖紙存在的事情,空口無憑,只是徒增煩惱罷了。而且錢心一的脾氣像個不定時炸彈,真氣上了說不定連高遠都會打。
  但他會盡力去查,錢心一性格太直不討領導喜歡是一方面,赫劍雲對他的意見竟然能大到不接受調解非要他辭職的地步,他肯定功不可沒,他也對不起錢心一。
  他在家思忖了半天,能想到的切入口都只有趙東文,退一萬步講趙東文願意當個男人,也能說服高遠,但這也沒什麼用,仍然是單方面的口說無憑。不過他還是會去求證的,他必須親耳聽到事實。
  總包是打死都不會承認的,而寄希望於甲方也很渺茫,所以這個沉冤昭雪,可能性低微得像個奇跡。不過既然他能觸摸到真相,也是冥冥中的天意,以後誰能預料呢。 
  他忽然想去別墅的工地看看,看它現在建得怎麼樣了。
  別墅建在公園深處,沿街的大路是機場高速,要不是黃色塔吊從長青木的頂端露出一點蹤跡,要找到它都不容易。
  陳西安將車開上被貨車壓垮的路肩,下了車遇到一排自動伸縮的柵欄,平時只有在砂石水泥運輸的時候才會打開。他繞開這道聊勝於無的屏障,從他們工人走的一道小門那裡進去了。
  原來主樓在建的時候,外層還用鋼板圍了一圈工作範圍,開口封上大鐵門,人員都得報上單位和登記了才能進去,一來是便於管理,二來是預防建材被盜。
  不過在陳西安離職前,景觀需要的人工湖到處挖坑,很大一部分圍護板都拆掉了,所以他只要進了公園,一日游都不是問題。 
  他輕車熟路的靠近那一幢幢米黃色的樓體,雖然施工質量不如人意,但它們看起來依然十分氣派,一如錢心一當時渲染出來的效果圖。然而建成之後,設計師或許是高遠,或許是陳毅為,就是不會是錢心一了。
  陳西安沿著水泥路,逆時針將它看了180度,他來這裡靠一股衝動,來了之後也不知道看了有什麼用。
  不過所謂無心插柳,他也並非是白跑一趟,他將車倒下路肩,打著方向盤上輔路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瞥見遙控的柵欄收攏,衝出一輛白色的哈弗來,見他堵在路口,立刻就拍了三下喇叭,節奏十分急促。
  陳西安的車跟輔路正是個銳角,想讓也得先擺正,他打了沒兩圈,哈弗的左車窗裡忽然探出個人頭,朝他吼道:“媽的會不會開車啊,快點!老子趕時間。”  
  陳西安自動無視了不和諧的內容,只覺得這大嗓門有點耳熟,他皺著眉頭去想,一邊把頭伸出去朝後看。
  哈弗裡的胖臉男人看見他,臉色瞬間乾坤大挪移,熱情的笑道:“誒喲陳工啊,對不住對不住,我不知道是你,您來項目上開會哪。”
  錢心一走了之後別墅的接手人是陳毅為,因為陳西安從來不負責交接,所以他辭職的事也沒有人知會項目,這個范經理不知情,秒懂之下意會錯了。
  陳西安愉快的將錯就錯,朝他點頭微笑:“范經理,你好,你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好。”
  他說著就要退進車廂,范經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他正是投門無路,見了陳西安簡直眼睛放光,哪裡肯輕易讓他走,連忙卸了安全帶跑下車來:“哎陳工你慢點,我不急不急。”
  他說著一溜煙小跑到了陳西安的車窗邊,彎下腰來訕笑了兩下:“那個……陳工,我有個問題,能不能……麻煩您幫我看看?實在是不好意思,錢所不在,號碼好像也換了,您這邊那個陳總也、挺忙的。”
  陳西安忽然想起去年春節天寒地凍的,他和錢心一還跑了一趟這個人的工廠,替他看石材柱腳的樣板來著。他以前就挺多問題的,不過都是麻煩得錢心一,錢心一看著像世界上最不耐煩的人,但仍然會幫他看。
  他其實沒換號,嫌麻煩,不過范經理可能是在他出國的世界聯繫的他,一直打不通誤會了。
  其實都是些小問題,但一旦開了口就是沒完沒了的拜託,陳西安自己是不會攢這種人品的,這是他不如錢心一的地方,事不關己他雖然不會高高掛起,但也不會過問,不過看在那聲“錢所”的份上,他點了頭。 
  范經理一肚子的槽大概是沒處吐,一張嘴不是火燒眉毛的問題,而是項目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矛盾,陳西安挑著感興趣的聽,東拼西湊的發現這個舉手之勞的回報竟是意外的豐厚。
  范經理不喜歡總包,尤其是總包中備受光頭聶總信賴的張航;陳瑞河這陣子心情不好,老好人變成了老壞人,把各個關卡都把的死緊,對總包似乎格外挑刺,因為保溫的事情已經訓過張航好幾次了。  
  連范經理都看得出這是針對了,陳西安當然也聽得出來,陳瑞河是個圓滑周到的人,沒道理不會把臉撕破成這樣,打狗還要看主人,總包也是赫劍雲自己找的,他會護著老姚,也會顧忌聶總。
  陳瑞河反常的針對,讓陳西安說不出所以然的在意,他一邊想著找個時間去探探陳瑞河,一邊拜託了范經理,讓他在項目上幫忙盯著點張航。
  范經理剛抬了下眉毛,陳西安裝得自己好像還在GAD上班似的:“他以前和心一有點矛盾,合作的過程也一直在針對他,心一雖然辭職了,但我怕他遷怒公司。”
  陳毅為不會管他屋面防水高度不夠之類的問題,范經理找他10次,有8次能被他用“是土建施工的問題,你去找他們”給擋回來,雖然事實就是這樣,但錢心一都會給他一個建議,讓他去向土建提。
  他無比希望錢心一還在項目上,聽聞是因為他,沒多猶豫就答應了。
  ——
  陳西安上午去別墅觀了個光,他對象下午就去四合院開了個會。
  這是個獨院子,建築面積小設計週期也短,錢心一帶著他的巔峰立面去了工地,投在幕布上匯報的時候自己還挺洋洋得意。
  他自己畫的圖紕漏少,講起來也順暢,從垂花門講到玻璃宴會廳一個停頓都沒有,他有時間好好做方案,對業主硬性要求又不太切實際的地方也圈出來提了一遍,旁邊再附上根據以往經驗的建議方案,一看就是個經驗老道的從業者。
  業主對匯報十分滿意,坐在門口的那個白鬢發的中老年還專門問了他的名字。
  四合院沒有體量,純粹是邁爾斯為了放長線賣的人情,這個業主方融控股是二環西城內的投資霸主,邁爾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簽下合同之前都是親自操刀,錢心一只當過提電腦的跟班,今天是帶著自我介紹來的。
  他坐在臨時加的凳子上,錢心一雖然不太會察言觀色,但也看得出這人地位不低,他報了姓名,雙手遞了名片,對方也回贈給他一張,法令紋很深的臉上浮出一個淺笑:“小夥子不錯,挺用心的。”
  錢心一對小夥子受之有愧,笑了笑說謝謝,匆匆掠了一眼名片,登時驚了一下:翟岩,監事。
  四合院也不是他要負責的,是因為沒人要,邁爾斯硬塞給他的。
  大家都不願意做,首先是因為它小,其次是其他人不像他剛來,手裡多少有些之前的項目需要配合,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方融的高層股東不少都是高級工程師,乾建築出身的大老闆投資的項目,要麼不做,要麼做到最好。
  什麼叫最好?每個人的最好都不一樣,邁爾斯又施加了巨大的壓力,什麼成敗在此一舉,圖還沒看自信就先嚇沒了,錢心一被她當個壓軸似的推上來,雖然沒信她的花言巧語,不過他接了。
  他不吃邁爾斯危言聳聽的這套,房子雖然是別人建的,但圖是他自己畫的,他不會敷衍自己的工作,至於業主選不選,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她的關係拉得到不到位才是關鍵。
  另外,他願意獨自畫一個小到沒人要的小樓,在經歷了別墅的采光頂事件之後,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那種別人都無法相信的感覺有多可怕,這個閉門造車的四合院,對他而言其實來的恰到好處,像一個過渡期。  
  邁爾斯的大魚近在眼前,錢心一卻只在看完名片之後叫了一聲翟總,答完疑問直接走了。第二天邁爾斯問他匯報的情況,他就答了句還行,等到邁爾斯下一次去工地,遇到尊敬的翟總朝她身後看,問姓錢的小夥子怎麼沒來,她打死他的心都有。
  她一直想的太多,這次也不例外,她心想:方融的大股東肯定覺得她在打壓下屬,幹活的時候讓他單獨上,領功的時候又讓他見不著人。

第82章

  11月1號是GMP的成立紀念日,慣例是上午領導講話,下午優秀員工發言,晚上聚餐慶祝。
  第一年入職的人都沒有做代表的資格,錢心一和陳西安在鼓掌大隊裡充當路人,一邊拍手一邊承認,這些人的確實至名歸。
  投影儀前的代表在他精心準備的BGM中改編了一句名言做結束語,話音落盡時掌聲轟鳴。
  錢心一被現場的氛圍帶動,在那陣振奮人心的旋律裡轉頭去看陳西安,對方心有靈犀的來撞他的視線,眼底各自帶著一點像野心的東西。這裡和GAD不一樣,這裡的壓力自心底而生,人性裡的不甘示弱不敢沉睡不醒。
  凡我所到之處,必留下一棟地標,真是一句振聾發聵的狂妄宣誓。
  聚餐的時候馮博士終於出現了,高層們聚在1號桌,大家敬來敬去,關照指教的話不要錢的亂撒,其實平時各走獨木橋和陽關道。
  這麼多年下來錢心一也沒能適應這種場合,他混在組員裡去邁爾斯所在的1號桌打了個醬油,回去就坐下不動了,東張西望找到陳西安,見他正被馮博士拉著問話,言笑晏晏的模樣比他身邊那個代表還從容一些。
  宴會廳其實不大,但不知道為什麼,錢心一忽然就有種他離自己很遠的錯覺,或許是燈紅酒綠,人影綽約。
  好在這種感覺只是曇花一現,他肩膀上適時傳來一股輕柔的拍擊,錢心一回過頭,發現面前站了個骨架嬌小的女人,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M組的商務,叫……叫……琳達?
  她把盛著紅酒的高腳杯伸過來,眉眼彎彎的說:“錢,我可以打擾你五分鐘的時間嗎?”
  錢心一還是沒能確定她的英文名,因此也沒叫她,只能滿頭霧水的碰了一下她的酒杯:“可以,你好。”
  同桌的組員霎時亂拋垃圾眼神,一起發出一種起哄的噓聲,錢心一不是毛頭小夥子,沒理這種無聊的玩笑。琳達見狀便明白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這也很正常,GMP人多交流少,她大方的自我補充了,然後請他借一步說話。
  走廊上有自助水果和糕點,琳達取了一款小蛋糕,來了個熱情的開場白:“這個甜度很適宜,你要嘗嘗嗎?”
  陳西安才喜歡吃這些,錢心一寧願吃辣條,他拒絕道:“你自便吧,不用管我,你找我有什麼事?”
  “錢,我聽說你從GAD過來,”琳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挑了一勺蛋糕又沒吃:“公司的一切你還習慣嗎?”
  錢心一嗯了一聲,氣氛登時就冷了,於是他只能又加了句:“謝謝你的關心。”
  琳達把碟子裡的蛋糕戳得支離破碎,欲言又止的說:“錢,你認識西恩吧,他……他還好嗎?”
  西恩他不認識,不過錢心一反應很快,而且自從和陳西安勾搭上之後,他那根遲鈍的感情弦好像繃緊了一些,他腦子裡立刻彈出一排彈幕:她和陳毅為……
  這姑娘明白的想打聽陳毅為,錢心一是個簡單直接的人,這種信息來源他不願意當,他說:“陳毅為嗎?我跟他不熟,GAD的老闆很重視他,應該挺好的。”
  琳達不了解GAD,聽說不熟就把公司的模式套上了,以為真的是幾乎毫無交叉,錢心一也一副不願意多聊的樣子,她也問不出什麼來,滿臉都是黯然:“那……很好。”
  錢心一又不說話了,等了一會兒見她一點回神的跡象都沒有,正準備找藉口回會場,肩膀上陡然就多了隻手,陳西安的聲音緊跟著從後面飄出來:“找你半天,原來躲到這裡來了,琳達,晚上好。”
  琳達慌亂的掩去情緒,朝他笑道:“晚上好。”
  錢心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手癢,取了一柄叉子用目光去掃托盤,主觀覺得哪個都甜的要死:“什麼半天,我才出來兩分鐘。”
  “找不到人度日如年啊”,陳西安意味聲長的說,錢心一受不了的把眼珠子從長桌左邊斜到了右邊。
  陳西安和馮博士聊了兩句,一抬頭就只見他跟一個女人並肩出去的背影了,別的不說,起碼身高和背影還是有些郎才女貌的。理智雖然告訴他不要緊,但心裡就是做不到無所謂,據說一談戀愛傻三年,陳西安立刻墮落的無視了自己快接近正負零的智商,一邊就尿遁到大門口去了。
  結果一來真的吃了一口無中生有的老陳醋,M組那個商務難過的好像剛被拒絕了表白似的,他重新打量了一遍他天天見的對象,驚覺他也是個看起來相當適婚的經濟男。
  他心想大事不好,我得把他盯牢一點。
  陳西安夫唱夫隨拿了個盤子來接,一邊就指使上了:“那個,還有那個,對了邁爾斯在找你。”
  錢心一隨便叉了兩塊扔進他盤子裡,叉子一併不要了,朝琳達告辭,陳西安不慌不忙的添了兩塊,沒能成功的跟上去,因為琳達把探尋的目光轉向他,讓他的教養不得不問了句怎麼了。
  陳西安很快就了解到,陳毅為下跳到GAD,一小半的原因是感情問題。
  錢心一回到宴會廳,和邁爾斯進行了一組“組長你找我什麼事”、“啊我找你了嗎?或許有,可是我不記得了”的廢話。
  按照歐美人的習慣,大餐之後沒有狂歡就不能稱作完美的慶祝,會場轉移到KTV,開始了聲嘶力竭的麥霸爭奪戰和別有心機穿插的小遊戲。
  錢心一唱功一般般的用大海應付完了逼唱環節,聲浪滾向K組,陳西安握著話筒站上小禮台,現點了一首歌,錢心一看見屏幕上浮出兩個單詞,這時還沒反應過來。
  接著陳西安說:“這歌送給大家,希望……”他笑了笑,環視的眼神一瞬間是定在包廂的角落上,“你喜歡。”
  這個“你”心頭一悸,在熟悉的旋律裡回過神來,這首歌他記得,他還在迪拜的時候,陳西安談著吉他唱給他聽的。錢心一摸了摸心口,覺得那裡好像被放了塊涂滿蜂蜜的炭火,燒得他無所適從,偏偏冒出來的煙又是甜的,有生之年,他竟然也在公共場合被人唱了一首小情歌。
  陳西安唱歌還湊合,錢心一傻不拉幾的笑著用沙漏給他打拍子,一顆心怦怦直跳,在轉動的霓虹燈光裡燥得面紅耳赤,幸好沒人注意。
  遊戲專為整蠱而生,錢心一心有戚戚的看著同事用一種稍後自裁的表情去摸了女同事的胸,被劈頭蓋臉的賞了一頓粉拳,覺得這些人都瘋了。每一輪他都提心吊膽,想著萬一倒血霉他去摸陳西安,希望他矜持一點,別被他摸出反應。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他栽在了維克的王牌裡,這個浪到飛起的老男人毫無下限,緊跟在他壞笑之後的懲罰比襲胸更沒節操,他讓錢心一找個人……接吻。
  錢心一頭皮一炸,好像心臟的血全供到了臉上,他在這種事情上臉皮薄,跟陳西安親個嘴被陌生人看到了都會尷尬的不得了,當場就炸了毛,到處瞪人讓人閉嘴,然而興頭上誰都把他當紙老虎。
  陳西安也在人群裡笑,但是離他特別近,是錢心一隻需要走不到一米的距離,就能過來親他的距離。
  禁止戀愛那點顧忌,遠遠壓不住錢心一當眾親他帶來的誘惑和刺激。
  錢心一的褲子都快被拉掉了也沒掙掉,看見陳西安也在幸災樂禍,立刻在心裡狂罵他吃裡扒外。
  邁爾斯覺得他貞潔烈男的架勢比平時直來直去的樣子可愛得多,大笑著對他撅了個紅脣:“寶貝兒,我可以幫你。”
  錢心一嚇得屁滾尿流:“不用不用不用。”
  維克唯恐天下不亂的插進來:“錢,你再不做出選擇,那我只能犧牲自己了,畢竟遊戲還要進行下去。”
  說完他也學邁爾斯撅起嘴,那一下巴胡茬的重口味堪稱致命一擊,錢心一丟盔棄甲的兩眼一抹黑,感覺自己的臉上在冒煙:“熟人熟人我找熟人,……陳西安你來。”
  維克興致勃勃的吹了聲口哨,他喜歡這個發展,陳西安平時不溫不火的,他期待一個不一樣的他,這種感覺讓他覺得很好玩,而且男人親嘴他見怪不怪了。其他人也興奮到麻木了,反正是玩笑,有襲擊已婚婦女的胸做鋪墊,親個男人也不算多過分。
  陳西安眼底藏著抹亮得出奇的光,一直將感情束縛在那個小小的房子裡,這種見見天光的感覺讓他有種詭異的迫不及待。這個人是他的,可是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他站在那裡沒動,對錢心一說:“是你要吻我,應該你過來。”
  懵懂看戲的人立刻給了此起彼伏的高潮一陣鼓動,錢心一硬著頭皮向他靠近,走到跟前忽然平靜了下來,那種感覺就像他初三一鳴驚人那次,上校園的國旗下給全校講話一樣。
  脣角壓在熟悉的溫度上,錢心一抱住他的頭,沒人看的見他舔了下陳西安的脣縫,他想,這是我的權利。
  不過他從來都只有一個耀武耀威的表象,下一步只能關起門來耍,他象徵性的意思了一下就退開了,在陡起的喧嘩聲裡成了個不好意思的鋸嘴葫蘆。
  陳西安骨子裡的保護欲蠢蠢欲動,他搭住錢心一的肩膀把玩笑順勢往下開:“毀了我的清白,你要對我負責了。”
  錢心一低著頭甕聲甕氣的說:“我娶你。”
  大家紛紛嘲笑他們段子老套,維克大失所望,躍躍欲試的吆喝抽排,算是揭過了這一局。錢心一不玩了,去衛生間洗了個臉才把臉上那層熱度洗掉。
  回包廂的路上看見陳西安在他對面的走廊盡頭一拐彎不見了,過了十幾分鐘才回來,跟在邁爾斯後面。

第83章

  這不是邁爾斯第一次找他談話,所以不管是什麼問題,陳西安心想哪怕是私生活,他應該都能夠應付。
  可是他沒想到邁爾斯一開口,卻是在問他錢心一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西安詫異的抬了抬眼皮,覺得這個問題有些突兀。每個人都是複雜的,他可以拼湊出一百個答案,關鍵還是看她想聽什麼。
  他可以打包票說錢心一絕對不是她擇偶的菜,因此她想了解的不會是他的生活,陳西安心思兜兜轉轉,最後落在了工作上,他猜他們可能已經有過了摩擦。
  以錢心一的性格來說這是遲早的事,他不適合被人管,尤其是邁爾斯早就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技術,任誰第一眼看見她,都會把她往高管身上想,而錢心一會服的人只會是楊新民和馮博士那種。
  或許她曾經非常專業,但是現在她更多的心思都花在商務聯絡上,錢心一只會管技術,不是他專業的東西他做不好,他也不想做。
  他和高遠■嘴的時候說過一些話,陳西安到現在都還記得,高遠說他不會和甲方搞關係,他說全去搞關係,圖紙越畫越爛,到最後沒有圖也施工,出了問題又說只會攀關係不會畫圖,其實誰不會畫呢,只是你們不想而已。
  其實每個行業都需要傻子,聰明人真的已經足夠多了。
  邁爾斯要是說教,他百分之百會左耳進右耳出,面面俱到的人會覺得他特別軸,但這也正是他獨特的地方。
  他或許會得罪很多領導,然後吃許多暗虧,不過陳西安覺得不要緊,他的性格早就成型,並非經不起摔打,每一分堅持都會有它的回報,這世上也只有一個高遠能讓他驢子拉磨似的付出,受不了他就走,既然有他這種人,自然也有賞識他這種人的老闆。
  陳西安想了想,給了邁爾斯一個很穩妥的答案,他說:“他是一個敬業的人。”
  邁爾斯笑著偏過頭,臉上有兩分無奈:“我看得出他是,但我想知道些別的東西,比如他在之前的公司人緣怎麼樣,和上司的關係融不融洽,工作風格如何,怎麼和業主打交道之類的。”
  陳西安就是有心把他誇到天上去,磨合一陣子他也會自己在邁爾斯面前掉下來,所以他想想還是算了。
  大家對他又愛又怕,和高遠的關係不像個上下級,工作作風鐵腕,和業主打交道沒點孫子的自覺性--聽起來就像只張牙舞爪的刺蝟。
  邁爾斯瞠目結舌,連她都沒有這麼任性過,她大概明白錢心一併不是故意隱瞞翟岩的事情,而是他本來就是那種人。
  她心裡忽然有種物是人非的茫然和挫敗,她在比他年輕一兩歲的年紀,也悶聲不響的吃過技術飯,做過一些……後來證明是不切實際的夢。
  “你們的關係很好,這是好事,你知道我一直都非常希望你能加入我的隊伍,”邁爾斯的眼神逐漸嚴肅起來:“不過容我多一句嘴,GMP有它的規則,不同組的人關係還是不要太親密,萬一有天出現了利益糾紛,你的好朋友可能會變成一幅你不認識的樣子。”
  我們不是好朋友,陳西安心道,他知道我的銀行卡密碼,要是沒認清,我不會失去一個朋友,我會一無所有。
  不過她是好意,陳西安沒做辯解,只是說了聲謝謝,回到一片混亂的包廂他也沒有回到錢心一身邊去,只是坐下剛摸出手機,就看見那女人占了他的位置。
  --
  錢心一心尖一抖,沒能丟進嘴裡的腰果掉到了地上。
  臥槽,她知道了!!!他心裡地動山搖的了兩秒,見陳西安老神在在的樣子,又覺得自己不該這麼不淡定,他彎下腰從黑漆漆的桌子底將腰果摸了起來,手腕一抬扔進了垃圾桶。
  遲早都是要知道的,錢心一心想,但他一想到往後的工作和生活會攪成一團,有事沒事就是你家陳西安,就十分的想嘆氣。
  邁爾斯模特似的走過來坐在了他旁邊,一股淺淡的香氣立刻撲進了鼻腔,很好聞但是不習慣,錢心一立刻把屁股抬起來往旁邊平移了20公分。
  他躲的太明顯了,邁爾斯翹起腿不悅的橫了他一眼:“你連K組的男人都親了,我靠一下都不行?”
  完全不一樣好嗎,錢心一拿不準她是不是在試探自己:“我是自願的嗎?當時笑話你也看了半天,別提了行不行。”
  邁爾斯向後一靠,想起他之前那個良家婦男的樣子就開始笑,她想她大概是醉了,才會忍不住問了他這種蠢問題。
  “錢心一,你是不是覺得我每天開著車出去給別人送茶葉、塞購物卡的樣子很可笑?”
  錢心一的思路還在被發現上面,猛不防她砸過來一句真心話,還連名帶姓的叫他,直接斷片兒了。
  他是真的很吃了一驚,這裡雖然吵鬧,但他確定自己沒聽錯,這個八面玲瓏的女強人,問他是不是鄙視她。
  他飛快的回想了一下自己到新公司之後的表現,覺得雖然沒做到如春風般溫暖,但也沒有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冷酷,總體來說還算任勞任怨,她怎麼會忽然冒出這麼一句來?
  他沒想通,卻驀然想起了陳西安那天的玩笑,錢心一覺得有種如鯁在喉的感覺,他頓了頓,說:“沒有。”
  說完好像還怕她不信,又難得而慎重的補了一句:“真的。”
  他確實不喜歡邁爾斯的工作方式,但他不敢瞧不起她,也沒那個資格。
  錢心一知道自己的短板,所以才不敢一心二用,他從來都不是那種隨便學一學就能輕鬆拿高分的天才,所以他只能當個腳踏實地的人,他努力的極限也只能做好一個技術,讓他去兼顧公關先生,他的本職就會做得馬馬虎虎了。
  在這種蹺蹺板上邁爾斯的平衡已經把握得夠好了,錢心一是敬重她的。
  邁爾斯沒什麼表情,也不知道信了幾分,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很輕的嘆了口氣,她說:“真的假的都無所謂了,反正是你要看我的臉色,不過,我是真他媽累啊。”
  錢心一:“……”
  所以她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因為大家都喝了酒,所有人排成排站在路邊打的,女士最先消失殆盡,接著是有老婆孩子的,為了高效率的利用資源,同方向的王巍和他們上了一輛車。
  錢心一本來想問陳西安邁爾斯和他聊了些什麼,礙於王巍在,他只是靠在後座上休息,畢竟唱K對天天坐辦公室的人也是一種巨大的體力消耗活動,好室友王巍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
  陳西安獨自坐在副駕駛位上,低著頭用手機和楊江聊天,他也進了一家新公司,到外地出差去了,說這兩天就回來,讓陳西安和錢心一出來吃飯。
  很長一段時間內,車裡都只有司機開放的廣播聲音,就在錢心一快要睡著的時候,王巍忽然說:“小錢,我們組的老鐘在準備移民,最慢明年4月份之前就定下來了,你考慮一下,要不調到K組來吧。”
  錢心一在F組坑還沒蹲熱,根本沒想過調組的問題,他還在想老鐘是哪個,嘴上茫然的說:“啊?”
  陳西安卻詫異的轉過身來看王巍:“巍哥你哪來的消息,我一點音訊都沒聽到。”
  王巍兩隻手疊在肚子上,像個縮在藤椅裡的老大爺似的:“食堂的楊姐說的,她和鐘哥是老鄉。”
  錢心一不明白食堂的大姐怎麼會和這個看著不太熱情的男人說這些,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王巍為什麼趕在今天說起這個?
  他看向王巍的眼睛,發現他的目光正好藏在反射著路燈光線的鏡片後面,是個看不穿的角度,錢心一頓了一下:“這是維克的意思嗎?”
  “不是,”王巍偏過頭:“是我個人覺得這樣比較好。”
  他的眼神裡有種很深的東西,但是沒有惡意,錢心一想起他和性格完全不搭邊的面膜和眼貼,一瞬間明白過來,他看向陳西安,各自從對方的眼神裡察覺出一道訊息來:他看出來了。
  懸在頭頂的東西終於落了下來,不過不是預料中的冷水,而是一個靜悄悄的合理化建議。
  陳西安其實很感激,第一個看穿的人如此善意,他不會往王巍身上貼“同類人”的標籤,他和錢心一在一起之後,也沒有試圖去尋找過所謂的圈子,他們自是過自己的日子罷了。
  “謝謝巍哥,”錢心一腦子裡還是被突擊的亂七八糟,驚覺自己的思維開始撒歡的往王巍的性向上狂奔,這是他走歪了之後遇到的第一個……同志?或許並不是,他只是比較機智?
  錢心一覺得自己本來該風中凌亂才正常,但另外兩個都淡定的不跟他的一驚一乍玩,弄得他也不正常起來,他張了張嘴,說:“……你沒什麼想問的嗎?”
  王巍輕笑著說:“有啊,問你想不想來K組?”
  錢心一還沒說話,陳西安忽然接了過去,他笑起來,說:“他不會來的。”

第84章

  等邁爾斯和維克問起理由,他能說是為了順利的談戀愛嗎?
  這答案實在不像話,連王巍也無法反駁,他下車之前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路上嘆了口氣,所謂骨氣這種東西,總有一天會被現實碾得支離破碎。
  他們的關係他早看穿了,兩人領帶的重合率高的離譜,他之所以提起調組的事情,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去A市幫鄧明光評標的時候,他說過一個土地在預審階段的項目,這是一個冠著“環球金融城”名號的特大工程,4個地塊將同時啟動,光是在規模上就會一鳴驚人。
  不管誰會參加競標角逐,事先聽到風聲並提前做下準備的維克都會奪下最有代表性的那棟樓,出於私心,王巍希望錢心一也能踩上這塊踏板。
  不過他們既然一起拒絕,王巍尊重他們的選擇,這兩個人的性格非常互補,而且都足夠成熟,其實也非常難得了。
  錢心一有他自己的理由,一來他不喜歡變動,二是維克選擇了王巍,說明從他的角度考慮,他並不適合K組。死倔也好矯情也罷,他不想乾倒插門的事情。
  陳西安的認知比他直觀,他確定錢心一不適合K組。
  維克是個藝術色彩很濃的主設,他喜歡尖銳而突出的稜角,這些東西在目前的施工環境下恰恰都是危險的,錢心一已經習慣了設計階段就開始考慮施工可行性的思路,跟他的衝突可能會像火星撞地球那麼劇烈。
  陳西安想象了一下兩個“錢心一”對著較勁的畫面,腦子裡登時全是四濺的火花。
  車走人留,王巍一閃就不見了,錢心一自己緩了一陣,往前一趴將臉卡在兩個座椅的頭靠之間,胳膊搭下去打了一下陳西安的頭,後者轉過來,聽他很小聲的問道:“這就……出完了?”
  跟補習過的出櫃姿勢都不一樣。
  “意猶未盡啊?”陳西安雖然也覺得這個理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但他一臉“我褲子都脫了”的表情又讓他覺得好笑:“你在迪拜走了個挺大的狗屎運,你媽那種反應才正常。”
  錢心一眼神一晃,很快皺著眉又拍了他一下:“換個比喻。”
  陳西安從善如流的改口:“Lucky man。”
  錢心一放過咬文嚼字,心裡明白他不可能一直這麼幸運,總有一天還是會有人用無法理解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吐出噁心、變態之類的字眼。他看過同志紀錄片,但那種難堪和憤怒,可能要等真有人說了他才能真的理解。
  他沉默了一會兒,心思一轉把之前沒問成的問題撿了起來:“邁爾斯找你幹嘛?”
  陳西安沒個正形:“打聽你工作資歷的祖宗十八代。”
  錢心一心想果然是,他自顧自的說:“她問我是不是覺得她很可笑,沒頭沒腦的。”
  看他比自己還茫然,陳西安終於坐直了:“你們最近有過矛盾嗎?口角……大點聲說話也算。”
  錢心一立刻露出“怎麼可能”的表情:“她最近老在外面跑,我們基本沒怎麼說話謝謝。”
  陳西安作沉思狀:“不是最近那就是之前了,看來這個嫌隙比我想的還要嚴……”
  “又扯!”錢心一用了勁把他的頭推離了頭靠,“我來了才沒兩個月。”
  陳西安在慣性下跌回來,笑著說:“想不通就算了嘛,反正,就算有你也想不起來。”
  錢心一:“我揍死你。”
  陳西安:“我告你家暴。” 
  錢心一立刻看了司機一眼,發現師傅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的路。
  走過小區的木槿條道旁的時候,錢心一忽然說:“我是不是很不識相?”
  地燈的裝飾燈光暈裡他只是一團模糊的黑影,陳西安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我不喜歡太識相的。”
  錢心一把他的手扯下來拽在手裡,姑且算是被治愈了,不過這實在不像一句好話,於是他笑著罵了句:“傻逼。”
  ——
  土建一旦封頂開始與各專業交叉,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會接踵而至。
  錢心一開始三天兩頭的跑四合院,今天是屋面防水不好做,想改,明天是擋水墻不好看,想砸,運氣好會碰到翟岩也在,這大股東總是悶聲不響的坐在次要的位置上,聽會議室的人七嘴八舌。
  他的地位很高,存在感卻可以很低,低到錢心一只有在離開的時候才想得起來跟他說聲再見的程度。這種舉重若輕的感覺,讓錢心一覺得他非常不簡單。
  邁爾斯盯上了一個要做綠建的公司,這陣子一直在努力的接洽,因此也厚此薄彼的忘了提點他,務必和翟總搞好關係。
  陳西安和王巍也總往外跑,不知道是在開會還是在投標,神神叨叨的樣子。
  而且他在家裡還開始躲著自己接電話了,錢心一盤著腿在沙發上啃蘋果,見陳西安鈴聲一響又去了陽台,這種次數不多,但難免讓他有些在意。
  要是工作真的需要,也不是不能有彼此的小秘密,只是在他看來做派有些小氣了,防同事比防賊還嚴,死對頭的公司充其量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而已,當誰瞪著眼睛就惦記別人組裡那點成果似的。
  錢心一不屑的笑了一聲,用腳踩著力學教材蹭到手邊,一翻身趴了起來。
  陳西安還不知道自己冤的跟竇娥有得一拼。
  跟他小秘密的人是范經理,他最近不太好過,問題不斷終於也提供了一點實質性的情報。
  趙東文和張航在項目上忽然打起來了,傷得倒是都不深,看起來是GAD略勝一籌,趙東文仗著人高馬大捶掉了張航兩顆門牙,被對方拼盡全力回贈了一記熊貓眼。
  陳瑞河把不鏽鋼的茶杯砸在了管理層門口的半塊籃球場上,暴跳如雷的問他們發什麼神經。
  趙東文學乖了不少,先道了個歉,接著也氣不打一處來的指著張航大罵,說工程問題一次不改,兩次三次依然不改,現在外墻都快竣工了他還不改,他實在了忍不下去,結果才說了兩句就沒法聊下去了,於是就……他說他太年輕衝動了,張工真是對不起。
  張航完全不想聽他的道歉,他的門牙還在滲血,只想一板磚拍死他。
  最可惡的還是陳瑞河,他們聊的根本不是什麼工程問題,而是錢心一,結果他才解釋了半句就被陳瑞河面沉如水的擋了回來,他說別人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都能看出來你的東西有問題,你還有臉說什麼說,行了漱個口去改吧。  
  然後這個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從范經理揚眉吐氣的笑聲裡陳西安大概能猜到張航內傷九級的表情,他一邊覺得趙東文是真的變了,一邊對范經理表示了感謝。
  他們之間矛盾似乎越來越尖銳了,陳西安掛掉電話,手指在通訊錄上隨意滑動,他想,可能他該去找小趙談一談了。
  他一回客廳,在題海遨遊的錢心一立刻浮了上來,他咬著筆桿似笑非笑的說:“高級秘密談完了?”
  陳西安聽出了諷刺,但是沒反應過來是因為工作,他會錯意了:“談完了,吃醋啊?”
  錢心一翻成側躺,用屁股對著他:“你要是實在無聊呢,就去超市買東西吧。”
  陳西安連忙把外出的機會攢了起來,他說:“我今天不太無聊,下回去買。”
  他把手機塞回兜裡,想了想該怎麼把趙東文約出來才會顯得不那麼突然。
  ——
  雙11帶著強勢的折扣風席捲而來,錢心一終於在接二連三的快遞裡開了個竅,去年的那天他答應和陳西安試一試,結果一試就要滿一年了。日子過的太快了,說不定他下次想起來,很多年都過去了。
  錢心一這一回把他大半輩子的浪漫值全用光了,從四合院開會回公司的路上,一個沒管住腳溜進了商場的金飾區。
  等趴到櫃檯上才想起來,他沒有陳西安的指圍,這是他當驚喜用的,自然也不能貿然打電話問他,猶猶豫豫的想走,又被銷售小姐的包退包換給忽悠住了。
  沒有男士的對戒,他準備看著選,有得挑就選兩隻相似的,沒得挑就買一對一樣的,要是一隻也沒看上,就去隔壁區給他買塊表算了。
  錢心一從來不知道選戒指是這種感覺,他好像忽然就有了眼光,那些平時看著都一個樣的小指環如今大變了樣,好看不好看,適合不適合。
  他買什麼都很有效率,戒指也一樣,他很快選了一款鉑金光面的,上面有一道凹槽,沒有鑽,有些像建築裡的海棠角。他試戴了覺得還不錯,又憑感覺讓導購拿了一隻大一圈的,隨她打包成了兩個小禮盒。
  接著一出商場,他就把兩隻塞進了一個盒子,不講究的卡在一個槽裡,把多餘那個小盒子給扔了。
  他把那對海棠角戒指偷偷摸摸的藏了好幾天,每天都很得意,覺得陳西安能被他感動的落下淚來。
  結果他好不容易裝到11號下班,陳西安說他們還在開會,讓他先回家,錢心一登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什麼周年紀念日都是活見鬼。
  他有點鬱悶的回到家,一開大門覺得有點不對,門縫裡有光!   
  錢心一不想承認自己有點心花怒發,他心想這姓陳的真是有心機。
  光線很弱,感覺離門不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輕手輕腳的推門,把回家弄的像做賊。
  錢心一先是往門裡塞了個頭,發現光源在臥室,是陳西安晚上看書用的那個護眼燈,因此並不是很亮堂,不過視物足夠了。他揪起耳朵聽了聽動靜,油煙機沒在抽,浴室的水沒流,家裡安靜非常。
  他叫了一聲陳西安,一如預料的沒人應答,心裡已經篤定他在整么蛾子,就把戒指盒塞進大衣兜裡,帶上門自力更生的開始找,很快他發現家裡根本沒人!
  放在平常他也就當是忘了關燈讓這事過去了,不過今天卻沒有,錢心一想起陳西安今早出門後又說忘了帶眼鏡專門回來了一趟,就覺得他一定乾了點什麼。畢竟像他這種小資情調的人,應該會比較在意紀念日什麼的。
  他打開臥室的燈,琢磨著陳西安這個妖作的一定比他的戒指還大,光是這故弄玄虛的陣仗他就輸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摸進廁所的家登時就多了點探索的味道。
  他的好奇心蹭蹭的竄上來,開始在屋裡左顧右盼,茶几上沒有禮物,冰箱裡沒有蛋糕,找進臥室床上也什麼都沒有,他很是稀奇的環視了一周,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那盞綠色的檯燈上。
  葉片狀的燈座下果然有東西,露出小小的一截三角,是張疊起來的材料紙。
  錢心一嘖了一聲,心想不會是情書吧,他非常好奇的將它抽出來,燈光沒穿透的紙張上,字跡的蹤影初現端倪,層層疊疊的,看起來還不是簡單的三言兩語。
  經過兩次簡單摺疊的紙背上寫著6個字:致伴侶,錢心一。
  伴侶這兩個字像是有毒,錢心一心口一熱,驟然軟得一塌糊塗,他退了兩步坐到床上,準備看陳西安在裡面放了什麼大招。
  [一周年整,謝謝有你。
  今天對我意義非凡,有些話想對你說,不用想都知道你會笑場,所以選擇了這樣一種裝逼的方式,一生一次,當個情趣,別笑了。]
  錢心一笑著揉了下臉,真的把表情繃了起來。  
  [容我老套的說一句光陰似箭,這一年我很開心。
  對於我曾經遭遇的一切,雖然我從來沒說,但心裡也曾軟弱的怨恨過命運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然而等我重新有勇氣再次踏上女兒墻,我還是願意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這種老掉牙的雞湯。 
  我不感謝命運,我只感謝你。
  去年的今天你朝我伸出手,所以我今天能站在GMP,我希望對於你來說,我也能在你需要的時候助你一臂之力。
  這一年在你身上發生了一些事,可能不那麼愉快,不過一切似乎已經塵埃落定,站在我的角度考慮它已經落幕了。不過我想對於你來說,它永遠都不會過去,它是藏在你心裡的一根刺,遇見相關的人就讓你痛一次。
  這並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我希望你自信得像我剛遇到你的時候一樣,每句話都說的擲地有聲。
  出於偶然,我發現了一些“6#樓采光頂事故”背後的東西,它能拔掉你心裡的刺,但也會再讓你寒心一次,很抱歉我瞞了你一陣子,就是你嘲笑了好幾次的“高級秘密”。
  紀念日本來該開開心心的過,不過鑒於它之所以能成立的特殊性,我選擇在今天讓你知道事實,火冒三丈也好,被打110也罷,希望你從此問心無愧。 
  8點,食素東方,101#包廂,我約的人是趙東文。
  陳西安 ]

第85章

  阿納托爾說,如果我們了解一切,將會無法忍受片刻的生存。
  錢心一目前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他雖然還什麼都沒了解,但方才還滿布於心的柔情已經蕩然無存,視線緊鎖在“背後”兩個字上,被強行壓在心底裡記憶噴涌而出。
  他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對薄公堂的郵件、高遠的妥協、趙東文的沉默、赫劍雲的施壓以及陳瑞河的失望……連病人家屬都知道錯在“他”的粗心大意,事隔半年之久,他最信任的人卻忽然告訴他還有內幕。
  他心裡掀起一股滔天大浪,背後?背後還有什麼事情?
  錢心一的心被這兩個字給揪了起來,太陽穴一跳一跳的,腦子裡渾渾噩噩的全是當時的細節,然而他連一絲一毫“背後”的感覺都沒抓住,到底是哪裡出了被他忽視的問題……
  他絞盡腦汁的想了半天依然頭緒全無,倒是回過神才發覺,陳西安留下的材料紙被他無意識的掐爛了。
  他怔怔的將薄紙鋪在腿上抹了兩下,心裡一瞬間十分委屈,主觀將對錯都縮進了家裡,沒法講道理,他想陳西安明知道他在意這個,竟然還瞞他!
  陳西安褲兜裡的手機嗡動起來,他看了眼幕布前方,維克正背對著他用激光筆在平面圖上畫圈,於是他將身體一矮縮到了桌子下面,一接通就是錢心一硬邦邦的質問:“背後的事情是什麼?”
  他果然連兩個小時都等不了,陳西安不由有些擔心稍後的場面會控制不住,只能用悄悄話的音量安撫道:“我在開會,你冷靜一點,散會了我立刻給你回電話,好不好?”
  “背後”就是一道鉤子,攪得錢心一坐立難安,不過聽見他在忙工作又軟了語氣,他聳拉起眼皮應了一聲,“你先忙”還沒說完,聽筒裡陡然暴起一聲怒喝:不想聽就滾出去!啪——
  線就斷在了這裡,餘音裡像是維克朝陳西安丟了個什麼東西,錢心一滿心的疑問都吼散了一些,他炯炯有神的將手機取下來,忽然覺得自己的脾氣也沒有那麼差。
  他其實還有趙東文可以問,不過陳西安說會給他回電話,錢心一就坐在客廳裡跟打地鼠似的按捺內心的衝動,他是個心直口快的人,這種心理戰爭對他來說幾乎算得上是一種酷刑,不過他能忍住。
  進了GMP之後,他的脾氣看著似乎好了許多,一個原因是他不是主設,把關的責任落不到他頭上;另一個原因陳西安看得出來,趙東文不接電話的打擊對他來說不小,他可能會常常去想,趙東文到底有多怕他,以至於連電話都不敢接。  
  冤屈已經受過了,被蒙在鼓裡的時候他還是平常心,知道了些真相卻開始耿耿於懷,真是應了那句無知是福的諺語。
  不過再摧心錢心一也要知道,只有一切責任與他無關,他的自信才會回到身上。
  錢心一勾著腰將手肘撐在大腿上,心裡像是加了一個大氣壓,悶得氣都不想喘,他整個人繃得很緊,腦子裡卻全是川流不息的片段,一旦帶上猜疑的色彩,記憶裡每個不和的人看著都像奸臣,卻又不知道他們做過什麼。
  他覺得過了很久,而實際才不到二十分鐘,鈴聲終於響了起來,錢心一伸出胳膊才發覺關節已經麻了,他劃開接聽鍵又點了下擴音,老姿勢的勾著腰,聽陳西安的聲音在客廳裡蔓延開來:“心一,你在家嗎?我回來接你吧。”
  聽起來他挺怕他忍不住跑了似的,錢心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不在家!”
  陳西安壓低聲音笑的時候特別溫柔:“你不用來公司接我,餐館離家裡近一些。”
  “別鬧了,”錢心一悶悶不樂的說:“我今天沒心情,你瞞了我什麼事情,說吧,我冷靜好了。”
  “我信你,”陳西安違心的哄道:“也不差這一刻,再忍忍,小趙想親口告訴你。”
  錢心一知道他根本沒信,將頭往前湊了湊,他又不傻:“既然都不差這一刻了,為什麼要提前吊我的胃口?直接什麼都不說,8點叫我去不就行了?”
  陳西安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提前告訴你是自首,不說就成了從犯,我怕到時候你連我一起打。”
  錢心一沉沉的跟著嘆:“其實我現在就挺想打你的。”
  陳西安笑了一聲,接著正經起來:“我答應了小趙,讓他自己跟你講,我是想讓你多少有點心理準備。”
  錢心一被他的鋪墊弄得有點愕然:“我會被氣死嗎?”
  陳西安想了想:“氣哭吧。”
  這答案錢心一想都沒想過,愣了兩秒把電話掛了,心想他真是越來越上房揭瓦了。
  很快鈴聲又響了,還是陳西安,錢心一接起來,聽那邊囑咐他穿厚一點,夜裡要颳風,溫度會降下來。
  ——
  趙東文在鏡子前理衣服,一副即將引頸就義的表情。
  他心裡緊張得敲鑼打鼓,也有股沒底的害怕,眼神裡卻沒了從前的學生氣,他知道自己今天會死的很慘,但仍然忍不住有點小期待,他很久很久沒見過錢心一了。
  他最尊敬的人,他非常想念他。
  他每多跟一個從業者打交道,就能體會到師父多不容易,他永遠都好不了的脾氣,和似乎永遠都透支的耐心,他這才明白過來他非但不是故意的,有時候甚至可以說是刻意的。
  笑著說出的話,很多人都只是假裝在聽,非要惡語相向,才能劃開名為利益的耳塞讓他們聽進去只言片語。  
  溫曉茹跟他和好了,聽說他約了錢心一,不僅沒生氣晾到了自己,反而也想跟著去。礙於今天這個場合絕對不是敘舊,趙東文拒絕了她的加入,幫她約了好閨蜜,讓她們去逛街。
  他看著鏡子裡的小平頭,面無表情,眼神漆黑一片,而鏡子後方墻壁上的相框裡,穿著學士服的搞怪男孩衝他笑得憨頭憨腦,他一瞬間心生恍惚,有些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自己。
  小溫說他變了,琴姐說他話少了,就連前輩也說跟以前不一樣了,趙東文其實不喜歡這種變化,不過對於工作來說,這種變化確實讓他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服務員將他領到101#門口,趙東文因為太緊張,忘了問客人到了沒有,他深吸了一口很大的氣,一推門撲了個空城計,發現自己的腿都軟了。
  世上所有的懲罰,大概要以誅心為上。  
  主幹道永遠都是堵的,趙東文運氣不錯,先到的是老好人陳西安。他推開門,瞥見趙東文生理性的抖了一下,忍不住有些啼笑皆非,看來他這對象的余威,都深入到人心裡去了。
  趙東文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叫了聲前輩,站起來給他倒了杯熱水。
  陳西安謝過他,把大衣掛起來,立刻給錢心一去電話,還沒打通鈴聲就在門口響了起來,陳西安掐掉通話,接著門就開了。
  趙東文和他四目相對,見他穿著那件眼熟的羽絨服,脫口而出就叫了聲師父,同時站了起來。
  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錢心一先反應過來,反手帶上門,面色如常的笑了笑,語氣還挺和氣:“別瞎叫啊。”
  說著他就把羽絨服脫了,陳西安危言聳聽的說降溫,結果他一路開車過來恨不得開冷氣。他大概是習慣了,包廂裡還剩下6個位子,主位那個是專門留給他的,結果他一屁股就擠到了陳西安旁邊,那個動作自然的趙東文都來不及阻止。
  他張了張嘴,又什麼都沒說,他師父一直都這樣,他開心就好,趙東文哦了一聲,開始糾結不叫師父叫什麼,錢哥?錢工?還是錢總?
  我還是別叫他了吧,趙東文沮喪的想道。 
  或許是怕一開始說“背後”就會食不下咽,所以開飯之前誰也不提別墅。
  趙東文胖了,性格也穩了不少,錢心一作為一個長輩,在他小鹿斑比一樣的注視裡,也不忍心讓場面太冷,他保守的問了問他最近生活,小溫怎麼樣、什麼時候結婚,沒提工作,不過這也能讓趙東文開心到飛起了。
  他要是有尾巴能搖到天上去,不過他不再像以前一樣,師父給點顏色就燦爛了,只是偷著樂,一邊樂極生悲,這杯醉人的斷頭酒,他幹了。
  陳西安打圓場的水平爐火純青,偶爾插進幾句來,不是說前陣子也看見小溫了,就是他朋友的侄子也要結婚了,他是個有點氣質的人,情商又不太低,把氣氛拿捏的很穩定。
  錢心一可能是偏心了,覺得他就算是去拍馬屁,都會比別人順眼一些。
  菜陸續上來,寒暄也說得差不多了,三個人開始悶頭吃飯,趙東文坐在對面,又不能把臉埋在飯碗裡,因此他一抬頭,看見前輩非常自然的往他師父碗裡添了一筷子……洋蔥,後者竟然一臉忍辱負重的和飯扒了。
  趙東文登時驚呆了,沒太能抓住重點,只想著要知道他師父作為洋蔥去死去死團30年的榮耀會員,從前連加洋蔥當墊菜的乾鍋都不情願下筷。他忐忑的都不知道怎麼好了,心想他和藹的表象下一定藏了一顆炸彈,所以連味蕾都暫時失靈了。
  水果拼盤上來了,菜碗在陳西安的指使下隨吃隨撤,眼下也沒剩幾個,儘管趙東文恨不得時間就停在這一刻,但他心裡清楚和平相處的假象到此為止了。
  他夾了一個小番茄,捏在手心裡碾來碾去,很快手心裡潮成一片,不知道是蔬果皮上的,還是他出的冷汗。
  趙東文放下筷子,走到錢心一面前,拉開那個礙事的椅子,一折腰給他鞠了個90度的躬,他沒有起來,看不見錢心一的表情能讓他好受一點,他激動起來,聲音險些走成一個哭腔:“師父,對不起,有件事我瞞著你沒說,我舅舅也知道。”
  他哽咽起來,說好不輕彈的淚立刻砸進了地毯裡,像是一早就裝在了眼眶裡:“這麼久以來我一直都很內疚,我舅舅也是,可是我不敢告訴你,不是怕你打我,而是怕…怕……”
  他情緒起伏的異常厲害,怕著怕著就泣不成聲,看樣子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弓著腰哭的渾身顫抖,一米八的大個子折成一半,看著非常可憐。
  錢心一被他說來就來的情緒嚇了一跳,剛吃的好好的,一下就嚎上了,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他驚的差點站起來,結果椅子後面擋著陳西安,他沒能擠開椅子獲得空間,不得不躥了20公分又跌回去。
  他伸手抬了一下趙東文的肩膀,眉心皺出後者熟悉的紋路:“有話就好好說,幹什麼你!”
  趙東文別著勁不肯起,錯過了這個表情,他忍了一口氣,臉上涕淚交加:“一開始是怕、怕責任我承擔不起,每天做夢自己都在牢裡,後來,跟施工隊打了幾個月的交道,知道是我把問題想得太嚴重了……想跟你說,打了很多個電話,還沒連通又掛了,怕……”
  他又卡住了,哭的像錄像機卡帶似的,錢心一覺得自己在GMP修身養性的兩個月全白瞎了,簡直是邪火攻心,他一掌拍在桌面上,■的一聲手心也疼麻了,氣頭上也沒顧上:“怕屁你怕!我還沒怎麼你呢,自己嚇自己還嚇上癮了!這麼久了你怎麼還沒學會抓重點!你去跟業主匯報,先說你的ppt為什麼沒做好嗎?”  
  趙東文被他吼懵了,哭的特別慘:“師父我還沒作過匯報。”
  錢心一頓了有一秒:“我沒問你這個,誰是你師父!”
  坐在最後面的陳西安忍不住眯了下眼睛,覺得這跑題的水平實在有點高超。 
  趙東文終於聽進去那句“我還沒怎麼你”了,他把情緒控制住,一邊按照錢心一的要求在腦子裡言簡意賅,另一邊聲音仍舊在跑調:“師……是這樣,別墅的施工圖其實有兩版,梁高600和1000的都發過,600是當天晚上發的,1000是我第二天發現不對又補發的,發完……”
  他像自裁一樣,輕輕的把這句話推了出來:“……被我刪了。”
  說完之後一邊覺得完了,一邊心裡那股險些逼死他的自責漸漸沒了,腦子裡一片空白,沒想到等待的時刻自己竟然能這麼平靜。他躬得腰酸背痛,不過沒起來,不是不敢,是真的覺得很對不起。 
  錢心一震驚的石化了。
  他這輩子最抬不起頭的時刻,就是那天別墅工地的會議室裡,從對完郵件的郵箱裡下圖紙然後打開看見梁高是600的一瞬間。趙東文那時還是他的徒弟,因為是他發錯了,所以他什麼都沒資格反駁,針對收了,羞辱忍了,然後灰溜溜的走了。
  等他把一切生扛了半年,趙東文才忽然來告訴他,他沒發錯,只是沒有告訴他,他這麼久以來背負的負罪感,原來只是自作多情。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嗎?有也是傻逼吧。
  預料中的暴跳如雷沒有來臨,安靜到讓人不安,趙東文抬起頭,正好看見他師父捂住眼睛,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嘲笑。
  “重發了很好,刪了怪我脾氣不好,你舅舅二話不說願意主動賠償,也怪我,得罪了總包看郵箱的傻逼,業主那邊……還是怪我,我要跟他們的老闆對著乾,一說起來,我都不好意思反駁。” 
  他上次就失望透頂了,這次竟然還能透出一個新高度,錢心一捂住眼睛卻發現根本沒必要,他根本就不想哭,可是心裡那種憋屈像個不斷充氣的氣球,壓迫得他恨不得跳起來砸掉這裡所有的東西。
  “不是的!師父,不怪你,”趙東文堅定的反駁道:“錯的是我,錯的是張航,你不要這樣。”
  “錯的是你們,媽呀真逗!那我是什麼?跳梁小丑嗎?”錢心一忽然發作,一腳踹在他膝蓋上,把趙東文踩得一屁股墩在地上,他還要起來立刻被陳西安從後面抱住鎖在了椅子上,七竅生煙的回頭瞪他,眼眶隱隱發紅,瞧著氣還沒撒完。
  不過陳西安沒鬆手,人有時候在氣頭上做出一些衝動之舉,事後往往又覺得沒必要,揍趙東文就是一件沒必要的事,他並不認為錢心一是真的想打他。而且不打有不打的好處,他會一直心懷愧疚。
  於是他朝趙東文使了個眼色:“你先走。”
  錢心一氣的低頭去踩他的腳,趙東文也是一臉“師父求打死”的倔強:“我不走。”
  陳西安把他的腿別起來,沉下臉對趙東文喝道:“滾!”
  趙東文因為尊敬他,被他一個臉色甩的特別受傷,他爬起來一瘸一拐的剛出門,陳西安就撒了手,錢心一一躍而起,罵著你給老子站住,追著趙東文跑了半條街。
  趙東文被他追的魂飛魄散,想都沒想就跑了起來,等甩得不見了人影,才想起了自己本來就是去討打的。
  錢心一泄氣的蹲在路肩上,喘得眼前發黑,腦子裡嗡嗡作響,好半天才發現眼皮子底下多了雙皮鞋。
  他抬頭看站著的人,一伸手抱住了他的腿,他說:“陳西安,我心裡難受。”
  
第86章

  夜裡果然起了風。
  陳西安將臂彎裡的羽絨服搭在他背上,手指在他眼底撩了一下,不以為恥的說:“我去年也難受,還哭了呢。”
  錢心一笑不出來,甚至有些悲從心來,他能理解他去年那種失控的感覺了,沒有經歷的人不會懂得,攸關性命的事情有多讓人難以釋懷。
  “不過這對你來說,是個很好的消息,對不對?”
  錢心一心頭一震,眼底很快濕潤起來,對現在的他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此時此刻他無法立刻平靜下來,但是以後,他想,他也會相信那個老掉牙的雞湯的。
  他悶不吭聲的抱了會兒大腿,自己扯著陳西安的手站了起來,降溫了,該回家了。
  對朝夕相處的人說感謝,確實需要一封信紙,錢心一的左手在口袋裡空拽了兩下,此刻他需要他的海棠角戒指,可是他換了衣服,忘了塞進來。
  他難免有點沮喪,他偷偷準備了好幾天的大招,要放的時候卻歇菜了。
  兩級打擊疊加之下,錢心一情緒不怎麼高,回家洗洗就躺平了。
  現在他需要的就是時間了,自己習慣、自己想通、自己想辦法,陳西安也沒打攪他自我修復,自顧自的看了會書刷了刷論壇,關燈滑進了被子裡。
  這時,很久沒動似乎是睡著了的人忽然翻了個身,黑燈瞎火的捉住他的左手,摸索著往他無名指上套了個東西,很小的一個硬物,還帶著和人體相當的溫度。
  陳西安五指細微的抖了一下,一瞬間就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東西了,他的呼吸忍不住停頓片刻,有種不真實的錯覺。
  他並非不是沒有起過買戒指的念頭,這小物件上承載了幾千年的祝願,還兼顧宣誓主權一樣的功效,他也是個俗人,也有不豁達的占有欲。不過思前想後還是作罷了,有人會來問他,也有人會去問錢心一,問來問去就成了辦公室818,閒言碎語雖然無傷大雅,但螞蟻多了能抬大象,難免會覺得厭煩。
  另外,說實話他沒想過有生之年能收到錢心一的戒指,這個粗心大意的人沒多少浪漫細胞,忘性也很大,能記得一周年就很不錯了,結果竟然還先下手為強了!
  陳西安十分意外,又十分驚喜,他用大拇指轉了轉無名指根部的小指環,略微有些松,纏點紅線正好,他愉快的笑起來,氣息噴在近在咫尺的人臉上,揚手重新打開了檯燈,將手指撐開了曬在檯燈下。
  樸素的樣式和簡單的撞角槽,邊緣萃了些碎光,仍舊平平無奇,不過有情人都能選擇性瞎得很厲害,陳西安的品味大概陣亡了,覺得自己的手順眼了好幾倍。
  買的時候全靠感覺在猜,錢心一忐忑了半天,生怕戒指戴不上去,此刻見他亮出來,看著將將正好,他松了口氣又得意起來,自己也把左手伸出來跟他並在一起臭美:“我這眼光,準得跟游標卡尺似的。”
  陳西安壓過來封他的嘴,碾了兩下懸起來兩公分,跟他面貼面的笑:“那我應該是個千分尺吧。”
  錢心一的心跳立刻就撒起歡來,覺得他眼底聚集起來的暗色像一個黑洞,這是他很熟悉的色彩,叫慾望。
  ——
  錢心一做了個夢,夢裡他回到了高中時代,看見了中二期囂張叛逆的張航,瘋狗似的帶著人碾了他好幾條街,最後顛來倒去的竟然是他把張航打得鼻青臉腫。
  他看見自己一拳下去,冷厲的問句卻是你為什麼要刪郵件。
  那種違和的感覺逼得他立刻就醒了過來,他像個不倒翁一樣彈起來,覺得這可能就是冥冥中的安排,是天意讓他去把張航先打一頓再說。
  陳西安跑完步回來,發現他還沒起來洗臉,盤在床上做沉思狀,眉頭鎖出苦大仇深的模樣,見了他稍微猶豫了一下:“我今天上午想請假,去別墅的工地上轉一轉。”
  陳西安去衣櫃裡拿衣服換,一轉身朝他丟了西褲襯衫:“週末吧,我跟你一起去。” 
  錢心一扒掉臉上的褲腿,嘆了口氣從床上爬了下來,他雖然迫不及待,但也確實沒把握能抽張航一頓。不過他可以先約陳瑞河聊一聊,他一直以為他們就算不是朋友,起碼當過合作對象,他從來不覺得陳瑞河是個商人。
  說他天真也行,傻也無所謂,他不信陳瑞河能一邊刪掉設計院無辜的郵件,還一邊在會議上給他留足檯面。
  至於高遠,他今年之內都不想跟這個人說話。
  ——
  這個點邁爾斯竟然在公司,錢心一詫異之際,也察覺到了組裡今天異常躁動的氣氛。
  九點半他們關起門來開了個例會,邁爾斯笑的合不攏嘴,一上來將兩隻手撐在桌面上,野心勃勃的宣布了一個消息:A市的金茂集團將巨資打造一個環球金融城,目前徵地環節和土地審批環節已經接近尾聲,不久之後招標信息就會上官網,他們年終獎的壓軸戲出現了。
  金茂就是鄧明光的集團,這麼大面積的項目前期展開短不了,不過上次他邀他評標的時候沒提,好在錢心一併不是很在意這個,他對尋常朋友的要求並不苛刻,不需要時時刻刻把他放在前排考慮。
  他聽完只有一個感覺,就是難,非常難。有時候為了地標和名聲,很多設計院做的都是賠本買賣,競爭力本來就大,更別說GMP還興內部鬥爭,她得了消息,其他族長也不是吃素的。
  因為連帶關係,他立刻就想起了陳西安那個噴火龍似的族長。要是他們開始角逐同一個標段,他和陳西安還每天窩在同一個屋檐下,那種感覺十分新奇,像是平凡生活裡一段新的航程,錢心一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期待的。 
  邁爾斯不管他豐富的內心戲,鬥志昂揚且神速的編排出一個先鋒組,考慮到第一印象的問題從顏值上選的人,錢心一不由分說被扒進了小分隊。
  邁爾斯安排人定了高鐵票,他們一組四個人,將會帶著組裡的業績去拜訪一次金茂的副董事。她再三強調,這個事情要保密保密再保密,爭取他們知道消息的時間,比其他人能早一秒是一秒。
  金融城就像一記雞血,打得眾人熱血沸騰,倒是沒人去注意錢心一的小戒指了。
  錢心一沒有跟陳西安說,但他覺得他們肯定也知道,受人嘆服的榮耀,只能靠手到擒來。  
  K組早就知道了,副董事也拜會過不止一次了,台上台下的功夫也都花了,但這種人八面玲瓏,包票東邊打完西邊打,維克並不信任他。
  他做過了大家都會做的準備,剩下的就只能靠實力加運氣。他們根據撬來的只言片語,進入了盲目的立面概念的設計階段,事實會證明沒有白費的準備。
  陳西安的任務是展示區,他過往並不算太豐富的經驗表明,這種小型帶工藝性質的概念是他的長項。
  有人說靈感這東西就像拉屎,感覺來了怎麼都擋不住,不過感覺來得少,便秘期倒是遙遙無期。
  陳西安就“便秘”了,他白天對著公司的電腦轉筆,晚上回家對著自己的電腦發呆,錢心一要準備用週末的時間出兩天差,約陳瑞河談談的事情就只能延後。
  在他出差之前,四合院的周進度會議邀請他去一次,項目沒什麼事,就是翟岩找他,問他一個莫名其妙的項目的防雷補救措施。這其實跟他無關,但他小忙幫習慣了,在聽了詳細的參數和配置後,答應幫他出個簡圖。
  接著他就收拾了兩件衣服,跟著組長去了A市,拜訪的什麼副董事,家裡弄得像搞收藏的,整個人一看就很會打太極。
  找他看業績的人估計不少,但他看不出不耐煩,興致勃勃的跟邁爾斯誇了幾棟做過的樓,又去邁爾斯定下的星級飯店吃午飯,接著又去洗腳,洗完終於盤著手裡的兩個核桃透露了一點消息,他們老闆想建一個逼格高、不差錢、藐視裙樓的中心酒店。 
  這差不多是一句廢話,但他估計跟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但是邁爾斯一副“哦原來是這樣”的表情又讓錢心一想吐血。
  他洗腳洗的心神俱疲,這種事情他就算是打醬油他都打得不夠敬業,GMP的負責人要身兼兩職,外聯這一職,他不及格。
  他回C市到家,發現陳西安出去了,家裡的電腦還沒關,屏幕被彈出的廣告點亮,全屏的sketchup裡有一個不等邊的三角樓,與地平線呈小銳角的坡面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雜章線條。
  感覺就像是被蛀蟲和風霜蝕爛的枯葉,只剩鏤空的孔洞和脈絡,不過色彩又非常斑斕,給人一種死灰復燃的衝擊感。
  錢心一覺得眼前一亮,忍不住滑動鼠標看了下細節,還是個草圖,不過非常抓人眼球。
  門鎖■■轉動,接著被購物袋推開,很快客廳裡響起陳西安的聲音:“什麼時候回來的?”
  “不忙秀!先讓我撒手,誒喲提死爹了。”
  錢心一聽出來了,這是楊江的聲音。

第87章

  晚上吃火鍋,菜籃子堆的到處都是。
  楊江很有客人的矜持,插上電熱鍋燒了鍋熱水,就翹著二郎腿在客廳裡等著吃白食。
  錢心一對他的行為嗤之以鼻,在廚房裡當小勤奮,結果因為把皮和葉子到處亂丟,弄得陳西安這個輕度潔癖無處下腳,也被趕了出來,只負責一點搬運工作。
  楊江看著他在餐桌和廚房之間轉來轉去,因為偷食的毛病總也不改被陳西安叨來叨去,小恩愛秀得簡直沒有他。他一邊嫉妒,一邊又覺得這兩人的日子過得挺不錯,錢心一在家裡的脾氣比他工作的時候好。
  等一切齊活,三人簡單的碰了下聽裝啤酒,說了句敬火鍋,開始風卷殘雲的搶沸騰的湯底裡飄起來的肉卷。
  開飯之前錢心一還覺得他們是以喂豬的分量買的菜,結果啤酒碰來碰去,等陳西安渴得受不了去切了盤橙子過來清口,菜竟然掃蕩得也差不多了。
  楊江揉著他像懷了4個月的肚子站起來,開始在屋裡瞎晃。錢心一跟著撿盤收碗,陳西安受不了一團糟的東西,不管是什麼。
  楊江路過他們臥室門口,忽然想起公司收件箱裡有個圖紙要查收,就進去借用了一下電腦。
  他跟陳西安是死黨,借這點東西根本不用說,結果他一晃動鼠標就看見了陳西安的初設,立刻放大了一些,這構圖很有張力,衝擊力很強,花哨玩得好,逼格水漲船高。
  楊江一看那個命名習慣就知道是陳西安的圖紙,他笑了笑,覺得他的設計比從前似乎……放得開了一些,這是個好現象。
  他最小化掉頁面,登了自己公司的郵箱,查完郵件給出回覆之後又折回了客廳,轉了兩圈忍不住誇起他的立面來:“陳西安,你電腦上那個小樓是個美術館嗎?怪風騷的,哪裡的項目?”
  楊江的新公司是個外墻咨詢公司,有需要追蹤啟動的建築設計項目。
  “不是,”陳西安關掉水龍頭,一點避諱旁邊擦料理台的人的意思都沒有:“A市的,金茂集團的金融城,你知道嗎?”
  錢心一愣了下,首先是沒想到那就是金融城方案裡的一小塊,其次是沒料到他們的進度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楊江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這麼地動山搖的大項目我當然知道了,我最喜歡的就是這種土豪,不差錢,一切都好說,你們投標階段結束之後給我來個消息,我需要聯繫設計院。”
  陳西安嗯了一聲,楊江得到想要的答案,摸起個蘋果啃到一半,看錢心一提著垃圾袋去倒,想起來似的問道:“心一,你的圖紙呢,我能不能欣賞一下?”
  錢心一拉開門把垃圾放在門口,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GMP變態的敵視同仁政策,只能老實的說:“我的還沒開始畫。”
  楊江主觀認為上這麼大一個項目,肯定是整個公司傾盡全力,聞言佩服的說:“當過所長的人就是淡定,我看陳西安的立面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錢心一心說這跟淡定有毛的關係,可是他默默的背上了這頂大將之風的高帽子,因為越解釋越亂。
  陳西安一直覺得楊江很有當攪屎棍子的潛質,開始趕他:“過了9點下行線就開始堵車。” 
  楊江翻開手腕一看,不情不願的打了個呵欠,開始穿衣服:“這麼快就八點半了,槽,我要走了。” 
  送走他之後兩人在客廳裡面面相覷,錢心一莫名其妙的說:“你看我幹嘛?”
  陳西安笑了笑:“看你介不介意,邁爾斯這次是帶著你們去了A市吧。”
  錢心一吃飽了犯困,打了個呵欠:“我吃飽了撐的介意這個,你跟我說了也不頂用,你知道的時候你組長準備都做完好幾手了,我早猜到了,不過看到你的設計稿還是挺意外的,進度比我想的還快。”
  “你沒猜對,”陳西安走到沙發上坐下來,拍了拍自己旁邊的坐墊:“這個消息是巍哥提供給維克的,他去幫鄧經理評標,鄧經理喝醉酒說漏了嘴。”
  錢心一坐過去,本來都靠在沙發墊上了,過了半分鐘又彈了起來,瞪著陳西安一臉吃驚:“所以王巍才建議我調組?”
  陳西安:“應該是。”  
  錢心一心口發熱,他可能拒絕了一個難得的機會,但是王巍的好心他收下了:“你替我謝……算了我自己去。”
  ——
  邁爾斯立刻開了個會,針對她從副董事那裡拷來一些報審資料。
  基本和維克拿到的那份沒有區別,她將自己熟悉過的做了個簡單的介紹說明,明確了建設需求之後,大刀闊斧的將組員的任務都分了下來。
  錢心一負責做塔樓的方案,附屬的展示區分給了李工,邁爾斯說兩周內要看見概念成果,散會之後大家就開始苦思冥想。
  錢心一遇到一個他無法控制的問題,就是在知道陳西安的展示區是這個塔樓的門臉區之後,他的思維就總想往上靠。這是個非常危險的思維誤區,他的概念被陳西安的斜三角給領走了,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在給他做嫁衣,然而塔樓本應該是個獨立而穩重的存在。
  時間太短,要求太高,李工的概念又一直沒什麼進展,錢心一急於掙那個富有衝擊力的概念,又找不到更震撼的靈感,整個人都顯得很煩躁。
  他的立面完全不成體系,只能日思夜想,有時候凌晨還睡不著,身體明明非常疲倦,精神狀態出現了一種詭異的亢奮,腦子裡還是橫平豎直的線條在不停游走。
  他心裡似乎有一股邪火,燒掉了暫時的疲憊,這麼多年他一直在畫同一棟樓,這次他想畫出另外一棟截然不同的,他不想放棄這個機會。
  陳西安覺得他不對勁,兩人聊了聊,聊完也沒有辦法,每個人的瓶頸期都得靠自己扛過去,為了降低對他的影響,陳西安把他的台式機從臥室裡搬到了健身房,他每天在這裡加班,不讓他看見相關的東西。
  錢心一每天頭昏腦漲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是他在等,等一個打破僵局的瞬間。
  這個瞬間來得不慢,在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之前,那天錢心一下班,正好遇見環衛工爬上樹杈,手腳利落的割掉了光禿禿的枝桿,那種褐黑的線條從樹上落下來,嘩啦一下砸在他腳邊,他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抓住了那種稍縱即逝的感覺。
  多餘的枝椏要剪掉,至於忽視不掉的概念,用一個更加強勢的蓋過它吧。
  錢心一臨時決定要先出一個展示區的圖,給他自己看。  
  下定決心和猶豫不決的狀態區別明顯,陳西安一眼就能看出來,他看錢心一興衝衝的回到家裡來,就知道他大概是找到了自己的訣竅。
  錢心一跑回自己的家把台式機也搬了過來,放在臥室裡,霸占了陳西安之前的位置,弄得回家之後還像在上班一樣,他在臥室,陳西安在健身房,互不打擾互不幹涉,人和思維都隔離開來,各自守在自己的電腦前面,為自己的設計稿添磚加瓦。
  這種日子很沉默,但是不會覺得寂寞,離開電腦之後,又會擠到一張床上,在新奇感淡下去之前,持續的時間也不會很久。
  錢心一的展示區模型是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那是他在去迪拜之前,閒來無事瞎畫的時候捕獲的概念,當他決定自己畫一個展示區的時候,腦子裡首先跳出來的就是這個。
  他的設計裡從沒試過這麼溫柔的弧度,幾乎和陳西安的斜三角完全背道而馳,橢半圓漸變的雙曲面玻璃,纖細的白涂鋼件,組合成蝴蝶的身體和翅膀,頭部形成一個入口,通向寬闊的下沉廣場。
  這次他暫時拋棄了施工,只專注於攝人心魄的視覺效果,因為邁爾斯反覆強調,投標要是就是漂亮。他的蝴蝶花費了巨大的心血,因此也漂亮得驚人,驚人到達到了他的初衷,將陳西安的“死灰復燃”從腦子裡趕了出去。
  錢心一這才開始他的塔樓設計,主材永遠都不會變,天然石材和玻璃,比例和造型成為了關鍵。
  他幾乎是在相同的時間內完成了兩個功能區的設計,等塔樓立面的比例和感覺調配好,他的精力也被壓榨到了極限,他站起來的一瞬間,心口忽然有種貫穿性的疼痛,時間很短,但是感覺非常清晰。
  他睡了一整夜,整個人又像是活了過來,跟陳西安一起去上班,準備今天的交稿會議。

第88章

  領導永遠不可能一次就滿意。
  小組碰了方案,錢心一得了兩個評語,一正還行,一反顯普通,正好相互抵消,潛台詞就是得到了首肯,邁爾斯讓他把圖紙傳給效果圖公司,出個效果先看看。
  不過塔樓向來標準而重複,相對來說畫圖和思考都簡單,負責展示區的李工就沒他這麼順利了,他的概念被批的一無是處。
  錢心一看過他的立面簡圖,打個比較容易聯想的比方,就像一隻透明的燒麥倒扣在地上,或許是因為作為同組背景的裙房和塔樓不直就方,而它又圓的厲害,所以看著更奇怪了。
  李工的臉色紅了又白,最終低下嗓音說他回去再改。
  之後一整天他身上的氣壓都很低,對於成年人受損的自尊心,最好的勸解大概要數不聞不問。
  還差一刻鐘下班,錢心一給了他一個U盤,裡面裝的是他的設計圖,既然他的方案初步定了,他可以拿去做個參考,帶動一下思維,如果有用的話。 
  陳西安那邊也在開例會,氣氛卻和F組完全不同。
  維克講東西的時候嚴肅,分享創意卻非常開明,這一點能原諒他作為領導所有的不靠譜,他把自己定位得像個聽老師講課的學生,外國人腔調的“哇哦”式驚嘆不斷,一不小心就給人一種震撼到他的錯覺,成就感因此暴增,表達也能更自信而深入。
  陳西安的斜三角非常晃眼,維克乍一眼被驚艷到,多看了兩眼又把他深眼窩裡的褐眼睛給眯了起來,他覺得彆扭,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他雖然沒有理由,但是陳西安不敢忽視他的直覺,他沒有這種感覺,只能說明他離維克的水平還有一段距離,他接受了維克的指正,說下去再想想。  
  王巍負責的是商業裙樓,5層高相對獨立的6個小樓,梅花瓣一樣鋪呈在塔樓下方,以空中連廊和花園全部貫通,全透明的連廊並不水平,從一棟樓坡到另一棟,和陳西安的斜三角還有點交相呼應的設計感。
  他的經驗已經足夠豐富,設計理念也開始成型,作品現代感犀利,比較容易被人接受。
  散會之後他給陳西安提了個建議:“我隨便說一句,不過只是個人的感覺,不一定有道理,你撿有用的聽吧。”
  陳西安打開圖,把鼠標讓給他,王巍滾動縮放到適合的位置,說:“角度沒什麼可說的了,比例很好,材料和顏色都沒問題,就是亂,不過你的主題是越亂越好,那麼問題可能是亂的不夠有型吧。”
  亂還要有型,陳西安想不出來這是個什麼概念。晚上他問了下錢心一,錢心一反過來問他這是什麼哲學問題,話不投機只能停了。
  他們接著修修改改,每天都像沒幹什麼事,回過神就在電腦前坐了十三四個小時。
  陳西安思來想去,微調了一下他的立面,原來像是一片蝕爛的葉片,調完之後成了一塊積滿落葉和小樹枝的地面,有沒有型另說,亂出新境界倒是無人能敵。
  錢心一藏著他的小蝴蝶,終於用了直視他作品的勇氣,他站在陳西安背後,把槽吐得風生水起。
  “我要是還在做施工,看見你這圖得打死你。”
  陳西安隨手摁了下保存:“用你準備牛逼死人的設計師眼光再看一看,這個,之前那個,選一個?”
  錢心一摸了摸下巴:“這個吧,雞窩見了都要甘拜下風。”
  陳西安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錢心一忍不住心想,要是他也出展示區,他跟陳西安,誰的方案會贏呢?
  維克果然更中意這個讓雞窩都服氣的亂圖。  
  至於李工的展示區,他改來改去都沒能讓邁爾斯滿意,改到後來開會就只剩他和邁爾斯,這樣也好,關著門大家都看不見他被教訓,相處起來也不用那麼尷尬。
  不知不覺,元旦如期而來,新的一年已經近在眼前。  
  ——
  錢心一不準備讓別墅的事情跨一個年,撥了陳瑞河的電話。
  陳瑞河看見來電人狠狠的愣了一下,他一直也惦記著見見這個人,自責的來說,也可以說是因為他的失職導致了錢心一的離職,赫劍雲在這件事背後的推手也讓他於心難安。
  兩人約在折中位置的一個魯菜館,錢心一還是老樣子,陳瑞河卻覺得自己老了不少。
  這半年他可以說是操碎了心,好好一個不差錢的別墅,愣是被烏煙瘴氣的施工隊弄成了一個豆腐渣,總有一天會出事的,這種念頭時不時就會在他腦子裡冒出來。
  錢心一主動找他,肯定不會只是想敘舊,陳瑞河暗自嘆了口氣,心裡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我聽陳毅為說你去了GMP,在那邊怎麼樣?”
  “還湊合,”錢心一喝了口白開水:“我不在項目了,直接叫你陳哥,行嗎?”
  陳瑞河笑了笑,一副求之不得的樣子,錢心一抬起眼睛直視著他說:“你是明白人,我也不喜歡兜圈子,有個問題對我很重要,對我怎麼看你,以後還把不把你當朋友也很關鍵……”
  錢心一頓了一下:“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們是朋友來著。”
  陳瑞河的笑臉險些被震碎,他滿口苦澀的說:“現在也是。”
  “我希望是這樣,”錢心一放下杯子搓了搓臉,將表情藏在手背後面:“我直接問了,6號樓采光頂塌落的事故,其實不是設計院的問題這件事情,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陳瑞河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明明是事發好幾個月之後才偶爾撞破的,但為了將赫劍雲摘出去,他不該暴露正確的郵件還藏在他的郵箱裡。但是他當著錢心一的面,也說不出他早就知道,只是冷眼旁觀了一切這種假話,於是他只能沉默以對。
  錢心一本來就誤會成了後者,見他默認還是忍不住覺得生氣,什麼狗屁朋友!
  他悶了一會兒壓住火氣,還算平靜的問道:“張航就算了,他本來跟我就有矛盾,要整我拿人命來開玩笑,我就當他是個沒道德的傻逼。姑且也當赫劍雲看見我煩得要死,想讓我滾出他的項目,可是你呢,陳瑞河,你怎麼會幹這種助紂為虐的事情,你叫我怎麼信!”  
  陳瑞河只能說:“對不起。”
  錢心一擺了下手,說:“對不起沒屁用!你自己留著吧,我不要。我今天來找你,就是看看你的態度,會不會替我說實話,反正張航肯定不會。”
  陳瑞河心裡發沉:“有一點我到現在還沒想通,你們設計院自己發的圖,自己怎麼會沒有記錄呢?” 
  錢心一坦白的把趙東文刪掉郵件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了他,陳瑞河聽完覺得非常荒謬,就那麼一個不值一提的小失誤,釀成了這樣一個遮遮掩掩、藏污納垢的大事故。
  “實話有什麼用?事情都已經平定下去了,沒有人關心為什麼了。”
  錢心一:“我關心,說實話你項目上那些施工隊,以後跟我打交道的可能性幾乎是零,他們怎麼看我不要緊,問題是我不能白忍這口鳥氣,我總要反擊一下,告訴某些人我錢心一不是個軟柿子,任他捏個稀巴爛,還連個屁也不敢放。”
  陳瑞河覺得這就是閑折騰,另一面他又忍不住羡慕他,涉世多年,不改意氣難平。 
  “你們自己刪了證據,你倒是告訴我,你準備怎麼不忍這口鳥氣?想怎麼反擊?”
  錢心一說:“你要是肯用事實說話,我就是2:1,你把之前與會的人全叫上,說事故是張航的問題,並讓他向我,主要是向傷者家屬道歉。你老闆我動不了,不過你不要當我傻,別告訴我郵件你們是心有靈犀一起刪的,他拉不下高傲的自尊道歉也行,再賠點錢什麼的。”
  “要是你不方便,那我就只能先找人把張航打一頓撒撒氣再說了。” 
  陳瑞河臉色臭得不行:“你這是違法!”
  “說的好像你們是合法的一樣,”錢心一笑了兩聲,忽然正經起來:“陳哥,我希望我們還是朋友,你考慮一下,我等你電話。”
  ——
  陳西安的郵箱裡收到一封郵件,來自消失了一陣子的錦城美術館的小辮子畫家。  
  小辮子讓他在元旦節之後的第二個星期一,去一趟當地參加技術交底,沒什麼問題的話等到開春,施工隊進駐就開始改建了。
  陳西安回了個“郵件已收到,具體事宜電聯”,沒幾分鐘小辮子的電話就來了,錢心一也回來了。
  陳西安不喜歡聽小辮子瞎聊,就把電話塞到了錢心一手裡,這樣一舉兩得,既不會耽誤晚飯,又完美的規避了出軌的嫌疑。
  錢心一炯炯有神的聽那什麼新銳畫家,從錦城今年冬天泛濫的老鼠,說到他出去為別墅尋找的配套室內裝飾,自顧自■吧■吧的說了半天,赤裸裸的調情句式就用了不下十句。
  他被雷的實在受不了,心想這還得了,就說:“那什麼,陳西安他換號了,你要找他,以後打這個號碼吧。”  
  然後他報了自己的手機號。
  

第89章

  換號只是一句玩笑話。
  小辮子問他是誰,錢心一說是陳西安的對象,小辮子畫風一變,陡然就正經了起來,有板有眼的報了姓名和工作室,兩人沒什麼可聊的,乾巴巴的掛了。
  錢心一撂下手機去廚房轉了一圈,見今天的菜式簡單不需要他這把“牛刀”,溜達達的又回了客廳,陳西安大概是有點不甘寂寞,邊切藕丁邊撩閑:“發現有人覬覦我的美色,你沒什麼要說的嗎?”
  錢心一覺得豈有此理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和小辮子正常對完話就覺得沒什麼了。
  陳西安是挺好,可他又不是塊寶,一沒錢二沒空,天天忙的像條狗,忙完剩下的時間全在他眼皮子底下轉悠,這種形勢下他還有心搞曖昧,那隻能把上廁所、洗澡的時間都用上來打電話聊天。
  而事實是陳小資又養生又講究,這兩件事情的進行時他都拒絕手機,不僅如此,錢心一帶著手機去蹲大號,被他看見了也要說兩句,一副老了老來說教狂的架勢。
  不過更潛在的原因是陳西安讓他覺得很安全,沒有拈花惹草的跡象,有情況也第一時間告訴自己,錢心一心裡是信任他的。
  至於他自己,他更窮更忙更潔身自好,簡直是個出軌絕緣體。
  錢心一摸到茶几上的冰糖桔,吃的停不下來了,一聽這話笑得不行:“別不要臉,你還沒陳毅為長得帥呢。”
  陳西安本來想反駁一句,想起梁琴第一眼見到他沒兩眼放光,登時失去了論據。
  晚上習太太打來電話,問他們元旦有什麼打算,要是沒有可以去基地看看他們,陳西安沒什麼意見,轉頭去看錢心一,後者猶豫了一會兒,特別小聲的做嘴型:“說你去,我有事,下次去。”
  陳西安被放養慣了,並不太思念二老,見他不去自己也懶得跑,就說:“元旦時間太趕了,春節吧,你們不回來我就帶他去看你們。”
  習涓又要跟錢心一說婆媳話,她也是個大忙人,腦回路也跟尋常婦人不一樣,所以糾結的時間很短,在去年年頭離開之後不到兩個月,就已經接受了他。
  錢心一被她各種花樣安利,基地的風景獨好,讓他過去欣賞,心裡就明白他們今年大概也不會放假了。
  在他們在一起之前的挺多年,他們都曾一個人聽著城市裡經久不息的爆竹聲入眠,錢心一掛掉電話,看了陳西安一眼,心想我要對他好一點。
  陳西安對上他的視線,根本沒感受到他的決心,只是問他:“你元旦有什麼事?”
  錢心一把他的手機還回去,稍微停頓了片刻,說:“我……想去A市看看我媽。”
  這一年來劉易陽偷偷摸摸的給他打了十幾個電話,最近那一通裡他說她有一陣子沒上班了,心情鬱悶、脾氣超大。
  錢心一記掛了一陣子,一來是忙,二來是……沒有合適的理由,正好趁著過節過去看看她,只希望她沒有以前那麼牴觸他了。
  陳西安愣了一下,對此樂見其成,他爸媽的開明跟錢心一的母親一對比,他心裡的落差只大不小,他平時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肯定是掛念的。
  “挺好的,去吧。”
  錢心一對於不能帶上他一起覺得有點內疚:“那你幹什麼?”
  陳西安攬住他往自己肩上帶,故意把熱氣噴到他耳朵裡,聲音故意壓低:“我在這裡等你啊。”
  錢心一耳朵一麻,忍不住往旁邊躲了幾公分,他咕咚咽了口唾沫,覺得這應該是一個勾引。
  他很怕癢,吹一回氣就會躲一回,縮起來的樣子像只提心吊膽的貓,陳西安對這招百試不厭,覺得他五官都皺起來的樣子很可愛。
  他捏著錢心一後頸上的皮膚,手法跟逗貓也如出一轍,人還貼在他的臉側,氣氛熟能生巧的曖昧起來。
  錢心一被他的鼻息噴的雞皮疙瘩群體起立,受不了這種欲擒故縱的手段,一轉頭耳廓從他嘴脣上飛快的擦過,留下一抹悸動的心跳,側頭的同時找好了角度,將嘴脣用力的壓在對方的上面。
  他在他下脣上咬了一口,心裡罵道,悶騷!
  陳西安像是被他咬死了一樣,滑下去就倒在了沙發上,順帶墊背似的摟著他壓在了自己身上,掌心貼著衣角就滑了進去。
  ——
  元月2號,錢心一獨自開車去了A市。
  彭十香的牴觸他可以忍,劉振的歧視他就不想搭理了,他沒上門,只是夥同了胳膊肘都剁給他的小弟弟,問到了彭十香的作息習慣,下午四點,她一般都會去超市買菜。
  劉易陽提前溜了出來,他很想錢心一,叫了一聲尾音超長的大哥,奔過來的時候聲音都被抖成一格一格:“大哥……哥……哥……”
  錢心一看著這個渾身都是球的花哨孩子,被他澎湃的熱情帶動,忍不住彎起眼睛對他笑了笑。
  劉易陽覺得他笑起來一級帥,躥過來抱住他的大腿,因為穿得太多,衝擊力也是軟綿綿的,錢心一腿上像是掛了只五顏六色的考拉。
  他長的可愛,長輩見了他都要親著他說“寶貝兒我想死你了”,錢心一看起來一點也不想他,不過劉易陽很爭氣,抬起頭衝他眨大眼睛:“大哥你想不想我呀?”
  錢心一摸了摸他的毛球帽子,覺得他好像沒長個子,很淡定的說:“想。”
  劉易陽咯咯的笑:“我也想你,也想陳叔叔。”
  錢心一動了下腿,伸給他一隻手:“你找到能蹭的wifi了給我打電話,我讓他跟你視頻,彆扭了,站好。”
  他家裡有網,不過他媽媽不許他用,三天兩頭改密碼。
  劉易陽不情願的牽住他,走起來蹦蹦跳跳的,錢心一像牽了個兒子一樣,他沒陳西安那麼多哄娃技能,簡單粗暴的把弟弟領進了超市,貪吃是小孩子的天性,劉易陽開心的在超市裡跑來跑去。
  他一停下來盯住什麼,錢心一就往購物車裡扔什麼,兩人在貨架之間穿梭,半小時就買了兩大袋。劉易陽嘰嘰喳喳的一個人演正反派演的很投入,看見想吃的零食就眼巴巴,買了之後又邊走邊愁,家長不許、上火、好貴……
  錢心一覺得他以後大概會變成一個愛操心的話嘮。
  商場首層一般都有微型的兒童樂園,劉易陽蠢蠢欲動,錢心一看時間還早,就帶他過去了,過道上遇見兒童藝術班發傳單,他被塞了一張,掃了掃看見毛筆字,陡然想起王鑫這個渣人來。
  他和陳西安走的時候,王鑫已經進了看守所,後續怎麼樣,彭十香不搭理他,他一直也不知道。
  他蹲下來和劉易陽平視:“我問你個事。”
  劉易陽熱得自己脫了帽子:“好呀。”
  錢心一見他天真無邪的樣子,瞬間體會到了什麼叫不忍心,他心想算了他還是個孩子,隨即就改了口:“吃不吃冰淇淋?”
  劉易陽開心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軟嫩的面頰和嘴脣,和陳西安的觸感完全不一樣,是種很陌生的悸動,可能這就是養一個孩子的感覺。
  劉易陽在三點半溜了回去,零食暫時寄存在了大哥的車裡,錢心一在車裡坐了半個小時,心情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沉重起來,他想盡孝,卻還是怕再一次傷到她。
  四點準時,彭十香從沿街那個小區裡走了出來,手裡牽著才進去沒多久的劉易陽,錢心一閉上眼,心酸的無以復加,只是一年,她的頭髮就幾乎變了一個顏色,那種花白的譴責,讓他沒勇氣違背她的意願。
  他開著車遠遠的輟在她們身後,然後又從菜市場跟了回來,劉易陽終於拉住了他的媽媽,小弟弟轉過身,伸出手指向了他的車。
  彭十香眯著眼看了看,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震驚、不信、痛心、思念交織在一起,很快又凝結成了一種冷漠,是錢心一不願意看到的那種。
  錢心一連忙跑下車,提著一堆阿膠紅花的禮盒追了上去。
  彭十香就問了他一句話:“你們分了沒有?”
  錢心一說沒有,她轉身就進了小區,劉易陽拉都拉不住,像只倔強的小羊被拖進了單元樓,錢心一把東西和零食放在了她的家門口,摁了門鈴然後離開了。
  他知道會是這種結果,不過很久不見了,要看她一眼才覺得安心。
  他去了王鑫以前的單元樓,被住戶告知那個毛筆老師在公安裡有很硬的後台,只看守所裡呆了半個月就出來了,之後不知道去了哪裡,這裡的房子也託人賣了。
  ——
  節後一上班,重磅消息就出現了,環球金融城開始招標了。
  金茂集團想取個好彩頭,在一年之計的剛開始就發布了消息,官網上的投標截止日是1月15日下午5點之前。
  公司的高層在元旦期間也沒休息,馬不停蹄的審閱了各個小組的標段和設計圖,一恢復上班就開始逐個找組談話,給評語提意見,忙得不可開交。
  各組根據高層的反饋和意見,有的放棄了競標,有的則重新優化了自己的圖紙。
  競標每組都會去3個人,組長,一個設計師加上各自的商務。
  錢心一因為表達有力被邁爾斯選作了主講人,他需要錄製一張概況講解光盤,拿著全套的圖紙悶頭做匯報文件。
  李工最終的展示區是一個尊狀物,下方上斜開,上部的壓頂用了古代檐椽概念,一層疊一層的穿在一起,立體感很倒是很足,不過沒有陳西安的雞窩吸引人。
  K組的主講人是王巍,錢心一覺得有點可惜的同時,並不是很意外。
  維克非常重視這次競標,一切都做的最穩妥的準備,王巍身經百戰,是很合適的人員,而陳西安因為經驗的限製成了留守人員,每天看著錢心一在電腦前面錄音,錄來錄去還是有雜音。
  他幹脆讓楊江把他的專業設備扛了過來,錢心一在話筒麥克前面講,他們倆在旁邊鼓掌。
  他嘴上雖然沒說,不過錢心一知道他心裡肯定有些失落,他一直很努力的想在經驗上追平自己,這麼難得的機會,卻連親眼看到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經驗這種東西,只能一點一滴的積累。
  忙到13號晚上,邁爾斯指使著錢心一和商務封上了標書,當晚直接把圖紙帶走了,為了避免5點之前是個幌子,他們都覺得一早就抵達會場比較好。
  錢心一將行李箱立在電梯門口,想了想對陳西安說:“現場不能錄音錄像,不過評標人針對你的展示區說的每一條意見,好的壞的我都會在本子上記下來,回來給你看。” 
  他笑了笑,瞳孔裡映著一個陳西安:“如果中標的是K組,雞窩的勝利,我來替你見證。”
  他那天隨口說雞窩都甘拜下風,後來覺得簡直太貼切,就這麼叫上了。
  陳西安心裡忽然涌出一種像是拼搏奮鬥的情緒,他抱了抱他,像為兄弟打氣那樣:“好,祝我們成功。”
  他們既不分彼此,又相互對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時間,我解釋一下之前有幾個菇涼的一個疑問,就是小趙為什麼不刪掉前天夜裡600的那版,留下第二天1000的那版圖紙:
1、工作郵件是不能隨便發的,尤其是工程圖紙,默認以時間晚的為準,隔一天就發一次內容重複的,這會顯得很不專業,也是對業主的不尊敬,而且會耽誤收件人的時間,需要重新查圖。
2、任何圖紙都不可能一次性完成,並保證沒有錯誤,一般都有幾個版本的修改,版本都是以日期為準的,發件人和收件人對日期都非常敏感,因為郵件名是相同的,日期是N號,而發件時間是N+1號,就算過了一段日子錢心一也一眼就能發現不對,小趙怕的就是這個
不知道我說明白了沒有2333.

第90章

  競標地點在A市溫泉酒店二層的會議廳。
  F組是下午兩點整到的,顯然這個時間比較穩妥,抵達的隊伍不止他們一個。
  M組跟來的商務是琳達,就是那天周年晚餐上跟錢心一打聽陳毅為的姑娘,她的組長重感冒,派她來豎商務標。
  這種機會GAD不可能放過,陳毅為應該也會來,錢心一已經融進了新公司,對於這兩個人的過往也有所耳聞。
  就是不同組的男女相互來電,偷偷摸摸的當地下黨,領導知道也在裝瞎,結果有次投同一個標,M組因為商務標的優勢僥倖勝出,平米定額不多不少,正好比Y組低1塊錢。
  錢心一聽到的解釋是陳毅為喝多了說漏了嘴,琳達心動之下改了合同款,Y組的組長大發雷霆,請陳毅為另謀高就。 
  如果這就是不同組不能談戀愛的原因……錢心一假設了一下陳西安喝醉了說漏嘴,覺得還是不該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陳西安的雞窩他一天看十遍,而如今他坐在這裡,標書裡封的還是李工的樽。
  喝醉了並不是說漏的藉口,珍藏在心底的東西不會用這樣放縱的姿態被表達,只有迫切想讓人知道的才會。  
  琳達獨自坐在角落裡準備,身上的職業套裝讓她看起來格外冷靜,錢心一不知道當她看見陳毅為的時候,還能不能這麼淡定。  
  維克一來就跟邁爾斯相互恭維上了,錢心一於是跟王巍湊到了一起,等待的時間無聊,又不方便聊圖紙相關的話題,兩人乾脆就在會場裡挑熟面孔。
  錢心一不動聲色的X光了一遍,發現了幾張熟悉的老臉,都來自一些實力不俗的設計院,以前在展會上見過。
  “遠洋的人都來了,”王巍有些詫異的說著,同時朝東邊指了一下:“那個打紅領帶的大哥,是遠洋華北分區的負責人。”
  遠洋作為設施一體的超大型建築公司,設計可能不如GMP有名,施工卻非常彪悍,行業裡叫得出名字的大型建築基本都是它家的魚塘。
  眾所周知,設計掙圖紙費,施工抽得是建材裡的油水,遠洋的財力遠遠不是單純的設計院能夠比擬的,打點關係的方面無疑會更加慷慨。
  另外,國內的施工週期一般都短到極限,很多時候業主圖多快省,也更願意選擇這種公司,壓縮掉施工招招投標的時間,這也是他們獨一無二的優勢。
  錢心一定睛去看,一邊開了個玩笑:“完蛋,施工隊要來搶飯碗咯。”  
  王巍也是無聊透頂,跟他一唱一和:“設計狗要嚇成狗崽咯。”
  “聊什麼呢這麼開心,”邁爾斯忽然探過來,目光落在錢心一臉上:“錢,再準備一下匯報吧,還有一個半小時就要開標了。”
  其實沒什麼可準備的,不過錢心一答了一聲,好歹裡挪了下尊臀與王巍隔了兩個座位。 
  GAD下午四點才到,陳毅為來得風風火火,看樣子應該的自己開車來結果給堵在了高速上。
  他沒有一眼就看見人群裡的琳達,倒是發現了撐著下巴在打呵欠的錢心一,對他點頭笑了笑,趕緊撿了個空位坐下來開始準備。
  截止到五點之前,一共來了11家單位,如果他們都全力以赴,那麼對於設計師來說,這將是一場視聽盛宴。
  業主和評標委出現之後,氣氛陡然緊張起來,負責籌措這次招標的人錢心一有印象,是鄧明光的直系領導。他叫酒店的人將桌椅挪移擺放成一個包圍圈,招呼競標單位落座,說完場面話和介紹完單數量的委員後,折了紙條開始抽籤。
  邁爾斯抽到了7號,維克是10號,要是沒有讓人耳目一新的作品,越靠後就越危險,不同於邁爾斯的憂心忡忡,維克表現得非常輕鬆,這也能說明他近乎狂妄的自信,對自己,對組員。 
  要是沒有那麼多內定的黑幕,錢心一其實是喜歡出來投標的,只有這個時候,設計師才肯把自己萌芽階段的靈感具現出來給人看,他的靈感想法,他的見聞和發散,聽完不可能沒有收穫。
  其實陳西安更需要這樣的收穫。
  1號選手是香港賽勁,這個設計院規模比GAD小一點,野心卻很大,他們意圖角逐中心酒店,結果占了個好位置卻沒能物盡其用,有些可惜。
  接著2、3號,這兩個設計院可能私下有互動,直接放棄了最顯眼的酒店,2號競東區的商圈,3號競西區的寫字樓,設計挑不出錯,競爭力不大的話應該能中標。
  4號是陳毅為,錢心一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們是奔著中心酒店來的,陳毅為好強,而高遠有些好高騖遠。他即是領導又兼做主講人,裙房的設計大概是老雷做的,跟王巍還是有差距,不過他們的展示區有點新意。
  那是一個水滴狀的……玻璃工藝棚,因為容積率太小,並不能稱之為房子。水滴被涂白的鋼件從地下的結構上撐起來,笨重的主鋼結構覆上了回填土和綠植,只留下圓上尖的造型,模樣十分漂亮。
  不過受特殊造型和輕盈透明的限制,它只有一層樓高,缺點閃閃發光,華而不實。不過遇到顏控的業主,這種奪眼球的路子會很吃香。
  陳毅為的匯報很有煽動性,委員們專注起來,不停的在記錄紙上落筆,等到幻燈片裡彈出謝謝審閱,陳毅為鞠了一躬,說他的說明到此結束了。
  這並不是一個喜聞樂見的局面,因此大家都沒怎麼笑。
  接下來的5號是遠洋,他們是實乾家,一切都很簡單粗暴,不過著重提了一點,他們的施工是強有力的後援,這話在不少在座設計師耳朵裡聽著都很喜感,包括邁爾斯和維克,不過錢心一沒敢嘲笑。
  很多設計期間高大上的項目最後都做成了垃圾,究其原因也是因為過度追求新穎而設計得不合實際。
  6號畫風一變,非常敷衍的打了個醬油,15分鐘就結束了一切,錢心一猜他們是業主請來坐標的。
  籌措人報了7號,錢心一拿起美工刀,在邁爾斯打氣的眼神裡對她點了點頭,徑直上了講台。
  他劃開封條的時候,心裡就一直在想他的小蝴蝶,李工的展示區不夠新穎,特別是在水滴亮相之後,面子工程肯定會減分,那他只能把注意力往塔樓上拉了。
  幸好他的塔樓上也有一點文章,只是不夠明顯而已,錢心一將光盤插進DVD槽口中,找進去點開效果圖,別有心機的選擇了一張全景。
  “各位領導各位委員,下午好,我是GMP公司F組的錢心一,我們想競奪的標段也是中心酒店,前面的同行朋友都是從展示區開始,這裡我想換個方式,從塔樓開始,因為我覺得無論遠近,最高的酒店都是這個地塊裡最惹人注意的建築,首先我給大家看一組晝夜全景對比圖。”
  金融城太大了,在全景里幾乎找不到展示區那塊小地方,矗立高聳的塔樓確實最能拉住目光。
  5秒之後錢心一切了一張圖片,變成了夜景,燈光永遠是酒店不可或缺的亮點,效果圖裡照明全開的塔樓讓邁爾斯都愣了一下,她之前沒有對比都沒發現,他後來在塔冠上加的那層穿孔鋁板原來還有這樣的功效。
  燈光從刻意設計過的穿孔板裡射出來,層層疊疊相互干擾,竟然有了交互穿插的感覺,就像……展示區那個樽的頂蓋——
  等錢心一把進度拉倒李工的展示區的時候,大部分的人都覺得這是塔樓的微縮物,只是因為小,所以單獨加強了設計感。  
  這時,順時針方向上的第三個評委提了一個問題:“這個……錢設計是吧,我提一個個人意見啊,你們塔樓裙房的感覺都比較剛,我也挺喜歡的,展示區為什麼不軟一點呢,這樣比較和諧。”
  錢心一心道我也覺得,嘴上卻只能硬著頭皮裝逼:“您說的對,不過我們當時考慮的時候,是覺得這種呼應感很……有意思。”
  評委意義不明的嗯了一聲,低頭在紙上劃了一通。
  錢心一回到座位,邁爾斯給了他一個“乾得不錯”的表情,他回了個乾巴巴的笑,覺得這標懸了。
  8、9號他聽得比較敷衍,王巍一上台他又精神了。
  在王巍這裡,雞窩還是前鋒,當它雜亂無章的在幕布上鋪開的時候,倦怠的評委們還是有幾個坐直了一些,它確實很亂,但亂中又帶著一種天然的規律,像燕子銜草築窩的紋路。
  評委三又問了一句:“這是誰的設計?”
  王巍微笑著說:“是我們團隊裡的一個設計師,名字叫陳西安。”
  錢心一看著王巍背後的幕布,一瞬間感覺有點自豪。
  11號是徐科LMP,這個公司也是國外的原始團隊,實力不輸於GMP,如果他們的展示區不如陳西安,那麼從現場的問答來看,技術標最高的分應該是維克的團隊了。
  然而出乎錢心一預料之外的是,徐科的負責人站起來,連講台都沒上,直接宣布棄標了,接著抬著他們比所有人都厚的標書箱子,直接就離開了。  

第91章

  徐科的棄標雖然突然,卻沒能引起很大的反響,反而因為它的離去,讓商務標結果揭底的時間比預計還提前了半小時。
  20分鐘之後,不斷竊竊私語的評委停了下來,鄧明光的領導宣布了結果。
  遠洋第一,概算低是他們無人能及的優勢,圖紙幾乎沒有利潤,但大財團要的就是設計資格,至於設計,他們施工養得起。
  甲方最關注的就是預算,價格就是一個王道,遠洋勝在財大氣粗,在場的設計院再不恥也只能幹瞪眼,一味壓低價是很常見的手段,大家都已經習慣了。
  錢心一所在的F組和GAD並列第二,K組比他們低一分,屈居第三,賽勁緊隨其後,也是一分之差。
  至於技術標,成百上千張圖紙,不同的概念和造型,七拐八彎的功能分區,開標至少也得兩星期之後了。
  商務第二已經不錯了,技術標再爭氣一點,奪下桂冠的概率起碼比第三第四要高。不過邁爾斯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輸給遠洋是因為沒它有錢,可是GAD這種二流公司怎麼能跟她並列第二!
  “噢shit,你告訴我!什麼叫標書幅面工整美觀,加1分!!!”
  商務是另外一個世界,錢心一不懂也不太關心,至於那個加1分,在他看來也並不是那麼沒有道理,陳毅為的面子功夫做得一流,排版和小細節看著舒服,都是心血,加分也不過分。
  邁爾斯見他竟然不附和,火冒三丈的剜了他一眼,余光裡看見笑呵呵的維克,登時轉移了炮火:“第三還能笑得這麼開心,維克,看來你的寶都壓在了技術標上啊。”
  維克親密的攬著他的商務老搭檔,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結果都出了,不開心又不能改成第一,”他挑了挑眉毛,獻寶似的笑道:“不過我的寶確實都在技術標上,你也看見啦,怎麼樣,我的組員是不是很棒?”
  邁爾斯一哽,心裡是承認的,當鳥窩和梅花瓣裙樓在她眼前展開的時候,她確實有精神一震的感覺,這一批的年輕人真的非常優秀,腦子裡有火花四濺的創意,也能用自己的雙手來表達。
  不過她跟維克鬥爭已久,就是不想讓他稱心如意,她哂笑一聲,一抬胳膊勾住了錢心一的脖子,將他硬拉得和她一般高,貼在一起朝維克得意道:“那是當然,不過我的組員也不差吧。”
  維克褐色的眼睛望過來,對他豎起了大拇指,他是個很外向的人,從來不吝於讚美:“錢,你今天的表現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喜歡這種自信。”
  他一直覺得這個年輕人有些死板,以往的作品也全是天圓地方,不夠有靈氣,所以才挑了王巍。
  今天在講台上看見他專心致志的講他的塔樓,眼裡誰也容不下,就知道那是他真正的心血,而不是重複的瞎拼亂湊,維克這才覺得他的風格變了。
  他的塔樓也和之前不一樣了,相同樣式的筒子高樓,這一次輕盈地像一個……維克說不上來,總之就是耳目一新的感覺。
  錢心一彎著脊骨,左邊胳膊的上半截被迫擠在邁爾斯的胸部上,習慣了薄而結實的胸肌,這種軟得像充滿空氣的橡膠氣球的觸感激得他渾身僵硬,他躲得狼狽,因此錯過了維克審視的眼神:“謝謝。”
  維克其實想跟他聊聊塔樓,這個輕盈的樓身頂部加了個王八殼似的蓋子,他總覺得不太合適,不過鑒於邁爾斯在這裡橫眉冷對,他打消了這個看起來像挑刺的念頭,指使著王巍搜索附件的美食,一點“第三”自覺都沒有的走了。
  F組也是要吃飯的,邁爾斯定了附近一家挺有名的西餐廳,拖著兩個男人去切牛排,吃完飯自便,明天啟程回公司。
  錢心一吃不慣西餐,也不喜歡這種昏昏暗暗的環境,他藉口要抽煙,跑到門口給陳西安打電話,那邊很快接起來:“結束了?吃飯沒?”
  “結束了,馬上吃,”錢心一無聊地在褲兜裡轉打火機:“你呢?”
  陳西安笑起來:“投到這麼晚?我都準備睡了,你先吃飯吧,別聊到一半暈倒了,吃完了打個嗝來給我檢查。”
  “9點半你睡個球,”錢心一覺得他越來越沒素質了,一天的時候他還不至於想他想到茶飯不思,只是很迫切的想告訴這個人,他的和王巍的風評都不錯,而雞窩目前算朵“高嶺之花”,他應該會挺開心的。
  錢心一直奔主題:“聽不聽結果咯?”
  “先不聽,肯定是我贏,”陳西安不要臉的往臉上貼金,覺得自己真是個操心的命:“去吃飯,工作越忙才越要注意身體。”
  “是是是,”錢心一其實沒聽進去,不過他一抬眼看見了從樓梯下面上來的……陳毅為和琳達,對方看見他也是一愣,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於是他臨時改了口:“那我去吃飯了。”
  那邊笑著應了,誇了句乖,任他把電話掛了。
  琳達有些尷尬,陳毅為卻很淡定的說好巧,錢心一笑了笑,真準備去吃飯了,然而陳毅為叫住了他,他說:“很久不見了,有時間嗎?聊兩句?”
  琳達很有眼色的進餐廳點位去了,陳毅為摸索著遞過來一根煙,自己點燃另一根抽了一口,不掩飾意外的笑著說:“我知道陳西安進了GMP,沒想到你也在。”
  錢心一拒絕了他的打火機,接住掛在了耳根上,他最近白天抽煙了夜裡胸悶,正在測試是不是煙抽多了的問題,聞言只是很平常的回了一句:“哦。”
  “我不是鄙視你,”陳毅為破天荒的解釋道:“你挺厲害的,我一直都承認,尤其是你走了之後,亂七八糟一堆事,我只是覺得……”
  他頓了頓,眼裡依稀有情緒劃過,可能是不甘,也可能是屈辱,不過很快都收了回去:“你跟陳西安的關係,在GMP這種公司挺危險的,你們不是一個組的吧?”
  前車之鑒就在眼前,還是一對,錢心一壓住不該有的好奇心,只是單純的謝謝他的好意:“,不是,不過謝謝你,我們會注意的。”
  他曾經也很注意,然而大意無法避免,更何況他們還不是正常的情侶關係,陳毅為無話可說,只能看著煙頭上的紅點從端部燒到底。
  他可能有些失態,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不過當他看見錢心一,又聽見王巍嘴裡的陳西安的時候,腦子裡瞬間就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事,幸好他們的競標順序在他之後,否則他無法確認自己能不能正常發揮。
  今晚他答應琳達的邀請,也是想為逃避的過去畫下一個句號,他不恨她了,從此互不相干就好。
  陳毅為扔掉煙蒂,拍了下錢心一的肩:“祝你好運。”
  不管是愛情還是競標——
  沒了那層追逐打壓的關係,甚至收拾著他曾經負責的爛攤子,他忽然就覺得錢心一不僅不算討厭,還是個不錯的男人。
  錢心一卻覺得他今晚過於友好,茫然的承受了他的好意,說:“你也一樣。”
  他把牛排切得七零八落,只把糊在鐵板上的雞蛋刮起來吃了,晚上回了酒店泡了碗泡麵,商務出去見本地的朋友了,今晚也不知道回不回房間,所以他非常肆無忌憚,邊吃邊跟陳西安視頻。
  “來來來,快求我,說你想知道雞窩的表現?”他把滷蛋叉起來,啃了一口開始賣關子。
  結果陳西安的注意力一下就被他半夜還在吃泡麵給get走了:“你這40分鐘裡吃的飯呢?”
  “沒有飯,”錢心一敲了敲泡麵碗:“因為太晚了,只有牛排和,牛排。”
  陳西安知道他不喜歡吃西餐,所有家裡從來沒有過燭光晚餐:“吃個麵包也比這個好。”
  眼見跑題了,錢心一連忙拉回來:“好好好,我在跟你說競標的事,你別盡跑題。”
  陳西安擺出一幅洗耳恭聽的樣子:“行,說雞窩,它表現怎麼樣?”
  錢心一不知道自己在得意什麼,連忙把臉對著碗口整頓好表情,抬起來嘆了一口氣,又嘆了一下,接著又來了一下。
  陳西安知道他在裝,聞言浮誇的做了個驚呆的表情,忐忑道:“你覺得……能得第幾?”
  錢心一立刻笑炸了:“什麼演技,爛得像狗屎一樣。”
  “跟你半徑八兩吧,”陳西安好笑的說:“你嘆氣的時候在陰笑,自己沒發現吧,快點坦白從寬,我是不是得了第一名?”  
  錢心一呆了一下,下意識想摸臉,接著很快反應過來自己被詐了,往墻上一靠開始笑:“誒喲臥槽,像傻逼一樣。”
  很快他嬉皮笑臉的樣子不見了,表情平靜下來,只從眼底泄露出一絲喜悅,語氣很鄭重的宣布道:“對,我覺得你是,展示區的第一名。”
  透過人工的傳聲器,陳西安一瞬間覺得自己真的像是拿到了第一一樣,所有人的認可都很重要,但是都沒有錢心一的認可這樣讓他覺得……驕傲。
  他心口發熱,一邊有點遺憾,沒能看見那種對比之下的勝負,他的,和錢心一的:“王巍和維克都覺得你也是第一,塔樓的第一。”
  錢心一被誇得不好意思起來:“瞎說吧,其實我的塔樓不太協調。”
  為了突出李工的展示區,他犧牲了部分的夜景效果。
  “怎麼會,”陳西安笑道:“維克從不說言不由衷的話,你確實有了突破,我能感覺到。”
  錢心一感受了半天也沒感受到自己的突破,倒是聽見了門響,就歪了下嘴巴爬起來斷視頻:“睡吧,展示區第一名。”
  “晚安,塔樓第一名。” 
  錢心一哈哈兩聲,說了句神經病,視頻就斷在這裡。
  
第92章

  回程這天是周六,坐得仍然是高鐵。
  錢心一坐下沒多久,就看見王巍拉著箱子從他的車窗外經過,徑直往前面地車廂去了。
  列車即將發動,站台上的旅客都飛奔而行,就他慢吞吞的,錢心一看著他消失在側壁擋板後面,忽然覺得他是個有點矛盾的人,溫吞和氣的性子,作品卻滿是鋒利的稜角。
  玩手機眼暈,聊天沒人,跟邁爾斯沒話說,跟商務更沒有,接著嘗試睡覺失敗之後,他幹脆起身去找王巍,順便活動一下僵硬的雙腿。
  王巍像個老頭子,在第8節車廂的座位上看報紙,維克在他旁邊,戴著一副頭戴式耳機,忘我的陶醉在節奏裡自high,等他和王巍聊了十幾句才發現他在,立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錢,我正好想找你聊聊。”
  錢心一站在過道裡,胳膊撐在座位頂上:“哦,好。” 
  維克將耳機滑到脖子上,從A座裡鑽出來,帶著他往餐車走,點了兩杯現磨咖啡,喝了一口舒服的喟嘆起來:“我想聊聊你的方案,介意嗎?”
  方案就是給人看的,錢心一沒動咖啡,說:“不介意,您說吧。”
  “你的塔樓白天很漂亮,夜裡有點頭重腳輕,”維克完全不修飾措辭,臉上反而一股不解之色:“你難道不會覺得彆扭嗎?”
  錢心一眼皮一動,這一刻忽然感受到了這個老男孩一樣的組長身上的壓迫感,這個外國人的協調感實在敏銳。
  其實根據他的小蝴蝶,他原來塔冠的方案並不是穿孔鋁板,而是跟蝴蝶翅膀一樣的白涂鋼件格柵,翅膀的造型很微弱,但是上面焊了斜向的燈光,打開的時候聚光燈發散出去,就會有大翅膀的效果了。
  錢心一猶豫了一下,說:“覺得,但是我們的展示區很厚重,塔樓太輕了壓不住它。”
  “fuck!你知道我的感覺是什麼嗎?就是你們完全沒交流,最後硬把兩個矛盾的概念湊在一起,”他的猛然卡殼了,艱難地想出了一個貼切的成語:“不倫不類!”
  錢心一啞然失笑,他沒想到有一天會被一個外國人罵不倫不類,然而他偏偏說得很對,李工當時確實拒絕與他們交流,他並不是故意的,他一直處在思維凝滯期,邁爾斯又像道催命符。
  最終的方案做成這幅四不像,其實他也有責任,溝通是雙向的,他們也沒和李工溝通,錢心一無法反駁,好在維克的怒火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又開始可惜。
  “要是沒有那張夜景,我覺得你的方案還是很成功的,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種新的潛力,你要好好加油。”
  錢心一笑著答應:“謝謝,我會的。”  
  維克站起來,臉皮一翻,又成了那副不靠譜的樣子:“說起邁爾斯這個女人哪,實在太太太勢利了,哪天你要是受不了她了,歡迎到我這裡來避難。”
  K組的餡餅終於掉下來了,錢心一愣了兩秒,雖然沒有立刻想去地衝動,到底還是高興的,維克是個技術流,這是一個認可的信號。
  “邁爾斯不勢利,”錢心一違心的替她狡辯道,他認真的想了想,然後說:“以後時機合適的話,我會去的。”
  K組缺人,F組不缺人,手裡的項目正好結束,邁爾斯主動點頭同意,這些全部加在一起,才叫合適的時機。
  離開火車站之後,錢心一和王巍照舊順了一段路。
  王巍一上的士就進入了老佛爺模式,手照樣疊在肚子上,躺著的感覺比別人坐著還端正,他忽然幽幽的來了一句:“小錢,你覺沒覺得,徐科的棄標有點不單純?”  
  錢心一當時覺得,後來又忘了,此刻被他一提又在意起來:“覺得,徐科的標書不像是敷衍了事的分量,棄得有點詭異。”
  黑幕王巍經歷得夠多了,不管是不是他都很淡定:“平常心吧,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錢心一笑著罵了聲槽:“你聊騷能不能負點責!我本來都忘了。”  
  王巍:“我就是看你像忘了才說的。”  
  錢心一覺得他的心態有點厲害,為了轉移傷害,他回家得荼毒一下陳西安。
  家裡一股藕湯的香味,錢心一聞到就開始肚裡打鼓,換了鞋顛進廚房,幸福得渾身冒泡,他從背後偷襲了一下“賢內助”的屁股,要害立刻被禮尚往來的回敬了一下。
  他齜牙咧嘴的往餐桌上搬了兩個碗,飯菜的香味一個勁地往他鼻腔裡鑽,他不想陳西安,反而比較想他的手藝。陳西安端來一個湯碗,錢心一乖乖的拖了個湯墊給他。
  錢心一邊吃邊把競標的過程從頭到尾給他捋了一遍,就是很平常的講,陳西安聽完也來不及得意,他很在意兩點,一個是評委3,一個是徐科棄標。  
  評委3明顯是個老技術,從他問自己的問題和維克有異曲同工之妙這點來看,貌似還是個很牛逼的技術。
  陳西安附議他的觀點,接著開始研究徐科:“我覺得這個項目可能內定了,徐科在在去了會場之後才得到確切消息,他們沒有機會了,所以乾脆連創意懶得浪費,直接原封不動的抬走了。”
  “這個大家都知道,”錢心一喝了口湯:“問題是誰才是被內定的單位,你猜得出來嗎?”
  錢心一甚至都不知道邁爾斯是不是跟金茂的高層有額外的協約,至於其他單位,那就更沒法猜了,這種事情總是這樣,認為理所當然的最後卻跌破眼球,誰都不看好的也可能成為黑馬。
  陳西安篤定道:“徐科既然棄了,那就說明,內定的單位是……在它前面。”
  錢心一翻了個白眼:“好……好冷的笑話。”
  陳西安被他的白眼逗笑了:“下周一我要去錦城做技術交底,周二才回得來。”
  錢心一已經忘記了小辮子這個人:“去吧。”
  ——
  小辮子叫余梁,長得倒是不娘,不過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性格挺賤的人。
  藝術家就要與眾不同,余梁的褲襠線基本都與膝蓋平齊,陳西安作為一個處女座,真是看幾次都不能順眼。
  自從被錢心一報了電話號碼之後,他倒是也不騷擾陳西安了,之前他一是覺得好玩,二是以為他說有伴是信口胡謅,證實了之後也不鬧了,就當普通朋友的聊。
  不過那個炫耀的毛病還是改不了,他得意跟什麼似的:“我之前跟你說替一個別墅去找內裝飾的事情你還記得吧,我跟你講,我前一陣子遇到一個大哥,那個毛筆字寫的啊,臥槽簡直驚為天人!”
  陳西安低頭檢查他的交底材料,對他們藝術圈的人事沒什麼興趣,不過他的冷淡仍然澆滅不了余梁胸中一把火的熱情:“那個筆鋒簡直是我的夢中情人,充滿了一種壓抑、扭曲、期望自我放逐的頹廢美感。”
  錢心一聽見肯定要說他神經病,陳西安比他溫柔一點,他頭也沒抬的說:“你是不是近視了,散光?”
  余梁跟這種搬磚地說不通了,罵了聲媽的消停了。
  美術館的交底比別墅簡單,陳西安就跟他們交代了一下他對細節的要求,小半個下午就交接完了,余梁帶他去吃了特色菜,又給他安排了住處,是個很裝逼的草廬旅館。
  格調是不錯,不過代價也不小,上次余梁就說過錦城今年鬧鼠災,陳西安在這裡根本沒法睡,老鼠在吊頂的夾層裡跑了大半個晚上,第二天他起早就走了。
  他回C市跟錢心一說,錢心一聽得目瞪口呆,這些年他除了在工地的死角疙瘩裡能見到老鼠,這玩意在他眼裡就是個失蹤的物種。  
  想起工地他就想起別墅了,他聯繫了趙東文和陳瑞河,決定在他們周五的例會上半路殺出,這樣也不用找各單位了,他們本來就在。
  陳西安這周已經請了一天半的假,再請也沒有理由,因此沒有跟著去,不過他私下給趙東文打過招呼,讓他盯著錢心一,萬一他要揍張航,別太幫忙,主要別讓他吃虧。
  趙東文根本不用他交代,張航要是敢打錢心一,他上去就捶掉他剛補上的門牙。
  別墅的外墻已經封閉了,改建為美術館的人工湖也已經開始注水了,等到春天鋪上綠化,看著應該挺風景的,不過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已經徹底斬斷了他對這棟樓的感情。
  趙東文帶著口罩,在形同虛設的鐵門外等他,見了他像從前一樣跑過來,什麼也沒叫,錢心一帶著他就進去了。
  陳瑞河莫名其妙的暫停了例會,什麼都不讓說的乾等著,施工隊本來覺得很奇怪,門一推開露出一張久違的臉,大家登時就懵了。
  錢心一銷聲匿跡很久了,久到張航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出現,進來的人目光冷厲的盯著他,那種敵意讓張航陡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叫囂,他回來算賬了—— 
  陳瑞河在身邊給他留了個位子,不過錢心一沒坐,他將雙手撐在桌上,跟大家說了聲好久不見。
  “我今天為了4月份的事故而來,因為這件事情我離開了這個項目,大家肯定都還記得,我當時有多內疚,現在就有多憤怒,不久之前我才得知了一些事情,跟我跟大家都有關係,很有必要跟大家重新做個聲明。”
  因為沒有證據,只有趙東文和陳瑞河的口頭證明,張航抵死不承認,在場的人都不知道誰才是真相,這時候就只能看人心了。
  這也是會議記錄的一項,陳瑞河會單獨整理出來蓋上西塘的公章,拿到赫劍雲的辦公室裡去。  
  他到底是沒找到機會把張航打一頓,陳瑞河盯他像防狼似的,箍著脖子將他硬拉走了,向他承諾自己會教訓張航,讓他不要在自己的工地上亂搞。
  錢心一不甘心的這才肯走了。
  一月中旬一天冷過一天,陳西安好像受了影響,有點感冒的跡象。他大概是很久沒感冒了,一病簡直來勢洶洶。
  一開始就是怕冷和頭疼,吃了藥也不見好,沒兩天又發了燒,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夜裡睡覺都在發抖。
  錢心一又折騰出一條被子來蓋上,陳西安又非要抱著他,兩個人一個水深,一個火熱,都不太好過。
  錢心一開車送他去急診,醫生看了看扁桃體和眼瞼皮,說他是重感冒,開了三天的點滴讓他打,這才有些好轉。
  在他燒得雲裡霧裡的時候,環球金融城的評標結果出來了,跌破了另外9家的眼鏡,中標的人竟然是大家誰也沒料到的單位:香港賽勁——

第93章

  賽勁的技術標其實不怎麼樣,它拿下頭籌的原因,是因為其他家的減分相當厲害。
  GAD的水滴不實用,裙樓塔樓沒亮點,圖紙平立面對不上,減分;遠洋的技術標一個亮點都沒有,到處減分;F組的塔樓加了1分,展示區、裙樓、圖紙有誤、景觀,都減分。
  K組的裙樓和塔樓各加兩分,圖紙有誤減了2分,看起來本來該是得分最高的單位,然而事實上卻成了10家裡最低的一個,而且低到離譜,對此委員們給了一個痛心疾首的答案。
  雞窩與國外一棟已建成的展示館相似度略高,經委員會反覆協商,只給了它一個及格線。 
  這結果是邁爾斯轉述給下來的,她本人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但是錢心一聽完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荒謬——
  既然是抄襲,如此惡劣的行徑不取消它的資格他都不同意,為什麼又要給它一個及格線!相似度高的展館又在哪裡,設計師說他是抄襲,要告他侵權了嗎?
  以陳西安的才華和驕傲,他根本不屑於抄別人的東西,更何況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展館,可這就是金融城投標的最終結果。  
  錢心一嘔得想吐血,行業潛規則在先,他們可以接受內定,可以接受努力打水漂,然而這種為了讓他們選定的單位“順理成章”的潑糞行為,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他們可以為了利益不把陳西安的名譽當一回事,然而他作為一個還未來得及嶄露頭角的設計師,經此一役,只怕從此聲名狼藉。錢心一無法想象他得知消息的時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陳西安什麼表情都沒有。
  維克暴跳如雷的衝進來,將手機砸在了他的工位上,伴著■的一聲巨響,他雙眼赤紅地吼道:“那群狗娘養的說你抄襲,我他媽什麼都知道!但我還是要聽你親口說一句,你抄了沒有?”  
  他信心滿滿的技術標,得了這樣一個讓人當笑料的結果,他的肺已經氣炸了。
  陳西安的重感冒還在肆虐,被他吼得耳朵嗡嗡作響,他最近頭痛,想東西本來就費勁,更別說這種沒頭沒尾的話題,他揉了揉太陽穴,問道:“抄什麼東西?”
  維克崩潰的將雙手往他桌子上一撐,表情冷酷的說:“中心酒店的展示區,我問你有沒有抄襲?”
  王巍聽到這裡,忍不住震驚得從工位上站了起來,他提醒過錢心一這個投標不單純,卻沒想到這趟渾水能渾到這種地步,連恣意抹黑這種手段都用上了。
  陳西安壓在腦側的手指陡然就不動了,慢慢的挪下來,臉上的無奈隨之消失,他的表情沉下來,眼神甚至可以用銳利來形容:“沒有!我大概猜到了,但我還是要問你一遍,誰告你說我抄襲?”
  怒火簡直像是燒出了實質的溫度,讓五臟六腑都有種油煎火燎的憋屈,真可謂是世道好輪迴,當年他說赫斌抄襲,赫斌抄了都不認,如今有人說他抄襲,他沒抄怎麼能認。
  他這半輩子,好像就跟這兩個字槓上了似的,唯一的好運,大概就是遇到了錢心一吧。
  陳西安的聲音是嘶啞的,氣勢卻並不比暴怒的維克弱,脾氣好的人生起氣來往往更可怕,滿辦公室的人現在都是這種感覺,大家提心吊膽的,生怕他們忽然打起來。
  氣氛劍拔弩張,維克卻忽然笑了,他將左手重重的拍在陳西安的肩膀上,然後用力的捏了捏:“金融城的投標結果說的,我也不信。”
  “謝謝你,”陳西安強自壓下怒火,垂下眼仔細的想了想,面無表情的說:“投標結果的發言人是誰?說我抄襲誰?消息在哪公布的?”
  “謝算不上,”維克嗤笑道:“你是我的組員,他們這樣說你,同樣是在抹黑我的名譽,我認可了一個抄襲的作品,這怎麼可能!也怪我們自己太優秀,讓這群傻逼挑不出刺,你別慌,我不會讓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的,我先弄到那個外國展館再跟你說。”
  ——
  一個下午兩層樓都知道了,不管消息是真是假,流言總歸會中傷人的名譽。
  錢心一將車退出停車位,裹得像活在長白山的陳西安立刻挾著冷風進了副駕駛,自從他感冒以後,畏寒的癥狀越來越明顯,好像全身的脂肪細胞都集體罷工了。
  車裡的暖氣烘得像桑拿房,錢心一熱得只穿了件灰毛衫,陳西安不扣安全帶,臃腫的湊過來,把冰涼的手指往他脖子裡塞,錢心一打了個哆嗦剛要揍他,接著就被他貼過來抱住了。
  “凍死我了,”他說。
  他看起來倒是挺正常的,錢心一心裡一酸,擼狗毛似的刨了刨他的頭髮:“坐好,爸爸帶你回家泡熱水澡。”
  陳西安哭笑不得的用力捏他的後頸:“不要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占我便宜。”
  錢心一把他推正了讓他系安全帶:“是男人就不要撒嬌,坐好,走了。”
  陳西安想起他前不久抱自己大腿的慘樣,終於忍不住鬆開眉心露了個笑,他想得出來台詞,他諷刺錢心一,然後他會狡辯說自己是個寶寶。
  錢心一驅車上路,走到一半見他似乎沒那麼鬱悶了,主動把如鯁在喉的問題拋了出來:“金融城的投標結果,是不是讓你很不好受?”
  難得他這麼善解人意,陳西安不想讓他擔心,就故作輕鬆的抬起右手,將大拇指卡在食指的第一節上,說:“有這麼難受吧。”
  “我也受到了傷害,這麼多吧,”錢心一飛快的比了個中指:“這是我最滿意的塔樓,邁爾斯也崩潰了,她接受不了賽勁,說要去投訴他們,你們呢,準備怎麼辦?”
  陳西安將手抄回口袋裡,言行都很平靜:“維克站在我這邊,他準備先拿到我‘抄襲’的建築的全套資料,進行對比分析,然後看下一步怎麼走,是聯繫對方的建築師,還是提出書面異議。” 
  K組的事情還輪不到他來操心,錢心一就不管了,只是安慰了他一下:“金茂的領導腦子都有洞,選了賽勁到時候建完了醜死他們,你別太生氣,還有爭取的空間的。”
  陳西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心一,對於這種事情,你是不是已經習慣了?”
  “怎麼可能!”錢心一立刻反駁道:“只要我還在乾設計,就不可能習慣這種事情,挖空心思想出來的方案,不中標就永無用武之地,而那些不如我的方案會變成一個實體,不停的告訴我我只是一個空想家。”
  “當然,跟錢也有很大的關係,不中標就沒有獎金,我可以不跟傻逼生氣,但我怎麼習慣一直沒有錢!”
  面對金錢這麼硬的道理,陳西安立刻信服得五體投地,哪怕是為了錢,他們都永遠不能妥協。
  感冒的癥狀還有乏力嗜睡,陳西安精神不濟,書也不看了,總是不到十點就昏睡過去,錢心一作為暖爐,只能束手束腳的躲在被窩裡刷手機,被子和陳西安加起來壓得他喘不過氣,就忍不住抱怨他怎麼還不好。
  如果天天鍛煉的結果是體質如此嬌弱,那他還是不要痛不欲生的早起鍛煉得好。
  沒兩天,相似度略高的展示館照片就隨著投標結果的郵件一起發到了維克的郵箱裡,同時參加競標的F、M組也收到了,幾個組長下載下來一看,不約而同的只想呵呵,如果都是三角造型能叫相似度高的話,那麼陳西安收舉報信得收到手殘。
  網上根本搜不到這個建築的只言片語,難為他們能從瑞士阿爾高州的犄角疙瘩裡找出這個陳列奶粉罐的私人展館。
  可能也是此地無銀,評委還專門列了個一二三,三角造型,菱形玻璃,穿孔鋁板……等相同元素,然而實際上二者的風格截然不同,他們睜眼說瞎話的水平堪稱登峰造極。
  陳西安對著兩張圖看了半天,只覺得可笑至極,轉念一想有得有失,便也沒那麼生氣了,他是受了污衊,不過維克這種領導肯和他站在統一戰線,也是很難得的事情了。假設維克覺得爭取也沒用,打算讓這件事隨時間流逝,那他出了打落門牙和血吞,也沒什麼金手指。  
  陳西安也不找建築師了,直接寫了封異議聯繫函,發給維克審閱完,任他回覆了發件郵箱。
  邁爾斯提出了異議,排位靠前的GAD和遠洋集團也不甘心的先後附議,三個工作日之內,金茂集團不得不給出了回覆,將答疑時間定在了下周一。
  技術答疑和商務無關,邁爾斯帶著錢心一,維克帶著王巍和陳西安,再次踏上了開往A市的高鐵。
  陳西安取下體溫計,看水銀線還是居高不下,39.4℃。
  因為他的病嬌體質,錢心一這幾天被逼成了人妻,雖然不靠譜,勉強也能當個小棉襖,此刻正滿屋子亂竄的找臨時想起來需要的東西,然後塞進他的行李箱。口罩、雨傘、紙巾、暖寶寶貼、暖寶寶貼、暖寶寶貼……
  這敗家玩意昨天收了個快遞,陳西安打開一看忍不住一陣眩暈,500片暖貼,真是、一個溫暖的冬天。
  陳西安自己摸了額頭的溫度,感覺有點暈,好笑道:“夠了別裝了,趕緊換衣服走人。”
  “你是不是傻,手跟腦袋一個溫度有什麼好摸的,”錢心一扣上箱子奔進了臥室,憂心忡忡的說:“這次不比投標在酒店,鄧明光的公司都是老摳,暖氣只肯開到18度,你又這麼嬌氣,再凍到我就要瘋了。”    

第94章

  集團內部最近風起雲涌,高層似乎在經歷大洗牌,具體要洗掉誰還是機密,不過底下的人心惶惶已經很到位了。
  值此敏感之際,他的領導又一連收到了4份投標異議,一下就成了公司的焦點,心情烏雲蓋頂,鄧明光因此也過得苦哈哈的。
  上次投標的時候他外出公幹去了,錯過了與錢心一碰面的機會,這次在會場看見他,一邊擺放資料一邊衝他擠眉弄眼,腦子裡全是開完會了喝一杯。
  錢心一朝他招了下手,接著委員們就陸續進來了,熟悉的配方和味道,還是上次那7張老臉。
  這個答疑會開得十分疲軟,因為主辦方對各單位的疑問都愛理不理。
  GAD作為當時競標順序上第一個提出異議的單位,陳毅為上去闡述了我們不該減分的理由一二三,評委們一陣討論,最後用一句“但我們都這樣覺得”這種無法反駁的理由給他頂了回來。
  感覺這種因人而異的東西,實在沒什麼道理可講。
  遠洋像是來湊熱鬧的,異議提得很不較真,錢心一甚至懷疑他們是邁爾斯或者維克找來打醬油的。
  邁爾斯重複了陳毅為的故事,其實大家都一肚子火,但誰也不敢擺臉色給開發商看,尤其是一個財力雄厚的大財團,她倒是功力深厚,風度翩翩的笑著下來了。
  輪到K組,上去的人是陳西安,他往台上一站,插上U盤點開文件,被他刻意拼在一個頁面上的兩棟建築瞬間就出現在眾人眼前,他微笑著開始做自我介紹:“各位領導和評委好,我是這個展示區的概念設計人陳西安。”
  評委席登時驚起一陣複雜的眼神交流,有的驚愕,有的晦澀,還有一個興致勃勃,似乎對他很感興趣,這個人正是評委3。
  仔細觀察評委們的表情,其實不難辨認他們的陣營,錢心一窩在長桌尾端冷眼旁觀,覺得他們內部的矛盾似乎也不小。
  會議室裡果然只有十八九度,不過陳西安並不覺得冷,他身上貼滿了暖貼,心裡則燒著一把無名小火,這些天以來燒得稀裡糊塗地頭腦都清醒了不少。
  其實他心裡明白,這次答疑不會改變現有的結果,但就像錢心一在別墅工地上“多此一舉”的聲明一樣,他可以被打壓,但不能對此無動於衷,要是連掙扎的心力都沒有,那他從此只剩下隨波逐流這條路可走了。
  不要覺得堅持毫無意義,這句話他曾經對錢心一說過,現在要拿來對自己說。
  陳西安看向桌尾,錢心一專注地看著他,視線碰撞間抿起嘴來笑了笑,神色間都是淡定的鼓勵。
  陳西安心裡多了點慰藉,將目光轉向了評委席,聲音還是嘶啞:“對於我的設計和國外這個展館‘相似度略高’的結果,我個人以及我的同事都存有疑議,今天來到這裡,就是想請各位評委給我一個心服口服的答案,這對我很重要,也請不要覺得這是挑釁,謝謝。”
  會議室裡出現了一種詭異的寂靜,但凡他稍微露出一點譴責,評委們都可以趁機發作,說他在挑戰權威,然而陳西安表現得足夠謙遜,沒有給人留下把柄。
  評委3很突然的接了話,他喝了口水,杯子擋住了他的表情:“說你的疑問。”
  這種簡單粗暴的溝通方式有點像錢心一,陳西安朝他點頭致意道:“首先,在回標函出現之前,我從沒見過這棟建築,網絡上並沒有它的信息,而我本人也從未去過瑞士,這並非在撇清關係,只是闡述一個事實。對於它的存在,我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世界上素不相識卻長相相似地並不只有人,還有建築。”
  有心人聽這話,肯定覺得此地無銀,但錢心一併不覺得這聲明多餘,它本來就是事實,起碼得有一次,該從陳西安的嘴裡理直氣壯的說出來,否則他會一直憋屈。
  評委們眼神交錯,接著評委5說:“這個陳……西安是吧,我們並不是懷疑你的什麼啊,只是空口無憑,是不具備說服力的,你覺得呢?”
  對此錢心一隻能呵呵他們的“相似度略高”了,同樣是認為和覺得,這些人怎麼好意思反問。
  陳西安剛要答對,評委3卻忽然和稀泥似的替他幫腔:“老李,別人才說了個首先,說服力肯定在其次裡嘛。”
  他說得太有道理和邏輯,評委老李被哽得看了他好幾秒,這才面色不虞地讓陳西安繼續。
  錢心一心頭忽然一動,眼裡多了抹審視和深思,上次他來投標的時候,他們之間還比較和諧,或者說有矛盾也還藏在明面下,根本看不出來,這次卻畫風突變,他大膽地做個假設,金茂這次操縱投標的利益鏈……可能失衡了。
  錢心一來了精神,將下巴撐在桌子上,也不管陳西安了,開始將主要的注意力用在觀察評委們和主辦人密集的眼神交流上。
  “空口無憑確實沒有說服力,”陳西安打開激光筆,讓紅線從空中投射到幕布上,在兩張圖上來回打圈:“各位評委列舉出來的三項共同元素,三角外形、穿孔鋁板和玻璃,它們只是建築本身的共性,並不能稱為‘相似度’,而‘略高’這個結論,請恕我和我背後的團隊眼拙,我們只看到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建築,我們無法接受這樣的減分理由。”
  這個問題相當不客氣,不過評委們自備臉皮,扛得住這種攻擊,評委1說:“不僅是共性,概念上也有重複,玻璃外面披著穿孔板,只是你的外層造型更新穎別緻,不過總體的感覺還是大同小異。”
  陳西安想了想,說:“如果是這樣,那我換一種說法,按您的邏輯應該也能成立,賽勁的塔樓是個長方體,材料是全玻璃,塔冠是金屬遮陽,它這的三個概念,和Y中心大廈也有衝突,您說對嗎?”
  氣氛霎時尷尬起來,評委1頰邊的肌肉一抽,生硬的否認道:“強詞奪理!”
  正當他準備再用一聲冷冷地“哼”翻過這個問題的時候,自己人拆了他的台,評委3讚賞地看著陳西安說:“別說,我覺得你這個問題有點意思,這麼說來,好像所有的競標方案都有抄襲的嫌疑啊。” 
  陳西安就笑笑沒說話,評委1火冒三丈的跳上來與他對峙:“評標的時候你什麼問題都沒有,現在忽然瞎添什麼亂!”
  評委3笑道:“誰添亂了,只是覺得這年輕人說得有道理啊。”
  兩人你來我往,最後決定以投票來決定陳西安到底有沒有道理,結果顯然是沒有,不過錢心一根據這個結果很清晰的將評委分成了兩堆,贊成的346是一夥人,反對的1257是另一夥人,看著竟然是勢均力敵的分布。
  陳西安最終也沒能丟掉疑似抄襲的黑鍋,賽勁中標的地位依然無法撼動。
  但是在他下台之前,評委3忽然做了一個非常無釐頭的假設,他問評委1:“如果是你站在這個年輕人的位置上,有人懷疑你優秀的設計是抄襲,你會怎麼辦?”
  評委1一臉“你是不是神經病”的暴躁:“我根本就不可能做出這種跟別人很像的東西來!”
  “■,”評委3笑了起來:“懂了,只要是像,你們就覺得是抄襲。”
  可能是錯覺,陳西安覺得他視線從自己身上掠過的時候,似乎頗有深意。
  異議跟白提沒兩樣,還耽誤了正常上班,大家離開會場,腳不沾地的開始往返。
  ——
  鄧明光點子背,即將散場他被叫去檢查3樓的宴會廳,錢心一走出大廈還沒人來約飯,給他回了條短信,直接就上了回C市的火車。
  走出火車站又是他們老三員,出租車後座上,錢心一跟全程打醬油的老夥伴王巍說:“老王,這7個評委有點不對勁。”
  王巍在閉目養神:“是有點,上次感覺和這次確實很不一樣。”
  陳西安半天沒發言,錢心一往前面一趴,卻發現他已經靠在座位上睡著了,探出手去摸了一下他的額頭,一如既往的高於他掌心的溫度,多少度他感覺不出來,反正是挺嚇人的。
  回家量了體溫,已經到了40℃,又咳又乾嘔,看著十分揪心,錢心一又把他折騰去掛急診輸液,心裡有點後悔,反正白去一趟,早知道感冒這麼頑固,就不讓他去了算逑。
  他用陳西安的手機給維克發了短信,說發高燒明天請假一天,誰知道維克立刻就把電話打了回來,陳西安在醫院的走道裡裹著空調被接了,聽維克在那邊興奮得大叫:“明天一定要來,我要開會,我有個巨大的surprise要告訴你們,尤其是你。”

第95章

  關於維克的好消息,第二天邁爾斯也喜形於色的在例會上宣布了,金融城的標即將作廢,新一輪的招標事宜很快就會提上日常,他們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可以優化修正圖紙。
  幸福來得比較突然,大家有點反應不過來,廢標不少見,但內定完又廢的就不多見了,雖然更深入的原因還不明朗,不過錢心一卻理順了評委之所以開始兩極分化的原因。
  評委掀不起什麼風浪,動搖決策的是他們背後的勢力,錢心一有理由相信金茂集團內部不僅有利益紛爭,而且應該到了見分曉的地步,評委3看起來挺正直的一個老頭,希望他占主導的場次能公平公正。
  他們收到了風聲,其他單位肯定也已經接到了通知。
  峰迴路轉的競標路讓邁爾斯像打了雞血一樣:“同志們,幹掉賽勁的話,咱們就是上次投標的第一名,大家再辛苦幾天,我要你們把圖紙改到連虛線的比例都是1:1!”
  “至於優化,你們該創新創新,該發散思維發散思維,要是有更好的設計靈感,務必第一時間通知我,爭取給咱們的年終獎畫下一個完美的句號!”
  大家的喝好不夠踴躍,畫圖這玩意就像戰場擂鼓,一鼓作氣再而衰,真是越看越疲軟,幸好邁爾斯並不在意,她單獨留下了李工,看來要對他進行一番發散輔導,力求讓他的思維像脫韁的野馬。
  錢心一在椅子上轉來轉去,一邊有點擔心樓上的陳西安,他病得生活都難以自理,哪還辛苦得起來;一邊又覺得機會難得,他想改回他本來的塔樓設計。
  他的擔憂不無道理,隔著一層樓板的K組也開完了誓師大會,而維克留下了陳西安。
  “陳,你看起來真的不太好,”維克面帶愧疚的說:“但是你現在是我們組的核心人物,額,我很抱歉無法準你的病假。”
  陳西安憔悴的笑了笑:“我能理解,我也很抱歉,病的不是時候。”
  維克兩手交叉著放在一起搓,欲言又止:“有個要求很不應該,對你也很不尊重,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接受,畢竟只有中了標才有開始的可能性,否則一切毫無意義。”
  最近想事情費力,陳西安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不過被眩暈式的頭痛給壓住了,他幹脆想都不想,只是用手指用力的推了推眉心,閉上眼感覺到眼眶著了火似的灼熱:“您直說吧。”
  “關於咱們的展示區,其實有評委相信這是屬於你的傑作,但遺憾的是,重新招標的評委不會變動,昨天答疑傷了和氣,有人肯定還會揪著相似度這個概念不放,導致結果還跟上次一樣,我想……把原來的展示區放在一邊,出一個全新的方案,讓那些故意找茬的王八蛋無話可說。”
  陳西安眼神一震,那個評委意味深長的眼神登時浮現在腦海里,還有他說的話:只要是像,你們就覺得是抄襲——
  他想,他是不是可以理解為,那個評委在暗示他們換方案。
  維克的建議在理,他以為昨天是背水一戰,把好幾個評委的臉面都傷得不輕,現在重新跳到別人的砧板上,臨時換方案是最明智和保險的辦法。
  呼吸道適時作祟,陳西安捂住嘴咳得整個人暈頭轉向,雙眼被生理反應刺激得迅速充血,他佝僂著腰,嘴裡發苦心裡悲涼,這個說換就換的方案,是他的心血,錢心一認可,他自己也滿意。
  其實並不是什麼大事,一生中百十來個設計稿中的一個而已,如果換掉能迎來最終的勝利,這將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既能在商業巨頭的樓盤上掛上名,年終的紅包也會更加豐盈,道理他都懂,但他心裡不願意。
  雞窩的每一根線條他都曾反覆推敲,如今因為一個莫須有的污衊,他就必須將它棄如敝屣,主動放棄於他而言,就像剁了雙腿矮人一截,站在那些評委面前說我心裡有鬼一樣。
  他心底有一點點信念和尊嚴,他不想用得失和利益來權衡一切。比起換掉,陳西安覺得自己更寧願……涉嫌抄襲。但疑議在他這裡,他也同樣沒有理由,妨礙其他人追求成功。
  維克被他暴起的劇烈咳嗽給嚇了一跳,湊過來一邊拍他的背一邊給他抽紙巾,陳西安艱難地收拾好自己的呼吸道和眩暈,頹然的嘆了口氣:“我考慮一天,明天給你答覆吧。”
  ——
  這兩個星期都是我在做飯。
  錢心一的潛台詞其實是,你他媽為什麼還、不、好,不過陳西安好像誤解了,他拉開冰箱就準備直奔廚房。
  “祖宗!”錢心一哀嚎一聲,跑過去圍追堵截:“我來我來我來,你這個腦門煎雞蛋都不用開火了,煤氣灶它見了你自慚形穢,你離它遠點好吧。”
  陳西安聽了想笑,又覺得面部僵硬得厲害,他捏了捏錢心一的臉,說:“辛苦了大廚。”
  “好說,”錢心一偷襲了他的胸,接著閃進了廚房:“吃完飯我帶你再去一趟醫院。”
  陳西安悠回沙發栽倒,拉過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回到家我就不想動,夜裡也冷,明天去好不好?”
  他現在怕冷,夜裡去輸液,點滴室有暖氣他還要穿軍大衣,異類得別人都離他老遠,錢心一掂起蘿蔔在手裡甩了一圈,決定明天中午帶他去,那會兒溫度和藹一點,而且食堂的東西油鹽醬醋重,他也正經吃不了。
  廚房裡鍋碗瓢盆撞得■當響,陳西安枕著這種此起彼伏的生活節奏很快陷入了淺眠。
  錢心一剁好一砧板青菜沫子扔進粥裡,又把擦絲器抵在洗菜籃裡,抱在肚子跟前擦著蘿蔔絲走出來,準備徵求一下他想吃什麼,結果一勾腰發現他又睡著了。他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快被這睡美男禍害成老媽子了。
  九點半的時候,陳西安自己睡醒了,一翻身發現身上多了兩條被子,客廳裡沒開燈,臥室裡有一盞,錢心一在裡面■噠■噠的敲鍵盤,肯定戴著耳機,還在哼哼唧唧的唱歌。
  陳西安爬起來開了燈,發現錢心一吃過的菜碗還扔在桌上,而對面那副乾淨的是給他的。
  盛粥的電飯鍋開在保溫檔,陳西安坐下來舀出兩碗喝掉了,他的饑餓感大概燒死了,不過滾燙的流質對鎮咳的效果很好。吃完飯他去洗了個澡,被熱水泡完精神清醒了許多,他走進臥室發現錢心一在台式機上改他的圖紙,耳機加上足夠專注,以至於好一會都沒發現自己站在他背後。
  他又把方案改了回來,陳西安覺得這個比他拿去競標的版本漂亮,他自己大概也很爽,每敲一次快捷鍵就要亂彈一下手指,像演奏家的花式一樣。
  陳西安喜歡他這個自得其樂的小樣子,他經歷了很多,仍然愛他的事業和生活,他心想我應該向他學……然後他就被打了一下。
  錢心一右肩活動到一半,一肘子頂在了實物上,他把頭往椅背上一掛,正好對上陳西安低下來的臉,他誒了一聲笑著說:“睡神醒了,吃了沒?”
  陳西安要把他的頭抬起來,發自內心的說:“醒過來休息一會兒,吃過了。”
  “多休息一會兒好啊,”錢心一擰著脖子不肯抬起來,憂心忡忡的看著他:“你這不分時間和地點的到處睡覺,弄得我心裡不舒服。”
  “我沒事,”陳西安彎下腰來親了親他的額頭:“別擔心。”
  “啊!燙死我了,”錢心一做了一個身受重傷的表情,腦袋一歪把眼睛閉上了。
  陳西安笑著把他腦袋扒正:“少放屁,快去洗。”
  錢心一拿掉耳機起身出去了,陳西安本來該到床上去,卻鬼使神差的半天沒挪動腳,他站了一會兒在電腦前坐下,縮放了幾下鼠標,看過錢心一改回來的圖,維克上午的話又在腦海里迴盪起來,他忽然就克制不住的想看看他的雞窩。
  從錢心一開始往健身房跑看他的圖紙開始,他就不用擔心會干擾到他,文件慢慢又拷回了這台電腦,他還是習慣在這裡畫圖。
  陳西安點開錢心一的文件夾,準備退回F盤找自己的,結果退了兩級目錄看見了一個叫展示區方案的DWG文件,他純粹是下意識的雙擊了它,因為他的圖紙也叫這個名字。
  在選了一個字體之後,黑色的背景上彈出了一塊局部,是幾根通透的弧形線條,看不出是個什麼東西,陳西安將中指按在滾輪上向下一滑,一對輕盈靈動的翅膀躍然而出。
  陳西安被撲面而來的新意和藝術感唬得一愣,不由自主的轉了幾個角度,猜測它的立意是一種帶翅膀的昆蟲,漂亮得像一個工藝品,比陳毅為在答疑會上展示出來的水滴還耀眼。
  他心裡有預感,這是錢心一那陣子心情忽然輕鬆起來的突破之一,但是這麼卓越的展示區,為什麼沒做為F組的競標方案呢?

第96章

錢心一洗完澡回來,發現陳西安對著他的電腦在發呆,睡衣單薄,而他好像忽然就不怕冷了。
屏幕上是小蝴蝶,錢心一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麼把這張圖給打開了,他踩著拖鞋靠過去,啪嗒啪嗒的動靜卻沒能驚動對方,只見他元神出竅似的一動不動,護眼燈聚集的燈光裡,平靜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是高興。
但也不是生氣,就是……一種心事重重的樣子。
錢心一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他兩隻手繁忙,正按在頭頂的毛巾上蹂躪頭髮,於是用肚子頂了他一下:“回魂了,親。”
這位親眼皮一動側頭看過來,勾起嘴角單手摟住了他的腰:“心一,這是你的展示區嗎?”
聽語氣這是個陳述句,錢心一有很強烈的預感他的下一句話會是讚美,登時被他欣賞得不好意思起來:“是啊。”
“真漂亮,像個工藝品!”陳西安驚嘆地說著,轉過頭去看屏幕,用手操縱著鼠標移動視口裡的三維圖:“這麼好的設計你們組卻沒有採用,我猜邁爾斯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對嗎?”
“你的也很有型,”錢心一沒所謂的把頭髮搓成一個雞窩,賣乖的說:“你肯定是最先知道的。”
他從來沒有刻意的避諱過陳西安,只是這個人出於尊重,從來不會亂動他的電腦,今天大概是意外,不過知道了也沒什麼,他要是羡慕,那剛好扯平,小蝴蝶沒成型之前,自己也天天嫉妒他的雞窩。
陳西安既想笑,又覺得鬱悶,再有型也沒用,見過它的人都希望它別再出現,這和他的本意背道而馳,他一時無法平常心,需要一兩天來收拾情緒,最終他只是很輕的嘆了口氣,輕到低頭亂刨的錢心一都沒聽見。
“光我知道有什麼用,”陳西安好笑的說:“我又不能給你頒獎,也不能幫你把它做成實物,你得讓別人知道才行。”
“我明白你的意思,”錢心一把毛巾掛到脖子上,半邊屁股坐上電腦桌,支著腿保持好平衡,癟了下嘴說:“但是不合適。”
“我的任務是塔樓,這一塊歸李工負責,按正常的程序我這裡本來不該有這個東西,是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設計,被你的概念給帶走了,糾結了一陣子才決定先做一個展示區,為的也是塔樓。”
“有了這個立意之後,我也只是先畫了它的草圖,完成了塔樓,組裡對過方案確認了之後,我得了空才又轉回來深化的它,當時也不是想拿它幹什麼,就是有興趣,想畫完。”
“那個時候李工的展示區都出了好幾個方案了,全組的人都看著他,我忽然跳出來把手伸到他的範圍裡,這跟打臉有什麼兩樣?說穿了,這個設計再好,它的本質還是塔樓的草稿紙,而不是我該交的卷子。”
除非李工自己放棄展示區,讓它重新成為一張試卷,不過這話沒必要提。
“你知道,我以前對陳毅為印象不太好,他的工作能力有問題嗎?其實沒有,主要是我反感他愛搶功這一點,我要是把這個交出去,那就比他誇張幾百倍了。是你我才講實話的,我不是沒有起過這種念頭,就是再想想……”
“不行,”錢心一哆嗦了一下,視線翻上去看著天花板說:“這太奸臣了,我受不了。”
這就是錢心一,本分得近乎頑固,是個脾氣不夠溫文爾雅的君子,用主流的價值觀來評判他,他就是傻,不過陳西安喜歡他這一點,因為本分,所以真誠。
如果每個人都像他這樣,職場就不會這麼複雜,他的出發點其實是對的,但這麼好的創意不見天日,陳西安靠在椅背上,說:“我知道你,就是覺得沒有人看見很可惜,它真的很出色,我怕你以後會覺得遺憾。”
他困了似的閉上眼皮,心想:我呢,放棄了展示區,我會不會覺得遺憾?
或許是病了嬌氣,對面部的管理也有心無力,陳西安並不知道他看起來不太好,但是心大如錢心一都察覺到了。
這次今晚的第二次,他露出這種惆悵的神色,跟平時的溫和十分違和,錢心一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總覺得他心裡像是壓著心事,他探過去手賤,拍他的臉道:“沒這麼嚴重,世界這麼大,又不是只有它金融城要建房子,它既然被畫出來了,那就說明我肯定也是希望能看到它變成實體的,以後有的是機會,倒是你,你今天很不對勁,怎麼了,有事?”
他明明在說他自己,陳西安卻有種他在開導自己的錯覺,每一句話的意思都是放下,他本來就因為堅持會拖累組員受損失而於心難安,錢心一的無心之言成了壓垮他維權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幾乎是一瞬間就聽進去了,又不是只有金融城建房子,他以後還會有很多機會……維克的話在腦子裡揭竿而起,不中標一切都沒有意義……評委的話也音猶在耳,只要是像就是抄襲……
陳西安急慮攻心,這些念頭好像變成了無數只蚊子在腦中飛來飛去,太陽穴漲得仿佛要炸開一樣,耳道裡嗡嗡作響,身體的種種不適匯在一起,在高度的精神壓力下集體爆發。
陳西安想吸口氣,不料難以壓製的瘙癢驟然從呼吸道深處蔓延到嗓子眼,他嘴脣一啟,便是一陣劇烈到渾身顫抖的咳嗽,要命的頭暈隨之而來。
他是那種乾咳,沒有帶痰的氣音,不過錢心一還是聽得心都揪了起來,那種連肺都要咳出來的力度讓他心裡一陣不安,他不明白一個感冒而已,怎麼頑固且惡化到了這種地步。
陳西安一通地動山搖的咳,過了兩分多鐘才慢慢平靜下來,他順著錢心一的手臂坐起來,嗓子眼刺痛得不行,心裡卻莫名的輕鬆了不少,好像剛剛這陣身理上的紓解,將他心底的郁氣也吐出了不少。
他無法取捨,所以他決定把選擇權推給維克,他是負責人,有強權決定一切。
愛人間本該分享一切,無論悲喜,不過陳西安現在不想提,他不喜歡在有情緒的時候談事情,思維消極,談的不過是牢騷而已。
他安撫的捏了捏錢心一的手臂,嘶聲道:“沒事,就是病久了累得厲害,睡吧。”
錢心一伸手來扶他,心裡非常在意:“明天早上請兩個小時的假,我帶你去醫院做個檢查。”
陳西安的腿撞到床沿,整個人往床上一倒,癱了似的不動了:“請下午的假吧,早上我有點事要跟維克交代,檢查完了也正好回來休息。”
“隨你,”錢心一光腳跳上床,跨過他拉住被子的那邊使勁一抽,將他對折在了被子裡,等他躺好,陳西安帶著被子壓過來,將兩人裹得像一個繭。
被子、衣服層層疊疊,錢心一亂七八糟的在被子裡瞎摸,陳西安渾身無力,連忙捉住他的手往領口塞進去,頭湊過來親了親他的鼻子:“別瞎摸,我是個病人。”
錢心一在他胸口摸索兩下,掌心潮熱,就知道他已經開始發汗了,聞言忍不住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我知道啊,神經病唄。”
--------
凌晨的時候錢心一翻了個身,一伸手摸了個空,他劃了兩把沒摸到人,睡意去了兩分,躺了幾分鐘隱約聽見浴室有水聲,嘩啦啦的十分催尿,沒一會兒就撐起來,基本算是醒了過來。
北京時間三點多,陳西安在洗澡。
錢心一等水聲停了,才爬下床往浴室遊蕩,他拉開門,裡頭白氣蒸騰,陳西安剛穿完睡褲,他往馬桶前面一站,打了個呵欠看他:“半夜你洗什麼澡啊。”
“汗透了,睡不著,”陳西安背對著他去拿睡衣:“我吵到你了?”
“沒有,我起來撒尿,”錢心一的視線不經意從他背上掠過,登時咦了一聲:“什麼東西咬你了?背上一堆紅疹。”
陳西安皺了下眉毛,似乎不知所云,他抹去鏡子上的霧氣,側著身子去照,背上果然有不少紅疹,然而不疼也不癢,於是他說:“不知道,明天檢查的時候一起看看吧。”
這個凌晨的他們都沒想過,他會連檢查的時間都沒等到。

第97章

早起眼皮一直在跳,兩邊一起造反,跳得錢心一心煩的不得了。
陳西安看起來比昨天還糟糕,臉色隱隱透白,胃口極不爭氣,強塞硬灌也只喝了一小碗白粥,頭痛腰痛眼眶痛,他自問承受度不低,都難受地恨不得讓錢心一打昏自己。
錢心一確認他真的吃不下之後,用一杯溫水換了他的水煮蛋,閉上眼睛壓在眼皮上,蛋殼的溫度正好,熨得十分舒適,他兩眼抹黑,裝得像個老病號一樣語重心長:“吃不下就多喝水,我發現你這幾天都沒怎麼上廁所。”
陳西安燒得稀裡糊塗,一時注意不到這種小事,他每天被高熱烤得口乾舌燥,水倒是沒少喝,聞言才反應過來,好像確實如此。
尿排得少,身體裡的火氣和毒性肯定就大。
錢心一睜開一隻眼,見他仰頭喉結滾動,喝了半杯忽然一震嗆到,手一抖將剩下的全撒在了身上,然後劇烈咳嗽到面部充了血才消停,活像上臉的人喝醉了酒。
錢心一慌忙跳起來給他順氣,被他臉上那兩塊酡紅刺得心裡特別不舒服:“有事電話裡說不行嗎?你這個樣子去公司,不也只能說幾句話嗎?”
他停頓了一秒,語氣緩下來好言相勸:“我知道金融城的標要重開一次,你們組要抓緊調圖,維克和你心裡著急我能理解,但你都病成這熊樣了,我……我就在你樓板下面都不安生,老想上去看看,你不要逞強行不行?”
陳西安心說我不是去調圖,我是去棄權,本來很失落的決定結果遇到一聲“熊樣”,登時潰不成軍的想笑,又見他別彆扭扭的擔憂,心裡梗起的刺霎時軟了三分,但話還是要當面跟維克說,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逃避一樣,而且因為時間緊迫,所以宜早不宜遲。
他推著錢心一的手示意他坐回去:“好,不逞強,我就去跟維克說幾句話,說完就去公司那邊的307醫院。”
錢心一這才點了頭,急匆匆的收拾好桌子,載著他去了公司,路上又讓陳西安自己用手機上網去掛了個號。
邁爾斯每天雷打不動的提前半個小時到辦公室,錢心一找她很容易,敲開門一看,李工竟然也在裡面,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愉快,見他進來,邁爾斯不耐煩的讓李工先出去。
組裡正在趕活,錢心一大清早的為了陳西安來請假,從公司的角度確實不太妥當,但工作之外還有生活,而那人是他的另一半,對上領導詢問理由的眼神,他說:“我家裡人病了,高燒好幾天了,昨晚就打算跟你請假,結果忙忘了,我需要請一天假。”
邁爾斯不知道跟李工談了什麼,整個人顯得心浮氣躁,聞言立刻就炸了,精心打理的頭髮上手就刨,怒氣衝衝的看著錢心一,用手拍著桌沿說:“你們這些人怎麼回事啊!這種時候給我組團掉鏈子!老李剛說他神經衰弱無法思考,你家裡人就發了高燒,下周還投什麼標!我幹脆也病了算了!”
錢心一自己做過領導,明白這種關鍵時候變故接連不斷的糟心和壓力,但陳西安真的快燒糊了,他只能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圖紙需要我這邊調整的,你打電話交代給我,我保證按時交給你。”
在邁爾斯眼裡錢心一最大的硬傷就是不夠圓融,說話不夠動聽,其他沒什麼可挑剔的,她雖然可以相信他的承諾,但面對面的溝通無疑更高效,她並不是鐵石心腸,只是有她作為領導的難處,她發完牢騷冷靜下來,準備再爭取一下:“沒有其他人能照顧她嗎?”
她知道錢心一有對象,源於組裡的大哥有次想給他介紹對象他自己承認有,高矮胖瘦閉口不談,但她不知道對方不是她,而是她死對頭維克的得力干將。
錢心一搖了下頭:“沒有,父母都不在身邊。”
邁爾斯沉默半晌,不得不給他下了通牒:“錢,這幾天真的非常關鍵,不要覺得我不近人情,今天的假我準了,你把家裡的事情安排好,但是接下來的幾天,我不想再看見請假條了。”
錢心一可以理解她,當年老吳媳婦生產的時候,他還在辦公室跟大家一起奮戰,對此他已經很感激了:“我明白,謝謝邁爾斯,沒事我先出去了。”
邁爾斯揮了揮手,拿起座機準備撥號,撥了兩個鍵又啪的將話筒蓋了回去,錢心一三兩步走到門口,拉門開到一半,忽然被她叫住了,他回過身,看見邁爾斯似乎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的思考,開口說:“一會兒我本來準備開個會的,你既然請假我就先告訴你吧。”
“你也知道,我們去投標的時候,展示區是得分最低的一塊,還有很大的優化空間,但是我跟老李談了談,他說他想不出更好的立面了,所以我在想集思廣益,讓大家都幫忙提提建議,有好的立意一定要跟大家分享,這是我們集體的榮譽和利益,我也不會委屈提意見的人,只要被採納,展示區的設計名單上就會有他的一席之地。”
“你的塔樓在競標會上獲得了好評,我希望你能好好看看展示區,李工剛才也向我推薦了你,他說你很年輕,思維和想法都是黃金時期。”
這日新月異的變化讓錢心一簡直有點傻眼,從回標答疑到重新發標只隔了一天,從他說小蝴蝶是張草稿紙到李工推薦他又只隔一天,他一瞬間險些脫口而出:全部推翻李工他能答應嗎?
不過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換做是他肯定沒法答應。
陳西安一直讓他別做完決定就宣布,冷靜哪怕一個小時,不夠周全的地方都會自動露出蛛絲馬跡,投標還有幾天,要緊的是先送陳西安去看病,自己也可以和他商量商量,他考慮事情向來面面俱到。
錢心一按捺住心裡撲騰的小蝴蝶,面色如常的說了聲好,然後回了工位,他打開電腦準備再查一遍圖紙,等陳西安給他通知。
隔著擋板的李工唉聲嘆氣,過了約有十分鐘,還是站起來叫了他一聲:“小錢,出去抽根煙?”
錢心一怔了怔,跟著站了起來。
——
樓下的綠化區裡有半片籃球場,維克在那裡有固定球友,都是這棟大樓裡的領導層,隔三差五的約一個早場,打完大汗淋漓的換衣服上班。
他熱騰騰的抱著籃球上樓,邊走邊炫球技,將球立在指尖上轉,作為遲到常客,打卡機旁邊的Finn表示痛恨這種扣完錢還眉飛色舞的土豪。
維克意猶未盡,越過鋼梯又開始帶球,左衝右突虛晃,三十來米的走廊,他加起速來不過是兩三分鐘的事情,看見陳西安從衛生間的門口忽然冒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根本剎不住了。
陳西安仍然沒有尿意,但是很想吐,他吃過早飯就胃就開始翻騰,到了公司被滿屋子的咖啡氣味一激,立刻就捂著嘴逃向了廁所。
那碗粥算是全交代給洗手池了,一片狼藉他放水衝了半天,又折了手紙將邊緣的水擦乾淨,這才準備離開衛生間,外頭砰砰作響,但他燒著有些遲鈍,只以為是倒垃圾桶的大姐在敲桶,便沒經心的走了出來。
走道裡霎時乍起一聲響亮的“嘿”,陳西安轉過頭,就見維克以一種飛奔的姿勢向他撲來,他的速度很猛,塊頭比自己還大,陳西安心裡打了個突,腦子裡才閃出要躲的念頭,就已經被西方人壯碩的體格給撞得跌了出去。
後背撞上硬滑的地板鋪面時,陳西安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痛——
撞的是皮肉和骨頭,可他覺得碎的是五臟六腑,那種龍捲風一樣的劇痛從身體的內部旋出來,讓他克制不住的叫了一聲,聽起來有些凄厲,陳西安睜開眼,瞬間的眼前只有一片鋪天蓋地的黑暗。
緊接著身上猛地一沉,他仿佛又經歷一場胸口碎大石,維克重若千鈞的拿他當了墊背,大罵著fuck壓在了他的身上。
這種打擊猶如以毒攻毒,陳西安被他撞得像油鍋裡沒死透的魚一樣彈了一下,眼前一花,再次看見了雪白的吊頂板,雖然是天旋地轉式。
胸腔裡涌起一股強烈的嘔吐感,陳西安覺得自己像被扔進了冰窖,那種噁心感如同爬蟲一樣順著食道溢上來,他的理智告訴他要坐起來,否則就會吐在身上,但是身體已經失去了控制。
意識也開始模糊,陳西安貼在地上的手用力的抓了抓,發出了一陣囈語似的聲音:“心一,扶…我起……”
接著他吐出了一些腥熱的東西,墜入昏迷前,他只抓到了一把深冬裡冰冷的空氣。
他的叫聲太不對勁了,維克手忙腳亂的打了個滾,滾到旁邊的地上爬起來,定睛一看登時嚇壞了,地上的人口鼻裡全是紅黑色的血塊,趟過脖子沾濕了白色的襯衣領,對比強烈得觸目驚心。
他雙眼緊閉,臉色慘白中透出死灰來,整個人保持著被自己撞倒的姿勢貼在地上,右手在地上虛握成成拳。
維克回過神來,心裡的愧疚登時如洪水絕提,他伸手去拍陳西安的臉,用上了力氣對方也毫無回應,他嘴裡shit、fuck交叉的吼著,讓全組的人都出來。
王巍聽到喊聲從屋裡跑出來,他動作夠快,出來的人還不多,因此一眼就能看見陳西安和他臉上的血,他心裡咯■一響,有種大事不好的預感。
王巍飛快的跑過來蹲下,同時手裡已經動作不停的打完了120,正當他琢磨著給錢心一打電話的時候,維克背對著他扎了個馬步,讓他幫忙把陳西安抽到他背上去。
307醫院離公司不過兩公里,救護車調動快的話,他們到一樓等十多分鐘應該就到了。事不宜遲,王巍連忙把昏迷的人抬上了他的脊背,然後一堆人火燒屁股的衝向電梯。
錢心一和李工在最角落的吸煙室裡,對樓上的動靜一無所知,李工快了被強勢的邁爾斯逼成神經病,說了些自己的不容易,自己並不適合做設計,然後希望他能好好想想展示區。
錢心一說他會的,從吸煙室出來,二層的人也已經到了大廳,他還沒走回工位,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翻起來一看,不是預料中的陳西安,而是王巍。
“小錢,西安昏過去了,現在我們在大廳等救護車,你趕緊下來。”
錢心一心裡一驚,沒由來想起了今早亂跳的眼皮,這讓他心裡掀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他連電話都來不及掛,轉身就往電梯間跑。
等他投胎一樣衝進大廳,一眼瞥見的是陳西安衣領上的血,臉上的早已被細心的王巍收拾了大半,但是那塊紅斑也足夠嚇得他魂飛魄散了,哪有人感冒到吐血的。
錢心一開始膝蓋發軟,心跳重如鼓捶,不過想要過去的急迫戰勝了這種反應,他腳步倉皇的靠近被維克背著的維克,抓住了他垂在空氣裡的右手,觸感仍然是熟悉的燙意,他用力的捏緊,然後去拍昏迷人的臉。
“陳西安,醒醒!喂!”
大家都被他暴起的喊聲嚇一跳,只有王巍明白,他突兀的音量之下,藏著怎麼可怕的恐懼。
救護車來得很快,錢心一蠻不講理的把維克擠下了車廂,車廂裡的醫生開始緊急的對陳西安進行檢查,他孤零零的縮在角落,只能抓著他的腳踝,連給習涓打電話都忘了。
落地後,陳西安很快就被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推進了急診室,錢心一趴在玻璃上往裡看,只看到了遮擋的醫用窗簾。
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自己驅車趕來的王巍半抱著摟住他拍了拍,很溫和的說:“就醫很快,沒事的,別繃這麼緊。”
錢心一不做聲,只覺得透不過氣來,他的心臟跳得很急,精神也處在高壓的焦慮之中,被王巍拉倒等候椅上坐好就半天不動,一直盯著急診室的燈。
他不願意想事情,但是思緒無法掌控,他現在後悔得想哭,為什麼看病要一拖再拖。
醫生護士進進出出,不多久出來一名醫生,問誰是病人家屬,錢心一跳起來跑過去,說是患者的戀人,這名醫生見多識廣,倒是沒有露出歧視,只是嚴肅的提醒他,這種關係不具備手術同意書的條件。
錢心一當場呆若木雞,好在醫生提醒他趕緊給家長打電話,他才撥通了習涓的電話,運氣好接通順利,習涓比錢心一崩潰得還厲害,陳海樓奪走了電話,讓醫生在錄音模式向他交代了病情,並盡量簡潔的閱讀了手術同意書的內容,陳海樓說同意,並且把家屬的權利交給錢心一。
他並不是重感冒,而是流行性出血熱,這是錢心一聞所未聞的疾病,他繃得像個石像,心裡壓抑的老想用頭撞墻,因為總覺得喘不上氣,所以他一直蹲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終於熄了,帶著口罩的醫生推開門,疲憊卻堅定的告訴他,手術成功,24小時之內醒過來之後別讓他睡覺,到明天晚上就能度過高危期。
然後,醫生很正式的要求錢心一去做個檢查,因為病人的疾病具有較強的傳染性。
錢心一嘴裡說好,渾身的力氣霎時流失,他想站起來,結果不知道是蹲久了腿麻還是其他,半起的時候忽然又朝前面撲了出去,狗吃屎似的趴在了走道上。
王巍來拉他,一時還沒拉起來,起來之後發現他雙眼通紅,平時挺強勢的一個人,這會看起來卻有些可憐。

第98章

陳西安被轉移進了普通病房,錢心一想看看他,結果被量體溫、調輸液的小護士嫌棄礙手礙腳,一個白眼把他掀到陽台的門檻外邊站住不動了。
冬季一天中最溫暖的陽光打在他的褲腿上,很快浮起一股暖氣似的熱度,錢心一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它,差點被那點溫暖燙的熱淚盈眶。
也正是這種溫度對比讓他回過神,發現自己竟然只穿著毛衣就跑出來了,不過上身僵硬,此刻還沒覺得冷。
小個子護士焦頭爛額的忙完,要交代他看好輸液瓶,結果轉頭一看,語氣忍不住天使起來,這個男人的精神狀態看起來實在有點危險。
“喂……額,那個家屬是吧,你注意好吊瓶,快完了立刻到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叫我,記好了,一直到明天這個時候,輸液都不能間斷。還有,他要是醒了,立刻叫醫生來看看。”
錢心一點點頭,她端著托盤出去了,這時他才終於得空,有了靠近陳西安的自由。
睡著的人整個陷在白色床單裡,因為每天在一起,錢心一也不知道他瘦了多少,此刻他看起來十分平靜,好像終於獲得了這麼久以來的第一份安寧,錢心一眼也不眨的盯著他,竟然在心裡察覺到了恨意。
這個花言巧語說不感謝命運只感謝他的人,卻把他嚇得像個傻逼一樣。他兩眼一翻像個甩手掌櫃,留他一個人面對一筆魂飛魄散的爛賬。
錢心一把手從被子邊緣伸進去,摸到陳西安的手指,拽緊的力度像懲罰一樣,能讓清醒的人覺得疼痛,昏迷的人卻紋絲不動。他像在冰天雪地裡被凍僵了似的打起了寒顫,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正中隱隱刺痛。
這種消息太可怕了,他承認他嚇得屁滾尿流,這十年的時間他沒有一點長進,急診室還是他的噩夢,只是夢裡的人換了一個。
錢心一把頭埋在滿是消毒水氣味的病床上,心裡崩潰的想道,要是還有下一次,那就讓他這回好完就滾蛋!
——
K組的跟來的同事等在走廊裡,面面相覷間發現彼此的表情都是大寫的囧字。
陳西安這個人太正派了,很難讓人把他和變態、基佬這種字眼聯繫在一起,儘管他跟錢心一關係好到離譜,大家也都只當他們是好基友,然而一經提點,那便是細思恐極。
他們一起吃飯,一起上下班,一起…過日子,甚至那些出類拔萃的作品,都是……出自同一個屋檐下。
王巍去食堂給錢心一訂了中晚飯,估計他肯定想不起要吃,距離陳西安度過高危期還有接近一整天,他必須全程高度清醒的盯著病人,一個人會很辛苦,不吃飯根本不行。可他一回來,就感覺走廊裡的氣氛不太一樣了。
王巍是個心細如發的人,那種欲掩欲遮的眼神交流讓他心裡騰得起了一把怒火,恕他愚鈍不通世故,他從來都沒能理解,這些朝夕相處的人,在享受完別人的尊重和禮貌後,怎麼能一轉眼就露出鄙夷和猜忌。
關他們屁事嗎?他們不知道別人的為人嗎?都不是,王巍刻薄的笑了笑,獨自抬腳進了病房。
嫉妒是一種無法自查的本能,它能讓像空氣一樣輕的小事,變成天書一樣的鐵證。
維克因為愧疚一時沒有進病房,陳西安還在昏睡,裡頭陪護的家屬讓他不知道該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他萬萬沒想到,他代收道歉的對象,居然會是樓下死對頭組裡備受信任的新人設計師。
站在撞傷陳西安的角度上,他該向錢心一道歉,他一個外國人,同性戀根本不能讓他大吃一驚;但是作為GMP的高層,這兩個人公然無視了公司的規則。
這個問題本來可大可小,錢心一的進步得到了他的認可,放在平時,他會不擇手段的將他挖過來兩全其美。
可惜如今正好卡在風口浪尖上,他們都是組裡的代表,各自用優秀的作品折服了金融城的甲方,正是備受矚目之時,這種時候暴露出戀人的關係,影響可想而知。
而且投標在即,殺了邁爾斯這個女人,她都不會在這個節骨眼放錢心一離開。
維克頭痛的捂住臉,已經能預見到公司裡接下來的鼎沸之聲的議論了,不過真金不怕火來煉,他主觀上願意相信這兩個年輕人,他們的設計,完全出自於本身。
他進去的時候,錢心一正在向王巍道謝,由於他的身份一下從敵人的下屬變成了下屬的家屬,維克忍不住仔細打量了一下他的……外貌。
陳西安的模樣排K組第二帥,僅次於他自己,不過脾氣是公認的第一,他看上的人條件自然也低不到哪裡去。維克看來看去,雖然沒看出哪裡配,卻很詭異的也沒看出哪裡不配。
錢心一模樣不差,只是維克的偶像是施瓦辛格,覺得他像個雞仔,因此外形上輸給了陳西安,不過他有一點很難得,他性格真誠,人也非常負責。維克仍然偏心陳西安,但也被他遲來的開鋒給驚到了,他心想,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討人喜歡。
維克扯了扯自己還沒來得及換掉的濕球衣,滿臉愧疚的對錢心一說:“非常非常非常對不起,我撞了chen一下,他就暈倒了,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的。”
錢心一聽過醫生的病情描述,陳西安是消化道出血,被維克毛躁的撞倒,一口老血吐得及時送得早,沒讓病情繼續延誤,出血熱就是跟死神搶時間,越拖越沒救,陳西安幾乎可以說是因禍得福。
想起這個他就脊背發寒,錢心一連忙站了起來:“不,維克,我應該謝謝你,我現在走不開,過陣子等他好一點,正好標也投完了,我請你們吃……不,請你們去泡吧,C市的夜場隨你挑。”
維克中文不好,醫生的話沒能聽懂,他被感謝的滿頭霧水,但看起來好像不是自己的錯,登時就解脫了,不過錢心一的下一句話,又讓他雀躍起來的臉色沉了下去。
陳西安本來承諾今天給他答覆,結果被他給撞昏了,掂量過利益和個人名譽的天平,維克心裡其實已經拿了主意,他要改方案,按他對陳西安的了解,他覺得他九成都會同意,通常這種好人緣的性格,都不可能自私到只考慮自己。
時間緊急,而他現在無人可問,錢心一屬於F組,不是他該問的人,維克心想,他只能先斬後奏了,醫生說他明天會醒,那自己明天再過來一趟。
——
病房裡不止陳西安一個病人,那些家屬進進出出的,其實動靜挺吵,但錢心一還是覺得太安靜了,因為六個多小時了,陳西安還是沒醒來的跡象。
輸液瓶都換過五瓶了。
他一直都沒睡好,不醒再睡會兒也行,但是好歹給點動靜,讓自己不至於總想去摸他的鼻子底下。
沒過幾分鐘,錢心一忍不住又去叫他,揪著他的耳朵往裡灌:“陳西安,別睡了!”
王巍訂的晚飯都冷透了,楊江才急衝衝的衝進病房,地板不知道被誰灑上了水,他的皮鞋不抓地,左腳打右腳的摔成了八瓣屁股,一邊爬起來一邊罵:“誒喲我日!誰啊這麼缺德!”
楊江是個不靠譜的,但是錢心一看見他就下意識的松了口氣,他不想一個人熬夜守著陳西安,夜裡大家都睡了,陳西安要是還不醒,整個病房只有他一個人醒著,那種感覺讓他頭皮發麻。
楊江撿起公文包,過來摟住他拍了拍,接著一屁股坐在了病床上,俯下身去看陳西安。
他的朋友瘦了不少,臉色也難看,不過頭髮下巴打理得乾淨,看起來和狼狽沾不上邊,穩定的呼吸也昭示著他即使是昏迷情況也不錯,倒是照顧他的錢心一很不像個樣子。
擔心和壓力讓他的表情顯得很焦躁,他本人似乎沒有察覺,自己笑起來勉強得要命,眼睛裡的血絲濃得不正常,手無意識地在陳西安臉上一會兒摸一下,像在確認什麼似的。
原來強勢的錢心一,也會有這麼小心翼翼的時候。
楊江這才意識到,他之前的想法一直都是錯的,他因為私交,所以只看見了陳西安鞍前馬後,卻忘了錢心一這種人的本性,要麼零分要麼滿分,一旦接受,他回饋的就是靈魂。
陳西安你個心機狗也是造孽,楊江老氣橫秋的嘆了口氣,強行把錢心一拖到旁邊空著的病床上捋平了:“睡!12點我叫你起來換班,閉嘴,你男人前30年都是老子的,爭得贏麼你!”
錢心一試著起了兩下才發現楊江簡直力大如牛,登時被氣笑了,他放鬆下來,覺得自己像被挖機碾過一樣,渾身繃得酸疼:“放屁,我是他男人。”
楊江拉過被子給他來了個全埋,不打算跟他爭辯:“好了陳西安的男人是個乖寶寶,該閉眼了。”
錢心一乖了兩秒鐘,忽然想起明天還得請一天假的事來,他嘆了口氣,摸出手機編輯好短信,猶豫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
明天上班前再發算了,他不可能叫楊江請假守在這裡,也不敢把陳西安一個人放在醫院裡,而且要是不出意外,明天邁爾斯他們應該都會來醫院探望。
錢心一到了快換班的時候,才終於扛不住的睡了過去,楊江根本沒叫他,讓他一覺睡到了凌晨4點,他睜開眼的時候,因為面朝著陳西安的病床,所以一下就看見楊江彎著腰,墊著他的頭在喂水。
錢心一猛地掀開被子彈起來,衝力弄的鐵架床腳在瓷磚上滑動,發出兩聲讓人牙酸的摩擦音,其他病人倒是沒被驚醒,喝水的人卻立刻揪起頭來朝他笑:“慢點,你嚇我一跳。”
他的聲音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錢心一卻被震了個激靈清醒,他沒素質得倒回去,瓷磚再次發出揪心的慘叫,他被心底那種噴泉似的熱流衝得鼻子發酸:“是嗎?那我得再嚇你一次。”
然後他就用被子把頭蓋了起來,陳西安心裡發疼,又因為楊江在場而不敢放開手腳勸他。
他的麻醉還沒散掉,於是給楊江甩了個眼神,示意他把自己弄起來,無奈楊江是個大賤人,他稀奇的跑去扯錢心一的被子,一邊壓抑著興奮的聲音回頭跟陳西安說:“嘖嘖嘖,哭了好像。”
陳西安估計他要被打:“你這輩子估計都拿不到他手裡的外墻了。”
國企的人料事如神,楊江果然被暴起的錢心一悶在被子裡揍了一頓,而且成功的與錢心一的新項目失之交臂了。

第99章

楊江痛恨當燈泡,但酸誰他都討不到好,反而會被夾起來暴擊,便眼不見為淨的拖著被錢心一王八拳揍過地殘軀去請醫生。
陳西安讚賞的看了他一眼,目光順勢轉向剩下那個,只見那位正用腿挑著被子,一副鋪平好躺下的架勢。
陳西安簡直哭笑不得,知道楊江的口無遮攔傷了他成人的自尊心,他有心去哄,無奈爬起來都難,只能啞著朝他招了招手:“心一,來。”
錢心一剛被楊江嘲笑完,心裡十分難堪,罪魁禍首還敢對他呼之則來,他的理智不想搭理陳西安,腳卻不聽使喚,邁了個大步直接跨到他床上盤腿坐下了,硬邦邦的說:“幹嘛!”
他眼底的血絲很重,不是哭過那種泛濫的淺紅,而像層層疊疊的繭絲,這是陳西安熟悉的紋路,但他們最近並沒有熬夜,所以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他處在一種高度的焦慮裡。
陳西安嘆了口氣,真覺得自己是在造孽。
這是他重要到無可取代的表現,但是陳西安不喜歡這種輔證,之前錢心一矇住頭他就開始後悔,一個從前無堅不摧的人,因為他的感情變得不堪一擊,錢心一憎恨這種脆弱,而這顯然也違背了他的初衷。
他之所以愛上這個人,就是敬佩他有百折不撓的勇氣,沒道理自己得償所願,卻要害他痛失所長。
陳西安知道自己嚇到他了,楊江是個醫盲,他把護士的話斷章取義,告訴陳西安他得的是鼠疫,然後胡編亂造這個疾病有多可怕,他可想而知錢心一會有多擔心。
不過沒理他的危言聳聽,只是想起了錦城那個滿天花板裡都跑著老鼠的客棧,以及請他吃飯和幫他落宿的余梁,不知道小辮子走不走運。
這個披著感冒癥狀的疾病誤導了所有人,他倒下得如此突然,而且迅速經歷了一場大難,錢心一被嚇得屁滾尿流,有點埋怨氣也很正常。
他的膝蓋就杵在手旁邊,陳西安曲起手指在他的髕骨上敲了敲,使用了一個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人的必備技能,假裝自己想喝水:“我有點渴。”
不久之前楊江才喂他喝過,但是錢心一已經選擇性地失憶了。
那小護士千叮呤萬囑咐,病人現在的當務之急,一是多補水,不渴也得喝;二是多撒尿,沒尿多醞釀。
錢心一把它們當金科玉律,巴不得他一天掛半桶喝半桶,然後上十遍廁所,聞言立刻就跳下床,把皮鞋踩成拖鞋,去床頭的矮櫃上倒了杯水,捏在手裡準備坐下來喂他的時候才反應過來,他現在大概是不該喝涼的。
但是他們才過來,他慌張到剛才,什麼生活用品都沒購置,水是礦泉水,杯子是一次性紙杯,大概都是楊江趁他睡覺的時候去超市買的,也不知道他剛喝的水是溫的還是冷的。
假設楊江要是沒買,那他醒過來就連冷水都沒得喝……
彭十香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忽然從腦海里跳了出來,錢心一心裡涌出一股自暴自棄的氣悶,母親的斥責單方面是對的,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根本照顧不好別人。
所謂照顧,並不只是每天的分工洗碗和做家務,陳西安一貫的包容讓他忘了,他會遭逢無妄之災,也會慢慢老去,當他倒下的時候,自己必須撐起剩下的一切。
錢心一咬了下嘴脣,把水慢慢地放了回去,他側過來摸了摸陳西安的臉,聲音不由自主的軟了下來:“你等一下,我去弄點熱水回來。”
陳西安被他陡變的態度弄得一愣,因為錢心一倒水背對著他,方才臉上的自責他沒能看見,不過這個結果正中下懷,他便不求甚解的笑了起來:“騙你的,我不渴,就是看你不太想理我,找個話頭而已。”
幸好錢心一的溫情還沒冷卻,不然肯定要翻他一個白眼,他心裡一酸,小聲的嘀咕道:“我沒有不想理你,我只是……”
後怕。
錢心一討厭這種扭捏軟弱的情緒,但是他現在擺脫不了。
陳西安驟然斂去笑意,心裡鋪滿了愧疚,抬手去摸他的臉,打斷了他的停頓:“對不起。”
錢心一露出一副石化的表情,這句道歉他接不起。他心裡掀起一陣滔天大浪,委屈、恐懼和失而復得,這些情緒肆無忌憚的翻騰,煽得他的淚腺像中了邪一樣。
他乖順的將臉靠向陳西安的手心,眼眶發燙的哽咽道:“沒有下次,就原諒你。”
疾病總是明顯,而健康難以察覺,可即使是如此明顯的疾病,都被他們拖到險些喪命,那麼那些能致命的隱疾呢?
手術期間他其實還有些意識殘留,那種洗胃管經過食道的感覺讓他現在想起來都不寒而慄,他平生所求的並不多,現在必須要加上一條,錢心一和他都要健健康康。
陳西安用指腹刮著他微微冒頭的胡茬,心想治療的過程太難熬了,嘴裡卻虛弱的承諾道:“不敢有下次了,以後保證定期做全身體檢,勤用善用網絡搜索功能,爭取把小病扼殺在搖籃裡。”
錢心一繃不住的笑了起來,等了一會兒也沒見後文,看過了規範的他總覺得這席話沒有尾巴:“大病呢?”
陳西安瞥了一眼鼾聲四起的病房,見沒人有要醒的跡象,就捏著他的下巴往下牽:“沒有大病。”
錢心一伏下腰去壓住他幹裂的嘴脣,以舌尖將其慢慢濡濕,這才感受到一片喜悅開始在心底生根發芽,含糊不清的答了聲好。
他是認真的,陳西安擦邊踩過生死線,他要是還不明白健康的可貴,那這一次的災難總有一天還會上演。
他會去體檢,會戒掉煙癮,會學著把熬夜的習慣,改成哈弗四點半。
——
楊江將醫生請回來,萬幸沒有看到一副少兒不宜的畫面。
這位醫生是個年輕的生面孔,不是白天做手術那人,他就問了問體溫和感覺,留下了和那小護士如出一轍的醫囑,然後點點頭出去了。
錢心一覺得他不太靠譜,打算等到上班的點,找那主治醫生來仔細看看。
楊江白天還要上班,自己也累得夠嗆,大衣都沒時間脫,直接交了錢心一的班,倒進空床上睡著了。
錢心一八百米加急的跑出住院部,隨便在便利店抓了個保溫杯和熱水壺,付完錢再跑回來,陳西安的眼皮戰爭已經打得熱火朝天了。
他嚇得毛都炸了起來,連忙躥過來揪著臉皮把他掐清醒,問他……想不想喝水和上廁所。
陳西安困得神志不清,又見他緊張得要命,沒忍心搖頭給他看,便用意志力撐著眼皮,特別違心的說想喝水。
錢心一大喜過望,去衛生間嘩嘩地打了壺水,別人還在睡覺,插上燒又不合適,兩人密謀了兩分鐘,一拍即合的看上了對面床位那大哥的插線板。
錢心一做賊似的抽掉別人的熱水壺和手機充電器,把插線板拉到了門外面,把燒水壺放在陽台上燒,帶上門動靜不算很大。
他坐回去等水開,見陳西安又開始迷瞪,就想跟他聊點提神醒腦的話題,網上的段子他不想講,畢竟自己都笑不出來,家裡除了病床上這位,其他都是些雞毛蒜皮,他思來想去最後瞠目結舌的發現,竟然只剩下工作可以聊了。
而且還沒法正常的談,其他人在睡覺,他只能用竊竊私語的音量。
他用手指把陳西安左邊的眼皮撐上去,趴到他耳朵邊上說:“辦公室的人知道我們的關係了。”
陳西安果然立刻清醒了兩分,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疲憊的心思活絡起來,前因後果簡單得不消細想,他■當一下倒在了辦公室,無論是從擔憂和就醫的層面來說,錢心一的表現都不可能還是“好朋友”的程度,大家會發現再正常不過。
這是事實,他們也沒蓄意掩飾,只是被公開的時機不太合適。
他是病人,公司出於人道主義不得不對他仁慈,同事出於同情會藏起度量的目光,錢心一就沒這種待遇了,他將會迎來他人生中難忘的一課,學著以一個同性戀的身份出現在公共場合。
如果他們打算長期留在一個地方,或早或晚,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經歷。
陳西安捏了捏錢心一軟軟的耳根子,笑得居然還很悠哉:“知道了好啊,那我就能名正言順的讓那些小姑娘離你遠一點了。”
錢心一拍掉他的手指,站起來去取水壺,無語得眉毛都飛了起來:“別扯了,公司裡哪有什麼小姑娘!”
陳西安把手臂縮回被子裡,抿著嘴笑道:“你覺得沒有那更好。”
這話題歪得畫風清奇,錢心一走進衛生間倒水接新的,覺得自己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陳西安哪怕病成一個二百五,他都比自己淡定。
他放好水壺坐回去,看見只露出一顆頭的陳西安目光溫和的問他:“心一,你怕不怕?”
他倒是不怕,就是有預感肯定會難堪一陣子,不過為了不在病號面前露怯,他冷笑了一聲然後吹了個天大的牛逼:“你見我怕過誰?向來都只有人怕我!”
陳西安縮在被子裡笑了半天,沒贊同也沒反對,不知道是個什麼意思。
錢心一粗魯的推他的頭,讓他別笑了,陳西安被他一個牛逼吹得通體舒暢,此刻腦子清晰異常,他問了錢心一自己暈倒的細節,好將別人的人情記在心裡,錢心一附議,說要好好謝謝維克。
提起維克,陳西安就想起了昨天夭折的棄權,雖然話沒能說開,但他人都倒下了,便更沒有堅持的理由了,這或許就是天意,也推波助瀾的讓他放棄。
“怎麼了?”錢心一見他垂下眼皮,忽然就嘆了口氣,還以為他是身體不適,連忙湊過去問道:“哪裡不舒服?”
陳西安有些心灰意冷,想了想見自己似乎也不怎麼生氣了,就把維克的提議向他說了,結果錢心一聽完表情冷得像塊冰,盯著他半天不說話。
陳西安沒料到他會這麼大反應,正以為他要發火,卻見他幾乎是克制的吸了口氣,強行將預料中的音量縮成了耳語,眼神卻堅定得毫無商量的餘地。
他聽見錢心一說:“如果我不同意呢?”

第100章

這句話動聽得像情話,一下就戳中了陳西安心底最軟的地方。
潛意識裡他一直在等這聲拒絕,他說不出口,而錢心一是張口就來,那種斬釘截鐵的姿態讓他的心砰砰直跳。
他了解這個人,所以不會覺得他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如果他們位置對調,陳西安相信為難也無法讓他妥協。
他向來“任性”,不像自己,習慣了做一個好好先生。
剜掉的是他的心血,按理別人不該置喙,但是錢心一不是別人,而陳西安自己不甘心,如果沒有這場洶涌的病情,那雞窩現在已經是一個廢棄的設計。然而就像誰都沒想到他會病倒,雞窩的命運也還是一場未知。
陳西安張開五指又慢慢地收了回來,心裡冒出一點可恥的期望,他想,我想聽他的理由,然後讓他說服我。
“明知道不能中標,也不同意嗎?”
錢心一聽完簡直更窩火了,可臨到嘴邊又不忍心訓斥他,他病得可憐,又給自己找心理罪受,他的怒氣在心裡盤旋了一會兒,最後變成了一隻名為心疼的小鳥,覺得他這種犯渾的模樣真討嫌。
他作勢在陳西安臉上抽了一記,力氣卻輕得和撫摸沒兩樣,然後他冷笑道:“‘明知道不能中標’是哪個傻逼告訴你的定論?”
陳西安被他刺了一下,不知道今日傻逼獎該頒給自己還是維克。
錢心一不關心他的回答,聲音不敢往高了抬,咄咄逼人便從逐漸銳利起來的眼神裡射了出來。
“你當時拼死拼活畫出雞窩的時候想過它不能中標嗎?去競標的時候想過它會被污衊成抄襲嗎?去甲方質疑的時候想過我們還有翻身的機會嗎?你告訴我,金融城這個標裡,有什麼是‘明知道’過的?”
一個都沒有,這個標裡全是所料未及,陳西安狼狽到無言以對,然而正因為不確定的因素太重,所以他不想重蹈覆轍,讓他的心血再被羞辱一次。
維克既然提出讓他放棄,那就說明在他竭盡全力拉過關係的前提下,金融城的業主仍然沒有給他他想要的定心丸,或許他們又內定了一家,或許沒有,他能做到的就是去掉一切可能導致減分的環節,讓K組的勝算再大一些。
陳西安假裝自己站在維克這邊,善解人意的冷靜下實則心如刀絞:“……評委的陣容不會更改了,雞窩雖然不是‘明知道’的項目,但可能性也高達4/3,上次答疑你也看到了。”
他是個病人……錢心一自我催眠了3遍,才把抽他的衝動變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陳西安,你有個毛病吧,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意識到。”
話鋒瞬息萬變,陳西安愣了一秒,飛快的在腦子裡檢討了一番,想起來的卻全都是錢心一的花樣不講究,於是他略帶歉意的在枕頭上搖了下頭。
錢心一一臉“我就知道你沒發現”的表情:“管的寬啊!襪子湊幾天一起洗這種小事你都要管,不過在家裡就算了,約束我的權利是我自願給你的,但是金融城的評委變不變和4/3這種事情和你有關係嗎?當然有,但是關係沒有你想得那麼大。維克找你談過了吧,不然你一個小設計師,替他操這麼大的心我就要不開心了。”
他在混淆是非,陳西安倒是不太管他洗襪子不勤快,他受不了的是那種時不時能在沙發墊子上發現臭襪子的“驚喜”,不過他後半句倒是對的,雖然結尾又歪了。
陳西安被他逗得開心了一點,笑了笑然後說出了自己的顧慮:“道理我都明白,但是我拒絕不了,要是結果和上次一樣,大家的辛苦就都白費了。”
“所以我說你管得寬,你的位置尷尬,替大家考慮是對的,那你的辛苦呢,白費了要找誰來算?誰也不找自認倒霉嗎?”
陳西安確實做了這個打算,他相信自己一坦白錢心一就明白了,這個問題他甚至都沒有回答的必要,他垂下眼當默認,很快聽見對方的聲音響起來。
錢心一:“陳西安,首先,你是局中人,思路本來就偏頗,你該來問問我。我喜歡雞窩,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想讓你堅持。”
陳西安痛下的決心開始皸裂,被掩埋在裡頭的本心蠢蠢欲動,他心口發熱的說:“……好,我現在問你。”
“有點晚,下次記得早點,”錢心一正色起來,說:“你現在不是負責人,你只是一個設計師,交出自己最好的作品就可以了。”
“至於行業鏈背後那些烏煙瘴氣的黑幕,你現在不能考慮它,有一天它在你的腦子裡揮之不去了,那你的設計師的生涯基本走到頭了。中標了當然好,中不了的時候,盡力而為就是我們自我安慰的藉口,可是你這次算什麼?算一個不戰而退的逃兵。”
陳西安眼皮微窄,心想逃兵真是個貼切又傷人的詞。
錢心一仍接著在說:“維克就算是領導,他也不敢命令你棄權,既然他是在徵求你的意見,不願意就是不願意,有原則才能當好設計師,而且一旦開始放棄,就堅持不起來了。還有同事,你不好意思拖累大家,先這麼說吧,難道他們就好意思一腳踹開你投奔新方案?你要是有顧慮,我可以讓巍哥幫你探探口風。”
陳西安伸出手來擺了擺:“這種事情現在沒法說,真到了最後因為雞窩再次失利,大家的心境難免會起變化,而且在我住院的這段時間裡,維克的新方案估計都已經啟動了。”
錢心一覺得很有可能,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終於做了一個讓步:“那就看圖說話好了,新成的設計要是比雞窩好,那就用新的,要是沒有,那就讓它……”
“滾蛋”涌到嘴邊,他好歹有了點當過領導的自覺,想起要平衡各方面的能動性,連忙改了口:“做備選,一式兩份看起來更上心,正好業主也喜歡選選選。”
陳西安的智商跳出拖累的圈子,覺得他的提議可行性倒是可以,不過雞窩做備選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還沒來得及表態,錢心一就站起來溜到陽台上去取水壺:“就這麼定了。”
他決定得如此愉快,陳西安再多說一句都是煞風景,很快他就被喂了一杯溫水,那點溫度順著喉管往下走,將盤旋在身體裡的冷意驅走了一些。喝完他拍了拍身旁的床板,說:“上來。”
“不來”,錢心一雖然很心動,但是不敢上去:“分分鐘睡著給你看。”
陳西安縱容道:“來睡,我睡不著了,替你看著我自己怎麼樣?”
“一點都不怎麼……誒我日!”錢心一撅著屁股準備落座,重心不穩的時候被他突襲,拽著領帶扯得倒在了床上,他是個賴床分子,意志本來並不很堅定,半推半就的還是爬了上去。
陳西安抱住他,舒服的吐了一口氣:“辛苦你了,我盡量好快一點,回去做牛做馬的報答你。”
錢心一想了想,發現自己竟然不太心動:“牛馬就算了,別嚇我就謝謝你了。”
——
楊江醒來就見那兩個大男人難解難分的擠在一張窄小的病床上,乾摟不睡覺,大早上就秀,幸好其他人都還睡著。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酸氣,錢心一揪起頭來看他,小聲傳話:“才六點多一點,你要不再睡會兒,七點半我叫你?”
楊江掀開被子坐起來:“不睡了,吃個飯回家換衣服算了,你吃什麼,我給你帶回來。”
錢心一回了個隨便,楊江去衛生間囫圇洗了把冷水臉,很快出去了,半個多小時以後回來,發現有人起來了,錢心一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個蘋果在啃。
楊江把他的早飯放下,跟陳西安貧了兩句,聽對話今晚還要過來,錢心一讓他別來了,楊江敷衍的說了聲好,接著就走了。
走廊外的腳步聲來來往往,醫院裡的一天開始甦醒,九點還差十分鐘的時候,錢心一把請假的短信發給了邁爾斯,讓她幫忙借一台公司的筆記本帶給他,然後一直到十點半都沒收到回覆,這實在有點不正常,不過他沒能糾結上,因為給陳西安動手術的醫生過來了。
他對陳西安做了些檢查,又問了他昨夜的情況,然後告訴兩人危險期過了,接下來的幾天也很關鍵,要多排尿。錢心一跟他握手致謝,醫生點了點頭,然後問他什麼時候去檢查,在陳西安的驅趕下,他只能先倉促的做了個血、尿常規和心電圖。
等他回去的時候,發現公司的領導已經來了,維克在和陳西安說話,邁爾斯則一眼看見了進門的他。
她的表情特別奇怪,憤怒裡摻著驚訝,又似乎有種狂喜,錢心一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見她大步流星的走過來,拉著他的胳膊就往走廊外扯,同時壓低了聲音說:“好啊錢心一,你電腦裡,可真是藏著個好東西——”

第101章

錢心一反應很快,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潛台詞。
他當時走得急,U盤還插在電腦上,文件夾開在他從家裡拷來的圖紙層,展示區的CAD倒是沒有,但是Sketchup模型裡有它的三維。
他有3個模型文件,一個是之前配合李工的尊頂塔樓,一個現在是配合小蝴蝶的塔樓,還有一個,他把塔樓和小蝴蝶放在了一起。
放在一張布景上感受視角會更直觀,模型3是他在家裡看的圖,通常不會往公司的電腦裡拷,然而世事難料,他也沒想到他的文件一天一夜都沒能“拷”完。
換個人可能就慌了,可是錢心一沒慌,相反他還眯了下眼皮,心裡有點不愉快。
連陳西安都不敢不經同意私自翻他的圖紙,可想而知他不喜歡別人動他的東西,圖紙沒收拾好怪他,但成年人也該有自持的道德和禮貌。
而且,藏?他犯得著嗎?
這些人肯定不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心力才把它頻頻冒頭的衝動打壓下去,甚至都不敢對陳西安提起,怕那人一句輕飄飄的慫恿,就讓他的防線土崩瓦解。
小蝴蝶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只是凡事都要講先來後到,雖然很多人都不講,但是處事原則是他自己的,和別人關係不大。
早拿出來他就是恃才傲物,得罪李工免不了,同事也會覺得這個人急功近利;不拿也有問題,面前神色複雜的組長就是證據。
她腳步匆匆,顯然是為了避開維克的耳目,好在接下來殺他個措手不及,錢心一不做抵抗的被她拉出去,停在了在走廊盡頭的拐角。
邁爾斯抱著手臂,眼瞼從一個眨眼裡向上翻起,斜著飛出來的眼神實在不算友善,她看著錢心一,以一種審視的姿態等他回答。
這瞬間錢心一忽然想起了高遠。
不管高遠的才能和領導力如何,錢心一心裡明白,他這輩子都遇不到能像他這樣,任他為所欲為的領導了。當然那時他自己的定位不對,不過這和高遠無關。
邁爾斯不是他一抬眉毛就能質問的對象,介意通過神經元傳到面部的時候,就成了一個笑,錢心一一臉無辜的說:“藏什麼了,我怎麼不知道?”
邁爾斯眉毛一擰,右手從臂彎裡猛的伸出來,十分大力推了他一下,嗓音陡然尖銳起來:“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裝什麼傻啊,錢心一!我都看見了,你模型圖裡塔樓下面的那個……那個展示區!”
她本來想說“東西”,然而那個振翅欲飛的三維卻在腦子裡揮之不去,她是女性,這種纖細輕盈的立面就像她鍾愛的奢侈品,哪怕貴到她買不起,她也不忍心抹黑它。
錢心一被推的退了一步,嘴上卻踩著他的道理,承認得非常坦蕩:“對,那是我的設計模型。”
他並沒有說展示區,不過這種細節邁爾斯不關心。
她冷笑一聲,下巴揚起的弧度顯得很高傲:“我看過你的模型,細節優化得無可挑剔,哪怕你是個天才,手速再快,這也不是一兩個晝夜能完成的進度,這個蝴蝶和你最初的塔樓方案是一個模式,它很早就有了,是吧?”
其實並沒有很早,他在雞窩的尖銳的張力裡掙扎了很久,但只要是在他們出發去投標前的一秒,對於邁爾斯而言就是“很早”了。
錢心一整晚沒睡,精力早就爛成了稀泥,也懶得做無謂的解釋,嗯了一聲,牛頭不對馬嘴的提醒道:“這裡是醫院,小點聲。”
他的語速和語氣都挺善意,正常人聽見這句都該壓低聲音了,邁爾斯卻截然相反,她自今早看見他的模型開始,腦子裡就像漲了個氣球,被無數的揣測撐到爆炸的臨界,此刻被醫院這個導火索一點,理智登時碎成了渣。
她瞪仇人似的盯著錢心一,眼底有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痛心,語速咄咄逼人:“媽的!很早就有了你不告我?展示區我們組改了多少次你知道嗎?5次,我每天把老李逼得恨不得跳樓,他三天兩頭的把方案改來改去!”
“老李到現在還恨我,而我一直覺得我對他的刻薄是值得的,起碼最後一個方案拿得出手!可到了今天早上我才發現,我一直在和老李自以為是的互相扇耳光,響兒全都進了你的耳朵,這戲你是不是看得很爽啊?哦,對了,應該還有K組的chen,呵!你們竟然是情……”
“夠了!”錢心一沉下臉,終於在她負氣的最後一句裡明白了她今天的攻擊性來自何處。
按理來說,小蝴蝶是個人設計,他願意把它印在衛生紙上去擦屁股,別人都沒有指手畫腳的資格,它在關鍵時刻出現,邁爾斯只會狂喜,就是要算賬也是競標後的事情,而且她能給功臣什麼懲罰?
她現在之所以氣得儀態全無,都是因為陳西安。
就算雞窩被指相似,它仍然是展示區裡最奪目的設計,邁爾斯不得不承認,F組這點不如K組,好吧,是遜色一……截。
她和維克交鋒多年,並不是輸不起,她沒有辦法接受的是她在前頭竭盡全力,有人卻在後頭扯她的後腿。
昨天爆出的戀人關係讓她既驚訝又震怒,這兩人性取向有問題可以私下再議,工作才是正題,不過雞窩優秀,自己組裡的塔樓也不賴,算來勉強扯平。
今天的模型才是致命一擊。
F組與賽勁僅有2分之遙,而當時的展示區倒扣了3分,邁爾斯只要一起“如果當時有這個展示區”的念頭,整個人就想歇斯底裡的發泄,這種時候她已經想不起矜持這種東西了,滿心眼裡都是錢心一為什麼要把它藏起來。
人性總是多疑,而揣測從來都鍾愛惡意,陳西安一倒下,聽Finn說他跑得像魂都掉了,邁爾斯克制不住心裡的猜忌,她翻來覆去的想,他是不是為了他的情人……
錢心一苦心經營著他那點少得可憐的耐心,準備和邁爾斯好好談談,談不攏F組他肯定呆不下去,K組肯接他也洗不掉被掃地出門的標籤,他什麼都沒乾,沒有背黑鍋的愛好。
錢心一避開一輛救護床,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樓梯,往下通往大廳,大廳外面有自動販售機,他擰著眉心的率先走起來:“我請你喝水,邊喝邊聊吧。”
邁爾斯被他吼得怔住了,不想喝叛徒的水,可錢心一還在走,於是她不得不跟了上去。
如果王一峰在這裡,大概又要誇他所向披靡了,但嗓門大贏不了吵架,得有道理,他的戰績是靠說服力累計下來的。錢心一獨自帶隊多年,萬事統籌兼顧,寫文和說話都條理清晰,凶起來還振振有詞,不披靡也不容易。
邁爾斯接過一罐聽裝咖啡,鐵皮冬天在室外凍得冷颼颼的,她拉開耳環仰頭灌了一口,透心涼正好澆小心頭的燥火。
錢心一也拿著同樣的咖啡,他沒喝,直接揣進了褲兜裡,大概是他穿得太少,杵在冬日接近零度的室外空氣裡,所以聲音也顯得冷冰冰的。
“邁爾斯,你關心的兩個問題,當事人是我,解釋權也在我,我現在告訴你,要是和你心裡的答案不一樣,那隻能仁者見仁了。”
邁爾斯也是第一次見到攻擊性這麼強的錢心一,強勢如她也懵了片刻,他十月份進公司,到現在正經沒跟完兩個項目,給她的感覺就是悶頭幹活卻不會說話。
可他現在的架勢,簡直像是兩人地位顛倒了一樣。
錢心一不是在裝高冷,他是真的冷,下來了之後才知道不該裝逼,他沒帶大衣,而陳西安的衣服沾了血,為了避免傳染被拿去消毒了。
他每說一句話,口鼻裡的白霧就狼煙四起,這讓他自己有種發自肺腑的錯覺。
“第一件,我跟陳西安在一起一年多了,進了公司之後發現才規定奇葩,GMP是個好公司,可對象也是好對象,分手和辭職,換你你選嗎?”
邁爾斯沒說話,她早過了有情飲水飽的年紀,而且正因為拼搏單身,更明白真心人難能可貴。
錢心一接著說:“他還在危險期,這樣不應該但我還得請假,所以你也看得出來,我很在乎他,不過這和我不拿出展示區沒有關係,就像你和維克一樣,我們在工作上也是競爭關係,誰讓誰都是侮辱。但是我的設計和他有關係,非要說實話,我的圖紙都是他逼出來的。”
邁爾斯眼神劇烈一動,忽然開始面對面的盯著他,想看他是不是在說謊。
錢心一和她對視:“維克接到消息比你早一個多月,這個你想查肯定能查到,我接到塔樓分工的時候,陳西安的展示區就已經成型了,我不小心看到了他的設計圖,很長一段時間都找不到概念,你見過他的圖紙,視覺侵略感很強對不對?”
“為了打破這這困局,我才臨時決定自己畫一個展示區,當時沒想到能出到這種程度,組裡的展示區有老員工負責,你覺得那時的我什麼把握都沒有,跳出來攬兩個區合適嗎?”
邁爾斯皺著眉頭,看來能接受他的理由。
然後錢心一撒了個免去麻煩的小謊:“而且我們去投標的時候,它都沒成型。”
這話只有去他家裡的電腦裡考究了,邁爾斯懷疑的說:“真的?那重新開標了,我也沒聽你提過它啊?”
錢心一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李工不放棄展示區,我是不會提它的。”
邁爾斯:“……”
她無法理解。
——
病房裡剩下的上下級也在對峙。
維克先下手為強的說:“chen,我們昨天討論出了一個展示區的新概念,你要看看嗎?”
陳西安靠在床頭鐵架子上,人看著還很虛弱,不過精神不錯,他還開了個玩笑:“我這幾天沒法用電腦,你只能用qq截圖給我看了,心一得照顧我,你介意他看嗎?”
維克本來有一點心虛,不過見他不介意,登時也放心了,他哈哈大笑道:“當然介意。對不起昨天我撞到你了,本來該談的事情也沒談成,我很抱歉,不過這件事我必須得到你的確認,因為你是原方案設計師。”
這已經是很客氣的尊重了,陳西安很少得寸進尺:“謝謝,不要緊,說句話而已,那我向你表個態吧,我不同意撤掉我的展示區。”
新概念都出了的維克呆掉了。

第102章

業主不讓工人進電梯,不全是因為髒,毛坯時候的房子無所謂髒不髒了,哪都一樣的,原因比較複雜,一是管理問題,二是電路還沒走通,三是電梯在使用前,必須有安全測試時間,他們這樣考慮其實是對的。
至於邁爾斯,我個人覺得她是個中間人物,談不上好壞,和維克沒什麼區別啦2333
不過等陳西安表完態,維克的的嬉皮笑臉就又回來了。
他隔著被子拍了拍陳西安的腿,說:“你會拒絕,我其實有點意外,以我對你的了解,還以為你不是一個會讓我和大家為難的人,不過……”
維克笑了笑:“站在前輩的立場上,你現在的選擇是我更願意看見的,你有才氣,也有骨氣,這很難得。”
因為年輕,所以才有不甘心的堅持。金融城不過是無數標書中的一封,以後還很長,年紀越大經歷越多,以卵擊石的次數多了,脊背自然就彎下來了,趁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