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以愛為名 by吐維

放上實體書的簡介
很好看很好看,但是我看到最後崩潰想寄刀片


還是來分享一下幹的點在那裡好了,以下嚴重劇透

這一篇是那種打官司順便解謎(?)的那種官場文,主線性侵兒童的案件本身就帶了點撲朔迷離、羅生門的感覺,主要是以邊解謎邊打官司進行,不得不說真的他馬的有夠好看
前期沒什麼雷,我覺得超好看,但是吐維他最後放大招了
最後主角方贏了,但是主角方的被告最後還是自殺了

「我不想再做夢了,這場夢做得太久。
無罪還是有罪、凶手到底是誰,都是夢裡的東西,而我已經夢得很累了。
我想醒了,從這場夢裡。」


這是惡意之一6467555ba35a300696548b54a28dadd5_w40_h48.png

第二個惡意請看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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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三集的封面,我們會理所當然的認為cp是這兩個人吧?
但尼瑪的不是!!!!!!!
他們倆個就只單純當了純潔的好基友!!永遠的好夥伴!!
最後聿律(棕髮那位)和他的固定砲友好上了!!

好,拆CP就算了,我認了,起碼這樣還算是另類HE只是換個受
但他媽的他的砲友最後得了愛滋!!兩年後就死了!!!!!!
幹!!!!!!
我他媽的到底看了什麼!!!

書的後記中有寫,吐維寫這篇的時候有放了幾了議題在裡面,希望大家可以好好感受
但是老實說我到最後雷到呈現一種起笑的狀態,完全管不了什麼議題了

順帶一提,之前有和隔壁棚的YUME太太聊到吐維
不得不說她的文章都很好看,但是很多套裡面都藏著毒,要小心不要讓自己的玻璃心碎了(?
個人認為她的神展開和神崩潰已經超越了西子緒
可惜吐維在對岸好像沒什麼人氣的樣子QQ

↓以下擷取了紅茶子太太的感想,我覺得寫的超棒的所以貼上來
歡迎心臟強的夥伴們可以跳坑和我們一起崩潰一起喜歡─=≡Σ((( つ•̀ω•́)つ


其實吐維的書不能當BL來看,不然心臟會受不住

我上課偷看時差點看到哭,覺得這世界上不公不義的事情總是那麼多
我的歷史老師說:世界上那麼多人,就算只有一半是智障,那也夠多人了
看完的感想真的是這樣ˊˇˋ大眾總是容易被輿論控制,然後一邊說著事不關己的話,一邊往別人傷口上灑鹽
同樣還有毒的就是《剪刀上的蘑菇》,這是我最喜歡的一篇文……但是沒有辦法再看一次
上次看它時是我人生很低潮的時候,雖然大家都說看了會想自殺,但它給了我繼續活下去的勇氣
吐維的文字算是罌粟花之類的?雖然有毒,不過有止痛的作用


【文案】
「那才不是愛,那是以愛為名的傷害!」
一樁離奇的官司,牽起兩個孤獨的靈魂……

聿律是專門負責醫療訴訟的律師,卻接到一樁疑點重重的性侵案。他直覺認為被告有可能是無辜的,於是找上擅長性侵訴訟的優秀學弟:紀嵐共同負責。

身為委託人葉常的辯護律師,聿律與紀嵐必須尋找對客戶有利的證據,然而在追查的過程中,不論是人證還是物證,卻在在指向了葉常就是加害者……

遊戲人間卻單戀紀嵐的聿律,被幼時綁架陰影所囚禁的紀嵐,兩人能否透過這樁離奇的官司,拉近彼此的距離呢?

以愛為名 一



  聿律走進會客室,看見等待他已久的男人。

  「午安。」

  他拿著成疊的資料鞠了個躬,坐下時打量了一下男人的外貌。如資料上所言,那是個三十五、六歲的男子,年紀還很輕,據說已經有了兩個孩子。

  頭髮因為進看守所的規定,稍微削短了一些,身上穿著看守所規定的制服,看起來格外樸素。

  男人似乎很不安的樣子,聿律坐下來時,還不斷地搓著自己的手。

  「午……午安。」

  他也點了一下頭,聿律把資料擱在桌上,朝旁邊的警衛點了一下頭,就正坐在男人對面,看著他開口。

  「葉先生,您好,我是您這次的辯護律師,是你父親代替你委任我的。敝姓聿,全名是聿律,請多多指教。」

  聿律一邊說,一邊遞出了自己的名片。

  男人的指尖因緊張而顫抖,名片遞到他眼前,男人還嚇了一跳似地顫了一下,半晌才趕快伸手接下。

  聿律看他那個樣子,他場面見多了,也只是微微一笑,就繼續說:

  「會面時間有限,我想我們就進入正題吧。葉常先生?」

  他看了一眼低頭不語的男人,確認似地問道,男人才又抬起頭。

  「啊……嗯,是,是的。」

  他似乎仍舊很不安,還用手心抹了抹額角,聿律笑了一下。

  「之前從警方那裡調閱了相關資料,關於你的情況,我大致都已經瞭解了。不過既然是第一次見面,我還是想聽聽葉先生你自己的說法,這樣可以嗎?」

  「啊……嗯。」

  男人似乎依舊心不在焉,聿律只好自己先開口。

  「首先,是關於你被控告在廁所性侵害十歲男童的事情……」

  那個叫葉常的男人,好像被聿律的話給狠狠擰了一下似的。他驀地抬起頭來,看著聿律的眼睛充滿哀傷,聿律也愣了愣。

  「我……我是不是沒有救了……」

  他用發顫的聲音說,聿律也為他的反應愣了一下。

  「沒有救了……?」

  「法、法院的人也告訴我說,叫我快點認罪會比較輕鬆,他、他說所有罪證都已經很明確了。還……還叫法警來勸我,說我如果再這樣冥頑不靈下去,檢察官……檢察官會把我送上死刑台。他說我快點認罪,可能關幾年就能出去,否則的話……」

  聿律忍不住笑了,他按住說個不停的男人。

  「先慢一點、慢一點。葉先生,我知道你的心情,別人和你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是你的律師,我不就是為了讓你免於那些,才坐在這裡的嗎?」

  他笑笑,又說:「而且你不要擔心,地檢署那些人總是這樣,他們就像保險業務員一樣,總是會把你的未來說得人心惶惶,你才好買他們的保險啊。」

  男人仍舊很不安,一個三十幾歲的大男人,像個孩子似地咬緊下唇。

  聿律仔細觀察他,從報告上讀到的資料,男人是青年活動中心的警衛,學歷只有高職,有吸菸和喝酒,但倒是沒有毒癮的紀錄,也沒有前科。

  他被人指控在青年活動中心的二樓廁所,強暴了一位和媽媽一起來上美術教室的男孩子。

  小男孩聽說今年十歲,念小學三年級,正是開始發育的年紀。

  事情發生的經過聿律只聽了個大概,男孩因為學校暑期輔導比較早放學,被要上課的媽媽一起帶來活動中心。

  後來男孩因為貪玩,就自己離開了教室。媽媽下課之後,留在教室裡和其他媽媽聊天聊了很久,聊到教室都要關門了,男孩還沒有回來。

  媽媽情急之下拜託了警衛去找,警衛就一間間查,最後在最裡面的廁間裡找到了下體赤裸、昏迷不醒的男孩。

  後來當然是立刻送醫,檢查的結果雖然並無生命危險,只是男童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據說他拒絕驗傷,哭著要和媽媽回家,而一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除了母親以外不和任何人談話。

  也因此現在案情陷入膠著狀態,聿律聽說警察在活動中心附近的公園逮捕了一個可疑的男人,就是現在坐在他面前的這個。

  聿律看著眼前的男人。白淨的面頰,稱不上是俊帥,但五官清秀,皮膚比一般男人要干淨許多,只有下顎附近留著些許鬍渣,和一般他所接觸的暴力犯很不一樣。要不是卷證上寫得清清楚楚,聿律會以為他是哪個掏空公款白領階級。

  「你冷靜地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聿律問,男人又看了他一眼,不安地握著五指,「非得說不可嗎……?」

  聿律耐心地看著他。

  「葉先生,葉常,我是你的辯護律師,所謂辯護律師,就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站在被告這方的人。這樣說你懂嗎?不論你真的做了也好,是無辜的也好,我都會盡全力找到一條對你最有利的路,這就是我的使命。」

  他按住了男人發顫的手,連手背的肌膚,也比想像中光滑。

  「所以我有義務,也有權利知道你內心真正的想法,還有你眼裡所認知的真相。我們從現在開始,是在同一條船上的人,你明白了嗎?葉先生。」

  男人又抿了抿唇,聿律覺得他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兩個孩子的父親,不但長相年輕,就連個性也像少女一樣。

  雖然人不可貌相,聿律覺得與其說他像強暴犯,不如說他還比較像被害人。

  「我……我那天是真的有到廁所。」他掙紮了很久,才開口。

  「嗯,然後呢?」

  「我……我到廁所去,是為了抽菸。」

  這些聿律在資料上都有看過,於是冷靜地點了點頭。

  「嗯,他們已經確認過,青年活動中心禁菸,菸害防治法公佈後連在樓梯間也不能抽,所以不少警衛和職員都會到那裡去抽菸。然後呢?小男孩什麼時候進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聿律愣了愣。男人又用力搓了搓手。

  「我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回過神……他就已經站在那裡了。我嚇了一跳,趕快跳起來,那個小男孩就……開始指著我叫,我一時情急,就想摀住他的嘴,他嚇壞了,就一直掙扎,我只好把他拖到廁所裡,把門關起來,自己快點逃跑……」

  「慢著、慢著,等一下。」

  聿律覺得自己被搞糊塗了,他要求男人先停下來。

  「我不懂,你為什麼會沒有注意到男孩已經進來?還有,如果你是待在隔間抽菸,為什麼男孩會看得到你……?」

  「我沒有鎖……鎖門,那個鎖,有點問題,有點卡卡的,沒有成人的力量闔不起來,因為我很急,所以就懶得鎖……」

  「等等,什麼很急?菸癮很急?」

  聿律側首問。男人聞言又沉默下來,白淨的面容下是更死白的唇,聿律看著他的表情一會兒,終於遲疑地開口。

  「葉常先生。」

  聿律淺淺吸了口氣,知道面對這種畏縮的當事人,不擺出一點專業態度是不行了。

  「那個男孩他說,他有看到你的下體,他們甚至還給他指認過,關於你下體的特徵,這表示你曾經在那男孩面前脫下褲子,是這樣嗎?」

  他見男人不說話,又更進一步問:

  「你不是說,你是去廁所抽菸的嗎?既然這樣為什麼會脫褲子?就算尼古丁讓你尿急,你也應該是出來方便而不是在裡頭脫褲子才對。」

  「我……我忽然想上大號……」

  男人別過了視線,聿律的眼神忽然變得凜冽,他按住了桌上的資料。

  「……葉先生。」

  「啊……嗯,是。」

  「我看了你的資料,覺得這個案子有很多疑點,所以上級叫我接案子,我才答應下來,正因為我想要弄清楚真相,我甚至相信你可能是無辜的。否則強暴犯的案子,特別是這種性侵同性的案子,一般而言是很少男律師願意接的,你明白嗎?」

  「我……我知道。」

  「我是基於信任你,並且誠心想幫助你,所以連夜看了所有的資料,我本來不是做這方面的律師,還因此多費一番功夫。但不管我看了再多資料,那都是別人對這件案子、對你這個人的想法,不代表真相。而我之所以來見你,也是為了要瞭解真相。」

  聿律呼了口氣,眼睛直視著前方。

  「法院是個充滿謊言的地方,如果連你自己,如果連身為當事人的你,都欺騙我、欺騙信任你的我的話,那麼我該從哪裡找到真相呢,葉先生?」

  男人終於稍稍變了臉色,他仍舊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兩隻眼睛甚至晃蕩著水澤,即使是聿律,也不免有點後悔自己話說得太重了。

  「我……我在自慰。」

  「……自慰?」

  聿律愣了愣,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嗯,自慰。我……我先是在廁所裡抽菸,然後……然後忍耐不住,就……就開始自慰,時間多久我不知道,總之……後來我有點忘我……」

  「等等,葉先生,為什麼你會忽然自慰起來?」

  聿律打斷他,雖然總算問出了新的資訊,他還是很不解。男人聞言竟臉紅了,像個初夜的少女般,連脖子根也漲得通紅。

  「就……忽然有衝動……我、我畢竟是男人……」

  「等一下,葉先生。」

  聿律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他看著葉常紅得像滴出血的頰。

  「你要知道,現在的情勢對你很不利。男孩方的人都指控你性侵了他,現場狀況也有不少性侵的跡象,你現在說你忽然跑到廁所自慰,又說不出任何你去廁所自慰的理由,你認為法院那裡會輕易採信嗎?說不定還會成為指控你的證據之一。」

  男人聽了聿律的話,整張臉又白了起來,這樣一紅一白,加上越來越濕潤的眼眶,讓聿律都擔心男人是不是會忽然昏倒。他越來越忸怩,又開始搓著手,而且越搓越快。

  「一定得……一定得全部說出來不可嗎……?」

  聿律幾乎要失去耐心。

  「葉先生,如果你覺得被當成強暴犯對待,在牢裡關上個十年二十年,你的妻子變成強暴犯的老婆,你的孩子從此被貼上『強暴犯的小孩』標籤,這樣你也覺得沒關係的話,那麼你可以從現在開始一句話也不要說。」

  搬出家人似乎終於打動了男人的防線,他渾身顫了一下。

  「我……有慾望。」

  「有慾望……?」聿律不解地覆誦。

  男人竟真的掉下了眼淚,他自己也沒預料到似的,忙用手背擦去,就這樣邊吸著氣邊說:「我……對小陸……就是……和我一起擔任警衛的……另一個……男人……」

  似乎講出這句話是他的極限,男人一說完就用手掩著面頰,整個人靠到桌面上,發出碰地一聲,警衛還朝這裡看了一眼。

  聿律先是怔了一下,兩眼圓睜著,好半晌才露出理解的神色,緩緩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

  「我知道……我知道這樣很不對,非常不對。我……我有老婆,還有孩子,以前曾經喜歡過男人,但是……但是那都已經過去了,我已經改過自新了,我本來以為,本來以為自己一生都不會再重蹈覆徹了,本來以為……已經治好了……」

  聿律開口像要說些什麼,但後來還是決定讓男人繼續說。

  「但是我……但是我一看到小陸,看到陸先生,我就……我就又發病了。」

  男人的表情自咎得像自己犯了殺人罪。

  「律師,你不明白,那就好像……那就好像忽然被感染急性傳染病那樣。我一直告訴自己不可以……不可以……那是不對的,小陸也有女朋友了。但越是……越是告訴自己不可以,就越……越沒有辦法控制……我每天和他一起執勤……」

  他深吸了兩口氣,好像要勒令自己冷靜,但徒勞無功。

  「他比我小了幾歲,才二十七八歲,很年輕的……孩子。我每次看到他……看到他的時候,就會想起自己年輕時……那一段……那一段荒唐錯誤……的日子。他的每一個舉動……吃便當時咀嚼的唇、年輕健壯的手臂、跑起來時寬闊的背脊……還有……還有那種年輕、什麼都不在意的笑容,每一個部份都很吸引我,都像在誘惑我……」

  他又吸了兩口氣,半晌竟然笑起來。那是無比自嘲的笑,聿律第一次發現,葉常這個男人苦笑起來,竟也有另一種淒美感。

  「對……對不起,律師先生,你一定覺得……我是變態、很不堪吧。像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我寧可自己被指為強暴犯,也……」

  聿律自己也深吸了口氣。

  「葉先生,你是gay嗎?」

  他毫不保留地問,又引起這個不安的男人一陣顫抖。

  「啊,過、過去是。」

  「過去是?gay是天生的,葉先生,沒有什麼過去不過去的。」

  「不!」

  葉常忽然大聲地反駁,這倒是聿律第一次看他如此激動。

  「不……不是的,那是一種病,一種……人類的原罪。我年輕的時候不曉得,沉迷於這種肉慾中很久,後來……後來家父把我帶到教會,認識了神,還參加了團契,他們……他們讓我知道,這些都是不對的,是違逆自然、褻瀆神訓的……」

  他仰著頭,聿律從他臉上,看到許多複雜的掙扎。

  「後來我就在他們的幫助下,逐漸改掉這些惡習。我變得正常,可以和女人做愛,也娶了現在的妻子,生了孩子,過得很幸福……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又被魔鬼附身的話……」

  聿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抬起頭來時又是往常精明的表情。

  「……所以說,你因為愛慕和你一起執勤的年輕警衛,結果一時控制不住性慾,跑到廁所抽菸和自慰,在自慰的途中,那個男孩剛好闖進來?」

  「是……是。」葉常低下頭。

  「然後呢?」

  「然後?」

  男人的表情有些茫然,半晌才又低下頭。

  「然後……然後就這樣了。我很驚慌,這個秘密絕對不能被人發現,所以我飛快地穿了褲子,但是……但是那個小男孩忽然大叫起來,問我在廁所做什麼,我急了,就裝出凶臉,叫他不要出聲,他就忽然哭了,還哭得很大聲……」

  「……所以你乾脆摀住他的嘴,把他拖進廁所裡?」

  「對……我也知道這樣不好,但是……但是我那時候真的很急,腦袋一片空白,我穿了褲子就逃離了活動中心,後來的事情我也不記得,好像是一個人在公園徘徊,沒想到,沒想到後來……」男人的聲音哽嚥了。

  聿律把食指擱到唇上,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所以你洩了?」他問。

  男人又嚇了一跳,「什麼?」

  「你在那間廁所自慰到射精,然後沒有清理就離開了?」

  「啊……是。」

  男人耳根子又紅了,這實在不像是作偽作得出來的,聿律在心中想,雖然強暴犯中不乏對性愛觀念很保守的人,但像這樣少女性格的男人,聿律即使在工作中也很少見。

  「原來如此……這樣對你而言確實是很不利,不但留下了精液證據,而且還有愛戀同性的紀錄。以檢察署那些狐狸的精明,遲早會查出你的戀愛史,拿來法庭上當指控你的把柄……」

  聿律用指背磨擦著下顎,自言自語了一陣子。男人一直十分不安地看著他,表情就像犯錯的男童等著被父母罵那樣。

  聿律點著資料盤算了一陣子,才又抬起頭看著葉常。

  「我知道了,今天就先到這裡吧。葉先生,會面時間也快到了。」

  他推了椅子站起來,把那一大疊資料夾到腋下。看男人的視線不安地追著他,他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開口。

  「葉先生,我考慮把你的案子轉給另一個律師。」聿律說。

  男人似乎完全誤會他話裡的意思,自失地笑了一下,又低下頭。

  「是嗎……?我的案子……果然沒希望了對吧?」

  「不,不是的,葉先生,請別誤會,」

  聿律忽然用兩手按著桌子,嚴肅地俯下身來。

  「我並不是為了逃避才轉手給別人,可以的話,我也想幫你到最後。但是我的能力有限,一來我不是專做這方面案子的律師,老實告訴你,執業八年來,我做的都是醫療糾紛的官司,我是醫療專門的律師。」

  「那……為什麼……?」

  男人愣了愣,但聿律沒讓他繼續問下去。

  「我不想因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害了你,所以想把這個案子轉給一位專家。他是我以前的學弟,也在同一家事務所工作過,是個很年輕的男律師,他專做這方面的案件。」

  「專做……這方面……?」

  「對,專門替強暴犯辯護。很特別吧,據說他出道以來不過三年,已經幫十幾個強暴嫌疑犯拿到無罪判決,是個很優秀的律師,還是個年輕帥小子。」

  聿律揚起了唇角,又補充說:「啊,不過他是個大少爺,從小受菁英教育的那種,臉又很嫩,和他講話時要注意一下禮貌就是了,否則他可是會罵人的喔。」

  他爽朗地笑了笑,語氣中竟頗有眷戀之意。男人還是很不安。

  「可是……為什麼專替強暴犯……」

  「嗯,詳細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不會提這方面的事,你和他接觸的時候也謹慎一點比較好,他很討厭別人打探他的隱私。」

  聿律斂起笑容說,隨即又安撫似地點了點頭。

  「不過你可以放心,你見過他之後就知道了,他雖然表面冰冷了點、不近人情了點,事實上比誰都還要關心被告的處境。有他出手的話,你的案子,一定還有希望的,我會盡快辦理好更換律師和會面的手續。」

  聿律認真地說。他看了一眼臉色仍舊慘白的男人,慎重地鞠了個躬,才直起身來。

  轉身離開時,葉常發現聿律似乎絆了一下,仔細看才發現他走路一拐一拐的,由於聿律剛進門時他太緊張,竟沒有注意到律師的異常。

  「律師先生,你的腳……?」

  聿律似乎頓了一下,「啊,這個嗎?是小兒麻痺。」

  「小兒麻痺……?」

  「嗯,忽然發作加上醫院救治不當,造成了終生的傷害。還好沒有太大的影響,就只是走路有點跛,不太好看罷了。」

  聿律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便抱著資料一拐一拐地往會面室門口走去。葉常怔愣地看著他,他卻又回過頭來。

  「葉先生,你知道,為什麼專門負責醫療糾紛的我,會被派來接你的案子嗎?」

  「為什麼?」

  葉常問,聿律就回頭笑了笑。

  「因為……我和『以前的你』,是同一種人。」

  他頓了一下,又咧開嘴微笑著。

  「他們認為我比較能夠理解身為男人,卻去性侵同性孩童的人的心理,所以才派我來的。」

  男人呆在那裡,一時還不能理解聿律話中的意思。半晌才恍然似地張大嘴巴。

  「啊……」

  「不過,我和你不同的是,我到現在還不曾治好過,我的毛病。」

  他好像想嘲笑人,又像在自嘲般。

  「我今年快三十八了,還虛長你幾歲,男友一個換過一個。就算和男人在交往中,也常對著街上的年輕男人垂涎,你說的那種狀況,我的確再能理解不過。如果像你說的,那是某種病的話,我大概已經病入膏肓了吧。」

  他又笑了笑,背對著葉常揮了揮手。

  「不論如何,來接手的律師是個直男,而且他最近才新婚,你大可安心吧!」

  他說著,拖著不良於行的右足,就要離開會客室。但這回卻換葉常叫住了他。

  「律師先生!」

  他喊著,見聿律回頭看他,又飛快低下了頭。

  「我……我不知道。律師先生,即使是……即使是進入教會,上了更生課程後,我也一直在迷惘,其實我……有時候會想,說不定那種病……不一定是種不好的病,發病的過程中,也未嘗沒有好的事……」

  他難以啟齒地說了一串,半晌用右手捏住了胸口。

  「但是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就想好好把他走完。律師先生,我現在是真心愛我的妻子,還有孩子們。我的小兒子,今年要上小學了,我答應他……答應他要陪他一起去買新書包,他也期待了很久……」

  葉常抬起頭來,淚眼盈眶的雙眸中,第一次有了期望的意味。

  「所以律師先生,我求求你,求求你們……」

  聿律笑了。

  「放心吧,我會轉達給那位接手的律師的。」

  聿律深吸了口氣。

  「絕對會讓你的小兒子,從這裡牽著你的手,一起去買書包的,葉先生。」

以愛為名 二


  「絕對會讓你的小兒子,從這裡牽著你的手,一起去買書包的,葉先生。」

***


「各位今晚蒞臨敝人與舍弟的婚禮,我們紀家上下備感榮幸。做為兄長,也為弟弟能夠娶到這樣的美嬌娘,感到打從心底高興,啊,雖然我自己也娶了一位就是了……」

聿律把湊到唇邊的紅酒杯拿開,擱到走過身邊的服務生托盤上。

宴會廳裡響起一片笑聲,在台上致辭的,正是這場婚宴的主持人,同時也是婚宴的當事人之一,紀家的長子紀澤。

舞台旁的立牌上,則清楚地寫明今晚宴會的主角是兩位身為兄弟的新郎倌。

說到紀家,即使身為律師的聿律也如雷貫耳。紀家是做工程業起家,紀家的大家長紀覃,幾十年奮鬥下來,打下江山無數,現在放眼台灣工程界,紀家敢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成功伴隨著財富,也讓這個家族成為名流界罕有的鉅子之一。

聿律本來和這樣的權貴是攀不上邊的,之所以會和紀家搭上線,得歸功於一個人,也就是今天這場婚宴的新人之一,紀家的次子紀嵐。聿律因為認識那個人,近水樓台也得到不少大型工程訴訟的機會,因此和紀家混得還算不錯。

也因此今天這個幾乎都是名流貴胃的婚宴,喜帖裡才有他這個小小律師的分。

「有很多人問,為什麼我要和舍弟同一天舉辦婚禮呢?啊哈哈,這個就說來話長了,老實說,我們兄弟從小就有個夢想……」

台上的人還在說話,聿律的眼睛已在人群中逡巡。

今天晚上的婚宴並非正式的婚宴,正式的已經在上星期天盛大舉行過了,那一場聿律並沒有出席,避免被過多大人物壓得窒息。

這場則是紀家兄弟別出心裁,替真正的親友辦的小婚宴,不少名流界都會採取這樣的作法。如果說正式婚宴是召告天下,那這種親友婚宴才真正是告別單身的最後party。

聿律拿了一杯新的香檳,做為和紀家次子交好的親友,又是長年的同事前輩,他的位置被安排在相當靠近舞台的上席,沒到半場就被那種無形的壓力逼得起身亂晃,試圖找到讓他坐在這裡的罪魁禍首。

但是找了半天,台上的紀家大哥淘淘不絕了快一小時,還是看不見另一個本來也應該是新人的人。

聿律拿著酒杯,從宴會廳逛到庭園,又從庭院繞上二樓的旋梯。好不容易在一長排自助餐bar的後方,看見了陽台上纖瘦的背影。

背影穿著白色的西裝,一看就知道是高級品。每次聿律看見這個人,都覺得「如詩如畫」這辭像是專門為他而生一樣。他從他在康乃爾唸法學院時就認識,回國後引薦他進入國內首屈一指的律師事務所,聿律始終沒有改變這樣的想法。

他舉起酒杯,一跛一跛地走到男人的身後。男人上身靠在欄杆上,不知看什麼似的,鏡片下的雙眼出神地望著庭院的花木。

「恭喜啊,紀嵐,只不過身為新郎,怎麼可以不去陪可愛的新娘呢?」

他調侃地說著,一邊舉杯一邊靠近了男人。男人似是吃了一驚,回過頭來,看見是聿律,才驚呼似地出聲。

「聿……前輩。」

「哎,不是說了,叫小律就行了,前輩前輩的,好像我有多老似的,不過才大你七八歲而已,我可還想多泡幾年帥弟弟啊,小紀嵐。」

男人正是紀家企業的二子,同時也是自己在法學院的學弟,現任律師紀嵐。雖然回國之後出道不過三年,已經是比他還有名氣的刑事律師。

即使如此,紀嵐今晚卻一點沒有成名律師的習氣。他對著聿律笑了一下,撥了一下落在鬢邊的頭髮,又轉回頭去靠著欄杆,看著月色籠罩的庭院眯起雙眼。

「沒有……因為下面太吵了,所以上來清淨一下而已。」

他悠悠地說著,聲音未脫少年人的稚嫩。但聿律親耳聽過同樣的聲音,在法庭上咄咄逼人,氣勢強到連法官都懼於反駁,不禁笑著走到他身邊。

「新人還怕吵啊?何況娶到那種美女,要我喜歡的是女人,再吵我也認了。」

紀嵐沒有答腔,只是笑了一下,笑容有些無力。

「嗯,明奈也很辛苦。我們從上星期就一直參加大小宴會到現在。」

聿律看著紀嵐的側臉,月光露了一點臉,照著紀嵐自幼蒼白的膚色,大概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紀嵐的頰泛起些微粉紅的色澤,連眼睛也像積了水一樣。白西裝的外套顯得有點寬大,鬆鬆地包裹著紀嵐骨感的頸線。

  聿律看著看著,竟忽然俯下身來,吻住紀嵐的後頸,還鹹濕地伸出舌頭舐了一下。馬上讓這個新人驚得跳了起來。

  「前、前輩!」

  紀嵐撫著脖子退了一下。聿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滿足地喝了一口香檳。

  「都認識這麼久了,你還是一點防備心也沒有呢,小紀嵐。」

  「前……前輩,你連在婚宴上都……」

  紀嵐仍舊沒放開脖子,驚嚇也沒從臉上褪去。聿律看了他表情一眼,視線飄過他因為一吻而微紅的鎖骨,笑著轉過身,學紀嵐剛才一樣靠在欄杆上。

  「是你自己不好,對我太沒有警覺心了。」

  「前輩……」

  紀嵐困惑眯著眼看著他,聿律就笑了笑。

  「我可從來沒說過我要放棄喔,關於你的事情。」

  他把手中的香檳一飲而盡,看著樓下參與婚宴的人群。「你把我看成是下流的變態也罷、不要臉的色大叔也好。總之我不會欺騙自己的心情,就算你結了婚也一樣,我還是喜歡你,紀嵐,我還是想得到你,為此就算我身敗名裂也不在乎。」

  他抬起頭來,看著陽台上惶惑不安的紀嵐。

  「……你如果怕的話,就用力把我推開,甩我一巴掌,叫警衛把我攆出去也行。否則今晚的我喝多了酒,又被你和新娘子卿卿我我的畫面刺激,會對你做出什麼事情來,我自己也沒辦法控制喔?」聿律揚起唇角。

  紀嵐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倒是真的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抓著西裝外套。聿律就這樣盯著他看,靠著欄杆扶穩總是站不牢的腿,看了很久很久,半晌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小紀嵐,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嘛。」

  他笑得開懷,爽朗的笑聲從丹田響徹庭院。

  「隨便逗逗你,你就全信了,嘖嘖,紀律師,這樣子不行喔,要是被告對你胡說八道要怎麼辦呢?」

  他把酒杯往地上一扔,雙手插在口袋裡,背靠著欄杆又笑了起來。紀嵐望著他良久,似乎嘆了口氣,這才和他一樣走回欄杆旁。

  「聿前輩,您也還是老樣子。」

  「不過我也沒有說謊喔,我是真的對你有慾望。」

  他看著紀嵐擱在欄杆上的酒杯,竟拿起來啜了一口,紀嵐也沒阻止他。

  「要是哪天和女人上床上膩了,就來找我吧!我可以替你開發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個世界。」

  聿律曖昧地笑著。紀嵐又嘆了口氣,半晌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頭看著聿律。

  「對了,聿前輩,關於你上次在e-mail裡說得那件案子……」

  「喔,那個啊。」

  聿律用袖子抹了抹唇邊的酒沫。他有留點鬍子,原因是這樣看起來更有成熟男人的味道,雖然他的男友們都說這樣只會讓他更像個糟老頭。

  「你怎麼看,小紀嵐?」

  紀嵐似乎稍微思考了一下,一提到工作,紀嵐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沒了剛才的徬徨青澀,眼瞳深處甚至閃爍著光芒。

  「老實說,沒有親自和被告面談過,很多事情都沒辦法下定論。」

  「怎麼說?」聿律舔了舔唇邊的酒沫,興味地望著紀嵐。

  「我很注重感覺。」

  紀嵐閉起眼睛,似乎沒察覺聿律的視線。

  「單看卷宗的時候,腦子裡會充斥著各種法律上的問題:證據如何取得、辯護的方向、是正當防衛還是減輕罪刑,要和檢察官協商還是死不認罪……這會讓我對當事人的感覺變得制式,彷彿他只是一個冰冷的物件,一顆法庭上的棋子而已。但是實際見面就不同。」

  紀嵐張開雙目。

  「看見實際的人時,即使是犯下十惡不赦罪刑的人,當是看著他的眼睛,你就會想聽他說故事。前輩,我就會想知道他的家庭、他的過去、他的背景,我甚至會想知道他的興趣和嗜好,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能感覺到被告也是個人,而我是他的律師。」

  聿律終於笑了。「一提到工作的事,你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呢,紀嵐。」

  紀嵐臉上微微一紅,「抱歉,淨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前輩一定覺得我很自大吧,明明開始執業還不到三年……」

  「三年歸三年,你的業績可是讓我這前輩汗顏到不行啊,小紀嵐。」

  聿律笑了起來,屈著手指算了起來。

  「刑事案件本來是最棘手的,性侵案件又是棘手中的棘手,很多律師一輩子接不到幾件,你卻一上來就專打這種燙手山芋。像那種罪證確鑿的強暴案,大多是公設辯護人接來做公德的,你卻一聲不吭地接下來,還替他們翻案。」

  聿律笑著望著他的側頰,「你知道嗎?你的名聲都傳到我們老闆那邊去了,有個政治家的兒子最近被告連續性侵酒家小姐,老闆還問我能不能請你幫他個忙。」

  「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情而已。」

  紀嵐說。他的眼睛忽然直視著前方,像盯著什麼人似地有些空茫,聿律試圖補捉,但紀嵐很快移開了視線,飲盡手邊的調酒。

  「總之,我打算下星期安排個時間和他見面。那位……叫什麼來著?葉常葉先生。」

  「這麼急?你不是才新婚燕爾?」

  聿律半開玩笑似地說著。紀嵐還來不及回話,下頭又傳來嘹喨的笑聲,聿律和紀嵐都往露台下看去,就看到今天的另一位新人,也就是紀嵐的大哥紀澤,此刻正擁著他的美嬌娘,親友在周圍圍了一圈,正在起鬨要紀澤當場吻新娘。

  紀澤的妻子,也就是忻家的長女忻桃,正被新郎倌單手摟在懷裡,穿著第二套小禮服的她美麗的像朵夜來香,她的頭埋在紀澤寬大的胸膛裡,從紀澤臂彎的細縫間,可以窺見她紅得像玫瑰般的頰。

  紀澤倒是很大方,他滿臉堆笑地摟著新婚妻子,對著喧鬧的親友笑道:「小桃害羞,你們就別鬧她了。」圍觀人群一陣嘩然,紀澤只好笑著擺手。

  「好啦好啦,就只親一下喔,只親一次!」

  聿律緩緩走到紀嵐身後,看著他比一般青年削薄的側影。

  「你大哥看起來很開心。」

  紀嵐「嗯」了一聲,拿起酒杯啜了一口。

  「本來是父親安排的相親,嫂子是忻家長女,忻家一直和父親有生意上往來,算是老客戶了。沒想到紀澤一見就喜歡她,相親後交往了一段日子,沒過多久他就求婚了。」

  他的唇角逸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時候的紀澤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像得到全世界的幸福那樣。」

  「那你呢?」

  聿律忽然問。紀嵐的肩微微一顫,細長的五指抓緊了手上的高腳杯。

  「你會忽然去相親,是因為你大哥的緣故嗎?」

  水池旁的紀澤摟住了新婚妻子,一手托住她的後腦杓,給了嬌妻一個深情的熱吻。周圍的親友立刻沸騰起來,又叫又笑地鼓躁著紀澤,紀澤索性就把妻子打橫抱起,忻桃驚叫一聲,被紀澤突如其來的公主抱弄得嬌呼連連,連高根鞋都掉了一腳。

  紀嵐還來不及回話,通往露台的階梯上忽然傳來一聲叫喚。

  「嵐先生?」

  溫柔有禮的女聲。聿律朝樓梯口看去,才發現走上來的是位女性。穿著白色及膝的連身晚宴裙,同色的紗質披肩垂綴在身側,襯上胸口的碎鑽項鍊,更顯清純可人。

  如果說紀澤的新婚妻子像夜來香,這位女子就像百合,含蓄而芬芳。

  紀嵐還沒開口,女子就看見一旁的聿律,她歉疚地掩口。

  「啊……不好意思,嵐先生,你們在談公事嗎?那我晚一點再過來好了。」

  說著就要拾級而下,紀嵐忙叫住她:「奈小姐!不要緊,我們只是在閒聊。」

  他說著便朝她走過去,聿律才知道這個女孩就是明家的千金明奈,據說是大企業的獨生女,同時也是今天婚宴的主角之一。

  「奈小姐,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在康乃爾的學長,也是工作上的前輩,叫聿律。」

  明奈立刻低頭行禮。「久仰大名,嵐先生常向我提起你。」

  「嵐先生?你們都要結婚了,還叫得這麼生疏?」聿律打趣地問。

  紀嵐和明奈對看了一眼,後者略顯靦腆地笑了笑,「是我不好,我和嵐先生是相親認識的,第一次見面時,紀澤先生也在場,我覺得叫紀先生會分不清楚,於是就稱呼他為『嵐先生』。沒想到嵐先生有樣學樣,也叫起我『奈小姐』來。」

  「相親後我們通了一陣子信,明奈寫給我的信裡,抬頭就稱我『嵐先生』,我也就自然回信稱她『奈小姐』,後來用習慣了,見面時也一直這樣稱呼。要不是前輩提起,我倒還沒注意到呢。」紀嵐接口,和明奈相視笑了一下。

  聿律盯著兩人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嘖嘖,年輕人的愛情故事,太刺激我這大叔的心臟了,再聽下去連我都想結婚了。唉,我要去藉酒澆愁了。」

  這話說得明奈和紀嵐都是臉上一紅。紀嵐叫了聲「前輩」,但聿律只是笑著擺了擺手,便一拐一拐地挪到欄杆旁,打算離開露台。

  「對了,聿前輩,關於葉常先生的案子……」

  紀嵐叫住他。聿律回頭看了紀嵐一眼,舉手揮了揮。

  「下禮拜一我和你一道去看他吧!在這之前,好好享受你的新婚之夜吧,小紀嵐。要是讓新娘在新婚之夜覺得寂寞的話,以後可是一輩子不會幸福的喔!」

  ***


  手機在臥房裡響起,震出了高腳杯裡殘留的幾滴紅酒。

  臥房裡一片旖旎,地板上散落著成年男性的貼身衣物,領帶和長褲也扔了一地,亂糟糟地疊在一起。床頭小桌上橫七八豎地全是空酒瓶,和倉促抽出的保險套堆在一起,角落的菸灰缸裡滿是煙蒂,煙味錯雜著高潮後的餘韻,似乎暗示著房間裡剛發生的事。

  一隻光裸的手伸出被窩,似乎想去撿和長褲一起掉在地上的手機,但下一秒就被另一隻手又拖了回去。

  「嗯……唔……不……別鬧啦,小律,那是你的手機耶……唔嗯……」

  橫陳床頭的是個少年,外表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棉被下的年輕胴體一絲不掛,奶油色的大腿上全是斑駁的白跡,間或夾雜著令人遐想的紅色咬痕。

  同樣年輕的器官似乎剛發洩過一次,疲軟無力地垂在雙腿間。

  另一隻厚實的大手伸了過來,卻不是去碰手機,而是少年已經筋疲力盡的慾望。

  「唔……小律,不要這樣……要是是重要的工作……要怎麼……」

  被那雙大手搓揉得不住喘息,少年抵受不住老練的愛撫,腳指難耐地扯直,雙頰緋紅地倒回棉被堆裡。

  棉被另一頭傳來低沉的笑聲。「你確定要我現在接電話?」

以愛為名 三

  棉被另一頭傳來低沉的笑聲。「你確定要我現在接電話?」

  少年抗議似地呻吟兩聲,光裸白皙的大腿夾上對方的頸項,柔軟的背脊向後仰著,動作情色至極。

  對方像是得了暗示,單手更賣力地服侍起來,「嗯……嗯啊……唔……小律……小……」少年的身體不住顫抖,男人咬住他頸項,一路舔上了耳垂,雙重刺激讓少年再也忍耐不住,腫漲的性器抖了兩下,再一次吐出了精華。

  看著少年被情慾淹沒的側臉,床鋪另一頭的男人終於露出臉來。一夜未剃的鬍渣細布在臉上,坦露的胸口肌理結實,淡色的胸毛讓男人多了幾分獸性,和少年的稚嫩乾淨恰成對比。

  男人摸索著從茶几上夾了一支菸屁股,拿到唇邊吸了一口。

  「昨天晚上玩了一夜,今天早上還這麼有精神,果然不愧是年輕人呢。」

  聿律一手托著臉頰,欣賞著少年不甘心的眼神。

  「每次都這樣,都說白天不要做了……」

  少年抱怨著,故意把頭埋進棉被堆裡。聿律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把菸拿起來叨在唇邊,終於伸手去撿地上的手機。

  他瞄了一眼來電顯示,露出驚訝的神情。

  「誰打來的?」少年四肢並用地爬到他身側,壓在他寬闊的背脊上問。

  「我的相好。」

  聿律壞壞地笑道,作勢又往少年跨下抓去,嚇得他忙又往棉被裡縮。聿律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拎到耳邊,語氣瞬間變得戲謔。

  「喂,我是年輕俊美又活力四射的聿律,很高興為您服務。」

  「聿前輩?」

  手機那頭傳來的聲音卻很嚴肅。聿律每次聽到這個嗓音,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把這個聲音的主人狠狠地壓倒,把他剝光,再用力地侵犯他,不知道會怎麼樣?

  「前輩,我是紀嵐。你現在有空嗎?」

  想歸想,想到那天晚上這個人西裝筆挺、站在新娘身邊笑意盎然的模樣,聿律剛被撩起的慾火便無聲無息地斂了幾分。

  少年依舊緊貼在他身側,兩個人都一絲不掛,但聿律已經一點衝動的感覺不到了。

  「有空啊,小紀嵐想約我,我隨時都有空。」

  聿律笑著道。少年似乎查覺到手機那頭是誰,很快斂了聲。

  「前輩,是關於葉常先生的那件案子。」

  紀嵐的聲音依舊嚴肅。「我現在人在看守所門口。」

  「看守所?」聿律有些吃驚,他把床頭櫃上的裸雷抓過來一看,才發現已經是早上十點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很在意前輩交託給我的案子,雖然前輩是約下星期一,但我還是想儘早接觸當事人,所以今天一早就先來了。」
 
  紀嵐沉著嗓子道,一點都聽不出昨晚還是婚宴上的新人。

  「但是我才剛到,辦事處的人就跟我說,葉先生已經在昨晚被檢方禁見了。理由是有串供之虞,暫時連律師都不讓他見。」

  聿律從床上直起身,把菸從唇邊拿了下來:「按理說不該這樣的,就算是禁見,也不至於會連律師都禁啊……」他盤算著道。

  「我也是這麼問,但是看守所那邊的人跟我說是檢方吩咐的。」紀嵐的聲音聽起來憂心忡忡:「前輩,該怎麼辦才好?」

  少年的裸臂貼上他的背脊,聿律一手撫過他的大腿,把電話夾在胲下站起身來。

  「你先別動,我過去你那裡。你還在看守所吧?」

  「嗯,在會客室外。」紀嵐頓了一下,又道:「前輩,實在是麻煩你了。」

  聿律從牆上拿了件浴袍,就這樣罩在身上,一手搔著昨夜壓亂的頭髮,「真覺得麻煩我的話,就給我個吻做為補償吧!舌吻怎麼樣?」他笑著問,紀嵐在那頭叫了聲「前輩!」,聿律才大笑著掛斷了電話。

  「你要出去?」

  少年翻過了身,趴在床上問道。

  「嗯,沖個澡就走,午餐你就隨便翻冰箱吃吧,Ricky。」

  「咦——可是今天是假日耶!」

  少年托著下巴,他身上一絲不掛,棉被也滑下了床,色澤柔美的臀部便完全曝露出來,他卻一點也不在乎。

  聿律濕淋淋地走出澡間,扯過大浴巾胡亂抹了一下,俯下身來吻了Ricky的額。

  「乖,因為是工作嘛,回來一定好好補償你。」

  「補償的話,我要舌吻。」

  Ricky仰視著聿律說,但聿律只是搓了一下他的短髮。

  「我們有過約定的,Ricky。」

  少年聞言嘟了一下嘴,把臉埋回層層棉被中。「是是是,我們只是床伴,除了接吻以外什麼遊戲都可以玩,唯有吻是留給情人的。」

  他說著,又不滿地把自己裹緊。

  「人家可是花蕊一般的美少年耶,去gay吧轉個一圈的話,不知道多少人搶著把我。竟然在這裡被你糟蹋,變態色老頭。」

  聿律和Ricky就是在一間同志夜店認識的,他知道Ricky所言不虛。當時十八歲的Ricky有著一張女孩子也自嘆弗如的清秀臉蛋,一雙勾人的大眼,修長的四肢充滿少年青春的氣息,是那種光是看見他,便想要壓在身下好好蹂躪一番的角色。

  聿律至今不知道他本名,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的。但對於性事,聿律向來不是想太多的那種人。只要床上身體契合,床下好聚好散,聿律就來者不拒。

  一開始只是從夜店帶出去旅館上床,後來漸漸熟了,聿律也把他帶回自己家裡。不知不覺間Ricky就進駐了他的單身公寓,成了實質上的同居人。

  本來聿律還有幾分抗拒的,但一來Ricky確實是個美人,二來他在床上的大膽,就連身經百戰的聿律也自嘆弗如,在情感的隱私和原始的慾望間拉鋸一陣後,聿律選擇了後者。畢竟以他的條件,要找更好的床伴恐怕很難了。

  何況有人陪著的感覺,還真的挺容易讓人上癮的。

  「等你成年了再說。」

  聿律忽然說。Ricky一下反應不過來,等到他從床上跳起來,聿律已經匆匆拿過擱在門邊的三腳支架,一拐一拐出門去了。

  ***


  聿律得承認,每次看見那個單薄的背影,他都有撲上去將他緊緊擁住的衝動。

  他才下計程車,就看到紀嵐不安地在接待處門口徘徊的身影。他身上穿著齊整的西裝,手上夾著慣用的公事包,臉上依舊戴著那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昨夜那個落寞不安的新郎早已消失無蹤,現在是工作中的紀嵐。

  「喲,新郎倌。」

  聿律舉起一隻手,到接待處有段階梯,他用支架把自己撐了上去,不讓任何人發現他的吃力。

  「聿前輩。」

  紀嵐很快看見了聿律,示意地點了一下頭。聿律又笑起來,

  「就說叫我小律了,就這麼喜歡把人叫老嗎?」

  紀嵐臉上滿是歉容,「對不起,叫習慣了。」

  「把新娘丟在家裡,新婚就來這種觸霉頭的地方,這樣好嗎?」

  紀嵐顯然對他的調侃話完全不領情,「前輩,現在要怎麼辦才好?我已經請他們聯絡地檢署,但他們說那是檢察官的命令,在男童願意驗傷之前都不能讓律師見被告。」

  「現在不能見也沒辦法,多半是檢察官怕我們教他什麼吧!在地檢署那些人眼裡,律師只會教被告如何說謊。」聿律聳聳肩。

  「沒有其他辦法嗎?」

  「不要和檢方槓上比較好,葉常這個案子很危險,要是惹火檢察官,對當事人也沒有好處,就等吧。我剛踏進這行時,我的前輩就告訴我,做我們這行的,最大的專長就是等待。」

  聿律豁達的笑笑,用手比了一下對街。

  「在這裡等也不是辦法,怎麼樣,我請客,我們去對面的西餐廳吃個飯,順便詳談一下這個案子如何?」

  紀嵐望了一眼接待處,秀長的眉凝了一下,似乎相當憂心,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聿律便領著紀嵐,在對面的西餐廳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只要是刑事界的律師都對這家西餐廳很熟,因為方圓百里只有這間西餐廳。

  「前輩,我一直有個疑問。」

  「疑問?」聿律問。

  「嗯,前輩在信裡說,葉常先生告訴你,他是因為害怕那個男孩宣揚他在廁所自慰的事,情急之下才摀住被害人的嘴的。」

  「對,就我的感覺,聽起來不像在說謊。」

  「可是為什麼呢?我看了卷宗資料,上面說那個男孩從案發到到現在還沒辦法正常與人交談,那究竟是誰指認葉先生為凶手的?」

  「喔,這個啊,主要好像是監視攝影機。」

  聿律看著拿起水杯啜飲的紀嵐,點了點頭。

  「廁所門口的長廊上有監視攝影機,男孩子被發現的時間是下午六點多,攝影機在四點十分拍到葉先生走進廁所。再加上他一被警察問到廁所的事情就驚慌失措,問起在廁所做什麼也支支吾吾,甚至想要逃跑。」

  紀嵐「唉啊」了一聲,聿律繼續說:「就像我在信裡說的,葉先生根本不敢說他在廁所裡做了什麼事,也無法解釋他為什麼上個廁所花費這麼長時間,所以警察就逮捕了他,把他當作嫌疑犯移送。」

  紀嵐低下頭來,指節輕靠著上唇,似乎在思考什麼。聿律靜靜地看著他的側影,半晌緩緩開口。

  「你確定要接這個案子嗎?」

  「嗯?」紀嵐還在沉思中,表情有些茫然。

  「這可是幼童性侵的案子喔,這種案子,和一般侵犯女人的案子不一樣。這個社會多少可以容忍男人侵犯女人,就算表面說強暴犯怎麼可惡,其實心裡多半會去幻想,那個女人如何純潔、如何無助如何可憐,從中獲得某種獵奇的快感。也因此強暴女人的加害人還被認為是人,頂多是性慾特別強、特別無恥的男人。」

  聿律的表情難得嚴肅起來。

  「但是幼童性侵不同,任何事情只要牽涉到我們國家幼苗,就是法律的聖域,任何同情加害人的言論都會被視為禁忌。侵犯幼童的加害人不是人,而是怪獸。」

  聿律忽然伸出手來,從桌下覆住紀嵐放在大腿上的手背。

  「如果你替它們說話,你也會成為怪獸的,小紀嵐。」

  「可是實際上葉先生並沒有做,不是嗎?」

  紀嵐問。聿律望著遠方的斜陽,眯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聿律看了一眼紀嵐困惑的樣子,咧嘴笑了笑。

  「我做律師也算有十幾年了,也打了十幾年的醫療官司。本來在我的想像裡,醫療疏失當然是醫生的錯,我應該主持正義,幫無依無靠的病患爭取他們應得的權利。」

  「但是我遇到的案例越多,就越是迷惘,有些醫療過失的案子,你和家屬見面時,總覺得那個醫生十惡不赦,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過分的醫院之類的。像有次我接到一個老婆婆摔下樓梯的案子。送醫之後老婆婆額頭腫一大塊,在醫院被延宕了三個小時,就是沒有人肯接收她,而她竟就這樣死了。」

  「啊……」

  紀嵐表情隨即有些黯然。聿律不禁好笑起來。

  「但是後來開調查庭時,我才得知一個消息,你知道嗎?原來那個老婆婆摔傷之後,被家人留在家裡整整半天!老婆婆中風過,行動有點不便,由兒子輪留照顧,平常就很愛哀哀叫,兒子也不太理她。老婆婆一直叫著好痛、頭好痛,但沒人把她的話當真。」

  紀嵐沉默下來,聿律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按住他的手。

  「所以我要說的是,你要有心理準備,小紀嵐。」

  紀嵐一怔,「心理準備?」

  聿律闔上眼睛,拿起桌上的咖啡啜了一口。

  「就是你的當事人很可能錯的。」

  紀嵐睜大了眼睛。「前輩的意思是,葉常先生在說謊?」

  但聿律搖了搖頭,「除了特殊的情況外,很少人會蓄意對自己的律師說謊。應該說,即使說謊,他們也不認為自己在說謊。」

  紀嵐的表情有點迷惘,聿律貪婪地捕捉那張精緻的五官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想像自己吻住那雙緊抿的唇瓣,用舌尖撬開嚴防的貝齒、探入尚未有男人入侵過的處女地,然後恣意地交纏、掠奪、控制、然後吞沒……

  「前輩,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紀嵐的聲音打斷了聿律的妄想。其實聿律不想幫強暴犯辯護的原因,有一部分是他覺得自己也有成為強暴犯的潛質。

  至少他承認,如果在適當的地點、適當的時機,被害人又是紀嵐的話,他真的會有犯罪的衝動,即使最後的結果可能萬劫不復。

  如果他強暴了紀嵐,紀嵐會為自己辯護嗎?

  「什麼請求?我的一晚可是很貴的喔。」聿律笑著說。

  「請前輩安排我和葉常先生的家人見面好嗎?」

  聿律有些訝異,但紀嵐的表情很認真。

  「前輩說過,葉先生有妻子,一個小二的女兒,還有一個剛上小學的小兒子對吧?」

  「可以是可以,畢竟葉太太就是委託人。但你見他們又能怎樣?」聿律提醒:「他們在案發時都待在家裡,跟本案可以說一點關係也沒有。」

  「請前輩幫我這個忙。」

  看著紀嵐低頭懇求的樣子,聿律不禁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事實上這個案子已經實質移轉給你了,我掛名共同辯護,也只是盡律師的道義而已。我會把葉太太的電話和地址告訴你。」

  「謝謝前輩,麻煩你了。」紀嵐露出了微顯歉然的笑容。

  「對了,下星期天你有空嗎?我記得你對交響樂很有興趣吧?我剛好拿到了兩張柏林交響樂團的公演票……」

  聿律摸索著西裝外套,一句話還未說完,紀嵐的手機就忽然響了。聿律見他看了一眼螢幕,露出驚訝的神色,甚至有幾分驚喜。

  「喂?紀澤,什麼事嗎?」

  紀嵐向聿律告了個歉,就靠到一旁講起電話來。聿律聽見手機那頭傳來那日在婚宴上聽過的,豪邁而稍嫌粗獷的男聲。

  『喂,小嵐,你在忙嗎?沒有?沒有就好,不好意思,我有件事可能想麻煩你,哎喲,其實是爸爸的朋友拜託的事啦!你現在有空嗎?還是明天?我們約出來吃個飯好了,啊,小桃說想認識明奈,所以你能帶明奈一起來是最好不過……』

  聿律聽見手機那頭傳來這樣的叨絮,紀嵐拿著手機走到了餐廳外,一面聽一面不住點頭,還拿起記事本來劃了幾筆。

  「我知道了,我會帶明奈一塊去。所以地點是……」

  他隱約聽見紀嵐這樣回話。是啊,他差點忘記了,這個人已經結婚了,有妻子了,有男人最理想的歸宿了。

  聿律把手從西裝外套裡抽回來,想了一下,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了一根菸,枉顧牆上的禁菸標幟,對著落地窗外的雨景吞雲吐霧起來。

以愛為名 四


  聿律把手從西裝外套裡抽回來,想了一下,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了一根菸,枉顧牆上的禁菸標幟,對著落地窗外的雨景吞雲吐霧起來。

  ***


  「我要離開這裡一陣子。」

  早上對著鏡子系領帶時,聿律聽見Ricky對他說。

  昨晚他被聿律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醒來時一雙杏眼還是腫的。看著他邊揉眼睛邊說話的樣子,聿律不禁笑出聲來,他一拐一拐地回到床邊,俯身在Ricky額上落下一吻。

  「你確定你能靠自己離開這張床?」

  Ricky看起來精神不濟,微嗔地瞪了聿律一眼,好像在說「還不都是你的錯」。那模樣可愛至極,連因為今天要去見當事人家屬,心情有些忐忑的聿律,也不由得精神一振。

  唉,還是美少年最棒了。

  「喔對了,我這邊有兩張交響樂的票,下個禮拜天的,有沒有興趣去聽?」

  聿律背對著Ricky問。少年便嘟了嘟嘴,「我又不喜歡交響樂。」

  「別這樣嘛,這票是特別為你買的耶!你看我多愛你啊。」聿律笑著說。

  Ricky沒有答話,只是盯著聿律的背影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不問我要去哪裡嗎?」

  「嗯?」

  「我說……我要離開這裡一陣子,你一點也不在乎嗎?」

  聿律用手點了點他被咬得豔紅的唇,「我不會問你的,這是約定不是嗎?」他笑說。

  事實上他們沒有過這樣的約定,只是一種默契。Ricky剛搬進他家的那陣子,也常無聲無息地消失一段時間,再若無其事地出現在他床上。

  只是定居一段時間後,特別是聿律親手交給他家裡的鑰匙後,這種情況就漸漸少了,現在Ricky就連下樓去便利商店買包鹽,都會跟聿律報備。好像把自己視為這個家的寵物似的,沒有主人的允許不敢隨意行動。

  「要是我走了就不回來呢?」Ricky抿起了唇。

  「你捨得?」聿律笑著拎起了公事包,回頭見Ricky仍舊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他爬回床上,隔著西裝筆挺抱住了Ricky的上身。

  「乖,等你回來,我帶你到鬧區去,讓你隨便挑你喜歡的禮物,這樣好不好?」

  Ricky掙脫了一隻手臂,但聿律抱得他死緊,他根本掙不開,只能把頭別到一邊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聿律聽見他這樣咕噥。

  聿律趕到會合的中央公園時已經是十點過五分了。那之後他雖然對Ricky又哄又抱又親的,但Ricky仍舊是臭著一張臉。

  聿律實在沒辦法,畢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何況最近Ricky鬧彆扭越來越頻繁,以前還覺得美少年這種小任性可愛,但次數多了未免有些膩味。

  是不是意味著找新床伴的時候到了呢?聿律認真考慮起來。

  「對不起,我遲到了!」聿律邊喊邊跑向公園噴水池旁的大鐘。

  等待他的人一如往常的準時,像尊希臘的神祇般安靜地站在大鐘下。聿律走近時,發現他還在講電話,似乎相當敬畏對方似的,說話時還不住點頭。

  「是,我知道了,請放心,我一定會妥善處理。」

  聿律走到紀嵐身邊,紀嵐才把電話掛了,回頭見是聿律,露出放鬆的笑容,

  「前輩,你來了。」

  聿律點了點頭,「你在和誰通電話?」

  紀嵐聞言,表情立刻嚴謹起來,「是家父,他和我叮嚀了一下朋友案子的事。」

  聿律這才明白過來。紀嵐的家族,也就是紀家企業,是工程業界數一數二的鉅子,和遠雄之類的堪可匹敵,可以說現在這個城市舉目所及可見的建築物,有泰半都有紀家的股份在內。而一手創建起這個工程帝國的,就是紀嵐目前已年屆七十的老父親。

  他對紀嵐的家族理解說不上透徹,紀嵐也很少說起家裡的事。只知道紀家五個兄弟三個姊妹,母親幾乎都不相同。家裡和紀嵐比較親的只有他的異母大哥,也就是紀嵐口中的紀澤,紀澤之外的家人和紀嵐似乎都很疏遠。

  「什麼樣的案子?」

  「當事人是父親朋友的兒子,好像是他在網路上認識一個女生,把她帶到汽車旅館裡頭,和她性交。女生的姊姊就控告他強暴,現在已經鬧到法院裡去了,找了幾個律師都不大肯接,所以才透過我父親找上了我。」

  「為什麼不肯接?」聿律問。

  「唔,好像是因為那個女孩子被打得很慘,整張臉鼻青臉腫的,下體似乎也有傷,還躲在家裡不肯出來,當天和女孩子進房裡的就只有那個兒子,兒子本身也認了,說就是他幹的,只是他說是那個女孩子自願的。」紀嵐說。

  「哈,這種案子我見得多了,富家子弟喝了酒,就對人家小女孩酒後亂性,事後後悔了想用錢擺平,沒想到現在錢竟然擺不平了,所以他就慌了。」

  聿律笑說著,但紀嵐卻沒有答腔,只是抬起頭來。

  「葉太太那邊,沒有問題嗎?」

  聿律點點頭,「今天早上打電話跟她確認過了,不過她精神有些不穩定,問起話來也斷斷續續,但我有確定她知道我們要去找她。只好等見面再談了。」

  紀嵐看起來有些感慨,「啊,這也難怪。」

  兩人並肩往公園外走去,街上都是來晨間活動返家的老人團體,紀嵐忽然盯著聿律的脖子,問道:

  「聿前輩,你過敏嗎?」

  聿律愣了一下,本能往肩膀上一瞥,才知道紀嵐指得是他脖子上的咬痕。Ricky最近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做愛的時候老愛在他身上又啃又咬,有時候力道猛到聿律都受不了,拎著他的後頸把他提開一點。

  他開始有種錯覺,自己是不是養了只會咬人的貓。

  「這是我的相好咬的。」

  聿律向紀嵐拋了個魅眼說。看著紀嵐頰上瞬間泛起的潮紅,聿律心情不由得又愉快起來。

  「嘖嘖,小紀嵐,你這樣不行啊,都已經結婚了,這樣你的老婆可是會慾求不滿的。」

  他半開玩笑地說。未料紀嵐聞言竟顫了一下,過了許久,才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們不是那種關係。」紀嵐道,聲量小到聿律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

  他們走進葉家公寓所在的長巷,這裡和聿律描述的一樣,巷道載到名牌車無法開進來,只能步行。那是一棟很平凡的五樓公寓建築,底下開著傳統的麵店,還有一個小角落在賣樂透彩券,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店家,整條巷寧靜異常。

  聿律兩人找著地址上的門牌,但卻找不到相應的號碼,不得已只好去問樓下的麵店。

  麵店的老闆娘是個四十七、八歲的歐巴桑,福態的肚子,還穿著花布罩衣,大概是沒什麼生意,她一直坐在店前那張圓凳子上。聿律和紀嵐兩個人都西裝筆挺,老闆娘也注意兩個男人很久了,一見他們回過頭,就主動招呼了起來。

  「你們找誰?」

  老闆娘問,麵店裡還有兩、三個差不多年紀的婦女,似乎利用餉午的時間閒聊似的,看見紀嵐他們,紛紛都抬起頭來。

  「啊,我們……」

  紀嵐正要開口,老闆娘又說:「是不是找那戶人家?就是那個頭家被警察抓走的。」

  老闆娘的眼睛很快飄向右首的紀嵐,語氣也變得溫和可人起來。聿律可以理解,紀嵐就是那種從少女到歐巴桑通殺的類型。

  紀嵐點點頭,「嗯,我們找葉常葉先生的家。」

  紀嵐話還沒說完,老闆娘就像抓到什麼機會似的,淘淘不絕起來。

  「真的厚,真的要找他們厚!我就知道,好多人都說要來找他們,上個月是警察啦,然後是房東啦,還有一些穿著西裝的男人,總之一大對啦!還有看起來像記者的人,你們看起來也像記者,啊我會上電視嗎?」

  「記者?」

  紀嵐回頭看了聿律一眼,照理說這個案子的被害人是未成年人,通常警方也好檢方也好,都會嚴格保護被害人,至少在這個階段不會曝光關於案子的情報。

  「對啊,難得我們這邊會來這麼多記者,大家都嚇死了。」

  老闆娘模樣的人說著,忽然放低了聲音,靠近紀嵐問:「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這個小哥,我看你很英俊耶!可不可以告訴我們一下?哎喲,你不要看我這樣,我這個人口風很緊的。 」

  紀嵐臉色有幾分蒼白,他回頭看了聿律一眼,聿律便有禮地問:

  「你們認識葉先生嗎?」

  老闆娘愣了一下:「也不算認識啦,可是附近的人都嘛這樣講,所以絕對可靠!勸你也不要太接近那家人比較好,老實說我一直都覺得那個葉太太怪怪的,明明家裡有兩個小孩還一天到晚晚歸,小孩子鑰匙都掛脖子上,怪可憐的。」

  旁邊的太太插口:「對啊,每次我們倒個垃圾,在樓下遇到,葉太太也都不跟我打招呼,陰陽怪氣的。」

  「對咩,我覺得小孩子真的會學父母,他們家那個老大也超沒禮貌的,上次我好心問他怎麼一個人坐在家門口,是不是忘記帶鑰匙什麼的,他還給我擺臭臉,連說一聲謝謝都不知道。不過他家那個小兒子倒是挺可愛的,會叫人。」

  紀嵐聽她們七嘴八舌討論起來,把他們掠在腦後,他和聿律對看一眼,都覺得多待無益,問明了葉先生一家的確實住所,就雙雙上了公寓的樓梯。

  葉常的住處是舊式公寓的一戶,長廊上低矮的壓迫感和昏暗的照明,說明了公寓的老舊程度。紀嵐在一戶紅色鐵門前按了門鈴,刺耳的門鈴聲響起,過了好一會兒,裡面的防盜門才被人開了一絲縫細。

  「你好,我們是葉常先生的……」

  紀嵐看到一隻怯生生的眼睛往外窺看,他話還沒說完,對方就丟下門往裡頭跑,看身高是個小女孩。

  過了一會兒,玄關才傳來腳步聲,鐵門被一雙蒼白細瘦的手重新打開。

  聿律見那是個穿著花布長裙,看起來十分拘謹的女性,頭髮剪到肩下,鬆鬆地用髮帶束在腦後。聿律目測她大約三十五、六歲,滿臉的不安,削瘦的臉頰透露幾分憔悴,瓜子臉蛋看來十分清秀 。

  「我們是葉常葉先生的律師,您是葉太太吧?在事務所裡見過一次面。」

  聿律搶在前頭說道。那名女性微抬起頭,生澀地點了一下。

  「是的,不好意思,請……請進。」

  她領著紀嵐兩人走進屋裡,聿律才注意到剛才那個小女孩一直跟著她,還用手抓著她的花布衣裙,料想就是葉常的大女兒了。

  葉太太看起來緊張異常,端茶給紀嵐時,手還打滑了一下,好在紀嵐扶著才沒灑出來,聿律於是打破沉默似地開口。

  「你兒子呢?」

  葉太太怔了一下,才回話:「在、在他奶奶那裡,我們有時候會讓那孩子去那裡玩。」

  聿律馬上笑著接口,「這樣啊,這個年紀的孩子最可愛了,難怪老人家會喜歡。我老家的爸爸,也老愛叫我弟帶孩子回去看他,讓他抱抱孫。他也想抱我的,只是我一直沒能如他的願就是了。」

  聿律一直保持笑容。紀嵐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多開口。

  「嗯,是、是啊。葉季他……我婆婆他很喜歡小季。」

  葉太太緊張地說,她看了眼聿律手上的支架,一時表情有幾分驚訝。聿律早已習慣旁人異樣的眼光,也不太在意。

  「他叫葉季嗎?真是個好名字。我在看守所時聽你丈夫說了,他今年要上小學一年級對嗎?」聿律說。

  這話似乎一下子把場面拉入了現實,紀嵐明顯發現葉太太臉色一白。

  「嗯,是、是的。」她小聲地說。

  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不安地搓著手,聿律稍微觀察了一下四周,那是個兩房一廳的簡單公寓,就一家四口而言當然是嫌小。

  客廳正面的牆上有個醒目的十字架,除此之外就是很平凡的住家擺設。

  「那個……我、我沒有請過律師,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該跟律師說什麼、幫你們什麼。所以……」葉太太彷彿意識到自己非說什麼話不可,艱難地開了口。

  「沒關係,我們理解。沒有人是天天請律師的。」聿律笑著說。

  但葉太太卻笑不出來,她沉默半晌,聿律看得出來她在掙扎什麼。

  「那個……阿常他……我先生他,他真的……真的做了那種事嗎?」她低下頭。

  紀嵐似乎要開口說什麼,但聿律阻止了他。「妳是指什麼事呢,葉太太?」

  「就是……警察說的,強暴……別人家小孩什麼的……」

  葉太太深吸了口氣。聿律在紀嵐臉上看到滿滿的憐憫,他忍住在他臉上捏一把的性騷擾衝動,十指交扣在膝前。

  「葉先生跟妳說,他做了嗎?」

  葉太太趕忙搖頭,「不,其實……我沒有見到他。只有警察局打電話來,警察跟我說……跟我說葉先生被抓了,要我來保他。可是過了一會兒,我還沒來得及籌錢,就又接到一次電話,他說我先生因為很危險,所以要被關起來……」

  聿律和紀嵐對看一眼,逮捕之後立即收押,收押之後立即禁見,這的確是強暴犯常有的VIP級待遇。葉太太大概是見兩人神色游移,忽然伸手抓住了紀嵐的手腕,

  「我先生……他會被關很久嗎?他要坐牢坐一輩子嗎?看電影裡監獄都很苦,會有人欺負他、打他什麼的。我想過要不要帶點錢去給他,聽說那種地方都是要給獄卒塞錢的,但是一下子又拿不出什麼錢……」

  「等等,等等,葉太太。」

  聿律似乎又好氣又好笑,制止了葉太太,「還沒審判呢!現在只是暫時把你先生收押而已,連調查庭都還沒開,監獄什麼的,未免言之過早了。」

  聿律看這女子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抓了抓花裙布。

  「是……這樣嗎?對、對不起,我真的不懂。」

  她說話時,那個一開始來開門的小女孩一直待在臥房門口,用房門遮著半邊身體,窺看著客廳裡的客人。

  「葉太太,這件事除了妳以外,還有其他人知道嗎?」一直沉默的紀嵐終於開了口。

  葉太太搖了搖頭,「我不敢……我不敢讓我婆婆知道,她年紀大了,又有高血壓。這種……這種事情,我連我家人也不敢說,只告訴我妹妹,是我妹妹說要幫阿常請律師比較好,我才去找你們的。」

  「那就保持這樣吧。葉太太,關於葉先生的事,請你暫時不要跟任何人說,我們會盡全力地協助你先生。」紀嵐說。

  葉太太對年輕的紀嵐似乎沒這麼恐懼,她點了點頭。

  「所以……你們相信……相信我先生他真的……」

  「葉太太,妳相信妳先生嗎?」聿律忽然插口。

  葉太太像被什麼電到似地,驀地抬起頭來。「我……我不知道,」

  她好像忽然被觸動什麼似地,把臉埋進了雙掌裡,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只是坐在家裡,等阿常像平常一樣下班回來。可是忽然就有人告訴我,阿常做了壞事,要被關起來,要我拿什麼身份證明的東西去。我不知道,所有人都說,我先生他做了壞事……」

  紀嵐深吸了口氣,聿律看了他一眼,那雙黑得深富穿透力的眸子泛著光澤,那是這個男人在工作時才有的眼神。

  「葉常先生說他什麼也沒做。」紀嵐說,無視於聿律的制止:「他在看守所時,和我的前輩說過,他什麼也沒有做,他是無辜的。」

  「真……的嗎?」

  葉太太把臉從手掌中抬起來,聿律看她頰上已全是濕的。

  「阿常他……真的這麼說?真的嗎?」

  她深吸了兩口氣。忽然又覺得悲從中來似的,眼角又沁出幾滴淚,她伸手抹去,過好半晌才平靜下來。

  「我和阿常……是在更生團契裡認識的。」

  葉太太雙手抓著紀嵐遞給她的衛生紙,悠悠地說,她示意地看了一下牆上的十字架,紀嵐也追隨她的視線。

  「這麼說來,葉太太以前是……?」

  「嗯,我從高中時代就發現自己是個Les,也參加過社團,我是個同性戀。」

  聿律注意到她的用辭,和葉常不同,葉常在提到自己這些過去時,總是用一種懺悔的語調。但這個女子不同,聿律隱約從她的語氣裡,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我和阿常……在結婚之前,其實都有自己的伴侶。我從高中到現在,不知道換了幾個女友,一直到我加入團契之前。」

  紀嵐安靜下來,聿律就代他問,「為什麼妳會忽然想加入團契?」

  葉太太憔悴的臉上泛起一抹笑容。

  「我爸媽都是基督徒。」

  葉太太慢慢地說著。

  「我年輕的時候……很叛逆,總是不理大人的想法。八年前我媽出車禍死了,留下我爸孤單一人,後來又中了風,我妹一肩扛起照顧他的責任……那個時候,我才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麼下去。我……我應該要有所改變,我那時候很強烈地意識到這點。」

  聿律和紀嵐都沒有開口,靜靜聽著葉太太的陳述。

  「所以我就加入了教會的更生活動,在那裡,我遇到了阿常。他是個非常好的人……真的非常好,他很照顧我,像照顧最親的妹妹那樣照顧我,他也幫我照顧我的父親。那個時候……阿常就好像一道曙光那樣,讓我整個生命都完滿了。」

  「然後你們就決定結婚?」聿律問。

  葉太太又扯起一絲唇角。

  「我……不像阿常這麼堅定。」她說:「阿常的伴侶……就是他的前男友,感情非常深厚,他們從高中就開始交往,他們是吉他社的社友,以前經常一起唱歌的。後來他考上了國外的學校,卻為了阿常不肯跟他走而放棄。在國內的公司找了工作,買了房子,就等阿常搬過去跟他一塊住。」

  「阿常加入更生團契時,他甚至還找上門來鬧事。他……替阿常選了戒指,硬逼著阿常戴上,阿常不肯,他就揪著他的領子,要打他的時候卻下不了手,他就這樣看著阿常,不停地流眼淚。我……從沒看過一個男人哭得那樣傷心過,」

  聿律忽然覺得有什麼鑽進了心口,讓他心臟抽了一下,他忙強將它壓抑下來。

  「阿常叫他快點走,說他是魔鬼,要他不要再誘惑他,還說希望他能像他一樣好好改過,這也是為他好之類的。」

  「後來教會的人叫來了保全,他就被保全給拖了出去,臨走前他一直看著阿常。我那時候就在他旁邊的位置上,他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掙扎喊叫。但那種……絕望的眼神,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葉太太閉上了眼睛。

  「後來過沒多久,阿常就跟我求婚了,他用當警衛頭月的薪水買了一對婚戒,親自套到我無名指上。我想不到任何理由拒絕,就答應了。當時我父親和妹妹都非常高興,還特地把阿常帶到我母親的墓前,告訴她她最疼的女兒終於找到她真正的幸福了。」

  她深深吐了口氣,聿律發現紀嵐也跟著她吐了口氣。

  「我很佩服阿常……我想要是我的話,一定沒辦法像他這麼決絕。這不是偏見,只是我們的圈裡沒有婚姻,所以關係總是很短暫,很難遇到可以長久的伴侶。像這樣全心全意、愛得那樣單純的人,如果是我遇上了,即使最後會下地獄,我也不會放手。」

  「那個人怎麼樣了,後來?」聿律忽然開口問,聲音有點乾澀。

  葉太太沉默了一下,她沒有回答聿律的話,只是捏緊了手上的裙布,

  「阿常他非常堅定……也非常認真,他認為自己得了病,只要努力就能克服那一切。他和我結婚後,也經常回到教會去,輔導一些青少年,教導他們上帝的教誨、告訴他們可以『誤入歧途』,有不少人真的被他改變了。那些少年的父母都很感謝他。」

  聿律發現紀嵐一直很安靜,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用纖細的五指抓著膝蓋。

  「我一直……一直在想……」

  彷彿有什麼難以啟齒,葉太太又垂下了頭。

  「我一直在想,看阿常這個樣子,我一直很擔心。他會不會只是在逞強而已,因為我看得出來,即使他總是表現出一副堅強的模樣,但他內心深處始終很動搖,他覺得對不起那個男人,如果他的信念崩毀的話,他會被愧疚感壓得受不了。所以他才一直一直說服自己,原本的他是不對的、是污穢的……」

  葉太太咬緊了下唇,聿律發現她眼眶紅了。

  「我是很清楚自己要什麼,才走上今天這條路,我要讓父親覺得安心、分擔家裡的責任,所以我做出了選擇,如此而已,我從來沒有否定過自己。但是阿常不一樣,我總是很怕他再這麼壓抑下去,總有一天會真正抑出病來。那時候他又會怎麼樣?」

  她越說越激動,抬頭才發現聿律和紀嵐都看著他,才吶吶地又低下頭來,臉色一片慘白。

  「對不起……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抱歉,不該浪費你們的時間的,唉,我……我在幹什麼啊?竟然向律師先生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不,這些都是很有用的情報。」

聿律插口。女子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似乎稍微平復了慌亂。

  「老實說我聽見……聽見他們說阿常去強暴小男孩的時候,第一個想法竟然是『終於發生了嗎?』」

  她失笑地扯了一下唇角,抬起頭看著兩個男人。

  「我知道你們一定覺得我這妻子很過分,竟然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但是我每天看阿常這個樣子,他在自己工作的警衛室裡貼滿了標語,『上帝教導我們不可淫亂。』、『索多瑪因雞姦與淫慾而受罰』,家裡也是。彷彿深怕自己有一秒忘了那些似的……」

  聿律回想葉常在看守所的模樣,一時默然。紀嵐卻開口了,

  「葉太太,可以冒昧問一下嗎?」

  女子深吸了兩口氣,她的臉頰都是紅的,「嗯,請說。」

  「這幾年來……您和葉先生結婚這八年來,感情好嗎?」

  葉太太似乎有些驚訝紀嵐有此一問,半晌才緩緩點起頭。

  「我……很喜歡阿常。如果真要說實話的話,他就像一個可靠的大哥一樣,結婚以來,他也一直對我很好,我們就像最好的朋友一樣。生命中能遇上他,我覺得很慶幸。」

  聿律看見紀嵐渾身一顫,彷彿葉太太的話中有什麼觸動了他。但他很快恢復常態,又繼續開口。

  「那麼……再冒昧請問一件事。這八年來,你們……經常做愛嗎?」

以愛為名 五


  「那麼……再冒昧請問一件事。這八年來,你們……經常做愛嗎?」

  不愧是專辦強暴案的律師,聿律最佩服紀嵐的一點是,即使平常看似如此靦腆,問起相關問題來卻一點也不手軟。

  葉太太似乎也對紀嵐毫不掩飾的問法一驚,但隨即鎮定下來。

  「是的,我們經常。」她像是自嘲般地笑了一笑,

  「說來慚愧,我和阿常這八年來最常一起做的事,恐怕就是上床了。我們……是經歷了這麼多,否定了這麼多,才終於走到這一步的。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而不是兩個男人或兩個女人,不做愛的話,一切還是沒有改變,不是嗎?」

  她深吸口氣,又無奈地笑笑。「特別是阿常,葉季出生前,他幾乎是天天和我在一起,每天晚上……像要證明什麼似的,我總覺得那像是一種儀式,一種讓自己安心的儀式。有的時候,我會覺得很悲哀,但這是我們的選擇……」

  「葉太太,我想確認一下。」

  聿律忽然插口,紀嵐和女子都望向他。

  「妳的意思是,以妳的判斷,妳的先生葉常,一直到現在為止,都還是對男人保有性慾嗎?」他問。

  葉太太睜大了眼睛,又緩緩收回目光。

  「我……和阿常相處這八年,我一直在看著他。」

  她說著,「他有時候……走在街上,經常會盯著某一個男人很久很久,直到我叫他,他才慌慌張張收回目光。他很喜歡一個叫麥可佈雷的男歌手,常常在房間裡偷偷聽他的歌。有一次,我甚至看見他……一面聽著那個歌手的歌,一面……安慰自己。」

  葉太太忽然抬起頭,直視著對面沙發上的聿律。

  「律師先生,不瞞你們說,我……一直有心理準備,阿常有一天會握著我的手,看著我的臉,對我說:對不起,我還是喜歡男人,我們分手吧。我一直……一直在等著。」

  說這話似乎耗盡了她的精神,女子忽然把臉埋在沙發椅把上,竟是趴在沙發上哭起來。不是有聲的那種嚎哭,而是無聲的、像毛毛雨一般的啜泣。

  原先一直守在房門口的小女孩忽然跑過來,蹲在母親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聿律一直等到葉太太平靜下來,才起身告別。葉太太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聿律暗忖不愧是女人,女人是一種很懂得發洩自己情感的生物,她們容易哭泣、發瘋、她們歇斯底里、感情用事,也因此比任何生物都來得堅強。

  「葉太太,剛才和妳聊過的事,麻煩妳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聿律叮嚀似地道。葉太太顯得有幾分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等一下,律師先生……」

  兩人要離開時,葉太太又忽然叫住了他們,她一路追出玄關,回頭看了眼仍舊躲在沙發後的女兒,才轉頭望著紀嵐。

  「律師先生,其實我……和那個人一直有聯絡。」

  「那個人?」

  紀嵐一愣,聿律在一旁靜靜聽著。

  「就是……阿常的前男友,那個男人,我們一直有在通信。」

  聿律露出訝容,紀嵐顯然也有些吃驚,葉太太在口袋裡摸索一陣,拿出一個信封。

  「他叫作槐語,一開始是他先寫信給我的,就在我和阿常決定訂婚後。」

  葉太太緩緩說,彷彿強迫自己要講清那個名字。

  「他寫了一封很長的信給我,信裡鉅細靡遺地交代了阿常的生活習慣:他喜歡的食物、喜歡的顏色、早上起床的時間、做惡夢時該怎麼辦,到他洗澡時該用多少水、洗頭時的力道,喜歡喝紅茶但討厭加牛奶等等,甚至做愛時的偏好,全都仔仔細細地寫下來。」

  聿律感慨地深吸了口氣:「簡直像在示威似的。」

  葉太太「嗯」了一聲,唇角揚起無奈的弧度。

  「剛看到信時我也這麼覺得,我有些不甘心,就背著阿常回信給他。我在信裡稱呼他為槐大哥,我把阿常每天的所做所為、和他相處的種種都寫下來,有時還附上我們在一起的照片,全都放在信裡回寄給他。」

  葉太太又拿出了幾封信,有些已經泛黃,有些還是嶄新的。

  「沒想到槐大哥竟然還回信給我,他還根據我的信,給我許多建議,像是阿常說這句話時是什麼意思,阿常遇到這些事該怎麼幫他等等,簡直就像他肚子裡的回蟲。」

  她輕嘆,「久而久之,我也好像忘記他是阿常的情人,向他請教許多問題,包括他們以前交往的故事,還有阿常的過去,很多很多。」

  她又低下頭笑了笑。

  「越是通信……我就越是覺得慚愧,槐大哥是這麼地瞭解葉常,這麼地……用生命去愛一個人。然而我這女人,卻因為那種自私自利的原因,擅自把阿常的人生奪走了。」

  紀嵐開口像要說些什麼,但葉太太截斷了他。

  「我希望……你們可以去見他一面,至少和他通個話。」

  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葉太太長長呼出口氣。

  「阿常發生這種事,最擔心的人一定是他,但卻沒有任何人通知他,這樣太不公平了。阿常的事情,在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瞭解,能夠幫助阿常的人,除了他以外也沒有別人了。」

  紀嵐接過葉太太遞來的信,他瞄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

  「我知道了,我會去試試看的。」紀嵐神色嚴肅地說。

  葉太太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面朝聿律和紀嵐,深深地低下了頭。

  ***


  從葉家離開後,聿律打電話回自己公寓。本來是想問問Ricky今天晚餐吃什麼的,Ricky定居他家後,就經常下廚替他準備一些簡單的吃食,竟也挺合他胃口。

  響了十幾聲卻沒人接,聿律才想起Ricky說過要離開家裡幾天的事。他想既然如此,與其回去面對空蕩蕩的屋子,不如就去哪裡的夜店喝酒,順便物色一下新獵物。

  剛這麼想著,回頭就看見正在招計程車的紀嵐,頓時又改變了主意。

  「你要回家嗎,小紀嵐?」他走近紀嵐問。

  紀嵐脫下了西裝外套,纖細的身形包裹在夜色裡,聿律覺得雖然是新婚,紀嵐卻一點也沒有沐浴在幸福中的樣子,反而時不時透露幾分難以言喻的孤寂。

  「嗯,是啊。明奈還在家裡等我。」

  “方便让我打扰一下吗?”聿律眨着眼问。本来他只是想开口邀纪岚去喝个酒,但不知为何,听到“老婆还在家里等我”这种话,他就忍不住想捉弄一下。

  然而纪岚的回答却出乎他意料。

  “好啊,前辈想来的话就来吧,我想明奈也会很高兴的。”

  聿律直到计程车抵达纪岚那条高级公寓街口时,还有点混乱。他见一旁的纪岚神色自若,只好笑着问:

  “这样真的可以吗?新婚夫妻的夜晚可是很珍贵的,我可不想事后被你要求损害赔偿哪。”

  纪岚却只简短地点了点头:“嗯,没有关系。”

  社区的警卫向纪岚行礼,恭敬地开了社区的大门,这是座落于市区黄金地段单层公寓,一坪少说也要七八十万,即使做了十年以上律师,聿律也不认为自己买得起。但据纪岚的说法,这间屋子不过是纪家的父亲,送给新婚儿子的众多贺礼之一而已。

  纪岚用钥匙开了门,聿律尾随着纪岚进门,才发现那个女孩已经等在客厅了。

  “岚先生,你回来了。”

  明奈似乎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纪岚立刻就站了起来,走过去接过纪岚的公事包,又有礼地鞠了个躬。

  “真是辛苦你了,星期六还要在外头奔波。我去帮你泡杯茶好吗?”明奈笑着说。

  “奈小姐,妳不必这样的。”纪岚说,聿律从他眉目间看到几分歉意。明奈却认真地摇了摇头:“再怎么说我都是岚先生的妻子,妻子体谅丈夫是理所当然的。”

  “明奈……”纪岚叫了一声。但明奈已扳过他肩头,强迫他正对着自己,替他解下脖子上的领带,再接过他手上的西装外套。

  “不管岚先生是怎么想的,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和你结婚,我就不会半途而废。我不知道岚先生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但我不是那种浑浑噩噩,父兄们说什么就跟着做什么,自己一点想法也没有的女人。我是真心欣赏岚先生,现在才会站在这里的。”

  明奈双目直视的纪岚,那双微显墨绿的眼瞳里,看不到一丝迟疑,却又不至于咄咄逼人,那是一种包容下的坚定。反倒是纪岚被看得有些慌乱,微微低下了头。

  “而且……岚先生那天晚上说的……那件事……”

  明奈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也跟着低下了头。“我……其实不是很明白,而且我认为,夫妻走在一起,并不单纯为了那种事而已,所以我……”

  女子的脸微微一红,刚要说下去,聿律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闷不吭声听下去,虽然他对明奈的话中之意也很好奇。他在门边咳了一声。

  明奈蓦地抬起头来,看见支着铁架站在门口的聿律,一时诧异不已。

  纪岚忙开口。

  “啊……抱歉,奈小姐,这位是聿前辈,之前你们婚宴上见过的。因为今天我们一起去办事,所以就想顺道过来,请前辈喝杯酒。”

  明奈不愧是见过场面的闺秀,很快镇定下来,换上社交专用的甜美微笑。

  “啊,是聿大哥吗?不好意思,一直让你站在那里,快请进来坐。”

  聿律和纪岚在沙发上并肩坐下,明奈为他们送上了两支80年份的麦卡伦,附上冰筒和高脚杯,还贴心地替聿律准备了菸灰缸,顺道送上一壶对酒用的蔓越莓汁,最后轻声说了句:两位慢聊,我就先失陪了,便有礼而大方地退出了客厅,还不忘掩上房门。

  聿律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真是个大家闺秀,简直就是模范妻子。”他感慨地说。

  “嗯,因为她是父亲亲自挑选鉴定出来的。”

  纪岚自己倒了一壶蔓越莓汁,放在高脚杯里旋转着。

  “什么鉴定挑选,讲得像在买水果似的。 ”聿律笑道。

  纪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变了话题。

  “说到鉴定,验伤的结果报告什么时候会出来?”

  聿律笑了起来,“我说小纪岚,都工作一天了,你不累吗?这时候就喝酒吧!来来,大叔我来替你斟一杯。”他说着,还真的去拿纪岚的高脚杯,开了麦卡伦就冲下去。

  纪岚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这个人,一件事情不做完就没办法安心。”

  聿律叹了口气,“有这么帅的帅哥在眼前,你这人这么就净想着工作呢。”

  他见纪岚一脸不明所以,把高脚杯递回给纪岚,又呼了口气。

  “验伤鉴定没有那么快,听说那个被害人,就是那个小男孩,到现在还躲在房间里不愿意见人。”

  “这样……”

  “社工那边虽然尽力在引导,但是男孩的父母也很强硬。也难怪,自己的儿子发生这种事,妈妈一直很自责,觉得是自己没顾好儿子才会发生这种事,现在精神状况也不太稳定,要和她谈什么事情,她都一概拒绝,还守住了儿子房门不让任何人进去。”

  “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就验伤呢?像这种性侵害的迹证……”纪岚插口。

  “嗯,理论上确实是这样,强暴的证据很容易就消失,最好是刚被强暴完就去验,那时候精液体液什么的都还新鲜,凭信性也比较高。但是实际上大多不可能。”

  聿律摊了摊手,“想想看就知道了,今天我被人在暗巷里强暴了,还要自己走到医院里,对着医生张开大腿,爽朗地说:医生,我刚刚被人家肛肛了,麻烦你把仪器伸到我的小菊花里,看看里面那炮是哪个男人的种好吗?”

  聿律哈哈笑了两声。纪岚没有笑,只是明白地点点头,举起高脚杯啜了一口。

  “总而言之,只要验伤结果出来,很容易就能明白男孩其实没有遭到强暴吧?这样的话,把辩护方针定为强制猥亵,朝这个方向来准备搜证,应该会比较好吧?”

  聿律干了自己的酒杯,又起身斟了一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嗯,不过一切还是要等验伤报告出来,调查庭也是那之后才会开吧。”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怕只怕这一拖拖得太久,到时候虽然验不到相应的伤,检方那边就硬拗说是时日经过,迹证消失,还是用强奸罪起诉,到时候就麻烦了。”

  聿律把酒杯贴到唇边,唇角微扬地摇了摇。

  “何况这种案子……这种天怒人怨的案子,如果不把犯人用最重的罪起诉,被害人的家属一定不会满意的吧,在医疗官司的话那是铁定要抬棺抗议的,在强奸的案子,搞不好会跑去开记者会也说不一定……”

  “前辈?”

  听聿律的声音越来越小,人也越来越往沙发靠,忍不住倾身关心。

  “呐,小纪岚,你曾经有喜欢的人吗?”

  聿律把杯底最后一滴酒干尽,挣扎着起身,拿起酒瓶又斟满一杯。纪岚有些错愕,一时没有答话,聿律边把酒杯凑口,边笑了笑。

  “以前在康乃尔的时候,你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不是吗?不知道多少华裔的女孩子偷偷注意你,甚至有几个白人女孩子也中意你,风声都传到我那里去了。”

  纪岚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红,让聿律又升起咬上一口的冲动。

  “我那时候只打算去那里三年,因为纪泽三年后就要归国,我想跟他一起回国,所以都在拚命写论文,没什么时间注意那些。”

  “纪泽吗……?你跟你大哥感情还真是好。”聿律说。

  纪岚微微一颤,抬头见聿律醉眼迷蒙,已然有几分茫了,这才放心地低下头。

  “嗯,因为,我和纪泽从小玩在一起嘛。”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和你合组读书会,同组的华侨女孩子还私下把我约出去,我本来还高兴一下,想说原来我这么有行情,结果她们竟然是要找我商量,希望我能有一次不要出席,让女孩子和你独处。啧啧,小纪岚,你都不知道做你学长有多辛苦。”

  纪岚脸上歉然,“对不起,我都不知道这些事。”

  聿律爽朗地笑起来。“道什么歉呢?对了,我还记得那时候我seminar的组里有个学弟也很喜欢你,他是个法裔黑人,篮球打得很棒,还一直要我安排机会让你们认识呢!”

  纪岚似乎把聿律的话当成了玩笑,只是笑了笑,他话锋一转,“对了,我记得前辈的养父……应该说是继父?不是就在法学院当客座教授吗?”

  聿律沉默了下来。

  “嗯,Sam是证据法的客座教授。”半晌,他挤出一抹微笑。

  “我记得他的课很受欢迎,Seminar的话也就罢了,大讲堂的课,几乎每堂都是大爆满,前排坐的几乎都是白人的女生,还都是美女。”纪岚笑着说。

  聿律忽然觉得迷眩起来,纪岚提到的名字,让他的思绪起了些许涟漪,彷佛跌入一个深长的梦中。

  梦里他追上那个人的背影,大叫一声“Sam!”,而那人总是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他泛起万年如一的笑容,然后蹲下来张开双臂:怎么了吗,小律?

  “嗯,是啊,Sam他……一直很受女人欢迎。”聿律干尽手中的威士忌说。

  “前辈和他是在进Cornell之前就认识的不是吗?我记得前辈跟我提过,前辈是因为那位教授的关系,才决定要攻读法律的。”

  “嗯,在小儿麻痹基金会的复建中心。”

  聿律的声音有些飘飘然,大约是醉了的缘故。那人年轻的面容乍现在他眼前,十二岁的孩子,遇上了当时年仅二十二岁、在复健中心当义工的那个人。而他总爱从后面握住他的腰,用那种勾人心神的嗓音低唤:再一步就好了,小律,再一步。

  而他便彷佛被灌注了魔法般,为他一步一步走下去。

  “听说那位教授还替前辈打赢的医疗纠纷的官司,对吗?真是了不起的人。”纪岚有几分向往地说道。

  聿律没有答话,只是起身斟了一杯酒,和纪岚对饮而干。

  学会重新走路、离开复健中心之后,聿律本来以为自己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男人,但令他意外的是,那个男人很快就出现在他与母亲的家中。

  聿律的母亲是单亲妈妈,他从居留证上就没有父亲的名字。当时他还不知道为何会在自己家里见到那个男人,只知道惊喜之余,对着那张总是冲着他浅浅微笑的脸,竟头一次怦然心跳起来。

  他依稀听见母亲在耳边的介绍:小律,他是Sam,是位律师。

  “在法学院的时候,前辈经常去找那位教授不是吗?那位教授也对前辈很照顾,我常听几位学姊说,前辈连吃午饭都和那位教授一道,那时候院里还有流言呢,说前辈是为了成绩故意讨好教授什么的。”

  纪岚似乎也有了几分酒意,拿着高脚杯感慨。

  聿律看见自己走进家中的起居室,窗户半开着,春天的微风卷着三月的暖意徐徐吹进窗口。那个人就这样睡在沙发上,樱草花瓣滑落那张即使年过三十,依然深邃得充满魔力的脸颊,停在那两瓣总是微微扬起的唇上。

  而他就像着魔的孩子般,慢慢地走近、慢慢地蹲下,慢慢地凑近那片花瓣……

  “不过听说他在我们进学院第二年,就忽然辞去了教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当时学院里的学长姊,都相当惋惜的样子。”纪岚又说。

  耳边又响起那个人的声音。在发现自己偷袭的吻后,那个人也不躲避,只是凝视着他,就着一公厘不到的距离凝视着他,眼神温柔到足以令他烫伤。

  他读着他的唇语:小律,你是个好孩子,不要开玩笑。

  不要跟我开玩笑。

以爱为名 六




  不要跟我开玩笑。

  “后来知道他变成你的继父,我们都吃了一惊。不过后来前辈你也马上回国了,好一阵子都联络不到你,想问也没有办法。”

  他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抚着他的手背,彷佛他还是当年复健中心的那个孩子。然后他仍然读着他的唇语:小律,我要结婚了。

  梦里的他终于也张开口:和谁?

  “年纪越大,越觉得亲人重要。今天……听了叶太太的话,我更这么想,前辈,两个陌生人,最后竟然可以成为亲人,你不觉得婚姻这种东西很不可思议吗……”

  那人展开始终如一的微笑,春风夹着樱草花瓣卷入他们之间,他听不见。

  他只知道,他和他之间始终有着一步的距离,对绑着铁靴的他而言,好远。

  他从梦里醒来时,纪岚已经靠在沙发上,双目微阖,手边倒着残余的高脚杯,安静地打起盹来。

  聿律和他合作几个案子,知道纪岚在工作期间,几乎是不阖眼的,与其说是专注力惊人,不如说这个看似柔弱的青年根本是个工作狂。

  聿律从红绒沙发上站起了身,酒意让他晃了晃,他扶住支架,朝纪岚走了两步。

  纪岚的睫毛很长,肤色偏白,初次见面的时候,聿律不否认纪岚让他想起那个人。

  只是这个纪岚总是很少笑,和那个总是微笑的人不同,每回聿律看见他,总觉得他眉间带着一抹去不掉的忧郁,即使表情是笑着的,聿律也觉得他在叹息。

  照聿律的想法,纪岚实在是个天之骄子,俊俏的外表、显赫的家世、连法学院教授都自叹弗如的清晰头脑,还有那种天生的气质,足以让每个认识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绕着他打转。现在又娶了个美娇娘,完全是人生胜组。

  但是他却总是不快乐。

  聿律承认“快乐”确实是个奓侈的辞,连他也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不是快乐,但纪岚不只是不快乐。

  怎么说呢,每次聿律看到这个男人,都觉得他被一张巨大的网给包住了,网缠住了他的视线、他的听觉,他的每一丝呼吸。

  更令聿律纳闷的是,而纪岚却只是静静地面对这一切,没有丝毫想要挣脱的意思。

  聿律看着纪岚想着,等他回过神来,脸已经距离纪岚一公分。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纪岚的脸孔还是找不出一丝瑕疵,像尊希腊的神只。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搁在纪岚的眉角上,半晌,又忍不住为他轻轻搓揉。纪岚似乎喝得挺醉,只微弱地呻吟了声,竟然没有清醒。

  聿律心口一热,那股热流很快又窜到了下腹。他低低骂了一声该死,他知道自己对纪岚抱持着什么心思,但如此赤裸忠实地反映在自己身上,聿律反而鄙夷起自己来。

  但鄙夷归鄙夷,聿律的指尖非但没有离开,指尖换成了手掌,变本加厉地抚摸纪岚瘦削的面颊。聿律感觉心头全是警讯,警讯又换成了擂鼓,鼓声再转成响雷,他在自己的心跳声中离纪岚越来越近,几乎就要碰触到那双微抿的唇瓣。

  起居室外响起了敲门声,然后是足以将聿律从伊甸园打飞出去的声音。

  “岚先生、聿大哥,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好吗?”是明奈温柔的嗓音。

  聿律慌张地咳了两声,慌忙坐回离纪岚最远的一张沙发椅上。明奈等了一下没有回应,就有礼地开门进来,见纪岚满脸通红地仰躺在沙发上,不禁讶异地“啊”了一声。

  聿律见她手上抱着两条披毯,起居室里有电暖炉,不过大约是因为落地窗,所以入夜气温确实有点凉。这位大家闺秀看来是特地帮丈夫送暖来的,聿律有些怔怔地想。

  “岚先生……喝醉了吗?”

  明奈看起来相当吃惊,她向聿律行了个礼,就半蹲到丈夫身前,用掌心抚向纪岚的额头,那个聿律方才揉过的地方。

  这让他一阵心虚,生怕明奈发现什么端倪。即使那里什么也没留下。

  “岚先生,岚先生?”她忧心地轻唤。

  聿律总算回过神来,在后头说:“他今晚喝多了点,不好意思,来打扰你们,还把你丈夫给灌醉了。”

  明奈闻言脸上微微一红,这才回过头来。

  “不,我很高兴聿大哥能来。”

  她敛容说:“老实说我们结婚前都是书信往来比较多,我没有见过岚先生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平常和什么样的人往来,也不知道他平常工作的情况,岚先生是个不太会谈论自己的人,我有时想多了解他一些,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聿律看着这个年轻羞涩,眉目间却又隐然有股智慧光芒的女孩子,啊啊,如果他喜欢的是女人的话,这样的女生果然是妻子的首选吧。他这样胡思乱想着。

  “想听吗?小纪岚过去的情史。”聿律于是问。

  “咦?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大家闺秀脸红了起来。

  “纪岚以前在学校里,很受女生欢迎呢,他的生日自己从来不记得,但神奇的是全校的女生都知道。”

  聿律笑了起来,欣赏人妻些微的窘迫。

  “只是说到情史嘛……他的确是有和一、两个女生传过绯闻,但事后证明都是那些女生自己渲染的。虽然为他牺牲的少女前仆后继,但似乎没一个真的攻城掠地,虽然不确定他有没有逢场作戏过,身体的部分资讯不足,但他的心灵肯定还和处男一样纯洁,这是我这个学长可以打包票的。”

  聿律老派地拍着胸膛。明奈始终陀红着一张脸,听到这里竟点了一下头。

  “嗯,这点我……我知道。”她小声但不失坚定地说。

  聿律多少有点惊讶,“妳知道?”他没放过这个调戏朋友妻的机会,扬起唇角,“你知道,是因为妳亲自验证过吗?”

  他等著明奈自行羞奔,但没想到人妻这回比想像中淡定,而且让聿律无法理解的是,明奈在听到这个问题时,那张秀丽的眉间竟闪过一丝青涩的哀伤。

  唉……果然还是不行啊,调戏良家妇女什么的,聿律用指兼搔着侧颊。调戏良家美少年他可能还在行一点。
  
  这时沙发上熟睡的纪岚似乎呻吟了声,两人都低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颊微红,气息因为酒醉略显急促,张开充血的唇说了声:“水……”聿律还来不及动作,明奈早已半蹲到纪岚身边,从桌上斟了杯水,凑到纪岚唇边。

  “岚先生,水。”明奈轻声。纪岚只浅浅啜饮了一口,又沉沉睡去。

  明奈呐呐地又坐回来,被纪岚这一打断,气氛没方才那样紧绷,聿律先自己笑起来。

  “别理我,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放浪惯了,看见正经八百的人就想闹一下。你和小纪岚实在太像了,登对到我这个哀怨的单身汉忍不住想报复一下罢了。”聿律半带无奈地说,拿起伏特加啜了一大口。

  明奈却像别有心思,她放下手里的水杯,凝视荡漾的液面,半晌开口。

  “聿律大哥知道……岚先生以前的事吗?”她忽然问。

  聿律怔了下,“以前的事?”

  明奈慎重地点了下头,她用手握紧裙布,似乎在稳定决心。

  “嗯,就是……岚先生小时候的事。”她说。

  “小时候的事?你是指他被隔壁班的男同学看上,男同学趁着纪岚大便时从厕所隔间翻墙过来对着他的屁股我好喜欢你的故事吗?”聿律说。

  “哎,大哥真是的……”明奈这回是真的脸色潮红。聿律哈哈大笑,不过好在她的反应如此正常,最近他姊姊的女儿就在他讲这个笑话时问他“那那个叫纪岚的帅哥后来是被吃了还是吃了对方?”,让他大叹世道不同了。顺带一提他外甥女才六岁。

  “不,我想聿律大哥应该也知道,就是……岚先生小时候,被人绑架的事。”

  明奈正容说。聿律心里多少有点底,从鼻尖吐了口气。

  “嗯,这事我知道。我和他们那家人也算熟。”他说。

  “那么大哥知道……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明奈认真地问。

  聿律从胸口抽了根万宝隆,见明奈看着他,就晃了一下手上的菸,“抽根菸,不介意吧?”他笑笑,刚要拢在手里点然,明奈的打火机已经凑上来了。

  聿律静静地看着这个大家闺秀替他点菸,甩了甩手上的菸灰。

  “也没什么,就是被绑架了,绑匪是个大学生的样子,老实说以纪家那种背景,小孩不被绑架个一、两次我才觉得奇怪呢。”

  聿律笑笑。明奈又问:“但是,岚先生那时候只有九岁,对吗?”

  “是啊,现在就这么诱人,小时候一定更可爱,绑匪还真舍得。”无良大叔忍不住感慨出了真心话。

  明奈的表情变得迟疑,“绑匪后来……被抓了吗?”

  “嗯,好像是自首,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我都是听纪岚他大哥……就是纪泽先生说的,他还满爱逢人就说这件事的。”聿律调侃似地说。

  明奈浅浅地“嗯”了一声,聿律看她神情犹豫,像在考虑什么。

  “那么那件事……那件事,是真的吗?”明奈小声地问。

  聿律倒是愣了下,“那件事?”

  “就是……我是听岚先生自己说的,他说……他说……他小时候被绑匪绑架时,那个绑匪……曾经对他做出……”

  聿律看这个大家闺秀连脸都憋红了,淡淡的粉红染上原本稍嫌苍白的肌肤。聿律发现纪岚这小妻子,某些方面竟和他自己有点类似,这让聿律难得可以跨越性别,对一个女性人类产生好感。

  “啊,你是说绑匪对纪岚涉犯幼童性侵害的部分吗?”

  聿律轻松地说着,明奈的头都快垂到地毯上去了。

  “这事似乎是有的。”聿律说,明显看到明奈颤了一下。

  “但是、但是绑匪是男的不是吗?男的绑匪,要怎么对岚先生……”她问道,似乎又觉得自己问得太露骨,用着脸用单手掩住面颊。

  聿律不禁看得好笑起来,他在成为医疗纠纷的专职律师前,也打过不少刑案,其中不乏性侵案件的。他们这些大叔律师在法庭上往往是阴茎来肛门去的,“你的意思是被告的阴茎只有插进去你的口腔?”,“你刚刚说被告龟头进去你肛门现在又说没有,到底是有没有?”搞到现在聿律觉得自己上面的嘴已经没有羞耻心了。

  嘛,下面的嘴也不太有就是了。唉。

  “男的也是可以对男的猥亵啊,事实上,猥亵男童的案例在实务上不算少数。”

  聿律尽可能保守地说。明奈听得猛眨眼睛,像听到世界上最令人惊讶的事情一样。聿律现在很确定她受得是和自家外甥女完全不同的幼年教育。

  “具体而言……具体而言是怎么做呢?男人对……男孩子的话。”

  明奈艰难地问。

  聿律倒没想到她还会追问,忍不住调侃起来,“妳真想知道?”

  明奈个性再正经,多多少少也感受得到聿律的揶揄,她低下头。

  “嗯,我……我想知道。”

  少妇微垂着颈子,半晌却忽然抬起头来。聿律看她直视着自己,眼神坚定。

  “我想知道……存在岚先生心中的那块阴影,究竟是什么。如果一直都逃避他的话,我永远都帮不了岚先生……也永远无法真正成为他的妻子。”

  这话里有玄机,聿律品味着。他差点就想脱口问“新婚之夜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吗?”,旋即觉得这样探人隐私不好。他再无良,常识也是有的。

  他于是改口:“一般来讲,如果是成年男性和成年男性的话,是以一方的阴茎,插入另一方的肛门,以此方式来进行性交行为。”

  “肛门?”明奈反射地惊呼了,差点吵醒沙发上的纪岚。

  聿律含笑点头,以掩饰忍笑忍到隐隐作疼的肚子。他的手指比画似地,在纪岚的臀部上方画过,“是的,其实就算是男女之间,使用肛门性交的也不在少数。”

  他用“让专业的来”的口吻说。但光是这样中规中矩的描述,明奈似乎就已经快顶不住了,她用单手遮着脸,掩饰颊上的热烫。但这只更提高了聿律的兴致。

  “不过在合意交往的情况,也不是每对男性情侣都会肛交的,用手抚慰彼此的阴茎,或是用手指刺激对方的前列腺,这也是一种性交的方法,都能获得快感。”

  明奈终于打断他的话,“那么小孩子……小孩子的情况,有什么不一样吗?”

  聿律笑起来,“男童的身体发育未完全,和女童一样,肛门有时无法容纳成人的阴茎,所以常见许多恋童症者是用手指,或是其他器物,像是按摩棒,请男童替他口交的也不在少数。所以许多幼童性侵的案件,往往无法找到明显的性交迹证,造成官司上的困难……纪夫人,您要喝口水吗?”

  聿律拿了桌上纪岚没喝完的水杯递给他,明奈没有说话,她点点头接过,用不符合大家闺秀的方式灌了好大一口,放下水杯来时还用单手煽着脸。

  “那么,岚先生……我是说,他小时候,也是被用这种方式……”

  “这我不大确定,但我曾和他兄长聊过,纪岚当初被社工送回纪家时,有去医院验伤,当时的纪录是除了头脸少数的擦伤外,几乎是毫发无伤。”

  聿律语调自然地说着:“那个绑匪是成年男性,如果他企图用阴茎进入纪岚的肛门……”

  “天啊……”明奈终于呻吟出声,用双手遮着面颊。

  “……如果他试着做这种事,当时年仅九岁的纪岚不可能不受伤,例如肛门撕裂伤是最常见的。所以可以断定那个绑匪至少没和纪岚做过那种事,最多就是用手指猥亵,或是其他相当于猥亵行为的事。”

  聿律尽可能以一个律师前辈的口吻说,内心早已笑得在打滚。他看着又拿起水杯喝水的明奈,心想这位小姐如果知道他平常在家里的新生活运动的话,大概会把这里的威士忌连瓶子吞下去吧。

  纪岚怎么就娶到这么一个宝贝呢……虽说纪岚自己就某些方面来讲也不遑多让就是了,这对天使夫妇,上床的时候不知是怎么一番光景,大概连传教士体位都嫌太猥亵吧!无良律师边啜了口威士忌边遥想。
  
  “聿律大哥?”

  明奈的嗓音传进耳里。聿律回过神,对上明奈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

  “大哥认为,岚先生会成为专门替强暴犯辩护的律师……和他小时候发生的那些事,有关系吗?”

  聿律这回倒真的怔了下。

  “纪岚曾经这么对妳说吗?”他不答反问。

  明奈的神情显得犹豫,她礼貌地摇了下头。“不,岚先生没有明说。但他每次提到自己的工作时……总觉得,都有一种很深的……无奈的感觉。信上的字里行间也好、当面和我说的时候也是。我对律师这个行业不了解,但律师之所以会帮一个人辩护,应该是打从心底觉得他是无罪的,才会这么做不是吗……?”

  聿律在一旁含笑说了声“那也未必”,明奈凝起眉头,右手五指捏了捏。

  “但是岚先生他……让我感觉他并不是真心为那些人辩护的。他并不是认为那些人无罪,所以才替他们辩护,我也不会说,感觉岚先生总是在……勉强自己什么似的。聿律大哥,对你们律师来说,强暴犯的案子很热门吗?”

  聿律笑笑,“不,避之唯恐不及呢。”

  他诚实地说:“应该说要不是必要,根本没有律师会接这种案子,你的老公是个了不起的人,殉道者呢。”

  “所以说……那种案件,果然是很棘手吗?”明奈问。

  “说棘手当然是棘手,别的不说,最近纪岚接的那个案子,我看业界除了他以外,恐怕没有其他律师敢接。”

  聿律笑着说:“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如此,你的老公在这方面,可以说是专家了,连我都自叹弗如。嘛,虽然说‘性侵专家’,这种称号不太好听就是了。”

  明奈的忧虑看起来更深了,“岚先生他……好像一直在强迫自己做他不喜欢做的工作,但我却不懂他为何要这么做。我想协助他,但却不知道从何下手,所以才会想到他小时候的事,我想如果可以更了解他的话,说不定就会找到帮他的方法……”

  明奈说着,抬头发现聿律注视着她,她忙醒觉似地抬头。

  “抱歉,聿律大哥,第一次和大哥见面,就和您聊了这么多奇怪的事。”

  “不会,我很乐在其中呢。”聿律轻松地笑着,明奈显然当这是客套话。

  “我去替你们泡壶醒酒茶吧,聿律大哥。”她从桌边起身。聿律忙看了眼手表,“不了,天色也晚了,我明天一早还有庭,差不多也该回去了,谢谢妳的招待。”

  “不,还是让我泡杯茶吧,至少喝杯茶再走。真的很谢谢你,聿律大哥。”明奈相当坚持,她迅速收拾了桌面上凌乱的酒杯,又伸手替纪岚盖妥毯子,这才转身走出了起居室,临走前目光还停留在纪岚的睡脸上。

  聿律直到明奈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那头,这才回过头来,看着那张精致的睡脸,满是胡渣的唇边逸出一丝叹息。

  “你还真是,娶了个好老婆呢,小纪岚……”

  ***  



  聿律专注地盯着笔记型电脑的萤幕。

  ‘神龙无敌大律师:炮?’

  ‘↗煞气ㄟ小穴↘:诺。’

  浏览器左上角以鲜明俗气的字迹写着“正港猛男聊天室☆等哥哥快点来~★超过一万片优质GG影片任你下载~”,聿律扯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从鬓边滑落的洗澡水,用滑鼠关掉不断跳出来的恼人广告,十指在键盘上飞舞。

  ‘神龙无敌大律师:0?1?’

  ‘↗煞气ㄟ小穴↘:看哥哥的屌ㄌ’

  Ricky没有回来这个家。

  聿律承认自己是有点等待的心情,每天回到家里,会注意一下脚踏垫上有没有Ricky爱穿的那双老旧布希鞋。

  Ricky似乎没有手机,聿律曾经劝他办一支,Ricky只是笑笑没回话。其实聿律也不大想留他的手机号码,手机虽然方便,某些方面就像狗炼一样,一但电话簿里有彼此的号码,就像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间忽然牵起了桥梁,想要不过桥干扰对方都无法。

  这分期待也只有前面三天,聿律独守空闺了七十二小时,看了三片无趣的好莱坞影片后,决定不再亏待自己的下半身。

  这次虽然只有三天,但不知怎么的,聿律有种预感,那个漂亮的少年恐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神龙无敌大律师:包君满意,可以验货。’

  ‘↗煞气ㄟ小穴↘:那0可’

  聿律在Ricky不在的第四天去从前常去的Gay吧喝酒,但来来去去都是老面孔,像他这种老屁股,圈内十之八九都摸得熟烂,和不算老朋友的旧识喝杯酒叙叙旧,不知怎么地就是没有带出场的念头,最终踅了一圈又回家了。

  他索性上了他尘封很久的网路聊天室,那个聊天室是圈内人都知道的约炮场所,聿律在认识Ricky后就很少上去,毕竟比起家猫,野猫危险得多,且容易被警察钓鱼。

  太久没在网路上逛,聿律感觉自己体内沉睡着的那种野性细胞又沸腾起来。这种彼此不知道对方真实姓名、年龄、长相,单纯只为了欲望而相互撞击的场域。聿律光坐在电脑前,就能闻到聊天室里欲望横流的气息。

  他也没花太多时间筛选,用从前惯用的昵称登入后,很快就有人跟他搭讪。做为十年情场老手,聿律已经能凭语气和取昵称的风格分辨对方是不是他的菜,是哥还是弟。

  聿律看着萤幕上跳动的私讯对话框。这个男孩倒是很主动,从他上线没多久就主动跟他搭讪。从用语聿律判断对方应该只有十几岁,最多不会超过二五,在他守备范围内。

  ‘神龙无敌大律师:几岁?’

  ‘↗煞气ㄟ小穴↘:猜’

  ‘神龙无敌大律师:14。’

  ‘↗煞气ㄟ小穴↘:18’

  ‘神龙无敌大律师:少骗’

  ‘↗煞气ㄟ小穴↘:可以浪ㄋ看身分正’

  聿律把笔记型电脑拿到床上,他上身赤裸,潮湿的胸毛贴着胸膛,下半身只包了条浴巾,全身热气蒸腾。虽说网路上的品质聿律从来不抱太大期望,但毕竟是禁欲了将近一周,光是想像,聿律就觉得自己浴巾下的玩意悄悄精神起来。

  ‘神龙无敌大律师:晚上9点?’

  ‘↗煞气ㄟ小穴↘:哥哥很急ㄛ’

  ‘神龙无敌大律师:T市?你说个点,我开车去接你。’

  ‘↗煞气ㄟ小穴↘:你有车 酷喔’

  ‘神龙无敌大律师:旅馆钱我出’

  ‘↗煞气ㄟ小穴↘:你真的是律湿ㄇ 酷喔’

  ‘神龙无敌大律师:等看到我的屌你会觉得更酷。’

  ‘↗煞气ㄟ小穴↘:脐带 X路上麦当当’

  ‘神龙无敌大律师:我怎么认你?’

  ‘↗煞气ㄟ小穴↘:格子上衣 牛仔裤 帅’

  聿律不禁在电脑前笑出声来,现在他更确定对方年龄不大,说不定这回真给他捡到好货也说不一定。

  知道他性向的一些律师朋友曾经为他担心。不过聿律自诩虽然私生活淫乱,但他其实很小心,进入陌生人前一定先戴套,每半年都会自掏腰包做全面的筛检。

  而且聿律很相信自己的直觉,阴类恶物无法入他淫乱大叔的法眼。

  聿律关上电脑,抹干湿漉漉的头发,从衣柜里随便抽了件polo衫。自从有了Ricky后,Ricky也不是白住他家,洗衣拖地什么的都是他一手包办,聿律独居时衣柜总是像战场一样,找一件衬衫得找上半小时。

  看着被Ricky叠得整整齐齐,还照颜色分门别类的polo衫,聿律的手不禁顿了下。好半晌才抽了件灰色的套上,从衣架上拎起长裤时,搁在床边的手机却响了。

  聿律看都没看便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边。

  “喂?我是年轻又有劲的聿律。”

  手机那头却没有声音,聿律喂了几声,对方都没有反应。

  聿律怔了下,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下萤幕,发现上面没有显示号码。他做律师多年,无声电话多少也接过几次,当下便笑笑。

  “要约我炮的话,记得先向我秘书登记,光是这样是排不到的喔。”

  聿律说着就挂断了电话。没想到他才穿上裤子,手机就又响了,他叹气着按下接通键,没等对方开口就说:“所以我说了,要约炮的话……”

  “前辈?”电话那头却传来那个熟悉而拘谨的嗓音。

  聿律头一次有心虚的感觉,他拿起手机一看,果然已不是刚刚那个未显示号码。他扣起牛仔裤头,声音很快变得温和。

  “啊,是纪岚啊!”他的声音笑意横流,“第一次这么晚打来呢!怎么?想约我出去共进晚餐吗?”

  纪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疑,“前辈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嗯?当然方便,我很方便啊。只要小纪岚找我,我随时都方便。是说不是早叫你叫我小律了,再叫我前辈,我要改口叫你‘亲爱的’了。”聿律笑着。

  纪岚一如往常自动过滤掉聿律所有的调戏。“只是觉得前辈好像在忙些什么,忙的话我待会再打也没关系。”

  聿律瞄了眼手表,八点五十分,比起那个煞气的小穴,当然是眼前这个重要得多。聿律重新在空荡荡的床缘坐了下来。

  “不,我一点都不忙,洗完澡正准备睡呢,像我这种上了年纪又未婚的大叔,晚上总是最闲的,小纪岚你完全不用顾虑。”

  聿律说着,他顿了下,又问:“又是叶常叶先生那件案子?”

  “不是的,是别的案子。”纪岚的嗓音听起来有点疲倦。聿律得承认,即使隔着电话,纪岚那种佣懒中带着沙哑的嗓音,还是让他本来就蓄势待发的欲望再次堆积起来。

  “前辈,那我就问了,你知道所谓的网路聊天室吗?”

以爱为名 七




  “前辈,那我就问了,你知道所谓的网路聊天室吗?”

  聿律的心脏差点停跳一拍,“网、网路聊天室?”

  电话那头的纪岚听起来相当苦恼,“是的,因为查到我其中一个案子的被害人,曾经在网路聊天室上和人谈性交易的事情,但是我实在很少使用网路,对网路用语不大理解,我想聿前辈对电脑网路什么的比较有研究,所以就想打电话来请教一下。”

  聿律咳了两声,伸手拉上牛仔裤的拉炼。

  “是、是吗?老实说我也不常上网,但是你问吧,我知道的我会尽力回答。”

  “真的太感谢前辈了。”纪岚诚恳地说:“前辈,请问你知道什么是‘全套’吗?”

  纪岚问道:“因为从我们查证到的聊天对话,女方和男方常常出现类似‘要全还是半套?’、‘妳有做到全?’之类的对话,那个套是指什么?保险套吗?”

  聿律又咳了声,“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朋友跟我说过,全套和半套是性交易业界的专门用语,半套就是指在没有插入的情况下,从事口交、爱抚或是替对方手淫之类的交易,全套就是有插进去,一般全套会比半套贵差不多一倍左右。”

  纪岚发出像明奈一样的叹息声。“是这样啊……那前辈知道什么是‘节’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朋友跟我说,节一般是他们计算时间的方式,那种应召或是援交的一节通常是四十五分钟,不含冲澡和开房的时间,从脱衣服开始起算。”

  聿律说着,纪岚感叹起来,“原来如此,前辈的朋友真是厉害。是律师朋友吗?”

  聿律难得老脸微红,“咳,算是,老相识了。”

  他不等纪岚追问,交跨着双腿换了一个舒服的谈话姿势,又问:“怎么忽然问起这些,你有援交的案子?”

  纪岚浅浅叹了口气,“不是,是性侵,就是先前和前辈提过的那件,小开性侵女大学生的那件。”

  提到工作,纪岚的语气就变了,“我现在在调查女方过去的纪录。她似乎有在网路上从事性交易,如果有这些纪录的话,法官认为我的当事人强暴她的心证也会变低。”

  聿律很快想起来,“是那个案子啊……等一下,你该不会还在加班?”

  纪岚又发出那种沙哑中带着疲惫的嗓音,聿律彷佛可以看见他用那双纤细白晰的手指,缓缓搓揉人中的模样。

  “嗯,我想早点把事情处理完。”纪岚说。

  “这样不行喔,刚新婚还每天加班,你那个小娇妻很担心你呢。”

  聿律不禁笑了。这话似乎让纪岚想起什么,聿律听见他带着歉意的嗓音。

  “上回真不好意思,我不大会喝酒,竟然在前辈面前醉倒了。好在我听明奈说,她有陪前辈你聊一阵子,我后来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连前辈什么时候走的都不晓得,真的很抱歉。”

  聿律笑起来,“这么多年老朋友了,客气什么?而且拜你喝醉酒之赐,我才有和美女人妻认识的机会啊。”

  他一顿,又调笑地说:“真要在意的话,下次请我吃个饭,地点场所由我指定,如何?”

  “没有问题,前辈只要开口,我一定照办。”

  纪岚显然当真了。聿律在电话这端浅浅叹口气,改变了话题。

  “对了,叶常的案子呢?有什么新进展吗?看守所那边怎么样了?”

  “嗯,周一安排会面,只是听说那个小男孩,还是不肯接受验伤就是了。”

  纪岚难掩叹息地说着:“事发已经快一周了,再这样下去,再验伤恐怕也没有意义了。到时候没有医院的验伤证明,法庭上恐怕会是人证与人证间的大混战,这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状况,法庭上没有比人证更难操控的事物了。”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

  “另外,有件事情可能要麻烦聿前辈。我连络到那个人了。”

  “那个人?”

  “是的,就是上次叶太太说的那位,叶常以前的情人,槐语槐先生。”

  纪岚说,聿律这才想起来。

  “槐先生现在在社会局的少年安置中心当志工,每周二、五、六还有星期天都会到那里去,除此之外好像靠接文字工作维生的样子。”

  “他长得怎么样,帅吗?”聿律问。

  “前辈,我还没跟他见面呢。”纪岚笑起来,“我和他通过几次E-mail,也向他略略说明了叶常遇到的事情,他一开始很惊讶,然后就主动说要和我见面。他还说到安养中心见他比较方便,就看前辈什么时候有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就你用E-mail跟他通信的感觉?”

  聿律难掩兴趣,特别是听过叶太太说的那些话后。交往多年的男友活生生的被一个女人抢走,而且这女人还是个前?蕾丝边,这种感觉只有同为Gay的人才知道那有多痛。

  “只有文字的话,说实在感受不大,就如我和前辈说过的,我很注重眼神相对瞬间的感觉。”

  纪岚说:“不过,槐先生的用字遣词很有水准,给人一种强烈的菁英感。我想他应该受过相当高等的教育,而且他很重隐私,E-mail中我跟他要联络电话都不肯给,只要我直接去安置中心找人,这也是那类人的特征之一。”

  “嗯,我记得叶太太说过那个叫槐语的有考上国外的学校,只是为了叶常没有去念,不知道是哪一间,搞不好是我们的学长呢。”

  聿律笑笑,他兴味地抚着下腭。

  “从没受过挫折的菁英爱上了平凡的胆小男人,为了他而放弃一切,却被那个胆小男人狠狠摆了一道吗……?感觉相当有趣呢……”

  “槐先生还说,他有足以证明叶常清白的证据。”纪岚又说。

  “喔?”聿律更感兴味了,“是什么?”

  “这个槐先生也不肯说,他坚持要当面谈。”

  “这样啊,感觉真的不好搞呢……”

  聿律单手抚着下腭,又笑起来,“不过当事人总是这样,信誓旦旦地说要提出什么重要证据,在专家眼里却不值一哂。上回我有个医疗官司,当事人也是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有证明医疗过失的关键性证据,结果你知道是什么?他说医生在决定给他动手术后,曾经回头过来对他笑了下,他认为那个笑就是医生心虚的证据。”

  “嗯,总之不管怎样,不见面看来是不会有结果了。”

  纪岚一如往常严肃。

  “如果前辈不麻烦的话,我们约周二去见槐先生可以吗?周二上午我有庭,会到市中心一趟,我上Google Map查过,安置中心离地方法院不远。”纪岚说。

  “那就周二吧!The sooner the better,太久没见到你,我也是会思念你的。”

  “那么我顺便请前辈吃个饭吧,前辈喜欢吃什么?”纪岚的嗓音没有动摇,聿律隐约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大约是纪岚一边工作一边和他说话。

  “只要是和小纪岚一起吃饭,吃什么都香。”聿律调笑着说。

  “那就到时候再看看了。”纪岚的声音仍旧有礼,“那么就不打扰前辈了,周二开完庭我再和前辈联络,谢谢前辈的帮忙。”

  纪岚说着就挂了电话。

  聿律看了一眼手机,不知怎地有种不痛快感,好像自己千方百计地去逗一只猫,这只猫却始终守之以礼,在距离自己一公尺的范围内兜着圈子。而你知道他并不是在虚以委蛇,而是单纯对你没兴趣。

  会靠近你,只是因为你手上拿着它需要的饵食。

  聿律看了眼时钟,九点二十五,如果那个煞气的小穴有点耐心,现在赶过去搞不好还来得及释放他的精子。

  去他的心灵恋爱。肉体的满足才是年届四十的男人真正需要的。

  他撑着支架打开家门,发现门口的信箱不知何时又满了。律师的生活常紧密到让他连水电费都逾期,这种时候聿律就会格外想讨个老婆,虽然也就只是想想而已。

  他弯下腰,捡起被过多的广告单挤出的信件,却意外地在下层发现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的寄件地址是美国,纽约洲,寄件日期已经是一个月前,一个月前差不多是感恩节,聿律不用多看信件的署名,就能知道寄件人是谁。那个人每年感恩节前都会寄一封这样的明信片,聿律生日的时候也是。

  Dear Devis:

  转眼又到了今年的ThanksGiving,今年的雪下得好大,我和学院里的学生一块赏雪,这让我想起以前和你一起堆雪人的日子。你总是说要给雪人作脚,我说Snowman没有脚,你还难过地哭着说:没有脚的话,不是太可怜了吗?

  明信片上是Libe Slope的雪景,我想你应该很熟悉,那里还是一样挤满了学生。我在车站的纪念商品店找到这张明信片,没想到Cornell也逐渐成为观光景点了。

你母亲说这雪景太过哀伤,她不喜欢。但我想你会喜欢,你总是喜欢你母亲Monnica不喜欢的东西。

  今天春天你会回来Ithaca吗?想念和你一起沿着Johnson Art Museum旁小溪散步的日子。我想即便现在我不用扶着你,你也可以靠自己往前走到任何地方了。

  Your Sincerely,
  Sam

  聿律把明信片翻过来,正面还真的是雪景,那是从前他在Cornell念书的时候,最喜欢的学院一角,面对着古老校舍的中庭,抬头就能见到头顶上一株百年针柊,特别是下雪的时候,雪堆在针叶木上结成一处处的雪团,格外赏心悦目。

  他总是在这一带练习走路。Sam来了之后,那地方就成了他们两个秘密基地,每天半个小时的午休,Sam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和他伤痕累累的脚。

  他把明信片翻回来,盯着那些俊逸的字迹,几乎要把明信片盯穿。最终所有的视线都落在那个不甚醒目的落款上。

  Sam,聿律喃喃念了声。

  他放开支架,反身倒回床榻上,明信片落在身侧。

  “‘总是喜欢你母亲不喜欢的东西’,吗……”

  聿律仰对着天花板,用手背遮住双眼,顿时哪里都不想去了。

  ***

  “那么我再重述一次检座的意思,您的主张是,被告和被害人进入旅馆了,马上就把门反锁,拿出预先藏好的电击棒电晕被害人,把被害人的双手双脚绑起,等到被害人转醒,再对被害人进行惨无人道的凌虐行为。其间被害人曾一度转醒,挣扎着到柜台打电话求救,才让旅馆的人破门抢救,是这样没有错吗?”

  聿律溜进法庭的时候,审理已经开始了。

  按理性侵害案件的审理,依照T市的法律,当事人是可以自行决定公开与否,只是这个被害人的父亲,听纪岚的说法,好像反而希望事情闹大似的。

  聿律看到前排一字排开的记者,全神贯注地在听律师席上纪岚说话,他不禁吐了下舌头。

  纪岚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这是上午的庭期,聿律本来和他约好中午一块吃饭,再去安置中心找槐语的。

  但聿律很难放过这个机会,上一次看纪岚开庭,大概是纪岚刚执业不久后的事。每次看到这拘谨的青年在法庭上侃侃而谈,和平常温润有礼的模样完全是两样人。

  好在审理进行得不久,聿律多少还能掌握状况。

  这是个典型的约会强暴案件:二十五岁的年轻小开和网路上认识的女大学生相约在汽车旅馆楼下会面,本来以为是两情相悦的偷情,结果到了房间里却猪洋变色。

  小开兽性大发,拿了绳子把年轻女孩子从头到脚绑起来,还模仿A片情节,穿针按摩棒塞口钳的样样来,后来保特瓶都塞进了女生下体,造成那个女孩子严重撕裂伤。

  这当然是检方的说法,而且根据资料,被害女子是就读S大的大众传播系,平常出席交游什么的都很正常。据说经过这次之后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还几度和家人闹自杀,完全是良家妇女被性侵害后的典型反应。

  虽然良家妇女为什么会和网路上刚认识的男性到汽车旅馆开房间,这点被检察官巧妙地避重就轻过去就是了。

  聿律看纪岚站在辩护人席上,两手空空,只穿着一件俐落的灰白色西装,在等待证人入庭的过程中,还伸出中指推了下眼镜。旁观席上好几个像记者的女性在窃窃私语,显然都在讨论今天的律师特别帅之类的话题。

  “李先生,你是大溪地汽车旅馆的服务生?”

  聿律听见纪岚低沉的嗓音,平和但不失威严,和平常温声叫他“前辈”的气势却截然两样,顿时心头一热,连把手里的支架放下都忘记了。

  “是的。”证人席上看起来十分平凡的服务生答道。

  “请问今年的8月21日晚上九点,你人在什么地方?”纪岚持续那种低沉的嗓音。

  “我在汽车旅馆上班。”

  “你所谓的汽车旅馆,是指位于S市H交叉口的大溪地汽车旅馆吗?”

  “是的。。”

  “你是那里的柜台服务人员?”

  “是,我做柜台人员已经快六年了。”服务生答。

  “具体而言,汽车旅馆的柜台人员都做些什么业务?”纪岚问。

  “异议!辩护人问的问题与本案无关。”

  聿律看辩护席对面的女性举起手,最近法庭还真是越来越多女孩子了,聿律忍不住感慨,整个法庭上除了被告和纪岚,从法官、书记官、法警到检察官,竟然青一色全是女性,有几个平心而论还挺年轻貌美的,只是对聿律而言吸引力不大就是了。

  唉,法庭应该要有美少年保障名额的啊,这样律师也会有干劲一些。这种法庭歧视同性恋嘛真是。

  “庭上,这个问题与本案事实并非完全无关,请让我问完。”

  纪岚用那双无论男性或女性都很难抵抗的黑眸凝视着前方,果然坐在上方的女性轻轻说了声“异议驳回”,就任由纪岚继续铺陈下去。

  “一般来讲就是受理客人的订房,登记入住客人的资料等等,应付客人的需求等等,因为我们经营的是Motel,所以有时客人也会有些特别的需要。”

  “你所说的‘特别的需要’是指什么?”

  “比如说,有些客人会打电话下来要保险套,我们公司有经费提供这一块。”

  服务生的语气完全闲话家常,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不只保险套,普通的润滑液、KY或是伤药我们都会预备,还有像是阿斯匹灵或是避孕药之类的药品,客人有需要时我们也会替他们购买,再把帐结进去。”

  “如果像是情趣道具之类的呢?”纪岚问。

  “这倒是没有,那些东西太贵而且不好买,客人有需要通常会自己带过来。”服务生轻松地说。

  法庭上一阵轻微的谈话声,聿律坐得笔直,做为十多年老资格的律师,这一轮听下来,聿律已经大概理解纪岚的辩护方针。

  以前在康乃尔念书时,聿律就曾经听教授在讲述辩护学时提过。在法庭上,检察官就像是说书人,现代一点就是小说家,检察官找出证据、发掘事实,在一片空白的Word上罗织出一个全新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时点被设定在过去,而检察官的任务就是想办法让法官相信这个故事就是过去发生的事实。

  而律师就是编辑。根据检察官写好的小说,律师会以最挑剔的目光加以检视,哪里有矛盾、哪里有破绽,哪里不合乎情理,哪里说不过去,逼得检察官非把小说拿回去修改不可,甚至律师的终极目的,就是让检察官写的小说被法官退稿。

  检察官是艺术家的话,律师就是批评家,检察官是堆沙堡的孩子的话,律师就是海潮。检察官是清纯正太的话,律师就是夺走正太贞操的无良大叔。

  聿律记得Sam曾经和他说过,有些年轻躁进的律师会认为律师生来就是和检察官对抗的,上了法庭非把对方攻击得体无完肤不可。但其实律师要做的,只是让那个沙做的碉堡坍塌一小角,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完美就够了。

  换言之,不需要摸遍正太的身体,只要摸对敏感点,就足以在床上征服美少年了。

  好的律师会找到那个敏感点,并倾尽全力攻击那个点。而不是像个欲求不满的变态大叔,把时间耗费在无意义的前戏上。

  “再请问这位证人,请您仔细地看看法庭上这位先生,当天这个人确实有到旅馆开房间,是吗?”纪岚又问。

  服务生看了被告席上的青年一眼,聿律进门时也注意到这位纪岚的客户,其实自从知道纪岚承接这案件后,聿律基于爱乌及乌也曾上网查过这个豪门小开的资料,照片上的男子看起来屌儿啷当,染着一头玉米须般的金发,琐骨地方还有刺青,一看就知道是公子哥儿,某天会因为酒驾入狱的那种。

  但是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青年,聿律倒是讶异的发现,不仅穿了整整齐齐的黑色西装,连头发都染回了正常的黑色,剪成乖巧的齐眉头,还戴着不知哪来的黑框眼镜,这个小开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近视的样子。

  聿律知道这肯定是纪岚的策略。法庭上被告的印象分数也十分重要,在五五波的情况下,有时会关键性地左右判决的结果。

  虽说这种方法听起来有点卑鄙就是了——但聿律记得纪岚曾经跟他说过,律师的世界只有胜诉才是一切。虽说主持正义什么的也是台面上的说词,但胜诉率不高的律师根本不会有案子,没有案源的律师谈什么都是屁。

  那就和人帅不是受欢迎的一切条件,但人帅真好,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那么李先生,请你看一下这个。”

  纪岚伸手在辩护台上一摸,慢条斯理地打开一张白纸,“这是事发当日的柜台电话纪录,纪录显示被告和被害人所住的那间302号房,在那天晚上九点到隔日清晨十一点住宿期间,共打了三通电话下来柜台,这一点证人还有印象吗?”

  “有的。”

  服务生答得很爽快,聿律看见辩护席对面的检察官脸色微微不安了下。

  “那么证人记得,他们之中是谁打电话下来吗?”

  “都是女的那个。”服务生说。

  法庭上轻微一阵私语,聿律看纪岚神色平静依旧,比一般男人纤细苍白的十指慢条斯理地折起那张电话纪录单,再慢条斯理地把手腕按在辩护席上。

  “为什么会特别有印象,可以请证人说明一下吗?”纪岚问。

  “因为那女的语气很怪,我想任何人听见这么怪的语气,大概都会记上一阵子吧。”

  服务生略略皱起眉头,“我做这一行六年,还没遇过这么怪的女人,打电话下来柜台跟服务生做这种要求。”

  “三通电话都是你接的吗?”

  “是,真是倒霉。”

  “可以请证人详述三通电话的内容吗?”

  “第一通打电话下来大叫着她头痛想喝酒,那还算正常,不过我们公司不提供酒类和迷幻药类,因为怕客人闹事,所以我就拒绝她。结果那个女的大声骂我是没屁眼的小气鬼,最好找个男人干开我的屁眼,就把电话挂断了。”

  旁观席上响起一小阵轻微的笑声,聿律看检察官脸色越来越青。

  纪岚找到他的敏感点了,聿律兴味地抚着下腭。

  “第二通大概是半夜两点多吧,她打电话下来,先是念佛经给我听,什么牟尼拔尼轰之类的,我跟她说小姐如果妳没有其他要求我要挂断了,我还有其他客人,她就忽然说她要告诉我一个秘密,要我上楼找她,她还说这秘密会改变我的一生。”

  旁观席上的笑声更响了,纪岚仍然是一号表情。

  “那么证人当时怎么回答她呢?”

  “我那时候已经有点生气了,我跟她说是秘密的话你还是继续保密吧,我没有兴趣知道。就把电话给挂了。”

  “那么第三通电话呢?”纪岚问。

  “第三通就在我挂掉第二通之后不久,我一接起来就听到那女的在尖叫,而且不是那种普通尖叫,是歇斯底里的、像疯子一样的那种尖叫,她一面尖叫一面说有人要杀她,一下又说有人要强奸她,要我赶快上来救她,否则她就要死了。”

  聿律看旁观席上的人都是一脸了然的样子。显然检察官也知道有先前两通电话,却打算含混不提,是纪岚把这个敏感点找了出来。

  他彷佛可以见到纪岚伸出手来,两指伸进美少年的体内,美少年脸红呻吟了。

  “接到这通电话后,你怎么做?”纪岚又问。

  “我当她是疯子,但她是客人我不能不管,我跟她说我找人上去看状况,她还很激动的说一定非我不可,别人她不要。”

  服务生一脸大便,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窘境。

  “那么你照她所说的做了吗?”

  “当然不可能,我是柜台,不是客房服务生,我也怕一个人上去会被那个疯女人攻击。所以我打电话给经理,经理就叫了一个客房服务生跟他一起上去看情况,我跟在后面,拿了备份钥匙开门进去,就看到那女的被人绑成一团昏倒在地上。”

  “谢谢,我没有问题了。”纪岚推了下眼镜。

  接下来是检察官的反诘问,整个过程乏善可陈,服务生似乎对那个被害的女性极为不耐,把当天被调戏的情形全盘说了出来,服务生还补了一句:

  “我们柜台有些大姊会被男客人打电话下来骚扰,但我没想到女的也会这样。”

  下一个证人是被害人的姊姊,聿律看那个约略二十五岁的女性一上证人席就失声痛哭,拿着手帕抹眼睛。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她妹妹有多么可怜,遇上这种事整整一个月都睡不好,还一直闹自杀,原本妹妹多乖巧之类的话。

  “请问证人,你妹妹的交友情况如何?”检察官问。

  “我妹妹很乖,平常都待在家里念书,出门也多数是去学校。”

  “也没有男朋友?”

  “以前交过几任,但她很单纯,被前任骗了之后就不再相信男人了。”

  姊姊扯着手帕说,聿律看纪岚一直低垂着眉目,站在辩护席上不知沉思着什么。聿律凝视着纪岚稍嫌忧郁的单薄侧影,顿时法庭上的诘问也相形失色了

  “案发之前,你妹妹有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吗?”

  “她常跟我说她心灵很空虚,很需要人陪,她就是这么怕寂寞的孩子。但我工作忙,爸爸比我更忙,家人都没什么时间陪她,所以她就学会了上网,说起来还是我不好,我怂恿爸爸买电脑给她,她从此就迷上了网路,在上面交了不少朋友。”

  证人叹了口气,“她会在网路上发表一些文章,也开了部落格,和那些网友互动,后来我知道她有约网友出去见面,但都是很正常的聚会。我妹上网交朋友后整个人也开朗很多,我本来也乐见其成,但没想到……”

  聿律看这个大姊又哭起来,眼眶泛红,浑身微抖,看来倒真有些令人动容。

  “被告是用什么方法约你妹妹出去的,证人知道吗?”

  “他一开始就对我妹心怀不轨。”女子斩钉截铁地说,“他先是在网路上搭讪她,在她的脸书和部落格上留言,说我妹的文笔很好什么的讨好她,让我妹妹放下心防之后,再用网路约他出去吃饭。”

  “你的意思是,被害人和被告在发生那件事之前,就见过面了?”检察官问。

  “是啊,那个男的还送给我妹很多礼物,名牌包包什么的,我妹妹很单纯,觉得那个男的是好人,他就是用这种方法一步一步拐骗我妹妹的。”

  证人声泪俱下地说着。

  “我妹后来有跟我说,她说那男的还骗她说他有东西掉在旅馆,要妹妹顺道一起上楼替他找,我妹妹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地方,竟然相信他。结果一上去就被电击棒打晕,他威胁我妹如果求救的话就杀了她,我想这是她打这么多通奇怪电话到柜台的原因。”

  法庭一阵轻微的哗然,聿律看检察官精神一振。

  “所以你认为,你妹妹打电话到柜台是为了求救?”

  “异议,证人只能陈述自己所见所闻之事,不得要求证人对他人行为做评断。”纪岚平静地举起手,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诺大法庭内。聿律满足地叹了口气。

  “异议成立,请检察官修正一下问题。”坐在最上方的女性轻声说。

  “你妹妹事后有跟你说,她打电话到柜台是为了求救?”检察官一脸不悦。

  “是啊,我妹妹虽然单纯但并不笨,电话机只要一个键就能通到柜台,他是趁那男的不注意时弄倒电话、用手肘按下那个键的,为了不被那男的发现她在求救,她才会故意讲一些疯言疯语吸引柜台服务生注意。”

  证人拭了下发红的眼眶。

  “好在我妹妹这么聪明,否则我现在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检察官满意地坐下了。

以爱为名 八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检察官满意地坐下了。

  法庭的目光都聚集到纪岚身上,聿律看纪岚双手按着辩护席的桌子,缓缓地从桌边站了起来。其实律师在法庭上多数时间是站在定点,会走来走去、慷慨陈词的律师,只有在美国影集里才看得到。

  聿律看纪岚走到证人身边,那个女子注意到纪岚,似乎微愣了一下,眼睛盯着纪岚的脸好一阵子。

  聿律完全可以理解,法庭出入久了就知道,这里多半是三教九流,帅哥美女的还真不多见,像纪岚这样可以转行当模特儿的律师更是空前绝后。

  纪岚缓缓走到证人席旁,一手撑着证人桌,半身倚靠在证人席之侧。

  聿律看他抬手拔下了金边眼镜,那双带着些微忧郁的眼眸顿时展露无疑。他用那双眼睛凝视着证人席上的女子。

  聿律的心搏登时停拍,他相信证人席上的女子也差不多。

  “请问这位女士几个问题好吗?”纪岚嗓音平实温和。

  女子眨了眨眼,“啊,是……好,当然可以。”

  “令妹和妳是不是感情很好?”纪岚微微笑起来,顿时法庭如春风拂过。

  “感、感情?”女子霎时间傻了一下,“啊,当、当然,当然很好。”

  这根本是色诱啊……聿律不禁感慨。这么久没见纪岚开庭,这个青涩的青年骨子里已经成长成他所不知道的模样了。

  偏偏在某个方面却还青涩依旧……这未免也太诱人犯罪了,聿律想。

  “所以说,妳们不住在一起吗?”纪岚仍旧凝视着对方。

  “嗯,我妹妹大学之后就自己搬出去住了。不、不过,我们虽然不住在一起,但经常常互打电话关心,她很尊敬我这个大姊。”

  “这样吗?”纪岚浅浅一笑,“这么说来,妳一定很了解你妹妹了。”

  “是、是啊,我们无话不谈。”女子点头。

  “那么,”纪岚往辩护席上一摸,又拿起一叠订起来的资料,“妳一定知道,妳妹妹曾经有过麻药管制的前科纪录了?”

  聿律看证人席上的女子眼色瞬间煞白,“你说什么?”

  “所谓麻药大致等于我们称呼的毒品,这是法律用语,不过范围有点不一样就是了,现在年轻人常抽K他命香菸、FM2或是摇头丸什么的,在以前并未算进毒品的范围,也因此不会被法院处罚、留下前科。”

  纪岚耐心地解释着。

  “但是还是会在取缔的警察那里留下纪录。这个纪录当然是不公开的,但稍微用点心还是查得到的。你妹妹曾经在一年前某间夜店里被逮到吸食恺他命,也就是我们俗称的拉K,除此之外因为携带禁药被罚锾的纪录,加起来有二、三十笔之多。”

  纪岚把整本资料抛到女子面前,女子拿起来快速地翻了两下,法庭上不少人又交头接耳起来。女子的脸色越发苍白。

  “你、你胡说,我妹妹才不会吸毒!”

  “异议,辩护人对被害人的人格进行与本案无关的攻击!”检察席上的人说话了。

  “有关,我必须证明被害人的精神状况其来有自,否则无法解释被害人为什么会打那些奇怪的电话骚扰那位证人。”纪岚强势地说。

  “异议驳回,请辩护人继续。”

  “所以你并不知道你妹妹有这些纪录,是这样吗,证人?”

  女子还在翻阅资料,闻言霎地抬起头来,聿律看她望着纪岚的眼神,恶毒中带着恐惧,好像纪岚才是强暴她妹妹的凶手,“我、我妹妹一定是被坏人拐骗……”

  “这真是令人遗憾。那想必妳也不知道另一件事,妳认得这个东西吗?”

  纪岚又从辩护席上拿了另一叠资料,凑近证人席。女子似乎怕到了,对那叠白色的纸畏如蛇蝎,好像上面有毒一样,聿律从旁观席上的看过去,上头一行一行的全是字,排列方式是他熟悉的格式。

  那是网路聊天室的截文。

  “这、这是什么?”女子硬着脖子问纪岚。

  “网路性爱聊天室,我想证人应该不知道吧,我本来也不太知道,是后来问精于此道的朋友才明白的。”

  纪岚缓缓说,聿律在一旁不自在地咳了声。

  “他说网路上很多这种聊天室,很多男女在这种地方达成性交易意思表示合致,俗称援助交际,这么说你应该明白吧?利用网路的匿名性,这种方式既简单又安全,只需要一根网路线就能找到买主。”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女子防备地说。

  “就像证人妳所说的,妳妹妹平常有开设Blog、在网路上发表文章的习惯。我从那些发表纪录找到你妹妹常用的IP,根据我当事人的说法,找到他所指称你妹妹常上的网路聊天室……”

  纪岚半身倚靠着证人席,将手里的资料往后翻了一页,说话依然是不慢不紧。

  “……发现一些很有趣的事情,有个昵称叫作‘哥哥快来我的小穴痒了’的人,常常在这上面出没,她以半套一千五百元、全套三千元一节的方式,在网路上和不特定男性做性方面的交易,这边全是她们谈话的纪录。啊,半套是指到口交,全套是指插入性交,这也是那位精于此道的朋友告诉我的。”

  纪岚即使在说这些词时,语气也没有丝毫动摇。“哥哥快来我的小穴痒了”,这种话就算是聿律这种老脸,在法庭上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也会脸红。

  “很令人意外的,这个‘哥哥快来我的小穴痒了’惯用的IP,竟然和令妹在部落格上发表的IP完全一致,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法庭上一阵骚动,不少人叫出声来。

  “请问证人,做为一个了解妹妹、深爱妹妹的大姊,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纪岚依然用那种春风拂面的语气问。

  女子的脸色青了,聿律看他霍地从证人席上跳起来。

  “你胡说八道!你含血喷人!我妹妹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在调查过程中,曾经试着用‘哥哥快来我的小穴痒了’这个昵称登入相同聊天室,没想到才一个晚上功夫,就有三个以上的男人跟我搭讪。”

  纪岚完全不受证人席上的瞪视影响,“有一些语气甚至像是旧识,‘好久不见,一样3K吗?’、‘小穴穴哥哥也很想你啊~’我把谈话纪录全都存下来了,看来这个‘哥哥快来我的小穴痒了’做这种生意已经很久了,以此来赚取生活费和奓侈品,像是包包或手机什么的,这种大学女生完全不可能买得起的东西。”

  纪岚再次低垂眉目,戴上了眼镜,把他推上鼻梁。

  “看来被害人白天是清纯的女大学生,一到了夜晚生活就变得很丰富。我在聊天纪录中还看见所谓‘加料’的说法,精于此道的朋友告诉我,这通常是性交易双方有特殊要求,比如说,SM的合意或其他什么的。”

  “那才不可能是我妹妹!对、对了,一定是有人用她的电脑,用他的电脑上网……”

  “我记得证人说过,她大学以后就搬出去一个人住,还说她没什么朋友。”纪岚说。

  证人一时哑然。

  “但、但是她不可能做这种事……你不了解她,她真的是个乖孩子……”

  “我是不了解被害人没错。”纪岚淡淡地自承,“因为我不和她住在一起,也没和她见过面,就像妳一样。”

  证人的表情像吞了一只鹈鹕,纪岚的眼神沉静而淡然。

  “我说的没错吧?证人,你们父母在她两岁时离婚,从此之后你们就极少见面,她唯一一次联络妳是在上个月底,因为没钱买药打电话跟妳借钱。这是你们姊妹情仅此一次的展现方式。”

  证人的脸色完全惨白,瘫坐在椅子上。“为、为什么你……”

  纪岚也不等她答完这个问题,聿律看他转过身,面对着法官席。

  “从这个证人的证言可以看出,被害人除了有药物滥用的习惯以外,本身也长期从事性交易行为。而被告正如他所言,只是他众多交易对象的一个,之所以会忽然被指控为强暴犯,是因为被害人知道被告的家里有钱,是知名企业的小开,所以在性交易后勒索被告高达五十万元的费用,被告当然不愿意支付,被害人才威胁他要叫人过来。”

  纪岚缓缓走回辩护席上,用手按压着桌面上散落一片的资料。

  “而当时被害人已经先嗑了药,她利用打电话到柜台的行为,一步步逼迫被告,让被告知道她不是开玩笑的。”

 “直到被告终于严词拒绝她,她才打电话下楼正式‘求救’,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被害人明明有这么多打电话求援的机会,却一直到第三次才要人上来救她的理由。”

  纪岚转过身来,即使如此慷慨陈词,聿律看见他的眼楮深处仍是郁的。

  “被害人因为长期使用毒品,早已欠下钜额债务。而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证人明知道此事,仍然坚持她对二十年没见的妹妹贫乏的认知,做出与事实不符的证言。因此辩方主张这个证人不能信任,除非证人能提出其他让我们信任她的理由。”

  “太、太过分了……”

  证人几乎尖叫起来,“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说我妹妹?你妹妹被人强暴已经够可怜了,她是被害人耶!她才是受伤的那个人!你没有看到她被打得多惨,肋骨都断了两根……”

  “我同情她的遭遇。但那和妳在法庭上随便做出不实的证言,污陷我的当事人是两回事。”

  纪岚毫不退让,双手压住辩护人席直起了身。聿律看证人席上的女人表情和刚才判若两人,她现在看纪岚就像在看恶魔:“还是你认为,只要整件事里有人受到处罚,无论是谁都无所谓?”

  “辩护人还有其他问题要问证人吗?”法官席上的女性轻声打断了纪岚的话。

  纪岚抬起头来,镜片下的眸子不带情绪地扫视法庭一圈。法庭上鸦雀无声。

  “谢谢庭上,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最后纪岚淡淡说。

  ***

  聿律走进律师休息室的时候,纪岚正背对着他,拿着一杯罐装咖啡,仰着头将里头的褐色液体一饮而尽。

  “真是精彩啊,我猜刚才半个法庭的女孩子都迷上你了。”

  聿律边说边走进休息室。纪岚像是被惊吓到一般,蓦地回过头来,看见是聿律,那双紧绷的眉才纾缓下来。

  “聿前辈!”他脸上难掩惊讶,“前辈怎么会在这里?来开庭吗?”

  “来看你。”聿律实话实说,看着纪岚刚褪下法袍的侧影。

  “前辈还是一样这么爱开玩笑。”纪岚笑笑,习惯性地用手揉了揉眉心。

  聿律有股冲动想说“我并不是在开玩笑”,但想想还是作罢,改口笑道:“不忙,那种庭开起来很累人吧,休息一下也好。不过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名震业界的纪大律师,这案子要不胜诉也难了吧?”

  纪岚脸上却没有欣喜的表情,就连一丁点的兴奋也没有。从聿律看他执业以来似乎一直如此,无论多老牌的律师,多少其实都会受案子的情况左右。

  说到底他们这一行就是个赌博工作,胜者全拿,败者什么都算不上。

  但只有纪岚不是。聿律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他这样律师,即使在法庭上如此侃侃而谈,聿律看得出来,就算是这种一面倒的情势,纪岚也没有丝毫高兴的样子,总是这样淡淡的。彷佛胜诉也好败诉也好,都不是这个男人真正关心的事情。

  “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而已。”果然纪岚说,他边褪下法袍又边说:“抱歉庭开得这么迟,前辈请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究竟什么样的事情,能够让这个男人露出不同的表情呢?

  开心也好、愤怒也好,哭也罢、笑也罢……就算只有一次,聿律也想看看纪岚脸上出现这些表情的样子。

  一定有什么人,让纪岚愿意在他面前展露那些真实的部分,聿律想。

  年纪渐长之后,他也明白人类并不是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表露自我,那不只是假面具,而是保持距离以测安全。所谓的人际关系就是这么回事,哪些人可以走得近一点、哪些人远一点,哪些人可以触摸这个部分,哪些人连碰都碰不得。拿捏分寸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保身之道。

  而人的一生,只消有一个人,你能够在他面前毫不顾虑地展露你的所有,你这一生就值了。

  而聿律很清楚,纪岚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前辈,我们出发吧?”纪岚的声音打醒了沉思中的聿律。他忙回过身来,转头才发现纪岚早已换上了西装,现在他上身一件简单的半扣休闲衫,下半身是典雅的牛仔质地休闲裤,还背了个水蓝色的侧包,整个人一派渡假休闲风。

  聿律向来在工作场合跟他碰面,看纪岚穿便装还是第一次,不由得一瞬间慑住了。

  纪岚大约也注意到他的眼神,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要去见槐先生吧,以我在E-mail和他通信的感觉,他是个聪明的人,而且防备心很重。穿得西装笔挺去见他的话,恐怕问不到什么东西,所以才想说用这种方式突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我看起来很奇怪吗,前辈?”

  聿律总算稍稍回过神来,用手摸了下鼻子,“不……还、还不赖。”他别开头。

  两个人坐上计程车,槐语在信件中似乎有给纪岚地址,纪岚像上次一样按图索骥,找到了位于法院后街不远的少年安置中心。

  本来聿律想社会机构什么的,至少会有点派头。

  但映入眼帘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独栋自用住宅,陈旧班驳的墙壁诉说他的历史痕迹,就连外头水泥围墙上的栅栏,都因为年久失修而东倒西歪。阳光从上方射进窄小的庭院里,算是唯一让人觉得温暖的地方。

  纪岚和聿律确认了下门口的“儿童及少年安置中心”铜牌,按了门铃。

  过了没多久,一个穿着围裙、看起来很像保姆,年纪大约不到二十五岁的女性跑过来应门,看见来访的是两个大男人,不禁睁大眼。

  “呃……要领养的话,不是在这边喔,请你去社会局总部登记或是跟儿童之家洽询,我们这边是安置所,不提供这些业务。”

  女子经验老道地说,聿律看她还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脚。

  纪岚怔了下,“啊,不是的……”

  “另外要提醒你们一下,目前儿童之家不接受同性夫妻的领养申请,就算在国外有合法的结婚登记也是一样。虽然对你们来说很抱歉,不过怕你白跑一趟。”

  女子打量了下聿律和纪岚的模样,又说。聿律看纪岚一脸错愕,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保姆话中之意,聿律在旁边咳了一声,抢在纪岚之前开口了,“抱歉,我们不是来领养的,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问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一位叫槐语的义工?”

  “啊,你们是来找槐哥的吗?”女子这才恍然,“呃,所、所以你们并不是……”

  聿律露出招牌的营业用笑容,“我也很希望是。不过很遗憾,我们只是工作夥伴,而且你眼前这位,最近才刚和一位大美女结婚呢。”

  女子整张脸顿时通红,“抱、抱歉!因为你们两个都长得很帅,看起来又很登对,互动什么的也很自然,所以我才以为……唔啊,抱歉,真的非常对不起!”

  女子打开了通往内室门,又跑回头来,“你、你们先请进,我去叫槐哥下来。”

  说着就一溜烟地往里头跑了,聿律忍笑忍到都快得胃溃疡了,低头看了眼纪岚,他还是一脸平淡的样子,只那双俊逸的眉因为困惑而微微皱起。

  聿律不知为什么心情大好,昨晚的抑郁一扫而空,他哼着曲子,和纪岚换上拖鞋,走进了稍嫌阴暗的安置中心。

  屋内收得很整洁,地板是最传统的碎白石子押砖,墙壁还看得见多次粉刷的痕迹,客厅的地方放着一张一张塑胶桌子,上头搁着劳作之类的东西,有几个孩子模样的人就围在桌边,安静地做着剪贴画一类的事物。

  聿律还没穿妥拖鞋,就有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孩子冲过来,后面还跟着另一个男孩,男孩一下子冲到正要上楼的女子面前,大叫着:

  “艾姊、艾姊!妳看,妳看啦!我的飞船,刚刚才做好的!”

  男孩子手上捏着色纸,在空中挥舞着。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个瘦小一点的男孩也冲上前来,“你昨天给艾姊看过了,现在换我了啦,艾姊,你先看我的!”

  聿律看原本围在桌边的几个孩子往这里看过来,女孩子都没动,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较长的少年,仔细看看这个坪数不大的住宅里还真塞了不少人。做律师这么多年,聿律也是第一次到这种社福机构,不由得有些新鲜。

  那些孩子看见聿律他们,顿时像看见新大陆一样,一下子全靠了过来。

  “叔叔,你们是谁?”有个女孩对着聿律问。

  “大哥哥,你是新来的义工哥哥吗?”另一个孩子问纪岚。

  纪岚和聿律还来不及有所回应,就被团团包围起来,有的女孩子仰头看着纪岚,好像看到什么王子殿下般目不转睛,小脸都呆滞了。不知道是谁还偷拍了一下纪岚的屁股,惊得他忙回过头。

  还有的身材壮硕的男孩一把抽过聿律的三脚支架,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啊?叔叔的脚不能走路吗?你是掰咖喔?”

  聿律得承认他实在不擅长应付孩子。小时候他有阵子跟着母亲,在纽约洲念当地的小学,那段短暂的回忆惨痛到聿律不愿再想起。

  “等一下,你们……”

  纪岚用担忧的眼神看了聿律一眼,刚要出言制止,另一个男孩抢过聿律的支架,在地板上挥了一下,差点擦到纪岚的脚胫。

  纪岚一时重心不稳,单薄的身躯便往后跌了下去。

  “纪岚!”聿律忙作势搀扶。

  然而聿律还没来得及伸手,有支手臂先他绕到纪岚身后,还准确地托住腰的部位。

  “小心一点。”一个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纪岚和聿律都同时抬起头,聿律看见一个大约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纪岚身后。他一手拉着纪岚的右臂,另一手则托住纪岚的腰,男人的身材很高,聿律不知道有多久没在华人圈里看到这么身材挺拔的男性,这也让纪岚免于摔倒的命运。

  “小朋友常在这一带玩砂画,所以地上常常很滑,艾草都在这里滑倒两次了。”

  男人又补充。这男人不仅身材满分,聿律边打量边不得不承认,以这年纪的男性来讲,那张脸确实可以用英俊来形容。至少聿律觉得自己要年轻个二十岁才有这种Level。

  如果用这张脸出写真集的话,就算不脱他应该也会买吧,聿律无良地想着。

  “大哥哥!”

  “大哥哥,你回来啦——!”

  这男人一现身,原先围在桌边折色纸、画画的小女生们一下子全围了过来,热情地往男人身边扑。让聿律不禁再一次感叹人帅真好。

  “你们是谁?领养的话不是到这边,我给你们儿童之家的名片。”男人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打量着聿律和纪岚,聿律发现他的视线停留在纪岚身上。

  “不,我们是来找人的。”纪岚这回学乖了,他神色认真,“我来找一位叫槐语的先生,听说他每个星期二都会在这里做义工。”

  男人一瞬间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点头,“我就是槐语。”

以爱为名 九


  男人一瞬间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点头,“我就是槐语。”

  他不等纪岚说话,主动伸出了手,“所以你就是纪岚纪律师?跟我想像中的有点不大一样。”他露出一个低沉迷人的笑。

  “不一样?”纪岚一怔。

  “嗯,单纯就我跟你通信的感觉,你应该更……怎么说,更锐利一点?”男人单手按在臀部上,轻轻放开托着纪岚腰的手,但拉着手的部分倒没放开,“不过气质倒是差不多,我想你应该是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今天一看果然没错。”

  “是因为用字遣词?”纪岚顿感好奇。

  “各种原因。我以前的工作需要和各种各样不同的人通信,久而久之就学会了从一个人的文字里窥视他的人格,我很擅长这个。”槐语轻松地说。

  聿律看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聊起天来,把他整个掠在一边。他用力咳了两声,不动声色地走近纪岚。

  “你就是槐语槐先生?感觉比想像中年轻呢,我是叶常叶先生委任的,这个案子的共同辩护律师,敝姓聿。”

  聿律边说边摸出了名片。槐语低头一看,好像现在才发现有他这个人似的,发出“喔”地一声。

  “我没有名片,那东西很久不用了。”他率性地说,伸手一撩额发,“对了,你们要聊阿常的事吧,这里小鬼头多会吵,外面有个小咖啡座,我们去那里聊怎么样?”

  聿律看他顺手把自己名片丢进裤袋里。他看了纪岚一眼,发现纪岚也正望着他。槐语和想像中确实很不一样,本来聿律预想中的,应该是个颓废、疲倦、无精打采,对自己的人生和人性失去信心的绝望男人。

  但槐语看起来云淡风轻,而且举手投足仍然像个年轻小夥子一样,费洛蒙满地跑。而且就算提及叶常时,语气也没有丝毫动摇。

  聿律无法否认就Gay而言,槐语确实是无比理想的人选。他可以理解叶太太提起槐语时,为什么会一脸为叶常可惜的样子。圈内的品质其实挺良莠不齐的,聿律每次去Gay吧都带着一种买乐透的心情,中个两千元就算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了。

  像槐语这种不只是头奖,还是累积了七次无人中奖的那种头奖。

  叶常实在是太了不起了。上帝一定会被他感动的,聿律想。

  “我自己泡的水果茶,暖身子。”槐语端了两壶茶,替纪岚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后就搁下了。聿律只好摸着鼻子自己动手。

  “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槐语在塑胶椅上落坐便问,聿律差点把到口的水果茶喷出来。

  “聿前辈是我的学长,我们一起在Cornell念过书。”

  纪岚显然完全没把问题想左,中规中矩地答道。

  “Cornell啊,是法学院吗?很不错的学校呢。我当年考上的是常春藤,不过阿常说他怕去国外,也怕跟外国人相处,本来房子和工作都替他准备好了,但他死活不肯去,我只好放弃。天知道我家老头那时候有多生气。”

  槐语像在回忆往事般,唇角微扬,拿起水果茶来啜了一口。

  “槐先生和叶常先生……交往很久了吗?”纪岚一开始就切入问题的核心。

  “叫我槐语吧,我讨厌别人叫我先生。不然像阿常一样叫我阿槐也行。”

  槐语随兴地说。聿律不知为何有点不是滋味,大概是自己也对纪岚提出过同样要求的缘故。

  “听叶太太说,槐先生是从高中开始就和叶先生有联系。”纪岚果然一如往常完全不受动摇。

  “嗯,好像是吧,但交往的事情很难说,又不是赛跑,还一二三一起开始的。某个时点感觉对了,就算是交往了。”

  槐语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唇角仍旧噙着笑。

  “我去他们学校的园游会找朋友,刚好看见他们吉他社的公演。那个家伙,指法烂得要命,亏他还敢抱着吉他上台演出,果然第二首曲子开始就没跟上。”

  “所以说,叶先生从高中开始,就和男性有性方面的关系吗?”纪岚认真地问。

  槐语似乎怔了下,聿律看他瞥了纪岚一眼,脸上的表情竟有些赞赏。

  “我是高中就和他在一起没错,性关系嘛,也是有的。我当时是我们学校摇滚乐社的,我刚好是吉他手,那家伙的吉他烂到让我看不过去,我就天天到他们学校指导他,久了就有感情了。”

  槐语搔了搔头发,“说真的那时候我还不清楚自己的性向,之前也和几个女生交往过。但一遇见阿常就陷下去了,除了阿常以外其他人都变得很无趣,我第一次和他发生关系就是在吉他社的社办,那之后我们就算开始交往了吧。”

  “所以说,槐先生也是叶先生第一个对象?”

  槐语的表情有些无奈,“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阿常先前在他们学校里,被一些学长缠上过,阿常也没有特别拒绝他们。他是个不懂怎么拒绝别人的孩子,不过阿常这么可爱,会招风引蝶也是意料中事,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聿律回想和叶常在看守所见面的状况,那个男人固然白净纤细了点,但和“可爱”还有点距离,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

  “交往过程中,叶先生有对任何槐先生以外的男人表示过兴趣吗?”

  纪岚又问。槐语愕了一下,忽然用指节顶着上唇,嗤地一声笑起来。

  纪岚怔住,槐语笑了好一阵子,啜了口水果茶,好半晌才开口。

  “抱歉,我只是觉得很有趣。你这个人一见之下好像很正经,而且看起很青涩,像个雏儿似的,没想到问起问题来却这么百无禁忌。真有趣,令人大开眼界。”

  聿律看槐语往后一靠,以仰视的角度凝视着纪岚。

  “很不错,我很欣赏你,纪大律师。”槐语用他独特的低沉嗓音说。

  聿律瞬间觉得背脊一凉。现在是怎样?这气氛简直就像是三流小说里面,男女主角初次邂逅的场景一样。明明叶常的共同辩护人是他和纪岚才对,这种感觉好像你参与了一部爱情电影演出,演到快杀青时才有个跑龙套的杀出来说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男主角。

  聿律拿着他的水果茶杯子,走到纪岚那边的椅子上坐下,刻意让自己落入槐语视线的范畴。但纪岚和槐语都像是没注意到他似的,两个人谈论得正专心。

  “阿常有没有对其他男人产生兴趣……这我不知道。不过我和阿常的关系里,我经常是主动的那个。我年轻时相当自负,毕竟我家世很好,人长得也不错,头脑也还算使得来,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完美的人,世界都得绕着我运转才行,你知道,就是最近网路上常有人讲的中二病。”

  槐语咯咯笑了两声,笑声有些无奈。

  “对感情关系也是一样,我觉得我喜欢上谁是他的运气,我可以给他全世界最好的一切,凭什么那个人不和我在一起?所以虽然我喜欢阿常,但从没想过阿常会对我以外的人感兴趣,更没想过他有一天竟会想要离开我。”

  槐语的语气始终很平淡,但聿律多少听得出来,那种平淡里无法挽回的悲哀。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还真是愚蠢啊!我们交往时,阿常从没反抗过我,他和我出身不同阶级,我有些朋友看不起他,我却经常带着他参加我们这夥的聚会,让他暗地里承受不少压力。这我明明知道,却当作不知道。”

  槐语两手交握着,长长吐了口气。

  “就连床上的事情也是一样,他就算再疼再难堪,也不曾拒绝过我。但我想说不定阿常心底早就厌烦我了,像我这种妄自尊大的男人。后来信教的事只是个契机,事实上阿常早就想找机会摆脱我,找个像小媜这样坚强的女人,怎么想都比我好得多。”

  聿律不禁有些感叹,没想到和叶常有伴侣关系的两个人,互相都说对方比自己好,觉得叶常应该和对方在一起,而不是自己。

  但是这样一来,综合两个和叶常最亲密的人的证词,叶常确实根本不是对男人失去性趣,而是因为种种台面下的原因。如此一来,叶常犯案的动机仍存在着可能性。

  纪岚似乎也发现这一点了,聿律看他低头沉思,眉头微拧,好像在思考下一个可能的问题。槐语也同样注视着他,半晌忽然开口。

  “你姓纪,纪洋和你有关系吗?”他问。

  纪岚愣了一下,随即正容,“那是家父。”

  聿律看槐语惊讶得连眉毛都舒开了,“家父?你是纪洋的儿子?等……那纪泽呢?你是纪家的老几?”

  “纪泽是我大哥。”聿律看纪岚的眼神难得有一点动摇,“但我们母亲不相同,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槐先生认识家兄?”

  聿律看纪岚的眼神一下子精神起来,虽然很快又藏回那双黑色眼眸下,但聿律还是第一次看见纪岚对工作以外的事表现出兴趣。

  槐语伸直了那双长腿。“槐襄是我的母亲。”

  他说,纪岚随即瞠大眼睛,“槐襄?TBC银行的那位槐襄吗?”

  纪岚提的人聿律也略有耳闻,好像是搞银行业的,虽然聿律自诩小资阶级,对那个以钱滚钱的世界没有兴趣,但槐家在银行业的势力几乎可以媲美纪家在工程界的势力,而且人家说工程业的宿敌就是银行融资,宿敌后面是括号写着朋友的。

  ……所以说这个人跟纪岚一样也是世家公子就对了?真是太好了,有钱人和有钱人的世界,他是不是应该声请回避去厕所蹲一下?聿律交抱着手臂想着。

  纪岚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上了年纪的大叔小小的别扭,槐语又说:“我和纪泽先生在慈善晚会之类的场合见过几次,后来也一起出去喝过几次酒。我见到你时,就觉得你身上有种味道跟他很像,所以才随口问问,没想到你是他弟弟。”

  聿律看纪岚的脸上闪过一丝红,“多数人都说,我和纪泽并不像。”

  槐语笑起来,“也是,你大哥比较呆一点,你比他纤细多了,也很敏锐。纪洋竟然会选泽他而不是你做为他的继承人,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聿律发现纪岚眉角掠过一丝不悦,虽然很轻微。“纪泽虽然笨了点,但他很努力,比任何人都努力,我想这是家父选择他做为继承人的原因。”

  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绕下去,对着槐语又说:

  “我听纪泽说,槐董事长有个独生子,没想到就是槐先生你。”

  人长得帅、身材好、脑袋灵光、口条清楚,又痴情、费洛蒙又浓厚,有一颗喜欢小孩善良得闪闪发亮的心,还是市内最大银行家族企业的独生子,重点还是个Gay,这人根本就拥有身为一个男人所有最美好的素质嘛!聿律感慨着。

  叶常怎么就放掉了这样一个男人呢?当初要抛弃槐语时应该通知他一下的,他拣回来就算自己不用,推销给他那些在情海里载沉载浮的圈内朋友也是功德一件。

  “嗯,不过家里的事我几乎全都丢给姊姊做,我是个不成材的儿子,这点我也不否认。我年轻时先是想当小说家,几乎跟我妈闹翻,后来又因为阿常的事,我妈放话说要跟我断绝母子关系。不过我家历任都是女人在当家,少我一个儿子也没差。”

  “我小时候时也曾想当过小说家。”纪岚说。

  槐语咧嘴一笑,凝视着纪岚,“这样吗?看来我们相似的地方很多呢。”

  聿律拿着水果茶杯起身,走到纪岚和槐语中间,一屁股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只剩不到一个人的空间,槐语差点被聿律弹开。

  “那么,槐先生还有任何关于叶常先生的情报,可以提供给我们吗?”

  聿律咳了一声,“这有助于我们拟定辩护方针。我想槐先生应该也很清楚,叶先生被控告的是性侵十四岁以下儿童的罪行,也就是法律上所谓加重强制性交罪,最高可以判到十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我们不能遗漏任何一点胜诉的可能性。”

  “阿常不可能是犯人。”

  槐语敛容说。但他才说了一句,就有个身材微胖的男孩跑过来,看上去约莫十一二岁,似乎在跟另一个玩伴玩红绿灯之类的追逐游戏,整个人差点撞在槐语身上。

  槐语忙起身把男孩接住,把他扶起来时还拍了下他的屁股,“小P,你是不是又胖啦?小心哪天隔壁床的老鼠被你压死,不是跟你说油炸类食品少吃一点了吗?听说你又赖着艾草给你买麦当劳。”

  那个胖男孩傻笑了一声,对槐语做了个鬼脸,就又和玩伴追逐成一团去了。

  “槐先生好像跟这些孩子很熟。”纪岚说。

  “嗯,毕竟在这里做义工也有五、六年了,刚开始来这里时,这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是艾草到处去募捐,再加上我动用了一点关系,才有现在这种光景。”

  槐语看着在庭院里玩跳格子的几个小女生,忽然笑了声。

  “其实这边的孩子,有不少是因为被成人性侵或疑似被性侵才送过来这里安置的,你们知道吗?”

  纪岚和聿律都抬起头来。纪岚点了点头,“嗯,少年法的安置事由中确实有这么一项,只是少年法我不太熟,国内做这方面的律师很少。”

  “正常的小孩也不会想到这里来。来这里的孩子不是家里有暴力分子,从小被照三餐打大的那种,就是在外头卖淫被抓到,国家无法阻止他继续卖淫,又没办法给他一个家,所以就送到这里来眼不见为净。”

  槐语说着,和纪岚一起看着像普通小孩一样,天真地笑着的孩子们。

  “对这里的小孩来说,被性侵什么的很多都是家常便饭,好几个小孩在十一、二岁的发育期就有初体验了,有的确实是被强暴的,但很多是自愿的,他们的环境让他们习惯如此。”

  纪岚像要插口说些什么,但槐语看着从他身边跑过去的小女孩,又继续说。

  “而且说是幼童性侵还是猥亵什么的……就我跟那些孩子相处的经验,许多小孩不觉得成人正在对他做一件错的事。像那种暴力成伤的也就罢了,很多成人性侵孩子的方式其实就只是抚摸,摸胸部、阴部什么的,或是玩弄小男孩的蛋蛋。”

  槐语经验老道地说:“小孩子多半感受到的是困惑、不解,不知道这件事代表的意义,可能还有一点恐惧,但是你要说对性的恐惧,本来每个人都会有,就算是成人的处女,初夜通常也都是带着惧怕的。”

  这时有两个男童奔跑着穿过大厅,聿律看见跑在前面那个男孩抓着裤子,对着后面那个大叫:“不要抓我的鸡鸡啦,干!”后面那个男孩则叫着:“谁叫你要踹我屁股,我要捏爆你的蛋蛋!”

  好天真无邪的世界啊……聿律坐在椅子上想着。在海滩上追逐什么的已经落伍了。
  
  槐语和纪岚好像没注意到这些小插曲,两个人谈得专注。

  “真正让小孩子感到痛苦的,往往是成人后续的反应。”

  槐语还在继续说着。

  “像是父母发现这件事情时的震惊,大叫着:‘天呀这种事怎么可以发生!’等等的。要知道小孩就像是一个照镜子的人,而大人就是他的镜子,他们根据成人的反应来了解自己的一切,大人的激动、痛苦、难受和自责,这些通通都会反馈到小孩身上。小孩会认为发生这种事可能是自己的错,并且认为他应该要和大人们有相同反应。”

  “但是小孩会长大。”纪岚总算开口了,聿律看他镜片下的黑眸一片深沉,“长大之后孩子会回想这些事,他本身也会感到痛苦。”

  “但小孩回想的,真的是当时真实的状况吗?”

  槐语很快地反驳了。

  “十二岁以前的记忆本来就是不稳定的,而且记忆本身容易被窜改,事后的重述、时间经过都会造成记忆和现实的出入。真正让那些孩子痛苦的,到底是事发当时真正的回忆,还是事后添加他人反应后修改而成的记忆,这我们没办法知道。”

  聿律看纪岚张开唇,眼神深处难得有些激动。

  “那么槐先生认为,在孩子身上发生那种事本身,对孩子完全不会造成阴影吗?”

  “我不敢这么说。”槐语强调着,“但我可以笃定地说,事情发生之后大人的反应,对小孩的伤害绝不亚于事件本身。”

  “小孩可能当下并不觉得痛苦。”

  聿律看纪岚微直起身,镜片下的双目直视着槐语,这让聿律有些惊讶,纪岚很少与人争论,唯一与人争论的场域是在法庭上,从聿律认识到他现在,极少见他和什么人在私底下争吵过。他从纪岚微涩的嗓音里听出他隐含的激动。

  “那是因为他没还有社会化,但是他长大后无可避免地必须社会化,他会学习成人的价值观,一步步知道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他会逐渐知道当年那个人对他做的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这无关乎别人,那个孩子自己就会是个成人。”

  槐语似乎没听出纪岚嗓音中的异样,他一摊手。

  “但是孩子的价值观是谁给的?一样是成人啊,就像你说的,社会化,社会化的第一站就是孩子们最亲近的家人们。”

  槐语哼笑了声,“你不觉得奇怪吗?小孩子明明在这件事情里完全没犯错,到头来痛苦的却是那些孩子自己,这是为什么?因为有人告诉这些孩子,性是污秽的,性是只有和喜欢自己的人才可以做的,除此之外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快感都是不被原谅的。

  “就像同性恋一样,许多成人也觉得同性恋是错的,男人就应该要跟女人共组家庭才对。是这些观念让孩子们觉得男人和男人滚床单是错的、被陌生的叔叔玩鸡鸡是错的,到头来真正折磨他们仍旧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人们赋予这个事件的价值观啊!”

  “那是因为你从未经历过。”

  纪岚的声音沉得听不出音阶,这回连槐语都听出端倪了。

  “你从未经历过那些事情,你不知道被一个陌生人玩弄身体最私密的处所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那种感觉,而且大多数幼童性侵凶手都不是陌生人,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槐语说。

  “那个人是那孩子生命中第一个经历的对象。”纪岚的嗓音颤动,“那和大人纵欲的情况完全不同,那是他认识性的第一步,他往后所有与性相关的行为都会让他联想到这件事情上,他一生都会受到影响,他一生都会被困在这个回忆的牢笼中。”

  “但你无法否认,就算对象是十一、二岁的孩童,也有可能是出自于对她们的喜爱。你知道《How I Learn to Drive》这出戏吗?”

  “我知道。”

  槐语露出惊喜的表情,“你知道?真不愧是立志当小说家的人,我以为这样的戏很难被世人接受。”

  “我有个小弟是念戏剧的,在他离家出走,去念艺术大学那段时间,我有稍微研究一下他喜欢的东西。”

  纪岚淡淡说:“但我不认同那里面想表达的内涵,如果小女孩在最初有选择的权利,她绝不会选择这种以犯罪开始的感情型态。”

  “那是因为社会没办法认同这种爱,他们注定一爱上了就是犯罪人,但你无法否认这也是一种爱的型态。某些方面这和同性恋很像,或者乱伦,同性恋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认为是犯罪,乱伦到如今也还是犯罪。但人们会同情同性恋、同情表哥爱上表妹,却没有人会同情一个爱上十岁小女孩的男人。”

  “那才不是爱。”纪岚决绝地打断了槐语的话:“那是以爱为名的伤害。”

  “纪岚。”

  聿律唤了他一声,纪岚已经完全站直起身,几乎逼到槐语面前。聿律看他双手紧抓着拳头,紧到两手发颤。槐语略带惊讶地看着纪岚。

  聿律拍了下他的背,把重量压在他肩上。纪岚才像是惊醒过来似的,他回头看了聿律一眼,眼神有些茫然,半晌才缓缓落坐回横椅上。

  “抱歉。”纪岚很快恢复他社会人的姿态,对着槐语低头,“我争论过头了。”

  槐语用一种玩味的目光注视着纪岚,他用手抚着下腭,好半晌才直起身。

  “不,很有意思的讨论,让我重新思考很多事情。”

  槐语交扣着十指,一会儿又笑了,“而且,能看到像你这么英俊的人生气起来的样子,就算最后会被你打上一拳,那也值得了。”

  有个小女孩从起居室里跑出来,扑通一声扑进槐语怀抱里,聿律看她眉清目秀,虽然就这年龄的女孩来讲有点清瘦,但算是个美人胚子,要是性别再换一下就好了。

  “大哥哥,你什么时候来陪我们玩拼图?”

  小女孩仰着脸问,槐语摸摸女孩的头,把她反过来纳进怀里,女孩腼腆地笑起来。

  “大哥哥在和人聊天,聊完就去。”

  槐语安抚着,抬起头来又望着纪岚。

  “这个孩子,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孩子其中之一。凶手是住他家隔壁的舅公,事情发生时这孩子才六岁,一直到九岁才被人发现。”

  聿律和纪岚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女孩在槐语怀中躁动着,好像完全不懂大人们在聊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等待槐语兑现陪他玩拼图的承诺。女孩在槐语的亲密环抱下神色如常,没有特别抗拒的样子。

  他发觉纪岚也正深深注视着这个孩子,眼神像是怜悯,又像是在印证什么事情,复杂得很,聿律读不真切。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当义工吗?”

  女孩等了一阵子等得不耐烦,像个普通的九岁小孩一样,跑去参加玩伴的办家家酒游戏了。槐语一边收拾桌上的水果茶,一边和聿律等人走回起居厅。

  那个叫艾草的女性也下楼来了,正在厨房做点心的样子,一堆孩子围在她脚边。

  “在我之前,本来是阿常在这里做的。”

  槐语说出了令纪岚讶异的话,“他从学生时代就常参与各地的义工慈善活动,在边拣垃圾啦、送食物给眷村的独居老人,癌末病童的慈善晚会、流浪狗之家的募款活动什么的,安置中心是其中之一,也是阿常做最久的一件义工活动。”

  槐语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神情说着。

  “后来他加入教会后,就比较常参加教会那里的活动,这里的义工活动就少来了。但各地安置中一直很缺人,因为当初申请义工时我是和他一起来的,紧急联络人填我的名字,所以中心的人就打电话给我,我现在才会站在这里。否则像我这种自恋的浑球,本来是不可能来做这种没薪水又累人的工作的。”

  他略带自嘲地笑笑。

  “我想不能陪阿常走到最后,至少可以做做他做过的事,和这些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回想起和阿常相处的那些时光,至少让我好过点。”

  纪岚微张开唇,“你是说,叶常先生也在这里当过义工?在这个安置中心……?”

  “是啊,你看。”

  槐语指着东首一面墙,聿律和纪岚都看过去,只见墙上挂着一张相片,相片中是一大群的孩子,有男也有女,每个脸上都挂着笑容。

  而站在这些孩子中央的,是个面目苍白、笑容腼腆的男人,聿律看他一手环抱着一个女孩,另一手搭在一个男人肩上,正是他在看守所见过的叶常。

  只是照片里的叶常显然年轻许多,聿律打量着,虽然表情一样怯懦,但至少双眼是带着光的。

  “这是他带孩子们到山上出游的照片,我也有去,这相片还是我拍的。”

  槐语不胜感慨地说着,他把那张相框从墙上给摘了下来。

  “听到你们说阿常涉及性侵儿童时,我非常惊讶,因为对我来说,阿常是这世界上最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人。他在这里做义工做了五年,所有的孩子都很喜欢他,嗯啊,虽然也有些孩子是欺负他为乐就是了。”

  “他和这里的孩子一起玩、一起学习,一起剪纸、一起拼图,一起折纸飞机、一起上山郊游、一起去海边游泳,有时他也会帮这些孩子们洗澡,替他们换洗衣物、整理仪容,不知道多少男孩光屁股在他面前跑来跑去过。”

  聿律和纪岚都专注地听着,末了槐语深吸口气。

  “说真的如果他有恋童倾向的话,那些年早就发作了,不会等到现在,在他笃信他的上帝之后。所以我才说,我有足以证明阿常绝不会犯案的证据。”

  聿律看纪岚微垂着头,似乎在思索槐语的话。

  “这张照片可以给我们吗?”他问槐语。

  “当然,就算你不开口,我也打算把它交托给你。”

  槐语把相框交进纪岚手里,纪岚又说:“如果不麻烦的话,叶先生在这里担当义工的资料,有的话也请全部交给我们,照片或是活动纪录的都行。”

  槐语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整理一下,你给我个寄件地址,我会尽快送过去。”

  “如果说,未来有需要槐先生出庭当证人的话,槐先生愿意吗?”纪岚又问。

  槐语似乎踌躇了下。

  “我可能不大合适,毕竟我是这几年才来安置中心当义工的,和阿常的时间没有太多重叠,他在这里所做所为我也不大清楚。而且我想,阿常也不太愿意在法庭上见到我。”

  他略显尴尬地叹口气。

  “不过我有别的人选可以提供给你。那边那位艾草小姐,是从七、八年前就开始在这里服务,和阿常也共事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她会是比我更好的证人。”

  槐语说着便看向厨房里的女子。艾草似乎也发现他们在谈论她,好奇地往纪岚这里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我会跟她谈谈的。”纪岚点头说。

  “艾草的父亲,好像也在法院工作呢。”槐语看着女子忙碌的背影,又笑着说:“是位资深检察官的样子,还在妇幼专组,就是专门办性侵害或是少年案件之类的。这也是艾草为什么到这里工作的原因,说不定你有朝一日会碰上他。”

  安置中心的外头夕阳西斜,几个男人一路走到玄关外头。聿律看槐语双手插在裤袋中,抬头仰望天边那抹渐落的晕红。

  “……阿常他,没问题吗?”

以爱为名 十

  “……阿常他,没问题吗?”

  纪岚和聿律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槐语,只见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故作轻松的男人,竟然用牙轻咬着下唇,聿律看他眼眶一圈微红。

  槐语见两个人都在看他,别过头去吸了下鼻子,又笑起来。

  “我是非常相信阿常,他不可能会做那种事,要说强暴小男孩什么的,我还比较可能。阿常是宁可自己受伤,也不会愿意让他深爱的孩子们受到任何伤害。”

  槐语深吸了口气,用指背顶住鼻子。

  “我只是担心……担心那家伙现在被关在里头,他是最爱胡思乱想的,以前看到电视在报2012的预言,就成天问我该不该先花点钱预备世界末日的粮食。像他这么天真的人,我担心他在里头关久了,看守所里又大多不是什么好人……总之、对不起。”

  槐语告了个歉,再次别过头去。聿律见他再次仰起头,佯作在看天边夕阳,让他不禁想起不知道在哪出偶像剧中看过的话,只要总是抬头看着天空,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真是闷骚的男人啊……该说是爱耍帅吗?聿律忽然开始觉得这人有点可爱了。

  “我会经常去见叶常先生。就算是收押禁见,检察官也无权限制辩护律师的接见通信权,叶先生的家人都很关心他,我会尽力不让他感到绝望。如果槐先生有什么话想带给他,也都可以透过我这里,这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纪岚正色说,槐语再一次回过头来。

  “阿常的家人啊……”槐语苦笑了下,半晌又看着纪岚。

  “嗯,我相信你。本来我对律师什么的不是太有信心,但看到你就改观了。老实说我上网查过你的基本资料,你是专门替强暴犯辩护的律师吧?而且胜诉率百分之百,这一带的检察官谈到你都像谈到什么妖魔鬼怪一样。”

  这评语让纪岚不意外地耳根红了。

  “那是因为我执业还不满三年。而且也不是百分之百,多数案件最后是和被害人和解掉的。”纪岚说。

  槐语燃起一个淡淡的笑,“不管怎么样,小媜能请到你真是太好了。她应该也很担心吧,所以才会叫你过来找我。”

  聿律看着他的神情,帅哥眼眶里含着一圈泪的场景实在迷人,聿律有点舍不得移开目光,半晌忽然开口:“还很痛吗……?那个人离开你的那件事。”

  他见槐语蓦地回过头来,难得有点赧然。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调适得很好。”

  槐语看着聿律一会儿,才把那种彷佛要盯穿什么的目光移开。

  “痛当然是痛,刚发生的时候,我完全不能接受这件事,做出很多极端的事情。”

  槐语缓缓地说着,“但小媜真的是个好女人,最开始的时候我很恨她,认为是她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但知道她的一些事情后,我觉得她很了不起,她是个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的女人,对自己、对伴侣、对家庭都很有责任感。再加上这几年和她通信,我认为她才是最适合和阿常走完后半辈子的人。”

  他自嘲地摊了摊手。

  “说到底当时与其说是因为情人离去而痛,不如说是对于阿常背叛我的震惊。‘老子爱你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竟然胆敢抛弃我?’大概就是这种心态,很可笑吧?阿常和我这种自恋狂在一起,绝对不会幸福的。”

  槐语又吸了下鼻子,笑笑。

  “所以我现在反而庆幸,阿常找到了他真正的归宿。每次小媜生产都会寄照片给我,他的儿子和女儿都长得和他好像,这样真好。”

  聿律看着这个男人的侧影,忽然一阵浪潮般的情绪闯上心头,差点让他站不稳。

  他记得在某一年的ThanksGiving,同样来自纽约洲的明信片,上头一如往常写满了Sam的闲话家常,只是多附了一张照片,小婴儿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小律,这是你的弟弟Oscar,什么时候回美国来看他?’

  “有任何问题,欢迎你随时再来找我,纪律师。”

  槐语替纪岚开门时又说,脸上挂着温暖的笑。

  纪岚慎重地点了头,“嗯,我会的。谢谢你,槐先生。”

  “开庭时我也会去旁听,有任何可以帮得上阿常的地方,也请你务必告诉我。”

  槐语又在怀里掏摸一阵,“对了,这是我的名片。找不到我的话可以打上面这支电话,就算只是共进晚餐我也很乐意。”他对着纪岚笑着。

  等等,刚刚是不是有人说名片这种东西他很久不用了?

  ***

  聿律开车送纪岚回家时,夜已经深沉,车上到处都是匆匆返家的车流。城市的灯红酒绿在窗边流泻,格外勾引人留连忘返的念头。

  “抱歉,没想到访谈到这么晚。”纪岚坐在助手席上,语气真诚,“还劳烦前辈你载我回家。看来请前辈吃饭的事,只能延到下次了。”

  聿律看了他一眼,边打方向灯边笑道:“现在也还不迟啊,对某些人而言,现在才是一天的开始呢。怎么样,要不要去喝一杯?我知道一间不错的Lonuge,就在这附近。”

  纪岚用手揉了揉眉心。

  “不了,明奈还在家里等我,我不回家她就不会上床睡觉,我不想让她担心。何况我明天一大早就有侦查庭要开。”

  “要不到我家里?”聿律笑着:“上回让我叨扰你的新婚之夜,这人情我还没还呢!反正去你家之前会先经过我家,也是顺路,我们小酌一杯、聊聊案情也好,不会让你待到太晚的。还是你不忍心让老婆独守空闺?”

  “嗯,这样也好。”纪岚说:“就去前辈家打扰一下吧,我也不想让明奈看到我太疲倦的样子。”

  唉?聿律愣了一下,纪岚的话虽然传入耳里,但他的脑回路还不大能辨清其中意义。本来他开口邀请纪岚到家里只是随口说说,也料想纪岚会拒绝,想旁观一下他困扰的表情而已。

  “呃,你、你是说,小纪岚,你的意思是要来……来我家吗?”聿律惊骇到连讲话都结巴了。

  “嗯?是前辈邀请我去的不是吗……啊,前辈,小心!”

  纪岚叫道,聿律才发现自己太过震惊,连前面红灯了都没注意,差点和一部大卡车迎面撞上,忙猛踩煞车。

  “是、是啊,是我邀请你去的。”聿律眨眨眼睛,看着纪岚在夜色映衬下更为柔美的侧脸,“哈、哈哈,啊哈哈,说的也是,我在说什么啊。”

  聿律表面上陪笑着,内心早已像盐水蜂炮一样混乱成一团。

  纪岚要来他家。

  纪岚要踏进他这个大叔的家。

  纪岚,他心目中的俊美男神,竟然要主动走进他那个除他以外,向来只有炮友、前炮友或准备成为炮友的少年才会踏进的小窝!

  聿律已经没办法专心开车了,脑子嗡嗡嗡地响成一团,连要在巷口右转都忘记打方向灯,后面怒叭他的噪音彷佛也在很远的地方。

  他只听见心自己的跳声,随着距离家门越近越响得震耳欲聋。自从他从Sam身边逃离开始,聿律忘记他的心脏有多久没这种反应了。

  “说起来,我好像是第一次去前辈家拜访呢。”纪岚看着车窗旁流逝着风景,说了更让聿律心头澎湃的话,“前辈和家人同住吗?”

  聿律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等纪岚问了第二次,聿律才回神过来,“嗯?家人?什么家人?喔,不,没有,我没有家人。我、我是说,我一个人住。”

  纪岚奇怪地看了慌乱的大叔一眼,忍不住轻笑了声。

  “前辈有时候,真有点让人摸不清头绪呢。”他说着。

  聿律看纪岚躺回椅背上,用那只修长的手遮着眼睛,似乎假寐起来。感觉心脏总算恢复一点频率,脑子也稍微清楚起来。

  其实聿律多少有察觉到,从那个叫槐语的对纪岚说了那些话开始,纪岚的表现就和平常有些不同。

  平常的纪岚总是安静的、平淡的,像无风无浪的海水一般。就像聿律在法庭后看见的,那个宠辱不惊于心的男人。

  但槐语那些话,让聿律头一次看见了不一样的纪岚。就像在平静无波的大海里忽然投下一颗特大号石头,虽然就整体而言仍是杯水车薪,但确实激起了一点什么。

  果然是和那个绑架案有关吗……?聿律无法不这么想。说实在他至今仍不清楚纪岚在那件绑架案中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这种事情总是这样,聿律都是从别人口里听说,纪岚当年有多么可怜、多么悲惨。

  特别是纪岚那个大哥,纪家的长子纪泽。说实在聿律觉得他和纪岚真的是光谱的两极,要说纪岚的性子纤细得像根针,纪泽就是海底电缆了。纪泽每次跟人提起这件事就涕泗纵横,好像被绑架的人是他本人而不是他弟弟那样。

  但是聿律一直很呐闷,如果真如纪泽所描述的,纪岚小时候受到这么过分的性侵害的话,纪岚现在应该会对强暴犯深恶痛绝才对。竟然反会过来变成为性侵害犯辩护的专门律师,这怎么样也于理不通。

  难道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但聿律实在看不出来纪岚有一点怀念那绑匪的迹象。与其说是惨痛的回忆不愿多想起,聿律觉得纪岚比较像是压根儿忘了那个人,名字和长相都已经不复记忆了。

  但确实留下了“什么”吧,那件绑架案。

  聿律不知道那该不该称之为阴影,但某些东西,到现在都还留在纪岚的心底,进而影响着这个敏感纤细的男人,让他甘心成为殉道者。

  聿律一路思考着,直到车子驶进自家公寓地下室,聿律停好车,轻声叫着纪岚清醒时,聿律的脑子还在持续运转着。

  聿律发现自己又紧张起来,意识到纪岚就跟在他身后,而他们的目标正是他这个大叔的私密闺房,聿律就差点因为肌肉僵硬而跌跤。

  回头看了眼纪岚,却发现他神色如常,单纯就只是个下班到同事家小酌一杯好青年的模样。

  “原来聿前辈住在这一带啊,感觉很不错的公寓。”纪岚还礼貌性地称赞着。

  但聿律已经无法压抑自己的妄想,他手里拿着家门钥匙,走向通往九楼的电梯,纪岚在一旁以略带好奇的目光张望着。这模式和聿律从Gay吧搭讪完一夜情对象,带回家里来享用时简直一模一样。

  电梯往上爬,聿律感觉自己血管里的大叔液也跟着往下流。

  进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家里很乱,不好意思,男人一个人住就是这样。嗯,直男都是这么跟女人说的。

  再来呢?他应该请纪岚在他的羊皮小沙发上坐下,拿拖鞋给他。纪岚多半会客气地说“麻烦你了”,这时他该若无其事地从酒柜里拿出最烈的酒,就选上次客户送给他威尔森的伏特加好了,拿两个杯子,给纪岚倒一杯,自己倒一杯。

  来,预祝我们的案子胜诉!干一杯。他可以这样说,然后在纪岚面前把杯子里的酒干尽,这样以纪岚的个性,一定不好意思让他尊敬的前辈喝独酒,他会勉为其难地陪饮,至少第一杯他是喝定了。

  来来来,我们再来一杯。

  不,前辈,我不太会喝酒……

  小纪岚,你这样不行喔,不会喝酒的律师在业界无法生存太久。来来,要不再一杯就好,再一杯。

  嗯,前辈,真的只能再一杯喔,明奈还在家里等我呢……

  等到纪岚黄汤下肚,聿律预想他会软倒在小羊皮沙发上。就像上回在纪岚家一样,双颊绯红、气息如丝,口中呓语着:“水……”,而那身高级衬衫会因为燥热被扯开,露出纪岚十年如一日白皙优雅的琐骨来。

  前辈,我想喝水……

  嗯,水来了,嘴巴张开。

  前辈,这水太热了,这不是水,嗯呜……前辈,不要……

  “那是水啊,只是先经过我的口里而已……”聿律喃喃说。

  “前辈?”

  纪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聿律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把妄想内容说出来了,羞愧地都想割断电缆线让电梯掉下去了。

  等到一吻过后,以纪岚的性子,一开始一定会抗拒他。他会扭动着身躯,用手推着他的胸膛,而他会锲而不舍地再补上第二个吻、第三个吻……聿律对自己的吻技还算颇有信心,到时候以纪岚的无经验,加上酒精的催化,肯定可以在一小时内摆平,沉浸在他聿大律师美妙的床技里。

  来,纪岚,这里太小,我们到床上去。

  不,前辈,等一下,明奈还在家里等我……

  聿律发现自己快要站不稳了,体温高得惊人,特别聚集在下腹的地方。

  纪岚隔天醒来肯定会震惊非常,聿律继续遥想着,他会告诉自己强制性交吗?不,先用酒灌醉了再强上,这应该算是乘机性交罪吧?

  ‘被告聿律,生来就是个无可救药、没有节操的同性恋,十二岁时就因为爱上自己的继父犯下乱伦之罪,又因未遂而潜逃他乡,讵仍不知悔改,迷恋上小自己七岁的学弟,也就是本件被害人纪岚。’

  聿律几乎可以听见检察官起诉他时的内容。

  ‘被告聿律基于强奸被害人的意图,利用他对前辈的钦慕之心,将被害人拐骗至家中,强灌被害人烈酒,再趁被害人神智昏迷不知抗拒之际,强制性交被害人三次得逞。被害人甫新婚不久,有个可爱的娇妻在家等他,被告竟如此泯灭人性、放任自己的巨根,对被害人造成无可弥补的心灵创伤,罪无可逭,请求量处重刑以示惩……’

  电梯总算到了九楼,聿律回头对纪岚说:“你先在这等一下,我家里有点乱,我稍微收拾一下。”说着也不等纪岚回应,匆匆往长廊末端的公寓一拐一拐地走去。

  聿律在心中叹了口气,妄想终究也只能归于妄想,要是真强上了纪岚,聿律觉得他会不齿自己。

  上年纪的色胚被人不齿也就罢了,如果连自己都讨厌自己的话,那未免也太悲惨了。

  他想得先把床旁边那些保险套捡起来,黄色书刊收一收,顺便藏一下餐桌上梵蒂刚神父的写真集。保险起见还得把DVD里的片子先退出来,以免不小心按到播放出来,他还想让纪岚多用那种尊敬的语气叫他几年前辈。

  顺便收刮一下之前Ricky留下来的东西好了。他记得Ricky有件黑色的丁字裤一直晾在晒衣架上,要是纪岚误会是他在穿的就尴尬了。

  不过说真的,聿律边开门边想,最近他和纪岚的距离,确实比以前拉近许多。以前虽然是学长学弟关系,但也只有在那种老友聚会的场合见面,偶尔约出来吃个饭都是一大群人,聿律也只能偷偷从远方瞻仰这个令他心痒难熬的对象。

  拜这个案子之赐,他和纪岚的友好指数可以说是急上升。要是这是恋爱游戏的话,肯定会被怀疑是开外挂。

  照这样下去,两个人或许真有机会跨越友谊的界线,成为更近一步的密友也说不定。

  继续努力下去,纪岚或许有机会不再称他“前辈”。想到纪岚用那种沙哑性感的嗓音叫他“亲爱的小聿”的光景,聿律浑身细胞就跟着酥麻了。

  聿律打开了门,飞快地钻进玄关里。

  “你回来啦,亲爱的小聿。”

  一瞬间聿律还以为自己有幻听。但他很快发现玄关里站着一个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做错事的孩子还要故作豁达,仰视着他的漂亮少年。

  “Ricky!”聿律难掩惊讶,“你怎么……你回来了?”他难选措辞。

  Ricky露出一个稍嫌腼腆地笑。“是啊,很失望吧?”

  聿律还来不及往后退,Ricky就缓慢地伸出两手,勾住他的脖子,那个聿律熟悉了五年的柔软身子也跟着贴上来。聿律发觉Ricky身上有香味,像是香料一类的事物,格外勾动人的情欲。

  “想我吗?”Ricky勾在聿律身体上问。

  聿律不知道该如何答话,Ricky的归来让他吃惊。而聿律也无法否认,看见Ricky重新站在他家玄关那一刻,从心脏底部冒出来一丝丝欣喜。

  他发觉他对这个少年多少是有些情感的。虽然上半身部分常被下半身盖过就是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聿律结巴地说。

  Ricky笑笑,微低垂着眉目,“没办法,到外面混了一圈,试用了很多屌,还是不如聿大律师的那根能让我满足,只好厚颜无耻地滚回来了。”

  他说了几乎能让天下男人成就感破表的话,聿律虽然怀疑他和每个壹号都这么说过,但自尊上还是无法控制地爽了一下。

  Ricky又低头看着玄关,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我本来想,要是回来看到玄关有我不认识的鞋子,我转身就走。没想到你还挺安分的,整整两个星期都没叫外卖。”

  聿律心虚地用指尖搔了搔脸,他当然不会说他其实已经叫了,只是外送到一半未遂而已,后来纪岚和他为了叶常的事奔走,的确也没时间去想关于释放精子的人生大事。

  “我的衣物和随身物品也都没动过。真糟糕,你害我有点感动了。”

  Ricky又说,聿律看他把那张精致的小脸贴上来,是他熟悉的那种求欢式笑容。

  “没办法,就奖励你一下好了,今天晚上小聿想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你。”

  Ricky边说边把下半身往聿律身上蹭,聿律发现他下身根本不着寸缕,蜜色的臀部和大腿招摇在外头。而原本晾在外面的黑色丁字裤不知何时跑回少年身上,这场景让吃斋念佛了两周的聿律几乎元神出窍了。

  “前辈……?”但如来佛的声音很快把聿律抓回大千世界里来。

  聿律惊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纪岚就站在他身后。大概是在楼梯间等得太久,才过来看看情况。而他竟然因为Ricky回来的冲击一度把这事忘了。

  聿律看他一脸困惑地看着和他相拥的Ricky,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Ricky这时也看到纪岚,聿律看他先是惊讶,睁圆了眼睛看着站在他背后的纪岚,跟着像是了然什么似地“喔——”了一声,缓慢地松开搂着聿律脖子的手,但身体还是紧贴在聿律身上。

  “前辈,这位是……?”

  纪岚礼貌地问着,聿律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这少年下半身是空的。

  “啊?他、他吗?他……他是Ricky。”

  即使是在法界打滚十年的资深律师,遇到这种原被告对质的状况也手忙脚乱,“他……他是,啊,他是我表弟,对,表弟,远房表弟,前几天放暑假跑来这里找我玩的,抱歉,我竟忘了跟你说。”

  “原来如此,是表弟啊。”纪岚信以为真地点头。

  “原来如此,是表弟哪。”Ricky也若无其事地说,聿律心虚到都快飘起来了。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纪岚又对着Ricky说,这话听在聿律耳里怎么听怎么暧昧。

  “我是纪岚,聿前辈的学弟,我们现在共同辩护一个大案子,所以他找我来家里商谈之下之后的辩护方针,我不会待到太晚,事情聊完就走。”

  纪岚边说边走进聿律的客厅,聿律环顾了一眼室内,家里恐怕是被回来的Ricky简单收拾过了,那些他颓废淫乱的痕迹横扫一空,连重咸DVD都从播放器里退出来了,聿律想Ricky一定边退片边在心底偷笑。

  “没想到聿前辈还挺爱整洁的。”纪岚还这么说。

  聿律领着纪岚在他的小羊皮沙发椅上坐下,聿律坐中间的大沙发,纪岚则坐旁边的侧座。Ricky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聿律便压低声音。

  “你来凑什么热闹?我们要聊公事,小孩子到房间去。”

  “我才不是小孩子。”Ricky不满地说。不过让聿律庆幸的是,他还算是有点节操,进去换了条小短裤出来,否则聿律不确定自己能捱多久。

  “我们的案子都是有保密义务的,你一个外人偷听什么,快点进去。”

  这话不知哪里刺到了Ricky,一向温顺的猫毛矗直起来。

  「我不管,我就是要聽。」

  Ricky雙手放在膝蓋上,直視著前方的地毯,竟是抵死不動。

  「所以我說你啊,Ricky……」

  聿律無奈地歎口氣,正想擺出長輩的姿態教訓小毛孩,這時候紀嵐說話了。

  「沒關係,既然是聿前輩的親戚,應該能夠理解前輩的工作,讓他聽著也無妨。我有時也會把案子說給明奈聽,讓她提供一些意見。」

  「謝謝紀大哥。」Ricky馬上露出笑容,這笑容讓聿律一瞬間背脊發涼。

  「Ricky現在是學生嗎?在哪裡唸書?」紀嵐似乎對這少年頗有好感,聿律第一次聽他主動問起什麼人的背景。

  「嗯對,他現在在一間高職唸書……」

  聿律的謊話還沒說完,Ricky就先插口了,「沒有喔,我早早就輟學了。學校這種東西,我再也不想踏進去第二次。」

  紀嵐的表情明顯一愕,但他很快平復下來。「這樣,那現在是在工作了?」

  「嗯啊,算是工作吧,之前是在賣淫,後來被抓到去什麼輔導學校住了一段時間,出來又繼續賣了幾年。」

  Ricky若無其事地說,坐在沙發上踢著腿,又想到什麼似地笑起來,「嘛,現在也是在賣淫啦,只是對象比較特定而已。」

  紀嵐怔住,好像還不太能理解Ricky話中的意思,聿律已經搶在前頭打斷了。

  「看……看起來,今天案子有很大的進展啊!」他陪笑著說:「如果安置中心的人能夠出來作證的話,對葉常來講應該相當有利吧?」

  Ricky嘟了下嘴,雙手抱胸坐回沙發上。紀嵐一如往常提到工作就認真起來,他點點頭,「有利歸有利,但那是在沒有物證的情況下。況且即使曾在兒童社福機構工作,也不見得能完全證明葉常先生沒有戀童傾向。」

  聿律笑了笑,「也是,就像Michael Jackson一樣吧。」

  「Michael Jackson?」紀嵐問。

  「嗯,你不知道嗎?這在我們……在某些族群裡還挺有名的。」

  聿律巧妙地閃爍了一下。

  「巨星麥可傑克森為貧困或流離失所的兒童打造了一座夢幻莊園(Neverland Valley Ranch),他自己也住在裡頭,每天的活動就是和他們玩在一塊,一起看卡通還是打枕頭戰什麼的,據說那座莊園最高紀錄收容超過百名兒童。」

  「後來呢?」紀嵐問。

  聿律笑笑,「他的這些行為,後來在他的戀童案中成為檢方控訴他最有力的證據,夢幻莊園被大肆搜索,莊園的一切被破壞殆盡,世人想像他在莊園裡和那些男童過著後宮一般的淫穢生活,他本人的聲譽也因此跌到谷底,到死都沒有完全洗刷冤屈。」

  聿律的話似乎多少激起紀嵐的思緒,聿律看他用手抵著唇,沉在沙發裡不知想著什麼事情。這神情總是令他不由自主地著迷。

  但聿律很快感覺到耳邊一陣涼,驚嚇之餘往旁邊一看,才發現Ricky不知何時已捱到他身邊,竟然用唇往他耳裡吹氣。

  「你幹什麼?」聿律壓低聲音問他。不是他自誇,其實他的耳朵還挺敏感的,雖然一個大叔耳朵敏感也沒什麼好萌的。

  「誰叫你看得這麼專心。」Ricky似笑非笑地說:「嗯哼,所以說就是這個人囉?年輕又有勁聿律師真正想吻的男人?」

  聿律瞪了他一眼,「我警告你,不准給我亂說什麼。」

  「你說我們兩個其實是砲友的事嗎?還是你強姦未成年人的事?」

  Ricky笑靨如花,這句話還故意講得特別大聲,聿律驚恐之餘忙虛掩住他的口,還擔心地往紀嵐那邊看。好在紀嵐似乎思索得認真,完全沒注意到他這頭的動靜。

  「陪著你說謊,我有什麼獎勵?」Ricky又笑起來,好像以聿律的窘迫為樂。

  「都讓你侵占我的床我的家了,你還想要什麼?」聿律惡狠狠地說。

  「一個吻。」Ricky仰著小臉。

  「免談。」

  「紀大哥,對不起,小律對你說了謊,我們其實是多年的——」

  「哇!哇!哇哇——沒事,沒事,什麼都沒有、一切都很好。」見紀嵐奇怪地往這裡瞥了眼,聿律忙扯著Ricky的衣領,把他扯到一邊。

  「別鬧,除了這個以外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答應你,就只有吻不行。」

  Ricky嘟起嘴,「那個人也不行?」他比比紀嵐。

  聿律一怔,腦海裡閃過在紀嵐家那一幕,很快又重疊到那一年感恩節的場景。  

  「嗯,不行。沒有人行。」聿律淡淡地說。

  Ricky觀察他的表情,半晌又抿了下唇,扭著身體坐回沙發裡。

  「那我要約會。」他小聲地說。不等聿律有機會反駁,Ricky又補充,「就這個星期天,不准藉故拖延。而且不是大人帶小孩很敷衍的那種,我要真正的約會,有燭光晚餐、有夜景,最後還要在床上滿足我,過程中不准你接別人電話,手機我要沒收。」

  Ricky看著聿律那張猶豫的臉,又說:「拒絕我的話我馬上就跟你的夢中情人說出真相,如果你這麼想破壞你在他心目中形象的話。」

  聿律氣不打一處來,瞪著Ricky得意的小臉,人家說養老鼠咬布袋,講得多半就是這種情況了。而且這隻老鼠咬的還不是布袋,是他的子孫袋。

  「成交。」聿律咬牙切齒地說。

  「一言為定。」Ricky笑嘻嘻地把聿律的手指拿起來勾了勾。

  「總之,我會再打通電話給安置中心那位女士,就是艾草艾小姐,請他必要的時候出庭作證。」

  Ricky到廚房泡了兩壺茶,聿律答應他約會後這小子似乎心情大好,變回以往乖順的模樣,還替他們一人倒了杯茶,聿律想灌紀嵐伏特加的妄想就這樣輕易飛灰煙滅了。

  「但她會願意嗎?那個槐語不是說,她父親是檢察官什麼的。」聿律問。

  「我會說服到她願意為止。」紀嵐說:「這週日我也會再去委託人那裡一趟,和她報告案件的進展,以免葉太太擔心。」

  「啊,那麼我也……」聿律才剛開口,跨下就忽然傳來一陣劇痛,低頭一看才發現Ricky竟用兩指夾住他的巨龍,往逆時針方向扭轉,聿律忙噙著眼淚改口。

  「我……我星期天有事,真遺憾,本來想陪著你一起去的。」

  紀嵐卻不甚在意,「嗯,那麼我就一個人去吧,有什麼進展再打電話向前輩報告。」

  他說著便放下了茶杯,從沙發上站起來,「那麼,時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辭了。」

  「咦?這麼早?不再坐一下嗎?」聿律有些意外。

  紀嵐鏡片下的雙眸看不見絲毫情緒。

  「嗯,我不想讓明奈為了我太晚睡,前輩也需要休息吧。」

  紀嵐說著,又轉向Ricky:「謝謝,你泡的紅茶很好喝。」

  Ricky露出意外的表情。聿律跟著追到玄關去,替紀嵐拿了西裝外套。紀嵐挽拒了聿律送到樓下的提議,只讓聿律送他到電梯口。

  等電梯的過程中,紀嵐忽然淡淡咧唇,「那位少年,是前輩的情人吧。」

  聿律聽見喉嚨格登一聲,差點被口水嗆到。「咦?呃,不……」

  「他好像對我很有敵意。真抱歉,感覺似乎打擾到前輩了,是我不夠懂事。」

  紀嵐用聽不出情緒的語調說著。聿律一時手足無措,見紀嵐轉過身就要進電梯去,聿律連想都來不及想便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紀嵐的手腕。

  「等一下,紀嵐!其實我……」

以愛為名 十一



  「等一下,紀嵐!其實我……」

  聿律話還沒說完,紀嵐胸前口袋便傳出一陣鈴聲。聿律聽出是韋伯的「春」,真不愧是文藝青年紀嵐。

  紀嵐抽開被聿律拉著的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露出意外的表情。這表情聿律上回在看守所前也看過,果然紀嵐按下接通鍵,把手機湊到耳邊。

  「喂,紀澤,什麼事?」他淡淡問。

  「你還問我什麼事!」

  電話那端傳出聿律不算陌生的、屬於紀嵐長兄的粗獷嗓音。

  「你沒事嗎?小嵐,你現在人到底在哪裡?啊,你看新聞了嗎?大事不好了啦!」

  紀嵐一怔。「新聞?」

  「啊啊——你果然沒看!果然沒錯!我也真是的,竟然會介紹給你這種客戶,早知道就不要找你了,反而是害了你,我這個人怎麼老是搞這種烏龍啊——」

  聿律見紀嵐嘆了口氣:「紀澤,我應該有教過你,和人說話的時候要注意邏輯,先講原因,再講結果。」

  「那個女的自殺了!」

  紀澤在電話那頭冷不防就喊了出來,紀嵐和聿律都愣了下,「就是那個案子啊,那個立德實業林董兒子的案子,父親不是叫我委託小嵐你去辦嗎?那個女的,那個被害人自殺了!現在新聞報好大,你快點去看!」

  「那個女的自殺了!」

  紀澤在電話那頭冷不防就喊了出來,紀嵐和聿律都愣了下,「就是那個案子啊,那個立德實業林董兒子的案子,父親不是叫我委託小嵐你去辦嗎?那個女的,那個被害人自殺了!現在新聞報好大,你快點去看!」

  由於紀澤實在叫得太大聲,連在這頭的聿律也聽見了。聿律看紀嵐怔了下,回頭就往聿律房門口衝。

  「抱歉,借一下前輩的電視。」即使在這種狀況下,紀嵐仍然不忘禮數。

  他飛快地按開遙控器,轉到新聞台,果然螢幕下方以斗大的紅色跑馬燈寫著:『T市汽車旅館SM之狼案,被害者今於審理中自殺?!』畫面上是搖曳不清的人影,好像是記者訪問被害人家屬之類的,但天色暗的很,唯一看得清的只有一旁警車旋轉的紅光。

  「喂,紀澤?」聿律聽見紀嵐壓抑著的嗓音,「自殺成功了嗎,那個女孩?」

  「嗯,剛開始還說送醫急救,我剛剛打開新聞就改說不治死亡了,好像是割腕的樣子,割得滿屋子都是血。新聞還報她死前有打電話給她姊姊,小嵐,你……」

  聿律看紀嵐的五官一下子全沉下去。Ricky看見兩人忽然衝回來也嚇一跳,但看紀嵐蒼白的臉色,Ricky大約也知道發生了大事,沒敢多吭聲。

  聿律從一旁拉了把沙發椅,拉到紀嵐身後讓他坐下。新聞還在持續播報著,記者用煽情的語調報導著:

  『傳聞被告涉及多起旅館性侵害疑雲,手法通常是在網路上搭訕年輕女子,再用高額禮物騙取女子的信任,進而約女子出門。趁女子毫無防備之際從身後電暈,再佯裝去汽車旅館開房,將被害人綑綁後施以凌虐……』

  『被告家境優渥,父親為知名建築業界大老闆,過去多次性侵疑雲都以金錢和解了事,這次終於紙包不住火,被害人認為小開欺人太甚,堅持提告……』

  聿律看紀嵐坐在椅上,原先白皙的臉幾乎完全沒有血色。只是神色依舊冷靜,他用雙手托住下顎,注視著電視螢幕,深怕看漏任何一個細節般。

  螢幕上鏡頭一轉,果然那個被害人的姊姊又出現在上面。只是聿律在法庭上看到她時,她穿著端莊,看起來氣定神閒,現在卻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穿著一襲黑色洋裝,連臉色都白了一圈,彷彿臉上就寫著「被害人家屬」幾個字。

  「都是那個律師!」

  姊姊聲淚俱下地說著,「那個律師太過分了、太沒有良心了!明知道我妹妹才是被害人,明知道我妹有多可憐,他竟然還在法庭上污陷她!說她是妓女,還說她吸毒,我們知道那個強暴犯家裡很有錢,但請這種律師過來也太污辱人了!」

  「你認為你妹妹是因為那個律師說的話,才會想尋死嗎?」

  臉沒入鏡的記者拿著麥克風在一旁問。

  「對啊!哪個好女孩受得了被人家當眾這樣說,竟然說她是妓女!還說她……還說她上網釣男人什麼的,簡直欺人太甚!我不會原諒他們的!那個律師比強暴犯更可惡!殺人凶手!」

  記者似乎還想問什麼,不過一旁幾個巡左圍上來,隱約還有人說:「不好意思,我們得回去做筆錄。」保護著姊姊離開了,留下一大群喧鬧的媒體記者。

  新聞很快地轉到下一則,關於奧運選手服用禁藥的謠言。而手機那頭紀澤還在叫著:

  「小嵐,你有告訴明奈嗎?你是不是不在家?明奈剛才打電話給小桃,說你還沒有回家,三更半夜的你跑到哪裡去了?我擔心你……」

  「抱歉,紀澤。」

  聿律看見紀嵐露出一個疲憊至極的表情。

  「我先掛斷了。」

  說著紀嵐便按下掛斷鍵。他還拿了搖控器關起電視,啪地一聲,螢幕熄滅,聿律的客廳裡頓時一片靜寂。

  聿律看紀嵐十指交扣,把額頭靠在掌緣上,良久沒有動靜。Ricky不知何時已自行撤退到臥房去,聿律就是喜歡他這點機伶。

  他走過去,把大掌擱到紀嵐肩上,紀嵐沒有絲毫動彈。

  「這不是你的錯。」聿律忖度著用詞,慢慢說著:「這城市天天都有人自殺,一個人會自殺有千百種原因。加上她又是條毒蟲,毒蟲向來是自殺的高危險群,那女孩子說不定本來就想死了,和你的法庭表現無關。」

  紀嵐良久沒有出聲。

  「開庭時,她就在後面,性侵害被害人專用的隔離法庭裡。」

  半晌聿律聽他開口,聲音整個是澀的,「我知道她會把我的話全都聽進耳裡,才故意挑那些有損她名譽的情報說的。我想要她理解,如果法庭活動繼續下去,對她而言沒有任何益處,如此一來她才會接受和解,改而說出對我的當事人有利的證言。」

  聿律鯁了一下,但他還是開口了。

  「你只是做好律師的工作而已。」他說:「而且我相信你那些關於被害人的情報都不是空穴來風,是有確切的證據才這麼說的。說到底我們律師就只能這樣做,根據委托人給我們的情報進行辯護,把對委託人有利的一面在法庭上渲染到極致,我們不是法官,我們沒有判斷真相的義務。」

  紀嵐仍舊用掌緣抵著額角,好半晌聿律才聽見他開口。

  「其實我知道。」紀嵐嗓音沙啞。

  「嗯?」

  「我知道……那個人是慣犯的事。」紀嵐的聲音仍舊很淡,這個時候聽起來,格外令人心揪,「當初當事人的父親在委託我替他兒子辯護時,就曾經跟我提過,他說過去幾次都是拿錢和解,只有這次對方無論如何都堅持提告,所以才會委任我。」

  「但以前是慣犯,不代表這次錯就在他啊!你應該最清楚的不是嗎?老是有那種檢座拿被告的前科當證據,認為前科累累的被告這次就一定是他做的。我們律師的工作就是要破除這種迷思,你只是做好你的工作而已,不需要為此而自責的,紀嵐。」

  「我只是為了要勝訴。」

  但紀嵐一句話截住聿律所有勸慰。聿律看他低下頭,他從未聽紀嵐用這種語氣說話。

  「我只是想勝訴,因為不勝訴的話,我做這一切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前輩,我很清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打贏這場官司,讓我的被告獲得無罪判決。讓那個強暴犯獲得無罪判決。」

  室內頓時安靜下來,聿律的手擱在紀嵐肩上,卻無論如何無法再加諸什麼重量。直到紀嵐自己抬起頭來,那雙比什麼都還乾淨的黑眸直視著前方。

  「抱歉。」聿律見他抿了下唇,「今天晚上,可以讓我待在前輩家嗎?」

  ***


  聿律刷了事務所的鑰匙卡,走進他的辦公室。

  女助理們看見聿律,露出些微訝異的表情,隨即禮貌地點頭說早安。聿律也很能理解助理的反應,做為這間事務所的合署律師,聿律實在是極少出現在事務所。

  畢竟這種集體的上班型態不適合他,聿律剛開始合署時,還認真夜伏晝出了一陣子,但在感覺到那種微妙的氛圍後就放棄了,特別是女助理們都知道他沒娶妻的事情後。他把辦公室專門拿來堆卷宗用,工作全帶回家做。

  這樣至少他工作時可以對著Ricky的美臀,而不是一堆饑渴女助理的臉。

  聿律走進久違的辦公室,開了燈,收拾了兩宗下週要開庭的卷。最近跟著紀嵐到處調查性侵案件,連聿律都差點忘記自己的本業。

  其實律師這行大多數時候無趣的很。律師間的合作形態大致分成三種,像那種會上電視的大律師多半是主持或是合夥律師,也就是一間事務所真正的擁有者,有資金有才能的類型。

  而年輕一點的律師就成為受雇律師,這類律師和一般上班族其實沒多大差別,就是做老闆交代的工作和領死薪,偶爾還要做老闆交代下來的雜事。

  以床上體位來比喻的話,主持就像是鐵壹,負責在上方把人幹得欲仙欲死。而受雇就是他們永遠的零號,在做不完的房事中尖叫呻吟哭泣。

  而像聿律這種執業超過十年,又沒什麼本事自己開業的律師,就常選擇成為合署律師。也就是單純租借辦公室和事務所頭銜,除此之外營收自負。就像網路聊天室中裡的砲友,雙方各取所需,滿足了之後過河拆橋,誰都不相干涉誰。

  對聿律來講,這是最理想的形態。他骨子裡其實還挺孤僻的,不大喜歡結交朋友,結交美少年除外。

  他一邊整理卷,一邊就有個助理妹妹探頭進來問:「聿律師今天怎麼有空進所?最近不是很忙嗎?」

  聿律應了一聲,露出對女性專用營業用笑容。

  「喔,因為有資料擱在這裡,想帶回家多少看看。」

  女助理把雙手背在身後,偷覷著聿律的笑容,「聿律師昨晚很累嗎?眼圈都是黑的呢,工作重要,身體也要顧好呢。」

  聿律瞥了眼辦公室的窗玻璃,果然看見一位形容憔悴的四十歲大叔臉,他忙把視線撇開,「唔,嗯,有點事。」聿律聳聳肩說。

  昨天晚上,紀嵐還真的依言待在聿律家裡。

  聿律受寵若驚之餘也十分心驚膽顫,畢竟這是紀嵐第一次在他這個前輩面前展現脆弱的一面,聿律一方面心疼,一方面也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從何安慰起比較好。

  而且按照言情小說發展模式,這種時候身為男主角的他應該在紀嵐無防備之下驀然抱住他,紀嵐會凝視著他的帥臉,然後在某一個時點忽然情緒潰堤,抓著他的衣襬哭得梨花帶春雨。

  這時身為男主角的他就會慷慨地出借自己的臂膀,頭呈四十五度仰角望向遠方。

  「不要擔心,今天晚上,有我陪著你。」

  然後接下來燈光就會暗去,窗外會下起傾盆大雨,男主角聿律師和紀嵐終於進入眾所期待的滾床單場景,下略三萬字……

  但事實證明聿律完全不適合當言情小說男主角,紀嵐也沒有嬌喘一聲哭倒在聿律懷裡。昨天晚上紀嵐就在客廳裡,看著不再有畫面的電視螢幕,就這樣坐了一整個晚上,即使聿律叫他休息一會兒,紀嵐也充耳不聞。

  其間聿律看他用指節抵著額頭,一會兒以為他睡著了,但轉眼又看他抬起臉來,精亮的黑眸在夜色裡睜得雪亮,眼神深處卻是靜的。

  聿律本來想陪紀嵐坐到天亮的,無奈老人的毛病就是坐著一直睡,聿律沒到夜半就撐不住陣亡在沙發上。醒來時紀嵐已經不在了,留言還是玻璃鞋什麼的都沒有。

  聿律身上倒是蓋了件毛毯,事後證明是獨守空閨一整晚Ricky的良心。

  「對了對了,聿律師,你有看昨晚的新聞嗎?」

  助理的聲音打醒了聿律,讓他從恍惚中回神過來。

  但他還來不及接話,她身後的另一個小妹就插嘴了:「你是說律師逼死被害人的那個嗎?我也有看到呢!我聽老闆說過,那律師好像很有名,專門替強暴犯辯護什麼的。」

  「專門替強暴犯辯護?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律師啊?」女助理驚呼。

  「對啊,那個女孩子真可憐。世界上就是有這麼缺德的律師,還好我們事務所裡沒有這種人。」小妹說。

  「真想看看那個律師長得什麼樣,一定像色狼一樣很猥瑣吧?」

  「哈哈哈,搞不好,說不定他自己就是強暴犯呢……」

  聿律本來以為紀嵐會就這樣消沉一陣子,但是當他隔兩天開完一個調解庭,案由是有個老公毆打老婆,事後又後悔把老婆送醫,結果因為老婆臚內出血,送醫又錯過黃金時間,最後老婆當然迴天乏數。老公就控告急診室有醫療疏失。

  整個調解庭從討論有沒有醫療疏失,到最後根本就是老公緬懷妻子的獨角戲。聿律在旁邊托著腮,看一個媲美虯髯客的大男人哭得梨花帶春雨,訴說自己過去有對不起他老婆、他老婆是多好的女人等等。

  聿律一度還差點睡著,只好想想Ricky的大腿提神。

  從調解庭出來,聿律就接到了紀嵐的電話。

  「喂,我是年輕又帶感的……」

  「前輩。」對方顯然開始嫌他開場白太長了,「我見到葉先生了。」

  聿律看當事人虯髯客跟他揮手致意,忙回頭答應一下,握著手機走到了角落。

  「喔,你終於見到葉常了。」聿律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嗓音如常,「感覺怎麼樣?很不得了的小綿羊吧?」

  「嗯,跟我先前從他太太和槐先生那裡聽見的感覺差不多。」

  紀嵐的聲音比聿律想像得還有精神一些,三日前的自殺事件似乎完全沒影響到紀嵐對工作的熱情,聿律邊聽著他的嗓音推敲著。

  「但是他的狀態很差,見到我不願意談案情的事,只是一鼓腦地跟我交代葉太太和他兩個孩子的事,要我轉達一些話,還有他媽媽。感覺他對案子已經完全放棄了,健康狀況可能也有點問題。」紀嵐說。

  聿律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呢,你不會放棄吧?」他笑了聲。

  「當然。」紀嵐的語氣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樣子,「我稍微引導他說出當天的事,我想他已經被問了許多次,講出來的過程非常機械化。」

  「這很正常。這案子還沒進審判呢,等到進審判恐怕他會更麻痺。」聿律淺淺嘆了口氣。

  「大致上就是他去廁所,在自慰時被害人闖進來、被害人因為驚嚇大聲尖叫,被告害怕被發現就摀住他的嘴,把他拖進廁所裡。但因為用力過猛讓被害人一時因缺氧昏厥,被害人醒來後就指控他性侵害。」

  「嗯,跟我聽到的差不多。」

  聿律笑笑,「那你怎麼想?可以相信嗎,這個當事人?」

  許多人認為律師是法庭上最狡詐的生物,擅長把白的說成黑的,黑的說成白的。

  但事實上律師經常為委託人的欺騙所苦。多數人就算花了大筆鈔票請律師,還是把律師當作外人,對這世上唯一站在他這邊的人謊話連篇,明明做了的事說沒做,明明早洩卻說自己一夜七次郎。

  導致許多律師到了法庭本來信心滿滿,一開庭才知道真相和委託人說的完全兩樣,因而敗訴的例子也不在少數。所以律師這行有句俗話:「你可以欺騙你的枕邊人,但不能對你的辯護律師說謊。」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而聿律更喜歡另一句:「辯護律師猶勝髮妻。」雖然這話仔細推敲起來有點不倫不類,但也說明了律師和被告在一場訴訟中是處於多麼緊密無間的關係。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陣子。

  「嗯,雖然情節聽起來有些離奇,無法解釋的細節也有幾處,這之後還要一一去確認清楚。但我認為,葉先生並沒有對我們說謊。」

  紀嵐一如往常語氣認真,「應該說,我相信他。」

  「是嗎?」聿律笑起來,「看來婚約是成立了,那就沒有問題了。接下來就只剩下在法庭上看你贏得勝訴判決時的英姿了。」

  聽到「勝訴」兩個字,紀嵐明顯安靜了一下。聿律知道他想起了幾天前那個事件,雖然知道多餘的關心只會刺傷人,還是忍不住問了:

  「還好嗎?那個……就是那件事情的後續。」

  「嗯,沒什麼大礙。」紀嵐淡淡說:「媒體沒有報導出辯護律師的名字,我想是父親那邊做了些什麼,紀家本家一向和媒體交好。除此之外被害人的姊姊據說到律師公會控訴我,但這沒有什麼,我並不是第一次被被害人家屬怨恨。」

  紀嵐輕描淡寫的幾句,聿律卻沒來由得一陣陣心揪。他忙打住這個話題。

  「沒事就好。你說葉常的話裡有疑點,是什麼疑點?」他好奇地問。

  紀嵐「嗯」了一聲,嗓音裡已聽不出絲毫情緒。聿律在事發隔天其實有打電話到紀嵐的事務所探問,那邊的行政助理說紀嵐一大清早就進所了,而且一直工作到她們下班都還沒回家的跡象。

  聿律想起這幾次見到紀嵐時,這孩子總是一副疲倦的模樣。再這樣下去,不要說葉常的無罪判決,紀嵐恐怕自己就先倒下了。

  「還是說我們見個面聊?」聿律覺得自己有看顧紀嵐的使命,「你幾點下班?我開車去你事務所附近等你,我們一起吃個飯怎麼樣?」

  「嗯,我想在電話裡說明就好。」沒想到紀嵐竟然不輕重地回絕了,「抱歉,前輩。我的意思是,我這幾天案子比較多,可能抽不開身,而且我答應明奈了,這個周日要帶她到Y市的湖濱公園走走,在這之前我得把工作全部完成才行。」

  聿律一怔,還沒來得及說話,紀嵐就已經搶在前面開口了。

  「我覺得奇怪的地方,整理起來目前有三處。」紀嵐說,又是工作時的語氣。

  聿律只得暫時把私人疑問放到一旁,「喔?」

  「第一,是關於監視錄影器的問題,前輩之前不是說,從下午四點十分活動中心親子美術教室開始,到六點多男孩在廁所被發現的時間,男廁只拍到一個人進出的影像,而那個人就是葉常葉先生嗎?後來我也跟法院閱卷調來了原帶,結果真是如此。」

  「嗯,這有什麼不對勁嗎?」

  「前輩不覺得奇怪嗎?」

  紀嵐的語氣有幾分訝異,「那個青年活動中心,我在網路上查過資料了,占地頗廣,裡頭供給市民做各種團康、文藝、運動比賽甚至小型演唱會等等活動,到現在已經五年了。」

  「事發當天是七月十五日,正值暑假,我找了當天的課程表,那天那個時段至少有三種課程同時在上課,還有一場附近高中的男子游泳比賽,甚至還有一場財經演講,這樣加起來現在的男性沒有一百,至少也有七、八十人。」

  聿律很快被點醒了,「啊……」

  「葉常先生去的是二樓廁所,我查過樓層平面圖,有兩個教室和演講廳都在二樓,當天都是有活動的。而這七、八十個男性卻在長達兩個小時內,沒有一個人企圖使用二樓廁所,雖說機率學上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前輩不覺得有點不自然嗎?」

  聿律難得認真地思索起來。

  「確實。所以你怎麼想?會不會是二樓廁所其實在維修?或是節能減碳什麼的,不是有一些公家機關會把部分廁所做限制使用嗎?」

  「嗯,這都還要調查。我打算向活動中心借調一至四樓所有男廁門口的監視錄影帶,犛清當天整個活動中心廁所使用狀況。」

  紀嵐說著,「此外,第二個疑點也跟這個有關,葉先生不是和前輩說,他在那間廁間裡自慰並且射精了嗎?但我在檢方的卷證資料裡,並沒有看到扣案物品中有被告的精液,當然也沒有任何精液送驗的比對紀錄。」

  這回聿律倒真有幾分訝異,「真的嗎……?」

  「嗯,我想警方一定不可能放過搜索證物的機會,那間廁所上上下下,特別是事發的那個廁間,肯定都被鑑識小組滴水不漏地查過了。如果沒有查到精液斑,那應該就是真的沒有,葉先生實際上並沒有在那裡射精。」

  「會不會是射在馬桶裡,沖掉了?」聿律問。

  「這我也想過,但我早上問過葉先生,他說他是靠在其中一邊牆上,對著另一面牆壁的方向自慰的,也記得精液是射在牆上。而且他說他記得當初馬桶蓋是闔上的,他也沒那個心力特別去掀起來,更沒有動過沖水器的記憶。」

  聿律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蘇蘇聲。

  「而事實上,在檢方拍到的照片上,側間的馬桶蓋也是闔上的,沖水柄上也沒有採到葉常先生的指紋。」

  「那打掃呢?會不會是被打掃的阿婆雞婆掃掉了?」聿律問。

  「我查過青年活動中的清潔勤務表,廁所打掃時間是一天三次,一次是早上六點半中心開門前,一次是中午一點,最後一次是晚上七點半,也就是中心要關門之前。我也問過負責那間廁所的太太,她說那天一點半左右是她最後一次進去打掃。」

  「這樣……」

  聿律用手撫著下顎,思索了一陣子。不過他也真敬佩紀嵐,這麼短的時間,竟然能夠調查到這種地步。聿律為只對Ricky的身體調查了一整晚的自己感到羞愧。

  「但是你認為,葉先生沒有必要在這個環節上說謊,對嗎?」聿律問。

  紀嵐又「嗯」了聲,嗓音堅定,「我認為葉先生並沒有說謊,至少在射精這一點上,他沒有必要特別說這種對自己不利的假證言。這樣一來,事情就變得很離奇了,葉常先生的精液究竟到哪裡去了,怎麼會憑空消失呢?」

  聿律沉吟了一會兒。「那麼,第三個疑問呢?」

  紀嵐的語氣稍微和緩了一點。

  「第三個算是我自己在意的點,可能不是那麼重要。前輩,我一直在想,如果葉常先生真的沒有對那位男孩做出任何與性相關的侵害,那為什麼那個男孩在清醒後,會做出這種指控呢?」

  「可能是記憶混亂了吧?畢竟受到了那種驚嚇,而且被害人只有十歲不是嗎?」

  「嗯,這就是我在意的事。前輩,你還記得嗎?我們在Cornell上過兒童認知心理學的課程,其中有一節是關於兒童證人在法庭上證言的效力。」

  「啊,那個屁股很翹的教授嗎?我記得他叫Shwezherz什麼的……雖然上了年紀,但就男人而言身材保持得挺不錯的。」聿律回想著。

  「他在課堂上說過,多數人都覺得兒童的記憶和認知都還未成熟,所以十四歲以下的小孩,在法庭上原則上是無法像成人一樣作證的,這是兒童不需要宣誓的原因。」

  紀嵐說著,「但事實上,根據多數研究,兒童雖然有知識和經驗上的不足,但有時候對經歷過的事情,就細節上可能記得比成人更清楚。也就是說,兒童會記憶混亂或是捏造故事什麼的,純粹出於成人的臆測,兒童的證言有時比奸詐的成人更可信。」

  「但不是有什麼事件嗎?唔,十幾個幼稚園小朋友因為老師對他們不好,就聯手編故事說老師性騷擾她們什麼的。」

  「前輩是說加洲的McMartin Preschool事件吧?我有讀過《辯方證人》,這種極端的案例也是有的,但就目前發生過的多數案例而言,那種兒童故意捏造事實、污陷大人的情況卻極少發生,這和一般人的認知剛好是相反的。」

  紀嵐的聲音異常嚴肅。

  「所以我認為,那位被害兒童故意說謊,陷害葉先生的可能性並不高。」

  「會不會是大人教唆的?那個媽媽叫他要這樣說之類的。」聿律問。

  「但那個母親與葉先生並不認識,不是嗎?如果是離婚親權案件倒還可以理解,實務上確實很多母親要女兒捏造被爸爸性侵的事實藉以取得監護權。但葉常先生對那位母親而言完全是個陌生人,她沒有理由冒著毀損自己小孩名譽的風險誣陷他。」

  「保險金或是藉機勒索賠償之類的呢?」

  「如果要勒索的話,那母親應該會在提出告訴之前就勒索了。性侵害幼童是非告訴乃論罪,一但進入法院就不可能撤回,那位母親沒有任何勒索的籌碼。」

  「唔嗯……」

  聿律抱著雙臂,坐在調解室外的長椅上想破了頭。

  「但是葉常和那個小正太,一定有一方是在說謊,不是嗎?……是說那個小男孩叫什麼名字?一直叫他小男孩小男孩的還挺煩的。」

  「性侵害被害人是不會公開姓名的,他的代號是D735-2351,前輩嫌煩的話就這樣稱呼他吧。」紀嵐的嗓音總算有一絲絲笑意。

  「那個D73……啊算了,人老了就是記不住事情。那個小正太要是沒說謊的話,就表示葉常說的並非全是事實,但你剛才卻又說你相信葉常?」

  「嗯,我相信他。」

  紀嵐又說了一次,語氣仍然堅定,「但我說相信他的意思是,我相信他並非蓄意要說謊,但一個人是不是說謊,和他說的是不是事實,這是兩回事。我記的Sam教授在上到證據法中的人證時有特別強調這一點,前輩還記得嗎?」

  在談話中忽然聽見那個名字,聿律承認自己心拍漏了一下。「啊,喔,好像是。」

以愛為名 十二



  「第三個算是我自己在意的點,可能不是那麼重要。前輩,我一直在想,如果葉常先生真的沒有對那位男孩做出任何與性相關的侵害,那為什麼那個男孩在清醒後,會做出這種指控呢?」

  「可能是記憶混亂了吧?畢竟受到了那種驚嚇,而且被害人只有十歲不是嗎?」

  「嗯,這就是我在意的事。前輩,你還記得嗎?我們在Cornell上過兒童認知心理學的課程,其中有一節是關於兒童證人在法庭上證言的效力。」

  在談話中忽然聽見那個名字,聿律承認自己心拍漏了一下。「啊,喔,好像是。」

  他不好意思說他上課中總是盯著Sam的臉,往往看到入神,Sam教了什麼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有時連下課鐘都充耳未聞。總要Sam走到他身邊,用指節敲敲他的桌子。

  『Davis,醒醒。春天到了喔。』Sam總是這樣笑著調侃他。

  不行,心律又開始亂了。聿律忙淺淺呼吸了兩次,在調解室外閉起眼睛。

  「我記得那時候Sam還做過一個實驗不是嗎?讓三個學生輪流進去一間小房間裡,再出來告訴全班裡頭發生了什麼事,我記得那時候出來當證人的學生裡,有其中一個就是前輩呢。」紀嵐似乎頗為懷念。

  這聿律倒還記得,那是個典型的證人證言憑信性的心理學遊戲。

  Sam在一間白色的小房間裡安排了一個中年男演員和一個只有六歲的小女生,他讓那個中年人坐在床緣,而那個小女生捱坐在他身邊,中年人就一手牽著小女生的手,一邊和她說故事,聿律記得內容是小紅帽什麼的: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茂密的森林裡,住個一個總是穿紅衣的小女孩。有一天,在小女孩外出的路上,出現了一隻大野狼……」

  被指派為證人的學生有一分鐘的時間觀察房間裡的一切情狀,然後Sam會請那個學生出來,在與其他證人隔離的情況下,向全班用言語說出他所看見的「故事」。

  聿律還記得,第一個學生出來後說他看見一對父女,父親剛下班回家,因為床邊放著他的公事包,為了趕在女兒睡著之前見見他,父親連西裝都尚未脫下。

  父親和女兒感情很好,父親牽著女兒的手向他說床邊故事,女兒看起來也很開心。公事包裡塞著的絨毛玩偶,正是父親準備好給女兒的驚喜,那個學生說,他預料接下來房間裡將會是笑聲不斷。

  第二個學生出來後卻說他目擊了一場性侵害現場,有個中年男子闖入小女孩的家,小女孩一方面驚恐,但因為中年男子講故事安撫她,所以小女孩驚恐之餘也覺得好奇,沒有多加叫嚷。這從小女孩恐懼中帶有困惑的神情可以看出來。

  那個學生說:「男子的黑色提包裡放著孩童的玩具,代表他是慣犯,用同樣的手法拐騙小孩已久。他強行撫摸小女孩的手,小女孩想抽出手,但男子拉著不讓她抽開。我認為再過幾分鐘,這個女孩就會被侵入者伺機擄走。」

  由於兩個學生出現完全歧異的證言,Sam就說要再指派第三個人。當時Sam已經是聿律的繼父,但兩個人都向其他學生隱瞞這件事,就連紀嵐至今也不曉得。

  他記得Sam點了他,還對他偷偷眨了下眼。

  「Davis,你來試試看?」

  聿律於是一拐一拐地走進了小房間,一分鐘後他走出來,對全班說了一個故事。

  『小女孩愛慕中年男子已久,中年男子名義上是他的父親,但她和中年男子實際上並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男子娶了她的喪偶的母親,如此而已。小女孩從小傾慕男子的俊俏,喜歡他的口才、他的善良,他立於眾人之前的風采,以及他對任何人一視同仁的溫柔,這從小女孩仰望男子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來。』

  『男子雖然牽著小女孩的手,但這只是因為小女孩是他的繼女,男子想表達遲來的父女之愛。』

  『但小女孩卻不滿足這樣的接觸,她渴望觸碰她的繼父,即使多一點也好,不惜反過來用小小的五指緊扣男子的手。她渴望到甚至想成為他,想和他站在同一個水平面上,為此她央著母親買了跟男子一模一樣的公事包,假裝自己和繼父從事同樣的工作。』

  「這從床邊放的明明是男用公事包,卻塞滿了孩童的玩具這點可以看出來……我記得前輩當初是這樣說的,對嗎?」

  紀嵐覆誦著聿律的話,把聿律從回憶中打醒過來。

  「我記得那時候全班都很驚訝,竟然有前輩這樣的觀點。」

  紀嵐用帶著笑意的語氣說:「那時候Sam教授說的話,我還記得很清楚,他說:由此可見,同樣的場景,由背景不同、觀念不同的證人,在不同心境下目擊,解讀也會大相逕庭。往後你們這裡許多人都會成為律師,法庭上最重要的莫過於正確理解證人的證言,希望你們千萬注意這一點。」

  聿律說實在不太記得Sam最後講了什麼。他只記得,當他說完那番故事後,由於Sam忘了叫他回去坐下,他就這樣站在Sam的身後,盯著Sam的背影,良久良久。

  「總之,我想我會再去見葉先生一次,也會問問他的朋友和同事,特別是一起在青年活動中心工作的那些警衛,說不定會有什麼意外的收獲。」

  紀嵐又回到正題上,聿律深吸口氣,從攪亂的一池春水中平復下來。

  「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說,好歹我也是個掛名共同辯護。」聿律說,半晌又笑起來,「是說還好把案子轉給你,我和葉常聊了快一個小時,就沒能找出什麼疑點。真不愧是小紀嵐,名不虛傳。」

  「我只是比較多疑而已。」紀嵐的嗓音有些赧然,他忽然又問:「前輩,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聿律一怔,隨即笑起來。

  「當然啊,小紀嵐要我幫任何忙我都樂意之至。怎麼,忽然變得這麼生疏?」

  紀嵐沉默了一會兒。

  「對前輩可能有點失禮,但我希望前輩能夠替我調查那個教會的團契。可以的話,短時間加入他們的活動,即使只有一次也好。」

  聿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紀嵐的意思。紀嵐又說:「……我想知道,那個團契具體而言都做些什麼治療、用什麼方式「矯正」,以及……以前輩的觀點,這樣的矯正對一般像前輩這樣的人有沒有用,有沒有可能真正矯正過來等等。」

  聿律聽紀嵐語氣嚴肅,完全沒有調侃或是輕蔑的意思。但他無法否認,聽紀嵐這樣左一聲「矯正」,右一聲「治療」的,他這個脆弱的大叔心還真有點受傷。

  雖然聿律對什麼同志社會運動的從來沒什麼興趣,也既不想跟男人結婚,也無意穿女裝出席法庭,領養小孩什麼的更是扯太遠了。而且聿律覺得自己越老越有M體質,別人歧視他他還會產生一種微妙的快感,要是對象是帥哥直男的話那就更妙了。

  「前輩。」手機那頭傳來紀嵐小心翼翼的聲音,「……前輩生氣了嗎?」

  聿律花了五秒把一點點冒出來的S細胞壓抑下去,他笑笑。

  「就算知道我可能會生氣,你也打算叫我這麼做,不是嗎?否則你就不會開口了。」

  他多少體會到槐語給紀嵐的那些評語,這個男人,給人的反差感太大了。彬彬有禮的言語和外表下,卻不經意地藏著傷人的針。

  偏偏那些針又是不帶有惡意的。讓你即使被刺得遍體鱗傷,卻又無法對眼前這個人產生一絲一毫的怒氣。

  「不,如果前輩覺得不舒服的話,那就算了。」紀嵐說,語氣難得有些囁嚅,「我本來也考慮了很久,也想過找其他什麼人。但是我認識的……這類人,就只有前輩一個,所以才想先問問前輩的,抱歉。」

  「同性戀。你不需要特別迴避這個詞的,小紀嵐。」聿律淡淡地說。

  紀嵐還來不及接口,聿律已經搶在前頭說了下去。

  「嗯,交給我吧!」

  聿律笑了笑。「其實我也很好奇他們都在做些什麼。要是參加之後覺得效果不錯,就這樣待下來也說不一定,我的人生確實也該矯正更生一下了。」

  「前輩……」

  「我會替你留意合適證人的人選。」聿律用輕鬆的語調說著:「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出庭當你的證人。」

  紀嵐的語氣也緩和下來,「那麼,一切就拜託前輩了。」

  聿律聽他頓了一下,又說:「而且接下來開始才是真正的硬仗。前輩,我聽說那個男孩,終於願意接受驗傷了。」

  「這樣啊。」聿律忍不住感嘆了,「事發後三周又三天嗎……」

  「安排檢驗的時間這周六,也就是等於足足過了一個月。經過這麼長時間,就算到時候驗不出傷,也會被解釋成是因時間而癒合。況且男性的受害者不如女性,小女孩的話有處女膜,處女膜的傷害是幼童性侵中的鐵證。」

  紀嵐的嗓音顯得憂心忡忡,「但是肛門不同。嚴重的撕裂傷也就罷了,如果只是肛唇擦傷或紅腫,各種原因都有可能造成,便秘、痔瘡、不當坐姿甚至其他外力傷害,只消被檢驗出一點傷,葉先生的處境就更困難了。」

  聿律聽電話那頭又傳來紙張翻動聲,料想紀嵐在看資料。聿律現在的心情就像放了兩個月的暑假,以為同學都像他一樣把豆芽菜觀察紀錄放在最後一天做,結果回頭發現隔壁同學已經把豆芽菜的成長寫成專題報告,還用高解析度相機逐日拍照建檔那樣。

  聿律淺淺嘆了口氣。

  「無論如何,現在就只能先等驗傷報告了。什麼時候結果會出來?」

  「這週日。」紀嵐說:「DNA的採樣鑑定要久一點,可能要等到下週。但過了這麼久,那男孩也不知道有沒有洗過澡,檢體可能早就已經不在了。」

  「嗯,是說,你這次閱卷的資料,我可以先看一看嗎?看到小紀嵐這麼拚命,我忽然覺得自己應該也努力一點了。」聿律笑著說。

  「當然,前輩也是葉先生的辯護律師啊。」紀嵐正色說著。

  「那我去找你拿?還是我們約在什麼地方?啊,順便吃個晚飯怎麼樣,我還沒讓你請到呢,可不能就這樣讓你逃跑了。」聿律笑著說。

  本來以為紀嵐會一本正經地說『是,那就看前輩想吃什麼,我一定奉陪。』但沒想到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傳來竟是紀嵐有些遲疑的嗓音。

  「我會請這裡的行政助理用快遞寄過去,大概今天之內就會到,前輩不用再多跑一趟了,我想前輩自己的工作應該也很忙吧?」

  「還好,我剛結束一個大案子,現在正清幽呢。今天晚上如何?」聿律仍舊笑著。

  「紀澤約了我吃飯,恐怕不太方便。」聿律聽見紀嵐說。

  「這樣啊,那明天晚上?明天是週末吧,偶爾放縱一下也不錯。」

  不知道是不是聿律的錯覺,紀嵐的語氣顯得有點慌。

  「明天晚上……明晚我約了其他案子的當事人,週末也有工作,對不起。」

  聿律一怔,總算察覺到有點不對勁。這種OL對付討厭男同事邀約的手法是怎麼回事?『今天晚上有空嗎?』、『對不起,我的行事曆到明年耶誕節之前全滿了。』

  ……他是什麼地方得罪了紀嵐而不自知嗎?還是紀嵐其實有讀心術,看穿了他的妄想?不過聿律想紀嵐要是真知道他那些妄想,應該不只會採取這種迴避的態度,他會直接去地檢署按鈴控告他。

  「那麼,下禮拜找一天……」

  聿律還打算鍥而不捨,手機那頭卻傳來嘈雜聲。

  「抱歉,前輩,助理說有我的公務電話,就先不聊了。」

  他聽見紀嵐逐漸模糊的嗓音,好像40年代老歌最後一句那種Die Out的特效。

  「葉先生的案子有什麼進展,我再打電話向你報告,再見,前輩。」
  
  說著紀嵐就掛斷了電話,留下一臉茫然的聿律。

  ***


  「喔,Ricky,親愛的Ricky,我的心受到了深刻的創傷……」

  星期天的上午,Ricky站在臥房的浴室門口,無言地看著自家四十歲大叔像個毛孩子一樣,把頭埋在枕頭裡,哭得梨花帶春雨。

  Ricky穿著睡衣走回床上去,馬上就被聿律攔腰抱住。聿律把頭埋在Ricky的跨間,臉貼在美少年不帶一絲皺紋的大腿上,又嗚咽起來。

  Ricky用鄙夷的眼神看著這個前幾個小時還纏著自己翻雲覆雨的男人,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不就只是失戀而已嗎?」

  「我才沒有失戀!」聿律不滿地反駁,鼻涕流下來,聿律忙大力吸回去。

  「是啊,只是戀情還沒開始就胎死腹中而已,而且是連告白都沒有就直接被列為拒絕往來戶了。」Ricky嘆了口氣,「好啦,我承認你真是有點可憐,乖乖,Ricky同情你,現在你可以起床去刷牙洗臉了嗎?聿律師。」

  Ricky煞有其事地拍拍他的頭。聿律昨天晚上回家後越想越悲從中來,抱著Ricky訴說了一整晚,而且訴說著訴說著就滾到了床上,接下來的證人聿律的記憶就只剩下與肉體相關的部分。

  「幹嘛這麼早起?今天是週日耶。」聿律搔著一頭鳥窩亂髮。

  Ricky睜圓了眼瞪著他。

  「你該不會忘記了?」Ricky笑起來。

  聿律縮了一下,「呃,莫非是……約會?」

  Ricky隨即笑起來。「很好,小律真乖,我剛剛不小心從浴室裡拿了把刮鬍刀出來,好像掉在你的大腿根附近。聿大律師現在有沒有考慮提早起床,讓我好好找一找?」

  聿律感覺一陣銳利的涼意從大腿根部一路竄上心口,忙抓起棉被從床上跳起來。

  簡單的梳洗過後,聿律一邊刷牙,一邊看著Ricky在鏡前試裝。自從上回Ricky忽然回家後又過了一個禮拜,這個外貌漂亮的少年似乎完全回到他們剛相遇時的模樣,柔順中帶著一點嬌縱,孩子氣裡夾雜著世故的機伶,而在床上的熱情更是讓人無可挑剔。

  聿律發現少年的身高好像有抽長,頭髮留到耳下,身子骨也變得成熟了點。大概是床伴的關係,讓聿律經常忽略這少年也是個孩子,會長大會變化的孩子。

  「你今年幾歲?」

  聿律忽然問他,Ricky從鏡前回過頭來。

  「現在才擔心會不會犯罪已經太遲了。」Ricky沒好氣地說。

  聿律摸了摸鼻子,「不,我只是單純想問你,關於你的事情,你的情報。」

  Ricky顯然有些訝異,鏡裡裡映出那張精緻的臉蛋驚訝的神情。

  「唔,快滿十八了吧。」Ricky聳聳肩,聿律發現他語氣竟有幾分欣喜,「我不太記得自己的生日,身分證上的日期是社福中心的人幫我隨便編的。」

  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聿律,「怎麼,聿律師忽然對我有興趣了?想追我?還是失戀了想轉移一下注意力?」

  聿律不知道Ricky離開他的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也覺得自己沒資格問。

  但聿律總覺得,這個少年一直在調整什麼。應該說,為了他而勉強些什麼。

  這不是什麼好現象。聿律不得不說,他討厭這種感覺,討厭這種相處模式,這種因為一方對另一方產生了感情,變得在意對方的反應,然後根據對方的好惡改變自己的生存方式,再擅自認為這種改變會讓對方有所回饋的模式。

  這聿律在Cornell唸了三年書、追隨那個人背影的日子裡,已經做的夠了。而且他已經發誓今生今世不會再嘗試第二次。

  再讓自己陷入那種關係,聿律只會想吐而已。

  Ricky說的對,他沒有失戀。

  他可以稱之為戀愛的心情,早已在三十年前,那個櫻草花盛開的季節裡,隨著那個被當成玩笑的吻,消失殆盡了。

  「你就穿這樣?」

  Ricky盯著他身上的家居運動服,眼神冰冷,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顆電鍋裡吃剩的飯粒,還是烤得焦焦的黏在鍋邊很難摳下來的那種。

  「這樣有什麼不好嗎?這是我最好的一件休閒服耶!」聿律抗議。

  「這是約會耶,你都穿這樣子跟女孩子約會嗎?」

  「證人Ricky,你剛才的發言有兩個矛盾點。第一,大叔我這輩子還沒跟女孩子約過會。第二,就算我約過,你也不是女孩子。」

  「我不管,這是對約會對象的尊重問題,而且你要是年輕小夥子也就算了,都這把年紀了,還不注重穿著,你以為自己還很有本錢嗎?」Ricky說。

  聿律聽得氣不打一處來。不過這話倒真有點刺激他這個大叔的小自尊,聿律碰地一聲關上臥室的門,足足在裡頭待了一小時,出來時聿律換上一件靛藍色的雅痞襯衫,外頭還搭Armani的外套,腳下的皮鞋擦得亮挺,連鬍子和頭髮都修剪整齊了。

  聿律不知道有多久沒像這樣認真面對自己的鬍子,還花了一段時間把所有鬍渣都拔毛拔乾淨。

  他還把平常便於行走的柺杖拿下,換上一枝頗具紳士風骨的拐杖,其實聿律的腳部機能沒有什麼問題,只是有些長短腳,許多小兒麻痺患者都有這個後遺症。聿律自豪的就是床上功夫絕不受影響這點。

  他站在鏡前,看著自己久違乾淨的臉,想了一下,把他在Cornell唸書那陣子常戴的金色小耳環拿出來,小心地扣在左耳上,滿意地點點頭。

  「好啦,這樣你就沒有意見了吧?大叔只要努力,看起來還是可以像金城武的啦!」

  他轉頭望向在玄關等待已久的Ricky,等待少年不屑的吐嘈。卻發現他一動也不動,只是怔怔地望著自己發呆。

  「Ricky?」

  聿律奇怪地問了聲。Ricky才像大夢初醒似地,聿律看他微微別過臉。

  「……你這是哪個年代的裝扮啊。」Ricky嘟了下嘴,聿律看他不知道為何臉紅了。

  「囉唆,人要學會尊重古蹟、緬懷歷史,國家才會進步。」聿律一本正經地說。

  Ricky遲疑了下,走過來用兩手挽住聿律的右臂,身體也貼了上來:「走吧!年輕又帥氣的聿律師,今天要帶我去哪裡玩呢?」

  說實在的聿律一點計畫也沒有,這場約會完全是被霸王硬上弓,聿律本來半點期待也沒有。

  但被Ricky這樣一弄,又難得換上了這身行頭,倒真有點約會的氛圍來,讓聿律想起從前十幾歲還和母親一起住在紐約洲時,每天晚上都會偷偷在鏡前打扮,偷溜出去One Way Street釣帥哥狂歡的日子。

  聿律不知道他母親知不知道他的性向,但他認為那個精明的女人應該多少有察覺,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就算母親知道,她也絕不會想到,她兒子喜歡的是跟他同一個男人,聿律一邊開車一邊感嘆地想。

  他看了眼坐在助手席的Ricky, 他把耳際的頭髮撩起來,露出比一般少年小巧的耳垂來。聿律看他還細心地別了耳針,一樣在右耳上,真是敬業。

  「要去哪裡?」聿律問Ricky。

  「我以為男士應該要先計畫好這種事。」Ricky嘟著嘴說。

  「你也是男士,不要以為在下面的就可以推卸責任。」聿律說。Ricky還沒來得及回話,聿律的手機就響起來。

  聿律一手握著方向盤,打算把手機從外套裡摸出來。忽然一隻手從助手席的方向橫越過來,把他的手機給搶走了。

  「Ricky,你幹什麼?」

  聿律不滿地抗議,看著Ricky按下掛斷鍵。

  「就像之前約定好的,約會過程中不準接手機,今天一整天手機由我沒收。」

  「庭上,我有異議,要是有重要公務電話怎麼辦?」聿律哭喪著臉。

  「異議駁回。」Ricky面無表情地說。

  這兩年長期跟著聿律耳濡目染下,Ricky著實學了不少東西,聿律有時出庭時會在臥房演練,Ricky就在旁邊一面看一面批評,大概都是一些姿勢或是氣勢之類的評語。批評得太尖刻聿律受不了時,往往就地在床上簡易判決處刑。

  ……真糟糕。聿律發現雖然短短兩年,他與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竟然也有了像是回憶一般的東西。

  聿律把車開進了Y市,腦子裡響起紀嵐幾天前跟他說的:『我答應明奈了,這個周日要帶她到Y市的湖濱公園走走。』雖說湖濱公園有幾百公頃大,就算去了也不見得會碰上。而且要是碰上了Ricky可能會大發雷霆,但聿律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覺得自己真是沒救了。總是像這個樣子,讓自己抓住一個遠在天際的幻影,明知道終其一生不可能碰觸那個幻影,卻滿足於用幻想和妄念填補感情空虛的日子。

  自己搞不好真是M體質呢,聿律想。

  「真令人意外。」Ricky忽然悠悠地說。

  聿律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在公園附近的小賣店坐了下來,聿律難得體貼地買了兩罐熱咖啡,一杯給自己,一杯塞進了Ricky手裡,「意外什麼?」他問Ricky。

  「你會選擇這種安靜的地方,我還以為你會找間風俗店還是什麼的。」Ricky揚唇。

  「別小看我,我也當過文青的,我年輕時圈內都叫我小胡適,Henry David Thoreau是我最崇拜的作家。」聿律大言不慚地說著。

  湖濱公園的人行步道人來人往,聿律下意識地找尋其中有沒有一個戴著金邊眼鏡的單薄身影,當然是連影都沒有。

  Ricky雙手拿著熱咖啡,聞言坐在椅子上吃吃笑起來。聿律被他笑得不自在,抓著咖啡轉到長椅另一邊去,但Ricky卻主動靠過來,輕軟的身軀緊靠在他身上。

  聿律感覺肩膀一陣沉重,Ricky把頭壓在他肩上,良久沒有動彈。

  聿律多少也有點感覺,今天的Ricky和平常在家裡那個任他戳圓捏扁的男孩不同。這是他第一次和Ricky在床或臥房以外的地方有所交流,會覺得不同大概也難免吧!

  「是說……那天你那些話,是怎麼回事?」

  意識到自己應該說點什麼,聿律對著Ricky咳了聲。

  「那些話?哪些話?」Ricky問。

  「就是……你跟紀嵐說的那些,那個你以前是賣淫……什麼的。」

  聿律也意識到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Ricky原本寧靜的臉一下子略白了下。聿律忙補充。

  「呃……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隨便聊聊。你不想說的話可以不用說。」

  Ricky仍舊沒有從聿律肩膀上挪開,他看著湖面,半晌答非所問地開口。

  「那個人,喜歡某一個人很久了。」他說。

  「欸?」聿律愣了下,不明白Ricky的意思。

  Ricky瞥了聿律一眼,「你的夢中情人啊,那個很像電視廣告模特兒的律師。」

  他說,聿律才知道他是指紀嵐,「他喜歡某個人,暗戀很久了,只是那個人總是不知道他的心意,而他也覺得自己不能表達他的心意,所以把選擇那些感情深埋在心底。」

  聿律怔了下,下意識地指向自己,Ricky沒好氣地說:「那個人當然不是你,你會失戀我一點都不意外,那天晚上那個人明顯就沒把你放在眼裡,眼睛看著你,心思卻在別的地方。你在你的夢中情人眼裡跟電線桿差不多。」

  雖然多少知道這個殘酷的現實,但從別人口裡說出來,那個別人還是他多年的床伴,聿律多少還是有點肉疼,忙抖了兩下。

  「你怎麼會知道?」聿律忍不住問:「紀嵐和你說過?」

  Ricky回頭看了聿律一眼,停留在他難得整潔乾淨的臉上。

  「不為什麼,我就是知道。」他說。

  聿律看他聳聳肩,把頭轉回去,半晌才又悠悠地開口。

  「我和你夢中情人講的都是事實。我以前在東區那帶很紅的,帶著我的那個叔叔因為我賺到了一台跑車,現在還出國去做生意了。要不是後來被警察抓到,送進什麼奇怪的學校,我現在也有跑車了也說不一定。」

  聿律看著Ricky那種淡淡的、滿不在乎的笑法,忍不住又開口。

  「你爸媽呢……?我是說,你家人呢?」

  Ricky把頭從聿律肩上挪起來,「你真的想知道,小律?」表情似笑非笑。

  聿律摸了摸鼻子,他也明白Ricky的意思。如果想讓那種單純的床伴關係繼續下去,雙方都對彼此知道得越少越好。

  畢竟人的感情是建築在對彼此的認識上。了解得越多,牽絆就越深。

  結束的時候,也越痛。

  「也不是真的那麼想。」聿律只好說。

  Ricky看了他一眼,笑笑,交握著雙手彎下腰。

  「我是好人家出生的小孩喔,很意外厚?」Ricky說:「我印象中我們家還滿有錢的,住在一間很大的平房裡,前面還有庭院,庭院裡養了一隻狗,還有美國庭院裡那種長得很醜的小矮人陶製玩偶。」

  「你是說庭園侏儒,我媽也很喜歡那種,小時候我家裡有一大堆。」聿律插口,看Ricky瞄了他一眼,忙補充,「我小時候在美國長大,後來我媽再婚後我自己回國生活了一陣子,後來才又回美國留學,有點曲折啦。」

  「在美國長大啊……」Ricky不知為何感嘆了一下,又說:「嗯,不過後來,我離開了,大概在我七、八歲的時候,之後就再也沒回去了。」

  「為什麼?」聿律問。

  Ricky踢著腿,顯得蠻不在乎。「我不太記得了,好像是因為我的家人侵犯我的樣子,我是被一群自稱什麼兒童福利中心的人帶走的。」

  聿律吃了一驚,「侵犯你?是你父親?」他瞄了眼Ricky秀氣的臉蛋。

  Ricky搖搖頭,語氣難得的安靜。

  「不是,是我媽媽。」他說。

  聿律眨了眨眼,好像還不太能消化Ricky的話語。Ricky悠悠地說:

  「他們說我媽媽對我做了超過一個母親對兒子應該做的事情,但我只記得我媽媽常常親我、抱我,她和我一起洗澡,有時候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就脫光衣服一塊睡覺。有時候我媽媽要我把頭壓到她胸部那邊,要我假裝吸她的奶,有時候她會要求我撫摸她的下面。」

  聿律安靜地聽著,Ricky繼續說著他的故事,「大多數事情我都不大記得了。但印象中那個女人常抱著我,說她喜歡我,最喜歡我,全世界只喜歡我一個人。」

  Ricky淺淺吸了口氣。

  「我不知道,她或許真的做錯了什麼,至少她是記憶中唯一對我說過這句話的人。」

  聿律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一隻手來,從另一側攬過Ricky的頭,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壓,用力揉亂了他的額髮。

  兩個人在公園裡的熱狗賣店共進了午餐,沿著湖岸的步道散步了一陣子。如此陽春的約會行程,Ricky倒是沒有絲毫抱怨的意思,聿律覺得他甚至有點興奮。

  大概是適逢假日,湖岸兩側的草地上全是攜家帶眷的遊客,爸爸帶著穿著開檔褲的兒子和哭鼻子的女兒在草地上放風箏,媽媽就戴著遮陽帽在一旁的樹蔭下等著。有時候爸爸回過頭來,和媽媽四目交頭,爸爸舉起手和兒子一起大力揮了揮,媽媽就報以微笑。

  聿律不知道有多久沒像這樣接觸所謂正常的「家庭」,他老媽在十六歲時就被搞大肚子生了他,聿律的居留證上一直是父不詳。

  而當二十八歲的老媽看上了當時二十二歲的Sam,決心共組家庭時,聿律又因為個人因素完全無法融入這個全新的家庭。

  老媽在三十歲時生了他的弟弟,取名為Oscar,從紐約洲寄來的明信片裡,有不少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

  裡頭的Sam總是站在左上角,單手摟著他記憶中總是風情萬種的母親,笑得靦腆又幸福。

  聿律把那些照片全扔進了抽屜深處,就像他處理這段記憶的方式一樣。

  老天爺或許注定不讓他有家庭,聿律想著。所以他這輩子才會是個無可救藥的美少年控。

  他看著那個草地上的全家福,不知不覺間,父親的臉竟代換成紀嵐,而母親理所當然地代換成了明奈,那張大家閨秀又善體人意的臉。而兒子成了酷似紀嵐的男孩,女兒也成了長得像明奈的女孩。紀嵐抱起那個女孩,親吻她的臉頰。

  「啊,下雨了。」聿律聽見身邊的Ricky說,見他把手伸了出去。雨像落花一般嘩啦啦地打在地上,頓時把兩人包圍在漫天的水幕中。

  聿律行動不便,Ricky一身衣裝又不方便跑。兩個人在慌忙躲雨的人群中顯得特別蹣跚,最後還是Ricky一手撐著聿律的手臂,聿律攬著Ricky的腰,兩人才狼狽地鑽進了路邊的小賣店屋簷下,Ricky已經全身上下都濕透了。

  午後雷陣雨氣勢驚人,一下子就在兩人面前氾濫成災。聿律把唯一的椅子讓Ricky坐了,自己撐著拐杖站在一旁。他看Ricky渾身溼得徹底,洋裝布都貼在大腿上了,隱隱約約看得到裡頭蜜色肌膚。

  他把Armani的外套脫下來,隨手蓋在他肩頭。

  Ricky抬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扶住滑落肩頭的外套,沒有吭聲。

  是說結果還是沒有碰上紀嵐啊……聿律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別說他和紀嵐本來就已經沒緣分了。這麼大的世界,人要碰上另一個人,本來就太難了。

  「離開那半個月,我是去做篩檢。」

以愛為名 十三



  「離開那半個月,我是去做篩檢。」

  聿律正盯著雨景發呆,就聽見身旁的Ricky開口。

  聿律怔了下,「篩檢?」

  「嗯,各種疾病的篩檢,包括性病,還有小律也會做的那種篩檢。因為結果要將近三週才會出來,所以我一直等到結果出來,才決定回來。」

  聿律有些意外,臉色也稍微變了下,「那你……」

  Ricky似乎一直在觀察聿律的表情,半晌才哼笑了聲,笑容裡有些寂寞。

  「放心,檢查結果是陰性,我才回來這裡的。我才沒你們當律師的這麼沒有良心。」

  聿律多少鬆了口氣,一時心情有點複雜。

  他放下拐杖,有些踉蹌地坐到Ricky身邊。

  長椅很窄,聿律這幾年沙發蕃薯當下來又有點輕微發福,只是輕微。頓時兩個人幾乎是肉貼著肉,聿律感覺到少年單薄布料下潮濕的大腿肌膚,冰冷中帶著熱度。一時有點心猿意馬,忙別過頭假裝看天空。

  聿律的肩捱著Ricky的肩,他發覺Ricky似乎在發抖。極輕微的顫動,如果不是聿律這樣緊貼著他,恐怕也不會發現。

  「Ricky?」聿律喚了他一聲,伸手觸碰他一樣潮濕的額髮。

  少年忽然在屋簷下轉過身來,兩手扯住聿律的衣領,把它扯得筆直。



  「小律,讓我吻你,一次就好。」Ricky說。

  聿律怔了下,本能地就想開口拒絕,Ricky忙搶在他之前說:「我沒有要你吻我,我知道你打定主意不再吻任何人。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待著不動就好,讓我吻你,是我自己要吻小律的,跟小律沒有關係。」

  聿律微啟著唇,心中多少有些驚訝。他不再吻人的事情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對於他的床伴們,聿律總是以「吻是留給情人的」這種通用藉口塘塞過去。

  他不再吻人,是因為他一生中最真摯、貫注了最多感情的吻,被人用一句「不要開玩笑」,簡單地否定了。

  聿律認為他這一生不可能再投注比那更認真的吻。既然那個吻是個玩笑,其餘的也同理可證。

  既然是玩笑,不開也罷。開了徒然傷人罷了。

  Ricky大約見他沒有動靜,聿律看他扯著自己衣領,那張聿律向來喜歡的小臉靠近自己。靠到極近處時,聿律看見Ricky睫毛上懸掛著的雨珠,他把眼睛閉上,等待了預想以外的秒數。

  有個柔軟冰冷的東西觸在他的唇上,聿律好久才意識到那是別人的嘴唇。

  大概是太久沒有這種體驗,聿律發覺自己的身體本能地顫了一下。

  那個柔軟的東西在他唇瓣間移動,試探著、碰觸著,聿律感覺那東西的熱度也跟著上升,潮濕的觸感試著滑入他兩瓣之間,聿律嘗到平素熟悉的氣味,但又有哪裡不同。他知道對方的舌尖正停佇在他的關口,而他卻遲遲不放鬆。

  身旁的水窪傳來啪噠一聲,料想是聿律的外套滑落在地上。

  對方試了許久,似乎也放棄了,知道這就是山海關,侵略到此為止了。聿律感覺那個已然變熱的東西挪離自己的唇,另外一個冰冷的事物湊上來,抹過他的唇。

  那是Ricky的姆指,聿律睜開眼睛,所以看見了。

  Ricky抹掉他唇上的潮濕,聿律有好一陣子回神不過來,只是呆坐著。Ricky一直凝視著他,聿律看他眼眶深處有些紅,又聽見他吸了兩下鼻子。

  「嗯,我吻完了。」

  Ricky笑了笑,好像在幫自己做收場。

  「你覺得我噁心嗎?」他忽然問聿律。

  聿律依然維持著被強暴後婦女的反應,怔怔地沒吭聲。Ricky又吸了吸鼻子,也沒等聿律的回答,彎身拾起已然浸得濕透的Armani外套。

  「啊啊,都溼透了呢!難得你穿了這麼好的衣服來,看來你還真是沒有當金城武的命。」Ricky又自顧自地說。聿律看他緊抿著唇,好像在猶豫什麼,半晌才像是下定決心似的,往裙子側袋裡掏摸了兩下。

  「喏,還給你。」

  Ricky把摸出來的東西交給他,聿律低頭一看,卻是他的手機。今天一早就被Ricky沒收,聿律幾乎要忘了它的存在了。

  「從我們吃完午餐開始就一直響到現在,我特意關了震動,但他還是不放棄。或許你在他眼裡不止是個電線桿,是根很粗的電線稈也說不一定。」

  聿律一怔,低頭看了眼手機螢幕,果然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未接來電。

  而發話者全是同一個人,紀嵐。

  他吃了一驚,不假思索地就按下了回撥鍵。回頭看見Ricky轉過了身,抱著雙臂看向湖的方向,但聿律已經無暇理會他了。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聿律沒等對方出聲就喊道:「喂,紀嵐?是你嗎?喂?」

  「前輩。」

  紀嵐一如往常的開場白。但聿律聽得出來,紀嵐的嗓音和往常不大相同,至少聿律聽得出來他嗓音中壓抑的情緒。

  「對不起,我的手機從早上開始就出了一點問題,沒辦法接聽……」聿律下意識地解釋起來。但紀嵐只是「嗯」了聲,然後沉默了一會兒。

  「前輩,驗傷報告結果出來了。」聿律聽見紀嵐說。

  「嗯,結果怎麼樣?」聿律故作輕鬆地問著,盡力讓自己聽起來像個友善的同事,完全不曾因為紀嵐拒絕他的邀約而沮喪。

  「有兩個消息,前輩想先聽哪一個。」紀嵐問。

  「好消息和壞消息是吧?先聽壞的吧,我這個人向來是先苦後甘的。」聿律笑著說。

  「不,兩個都是壞消息。」

  紀嵐的聲音卻一點笑意也沒有,嗓音中的疲憊感讓聿律吃了一驚。

  「兩個都是壞消息?」

  「嗯,首先是被害人本身的驗傷結果,結果顯示那個男孩的肛道有多處紅腫擦傷,肛唇有非自主性的擴張痕跡,且是不均衡擴張的類傷。」

  紀嵐的聲音幾乎沒有高低起伏,「當然也有撕裂傷,只是和我們想的一樣,已經因為時間而癒合,但還留有當初外力侵入的痕跡。」

  「這個意思……是……」聿律也張大了眼睛。

  「這種傷的意思是,被害人的肛門承受過非自願性的擴張行為,通常是性行為,而且是一次性的、暴力性的,鑑定報告上說被害人的肛門沒有舊傷,唯一的傷害來自約一個月前,也就是本案事發時間。」

  紀嵐淡淡地說:「意思是,那個男孩確實曾經被人強暴過。他並沒有說謊。」

  「怎麼會……」聿律一下子茫然了,「鑑定報告確定是可靠的嗎?有時候對造會請些亂七八糟的鑑定人。」

  「這是刑事案件,檢方一向是請固定的醫院鑑定。我也查過做出鑑定報告的醫生,是這方面的專門,先前有許多案子也是有賴他幫忙。」

  紀嵐淺淺吐了口氣,聲音聽起來仍然很平板。這反而讓聿律越發不知所措。

  「但是……但是怎麼會這樣呢?還是說,那個男孩其實在去青年中心之前就被強暴了?會不會是這樣?現在家庭內性侵害不是很多嗎?說不定他母親有同居人還什麼的,剛好也在那前後……」

  聿律猜測著,連自己也知道這些推理不靠譜,紀嵐也不花時間推翻他了。

  「前輩還要聽下一個消息嗎?」他的嗓音平靜得令人害怕。

  聿律看了眼仍舊背向他的Ricky,吞了口涎沫。

  「嗯,你說。」

  「被害人自從那天開始就把自己關在母親的房間裡,其間只洗了一次澡,就是剛回家來那一次,許多被性侵的被害人都會有類似反應。他們在男孩案發當時的衣物上,驗出了大量的精液反應。」

  紀嵐的聲音越來越沉,像法官宣讀判決時的調子。

  「精液採樣初步比對結果,和葉常葉先生的DNA型別是一致的。」

  聿律被震憾得說不出話來,拿著手機站在大雨裡。「鐵證如山」四個字像颱風時憑空飛來的招牌一樣擊中他的腦門,讓他整個腦子裡嗡嗡作響。

  而紀嵐還在機械化地解釋著:「當然詳細的去氧核糖核酸鑑定報告書還要等一個禮拜,但通常和初步比對結果不會相差太遠,我會把相關的文書都寄給你。前輩……」

  他聽見紀嵐忽然笑了聲,極輕極淡的。

  「前輩,我想你說得對,我應該早點聽你的話的。」

  聿律還沒能回神過來,「對……對什麼?」

  「前輩和我說過,『你的當事人很有可能是錯的』。」

  紀嵐悠悠地說:「Sam教授說一個人不說謊不等於說實話,我一直以為葉常先生的話裡之所以有這麼多疑點,是屬於這種類型,是有什麼葉先生也不知道的情報所致,但看來我完全錯了。」

  聿律一時也理不清頭緒,只知道電話那頭的人現在前所未有的沮喪。

  不,與其說沮喪,不如說是疲倦吧!那種硬逼著蓋了一座城堡,回過頭來卻發現那原來全是紙糊著,大雨一打就全散了。

  「把案子還給我吧!」聿律深吸口氣,「紀嵐,這案子你不要辦了,我明天就去找葉常的太太,要她解除對你的委任。你別看我這樣,我還滿會應付說謊的當事人。」

  聿律又聽見電話那頭有資料翻動的聲音。看來紀嵐根本沒有來什麼湖濱公園,這個男人,恐怕整個假日都待在辦公室裡也說不一定。聿律忽然有點同情起明奈來。

  「不,不必了。」

  紀嵐的聲音仍是淡淡的,讓聿律不得不擔心起來。

  「我會辯護到最後,不管當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是我的原則。」

  「那要不我們找個時間討論一下?事情變成這樣,只能採取認罪請求輕判的策略了吧,或是認罪協商?」

  「證據這麼明確,檢察官不會讓我們協商的。」

  紀嵐平淡地說,聿律終於忍耐不住,雖然知道這時候案情比較重要,但紀嵐在他心中的分量總是超出他的想像,「你還好嗎,小紀嵐?你聽起來很累的樣子。前幾天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你聽起來……」

  「嗯,我沒事,只是一晚沒睡而已。」

  紀嵐若無其事地說了聿律絕對辦不到的事情,「昨天晚上我留在辦公室,本來早上想回家睡一下的,沒想到就接到鑑定結果出來的消息。現在就算想睡,也睡不著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才好?」聿律問紀嵐。

  聿律聽電話那頭的紀嵐沉默了下。而他和Ricky背後的雨還在持續下著,兩人之間全是淅淅瀝瀝的雨聲。

  「我不知道,我還要再想想,先前的方針全都不能再用。」

  聿律聽見紀嵐總算淺淺嘆了口氣,「這一次,或許真的會敗訴也說不一定。」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把這個案子……」

  聿律忍不住開口,但紀嵐卻驀然截斷了他,「不,不是前輩的問題,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穩贏的案子,也沒有全勝的律師,就算這次真的敗訴,也只是我能力不足而已。」

  他聽紀嵐頓了一下,然後是囈語般的呢喃。

  「而且敗訴也好。如此一來,說不定我總算可以……」

  ***


  『被告聿律,請上前。』

  聿律睜開眼睛,赫然發現自己站在法庭上。

  他穿著平常愛穿的那套休閒襯衫,打著歪斜的領帶,頭髮也一如往常沒梳理整齊,和臉上的鬍渣相得益彰,腳下踏著他從Cornell時代穿到現在的運動鞋,手上一如往常撐著他的三角柺杖。這是大叔律師聿律平時的標準裝扮,不論辦公出庭都靠這身行頭。

  而令聿律驚訝的是,他站的地方,竟不是平日熟悉的辯護人席,而是被告席。

  『被告聿律,你被控性侵害已婚良家婦男紀嵐一案,已經審理終結,最後本院詢問你,還有什麼話要懺悔沒有?』

  聿律吃了一驚,他驀地抬起頭來,發現法官席上坐的不是別人,竟然是Ricky那張熟悉又清秀的臉。但Ricky這回卻不像往常討好,他的臉如罩寒霜,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身上還穿著法官袍。

  聿律聽見鏗噹一聲,他的雙手竟不知何時還上了手銬。

  『呃,Ricky,不,庭上,我什麼都還沒對紀嵐做啊!我是冤枉的……』

  聿律脫口而出,法官席上的Ricky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開口:『你即使並未以肉體侵犯被害人,但在心中已用盡各種手段、各種名目,各式令人髮指的妄想,侵害被害人不下數次,這你敢否認嗎,被告?』

  聿律啞口無言,他不由得急了。

  『庭上,請聽我說,這不是我的錯,我雖然喜歡紀嵐,也確實對他有妄想。但是我知道他是有婦之夫,不管心裡再怎麼妄想暴走,我也不會……』

  『很好,看來被告也承認犯行了。被告的辯護律師,有什麼話要補充嗎?』

  Ricky轉向聿律的身後,聿律的視線隨著他往後看去,卻意外地看見一個臉容模糊的身影。

  他不由得瞪大眼睛,因為那個人竟是Sam,儘管聿律已經多年沒有見他的面,他仍然和那張被他扔到抽屜深處的照片上一樣,年輕又爽朗。

  『報告庭上,我沒什麼話好說了。』

  Sam發出痛心疾首的慨嘆,『這個孩子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一切都是我的錯。他從以前就曾經試圖對我做那種事,為此還偷偷親過我,只是最後沒有成功,那時我早就該制止他的,沒想到今日鑄下如此大錯。』

  『不、不是的,Sam……』

  『最後是被害人,你對被告還有什麼話想說?』

  Ricky轉向法庭的另一邊。聿律看見紀嵐就站在那,穿著那天晚上在沙發上睡倒時的那身西裝,紀嵐的神色淡漠,整張臉冷得像塊特大號冰柱。

  聿律見他用手抱著另一手的手臂,像是看到什麼髒東西般地瞥過視線。

  『我沒有其他問題了。庭上,請立馬讓這個不要臉的甲甲大叔消失在我面前。』

  『紀、紀嵐……』聿律不由得急了,他伸出手,想衝過去抓住紀嵐的手臂。但兩旁不知道什麼人捋住了他,讓他動彈不得。

  聿律回頭一看,竟是那個紀嵐先前辯護過的被告,那個有玉米鬚頭的公子哥兒。他對聿律露齒一笑:

  『來吧!你和我們是一樣的,你這個強暴犯。』

  『不,我不是,我沒有。紀嵐,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會對你做出那種事——』

  『本案事證明確,本院在此做出判決。被告聿律有罪!』

  Ricky無情地敲下了法槌。

  『有鑑於被告年老色衰,又身有殘疾,竟無恥到對這樣一位純潔無瑕的俊美男子產生如此惡念,罪大惡極,本法官在此判處被告聿律的孽根三十年徒刑,徒刑期間內不得染指任何正太、少年、青年,如果要做愛,只能跟大叔,年齡限定四十五歲以上!』

  聿律臉色蒼白,從被告席上跳了起來。

  「不,不要啊!至少也留個輕熟男的選項給我——」


  「……原告律師,有什麼問題嗎?」

  來自法官席上的嗓音,把聿律拉回現實空間來。

  聿律眨眨眼睛,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從椅子上直挺挺地站起來,那句丟臉的夢話餘音還掛在口邊。

  而他身上還穿著律師的袍子,位置理所當然的是在辯護人席。

  「呃,對不起……是我自己有問題,不,沒、沒什麼問題。」

  他向上頭的女性法官告了歉,法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回頭去繼續聽鑑定人的報告了,聿律這才吶吶地在辯護席上落坐。

  今天下午是他某個醫療過失案最後一次審理庭,承辦法官正在一一就醫療鑑定結果做最後確認。因為之前已經開過四次庭了,加上這法官特別小心,許多問題一再詢問,聿律昨晚又因為紀嵐的事輾轉難眠,才會不小心打嗑睡。他在心底為自己辯解著。

  他不禁慶幸還好今天他的當事人沒有來,否則看到自己的辯護律師因為庭期過於冗長而打嗑睡,還說這種丟臉的夢話,恐怕真的會送律師公會阿魯巴也說不一定。

  不過也不能怪他覺得無聊,這案子打從起訴開始,證據什麼的就是一面倒,全是對醫院有利的證言。醫師公會的鑑定報告也好、護士還有同業的證言也好,醫療官司往往如此,就連做為關鍵證據的病歷,對外行人而言常常也鬼畫符到只有醫生本人看得懂。

  所以對聿律而言,敗訴乃兵家常事。像他這種專打醫療訴訟的律師,十個案子裡只要有一件能贏,就是足以傲視業界的大事了。

  而且拜這麼多敗訴官司之賜,聿律在醫界可以說是臭名遠播。他有預感要是哪天他跌斷腿送進醫院,不但沒有醫生會收他,旁邊的護士還會偷偷多踩斷他一根腳趾。

  「原告律師,還有什麼想問本件被告的嗎?」

  法官問完了鑑定人,最後被告站上證人席,一臉倨傲地看著前方。

  聿律嘆了口氣,按著桌子從辯護席上站起來,緩緩走到被告身邊。

  「我最後再問被告一個問題。被告醫師,你能夠看著告訴人的眼睛,告訴他們在這整件醫療過程中,你不曾愧對你生而為人的良心嗎?」

  這個問題聿律幾乎每次在官司的最後都會問,在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會敗訴的醫療官司裡,這已經是聿律最後能做的掙扎了。

  而且這問題不是他原創的。那是當年Sam替他打小兒麻痺那場官司時,最後在法庭上問被告的問題。

  那年聿律十五歲,拄著拐杖坐在紐約洲洲法庭的控訴人席上,而那一幕就像烙印似的烙在他心底,至今揮之不去。

  當然那場官司最後是勝訴的,而且是大獲全勝。

  那是當年剛從Law School畢業的Sam第一件案子,一開始真是完全絕望,所有的鑑定報告都說,出現在聿律身上的殘疾是小兒麻痺常見的後遺症,被告並無任何疏失。

  而當年才二十出頭,完全是個新晉律師的Sam,打破了律師業常規,到處為聿律奔走,他拜訪了無數醫院,詢問過無數治療過小兒麻痺的醫師。

  開始當然是到處遭白眼,被當作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到最後終於有一位準備離職的護士被打動,願意出庭作證。對醫學一竅不通的Sam甚至自掏腰包買了醫書,挑燈閱讀那一本本艱澀的原文書,再把疑問拿去各大醫學院請教當時最具權威的教授們。

  這樣足足三年的水磨功夫,終於讓整個案情出現曙光,以至於整個大翻轉。治療聿律的醫院被爆出收賄、竄改病歷、駐院醫師被人指認不當使用禁藥,聿律的主治醫師被當庭宣告有罪……

  而聿律永遠記得,當時法官問原告辯護律師還有什麼問題時,Sam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大步走到面色如土的被告醫師面前,雙手按著證人席,凝視著被告的眼睛,然後用最平靜、也最富力道的嗓音問道:

  『I just ask you one more question:Could you look at the boy and say that, you never escape your own conscience in nature?』

  聿律忘記那個醫師最後怎麼回答了,那也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Sam那時候如同燭火一般光采奪目的眼神,還有那一瞬間,穿透聿律全身的憾動。

  那種有什麼東西,從四肢百骸中釋放出來,從此得到救贖的感動。

  他想,他就是追求那一瞬間的憾動,才會成為律師,才會選擇站在這裡的。儘管這樣的憾動,在他往後的律師生涯中再也沒出現過就是了。

  站在被告席的醫師抬起頭,扳著一張冷臉。

  「是的,我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醫療常規辦理。」

  聿律眼前的醫師定定地說:「而且我認為醫療行為應該除罪化,像你們這樣動不動就告醫師,我們光跑法院就好,都不用工作了。」

  聿律單手還按在證人席上,他還不放棄地狠狠凝視了那個被告兩下,但事實證明他完全沒有紀嵐那種吸引力。最終聿律也只能嘆口氣,走回辯護席上坐下。

  「報告庭上,我沒有其他問題了。」他說。

  庭期如往常一樣匆匆結束,聿律一邊感嘆又要多蒐集一個敗訴判決了,一邊匆匆收拾散落一桌的卷宗,以蹣跚的步伐走出法庭。

  他在更衣室裡脫下法袍,到門口攔了計程車,本來想直接回家去的,但還沒開口就想起先前紀嵐交代他的事情,也就是到教會團契潛入探查的事。

  不過事已至此,自從得知鑑定結果後,聿律也算是老經驗的律師了,這案子恐怕注定是走進死胡同了。被告對律師說了謊,而現在謊言被戳破,紙糊的城堡燒成了灰燼,律師和被告一起上了絞刑架,如此而已。

  就連紀嵐也不得不放棄了,像他這種門外漢料想也變不出什麼新把戲。

  「去X路上的光鹽基督教會。」聿律對司機說。

  他放下查詢地址的手機,靠在椅墊上嘆了口氣。即使如此,聿律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就是放不下,明明平常打醫療官司都放棄得挺快的。

  他深知自己不是那種料。像Sam還有紀嵐那種人,為了某個遙遠崇高的目的,能夠把自己完全投身於其中,不顧一切地埋頭苦幹,即使燃燒殆盡也在所不惜,這種殉道者的做法,聿律無法辦到,也不想辦到。

  所以他才一直會是猶大,那個深愛著祂,卻無法成為祂的庸人。

  聿律在教會前下了車,看著禮拜堂旁的壁畫想著。雖然他對教會一直沒有好感,但從小在基督教霸權最強盛的國家長大,耶穌的裸體聿律也不知道看過多少次了。人家說裸裎相對久了就會對出感情,和床伴是差不多的道理。

  他回頭付了車錢,正要走進去,迎面卻碰上一個人。

  那是個高大的男人,初照面時聿律幾乎認不出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呃,槐、槐先生?!」聿律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最不可能出現在教會的人。

  他今天不像在安置中心那樣穿著圍裙,而是一身型男打扮,加上一頂罩頭毛布帽,把他整個額頭都遮住了,瀏海低低地壓到眼前,看起來一副流氓頭子的模樣,和那天好青年好爸爸的樣子大相逕庭。聿律是憑他身上的費洛蒙嗅出他來的。

  他脖子上還戴著像狗鍊一樣的銀色項圈……聿律都不知道對這種品味該讚嘆好還是吐嘈好,只能說人帥穿什麼都帥。

  槐語看見他似乎也很驚訝,他看著聿律,張大了嘴巴。

  「啊,你是……」

  他凝著眉頭想了下,「……哪位?」

  聿律差點跌了一下,「敝姓聿,是葉常的辯護律師。我們兩個禮拜前才見過面。」他只好說。槐語這才「喔」了一聲,臉色頓時有幾分微妙。

  「你也是來調查的嗎?」他問聿律。

  聿律還來不及問清楚,禮拜堂那頭的門就開了,裡頭匆匆走出一個人。

  「還是不行,他們防備心太重了,一時半刻看來是問不出什麼。」那個人邊走還邊說著:「槐先生,抱歉,還麻煩你特別找我過來……」

  那個人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原因是看見門口的槐語和聿律。槐語回過頭來,對那個人露出和面對他時完全不同的陽光笑容:

  「不要緊,我早想到會這樣了。雖然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但這裡應該還有不少人記得我。」

  聿律張大了嘴巴,因為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讓他沮喪了整整一星期的紀嵐。

  紀嵐比起先前見到的,看起來又清瘦許多。聿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先入為主,紀嵐仍然穿著工作時的深褐色西裝,金邊眼鏡下的臉顯得既清俊又蒼白,一雙黑色眼珠又格外深沉。讓人光是看著,就升起把那張臉抬起來親吻的念頭。

  大概是太久沒見這個人,聿律為那一瞬間的衝擊慌了手腳。明明昨天他還坐在床頭邊抽事後菸邊想,就這樣和Ricky一直保持床伴關係下去也不錯的。

  但是果然不行啊。死穴就是死穴,特別是對他這種明知是死路還跳坑的人而言。

  「前輩……」

  紀嵐顯然比槐語有良心很多,一眼就認出他來。要是紀嵐也問他『你哪位?』的話,聿律覺得他應該會就此退隱江湖。

  「紀嵐?呃,你們是……」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槐語,又把視線投回矮槐語半個頭的紀嵐身上。不得不說這兩個人真的該死的登對,長相也好氣質也好,聿律在心底邊咬手帕邊想著。

  「我把鑑定結果告知槐先生,就在告訴前輩之後。」

  出乎聿律意料的,紀嵐竟自己解釋起來,語氣還有幾分窘迫。

  「槐先生很不能接受,他希望能夠再進一步調查,特別是葉常在犯案之前待的教會部分。我想這樣也好,如果教會活動對葉先生影響深遠,進而造成葉先生觀念或精神上扭曲的話,這個案子或許還事有可為。因為我們剛好今天下午都有空,就約了一塊來了。」

  「責任能力的抗辯嗎……」聿律感嘆地問。

  不過他比較在意的是紀嵐的說法,『我們剛好今天下午都有空』,說的好像年輕男女曖昧期的約會藉口似的。

  「是的,雖然這類抗辯通常不容易成功,但現在也只有這樣了。」

  紀嵐說著,語氣又恢復先前在電話裡那種淡淡的平靜。聿律多少看得出來,葉常說謊的事對這個年輕律師打擊不小。其實聿律第一次發現被當事人騙得團團轉時也是,那種世界好黑暗啊人性怎麼這麼骯髒的感覺,確實不大容易排解。

  「結果呢?有什麼收獲?」聿律故作輕鬆的問。

  紀嵐正要開口,禮拜堂那頭就有人開門,一個看起來像是區長的人領著一群婦女走出來。槐語回頭看了那些人一眼,說:

  「這裡講話不方便,我們要不要另外找個地方?啊,大叔,我剛看你好像要去教會,你還有事要辦吧?那就先掰掰了。」

  槐語說著領著紀嵐就要走,但聿律還沒來得及出聲,紀嵐就先說話了。

  「槐先生,謝謝你。」紀嵐說:「不過這裡既然問不出什麼來,我還想去看守所一趟,再見一次葉先生。」

  聿律有點慶幸,至少紀嵐和槐語說話的口氣,和對他時幾乎是一致的。都是對路邊電線桿說話的態度。

  槐語停下腳步,俊臉上有點無奈,連這種無奈聿律都覺得好熟悉。

  「這樣嗎?我本來還想請你一起去吃點什麼的。你是不是都沒在吃飯啊?才兩個禮拜沒見就瘦成這樣。」

  紀嵐淺淺扯了下唇角,聿律看他抬手揉了下眉心。

  「謝謝槐先生關心,我沒事的。」他頓了下,又淡淡說:「請你放心,我會盡我最大力量減輕葉先生的刑責。」

  槐語聞言表情扭曲了下,聿律料想是紀嵐提及葉常的事。聿律看那個王子一般的男人嘆了口氣,兩手插回口袋裡。

  「我還是很不能……算了,這方面你才是專業,我這個外行人說再多也沒用。」槐語說了和聿律同樣的想法,聿律聽他又嘆了口氣:「有任何新的消息,請你務必再告訴我,無論好消息或壞消息。」

  「我會的。」紀嵐說。

  槐語望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還有,如果你們見到阿常,請跟他說……」他說到一半驀然頓住,聿律看他抿了下唇。

  「不,沒什麼。」

  槐語改了口,他深吸口氣,直視著紀嵐又笑笑,「期待下次有機會跟你共進晚餐,我想我們會聊得很愉快的,即使是和案子無關的事。」

  紀嵐一如往常禮貌地點了點頭,臉上表情卻很平淡。槐語似乎苦笑了下,他拉低頭上的罩耳帽,走到大馬路上去攔車,這回沒再回頭了。

  同是天涯電線桿啊……聿律看著槐語滄桑的背影,竟有點同情起這位型男來。

  教會前只剩紀嵐和聿律兩個人,聿律一下子緊張起來。

  「啊……所以說,教會這邊完全沒收獲,是嗎?是說我本來也是要來問問事情的,竟然會就這麼碰上了,真、真巧呢!」聿律忙著打破沉默。

  紀嵐沒有轉頭看他,只是微一點頭。

  「嗯,他們戒心很重。葉先生的事似乎被他們的區長知道了,現在整個教會的人都對葉先生的事三緘其口,他們好像以為我是記者。」

  「真可惜,看來非我出馬當間諜不可了。」

  聿律強笑著說,紀嵐「嗯」了一聲,沒有再接話下去。聿律感覺到氣氛的尷尬,他想紀嵐多少也感覺到了,那張清秀的側臉上難得有些遲疑。

  「那、那個,紀嵐,你要去看守所吧?我跟你一起過去怎麼樣?我順便也想見一見葉常。」

  他站在那裡,等著紀嵐像在夢裡一樣對他宣判。但紀嵐只是臉色平淡地點點頭,聿律看他微微別過臉。

  「嗯,這樣也好。」

  兩個人一同上了計程車,同坐在後座時,聿律幾乎不敢轉過頭去看紀嵐,隱約覺得紀嵐好像在閱讀什麼資料,背後頻頻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現在是好機會吧?他應該開口問嗎?聿律一邊坐立難安一邊想。

以愛為名 十四


  現在是好機會吧?他應該開口問嗎?聿律一邊坐立難安一邊想。

  但要問什麼?『你為什麼故意避不見面?』

  不,這樣子太直接了,說到底紀嵐又不是他的誰,他聿律更不是什麼光看臉就能配三碗飯的帥哥,憑什麼人家非要拜見他的尊容不可。

  『請問我做錯了什麼嗎?』這樣問好像比較好。但是聿律想以紀嵐的個性,這種問法一定問不出什麼,紀嵐只會用對無生物說話的語氣說:『沒什麼,前輩你多想了。』

  『我這個人很遲鈍,常常在不知不覺間冒犯人。』這說法太含蓄了,而且紀嵐的回應肯定也只有「嗯」。

  『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來排解一下唄。』這問法又太官腔了,聿律向來不喜歡那些調解委員。

  『你覺得聿律這個人怎麼樣?』別傻了,又不是相親之後雙方家長間的對話。『紀嵐,總而言之對不起!』情侶之間吵架總而言之先道歉這個鐵則在這種情況也適用嗎?『紀嵐,偶喜翻你,請跟我交往!』不對,這是告白……

  「……前輩,真的很抱歉。」

  聿律還沒來得及從滿腦子模擬台詞中回過神來,就聽見紀嵐的聲音。

  他驀地轉過頭去,發現紀嵐已經放下手裡資料,兩手擱在卷宗上,低頭看著那些紙片,表情竟有些無助。

  「抱歉……抱歉什麼?」聿律發現自己結巴了。

  「關於這幾天故意迴避前輩的事。」紀嵐單刀直入地說,如此直白,聿律反而有點反應不過來,整個人呈負片狀態。

  「我也不明白,自從那天在前輩家裡,看到……前輩和前輩的情人之後……」

  聿律反射地想說「Ricky不是我的情人」,但他知道這時候不適合澄清這種事。

  「我一直以為自己並不排斥……像前輩那樣的人。但是當前輩在我面前,對一個少年做出那種親密舉止時,我才忽然發現……」

  聿律聽他吸了口氣。「……我才發現我並不是那麼能接受。抱歉,前輩,雖然我知道前輩對我不可能有別的意圖,但那之後我忽然對前輩的視線也好、言語也好,產生很多想法,這些想法是以前不曾有過的。」

  紀嵐在他面前低下頭,聿律看見他蒼白的後頸。

  「很抱歉,前輩肯定覺得很莫名其妙吧。一切都是我的問題,是我不夠成熟,前輩是個令人尊敬的長者,我卻這樣對待前輩。」

  聿律聽得心頭一片發麻,一方面紀嵐的坦白讓他難受,畢竟被另一個人坦承對自己有排斥,那個人還是自己喜歡的人,任誰都會覺得有點哀傷。

  但另一方面聿律卻又忍不住有點莫名地放鬆,這是紀嵐第一次在他面前剖白真實的想法。一直以來紀嵐對他而言就像天上的浮雲一樣,還是平流層那種高積雲。遠遠看去美得令人著迷,但裡頭包裹的是什麼,雷雨還是上帝,聿律從來都摸不清。

  「別在意。」

  聿律擠出一絲笑,撫了撫自己的後腦杓。

  「總比那些表面上說一視同仁,暗地裡嘲笑你的人好多了。這種人我遇得多了,你能跟我坦白,我高興都來不及。」

  紀嵐微微抬起視線,聿律看他眼神緊繃,好像在猶豫些什麼。

  「前輩,其實我……」

  紀嵐才開口講了一個字,計程車就晃了一下。司機回過頭,用稍嫌粗暴的語氣問:

  「是前面轉彎就好嗎?還是要繞到對面?」

  聿律感覺紀嵐鬆了口氣,方才一瞬間的猶豫消失無蹤。「前面左轉就可以了,謝謝。」
  
  等待面見葉常的過程中,兩人幾乎沒有交談,紀嵐低頭翻閱資料,聿律則假裝在玩手機,他還順道上網查了判決書,紀嵐那個汽車旅館的案子言詞辯論終結後判決很快就下來了,被告因為證據不足獲判無罪,紀嵐的勝訴紀錄又多添了一筆。

  他偷瞄了眼專注看卷的紀嵐,正常這種狀況下同業之間都會互相道喜,說聲:「道長,恭喜啊,捷報捷報。」之類的。

  但看先前紀嵐在電話裡的語氣,聿律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理解錯誤,紀嵐的說法簡直像是,比起勝訴,敗訴才是紀嵐所打從心底期望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打這場仗?聿律越發不能理解這個男人了。

  他又上網找了新聞,被害人自殺的事轟轟烈烈地報導幾天後就煙消雲散,在各大新聞電子報裡失去了蹤跡,聿律只在一家小家的雜誌社看到有關被害人的報導,但是是極盡情色腥羶能事的報導法。

  裡頭鉅細靡遺地描述了記者所想像的、整個SM性侵害可能的過程,還附上奇怪的模擬圖片。末了還補上被害人的援交經歷,記者用極盡煽動的筆法寫著:

  『該名女子從高中就開始從事援交行為,據『使用』過那女孩的不具名人士指出,女孩身段柔軟、技巧高明,在這一行中頗有名氣。沒想到這次棋逢敵手,栽在她最熟悉的汽車旅館裡,可見此道一山還有一山高……』
  
  聿嘆輕嘆一聲,性侵害案件總是這樣,特別是漂亮的女孩子做為被害人時。每個人都表現得義憤填譍,每個都一副非把凶手殺之而後快的樣子。但回過頭來卻又忍不住細讀那些令人髮指的惡行,津津樂道地彼此討論。

  聿律也不否認,這種強制型的性愛對他而言確實有一定吸引力。有時候他和Ricky興致一來,也會玩起類似的遊戲。

  他又看了眼始終大中至正地坐在一旁的紀嵐,剛才的話題被中斷後,聿律實在不好意思再舊事重提,雖然他很想知道答案就是了。

  「那個,紀嵐……」聿律試著開場白,但這回獄警卻是從等候室外探進頭來。

  「葉常先生的辯護律師,可以進來律見室了。」

  紀嵐從位置上站直起身,聿律也只好跟著跳起來,支著拐杖尾隨在他身後。

  兩人進了門,在淨白的律見室裡坐下,獄警站到門的一旁。過了一會兒,在他們對面的門緩緩打開了,獄警押著一個戴著手銬的男人走了進來。

  「四十五分鐘,請遵守律見時間。」獄警說著就回到另一側,關上了門。

  聿律抬起頭,和他久違的當事人四目交投。

  ***


  葉常比聿律上一次看見的削瘦許多。相隔一個月沒見,聿律看他眼頰微凹,眼周的地方淡淡有圈陰影。

  除此之外看起來倒是很健康,以聿律過去的經驗,許多被告進看守所身體都會變好,因為規律的作息和均衡飲食的緣故,但精神方面就很難說了。

  葉常在兩人對面的黑色折疊椅旁站著,卻遲遲沒有坐下,聿律便開口。

  「葉先生,好久不見了,快先坐下吧。」

  葉常似乎沒有聽見聿律的話,聿律看他抬起那張小綿羊般淨白的臉,眼神空洞地看著牆的方向,過了好半晌才機械式地挪動身體,總算在那張椅子上坐下,視線仍舊沒有和他們對上,只是冗垂著首。

  「葉先生,不好意思,這麼久沒來看你,不過我想我的學弟有來見過你一次,我們想跟你商討一下之後的辯護方針,由這邊這位紀律師來向你說明,這樣好嗎?」

  聿律用平日和客戶說話的語氣問。葉常仍然沒什麼反應,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視線微微抬起一吋,注視的卻是紀嵐。

  所以他有Dororo體質就是了,聿律無奈地想,不由得也把視線投向正翻閱著桌上卷宗的紀嵐。

  「葉先生。」紀嵐開口了,聲音中的冷質感連聿律都微微一顫,「我想你也知道鑑定結果了,我們助理應該有把文書寄給你。我想我們不要浪費時間,我這一週蒐集了一點資料,現在我們有兩個辯護方向,我逐一說明給你聽。」

  紀嵐打開了眼前的資料夾,語氣裡不帶一點溫度。聿律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公事公辦的紀嵐,令人不由自主地畏懼。

  「第一是責任能力的抗辯,也就是你或許常在法庭影集中看見的精神抗辯。我蒐集了一些關於你參與教會活動的資料,再攙雜葉太太對你過去性經驗的證詞,我們可以對法官說,你因為不正當的宗教活動以及社會對於性向的高度壓迫,導致你精神失常,做出自己也無法控制的行為。這方面我會安排可靠的精神科醫師,幫你開診斷證明。」

  紀嵐的嗓音平板、無機質。

  「但我必須先向葉先生說明,責任能力抗辯在國內十分不容易成功,除非是犯案前就有重大精神病史的被告,否則以國內精神醫學的發展水準,法官很少採信這方面的辯護說詞。當然,我會盡力幫你,但不保證這條路走得通。」

  聿律看紀嵐又翻開另一分資料,對著無甚反應的葉常繼續說著。

  「第二個方向就是坦白從寬,也就是認罪,因為你的案子事證太過明確,檢察官不會讓我們有刑度上的協商空間,但我們可以從法官下手。」

  「我去過你過去擔任義工的少年安置中心,也見過你過去的同事,艾草小姐也答應願意為你出庭作證,我們會盡力在法庭上表現出你過去愛護兒童、熱心公益的一面,也會讓你的家人出庭,證明你確實極力擺脫你過去的性傾向,成為一個愛護家人的好爸爸。」

  紀嵐說著,葉常仍然沒有任何反應,只在紀嵐提到艾草時稍稍抬眼了下,隨即又垂下視線。紀嵐似乎也不願理會他。

  「你只需坦承這次犯罪只是一時失慮衝動,表現出徹底悔悟的樣子就夠了,其他形象塑造的工作由我來做。性侵兒童刑度是七年以上起跳,我有把握爭取到最低刑度,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夠讓法官酌情減刑,再加上假釋制度,你只需在監獄裡待三、四年就能重見天日,我甚至可以替你免除刑後可能的強制治療。」

  紀嵐低頭翻著資料,他微抬起頭,從鏡片下看著像斷線NPC一般毫無反應的葉常。

  「葉先生,你自己怎麼決定?是用嘗試用精神抗辯一搏,還是認罪?我們必須盡快做決定,這樣我才能盡早蒐集有利於你的證據,檢察官很快就會起訴你,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盯著葉常,似乎在等他的反應。但聿律看這次葉常不但沒有任何回話,連頭也再度低了下去,聿律覺得他雖然人在這裡,但心已經飄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葉先生?」紀嵐又問了一聲,語氣已有些許逼迫。

  「……小媜她,還好嗎?」

  葉常忽然出聲了,出口卻是和案情完全無關的事。聿律和紀嵐都怔了下。

  「她很好。我每週都會去見委託人一次,向她匯報你的案情進展。葉先生,我們得在下星期一前決定……」

  「小季和芝芝呢……?」

  葉常用微弱的嗓音問,聿律看紀嵐緊抿著唇,印堂的地方一圈黑影,便搶著在他之前說了。

  「他們也很好,紀嵐……紀律師有跟我說過,你妻子好像騙他們說你是出國出差的樣子,你的小公子很期待你回國之後能帶他一塊買書包,再過一個半月就是開學季了嘛。」

  這話不知道觸動了葉常什麼,聿律看他驀地瞪大了眼,那雙蒼白的眼楮頓時漲得通紅,低下頭來肩膀抽動著,卻又不像在哭。

  「葉先生,所以你決定了嗎?」

  紀嵐這頭還在問,絲毫不為葉常的情緒所動。

  「是要用責任能力堅持打無罪路線,還是乾脆認了?做為你的辯護律師,我強烈建議你選擇後者,成功機率比較高。而且一但精神抗辯失敗,會給法官留下壞印象,之後要再做減刑的請求就更難了。」

  葉常的身體開始輕微地顫動起來,對紀嵐的話仍然不聞不問。聿律看紀嵐似乎也到了忍耐邊緣,他闔上了手裡的卷宗,推了下眼鏡。

  「葉先生,我必須告訴你,你現在的處境非常艱難。你從一開始就矢口否認犯行,又說謊推托罪行,這些都是檢察官最深惡痛絕的事,他會把這些全放進起訴事由裡。」

  紀嵐嚴厲而冷淡地說著,聲調也略微提高。

  「而且檢察官很快就會起訴,你明白起訴代表什麼意義嗎?偵查階段所有當事人資料都是不公開的,一但到了法院,所有人都能對這個案子發表意見,像看戲一樣旁觀它的發展。你的事會被鄰居們知道,運氣不好的話還會有記者。你想讓你的家人、你的小孩,從今以後一生都背負你犯罪的烙印嗎?」

  他看著像是籠罩在一片衛生棉裡的葉常,雙手按著桌面,幾乎要從折疊椅上站起來。

  「做為你的辯護律師,我當然以你的利益為最大考量。但我也請求你信任我,我和聿律師,請你從今以後對我們兩個說實話,唯有知道所有的真相,至少是你心裡認為的真相,我們才能盡全力幫助你,這點你能明白嗎?葉先生……」

  紀嵐說到一半卻停了下來,原因是聿律一掌按在他肩頭,把他緩和地壓回坐椅上。

  「聿前輩……」紀嵐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但聿律沒有看紀嵐,他盯著葉常,看他像繭一樣密不透風地把自己包裹成一團的模樣,然後緩緩開口。

  「你沒有做,對嗎?」聿律沉著嗓音問。

  聿律看見葉常渾身顫了下,這回總算抬起頭來,那雙棉羊似的眼睛瞅著聿律,好像第一次發現有他這個人。

  「你沒有做,對吧?葉先生。」

  聿律又確認了一次,用賭上一把的語氣說:「你根本沒做這件事,你對鑑定報告也困惑,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結果。但包括你的辯護律師在內,所有人在看到報告的同時都勸你認罪,你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因為認罪或是精神失常都不在你認為的真相範圍內。我說的對嗎,葉先生?」

  紀嵐看起來分外驚訝,他抬頭看著聿律,「可是,前輩……」聿律的手從紀嵐肩頭移到椅子上,對他暗地裡搖了下頭,然後從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就在葉常之側。

  「葉先生,說實在的,聽見鑑定結果報告時,我也認為一定就是你了。就算我剛剛說出那麼帥氣的話,也只是單純賭一把,完全沒有任何你是無辜的根據。」

  聿律聳聳肩,笑了笑,「不過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不是嗎?我小學是在美國唸的,美國的小學生都很早熟,我五年級的時候,有次班上有個班花的Handkerchief掉了,懷疑是班上男生偷的。那時候我因為游泳課被欺負,他們會抓著我的頭塞到泳池的排水孔裡,我為了保命那堂課都請假,在教室裡看書。」

  「所以她的手帕掉時班上只有我一個人,而且根據在走廊上準備校慶的學生說,這段期間沒有看到任何人走進教室裡。聽起來罪證確鑿,對嗎?我當時也確實被他們帶到巷子裡去嚴刑逼供了一頓,到最後不得不去買了條一模一樣的手巾回來還校花。」

  聿律微彎著身,看著葉常那雙茫然的眼睛,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說真的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條手帕掉哪去了,因為就連我這種推理零分的笨蛋,也覺得那種情勢下犯人一定是我。但事實上我卻是那間教室裡最不可能犯案的人——我從小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同性戀,而校花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孩子。」

  聿律直視著葉常。

  「所以說葉先生,姑且不論所有該死的證據,我們想問你的只有一個問題——手帕是你偷的嗎?你只要告訴我和紀律師這一點就夠了。」

  葉常整個人像篩子般抖起來。聿律和紀嵐都看見他掩住面頰,深吸了好幾口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葉常幾乎叫出來,門外的獄警往這裡看了眼,確定他們都乖乖坐在椅子上,這才放心地回過頭去。

  「他們說……他們說小男孩確實是被強暴過的,可是這怎麼會呢……怎麼可能呢?我連……我連他褲子都沒有脫,反而是我全身被他看光了,我記得很清楚,他還對我說:『叔叔你在做什麼,好噁心喔!』,怎麼會變成……怎麼會……」

  葉常像是被撕破的枕頭般,累績已久的情緒像棉絮一般飄散出來。

  「我真的不懂……真的不懂,難道說我被催眠了嗎?或是我有……我有電視說的,雙重人格什麼的……」

  紀嵐看起來還在震憾中,聿律看他怔怔地盯著彎腰抱頭的葉常,臉色已沒有方才的咄咄逼人,用手扶著下顎,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他暗地裡鬆口氣,把背靠回折疊椅上,又笑道:

  「不用擔心,只要你說的都是實話,為你找出支持那些說法的證據那就是我們的工作了。這點紀律師很在行的,對嗎?」

  聿律拍了下紀嵐椅子的靠背,紀嵐對他投以有些複雜的視線,看向葉常的眼光也變得若有所思。

  「實話……啊。」

  葉常不知為何苦笑了下,漲紅的眼眶裡滿是苦澀之意。

  「他們……他們都叫我不要再撐了,說再撐下去對我沒有好處……檢察官也好,跟我同房的也是,就連教誨師知道這件事之後,都勸我趕快承認錯誤,改過自新,說這樣主總有一天會原諒我……我都快不知道到底怎麼樣才算是實話了……」
  
  「葉先生。」

  紀嵐總算開口了,聿律見他暗自調整了呼吸,雙手交扣在桌面。

  「如果你還記得的話,可以請你再重述一次當天所有的狀況嗎?」

  紀嵐緩慢地說著,「從頭到尾,鉅細靡遺的。我明白你已經說過許多次,但我推敲過你的描述,還是有不少疑問,所以請你就當作最後一次,再說一次事發經過好嗎?」

  葉常怔了下,那張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窘迫的殷紅。

  「非、非得重講一次不可嗎?」葉常問。

  「是的,現在你的兩位辯護律師都在這裡,你就當這裡是法庭,法官就在那裡,盡你最大的能力陳述,這樣辦得到嗎?」
  
  葉常猶豫了下,他似乎也感覺到紀嵐態度的改變,稍微振奮了一咪咪。聿律知道紀嵐雖然某些地方還算青澀,但舉手投足自然就有一種魅力,只要他看著你的眼睛說沒問題,你就會覺得彷彿真的一切都逮就母。

  這點和Sam多少有點像,那種無需多言便令人安心的力量,天生的律師素質。
  
  「那天……那天我去廁所……」葉常開了口。

  「不,時間點太晚了,我希望葉先生你從頭說起,最好從你出門準備上班開始,一直到案發之後。」紀嵐盯著他的眼睛。

  葉常懵了下,好像第一次有人對他這麼要求似的。他遲頓地歪著頭,聿律知道這並不容易,說故事是需要經過訓練的,律師當久了就知道,只有很少數的人能夠在一件事情發生之後,完整地重述那件事情發生的經過。

  特別是自己就是故事主角的時候,那就更難了。多數人對細節都記不清楚,時序也支支吾吾,即便那只是兩個星期前發生的事,而這就成了法庭上雙方攻防的最佳標靶。

  葉常停頓良久,這才重新開口。

  「那天,我起床,因為昨天晚上是葉季的六歲生日,所以我們全家一起去吃飯,我記得很清楚,我和小季一起看電視看到很晚,直到他在我腿上睡著,我才讓小媜把他抱近臥房裡。葉芝……我女兒則很早就睡了,她和小季有點小磨擦,因為小季堅持不肯借他小媜送他的玩具飛機看。」

  葉常不自覺地說著兒女的事,唇角泛起一絲久違的笑容。紀嵐也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 所以隔天我精神沒有很好,刻意睡了比平常晚一些,大概二十分鐘吧,我跟我太太說早餐我不在家裡吃了,就和平常一樣出門去等公車。活動中心離我家大概十分鐘車程,但顛峰時段總是人擠人,所以我都會提早一點出門。」

  「葉先生穿什麼呢?」紀嵐忽然插口問。

  「嗯?」

  「你當天的穿著,我想知道。」

  葉常想了一下,「就是很平常的便裝。因為警衛是要穿制服的,那是我們公司規定的,我都把制服放在我們的休息室裡,到那邊才換上,所以我從家裡出來時都是穿普通的休閒裝,在巔峰時段的公車上有時有點突兀就是了。」

  紀嵐點點頭,聿律看他往空白的紙上記了什麼,葉常便又繼續說下去。

  「到了活動中心之後……我們警衛要輪值負責開門,那天不是我負責,但不知道那天為什麼大門沒開,所以我繞到後門去,後門是用密碼鎖,我開了門,到警衛室拿了鑰匙,開了大門。後來我同事陸陸續續過來……」

  「等一下,葉先生。」紀嵐再次打斷了他,「所以那天你到班時,警衛室裡是還沒有人的狀態?」

  「嗯,因為活動中心的警衛工作還算輕鬆,所以我們是輪上下午班制,有時候也有值一整天的,那天早上只有兩個人排班,我剛剛也說,我都是比較早到的那個……」

  「哪兩個人?」紀嵐問:「那天排班的除了你以外,還有誰?」

  葉常臉上又微微泛紅,語氣變得有些忸怩。

  「就是小陸,我先前……先前有和另一位律師先生提過的。」

  聿律看葉常望向自己,這才想起來,葉常確實有和自己提過,他是因為對另一位同為警衛的同事起了性慾,所以才會受不了跑到廁所自慰。

  不過料想這段情節葉常沒有向紀嵐細說。也難怪,以紀嵐一副禁慾清教徒的模樣,實在很難向這個道貌岸然的美青年提及這種事。聿律想葉常大概只簡單說了「因為忽然有衝動,就跑去廁所自慰了」,而紀嵐大概也不會追問「為什麼會莫名其妙有衝動?」。

  「小陸?」果然紀嵐一怔,像是第一次聽見這暱稱似的。

  「嗯,全名是陸行,行要唸成航線的航,因為經常有人唸錯他的名字,所以我們後來乾脆就都叫他小陸了。」

  「那位陸先生,當天和你一樣是值全天班?」紀嵐問。

  「不,我們都是半天班,唔,說起來有點複雜,其實當天我是下午班,小陸只有上午班。但是我們有另一個同事叫李芾的,本來也是上午班,因為要去拍婚紗照所以跟我換,所以我那天才會上午就開始值班。」

  葉常說著,神色忽然有些忸怩,紀嵐似乎誤會了他的反應,問道:

  「怎麼了,所以你不願意值上午班嗎?」

  聿律在旁邊笑了,「你是為了要和那個什麼小陸的一起值班,所以才跟你同事換班的,這種事發生不只一次了,是這樣嗎?」

以愛為名 十五


  聿律在旁邊笑了,「你是為了要和那個什麼小陸的一起值班,所以才跟你同事換班的,這種事發生不只一次了,是這樣嗎?」

  葉常驀地抬頭,用一種海內逢知己的眼神看著聿律。聿律嘆了口氣,自己怎麼在這種事情上就會特別敏銳,這對在紀嵐面前塑造形象分數而言真不是好事。

  「嗯,我經常……經常用這種方法,和陸行執同一天班,小陸也一直沒有起疑,我們感情也因此變得不錯。我、我對他……我對他一開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就純粹只是覺得他個性很好,笑起來很可愛,想跟他多親近些。」

  是啊,我也是覺得紀嵐個性很好,冷冰冰的很性感,想跟他多親近些,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聿律在心底應和著。嗚嗚嗚,叔叔懂你啊!

  「那天陸行比較晚來,我到了大概十五分鐘之後,他才進警衛室。」

  葉常又繼續說下去。

  「我們就和平常一樣檢查了監視器畫面,確認每個保全開關,然後陸行也和平常一樣拿了鑰匙,按照今天活動中心的課表,去開教室還有大講堂的門,開完門之後暫時就沒事了,我和陸行就和往常一樣坐下來聊天、喝點茶,看看放在警衛室裡的小電視。」

  「所以鑰匙平常都放在警衛室裡?」紀嵐問:「我是說,每間教室的鑰匙。」

  「是啊,那是我們主要工作之一,就是確保門戶安全。」

  「廁所的鑰匙呢?」

  葉常明顯愕了愕,「廁所的鑰匙?」

  「對,就是案發廁所的鑰匙,你們也會在開那些門的同時去開廁所嗎?」

  「廁、廁所沒有鑰匙。」

  葉常總算聽懂了,「不,其實廁所是有鐵捲門的,鐵捲門有鑰匙,但因為中心的負責人說廁所可以不用上鎖,我們不像車站廁所經常會有街友躲進去,所以省了這道麻煩。從我到任到現在,我還沒有用過廁所的鑰匙。」

  聿律看紀嵐交跨著那雙修長的腿,坐在折疊椅上沉思,半晌又說:「請你繼續說,葉先生。」

  「嗯,我和陸行像往常一樣聊天打發時間,早上和中午各有一次固定的巡邏時間,我們通常是一個人留在警衛室,一個人去巡邏,在各個點的巡邏紀錄上打勾。那天早上是我,中午是小陸。」

  「廁所也會嗎?」紀嵐又發問了,「廁所算是你們的巡邏點嗎?」

  「嗯,廁所是一定要的,巡邏紀錄就掛在每間廁所的牆廁上,用資料夾封著,抽出來就可以簽警衛的名字,代表已經巡過這裡了。」

  「早上你巡邏二樓廁所……也就是案發廁所的時候,有發現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

  葉常垂下了頭,「呃,我、我沒去。」

  紀嵐一怔,「你沒去?你不說你得在得間廁所的巡邏紀錄上打勾嗎?」

  「嗯,是沒錯,但、但是上面設定的點很多,有時候時間來不及……像那天早上我因為急著開大門,沒有時間巡邏得很徹底,有時候會事後補簽,比如說上午巡邏的簽名,到下午時段再兩格一起簽……很多人都會這樣做,不、不是只有我。」

  果然還是有把豆芽菜觀察紀錄放在最後一天做的人啊……聿律在紀嵐背後露出一副「我懂你啊兄弟」的表情,但葉常當然沒空理他。

  「所以從早上上班開始,一直到下午案發為止,你完全沒接近過二樓廁所?」紀嵐問他。

  「嗯,應、應該是。」

  「那為什麼要去二樓?」紀嵐的問題珠連砲似地,一刻也不放鬆。聿律實在佩服他的思路,葉常看起來已經有點暈了。

  「為什麼要去二樓?唔?是啊……為什麼……為什麼會去二樓呢……?」

  葉常凝起眉頭,似乎拚命在思考,畢竟事隔一個月了,而且人有時候某些行為背後的原因,或者出於習慣、或者出於反射,有時當事人自己都不見得參得透。法庭上聿律就常見被告被問起「如果你沒有要偷他的東西,為何當天接近那間屋子?」被告往往啞然答道:「我不知道,不知不覺就接近了。」

  「你平常會使用二樓的廁所嗎?」紀嵐試著引導他。

  葉常搖頭,「不會,離警衛室最近的廁所是一樓側樓那間男廁所,唔嗯,就是游泳池那邊那個廁所,我們警衛要上廁所都會去那間,也比較乾淨。」

  葉常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驀地抬起頭來。

  「啊、啊啊,我想到了……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我為什麼會去二樓廁所了!」

  葉常說著。「那天下午陸行本來要下班回去,他和我一起吃完午飯,我們午休時間是到下午兩點,兩點時他本來要收拾東西回家了,結果外面忽然下了很大的雨,小陸沒有帶傘,但他習慣淋雨,外套一套頭就衝出去了。」

  他皺著眉頭,似乎在努力回想著。

  「但大約過半個鐘頭他又折返回來,大概是外面的雨實在下得太大了,我看他回來的時候看起來很匆忙,臉色也不好看。」

  聿律和紀嵐都專注地聽著,紀嵐沒有再提出問題,只是任由葉常像記憶之匣打開了般傾訴著。

  「小陸回來警衛室後……渾身都溼了,所以他就脫了上衣。他實在……實在很年輕,平常也有在練肌肉,游泳什麼的,他還笑著對我說:『連裡面都溼透了呢!』,他把褲管捲起來想擦乾小腿,又回頭過來問我介不介意他在角落脫褲子。」

  葉常的嗓音越來越細微。

  「我……我知道我不該……我的病早該好了,我還有小媜,我實在不該……」

  葉常連說了好幾次「我實在不該」,卻什麼也沒往下說。直到紀嵐終於忍不住插口:

  「後來呢,葉先生?」

  葉常低下頭,臉上滿是窘迫,看一個和自己同齡的年輕爸爸被逼到這個地步,聿律倒真有點同情起他來。而且這些話如果上了法庭,勢必成為檢察官和眾人檢視的標靶,而且還是靶心,「你的意思是,你光看到溼透的男人就硬了?」直男檢察官會這麼質問他,聿律光想像葉常的處境就覺得羞憤欲死。

  「我……我實在待不住。」

  過了許久,久到聿律覺得律見時間會不會就這麼過了,葉常才小小聲地開口。

  「我無法繼續待在警衛室裡,以免我的病又發了,我一邊說:『我去幫你找東西來擦乾。』一邊走出警衛室……」

  「淋著雨嗎?」紀嵐問。

  葉常顯得有點茫然,「淋著雨……唔,淋著雨嗎?我那時候只覺得……只覺得全身都很熱,不記得有沒有淋雨。」

  紀嵐似乎思索了一下,做個手勢請葉常繼續說。葉常抓著蒼白的十指,又說:「後來我就走到中庭的地方,我說想找衛生紙之類的東西,李芾告訴我……」

  「李芾?」紀嵐打斷他,「他怎麼又回來了?你不是說他因為拍婚紗照,所以跟你換上午班嗎?」

  葉常怔了下。

  「啊,是……我沒說嗎?他婚紗中午就提早拍完了,因為覺得讓我值整天班過意不去,大概兩點的時候就打電話過來,說要換我的下午班。但大概是因為大雨耽擱了,他一直到三點多時還沒過來,後來我就在中庭附近看到他撐傘朝我跑過來。」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們感情好嗎?」紀嵐問。

  「唔,什麼樣的人,我和芾哥是普通同事……他今年應該也跟我差不多大,三十五、六歲吧。怎麼樣的人……是個好人,喜歡喝酒,興趣是攝影……就是很普通的人。」

  葉常露出一副「No Comment」的表情,看來這個叫李芾的人真的乏善可陳。

  「芾哥看我跑出來好像很驚訝,他問我怎麼不待在警衛室裡躲雨,我就跟他說我要找東西給小陸擦乾……芾哥就說了句:『那去西棟二樓廁所吧,那裡少人用,應該還有不少衛生紙。』我那時候腦袋暈糊糊的,沒什麼想,就去了……」

  聿律大致可以理解葉常的反應,男人精蟲上腦典型的狀態就是這樣,體內所有的能量都拿來支援那團小小的海棉體,連帶其他地方都會是空的,比起草履蟲還不如。

  紀嵐低著頭,五指在桌面上輪流敲動。

  「所以你就去了二樓廁所。」紀嵐自語似地說著,又問:「二樓廁所,平常就很少人用嗎?」

  「嗯,因為西棟二樓那邊只有兩間童軍教室,平常不會拿來上課,本來人就已經不多了,我每次巡邏都不見有什麼人。」葉常說。

  紀嵐看起來有點挫敗,聿律知道那是因為如此一來,監視錄影機在近兩小時內只拍到葉常的疑點就幾乎不存在了。

  但聿律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紀嵐和葉常還在一問一答,聿律無法潛心思考,但就是覺得有什麼積在胸口,像平常射精前一刻的感覺那樣,有種急躁感。

  「後來呢?」紀嵐又繼續問。

  葉常抬頭看了紀嵐一眼,「後來……後來就是……你們知道的那樣。」他垂下頭。

  「不,我想聽葉先生你重新說一次。」紀嵐說,神情十分堅持。

  聿律看葉常抿住唇,臉色有點蒼白,抓著制服褲的手微微顫抖。大概是大叔惜大叔的心情,聿律還滿同情他的,換成自己在紀嵐面前被這樣逼問,只怕也會手足無措。

  「我……幾乎是用衝的進男廁,隨便找了一間廁間就衝進去。」

  良久,葉常像是豁出去似地,咬牙說道:「我那時候只覺得全身都好熱,我身體是溼的,但是卻沒覺得冷。我靠著牆,就開始……」

  「等等,怎麼靠著牆?是靠左邊的牆,還是右邊的牆?」

  紀嵐絲毫不放鬆,他從折疊椅上站起來,想了一下,拿了兩把椅子,捱著牆擱著,做成一個小廁間的樣子,紀嵐指著外頭說:「假設這是門,這個牆邊的盆栽是便器,你是靠這頭的牆,還是那頭?」

  葉常眨眨眼,好像從未想過這麼詳細似的。

  「應該是……那頭的牆,因為另一頭牆上有掛勾,嗯,應該是那頭沒錯。」

  紀嵐轉頭對聿律說:「聿前輩,可以幫個忙嗎?」

  聿律反應也很俐落,走過去把背靠在右首的牆上,紀嵐又轉頭問葉常:「然後呢?你背靠著牆之後,發生什麼事?」

  「我……就脫了褲子……」葉常小聲地說。

  「一開始就脫褲子?」紀嵐問。

  葉常愣了下,然後搖頭,「一開始……一開始應該是把手伸進褲頭,後來……後來實在沒辦法,不知不覺就脫了褲子。我本來是站著的,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慢慢滑下來……等我回過神來時,就坐在地上了。」

  紀嵐看了聿律一眼,聿律一手扶著牆,踉蹌地滑坐在地上。他不是很確定紀嵐是不是要他連手部動作一起模擬,但在律見室模擬這種行為的話,獄警應該會進來關切吧?

  「門呢?門是全開的嗎?還是關上的?」紀嵐又問。

  「門……我沒有關門,所以門應該不會是關上的,好像是……好像是自然虛掩著的。抱歉……那時候我無法注意那些事……」

  葉常窘迫地說,聿律看紀嵐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鏡片下的雙眼微微瞇起,似乎在想像當時的狀況。

  聿律也忍不住想像起來,一個三十多歲,在家是好爸爸、好丈夫的中年警衛,因為看了年輕同事的肉體而勃起,握著自己的孽根,背靠在空無一人的廁所內,想觸碰自己內心的慾望卻又羞於承認。喘息聲橫溢在窄小的廁間,從未關緊的門縫裡流瀉出去,引來男孩的窺探……

  ……糟糕,聿律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跨間,他不動聲色地用單手遮住。

  「對了,葉常先生。」聿律忙想辦法轉移注意力,他摸了摸鼻子,忽然又想到一件事,「菸呢?你一開始不是說,你在自慰之前有抽菸?」

  紀嵐顯得有點驚訝,顯然葉常並沒有向他提及這件事。故事總是這樣,經由一遍又一遍的述說,不重要的細節會被濾去,留下說故事者覺得真正重要的部分,也因此故事往往越說會越精緻。就像白雪公主的後母一開始用了起碼三種方法害死她的繼女,但隨著時間傳唱,多數說故事的人都省略到只剩毒蘋果的部分。

  這樣的說書守則在法庭上就令人十分困擾,一但故事不完整,還原事實也就變得更加困難。

  葉常也像是剛想起來似的,一下子直起身,「啊,是,我、我有抽菸!我本來想……想抽根菸就會好,所以就從口袋裡拿了包菸出來,我平常都把菸和打火機放在口袋裡,以便隨時可以使用。」

  「你抽了多久的菸才開始自慰?」紀嵐又問。

  「我……我其實並沒有點菸。」葉常說的話讓聿律一怔,「我把菸從包裝裡叨出來,才發現自己到處都摸不到打火機,那時候我很焦慮,後來才想起來,打火機是今天早上借給小陸了,還放在警衛室裡。所以我就開始自慰……」

  「菸呢?」紀嵐問:「那根沒抽的菸去哪裡了?」

  葉常的表情顯得一片茫然,「我不知道,應該是掉了吧。」

  紀嵐翻閱了下手上的資料,「警方的扣案物裡,並沒有菸蒂這樣東西。」他神情肅穆,「你是不是因為沒抽,所以放回包裝裡頭去了?那包菸現在還在嗎?」

  「進看守所時,應該被沒收了,是Seven Mild的菸。」葉常說。

  「嗯,我想辦法替你討回來。」紀嵐盤算著什麼似地說著,又問:「所以那個孩子是在你射精之後進來,還是射精之前?」

  葉常凝眉思索了一下,「應該是……應該是射……射精之前。」

  他艱難地說著這些生物本能字詞。「我記得那時候幾乎就要射精了,我坐在地上,一手摸著我的那裡,一手扶著地板,頭像這樣靠在牆壁上……」

  聿律看紀嵐又看了他一眼,忙把手按在兩腿間,頭仰靠在折疊椅上。

  「然後那個小孩就開門進來了?」紀嵐問。

  「是……應該是,我有點被嚇到,手一用力,就……就出來了。我有好幾秒腦袋是空白的,連眼前也是白的,我本來以為是其他警衛,或是芾哥之類的人來找我,但後來視線慢慢恢復過來,才發現是個不認識的小男孩……」

  聿律看紀嵐主動走向他,做出開門的動作,臉上表情若有所思。

  「男孩站著看你嗎?還是蹲下來?他這時候走進來了嗎?」紀嵐又問。

  「應……應該是站著,他瞪著我看了很久,感覺好像很驚訝。我那時候也很驚訝,又驚訝……又羞愧,他指著我,很大聲地說:『叔叔你在做什麼,好噁心喔!』我一想到……一想到剛才做的事,還是因為小陸做的,腦袋裡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好像斷了……」

  葉常又掩住面頰,這回真的啜泣起來。聿律看紀嵐都看著這個當爸爸的男人,坐在律見室的簡陋椅子上,像個孩子一樣泣不成聲。聿律和紀嵐都沒有出聲。

  「然後你就伸手抱住他了?」

  紀嵐等了好一會兒,葉常的抽泣聲終於緩下來,他才開口詢問。

  「不……一開始沒有,我直覺地想不能讓他跑走,我怕他……我怕他會到處去跟別人說,要是給小陸聽見,我……我就毀了,我自己也不能原諒自己。所以我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葉常顫抖地說著。紀嵐低下頭,對著坐在地上的聿律說:「抓我的手腕。」

  聿律愣了下,隨即會意過來,伸手捏住紀嵐幾乎沒幾兩肉的細腕。肌膚接觸的傾刻,聿律渾身都抖了一下,感覺紀嵐的體溫順著指尖竄上來,陌生的皮膚觸感像鞭刑一樣甩在他心口,聿律從不知道人和人光是接觸,就可以有這麼大的撼動。

  「然後呢?」紀嵐回頭問。

  「然後……然後我真的不大記得了,我好像跟他說了什麼……『等一下』或是『不要這樣』之類的,我只記得那時候我真的很驚慌,只懂得一直抓著什麼不放……」

  「那個男孩呢?他有任何反抗的反應嗎?」紀嵐引導著。

  「他一開始好像也有點愣住,我忘記他有沒有說什麼,但他忽然開始掙扎,想掙脫開我的手。他一邊掙扎還一邊說……說好噁心之類的,不,或許他什麼也沒說,是我自己覺得……自己覺得自己很噁心,天啊,上帝啊……」

  葉常像是陷入當時的情緒中,激動得幾乎無法言語。紀嵐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開始在聿律掌心扭動手腕。

  「是像這個樣子掙扎嗎?」

  些微的掙動讓肌膚的觸感變得更加明顯,聿律總算明白什麼叫作甜蜜著並且痛苦著,跨間的東西越來越危險了。

  「嗯,後來……後來那孩子好像是掙開了,轉身想跑出去。我一時急了,就抓住他的小腿,我記得……我記得他好像跌倒在地上,當時很混亂……」

  葉常扯著一邊頭髮,艱難地閉起眼睛。紀嵐掙開了聿律的手,轉身做出要離開的樣子,這回聿律不用他提醒,主動抓住紀嵐的小腿,雖然隔著一層西裝褲,聿律還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騷動感。

  「他大概被我嚇到了,就開始喊叫。他喊叫什麼……我也不大記得了,總而言之就是說要我放開他,說要叫他媽媽來……諸如此類。我當時實在應該放他走的,趁他逃跑時再趕快離開就好了,這樣子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我……我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

  葉常痛苦地用單手掩著臉。聿律多少可以理解,自己最私密、藏得最深的慾望,還是自己一直以來拚了命地否定的慾望,有朝一日忽然像潘朵拉的盒子一般被掀開,還被一個可以說純潔代表的孩子目擊、嘲笑。

  這下盒子裡不要說是希望,只怕連葉常最後一點身為人的尊嚴都逃逸無蹤了。

  「他踢開我,擠開門想要逃跑。我記得我站起來,一把從後面抓住他的腰,把他整個人拉進懷裡……」

  聿律看紀嵐望了他一眼,只得扶著椅子重新站起來。紀嵐站直了身,聿律從他身後伸出手,猶豫良久,用一種壯士斷腕的表情摟住了紀嵐細瘦的腰。

  喔,上帝啊,佛祖啊,阿拉啊,聖母瑪莉亞啊,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啊。

  紀嵐當然不知道身後有個拚了命吃齋唸佛的大叔,他專注在葉常的描述上。

  「是用左手摟,還是右手?」紀嵐問他。聿律比紀嵐稍高個五公分,從這麼近的距離居高臨下,紀嵐的睫毛長得不可思議,也美得令人心悸,聿律覺得自己呼吸都變緊了。

  「左手……吧?不……好像是右手……」

  葉常困惑地說著,紀嵐也跟著指揮聿律的手在他腰間移動。

  「然後呢?」紀嵐問。

  「他拚命踢我……用腳像這樣踹我,然後開始尖叫。我嚇傻了,那間廁所平常雖然用的人不多,但樓下剛好就是大講堂,我想要是有人聽見聲音過來那就慘了,所以我更用力把他拉進來,另一手拉上門,還轉過身來用身體擋住門……」

  紀嵐轉了身,聿律也拉過紀嵐的手,兩個人背對著葉常,紀嵐往聿律的身上更緊貼了些,臀部幾乎就要貼上他的重要部位。聿律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腦子裡嗡嗡嗡地響成一片,葉常的聲音也變得碎片般模糊。

  「我記得跟他說『不要叫了,求求你不要叫了』,但那孩子不聽,他開始叫救命,很大聲地叫,我實在……實在慌了,就伸出右手,一把摁住他的口鼻。」

  「你的褲子呢?」紀嵐忽然問,聿律的手僵在紀嵐的腰上。

  「褲子……什麼褲子?」葉常茫然地問。

  「你在抱住那個孩子時,褲子穿上了嗎?」紀嵐嚴肅地問。

  葉常凝著眉頭,隨即搖搖頭,「我不記得了,有可能順手就拉上了,有可能就這樣掛著……」

  紀嵐思索半晌,聿律看他回過頭來,說了聲,「前輩,麻煩你。」聿律只好像練外丹功一樣危顫顫地伸出手,虛掩住紀嵐的口,依著葉常的描述,把背靠在門的方向。只覺得掌腹的地方若有似無地觸著紀嵐的唇瓣,聿律卻無暇品味那是什麼滋味。

  而且紀嵐一臉認真,看樣子完全把自己當工地的指揮娃娃,自己會動的那種。

  「你像這樣抱著他的時間,大約有多久?」紀嵐又問。

  「大概不超過五分鐘。那孩子一直掙扎、一直踢腿……我想他應該嚇得不輕,只是我當時自己也嚇得不清,所以他越掙扎,我就摁得更緊……」

  「緊貼著嗎?」紀嵐又插口問:「我是說,你和那男孩的身體。」

  「嗯,那男孩子還滿高的,到我下巴這個地方,我的胸口差不多抵著他的肩膀……」

  「跨下呢?是不是在他腰的位置?」

  紀嵐嚴肅地問。葉常臉上又是一陣漲紅,垂著頭悄悄點了一下。

  聿律感覺到紀嵐往自己身體越靠越緊,把他肺腔的空氣全擠出來,末了紀嵐還拉過他的手,硬是繞過自己的腰,示意要他依照葉常的描述,再摟得緊一些。聿律的跨下就在紀嵐臀肉和腰椎間移動著、磨擦著。

  剛、剛剛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離體出竅了?

以愛為名 十六


  剛、剛剛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離體出竅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簡直……簡直就像被魔鬼附身一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我摁了一段時間……發現那孩子忽然不再掙扎了,我放開手,他就靠著我的身體軟軟滑了下來。」

  葉常再度抱住頭。

  「有一瞬間我以為他怎麼了,被我悶死了什麼的。但我當時嚇個半死,整個人處在歇斯底里的狀態……我伸手摸他的鼻子,確認他還有呼吸,太好了,沒有死,我那時候心裡只想得到這種事。然後我就轉過身,逃離了那間廁所……」

  聿律和紀嵐都安靜地聽著,紀嵐此刻終於站直了身,看著律見室的一角沉思著。聿律也總算鬆口氣,否則再這樣模擬下去,年輕又持久的聿律師就要英年早逝了。

  葉常的嗓音一抽一抽的,渾身再次像篩子般抖起來。但紀嵐顯然還不打算放過他。

  「後來呢?」紀嵐問:「你逃離廁所,到哪裡去了?」

  葉常抬起頭,眼神如浮在雲端中。

  「後來……我怕得要命,怕被人發現在廁所發生的事,我離開二樓,想著要去找個地方躲一陣子,我回到警衛室……不,好像沒有回去,我在回去途中碰見了一個人,他問我『怎麼了?』,我不敢說實話,就胡亂跟他說:『二樓廁所裡有個小孩好像暈倒了,你趕快過去看一看。』然後我就離開了青年活動中心……」

  「誰?」聿律看紀嵐整個人挺直起來,「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葉常露出痛苦困惑的表情。

  「我記不得了。」

  葉常搖搖頭,那張秀氣的臉上滿是苦意。

  「這個月來我待在牢裡,也是拚命地想……拚命地回想那個人是誰,如果他在我之後馬上趕去廁所的話,應該可以證明我的清白才對。但是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因為我當時連那個人的臉也沒有細看,只想趕快從那個地方逃走,逃離我的罪……」

  聿律看紀嵐沉默下來,用手撫著下顎。

  這樣一串聽下來,聿律再怎麼推理零分,也感覺得出事有蹊蹺。但不管怎麼樣,現在情勢對葉常真的很不利,就算葉常真的什麼也沒做,光是他情急之下帶給做的那些行為,就足以在男孩心裡埋下恐懼的印象,在法庭上誣認葉常為凶手的機率也相對提高。

  雖然紀嵐說孩子的記憶能力沒有成人想像的那樣薄弱,但說真的聿律很懷疑一個十歲的孩子在受到那樣的驚嚇後,是不是還能正確說出事發當時真實的經過。

  「我忘記我去了哪些地方,只記得最後好像走到一座公園裡。我在長椅上坐著,等自己冷靜下來,但沒坐幾分鐘就看到有一大群人朝我跑過來。他們一看見我就撲上來,好幾個穿警察制服的人壓住我,好像我是什麼凶惡的逃犯那樣……」

  葉常用兩手掩住了面頰,眼睛緊閉起來。

  「那之後我就被他們帶到分局,關在拘留室裡……之後來了很多人,來來去去,問了我很多話,我一開始以為是因為我把那孩子悶昏了他們才審問我,所以我不停地道歉,向每個人道歉,後來才知道他們竟然說我強暴……說我強暴那孩子。」

  聿律聽他嗚咽起來。

  「弄清楚這件事後我非常震驚,我說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我拚了命地跟每個人解釋,從下午一直解釋到晚上,但沒人相信我,特別是那孩子的母親,她一直說……一直說就是我沒錯。後來我被他們帶到法院,從法院又直接被押上了車,送進了這裡……我……他們竟然連小媜都不願意讓我再見一面……」

  葉常的聲音如在沸水裡。

  「早知道那天出門時,就跟她說聲『再見』了,就是再抱一抱小季和我女兒也好啊……小季從小就被我母親帶,我和他本來沒多少時間相處。要是以後再也見不著他們了……」

  聿律見紀嵐仍舊交跨著腿坐在折疊椅上,好像在思索整裡葉常的話,對面臨崩潰邊緣的葉常置若罔聞。

  他露出莫可奈何的笑,對葉常說:「葉先生,你不要擔心。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們一定會讓你從這裡,牽著你兒子的手,一起去買書包的。」

  葉常驀地抬起頭來,「律師先生,你是說真的嗎?」

  他說著,禁不住地再次熱淚盈眶。

  「律師先生,你們……你們真的會幫我嗎?你們……你們真的相信我嗎……?」

  「律見時間到了,兩位律師。」

  聿律剛要開口說什麼,律見室的門就開了,獄警探進頭來。桌邊三個人都是一怔,沒想到四十五分鐘這樣轉瞬就過了。

  葉常在獄警的指揮下從折疊椅上起身,站起來的瞬間,步履還有些蹣跚,顯些跌倒在地上,幸好被一旁的獄警扶住了。

  「葉常先生。」

  獄警替葉常重新戴上戒具,走出律見室時,紀嵐忽然叫住了他。葉常和聿律都意外地看向他。

  「對不起。」紀嵐開口先道了歉,葉常一臉的茫然,「我得先向你致歉,葉先生,關於之前不相信你這件事。做為你的辯護律師,我應該是你最後的堡壘,卻因為我的冒失和欠缺經驗,這一週以來,我都在往錯誤的方向鑽。」

  紀嵐抬起頭來,用指腹磨擦著資料邊緣。

  「我在性侵害的案件中沒有敗訴過,我總想著我有一天一定會敗訴,因為世上沒有常勝的律師。但即使有朝一日敗訴在某處等著我,那也不會是這一次、這一件。」

  紀嵐看著葉常,聿律看他的眼裡全是明亮的神采,一如那天聿律在法庭上看見的。

  一如許多年前,他在紐約州的辯護席上看見的。

  那是屬於律師的眼神。

  「等著收受你的無罪判決吧!葉常先生。」

  ***

  
  「主啊,讚美你,感謝你賜給我們這樣的教室,感謝你讓我們的弟兄姊妹在這裡齊聚,讓我們得以在這裡拯救他們,即使我們知道自己在你的面前是如此卑微……」

  聿律西裝筆挺地坐在教會的椅子上,克制從小腹湧上的睡意,試圖讓自己專注在眼前的祈禱上。

  美好的星期天假日,平常這時候,聿律總是跟Ricky一起在床上翻滾到晌午,邊纏綿邊打電話叫來美而美,在床上吃過填補精力之後,翻身過來再和龍王大戰三百回合。

  但現在他起了個大早,在離家一小時半路程的教會裡,和一群面目慈善的男女圍成圓圈,像在召喚幽浮降臨似地喊著聿律自己也不大理解的台詞,什麼「我們是有福的」、「將我的全部交放在你的掌心上」之類像中文又不像中文的話。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十五分鐘,饒是聿律打定主意這次絕不能像之前一樣丟臉地去見周公,但也差不多快要見到周文王了。

  「今天我們很高興有一位新朋友受主的感召加入我們。」

  坐在圈圈中央、一個看來十分慈眉善目的男性開了口,聽到他這句話,圍在圈圈中的其他男女齊聲唸了聲「阿門」。聿律聽Sam解釋過,在代禱或是布道時口稱「阿門」是指深刻贊同對方的話,或是認同對方的話符合神的旨意,大柢就和法庭上「庭上,我沒有異議了。」差不多吧,聿律想。

  「他叫做聿律,是一位律師,目前執業已經超過十年,是一位非常優秀勤懇的慕道者。在主的引導下決心來到這裡,懺悔他過去的罪,並從此把自己交托在主的面前,從此成為一個全新的人,請大家為他的決心讚美主吧!」

  男性用讚頌的語調說著,圈圈裡的人又是「阿門!」,「感謝主!」地驚呼起來,好像聿律剛拿到奧運男子游泳單人金牌那樣。

  不過這個帶祈禱的男性長得倒還不差,眉清目秀的。聿律托著腮觀察著,一想到圍這一圈的都是「曾經的」同道中人,聿律就有一種邪惡的興奮感。

  「聿兄弟,跟大家打個招呼啊。」那個男人說,聿律才回神過來。

  「喔、喔!嗨,我……我是年輕又火熱的熟男律師聿律,就是一不小心會唸成綠綠的那個聿律,大家可以叫我小律,呀呵!」

  聿律盡可能用歡快的語氣說著,末了發現一圈人都用一種啞然的目光看他。聿律再次確認自己並不適合這個團體。

  「咳,看來主安派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兄弟到我們之間。」

  領頭的男性反應倒是很快,聿律發現他眼下有顆淚痣,頗為性感,「但主的安排必有道理,現在主牽著聿律兄弟的手交托到你們的手上,主說:當你有氣力扶助他人時,你就是有福的。」

  聿律看坐在他左邊的女性又「阿門」起來,忙跟著也「阿門」一下。但那個眉清目秀的男性很快又轉向他。

  「聿律兄弟,你可以說說看,為什麼你會下定決心擺脫過去的罪,走進主的麾下呢,面對那些折損我們心志的敵人呢?」

  他用無比誠懇的目光盯著聿律,連帶他身邊的男女也都瞅著他,一副期盼他說出什麼「I have a dream」之類世紀性宣言的模樣。

  聿律不禁滴下一滴冷汗。如果他說他來教會的前一刻,還跪在Ricky的跨間舔他的屁眼的話,這裡應該瞬間會被天雷轟頂吧,阿門。

  說到Ricky,這也是聿律最近讓他冒冷汗的人之一。

  自從上回約會強吻他的事情後,聿律本來以為以這少年的心性,多半會鬱悶上一陣子,至少也對對他耍點小脾氣。他還特意在下班路上買了Ricky喜歡的巧克力蛋糕,好縮短拐騙他上床的時間。

  但Ricky的反應卻意外地平靜,不但那天的事提都沒提,也沒像以前一樣一不如意到什麼地方躲個兩三天。Ricky像以往一樣賴在他家裡,白天替他打掃家裡、洗衣服,做最低限度的家務,有時煮點簡單的蛋花湯什麼的等聿律回家。

  晚上Ricky洗好澡就到床上等他,聿律只要索求,Ricky幾乎沒有拒絕過。就連以前那種意思意思的欲迎還拒也越來越少見。

  聿律感覺現在他和Ricky的關係就像夫妻。而且是那種結了婚十五年,對對方已無任何新鮮感和期待的夫妻,的確他連Ricky陰莖上有幾根毛都清楚,而聿律相信Ricky也足夠對他瞭若指掌,不單是肉體上的。

  Ricky深刻看透了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他雖然愛Sam愛得痛不欲生,但說實在Sam從來沒真正了解過他,聿律明白,在那個長自己十歲的男人眼裡,他不過就是個孩子,一個不幸失去了健全的身體,需要他用愛和包容關注的繼子。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少年確實是聿律有生以來,第一個讓他覺得無所遁形的人。

  他看穿了他的懦弱,看穿了他的不敢愛。連帶也預測了自己的未來。

  現在的Ricky就像癌末病人般平靜。而聿律就是他的主治醫生,卻無法割除那個即將致他於死命的巨大腫瘤。

  有天晚上聿律在激情後睡著,半夜因為膀胱漲醒過來,發現Ricky不在床邊。他抬頭一看,看見Ricky就站在臥房外的陽台上,上半身穿著睡衣,下半身一如往常沒有穿,窗簾被風吹起,卻無法遮掩少年刻意洩露的春光。

  聿律走過去,沒有出聲。Ricky卻像被驚嚇似地轉過身來,聿律看他飛快地用掌底抹過眼角,卻無法抹去眼眶裡烙下的紅。

  「嗯?聿大律師是夢遊嗎?還是想再來一次?」

  Ricky用調侃的語氣說著,強硬得令人難受。

  這些日子來,聿律有好幾次都想問他:「你想分手嗎,Ricky?」但不知怎麼地就是問不出口。又或許所有能夠問出口的時機,都被Ricky主動而安靜的求歡填滿了。

  但聿律明白,這麼做只是在拖時間而已。他們要的已經不同,也永遠不可能相同。床伴的癌末症狀莫過於此。

  與其繼續治療下去,安樂死會是更適合他們彼此的方式。雖然那還不合法。

  「聿兄弟?」

  男人的聲音傳進聿律耳裡,聿律這才驚醒過來,他竟想Ricky的事想到出神。抬頭看見那一圈人還在等他發言,他深吸口氣,擺出營業用笑容。

  「我想,是因為神的福音吧,我聽見主對我說:小律,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那群人又是一陣喜悅的驚呼,「讚美主!」、「感謝神!」地驚呼個不停。聿律卻掩不住喉口的哽咽,一直到整個祈禱活動結束都無法再出一點聲。

  團契活動說來神秘,聿律探查過一次的結果,覺得只是單純的集體催眠活動。總的來說就是一個人在前面呼喊著比較激烈的言語,多數的句子都用呼告體,就像大軍出怔前的精神喊話那樣:「敵人可不可惡!」、「可惡!」、「你們要不要為國捐軀!」、「要!」

  這種集體的、強烈的語言是具有極大力量的,能夠進入人的意志,進而影響人的行為,而被影響的人恐怕還覺得那些都是出於他的決定。

  這種催眠對意志薄弱的人是很有效的。不,說意志薄弱好像帶著貶意,其實聿律並不討厭宗教,也認為宗教是人類社會的必需品,人活得長了就明白,人生總是會遇上一些無論如何努力都莫可奈何的事,而唯一能與之抗衡的就只有宗教。

  對宗教嗤之以鼻的人,不是一生幸福的人,就是內心還是個孩子。接受宗教不是意志薄弱,而是懂得人力有時而窮,反倒是一種成熟世故的表現。

  但要說這種集體催眠會讓一個男同性戀者洗心割面,從此成為愛好乳搖和鮑魚的胸奴人,這又不至於。聿律很清楚慾望來自於肉體,靈肉雖有時相連,但大多數時候還是可拆式的,有時候甚至會完全背道而馳。

  聿律在散會後聽參與的一位女子說,以前教會還有團契是會動私刑的,他會讓受恩膏者跪在地上,對主懺悔他內心所有的慾望,而在把慾望說出口的同時給與責打,讓慾望連結到肉體的疼痛上,以此扼止它的滋生。但後來被人權團體關切所以停止了。

  以這種團契的程度,聿律想葉常非但不可能戒除慾望,這教會這麼多正妹帥哥,搞不好還有反效果。

  說真的聿律一直到現在,內心還是有一點懷疑,會不會這件事真就是葉常做的。以葉常那時候的精神狀態,很有可能大幹一票之後,再利用這種催眠術說服自己,自己只不過是摀住了那男孩的口鼻而已。

  「前輩,檢察官正式起訴了。」

  大概是這層心思束縛著聿律,因此紀嵐打電話捎來這個訊息時,聿律倒沒有多大的感覺,只是裝酷地輕輕「嗯」了聲。

  當時他已經下班在家,洗完澡穿著睡衣坐在客廳裡,Ricky出門和朋友小聚,聿律知道他們那種聚不只是吃飯純聊天而已,都是玩上一整夜的,今晚他只能獨守空閨了。

  「這麼一來,真正的戰爭終於開始了啊……」聿律感慨地說。

  如果說法庭是律師和檢察官正式的戰場,那麼「起訴」就像是敲響這場戰役的戰鼓。在此之前的程序稱為偵查,偵查階段雙方的一切作為都是不公開的,在檯面下偷偷摸摸地練兵備糧、把武器磨亮,等待著有朝一日亮出來一招捅死對方。

  一但起訴之後,所有的一切都會公開化。法庭就像公開的戲劇演出一樣,所有相干的、不相干的人,全都可以對這場戲裡演出的一切加以評論,他們甚至不用買票進場。

  「是啊。」紀嵐也頗為感慨,聿律聽他嗓音難得有些苦澀,「這或許是我執業以來,打過最苦的一戰也說不一定,前輩。」

  「那天聽你這樣宣言,聽起來挺有把握的不是嗎?」聿律笑問。

  紀嵐輕輕嘆了口氣,「那是讓當事人安心,否則我擔心葉常先生的狀況,恐怕撐不到整個案件落幕。」

  這點聿律也贊同,不要說以後,聿律覺得那天要不是他和紀嵐有去,葉常只怕已經完全放棄自己、放棄未來了。

  「前輩,我去做了一點調查。」紀嵐沒有花多少時間閒聊,開始進入他的豆芽菜專題報告,「我把葉先生的同事名單全部找了出來,一個一個打電話去找,確認當天在青年活動中心執勤的,就只有葉常、李芾和陸行這三人,三位都是男性。」

  「嗯,那和葉常的描述一致。」聿律點頭。

  「但我打電話去那個叫小陸的人家裡,他母親卻說他已經辭職了,而且辭職隔日就和女友一起去打工旅行,要一年後才會從澳洲回來。」

  「咦?」聿律大感驚訝,紀嵐深吸口氣,又繼續說:「我問他母親陸行辭職的原因,他母親卻說他兒子早就有辭職的計畫了,想要在三十歲以前體驗人生什麼的,為此本來陸行的公司要調他去比較偏遠的地方,順便升他做主任,也被他挽拒了。」

  「但是這時點辭職,也太……」

  「嗯,我詳細問過,陸行是那件事發生後一個禮拜後辭職的,確實是很微妙的時間點。」紀嵐嚴肅地說。

  聿律用肩膀夾著電話,走到冰箱倒了一杯啤酒,又順手走到外頭拿了信箱裡堆積如山的廣告信,走回客廳裡坐下。

  「那那個什麼芾哥的呢?」

  「李芾我也打電話去他家裡問過,第一次是本人接的,他一聽到我是葉常的辯護律師,馬上就把電話掛了,說這件事跟他沒有關係,要我們不要去煩他。」

  紀嵐說著,「後來我再打過去,都是他未婚妻接的電話,態度一樣很強硬。我想檢方那邊應該已經傳訊過他了。我後來打好幾通電話過去,他未婚妻才稍微肯跟我聊一些。」

  紀嵐說著,聿律知道以紀嵐這種鍥而不捨的個性,他說「打了幾通電話過去」,絕不是只有兩、三通那樣簡單。李芾家的電話線一定快燒了。

  「他說葉常被逮捕時李芾也在場,從那之後就一直很消沉,好像是知道同事是強暴犯後無法接受的樣子,他未婚妻說李芾很欣賞葉常。他算是葉常的前輩,一直想介紹葉常去保全公司工作,但葉常對他好像不是很熱絡。」

  聿律回想那天葉常提起李芾的狀況,確實是一臉記憶體裡查無此人的模樣。大柢葉常整個心神都放在那個年輕警衛身上,其他人自然就路人化了。

  「這樣啊……每個聽起來都很可疑的樣子。」

  聿律微凝起眉頭,把一張寫著:「今晚寂寞嗎?Call me:580-77616,我把你雞雞揉一揉~」還附上巨乳濃妝妹的廣告單從裡頭抽出來揉成一團,扔進一旁的紙屑簍裡。

  「嗯,不過也不能因此斷定他們就有問題。我也問了李芾的未婚妻,是不是有提到當天的事情,但他未婚妻說李芾當天回來之後,把自己關進房間裡頭很久,後來未婚妻問他怎麼了,李芾才簡單地說一句:我的同事強暴了小男孩,被帶走了。未婚妻說她當時也很驚訝,還以為李芾是在開玩笑。」

  聿律可以理解,對一般人來講,強姦或是戀童癖什麼的,好像都是只會出現在新聞裡、離自己很遙遠的東西。這樣活色生香地出現在自己面前,任誰都會無法接受。

  「那個陸行……沒有辦法找他回來出庭作證嗎?」聿律問。

  「如果能夠證明他和這件事有關的話,就能夠強制拘提,但現在看來並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這件事。我想調查青年活動中心的打卡紀錄,好確定陸行的下班時間,但大概是檢方那邊照會過了,中心態度也很強硬,不肯讓我們調取任何資料。」

  「這案子的公訴檢察官,確定了嗎?」聿律忽然想到。

  紀嵐沉默下來。「嗯,據說是婦幼專組的王牌,艾庭艾檢察官。」

  「艾庭?欸,就是那位女孩子的……」

  「沒錯,就是艾草小姐的父親。」紀嵐吐了口長氣,語氣聽起來有點無奈,「這件事我也和艾草小姐談過了,她說不要緊,她還是會出庭作證,她說她相信葉常,也相信她父親的專業。」

  「這樣啊,但是我聽說過那位艾檢察官一些風評……」

  紀嵐的嗓音倒是很平靜。「前輩說的風評我也聽說過,他在婦幼案件中不曾輸過,這方面的定罪率幾乎是百分之百。而且法庭上作風強硬,好幾次都把被告逼得當庭痛哭,把辯護律師罵哭的事情也有。」

  他頓了一下,又說:「我旁觀過他幾次開庭,確實是個優秀的公訴人,思路很清晰,口條也很清楚,能把手上的證據發揮到最大效用。」

  據說長得也不錯,被譽為地檢署最炙手可熱的單親爸爸——其實聿律本來想講的風評是這個,但未免他的形象在紀嵐面前再更進一步分崩離析,聿律想這句話還是不要說出口的好。

  聿律掀開兩張超市特價的廣告單,一張明信片中中間落了下來。

  聿律有些意外,因為印象中除了某個已然將近八年不見的人外,沒有人會寫這種復古的東西給他。現在是通訊爆炸的時代,連E-mail這種東西都已經落伍了。

  他低頭一看,果然看到那個熟悉的、宛如北方春天一般柔和的字跡。

  Dear Davis: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在ThanksGiving以外的時節寫信給你。近來在商店裡看見賞心悅目的明信片時總會想起你,你也是我唯一用這樣風雅的方式聯絡的人了。

  時間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等待的時候長得令人渡日如年,一不注意卻又快得讓人措手不及。Monnica前幾天把你一年前在Honolulu參加律師例會的照片拿給我看,我才發現當年那個只有我胸口高的男孩,已經成長成足以和我並肩而立的男人了。

  Oscar今年也八歲了,孩子的成長最能讓人感知到時間的魔法。他知道他有個兄長後非常興奮,整天吵著想和你捉對廝殺。啊,這孩子很喜歡籃球,最近聽說他加入學校的友誼隊裡。我沒告訴他你早已過了那個年紀了。

  差點忘了提,只是九月時我因事會回T市一趟,如果能見個面那就太好了。

  Your Sincerely,
  Sam

  聿律拿著明信片,眼睛瞪在最後一行字上,怔愣的無法言語。隨明信片還附了張照片,那是Sam的近照,他牽著一個男孩的手,男孩和他身上都穿著球衣,聿律無需猜測,就知道那是他無緣的異父兄弟。

  不愧是美國養大的孩子,也或許是遺傳了Sam那一半摩門教血統,才八歲就有Sam的胸口高,那張神似Sam的臉刺得聿律胸口一陣酸一陣疼。

  他原以為時間能將一切淡化,才知道這像釀酒一樣,越是封存它,只會讓它越陳越香。

  照片裡的Sam一點都沒變。有人說男人過了三十五歲,外貌上的本錢就算是保住了。但聿律覺得Sam不要說是三十五,從在兒童復建中心見面的那刻起,Sam的外貌基本上沒變過,永遠是那樣英俊優雅。最多就是頭髮白了幾根而已。

  他看著照片裡現在應該是四十七、八歲的男人,金邊的眼鏡、幾乎看不出來攙雜白絲痕跡的亞麻色髮,日期是今年的六月。聿律忽然茫然地發現,這個人和紀嵐竟如此不可思議地相像。

  不是長相,而是神韻。那種讓他沾目就心口發疼的神韻。

  原來他逃避了這麼久,轉生無數次,到頭來還是吊死在同一棵樹上。

  聿律還怔怔地盯著那張明信片,忽然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紀嵐遲疑的嗓音。

  「……前輩,謝謝你。」他說。

  聿律愣了下,「謝什麼?」

  紀嵐猶豫良久,「……那天的事。那天我……是真的有些失控,我以為葉先生對我說了謊,為此很不甘心。」

  聿律聽他輕嘆一聲。

  「我本來以為我能夠不在意的,就像Sam教授說過的那樣,被告說謊才是原則,不說謊的被告是例外、是奇蹟,我們永遠不該期待被告對他所做過的事侃侃而談。但我還是被影響了,那天如果不是前輩,恐怕我就錯過一場對我而言很重要的戰役。所以真的很謝謝你,前輩不愧是前輩,我還太不成氣候。」

  紀嵐誠懇地說著。被這樣堂堂正正地誇讚,聿律臉皮再厚也有些羞赧,他用手搔著頭皮,笑笑:「也沒什麼,大概是我和葉常多少有點像吧。」

  「有點像……?」

  「嗯,就是……很容易自我放棄的人,想著既然你們都不相信我、都看輕我,那就算了,我就如你們所願墮落給你們看吧……我們這種人很容易會有這種想法。相對的,只要一點點小小的鼓勵,就會像傻子一樣把命豁出去的人,大概像是這種人吧。」

  聿律自嘲似地笑笑,「對紀嵐你來講可能很難理解吧!你是那種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看輕你,你也會努力證明些什麼給他們看的人。」

  電話那頭的紀嵐沉默良久,聿律也覺得自己這番話有些越分,那已經超過一般前輩和後輩的談話內容,就是普通朋友間也不會這樣剖白心跡。正想改口說些輕鬆的話題,紀嵐卻搶在他之前開口了。

  「先前……先前和前輩說過的,關於前輩性向的那些話,我有一點要更正。」

  聿律笑了,「這裡不是法庭,不需要特別請求更正的,紀律師。」

  「我雖然說……雖然說對前輩的作為很介意。但那種介意……並不全然是不好的介意。我的意思是,因為做那些事情的人是前輩,所以我的介意是帶著驚訝的,因為前輩的印象在我心底太過完整,以至於一時有點無法接受……」

  紀嵐的語句有些失了邏輯,聿律是第一次見到在法庭上辮才無礙的年輕律師這樣語無倫次。

  「我的意思是,先前和前輩說的那些話,我很後悔,也並不全然是真實的。至少前輩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感到很安心。怎麼說,就像是一個可靠的哥哥一樣。」

  聿律聽得發怔。紀嵐像是自己也不好意思般,頓了一下才說:

  「前輩總讓我想起……許多年以前的紀澤。我想這就是前輩不可思議的地方吧,有前輩在的地方,總讓人有種家的感覺。」

  聿律的喉口微哽,他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說些什麼「這樣不行啊,說我讓你覺得像家,明奈會吃醋的。」來圓場,讓氣氛不那麼感性,那麼他就仍可以做個裝傻的大叔,把一切情緒付諸玩笑話。

  但不知怎麼地,聿律這回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樣不行啊。」

  聿律開口,嗓音乾澀。他仍慣性地笑了下,「我會當真的喔,紀嵐。」

  紀嵐顯然聽不懂他的意思,「我是認真這麼說的,前輩。」他頓了一下,又說:「不管這個案子最後結果如何,我希望能和前輩一起打到最後。」

  再不是玩笑了。

  無法把那種心情,再當成玩笑了。

以愛為名 十七



  無法把那種心情,再當成玩笑了。

  「說到這個,前輩最近有空嗎?先前說要請前輩吃飯的約定,始終沒能好好履行。前輩下禮拜哪天晚上空閒一些?紀澤告訴我一家頗受好評的法國餐廳,前輩若是不嫌棄,請讓我做東道主吧!我也想在第一次庭期前好好和前輩聊一聊。」

  紀嵐笑著說,聲音難得的輕鬆自在。

  「抱歉。」聿律學著紀嵐平常道歉的語氣,卻抑不住喉口的顫抖,「我有點累了,今天看了一天的卷,得先去睡了。」

  他抿了下唇,又說:「Ricky還在房間裡等我。」

  他感覺紀嵐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是帶點驚慌的語氣。

  「啊,對不起,不知不覺便聊開了。前輩應該累了吧,就不打擾前輩休息,」

  聿律聽他的語氣,又恢復以往那種人人皆電線桿的距離:「晚安,聿前輩。」

  聿律掛了電話,把自己投進柔軟的小羊皮沙發裡,用兩手遮住眼睛。那是他從小到大的習慣,每當發生什麼他怎麼也無法接受的事情時,聿律總會像這樣,彷彿只要自己看不見,事情就不會往他不願看見的方向發展下去。

  Sam發現他這個習慣,總是站在他面前笑著,「中國有句話叫『掩耳盜鈴』,Davis,你遮住眼睛,是想偷走什麼東西嗎?」

  他很清楚,自己剛剛放掉了一個多麼難能可貴的機會。

  那個總是躲在高積雲裡的天使,好不容易願意探出頭來,對他伸出友誼的ET手指。但聿律非但沒有把手指伸出去和它對上,對他說聲:「歡迎來到地球。」反而把背轉過去,還對他說地球很危險的快滾回火星去吧。

  他知道以紀嵐的敏銳,一定查覺得到自己碰了個莫名其妙的軟釘子。以那位矜持少爺的個性,絕不會再伸手摸第二次。

  「結束了……啊。」聿律輕輕嘆口氣,把遮擋在眼前的手臂拿下來。

  或許這樣也好,在正式上戰場前斬斷這一切,六根清淨了,接下來就能專注於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說到底葉常這案子,聿律起先是因為事務所的老闆是他學生時代的老朋友,知道他的性向,才玩笑似地把這個案子安插給他。

  而聿律在見到葉常之前,也認為這案子只是個爛帳,性侵害的案子大抵如此,只是認罪與死纏爛打的區別而已。

  就連把他轉介給紀嵐時,聿律也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反正律師對當事人的保證從來不值錢,敗訴了只要說聲「我們已經盡力了,是那個法官太偏執才這麼判的。」就像外科醫生說的「手術很成功,病人不幸死亡。」一樣,律師費記得付就好了。

  但這回不同,說是想幫助葉常什麼的,這種心情固然是有的,但聽起來有些偽善。聿律發現自己渴望的竟是真相,雖然過去他從不相信法庭能夠還原真相。

  誰是對的、誰是錯的。誰該受罰、誰是無辜。誰該為這件事情負責任,又誰該從這個地方討回些什麼。法庭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地方,但包括他們這些每天浸淫其中的律師在內,大家都忘記了。

  這是頭一回,聿律對於案子,有這麼強烈「想好好打一場」的衝動。

  不論輸贏。

  聿律直起身,目光又觸及茶几上那張明信片。

  他把那張明信片拿起來端詳良久,作勢想將它揉成一團。但指尖觸及那張熟悉笑臉的同時卻又頓住了,聿律注視著那張十年如一日的俊臉,五指微縮,最終嘆了口氣,拿著它們走進了書房,拉開他從不使用的抽屜。

  聿律把照片扔進了深處,喀地一聲闔上了抽屜。

  ***


  『Sam,你還不睡嗎……?』

  聿律把頭探進他繼父的書房裡,裝作是剛從二樓的房間下來上廁所,剛好路過的模樣。其實聿律打從一開始就關注著Sam,知道他下班回來就衝進書房裡,桌燈即使在晚餐時間也未熄滅過。他的書桌上成山成堆的醫書,全是為了他從各地蒐羅而來的。

  他支著還不甚習慣的輔助杖,一拐一拐地靠近門邊。

  Sam仍舊沒有回過頭來,聿律知道他的繼父總是如此,一但專注在什麼事情上就像著魔一樣,除此以外的世界對他而言都不具意義。

  就像他對聿律母親的愛一樣。

  聿律走進去,伸手想觸碰那個專注的背影,卻又收回手來。

  他注視著那個人的後耳根,二十四歲的男人,剛從Law School畢業,因為聿律的緣故,在復健中心和大他六歲的女人相識、相愛,共組家庭,成為他的繼父。聿律還記得婚禮那天,這個男人用同樣的背影立在他面前,和另一個人走向幸福紅毯的彼端。

  自從那天起,聿律就害怕注視那樣的背影。

  不,與其說是背影,倒不如說聿律是害怕那個背影,有朝一日回過頭來。

  如此一來他就會發現他,Sam會發現他的眼神,發現他一向疼愛的繼子,一直以來是用什麼樣的目光在注視著他。

  『Sam……』他走近那個背影。Sam左手邊放著一大碗燕麥粥,聿律知道那出於母親之手,他母親唯一會做的餐點就只有燕麥粥,還是用即溶包泡的。而Sam兩年前就考上紐約洲的廚師認證執照了。

  Sam似乎終於注意到他,卻沒有回過頭來,聿律見他拿著筆,匆匆在紙上紀錄著什麼。那天早上剛開過一次庭,Sam對於後遺症的見解被專家鑑定人在法庭上批評得體無完膚,對方還嘲笑Sam是個不懂事的年輕律師。

  Sam人雖溫和,但聿律知道他自尊心比誰都強。下庭時Sam臉上隱忍的神情,連聿律看了都感到不忍。

  其實聿律並不真的那麼在乎,讓對方負擔應有的責任什麼的。

  固然對於自己的殘疾,聿律不能說是完全沒有恨。以他一百八十的身高,小時候體格也很不錯,低年級時還是他們班游泳游得最快的。如果不是因為那雙腳,聿律說不定能加入校隊,和那些趾高氣昂的白種人打成一片。

  但就算證明那個醫師是錯的又有什麼用?他的腳也不會回來了。

  『小律?』Sam中文名字喚他,『怎麼了,還不睡?』

  他的嗓音一如往常溫柔,但聿律聽得出來,Sam的心神完全沒在他身上。

  但最終聿律還是陪著Sam,把官司打到了最後。儘管中間數度想要放棄,特別看到他的主治醫師請來的律師,在法庭上把Sam羞辱得體無完膚的時候。

  他坐在證人席上,一直到最後宣布原告控訴成立、和Sam抱著頭歡呼時,聿律的目的都只有一個。

  不是讓醫生付出代價。而是只有在這種時候,Sam的目光才會確實停在他身上。

  『Sam。』聿律又叫了一聲,幾乎觸及Sam的臉龐。

  Sam頓了一下,聿律看他拋下手中的筆,終於緩緩地回過頭來。

  ***


  「那個,小律,你真的沒問題嗎……?」

  Ricky穿著睡衣從臥房門口探出頭,擔憂地看著一邊打呵欠,一邊在鏡子前面打領帶的聿律。聿律去廚房倒水喝的時候,還差點因為腳步不穩跌進水槽裡。

  「今天不是要開庭嗎?就是你最近一直在處理的那個大案子?你這個樣子……」

  Ricky忍不住好心扶了他一下。聿律睡眼惺忪地甩了甩頭,還有點眼冒金星,怪都怪昨天晚上做得那個怪夢,讓他半夜驚嚇得醒過來,還驚動到身邊的Ricky,那之後聿律不管怎麼試著閤眼,都再也睡不著了。

  偏偏今天就是葉常的第一次庭期。聿律邊繫著自己最昂貴的一條領帶,邊忍不住嘆了口氣。

  「嗯,我沒事……反正今天站在辯護人席上的不是我。」

  坐計程車到法院的路上,聿律還徘徊在昨晚的夢中。

  他記得自己站在Sam的身後,Sam緩緩回過頭來。他看見Sam那張久違的臉。與記憶中相同的金邊眼鏡、細削的臉龐,高挺的鼻樑,媲美雜誌封面模特兒的俊美臉蛋……

  然後那張臉就變成了紀嵐,貨真價實的。

  這讓聿律整個人從夢中嚇醒,還驚嚇到從床上滾下來,把睡夢中的Ricky嚇得不輕,抓著被子問他怎麼了。

  聿律只含糊說了聲:「我夢到了紀嵐。」Ricky便一臉曖昧複雜地看著他,聿律想在Ricky眼裡,他聿大律師會做的夢大概也只有那一種。

  聿律在法院的休息室裡還重新整了一次西裝,T市的法庭沒有硬性規定律師要穿律師袍。只是不穿律師袍的話,就得準備體面的西裝,聿律早已過了那個愛打扮的年紀。

  紀嵐就不常穿法袍,身上自有他那個賢妻為他準備的各式高級西裝。

  今天是第一次庭期,也是所謂準備庭,準備庭在一般的案子裡,多半只是犛清案情、整理證據而已,真正激烈的辯論是下一次。

  「前輩。」

  紀嵐在庭期前二十分鐘出現在休息室裡。聿律一看之下不由得讚嘆,紀嵐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直紋西裝,脖子上的領帶是黑色的,還夾了個銀色的領夾,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袖口的地方俐落地挽起來,隱約能看見裡頭的Citizen的紳士錶。

  不知道是不是聿律自己緊張的緣故,總覺得紀嵐今天看起來特別銳利。雖說法庭上的紀嵐本來就很犀利了,但眼前的他猶勝平常,像新磨的刀刃一樣,隱藏在那一身優雅俊逸的裝扮下,格外吸引人目光。

  紀嵐用單手整了整領帶,扯出鎖骨下蒼白性感的肌膚來,幾個進休息室的女律師都頻頻往他們這邊瞧。

  淡定、淡定……聿律告訴自己,六根清淨,邪魔不侵。

  既然都已經決定要斬斷一切,就不要再藕斷絲連了。
 
  ……不過仔細多看幾眼,紀嵐精神還真的不是很好。臉上有黑眼圈,眉間隱隱一抹陰霾,一副就是睡眠不足的模樣。但聿律不認為紀嵐會和自己一樣做那種愚蠢的惡夢。

  是昨晚又熬夜辦公了嗎……?以紀嵐的個性確實很有可能,這個男人就是這樣,像蠟燭一樣,不把自己燃燒殆盡就不懂得何謂倒下。

  「今天只是準備庭,還沒有要傳證人,不需要太緊張。」

  紀嵐似乎完全誤會他的反應,出言安慰著。聿律唯唯諾諾地「嗯」了聲。紀嵐忽然往身後一看,露出一抹淺笑。

  「對了,跟前輩介紹一個人。這位是艾草艾小姐,我們日後的證人,你們從在安置中心後就沒見過面了吧?」

  聿律一愕,一個身材纖細嬌小、留著直長髮的女性從轉角走出來。上回聿律看見這女孩的時候,她一副歐巴桑樣,臉上戴著眼鏡,頭髮也綁成低馬尾,而且沒有上妝。

  今天的她卻換穿了一件米黃色套裝,頭髮柔順地垂在肩上,脖子上還有條淡雅的銀墜項鍊,腳上踏著同色系的高根鞋,臉上的妝濃淡適中,更襯著這女孩氣質出眾。即使聿律對女人沒興趣,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你、你們好,紀律師、還有聿律師,上次真的很對不起!……」

  艾草還是一臉冒失樣,慌慌張張地鞠了躬。沒想到後退的時候不知為何跌了一下,差點往後倒頭栽過去。

  「小心一點。」

  艾草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磁性的嗓音,什麼人從背後用單臂接住了她,就像那時候扶住紀嵐一樣,跟著繞到艾草身側,和他並肩站在走廊上,「我還以為是安置中心地滑妳才一天到晚跌倒,小艾,看來根本是妳自己的問題嘛!」

  「槐、槐先生……?」

  不管什麼時候看見這個人,聿律都有一種上天造人時肯定有收受賄賂的感慨,否則怎麼會把這麼多美好的事物全數分配在一個人身上,還附送一堆費洛蒙當贈品。

  「嗯?大叔你也在啊。」

  第三回見面,槐語似乎總算提前注意到聿律的存在,大概是電線桿能互相感應彼此的緣故,聿律想。

  「我是來旁聽的,沒有意外的話,這案子我會旁聽到最後吧!」他用大姆指一筆旁邊的艾草,「至於她是硬要跟著我來的,她說她也想來旁聽。」

  不過這男人今天倒是很低調樸素。他和紀嵐一樣穿了西裝,只是沒有打領帶,脖子的地方繫了一條橫格子紋領巾,看起來很像是被家長硬拉來相親的富家子弟。

  「艾小姐,真的很不好意思。」紀嵐看著忙著和槐語道謝的艾草,淺淺地朝這個女子鞠了個躬,「關於你父親的事,本來是想取消你的證人庭期的……」

  聿律見艾草忙直起身,對著紀嵐搖了搖手。

  「不、不會的,請別在意。葉常從以前就是我的好朋友,我們經常一起帶那些孩子出去玩,有時候下班了還會一道去附近的甜點店吃蛋糕呢!後來知道他是槐哥的朋友我就更驚訝了,果然性情相近的人就是會聚在一起呢!」

  艾草天真地笑著說。「不管怎麼樣,來這裡當證人是我自己的決定,如果能幫上槐哥的忙那就更好了。」她回頭看著槐語,頰側不知為何微微紅了。

  聿律看了槐語一眼,壓低聲音問:「喂,那個女孩子他知不知道……」槐語一臉的不自在,用指尖搔著臉頰,「我和她說過了。但她這個人有點天兵,好像以為我在開玩笑。她一直以為我和阿常只是普通朋友。」

  這個證人沒問題嗎……?聿律看了一眼坐在休息室長椅上,正低頭做最後準備的紀嵐,頭一次擔心起學弟的識人之明來。

  紀嵐和聿律等人在庭期前十分鐘就前往法庭準備,艾草他們則去證人登記處報到。走過辦公區的時候,聿律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從轉角大步走過來,後面還跟著一個抱著資料夾、面目樸素的女性,身上穿著書記官的袍子。

  男人的西裝上別著代表檢方天平領針,幾個法警都朝他點頭致意。

  聿律看紀嵐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注視著那男人的側臉。男人從他面前走過,腳步也明顯慢了下來。

  「就是你嗎?」聿律聽見男人忽然開口了,嗓音既低沉又充滿諷刺,「那個強暴犯們的御用律師?和我想的倒是不大相同啊。」

  男人在紀嵐面前停下,注視著紀嵐那張清俊的臉龐,還有金邊眼鏡下沉靜的目光。

  聿律很快知道這個人是誰了。他就是他們這回的對手,艾草的父親,艾庭檢察官。

  聿律看那男人挑了一下眉。現在聿律知道為什麼他會被稱為威廉王子了,這男人乍看之下確實很像歪國人,鼻樑很挺,從眉毛到頭髮都泛著淡淡的黃褐色,再加上高過聿律半個頭的高大身材和聿律一輩子都練不成的體格,確實很有聿律年輕時在邁阿密海灘會遇見那種衝浪手的Fu。

  而且那個腹肌啊……就算隔著一層西裝,聿律還是可以隱約看出結成兩排的線條。聿律一直肖想有這種身材,這樣肯定可以吸引不少Gay吧的年輕弟弟,但很遺憾的他的腹肌三十年來總是團結如一日。

  紀嵐一如往常保持距離,對檢察官的調侃沒有回應,只是禮貌地點頭致意。聿律見那個男人微一挑眉,轉頭對他的書記官笑笑。

  「這世界上真有這種律師呢!以為自己收了錢,有『反正我是為了我當事人的利益著想』,就什麼案子都可以接。良心可以當作不存在,就連世間的公理正義也可以視若無睹了。」

  這話講得稍微大聲了點,走廊上不少人往這邊看。聿律看紀嵐仍舊很安靜,鏡片下的眸子沒被挑起半絲漣漪。

  一旁的女書記官點頭附和者。男人微揚起下顎,這回直接望向紀嵐。

  「不過真沒想到你是這種模樣,演藝明星似的,你好像還是大企業的二公子?天之驕子啊,難怪檢察長要叫我對你手下留情了。也是,這張臉肯定可以騙不過不少無知少女吧?你就是靠這張臉把艾草拐過來的,嗯?」

  他緊盯著紀嵐,聿律隱約感受到單親爸爸傳送過來的殺人光波,雖然一閃即逝,還是足以讓聿律的膽寒了下。

  紀嵐卻沒被他的挑釁影響,只是平靜地說:「艾草艾小姐是我的證人,我想我們已經按規定提出申請了。」

  艾檢察官撇了下唇,爸爸光波收斂下來,取而代之是濃濃的嘲諷味。

  「我研究了一下你之前打過的案子,每個案子都看了,聽說你執業到現在從沒打輸過?真有意思,你的手段我也大致清楚,大抵就是在法官面前形塑那些人渣美好的形象,再找些似是而非、像愚蠢推理小說一般的間接證據動搖法官的心證。」

  紀嵐沒有反應,艾檢便珠連砲地說下去。

  「反正你們律師就是這樣,不需要辛辛苦苦的蒐集證據,只要隨便無的放矢,剛好有一招打中了,我們就得忙著在好不容易蓋起來的城堡上修修補補。你很清楚這一點,也很充分利用了這一點,從你打過案子的筆錄可以看得出來。」

  艾庭勾了下唇角,「就這點而言我要稱讚你,你確實是個腦袋很好的律師。」

  紀嵐似乎作勢想離開,但艾庭擋在走廊通道口,不讓紀嵐有機會迴避。

  「對了,我聽說你之前打的那個案子了,好像是某個富二代性侵大學女生是吧?據說你三兩下就讓他無罪開釋,把那個大學女生逼上絕路,連上訴都省了,真是好手段。他父親應該付了不少錢給你這個御用律師吧?」

  聿律看了紀嵐一眼,見他仍舊微垂著視線,對艾庭的嘲諷置若罔聞。

  「這次你想逼死誰?被害人的母親?還是被害人本人?」

  「艾檢察官,有什麼話,我們到法庭上再說,會比在這裡浪費精力來得好吧?」聿律露出營業用笑容,不動聲色地擋在紀嵐身前。

  沒想到艾庭乜了他一眼,忽然笑笑。

  「聿律聿大律師嗎?執業到現在十二年,醫療官司的第一把交椅,像你這種老牌律師,為什麼要來打這種傷天害理的官司?」

  聿律吃了一驚,沒想到這男人連他都有研究,雖然他的名字確實會出現在辯護律師欄你,但這個案子聿律說實在的一直抱著「我是和鄉民進來看熱鬧的」心情,把一切交由紀嵐全權處理。沒想到艾庭連他都盯上了。

  「不,什麼第一把交椅的,我也沒……」聿律有些臉熱,用手撫著後腦杓。但艾庭接下來出口的話卻令他大吃一驚。

  「你是羅教授的兒子,我本來還對你頗為好奇,看來羅教授對你是過譽了。」

  羅是Sam的本姓,Sam的父親是華人,母親是加拿大的摩門教徒,他是標準的混血型帥哥。但包括他在Cornell的學生在內,大家都稱呼Sam這個英文名字,連聿律也幾乎要忘記Sam的本名了。

  「我在升上主任之前去美國帶職留學過一年,就在前年,羅先生是我的指導教授。他是位令人尊敬的學者,我也研究過他過去打過的官司,天下的律師要是都像他這樣,現在司法界就不會有這麼多亂源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紀嵐,紀嵐仍然是那副泥菩薩模樣,眼觀鼻鼻觀心,聿律看他還閉上了眼睛,只差沒敲木魚了。

  「不過你們年紀似乎相去不大啊,你真是他兒子?」男人又問。

  「我只是……我只是他的繼子,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聿律有些結巴,在來得及阻止自己前就開口問了。

  「Sam……羅教授有提到我什麼嗎?」

  艾檢察官張開口,正要說什麼,法庭外卻播起更庭的樂音。錄事過來打開了大門,幾個來旁廳的民眾就魚貫的走了進去。聿律遠遠看到槐語也領著艾草走了過來,只是艾草似乎沒注意到她父親似的,和槐語有說有笑著。

  「今天只是準備庭,就放輕鬆打吧,看在你是羅教授兒子的分上,就讓你撐到第一次言詞辯論庭期好了。」

  準備庭的法官是位年輕的女性,刑事法庭目前T市一律採合議制度,也就是由三位法官共同審理、共同討論,最後共同做出最後的判斷。主要是亞洲的法庭幾乎都不採陪審團制度,為了防止法官專擅,才設置這種集思廣義的制度。

  聿律才走進法庭,就看見法庭側面的門打開,葉常被一位法警帶了進來。法警把他帶到後方的被告席上,解開他的戒具。

  葉常從頭到尾都低著頭,連紀嵐對他點頭致意,他也沒有理會,聿律覺得他比那天看到的又小了一號。

  聿律發現槐語也和他一樣,從葉常一進法庭開始就緊盯著他瞧,兜帽下的眼睛滿溢著聿律無法讀取的複雜,又夾雜著一絲抹不去的擔憂。

  而葉常似乎完全沒發現槐語的存在,一個勁兒地和地板做深刻的眼神交流。

  「今天是本案第一次庭期,檢察官和被告律師都到了嗎?」

  庭上的女性用明快的聲音問。聿律看告訴人席上坐著一個婦女,她的頭髮挽起,手上緊抱著她的隨身包,臉色蒼白得像張紙一般,眼眶甚至整個凹下去,整個人顯得憔悴又侷促,看來就是那個被害男孩的母親了。

  令聿律意外的是,他在那位母親身邊看見一把輪椅,她身邊還擺著一支聿律十分熟悉的三角柺杖拐杖。

  「被害人的母親幾年前因為車禍,下半身癱瘓,有領殘障手冊。那天之所以會帶那個男孩去活動中心,就是為了參加她們輪椅族的聚會活動。」

  紀嵐彷彿知道他的問題,在一旁平靜地說。聿律沒想到紀嵐連被害人那邊都做了調查,不禁感慨常勝律師果然名不虛傳。

  這是他第一次和被害人相關的人遇上。想起這對母子的遭遇,聿律忽然覺得喉口有些緊,忙走到辯護席上坐下,不敢和那個婦人的目光對上。

  紀嵐倒是一派落落大方,他從入庭開始就異常沉默,但聿律很清楚紀嵐的作風,在庭下時溫順安靜得像個處子,容易給人不知世事貴族公子的感覺。一站上辯護人席就整個變了個人。聿律自忖絕不想和法庭上的紀嵐打對臺。

  「告訴人也到了嗎?告訴人是不是還有請一位律師做為告訴代理人?」

  席上的法官問那個委頓的婦人。婦人抬起頭來,張開了口,卻彷彿虛弱得無法言聲,倒是艾檢察官替她說話了。

  「告訴代理人這次庭期不會到,庭上。他在言詞辯論庭時一定會準時出席。」

  法官席上的女性點點頭,轉向一旁看起來緊張到隨時都要昏過去的婦人。

  「你是被害人的母親,本案的告訴人對嗎?你要對被告葉常先生提出性侵害的告訴,因為他在七月十五日在青年活動中心侵犯了你的兒子,是不是?」

  婦人似乎想扶著拐杖站起來,但最終還是放棄,又坐回椅子上去。

  「是、是的。」

  「被告這裡是兩位辯護律師,紀嵐紀律師和聿律聿律師,這樣沒錯吧?」

  女法官確認著,跟著便向檢察官席上的艾庭點了點頭。

  「那麼就請檢察官說明一下本次案件的起訴內容,另外這件案子牽涉到幼童性侵害,告訴人又沒有選擇隱閉法庭,在說明時請不要提到被害人的姓名,這是要請兩邊都注意一下的。公訴人,你可以開始了。」

  女法官的嗓音彷彿對空射出的嚆矢,盤旋在法庭的上空。聿律看艾庭從位置上站起來,理了理胸前的西裝,沉穩地開口。

  「被告葉常,職業是警衛,被告從三十一歲開始從事這行,至今已有四年之久,一直在青年活動中心執勤。」

  「被告年輕時雖然曾為不同性向苦惱,但他主動加入教會,選擇成為一名基督徒,並在教會中認識了現在的妻子顏媜,近而結為連理。他是位殷實勤奮的男子,育有兩個兒女,婚前熱心公益,婚後照顧家庭,是個不折不扣的好父親。」

  艾庭的開場白令聿律感到驚訝。他看了一旁的紀嵐一眼,發現他神色異常嚴肅,同樣也專注地聽著告訴內容。

  「但是很不幸的,被告構築的這個美好家庭只是個假象,現在社會學與醫學的發展也讓我們知道,性向這種東西是天生的、無法輕易改變的,被告長期強行壓抑自身慾望的結果,終於導致了無可挽回的後果。」

  「上個月的七月十五日,葉常像往常一樣去他執勤的青年活動中心上班。時值七月,我們國家重要的孩童們都在放暑假,活動中心也因此到處可見這些可愛的小幼苗。」

  「而彷彿命運一般,午後二點左右,天空降起了令所有人毫無防備的大雨。」

  艾庭的聲音深具迫力,聿律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說故事的絕佳人選。

  「而不幸的故事主角,我們的被害兒童,本來正在二樓的中庭玩跳繩,他可憐的母親因為八年前一場事故半身不遂,但她仍舊堅強地在輪椅上活出她的人生,那天正是男孩母親主持的扶輪社在活動中心聚會的日子,因為男孩是單親家庭,母親無法將男孩托給他人照顧,所以一直是帶著男孩參加各種活動。」

  檢察官說著還回頭看了告訴人席的母親一眼。那個婦人臉色依舊死白,只抓著裙布的五指稍微緊了一下。

  「男孩遇上突如其來的大雨,又沒有帶傘,無計可施之下,只好躲到中庭附近西棟二樓的廁所,那個廁所因為距離一般教室較遠,平常鮮少有人會使用。」

  「沒想到這就是悲劇的開始,男孩從四點半左右進入廁所,在那裡邊玩跳繩邊等著雨停,就在雨勢差不多開始和緩,男孩準備離開廁所時,忽然發現男廁某一間廁間傳來濃重的菸味,然後是男性苦悶的呻吟聲。」

  「出於好奇,男孩放下跳繩,接近了那個廁間。他發現門竟然沒鎖,他於是伸出手來,打開了那扇門,各位想必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男孩看見了令他震驚的畫面:本來應當保護他們安危的警衛,此刻卻下半身赤裸,關在廁所裡,正撫慰著他的男性姓徵。」

  聿律聽見旁觀席低低一聲驚呼,回頭才發現是那個叫艾草的女孩。她和槐語並肩坐在最後排的旁觀席上,今天大概因為是平日,加上這案件又未經報導,旁聽的人十分稀薄,艾草她們就格外顯眼。

  但好在庭上的艾庭講得專心,似乎沒發現女兒的失態。而被告席上的葉常則是始終低垂著頭,聿律懷疑他連法庭開始了都沒意識到。

  「沒錯,這畫面對那年紀的孩子而言絕對是個巨大的衝擊,我們純真的男孩因此感到恐懼,他丟下一句:「叔叔你好噁心喔!」,轉身就想逃走。但自慰受到打擾的葉常一方面覺得自尊心受損,一方面壓抑已久的慾望到此時攀升到極致。」

  「他連褲子都來不及穿上,一把捉住了打算逃跑的男孩,先是摀住他的口鼻,警告他不許揚聲,出聲的話馬上把他悶死。我們可憐的男孩嚇得渾身僵硬,拚了命地踢腿掙扎,但還是不敵成年男性的暴力。葉常將他壓制在廁間地板上,脫去他的短褲……」

  告訴人席上傳來急促的喘息聲,聿律看見男孩的母親眼眶漲紅,眼中卻沒有淚。頗像他們最後一次在看守所見到葉常的樣子。

  「接下來的事情令我實在不忍描述下去。男孩拚命掙扎,試圖換來他可敬的母親,或是任何能夠伸手救他脫離葉常魔爪的人,期間葉常一度鬆手,男孩脫逃到外頭磁磚地上,卻又被抓著小腿硬拖回來。各位,你們可以想像男孩當時有多麼驚恐。」

  艾庭繪聲繪影地說著。

  「葉常這回再也不手下容情,他用力摁住男孩的口鼻,直到男孩因為缺癢而呈現半昏迷的狀態,葉常看男孩不再反抗,便開始在這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幼童身上一逞他的獸慾。他抬高男孩的腿,先用手指入侵他的肛門,即使在意識模糊中,男孩還是疼得眼淚都掉了出來,含糊地哀求這個陌生的叔叔住手。」

  「但葉常此時已全然被慾望沖昏了頭。他不但沒有停手,因為下半身實在等不及了,明知男孩的肛門不可能容納他的性器官,葉常仍然強硬地把他的陰莖,從男孩尚未成長完全的地方狠狠插了進去。」

  聿律抽空看了一眼艾草,只見她臉色變得和告訴人席上的母親一樣蒼白。他想紀嵐和槐語一定都沒告訴艾草這麼細節的事,這些話對一個女孩來講確實衝擊了些。

  「這是為什麼我們可憐的男孩在床上躺了將近兩週的原因,男孩的肛門嚴重撕裂傷,肛唇也因為變形無法復原,還差點因為失血而休克。」

  「他的精神也因此受到深重的創傷,事發之後已整整一個月餘,男孩仍舊無法走出他的房間,也無法親近母親以外的人。本來最喜歡在外頭和鄰居玩耍的調皮男孩,如今變得像人偶一般無神。各位為人父母的可以想像一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變成這副模樣,母親的心裡會有多傷心。」

  艾庭的嗓音變得沙啞,聿律不確定他是不是真情流露,但不得不說真的很有感染力。聿律看他身邊的紀嵐聽得異常專心,連指節在卷宗上敲擊的動作都停了。

  「而這一切的一切,全是因為現在站在被告席的這位男子,葉常,無法壓抑自己獸慾的結果。」

  艾庭終於轉向了被告席,聿律發現葉常的目光和檢察官對上了,他微微瞠大眼,嘴唇也發顫著,因為檢察官把指尖指向了他。

  「葉常做下令人髮指的犯行後,立即逃離現場,躲到附近的公園裡。直到可憐的母親因為找不到自己的兒子,在另一名警衛陪同下發現這個悲慘的事實後,才在千辛萬苦下將葉常繩之以法。」

  「而就逮的葉常非但沒有誠心悔悟,向被害的男孩坦承自己惡行,反而從頭到尾矢口否認,飾詞狡賴。從前那個身為基督徒、愛護家人好父親的假象終於蕩然無存,葉常至此完全露出了他的真面目。現在的葉常,不過是一個羊皮被揭開的惡狼罷了。」

  艾庭放下手指,轉回頭來恭敬地面對法官席。

  「敬愛的庭上,我們我們都有自己的兒女,身為成人的責任,就是守護我們社會上每個孩童健全成長。而像葉常這樣自私自利、不負責任的成人,正是我們法律所應該嚴懲的對象。」

  檢察官把手放在席上,這回直視著對面端坐著的紀嵐。

  「因此我基於上述理由,控訴本案被告葉常加重強制性交罪,具體求刑十二年,以懲其惡行!」

  十二年……聿律背脊閃過一陣涼意。雖然還不到最高刑度,但十二年已算是重刑中的重刑。而聿律合理相信艾庭之所以只求到八折刑度,是因為這樣比較容易說服法官。

  法官基本上都會尊重檢察官的具體求刑。這麼一來葉常要是被認定有罪,徒刑肯定不會少於十年。

  紀嵐的表情比他還嚴肅,席上的女性聽完艾庭的描述後,把目光轉過來面對他們。

  「以上就是公訴人的控訴內容,謝謝公訴人詳盡的描述。」

  她似乎不受動搖地說著,「那麼,被告的辯護律師,請問你們對於上述公訴內容,採取的基本答辯是什麼呢?」

  紀嵐從辯護人席上站了起來。

  「敬愛的庭上,對於檢察官的控訴,我方主張無罪答辯。」

  法官難得愣了一下。「無罪答辯?」

  聿律聽見艾庭這時候插口了,他冷笑一聲,用一貫嘲諷的語氣說:

  「是精神抗辯吧!被告因為心神喪失不具責任能力,因此無罪。和我想的一樣,你們能走的路也只剩這一條了。」

  「不,我方主張完全無罪的抗辯。」

  紀嵐的話明顯讓艾庭窒了下,「我的當事人葉常,沒有做出任何違犯法律的行為,檢察官的控訴純屬子虛烏有,被告葉常無罪。」

以愛為名 十八


  紀嵐的話明顯讓艾庭窒了下,「我的當事人葉常,沒有做出任何違犯法律的行為,檢察官的控訴純屬子虛烏有,被告葉常無罪。」

  聿律看葉常在紀嵐說出「無罪」兩個字時,總算稍稍抬起一絲視線。那雙溫潤的雙眼裡看不出情緒,很快又把頭低了下去。

  「好,很好。」

  艾檢察官不知為何笑了,笑得諷刺至極。

  「真不愧是強暴犯的專用律師,真是出乎我意料啊。不過我想提醒你一件事,紀律師,你應該知道那個男孩的驗傷報告吧?偵查期間你閱卷閱得很勤,還差點和我的書記官起爭執,應該看得很清楚才對。你確定你真的要無視這些證據,堅持你的無罪答辯?」

  他不等紀嵐回話,又說:「我想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執意硬撐下去,到最後被告仍然被認定為有罪的話,現在性侵害最重雖然只能求到十五年有期徒刑,但在被告惡性特別重大的情況,是可以求處到二十年的。這次我不會好心替你們打折。」

  法官轉向紀嵐,「那麼被告律師,確定要採取無罪答辯嗎?」

  紀嵐的眼神沒有半點動搖,聿律見他推了下眼鏡。

  「是的,庭上。辯方會證明我的當事人是清白的。」他說。

  法官席上的女性輕快地點點頭,目光又轉向法庭中央。

  「那麼,本案就以無罪答辯的方向進行審理。第一次的言詞辯論庭期定在這個月的二十號,依照雙方先前提出的證人申請,辯方和檢方各是一人,分別是被告過去的同事艾草小姐,以及被害兒童的母親吳女士,這樣沒有問題嗎?」

  「庭上,檢方想追加一位證人。」

  艾庭在另一頭舉起了手,紀嵐和聿律都意外地望向他。

  「我要傳訊被告葉常的妻子,也就是剛才在公訴內容中有提到的顏媜女士。我請求在下次的庭期裡,讓顏女士做為我的友性證人。」

  這下不只紀嵐他們吃驚,被告席上的葉常首次抬起頭來,紀嵐看他瞪大了眼睛,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因為唇舌乾澀而發不出聲音。

  「庭上,辯方對檢方傳訊的證人的有異議!」

  紀嵐很快舉起了手,「葉常先生的妻子與本案事實完全無關,她並未親身見聞這個事件,檢方傳訊這個證人並不適當。」

  法官轉向了艾庭,「公訴人可以說明一下,傳訊這個證人的待證事實嗎?」

  「該證人雖未親身經歷案發經過,但與本案事實有重大關聯性。」

  聿律看艾庭也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毫不相讓地望向紀嵐。

  「被告的妻子可以證明被告的性傾向,本件被告的性傾向將成為證明被告犯行的關鍵之一,因此檢方認為,將她列為證人之一並沒有不妥當的地方。」

  「庭上。」

  聿律看紀嵐似乎有點著急了,按著辯護席的桌子站起來。

  「被告愛護家庭,極力不讓自己的家人牽涉到案件中,如果讓被告的妻子訴諸公堂,勢必在精神上造成被告極大的壓力。辯方質疑檢察官想以此方式逼被告認罪,這是檢方不當取供的方法之一,請庭上駁回檢察官的請求。」

  席上的女性轉向艾庭,「那麼公訴人,對於辯護人的質疑有什麼意見呢?如果傳訊該證人後,發現證人與待證事實並無重大關聯,你願意負擔相關責任嗎?」

  「沒有問題,庭上。」

  艾庭的唇角輕蔑地一撇,「我會證明那個證人並不是隨隨便便就傳來的,辨護人也大可不用擔心,法庭不是他所想像這麼輕率的地方。」

  「既然如此,辯方也要請求追加證人。」

  紀嵐緊盯著艾庭說,聿律看這兩個人眼神相對,沒有一刻移開目光。「我請求追加證人槐語槐先生,年籍資料容後再補陳給庭上。」

  此言一出,聿律看旁聽席上的槐語愣了一下,還錯愕地用手指比了下自己,一副打醬油的忽然被叫來拯救世界的模樣。而被告席上的葉常也明顯顫了下,抬起頭來注視著紀嵐的側影。

  「請問辯方追加這位證人,待證事實是什麼呢?」法官問。

  「和檢方相同,辯方會以此證明葉常先生的性取向。」紀嵐說,五官繃得死緊。

  法官點了點頭,轉而問艾庭:「公訴人對於辯護人追加的證人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意見。」艾庭一派輕鬆地說,重新在檢方席上落坐,還慣性地整了整西裝外套。聿律看紀嵐臉色凝重,原本白皙的膚色又顯得更無血色了些,他跟著緩緩在聿律身邊落坐,指節扣在眼前的資料上,聿律聽他一直在淺淺地壓抑呼吸。

  「那麼下次庭期的證人的就確定是這四位,辯方和檢方各二位,順序就由檢方、辯方相互穿插詰問,這樣可以嗎?」

  法官詢問著,艾庭和紀嵐都點了頭,只有聿律還在剛才一連串驚嚇中,怔怔地坐著發呆,那位女法官便微笑著問。

  「辯方聿律師,你還有什麼意見要提出嗎?」

  聿律這才驚醒過來,「咦?呃,沒……沒有。我沒意見。」

  聿律聽見旁觀席的槐語發出一聲嗤笑,但紀嵐和艾庭都僵著沒動。法官敲了法槌,用一貫清朗的聲音說:

  「本案採合議法庭,本席會和另外兩位法官一起審理,請兩方都準時出席。那麼下周庭期見了,祝各位有個平安的周末。」

  葉常很快就被法警架了出去,帶到地下室準備還押看守所,臨走前連他的辯護律師都沒多看一眼。

  紀嵐一直在法庭裡待到連法警都離去,才起身收集散落滿桌的資料。聿律一直跟在他身後,槐語和艾草則早就出了法庭,在走廊上等待著紀嵐。

  「紀嵐,那個……傳我作證人是怎麼回事?雖然我是很想幫你啦……」

  槐語邊搔著頭說,聿律想著什麼時候他們之間可以直呼其名了。

  聿律看紀嵐臉上流露出一絲歉意,對著槐語低下頭,「真的很抱歉,槐先生,我一時……想不出其他更好的策略。」

  紀嵐的嗓音稍嫌沙啞,「我只是想,如果葉太太真的出現在法庭上,唯一能夠與之抗衡的,恐怕只有槐先生了。我大概猜想得到艾檢察官會問葉太太什麼問題,那將會是下次庭期最難對付的一位敵性證人。」

  言詞辯論庭上的證人分作兩種,一種是友性證人,指的就是我方自己傳來的證人。除非腦袋有問題,或是故意想敗訴,一般無論辯方或檢方,都會傳訊預期會說出對我方有利證詞的證人,所以才以「友」為名。

  與之相對的就是「敵」,敵性證人是對方傳訊的證人,也是一般情況下預期會說出不利於己證言的人。

  區分友性與敵性證人還有一個關鍵點,那就是對我方而言是友性的證人,就會由我方先加以詢問。而比賽總是如此,先攻的一方通常比較吃虧。先詰問就代表著必須在詢問中構築故事,鞏固堡壘,以免反詰問時被對方拆臺拆得連家當都不剩。

  而詢問對方的友性證人就容易得多,只要想盡辦法鑽漏洞就行了。

  當然友性和敵性只是一種預設的稱法,真正到了法庭上,陣前倒戈或是根本一開始就搞錯敵我的事也時有所聞。聿律就遇過好幾次事前說好要幫助被告的證人,到了法庭上講的完全是另外一套。

  「我是不要緊啦,只是擔心阿常他……」

  槐語欲言又止,聿律見他用掌心抹了抹臉,又改了口,「事情變成這樣了也沒辦法,不過沒問題嗎?紀嵐,那個腹肌男……那個檢察官好像很棘手的樣子。」

  果然都注意到一樣的事啊……不愧是同為電線桿一族,聿律在一旁悠悠地感嘆著。

  他看了眼一旁的艾草,她從法庭出來就一直傻在那裡,好像三魂七魄被抽出了兩魂六魄那樣。也難怪,以剛才艾庭在法庭上描述的力道,主角又是一直以來當成好友看待的葉常,任誰都會覺得人生受到某些程度的打擊。

  「嗯,確實很棘手。」

  紀嵐吐了口氣,應和了槐語的話,「比我想像中還要棘手,那位艾檢察官。」

  「再怎麼樣,他都不該這樣羞辱阿常。」

  槐語憤懣難平地說:「阿常就算再怎麼無法擺脫慾望,也不會找一個十歲的小孩下手。他對自己該做什麼很清楚,不該做的事情也是,什麼不負責任的成人,什麼披著羊皮的惡狼,阿常才不是這樣的人,要說也應該是說我吧?」

  還真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啊……聿律看槐語交抱著雙臂,躲到走廊一角去,末了還從口袋裡抽了根菸起來,作勢要點上。半晌大約想起這是法庭,才又吶吶地收了回去,只能用手捻著濾嘴出氣。

  「父親他……其實人並不壞。」

  艾草一直站在槐語身邊,這時候忽然開口了,「只是父親只要遇到強暴犯,總會特別失控,特別是強暴小孩子的那種。他遇上這種案子就沒辦法了。」

  「成人的使命感……嗎?」聿律喃喃問,但艾草沒有回他的話。

  聿律和紀嵐步出法庭時,已經是日暮西垂時分。紀嵐沿著法院前面的紅磚道,一路走向大馬路的方向,兩人並肩慢行了好一陣子。

  沉默恆亙在兩人之間,但聿律卻沒有之前那種緊張感,大概是拜先前自我死亡宣告之賜,聿律自忖現在心境平衡得很。就算紀嵐在他面前脫光光……不,脫光光可能有點太過了,就算他的心臟淡定,某個地方也淡定不了,畢竟那是生理自然反應。

  就算紀嵐在他面前脫光上半身,聿律自忖現在的他也能老僧入定,瞄都不偷瞄一眼。

  「要一起去喝一杯嗎,前輩?」

  就在聿律在一旁自以為涅磐得道時,紀嵐的嗓音忽然傳進耳裡,剎那間把聿大師打回凡塵。

  「嗯?呃?喝……喝什麼?」聿律的聲音彷彿吞下一隻眼鏡蛇。

  紀嵐忍不出笑出聲,宛如彼岸花開,「去酒吧啊,我記得前輩先前有約過我一回。」
  
  聿律不動聲色地挖了下自己的耳朵,前幾天Ricky貌似有替他挑過耳屎。

  「你老婆……明奈小姐應該還在家裡等你?」聿律謹慎地問。

  「明奈今天參加她們年輕太太的烹飪酒會,要很晚才會回來,她昨天就有先和我過說了。」紀嵐說。

  「呃,你不是說你不會喝酒……」

  「我知道一間酒吧,先前紀化……我四弟帶我去過的,那裡有軟性的果汁飲料,我可以點那個。」紀嵐說。

  聿律覺得自己快可以看到三途川了,任憑渡化他的菩薩在他身後搖旗大喊:『聿笨蛋!快回來啊!你就差一步就可以得道升天了啊!』聿律仍然無法把目光移開。

  「你……你應該很累了吧?你看起來沒睡飽的樣子……」

  紀嵐聞言撫了下眼角,無奈地笑笑,「啊,因為昨天紀澤夫妻過來找我,我們聊到很晚。小桃……就是我的嫂子好像有身孕了,一來就媽媽經講個不停。」

  他頓了一下,又說:「不過不要緊的,明天我休假,可以好好睡上一整天。」

  「這個時間了,不知道還招不招得到計程車……」

  「我打電話請紀家的司機開車過來接我們。」紀嵐還當真拿出了手機。

  聿律決定做最後一搏。

  「那、那個,Ricky可能還在家等我,他這孩子就是這樣死心眼,不等到我回家絕對不會上床睡覺。」

  這當然是謊話,聿律只要稍微過個十點到家,就可以看到Ricky坦露著肚子在床上呼呼大睡,熟到連鼾聲都不打的。

  「咦?」紀嵐聞言卻眨了眨眼,「我開庭前有打電話到前輩家,想確認前輩出門了沒,結果是他接的,我們順便聊了一陣,他說他今晚要跟朋友出去,不會在家呢。」

  紀嵐律師輕易地戳破了聿律律師的立證。聿律不由得老臉通紅,「是、是這樣啊,那應該是我忘記了。」

  「我想和前輩好好聊一聊。」

  紀嵐又說,好像查覺自己過於嚴肅,緩場似地又笑笑,「仔細想起來,從一起接下這案子開始……不,從在學校的華人友誼會裡認識前輩開始,我就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認識前輩。這些天我一直在想,要是能找個時間和前輩長聊就好了。」

  紀嵐抬起頭,從下方五公分的距離仰望著聿律。

  「我知道前輩忙,但不會耽擱前輩太多時間的,可以嗎?」

  阿彌陀佛……我佛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聿律背後的菩薩用手肘打回西方極樂世界,對著紀嵐張開了友誼的雙臂。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今晚就讓我們兩個好好享受人生吧!哈哈哈哈。」

  ***


  得到聿律點頭首肯,紀嵐似乎相當高興,他還真的打電話叫來紀家的專用司機,聿律戰戰兢兢地拿著拐杖,坐進勞斯萊斯的小牛皮座椅裡,紀嵐也跟著進來坐在他身邊。

  聿律看紀嵐小聲對司機報了地址,緊張到嗓子眼都提到了唇邊。

  紀嵐還真的帶他到一間酒吧,看門口的設置很典雅,屬於年紀長一些的上班族會中意的那種門面。紀嵐和門口的侍者報了名姓,侍者便恭敬地將他和紀嵐領了進去。

  才進去不到五分鐘,聿律就感覺到不對勁。這個酒吧裡竟看不到半個女性,全是就品質而言可以蓋CAS認證標章的成年男人。聿律好歹他是個在某個圈子裡打滾二十年的老手,這種氛圍對他而言實在太熟悉,就是氣味也……

  「那個,紀嵐……」

  聿律看紀嵐在一個魁梧的男人身邊坐下,他身邊還捱了一個明顯就是有變裝癖、穿著雞尾酒晚禮服的男性。

  「你說這間Bar,是你四弟介紹給你的……?」

  紀嵐好像絲毫沒感覺有異,向酒保點了杯柳澄汁。

  「是啊,我四弟比較愛玩,知道很多這種地方。」

  「你四弟……有告訴你說這是什麼樣的酒吧嗎?」聿律覺得自己背脊出汗,有個貌似有一百九十公分的大叔一直往他的屁股看。

  「這倒是沒有,但我上次和他來,覺得這裡燈光和餐點都不錯,環境也很安靜,所以才想說帶前輩來的。怎麼了,這間店很貴嗎?」

  紀嵐問,聿律摸了摸鼻子,還是決定不要告訴眼前的貴公子這間Bar其實是個Gay Bar的事實。

  「要喝什麼?」眼前一個手臂結了三球肌肉的酒保問他。

  「Volka吧,我要純的。」聿律自暴自棄地說著。

  好在除了那個覬覦他屁股的大漢,這Bar大概是年齡層高一些,其他人倒是很守之以禮,聿律和紀嵐坐在那裡喝了一會兒,沒見什麼人來騷擾。

  不過聿律合理認為是因為他和紀嵐相偕進來,多數人會以為紀嵐是他的伴,像他們這種老屁股多少都知道圈子裡的潛規則,要找撫慰對象就去散席,不會去叨擾只是單純想來享受個浪漫夜晚的Couple。

  「那個……你剛剛說,昨天你大哥來找你?他、他婚後生活還順利吧?」

  意識到自己應該開些話題,聿律先開了場白。雖然說要和他長聊的是紀嵐,但紀嵐從進來就一直保持沉默,和往常一樣安靜地啜著手裡的果汁調酒。

  「嗯,紀澤和大嫂很好。」

  紀嵐用兩手溫著酒杯,「紀澤之前有個交往很久的女友,在美國唸博士的時候,後來那個女友因故拋棄了紀澤。那時候紀澤很消沉,還曾經鬧過自殺,那時我還在康乃爾,開了十四個小時的夜車跨洲過去找他,才把他從鬼門關救回來。」

  聿律聽他訴說著往事。

  「所以他現在能夠像現在這樣,有個喜歡他的妻子,美滿的家庭,真是太好了。小孩子預產期好像是明年春天,紀澤開心得不得了。」

  聿律觀察著紀嵐的表情,但紀嵐一如往常,在談起自己相關的事情時,表情總是格外淡漠,好像在壓抑、或者隱藏什麼似的。

  「你……你們紀家幾個兄弟,感情好像很好啊?」聿律問。

  紀嵐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跟著若有所思地說:「感情好嗎?……其實我比較熟的也只有紀澤,我們年齡相近,從小玩在一起。」

  他談論著自己的事,「不過紀澤和我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紀澤的母親急病走了,我的媽媽是父親的續弦。我另外有個同血緣的弟弟,就是我三弟紀弘,他現在在L市當會計師,但見面往往都是逢年過節,平時很少聯絡。」

  紀嵐忽然不知為何笑了聲,「說來真奇妙,明明不是最親的哥哥,紀澤卻反而最給我家人的感覺,就像前輩一樣。」

  聿律發現自己無法直視紀嵐的笑臉。

  「那……那你四弟和五弟呢?我記得你們家一共有五個兄弟。」

  「五個兄弟、三個姊妹,我父親娶了三任老婆,還有一位情婦,所以我們家人丁很興旺。」

  紀嵐貌似無奈地聳聳肩,「四弟就是情婦生的,不過我們都把他當一般弟弟看待。他在G市的放射科,是位很優秀的醫生。說起來哪天有機會,應該介紹四弟和前輩你們認識才對,說不定有天前輩可以幫上四弟的忙。」

  律師、醫師和會計師啊……大哥還是總裁繼承人,這種連續劇裡才會出現的權貴家庭,原來世界上真的存在啊,父不詳的聿律忍不住感慨。

  他不等聿律再問,逕自說下去,「至於小弟……他是我們家最奇特的一個,我一直弄不懂他。他很小就對藝術還戲劇什麼的充滿興趣,後來拒絕去念父親安排的國外學校,在國內一所藝術大學唸書。」

  紀嵐淺淺一嘆,「我曾經為了他去研究很多劇本,想知道為什麼這些東西會這麼吸引他,但他的思維確實和我們家的人很不相同。」

  聿律禁不住笑了,「沒想到你是個好哥哥呢。」

  紀嵐一怔,頰側難得有些紅,「總是自己的家人,加上那個小弟又是紀澤從小最疼愛的,每年看到小弟在家宴上缺席紀澤都會很落寞。」

  這時聿律點的伏特加上來了,調成豔紅色的酒,上頭還插了一支冷綠色的調酒棒,格外有種妖異的氣息。聿律拿起來啜了一口,頓時有股暖意燒上小腹,紀嵐微紅的側頰在聿律眼中宛如希臘雕像般優美,聿律忽然有不顧一切親上去的衝動。

  「紀嵐是為什麼……想當律師呢?」

  他趕緊轉移了話題,壓抑胸中的老鹿亂撞。

  如果說聿律當律師是為了Sam,以紀嵐的資質,不管從事什麼行業應該都會出類拔萃,實在沒必要待在這個一天到晚和罪犯與謊言為伍的圈子。

  「一開始是覺得法律對紀家公司經營可能有點幫助,所以才想選個關鍵時候能夠協助家族的行業。」

  紀嵐悠悠地說著。

  「但後來實際執業後,不知不覺打得都是刑事的案子,在替人辯護的過程中……有時候會覺得,隨著勝訴,隨著法官被你說服……自己好像也跟著被肯定了什麼。」

  「像是『老子我果然才是正確的』這樣嗎?」聿律笑著問。

  「不,不是這麼膚淺的東西。」

  紀嵐微閉上眼,「與其說法庭是找真相的地方,不如說……是所有參與其中的人,各自尋找到答案的地方。法官、檢察官、律師、被害人、告訴人、告訴代理人和證人……每個人都是一樣,他們尋求的都不是過去真正發生過的『真相』,而是一個能讓自己滿意的『答案』罷了。」

  他睜開鏡片下那雙漆黑的眼睛,「有時候站在法庭上,看著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會覺得很有趣,一場庭期可能只有短短不到一小時,但當中卻可以看見許多人的人生。他過去經歷了些什麼、現在正在承受些什麼,為未來畫了怎麼樣的藍圖……在法庭上,在那個只有一公尺見方的發言台間,這些全都無所遁形。」

  紀嵐深吸口氣,捏緊了手裡的酒杯。

  「我想我是為了這個……才會覺得法庭很迷人,才選擇成為律師的吧。」

  聿律有些發怔,一直以來在旁觀這個後輩律師,聿律總覺得紀嵐就像座精準的訴訟機器,勝訴了不特別開心,敗訴了也不見他氣餒,就像紀嵐自己說的,『只是做我該做的事』,輸入指令,投入硬幣,羅伯特紀嵐就會為您服務到底。

  這是紀嵐第一次在他面前剖白自己的想法,聿律不知為什麼,覺得鼻子有些酸,卻不是因為感動。

  「那個檢察官……很不好對付。」

  兩人安靜地喝了一會兒酒,紀嵐忽然又開口了。嗓音低沉,是屬於工作時的語氣。

  「聽他的公訴內容就知道了,一開始就把被告著實捧了一番,我們先前調查的,所有關於葉常有利的人格特質,他全部都納進了公訴事實裡。這麼一來,即使我們在後續的審判中再提及這些事情,對法官動搖的效果也不大。」

  紀嵐十指交錯,壓在唇前,擋住了半張臉。

  「即使我們能舉出葉常曾經在兒童安置中心做義工的證據,法官也會覺得葉常即使曾經是個好人,但後來也因為教會壓迫的緣故變了。更有甚者,我們越把『之前的葉常』講得越好,之後的反差就越強烈,法官也越容易採信『被告變了』這樣的說法。」

  紀嵐長長吐了口氣。

  「這是非常高明的手法,過去我遇過的檢察官都不曾這麼做過。我想他對我的形象操作手法非常了解,預先把我所有能走的路都先堵住了,我過去的做法,在這個案子上全都行不通。」

  「不愧是定罪率百分之百的檢察官哪……」聿律感嘆。

  紀嵐點了點頭,「恐怕他研究過所有我打過的案子,而且不只針對我,我也稍微旁觀過他開過的庭,他會隨著不同律師的風格,改變的公訴策略,是非常難纏的對手。」

  聿律看紀嵐表情嚴肅起來,用指側磨蹭著唇瓣。

  「葉太太的事也很棘手,本來我也想申請她作證,但顧慮到葉常先生的心情還是放棄了。」

  紀嵐磨擦著雙手十指說著。

  「葉太太是葉常最大的軟肋,他一直覺得對不起他的妻子,只怕下次庭期葉太太還沒開口,葉常就已經崩潰了。我想這就是艾檢察官要的,他不需要多問什麼,光是向葉太太確認他先生的性傾向,葉常承受不承受得住還是個問題。」

  紀嵐嘆了口氣,「而且他還當庭追加,要是之前就提出申請的話,我還可以慢慢想如何拒卻葉太太當證人的理由,但那種狀況下根本措手不及,不得不說他真的非常聰明,是位可敬可畏的對手。」

  「沒有任何辦法了嗎?事後再申請拒卻呢?」聿律問。

  紀嵐習慣性地把長腿翹起來,橫跨在另一條腿上,身形更顯優雅修長。

  「檢察官想傳,就讓他傳吧!」

  半晌紀嵐說,聿律見他搓著右手五指,像在盤算什麼。

  「拜艾檢之賜,讓葉太太成為我們的敵性證人,反詰問能做的事比詰問多太多,我會讓他知道,他冒這個險有多得不償失。」

  聿律看著紀嵐如冰刀一般銳利的眼神,忍不住吞了口涎沫。這男人似乎總是這樣,一談起工作,和剛剛難得聊起自己私事的紀嵐簡直判若兩人。

  「沒辦法,這個案子我們能走的路真的不多。」

  紀嵐似乎也發現自己過於專心,對聿律又露出一個笑容,「幾乎所有的證據都倒向檢方那邊,事發當時有利葉常先生的證據,現在我手上幾乎一個也沒有,活動中心又拒絕讓我們調閱監視錄影帶和警衛出勤資料。現在除了用人證勉力,沒別的辦法了。」

  聿律拿起伏特加又啜了一口,「嗯啊,要是可以請葉常的那兩個同事出庭作證就好了。」他說。

  「我開庭前有再打電話給李芾,他的未婚妻卻說他最近感冒,都沒去上班,請假在家休息,她也很擔心她未婚夫的狀況。我們約了下週庭期前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廳見面。」

  這麼快就釣到人家的未婚妻啦……聿律不禁感慨,的確,這世上很難有女人能抵抗這種美貌貴公子低下身段的殷殷求懇,聿律光是想像那畫面就覺得心癢難耐。

  不,不行,都決定要亂劍斬情絲了,聿律把自己腦內妄想開關強制推向「OFF」。

  「至於陸行,我請紀澤用公司的名義聯絡了紀家在澳大利亞的分公司,再請分公司拜託澳洲的辦事處,在最近的華人出入境名單中找到陸行。陸行現在人在西澳的柏斯,而且辦事處說他是一個人出境,沒有同伴。」

  「沒有同伴?不是說跟女朋友嗎?」聿律一怔。

  紀嵐雙手十指緊扣,再次架到鼻尖前,眼神變得幽深,「是啊,如果能夠帶得回這個人,讓他站到法庭上,這件案子會有飛躍性的進展。」

  聿律還沒接話,酒吧上方的懸掛型小電視就傳來主播的嗓音,不知是誰從足球比賽轉到了新聞台。而吸引聿律的不是男主播低沉磁性的嗓音,而是他唸的內容。

  『T市西區日前發生一起慘絕人寰的幼童性侵害事件,一名年約三十五歲的某青年活動中心警衛,趁暑假小朋友放假在家,父母常常無法二十四小時盯著看,而該名警衛竟看準這個機會,誘騙一位未滿十歲的小男孩到廁所並且強暴了他。」

  聿律和紀嵐都放下酒杯,聿律看紀嵐異常專注,盯著新聞畫面連眼都沒眨。

  雖然知道案件進入審判階段後很有可能會上新聞,審判受到公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記者在地檢署和法院也都有駐紮人力,法院這邊自己也有設置新聞發言人。而近來記者最喜歡的莫過於這種性侵害案件,紀嵐有好幾件辯護的案子都因此而上新聞。

  好在新聞的用詞還算中性,只是聿律總覺得很不像他所知道的案子,特別是細節的部分。不過對記者要求到細節那就太癡人說夢了。

  「據聞嫌犯從以前就有男同性戀傾向,喜歡年輕可愛的男孩子,之前就有多次騷擾同事的紀錄,還特意加入家附近的基督教會以掩人耳目。」

  「據本台記者訪問該名警衛參與教會區長的結果,區長表示他覺得那個警衛男子平常就怪怪的,團契時也常盯著其他年輕男子看,造成教友間的反感。本來想拒絕他加入更生團契的,但看在他還年輕可能還有救的分上才勉強答應。」

  聿律看畫面切到了訪問段落,攝影機前是個只有拍到嘴巴以下的婦人,模樣確實很像先前聿律在教會看到的那些人。

  『你平常就覺得他很怪嗎?』攝影機這頭傳來記者的問話。

  『我們不會去說教徒什麼事,基本上只要有那個心,我們基於教會的立場都會去接受他。所以說就是這樣啦,就算發現他有什麼犯罪的意圖,我們基於教會的立場還是會去想辦法去拯救他……』

  訪談到一半就被截斷了。說真的聿律實在聽不出來這一小段短短的回答中有哪裡可以得出「這個警衛男子平常就怪怪的」的結論來。

  畫面帶回到看守所上,大概是拍不到嫌犯運送途中的畫面,聿律也看不出來一直拍看守所大門代表什麼意義。

  「被性侵的男孩目前在家休養中,學校也表示男孩已請了一個多月的長假,並接受兒童性侵害防制中心的心理輔導。該名惡狼警衛現在已被檢方收押,男孩的母親也堅持提告到底。目前全案由T市法院審理中……」

  新聞很快跳到下一則,關於一隻水獺逃出動物園被卡在水管裡的新聞。聿律發現紀嵐彷彿鬆了口氣,拿起吧台上的果汁杯喝了好大一口。

  「好極了,記者對這個案子不是太感興趣的樣子。」

  聿律打趣地說,又忍不住抱怨,「不過這還真是讓人氣悶,什麼誘騙小朋友啊,講得好像葉常一天到晚在物色可口的正太似的。」

  聿律想起方才紀嵐的話,每個人都是為了尋找自己滿意的『答案』,而站在法庭上的,是『答案』,不是『真相』。

  真相只有一個,看過柯南的都知道。而答案卻可能有千千萬萬個。

  這樣想起來,記者還有律師,甚至檢察官或法官,好像也都相去不遠,都只是在找尋一個答案,一個最能符合自己目的的答案。在檢察官就是證明被告有罪,在律師是證明被告無罪,在記者是收視率,在法官可能就是結案壓力罷了。

  至於葉常、至於那個可憐的十歲孩子怎麼樣,聿律忽然覺得,好像關心的人不是那麼多了。

  「嗨,這位小公子,待會在我家有個Pa場,我是主,要不要來?」聿律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就聽見吧台那頭傳來熱情的招呼聲,「不會虧待你的,你喜歡刺激點的?還是安靜點的?啊,你的BF要一起來也無妨喔,我不在乎多P的。」

  聿律抬頭一看,有個蓄著山羊鬍的男人不知何時捱到他們座位旁邊,平心而論長得挺不錯的,正對著紀嵐露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笑容。

  紀嵐聽得一頭霧水,露出誘人犯罪的困惑表情。聿律回頭發現一堆視線集中在紀嵐身上,顯然覬覦很久了。

  不過他淪陷也就罷了,反正他的下半身早已沒有節操可言,要是讓紀嵐出事他可就責任重大。

  「謝謝,我們不玩這種的。我的伴他很害羞的。」聿律擺出箇中老手的風範,順道占了一下紀嵐的便宜,便匆匆拉著一臉茫然的紀嵐起身結帳。

  紀嵐堅持要買這次的單,聿律雖然試圖阻止,但紀嵐的態度和在法庭上一樣堅決,最後聿律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紀嵐掏出金光閃閃的信用卡,放到服務生的托盤上。

  聿律始終覺得,紀嵐這次會邀他出來,純粹是想完成之前說要請他吃飯的約。

  這個約定結束之後,他和紀嵐那一點點可以稱得上私交的部分,說不定就會就此畫下休止符了。

  但走出酒吧之後,紀嵐並沒有馬上離開,還說要送聿律回家。看來妻子出去貴婦聚會真的讓這個新郎倌很寂寞的樣子,聿律只好在心裡拚命說服自己,寂寞到連他這個沒姿色的大叔來陪都沒魚蝦嘛好。

  紀家的司機開動勞斯萊斯,夜景在貼了防窺布的窗邊掠過。

  「其實紀澤他……勸我放棄當律師。」

  聿律正侷促的大腿僵硬,就聽見一旁的紀嵐忽然開口。

  「放棄當律師……?」聿律一怔。

  紀嵐看著窗外的夜景。「嗯,他昨天晚上來時說的,要我辦完這個案子,就別再繼續幹這一行了。他自從上次看見那個新聞後就很擔心我,他說我再這樣做下去,哪天會被什麼人怨恨也說不一定。他那個人就是容易替別人操心。」

  他悠悠地說著,「他還說本家公司那邊需要一個執行秘書,他剛接下董事長職位,很多事情不懂,希望有個人來幫襯著他,外人他又不信任,所以希望我能回家和他一起繼承家業。還說如果我要的話,董事長讓給我當也不要緊。」

  紀嵐從鼻尖噴出一股氣,聿律看他淡淡地笑了。

  「那傢伙,還沒問過我要不要呢,就擅自畫了一大堆藍圖。這人總是這樣,做什麼都嚴重欠缺計畫性。」

  聿律看著紀嵐的神情,聽他的語氣,不知為何有種模糊的想法竄上腦海。但這個想法太過驚世駭俗,聿律實在不敢正面肯認那種想法。

  但像這樣沉迷於自己思緒中、一點防備也沒有的紀嵐,聿律確實是頭一回見著。

  「那你……那你會這麼做嗎?我是說,放棄當律師什麼的。」聿律問。

  紀嵐好半晌沒有答話,直到計程車駛近聿律家時,他才開了口。

  「不會的,繼承家業什麼的,當年要去唸Cornell前我就有考慮過。但最後還是選擇了法律這條路,既然已經走下去了,就不會隨便回頭。」

  聿律不禁鬆了口氣。雖然他發覺,紀嵐說這些話時,並沒有看著他的眼睛。

  車子在聿律家巷口停下來,聿律抓了公事包,向司機道了聲謝,伸手便按開門鎖。

  但聿律還沒來得及開車門,就感覺有人扯住他的袖口,回頭一看,卻是紀嵐。

  「紀嵐?」

  聿律有些意外,心想該不會是什麼東西忘了帶了,忙低頭看看後座地板上有沒有不慎遺落的頭皮屑或保險套。

  「前輩。」

  紀嵐叫了一聲。雖然紀嵐明明一滴酒都沒沾,但聿律總覺得他臉色陀紅,不似平常白皙,而且總覺得紀嵐正在猶豫什麼,捏著他袖口的布都快變形起皺了。

  「前輩,我有個請求。」

  紀嵐終於開口了,嗓音有些乾澀,他的語氣認真,就像在法庭上說:「庭上,辯護方提出一個請求。」那樣懇切。

  「前輩可以……吻我一下嗎?」聿律聽見紀嵐說。

以愛為名 十九

  「前輩可以……吻我一下嗎?」聿律聽見紀嵐說。

  轟隆。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聿律的娘、聿律不知在哪裡的爹,聿律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你們的子孫聿律不肖,終於因為妄想過度燒壞腦袋啦!

  聿律第一個反應是「這是幻覺」,他的妄想功力Level Up,進入具現化的階段了。

  早知道最近就不該放任Ricky出去找朋友的,害他最近都只能和自己的右手秉燭夜談,慾望堆積的結果就是腦細胞大量死亡。再這樣下去,聿律覺得以後自己光是冥想,就會有美少年從天上掉下來也說不一定。

  幻覺中的紀嵐仍舊注視著他,像在等待他的決定。聿律渾身僵硬,他鑽出車門,現在最好的方式就是回到家裡,打開水龍頭,放滿一整桶的冷水,再把他的頭連下體一起浸到水裡。
  
  「抱歉。」

  然而這時幻覺裡的紀嵐卻鬆開了手,聿律看他低下了頭,臉上滿是自嘲。

  「就算是前輩……也不可能隨便就親吻什麼人吧。」

  紀嵐說著,看了眼石膏化的聿律,「真的很抱歉,是我太魯莽了。前輩應該嚇了一跳吧,對不起,請前輩忘了剛才的話。晚安,前輩。」

  紀嵐說著就坐回車內,向司機不知吩咐了什麼,車門關起來,過了一會兒引擎傳來轟隆聲,車燈遽亮,照得道旁的路樹大放光明,又倏地回歸黑暗。

  勞斯萊斯往馬路那端揚長而去,留下已化成石膏像的聿大律師。

  ***

  
  接下來一整個週末,聿律都在心神喪失的狀態中渡過。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何時睡著、何時起床,何時把晚餐吃下肚,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家,什麼時候把牙膏擠到買回來的水餃上,也記不得自己何時和Ricky爬上床,回過神時他的XX就已經插在美少年的OO裡,而Ricky還在呻吟。

  聿律的生理機能顯然還在持續著,腦袋卻已全被另一個思緒占滿。

  為什麼?為什麼紀嵐要對他說這種話?

  聿律絞盡腦汁地思考著,或許紀嵐是在做什麼驗證,就像那天在看守所模擬那樣,紀嵐可能遇上了一個接吻魔的案子,有個大叔隨便在路上抓到美少年就吻,所以紀嵐想試試看世界上是不是真有這樣的人。

  也有可能紀嵐受到了什麼打擊,所以腦袋一時失常。比如說發現妻子有了外遇,說是要去參加晚會,其實是和什麼年輕又持久的猛男去開轟趴了。紀嵐承受不住這樣的衝擊,才自暴自棄地想找個更糟的人來出軌。

  還是紀嵐其實被下蠱了……?那個什麼港片不是常演嗎?原本乖乖牌的少女一夕之間變了個人,到處找男人一夜情,以紀嵐在司法界結的仇的確很有可能,搞不好兇手就是那個艾檢察官。

  或是那個紀嵐其實已經不是紀嵐了。聿律告訴自己,現在藏在紀嵐皮下的可能是某個蠕蟲星人,就像IBM裡演的那樣。

  或是紀嵐……

  聿律坐在沙發上想了一上午,從坐著想到躺著想,又從躺著想到把Ricky抱在膝蓋上想,想來想去全沒有一個答案能讓他滿意。

  而且他回想紀嵐的話:就算是前輩,也不可能隨便就親吻什麼人吧?那個「就算是前輩」的句型讓他很在意,感覺「前輩」的前面省略了某些形容詞。

  是「就算是如此淫蕩的前輩」,還是「就算是如此沒節操的前輩」?也有可能是「就算是如此淫蕩又沒節操的前輩」……反正絕對不可能是「就算是如此英俊又多情的前輩」,聿律自暴自棄地想著。

  所以果然是幻覺啊……要是是幻覺那該有多好,聿律雖然平常老是希望妄想成真,但真的這樣活色生香出現在面前,反而讓他煩惱得不知如何是好。

  要是那天他真的依言吻下去,會發生什麼事?

  聿律像個待字閨中的少女般抱著客廳裡的抱枕,在Ricky詭異目光下想著。那個人的嘴唇,以聿律那天親手觸碰過的觸感,一定十分柔軟,柔軟之外還帶著一絲冰涼,而他可以用他熾熱的舌和火辣的津液,慢慢加溫、慢慢濡溼。

  以紀嵐家那位大家閨秀的保守度,一定連舌吻的舌怎麼寫都不知道。他的舌頭會伸進紀嵐從未有人開發過的口腔,細細掃過他的貝齒、纏住他的丁香小舌,讓他的裡頭充斥著屬於他聿律一個人的氣味。紀嵐會被他吻得氣喘吁吁、臉頰緋紅、兩腿發軟、四肢無力,最終軟棉棉地倒在他懷裡,還會氣若游絲地說一句:前輩,沒想到你這麼棒。

  「……雖然不想打擾你的妄想時間,但請不要把妄想內容唸出來好嗎?」同居人Ricky在一旁不堪其擾地說。

  為什麼那時候就這樣傻住了呢?聿律你這個膽小鬼!就算是被蠕蟲星人侵占,至少皮囊也是紀嵐的,沒魚蝦也好啊!

  聿律的周末就在茫然與懊悔中悄悄地渡過了,這週三就是第一次開庭日,聿律卻什麼也沒準備。而紀嵐彷彿也洞悉他的心情般,整整一週連電話也沒來一通。

  以致於週三清晨開庭之前,聿律在鬧鐘催促下從床上跳起來,衝到鏡前整裝時,腦袋還暈糊糊地亂成一團。

  好在紀嵐和他說好除非必要,聿律不會上前線打仗,也就是交互詰問部分全交給紀嵐一個人,聿律只要負責在旁邊搖旗吶喊,露大腿穩定軍心就好。

  他嘴上含著牙刷,對著鏡子繫著領帶,邊回頭看了臥房一眼。Ricky還露著小肚子在床上酣睡,昨天晚上Ricky又和朋友出去,玩到很晚才回來,一倒頭就呼呼大睡。

  最近Ricky越來越常和他從前跑PA的朋友混在一塊,待在聿律家的時間也少了。

  聿律有種感覺,Ricky已經放棄他這個飼主,開始尋找新的買家。而且聿律合理相信他已經有譜了,因為最近在家常看到Ricky在講手機,常常講上兩小時,看到聿律湊過來Ricky還會特意放低聲量,聽口氣應該是對同一個人。
  
  這樣也好,聿律在前往法院的計程車上想,Ricky還年輕,還多的是時間追求屬於他的幸福。早早離開他這個不合格的床伴,結束這種畸形的關係,對他而言也是好事。

  至於他心頭那一點點的落寞,相形之下就顯得微不足道。喝幾杯酒、多睡幾個年輕弟弟就好了。

  聿律走近第二法庭時,就感到一股嚴凝的氣氛。

  首先是來旁聽的人變多了,有一、兩個明顯是記者,拿著筆記板在手上不知抄寫些什麼,還有人在法庭前的電子看板前確認開庭的案號,案號就是案子的編號,總的來說像一個案子的姓名一樣,藉以區別和其他案子的不同。

  幾個記者在走廊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聿律還看到不遠處有一群穿著套裝的婦女,看起來很像是婦女團體之類的人物。

  但這一大群人裡,獨獨不見今天的大將,也就是紀嵐。

  聿律覺得奇怪,低頭問門口的錄事,「請問紀律師到了嗎?」

  錄事看了一眼簽到單,「紀嵐律師嗎?還沒到喔。目前告訴代理人到了,告訴人也來了,但辯方這邊只有證人到而已。」

  聿律大感驚奇,以紀嵐那種認真過度的性子,每次庭期都會早個三、四十分鐘出現在律師休息室裡,複習卷宗兼在腦中預想開庭時的策略。紀嵐比自己晚到這種事,印象中聿律還真是沒遇過。

  他拿出手機,打算打電話給紀嵐,但撥了幾通都沒人接,這讓聿律更感不安。想找人問問,但槐語和艾草多半都已經在證人準備室裡了,要找也找不到人。

  這時候法庭的門開了,法警從裡頭走出來,對旁聽民眾宣讀法庭規則。這個案子是今天第一個庭,法院排了一整個上午進行,足見對它的重視。聿律看民眾和記者一個個魚貫地走進法庭,抬手看了眼手裡的Omaga腕錶,心中更急。

  不、不會真的要他上陣吧?等等,強制性交罪在刑法裡的條號是……

  「抱歉,我遲到了嗎,前輩?」

  正當聿律想硬著頭皮走到辯護人席上時,紀嵐的嗓音在身後響起。聿律得承認,他從沒像這一刻這麼期待聽見這個聲音。

  「紀嵐!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這次得換我上陣不可了,你到底……」

  他回過頭來,觸目卻吃了一驚,紀嵐的臉上不知為何戴了個口罩,聿律見他臉色蒼白,眼下淡淡一圈黑,頭髮有些紊亂,開口和聿律說話時,還「哈啾」一聲打了個噴嚏。

  「呃……你感冒了?」聿律一怔,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紀嵐如此狼狽的樣子。

  紀嵐微一點頭,嗓音有些沙啞,「嗯,恐怕是昨天著涼了。我沒注意到已經九月了,晚上氣溫降了不少。真抱歉,在言詞辯論庭前還出這種事。」

  旁聽民眾都一一入席,聿律放眼望過去,總共六十個席位幾乎坐滿了一半,看來新聞的效力不小,聿律剛剛看見的婦女團體就坐在左邊一角,每個手上都拿著筆記本,一臉認真的樣子。

  聿律發現自己指尖有些顫抖。他不知道有多久沒這種感覺了,在開庭前。

  「沒問題嗎?我是說,聽起來有點嚴重的樣子……」

  「嗯,沒有問題。」紀嵐的態度一如往常平靜,聿律看他緩緩解下口罩,露出另外半張臉來。只見他臉色依舊蒼白,只那雙唇瓣似乎因為壓迫而微顯紅潤。

  聿律腦袋裡冒出紀嵐對他說的那句話,忙把視線從那雙唇上移開。

  既然紀嵐一臉自己沒提過那個邀請的樣子,說實在聿律也樂於把那句話從腦袋裡刪除,當作一切沒發生過。

  而且現在不是妄想發情的時候,聿律告訴自己。

  有個男人一生的自由,就握在他們手裡。

  「我們走吧,聿前輩。」紀嵐用帶著沙啞的嗓音說,正視著私語陣陣的法庭。

  聿律和紀嵐向錄事報了到,進去坐在辯護人席上。過不多時艾庭也走了進來,他別著天平胸針,穿著像上次一樣筆挺的西裝,精神翼翼地走向控方席位,聿律看他一臉勝券在握的樣子,一副今天來就是準備凱旋而歸的樣子,連下巴都是翹的。

  書記官早已在法官席下就定位,備而不用的通譯就坐在一旁。法警把法庭厚重的大門虛掩上半扇,站在敞開那頭的門旁待命。

  這時法庭對面的證人休息室門忽然打開了,有個人推著坐在輪椅走出來。輪椅上坐的正是被害人的母親,也是今天第一個證人吳女士。

  而推著輪椅的卻是另一個男人,先前的庭期都沒見他出現過。男人長得相當高大,身形卻十分修長,從參差的白髮可以窺見他的年紀不輕,可能已屆五十大關。

  那個男人低著頭,好像正在跟吳女士說話,不時露出微笑,多半是在安撫她的情緒。而做為證人的吳女士似乎稍微受到撫慰,頻頻回應著男人的話。男人身上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胸口上別著紐約洲律師扶助協會的紫藤花胸徽。

  「被害人的母親好像去申請法律扶助,聽說她過世的丈夫和法律圈有點關係,所以有這方面的知識。她向國際法扶協會申請了一位代理人,還是艾庭檢察官大力推薦的,協助她處理和檢方的溝通事宜。」

  聿律聽見紀嵐在他耳邊說著。

  「我記得那位代理人叫羅什麼的……但沒有見過面就是了。」

  聿律沒有答話,原因是他看見那個男人和吳女士說了一陣子話後,緩緩抬起頭來。只見他有著一張精緻的五官,高挺的鼻樑,細削的臉龐,和雜誌模特兒一樣深邃的黑褐色眼眸,唯有眼鏡和聿律記憶中不同,男人戴著銀框的眼鏡,更顯沉穩優雅。

  那是Sam。即使八年不見,即使把照片封印在抽屜深處,聿律還是在照片瞬間就清楚地認出來了。

  他腦海裡忽然浮現那張明信片後寫的訊息:差點忘了提,只是九月時我因事會回T市一趟,如果能見個面那就太好了。 

  因事會回來一趟,聿律瞪著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指尖顫抖得無法思考。男人把輪椅上的母親推到證人的等待席上,自己則在一旁的座椅上落坐,他臉上始終掛著親切的笑容,那神態簡直就像當年在復健中心剛遇上聿律時,那種無微不至的溫柔。

  完全一樣。除了些微的年紀差距,聿律幾乎要以為時光倒流,而他仍是那個無法靠自己站起來的小男孩,渴望著他仰望的對象伸出手來。

  「Sam……」聿律喃喃道。但Sam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存在,自顧自地和他的現在扶助的對象談著話。

  紀嵐好像也發現到Sam的存在,但離他們從Cornell畢業已將近五年,Sam在他們留學第三年就辭去客座教授的職位。他不大確定地看著還在和吳女士交頭接耳的男人,對兀自發顫的聿律低聲:

  「前輩,那個人是不是……」

  就在這時法官席後的門開了,合議庭的三位法官穿著法官袍,緩步從裡頭走出來。上回主持準備庭的年輕女法官就是其中一個,她在右首陪席上落坐。

  除她以外兩位法官都是男性,中間一個看起來特別資深,頭上白髮皤皤,左首則是一位看起來十分嚴肅的青年法官,臉上架著黑框眼鏡。

  這三個人將會是決定葉常命運的人,聿律的喉口不由得哽了下。

  法庭裡所有人都起立致意,紀嵐和聿律也從辯護人席上站起來。

  「請肅靜。」

  三個法官各自就定位,那個年長的法官敲了一下桌上的法槌,用沉穩的嗓音說:

  「被告葉常涉嫌加重強制性交一案,今天是本案第一次言詞辯論庭,本席宣布現在審理開始。」

  旁聽的民眾紛紛再次落坐,只有對面的艾庭仍舊站的筆直,因為今天的證人詢問是由檢方那邊開始。

  聿律看Sam還在低聲跟吳女士交談,心中鬧哄哄地亂成一團。不只是Sam忽然出現在法庭上的事,還包括他竟然坐在他們對面的事,聿律有太多問題想問,除Sam以外的法庭忽然全都不具意義。

  聿律的五感全被封鎖,只注視著那個他曾經注視了十多年的男人。

  這時法庭後方的門開了,葉常垂著首,被兩名法警陪著,一左一右走了進來。聿律看他神情木然,眼睛空洞地看著法庭的一方,在被告席上站定之後就沒有動作。明明他才是今天的主角,卻像是完全置身事外一樣,聿律不禁感嘆。

  「今天來旁聽的民眾似乎比較多,請務必遵守法庭秩序,謝謝各位。」右首的女法官一貫維持明快的態度。

  「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言詞辯論庭,首先,被告葉常。」

  女法官點了葉常的名。他抬起頭來,眼神卻沒有焦聚。

  「你被檢察官控訴性侵害一位十歲的男童。在這整個審判過程中,你可以保持你的緘默權,無需說出違反你自己意願的供述,如果你覺得有必要,也可以請求法院調查對你有利的證據。而在審判的最後,我們會讓你盡情地陳述你對本案的意見。」

  女法官和善地說著。

  「這些都是你的權利,你能理解嗎?」

  葉常的表情仍舊有些茫然,聿律看紀嵐直起身,對葉常投以一個鼓勵的眼神。葉常的手腕在戒具裡晃了下,這才無機質地點了一下頭。

  「那麼現在就請檢方和辯方各自陳述公訴和答辯要旨。艾檢察官,麻煩你了。」

  「庭上、可敬的辯方,以及我們在座的鄉親。」

  艾庭很快就開了場白,嗓音洪亮,「在各位深入理解這是一件什麼樣的案子之前,我想告訴各位一個小故事。許多年前,在我還初任檢察官時,我曾接手過一件案子,那件案子光是閱覽卷證,就讓人覺得慘不忍睹。」

  「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流浪漢,涉嫌性侵害一位從放學路上回家的小女孩。那天因為女孩的父親工作晚了,他們家又是單親,因此沒人來接小女孩,小女孩只好一個人回家,也因此走上了不歸路。」

  「流浪漢在路中央逮住了小女孩,把女孩拖進了家附近的竹林裡,殘忍地侵害了她。」

  艾庭的嗓音宛如戰鼓一般響亮。旁聽的婦女有幾個發出輕呼聲,彷彿已被艾庭的話語給帶動。

  「如果只有性侵害也就罷了,流浪漢無法用自己的性器官插入女孩尚未發育完全的陰道,因此拿了附近的鐵條,戳進了女孩的下體,因此造成女孩腸破肚流,躺在床上治療了整整七年,期間除了流質食物什麼都不能吃,一直到有好心人移植臟器給她,小女孩才得以從這長久的地獄中攀爬出來。」

  艾庭用痛心疾首的語氣說著。

  「各位鄉親必定會想,那麼那個流浪漢呢?在我們公正的法律與嚴謹的法庭下,想必他已經受到應有的處罰了吧?」

  「但很遺憾的,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原因並不是因為我們的法律,也不是我們可敬的法官不夠公正,而是在於被告的辯護人提出了一項抗辯:這名流浪漢精神有問題,無法認知他所做的一切對小女孩而言有多殘忍,因此主張被告應該被無罪開釋。」

  艾庭微頓了下,聿律看輪椅旁的Sam抬起頭來,雙手交握在膝前,似乎也在細聽艾庭的中文。他忙把視線別開,在紀嵐身旁垂下頭來。

  「對於這個荒謬至極的抗辯,法官原本也是不採信的,但是被告的辯護人開始死纏爛打,提出多家醫院的精神證明文件,並主張被告曾經在一家精神療養院裡接受治療多年,是因為療養院的疏失才讓這個危險的病患逃出來。」

  「而法庭最後採信了律師的精神抗辯,被告獲判無罪,流浪漢再次被送進了療養院,經過了一年半短短的治療,因為精神狀況好轉再度被縱放出院。」

  「各位鄉親大概也猜想得到最後發生了什麼事,被告出院不到一個月,再次因為性侵女童而被逮捕,那個女童不幸地因為失血過多當場死亡。」

  艾庭的右手擊在檢方席上,擲地有聲地說著。

  「再度被逮捕的被告終於向警方坦承,他根本不是什麼精神病患,他很清楚自己做過的事,鐵條插入小女孩下體的情境他都還歷歷在目,他甚至鉅細靡遺地向警察炫耀他折磨小女孩的手法。什麼精神錯亂,全是他在昂貴的辯護律師策畫下演出的好戲。」

  「諸位,今天我說這個故事,並不是企圖毀謗我的對手,我們可敬的辯護律師。」

  「而是我想告訴各位一件事,那就是今天在庭的每個人,包括法官,包括律師,包括我們今日的被告葉常,以及包括我自己,都理應為自己所做過的一切負責。這是我們成人應有的擔當,也是成人應盡的義務。」

  艾庭伸直著左手,壓住下方的講台。

  「也因此,今天我站在這裡,並非企圖讓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被告成為罪犯,而是想讓一個成人,徹底為他所過的事情負責,並在這個前提下學會反省。」

  「而唯有杜絕那些可笑的藉口,我們的被告才有可能真正地反省。因此今天,我並非和我可敬的對手辯論,僅僅是教導我們的被告葉常,不再為他的行為找藉口,並徹底地理解他所做的一切,對被害人所造成的傷害有多重大。」

  艾庭面朝法官席,淺淺地鞠了個躬。

  「也請敬愛的庭上,除了注視站在那裡的被告外,也垂憐我們坐在這裡的告訴人。唯有讓被告毫無保留地為他所做所為付出代價,他們所受的傷口才有真正癒合的一天。以上是檢方的公訴內容。」

  艾庭按著席位坐回檢察官席上,旁聽席上一片鴉雀無聲。聿律看有幾個婦女用手帕壓著唇,好像深受艾庭的言語所動。

  紀嵐在一片肅靜中站起了身,聿律此時終於有餘裕把目光從Sam身上移開,看著這個和他曾經淪陷至深的對象如此相似的男人。

  「庭上,敬愛的檢察官,以及告訴人。」

  紀嵐咳了兩聲,嗓音仍舊有幾分沙啞,但聿律卻感受得當中的力度有增無減。

  「我是辯方的律師,我姓紀,我在一個月前接下我的當事人葉常的委託,這一個月來,我和我的當事人、當事人的家人,見面了許多次,深入了解了葉常這個人的一切。而這也是我現在為何站在這裡,準備為我的當事人做無罪答辯的原因。」

  紀嵐的嗓音溫潤、感性,如果說艾庭是大張旗鼓的喧嘩,紀嵐就是寧靜致遠的細流。聿律看不少原本用手帕掩臉的婦女都抬起了頭,注視著辯護席上的紀嵐。

  「檢察官方才說的故事十分動人,我想做為辯方,我也想回敬我們可敬的檢方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或者沒有艾檢察官說的聳動,但對我而言深具意義。」

  聿律聽見艾庭輕輕地「哼」了聲,顯然很不以為然。紀嵐又繼續說:

  「那是發生在我鄰居身上的事。我鄰居和我一般大,是個安靜的男孩子,喜歡看書和寫作,未來的夢想是成為小說家。」

  「但很不幸的,在他九歲那年,一樣是在放學的途中,因為他家裡的司機剛換了人,在途中迷了路,沒能準時來接他,小男孩出於逞強,就自己踏上回家的路。不幸地途中他被一個男人綁架,被帶到男人的家,雙手和雙腳都被綁住,眼睛也被黑布矇住。」

  「男孩一度以為自己死定了,他求懇綁匪,請求綁匪放過他。但綁架他的人不為所動,非但沒有放走他,還趁機把他的褲子脫下來,強制猥褻了他。」

  聿律聽旁聽席上又是一陣輕呼。但聿律在意的卻是別的,總覺得紀嵐故事中的小男孩,怎麼聽怎麼覺得似曾相識。

  「好在男孩的大哥機警地報了警,那綁匪也沒什麼經驗,在拿贖金的同時被警察發現,他腳底抹油逃跑,男孩也被救了出來,免於更進一步的悲劇。」

  「男孩獲救沒多久,警方就帶來一個看起來像流浪漢的男子,問男孩說是不是這個男子綁架了他。男孩其實什麼都不明白,因為被綁架當時,他的雙眼是矇住的,根本看不清綁匪長得圓的扁的。」

  「但是警察一再地詢問他,無論男孩怎麼說已經認不得了,警察都不放過他,還叫那個流浪漢出聲,讓小男孩聽聲辯人,並且一直問他:『怎麼樣,就是他沒錯吧?』小男孩迫於壓力,最後終於點頭指認了那個流浪漢。流浪漢也因此被送去關了起來。」

  紀嵐咳了一聲,用沙啞性感的聲音續道。

  「但流浪漢收押沒有多久,忽然有個男大學生到警察那邊自首,說自己就是綁架小男孩的犯人,希望再見一見小男孩。他頂著一頭爆炸頭,而男孩在見面的瞬間就確定是他了,因為他認得那聲音,以及那顆燙過頭的頭髮在頰邊磨蹭的感受。」

  「流浪漢因此被釋放,真正的犯人落網,但包括警察在內,沒有人對那個被白關了將近一週的流浪漢道歉,只因他就是個看起來像罪犯的流浪漢。」

  紀嵐雙手按住辯護席,注視著對面的艾庭,語氣依舊柔和。

  「我們經常會因為一些外顯的原因,例如一個人的外貌、一個人的身分、一個人的職業、社會地位,甚至他的性取向,而對某個人有先入為主的偏見。」

  「但我想要藉由這個故事告訴諸位的事,我們的法庭正是去除那一切偏見的地方,一個人、一位被告,無論他在社會上因為他的背景,受到多麼嚴重的歧視,當他站在被告席上,站在我們可敬的法官面前時,他就是一個完全潔白的人,將受到最公正的審視。」

  「而我身為辯方律師,所要做的就是協助這個公正的審判。正如方才我們的檢察官所言的,讓每個人為他所做過的事負起責任,以及為他不曾做過的事,找到真正該為那些事情負責任的人。」

  紀嵐緩緩地落坐,聿律聽他有些輕喘,恐怕是感冒的緣故。

  「以上,是辯方的答辯要旨,謝謝庭上。」

  法庭裡再度安靜下來,聿律知道,剛才那番冗長的開場白,雙方都為自己接下來的法庭策略打了預防針。只是不知道哪個藥效比較強就是了。

  他又不安地看了眼始終端坐在吳女士身邊的Sam,Sam似乎不打算開口的樣子,其實告訴代理人在刑事法庭中本來就是一種薄弱的存在,公訴活動是以檢察官為主體。而告訴代理律師充其量就是通常不懂法律的被害人,與檢察官之間接觸的橋樑。

  Sam一直在和被害人母親低聲交談,看不出一絲歲月痕跡的大掌就覆在她的手上,聿律發現他有多懷念Sam那種溫柔的神態,心口就有多抽痛。

  「那麼,就請開始我們今天第一位證人詰問。」

  坐在最中央的法官開了口,「告訴人,請妳上前。」

  聿律看Sam給了吳女士一個鼓勵的眼神,放開覆住她的手,吳女士回頭看了Sam那張混血俊臉一眼,緩慢地滾著輪椅移向證人席,法警替她開了證人席的門,把輪椅推到定位。

  吳女士的臉色看來有點蒼白,但比起那天在準備庭看到的模樣已經好上很多,氣色也變紅潤了,聿律無法不去想是Sam的功勞。

  「這位證人您好,請問您的身分是?」右首的女法官確認道。

  「我姓吳,是我兒子……我是被害人的母親。」

  「嗯,根據被害人保護法規定,性侵害被害人及其相關親屬,都無需在法庭上公布全名。現在就請妳看著你面前的宣示書,宣示作證好嗎?」

  吳女士低頭看了眼眼前的文件,低聲唸道,「宣誓:今天……今天到庭為葉常涉犯強制性交一案作證,我將據實陳述我的所知所聞,不隱匿、不矯飾,如果違反上開宣誓,我願意接受偽證罪的處罰,僅以……此誓。」

  「謝謝妳,吳女士。」

  女法官微一點頭:「那麼艾檢察官,你可以開始問你的證人了。」

  艾庭大步走出了檢察官席。聿律發現辯護席上的紀嵐挺直了背脊,前鋒戰開始了。

  ***

  
  「吳女士,先請教妳一些私人的問題,請問妳為何坐著輪椅呢?」

  艾庭走到證人面前,用低沉充滿憐憫的語氣問。

  「我……八年前,我出了車禍,那時候外子剛因為鼻咽癌去世,我不得不一個人開車送我兒子到十五公里外的醫院做定期檢查。那天霧很濃,我一時沒注意,就撞上違規闖紅燈的大卡車,車頂夾住了我的腿,後來雖然順利獲救,醫生說神經已經無法復原。」

  吳女士比聿律想像中還流俐地答道。他想艾庭一定是排演過了,以他的精明程度,不可能讓證人的口條能力影響他的立證。

  「真是令人遺憾的故事,吳女士,我們都知道單親父母真的難為。」

  艾庭頗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

  「成為輪椅族之後,妳都做了一些什麼活動呢?」他繼續問道。

  「我……我有一陣子很消沉,覺得自己人生完了。丈夫不在了,自己又殘缺不全,甚至有了輕生的念頭。」

  證人娓娓道來。

  「但是後來……後來我加入了一個婦女扶輪社團,參與她們許多活動,到後來自己策畫活動。這些活動包括媽媽烹飪教室、育兒教室,還有書法、美術和音樂等等比較專門的課程,這讓我的生活重新燃起燭光。」

  「再加上我兒子也一天天長大,他是個乖巧又聽話的孩子,也非常懂得體諒我。我的生命中有了他,讓我覺得一切都有了希望。我的殘疾再也不能使我流淚,我希望我的孩子每天都能看到我的笑容,為此我要比他更堅強地活下去。」

  雖然明顯是排演好的台辭,但聿律看吳女士在說這些話時神色激動,眼眶也有些微紅,一派真情流露。

  他不動聲色地動了下自己殘缺的那支腳,告訴自己那是敵性證人,別被牽著鼻子走。

  「真是令人敬佩的人生。那麼吳女士,你在今年的七月十五日,之所以會到青年活動中心,也是為了參與妳所說的扶輪社活動囉?」

  艾庭又繼續問,吳女士點點頭,握著裙布的手緊了一下。

  「是……那天是美術教室,我是策畫人非到不可,但那堂課是從午間到下午,我兒子的課只到早上,不得已我只好帶著他一起去教室。而且那天是第一堂課,有很多細節的手續要辦,我一時忙亂,就忘記看顧他,讓他一個人到二樓中庭的地方玩跳繩。」

  「那個年紀的孩子,只怕很難乖乖待在母親身邊吧?」艾庭問。

  「是,他……那孩子很活潑,喜歡到處亂跑。」吳女士點點頭,眼眶又紅了一圈。

  「你的兒子到中庭玩耍後,發生了什麼事?」

  吳女士驀地抓緊了裙布。

  「我們在美術教室上了一會兒課之後……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就是夏天常有的午後雷陣雨,那時候雨又大、又打雷的,我就想去叫我兒子回來。結果我撐著傘到中庭一看,我兒子……我兒子已經不見了。」

  吳女士咬住唇,彷彿回憶起那時候的情境,聿律看她上半身微發著抖。

  「那麼你兒子跑到哪裡去了呢?」

  「我……我本來以為他是跑到別的地方去玩了,或是躲雨,開始也沒有很在意,我因為坐輪椅,行動有點不便,所以我就委託一個活動中心的警衛,先前因為一些活動,所以我和那裡的警衛還算熟,我請他到附近幫我找找看。」

  「那個警衛,叫什麼名字呢?」艾庭問。

  「我……我不知道他是什麼名字,只知道他是警衛。」吳女士說。

  「那個警衛去替你找兒子,結果怎麼樣了?」

  「我推著輪椅回到教室裡,又和那些太太聊了一陣子,我想大概過了三、四十分鐘吧!忽然有個警衛十萬火急地跑過來,邊跑邊大聲嚷嚷著,我記得他說:不好了,這位太太!你的兒子在廁所暈倒了,渾身都是血!」

  「聽到這樣的報訊,妳怎麼反應?」

  「我當然急的要命,一時整個腦子都暈了,眼前一片空白。我也顧不得天空還在下大雨了,滑著輪椅衝到二樓廁所。」

  「我一進去,就聞到濃重的菸味,我看到我兒子倒在一大片血泊裡,他的褲子……他的褲子被脫掉、扔在一旁,上半身衣服還在,他身邊都是散落的衛生紙,我大聲地叫他的名字,但他整個人臉色蒼白……我怎麼叫他,他都沒有、沒有反應……」

  吳女士開始一抽一抽地啜泣,拿起法警遞過來的衛生紙掩住面頰。聿律看旁聽席上一片同情之聲,幾個婦女也跟著眼眶紅了。

  「發生這樣令人痛心的事,妳一定會很想知道原因了?」

  「是……是的。」

  吳女士深吸了幾口氣,微一閉眼,調整情緒又繼續說:

  「有幾個扶輪社的朋友也跟著我上來,我們都很吃驚,其中一個朋友幫我打電話叫救護車,那個警衛則幫我叫了警察。警察過來看過之後,說很可能是遭受到性侵,當時我整個人都懵了,好像有一道雷打在我腦袋上那樣……」

  「後來怎麼樣了?」艾庭用聿律所聽過最溫和的語氣問。

  「後來……後來警察馬上調閱了廁所門口的監視錄影器,發現那個時間只有我兒子和另一個穿著警衛制服的男人有走進那間廁所。」

  吳女士說著,「他的同事又說剛剛看到那個警衛匆匆跑出去,警察就動員整個派出所的人,在活動附近尋找,最後在附近公園的椅子上找到那個男人。據說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那,看到警察來時很驚慌,起身想要逃跑,好幾個警察撲上去才把那個男人逮住。」

  「你所說的那個男人,現在在這個法庭上嗎?」

  艾庭按住證人席的桌子,懇切地問著。吳女士點了點頭。

  「是的,他在。」

  「請你指出他是誰好嗎?」

  吳女士抬起頭來,漲紅的眼眶一下子變得堅定異常。聿律見她抬高了手指,指向被告席上,宛如睡著一般失神的葉常。

  「就是這個男人。」證人說。

  「謝謝妳,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艾庭走回檢察官席上。聿律看他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連襯衫下的腹肌看起來都比平常挺,他用手大力整了整西裝外套,在椅子上落坐。

  「辯方律師,你可以開始反對詰問了。」中央的法官語調平板地說。

  聿律看紀嵐淺淺吸了口氣,從辯護人席站了起來,卻沒有往前走。他伸手到桌上,拿起了一疊薄薄的資料,伸手推了一下眼鏡。

  「吳女士您好,我是被告葉常的律師,初次會晤,對妳所遭遇的一切,我深感遺憾。」

  紀嵐朝證人席深深鞠了個躬,聿律發現紀嵐的嗓音雖然仍舊沙啞,但整個人忽然精神起來,眼神銳利得驚人。

  「但接下來有幾個問題,為了我當事人的清白,我不得不向妳弄清楚一下,請妳見諒。並請妳明白,任何使妳感到不快的言語都非出自我的本意。」

  證人席上的女子瞥了他一眼,沒有吭聲,但聿律發現她抓住裙布的手在微微發顫。聿律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對手是紀嵐,換作是他坐在那個位置也會感到壓迫感。

  「先請教妳一些私事,吳女士,你丈夫去世之後,令郎和妳靠什麼維生呢?」

  吳女士的嘴唇抿成一線,表情十分僵硬。

  「一開始……一開始是領我丈夫的撫恤金,他原本在政府機關做法律相關的工作,算是國家雇員。」

  「一開始?那就是指之後並不是囉?」紀嵐問。

  「撫恤金的數額……數額並不大,我兒子開始上小學之後,就有點不敷使用,所以我……我只好向我父母借錢支應……」

  「吳女士。」

  紀嵐打斷證人的話,露出聿律熟悉的、那種紀嵐只有在法庭上會露出的笑容。

  「我想妳方才也宣示過要實問實答了,你是一位如此令人尊敬的單親媽媽,應該不會輕易違背諾言才是。」

  「我向你的幾位朋友打聽過妳的債信,就是妳所說,那些扶輪社可敬的夥伴,她們向我透露,妳似乎有不少張信用卡,每次請扶輪社的朋友吃飯,都是刷不同銀行的信用卡,而負責你家那區的郵差也說,送到妳家的信件裡最大宗往往是信用卡帳單。」

  紀嵐柔和地說,嗓音溫潤得絲毫不像是在質問別人。

  「當然,一個人擁有二十幾張信用卡並不代表她信用破產,您可能有卓越的理財能力,靠著丈夫微薄的撫恤金支應那些驚人的循環利息。」

  「但是我向妳家附近的當鋪打聽過,我必須向吳女士您表示遺憾,當舖從來不像銀行那樣會為他的客戶守口如瓶。那家當鋪的老闆是位熱情的太太,我只稍微探問了妳的典當情形,並表示我對妳的典當項目深感興趣,那位太太就列出了這些年來妳拿去她的當舖典當物品清單,洋洋灑灑二十頁。」

  紀嵐抖開了手裡的資料,吳女士臉色整個白了一圈。

  「西裝、運動器材、電腦、勞力士腕錶、結婚戒指……看起來都是你死去的丈夫已經不需要的東西,當掉也是理所當然的。那位當舖太太甚至熱心地向我透露,她介紹給你一家很講義氣的汽車貸款公司,在場的諸位都知道,它有個別名叫地下錢莊。你成為那裡的客戶已經有五年了,至今仍舊維持良好的關係。」

  「不,我沒……」吳女士的唇抖起來。

  「我也詢問過你兒子就讀的小學,他的級任導師十分關心你兒子的學習狀況,他向我表示,你兒子經常拖欠學費,連營養午餐費也繳不出來。這讓我不禁有個疑問,既然如此,那些從信用卡、現金卡、當舖或是地下錢莊借來的錢,都到哪裡去了呢?」

  「異議!辯方所詰問的內容與本案事實無關,純粹侵害證人隱私!」

  艾庭按著桌子站起來,紀嵐像是早知對方會有此一舉似的,平靜地說:

  「庭上,我必須證明告訴人的債信情形,實務上經常見到告訴人因為債信問題濫告的例子,藉以勒索無辜的被告,請讓我有機會證明這一點。」

  「異議駁回,請辯方律師繼續。」中間的資深法官沉穩地說。

  艾庭憤憤地坐回椅子上,撫著唇不知想些什麼。紀嵐轉向臉色已然發白的吳女士,又繼續說下去。

  「妳那些扶輪社的好友替我解答了這個問題。他們說,妳除了以單親媽媽的身分,努力扶養兒子長大外,還有個無傷大雅的小嗜好。妳經常和那些你所稱的好友,圍在牌桌前交流感情,而且常常一玩就是一整天,連兒子回家都停不下來,是嗎?」

  聿律看吳女士整個人抽了一下,像被電到般抬起頭來。

  「我……我沒有。只是偶爾玩玩……」

  「嗯,所以我說是無傷大雅的小嗜好了,我也相信妳所說的,只是偶爾玩玩。因為據你那些牌友的說法,妳的牌技似乎不是很好,經常輸得一遢糊塗。」

  「也因此妳一度成了她們口裡最受歡迎的牌咖,你所參加的婦女扶輪社,固然有許多激勵人心的活動,但多數活動都以坐在桌前摸三圈作結,這也是你對扶輪社活動如此樂此不疲的原因。」

  紀嵐看著證人席,眼神溫順得像是綿羊。

  「不過近來她們都不大想邀你去了,因為她們說,妳從來不會還那些賭債,甚至還會向人借錢去賭。她們之中有一半以上的人是妳的債主,這是妳非得頻繁地主辦活動、請她們吃飯的原因之一。吳女士,到目前為止我說得對嗎?」

  惡魔啊……聿律看著證人青白的臉色,忍不住全身抖了一下,現在聿律知道紀嵐為什麼會累到生病了,這種情報蒐集功夫確實令人可畏可懼,利用自己皮相蠱惑女性的手法也是。

以愛為名 二十


  惡魔啊……聿律看著證人青白的臉色,忍不住全身抖了一下,現在聿律知道紀嵐為什麼會累到生病了,這種情報蒐集功夫確實令人可畏可懼,利用自己皮相蠱惑女性的手法也是。

  現在由檢察官構築起來的,一個盡職、堅強的單親媽媽形象,至此已經被紀嵐擊碎得蕩然無寸。聿律看見旁聽席上不少人竊竊私語,還有人露出鄙夷的眼神。

  艾庭雙手抱著臂,臉色凝重地坐在檢方席位上,顯然在思索接下來的對策。

  聿律發現Sam也抬起頭來,目光卻注視著紀嵐,好像對他十分感興趣的樣子。聿律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害怕被Sam發覺。

  紀嵐放下資料,走出了辯護人席,走到吳女士之前。

  「你根本不懂……你不知道獨自扶養一個小孩有多辛苦……不是金錢上的辛苦,是心理上的……你不知道那壓力有多大……」

  吳女士咬著牙喃喃自語著,但紀嵐沒有理會她,他面對著證人席。

  「那麼私事就請問到這裡。吳女士,我想請問你幾個關於本案的小問題,我想會比之前的問題容易許多。」

  紀嵐推了下金邊眼鏡,「接下來的問題,假使吳女士你回答不出來,或忘記了,就請妳誠實地這麼回答,好嗎?」

  證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紀嵐便逕自問了。

  「妳剛才說,七月十五日當天,妳發現被害人不見了之後,就請警衛去替妳找兒子,自己回到了媽媽教室是嗎?」

  吳女士的唇終於啟開一線,聿律看她的眼神充滿敵意,「是,我是這麼說過。」

  「你是在哪裡遇到那位警衛的呢?」紀嵐問。

  「在哪裡……遇到?」吳女士似乎有些迷惘,紀嵐伸手往辯護席上一摸,摸了一張A5大小的巨幅平面圖,他走到吳女士面前把圖張開,伸手指著上面的方格。

  「請您看看,這個地方,是那天妳們婦女扶輪社舉行活動的教室。」

  紀嵐指著寫著「3F」旁邊的一間小教室,殷切地解說著。

  「在這斜下方,這塊沒有遮蔽的空地就是你所說的二樓中庭,你兒子就是在這個中庭玩跳繩。但是請看,你和你兒子所在的地方是西棟,但警衛執勤所在的警衛室,卻是在東棟,而且是比較靠大門口,也就是北方接近游泳池的地方。」

  紀嵐用手指比畫著,又轉過來對法官席上的人說明了一次。

  「如果你是到警衛室去找警衛,按裡你必須搡著輪椅,繞過大半個西棟,再跨越西棟到東棟之間的穿堂,最後還得走上一段石子路,才會到警衛室。我想與其這樣,你不如自己去找兒子還比較快,所以想必吳女士你不是在警衛室找到警衛的。」

  聿律看證人凝起眉頭,像是在回想什麼。

  「嗯……我沒有去警衛室找警衛,我是在半路上遇見他的。」

  「具體而言,是在什麼地方呢?請妳在平面圖上指出來。」紀嵐嚴肅地問。

  吳女士迷惑地伸出手指,似乎打算指向某個地方,但聿律看見艾檢察官向她使了個眼色,吳女士很快又抽回手來。

  「我不記得了。」婦人抿緊嘴唇說。

  紀嵐臉上閃過一絲遺憾的神色,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吳女士剛才說,你不記得那個警衛的名字了,對嗎?」

  「是、是的。」

  「那麼那個警衛的臉,假使你看到照片的話,你還能認得出來嗎?你說你因為活動的關係和警衛有點交情,應該不至於連臉都認不出來吧?」

  吳女士正要點頭,聿律看見艾庭又用指節敲了下桌子。吳女士把到口邊的話咽回去,正要說些什麼,紀嵐又開口了,「吳女士,我想現在站在這裡的每個人,都不是求一個空虛的勝訴判決,我們想要的只有真相,這點無論檢方或是辯方都是。」

  紀嵐鏡片下的雙眸閃過一絲光芒。

  「如果讓你的孩子變成現在這樣的元凶另有其人,妳難道不會想知道嗎?還是您也一樣,只要有個人受到處罰讓妳出氣就好了?」

  「異議!辯護人企圖誘導證人。」艾庭毫不留情地舉手。

  「異議成立,請辯護人專注在詢問證人問題上。」

  紀嵐像是也有自知之明般,收回了視線,回到原本平靜的態度。

  「我那時候很著急……那些警衛只要穿上制服,每個看起來又都很像,我、我沒有信心能靠照片指認出他來,我是說真的。」

  吳女士貌似懇切地說,聿律看紀嵐淺淺嘆了口氣。艾庭不愧是艾庭,聿律知道方才那一番情況描述,檢方肯定和證人反覆推敲過,甚至會預先猜測辯方的問題,封鎖所有的缺口,要突破他的立證果然沒那麼容易。

  「那麼,我再請教吳女士最後一個問題。」

  聿律看紀嵐走回辯護人席,纖長的身體靠在桌背上。

  「你方才說,你一走進廁所,就聞到濃重的菸味,好像有什麼人在裡面抽過菸似的,對嗎?」紀嵐問。

  「是、是的。」

  吳女士回頭看了艾庭一眼,看艾庭並沒有特別的表示,才謹慎地點了頭。

  「那麼你認為,是誰在裡頭抽了菸呢?」紀嵐問。

  吳女士顯然愣了下,「這個,當然是那個人……那個被告……」

  紀嵐很快抬起了頭來,「請問檢察官,警方在廁間裡頭,搜到了菸蒂嗎?」

  艾庭不悅地盤起了腿,「沒有。但是菸蒂這種東西,很有可能是丟到馬桶裡沖掉了,這種事在實務案例裡並不罕見,更有可能是被心虛的被告帶出去丟掉了,被告在性侵被害人後到被警察逮捕之間,相隔半小時之久,他有很充分的時間凐滅罪證。」

  「把精液留在被害人的衣物上,卻把相對而言不那麼重要的菸蒂特地帶出去丟掉嗎?這樣看來本案的被告實在很糊塗啊,犯這種明顯的錯誤。」

  「哼,被告那時候剛做了虧心事,心神混亂,會因此思慮不周也是當然的。」

  艾庭沒好氣地說。聿律看紀嵐往前傾身,「那麼艾檢察官是認定,證人之所以會聞到菸味,是因為被告在廁所裡抽菸所致了?」他問。

  艾庭哼了聲,「不是我認定,是證據如此顯示。」

  「請各位看看這個。」

  紀嵐的表情依舊一點波瀾也沒有,聿律見他從身後取出一包已經開封的香菸,是Mild Seven。聿律隨即想起他們在看守所與葉常的對話。

  「這是我委託被告葉常先生的妻子,也就是顏媜小姐,向關押葉先生的看守所取回的私人物品之一。依照看守所的紀錄這包菸是從葉先生的右邊制服口袋裡搜索出來,依照看守所的規定沒收的,確實是屬於葉生先的東西沒錯。」

  紀嵐一邊說,一邊掀開了那包菸早已被撕開的頂蓋,把菸包橫躺過來,讓包括艾庭在內所有人都能看見菸包裡的情形。

  「各位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包菸是滿的,總共二十支,一支都沒有少。我的被告葉常告訴我,他衝進廁所時本來很緊張,想抽根菸來緩解,但後來想想還是算了,他把那根叨到嘴邊的菸又塞回菸包裡,收回口袋。」

  艾庭似乎領略到紀嵐想說的事情,眼睛緩緩瞠大。

  紀嵐用指腹撫過那二十支菸,又繼續說:「為了驗證被告說的話,我還特地請私人機構化驗了這二十根菸,確實在其中一根找到葉先生的唾液反應,證明我的被告並沒有說謊。」

  他把一份文件虛晃一下又放下,然後靠回桌前,雙手交扣。

  「葉常身上這一包菸,而這包菸明顯沒有被抽過的痕跡。那麼我再請問一次檢察官,檢察官仍然認為,在廁所抽菸的人是被告嗎?」

  艾庭從檢察官席上站了起來,「被告很有可能有第二包菸!他很有可能是抽完第一包菸之後,再試圖抽第二包菸的!」

  「艾檢察官是打算說葉常身上藏了兩包菸嗎?藏在哪裡?」紀嵐毫不退讓,「請看一下看守所的搜身清單,我想檢察官也知道,葉常是從案發現場離開之後,幾乎沒過多久就被警察在附近的公園逮捕,當時他身上還穿著制服,根本沒時間更換裝束。」

  紀嵐用指腹滑過清單上的文字,字字有聲。

  「制服的構造是這樣的,上身是襯衫,襯衫的右上方有唯一一個口袋,很遺憾的這個口袋十分淺,我曾經向葉太太借來嘗試過,最多只能放進去像鑰匙卡之類的東西,或是名片。」

  紀嵐的聲音清晰而銳利,聿律看旁聽席上好幾個婦女都聽得很專心。

  「至於褲子則是左右各有一個口袋,左口袋搜出了一把鑰匙,是屬於活動中心的,我想是葉先生早上開了大門就直接放在裡頭了。右口袋就是那包菸,我必須遺憾地告訴檢座您,制服口袋的容量並不大,要塞進另一包菸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那會看起來十分可笑,我想多數人不會如此選擇。」

  艾庭看起來十分慍怒,「他很有可能是在走進廁所前就抽了,而那恰巧是他前一包菸裡的最後一根,也有可能是他的同事順手借他的。」

  「邊抽菸邊走進廁所?艾檢察官不是在開玩笑吧,您知道像葉先生這樣的警衛,為什麼非得躲到廁所抽菸不可嗎?那是因為菸害防治法通過後,三人以上公眾場所一律禁菸,警衛他們更是嚴格規範的對象之一。」

  紀嵐笑笑,「要是葉先生真叨著煙走進二樓廁所,恐怕不用等發生這種事,他就會被活動中心解職了。」

  「他可能是在事發之後心虛,刻意到便利商店再買一包新的。」艾庭咬著牙說。

  「容我提醒檢察官,其中一根菸上有被告的唾液反應,菸包看來也不像是新的。」

  「或許他抽根新的出來咬過,再塞進舊菸包裡。以被告的狡猾程度不無可能。」

  「喔?檢察官方才不是才說,被告因為做了虧心事,思慮不周也是當然的嗎?」

  旁聽席上傳來一陣噗嗤聲,幾個歐巴桑甚至抿著唇笑了出來。聿律看艾庭顯然被激怒了,一掌擊在檢察席上。

  「菸的事情怎麼樣都好!重點是監視錄影帶!」

  艾庭唰地一聲豎起了桌上的證據卷宗。

  「你給我好好地看看當天三點到五點的監視畫面!在這兩個小時裡面,除了被害人以外,就只有你的當事人,只有被告進出那間廁所!所以抽菸也好犯案也好,除了被告以外不可能做他人想!明白了嗎?」

  聿律看見紀嵐咧起了唇,露出一個「逮到了」的笑容。他轉過身來,面對著上頭的法官席。

  「敬愛的庭上,經由剛才的辯論,我想有件事相當明顯,證人在走近廁所時聞到濃重的菸味,我想不只證人,被害人本人也曾做出這樣的證言。這表示在事發當時,確實有人在案發廁所裡頭吸菸,或剛剛才吸過菸。」

  紀嵐晃了晃手上的菸包,「而依據辯護方的立證,被告葉常顯然不會是吸菸的那個人,檢察官也無法否定這個立證。」

  「那就代表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事發當時的二樓廁所,有被告以外另一個人在裡頭吸菸,而這個人的身分目前尚屬不明。」

  紀嵐一掌拍在辯護席上,拍住了那疊薄薄的資料。

  「因此辯方僅在此向鈞院聲請,請庭上以審判長的名義,調閱活動中心下午三時以前二樓廁所監視錄影畫面,以及當天二樓廁所的警衛巡邏紀錄,以釐清這個事實。」

  法庭上一陣低語聲,聿律看艾庭臉上發青,他總算明白紀嵐的目的,先前紀嵐就曾向他抱怨過,他數次向活動中心申請這些資料,但多半是被檢方關照過,活動中心總是個人隱私保護為由拒絕了。

  而審判中是可以申請調查證據的,而以辯方的角色來說,透過法院的名義申請調查,會比透過實質上敵對的檢方要容易得多。只是前提是必須說服法官,這個證據確實有調查的必要。

  剛才紀嵐洋洋灑灑一番辯論,看起來是要駁斥「葉常在廁所抽菸」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實質上就是要導出這個梗。而艾庭顯然也被耍得團團轉,到頭來還挖了個坑自己跳進去,聿律看艾庭的臉青到都快可以當顏料了。

  聿律看審判席上的三個法官交頭接耳,好像在討論這個證據申請的可行性。艾庭的反應也很快,按著檢察席又站起來。

  「庭上,沒有調閱三點四十五分以前畫面的必要。如果真如辯方所主張,四點以前就有人躲在裡頭抽菸的話,這個人勢必得在被警察發現前從廁所出來,但在四點到六點的監視畫面中,沒有任何第三人離開廁所的畫面。」艾庭強硬地說。

  「辯方質疑這種片段畫面的可信性,我們要求完整的監視錄影畫面。」

  紀嵐同樣強硬地回應,艾庭這回真的拍桌了。

  「辯方的意思是,質疑我們檢方偽造證據嗎?」

  「未必是檢方的問題,或許從活動中心那裡就被人動了手腳。」

  紀嵐淡淡地說:「而且如果四點以前真的沒有任何人進出那間廁所,對檢方的立證反而有利不是嗎?檢察官何必如此排拒?」

  中間白髮皤皤的法官敲了下法槌,兩邊才安靜下來。聿律看那個法官和一旁的青年法官交談了幾句,皺了下眉,正開口要對紀嵐說什麼。
 
  聿律也不知道是哪來的衝動,他從辯護席上站起來,舉起了手。

  「庭上,請容我一言。」

  他開口,壓抑嗓音裡些微的顫抖。「辯方曾數次向活動中心申請調閱監視錄影畫面,但都被身為公家機關的中心以違反規定拒絕。」

  聿律深吸口氣,感覺到有視線從告訴人席那邊投射過來。他知道Sam注意到他了。他甚至用眼角餘光瞄到Sam訝異地瞪大眼,好像認出他的身分,卻又不敢輕易肯定。

  聿律指尖發抖,卻又不能不說下去。

  「這點在與行政機關的訴訟中相當常見,例如公立醫院,如果不是院方或檢方以偵查犯罪為由要求,醫院幾乎不可能提供給私人他們的病歷,即便是那個私人本人的病歷,醫院都經常以各種理由扣留。」

  「而庭上,這顯然是不公平的,被害人和被告有知道真相的權利,這個權利絕對是大於那些人經常主張的醫院隱私的。近年來多起判例都主動表示,在這種證據偏在的情況下,中立的院方有主動調取證據的義務。」

  聿律緩緩放下了手,閃避Sam遠遠投射過來的目光。

  「剛才辯方已經盡力證明了調取證據的必要性。除非檢方能夠證明調取那些證據,對活動中心的隱私將有極大侵害,否則就不應該拒絕辯方的請求。」

  聿律說完就坐了下來,用柔軟的皮質椅墊緩和自己發抖的老腿。他看紀嵐回頭望了他一眼,眼神中既是訝異也是感激。

  聿律看右首那個女法官忽然挺起身,開口說道:「本席認為辯方的主張有理由,如果檢方沒有進一步的意見,我認為應該許可辯方的請求。」

  左首兩個法官看起來都有點訝異,中間那個老法官看了她一眼,似乎沉思良久,半晌才點了點頭。

  「既然張法官這樣說,本席當庭裁定,許可辯方的請求。今天言詞辯論庭後會將調查後的結果附入審判資料中,請辯方自行閱卷。」

  他放下法槌,「那麼,請辯方繼續證人的詰問。」

  聿律看紀嵐的臉上難掩興奮,但他極力壓抑下來,用沉穩的語調開口。

  「報告庭上,辯方沒有問題了。謝謝庭上的明斷。」

  「艾檢察官,你還有什麼問題要再詰問這位證人的嗎?」

  右首的女法官問,對著一臉快憋出蒸氣來的艾庭。

  「我沒有其他問題了。」艾庭咬牙切齒地說。

  聿律看法庭上三人又交頭低語了一陣子,中間的老法官敲敲法槌,用蒼老低沉的語調說:

  「那麼,本席宣布現在休庭十分鐘,十分鐘後再續行對第二位證人的詰問。」

  ***


  「前輩,謝謝你。」

  三位法官一退庭,整個法停就像炸開鍋一樣地喧嘩起來,聿律看好幾個婦女都聚在一起口沫橫飛地興奮著,顯然在討論剛剛的法庭辯論。紀嵐穿過走廊走向律師休息室時,好幾個太太還猛向紀嵐拋以熱情的視線。

  聿律從剛才舉手發言後就一直有點懵然,紀嵐靠過來他身後,拉住他的衣袖低聲向他道謝時,聿律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呃……呃?嗯,喔……啊。」

  他發出一連串無意義的音節,紀嵐的頰側似乎因為剛才的慷慨激昂,還有些泛紅。他笑著說道:「好在有前輩那番話,否則以前這種證據申請,法院都是以駁斥為原則的。那位年輕法官也很明理。」

  聿律還茫茫然地不知作何反應,這時走廊外卻竄進來一個人,仔細一看,竟然是現在應該待在證人準備室的艾草,身後還跟著槐語。

  「好厲害,真是太厲害了!」

  艾草一進休息室就大聲喧嘩,被幾個同在休息室的老律師側目。但她完全沒注意到,一看見紀嵐就雙眼放光,「我在準備室裡都看見了。呀,紀大哥真是太厲害了!」

  證人準備室有同步電視。需要隔離詰問的時候,電視就會是關著的,證人無從看到另一個證人被詢問的情形。但一般情況都是打開狀態,證人可以全程參與審判。

  「我從來不知道律師是這麼帥氣的行業呢!以前小時候旁觀我父親開庭,那些律師看起來都不怎麼樣,紀律師,你真的好棒!我決定要當你的粉絲了!」

  艾草興奮難抑地叫著,要是平常的聿律肯定會插一句:『那要請妳領號碼排了,排在我後頭。』但聿律這時心神全被另一件事牽上,連紀嵐的表情都無心注意。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我爸爸在法庭上這麼吃鱉的樣子呢,哈哈哈,真是太好玩了,小時候我爸爸總是喜歡把我抱在膝蓋上,跟我炫耀他今天又打敗了哪些律師,爸爸有多強多強等等的,今天終於有人可以挫挫爸爸的銳氣了!」

  艾草一臉開心的樣子,聿律暗忖艾庭聽到這些話大概會到法庭角落種蘑菇吧。

  「你少在那邊發花癡,人家紀嵐已經有老婆了。」

  身後的槐語伸手在艾草額上彈了一下,艾草吃痛,用兩手護住額頭,不服氣地嘟起嘴。

  「人家只是說要當粉絲,又沒說要對紀大哥怎麼樣。」

  「不過真的是很厲害啊!法庭辯論什麼的。唔,雖然我不太懂,但現在情況應該算是對阿常有利吧?」

  槐語轉過頭來又說,聿律發現他竟然破天荒地望向自己,「大叔也是,真是令我括目相看,我以前一直以為大叔只是來當電線桿的,沒想到大叔也挺有兩下子的。」

  要是平常,被一個費洛蒙型男這樣子當面誇讚,就算下面不翹起來,上面(指鼻子)也會翹個一兩下。但現在聿律完全沒這個心情。

  「只是第一個證人而已,而且說到底,我們只是申請到調查證據,並沒有推翻檢察官的立證。」紀嵐平靜地說;「我想艾檢察官現在也在想對策怎麼反將一軍吧,他不會這麼輕易就放棄的。」

  紀嵐說這些話時,聿律看見走廊那頭閃過艾庭的身影,身邊是自己搡著輪倚的吳女士,吳女士跟在艾庭身後,似乎正在跟他談論些什麼,而Sam已經不在她身邊了。

  「……要是真的有別人……把我兒子……」聿律隱約還聽見吳女士殷切的嗓音,但艾庭從頭到尾扳著臉沒有理她。

  「嗯,爸爸他絕對不只這樣而已。」

  艾草斂起花癡笑容,用一種平靜夾帶無奈的表情說:「應該說就我認識的爸爸,現在他才正要開始呢。」

  她抬頭看著紀嵐,擺出備戰的手勢,「所以紀大哥,待會一起加油吧,我會盡全力打倒我父親,Fight Fight Go!」

  大概是艾草的精神喊話太大聲,和肅靜的法庭格格不入,走廊上許多人朝他們看過來。聿律眼角瞥見一個身影從轉角走出來,東張西望地似乎在尋找什麼人,他認出那是Sam,也知道他在找什麼人。

  非逃不可。

  非趕快逃走不可。

  聿律挪動手裡的柺杖,往休息室外移了一步。快點逃……快點逃走……聿律那支殘缺的腿彷彿在催促著。如果不逃走的話,如果逃不走的話,他好不容易從中解脫的,從十二歲開始便禁錮著他的無期徒刑,又要開始重新執行了……

  「前輩?」紀嵐似乎注意到他的異樣,關心地問了聲。

  然而聿律才一拐一拐地逃到走廊上,果然他的腳步總是太慢了,慢得令他厭惡。他感覺視線朝他投射過來,聿律只來得及轉過身,就聽到走廊那端熱情的喊聲。

  「Davis!」

  快點逃走……快點移動腳步啊,聿律!

  聿律舉起拐杖,拚了命地想往法庭外移動,只要再一步就好了,再一步他就可以消失在茫茫人群裡,成為眾多電線桿裡其中一枝,不再成為任何人眼中特別的人。

  但偏偏就是那一步,聿律總是來不及,就像幼時拄著拐杖復健時的他一樣。

  他踏不出去。

  他撐著拐杖才到轉角,Sam就追上了他,聿律感覺沒拿拐杖的一手被人拉住,然後整個人就被迫旋過身來,面對著他逃避了八年的對象。

  聿律腦子暈眩,耳殼子裡嗡嗡作響,整個法院在他周身轉個不停,他的視線停在Sam的脖子根上,卻沒有勇氣往上移動。

  「Daivs!小律!」男人用中文呼喚他,「真是你!我作夢也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碰見你!」

  男人模糊的嗓音傳進耳裡,低沉得隆隆作響。穿透了八年的隔闔,一瞬間聿律像回到了三十年前,那個充斥著塑膠花和廉價電扇的復健中心,而這世界上對他而言最美好的事物正被他握在掌心。Sam牽著他的手,讓他一步也無法逃離。

  「Davis。」Sam換回了他的英文名字,拉開了距離,總算聿律不再那麼暈眩想吐。

  「真令我驚訝,你是defendant那方的辯護律師嗎?這個案子不是Sex Offender的案件嗎?你什麼時候開始做這種案件的?你知道,我在法庭上看見你時有多驚訝,要不是Monnica給我看過你的近照,我真的認不出你來!」

  聿律的身體晃了下,Sam一如往常慣性地將他扶住。他似乎沒注意到他的異樣,逕自說下去。

  「這幾年我和Monnica一直想見你,但你總是不肯來紐約洲。每次我們回來T市,你卻老是因為臨時出差不在國內,我們有幾年不見了?七年?十年?啊,自從Oscar出生之後你就沒回來過了,那大概有八年了吧。」

  聿律的目光觸及Sam的臉,雖然只有一瞬,但已足以看清那張記憶中的五官。

  怎麼能這樣呢?如果Sam因此變得蒼老,從帥氣瀟灑的法學系教授變成在家相妻教子的老頭,那聿律覺得以他現在的修行,能變得淡定一點,或許能用普通對長輩的態度面對這個曾經的愛慕對象也說不定。

  事實上在看到那張明信片的訊息後,聿律曾一度妄想過,說不定經過這幾年情場洗禮,他早已變得能夠面對Sam,面對那個成為自己繼父的男人也說不定。

  他可以像平常面對客戶一樣,對Sam露出營業用笑容,然後沉穩地說句:嗨,羅教授,好久不見,退休之後生活過得好嗎?

  但現在證明妄想果然是妄想,聿律的妄想從來沒有成真過。

  但眼前的人什麼都沒有變。宛如鐫刻在聿律記憶中的模板,又活生生地走出來一樣。若不是剛才看著他和吳女士說話,聿律幾乎要以為眼前的人又是自己另一場幻覺。

  不能看,不能再看了。聿律隱隱約約看見紀嵐在走廊另一端張望,好像也在找著自己,這應當是他這根電線桿的榮幸,但聿律卻沒有餘裕感到慶幸。心口疼得驚人,一抽一抽的,疼到聿律的五感也相對遺失了。

  如果有什麼方法讓他現在別站在這裡,聿律寧願被法院宣告無期徒刑。

  「你怎麼……會……」

  聿律聽見自己擠出一絲問句,沒有直視那張戴著銀邊眼鏡的臉。

  「是Tim介紹我來的,啊,就是你們的Prosecutor,那位姓艾的先生。」

  男人輕快地說著。

  「他之前有到Cornell做學術交流,因為我是退休教授,校方就把那種學生全扔給我。他回國之後我們還有在通信,上個月他寫信跟我說他有個被害人家屬狀況不太好,他基於官方立場又不好和被害人太親近,所以希望我以律師協會的名義來幫個忙。」

  「那你……」

  「嗯,我會一直待到庭期結束,可能兩、三個月吧!」

  Sam用一種欣慰的語氣說著,聿律可以感到他慈愛的目光全落在他頭上,「我還在煩惱要怎麼找到你,沒想到你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我剛才看了你的法庭辯論,你真的成為一個出色的律師了,Davis,小律,我真以你為榮。」

  最後一句Sam是用英語說的。聿律指尖發抖,連帶全身也跟著微微發顫。

  他別過頭。「抱歉,Sam,待會還有庭期,我得去和我的Partner……」

  他說著,強迫自己再次撐起拐杖,掉頭走向律休室。Sam也抬起頭,「啊,也是,庭才開到一半而已。是說那位姓紀的辯護人,應該也是我的學生吧?我對他有印象,雖然他上我的課一學期,但優秀的程度令人印象深刻。」

  聿律沒有回應他的話,咬著牙撐著拐杖,想繞開Sam,儘快逃離這個男人的影響範巍,逃回屬於他的領域。但下一秒聿律只覺得身子一晃,有什麼外力拉他回來,然後是溫暖得幾乎讓他原本發痛的心臟爆裂的擁抱。

  Sam伸開雙臂,像擁抱自己親生兒子一般地緊緊抱住了他。

  「Davis,真的很高興和你重逢,更高興看見你成長成一個能靠自己站立的大男孩。」

  Sam不勝感動地摟緊他。

  「感謝上帝的恩賜,讓我的生命中有你。I Love you,Dear Davis。」

  Sam放開了他。這時陪伴吳女士似乎遠遠地在找人,Sam走了兩步,回頭又深深凝視了他一眼,用唇形說了聲「加油」,逕自往長廊那端去了。

  聿律仍舊撐著他的拐杖,立在重新川流不息的人群裡,目送著他的背影。

  紀嵐似乎總算找著了他,朝他這裡跑過來。

  「前輩,你在這裡!我還想跟你討論一下下半場的詰問策略。」

  紀嵐邊朝他走近邊說,半晌又像想到什麼似的開口,「對了,剛剛在法庭上的告訴代理人,是不是Sam教授?我其實有點忘記他姓什麼了,而且也有八年沒見了,有點不太確定……」

  「鏗」地一聲,聿律的拐杖滑落到地上。紀嵐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看著聿律,有點不明所以,「前輩……?」

  聿律深深吸了口氣,失去拐杖讓他站不穩,他只得伸手扶住牆壁。

  「啊啊,真是沒想到呢!」聿律笑起來,用無比輕鬆的口氣,「真是沒想到啊,好令人驚訝,竟然會在這裡和Sam教授重逢呢!說起來我們已經八年沒見面了,他一直住在紐約洲,我母親也是,他們一直住在一塊兒。不過說的也是,他們是夫妻嘛!」

  「前輩?」

  紀嵐的聲音滿是擔憂,他朝聿律踏前一步。

  「他真是一點都沒變呢!還是這麼英俊瀟灑,和那時候在康乃爾教書時一模一樣,不,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前輩,你還好嗎?」紀嵐的指尖觸在他的笑容上,聿律才發現自己的唇角已然一片潮溼。但他卻想不起來那裡是怎麼弄溼的。

  「抱歉……」

  聿律用手掩住唇角,失去平衡讓他晃了一下,聿律整個人滑倒在法庭外的走廊上。

  「抱歉,我……」

  聿律卻顧不得狼狽,他枉顧紀嵐驚訝的目光,一手踉蹌地扶住牆,像逃難一樣地單手摀住口鼻,就往旁邊的小房間衝。那裡好像是育嬰室,但很慶幸地裡頭並沒有人,聿律衝進去,把拉門關上,背靠著堅實的牆,整個人坐倒在地上。

  為什麼這麼難呢?

  你都已經幾歲了,三十七?三十八?聿律感覺有另一個自己站在身側看著自己,指責自己。和那些美少年分分合合也不知道第幾個了,就連暗戀的人在眼前和美少婦結婚,你不都能笑著去參加他的婚禮嗎?

  既然如此,為什麼單單只是初戀情人出現在眼前,你就可以像個冒失的少年一般躲起來抱頭痛哭呢?

  為什麼會這麼難呢?得道升天,究竟還要渡幾個劫才夠?

  聿律知道現在自己肯定醜得要命,大叔最後的尊嚴都蕩然無存。但他抑止不住,他看著育嬰室裡的落地鏡,看見一個悲慘的四十歲男人,像嬰兒一樣坐在地上,臉頰因為缺氧而通紅,五官扭曲成一團,淚水濡濕了整張臉,像失禁一般溢漏到西裝衣領上。

  不行……不行啊。他升不了天,渡不了劫,看不到西方極樂世界。

  他甚至不夠格當個妄想系大叔。他的內心深處,還有一塊完全像個初戀少年。

  像個初戀少年般真實。

  ***


  聿律重新能夠走進法庭時,第二個證人詰問已經開始了。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待在育嬰室的盥洗台旁洗臉,直到確認眼眶看起來不那麼腫,才一拐一拐地走出房間。

  他發現他的拐杖就靠在育嬰室的門上,顯然是紀嵐的體貼。

  他像個遲到的旁聽民眾一般溜進辯護人席上時,艾草已經在證人席上就定位了。紀嵐還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充滿擔憂。

  「前輩,你還好嗎……?」他壓低聲音問。

  說實在痛快哭過這一場後,聿律還真覺得有幾分解懷。雖然不到釋懷的地步,但大概是他之前一直採取逃避策略,把抽屜關起來外加三層大鎖,以至於抽屜在不經意間被人撬開時,衝擊也特別大。

  但現在開了都已經開了,聿律反而有種無所謂的感覺。雖然那股疼還是掛著縈繞不去,但至少聿律覺得他能在那人面前站直了。

  只是真的很丟臉就是了,就算沒被目擊,這麼大的人了哭成那樣子,連聿律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羞恥。

  好在Sam已經不在法庭裡,多半是去陪那位吳女士了。這是聿律唯一一件慶幸的事,他實在不想讓Sam看到他眼睛腫得像核桃的樣子。

以愛為名 二一


  好在Sam已經不在法庭裡,多半是去陪那位吳女士了。這是聿律唯一一件慶幸的事,他實在不想讓Sam看到他眼睛腫得像核桃的樣子。

  這時艾草已經做完了宣示,在證人席上站得筆直。

  聿律看艾庭坐在控方席上,除了稍事別開一點視線外,臉有點繃之外,倒是沒有特別不自在的神情。而艾草更是一副上戰場的模樣,表情平靜而肅穆,和平常天兵的樣子簡直判若二人。聿律很驚訝這個小女孩也會有這樣的表情,不愧是檢座的女兒。

  紀嵐又看了他兩眼,確認他真的沒問題後,才從辯護席上站起來,面對著證人席。艾草是他們的友性證人,所以由辯護方開始詰問。

  「證人您好,請問妳的身分是?」

  艾草挺直了上身。「我叫艾草,是現役國家發展研究所二年級研究生。下課之後會在社會局協助的少年及兒童安置中心當義工。」

  「請問妳認識現在在法庭上的被告嗎?」

  艾草點了頭,眼神直視著葉常,「是的,我認識,他叫做葉常,是一位很好的人。」

  聿律看葉常稍稍抬起了頭,注視艾草的眼神有些複雜,好像在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又像是回憶起什麼來。

  「你和葉常先生,是在什麼情況下認識的呢?」紀嵐溫和地問。

  「我從七、八年前開始在安置中心當義工,那時候葉常也在那裡,那年我才高中剛畢業,許多事都不懂,葉先生是資深義工,教會我很多東西,我因此和他漸漸熟起來,我們一起共事了兩、三年,留下很多美好的回憶。」艾草唇角帶笑地說。

  「安置中心的義工,具體而言都做些什麼事情呢?」

  「一般就是陪那些兒童玩,那些兒童無家可歸,也沒有經濟來源,多數只能待在那裡,我們就負責教他們一些東西,像是畫畫、算數之類的,經費比較足夠的時候,我們也會和救國團一類的機構合作,帶孩子們出去玩。」

  「妳所說的孩子,是指幾歲到幾歲的兒童呢?」

  「一般來講從六歲到十三歲都有,十三歲以上就很少了,好像是因為超過法律處罰的年齡,所以多數不會再送到我們這裡安置,我們這邊並不是托兒所。」

  紀嵐在艾草的身邊緩慢地繞行著,此時停下了腳步。

  「那麼,在你們的工作中,是否經常要觸碰到孩童的身體呢?」

  「觸碰到身體?唔,確實是還滿常的,比如小孩子頑皮的時候,我們會把他抱起來,教他不可以這樣,或是小孩子哭的時候,我們也會來個愛的擁抱什麼的,兩個孩子打架時也是由我們把他們拉開。有時候一些比較年幼的剛到新環境不適應,我們甚至會幫他們洗澡、陪他們一塊睡覺。」

  「在這過程中,無可避免地會看見孩童的裸體,或是性器官了?」

  「大、大概是吧,不看見要怎麼洗澡呢?閉眼睛洗嗎?」艾草大而化之地說,惹得旁聽席上一陣輕微的笑聲。

  「是艾草小姐你這樣做,還是其他義工都這樣做呢?」

  「大部分義工都會這麼做。」艾草說。

  「那麼說來,你所認識的被告,從前也會這麼做了?」

  「是的。」艾草肯定地說。

  旁聽席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聲,紀嵐走近艾草所在的證人席。

  「那麼,被告葉常在做義工時,就你跟他共事的那段時間而言,你有沒有聽過、看過任何被告葉常對那些孩童有不當的舉止呢?」

  「不當舉止?呃,和小朋友玩誰先把紅蘿蔔吃完誰就可以要對方扮鬼臉的遊戲算嗎?」

  法庭裡鬨然一陣笑聲,艾草似乎真的很困惑的樣子,歪頭望著紀嵐。聿律不禁感佩,其實交互結問中對於友性證人的先發詰問,也就是所謂的主詰問,通常是檢辯雙方各自可於事前操控的範圍。所以為了重要的堡壘不被對方攻破,多數都會事先排練過。

  如果說反詰問的精髓在於攻破證人陳述中的弱點與往言,那主詰問的重點除了鞏固地基,很重要的就是讓法官相信,這個證人講的確實是千真萬確的。

  而法官身經百戰,什麼樣的證人是經過排練、教導出來的,法官心裡多半雪亮。比起像艾庭方才詰問吳女士那樣,那種像演講一樣流俐順暢的證言,像艾草這樣有一、兩處搞不清處狀況的證人反而更能取信於法官。

  聿律不清楚這是不是紀嵐的策略之一,但他合理相信紀嵐是故意不讓艾草的證言經過編排的。

  而且聿律聽紀嵐說她從小就出入法庭,小學回家的課餘活動就是到法院旁觀父親開庭,對一般人而言光靠近大腿就會發抖的法庭,對艾草而言就像家一樣。即使沒有經過排練,站在證人席上的艾草落落大方,一點都沒有緊張的感覺。

  以這女孩大剌剌的個性,兼之對法庭的熟悉,結合成一個友性證人的最佳典範。聿律不由得再次佩服起紀嵐的眼光來。

  「我是指,妳曾看到被告葉常對那些孩子,特別是男孩子,猥褻或是性騷擾之類的舉止。比如不經意間觸摸他們的性器官、撫摸他們的身體,或是親吻他們等等的行為嗎?」

  「什麼?觸摸他們的性器官?」

  艾草在證人席上驚呼出聲,用手虛掩住口,惹得旁觀席又是笑聲連連。聿律看艾庭的臉一直望向別的地方。

  「是的,講得更明確一點,女童的話是下體及胸部,男童的話是陰莖或肛門。」

  聿律看艾草瞪大了眼睛,好像對紀嵐可以在他面前平靜無波地講出這些名詞很不可思議似的。

  「當然沒有啊!我們義工怎麼可能做這種事?」艾草說,半晌又道:「倒是小男生常常來掀我的裙子,這樣算是對我性騷擾嗎?」

  「那麼妳曾經目擊過,被告葉常和某一個男孩感情特別好,或是異常頻繁地接近某個兒童的傾向嗎?」

  艾草歪了下頭,好一陣子沒答話,法庭裡一片靜寂。

  「艾草小姐?」紀嵐只好問。

  「喔,我只是在回想。」艾草彷彿大夢初醒地說:「你一下子問我這麼多問題,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雖然我記憶力向來很好,還是要想一下嘛。」

  法庭裡此起彼落的笑聲,聿律看連左首那個看起來嚴肅的黑框眼鏡青年法官都忍不住噗嗤一聲,但他很快用拳頭抵住,裝作只是在咳嗽的樣子。

  紀嵐倒是一慣平靜無波,「那麼,你回想的結果如何呢?」

  「唔……想不到有什麼你說的情況耶,葉大哥對每個孩子都很好,不會特別偏心哪一個,印象中葉大哥常被一大群孩子圍著,有的孩子爬在他背上、有的拉他的手,有的扯他的頭髮,其他人則爭著和他說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整個法庭都靜靜聽著艾草的描摹,艾草用溫和的語氣說著。

  「他也經常和我還有幾個義工大哥哥,一起帶著小朋友上山,我記得有一次有個孩子頑皮,拿石子丟地上的蜂窩,結果蜜蜂全跑出來,嚇得小朋友四散而逃,那個男孩子也嚇得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我們這些哥哥姊姊當然也都到處逃難,我們全部的人裡面只有一個人沒有動,那個人就是葉大哥。葉大哥抱住那個小男孩,看得出來他也怕得要命,但是他就這樣用兩隻手,把那個男孩護在身體底下,把背朝著碎裂的蜂窩,死都不肯放開……」

  艾草跟著做了動作,把背對著紀嵐。

  「後來還好附近有登山隊的人來,即時丟了燻煙,才把那些蜜蜂趕走,但葉大哥和那個孩子都被咬得不輕。醫院把他們送走以前,我記得葉大哥還看著男孩傷痕累累的背,一邊替他上藥,一邊眼淚掉個不停……一面哭還一面說,對不起,對不起……」

  艾草笑了笑,「那時候我們還嘲笑他說,你又不是蜜蜂,代替他們道什麼歉啊?但葉大哥就是這樣溫柔的人,溫柔到以前多數孩子都喜歡欺負他為樂,啊,我也差不多啦,葉大哥走了之後,那些小孩就換欺負我了。」

  艾草開朗地說著,法庭裡不少人莞爾。

  「他是我們義工裡最受歡迎的大哥哥,受歡迎到我們都會吃味的地步。後來他離開安置中心後,許多孩子要離開中心時,都會扯著我的衣袖問我葉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聿律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葉常,只見他也正抬起頭,專心聽著艾草的描述。

  「那麼,以證人你的觀察,被告葉常他,會是有戀童傾向的人嗎?」

  紀嵐一字一句定定地問,艾草深深地搖了搖頭。

  「我認為絕對不可能。」她斬釘截鐵地說。

  法庭內一陣輕微的喧嘩聲,聿律看見席上的老法官和一旁的青年不知交談了什麼,又嚴肅地坐回中間來,而右首的女法官倒是聽得很專心,眉睫都不眨一下。

  「謝謝艾草小姐,庭上,我沒有問題了。」

  紀嵐朝法官席鞠了個躬,就打算走回辯護席上坐下。但艾草忽然像想到什麼似的,叫住了他。

  「啊,等等!紀大……不對,辯護人,還有庭上,請問我還可以補充一些東西嗎?」

  她說,紀嵐看起來有些意外。

  「證人想補充什麼呢?」

  艾草匆匆從準備椅上翻出自己的側包,在裡頭翻攪一陣,抽出一張信紙模樣的東西來。

  「我、我這裡有幾封當年那些孩子寫給葉大哥的信。有些孩子離開安置中心後,會回來探望我們,交代一下近況等等,他們托我一定要把這些信交給葉大哥,但我想葉大哥現在失去自由,我想見也見不到,要讓葉大哥聽到這些信的內容也只有現在了。」

  艾草把信攤開來,請示似地看了下上頭,「可以嗎,庭上?」

  「請你唸出來,我想這有助於我們理解被告和那些孩子的互動。」

  紀嵐搶在前頭說,艾草看右首的女法官很輕微地點了下頭,聿律看被告席的葉常也抬起頭來,好像也準備聽。艾草便清清喉嚨,用柔和的嗓音讀了起來。

  「親愛的葉子哥……啊,我剛忘記講了,那些小孩都叫葉常叫葉子哥。」

  艾草忙補充,紀嵐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艾草便再次低下頭。

  『親愛的葉子哥,很久很久沒見了,你還記得我嗎?』

  『我是楊德,唔,這樣講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誰,我是洪金寶啦,就是那個老是被大家要求耍兩招詠春拳來瞧瞧的金寶。我記得那時候你總是看著我感嘆,為什麼明明沒什麼東西吃,還能夠養出像我這樣的人,我身上這些肉是從哪長出來的。』

  『不過你看到現在的我一定會失望的,我現在一百八十五公分,體重六十一公斤,雖然還不到甄子丹的水準,大概也有梁朝偉了。我現在在一家私人車廠做學徒,每天運動量都很大,師傅根本就是海軍陸戰隊出來的,操人操到死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艾草用清脆的語氣唸著。

  『為什麼會忽然想回來這裡看看,我也不知道,以前待在這裡時,整天都想著要出去,想離開這個睡覺都要跟人搶床的地方。』

  『但是後來想想,大概是因為你吧!葉子哥,以前我在這裡的時候,幾乎天天都跟別的小孩打架,其他大姊們都拿我沒辦法。但就只有你,會在我到處破壞東西時,把我拉到桌邊,要我好好地學寫字。』

  『你告訴我寫字有人心情平靜的力量,鬼都知道這是你們大人哄小孩的技倆。』

  『但也拜你之賜,現在我才能寫這封歪歪扭扭的信給你,在車廠工作時,我還能替客戶填委託單。寫字有沒有讓人心情平靜的力量我不知道,但有讓我的鬼師傅破天荒地稱讚我的力量倒是真的。』

  艾草換了口氣,又繼續讀下去。

  『我有時候會想,要是當初沒有遇到你,遇見葉子哥,我大概會就這樣一輩子和人幹架下去吧!然後哪天被警察抓到,關進牢裡,送進電視上常常看到的那種法庭,法官會問我:被告楊德,你還有什麼要辯解的沒有?』

  『如果真變成這樣,葉子哥你一定會哭吧!因為你是最擔心我們離開之後會作奸犯科的人。』

  『我聽艾姊說,你後來結婚了,跟一個美女大姊。老實說我聽了有點驚訝,但又覺得高興,像葉大哥這樣的人,最後能像童話故事的結尾一樣,過得幸福快樂,讓我覺得老天爺還是有腦袋的,好人還是有好報,我收回以前那些罵祂們的話好了。』

  『我還聽說你和老婆生了兩個小孩,讓我有點羨慕,不是羨慕葉子哥你,而是那兩個孩子,因為他們能夠一生一世地當葉子哥的小孩。』

  『而我們都知道,能夠當葉子哥的小孩,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

  艾草收起了手上的信,又陸陸續續地唸了些片段,不外乎是一些懷念葉常、祝福葉常的信件,字裡行間都還讀得出些許孩子氣,什麼「走路不要再看著地板囉!葉子哥。」、「如果跟老婆吵架,可以考慮來我的酒店玩喔~我會安慰你的。」等等。

  最後她把那些信通通疊起來,走向被告席,法警上前來接過那些信,略微檢查後便放進葉常戴著手銬的手裡。

  聿律看葉常雙手顫抖,盯著那些信發怔良久,還不敢貿然握住,好像那疊信會吃人一般。末了才閉上眼睛,五指捏緊了那些信紙,聿律看到他把信貼近胸口按住了。

  「謝謝證人,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紀嵐走回辯護席上坐下,辯方的主詰問到此結束,聿律感覺到法庭裡瀰漫著一股異樣的氣氛,許多人在後頭竊竊私語。

  聿律想多數人來這場旁聽前,多半都相信葉常是有罪的,特別是看到新聞報導才來旁聽的那些人,心中多半已經未審先判,只是來看看被告到底有多可惡、是不是受到應得的懲罰等等。

  但現在法庭的進展讓他們感到違和,好像心目中的罪犯不如想像中邪惡。就像被武器磨亮、糧草備齊,準備萬端後衝上戰場,才發現敵人是一群吃齋唸佛還尿失禁的中年大叔那樣,任誰都會感到有些悵然若失。

  艾庭就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中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證人席前。

  艾草一瞬間看起來有點緊張,但很快又平靜下來。她雙手背在身後,盡量讓自己的視線停在法官席上。

  「證人艾草……小姐,有幾個問題請教你。」

  艾庭咳了一聲,臉霎時漲得有些紅。雖然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下,聿律仍不免覺得有趣,法庭裡的人恐怕都不知道他們的關係,這場父女對決就在檯面下蘊釀著。

  聿律老實說還滿期待聽見艾庭脫口問出:『妳到底什麼時候要回家看爸爸?』之類的問題,可惜以艾庭的程度應該不會在這種地方露出破綻。

  「請問艾小姐,你認識被告幾年了?」

  艾草背著雙手,「唔,開始共事是十年前,所以已經十年了吧。」

  「具體而言,你和被告相處了幾年?」艾庭問。

  艾草囁嚅了下,她謹慎地說:「唔……葉大哥離開安置中心已經有八年了,我們有八年不見了。不過這八年來,我們經常會通信,也會互打電話,關心一下彼此的近況,並不是完全沒有聯絡。」

  聿律看紀嵐嚴肅地坐在一旁,雙手交握在辯護席上,也正聽得專心。這個女孩相當機警,預設到檢察官打算突破的問題,在回答中先打了預防針,這點即使不太諳法庭辯論技巧的聿律也看得出來。

  看來艾草絕不只是個天兵傻大姐而已,聿律不禁感嘆,不愧是檢座之女。
  
  「認識十年、但和對方已有八年不見,也就是說,妳實際和被告相處的時間,只有短短兩年了?是嗎?」

  艾庭毫不遜色地問,艾草也馬上硬著脖子反駁。

  「兩年才不短呢!很多人才交往一年就決定要結婚了,只要有心,兩年可以認識一個人很多事情。」

  「但證人和被告只相處兩年是事實,而且這兩年內並非朝夕相處,而是只有在證人妳課餘閒來無事、又不想待在家裡陪妳唯一的親人,偶爾去安置中心服務時才會碰在一起,是這樣沒有錯吧?」

  聿律隱隱聽得出來艾庭藏在字裡行間的怨念,雖然艾庭連眉毛都沒抽動一下。

  艾草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了,「沒錯。」

  「僅僅兩年,而且是在閒暇時偶然碰個面,連朋友可能都說不上的陌生人,就足以讓證人斷定被告的性取向了?證人剛才的意思是這樣嗎?」

  「沒錯。但是時間長短根本不是問題……」

  艾草正要反駁下去,但艾庭恨快打斷她的話。

  「那麼請問證人,在那證人所謂一年的相處時間裡,妳清楚被告的性向嗎?」

  艾庭嚴肅地問著,「我是指,被告是同性戀,說得更精確一點,被告是Homosexual,無法基於自主意願與男性以外的人為性交行為的事實。」

  聿律回頭看了眼葉常,只見他手上仍舊拿著那疊信,身體微向前傾,雙腿抖得厲害。聿律知道是艾庭毫不留情點破他性向的緣故,還是在這樣大庭廣眾之下,一直以來葉常都極力掩蓋他那些身為同性戀的過去,極力想過一般人所謂正常的婚姻生活。

  葉常把自己的性向藏在抽屜深處,整整八年之久。而聿律這個過來人最清楚不過,這種東西越是深藏,抽屜拉出來的傾刻,也越疼。

  艾草遲疑良久,表情有些不自在。

  「我、我知道。」她說。聿律想起槐語在上回庭期時說的話,對艾草的回答有幾分驚訝,但見識過艾草的能耐後,聿律覺得槐語顯然也低估了這個女孩子。

  唯一看穿艾草的人就只有紀嵐,聿律知道這個貴公子對付女性一直很有一套,大概是從小就在那種複雜的社交遊戲場裡長大,紀嵐對來自女性的好感極為敏銳,而他也毫不吝嗇地生受那些好感,再想方設法加以利用。

  但對男性的好感就很不敏銳就是了,聿律嘆著氣想。

  「證人,妳方才也宣誓作證了,我不希望我的法庭再出現偽證罪的被告。」

  「我、我是真的知道。」

  艾草忙補充。

  「其實我多少也覺得奇怪,像葉大哥那樣清秀的帥哥,為什麼從沒見過他女朋友,問起他有沒有交往的對象,葉大哥又總是避而不談。有一次我在中心的巷口看到有人開高級進口車來接他,替他開門的就是位男性,我那時候隱隱就有這種感覺了……」

  艾庭接下來出口的話卻讓聿律吃了一驚。

  「妳明知道這一點,那時候還倒追他?」聲音有幾分氣惱。

  艾草的臉一下子繃紅了,「我、我那時候不懂嘛!我以為性向什麼的,就和偏好一樣,就像我喜歡粉紅色,葉大哥喜歡藍色那樣,如果常讓他看到粉紅色的東西,說不定有天也會喜歡上粉紅色。我以為性取向就像那樣的東西嘛!」

  這話說得法庭又笑起來,但艾庭和紀嵐都繃著臉。聿律看葉常更是臉色慘白,一手握緊了被告席的欄杆,法警警戒地上前一步,但葉常終究沒有動彈。

  「重點是妳當時才十八歲,十八歲的女孩子倒追一個二十八歲的同性戀,妳還敢說你了解他?」

  「有什麼不可以?都有六十歲阿嬤嫁給十八歲的小男生了,?而且男生在生物學上心智發展遠比女性遲緩,相差十歲才是最理想的狀態好不好?」

  「詭辯!」

  「你又說我詭辯,每次吵架吵不過我你就說我詭辯,我又不是你的被告!」

  「……異議,檢察官的問題與本案無關,且涉及侮辱證人。」

  聿律看紀嵐有些無力地舉起手,法官席上的人早已看得猛眨眼,最右首的女法官更是目瞪口呆,好像第一次認識這位法官心目中的閻羅王艾檢一般。

  「異、異議成立。」中間的老法官像是大夢初醒般回神過來,「請檢察官修改問題。」

  艾庭和艾草都停住爭吵。聿律看艾草雙手抱胸,氣股股地站在證人席上,艾庭則大步走回檢方席上,父女倆都別過了頭,誰也不看誰。

  「我再確認一次,以你對被告的理解,證人認為本案被告絕不具有戀童傾向,是這樣嗎?」

  艾庭咳了兩聲,總算回到正題上。

  「是的。」艾草扳著臉說。

  聿律看見艾庭的唇角淺淺揚起一個弧度。

  「那麼,請證人看看這個。」

  艾庭伸手到檢方席上,艾庭和紀嵐一樣,開庭前桌上滿滿都是整理齊整的資料夾。反觀聿律桌上則空空如也,聿律忍不住稍感汗顏起來。

  「這些,是當年證人和被告共事時,證人與被告往來的電子郵件影本。」

  此話一出,證人席上的艾草和一旁的紀嵐都抽了一下。艾草瞪大眼睛,看著艾庭手上那疊資料,一臉難以致信的樣子。

  「等一下,那是……」

  「正確來說,是被告在安置中心當了一整年的義工,卻忽然不告而別之後,證人寫給被告的信,以及被告的回信。」

  艾庭放大了聲量,甩著手上的紙,「這裡一共有五封,最後一封是被告寫給證人,但大概因為內容太過令人驚訝,所以證人並沒有回信。而我希望證人朗讀的,也正是這最後一封信。」

  「異議!檢方所提示的證據不合法。」紀嵐嚴厲地說著,「信件、日記等證物涉及個人私密領域,在法庭上成為呈堂供證需經過證人本人同意。」

  「這些信件是證人的監護人同意提出。」

  艾庭很快地駁斥了紀嵐,他一本正經,「這些信件通信時間是九年前,九年前證人未滿二十歲,依法應受監護人監督。而他憂心忡忡的父親擔心單純的女兒被不知名的惡徒拐騙,同意上開信件公開做為本案控訴被告的證據,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可以提出監護人簽具的同意書,但我想辯方律師應該不至於堅持至此。」

  「辯方律師,你希望檢方提出相關的證明文件嗎?」老法官用低沉的嗓音詢問紀嵐。

  聿律看紀嵐抿緊了唇,臉上滿是懊悔,顯然沒料到對方有此一著。

  「不必了,謝謝庭上。」

  他在辯護席上落坐,法庭裡一陣輕微的喧鬧聲,法官敲了敲法槌。「那麼,異議駁回,請檢察官繼續詰問證人。」

  「我手上這封信,是被告最後回覆給證人,一位一廂情願追求著的他的小女孩,最真實也最沉痛的剖白。」

  他忽然轉過身,面對著法官席,用戲劇化的語氣繼續說著。

  「我想在場的諸位,以及敬愛的庭上必定十分好奇,如此熱心公益、喜愛兒童的被告,為什麼會在一夕之間離開他所服務的安置中心,離開那些敬愛他的兒童,轉而投向宗教的懷抱?這其中到底存在著什麼樣的轉折?」

  艾庭又轉回身來,面對著證人席上還氣鼓鼓的艾草。

  「而這一切的解答就在這一封信裡,我想證人不會吝於把這些信件唸出來。」

  聿律看了眼葉常,只見他忽然抬起了頭,眼睛直視著艾庭手上那些信件影本,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嘴唇微微發顫。證人席上的艾草則跺了下腳,轉過身來不理會艾庭,臉上滿是氣惱挫敗的神情,艾庭就把那些信件收回來。

  「看來證人是不願意自己唸了,那就由我來代勞了。」

  艾庭緩步走到法庭中央,幾乎和葉常平行的位置,用吟詩般的語調唸起來。

  「艾小姐您好:承蒙妳的關心,我不知道我的愚昧和膽怯會帶給妳這樣大的困擾。妳是位聰慧善良的女孩,和妳共事是我參加義工活動以來最愉快的事。而這也讓我下定決定,不再對艾小姐妳說謊,即使坦白一切可能招致艾小姐對我的反感,我也不後悔。」

  「我想先前的信裡寫得並不夠清楚,我離開義工崗位的理由與艾小姐一點關係也沒有,艾小姐對我的青睞,對我而言一點也不算困擾。我反而感到欣慰,像我這樣微不足道的男人,竟能讓你這樣年輕良善的女孩子注意到我,說真的讓我很高興。」

  艾庭的聲音流蕩在半開放的法庭裡,格外低沉響亮。聿律看後頭的葉常已然瞪大了眼睛,抓著欄杆的雙手捏得死緊,指節全泛白了。

  「但我無法回應艾小姐的青睞。而我無法回應的理由並不在艾小姐妳,而是在於我自己。」

  「接下來的話令我難以啟齒,但我仍然非說不可。艾小姐你或許不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一種男人,他是生來就有缺陷的,他生了一種病,那種病讓他無法喜歡女人,也無法和女人做那種事,同時也無法生兒育女。」

  「而我……就是那樣的人。」

  聿律不禁嘆了口氣。這封信寫於八年前,社會對於同性戀的排斥確實一年一年地在鬆綁。

  雖說這種鬆綁是有底限的,至少聿律這麼感覺到,而且鬆綁的程度因人而異,也就是願意放鬆的人可以放鬆到和他們手牽手在街上遊行,但死守著褲帶的人仍然不少,而且看著周圍的人寬衣解帶,反而會更死守自己的神聖領域。

  「艾小姐,我很抱歉,說出來可能令你難以相信,但我確實是那樣的人。我從學生時代就無法抗拒那些來自惡魔的誘惑,我和不只一個學校裡的學長發生過那種關係,因此被開除學籍、轉校了許多次。」

  「而我仍然執迷不悟,即使是在做義工的那些年,我仍然和男人維持著……那種想必令妳和孩子們作噁的關係。」

  聿律聽葉常發出一聲輕微的「不……」,像從喉底發出來的嘶鳴,但被法庭的嘈雜聲蓋了過去,沒有人注意到被告的聲音。

  「但我是個懦弱膽怯的人,即使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每當我打定主意要戒除那些誘惑,旁人和我說幾句、或是生活中遇上了難受的事情,轉眼卻又沉溺回去。艾小姐,連我都厭惡這樣的自己,但過去的我卻對這樣的自己完全無能為力。」

  好熟悉啊……聿律不禁感嘆,他和葉常果然完完全全是同一種人。

  「但最近發生了一件事……讓我驚覺不能再這樣放任自己下去。」

  「那天我們一起上山郊遊。還記得嗎?就是阿德打翻了蜂窩的那一次,那孩子被咬得全身是傷,我嚇得發朮,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束手無策。」

  「但真正讓我驚嚇的不是那些蜜蜂,消防隊脫那孩子上衣時,我就站在一旁,看著那孩子身上大大小小的創口,幾乎不敢直視。我和急救隊要來急救的藥品,替那孩子上藥,當我拿著棉花棒,紅藥水觸碰到那孩子的傷口時,那孩子卻呻吟起來。」

  艾庭戲劇化地頓了一下,聿律看紀嵐直起上半身,叩在桌面的五指捏得發白,幾乎就要從辯護席上站起來。

  「我無法形容那一瞬間的感覺……那孩子的呻吟很輕柔、很脆弱,像在向什麼人引頸求救。而我卻發現自己變得奇怪,那孩子在我眼裡忽然變得不一樣了,赤裸的背脊、年輕而蘊藏潛力的身形、尚未成長完全的柔韌四肢,在我面前交織成一幅慘烈的伊甸園光景。」

  「艾小姐,你絕對不會相信,在那一瞬間,我對那個孩子……」

  「不要唸……」

  被告席上忽然傳來嘶啞的吼聲,打斷了艾庭的嗓音。把整個法庭裡的人都嚇一跳。聿律看那些法官第一個抬起頭來,和聿律一樣注視著被告席上滿眼通紅的葉常。。

  「不要唸了……不許再唸下去了!」聿律看葉常激動地抓緊欄杆,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叫著,法警緊張地踏前一步,把葉常擋回欄杆之內。

  紀嵐顯然也很驚訝,張口像要說些什麼,但坐在中央的老法官先他而開口了。

  「被告請控制情緒。」他沉靜地敲了敲法槌,「如果再在法庭上大叫,我們會強制請你退庭,審判也會因此而中斷,明白嗎?」

  葉常渾身抖了下,聿律見他閉緊了眼,垂下戴著戒具的手,手上的信件跟著落到地上。「求求你……別唸了……別再……唸下去了……」聿律聽他兀自嗚咽著。

  艾庭轉回頭來,「我可以繼續了嗎,庭上?」他冷酷地問。

  老法官做了個手勢,艾庭便重新拿起那封信,在葉常細微的低鳴聲中繼續讀著。

  「艾小姐,你絕對不會相信,在那一瞬間,我對那個孩子……產生了慾望。」

  「是的,慾望,我想觸摸那孩子的肌膚,我想撫摸那孩子的背脊,當他轉過身來向我求救時,我甚至想親吻那孩子的嘴唇。他的全身上下,對我而言忽然充滿了吸引力。」

  「艾小姐,你能相信嗎?一個孩子,一個連這個世界都尚未完全認識的、年僅十歲的男孩!我竟對他產生那樣的妄念,這種體認讓我渾身戰慄,那是神給我的懲罰,給過去十多年那個放蕩懦弱的我,最沉痛也最嚴厲的警告。」

  艾庭把信轉到了尾段,而聿律看紀嵐的臉色蒼白到了頭。

  「對不起,特意寫信和妳說這種不堪入目的事情,妳一定很鄙夷我吧?艾小姐,和你共事一年的同事,竟是個披著人類外皮的惡魔。」

  「那件事情讓我有很深的震憾。我決心要有所改變,雖然那個改變可能很微小、很緩慢,也可能因為我的懦弱而中途放棄,但我不能什麼都不做。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一個連我自己也不認識的怪物也說不定。」

  「我決定去教會,最近我和我的區長談過了,他安排我加入某個風評不錯的團契。我覺得我可能還有救,感謝上帝。」

  艾庭在法庭上走了一圈,在艾草面前站定。

  「艾小姐,如果不麻煩的話,我只有一個奓求,那就是請為我祈禱吧。為我這麼一個卑微而意志不堅的男人,祈禱我能戰勝我的懦弱、我的猶疑,祈禱我能脫胎煥骨,遠離那些令人羞愧的誘惑。祈禱下一次,我與妳在什麼地方再會時,我會是一個全新的人。」

  「這樣即使我仍舊無法消受妳的好意,但至少,我能成為一個抬頭挺胸面對妳的人。請為我如此祈禱吧!艾草小姐。」

  「你的朋友,阿常筆。」

  法庭上安靜了好一陣子,停在艾庭唸信的語尾上。艾庭把那張列印的紙折起來,紙張折疊的聲音迴蕩在靜宓的法庭裡,顯得格外響亮。

  「艾小姐,這封信的日期是八年前的六月,是你和被告最後一次聯絡,對嗎?」

  艾草站在證人席上,聿律看她一樣臉色蒼白,緊咬著下唇。

  「……是的。」

  「你閱讀過這封信,對嗎?」艾庭又問,語氣似乎不自覺和緩許多。

  艾草別過頭,她用手扶住上臂,似乎很不想答話的樣子。

  「是的,我讀過,那又怎樣?」艾草嘟起嘴。

  「那麼請問證人,妳對這封信的想法是什麼?」艾庭問:「妳對被告的評價,在妳讀過這封信後還是一樣嗎?」

  「沒什麼不同。」艾草倔強地揚起下顎,半晌又開口,「我認為這是葉大哥積極向上、想要改正自己的證明。葉大哥原本就不是壞人,改過之後更不可能是個壞人,至少不會比濫用監護權、一把年紀了還亂翻女兒抽屜的老男人更討人厭。」

  聿律覺得艾庭受到了某種程度的打擊,頭上冒出了「HP-500」的警訊。畢竟對天下的爸爸而言,沒有比女兒一句「我最討厭爸爸了啦!」殺傷力更大的話了

  但艾庭很快咳了兩聲,整了整領帶,用聖光術替自己補血。

  「庭上,我想這封信足以證明,被告確實曾對未成年的兒童產生過慾望。」

  他揚著那封信,嗓音恢復力度。

  「被告顯然也明白這種慾望的危險性,因此也才會主動離開兒童義工的崗位、加入教會,希冀能除去那些不正常的慾望。但很遺憾的,被告的努力並沒有成功,慾望最終還是戰勝了他內心的道德感,讓被告做出他原本最害怕自己會犯下的罪行。」

  艾庭深吸了口氣。

  「被告雖然犯下了令人髮指的惡行,但並非無可救藥,被告本人是有反省能力的,只是過去不得其法罷了。所以我認為最好的方式,是讓被告能夠為他的罪行充分地贖罪,經由贖罪找到他的新生命,而長期自由刑將會是最適合被告的形式。」

  艾庭說著,還緩頰似地看了眼證人席上的艾草。但艾草早就把臉別到一邊去了。

  法庭裡嘈雜聲四起,聿律看好幾個旁聽席上的婦女都在低聲討論、交頭接耳。

  即使對這個案子投入不深,聿律也知道事態不妙,不要說檢方原本握有的證據就已經夠確鑿了,申請艾草的目的本來是要從根本的性慾來推翻葉常犯案的可能性,現在反而被對方反將一軍,聿律都快不敢去看紀嵐的表情了。

  聿律看葉常也好不到哪裡,他兩手抓著欄杆,早已彎下了腰。瀏海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聿律多少明白,這封信就是葉常的抽屜,他最不想讓人窺見的私密,如今卻在這種公開場合被人硬拉了出來,裡頭的東西灑了一地,葉常連遮都無力去遮掩了。

  「別再……」他依稀聽見葉常的聲音,但尾音已被艾庭蓋了過去。

  但聿律也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像葉常那樣看似懦弱的人,當年會這樣毅然決然地拒絕槐語對他的感情。

  發現自己的戀童傾向讓葉常太過震驚,而對葉常而言,那些對男童的慾望、和那些對男人的慾望,他無法分辨,他無法將自己的慾望做切割,也因此葉常無法選擇其一而拋卻其二,只好選擇將它們通通都放棄。

  如此一來,葉太太描述婚後的那些葉常近乎偏執的舉止也可以理解。葉常愛那些孩子越深,對自己的慾望也就越深惡痛絕,這讓他不得不去否定他過去所有的人生,把自己安到一個其實並不適合他的佛龕裡,吃齋唸佛終生。

  聿律忽然覺得鼻頭一陣酸。他忙低下頭,掩飾再次漲熱的眼眶。

  都是Sam的錯。他的出現,攻破了聿律花了三十年修築起來的銅牆鐵壁,現在隨便一戳心臟就會喊疼。這種感覺真不是滋味,聿律抿著唇想。

  「證人怎麼想呢?對我的看法有什麼意見呢?」

  艾庭轉過來,面對著艾草,一臉示威的模樣。

  聿律看艾草深吸兩口氣,挺起胸膛來,「我的想法仍然沒有變。」

  艾草強硬地說,兩隻漆黑的瞳仁逐一掃視過法官席上的每個人。

  「我認為葉常這個人,是個重視別人的痛處、體諒別人弱點的人,別人有高興的事時,他會打從心底露出笑容,別人有悲傷的事時,他會陪著他一塊痛哭。他就是這樣的人,人與人之間那些界線,對他而言一伸手就能躍過,這也是我喜歡他的地方。」

  艾草抬起頭來,看向艾庭的目光一點也沒有迴避。反倒是艾庭被逼得縮了一下。
  
  「正因為如此他比一般人更容易受傷、更容易自我放棄,如果有任何人打算傷害他,在他背上輕輕推一把就夠了,簡單得很。」艾草定定地說。

  法庭上再次安靜下來。艾草一直站得筆直,艾庭竟不敢再和女兒對視,低聲唸了句「我沒有其他問題了」,就走回檢方席上坐下了。

  中央的法官望向辯護人席:「辯方律師,還有什麼問題要問這位證人的嗎?」

  法庭中每個人都把視線投向紀嵐,聿律發現紀嵐沒有反應,他兩手交握在膝上,微垂著頭,如同希臘雕像一般精緻的側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竟像是在發怔。

  「辯方律師?」

  法官又問了一次。紀嵐才像是大夢初醒,驀地抬起頭來。

  「啊,是。」

  聿律看紀嵐眨了眨眼,從辯護席上按桌站了起來。

  「……我沒有問題了,謝謝庭上。」

  聿律看紀嵐又緩緩坐下來,心裡不禁嘖嘖稱奇,在法庭上恍神應該是他的拿手好戲才對,雖說這也沒什麼好自豪的就是了。沒想到像紀嵐這種模範生也會這樣,應該說是近朱者赤近律者綠嗎?

  艾草從證人席上退下,臨走前和紀嵐擦肩而過,聿律還看見她臉上閃過抱歉的眼神。席上的法官一邊翻動著資料,一邊推著老花眼鏡說:

  「那麼,我們就傳下一位檢方的證人,顏媜顏女士……」法官才開口,聿律就聽見旁聽席上一片驚呼聲,法警大聲地叫著什麼,「回去!馬上給我站回去!」,他回頭一看,卻發現葉常兩手緊抓的被告席的欄杆,上半身幾已伸出席外。

  他面頰發紅,神色激動,對逼在他臉前的警棍完全視而不見。

  「我認罪!」

  他用盡力氣地大聲喊著,整個法庭為之一震。聿律看紀嵐從辯護人席上站了起來。

  「我認罪!我現在就認罪!法官,我承認我犯罪,請你們不用再審了!是我做的!是我強姦那個小男孩的。」


以愛為名 二二


  「我認罪!我現在就認罪!法官,我承認我犯罪,請你們不用再審了!是我做的!是我強姦那個小男孩的。」

  即使是這樣聲嘶力竭地大吼,葉常的嗓子也沙啞到讓他發不出太大的聲量。還好是這樣,聿律看紀嵐當機立斷地轉向法官席。

  「庭上,被告的狀態不適合繼續開庭,辯方請求暫時休庭。」紀嵐用足以蓋過葉常的聲量大聲地說。

  「我不需要辯護了,不需要再審理了!求求你們,別再審了,也不需要再請證人了,叫證人回家去吧!檢察官說的事情我通通都有做,我全部認罪,請你們快點把我關起來,求你們快點把我關起來就好了……」

  葉常歇斯底里地大叫著,法警扯著他戴著戒具的手,把他往被告席上押。旁庭席上一片驚呼聲,好幾個婦女掩著口從位置上站起來。

  「我認罪,我通通都認了,都認了。拜託你們……」葉常用兩手掩著面頰。

  「庭上,請裁示。」

  紀嵐嚴肅地盯著法官席,聿律看那三個法官也有些錯愕,今天的突發狀況太多,以聿律平時開庭的經驗,法官大概也很久沒開過這種刺激的庭。

  他看席上三個人又討論了好一陣子。而中間葉常還在細細地啜泣,間或嚷著一、兩聲「我認罪」,直到那位老資格的法官敲了敲法槌。

  「被告情緒激動,恐有影響法庭秩序之虞,而且今天庭期也超時了,顧慮到本院的審判平質,以及被告在場聽審的權利……」

  老法官的嗓音像喪鐘一般沉鬱、穩定。

  「本席宣布本日言詞辯論庭期暫延,擇期再開。」

  ***


  聿律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拭去頭臉上的汗水,走到一旁的長凳上坐下。

  他從運動包裡拿出一罐檸檬水,一口氣喝了半瓶,坐在長凳上拚命喘氣。明明只是三十分鐘的手臂重訓循環,聿律才撐了二十五分鐘就不得不從機器上下來,還喘得像隻犛了三十公畝田的老牛。果真是歲月不饒人哪,聿律忍不住感慨。

  難得的星期假日,大概是葉常庭期的關係,聿律總覺得這禮拜過得特別漫長。

  而且Ricky這週又是出門狂歡,從星期五晚上就不在家裡,聿律不想加班,和Sam重逢的事又讓他暫時沒力氣去找新的龍洞撫慰自己的巨龍。在家無聊得發慌的結果,加上自己的腹肌再團結下去只怕會起義造反,聿律就決定到久違的健身房走一趟。

  到康乃爾留學之前,聿律還在遊走草叢全盛期的時候,他是很注重身材的,既然瘸了一條腿,上半身就更加不能荒廢,這是聿律身為一個Gay的堅持。他幾乎每個星期固定有三、五天會到健身房報到,還有專屬的教練替他量身訂作健身計畫。

  以前聿律也常一個人坐在拉背肌前,穿著吊嘎和運動短褲,汗流浹背地在刺眼的日光燈下晒他傲人的背筋肌肉。

  聿律還會故意停下拉桿的動作上,至少堅持著五秒,因為那個動作可以充分展現出他的手臂肌肉線條,藉此吸引路過的年輕弟弟。

  不過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聿律坐在長凳盎邊喝水邊感慨,隔了八年走進健身房,裡頭已全是年輕臉孔,拉背機上坐了個至少比他年輕一輪生肖的肌肉男,正在和捱在一邊的年輕巨乳妹妹搭訕。

  聿律發現自己已經連用了三次「年輕」,那個早已離他遠去的東西。

  Ricky最近也不太理他了。聿律上次還在自家門口,看到Ricky牽著一個至少比他年輕十歲的青年,和他有說有笑的。聿律還加意多看了兩眼,男人身材不錯,臉蛋和槐語的型有點像,確實是很能配得上Ricky的品質。

  聿律本來想要不要從旁邊走過去說聲「恭喜你啊」之類的,但看著Ricky仰著小臉的笑容,忽然覺得心裡有點酸。提著公事包默默就從後門溜了進去。

  Ricky最近跟他做時也要求很多,比如非要他戴套不可,否則連身體都不給碰。其實聿律不用他說,做為圈內的老老手,他這方面是很潔身自愛的。當個鐵壹就有這個好處,能夠確實管控性愛的安全度。

  但這樣特別被床伴提醒,還是相處超過一年的老碰友,聿律還是覺得怪心酸的,有種被嫌棄的Fu。雖然Ricky到現在才開始嫌棄他已經夠仁慈了。

  大概是有比較吧!比起他這個糟老頭,當然是那個小槐語比較好了。

  他坐在長凳上三十分鐘,沒有年輕弟弟走過來偷塞電話號碼給他,聿律只得抱著一顆受傷的大叔心,從牆邊拿回拐杖,蹣跚地走到櫃台結帳。

  才步出健身中心,聿律的手機就震了下。

  他拿出手機來一看,裡面滿滿地全是未接電話,還附帶好幾封簡訊,而這回卻不是紀嵐,而是那個原本被他鎖在抽屜深處,現在卻坐著時光機從抽屜冒出來的男人。

  Sam自從上次庭期結束後就整整Call了他半個禮拜,聿律把手機關機,Sam就傳簡訊來,他不知道這個年近半百的教授何時變得這麼潮了。

  「小律,一起吃個飯吧?」、「小律,跟你共事的紀律師告訴我你現在的電話,是這支沒錯吧?」、「小律,你有看到我之前的簡訊嗎?」、「Davis,我知道法院附近有家餐廳不錯,還是我去你事務所找你?」

  聿律瞪著那些簡訊,啪地一聲關上了手機。

  就算已經放棄鎖上抽屜,也不代表聿律就能坦然面對這個禁錮他三十年的生物。現在聿律滿心希望他趕快結束庭期,滾回他的二十二世紀去。

  週三的庭期結束後,紀嵐馬上就去律見了一回葉常,但那次律見似乎也沒有好結果,葉常拒絕和他的辯護律師交談,甚至拒絕再出席審判。

  聿律不清楚當天葉太太有無到場,但他合理相信,在經過那天庭期一連串衝擊後,葉常怎麼都不會再接受妻子出庭作證這件事,寧可認罪也不願。這不可不謂艾庭的逼供策略起了效應。

  其實聿律也可以理解,像這樣站在被告席上,自己過往所有的人生、所有經歷,包括感情、交友、工作、家庭以至於最隱密的性傾向,通通都要攤在陽光下,任憑不相干的人一一檢視,法庭就是這樣的地方。

  聿律雖然沒有站在那個席位的經驗,但光是旁觀一回,就能深刻體會那種難堪。

  而且不只葉常,辯方從那天庭期結束後就士氣低落。艾草頻頻向紀嵐道歉不說,紀嵐雖然口頭說「不要緊」,但看得出來這位常勝貴公子心情也有些複雜,那封信的衝擊,加上被告當庭認罪,聿律不用想就知道紀嵐心中的挫敗感。

  好在法官沒有採認葉常的發言,以情緒失常揭過,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聿律今天自己開車來,走到停車場的路上時,手機又響起來,聿律想多半又是Sam,不耐煩地打算關機,拿起來才發現是紀嵐。

  「紀嵐?」聿律忙按下通話鍵,庭期之後紀嵐有聯絡他幾回,但都是公事交流。

  對於那天紀嵐忽然要求他吻他的事,聿律雖然滿肚子的「??」,但一來Sam的到來對他的衝擊太大,二來庭期失利,在這種辯方在敗訴邊緣滾動、隨時都會摔下去的情況下,聿律實在也不好意思在紀嵐面前提起這種私事。

  「前輩。」紀嵐立刻就回話了,「抱歉忽然打電話給你,你現在有空嗎?」

  聿律看了眼自己被汗浸溼的運動衫,「呃,有空是有空,不過到底是……」

  「我拿到活動中心的監視錄影畫面原檔了,我現在在X街的咖啡廳裡,有些事想和前輩討論一下,前輩可以過來一趟嗎?」

  聿律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讓自己忙於什麼事情,對現在的他也有好處,可以讓他暫時忘記那個男人的一切。

  他一走進咖啡廳,就看到紀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見到他就對他招手。聿律見他穿著一襲雅緻的淺藍色西裝,頭髮梳得像法國餐廳侍者般整齊。女服務生端來咖啡時,還用乳溝對著紀嵐微笑。

  紀嵐的感冒似乎還沒好,聿律見他臉上仍舊戴著口罩,看見他時才緩緩取下來。

  「前輩,有件壞消息。」聿律屁股還沒坐熱,就聽見紀嵐說。

  聿律不禁苦笑,「你說吧,我現在已經不知道什麼消息才算壞了。」

  「法院去調閱活動中心的監視錄影畫面了,但是除了三點之後的畫面外,其餘的紀錄全都不見了。」

  「不見了?」聿律吃了一驚。

  「是,聽活動中心的說法,那時候警察只調走三點之後的畫面,是因為小男孩是在四點多才走進廁所,檢方覺得往前調兩個鐘頭已經很足夠了,監視錄影畫面的檔案很大,從閉錄攝影機中轉檔下來又很麻煩,我想是因為這樣當時才沒有多做截錄。」

  紀嵐嚴肅地說著。

  「而且雨是近三點才開始越下越大,檢方大概是覺得在此之前有人躲入廁所的可能性不大,也沒有多做搜查的要求,但我想更有可能是他們沒想那麼多。」

  「所以才會有這麼多冤假錯案啊……」

  聿律忍不住感慨了下,又問:「那不見是指?是活動中心的疏失嗎?」

  「監視錄影檔本來就有自動覆蓋功能,一般路邊的閉錄攝影機是半個月覆蓋一次,像這種容量大一點的則是一個月。現在是九月,七月十五日的影像檔不論如何都已經不復存在了。」

  聿律發出一聲遺憾的慨嘆,但紀嵐倒是沒有特別沮喪的神色,聿律看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台筆記型電腦,這人果然像便利商店一樣,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地在工作。

  聿律看他仍顯蒼白的臉,忍不住關心了下,「你的感冒……好點了嗎?」

  紀嵐專注地盯著眼前的電腦,平靜地搖搖頭,「沒什麼大礙,讓前輩操心了。」他說著,便把筆記型電腦轉向聿律。

  「不過我也因此拿到完整的三點到八點的監視錄影畫面,而不是只有截錄檔,雖然沒有八點之後的,但是因為當天下午六點多警察衝進那間廁所,已經徹底搜索過每個地方,就像艾檢察官在法庭上說的,警察到場以後的錄影畫面意義並不大。」

  紀嵐邊說邊移動著滑鼠,「我把這數小時的畫面濃縮成四十分之一的速度,整個跑了一遍,發現幾個令人在意的地方。」

  他說著按下了播放鑑,聿律看左上角的白色時間軸顯示三點一分,紀嵐解釋監視錄影帶是每三個小時會自動形程一個檔,也就是三點到五點一個檔、六點到八點又切換另一個檔。這也是為什麼檢方選擇截取六小時檔案的原因。

  螢幕上的畫面停留在二樓廁所,果然就像葉常說的,這間廁所真的很少人來,從監視錄影畫面聿律就能隱約看到一旁欄杆上的塵灰,門口的燈也有些灰暗。攝影機是設在和廁所同面牆的天花板角落,因此可以看見半條走廊,以及一小塊廁所磁磚地板。

  紀嵐很快就按下了停止鍵,停在這個平凡無奇的畫面上。

  「第一個疑點在這裡,前輩你看。」

  聿律交抱著臂,即使再怎麼用力盯穿那個畫面,聿律還是看不出這個空蕩蕩的廁所門口有何不妥。

  「……看哪裡?」

  聿律只好不恥下問,早知道小時候應該多讀些福爾摩斯之類的東西才對。

  「廁所門口的地板,前輩沒注意到嗎?那上面有濕的泥巴。」

  聿律一怔,再一次看去,果然看到廁所外的灰石走廊上,有一條相當不明顯、但仔細觀察仍然可以辨識出來的黑色污痕。

  「呃,是泥巴沒錯。不過這樣這間廁所很久沒人用了,有積一些泥巴也不奇怪吧?」

  聿律說,但紀嵐很快搖了搖頭,「前輩,重點不是泥巴,是濕的泥巴。前輩應該知道七月那時的天氣,總是上午晴空萬里,下午大雨就傾盆而下,也就是所謂的午後雷陣雨,前一天被午後雷陣雨弄濕的地板,第二天太陽一曬就會乾了,不會溼到隔天。」

  紀嵐在公事包裡翻找一陣,拿出一疊資料。

  「我去查了當天確切的氣候變化資料,七月十五日那天午後雷陣雨是兩點三十五分開始下,一直下到下午的五點五分轉成小雨,五點半正式雨停。聽到這個數據,前輩不覺得怪嗎?」

  聿律皺緊眉頭,以前聿律有個床伴很喜歡看推理小說,老是買些書名奇奇怪怪的書回來逼著聿律看。聿律總是看到半途就忍不住翻到最後面去看兇手是誰,看完兇手是誰就有一種舒暢感:「啊,我就猜兇手是她嘛!」然後就把整本推理小說扔一邊了。

  「哪裡怪?」華生聿律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

  「走廊上的溼痕不可能是之前留下的,一定是下雨之後才留下的。而那個男孩和葉常先生進入廁所都在三點半之後,但監視錄影畫面卻顯示三點時門口就已經有濕痕了。」

  紀嵐耐心地解說著,聿律生鏽的腦袋總算有點被點燃起來。

  「啊……所以說,是這樣嗎?有人在兩點三十幾分開始下雨之後就躲進廁所,在那個正太和葉先生進廁所之前?」

  紀嵐的五官總算舒緩些,他點點頭,「我是這麼想的,但也不排除只是有髒東西被雨水打進來,要是有明顯的腳印就好了,監視器畫面的解析度太低了。但我想這不失為法庭上一個突破點。」

  他難掩遺憾地說。聿律腦袋裡亂成一團,還沒來得及好好梳理,紀嵐又按下了播放鍵。

  畫面靜止了將近半個小時,播到四點的時候,聿律打了個呵欠,喝了口女服務生剛送上來的熱咖啡。左上角的時間軸跳到三點四十五分時,畫面才終於有了變化。

  一個男人走進了畫面裡,他上身穿著警衛的制服,腳步有幾分顛簸,身上從頭髮以下全是溼的,像逃難一樣地衝進了廁所。

  「是葉常。」聿律很快認出來,紀嵐點點頭。

  聿律看葉常眼神恍惚,確實是一臉精蟲上腦神智不清的樣子。

  葉常進入廁所後過了二十多分鐘,有個矮小的人影抱著頭,慌慌張張地跑進了畫面裡。他穿著深藍色的短褲,上身看起來像是哪間小學的制服,頭髮剪成短促的西瓜皮,手上拖著一條長長的東西。聿律看他腰部以下全濕了。

  「這是那個被害男孩?」聿律問,他是第一次見到這個案子的被害人。監視錄影器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感覺是個頗為清秀的孩子。

  紀嵐點點頭,「依吳女士的說法,他應該是來躲雨的。不過離開始下雨有段時間,我想他應該原本躲在走廊那一端,但雨實在太大,走廊的緣廊遮不住,才換過來這邊,從他衣服濕的程度可以看出來。」

  聿律看那個半濕的男孩在門口張望半晌,拿著手裡的跳繩跑了進去。這時候葉常應該在廁間裡頭自慰得正起勁,恐怕連有人走進來都毫無所覺。

  接下來畫面又是一片平靜。接近五點半時,聿律看見葉常從廁所裡頭衝出來,他衣杉不整、神色驚惶,在門口時還整個人跌了一下,爬起來又繼續往旁邊跑,看起來真的很像是做了虧心事倉皇逃逸的樣子。

  聿律不由得輕嘆,要不是他是這個人的辯護律師,光是這一段畫面連續看下來,誰都會以為葉常就是兇手,鐵打的。也不能怪檢方蒐證蒐得如此草率。

  那之後畫面就幾乎沒什麼變化了,第一個檔案播到五點五十九分,紀嵐又換了第二個檔案,聿律本來期待會有什麼轉機,至少有個打掃阿婆在這之間走進去也好,要不然隨便一隻貓也可以,但還是什麼也沒有。

  一直到六點接近快半時,畫面才有了動靜。一大批人殺進監視錄影機的拍攝範圍,紀嵐又按下停止鍵。

  這回不用紀嵐開口,聿律自己便睜大眼睛細看起來。畫面拍進去的至少有五個人,兩個婦女滑著輪椅闖進了畫面,其中一個便是男孩的母親吳女士,另一個大概是他的朋友,兩人臉上表情都十分著急。

  此外還有個穿著圍裙的太太,就陪在吳女士身邊,紀嵐解釋他詢問過那是他們扶輪社其他太太的看護,聽見消息陪吳女士過來看情況的。

  還有另一個人,和葉常同樣穿著警衛制服,聿律卻認不出來那是誰。

  「這就是李芾。」紀嵐說,他拿出一疊看起來像是名冊的東西,推到聿律面前。

  聿律翻開名冊,發現有幾個警衛的臉上被圈了紅筆,旁邊則有他們的名字。其中一個就是李芾,那是張看起來十分老實的臉,看上十次恐怕也不容易記住。

  「啊,所以被吳女士請去找他兒子的,就是他嗎?」

  聿律忙問,紀嵐卻沒說話,再接下來廁所門口就陷入一片混亂,吳女士進去又出來,臉上表情又是哭又是叫,一旁看護和朋友全圍上去安慰她。李芾拿起手機,似乎在打電話報警,過不了多久又有個下半身穿著警衛制服、上半身卻只有一件汗衫的男人跑過來,和李芾不知交談著什麼,似乎是在問他發生什麼事。

  「這個人就是陸行。」紀嵐解釋著,聿律想起葉常的話,陸行多半是因為警衛制服被雨淋溼了,所以才以這副模樣過來。

  一直到快接近七點時,警察也趕過來了,陸陸續續闖進了廁所,還有一些明顯是來看熱鬧的活動中心民眾,畫面上亂成一團。

  「最大的疑點就在這裡,前輩。」紀嵐定定地說。聿律忙發揮尋找威利的精神,睜大眼睛看著,想說這團人裡面會不會混了個海馬星人之類的,可惜沒有這種疑點。

  「請前輩回想一下,吳女士在法庭上的證言。」

  紀嵐似乎也看出聿律的困惑,主動說道:「她說,她之所以會知道兒子在廁所裡,是因為有個警衛十萬火急地跑過來對她說:『不好了,這位太太!你的兒子在廁所暈倒了,渾身都是血!』前輩還記得嗎?」

  「啊……」聿律恍然過來。

  紀嵐點點頭,又繼續說:「前輩應該也注意到了,這個警衛描述得如此鉅細靡遺,連『渾身都是血』這種事也知道,代表他在來知會吳女士之前,一定自己親眼目睹過。但是剛剛的監視錄影畫面上……」

  「卻沒有任何一個警衛在吳女士之前來看過的畫面,對嗎?」聿律忽然福至心靈。

  「沒錯,為什麼那個警衛並未先來看過廁所,卻知道有個男孩渾身是血地暈倒在廁所裡?我想答案只有一個。」

  紀嵐十指交扣著放在唇前,聿律感覺自己呼吸都變快了。

  「——那個去通報的警衛,就是真正的凶手。」

  「等、等等等等一下,小紀嵐。」

  聿律打斷紀嵐的話,腦袋混亂成一團。

  「所以說凶手是通報的警衛……那個警衛應該就是李芾沒錯吧?畢竟剛剛畫面裡第一時間陪在她身邊的就是他,他一定是自己犯案之後,又裝作沒事人的樣子跑出去通報……不,這樣也不對啊,畫面裡並沒有拍到李芾跑出去的樣子……」

  他歪了歪頭,忽然一擊掌。

  「啊!還是說,李芾化妝成葉常的樣子跑出來,然後再卸下偽裝回到現場?」

  「又不是推理劇場,怎麼會有這種事呢?李芾要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化妝成葉常?人皮面具嗎?這種論調在法庭上提出來也是行不通的。」

  「唔,還是說廁所裡有密道?李芾就像忍者一樣……」聿律又問。

  紀嵐忍不住笑出聲來。

  「前輩想像力太豐富了,何況李芾不見得就是凶手啊。」他說。

  聿律看著紀嵐難得的笑容,不由得怔了下,但紀嵐很快又斂起肅容。

  「總之,這個監視錄影畫面有許多不合理的地方,我想到現場去看一看,仔細檢查一次那間廁所,說不定會有什麼新的發現。」

  紀嵐按下了停止鍵,讓畫面停在那間廁所門口,盤算似地說道。

  聿律看著紀嵐沉思的側影,大概因為感冒還沒好的緣故,紀嵐的印堂一直有抹黑氣,眼眶也凹下去一層,看起來格外憔悴,又透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脆弱美。

  ……可惡,好想親下去。

  聿律腦袋裡忍不住又浮現那天從Gay吧離開後,紀嵐對他的謎之邀請。要是那時候聿律就付諸行動的話,恐怕兩個人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相安無事地坐在這裡了吧?

  或許現在是個好時機,聿律看了眼人聲鼎沸的咖啡館,把心底埋藏已久的疑問問出口。

  「紀、紀嵐。」聿律喚了他一聲,看著那個俊秀的青年把頭轉過來。

  「嗯?什麼事,前輩?」紀嵐還一臉純真地問他,嘴唇距離他只有一吋。

  「那個,就是啊,前幾天,你不是問、問過我,你知道的,就是那天喝完酒之後,我們兩個在車上,你問我說……」

  紀嵐的公事包裡響起手機鈴聲,聿律看紀嵐忙伸手去翻。他坐回椅子上,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或許他在問之前就期待有什麼人來打斷他了,他這個卒仔,現在聿律反而有種大大鬆了口氣的感覺。

  打電話來的人似乎是明奈,聿律看紀嵐一接起電話就驚訝地說了聲:「奈小姐!」好像對方不是他的髮妻似的。從手機那端斷斷續續傳來的嗓音也十分恭謹,是聿律印象中屬於那位大家閨秀的嗓音。這對夫妻還真是相敬如賓。

  「不、我會出席的,沒有、並沒有特別忙。」紀嵐用比對當事人說話還客套的語氣說著,「而且對奈小姐而言,那是很重要的事情吧?唔,同行的人的話……」

  聿律聽見紀嵐說,正想著他們夫妻倆敘話,他這個孤單老人還是閃一邊好了,起身準備到廁所抽根方便菸,就聽見紀嵐說:

  「這樣好了,我請聿前輩跟我一起去,就是上回來我們家的那位,奈小姐應該還記得吧?嗯,我待會問他一下,如果他沒空的話我再想辦法。」

  聿律豎起兔子耳朵。果然紀嵐掛斷電話,抬頭對著他說:

  「前輩,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聿律忍不住笑起來,語帶調侃:「你哪一次拜託我的事,我拒絕過你了?」

  紀嵐也跟著苦笑,「抱歉,我好像一直在向前輩撒嬌。」

  他說了讓聿律心頭一跳的話,隨即正容說:

  「是這樣的,明奈答應了一個慈善酒會,好像是關於癌症病童的,明奈和其他太太約定要在酒會上表演,藉此來募款。本來是我們兩個要一起出席的,不過那天她娘家臨時有事,所以不能去。她問我能不能代替她去表演。」

  「表演,紀嵐你嗎?」聿律訝異地問。

  「嗯,我應該會表演古箏吧。」紀嵐若無其事地說:「不過邀請函有兩張,只去我一個的話對主辦人不好意思,再說我表演也需要人幫忙,所以想問前輩有沒有空。」

  「古、古箏?!」聿律大為驚訝,本來以為像紀嵐這樣的貴公子,應該要拉小提琴還是彈鋼琴什麼的,至少也會來首拉赫曼尼諾夫。

  紀嵐彈古箏……聿律忍不住想像起來,想像他低眉信目,戴著眼鏡穿著西裝坐在榻榻米之類的地方撥琴弦的畫面,中間還會端酒杯吟一句「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不知道為什麼有種趣味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前輩?」紀嵐不解地望著他,聿律忙從他的綠綠小劇場中回神過來。

  「喔,喔,同行當然可以啊,我求之……不,我是說我很樂意。」聿律忙也正容答道,「不過真令我意外呢,你竟然會這種玩意兒。啊,我應該不用表演吧?我先聲明,我只會響板、鈴鼓和大腿舞。」

  「嗯,紀家每個兄弟從小至少都會學一樣樂器,家父說那是社交場合必備的。」

  紀嵐不置可否地說,又笑笑,「不用擔心,前輩只要陪在我身邊就行了,不會讓前輩感到為難的,那我就和明奈說前輩你答應囉?」

  紀嵐說著又撥起電話來。聿律不禁有些飄飄然,特別是紀嵐那句「前輩只要陪在我身邊就行了」,雖然知道紀嵐不是那個意思,但聽起來就是通體舒爽。

  「啊對了,前輩,還有件事,我和李芾的未婚妻見過面了。」

  紀嵐掛掉嬌妻熱線,聿律看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隻錄音筆似的東西,「我和她聊了一陣子,也有全程錄音,她的中文不是太好,所以花了一點時間。」

  「中文不是太好?」聿律怔了一下。

  「嗯,她是越南籍,只是來T市很多年了,先前好像有個前夫的樣子,但後來不歡而散,兩年前開始和李芾交往,最近才決定要結婚。」

  「啊……」聿律這才恍然,T市確實有不少外籍新娘,而且人數還頗為可觀,只是不知為何多數人聽見「未婚妻」,都不會想到那方面去。

  「他的未婚妻說,李芾的狀況很不好,從那件事情發生以來就很消沉,也不大去工作,關在家裡倒頭大睡,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而且完全不和外界聯絡,只要她一開電視,哪怕只是看新聞,李芾都會罵她。」

  紀嵐說,聿律專注地聽著。「她還說李芾沒有跟他說太多當天案發的事,只說他的同事強暴了一個小男孩,被警察抓走了之類的話。」

  「沒有談起整個過程嗎?」聿律問。

  紀嵐搖了搖頭,「似乎是沒有。她說李芾平常很少跟他聊工作上的事,那天卻特別講了那麼多話,反而讓他印象深刻。他說李芾還跟她說:『都是血呢,我從沒看過小孩子流那麼多的血。』還一直喃喃自語:『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啊,因為李芾算是第一個目擊者吧!那種衝擊應該不小,呃,我是說,如果他不是真凶的話……」

  聿律說著,紀嵐卻打斷他的話頭。

  「不過,讓我在意的倒非李芾事發後的反應,而是他未婚妻說的另一段話,前輩想聽嗎?」

  聿律當然不會說不想,紀嵐便按下了錄音筆的播放鍵,還貼心地替他準備了耳機。聿律遲疑地把屬於紀嵐的耳機塞進耳殼裡。

  『……你說你先生平常常跟妳聊葉常的事,是指哪方面?』

  紀嵐溫文儒雅的嗓音很快鑽進聿律耳裡。用這種嗓音問女孩子話根本就是犯規,聿律不由得一嘆,要是他是紀嵐問話的對象,只怕連自己胸罩尺寸都和盤托出了。

  『很多,只要是關於那個葉常的事……他好像都很有聊興。』

  另一個纖細、怯懦,帶著濃重中文口音的嗓音跟著接口,聿律知道那是李芾未婚妻的聲音,不禁留心聽起來。

  『他常常跟我說,那個葉常今天又遲到了、葉常這麼大的人竟然會怕壁虎,或是他看到葉常在和一隻狗說話,或是葉常昨天被一群太太包圍的樣子很有趣等等。他還會跟我聊葉常的太太、葉常的女兒和兒子,他會一直聊這些事。』

  女子用不太豐富的字彙艱難地描述著。

  『他也常常買東西給葉常,像是鄰居送他比較好的酒,他就會送一瓶給葉常。我買衣服給他,他也送給葉常。我先生喜歡拍照,但他都不拍我,他常把相機帶去工作的地方,拍很多葉常的照片。』
 
  女子說著,聿律越聽下巴拉得越長,差點沒掉下來。

  『我常常看到他把照片放在客廳桌子上,一張一張看,還會收在相本裡頭,一直翻看一直笑、一直笑,很溫柔的笑。我從來沒見過他對什麼人那樣笑……」

  下面的話女子沒再說下去,但聿律清楚意思。他震驚地把耳機從耳殼裡拿出來,詢問似地望向紀嵐。

  「我聽了也很驚訝,他的未婚妻有把那些照片帶過來一部分,我想她也有點擔心李芾,所以特別去加洗的。全都在這裡。」

  紀嵐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個照相館的紙袋,把裡頭的照片全倒出來。

  聿律伸長脖子,不禁越看越驚訝。這上面幾乎全是同一個男人的照片,有的穿著警衛制服、有的則是便服,地點如出一轍是在青年活動中心裡,裡頭的葉常有時坐在椅子上、有時站在屋簷下。有時只是單純地靠在某一面牆上,攏著菸吞雲吐霧。

  而且從這些照片的角度,聿律幾乎可以判斷,這些照片全都是偷拍來的,至少是在葉常不注意的時候。

  「很驚人吧。」紀嵐看著聿律的表情,「我問過葉太太,她說葉常先生從未向他提過李芾這個人,當然也不知道這些照片的事。」

  紀嵐邊說邊揀起其中一張照片,那是葉常坐在警衛室的桌椅前,側著臉、支著頤,望著警衛室玻璃窗外的模樣。而從窗子的反光隱約可以看見窗外有另一個人,聿律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辨認出那是陸行。

  葉常正在注視著陸行,臉上表情充滿迷惘。他看得視如此專注,以至於身後有另一個視線都渾然無所覺。

  「我打算利用他未婚妻的證言,還有這些照片,申請李芾做為我的證人。」

  紀嵐用五指壓著那些照片,眼神深邃地說著。法院對證人的傳喚是有極大效力的,證人原則上不能夠拒絕出席,否則法院可以像逮犯人一樣,將證人強制拘提到法院。

  也因為有這樣強大的效力,所以法院傳喚證人多半謹慎,辯方必須證明該位證人與這個案子的事實解明確實有關係,才能說服法院動用那樣的強制力。

  「那槐語呢?他不是也要作證嗎?」聿律問。

  「我打算捨棄槐先生出庭作證的事。雖然艾檢察官仍然沒有放棄葉太太,但前輩上次也看到了,再在葉先生的性傾向上打轉已經沒有意義了,那封信的殺傷力太大,我們再怎麼樣都無法扭轉,只會讓葉先生更排拒法庭而已。」

  紀嵐嚴肅地說,聿律理解地點點頭。紀嵐又說:「所以我想更換策略,直接提出葉常先生以外的嫌疑犯,讓法官的心證無法百分之百定在葉先生身上,只消做到這一點,我們就有轉機了。」

  聿律明白紀嵐的意思。刑事審判就是這樣一種機制,假設有甲和乙兩個嫌疑犯,兩個都可能是犯人,法官不能說甲有百分之六十的可疑,乙只有百分之四十的可疑,所以就認定甲是犯人,把乙放走。當然也不能把甲和乙一起抓。

  法院要判甲有罪的唯一方法,就是在審判的過程中,證明甲有百分之一百的嫌疑。

  如果一直到審判的最後,都沒有人能證明這一點。哪怕甲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機率是犯人,而乙只有零點一的機率是犯人,法院都只能把甲和乙一塊放走。

  這大概就像選擇床伴一樣。要嘛就硬起來,要嘛就沒性趣,沒有勃一半萎一半的,唯有讓法官對某個特定對象義無反顧地硬起來,否則絕不可能捅進去。

  當然這樣的說法是一種理想、一種藍圖。所謂百分之百的確信本來就是違反人性的,就算結髮五十年的伴侶,你問他身邊這個人是不是你百分之百深愛的真命天子,他可能都會苦笑兩聲,歪著頭說:「這個不是重點吧?」

  遑論法庭。也因此每個「有罪」的認定,多半都和選擇結婚對象一樣,是帶著某些遺憾和犧牲的。

  「所以要傳李芾當我們的友性證人嗎?但是這樣會不會……」

  聿律遲疑地問,紀嵐似乎知道他意思,沉穩地點點頭。

  「做為友性證人的確是有點危險,但有時候只是詢問技巧的問題。前輩放心,我有信心能用主詰問的方式讓李芾把話吐出來。」

  他頓了下,又說:「而且,說到把敵人當友性證人,檢察官那邊也是一樣的,所以不用擔心。」

  聿律知道他指的是艾庭傳訊葉太太的事。法庭上最可怕的事不是自己的證人被對方擊潰,而是原本以為是自己盟友的人在陣前倒戈。

  像這種原本就知道不會站在自己這邊的人,就更不用說了。這就像明知道對方木馬裡藏了千軍萬馬,還刻意把木馬拉進城裡一樣,這種違反法庭辯論守則的做法,檢辯雙方竟不約而同做了同樣的事,不愧是兩個領域中的菁英,這已超乎聿律的理解範圍了。

  聿律幾乎無法預想下次庭期會發生什麼事,腥風血雨大概不足以形容。

  「但是……李芾的未婚妻知道嗎?呃,我是說,她未婚夫可能是嫌疑犯的事。」

  聿律忽然想到。如果未婚妻知道自己的證言就是把李芾帶向法庭的元凶,不知道會怎麼想。而且不論結果如何,李芾一但出庭,婚禮搞不好就會延期了。

  聿律看紀嵐聞言怔了下,姆指撫住了桌面上的錄音筆,良久沒出聲。

  「我是葉常的辯護律師。」半晌他聽見紀嵐說:「我們是葉常的辯護人,前輩,我們能做的就是找出一切對我們當事人有利的證據,證明他的清白。」

  聿律懂得紀嵐的意思,就像檢察官的任務是證明被告有罪,為此無所不用其極,艾庭上回法庭上的表現已經充分證明了這點。對方既然連核子武器都搬出來了,這邊還兼持地球永續生存反核宣言什麼的就太不切實際了。

  只是聿律還是有很不安的感覺,對於這個審判的未來。

  「對了,沒有辦法讓被害人……讓那個小男孩出庭作證嗎?」

  聿律問道,他又補充,「我是說,如果葉常不是真正的犯人,最清楚這件事的應該會是那個被害人才對。雖說小孩子記憶可能不可靠,但讓他站在法庭上接受詰問的話,對還原真相也有幫助不是嗎?」

  紀嵐吐了口氣。

  「這個我想過,也有申請過。但一來被害人的狀態似乎一直很不好,還在接受性侵害防制中心的心理輔導,我打電話去問過,他幾乎無法接觸他母親和社工以外的人。」

  聿律見紀嵐把桌上的茶拿起來,一口飲至見底,「況且我很擔心,那個男孩只有十歲,又受到那樣的驚嚇,如果他在法庭上一口咬定葉常先生就是犯人,我們的處境會更加艱難。所以暫時別讓他出庭也好,能從其他證據先盡量減低葉先生的嫌疑是最好的。」

  兩人結了帳,離開咖啡廳,紀嵐說要送聿律到家。聿律覺得有點受寵若驚,最近紀嵐已經不只一次主動和他親近,某些程度來講,已經超越同事和同事間的範圍了。

  雖說聿律想紀嵐大概是真把他當家人,一個像紀澤一樣的大哥,才會這樣肆無忌憚地與他拉近距離。

  但這會讓聿律忍不住有期望,這種期望卻是他最不希望有的。當年就是這樣一種期望,束縛了他整整三十年,讓他整顆心除了那個期望以外,塞不下其他東西。

  那時候他還年輕,無法拒絕那種期望。而現在年輕已從他的字典裡褪去。

  而現在更讓聿律感到害怕的是,明知道是同樣一種期望、明知道期望的前方就是地獄深淵,聿律卻發現自己沒有太積極地拉住自己,任由自己往三途川的方向飄去。

  特別是在法庭外哭過那一場後。聿律發覺櫻草花瓣下的人影開始從記憶裡褪去,Sam賦予他的疼痛固然還留著,但已經是過去的烙印。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身影,這個一舉手、一投足,都牽動著他視線的男人。

  紀嵐一路和他下了車,還送他到公寓樓下去,途中和他聊著,聿律都無心細聽,大抵是紀家一些鎖事。紀嵐聊得臉上帶笑,聿律走在他身後,表情卻越來越深邃。

  「然後啊,那天紀澤他就乾脆打電話到消防局,跟他說我們營區失火……前輩?」

  紀嵐注意到聿律的表情,不由得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聿律。

  聿律站在街燈下,紀嵐在前方拉出長長一條影子。聿律發覺自己竟伸出了手,拉住紀嵐的手腕。

  紀嵐竟沒有反抗,只是用往常一樣帶著疑惑的表情望著他。聿律感覺自己指尖顫抖,另一手搭上紀嵐的肩,卻抖得無法將他的人轉正過來。

  「你上次的要求……」聿律只好對著紀嵐的側頰,連嗓音也是抖的,「你上次說的那個要求,現在還算數嗎?」

以愛為名 二三


  「你上次的要求……」聿律只好對著紀嵐的側頰,連嗓音也是抖的,「你上次說的那個要求,現在還算數嗎?」

  紀嵐怔了下,隨即像想起什麼似的,微微張開了口。聿律左手用勁,把紀嵐轉正過來面對著他,脖頸僵硬地俯下身去。

  「你就是那個什麼小律嗎?」

  這時街燈那頭卻傳來這樣的喝問。聿律吃了一驚,在這種緊張的狀態下,他差點沒跳起來撞電線桿。紀嵐和他都立時回過了頭。

  只見有個高大的身影站在另一頭街燈下,正大步朝他這裡走來。聿律仔細看他的臉孔,竟然是那天在樓下看到和Ricky難分難捨的那個青年,那個小槐語。

  青年看起來怒氣沖沖,他一邊接近聿律,一邊又問:「是你叫Ricky不要接我電話的嗎?為什麼他會忽然不接我電話?」

  聿律不由得有些尷尬,放開紀嵐退了一步。要說有什麼是比壹號在Gay吧搭訕到另一個壹號更尷尬的,那就是壹號搭訕到另一個壹號,還發現兩個人共用同一個零號了。

  不過不對啊!這樣說來他才是Ricky的現任床伴,這個青年是中途殺進來的才對。他是油麵的話,這青年就是油蔥,沒理由油麵要迴避碗裡的油蔥。

  但聿律才剛重新挺起胸膛,眼前的油蔥就說了讓聿律吃驚的話。

  「就是你沒錯吧?那個讓Ricky得了病又拋棄他的人?」

  聿律感覺到紀嵐困惑的視線,但他自己也是一頭霧水。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下顎就熱辣辣地一痛,聿律聽見紀嵐驚呼一聲,「前輩!」才意識到自己已挨了一拳。

  「你這個混帳東西!」

  油蔥青年看起來一臉繡花枕頭樣,沒想到出拳卻快得驚人,轉眼間行動不便的聿律已經被他壓制在地上,拐杖飛到一邊。

  聿律腦子裡一團混亂,青年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迴蕩,讓他的反應力也相對變得遲緩。帥氣的頰側又挨了記重拳,痛得聿律倒下去呻吟。

  「Ricky跟了你這麼久、對你這麼死心蹋地,連我說要帶他走都捨不得,他一檢出有病,你就打算拋下他不管了嗎?我先前還打算打電話給你,但是怕Ricky知道會生我的氣,才只打無聲電話警告你,沒想到你竟然越來越過分——」

  青年又揮下了一拳,這回正中大叔的額頭。聿律差點哭出來。

  「你還馬上就有了新歡?我剛才都看到了,你打算再害死多少人?啊?律師了不起啊,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不替Ricky揍死你,我就不是他阿兄!」

  碰地一聲,聿律彷彿聽見鼻樑骨脆裂的聲音。

  聿律看見好多戴著天使光環的小紀嵐在眼前飛舞,然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


  仔細想起來,聿律努力回想,他這輩子好像很少有跟人爭鬥的經驗。

  就像聿律自己剖析的,他是個容易自我放棄的人。旁人輕視他也好、欺負他也罷,對聿律來講能閃就閃,閃不過時咬著牙忍一下就好了。

  反正就算受傷,擦點藥也會好,反之如果當時就伸手格檔的話,搞不好會產生預料以外的損害,不管是讓對方受傷,還是讓自己受更多的傷,總而言之結果不會比忍耐著更好。這是聿律一向的哲學。

  某些方面來講,聿律這種性格還真不適合當律師。如果不是Sam,聿律想自己應該會去考個公務員,當個低調的種馬一輩子。

  但這是聿律第一次,後悔自己有這種性格。

  他還沒睜開眼睛就聽到有人在哭,入眼就是一張梨花帶春雨的哭臉。Ricky那張美少年臉就算哭花了也是一絕,聿律安靜地讚嘆了一陣子,才因為臉部疼痛呻吟了一聲,Ricky發現他已經清醒,整個人從他身上彈起來。

  「對不起……」

  Ricky先是顫了下,隨即對著他嗚咽起來,哭得五官都扭成了一團。這還是聿律第一次看到這個高傲輕慢的少年在他面前如此低姿態的樣子。床上除外,但就算聿律的巨根埋在他體內硬是不出來,他也沒見過Ricky哭成這個樣子。

「對不起……小律……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Ricky一抽一抽地哭,聿律發現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好像是醫院一類的地方,但又有點不太像,至少隔壁沒有健保病房裡那種摳著腳皮的老人。

  臉的地方有繃帶的觸感。聿律鼻樑以下沒有知覺,那個小槐語確實狠,揍人都只揍臉的,果然是嫉妒他長得太帥了,聿律聊作安慰地想。

  「……我不知道你還有個阿兄。」聿律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他不是我真的哥哥。」

  Ricky很快地解釋,又抽咽起來,「是他自己多管閒事。我以前……以前在還在外頭賣的時候,他是我的司機,我們住在一起一陣子,這一行都是這樣。他把我像弟弟一樣照顧,但後來我不做了,也說不想再跟他見面,但他就是不聽。」

  聿律腦袋還有點空空的,他想應該是臉太痛的緣故。

  「這個地方是……」

  他跳TONE地問著,Ricky卻答得乖巧。

  「那個紀嵐大哥帶你過來的。你昏過去了,他非常著急,叫了一部很氣派的車把你載過來……他好像還打電話給他親大哥,他大哥又聯絡了他四弟,他四弟好像在這間醫院當醫生的樣子……總之之後來了很多人,他讓他弟弟幫你安排了這裡。」

  Ricky拭著眼淚說,「紀嵐大哥一直陪在你身邊,剛剛才被一通電話叫出去。」

  真是太好了,這麼說來紀家全家都知道這件事了。他聿大律師被床伴的愛慕者找上門說他始亂終棄,還被打到送進醫院裡……聿律絕望地瞪著天花板,他不敢想像現在他在紀嵐心目中的形象毀損到什麼境界了。

  而且還是在他強吻未遂之後……聿小律,就跟你說人妄念太多是會遭天譴的,現在果然嘗到報應了吧?

  Ricky仍舊扯著他的手腕,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聿律茫然地和臉上的疼痛拉鋸一陣,才沙啞地開口。

  「……你和那個人,有上床?」

  聿律本來不想問了,但不知為何還是問出口了。

  Ricky紅著眼眶搖搖頭,「以前有,現在沒有了。他想和我在一起,但我不想。」

  「為什麼不想?他比我帥,也比我年輕,跟他在一起應該會比賴在我家愉快得多。」

  Ricky瞪大眼睛,似乎很驚訝聿律有此一語,半晌低下頭沒說話。聿律看他眼眶溼了一圈,嘴唇也抖起來。

  唉,何必呢。都已經是這把年紀了,聿律很驚訝自己還有那些無聊的自尊心。

  他停頓半晌,問了他最不想問的問題。

  「……檢查的結果,其實是陽性嗎?」

  這話一問出口,Ricky又是嗚咽出聲,比先前更劇烈。

  「對不起,小律,對不起……」他哭得連胸口都一顫一顫的。

  「……你明知道檢查結果是陽性,還繼續跟我上床嗎?」

  聿律用近乎嘆息的語氣說。這回Ricky沒有再道歉,只是把臉埋進了聿律胸膛,兩手抓緊聿律的病袍,聿律感覺病袍下襬很快一片潮濕。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聿律感覺自己有點茫然,那種茫然就和當年聽見Sam的婚期,還有新娘竟是自己母親那樣。

  「你很恨我嗎?Ricky……?」

  「不!不是這樣……」

  Ricky幾乎是立時反駁了,小臉因為急切而漲紅,「我不是……我怎麼可能恨小律,我只是……對不起……」

  Ricky說到半途又哭起來,剩下的話含糊在淚水裡。聿律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那是怎麼樣?」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聽起來不那麼咄咄逼人,「那時候你會忽然離開我,跑去做篩檢,一定是有原因的對嗎?和我在一起這些年,你從來不做那種檢查,會做的只有我而已。」

  Ricky仍舊沒有答話,他把頭埋在聿律胸膛裡良久,久到聿律有種Ricky融進他體內的錯覺。

  但錯覺終究也只是錯覺,他和Ricky,終究是兩個不同個體,只要是個體,終有一天就會分離。

  「我在和你在一起前,曾經和另一個男人交往,他在酒吧當保鑣一類的工作。」

  聿律耐心地等待著,直到Ricky主動抬起頭來,盈滿淚水的眼睛直視著他。

  「Ben也認識他,Ben就是打你的那個人。幾個月前我從Ben那裡聽說他走了,得了那種大家都知道的病。」

  Ricky深吸了兩口氣,像在平復情緒。

  「我知道之後非常害怕,又不敢面對現實,我知道小律每半年就會去做檢查,但我沒有你這種勇氣,就算聽見這種消息,我還是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堆裡,裝作不知道這件事,一直姑息著自己……」

  Ricky的胸口又顫動起來。

  「因為我很怕,要是真的……要是真的檢查出來有問題怎麼辦?小律已經跟我在一起那麼久,要是我已經害了你該怎麼辦……?我怕得要命,深怕一切都已經來不及,就這樣拖了將近一年……」

  「後來我總算下定決心,想說離開你去做檢查,不管結果是好是壞,都不要回到你身邊了……」

  聿律看Ricky緊抓著五指。想起幾個月前,Ricky踏出他家門前的那個問題。

  『我說我要離開這裡一陣子,你都不在乎嗎?』

  『要是我再也不回來了呢?』

  那時候自己是怎麼回答Ricky的呢……?聿律想不起來,也不敢回想起來。

  他這個人,好像總是在不經意間被人傷害,卻也總是在不經意間傷害別人哪。

  「後來第一次篩檢結果是偽陽性,他們說要再做一次詳細的篩檢。但我心裡有數,知道大概是中獎中定了,剛開始我歇斯底里,覺得整個世界都崩潰了,我跑到朋友家裡、店裡,每天做些荒唐事麻痺自己。」

  「但我無法不想起你,小律。你一次也沒來找過我,我故意在家裡留下很多東西,妄想你至少會問問我的朋友、問問我去了哪裡,我那時候每天都這麼妄想著。但妄想終究是妄想,你怎麼會對像我這樣一個骯髒噁心的男孩感興趣……」

  Ricky咬著牙說著,聿律張開口想說些什麼,但被Ricky搖頭阻住了。

  「我越想越不甘心,明知道通通是我自己的錯、明知道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但我那時候只想找個人陪我,我甚至對你沒有陪著我這件事感到生氣。」

  「我於是回到你家裡,本來只是想看看,就算只是遠遠看你一眼也好。但一回來不知怎麼就走不掉了,我用你給我的鑰匙進屋,看到你還保留著我的東西,我本來覺得心軟了,想悄悄就這樣走掉,一個人在什麼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死掉就好……」

  Ricky的唇又顫抖起來,彷彿想起那時的情景。

  「但這時候你卻回來了,而且你不是一個人,還帶著你最喜歡的人。」

  「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壞了,小律,我那時只覺得生氣,為什麼小律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我卻要一個人默默地死掉。我不甘心,無論如何都覺得不甘心,我想讓小律喜歡我,我想要有朝一日死在小律面前,小律會為了我而哭泣……」

  「Ricky……」

  聿律忍不住伸出手,去觸碰少年潮濕的臉頰。他忽然想起許多事情,想起約會的邀請,那個大雨下令他茫然的吻,還有好多夜裡,在和他翻雲覆雨後,獨自站在陽台上哭泣的Ricky。

  聿律從沒問他為什麼哭,要是問了,Ricky會向他和盤托出也說不一定。

  「之前我本來想結束一切了,Ben剛好又回來找我,他對我很好,很溫柔地安慰我,我忍不住就和他說了很多事情,包括我得病的事,卻沒有想到他會誤會成這樣子。」

  Ricky用雙手掩住了面頰,把臉壓在床搨上,泣不成聲。

  「我喜歡小律,我真的很喜歡小律,但我卻選擇以最糟糕的方式傷害你。對不起,小律……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聿律躺在床頭,望著Ricky再也抬不起來的頭顱。他從未想過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美少年告白,會是在這種狀況下。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現在還有太多他該擔心的事情,但聿律發覺自己竟有一絲絲高興。他果然是是M到深處無怨尤了。

  「你到底是跟人家講了什麼,讓他誤會成這個樣子啊……」聿律任由Ricky哭了一陣子,伸手撫過高腫的臉頰,印象中從小學以來,還沒有被人揍得那麼慘過。

  「我只是跟他說,我得了病,然後你很可能會跟我分手,我說我很難過……」

  Ricky語無倫次地說著。聿律嘆了口氣,說起來這也是他種下的因,要不是他吃著碗裡看盤裡,讓Ricky累積這麼多怨念,想來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等小律好起來之後,我馬上就離開。」

  Ricky又抽泣一會兒,抬起頭來抹了把臉。

  「剛才那個醫生說要幫小律你做篩檢,他說結果很快就可以出來。等小律把傷養好了,我馬上就走,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小律面前。」

  Ricky說著就站起來,轉身離開了椅子。聿律看著他的背影,有股衝動想就這麼拉住他,叫他留下來。

  但他其實很清楚,他沒有資格這麼說。就算Ricky真的留下來,他也無法承諾他任何東西。

  「試紙初篩結果是陰性喔,真遺憾哪。」

  然而Ricky還沒來得及走出病房,單人病房外就快步走進一個人。

  聿律和Ricky都抬起頭來。走進病房的是個聿律從未見過的青年,穿著白色的醫師袍,年紀比紀嵐略輕,大約只有三十出頭,聿律覺得他的眉目和紀嵐有幾分相似,又比紀嵐再更秀氣一些,帶點女氣。

  青年一手插在口袋裡,他身高不高,連身材都十分細瘦,有著水蛇也似的腰。他臉色冰冷,把一份像是報告似的東西扔到聿律鼻樑上,又繼續說:

  「我還會幫你做ELISA,你們兩個都是,二哥那笨蛋說要替你付錢。結果出來大概十五天,不過我猜你大概沒什麼問題,還有你!」

  男人把兩手都插進醫師袍的口袋裡,用一種鄙夷的目光看著Ricky。

  「篩檢結果只是偽陽性而已,你到底在操什麼心?要哭也等最後結果出來再哭好嗎?你們兩個讓人看了真煩,八字都還沒一撇就在那邊哭哭啼啼,沒這種Guts就不要來當Gay。我工作忙得要命,要不是二哥一臉死了娘地拜託我,我才懶得管你們。」

  男人自顧自地說了一陣,又走到聿律面前,打量似地俯視他的鼻樑骨。

  「你就是聿律是吧?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長得不帥身材也沒好到哪去,然後還是個掰咖?你到底怎麼在圈內混二十年的?」

  聿律和Ricky都聽得猛眨眼,剛要開口說什麼,那穿著醫師袍的男人又截斷他。

  「聽說你還是醫療訴訟專門的律師,專告我們醫生?二哥還說你很優秀,要我多跟你親近親近,看來二哥的眼光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奇怪。算了,以你的等級他真的開竅被你掰彎騙上手大概也還要再二十年,你就好好加油吧!醫師公敵。」

  男人說著就一邊扭著屁股,一邊走出病房。聿律和Ricky都一臉目瞪口呆,Ricky驚嚇到連掉眼淚都忘記了。

  「那個人……是誰?」Ricky忍不住問。

  「呃……紀嵐說他四弟好像在當醫生,大概就是這個人吧?」

  聿律不大確定地說,剛要轉頭再和Ricky說什麼,沒想到那個奇怪的男人又折回來,扔了一疊看起來像是報紙的東西到聿律床上。

  「這個是二哥要我轉交給你的,你們好像在辯護一個很棘手的案子是吧?關於戀童癖什麼的,他剛剛接到電話就衝出去了。」

  男人向後彎了下腰,以一種微妙的角度斜睨著床上的聿律。

  「你可以要注意喔,聿大律師,我家二哥就是這麼死心眼,做什麼事情都是一鼓腦,哪天把自己弄死都不曉得。」

  他嘖了下嘴,「他要是出事我會很困擾的,畢竟紀家唯一夠格被我當成親人看待的就只有他了。他打算跳火坑的話,記得從背後拉他一把。」

  男人說著,也不等聿律有所回答,就大搖大擺地走出了特等單人病房。

  真是個怪人,紀家的人果然一個比一個難以理解,聿律忍不住想。

  他把視線放到剛才男人扔給他的報紙上,報紙明顯被人翻過,停在社會版面上,聿律就算被臉上的繃帶擋住,也一眼就看得到那個斗大的紅色字體。

  『惡狼警衛伸魔爪,假義工之名逞獸慾?』

  聿律心裡一驚,趕忙翻開裡面的文字,如眼就是觸目心驚的字句。

  「T市暑假發生的男童性侵慘案持續延燒。被害男童的母親週三出席審判後表示,對司法感到相當痛心,她是單親媽媽,唯一的獨子因陪同母親到青年中心參與活動,卻被一名惡狼警衛葉常伺機躲在廁所,以殘忍的方式性侵害得逞。」

  「惡狼的手法相當殘虐,不顧兒童的性器官尚未發育成熟,以性器強行進入男童肛門,造成男童肛門嚴重撕裂傷,男童的主治醫師表示,男童有很長一段時間必須使用人工器械輔助排泄,可能還必須植腸。」

  「現在他的同學們都回到學校去上課了,男童卻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媽媽為此每天以淚洗面,痛心不已。」

  「惡狼警衛葉常是一名三十五歲的成年男子,住在T市Y街公園附近,據聞該名警衛從以前就有戀童傾向,甚至在法庭上自承,以前曾在兒童安置中心工作,當時就有染指那些兒童的想法,對自己的戀童傾向侃侃而談。」

  「這次犯下惡狼行逕,男子也毫無悔意,辯稱只是去廁所抽菸,沒有性侵害男童,還說自己加入教會之後早已經改過。」

  聿律看得猛眨眼,報紙不知為何又列了好幾個近幾年性侵害十四歲以下孩童的嫌疑犯名單,但卻沒有明顯區隔開來,搞得好像上面寫的全是葉常犯下的罪行,聿律也是看了兩遍才弄懂報紙的用意。

  「婦女兒童保護詛織『白薔薇』表示,有戀童性侵害的犯罪人再犯率極高,幾乎高達百分之百,且多數被性侵害的被害人,都會因為懼怕不敢和成人訴說,造成加害人更肆無忌憚,甚至對同一被害人反覆為性侵害。」

  「『白薔薇』的理事長林女士表示,這類性侵害犯罪人不應再縱放到社會上,應該長期監禁,最好的方式是輔以化學去勢,以杜絕後患。法官更不應該放這樣的惡狼再回到社會上,殘害我們的兒童。林女士也有出席這場審判,表示會對判決結果監督到底。」

  「法院方面表示會積極辦理這個案子,並給予加害人相應的懲罰,以撫慰被害人受傷的身心。」

  「據聞惡狼警衛葉常的妻子替他請了兩位辯護律師,在法庭上極力為他脫罪。」

  「對此擔當本案公訴人的婦幼組檢察官艾庭表示:絕不會姑息這樣的人,一定會奮戰到底,對方請再多辯護律師都是沒有用的——惡狼終究有被繩之以法的一天。」

  聿律看底下就是一些防狼策略的小報導,什麼放學後馬上回家、在書包上掛防狼哨子、噴霧劑等等,還附上性侵害防制中心的通報專線,除此之外關於這個案子的訊息就什麼也沒有了,關於審判進度或是內容的報導一個字也看不到。

  聿律就這樣在紀家包下的特等病房裡住了幾天,不是他誇口,這真是他這輩子過過最奢華的一段日子。有全套的特製餐點不說,每日還有營養管理師諮詢,連護士都是專屬的,只可惜不是公的。聿律完全不敢去猜這種病房一天要多少錢,

  這期間Ricky幾乎是天天報到。但都是把水果、便當什麼的擱在他身邊,就默默地退出病房,兩人幾乎沒有交談。

  紀嵐也沒有再出現在他眼前。聿律完全可以理解,換作他站在紀嵐的立場,親眼目睹朋友發生這種事,只怕也會尷尬到想當作這個朋友已經到外太空旅行去了。

  紀嵐沒有含淚在他面前,喊一聲:『前輩沒想到你竟是這種人~』然後哭奔,聿律已經夠感激了。

  不過做哥哥的沒出現,倒是弟弟一天到晚來他病房鬧事。紀嵐那個當醫生的四弟,聿律後來才搞清楚他叫紀化。雖然嘴巴上喊著他好忙好忙,但聿律看他一天至少來他病房串門子三次,每次來就少不了冷嘲熱諷一番。

  Ricky到最後受不了他,每次看紀化進門就自動離席。但聿律向來就是善於忍耐的M體質,而且說實在住院也挺無聊的,和這個神似紀嵐的孩子鬥嘴也不失一種樂趣。

  「今天是二哥要我帶話給你,他說你們第二次什麼言詞辯論庭期已經定了,在下個月的初三,他說你如果還爬不出院的話,不用去那邊杵著沒關係,他一個人就夠了。」

  紀化仍然慣性地把手插在口袋裡,一臉來找他是施恩給他的模樣。聿律這兩週以來跟他混熟,對他的說話風格也很習慣了。

  「謝謝,我知道了,請你跟紀嵐說,我一定會出席。」聿律平靜地說。

  今天Ricky從一早就沒有來,聿律只好一個人拿著手機上網打發時間。

  不是他自誇,以他這個年紀的大叔來說,他還算是滿潮的,不單會上約砲聊天室而已,聿律也有Facebook,也會上BBS,甚至辦了Twistter帳號。平常就瀏覽一些網路新聞,看看Youtube的影片那樣,這在逃避工作時真的挺好用的。

  最近幼童性侵害的案子似乎一時夯起來,聿律連續好幾天都在Facebook上看到相關的轉貼文章。不單是葉常的案子,還有艾庭在法庭上說過的故事,什麼下體被捅入鐵條的小女生,聿律一直以為那是艾庭為了公訴技巧虛構的。

  轉貼的新聞一個比一個聳動,女孩的新聞是二十多年前的事,聽艾庭說她已經康復,但轉貼的文章裡卻出現「至今仍然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無法生兒育女!」的字樣。而且聿律記得艾庭說過兇手已經因為另案被判刑,但轉貼的文章卻以斗大的紅色字體寫著:

  『兇手至今仍然逍、遙、法、外!你的孩子隨時還可能遇到他!如果不想讓你的孩子和這個女孩有一樣的遭遇,請把這篇文章轉貼出去!』

  聿律不禁苦笑,這篇文章下面還按了兩三百個讚。網路的特色就是這樣,任何人都能在上面發表言論,效率比以前紙本時代快速不知幾凡。

  但也因此大家對資訊品質的要求也相對降低,沒有人在意這些訊息是真是假,恐怕連言說者本人也不在意。

  不知道有誰轉貼了幾天前聿律看到那則關於葉常的新聞,還在下面附註:「這個是不是也是強暴小孩子的?是男童喔。」然後下面就布滿了嫌惡的留言:「變態!」「判死刑啦!」、「把他的小孩抓來做一樣的事,看他會不會肛爽爽?」

  聿律還看到有人在下面說:「這個事件我有關注!兇手就住在我家兩條街外一幢透天別墅裡,我住在T市R區,我們家之前就有發生過小學生放學回家,被不認識的警衛拐去搬東西差點被亂摸的事,應該是同一個人!請大家注意!」

  下面立刻滿滿的都是附和的字句:

  「好可怕喔,樓上還好吧?」

  「他還沒有被關起來嗎?我阿姨和表妹住在那一條街上耶!!」

  「這種事情真的很可怕!要不要叫你們社區多裝兩支攝影機?」

  聿律實在看不過去,用他的帳號「聿小綠」在下面留了句:「呃……葉常不住在R區吧,而且他家是公寓,報紙有寫喔?」但馬上就被其他關心與叮嚀的留言淹沒了。

  「認真的話你就輸了」——聿律想起不知在哪裡看過這句話,這真是網路的至理名言哪,聿律不禁感慨。

  聿律還看到有人在下面留言:「我認識那個被害人!!他叫楊信,是我弟弟的同班同學,我弟弟說他請假很久了,後來才知道是發生了這種事,超可怕的。我弟弟說那個警衛常常會在學校附近徘徊,很多小朋友被他摸過。提供一下那個變態警衛的照片!以免有人跟我弟弟同學一樣受害!」

  留言者還真的貼了一個男人模糊的側影,聿律盯著那個人影看了半天,一來這個男人顯然不是葉常,大概是某個便利商店順手牽羊的小偷之類的,重點是根本看不見臉,解析度也太低了。但下面立刻充斥著感謝的留言:

  「喔喔,就是這個人嗎?謝謝原PO!」、「看起來真的很危險!」、「大家用力轉貼出去!不要再讓小孩子受害了!」、「原PO正妹!」。

  聿律嘆了口氣,伸指關上手機,覺得認真閱讀這種文章半小時的自己真是個笨蛋。

  他抬起頭,發現紀化竟然還沒走,一雙鳳眼瞅著他,一副在打量什麼的眼神。聿律正覺得奇怪,紀化便大搖大擺地朝他走過來。

  聿律看他在自己鼻尖前一公分彎下身,雙手壓在床榻上,那張妍麗的臉忽然露出一抹微笑。

  「欸,要不要跟我做?」他問道。

  聿律差點把剛喝進口裡的營養果汁噴出來。

  「做、做、做、做什麼?」

  紀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鼻尖離聿律的嘴唇更近了,「你的小朋友今天也沒來看你,發生這種事,他以後大概也沒臉跟你上床了。有沒有興趣換個對象?吶,雖然你年紀大了點,但仔細看看長相還滿不錯的,我最近剛好偏好你這一型的。」

  聿律渾身僵直,紀化的唇幾乎要貼到他的唇上,神似紀嵐的五官在這種距離下看起來,還真有點分不出涇渭,聿律下意識地別過了頭。

  紀化大概看出他的驚嚇,伸指挑起他好幾天沒剃的鬍渣下巴。

  「反正你跟我是同一種人吧?喏,我一看就知道了,只要有人能溫暖你這裡,你都來者不拒的不是嗎?」

  聿律感覺有個輕軟的東西覆蓋在他命根子上,好半晌才驚覺是紀化的手。聿律嚇得忙往床頭連縮十公分,抓起病床上的毯子掩護自己。

  「那個……我們才、才認識不到兩個……一個禮拜吧……?而且紀嵐……」

  「你喜歡我二哥吧?」

  紀化一語中的地說道。聿律一時啞然,男人靠得更近了,幾乎貼到聿律身上。

  「喜歡但是遲遲不敢動手不是嗎?我可以理解,二哥就是這種讓人看著心癢又不敢褻玩的貨色。碰不到二哥的話,就乾脆碰我吧?很多人都說我和二哥長得還挺像的,而且保證我的床技比他好。」

  男人神似紀嵐的長睫毛就在聿律的眼前眨動著。

  「怎麼樣,不想試試看嗎?我可以讓你叫我二哥的名字喔?」
  
  聿律覺得背脊一陣涼意,說實在的他也不是沒動心,眼前這個青年真的長得挺端正的,完全就是美青年型,是他的菜。再加上那個纖細的腰身,還有明顯刻意練過的柔韌身軀,聿律可以斷言這個人只要出現在Gay吧肯定一堆人像猛獸一樣撲上來。

  如果是一個月前,不,就算是一週之前,聿律說不定真的會把心一橫,就這樣放縱自己也說不一定。

  但雖然只住院短短不到兩星期,聿律卻覺得自己心底某些東西開始改變了。那個陌生男人的一拳,某些方面把他過往的一些想法擊碎了。

  雖然聿律還不確切摸得到他想要的是什麼,但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那個隨便一個美少年爬上床都能就地正法的聿律了。

  而且說真的……這個紀嵐的四弟,大概是他對醫生真的有偏見吧?聿律總有一種危機意識。怎麼說,好像賞花賞到一半,這朵花就會張開獠牙把他吞下去的感覺。

  多半是察覺到聿律的排拒,紀化坐在床畔,注視著聿律不知所措的臉龐,忽然緩緩地收了手。聿律看他站直起身來,唇角拉起一抹弧線。

  「原來如此,你打算開悟了啊。」

  男人重新拉妥醫師袍,臉上又露出那種輕慢一切的高傲笑容,好像剛剛的挑逗事件全沒發生過那樣。聿律這時才發現他的褲頭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剝下來了,忙慌慌張張地重新綁好帶子。

  高手啊這個,聿律不禁慶幸剛剛沒有隨精蟲起舞。

  「因為察覺自己再這樣下去會受傷?還是懺悔自己過去讓人所受的傷?所以決定當個好寶寶了?真沒趣,難得那是我是我唯一讚賞你的地方。」

  紀化再一次把雙手插進口袋裡,用一慣的角度回頭斜睨著聿律。聿律多少有點心虛,低下了頭沒回話。紀化就笑哼了聲。

  「不過啊,有句話我說在前頭,就算你再怎麼努力修行,也是追不到我二哥的喔。」

  他仍然語出驚人,邊說邊用指尖戳了下自己的心臟。

  「二哥的『這裡』有個東西壞了,這讓他從小就沒有辦法和任何人建利友誼以上的感情,這點連他結婚後也是一樣。你再怎麼努力,最終也只能拿到朋友卡,啊,以你的年紀大概是家人卡吧。看你的表情,被我說中了?真可憐。」他咯咯笑起來。

  聿律一方面尷尬,對他提到的話還是有幾分在意,但還沒來得及追問,紀化已經逕自走出了病房門,紀化還背對著他揮揮手。

  「嘛,總而言之你加油吧!祝你開庭順利,小心別被我二哥一起拖下坑底喔,凡人沒有他的無敵金身,可是會死得很慘的。」

  聿律見他食指和中指一揮,有張紙片一類的東西便朝他鼻尖飛來。

  他忙伸手接住,才發現那是張名片。名片通體是粉紅色的,正面一清二白,翻過來背面才簡單寫了個活像是酒店藝名的「小花」二字,字體還燙金,下面有同樣金光閃閃的電話號碼。

  「要是哪天放棄修行,就過來找我吧!我可以允許你舔我的大姆指喔,醫師公敵。」

  ***


  週五那天,聿律還沒走進法庭,就被洶湧的人潮給嚇住了。

  紀嵐在庭期前一天打了電話給他,但也只是確認他能不能出席,聿律覺得他語氣裡頗有「可以的話就別來了吧!這裡不需要你。」的感覺,但聿律實在很難放棄和紀嵐見面的每個機會,還是厚著臉皮說了:我不要緊,我一定到。

  況且聿律多少也有些使命感。這幾天關於這案子的報導越來越多,電視新聞轉開,總有一、兩則是關於這個,連他們合署事務所的助理都跑來問他。

  「聿律師,上次那個老闆丟給你的案子,是不是就是這一件啊?」

  事務所的老闆甚至還探他的口風,意思好像是要他抽身,不要再做葉常的共同辯護律師,就算只是掛名也盡量避免。

  聿律明白他的意思,就算只是合署,這個案子現在越來越受矚目,要是最後結果是敗訴,聿律就真的成了替強暴犯辯護的律師,到時候他的名聲也會影響到事務所。

  但以現階段來講,聿律當然不可能拋下紀嵐不管。特別是聽紀化講了那些話後,聿律很清楚那位貴公子殉道者的個性,他不能就眼睜睜看著紀嵐背著十字架往前走。

  雖然他現在也自身難保就是了。Ricky和他的第二次篩檢結果都還沒出來,但聿律那天跟他說的話好像讓他定心不少,他仍舊在聿律家住下來,變的比以往更加乖巧,整天只是幫著聿律打掃家裡,還替聿律收集事件相關的剪報。

  聿律說實在的不怎麼怨懟Ricky對他做的事。就算真的染病,聿律在心底假設,如果最後的結果是陽性,他也不會馬上死去,光是空窗期可能就能拖個五到十年。

  這樣反而能讓他下定決心,去做很多事情。聿律想著,他會到紐約洲一趟,去探望他久違的母親、探望他素未謀面的弟弟,然後跟他弟弟說,其實他喜歡的人是他爹地,這樣他死的時候他們才不會太過傷心。

  他或許還有勇氣當著Sam的面打他一拳,告訴他當年那句話有多傷他的心。

  說不定還能以此讓紀嵐同情他,『我就快死了,能親我一下嗎?』聿律遙想他說這句話時紀嵐的表情,紀嵐會因此而捨身取義嗎?

  他的鼻樑軟骨在骨科主治醫師的關照和特等病房護士的加持下,很快地長回他該有的樣子。開庭當天聿律站在鏡前整裝時,除了臉上一叢繃帶外,其餘已盡復舊觀。

  雖然聿律總覺得鼻頭有點歪,好像沒之前那麼帥了。不過看在醫藥費全免的分上,就保留他對醫生的告訴權好了。

  聿律排開層層的人群,走到門口的錄事面前,拿出律師證報到時,兩個看起來像記者的人忽然攔住了他。

  「請問你是聿律師嗎?葉常先生的辯護律師?」

  聿律才點了下頭,就被其中一個男性記者拉到了走廊一角。那個記者興沖沖的拿了一本筆記,劈頭就問他:

  「聿律師是葉常的妻子委任的吧?請問葉太太付了聿大律師多少費用呢?」

  聿律怔了下,他過去也不是沒被訪問的經驗。有些涉及大醫院醫療疏失的案子,聿律也像這樣被訪問過一、兩次。他於是說:「我們還沒談,說實在的這案子我接到之後就算轉給紀嵐……紀律師那邊,我不知道紀律師有沒有談這件事。」

  聿律看那兩個記者面面相覷了下,似乎有點意外聿律的答案。

  「所以你們還沒收錢嗎?聿律師為什麼會接下這個案子呢?我們問過聿律師你的同行,你以前是做醫療訴訟的吧?是和被告家屬有特別的交情嗎?」

  聿律才張口答了句,「我並不認識……」就被另一個記者給打斷了。

  「聽說你的Partner紀律師,是專替強暴犯辯護的律師,這件事是真的嗎?他除了強暴犯以外不接其他案子嗎?是為了什麼只替強暴犯辯護呢?」

  「呃,那是紀律師個人的私事,我不是很方便……」

  聿律被問得七葷八素,正想推拒他們說開庭時間快到了,走廊另一端就響起人群喧嘩聲,聿律往外一看,就看見艾庭領著書記官大步走過來。

  這是聿律相隔兩個月再見到這位檢察官,感覺他似乎憔悴不少,比起感冒一直沒好的紀嵐不遑多讓,眉間隱隱一股陰沉之氣,兼之滿臉大便,比起上次的意氣風發的樣子有天壤之別。

  聿律不由得好奇,照理說依照上次開庭狀況,應該是檢察官那邊有利才對。艾庭的臉上卻像是大樂透連買十期都貢辜的表情。

  剛剛訪問過聿律的記者還不識相地擠過去,拿著筆記本湊進艾庭,「艾檢察官,您是擔當本案的公訴檢察官,您覺得這個案子……」

  但艾庭一個殺人光波射過去,記者立時被削成薄片,化為肉末默默流回人堆裡。

  聿律尾隨著艾庭走進法庭,才意外看到紀嵐已經在裡頭了。他坐在辯護人席的一角,和以往一樣安靜得像尊塑像,低眉信目地看著手裡卷宗,連瀏海都沒多飄一下。

  從紀嵐目擊聿律在自家門前被揍斷鼻樑後,兩個人這是第一次見面。紀嵐仍然是穿得一身齊整,灰白色西裝配上深色長褲,背影比起半月之前好像又更瘦了些,兩頰都微微陷下去。

  他還注意到紀嵐腳踝上不知為何綁了圈繃帶,上頭隱約有血漬,不知道是去哪裡弄傷的。

  聿律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心疼,忍不住伸手觸碰他的髮尖。

  「前輩?」紀嵐這時才注意到聿律,把視線從卷宗上抬起來,聿律發現他的眼神竟有一絲閃避。

  「前輩也到了。我本來還擔心前輩今天不能出庭了。」

  聿律摸了摸還裹著繃帶的頰側,「哈、哈哈,別看我這樣,以前在美國唸小學時,可是被同學打大的,肋骨斷三根都還能走十公里的路自己回家,鼻樑骨算什麼?」

  「嗯,沒事就好。」

  紀嵐仍然微微側著頭,刻意不和他目光對上,這反應讓聿律覺得多少有點受傷。他只得別過視線去看旁觀席,旁聽的民眾陸陸續續進來,上回那些聲勢浩大的婦女也出現了,聿律注意到她們胸口還都別了朵白色胸花,遠遠看上去整齊劃一,頗給人壓迫感。

  聿律還看到槐語,他今天戴了頂毛線帽,外頭還罩了件皮夾克,整個人走秋季憂鬱型男風格。看見聿律抬起頭來,還對他點頭致意。聿律才注意到現在已經是十月,是秋天了,而小學生也早已經開學了。

  一定會讓你牽著你兒子的手,從這裡走出去買書包的——這是當初聿律給葉常的承諾。但官司打到現在,這個承諾注定是得Delay了。

  旁聽席上倒是沒有看到艾草,那女孩從上次官司過後就一直很自責的樣子,聿律猜測艾庭的消沉和女兒多半也有關。

  聿律在旁聽席上看見另一個令他意外的人。他看見Sam就坐在最高處的一角,交跨著和紀嵐同樣修長的雙腿。大概是今天吳女士並未出席,所以Sam沒有以代理人的身分出現在法庭上。

  Sam似乎注意到他的視線,低下頭來往辯護席的方向看了一眼。聿律忙署豎起六法全書擋住自己的臉,但還是遮不了來自繼父熱切的視線。

  「那個……上次你說要傳的證人,那個叫李芾的,沒問題嗎?」

  聿律只好假裝和紀嵐談話,好轉移自己注意力。

  「嗯,而且不是我主動向法院申請的,她未婚妻在前輩被……那天後來她打電話給我,說李芾忽然願意出庭作證了,我也十分驚訝。」

  紀嵐平鋪直敘地說,大概是不經意提起那晚的事,紀嵐臉上表情有幾分後悔。聿律不禁嘆了口氣,正準備坐回椅子上登入他的周公Online,就聽見紀嵐又開口了。

  「紀化……我四弟他,有跟你說些什麼嗎?」紀嵐忽然問道。


以愛為名 二四

  「紀化……我四弟他,有跟你說些什麼嗎?」紀嵐忽然問道。

  聿律看紀嵐一臉侷促,忍不住慣性地開口調侃。

  「你想知道嗎?」

  紀嵐捏著卷宗的手忽然一緊,「他真的說了?我不是要他別提紀澤……」

  「嗯,他是說了一些和紀澤有關的話,你大哥。」

  聿律忍住肚子裡的黑水,故意不動聲色地說。但紀嵐是何等人物,聿律又向來不擅長說謊,紀嵐很快就從聿律的表情看破詭計,那張俊秀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氣惱。 

  「沒說什麼就好。」

  聿律聽見他喃喃自語,低下頭逕自閱讀起卷宗來,但聿律卻發現他耳根子發紅,看得見像兔子耳朵一樣細微的血絲。

  可惡……那個什麼小花,要講幹嘛不一次講清楚,叔叔好想聽八卦啊!

  人群鬧哄哄地逐漸填滿了旁聽席,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頭。聿律自從上回告一間知名宗教醫院的案子後,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大陣仗了。還有婦女帶未成年小孩來旁聽的,小孩一臉就把這裡演唱會現場似的,坐在椅上興奮地踢著腿。

  連配備都特別先進。法庭本來設有投影機,但大多數時候備而不用,聿律卻看見今天旁聽席前架了好大一片投影螢幕。

  通往法警室的門打開,葉常被兩名法警帶著出來。聿律看他一如往常低著頭,五官沒有表情,倒是旁聽席那裡不少人騷動起來。

  「就是那個強暴犯啊……看起來好瘦弱……」

  「惡狼警衛……戀童癖……」

  人群一直騷動到法官席的門打開,三位法官精神抖擻地坐進法庭,全場才安靜下來。右首女法官今天盤了頭髮,她一坐下就問艾庭。

  「你的證人還沒有到嗎?艾檢察官。」

  聿律這才發現證人席上空無一人,照理說今天應該從艾庭申請的證人,也就是葉太太顏媜開始問起,但卻遲遲沒見到她的身影。

  「馬上就會到了,書記官已經電話聯絡上她,因事耽擱一下,請庭上稍候。」艾庭馬上從控方席上站起來,滿臉陰霾地說道。

  法官點點頭,對著紀嵐說:「辯方申請的證人好像已經到了,如果艾檢察官不反對的話,今天先從辯方這裡開始好嗎?」

  聿律詢問地看了紀嵐一眼,紀嵐便點了下頭,低聲說:「李芾已經在證人室裡了。」

  聿律不禁緊張起來,這是除了葉常以外,第一個嫌疑最重大的證人,要是李芾是真凶的話,今天絕不是交互詰問那麼簡單。

  紀嵐從辯護席上站起來,像流水一般自然地緩步走到法庭中央。

  「庭上,敬愛的檢察官,在傳訊我方的證人前,辯方這裡整理了一些有關案發經過的物證,以及辯方自己粗略推論。」

  紀嵐說著就從桌面上拿起搖控筆一類的東西,轉向了一直架在法庭中央的螢幕。影像投影在潔白的螢幕上,聿律一看就認出是那間廁所。

  「請各位看一下,這就是案發當時的那間位於活動中心二樓的廁所,門口有一架可以儲存十五日影像檔的攝影機,這個攝影機會連接到警衛室的電腦,從警衛室可以看見每一架攝影機的狀況,當然是以那架攝影機沒壞掉為前題了。」

  旁觀席的視線全朝紀嵐投來,許多人顯然是第一次看到紀嵐,聿律看有幾個年輕女孩子一直在交頭接耳,顯然是在討論紀嵐的長相,末了還一陣咯咯地笑。

  「現在我從頭播放一次案發當時的錄影畫面,從三點鐘的畫面開始。」

  「異議,警方調閱的錄影畫面早就全部呈給法院,辯方這麼做只是浪費時間。」

  艾庭在另一頭不滿地說,看來他今天心情真的很差,連腹肌看起來都是下垂的。

  「我想辯方解讀影像的方式,可能和檢方不大一樣,所以辯方認為有再說明的必要,庭上。」紀嵐保守地說。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懂怎麼解讀嗎?」

  「解讀的方式本來便因人而異,比如檢方一口咬定我的被告就是凶手,解讀想必也會朝此方向,所以辯方才想試著提出不同的可能性。」

  「詭辯!要不是你這張嘴,小草又怎麼會……」

  艾庭交抱著臂開始碎碎唸起來,聿律不禁看著好笑,看來艾草真的跟他父親翻臉了,做爸爸的在法庭上大獲全勝,在家裡卻一敗塗地,聿律忍不住有點同情起他來。

  「異議駁回,請辯護人繼續。」中間的資深法官冷靜地說。

  「這是三點鐘的起始畫面,請庭上還有各位看看這裡。」

  紀嵐伸手拿了紅外線筆,在靜止的廁所畫面前劃過。

  「當天的雨始兩點末尾才開始下,從監視錄影機看來,三點之後除了我的被告葉常,以及被害人以外,完全沒有第三人進入這間男廁所。而根據檢方那裡提供的紀錄,葉常是在四點多進入廁所,而男孩是在他之後不到二十分鐘進來,我說的沒錯吧,艾檢察官?」

  艾庭坐在椅子上,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下頭。紀嵐便又繼續說:

  「這麼一來,這個畫面就非常微妙了。不知道各位有沒有看見,在三點的畫面中,明明都還沒有任何人進入廁所,但地板上卻已經有潮濕的泥腳印了?」

  紀嵐邊說邊將畫面放大,艾庭開口想說些什麼,但紀嵐很快打斷了他。

  「我知道各位會質疑這究竟是不是腳印,我當初看見時也很懷疑,但我請精於畫面分析的朋友替我做了一份鑑驗報告,那位專家根據許多過往閉路攝影機拍攝結果,證實這樣的汙痕最有可能來自人類的鞋底,也就是我們俗稱的鞋印。」

  紀嵐取出一疊資料,請通譯呈上法官席,聿律看幾個法官都專注地傳看著。

  「很遺憾的,這個鞋印還沒有清楚到足以個化為何人所有。」紀嵐面對者法官席,侃侃而談,「但至少我們可以證明,從當天開始下雨到三點之間,這間廁有葉常與被害人以外的人進出,否則不可能會留下這種腳印。」

  艾庭忽然「嗤」了一聲,打斷了紀嵐。

  「等等,你該不會是想說,有個人在當天三點以前就進入廁所,關在廁間裡直到六點多警方到達都沒有出來?你是想這麼說嗎?」

  「我認為無法排除這個可能性。」紀嵐嚴肅地說。

  「詭……荒謬!」

  艾庭不知道想起什麼,話到口邊卻生生扼住。他冷冷又開口:

  「先別說警察到場時,已經先把整個現場搜過一遍,連一隻老鼠都不可能留在裡頭,閉錄攝影機一直到當天八點都沒人離開過廁所。」

  「就算真的有人在三點之前去過那間廁所,他也是在三點之前就離開了,否則被告應該會在廁所碰到他才對,怎麼可能在廁所有人的情況下,還肆無忌憚地自慰?不信你問問你的被告,他四點多進廁所時裡面有人沒有?」

  艾庭一指被告席上的葉常,但葉常始終垂著頭,連是不是有在聽審都不知道。

  「這也正是辯方要說明的,請檢察官稍安勿躁。」

  紀嵐仍舊是一派禮貌,他轉動搖控器,閉錄攝影機的畫面從螢幕上褪去,換作廁所內部的照片。聿律完全不知道紀嵐是什麼時候去拍這些的,多半是在他鼻樑骨斷掉和紀家四弟打情罵俏(?)的時候,他忍不住羞愧地嘆了口氣。

  「各位可以從畫面清楚看見,這間男廁左首是小便斗,右首是廁間。一般男廁的廁間都只有一、兩間,但活動中心的男廁比較特別,一共有三間。我問過當初規劃內部硬體的經理,他說那是因為活動中心許多行動不便的老人,廁間方便他們使用。」

  紀嵐的紅外線筆在三間廁間上劃過。

  「這三間廁間我都實地探查過,門鎖都是完好的,高度也夠,最左首殘障廁間還設有座椅。而葉常當初進入的廁間則是最右手這個,也就是說,如果當時有人躲在其餘兩間廁間裡,確實不容易被察覺。」

  「那離開呢?就算三點之前真有人躲進廁所裡,那他是怎麼離開的?他會飛天?還是遁地?」艾庭冷哼著。

  「這也正是我打算向庭上說明的,各位看一下這張照片。」

  紀嵐又晃了下手裡的搖控器,螢幕上出現另一張照片,「我在閱讀警方的現場報告時就感到奇怪,警方的紀錄完全繞著門口的攝影機打轉,好像廁所就只有那麼一個出入口。各位知道嗎?廁所最怕的就是潮濕,全國上下的公共廁所幾乎沒有不設置窗戶的。」

  紀嵐的紅外線筆點在小便斗旁,一個大約一人伸臂寬的大形窗戶,整個窗台還向外延伸,前、左、右各有一扇氣窗,頂端也有一扇,上方還裝有抽風機,窗台上擺了一盆小小的仙人掌,典型為了通風而做的設計。

  「這就是廁所裡的氣窗,就在左邊的廁隔壁。一般氣窗會做防墜落裝置,因此無法打得很開,但這裡的設計似乎沒顧慮這一點。我實地做了測試,這個氣窗的寬度足以容納一個成年男性通過,氣窗外就是草地,草地再過去就是東棟的建築物,以二樓的高度完全沒問題。」

  艾庭「哼」了一聲,「光說誰都會,誰知道是不是真能行得通?」

  「至少我行得通。我親自從氣窗裡頭鑽出來,落到下頭草地上再繞回來廁所門口,除了有點擦傷以外沒什麼大礙,而我並不是身手特別姣健的人。」

  紀嵐說了連艾庭都驚訝的話,「我有請當時隨行的兄長用手機拍下整個過程,如果檢方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影片。」紀嵐又補充。

  艾庭的臉色十分難看,「不必了。但就算成年男性真能從氣窗跳下去又怎麼樣?難道辯方的論點是,有人這麼湊巧地在三點前進去那廁所,一直在廁所裡呆到被害人進來,在被告離開廁所之後性侵害了被害人,然後再從氣窗逃跑?」

  「但依照現有的證據,檢方似乎無法否定這樣的可能性。」

  「辯方也無法證明確實有人從氣窗逃走不是嗎?」

  「證明被告有百分之百的犯罪可能性,是控方的基本責任。」

  紀嵐似乎總算等到艾庭的話柄,單手按在辯護席上,「辯方已經盡其所能地提出疑點,以及被告以外之人可能犯案的依據。任何被告在被確實證明有罪之前,都是無罪的,我想在場諸位都忽略了一點。」

  紀嵐轉向了旁聽席,聲線清晰而響亮:

  「不是辯方必須積極的證明我的被告不是凶手,而是檢方應該盡其所能地提出被告有罪的證明,且別無被告以外其他嫌疑人。檢方如果做不到這點,就應該撤回對被告的控訴,這是法庭的鐵則,相信檢方不會忽略這點才對。」

  艾庭一瞬間像是被噎住了,他盯著紀嵐那張清俊的臉龐半晌,忽然笑起來。

  「原來如此,不走精神抗辯路線,現在改玩罪疑唯輕了嗎?」

  艾庭直起上半身,不知道是不是聿律的錯覺,總覺得今天的艾庭除了一貫的諷刺外,看向紀嵐的眼神竟多了一絲恨意。但這股恨意又不全衝著紀嵐而來,總之複雜得很,聿律也不知該怎麼解讀。

  「好啊,就看看辯方怎麼找出其他的戴罪羔羊?如果打算主張罪疑唯輕,至少也要讓人有懷疑的對象才行吧?還是辯方打算說這是檢方的責任?」

  「這也正是辯方接下來想證明的。庭上,請容許我傳訊我的證人。」

  紀嵐恭敬地朝法官席上一躬,聿律看通往證人準備室的們打開,一個木訥平凡的臉探出頭來。

  是李芾。聿律一時還有點認不出,雖然在警衛名冊中看過他的名字,但他又比照片裡看來清瘦許多。只見他穿著不大合身的西裝,特意打起的領帶還歪一邊,好像這輩子從沒使用過這種東西似的,整個人顯得侷促。

  而且他似乎相當害怕的樣子,一步踏進法庭,還張望了一會兒,聿律看見他的視線停留在被告席上的葉常好一陣子,這才在法警的引導下走向證人席。      

  「證人,請問你的名字和身分是?」法官席上的女子問道。

  聿律看這個名為李芾的男子回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被告席上的葉常,張口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都流於嘴邊的呢喃。

  「證人?」女法官又問了一次。

  「我、我叫李芾。」

  平凡的男子連忙答道,聿律看他在口袋裡掏摸半晌,摸出一條歐吉桑才會用的暗色手帕來,折成方塊拭了拭臉上的汗水。

  「我……我是警衛,在青年活動中心任職,三十八歲。」李芾滿臉惶恐地說。

  聿律看他兩手交扣著,手汗把那條手帕都染濕了。他不禁覺得好笑,雖說一般人第一次上法庭都會緊張,但緊張成這樣也太不尋常了。

  「那麼辯護人,你可以開始詢問你的證人了。」

  女法官溫和地說,紀嵐便踏前一步,走到了證人席前。

  「您叫李芾,對嗎?請問你在青年活動中心擔任警衛工作多久時間了呢?」

  紀嵐問道,李芾仍舊是一臉緊張的樣子,對紀嵐的問題似乎置若罔聞,只是一個勁兒地扯著他的手帕。

  「李芾先生,你不用緊張,今天請你來這裡,只是想釐清一些你過去所見聞的事情,我們不會問你所不知道的事,更不會強迫你做出違反意願的回答。」

  紀嵐溫言說道,李芾看了他一眼,聿律覺得他似乎在猶豫什麼,雙唇抿得死緊,半晌又鬆開。

  「李先生?」紀嵐問道,李芾卻驀地抬起頭來,直視著上頭的法官席。

  「請……請問,我、我可以說嗎?」

  紀嵐一怔,法官席上的三位法官顯然也怔住了。紀嵐看著李芾。

  「你想說什麼呢?李芾先生。」

  「嗯,我也不知道這時候再說會不會太遲……葉弟都已經被抓來了,我不懂……法庭還是審判什麼的,所以不知道能不能現在說……」

  李芾抬起頭來,用一種壯士斷腕的表情望著法官席,聿律看他眼眶有眼淚在打轉。

  「是我幹的。」

  他說出了讓艾庭從檢方席上跳起來的話。

  「這起強暴案……那個在活動中心強姦小男孩的人,就是我。就是我李芾。」

  ***

  整個法庭都沸騰起來。

  艾庭就不用說了,聿律看他激動到扶案起立,差點沒從檢方席上跳出去,他指著證人席說:

  「異議!這個證人所言不實,明顯和辯方有所勾串!」

  但聿律看紀嵐也是一臉震驚的表情,這恐怕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怔在證人席前,連反駁檢方的異議都忘了。

  旁聽席上也是驚呼四起,幾個記者低頭猛抄筆記後就衝出法庭。唯一比較鎮定的只有法官席中央的法官,他沉穩地敲了敲法槌。

  「安靜,請注意法庭秩序。」

  他用低沉的嗓音說,法庭才稍微平靜下來。

  「辯方,你打算繼續詢問這位證人嗎?」法官又問紀嵐。

  聿律看紀嵐眨了眨眼,對著眼前拿手帕遮臉的證人,不愧是身經百戰,聿律看紀嵐很快回神過來。

  「是的,庭上,請讓我繼續。」

  法官點了點頭。紀嵐深吸口氣,好像還在理清頭緒。聿律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他們拚了命地找葉常以外的嫌疑人,卻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簡直就像買了一百期樂透都貢辜,卻在路上撿到當期頭獎彩券一樣。

  「證人,你說你是性侵害被害人的凶手?你剛才的意思是這樣嗎?」

  紀嵐沉下聲音問,李芾僵硬地點了下頭,「是的,是我做的。」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我、我應該早點站出來承認的。但我一直沒有勇氣,我的妻子跟我說,你們要我來法庭作證,我才終於……」

  聿律看被告席的葉常總算抬起了頭,以一種迷惑的眼神看著證人席上的李芾。法庭裡的竊竊私語聲更響了。

  「那麼你是在幾點的時候,進入那間廁所呢?」紀嵐又問。

  「我……我是在五點……好像是六點左右進去的。」

  「但是五點到六點的監視錄影畫面,卻沒有證人你的影像,證人怎麼解釋呢?」

  「沒有……沒有影像嗎?」

  李芾一臉僵硬地說著,侷促著又低下頭。聿律看紀嵐似乎嘆了口氣,單手按在證人席上說:

  「李先生,身為辯方,我佩服您當庭認罪的勇氣。但光是只有您認罪,卻沒有辦法提供足夠的證據證明你是犯人的話,是什麼結果也改變不了的,你明白嗎?李先生。」

  「我、我真的有進去!」

  李芾整個人激動起來,「我真的有去那間廁所,請你們相信我。如果……如果不是五點到六點,那、那就是更早一點吧,或許一下雨我就進去了。」

  「一下雨就進去,是指兩點到三點之間嗎?」紀嵐問。

  「是、是的……大概、大概是。」李芾慣性結巴著。

  「你一進入廁所,就在裡頭待到被害人進來為止,一直都沒有離開對嗎?」

  李芾艱難地點了下頭,紀嵐又繼續追問,「然後在六點多警察進來之前,你就跳氣窗離開了,是這樣嗎?」

  「是……是這樣沒有錯。」

  「被害人長得什麼樣子?」紀嵐問。

  「我、我不記得了。」

  「穿著呢?你記得他穿著什麼樣的服裝嗎?」

  「穿著……上半身是藍綠色、像是制服一樣,下半身好像是白色……」

  李芾好像忽然醒覺了什麼,他五指捏緊,又抬起頭。

  「我、我真的是凶手,請你們相信我!請馬上逮捕我!」

  法庭裡又是一片嘩然,聿律聽紀嵐站在證人席前,用指腹磨擦著唇畔,聿律知道這代表他的腦子裡正在高速思考些什麼,他只花了三秒時間沉溺在紀嵐性感的動作上,便認真思考起眼前的情勢來。

  他知道紀嵐在考量些什麼。這個證人來得太巧,簡直就是外太空砸下來的包裹。外表雖然包裝精美,但不知道拆開來是殞石還是禮物。

  以李芾友性證人的身分,紀嵐當然可以讓主詰問就停在這裡,讓李芾成為嫌疑犯,再任由艾庭去擊破他的證言。這樣對他們有利的多,一但艾庭無法全盤否定李芾的說法,這個案子就會如紀嵐所願,多出一個嫌疑人,葉常被定罪的機率也就大幅降低。

  屬於他們辯方的「答案」就在眼前。儘管那很可能並非「真相」。

  聿律看紀嵐顯然也陷入了掙扎中,按在證人席上的五指格外蒼白。

  「嗯,那麼辯方沒有問題……」

  紀嵐才開了口,就聽見坐在對面的艾庭冷哼了一聲。

  「這樣好嗎?」

  艾庭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說:「紀律師,我本來以為你至少還是個認真專業的律師,只是稍微走偏了路。現在看來,你不止是走偏路,而是一開始就走反方向了嗎?」

  聿律看紀嵐的指尖震了一下,他的手仍舊按在證人席上,好半晌才吐了口氣。聿律見他走回辯護席上,拿了一疊卷宗。

  「證人,請你看看這個。」

  紀嵐用中指推了下眼鏡,聿律感覺他有某部分細胞又活絡起來。李芾似乎相當迷惑,他抬頭看了眼上頭的法官,又低頭看看紀嵐給他的資料。

  「這是葉常在律見時和我的對話紀錄,檢方那裡應該也問過相同的問題。葉常先生說,當時兩點多開始下傾盆大雨,因為你的另一位同事陸行回警衛室躲雨,葉常為了替陸行拿擦乾身體的東西,在中庭徘徊,在那時遇上了你。」

  紀嵐用手背敲了下厚厚的卷宗,「葉先生清楚地說了,那時候是三點多,你撐著傘站在那裡,跟他說如果要衛生紙的話可以去二樓,你是這麼告訴他的:『那去西棟二樓廁所吧!那裡少人用,應該還有不少衛生紙。』請問有這回事嗎?」

  李芾整個人像是縮小了一圈。

  「好像有……好像又沒有……」

  「如果證人你在三點之後還出現在中庭,那麼你到底是幾點進廁所的?如果像你說的,你在三點之前就已經在廁所裡了,那麼你是怎麼到中庭的?也是跳氣窗嗎?當時案件尚未發生,難道李先生打算證言說,你平常都是從氣窗出入廁所的嗎?」

  李芾看起來暈頭轉向,完全被紀嵐的話術攪進了漩渦裡,聿律想旁聽席的觀眾也差不多。像紀嵐這樣臨場反應、思考能力都一流的律師還真不多見。

  「不……不是的,我、我也不清楚……」

  「不是從氣窗?如果你三點時還待在廁所,那就代表被告說謊了,葉常先生根本沒有在中庭遇過你,證人打算這樣主張嗎?」

  「不、葉弟他沒有說謊……」

  這個木訥的男性彷彿被逼到了極處,聿律看他頻頻拿手帕拭去汗水,頭也越來越低垂,聿律發現他頭頂有圈地中海禿,他很驚訝自己還有餘裕注意這種事。

  「……很遺憾,李芾先生。」

  紀嵐只能嘆口氣,「辯方非常想採認你的證言,但這樣的證言是行不通的,不但幫不了葉常先生,還可能有反效果。」

  紀嵐在證人席前站定了,聿律看他伸出手,用掌心覆住了男人的手背。

  「把你看到的全都說出來吧。你當天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對嗎?所以你一定看見了什麼,把你所看見的、所聽到的全部說出來,那才是真正能幫助葉先生……真正能幫助你所仰慕的葉常的方法。」

  李芾抬起頭來,聿律看他不知何時已經雙眼通紅,用彷彿看救世主的眼神望著證人席前的紀嵐。

  「我……我真的很喜歡葉先生……」

  聿律不禁為之絕倒,這個證人也夠寶了,先是一上來就認罪,接下來乾脆告白了?也虧得紀嵐能夠一臉神色如常。

  整個法庭都安靜下來,聽著李芾一個人的陳述。

  「我在活動中心當了八年的警衛,看過很多來來去去的小夥子。但只有葉先生……只有葉弟會注意到,那裡的盆栽多久沒有澆水,哪處的花到了花期卻沒有開花,我在活動中心每個地方都種了盆栽,我會拍攝他們的成長紀錄,以前和我共事的警衛,大家都說我是個怪人,但就只有葉先生……」

  李芾自顧自地講著自己的話。

  「只有葉先生理解我,還說我盆栽的照片拍得很漂亮,有時候巡邏巡到我種的花,他還會替我澆水。我……我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所以不知不覺間,我拍攝的人從盆栽,變成照顧盆栽的他,又變成……」

  「嗯,我們都知道,你和葉常的感情很好。」

  紀嵐技巧地截斷他的叨絮,「所以那天葉常和你換了上午班,你想到葉常如此一來就得值全天班,一定十分不忍心了?」

  紀嵐像是引導李芾的記憶般,用極緩的語調說著。

  「嗯,所、所以下午我就回去了,冒著雨回去活動中心……」

  「你回到活動中心之後,有遇到什麼人嗎?」

  「我一開始先是到了警衛室,但、但是警衛室裡並沒有人。」李芾有些恍惚地說。

  「你抵達警衛室時,大概是下午幾點鐘呢?」

  「兩點……不,應該是三點多了,快三點半。」

  「為什麼你會知道確切的時間呢?」

  「警衛室的牆上有鐘,我……我走進去時,有看了一眼鐘。」

  「所以你確定當天下午三點半左右時,警衛室裡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嗎?」紀嵐壓著證人席的桌子問。

  李芾張開口,正要說些什麼,半晌像是驚覺似地,又抬起頭來,「我……是我幹的!這件事真的是我一個人做的,和葉弟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我是認真的。」

  聿律看坐在另一頭的艾庭蹺起了腿,他怒氣似乎已經消退,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自白者好像也頗感興趣,只見他雙眉凝起,雙手抱著臂在一旁聽著。

  「你離開警衛室後,是不是遇上了什麼人?」紀嵐只好改變問題。

  李芾這回低垂著頭,竟是沒再答話。紀嵐只好再問:「你離開警衛室後,是不是在中庭碰到了葉常葉先生?」

  「異議!辯護人誘導,證人先前並沒有說出任何遇見被告的描述。」

  艾庭果然毫不客氣。

  「異議成立,請辯護人讓證人自由陳述。」      

  「李先生。」

  聿律看紀嵐似乎真的沒有辦法了,他長長吐了口氣,聿律見他把眼鏡撈起來,伸手撫掉流淌至額髮下的汗水。

  「證人,不,李先生。雖然我不清楚您是基於什麼理由、什麼樣的心情,到法庭上來承認自己犯罪。但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如果您的動機是想協助葉先生,那麼你的謊言非但對他毫無幫助,反而會將他帶上死路。」

  大概是紀嵐說了重話,這個老實的大叔承受不住了,他捏著那條中古手帕,環顧了一眼整個法庭,聿律見他忽然閉起眼睛。

  「可……可是我看見了!」

  李芾忽然大叫起來,整個法庭都吃了一驚。

  「我看見了……我都已經看見了,他渾身是血……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怎麼能說出來呢?我不可能說實話的……」

  紀嵐用兩手抓住了證人席的桌子。

  「你看見了什麼?」紀嵐追問。

  「我看見……我看見……不,拜託你們不要,葉弟他不是這種人。葉弟他、葉弟他救過我的命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請你們不要抓他,改抓我吧……」

  「李先生,你看見了什麼?」紀嵐用充滿魄力的語氣說著。

  聿律看李芾直視著紀嵐,好像城池淪陷前最後的負隅頑抗,但很遺憾紀嵐開的是航空母鑑,輕易地就撞倒了李芾的泥砌城牆。

  「我看見……我看見了啊!看見葉弟……看見葉先生他,在那間廁所裡,強姦了那個小孩子!」

  李芾用全法庭都能聽見的聲量說著,半晌像是被自己的聲量嚇到似的,整個人又是一縮。滿室嘩然。

  「我不知道,我看見好多血,我明明看見了,卻怎麼也動不了,我想他一定是被什麼附身了。都是我害的,要不是我叫他去二樓廁所,他也不會……這幾天我每天都去菩薩廟,請菩薩把葉弟身上的惡障趕開……」

  聿律看見檢察官席上的艾庭似乎吐了口氣,雙手抱臂坐回椅子裡,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聿律的心臟幾乎提到了嗓子眼,深怕下一秒上面的法官就會一敲法槌,說聲:『本案定讞,把被告給我拖出去斬了!』

  但紀嵐卻異乎尋常地震定,他仍舊站在證人席前,低頭沉思半晌。

  「是在哪裡看見的?」他問道,李芾顯然反應不過來。

  「在哪裡……?」

  「嗯,剛才我詢問證人那個男孩的長相時,你回答說不記得了。但是當我問起小男孩的穿著時,你卻能夠清楚回答出男孩上身穿的是藍色。」

  紀嵐問著,「忘記臉、但卻記得衣物的顏色,這代表你並不是在第一現場,也就是西棟二樓廁所目擊這件事,而是在別的什麼稍遠的地方,對嗎?」

  聿律這才明白方才紀嵐為什麼要先問男孩的特徵,想必是為李芾的證言做了最後的打算,才預先在前面留伏筆。他覺得自己好像慢慢可以體會紀嵐說的:把敵人當證人並無不可,詢問技巧罷了。

  「對……我是在隔壁東棟……東棟的二樓,那裡也有廁所……」

  「你為什麼會跑到二樓東棟的廁所去呢?」紀嵐耐心地問。

  「因、因為仙人掌。」李芾答道。

  「仙人掌?」

  「嗯,剛、剛才也有說,我在每間廁所都養了盆景植物,其中有幾株是仙人掌,我看到下這麼大的雨,要是把那些小弟們淹死就糟了,所以就想去把那些盆景暫時拿下來放地上……」

  「你去處理仙人掌,是在中庭遇到葉常先生之前,還是之後?」

  「是、是之後,我就是因為告訴他可以去西棟二樓廁所,才會聯想到我放在二樓的盆栽的。所以葉弟離開之後,我就趕快到處去救我的小朋友。」

  李芾又垂下頭,「早、早知道就不該叫葉弟去那裡了,如果不是我的話……」

  紀嵐很快截斷他的話頭。

  「你到了東棟二樓的廁所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把放在氣窗台上的仙人掌拿下來,還好那裡的氣窗是關閉的,雨沒有滲進來多少,那些孩子還很好、很健康,我就趕快把那盆仙人掌從窗台上拿下來。」

  法庭上響起一陣竊笑聲,聿律雖然之前就大概猜到這位警衛微妙的性格,畢竟一般人也不會一天到晚拿相機拍自己的同事。

  「把仙人掌拿下來之後呢?」

  紀嵐的眼睛直視著這位奇貌不揚的男子,「你看見了什麼,證人?」

  李芾那張2D臉一下子垮下來。

  「我、我看見我的同事,就是葉弟,他一手壓在門上……」      

  「為什麼會認為他是葉常?」

  紀嵐打斷他的話,用紅外線筆指的螢幕上的廁所照片。

  「東棟和西棟間有一段距離,就像這張照片顯示的。這裡離隔壁棟至少有二十多公尺,又隔了兩片氣窗,證人你剛才不是說,不記得男孩的五官嗎?你是因為清楚看見那個加害人的長相,才認為那是葉常嗎?」

  「不……不是這樣的。因為、因為他穿著警衛制服……而且我不久前才叫他來二樓廁所,我想除了他以外,應該不會有別人。」

  「他穿著和你一樣的警衛制服嗎?」

  「一樣,褲子一樣,我們制服是海軍藍,就算遠遠看起來也很醒目。而且我看到的時候褲子是脫下的,脫到腳踝……」

  「褲子一樣,上衣一不一樣呢?」紀嵐一如往常緊迫盯人,聿律看李芾整著人被逼到證人席最後方,雙手貼著後頭的矮牆。

  「上衣……因為沒有看見,所以不確定。」李芾對著幾乎逼到他眼前的紀嵐答道。

  「沒有看見?」

  紀嵐覆誦了一遍,法庭裡又響起嘈雜聲,聿律看坐在對面的艾庭整個直起了身,顯然也對李芾的證言留上了心。

  「嗯,那個人沒有穿制服上衣,上、上半身是光的。」李芾惶恐地說。

  「前輩!請替我轉到剛才那張投影片,就是葉先生離開廁所那一張!」紀嵐幾乎用叫的說道。

以愛為名 二五


  「前輩!請替我轉到剛才那張投影片,就是葉先生離開廁所那一張!」紀嵐幾乎用叫的說道。

  忽然被點名,聿律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忙慌慌張張地拿起搖控器,依著指示轉到監視錄影器的翻拍畫面。畫面上的葉常衣冠楚楚,即使透過錄影機低解析度畫面,也可以看見葉常是衣著完整的,連一片衣角都沒碰掉。

  聿律發覺自己的指尖在發抖。這是他們碰了這麼久壁、幾乎跌進坑底的當下,終於出現的一絲曙光,儘管如同蜘蛛絲般細微,還是令人興奮得喉頭發緊。

  「那又怎麼樣?被告可以先脫了制服,性侵害被害人之後再穿回去。這段證言根本代表不了什麼!」

  艾庭很快地插口,但紀嵐完全不理會他。

  「我再確認一次,證人李先生,你所看到的在廁所裡的男子,是不是真的上身赤裸?」

  「是、是啊。」

  李芾愣愣地說,好像還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

  「你看到之後作何反應?有馬上趕過去嗎?」

  紀嵐開始倒背雙手,在證人席前來來回回走動。接下來的詰問顯然完全在他們預想之外,完全得憑紀嵐的臨場反應。

  「我、我那時候完全嚇傻了,無法想像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呢?那個男孩是從哪裡來的?那個葉弟……那應該是葉弟才對,葉弟又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我還看到那個小男孩在地上翻滾,有紅紅的東西流到地上,那應該是血……因為有段距離,所以我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是總覺得他應該在慘叫……很痛苦地叫,我……」

  李芾彷彿有生以來第一次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兩手虛掩住了面頰。

  「我……一瞬間以為我在作夢,那種……那種像演戲一樣的事……小男孩本來站起來想跑,但是那個人又把他拖回去……」

  這是聿律第一次聽人重述案發當時的狀況。性侵害案件大柢如此,當事人往往只有性交的雙方,所有的物證也好、人證也好,說的都是事發後或事發前的狀況。而事發中的過程,就算是被告的辯護律師,往往也只能訴諸想像。

  聿律想,這或許就是世人為何對強暴、強姦這種案件,如此津津樂道的原因之一。因為有太多的想像空間,而現實與想像的區別在於,現實是有極限的。

  旁觀席有人凝起了眉頭,好幾個婦女用手帕掩住面頰,似乎也為李芾描述情境感到心驚。唯一沒什麼反應的只有被告席上的葉常,聿律覺得他才是到休士頓旅行的那個。

  「後來怎麼樣?你趕過去了嗎,西棟?」

  「我其實一開始不知道葉弟在做什麼,我還以為他在打那個男孩子,所以才會流那麼多的血。我就這樣坐在地上,想了好一陣子,才有力氣爬起來,才想到應該要去阻止他……所以我就離開東棟……」

  「你離開那裡的廁所時,大概是幾點鐘?」

  李芾像當時葉常被問起事發經過時,整個人茫然了一下。聿律在法庭待久了,經常覺得證人是種強人所難的工作,正常人誰會記得在幾月幾號、幾點幾分,在什麼地方吃了什麼東西之類的瑣事。

  哪怕就是被殺,你問屍體你是幾點幾分被殺,它也不見得答得出來。

  所以證人才如此令人又愛又恨,用得好能夠扭轉局勢,但大半冤獄也起於證人。

  「我……我不記得了,我到東棟二樓廁所前,還去了很多地方,把好幾個盆栽拿下來,最後才去了那裡……我真的不知道中間經過了多久……」

  「雨還在下嗎?還是停了?」

  「好像還在下……又好像停了,抱、抱歉,我腦子不太好……」大概是紀嵐一瞬間流露出來的失落,這個老實的男人縮了下,但紀嵐很快恢復神色如常。

  「你離開東棟二樓廁所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著應該要趕快到那裡阻止葉弟,於是就下了樓梯,從西棟的樓梯往上爬,然後我就去了那個男孩的母親,西棟三樓的那間媽媽教室……」

  「等一下,李先生。」紀嵐做了個停止的手勢,「為什麼你會忽然去找那個男孩的母親?你不是說要去阻止葉先生嗎?」

  李芾聞言竟怔了一下,彷彿回到案發當時的情境裡,整個人陷入茫然。

  「為什麼……為什麼會去找她……?是啊,為什麼我會去找她呢……?」

  李芾凝起眉頭,紀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著,直到他主動抬起頭。

  「我、我遇到了小陸。」他怔怔地說。

  「小陸,是指你的同事陸行嗎?」

  「嗯,是、是他沒錯。我在爬樓梯到西棟二樓時,看見小陸剛好從樓上走下來,他一見到我,我看他腳步有點急,就特別注意了一下……」

  李芾吞了口口水,「然後……然後小陸就跟我說,有個媽媽的小孩好像在活動中心走失了,託他幫忙找,但他到處都找不到他在哪裡,還問我有沒有看到。」

  聿律看紀嵐頓了一下,法庭也彷彿靜止下來。

  「後來怎麼樣?」紀嵐問得格外謹慎,嗓音裡竟有幾分顫抖。

  「我當時嚇得六神無主,好不容易遇到人,我其實和小陸不熟,我們年紀相差很多,我一聽到他這樣說,馬上就想到那個男孩子……我就跟他說,二樓廁所裡有個男孩子,渾身都是血。他聽了嚇了一大跳,就拉住我的手……」

  「你的原話是這樣嗎?」

  紀嵐忽然打斷他的話頭,「『二樓廁所裡有個男孩子,渾身都是血!』是這樣嗎?」

  李芾再次陷入回想中。

  「嗯,是……不、有點不太一樣。」李芾瞇起眼睛,「我說……『我看到有個男孩子,到處都是血……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然後小陸問我:『在哪裡?』,我才說:『好像在西棟二樓的廁所……』」

  聿律在一旁聽得專心,席上的三名法官也是。聿律知道,眼前李芾的證言正為整個案情揭開全新的一幕,就算不到逆轉的地步,至少也能打開一扇比較大的門。

  「然後呢?」紀嵐代整個法庭問道。

  李芾用手扶住左臂,像是在回憶當初的情境。

  「我記得他用很驚訝的語氣對我說……這樣不是很糟嗎?要是真出事我們就完了,還是快點去通知家長吧!因為我們畢竟是警衛,要、要是小孩子真在我們執勤中發生什麼事,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負責,我也能理解小陸的反應。」

  李芾說著。

  「我本來想去救葉弟的,但我那時候整個人慌了,小陸的力氣又是我們之中最大的……他拉著我,我就被他拉到了三樓,衝進了媽媽教室裡。小陸一進去,就沖著裡頭一個坐輪椅的媽媽說:不好了,你兒子好像暈倒在二樓廁所裡,渾身都是血!」

  李芾捏緊了手心,聿律看他的掌心全是汗水。

  「我想阻止……但什麼也做不了。那個媽媽一聽到這個訊息就慌了,領著一大群人就往樓下的廁所衝……我只能跟在後面,等我到廁所時,葉弟已經不在了,裡頭只剩下那個男孩。他們叫我報警,我就……」

  李芾用手掩住了面頰。

  「後來警察來了,把葉弟給抓走了……我才知道……我才知道葉弟原來做的……葉弟對那個小男孩做的,是那種事……我實在想不透……」

  「陸行呢?」紀嵐打斷他的描述,「你和吳女士到二樓廁所時,那個叫陸行的年輕人並不在你身邊,對嗎?」

  紀嵐對辯護席的聿律比了個手勢。聿律現在已經被訓練到十分乖覺,主動拿起搖控器,在紀嵐指示下轉到了監視錄影器截圖的頁數。

  「這是六點多,你和吳女士趕到廁所門口的畫面。」

  紀嵐用紅外線筆迅速地劃過,聿律看他蒼白的頰側閃著汗水的光澤。

  「這位是你,這幾位是吳女士的朋友,而這是吳女士本人,當中並沒有陸行。你口中的小陸,是你們在廁所門口待了十幾二十分鐘後,他才趕過來的。但按照你剛才的說法,帶著你去找男童母親的正是陸行,這代表你們在途中什麼地方分開了,對嗎?」

  李芾瞇起了眼睛,「是的……應該是。」

  他彷彿這時才注意到整個法庭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回頭看了眼後頭的旁觀席,渾身哆嗦地轉回來面對著紀嵐。

  「我……我們和那個媽媽一起去坐電梯,因為她們都坐著輪椅,沒辦法走樓梯,等電梯時……等電梯時……對了,我記得他好像說,要去叫救護車什麼的,就從旁邊的樓梯下去了。」

  「陸行離開這件事,吳女士並沒有察覺嗎?」

  「沒有,那個媽媽非常驚慌,只是一直和她的朋友哭訴,沒注意到我們。」

  「你遇到陸行時,他身上穿著制服嗎?」

  紀嵐問,李芾張開了口正要答話,紀嵐卻把手壓在證人台上,鏡片下的雙目異常深邃明亮,「這個問題非常重要,證人。我希望你仔細回憶清楚再答。」

  李芾的喉嚨鯁了下,彷彿受到紀嵐的語氣感染。

  「我記得……小陸當時全身是溼的,頭髮是濕的,褲子……好像也有點溼,但他是穿著制服沒錯。上衣……上衣……他上半身並不是光的,如果是這樣我一定會記得,但好像又不是制服,唔,到底穿著什麼呢?小陸……」

  紀嵐比了個手勢,聿律馬上搖動搖控器轉到下一張。

  那是陸行在廁所門口出現的畫面,紀嵐走過去,把掌心按上了畫面中的陸行。整個法庭的視線都集中在那隻修長白皙的手上。

  「陸行像這個樣子,只穿著一件男用內衣嗎?」

  李芾的眼睛亮起來,「是……是的,嗯,我記得事後我還在想,這孩子恐怕是淋了大雨吧!才會溼到連制服都脫下來了。」

  聿律看紀嵐思索良久,這才緩緩地又開口。

  「最後一個問題。」

  紀嵐注視著李芾,「警察趕到現場時,是誰帶警察去看監視錄影畫面?又是誰跟警察說,剛剛看見葉常離開活動中心的?」

  「都是小陸。」這回李芾倒是答得很快,「我那時候完全嚇傻了,後來就一直坐在警衛室裡發呆……都是小陸在處理那些事情。」

  聿律看紀嵐長長吐了口氣,仰頭微微閉了下眼睛。

  「謝謝你。」

  紀嵐意味深長地說,他走回辯護席,收起了手上的紅外線指揮棒。

  「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法庭再一次喧鬧起來,聿律看旁觀席上的婦女臉色各異,有的困惑,顯然是聽不懂剛才那一連串快節奏的問答,也有的神色驚訝,竊竊私語。聿律看前排幾個記者不停地在交頭接耳,交換著手上的筆記,聿律聽到他們說:難道說是搞錯了……

  聿律看了一眼葉常,他還是一副木然的樣子,只是怔怔地對著手腕上的戒具發呆。

  這讓聿律不禁有些迷惘,按理說審判走到這裡,好不容易破天荒出現一絲曙光,以葉常的立場應該要欣喜若狂才對。好不容易已經套上脖子的繩圈鬆綁了,雖然還不到斷裂的程度,但至少他跟紀嵐都可以透口氣了。

  紀嵐在他身邊落坐,聿律看他頰側全是汗水,收在辯護席下的手竟在微微發顫。聿律驚訝地看了紀嵐一眼,才明白這位年輕律師剛才在證人面前有多麼激動、多麼緊張。

  他一直以為紀嵐的大將之風是渾然天成的,隨便往哪裡一站就是個完美律師的樣板。所以他才有那種心裡,反正紀嵐天生就是那麼強了,他在旁邊打醬油也就夠了。

  但顯然他還不夠了解這位貴公子。聿律不禁頭一次為自己的殆惰感到羞愧起來。

  檢方席上的艾庭扶案站了起來。聿律本來以為法庭進行到這裡,艾庭必定會驚慌失措,因為原本華麗堅固還控了三層水泥的沙堡,現在被紀嵐這個瘋狗浪打得潰不成軍,聿律本來以為艾庭一定急著Call水泥匠了。

  但眼前的檢察官卻異常鎮定,聿律看他眼神深邃,顯然在思考著什麼。

  艾庭走到李芾面前,把臉轉過來面對著他。

  「證人,有幾個問題請教你。」艾庭把單手擱到證人台上,五指輪番敲擊著。

  聿律見他長考良久,法庭裡靜到連牆鐘秒針的聲音也清晰可聞,也不能怪紀嵐和艾庭這樣緊繃,今日法庭上一切全都出乎意料,簡直就是戰爭中的夜襲。若非這兩個人都是箇中高手,聿律自忖換作自己,恐怕也只能向法官請求延期再戰。

  「證人,你說你在活動中心每間廁所都養了盆栽,對嗎?」

  他問了令法庭所有人意外的問題。李芾也怔了下。

  「是、是的。」

  「案發的西棟二樓廁所,也有養了?」

  「是的。」李芾答。

  「是仙人掌?」

  「是……因為仙人掌比較好養,所以大多數孩子都是仙人掌。」

  「什麼品種?」艾庭問了更讓人驚訝的問題。

  聿律看紀嵐抬起了頭,好像忽然覺察到什麼,握在膝上的拳頭稍微緊了下,雙目專注地望著問答中的李芾和艾庭。

  「美國的金琥球莖仙人掌,這、這種仙人掌很漂亮,小時候看起來有點恐怖,因為他的球莖很厚,水分很足,所以會一球一球的看起來像人類的肌肉,到成人期會開出紅色的花,非常漂亮,我有一個專門批發仙人掌的親戚,每年都是他……」

  「用手摸他的話,會被刺到嗎?」

  艾庭截斷李芾的話頭又問,聿律覺得自己多少抓到點端倪了。

  「嗯,這種仙人掌的刺又尖又硬,被刺到的話可能還會過敏。之、之前經理有叫我不要養這種仙人掌,怕小孩子會不小心摸到,所以我把一樓那些孩子可以碰到的地方都換成普通的常春盆景……」

  「西棟二樓廁所呢?」艾庭再次打斷了他,「你看一下辯方準備的影像,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麼球莖仙人掌嗎?」

  艾庭不客氣地走到辯方席上,拿起搖控器,轉到頭一張廁所照片。

  「是、是的,是這樣沒錯。」李芾惶恐地點著頭。

  聿律總算明白艾庭的用意,氣窗其實並不大,就算把側面的地方打開,也僅容得下一個成年男性的肩寬。而窗台當然也不會太寬闊,更重要的是深度不深,盆栽擱上去之後,兩端幾乎只容得下一個掌寬的距離。

  「盆栽大概多大?」果然艾庭問了。

  「呃,大概有這麼寬,我那時候是量氣窗的寬度去選的,就是差不多剛好擺進去的程度,這樣也比較好看,仙人掌就是要大盆才氣派。」

  「接下來我問你的問題很重要,證人,請你仔細聽好。」

  彷彿模仿紀嵐的作法,艾庭的語氣十分慎重。李芾忙又點了一下頭。

  「照你剛才的說法,你是案發後第一個陪同男童母親進入現場的人,對嗎?」

  「嗯、是的。」

  「你當時看到的廁所,是像畫面上這個樣子嗎?請你特別注意盆景的部分,仙人掌的盆栽是已經拿下來的,還是仍然像這樣擺在窗台上?」

  聿律看紀嵐直起了身,嘴唇的地方繃成一線,隨著李芾的回答抿得更緊了。

  「一、一直都擺在窗台上,其實後來我還有回去看,仙人掌放在我原來擺的地方,沒、沒有人動過他。」

  「仙人掌有任何被人碰觸、損傷的痕跡嗎?」

  「沒、沒有,這孩子還很好。」李芾愣愣地答。

  「如果有任何人打算爬上這個窗台,從氣窗鑽出去的話,你認為他有可能在不碰到仙人掌的狀態下做到這件事嗎?」

  「異議!檢察官詢問的是假設性問題,證人不可能知道。」紀嵐咬著牙舉手了。

  「那麼這個問題我改問辯護人。」

  艾庭沒有等法官裁示,提高聲量轉向了紀嵐。

  「紀律師,你說過你做過模擬,證明成年男性從氣窗出入確實可行,還拍了驗證影片對嗎?」

  艾庭的嗓音銳利、深沉,「我想我們就不要花時間看影片了,請你告訴庭上,你在模擬的時候,曾經把這盆仙人掌搬下來過嗎?」

  聿律看紀嵐咬緊了下唇,好半晌才慢慢鬆開。他眼神游移,好像很不想回答艾庭的問題,但卻非答不可。

  「是。」紀嵐點了下頭,「我們擔心碰損公物,一開始就請我兄長把仙人掌從窗台下搬下來了。」

  「是一開始嗎?」艾庭強調似地問,唇角一揚,「紀律師,或許你可以說明一下,你腳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聿律看紀嵐閉了下眼睛,用手撫了下繃帶下的腳踝。

  「我曾經試著在保持現場的狀態下爬上窗台。」

  紀嵐像是放棄似地,長長吐了口氣。

  「但我的身手不夠姣健,證人說的沒錯,那個品種的仙人掌確實相當銳利。但我不排除還有比我身手更俐落的人。」

  「謝謝辯護人,庭上,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艾庭走回檢方席上坐下。聿律看紀嵐往座椅上一靠,臉色微白,知道剛才艾庭雖然只修補了一座碉堡,但對剛才辯方的努力而言,卻是一擊沉重的致命傷。

  現在辯方主張有葉常以外其他嫌疑人的依據,全是建立在「人可能在不被監視攝影機拍到的狀態下進出廁所」這樣的地基上,而紀嵐提出的另一個可能性,就是從氣窗出入。一但這個可能性成立,嫌疑犯的範圍就會無限擴張,對葉常也至為有利。

  但是艾庭方才的問題,已經證明案發當時,有人從氣窗出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此一來紀嵐除非證明廁所有氣窗以外的出入口,否則在監視攝影畫面只拍到葉常一人離開的情況下,方才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竹籃子打水,全是一場空。

  法庭上再一次騷動起來,紀嵐向法官表示沒有其他問題,沉回椅子上沉思著。右首的女法官看了艾庭一眼,問道:

  「檢察官,你申請的證人還沒有到嗎?」
  
  艾庭直起了身,聿律覺得他神色比方才輕鬆很多。「如果還沒有到,那就算了吧!檢方捨棄這個……」

  「抱歉,我來遲了嗎?」

  有個聲音從證人準備室的方向傳過來。聿律看準備室那扇門被打開,一個人影從門內快步走了進來。

  法庭裡所有人都靜了一下。聿律看見大步走到證人席前的,是個剪著短髮、身材細瘦的人影,他穿著墊高的球鞋,下半身是牛仔褲,上半身是簡單的直紋襯衫,頭髮像狗啃的一樣參差不齊,像是在什麼地方倉促剪短的,乍看之下幾乎分不出性別。

  聿律還很清楚記得,當初和紀嵐一起到葉常家時,那個來迎接他們的女子,是個穿著花布衣裙、連講話都捏著衣襬的普通家庭主婦。

  「我是顏媜,今天檢察官傳喚來的證人。」

  但現在站在眼前的,聿律幾乎要認不出來,完全是個年輕小夥子模樣的人。

  雖然細看眉目還是看得出是女性,但眼前的葉太太無論氣質、神態,還是說話的語氣,完全和當初聿律在葉常家裡看到的是兩樣人。

  被告席上的葉常第一次抬起了頭,看向自家妻子的目光滿是意外。他好像一時也認不太出來,盯著葉太太狗啃一樣的短髮好半晌,嘴巴都還合不攏。

  「小媜……」聿律聽他呢喃著。

  中間的老法官果然調整了下老花眼鏡,「你是顏媜?女性?」

  聿律看葉太太站直了身體,「是的,我在身分證上的性別是女性,三十二歲。」

  老法官一臉嘖嘖稱奇的模樣,放下手邊證人的年籍資料,「好吧,檢察官,你的證人已經到了,你可以開始詢問她了。」

  艾庭似乎也相當意外。聿律見他在檢察官席前站直了身,看著目不斜視的葉太太好一會兒。葉太太連胸部也不豐滿,身體骨板又纖細,看起來真有些雌雄莫辨。

  之前在葉常家時,葉太太有一頭長髮做為障眼法,再加上標準主婦打扮,聿律才沒看出端倪,現在回想起來,葉太太肯定是故意把自己扮得如此「典型」。聿律想起葉太太透露關於自己的過去,心中多少有幾分了然。

  紀嵐也相當安靜,聿律看他挺直了身,專注地看著法庭中心的艾庭和葉太太。

  「證人,你和被告葉常的關係?」艾庭在葉太太面前繞行了一陣子,終於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

  「我是他的合法配偶。」葉太太毫不猶豫地答。

  「為什麼遲到?傳票上沒有寫清楚時間嗎?」艾庭挑剔地問。

  「抱歉,這點我道歉。」葉太太爽快地說,用手撫了下宛如春天新綠的短髮,「如您所見,把留了八年的頭髮剪掉需要一點時間。我的理髮技術向來不如我丈夫。」

  葉常一直怔怔盯著證人席上的妻子,艾庭也哼了聲。

  「那麼證人可以說明一下,今天故意這樣打扮的原因?」

  「我沒有故意打扮,這是我本來的樣子。」

  葉太太好像就在等艾庭的問題,很快地回答。

  「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從小學開始,一直到畢業、加入教會之前,我都一直是這種打扮。在和我的丈夫葉常結婚以前,我沒有穿過裙子,也不可能穿裙子,那會使我厭惡我自己,讓我覺得我變成了另一個自己以外的人。」

  葉太太侃侃而談,她一手插進了牛仔褲口袋,站在高大的艾庭面前氣勢絲毫不餒。聿律實在難以把眼前的形象和當初那個「我是第一次請律師,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怯懦女子聯想在一起。

  聿律見艾庭又低首思索了半晌,葉太太的作風顯然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聿律想艾庭原本對這個女子的認知多半和他們一樣,認為葉太太是個普通、膽小,唯丈夫是瞻的家庭主婦。只要在法庭上稍微威逼一下,葉常就會像上次一樣自己跳出來伏首稱臣。

  「妳的言語穿著,與妳的性向有關?」艾庭巧妙地問。

  「可能有關也可能無關。我們圈裡有把自己打扮得像朵花的拉拉,也有像我這樣穿裙子像要她的命的鐵T。」

  葉太太聳聳肩,「但檢察官如果要問的是我的性向,那麼沒錯,我在和我的丈夫結婚以前,我一直都是位蕾絲邊,也就是你們所稱呼的女同性戀者。」

  她頓了一下,又說:「說實在的,現在也是。」

  法庭上響起一陣騷動聲,葉太太以這副模樣現身無疑激起了那些記者的興致,聿律看幾個本來想離場的記者重又坐了下來。倒是後排那些婦女反應很大,聿律看她們對葉太太報以一種獵奇的眼光,竊竊私語的聲音連辯護席這裡都聽得見。

  葉常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妻子,眼眶一顫一顫的。

  「你是在教會所設置,專門導正人們性向的團契認識被告葉常,進而與他共結連理的,我說的對嗎?」艾庭又問。

  「是的。」葉太太答。

  「想必那個教會把妳的性向導正來了,使你能夠喜歡男人?」

  「不,不是的。」葉太太答得極其爽快,「正確來講,我加入教會只是個幌子,我想做給家人看,我有往他們所希望的方向努力。同時也給我一個契機,讓我有決心放棄原本的生活方式,往你們所謂『正常』的人生邁進。」

  葉太太的眼睛散發著光采。

  「我加入教會前是個蕾絲邊,在教會活動中也一直都是,離開教會後也是。我想從今往後直到我老死進棺材時也一直都會是。」

  聿律聽得心情澎湃。他想要是自己站在那個位置,以他這麼多年執迷不悟的資歷,也未必能夠說出那種帥氣的話來。

  「也就是說,即便在妳和被告結婚後,妳還保持著妳原本的性向了?」

  艾庭不愧是艾庭,絲毫不受現場氣氛的影響,穩穩推聲說。

  「性向是不可能改變的。我愛我的丈夫勝於一切,但這不改變我的本質。」

  「那麼,證人在婚後和被告有過性行為嗎?」

  「有的,小孩都生兩個了。」

  「證人和被告的性行為,是出於相愛?」

  「是的。」

  「證人不覺得很矛盾嗎?」艾庭忍不住笑了,笑得嘲諷,「一方面說自己是Lesbian,無法喜歡男人,一方面又說自己深愛身為男人的丈夫,和丈夫上床是出於愛?」

  聿律看紀嵐聽得眉頭緊鎖。葉太太倒是完全不受動搖,她忽然揚起唇角,輕淡地笑了聲。

  「檢察官大人一定是個幸福的人吧!」

  她說道,艾庭明顯怔了一下。葉太太便看著他的眼睛說:

  「我的意思是,檢察官大人所愛的人,都不曾帶給你任何遺憾,你愛他每一個他所能給你的部分,這對相愛的兩人而言是最幸福不過的事。」

  「但我想這世界上有些人,是你愛他的大部分,但你知道他有樣東西是永遠無法捧給你的,是你如何努力也無能為力的。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愛他,因為即使缺了那個令你遺憾的部分,他還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值得你為他奉獻一生。」

  葉太太這一番話娓娓道來,聿律卻覺得像把細而銳利的銀針,靜靜地紮入了他的心臟。沒得不深,但確實紮進了肉裡。

  他想起了Sam,想起了那個現在還在旁聽席上的男人。葉太太說得沒錯,即使過去二十年他對Sam的這份感情,殘缺得令他自己也覺得無力。但聿律捫心自問,就算時光倒流一次,他還是會選擇做同樣的事。

  只因為那個人值得。

  他感覺身旁的紀嵐同樣也怔住了,原本發顫的指尖凝固了下來。

  聿律忽然好想伸手握住他的手,只可惜不能。

  艾庭似乎也被逼住了,靜默了好一陣子,才輕咳了聲。

  「那麼,證人認為,以你們這種婚姻型態,以妳一個女同性戀者的身分,被告與妳這樣的人為性交行為,真的能夠滿足他的性慾望嗎?」

  葉太太的回答仍舊出乎意料。

  「我想是不行吧,我的丈夫真正想性交的對象是男人。我對他而言,在做愛這件事情上是永遠不可能滿足他的。這是我無法捧給他的部分。」

  「也就是說,被告在婚姻生活中,一直處於慾求不滿的狀態囉?」

  「與其說是慾求不滿,不如說他一直在勉強自己吧。因為我的丈夫喜歡我,不想讓我受傷,所以一直在勉強自己做他不喜歡做的事。」

  葉太太緩緩地說,艾庭便進一步問道:「那麼,以證人的想法,被告有沒有可能因為這種勉強的心理,導致他把這樣的不滿發洩在什麼地方呢?」

  聿律看紀嵐舉起了手,正要喊異議。葉太太卻搶在前面開口了。

  「我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

  她的聲量異常地大,聿律看見被告席上的葉常顫了一下。

  「就像我也無法否定我自己不會做出這種事。我的生活也感受到許多壓抑,例如我有時也會想和女孩子上床,在電視上看到年輕漂亮的女子,也會想觸摸他們的身體,只是我為了家庭、為了許多更重要的東西,只能選擇把這些全都壓抑下來。」

  聿律看眼前的女子站得筆直,在艾庭面前毫不退卻。

  「我想不只我,在這個法庭上的許多人可能都正在壓抑自己。為了工作、為了學業、朋友、宗教、道德……為了種種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原因,拚了命的忍耐著什麼事情。」

  葉太太的話似乎引起了不少共鳴,聿律看旁觀席上許多人默默點起了頭。

  「所以我想無論我或是我的丈夫,我們都是一樣的,應該說,無論今天檢察官大人問的是什麼人,他都會是同樣的回答。任何人都可能在忍無可忍之下,做出什麼自己也無法相信的事情。差別只在今天我還不曾做過什麼,而我的丈夫卻被懷疑做過什麼。」

  「所以他的過去、他的生活方式才這樣被質疑。如果我有朝一日也站在那裡,那麼我相信任何人也能從我的過去,找到一百個我可能強姦一個小女孩的理由。」

  聿律聽一旁的紀嵐輕嘆了聲,帶著讚嘆的意味。

  他不清楚紀嵐是否有和葉太太沙盤推演過,但無論這些話是否出於紀嵐的授意,但氣勢這種東西是法庭最重要的利器,葉太太如此裝扮、如此語氣,聿律相信法庭裡至少有一半人已經被默默說服了。

  果然艾庭頓了下,扶著證人席的手微微一緊,臉上難得有微不可見的挫敗。

  「謝謝,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他臉色陰沉地正要走回檢方席上,葉太太卻忽然開口了。

  「檢察官大人。」她直視著眼前的法官席,「我可以再補充一件事情嗎?」

  艾庭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什麼事?」

  「其實我本來沒要說這些的。可是我剛才在證人準備室裡看見了,就是剛剛螢幕上的投影,那個最後廁所前面擠了一堆人的畫面……」葉太太一邊說,聿律看紀嵐很快拾起辯護席上的搖控器,轉到最後的畫面上。

  「裡面有個人,就是我先生的同事,我曾經見過他。」葉太太說。

  艾庭似乎怔了下,「同事?妳是說李芾嗎?」

  「不、不是,是另一位。」葉太太語出驚人,指著畫面邊緣的年輕男人,「就是剛剛聽律師先生說的,叫作陸航還是陸杭什麼的,我曾經見過他。」

以愛為名 二六


  「不、不是,是另一位。」葉太太語出驚人,指著畫面邊緣的年輕男人,「就是剛剛聽律師先生說的,叫作陸航還是陸杭什麼的,我曾經見過他。」

  大概是看出艾庭眉間的不耐,她忙又補充。

  「不是在我丈夫工作的場合,我從未去過你們說的青年活動中心,我是在別的地方見過他。雖然不知道對案情是不是有幫助,但我想作證這件事。」

  聿律看艾庭皺了下眉頭,他似乎考慮了一下,但他很快說:「這與妳的待證事實無關,我們沒有必要浪費時間……」

  「艾檢察官不想知道嗎?」

  聿律聽紀嵐忽然說話了。艾庭朝辯護席這裡看來,兩個人自開庭以來第一次眼神對上,「另一個『答案』的可能性。艾檢察官,你曾提醒我不要走反方向,這點我相當感謝你,但您自己反而走偏了嗎?」

  艾庭一愣,聿律看他多少有被紀嵐的話打動。但他好像還不想就此認輸,扁著嘴站在證人席前好一陣子,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背對著葉太太。

  「好吧,妳想說什麼就一次說出來!省得老是有人把我當壞人……」艾庭碎碎念了一陣子,然後才咳了聲。

  「證人,你說你在哪裡看過陸行這個人?」

  「在教會裡。」葉太太平靜地說。

  聿律看見葉常整個人抽了一下,迷惘地抬起頭來。

  艾庭倒是沒覺得有何不妥,又繼續問道:「教會?哪個教會?」

  「就是我和我丈夫認識的那個教會,檢察官大人先前也提過。其實我遠比我丈夫早進入教會,在參加那個團契之前,我就有斷斷續續地參加教會相關的活動,主要是我一位前女友是基督徒,她很常參與那個教會的聚會,我當時會以女性友人的身分陪她去。」

  「妳和妳丈夫認識八年多了,在教會見到那個陸行也是在八年前,那和本案到底有什麼關係?警衛就不能去教會禮拜嗎?」

  艾庭不耐煩地說,主詰問問到口氣這麼差的,大概也是法庭上頭一遭了。

  「他那時候還不是警衛,我想他大概才十九、二十歲,還是個學生。但因為他臉蛋長得不錯,讓人印象深刻,所以我才會一直記到現在。他去教會也不是為了禮拜。」

  葉太太緩緩地說。「我之所以到現在還記得他的原因,是因為他和我、還有我先生一樣,參加的是同一種類的團契,就在我們參與之前。」

  法庭裡響起一陣喧嘩聲。聿律看葉常眼睛睜得老大,好像低喃了一句什麼,看唇型應該是「騙人……」之類的,但法庭裡一如往常沒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那個陸行也曾經想矯正自己的性傾向嗎?」

  「我不知道,但他參與沒有多久就離開了,後來我的丈夫葉常才來,所以我想他並不知道這件事情。」葉太太說。

  聿律坐在椅子上,思潮隨著葉太太的話語起伏。他還記得葉常第一天見到他時,向他描述的陸行:年輕、臉上掛著什麼都不在意的笑容……每一個部份都很吸引我,都像在誘惑我……有個可愛的女朋友……他和女朋友一起去澳洲旅遊了……

  「那又如何?」艾庭像在說服自己,「就如你所說,當時他才還是學生,可能是出於好奇才參加那種團契。重點是這是八年前的事,跟本案一點關係也沒有!」

  「但是最近,我又見到他一次。」

  葉太太語出驚人,聿律看見紀嵐整個人挺直了背脊。

  「一樣是在教會裡。我在和我丈夫結婚之後,仍然常去教會幫忙,教會來往的人我都很清楚,那個年輕人有八年沒有出現在那裡,忽然見到他時,我還有點認不出來,看了好一會兒才確定是他沒有錯。他去找我們的教誨師。」

  艾庭的不安感都寫在臉上了,「他去找你們教誨師做什麼?」

  葉太太卻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那時候他們是在個室的門口,教會三樓有很多這樣的小教室。教友有什麼比較隱私的心事,想和區長或是教誨師聊的時候,就會在那些小教室裡。」

  葉太太緩緩地說著。

  「不過我那時候會特別注意他,是因為那個年輕人在哭。我看他跪在我們教誨師的面前,而牧師半蹲著,好像在安慰他什麼。我從沒看過像他這樣年紀的男孩子哭成那個樣子,他的臉上斷斷續續地流著眼淚,大多數時間卻只是乾嚎著,像剛生出來的孩子一樣。讓人忍不住會想,究竟是發生什麼樣事,才會讓一個大男孩哭成這個樣子……」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艾庭不情願地問道。

  「今年七月初左右,就是葉芝剛放暑假那時。」葉太太答,用眼角餘光看了站在被告席的葉常一眼,眼神第一次出現些許的落寞。

  聿律聽得心情澎湃,七月初左右,而案發日期是七月十五日,這代表陸行這個年輕人在案發之前,曾經因為什麼事情而支身前往教會,抱著教誨師的大腿痛哭。

  會是什麼事情呢……?聿律看紀嵐也低下頭,顯然是在沉思同樣的事情。

  這時法官席上傳來問話的聲音:「辯方有什麼問題要問這位證人嗎?」

  聿律看艾庭不知何時已走回檢察官席上坐下,臉上不滿是不豫之色,知道他剛才實在是被逼著問了一串明顯不利於檢方的問題,好笑之餘也不由得有些感慨。沒想到艾庭看起來一副閻羅王臉,其實還挺容易心軟的。

  見紀嵐扶案站起身來,卻沒有走到證人席前,只是挺直身軀面對著法官。

  「庭上,依據剛才對證人李芾的詢問,以及證人顏媜所提供的線索,辯方認為有一個人涉案重大。」

  紀嵐戲劇化地停頓了一下,「這個人就是本案被告葉常的同事,陸行陸先生。」

  艾庭看起來想插口說什麼,但紀嵐完全沒給他機會,他伸出那隻修長白皙的手腕,屈起一根手指。

  「首先第一點,當天他只執上午班,因為躲雨而逗留在青年活動中心,而根據被害人母親吳女士的證言,她是在二樓中庭遇見某個警衛,進而請求他幫忙尋找她的兒子。而現在從李芾的證言我們幾乎可以確定,那個受託的警衛,就是陸行陸先生。」

  「那麼為什麼當天陸行先生,會冒著大雨,特意跑到二樓中庭呢?這是第一個非釐清不可的事實。」

  聿律看紀嵐直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點,證人李芾只向陸先生說了:『二樓廁所裡有個男孩,到處都是血。』這樣含混不清的描述。一般人聽見同事這種不清不楚的轉述,通常會親自至廁所確認之後再去向家長通報,否則搞錯人反而更糟糕。」

  「但是陸行不但沒這麼做,直接就急著去找吳女士,而且明確地向吳女士表示那個男孩『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姑且不論陸行的想像力,這個種行逕明顯有違常理,有進一步釐清的必要。」

  紀嵐有條不紊地說著,包括法官在內,整個法庭都安靜地聽著紀嵐優雅溫潤的聲線。紀嵐很快屈起第三根手指。

  「最後一點,依據辯方這裡的調查,陸行先生在案發之後不到一星期就向活動中心遞辭呈,而且本人並未露面,是透過他母親傳真的。然後隻身前往澳洲,名義是打工留學,還向母親謊稱是和交往多年的女友一起前往。」

  「而從剛才證人顏媜小姐的證詞,我們知道這位陸行先生很可能並沒有女友,事實上根據辯方調查的資料,這位陸行先生是隻身前往澳洲,沒有任何人隨行。之所以捏造這樣的謊言,背後的動機也值得探討。」

  紀嵐一手按在辯護席上,鏡片下的雙目滿是熠熠的光澤。

  「辯方基於以上三點理由,請求庭上將這位陸行先生傳喚為證人,強制將陸行帶到這個法庭上,以釐清所有的真相!」

  「沒有這個必要!」

  艾庭立即接口,「根據監視器畫面拍到的影像,陸行是最後才抵達案發現場,到現場的時間甚至還比被害人的母親晚。而且有關陸行當天的行蹤,證人李芾的證述就已經夠清楚了,不需要再把陸行大老遠從國外叫回來。」

  「監視錄影畫面確實是個疑點。」紀嵐也馬上反駁了,「而我相信,證人陸行可以有效地替我們釐清這件事,庭上。」

  「這只是辯方的拖延策略!本案從一開始就事證明確,只有辯方企圖用文字遊戲和無關緊要的邊際證據混淆視聽,控方的蒐證並無任何疏失!」艾庭也飆起來。

  「恕我直言,如果不是檢方當初只調閱了三點以後的監視錄影畫面,今天辯方也無需倚靠證人還原真相。」

  紀嵐不慍不火地說,聿律看艾庭明顯鯁了一下。

  「而且拖延訴訟對辯方並無任何好處,我的當事人每日每夜都想著要回家去,即使早一天也好。我想在場的每個人也都希望這場官司早日水落石出,包括艾檢察官在內,庭上,請您明查。」

  法庭整個鬧哄哄的,只有法官席上的三個人一片寂靜。聿律看中間的老法官眉頭深鎖,轉頭和兩旁的女法官和青年法官不知討論了什麼。艾庭看起來餘怒未消,按著檢方席的桌子不知道想些什麼,腹肌因為急促的呼吸一突一突的。

  「案情發展到這裡,本席必須承認,完全出乎本席和另外兩位法官的意料。」

  中間的法官徐徐、緩緩地推聲了。

  「我在這個崗位二十年,審理過不下百件的性侵害案件,但沒有一件像現在這樣,開了兩次這麼冗長的庭,還越開越讓人陷入五里霧中。」

  老法官咳了兩聲,在變得安靜的法庭裡繼續說道:

  「我想包括本席在內,每個法官目前心底都有個想法,就此結束言詞辯論、判決也並無不可的想法。但是剛才張法官說,她對辯護人的想法很有興趣,確實這個案子,撇去真凶是誰不談,還有很多令人感興趣的地方、令人在意的,尚未浮出的真相。」

  紀嵐和艾庭都站直了身軀,老法官似乎沉吟良久,坐在兩頭的陪席法官都看著他,直到他吐了口氣,伸手摸向法官席上的法槌。

  「看來,這個案子還無法在今天結束。」

  老法官抬起了頭。

  「依照辯護人的申請,傳訊警衛陸行為本案證人,請他務必在下次言詞辯論庭期到庭作證。」

  法官敲下了法槌。聿律看紀嵐整個臉都亮起來,幾乎就要跳起來歡呼,艾庭則整張臉都陰了下去,梗著脖子說了聲:「庭上……」但右首的女法官已經在他之前開口了。

  「那麼辯護人,你還有話要詢問這位證人嗎?如果沒有的話,本日庭期就要結束了。」

  聿律看紀嵐轉向了證人席,面對著已經用手抵住唇瓣的葉太太。

  「妳做的很好。」

  紀嵐看著葉太太的眼眸,臉上滿是對女性專用的溫柔笑容。

  「妳非常勇敢,顏女士,我相信妳的兩個孩子都以妳為榮。」

  聿律看葉太太瞪大了眼睛,眼眸裡水光乍現。這個特意去剪了短髮、從走進法庭到現在一直挺直背脊、看不出來絲毫懼怕的女性,頭一次在眾人面前紅了眼眶,站在證人席前壓住了鼻子,良久沒有動彈。

  「謝謝……」

  聿律依稀聽見她沙啞的嗓音,才知道她竟也隱忍多時了。

  「謝謝你……」

  老法官宣布退庭,三位法官從後方離開後,旁聽席上的人立即像炸開鍋似地鬧起來,聿律看許多人逗留在座位上,似乎都在談論剛才的庭期,幾個記者跑出去又跑回來,三三兩兩地聚在走廊上爭執的也有。

  聿律看Sam也從旁聽席上站了起來,一臉就是要往他這邊過來敘話的樣子。他不禁頭皮發麻,拿了兩本六法全書遮住臉還是無濟於事,只得跟著紀嵐往法庭外撤退。

  葉常被法警押著,就要從法庭外離開,聿律卻看見紀嵐追了上去,在通往還押室的途中攔住了他。

  「請等一下!讓我和我的當事人說幾句話。」

  紀嵐看押解葉常的女法警一臉猶疑的樣子,又補充:「一分鐘就好,不會花太多時間的,謝謝妳。」

  聿律看葉常茫然回過頭來,好像還不大認得這就是他的辯護律師。紀嵐看著他那張明顯削瘦一圈的臉,說道:

  「葉先生,下次言詞辯論庭,陸行……你的朋友小陸很可能會出庭,而這很可能就是最後一場庭期,我希望你到時候能夠和他當庭對質。」

  葉常怔然良久,半晌聿律看他笑了下。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一向懦弱的男人這種笑法,極輕極微,但卻帶著深沉殘忍的自嘲。

  「小陸……小陸不會是犯人的。」葉常搖著頭,像在囈語,又像在說服什麼。

  「葉先生,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目下最有可能成為另一個嫌疑犯的,就是這位陸行了,我們非這麼做不可,否則被判有罪的就會是葉常先生你了。」

  「有何不可?」葉常說,聿律聽他的聲線細得像根蜘蛛絲,一扯即斷的感覺,「我是犯人……這樣搞不好比較好,反正大家都覺得我是犯人了。」

  「葉先生,你剛才也看見了,你的妻子顏媜也為了你在奮戰,他們全都相信你,都希望你能無罪獲釋,當然我和聿律師也是。」

  紀嵐強調地說著,葉常臉上仍舊掛著那種恍惚的表情,此時笑了一聲。

  「小媜嗎?她好像也能夠振作起來了,不用我擔心了,這樣很好,這樣很好……」

  「葉先生,我認為……」

  「律師先生,你知道嗎?他們在看守所裡都叫我惡狼警衛,說是新聞這麼報的。」

  他瞥了一眼押著他的法警,又垂下頭,「我的岳父寫了信來,裡頭也這麼稱呼我,她在信裡附了一張離婚協議書要我簽,說我再不簽,芝芝在學校裡已經快待不下去了。小季甚至沒有班級導師肯收他,他說他們無法阻止別的同學欺負他」

  聿律有點意外,性侵害案件的被害人是受到極其周全的保護,連名字也不輕易公開的。但是被懷疑是加害人的人卻完全沒有這樣的措施,聿律上回還在BBS上看到有人公布葉常家裡的住址,被告從一開始就被攤在陽光下,包括他的家人在內。

  「我的室友也這樣叫我,連新來的也是,他們全都知道。律師先生,你應該無法想像吧,那些人對我……」

  葉常說到一半,卻又突然頓住了,聿律看他臉上滿是恍惚的笑。

  「我現在覺得,這件事說不定真的是我做的,律師先生,我當天確實強暴了那個小男孩,只是我自己不記得而已。說不定真相是這樣子才對,這才是真相。」

  他像是要催眠自己似地反覆說著,跟著便轉過了身,抬起戴著手銬啷噹作響的手,背對著他的辯護律師離開了。

  ***


  聿律一路跟著紀嵐出了法庭,Sam看起來沒再跟過來,聿律覺得他再少根筋,多半也查覺到自己的躲避了。Sam縱然總是過於熱情,但從不白目。

  聿律轉過身,發現紀嵐已經不在了,不知何時走到了人行道的另一頭,腳步有點顛倒。這也難怪,今天這個庭開下來,連躺在那邊當充氣娃娃的他都覺得有些累了,更何況一直站在場上揮劍和敵人廝殺的紀嵐。

  他忙快步追上去,「小紀嵐!」但紀嵐就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往前走著,聿律忙繞到他身前,他卻忽然伸出手來,扯住聿律肩膀。

  「我得……聲請法院撤銷葉常先生的羈押。」聿律聽他近乎喃喃自語地說著。

  「撤、撤銷羈押?」

  「嗯,我之前就有這種想法,只是因為證據太過充分,料想法院不會准,所以沒有打草驚蛇。現在葉先生的嫌疑已經減輕,以他的狀況也不太會逃亡,我們可以用葉先生的家人動之以情,有一拚的可能性。」

  聿律聽他低語著,「而且我擔心,葉常先生再在看守所裡待下去,恐怕……」

  紀嵐一邊說著,聲音卻越來越細微。聿律湊上前想要聽清,肩上卻忽然一陣沉重。紀嵐的手還扯著他肩上的西裝,整個人卻往前沉了下去。

  「紀嵐!」聿律忙伸手扶住他,紀嵐便往前倒進聿律的胸膛裡。聿律用雙手托著紀嵐的腋下,驚慌失措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唇色蒼白,臉頰的地方卻是陀紅的,聿律心裡一驚,伸手按了下紀嵐的額髮覆蓋下的額頭,果然燙如火燒。

  「你身體還沒好嗎?」聿律幾乎要叫出來。

  「我開庭前……有吃退燒藥,燒比較退了……」

  紀嵐含糊不清地說著。聿律心跳快得像擂鼓,只覺掌心下全是軟軟熱熱的事物,想把紀嵐扶到一旁的橫椅上,手臂卻酸軟得使不上力。

  聿律沒有辦法,只能一手托著紀嵐的腰,讓他暫時往自己身上靠。

  「紀嵐、紀嵐?」他又喚了幾聲,發現紀嵐真的一點反應也沒有,像是半昏迷了過去,心裡不禁亂成一團。

  他只得把拐杖支在腋下,拖著紀嵐踉蹌地走到大路旁,伸手攔了輛計程車。計程車司機看聿律扛了個美貌青年上車,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好在之前聿律去拜訪時問過一次紀嵐家地址,他指揮著司機把車子駛進高級住宅區,又從紀嵐的褲袋裡摸出手機。本來是想打電話給紀嵐的嬌妻的,但翻起電話簿時卻怔了下,因為電話簿的第一格竟不是紀嵐的妻子,而是葉常的太太顏媜。

  這人果然是工作狂,聿律無奈地想。聿律也因此起了興致,他把軟棉棉的紀嵐扛在肩上,一格一格地轉下去。

  第二格寫著「紀澤」,也就是紀嵐的大哥。聿律知道紀嵐和他的異母大哥一直很親,之前回活動中心蒐證也是找他去的。聿律無法否認知道這件事時有那麼點吃味。

  聿律轉到第三格,就看到上面寫著「前輩」。他心裡一陣蕩漾,雖然說把它放在第三格的理由很可能也是出於工作方便,但好歹他是排在他最親愛的大哥後面。工作、家人,然後就是他聿律,聿律盯著手機上的排序,心底像剛下鍋的炸蝦一般澎湃起來。

  手機第四格是「紀化」,第五格是「小宜」,第六格是「父親」,接下來都是一些聿律不認得的人,聿律一直轉到第十格才找到「奈小姐」的稱謂。按下播號鍵時,聿律承認自己心底交雜著爽快和同情。

  紀嵐的嬌妻很快就接了電話,顯然也已經等丈夫回家很久了。聿律扛著紀嵐到家門時,就看到明奈披著薄巾,滿臉擔憂地站在門口。

  「聿律前輩!真不好意思,讓你陪嵐先生回來……」

  明奈忙替聿律接過,這是聿律看紀嵐的妻子第三回見面,這少婦仍然美麗得像朵含苞待放的花。她在聿律協助下暫時把紀嵐擱到起居廳的小床上,明奈很快弄來了水和退燒藥,憂心地湊到紀嵐唇邊。

  好在紀嵐經過聿律這一番折騰,好像多少清醒了點,自己拿藥吞了,又昏昏沉沉地呻吟了一陣。聿律和明奈四隻眼睛都不敢稍離,直到紀嵐再次睡過去,臉上紅暈稍退,只是聿律坐在他身邊,感覺得到他身子還是燙的。

  「我打電話叫醫生了。」明奈憂心忡忡地說著,注視著沙發上男人,「他這幾天幾乎沒有闔眼,我早上六點起來,他不是還沒從辦公室回來,就是已經出門了。昨天晚上十一點我打電話給他,他也還在外頭,連飯也沒有吃。」

  明奈說著,伸手撫起了紀嵐的額髮,臉上滿是掩不住的心疼。聿律在一旁靜靜看著,發覺自己心口竟然抽了一下,不是因為紀嵐的慘狀,而是因為明奈的動作。

  他竟感到嫉妒。明明這個人才是紀嵐的合法妻子,才是合法能用關愛的眼神看著他的人,就像他母親對Sam、顏媜對葉常一樣。

  這樣不行,這樣太糟糕了。

  再這樣下去會煞不住車的,Daivs。

  「我去看看家庭醫生來了沒有,聿前輩,可以麻煩你照顧一下嵐先生嗎?」

  明奈似乎全然沒注意到身旁有個危險的大叔,起身就奔出房門。聿律仍舊坐在紀嵐的床緣,看著方才被明奈撩起的額髮,紀嵐還在斷斷續續的呻吟,看他這個樣子,實在很難想像這個男人剛才才在最受矚目的法庭上,對著檢察官大呼小叫、侃侃而談。

  聿律看紀嵐滿臉是汗,伸手取下他的眼鏡,紀嵐那張雅緻的臉乍入眼簾。

  他注視那張臉良久,在意識到之前就把指尖觸了上去。他用指腹磨蹭著紀嵐高溫的臉頰,紀嵐襯衫的衣領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垮垮地垂落在細瘦的鎖骨邊緣,肌膚上全是薄薄的冷汗,摸上去卻是滾燙的。

  聿律感覺某種危機意識在胸口竄高,好像好萊塢電影裡男主角碰到紅外線警報器,那種「Alarm!Alarm!」還閃著紅光的情況。

  聿律收回手,強迫自己離開床緣,坐到一旁起居廳的沙發上。他現在應該做的是就是去沖個冷水,或者再叫Ricky那位前阿兄來打自己一拳也可以。

  沙發前的小桌上放了台筆記型電腦,聿律看見沙發腳邊也有好大一疊卷宗資料,料想紀嵐就算從辦公室回家,也是在這裡繼續工作。

  聿律覺得自己非做點什麼事來轉移注意力不可,他伸手打開電腦,本來想隨意上個網,瀏覽一下案件相關的新聞。但還沒打開瀏覽器,就看到桌面上有個影像檔,日期是最近,標題寫著「10月7日/青年活動中心2F/驗證」。

  聿律心中一動,回頭看了眼沙發上還冒著冷汗的紀嵐,移動滑鼠打開了那個檔案。

  『紀澤,你把攝影機拿上面一點、小心!』

  影片檔一打開,聿律就聽見紀嵐叮囑的聲音。鏡頭左上方顯示著「00:00:00」,影片一開始就正對著廁所那扇氣窗,大概是攝影者剛打開攝影機,鏡頭還有些搖曳不定,焦距也忽而模糊忽而清晰。

  聿律抱著胸看著那扇氣窗,雖然在法庭上已經看過好一陣子,聿律還是覺得這個畫面有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但他終究沒有當偵探的分,看了半天還是看不出個所以然,只能頹然放棄。

  畫面到了一分多後終於有了變化,映入眼簾的是一雙修長的腿,穿著休閒的運動褲,即使沒拍到頭臉,聿律還是一臉就認出那是屬於紀嵐的腿。

  『你拍這麼下面是要拍哪裡?鏡頭往上,拍氣窗、重點是那個氣窗……』

  紀嵐叮嚀的嗓音持續著,聿律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個總是彬彬有禮的青年用這麼不耐煩的口氣和人說話。果然家人就是不太一樣,聿律想著,因為他聽得出來,這種頤指氣使的語氣下,其實藏著只有彼此信任的人之間才有的默契。

  『像這樣子嗎?』鏡頭後方傳來比較低沉的嗓音,料想是紀澤。鏡頭也隨之往上移,拍進紀嵐那張漂亮的臉蛋。

  聿律看他難得穿著運動服,鱷魚牌的高級貨,眼鏡也拿下來別在胸口上,正在紓展筋骨,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模樣。

  『好,就保持這樣……往右一點,再往右……對,就是這樣,別動。』

  鏡頭裡的紀嵐一邊指揮著,一邊伸手抓住窗台的邊緣,伸腿攀了上去。聿律看那個窗台果然如紀嵐說的,被一盆仙人掌占住了大半,紀嵐穿著便鞋的腳勉強卡進去,窗台就幾乎已經全滿了。

  『等,小嵐,你要幹什麼……這個爬不上去吧?』紀澤的聲音又從鏡頭後面斷斷續續傳出來。聿律看紀嵐右腳不成,鏡頭裡的他又跨上左腳,試圖從另一頭上去。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紀嵐冷冰冰地背對著鏡頭。鏡頭此時忽然移高,料想是拿攝影機的人站了起來。兄弟倆的聲音被雜音干擾得一陣一陣的,但多少還是聽得出紀澤的憂急之情。

  『你該不會想從這扇窗……出去吧?……太危險了……』

  『不要緊……我知……紀澤、你拍那裡……』鏡頭搖晃著,聿律看紀嵐一隻手被拉住,多半是紀澤拉住了他的手。

  『等……就算要爬也是我來爬……小嵐,小心!』

  鏡頭後方傳來一聲警告,聿律看紀嵐驀地雙手並用,把自己撐上窗台,但緊接著便重心不穩,身體往旁邊一歪,倒往盆栽的方向。然後聿律聽到東西翻倒的聲音,鏡頭顛倒過來,影片那頭傳來一聲巨響,然後就是紀嵐的呻吟聲。

  『小嵐?小嵐?你還好嗎?你沒事吧……?就跟你說很危險了,你……』

  紀澤著急的聲音近在耳側,鏡頭這時候整個躺在地上,料想是紀澤拋下了攝影機,跑去扶受傷的紀嵐了。聿律知道紀嵐多半是被仙人掌刺傷了,鏡頭的位置正好對著紀嵐的腳踝,血漬透過休閒褲的布料透出來。

  聿律看見紀澤厚實的大掌伸過去,隔著運動褲按住了紀嵐的傷口。紀嵐掙了一下,聿律隱約聽見他說什麼,『沒事,只是刺到一下而已……』然後就被紀澤的大嗓門蓋了過去,『怎麼會沒事?那個要是有毒怎麼辦?你等一下,我去拿水給你洗……』

  聿律看見紀嵐被紀澤強迫著側躺下來,鏡頭拍到紀嵐握著自己滲血的腿,卻拍不到紀嵐臉上的表情。然後是紀澤著急的腳步聲,聿律看見紀嵐被扶起來,整個人像是被強迫躺進紀澤懷裡。他隱約聽見紀嵐抗議的聲音。

  『別這麼大驚小怪……紀澤……』

  『你乖一點,把褲管撩起來,我幫你擦乾淨,啊、乾脆脫掉……』

  『就跟你說沒這麼嚴重了……等一下,紀、紀澤,哥,別碰……』

  攝影機就這樣被遺忘在地上,就像聿律的視線一樣。紀澤爬起來時還踢了他一腳,鏡頭就飛到廁所一角面壁思過,但聿律仍然能夠聽見兄弟倆越來越細微的對話聲。

  『別碰那裡……!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早知道不叫你陪我過來……』

  聿律就這樣怔怔地看了牆壁十分鐘,直到兄弟倆終於想起攝影機的存在。鏡頭傳來喀噹一聲,似乎是被紀澤重新拾起來,紀嵐也重新跳進畫面裡。

  但聿律已無心再看紀嵐驗證了,因為他清楚地看到,從牆邊站起來的紀嵐,那張宛如藝術品的臉上,竟透出一抹聿律從未見過的紅暈。

  腳踝的部分已經被包裹起來了,用的是明顯屬於紀澤的手帕巾。

  鏡頭裡的紀嵐用右手抱著左手手臂,似乎在力持鎮定。但聿律完全看得出來,他也很驚訝自己看得出來,青年藏在低垂眉目下的異樣神情。

  而拿著攝影機的人像是完全沒注意到這一點,邊晃著鏡頭邊問:

  『還要再一次嗎?要不把仙人掌先搬下來試試看吧?……』

  「叮」地一聲,聿律伸手按了影片的停止鍵,影片停格在紀嵐轉身的畫面,左上方顯示著「00:15:42」。他就這樣在電腦前怔然坐了五分鐘,腦袋裡混亂成一團,比Ricky告知他可能染病時還要混亂。

  會是他想的那樣嗎?

  那個唯一能讓紀嵐在他面前,展現最赤裸一面的人。

  那個紀嵐不惜閃電相親,也要和他把婚禮辦在同一天的人。

  那個紀嵐曾經用令他心悸神搖的神情,笑著說和前輩很像的人。

  ……應該不會吧?

  明奈還沒有回來,聿律坐回紀嵐身邊。紀嵐似乎高燒未退,還斷斷續續地囈語著,他怔怔地看著紀嵐那張挑不出半點瑕疵的臉,再一次伸出手。

  而這一次,聿律卻發現自己收不回來了。

  他用掌心包著紀嵐的頰側,剛才的影片在腦海裡掠過。不會是那樣的,聿律在心底告訴自己,那種看不見盡頭的期待,他這種庸人自擾之也就罷了。

  像紀嵐這樣,彷彿永遠站在雲端上的男人,怎麼會笨到把自己困在這種愚蠢的牢籠中?

  那太……聿律忽然不知該如何措辭了。他受過二十年的滋味,假使眼前這個人也同樣嘗過,還是這樣安靜地、低調地,含辛茹苦地嚐著。聿律只覺心頭的炸蝦炸出了油渣,劈哩啪啦地從油鍋裡噴濺出來,濺得他心頭刺痛。

  在他反應過來前,他就已經伸出手,攬住紀嵐的後腦杓,把這個同樣發燙的青年半摟到自己懷裡。

  「紀嵐。」

  聿律喚他的名字,眼眶像也被油沫濺上,脹得發疼。

  「紀嵐,這樣太苦了,若是這樣那就太苦了。」

  他咬著牙,看著紀嵐已經昏沉的什麼也聽不清的臉,又忍不住苦笑。

  「這樣不如來喜歡我吧……我喜歡你,紀嵐,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這個詞一說出口,彷彿有不可思議的魔力,麵衣在油鍋裡炸開,澎漲得滿出了心膜,流淌了一地的油沫。一直以來被他銜在喉口、當作是妄想的情感,彷彿在那瞬間成真了,把聿律淹沒在滾燙的熱流裡。

  「我喜歡你,小紀嵐。」

  聿律乾澀地又叫了聲,紀嵐的雙眼仍舊閉著,唇瓣闔得緊緊的。聿律忽然覺得什麼都無所謂的,有什麼越過了心中的那條界線。

  他伸手撫摸紀嵐的唇,俯下身來把唇貼了上去。

  第一次輕沾就分了開來,原因是那種熱度太出乎聿律意料之外。櫻草花下的魔咒霎那間像是破解一般,聿律忽然想起自己原來也是個會接吻的人,他忘情地捋住紀嵐的手,伸出舌尖舔舐他的唇,撬開他毫無抵抗能力唇間,吮吸他的熱度。

  而令聿律意外的是,紀嵐竟隱約在配合著他。他微微啟唇,聿律聽見他壓抑的悶哼,燒得發紅的眉頭微微皺著,掙扎著卻似又迎合著。

  聿律的腦袋已然熱得無法思考,伸手捏住紀嵐的下顎,把唇湊上去貼緊。無一絲細縫的接觸讓兩人都接近窒息,聿律的眼眶忽然變得熱燙,他伸手抹去眼眶裡多餘的情緒,伸舌舔去淌下紀嵐唇瓣的唾液,再一次把唇湊上去。

  紀嵐別開頭,一瞬間像是要閃避,但下顎很快被聿律捉了回去,聿律聽見他齒邊微不可聞的低吟,「紀澤……」

  起居室的門被打開了,明奈拿著醫藥箱闖了進來。

  「聿律先生,醫生已經過來……」

  聿律差點沒從床邊跳起來,他的手還環在紀嵐的細腰上,另一手還捏著紀嵐的下巴,唇也還蹭在紀嵐的唇邊上。紀嵐被他吻得暈頭轉向,斜靠在他胸口上喘息。

  這場景怎麼看怎麼罪證確鑿,聿律絕望地想,就算明奈是再怎麼缺乏經驗的閨女也一樣。

  果然明奈眨了眨眼,好像還不大能整理眼前的資訊。手上的護理箱不慎掉落地上,發出碰的一聲巨響。

  「抱、抱歉。」明奈慌張地蹲下身,作勢去撿拾。聿律也忙起身幫明奈收拾,兩個人埋頭收拾散落一地的醫療用品。聿律把一卷繃帶放回護理箱時,碰上了明奈的指尖。他看見明奈飛快地縮手。

  「對不起。」

  明奈抿著唇,又道歉了一次。聿律心頭一片茫然,他才是該道歉的那個人。明奈用手指把掉落頸邊的鬢髮勾回耳後,又說:

  「醫生已經來了,請幫忙我把嵐先生抬到臥室裡,好嗎?」

  聿律忙唯唯諾諾地應了,把紀嵐架到肩上,一路眼觀鼻鼻觀心地扛上了臥室的床。這還是聿律第一次見到這種到府服務的家庭醫生,穿著西裝,拿著黑色的診療袋,明顯和他熟悉的健保醫生大不相同,連拿來量體溫的器具都聿律都覺得特別高級。

  診斷的結果是普通的重感冒,只是因為沒有妥善休息,又著了風寒,造成二次感染。

  聿律聽見家庭醫生用恭謹的語氣向明奈說明,該如何照護、後續飲食要注意哪些等等,明奈也專注地邊聽邊抄筆記。聿律只能在家庭醫師的背後杵著發怔。

  送醫師回去之後,明奈餵紀嵐吃了藥,聿律看紀嵐的眉頭總算沒再那麼緊,在嬌妻鋪好的床裡沉沉睡去。

  聿律意識到現在是離開的好時機,在客廳裡拎了公事包,「明奈小姐,我差不多該走了……」他邊說邊往門口移動。

  「殉道者……」

  明奈望著紀嵐那張沉睡的臉,忽然喃喃地出聲,「聿律前輩這麼說過吧,嵐先生是殉道者。就算肉身毀滅,也要以身成就其道,我查字典上是這麼說的……嵐先生就是這樣的人,而誰都阻止不了這樣的他。對嗎,聿律前輩?」

  她忽然點名聿律,從剛才在起居廳撞見他們接吻開始,明奈就一直沒正眼和聿律對上。此時見她抬起頭來,聿律發現自己的視線被捉住了。

  聿律頭皮發麻,在心底計算了一下通姦罪的和解賠償數額,在門口緩緩回過身。

  「啊,是嗎?我說過這樣的話嗎?明奈……呃,不,紀、紀太太?」

  明奈的眼神裡卻沒有聿律預料的指責感,反而聿律的叫法似乎觸動了她什麼。聿律看這個大家閨秀低下頭,又小聲地開口。

  「所以說,就是聿先生你嗎?」

  明奈問道,問得沒頭沒腦,聿律當然也不可能答。

  「嵐先生的『例外』。」

  明奈又補充。聿律覺得比起怒氣,明奈的語氣中比較多的是心疼和迷惘。但如果她問的是「就是你嗎?嵐先生的小三。」或是「就是你嗎?嵐先生常提到的那個不要臉的癡漢。」聿律都可以理解。

  但「例外」是什麼意思?聿律畢竟法律人思維,那「原則」又是什麼?

  「……不,是我失言了。請聿律前輩別在意,抱歉。」

  聿律還沒回答,明奈便自行用指尖按住了唇,聿律真希望她可以不要再向他道歉了。

  他看她收起視線,臉上也重新戴上那張模範好妻子的面具,聿律想她多半從小被如此訓練,做為一個富家公子的妻子,就算看到剛結婚三個月的老公和一個來路不明的大叔接吻,也不能夠隨便大驚小怪。

  「我聽嵐先生說了,這次的案件全賴聿律前輩的幫忙,否則單靠嵐先生一個人恐怕情勢很不妙。嵐先生一直非常感謝聿前輩您。」

  明奈邊說邊還鞠了個躬。聿律聽得滿心都是愧,要不是眼前的人是明奈,他會以為她是在說反話。

  「哪、哪裡,我也沒做什麼。」

  「下週六晚會有勞聿先生了。我本來無論如何都該出席的,可惜實在抽不開身。」

  明奈說著,聿律才想起開庭之前紀嵐和他的約定,那時候滿心興奮,現在聿律只覺得滿心複雜,明奈再次朝他鞠了個躬。

  「嵐先生就麻煩您了,聿律前輩。」

  ***


  「他們說找不到陸行的行蹤,聿前輩。」

  週六的上午,聿律就接到紀嵐的電話。那時候他正對著鏡子刷牙,Ricky拿無線電話拿過來給他,紀嵐的嗓音顯得憂心忡忡。

  「出入境管理局說沒有其他出國紀錄,他顯然還待在澳洲。但法院打電話去查,發現他已經不在最初申請的那個地址工作,農場那邊還說從來沒有陸行這個人,當然電話還是手機什麼的也打不通。」

  「完全畏最潛頭嚕嗎……」

  聿律把牙刷插在嘴裡說著。他把瞄了一眼時鐘,現在是清晨七點鐘,他以為他已經起得夠早了。

  上回匆匆從紀嵐家逃離後,聿律完全不敢再主動聯絡,連紀嵐打電話過來,聿律也鴕鳥地不敢接。連開信箱時都有點怕怕的,深怕一翻就翻到以明奈名義寄過來的存證信函,上面寫著如果不立馬賠償個三百萬,就等著進看守所陪你的被告吧之類的。

  但紀家那裡完全沒動靜。不但如此,聿律還收到明奈轉寄過來的邀請函,上面寫著晚會的時間地點,和紀嵐結婚時同樣的飯店,連時間也和婚宴差不多。

  這讓聿律越發有許多不當聯想,羞愧和背德的感覺一口氣湧上來。聿律幾乎有種衝動,從今以後再不該見那個青年的面了。

  他看著客廳桌上擺著的,昨晚才寄到的檢驗結果報告。那是紀化特別替他寄過來家裡的,聿律的結果是毋庸置疑的陰性,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鬆了口氣。

  而Ricky的結果仍然是偽陽性反應,醫院指示Ricky住院觀察,再做最後一次篩檢。

  聿律這幾天晚上都看到Ricky拿著檢查報告,坐在客廳的沙發椅上,像是將赴刑場問斬的犯人一樣神情漠然。

  這表情竟然他想起葉常,心裡一陣酸楚一陣疼,但目下的他也什麼也做不了。

  他只能走到沙發旁坐下,伸手摟住Ricky的肩膀,像個兄弟一樣用力地搖搖他,再低聲跟他說「沒問題的」。

  「你感冒好了嗎?」紀嵐還在電話那頭例行匯報,聿律插口問他。

  「嗯,已經完全好了。」紀嵐的嗓音聽得出來精神抖擻,「明奈多事,打電話給紀澤,結果那傢伙竟然天天跑來我家監視我,我一離開床他就把我壓回去,連卷宗和電腦都藏起來不給我。託他的福,案件到現在一點進展也沒有。」

  紀嵐嘆了口氣,但聿律卻聽得出來,那種隱藏在嘆息中隱微的寵溺之情。聿律發現,「紀澤」這個名字現在竟似變成另一根針,就像「繼父」一樣,刺得他心口發疼。

  「這次真的讓前輩看笑話了,那天的事情明奈都跟我說了。」

  紀嵐出口的話讓聿律一抖,「是前輩一路把我抬回家的,還照顧我好一陣子,真的很不好意思,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老是向前輩撒嬌。」

  「呃……明奈沒跟你說別的嗎?」聿律試探地問著。


以愛為名 二七


  「呃……明奈沒跟你說別的嗎?」聿律試探地問著。

  紀嵐似乎愣了一下,「別的?什麼別的?啊,前輩是說今天的晚會嗎?晚會是六點開始,前輩在家裡待著就行,我會讓司機開車去樓下接你。」

  聿律不禁鬆了口氣,看來模範妻子果然是模範妻子,慈悲得令人痛哭流涕。

  紀嵐的司機下午四點就等在聿律家樓下等了。那之前聿律匆匆對著鏡子,他像個即將赴初戀男友約的高中女生,站在鏡子前面反覆嘗試了至少十套西裝,但全都不滿意。

  最後時間實在來不及了,才在看不過去的Ricky催促下,換了件亮白色西裝上陣。

  聿律一到樓下就看到一台嶄新的藍寶堅尼,看起來像剛從車廠裡開出來的。司機走下來替他開門,聿律意外地在後座看到紀嵐,他一如往常穿著低調優雅的深藍色西裝,頭髮像有特別Set過,帥得像是電視上的多金總裁,和車子一起閃閃發亮。

  眼睛好痛啊……聿律一面伸手擋住眼前刺眼的光芒,一面龜龜地鑽進早已為他備好的位置上。

  紀嵐看起等待他良久,看見他就滿臉放光地說:「前輩,你來了。」

  司機關上車門,走到駕駛席開起了車。聿律見紀嵐把駕駛席和後座中間的玻璃隔門拉上,這種裝置聿律只在影集裡看過,沒想到現實生活中還真的有。

  不過聿律現在已經對紀家的作風略有體悟,嚇不倒他的。就算紀嵐下次開一臺鋼彈出來接他,聿律也能平靜地說哇這個加農砲真是氣派啊。

  聿律看紀嵐朝他湊過來,還以為紀嵐要做什麼,但紀嵐很快就切入正題。

  「前輩,我把葉先生的撤押聲請書遞出去了,這週一也開了羈押庭,如果法院決定撤押,葉常先生下週末就可以回家了。」紀嵐劈頭就說道。

  聿律怔了一下,才知道紀嵐又是跟他談工作,難怪這麼眼神放光,原來不是看他聿大律師今晚太帥啊,聿律嘆息地想。

  紀嵐似乎完全不知道聿律的心情,攢緊眉頭又說:

  「我請和看守所主任有交情的朋友去探聽了,他說葉常先生在所裡被欺負得很嚴重,看守所原本是八人關一間,但因為所方無法壓制其他室友對葉先生的不當行為,所以現在葉先生是住獨房,這情形已經快滿一個月了。」

  「所謂欺負……是……?」

  聿律聽紀嵐頓了一下。「一開始只是單純的排擠。所方安排獄中室友已經盡量依照罪名,也就是竊盜和竊盜關一起、偽造文書的和偽造文書放一塊,但葉常的情況比較難辦,是因為他的罪名即使在強暴犯裡,也是特別嚴重的。」

  「性侵幼童嗎……」聿律喃喃。

  「嗯,所以葉先生一進所就被排擠得很嚴重,許多人嘲笑他、騷擾他,把尿灑在他身上不讓他睡覺,還把他的制服弄濕藏起來,逼著他裸體走出房間,獄警制止過但完全無效,有時候獄警也會跟著奚落他。這些都還算是輕微的。」

  聿律心裡一陣緊,多數人都認為刑事犯罪的被告真正受處罰是從他被判有罪、啷噹入獄的那刻開始。甚至有人覺得犯人進監獄是去享福的,國家花錢供養他之類的。

  但其實並不是如此,懲罰從司法程序啟動的那刻就已經開始了,刑事審判對參與其中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場殘酷的折磨。

  而更殘酷的是,這樣的折磨是無法避免的,為了彼端甜美的果實、人們所謂的「真相」,所有人都只能咬牙忍受下去。

  「據那位主任說,上週看守所因為懇親會,囚犯的情緒都比較興奮,有些獄友看到葉太太來探望他,有點不是滋味,好像認為一個強暴犯沒有資格有這麼漂亮的老婆之類的。就半開玩笑地要葉常補償他們,說是由葉常來當他們的老婆……」

  紀嵐沒有往下說完,聿律就已經清楚了。他嘖了下舌,聽紀嵐繼續說下去。

  「後來好像是未遂,葉先生的室友才剛把葉常剝光,獄警就看到監視器畫面趕來了,好在每間獄房至少都架了三支以上攝影機。但葉先生受到很大的驚嚇,那之後連飯都吃不太下,一個人縮在獨房角落,獄裡的教誨師也很擔心他。」

  聿律聽得說不出話來,紀嵐又補充,「葉太太也有打電話給我,說最近常有人半夜去按她家門鈴,她去開門又什麼人都沒有,一個晚上數十次的都有,讓她和小孩都無法安眠。還有人會把垃圾整包丟在她們出入通道上,上次她還接到一通打電話來罵人的電話,對方劈頭就要強暴犯滾出去。葉太太說她完全不認識對方。」

  紀嵐又嘆了口氣,「我把這些都寫在撤銷羈押事由裡,目前看起來成功的機率是五五波,只能祈禱碰上對性侵害案件看法不那麼激烈的法官了。」

  聿律也跟著嘆了口氣,說實在的,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這種重大犯罪的案件,至今聿律打開電視,看到關於葉常的新聞,都還是會有種疏離感,就像以往看到新聞裡其他殺人犯、強暴犯一樣。

  想到過去那些電視上用外套悶著頭、被警方押進警車裡的人們,可能都受過和葉常一模一樣的待遇,聿律心裡就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好像整個認知被顛覆了。

  「對了,關於合議庭那位女性法官。」紀嵐又補充,「前輩認識她嗎?她姓張,叫張寧,以前是家事暨少年法庭的法官,我有好幾個案子都是她主責的。」

  聿律怔了下,他很少去注意台上法官的細節,畢竟法官對他們小律師來講,就像是神主牌一樣的存在,遠遠供在上面的那種,不會有人去談論媽祖和關聖帝君的八卦。

  「她是非常優秀的法官,對性侵害案件很有自己一套看法。」

  紀嵐不勝感慨地說:「前輩應該聽過她的名字才對,她先前有一件案子鬧得很大,就是繼父性侵義女的案子,因為檢察官起訴強制性交,最後因為無法證明那個繼父的性器官有碰觸到小女孩的陰部,張寧法官就判被告強制性交無罪,改判強制猥褻。」

  紀嵐聳聳肩,「結果那個判決引起渲然大波,媒體的標題好像是寫『義父陰莖磨擦女童大腿,竟判無罪?!』有一群大學生就集結起來到法院抗議,說是要堵張法官。」

  「啊,就是被人肉搜索的那個法官嗎?」聿律忽然想起來。

  「人肉搜索?那是什麼?」紀嵐一怔,阿宅聿律只能摸摸鼻子。

  「嗯,總之當時有人連署說要把張法官撤職查辦。但其實那個義父現在還在獄裡服刑,張寧法官判了他十二年徒刑,強制猥褻很少判這麼重。」

  紀嵐又補充。

  「判決書我看過,寫得非常認真,她對性侵害的看法很中性,也不煽情,是真正平等看待被告和被害人的判斷。我想,她說不定是我們這個案子最大的希望。」

  聿律慎重點了下頭,車子駛進燈紅酒綠的街道,華燈初上,聿律看這一區全都是金蓽輝煌的高級飯店,不少像他們一樣的高檔車在門口停泊,許多西裝筆挺的男士挽著衣著華麗的女伴走上門口的地毯。

  「還有,關於那位艾庭……」

  紀嵐像是對這種繁華光景習以為常,連視線都沒偏過一下,專注在工作的話題裡。

  「我有位當過檢察官的律師朋友,和我說了件事,他說艾檢察官以前曾經是案件的被害人家屬,就在他初任檢察官那年。」

  「被、被害人家屬?」聿律一呆。

  「嗯,而且是性侵害案件。」紀嵐嚴肅地說:「據說他的女兒,曾經被一個流浪漢性侵過,就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啊,難道說,先前艾檢察官在法庭上說的那個故事,是……」

  聿律露出吃驚的表情,看見紀嵐沉重地點了下頭,聿律便驚得整個人直起身來。

  「等、等一下,該不會艾草小姐就是……」

  「不,好像不是艾草小姐。」紀嵐截斷聿律的驚詫,「艾檢察官還有另外一個女兒,只大艾草小姐一歲,事情發生之後艾檢察官留職停薪請了整整一年假,陪伴女兒做治療,就像艾檢察官說的,那位艾小姐的整個消化器官都得重新移植。」

  紀嵐吐了口氣,「當時的性侵害案件也還沒有被害人匿名機制,所以當時在地檢署工作的人都知道這件事。」
  
  「那,艾草小姐的姊姊她……」

  「據說後來在各方協助下,有找到移植器官的人選,也順利做了手術。艾檢察官當時人緣很好,是非常溫柔和善、熱心助人的一位檢座,我那位律師朋友那時候和他合作辦過案件,他說艾檢座簡直是菩薩下凡般的人。」

  聿律凝起了眉頭,回想當時逼著自家女兒唸信的那個艾庭,實在很難和菩薩畫上等號。紀嵐似乎看出他的困惑,笑笑又說:

  「確實很不好聯想,不過那是現在的艾檢座。她的女兒身體上的傷治好了,但心裡的創傷卻一直留下來,當時性侵害案件也沒有和心裡諮商配套的機制。艾大小姐直到國中都還不敢踏出家門,艾檢只好替他請家庭教師。許多鄰居都不知道艾檢除了艾草這個活潑可愛的女兒,還有另一個足不出戶的姊姊。」

  聿律也跟著一嘆,「後來怎樣?」

  「後來那位艾大小姐有一天就忽然自殺了,誰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她在浴室裡頭割腕,放學回來的艾草第一個發現這件事,當時那位艾大小姐才只有十七歲。」

  聿律「啊啊」了一聲,雖然隱隱感覺到結局,但實際聽起來,這種他人事還是令人歔欷。

  「艾檢的妻子在生完艾草沒多久,就因為癌症之類的原因去世了。艾檢以單親爸爸的身分一路扶養兩個女兒長大。艾大小姐自殺後,就只剩艾檢和艾草父女相依唯命,但我那位朋友說,艾草小姐從那之後就不大愛待在家,老是往外跑,到處當義工。」

  「很沉重吧!待在那種家裡……待在那樣的父親身邊。」聿律感同身受地說。

  紀嵐「嗯」了一聲,又續道:

  「而且更雪上加霜的就是艾檢在法庭上說的,那個被告在纏訟將近十年後,仍然是以無責任能力無罪定讞,艾檢因為是被害人親屬得迴避的緣故,沒辦法親手把被告送進監獄。之後艾檢就加入了當時剛成立不久的婦幼專組,專門對付那些性侵害犯罪人。」

  聿律聽得越發感慨,如此一來,這分工作對艾庭而言,簡直就像為女兒復仇一樣。

  每多起訴一個被告,就好像多在當年那個被告身上戳一刀,雖然換不回失去的事物,但至少也解氣一些。

  他不禁有幾分動搖。一直以來他跟著紀嵐,站在被告這一頭,總覺得隔著法庭看過去,被害人家屬也好、檢察官也好,都像是歇斯底里的陌生人,不分青紅皂白,硬是要將無辜的人送上斷頭台。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來,發生這種事情,那是被害人一生一世的痛,而且痛的不只是那個孩子,還包括所有愛他照顧他的人們。這分痛永遠不會消失,最多只能緩解,而唯一的解藥就是看到有人為了這件事受懲罰。

  這個解藥縱使不盡健康。但就像人飄流在海上,極度乾渴時,就算明知是海水也會狼吞虎嚥地下肚。

  「那麼,這次這個事件……」

  聿律忽然醒覺,紀嵐點點頭,看著照向飯店大門的車頭燈。

  「和當年艾庭檢察官遭遇很像,一樣是孩子遭性侵,而那孩子一樣是消化系統受到重創,那孩子的母親又一樣是單親,艾檢一直認為當年的事是他照顧不周才會發生,多少有點投射吧!」

  紀嵐用中指推了下眼鏡,眼神變得深沉,「我想艾檢就算拚了命,也不會放過這個案子的真凶的。」

  聿律忽然想起一件事,「不過看起來,真凶應該是那個陸行沒錯吧?雖然還有許多疑點……不過感覺還是有點奇怪,依照葉常的描述,那個陸行平常表現很普通啊,像這種殘忍的事情,一般人真的做得出來嗎?」

  「前輩的意思是,葉先生就比較可能做得出來嗎?」

  紀嵐抓到聿律話中之意,聿律有些赧然地低下頭。紀嵐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手重新支在下顎上。

  「以精神狀態而言,葉常確實是比較不穩定一些。但聽過葉太太在法庭上那些證言後,那個陸行未必也像外表看起來那樣爽朗,有什麼我們所不知道的事也說不一定。」

  聿律聽紀嵐忽然嘆口氣,用帶點吟詩意味的語氣說:

  「『人們不該倚賴修辭學,特別是在法庭之上,用言詞諂媚法官的人,就像奴隸取悅主人,只能傳達虛假的信念。因為沒有良善的人會刻意誣陷另一個良善的人,法庭是正義與虔誠之地,應該追求的是真相的知識,而非虛假的信念。』現在聽起來,這句話還真有點諷刺。」

  聿律怔了下,「這是什麼?」

  「柏拉圖的《申辯》中的一段話,以前在Cornell時修法理學有讀過,還是指定教課書,前輩沒有印象嗎?」紀嵐意外地看著他。

  聿律搔搔臉頰,他實在不好意思說,因為法理學的教授是個四十多歲的美婦人,聿律完全沒有興趣,所以不是翹課就是和周公聯誼,當然不會有任何印象。

  「沒有良善的人會刻意誣陷另一個良善的人……哪。」聿律喃喃覆誦。

  ***


  車子總算抵達飯店門口,聿律抬頭一看,果然就是當初那個紀嵐與紀澤同日舉辦婚禮的地方。只是事隔三個月,他與紀嵐間的情境卻大不相同,聿律在被侍者帶著,走進最裡頭的花園廳時感慨地想著。

  紀嵐看來對那天那個吻完全沒有查覺也沒有記憶。這讓聿律心裡頭有點複雜,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紀嵐想起來,還是不希望。

  如果紀嵐想得起來的話,搞不好能逼著他往前突破一些什麼。

  但現在這種狀況,一邊是渾然無所自覺,另一邊是吞吞吐吐不上不下,聿律連豁出去做小三的勇氣也沒有,最終也只能原地踏步。

  慈善酒會果然和聿律想的一樣,擠滿了沙丁魚罐頭般的紳士名流。聿律放眼望去就可以看到幾個法律圈內的熟面孔,全是知名大事務所的主持律師,還有一些儀態高雅,臉上就寫著我是好野人太太的貴婦集團。

  幾個認識紀嵐的人走過來跟他寒喧,紀嵐也擺出社交用的標準笑容,一一握手致意。

  待看到紀嵐身邊站著的聿律,不少人露出微訝的神情。

  「紀夫人沒有一起來嗎?」至少一打人這樣問道。

  哼,紀夫人就是未來的我啦!有意見嗎?聿律到最後在心底這樣自暴自棄地回答。

  但紀嵐倒是很有耐心,一個一個交代過去,直到把圍過來的人全部打發,已經是進場過後半小時的事情。台上已經有人開始表演,是小提琴,聿律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優雅地拉著琴,下面一片讚嘆之聲。

  「小嵐!你到了!」

  聿律背後傳來熟悉的嗓音。他看紀嵐回過頭,果然是紀家的大哥紀澤。

  「服裝和樂器我都幫你準備在後面了,小桃很期待呢!自從上次聚會聽你彈過一之後,就一直吵著要再聽你表演,你能答應真是太好了。只可惜今天明奈小姐沒來。」

  紀澤一如往常露出戇直的笑,紀嵐只淺淺「嗯」了一聲,轉頭對聿律說:「前輩,我去後面換個衣服,馬上就回來。」

  紀澤彷彿這時才發現他的存在,用和前面甲乙丙丁一樣微訝的目光看著他,「啊,這不是聿律師嗎?你怎麼也來了?」

  自從看過那個驗證影片後,聿律得承認自己有點尷尬,特別是紀澤和紀嵐見面後,大手非常自然地擱在自家弟弟的肩頭。這個一般人看來都是尋常兄弟的舉動,聿律卻覺得怎麼看怎麼有貓膩。

  「喔,剛好有空,順便來走走。」聿律只能這樣說,把視線從這對兄弟身上移開。

  紀嵐離開之後,聿律就想去拿兩杯酒來啜啜。走近食物桌時,迴身卻撞到一個人,聿律手上的香檳杯差點飛出去,對方也嚇了一跳,回過頭來道歉,

  「啊,對不起對不起,你有沒有……」

  但對方一開口聿律就愣住了,因為這聲音怎麼聽怎麼熟悉。他抬頭一看,果然看見槐語那張發散著費洛蒙的大臉,大概是因為參加這種高級晚會,槐語連鬍渣都剃乾淨了,整張輪廓分明的臉只有招搖二字可以形容。

  他穿著一件光看就價值不菲的墨綠色無領帶條紋西裝,腳上踏著同樣招搖的白色皮鞋,右耳上一樣戴著銀製耳環。聿律得退後兩步才得脫離他的費洛蒙影響範圍。

  「大叔?你怎麼會在這?」槐語似乎也相當驚訝,打量著聿律一身寒酸行頭,一副在天鵝群裡看到一隻東山鴨頭那樣。

  「我陪紀嵐來的。」聿律只得老實說。槐語身邊還有個女伴,一身豔麗的亮片小洋裝,一手還親密地挽著槐語的手臂,聿律看他低聲和那女子說了兩句什麼,女伴露出一副嬌嗔的模樣,對槐語說了句什麼「那待會要趕快過來喔!」,才踏著高根鞋離去。

  「所以說,你們兩個終於在一起了?」打發走女伴後,槐語立刻回過頭來。

  聿律僵了一下。

  「你才是,你終於決定投進D罩杯的懷抱裡了?」他顧左右而言它。

  槐語不屑地撇撇唇,「那是我那笨蛋老媽硬塞給我的,我都說不帶女伴沒關係的,她非得給我找什麼議員的女兒,有夠難搞的,你看過可以化兩個半小時妝的生物嗎?我本來想找艾草的,但她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太好?」聿律問。

  「嗯,就是法庭上的事啊,她好像還在生她老爸的氣。」槐語頓了一下,又說:「艾草家以前好像發生過很不得了的事,從那件事之後她爹就變了個人,把自己逼得很緊,連帶連艾草也喘不過氣。」

  聿律想起剛才在車上紀嵐對他說的話,理解地點點頭,槐語又說:「她跟我說,她覺得她爸爸至今還沒有放下,還活在那件事的陰影裡,所以才會不惜逼她唸那種信,也要把阿常逼上絕路。」

  槐語聳聳肩,「與其說是生氣,我覺得她比較像是心疼吧,心疼他父親。看她這樣還挺令人難過的。」

  聿律聞言略帶曖昧地看了他一眼,槐語似乎知道他的意思,伸手撩了下額髮。

  「別誤會,我只是把她當妹妹,我是獨子,從小就希望有個妹妹。」他吐了口氣,又說:「再說以阿常現在的狀況,我根本沒有心力去想其他事。」

  「嗯,他的狀況確實是不太好。」聿律說。

  槐語嘆了聲,又說:「我寫了幾封匿名信到看守所裡給他打氣,給他送些水果書籍什麼的,但效果有限。我本來想不顧一切地去見他,但我想對他只有反效果。」

  聿律有些驚訝,沒想到槐語暗地裡還做了這麼多,他一直以為這富二代的長處只有費洛蒙而已。槐語又像想起什麼事般,抬起頭來說:「對了,大叔,關於那天的開庭,我一直在後面聽到最後,有件事情我很在意。」

  「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認錯,但你們不是提到什麼陸行的嗎?那個人我也看過他,在許多年以前。」

  聿律吃了一驚,「看過他?在哪裡?」

  槐語猶豫了一下。「說看過也不盡然,應該說在網路上遇過,而且是大概差不多六、七年的事了,那時候Gay圈很多都用BBS或是網路聊天室之類的東西交流,有時候聊出感覺就約出去打砲了,我看大叔你這個樣子也是老資格了,應該知道吧?」

  聿律本來想問他身上哪一個地方看起來像老資格的,不過他知道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大概知道,我朋友以前也常上那些網站,所以呢?」

  「那時候出了很多Gay圈網路名人,有個知名的約砲聊天室,叫『尋夢花園』的,現在好像改成叫什麼『正港猛男』之類很露骨的名字,真是時代不一樣了。現在年輕一輩的Gay一個比一個招搖,我看這聊天室名字就不會想上去了。你說對吧,大叔?」

  槐語感慨地說著,聿律低頭摸摸鼻子。

  「當時尋夢花園裡有個神秘人,暱稱叫作『陸行鳥』,大叔應該知道陸行鳥吧?你的樣子就是有在涉獵這種的,六七年前那個遊戲還很紅。」

  聿律想問他哪裡看起來像是有在涉獵那些東西……唉,算了。

  「嗯,我朋友有在玩太空戰士。」

  「就是那個。那個『陸行鳥』非常有名,因為傳說他只有有人約,就來者不拒,而且通常這種蕩婦型的一般品質不佳,他卻是用過的人人說讚。據說他很年輕,又什麼都敢玩。但他在網路上又很神秘,除了性別以外一切資料都不公開,想認識他除幹他以外別無他法。」

  槐語這話說得大聲了點,右首一個貴婦朝他看過來,他忙壓低聲量。

  「聽到這種傳聞我當然很好奇,那時候阿常剛和我分手不久,我那陣子有點自暴自棄,就想要不然試試看好了,就試探地丟了他訊息。」

  槐語說著,「他很快就回應我,一劈頭就問時間地點要約在哪裡。大叔應該知道吧?約砲之前至少都會確定年齡和職業什麼的,要是不小心碰到麻煩的對象就糟了。」

  「你也挺清楚的嘛。」聿律忍不住莞爾。電線桿聯盟果然志同道合。

  「但那個『陸行鳥』像是連這個都不在乎似的,我那時候巴住他,問了一些我感興趣的問題。我問他幾歲,他說他一定比我年輕,我猜多半是學生吧!我又問他做什麼的,他說電子相關的行業,說是興趣。」

  台上的小提琴撤下來,換另一個年輕女性表演長笛,台下又是一片罐頭掌聲。槐語只得往聿律靠近兩步。

  「對了,你不用表演嗎?」他比比台上,問槐語道。

  「不用,我沒有才藝可以表演,小時候學什麼放棄什麼,我是個沒三小路用的紈褲子弟。」槐語撇撇唇說。聿律不禁笑起來,雖說一開始有些誤解,聿律倒還挺喜歡這個人的直爽性子。

  「你剛才說和陸行鳥聊天,然後呢?」聿律回到正題。

  「嗯,最後我問他,為什麼會取『陸行鳥』這個名字當暱稱,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意涵之類的,你知道他說什麼嗎,大叔?」

  聿律搖頭,槐語便說:「他跟我說:『忽然想到就用了,大概是他和我的本名幾乎一樣吧!』我又問他『所以說你姓陸囉?』,『你名字裡有個行還是有個鳥?』但他好像很後悔跟我講那句話的樣子,後來都沒出聲了。」

  「那後來成功了嗎?唔,我是說約砲的事。」聿律好奇地問。

  「沒有,因為之後我丟訊息,他都不理會我,當然也不可能約出來打砲。」

  槐語惋惜似地嘆了口氣,「不過我圈內朋友跟他上過,他說真的很年輕,大概二十歲出頭,身材和臉蛋什麼的都滿分。還說他對機械電子什麼的很感興趣,一直玩他帶去的BBCall。怎麼樣,年齡也很符合吧?」

  聿律沉思半晌,「不過就算這樣,也有可能只是同名同姓……」

  「你們在法庭上叫他陸航對嗎?就是把行唸成出航的航。」槐語問。

  「嗯,是葉先生說的,他說那個叫陸行的堅持他們得這樣叫,還說因為太多人搞不清楚是陸型還是陸航,所以後來都一律叫他小陸了。」

  聿律說著,又像醒覺什麼地抬起頭,「呃,你的意思是……」

  槐語點點頭,「我是這麼想的,這個陸行想擺脫身為蕩婦的過去,但又不想大張旗鼓到去改身分證上的名字,所以才想出這個斷絕聯想的作法,聽起來挺合理的不是嗎?」

  「但你不是說他在電子業?和警衛也落差太大了。」

  「嗯,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那個陸行鳥後來就在『尋夢花園』裡消失了,大概也就是這兩三年的事。有人說他出國了、也有人說他找到真愛之後轉性了,不過當時尋夢花園裡流傳另一個更可靠的說法,就是……」

  台下又響起一片掌聲,表演長笛的女性單拉群襬,向下面的群眾鞠躬答禮。聿律聽見司儀在台邊朗聲說:「我們非常感謝忻家小姐的表演,菊小姐的長笛還是和以往一樣餘音繞樑啊!下一個節目是……」

  聿律看槐語那個難搞的女伴去而復返,從後面拉住槐語的手臂,把他往旁邊拖,「你不是說只說一下子嗎?不要聊天了啦,我們到那裡去看表演嘛!」

  槐語轉過頭去,不知道和那個女性說了什麼,最後無奈地回過頭來,「抱歉,大叔,待會再和你慢慢說,這個場合沒辦法好好說話。」

  聿律理解似地點點頭,槐語就被女伴半拖半拉地挽著手臂帶走了。聿律看槐語的樣子,活像隻被戴上項圈的狗,忍不住報以同情的目光。

  聿律把喝空了的香檳放到侍者的盤子上,正想再到邊桌上拿一杯,脖子冷不防被一樣東西從後面勒住。聿律全身一陣機伶,那東西涼冰冰的,膚質細緻到摸不出一絲皺折,瞬間聿律還以為鬼上身了,直到身後的人出聲。

  「來看二哥表演嗎,聿律師?」

  聿律吃了一驚,忙不迭地回過頭,果然看到紀化那張妖孽感十足的臉。

  「呃,紀醫師……你、你也來啦?」

  紀化仍舊攀著聿律的頭頸,那張酷似紀嵐的臉靠得極近,氣息全吹在他的臉上,「哎呀,叫得這麼生疏,我們又不是普通人的關係了。」

  「我、我倒覺得我們的關係很普通……」

  「看來我是小看你了,二哥不帶二嫂來,卻和你相偕出席,這代表你在他心底還是有一點份量嗎?」紀化盤算似地說,他隨手一勾,聿律的脖子又回到他掌握裡。他想這個紀家四子一定有學過擒拿術之類的技巧。

  這時候花園廳裡的燈光忽然全部暗了下來,許多人拿著酒杯,停下談話,齊齊往露台的方向看去。聿律也受到這種氛圍感染,仰頸往台上看去,只見有個人跪坐在露台中央的小桌子前,低垂著眉目,雙手平放在眼前不知什麼樂器上。

  聿律仔細看了一會兒,才認出那個人就是紀嵐。

  只見他不知何時換上了一席淺綠色的素雅長掛,大概是要增添戲劇效果,紀嵐連頭上都戴了假髮。幾可亂真的黑色長辮,柔順地披垂在紀嵐一向單薄的肩頭,再加上現場燈光塑造的氛圍,聿律發現自己的呼吸一時停止了。

  「哇喔。」聿律聽見身後的紀化吹了聲口哨,「看來二哥這次真的是卯足了全勁啊,果然是想給大哥做面子嗎?」

  聿律一愣,「做面子?」

  「嗯,你不知道嗎?這次的慈善晚會,我家大哥算是主辦人之一,我猜我家那位老頭子差不多也要謝謝一鞠躬了,大哥婚也結了,接下來顯然就是換他上台。總是要召告天下一下,讓老頭子過去那些朋友對紀家繼續保持信心。」

  紀化的語氣裡一直有著抹不去的諷刺,「大哥也真辛苦,從小就被決定了自己無法駕馭的道路。嘛,不要說大哥,紀家每個人也都一樣就是了。」

  聿律看了眼紀化扭曲的唇,再看看台上持續低垂著眉目、彷彿和法庭上那個律師是兩樣人的紀嵐。想起許久之前,紀嵐曾經向他說過,為了協助紀澤繼承家業,要放棄當律師的事情,心底不禁像螺絲一樣扭緊了。

  紀嵐的十指往前一擱,聿律這時才看清紀嵐面前的是座黑色的古箏,大概有經過改良,形製特別新潮優美。紀嵐的手指一向修長,戴了指套之後更像藝術品一樣,聿律一直以為紀嵐說要表演古箏只是虛晃兩招,但他早該知道這個人做什麼都是殉道者。

  晚宴會場相當安靜,聿律看包括槐語的女伴在內,一大群太太都擠到台前去了。

  紀嵐淺淺吸了口氣,好像要緩解緊張,跟著古僕的樂音就彷彿魔法一樣,從紀嵐的指尖下流瀉出來。

  聿律實在不太懂音樂,平常為了社交雖然會進出音樂廳,但都是進裡頭和周公談心事的居多。

  但像現在這樣,隔著一段距離,看著紀嵐如此專注地撥動每一根琴弦、塑造每一段旋律。聿律耳裡聽的是音樂,心靈卻被帶進了另一個層次,許多和紀嵐相處的片段從心頭淌過,那些音符彷彿化作了紀嵐的語言、紀嵐淺淺的笑聲,紀嵐說著「前輩就像我的家人一樣呢」,以及那天晚上,紀嵐仰著臉問他:「前輩可以吻我一下嗎?」的餘音。

  聿律就這樣站直了身,掛在他脖子上的紀化變得不再重要,聿律甚至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的心神、思緒、視線、五感,全歸結在古箏前那個青年身上。除了紀嵐以外的世界,聿律全都感知不到,全都麻木不仁。

  聿律指尖戰慄,眼眶發燙。原來真正到達彼岸是這種狀況,原來地獄並沒有想像中難當,只因每個在地獄谷底的人,都以為自己身處天堂。

  自己這樣是完了吧,聿律想。全完了,三十年的屁股人生,就栽在這把古箏上。

  紀嵐一曲演畢,從古箏前站起來,向眾人襝衽為禮,連答禮也十分古風。聿律看台前的貴婦們像是瘋了一樣,拚命地鼓掌不說,好幾個對紀嵐大送秋波。聿律依稀還看見紀家長子新娶不久的妻子,一臉追星族迷妹的模樣。

  紀嵐倒是很平靜,和在法庭上打了勝仗一樣,平靜地又鞠了個躬,往露台後退場。

  負責司儀的人講了些場面話,介紹下一位表演者出場。聿律完全無心細聽,看見紀嵐從裡頭走廊走進了其中一間包場下來的飯店房間,他甩開身後紀化的糾纏,紀化開口不知對他說了什麼,但聿律連聽覺也麻痺了。

  他像隻追尋花蜜的蜂尾隨紀嵐進了那間房。房間裡都是各式道具服裝,料想是主辦單位租來給表演者換裝用的。

  紀嵐站在鏡前,正在卸除頭上那頂長假髮。他吐了口氣,好像在慶幸表演終於結束之類的。聿律從後頭悄悄地接近他,直到自己也進入落地鏡的映射範圍。

  「前輩?」

  紀嵐很快發現他,意外地回過身來。聿律在進房時已經把房門鎖上了,他不想讓第二個明奈到地檢署按鈴控告他。

  「前輩,你怎麼……」紀嵐假髮脫到一半,指尖還陷在髮絲上,聿律越靠越近,幾乎貼上紀嵐的身體。

  他放下手裡的柺杖,居高臨下凝視著紀嵐那雙黑亮的眼眸,然後一手壓在牆上,姆指拉過紀嵐的下巴,把他拉過來吻了他。

  這是十分正式而紳士的吻,和紀嵐感冒那日不同,紳士到聿律自己都覺得驚訝。他無視紀嵐些微的掙扎,把唇貼在紀嵐微啟的唇瓣上,一直到感覺那雙唇的溫度變了,才緩緩地鬆開他。

  紀嵐看起來還有點懵,但沒有立即的反抗動作。聿律看他用單手撫著剛被吻紅的唇,怔怔地看著自己。

  「聿律前輩?」他叫了全名,「唔,這個……」紀嵐像是無法措辭。

  「你上回的要求。」聿律低低地說,又湊近了一步,「還記得嗎?你要求我吻你。」

  聿律看紀嵐的臉像是晚熟的楓,慢慢淺淺地紅了。

  「不,上次那個是……」

  紀嵐眨了眨眼,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他欲言又止,「抱歉,那是我不好,總之……對不起,請前輩忘記那句話吧,我應該有請前輩忘掉才是。」

  紀嵐像是埋怨什麼似地說,他仍舊用手撫著唇,彷彿聿律剛剛那個吻燙傷了他似的。他側過身,好像就想從聿律身旁繞過,聿律單手把他抓過來壓回牆邊,紀嵐像是受到驚嚇似地仰頭看著他。

  聿律凝視他的眉目,然後開口。

  「我喜歡你。」

  聿律開口,剛說出口就是一陣酸意惹上鼻腔。

  啊啊,他說了,他竟然真的說了!聿律在心底吶喊著。

  他不知道在哪看過一句話,說單戀就像是裝了水的玻璃杯,隨著時間經過,裡頭的水會越來越滿,直到有一天玻璃杯承載不住,裡頭的水漫延成災,那便是單戀的終結。

  而聿律覺得自己的單戀不是玻璃杯,根本是浴缸了。蓄積了太多、蓄積了太久,還有妄想當排水孔。

  他曾經以為他的浴缸一生都不會滿了。但它還是滿了,撐裂了缸壁,終結了一切。

  「小紀嵐,我喜歡你,你知道我是gay吧,我喜歡你,是情人間的那種喜歡。」

  聿律頓了一下,天曉得他要壓抑多深才不至哽咽到說不出話來,「你要嘛就用力把我推開,甩我一巴掌,叫警衛把我攆出去也行。我不會欺騙自己的心情,紀嵐,我不要再欺騙自己的心情了,我想得到你,為此就算身敗名裂也不在乎。」

  「前輩……」

  紀嵐望著聿律,他似乎真的感到害怕,往牆邊退了一步。但牆後已無退路。

  「怎麼樣?紀嵐,要甩我巴掌嗎?打我一拳也行,不這樣的話我是不會放棄的。」

  聿律站在那裡,等著臉頰上的痛楚,等著紀嵐按鈴叫來警衛,像那天拖葉常一樣把他抬起來丟進資源回收箱裡。

  但是沒有。聿律看紀嵐凝視他半晌,忽然露出一抹圓場似的淺笑。

  「前輩還是一樣愛開玩笑。」紀嵐像是嘆息似地別過頭,「前輩在怪我那天整了你吧,不要開這種玩笑,我真的會嚇一跳的,前輩。」

  不要開玩笑,小律。

  不要隨便開玩笑。

  聿律整個人怔在那裡,空氣裡剎那間像攙入了櫻草花的香氣。有什麼東西從聿律的腦中繃斷了。

  紀嵐仍舊維持著那種苦澀的笑容,他從牆上起身,正要用手推開擋住他去路的聿律。聿律便忽然伸出手,在還穿著長褂的紀嵐肩上一推,把他壓進了一旁的床榻裡。

  「我沒有在開玩笑。」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為什麼那些看似普通的人,會犯下那些令人髮指的強暴犯行。人的心底都有一根弦,像是樂器一樣的弦,那個弦非常堅軔,他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擔崗著綁住我們情緒、把我們拉回來的重大使命。

  它讓每個人即使遭受工作的挫敗、病痛的折磨、情感的失利……人生種種不如意,還能夠勉為其難地待在名為「正常」的那個圈圈裡。

  而只有在很少數的時候,或許是長時間的磨損,也可能是一瞬間過重的衝擊,那根弦在某些人心中,啪地一聲繃斷了、碎裂了,而那些人便成為犯罪人。

  而且一但繃斷,修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多數坐過牢的人一生就都在進出監獄。

  「我沒有在開玩笑。」聿律又說了一次,咬牙切齒地,「我沒在開玩笑!紀嵐,你聽清楚,我喜歡你,而我打算不擇手段地得到你,現在我跟你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在開玩笑,你聽懂了嗎?」

  「前輩……」紀嵐完全怔住了。聿律感覺自己那根弦若斷若續,他應該馬上停止咆哮,擺出平常好前輩好兄長的面具,把紀嵐從床上拉起來,陪笑著說剛剛真的只是玩笑而已,只是玩笑開得比較過火而已。

  紀嵐表情雖然震驚,但仍舊沒有挪動身體,連抓東西來扔他的預備動作也沒有。這模樣讓聿律心裡氣悶,他單膝跨到床上,作勢去拉領口的領帶。

  「我說我要得到你。」聿律用他所能發出最嚴厲的語氣說著,「我沒有在開玩笑,你要嘛現在就叫人進來,否則我真的會上你。紀嵐,就是現在,就在這裡。」

  紀嵐的指尖顫了一下,那張蒼白的臉上隱隱透出一絲恐懼。聿律剎那間又覺得有些不忍,但下一秒紀嵐仍舊沒有動作,只是兩手貼著床板靠在床頭。

  聿律心裡又一陣氣,但氣又夾著苦澀,一陣酸一陣苦的。他伸出手,觸碰到紀嵐馬褂的領繩,那領繩比想像中好解開,聿律只用單手擺弄兩下,紀嵐的衣領就開了,長褂的一端落下來,露出裡頭穿著的淺色內衣。

  聿律看紀嵐仍然沒有反抗的意思,他咬住牙齦。

  「好,你真的想被我上對嗎,紀嵐?」他唸著,他確信他的那根弦已經完全繃斷了,聿律剝開紀嵐的長褂,把它扯離紀嵐纖瘦的身軀,紀嵐剎那間似乎縮了一下,閉起眼睛,聿律的手便伸向他的男用內衣,從下襬伸進去。


以愛為名 二八


  「好,你真的想被我上對嗎,紀嵐?」他唸著,他確信他的那根弦已經完全繃斷了,聿律剝開紀嵐的長褂,把它扯離紀嵐纖瘦的身軀,紀嵐剎那間似乎縮了一下,閉起眼睛,聿律的手便伸向他的男用內衣,從下襬伸進去。

  觸碰到紀嵐的肌膚時,兩個人都清楚地顫了一下。

  聿律深深咬住了牙。

  「反抗我。」聿律幾乎是惡狠狠地吼了,「快點反抗!要是你覺得有人衝進來丟臉的話,把我推開也行。推開我,對我吼句我根本不喜歡你,我就會停手!快點,否則再晚我想停手都來不及了!」

  聿律說出了自己都覺得像強暴犯的話,紀嵐抬頭望著他,聿律看見他的眼眸裡依稀已經有水光。他看著聿律,半晌聿律見他也咬住了唇,彷彿很輕很微地搖了下頭。

  聿律覺得那根弦不僅僅是繃斷了,而是整根燒起來了。

  他的手往紀嵐內衣下摸,探入他從未尋訪過的禁地。指尖撫過紀嵐的腰側時,紀嵐整個人機伶了下,彷彿從未被人這樣撫觸過。這想法讓聿律也不禁異樣起來,他腦袋熱成一團,掌心向上,滑過紀嵐的胸膛,碰觸到紀嵐尚未甦醒的乳尖。

  聿律用兩指夾住了紀嵐的乳尖,他眼眶發燙得驚人,彷彿那裡也跟著燒起來了,視界看出去全是血紅色的。他用指腹磨擦著紀嵐的敏感點,聽見紀嵐發出一聲抗議似地喘息,望向他的眼神裡已全是水光。

  「前……」紀嵐只叫了這麼一聲,聿律就俯身向前,用唇封緘了他的言語。他索性脫下了紀嵐整件上衣,青年的身子骨單薄得不可思議,鎖骨的線條清晰可見,聿律吻著吻著就越過了鎖骨,啄吻紀嵐的小腹。

  紀嵐曲起了一隻膝蓋,一瞬間看起來像要反抗,但很快又軟倒下去,用一種夾雜著無奈與憐憫的眼神看著聿律。這讓聿律再一次心頭火起,他俯下身,用唇含住紀嵐已然微微挺立的乳尖,舌尖在他乳暈上打轉,紀嵐連足趾都扯直了。

  「前輩,前……不……」

  制止的話到口邊又吞了下去,聿律咬著牙,伸手褪去了紀嵐僅存的一條裡褲,才扯到大腿的部位,紀嵐便反射性地用手去遮擋。聿律不讓他得逞,兩手撐開紀嵐的膝蓋,大腿插進紀嵐的雙腿間,如此親密的姿態讓兩個人都發熱起來。

  聿律低頭看去,只見那個一直以來魂牽夢縈、妄想過無數次的風景,就這樣具體地呈現在眼前,紀嵐幾乎是一絲不掛,他用一手遮著臉,一手毫無用處地遮著下體,手背下的眼神聿律看不清,像是緊閉著,又像是在低低地啜泣。

  聿律又掃下視線,即使他不願,還是看見紀嵐那個沉睡著的器官。一如他的人一樣,沉靜而哀傷,聿律像著了魔似地伸出手,眼看就要觸碰在上頭。

  「你真的不反抗嗎?」聿律的指尖觸在紀嵐的器官上,發現那裡也熱度驚人,聿律弦上那把火還在延燒,只是從烈火轉成了悶燒,又化作餘燼,只剩喉口那一把熱燙,鯁得聿律整個胸口都堵堵的。

  「你真的不反抗?即使我上你你也覺得無所謂嗎?」

  聿律問,他嗓音沙啞,連語句似乎也碎成了一片。

  「啊啊,是因為是我嗎?我在那眼裡是個什麼人都能夠手到擒來、連Ricky那樣的小孩子也可以下手的大叔,所以就算我在這裡上你也不奇怪嗎?」

  聿律提高聲量說著,「『就算是前輩,也不可能隨便就吻什麼人。』你說過這樣的話對吧?你覺得我這種人和你不同,所以你可以隨隨便便就要我吻你、事後再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反正像我這種人永遠不可能受傷,對嗎?」

  聿律很高興紀嵐總算因為他的話抬起頭來,「不、不是的,前輩……」

  「我說過不要叫我前輩!」
 
  聿律吼了一聲,他用手壓住了面頰好一會兒。

  「那為什麼叫我吻你?覺得我好玩?想整我?」半晌他問。

  「不是的,是因為……」紀嵐欲言又止,聿律看他緊咬住下唇,被他剝得一絲不掛的身體又縮往床頭。

  聿律仍舊沒有放開他的膝窩,壓著他又逼問,「因為什麼?」但紀嵐這回唇咬得死緊,連唇瓣都泛起血紅色,像個倔強的孩子,竟是不肯再開口說一個字。
  
  聿律得承認自己人生中沒像這一刻這麼心頭火起,也沒有一次生氣生得這麼苦澀,他鬆開捏著紀嵐下顎的手。

  「是因為我是無關緊要的人?」聿律衝口而出,「我只是根電線桿,所以就算電線桿吻你、上你,你也不會有感覺,所以無所謂,咬牙忍耐一下就過去了,因為我不是你喜歡的人,不是紀澤?」

  聿律知道自己的話起效用了,床上的紀嵐霎時變得臉色蒼白。聿律看他張開唇,卻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因為我不是明奈、也不是紀澤,我什麼都不是,所以就算被我上,你也能當作玩笑一笑置之。因為我就是個玩笑,對嗎?」

  他知道自己情緒不正常,語句全失了邏輯,但就是克制不住自己。

  紀嵐微啟著唇沒出聲,聿律用手粗暴地扯開自己的衣領,用單膝重新蹭上了床,他脫了上衣,伸手去解皮帶。皮帶扣環的聲音鏗啷作響。

  「好,很好,就讓我來開這個玩笑吧。」聿律邊說邊跨上紀嵐的身子,他一手扶住紀嵐的腰,把他的膝蓋往身體上壓。

  令人覺得心酸的是,就連到了這種地步,紀嵐也還是沒有任何反抗意識,只是怔怔地望著他的臉,怔怔地任由他動作。

  聿律發現紀嵐的膝蓋在顫抖,好半晌才發現顫抖的是他自己的手。

  「我真的會強暴你!」聿律對著他的臉叫道,連嗓音都是抖的,「我沒有你想像得這麼高尚,我跟你的大哥……跟你喜歡的紀澤一點都不像!我是強暴犯!跟你辯護的那些人一樣,我真的會做出這種事情!」

  聿律感覺有什麼東西漲滿了眼眶,紀嵐注視著他的臉頰,張口想說什麼,但最終仍然沒有出聲。

  「聽見了嗎?紀嵐,我真的是這樣的人,我真的會強暴你……」

  「前輩……」紀嵐喃喃出聲。聿律跪直在紀嵐身前,有什麼潮溼的東西漫溢過他的臉頰。

  他渾身發燙,像犯了癲癇症的病人,四肢末梢都在顫抖。他的手停在紀嵐像他想像中一般柔韌的臀部上,感覺紀嵐遲疑地伸出手,似乎想觸碰他的臉頰。

  「滾……」

  聿律在紀嵐的指尖即將觸及他時,驀地紀嵐放開往後退去。腳接觸地面時還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在地上,他伸手扶住了牆,活像個酒醉的上班族一樣,連身子也搖搖晃晃,「滾出這個房間,滾出我的視線範圍。」聿律的嗓音低沉的連自己也不識得。

  「前輩,我……」

  紀嵐還像要說些什麼,但聿律的聲量蓋過了他。

  「我說滾!」

  他用即使法庭上也從未用過的聲量大吼,「馬上給我滾出去!聽見沒有,滾出去!滾回明奈、滾回你喜歡的人身邊,不要讓我再看到你!當作我們從來沒認識過!」

  聿律歇斯底里的叫著,紀嵐從床頭直立起來,似乎想要湊近他。他隱約感覺門口有人在敲門,但聿律的眼睛朦朧到連自己的腳趾尖都看不清,更遑論注意其它地方。

  「前輩……」紀嵐還在做最後努力,聿律已經不記得自己吼些什麼了,好像還扔了東西。紀嵐被他逼得退到門口,拾起被脫掉的長褲套上,身上抱著長褂等等的衣物,仍舊回頭望著他。

  「你還不走?」聿律背對著他,連聲帶都碎成了一片。

  「聿律。」

  紀嵐喊了他的名。聿律全身震了下,他用手掩住了唇,仍然沒有回過身。

  紀嵐似乎猶豫良久,「我沒有和明奈……上過床。」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

  他咬住了下唇,「我沒有和明奈做過那種事,和她新婚第一天我就說了,我是個無法在那方面滿足他的丈夫,如果她願意的話可以立即跟我離婚,只要給我三個月的時間,她說她願意等我。我很對不起她。」

  他說著驚人的私密事,聿律一瞬間懵起來,腦袋裡迴蕩過第一次去紀嵐家時,明奈攔住紀嵐說的那些話,『不管嵐先生是怎麼想的,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和你結婚,我就不會半途而廢。』、『我認為,夫妻走在一起,並不單純為了那種事而已』……

  「我無法和任何人做那種事……就算再喜歡某個人都是一樣。」

  紀嵐繼續說著,聿律看他閉上了眼睛,「我是個不正常的人,而我知道自己有多不正常。所以我才有那種荒謬的想法,覺得如果是前輩的話,說不定可以試試看,說不定會藉此破解什麼。」

  聿律看他抿緊了唇,「但我沒想過試試看之後的後果。前輩說的沒錯,是我看輕了前輩,在我看過前輩和那個少年相處之後……我想得太容易,把那些事情都想得太過容易了,太過輕率了……」

  他深吸口氣,抓著散落一地的衣物掩緊胸口。

  「我也沒想過前輩的……心意,不知道這樣做會傷害到前輩。」紀嵐望著他,像在法庭上望著法官那樣認真。

  「前輩……不,聿律,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聿律,對不起。

  聿律,我真的很抱歉。

  啊啊,三審上訴駁回,這就是死刑定讞了。

  掙扎了這麼久、異議了無數次,聿律至少有點慶幸,這次他的諸般折磨不只換來一句「不要開玩笑」,至少是個確定判決。斬釘截鐵、毋庸置疑的確定判決。

  聿律看著低垂著頭的紀嵐,苦澀在心底漫延成災。只覺胸口有一塊地方忽然空了,像做夢時有的時候總會一腳踏空,從夢裡驚醒。而現在確實也是該醒的時候了。

  「我不是要你滾出我的視線範圍之外嗎?」聿律苦到唇角都上揚起來,「你不是老愛叫我前輩嗎?前輩這樣求你,你都無動於衷嗎,紀嵐?」

  紀嵐像是震驚似地看著聿律。他就這樣站了好一會兒,聿律看他俯身拾起剩下的衣物,伸手打開了身後的門鎖,像在逃離什麼一般,扭開了門把就往門外衝。

  聿律在敞開的門後意外看見紀化的臉,他的手還扣在門板上,看來剛剛敲門的人就是他。

  「二哥?咦……?等一下,聿律師……」

  紀化看起來想和紀嵐搭話,但紀嵐緊咬著唇,和紀化擦身而過,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紀化轉過來想對聿律說什麼,但聿律很快地穿過門口,朝另一個方向匆匆離去,連紀化在他身後喊些什麼也充耳未聞。

  聿律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裡來的。麻木地穿過人群、穿出飯店,麻木地招手叫來計程車,麻木地駛回他的平民住宅區、麻木地按了電梯、麻木地上樓……直到接觸到那張熟悉的小羊皮沙發椅,聿律才稍稍回過神來。

  他發現茶几上的電話答錄機是閃著的,聿律茫然地伸出手指,在答錄機的按鈕上點了一下,聽他發出輕微的「嗶——」的一聲,然後是聿律渾身一震的嗓音。

  「喂,Davis,是你嗎?」

  「很抱歉打電話到你家裡,但你完全不接我的手機,我只好詢問你的Partner,才出此下策。但打了幾次你好像也不在家,有一次是你的同居人接的,但他說你從來不和他說你的行蹤,他也無能為力。」

  Sam的聲音在空氣裡流瀉、擴散,聿律忽然驚訝地發現,那個曾經令他光輕沾就戰慄的存在,在此時此刻,在他以死囚的身分宣判的此刻,竟變得如此陌生了。陌生到聿律實在想不起來,自己曾在什麼時候、什麼契機下愛上這個人。

  而答錄機還持續撥放著。

  「Davis,你還好嗎?」

  「這次在台灣碰見你,讓我很驚訝,也讓我喜出望外,分離的這八年來,我一直非常想你。說實話Monnica對見你這件事好像不是那麼積極,我想她是怕你在台灣太忙。我好幾次都想自己跳上飛機,跳到你面前緊緊擁抱住你。」

  「即使是在這裡,我仍經常回想起以前那些共渡的光陰。我牽著你的手,你隱忍但是拚了命地努力的神情,每往前多走一步,你的臉上總會綻放出笑容。我想你一定不知道,你的笑容給予那時候的我多大的鼓舞。那時候我正為了要不要繼續走法律這條路而煩惱,Law School的學費都很高,而當時的我完全不明白自己有無天分。」

  「後來替你打的那場官司,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里程碑。那場官司讓我明白,如果有什麼人必得站在那個位置,牽著某個像你一樣孩子的手,去爭取他原本應得,但為了什麼原因失去東西的話,那麼就由我來吧!」

  答錄機的膠卷沙沙地響著、流蕩著。

  「看到你也成為律師,站在法庭上,為了什麼人而奮戰的時候,我打從心底覺得高興。我至今仍然在紐約洲的法律扶助協會服務,遇上許多形形色色的人們,我相信這分工作是充滿意義的,而想到你今後也能逐漸體會那些意義,便由衷為你感到高興。」

  「案件的事情我雖然不便多談,但雖然我因為協會的緣故,必須處於協助被害人的角色。但這幾次旁觀你和你的Partner開庭下來,我的心底其實是充滿敬佩的,不只對你,也是對你的Partner。」

  「那天在法庭外和你說話,你總不大搭理我,我想恐怕是因為案件的關係。我只是想和你說,我雖然站在協助告訴人的一方,成為告訴代理人,但不代表我和被告就會是對立的。相反的,我對真相的渴望,與你和你的Partner必無二致。」

  答錄機那頭的人似乎深呼吸了一下。

  「我感覺得到你們現在遇到了瓶頸,這也正是我鍥而不捨想和你談談的原因。親愛的Davis,有時我們律師為被告辯護,在不知不覺間會變得狹隘,就像有的Prosecutor一樣,只為了為被告定罪而定罪。」

  「我們常為了讓被告無罪傾盡努力,卻忽視了最初我們決定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要記得,法庭上不只是被告想找到答案、辯護律師想找到答案。被害人也是一樣的,如果無罪判決是我們所希冀的解答,那麼同時也會是被害人的。因為唯有找到永久的、正確的解答,被害人的心才有可能真正被撫平。」

  「把你的視線暫時從被告身上移開吧!去看看法庭對面坐著什麼樣的人,你會看見截然不同的風景。有時答案就在那裡。」

  聿律放在了擱在眼睛上的手,聽Sam的聲音頓了一下。

  「法院那裡來了通知,下回言詞辯論庭期已經定了,就在十一月初,我會陪著吳夫人出席。無論結果為何,那之後我就會回去紐約洲,Oscar也唸著我怎麼還不回去。我衷心期盼著這場審判能有一個好的結果。」

  「或許在那之後,你就會願意和我見面聊聊了。」

  「我真的非常想念你,Davis。你永遠是我最疼愛的兒子。」
  
  答錄機發出「嘟——」的一聲長響,聿律發現自己眼眶漲得發熱。他緩步走到電話旁,看著答錄機怔然良久,按下了錄音的刪除鍵。

  然後他便看見了,就在電話下方,壓著一張書信似的紙張。

  聿律茫然地將它從茶几上拿起來。入眼還不大能辨別那是什麼,看了好半晌才意識到那是醫院的診斷結果報告書。

  檢驗類別是RT-PCR,最詳細的愛滋篩檢。受檢人的名字他卻不認得,林奇,聿律過了很久才意識到那就是Ricky的本名。

  他的眼睛茫然地移向「檢驗結果」那一欄,「陽性」兩個字寫得特別偏小,彷彿這樣的結果理屬當然、微不足道。醫囑是「建議後續至醫院接受追蹤治療及檢察」,聿律默唸了這句話十幾次,還是無法完全理解它的意思。

  他發現檢驗報告下壓了一張紙條,他伸手把他拾起來,上頭是Ricky歪斜而熟悉的字跡。

  『再見,小律。
         Ricky』

  再見,小律。
  
  Ricky。

  聿律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想找到除此之外其他的字跡,但什麼也沒有。紙條留白的地方太多,讓聿律的心底,彷彿也跟著空白了大半。

  他捏著那份檢查報告跌坐回沙發上。現在他才注意到,這個家裡忽然變得整潔許多,應該說空了許多,屬於另一個人的東西全都被帶走了。

  沙發上的抱枕、廚房的碗盤、浴室裡的牙刷、玄關的拖鞋、還有本來應該晾在陽台上,只有那個人會穿的三角褲。

  聿律盯著空蕩蕩的晒衣架,過了好半晌,才把手慢慢舉起來,擱在已然燙得無法再承受更多訊息的雙眼上。

  「為什麼,偏偏都選在今天啊……」

  ***
  
  
  屋漏偏逢連夜雨,陽萎偏遇妻出軌。這個中文俗諺小時候聿律小時候就聽他母親掛在嘴邊,所謂禍不單行,聿律得承認華人的古老經驗傳承確實有其道理在。

  聿律不記得自己在沙發上坐了多久,他就這樣盯著天花板,發呆了整整一夜,快天亮了才在沒有知覺下睡倒。

  本來他打定主意要就這樣宅在家裡一整天,好好撫慰自己受傷的心靈的,但聿律沒闔眼多久,就被振耳欲聾的電話聲驚醒過來。

  響的是他的工作用手機,聿律本來一瞬間想會不會是Ricky,慌張地從公事包裡摸出那隻手機來,才想到自己從未給過Ricky手機號碼,就像Ricky也不曾給過他一樣。

  「喂……請問……是聿律師嗎……?」

  電話那頭傳來有些陌生而微弱的嗓音,聿律還在半夢半醒間,過了好久才勉強辨認出來。

  「呃……妳是顏……葉太太?!」

  「嗯,是我。」聿律聽葉太太的聲音滿是顫抖,彷彿在強抑著什麼,「抱歉,我本來打電話給紀律師,但是他一直沒有接手機,我打了一整晚,連他家裡電話都打了,他太太都說找不到他……才想到打給你,聿律師,阿常他……」

  聿律握緊手機,聽葉太太用強作鎮定的語氣出口。

  「阿常他,昨天晚上,在看守所裡自殺了……」

  聿律的腦袋一下子暈眩了一下,葉太太還在壓著嗓音說著。

  「他吞了作業時用來綁繩子的小鐵片,他預先藏了幾十個,昨天晚上一口氣和水吞下去……獄警過了一陣子才發現他,那些鐵片已經全進了胃裡……」

  聿律發現自己嗓音發抖。

  「結果呢?葉常他……葉常他現在怎麼樣了?」聿律大聲地問。

  「看守所馬上把他送醫了,昨天晚上在急診室做了手術,把那些鐵片取出來。他現在在醫院裡,醫生說他的食道和胃都受了傷,還要觀察一陣子,但目前沒有生命危險,只是他的聲帶也受了傷,聿律師,我……」

  葉太太極盡所能地以條理分明的語氣說著,聽得出來這個勇敢的女子是花了多大的氣力壓抑。聿律從沙發上跳起來。

  「我馬上過去!是在和所方合作的醫院對吧?葉太太,你先不要太激動,陪著葉先生,我馬上就過去妳那邊!」

  聿律趕到醫院的時候,病房門口已全是人。兩個獄警一左一右站在門口,這是專門接收看守所人犯的醫院,許多設備比照精神病院的規格,家具和床都是固著的,所有能傷人的物品都被鍊子栓起來,看上去格外有種肅穆的氣息。

  聿律一眼就看到葉太太,她仍舊頂著那頭短髮,坐在病房門口的板凳上,聿律看他用手壓著鼻子。葉常的兩個孩子都在他身邊,一個是大女兒葉芝,聿律先前到葉常家時看過,連她看起來也一夕之間長大許多,靜靜地陪在母親身邊,看見聿律衝過來時,那雙小小的眼睛還充滿敵意地瞪了他一眼。

  一旁是小兒子葉季,聿律看他始終還愣愣的,躲在一旁玩手裡的紙青蛙,彷彿渾然不知道自己家裡發生什麼事。

  葉太太看見聿律,立即像看見救世主一樣,從板凳上站了起來。這讓聿律實在不好意思,他最怕就是受人期待,因為他太清楚自己不是當得起的人。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聿律只好先問,盡可能擺出專業的樣子。

  「我前一天晚上還有去看他的,他精神也還不錯,我還做了他喜歡的雞蛋燉粥給他,他也當著我的面全部喝完了。我不知道,才隔短短一天……」

  葉太太說著又用手帕壓住鼻子,聿律看得出來她極力不讓自己在外人面前落淚。葉太太又深吸口氣,「我還不敢告訴阿常的母親,就是我婆婆,她這幾天因為血壓住院了。我一直騙她阿常是因為偽造文書之類的原因被關進監獄,否則她恐怕承受不住。」

  聿律聽葉太太說著,不禁有些感慨。原來看守所關的不只是葉常一個人,而是整整一個家啊。

  聿律向門口所方隨員出示律師證,核對一番身分後,才獲准放行。他一進去就看見躺在病床上的葉常,瘦得比聿律最初看見他時還小了一圈,皮膚大概是長久關在室內,又恢復那種精瑩剔透的白。

  聿律看著這樣的葉常,忽然可以理解高中時期,這個膽小怯懦的男人為何可以吸引那個費洛蒙製造機的目光。

  令他意外的是,葉常竟然是醒著的。他的頸上圍著一圈護頸,外頭連接了一條管子,大概是從食道開了個洞出去,現在葉常進食都仰賴這根管子。他就這樣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病房裡蒼白的牆,沒有動彈也沒有出聲。

  聿律稍微張望了一會兒,沒有看見紀嵐的身影。以往發生這種事情,紀嵐肯定是第一個出現在現場,而聿律連嘴都不用動,紀嵐自然就會就眼前的情勢下最佳的判斷,他只要負責在旁邊搖旗吶喊就夠了。

  這是聿律第一次直接地、沒有任何推托的,面對他的當事人。這讓他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別說是他的被告自殺,聿律就連身邊的人自殺這種事都沒遇過。

  他太孬種。就算是Sam在他面前宣告要和母親走紅毯這件事,聿律也從沒想過要去死。他的緩解方式是去Gay吧隨便加入一個Pa,靠大量的屁股緩解他的憂鬱。

  什麼樣的人、在什麼樣的情緒下會自殺,聿律無法想像。

  對於有勇氣走上這一步的人,他與其說是敬佩,不如說是有點懼怕。就像現在,聿律發現自己竟有點害怕眼前這個像唐人偶一般安靜而殘破的男人。

  他走近葉常一步,葉常仍然沒有反應。

  「為什麼要這麼做?」聿律開口問道,其實他本來完全沒打算說這種話,問剛自殺的人為什麼自殺,這種問題毋寧太殘忍。紀嵐可能會問,但這不是他的風格。

  「案情好不容易出現曙光了不是嗎?法院都打算通緝那個什麼陸行鳥的人了,我們也一直在往證明他動機的方向努力,紀律師也說他已經為你提出撤銷羈押聲請了,只要成功的話你馬上就可以回家。」

  聿律覺得自己不講則已,一講情緒全湧上來。

  「你太太也是,你也看到了吧?她特別剪了頭髮,到她從來不熟悉的法庭上,忍著被那個閻羅王逼問的恐怖,也要為你說話,紀律師更是為了你的案子連病都沒養好,差點倒在法院門口。所有人都為了你在努力,想證明你的清白,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聿律停下來喘息,他看葉常似乎稍微偏了點視線,但仍舊沒有正視著他。

  「我也曾經像你一樣,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我。」

  聿律稍微深呼吸了下,大概是昨晚留下的遺毒,發脾氣這種事本來不適合他的,傷身又損精。但不知道為什麼,想起紀嵐病倒在沙發床上的模樣,在對照眼前這麼病懨懨的男人,聿律就覺得心裡有氣。儘管這股氣是帶著苦意的。

  「我雖然不像你這麼倒霉,被莫名其妙地安上那種罪名。但我也曾經站在法庭上,孤立無援,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瘋子、是沒事找事做的神經病,沒有人肯相信我是對的。。」

  聿律吐了口氣,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床頭的葉常。

  「但那時候有一個人相信我,有一個人願意盡他一切力量協助我,那個人就是我的辯護律師,他在我快倒下的時候站在我身後,用他所有的氣力扶住我,讓我能一直在那裡站到最後。」

  聿律頓了一下。在這種狀況下猛然提起Sam,他才驚覺到,自己內心深處對那個男人,還是感激的成分遠大於怨懟的。

  「我知道你在看守所裡受了很多委屈,我也覺得如果是我站在你的立場,我也會想趕快認罪求個解脫,反正已經沒人相信我了。」

  「但你不一樣,我沒有愛我的老婆、沒有可愛的小孩,我連一個關心我的老媽都沒有,而且我敢跟你保證,就算你以後再被誣陷十次,你也再找不到像紀嵐這樣把命豁出去的辯護律師。」

  聿律自己講講自己都心酸起來,這真不像他。

  「所以葉先生,我拜託你,看看你現在擁有的,而不要去看你所沒有的。想想紀嵐……想想那些愛你的人的感受,別再做這種事情了。」

  聿律這一番沒頭沒腦的演說似乎多少激起葉常的意識,聿律看他的眼褚蕩漾著,似乎總算恢復些許身為人的神智。

  「紀律師……先生呢?」

  大概是戴著軟管的關係,葉常的嗓音全是啞的,而且含糊不清。聿律雖然剛剛卯起來飆人,但說實話也覺得心疼。

  他往病房門外張望一眼,還是沒有紀嵐出沒的跡象,昨晚的事情像七彩霓紅燈一樣轉上心來,心臟沒預警地又被狠狠扭了一下。只好咳了兩聲。

  「他……有些私事,恐怕晚一點來。」聿律只好說。

  葉常也不置可否,只是點點頭。

  「請幫我跟他說聲『謝謝』。」

  他說著,從軟管裡艱難地發出這個句子,然後就再也不說話了。聿律看他靠回床頭的枕上去,閉目養神起來。

  這種異樣的平靜讓聿律再次感到害怕起來,不詳的預感在心頭擴散,正想多和葉常說兩句話,病房外就傳來微弱的叫喚聲。

  「聿律師、聿大叔!」

  聿律回頭一看,發現艾草不知何時已站在病房門旁,只探出一顆頭,正悄悄朝他招著手。他有些意外,看了老僧入定般的葉常一眼,就走出病房。

  「我父親跟我說葉大哥自殺的,我一聽到就馬上趕過來了。」

  艾草一到廊外就主動解釋,聿律有點驚訝,沒想到艾庭會主動和女兒說這種事。

  「嚇死我了,門口那些人還不讓我進去見他,說現在葉大哥情緒不穩定,除了家屬和律師以外都不能見他,還好遇到了你。聿大叔,葉大哥他現在怎麼樣了?」

  她一下子就珠連砲地說了一堆,聿律看她穿著一貫活潑的紅色洋裝,頭髮束成高馬尾挽在腦後,渾身散發著年輕的生命力。對比病房裡的葉常,讓人不勝歔欷。

  「唔,說不上太好,畢竟是剛自殺過的人。」聿律老實說。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果然是法庭上唸了那些信的關係嗎?」艾草抿著唇說,表情頗為自責。聿律正想寬慰她兩句,就聽到艾草問:「對了,紀大哥呢?」

  她還張望了下,聿律有些尷尬,但同時昨晚的情緒一褪去,聿律也著實擔心起來。以往紀嵐不管發生什麼事,總是工作擺第一位的。

  被告自殺這麼大的事,紀嵐就算病到得用爬的他也會爬過來。

  果然還是因為昨天的事情嗎……被自己最信任的前輩強暴未遂、還被逼得說出那種就男人而言丟人現眼的話來。聿律還記得紀嵐說出「我沒有和明奈上過床」時,眼眶像小白兔一樣全是紅的,像要告解什麼似地仰望著他。

  啊——不行不行,不能再想那些事了,聿律把額頭抵在走廊牆上,勒令自己專注回工作上。

  「對了,妳還好吧?」

  他看了眼身邊的艾草,艾草在起居室的販賣機投了兩罐咖啡,一罐塞給聿律,還比了比他眼角上的黑眼圈。聿律承認自己確實需要。

  「嗯?我沒什麼不好啊。」艾草邊啜著咖啡邊歪頭。

  聿律撫了撫後腦杓,「唔,就是……妳和妳父親之間的事。抱歉,紀律師跟我說了,關於妳家過去的事情。」

  艾草的臉色剎那間閃過一絲淡淡的悲傷,「啊,是竹姊的事吧。」

  聿律才知道艾草的親姊姊叫艾竹。艾草拎著咖啡罐,把背靠在牆上,用懷念的語氣說著。

  「其實我姊姊的情況沒外界想像得那麼糟,她確實很怕生,個性上也比我文靜,但她是個很聰明、思路條理非常清晰的人。我以前功課不會,都是拿回家問我姊。發生那件事情之後,我姊雖然不敢出門,但對家人也還是跟從前一樣,是我最好的小老師。」

  「那後來又怎麼會……」聿律忍不住開口問道,但很快又醒覺,「啊,如果是你們家隱私的話,不必跟我說沒關係。」

  艾草笑笑,搖了搖頭,「我爸一直都在調查我姊自殺的原因,他不知道自殺可以是沒有原因,或是有很多原因的。不過真要說的話,我大概知道是為什麼,不能說是原因,只能說是催化劑吧?讓竹姊想不開的催化劑。」

  「是什麼?」

  「我姊自殺的那天早上,我看到他去院子裡晒衣服,因為她整天都在家裡,家事幾乎都是她在做。那天她在院子裡遇到一個鄰居,我姊案發之後好幾年都躲在家裡,那是她遇到第一個我們家人以外的人。」

  艾草說著,「那個鄰居太太看到她,就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然後說你不是艾家的大姊嗎?長這麼大啦。我姊姊沒回答她,一直想躲回屋裡去,結果那個太太就說了,『妳發生的那些事我都已經聽說了,真是可憐啊,還好妳沒事,這社會真是太可怕了。』」

  聿律一愣,還不大能反應過來「就因為這樣……?」

  「問題在於那件事發生已經十年了,十年之後,我姊走到陽光之下,發現她還是和十年前一樣,被當成性侵害案件的被害人。這件事情讓她發現到,她永遠不可能真正擺脫那個身分,即使她本人已經痊癒了,全世界還是會把她當作一個可憐的病人。」

  艾草微閉起眼,「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姊姊選擇自殺的原因可能還有很多……但是這件事總讓我覺得,發生這種事情的時候,被害人、還有我們這些家屬最害怕的,往往不是當初的凶手。」

  「那個流浪漢我見過很多次了,在法庭上、在電視上,他就是個不可理喻的偏執狂,他覺得女人都是欠幹的,因為他爸爸這樣教過他,不給幹的女人就該死,就算在法庭上他也一直這樣主張。那種人與其說恨他,我還覺得有點同情他,如此可悲的人。」

  艾草用聿律不曾聽過的重語氣說著。

  「那個凶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當時候的新聞。那好像是T市第一次發生這種性侵女孩子的案子,新聞連著十天都報導,電視一打開都是我們家的事情,每天出門都會碰到記者,我當時上的幼稚園、姊姊上的小學,甚至我爺爺奶奶住的地方,三步五十就有記者會去敲門。」 

  「我爸爸又是新任檢察官,記者下了很大的標題,什麼『檢座愛女慘遭惡狼性侵,化身法庭閻羅王!』,每天都去爸爸工作的地方追蹤他開庭。那陣子我們全家都很累,我爸爸搬了兩次家,但他無法離開地檢署,所以記者總是找得到他。」

  「嗯啊,這種戲劇化的情節,記者最喜歡了。」

  聿律感慨地說,他總算知道艾庭閻羅王的稱號是怎麼來的了。

  「我那時候就常想,為什麼受害的明明是我姊姊、是我們一家人,但我們卻要受到這種懲罰?那陣子好多社工、好多自稱慈善團體的人來找我們,都擺出一副同情我們家的臉孔,好多婦女團體替我們抱不平。」

  「但我們只覺得痛苦,我和姊姊、爸爸只想好好地休息,為什麼那些人就是弄不懂?」

  艾草的問句留在空氣裡,聿律不禁想起Sam在答錄機裡說的:去看看坐在對面的被害人,他和你並不是對立的。

  想讓案件盡早終結、想盡早從這一切解脫……或許他們尋求的「答案」,在某些方面可以是一致的。

  聿律還在思索艾草的話,就聽到走廊那頭傳來嘈雜聲,區隔病棟的自動門打開,一個長了些許鬍渣、披頭散髮兼之還穿著男用睡衣的男人大步衝進來。他一路衝到了葉常的病房前,聿律這才認出他來。

  「槐先生……?」

  艾草也叫出來,「槐大哥?你也來了!」

  但槐語像是充耳未聞似的,聿律看他大步走近病房門口。門口的法警愣了下,但槐語的動作快到連攔都來不及,等法警醒覺到衝進去時,槐語已經大步走到委頓在床頭的葉常身邊,一把扯起他的病服衣領。

  「槐大哥!」艾草叫了一聲。聿律看槐語滿臉都是怒氣,床上的葉常也像是受到驚嚇一般,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好像還認不出來這就是他睽違八年的初戀情人。

  「你敢給我做這種事情!」

  槐語狠瞪著葉常的臉,他的眼眶是紅的,光看就知道完全喪失理智。

  不過聿律也可以理解,如果乍然接到Sam或是紀嵐自殺的消息,他大概也會和眼前這個費洛蒙男一樣激動。

  「你說為了怕自己變成戀童癖,拋棄我加入教會。為了和女人結婚,走入正常的生活,不再當個同性戀。甚至為了堅定心意,分手之後連聯絡方式都不給我,把我當成陌生人,從今以後過你自己的人生…,這些我都可以接受……」

  槐語把葉常的衣領扯得筆直,葉常似乎也總算認出這是誰了,那張失去人色的眼頭一次表露出情緒。

  「……這些我真的全都無所謂,只要你過得好,只要你開開心心地活著就好。但你現在到底做了什麼?小草打電話跟我說,你在看守所裡自殺的時候,我差點以為你真的就這樣走了,我一想到從今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你,我……」

  周圍兩個獄警圍上來,好像想把槐語拉開。但槐語拗起來真不是開玩笑的,聿律可以想像八年前這男人是怎麼闖進教會,鬧到連警察都來關切的地步。他伸手甩開來拉他的人,再次扯緊葉常的衣領。

  「你說啊,為什麼做這種事……?」槐語啞著嗓子問。

  葉常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槐語,彷彿在看一個久遠的故人,原本茫然的眼神也稍稍定了焦,聿律看他別開視線,「你、你不懂……」

  「什麼我不懂?你和我分手後我割腕割了兩次,兩次都是割到一半自己打電話叫救護車來救我,我自己都覺得丟臉。」

  槐語說出令人驚訝的過往。

  「之所以沒辦法下定決心去死的原因你知道嗎?因為我放不下你!我怕你有一天後悔了,想回頭過來找我了,或是還想跟我做朋友,卻發現我已經自殺死了,我怕你不知道要難過成什麼樣子,所以我才不敢死!我要活著讓你再見到我!」

  槐語激動得雙手發抖,這時獄警總算把槐語從葉常身上掰開。聿律也上去圓場,槐語喘著粗氣,又對著葉常那張蒼白的臉開口。

  「而且你都不會不甘心嗎?那些人這樣指責你,這樣指責你做都沒做過的事,連你的妻子朋友都拖下水,你都不會不甘心嗎?要是這樣死掉了,那些人永遠都覺得你就是那樣的人!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葉常看起來臉色蒼白,聿律看兩個獄警一人拖著他一邊肩,像拖犯人一樣把槐語往病房外拖,槐語還死硬地要扭過頭來說話。

  「你說話啊!阿常,你通通都無所謂嗎?」

  聿律正要開口勸慰一下,就聽到病床上傳來發顫的嗓音。

  「我……當然也會……不甘心哪。」

  聿律和槐語都回過頭,艾草和葉太太等人也都聚集到門口,還有幾個護士,不知道多少人因為槐語製造出來的噪音往裡頭張望著。聿律看見葉常跪倒在病床旁,一手捏緊床單,一邊咬緊了下唇,緊到唇瓣都起了皺折。

  「我當然也……很不甘心啊……為什麼……偏偏是我……明明就不是我、明明就什麼都沒有做……我怎麼可能會甘心……怎麼可能……啊……」

  軟管讓葉常幾乎無法完整說出字句,到後來甚至只剩軟管透出來的沙沙聲。

  但聿律聽得出來,隱藏在這個弱小男人心底的、那種憤怒的情緒有多深。就因為太過不甘心,聿律其實多少可以理解,所以反而不知該如何紓發了。就像當年聿律聽見每天去復健中心陪伴他的母親,最後竟然和他的復健教練結婚一樣。

  最終他只能選擇把那些情緒通通掩蓋起來,以免在來得及承受之前,就把自己活生生炸裂了。

  雖然在葉常面前說了大話,聿律說真的現在完全沒有頭緒。他整個下午都在醫院長廊上走來走去,打了將近二十通電話給紀嵐,但每一通都是女性愉悅的「您所播的電話未開機,請稍候再播」嗓音。看來紀嵐是鐵了心不跟他聯絡了。

  ……不過說起來,是他自己叫紀嵐「滾出我的視線範圍」的,現在也怪不了人。

  「唉……」

  聿律整個人抱頭縮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路過的護士小姐還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不過他也多少有心理準備,本來告白就是單戀的終結,有點像安樂死一樣,只是提早結束痛苦,並沒有治癒疾病的效果。這點聿律早已經驗豐富,說實在他本來也準備好過兩天就提出解除委任,反正葉常的案子少他一個也沒差。

  但沒想到現在遇到這種事,主將失蹤,剩他這個餵馬的卒子空撐著場面。

  他看艾草、槐語還有葉太太都一臉期盼地看著他,一副把他當成另一個紀嵐的模樣,聿律就惶恐得差點要尿失禁了。

  他實在沒辦法,紀嵐失蹤後第三天,聿律總算硬著頭皮打電話到紀嵐家。而不意外的人接了他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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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以愛終於也連載到一半了......

以愛為名 二九


  他實在沒辦法,紀嵐失蹤後第三天,聿律總算硬著頭皮打電話到紀嵐家。而不意外的人接了他的電話。

  「喂,這裡是紀公館。」

  明奈端莊的聲音傳出話筒時,聿律實在很想掛斷電話。但這樣真的很像小三向正宮示威時,常會用的無聲電話技倆,聿律不想再更鄙夷自己下去了。

  聿律只得嘆口氣,「紀夫人,是我。我是聿律師。」

  明奈的嗓音卻出乎意料地熱絡,「聿律前輩!怎麼了嗎?啊,您要找嵐先生嗎?」

  聿律撫了撫汗濕的額頭,「唔,是。妳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嗯,嵐先生說他臨時有事要出差,可能這幾天不會回家。」明奈說。

  「呃,他有說去哪裡嗎?去幾天?」

  「嵐先生是說,事情辦完了他自然會回來,大約一兩週,要我不用擔心他。去哪裡倒是沒有說,我想嵐先生是律師,可能許多工作需要隱密性吧!也沒多問,我只要他小心身體、小心安全。」明奈用完全好太太的語氣說。

  聿律頭皮發麻,這樣聽起來紀嵐的行逕,實在很難不和那晚的事情做聯想。

  「啊,嵐先生倒是有交代我一些事,關於聿律前輩您的。」明奈又說,聿律心裡重重一沉,想說果然來了。

  「是……有信要交給我嗎?」他抱著必死的心情問。

  「不是。嵐先生交代了,他說他一去可能去比較久,他這裡有一些關於案件的資料,就是那個葉常先生的案子,他說如果聿律前輩你有需要,就把這些資料送去給你,或者聿律前輩您來這裡拿也行。嵐先生都替你整理好了。」

  明奈中規中矩地說著,語氣裡像是完全忘了那天目擊他們男男擁吻的事。

  而且紀嵐這種交代,感覺簡直像在托孤似的,聿律心底湧起不祥的預感,該不會紀嵐的心思跟他一樣,打算解除委任,把接下來的案子都交給他吧?

  「那個案子……狀況還好嗎?」

  聿律正用「吶喊」的姿勢在房間裡慌得轉圈圈,就聽到明奈的聲音。

  他怔了一下,明奈便又補充,「嗯,就是……葉常先生那個強暴男童的案子,最近新聞報得很大呢,嵐先生的名字都出現在新聞上,紀大哥一直打電話來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明。好像是說那位警衛要被放出來,很多人打算去抗議。」

  聿律吃了一驚,這幾天來他私事不斷,先是紀嵐,Ricky又忽然出走,他幾乎沒有餘暇關係案件相關的事。

  他拿搖控器轉開電視,換了幾個新聞台,紀嵐的身影乍然跳入眼簾,讓聿律整了人抖了一下,才發現是數日之前的畫面。紀嵐在法院前被人攔住了,他用手擋著鏡頭,似乎和面前的記者說了些什麼,匆匆從人群中擠過。

  聿律看見新聞下方用斗大的字體寫著:「保釋出獄?惡狼警衛重返江湖!」

  他知道那是紀嵐開羈押庭的畫面。保釋、羈押其實一樣是在斷定被告有罪之前,限制被告自由的方法。

  就像結婚之前的文定,保釋和羈押都是一種訂婚儀式,只是前者比較輕微,像單純交換訂婚戒,後者就像開席宴請賓客,通常羈押了表示檢察官對這個案子很有把握,否則客都請了,娶錯人就丟臉丟大了。

  紀嵐確實有把保釋當作撤銷羈押後退而求其次的條件。但不知為何會變成「保釋出獄」這種說法,聿律聽見主播用輕快的語調播報著:

  「日前在網路上引起渲然大波的『惡狼警衛』案,今天被告辯護律師到法院提出撤銷羈押的申請,理由是警衛在獄裡受到同儕欺負,且警衛的家庭只靠警衛一個人支撐,兩個孩子仰頸期盼警衛的歸來,因此律師主張這個案子並不適合羈押。」

  聿律看到螢幕上的主播轉向一邊,有個留著白色絡腮鬍的律師坐在一旁,聿律還在律師節之類的場合看過他一兩次,最近新聞好像常請這種專業名嘴到現場。

  「王律師,請問一下,所謂羈押撤銷,是指警衛就能像一般人一樣回到我們社會上,和平常一樣去上班、回家、帶小孩出去玩之類的嗎?」

  「原則上是這樣,當然法院傳喚時還是要去開庭。」

  「但是把這些人放回社區裡,不會很危險嗎?」

  「這個的話,通常只有比較輕微的犯罪才不羈押,例如說賭博或是車禍撞傷人等等,像是殺人或是性侵害這一類的案子,都是會先關起來的。」

  「那這個案子,王律師怎麼看?」

  「一般性侵害案件在審理中撤銷羈押是很少見的,如果法院准了,我會覺得這個決定是有問題的。不過……」

  聿律看螢幕上的律師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主播很快轉回主播台,畫面也切成了剛才法院前的亂象。聿律聽見主播的聲音又傳出電視。

  「據了解,這個案子的律師是性侵害案件的老手,同業透露他曾接手多起性侵案件,該律師擅於利用各種手法讓被告獲得無罪判決,因此在同業間相當有名。日前一起汽車旅館性侵疑雲,就是該名律師成功地讓被告無罪開釋,間接導致被害人自殺。」

  畫面跳到法院不知哪頭角落,一群記者圍著法院的發言人。聿律看見發言人旁邊還有個記者舉手問:「請問放出來之後你們會給他採取什麼防護措施嗎?」發言人就說:「因為還沒有定罪,所以很難,但法院可以考慮具保……」

  但畫面到這裡就淡出了,取而代之的是主播同樣故作嚴肅的嗓音。

  「而法院發言人表示,會審慎處理這個案子,至於會不會將惡狼警衛放回家人身邊,還要看律師的聲請理由,目前還無法提供任何意見。」

  「我們繼續看下一則新聞……」

  聿律怔怔地看著已經開始播報富豪娶了小他十五歲名模婚宴的畫面,他平常很少追蹤這類法律新聞,因為平常工作就已經夠累了,實在不想在休閒時間再屠毒自己。

  這是他頭一回對他們國家媒體如此關心,有一種不知該從哪裡開始吐嘈的無力感。

  那天晚上他用電腦上Facebook,看到上回轉貼葉常新聞的那個人果然又轉貼了惡狼警衛重返江湖的新聞,聿律實在不記得什麼時候有加這個人好友,也不認得那是誰,但互動式網路平台就是這樣,充斥著名為好友的陌生人。

  下面則是一面倒的是漫罵聲:

  『放出來?做了那種事情還想被放出來?』

  『被肛肛了吧?爽』

  『他想見他小孩被害人就不是小孩嗎?催殘人家小孩的人有什麼資格說要見自己的小孩?!』

  『好可怕喔,我以後要多注意我們家附近的警衛!』

  聿律看到一堆討論串中還夾雜了這樣的見解:『無罪推定是被告的基本人權,任何被告在被判定有罪前皆視為無罪,這個警衛只是被羈押,不是被判刑關起來好嗎?』

  但下面立即有人回他:『那樓上,那個警衛放走之後跟你一起住好嗎?』那個人又回應:『好啊,真放掉我歡迎啊,反正又不是真的罪犯。』下面又是七嘴八舌的一堆回應:『樓上幫他照顧小孩好了,小孩是無罪的。』,『那樓上怎麼不馬上去法院門口等他?順便叫他肛你好了。』、『哈哈,他只對小孩子有興趣啦……』

  聿律盯著「無罪推定」這四個字,忽然有些茫然。這四個字幾乎是每個法律系學生學習刑法的第一課,像「同情我的話就給我錢」一樣琅琅上口。

  但現在看起來,聿律只覺得它像是從教課書裡原原本本地跳脫出來,一點真實性也沒有。就只是個殼,空空洞洞的,誰都不知道裡頭裝的是什麼、該如何實現、實現以後又可以達到什麼目的。聿律想應該是自己上課都在打瞌睡的緣故。

  ***


  這週末聿律又去合作醫院看了一次葉常,葉常看起來狀態好上很多,葉太太在護士指示下餵他吃一些流質食物,他還能跟葉太太說笑上兩句。看聿律的眼神也有了焦聚,聿律想多半是槐語那一番喊話有了效果。

  不愧是前男友。聿律覺得分手之後兩人都會重新昇華一次,過去看不透對方的地方,分手之後回首前塵往往會大徹大悟。聿律覺得現在自己也有一點處於這種狀態中。

  紀嵐仍然處於失聯狀態中。令聿律驚訝的是,明奈竟然親自送了紀嵐的資料夾來,滿滿的一大疊卷宗。

  「因為聿律前輩一直沒有來拿,我想應該是太忙,就想說親自跑一趟,好在嵐先生之前有給我聿律前輩家裡的地址,冒昧打擾真抱歉。」

  明奈說。聿律看她腳踏著寶藍色的高根鞋,左右手各提了一卷有她小腿高的卷宗,擦了淡妝的臉上全是薄汗,模樣和聿律當初在婚禮上見到他時一樣端莊。他本來以為貴婦人是不會迂尊降貴做這種事的。

  聿律還注意到明奈的額角上有個傷痕,貼了無痕式的繃帶,不太容易看出來,但他還是忍不問了,「妳的額頭……」

  明奈愣了一下,用手撫了撫貼繃帶的地方,「沒有什麼,要去家附近的公園散步時,被一個飛過來的瓶子打傷的。好在我才剛出家門不久,馬上就回家去敷了藥,沒什麼大礙,有勞聿律大哥關心了。」

  聿律倒是吃了一驚,「瓶子?等等,該不會是和案件有關……」

  明奈的態度倒是很泰然,揮手笑道:「唔,這幾天的確有記者打電話到家裡來,問了一些事情,不過我有和他們說明清楚嵐先生外出的事了,瓶子的事應該跟新聞沒有關係啦,可能只是附近有孩子頑皮而已。」

  聿律回想起上幾回到紀嵐家的情況,那裡四面都是高級住宅區,實在不像會有那種白目小孩出沒的地方。

  「呃,要進來……我是說,要到我家裡坐坐嗎?」聿律接過卷宗問,但明奈禮貌地搖了搖頭,「不了,樓下還有人在等我,這附近不好停車,讓他等久不好,謝謝。」

  聿律有點意外,他在明奈下樓後湊到靠馬路的窗邊,看見一輛普通的Toyota汽車停在他家馬路對面,而明奈踏著高根鞋上了那台車的副駕駛座,還和駕駛席上的人笑著打了聲招呼,看側影明顯是個男人。而那台車的主人明顯不會是紀嵐。

  ……等等,他目擊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嗎?

  但情勢不容聿律多想這些兒女私情。聿律把部分的資料拿到合作醫院的交誼室,一面等會面時間一面一張一張地看著,艾草也在他旁邊,這個小女孩兒還真的很講義氣,幾乎每天都到醫院來報到,雖然面見時間不到十分鐘她也甘之如飴。

  聿律把手擱在卷宗上,現在紀嵐是打定主意鬧消失了,這個案子暫時非得靠他一個人不可。聿律回想著上回開庭的狀況,他們還少些什麼?

  第一、要證明除了葉常以外,還有其他的嫌疑人。

  這點紀嵐已經做到了,成功地讓法院發出傳喚拘提陸行的命令。

  但法庭不是推理劇。推理劇中的偵探總是把大家齊聚在一堂,然後帥氣地往中間一站,往某個特定的人一指再說聲:「凶手就是你!」,案件就解決了。

  但法庭上處處講求證據,沒有證據就是鏡花水月,談什麼都是空的。

  所以他們現在到底還少些什麼?聿律想辦法讓生鏽的腦袋螺絲開始運轉。

  第二、要證明陸行當天確實有去過廁所。

  這點紀嵐雖然提出了腳印的證明,但如果無法證明腳印是屬於陸行的,那這個證據還是無法使用,搞不好只是一隻路過的狗。

  還有菸味,就算能夠證明在這之前有人在廁所抽過菸,無法證明是陸行也是空話,現場並沒有留下任何菸蒂。

  而且要是按照紀嵐的推測,陸行在三點之前就已經進去那間廁所,在那裡一直待到被害人進來,中間至少經過了一、兩個鐘頭。那麼陸行在廁所裡待這麼久幹什麼?便秘嗎?就算是抽菸,這時間也有點嫌太長了。

  再說和葉常的證言搭配起來,陸行在中午時渾身溼淋淋地回到警衛室,還在他面前寬衣解帶,葉常因為怕尷尬就離開了警衛室,在外頭淋雨徘徊良久,直到遇見李芾才到二樓的廁所去。

  這麼說來陸行唯一可以去廁所的機會,就是在葉常離開警衛室到二樓廁所的時間。那麼陸行為什麼特別跑去那間廁所?練腳力?

  再來,就算可以證明陸行在三點前進入廁所好了,第三、那他又是怎麼離開的?攝影機沒有拍到陸行離開的畫面,氣窗又因為那盆礙眼的仙人掌此路不通,總不可能陸行讓自己被馬桶沖走吧?

  「唉……搞不懂……」

  眼看疑點像前男友一樣越堆越多,聿律忍不住靠回椅背上,雙手抱臂嘆了口氣。

  他瞄了眼明奈拿來的卷宗,發現紀嵐在最新的資料夾裡附了滿滿一疊的簽名。

  聿律把它抽起來一看,發現那是警衛巡邏的簽到紀錄表,確實葉常有向他們說明過,說青年中心有為各個警衛設置了固定的巡邏地點,警衛在巡邏後必需在那上面簽名。

  紀嵐一共調閱了好幾個地方巡邏簽到單。包括西棟二樓中庭、三樓教室、當然也有最關鍵的西棟二樓廁所。紀嵐還細心地將同個地方地整理成一個資料夾,標上日期、聿律發現他還在案子幾個關鍵證人的名字上都畫了螢光筆。

  這是聿律頭一次直接檢視紀嵐的工作成果,心頭竟有一絲徐徐的感動,好像當年站在原告席上看到Sam質問那個醫生時一樣。

  「這簽名字跡好潦草啊。」聿律聽見艾草的聲音,他抬起頭來,才發現這小女孩不知何時已湊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那些資料。

  「潦草?」聿律問。

  「嗯,對啊,你看,特別是這一張,這簡直就是鬼畫符嘛。」艾草說著把一張寫著「二樓中庭」的簽名單,聿律看到最上面「上午」那一格簽了「葉常」,但只有第一格的地方有好好地簽上名字,後面數日就越簽越潦草,到後來簡直是隨手亂簽了。

  「唔,他的字還真的不太好看。」

  「嗯,像是這個看起來就整齊多了。」艾草說著,指著「下午」那一行,聿律看那上面簽著「陸行」,果然像艾草說的一樣,字跡端正,性格之中帶有某種奔放的魅力,男人字寫這麼好看的真不多見了。

  「但是看這些簽名要做什麼?」艾草問道。

  聿律揉了揉太陽穴,「不知道,這些都是紀嵐準備的,我也還在研究。」

  聿律又往下翻下去,接下來的新資料是照片,聿律看紀嵐拍了好幾張青年活動中心的現場照片,從西棟到東棟都有,聿律還看見李芾說的東棟二樓廁所裡放了個小凳子,大概是方便他照顧植物,站在這種凳子上居高臨下,難怪會剛好目擊到那種可怕的事。

  他再往下翻,發現好幾張都是二樓中庭的照片,紀嵐不知為何拍了幾十張中庭的畫面,還都是拍旁邊的磚牆。

  中庭的後方磚牆有好幾塊凹進去的地方,原意大約是為了擺放盆栽之類的,上面畫滿了多半是那些青少年興起的塗鴉。什麼Jammy愛Linda的,上面還畫了把小傘,多數是立可白,好幾個角落都有。

  紀嵐一個一個將它們拍了下來,還依照位置建成了檔。

  「這是小朋友的塗鴉嗎?啊,這個畫得真不錯呢。」

  艾草也湊頭過來看,手指往其中一張照片一比。

  聿律看了一眼,發現那是張全家福的塗鴉,按照紀嵐標記的位置,是在中庭最右側的磚牆上,似乎是用黑色蠟筆一類的東西畫上去的。

  他發現紀嵐在這張照片上打了個星號。乍見之下是小孩常見的全家福畫像,左邊是爸爸、右邊是媽媽,中間牽著一個歪七扭八的孩子。但細看就會發現,媽媽的後面畫了一把椅子,看起來像是輪椅。

  聿律想青年中心有扶輪會的活動,哪個坐輪椅的媽媽帶著孩子來,孩子在這裡塗鴉也是有可能的事,雖然聿律覺得這個輪椅上的女子多少有點像吳女士,但這也很可能是因為他只看過吳女士一個輪椅人士的緣故。

  但更吸引聿律目光的是那個爸爸,爸爸有著堅挺的鼻子、濃烈的眉目。

  而且聿律總覺得這麼長相怎麼看怎麼熟悉……他想了一下,猛然翻起先前的卷宗來,動作之大,把一旁的艾草也嚇了一跳,「大叔?」

  聿律很快地翻到先前紀嵐要來的警衛名冊,翻到有陸行的那一頁。一看之下,聿律的指尖不由得微微顫抖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為主,牆上的塗鴉與名冊上陸行的照片,竟不可思議的神似。

  聿律抓著兩份資料,對照了一遍又一遍,越發覺得那不是自己錯覺,以孩童的圖像記憶能力,如果不是一定程度的熟悉,或根本是看著畫,不可能描摩到如此相像的地步。

  等等,聿律覺得自己的腦子亂成一團,中庭有小孩的全家福塗鴉,而裡頭的媽媽長得像被害男童的媽媽、裡頭的爸爸長得像陸行?這到底代表了什麼?

  聿律按捺住心頭狂跳,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閃過,他飛快地又翻回剛才那一大疊巡邏簽到單,翻到「二樓中庭」這一張,凝視良久。艾草一直用詭異的目光看著他,好像聿律腦子不正常那樣。但聿律很清楚,這是他人生中腦子最接近福爾摩斯的一刻。

  「原來是這樣……」聿律喃喃地說著,艾草問了聲「什麼?」,聿律就把那張簽到單攤在大腿上。

  「潦草啊……就是要簽得潦草才對啊!紀……」

  聿律話一出口,才意識到紀嵐已經不在身邊了,忙改口,「潦草是當然的!因為這些簽名,全都是在同一個時間簽的!」

  聿律想起葉常說過的話。『因為我們常偷懶沒有跑完所有的點,常常累積很多次一次簽完』,同是豆芽菜觀察報告一族,聿律想葉常他們一定是等上頭檢查前才趕快到沒簽過的地方一次補簽,也難怪簽得這樣歪歪扭扭。

  這麼一來,陸行的簽名就大有問題。聿律忙拿起其他的簽到紀錄,果然除了二樓中庭以外,陸行其餘的簽名也都是鬼畫符。

  為什麼只有二樓中庭的簽名如此齊整?聿律仔細觀察了每個簽名,發現筆觸都有微妙的不同,其中有幾天還用了不一樣的簽名筆,明顯是分開在不同天簽下的。

  且整齊的簽名都集中在週三,有時是上午有時是下午,這代表陸行每個週三,都一定會到中庭這邊來。

  而週三,正是那個被害男童母親扶輪社活動的日子

  聿律看著那行龍飛鳳舞的簽名想著,陸行很可能是假藉著巡邏名義做什麼其他事,也因此他才會慎重地簽到。這是一種微妙的補償心理,身為偷懶國國王的他最清楚不過,就像聿律每回摸魚想提早下班,都會把桌子收得特別整齊。

  聿律記得男孩的母親說過,每週三她參與扶輪社活動時,都會帶著那個男孩,讓他自由在青年活動中心裡亂跑。

  那個被害男孩是不是遇到陸行了?如果遇到了,他們之間又發生了什麼事?

  聿律飛快地翻動手裡的簽到單。陸行在青年活動中心擔任警衛還不滿二年,巡邏紀錄從去年的四月開始,聿律發現中庭部份簽名的筆觸改變始於今年的一月,也就是這樣的接觸,至少超過半年。

  聿律發現紀嵐在陸行的簽名旁用鉛筆打了個小小的勾,顯然他也發現這件事了。

  他用指尖撫著那小小的勾,想像那個總是過於認真的青年,如何垂首在燈下,肩上披著嬌妻體貼的禦寒毛毯,一頁頁地檢視著些證據。

  聿律發現自己的眼眶疼起來,艾草還在一旁瞅著自己,好像盼他解說那些簽名,聿律忙抹抹鼻子平復情緒。

  他翻到新資料夾的最後一頁,一張A4大小的紙落下來。聿律把他撿起來一看,上面全是英語,聿律略讀了一下,發現那是類似學名藥的專利說明,從網路上列印下來的,藥品名稱是Pentamidine。

  聿律怔了一下,要說有什麼是他勝過紀嵐的,那就是這多年來打醫療官司下來,累積的那些半調子醫療常識了。

  「聿大哥,這是什麼?」艾草問他。聿律看這張上面也有紀嵐的筆跡,在「常見用藥疾病」那一欄,紀嵐用螢光筆全畫了起來。

  聿律坐在椅子上,用兩手撩起額髮,以抑制突突亂跳的太陽穴。心情的沉重感蓋過了發現真相的興奮感,竟讓聿律一時無法動彈。

  獄警叫到聿律的名字,教誨師從病房裡走出來,換聿律進去。聿律看葉常仰躺在床上,頭偏著望向窗外,似乎在閉目養神。

  他走過去,蹲下來,握住葉常的右手。

  葉常的眉睫似乎顫抖了一下,喉部的軟管已經拔除,裹著繃帶的地方明顯一哽。

  「葉先生,葉常。」他喚著葉常的名字,「下一次就是最後一次言詞辯論庭,所有的一切都看這一次了。即使陸行可能還是找不到人,我們也蒐集了盡我們能力所能找到足夠的證據,我和紀嵐,都會把他當作最後的戰役,背水一搏。」

  他扣緊葉常的五指,「所以我們要葉先生做的只有一件,那就是保重自己,這可能也是我最後一次來律見了,下次見面就是法庭上。希望下次見面時,能看到葉常先生你抬頭挺胸地站在被告席上,因為你並沒有做任何需要向人低頭的事情,好嗎?」

  葉常仍舊沒有回話,只是微微動了下睫毛。聿律看他的另一隻手伸過來,取代聿律握住的那雙手,鑽進了聿律的指尖,把什麼東西塞了進去,然後便轉回去繼續閉目養神,竟是一句話也不再說了。

  聿律走出病房,他把右手攤開,發現葉常塞給他的是張紙片。

  他舒開紙片一看,紙片上簡簡單單,只寫了四個字:

  『帶我回家。』

  熱燙在眼眶擴散,讓聿律差點把持不住。他把紙片重新握在掌心,把頭靠在牆上,以緩解突如其來的情緒。。

  他看了眼交誼廳椅子上散落的資料,心裡只迴蕩著一件事。

  紀嵐,快點回來。

  紀嵐,快回來,我需要你。

  這個案子只靠我一個人,沒有辦法。

  ***


  最後一次言詞辯論庭期如Sam所言,定在十一月十七日,聿律在自己行事曆上標得大大的,還用紅筆圈起來,畫了很多星星在旁邊,讓自己看起來更有幹勁一點。

  接下來的日子,聿律成天埋首於卷宗,他把過去紀嵐整理過的資料全都看了一遍,又一字一字地讀了過去兩次開庭證人的證言,越讀就越是敬佩這個小他七歲的青年,以往聿律看紀嵐,總帶著一種放牛班看模範生的態度,雖然佩服,但多少帶點惡意的。

  這是聿律第二次由衷欽佩起什麼人。第一次是Sam。

  而伴隨著佩服,思念也越益加深。

  聿律發現,自己竟如此強烈地,想念起那個正經八百的青年來。

  關於惡狼警衛的風波似乎沒有平息,十一月初時臨近的G市又發生另一起女童性侵案,不過這次只有用手指猥褻,犯人是附近麵店的老闆,新聞上說老闆辯稱是因為看小女孩很像自己女兒,所以才帶她到後面的倉庫想替她整理衣服。

  聿律在看新聞時忍不住想,整理衣服要到後面倉庫,這種辯詞未免也太欠缺常識。但轉念又覺得羞愧,他得承認自己一瞬間,把那個老闆當成真正的犯人了,而新聞上卻說這案子連準備程序庭都還沒有開過。

  大概是兩個案子加成的效果,媒體樂於炒作,就像艾草說的,聿律轉開電視,連續十天都是關於性侵害幼童議題的報導,比奧運專題還精彩。

  婦權團體開了記者會,要求立法院仿效美國梅根法案,把每個性犯罪人的姓名公告在社區裡。基督教團體走上街頭,要教育部改善國小學童性別教育,以節制代替縱慾。大學生團體圍堵法院,強烈要求法官以後不得縱放任何戀童癖犯罪人……

  一時之間,聿律看著每天的報紙頭條發怔,人人都變成了兒童的守護者,組成軍隊舉起大纛,向名為強暴犯的人們宣戰。

  連她們助理都加入了這個風潮,聿律那天回事務所拿資料,發現她桌上擺了個小小的文宣月曆,上面寫著:「支持性侵害犯罪人姓名建檔,守護兒童安心家園!」聿律問她在哪拿來的,助理就一邊調整她的新指甲,一邊笑著說:沒有啊,路邊在發就拿了。

  彷彿回應著這股風潮,十一月初三,聿律收到了法院的裁定通知,撤銷羈押聲請駁回,被告葉常仍維持原來的羈押決定,得在看守所繼續蹲下去。

  聿律不禁歔欷,看來葉常想要回家,除了無罪判決以外,別無他法了。

  十一月初五,聿律接到葉太太打來的電話,她用略帶疲憊但堅強的語氣告知聿律她們要搬家的事。

  「抱歉,如果有什麼事就先電話聯絡,我會把芝芝和小季也一起帶走。」

  她解釋著,聿律也斷斷續續聽她說明過,隨著新聞報導越來越熾,葉家的處境也越來越難為,聿律聽說他們上回去葉家時遇到的那群歐巴桑,還阻成媽媽聯盟,聯合施壓要葉太太她們搬出這個社區,說是擔心葉常要是被放出來回家很危險之類的。

  葉太太起初不肯,結果現在家門口不只被人亂放垃圾,還有死老鼠和死貓,死貓嚇到正要出門的葉家小兒子,搞得他一整個星期都不敢去上課。

  葉太太出門賣菜時,還在路上被附近的青少年襲擊,用裝了汽油的罐子扔她,要不是剛好有巡邏員警經過,葉太太搞不好就變成一根火柴棒了。

  有人用噴漆在葉家大門上畫了一個大叉叉,血紅色的,彷彿葉家自此從世上除名。

  「嗯,我明白了,有計畫要搬到哪裡嗎?」聿律問。

  「目前想先去娘家,但我很怕那裡也被記者盯上了,所以要再看看。」

  葉太太語重心長地說,「審判的時候我會出席,他們說阿常的狀況已經恢復過來,過幾天就可以回去看守所,所以應該會如期舉行。」

  聿律聽著,忽然想起那天葉常塞到他手裡的那張紙條。帶我回家,但是等葉常回家的那天,他的家還在嗎?

  連紀嵐家也被波及,自從新聞播了紀嵐的名字後,好像有記者回頭去查紀嵐的豐功偉業,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傳開的,聿律在網路上看到「惡狼律師」這個稱號時還愣了一下,有人公布了紀嵐事務所和住家的地址,跟著還有人上傳了照片。

  十一月初九,聿律就接到明奈的電話,說是會把紀嵐留在家裡的資料全數寄過去,而自己打算去什麼地方避避風頭,因為已經有人在紀嵐家樓下徘徊不去了,好像是什麼被害人協會之類的人。雖然還沒什麼具體動作,但對一個獨居貴婦而言已經夠恐怖了。

  「妳要去哪裡?」聿律照例問明奈。

  明奈卻只是淺淺一笑,聿律覺得她的笑聲中藏著幾分無奈。

  「去嵐先生一直希望我回去的地方。」她說。

  十一月初十,聿律抽空到從前常去的那些Gay吧和俱樂部轉了一圈,想找找看有沒有Ricky的蹤跡,他回到當初和Ricky相識的那間吧,還問了幾個圈內的老友,大部分人都說沒看見他。

  還有人用揶揄的口氣對聿律說:跑掉啦?就警告過你那小子水性楊花了吧!

  沒有人談到Ricky染病的事。圈內人染病已不是罕事,誰染病、誰因為病最近死了,圈內其實默默都會傳,大家默默地都知道。只是因為話題尷尬,大多數的老人都會避免提及這種事,以免自己有朝一日也成為他人口裡的話柄。

  十一月十二日,聿律接到艾草的包裹,裡頭滿滿的都是小朋友折的紙鶴,五顏六色的,足足可以塞滿十個特大保特瓶。艾草說那是祈願葉常能夠早日康復的祝福。

  十一月十三日,聿律接到槐語打來的電話,他還在想著這小子什麼時候弄到他家電話了,槐語就用吞吞吐吐的語氣開始詢問起案件狀況。聿律只能語帶保留地表示「很難說」,這個少爺就頹喪地表示庭期時會去旁聽,便掛斷了電話。

  十一月十四日,聿律接到所方的通知,葉常身體康復,還押看守所,仍是關在獨房裡。

  十一月十五日,是言詞辯論庭期前最後一個假日。

  本來聿律已經認命,這個案子恐怕就要靠他打到最後了,這幾天他過得比當年考國考還慘烈,天天挑燈夜戰看卷宗,蠻牛保力達P都喝掉了不知道幾瓶。

  但聿律揉著復發的老花眼,推開最後一疊卷宗,想到樓下去走個兩圈,整理一下混亂的頭腦,順便平復一下心情時,卻看到了令他驚訝不已的事物。

  有個修長的身影,就站在他們家樓下。好像在等待什麼似的,十一月的寒風冰冷刺骨,那個人卻站在最冷的風口,聿律看他頻頻搓著雙手,把手拿到唇前呵氣。

  他的身邊立著一具半人高的行李箱,好像剛從很遠的地方旅行回來。聿律的腳步僵在那裡,那個人卻驀然回過頭來,和震驚的他四目交投。

  「前輩……!」

  他發出鬆了一口氣的嗓音,聿律還在發怔中,看著這個曾經被自己遠遠趕開的青年朝自己走來。聿律看他面色疲憊,那張精緻的臉蛋被寒風凍得微微發紅,眼角全是黑眼圈,但那種喜悅不是裝出來的,聿律呆呆地看著向他伸出手臂的紀嵐。

  「前輩……終於找到你了。我打電話給你,你都沒有接,Ricky先生也是,樓下的門鈴好像又壞了,我只好在這裡等著……」

  紀嵐一邊說,一邊腳下軟了一節,聿律看他往自己的方向撲倒,想都沒想就伸出臂彎將他接住,紀嵐也沒有絲毫抗拒。

  「……太好了,終於見到你了……」

  聿律有一種鼻酸的感覺。

  「你去哪裡了?」他嗓音沙啞,看著紀嵐足以媲美北極越冬隊裝備的行李箱。

  「去……很多地方。我去了澳洲……」

  「澳洲?」聿律吃了一驚。

  「嗯,我去了那個人登記打工遊學的地方……找到他住的地方,還找到和他有交流的小餐館老闆,陸行好像在那邊打過一陣子零工……」

  紀嵐含糊不清地說,聿律感覺青年的身子越來越沉,竟是要往自己臂彎裡睡去。他驀然想起那日飯店裡的事,心裡一陣複雜,一手捋著紀嵐的上臂,作勢要把他推開。

  沒想到這舉止竟引起紀嵐的大反應,他抓住聿律的手腕,竟是死活不肯離開。

  如此主動的紀嵐聿律還是第一次遇見,心下一片茫然,推開的力道也變弱了。紀嵐就把額頭抵在聿律的胸口上,承受著聿律的心跳聲。

  「……我本來想先告訴前輩一聲,那天晚會結束之後。但是前輩……我傷害了前輩,我也不知道前輩願不願意再跟我說話。前輩……」

  聿律想這個青年必定是累透了,神智都不清了,連講話都斷斷續續的。紀嵐仍舊把頭埋在他胸膛裡,五指抓住了他的衣布,聿律心臟麻得都酥透了,一動也不敢動地站著。

  「我在柏斯時一直想著前輩的事……前輩和我說的話、我和前輩說的話……我想前輩,和紀澤還是有點不一樣……紀澤就像是氧氣一樣,一直存在在我身邊,只要接觸得到他我就覺得安心。但是前輩……前輩就像……」

  紀嵐囈語著,聿律滿心都是酸澀,輕聲問了,「我像什麼?」

  「像是……光。前輩像是,很強烈的光……在很遠的地方,但確實看得見,讓人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前進……雖然觸摸不到,但還是會好想貼近……」

  聿律覺得自己再不採取行動,那顆過期的心臟就要酥得脆了,要是心在這裡融了,他在飯店裡好不容易築起來的堡壘、好不容易唸得的佛法,全又要還給背後的菩薩了。

  他再一次試著把紀嵐從他身上驅離,但紀嵐搖了搖頭。

  「前輩說要我消失在前輩的視線外……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沒有把前輩的話當玩笑,但也無法給前輩……無法給前輩他想要的東西,但我也不想離開前輩,不想從此無法看見光……」

  「紀嵐,你該回家去,明奈在家裡等你。」

  聿律狠下心說,他托住紀嵐的腰,想把他從身上推開,但紀嵐再次搖了搖頭。

  「明奈……不會希望我回家的……我要她到別的地方,我不該再回那個家,我對不起她,我無處可去……」

  「紀嵐,我……」聿律嘆了口氣。紀嵐卻驀地伸長手臂,伸過聿律的腋下,雙臂環住了聿律寬闊的背脊,整個人軟倒著往下滑。

  「……請你不要討厭我……請不要趕我。對不起……聿律……」

  聿律聽見心臟霎那間崩裂的聲音。山崩地動、熔漿泉湧,剎那間五臟六腑都化成了一灘爛泥。聿律接住了紀嵐的身體,用兩手回抱了他的身軀,眼眶已然泛得通紅。

  罷了、罷了,電線桿也好、玩笑也罷,拘泥這些做什麼呢?

  就當是栽了吧。

  就算是吊死,死在最美好的一棵菩禔上頭,這一輩子,也值了。

以愛為名 三十


  就算是吊死,死在最美好的一棵菩禔上頭,這一輩子,也值了。

  聿律心底忽然光風霽月成了一片。他用指尖觸了下紀嵐仍舊冰冷的面頰,替他拉了沉重的行李,把他單手拉過肩頭,帶著他上了自家了電梯,一路把紀嵐背進了家裡。

  他在小羊皮沙發上鋪了個舒適的床位,把這個累壞了的青年往上頭安置好,又把昨晚吃剩的減肥粥拿去熱了,半逼半哄地讓紀嵐喝下。擔心他又風寒發燒,還拿了平常吃的治感冒頭痛的成藥,和著熱水讓紀嵐吞下。

  紀嵐在他移離玻璃杯時含糊說了聲,「謝謝……」聿律心裡忽然一陣發癢,乍然再見的震驚褪去,取而代之的除了一點點的心慌,聿律發現自己心頭還有一絲竊喜。

  燒成了死燼的灰被風一吹,聿律發現裡頭還有星火在發燙。

  「紀嵐。」聿律撫著青年的鬢髮,輕聲細語著,「你喜歡我嗎……?」

  紀嵐咕噥一聲,「前輩……很好……」他含含糊糊地說。

  聿律心頭一塊肉小小顫動了下,忍不住再多問個兩句。

  「很好,是有多好?」

  紀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聿律的沙發抱枕裡,「很好……對我很好……」

  聿律聽得心頭一陣喜一陣酸,他抹抹鼻子,不忍再捉弄這個累壞了的青年,他從內室拿來毛毯,替紀嵐蓋上,坐在沙發旁凝望著他。

  啊啊,原來死刑確定,還能再審改判無期徒刑哪……

  這個判決,他服了。無意上訴了。

  聿律就這樣一直陪著紀嵐,直到自己也因為撐不住而睡著為止。再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紀嵐已經先他而醒來,戴著銀框眼鏡端坐在他客廳的茶几前,肩上披著他為他帶來的毛毯,正專注地看著手上不知什麼資料。
 
  陽光透過聿律家客廳的落地窗透進來,把紀嵐的側影映照得如雕像一般唯美。這景象讓聿律心肝兒顫了一下。

  紀嵐似乎發現他清醒,轉過頭來朝他淺淺一笑。

  「前輩,你醒啦。」

  聿律用手擋了下窗口刺眼的陽光,「現在是……」他眨眨眼。

  紀嵐點點頭,「十六號的早晨。前輩,我正在看從澳大利亞帶回來的資料。」

  聿律看紀嵐又恢復平日那種禮貌的口氣,不禁多少有點悵然若失,昨晚那個紀嵐像是野生的一樣。但他敏銳的發現,紀嵐的耳根竟有一絲微不可見的紅。

  「啊,對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葉常他……」聿律忽然想起來。

  「嗯,我都知道了,葉先生在看守所裡自殺的事,還有撤押聲請被駁回的事。助理在我一下機就打電話給我。事實上遇到前輩前,我和我的事務所助理通了兩個多小時的電話,她們把我不在T市期間的事都和我說了。」

  紀嵐平靜地說著,「所以說,要讓葉先生回家,除了在明天的法庭上,讓法官做出無罪判決以外別無他途了。」他說了和聿律一樣的判斷。

  聿律從沙發上直起身來,看紀嵐手裡又是一堆一堆的資料,疑似還有證物袋,忍不住問道,「你去柏斯,有什麼新發現嗎?」

  紀嵐推了推眼鏡,唇角微微揚起一絲弧線,「嗯,收獲頗豐呢。」

  他像是向長輩獻寶的孩子一樣,從公事包裡匆匆抽出筆記型電腦,在聿律面前打開,聿律看他似乎把重要的資料都做成PPT檔,方便在法庭上使用。第一頁跳出來的就是聿律最熟悉的病歷紀錄。

  「這是……」

  「人可以隱藏自己的行蹤,但有一件事情是絕對隱藏不了了。那就是人生了病非得看病不可,一個人只要在一個地方待得夠久,清查附近的醫院診所,一定會有這個人的就診紀錄,那是跑不掉的。」

  紀嵐經驗老道地說,他指著PPT上的病歷表說:「我查出陸行在柏斯南方的一間小餐館短期打工過,那個地方全是韓國移民,華人在那裡並不突兀,起初並不好找。但後來我去小餐館附近的小醫院問過,確實有像陸行的人去看過診。」

  「但是病歷紀錄……」聿律看著PPT問,紀嵐點點頭。

  「一開始當然他是不願意給我,畢竟那是病人隱私,也因此我花了將近一個星期的時間,每天都去找診斷他的醫師、護士和藥師,我跟他們講了這個案件的原委,也說了葉常的事,後來他們終於讓步,同意把開給陸行的藥單交給我。」

  聿律看向螢幕上的用藥醫囑單,用印刷體的文字齊整地打了一排。

  「TMP-SMZ 」

  「Dapsone+ Pyrimethamine」

  「Pentamidine」

  紀嵐捱過來他身側,「前輩看出什麼了嗎?」

  聿律把視線移開給藥紀錄,「這是……治療卡氏肺囊蟲肺炎,最常見的用藥。」

  紀嵐點了點頭,眼睛盯著螢幕。

  「不愧是前輩。我是去查了資料才知道的,事實上先前我曾去拜訪陸行他祖母,陸行的祖母有拿一組噴霧用藥給我看,陸行在離開家前,幾乎把所有和他相關的東西都帶走了,但還是留了一組藥下來,就是上面也有開立的Pentamidine。」

  紀嵐緩緩地說著,「我想,陸行應該一直秘密接受肺囊蟲肺炎的治療,而最容易併發這個症狀的感染病毒是……」

  「HIV,那是愛滋的典型併發症。」聿律定定地說。

  其實他在閱讀紀嵐留下來的資料時就隱約明白了,也因此才會茫然到說不出話來,如果說嫌疑犯很可能是HIV的感染者,那就代表這個案子很可能再引發其他的悲劇。

  「這麼說來,果然是在『陸行鳥』的時代感染的嗎……」

  聿律喃喃地說著,紀嵐一怔:「陸行鳥?」

  聿律「嗯」了一聲,把槐語在晚會上和他說的話和紀嵐說了,紀嵐似乎大感意外,他迅速地翻動手裡的資料。

  「原來如此,我調查過陸行的過去,他大學畢業後,在電子工程業服務過很長一段時間沒錯。後來有一天忽然就辭職,我有找到幾個他過去的同事,他同事說陸行後來好像有去酒吧工作一段時間,但再過一陣子又消聲匿跡,總之工作一直轉換。我想那和這個不名譽的罪有關,社會對這種病好像還不是很能接受。」

  紀嵐說著,聿律同意地點點頭,就算只是普通同事,許多人無法接受一個愛滋病人就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紀嵐把唇靠在指側上,又說:

  「這麼一來,陸行之所以會忽然回頭去找教誨師,在他面前痛哭的原因,也可以有所解釋,因為他覺得那是自己放蕩生活的結果……」

  「等一等,紀嵐……這和陸行犯下這起案子有什麼關係?」

  聿律忽然醒覺,就算能夠證明陸行感染了HIV,那也只是和Ricky一樣,又徒增一個犧牲者罷了。

  紀嵐眼神銳利,「我在想,那個陸行,很可能在案發之前,就和被害人有所接觸。前輩也看過那些巡邏紀錄了吧?」

  聿律點點頭,紀嵐雙手支著下頤,緩緩說:「這是我的想法,陸行是所有警衛中最年輕的一個,以他的個性和外貌很容易和孩子打成一片。很可能在與那個男孩相遇的過程中,建立了某種關係,讓他們之間有了某種……約定。」

  「所以說……牆上那個塗鴉……」

  「我還不清楚他的用意。只是那個被害男孩從小失去了父親,我想對他來講,父親一定是這世上最完美的樣子,他在陸行身上找到了父親的形象,因而願意和他親近……這是我想得到可能的方向。」

  「等、等一下!」

  聿律一如往常做了「Stop」的手勢,「但是這樣不對啊,這樣看來男孩和陸行應該很麻吉才對吧?否則那個小男孩不會憑白無故畫那種畫,不是嗎?既然如此陸行有可能做出那種事嗎?而且是明知自己感染那種疾病的狀況下……」

  聿律看紀嵐用雙手抵著額頭,毛毯下單薄的身軀微微弓著,似乎陷入了沉思中。好半晌聿律才聽他說:

  「這我也不明白。」他深吸口氣,「要是……可以再找到一位有力的證人就好了。」

  他看紀嵐微微閉上眼,上半身靠回他的沙發背上。聿律看他真的是累得不輕,即使睡過了一夜,眉間還是淡淡有股陰霾,他於是從沙發上站起來。

  「啊、那個,要不要吃個早餐?我記得冰箱裡還有一點食材。」

  聿律說著就往廚房走去,紀嵐看來有點驚訝的樣子。

  「食材?前輩會自己下廚嗎?」

  聿律摸摸鼻子,「嗯,嘛,因為同居人已經不在了,外食又很貴。」

  紀嵐顯然體會不到「外食很貴」這句話的真義,倒是對另一件事很感興。

  「Ricky先生……不在了嗎?」他驚訝地問。

  聿律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嗯,喔,是啊,我們分手了。」

  紀嵐喃喃了一聲「這樣」,他似乎猶豫了一下,又問道:

  「那孩子的篩檢結果……後來怎麼樣了?」

  聿律覺得喉嚨鯁了一塊東西,熱燙得無法吞下去。

  「嗯,是陽性。」

  紀嵐露出一副遺憾的表情,聿律實在不想再在這話題上打轉下去,他忙從冰箱裡手忙腳亂拿了兩顆蛋,開了瓦斯,綁上半身圍裙,開始煎起荷包蛋。又把吐司放進麵包機裡,再煎了兩條培根。

  不是他自豪,雖然獨居人生長達三十年以上,他的廚藝還真不是普通的爛,做出來的東西水準大概就是「吃了不會死」的程度。

  但他把那盤歪歪扭扭的早餐端到紀嵐面前時,紀嵐還是禮貌地露出欣喜的目光。

  「前輩真是什麼都會呢。」紀嵐感慨地說,越發讓聿律無地自容,「其實我剛才才覺得肚子餓了呢,真是謝謝你,前輩。」

  真要感謝的話就來個吻吧……聿律一瞬間有這麼說的衝動,但最終還是沒那個膽子。兩個人就並肩靠著沙發,一人拿了一支叉子,默默地吃起眼前陽春的早餐。

  聿律偷偷瞄了眼紀嵐的側影,像這樣共處著一室、肩捱著肩,一起吃著親手為對方做的早餐,這會讓聿律有種錯覺,彷彿他們真的是對兩情相悅的情侶,從今天開始同居,而這樣的情境會無止盡地一日一日持續下去。

  但這終究是他的妄想。聿律看紀嵐邊吃邊又打開了電腦,開始播放這些日子來拍的許多驗證影片,包括監視錄影畫面,還有那天他和紀澤到廁所拍的驗證影片。

  紀嵐鏡片下的雙眸目不轉睛地看著,彷彿要試圖從中再找出什麼有利的線索來。。

  聿律聽螢幕裡又傳出紀嵐罵人的聲音,『紀澤!你在拍哪裡?拍這麼下面……』一瞬間有種好夢被打醒的感覺,他把臉別開,正想假意開著電視,眼角卻瞄到一樣令他在意的事物。

  「等一下,紀嵐……」聿律放下手裡的盤子,吃到一半的培根也落回盤子裡。

  「停一下、那裡停一下!」他喊著。

  紀嵐依言按了停止鍵,聿律湊近螢幕,又指揮道:「倒回去!倒回到最前面去!」

  紀嵐不明所以,依言把時間軸拉回影片最前端停住,聿律便指著右上角的時間軸問:

  「這個,原本就是這樣子嗎?」

  這回倒換紀嵐怔住了,「哪樣子?」

  「就是這個啊,這個時間軸,一般都是從零……從00:00開始算起的嗎?」聿律笨拙地表達著。

  紀嵐心中一動,似乎也想起了什麼,「按理說應該是這樣,一般V8或是手機錄影,我印象中都是從零秒開始計算錄影時間。」

  聿律不等紀嵐說完,搶過桌上的滑鼠,在紀嵐的案件資料夾裡翻找半晌,找出當初從法院調閱來的監視錄影畫面,在螢幕上點開。

  「啊……」聿律和紀嵐都忍不住叫出聲來。

  聿律總算明白,當初在看紀嵐與紀澤的驗證影片時,那種影片一播放就感受到的違和感自何而來了,就在於時間軸。聿律曾經被小學老師說瞬間記憶很出色,像那種金庫密碼的遊戲一直幼年的他的拿手好戲,他也就靠這一招擠進了法律這道窄門。

  但代價就是邏輯推理能力不太靈光就是了,聿律至今還聽不懂若P則Q是在PQ個什麼東西。

  聿律和紀嵐都清楚地看到,當天錄影的第一個檔,一打開就是「0725. PM 03:01:00」,紀嵐又從聿律手上搶回滑鼠,點開第二個映像檔,果然影片的一開始就是「0725 PM 06:01:00」。

  「為什麼會是這樣……?」

  聿律聽見紀嵐喃喃地問,他看著目不轉睛地看著監視錄影上的低解析度畫面,罕有地咬住了姆指指甲。聿律便說:「會不會是這一類閉路攝影機的慣例?就是單純碼錶計數方式不一樣而已,其實時間軸實質上還是從零起算?」

  紀嵐好半晌沒有答話,只是專注地瞪著影片。

  「不,我想不是如此。」

  紀嵐下了結論。聿律看他又點開前一個錄影檔,第一個錄影檔是從三點零一分一路錄到五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紀嵐倏地把時間軸拉到最低端的位置。

  「你看,前輩。我不是說過廁所門口地上有腳印一般的濕痕嗎?你看,在前一個影像檔的底端,這個濕痕還是這個形狀。」

  紀嵐按了「停止」鍵,又選擇另開新檔,把兩個時段的檔案並列比較著。

  「但是這個檔案一開頭,腳印卻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

  聿律湊上去看,和紀嵐耳貼耳地擠在筆記型電腦的小螢幕前,紀嵐用滑鼠游標指著那些印痕。

  聿律很快看見,左邊稍早的畫面腳印還是完整的,換到右邊第二個影像檔時,腳印的上部已經不知被什麼踢過消失不見,形狀明顯改變了。

  「也就是說,『實際上的時間』仍然是從零秒開始,但『被紀錄的時間』卻整整延遲了一分鐘是嗎……」紀嵐喃喃地盤算。

  「怎麼會……」

  聿律按捺不住心頭狂跳,從沙發上站起來,「難道說,檔案被篡改過?」

  紀嵐用指側壓住唇瓣,那雙好看的眉皺成一團,「我不知道。但如果是篡改,我想應該不至於,因為沒有時間,對照葉常和李芾的證言,從吳女士被叫到廁所開始,到警察趕過來調閱監視錄影畫面,期間不會超過半小時。」

  紀嵐語氣沉穩地說:「改寫這麼龐大的影像檔不是容易的事,除非嫌犯隨身攜帶高效能的電腦,否則要在半小時內對檔案動手腳、還要剪得天衣無縫,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聿律糊塗了,「那到底……」

  紀嵐用手撫著下顎,把背靠回沙發上。

  「我還得再查查,但我初步的想法,應該和轉換檔案有關。」紀嵐說。

  「轉換檔案?」

  「嗯,先前我不是有接一個飯店的案子嗎?那案子也有監視錄影畫面。飯店人員和警察調取畫面時,我也在一旁看,那時候就發現檔案有微妙的時間差,但時間非常短促,大概只有五、六秒的差距。」

  紀嵐緩緩解釋著,「那時候飯店的資管就有解釋,因為影像檔太過龐大,一般都不會儲存在同一個檔案中,隨時間自動切分成數檔案是最常見的分流方式。而在分開轉檔的過程中,隨機器效能的不同,本來就會出現數秒的空缺,這是無法避免的。」

  「但是這個……」

  「嗯,但通常這個空缺再長,也不會長到一分鐘之久。」紀嵐咬住了唇,「或許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我馬上請助理去問承包青年活動中心監視錄影系統的公司,看能不能聯絡到他們的工程師,明天之前應該來得及把資料拿到手。」

  聿律看紀嵐直起身來,鏡片下的眼睛閃閃發光,明顯是情緒亢奮的模樣。但他仍忍不住擔憂,「但是,就算真的有長達一分鐘的轉檔時間,那也得證明陸行剛好是在那一分鐘內離開廁所的才行,不是嗎?」

  「不,正好相反。」

  紀嵐神采羿羿地說著。

  「先前兩次的開庭,之所以陷入僵局,是因為那個監視錄影畫面對我方太過不利。但現在我們找到了,找到這個鐵證的突破點了!只消擊破這個錄影畫面的憑信性,就有機會動搖法官的心證。你忘了嗎?前輩,律師從不需要構築堅實的堡壘,我們只要讓他坍塌就行了,無論從那一角,那是Sam教授第一堂課就說過的話。」

  紀嵐邊說邊忘情地伸出手來,從脖子後根虛摟住聿律,將他抱個滿懷。
  
  「真是太好了!前輩,看來這案子並非完全沒有希望的,多虧了你……」

  聿律怔在當場,雖然紀嵐只摟了一下,便很快放開他轉回電腦的方向,但已足以讓聿律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樣。

  他凝視著紀嵐的側臉,陽光把紀嵐明晰的五官輪廓襯托得更為柔美動人,聿律一時心情也跟著澎湃,他一手壓住茶几,凝視紀嵐那張微啟的唇,就要低首吻下去。

  「不過,這樣一來,讓我擔心的反而是另一個問題……」

  但紀嵐像是完全沒注意到他的意圖似的,很快又站起身來,讓聿律撲了個空,險些一頭吻上家裡的地毯。

  聿律看紀嵐一手托著下顎,在客廳裡走來走去,似乎在沉思些什麼。他只得嘆口氣,收起那些不為人知的挫敗,問道:

  「什麼問題?」

  「動機問題。就像前輩很早之前說的,陸行不像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紀嵐閉起眼睛。

  「即使我們能將陸行塑造成一個曾經放蕩的愛滋患者,如果不能證明陸行和那個被害男孩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的話,這個嫌疑犯仍然只是個稀薄的影子,不足以強烈到成為陽光下的實體,分擔法官心中對葉先生的懷疑。那和由檢方提出的攝影機不同,這是由我們立起來的稻草人,我們有義務將它紮牢。」

  聿律思索了一下,「唔,那去問陸行的朋友呢?就像槐先生說的,陸行以前在圈內交遊廣闊,說不定會有對他過去熟悉的人。」

  「來不及了。」紀嵐很快說,眼神變得深沉,「明天就是言詞辯論期日,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用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聲請延期。」

  聿律也茫然起來。「那這樣……該怎麼辦才好?」

  他看紀嵐走到落地窗旁,看著窗外逐漸升到當中的陽光,原本柔和的五官線條變得銳利而剛強。

  「我決定了,前輩。」

  聿律看見紀嵐緩緩啟唇。

  「我們去見那個男孩……去見被害人,現在就走。」

  ***


  把你的目光移到被害人身上吧,或許你要的答案就在那裡——這是Sam在答錄機裡告訴他的話。聿律不得不說這位傳說中的律師確實有先見之明。

  被害人的地址和姓名都是不公開的,聿律也不知道紀嵐是怎麼查找到那個男孩的住居地點的。他盲目地跟著紀嵐上計程車、在一個幽僻的住宅區下了車。

  紀嵐身上仍舊穿著在機上時那身襯衫便裝,而他也只匆匆換了件POLO衫,和上回去葉常家一樣,兩個大男人並街走在街上,老實說有點顯眼,聿律看好幾個正要帶孩子去公園打發假期的媽媽停下腳步,以狐疑的目光看著他和紀嵐。

  聿律撐著柺杖,一拐一拐地跟在紀嵐身後。他看著紀嵐削長的背影,重逢之後許多驚喜(驚嚇?)沖昏了他的頭,他直到現在才能靜下心來想許多事情。

  他實在不知道他和紀嵐現在算是什麼關係。按理說單戀告白的瞬間就是死刑執行的瞬間,聿律正常來講現在已經是個阿飄了。但像這樣頭七都已經做完,還被招魂回來改判的情況,聿律這三十年來還真是沒遇過,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
 
  但看現在的情勢,紀嵐是不會和自己斷絕往來了。『我不能給前輩你想要的東西,但我又不想離開光。』這是紀嵐說的話,這意思就是豈不就是『我這屁股不能給你插,給你看看流口水倒無妨。』?

  ……不,這太下流太聿律風了,紀嵐那顆純白的腦袋瓜子不可能會這樣想。如果換成紀家版本應該是:

  ——『讓我們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吧!』

  聿律發現,自己竟然覺得這樣也很不錯,整個人反倒輕鬆下來。

  嗚,倒底是誰把他養成這麼M啊……

  還有紀嵐說明奈已經去她該去的地方了,這點他也很在意。妻子該回去的地方當然是丈夫身邊才是,明奈會有什麼其他該去的地方?

  「嗯,應該是這一帶……」

  紀嵐一邊找路一邊漸行漸遠,聿律收起所有雜思,拄著拐杖跟上他的Partner。

  「紀、紀嵐,等一下。」

  紀嵐轉過一個街角,回過頭來看著他,「我想應該就是前面那一家了,前輩。」他指著前頭一家雙併的二層平房說。

  聿律淺喘著氣,一手扳過紀嵐就要轉回去的肩頭,「等等,紀嵐,你要就這樣按門鈴進去嗎?」

  紀嵐怔了下,「是啊,不然要怎麼辦呢?」

  聿律面有難色。

  「我們是被告辯護律師,你上次還在法庭上這樣詰問過人家,她恨你都來不及。你覺得在這個節骨眼,對方會肯和我們談話嗎?不,應該連門都不會替我們開吧……」

  總不能偽裝成推銷員吧?『嗨嗨,這位太太您好,我們是販賣愛與夢想的魔術師,我是綠先生,這邊這位是藍先生,妳可以叫我們小藍和小綠~!』呃,還是算了。

  「可以的話,還是先打個電話吧,如果你有她電話的話……」

  「沒有時間了。」紀嵐一句截斷聿律的老人嘮叨,他又往那間屋子走近兩步。聿律做律師這麼多年,老實說還是頭一回做這種事。他腦子裡不由得浮現艾草的話:『我們只想好好休息,為什麼那些人就是不懂?』

  他用腋下夾住拐杖追上去,正想再勸慰個兩句,紀嵐卻驀地停下了腳步。

  聿律跟著他抬起頭,才發現那戶人家的庭院門開了,一個婦人從裡頭走出來,先把庭院的門開到一定程度,再回過頭來,沒多久搡出一把輪椅。而輪椅上坐的不是別人,正是許久不見的吳女士。

  推輪椅的似乎是吳女士朋友之類的人物,兩個人一邊出門,一邊和低聲談話著。吳女士親自替家門落了鎖,轉過頭來正要往下波走,就和紀嵐打了個照頭。

  吳女士一開始好像還認不太得紀嵐,瞇著眼看了好半晌,這才露出難以置信的目光,整個人怔在那裡,她的朋友還沒看見紀嵐,自顧自地和她說著什麼。

  吳女士微張的唇先是抖著,隨即自己扶住輪椅兩端,就要回頭往屋子裡鑽。

  「請等一下,吳太太!」紀嵐叫道。

  吳女士渾身一僵,更急切地把鑰匙插進庭院的門裡,但大約是太過慌張,鑰匙鏗鏘一聲落在地上,竟順著下坡方向往他們這邊滾過來。

  聿律看紀嵐兩三步向前,彎身撿起了鑰匙。吳女士滾動輪椅要搶,但終究是搶不過紀嵐,聿律見她渾身發抖,脫口便叫了出來。

  「你為什麼知道這裡!」

  她用街坊都聽得到的聲量說,她朋友似乎被她嚇了一跳,離開輪椅退到一邊去。

  「你為什麼找得到這裡?法院那裡應該不會有我們的資料才對……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法?我、我要告訴警察……」吳女士一邊說,從輪椅側袋裡摸出手機撥打起來。

  紀嵐忙喊住她,「吳女士,請不要慌張,我們沒有惡意。」

  聿律看吳女士瞪大了眼睛,好像剛才紀嵐說的是「我交不到女朋友」或是「其實我喜歡熟女」之類的話。她的手仍舊沒有離開手機,紀嵐也沒有再繼續接近。

  「我只是……想和吳女士你說兩句話,和案件相關的,不會打擾吳女士妳太久。」

  吳女士的唇強硬地抿成了一線。「我們不可能會和解。」她說。

  「我們不是來和解的,也沒有那個必要。」紀嵐很快說,聿律聽他用平常安撫女性的語氣,這本來是紀嵐的拿手好戲,「而且這個案子是非告訴乃論,就算和解了也是沒有用的,艾檢察官仍然會公訴到底,和解對我們一點好處也沒有。」

  吳女士顯然怔了一下。

  「我不會再出庭作證了,該說的上次我都在法庭上說了。」她又說。

  「我知道,我們也不是來叫吳女士出庭作證的。」

  紀嵐用法庭上平穩的聲音說,吳女士似乎困惑了。

  「那你想要什麼?」

  她的口氣仍然粗暴,聿律看她的「朋友」已經悄悄到了街坊的另一頭,好像不想攪入這淌渾水中,「我沒有……我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你,請你離開。」

  「我想要真相,吳太太。」

  紀嵐一句話投進了潭底,噗通一聲,「應該說,我想要『答案』。吳太太,相信你也感受到了不是嗎?之前兩次開庭,你應該也多少看得出來才對,我的被告不見得是真正的兇手,把你兒子害成這樣的元凶很可能另有其人。」

  這話似乎多少戳中了吳太太的痛點,聿律看她握著椅把的手一顫。

  「您不想知道嗎?吳太太,如果那才是真正的『答案』,那麼妳應該比我們更殷切地想知道才對,不是嗎?」

  吳太太的手緊了又鬆,她再次轉動了輪椅。

  「我不這麼認為。」吳太太背向著他們,嗓音已經有些沙啞,「你是個專替強暴犯辯護的律師,你收了錢就會拚命替他們辯護到無罪,你只是想讓那個強暴犯脫罪而已。」

  「吳太太,請等一等……」

  紀嵐又追上去一步,聿律看見吳女士忽然笑了聲,五官因為憤恨而凝成一團。「檢察官說的果然沒錯,他說你們沒有辦法的時候,最後一定會來找我們,從我們這邊找到脫罪的方法。你就是這樣子的律師,像新聞裡說的一樣。」

  聿律看紀嵐怔了一下,他也有些意外,沒想到艾庭連這種事情都料到了,這個閻羅王果然不能夠小看。吳女士就趁著個當兒,一把奪走還握在紀嵐手裡鑰匙,這回順利地一把插進了門裡,眼看就要推著輪椅進門。

  「吳太太,如果我們認定的真凶沒錯的話,你的兒子,很可能有感染愛滋的風險。」

  紀嵐壓低嗓音說,聿律看吳女士渾身一僵,這話果然成功讓她回過頭來。聿律忽然有點不忍,因為吳女士的臉色整個白了一圈,

  「你胡說!」

  「我無需對您說謊,吳太太。請相信我,我會向你解釋這一切。」

  聿律覺得吳女士正在掙扎。

  「你到底想要什麼?」半晌她咬住牙,「你來我家,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就如我剛才說明的,我想要的只是答案,和妳並無……」

  「你希望我們在法庭上幫助你什麼,難道不是嗎?」吳女士截斷紀嵐的客套話,唇色咬得都泛白了,「你到底想要我們做什麼?」

  紀嵐直起了身,鏡片下的眼神深邃,像在沉思著什麼。

  「我希望和令郎談一談。」紀嵐總算說出口,語帶保留,「在不打擾他情緒的情況下,當然,也得先經過吳太太妳的允許。」

  聿律看吳女士眼神猶疑,知道剛才紀嵐那番話確實讓這位母親心存動搖,他又在旁邊補上一句,「我們不會有任何威脅的言語,如果有什麼是你的兒子不肯說的,我們絕不會逼他,這樣可以嗎?做為交換,我們會把目前調查到的一切都告訴你。」

  吳女士仍舊咬著唇,看得出來他正在思考。等待的時間像地獄一樣漫長,聿律看紀嵐都看著吳女士緩緩鬆開唇,然後搖頭,幅度緩慢而堅決。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剛好一點,我不想讓他再回想起任何和事件相關的事。」

  吳女士邊說,又轉著輪椅背過身,「你死心吧,我不可能會讓你見他。」她又說,眼看就要關上庭院的門。

  「等一下,吳女士……」紀嵐三兩步上前,吳女士便厲聲,「你再過來一步,我馬上打電話叫警察!告你們侵入住宅!」

  「妳真的無所謂嗎?」紀嵐還不死心,站在圍欄外提高聲量,「即使害了你兒子的人……即使凶手是別人,你也覺得不要緊嗎?把一個無辜的凶手送進監獄,讓另一個無辜的家庭毀於一旦,真的能讓你覺得解氣嗎?吳太太!」

  紀嵐這回聲量高了點,許多路人佇足下來觀看,又交頭接耳地匆匆離去。聿律看吳女士微側過身,眉間全是不亞於紀嵐的疲憊。

  「無所謂……」

  他隱約聽見她囈語著。

  「無所謂,什麼都……無所謂了。我們已經累了。我已經累了。」

  她說著打開了家門。眼看著最後的希望就要消失在門那一端,聿律看紀嵐站直了身,用他聽過最大的聲量開口。

  「我曾經和令郎一樣,被人綁架過,被歹徒猥褻過!」

  這話語出驚人,就算吳女士態度再怎麼堅決,也不由得停下輪椅,一臉震驚地看著庭院外紀嵐。

  聿律看紀嵐的十指抓得越發緊了,那張清秀的臉微顯蒼白。但他似乎知道現在正是關鍵處,語調特別平穩、清晰。

  「如果吳太太你有看新聞,應該知道,我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小時候我曾經被綁架過一次,綁匪我的是一位男大學生,那年我才九歲,比令郎還小一歲。」

  紀嵐拔下了眼鏡,用微紅的眼睛直視著玄關外的吳女士。

  「我和他相處了一週,他對我做了所有妳所能想像最下流的事,除了性交,他不想讓我受傷,因為他想讓我待在他身邊久一些。」

  紀嵐避重就輕地說著。

  「我被救出來之後,做了很長一段時間心理輔導,但還是沒有用,那件事在我心裡留下了非常沉重的東西,我至今都還是個不正常的人。我和我的妻子結婚三個月,一次也沒有行房過。我在人生過程無法和人戀愛,應該說,我可以產生戀愛的情緒,卻無法更進一步,我無法對任何人產生性慾,也無法忍受別人對我產生性慾。」

  紀嵐在大街上說著身為一個人最私密的事,吳女士握著門把的手鬆了。聿律也怔在他身後,這是他頭一回聽紀嵐說起這些事情。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當時我有個一直無法釐清的問題。但因為那個凶手自首了,整個案件很快就結束,那個問題也一直留到現在。吳女士,所以我至今還一直在找,在找那個問題的答案。」

  「什麼……問題?」吳女士開口問了。

  聿律看紀嵐咬了咬下唇,抱住手臂。「抱歉,這個我不想說。」


以愛為名 三一


  聿律看紀嵐咬了咬下唇,抱住手臂。「抱歉,這個我不想說。」

  他頓了下,又抬頭正視著吳女士。

  「這個過去讓我走上律師這條路,讓我成為你在新聞上看到的,專替這些性侵害犯罪人辯護的律師。因為我認為,我可以從替他們辯護的過程中,找到當年我找不到、也沒有人肯替我找到的答案。」

  聿律看著紀嵐垂下首。

  「吳太太,我希望你明白,發生這種事固然令人痛苦,司法程序也令人疲憊。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參與其中的每個人,找到當這一切過去後,足以繼續活下去的答案。不會有人比我更清楚在心中留存問號的痛苦,我已經痛苦了了半輩子,我不希望令郎重蹈我的覆轍。」

  紀嵐抿緊了唇,那雙黑色的眸子裡一點雜質也無,「這是我為什麼明知妳會拒絕,仍然站在這裡的原因,吳太太。」

  聿律看吳女士張開唇,卻沒有發出聲音。老實說他和吳女士差不多震驚,只是在吳女士面前,聿律得維持一個律師應有的鎮靜與尊嚴,克制著沒抱頭到旁邊電線桿旁啊啊啊地叫三聲罷了。

  她仍然握著門把,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後緩慢地推動輪椅,滾過庭院的石子路。

  「……進來吧。」

  她嗓音沙啞,伸手解開了庭院小門的鎖。還抽空看了眼聿律殘疾的腳。

  「先進來再說,太多人在外頭看了。」

  紀嵐和聿律匆匆隨著吳女士進屋,吳女士沒等聿律把拐杖收進門裡,便急急地掩上了房門。「拖鞋在鞋櫃裡,我們到客廳坐。」

  吳女士用不帶感情的語氣說著,滾動輪椅進了右首的廚房。聿律環顧這間房子一眼,這是個兩層樓的雙併建築,一樓是1LDK的標準配備,二樓的樓梯多半通往臥室,現在大門深掩著。建坪不大,但看得出來曾經是個舒適溫暖的家。

  令聿律訝異的是,屋子裡本來挺多看起來氣派的家具的,玄關的地方還有座大理石立鐘。但現在這些家具幾乎都貼了封條,聿律有時也會承辦民事執行案件,這是法院強制執行的封條。

  「你不是早該知道了嗎?在法庭上的時候。」

  紀嵐也略感訝異地看著滿屋子的黃紅色紙條,吳女士從廚房端了水出來,放在同樣有封條的客廳桌上。

  「信用卡債、銀行貸款,因為賭博簽下的本票債務……其實這個房子也快要沒有了,下週法院就要拍賣掉他,我和小信之後還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

  吳女士語帶自嘲地說,她把輪椅推到客廳一角,示意紀嵐和聿律在沙發上坐下。

  「他叫小信是嗎?」紀嵐問道,聿律也是第一次聽到被害男孩的名字。

  吳女士一瞬間表情有些後悔,但隨即又是那種疲倦的釋然,「嗯,我先生姓楊,他在小信不到兩歲時就去世了。」

  雙方喝了幾口水,聿律看紀嵐便開口想要問什麼,卻被吳女士搶先了。

  「你剛才說的……小時候曾經被強……被性侵害的事,是真的嗎?」她問。

  紀嵐抿了下唇,「是真的。」

  「那你父母……你父母會很自責嗎?關於你被綁架的事。」

  吳女士抓著手裡的水杯,低著頭問。少了法庭這個針鋒相對的場域,少了「告訴人」與「辯護人」的頭銜,聿律發覺眼前這個婦人,也不過是個普通的母親罷了。

  「我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紀嵐說著,「我父親工作一直很忙,我是保姆和兄長帶大的。那天是因為來載我的司機迷路遲到,我又自作聰明想找路回家才會被綁架,我父親那時候很生氣,但生氣的對象是我,他認為我不該蠢到被人綁走。」

  這什麼嚴苛的家庭啊……聿律在一旁感慨著。紀嵐又補充:「不過我哥哥很自責,他當時高我一個學年,我們向來一起放學,但他那天因為被罰打掃教室晚出來。他覺得是他沒看好我才讓我被綁架,我被救出來時,紀澤……我哥哥抱著我哭了很久很久。」

  吳女士仍舊用手捏著水杯。

  「那你……事後回想起來,我是說,現在回想你被綁架的事,你會恨你的親人嗎?」

  紀嵐的表情有些意外,看著吳女士緊抿著的唇,隨即露出了然的表情。

  「正好相反。」

  紀嵐柔和地說著,「正是因為發生那些事情,我才體會到什麼叫做真正的親人。如果說世界上有一個凡事為你想、對你所有的喜悅與痛苦都感同身受,把你的一切當作自己一切的人,那就是你的親人了。」

  「發生那件事情後,我才體會到我大哥對我而言有多重要,在這之前我只是把他當普通哥哥。但當他流著淚抱住我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他是我一生中無可取代的存在。」

  聿律聽得心頭一跳,他看了紀嵐一眼,見他神色如常,好像只是講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吳女士也專注地聽著,兩個人臉色都沒有絲毫異樣。

  「你剛才說……小信很可能感染……什麼的,是怎麼回事?」

  吳女士問。聿律和紀嵐對看一眼,還是由紀嵐開口了,「只是可能性,事實上如果只有單一次的接觸,感染的機率相當低。」

  紀嵐一邊解釋,一邊把陸行的事挑選簡要的部分說了,期間吳女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五指和在法庭上一樣捏緊了。

  聿律在一旁聽著,心情也有些複雜。以現在的情勢而言,或許那孩子感染HIV,對他們將會有利許多。因為葉常並沒有這樣的疾病,而一個沒有性經驗的孩子在短期內遭到感染,可以說是上天賜給他們的、凶手並非葉常的鐵證。

  但這樣一來,簡直就是他們希望這孩子被感染似的。這樣即使是勝訴,感覺心底也會留下遺憾,聿律已經經歷過一次那樣的遺憾,實在不想再來一次了。

  聿律知道紀嵐肯定也是一樣的心思,所以才會無論如何都要來拜訪這一家人。

  「但是……你們忽然這樣說……我實在……」

  吳女士手裡發顫,似乎還無法消化接踵而來的事實。紀嵐彷彿知道她的心情,傾身向前,說道:

  「當然,這一切只是我和聿律師個人的調查,究竟真相怎麼樣,還是要看篩檢的結果。我本來想當庭向法院提出請求,但顧慮到小信的名譽,如果吳女士能夠配合,那是最好不過了,我知道這方面能夠完全信任的醫院。」

  聿律看吳女士沒有答話,她坐在輪椅裡,用兩手壓緊著面頰,既沒有掉淚,也沒有做任何表示。紀嵐和他都在一旁靜靜等待著。

  聿律多少懂得他,丈夫早死,自己又意外身受殘疾,現在連房子都要被法院拍賣了,母子倆很快就要流離失所,能夠相依唯命也就罷了,現在恐怕連這個小小的安慰都要失去了。聿律想自己要是她,一定會覺得全世界的噩運為什麼都降臨到自己身上。

  「要是你們說謊呢?」

  過了好半晌,聿律才聽見吳女士開口,聲音全是嘶啞,「要是凶手並不是你們說的那個人呢?我為什麼非得相信你們不可?」

  紀嵐還來不及回答,通往二樓的門就被打開了,一個清脆的嗓音伴隨著下樓的腳步聲傳過來。

  「媽媽,我想要洗澡,現在有沒有熱水——?」

  聿律屏住了呼吸,從樓梯上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紀嵐和聿律都素未謀面過的男孩。

  聿律本來以為會看見一個面容憔悴、歇斯底里的男孩子,但走下來的孩子看起來卻很正常,除了右臉頰貼了一塊小小的繃帶,還有左腳像是復健器一類的東西外,看起來像外頭隨處可見的活潑男孩。聿律幾乎要以外吳女士有另一個孩子了。

  「小信!」

  但吳女士很快從輪椅上直起身來,緊張地把輪椅推到樓梯口,「怎麼下床來了?不是要你好好休息一下嗎?昨天晚上他們鬧到這麼晚。」

  男孩用手揉揉眼睛,搖搖頭。聿律看這位叫小信的孩子身材相當瘦弱,雖說是十歲,看起來卻只有七、八歲的Size,以前在紐約洲唸小學時,聿律看過太多十歲就能拿牛起來摔的孩子,聿律想他這副營養不良的樣子應該不是案發後才發生的。

  「我想洗洗澡嘛,昨天晚上流好多汗,媽媽,我的獸王呢?」

  十歲的男孩尚未變聲,嗓音聽起來有些女孩子氣,吳女士一手撫著兒子的肩膀,一邊張望說:「你不是昨天晚上說要拿上去陪你睡,拿到二樓了嗎?你玩具老是亂丟,難怪每次都找不到。」

  「可是我沒看到他啊。」小信嘟嘴。

  「先別管你的獸王,你肚子好點了嗎?」

  「肚子?沒怎樣啊。」

  「沒怎樣是怎樣?」

  「就沒怎樣嘛,可是我不喜歡吃那個圓圓的藥……」

  紀嵐和聿律都靜靜聽著這對母子的日常對話,聿律覺得這怎麼聽怎麼正常。他在驚訝之餘,轉念又有點羞愧,他對這個男孩的印象老實說全來自於媒體,來自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網路言論。

  明明知道那些都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聿律卻發覺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根深柢固地信任了。

  被害人很可憐、被害人很淒慘,被害人被打擊到爬不起來……聿律發覺自己滿腦子都是這種刻板印象,他甚至在來之前,還幻想過美男孩像揉碎的玻璃一樣躺在潔白床單上的景象。大眾塑造的不只有一個惡魔般的被告,還包括一個天使般的被害者。

  男孩小信似乎注意到聿律他們的存在,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聿律本來以為他會感到驚慌,但好像也沒有,「有糖果嗎?」他沒頭沒腦地問了吳女士。

  「今天沒有。那是媽媽的朋友,不是基金會的阿姨,你先上樓去。」

  「我不喜歡妳的朋友。」小信皺眉了,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憶。

  「朋友哪有喜不喜歡的。好了,快上去,乖乖吃藥,下午媽媽再帶你回醫院復檢。」

  「為什麼還要檢查,我不喜歡檢查……」

  「快點上去!聽到沒有?」

  吳女士急切地說,好像害怕紀嵐和男孩有所接觸似的。小信又嘟了一下嘴,又好奇地看了坐在沙發上的紀嵐和聿律一眼,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轉身上樓。

  聿律看紀嵐挺直了身,一瞬間好像想叫住他,但後來還是作罷似地做回來。他看吳女士推著輪椅又回到桌邊,便問道:

  「令郎……狀況還好嗎?」

  吳女士看了紀嵐一眼,眼神裡全是掩藏不掉的疲倦。

  「嗯,現在只能吃醫院開的流質食品,腸道動了小手術,還在復健中,腳踝骨折也還沒好,除此之外沒什麼大礙……」

  紀嵐露出打從心底欣慰的表情。「那真是太好了,我之前看過新聞,還以為……」

  吳女士忽然醒覺什麼似的,改口補充,「剛、剛開始確實是很淒慘,躺在床上動也動不了,但畢竟……畢竟都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

  她打量著紀嵐臉上無一絲作偽的神情,半晌露出放棄似的表情。

  「……新聞報的是有點誇張沒有錯。但檢察官跟我說,報得誇張一點也好,對案件比較有利,所以我也沒有去管,只要不要報導我們的名字就好了。小信的導師知道這件事,她看到新聞還打電話到家裡來問小信需不需要休學。」

  聿律有些感慨,天使和惡魔從來是相對的,而媒體從來不吝於泫染任何一方。

  「心情方面呢?小信狀況還穩定嗎?」紀嵐溫和地問。

  吳女士似乎完全被紀嵐的語調牽動,順著答道:「我一開始也擔心這個,不過那孩子什麼都不肯說。之前警察局那邊有派婦幼警察隊的人來問他,也有社工來做家訪……但小信理都不理他們,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久,只肯和我說話,連驗傷都不肯做。」

  紀嵐點點頭,這件事聿律在案件發生之初就有聽說。

  「但犯人是小信指認的,不是嗎?」紀嵐壓低聲音又問。

  「指認……?有這回事嗎?」

  吳女士看起來有點錯愕,好半晌才想起來,「啊,是那個嗎?有一個女警拿了一本都是人頭照片的單子,問小信說記不記得是哪個人強暴他。但小信不理他,女警就指了其中一張照片,問說:是不是這個人?小信那時候好像點了一下頭……又好像沒有,那個女警就很高興地走了,如果有指認的話大概是那個吧。」

  紀嵐和聿律對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眼神裡看見無奈。聿律多少做過幾個刑事案件,知道指認這種東西通常都只是幌子,但沒想到會幌成這樣。

  「後來呢……?小信從什麼時候願意開口的?」紀嵐又問。

  「後來……社工把小信勸去驗傷之後,過了一陣子,小信漸漸就願意說話了。但他還是不願意提那天發生的事,社工來來回回了好幾次,想和小信多聊聊。」

  吳女士揉了揉滿是皺紋的眉間。

  「這陣子很多人來,想和小信說話,有警察、社工,還有什麼白薔薇基金會的……她們每次來都會給小信帶糖來,小信剛才問的就是這個。但小信願意和他們聊鬥神、聊喜羊羊,但只要一提到跟案件有關的事,小信的態度就很排拒。」

  吳女士頓了一下,忽然開口,「啊,我想起來了……」

  紀嵐傾身,「想起來什麼?」

  「小信他,接到了一封同學寄來的信,他好像是因為接到那封信,才忽然變得願意和人說話。」

  「什麼信?」

  紀嵐忙問,吳女士便低下身來,在堆滿雜物報紙的茶几下翻找一陣,拿出一疊綑著的信件來,在裡頭翻找半晌,抽一張薄薄的卡紙,攤到紀嵐他們面前,「就是這個吧!那孩子什麼東西都不收好,都得我在後面收拾善後。」

  聿律和紀嵐都湊過頭去看,一見之下,兩人都不由得「啊」地一聲輕呼。

  卡紙上什麼文字也沒有,只用蠟筆畫著塗鴉。

  而這張塗鴉不是別的,正是聿律在資料中見過,中庭牆壁上畫的那幅全家福。

  只是個回畫工似乎更精細了,還加上了鮮豔的顏色,畫中的男孩在聿律實際見過小信之後,更覺神似,簡直像是看著小信臨摹出來的樣子。

  「我想應該是他同學送過來的……這種塗鴉一看就知道是孩子畫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畫全家福,應該是知道我們家的狀況,所以才特地畫了這個替小信打氣吧。以前有些同學會來家裡找他玩,他之前是個很活潑、人緣很好的孩子,什麼人都能聊上幾句……」

  「令郎看到這副畫時,什麼都沒有說嗎?」紀嵐謹鎮地問。

  吳女士想了一下,搖了搖頭,「我問他是哪個同學寄給他的,但他只是拿著這張畫,看了很久,然後就丟下了。但我看得出來他很高興。」

  「這封信的信封呢?有沒有郵戳還是什麼的?」聿律忽然想到。

  吳女士又搖搖頭。「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袋,而且是直接塞到我家信箱裡的,上面連郵票都沒有貼。」

  「是什麼時候?」紀嵐問:「你收到這副畫時,大概是什麼時候?」

  吳女士著實回想了一下,「就是發生這件事情……一週之後吧。又或者是兩週,我不是很確定……」她又擺出法庭上那種困窘的模樣。

  聿律看紀嵐回頭看了他一眼,一週之後,正好是陸行遠行到澳洲之前。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陸行寄給男孩的東西,聿律在紀嵐眼裡看到滿滿的振奮,他又轉向吳女士。

  「吳太太,這張圖可以給我們嗎?」他殷切地問。

  聿律看吳女士抬起了頭,望著紀嵐沒有鏡片遮蔽的雙眼。

  「……真的不是他嗎?」

  她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真的……不是那個人嗎?法院抓錯人了嗎?你們沒有騙我?」

  紀嵐和聿律再次對看了一眼,紀嵐似乎考慮良久,才緩緩開口。

  「我不知道,吳女士,沒有人知道。」紀嵐望著她,「所以我們才需要法庭,唯有參與其中的每個人都傾盡全力,才不會留下遺憾。留下像我那樣的遺憾。」

  吳女士沉默良久,聿律見她鬆開了那張圖畫紙,紀嵐對她抱以感激的目光,慎重地收下折好。

  兩人收拾好資料,從沙發上起身時,吳女士忽然又小聲地開口了。

  「你當時……很害怕嗎?」她問紀嵐。

  紀嵐一怔,吳女士便又補充:「我是指,你被綁架的事。」

  聿律看紀嵐似乎沒料到話題會又轉回自己身上,頓了一會兒才回答。「怕是當然怕……我擔心他會殺了我。小時候我很喜歡看書,尤其喜歡看小說,推理或是刑案小說裡的綁架犯都會先撕票再勒贖,我當時很怕他也會這麼做。」

  他語氣平靜,但吳女士搖了搖頭。「不……我不是說被綁架的時候,你說你……被他……被那個壞人……做那些事情的時候。」

  吳女士看起來有些難以啟齒。

  「你會害怕嗎?你那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

  聿律看紀嵐的臉色剎那間微白了圈。坐在沙發上的青年,彷彿不再是那個叱吒法院的年輕律師,時光倒流,聿律彷彿看見一個九歲的男孩,就坐在警察局的小房間裡,縮著身子,包著毛毯,接受來自成人似懂非懂的質問。

  「……嗯。」聿律看紀嵐勉強笑了下,「當然害怕呀。」

  「你有哭嗎?」吳女士彷彿問上了癮,持續問著,「你有掙扎嗎?你和那個壞人說了些什麼嗎?或者他向你說了什麼……」

  「吳太太。」聿律站起身來,盡可能維持著營業用的笑容。但他看見沙發上的紀嵐已經捏緊了西裝褲,外套下的胸口壓抑著呼吸。聿律看得出來,眼前的青年正盡極大的努力在忍受著什麼。

  「抱歉。」

  吳女士很快也察覺到了,她很快低頭,「抱歉……我……我問得太多了。」

  她略顯驚慌,啜了口水又說,「因為我……我不知道小信經歷了什麼,又無法陪著他經歷那些,我想我要是知道他真正經歷了什麼,我就能夠幫助他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經歷那些事情的他。」

  她語無倫次。聿律看紀嵐抿了下唇,淺淺吸了口氣。

  「嗯,我明白。」紀嵐平靜地說:「沒有人會知道該怎麼經歷那些的。」

  吳女士一路送他們到庭院門口,夕陽已經西斜。再過沒幾個鐘頭,他們就會站在法庭上,站在辯護人和告訴人的位置,彼此針鋒相對。但現在紀嵐只是推著吳女士的輪椅,兩個人一齊抬頭看著遠方漸落的斜陽。

  「可以再請教妳最後一件事嗎,吳太太?」紀嵐在道別時問道。

  吳女士意外地看著他,紀嵐便說:「令郎他……小信他,很懷念他的父親嗎?」

  聿律看吳女士先是一怔,隨即微微垂下了頭。

  「嗯,非常懷念呢。」

  吳女士說著,「明明我丈夫在他這麼小時就去世了……小信對他爸爸的認識,完全出於他年輕時留下來的那些照片,還有一些畫,我丈夫年輕餘暇時經常喜歡到野外寫生。但對小信而言,這樣的爸爸好像更讓他貼近一些,比我這個活著的媽媽還要親近他。」

  她的語氣難掩複雜,「以前……他常常會假裝父親還在身邊,和他說話、假裝和他一起玩,有時我受不了罵他,他還會跟我吵架。」

  吳女士深吸了口氣,眼角難掩一絲微紅。她用指節揭了揭。

  「因為我不是個太成功的母親……所以他才會如此渴望一個父親吧!一個真正能陪著他、懂他,讓他快快樂樂地渡過童年的父親。」

  聿律想起紀嵐之前在法庭上詰問的內容,沉迷於賭博、甚至連孩子學費都繳不出來的母親,想來能陪伴小孩子的時間應該不多。

  這點聿律頗為感同身受,小時候他自家媽媽也是個花蝴蝶,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為了晚上要去舞池在鏡前煩惱該穿什麼樣的衣服。在認識Sam之前,聿律每天回家沒有一次燈是亮的,桌上總是放著速食粥和早餐剩下的火腿,連張留言卡都沒有。

  他也曾經幻想過有個父親。一個高大俊帥、假日會拿著游泳圈牽著他的手,帶他到海邊看年輕帥哥臀部的父親。

  小時候他還曾偷偷打電話到戶政局,問那裡的辦事員他爸爸是什麼人,而不明白所謂父不詳就是他的精子來源已不可考。

  後來他還真的盼到了一個父親,卻是他最不希望當父親看待的人。

  聿律很久以後回想,他會近乎渴求地從男人身上尋找溫暖,說不定多少和那個不慎把DNA遺落在他母親體內的男人有關。雖然這種心理學分析式的說法聿律向來不喜歡,他寧可相信自己生來額頭上就寫著「美少年的屁股」。

  「我願意……讓小信接受你們說的那個篩檢。」吳女士站在庭院的柵欄裡,彷彿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等結果出來,我再決定要不要相信你們。」

  聿律看紀嵐沒有回話,只是回過頭,朝著吳女士深深鞠了個躬。

  兩人搭上回市區的計程車,紀嵐坐在他身邊,聿律看他低著頭,似乎在沉思什麼,但來之前緊簇著的眉頭,此刻已然舒開不少。

  「……看來是頗有心得?」聿律試探地問道。

  紀嵐「嗯」了一聲,聿律見他好像在做最後的思緒整理,微微閉起了眼睛。

  「還有許多不確定的地方,不過,確實是有點收獲。」

 紀嵐抬起了頭,「就看明天了,前輩。」他直視著聿律。

  聿律不自覺地吞了口涎沫,他點點頭,還來不及回話,計程車的廣播就傳出新聞播報的聲音:

  『針對這陣子的幼童性侵案,白薔薇日前在市府會議廳召開記者會,強烈要求政府修改性侵害犯罪人三振法案。召集人王女士表示,近日兒童性侵害犯罪頻傳,此類犯罪人再犯率極高,卻因為法院濫用假釋制度與輕率審酌羈押事由,導致許多犯罪人一再被放出來,重覆殘害我們的兒童。例如前陣子的惡狼警衛案,該警衛便差一點……』
  
  這類新聞聿律這陣子雖然已經聽爛了,但在這種關鍵時刻,還是不免緊張了一下。廣播又繼續著:

  『……雖然惡狼警衛的律師在接受本台電訪時強烈表示,那是因為該案犯人很可能並不是真凶,而是他的同事,一位叫作陸行的年輕人。法院再繼續關著惡狼警衛,很可能有冤獄賠償的問題,所以才建議法院先撤銷羈押……』

  聿律意外地看了紀嵐一眼,紀嵐交疊著雙腿,苦笑道:「檢察官可以利用媒體,沒理由我們就不行,我說過紀家和某些傳媒關係很好。但不知道這種小新聞會有多少效果就是了。」

  『關於這一點,白薔薇召集人表示,性侵害對兒童的身心發展影響極大,法院不能不謹慎對待。如果我們的社會、我們的父母愛我們的兒童,就應當杜絕一切危害他們的事物,除非確定那個人是百分之百沒有危險的,否則絕不能輕易縱虎歸山。』

  「以愛為名……」聿律聽見紀嵐喃喃地自語著。這讓他想起許久以前,在安置中心和槐語初次見面時,紀嵐就曾說過這個詞。

  「以愛為名的傷害」,當時紀嵐確實是這麼形容那些戀童癖患者的。

  但現在,聿律卻忽然分不清,紀嵐究竟是在指誰了。

  「為了讓我們的兒童能在成人的愛與呵護中順利成長、茁壯,縱使犧牲某些人的利益,那也是我們成人共同的社會責任……」

  新聞戛然而止。計程車司機轉了台,廣播傳出老派歌手「愛情的恰恰」的歌聲。

  聿律聽見司機訕笑著說:「這種新聞最近都聽爛了,不聽也罷。要我說這種人,抓到就直接把他的雞雞剁掉就好了,不是有什麼化學去勢嗎?搞這麼複雜做什麼,對吧?」

  聿律望了紀嵐一眼。紀嵐不動聲色,只是擠出一絲微笑,「是啊。」

  司機把車開進接近通往聿律家的快速道路,紀嵐卻說要回家準備資料,在路上放他下來就好,不再去叨擾聿律了。

  聿律有些意外,一直悶藏著的疑問終於忍不住出口。

  「明奈她……還好嗎?」他問紀嵐。

  紀嵐停下腳步,臉色平靜,「我和她提出暫時分居的請求,她也同意了。」

  聿律吃了一驚,「暫時分居?為什麼?」

  紀嵐沒有正面回答聿律的問題,他頓了一下,才開口:「明奈在和我結婚之前,曾經有一個交往的對象。」

  他不等聿律插口,吸了口氣又說:「但明奈的父母自始反對他們交往,安排明奈和我相親。他的交往對象為了不讓明奈為難,主動和她提分手,和明奈斷絕音訊。我和明奈相親之後通信通了一陣子,最後明奈才決定要和我結婚。」

  「但是你……」聿律觀察紀嵐的神情,沒有任何起伏波瀾。這青年總是這樣,越是和自己相關的事,就越顯得事不關己。

  「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找到那個人。是個很正派的男人,很適合明奈。」

  聿律聽得心頭茫然,耳邊響起紀嵐在吳女士面前說的話,『我無法對人產生性慾、也無法忍受別人對我產生性慾』、『我是個不正常的男人』。

  但再怎麼說,親手把自己新婚妻子推給其他男人這種事,聿律從沒娶過妻,也不可能娶妻,因此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想來也不會太好受。

  紀嵐拎起公事包,轉身就要離去。聿律也不知道出於什麼衝動,他驀地伸手抓住了紀嵐的手腕。紀嵐回過頭來,計程車還在等,但聿律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他單臂攬過紀嵐的胸口,把這個想了一整天的身體撈進了自己懷裡。

  「前輩……」紀嵐叫了一聲,卻一如往常沒有任何反抗。

  聿律壓抑著呼吸,壓低嗓音,如果連心跳也可以壓抑就好了,可惜不行。

  「你沒有不正常。」

  他想了很久,出口卻是這樣一句話,「別覺得自己不正常,懂嗎?」

  紀嵐沒有答他的話,身後傳來計程車司機催促的聲音,聿律鬆開手,紀嵐便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全是聿律讀不出來的迷惘。

  聿律於是湊近他,抓起他的手背,「可以和我約定一件事嗎?」他笑笑。

  紀嵐困惑地點了下頭,聿律就說:「明天如果勝訴的話……如果我們一起打贏這場官司的話,那麼從今以後,把我當做可以平起平坐的朋友。別再叫我『前輩』了,叫我聿大帥哥或是小律什麼的都可以。」

  紀嵐渾身震了一下,在聿律提到「朋友」二字的時候。聿律實在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但他感覺得到,紀嵐正在望著他。

  「我明白了。」半晌紀嵐終於開口,聿律總算鬆了口氣。

  「我會遵守約定的……如果勝訴的話。」

  聿律綻出一抹笑,往後退了兩步,舉起手來揮了揮,「那麼,明天法庭上見了,紀律師。我會睡得飽飽的看你大顯身手的。」他提高聲量。

  紀嵐挺直了身軀,宛如身處辯護人席般,露出神采羿羿的笑容。

  「嗯,明天法庭見了。」

  ***


  聿律對著鏡子,推高了領帶的結。

  他再一次檢視鏡中的自己,確認全身上下都打點得很完美,衣服也沒有漏一角沒紮進去,從牆邊拿起柺杖,穿起早已準備妥當的皮鞋,打開家門走了出去。

  昨天晚上聿律半夜還接到槐語打來的電話,詢問了一大堆案件相關的事情,一直回答問題到半夜才被聿律緊急喊停。

  而且不只槐語,昨天晚上聿律一回家電話就沒停過。艾草、甚至連無關的紀化都打電話來,但聿律一聽見他的聲音就把電話掛斷了。

  還有記者,聿律禮貌說明了案件尚未辯論終結,不便透露太多之後,他還鍥而不捨地打了七、八通,到最後聿律不得不拔掉家裡的電話線了事。他不知道他們國家的記者什麼時候如此勤奮了。

  因此他開車的時候還有些睡眠不足狀態,對著後照鏡打了個大呵欠,但很快又提醒自己要振作精神,用手掌用力拍了兩下臉頰。

  到了法庭後,聿律更是吃了一驚。雖然知道最近這種案件很受囑目,但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來旁聽,多數是以團體的形式,聿律看見法庭門口有一群頭戴白布條、看起來像一般民眾的人在靜坐,還有記者在訪問他們其中一個。

  他問法警,法警便說:「好像是被害者協會的人,就是強暴的被害人組成的團體,他們一大早就坐在這裡了,還要求要在法庭上拉白布條,不過當然是被拒絕了。」

  聿律不禁嘖舌,他很卒仔地繞過人群,先鑽進走廊旁的律師休息室裡,還聽到背後有法院義工在叫著:

  「請按照順序入庭,媒體朋友請坐第一排,其餘請盡量往後坐。此外,請詳細閱讀法庭旁聽需知,審判中切勿喧嘩,並將手機關機。法庭中嚴禁任何攝影、拍照、錄音及不當抄錄行為……」

  聿律從飲水機裡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深呼吸了一下。

  他稍微張望了下,紀嵐還沒有到,不過他今天本來就提早了半小時,這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這麼早就來準備開庭,讓紀嵐看看他認真的英姿也不錯。

  而且他一大早就接到了葉太太打來的電話,表示她恐怕無法來開庭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聿律吃了一驚。

  葉太太聽起來有些難以啟齒,「小季在學校裡被人從樓梯上推下來,摔傷了腳,已經去醫院治療過了,沒什麼大礙,我婆婆現在正在照顧他。」

  聿律吃了一驚,「被推下來?為什麼?」

  「有同學知道阿常的事……他媽媽對這種事好像很反感,也表達過希望導師讓小季轉班,但導師不肯,前幾天小季和同學起衝突,就被推下來了。導師要小季暫時不要去學校上課了,芝芝也已經請了兩個月的假了……」

  葉太太又說:「請別告訴阿常,我不想讓他為了額外的事情擔心。」

  聿律理解地點點頭,「嗯,我會的。」

  他又補了一句,「妳也不用太擔心,我們蒐集到了足夠的證據,紀嵐對這次開庭很有信心,如果今天順利的話,葉先生說不定今天就會被當庭釋放了。」

  聿律掛斷電話,心裡還有幾分遺憾,這麼一來,能為葉常加油打氣的人就又少了一個。現在這個法庭上站在他這邊的,恐怕就只剩下他和紀嵐了。

  離庭期剩下二十分鐘,聿律從沙發上起身,想先去報到準備。他一步出律師休息室,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迎面而來,正是這個案子的公訴檢察官艾庭。

  相隔一個半月不見,聿律覺得他看起來又沉鬱穩重了幾分。他身後跟著書記官,一如往常高大威武,踏著沉重的步伐,今天這個庭期對艾庭來講,恐怕也是他檢察官生涯中的一大難關,聿律看他眉頭都快皺成了一條線。

  而且說實話,聽過艾庭一家人的故事後,聿律對這個檢察官從原本的懼怕,現在竟多了幾分憐憫。連那些虯結的腹肌,在聿律眼裡都變得憂鬱起來。

  聿律站在原地不動。艾庭經過他面前時,卻停住了腳步。

  「紀律師呢?」聿律聽見艾庭問他。

以愛為名 三二


  「紀律師呢?」聿律聽見艾庭問他。

  聿律不自覺地挺了一下背脊,「喔,唔,他待會就到。」

  聿律看艾庭抿著唇,好一陣子沒有說話,臉上表情像是便秘了十天一樣。聿律正想乾脆勸告他:「離開庭還有一段時間,要不要去廁所嗯嗯看,搞不好有機會」時,艾庭才終於開口了。

  「我也調查了那個人。」他像小孩一樣扁著嘴說。

  這回換聿律愣了一下,「那個人?」

  「你們跟記者講的那個人。」艾庭說,聿律才反應過來他是指陸行。

  艾庭說完這句話,又露出那種便秘的表情好一陣子,這才鬆開嘴唇,「我不認為我的起訴有錯。」

  他說,好像特別強調似的,語氣下得很重。聿律沒有插話。

  「但我必須說,我佩服他,那個姓紀的律師。」艾庭心不甘情不願地說著。

  他看了眼已經傻在那邊的聿律,哼笑了一聲,「算了,法庭上再說吧。」說著便邁開腳步,和書記官往走廊末端的法庭走去。聿律看媒體立刻淹沒了他,但都被艾庭的閻羅王力場一一彈開,一個個飛到法庭外去了。

  聿律在律休室的鏡前又整了一下領帶,拿起卷宗和電腦。離庭期還有十分鐘,聿律這才發現,紀嵐竟然還沒有到。

  他拈手拈腳地鑽到法庭那頭看了一眼,紀嵐也不在法庭裡,錄事的簽到單上也沒有已到的章。他還去看了眼離這裡最近的男廁所,同樣也沒有紀嵐的身影。

  聿律不禁緊張起來,雖說晚到的紀錄,紀嵐也不是沒有過,上回感冒那次,還差點把他嚇得連魂都吐出來。紀嵐昨天晚上用認真的神情和他說「明天法庭上見」的場景也還歷歷在目,不可能是他在瞑夢。

  可能是路上塞車了吧……聿律一邊想一邊摸出手機,撥了紀嵐的電話。但彷彿呼應聿律的預感,紀嵐電話竟然沒有開機。

  聿律在律休室徘徊了兩圈,眼看著時針一分一秒地接近,旁聽的民眾也一個一個入了庭,連在門口靜坐那些人也被驅離了,還是沒盼到紀嵐的影子,他聽到錄事拿著簽到單,點呼他和紀嵐的名字,感覺腎上腺素飽漲到都要流出耳殼外了。

  他沒有辦法,只能先到法庭門口報了到,他還不死心,到法庭外繞了一圈,期望能看見紀嵐匆匆忙忙趕過來的身影,但什麼也沒有。

  聿律抓著額髮走回法庭外,再度拿起手機,這時候有人從背後拍了他一下,聿律喜出望外,忙回過頭來:

  「紀嵐!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

  「紀律師?我不是紀律師啊。聿大哥,都快要開庭了,你怎麼還在這裡啊?」

  然而出現在他身後的卻不是紀嵐。聿律看見一個小個頭的身影,正是穿著一身洋裝、臉色疑惑的艾草。

  聿律整個人都消下氣去,艾草似乎剛到法庭外,手上還提著小包包。他看聿律的神色驚慌,又問:「紀大哥怎麼了嗎?」

  艾草的話讓聿律的心底慌成了一片,心臟跳得比法庭時鐘的秒針還快上兩倍。離開庭時間只剩一分鐘了。比起單打獨鬥的恐懼,聿律還比較擔心紀嵐,以這認真魔人青年的個性,一定是發生什麼足以媲美世界毀滅的事,才會讓他在這麼重要的日子缺席。

  「法官快到了,旁聽民眾請盡快入席。律師,你不進法庭嗎?」錄事催促著聿律,艾草這時也察覺到不對勁了,她壓低聲音,「怎麼回事?紀律師不來了嗎?」

  這時聿律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聿律差點沒跳起來,他用發抖的手摸出手機,一看是不認識的號碼,聿律按下了接通鍵,就聽見了救世主的聲音,「喂?前輩?是前輩嗎?」

  「紀嵐!你到底跑哪裡去了?就快要開庭了,你——」聿律又喜又急,喜的是紀嵐平安無事,但他回頭看了眼法庭,連書記官都已經就定位了。

  「抱歉,前輩,是我太大意了。」

  紀嵐一開口就道了歉,聿律這才注意到他嗓音虛弱,還帶著喘息聲。他忙握緊手機。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人一早就圍在我家門外那個公園口,就是我常搭計程車那個地方,似乎是看了新聞來抗議的團體。」

  紀嵐的嗓音力持鎮靜,「我和他們發生一些推擠,結果一不小心被他們推倒,失去意識了一陣子。之前明奈明明有和我說過的,我應該多注意一些的,真抱歉。」

  聿律聽紀嵐說的輕描淡寫,但會嚴重到失去意識,肯定不是單純的「推擠」而已,聿律越聽越是月光光心慌慌。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裡了,好在不是什麼大傷,我讓醫生給我包紮過,馬上就能趕過去。只是醫院離法庭有點距離,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紀嵐壓抑著喘息道,這種時候聿律實在很想帥氣地說句:『既然受傷了就不用來了吧,天塌下來都有大叔我幫你扛著!』但現在不是耍帥的時候,聿律只覺自己手腳冰冷,出口的話也變成:

  「那……那庭期要怎麼辦?我要怎麼辦?」

  電話那頭的紀嵐似乎頓了一下。

  「到法庭還需要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而且我昨晚才接到一通電話,可能有新的證據能夠在法庭上提出來,也需要時間安排。」紀嵐含糊地說著。聿律的腦袋已經亂成一團,也無暇再進一步追問。

  「所以前前後後恐怕會拖到一小時,前輩,在那之前就拜託你了。」他說出了聿律最感害怕的話。

  「但是、但是我幾乎沒有在刑庭交互詰問過……」

  「前輩看過所有的資料,我在遺留給前輩的資料上,看到很多前輩的筆記,前輩對這個案子的了解並不亞於我。在整個過程中,前輩也一直陪在我身邊,我所看見的、聽見的,前輩也一樣經歷過,前輩並不比我少知道什麼。」

  紀嵐平靜地說著,「好在之前的電子檔都有備份一份給前輩,前輩應該有帶在身上才是,在適當的時候拿出來就行了。」

  「我們的策略只有一個,那就是這個案子除了葉常以外,還有其他的嫌疑人,我們必須證明那個人的嫌疑遠大於葉常,打擊檢察官原本的立證,把傾斜的天平扳正回來,只是這樣而已。」

  聿律聽紀嵐說的簡單,但他腦子裡嗡嗡嗡地亂成一團,根本無法好好聽話。直到電話那頭的紀嵐再次開口。

  「前輩,沒有問題的,你要相信自己。」

  紀嵐頓了一下,「我也相信前輩。這個案子是從前輩開始的,理應在前輩的手上終結。把葉常帶回家去吧!聿律前輩。」

  通話戛然而止,不知是訊號不良還是怎麼樣,紀嵐竟切斷了電話。聿律後來再怎麼回播,那頭都再也沒有訊息了。

  聿律聽著手機那頭傳來嘟嘟嘟電子音,心頭一片茫然。

  不……不會吧?真的要上?現在是真的要他上了嗎?

  開玩笑……的吧?

  錄事又在門口催了一次,聿律像得了失智症一樣,在無行為能力之下走進了法庭,呆滯地在辯護席上落坐。

  他回頭看了眼法庭,旁聽席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頭,記者、婦權團體、被害者協會、議員、大學生……滿坑滿谷地坐了一片。超過五十雙眼睛在法庭裡張望著,竊竊私語聲都快蓋過了書記官打庭前紀錄的鍵盤聲。

  聿律覺得自己恍然回到二十年前,在那個男人為他奮戰的法庭上。法官、檢察官、被告、旁聽民眾,不足的空調、燥動的空氣、振振有辭的抗辯、盈耳的討論聲。那時他站在被害人席上,無助得只能仰望身前男人的背影。

  而現在,他自己取代了那個背影。有另一個人站在他身後,等著他帶他回家。

  聿律身旁的位置空蕩蕩的。他看見對面的艾庭也對他抱以意外的目光,似乎對他支身坐在那裡感到疑惑。

  法庭後的門打開,葉常被法警帶著押進法庭來,在被告席上站定。聿律看他氣色仍然萎靡,但這回卻抬起了頭、挺直了背脊,直視著法庭正前方。

  聿律忽然覺得空氣重了起來,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忽然明白什麼叫做使命感,原來那是這麼沉重的東西,而那個單薄的青年卻一直獨立支撐著這些,不曾向任何人推卸過。

  不知道為什麼,聿律覺得心有些酸。原本緊張兮兮的神經,彷彿也跟著稍微鬆弛下來了。

  法警吆喝聲起立的聲音傳進耳裡,法官們從門後出來,在席位上落坐。法警半掩了庭門,站到法官席下就定位。

  聿律坐進辯護席裡,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耳邊響起紀嵐的嗓音。

  前輩,你要相信自己。

  我相信你。

  「被告葉常強制性交一案,本席宣布,現在庭期開始。」

  中間的老法官敲下法槌,同時也敲開了聿律周圍的空氣。

  屬於聿律的戰役開始了。

  ***


  「辯方律師有一位缺席嗎?」

  一開始聿律就就聽見右首的張法官問,她和艾庭一樣,看著空了一塊的辯護人席,問得很含蓄。

  聿律忙潤了潤唇,「抱歉,庭上,紀律師臨時有急事,可能會晚一點才能入庭。辯方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他發覺自己嗓音在抖。

  旁聽席上立刻騷動起來,紀嵐的名氣顯然不小,聿律聽見旁聽席上傳來,『什麼?惡狼律師不來了嗎?……』、『臨陣脫逃嗎……?是不是覺得打不贏……』之類的私語聲。連被告席上的葉常也往他這裡看過來,眼神裡滿是掩不住的惶恐。

  「有需要延庭嗎?這是強制辯護的重罪案件,辯方律師如果因為不可抗力因素無法充分到庭,我不是不能考慮同意延庭。」

  艾庭抱著臂在那頭說。聿律有些意外,他看了眼已經望向別的地方的艾庭,差點就要脫口答:「那就延庭延到紀嵐來吧我愛你艾檢你真是太上道了——!」但他看著桌上那疊充滿他血尿的資料筆記,又看了眼被告席上惶惑不安的葉常,最終吸了口氣。

  「沒有這個必要。」聿律望著法官席,「請繼續下去吧,庭上。」

  張法官和中間的資深法官對看了一眼,聿律看她點點頭。

  「那麼,我們就開始今天的庭期。」

  張法官用清朗的聲音說著,「首先,關於上次言詞辯論庭中,辯方聲請的證人陸行,經本院多次傳喚不到,我們函查入出國及移民署,發現他人已出境,因此目前無法強制拘提他到庭為證人。關於這一點,辯方有什麼意見嗎?」

  聿律站出辯護席一步,發覺整個法庭的目光都澆灌在他身上,這種壓迫感還真不是蓋的。聿律平常開庭,旁聽的人了不起十多個,像這樣滿滿都是人的狀況,不要說他,多數律師恐怕一生也遇不到,壓力也不是尋常律師可以抗得起的。紀嵐真是非常人也。

  聿律用手壓住辯護席的桌子,讓自己鎮定一些。

  「這正是辯方今天想在法庭上說的,呃……等等、等我一下。」

  聿律一邊說一邊匆匆忙忙打開電腦,找尋紀嵐做的關於陸行資料。好在昨天早上和紀嵐深刻交流過案件的心得,否則聿律都不敢想後果了。

  螢幕上跳出陸行那張警衛名冊上的帥臉,聿律回想著和紀嵐討論的過程,緩緩開口。

  「在辯論之前,辯方想向庭上、向在座的各位介紹一個人。」

  聿律吞了口口水,「這個人在之前開庭過程中僅僅只是路人一般的角色,從未正式站上這個案子的舞台。但事實上,他就像是幕後黑手一樣,在不起眼的角落,推動著事情的發生。而本案的被告葉常,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一無所知地推向待罪羔羊的位置。」

  法庭上安靜下來,聿律看艾庭交抱著手臂,一臉專注地瞪著他的臉。

  「這位陸行,案發時是二十八歲,是被告葉常的同事。被告和陸行的感情相當好,經常一起執勤。」

  聿律說到一半打住,看紀嵐準備的資料,似乎打算連葉常愛慕陸行的事也一起說出來的樣子,但做為一個同道中人,聿律實在不太忍心。

  「但這位陸行,之前其實並不是警衛,從我們向他祖母打探而來的資料,這位陸先生畢業於一所大學的電子工程系所,畢業後在一間頗富名氣的科技公司擔任工程師,年紀輕輕就名利雙收。」

  「一直到三、四年前,陸行忽然從這個前景看好的職位中辭退,從公司同事的面前消失,自此之後行蹤幾乎不可考,連與陸行同居的祖母也不清楚他在做什麼,只知道他頻頻更換各種工作,店員、酒吧、派遣員工,同一個職位甚至不會待超過六個月。本案的青年活動中心警衛,已經是他三年以來從事最久的一項工作。」

  「異議!」

  艾庭在對面舉起了手,聿律嚇得差點沒尿出來。

  嗚……可以不要這麼快嗎?他還沒心理準備啊……

  「辯護人講的這些個人隱私資料,和本案的關聯性是什麼?如果辯護人無法證明關聯性,這些資料和廢話無異,只是拖延訴訟時間而已。」艾庭苛刻地說。

  「異議成立。辯護人,請你釋明陳述這些個資的理由。」

  聿律按住辯護席的一角,試著緩住突突亂跳的太陽穴。「這些資料和本案當然有關,陸行之所以頻頻更換工作的原因,是因為他在三年前發現自己感染了一項不治之症。這個病症我想大家都聽過,但卻都不真正熟悉,那就是AIDS,中文俗稱愛滋病。」

  「我們調查過陸行在柏斯診所的看診紀錄,證明他這些年一直在接受相關治療。當年他在電子業的同事也盛傳這樣的風聲,我們詢問過好幾位陸行的同事,陸行曾沉迷於網路一夜情的性交行為。當然,他選擇的對象全是男性。」

  法庭上一陣騷動聲,聿律看最驚訝的莫過於被告席上的葉常,聿律聽他喃喃唸了聲:
  
  「騙人……」

  「所以呢?」艾庭毫不客氣地揚聲,完全沒有因為他不是紀嵐手下留情。

  聿律看他表情一點也不驚訝,想起他在庭前和他說的「我也調查了那個人」,檢方的偵查資源比辯方充沛得太多,顯然艾庭對這些情報也早就知之甚詳。

  「那個陸行在三年前得了愛滋,那跟本案有什麼關係?辯護人還是沒有說明清楚不是嗎?拖延時間是沒有用的。」

  對啊,這件事情和本案有什麼關係啦……聿律表面上鎮定,腦袋裡的邏輯思維已經暈成一團,昨天和紀嵐訪談吳女士的情景還留在腦海裡,但聿律卻完全不知道紀嵐發現了什麼、又領略了什麼。

  嗚……早知道昨天就不要色慾薰心,多問個幾句和案情相關的問題就好了。做什麼以後要當好碰友的約定啊!

  「當、當然有關係!」

  聿律看整個法庭都在等他說話,只好硬著頭皮說。

  「所以我才問你有什麼關係啊?辯護人,還是你要打電話問一下你的同伴?」

  艾庭調侃地說,聿律脖子根都快發紅了。

  「這個……總而言之就是有關係嘛,等一下、啊!」

  聿律忽然福至心靈,「因為陸行感染了愛滋,所以我們認為,本案被害人也有感染的風險,這就是它和本案的關係!」

  聿律話才出口就知道不對勁,法庭裡一片沙沙的喧嘩聲,他看法官席上的法官都一臉啞然的樣子,而坐在對面的艾庭都用拳頭壓著唇,一副想笑時機又不大對的樣子。

  「本案的被告是葉常葉先生。」法官席上的張法官開口了,「辯護人的意思是,要指控被告以外的人為嫌疑人,是這樣嗎?」

  「啊,對,是這樣!我的意思就是這樣!」聿律忙點頭,他感激地看了張法官一眼,心裡的小聿律已經羞得縮成了一團。

  「我們認為,本案的嫌疑人另有其人,而這個人就是這位陸行。」

  「理由呢?」

  艾庭這回不等張法官再前線救援,他從檢方席上站起來,走近辯護席。

  「我必須聲明在先,在法庭上指控被告以外之人為真凶,是最嚴厲的一種答辯方法。我得先讓你明白,辯護人,檢察官是在嚴密的偵查後,基於百分之百確信被告有罪的心證,才會起訴一個人,讓他上法庭接受有罪無罪的檢驗。」

  聿律感覺壓迫感排山倒樹而來,艾庭在他面前三步站定,聿律強忍著才不至於縮到辯護席的桌子底下。

  「你現在當庭指控另一個人,等於是將一個人強行推進了上面說的檢驗程序。我希望辯護人對此已有充分的證據,而不是僅僅為了讓自己的被告脫罪,而隨意將另一個無辜的人推入這個火坑,我想請辯方清楚地感知一下你現在背負的責任。」

  「如果你無法證明你所指控的人犯罪,我也不會吝於給你一個誣告的罪名,這樣你還確定你要這麼做嗎,辯護人?」

  聿律頭皮發麻,他已無暇去想紀嵐在場的話會怎麼做,但他也明白現在答案只有一個。

  「是的,我很確定。」

  聿律抬起頭,他也只有這時候能裝裝帥了,「辯方指控被告以外之人,陸行為本案嫌疑人。我們認為被告的同事陸行,才是犯下本件性侵害犯行的真凶!」

  他一掌擊桌子上,強迫自己和艾庭對視。他的尾音停留在空氣裡,已足以掀起法庭的浪濤,聿律看從旁聽席到被告席,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化起來,坐在最前方的記者更是雙眼放光,聿律想他們總算等到他們喜愛的戲劇化情節了。

  「很好,看來辯護人已經有所覺悟了。」

  艾庭轉身走回檢方席上,唇角揚起聿律深感不安的弧度。

  「那麼,在辯方提出足以證明他們主張的物證前,檢方請求傳喚一位證人。這位證人先前尊敬的庭上也曾見過,我想檢方不需要再重覆提供證人的年籍資料。」

  艾庭說著就轉向身後,通往證人準備室的門打開,一個坐著輪椅的身影被推出來。聿律驚訝地看著吳女士那張惶惑不安的蒼白臉孔。

  不過Sam倒是沒有像之前一樣跟在他身後,聿律在旁聽席上也沒有看到他,這讓他多少算是鬆了口氣。他現在實在無暇再去思考案件和紀嵐以外的事情了。

  吳女士自行滾著輪椅,到證人席上就定位。聿律只覺得心中那股不安感從心口竄升到喉口,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吳女士,很抱歉如此臨時地請求妳再次出庭作證,但檢方這裡有一些事情,無論如何都希望再向妳確認。」

  艾庭看了呆滯的聿律一眼,吳女士看起來手足無措,她看著艾庭,「但是檢察官,我不知道我該……」

  「妳只要照實回答就好。」

  艾庭截斷她的疑慮,「照妳所知所聞,原原本本地回答我,這是你在這個法庭上唯一且應該做的事,即使待會辯護人問你問題也是一樣的。」

  聿律看艾庭神色嚴肅。他感覺這次開庭,艾庭似乎有某些態度不大一樣了,但聿律向來沒有紀嵐那麼敏銳,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改變的感覺。

  「那麼,證人吳女士,首先請問妳,妳的扶輪社活動,是每週三的下午沒錯嗎?」

  「是、是的。」聿律看吳女士似乎用眼角瞄了他一眼,緊張地答道。

  「具體來說,是從幾點到幾點?」

  「下午兩點到五點,但、但是社課結束之後,我們有時會留下來聊一下,所以常常都是到六點活動中心快關門才走。」

  「那之前?你們會提早到,還是不會?」艾庭又問。

  「啊,會……因為我們不少都是丈夫在上班,或是像我這樣的單親,所以中午把小孩接回家後,常常回提早到活動中心這邊一起吃午餐,聊聊天這樣,等兩點鐘老師來再開始上活動的課程。」

  「當你參與這些社團活動時,令郎都在什麼地方?」

  聿律聽著艾庭的問題,多少隱隱約約明白過來。他忽然知道自己剛才漏證立什麼了,那就是陸行和被害男孩的交集點,少了這一點,陳述陸行再多陰暗的過去也沒有用。

  但如今看來,這一點竟是被檢方給搶先了。聿律想艾庭一定早就預測到紀嵐會著手的方向,所以預做了準備,吳女士看起來也是在和他們見面之後,才忽然被告知要做為檢方的友性證人出庭作證。艾庭連他們會去找被害人的事都知道了。

  這讓聿律不禁有些汗顏,如果是紀嵐,絕不會讓艾庭有這種搶先的機會的。

  但不知道為何,比起罵艾庭奸詐狡猾什麼的,聿律從心底油然升起的,竟是和對紀嵐一樣的敬佩感。這位檢察官和他們相同,是盡其所能地在找尋一切讓被告有罪的證據,並封鎖一切讓被告無罪的可能性。

  「唔,他的學校星期三通常都是十一點半就放學,我會去接他過來,把他帶到教室旁邊,然後接下來就讓他自己去玩。」

  吳女士說,語氣裡仍是難掩自責。

  艾庭思索了一會兒,又問道:「令郎都在玩些什麼,妳知不知道?」

  吳女士怔了一下,「這個……他都會帶跳繩,或是前一陣子很流行的什麼戰鬥陀螺等等的,一個人到外頭去玩」

  「其他的太太,不會帶小孩來嗎?」艾庭問。

  「啊,這倒是會,那時候他們就會一塊玩。我兒子是個很容易和別人熟起來的小孩,我常常看到他帶著一堆小孩子,從這頭跑到那頭,玩得很高興的樣子。」

  吳女士感傷地說道。

  「這種事情常發生嗎?我是說一堆小孩玩在一起的情形。」

  「很常啊,那邊常常都有七、八個小孩,有時候還會打架,我們這些大人就會被叫出去排解。」

  「那麼妳認為,假如,我是說假如,有一個你所不認識的陌生成人,在每週三的中午,和你的兒子相約見面,還玩在一起,這種事情,你覺得有可能發生嗎?」

  「等等!呃……我要異議。」

  聿律從辯護席上跳起來,半晌才發現自己動作太大,法官們都用一種看猴子的眼神望著他,忙收下手。

  「檢方所問的是假設性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並非證人所能判定。」

  老法官開口了,「異議成立,檢察官,請修改你的問題。」

  聿律聽艾庭「嘖」了一聲,露出一副發現猴子也能算三角函數的輕蔑表情。

  「好吧,那麼我請問吳女士,令郎在案發前後,有什麼和平常不同的地方嗎?」

  吳女士似乎完全不明白剛才雙方針鋒相對些什麼,「我想是沒有。」

  「平常令郎會隱瞞你事情嗎?」

  如果是紀嵐,聿律想他一定會針對這個問題異議,「如果他平常就隱瞞證人的話,證人又怎麼會知道自己被隱瞞?」但看眼前的腹肌男已經整張臉繃起來,聿律實在沒那個勇氣冒犯虎威,最後還是很卒仔地把到口邊的「異議」兩字吞了下去。

  「我想是不會的。我們一直以來相依唯命,向來無話不談。」

  吳女士用倔強的表情說。艾庭似乎很滿意,聿律輕嘆一聲,如此一來,他還能從吳女士身上問出的情報就微乎其微,而這顯然正是艾庭的目的。

  「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艾庭似乎本來打算結束主詰問了,但回頭看聿律站在一邊,又回過頭來按住證人席。

  「被告的兩位律師,是否曾經在訴訟過程中,私下去找過妳?」

  這問題讓吳女士和聿律都吃了一驚,這回聿律很快就反應了,「異議!這個問題和檢察官的待證事實沒、沒有關係!」

  「當然有關係,被告律師和告訴人私下見面,這樣的行為很可能影響告訴人陳述的公正性,我必須證明我的證人並沒有受到任何不當的威逼利誘,以擔保她所證言的一切都是可以信賴的。」艾庭完全好整以暇。

  「異議駁回,請證人回答檢察官的問題。」

  吳女士看了身後的聿律一眼,垂下了頭。

  「是……是的,他們有來找過我。」

  法庭上一陣輕嘩,艾庭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問:「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就在昨天下午,開庭之前。」

  法庭上的喧嘩聲更大了,法官不得不敲了敲桌上的法槌。聿律的頭皮麻一陣疼一陣,沒想到艾庭會有這一招,這樣看來之前的詢問全是幌子,艾庭真正想在法庭上提出來的是這件事。一但法官知道被告律師和告訴人私下接洽,對被告的信賴勢必更大打折扣。

  嗚……這時候該怎麼辦啊?紀嵐……

  吳女士很快抬起頭,又補充:「但、但是他們並沒有威脅我任何事情,我也跟他們說我不會幫助他們。」

  「但他們確實拜託了妳『什麼』對嗎?」艾庭毫不放鬆。

  吳女士又垂下視線,「這個,是、是的。」

  「那是什麼?請妳清楚地說出來。」

  吳女士又看了聿律一眼,臉上滿是歉意。「我……他們來找我,說讓我的孩子變成這樣的人很可能是別人,不是現在站在那裡的被告。他們還說……他們認為強暴我孩子的兇手,很可能感染了愛滋病,因此希望我配合他們讓我的小孩去做愛滋篩檢。」

  聿律看旁聽席上一片騷亂聲,連法官席上的三個法官都露出異樣的表情,老法官還和一旁的青年法官低聲私語了一會兒。

  「那妳怎麼想呢?妳同意他們的要求了嗎?」艾庭緩慢地問。

  吳女士搖搖頭,又點點頭,藏在毛毯下的十指扣緊了。

  「我……我不太能夠相信他們。但我想這和我的孩子有關,我也不能就這樣放心,所以我同意他們的要求,我說要等結果出來再決定要不要相信她們。」

  聿律看艾庭露出一抹淺淺的笑,他忽然走回檢察席,拿了一疊資料,快步走到了證言台前。

  「尊敬的庭上,請容許檢方這裡補陳一份資料。」

  艾庭明快而清晰地說:「這是當初被害男童接受性侵害犯罪驗傷流程時的報告,一般而言,這個流程並不包含所有性病的篩檢,特別是愛滋篩檢,因為需要的手續和金額都比其他疾病來得繁複,防治中心那邊通常不會主動做。但當時中心保留了被害男童的血液,因此我在開庭之前數週,請他們再進一步為男童的血液做出篩檢報告。」

  他看了眼完全呆滯的聿律,再看著證人席上怔然的吳女士,把那疊資料拎著提在證言台前。

  「我想證人妳可以安心了,檢驗結果是陰性,你的孩子並沒有因為這場不幸感染任何疾病。」

  艾庭的嗓音難得溫和。

  「辯護方的疑慮純屬子虛烏有。吳太太,你差一點就被他們給騙了呢!」

  聿律看吳女士全身震了一下,她抓住眼前的篩檢報告,半晌聿律看她拿起帕巾,盯著報告上清晰的字跡,眼眶漲紅,跟著便再也無法忍耐似地,掩面哭泣起來。聿律知道那是放鬆之後喜極而泣的淚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聿律還聽見吳女士喃喃唸著。

  「謝謝庭上,檢方沒有其他問題了。」

  艾庭放下報告書,轉身俐落地走回檢方席上,抱著雙臂坐了下來。

  完全……不是對手啊。

  聿律看著他的背影,站在辯護席上感慨著。真不愧是不敗的強暴犯剋星,原來紀嵐一直以來面對的都是這種對手嗎?聿律想起前幾次開庭,艾庭被紀嵐追打得左支右絀的情況,真覺得恍若隔世。

  「辯方律師,你可以開始反詰問這位證人了。」

  現在聿律所知道最後的王牌,也輕易地被艾庭給撕碎了。

以愛為名 三三


  現在聿律所知道最後的王牌,也輕易地被艾庭給撕碎了。

  不過聿律倒是沒有挫敗的感覺,反而有點欣慰。想到那個瘦弱的男童,最終能夠平安無事的成長,聿律就覺得即使少了這麼一個有力的證據,也彌足值得了。

  「辯方律師?」聿律聽見張法官催促的聲音。

  他看了一眼法庭上的時鐘,開庭開始已經過了二十多分鐘,紀嵐說過至少要半小時才能趕到,在此之前他應該還有能做的事。雖然只是墊場的卒子,但至少不能讓失分差距大到無可彌補的地步。

  他拿起柺杖,慢吞吞地走到證人席前。

  吳女士又恢復以往那種敵視他的神情,聿律想這也是艾庭的策略之一,現在吳女士一定認為,自己是被他和紀嵐耍弄了一頓,白操心了一個下午。

  現在要這個人配合他們作證就更難了,光看吳女士瞪著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聿律思考了很久,久到艾庭幾乎要受不了舉手,這才緩緩地開口。

  「令郎曾經和妳吵過架嗎?」他沒頭沒腦地問。

  吳女士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聿律會問這種問題。

  「吵架?是、是指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聿律靠著手邊的柺杖說:「就算是再相依唯命的母子,也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吧。像我也是只有媽媽帶大,以前和我媽住的時候,我們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連泳褲要買藍色的還是綠色的,我都可以吵到差點跟她打起來。」

  聿律不勝感慨地說著,「如果家裡有個父親的話,可能比較能緩和這個狀況。但母子倆朝夕相處,雖然感情好是很好,但也很容易產生磨擦,不是嗎?」

  吳女士似乎被聿律這一連串閒話家常弄得愣了下,半晌才脫口。

  「是、是這樣說沒有錯。」

  「所以是有吵過架了?」聿律確認。

  「也……也不能說是吵架吧?天下沒有媽媽不會管教自己小孩的,我管教我孩子,怎麼能說是跟他吵架呢?」

  「但是會有冷戰的時候吧?像我老媽就是這樣,有時候大人也會情緒化,比如說真的很忙或剛好在煩什麼事情的時候,小孩子又在旁邊亂吵,就會忽然發起飆來不是嗎?『厚,你吵死了給我去一邊玩啦!』之類的,大人自己也知道是情緒化,但又拉不下臉來向小孩承認這種事,小孩當然也不會道歉,這時候就會冷戰了。」

  吳女士怔然了下,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是、是有這種情況沒錯。」

  「你和令郎最近一次冷戰,是什麼時候,你記得嗎?」

  「怎麼會記得這種事……而且我孩子發生這種事,我又怎麼會再跟他冷戰。」

  「那發生這種事之前有囉?應該有吧?我想妳應該也滿辛苦的,法院快拍掉你家房子了,一定有很多事情得處理,我媽以前也是到處欠人家錢,還一臉憂傷地看著我說你怎麼不是女的要是女的我就可以把你嫁入豪門了……咳,離題了。」

  聿律咳了一聲,「總之,你前陣子應該相當忙吧,為了要讓母子倆過安安穩穩的生活,有些事不靜下心來處理不行。」

  聿律看艾庭一臉弧疑的樣子,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舉手異議,但最終還是決定抱著臂聽下去。

  他忽然明白過來,紀嵐那種邏輯清晰、一層層揭破的辯論手法並不適合他。打了八年的醫療官司,聿律最常說話的場域不在法庭,而是私底下和當事人接洽時,隨便一個醫院護士都能和他聊得像認識八輩子的老朋友般,雖然對勝訴經常沒什麼幫助就是了。

  他是聿律,不是紀嵐也不是艾庭。

  因此,他也有他才能做到的事。

  「是有點忙沒錯。」吳女士不勝感慨地說:「……是很辛苦沒錯。」

  「偏偏小孩子總會挑這時候出難題,像我那時候我媽缺錢,我卻很想加入學校的泳隊,泳隊光制服費就要五十幾塊美金,我跟我媽吵著要錢,卻不知道她那時候正在為了下個月房租繳不出來煩惱。現在想起來我還真不孝順。」

  「嗯,我兒子也是,他加入他們學校的跳繩隊,但卻老是跳不好,沒辦出賽,總是作候補,他要我陪他練習。但我這樣子,根本沒辦法,他就對我發脾氣。」

  吳女士用受傷的語氣說著,拿手帕拭了下眼角。

  「發脾氣?坐輪椅又不是你的錯,他對你發什麼脾氣。」聿律驚訝地說。

  「對啊,我也是這樣想,但小孩子沒理性起來真的不能溝通。他只要練習時被指導老師嫌,帶他去活動中心的時候整張臉就會都臭著。」

  「活動中心?是指青年活動中心吧?所以是週三發生的事囉?」
  
  「對啊,那裡地大,我每回帶他過去,他都帶著跳繩說要去練習。」

  聿律看艾庭好像察覺有異,剛要發聲喊什麼,他忙加強了聲量,「喔,所以那時候差不多應該是暑假吧?暑假小學生最多那種奇奇怪怪的跳繩比賽了。」

  「是暑假沒錯,其實同樣的事情發生很多次了,從他加入跳繩隊就一直這樣,就是你說的那種冷戰吧!我也懶得再理他,其他媽媽也說,小孩子總有一段這樣的時期,你越顧及他,他反而越和你拿竅。」

  吳女士似乎受到聿律親和力的吸引,傾吐似地說道。聿律忙又接口:

  「他該不會還故意躲妳吧?小時候我也會這樣,每次我跟我老媽冷戰,都會故意躲起來,讓她來找我,我再在一旁看她笑話。」

  「對!你還滿清楚的嘛,就像那一天也是,那個孩子帶著繩子說要去中庭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