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重生算什麼 [中] by 天堂放逐者

我覺得我是傻逼
感謝Gloria抓蟲
☆、第140章 蠱王來見

  釋灃這一句“看著辦”,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
  ——眾多魔修連夜被叫了起來,天剛蒙蒙亮,他們在一處荒郊野店抓到了五毒門的其他人。沒有好言好語的解釋,也沒有任何交代,這幫子人全部被套上麻袋,丟進縣城郊外的一處地窖裡。
  這麼粗暴直接的活,魔修們辦得很高興。
  盡管有幾個人不慎中毒,解藥事後也搜了出來,總的來說,一個五毒門完全不是豫州魔修們的對手。這也是這群人來到豫州,卻躲躲藏藏只敢暗中尋找機會的原因。誰知道白蜈的蠢貨師兄,辦了這麼魯莽的事,他們連夜出逃,都沒來得及成功脫身。
  地窖裡彌漫著一股酸腐的味道。
  破爛的稻草上老鼠竄逃,魔修們用一塊布巾蒙著臉,倒不是因為遮蓋容貌,而是忌諱五毒門的小手段。
  插在牆壁上的火把熊熊燃燒,將地窖照得亮堂堂的。
  一些被五毒門弟子藏在荷包與竹筒裡的飛蛾,受到刺激,拼命的撞著容器。
  陳禾將人挨個看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個滿臉皺紋的枯瘦老頭身前。
  “放了吾門的弟子,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來告訴你!”這老頭隔著麻袋,只能從粗布縫隙裡窺到隱隱綽綽的影子。
  他干咳不止,嘴邊溢血,顯然方才混戰之中受傷不輕。
  陳禾沒有興趣與五毒門討論白蜈的下落,這種“我沒有擄人,你們找錯人了”“我們不信,凶手就是你,想要我們相信你就拿出證據來”的對話,不但浪費時間,更吃力不討好!
  尤其這是一場明晃晃的陷害,幕後主使者還不知道要怎麼煽風點火呢。
  於是陳禾當機立斷——把苦主也抓起來!
  沒有苦主在外面蹦躂,苦主也聽不到會讓他們更憤怒的謠言流言,豈不是很好?至於旁人怎麼看,陳禾全不關心。
  “放了他們!我知道你綁走白蜈,根本不是為了魔宗傳承,而是那個洞穴裡藏著的其他東西!”枯瘦老頭自以為勝券在握,隔著麻袋桀桀的笑起來。
  果然扯來扯去,還是北玄密寶。
  這個半點不值錢的玩意,總有人趨之若鶩。
  陳禾百無聊奈的一揮手,立刻有人提起這老頭,將他拖到了地窖另外一側。
  那裡有早就布置好的符菉陣法,符菉范圍內說出的話,陣法外面半個字也聽不到。
  老者頭上的麻袋一被揭下,他就迫不及待的打量了周圍一圈,待看到五毒門這次出來的弟子一個不落全被捆住,滿是皺紋的臉抽搐起來。
  “說罷。”
  陳禾只想知道,誰在背後搞鬼。
  ——笨蛋不知道事實,但是笨蛋可能會說出一些線索。
  枯瘦老者聞聲,盯著陳禾看,隨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陰笑:“看來,你就是陳禾,血魔的師弟。”
  陳禾不置可否。
  “別人不知道你擄走白蜈那丫頭做什麼,我卻猜得到!”枯瘦老者陰森森的說,“白蜈也是好運氣,她本來只不過是一個外門長老的弟子,只堪堪踏入修真之門,連築基期都沒有。沒想到在赤風沙漠外的荒石灘上,竟然獲得了上古魔宗,南荒百瘴門的傳承。大雪山乾坤觀與浣劍尊者,在地穴外對峙,乃因為這個地方,同時還有北玄密寶!”
  他一邊說,一邊窺看陳禾的臉色,見陳禾始終淡然不驚,只得收起了小覷之心,謹慎的改口:“大雪山神師敗北,北玄密寶被浣劍尊者奪走,去年血魔闖到京郊國師府邸,今年更是聯合了向萬春邢裂天,成功殺死浣劍,最近有謠言說三位尊者聯手,乃是圖謀浣劍尊者發現的魔修飛升之法,真是笑話,魔修怎可飛升,真正為浣劍尊者招來殺身之禍的,怕是北玄密寶吧!”
  陳禾恍然。
  原來暗處的那些家伙,打的是這個主意。
  ——向萬春邢裂天釋灃三人的結盟,不要說魔道,在整個修真界都是一股難以撼動的力量。可是修士們又難有什麼忠心,三位尊者的勢力看似龐大,裡面的牆頭草數量著實不少,修真界終究難以像凡世的朝廷一樣,法令嚴明,管束充分,哪怕是正道大宗派,掌門一聲令下,能聚得起來的人也有限。
  修士嘛,總有這樣那樣的事要做,比如閉關,煉法寶,又或者純粹就是不肯動手,怕招惹因果。
  在中原九州,不管正道還是魔修,人心都是散的。
  平常魔修們因為畏懼敬重,臣服在魔尊手下,若是有足夠的利益,再加上絕好的機會,一切就難說了。
  北玄密寶就是一個很好的餌。
  三魔尊殺浣劍得寶,這個消息絕對能轟動天下,也許謠言傳到後來,三人之間也要互相猜忌,疑心對方真的拿走了這樣寶物,所以自己完全沒見著。
  陳禾暗暗冷笑,這種事,他們師兄弟早有准備。
  他的師兄費心費神的來做一個魔尊,不就是為了防止有朝一日,要與動了貪念的天下人為敵?釋灃在剿殺鬼冥尊者屬下,在豫州魔道留下可怖凶名,不就是為了今日?
  魔修們是牆頭草,散修們亦然,但是牆頭草最大的優點是他們沒把握,沒等到機會就不敢輕舉妄動。在寶藏與自己的性命面前,笨蛋也不會選錯。
  一位魔尊的分量,足夠壓得住那些沒本事的小人物。
  再加上清楚北玄密寶到底是什麼的浣劍尊者…
  “白蜈是怎麼失蹤的?”陳禾直接打斷枯瘦老者滔滔不絕的話,後者猛地一愣,還有點回不過神。
  作為一門心思認定,白蜈在地穴裡黑了部分北玄密寶,所以才有此劫難的五毒門長老,忍不住想難道陳禾擄走白蜈之後,又被人黑吃黑了?
  “那是數月前的一夜,白蜈終於探聽到她死去的師父,外門長老毒蠍婆婆乃是被浣劍尊者屬下所殺,白蜈一心想要報仇,悄悄離開了苗疆…”
  然後被戀慕白蜈的五毒門弟子發現,隨即追了上去。
  “他重傷回來後,告訴我們,白蜈被血魔屬下抓走了,還說了你的形貌。”枯瘦老者話裡指的人,顯然是之前試圖襲擊陳禾的五毒門弟子。
  ——就知道是這個蠢貨被人騙了。
  陳禾厭煩的皺眉,就在這時,那枯瘦老者忽然暴起,指間沖出數十道血線,竟是細微生翅的百足蜈蚣,緊跟著腰間竹筒破裂,大群藍熒熒的飛蟲撲向火把。
  五毒門長老想得簡單,只要制住陳禾,至少能夠逃過今天這一劫。
  如果血魔很在意這個師弟,那麼還能提一些不錯的條件。北玄密寶是不用想了,枯瘦老者自覺這玩意是有命拿沒命享受的,但是首烏血參精魂珠這等好東西還是可以開口要的。
  他算盤打得十分精妙,孰料陳禾身周驟現焰光,血蜈蚣全部被火焰吞噬,燒得發出嘰嘰怪叫,而地窖四周所插的火把,更是有一抹暗藏的火星跳出,瞬息連成一線,將羅網般將飛蟲罩在其中。
  魔修們大驚,法器兵刃在手,准備直接砍掉這些俘虜了。
  枯瘦老者養的飛蟲盡數被燒死,頓時一口血嘔出,卻仍是拼命照著陳禾心口要害,五指賁張成爪,要拼這最後一搏。
  陳禾元嬰期,這位五毒門長老亦是元嬰期。
  “卡嚓。”
  一聲清晰的骨骼折斷聲,伴隨著老者尖銳的慘叫聲。
  陳禾右手上覆蓋一層火焰,穩穩擒住對方襲來的手腕,翻手一折,三昧真火的焚燒加上裂骨之痛,五毒門長老拼命聚集真元抗衡,踉蹌著栽倒在地。
  “長老!”五毒門弟子齊齊驚呼。
  火焰熾烈燃燒,枯瘦老者根本無法甩脫,只能驚恐的看著真元迅速消耗。
  “請陳公子手下留情。”
  一個虛弱的聲音冒出來。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地窖口站著一個青袍書生,臉色青白,好似重病纏身。
  “誰?”魔修們立刻動手。
  地窖外面還有留守的人,現在沒有動靜?豈不是說明這人來意不善?
  “吼——”
  白影一閃,似有狂躁的風卷過,火把接連熄滅,實力稍顯不夠的人捂著耳朵頭痛欲裂。抬頭赫然看見一條比熊還要龐大的巨犬,攔在病書生的面前,數十件魔修的法器兵刃,都被踏在它的足下。
  陳禾神色一冷,招手收回那縷纏繞在枯瘦老者手臂上的火焰。
  石中火先是在半空中變成一個球,隨後化作頭頂沖天辮的胖娃娃,囂張的踩了五毒門長老兩腳。
  “原來是滕蠱王,以及吞月尊者…”
  滕波是第一次見陳禾,陳禾卻認識滕波(之前在浣劍尊者那裡,昏迷的蠱王隨便看,想看多久看多久)。
  陳禾話出口,只聽雪色巨犬憤怒的低低咆哮一聲,眼中帶著濃厚殺意。
  “…尊者家的狗。”陳禾決定還是知趣的補句話。
  大狗不屑的扭頭,繞回蠱王身邊。
  “陳公子。”滕波勉強笑了笑。
  以他的身份,本來不必對陳禾這樣一個元嬰期修士客氣,直接稱名字,就夠得上禮節了。
  可是滕波看到陳禾,心裡反復盤旋的只有一句話:這就是血魔的師弟,據說以魔修身份飛升的了不得人物?
  還好季弘死得早,還不知道離焰尊者飛升的事,不然季弘的憎恨還不更深?全盤窺看了季弘魂魄碎片,知曉了這個天大秘密的蠱王覺得頭痛極了。
  “可是有什麼誤會,請陳公子看在我的面子上,放過他們罷。”滕波是五毒門的客卿長老,或者說,整個五毒門也就只有他實力是拿得出手的。
  滕波現在是明知眼前有個大坑,他也只有硬著頭皮主動跳下去。
  “還請陳公子為我引見令師兄,有什麼麻煩與誤會,我可盡綿薄之力。”
  大狗不滿的咕噥一聲。
  滕波一手拍在它腦袋上,僵硬著笑道:“我自京城來,欲向陳公子與令兄道謝。”
  ——把他從天道手裡救了回來。
  雖然說起來這是一筆爛賬,因為陳禾,季弘重生了,因為季弘,來幫忙的無辜蠱王暈厥不醒,但如果釋灃陳禾不想辦法,聽之任之,滕波也只好繼續躺著。
  滕波再頭痛,也只能走這麼一趟,沒想到…恰好趕上在陳禾手裡救下平常對他甚是恭敬的五毒門長老。
  再一看那個屁股坐在枯瘦老者背上的胖墩墩娃娃,半人半屍,一身陰氣的蠱王通體不適。
  三昧真火,還是三昧真火所化的靈物!吞月這個笨蛋竟然沒提醒他!

☆、 第141章 災禍將起

  這個一襲青袍,蒼白瘦弱的人是蠱王滕波?
  魔修們面面相覷。
  滕波的模樣,換了凡間大夫來看估計要連連搖頭,或痛心或嫌晦氣的表示,甭管這人什麼病,反正已經印堂發青,面無血色,馬上就要斷氣了,趕緊准備壽材還診什麼病抓什麼藥呀。
  滕波一直頂著這麼一副命不久矣的欺騙性外表,尤其是寒冬臘月,走在路上,都會有好心腸的人遞一碗熱騰騰的米湯,唯恐他第二天橫屍不起。
  壞處嘛,當然是他住客棧時很費力,從掌櫃到伙計都看瘟神一樣似的瞄他。
  滕波需要拿出好幾倍的銀錢,別人才勉強讓他住店。
  ——幸好他沒死也勉強算是修士,不用打尖吃飯,否則進酒樓鋪子,還要再遭一番白眼。
  眾魔修見五毒門弟子全都恭恭敬敬,就連那個癱軟在地的長老也艱難爬起來行禮的模樣,肯定了眼前這人果然就是苗疆蠱王。
  剎那間,眾人齊刷刷後退了三步。
  毒蠱什麼的,眾人之前不怕,是靠著真元扛。所謂一力降十會,野蠻粗暴的直接把飛蟲毒粉掃飛,但是這笨辦法對上蠱王可沒效。
  五毒門弟子掙開麻袋,露出幸災樂禍的笑。
  只是這笑剛出現,就凝固在了臉上。
  ——蠱王對區區一個元嬰期的修士如此客氣,連質問都沒有一句,難道明天的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
  沒必要啊,犯不著呀!
  蠱王人都死了大半截了(…),連魔修都不是,最適合他的出路估計只有陰曹地府,不需要飛升,用不著北玄密寶,他這樣對血魔師兄弟,簡直讓人瞠目結舌。
  還有那條狗!!
  吞月尊者養了一條有天狗血脈的妖獸,這是眾所周知的事,蠱王滕波與吞月尊者交情非同一般,這事大家也知道。
  這條狗在這裡,豈不是說明吞月尊者也距此不遠了?難道蠱王與吞月尊者,想加入三大尊者的聯盟嗎?
  又不是推牌九,還三缺一!吞月尊者跑來是湊這麼熱鬧?
  五毒門弟子與豫州魔修都震驚得無法言語,腦子裡下意識的想:天下局勢變矣!
  “咳!”
  蠱王見勢不妙,趕緊干咳一聲打破這沉悶的氣氛,唯恐眾人想到魔道一統,正魔兩道即將開戰這碼子事上。
  “五毒門聲稱我擄走了他們門下女弟子。”陳禾坦然說。
  甚至沒有避諱的點出是“女”弟子。
  一部分早期就跟著釋灃的魔修眼珠一轉,想到陳禾年初時收下一條鮫人,沉溺其中數十日不見蹤影,惹得釋灃不快,將鮫人轉送到京城,陳禾憤而出走的事(…)。
  還有一部分魔修眼角抽搐,想到今天他們猜測釋灃陳禾這師兄弟二人在榻上時,上下位置的事…陳公子的膽子不小,坦然在外買.春宮圖冊,還強搶年輕女修做爐鼎,事發之後,直接將苦主抓了來折磨。
  血魔,呃!他們尊者似乎發話說,讓陳禾看著辦?
  眾魔修心思不同,卻都頂著古怪隱晦的神情,看看五毒門弟子,又看陳禾。
  滕波:……
  他怎麼覺得連陳禾那邊的人,都一副陳禾說假話的神情?
  五毒門弟子加長老敢怒不敢言。
  “咳咳,此事我必然會查清,還陳公子一個真相。”滕波真心實意的話,招來更多復雜目光。
  無形中,眾魔修對陳禾的態度恭敬了不少。
  之前他們只是臣服在血魔麾下,現在他們發現,血魔的師弟似乎也很有本事,連苗疆蠱王都好言好語的來解決爭執了,難道是不想得罪陳禾?
  面對這樣的視線,陳禾後知後覺的皺起眉,心中有些哭笑不得。
  雪色巨犬蹲在旁邊,無聊拍了拍爪子:怎麼還不走?囉嗦什麼?
  滕波:……
  陳禾:……
  自始至終沒動腦子的吞月勝出眾人一籌。
  陳禾壓下滿心古怪,從容笑道:“蠱王遠來是客,就請隨我而來,吾師兄若知兩位誠意,必然欣喜。”
  眾魔修不由自主的跟著想了想,然後他們悲催的發現,完全想不出釋灃欣喜時會是什麼模樣,回過神後便是一陣好笑,只不過是客套話。
  “請!”
  陳禾伸手示意,隨即轉過頭掃了眾人一眼:“這些五毒門的人,都給我看好了。”說著還刻意停了停,意味深長的說,“我不喜歡給我增加麻煩的人,誰要是給我添麻煩,我必將讓他以後都不用為世間煩惱發愁。”
  不少人心裡一寒。
  魔修恭聲稱是,五毒門眾弟子見不遠處的滕波對這話充耳不聞,霎時萎頓在地。
  “都給我照顧好了,不要虧待他們,也不必做什麼款待。”陳禾隨意點了點地窖裡的俘虜,“等到事情結束,就把他們放了,也算盡了地主之誼。”
  說罷拂袖而去。
  胖墩墩的石中火,不情願的爬起來,手足並用哼哧哼哧的跟在後面爬上梯子。
  地窖外月明星稀,此地距離縣城不足三裡,也用不上什麼馬車,直接御風而行,眨眼間就到了城牆腳下。
  城門剛開,早起的百姓挑著擔子揉著眼睛打哈欠。
  吞月不好展露身形,與滕波一起隱匿了模樣,陳禾瞅著勉強將自己變小的吞月尊者,心中說不出的好笑。
  城門處駛出來的一隊人,似乎是販雞賣鴨的,平板車上裝著七八個大籠子,因為怕髒污羽毛亂飛,都拿布蓋著,散發著一股禽類特有的臭味。
  雞鴨嘎嘎的叫聲,惹得城門兵卒十分不快。
  領頭的過去向兵卒塞了點銅板,因為他們是出城,兵卒連籠子也沒檢查,就放行了。
  其中一個籠子覆蓋著黑布的一角歪了,縫隙裡露出一張驚恐髒污的面孔。
  這人披頭散發,嘴裡還塞著一塊布,額頭青紫,似乎被人揍過。
  他嗚嗚的叫著,似乎在求救,但是城門口喧嘩吵鬧,又有雞鴨叫聲,黑布撩開的一角位置偏下,除非是車輪那麼高的稚齡幼童,否則根本無法看到他。
  石中火歪著腦袋,好奇的盯著這人看。
  他頭上的沖天辮已經被陳禾用遮眼法掩蓋了,車隊裡的人似乎也發現了遠處有一個胖娃娃盯著籠子看,立刻伸手將布拉上,還不著痕跡的踢了籠子一腳。
  “奸.夫.淫.婦…”
  石中火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籠子裡那人遠遠瞥見陳禾時,那忽然冒出的怨恨,額頭青筋都起了,讓胖娃感到一陣不舒服。
  “嗯?”陳禾下意識的回頭。
  他依稀感到有人在看自己,而且是帶著惡意。
  不過這種惡意對他的威脅性太低,以至於很難分辨。
  陳禾遂將這當做是哪個散修認出自己——修士們有急事的時候,從來不排隊進城,找個空檔翻牆而過也就是了——他距離城門有點距離,沒看到那個籠子。
  “過來,別惹禍。”
  陳禾將石中火拎回自己旁邊。
  “誰讓你化形了,化形後就得自己走,不然你長腳作甚?”陳禾沒好氣的說。
  他看到這胖娃,就忍不住思忖自己小時候是不是也長得像個球,走在別人身後活脫脫像是在滾。惹得路人都用譴責的目光看他:這麼小的娃,怎麼忍心讓他光著腳丫自己走路,也不抱一抱。
  陳禾無奈的給自己與石中火也加了個障眼法。
  進城後,他們的腳步就放慢下來,天尚未大亮,除了做買賣與苦哈哈的窮人,沒誰起這麼早,多半還在夢鄉裡與周公下棋呢。
  街道上也空蕩蕩的,吞月尊者不愁會撞到人。
  “蠱王對南荒百瘴門可有了解?”
  這就是白蜈姑娘得到的魔宗傳承,北玄派林青商百般設計,將線索指向赤風沙漠外的荒石灘,然後將那盒子玉牌埋下去,洞穴裡面放的是這道魔宗傳承。
  北玄派什麼也沒留下,如果真是好東西,即便是屬於敵方的宗派傳承,也不至於塵封五千年不動,沒去安排人接掌,只能說它很有可能是個雞肋,又或者北玄派的前輩覺得它是個禍害,沒必要傳承。
  陳禾好奇這件事挺久了。
  只是不想問釋灃,免得師兄想到不愉快的過往,今天恰好可以向蠱王打聽。
  “呃,南荒百瘴門在浩劫之戰後並沒有斷絕傳承,遷徙到苗疆,又延續了大概三千年,才逐漸消失。北玄派得的這道傳承,約莫是戰場之上,百瘴門的一位傳功長老留下的,據聞當時戰況慘烈,古荒大陸破碎,神州陸沉,誰也不知道同門是否還活著,親友之間更是斷了音訊。”滕波回答,“可能因為這宗派尚有傳承,北玄派才將它留了下來,直至如今。”
  “原來如此。”
  “據聞百瘴門歷來都是女修,這倒也罷——”滕波想到那個白蜈的女子回到苗疆後,他也曾親自問詢對方所得魔宗傳承,發現除了善用各種瘴氣外,更擅長將蟲虺煉做瘴氣,這應是蠱的前身,卻比蠱更加精妙難懂。
  如今五毒門弟子,養蠱都耗費心血,養出來夠更視若性命,更別提這樣成堆的揮霍。
  所以白蜈學的功法,最珍貴的一點,就是無數失傳的秘方,以及她修煉出的真元能夠促使毒物迅速發.情,生出更加稀有劇毒的後裔。
  越是珍稀的毒物,這種催化效果越好。
  滕波也沒隱瞞,簡明扼要的將百瘴門的功法好處一說,陳禾恍然點頭:“難怪五毒門如此看重這位白姑娘,敢情日後門派的興盛根基,就指望著她了。”
  ***
  城外,兩個黑袍人站在山坡上,遠遠看著一隊拖著籠子的人走向河邊。
  “事已成,伏烈雲,我們要速速離開!”
  “怕什麼?”另一人嗤笑道,“佘雲娘死後三日,怨氣匯集,陰塵蟒才會現身。你害怕我奪走天珠,也不用如此嚇唬我!”
  “陰塵蟒不是傻子,口中天珠有它三世記憶,它記得生前之事,我們將得了百瘴門傳承的白蜈仙子丟到她家,引得她本性發作,又將鍾湖丟了過去…”
  伏烈雲似乎不想說下去,他話鋒一轉:“陰塵蟒現世,第一個要殺的就是白蜈。”
  “這不是恰好,免得你我動手滅口。”
  “你是不是忘了,你我同樣身染這份因果,殺戮妖獸天道無所謂,但陰塵蟒可以分辨得出誰是它的仇人。那天珠一日在口,它神智就在,只有它被人打得半死不活,我們才能去撿這個便宜。先退避吧!”
  

☆、第142章 沉塘

  冷風吹來一陣雨,淅淅瀝瀝,涼得刺骨,推車的人打了個哆嗦。
  “這鬼天氣。”他咕噥一句,直接從獨輪車往前一傾,蓋著黑布的籠子重重栽地。
  那些裝著雞鴨,用來掩飾的籠車隨便喚了一個人看,其他人拍拍衣服,拿出煙桿抽起來,邊抽還在邊罵。
  “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爛種!勾搭有夫之婦!”
  “聽說是個酸秀才,好像還是鄭舉人的同窗。”
  “哎呀,這有功名的人,我們這——”有人怕了,畏懼的看一眼籠子。
  “等會鄭舉人與鄉老就來了!怕什麼,抓奸在床,兩人脫得衣服都不剩什麼了,街坊鄰裡瞧得真真切切!就算縣老爺過堂審,也挑不出錯處!照樣是沉塘!”
  那人聽後才松口氣點點頭,隨即義憤填膺的說:“佘氏平常見她都規規矩矩,沒想到竟是這等樣的女人!”
  “誰說不是呢!鄭舉人從書院回來氣了個倒仰,那賊漢子還恬不知恥的求饒,說都是誤會,說看在同窗的份上請舉人老爺他搞清楚。”端著煙槍的老頭厭惡的瞥了籠子一眼,“這話還不清楚,只怕佘氏呀,早就跟這賊子勾搭上了。”
  “這,這可真是!”
  幾個人都連連搖頭,有人還晦氣的吐了口唾沫。
  只一盞茶的工夫,河邊就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
  有鄉老,有鄭舉人的親戚,還有佘氏的家人。
  佘雲娘據說是她丈夫親手抓到的,那賊子赤條條衣衫不整,佘雲娘則是連中衣都不整齊,肚兜都露出來了,不止鄭舉人,聽到響動趕來的街坊鄰裡都看了個正著。
  這個時代,只穿中衣,還是那種手腳都能蓋住的白色裡衣,也被稱作“沒穿衣服”,所謂“衣”“服”都是外衣。即使本朝比前朝要開明多了,良家婦女也有拋頭露面,夏天穿得輕薄一些的,但與一個男子滾在床上衣衫不整,不管成沒成事,這都既成事實了。
  在豫州這個小縣裡,人們根本就不會報官,盛怒之下請了族中父老,直接畫押沉塘,街坊鄰裡都是證人,事後再往官府備個案,根本無人指責。
  只是光天化日之下拖出去,終究不好看,也給縣令添麻煩,於是就混在裝雞鴨的籠子裡,拉到城外河邊,等著鄉老來做個明證。
  這是晦氣事,夫家少不得要向車夫重重給賞錢,如果鄭舉人不是有個功名,誰肯來給他做這種事。
  佘家的女眷哭得不像樣,男人們都鐵青著臉,周圍一群人指責佘家的家教。
  有的哭著哭著就與人廝打起來,被親眷厲喝著說丟臉拖了走,有的邊哭邊罵。
  籠子裡等待沉塘的一男一女,正是鍾湖與佘雲娘。
  鍾湖全身發寒,他也不知道怎麼的,被打暈之後,醒來就在佘雲娘的床榻上,身上一件衣服都沒有,佘雲娘迷迷糊糊,神志不清。
  鍾湖嚇得趕緊掙脫,卻不知道怎麼的,一介弱女子的佘氏力氣大得驚人,鍾湖的臂膀上又青又紫。
  還好佘雲娘雖然像中了藥,但還有那麼一絲清明。
  數次都控制住了自己,沒真的纏住鍾湖做出什麼來,只是二人掙扎間滾來滾去,鍾湖急著想逃可是死也掙脫不開,雲娘的衣裳更加凌亂,正在難堪之際,恰好鄭舉人歸家,這下可是逮了正著!
  鄭舉人拉不住佘雲娘,聽到響動的鄰裡一起過來壓住了二人。
  佘雲娘眼神發直,呆呆的,誰問也不答話,鍾湖每次試圖分辨,就只能空張著嘴發不出聲,知道是那個修士在搞鬼,鍾湖最後只好拼命求饒。
  鄭舉人瞪了他半天,忽地跳起來讓人塞住鍾湖的嘴,對他拳打腳踢一番,就作出傷心欲絕的樣子,說請鄉老決斷。
  雨下得逐漸大起來,鄭舉人搖搖晃晃的來了。
  他青白的面孔下,隱藏著一個不可說的心思:昨天佘雲娘救來一個姑娘,安置在他家廚房裡,那裡比較暖和,鄭舉人一見,這姑娘生得比佘氏好看多了,身上戴了銀飾,瞧著像雲州的異族女子。
  他正在暴怒,隨即就起了要不得的念頭。
  就算娶不到這姑娘,日後他金榜題名,還愁沒有官家小姐娶,到時候佘雲娘就是多余的了,恰好她干出這等丑事!
  鄭舉人覺得就算戴個綠帽子,忍著這恥辱,也要解決掉那對奸.夫,.淫.婦。
  鄭舉人看到床榻上那人是鍾湖時,真是嚇得不輕。鍾湖與他不是同鄉,只在豫州郡的學子監同窗過一陣子,那時鍾湖可是了不得的人物,連陳郡守都賞識他,專門把嫡女下嫁,後來又中了名次,直接進了翰林院做清貴官兒。
  鍾湖失蹤的消息,還是鄭舉人前陣子從別的同窗那裡聽說的,據說鍾家已經鬧到京城去了,都說是鍾夫人殺夫,原來——竟是逃到這裡跟佘雲娘通.奸?
  鄭舉人腦子一片昏沉,又氣又急,索性沒徹底糊塗。
  鍾湖放著好好的翰林不做,跑出京城做什麼,所圖非小!當年他跟雲娘也見過幾面,莫非是早有情愫?
  鄭舉人立刻讓人堵了鍾湖的嘴,鍾家在鄰城親族勢力比他大多了,身份鬧出去,他這個王八虧就白吃了,再者朝廷命官的生死,還不鬧到大理寺去。
  索性錯有錯著,直接沉塘!事後鬧起來,這邊也是有理有據!
  鄭舉人咬牙切齒的想。
  他一來,佘家的人都不敢說話了,都是平頭百姓。有個舉人老爺做親戚,巴結還來不及,哪裡敢得罪,平日裡面也不知道貼了多少錢過去,這下可好,親家不成反倒結了仇。
  當下就有人忍不住罵起佘雲娘來、
  佘雲娘離開鄭家,剛出城就清醒了,嘴被堵住說不出話,整個人木了,一個勁的流眼淚,尤其聽到親眷鄰裡大罵不休時,更是顫抖不止,偶爾瞪視鍾湖的眼神鋒銳得像刀子。
  鍾湖心知雲娘將他當做了用藥下手的登徒子,有苦說不出。
  籠子被抬了起來,還綁上了石頭,幾個壯漢抬著就往河邊走。
  鍾湖拼命掙扎,他知道那個修士想找陳禾報仇,而他娶了陳杏娘,如果對方不看重自己的身份與能力,綁他走做什麼,難道就是為了送上佘雲娘的床?
  籠子被扛到一艘船上,往河心劃去。
  鍾湖左看右看始終沒有發現那個修士,徹底絕望了,他忽然想到那天在揚州茶樓,聽到那個話本時,修士怪異的反應,以及立刻改道來豫州的事。
  ——原定的復仇之計不能用了。
  ——那修士反悔了,自己對他而言沒用了。
  “嘩!”
  籠子重重跌進湖裡,拋濺出好大的水花。
  秋汛河流湍急,一會就沒了蹤影。
  鄉老杵著拐杖,眾人各自罵了幾句,也就散去了。
  只剩下雲娘的母親,哭著想撈佘氏的屍體,也被佘家其他人一通好罵,絕了念頭強行拖走了。
  河流漩渦中,隱隱泛出黑氣。
  “辟啪!”
  到了晚間,一道耀眼的閃電劃過天幕。
  城內一處宅院,雪色巨犬蹲在廊下,仰頭看天,耳朵動了動。
  “怎麼了?”滕波走進院子,也跟著吞月尊者望了眼天色。
  這時節雷雨雖少,卻也不是沒有,並無稀奇。
  “沒事。”大狗掃掃尾巴走進花廳內,妖獸的直覺讓吞月有點不安,但這種感覺太微小了,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滕蠱王回來了?”
  陳禾在與釋灃下棋,用自身真元裹著棋子穩穩落下,釋灃時不時指點幾句。
  兩人都未站起,滕波也沒在意,隨便找了把太師椅坐下,揉著額角說:“我已問了白蜈那丫頭的師兄,擄走她的人只有一個,身量比陳禾高一些,功法隱含烈焰,十分霸道。”
  “西域赤霞宗?”
  陳禾想到擄走鍾湖的那個神秘大夫。
  釋灃凝神想了想,搖頭道:“赤霞宗不出西域,門人弟子中若是有人去了中原,不是很容易查出麼?既然浣劍尊者那邊到現在都沒有從西域查出線索,這很清楚,這個曾經是赤霞宗的人可能已經詐死,或者這輩子沒有加入赤霞宗,另謀了出路。”
  “帶著一個凡人,再去雲州擄走白蜈,這一南一北,也太遠了些!”陳禾納悶。
  “也許這不是一個人。”
  有季弘,有薄九城,自然也有別人。
  “陳禾,你是否記得,去年我們在雲州,初出黑淵谷時,遇到了一個言語奇怪的人。”釋灃將陳禾的棋子打落到旁邊,不動聲色的說。
  陳禾仔細想了想,然後怒氣沖沖的瞪了釋灃一眼:“師兄!!”
  釋灃後知後覺的想起,那時候陳禾沒有蜃珠,那天的事情都記在一顆蒼玉球裡,想要知道,必須得從儲物袋裡拿出來,放在眉心以元神閱取才成。
  滕波與吞月尊者還在,這麼做,等於暴露陳禾的弱點。
  釋灃輕咳一聲,改口說:“我忘了你那時在看別的東西,這事說來有趣,一個富家公子,口口聲聲說曾在秋葉寺見過你,還說我拐帶了陳家小公子。”
  陳禾悚然而驚。
  以前的事他沒想過,這意思是說,這人也與季弘一樣?而上輩子,自己是在陳家長大的,沒有遇到過師兄?
  陳禾想到這裡,胸口說不出的窒悶。
  隨即他又想到一事,堂兄陳黍死前瘋瘋癲癲,他的話,陳禾後來沒有細想過,也是在那顆蒼玉球裡,但是陳黍提過的另外一件事,陳禾另外記了起來。
  ——是堂兄將自己推下了摩天崖…
  陳禾一直以為,這是必然發生的事,因為沒有這一推,他不可能遇到師兄。
  原來連這件事,本來也是沒有的?所以後來在雲州大街上,釋灃說的那富家公子,認識陳家小公子…
  陳禾心緒不寧,兩顆棋子一聲脆響,化作粉塵滾落。
  “師兄。”陳禾一驚,垂眼低聲說,“我輸了。”
  釋灃拂袖收了棋子,他像是看出什麼,默默的撫陳禾頭發:“無事。”
  陳禾勉強打起精神問:“師兄說的這人,現在下落呢?”
  “已經查過,長眉道友回信說,乃是陳家世交姚家的公子,一年前墜馬後忽然性情大變,推了婚事鬧著要來雲州,正趕上石中火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此人也莫名其妙的失蹤了。”
  釋灃並不將姚公子放在心上,只不過是一個凡人,鬧不出蛾子來。
  陳禾點點頭,正要說什麼,忽然看到滕波表情奇異。
  “蠱王怎麼了?”
  “我忽然覺得心神舒暢。”滕波說完又立刻補充一句,“我將死之時被魃屍宗當做屍體煉化,很長一段時間神志不清,又練屍術,所以陰氣怨氣,我甚是喜歡。現在我莫名的感到太舒暢快意了,是不是有些不對?”
  “……”
  作者有話要說:為晴雨表蠱王點個贊
  滕波就是八號九號計劃外冒出來的……

☆、 第143章 河邊探究

  有蠱王滕波在,怨氣源頭很快就被找到了。
  這條河並不寬,凡人來說有些湍急的河流,修士輕而易舉就能翻個底朝天。
  “尊者,在河中發現了一個竹籠。”
  釋灃站在岸邊,凝望漩渦裡冉冉而起的黑氣。
  這些怨氣絲絲縷縷,並不分明,卻顯得有些可怕,修士靠近後都會不自主的暈眩,河中的魚蝦也下意識避開,不斷有鯉魚溯流回游,在河面上躍出道道水花。
  來稟告的魔修神色不安,恭敬的躬身說:“屬下未敢輕舉妄動,還請尊者示下。”
  “竹籠?”
  陳禾疑惑的重復一遍,有些不明所以。
  魔修們詫異的看了陳禾一眼,那個叫許金斗的滿臉討好相的過來咕噥了幾句。
  釋灃欲出口的話,又咽了下去,他瞧著正在給陳禾解釋的魔修,神色有些微妙。
  “是這樣?”陳禾眉頭緊皺,“凡人不經官府判決,就自行將人處死?要是做夫婿的厭煩了妻子,更厭煩某個親戚,將兩人捆上榻,不就能名正言順的除掉眼中釘了?”
  “這——”
  許金斗語塞,旁邊有魔修忍著笑幫腔:
  “陳公子說笑了,哪有這等事,誰好好的人不做,想做王八戴綠帽子?”
  陷害人的辦法多著呢,休妻還有七出,得多愚笨才往自己頭上扣綠帽子?就算除掉了眼中釘,以後也是要被人指指點點的。
  “這可說不准。”陳禾意味深長的瞥了眾人一圈,“只要有足夠的利益,不管修士,亦或凡人都會考慮自己付出的代價是否值得,如果有那一本萬利的事情,綠帽子又何妨?”
  魔修們頓時一滯,心知這話是敲打牆頭草,於是都埋下頭擺出恭敬的神色。
  當然也有不開竅的家伙,笑嘻嘻的說:“陳公子有所不知,世間凡人,多數愛面子。有人寧可餓死,也要守著面子呢。”
  陳禾似笑非笑的看這家伙:“嗯,你說的不錯。文人風骨嘛,這玩意過了頭,就是迂腐愚蠢,如果沒有,這人卻又是販夫走卒一流,不堪大用。”
  那人神情僵住,後知後覺的聽出點味來,趕緊表忠誠:“陳公子說得對,是我想差了。”邊說還邊瞄釋灃。
  在他們眼裡,陳禾年歲輕輕,還沒滿一甲子,有這等修為這等見識,應該都是釋灃的功勞,今天這番敲打他們的話,肯定也是釋灃授意的。
  豫州魔道難混啊,尊者唱白臉,他師弟不唱.紅臉,大家只能縮緊脖子,少說多做。
  蠱王在旁邊看得若有所思。
  他與釋灃相識的時間尚短,倒也看出釋灃是不願費神的,未必有這個好心思假托陳禾之口,用言語來隱隱警告下屬,所以這應該是陳禾自己的主意。
  滕波哪敢用尋常眼光看陳禾。
  ——離焰尊者是什麼樣的人,季弘很清楚,那份憎惡源於妒忌,隨後才是正魔兩道混戰逐漸加深的仇恨。
  雪色巨犬在周圍繞了一圈,回來扯了下滕波。
  “那邊?”
  蠱王二話不說,跟著吞月尊者就往一個土坡奔去。
  釋灃也跟過去,眾人絡繹到時,只聽釋灃開口問:
  “蠱王有所發現?”
  大狗沒好氣的用傳音術說:“這裡有兩個修士來過,其中一個帶著淡淡的瘴毒之氣,恐怕與五毒門或者那個叫白蜈的失蹤丫頭長期待在一處,他已經很注意袪除氣味,但終究會留下一點痕跡,這味道淡得修士已經無法分辨,只有妖獸能夠嗅出。”
  “為何說是兩個?”釋灃回以傳音術。
  吞月尊者用鄙夷的目光看釋灃。
  這還用問,堂堂天狗後裔,連幾個人都搞不清楚,他大乘期妖修的實力是白搭的嗎?
  “走了不超過三個時辰。”巨犬不情願的補充一句。
  “能追上嗎?”滕波問。
  “怎麼可能!又不是你,我熟得不行…咳。”雪色巨犬腦袋扭到另外一邊,恍若無事的略過剛才那句繼續說,“那二人在這裡站得久了點,才留下這麼點氣息,離開時用的是御風術,吹得干干淨淨,本座上哪找去?”
  釋灃與滕波敏銳的抓住了重點。
  “御風術?”
  修士趕路用的法術多種多樣,御風術算是比較普遍的,當然這個普遍是對高階修士而言,因為不到元嬰期用不了這法門。
  沒聽到傳音的陳禾,見釋灃微微皺眉,不禁問:“師兄,何故憂慮?”
  “如你我之前所想,藏在豫州有所圖謀的家伙,是兩個,而且相識。”釋灃最後一句轉為低語,“修為至少與你相當。”
  陳禾瞳孔收縮。
  ——那就是元嬰期了。
  “師兄何需擔憂,薄九城亦是元嬰期。”
  “薄九城是五年前初晉的元嬰修士,這兩人卻不知道。”釋灃這番話也只有四個人聽到,他真正感到發愁的,還是日後,“從陳家世交姚公子,到築基期的季弘,雖然是築基期但以後很可能接掌河洛派的天衍道士,元嬰期的薄九城……現在又來兩個元嬰修士,天道給你送來的仇敵,越來越難對付了。”
  再以後呢?是化神期與大乘期的找茬者?
  “師兄,我覺得天道不可能放實力太厲害的人記得從前。”
  陳禾安慰釋灃,振振有詞的說,“一個凡人知道自己的人生路程如何,即使再來一次,他能改變的事情也有限。修為太高的人,又熟知命運,能對付我,自然也能對付別人,天道不會坐視這種出格的事情發生,師兄你看天衍小道士,一肚子秘密,不也只能乖乖的重新修行?
  吾輩修士之路漫長,期間劫難不斷,有個三長兩短…我是說,天道想毀掉誰也方便,那種馬上就要飛升的人,只怕它沒多少時間也沒多少辦法找麻煩了。
  化神期元神已經大成,縱然不飛升也可以去地府挑挑揀揀混日子了,故而我覺得這些人之中,必然不會有化神期,元嬰期應該到頂了。”
  釋灃目光再次微妙起來,半晌才說:“你比我看得清楚。”
  陳禾趕緊矢口否認:“不,師兄是關心則…”
  戛然而止,話說不出口了。
  陳禾窘迫得連耳後都微微泛紅,面上還強裝出沒事樣:“咳,師兄,我們先把怨氣的事情解決了。”
  釋灃點頭。
  滕波終於找到機會插話,他有些不敢置信的問:“你們方才說,天衍?執掌河洛派的天衍真人?”
  “嗯?”師兄弟倆同時盯著蠱王。
  雪色巨犬不滿的低叫了一聲。
  “天衍真人竟然也是——”滕波干咳兩聲,浣劍尊者也不知道天衍小道士的來歷,所以滕波倒是第一次聽說,他尷尬的摸摸鼻子,“河洛派天衍真人,是兩百多年後的正道魁首。”
  語聲未畢,一道雷霆直劈土坡。
  釋灃攬了陳禾急退。
  雷將土坡劈出老大一個坑,土壤焦黑,冒出縷縷青煙。
  眾魔修躲閃不及,幸好本來站得就遠,沒什麼傷亡,最倒霉的幾個也不過是滾成葫蘆,一路溜到了河邊而已。
  至於蠱王——
  陳禾伸頭一看,發現滕波毫發無損,早就被吞月尊者一口叼住衣服扯到了土坡下安全之地。
  看看那幾個洞的袍子,陳禾暗暗感慨,這衣料還真不錯,大乘期妖獸啃一口都沒撕壞。
  “師兄。”
  “嗯?”
  陳禾一本正經的提要求:“前次我去東海,瞧到不少稀罕的布匹,可惜我也不懂,看不出好壞。師兄能給我挑一身不懼三昧真火的料子,裁成衣服,也免得我每次一用真元,身上衣裳就被石中火燒得七零八落麼?”
  釋灃沉默片刻,搖搖頭:“有不懼火焰的吉光裘,但是不怕三昧真火的…師兄無能為力。”
  “可是師兄每次用真元,也不見衣服燒壞。”陳禾悻悻說。
  “你也說了,吾是用真元…”
  涅毀真元裹住木中火,兩下對沖,釋灃又控制得當,自然不會燒了衣服。
  陳禾聞言十分沮喪。
  釋灃瞧不得他這種模樣,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伸手撫師弟的頭發充作安慰。
  身後眾魔修:……
  不管是陰陽宗的魔修,還是跟著陳禾逛過書鋪,又或者從來不知道尊者與他師弟二三事的人,都有種剛才那道雷劈在自己身上的錯覺。
  執掌豫州魔道,曾經殺了聚合派四大長老數百弟子,使聚合派一蹶不振從修真界第一大門派跌成如今這樣的血魔,慣常面無表情,難辨喜好——所以說,他們尊者沒啥喜好,唯一的喜好就是他的師弟?
  兩個男子……
  血魔的喜好真是非同一般!
  這邊還五雷轟頂著,那邊蠱王與吞月尊者已經在商量正事。
  “為何不把那屍體撈上來?”吞月不滿的問,“區區怨氣而已,就算化作惡鬼,再凶還能凶得過你?”
  怎麼說話的?滕波狠狠的瞪了大狗一眼。
  “說來也怪,兩個元嬰修士,暗自謀劃復仇,卻在一個死不瞑目的女子這裡折騰,鬼怪又有幾分殺傷力?而且這怨氣有些不同尋常…”滕波陷入深思之中。
  就算屍王旱魃,也不出在水裡。
  可除了旱魃之外,還能有什麼難對付的家伙?
  “回稟尊者,已經查清楚了,今日早晨,鄭舉人之妻佘氏與奸.夫沉塘在此。”
  釋灃一點頭,示意報信的魔修退下。
  怨氣他站在河邊才能看清,靠近了才覺得非同小可,瞧上去並不濃,為何蠱王在城內都感到不對勁?
  “有問題的是女屍。”剛才下水一探的魔修肯定的說。
  “佘氏何方人士?確實是個凡人?”陳禾追問。
  “是!這佘…”
  “等等!”
  滕波面上驟然變色,脫口而呼,“蛇…怨恨而死的凡人女子,是陰塵蟒!!”
  作者有話要說:八號九號沒想到的第二件事
  滕波有季弘的記憶碎片,比較重要的事情滕波都知道,陰塵蟒這麼可怕的家伙……
  劈雷是因為滕波再說,就涉及到正魔兩道開戰的事,所以天道不准他說
  至於陰塵蟒,呃,天道無所謂→_→它本來也是天道不順眼的,上古歷史遺留問題


☆、第144章 聯手

  雷聲很快停歇,倒是雨不間斷的下了一天。
  翌日傍晚,河邊已經裡三圈外三圈的圍滿了忙碌的修士,從豫州各地臨時調集過來的,路過這裡的散修,還有一些小門派。
  初被強行拖來參加布陣時,眾人敢怒不敢言,干活磨磨蹭蹭,只想打探是怎麼回事。
  幸好河洛派數位長老趕到,修真界正道四大門派之一現身,等於給眾人吃下了一顆定心丸:看來不是血魔想出的陰謀詭計,也不是要開戰。
  緊接著他們就納悶了,如此大動靜,這個地方究竟出了什麼事?
  大部分修士只負責往畫好的符菉,布完的陣法裡輸入靈力,盲人摸象,只碰得到自己面前的這部分,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盡管這裡是怨氣初起的地方,可是河中漩渦裡的黑氣隨著時間推移,竟然越來越少,幾個時辰過後,來到這裡的修士沒有發現任何不妥。
  河洛派道人們一拿到符菉,神色立刻變了。
  “什麼東西,陰氣這麼足?”
  寫禿了一籮筐筆,用完了三桶朱砂的蠱王,正靠著雪色巨犬閉目養神。
  朱砂是驅邪之物,修為到了滕波這個境界,稍做伎倆,就能化陽為陰,給朱砂染上晦暗不明的邪氣,然後運力書寫符菉。
  這一切,只為了在禁錮陰塵蟒時,不觸怒它。
  在季弘的記憶裡,前世陰塵蟒將京城化為一片廢墟,殺戮了魔道三位尊者,干掉了正道兩個大乘期修士,化神以下傷亡更是慘重。
  陰塵蟒身負怨氣,又怨恨而死,甫一現世,就帶著無邊的怒意。
  那是上古荒獸對世間的恨,故土崩毀,無處可去。
  那是神裔妖獸對修士的恨,一場浩劫之戰,引得上古妖獸盡亡。
  那是強悍凶獸對天道的恨,拋棄軀體,依附在凡人身上,只為躲避天道對它的排斥,因為它應該在八千年前那場天崩地裂就死了。
  一抹怨恨,苟延殘喘。
  當依附的凡人懷恨而死時,陰塵蟒復蘇了。
  它恨害死這個女子的可惡之人,也仇恨世間的一切。
  陰塵蟒毀掉一切它能看得見的東西,房屋倒塌,樹林壓覆,四處哀嚎,遍地屍骸——這才是它熟悉的景象,那是它記憶中,最後看見的古荒神州。
  想要阻止這樣的妖獸,陣法首先要做到的,是不激怒它,然後才能談別的。
  “這陣法規模太大,明天天亮之間根本做不完!”河洛派的道人紛紛搖頭。
  “師兄,還有沒有別的辦法?”陳禾知道陰塵蟒是什麼玩意後,臉一直沉著,幾個魔修都繞著他走。
  在陳禾希翼的目光中,釋灃只能閉上眼,搖頭。
  釋灃腦子裡也是一片混亂。
  雖然不像滕波那樣有多余的記憶,釋灃還是知道陰塵蟒是什麼的,北玄派比修真界現存的任何一個門派,對上古之事知道得都更詳細。
  八千年前,北玄派全盛時期,尚且需要北玄派執掌令罰的長老親自出手,才能殺死的陰塵蟒,八千年後上哪去想萬全之策?
  八尾狐跟陰塵蟒比起來,簡直就是個小可憐。
  “河洛派掌門真人來了。”
  隨著一聲低呼,所有修士都打起精神,偷眼看赤玄真人匆匆而來。
  “諸位!”
  赤玄真人果然十分靠譜,一來首先就開始安撫起眾人心神,他一揚拂塵,朗聲說:“諸位同道,今河洛派接到消息,將有一只妖獸現世,匆促之下,來不及做萬全之計,只好請諸位來幫忙。不分魔道正派,不分大乘築基,先把陣法布上,凡人城鎮距離此地不足三裡地,緊跟著就是豫州郡繁華所在,為了萬物生靈,為天道因果,煩請各位出力。”
  說著還朝四周分別稽首一禮。
  “掌門真人太客氣了。”
  “是呀,這都是吾輩該行之事。”
  人群中也有機謀深遠,不會被這幾句話糊弄過去的人,他們連忙追問:“赤玄真人,不知這妖獸何方來歷,如此嚴陣以待…難道…”
  赤玄真人當然知道他未盡之言是什麼意思。
  他還鎮定的笑了笑:“諸位同道請放心,雖然目前局勢未明,只曉得此孽乃是一只上古妖獸,很難對付,情急之下我們也拿不出什麼制服的辦法,所以才急著布陣。一來困住妖獸,二來有緩沖時間,大家也好商量。”
  赤玄真人說的這個“大家”,當然是指同為大乘期修士。
  眾修士很自覺的把自己剔除到了“大家”之外。
  “諸位忙過這一場,剩下來的事情就由河洛派與豫州、冀州、青州魔修們接手。”赤玄真人從容的說,“今日子時一過,諸位就能撤離,屆時裂天尊者與向尊者也趕來了。上古妖獸實力凶悍,修為淺薄的同道速速尋安全之所躲避要緊。”
  這麼一說,眾人霎時放心了,不要他們做炮灰就成。
  “赤玄真人如此通情達理,我等豈敢不從?”
  “說得是,都勞煩真人了。”
  一轉身,大狗蠱王陳禾釋灃看赤玄真人的目光:干得不錯。
  而繼續忙活符菉布陣的眾修士悄悄擦了一把冷汗:天吶,到底是什麼凶獸,需要吞月尊者、血魔、裂天尊者、京城向萬春一起出手?對了還有河洛派!
  年前豫州城裡出了個八尾狐。
  如今這陣仗,就是捉拿傳說中的九尾天狐,也不過如此了!豫州最近的風水是不是有點不對啊,如此流年不利?
  唔,今歲天象還出現過異變呢!
  眾人頓時都憂心忡忡起來。
  至於到底是什麼妖獸,怎麼發現的,反倒沒人打探了——如果連四位魔道尊者都對付不了,他們操這個心費這個神也沒用。
  那邊赤玄真人面對釋灃,立刻一改鎮定神情,焦急的說:“情勢不好!我已向其他三大門派發了紙鶴傳書,說陰塵蟒即將現世,但是到現在都沒有收到只言片語的回音。”
  赤玄真人唉聲歎氣:“數天前,正道四大門派還聚了一次,講的就是如今魔道情勢不明,所以大家拿定主意袖手旁觀,突兀接到我的傳書,定是半信半疑,索性按兵不動,這邊卻已經等不得了!”
  他急得直捋拂塵上的須:“陰塵蟒在附身之人懷恨而死三日後出世,如今還剩下多少時間?”
  “不足六個時辰。”
  “無量天尊吶。”赤玄真人眼睛翻白,幾乎想暈厥過去。
  “再等兩個時辰,浣劍與邢裂天就到了。”吞月尊者是在場中人唯一不心焦的,他想得十分簡單:急?再急能解決問題麼?不能!那就省點力氣,六個時辰後還要打一場硬仗呢!
  “那對師徒有什麼用?”赤玄真人脫口而出。
  隨即他扶額說:“貧道一時失態,諸位勿要見怪。”
  “無妨,令師弟何在?”滕波對未來的正道魁首,很有興趣,再說對方畢竟經歷過上輩子陰塵蟒肆掠的浩劫,沒准有點經驗。
  蠱王對上赤玄真人警惕的目光,連忙補了一句:“在下滕波,久居苗疆。”
  “原來是蠱王。”赤玄真人釋然。
  既然是知道個中內情的人,他說說也無所謂。
  “吾師弟說,這陰塵蟒——”
  “如何,前世它是怎麼消失的?”釋灃陳禾一起追問。
  天道沒有回溯時間之前,陰塵蟒出現過一次,甭管它殺了多少人,生靈塗炭還是屍橫遍野,最終誰對付了它呢?
  有關陰塵蟒的傳說都太過久遠,根本查不到詳情,就連釋灃,也是聽南鴻子閒極無聊講古的時候聽過,想來這些掌故也是口口相傳,因為北玄派的典籍早在三千年前就被燒得干干淨淨,臨時抱佛腳也找不出來。
  赤玄真人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天衍說,它殺戮夠了,平了怨恨,盤踞在京城廢墟上足足三十日後,就自行消散了,大概是又附到哪個凡人身上了。”
  “……”
  這話說得眾人一陣心喪若死。
  “怎會如此?”陳禾不敢置信,眸底也帶了一分狠意。
  釋灃看了他一眼,陳禾立刻收斂戾氣,垂首不語。
  “我們還有什麼人手?”吞月尊者問。
  “黑淵谷距離這裡太遠,並且…”釋灃說了一半,也頓住了。
  將心比心,如果是他身在黑淵谷,肯定不會出來。以前沒有活下去的念頭,後來他不會讓陳禾遇到危險。
  前世若不是雲州大火一路燒到黑淵谷,谷主不會請同樣有三昧真火的釋灃出去解決麻煩,釋灃也不會在赤風沙漠遇到癡癡傻傻的陳禾。
  滕波憂心忡忡的說:“陣法可以趕在陰塵蟒出現前布完,只是能困住它多久,這是誰也說不好的事。”
  釋灃陳禾赤玄都緘默不語,只有大狗迷惑的問:“為什麼說不好?”
  滕波艱難的說:“因為這個要看它…想在裡面待多久,用一分力破陣,還是使出十分力撕扯。”
  “……”
  這下連吞月也明白自己問了一個傻問題。
  “怎麼讓它肯留在裡面先不動彈呢?”吞月尊者腦子直接,不懂就問。
  陳禾眼睛一亮:“把它的仇人送進去?”
  “佘氏嗎?”滕波若有所思。
  “豫州魔修已經在查佘氏被沉塘的前因後果,據說是抓奸在床,但是事有蹊蹺,比如說,親戚街坊鄰裡誰也不認識那個一起被沉塘的男人…”
  釋灃話還沒說完,那個喜歡討好陳禾的魔修許金斗匆匆而來。
  “稟告尊者,稟告陳公子,五毒教的人說他們失蹤的女弟子已經找到了。”
  赤玄真人正想說,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提無關緊要的廢話,然後他發現釋灃陳禾神色有些不對。
  “這個女弟子仍在暈迷中,是在佘氏家裡找到的。”
  “果然如此…”滕波喃喃。
  他什麼都明白了,幕後之人利用白蜈,影響了陰塵蟒附身的佘氏。
  “快將白蜈送走,離豫州越遠越好!”蠱王斷然說,“陰塵蟒有三世記憶,它記得自己怎麼死的,縱然佘氏不明白,但陰塵蟒知道南荒百瘴門的事!”
  “來不及了。”
  一聲聽起來沉穩,卻又有些輕佻的聲音。
  商議中的四人一狗抬頭一看,赫然看見遠處修士們敬畏的退避。
  威風凜凜的裂天尊者,還有他身邊手持泥金扇宛如貴介公子,眉眼如畫,偏偏一身蕭殺冷意的向萬春。
  “情況危矣,本座提早來了。”向萬春冷冷說,“陰塵蟒不好糊弄,你們送走白蜈,它遍尋不著反而要遷怒,現在不談這個。陣法多加一道,布星天困龍陣。”
  蠱王赤玄真人齊聲驚訝:“等等,困龍陣需要鎖龍柱,那是仙器,去哪…”
  “我有!”
  吞月尊者沒剎住,愣愣的繼續說:“還有二十八件頂級法寶,充作諸天星宿。”
  “我有!”向萬春神色陰郁。
  “…一百零八件屠戮過妖獸的凶刃鎮陣。”
  “本座全都有!”向萬春厲聲道,“不要多說廢話,全部給我動手干活!”
  “哦。”
  

☆、第145章 援手

  夜已沉寂。
  不到子時,元嬰以下的修士已然全部撤走。
  要不著催促,他們跑得飛快。盡管他們聽不到那些大人物在說什麼,還沒一條狗知道得多(那是吞月尊者家的狗,豈能相比),但遠遠看到那幾人面上凝重之色,隨即裂天尊者也動手開始布陣時,就連傻子也知道事態非比尋常。
  冷風呼嘯,河水湍急。
  滕波站在河岸上,已經感覺不出一絲怨氣痕跡了。
  這才是最可怕的,倘若沒人察覺,或者滕波晚來兩天,這場大難就要在人們無知無覺裡發生。
  如此晦暗難以尋覓,難怪陰塵蟒每次出現都十分突兀,更無法留下什麼有用的記載,甚至成了一個大多數修士都不相信的傳說。
  “師兄。”
  陳禾手裡拿著一個葫蘆,裡面裝滿了難得一見的靈丹。
  適合大乘期修士的靈丹太少了,這個境界的修士不管是溝通天地靈氣,還是奪天地靈氣為己用,都已臻入化境。大乘期修士一旦受傷,自我恢復不了的,都是十分棘手嚴重的麻煩。
  “向尊者那邊拿來的。”陳禾沒半點不好意思。
  北玄派沒能留下任何東西給他們師兄弟,鬼冥尊者卷走了他自己的收藏逃往西域,釋灃這個魔道尊者,比別的尊者都要捉襟見肘,豫州幾乎沒剩什麼好東西。
  豫州魔修感覺不到,是因為那等級別的好東西,就算有,平日裡他們也分不到。
  陳禾知道釋灃的難處。
  釋灃自困龍陣雛形上回過神,扭頭看到這個葫蘆,皺眉說:“若真是危急關頭,區區靈丹又有什麼用,陰塵蟒還能給吾等療傷的機會不成?”
  “有總比沒有強。”陳禾勸說。
  遠處向萬春冷冷瞥來一眼,見這對師兄弟似乎僵住了,他才慢悠悠走過來:“這等東西,本座要多少有多少,我丟出去也砸不死妖獸,釋灃道友何必與我客氣?”
  “……”
  大狗在蠱王身後翻了個白眼:自作多情,誰會跟浣劍尊者你客氣?傳說中的星天困龍陣你都能布得出來,喝一杯靈茶拿你一葫蘆丹,不就跟玩兒似的?
  “赤玄真人,你願出力,本座十分感激。”向萬春一轉頭又跟道士搭上話。
  作為正道四大派之一的掌門,赤玄覺得頭皮有些發麻:“尊者好說了!”
  向萬春陰郁的神色,從滕波傳來一封紙鶴傳書起,就一直如此。
  也不為別的,蠱王隱晦提到了邢裂天的死因。
  “吾之壽元,僅剩兩百年,看來我一死,京城就遭逢了這場劫難。”向萬春,不,浣劍尊者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惆悵,看了自己大徒弟一眼。
  蠱王忍不住用眼神示意了下遠處忙碌的裂天尊者。
  “他,還不知道?”
  “我沒說,他又如何知道?”浣劍尊者給了滕波一個警告的眼神。
  滕波摸摸鼻子:“按理說,裂天尊者不該死啊…”
  浣劍尊者富有四海,這些東西不都留給了邢裂天麼?
  “他怎會布陣?”浣劍淡淡說。
  “……”
  “詹元秋倒是夠聰明,學得會,可是修為只怕不夠,在魔道也沒什麼威望,如何讓眾人俯首聽令,同心協力?”浣劍尊者長歎。
  包括陳禾在內,眾人情不自禁的點點頭,是這個道理,真是不幸。
  “再說陰塵蟒出現得突兀,哪有時間…即使想把它引入陷阱,也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眾人又點頭,連聲稱是。
  “多虧蠱王。”赤玄真人稽首一禮。
  滕波連稱不敢,開玩笑,這位赤玄真人雖然僅僅是大乘期初階的修為,在現場之人裡除了陳禾外,就是個墊底的,卻是兩百年後順利飛升的有道之士。
  哎,話說回來,赤玄真人豈不是要再飛一次?
  滕波陷入了一個巨大的迷障中,愣愣出神。
  “蠱王?”
  “啊,無事!”滕波心中一緊,試探著說,“有件事不知道諸位是否想到…天道…我是說寶鏡回溯時光四百年,總有人那個吧!”
  他指了指天。
  眾人一起跟著仰頭,恍然。
  “為了回溯時間,已經成仙的,也被拉回來了?”滕波感到不可思議。
  釋灃眉頭緊皺,如果是那樣,天道能轄制的不僅僅是人間了。
  ——這是一個哪怕飛升,也擺脫不了的大敵。
  “此事以後再議,先說陰塵蟒。”浣劍尊者將扇子一收,手中所持已是他從前所用之劍,依然是層層黑布裹住,連劍鞘都看不見。
  已經不是為隱瞞身份,藏著實力不用的時候了。
  至於借口——向萬春殺死浣劍尊者搶了這把劍,也能說得過去。反正之前看過這把劍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知道浣劍尊者什麼脾氣。
  “天道苛刻,但在我們對付陰塵蟒時,倒沒有多加阻擾。”赤玄真人若有所思,“如此看來,只要我們不過分暴露天機,天道樂於看到我們除去這只上古妖獸。”
  “說得容易!”大狗冷哼,不屑的晃了下腦袋,“憑在場之人,以及所布的陣法,就敢說能夠殺死陰塵蟒?”
  “……”
  浣劍尊者干咳一聲:“現在我們來說說陣法方位。”
  圍攻也要講技巧,這麼多大乘期修士同時出手,瞬間天地變色,只因天地靈氣都會被抽空。得計劃出最佳的站位,才不會因為天地靈氣使用不足,造成事倍功半的糟心結果。
  “我等魔修不要靠赤玄真人太近,會影響正道修士的發揮。”
  “還有我師兄。”陳禾悻悻補充。
  “啊!”
  對,釋灃不是魔修。眾人都把這茬給忘了。
  倒是釋灃本人不動聲色,鎮定的說:“無妨,我之真元,異於常人。北玄功法,也遠比爾等所想高深。”
  ——那是,聚合派四大長老數百弟子聯手也沒留得下你。
  眾人把這茬放下,隨後齊齊看了眼陳禾。
  河邊陣法之中,如此危險,照理來說,陳禾留在這裡非常不妥。
  可這一連串的事,不正是因為某些人心懷叵測,一心報仇?豫州是否生靈塗炭,陰塵蟒怎樣為禍,那兩個幕後黑手都不在意,只要能殺死陳禾,似乎就稱了他們心意。
  這樣一想,如何安置陳禾,比那個叫白蜈的女修更麻煩。
  陳禾當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主動說:“我跟著師兄。”
  “可是…”眾人欲言又止,目視釋灃,希望他勸自己師弟安穩找個地方躲著。
  豈料釋灃回答:“就這樣罷,陳禾在他處,我不安心。”
  “……”
  血魔你堂堂一個大乘期修士,小師弟而已,不放你身後不安心,這是什麼話!說出去有人信嗎?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時,浣劍尊者深深看了釋灃一眼:“道友,情之一字,孽緣深重,一念得道成果,一念萬劫不復。還望道友明辨是非,把持住心神,不要錯踏一步。”
  釋灃不置可否,這話自他發現對師弟有妄念起,就想得清楚明白了。
  而滕波與赤玄真人卻驚恐的睜圓了眼睛,看看陳禾,又看釋灃。
  “什麼意思?”吞月尊者犯疑,爪子撓了滕波一把。
  這時去河對岸布陣的裂天尊者回來了。
  “你們在說什麼?”
  裂天尊者看到這幾人在嘀咕,浣劍尊者還指指點點方位似在講解,怎麼就丟下他一人沒份?
  “不需要你明白的事。”浣劍尊者沒好氣的說。
  他伸手往東邊一指:“你在這裡,等著支援吞月尊者就行,聽我命令行事。”
  “是。”裂天尊者勉強打起精神,“師尊,可否要喚更多魔修前來幫手?”
  “那等微末之輩,再多也不夠給陰塵蟒送盤菜。”浣劍尊者不屑的一揮手,“我已經傳信南海,請梁燕閣傳遞消息,希望沈玉柏能盡快趕來吧。”
  陳禾精神一振:“沈島主能來?”
  “如果我們困得住陰塵蟒,他趕來還有用,否則可以給我們收屍。”浣劍尊者沒好氣的說。
  眾人不約而同的冒起一個念頭:尊者你若有不幸,你的遺物給誰?徒弟麼?詹元秋似乎連元嬰期都沒有,守得住?
  話說此刻東海飛瓊島。
  “島主,緊急消息。梁夫人請島主與她去一趟中原。”
  沈玉柏聞言,忍不住輕輕咦了一聲。
  他膚色白得好似羊脂美玉,貌若好女,哪怕眉頭微蹙,也是一番勝景。
  “怎麼說?發生了何事?”沈玉柏一生還沒有踏上過九州中原一步,當然也不會輕易破例。
  海外靈氣更足,人煙稀少,更符合他的喜好。
  “屬下不知,島主稍等片刻,夫人即刻就來。”
  飛瓊島的修士都知道,島主脾氣不好,性子冷,但是梁燕說話島主都聽,孰先孰後,傻子也知道。
  一個穿青色衣裳,丫鬟模樣的女修匆匆入內,手中捧著一面鏡子似的法寶。
  “島主,是夫人手信。”
  海上多風,多妖獸,紙鶴傳書在東海並不適用。
  沈玉柏一接過,鏡面上就亮起幾行字。
  “浣劍尊者說,若是他死了,替他照顧小弟子,他的寶庫都歸我,快隨我去中原一趟,看他怎麼死。”
  “……”
  作者有話要說:題外話:河鮮已經發貨,還有幾十本的余量,不抓緊買,就准備下架以後漫展場販了OTZ年底防止河蟹橫行而開春河蟹一向比較厲害…

☆、第146章 出世

  “轟!”
  驚雷自天而落,剎時眼前一片雪白透亮。
  陣法外圍的魔修們紛紛遮眼,頹然色變,有的人甚至悄悄倒退了一步,戰意全消。
  修真不易,沒人想讓多年辛勞化為烏有。
  修士臨陣脫逃,會在心境中留下破綻,尤其是那種因為驚懼而逃的——不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譬如鬼冥尊者,就很干脆避開釋灃跑了。魔修們的倒戈一向很快,瞧見情況不明就有可能重新選擇立場,總比嚇破膽有礙修為好。
  反正他們又飛升不了,最看重的不過是自己這一身實力,有一天過一天,連這點本錢都賠了的話,就再難有翻身之地了。
  倒是河洛派趕來的十多位元嬰道長,化神長老,面色蒼白,卻沒有露出分毫動搖。
  “開陣!”
  無數道金色亮光匯成長長的亮弧,又聚集交匯,一層層覆壓浮現,從河面到半空中都陷入了這片輝煌的光幕內。
  緊跟著是閃爍銀光的符菉在陣法中飄起,亮弧似有生命般的流動起來,主動纏繞上一個個符菉,又歡快的奔向另外一個,剎那間就勾勒出壯麗須彌之景。
  隨後平地生出二十八處璀璨華光。
  周天星辰,四象七曜。
  劈下的雷光正在陣法之中,只見下方河水開始翻騰,黑氣彌漫,而陣法這張巨大的金色羅網,不,這已經不是一張網,而是重重疊疊符菉構成的浮空樓閣,景象又多絢麗,就隱含著多麼可怕的力量。
  率先成形的線條已經變成樓閣輪廓。
  符菉好似一層層磚瓦,它們是屋簷,是立柱,亦是斗拱橫梁。
  身在這尊宏偉樓閣之內,既能穿透符菉看得見遠處,又能看到符菉每次重疊後,激蕩得起澎湃靈力波動。
  其勢如海潮,那些躲在十裡地之外想看情況的散修無不震驚。
  “這,這是做什麼?不就是一只妖獸?”
  就連陣法外圍的魔修也冒出冷汗。
  這事好比廚子准備去殺一只雞,盡管知道雞飛亂跳滿地毛,做好了麻煩的准備,但剛邁出門准備動手時,別人塞了一根狼牙棒過來。說拿著,這就是我們准備好的武器。
  連牛刀都不是!
  是廚子一輩子只聞其名,未曾見過真貨的狼牙棒!
  再傻的廚子這時候都忍不住腳軟,顫抖問一句“那到底是什麼雞”?
  魔修們臉色慘白,面對洶湧而起的靈力波動沖擊,本能的想護住自己——這是陣法最後布成的一步,各種符菉互相“咬合”,層疊相間,渾然一體。通常情況下,身在陣法內的修士都要遇到靈力波動的沖擊。
  只是這種事,一般都被修士視作好處!臨陣前灌輸用不完的靈力過來,不管魔修正道都能用的那種,還不是天地靈氣,是最純粹不用轉化的靈力,這是布陣一方作弊似的實力提升好麼!
  可現在呢?
  浩瀚磅礡的靈力,構成了肉眼可見的浪潮,前僕後繼,好似要將一切沖毀,身在其中的修士們連逃都逃不掉,只能像浪潮頂端的破舢板一樣沒頂。
  “叮啷。”
  一聲清脆的銅環震動。
  在閉眼准備拼死一搏的修士聽來,簡直如同天籟。
  他們慢慢睜開眼睛,只見恢弘大陣,浮空樓閣頂端,出現了一根高達十丈的金柱,上面盤有精致的龍紋,就像樓閣的主梁立柱似的。
  柱身上有數道巨大的黃銅環,隨著恐怖的靈力波動,自行震動敲擊,發出悅耳的天籟之音。
  “仙器…”
  河洛派一位長老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浩劫之戰前,由於天神可以下凡,導致古荒仙器神獸都數不勝數,然而經歷過古荒破碎神州陸沉,天路斷絕之後,神仙終為傳說後。仙器就越來越少,難得一見。
  更不要說這種威力無窮,撼動八方之物。
  烏雲之下,雷光之中,仍有九條騰龍的虛影在靈氣中浮起,發出無聲的哀嚎咆哮。
  “仙器鎖龍柱!”
  更遠處密謀策劃出這次陰塵蟒出世的兩個元嬰修士脫口驚呼。
  這番響動,連身在百裡之外的他們都感覺到了,此刻抬頭看天,面色發青,氣得一陣陣顫抖。
  “怎會如此?”
  那個身披黑袍,之前擄走白蜈的修士,厲聲質問同伴:“你前世得了陰塵蟒口中天珠,吞服之後有了陰塵蟒三世記憶,你說佘氏不過是一普通女子,因嫁給久試不中的一個舉人,一生勞苦,幾十年後年老後窮病而死,所識所遇之人,沒有一個修士,不會有人關心她死她活。佘雲娘剛死三日,豫州為何連這種大陣都布好了?”
  擄走鍾湖的伏烈雲哽了一下,艱難開口:“可能是陰塵蟒怨氣太濃,運氣不好,引起了血魔注意…”
  “胡說!”
  這修士怒不可遏:“陰塵蟒只有初死之時有怨氣,隨後越發淡薄,就是神仙也很難發現。佘氏更是死在河中,河水流動不休,除非恰好站在岸邊,否則根本無法發現。你是說我們的運氣已經差到正好有一個大乘期修士沒事站在河邊發呆,或者一個化神期修士閒極無聊下河撈魚摸到了佘雲娘的籠子?”
  伏烈雲無言以對。
  “你是不是欺瞞我什麼,或者你本來就是想圖謀這件仙器?”
  面對同伴的質問,伏烈雲也不甘願背黑鍋,頓時嗤笑一聲:“我圖謀這個仙器做什麼?我乃西域赤霞宗之人,飛升之後就能加入天界昆侖派,受寒松仙君庇佑,區區仙器只有你才會動心。”
  “是嗎?”對方也冷笑起來,“伏烈雲,我不想揭你老底!昆侖派根本就不會收你!因為你前世聽了大雪山乾坤觀涼千山大徒弟的教唆,與他一起偷偷挖掘北玄派故地,試圖找出傳說中的北玄密寶,雖然一無所獲,但時來運轉,被你撿到裂天尊者臨死前打落的陰塵蟒天珠,沒有這顆天珠之助,你區區元嬰後期的實力,怎會在一百年內得道飛升?”
  伏烈雲眉頭緊皺,眼露殺意。
  “涼千山的大徒弟後來被季弘殺死,這事你以為沒人知道,再者你根本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就把這事拋擲腦後了。”那修士面露譏笑,“結果你沒想到,飛升之後去昆侖派,潛心修行准備加入,結果當初在大雪山挖出的一些不值錢的小東西。反而將你暴露得徹徹底底,立刻就被驅逐了出去,寒松仙君沒有取你性命,也沒有張揚這事,就以為別人不知道了?”
  “啪!”
  那修士伸手擋住伏烈雲凶悍一擊,口中仍是嘲笑不斷:“當我莫名醒來發現不在天界,竟是身在人間,時光回溯到了四百多年前,又與你不期而遇,各自發現對方與記憶中應有的經歷不同。將話說開,兩下聯手,你一味欺瞞,說你飛升之後一直在昆侖派中做一個普通仙人,以為我不知道你早已落魄不堪,與那等微末小仙一樣上不得台面麼?”
  伏烈雲又是一掌狠狠擊來,地面焦黑一片,土化流沙。
  那人倒退一步,厲喝道:“是你欺瞞我在先,難道不許人說?現在你我內訌,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哼。”
  伏烈雲終於開口,恨恨道:“趙微陽,你又有什麼高見?”
  “你的後路。”這修士微妙的冷笑一聲,“如果是天道回溯時光,那麼只有我們被重新拋下人間,天上的人,會遺忘我們的事?”
  伏烈雲臉色鐵青。
  “這輩子你雖然沒去挖北玄派故地…如果寒松仙君記憶尚在,你如今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趙微陽傲慢的一笑,“我知道你心恨難平,當初若不是陳禾故意裝作很緊張那幾個不值錢的小法寶,你也不至於將它看做琢磨不出用法的好東西,連飛升也帶在身上,帶到了仙界,這才使你被逐出山門,無處可去。”
  “住嘴!”
  趙微陽不以為意,反而哈哈大笑:“你當初找上我,裝作不知道我加入了與昆侖派為敵的勢力,起初我還真的被你糊弄過去,隨後我想明白了,伏烈雲啊伏烈雲,你這是兩手准備,好深的心計!明面上擺著立場,裝作深信我,其實時刻警惕著我對你動手?你打聽到了吾方秘密,飛升後又能去討好昆侖派,實在不行還能轉投我方與昆侖為敵…伏烈雲,你算來算去太聰明,反倒跌了個跟頭。現在你只剩下一條路,好好跟我走吧。”
  趙微陽諷刺的說:“現在你我孤立無援,只剩彼此,翻臉可不好,想清楚想明白,你只有飛升,然後在戰場上,殺盡昆侖派!”
  伏烈雲狠狠看他。
  “你挖的那些東西值得什麼?而寒松仙君就只為當年北玄派傳承之恩,將你驅逐出去,還暗中傳信仙界各方勢力,不予收留你。你甘心像三千年前飛升的那些倒霉蛋一樣,口不嚴說出了他們逼迫北玄派的事…”
  “夠了!”
  趙微陽漠然看他:“世事不過這般,八千年前北玄派南合宗打得天崩地裂,八千年後我們上天界,還是這兩方在對峙,昆侖派是北玄天尊的走狗,你與他們再也無緣,只能來我們南合,不是麼?”
  隨著他的話語,遠處驚虹驟起。
  星天困龍陣,成。
  同一時刻黑氣匯聚而出,遮天蔽日,在雷光中悍然現世。
  “陰塵蟒…”
  趙微陽盯著同伴,陰鷙一笑:“伏烈雲,你以為你還有退路麼?”
  作者有話要說:八號九號說天上的事
  順說這是重生者最後兩位,實力比前面都厲害是因為,他們是仙人又被打下來的
  八號伏烈雲,赤霞宗出身,這個門派是昆侖派的延續後裔,所以他飛升後很高興的發現有大腿抱,就去了,結果……啥都沒了。
  九號趙微陽,這個是前世一飛升就加入了北玄派敵對勢力,所以他不愁飛升後的事情。他的故事,看文案上還沒出的那個就懂了,這個是真正的一路跟離焰尊者打來打去打成仇,重生後繼續打的→_→家伙

☆、第147章 威壓

  “這就是陰塵蟒?”
  陳禾仰頭,喃喃自語。
  自河中翻湧而出,伴隨雷光凝聚成形的黑色巨蟒,龐大無比,首尾連貫起來少說也有一裡地,因為被牢牢罩在金色光罩之中,盤踞的身軀剎那間就把陣法內部填充得滿滿當當,十分駭人。
  眾修士紛紛倒吸了一口冷氣。
  之前他們還覺得這陣法未免太大,聲勢太驚人,簡直是拿著狼牙棒去殺雞,現在他們發現這根狼牙棒還不夠使,必須得用斬馬刀啊!
  濃厚的怨氣翻滾不休,陣法符菉受到影響,劇烈的震顫起來。
  剎那間,“浮空樓閣”四方上下,總共出現了二十八道虛影,仿佛斗拱之上的彩繪,光華耀眼,整個符菉大陣都跟著有了生機。
  陰塵蟒軀體無意間的彈動,引起的陣法震動,靈力波更似一陣陣洶湧澎湃的浪潮,迎面撲來,不待修士們咬牙抵擋,鎖龍柱銅環再次清越的發出響聲,如長鯨吸水般將狂湧的靈氣全部抽走。
  這就是鎮陣法寶的妙用。
  尋常陣法用不著在陣眼處放置法寶,而放了法寶的陣眼毫無疑問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所在,留在這處守陣者亦是最厲害的,正是浣劍尊者本人。
  浣劍並不擔心陣眼的安危,仙器鎖龍柱,天然鎮壓這類妖獸,如果不是陰塵蟒沒有實體,又是神獸燭龍的後裔,鎖龍柱一出,它就已經困頓不堪了。
  有什麼比一個本身具有攻擊威懾力的仙器,更適合做鎮壓陣眼的法寶呢?
  天地間烏雲遮蔽,符菉金光混在刺目的雷光之中,凡人根本無法睜眼望天。
  河流截斷,水漫兩岸。
  如果靠著三裡地外的小城牆,能清晰的感覺到地面不停震動,城內的百姓驚慌失措的喊叫著,狼狽不堪的逃出房捨,又被這恐怖景象嚇得站立不穩。
  有人高聲宣稱這不過是一場雷雨,聲音卻被淹沒在各種尖叫裡。
  還停留在城中的修士,已然轉身逃命了。
  ——這等上古妖獸,捏死他們就跟吃菜似的,妖獸覓食喜愛靈氣多的草木生物,十分不幸,修士也是它們的食譜之一。
  凡人最多被倒塌的房子壓死,修士卻要填妖獸肚子了。
  “我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信息…”某個見多識廣的散修瑟瑟發抖,在別人瞪死他之前,他開口解釋,“好消息是這妖獸不吃人,它沒有實體,所以被它殺了不用擔心再被它吃…”
  雖說死了之後的事,誰也管不到了,但有個屍首總比被吃好。
  眾人還沒來得及緩口氣,就聽那散修說:“我覺得,這好像是傳說中的陰塵蟒。”
  死寂之後,霎時眾人做鳥雀散。
  而身在陣法中的魔修們有苦說不出,符菉的流動越來越快,不斷有破碎或者失去光華的部分來到他們身邊,頂著上古妖獸威壓,頂著大陣狂瀾般的靈力沖刷,戰戰兢兢的修補符菉,重新調整。
  不愁靈氣不夠用,靈氣身邊到處都是,只是精力體力劇烈消耗,大家的手都在抖。
  吞月尊者有些暴躁。
  他並沒有化成人形,作為妖獸,還是原形最有威力。
  不間歇劈下的雷讓他十分不安,作為妖獸,對天雷本來就更畏懼一些。吞月尊者並沒有退後,而是離開陣法東邊方位,竄到了滕波身邊。
  果然蠱王正在哆嗦。
  原先青白的臉色更顯難看,這凶悍的天雷之威,是他的克星。再怎麼竭力忍耐,也忍不住發抖。
  滕波搖搖欲墜之際,忽見一條雪色巨犬奔來,不由分說,就將他撲倒在地。
  ——正好,不用繼續強撐。
  “天道在跟我們作對?”吞月尊者氣急敗壞的問。
  “不,是沖著陰塵蟒來的。”滕波聲音都有些走調。
  如果不是有陣法庇佑,蠱王這會已經要全身冒煙了。
  “你說什麼?”吞月尊者大驚,如果天道不允許這等妖獸現身,劈下天雷,那他們布陣豈不是在幫陰塵蟒?
  “此妖獸實力強悍,雖然天道追著它劈,但陰塵蟒肯定能熬到天雷結束,那時候它更加暴躁瘋狂,怨氣濃厚,聽不見任何人之言,會更加不妙的!”
  聽了這解釋,吞月尊者覺得像吃了個蒼蠅,憋屈的問:“所以我們還得先保護它?”
  “有星天困龍陣在,天雷余勢會被仙器收攏,陣法之威更甚…”
  滕波話語未畢,又是一道雷光刺痛人眼。
  雪色毛發將滕波蓋得嚴嚴實實,吞月尊者自己的腦袋也縮進前肢臂彎,脊背沖外,毛發亦是本能的炸開,簡直像團成了一個巨大的毛球。
  天雷劈一道,大狗與滕波就無法遏制的抖一下。
  雷光間隙中,看到這幕的釋灃浣劍裂天:……
  這才剛開始,兩道天雷之間尚有間隙,等到後面一道連一道,數道一起劈的時候,這兩位還不抖成篩糠了?
  開戰之前己方戰力就報銷掉了兩個,誰也不會高興的。
  陳禾限於修為,沒看到遠處的大狗,他握緊夔弓,弓身正在不斷的嗡嗡作響,好似十分興奮,陳禾盡全力才勉強壓住它。
  夔是雷獸。
  陳禾忽然感到背後一暖,靠到了熟悉的地方。
  “如何?”
  耳邊是師兄略憂的問語,陳禾精神一振,勉強說:“無事,陰塵蟒果然非同凡響。”
  又過了一陣,釋灃才松開攬住陳禾的手,盯著不斷變化的陣法說:“據聞數萬年前,北玄派曾經滅殺過一條陰塵蟒,當時連戰了三日三夜,高山崩裂,飛沙走石,最後一座延綿百裡的大山塌陷下去。多年後那處廢墟一半變成郁郁蔥蔥的谷底,一半成為深湖。”
  說完他拍拍陳禾的肩,安慰:“那是陰塵蟒有實體的時候,如今古荒破碎,天道苛刻,它不敢對上天道,為了生存,時間到了還是會散去的。”
  陳禾遲疑著說:“師兄,我擅自下令,將那佘氏的夫婿抓來了。”
  “……”
  “要是陰塵蟒戾氣難消,先給它這個好了,白蜈畢竟是受蠱王庇佑的五毒門弟子,又得了魔宗傳承,讓她送死不是辦法,萬一再刺激得陰塵蟒神志不清,我們上哪找…這麼大的蛇給它…咳。”
  “胡說。”釋灃哭笑不得。
  半帶教訓的對陳禾說:“陰塵蟒附身為佘氏時,縱然是借用,也是有實體的,現在它沒有軀體,何來——何來那等失控?”
  “哦。”陳禾沒精打采的應了一聲,原來他白操心了?
  釋灃不忍見師弟這番模樣,改口道:“這樣也好,佘氏怨恨而死,必然也是仇恨其夫婿不信任她,抓就抓罷。”
  輕描淡寫一句,就決定了鄭舉人的生死。
  陳禾也沒放在心上,充其量感到這舉人很倒霉。
  去查佘雲娘生前之事的魔修只說了她出嫁後諸事不順心,丈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裡裡外外全靠她一人忙活,卻討不了半句好,倒沒有八卦到把佘氏餓著肚子做繡活,而鄭舉人在外面與同窗談詩喝酒的事也詳詳細細說出來。
  事態如此,數百裡生靈的命都要保不住了,一個舉人,只能算他倒霉了。
  “轟!”
  雷聲不斷響起,足足持續了三刻鍾。
  陣法外圍的魔修與道人們盡數大汗淋漓,累癱在地,天空烏雲終於逐漸散去,緊接著是瓢潑大雨,天地間一片朦朧,數尺外辨不清人影。
  閃爍金光的陣法內,卻沒有一點雨滴能夠落下。
  陰塵蟒緩緩盤旋,抬起了大得可怖的頭顱。
  深紅靈光匯聚而成的眼珠,森冷的盯著罩住它的“浮空樓閣”,在看到正中纏繞雷光的鎖龍柱後,它憤怒的一甩尾巴。
  陣法劇烈晃動,破碎的符菉化作流光重新竄入二十八處虛影,緊跟著起效的是之前河洛派布在裡面,現在只能充作輔助之能的防御陣,岌岌可危的挺住了。
  魔修道人們滾葫蘆似的倒了一地。
  “爾等已盡所能,速速退下。”浣劍尊者在陣眼,聲音傳遍整個陣法。
  陰塵蟒驀然抬首,黑氣組成的頭顱之中,隱隱出現了一點極美的白色光輝,一閃即沒。
  天珠。
  眾人都在心頭默念了一聲,知曉陰塵蟒憤怒張開了口。
  “修士,死!”
  刺耳的聲音就像敲在眾人心頭。
  魔修們神色劇變,一大半人立刻掉頭匆忙退走,只有河洛派的道人們站在原地,掐著手指算來算去。
  天機被遮住,什麼也看不到,只有一團迷霧。
  吞月尊者與滕波從地上爬起來,各守方位護持陣法去了。
  陰塵蟒一陣折騰後,發現陣法沒有絲毫破損,怒意大增,如果不想天道干掉它,現身在世間的時間越短越好,當一個狂怒想要發洩的人被困住了,必然更加暴躁。
  赤玄真人見勢不妙,趕緊高聲喊:“這妖獸殺氣太濃,需想個辦法。”
  “不錯,陣法可以抵擋得住一時,但陰塵蟒受困得越久,戾氣更是成倍增長,一旦破陣,後果不堪設想。”
  陳禾悶不吭聲,轉身後退。
  “阻我者,死!”陰塵蟒正在咆哮,忽然感到面前飛過來一個黑點。
  它霎時愣了一下。
  蛇信吐出,又收回。
  ——這氣息它很熟悉,是佘雲娘的丈夫。
  黑氣瞬間化為羅網,將鄭舉人倒吊在半空中。
  “救命,救…”這窮書生膽子都快被嚇破了,幾乎懷疑是一場噩夢,哪來如此大的一只怪?這些腳踏虛空的“神仙”,竟然無動於衷,他奈何手無縛雞之力,連掙扎也折騰不出什麼花樣來。
  陰塵蟒發出一陣難聽的笑聲。
  它特意給鄭舉人看了一下它的模樣——橫空巨蛇,腦袋比一座寺廟都大,赤紅瞳孔充滿幽冷怨恨,而盤踞的身體緩緩挪動,最終看到它的蛇尾沒入河中。
  河水翻湧,詭異的直接露出河底,蛇尾最細處只有水桶大小,正是由一個陷在泥沙裡的木籠中女人腹部冒出。
  “雲…雲娘…”
  鄭舉人駭得話都說不清了。
  陳禾眼睛盯著蛇尾盡頭,悄悄示意了一下釋灃。
  釋灃皺眉,傳音問眾人。
  “不可,那是陰塵蟒依舊保有人類記憶的象征。”滕波果斷阻止,“前次在京城,眾修士都認為屍體是陰塵蟒的弱點,最終有人拼著命斬斷了兩者聯系,結果天珠自妖獸口中掉落,陰塵蟒徹底發狂。”
  原來行不通。
  眾人遺憾的念頭還沒完,只見陰塵蟒忽然抬頭,吐了下蛇信:“死…屍王…你是誰?”
  包括吞月尊者在內,眾人毫不留情的往蠱王的方位輸了一道靈力,生生將他震出去一步,否則陰塵蟒看不到陣法保護下眾人的模樣。
  “出去哄也好,騙也好,蠱王且看你的了。”赤玄真人催促。
  “最好勸說它待在這裡不動,要什麼仇人我們給抓來。”吞月尊者一本正經的說。
  “怨氣陰氣濃厚的人,它肯定會好說話。”裂天尊者點頭。
  浣劍板著臉沒吭聲,而釋灃想了想:“先安撫,不行我們再動手。”
  滕波:……
  作者有話要說:蠱王:壓力山大……

☆、第148章 靠山

  陳禾的弓從緊握手中的姿勢,變成放在膝上。
  雪色巨犬毛發炸開,警惕瞪視陰塵蟒的動作逐漸松懈,前肢伏地,尾巴耷在腿上,盯著陣法符菉,沒多久就開始打哈欠。
  赤玄真人在遠處憂心忡忡。
  鎖龍柱的銅環一下接一下,持續發出清越的敲擊之聲。
  雨幕磅礡,陣法外根本看不見裡面發生了什麼,也聽不見任何動靜,魔修與道人們都心驚膽戰。
  “…事情就是如此巧合。”
  滕波一口氣將原委盡數說明。
  陰塵蟒鮮紅的眼珠森冷盯著他,頭顱隱藏在升騰的黑氣之中,身體還特意歪斜著多盤了幾圈,方便腦袋垛上去。
  一點明光在黑氣深處若隱若現,那時不時晃動的軀體,激起陣法符菉爆出一團團璨如煙花的光輝,蛇信吞吐不定,噴出嗆人濃霧。
  陰塵蟒環視覆蓋它頭頂,由符菉組成的金色樓閣,用陰冷可怕的聲音說:“那麼你的意思是,兩個修士為了報復一個他前世的仇人,故意將佘雲娘陷害而死?”
  蠱王僵住,他能感覺到妖獸在說到修士這個詞時,隱含的殺氣。
  可事實終歸如此,滕波覺得自己為緩兵之計也算拼了老命,如今見機行事,能拖一刻是一刻,舌燦蓮花找借口,反而會激怒妖獸。
  “是。”滕波硬著頭皮承認,“這兩個修士,尋來有南荒百瘴門傳承的白蜈,又…混淆視聽,才釀成這番慘禍。”
  “慘禍?”陰塵蟒聲音嘶啞的笑起來,毫不留情,“這只是對佘雲娘而言的慘禍,對你們來說,真正的慘禍尚沒開始。”
  吞月尊者霍然睜眼,一爪子將滕波扯了回來。
  陳禾也慢慢撫上弓身。
  鎖龍柱的敲擊忽然停止,浣劍尊者已經緩緩抽劍出鞘,四海真水裹住的蜃珠,順著劍鋒滾落,符菉的金輝將劍身照射出迷離的五彩之色。
  陳禾呼吸一頓。
  正在劍拔弩張之際,那個嚇暈過去的鄭舉人不知道怎的,被磅礡的殺意激得一抖,驚醒過來直直對上那條“生”自佘雲娘屍體的妖獸,沒命的一聲嚎叫。
  陰塵蟒呼的一聲轉到了他面前,鄭舉人一陣抽搐,兩眼翻白,嚎叫聲陡然中止。
  妖獸偏頭繞過去再看時,發現這人竟然已被活活嚇死了。
  “啪。”
  陰塵蟒嫌棄的將屍體一丟。
  有陣法阻隔,屍身本該截留在半空中,陰塵蟒對著屍體噴出一口濃濃的黑霧,屍身霎時化為血霧,盡數澆在佘雲娘身上。
  眾人又看了一眼河底那個木籠,終於明白為什麼裡面只有一具屍體,想來那個跟佘雲娘一起沉塘的男人,已經屍骨無存了。
  “可惡的凡人,可憎的修士!”
  陰塵蟒爆發出一陣激起陣法劇烈搖擺的怒吼。
  浣劍尊者神情一變。
  “師父,東邊有些支撐不住。”裂天尊者發現符菉替換補充的流轉速度,出現了微妙空隙,乍看沒有問題,等到陰塵蟒攻擊的時候,這就是妥妥的弱點。
  滕波扒開大狗的爪子,強撐著喚了一聲:“閣下既然願意聽我將話說完,何不與我等商量商量,波及生靈萬物,天道也要記你一筆,並不劃算。浩劫之戰距今已過去八千年,世事難以挽回,你想要的仇人,我們去抓來,佘雲娘已死,你尚可附身他人,我們必將竭力保她一生平安喜樂,你看如何?”
  “哼!”
  這次靈力波動超過鎖龍柱吸納的速度,余威駭人,陳禾站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隨即他乖覺的站到了釋灃身後,免得師兄分神為他擔心。
  “愚蠢的修士!我聽完你的話,僅僅是看在這陣法為我遮擋了天雷份上。”陰塵蟒現在感覺是前所未有的好。
  八千年來它偶爾蘇醒,現身之後就被天雷劈得夠嗆。
  縱然不死,頭痛到處桶肯定是免不了,加上怨氣沖頂,只記得殺殺殺了。現在這種神智清醒的狀況,它很愜意,但這不可能抹平陰塵蟒的戾氣。
  因為它已是沒有實體,怨氣所化的妖獸,可怖的身形如同它的憎恨,怎會輕易散去?
  浣劍尊者他們在用緩兵之計,陰塵蟒何嘗不是在靜靜觀察這陣法的破綻。
  “一個近乎屍體,陰氣十足的修士,竟然會在這陣法之中,忍受天雷之威。這令我很是好奇。”陰塵蟒居高臨下,口噴毒霧,厲吼聲如同幾百面破鑼同時敲擊,刺耳又吵雜,又像無數人一起慘叫。
  赤玄真人皺緊眉頭。
  只聽陰塵蟒厲嘯道:“我還要好好感謝,那兩個來尋仇的修士,佘雲娘早早死了,死得好!免得她為那個無用書生,困苦一生窮病不堪。”
  鄭舉人是什麼德行,佘雲娘瞧不清楚,陰塵蟒則不一樣。
  這個連家中最後一點銅板都拿出去買典籍書冊的人,完全沒考慮過妻子的難處,除了念書,就只會要吃要喝,嫌這嫌那。即使有朝一日金榜題名,等待佘雲娘的並不是苦盡甘來,而是休書。
  不不,鄭舉人好面子怎肯背負糟糠之妻下堂的難聽名聲,妻子為供他圖書積勞成疾病死,他供了牌位大哭幾場,再於人前念一念,可不就是十足十的情深意重?屆時還愁娶不到高門大戶的女子為妻?
  “哈哈哈!”
  陰塵蟒仰頭大笑,悍然撕咬:
  “我得好好感謝他們,使佘雲娘少受了一份罪!用撕裂他們軀體,擊碎他們的魂魄作為謝禮!”
  陣法劇烈變化,無數道金色流光牽引出利刃法寶攻擊。
  這對沒有實體的妖獸來說,傷害力實在有限,只有那些凝聚殺氣的凶刃勉強能截斷構成巨蟒部分軀體的黑霧。
  這效果,好比杯水車薪。
  “妖獸如此棘手——”浣劍尊者怒容滿面,看裂天尊者的表情倒是好了一些。
  原來不是他的徒弟太蠢,被人坑去對付陰塵蟒,而是這妖獸實力駭人,僅僅是遷怒,就能滅掉數位魔尊。
  “鎖龍柱能撐住,但是陣法的恢復跟不上。”赤玄真人急急說。
  陰塵蟒根本不需破陣,只要耗上勁,這陣法負荷的靈力過大,自然要出現斷層。
  “先穩住!”浣劍尊者怒喝。
  “援兵什麼時候能來?”吞月尊者還記得這茬呢。
  “來再多人,沒有對付陰塵蟒的好辦法,一時也派不上用場!”始終沉默的釋灃終於開口了,他不覺得多個沈玉柏就能對付這只妖獸了。
  “蠢笨不堪,東海那麼遠,一時怎麼趕得過來?再說這世上靠山山崩,靠人人死,除了自己,哪有什麼可等?”浣劍尊者口不擇言的大罵。
  陳禾眼皮一撩:靠的不是人參麼?沈玉柏總不會被誰啃了煮了…
  這番念頭也不過是苦中作樂,陳禾扣住弓弦,定定的看陰塵蟒。
  一道火光匯集成箭頭,緊接著弓身通體發白,與鎖龍柱雷光遙相呼應。這一箭,瞄准的正是妖獸口中天珠。
  陳禾也是無可奈何,這是陰塵蟒唯一的實體部分。
  那赤紅的看似眼珠,卻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沒機會冒險。不如就將這箭射出,引來天雷,使妖獸直接遭到鎖龍柱的攻擊。
  陳禾屏息凝神,北玄心法流轉不息,竅穴中靈氣冒出,整個人都像站在霧氣中。
  釋灃一怔,默默扣起一股陰冷的白色火焰,等待襲擊的時機。
  陰塵蟒似有所感,只是它沒將修士的“弱小反抗”看在眼裡,咆哮一聲後,接連打落數十件陣法帶動的法寶。
  “叮——”
  四海真水齊齊爆裂,蜃氣狂湧。
  萬千迷障,聲色幻象同時出現,將巨蟒頭顱圍得嚴嚴實實,而一道銳利劍光無聲的從陣法間隙中揮出。
  只一瞬,貝制的劍身,使劍光化作刺目霓虹,成片斬斷黑色怨氣。
  赤玄真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現在他明白浣劍尊者為何能連殺乾坤觀數位大乘期修士了,這劍並非戾氣,也不是魔障,而是把大千世界,紅塵幻影,都濃縮在蜃氣伴隨的劍法中。
  一招,就是桑田滄海,碧落黃泉。
  一劍,就是浮生濁世,離合悲歡。
  蜃景無聲,而劍擊破空,卻適時伴隨哭笑無端,好似有人喁喁低語,又像苦痛呻.吟。陰塵蟒怨氣纏身,諸多不甘比比皆是,幻象中時而出現佘雲娘的身影,時而又是兩個陌生女子垂淚模樣。
  “天心定法,鎖魄追魂,去!”赤玄真人翻手就將法器扔了出去。
  其他人也紛紛亮出兵器,唯一幫不上忙的是滕波。
  陳禾扣弦的手忽然一顫,他看到幻象變成了矗立高峰,蒼茫天幕,刺目光影撕開了大地與天空,古荒破碎,血流成河,哀嚎不斷。
  這一箭破空而去,陳禾暗覺不好,趕緊又凝化出一支來。
  雷光緊跟著箭尾劈了進去,古荒破碎慘烈一幕赫然消失,換成了一條巨蟒盤踞在山巖上,龐大的身體竟然從山頂直拖到山腳,而虛空中站著一個身穿白衣,手持梅枝的修士,翻手一壓,山川震動,巨蟒騰空而起。
  “這是?”釋灃盯著幻象。
  根據他那次與浣劍尊者過招的經驗,雖然浣劍沒用全力,但這招數的關鍵,應該是引起心魔。
  前面的景象都正常,最後出現的是什麼?
  蜃景變化極快,轉眼巨蟒已經四分五裂的躺在荒蕪大地上,高山消失,原地多出一個巨大的深谷,而那修士亦不見蹤影。
  “啊!”陣法中的陰塵蟒發出嘶啞的哭號聲。
  幻景裡同時出現一條小很多的蛇游到巨蟒屍體邊,費力頂動,期望巨蟒能夠睜開眼睛。
  眾人頓覺不妙,裂天尊者一句“師父你激怒它了”還來不及說,鎖龍柱隨著雷光牢牢抓住陰塵蟒,妖獸費力扭頭,一口咬斷了陳禾的箭。
  三昧真火還想繼續燒,無奈怨氣太濃,它什麼也燒不著,反而損失了部分火焰。
  “不好,退後!”釋灃果斷攬住陳禾,
  頃刻間雷霆般的一聲巨響,陣法上空破開了一道漆黑裂口,陰塵蟒搖首擺尾,再次往四周猛烈一撞,浣劍尊者一口血噴在劍身之上,幻象染血霧,更顯淒惶。
  “師父,快走!”裂天尊者准備拖人。
  便在這時,陣法漆黑裂口出現一道散發微光的身影。
  白衣珠冠,手持梅枝狀的法寶,神色冷肅,卓然清貴。
  ——正是方才幻象之中出現的修士。
  浣劍尊者愕然,是不是真的,他當然最清楚,而陰塵蟒還以為是幻象在搞鬼,毫不猶豫的凶悍撕去。
  那人持梅枝的手輕輕一擺,陰塵蟒被砸下去好幾丈。
  他向四面一看,好像在尋找什麼。
  剎那間,人影就出現在陳禾面前,左手張開,裡面赫然是一顆光華灼灼的白珠,滕波下意識的一望,果然發現陰塵蟒尾部與佘雲娘斷開了。
  天珠!
  釋灃及時用左手護住陳禾,涅毀真元夾雜蒼白火焰湧出。
  “咦?”
  這聲輕音,眾人都聽得分明,霎時心頭大震,再遲鈍的吞月尊者也知道他不是幻象了。
  接下來的事更讓他們瞠目結舌,這人隨手一拂,竟穿過了木中火與涅毀真元,毫發無損,直接將天珠塞進了陳禾口中。
  不待釋灃再次動手,他已一腳踩在陰塵蟒頭上。
  黑霧瘋狂潰散,修士的身影也重新消失在陣法撕開的裂縫中,只能看到他微微一笑,好像說了什麼,卻只有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
  “…很好…天界…終有一日…”
  “砰!”
  除鎖龍柱外,陣中所有法寶化作粉塵。
  陣破。
  金光不斷消失,在大雨中只有修士遠遠看得分明,而那抹最後殘余的微亮靈光,以及那個模糊的身影,被修士們當做了浣劍赤玄或者釋灃。
  只有伏烈雲趙微陽猛然顫抖,面無血色。
  “北玄天尊?
  
☆、第149章 散元嬰

  星天困龍陣與陰塵蟒同時潰散,磅礡的靈氣伴隨著怨陰黑霧,仿佛決堤的河水向四面八方狂湧,互相牽制,互相抵消,在天空中形成了瑰麗景象。
  “不好!”修士們紛紛閃避。
  這時候最好用的就是土遁術,把自己埋起來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越是修為高深的人,受到的影響就更嚴重,對凡人而言,這只不過是撲面而來的一陣狂風,裡面似乎夾雜了沙土,混濁不清。
  雪色巨犬一爪子扒住蠱王,縱身往河中一跳。
  水花四濺,只要有石頭土壤水流這些東西遮擋,情況總會好一點的。
  裂天尊者想也不想的扔出一個法寶,浣劍當即就想怒罵,傷勢再次發作,一口血湧出,法寶在靈力怨氣的驚濤駭浪之中猶如黑夜明珠,霎時遭到了十倍、百倍的撞擊。
  “砰。”
  一秒都沒有,法寶已經化為碎片。
  可在此之前,裂天尊者又扔出了一件。
  就這樣周而復始,靈氣浪潮過後,兩位魔道尊者腳下已然一片狼藉,晶亮的碎片落得到處都是,有些特別淒慘,竟然已經化為砂礫般的粉末。
  “師父勿動。”裂天尊者話還沒說完,就被浣劍瞪了回來。
  自覺當機立斷,以損壞法寶避開靈力沖擊的裂天尊者頓時納悶。
  “咳。”灰頭土臉的赤玄真人整整道袍,輕咳了一聲,作為一個既沒家當可以揮霍,也拉不下臉來跳河的道士,只好憑著河洛派連天道運數都要偷窺的保身之道,硬生生抗住了。
  見這對師徒氣氛緊張,赤玄真人忍不住向裂天尊者傳音了一句:
  “尊者既然有這麼多法寶,為何不依次丟出去,拉開距離,引走靈力沖擊也不失為好辦法,為何站在原地不動?”
  “……”
  浣劍看到大徒弟一臉恍然大悟的神情,又想吐血。
  他不在乎法寶如何損耗,只是危急關頭,裂天再次證明了腦子不太好使,只會蠻干,這才是令浣劍尊者頭痛心口痛哪都痛的關鍵。
  ——要是等他死了,尋常事還行,遇到陰塵蟒這等意外,邢裂天哪裡還能活命?
  浣劍尊者沒好氣的移開目光。
  “剛才那人是?”
  赤玄真人這才回過神,匆忙尋找:“釋灃道友與他師弟呢…”
  聲音戛然而止。
  正是煙塵散盡之際,順著靈力波推進掃平的區域看,赫然發現它是圓形鋪開的,正中間有一點完全不受影響。
  釋灃一手扶著陳禾,一手按在師弟額上,表情有些難看。
  赤玄真人來不及感慨這對師兄弟完全不用躲避這場靈氣沖撞,見陳禾靠在釋灃臂彎上,半垂著頭,手中雖然緊緊握著弓,卻好像站不直一樣歪斜著身軀,一動不動。
  “釋灃道友,出什麼事了?”
  方才出現的那道虛影,動作奇快,就連釋灃也僅僅跟他過了一招,稍遠處的赤玄真人跟跟沒看清到底是怎麼回事。
  “幻象裡出現的人影,為什麼會攻擊陳禾?”赤玄真人驚駭不已,又想起那個人影分明說了一句什麼,更是大驚,“此人從何而來,又怎會動手殺死陰塵蟒?”
  滕波撲騰著從河裡冒出腦袋,狼狽的游上岸,他身後大狗卻優哉游哉的淌水而行。
  “他搶下天珠,強塞進陳禾口中。”
  滕波剛才沒能插手幫忙,倒是將情況看得明明白白,他抬眼看天,陣法破滅前,那裡曾因陰塵蟒蠻橫破陣,沖出一道漆黑裂縫,現在又恢復如初,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非凡間之人。”浣劍尊者一字字的說。
  眾人不自覺的點頭。
  “不錯,舉手投足間輕易奪下天珠,擊潰陰塵蟒,誰能做到?”
  能做到的人都成仙了!!
  “也就是說,凡間剛才裂開了一道口子?”赤玄真人有些後怕。
  不為別的,來幾個神仙下凡,這些神仙一言不合再打一場,誰能攔得住?八千年前浩劫之戰就要再次上演。
  “這倒不用擔憂。”蠱王沉思著,搖搖頭,“若是人間這麼好進,八千年來,早有仙人出現了。這個神秘之人能來,怕也是取巧,首先陰塵蟒的實力遠遠超出如今世間應有之能,我等更與它對峙拼命,這番響動也是難得一見,其次——”
  浣劍尊者截口說:“此人下凡,是以滅殺陰塵蟒為條件,於是天道默許他出現。”
  “應該是友非敵,可是…”
  眾人轉頭,沉默看釋灃陳禾。
  天珠應該是個好東西,怎麼這情況看起來有些異常?
  釋灃始終不發一語,似乎什麼都沒聽見,良久他才緩緩抬頭,眸帶一縷血色:“吃下天珠會怎樣?”
  “呃!”沒有吃過,也沒聽誰吃過的眾人傻眼。
  吞月在後面推了滕波一把,蠱王只好硬著頭皮,搜腸刮肚的想,只是他看到的季弘魂魄碎片有限,記憶斷斷續續,大事還算記得,其他根本沒印象。
  “元嬰…散了…”釋灃有些恍惚。
  “什麼?!”
  浣劍尊者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在說陳禾丹田內的元嬰潰散了。
  “怎麼可能?讓我看看。”
  “師父你傷勢沉重,切勿動。”裂天尊者趕緊阻止。
  兩下忙亂中,赤玄真人正想說什麼,只見釋灃忽然抱起陳禾,語氣冰冷的說:“諸位援手之力,釋灃感激不盡,本應留各位盤桓,只是吾師弟情況不妥,我先走一步。”
  “哎…”
  眾人來不及說什麼,釋灃已御風而去。
  “這可真是蹊蹺。”浣劍喃喃自語。
  吞月尊者晃晃腦袋,將身上的水珠抖干淨,不以為意的說:“元嬰散了,修為就全完了,有這等深仇大恨的,八成是陳禾的仇家吧。”
  “胡說,天上的仙人怎會與陳禾有仇?”裂天尊者瞪眼。
  滕波沉吟:“不,元嬰散了其實還有另外一種情況…”
  “你說化神?這怎麼可能?”吞月尊者嗤之以鼻,“陳禾剛剛元嬰初階,天珠若有這等神效,大家還修行做什麼?拼死戰陰塵蟒,總有人能拿到這個好處。”
  蠱王面無表情的踩了大狗爪子一腳。
  “……”
  “元嬰化為元神,大多數修士都越不過這關,即使修為猛漲的好事,也是危險。”浣劍尊者公允的說,“而且看釋灃的模樣,恐怕不像是修為增長。”
  “北玄派功法與修真界其他功法截然不同,這份心我們費神也管不了。”
  赤玄真人跟著歎口氣,拂塵搭在左臂上,“不說這個,收拾殘局罷。”
  釋灃一走倒是輕松了,聞訊或看到動靜趕來的修士,無數人等著解惑,這忽悠大眾的話,可得准備准備了。
  “我去找白蜈,救醒這丫頭,看看能不能抓到擄走她的人。”滕波皺眉。
  陰塵蟒解決了,兩個挑起禍端的修士卻還沒找到。
  “有勞蠱王費心。”浣劍尊者一心想要抓住害他如此狼狽的混賬,他幾百年沒受過這麼重的傷了,只是想來對付陰塵蟒,給徒弟出口氣,以及不顧一切想滅除對邢裂天的威脅而已。
  “其他三大門派諸人來到,還要麻煩真人。”浣劍尊者示意。
  寥寥幾次來往,浣劍發現赤玄真人辦事挺靠譜,頓時另眼相看。
  “尊者好好養傷。”赤玄真人亦禮數周全,其實眾人方才在陣中都受了一些內傷,只是都不嚴重,吞丹藥緩緩恢復就行,倒是浣劍尊者主持陣法,承擔了數十倍的反噬力。
  待人一走,赤玄真人站在河邊,默畫了一段祝頌怨氣化消的符菉,隨後對趕來這裡的河洛派道人們說:“下河看那佘雲娘的屍體還在不在,若在,將她撈上來放進棺木尋一處墓穴好好安葬罷。”
  “是,掌門。”
  “塵世怨苦,不沾神魂,陰塵蟒並無屠戮生靈,因果未加於你,願爾六道輪回,復享平安喜樂。”
  赤玄真人稽首一禮,離開了河邊。
  雨勢漸小,烏雲散盡。
  城內一些房捨倒塌,不過之前人們已逃出家門,倒是毫發無傷,紛紛驚懼的爬起來,猜測是不是地動。
  釋灃將暈迷不醒的陳禾放在閉關靜修的密室中。
  元嬰散去,真元遁入經脈百骸,陳禾臉色忽青忽白,額頭汗如雨下,卻又沒有什麼痛苦的表情。
  “石中火!”釋灃冷聲。
  火球自陳禾身上脫離,變成一個胖娃娃站在牆角,戰戰兢兢的看釋灃。
  “把陳禾吞下去的那顆天珠燒了。”
  “不…”石中火微弱又歪曲的發出一個聲音,更多的話他不會說,只是連連搖頭,似乎十分恐懼。
  釋灃查探陳禾額間紫府靈台,還是不見蜃珠蹤影。
  這才是釋灃真正驚慌的原因,那顆天珠伴隨著一股莫名之力,瞬間擊潰了陳禾的元嬰,吞掉了蜃珠,取代蜃珠頑固的停留在靈台紫府。
  沒有蜃珠,那麼八尾狐之後的記憶,陳禾都不再有了。
  甚至不知道這顆天珠會帶來什麼——
  釋灃眸中紅色更甚,他握住的右手,無意中碰到牆壁時,剎那間牆面焦黑一片。石中火再次發抖。
  空有涅毀真元,卻拿天珠無可奈何,只因這玩意藏在陳禾體內,更是神識最重要的所在。
  釋灃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回想陣法中那人出現的一舉一動。
  他並沒有注意,躺在地上的陳禾皺眉無聲的張開口,念了四個字:離焰尊者。
  作者有話要說:送天珠的作用是:離焰尊者即將在記憶中上線喲=3=


☆、第150章 天不從我

  天珠入口的那瞬間,一股同源的沛然之力也跟著灌了進來。‘
  陳禾想用石中火困住天珠,後者已經攜強橫氣勁將三昧真火沖散,陳禾眼前發黑,只覺經脈內真元全都不由自主的跟著一起湧來。
  不好。
  陳禾心中剛浮現這個念頭,就已經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忽然傳來隆隆的雷聲,陳禾模模糊糊的睜開眼,赫然看見天地皆非,雲層似乎被自己踩在腳下,雷光撲面而來,刺目而恐怖。
  陳禾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卻發現自己好似一縷清風,既沒有形體,也碰不到任何東西。
  一道紫色雷霆,自虛空直直而落。
  陳禾回頭看到非常驚人的一幕,堆疊的烏雲是澎湃的浪潮,但有人就站在這驚濤駭浪之上,白色長發在耀眼雷光中張揚飛舞,五指張開,足以劈毀高峰的驚雷就在他面前分開,成為兩股彎折,墜落雲端。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
  陳禾驚得說不出話。
  北玄天尊殺陰塵蟒的過程太快,陳禾根本沒看清,就已經被塞了一顆天珠,他甚至連陰塵蟒龐大軀體連同陣法一起潰散的景象都沒見到。
  陳禾見過的修真界厲害修士,無非是沈玉柏浣劍尊者或者自己師兄。
  沈玉柏高深莫測,浣劍尊者變幻不定,釋灃身上則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危險晦暗氣息。但他們都比不上眼前這人。
  烏雲翻湧得更加劇烈,陳禾在破碎的間隙下看到了山川河流,以及雷霆劈下後熊熊燃燒的山火。
  那種觸目驚心的鮮紅,跳躍著仿佛是流淌的血液。
  又有兩道紫雷貫空。天幕似乎都被扯開了。
  這次陳禾清楚的看到,蒼穹之上出現隱約的裂縫,雲海的搖晃震顫源頭就是啟於那處,裂縫深處隱隱出現了幾點光亮。
  就在陳禾出神之時,忽見眼前變空,原來烏雲已經被那人隨手揮落的雷光毀得支離破碎。
  這下更可看見萬裡山河盡在足下。陳禾猛然抬頭,難道此地就是距天最近之處?
  隨即陳禾看到那人手上出現了一柄赤紅色反曲弓,而弓弦是蒼白色的火焰。
  木中火?
  師兄?
  陳禾本能要脫口而出,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的眼睛,狂風卷起的發尾拂過眼角,深邃威懾的雙眸,目光銳利如冰錐,只一眼陳禾就感到心浮氣躁驚惶不安,本能的想要後退。
  ——心中發寒,手腳不自主的抽搐起來,不像看到活人,只覺得碰觸到一個可怖的上古荒獸,它並不貪圖殺戮嗜好血腥,只是孤獨的睥睨蒼茫大地,而落在它眼中的活物都要氣絕身亡。
  漆黑的利箭在弓上成形,箭身上還纏繞赤紅與蒼白兩色火焰。
  箭指虛空,蒼穹之巔。
  發自弓身的絢麗白光,讓陳禾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人睥睨傲然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抿緊無血色的唇,如此熟悉,卻又陌生。
  這是誰?陳禾感到這個答案就徘徊在腦中,卻偏偏尋覓不到。
  箭出弓折,砰的一聲化為無邊無際的火海,就像被日光染投的紅雲,又像業火中的血蓮,競相盛放。
  而那一箭,悍然撕裂了天空。
  陳禾見過姬長歌一箭破天之威,這箭的威力卻更要勝出一籌。
  萬道金虹自虛空而落,烏雲散盡,那人站在火海之中,臂纏烈焰。如雪長發下,清俊卻冰冷的容顏不見喜悅,目光過處,似有一種能焚燒世間一切阻礙的毅然。
  一步步,緩緩踏上虛空,遠離塵俗。
  陳禾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他仍未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是幻象?還是一段不可思議的神識所見?
  “實在歎為觀止,不想八千年後,我北玄派尚有這等門人。”虛空的光亮中出現了一個隱隱綽綽的影子,華冠重服,手持梅枝,笑吟吟的問,“吾為北玄天尊,爾名為何?”
  “吾名離焰,魔道尊者…”
  那人話還沒說完,忽然整個虛空都扭曲起來,天幕倒懸,山川河流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灰色漩渦,日月星辰跟著滑了下去。
  陳禾看到離焰尊者陡生怒容,猛然一揮掌,火焰連同磅礡黑氣生生將天空再次擊開一道裂口,同時離焰唇邊溢血,卻死死咬住唇,奮力沖開漩渦的阻撓,想要自裂口脫身而出。
  ——果然是涅毀真元!這人有木中火,還有涅毀真元!他到底是誰?
  “天道在回溯凡間時光!”
  手持梅枝的北玄天尊身影清晰了一些,他伸出手,似乎想助一臂之力。
  等到離焰尊者終於掙脫漩渦,站在虛空裂縫之處時,赫然發現,對面並不是天界,而是一團更大的灰白漩渦,它將一切光源吞噬,再吐出時萬物都開始改變模樣。
  北玄天尊身影還隱約可見,兩者卻再也不能靠近一步。
  “該死的天道!”北玄天尊驚怒不已,“就因為魔修飛升,它竟能——這般!”
  離焰尊者定定的看了眼對面,似乎感覺到了那股同源之力,他閉上眼,忽然伸手探入眉心,生生從靈台紫府內扯出一顆蜃珠,反手朝著對面丟了過去。
  漩渦立刻要將它吞沒,怎內珠子外面有涅毀真元存在,碰觸到的力量立刻化為烏有。
  只是真元終究有限,離焰尊者一動不動的盯著蜃珠,全力支撐,而放棄保護的身軀各處已被漩渦撕扯的到處都是傷口。
  北玄天尊手掌一翻,似乎用了什麼秘法,猛然將蜃珠奪到手中,濃厚的涅毀真元碰觸到他的手掌,就像霧氣自然散開。
  “果然是北玄先輩。”
  離焰尊者已經嘔血不止,滿是血跡的面容上浮現出凜然笑意。
  “天道阻我一次,吾尚有一生!天不從我,何來輸贏?”
  漩渦瞬間暴漲,離焰尊者徹底消失在晦暗一片的虛空彼端。
  又有數道光輝從天界被強行拖進人間,然後漩渦才慢慢平息下來,裂縫復原,人間不見。
  北玄天尊靜默許久,這才緩緩張開手,只見掌心那顆蜃珠終究是撐不過這般雄渾之力,潰散了。
  梅枝輕點,化出一片玉簡,及時吸納了大半的霧氣入內。
  北玄天尊手托玉簡,半晌長長吁了口氣:“竟是如此。”
  復又掐指而算,喃喃自語:
  “天道回溯人間時光四百多年,應該是在你出生之時,這口悶氣,便是我也咽不下去。只是神仙不能下凡,否則——”
  北玄天尊若有所思。
  “也罷,就看你的運道,有沒有機會讓我幫你一回。”
  陳禾只覺北玄天尊的聲音逐漸飄遠,驚駭無法言語的他想要掙扎,卻像陷入泥沼般,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離焰尊者…”
  陳禾滿頭冷汗,無聲的喃喃。
  那振聾發聵的笑聲還在耳邊響徹。
  那個睥睨冷然的眼神,一步步踏出的身影……
  這條飛升之路,被他看成了與天道的生死輸贏,勝,踏天道於腳下,敗,亡於天雷之下灰飛煙滅。
  ——天道不臣服於我,這場生死輸贏,還不算完!天道阻了我一次,若有能耐,下一次拿出來讓我瞧瞧!
  陳禾艱難的側頭。
  他腦中響起的屬於離焰尊者的驚怒冷笑之音,久久不絕。
  “陳禾,陳禾!”
  釋灃焦急的喚聲,讓陳禾本能的伸出手攥住師兄的衣袖。
  面色蒼白,氣息混亂,十分駭人。
  “陳禾…”釋灃勉強定下神,抬手給師弟擦去額上冷汗。
  靜室之外,忽然響起了一個大嗓門。
  “釋灃道友,我們來遲一步。哎,釋灃!快開門,陳禾怎麼樣?快讓吾等來想想辦法!”
  “長眉你實在太蠢,這用來閉關的地方,你喊破嗓門裡面也聽不見。”又一個聲音冒出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赤玄真人說,只是吞了一顆天珠。”
  赤玄真人機靈的將北玄天尊之事隱瞞下來,只說眾人拼死而戰,好不容易借陣法之威,擊潰了妖獸陰塵蟒。
  門唰地一聲被打開。
  釋灃站在門口,而院中三五個修士嚇了一跳,趕緊閉了嘴。
  ——他們又不是傻子,釋灃心情糟糕得連氣息都冷如寒冰,眸中更帶血色。
  “咳。”當先之人風姿卓然,意態逍遙,羅袍錦衣,玉樹臨風,他咳了一聲,釋灃目光移向他,才赫然發現這家伙好像不是浣劍尊者。
  不是浣劍尊者,偏偏長了這張臉…
  “谷主?”
  “嗯。”那人點點頭,帶著一分尷尬,“就算費心遮遮掩掩容貌,萬一被人看見,當做浣劍尊者還沒死,這麻煩就大了,我索性拿這張老臉出來見人算了,只要不跟那家伙正面碰上,倒也省事。”
  長眉老道趕緊說:“貧道與谷主等人緊趕慢趕,還是晚來一步,陰塵蟒已潰散,聽說陳禾不太好,貧道便又將谷主拖來這裡。”
  釋灃往門內退了一步,黑淵谷主在多年前接納他在谷中居住,說來是有恩惠的,釋灃對黑淵谷主的態度要好得多。
  黑淵谷幾個修士隨即沾光擠進了門。
  長眉等人倒沒圍在陳禾身邊,而是遠遠在一邊等著皺眉給陳禾診斷的黑淵谷主發話。
  “怎樣?”
  “元嬰雖然散了,可這倒像是天珠本身在起作用。”黑淵谷主欲言又止,他習慣的伸手摸胡子,結果摸了空,只好尷尬的放下來。
  “谷主我早說了,咱們黑淵谷什麼人都有,就是缺個精通岐黃之術的,你看吧,人到用時方恨少…”
  “閉嘴!聽說東海飛瓊島主也在路上了,等他來了,讓他看看陳禾罷。”長眉老道提議。
  “沈玉柏?”這次是黑淵谷主忍不住嘀咕:“一根人參會看病麼?”
  作者有話要說:系統消息:叮,你的神級賬號【離焰尊者】已上線。
  系統消息:王霸之氣指數暴漲中……
  然後——
  數據太大,系統已當機→_→


☆、第151章 來自前世的零散記憶(上)

  陳禾迷迷糊糊的躺著,依稀聽到長眉老道與黑淵谷主說話的聲音。他沒有力氣,整個人都似陷在火海之中,只能觸碰到無邊無際的孤獨與絕望。
  他無聲的翕動了下唇:師兄…
  “釋灃道友快來,陳禾似乎有些意識了!”長眉老道喜出望外。
  釋灃俯首,輕輕抓住陳禾微微掙扎的右手,合在掌中。
  不一會,陳禾就安靜下來,只是眉頭緊皺,時不時露出掙扎不寧的神情。
  陳禾隱約感到自己站在一片荒涼的沙漠裡。
  夕陽斜掛,暮色似血,延綿的沙丘一眼望不到盡頭。
  一個穿著灰色氈袍的人孤獨站於沙丘頂上,腰上黑漆漆的刀在日光下散發著淡淡的靈力波動,長短不齊的頭發,有的直愣愣的豎著,更多的垂下來遮住了額頭與眼睛。
  陳禾從那柄刀狀的法器上,認出他是一個修士。
  ——連同之前渡天劫的景象,陳禾覺得這些都像在看蜃珠的記憶。
  蜃珠的記憶有聲音,看得到自己,看得清旁人,能分辨最微小的細節,只是它終究是蜃氣所記,這些景象裡的人,單單站在那裡,陳禾是無法看出修為的。
  風順著沙丘吹出一道道的沙紋。
  沙粒裡混雜著細小的紅色顆粒,正是焰沙,這裡是什麼地方,也就呼之欲出了。
  赤風沙漠……
  陳禾僵硬的看沙丘上孤獨佇立的人。
  誰會與他一樣,在眉心靈台紫府內放蜃珠?誰有能耐令天道回溯時光四百年?北玄天尊接到手上離散成霧的蜃珠殘片,是否就是他此刻所見到的過往?
  離焰尊者,這個全然陌生的名號,曾經出現過,曾經是他自己。
  陳禾有些不知所措,又感到莫名的辛酸。
  就算天衍真人暗示過他前世因以魔修之身飛升,天道不容,回溯了四百年光陰,可這種知道,就像紙上讀來的字,耳邊聽過的話,終是淺薄的印象,遠遠不及親眼所見的震撼!
  ——這竟然是自己?
  自我質問沉重的敲擊在心頭,陳禾感覺不到半分激動,也沒有心向神往,只有一種不可置信與難堪:如果自己有這樣的實力,師兄又怎會費神為他考慮。
  陳禾後知後覺的想到,等等,師兄呢?
  天衍真人沒有提過釋灃,陳禾以前也未想過這點,只以為自己成了魔修,是因為石中火雲州之事。因為師兄可以飛升,那麼自己說什麼也要飛升。
  那樣的離焰尊者,那樣的自己…根本不像有釋灃在身邊,若是釋灃早早飛升了,為何是北玄天尊來接,為何擲珠相試,都沒有提到釋灃一句?
  師兄,不在了麼?
  陳禾心中發寒,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恰在這時,立於沙丘上的人忽然往下一躍,伸手挖掘,慢慢從沙坑裡摸到了一塊閃著晶亮光芒的碎片,看起來像是某件法寶的殘骸。
  他一心一意的循著發現碎片的地方繼續尋覓,直到銀月東升,最終還是沒有發現更多東西,仍然不肯停下。
  陳禾已經看到了他的模樣。
  半邊臉有些熟悉,頭發遮住的另外半張臉,卻是駭人的傷痕。
  “不…不好了!”
  這幻象般的記憶裡,終於多出了第二個人,只見一個黑瘦的修士向沙丘這邊跑來,焦急萬分:“東海淵樓下了格殺令,找個面目被毀去一半的修士,老大,淵樓說的該不會是你吧。”
  在砂礫裡尋覓的手停住了。
  離焰…或者說,這時候還不是魔道尊者的人抬起頭。
  風沙吹起亂糟糟的頭發,看似落魄,許久之後,他才低聲說:“不用管這事,最近十年,大家都不要離開關外,淵樓還沒有這麼神通廣大。”
  “可是不入中原的話,很容易對上乾坤觀那群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臭道士啊!”黑瘦修士苦著臉說,“勉強修到築基後期的也就我一個,還有那麼多人缺靈丹缺草藥,什麼都缺,這修真之路,比起當初我們販私鹽也沒好到哪去!”
  陳禾狐疑的看著這說話的兩人。
  他知道一個是自己,另外一個黑瘦修士,風霜滿面看上去粗鄙不文,只有一雙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轉,雖然魔修大多不修邊幅,可這家伙也太不講究了些,與他站在一起,連自己也變成了沙漠馬賊、關外的流浪刀客這類人。
  “世上哪條路好找?”離焰冷淡的說。
  “咳,不去也行,中原也不太平,魔道與正道四大門派吵得凶,北海郡更是屢屢有人失蹤,鬧翻了天。”黑瘦修士搓搓手,小心翼翼的問,“老大,你今天…心情不錯?”
  離焰瞥他一眼:“我今天腦子清楚。”
  “……”
  黑瘦修士尷尬的摸摸鼻子:“東海淵樓的格殺令都發到西域梟風尊者那邊去了,老大你到底干了啥,跟幾年前你回來後臉上就多了道傷有關麼?”
  離焰不吭聲,只是摸了下自己的臉,眸中冷意森然。
  黑瘦修士見勢不妙,轉身就跑,逃出去沒幾步,發現忘記了什麼事,一派腦袋又回來了:“老大,你上次打聽的事情有譜了,你上次得到的那顆能化霧氣,讓你偶爾記得事的珠子是京城一個魔修賣的,不知道還有沒有了,總之得去京城看看。現在這顆不太好,時靈時不靈的,會不會跟靈藥一樣有年份品質的差別?我擔心著你又把這事忘了,還是想辦法去京城一趟,你就是再省著用,終歸還是會用完的吧。”
  說完遞過去一疊寫滿字的布。
  “消息都在這裡了。”
  離焰伸手接過,將布收進儲物袋。
  陳禾聽到那修士嘴裡還在小聲嘀咕:“話說這沙漠裡是不是有寶藏,怎麼沒事就來找…二十年了都快翻遍了吧。”
  “黃瘦子。”
  “啊哈哈,我這就走,絕對不多口,”黑瘦修士大驚失色的捂住嘴,跑得身後煙塵翻滾,活像被一群狼在追。
  離焰獨自站在沙丘上,半晌後他又低頭開始尋覓。
  赤風沙漠裡,有大把的焰沙混雜,想要挖開沙粒,最好不要用任何靈力真元,否則焰沙可能爆開,牽連周圍事小,沙裡的東西自然也化為灰燼。
  圓月孤懸,風沙沉寂。
  除了獨自尋覓的人,什麼也沒有……
  陳禾口中發干,他想知道這時候還不是魔道尊者的離焰到底在找什麼,只是那堅定的目光,毫不遲疑的動作,讓他恍然想起離焰尊者飛升時,一步步前行無所畏懼的模樣。
  修士在元嬰期與飛升時皆有一次改變外貌的機會。
  後來的離焰尊者半邊面目沒有毀去,手上也沒有各種傷痕,想來這時,他還沒有到元嬰期,僅僅是個金丹期的魔修。手裡的蜃珠是意外得來的,根本就不是萬年蜃珠,甚至不清楚來歷,還要省著用…而屬下?
  可能是一群私鹽販子出身的散修?
  陳禾忽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他能看到這些,顯然此刻前世的自己在用蜃珠。
  就算是一顆不好的蜃珠,在記憶不斷缺失時,仍然是可貴的,因為他再無旁物。可是離焰卻用它來記自己在赤風沙漠裡這番無意義的尋覓翻找。
  不是修煉,不是其他重要的事……
  陳禾心中五味陳雜,說不出是惆悵還是心驚。
  如果之前他尚存一絲幻想,如今他已經再清楚不過的明白了:在天道回溯時間之前,陳禾沒有師兄。
  釋灃若在,離焰尊者絕不是這番模樣。
  師兄…師兄到底去哪了呢?
  看著記憶景象裡,那個孤獨佇立,不時赤手挖開沙粒的人,陳禾有不祥的預感,難道師兄——不,師兄不會死,也不可能死在這裡。
  陳禾聽見一聲長長的歎息。
  離焰伸手取出一團霧氣狀東西,將它塞進瓶子收了起來,陳禾眼前隨即破碎一片,記憶幻象化為烏有。
  陳禾本能踏出去一步,果然他重新被另一團霧氣包裹。
  這段支離破碎的記憶一出現,陳禾就看後退了一步。
  一間書房模樣的屋子,門口卻橫倒著一個前胸滿是血跡,奄奄一息的男子,眼睛瞪得很大,卻沒了神采。
  離焰就站在房內,而他手中一柄彎月短戟,無情的橫貫了一個落魄衰老的婦人胸口,鮮血狂湧,女子滿面驚恐之色,不斷求饒。
  “不要殺我…兄長,是我不好,是我迷了心竅…我這就把解藥給你!”
  陳禾猛然一震,在那婦人的眉眼間,看出了幾分熟悉的模樣,她年輕的時候必然十分美貌,只是整張面孔都扭曲了,反而不好分辨。
  陳禾無法查探屬於自己的蜃珠,看這到底是不是陳杏娘,但心中已經明白。
  前世的鍾湖,以及陳杏娘。
  一個凡人,無緣無故,怎會與離焰尊者有仇,原來是死在自己手上嗎?
  陳禾靜靜的看著陳杏娘被自己戳穿,用南疆靈辟子泡在茶裡下毒的事,陳杏娘見求饒不成,邊吐血邊嘶聲喊著陳禾是惡鬼,害死了全家與整個雲州城的惡鬼,這麼多年過去,仍然不老不死。
  “誰會疑心我這樣可憐的弱女子,誰會疑心自己的親妹妹?”陳杏娘掙扎著,語無倫次的咒罵,只是聲音越來越低,“這麼多年,誰理會過我的不幸,鍾湖這個小人,他該死,你們都該死!若是陳家還有當日聲勢,我是高門…之女…他怎敢,怎敢這樣對我…”
  陳杏娘搖晃了一下,氣絕身亡,一雙眼睛死不瞑目的盯著陳禾。
  “疑心你?”
  離焰淡漠的看了杏娘的屍體一眼,捏著手裡的霧氣狀圓球,自言自語的說:“不,我只是記得,‘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無動於衷的邁過兩具屍體,凝視遠處的眼神空茫:
  “你說的話,我都照做了,這件事我不會忘記。”
  離焰看著鍾湖屍體,漠然道:“不甘心?還是悔恨?或者只覺得難以置信,去吧,入六道輪回去哭訴,要是能讓他聽見,便再好不過。他傳功於我後,即使死了應該也還掛念著這件事,我怎會讓他失望。”
  腳下踏出的血跡,逐漸延伸到書房外漆黑的夜色裡。
  “不在赤風沙漠,應該是在黑淵谷吧,快了,終有一天,我會去的。活在這世間,我要找到你的墳墓骨骸,碧落黃泉,我們終能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怎麼說呢,離焰尊者是那種很悲慘,但是他自己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很可憐的人,強大的不止是實力,還有內心啦


☆、第152章 來自前世的零散記憶(中)

  月夜無光,小院內靜寂無聲。
  長眉老道輕手輕腳的退出來,在一株桂花樹下與眾人匯合。
  迎上諸多詢問眼神,長眉老道無奈的搖搖頭,黑淵谷主神色不虞:“釋灃現在如何想?豫州新冒出來的流言,說出現的妖獸是守護北玄密寶的,這就是血魔為何要銷聲匿跡多年後,奪取豫州,驅走鬼冥尊者的原因。”
  “八成是那些不死心的家伙在搞鬼!”
  黑淵谷的修士都露出憤憤之色。
  “不,消息是乾坤觀的人放的,已經在散修裡引起了軒然大波。”天衍有些尷尬,周圍都是長眉老道那一輩的高人,就算他前世做過正道魁首,還是有幾分不自在。
  偷眼看黑淵谷主,天衍真人心中凜然:聽聞黑淵谷主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難道這才是浣劍尊者藏得最深的一個身份?浣劍此人真是太可怕。
  驟然風中飄來一股隱約的香味,逐漸轉為濃郁。
  眾人同時一驚,警惕轉頭。
  一個身上披著輕而薄的黑紗,光彩照人的女子款款而來,夜明珠赤金釵,紅珊瑚手釧,雪膚花容,綽約婀娜。只是當看到她身邊之人時,女子的容色就顯得黯淡了兩分。
  峨冠博帶,出塵之姿,更兼冰肌玉骨,如果不是板著一張臉,周身生人勿近的冷意,只怕要有大群被迷惑的凡人跪倒在他腳下。
  “這就是沈玉柏。”黑淵谷主提醒眾人。
  “啊!原來是東海飛瓊島主!”
  黑淵谷的人嘴上這麼客套,眼裡臉上卻滿滿寫的都是——原來就是這根參!
  梁燕閣主大為不滿,上前一步,站在沈玉柏面前擋住了眾人的視線。
  “……”
  黑淵谷眾人立刻收回目光。
  修真界根本不缺長得漂亮的女修,看人參是看稀奇,才不是看長相。
  “浣劍尊者在何處?”梁燕閣主看誰都像是含情脈脈,吐氣若蘭,她撥弄了下耳上的金珊瑚耳璫,懶洋洋的問。
  天衍忍不住看了黑淵谷主一眼。
  “嗯?”梁燕不解的跟著瞥來。
  “梁夫人請稍待,浣劍…或者說,在修真界之人心中,魔道尊者浣劍已經死了,現在一手掌握冀州魔道的乃是向萬春。”長眉老道干咳一聲糾正。
  “嗤,自欺欺人。”
  梁燕閣主不屑的撇了撇嘴,管他浣劍尊者是誰,她感興趣的只是浣劍的寶貝。
  ——南海蜃妖的私藏,有許多連她也沒法買到。
  “豫州殘存著擴散的怨氣,看來這只妖獸很棘手啊!”梁燕打了個哈欠。
  這種千裡迢迢趕來,結果啥事都沒撈著的感覺,實在讓人沒精打采。
  黑淵谷主神色一正:“陰塵蟒現世,非同小可,若不是機緣巧合,此刻方圓百十裡已是一片廢墟,滿眼屍骸,梁夫人勿需說風涼話了!”
  “陰塵蟒…”
  梁燕語氣不善的說:“浣劍尊者修書一封,只說是妖獸作祟,托付於我,沒想到他有意欺瞞,將陰塵蟒說成區區妖獸,若非東海路遙,我與沈郎豈不是還要對上這等危險?”
  黑淵谷沒人願幫浣劍尊者背這個黑鍋,而谷主更是喜聞樂見某人倒霉,也不解釋,只含糊的說:“冤有頭債有主,這事還請夫人去找他罷。”
  梁燕狐疑的看著他,半晌側頭問沈玉柏:“這人是誰,為何我從未聽聞中原又多出一位修為高深的大乘修士?”
  眾人齊齊默然。
  ——敢情說了半天話,都沒分清誰對誰。
  “咳,老夫…”黑淵谷主一摸臉,心覺不妥,趕緊改口,“在下隱居黑淵谷,梁夫人當然不知。”
  他們寒暄上了,長眉老道卻急得不行,一跺腳,直接找正主。
  “聽聞沈島主與吾友釋灃的師弟陳禾,有過一面之緣,現今陳禾元嬰潰散,情勢危急,沈島主可否一看?”
  沈玉柏聞言皺眉。
  梁燕警覺的盯著長眉老道,地上的影子逐漸扭曲,化作猙獰的蜘蛛模樣。
  “無妨。”沈玉柏阻止了自己的道侶,“我心中深深迷惑之事,還待陳禾為我一解。”
  長眉老道喜上眉梢,趕緊領著人往房內走去。
  桂花樹下眾人面面相覷,豎起耳朵偷聽。
  “…此脈象異常,元嬰潰散,一身真元卻沒有散去。依我看,爾等無需擔心,陳禾雖不妥,卻並無性命之憂。”
  黑淵谷主聽出是沈玉柏的聲音,斜著眼嘀咕:“嗤,這根人參竟然真的懂岐黃之術!這是什麼世道,靈藥能做大夫,改明個煉丹爐是不是也要成精,自己煉出仙丹飛升?”
  “谷主!”這次眾人都不贊成的怒瞪。
  黑淵谷主悻悻負手,走到一邊。
  房內長眉老道還在揪心的追問:“陳禾這樣抓住他師兄不放,沒有意識還顫抖成這樣,仿佛陷在噩夢裡,到底是因為什麼?”
  “他吃了陰塵蟒的天珠?”
  “不錯…”釋灃聲音暗啞的問,“只是此物乃是稀世靈物才對,如何會有這般效用。”
  沉默了一陣,沈玉柏才徐徐開口:“這就要問你們做了什麼,陳禾又是怎麼吞下天珠的了,按理說陰塵蟒的天珠,是怨氣深處自生的明光,吞下它修為日進千裡,唯一的煩惱不過是得到陰塵蟒的三世記憶。凡人生老病死,怨恨執念,會影響一個修士的心境。不過就像靈藥一樣,什麼也不懂直接吞,與充分利用天珠的效力,又不相同。”
  “竟是如此?”
  眾人心頭一跳,回頭才發現蠱王來了。
  滕波回憶著那個忽然出現的人影,以及輕描淡寫滅殺陰塵蟒的模樣,頓生寒意。
  陳禾正陷在無盡的蜃氣白霧中。
  大多數都是零散不成形的記憶,只能看到離焰不斷探聽北玄派的過往,不動聲色的收集著這個曾經顯赫,卻銷聲匿跡的門派殘存的最後一點痕跡。
  離焰最初得的蜃珠顯然不太行,幾次之後景象就變得模糊起來,他仍然堅持用它來記東西,最珍貴的,最不能忘卻的事。
  在使用蜃珠的時候,離焰始終是清醒的,反倒是周圍之人,總是戰戰兢兢偷眼看清離焰的模樣後,才敢放心大膽的說話。
  ——師兄不在。
  ——師兄早早就死了。
  陳禾根本不願相信,他覺得一定是釋灃未曾在摩天崖下撿到自己,所以師兄與前世的自己只不過是陌生人。
  會進黑淵谷的修士,不想飛升,不過是在等死而已。
  說釋灃死了,未嘗不可。
  陳禾竭力冷靜,想說服自己雖然臨時的門派傳承都是以先輩死亡為終結,但選擇醍醐灌頂的話,釋灃並不會死。
  “功法呢?”“一個沒有蜃珠記不清事的人,如何修煉?”“為什麼離焰如此從容熟稔,比有釋灃教導的自己,還要出眾?”
  “渡劫時,白色的木中火哪裡來的?”“涅毀真元呢?”
  這些質問在陳禾腦子裡嗡嗡作響,最終構成了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真相。
  冷汗沁出,昏迷的陳禾掙扎著死死抓住釋灃,怎麼也不肯松開。
  陳禾再次在迷霧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金甲銀弓,佇立山壁,一箭射穿了荒獸咽喉,龐大的屍體飛出去重重栽在塵埃之中。
  姬長歌。
  離焰慢慢握住蜃珠,他毀去的半張臉已經完好如初,陳禾頓時明白這時的離焰已經到了元嬰期。
  旁邊還躺著被荒獸屍體砸得接連吐血的八尾狐,八條尾巴無力的耷拉著。
  “這感覺是…北玄派的修士!”姬長歌有些恍惚,猛然推開頭盔,遙望山壁下的水寰谷廢墟,以及還在山壁交戰的雙方。
  隔著八千年,早已死去的修士,深深盯著離焰:“你是何人弟子,覆天山與你北玄派舊仇難消,這妖狐我替你殺了,當是回報你將我自無限循環的迷茫中驚醒的恩惠,既有元嬰後期的修為,接下來你之生死,與我無關。”
  陳禾一驚,正要說話,眼前迷霧之景再次變化。
  斷斷續續破碎的記憶,他看到離焰不以為意在荒獸之中拼殺,不像姬長歌,他沒有為那些死去修士守住水寰谷的執念,也不覺得荒獸們最終會敗退,他的一舉一動,哪怕重創在身,都顯得好似這是一場無比尋常的比斗。
  他鋒芒畢露,肆無忌憚。
  每次用蜃珠,都像為了記住一只棘手的上古荒獸,而記住,就是為了打敗它。
  陳禾與河洛派修士身陷小界碎片時,震驚、絕望、喜怒哀愁、他們統統有過,還好他們相信終有一日,能夠出去。
  與之相比,離焰就顯得十分異常。
  他沒有半點身處困境中的惶恐,唯一的變化只不過是看起來更加狼狽,破掉的衣服扔了一件又一件,在撕開衣服為自己裹住傷口時,離焰的眼神平靜無波,靠在山壁上歇息,甚至修煉時也沒有絲毫不安,發愁的模樣。
  終於有一天,姬長歌看著荒獸與修士再次化為塵埃,冷冷問了一句:“這裡是小界碎片,你身陷此地,為何一點也不著急?”
  離焰不理睬,任由靈氣自竅穴而出,行了一周天功法,才緩緩睜開眼睛:
  “世間任何地方於我來說,並無不同。此處甚好,無人打攪,我不願離去。”
  “你?”姬長歌皺眉,有些驚異。
  “小界碎片之中,時間與外界不同,我在這裡停留上百年,外界或許只有一天。既然如此,我又何須著急?”離焰說著,神情露出隱約的諷刺,“我還要感謝那只八尾狐,竟將我選做獵物,再發現我擁有三昧真火之後,驚嚇得來不及逃跑,丟出了這塊小界碎片。”
  “你突兀失去蹤跡,師門長輩難道不知?”姬長歌冷視離焰,好似十分不喜他這樣無所謂的漠然神態。
  “師門?北玄覆滅,與我有傳承之德救命之恩的那人,已不在人世。天下雖大,我卻不需擔憂有人記掛。”
  陳禾眼睛睜著,一動不動。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沒有被這個噩耗擊潰,竟然還能忍得住滿腔痛苦,繼續聽下去,甚至每個字都能聽得清楚分明,並不恍惚。
  “什麼,北玄派已經——”
  “距離浩劫之戰,世間已過去八千年。”離焰漠然說。
  姬長歌猛然一震,驀地抬頭,聲音枯啞,“小界碎片與外界時間不同,但你的壽元仍是有限,怎麼?莫非打算死在這裡不成?”
  “不過是這一小片天。”
  離焰眼角三粒紅痣變得鮮明起來,他似乎笑了笑:“吾所行之路,我心中所願,比這難上何止百倍千倍?連這裡也出不去,我有何顏面踏天飛升,化魔屠仙,插手六道輪回?”
  姬長歌怔了半晌,忽然大笑:“好!說得不錯。古荒何辜,天神一怒,眾生螻蟻!若有機會,替我殺了當年撕裂水寰谷的仙人如何?”
  離焰不答。
  姬長歌收了銀弓,一字一句的說:“這些年來,我見你會北玄派萬劫無象澒冥元功,但是你似乎不太懂如何用,只怕多年來北玄派失傳此法,連教你的人也不會?”
  陳禾比記憶中的離焰震驚得多,盯著姬長歌唯恐錯過這事。
  “我告訴你北玄舊事,傳你箭術,只要替我水寰谷報仇!”
  離焰緩緩站起來,收斂了傲然神色,拱手一禮:“請前輩指教。”
  
☆、第153章 來自前世的零散記憶(下)

  陳禾看到離焰被困在小界碎片裡的無數載時光,狼狽不堪,灰頭土臉。
  艱難而戰,摸索著修煉萬劫無象澒冥元功,姬長歌不是北玄派的人,他只能說出曾經看見北玄派之人如何用它,具體的功法口訣,姬長歌並不知曉。
  ——手指被弓弦迸裂出的傷痕,肺腑因修煉不妥而接連吐血,荒獸撕咬出來的傷口,這些陳禾都看得清清楚楚。
  陳禾靜默著,整個人都失了喜怒哀樂一般,他不知道是聽聞釋灃前世早早死去的噩耗,還是因為離焰這樣毫不在意安危的苦修。
  當年離焰無意中得到的那顆蜃珠,景象模糊,能記的東西也少,如今陳禾看得見的已經有這些,那些不曾被記錄,甚至離焰自己也記不住的傷痛艱難呢?
  失去所有記憶,本能的揮著兵刃,也許與水寰谷古修士沒有多少區別。
  支撐古修士的是堅守故土的執念,八千年後猶存,支撐離焰的又是什麼?陳禾知道答案,他愈發沉默的看破碎朦朧記憶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其實何止小界碎片,在晉升元嬰期之前,離焰面對過多少艱難,遇到過多少危險,然而這些都被離焰認為並不重要的事情,陳禾只能看到他在延綿起伏的沙丘上,尋覓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具屍體。
  迷心症讓離焰忘記了太多東西,他徘徊在赤風沙漠,可能是那些以前做鹽販子的屬下告訴他,最初他就出現在沙漠邊緣。
  神州死域,赤風沙漠。
  ——釋灃將北玄派的傳承給了前世的自己,必然活不長久,他到底死在哪裡,陳禾與離焰的想法一致。
  不在赤風沙漠,想必就是被黑淵谷的人帶回去了吧。
  對離焰來說,要打聽血魔釋灃的事跡並不難,而多年前石中火現身雲州,焚燒十萬生靈,以至於修真界無數人前往追殺“魔頭”的事,也不是秘密。
  過往易查,只是逝者難尋。
  記憶碎片越來越模糊,最後只是一些朦朧的影子與荒獸的哀嚎聲。
  “你准備離開?”姬長歌金甲在身,倒還能隱約分辨出來,“記得多年前,你似乎說此地甚好,不願離去?”
  “箭術我已悟,萬劫無象澒冥元功也有了頭緒,我之修為,已於前日晉升大乘期中階。”離焰淡淡的說。
  陳禾默默在心中補充一句:最關鍵的是,蜃珠快不能用了。
  “罷了,天下無不散筵席。”姬長歌語聲中帶著說不出的倦意,仰頭看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化作沙塵重新羅列而起的古修士與荒獸,“你我在此,屈指算來,亦有兩百多年了。”
  這麼久?
  陳禾皺眉,難怪既要學箭術又要修北玄秘法的離焰都大乘期了。
  “這場戰爭,終歸該結束了。”姬長歌喟然。
  “不知前輩還有什麼吩咐。”離焰對他人向來不假辭色,懶得理會,多年相識,又有約定授藝之恩,對姬長歌語氣明顯不同。
  小界碎片破開後,姬長歌的魂魄就要遁入六道輪回了。
  ——這樣也好。
  陳禾帶著些許遺憾的想,有離焰在,想必姬長歌不用那般耗費元神之力,弓折,神魂俱滅了。
  孰料下一句話,無情的敲破了他這點微薄希望。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姬長歌長笑一聲,“我神智清明的過了兩百載,又盡心竭力的傳你箭術,早已是強弩之末,你不想見我無聲的消亡於小界碎片中,才說要走,是也不是。”
  “並非如此。”離焰矢口否認。
  “哈,就當不是。”
  姬長歌久久凝視水寰谷,半晌才說,“你無須難過,我在八千年前就已經死了,而今有機會結束這一戰,吾甚欣慰。”
  荒獸自地平線那頭,黑壓壓連成一片,鋪天蓋地的沖來。
  離焰執法器,一手揮開,蒼白的火焰連同涅毀真元似浪潮般湧出。
  “這是我最後一次站在水寰谷的山壁上…”姬長歌自言自語,彎弓搭箭,“最後一次機會,請你助我,若還是不能戰退這些孽畜,也是天意。”
  “天意?”離焰走到姬長歌身側,“我從來不信。”
  拼殺,死斗,古修士橫躺的屍體,荒獸慘烈的嚎叫。
  景象逐漸變得模糊,時斷時續。也不知過了多久,霧氣中傳來一個若有若無的聲音:“陳禾…”
  “荒獸已退。”離焰回答。
  “真的,竟是真的…”
  緊跟著傳來古修士如夢初醒的混亂話語。
  “姬前輩,我們守住了水寰谷!荒獸敗了,它們都死了!姬前輩?你怎麼了?”
  “啊…這是?我的法器,我的手——”“水寰谷發生了什麼?”
  陳禾想得出這一幕,古修士們看著不斷崩解為沙塵的軀體,八千年來第一次越過山壁回頭看故土,卻發現水寰谷早已成為廢墟。
  “你可以動手了。”姬長歌虛弱的喃喃,“離開這裡罷。我想看看你的箭…”
  濃霧劇烈晃動,一切終歸於無,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離焰出了小界碎片,而姬長歌死前,也看到了想要見到的東西,持續八千年的死戰,最終也由水寰谷敗了來襲的荒獸,古修士從無盡的劫數執念裡清醒過來。
  陳禾死死盯著霧氣,他有深深的挫敗感。
  離焰是他,卻又不是他…
  離焰做得到很多事情,他卻不能,也沒有。
  又過了半晌,承載記憶的霧氣忽然增多,充斥了眼前一切,緊跟著霧氣消退,只見修長的五指捏住一顆氤繞白煙的珠子,就似勝券在握。
  萬年蜃珠,新的蜃珠!
  難道——
  陳禾驚然看去。
  明亮的焰光照得周圍纖毫畢現,長長衣擺上,姿態華美的青鶡花紋隱隱浮動,顯然是一只完整的妖魂。
  長發高高挽起,由一尊赤螭冠扣住,螭龍嘴裡叼著一顆燦金色的鳳丹石,即石紋表面隱約有一只金鳳徘徊。
  青鶡、螭龍、金鳳…這都是離焰曾經在小界碎片內記下的荒獸。
  陳禾與河洛派困於小界碎片時,陳禾從來都是避著那些實力非凡的荒獸,畢竟他的修為與之差距懸殊。現在看來,這些家伙的魂魄,像陳禾手中的夔弓一樣,已被生生降服後收入法器之中。
  陳禾心緒更加復雜。
  眼前的離焰,脫離了狼狽之貌,重重疊疊的舊傷也被靈藥治愈了,完全沒有絲毫痕跡,負手而立,神態悠然從容。
  只怕此刻所見,已不是赤風沙漠那個孤獨的魔修,而是離焰尊者——距離那個踏天渡劫的模樣,更加相似,只是長發烏黑,還沒有轉為霜雪之色。
  “何方鼠輩?”
  忽聞厲喝之聲,遙遙而來,頃刻近在耳邊。
  離焰尊者不著痕跡的避開數步,紅白纏繞的厲火瞬間升騰而起,曳地的青色簾幕立刻化為灰燼。
  一道劍光破空而入。
  似紅蓮綻放,焰光從中爆裂,激起萬千流散星火,眼看火勢就要鋪展開來,形成燎原之勢,孰料劍鋒揮落之處,隨即白霧升騰,水珠飛濺,氣勢洶洶的三昧真火竟然被澆得熄滅。
  離焰尊者一愣。
  隨即拂袖站定,一手握住蜃珠,一手負於身後。
  “浣劍尊者,魔道第一高手,久仰…”
  火焰避開四海真水,浣劍尊者踩在面目全非的水榭樓台中,神色大變:“你——”
  離焰尊者正要說什麼,忽見外表蒼老的浣劍殺氣騰騰,不由分說,舉劍橫劈,這一下聲勢非同小可,連離焰也退開數步,一翻手直接將蜃珠吞了下去,同時赤紅之弓擎在掌中。
  誰知浣劍尊者完全沒轉身接著動手,他直接撲到屏風後的箱子前,迅速將蓋子掀開,發現裡面的東西完好無損,什麼也不缺後,這才松了口氣。
  離焰尊者:……
  陳禾看到離焰面上出現了一個古怪的神情。
  浣劍抱住箱子松了口氣,隨即跳起來,直接將箱子塞進須彌芥子法寶之中:“閣下想必就是離焰尊者,真是可笑,闖入我家中,偷走萬年蜃珠?”
  已經將蜃珠吃了的離焰:……
  陳禾後知後覺的想到,蜃珠如果被用過,吞下去後能夠看到它曾經記下的景象,浣劍尊者將萬年蜃珠放在這裡,是要看他不在的時候,誰進來過?
  魔道尊者日常起居之處,想必一般人也無法進出,看來浣劍尊者把他放在這裡,可能是防止徒弟裂天來自己這裡小偷小摸?
  陳禾還在思索,浣劍尊者已經氣急敗壞的說:“將蜃珠還來,本座多年來閒極無聊的消遣,難道閣下也感興趣。”
  “……”
  呃!這顆蜃珠大大咧咧的放在這裡,記的是浣劍平日擺弄的一出出皮影戲?
  “若我不還呢?”
  離焰尊者手握弓箭,浣劍瞳孔收縮,顯然也感到了對方實力非同小可,若真打起來,這座樓閣甚至這棟宅子都保不住。
  “你要萬年蜃珠,我給你一顆!”浣劍尊者慪著氣商量。
  離焰淡淡說:“尊者看起來有很多蜃珠?”
  “……”
  浣劍尊者忍了又忍,劍鋒一抖:“蜃珠不過幻景,你要了何用,難道是布陣?我用三件法器與閣下交換。”
  “不換。”
  浣劍尊者掐斷了胡須,抄劍而上。
  樓閣倒塌傾覆,湖水化為烏有,聲勢駭人,滿府邸的魔修驚悚來看。
  一直戰得湖底陷下去幾丈巨坑,火焰熄了又起,浣劍尊者這才咬牙切齒的問:“看來閣下是存心要與本座過不去。”
  “再給我一顆蜃珠,你要的這顆,我十日後還你。”
  “你!”浣劍差點吹胡子瞪眼,半晌才悻悻收劍,“好,就這麼說!”
  離焰尊者接過對方擲來的一顆蜃珠,頭也不回的走了。
  直到離開京郊百裡之外,離焰才停下腳步,閉目半晌,唇邊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莫老爺…進城…真是意外收獲。浣劍尊者這些皮影戲,頗有深意,數量還真不少,細細一觀,修真界數百年來的大事以及內/幕,倒也了然於心了。”
  離焰這樣自言自語的習慣,陳禾也有,並不是性情使然,而是要說給蜃珠記,免得自己下次忘了。
  “一顆蜃珠,便是一萬年…”
  離焰尊者看了一眼天空,眉頭微微皺起:“天界不知有沒有這東西,一萬年未必夠我用,不如十日後再要三顆罷!”
  旁觀的陳禾:……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前世浣劍尊者臨死時,給詹元秋說:拿著這一包萬年蜃珠,去投靠離焰尊者,他會收留你的……

☆、第154章 扭曲的真相

  一場雷雨下得人心惶惶。
  赤玄真人沒發話,血魔沒出面——既然執掌豫州的正魔兩道人物都不吭聲,哪個修士敢站出來編一個凡人相信的謊言,來掩蓋妖獸作祟的事情?
  連著數日,天色晦暗,黑沉沉的。
  已經有許多百姓借著走親戚的名義,拖家帶口,背著細軟往別的地方逃去。
  小小一個縣城,霎時走了一半人,城裡空空蕩蕩,落葉無人灑掃,風一吹,卷著邊兒飄,顯得格外淒涼。
  剩下來的百姓並非不想走,而是官府停止發放路引,縣令發了話,誰求也不開。只因縣城裡的人再跑,他頭上那頂烏紗帽就別想要了。城門封閉,許進不許出,一些行商倒霉的被困在城中,日夜不安,全部聚在酒樓茶館裡打聽消息。
  “聽說是真龍出水!那雲,那霧,嘖嘖!”
  有閒漢將腿翹在條凳上,口沫橫飛的說:“等過兩天,衙門老爺們抬了祭品去河邊送祭一會,也就沒事了。”
  “我怎麼聽說這是冤魂作祟呢!”有個婆子嘴快的說,“幾天前,城裡鄭舉人家出了事,他媳婦啊,偷漢!”
  “喲,這是怎麼說的?”一眾人全來了興致。
  “就那麼回事唄。”婆子撇撇嘴,“被鄭舉人撞個正著,還有什麼說的,稟明鄉老沉塘了事,就是城外那條河,事情還沒報給官府吶,三天後城外就驚天動地的劈了這麼場雷。我的老天爺,可真真嚇煞人了,老婆子活了這麼久,也沒瞧見過…”
  “哎哎,那雷就不必說了,大伙都聽過!”
  有好事的閒漢叫嚷,“既然是通.奸,沉塘就沉塘,怎麼又說到冤屈了?”
  “事情可不就這麼怪嘛!”婆子一拍大腿,“鄭舉人的娘子手腳麻利又勤快,看著不像會做這等事的人,那賊漢子街坊鄰裡竟無人識得,原以為是外鄉人,大伙也沒在意。誰曾想啊,那鄭佘氏死了沒三天,鄭舉人就不見了,書院來尋,大伙連找了一夜都沒個頭緒,剛回家歇下!這不,城外起雷了!”
  “鄭舉人怕是膽小,跑到別的地方去躲災了吧!”
  “哪能啊,幾日前雷止後,有人大著膽子去看了,河邊一群道士在禱祝,還從河裡撈上了一具女屍。這還能有誰,分明是佘氏冤死作祟。”
  婆子說得繪聲繪色,酒鋪角落裡有人恨得折了筷子。
  無心在聽這群凡人談論,裝扮成散修的伏烈雲神情陰鷙的離去,城內來來往往的魔修極多,都在查探可疑之人。伏烈雲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甚至沒被魔修發現,施施然的出了城。
  在離城十裡不到的路邊野林中,伏烈雲看到了他的盟友。
  “血魔不知所蹤,陳禾生死不明!”伏烈雲焦躁的說,“萬一北玄天尊將所有事告訴陳禾,或者將陳禾帶走,我們都是白費勁!”
  “稍安勿躁,以北玄天尊的實力,怎會長久停留在人世?”趙微陽沉聲說:“事情沒有糟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北玄天尊充其量知道有陳禾這麼個後輩,正視天道回溯時間這碼子事,順帶施加援手,小輩的恩怨他能一清二楚?”
  伏烈雲冷視他:“說得輕松,我是被趕出昆侖派的倒霉家伙。”
  “哼,北玄天尊何等身份,寒松仙君驅逐你的事,傳不到他耳中,你這是庸人自擾。”趙微陽嗤笑道,“真要比起來,東海淵樓的薄九城比你我危險,當年離焰尊者半邊面容毀去,不就是他干的,當然薄九城下場更慘。”
  “照你這麼說,我是不用擔心。”伏烈雲不甘示弱的回敬,“估計只有陳禾記得我,前世他上大雪山翻找門派先輩蹤跡,發現那些零散法寶被人拿走,幾番探究發現是我,惡意放出流言,讓我以為這些垃圾珍貴無比,這事做得,估計也就他一人知道。不像你,趙微陽!我可是在城內看到了天衍真人。”
  “你說什麼?”趙微陽驀然色變。
  “天衍真人!”伏烈雲帶著惡意將話重復了一遍,“兩百多年後的正道魁首,河洛派天衍真人,整個門派幾乎都是長老的河洛派!你總不會說,連這事你也忘了?”
  “此次長眉老道跟著血魔在這裡橫插一腳,連赤玄真人都出馬了,河洛派來些道人,又有什麼稀奇。”趙微陽皺眉說。
  “金丹後期?”伏烈雲似笑非笑。
  “什麼?”
  趙微陽立刻領會到盟友的意思:“金丹後期?他這時候不該是…這個修為!”
  對修士來說,跟自己同輩的人很多,但能夠活到大乘期的就少了,加上前世發生的正魔兩道大戰,這個數字又銳減許多,最後拖到了年歲相差三百年之內的大乘修士,都碰過面,知道對方的一二事跡。
  未來的河洛派掌門天衍真人,這會兒應該剛剛入門才對,撐死了築基期,哪裡來的金丹。
  “年前季弘使八尾狐作亂豫州,河洛派諸人困在小界碎片內,難道天衍真人也在其中?”趙微陽心念一轉,就想出了答案。
  “我們不是一直想知道,誰告訴了陳禾前世之事?”伏烈雲決心扳回一籌,他不想永遠在盟約中落入下風,於是變本加厲的誘導趙微陽,“河洛派長眉老道,與血魔交情深厚,如果天衍真人與你我一般,很可能他就是這個洩密人。”
  “不,這不可能!”趙微陽矢口否認。
  伏烈雲冷笑不語。
  “天衍真人多年與魔道為敵,論起與離焰尊者的仇怨,只怕不比我少,難道他河洛派沒有人死在魔修手上,沒人死在白蜈、羅靜姝、童小真、詹元秋的手上?沒有先輩死在離焰尊者的火焰之中?他怎會倒戈相向?”
  “不是天衍真人,那就是詹元秋,這家伙已經做了國師,前世直到浣劍尊者死後,他才接掌了這個位置。何況浣劍尊者沒死!”
  伏烈雲咬牙切齒的說:“有魔修看到向萬春的兵器是一把流光溢彩的奇劍,這倒也罷,向萬春這人十分稀奇,前世你我聞所未聞,自然是浣劍尊者改扮而成。季弘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貨,他讓浣劍尊者心生警覺!”
  “詹元秋,天衍真人…”
  趙微陽又念叨了一遍。
  “這兩人,一個不該有這麼快拜師,一個不該有這麼高的修為,你說誰更可疑?如果那話本子是真的,天道又怎會讓詹元秋保有前世記憶?”
  “你竟然相信寶鏡誤那話本?”趙微陽諷刺,“或者這只是個煙霧彈,就是為了掩蓋詹元秋的身份,讓我們對天衍真人產生懷疑呢?”
  “那你為何不說,前世詹元秋名為離焰尊者的屬下,實則內心早有叛意,浣劍裂天的寶庫不是他心甘情願奉上的,可能詹元秋對陳禾憎恨入骨,密謀策劃著取而代之。畢竟你我飛升之後的事,誰知道呢?沒准他密謀暴露被陳禾所殺?”
  趙微陽深深皺眉。
  “確有這個可能,此二人需要盡快除去。”
  “不錯,現在對陳禾動手很難,換個目標我們試探一下。”伏烈雲贊同。
  趙微陽偏過頭,突然用奇異的聲調說:“你不覺得,這輩子最奇怪,最不該出現,也是最麻煩的一個人,也很有嫌疑?”
  “嗯!?”
  “血魔釋灃。”
  伏烈雲聞聲睜圓了眼,不可置信的轉頭看盟友。
  “石中火沒有焚燒雲州,陳禾沒有入魔,血魔釋灃應該在黑淵谷,雖然後來修真界沒有他的消息,但離焰尊者的北玄派功法從何而來?離焰尊者的白色火焰正是釋灃當年所用的木中火。”
  “所以?”
  “如果釋灃是離焰尊者所殺呢?”
  “……”伏烈雲震驚得說不出話。
  “血魔當年屠戮了北玄派上下,這事有兩個可能,第一他確實作惡多端,心狠手辣,陳禾殺他,也是清理門戶,更奪了木中火…”
  “明人不說暗話,這事是聚合派搞的鬼。”伏烈雲打斷了盟友的話,“你是聚合派中人,難道還不清楚這事的真相?”
  “好說!釋灃被聚合派扣了黑鍋,離焰尊者殺他之時,知道真相麼?”趙微陽冷笑連連,“我與離焰尊者為敵多年,陳禾此人心冷如堅石,為達目的不計後果,不擇手段。他有三劫九難之相,很容易引起釋灃同情,或許得了點北玄派功法傳承,你還記得陳禾不足百年就晉升大乘期,成為魔道尊者的事麼?”
  伏烈雲努力思索。
  “陳禾似乎只消失了幾年,是忽然從元嬰期變成大乘期的,緊跟著白色火焰與涅毀真元都出現在他功法裡,特別是涅毀真元,季弘這蠢貨不知道,你我見識比他多,涅毀真元可是釋灃血魔名號的由來之一,魔道有將人真元吸得一干二淨的邪術,你說呢?”趙微陽陰鷙的笑。
  “若真如此,這次北玄天尊為何要來救陳禾?”伏烈雲反問。
  “你確定他是來救陳禾,不是救釋灃?”
  “……”
  “再說了,陳禾殺死授藝恩師之事,有誰知道?黑淵谷的人?他們都不飛升!陳禾既然能陷害你,讓你飛升之後被昆侖派驅逐,如果他真殺了釋灃,他會傻到把這事讓別人知道?六道自成輪回,神仙也下不了地府,天界得不到消息,北玄天尊又怎會知道這事。”
  伏烈雲聽到眼睛發亮。
  繞回最初的話題,他失聲道:“你是說,釋灃他…可能才是那個與我們一樣的人?天道給予重來一次機會的人?”
  “不錯。”
  “那他為何要攔阻我們?”
  “石中火不焚燒世間,陳禾沒入魔,陳禾學不了涅毀真元。聽豫州魔修說,這師兄弟二人關系甚篤,甚至——”
  趙微陽怪聲怪氣的笑:“甚至有血魔將師弟當做爐鼎的說法,釋灃復生之後,怕是已經入魔,於是就拿陳禾當爐鼎用,報這前世之仇。陳禾是一小兒,干脆的一刀殺之,又怎能解恨,你我是沒這個條件,只要殺死離焰尊者就成,血魔卻有很多辦法。”
  “這……”
  “想想罷,最親近的師兄,忽然有一天翻臉動手,這可真是極好的復仇。”趙微陽高深莫測的說,“不然,為什麼釋灃這世要做陳禾的師兄,而不是師父?血魔已經有了一個弒師的黑鍋,估計他不想再來一個收徒殺徒。”
  “若真是這樣,倒是好了。”伏烈雲喃喃。
  “為何不好?天道站在我們這邊,你擔心什麼?”趙微陽鄙夷。
  “不,若真是如此,血魔當真可怕。”伏烈雲神情扭曲的想了下,他所憎惡的離焰尊者在榻上成為釋灃爐鼎的事,霎時有些不太好。
  作者有話要說:
  八號九號的問題在於……
  他們本身是這種人,所以他們看誰都像這種人……腦子概念不同
  於是詹元秋,釋灃先後躺槍


☆、第155章 賣人情的方式(上)

  風卷落葉,天衍真人無緣無故的抖了一下,眼皮狂跳,心生不好預感,本能的掐指一算。
  “……”
  總是忘記自己不是以前大乘期修為了,想推演天機還早著呢。
  天衍真人無力的歎口氣,默默將手縮回袖中,跟著河洛派的道人們在河邊忙了一陣後,他就偷偷摸摸的溜走了。
  ——甭管有啥事情發生,躲到師父師兄旁邊,問題不就解決了麼?
  兩刻鍾後,伏烈雲來到忙碌的河邊,不著痕跡的四下打量,卻遍尋不著天衍的蹤跡,只好離開了。
  試探天衍真人這事,他不想親自出馬,只是在釋灃、詹元秋、天衍真人這三者裡,他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天衍。
  聽了趙微陽的推測,伏烈雲遍體生寒,釋灃這般可怕,修為更是高他兩個大境界,他活膩了才會找上門!
  詹元秋呢,重生一次的人都能掰著手指說出白蜈性子烈,童小真看起來嘻嘻哈哈其實心眼多,羅靜姝沉穩有手段,鋒芒不露,長袖善舞。可是說到詹元秋,好像沒脾氣就是他的最大的特征,一個魔修這樣是很怪的事,如果不是天性淡薄,就是心機深沉忍人所不能——伏烈雲與他的盟友都覺得詹元秋是後者。
  天衍真人就簡單多了,現在修為也低…
  伏烈雲又在城中轉了兩天,他善於偽裝,又聰明過人,沒有露出絲毫破綻,將豫州魔修與河洛派眾人經常去的地方都跑了個遍,竟然沒有一次找到天衍真人,與之前在城中總能不期而遇撞見,完全不同。
  伏烈雲就是再傻,也知道天衍真人是有意的躲避。
  “該死的河洛派!”伏烈雲暗暗咒罵,他怎麼把這派趨利避凶的看家本領忘了?
  伏烈雲當機立斷,給趙微陽留了一份紙鶴傳書,迅速逃出城。
  ——他不知道危險從哪來,也不會推算天機,但是他懂得看情形,見勢不妙,哪怕只是個風吹草動,也會立刻遁逃。
  不得不說,他走得十分及時。
  半刻鍾後,豫州魔修在距離城門不遠的地方,攔下了一群修士。
  “放肆!”對方頓時有人叱喝。
  豫州魔修們眉頭一皺,有幾個開始摸兵器了。
  “不要無禮!”
  魔修裡有個見多識廣的元嬰修士,趕緊阻止了眾人,不太自在的對著遠道而來的修士們說:“不知聚合派崔掌門前來,有何要務?”
  崔少辛三綹長須,看起來像一個山林隱士,在修真界的威名可比赤玄真人高多了,許多人都在他手上吃過啞巴虧,更不要提聚合派名為正道,並非善類。
  “承蒙赤玄真人發函,說豫州出現陰塵蟒,延請四大門派共來對付,我只是來遲一步。”崔少辛似笑非笑的說。
  ——你這是來遲一步?是來遲好多天吧!
  聽說東海飛瓊島主都來了,你聚合派倒比沈玉柏還要晚三天?
  魔修們腹誹不已,只是對方是個大乘修士,他們這隊人連個化神都沒有,實在是腰桿子不硬,只能暗自嘀咕。
  崔少辛根本沒提要去見釋灃,他笑語了兩句,就問赤玄真人何在。
  魔修們頓時松了口氣。
  血魔凶名在外,聚合派又曾經追殺過他,這筆爛賬外人完全搞不清楚,只好避著。要是崔少辛真的要見釋灃,他們就得想辦法溜走了。
  “河洛派最近住在城外的一座荒廢道觀裡。”
  “有時候去河邊能夠找到赤玄掌門。”
  這些魔修本來看正道的人都不太順眼,幾次跟河洛派的道人遇上,又聯手在陣法外圍對付陰塵蟒,他們覺得河洛派這群人也還行,沒整天看到魔修就擺出嫌棄臉(除了命盤算籌河洛派看誰都一樣),不爭功不傲慢(擅長發呆),還挺好說話。
  聽說徽機真人與血魔是好友,既然好相處,就不必劍拔弩張了。
  等到魔修們送走聚合派的人,忽然驚覺,崔少辛不是出了名的老狐狸麼,怎地剛才他們會覺得這位崔掌門和熙可親?
  再次努力回憶,發現崔少辛說話十分高明,不提他們為難的事,也沒擺架子,眾人又本著趕緊將他送走的心,不由自主的就告訴了他河洛派道士最近的行蹤。
  魔修們霎時覺得糟心極了。
  “去,回報尊者,就說聚合派崔少辛親自帶人來了。”元嬰魔修郁悶的說。
  “尊者近日閉關不出,據說是陳公子受了傷…消息報不上去啊!”
  “那就通知徽機真人,這些日子不是他在跑前跑後嘛?”魔修們說起這個也頗有怨言,釋灃的秘密太多,也不親近屬下,搞得他們一頭霧水,連殷勤也無處獻。
  “這崔少辛,也不知道是來做什麼的?”有人沉思。
  “不是說陰塵蟒守著北玄密寶嘛?”
  “快住口!”不少魔修怒目而視。
  親眼看過陰塵蟒模樣後,他們都覺得如果真有寶藏,釋灃騙人來挖寶也比自己頂上靠譜,陰塵蟒能聲勢夠滅掉七個鬼冥尊者了,再說陰塵蟒是什麼?傳說裡這可是怨氣的聚集之體,附於人身的,哪個寶藏是它來守?
  流言止於智者。
  現在輕信傳言的人,在他們眼裡都是傻子。
  ***
  當日傍晚,赤玄真人一臉凝重的到了小院中。
  “你怎麼也來了?”長眉老道看兩天前就死賴著自己不走的小徒弟天衍,又瞪赤玄。
  旁邊黑淵谷主忍不住輕咳一聲。
  ——釋灃不出面,聽說浣劍養傷去了,外面的事情全部交給了赤玄真人與裂天尊者在忙活,徒弟這麼能干,長眉態度好點!
  沈玉柏與梁燕坐在桂樹下的石凳上閒閒看熱鬧。
  這兩個旁若無人,梁燕一顆顆的吃著甜香四溢的水果,從凳子盤子到餐布吃食都是她從自己儲物袋拿出來的,別人只好當看不見。
  長眉老道後知後覺的想,不能給人參看笑話,於是正色改口:“外面出了什麼棘手的事?你這樣發愁?”
  “這?”
  赤玄真人看那對道侶,又看自己師父。
  他只好傳音說:“師父,聚合派崔少辛來了!”
  “什麼?”長眉老道的眉毛生生擰成了八字,隨即揮揮手,“不必傳音,你直說吧,話本子我已經給沈島主夫婦看了。”
  赤玄真人表情古怪:“上次四大門派聚會,聚合派崔掌門單獨追上來與我說了幾句話,言下之意,似乎已經明白了寶鏡誤話本的真意。猜到天道回溯時間,更猜到有‘鄭生’回來找‘莫生’報仇。”
  長眉老道撇嘴,嘖,這家伙實在太精。
  “…這次他來,只問了我一句話,陰塵蟒出世是不是有‘鄭生’有關。”赤玄真人有苦說不出,縱然他沒回答,驚訝的神情也露了端倪,讓崔少辛了然於心。
  “後來呢?”
  “他說,聚合派有‘鄭生’,他早就懷疑這人為何十多年前開始,忽然變得行事老成,還隱瞞修為。聽了話本回去一琢磨,茅塞頓開,而且還查出這人私下秘密與人來往,對方是西域赤霞宗弟子,在多年前詐死來到中原。”
  眾人齊齊震驚。
  “聚合派趙微陽,赤霞宗伏烈雲。”
  赤玄真人也很苦惱,崔少辛連個關子都沒賣,扔出這麼個驚人消息後,就拍拍手走了,他想追上去問都沒來得及。
  “西域之人沒聽說過,不知伏烈雲為何人,但是趙微陽…”長眉老道揪著胡須說。“聚合派內部共有四個修真世族,樂家、崔家、譚家與趙家,又互娶嫁道侶。樂家已經一蹶不振,趙家正在崛起,崔少辛的話,是真是假這實在難說。”
  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去查。”
  “釋灃道友?”黑淵谷諸人都驚喜抬頭。
  只見釋灃面帶倦意,目中尚有血絲,走出來反手關上屋門,還給門扉上布了幾道符菉。
  “陳禾怎樣了?”黑淵谷主追問。
  “沒有大礙,真元內息都調穩了,自發開始練起功法來,只是——”昏迷不醒。
  釋灃欲言又止,陳禾不再冒冷汗,也沒有再掙扎抓著他衣服不放,而是平靜安穩的沉睡時,他心底竟生起一股莫名懼意。
  如果陳禾醒來,忘記了一切…
  不,不會的。
  釋灃驀然睜眼:“煩請谷主在此為我照看,不必進門,若有動靜傳訊於我即可。陰塵蟒不是無緣無故出現在豫州的,這件事必須得查清楚,任何端倪我亦不會放過。”
  長眉老道心中歎息。
  ——蠱王與吞月尊者一去不回,釋灃再也不想等。現在只能期望,崔少辛沒有搞鬼,他說的兩個人就是元凶。
  屋內陳禾無聲無息的躺著。
  真元緩緩匯出,又自不同竅穴流入經脈,正是北玄派秘法。
  他呼吸平穩,一點也不像元嬰潰散後的重傷模樣。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他終於自噩夢中堅定了心神,只有手指微微抽搐一下。
  陳禾的夢境中,是真實發生的過去。
  大雪山陡峭,寒風呼嘯,當年被釋灃焚燒過的洞窟,只有零星痕跡留下。
  “離焰尊者。”
  前世的陳禾驟然回頭,眼中殺氣大盛,“聚合派,崔少辛?”
  “是。”那人站在風雪中,毫無懼意,“你想知道血魔釋灃的過往?我可以告訴你,這件事,本是我聚合派的一樁錯誤。”
  離焰尊者冷視對方:“本座為何要信你?”
  “北玄派的人死光了,但是天上的肯定還在。”崔少辛皺眉,“某些人活膩味了,打北玄派的主意,而我不像樂長老他們那麼蠢。”
  

☆、第156章 賣人情的方式(下)

  大雪山終年酷寒,北風呼嘯,數米外伸手不見五指,就像這渾濁的世間,什麼也看不真切。
  這世上除了釋灃外,沒有比崔少辛更清楚那場過往的人了。
  聚合派四大長老圖謀北玄密寶,冒充南鴻子的族人,於是有了東寧郡釋家,兩個修士帶著他們的兩個兒子,在凡間一住十多年,只為了在恰當的時候,布下一顆關鍵的棋子,然後由點及面,慢慢的滲入進去。
  最好的棋子,當然是自己也不知道真相的棋子。
  能瞞得住敵人,也好控制——
  “…最終,所有人都死了。就似被這無邊大雪埋葬,沒有人說得清過去,也沒有人知道曾經。”崔少辛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離焰,“我見到釋灃時,他渾身浴血,當樂長老——他血緣上的祖父也斷氣後,殘存在他目光裡的不是憎恨,而是了無生趣的疲倦,那時我便知道,這個人活著,卻已經死了。”
  “咯啪!”
  凍得嚴嚴實實的冰層表面,自離焰尊者腳下,延伸出數道裂縫。
  裂紋還在不斷增大,離焰狠狠盯著崔少辛,也不說話,殺意暴漲。
  崔少辛佯裝未見,背在身後的手微微一動,終究還是沒有摸出法寶防備,而是換了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
  “多年之後,我聽說修真界又出現一位新的魔道尊者,握有三昧真火,似通北玄秘法,我便知道,世上完完整整知曉這段過往的人,只剩下我了。”
  離焰尊者冷聲道:“正好,除我之外,這事我不想再有人知道。”
  陳禾見他殺意明顯,回頭看崔少辛,想到這人是聚合派掌門,心中也生出一股快意。
  嚴格說來,崔少辛與釋灃沒有仇,但他早年坐視聚合派四大長老設計北玄派,要說崔少辛沒有打坐收漁翁之利,還不沾半點責任的算盤,陳禾是不相信的。
  崔少辛只不過在虛無縹緲的寶藏之說,與他日後的前程裡,拋棄了前者。
  ——善意並不能證明一個人就是良善之輩。
  “尊者動了殺念。”崔少辛不慌不忙。
  冰川上的裂縫已經越來越大,僅有兩人所站之處,還是勉強支撐。
  冰雪層層崩落,搖晃愈發劇烈,依靠真元穩固的冰層越來越廣,崔少辛當機立斷,抽身後退,霎時一場聲勢浩大的雪崩形成。
  離焰尊者身形一閃,長弓已在手中。
  茫茫大雪山,瞬時亮起兩道驚鴻,人影所至之地,山搖地動。
  過了片刻,離焰尊者微微皺眉。
  陳禾也十分驚愕,以他在記憶中所見,離焰尊者可以一箭破開小界碎片,與浣劍尊者不分勝負順利訛詐到了更多蜃珠,這聚合派掌門,論實力比離焰尊者還要差很多,怎麼能在暫落下風後,還能不以為意的堅持住?
  “尊者,正道與魔修不同,只要修為到了一定境界,這天地靈氣,如臂指使。”崔少辛毫無急躁之意,一招一式,都險之又險的避開。
  見離焰尊者不答,崔少辛也不惱,繼續在過招間隙裡自顧自的說話。
  “只是通常這等境界的人,你看不到。”
  “我已到了渡劫期。”
  恰在此時,大雪山上空詭異的響起了隱約雷聲。
  風雪太大,即使有烏雲也看不見,直到雷霆欲落,才被察覺。
  離焰尊者手中一緩,重新打量崔少辛。
  雷劫之時,如果有人在側,不管是相助還是搗亂,天雷都會解決這個無關的人。
  離焰尊者眼中殺意更甚——難怪崔少辛不懼他說出真相後,自己會動手。
  崔少辛知道離焰在想什麼,連忙擺擺手:“我多年修行,就是為了此刻,萬萬不會拿這事開玩笑。我亦可不現身,在門派內部渡劫,何必要來尋你?”
  “聚合派當年追殺他的事,修真界幾乎人人知曉。”離焰尊者語氣輕蔑,“如今正魔兩道大戰,即使我屠盡聚合派,旁人又能說什麼?”
  崔少辛不怒反笑,悠悠然的回答:“與我來說,就算你殺光吾門中人,與我又有什麼關系,我即將離開凡間,聚合派存亡與否,我不關心。”
  陳禾吃驚,他想不到崔少辛會說出這番話。
  記憶中的離焰尊者也有幾分驚疑,崔少辛的絕情之語,簡直與他們見過的人都不相同。
  “明人不說暗話,我對尊者是直言,不需偽裝。”崔少辛帶著無所謂的神色攤開手,“在尊者手下,我雖不敵,可要想逃走,自是絕無問題。”
  “……”
  崔少辛笑了一聲,仰首望天:“尊者,天道可欺。”
  離焰尊者冷視他。
  “天道是死的,只要不蠢,因果就算不到自己身上。只要足夠執著,那份向道之心背後,到底是什麼,天道能看得分明?”
  崔少辛驀然轉身,對離焰說:“這才是我真正想賣給尊者的人情!我初見尊者,就看出你必不甘於這方人間之地,與那些目光短淺的蠢貨不同。上古之時,魔修一樣可以飛升,尊者有此遠志,我亦十分欽佩。”
  天雷驟降。
  離焰尊者抽身退開,還聽到崔少辛最後一句傳音:
  “八千年前,北玄派贏了浩劫之戰,上界若還有南合宗,我必投身於此。衷心期望,與尊者上界相見。”
  雷劫轟然而下。
  離焰尊者站在遠處山峰,靜靜凝視天空的每一處變化,直到風雪驟停,天空出現了一道五彩霞光的間隙裂縫。
  “天界。”離焰喃喃,眼中光華大盛。
  片刻後一切終歸平靜,他摸著鬢角眉梢的三顆紅痣,冷哼:“天道可欺?我不需欺騙它,敢阻吾之所念,都將被我踏於腳下。”
  離焰尊者拂袖而去,陳禾久久不能言。
  接下來的記憶都是零星的,混亂的片段。
  像是蜃珠損毀了,又像是北玄天尊特意挑揀過,沒有將全部記憶送來,只給了最重要的那些。
  陳禾間或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
  詹元秋。
  哭喪著臉,愁容滿面的詹元秋,離焰尊者對他說“我與你師父是相識,與你也是舊識,只要不惹怒我,看在你師父的面上,這兒總有你的容身之地”。
  童小真,那個東海修士,經常恭恭敬敬的站在離焰尊者面前說著什麼。
  還有東海之上沈玉柏那條船上的青衣侍女——陳禾蜃珠裡的記憶有很多,他不會盡數翻看,只有在必然的時候才查探。而關於東海的經歷,因為要警惕薄九城,恰好屬於看過的這一類——那青衣侍女,名叫羅靜姝。
  來來回回好幾次,陳禾才發現記憶裡還有另外一個女子,只因她們都低著頭,離焰尊者根本不注意她們,陳禾後知後覺的從衣著習慣上,發現了另外一個比羅靜姝容貌普通一些的女修,那滿身苗疆異族味道,陳禾心中隱隱浮現出一個人來。
  “白蜈。”
  果然是她。
  陳禾自記憶中確認後,有些新奇,也有些恍然。
  ——擁有前世記憶的仇敵,為什麼要冒充自己綁走白蜈,一來也許是為了陰塵蟒,另外也是斬斷了自己將來一個得力屬下。
  同樣,在東海時,童小真只怕也是被人故意指派來的。
  季弘不僅想得到浣劍尊者的寶物,還解決了詹元秋…
  陳禾越想越明白。
  他有些僥幸,如果不是蠱王昏迷不醒,他與師兄出了奇招,打草驚蛇,只怕暗中編織陷阱的人會很有耐心的,一步步毀掉離焰尊者曾經的屬下與勢力。
  他們帶走鍾湖,綁走白蜈,自然是准備一場更大的計劃,白蜈是離焰尊者的屬下,鍾湖大概能針對自己的塵世親緣動手。
  臨時有變,發現天道回溯時間的事已經不再是秘密,索性將沒用的鍾湖與白蜈都丟棄了,拿出了後續計劃陰塵蟒。
  霧氣斷斷續續。
  陳禾發現,離焰尊者的模樣正在改變。
  長發最先是灰白,然後慢慢轉為霜雪之色。
  不是在修煉,就是凝視著某一處出神,執筆繪著諸多畫卷,有城鎮之中的街道,也有宅院裡倚窗而坐的少年,離焰畫得最多的還是大雪山。
  每一處,都是他親自去看的,回來又畫。
  只在漫天冰雪中添了一人,服飾多變,離焰尊者總是畫著畫著就用火焰將紙張化為灰燼,到最後畫卷終於趨向完美:
  有人影在一片雪白中穿著濃墨重彩的血色,凌厲的幾乎要脫出畫卷,姿態睥睨,只是面目一片空白。
  ——離焰沒有見過釋灃,或者說,他不記得釋灃的模樣。
  陳禾莫名酸楚,分不清是難過,還是慶幸現在。
  但是離焰尊者已經很滿意這幅畫了,他輕輕撫摸著畫上人空白的面目,出神的低語:“天道要你死。命數讓你一生不幸,你就更要活著!”
  陳禾一驚。
  “這話,是你告訴我的…我不記得你的長相,睜開眼就站在赤風沙漠,我有你給的北玄派傳承,我有你最後叮囑我的話。”
  離焰尊者驀然厲聲喝問:“你叫我不從天命,可你自己為何不肯好好活著?”

☆、第157章 畫

  殘破的記憶在旁人看來,離焰執著於追尋自己的門派與血魔過往,並為北玄派最終覆滅難以釋懷,他靜靜聽著不同的人談起的釋灃,獨自一人時總要揣摩釋灃是個怎樣的人。
  塗抹畫卷,試著想他的衣著,氣度,神態…
  只是畫中人的面目永遠一片空白。
  陳禾知道,這並不是離焰記不得,想不到,而是一切設想都不能讓他自己滿意,都配不上那個早已死去的人。
  沒有人可以越過離焰尊者設下的陣法,避過他的耳目,窺視到這些秘密。也許多年後接到蜃珠的北玄天尊,是唯一的知情人。
  畫卷懸掛在閉關用的密室中,睜開眼就能看見。
  離焰很少會對這幅畫自言自語,他總是定定的望著,隨即合目。
  ——蜃珠再好,看不出一個人在想什麼。
  陳禾知道。
  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眉眼與自己相似,神情漠然,發如霜雪。乍看與自己有太多不同,但是他們終歸都是一個人。
  旁人以為離焰越來越少露出情緒,頭發逐漸轉為銀白,是因為修煉太過,耗費心神。陳禾卻在在離焰眼中看到了讓他心驚的熟悉情愫。
  隱藏得太深,就像凍在冰層下,只有偶爾,才會出現一些端倪。
  浮出時也是一閃即逝,如果不是陳禾,幾乎就要錯過。
  ——孤獨的活著,孤獨的來往於世間,愛上早已不在人世,無緣記住容貌的人。
  陳禾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離焰手撫畫卷,目光裡並不是傾慕愛戀,而是一種深深的疲倦,若非離焰無論在何處,都帶著一種誰也不能摧折的堅定,他這樣難得的發愣,都像是了無生趣的哀傷。
  等走出密室,那些曾經流露的情緒,立刻消失得無蹤無跡,他還是讓人懼怕的魔道尊者,沒有弱點——從某方面來說,的確是。
  記憶再度變得散碎,都是修真界曾經發生過的事。
  河洛派赤玄真人飛升,正道魁首被離焰尊者幾招擊殺,換上了河洛派天衍。
  陳禾啞然看記憶中那個威風凜凜,仙風道骨的天衍真人,正是士隔三日刮目相看,不不,時間錯了,是天衍真人曾經這麼有能耐過?
  統領正道與離焰尊者對上了?
  陳禾默默看了數段殘留記憶後,汗顏的發現,其實是天衍真人比較順眼。
  聚合派不用說,寒明宗也是一肚子彎彎繞繞,表面上擺著墨守陳規的模樣,以理服人,但是人們一般都不是被道理說服,是被他們的實力、狡詐以及囉嗦煩的。
  天衍真人前面一位正道魁首就是寒明宗長老,當他自我感覺良好的在離焰尊者面前玩這套時,終於踹到了鐵板。
  四大門派去了其二。
  長仙門總是左右逢源,又或者是置身事外,顯然做不來這個正道魁首,剩下的小門派就更不要說了,陳禾覺得離焰尊者沒去滅了乾坤觀,已經是懶得理會那幫人而出現的仁慈。西域赤霞宗倒是緊守地盤,不肯輕易踏入中原。反而成了正魔兩道大戰期間,飛升人數最多的宗門。
  天衍真人很盡責,絞盡腦汁的跟離焰尊者作對。
  可惜離焰尊者就像在敷衍。
  這場牽扯甚廣的正魔兩道戰爭,到離焰尊者與天衍真人手上時,已經無法停息了,雙方都已經打了快兩百年,結下數不清的深仇大恨,不管是誰,一句話都不能讓這場紛爭停止。
  離焰不像陳禾,他沒有性惡良善,僅僅只有北玄派的傳承,讓他不至於成為一個殺人為樂,屠戮為戲的魔頭,但也成不了什麼好人。
  元嬰期前就是一個散修。
  修真界散修的日子有多苦,陳禾聽說過,看過,心知肚明。
  沒有人站在離焰的身邊,告訴他什麼該做,什麼不能。殘酷的爭斗與凡間的困苦,只讓他知道,擁有實力就等於握住一切。
  若是遇到有人違逆他,背叛他,離焰尊者會聽一聽,然後看心情。
  對方有道理的時候他心情就不錯,哪怕是背叛——離焰尊者因為自己,欣賞一切敢於作出違抗的人,但是對方有這種心思卻沒這種本事,那麼就只要死。
  死得痛快點,與死得艱難,在離焰手中是兩回事。
  對離焰來說,世間沒有善惡,他所思所想得出的觀點就是善惡標准。
  天衍真人就十分幸運的在前者那個分類裡……
  這些記憶看得陳禾心驚,他曾經以為自己與那些人的深仇大恨,都是問心無愧的,但現在看了無所顧忌的離焰尊者後,他說不好情況。
  又凝神看了一陣,陳禾干脆的看開了。
  ——對憎恨者來說,事情早已發生,然而對仇恨來說,事情還沒開始。
  無論他做什麼,也改變不了那些懷著仇恨要來復仇的人想法,擔憂有什麼用?師兄說,人不可能活在世上,不傷害到任何一個人,誰也做不到。
  一句無心之語,一句不是這個意思的話,有人聽了卻記在心裡。
  沒人能決定別人怎樣對待自己,只能決定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
  離焰尊者選擇了這條路,或者說他無路可選,他是這樣的性格,他在正魔兩道大戰中必然殺過立場相對的人,可能還有無辜的人。如果有人來報仇,依離焰尊者脾氣,只怕也是輕蔑一笑答應,讓想來的只管來。
  每個人都有選擇做什麼的權力,只要能承擔隨之而來的後果。
  陳禾心神大定,他想,如果師兄真的不在身邊,那麼有今日之幸,無論讓他面對什麼,都不在話下!
  離焰能做到的事,他亦可以!
  離焰不明白,也分不清的是非,師兄教過他!
  天道的這場回溯,是禍還是福,變得不分明了。如果這樣的機遇不好好珍惜,陳禾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尤其當他看著離焰尊者沉默出神的模樣時。
  不知是在看自己,還是一段悲傷的過往。
  霧氣不斷聚了又散,象征時間飛逝,當離焰尊者終於站在一處懸崖前,陳禾驚然發現,這是摩天崖,下面就是黑淵谷。
  離焰尊者踏出了他在人間最後,也是最想做的一步。
  闖入黑淵谷!
  這場激戰是艱難的,破除結界容易,但是想要同時對付黑淵谷那麼多人,即使是浣劍尊者,也要搖頭。
  然而一日夜後,離焰邁過躺倒一地的人,靜靜的走入黑淵谷。
  不知道為什麼,除了最開始的劍拔弩張,到後來大家都很默契,離焰尊者沒下殺手,這邊竭力攔阻,但也沒拼了命的戰。
  點到即止的結果就是黑淵谷多了幾十個手臂脫臼,真元虧空,趴在地上裝死的修士。
  與浣劍尊者生為兄弟的谷主,多年前已死,現在這位谷主看起來正經多了,他沒跟眾人一起裝死,對方實力讓他感到驚駭。作為曾與釋灃共處過數年,知道釋灃是怎麼死的人,很清楚離焰尊者身上木中火與北玄派傳承的來歷。
  “你要找的人不在了。”這位谷主皺眉說,“我以為尊者早就知道。”
  離焰尊者聞聲,緩緩停下腳步。
  黑淵谷裡溪水流淌,棠梨樹佇立在水潭邊,紫籐纏繞著山壁右側每個洞府門口橫生的松樹上,一片片郁郁蔥蔥,奼紫嫣紅。
  人間芳菲正好。
  “他在哪裡?”離焰尊者低聲問。
  就好似害怕驚動了什麼。
  “釋灃道友已經…”
  谷主還沒說完,就被從地上爬起來的長眉老道捂住了嘴。
  所有人裡,只有長眉老道見過當年赤風沙漠的那一幕,見過渾渾噩噩衣不遮體的陳禾,想想當初眼神茫然的全身是傷痕的瘦弱少年,再見如今凌厲卓然,青鶡袍赤螭冠,長發霜染,眸光清冷凜冽的離焰尊者,感慨萬千。
  盡管這份感慨,從離焰到陳禾都不知曉所為何來,但他們還是看出了這個老道人像是在回憶什麼。
  “吾徒赤玄,曾與老道提過你…”
  長眉欲言又止,最終歎口氣說:“老道猜你遲早一日會來,沿著這條溪水走,釋灃道友…就葬那片棠梨樹林的盡頭。”
  離焰沒有看地上躺著的人一眼,毫不猶豫的往前去了。
  他敢來闖黑淵谷,他能獨身闖進來,在這世間,他唯一的對手,只剩下天道而已。
  棠梨花開。
  陳禾記得他曾在這樹林裡玩樂,這裡就是他長大的地方,蒼玉球牢牢記了這裡的每一處景色,但陳禾從來不知,這裡也能這麼淒涼,明明花樹盛放,映照一溪麗景。
  人間芳菲正好,那人卻在一捧黃土之下。
  墳墓很普通,沒有石碑,只用最簡單的青石繞了一圈,最上面放著一串散落的念珠。
  “你要帶走…他的遺骨?”長眉老道趕過來,艱難的問。
  溪水湍急流淌,花瓣徐徐飄落,許久後離焰尊者才輕聲問:“那是什麼珠子?”
  “呃…釋灃道友有兩個徒弟枉死,這是他生前為他們修閉口禪,望來世平安喜樂用的。誰知後來在赤風沙漠遇到了你…”
  長眉干咳一聲,還想再說,卻發現離焰尊者一揚手,將一幅畫卷丟到墳前,抬手一團火焰將它化作灰燼,然後轉身就走。
  “哎?等等!”長眉老道糾結的追上去問,“你…你不想對他說什麼?”
  “他聽不到。”離焰尊者冷冷回答。
  “……”
  “我不做無用之事。”
  離焰尊者再次無視躺倒在地的眾人,徑自出谷。
  只有長眉哭笑不得的站在原地,既然這位魔尊不做無用之事,臨走前傳音一句“本座明年還會再來”是什麼意思?
  陳禾沉默的看著離焰回到自己的地盤,回到那間密室中。
  鋪開宣紙,持筆繪著潭水邊那一片盛放的花樹與山壁。
  一筆一抹,都全神貫注。
  只是最終畫上也沒有一個人…
  這一生一世,不能相見。
  六道輪回,碧落黃泉,終有一日…
  離焰擱筆,慢慢撫摸畫卷,雪白發絲垂落紙上。
  君埋泉下泥銷骨,
  我寄人間雪滿頭。
  作者有話要說:最後一句,引用白居易詩句

☆、第158章 逃

  雨水伴著冷風,吹得街頭布幡飄到巷中,掉落在泥水裡。
  緊跟著一只腳從上面踏過,布幡只是微微一動,連泥漿都沒有濺起一顆,好似踩過去的不是一只腳,倒像是掠過的飛鳥。
  沒多久,一道疾影跟著出現,停在對街的高高屋簷上。
  這是一只足有熊那麼大的雪白巨犬,它全身由外放的真元形成淡淡的白芒,毛發不濕。
  大狗略微偏頭,又努力的吸了吸鼻子。
  “如何?”房簷上出現了第二個人,一身藍布袍,滿臉病容,看起來憔悴得好像搖搖欲墜,僅有一雙眼睛透著森然寒意。
  “那小子真的跑了。”大狗氣不過,從喉嚨裡發出低低咆哮。
  蠱王順手摸了下雪色巨犬的腦袋,沉吟道:“我們已經耽擱了多日,從豫州一直追到了江南,現在空手而返,不說你,便是我也心有不甘。”
  “哼!”
  吞月怒氣沖沖,“若不是你執意要救醒白蜈那個丫頭一問究竟,也不會多耽擱了幾天,也不知這小子聽到什麼風聲,溜得倒是快,這一路上我們都跟著後面吃灰。”
  滕波皺眉:“此人之狡猾,確是我平生僅見。”
  連季弘都比不上。
  大狗惱怒的歪頭瞪著蠱王:“你還好意思說,若不是最初我們在小城裡找到線索時,這小子就已經逃到了下個城鎮,憑他區區元嬰期的修為,還能夠瞞得住我的鼻子你的眼睛?”
  “話不能這麼說,這人既然擁有前生記憶,想必對我二人也有幾分了解,接下來我們不能再按照習慣搜索了。”
  滕波邊說邊欲伸手再次摸摸大狗腦袋,吞月心情糟糕,故意避開,惡聲惡氣的說:“你是無事一身輕,我在青州還有一攤子事呢。那陳禾之事,與我何關,忙完這一陣,我就回去了,你也給我回苗疆。”
  滕波失聲而笑:“不必為我擔心,這些都是小事。”
  “也不知道誰被這點小事折騰得昏迷不醒。”大狗噴氣。
  滕波意味深長的看著他:“吞月,有些秘密,知道了之後就像踩入泥沼,退回去也沾了滿身泥濘。為何不到對岸去看看呢?”
  吞月不耐煩的磨爪子:“用我聽得懂的話。”
  “……”
  蠱王干笑兩聲,忽然伸手一招,接住了迎面飛來的一張金色紙鶴。
  “誰的信?”
  “河洛派徽機真人。”滕波漫不經心的回答,等到信展開來一看,頓時尷尬的咳了兩聲,“陳禾還沒醒過來,事情麻煩了,走!”
  兩道身影同時掠出。
  風雨瀟瀟,巷子底久久無聲。
  一片吞月尊者剛剛踩過的瓦,不牢靠的搖晃了兩下,啪的一聲徹底摔在了地上。
  隱約有人咒罵了幾句,跑過來看情況,巷子裡鬧騰了好一陣,到了深夜,月掛樹梢,終於有輛破車搖搖晃晃的繞著巷子走出來,發出陣陣惡臭。
  趕車的是個侏儒,手裡搖著個鈴鐺,停在一家家後院。
  隨即有僕人或者蓬頭垢面的婦人,提著溺桶出來,嫌惡的掩著鼻子,嘩啦一下將髒污之物倒進去,又匆匆離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兩匹老騾慢吞吞的將車拉到城門口,那裡還聚著另外幾輛同樣的夜香車,等著城門一開,就拉到了田間去。
  “等等。”
  坐在城頭發呆的滕波忽然心中一動,將打瞌睡的大狗輕輕踢了起來:“你說,那小子每次都能逃過我二人的追蹤,該不會用的是這招吧!”
  “啊?”吞月懶洋洋的翻個身。
  夜色黑漆漆,連個月光都沒有,還在下雨。
  它扒著爪子,眼睛還沒睜開,下意識的以為好友找到了目標,就沖著城門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氣。
  霎時雪色巨犬全身都毛都哆嗦了一下,眼珠怒得瞪成溜圓。
  滕波強忍著笑,一本正經的說:“你這是睡糊塗了?”
  大狗差點想撓死他。
  “你看那些夜香車…”
  “誰起的名?”吞月咆哮。
  “凡人嘍。”
  苗疆寨子多,不用來輛車拖這個。
  蠱王當年第一次聽說糞車叫夜來香時,差點岔氣,如今依然好笑。
  “咳,我是說…有什麼能夠躲過兩個大乘期修士的追蹤?尤其還包括我的蠱,與你的——”滕波指了指大狗的鼻子。
  自古除了狗血驅邪之外,就是這些污穢之物最管用。
  這話也不是沒道理的,只因為妖怪厲鬼也嫌棄這玩意,它們就那麼點能折騰的法力,要是被這糟心玩意隔絕了與天地靈氣溝通的途徑,還怎麼興風作浪?
  高階魔修雖然不怕這玩意,但——惡心人啊。
  “到現在,我們也沒跟那小子打過照面。”滕波嘀咕。
  不然他的蠱就能直接下了,而不是追著氣息蹤跡。
  吞月尊者直接變回人形,感覺好受多了,他疑惑的盯著城樓下的一輛輛車,揉著鼻子說:“不會吧!那小子對自己這麼狠?”
  “難說!”
  “……”吞月尊者茫然看好友。
  見滕波毫無反應,他忍不住又眨眨眼:“所以呢?你有什麼主意?”
  滕波說不出話,這可真是一件難辦的事。
  親自上?一輛輛的搜,他單是想想腦袋就腫了一圈。
  “沒關系,我有辦法。”滕波硬著頭皮說,伸手一招,從袖中放出十多只飛蛾來,指尖在腕上一抹,滴落鮮血喂了蠱蟲,然後用奇異的音調催促它們向前。
  飛蛾不甘願的盤旋了兩圈,終於無可奈何的飛下去,一只蟲盯著一輛車。
  “等著。”滕波閉上眼睛,吞月莫名的聽出了咬牙切齒的味道。
  蠱蟲有許多種驅使法門,這種以血喂養的,無疑於是感覺最敏銳的一類,不但蠱蟲遇到惡臭感到不快,分神控制它們的滕波簡直是感同身受,而且還是幾十輛車加在一起的氣味。
  天光逐漸亮起,城門附近也變得熱鬧起來。
  這些夜香車要趕到挺遠的地方,一來一去,至少也得大半天光景。
  好在滕波不必忍到午後,等車夫完了事,驅車回來時,飛蛾們查看得清清楚楚,呼啦一下都飛了回來。
  “怎樣?”吞月追問。
  滕波板著臉搖搖頭,這趟罪白受了。
  吞月尊者眼睛一亮,難得聰明了一次:“那些車夫呢?”
  “我以蛾翅粉末試過下蠱,沒有一個是修士。”
  滕波頭痛極了,長眉老道紙鶴傳書說釋灃將整個豫州修真界都折騰到風聲鶴唳,乾坤觀那些放謠言的道人,直接就被魔修們殺了,正魔兩道局勢都跟著緊張起來,只因豫州魔修稱,這次放出陰塵蟒的是兩個名門正派修士。
  正道門派們氣不過,鼓動了寒明宗與長仙門來與釋灃論理。
  誰想血魔直接讓他們吃閉門羹,連理都不帶理會的,氣得幾個寒明宗長老胡子都歪了。
  只能說扯皮這事吧,也要對方肯跟你扯,要是不給面子,大家簡直可以直接抄家伙。沒直接打起來還是因為河洛派立場可疑,聚合派不知道在做啥蛾子竟然反常的不露頭,大家心裡犯嘀咕,於是眼睜睜看著乾坤觀倒霉…
  對了,還有東海淵樓的人,也在豫州被抓住,這讓中原修士不覺驚疑,難道淵樓不滿足在東海的地盤,要對中原下手了?
  滕波深思著,繼續坐在城門上發呆。
  而城中,滿身惡臭的趙微陽,已經用障眼法找了個地將自己洗了一遍——他被追得無處可逃,萬般無奈他出此下策,鑽到巷子裡的那輛車裡,甚至熬到深夜。
  這犧牲簡直不可謂不大。
  趙微陽沒有笨到准備躲在車裡混出城,更沒有蠢到扮做車夫,只有吞月尊者在還差不多,有了蠱王滕波,他連一丁點僥幸都沒敢有。
  趙微陽一邊在心中咒罵這一屍一狗多管閒事,一面將臨陣脫逃,不告而別的伏烈雲也恨上了。
  在他想來,肯定是伏烈雲打草驚蛇,惹來了麻煩,又不通知他一生,只顧自己逃走,害得他這些日來在兩個大乘期修士追殺下,艱難掙扎。
  尤其憋屈的是,兩百多年後,他與滕波吞月尊者是勢均力敵的對手,現在卻被逼得鑽夜香車了,如此恥辱,就是他上輩子也沒遭過。
  “陳禾!”
  趙微陽恨恨的咬牙,轉而給陳禾又記了一筆,“我們的仇,來日方長。”
  趙微陽說完,決定聚合派也不回去了,盡管他這些年十分小心偽裝得也好,但是掌門崔少辛是趙微陽唯一猜不透的人。再說萬一伏烈雲被抓,那家伙很可能會把自己賣掉。幸好自己這些年搜羅到了不少好東西,等找到一個安全合適的地方閉關,等實力突破到大乘期再說。
  “就讓薄九城與伏烈雲去折騰吧,這次是我輸了。”
  趙微陽自言自語,他冷笑著想:離焰尊者,希望你趕緊醒來,否則又怎麼嘗一嘗眾叛親離的打擊,發現自己師兄釋灃的真面目?天珠是不是落在你的手上了?
  吞掉天珠,得到陰塵蟒的三世記憶,北玄天尊冒險下界,不會只是除掉陰塵蟒,大概還想喚醒你的前世記憶吧!
  甚好甚好!
  趙微陽陰鷙惡毒的笑了笑,有了前生記憶,就能發現釋灃的陰謀了吧。爐鼎,這可是天大的羞辱,沒准不用薄九城伏烈雲費神,陳禾自己就要與釋灃拼得你死我活了。
  ***
  豫州。
  落葉鋪滿了院子,有一片粘在窗紙上,吹也吹不下來。
  陳禾慢慢睜開眼睛,空洞洞的看著房頂,後知後覺的用手一摸,發現臉上濕漉漉的,立刻扯過衣角去擦。
  他這一動,陣法感應到了變化,霎時房門就飛了。
  七八顆腦袋一起擠進來,只有長眉老道那對眉毛特別有標志性也很好認。
  “陳禾?”
  “醒了?”
  “快,快叫釋灃回來!”
  
☆、第159章 唯恐相見

  門上的符菉是釋灃布的,只要裡面一有動靜,符菉就會解開。
  黑淵谷眾人唯恐陳禾有什麼事,順手就把門劈了,等到想起要喊釋灃時,高高興興的轉過身,還沒出院門,就發現要找的人已經來了。
  “釋灃道友,我們正想去叫你,你師弟…”
  黑淵谷主話還沒說完,就被長眉老道干咳著打斷。
  “行了,我們去前院找那根人參喝酒。”黑淵谷主瞪長眉一眼,帶著一幫人浩浩蕩蕩的走了,其中有位光腦袋的大師還憨厚的伸手將門板扶起來,又扣了回去。
  被遮住視線的釋灃:……
  他快步走到台階上,准備推門的時候頓住了。
  小院裡早已走得空空蕩蕩,只剩下一株桂樹隨著秋風搖晃著枝條,四周安安靜靜。這裡本來就是釋灃用來閉關修煉的地方,尋常魔修不能靠近。
  於是這尺丈方圓的地方,除了他之外,只有門內有氣息存在。
  釋灃慢慢抬起手,下意識的感覺了下陳禾的氣息,很平穩,聽起來不像有大礙。
  ——傷好判斷,但記憶誰又知道。
  師弟昏迷不醒的時候,釋灃硬生生將心中隱憂遺忘,只希望陳禾無事就好,但師弟真正醒來的時候,釋灃竟感到一種平生未有的踟躕。
  情孽…
  噬心的妄念拼命叫囂,釋灃有些恍惚,似乎聽到心底有冷笑的聲音。
  是啊,他這一生三劫九難,對師弟生出這等妄念是孽情,卻並非不幸,命數注定的不幸難道不是在此地等著,在這扇門後等著他?
  釋灃說服不了自己,於是這扇壞掉的門,忽然變成了他的借口。
  釋灃看起來就像不知該輕輕挪開,還是隨手一拂任憑它再次跌進去,就這樣停在門口。
  好一陣小院內沒有任何動靜,只有草叢裡的蟈蟈鳴叫,樹上桂花沁人肺腑的甜香。
  屋內陳禾的氣息不知為何忽然急促起來,釋灃心中一緊,立刻抬頭,還沒等他反應,整扇門瞬間變成碎塊,又迅速化為粉末。
  這種熟悉的、陰冷的真元,驚得釋灃說不出話。
  涅毀真元?
  怎麼可能?
  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灰色勁力,被釋灃下意識的化解開。
  釋灃並不是魔修,他學的北玄功法,說到底還是引天地靈氣的,這麼一動,他立刻感覺到這股涅毀真元與自己十分親近,只有些許殘余,卻引得他經脈丹田靜靜蟄伏的真元都跟著一起躁動起來。
  “陳禾?”
  釋灃頓時顧不上之前踟躕的事了,他一步就走到榻前,不由分說抓起陳禾的手想細細探查,孰料陳禾竟下意識的一掙,釋灃也沒防備,被他睜開了。
  兩人同時僵住。
  他們的手,就這樣維持著剛掙脫的動作,近在咫尺,雙方卻都不敢稍微動一下。房內氣氛霎時凝固,連院中蟲鳴也停歇了。
  陳禾從醒來時,眼神就空空的,好像找不著邊。
  他看似無事,心中的惶恐與冰冷幾乎吞噬了理智,幸好黑淵谷修士一闖進來,說得就是釋灃的名字。
  然後釋灃來了。
  陳禾勉強定神,還沒看清楚,門又被扣上了。
  釋灃修為高他很多,照理來說他是聽不見釋灃腳步聲的,但不知為何,陳禾就是能感覺到那股氣息逐漸靠近,隨後停在了門外。
  釋灃停頓的時間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對陳禾來說,卻漫長得好像他又墜入了夢境記憶中,離焰尊者住的地方也有幾株桂花樹,還有他後來命人移栽的棠梨花,無論年景好與不好,酷熱還是嚴寒,那地方在陣法的籠罩下,都是繁花盛開。
  悄無聲息。
  一個人看著畫卷。
  就好似這紅塵世間,再繁華熱鬧,都只會讓離焰尊者冷眼旁觀——他所要的不在這人間,其他事物就是再好,又怎能分去他半點情緒?
  這孤獨太冷。
  就像陳禾醒來後,看到房門被關上後的屋子,什麼都沒有時一樣。
  門外釋灃的氣息,也像他在記憶中每次感到無聲的悲哀時,安慰自己的幻象。於是陳禾一個失控,劈手毀了門。
  陳禾不敢出聲,不敢動,不知道這是幻景,還是真實。
  不說蜃珠,小小一顆蒼玉球也能記下一整天的事,而想要看到,只需將玉球放在眉心以神念探入。雖然陳禾昏迷了一個月都不到,但他卻已在斷斷續續的冰冷記憶裡沉浸了許多年,受到很深的影響。
  甚至釋灃俯身來抓住他的手時,陳禾竟下意識掙開——陳禾不會躲避釋灃,但對離焰尊者來說,平生從不近人,更勿論讓手腕脈門落進他人之手。
  陳禾掙開後,感到釋灃的手僵在原處,他也跟著呆住了。
  釋灃心中五味陳雜,他想要說什麼,更想按捺住自己翻騰憤怒的念頭。
  師弟患迷心症不是一兩天了,以前沒有蜃珠的時候,每天醒來陳禾什麼也不記得,還不是會信任自己所說的一切?
  ——天道怎樣,命數如何?
  釋灃驟然反手握住師弟。
  他失去過太多,這次說什麼也不會松手。
  “釋…”
  陳禾還在揪心,忽地被手上一股力帶到了釋灃懷中。
  這次繃緊僵硬的身軀很快就放松下來,陳禾努力晃晃腦袋,為自己差點脫口叫出釋灃的名字苦笑。
  離焰對他的影響,太深了。
  陳禾極力將聲音放緩,想像從前一樣,讓語氣裡充滿信任與依賴。
  “師兄!”
  釋灃手臂一顫。
  “師兄,我沒事。”陳禾輕聲說,他不敢動。
  恰好,釋灃也不敢說話。
  他知道這是陳禾,可是師弟到底記得多少事,這就說不好了,於是即使是釋灃,這時也不敢,或者說不願多問一個字。
  陳禾很快明白過來,他竭力壓下心中翻騰的辛酸。
  他不再是從前的陳禾,面對釋灃,他不會再有師兄弟間親暱的抱怨話,不會嚷著要吃的,也沒法笑嘻嘻的打趣師兄,可是他還能在釋灃面前努力做那樣的師弟。
  跟以前沒有差別的陳禾。
  這想法不止是他的,也是離焰的。
  就算拿離焰尊者生前的所有,以及日後或許能統轄天界,插手六道輪回的至尊權位去換,離焰也會毫不猶豫的拋掉那些,緊緊抓住釋灃。
  因為其他東西對離焰來說,沒了還能再搶,只有釋灃,是他求不得的絕望。
  “師兄!我好得很,我只是擔心一件事。”陳禾趴在釋灃懷裡,一本正經的說,“以後我們飛升到天界,要怎麼見師門先輩呢?北玄派沒了後人,這倒也罷,師兄弟還是道侶,他們會擠出什麼表情,一臉呆滯的看我們嗎?”
  釋灃一愣。
  隨即感到心落回了原處。
  師弟記得,師弟真的沒事。
  釋灃松開手,伸指探脈,陳禾乖乖的任憑他看,還閉上眼,刻意引導釋灃的神念入體,後者在看到陳禾紫府神台那顆明亮完好的蜃珠,徹底放下了心。
  “這是怎麼回事?”釋灃摸摸陳禾的額頭,疑惑問,“你吃下的那顆天珠與一股莫名的強大力量。將這顆蜃珠完全吞了。”
  “都是人間的修士不會用陰塵蟒天珠啦。”
  陳禾撇撇嘴,湊到釋灃面前,神神秘秘的說:“師兄,你猜困龍陣裡最後出現的人是誰?”
  “我北玄派浩劫之戰前飛升的一位前輩?”
  “咦,師兄怎麼猜到的?”
  釋灃好笑的按了陳禾腦袋一把:“陰塵蟒以前有實體,是上古荒獸,北玄派一位執掌門派律令的長老,曾經殺死過這種妖蟒,也是巧了,那條被殺的蟒恰好是我們前些日子遇到的那條陰塵蟒的母親,浣劍尊者劍法帶著蜃氣幻象,陰塵蟒陷入幻境之中,又再現了那一幕。我仔細想想,也就有了猜測。”
  “既然這樣。師兄就不必為我擔心了。”
  釋灃聞言,不由自主的一怔。
  是啊,那神秘現身的人,是北玄派先輩,但他為何依然擔憂不止,甚至深有敵意?
  或許是那種他無力攔阻,眼睜睜看著那人將天珠塞到師弟口中,又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他束手無策的挫敗吧。
  釋灃不願在陳禾面前承認,轉而找了個借口:
  “傻話!浩劫之戰前的先輩,就算是北玄派之人,難道就能輕信。”
  陳禾裝作尷尬的偏過頭,心想離焰那不是輕信,是沒有選擇。
  當年離焰尊者聽了崔少辛的話後,對天界的情況也有所猜測,北玄派肯定還在,只是不知道勢大勢小。
  這麼多年,對不起北玄派的人多了去了,人間的北玄派卻越來越飄零,到最後簡直要斷絕傳承,天上的先輩能咽得下這口氣?
  北玄天尊親來迎接飛升的離焰,很可能天界紛爭也從未停息,北玄派需要增加一個強有力的幫手,如果這個幫手還是後輩,當然再好不過。
  至於會不會被猜忌,離焰尊者也考慮得清清楚楚——上位者如果醉心權勢,擔憂來了一個威脅他地位的人,那麼屈從感情,用情太深的人,都會讓他們放心。如果是關懷後輩的人,知道北玄派境況,又看到這樣的離焰,就算不願幫忙,想必也不會阻攔。
  離焰尊者不會為自己陰暗揣測北玄天尊而愧疚,對於釋灃之外的人,他沒有感情,但陳禾還是會的。
  尤其北玄天尊不但冒險下界,還巧妙引發陰塵蟒天珠之效,將接到手的離焰記憶,完完整整的送了回來,更打入了一道正確引導萬劫無象澒冥元功修煉路徑的真元,瞬間化了陳禾體內元嬰,將修為一氣提升到了快要化神的境界。
  “師兄,天尊這份援手之情,可了不得。”
  
☆、第160章 所愛

  “天尊?”
  “…他自稱,北玄天尊。”
  釋灃聽後皺起了眉。
  有時候,一個名號足以代表很多事情。
  天尊並不是簡單的稱呼,即使是對天上一無所知的人,也能察覺到北玄派的勢力,可能龐大得超出想象了。
  既然北玄派有這等實力,那麼耗費精力守在人間的界限處,凡是出現陰塵蟒這等天變,或者干脆在其他修士飛升時,不著痕跡的丟點東西下來,照顧他們留在人間的門派,豈不是很好嗎?
  天道,只不過是一種規則。
  仙人不可下界,但規則總有空子可鑽。
  “天界看來也不太平。”釋灃沉吟著對師弟說,“北玄派在上面受到限制,如果不是有一個更龐大的勢力壓在他們頭上,便是擁有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
  不管哪種情形,飛升後的境況都不樂觀。
  塵世多是非,原來神仙也擺脫不了這種煩惱。
  “師兄,這些事還太遠。”陳禾心裡有數,跟北玄派做對頭的,除了南合宗,還有哪個?
  “不遠。”
  釋灃下意識回答,他都大乘期高階了。
  他忽然想到陳禾剛才用出的涅毀真元,頓時將天上北玄派的事丟到旁邊,急著追問師弟:“陳禾,你的真元究竟怎麼了?”
  “北玄天尊給的功法。”陳禾眼都不眨的說,“天尊知道人間北玄派萬劫無象澒冥元功已經失傳,在陣法中又見師兄練得有些錯處,於是順手給了這個。”
  “錯處?”
  陳禾沒法再說下去,後面就不該是“陳禾”知道的事了。
  離焰尊者的涅毀真元與木中火,都是從釋灃那裡得來的,如果不是在小界碎片內遇到姬長歌,離焰瞎琢磨也很難能將它練出樣。
  釋灃一滴血,就能將旁物靈氣生機斷絕,離焰卻沒這種困擾。
  顯然萬劫無象澒冥元功沒有這等效力,釋灃的錯處,終究來源於被血脈烙印追蹤、折磨的厭惡。
  陳禾不待釋灃反應,將手貼在師兄心口,一股同源又相似的力量緩緩流入。
  涅毀真元充滿死亡的不祥氣息,陰冷晦暗,釋灃卻恍然生出暖意來。
  他抬手覆在陳禾的手掌上,於是這股真元又愉悅的流了回來,重新匯聚到陳禾經脈中時,兩人同時微微一震。
  “師兄,你瞧,我們能雙修了。”
  “……”
  陳禾說完,忽然發現話語有歧義,頓時有些抬不起頭。
  不,能抬得起頭,這會他也不肯。
  心念一動,蜃珠記憶自出。
  陳禾陷在前世零散記憶裡時,屬於自己的那顆蜃珠因為要融入破碎的霧氣,整個都被裹住了,陳禾沒法用。
  如今那一幕幕翻騰而出,親密無間的模樣,欲望主宰的歡愉,沁滿汗珠的肌膚,鮮紅的印痕,坦露交疊的軀體,清晰得連釋灃每個神情都歷歷在目。
  陳禾瞬間撐不住的往後晃了一下。
  恍若隔世,如此不真切。
  “陳禾?”
  那邊釋灃一驚,他本來就擔心師弟練這功法,會有什麼不妥——在他看來,涅毀真元象征的這門北玄秘法,並不是什麼好東西,自己是無法選擇,但釋灃絕不願讓陳禾也陷入險境。
  “師兄,我沒事。”
  陳禾還有些發愣,耳根也紅了。
  以前他雖與師兄親密,但許多事情,醍醐灌頂沒提到,陳禾自然不懂。
  但是離焰尊者不一樣,縱然他無心,世間紅塵,總會偶爾讓他瞥見。離焰無心記住,可蜃珠倒是實實在在不打折扣。
  於是陳禾明白了當日他昏昏沉沉時掙扎,不管釋灃按住自己手臂,還動個不停找衣服擦眼淚是多傻的一件事,活該第二天差點爬不起來。
  一想到自己還傻乎乎的跟師兄分辨,世間之人哪有在情愛時哭的,下次他絕對不哭時,釋灃那難以描述的神情,陳禾就想暈厥過去。
  完了。
  他怎麼能在師兄面前這麼傻!
  陳禾覺得要是離焰站在這裡,沒准就要掐死自己了。呃不,或許是撐著面子,裝作若無其事,等釋灃走後,再一個人對著牆壁發呆。
  “陳禾?”
  “沒,我沒事…”陳禾回過神,有些驚慌的說。
  臉紅成這樣叫沒事?
  以為師弟氣血翻騰,真元不暢的釋灃,不由分說的伸手一探脈門,隨即尷尬的頓住。
  ——修士便是這樣,不管功法出錯還是別的什麼,探脈總能知道,瞞都瞞不住。
  “師兄。”
  陳禾硬著頭皮喃喃。
  釋灃收回了手,陳禾頓覺一陣空空落落,趕緊壓下心底升起的妄念。
  “你方才說,日後我們飛升,不知北玄派的先輩要如何見我們?”釋灃疑惑,這事難道不該是他們沒法見門派先輩麼,怎麼倒過來了?
  “……”
  果然師兄沒那麼糊弄過去。
  陳禾偏頭看旁邊,吭吭哧哧的說:“天尊大概看出來了。”
  “這能看出?”釋灃不信。
  “啊?應該能,陰陽宗…我聽說就算在人間,魔修陰陽宗也能看出雙修之實,何況神仙?”陳禾神態坦然,一派從容。
  這正符合陳禾往日不在乎被人知道,也不懂這些事的模樣。
  “不然,師兄你想,我又不需要萬劫無象澒冥元功,天尊何必給我?”陳禾理所當然的說,“想必是時間不夠,再傳功法給你,恐是不及,於是——”
  饒是釋灃,也被北玄天尊這樣“淡定”看待後輩亂了倫常的道侶關系,驚住了。
  “所以,他真的知道?”
  “嗯,天尊確實知道我心慕師兄。”陳禾認真說。
  這話有錯嗎?沒有。
  “所以他傳你功法,是為了我們…”雙修?
  釋灃都沒法把這話說完。
  陳禾拿出天雷劈到眼前都不眨眼的堅定,認真的點頭:“可能是。”
  “……”
  釋灃無話可說,而陳禾心中暗暗得意。
  ——反正釋灃沒法驗證真假,背了黑鍋的北玄天尊又不能從天界下來辯白!
  至於飛升以後?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憂…呃,錯了!是船到橋頭自然直,他陳禾兩輩子怕過什麼人麼?沒有!
  “師兄,我們試一試。”
  陳禾靠近釋灃,好像他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嚴肅誠懇,但滿眼都是釋灃的身影。
  釋灃不由自主的伸臂攬住他。
  “不准亂動。”
  “嗯。”
  “要雙修,即使功法契合,也不是簡單輕松的事,不要自作主張。”
  “聽師兄的。”
  陳禾立刻回答,他的眸色在釋灃看不見的地方暗沉了下。
  隨即在解開袍服時,他有些控制不住的伸出手,積蓄的力量足以讓他更換一個姿勢,陳禾明白,只要他有這個意向,釋灃必然不會跟自己爭執,即使自己的修為不如他。
  肌膚碰觸到彼此,氣血翻湧得愈加劇烈。
  陳禾緩緩松弛手臂的力量,軟軟搭在釋灃肩上,任憑師兄握住。
  ——那次他喝醉了,那是第一次,釋灃曾經試圖讓著自己,這件事陳禾不記得,但蜃珠記得。
  待自己小心翼翼,溫柔又仔細的師兄。
  前世竭盡所有,也得不到的釋灃。
  ——為什麼要改變呢,就這樣,能夠這樣,已經比什麼都好。
  釋灃無聲的歎了口氣,輕輕抹去那顆滾落的淚珠:怎麼又哭,他還什麼都沒做呢。
  陳禾拽著釋灃的手,笨拙的放到唇邊親吻,只是貼著,溫熱的摩挲。
  ——這不是夢,在黑淵谷長大,一直有師兄陪伴,被釋灃所愛的“陳禾”,都是真的。“自己”並不是離焰尊者求之不得生出的妄想。
  “師兄…師兄…師兄。”
  釋灃被他這一聲聲喊得心魔都險些起了。
  他感到陳禾異樣,於是停了手,輕輕撫著陳禾的脖頸與脊背。
  “…陰塵蟒撞破陣法的時候,我還以為我們都會死。”陳禾勉強定神,迅速找了個借口。
  “門派先輩會下界,這確實讓人想不到。”釋灃回憶那只妖獸的凶悍時,也忍不住想,他們還是低估了陰塵蟒的實力,以為陣法能拖到援力趕來,畢竟這妖獸不容於天道,拖得越久,它就自行消散了。
  誰知棋差一著,當時浣劍尊者若敗,首當其沖的必定是釋灃。
  死倒無所謂,留下師弟一人在這世間怎麼辦?
  須知情孽,不僅他有,陳禾亦有。
  釋灃忽地想起一事,恰好可以用來打趣師弟,免得他這時候還怕得胡思亂想。
  “說來倒是師兄比較緊張,除了與你有仇的,沒准還有與你有情的,你只是把她忘了。”釋灃點點陳禾的鼻尖說,“要是以後找上門,倒也是一樁麻煩事。”
  不就是你?
  你不就在門裡面,用得著找上門?
  托蜃珠記憶提醒,又感到腰後緩緩抵入的熱源,陳禾忽然想到這話還有第二個意思,霎時有些不好,臉上一片赤色,勉強當做惱怒來撐面子:“不可能,師兄胡說!”
  “不管誰找來,我都不會將師弟給她。”
  釋灃好脾氣的說,一邊扯過陳禾的手,貼著自己心口:“抱元守一,別看蜃珠記憶了,這次與前兩次都不同,你臨時看也沒用。”
  陳禾窘迫萬分:“師,師兄你…你怎麼知道我在看…”
  釋灃不答,陳禾周身一點力氣都沒用,倒像是刻意松弛,平日哪是這樣?師弟不懂這些事,他總得耐心。
  只是這次耐心看來派不上用場。
  
☆、第161章 閉關?

  且說黑淵谷主出了院門,就黑著臉沖長眉老道發作了:“你這麼急著將我們都趕走,我連脈都沒診!”
  “谷主你等會再來唄。”長眉脫口而出。
  “你說什麼?”谷主危險的瞇起眼睛。
  其他人也好奇的回頭看遠處小院,不明白既然等會還要回去,現在跑出來要干啥,溜谷主嗎?
  “這事聽老道我的准沒錯!”
  長眉又去轟別人,苦著臉勸說,“陳禾初醒,跟他師兄肯定有話要說,讓他們…師兄弟倆單獨處一會。”
  眾人都莫名其妙,陳禾與釋灃日日都在一起,還能有什麼說不完的話?
  “長眉你跟我們說實話。”有人滿面愁容的問,“難道真是北玄密寶出世了?要不然什麼麻煩能讓你這樣叫我們避開?”
  “呃!不是,絕對不是!”
  長眉老道趕緊搖頭,他對著眾人的臉,欲言又止。
  “老道士,你怎麼出谷一趟,變得婆婆媽媽了?”
  長眉聞言惱怒,當然是不好說、沒法說!釋灃與陳禾做了道侶,他怎麼說得出口?他活了七百年,還沒聽說過這樣的事。
  “有事瞞著我們?”黑淵谷主用手隔空點點長眉老道,一副你膽子不錯,不准備回黑淵谷敢得罪大家的威脅眼神。
  眾人跟著虎視眈眈。
  就在長眉快要難死的時候,旁邊忽然飄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正是浣劍尊者,因為某人頂著那張臉晃蕩,他不得已戴上了面具遮蓋容貌。
  “這老道想告訴你們,血魔與他師弟在雙修,你們就別去搗亂了。”
  “啪!”
  原本摸光腦袋的大師手一抖,將自己腦門拍出好大一個五指印。
  黑淵谷主張口結舌,那張臉配上一副傻掉的神情,讓方才一語道破天機的浣劍尊者很不高興,偏偏這時候,他身後的裂天還看著黑淵谷主感歎:
  “果然跟師父容貌相像。”
  胡說,哪裡一樣?谷主與浣劍同時瞪裂天尊者。
  裂天:……就這反應,還敢說不一樣?
  好在裂天很有眼色,迅速將這句話吞回去了,然後東張西望裝成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唔,東海來的飛瓊島主與梁燕閣主近日也在這裡盤桓,那對道侶可是師父請來的幫手,不給好處,恐怕不好打發。
  裂天尊者傷腦筋的想。
  等等,他剛才是不是聽到師父說了什麼?
  “誰要雙修?”
  “……”
  浣劍斜了徒弟一眼,沒搭理。
  黑淵谷主果斷說:“你信口開河,居心何在?”
  “不相信的話,問河洛派掌門赤玄真人罷。”浣劍淡淡說。
  眾人目光唰的一下聚焦到長眉老道身上,後者冷汗直冒,吞吞吐吐的說:“對,我徒弟說的…有這事!是布星天困龍陣時,釋灃道友親口承認的。”
  谷主的臉瞬間黑得徹徹底底。
  “他們同為男子,又份屬師兄弟,怎能——”
  長眉苦著臉在自己右眼上面點了三點,於是黑淵谷主沒說完話的戛然而止。
  情劫最是難過,向來不由人。要是跟陳禾雙修,與世俗不融,就算是應了“孽”這個字,那這事也沒多糟。
  老古板黑淵谷主努力說服自己。
  要是釋灃喜歡上了一個女修,他們反倒要糾結,憂心忡忡的想釋灃情這一劫到底要被怎麼折騰,才能說得上“情為孽”。
  古往今來,那些修為高深,在這一劫上身敗名裂,魂飛魄散的人還少了?
  “多好,還一次性解決倆。”有人比了個手勢提醒黑淵谷主,陳禾的命數也糟啊!
  從小看大的軟胖團子,要是為個陌生女修,心傷神碎,自毀一生,黑淵谷裡哪個修士也不答應啊。
  “所以這還是件值得慶祝的好事?”谷主那張與浣劍一樣好看的臉都扭曲了,招來裂天尊者看新鮮的瞧個不停。
  他當徒弟的,正經見師父長相都沒幾次,更別提這般生動別扭的模樣。
  浣劍見了,剛好一些的傷勢,差點又有復發的趨向。
  ——這大徒弟不想要了,還不如賣給他親兄弟!也不知道小徒弟在京城,現在怎麼樣了,要是釋灃這邊無事,還是盡快回京城吧。
  浣劍尊者在心裡盤算著,傲然負手,將這裡一群發呆的人統統丟下,徑自往前院走去。
  “所以,他們現在就在…”雙修?
  黑淵谷主這話說不出口,只好沖長眉一個勁的瞪眼睛。
  長眉哪能知道這事,他又不能去看個究竟,只好僵著一張臉勸:“陳禾修為出了岔子,他既有雙修道侶,最恰當的調理法子當然是釋灃咳,這個那個,不是麼?”
  眾人臉色被長眉含糊的這這那那形容得又白了三分。
  其中不乏性子頑固,一生眼中揉不得沙子的老修士,平日讓他們來聽師兄弟為道侶的事,絕對要連連搖頭,甚至斥責,可他們現在都不吭氣。
  釋灃還能對陳禾不好?
  至於陳禾——釋灃把他養得聰明又有能耐,在黑淵谷裡誰也不信,只信他師兄。
  “哎!”谷主帶頭長歎一聲,無力的擺擺手。
  什麼也甭說了,萬事隨他。
  ***
  對修士來說,陰塵蟒帶來的不祥氣息,盤旋在豫州上空久久不散,而對普通人來說,他們寧願看暗沉沉的天色,也不想再遭去年的大旱。
  驚惶避險的人見沒有動靜,於是又陸陸續續回來了,小城裡也逐漸多了人氣。
  出事的城外河邊,更是准備新建一座龍王廟,眼看一場原本要覆滅小城的災難,就這麼平淡的被遮掩過去了。
  百姓好糊弄,修士們可沒忘記這件事。
  多數人都信了北玄密寶就藏在附近,那只妖獸乃是守寶藏的上古荒獸魂魄。
  這倒不是乾坤觀道人造謠的本事多強,也不是豫州魔修抓人時太狠引起反效果,而是人們在聽一件事時,總是希望它按照符合自己利益的方向走。
  修士也不例外。
  於是趙微陽深信釋灃不懷好意,而其他人相信北玄密寶已經被取出了。
  證據?吞月尊者與蠱王滕波,當時亦有出現,有人還在釋灃的地盤上看到了東海飛瓊島主,這可是從來不踏入中原的大人物,說沒玄機,誰信?
  豫州魔修們急成熱鍋上螞蟻,卻愣是沒轍。
  他們尊者好像又閉關去了…
  這會兒閉什麼關呀!
  釋灃的屬下趕緊把這事瞞住,不讓下面的低階修士知道了,否則還不引起軒然大波?北玄密寶之說就更言辭鑿鑿了。
  但這寶藏是不是真有呢?那位陰陽宗出身的魔修覺得是沒譜,胡扯!
  真要有寶藏,現在應該是分贓,一群惹不起的大人物聚在一起能這麼安生?這樣悠閒?
  前院本是釋灃召見屬下的地方,現在被一群尊者、真人、老前輩們占了,而後院血魔又在閉關,那處本來就是禁地,誰敢靠近?
  魔修們接著傷腦筋,背後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這些大乘期修士來無影去無蹤,更不搭理他們,到現在他們都沒瞧見傳說中的飛瓊島主模樣,就更別提說得上話去奉承。
  大概,魔道真的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吧!
  魔修們心裡沉甸甸的,唉聲歎氣,完全不知前院裡這幫人,一半人在喝悶酒,另外一半人興致勃勃的在看皮影戲。
  花廳裡架著一扇屏風,蠟燭燈火照得紙屏亮晃晃的。
  一個手腳纖細,畫得色澤鮮亮的皮影人,作勢捏著手帕哭:“鄭村莫村都欺負奴家一個寡婦,只因我北家祖上富貴過,就偏說我家藏著金子,天可憐見!”
  “噗。”梁燕一口酒噴出來。
  沈玉柏嘴角抽了抽。
  黑淵谷主喃喃的罵,“北玄派成了斷香火的北家,這寡婦是誰?讓釋灃道友知道,還不燒了他那堆破爛玩意?”
  眾人本想點頭,但皮影人哭得實在太真切,期期艾艾的,像受盡委屈的小女子,於是又運氣忍笑。
  “谷主息怒。”旁邊人忍笑了勸,“大家閒坐也是無事,北玄密寶的傳聞確實太喧囂了,總得有人解決。”
  “哎呀,這事我與你說!”另外一個婦人模樣的皮影人拽起寡婦,“你家再沒落,可在城裡不是有人麼,就搬去城裡,叫兩村人把土挖個底朝天!空歡喜一場!”
  沒錯,等釋灃陳禾飛升了,管他什麼寶藏呢?
  黑淵谷主給長眉使了個眼色,傳音問:“我們在這裡都坐了三天,浣劍都跟人參談完了生意,開始折騰這破爛玩意了,釋灃陳禾還沒動靜?”
  “這…雙修也是修煉,別說三天了,十天半個月不也正常?”長眉老道壓根不想回答這問題,大家都裝傻呢。
  黑淵谷主只好又悶悶的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噗!”這次輪到他噴了,整個人霍然站起。
  緊跟著其他人用神念一掃,也發現陳禾正朝前院來。
  “化神期?”梁燕吃驚,她初次見陳禾,距離現在還沒幾月呢,“這是什麼功法,為什麼練起來這麼快?”
  “……”雙修?
  眉宇余韻氣色都不一般,膚色微微透紅,這種心滿意濃的饜足是不自覺流露的,這下本來不知情的沈玉柏梁燕也明白了點什麼。
  “好了,陳禾看起來沒事。”靈果大師欣慰的說。
  難道問題不就是陳禾看、起、來、沒事?眾人有志一同的瞪。
  “咦,釋灃呢?”裂天尊者只看見陳禾,沒發現釋灃,不由得脫口而出。
  “……”
  於是陳禾進了花廳,就見一群人愣愣的,癡傻的看著自己。
  “釋灃呢?累…著了?”長眉老道滿臉驚恐,小心翼翼的問。
  陳禾本來想點頭,幸好發現眾人神態不妙,生生剎住了。
  ——這萬劫無象澒冥元功,上輩子離焰練過,有姬長歌幫著琢磨,比釋灃現在練得高明多了,加上這次陳禾有了正確法門,更是輕松。相反釋灃就麻煩多了,錯處多,修為深,涅毀真元也太多,雙修結束後釋灃就入定了。
  陳禾睡了整整一天,釋灃還沒醒。
  面對一眾古怪目光,陳禾立刻知道他們想差了,他鎮定的解釋:“師兄深有所得,正在閉關。”
  沒人吭聲,大家眼神裡滿滿寫著:編,你繼續編!
  陳禾:……

☆、第162章 扣黑鍋

  寒風席卷,桂子開敗,地上降了一層厚厚的霜。
  修士不懼寒暑,但四處溜達一圈,赫然發現同道們也跟那些沒穿夾襖的老百姓似的,縮脖子垂腦袋,全都貼著牆根走,唯恐引起誰的注意。
  “又出事了?”有人趕緊拉個相熟的打聽。
  對方沖他搖搖頭,壓低聲音:“不知道!只聽人說,豫州說得上話的魔修都接到了紙鶴傳書,正在陸陸續續趕到這座城裡,幾個時辰光景,已經來了十多個元嬰修士…聽說連化神期的也有,你是想開開眼界。還是夾起尾巴做人?”
  “咳!沒錯,是得小心!”
  問話的人點頭如搗蒜。
  對散修來說,元嬰期已經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一口氣來個幾十甚至上百個元嬰魔修,簡直壯觀。別說湊熱鬧,都恨不得縮起來,免得被哪個壞脾氣的魔修遷怒,小命堪憂啊!
  “既然如此,兄台為何不盡早離去?”
  “你傻嗎?要是北玄密寶真的在這裡呢?”
  聽者恍然,找個屋子住著不難,只要謹慎點,也好過事後追悔莫及。
  “聽我說!八千年前北玄派拿了許多好東西,哪怕是當年最不起眼的玩意,如今也是遍尋不著的珍奇之物。浩劫之戰前,神仙是能下界的,古荒沒破碎前,天材地寶到處都是…”
  眾修士聽了後,沒有不沉醉的。
  他們自知能力卑微,只求能拿到那些大人物指縫裡露下來的一丁點,也就心滿意足了。
  比起這些散修,豫州道上的小門派就愁了,想去分一杯羹吧,又擔心惹來禍事,關門裝傻吧,又覺得可惜。
  “真是!這血魔…若不是魔尊,讓幾大門派出頭逼一逼,分寶藏還不簡單?”他們各自嘀咕,惋惜著不利的狀況。
  “如今向萬春、裂天尊者、吞月尊者甚至苗疆蠱王,已經站到了血魔這邊,除非他們內訌,否則想要逼迫他們拿出寶藏,就只能來一場正魔兩道拼殺了。”
  “想得美!幾大門派沒准已經偷偷跟釋灃聯絡了,你看河洛派赤玄真人…”
  “赤玄真人數天前回山門了。”
  這是沒撈到油水,還是已經拿了好處?
  “我看是沒撈著,這麼多難應付的大人物,還能眼睜睜看釋灃單獨給赤玄真人好處?他們就不鬧?”
  “嗤,河洛派那群呆子!”
  很多人不屑的覺得,河洛派才是正道幾大門派裡面湊數的那個,沒什麼威風,也不講什麼名聲,白忙活一場。
  這些外人聚在一起嘀咕的八卦,放在豫州魔修心中,沉甸甸得比什麼都難受。
  譬如只有高階修士知道的黑淵谷,來了一票人,八成是自家尊者叫來的援手。
  ——這群不打算飛升,專門等著死的人,簡直是老無賴,誰惹誰倒霉!
  進城時魔修們人人心裡還揣著一個小算盤,等到被迎進花廳,抬頭看到座上之人時,霎時就把念頭打消了。
  最上面的台階,屏風前根本沒放椅子。
  而下面兩溜太師椅,左首起,膚色如玉容光照人的白衣男子,身邊還有一個同樣是絕色的紅衣美人,首飾衣物與中原有異,正是東海飛瓊島主與道侶梁燕閣主。
  緊跟著第三位是一臉不耐,長著不怒自威臉的魔道第一尊者裂天。
  想來也是,除了傳聞中連浣劍尊者都未必能贏沈玉柏,誰敢坐在邢裂天的上首?至於梁燕,人家夫妻總不能拆開來。
  裂天尊者臉色這麼難看,大家都很理解。
  其實裂天尊者真正不高興的是他師父浣劍尊者,座次還排在自己後面!
  ——師父,徒弟又叫你沒臉了!
  浣劍尊者安然若素,一點也不煩躁,無他,因為他是向萬春嘛,新晉的魔道尊者,怎麼能坐到裂天前面去,就更不能跟那根人參比了!
  再說他好歹還有位置,黑淵谷主還沒撈著呢!
  嗯,不適合出席…黑淵谷眾人都沒露面,像長眉,本身都是有門派有徒弟的。
  右邊四張椅子,其實只坐了一個人。
  陳禾。
  右首第一的位置空著,這很好猜,應該是屬於釋灃的,但是陳禾毫無忌諱,直接坐在第二張椅子上。視線與梁燕閣主平齊,甚至高於裂天尊者,甭管他後面空著的位置是哪兩個倒霉蛋,單憑這樣如同挑釁的行為,裂天尊者沒有翻臉,就足夠讓眾人心中嘖嘖稱奇。
  邢裂天其實沒想到,慣性思維,這邊前兩個坐著的是道侶,對面第一個位置留給主人家,那麼釋灃的道侶跟著沾光也——沒啥可說。
  浣劍尊者則是打定主意,穩妥的做向萬春。
  裂天尊者都沒意見,他向萬春怎麼可能有意見?
  梁燕似笑非笑,目光掃著進來的魔修,花廳裡端茶聽差遣的低階修士覺得她是在拋媚眼,而化神元嬰魔修一個激靈,發現自己好像一塊待挑豬肉似的。
  “東海,梁燕閣…水性楊花,勾搭上的入幕之賓統統死了…”
  魔修們小心翼翼的傳音,人人臉色都難看了一分。
  態度恭敬的向兩位尊者,東海兩位大乘期修士問過好,一轉頭看到陳禾,頓時又都冒出滿腹狐疑。
  化神期…
  此人到底是誰?真的是血魔的師弟?
  短短時日,就能從元嬰初階晉升化神期,天下哪有這樣的修士,倒像之前刻意隱藏了修為,現在才展露出來。
  陳禾有了之前黑淵谷眾人的教訓,此刻在屋子裡還穿著一件吉光裘斗篷,恰好遮了眉眼,只能看到下半張臉。
  “陳公子。”
  來的魔修們含糊的拱拱手,有些化神修士盯著陳禾的位置看了半天,心中不忿,卻終究沒有傻乎乎的提出異議。
  陳禾是釋灃的師弟,他們只是釋灃的屬下,遠近親疏一目了然。
  即使陳禾現在的位置不合適,有怠慢兩位魔道尊者的嫌疑,可是邢裂天與向萬春自己都沒吭聲,他們站出來算怎麼回事?給血魔拆台?
  熱氣騰騰的茶又上了幾次,花廳裡陸陸續續坐滿了人。
  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充啞巴,他們是修士,喝再多水也不會著急,眼前這景象有些詭異,傻子才當出頭鳥。
  時近正午,終於有人一邁進門,前面巋然不動的幾位刷地的轉過頭。
  “吞月尊者,蠱王!兩位叫我好等!”
  向萬春笑嘻嘻的站起來招呼。
  滕波苦笑著點點頭,吞月尊者都沒理會,憋著氣往前走,忽然橫裡伸出來一只手,吞月尊者沒防備,生生剎住。
  “前面是我師兄的位置,尊者還請停步。”陳禾淡淡說。
  他這一手,著實驚住了不少人。
  有的沒看清楚陳禾怎麼攔下吞月尊者的,看出陳禾使巧的沈玉柏暗想北玄派多年傳承,果有不同尋常的妙招。
  不過吞月尊者只是瞪椅子——他還得坐在陳禾後面?
  眾魔修有心中冷笑的,也有暗暗給陳禾捏了把汗的。
  滕波見勢不妙,直接將吞月尊者按在椅上。自己順勢陪了末座,口中兀自笑道:“多日奔波,一無所獲,實在慚愧。”
  魔修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們滿心等著吞月尊者暴怒發作,結果後者只是冷哼了一聲,竟然什麼都沒說。
  吞月尊者坐定後傳音滕波:“你干什麼?”
  “別傻了,換成上輩子,你想直接坐在離焰尊者身後,還沒你份呢!”滕波沒好氣的說。
  “那是上輩子!我稀罕?”
  “你不稀罕,過個幾百年你就下地府了,不想找出路?”
  吞月尊者立刻不吭聲了。
  滕波傷腦筋的摸摸額頭,又傳音提醒:“你就沒發現,陳禾的修為又增了?”
  “咦?”
  “還記得困龍陣裡的那個突兀出現的神仙麼,我疑心那顆天珠,可能喚醒了陳禾前世記憶。”滕波作為半死人,敏銳的察覺出陳禾真元的變化,那種危險晦暗的氣息,原先他只在釋灃身上感覺過。
  甚至釋灃的真元還帶有一絲渾沉,沒有陳禾這樣純粹。
  這是不該出現在陳禾身上的改變,聯想到陳禾修為大漲的事,滕波敢斷定,陳禾不是得到了前世的記憶,就是拿到了前世殘存的力量。
  釋灃的師弟可不是看起來這樣,想想離焰尊者干了什麼?
  滕波當然不會讓吞月去招惹陳禾。
  “仙界有什麼好去的,我這樣的妖獸去了給別人當坐騎?”吞月嘴硬的說,滕波歎口氣,沒再接話。
  陳禾慢悠悠的一抬手,對眾人說:
  “我師兄正在閉關,今日請諸位來,其實是我的主意。”
  不等魔修們嘩然,陳禾又道:“當然,這也是在座諸位前輩、魔尊的想法!”
  沒人吭氣了。
  裂天尊者見師父沒說話,吞月尊者見好友沒出聲,於是他們也不在乎這個被扣上來的“想法”。梁燕饒有興趣的看陳禾,又沖著沈玉柏一笑,當初沈玉柏說陳禾不簡單,是一切怪異之事的源頭時,她還有些不信,如今看來這事愈發熱鬧了。
  “我知道諸位在想什麼,近來謠言紛紛擾擾,都在說北玄密寶!”
  陳禾不用看,就知道眾人眼神復雜,有貪婪,也有畏懼。
  “我不喜遮遮掩掩,各位為我師兄效勞,也不希望被蒙在鼓裡。”不等魔修們聽完這軟和話,陳禾已經語氣一轉,輕飄飄的說:“寶藏當然是有的,卻不在豫州!”
  “這?”
  “那陰塵蟒…”
  終於有人脫口而出,陳禾狀若不滿的厲聲說:“陰塵蟒為何物,大宗派典籍一查即知,怎麼可能用來看守寶藏!乃是有心之人,使妖獸附身的女子怨恨而死,在豫州興風作浪!目的就是將整個修真界的目光吸引到這裡!”
  眾人震驚之際,陳禾已經放緩聲音:“我知曉諸位都聽過,吾師兄從浣劍尊者那裡搶來了北玄密寶。這話本就荒謬,當日碎石灘上,乾坤觀那麼多弟子,大雪山神師縱然不能從浣劍尊者手上奪得寶貝,這寶藏的零碎,他總能撈到點,對吧?”
  眾人不自覺的跟著點頭。
  “浣劍尊者奪得寶藏,還能放乾坤觀弟子活路?乾坤觀弟子連死傷都沒多少,轉頭又在豫州屢屢放出謠言,這次更改口說寶藏就在這小城附近,北玄密寶又變成沒出世等著被挖掘,信口雌黃!誰能信之?”
  花廳裡一片寂靜。
  向萬春正琢磨陳禾的用意時,後者卻不動聲色的扔出一個驚雷:
  “數日前,幾位魔尊與前輩已經查出了事情真相,西域赤霞宗有元嬰期弟子伏烈雲,數年前以詐死脫身,潛來中原,更與聚合派趙微陽合謀,私下來往多年,為聚合派崔掌門發現。現在兩人均不知去向,而陰塵蟒現世,也被五毒門與蠱王查出是他們一手策劃。”
  “什麼?”
  陳禾鎮定自若的補上最後一句:“這兩人密謀的正是北玄密寶,他們可能已經發現了寶藏所在!所作所為,只不過為了獨吞寶藏。”
  眾人皆驚。
  
☆、第163章 找事

  “聚合派當年追殺釋灃,就是為了北玄密寶的地圖!”
  “四大長老皆死,藏寶圖下落不明,血魔以為它被毀了,沒想到藏寶圖暗度陳倉,被傳到了聚合派一個叫趙微陽的元嬰修士手中。”
  距離大雪山那場慘劇,只過去了二十四年。
  即使世俗百姓,二十年前的往事也常常會被提起,更何況修真界。
  對經常一閉關就要好些年的高階修士來說,血魔屠戮北玄派,聚合派長老率眾追殺這事,跟前幾天剛發生的也沒什麼兩樣。
  陳禾反扣過的這一手黑鍋,並非多高明的計策,卻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因為人們始終深信北玄密寶存在。
  寶藏在兩個得不到宗派支持的元嬰修士手裡,當然比寶藏在血魔、一群大乘修士掌握中,更符合人們心中的期望。
  為了說服自己相信這個美妙希望是事實,他們搜腸刮肚,分析出了許多“證據”。
  ——如果血魔握有北玄密寶,他悶聲發財,躲在黑淵谷裡逍遙度日不是更好?
  ——如果不是為了北玄密寶,區區兩個元嬰修士,悄悄動手就能殺死,何必這麼費事?
  最高明的蠱惑人心,不是讓人相信自己說辭,而是讓這個說辭符合大家的希望。即使它不是真相,所有人也會樂意把它變成事實。
  伏烈雲,對中原修士來說是個相當陌生的名字。
  趙微陽就不同了,他是聚合派後一代的佼佼者,長老之位的有力競爭人,性格圓滑,手段高超,打過交道的人都要說他幾句好話。
  可是再有本事的人,也避免不了樹敵。
  一個人,不管做什麼,或者什麼也不做,都是要得罪人的。
  趙微陽這樣有本事,不用上別的門派找,聚合派內就有不少人看他不順眼,有意無意的著他,希望能找到他什麼錯處。
  趙微陽很有戒心,又足夠謹慎,要說證據,旁人還真的找不出什麼來,只能說大概從十幾年前,趙微陽行事越來越縝密,無懈可擊,像個刺蝟似的叫人無處下嘴。
  被陳禾坑了一把的崔少辛,腹誹一番後,直接站出來說,鄙派弟子趙微陽,行跡詭秘,確有此事。
  為了堵住聚合派內四大修真世族趙家的嘴,崔少辛將一切證據都准備得妥妥的。
  作為掌門,元嬰修士恰好在他平日暗暗觀察的范圍內,崔少辛很早就發現趙微陽修為突破到元嬰中階,卻瞞著不說。
  藏拙嘛,也可以理解,但隨著趙微陽又踏到了高階的門檻,還是藏著不說,崔掌門心裡就犯嘀咕了。
  大宗派弟子能得的丹藥,典籍,都是按照修為來的,趙微陽這樣隱藏自己,可以說是得不償失,除非他有另外的辦法獲得修行所需的東西。
  崔少辛把這件事當成趙家的一個陰謀,一個想要在門派內□□的陰謀看待,他仔仔細細將趙家查個遍,最後發現事情跟他想得完全不一樣。
  趙微陽確實有秘密,他與門派外的人悄悄見面,崔少辛只能查到對方是誰,至於他們說了什麼,趙微陽在約定見面的信箋上只說時辰與地點,從不提別的。
  崔少辛不動聲色的放任著,他想知道趙微陽到底想干什麼,同時作為聚合派掌門,他需要費神的事情太多了,這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直到聽了《寶鏡誤》。
  崔少辛當然不會將事情原原本本的說出來,於是在他口中,趙微陽這十幾年來修為猛增(都飛升過的人,重新練一遍低級功法當然快),隱瞞修為,偶爾用出的招數跟本派心法似是而非,又高明許多(當然啦,天界改良後的功法),多次與那詐死來到中原的赤霞宗弟子密會,心懷叵測,如今更是不知所蹤。
  這下整個修真界都炸了鍋。
  聚合派與血魔的爛賬還沒算完,崔少辛絕對不可能幫血魔師兄弟編謊話,而現在指證北玄密寶下落的,正是二十多年前北玄派覆滅涉及到兩方!
  所以,這都是真的?
  趙微陽在一夜之間成了過街老鼠,誰都想把他翻出來,而伏烈雲其人,也有修士准備去西域打探。
  前日站滿人的花廳,現在空空落落,多了一張檀木圓桌。
  沒有色香味俱全的一盤盤菜,而是各種靈果,丹藥,瓊漿玉液。
  陳禾正在給眾人餞行,也是道謝多日來的相助。
  “你師兄…真沒事?”長眉老道悄悄拉住陳禾問。
  “不然,道長你留下來,待我師兄出關?”
  長眉聞言,嚇得趕緊搖頭拒絕。
  ——開玩笑,留下來看釋灃的笑話,然後被道友記住這麼一筆嗎?
  見他這般模樣,陳禾那句“事情完全不是道長你想的那樣”辯解只好咽了回去,多說多錯,反而要被這些人調侃,他何必。
  陳禾端盞,沖著樂呵呵看笑話的黑淵谷眾人說:“長眉道長說諸位歸心似箭,但我厚顏請前輩們暫緩行程,如今是多事之秋,師兄閉關未出,僅我一人,應付不了。”
  ——胡說,你小子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黑淵谷眾人神情微妙,前日你一番胡言亂語,把天下人都哄了,還敢說自己沒本事,誰信?
  這一晃就是十多年,當初穿著厚厚衣襖,跑起來像一個紅彤彤團子的陳禾,一嚇唬就哭得滿臉是淚的小孩,再也瞧不見了呀。
  噫,對他們這些能活千年的修士來說,小娃娃這麼好玩的時期,竟然只有短短幾年的光景可以逗弄,一不留神就這麼消逝了,真真扼腕歎息。
  陳禾不動聲色的想,黑淵谷的小黑帳多得是,這番捉弄遠遠不夠還的。
  “師兄接掌豫州魔道也沒多久,拿不出多好的東西,各位不要嫌棄。”
  “客氣客氣。”滕波抹了把汗。
  梁燕懶洋洋的玩著夜光杯:“你這裡的修士太乖覺,沒有主動送上門來給我做消遣的。”說罷又趴回沈玉柏肩上,貪婪的深深吸了口氣。
  “浣劍尊者帶著他徒弟連夜跑了,賢伉儷倒是好性子,還不去追?”黑淵谷主一本正經的給自己親兄弟挖坑。
  “跑得了和尚…”梁燕眨眨眼,曼聲長吟,“還跑得了廟?”
  “什麼廟?”吞月尊者咬著果子問。
  “他小徒弟!”蠱王沒好氣的說。
  吞月尊者連連點頭:“跟我當初想的一樣,綁了那個叫詹元秋的小家伙,比較好威脅浣劍。賢伉儷要好好勒索一番啊。”
  梁燕笑得愈發歡快,而滕波伸手扶額,低聲教訓:“這跟我們沒關系。”
  “哼。”吞月尊者吐掉靈果核,傳音給好友說:“浣劍折騰你一回,我們對付不了他,自然有人替我們找浣劍麻煩。你以為我傻麼?”
  滕波:……
  沈玉柏輕輕拽梁燕。讓她注意影響。大庭廣眾之下,她腦袋都會鑽進自己懷裡了。
  “陳禾,你這餞行宴席不夠格啊!”
  黑淵谷主眼神一轉,又開始找事。
  雖然他不喜歡自己的親兄弟,但對沈玉柏更沒好感,只因聽說浣劍尊者曾往東海找飛瓊島主較量,結果戰敗而回。
  於是他一邊教唆人參去坑浣劍,一邊又閒不住的刺沈玉柏。
  “哪有沒雪參片泡茶待客的道理,嗯,陳禾?”
  “谷主你少說一句。”黑淵谷眾人齊齊瞪視。
  陳禾也默默想,谷主這麼囂張,莫非是看自己這邊人多,打起來不怕沈玉柏?
  沈玉柏不急不惱,摸了一顆鮮果塞進梁燕口中,這才慢悠悠的說:“我輩修行之人,多見世間不平,你們愛吃什麼靈丹妙藥,也是尋常。某些地方的凡人等到天冷得厲害時,還燉香肉鍋呢。”
  香肉就是狗肉…
  吞月尊者一口酒噴出,差點跳起來,滕波眼明手快的把他按了回去。
  “哈哈哈,玩笑,都是開玩笑。”黑淵谷主自覺沒趣的把這事揭過,他是山裡野狼養大的,浣劍是海中蚌妖。再這麼互相詆毀下去,桌子上就該擺一堆山珍海味了。
  等他們鬧完了,陳禾斟滿一杯酒,朝沈玉柏說:
  “島主遠道而來,是我師兄弟怠慢。”
  沈玉柏看他一眼,不疾不徐的說:“瞧了一出好話本,算解我心中多年疑惑,你來日之能非同凡響,不需我援手,也可解決這些跳梁小丑。”
  “島主客氣了。”
  陳禾微微一笑,還想再說什麼,忽然整個人一頓,站起來朝門口望去。
  花廳外一條小徑通往後院,種了許多桂樹,如今桂花開敗,滿地落葉,原本被矮樹遮得隱隱綽綽的小徑也變得分明。
  有人紅裳寬袍,烏色長發散落肩上,右手負於身後,步伐從容。
  細秀遠山眉,狹長微勾的眼角,容光昳麗,在看到陳禾急急出了花廳朝他走來時,釋灃唇角微彎,笑意漾在目中,好似眼神都變得多情沉醉。
  “師兄!”
  看著釋灃帶著笑意,低頭聽陳禾說話的模樣,花廳裡的人同時停住了手中舉動,隨即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剝石榴,倒酒。
  “喂,你說,釋灃跟這棵人參誰好看?”黑淵谷主悻悻問對面的吞月尊者。
  吞月一呆,好半天才發現這是問自己,於是傻愣愣的開口,聲音還說得挺大:“釋灃與人參?都挺糟糕,身上沒長長的毛豈能算好看?”
  “……”
  黑淵谷主默默喝酒,他不該去問一條狗。


☆、第164章 踐行宴

  釋灃走進花廳時,眾人都恢復了若無其事的神情。
  剛才陳禾出門去迎師兄前,盤子裡還裝得滿滿的各色鮮果,已經被拿得零零落落,來不及吃的就放在各人面前碗碟裡,堆得高高的,所有人都一副吃得很認真很開心,沒興趣抬頭看外面的樣子。
  這架勢像趁陳禾不在,狂風掃落葉的將食物瓜分完畢了。
  “師兄,諸位前輩很喜歡這些東西呢。”陳禾頗有深意的笑了笑。
  ——想趕緊把宴席結束,好溜之大吉?沒那麼容易!
  “師兄你先坐,我再招呼人拿點靈果瓊漿來。”
  “噗,不,不用了!”
  長眉老道第一個跳起來,干咳著說:“釋灃道友,原先陳禾請我們等你恢復…咳,出關!現在你既已無事,我們就該回黑淵谷了。”
  釋灃聞言,目光掃過在座諸人。
  看到一個個忙著吃東西,陶醉飲酒的家伙,他若有所思。
  他在星天困龍陣裡說的話外傳了?唔,約莫是赤玄真人告訴其師長眉,然後長眉又隨口宣揚出去了。
  釋灃還瞥了陳禾一眼:沒准師弟也在裡面插了一手。
  師弟一向不在乎他們間的關系被人知道,釋灃覺得陳禾年紀還輕,做這些事沒分寸,不懂得遮掩,同時他又清楚陳禾這般行徑,更像是得意洋洋,好似一個搶到糖的小孩。
  陳禾注意到師兄的目光,先是疑惑,然後恍然的看眾人,再沖釋灃搖搖頭,一副無辜無奈的表情:他什麼也沒說!
  姑且相信師弟的釋灃轉頭,正正撞上梁燕笑瞇瞇的打量眼神。
  沈玉柏面無表情的拿起一個果子,塞住道侶的嘴,恰好還能擋住梁燕這樣近乎無禮的調侃目光。
  桌邊其他人還在埋頭吃東西,有人手裡的酒壺都空了,還像模像樣的擺著倒酒的姿勢。
  釋灃:……
  待陳禾毫不避諱的往他旁邊一坐時,釋灃還下意識的看了眼黑淵谷主。
  與師弟為道侶,這事在修真界確實驚世駭俗了些,釋灃原以為黑淵谷眾人就算看在往日情分上不願斥責,必然也要擺出不贊同的模樣,然後私下裡苦勸一番。
  誰知這群人像八百年沒吃過靈果似的,只跟這一桌席面干上了,就像天塌下來,也別想阻止他們吃完這一頓。
  釋灃只好再次將目光轉向師弟:你做了什麼?
  陳禾無辜的看他:真的沒有!
  眾人哪個不是修為高深之輩,埋頭吃著,卻察覺不到花廳裡有人傳音的靈力波動。奇怪,他們不好偷偷摸摸說話,怎麼釋灃陳禾這師兄弟倆也不傳音?
  等到抬眼一看,眾人皆無言。
  ——竟然不用傳音,眼神示意就成!
  “呵呵,釋灃道友,我們這就准備告辭了!”黑淵谷主果斷起身。
  釋灃跟著站起來,道別的話還沒來得及說一句,剛拱手示意,黑淵谷主就帶著一幫修士快步搶出門,眨眼走得連影子都沒了。
  “尊者,我與吞月好友也要告辭了。”滕波趕緊借這股東風。
  “累了蠱王這番忙碌,日後若有所求,釋灃自會相助。”
  這可不是一句簡單的承諾。
  也許釋灃沒什麼,陳禾日後卻是惹不得的人,有釋灃這句話,滕波相信只要吞月不傻到跟陳禾過不去,魔道終有吞月尊者的容身之地。
  不像季弘的記憶中…
  吞月尊者在正魔兩道大戰中受傷,久久不愈,試圖爭權又敗給了童小真羅靜姝,最後只能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到苗疆,躲在滕波這裡。離焰尊者有令,吞月為了不連累滕波,只能出去在戰場上混個充數的。
  前世滕波暗中放出話,要是有人殺了他的摯友,他必將報仇。
  ——這才是吞月屢次死裡逃生的原因。
  大家都是有宗派,有勢力,縱然自己不懼蠱毒,下屬與弟子就不一樣了,誰能扛得住滕波不計後果的報復?
  到後來,戰場不是沒人理會吞月,就是大家先聯手將這個礙事的揍趴下,攆走!然後才好放開手打仗,吞月總這麼吃癟,毛都跟著掉了一百年,整天沒精打采。沒下屬沒勢力,連尊者也稱不上。
  季弘對吞月尊者與滕波的記憶就這麼丁點,足夠滕波郁悶許久。
  這次正魔兩道之戰不打則罷,打了也要保得住吞月的勢力,免得這家伙以後灰溜溜的逃到苗疆,讓自己也過不了安生日子。
  見滕波如釋重負的模樣,陳禾心知肚明。
  他順著釋灃的意思往下說:“蠱王太過客氣了,若無你發現陰塵蟒將要出世,這座小城都將化為廢墟,更無法及時布下星天困龍陣。”
  鎖龍柱吸取天雷之威,陰塵蟒破陣時,沖撞的天地靈氣才會磅礡到天現裂痕。
  否則北玄天尊想要趁機下界,未必這樣輕松。
  北玄天尊奪天珠容易,想要找到陳禾,陳禾又恰好在不遠處,就是看運氣的事了。這次時間還足夠到北玄天尊送了一道真元,按正確的萬劫無象澒冥元功路徑行了一圈,這就是額外的好處了。
  這份好處帶來的影響有多大,看釋灃現在周身氣息內斂,不再郁沉冰冷就知道了。
  別說陳禾,哪怕換了離焰尊者在這裡,都會記得滕波這份援手。
  “實不敢當,多謝尊者。”
  滕波語帶雙關的道了聲謝,又瞪還在喝酒的吞月。
  這呆狗就缺這口酒不成?
  釋灃不以為意,陳禾也沒放在心上,倒覺得吞月被瞪得一臉納悶的樣子頗為有趣。
  “咳,這便告辭。”滕波頂不住這壓力,匆匆忙忙的與吞月尊者離開了,後者直到走遠了,還依稀能聽到他抱怨蠱王的聲音“這麼急干什麼,既然吃了,索性吃完”。
  將一切看在眼裡的蜘蛛夫人,樂不可支。
  中原,比東海有意思。
  席面上只剩下沈玉柏與梁燕,釋灃正色道:“當日陳禾在東海遇險,多蒙二位相助。”
  “別!”梁燕似笑非笑的瞟陳禾,“這都是機緣巧合,我亦不是善意,無需相謝。”
  陳禾見她那眼神,就知道對方還是覺得自己很合胃口,看吃食的那種,若是從前,他知道這毒蜘蛛天性如此,不會在意,如今卻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怒氣。
  有釋灃在旁邊,陳禾自然不會怎樣,但目中陰冷森寒之氣卻毫不掩飾。
  他只在師兄面前隱藏性情,換了別人當然沒這個必要。
  釋灃見梁燕眼波流轉,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亮了下,不由得回頭看陳禾,發現師弟恰好低下腦袋,似乎被梁燕看得不太高興。
  這毒蜘蛛確實肆意了點。
  釋灃也有點不悅,看在沈玉柏的面子上,他沒說什麼。
  梁燕笑得意味深長,看來陳禾真的不是她之前認識的那個小修士了,而且在釋灃面前陳禾還有意隱瞞著這種變化。
  她又望著花廳外,出神的想,剛才離開的蠱王滕波,怕是早就看出來了,所以前日坐在陳禾後面的位置上,也沒有異議,方才得了承諾,病怏怏的臉上都有了遏制不住的喜意。
  沈玉柏像沒看到這場暗流湧動,淡淡的將目前局勢說了說,隨即道:
  “伏烈雲也好,趙微陽也罷,他們都是道友的麻煩,與我無關,但薄九城是東海淵樓之主薄雲天的愛子——”
  “淵樓是只老鼠,傷不到你,只是想到就會覺得厭煩。”梁燕接上去說,“如果能將這只老鼠從家裡丟出去,我與沈郎都十分樂意。”
  “丟出去?”釋灃心領神會的點頭,“這不是個好主意,你一不注意,它又溜了回來。”
  “那就打死吧,免除後患。”梁燕笑盈盈的說。
  兩下既達成約定,沈玉柏便不再久留,也告辭而去。
  梁燕跟著一路取笑他:“那黑淵谷主的話,沈郎可聽見了?”
  “我與釋灃孰美?”沈玉柏淡淡的說。
  “難道不是個好問題?”
  沈玉柏頷首,好似不在意的問:“既然是好問題,為何你不答?”
  “原來沈郎方才是在問我。”梁燕忍著笑,貪婪的摸著沈玉柏的脖頸,“自然是你更勝一籌,血魔怎可能比沈郎更好吃。”
  “……”
  繼黑淵谷主之後,沈玉柏也問錯了人。
  盡管,他也沒別的人可以問。
  花廳內,陳禾怒氣還沒消,悶悶的坐在旁邊不動。
  “你何必要跟一只蜘蛛生氣?”釋灃好笑的捏了捏陳禾鼻尖。
  陳禾一本正經的反駁:“谷主還跟一棵人參過不去呢,沈玉柏也沒招惹他,我猜他是在給浣劍尊者出氣。”
  “那你呢,是為了什麼?”
  “等到日後…”陳禾含糊的說,“這天下,我們誰的臉色都不用看,小小一個東海淵樓,恰好撞上來,算我幫他們收拾,還得他們來道謝呢。”
  “師弟何時變得這麼小氣?”
  釋灃出關後心情一直不錯,困擾他多年的麻煩迎刃而解。
  雖然只是將真元梳理了一遍,還未完全練成澒冥元功,但前路已是坦途,遠比之前在黑暗中苦苦摸索,不知走了多少歧路,又不知哪一日就會因為功法出錯走火入魔,要好上千倍萬倍。
  “不是小氣。”陳禾板著臉說。
  他覺得被梁燕看輕了,離焰尊者的傲慢脾氣深入骨髓,縱然不屬於他,也改不過來了。
  釋灃收斂了笑,摸著陳禾氣鼓的臉:“這只是小事別這麼計較,你那些小黑帳一筆筆的我都記不清。梁夫人不知是天性,還是試探你…”
  釋灃若有所思,“這輩子你不是魔修,天道不應阻你,等我們飛升之後,天界那麼多仙人,需要我們看臉色忍氣的日子多得是。”
  陳禾想了想,還是說出最符合“師弟”性情的話:“那就不飛升了!”
  “說什麼傻話。”釋灃伸臂將師弟肩膀攬住,另一手扣著他的下頜,半真半假的教訓,“豈能貪圖安逸,遇難而退?今日能在人間掌豫州魔道,日後我們在天上,自然也能掙得出容身之地。
  ”
  陳禾點頭,很是信服。
  垂眸藏起的目光裡,則是三分冷戾:要是真有師兄沒法做的事,他在背後解決了就行。
  
☆、第165章 誰又能隱瞞

  在釋灃眼中,現在最要緊的事,還是澒冥元功。
  天道才是陳禾真正的對頭,那些帶了前世記憶回來的人,一旦暴露了身份,沒法暗中作怪,終究不過是跳梁小丑。
  陳禾認同釋灃的想法。
  ——師兄想得長遠,看得明白。
  不過一轉身,陳禾就悄悄招來了平日總討好自己的魔修。
  對待有威脅的敵人,就算對方不成氣候,陳禾也不會有絲毫留情,想得長遠是一回事,解決這些礙眼的家伙,又是另外一回事。離焰尊者從不寬容,更無憐憫之心。
  晉升化神期的陳禾,想動釋灃屬下的主意,一點都不難。
  血魔不近人情難以討好,大家轉而走他師弟的路子,本就是理所當然。
  魔道強者為尊,更兼誰能拿出更多好處,大家就會跟誰走,在不背叛血魔的前提下,魔修們都樂意向陳禾示好。
  論起做魔尊的本事,有離焰數百年記憶的陳禾,比釋灃還熟稔。
  反正師兄為了修煉,最近總要閉關,陳禾有許多時間溜出來。
  依舊是城外的那處地窖,上次抓來的五毒門弟子已經交給滕波放走了。
  火把照得人影綽綽,陳禾接過眾人奉上的消息信箋,冷哼一聲順手揉碎成粉。
  眾人視線隨著悉悉索索灑下的粉末落在他腳邊,心頭驟然湧上一陣壓力。
  “一個趙微陽,盡眾門派之力,也沒將他翻出來,難道他藏進了耗子洞?”陳禾眸光森然的想,果然不能指望修真界去對付趙微陽。
  此人性情狡猾,尋常修士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單看蠱王與吞月尊者聯手追蹤,還能讓趙微陽從眼皮底下溜了,就知道趙微陽的難纏了。
  “陳公子,趙微陽是個元嬰修士…”
  許金斗自詡是陳禾心腹,先是為陳禾跑話本,又屢次送消息,仗著這層情面,硬著頭皮辯解道:“現今正道各派,幾方尊者都在旁觀,急於追查此事的乃是散修與小門派,說句不中用的話,他們能頂上什麼事,趙微陽揮揮手就能弄死他們。”
  陳禾掃了他一眼。
  許金斗立刻閉上了嘴,心裡直發虛。
  要他說,從前陳禾也挺難揣測,如今則是變本加厲,威勢與日俱增。不用開口說什麼,一個眼神就能嚇得人冷到了骨子裡。
  幸好陳禾脾氣沒怎麼改變,從前對他們這些低階魔修態度寬容,現在即使不悅,也沒擺出金丹期魔修不配在他面前隨意插話的架子。
  換了脾氣大的化神魔修,遷怒起來,一掌就能打得許金斗重傷不起。
  “我想,你們知道趙微陽為何會被天下人覬覦!”
  陳禾放緩聲音,隨著忽明忽暗跳躍的火光,連音色都抹上了一分飄忽不定的寒意,“寶藏這東西,手快有,手慢無,諸大門派不可能袖手旁觀——聚合派將會是最先動手的。”
  有人露出深思之色,更多人則不信,只是沒敢開口。
  陳禾也不解釋。
  他如此篤定,當然是因為知道聚合派之中,都是什麼樣的人——像崔少辛這樣的毒蛇,少之又少,大部分人都難以拒絕北玄密寶的誘惑。
  前世直到天道回溯時間,聚合派飛升成功的人,也僅僅只有兩個。
  崔少辛、趙微陽……
  余者,愚者也,不足為慮!
  “聚合派有一門功法,對弟子十分有約束力。”
  陳禾點到即止,眾魔修立刻想到魔道之上,許多修士收弟子是當奴役使喚的,各種苛刻手段都有。
  正道門派也這麼干,有點新奇啊!
  在這裡都是人精,留心到陳禾的措辭用的是“十分”有約束力!肯定是不同一般的影響。
  有魔修試探著問:“這種約束力,能讓趙微陽對聚合派屈服?”
  陳禾糾正:“不,它能讓聚合派掌握趙微陽的行蹤。”
  眾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面面相覷。
  這可了不得!
  功法下的禁錮,無非是折磨人,從蠱、毒到特殊鎖脈法,魔道應有盡有,但是在必要時候能掌握對方一舉一動的辦法,就有點邪乎了。
  到底在哪下的招,是軀體?還是魂魄?
  “這是名門正派?”許金斗滿臉不可置信。
  陳禾不答,任憑眾人猜測。
  如果事情與他預料的一樣,聚合派內部,甚至趙微陽自己的親眷,將是最先遭受壓力的人。貪婪的會立刻同意出去追捕趙微陽,不肯答應的,最終也會被同門逼到應允。
  血脈烙印這種優勢,聚合派怎會輕易放棄?
  崔少辛大約會冷眼旁觀——這種他阻止不了的事,崔少辛從不自找沒趣。
  “陳公子的意思,是讓我們盯著聚合派?”
  “是,也不是。”陳禾隨口說,“這種秘密,難道全天下只有我一人知道?長仙門寒明宗他們就不知道盯著聚合派了?聚合派難道傻乎乎的不會防備?”
  這下許金斗徹底糊塗了:“那我們?”
  “當然是將這個消息放出去,讓天下人來盯聚合派。”陳禾悠然道,眼底盡是快意。
  ——當年聚合派處心積慮算計北玄派,用血脈烙印逼迫釋灃,如今也叫你們嘗嘗,被人逼上門,動彈不得的滋味。
  “這!這不是得不償失嘛!”有魔修嘀咕。
  “目光短淺之輩!”陳禾回過神來,便是一聲斥責。
  那魔修心中不服,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陳禾眼神嚇得悄悄退了半步。
  “我已說過,這事在大宗派裡不是什麼秘密。”陳禾盯著眾人,毫不留情的說,“都准備跟著聚合派撈好處呢!這些名門正派裡,除了掌門,或許長老也是大乘期,反觀我們呢,除了我師兄外,還有誰能站出去無懼他人偷襲?如果不渾水摸魚,我們哪來的機會?”
  “逼聚合派帶著所有人去找趙微陽?要是他們玩花樣,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呢?”
  依然有人捨不得就這樣放出這個秘密。
  陳禾微微仰頭,火光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連笑容看起來也不真切:“若是他們敢這麼做,要跟他們算賬的人,多得是。”
  眾魔修恍然。
  “再者,就算有人拿到藏寶圖又能怎樣?”陳禾不動聲色丟出個巨大的誘餌,“伏烈雲趙微陽用不完那麼多東西,其他人難道還能爭得過出身北玄派的師兄與我。”
  眾人疑慮盡去,紛紛點頭,甚至有人喜笑顏開。
  “都去罷。”
  陳禾估摸了下時辰,率先走了出去。
  魔修們或恭敬,或客氣的向陳禾辭別後,隨即匆匆離去。
  有幾個跟著陳禾身後,陳禾有些不耐,三言兩語將他們都打發走了。
  等回到城中那棟宅院內,負責守夜的魔修警覺伸頭,發現是陳禾,行禮之後又退了回去,然後悄悄嘀咕。
  “陳公子這些日子,出門有些頻繁?”
  “沒聽說?北玄密寶都丟了,我們尊者跟他師弟能甘心?”
  “這倒是!可我怎麼瞧著陳公子有些像背著尊者做事呢?”
  “噓!這事也是你能管的?”其中一人鄙夷的說。
  拉攏部分勢力,培養自己的嫡系,古往今來,正道魔道都是這個調調,誰又真的指望誰過活了?須知靠山山崩,靠人人跑,只握在自己的手中的力量,誰不喜歡?
  陳禾的行徑,在自詡聰明的人看來,全無問題。
  他們不知這竊竊私語,全都落入了釋灃耳中。
  今夜月色不錯,釋灃停了修煉,原想出來聽聽情勢發展,不料陳禾不見蹤影,等了半天,卻聽到了這些話。
  釋灃沒有驚動任何人,他又回到後院閉關的房中。
  天蒙蒙亮時,陳禾依照習慣來到小院中。
  ——釋灃全神貫注修煉的時候,他是不會跟著閉關,最多修煉個幾周天。
  昨夜陳禾所召來的魔修,沒有一個是住在宅邸裡的,他倒不是有意這麼做,方便欺瞞釋灃,而是那些不得釋灃看重的人,更容易聽他擺布罷了。
  “師兄。”
  陳禾站在窗前,低低喚了一聲。
  通常釋灃若是不應,必然在修煉。
  “進來吧。”釋灃隔著窗子說,與往日一般。
  陳禾輕輕推開門,忽然停步想了想,伸出手,火光一現,手裡就多了一個扎著火焰沖天辮的胖墩。
  他隨手將縮成一團呼呼大睡的石中火擱到院中石凳上。
  石中火咂咂嘴,不舒服的皺眉,呼的一聲站起來,怒視冰涼的凳子。
  抬頭看到陳禾走進門內,只留個背影給它,石中火氣哼哼抱著胳膊蹬腳丫,它害怕釋灃,但是主人總要去見釋灃,這讓石中火很不開心。
  “師兄,東海淵樓與西域赤霞宗還沒有消息。”
  陳禾主動將消息告訴釋灃,這也是他常做的事。
  釋灃並非坐於榻上,他足不沾地,懸空踞坐,周身氣流湧動,衣袂翻卷,長發也隨著真元緩緩浮動。
  以前他身側丈許方圓,木中火與涅毀真元,猶如燃燒在他周圍的光焰,如今卻變得平和多了,遠看似是一潭死水,近觀又能感到撲面而來可怖威力。
  “恭喜師兄。”陳禾一高興,頓時脫口而出。
  釋灃緩緩睜眼,收勢雙手置於膝上,露出慣常的溫和笑意,卻瞥見陳禾一臉心虛的表情。
  “怎麼?”釋灃站起來,比陳禾要高出許多,能清楚的看到陳禾背在身後的手,掙扎的握了下拳又松開。
  ——沒練成過澒冥元功,是不該知道釋灃現在境界的。
  陳禾悔死了自己的失誤,他隱瞞釋灃,因為不想讓釋灃知道前世的事。
  “這是什麼表情,沒包子吃?”釋灃點點陳禾的腦門。
  陳禾捂住額頭,悻悻看他一眼。
  “你近日性子嚴正了不少,這般表情倒是少見。”釋灃不經意的說。
  陳禾心中警覺頓起,低頭期期艾艾的說:“那是因為…我不想成為師兄的負擔。”
  “別裝了。”
  釋灃沒好氣的捏了下師弟的耳尖,“你是不是得了天道回溯時光之前的記憶。”
  “模模糊糊的,只有一點。”陳禾咬定情況不松口,還眨了眨眼睛。
  釋灃看他半晌,似笑非笑:“不打算說?”
  “真的沒多少,不過我看到了我幾個下屬,都很能干,還有伏烈雲趙微陽…至於薄九城,這家伙到底怎麼跟我結仇的,我還是一頭霧水。”陳禾誠懇的說。
  釋灃也不反駁,只將師弟攬在懷中輕輕撫著後頸,趁後者臉頰開始發紅時,貼在陳禾耳邊低聲說:“顧左右而言他。”
  陳禾陡然一僵。
  釋灃對師弟一向都有耐心,他也不催促,更不著急。
  稍稍親暱完後,就松開了手。
  “師兄。”陳禾垂著頭,這次是真的有些無精打采。
  “我曾對你說過,我在赤風沙漠陷入心魔幻境,你我並不是師兄弟,石中火焚毀雲州城,我從黑淵谷來,本是為了殺你。”
  陳禾驚然抬眼。
  “我不願你多想,不曾細說。只講當時你哭著問我池塘在哪裡?”
  “……”
  “還沒穿衣服。”
  陳禾傻眼,一動不動。
  果然聽得釋灃歎口氣:“既然見得這些,我自是知道,前世你我無緣,我早已死去。”
  陳禾遏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第166章 圓滿的自戀

  “我記得在黑淵谷時,每日清晨,你都會跑到潭水前照一照,看自己到底長什麼模樣。”
  釋灃將陳禾拉到身邊坐下,沒有寬言安慰,反而說起了從前。
  手指撩起垂在師弟額前的頭發,釋灃對上一雙怔怔發愣的眼睛,忍不住輕輕撫摸陳禾眼角的細小紅痣。
  釋灃曾經深深厭惡這個,從多年前他聽說命數劫難,天命注定起。
  這世間親緣情分,即使丟開了,那道創口還是存在。
  與南鴻子游歷世間,市井之間,除了修士之外,難免還會遇到兩個有點本事的相師,所以釋灃總是要用頭發或帽子遮住,他不願任何人提到那些過去,他曾經以為自己徹底擺脫了厄運,直到那道創口再次被撕裂。
  釋灃沒有見過前世的離焰尊者,但不妨礙他聽說天道為此回溯時間後,心內生出感慨喜悅。
  “你很好。”
  陳禾僵硬得一動不動,只感到師兄微涼的手指撫過自己臉頰。
  “聽了蠱王與河洛派小道士說出事實,猜出真相時,我很高興。”釋灃深深看著陳禾,最終還是放緩聲音,一字一句的說,“你沒有忘記我叮囑你的話,你比誰活得都好…”
  “那是你以為!”
  陳禾霍然站起,狠狠盯著釋灃。
  氣氛霎時變得凝重。
  釋灃有些驚愕,收回手看著師弟,沒有接話。
  陳禾原本怒氣沖沖,他從來——甚至沒想過會對師兄發火,但是方才他真的忍不住,聽釋灃說到離焰尊者前世活得很好時,就像被刀重重剮了一下,是刺骨的疼痛,還有憤怒。
  “你完全不需要那麼做!”
  陳禾情緒有些失控,他極快的說著,根本不給釋灃反駁的機會。
  “不需要捨命傳承。”
  陳禾眼中隱隱出現了血絲,陌生的好像不似自己了,那些他准備藏一輩子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你可以帶我回黑淵谷,魔修不能飛升,我也不想成仙!就像我們此世一樣,你為什麼不肯活著?”
  釋灃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開口。
  “火焚雲州,因果纏身,我死之後,這些麻煩會影響我生生世世,直到忘川河水隨著輪回一遍遍洗清劫數。”
  陳禾說到這裡時,釋灃神色一動,十分不忍。
  不待釋灃說話,陳禾立刻道:“但人總有一死,你當日留下北玄傳承,難道真的已經預料到我,一個魔道的修士,能夠飛升?”
  釋灃緩緩搖頭。
  “你只是不想活!”陳禾高聲說,微紅的眼角愈發明顯。
  釋灃差點以為師弟要哭了,結果陳禾沒有。
  一點流淚的跡象都不存在,背脊挺直,嘴角下抿,憤怒遠遠多過悲傷。與往日喜歡依賴自己,聽話又聰敏的師弟完全不同。
  這種陌生,讓釋灃失神的想,師弟確實長大了,沒有自己,亦能獨當一面。
  “我只是你恰好遇到的一個借口,讓你不必在這世上繼續痛苦的借口!”陳禾後退一步,閉眼試圖克制心中那股翻騰不息的怒意,只是收效甚微。
  一只手伸過來。
  陳禾下意識要避開,釋灃反手變招,牢牢將師弟按在自己懷中,後者掙扎了一下,終究還是屈服在那股熟悉的氣息裡。
  他捨不得。
  即使是憤怒到無法克制,陳禾也捨不得推開釋灃的手。
  ——因為這是離焰終其一生也得不到,求不了,無法企及的溫暖。
  釋灃見陳禾不再掙扎,就這樣靜靜的攬著師弟許久,等到陳禾急促的氣息緩緩平復下來,他才開口說:
  “你說得不錯,那時,我應該是不想活了。”
  陳禾眼一睜,正要說什麼,卻被釋灃捂住了嘴,只能狠狠瞪著師兄。
  “沒有人會對一個陌生孩子,生出太多感情。”釋灃不想欺騙陳禾,也因為他欺騙不了師弟,他維持著平和的聲音說,“可能會有憐憫,更多的是自傷,不管如何,我予你北玄派傳承,是希望那個孩子好好活下去,他不該死。”
  陳禾說不出話,身軀卻在微微顫抖。
  釋灃不松手,繼續說:“我自覺做過很多錯事,那些最終造成了我失去所有,可是再細細一想,卻又不知道錯在哪裡,為什麼就變成了這般模樣。世間已沒有我存在的意義。”
  陳禾仰頭看著釋灃,眼中終於有了明顯的悲哀。
  是的,這就是事實。
  離焰猜得到,陳禾其實也知道,只是不願去想。
  ——不管離焰有多麼戀慕那個死去多年的人,對釋灃來說,那個在赤風沙漠嚇得瑟瑟發抖的孩子,不能成為釋灃活著的意義。
  毫不重要。
  離焰再如何念念不忘,九泉之下,釋灃也不會在意。
  離焰尊者可以踏天道飛升,或許日後可以在天界奪得一席之地,但只要他一日不能站在釋灃面前,這殘酷而窘迫的事實,他永遠也無法改變。
  因為一切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陳禾恍惚中,聽到釋灃說了什麼,只是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看著釋灃開闔的唇,愣愣的半天無法反應。
  釋灃無奈,又痛惜師弟,只好松開手,俯頭相吻。
  須臾後,見陳禾掙扎著依稀回過神,釋灃才在師弟耳邊說:“但是現在,你是我在這世間的全部意義。”
  陳禾呼吸一滯。
  “今日你所見的我,或者我今日還在這裡,都是因為你,因為十二年前,黑淵谷主將你遞到我的手中。”
  “師兄…”
  陳禾吶吶,喉口好像被什麼哽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曾對你說,你比北玄密寶重要,事實上,你比世間所有加起來都重要。”釋灃慢慢撫著陳禾的臉,好像要看得更清楚,又似留戀而不願離開。
  “斷絕七情,無心無愛,不要在乎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我留給你的話,太過苛刻,我自己都做不到。”
  “師兄!”陳禾反手,死死的抱住釋灃。
  離焰一生,很少流淚,或者說,他作為“離焰尊者”從未哭過,只因眼淚無濟於事,乃是最最無用之物。所以離焰厭惡,更摒棄。
  實際上與離焰為同一個人的陳禾,在質問釋灃時,沒哭,聽到釋灃承認不可能在意離焰時,還是沒有流淚,偏偏此刻眼中有了一種濕熱的異樣感覺。
  “所以我才說,你很好。你做到了我的期望,也是我無法辦到的事。”
  釋灃輕輕拍著師弟的後背,充作安撫:“這讓我明白,無論是哪個你,都是我值得驕傲的師弟,上次我輕易選擇了死亡,沒有與你相處,沒有與你在一起,這是我的錯誤,也是我沒有運氣,這才錯過我的師弟。”
  陳禾將頭埋在釋灃肩上,不肯動彈。
  “但是仔細想想,我又寧願錯過——”
  陳禾聞言,本能的抬頭怒視釋灃。
  這是什麼話,離焰前世幾百年的苦白受了?
  “你墜下摩天崖,在黑淵谷長大,石中火沒有焚燒雲州,你也沒背負因果,即使被困在小界碎片裡,還有長眉道長在。”釋灃耐心的說,“我雖不知你前世如何,但一個孩子,有迷心症,更有我們北玄派那些堪稱麻煩的過往,他要活著,最後成為統領魔道的尊者,實在太難,也太苦。”
  陳禾努力眨了眨眼,板著臉想說什麼,結果釋灃後一句話,讓他好不容易控制住的眼淚,無聲無息的滑落下來。
  “…師兄很慶幸,這一切得以重來,我給了師弟更好的一切。”
  陳禾重新將腦袋埋在釋灃肩上,心裡想,離焰曾經深愛釋灃的事,就讓他這麼藏著吧,否則師兄知道了,必定不好過。
  “逝者已矣,過去不可追,師弟,不要再想曾經了。”
  “不。”
  陳禾為了引開話題,也為了改變眼下這讓他心中酸楚的氣氛,賴在釋灃懷裡說:“師兄知道我為什麼會墜下摩天崖麼?”
  釋灃微微一頓,這事他也想過。
  到底這事前世沒發生過,還是黑淵谷主讓人送孩子回去時,不是遞到他的手中?
  “我以前也不知道,看到前世的記憶,我醒來後將自己這世的記憶又重新理了一遍,這才發現我的堂兄陳黍臨死前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陳禾像是快意,又似諷刺,“他亦是一個有前生記憶的人,為了避免陳家最終化為灰燼,在我六歲時,趁全家人去秋葉寺進香,將我拐帶出來,推下了摩天崖。”
  “……”
  “他可真是我的好堂兄!”
  陳禾神情怪異的說,“可惜他屍骨已化為灰燼,不然我都要去祭拜一番,正是承蒙他的恩德,我才能早早遇到師兄。”
  釋灃不願師弟露出這種表情,接口打了個岔:“那你也得謝過黑淵谷的所有人,因為他們都懶得出去,才會把你塞給我。”
  陳禾元嬰期沒改容貌,這讓他一生氣,臉還是不由自主的鼓,連鼻頭也皺了起來。
  “我知道,只有師兄要我。”
  陳禾邊說,邊在心中給“懶得出門的黑淵谷眾人”又記了一筆。
  “不生氣了?”釋灃點點他的鼻尖。
  陳禾垂眼,局促偏過頭。
  “既然不生氣,為什麼還有事瞞著我?”
  “我想給那些不死心的家伙一個教訓…”陳禾還以為釋灃說趙微陽等人,於是不甘心的喃喃辯解。
  “誰管那些人?”釋灃收了笑意,冷著臉問,“數日前你暈迷不醒時,死死拽著我不放,醒來又藏著不說,心中郁結太深,有沒有錯?”
  “哦。”陳禾沒精打采。
  “說話!”
  “師兄,我錯了。”
  釋灃定定看他,忽然歎口氣:“不,是我錯了。我沒想到,僅僅是那一次,那一句話,也讓你深陷情孽苦海,不得喜悅。”
  陳禾震驚,猛然抬頭。
  “因你有迷心症,那句話,我是與宗派傳承一起予你,不曾想——”
  “它救過我很多次!”陳禾斬釘截鐵的說,他打斷釋灃,只想問個究竟,“離焰…喜歡師兄的事,師兄你怎會知道?”
  “你沖我這樣發怒,大喊大叫,只是怨恨我輕易的選擇了死亡?”
  釋灃無奈的看師弟,陳禾因激動下了大力氣,死死握著他的手,釋灃也縱然著,沒有掙開。
  “你最多埋怨,不高興,並且慶幸這次不一樣,而不是這樣失態。”釋灃意味深長,他了解師弟,又怎會被輕易欺瞞,“你認真聽了我的話,那情孽之劫,還能應在什麼上面?說到底,是師兄對不起你,對不起…他。”
  陳禾胡亂的抹了抹眼睛,勉強撐著笑,故意不滿的說:“師兄這樣自滿,覺得我每次都會喜歡上師兄嗎?”
  釋灃吻去他眼角的淚,好脾氣的順著陳禾回答:“是這樣。”
  
☆、第167章 巧逢(上)

  江面飄雪,寒風刺骨,這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渡口野店掛著的布幡不知何時被風卷跑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竹竿,門口一卷厚氈布簾遮風擋雪,隱隱傳來粗漢的喧嘩笑鬧。
  雪地裡掠來數十道身影,數九寒天,竟然都只穿著輕飄飄的袍子,有的背負兵器似的東西,有的身上掛著奇怪的零散物件,要是以市井說書人的口吻,這是氣宇軒昂,非同一般,面生異相,威風凜凜,總之絕對不是普通人。
  其中一人隨意的一拂袖,
  “唰。”氈簾就這樣被猛地卷起。
  寒風夾著雪花直灌進屋內,裡面霎時傳來憤怒的叫罵。
  這十多個不速之客,魚貫而入,待氈布垂下重新遮住門時,野店內的已經變得安安靜靜,只剩下火苗在灶膛內□剝□剝燃燒的聲音。
  坐在門旁邊的幾個粗漢,被吹得滿頭滿臉的雪,臉也凍得有點青,愣是沒敢吭聲,只悄悄的往屋裡挪,想離這群剛進來的人遠點。
  “諸位好漢…”
  伙計哆哆嗦嗦的過來招呼。
  這種夜店與荒僻渡口,走的都是車馬行那些討生活的粗漢,偶爾有幾個貨郎,人牙子,稍有點身份的人,那是一年到頭也難碰到一個。
  最怕的就是遇到那些江湖人,鏢局趟子手、刀客,匪徒,這些都還好說,像這種大雪天還穿單衣,一身上下干干淨淨,半點污漬都沒有的,擺明了是武林高手(…),甭說怠慢,哪怕一句話說錯,整棟屋子都可能被拆嘍。
  “不准動!”
  來人之中,有人厲喝了一聲。
  也不知道怎的,他就站到了屋子另一邊。手裡還拎著一個膽子小想趁機溜掉的家伙,仔細打量一番,發現不是要找的人,就隨手丟到了旁邊。
  這下大家心裡都定了下來,知道這幫煞神是來找人的,不是自己就行。
  領頭的是一位老者,人看著還挺和氣,也不坐下,就這樣手攏在袖中閉目養神。
  “稟長老,沒有。”
  “走!”老者不耐煩的說。
  於是氈簾又呼地一聲被吹開,屋裡的人都看得真真切切,這幫煞神根本沒人伸手去挑簾子,估摸是嫌髒,氈簾自己翻卷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什麼功夫。
  粗漢們眼巴巴的看著,十分眼饞。
  不速之客走了後,屋子裡才哄的一聲恢復了喧嘩與熱鬧。
  “曲爺,您見多識廣,瞧著這幫煞神是什麼來路?”
  被尊為曲爺的人,年紀其實不大,只是留著一臉絡腮胡子,又披著一件羊皮襖,他聞聲嗤笑,慢悠悠的說:“你們這些傻漢,不該管的事情,問個什麼勁?”
  “這不是納悶嘛!”有人訕訕的說。
  同桌的人,更是趕緊倒一碗酒,討好的捧到曲爺面前。
  “您盡管喝,不夠我就請店家添。”
  “沒出息,這裡能喝上什麼好酒了?”曲爺笑罵,拈了一顆花生米塞進嘴裡,人卻忍不住跟著歎了口氣。
  “不怕您笑話,我們這是心裡發虛!自兩個月前開始,時常能在荒郊野地裡遇到今日這番情景,該不會有什麼事發生了吧!”倒酒的漢子很碎嘴,急著賣弄自己肚子裡那點貨,“沒准是寶藏!”
  曲爺眉頭一皺。
  “喲,還寶藏呢,這是說書聽多了啊!”眾人跟著哄笑起來。
  曲爺一顆接一顆吃著花生,沒吭氣。
  “得了吧,他還算好!”有人輕蔑的朝門邊一努嘴,“看到那黃瘦子沒?那是我們車馬行的馬夫,整天做白日夢,就想著拜師學藝,上次看到一個有本事的老拳師都急吼吼的跪下來,老拳師喊了弟子將他丟出去老遠,這家伙還沒死心!你們瞧,這不又追出去了!”
  “啊?”
  眾人扭頭一看,果然門邊挨凍的位置上少了個人。
  “吃哪口飯,就得腳踏實地,整天想什麼有的沒的…”
  “他想拜師學藝?要干什麼?”曲爺忽然問。
  “好玩唄,還能為啥!”那人輕蔑的說,還想再譏諷幾句時,猛地撞見曲爺銳利似鷹的目光,竟唬得一抖,不由自主的說了實話,“不知道,有人看到他冬至時買了一大把紙錢,背著人悄悄燒了,回來眼睛都是紅的。平日裡問起父母家人,這家伙就一味搪塞,說什麼孤苦無依,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才來混口飯吃。”
  “越聽越像話本子,難道他有血海深仇?”
  一桌人都哈哈大笑,舉著碗又喝上了。
  野店的伙計,突然掀了氈簾,扯嗓子嚷:“渡船來了!要過江的准備著勒!”
  霎時熱鬧就收了,會賬的,整理行囊的,去屋子後面馬棚裡牽騾子的,粗漢們忙成一團。
  曲爺裹上帽子大襖,頂著風就出去看渡船了。
  出得野店,赫然看到一個人全身是雪,沒精打采的往回走。
  “黃瘦子,你沒追上那些高人?”有人高聲嘲笑,“還是又被丟到旁邊了?”
  曲爺目光閃動。
  ——剛才那些人不是魔修,應該不會對凡人動手,不過這家伙想追修士,是不可能的,在風雪裡跑了半天,大概連影子也沒找著。
  待黃瘦子走近,曲爺才真正的驚了一下。
  這模樣這身架,根骨資質竟然尚可。
  不要小瞧這“尚可”的評價,曲爺眼光高,他覺得的尚可,意味著這人要是有了好功法好機緣,能夠修到元嬰。
  放在大宗派裡,也有一席之地。
  曲爺心裡嘀咕:這麼巧,荒郊野地的,遇到一個想求仙問道的,還真有這個資格?
  那邊黃瘦子被車馬行其他粗漢指使得團團轉,先是冷嘲熱諷,末了又趕他到馬棚裡收拾。
  曲爺眼珠一轉,找了個借口,也跟著往馬棚去了。
  而倒霉的伏烈雲,正憋屈的蹲著馬棚的房梁上,
  盡管當日在豫州他見勢不妙,搶先一步跑了,接下來的事卻糟心透了:修真界傳言他與趙微陽得到了北玄密寶的藏寶圖。
  呸!甭說沒有那玩意,就是有,丟大街上伏烈雲也不會多看一眼!
  一盒子玉牌,送進凡人當鋪裡,能充個一百兩銀票就得千恩萬謝了。凡人眼拙,哪能看得出八千年前的玉石,估計還嫌質地不夠細膩潤澤呢!
  伏烈雲用腳趾都能想得出這是誰的陰謀。
  “陳禾!!”
  伏烈雲氣得胸口發悶,中原修士雖少有認識他,但抵不住大家都在找趙微陽啊。
  聚合派甚至被諸多宗派逼上了門,就為了得到趙微陽的下落,散修們現在都不敢單獨在外晃蕩,唯恐被人當做趙微陽伏烈雲,盤問事小,稀裡糊塗丟了命事就大了。
  伏烈雲東逃西竄,起初還混跡在凡人裡偽裝,後來發現連官府也開始查找可疑人,這又是個四鄰八捨熟悉到家裡多只雞都知道的年頭。伏烈雲後知後覺的想到浣劍尊者做了這麼多年國師,這是在出陰招呢!
  躲在凡人中間不用法術,招人疑惑。
  用了法術,修士們就會察覺到,伏烈雲快要愁死了。
  好在他腦子靈活,很快就找到了一個村子,一個窮困的獵戶得了重病,沒錢醫治,幾日下來就沒氣了,伏烈雲將屍首埋了,卷走對方的財物路引,將自己折騰得面目全非,過了兩個縣城找家野店,留下來充當馬倌。
  恰是寒冬臘月,同樣干活的伙計樂得賴在屋子裡,也不肯到後面馬棚挨冷受凍。
  這只是權宜之計,伏烈雲滿心盤算著,只要趙微陽被人發現了蹤跡,他就可以松口氣,趁亂逃進西南萬窟山的黑水沼澤,前世他曾在那裡住了數百年,熟悉地形,他又精通各種流沙御土符菉,沒人能在那裡抓住他。
  沒想到這些一心想著寶藏的修士越發肆無忌憚,直接沖進凡人居處,挨個探查。
  若非伏烈雲反應得快,收斂氣息窩在草堆裡不動彈,那些修士沒察覺出異樣,又嫌棄馬棚氣味難聞,只在門口站了站就離開,今天的事就麻煩了。
  渡船來了,野店與馬棚裡都鬧哄哄的,伏烈雲懶得理會,蹲在房梁上生悶氣,不料聽到粗漢們高聲諷刺一個同伴,隨即他愈看黃瘦子,越是眼熟。
  黃題?
  陳禾的狗腿子,在陳禾還未成為魔道尊者前,有一群不成氣候的屬下,黃題是唯一活到離焰尊者統御魔道的。
  這人沒多少本事,膽子小,後來索性躲懶不上戰場。
  伏烈雲原本也想不起來這人,是他的盟友趙微陽,有一日拿著一份關外青石鎮的地圖歎氣說,陳禾的那群走狗,最早是一群鹽販子。
  殺就殺了,算來算去,漏掉了最重要的一個。
  黃題這膽小鬼,前世只是個元嬰魔修,趙微陽伏烈雲對他印象淺薄,即使趙微陽,也是事後覺得不對,細細查探後,才確認黃題跑了。
  “若是看到,就斬草除根吧。”趙微陽當時輕描淡寫的說,“找不著,也不用多費心思。殺死這幫家伙,是避免陳禾得他們所助。沒想到情況與前世截然不同,讓我平白多了點因果,真真可惱。”
  伏烈雲正在氣頭上,殺意頓起。
  ——這輩子陳禾與這群鹽販子毫無關系,他下個暗招,叫黃題數日後暴斃,也算洩憤。
  黃瘦子牽著騾子要走,忽覺一道熾熱氣息,直直拍進他後心,黃瘦子站立不穩面朝下跌出,馬棚門口陡然傳來一聲大喝:
  “赤霞宗?”
  伏烈雲大驚,他見來人一身羊皮襖,周身凡俗氣息,完全不似修士,竟然能一口叫破他的來歷,霎時不敢久留,剛不敢出手,轉身就逃之夭夭。
  曲爺站在馬棚門口,心中也在歎氣,他見一個修士朝黃瘦子暗下殺手,本能的大喝一聲,多年習慣難改啊!完全忘了自己現在是個凡人!
  還好對方摸不清自己的底細,跑了,否則今天他這條命就稀裡糊塗的賠出去。
  黃瘦子從地上爬起來,還沒搞清楚狀況,倒頭就拜:“前輩,能不能收我為徒?”
  “……”
  曲爺干咳幾聲,面帶不忍的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仇家?”
  黃瘦子眼睛一亮,准備要說什麼,卻被曲爺後面一句話打得好似跌進了冰窖。
  “有什麼未了之事,趕緊去做吧,你已經中了暗招,活不過七天了。”
  “前輩…求前輩救我!”
  黃瘦子惶恐的猛磕頭。
  曲爺身法靈活的避開了,搖搖頭:“這暗招我解不了。”
  ——以前可以,現在不行。
  “求前輩憐憫,我兄弟多人,死得不明不白,今日…”黃瘦子一臉絕望。
  “我確實解不了,七日之內,你也趕不到豫州。”
  “豫州?”
  “豫州有個人可解此招,但是——”曲爺沖黃瘦子遺憾的搖搖頭。
  他不可能將路上遇到的陌生人引到多年不見的徒弟那裡,即使這黃瘦子瞧起來甚是可憐,曲爺也不會輕信,因為他吃過的虧栽過的坑實在太多了。


☆、第168章 巧逢(下)

  江面上的風呼呼的吹,落下來的雪花很快融成水,人站著在外面,要是沒穿斗笠蓑衣,一會兒就凍得撐不住了。
  “這鬼天氣,比京城下鵝毛大雪還冷!”
  牽著騾子的人跺腳罵著,這些牲口上了船,就有些驚慌,粗漢們早就習慣了,拿黑布將它們的眼睛都蒙上了,趕到船艙裡面。
  即使是冬天,底艙裡都是一股難聞的味。
  過江的人寧願站在外面喝西北風,也不想進去挨這味。
  “曲爺,這雪越下越大,怕是到明天也停不了,過了江我們還是趕緊找個宿頭,早早歇息。”
  立刻有人反對:“不成!貨壓在手裡一天,就多一日風險,今年官府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盤查嚴密,你是想折了本,讓弟兄們一家大小都過不上個好年?”
  “哎,你怎麼說話的……”
  “都住口!”
  曲爺低聲喝止,霎時他身邊一幫人都靜了。
  他們占了渡船上最好的位置,即使說話,也是叫人在四周圍著,這樣陡然安靜下來,連賣力氣的船工都忍不住朝這邊看了一眼。
  江水嘩啦啦的拍著船沿。
  “那是什麼?”曲爺盯著遠處看。
  眾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果然看到隱約有個黑點順流而下。
  “是條船…曲爺,您眼神是這個。”有漢子諂媚的比了個拇指。
  隔這麼遠都能看到有東西,道上的傳聞還真不是虛的,說曲爺神清目明,敏銳著呢,想要請他出來走一趟鏢,帶一筆貨,價錢可不小。
  曲爺卻不搭理他的奉承,臉色一正,怒聲說:“叫船工別靠近那條船,你們都警醒著些!”
  眾人聞聲一愣,難道有什麼不對?
  這處野渡,常年都是販夫走卒往來,這大雪天的,總不至於有水匪半途截道吧!
  曲爺不用看都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暗暗皺眉:要真是水匪倒輕松了,來兩個他能放翻一對,但是遇到修士,這事就真的說不好了。
  “看到那車馬行的黃瘦子了麼?”
  “啊?哦!之前說的那個…”被問的人大奇,“曲爺您問他做什麼?”
  “甭廢話,他上船了?”
  這漢子趕緊去打聽,沒一會就鑽回來:“在底艙跟牲口們待著呢,聽人說好像拜不成師,受打擊了,整個人都沒了精神氣兒,焉焉的。”
  他本來還要嘲笑幾句,見曲爺板著臉,嚇得把話吞了回去。
  曲爺心不在焉的一揮手,沒再問黃瘦子的事,其實他心裡也在犯嘀咕。
  赤霞宗遠在西域,一個修士跑到中原來對凡人下陰損殺招,實在蹊蹺。難道今天遇到的所有怪事,都是沖著那家伙來的?
  曲爺沉吟著,又搖搖頭。
  他料這個黃瘦子,沒有這等能耐。
  江面上那艘船越來越近,所有人都看出不對了。
  無他,這船造得太精致,跟秦淮河裡的畫舫似的,這些大老粗,一輩子都沒見過雕琢裝飾得這麼好的船,連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
  畫舫上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而且一看船行的樣子,就知道它是順水被沖往下游。
  最可怖的是,風吹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曲爺,這,這該不會是鬧鬼吧?”有人牙齒都開始打戰。
  船工們拼命避讓,個個嘴裡念念有詞,有的膝蓋一彎直接跪了下來。
  曲爺驀然抬頭。
  風雪中數道人影一閃,踏水而行,轉眼就從岸邊來到了畫舫上。
  這下勉強撐住的人,也撲地跪倒:“神仙顯靈了!”
  “沒出息。”曲爺罵了一聲。
  凡人遇到修士,氣弱心虛嚇到都正常,膝蓋軟是個什麼毛病?
  那群修士匆匆到了畫舫上,連看都沒看這邊一眼。
  結了冰硬邦邦的帳幔被扯落,落到江水中載沉載浮,隨即淡淡的鮮紅暈在水中,朝這邊渡船流來。
  有個船工看到手中船槳浸泡在淺紅血水裡,一哆嗦把槳都扔了。
  這畫舫上原來的人,看來全都死了……
  曲爺皺眉想,看這畫舫的模樣,像是陰陽宗的魔修,修真界最近在搞什麼鬼?怎麼亂成這樣?
  他有心想認對方的來路,瞇了眼瞧,發現那一群也是魔修,從金丹到化神都有,跟方才野店來的那群寒明宗的修士實力差不多,八成是哪位魔尊的屬下。
  領頭的那人披著一件淺黃色的斗篷,遮住了面目,看不分明。
  那斗篷乃是吉光裘,入水不濕,入火不灼,價值不菲,絕不是一般修士穿得起的物件。
  紛紛揚揚的雪花飄到斗篷毛尖上,立刻滑落到一邊。
  修士不懼寒暑,又有靈力護身,就算什麼也不穿,站在瓢潑大雨裡也不會打濕半點,但是大宗派的弟子,特別喜歡在這些細節上標榜自己來歷不凡。
  尤其這人身量不高,毛裘裹著的模樣比周圍人要瘦小一些,明顯是個還未成長的少年。這麼群人裡,倒是他領頭,很容易讓人想到他有個好師父,或者誰也惹不起的靠山。
  曲爺暗暗搖頭,抬腳准備避到船艙裡時,忽然腳下一定,疑惑的回頭。
  ——那個穿吉光裘的少年,他怎麼看不透修為?
  是修了什麼秘法?
  “陳公子,我們來遲一步。”
  “逃亡之時,尚能如此囂張,趙微陽確實是個人物。”
  聲音聽起來沉穩、從容,然而卻是抹不去的少年音色。
  曲爺這輩子不是修士,但耳目靈便,與修士並無區別,他狐疑的看著披吉光裘的少年,一舉一動間隱隱的氣魄風采,還有眾魔修恭敬信服的模樣,頓時明白,剛才竟然看走了眼!
  “那趙微陽已是甕中之鱉,公子,我們繼續追?”
  “不必!他現在是一條瘋狗,還是一根叼著金骨頭的瘋狗,既然不怕咬的人那麼多,我們何必要爭這個先?”
  “可是尊者已經來催促…”
  “嗯?”
  眾魔修立刻閉口。
  斗篷下的人微微揚首,“去探聚合派的行蹤。”
  “遵命。”
  一個魔修沖這邊渡船瞄了眼:“這些凡人?”
  披吉光裘的少年,不耐煩的一擺手。
  曲爺立刻替一船人揪上了心。
  魔修不在乎因果,雖然他們很少直接屠戮凡人,但某些性子狠毒的魔修,會將船掀翻,在這寒冬臘月掉入江中,多半是沒有活路的。
  沒想到渡船輕輕搖晃了一下,霎時被一股強悍之力擊得順水沖出去好遠,風雪更急,畫舫隱不可見,船工與粗漢們你看我,我看你,驚魂未定。
  “轟!”
  熱力撲面而來,雪花消融,江面上冒起一團赤紅火光。
  方才跪倒不起的人,更是抖如篩糠,稀裡糊塗也不知道念著哪路神仙保佑。
  烈焰騰空,好似一場突如其來的煙花,轉瞬即逝,江面上依舊風雪漫天,沒有畫舫,也看不到那群修士的蹤跡。
  好半晌渡船上才有人發出一聲怪叫。
  “曲爺,這,這…”
  “這都叫什麼事!”曲爺沒好氣的說。
  粗漢們這才定了定神,看著不知啥時從船艙裡跑出來,魂不守捨的黃瘦子,面面相覷。
  如果武林高手都有這樣的威風,像黃瘦子這樣卯足勁的拜師學藝,也不算奇怪了,只是——眾人紛紛搖頭,眼中有著說不出的羨慕與復雜。
  原來真正的武林高手,比說書人講得還厲害呀!
  下次去腆著臉去茶館蹭書聽,再也不嚷嚷那些說書先生滿口胡言了。
  “總算這事跟我們沒關系。”之前提議休息不趕路的人,心有余悸的說,“你們說得不錯,趕緊將這趟買賣做完,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大過年的,賺這個辛苦錢,簡直要撞霉運!”
  人人都點頭稱是,末了發現曲爺似乎在走神。
  “曲爺,您這是?”
  “無事。”曲爺一轉身,竟然進船艙蹲著去了。
  他摸摸身上的羊皮襖,又摸摸臉上的絡腮胡,背著手踱步。
  ——如果沒看錯,最後燒毀畫舫的那個,似乎是三昧真火!
  火焰赤紅,威力驚人,轉眼就將整座畫舫燒得干干淨淨。既然不是蒼白色火焰,就不是木中火,那人應該只是運氣好,得到了三昧真火。
  曲爺摸著胡子思忖,真是風起雲湧。
  他僅僅離開修真界二十多年,天下就多了這麼一號人物?
  黃瘦子被人拖進了船艙,曲爺一驚:“這是怎麼了?”
  “這家伙瘋了,想往水裡跳呢!”打暈他的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知道黃瘦子想拜師想得瘋魔,沒想到真能干得出這種事。
  “行了,甭管他,這也是個苦命的倒霉人。”
  曲爺漫不經心的說,倒是沒半點奇怪,這黃瘦子知道自己要死了,哪裡還顧得上性命呢!
  打發走了人,曲爺拍拍袖子,准備把疑惑壓在心中,忽然船顛簸了一下,同時他感到一股逼人的冷意,自脊梁上冒出。
  “誰?”
  曲爺側身往艙壁上一靠,借著騾馬的遮掩,順手抽出羊皮襖下的一把短刀。
  刀很普通,只是被他橫過來這麼極快又狠的一削,昏暗的底艙裡都亮起了刀光殘影。
  隨即曲爺感到一只手輕松撩來,避過刀光,穩穩的敲在自己手腕上。
  短刀霎時松脫,曲爺提腳一蹬,靴尖很准的踢到刀柄上,緊跟著他仰首往後一彎,刀尖刷的一聲擦著他的額頭飛向來襲者。
  來人一揚袖,短刀霎時直直插入船艙,連一聲悶響都沒發出。
  曲爺眼角掃到淡黃色吉光裘袍邊,心中大驚,只是他已經手快得從靴筒裡拔出了第二柄刀,沖著人最容易露出空門的腰際砍去了。
  那人動作一點也不慢,翻掌將想壓住刀柄,另一手直擊曲爺手肘,想讓這把兵刃也脫手。
  ——修真界幾時出現這樣不用靈力也能動手的後起之秀了?
  曲爺徹底糊塗了,手上卻本能的分招拆招,刀尖始終不離對方胸腹,可也沒辦法再進一寸。
  “咦?”
  兩人同時低低的一聲驚。
  這越打越不對頭,順暢得就像事先說好的過招似的,而且對方的招數忒眼熟,不就是自己愛用的嘛?
  “你是何人?”
  “你怎會這些?”
  兩人驚愕之後,又同時生出怒意:這世上除了自己之外,明明只有一人懂得!毫無疑問,對方根本不是我徒弟/我師兄!
  

☆、第169章 重逢

  燈下黑這種毛病,陳禾可不會犯。
  他站在畫舫上,看到不遠處的渡船,只掃了一眼,就發現有個人氣宇軒昂,腰背筆直,目光炯炯,與他人驚駭得呆滯軟倒的模樣截然不同,甚是可疑。
  尤其那人極快的意識到什麼,立刻把周身那股精神氣兒松懈了,羊皮襖耷拉著,泯滅於眾人之中,只一雙眼睛兀自盯著畫舫這邊不放。
  這種欲蓋彌彰的模樣,更顯蹊蹺。
  陳禾傳音讓跟隨的魔修在江上查探,然後燒了畫舫,悄悄來到這條渡船上。
  化神期修士,想瞞過凡人耳目,簡直輕而易舉。
  黃瘦子試圖跳船,被眾人砸暈,這動靜鬧得陳禾一眼望去,隨即想起這個人他曾見過——離焰尊者在赤風沙漠的記憶裡。
  因為他是離焰的屬下,陳禾在蜃珠裡翻找了下,發現另外兩段塵封的記憶。
  ——與師兄出沙漠後,遇到的一群鹽販子。黃瘦子拿著白紙扇,充著不倫不類的軍師,被喊作二當家的,趾高氣揚。
  但在冀州偶遇時,黃瘦子憔悴疲憊,蒼老了很多,拼命磕頭想“拜師學藝”。
  釋灃說修士有時殺死凡人,僥幸逃生的人不知實情,就四處苦求。
  就算運氣好,真的成為修士,等到擁有實力能夠報仇的時候,仇人如果沒有壽終,必然又晉了一個大境界,還不是無法打敗?最終也只有抱憾終生。再者,懷著仇恨來修煉功法,被仇恨主宰心智,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真心希望徒弟好的修士,都不會應允收下這種弟子,魔修另當別論。
  如今陳禾看到的黃瘦子,比冀州所見更顯頹然,眼神發直,像癲狂的賭徒,在押上籌碼前已經知道必輸無疑,卻還是不肯回頭。
  兩個粗漢將黃瘦子當破麻袋一樣拖進船艙。
  陳禾心中有些猶豫,當年離焰渾渾噩噩的從赤風沙漠走出,沒有記憶,只有釋灃臨死前叮囑的那句話,以及北玄派傳承。
  最初的落腳地在哪,有沒有人幫助?
  由於離焰那時沒有蜃珠,這些無人知道。
  陳禾從破碎的記憶裡猜測著,既然黃瘦子是離焰沒做魔道尊者前的屬下,離焰又在赤風沙漠裡佇立尋覓多年,可能正是那群鹽販子在荒石灘上遇到了離焰,收留或者說想結識一個實力非凡的“高手”。
  後者還好,若是自離焰十九歲,尚未築基時,就與那群私鹽販子在一起,這就有恩德情誼在裡面了。
  可惜離焰尊者真正得到蜃珠時,已是百多年後。這群人裡沒有資質成為修士的,死了,沒有突破築基期的,也不在了。還有一些人,可能死在各種爭斗裡,只剩下黃瘦子一個。
  正魔兩道大戰,如火如荼,在離焰的默許下,黃瘦子更是躲得不見人影,以至於留給陳禾的記憶裡,幾乎沒有這些人存在的痕跡。
  遺失的東西太多了,即使重來一次,也不會圓滿。
  陳禾默不作聲的跟進了船艙,抬眼就看到那個可疑之人,裹著羊皮袍,蹲在幾匹驢子旁邊皺眉思索什麼。
  這人滿臉的絡腮胡,戴著斗笠,一雙眼睛亮得叫人心中發虛。有哪怕眼下是蹲著發呆,還是脊背筆直,有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陳禾疑念更深。
  他認出對方不是趙微陽,也不是伏烈雲。
  陰陽宗魔修在江上被殺,附近渡船上多了這麼個人,實在蹊蹺。以陳禾的眼力,都辨不出對方是修士,還是凡人。
  “誰?”
  陳禾更驚奇,竟然發現了自己?
  接下來就是稀裡糊塗的一場交手,眼見情況不對,陳禾覆手一壓,靈力隨著招數席卷而去,曲爺大驚失色,刀子一丟連滾帶爬避過,仍然被余勢掀得一頭栽倒在地。
  ——仗著是修士,欺人太甚啊!過招就過招,用什麼真元?
  曲爺翻身躍起,摸著額頭砸出來的紅腫,疑惑的盯著陳禾。
  陳禾也終於看出對方不是修士,用不了真元靈力,一瞬間萬千思緒湧上心頭,驚異的又將曲爺重新打量了一遍。
  “嘶。”曲爺摸著腦門上的傷,突然想到了什麼,警惕的問:“你師父是誰?”
  “師父。”
  曲爺見陳禾發愣的模樣,心裡的火更盛,仗著是修士,就不好好說話了?見鬼,他看不透這小子的修為,還真得罪不起!
  “咳,你是何人?曲某不曾開罪過你,閣下為何咄咄逼人?”
  “師父…”
  陳禾一腦門霧水,很沒底氣,也有些疑惑。
  南鴻子屍解轉世,至今不過二十多年,這個滿臉絡腮胡的人,會不會太老了一點?
  曲爺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還以為陳禾始終卡在“你師父是誰”的問題上,什麼師承來歷這麼難說?吞吞吐吐不像話。
  曲爺想了又想,覺得自己徒弟可能被人坑,但萬萬沒有連招式都被人偷學走的道理。
  “你的師父,是不是姓——”
  話到嘴邊卡住了。
  修真界只稱釋灃為血魔,費勁打聽消息,也只能探聽到血魔在豫州,血魔是魔道的新尊者這等話。曲爺根本琢磨不出,釋灃現在…還用不用釋灃這名字了。
  鑒於名字本身就是一場針對北玄派的陰謀。
  想要相認,還真是件難事。
  哪怕將北玄派基礎功法念幾句出來都沒用——北玄心法在修真界是爛大街的貨色,想要多少能找到多少本,區別只是大家都不會練,又練不好而已。
  更高階的功法,又怎能輕易洩露?
  兩人在船艙裡木木的看了半晌,都沒說出一個字。
  陳禾作為修士,不擅長看骨齡,但也錯不到哪去,他細細打量一番後,覺得就算把那滿臉的絡腮胡剃了,這人也該有三十了。
  陳禾心有疑慮,曲爺的疑慮比他更深——南鴻子才“死”了二十五年不到,釋灃哪裡撿來的徒弟,修為高深得可以驅使諸多魔修,讓他們心悅誠服?
  這麼短的時間裡,也教不出來啊!
  兩人不約而同的搖頭,肯定不是我師父/我徒孫!
  這時船艙外傳來了吆喝聲:“到岸啦!”
  船艙門立刻被打開,粗漢們爭著進來牽騾馬上岸繼續趕路。曲爺一晃神,已經不見了陳禾蹤影,只能撿起刀藏回靴中。
  “哎喲!嚇死我了!”一個漢子大驚小怪的嚷:“曲爺,您老剛才煉飛刀吶!”
  “……”
  還有把刀明晃晃的插在艙板上。
  曲爺沒好氣的走過去拔,結果刀卡得太死,費了他好一陣功夫,周圍人還以為他故意如此,以入木三分來顯示飛刀技力,拼命的奉承叫好,嚷得曲爺差點惱羞成怒。
  船工苦著臉,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拿去補塊結實的木板吧!”曲爺黑著臉,從腰裡摸出一串銅子丟過去。
  破的地方是艙壁,只要江上不起大風浪,倒也沒有漏水的危險,只是漏風罷了。
  幾個船工大喜:“謝曲爺!”
  “等等,那黃瘦子呢?”
  曲爺這才發現船艙裡少得不止一人。
  “是啊,人呢?”車馬行的人也在外面嚷嚷。
  渡船上的人說上岸了吧,岸上的人說沒見到,最後大家看著曲爺,黃瘦子明明被丟在船艙裡,怎會不見了?
  “我拔刀呢,船一到岸,你們這樣鬧哄哄的,我哪裡注意到他?”曲爺只能含糊的說。“只覺得沒瞧見他,這問了這麼一句。”
  大家又在渡船上一陣翻找,最後還是車馬行的人說:“這小子該不會跳江去找那些高人了吧!”
  船工們紛紛賭咒發誓,沒聽見有人落水,而且船艙只有一道門,連窗都沒有。
  岸上還有等著搭船過江的人,不耐煩的連聲催促,車馬行也不能停在這裡等一個黃瘦子,於是大家只能滿腹疑惑的收拾東西,三三兩兩的上路了。
  眼見與別人都拉開了距離,與曲爺同行走鏢的人裡,立刻有個家伙湊上來問:
  “曲爺,那黃瘦子…”
  “好了!這事都不許再提!”
  曲爺臉色難看,在風雪中緊了緊羊皮襖,忍不住想自己的徒弟,還有那披著吉光裘身形仿如少年的家伙,到底是誰。
  被他喝止後,鏢局的人全都閉上嘴,不敢吭聲。
  雪到傍晚時分停了,曲爺只讓找了個路邊野店打尖,沒有休息,又催促著連夜趕路,所有人心中叫苦不迭,等次日正午,搖搖晃晃來到一座小鎮上准備歇息時,大家又紛紛感歎起曲爺有先見之明。
  無他,天氣晴好,積雪開始融化。
  如果他們在野店住一晚,第二天起早趕路,必然滿腳泥濘,濕滑不堪,因雪融後,寒風一吹,背陽的地方到處是冰,只怕又得摔個半死。
  現在到了鎮上,舒舒服服歇個一日夜,等路好了再走,簡直妙極。
  粗漢們睡到晚間,饑腸轆轆的爬起來找吃的,恰好客棧裡燉了一大鍋羊肉,來點熱湯下面,走鏢不敢喝酒,也只能這樣祭五髒廟。
  客棧是個南來北往的地方,興頭起了,誰都能搭話。
  就有人說起了江上遇到畫舫,武林高人踏水而過的事,這邊粗漢們言辭鑿鑿,大驚小怪,而客棧裡一陣哄笑,皆是不信。
  “兄弟,你們比說書還誇張呢,改行吃嘴皮子飯吧!”
  粗漢被說得臉色漲紅,拍桌子跟人理論。
  “曲爺,您說話有分量,您給這些孤陋寡聞的人說說!”
  “逞個什麼能,他信了又怎樣,不信你能少塊肉?”曲爺捏著筷子,滿滿的夾起面,漫不經心的教訓手下。
  霧氣升騰,香味撲鼻。
  曲爺吃著面,感慨的想,當年不愁餓死的日子,真是太好了,哪像如今,吃了一碗怕是不夠,又得費錢叫點別的填肚子。
  低頭看面湯裡的大塊羊肉,又感歎:可憐,一碗面就四塊羊肉,還多是骨頭,留在最後吃。惜福,做凡人才知道惜福啊!
  他對著羊肉伸筷子時,忽然身邊的人小聲提醒:“曲爺!”
  “什麼事,不能等吃完再說?”曲爺呵斥。
  旁邊的人頓時不敢吭聲了,曲爺剛撈起羊肉,也發現不對,好像面前多了一人?
  他抬頭一看,頓時羊肉跌回碗裡,筷子卡在手中,要落不落。
  曲爺可笑的張著嘴,瞠目結舌的看著一襲紅衣,眉眼殊麗,烏發似漆,渾不似世間應有之相,紅塵能覓之貌的人,站在桌前。
  “你,你…”
  釋灃默不吭聲,抽走曲爺手裡的筷子,又低頭看桌上的碗。
  他從容坦然的舉箸,將碗裡的羊肉盡數吃了,然後擱下碗,別有深意的說:
  “現在吃完了,我們可以談了。”
  “……”
  曲爺一臉深仇大恨,無法言表的憋屈。
  “啪!”他拍桌而起,“誰讓你吃的!”
  
☆、第170章 邊吃邊說
  “噗!”
  陳禾低頭,老老實實的站在釋灃身後。
  客棧裡依舊熱鬧,釋灃陳禾都用了障眼法,在旁人看來,他們就是一個行商模樣的中年人加一個小廝。
  ——只有神識,才能看破。
  南鴻子以屍解之法,不經六道輪回,以神識魂魄再次轉世。即使一生不再修煉,不做修士,這份眼力聽覺仍在。
  曲爺抖著手臂,怒目而視,旁邊吃著羊肉湯的粗漢們全部站起,有的手甚至摸上了腰裡的兵刃,客棧伙計一看不妙,趕緊過來賠笑。
  “幾位客官,有話好說,有事好商量!您看,這大雪天的,不管是磕了碰了還是摔了,想找個大夫都找不著。出門在外,都多包涵吶。”
  鏢局的漢子們哪裡肯理睬,狠狠瞪著釋灃,一邊七嘴八舌的問:
  “曲爺,怎麼了?是不是這小子不長眼?”
  與曲爺同坐一桌的粗漢,已經徹底傻了。
  這話怎麼說?莫名其妙來個人,把曲爺碗裡的羊肉吃了,然後曲爺惱羞成怒?這哪跟哪啊!
  釋灃全不在意,看到伙計苦著個臉過來,開口說:“再來一碗羊肉面。”
  曲爺大喝一聲:“你敢!”
  整個客棧的人都在暗暗驚歎,這糾紛看起來挺大,一方竟然完全不當事還吃面呢。
  將事情過程全部看在眼裡的鏢局漢子,呆滯的想,羊肉吃了就賠也沒錯,最多喊一聲“不夠”,怎麼會是“你敢”呢?
  陳禾也在琢磨,不過萬事有師兄,他不操心。
  釋灃看看被曲爺這聲厲喝嚇得腿發軟的伙計,改口說:“那就不要面了,來一碗燒羊肉。”
  曲爺還在瞪他,釋灃從善如流的補充:“不要骨頭,只撿大塊燉透的肉。”
  曲爺坐回去了,一揮手吩咐屬下:“都吃你們的,我有一筆買賣要談。”
  鏢局的漢子紛紛坐回去,兀自偷眼瞪這邊,原來與曲爺坐一桌的家伙,被曲爺敲了下手背,這才夢游似的挪出位置到別的桌上。
  客棧裡其他人一頭霧水,完全看不明白這爭執。
  陳禾:……
  伙計看這情況像是沒事,頓時應著聲跑到後廚叫菜了。
  曲爺摸摸臉上的絡腮胡,冷哼一聲,用手點點釋灃,一本正經的教訓:“什麼歲數的人了,做事怎麼還這樣毛躁呢!”
  陳禾只能默默的,同情的看一眼師兄。
  釋灃不當回事,他只是盯著曲爺再三打量。
  整整半晌沒人說話,伙計送上了那碗熱氣騰騰的紅燒羊肉,果然不見什麼骨頭,全都切成塊狀,還殷勤的添了幾盤鹽水花生鹵豆干等小菜。
  曲爺抄起筷子,剛夾起來還沒送到嘴裡,就聽釋灃說:“多年不見,師父可好?”
  筷子一頓,曲爺想說什麼,終是歎了口氣。
  “大雪山之事後,我未曾四處尋訪師父的下落,說來是我的疏忽。”
  “就是尋訪,你也找不著。”曲爺悶悶的說。
  釋灃立刻聽出了話中之意,神色也不免晦暗幾分,喃喃道:“果然…若是當初師父立刻轉生,不跟去大雪山…”
  “啪。”
  曲爺撂下筷子,壓著聲音,又瞪釋灃,“不是你想的那般,除了徒弟,我還掛心著北玄派呢。要是讓聚合派那群家伙得逞,為師縱然屍解轉生,又有什麼臉面繼續做修士?飛升上去被門派先輩訓得抬不起頭?”
  釋灃緩緩搖頭,眼中一片冰冷:“北玄派覆滅,事情終由我起。”
  “胡說八道!”曲爺直接甩了筷子,驚得周圍人又是齊齊注目。
  曲爺若無其事從桌上筷桶裡重新抽了一雙,用袖子撣了撣桌面,沒好氣的說:“事是由‘釋家’而起,要是追起誰的責任,我們師徒哪個也跑不掉。”
  釋灃默然。
  陳禾在後面悄悄拽了下師兄的袖子,眼神裡滿是不贊同。
  ——因為被小人惦記,所以是自己的錯?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當年南鴻子有所疏忽,但在那樣精心布下的局之前,有幾個顧戀族人,心有善念的修士不會一腳踩進去?
  釋灃就更倒霉了,身在局中,父母親情,又豈是曾經的他能看清的?
  看到陳禾為自己不平的模樣,釋灃握了下師弟的手,以做安撫。
  如果說釋灃對前世的離焰尊者,僅僅是個模糊概念的話,這兩個月來,他已經見識到了陳禾御下的本事。
  黑淵谷裡長大的陳禾,心氣不平最多記記小黑帳,又或者吞下苦頭不讓釋灃知道,但是有了前世記憶的陳禾,會用雷霆手段掃除一切礙難,事後在釋灃面前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
  “伙計,添一碗湯來。”
  釋灃吩咐完,將陳禾按到旁邊凳子上,還正經的告訴師弟;“剛剛嘗過,味道不錯。”
  羊肉湯就在灶上熬著,隨便舀起就是一碗,都不用費事。
  “好勒,來了。”伙計端著碗跑來時,還接到釋灃給的半兩碎銀,頓時歡天喜地,二話不說又多奉送了一屜香噴噴的羊肉包子。
  陳禾僵硬的看著包子:……
  “什麼眼神,不吃拿來。”曲爺撈起一塊紅燒羊肉,斜眼看陳禾。
  陳禾木然看手裡被師兄塞進來的碗,乖乖的低頭准備喝湯。
  客棧裡其他人徹底糊塗了,這是什麼情況,吵完架坐在一起吃上了,還吃個沒完。
  “徒弟,他是你什麼人?”曲爺用筷子指陳禾,他額頭上的紅腫還沒消呢。
  “是你的小徒弟,我的師弟。”
  曲爺被羊肉噎著了,劈手奪過陳禾手裡的湯碗,仰脖子往裡灌,好不容易才把噎著那塊肉咽下去,他將碗重重一放:“我幾時有小徒弟了?”
  釋灃用不滿的眼神看那個空掉的碗:“自然是我代師收的徒。”
  “你自己不能收徒?”曲爺怒氣沖沖,“我都死了這麼多年,你就不能讓我安穩點死,知道世上什麼最可惡嗎?天子駕崩,後來的皇帝給他加了一連串老婆,個個都是皇後,有的妃子活著的時候他都沒見過兩次,糟心不糟心?”
  “你都不做將軍幾百年了,還想到這上面?”
  釋灃用手一按,曲爺拍桌子都拍不出個聲。
  “我徒弟另有其人,他們都死了。”釋灃平靜的說,“何必再多一個。”
  “你——”曲爺被這句話憋在心口,半晌才說,“行,這是我的小徒弟。”
  曲爺順手抓起個包子塞進陳禾手裡,“反正見面禮為師拿不出來,將就著吃吧。”
  陳禾:……
  “對了,你怎麼教的徒…師弟?”曲爺納悶的看看陳禾,又看釋灃,“我小徒弟今年多少歲了?什麼修為?”
  “十九,不,快六十了。”
  陳禾故意抬頭,揭開吉光裘上的風帽,露出少年模樣的臉龐,還有眼角鬢邊的三顆紅痣。
  “啪嗒。”曲爺掉了第二雙筷子。
  眼睛都瞪圓了,話出口,卻只字不提“三劫九難”命數。
  “化神期?”
  曲爺之前一直沒看清陳禾模樣,加上陳禾有離焰的記憶,對北玄派功法的領悟,遠遠超過了釋灃與南鴻子,如果陳禾刻意掩飾,曲爺根本看不出他的實力。
  “不到百歲的化神期?”
  曲爺滿臉的不敢置信,絡腮胡都沒擋住。
  “這事說來話長,種種機緣巧合罷了。”釋灃低頭看陳禾,眼裡充滿笑意:“而師弟天賦不凡,聰敏過人。”
  “……”
  曲爺悶悶的塞了自己一筷子羊肉。
  ——釋灃這眼神,溫和得快要化成水了。
  這種徒弟跟人跑了的感覺……
  “師父轉生之後,為何不做修士?”
  “時也,運也。”曲爺歎口氣,搖頭說,“那日我魂魄即將潰散,沒得挑,恰好關外曲家牧場,有個七歲的孩子迷路,凍死在雪山附近。如今這軀體,想正常修煉飛升是不成的。”
  釋灃眉頭一皺,伸手就想搭脈。
  “不用!”
  曲爺反手避開,輕描淡寫的說:“窮途末路,柳暗花明,前生我駐守邊關多年,以為自己終有一天馬革裹屍,死於刀兵之下,沒想到跌進了天牢,人人都以為我將死在那裡,結果呢?”
  陳禾捏著吃了一半的包子,定定看曲爺。
  “世事皆無定論,沒人走過的路,未必不通。”曲爺用筷子點點盤子,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釋灃啊,在沒有打探到你的情況前,我原以為你不是把聚合派殺得血流成河,然後自己躲到海外孤島上,就是心灰意冷去黑淵谷了。”
  釋灃不語。
  “飛升我或許不行,有朝一日悟道成功,混進黑淵谷還是有點指望的。”曲爺感歎的擱下筷子,搖頭說,“我怕我的徒弟死心眼,不想活!還好…你沒有,不用我費這個神。”
  “師父。”
  “哎!”曲爺抬手阻止,目光銳利的看向陳禾,“釋灃,你變了不少,為師很高興,是否因為這個小徒弟?”
  釋灃神態恭敬的應了一聲:“是。”
  “可憐,竟是用不著我了。”曲爺自言自語。
  他每年都費勁打探“血魔釋灃”的下落,托修真界都被凡人當做武林高手的福,有些小門派甚至對外假稱就是武林宗派,南鴻子聽不到具體的消息,但大事還是能探聽到一二的。
  譬如國師死了。
  又好比豫州盛傳“血魔”再次出現,與什麼寶藏有關。
  “師兄。”陳禾終於從曲爺滿是絡腮胡的臉上看出點端倪,他悄悄傳音給釋灃,“我們師父很有本事。”
  “嗯,怎麼?”
  “他是曲鴻,我…離焰在黑淵谷見過他。”陳禾小心翼翼的說,“曲鴻不長這樣,他沒留這麼一臉胡子,所以我沒認出來。曲鴻從沒跟離焰說過話,但師兄…呃,那座墳,平日都是他照看的。”
  釋灃愣住,直直的看著師父。
  那邊曲爺一抬頭,嚇到了,趕緊把趁著兩徒弟對視時,偷偷拿到手的羊肉包子放下:“咳,伙計,再來一碗羊肉湯。”
  吃了小徒弟的湯,賠總行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准確的說,南鴻子上輩子來遲一步,那時候釋灃已經死了
  曲鴻,是很不喜歡離焰的……
  但他也沒遷怒,只是不搭理陳禾,保持緘默,沒告訴陳禾任何事。

☆、第171章 師兄弟閒談

  翌日,天色晴好。
  客棧裡牽出來的騾馬,逶迤成行,伴隨著吆喝聲與唰唰的馬鞭響,就這樣漸行漸遠,消失在小鎮盡頭。
  “師兄。”陳禾站在釋灃身後,望著遠行的車隊,“我們不用勸師父?”
  “他不會答應。”釋灃輕聲道。
  南鴻子一生隨性,灑脫不羈,要他在一個地方長住都是千難萬難,更不要說如今他尚無修為,跟釋灃陳禾離開,等於是活在徒弟的保護下,就是再多一桌羊肉他也不肯。
  “你還沒告訴師父,我們的事。”陳禾提醒。
  釋灃側頭,發現師弟一臉憂心忡忡,不由失笑:“怎麼,怕嚇到他?”
  陳禾神情古怪的說:“前世離焰每年都要來黑淵谷一次,心思可能已經被曲鴻看透了,如今重來一回,只怕……”
  曲鴻對離焰視若不見。
  縱然努力回憶,陳禾也只記得這人冷冷淡淡的目光。
  離焰尊者能進到黑淵谷中,是放翻了所有人,但曲鴻不在其中。這人好似從開始就冷眼旁觀,而離焰尊者直接無視了他。
  “師父當年來遲了,沒有見到師兄。”陳禾垂眼。
  曲鴻能出現在黑淵谷裡,修為至少是化神期。
  一個凡人,想要成為高階修士,正常來說,再快也要兩百年。
  前世,釋灃的死訊根本沒有在修真界傳開,許多人都以為血魔始終在黑淵谷,而離焰尊者擁有石中火,是火焚雲州的元凶這個說法,遠遠高於他北玄派傳承者的身份。外人很難知道離焰尊者功法的來歷。
  正魔兩道戰爭如火如荼,曲鴻自然會刻意避開,不讓自己卷進去,等他來到黑淵谷時,一切都已晚了。
  “別想太多。”
  釋灃低頭,對怔怔出神的陳禾說:“…曲鴻未曾與你為敵,你還不明白師父的態度?”
  不願承認離焰,也許還有深深的不喜,但並不憎恨這個令釋灃選擇死亡的人。
  “師父早已猜到,我會怎樣。”釋灃出神的看著鏢局馬隊離去的方向。
  昨日客棧裡,曲鴻吃著羊肉包子,輕描淡寫的說“我怕我的徒弟死心眼,不想活”——世事如此,南鴻子早有預料。
  就算釋灃沒有在赤風沙漠中遇到陳禾,亦是心死之人。加上曲鴻乃是“借屍還魂”,很難成仙。即使他二人重逢,難道釋灃便能斷了心結,獨自去飛升?
  對南鴻子來說,徒弟只是早走一步,塵世陰陽,所隔不遠。
  他不會憎惡離焰,默認了北玄派留下傳承,這樣他亦能對得起門派先輩,曲鴻的遷怒與不喜,是因為遺憾。
  不知釋灃在九泉之下,見到同門,見到早亡的弟子,唯獨不見南鴻子,甚至聽北玄派諸人說,從未見南鴻子來過,釋灃會不會錯誤的認為“師父魂魄消亡,不復存在”,因此痛苦悔恨呢?
  念及此點,曲鴻又怎會離焰尊者好臉色看。
  “要是細細說起你我的緣分,師父就該知道他又倒霉的重悟道了一回。”釋灃半開玩笑的點了點師弟的額頭,“未免師父心情糟糕,影響悟道,這事咱們還是先瞞著。”
  “哦。”陳禾想想,覺得很有道理。
  河洛派的天衍小道士,一夜回到築基前,窮得沒飯吃,只能抓妖為生,不用說,肯定憋得滿心滿肺的悶氣。
  聚合派掌門崔少辛,知道自己遭魚池之殃,要重新渡劫飛升一次時,就算不記得也抑郁難平,轉身就把趙微陽賣了。
  曲鴻要重新成為修士,走了悟道的路子,更不可擾他心志。
  陳禾剛想信服的對釋灃說什麼,轉念一想,不對啊,他好像還是被師兄蒙混了。
  “師父就這樣獨自一人,萬一遇到危險呢?”
  “師父遇到的危險,比你吃過的包子還多。”
  “……”
  陳禾被這比喻擠兌得臉都鼓了。
  釋灃歎口氣,帶著師弟轉身離開。
  他們走在冰雪覆蓋的小路上,四處的草垛與民捨,都被這場雪覆蓋得瞧不見原貌,日光雖好,但寒風刺骨,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重疊了,好像只有一個人。
  “只要不與北玄派,不與我們扯上關系,誰又會跟一個凡人過不去?”釋灃語氣沉重,陳禾一愣,不再吭聲。
  “財帛動人心,北玄密寶……”
  釋灃自言自語,又諷刺的笑了聲。
  眼下整個修真界,都因為陳禾的一句謊言,開始追殺起趙微陽,攆得一個元嬰修士活似喪家之犬,到處奔逃。
  釋灃用了整整兩月的時間,將功法重新捋過一遍,期間諸多事情統統交給了師弟。
  這次離開豫州,一是聽說聚合派已經松口,應允了帶上正道各派去抓拿趙微陽,二來則是接應陳禾,至於半途收到師弟求助信函,找到了疑似南鴻子的人,純粹是意外之喜。
  “這趙微陽本事也算不小,他從前是什麼人?”釋灃隨口問。
  “他是數百年後聚合派的一位長老。”
  陳禾說完,下意識的抬頭看天。
  釋灃哂然:“無事,蠱王早已試過,自從天尊下界後,跟知曉天道回溯秘密的人談論這些,都不會被雷劈。”
  天道這是破罐子破摔?
  看來魔修飛升,才是天道秩序的底線。
  “趙微陽這人,心機深沉,常常隱在幕後。崔少辛飛升後,聚合派掌門、長老差不多死了一圈,只有他不顯山不露水,最後還飛升了。”
  一方面趙微陽藏拙,一方面離焰尊者也沒將趙微陽放在眼裡。
  離焰尊者的心思,不在徹底打敗正道宗派上,他覺得礙眼的人都死了,那些有腦子又不會找死的,離焰尊者不會特意對付他們。
  “現在想來,當初掌握聚合派的人,其實是趙微陽。”
  陳禾瞇起眼睛,如此說來,趙微陽還是正道的中流砥柱呢!
  明明有實力做掌門,趙微陽沒當,明明有實力做正道魁首,趙微陽也沒干,多麼油滑。正魔兩道大戰,躲在背後出主意擬計劃,打得十分積極的人,可能也是趙微陽。
  陳禾沮喪的想,離焰尊者還真是無所畏懼啊,連敵人都不太關心。
  ——反正有他在,正道翻不了盤。
  “趙微陽飛升後,正道確實有段時間一蹶不振,幾乎是被魔道壓著打,離焰大概也是在那個時候才明白趙微陽做過多少事。”
  藏得再好也沒用,人一走,破綻就出來了。
  趙微陽也沒想到天道會玩了這麼一手,否則他飛升成仙,人間鬧成啥樣,與他都沒關系。
  釋灃靜靜聽了半晌,方問:“如此說來,他與誰親近,有什麼弱點,你也不知道?”
  陳禾有些難堪的點頭:“不錯,我甚至不知他與離焰有什麼仇。”
  “這就夠了。”釋灃微微一笑。
  試想一個自負聰明,手段高超的人,被修真界戰勢逼得不敢出頭,不敢明著站出來出謀劃策,即使這樣小心,趙微陽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招,僅僅讓正派魔道維持一個不勝不敗的戰局,有時候還要吃大虧,再陰毒巧妙的計策,只要對上離焰尊者的實力,立刻挫敗。
  一力降十會,這換了誰心情也不好。
  躊躇滿志沒法舒展,趙微陽已經算看得開的,沒把自己逼死在跟離焰尊者掐勝負的路上,而是收拾心情,努力修行,施施然的飛升了。
  “他必定是想,離焰你再厲害又有何用,天道不允,你是魔修,只能永遠留在凡世。他脫胎換骨,上天重新去一展抱負了。”釋灃搖頭,故作玄虛的逗弄師弟:“誰知道——”
  “誰知道他在天界安頓下來,還沒來得及做點什麼,就被天道丟回來了?”陳禾恍然將話接完,隨即被這個說法引得笑個不停。
  那趙微陽確實夠倒霉了。
  怨不得他要恨陳禾。
  “天道真是害他不淺。”陳禾半真半假的說,“若是沒有記憶,重來一次,他就不會這樣想不開。”
  前世能飛升,這輩子好好窩在聚合派,在崔少辛飛升後做一個幕後掌門,日子好過得很。
  “他覺得是你害他不淺,天道是被你逼的。”釋灃一本正經的糾正陳禾。
  陳禾也一本正經的回答:“原來如此,我心甚悅。”
  釋灃聞言失笑。
  陳禾偷眼看他,發現師兄見過曲鴻後,果然連笑容都輕松了幾分。
  他很高興,又有些失落:釋灃心中所壓的沉重大石,並不是他能排解的,心結還需心藥解,南鴻子是一味藥,另外一味藥又在哪裡呢?
  陳禾下意識的望了望天。
  北玄天尊……
  嗯,不對,這味藥因是在陰曹地府,那些枉死的北玄派門人身上。
  陳禾唇角下抿,眸中閃過一抹深意。
  “行了,不要讓聚合派等得太久,他們門派內訌的戲,我們總得趕上。”釋灃伸臂攬住陳禾,御風而行。
  “你昨日吩咐屬下,照顧一個凡人?”
  “他是黃題,前世的屬下,恰好遇到。”
  陳禾將黃瘦子的事說了一遍,釋灃皺了下眉:“竟是這般,如此說來,他們倒是專找你前世的心腹下手,讓你減去助力,五毒門的白蜈也是你的屬下?”
  “她們沒有師兄好看。”陳禾認真說。
  釋灃哂然:“她們?”
  “還有一個羅靜姝,挺能干。”陳禾想了想,強調他看中的是羅靜姝的本事,“我都想把她找來給師兄管事,可惜她現在還是沈玉柏的侍女。”
  “……”
  “還有詹元秋,只要把事情丟給他,第二天他就能找到一個圓圓滿滿的借口,將別人打發了,還能將正道糊得團團轉。可惜現在浣劍尊者不會讓我們使喚他小徒弟。”
  陳禾認真的挨個數,“白蜈雖是女子,但行事果決,魔修們都服她,開戰讓她領頭最好,不過她現在只有金丹期。童小真會賺錢,又機靈,從來不吃虧,只是這人在東海。”
  釋灃好氣又好笑:“你能干的屬下真不少。”
  “沒有,我有師兄就夠了。”陳禾立刻改口。
  
☆、第172章 暗手

  雪夜松林,烏雲悄悄遮蔽了彎月,再次散開時,亮晃晃的雪地裡平白多出了數十道人影。
  風一吹,雪花瑟瑟的落。
  人群裡冒出一聲冷哼:“趙長老,您可帶著我們在這座山上轉悠三圈了,難不成趙微陽成了地穴裡的兔子,到處鑽洞?”
  “夠了,怎麼說話的?”寒明宗長老假模假樣的叱喝一聲,反倒讓聚合派那位趙長老更加下不來台,臉都青了。
  能脅迫聚合派同行的人,來歷都不簡單。
  正道五大門派難得湊了個齊全,連西域赤霞宗的人都有,事情紛紛揚揚傳了兩月,赤霞宗才發現門下弟子伏烈雲真的是詐死,惱羞成怒,指派了一個化神期修士,帶人來中原。
  追查捉拿伏烈雲事小,真正盤算的,是分一杯羹。
  赤霞宗在西域與梟風尊者打了這麼些年,雙方都恨不得忽然多出秘訣法寶什麼的,將對方殺得干干淨淨。
  現在這種好事,他們怎麼肯錯過?
  常年和稀泥的長仙門,這次也變得積極了,更不要說乾坤觀這樣的沒落宗門,擰在一起,也是相當了得的一股勢力。
  聚合派趙長老心情奇差。
  他其實是趙微陽的大伯,對這個侄子沒什麼感情,趙微陽的事被揭露後,趙長老與聚合派的趙家人還著實高興了一陣子,在他們看來,趙微陽能逃到哪去啊,一個元嬰初階的修士,在他們眼裡勉強算得上一盤菜,隨便哪個長老出去就能將他拎回來。
  到時候北玄密寶,還不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誰知道意外接二連三的發生,先是長老的弟子折了兩個,得出趙微陽絕對不止元嬰初階的結論,然後掌門崔少辛站出來證實趙微陽隱匿修為很久了。
  趙家差點吐血,卻又沒辦法指責崔掌門。
  聚合派是幾大修真世族共同把持的宗派,趙家還被另外幾家盯著,想要瓜分北玄密寶,哪裡會幫趙家說崔少辛不厚道?
  就在趙家准備打落牙齒合血吞,跟其他幾家商量好利益時,一個要命的消息開始在修真界流傳——聚合派的世族弟子,都受到門派控制,在趙微陽手裡,與在聚合派寶庫裡沒區別,聚合派想獨吞寶藏。
  就算是崔少辛,乍聽到這消息,也不禁罵陳禾給他找事添麻煩。
  原來只是趙家焦頭爛額,驟然變成整個聚合派。
  ——之前他們笑瞇瞇,意有所指的逼趙家妥協,轉眼就變成其他門派各自揣著謀劃,笑瞇瞇的上門逼整個聚合派了。
  這可真是應了天時:臘月裡的債,還得快。
  趙長老臉青白一片,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凍得不輕呢,他運了運氣,強忍著惱怒說:“諸位聽信謠言,以為吾派對弟子下了什麼禁制,鄙派不想分辯,其實我們只能大概知道弟子的行蹤罷了,這是對門下弟子的關心,事實就是如此,你們不信,就不要跟來。”
  長仙門不吭聲,河洛派純粹來湊數,赤霞宗的人冷笑一聲,怪腔怪調的說:
  “無風不起浪,聚合派的秘辛,我們不感興趣,就想知道趙長老帶著我們一路遛彎,到底想去哪!”
  “說得好!”
  松林裡傳來擊掌聲。
  眾人心裡同時冒出“果然來了”的念頭,帶著敵意看一群魔修現身,兩方正面遇到,不等正道諸派指責他們有意跟蹤,魔修們已經笑著自嘲:
  “趙長老,您可是一路繞圈子,把我們都搞糊塗了,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趙微陽,到底在不在這座山上。”
  當然不在。
  趙長老眸底閃過一絲冷意。
  就算被人逼上門,肖想北玄密寶多年的聚合派也不會輕易妥協。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讓趙長老出面佯裝找人,再由趙家另外一個血親帶著聚合派其他人去抓趙微陽,最好是拷問出北玄密寶的下落,當場殺死,再讓趙長老帶著人發現屍體,歎息來遲一步。
  等風聲沒了,再挖出寶藏。
  這計策不算高明,但很難破解,聚合派裡姓趙的人多了,大家只能盯緊聚合派每個人,路上查問伏烈雲趙微陽,其實也是在尋覓聚合派的另一路人手。
  “我敬你是裂天尊者的屬下,胡言亂語就不追究了。”趙長老擺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朗聲說,“老夫擔保趙微陽確實藏在這座山裡。”
  ——只不過那是一天前的事。
  現在趙微陽已經逃到數百裡之外去了。
  趙長老故意看著魔修們冷笑:“邪魔外道,也敢來打北玄密寶的主意?”
  “你!”魔修們也變了臉色,可惜他們這撥人裡面,一個魔尊也沒有,只有西域來的梟風尊者屬下,不懼聚合派報復,諷刺道:“正派名門,不也是貪婪之心?”
  “胡言亂語!吾派乃是八千年前南合宗後裔。”
  “說得沒錯,你們祖宗是北玄派的死對頭,這寶藏有你們什麼事?”一個伶牙利嘴的魔修打斷了趙長老的吹噓。
  眾人哈哈大笑,連寒明宗長仙門也沒給趙長老留面子。
  趙長老怒氣上沖,狠狠的掃了眾人一眼,好像要記住誰瞧不起他們聚合派,結果他發現找不笑的人更方便。
  找到了,他也沒多出一點安慰。
  因為沒嘲笑他的,是河洛派的人!這一路上河洛派的道士都在神游物外,有他們不多,沒他們不少!
  趙長老洩憤的一抬掌,震得松林積雪紛紛下墜,有株倒霉的松樹更是卡嚓一聲,從中折為兩截。轟然落地。
  眾人及時避開,眼中嘲諷意味不減。
  更有甚者,不懷好意的說:“看來趙長老是在給趙微陽報信啊!大家都散了吧,跟著這老兒能找到人就怪了!”
  “小輩,你膽敢詆毀老夫?”
  趙長老顧不得引起正魔兩道糾紛,不再拿松樹撒氣,對著那伶牙俐齒的魔修下殺手。
  其他人樂得看笑話,哪有阻攔的意思。
  “轟!”
  掌風對上,積雪直直揚起數十丈高,好比一聲悶雷,隔著數百裡都能聽到。
  趙長老蹬蹬地倒退兩步,驚駭看對面。
  雪末紛落之中,只見松林裡一前一後多了兩道身影,後者少年身形,披著吉光裘,看不見面目,而前面的人一襲紅衣,身周還竄動著蒼白色焰光,更映得他眉眼冷峻,殊色之上增添一抹厲然,更令人觸目驚心。
  “血魔…”
  不知是誰,失神低呼。
  趙長老有些狼狽的拂去身上雪末,赫然發現原本跟自己站在一起的正道諸人,悄悄避到旁邊,好像要跟聚合派劃清距離似的。
  這幫膽小鬼!
  趙長老暗罵,抬頭對上釋灃,終究冒出些許慌張。
  ——聚合派上一任的四長老怎麼死的?
  “得,正主來了。”有魔修在一旁嘀咕。
  釋灃的屬下當然是狠狠瞪眾人一眼,忙不迭的迎上去。
  “尊者,陳公子。”
  在場諸人聞聲瞄陳禾:原來這就是血魔的師弟。
  當年北玄派覆亡,只活了釋灃一個,血魔這師弟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有人說陳禾是釋灃的徒弟,只是以師弟的名義充數,因為釋灃弒師屠戮同門,在修真界看來,釋灃去拿北玄密寶名不正言不順了。
  也有說陳禾是其他大乘修士喬裝改扮的,所以修為才會一下元嬰,一下跳到了化神。
  最誇張的傳言,莫過於說陳禾其實是釋灃修煉魔功的爐鼎,十個修士聽到後,有八個都哈哈大笑,不信。
  如今看來,甭管陳禾是誰,血魔對這師弟很信重的傳聞倒是沒錯。
  釋灃連看都不看眾人一眼,只冷冷問:“趙微陽何在?”
  趙長老對上那雙眼睛,心裡只發虛,當年聚合派屍橫遍野,釋灃渾身是血的模樣他還記得,二十多年過去,這個噩夢又回來了。
  趙長老定了定神,勉強開口道:“趙微陽藏在這座山中…”
  “先在沭陽江將一船陰陽宗的魔修殺死,又輾轉繞回來躲進山裡?”釋灃正要揭開聚合派故弄玄虛的拖延之策,裝成專門“怒而質問”,緊張北玄密寶的模樣。不料趙長老竟然驀地瞪圓眼睛,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嚇。
  “不,不可能!”
  陳禾悄悄傳音:“師兄,有點不對。”
  釋灃盯著趙長老,後者已經回過神,擦著汗狡辯:“吾派秘法,明明指認趙微陽在這裡,屠殺陰陽宗魔修的,只怕另有其人吧。還請…尊者說說,那是條什麼樣的船,現今修真界暗流湧動,有人趁機渾水摸魚,冒充我派叛徒之名,亦有可能。”
  說著頗有深意的看赤霞宗的人。
  “趙長老,你這是什麼意思?”
  “並未說你,何必心虛。”趙長老轉頭就跟赤霞宗嗆上了。
  在場諸人無不關心趙微陽的下落,想逼趙長老說出事實,只有釋灃陳禾,留意到趙長老追問陰陽宗魔修時,那抹揪心神情。
  “師兄…”陳禾悄悄傳音。
  釋灃沉吟片刻,神色跟著一變:“不好,我們可能遲了一步。”
  趙微陽梧無緣無故,為什麼要殺陰陽宗的人?
  被發現行跡?
  還是混在那條船上逃亡了一陣,走的時候殺人滅口?
  “師弟,我們都錯了,趙微陽將滿船的人都殺了,可能是他也不知哪個才是他真正要對付的人。”釋灃冷聲道,“到現在也沒人發現聚合派出來的另一路人手,這證明了什麼?”
  “聚合派的另一支隊伍,混在其他門派中。”陳禾一點就透。
  “他們能令人潛伏進北玄派,那別的宗派,是不是也早有他們的人?”
  陳禾目光閃動,不再傳音,裝作失聲叫道:
  “原來如此!聚合派那支真正追殺趙微陽的人,已經被殺了,他們扮成了陰陽宗的魔修!”
  趙長老霎時面如死灰。
  作者有話要說:明日早上不更,轉為明天晚上十二點更新,調作息OTZ

☆、第173章 四面楚歌(上)

  沭陽江畔,修士雲集。
  從發現那艘陰陽宗魔修船的地方,方圓三百裡的一草一木都逃不過修士們的搜查。
  甭管現在趙微陽逃到哪,只要曾經在這裡路過,正魔兩道有十多種辦法找線索,拿到一滴血,一塊布,他們就勝券在握。
  聚合派也成了眾矢之的。
  不管正道魔宗,大家提起來都是一臉微妙,有的人憤恨,有的人則等著看好戲。
  前者閉口不語,後者私下裡說得格外熱鬧。
  “等著吧,沒准正道五大門派,又得缺一個咯!”
  “老哥,這話從何說起?”那些剛聽到消息的散修們一臉納悶,“陰陽宗在魔道之中,論勢不及幾位魔尊,宗派裡人心不齊,都要鬧分裂了,宗派中人都在給不同魔尊效力呢!這種宗派,能奈何得了曾經為正道第一大宗的聚合派?”
  “哈哈,這你就有所不知了!”
  散修們實力一般,但是說起八卦來尤為熱衷。
  “哪是聚合派的人假扮成陰陽宗的魔修——”
  “事情敗露,那些勢力仔細一查,既然是假冒,真的陰陽宗魔修的人呢?沒了!難道是聚合派殺人滅口後冒名頂替?不,這些日子以來,大家都在抓趙微陽,消息也是互通有無,陰陽宗魔修一直跟本宗,故友,有著聯系呢!”
  聽的人徹底糊塗了:“這是怎麼回事?”
  侃八卦的散修左看右看,方湊過頭,壓低聲音說:“這還不簡單,聚合派混進了陰陽宗唄!那些人,明面上是魔修,其實他們就是聚合派的人。這麼多年深藏不露,嘖嘖。”
  “……”
  眾人瞠目結舌。
  半天才有人吶吶道:“這事聽來太過荒謬,聚合派是正道名門,陰陽宗乃旁門左道,更何況魔修不能飛升。古往今來只聽說有人處心積慮,潛入大宗派偷取秘笈的,聚合派曾為天下第一大派,跑到一個不上不下的魔宗裡干啥?吃飽撐的?”
  “笨吧,到底為了什麼,你們剛才不是說過?”
  散修們眨眨眼,努力回憶起方才言談之語,有反應快的,已經驚得跳起來:
  “什麼?你說聚合派在算計各位魔尊?”
  “噓!”
  挑起話題的人連忙捂住他嘴,擠眉弄眼的讓他安靜:“禍從口出!你把實話說出來干啥?”
  “……”這下沒明白的人也都懂了,個個臉色精彩,也變成微妙模樣,一邊幸災樂禍,一邊忍不住搖頭。
  這城府,這算計,這陰謀!嘖嘖。
  陰陽宗與其他宗派不同,他們沒有固定的門派駐地,沒有宗主,修為高的幾個化神期修士誰也不服誰,最初他們為了爭奪宗主之位,投效不同的魔尊。
  就這麼拖了幾百年,宗主沒爭出來,倒是養出了他們漫無規矩,沒個定論,為不同魔尊效力的習慣。
  陰陽宗的功法不算最高明,但是入門簡單,更重要的是對魔修來說,聽上去非常有吸引力。乃是各種雙修爐鼎之術,陰陽宗魔修的生活沒有外人傳言的那麼糜爛,一般都有固定的道侶,與一些修真世族差別不大。
  聚合派想要潛伏到各位魔尊的勢力之中,陰陽宗魔修的身份,簡直是最好、最適合的障眼法。
  陰陽宗只不過是他們的一個跳板。
  其他分裂的魔修宗派,沒有陰陽宗大,亦不像陰陽宗人人有道侶,隔個百十年換個道侶也沒人覺得奇怪,簡直是臥底的不二選擇。
  “這得多大膽,多大的膽子啊!”
  二十多年前,聚合派還是修真界第一大派,對魔道勢力打主意,意圖分明,就是想從明面暗地裡雙管齊下,野心勃勃。
  散修們幸災樂禍看好戲,正道另外幾大宗派心有余悸。
  ——自家門派裡,到底有沒有聚合派的探子?
  氣氛就這樣愈發詭異起來。
  好似一張被打濕的窗紙,馬上要破裂。
  “查!立刻給我查!”吞月尊者暴跳如雷。
  裂天尊者接到紙鶴傳書後,臉也黑了,匆匆忙忙來找師父。
  結果浣劍尊者沒見著,倒是他小師弟——現在到哪去都前呼後擁的國師,在京郊府邸裡哭笑不得的將裂天尊者勸住。
  “師兄,這事不必查!”
  “怎麼說?”裂天尊者萬分惱火。
  “如果他們進陰陽宗起,就隱藏了身份,少說也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不是一時半會能夠搞清楚的。每個陰陽宗的魔修,都可以說自己的來歷沒問題。”
  裂天尊者殺氣騰騰的說:“寧可殺錯,我不放過。”
  詹元秋頭痛的扶額:“師兄,你且想想。聚合派不可能將整個陰陽宗都滲透了,他們也犯不著這麼費勁,今天你知道陰陽宗有問題,把人全部都關了砍了,明天說黑屍宗有問題,後天又說白骨門也不對,你怎麼辦?”
  “……”
  “魔尊手下諸多勢力,忠心都是利益鑄造的,沒了魔尊,他們可以去別處,現在的魔尊都不行,他們還能追隨一個新的。如果命都沒了,他們還效忠你干啥?師兄,兔死狐悲,唇亡齒寒啊!”
  裂天尊者憋了半天,點頭道:“你說得有理。”
  詹元秋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聽裂天尊者不甘心的問:“可這事,難道就這麼算了?我是魔道第一尊者,天下人的眼睛都在看著我呢,難道我要吃啞巴虧?”
  詹元秋無奈的捏了捏鼻子:
  “現在比我們更急的是聚合派,是真正的陰陽宗弟子,不是魔尊們。”
  詹元秋連說帶勸,又下了保證:“師兄你放心,這事肯定有得鬧,陰陽宗只是個開始。世人要是犯起疑心病來,那是誰也攔不住,聚合派很快就要四面楚歌了,我們端著,等著,看著就行。”
  “哦!”裂天尊者皺眉問,“倘若這事被壓下來了呢?沒人鬧,大家都不吱聲等別人出頭呢?”
  裂天尊者看著小師弟,滿臉都是“我知道你們很聰明,但是別人也不笨啊,事情哪能盡如所願,說到底還不是拳頭大好說話”。
  “就算沒人鬧,我跟師父也有辦法!”詹元秋脫口而出。
  “……”
  裂天尊者頓時欣慰,拍拍詹元秋的肩:“小師弟,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看著裂天尊者悠然離開的背影,詹元秋忍不住思考起多年之後,當師父浣劍尊者不在了,他到底要投奔誰的問題!
  這樣的師兄,哪裡靠得住?
  給這樣的裂天尊者做軍師,他天天愁也要愁死了,難道這就是拜師的代價?
  ——現在回去做一個散修還來得及嗎?
  月色清冷,本朝國師仰首望天,無言憂郁。
  同一片月光下,身披爛皮襖,滿身腥味,偽裝成漁民的趙微陽,神色陰鷙。
  他距離沭陽江已有三百裡,恰好在修士密集搜尋的交界線上。
  垂著頭,提著一挑水桶,艱難的往不遠處的鎮上走去。
  深一腳淺一腳的足印,蜿蜒在積雪中,身邊是同樣趕集的鄉民,眼見臘月到了,置辦年貨的人很多,集市也格外熱鬧。
  趙微陽身上殘留的血腥氣,都被魚腥蓋住了,
  數日前,他殺死了整條船上的陰陽宗魔修。
  那裡面有數人其實是聚合派弟子,奉命潛入,一直以魔修的身份活著——這件事在聚合派之中也十分隱秘,那些送到陰陽宗的弟子,在聚合派世族中根本沒有名譜記錄,只有長老才清楚這件事。
  甚至各大家族的長老,也只知道自己家派去的人。
  多年後,崔少辛飛升,趙微陽做了趙家的長老,又暗中掌握了整個聚合派,才知道這些事。
  可惜,眼下距離他掌權的日子還早。
  聚合派這些潛伏的弟子,大半都死在了正魔兩道戰爭裡,家族的長老們也死了一圈,這導致趙微陽僅僅知道有這回事,卻不清楚陰陽宗的暗棋到底有多少,分別是什麼人。
  以防萬一,他只能盡數殺之,免除後患。
  趙微陽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幾個長仙門的弟子面前,鎮定的來到集市上,扯開一塊粗布,然後將刀、木板等殺魚的家伙取出來,旁邊的水桶裡更是裝滿了成斤重的鯰魚。
  凡是要裝,趙微陽沒有裝得不像的。
  他有能耐,更不在乎身份,前世實力不夠的時候,幾次遭遇魔修追殺,怎麼辦?不就是裝凡人。
  聚合派在江南,江南多水鄉,一年四季都有魚賣。
  集市上的小販彼此熟識得多,只提著一個桶賣魚的陌生人也不少,就是秀才家的兒子吃不上飯,還會偷偷撈點魚蝦出來賣呢。
  最重要的,自然是魚味可以很好的蓋住血腥。
  趙微陽不但會殺魚,他裝魚販子的本領簡直一流。
  長仙門、寒明宗,魔道、散修的人在集市上轉來轉去,最多看他數眼,就去打量那些來來往往的凡人了。
  趙微陽心中冷笑。
  他曾經是聚合派的長老,這些長老難道可以忍受自己受到血脈烙印影響嗎?
  不!
  就算他們的父輩都死了,長老還有兄弟,不殺親自然有秘法,在家族先輩身上取一滴心頭血,大大削弱血脈烙印對自己的影響。
  由於心頭血損失,會影響至少五十年的修為,而且必須是元嬰以上修士的心頭血才有用,所以這個法子,對聚合派大多數人來說,有等於沒有。
  長老們更是守口如瓶,但趙微陽知道。
  其實崔少辛也知道,不過陳禾坑了他,隱晦的扯出聚合派有血脈烙印之事,崔掌門可不是好人,他索性瞞著沒說。
  趙家瞞著崔少辛,私自派出另一路人手追殺趙微陽,崔掌門還是沒管,對他來說,人情賣過了,趙微陽倒霉得四處奔逃,洩憤已畢,別的事情,跟他關系不大。
  然而,這成了趙微陽的救命稻草。
  他暗中跟蹤,有心算無心,殺了一船的陰陽宗魔修,將兩個元嬰期修士的心頭血都取來用,果然有一個就能解他的血脈烙印。
  從此世間之大,想抓他,做夢吧!
  趙微陽一刀剁下魚頭,忽然目光一頓,望向街對面。
  吉光裘,身形似少年……
  那個人,還有他身前的穿紅衣的,竟然連障眼法都沒用,就這樣出現在集市上!
  趙微陽握刀的手指瞬間顫抖起來。
  

☆、第174章 四面楚歌(中)

  這鎮子不大,集市的街道也很狹窄,很難看到七步之外的人模樣。
  釋灃施施然的帶著師弟,身前數尺之人乍然見他模樣,被驚得恍惚呆滯。
  賣餛飩的小販端著碗,想要遞給客人,蹲坐在旁抬頭准備接碗的食客,舉著勺子愣住了。
  修士目力過人,對美丑更敏銳,而對尋常人來說,生得好看就是不類世俗,至於怎麼個好看法,他們說不來,也辨不出。
  與其說釋灃的長相讓他們驚駭,不如說是那身衣裳……
  穿紅衣本就顯眼,又是嚴冬臘月,這般走在街上,誰留意不到?
  “這…”舉勺子的終於手一抖,磕到了碗邊,回過神來,“這是山裡的精怪變的?”
  “快住口!”旁邊賣蒸包豆腦的攤上,一個見多識廣的大漢神色慌張的喝止,“不懂就別嚷嚷,給鎮上招禍。”
  說完不安的看看周圍。
  今年集市上多了好些個道士,不像游方道人,也不看相,只聚在一起,沖著路人打量個不停。還有不少裝扮古怪光鮮的家伙,像找金子一樣逛來逛去,走了一批,過一陣又來一群,一些生性警惕的鄉民,心裡已經在嘀咕了。
  見到釋灃,普通百姓只是驚愕疑惑,散修與小門派的修士交頭接耳一番,有的立刻臉色大變轉身溜了,有的遠遠退到一邊。
  釋灃全不在意。
  說來,他與師弟離開黑淵谷這麼久,走集市卻沒幾次。
  師弟年歲還輕,修煉已是沒日沒夜,以後飛升了,怕是更缺這種機會。
  “沒喜歡的?”釋灃側頭問。
  陳禾:……
  江南水鄉小鎮,與雲州、京城、豫州截然不同,有趣的小物件確實不少,但陳禾不止是陳禾,他還有離焰尊者多年零散記憶,當然不會看什麼都新奇了。
  釋灃從路邊賣粗劣首飾的攤上,拿起一把桃木梳。
  他倒不是像送師弟這個,只是這塊雕刻圖案模糊,巴掌大小的梳子,用的是難得一見的陰桃木,這是背陰處長了百年的桃樹,桃木天生驅邪,陰桃木沒陽氣,會變得十分怪異。
  “師兄?”陳禾也看出了玄妙。
  “當初木中火,就是藏著一截干枯的陰桃木裡。”
  “三昧真火是世間奇物,師兄運氣好。”陳禾看看梳子,知道這裡面肯定不會有木中火,釋灃只不過是一時感慨而已。
  他趁師兄出神時,瞥一眼小販:“什麼價錢?”
  小販愣愣的伸出一只手。
  ——這是五個銅板?還是五十個銅板?
  陳禾皺眉,想想覺得陰桃木五兩銀子也是值的,只是凡人不懂,也就不去價錢了,取出一個銀角子丟在攤上,然後將兩根桃木簪,並釋灃手裡那把梳子一起塞進儲物袋。
  “走了。”
  陳禾給釋灃使眼色:還在追人呢,不要看這些小玩意了。
  釋灃啞然失笑。
  這感覺分外新鮮,倒是掃清了他對陳禾越來越多表現出強硬性格的不適應。
  “聚合派陷入這個泥潭,一時沒辦法出頭,對我們有利也有弊!當日在山上,趙長老見情況不妙就閉口不言,就算他們打成一鍋粥,也抓不住趙微陽。”陳禾有些煩惱的說,“前世這事未曾敗露,事到如今,倒是我們措手不及,平白給了趙微陽逃跑的機會。”
  釋灃淡淡一笑,隨意的看路邊賣各色吃食玩意的攤子:
  “師弟,不要按著那些記憶斷定事情。”
  陳禾不解的回頭。
  “因為我們不可能知道一件事的所有細節,但人總是這樣,以為自己看得最清楚,摸得最明白,事情就是所想的這樣。”
  釋灃歎口氣,示意陳禾看街邊玩耍的孩童。
  一個孩子口袋裡揣的陀螺,被另外一個孩子掏走,還機靈的塞在旁邊小伙伴的棉襖領口。
  那孩子傻乎乎的吃糖葫蘆,沒在意,丟東西的那個一回頭,看到玩伴領口塞著的熟悉東西,一摸口袋,果然自己的陀螺沒了,頓時怒氣沖沖的掄拳頭揍去。
  被栽贓的孩子年紀小,啥也不懂,糖葫蘆被打掉在地上,哇哇直哭。
  孩童間的鬧騰沒有多久,大孩子拿回了自己的陀螺,趾高氣揚的走了,看熱鬧的伙伴們捂著嘴嘻嘻哈哈,只剩下倒霉的那個滿臉鼻涕眼淚,坐在地上哭得直噎。
  “這只是件小事,倘若重來一次呢?”
  陳禾仰頭看釋灃,明白了他的意思。
  假如今天再次重來,其中一個孩童記得,自己的陀螺被偷了。
  “即使這件事沒有發生,但在他眼裡,那個就是偷他陀螺的。”釋灃低頭,意味深長的說,“有時候,人並不知道,偷他陀螺的是誰。他的錯誤,重來一次,只會更嚴重。”
  今天只是打錯了玩伴。
  今天重新過一遍,只怕就要死死抓著陀螺,怎麼看都覺得玩伴像偷陀螺的人,以後也牢牢記得這件事,並厭惡對方。
  “疑鄰盜斧,不過如此。”
  陳禾聽了,沉默的看著那群嘻嘻哈哈的孩童。
  “不要給事情下定論,不要依仗自己前世的記憶,不管多麼聰明的人,也沒法對自己的經歷通透清楚。”
  釋灃說起這些時,神情又是陳禾最不願見的那種追憶過往的空茫。
  ——沒有人知道所有事情,以為撕扯得鮮血淋漓,就是真相,沒想到創口下面的傷痛,隔三百年才真正爆發。
  “你不必為沒想到聚合派這些事,前世沒留意趙微陽這人感到愧疚。”釋灃將陳禾披著的吉光裘稍稍拉起一些,將師弟遮得更嚴實,“能留心到前次沒有發現的問題,是好事,這要比自信過頭,稀裡糊塗栽下去好。”
  陳禾默然不語。
  “也許之前的離焰尊者是魔道魁首,但你不是,你只是我的師弟。”釋灃用手指點點陳禾的露出吉光裘的鼻尖,半真半假的教訓,“所以,你要聽師兄的。”
  陳禾頹然半晌,才點點頭。
  “天道給予那些人重來一次的際遇,這是運氣,也是劫數……”
  “譬如我的堂兄。”陳禾撇嘴。
  釋灃一想,頓時也笑了,說不出的感慨,還有輕諷:“凡人不知石中火奇物,以為殺了你就能免除後。”
  局限於此,哪能走得出死局?
  “不要小看趙微陽。”釋灃半闔眼,淡淡說,“每個人都藏著一手,他的秘密,你不知道。即使你沒有揭穿聚合派的陰謀,沒准他也能逃掉。”
  陳禾點頭。
  這理很好懂,前世的手下敗將,這次不一定輸給你。
  知敵機先是沒用的,既然因為前世記憶,改變了對付的方法,對方也不是傻子,怎麼可能像前世一樣照著來?
  “細微之處能決定成敗,耐下心。”釋灃寬慰師弟。
  離焰尊者的實力,與現在只有化神期的陳禾差距太大。
  這種失衡帶來的失落,縱然陳禾清楚的明白,前世已經不復存在,仍然受到影響。
  ——因為離焰最憎惡,一切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陳禾心中一動,他已經將這種焦躁克制得很好,師兄還是看出了。
  這是因為師兄比誰都關心他?
  “是我心急了。”陳禾低頭認錯。
  釋灃但笑不語。
  兩人交談,始終都是傳音術,外人看來,他們只是互相看看,笑得十分輕松愜意。
  趙微陽握刀的手,忍不住又抖了下。
  他曾惡意揣測過釋灃陳禾的關系,並且斷定他們終有一日要翻臉,眼前這幕簡直礙眼極了,這且不提,趙微陽殺魚時不著痕跡的注意四周,准備找條退路時,赫然看到不遠處賣雞鴨騾馬的地方,蹲著的一個髒兮兮的家伙,十分眼熟!!
  伏烈雲!!
  這小子化成灰,趙微陽都能認得出!
  也許伏烈雲自覺偽裝高明,但那只是針對沒本事的散修,以及笨蛋修士們而言。
  躲在尋常人不留意的地方,裝普通就行了?時不時搓手,一身難聞氣味,看起來就像小鎮的百姓?
  沒回頭看釋灃一眼,就不會被發現?
  裝都不會裝!
  趙微陽恨得牙癢癢,卻不敢洩憤的剁魚,他必須跟旁邊的小販一樣,好奇的議論,心不在焉的干活。
  隨即趙微陽想到一件事:釋灃陳禾根本不是發現了自己的行蹤,他們是追著伏烈雲來到這裡的!
  蠢貨!!
  “行了,動手罷。”釋灃隨意的一揮手。
  兩人同時轉身,盯上伏烈雲。
  走在這裡,誰在看他們,看了多久,目光中是不是有殺意,北玄派功法知微見著,對氣息特別敏感。陳禾築基期時,在豫州逛集市就練這本事,如今更是突發猛進,伏烈雲哪裡還能藏得住。
  身似流光,一掌擊出,是天衣無縫的前後夾擊。
  意在折斷伏烈雲手腳骨骼,並非不容辯駁的殺招,畢竟也有認錯的可能。
  伏烈雲在勁風起時,就知道自己被發現了,他懷著僥幸之心,一個翻身仰面摔出,猛地跌在地上。
  逃跑,是死路一條。
  釋灃大乘期高手,伏烈雲哪裡敢硬拼。
  依仗著釋灃陳禾根本不認識他,付烈雲抱著腦袋,結結巴巴的說:“饒命,我就想…來看看寶藏,我都是聽其他散修說的,我什麼也不知道。”
  他方才咬牙被掌風掃中右腿,笨拙的爬起來求饒,狼狽的蹬翻了路邊一桶魚。
  握著刀,跌坐在地的趙微陽:……
  這笨蛋,哪裡不好摔!!往他這邊跑!!
  作者有話要說:發現有的親記亂啦
  1號【陳黍】,陳禾堂兄。搞錯了劇本系列
  2號【姚公子】,陳家世交。以為記得前世機緣就能搶先一步拿,從此發達的小人物
  3號石中火,熊孩子,記憶已清洗。
  4號【季弘】,前世為大雪山神師,處心積慮利用前世所知系列,比較標准合格的重生者,心急要對付陳禾露出破綻,其他人不傻呀……
  5號天衍真人,心不大,沒有好高鷺遠,因為立場本來對陳禾深有敵意,後來發現了前世不知的許多,又發現可以不悲劇的打生打死,愉快(只好)接受了重練一遍的現實。
  6號【鍾湖】,陳杏娘的丈夫。前世“兢兢業業”打拼,因“意外”毀於一旦,心氣不平想要報仇(不夠格)重臨巔峰的重生者類型。
  他自己不明白,所謂的意外,其實是拋棄妻子的報應而已,他有權恨“毀掉”他一生努力的陳禾,但重生不意味著就能打得過仇人?了解仇人麼╮(╯_╰)╭ 仇人跟你不是一個層次上的怎麼破?那個意外,不是自己的招惹來的麼?
  最後,沒有實力的重生者,只會變成別人的棋子
  7號薄九城,二代。比其他人資源都多啊,但是仇人未來比你勢力更大怎麼破?掐死在萌芽中是個好主意,但是萌芽有人守著了怎麼破?
  8號伏烈雲,志得意滿成功者,一夜間前程全部完蛋需要重生的類型
  比鍾湖多了智謀點與力量點。
  9號趙微陽,深謀遠慮,豁得出,放得下。
  這種人即使出錯,自己也會挽救彌補,有本事,他的失敗,一半是對手太聰明,一半是豬隊友(都不是運氣的事了)

☆、第175章 四面楚歌(下)

  “啪。”
  從桶裡滑出來的魚,拼命甩尾蹦躂著。
  天寒地凍的,冷水灑了周圍人腳上衣上都是,風一吹,人們顫抖著往後縮,敢怒不敢言。有的拔腳要逃,沒想到遠處那群看熱鬧的生面孔,全都像嗅了味的蒼蠅湧來,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難道要打劫?”
  一個窮書生梗著脖子,聲音發顫的喊。
  “都是瞧新鮮的,何必緊張。”散修們笑嘻嘻的說。
  他們不敢招惹釋灃,但嚇住這些凡人不在話下。
  賣魚的小販欲哭無淚,又是冷,又是怕,哆哆嗦嗦的去抓地上彈動的魚,捏起來往水桶裡放。
  只是桶被踹翻了,裡面沒水,魚熬不到一會還是要死。
  活魚與死魚的價格,可就差得多了。
  這還不算,路邊竟有人趁小販忙活時,悄悄拎著一條魚,反手在石上砸暈,若無其事的往自己籃子裡塞。
  “……”
  趙微陽真的想裝作看不見。
  可一個人得了好處,其他人竟也沒臉沒皮的動歪念頭,堂而皇之的在他眼前不遠處拎起魚了。
  趙微陽只能繼續裝。
  “放下,把我的魚放還給我!”
  他一身又是泥,又是雪,衣服手上還沾著魚血鱗片。
  伏烈雲驚惶中根本沒留意這個賣魚的,眼見周圍小宗派的修士也來了,愈發緊張。
  那邊趙微陽見追不來魚,只好硬著頭皮抄起刀,狠狠瞪著那群人,模樣十分可怖,有膽小的丟下魚就跑了,更多人混在人群中想溜。
  趙微陽前腳剛走,他桶裡的魚又被趁機摸走了兩條。
  “……”
  這群該死的凡人,一條魚而已!!要不要這麼貪?
  還有這群貪圖北玄密寶的散修!
  趙微陽暗暗咒罵,他假扮魚販子沒一百次也有五十次了,從來沒覺得這麼難裝!
  他怔怔看著空掉的水桶,以及裡面僅剩一條,有氣無力張合著嘴的鯰魚,撲通一聲跪在泥地裡,一手還抓著剛搶回來的魚。
  這下不是裝的,是真的欲哭無淚,腦袋發脹,不知道該怎麼辦。
  趙微陽背對著釋灃,即使在這種情形下,他也沒露出絲毫破綻,甚至不著痕跡的避著陳禾,以免被過多的看到長相。
  凡人的偽裝是有限度的,再高明的喬裝,也經不住修士的利眼,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引起修士注意,不惹起旁人懷疑。
  陳禾厭煩的看了眼還在求饒的伏烈雲。
  伏烈雲打量四周,試圖找到機會的小心思,還有那份僥幸,他瞧得明明白白。
  “師弟。”釋灃喚了一聲,讓陳禾去認。
  “就是他。”陳禾說。
  離焰尊者的記憶裡,有這個倒霉蛋,或者說,當初離焰沒去西域找伏烈雲麻煩,而是設下這麼個坑,其實也有試探天界形勢的意思。
  倘若北玄派還在,勢力龐大,伏烈雲就完了。
  離焰尊者對北玄派沒什麼感情,只因為釋灃給他的是北玄派傳承而已,他需要伏烈雲來做一顆探路的石子。
  這樣的人,離焰怎會沒有“深深”記住模樣?
  “伏烈雲,你跪地求饒,倒也是能屈能伸了。”陳禾嘲笑。
  “等等,我不是——”伏烈雲適時露出驚恐神情,慌忙搖頭,“我乃是青州散修,怎會是西域赤霞宗的那個人。”
  陳禾冷眼瞧著他。
  憑心來說,伏烈雲裝得不錯,滿滿的難以置信,急著分辨,說到“伏烈雲”時又冒出遮不住的羨慕,在天下修士看來,伏烈雲趙微陽簡直走了狗屎運,八千年來沒人找到的北玄密寶,竟然被他們發現了。
  那邊趙微陽也終於想出主意,他大吼一聲,抄起去鱗殺魚的刀,眼睛發紅,憤怒的朝人群沖去。
  這下連原本打算事後給點碎銀補償這些小販的陳禾都是一愣。
  人群驚慌四散,連修士們也沒攔住。
  趙微陽追著那些拎魚的跑,有的人嚇得將魚扔了,有些人扔得太早,見賣魚小販追來,慌得連連大叫,抱頭逃竄。
  釋灃微微皺眉:“來人。”
  早就跟在後面,無事可做的豫州魔修們齊齊動手。
  眨眼間,就把那些魚全部奪了撿了,竟然還有魔修取了桶到鎮外河邊,眨眼帶著滿滿的水回來,一條魚接一條魚的塞回桶裡。
  趙微陽還沒跑出去三丈遠呢,刀也被魔修奪了,他不敢掙扎。
  “砰。”一桶半死不活的魚落到他面前。
  水花啪啪的響。
  本想趁亂逃到旁邊,只求與陳禾釋灃拉開距離的趙微陽:……
  血魔的手下不是魔修嗎?
  甭說魔修,就是正道大宗派,遇到這種事充其量給錢了事,他們只保證沒有凡人無辜喪命就行,哪裡有閒心管這麼多?
  血魔,不,離焰到底把這些魔修管成了啥樣?
  趙微陽發呆半晌,不得不憋屈著,對那些魔修千恩萬謝,簡直要嘔血。
  這邊亂成一團,陳禾也沒閒著。
  單手張開,散出靈氣在周圍,強描淡寫的翻手一卷,靈氣吸回己身——這種竅門,旁人想用也難,北玄派百竅通玄術學的就是這法門,靈氣磅礡,如臂指使,散開後經脈齊齊回納,這股強力,使剛冒出趁亂逃走想法的伏烈雲大驚失色。
  他猛然一掙。
  孰料這靈氣愈強更強,並且毫不客氣的扯住伏烈雲。
  正道宗派溝通天地靈氣,當外放的真元被纏住,外界靈氣又密密實實的屬於陳禾,伏烈雲奪不過來,霎時技窮,直直的被拖出去三四步。
  遠處趙微陽瞳孔收縮,後怕不已。
  與不甚了解離焰尊者的伏烈雲不同,趙微陽已經認出陳禾用的正是前世離焰尊者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招數。
  遇到旁人,就算被拽過去,也可趁機近身一拼,但離焰尊者身周盡為三昧真火,被扯到他身邊的人是什麼下場,想想就知道了。
  這招數最可怕的一點是:靈力遇到同樣的靈氣阻攔,立刻就纏上了。
  如果趙微陽剛才沒豁出去“追殺”搶魚的人,恰好就在伏烈雲不遠處,身份絕對會敗露。
  趙微陽死死拎著這桶魚,額頭青筋直跳。修士這麼一動手,凡人根本看不清,趙微陽就算想裝成驚駭逃跑,也沒理由。
  他只能語無倫次的感謝那些魔修,偷眼瞧戰局。
  戰局沒有懸念,伏烈雲堪堪元嬰中階,而陳禾一出手,趙微陽伏烈雲就發現他已經化神了。
  天道無眼!
  伏烈雲右腿受傷,行動已是不便,他絞盡腦汁的想要掙脫,忽見一點光焰撲面而來,伏烈雲再也顧不上佯裝,也驚恐推出熾熱掌風,以赤霞宗功法全力抵擋。
  “早這樣,不就成了,遮遮掩掩,倒不痛快。”
  陳禾輕飄飄的笑了一聲。
  離焰性情冷傲,不喜言語,陳禾卻不在乎這時候說說風涼話。
  伏烈雲給他找了這麼多麻煩,這時見伏烈雲目眥欲裂的模樣,陳禾心情愉快得很:“你仇人找得沒錯,我是有意坑害你,讓你在天界遭遇厄運。”
  伏烈雲聞聲一震:“你…你果然想起來了?”
  “托你所賜,陰塵蟒的天珠好用得很。”
  “天珠…”伏烈雲恨得簡直要氣絕。
  這天珠是他前世的機緣,正是得了這東西,他修為才日進千裡,最後飛升。
  天珠吞服後,得到的只是陰塵蟒三世記憶,現在見陳禾化神期,又知道其實當年他吃天珠的辦法不對,等於暴殄天物,怎能不氣?
  他們所說的話,也困在重重靈力圍裹裡,旁人壓根聽不見。
  趙微陽倒是從伏烈雲嘴張合猜出一二,心重重一沉。
  “你如此歹毒,當年我僅僅是拿了北玄派一些不值錢的破爛法寶!世間挖掘,尋覓覆滅門派寶貝的修士多了去了,你設計陷害,所為何來?”伏烈雲咬牙切齒。
  “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是門派沒斷絕,找你麻煩也是理所應當。後面變本加厲的坑害,你就當我瞧你不順眼罷,而且我性情乖張,戾氣重。”陳禾回答得很痛快。
  “你!”
  “我們之間確有仇恨,你也沒找錯人,你只是報不了仇。”陳禾淡淡的說。
  伏烈雲重重摔在陳禾腳下,猛抬頭還想拼命,發現三昧真火就在他額頭前打轉。
  “卡嚓。”雙臂骨頭折斷,伏烈雲哼都不哼一聲,仍是滿臉怒容。
  “說吧,趙微陽在哪?”
  “我不知道。”
  陳禾不以為意,輕輕一揮手:“我估計你也不會說。”
  火光頓起,伏烈雲不敢置信的慘叫一聲,眼睜睜看著火光鑽入他經脈。
  “眾目睽睽,就留你全屍。”
  “你…我知道,我知道趙微陽在哪裡,他想去找薄九城!”伏烈雲翻滾哀嚎,他的經脈隨著那一縷石中火,燒得干干淨淨,這種苦痛很快就會隨著死亡來臨消失,但也不是修士能夠忍受的。
  “不,你不知道。”陳禾看在他快死的份上,耐心解釋了一句,“趙微陽那樣狡猾的人,就算你知道,也是被他騙了。”
  伏烈雲確實是信口胡說的。
  他瞪著眼睛,心口劇痛,胸膛滾燙。
  看到釋灃站在陳禾不遠處,趙微陽當初猜測這兩人的話湧上心頭,伏烈雲掙扎著說:“陳禾…你也會跟我一樣,死不瞑目…”
  “忘記告訴你,黃題沒死。”
  陳禾靜靜的看他,補了最後一句:“因為你想殺他,被我們發現了你就在附近,隨後找到了你的行蹤。”
  伏烈雲吐出一口熱氣,趴地不動了。
  


☆、第176章 破綻

  “殺,殺人啦!”
  滿街鬧哄哄的人驚叫著四下奔逃。
  遠處散修們面面相覷:怎麼輕易就殺了,難道這不是知道寶藏的兩個倒霉蛋?還是——
  他們想著方才情形,那人先是跪地求饒,陳禾沒理會忽然動手。
  這元嬰期與化神期拼命,低階修士就跟集鎮上的凡人一樣,看不出門道,只覺得一眨眼,其中一方已經敗北,在地上痛嚎翻滾,沒幾息就斷了氣。
  屍體趴伏於地,口邊盡是黑色血漬。
  到底是什麼功法,頃刻間就殺了一個元嬰修士?
  眾修士終於心生畏懼,悄悄後退,不敢發一語,恨不得轉身逃走。
  “帶上屍體,走。”釋灃簡明扼要的命令屬下。
  豫州魔修們用諷刺的眼神瞧別人,自地上拽起伏烈雲,大搖大擺的離開了。他們出現得突兀,離開得也迅速,只留下空蕩蕩的集市。
  陳禾悵然若失。
  “師兄,我們回去罷。”
  釋灃帶著陳禾走過散落著各種雜物的窄街,剛才人擠人的喧鬧,只剩下翻倒的籮筐,來不及收拾的破凳子,以及街角幾個賣吃食的。
  因家什太多,爐子還有炭火,他們想卷著家當逃命也難,此刻畏畏縮縮的躲在桌子底下,偷眼往外瞧,只盼著這兩個煞星能趕緊離開。
  冷風吹過,屋簷上的雪撲簌簌的掉。
  江南的雪細似蒲公英絨。
  一片飄到眼睫上,轉瞬融化成水滴。
  釋灃抬手為陳禾拭去眼瞼邊滑下的冰冷水滴,不動聲色的說:“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伏烈雲也就罷了,有朝一日,因離焰親手屠戮,使他們淪落厄運的人,也來報仇呢?”陳禾頓了頓,出神的說:“世人與我有仇怨,我殺世人,孰是孰非?”
  隨即自嘲的笑了笑,這種事,離焰從不在意。
  釋灃亦發現陳禾還是擺脫不掉“不如離焰”的迷障裡,但師弟是他教出來的,他沒有覺得哪裡不好。至於離焰——
  離焰為何有那種性情,那般實力,真是不說也罷。
  “師弟這麼想,實乃尋常。”釋灃寬慰,隨口開解,“心中可曾有愧?”
  陳禾看看周圍,無奈的說:“有。”
  “哦?”
  “積雪尚在,這附近的人就出來采買年貨,或賣掉東西換錢,被我們這一攪擾,可真是無妄之災。”
  凡人們逃太快,連膽子都被唬破了。
  明明伏烈雲栽倒在地,看到他死相沒幾個,知道他是被石中火燒斷心脈氣絕的就更沒有,甚至他們都沒確定伏烈雲生死,只見有人趴地不動了,立刻尖叫著喊殺人了,不好了,一傳十十傳百,瞬息跑得遠遠的。
  陳禾默默想,早知如此,他就拎起伏烈雲到別處了。
  ——因忌憚對方有底牌,陳禾不由分說就下了殺手,他既不指望從伏烈雲嘴裡問出東西,也不想在對方死前把仇怨這筆賬算算。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陳禾尚在出神,就感到腦袋被揉了一把。
  “與師兄說話,也會走神?”
  “……”陳禾語塞。
  釋灃半真半假的教訓完,環顧四周,歎了口氣:“你亦說了,無妄之災。這世上突如其來,又將人卷進其中的無妄之災,何其多!”
  對於雲州世族陳家傻懵不知世事的陳禾來說,這一切何嘗不是啟於一場無妄之災。
  “你只能決定自己做了什麼,不能決定別人想什麼,師父說過,人生於世,不管你做什麼,或者什麼都不做,亦會招來怨恨,故而只求無愧於心,不可因噎廢食。”
  南鴻子說這話的時候,躺在小舢板上,一手拿酒壺,一手抓著烤紅薯,看著手忙腳亂劃槳的徒弟,壞心眼的用靈力控制水波,致使舢板在河面上打旋。
  “隨波逐流,是我性情,逆流而起,看我喜好,覺得我礙眼,你就把我掀下去嘍!”
  釋灃聞聲丟槳挽袖子:“師父真是說得對極了,有你在這裡,就足夠礙事。”
  “哈哈哈!”南鴻子拍著釋灃的肩大笑,“這話就對了,做到像我這樣躺這裡,就有人恨得牙癢癢。何必看不開呢徒兒,快劃吧,天黑前到渡口,咱們就有屋頂遮風擋雨,要是跟為師在這裡翻臉,折騰得落水還得曬衣服,趕不到宿頭,晚上風餐露宿,多不劃算!”
  “……”
  那時釋灃看他一眼,沒吭聲。
  當夜南鴻子發現自己的酒壺不見了,大驚問徒弟。
  “哦,趁你不注意,丟河裡了。”釋灃輕描淡寫的說,“現在有屋頂遮風擋雨了,師父想要找回酒壺,就自己去吧,我先躺著休息了。”
  想到南鴻子苦著臉,跑到河邊撈酒壺的模樣,釋灃不禁露出一抹笑意,那時他連築基期還沒有,甚至不知道南鴻子是修士。
  他偷偷拿走酒壺扔河裡,南鴻子豈會發現不了?舢板就那麼點大。
  南鴻子總是這般,隨性不羈,在嬉笑怒罵裡寬慰徒弟,教釋灃許多事情。
  “師兄?”
  陳禾有些驚異,他第一次看到釋灃在回憶過往時,露出真真切切的笑,而不是疲憊與深不見底的絕望。
  他何等機敏,前後一想,就知道釋灃想到了南鴻子。
  以前釋灃提到南鴻子時,不是這樣。
  果然師父還活著這件事,對師兄影響很大,就像沉重的枷鎖,忽然解開。
  釋灃被陳禾喊得回過神來,低頭一看,忽覺好笑,方才他教訓陳禾與自己說話時走神,結果自己也來了這麼一遭。
  “無事。”釋灃輕松的說,“師弟只要記得多加修煉,早日與我飛升,別的事情,自有師兄在。”
  陳禾搖搖頭,神情嚴肅的說:“我們飛升了,師父怎麼辦?”
  “……”
  果然是個嚴重的問題。
  釋灃終於笑起來:“原來師弟需要憂慮的事這麼多。”
  那是!
  現在已經好多了,換成離焰尊者那會——
  陳禾想了想,發現這話不對,離焰尊者對正魔兩道勝負完全不關心,他只要不可動搖的勢力,因為這勢力能助他修煉時得到最好的丹藥,法寶等等。
  離焰尊者名為魔道魁首,打仗的事都給了白蜈,童小真對著錢跟丹藥費心,替他掌管魔修諸人的是羅靜姝,負責出主意想說辭找借口的是詹元秋。
  甭說修真界的戰爭,就是放到人間,這打仗錢糧,裡裡外外全都安排好了,還有什麼事需要離焰尊者發愁?
  “咳,諸事不過浮雲,但是師兄跟師父…”
  “你要煩心自己的修為,與離焰的差距,又關心我萬劫無象澒冥元功,是否將多年練差的地方改過來。現在還多了師父悟道何時成功。”釋灃似笑非笑。
  陳禾啞然。
  這麼一聽,他亦覺得好像……
  “師兄才是愁這些事的人,不用你越俎代庖。”釋灃隨口說,“來日你收了徒弟,再去給他們操心。”
  “不,我不要徒弟。”陳禾立刻說。
  “嗯?”
  “我只要師兄。”陳禾眉頭皺得死死的,“教一個徒弟,得花多少年時間?”
  “這個當然隨你。”釋灃神情古怪,說不上是想笑,還是感慨。
  “師兄也不要再收徒弟了。”陳禾硬著頭皮提出要求。
  終有一日,他要讓釋灃見已死多年的兩個徒弟,有這兩個就夠了。
  “…好。”
  陳禾聞言還沒來得及高興,立刻反應過來:“呃,那北玄派在人間的傳承怎麼辦?”
  “傻瓜。”釋灃忍不住說,“北玄派又不是只有我們師兄弟二人。”
  “……”
  對哦!讓南鴻子再收個徒弟!
  “所以師兄的意思是,我們飛升?讓師父留在人間收徒?”陳禾小心翼翼的問。
  釋灃好氣又好笑:“再說罷,日子還早,你才化神期。”
  “我從出生到化神期,其實也沒幾年。”陳禾一本正經的說,“修士的日子過得快。”
  這下輪到釋灃啞然。
  不知真相的人算,陳禾才十九歲,就化神期了。
  即使加上小界碎片的四十年,還有零散的前世記憶——
  “師兄?”
  陳禾疑惑的掙了下,他不在乎大街上被釋灃攬住,只是看不到路。
  “你還年輕,尋常大宗派這個歲數的弟子,還在門派內跟同門比試,斗氣,為一顆丹藥斤斤計較呢,你就已經歷了這些…是師兄沒照看好你,不怪你整天想那麼些。”
  陳禾哭笑不得。
  這怎麼了,他一點也不想要師兄口中那種困在門派中,跟誰誰的弟子比試,斗氣,眼皮子淺,沒見過世面。
  那樣的生活,豈不是太小了?
  “我覺得現在就挺好,我不用跟同門比試什麼第一,能與師兄雙修就成。”陳禾臉不紅心不跳的說。
  釋灃:……
  陳禾趁機掙脫釋灃臂彎,理了理身上的吉光裘,眼角忽然瞥見地上一柄刀。
  上面還沾著血跡與魚鱗。
  他驀然站住了。
  蜃珠將一切記下,陳禾心念一動,萬千景象濾過眼中。
  那個魚販的背影有那麼點兒熟悉,可又挺眼生,魚販子似乎也跟著大家一起嚇跑了,但是一桶魚的價錢,遠遠比不上一柄好刀。
  魚販能為點魚,掄起刀追著人嚷嚷,絕望的大喊大叫。
  又怎會因為魔修奪走他的殺魚刀,抱著魚桶千恩萬謝,最後看到大家一起跑,連刀都不要,也跟著撒腿逃了?
  陳禾仔仔細細將這把刀被奪走,魔修們聽釋灃命令,撤走後隨手丟掉刀的事看完。
  “師兄,有個人不太對。”
  陳禾口中說著,干脆用蜃珠將魚販的一舉一動都看了遍。
  毫無疑點,除了那把刀,毫無破綻,實在太像個魚販了。
  如果他不是真的凡人,世間還有誰能做到這麼完美的偽裝——
  陳禾眉頭一皺,拿出前世記憶裡的某人,與魚販背影一對照。
  “趙微陽!!”
  


☆、第177章 追與逃

  一彎湖水,煙波浩蕩。
  趙微陽洇水而行。
  那些鯰魚青魚被他盡數放回湖中,水桶則順手用些石塊填了,沉在湖心沙洲附近。
  他不知那個破綻有沒有被發現,但是趙微陽那時別無選擇——是趁亂逃離,還是哀求幾個魔修將殺魚刀還給他?
  當然是前者!
  他的最終目標是成功逃脫,又不是做一個毫無破綻的魚販!不趁著這時候逃,難道要念念不忘那把刀麼?別人都跑了,獨獨剩下他一人,又要引起陳禾釋灃的注意。
  趙微陽原本覺得陳禾不認識自己,看到伏烈雲的下場,他不敢篤定了。
  ——離焰尊者前世與伏烈雲沒打過幾次照面,陳禾都一眼認出了,自己這副偽裝雖然不錯,但沒法保證陳禾肯定認不出。
  趙微陽腦子很清醒,他從不會在這時犯糊塗。
  當斷則斷,刀不要,只是可能會引起陳禾懷疑,他還有時間逃跑,而留下來被發現,就真的沒活路了。
  湖水冰寒入骨。
  為了避免被發現,趙微陽沒運功法,就這麼硬撐。
  元嬰修士是不會被凍死的,亦不會患病。浸在湖中,轉內息潛游,這種寒冷可能有些不好受,但對夜香車都能鑽進去的趙微陽來說,簡直算不得什麼。
  能屈能伸,當斷則斷,趙微陽自來都是個中翹楚。
  他一邊洇水逃命,一邊還在沉思。
  事態有些不對!!
  趙微陽不像伏烈雲那樣自負認死理,對於蹊蹺的事,他腦子很快就轉過來了:如果陳禾已經恢復前世記憶,怎麼還與釋灃在一起?兩人還像是感情甚篤的模樣?
  是陳禾將計就計,准備等釋灃發難時翻臉,還是陳禾已經深陷情孽之中,教釋灃迷惑了?
  趙微陽一想到不苟言笑,喜怒無常的離焰尊者,為情所困,分不清是非,頓感荒謬。
  這,不可能罷!
  趙微陽又糾結的想了想,奈何集市上,他乍遇險境,只想著怎樣喬裝脫身,只匆匆看了陳禾釋灃數眼而已,此刻再想,猶如隔霧觀月,摸不著邊。
  算了,總歸這師兄弟二人,做下丑事,清白不了。
  趙微陽冷笑。
  現在他沒空也沒心思算計這個,留待日後再看罷,人間沒有北玄派之人,旁人再說什麼,估計他二人也是不痛不癢,而北玄派在天界,可是勢力不小。
  話傳出去,還不成為笑柄?
  離焰再有能耐,天道不容,離焰修為再高,還能高得過那些天尊仙長?
  趙微陽打定主意,報仇之事,日後再說,當前至關緊要的是,還是潛修飛升,到仙界再分勝負。
  暮色將近,湖邊出現了喧嘩的人聲。
  “快追,那魚販子就是往這邊走的。”
  豫州魔修們反復搜索,最初他們被趙微陽故意繞路引到了附近的樹林中,而最後目睹魚販子的鄉民,只哆哆嗦嗦指了個方向,能藏人的地方,所有路口都在他們掌握之中,仍沒發現蛛絲馬跡。
  一條翻著肚皮的魚,飄在遠處水面上。
  “等等,撈起來。”陳禾也趕來了,他沉著臉厲聲說。
  這條死魚看起來與別的魚沒什麼區別,即使身上有血漬,不屬於它的鱗片,也被水得干干淨淨了。
  陳禾還未說話,一只手從後面伸過來,將魚接在手中。
  “師兄…”陳禾嚇了一跳。
  釋灃長發散落,一襲紅衣,看著就不近煙火,這麼突兀的捧著一條死魚細看,景象實在怪異得違和。
  修長的手指利落揭開魚鰓,又摸了摸魚腹、與腮邊殘余的粘液。
  “他從湖中逃了。”釋灃順手將死魚丟進湖中。
  陳禾還在發愣。
  “這魚久離水中,驟然來到湖底,這才死了。”釋灃冷聲說,“湖中怎會有魚離水,又怎會突兀來到深水中?”
  必是趙微陽見四下無人,躍進湖中逃匿,連桶帶魚,一個沒落。
  陳禾啞然,他聽釋灃說過當初跟著南鴻子游歷天下,師徒兩人什麼都做過,但他沒想到師兄還能從一條死魚身上看出這麼多。
  豫州魔修們不用說,已經徹底傻眼了。
  釋灃手上白色焰光一閃,木中火“消”去了魚腥與污漬,釋灃皺眉:“還愣著做什麼,這座湖通往何處?”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找人打探的,沿著湖邊搜索的,還有苦著臉跳進湖裡的。
  沒多久,一個陷在湖泥裡的水桶就被撈了上來。
  “回稟尊者,這湖連通著七條小河,還有一些溪流,占地甚廣…”魔修們小心翼翼的看釋灃臉色。
  “此人城府甚深,給自己留好了退路。”釋灃一聽就明白。
  陳禾恨恨的捏起手指。
  竟叫趙微陽在自己眼皮底下溜掉。
  魔修精神一振,後面的話也沒那麼難開口了:“湖邊的村落,每條路,都有人在找,只是花的時間久點,必然可以將人抓住。”
  陳禾冷哼一聲。
  就憑這些人?當面遇到趙微陽,也會被糊弄過去!
  沒有能干,能用的屬下,真是愁死了。
  “你跟隨他們去找。”釋灃吩咐陳禾。
  “師兄?”
  釋灃給了師弟一個寬慰的眼神,傳音道:“趙微陽不除,終成後患,但你也不要太過在意。他乃喪家之犬,暫時掀不起什麼波濤,何必令他成你心結。”
  陳禾聞言點了點頭。
  “去罷。”
  釋灃等陳禾走後,臉上溫和神情全斂,簡直堪與湖水比寒意。
  “爾等分一半人在湖邊尋覓,其余人隨我下湖。”
  “尊者?”眾魔修皆驚。
  這也太看得起趙微陽了,區區一個元嬰修士,這樣天羅地網尚嫌不夠,還用得著釋灃親自去追?
  “三月前,蠱王滕波與吞月尊者,就在一座小城中追丟了此人。”釋灃淡淡說。
  眾人吶吶的說不出話來,能在兩位大乘期修士追蹤下逃逸,他們這天羅地網,大概在趙微陽眼裡滿是漏洞吧!
  “無需多言,元嬰期以下不可入水,無論修為,不可單獨尋覓。”
  釋灃見識到了趙微陽的能耐,自是不會讓屬下大意。
  夜幕降臨,湖面波瀾不興。
  陳禾一無所獲的回來,聽到釋灃下湖,頓時也要去追。
  “陳公子等等,尊者去追了,怕有危險,不讓您去。”
  “能有什麼危險?”陳禾反問。
  化神期的修為拿到哪去都不算低。
  “這…”魔修期期艾艾的說,“湖底發現了一條暗流,水道陰森,不知通往何處。”
  陳禾一驚。
  趙微陽這是早有准備!這湖底連暗流水道都有!陳禾可不相信趙微陽運氣好,恰好逃亡路上就有這麼條捷徑。
  “該死!”
  陳禾很少這麼失態,一則惱怒,二則發現看輕趙微陽,不但是離焰尊者的錯誤,如今的他也沒能避免。
  “陳公子——”
  眾人見勸不住陳禾,趕緊來攔,恰好這時釋灃回來了。
  衣衫不濕,真元過處,湖水自然避開。倒是一起下湖的魔修,看上去有些狼狽,紛紛運功法蒸干衣物。
  “師兄,可見到趙微陽蹤跡?”陳禾急急追問。
  釋灃示意眾人退下,輕輕歎了一聲,搖頭。
  “怎麼會?”陳禾不敢置信。
  難道他還是低估了趙微陽,竟能從他師兄手下溜走?
  “是水道狹窄,暗流錯綜復雜?”
  “這條暗流通往沭陽江,距離出口半裡水路外,就是淮左郡運河港口,那裡凡人眾多,貨船客船漁船都數不勝數。”
  釋灃沒有繼續追下去,他清楚趙微陽已經成功逃了。
  陳禾氣得眼角都紅了。
  “放出消息,就說伏烈雲與趙微陽在這裡聚頭,其中一人已死,屍體可以交還赤霞宗。趙微陽逃了,讓他們去追便是。”
  “連我們都沒能抓住他,那些修士頂什麼用?”陳禾賭氣說。
  只怕聚合派的血脈烙印,趙微陽也想辦法解了,這等枷鎖,趙微陽肯定不會放著不管。
  “這只是給他找點麻煩,讓他不得安生而已。”釋灃神情平靜的寬慰師弟,“終有一日,他會主動找來,何須你費神去抓。”
  陳禾平復了怒意,細細一想,覺得是這個理。
  ——他不怕趙微陽找上門。
  “哼,算他好運,多活幾年。”陳禾悻悻說。
  釋灃眼中閃過冷意。
  恐怕不是幾年,趙微陽這般謹慎,不到萬事俱備,他是不肯再露面的。
  那將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後。
  “趙微陽逃之夭夭,伏烈雲身死,這北玄密寶的事,師弟可想好說辭了?”想接著忽悠天下人,也要事先做好准備。
  “師兄不必擔心,這事我已有計策。”
  “哦?”
  “就用伏烈雲的話,‘趙微陽投奔東海淵樓了’,修真界那些背門而出的叛徒,無路可走的倒霉蛋,魔修也不接納的惡徒,不都是投奔淵樓?”
  陳禾可沒忘記東海那趟遭遇。
  “這麼一口黑鍋,怎能不扣給淵樓?”
  釋灃低低笑了一聲,應允道:“聽來確實合情合理,也方便我們對淵樓動手。”
  “師兄,我需去京城一趟,沈玉柏雖應了對付淵樓,但海外之地,還是要有援手才行,浣劍尊者在南海根基深厚,為什麼不用呢?”
  作者有話要說:

☆、第178章 烏鴉嘴

  一年之後。
  南海,天如碧洗,有船乘風破浪行駛在海面上。
  日光灑下點點碎金,一團火球滴溜溜的在空中蹦躂著,繞著船竄來竄去,有時候溜遠了,從船上望去,簡直像天空掛上了第二個太陽。
  每當火球靠近,船工就很緊張。
  因為他們已經被燒了三張船帆,甲板也換了好幾塊,得虧這是船是東海梁燕閣買來的,舵與重要的部件都是法寶鍛造的,不會沾上火星子就壞。
  石中火在陳禾實力的提升後,能從人形變回火球了。
  它貪玩的本性不改,半夜在海上打滾,映得海面通紅一片。被漁夫當做了神怪,嚇得連連磕首,給崖州平添了許多詭奇傳聞。
  這艘船制作精巧,船首彎曲靈動似蛟,整體狹長,風一吹帆就鼓緊了,輕快無比。
  正值午後,多數人都在船艙裡修煉,只有零星幾個魔修當值,正百無聊奈的在甲板上閒談。
  有人看著遠處翻滾的火球,忽然感慨:“也不知那陳公子究竟是何許人。”
  “噓。”他身邊的人立刻阻止,警惕的看看周圍,發現其他人隔得遠,這才壓低了聲音說,“都說他是血魔的師弟,雲州世家的子弟,我看未必。”
  “不錯,三年前雲州鬧出石中火的傳聞,說是一個陳姓的凡人機緣巧合,從小得了。然而陳家被燒得一干二淨,有人打探了消息,亦說那陳禾多年前墜崖死了,即使沒死,堪堪弱冠而已,哪有這等修為。”
  必定是托詞。
  “那——”
  魔修想了想,傳音回答:“可能是當初北玄派之人。”
  聞者細細思量。霎時驚悚:如此說來,北玄派覆滅的事,倒變得不好說了。是這對師兄弟一起叛門,還是陰謀裡的僥幸活下來的人?
  “依我看,北玄密寶這碼子事,也別多想了。”
  鬧哄哄的折騰了一整年,盡管修真界對此熱情不減,還是有人過了狂熱期,腦子清醒了。
  “好東西哪裡輪得著我們?”兩個魔修自嘲笑笑。
  原先以為趙微陽是個撞大運的,誰不想試試自己的運氣?如今看來,即使有這個運氣,也就跟伏烈雲一樣,斷送了性命。
  正魔兩道多少人追殺,愣是沒找到趙微陽,這本事他們肯定沒有,貪圖那份寶藏,又是何必?
  “你說這次能成麼?”
  發問的人瞧瞧四周,心中感慨,這一船的修士,可是東海、青州、冀州、豫州的勢力,正道似乎已經放棄尋覓趙微陽,轉而找聚合派算賬去了,倒是魔尊們仍未放棄。
  “這誰能說得准?聽說東海與青州的修士已經與淵樓連番戰了三回,海中妖獸都出現了。我們吶,還是多保重性命,別稀裡糊塗丟掉就成。”
  他的同伴心有戚戚焉,正待說什麼,忽見海上掀起一陣黑浪。
  “老兄!你可真是烏鴉嘴!”
  說什麼來什麼!
  甲板上其他修士也都窺見了這駭人一幕,想也不想,立刻放聲高喊:“妖獸來了!”
  石中火悍勇沖入水中,赤紅火光升騰,糾纏直入雲霄,那妖獸也終於脫離了海浪遮掩,現出本來面目。
  不是一只,是一群。
  烏壓壓的漆黑羽毛,翅大如斗,喙色血紅,翅膀外側竟然還生著四五只利爪。
  當它們威聚在一起時,利爪互相勾連,簡直像是一張巨大的羅網。羽毛遇水不濕,扎入海中時無聲無息,如果不是石中火率先發現不對,它們可能會潛伏得更近。
  “啾!”石中火化作人形,憤怒的捏著拳頭。
  它想燒死這些鳥,奈何人家會飛。
  追得急了,大鳥就四下散開,它充其量能燒掉一些落下的羽毛。
  如此聲勢,船上的修士當然都被驚動了,紛紛出來眺望天空。
  “是巫玄鳥!”
  “好家伙,東海淵樓竟然這樣豐厚的家當。”有魔修拿起法寶,興沖沖的說。
  詹元秋絆手絆腳的出來,無奈的一扯身上累贅的紫金袍服,發現眾人都被遠處“火球在網中困戰”吸引去注意力,頓時厲聲道:
  “全部戒備!注意偷襲!”
  “國師你多慮了。”
  那些不是向萬春屬下的魔修,笑嘻嘻的說:“船上有兩位尊者,數十位化神期前輩,淵樓鼠輩們就是膽子長毛,也沒辦法打沉這條船吧。”
  詹元秋剛晉升元嬰,這船上又有好幾方魔修的勢力,自然有人不願聽他發號施令。
  “巫玄鳥雖是麻煩,也只是金丹期的妖修,國師何必緊張?”還有人在嘲諷。
  “國師散修出身,一朝投了向尊者眼緣,不知道妖修的實力,也是有的。”
  眾人嘻嘻哈哈,有人已經迫不及待的取了法寶,躍船而出,直掠那張羅網而去。
  “諸位同道,區區伎倆,只需十來元嬰修士,分立四周同時發力,便可打散這些扁毛畜生,巫玄鳥不成列,並不足為懼。”
  “金兄稍慢,吾等也來。”
  那當先的金姓魔修大笑道:“正是,這巫玄鳥肉質肥美,手快有,手慢無啊!”
  詹元秋只好吩咐自己這邊的人:“嚴守船舷,留神海面,不要大意。”
  他回頭看了看再無動靜的船艙,皺眉又喊住一個魔修:“去請你家尊者來。”
  這魔修只有金丹期,不好當面頂撞詹元秋,卻也是陰陽怪氣的:“國師,我看這等小事,前輩們可以解決,就不必打攪尊者了。”
  話音剛落,他就被掌風掃得飛出去,“啪”的一聲撞到圍欄,跌進海中。
  眾人都被唬了一跳,回頭發現裂天尊者沉著臉站在後面。
  “這…”
  挨揍的是邢裂天自己的屬下,甭說不忿,小小金丹期修士,觸怒了魔尊,沒丟掉性命都算走運。
  ——師弟的話,連本座都要言聽計從,你們算什麼玩意?
  裂天尊者沒好氣的瞪了眾人一眼。
  可憐魔修們戰戰兢兢縮到旁邊,兀自不解為什麼裂天尊者要為向萬春的弟子出頭。
  “咳,我等一同出海,剛剛遇敵就鬧分歧,實是不利。”詹元秋連忙來打圓場,別人的冷嘲熱諷,他全不在意,只是發愁會有偷襲罷了。
  “方才大家亦是心直口快,還請尊者寬恕。”
  詹元秋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算是把這件事抹平。
  裂天尊者冷哼一聲,剛要說什麼,忽然海中傳來一聲慘叫。
  眾人急忙伸頭,只見先前墜海的修士,艱難的撲出海面,揮動的手臂上血肉模糊,嘶聲哀嚎著像在掙扎。
  “不好!水下有妖獸!”詹元秋急忙叫道,“快,全部退後!”
  眾魔修一愣,尤其是伸手要將人拉上船的。
  ——退後?詹元秋這是記恨此人,不准他們援手?
  裂天尊者大怒:“你們耳朵長擰了?”
  聲已遲。
  數道利箭似的黃影自海中沖出,直撲船舷。
  准備救人的魔修被打了個正著,瞬間皮穿肉爛,鮮血淋漓,跌下海中。
  船舷與桅桿被擊中處出現了無數小洞,還滋滋的冒著青煙,不斷腐蝕著木頭,腥臭難聞。
  眾人正自驚駭,一只手蓋住桅桿孔洞處,膚色白皙的指尖纏繞著灰黑霧氣,輕輕一抹,細孔洞眼裡面撲簌簌的掉出一堆黃沙,失了生氣的自指縫中滑落在地。
  “陳公子…”豫州魔修們像是見了主心骨,趕緊竄到陳禾身後,心有余悸。
  陳禾皺眉問:“這是什麼?”
  船舷邊沒有站人,攻擊似乎也停止了,人人提著法寶屏息凝神,不忍的聽著墜海的修士掙扎尖叫的聲音。
  詹元秋趴在甲板上,小心翼翼用真元裹住手掌,捻起些許沙粒察看。
  “是惡蜮!善潛水下,朝著水面上的影子噴吐毒沙,古言含沙射影,即使是血脈最稀薄的蜮,凡人誤中,不出七日也要生癰化膿而亡。”
  詹元秋憂心忡忡:“眼下這種,怕是古荒妖獸的後裔。元嬰期以下,中者無救。”
  話音剛落,整艘船都搖晃了下。
  “不好,妖獸在攻擊船底。”
  自海中而觀,船只就是最大的目標,最顯眼的影子。
  再堅硬的木板也扛不住毒沙,密密麻麻的小孔,爭先恐後的腐蝕著船體。陳禾怒氣沖沖,涅毀真元裹住整個船身,聚力化解毒沙之威。
  “混賬!”
  陳禾心知這動靜太大,肯定要驚動正在深修功法的釋灃。
  ——師兄難得感悟一次功法。
  陳禾頓足,夔弓在手,重重一扣弓弦。
  北玄秘法百竅通玄,納天地靈氣,反向而摧,出萬劫之相,澒冥之景。
  黑霧席天幕地,方寸間聚雲而生。
  夔弓殘魂隱隱浮現,對著天空發出一聲悠長又恐怖的轟鳴叫喊。
  霎時天地異色,狂風大作。
  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吹得遠處巫玄鳥羅網歪歪斜斜,它們見勢不妙慌忙撤退。波濤洶湧,生數丈駭浪,不見半絲光亮,海水翻騰,無處窺影。
  出去戰巫玄鳥的修士大驚失色,想要奔回。
  “轟!”
  夔弓殘魂雷鳴般的叫聲,響徹海上。
  火球滴溜溜轉了一圈,慌慌張張的掠來。
  “別回來。”陳禾冷聲吩咐。
  石中火一愣,只見海浪中忽地噴出十多道毒沙,直擊石中火圓滾滾的肚子、肉胳膊上。
  “哧。”沙子冒煙,須臾化為灰燼。
  “離船遠點,把妖獸引出來。”陳禾扣弓弦。
  “啾。”
  自帶焰光,照亮一方海面的胖娃娃生氣的撓腦袋。
  
☆、第179章 看重

  海水激蕩,黝黑的身影追逐著流光火焰,逐漸在水下現出了原貌。
  船上眾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磨盤大小的扁狀物,模樣像鱉,數量竟比之前的巫玄鳥還要多,脖頸自硬殼中伸出,口中毒沙沖出海面,帶來腥臭的惡氣。
  “它們想將這艘船鑿沉。”詹元秋臉色發白。
  淵樓先派巫玄鳥牽引船上的人注意,然後讓這群惡蜮噴沙毀船。
  修士雖能立於水面,但無法抹去自己的倒影,面對如此眾多的蜮,猝不及防下,能逃出生天的實在沒幾個。
  海上無邊無際,御風疾奔,也不知何時能看到島嶼。
  “若我沒猜錯,淵樓尚有後手。”詹元秋果斷的說,“附近島嶼,或者海霧中必定埋伏有人,准備偷襲‘船沉後倉皇逃出的我們’。”
  陳禾目中浮現一絲陰霾。
  “很好。”他低聲說。
  淵樓得到消息後,沒有躲起來藏著,反倒主動來戰,豈不省心?
  “陳,陳公子…”有魔修忍不住聲音顫抖的提醒,船還在這些妖獸的重重包圍中呢。
  方才那些出去戰巫玄鳥的修士,還沒回到船上,低頭看到海中這般景象,頭皮都發麻了。
  妖獸惡蜮根本不給他們後悔的機會,毒沙狂噴,少數躲閃不及的慘叫一聲,墜下海中。同時修士們手中各種法寶掄著狠砸,蜮殼堅硬無比,蹦出成串的火星子,連條裂痕都沒出現。
  落水的修士拼死抄起兵刃刺向蜮的脖子,結果妖獸將腦袋縮進殼裡,砍了個空。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海水翻騰不已。
  裂天尊者眉頭一皺,悍然出手。
  海浪倒卷,數不清的硬殼蜮,滾□轆似的辟裡啪啦掉在同伴身上,船身劇烈搖晃,顛簸不堪,更多的毒沙噴來,又被陳禾布下的真元消融。
  “太多了。”詹元秋喃喃。
  淵樓這是把老本都拿出來了吧。
  被裂天尊者救下的修士,僥幸回到船上,滿臉滿身的海水,有的手臂與腿被毒沙擊中,烏黑滲血,尤為可怖。
  陳禾慢慢放平夔弓,手正要拉開弦,忽然被身後一人按住了肩。
  “夔弓耗你心神,一箭則罷,眼下景象,非得十數箭不可。”
  釋灃語氣溫和,神色卻冷,眾魔修被他目光一掃,膽戰心驚的後退半步。
  “師兄,淵樓虎視眈眈,若不驚住他們,只怕還要驅趕更多妖獸前來搗亂。”
  這艘船將要駛向海市蜃樓,航程還有十數日,南海又多妖獸,淵樓想要找幾只棘手的出來,半點也不難。
  “此等小事,勿需糾纏。”釋灃輕描淡寫的說。
  “師兄的意思是?”
  “此處可有四海真水?”
  “並無……”
  “既然如此,又何愁深陷重圍。”釋灃一揚手,蒼白火焰自指尖流出,像張巨大的毯子,鋪滿了海面。
  眾魔修一驚:“船!”
  陳禾召回了石中火,火球變成一個巨大的罩子,將船死死扣住。
  焰光與船身中間,還隔著一層真元。
  “走罷。”釋灃沉聲道,“惡戰還在後面,我若是薄雲天,此番攔截,必定會親自出手。”
  眾人戰戰兢兢的跑去轉舵,努力從火焰中辨別方向。
  成群的惡蜮慌忙閃避,潮水般的湧現別處,奈何海水跟著升溫,近船處已經沸騰起來。
  蜮殼雖硬,它們的肚皮卻沒有這等能耐。
  滾燙的海水灌進腦袋伸出的豁口,妖獸們怒嚎著奔逃。
  海面罩上一層蒼白火焰,船似紅焰中心的幻景,兩色火焰不時相融。木中火巋然不動,石中火倒是好奇糾纏著對方不放,這邊戳戳,那邊敲敲。
  因為釋灃的緣故,它對木中火,本來是很畏懼的,但見木中火沒啥動靜,而且木中火之上,隱隱也有主人的氣息,讓石中火感到十分熟悉,頓時蹭著不放了。
  兩種火焰交融處色澤分明,卻又毫不排斥。
  這一幕瞧得詹元秋忍不住看了陳禾一眼,隨即又看釋灃。
  ——雙修的結果。
  詹元秋默默想,修真界難得能見三昧真火,可不要說得到三昧真火的兩人功法合適,又雙修了。眼前這般奇景,就算是見多識廣的浣劍尊者,也要嘖嘖稱奇。
  洞察到這點的,船上沒幾個人。
  魔修們兀自為這煮海鋪天之象瞠目,連船舵都顧不上了。
  須臾,火焰緩緩散開,空氣裡中盡是蒸騰的熱霧。
  船重新跌回海中,木中火亦被收回,妖獸不見蹤影。
  “噗。”
  石中火變成胖墩墩穿紅肚兜的娃娃,翻個身滾到了甲板上,眾人嚇得趕緊避開,石中火暢通無阻的滾到陳禾腳下,眼睛滴溜溜的看主人。
  ——很好玩,還要玩。
  陳禾撤走真元時,臉色有些發白。
  他現在的修為,比釋灃還是差得遠,釋灃不覺有異,陳禾額頭都冒出了冷汗。
  “勞釋灃道友出手。”裂天尊者場面話還是會說的,“妖獸四下逃散,淵樓必定會得到消息,不知閣下有何辦法?”
  “海路陌生,貿然繞行,反倒不利。”釋灃說,“就按原定的航路走。”
  “我亦這樣想。”裂天尊者毫不客氣的說。
  詹元秋:……
  出門前,浣劍尊者把詹元秋叫來,讓裂天照顧小徒弟,要是小徒弟出了事,讓大徒弟也甭回來見他了。
  為此裂天尊者還特意問詹元秋出門後如何行事。
  “跟著釋灃與陳禾。”詹元秋答。
  “其余時間看你眼色行事?”
  “……”
  詹元秋特別想問:你看得懂我的眼色嗎?
  哪怕浣劍尊者將裂天罵得狗血淋頭,詹元秋也從沒露出幸災樂禍的模樣,他勸勸浣劍,又打圓場。一轉身對裂天還是恭恭敬敬,這讓裂天尊者心裡那股被浣劍責備的悶氣也煙消雲散,甚至浣劍尊者誇贊小徒弟懂事能干時,裂天尊者還認真點頭。
  裂天確實覺得詹元秋一個人,抵他好幾個心腹屬下。
  更重要的是,裂天不用瞞詹元秋有關浣劍身份的事,小師弟這個“謀士”,實在太好用了,凡事不決問師弟,要動武自己上,不就是這麼簡單嘛。
  反觀詹元秋卻郁悶萬分,他尊敬師兄,可師兄不長心,這怎麼活。
  “你怎能看我眼色?當著眾人的面,不怕旁人揣測?”詹元秋提醒裂天尊者,“咱們太過親密,會暴露師父的身份。”
  這事不小,不能疏忽。
  裂天尊者嚴肅的點頭。
  “你順著釋灃的話說就成了,釋灃不在,你順著我的話說就成,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就不開口。”詹元秋給裂天尊者支招,“說得不對也沒事,我、釋灃、陳禾…都能給你糾正,只記得不要輕下判斷就行。”
  “這事簡單。”裂天一口答應。
  詹元秋自回憶中清醒,看著侃侃而談的邢裂天。
  忽然覺得裂天尊者也沒那麼糟,畢竟是魔道第一尊者,肯定是平日裡浣劍尊者太有能耐,一來二去把師兄罵傻了。
  天色已黑,甲板上無人點火把。
  經此一襲,眾人已知海中妖獸的難纏,自是不想船變成靶子,反正修士眼神好,再黑的地方也能看見。
  修補船板的,刮出毒沙治傷的,眾魔修忙成一團。
  只是剛出海時那股視淵樓為渣滓的架勢,受挫後大蕩然無存,全都收輕視之心。
  淵樓亡命之徒,長期盤踞在海上,並不是怕了中原修士,只是這裡更富庶,更利於他們發展罷了。如今深入對方勢力范圍,面對的不是窮途末路的鼠輩,而是一只猛虎才對。
  陳禾聽人稟告了方才妖獸襲擊時的情況,冷哼一聲:
  “國師是向尊者派來的,向尊者麾下有數位化神修士,幾百元嬰魔修,只挑了詹道友,你們覷他修為平平,並不高明,就敢這般狂妄?”
  詹元秋:……
  “速向國師道歉,我若不在,爾等需聽他吩咐。”
  “這——”眾魔修都嚇了一跳。
  釋灃讓他們聽自己師弟的,陳禾讓他們聽詹元秋的。
  這魔道勢力變化太快,他們有點看不分明了!
  釋灃陳禾是同門師兄弟,這倒也罷,怎麼向萬春的心腹,一個元嬰初階修士,也得了這般青睞?
  有腦子靈活的魔修,想到之前裂天尊者一掌將諷刺詹元秋的魔修打下了海,頓覺這謎團更大了。一個個看詹元秋像在看寶藏似的稀罕。
  詹元秋汗顏。
  “陳公子客氣了,在下散修出身,多了幾分見識而已,並沒有什麼能耐。”
  陳禾截口說:“眼下情勢復雜,累國師多擔待。”
  詹元秋啞然,他們說的是一回事嗎?
  一年前,陳禾來京城,說要以豫州魔修勢力為籌碼,在陳禾與釋灃飛升後,將魔尊的位置給詹元秋,代價就是讓他投奔過去,被浣劍尊者嚴詞拒絕。
  現在看來,陳禾還沒死心?
  這對師兄弟到底看重他什麼啊?
  詹元秋納悶不已。
  

☆、第180章 薄九城

  “砰!”
  重物墜地的聲音引得屋外的人一驚。
  “來人!”嘶啞的聲音飽含怒氣。
  站在外面的修士,你看我,我看你,終於有個自認倒霉的,頭一低邁進門裡。
  這屋子十分寬敞,不但光線明亮,擺設也盡是奢華之物,迎面就是一架大屏風,用的是深海沉香木,上面細細雕出飛龍盤雲的盛景。
  在中原,手指肚那麼大的沉香木就能賣出天價,即使在京城王宮裡翻一翻,能找到銅鏡那麼大的沉香木都頂天了,而這扇屏風橫有五尺,還不鏤空,是實實在在的料子。
  別的諸如紫珊瑚筆筒,寒玉筆洗,千金一尺的鮫綃制的帳幔等等物件,多不勝數。
  海外富有,由此可見一般。
  “少主。”
  進來的修士沒興趣東張西望,垂下的眼裡滿是晦氣。
  在淵樓,跟在少主身邊可真不是什麼清閒活計,薄九城是淵樓之主的獨子,海外之地更是沒有什麼顧忌,就差把自己當成天王老子,眼睛生在頭頂上,性情執拗,說一不二。
  錢,淵樓缺麼?
  勢,東海之上,能跟淵樓媲美的只有梁燕閣。
  實力,薄九城自己是元嬰修士,而他的父親薄雲天是大乘後期高手,誰敢惹?
  可以說只要薄九城不腦子抽風,跑去跟梁夫人睡覺,在東海這塊地上誰也要不了他的命。原本跟著這位主,只要唯唯諾諾低頭裝孫子就成,其實時間就是給薄九城充門面,做打手。
  薄九城沒有狂妄到家,他父親派來保護他的化神修士,他不說敬著,平日裡也給幾分面子。其他修士就沒那麼好的待遇了,尤其是跟薄九城同為元嬰期的修士。
  他們打心眼裡,瞧不起薄九城。
  淵樓裡都是些什麼人?
  門派叛徒,十惡不赦的惡人,被追殺得無路可逃,天下之大找不到容身之地,這才來投奔淵樓。
  也許這裡面還有些人其實很冤,罪名是被扣的,只是自己說不清,旁人也不相信,這才沒了活路。但說來說去,都是一群嘗透辛酸的家伙,反觀薄九城,生來要什麼有什麼,惹出天大的禍事,背後還站著他老爹呢。
  薄九城即使有十分修為,八分的能耐,也被他們心中暗暗鄙夷成了不堪一提。薄九城自己練出來的元嬰期,被他們詆毀成靈丹妙藥灌出來的。
  偏見古來有之,又何止是上對下。
  那些遭受了不公正待遇的人,往往更喜歡不公正的看待一切,加上薄九城確實不是好人,養出來的破脾氣,沒人想領教。
  自從十多年前,薄九城無緣無故的噩夢半月,痊愈後性子更壞。
  從前只是把屬下當做傭人使喚,後來變本加厲,平白無故的也能指著一人痛罵半天,罵得淵樓眾人憋氣憋得臉紅脖子粗。
  ——他們入了淵樓,身家性命都不屬於自己了。
  淵樓控制人的法子多得是,越是修為高深的,遭到的禁制就越多。
  這些人一輩子也沒法脫離淵樓,委曲求全,給淵樓賣命就是想繼續活著,如此一來,誰又敢頂撞薄九城?
  哪怕薄九城頑固起來,要偷淵樓之主薄雲天養的妖蛟,公然在紅燕島上鬧事,追殺一個籍籍無名的中原修士,他們也不敢攔阻。
  結果鎩羽而歸,妖蛟被拖到海市蜃樓賣了,薄雲天將薄九城提溜去好生教訓了一番不說,還將兒子的隨從屬下統統換了一遍。
  那些被換走的倒霉蛋,就再沒人見過。
  鬧了這一出,重新指派到薄九城手下的修士,簡直視這位少主如洪水猛獸,能不近身就不近身,薄九城問一句他們才答一聲,巴不得離這個禍害遠遠的。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薄九城一氣揮落床榻邊的零散物件,明珠串成的簾子滾了一地。
  他臉色蒼白,眼睛下烏青一片。
  淵樓修士無意中瞄見,心中也咯登一跳:這少主,好端端的在屋子裡打坐修煉,還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這種烏青,怎麼看都像氣血兩虧。
  換個地方,妥妥的就是夜不歸宿,風流過頭的花花公子。
  可薄九城連個侍女都沒見,所以真的是噩夢纏身,無法自拔?
  “少主,可要為你喚醫師來?”
  “既然知道,還愣著做什麼,快去!”薄九城怒吼。
  修士求之不得,干脆利落的退出屋子,叫來了淵樓的醫師。
  醫師只是個金丹期的老頭,聽到少主來叫,臉就白了三分,戰戰兢兢的過來診治,那沒用的樣子,又讓薄九城怒火中燒。
  “奎醫師呢?怎麼是這個不中用的?”
  “少主…奎前輩他,跟著主人出海了。”淵樓修士看看嚇得不行的老頭,心想以後傷了還得指望他,索性賣個人情,幫腔提醒。
  “哼!”
  薄九城不耐煩給這醫師診治,黑著臉問:“拿些月蛖肉來。”
  蛖是一種海蚌,亦是海外殘留的上古妖獸,可惜實力卻是平平,沒什麼攻擊力,但是它的肉吃了可以穩固心神,避免走火入魔,是東海修士甚為喜愛的東西,加上海外修士不差錢,把這玩意捧得有價無市。
  估計只有薄九城,才能這麼不當回事。
  醫師面有難色,還是那個淵樓修士機靈,立刻說:“少主稍待,容屬下去找。”
  薄九城冷哼一聲,神情勉強緩和了些。
  其實他也清楚,就算島上有月蛖肉,自己屬下又不管庫房,肯定搞不清楚,只是他已經亂了方寸,到處遷怒,噩夢困擾得他既不能休息,也不能修煉。
  該死的陳禾。
  薄九城憎惡的想。
  東海梁燕閣一反常態,自一年前開始追繳淵樓勢力,兩邊戰得東海修士人人心慌意亂,就連淵樓中人,暗中議論的也是“少主帶人襲擊梁燕閣的船,惹惱了對方”,氣得薄九城直翻白眼。
  他已經強追猛打,沒放過一丁點機會,陳禾竟屢次三番從他布下的死局中逃脫。連妖靈蛟都被殺了,簡直豈有此理!
  前世是他輕信輕敵,今生他已經吸取了教訓,怎麼還是這樣?
  薄九城越想越怒,將數日前收到的那封紙鶴傳書刷刷的撕得粉碎。
  ——裂天尊者與血魔釋灃,帶著自己的人,以及青州、冀州兩位魔尊的屬下,去南海了。
  淵樓有些風雨飄搖,若不是一貫神秘莫測,這回老底都可能被梁燕閣掀了,薄九城不是笨蛋,知道這是沖著自己來的。
  復仇不成,反而陷入困境。
  薄九城腦殼生痛,憑他怎麼想,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站在陳禾那邊,而前世這時明明是個無用散修的陳禾,這次竟然有血魔在旁。
  原本伸手就能掐死的螻蟻,蹲在一只猛獸的身上。
  不對,是一群猛獸。
  薄九城盛怒中,眼角忽然瞥見地上多了個影子,還以為是屬下進來稟告,想也不想,隨手抄起一柄如意砸出去。
  “廢物,滾!!”
  預料中的碎裂聲沒出現。
  薄九城抬頭,驟然臉色全變,嚇得蹦起來站直了。
  一個黑色衣袍,極為高大的男子無聲佇立在房內,他其中一只眼睛裡生了兩個瞳孔,加上劍眉星目,威勢赫然,這點異象就更顯得他非同凡響。
  薄九城丟出去的如意,像被無形的手托著一樣,懸浮在他面前。
  “爹…”薄九城木木的站在旁邊,心驚膽戰的看著那柄如意。
  “又做噩夢了?”
  黑袍男子——淵樓之主,薄雲天神色冷淡的說。
  薄九城勉強擠出一點笑容:“爹,你不是出海去攔截那幫不知好歹的中原修士了麼?”
  “事情出乎意料。”
  薄雲天與他兒子截然不同,眼下明顯是大敗而歸,他卻看不出一點惱恨模樣,甚至對著剛才沒顏色到沖自己砸東西的兒子,薄雲天也只字不提。
  “難道對方是虛張聲勢,還是?”薄九城絞盡腦汁的想。
  他的父親向來嚴厲,雖然薄九城要什麼,他給什麼,從不斥責打罵,但薄九城就是對他十分畏懼。
  薄雲天淡淡一眼掃來,他立刻沒底氣的慌張起來:“梁燕閣咄咄逼人,中原那群家伙吃飽撐著沒事做,也來找麻煩,爹,我們怎麼辦?”
  “不是我們,是你怎麼辦。”
  “啊?”薄九城傻了,一瞬間他以為薄雲天要將他當做棄子丟出去,霎時又驚又怒,猛然抬頭。
  薄雲天冷冷說:“這十多年來,你行為怪異,噩夢的毛病也是那時有的。妖靈蛟死後,你更加暴躁,對屬下罵個沒完,我不記得把你教成這種樣子。”
  薄九城眼神游移,張口要說什麼,又忍住了。
  “我派出去大群妖獸,巫玄鳥與惡蜮竟都無功而返。”薄雲天想起他在遠處看到海面一片火光,木中火與石中火交融的景象時,神色愈發陰冷,“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繼續欺瞞下去,是想我父子葬身東海嗎?”
  “……”
  薄九城顫抖著手,好半晌才啞著嗓子說:“此事逃過荒謬,怕您不信。“
  薄雲天不置可否。
  “…變故確由十多年前而起,我忽然…有了前世記憶,不不,是我忽然回到了數百年前。”薄九城語無倫次的說,“前次我一時大意,中了暗算,只有元嬰逃出,卻受創嚴重,回到東海藥石無效,重塑的軀體也破敗不堪,不死不活的拖了數百年,含恨而死。”
  薄雲天眉頭緊皺:“誰的暗算?”
  “陳禾!”薄九城咬牙切齒的說,“那小子本是一個不起眼的散修,來東海投靠淵樓,沒想到——竟是打著東海奇珍的主意,我屬下盡是一幫廢物,不是被他殺了,就是被他策反,淵樓的禁制不知道為什麼對他無效,後來他修為將至元嬰期,按淵樓的規矩,是要來島上,由爹你再下一重禁制的,沒想到他就此背叛,連夜逃脫了!”
  走之前,還殺了薄九城。
  “若非我有護身法寶,連元嬰也無法逃出。”
  薄九城恨得不行,原以為淵樓實力,將這個叛徒抓出來殺死,還不是輕而易舉,結果——
  “怪物!他前世百歲不到,就成了大乘期魔修,這次二十歲就是化神期了!”薄九城癲狂的大叫,“這不可能!一定有問題,他也不該有師兄,他只是個窮困無用的散修而已。”


☆、第181章 得償所願

  船身從風浪中微微搖晃。
  陳禾是在熟悉的氣息圍裹下醒來的,他閉著眼睛,混沌一片的腦中,從蜃珠流出的記憶,慢慢找回了意識,隨即僵住了。
  ——他好像趴在釋灃的膝上?
  這是他小時候才有的習慣,蜷縮著窩在釋灃身前,讓自己完完全全罩在釋灃的影子裡,唯恐黑淵谷眾人繪聲繪色提到的那些妖魔鬼怪、漂亮女修,從黑暗裡冒出來,陳禾連根手指都不敢探出釋灃的影子范圍。
  陳禾唰地坐起來,耳根發熱。
  釋灃盤膝而坐,雙目微閉,似在修煉。
  陳禾眨了眨眼睛,終於想起船遇到妖獸襲擊後,他擔心師兄感悟功法是否受到影響,追進船艙想問清楚,孰料釋灃又閉目打坐去了,他百無聊奈,只能坐在一旁發呆。
  從詹元秋的事,想到中原修真界未來的變化,從趙微陽想到聚合派的崔毒蛇,隨即又想到天界北玄派。
  最後胡思亂想到無甚趣味,索性閉目養神。
  ——釋灃還在修煉,陳禾只敢在一旁等待或護法,萬萬不能自己也一頭栽進去感悟功法,海上危機四伏,淵樓必定不死心還有後招。
  船晃晃悠悠,石中火那鬧事的孩子也被他關在船艙外了,陳禾逐漸放松心神,不知不覺的睡著了,甚至在釋灃的氣息感染下,他越睡越沉,本能的蹭了過去。
  這可真是要命的尷尬。
  化神期修士不用入睡,陳禾會這樣,還是因為他潛意識的感到疲乏,記憶即將出現空白,如今迷心症這毛病不算大,但陳禾每次醒來時,有那麼一瞬,是徹底糊塗的。
  想到自己在師兄身上賴很久,睡醒還捨不得離開又多待了一陣,陳禾耳後熱得更熱了。
  他輕手輕腳的站起來、退後。
  “你醒了?”
  釋灃低低的聲音響起,陳禾猛地僵在要拉開船艙門走出去的動作上。
  他訕訕的轉過身,垂著腦袋:“師兄。”
  釋灃微微啟目,詫異的瞧了陳禾一眼。
  修煉時被打攪是大忌,也就是北玄派功法特殊,不怎麼在乎這個,饒是如此,釋灃也沒辦法說更多的話。
  靜默半晌,待真元運轉過最後一重天,釋灃收勢而起。
  面對師弟充滿探究的眼神,釋灃笑了笑:“還算順利。”
  陳禾聞聲眼睛一亮。
  “你不必總掛心我的修煉。”釋灃半真半假的斥責,“到底誰是師兄?”
  “哦。”陳禾嘴上這麼說,心中確實愉悅。
  比自己修為增進,甚至比看到離焰尊者揮落天劫還要高興。因為離焰的每一步,只不過是為了那個從未謀面的人,陳禾的每一步,是為了更接近師兄。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凡人的諺語換了方式理解,也頗有興味。
  陳禾一本正經的反駁:“師兄這樣說不對,我掛心師兄的修煉進展,當然是因為師兄的實力高強,我才能高枕無憂。”
  “可惜我的本事還不夠高。”釋灃故意順著陳禾的話說。
  陳禾脫口而出:“再練就行了,我看著呢。”
  釋灃啞然。
  陳禾也發現自己說錯了話,悄悄後退了一步,直接貼在艙門上了。
  釋灃哪裡會讓他逃掉,以陳禾無法反抗的力量,攥住陳禾的手腕,將人禁錮在自己懷中:“脾氣不小了,看來我要將你送去曲爺身邊,你們師徒倆好好談談。”
  “我…我跟師父不熟,有什麼好談的。”陳禾悄悄掙扎。
  “誰說沒有?”釋灃冷著臉答,“在教我怎麼修煉功法這方面,你們都很有心得呀。”
  陳禾沒轍,將准備辯解的話都吞了下去。
  釋灃的氣息近在咫尺,他一抬眼就能看到對方衣領下的脖頸,釋灃又在說話,喉結微微滑動,陳禾一時看得發愣。
  那邊釋灃發現懷裡的人沒了動靜,納悶的低頭一看,發現師弟直直的盯著自己發呆,伸手一摸,果然耳後熱得厲害。
  “……”
  陳禾迅速拽開釋灃的手,故作無事的咳了兩聲。
  垂下的眼眸,悄悄斂去深濃的欲.望。
  這時下頜一緊,整張臉都被釋灃抬了起來,那抹殘留的異樣神情被釋灃看了個正著。
  陳禾一愣,隨即有些慌神——盡管釋灃已經知道離焰的心思,也知道陳禾有了不少前次的記憶,陳禾還是竭力在釋灃面前表現得像原來的自己。
  也許是因為釋灃熟悉的是那樣的“陳禾”。
  也許是因為離焰也樂意做這樣的“自己”。
  野心、妄念,都被盡數隱藏,這樣冷不防被釋灃瞧見端倪,陳禾瞬間心中沒底,沒有露出明顯的驚駭慌亂,純粹是見慣了各種危機,本能的撐得住罷了。
  釋灃定定看了陳禾許久。
  久到陳禾忍不住想說什麼,打破這沉滯的氣氛時,釋灃低聲說:“你這個模樣,不也挺好,何必遮掩。”
  “……”
  陳禾驀地睜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
  “沒有見過離焰,我確實感到遺憾。”釋灃歎息。
  陳禾木然,被釋灃帶回床榻坐下時,還有點回不過神。
  “心事重重,顧忌太多…”釋灃給陳禾數著缺點,一副無奈的神情,“早已對你說過,今次與你相逢,有此劫數,是我之幸。”
  陳禾怔怔的說:“可是——”
  可是釋灃喜歡的是“陳禾”,是釋灃養大的師弟,不是離焰。
  “無論哪一個你,依舊是你,陳禾。”釋灃鄭重的,一字字說。
  見陳禾還是一副回不過神的樣子,釋灃輕撫師弟的臉頰,又補了一句:“同樣,無論哪一個我,仍然是我。”
  ——我們有今日,只是比前世多了一個機會。
  ——前世的錯失,只是因為沒有在合適的時間遇到。
  並不因為你是什麼人,什麼性情,又是什麼樣的經歷。
  “我心悅你,只有你。”釋灃在陳禾耳邊低聲說。
  陳禾一激靈,突然死死抱住釋灃。
  “師兄…釋灃,釋灃…”
  陳禾極少喚釋灃的名字,即使現在,好端端的名字也被他念得磕磕巴巴,含含糊糊,就像極力在忍耐什麼。
  ——師兄說得對,不管是“師弟”還是“離焰”。是同一個人,都會暗慕釋灃。
  無論哪個釋灃,也肯定會喜歡他,釋灃自己深信這點,於是將這個事實告訴陳禾,寬慰師弟。
  陳禾顫抖著。
  不是欣喜,不是激動。
  一個小心翼翼捧住僅有珍寶,唯恐丟了的人,忽然抬頭發現,他有一整個寶庫的金子,都是他的,誰也搶不走,更不怕丟!
  這種心情,或來說去,最終也只能沉澱在四個字上。
  得償所願。
  離焰的,陳禾的,他兩世所有的——
  “別再愁眉苦臉給我看了。”釋灃哄他。
  “胡說,本座從不會如此!”陳禾驟然松手,眼睛一瞇,威脅的看釋灃。
  釋灃忍不住笑起來。
  笑著笑著,陳禾也繃不住了,只能怒視釋灃。
  “先前你瞧著我時,在想什麼?”釋灃沒有忘記,他在陳禾眼中看到的欲.望,隱藏得深沉陰暗,又像月色下咆哮的海潮。
  “沒……”
  陳禾說了一個字,就又頓住。
  他看著釋灃,心中妄念叫囂的期望,讓他眸色暗了兩分。
  釋灃不以為意,將人拽到自己身邊,似笑非笑,卻與以往都不同,沒有一點動手的意思。
  陳禾心頭之火,騰地就冒了起來。
  ——這是師兄默許的。
  伸手扯開釋灃衣裳時,陳禾有些昏沉的晃晃腦袋:不,這是他自己希望的,是離焰想了許久的,他最深最扭曲的獨占欲,想掌控一切的妄念。
  “師兄,船還沒靠岸,這裡無人打攪。”
  “嗯。”釋灃不以為意的看他,
  “師…釋灃。”陳禾輕聲喊。
  他叫,釋灃就應下,逐漸眼中也湧起不可說的欲念,只是極力按捺,任憑陳禾動手而已。
  衣物悉悉索索的聲響。
  轉眼又是含糊不清的呢喃。
  須臾,釋灃猛地睜開眼睛:“陳禾!”
  罪魁禍首癱軟在他身上,臉貼在他胸口,滿頭是汗,臉色發白。
  “你在做什麼…你…”釋灃欲言又止。
  陷入熟悉熾熱的地方,只是太突然,連他都在皺眉。
  不痛嗎?這麼貿然,這樣——釋灃有些驚疑,又被熾熱的情火折磨著,再也忍不住,翻身欲起,准備將陳禾攬在懷中,換一個兩人都輕松的辦法。
  “別動!”
  釋灃一頓。
  “不准動。”陳禾眼角通紅,氣勢洶洶的說,“讓我來,師兄躺著就行。”
  “……”
  釋灃一時竟被陳禾震住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抬手按住陳禾的肩,試圖勸說:“不是這般,你要——”
  “我會看!”陳禾瞪了釋灃一眼。
  釋灃想了一陣,這才意識到師弟說的是蜃珠記憶,頓時哭笑不得。
  第一次陳禾喝醉了,糊裡糊塗成的事,第二次陳禾不敢看之前記憶,笨手笨腳只記得擦眼淚,第三次又是滿腦袋的雙修,功法……
  現在變成了箭在弦上,還要等師弟臨時看蜃珠學嗎?
  陳禾邊看,還邊威脅他:“今天師兄必須聽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每次寫這種,都是卡得不行,然後寫完想下樓跑三圈——默默看了眼外面的大雪,作者君放下本本,縮回被窩思考人生難題:
  等這個文寫完,情(rou)話(ma)技能就刷到了新高度吧,但我要這個情話技能干啥(╯‵□′)╯︵┴═┴


☆、第182章 海市蜃樓(上)

  汗水沁出,緩緩滑落。
  手指緊緊攥著釋灃的肩,甚至留下了清晰的紅痕。
  海上剛剛過去一場持續兩天的風暴,船艙外的甲板上布滿雨水,風帆濕透,沉重的耷拉在桅桿上,等待著船工將它緩緩扯下。
  風浪仍未平息,船上氣氛沉滯。
  眾人目光在海中掃來掃去,唯恐忽然冒出一只妖獸。
  自遇到巫玄鳥與惡域後,接下來的十多天航程,都平安無事。這讓詹元秋心裡也嘀咕起來:淵樓理應有後手,如今消失不見,恐怕是見勢不妙,果斷撤走了。
  詹元秋散修出身,見過的陣仗多了。
  ——這樣當機立斷,抽身就走,看來薄雲天也是個厲害角色。
  “放下風帆,別的旗語不用理會。”
  穿過布滿風暴的環海,意味著將要抵達海市蜃樓了。
  離目的地越近,海上就越熱鬧。
  能前往海市蜃樓的,肯定不是普通人,船是一個賽一個的結實牢固,船首裝飾的雕塑奢華,有象牙的,也深海生物的骨骸,上面鑲嵌著各種名貴寶石,閃爍生光。
  有些七八丈高的寶船,堪比宮殿亭台,連修士也看直了眼。
  比了下那艘船甲板的高度,再看自己乘的這條船。
  “這可真是…”魔修們紛紛搖頭,完全忘了初見這船時的滿意。
  裂天尊者見眾人一副眼饞得不行的樣子,冷聲道:“單耐看何用,當靶子嗎?喜歡就自己用全副家當去海市蜃樓買一條,回去的時候自己走。”
  眾魔修趕緊搖頭,開什麼玩笑,淵樓還虎視眈眈,再說他們買船干啥,又不是來南海定居!
  雖然修士不會暈船,但整天在海上這麼搖啊晃的,一點也不踏實。
  “不知船何時到岸。”有人翹首企盼。
  “噯,前面還有艘更大的船!”
  船首有人驚訝的咋呼起來,魔修們圍過去一看,都嚇著了。
  海上行船,首先看到的是極遠處的帆影,隨後才能逐漸見到船身,而遠處“那艘樓船”氣勢磅礡,仿如宮殿,層比鱗次,雕梁畫棟。
  這得多大、多高的一艘船?
  “哈哈,竟有一群土包子。”
  眾人怒目而視,發現是旁邊另一條船上的人。
  “拿上千裡鏡,好好開眼界罷。”那人滿身都掛著珠寶,肥肥胖胖,還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裂天尊者看不下去,哼了一聲:“不是船,那就是海市蜃樓。”
  隨著距離慢慢靠近,眾魔修也終於看清亭台樓閣的周圍漂浮著厚厚白霧,宛如仙境。
  “哪來的窮酸,能找到真正的海市?”胖子打量這邊樸實無華的船,不屑的說。
  礙於尊者在,眾魔修硬是忍著怒氣看那條船順風順水的掠過這邊,向海市蜃樓駛去了。
  詹元秋心裡奇怪,怎麼今天大家的脾氣都變好了?他轉頭一看,發現裂天尊者在等自己發話,豫州魔修也是同樣,其他人沒敢吭聲。
  這種所有人都看自己臉色行事的模樣,讓詹元秋滿心的微妙。
  呃,感覺還不壞。
  盡管稀裡糊塗變成了這樣,詹元秋還是要出聲解釋一二,否則這幫人憋著氣,事到臨頭又要怪到他頭上了,詹元秋當然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南海形勢復雜,淵樓不知潛伏在何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說得不錯,你們都給本座安分點。”裂天尊者立刻道。
  眾魔修只好將這口氣吞進肚裡,無精打采的應諾。
  個別善於奉迎的,忙不迭的說:“尊者真知灼見,國師高瞻遠矚,我等萬不及也。”
  詹元秋:……
  他閉眼掩飾了下復雜情緒,狀若隨意的開口問:“海市蜃樓將至,可要去喚血魔與陳公子?”
  “不必!”
  出乎意料,這次裂天尊者拿主意了。
  詹元秋驚愕的看師兄,只聽裂天尊者說:“這霧是南海妖蚌吐出的蜃氣所化,真正的海市蜃樓,深藏在霧氣之中,屆時所有人下艙,不可看蜃氣幻景,否則輕者意識迷離,嚴重的功法錯亂七竅流血而死。”
  “啊?尊者,那我們的船?”
  “駛入霧氣之中,自有南海妖修來接。”
  如果蚌妖覺得這條船上的人,不配買自己的東西,就會將船驅逐出去。
  “原來如此。”眾人歎服。
  見裂天尊者當先離開,他們也紛紛跟上,沒人願拿自己的性命修為開玩笑。
  隔著船艙聽到這吵雜的動靜,釋灃的眼神忽然變得清明起來。
  他輕輕伸手攬住身上的陳禾,汗濕的肌膚貼合在一起,毫無間隙。
  陳禾鬧得有些荒唐,他昏沉時毫無章法的在釋灃脖頸與胸前啃咬,現在到處都是淤腫的紅痕,加上肩膀的指印,在暗無光亮的艙室裡,隱隱綽綽的。
  釋灃抹去陳禾臉上的汗珠,後者微微睜眼,卻因為沉溺在愉悅中,有些茫然。
  半晌,陳禾才醒過神,他側頭在釋灃手肘處親暱。
  那舔舐,微癢而曖昧。
  釋灃深深吸了口氣,勉強克制住自己,低聲說:“船就要到了,起來罷。”
  “誰說的…”陳禾原先雙手攥住釋灃的手臂,這一停,反而有些撐不住了,搖晃著一頭趴下來埋在釋灃肩上。
  曼聲低吟。
  位於上方的人,顫抖著想重新坐直。
  釋灃隨即起身,按著陳禾的腰背,不讓他再亂動。
  “你…何必這般。”釋灃聲音微啞,覆身將陳禾完全罩在自己臂彎中。
  船艙內的響動比先前更大了一些。
  氣息急促。
  陳禾掙了一下沒脫開桎梏,剛皺起眉,船隨著風浪搖晃的動靜,折騰得他跟著抽搐,腿腹蜷縮,音不成調,只余破碎含糊的嗚咽。
  他昏沉的伸手摸釋灃的臉。
  ——釋灃微彎的眼睛比映著絢燦棠梨還要漂亮,這種神采,平日絕不會有,眼角與額際都是一片緋色,長發散在汗濕的臉頰與肩上,被黏成一縷縷,有的還貼在手臂,甚至落在陳禾的胸口。
  就跟蜃珠記憶裡看到的一樣。
  陳禾心滿意足,這就是他想要的,也是他得到的。
  方才看見釋灃逐漸顯出這番神態時,他險些迷醉在其中,膝蓋與雙腿發軟,搖搖晃晃,幸好風暴起了,這番失態,也沒讓釋灃發現。
  釋灃俯頭,渡真元給陳禾。
  唇齒觸碰時,兩人都是微微一掙,釋灃吃驚陳禾的力氣,陳禾是捨不得松開。
  待內息稍定,一切歸復平靜時,釋灃用手指壓住陳禾的眉心,引導剛才雙修所得的那股真元,將蜃珠暫時封在裡面。
  “嗯?”陳禾遲鈍又茫然的看師兄。
  “出去後,將石中火召回,護住紫府靈台,直到離開海市蜃樓前,都不可動用蜃珠。”船距離海市蜃樓越來越近,釋灃只能趕著叮囑。
  陳禾失神的盯著釋灃,好像聽見了,又不清楚怎麼回事。
  “…萬年蜃珠,會引得蚌妖注意。”釋灃只能再次提醒。
  事實上,吐出蜃氣的妖蚌,若是與陳禾得的這顆萬年蜃珠為不同性別,海上蜃氣就會本能的產生變化,出現“陳禾最想要的景象”,釋灃怎會讓這種事發生。
  “算了,你睡罷。”釋灃放棄與意識昏沉的師弟說正經事。
  陳禾卻搖搖頭。
  他這樣無所顧忌的貼近,釋灃呼吸又止,半晌後果斷起身,讓陳禾躺回榻上。
  “師兄…你不讓我用蜃珠,忘了你怎麼辦?”陳禾低聲問。
  他疲憊不堪,困倦得不想睜眼,四肢百骸的酸楚與內息充盈的滿足,都是荒唐的結果。
  “就算忘了我,也還是你。”釋灃輕聲說。
  “我不應該…早知道,我就不…”陳禾懊惱的嘀咕。
  釋灃給他重新理好衣裳,溫和的勸:“師兄會在這裡,一直在這裡。”
  “唔。”
  “就算你不記得,也不會離開。”
  陳禾沒吭聲,過一陣,氣息轉勻,靠在釋灃臂彎中沉沉睡去了。
  釋灃解開隔絕聲音的陣法,隨意扔出一塊符菉,將船艙裡變得古怪的氣味抹消得一干二淨,衣服與床榻的狼藉也照樣清理了一遍,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釋灃閉目調息,眉稍眼角的異色迅速斂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多久,船艙外又是一陣吵雜。
  “霧氣近在眼前了,所有人快離開甲板…舵也不要管!”
  很快,水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就成了唯一的動靜,船進入濃厚的霧氣范圍內,正順著水飄。眾魔修惴惴不安,只凝神細聽外面的動靜。
  裂天尊者抽了抽鼻子,疑惑的看隔壁:釋灃剛剛用了符菉?靈力波動有點不對,好端端的用符菉掃艙房干什麼?難道下船前還要把自己住過的地方清理一遍不成?
  詹元秋沒有那麼高的修為,沒發現倒是樂得輕松,否則猜出些許端倪,國師的眉頭又要擰成結了。
  “砰。”
  船似乎撞到了暗礁,重重顛簸了一下。
  元嬰以上的修士同時睜眼,他們感到,那不是一塊礁石,而是磨盤大小的蚌殼。
  這一片海域,顯然隱藏著無數蚌妖,這種掉進妖獸老巢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183章 海市蜃樓(中)

  “哧哧。”
  海浪聲中傳來奇怪的聲音。
  船左側重重的一歪,好像有什麼東西扒拉上來。
  眾人悄悄按住儲物袋,這情形誰都沒經歷過,南海蚌妖威名在外,他們得罪不起,但也不敢輕信。
  一時間,他們暗自埋怨梁燕閣的人,為何要將約見聚頭的地方定在海市蜃樓。
  誠然,有蚌妖在,這是南海最安全的一處地盤了,可妖獸本身就與修士不睦,這能行?(沈島主與梁夫人:……)個別知曉點隱情的,又在嘀咕,出身南海的浣劍尊者已經死了,在海市蜃樓不會遇到問題嗎?(裂天尊者與詹元秋:……)。
  他們滿腹疑惑,卻只能悶著。
  拿主意的是幾位魔尊,尋常人插不上話,也沒資格說三道四。
  “砰。”甲板壓上了重物,船又是一晃。
  眾人心跟著一揪。
  “噗。”不知道是誰,竟低聲笑起來。
  連裂天尊者都一陣訝然,剛要斥責,忽聽那笑聲傳來的方向有人竊竊私語。
  “咱們這艘船,結實是足夠了,可也普通,換成方才那胖子的數丈高的寶船,蚌妖們爬起來不累得慌?”
  還真是!
  眾魔修細細一想,忍俊不禁。外面的詭異聲響,也被他們想成了沒腳的蚌,努力扒拉在船舷上,使勁往上挪的可笑模樣。
  “咯崩。”
  “哈…”
  笑聲很低,但笑的人卻不少,這讓剛爬上船的妖獸停頓了一下。
  ——每年來海市蜃樓的人多了去了,無不屏氣凝聲,一派肅穆,凡人嚇得驚叫的有,修士緊張得捏著法寶不放的更多,哪有這樣嘻嘻哈哈不當回事的。
  帶著寒氣的海風,透過艙門往裡灌。
  眾人一個哆嗦,頭腦被凍醒了,全都閉上了嘴。
  ——修士不懼寒暑,讓他們感到陰冷的風,多半都是有名堂的,沒人想去嘗試南海蚌妖的本事。
  “來者何人~”
  陰風裡,一個滲人的聲音問。
  就像刀子刮在銅器上,尖銳難聽,還夾雜著說不分明的嗤嗤怪響。
  釋灃沒出聲,船上靜默了一陣,詹元秋終於認命的拍拍袍子,閉著眼睛推開艙門出去了。
  迎面就是一股刺骨的涼意,海風中浮動著一股甜膩的香味,說不清道不明的,能讓人瞬間沉醉其中。
  詹元秋定了定神,隨意選了個方向,神態恭敬的拱手一禮:“我等自中原而來,久慕海市蜃樓盛景。”
  “哦~~”那個怪聲忽然嘶啞的笑起來,“有趣,中原修士我見得也不少,不敢出來的有,不屑出來的也有,就算站出來了,也忍不住要用神識來探,你倒識趣。”
  詹元秋死死閉著嘴,就算聽了不高興,這會兒也不能反駁,他從來不相信海市蜃樓裡只有蚌妖,南海多妖獸,能在這裡立足的,絕對不簡單。
  否則薄雲天為什麼要蟄伏在東海,與梁燕閣爭地盤,南海大片大片的海域都是無主的,除了妖獸就是妖修,正經人類拎不出幾個。薄雲天一個大乘期修士,完全可以把老巢安在這裡,旁人想找也找不著。
  “前輩說笑了。”詹元秋不想跟妖獸繞圈子。
  怪聲嗤地的一笑,忽然自言自語:“等等,你這一身打扮,我怎麼瞧著有點眼熟?”
  詹元秋嘴角抽搐了一下:“在下為本朝第十八代國師。”
  “原來是你?”對方失聲驚呼,“詹元秋!”
  整船的魔修都愣了一下。
  詹元秋很出名麼?有名到南海的妖獸都知道??開玩笑吧。
  性情早被世道磨礪得沒什麼驕傲的詹元秋第一反應是——難道這天涯海角,還能遇到仇家嗎?不是仇家把他的名字記這麼牢做啥?
  “呵呵,瞧上去不賴。”
  “……”
  “氣質不俗,與你師父一模一樣。”
  詹元秋大驚,裂天尊者也聞聲而出。
  他沒來得及閉眼,只見周圍霧氣彌漫,濃厚的白煙罩出了整個海面,船身傾斜,甲板上全是海水。
  趴上來蠟燭船的不是蚌妖,而是一只巨大的青色海蟹。
  背甲色澤通透明亮,珵亮生輝,就跟上好的青玉一樣。
  兩只巨大的鉗子,一個卡住船首,防止船只側翻,另外一個搭在甲板上,螯鉗呈鋸齒狀,十分鋒利,海浪沖得船身一動,鋸齒摩擦時就發出了剛才聽到的怪聲。
  裂天尊者:……
  別說他們這艘小船了,這妖獸的體型,再高十倍的船甲板,它也能扒得上去。
  倒是他們乘坐的船太小,只夠容納妖獸海蟹的一只鉗子,擱著那裡伸展不開,看起來還挺委屈的。
  裂天尊者迅速將詹元秋往後一拉。
  ——都快站到妖獸鉗子裡了,危險不?
  裂天尊者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周圍濃霧驟起變化,喧鬧的市井,高朋滿座的酒樓,吆喝著扔骰子的賭坊,曼聲長吟的歌姬在教坊中揮著水袖,腰肢款擺。
  沉寂無聲的海面,好像忽然變成了各種聲色煙花地溫柔鄉。
  還有市井貨郎的叫賣聲,小販與大嬸爭價錢的嗓門。
  “買定離手!”
  “糖畫,泥人!鮮肉元宵,十文錢一碗。”
  “客官,菜來嘍!正宗的黃河鯉魚!”
  “陌上人如玉,那公子世無雙咿呀~”
  詹元秋大驚,他沒睜開眼,這突然而起的變化,難道是——
  “師…尊者?你看了蜃氣?!”
  滿船的魔修全都傻住。
  蜃氣幻景,是人之喜好,可以是情孽,可以是求之不得,又或者是早已遺忘的珍寶,無論如何,都是執念。
  所以裂天尊者的執念就是賭坊、市井、酒樓外加教坊?
  這也太世俗了吧!
  “難道,海市蜃樓到了?”有人試圖找出合理解釋。
  “海市蜃樓上還有賣黃河鯉魚的?這魚跑得也太遠了點吧!”
  “就是,還有唱弋陽腔小曲的歌姬?”
  他們還沒說完,船外的妖獸捏著螯鉗,發出一連串難聽的怪笑。
  “挺熱鬧,多謝閣下讓我大開眼界。”海蟹饒有興致的左右打量。
  蜃景並沒有連成一片,間隔的霧氣緩緩流動,左右分別是教坊酒樓,前面市井百態。後方是熱火朝天的賭坊。
  這不是關鍵,重要的是蜃景裡的每個人,腰上都明晃晃的掛著一個荷包。
  有的是粗糙藍布,有的精心繡出的,還打著漂亮的絡子。
  那些看起來有錢的人,更是帶著一堆精巧的小物件,腰帶上的玉佩,手中的扇墜,琺琅鼻煙壺,裡面填了香球的鏤空金薰球,各種各樣,琳琅滿目。
  裂天尊者嘴角一抽,手指忍不住動了一下。
  他克制著,不去看蜃景。
  “尊者?”詹元秋心驚膽戰,唯恐裂天在這裡出了什麼事,他回去怎麼向浣劍尊者交代(這跟你師父叮囑的話是反的吧)。
  “無事。”裂天尊者從來沒這麼慶幸過,這一幕只有自己一人看到。
  詹元秋閉著眼,魔修們都在船艙中。
  曝光秘密,果然是天下最尷尬的事。
  裂天尊者掃了妖獸一眼,發現那只海蟹正捏著鉗子,饒有興趣的看著教坊歌姬的身段,又轉頭垂涎欲滴的看那盤黃河鯉魚。
  “不錯不錯,哈哈哈,有趣有趣。”
  海蟹妖獸用它比哭還難聽的聲音,愉悅的說:“比上次那個不慎看到蜃氣的家伙有意思,一群光溜溜跳舞的女人,眼睛抽筋一樣的翻,問了半天,將他拎起來塞進海裡讓他清醒,才告訴我那是十六天魔舞!就那等玩意,真是掉價!”
  “……”
  十六天魔舞,是西域梟風尊者麾下的羅剎門看家本事。
  端的是千欲一念,色授魂銷,不是秉持本心的正道修士,都不敢領教,妖獸說的那個倒霉鬼,有幸見過?
  眾魔修羨慕有之,感慨有之,不知說什麼好。
  妖獸,怎麼能明白十六天魔舞的威力呢!
  “你們從中原來,是…”海蟹妖獸想了想,改口說,“向萬春派來的。”
  詹元秋趕緊接話:“正是。”
  “行了,隨我來罷。”
  海蟹干脆的說完,松開壓住甲板的鉗子。
  船輕輕一晃,已被推得向遠方飄去。
  詹元秋默默擦去額頭冒出的汗,催促裂天尊者回去:“尊者,請!“
  “……”
  裂天尊者不捨的望周圍喧嘩人群的——荷包!
  急著回去做甚,難道多看幾眼也不行?
  “蜃景蠱惑人心,對修行不利。”詹元秋閉著眼睛勸,他看不到但是聽得分明。他也不懂為什麼裂天尊者的執念會是這樣熱鬧的世俗景象。
  難道他這位師兄,雖然是魔道第一尊者,手中實力龐大,又為大乘期魔修。其實本心向往的還是人間平凡?
  詹元秋對裂天尊者肅然起敬,他就覺得浣劍尊者不會收下一無是處的徒弟。
  海浪翻湧,風聲呼呼,詹元秋衣袍頭發都被吹成了一條直線。
  “…前輩,是不是太快了?”詹元秋小心翼翼的問。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讓你們快點到啊。”海蟹悶聲回答,為自己的賣力氣表功。
  “……”
  “半日的航程,保管你一盞茶的工夫內到!”
  船艙內魔修東倒西歪,詹元秋只好努力穩住。
  船底都快離了海面,海蟹妖獸根本不是在推,而是扛著船迅速前游。
  “這…我們不急。”詹元秋趕緊說。
  “沒什麼,我弟弟很喜歡你,到海市上,多買點寒泉蝦,我弟弟愛吃。”
  “令弟是?”
  “你養的那只龍涎蟹啊!”
  詹元秋木然想,好樣的,當初浣劍尊者用來敲詐他的小螃蟹。
  
☆、第184章 海市蜃樓(下)

    海蟹妖獸以力排千軍的氣勢,身後海浪被帶成了兩道白線,浪花飛濺,激流翻起的泡沫在海面上鋪了好大一片。
  “誰?怎麼回事?”
  “你踩到了我的殼!!”
  “噗呸,差點把我沖跑了!”
  “老哥,這是我領的船走的路,你別搶啊!船上誰啊,這麼急是要趕著投胎?”
  眾人聽著海中傳來的聲音,神情難看。
  幽暗海域,看似平和,原來水面下有那麼多妖獸,如果真有人無意中闖入濃霧,又哪裡逃得掉?
  “讓讓,都閃開,這是中原來的貴客!”
  海蟹妖獸扛著船橫沖直撞,轉眼就去得遠了,留下一群憤憤不平的妖獸。
  “中原能有什麼貴客?”
  “胡說,你忘了小春?”
  “啊對,小春~”
  這裡多暗礁,航路原本彎彎曲曲,蚌妖們伸出足絲,依附在水下巖石與珊瑚上,愜意的半張開殼,一邊打量今年來參加海市的船只,一邊吐著蜃氣。
  修士、人類、來一個呀!快走出船看看,給蜃景添光增彩!
  它們趴伏在礁石上,船只必須避開,眼下海蟹妖獸扛著船就沖,抄近路,走直道!暗礁八只腳踩過,擋路的蚌妖被激流沖的殼一抖,下餃子似的紛紛掉落。
  蚌妖們化為人形,東拉西扯的將同伴撈起來。
  它們眸色各異,全身赤.裸,長發濕漉漉的披在白皙圓潤的肩頭,半身浸於海水中,像極了凡人異聞怪談裡提到的水妖。
  “小春很久沒回來了。”
  “是一百年,還是三百年?”蚌妖遠眺船只的影子,歎息,“聽說人類壽命短,難道我們再也見不到小春了?”
  蚌妖的感慨無人聽見,詹元秋被船顛得暈頭轉向。
  “到了,海市蜃樓!”
  青色海蟹咋咋呼呼的嚷著,船身一抖,驟停之後剎不住,船從海蟹背上滑落,重重磕上礁石。
  咚的一聲,聽得人腦袋發懵。
  “船沒事吧!”詹元秋嚇得睜開了眼。
  只見眼前天空海闊,濃霧不再。
  轉頭看到白霧漂浮在遠處,接天連地,只空出中間一塊海域,簡直像把這裡隔離成了世外桃源。
  詹元秋沒空管別的,他發現船足夠結實,沒撞壞後,頓時松了口氣。
  ——想想吧,要是船漏了損了,這事歸誰?
  釋灃閉口不言,裂天尊者還等著聽詹元秋的決定呢,至於陳禾,絕對會鄭重其事的將“順利回中原”這個重責托付給詹元秋,心情好,也許會過來幫把手。
  詹元秋心有余悸。
  一抬頭,正眼看到海蟹妖獸的模樣,頓時呆住。
  這是浣劍尊者當初用來坑他的那只小螃蟹的哥哥?太大了吧!
  他下意識的摸向袖中法寶。
  那是一個裝滿海水的玉瓶,瓶口剛剛傾斜過來,就有了動靜。
  小龍涎蟹察覺到熟悉的氣息,慢條斯理的掙出睡覺的窩,扒拉著詹元秋的袖擺往上爬,蹭蹭幾下就蹲到了肩頭這個好位置,青玉殼軟嫩得好像一用力就會捏碎,小鉗子裡生著細細小小的鋸齒,同樣威武的喀嚓比劃,可惜連詹元秋的頭發也夾不斷。
  這只小螃蟹只有拳頭大,最早喜歡詹元秋的鞋子,自從詹元秋穿上國師這身紫袍後,它哪都愛鑽,龍涎蟹養起來說省心也很省心,只要有新鮮魚蝦,珍稀香料熏著衣服,不愁它不親近。
  此刻對上一個眼珠比詹元秋整個人都大的海蟹妖獸,它絲毫不懼,還憤怒的不斷沖大海蟹揮鉗子。
  “阿弟,你怎麼比在家時還瘦?”
  大海蟹突出在甲殼外的眼柄無精打采的耷拉下來,心痛的念叨,“怎麼出去一趟,連哥哥都不認識了。”
  詹元秋:……
  ——這大小懸殊差距也太多,它到底是怎麼看出他弟弟胖瘦的?
  南海妖獸果真非同凡響。
  眾魔修陸陸續續走出船艙,神情各異。
  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片灰白的暗礁,十分荒涼,上面東倒西歪的蓋了些房子,凡人說爛泥糊不上牆,這些房子每個都像爛泥糊出來的。
  硬要說有什麼不一樣的,就是暗礁邊躺著一排大蚌。
  從整條船大小,到磨盤大,應有盡有。
  這些蚌躺在礁石上晾殼曬太陽,齊刷刷翻個身,景象尤其壯觀,特別是蚌縫在日光下透出的璀璨珠光,不止價值連城,還生出肉眼可見的靈力波動。
  蚌妖們曬熱了,哧溜往海水中一滑,又乘涼去了。
  海蟹妖獸興沖沖的指路:“趕緊上岸,先把船停泊在那邊,聽說有房頂不漏水有床榻的屋子只有十幾間唷!”
  “……”
  就住船上不行嗎?
  ——他們一點腳踏實地的想法都你沒有了!寧可在船上晃著!
  眾魔修狐疑的看海蟹。
  走錯地了吧!名聞遐邇的海市蜃樓,就在這種破地方?
  “既來之,則安之,怎能以眼中所見,臆斷事實?”裂天尊者冷聲說。
  “尊者的意思是?”
  “此地就是海市蜃樓。”
  “呃…尊者來過?”眾人肅然起敬。
  “早年。”裂天尊者點點頭,裝得跟真的一樣,其實他都是聽浣劍尊者說的。
  大家更是信服,不愧是魔道第一尊者,多年前就敢獨自來到妖獸巢穴一探究竟,他們一路晃悠不安的心,終於稍微定了些。
  “不知尊者可否為我等解惑。”有魔修恭恭敬敬的問。
  詹元秋趕緊救場,他輕咳一聲:“當務之急,還是趕緊上岸,與梁燕閣聚頭,我們離開中原也有大半個月了,不知修真界有無要事發生,淵樓那群鼠輩又躲到了哪裡。”
  裂天尊者從善如流,正色道:“說得不錯,出海遠至此地,正事不可耽擱。”
  釋灃適時開口,他人還在船艙中,傳音卻近在咫尺,令每個人都聽得分明:“裂天道友帶一半人上岸罷,另外一半與我守船。退路不可斷。”
  眾人心悅誠服,就是這個理。
  妖獸巢穴之中,哪能放心。
  孰知釋灃不是不想去海市蜃樓,而是陳禾沒醒。
  外面詹元秋面現難色,照理說他該留在船上,他是向萬春的屬下,又不是裂天尊者的屬下,沒必要隨行——可事實是,他不跟不行。
  “你也去罷,我屬下交由國師代管。”釋灃不動聲色的說。
  眾人應諾,看詹元秋的眼神愈發古怪,陳禾這麼說他們還能嘀咕幾句,連血魔也開了口,這事成板上釘釘了。
  詹元秋頂著壓力,正想說點什麼,忽見濃霧中自不同方向駛來三條船,甲板上同樣空空蕩蕩,海浪裡隱隱綽綽可見三只妖獸的身影,顯然也在推船。
  “七哥,十六,十九。”
  青玉海蟹大喜過望,扯著刺耳難聽的嗓子高喊;“快過來,弟回來了!”
  驟然海浪翻湧,三條白虹氣勢磅礡的直沖礁岸而來。
  邢裂天詹元秋:……
  以神識辨別情況的釋灃:……
  “嘩!”撲來的海浪灑了眾人一臉一身。
  三只大海蟹連扛船的姿勢都一樣,擠成一團,沖著詹元秋——肩膀看。
  小龍涎蟹靈智未開,不懂什麼手足親情,它以為這群同類要來搶自己的收藏品兼喂食者,頓時大怒,狠狠的捏鉗子。
  “弟怎麼瘦了?”又一個蟹眼金睛。
  “外面的食物差勁,弟挑嘴。”小一圈的這只海蟹,看起來睿智淡定。
  “我早就說了,不要弟跟小春出去見世面,你們不聽。”最大只的那個痛哭流涕,“這下可好,不認哥哥了。小春心眼多,慣會騙人…咦,等等,小春呢?
  四只海蟹面面相覷。
  “這位是中原的國師,應該是小春的徒弟!”海蟹妖獸吭哧吭哧的說。
  齊刷刷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詹元秋身上。
  詹元秋眼角抽搐,裂天尊者表情古怪。
  ——所以浣劍尊者真的叫向萬春?
  小春……
  “哈哈哈。”裂天尊者大笑,這是個什麼稱呼。
  詹元秋默默的,默默的看自己這位師兄。
  就算真的好笑,也得憋住啊!難怪師父整天說大徒弟不順他的心。
  眾魔修本來沒想到,裂天尊者這麼一笑,有幾個立刻懂了。小春,向萬春嘛!這名叫得!他們也想笑,但又生生忍住了。
  等等,這向萬春是什麼來歷?
  殺了魔道第一高手浣劍尊者,其他魔尊紛紛與他聯盟,現在連南海妖獸都認識他?
  不等他們驚恐完,海蟹妖獸對著上岸的他們納悶發問:“你們不住房子,還往島中央走做甚?”
  “……”
  “海市在水下啊!”海蟹指著礁島下方。
  一群土包子修士只好准備跳海,這時海蟹妖獸又對著遠處的船影大喊:“十三哥,三十九,快看,弟回來了!”
  詹元秋驚出一身冷汗:“你,你家到底多少兄弟?”
  “蠻多的,有元嬰修為的都給來海市的船引路。”
  “到底…多少?’
  “還有靈智沒開的呢——”
  詹元秋果斷的將小螃蟹塞進法寶玉瓶裡,不藏起來,他什麼事也別想做了,就等著跟螃蟹認親吧。
  “唉,你不能這樣,這是我們家弟,最小的一個,你懂嗎?”
  其他三只海蟹幫腔:“是啊,一百萬個兄弟,它最小呢!”
  “……”
  詹元秋腳下一滑,摔進了海中。
  作者有話要說:螃蟹如果一次生殖都存活,一百萬差不多吧,我也不記得了OTZ偽科學臉

☆、第185章 買買買

    陳禾醒了,他感到腦袋發沉。
  耳邊是海浪聲,還有隱約喧嘩談笑的聲響,其他船拉扯風帆下錨的動靜,看來這是在一條船上,船正停駐在港口。
  陳禾閉著眼睛,眉頭糾結的皺起來。
  ——他好像是個修士,有個師兄。
  除了名字之外,他好像什麼也記不得了,這事有些不妙。
  “師兄,我在哪裡?這是怎麼回事?”
  陳禾小心翼翼的問完,才抬頭看到釋灃的臉,他被震了一下,好半晌沒說出話。
  師兄長得是不是太好看了點…
  釋灃也低首看他:師弟從十五歲到現在,還是一樣的反應。
  “師兄…”陳禾剛開口,船艙外就傳來一個討好的聲音:
  “尊者,梁燕閣的人已經到了,稍待便會上船。裂天魔尊已經回來了,尊者不去海市蜃樓轉轉嗎?那裡果然是世間罕有之相,賣得皆是天下難得之物,不可錯過。”
  海市蜃樓?陳禾微微意動,他將外面魔修提到的名字全部記在心裡。
  “去罷。”釋灃起身,溫言道,“你只是功法緣故,暫時不記得事情。”
  是這樣?陳禾有些猶疑。
  “你常常如此。”釋灃說著半真半假的話寬慰師弟,“但除我之外,無人知曉。”
  陳禾立刻信了。
  “師兄放心,我一定不會在旁人面前露出破綻。”
  “……”
  釋灃滿心都是想笑又不能的微妙感覺。
  “嗯,只幾天,過了就好。”
  陳禾點頭,一轉身卻在皺眉:他沒有內傷,經脈也沒受損,真元暢通無礙,怎會是功法緣故失憶呢?還這麼快就能恢復,事情聽起來很蹊蹺啊。
  “去罷,難得到南海來一次,自然要去逛逛海市。”
  “師兄與我一同去嗎?”
  釋灃靜默半晌,方展顏道:“好。”
  ***
  海面上停滿了船,各色風帆飄動著。
  最外圍是凡人的船,帆上有歪歪曲曲的文字,裝飾奢華,但在修士眼裡不堪一擊。
  在南海,一顆避水珠千金難求,海外各國之主與雄踞一方的大人物不惜血本搶奪,為的就是能一觀海市盛景。
  可惜他們的船,只能停在最外圍的地方,來得也是最遲。
  為了安全,這些凡世裡尊貴的大人物,想方設法請來修士,與他們一同出海。
  高階修士不屑做的事,倒是讓散修撿了便宜。
  “國師?”
  一個戴金冠的海外散修嘲諷的說,“哪個國家的,帶了多少人,剛從蜃氣裡鑽出來吧。”
  “指不定是個光禿禿的家伙,只能使喚凡人。”
  “哈哈——呃!”
  笑聲戛然而止。
  詹元秋黑著臉,身後是一群…呃,至少金丹期的魔修,沒五十也有一百。還有一位化神期嘲諷的瞥對面:
  “番邦寡民,夜郎自大。”
  海外修士們目瞪口呆,沒敢出聲,等詹元秋那幫人浩浩蕩蕩走了,這才探聽起來。
  沒多久,這次來海市蜃樓的人,都知道多出一群中原修士。
  往年偶爾也能見到幾個外來修士,但這種沒門路進來的人,全都要搭乘順風船。哪有這樣囂張高調?
  “聽說中原那邊鬧得凶,正道幾大門派,還有魔道…快打起來了?”
  “對對,好像是在找寶藏?”
  “你們都孤陋寡聞了,這事啊!跟東海淵樓有關!”
  一半人立刻噤聲,他們不是妖獸,實力單薄,淵樓他們可惹不起。
  “梁燕閣與淵樓對上了!”
  “噓,說話沒個把門的,海市蜃樓修士雲集,恰好撞到正主看你怎麼辦?”
  於是剩下的一半人也不吭聲了。
  陳禾出來時,正有小船行到船舷邊,裡面一個異族男子,用奇怪的口音說話,還帶來許多禮物,要供奉給“天朝的國師”。
  “這些凡人,趕緊打發了。”裂天尊者不耐煩的說。
  魔修們滿載而歸,心情都不錯,除了發現自家寵物多出幾十萬哥哥的詹元秋。
  “陳公子。”
  “尊者!”
  眾魔修沒一個敢問釋灃與陳禾要去哪的,倒是一些豫州魔修主動跟過來,滔滔不覺的說著海市蜃樓裡值得一換,難得一見的好玩意。
  釋灃目光一掃,那人乖覺的閉上了嘴。
  迎面遇到裂天尊者,後者沒發現陳禾的異樣,直朝他們點點頭:“梁夫人與沈島主還未來,梁燕閣那些下屬,由詹元秋見一見也就是了。”
  “中原可有消息?”
  “不曾,倒是聽說西域梟風尊者得了援力,將赤霞宗打得落花流水。”裂天尊者隨口一提,這個在旁人看來驚天動地的事,對魔尊就不過如此了。
  “梟風得了謀士,還是——”釋灃首先想到了趙微陽。
  “聽說是破了赤霞宗的護宗陣法,赤霞宗措手不及。”
  釋灃愈發肯定這是趙微陽搞的鬼。
  只是眼下他們在南海,西域的事,鞭長莫及。
  “等回中原再論。”
  釋灃轉頭,發現陳禾好像全不在意,其實將一切都聽在耳裡,牢牢記下的樣子,不覺出神。
  有多久沒見過這樣的師弟了?
  在黑淵谷時,因為沒有蜃珠,陳禾時常會露出這般模樣,陳禾那時候還小,不清楚明天依舊要忘記。
  釋灃沒有阻止陳禾,蜃珠被封,今天,明天…在海市蜃樓發生的每一件事,陳禾都不會記得。如此恰好,師弟不會事後懊惱做了傻事。
  “走罷。”
  釋灃微微一笑,將一顆在船艙中做好的青玉球取出來,塞進袖子。
  黑淵谷裡整整一箱的玉球,似乎可以多添幾顆了。
  ***
  一入海中,喧囂聲小了幾分。
  海面上密密麻麻列開的船底,遮住了日光。
  縫隙裡漏進來的光亮成束,像夢境一樣。
  寬厚的紫紅海藻葉隨波飄動,大如蒲扇,更多的褐色海帶自礁石上倒垂著,像一重密實的簾子,稍微撥動一下,就有色彩絢麗的小魚受驚地竄出來。
  它們注定被打攪。
  “簾幕”揭開,裡面頓時透出明亮璀璨的珠光。
  巨大的珊瑚礁呈扇形分開,一顆顆珍珠被人自珊瑚礁的不同地方傾倒拋灑,由於海水的阻隔,它們下落的速度異常緩慢,成為飄動在這裡的光源。
  一顆珠子不夠亮,成千上萬呢?它們分散著,並不密集,卻照亮了每個角落,看得出是精心計算的結果,一串串宛如是海水中美麗的氣泡。
  「雨鈴霖夜卻歸秦,茫茫煙水著浮身。
  夜半相思珠化淚,灑上鮫綃贈故人。」
  魚尾鮫人俯臥在珊瑚礁上,唱著悠長婉轉的曲子。
  他們手中的泛著奇異光彩的緞子垂落著,隨著海水鼓動,一匹匹皆是絢麗華美。
  珍珠落在雪白的海沙上,有的停駐在那裡,照亮地面,其他的則被蚌妖們抬手一指,又慢悠悠的飄起來。
  修士們說說笑笑的路過,也有偶爾駐足買走幾匹的。
  鮫人面前最多的,是那些用了避水珠,衣裳不濕,好像站在氣泡裡的凡人,他們大多數肥碩不堪,用貪婪的目光盯著鮫人,還有那些絢美華麗的緞綃。
  延年益壽的藥,俗世沒有的美色,看了、得了其中之一,就不虛此行。
  “這可比東海梁燕閣更顯盛景!”
  “東海?陳公子見過。”豫州魔修們紛紛笑起來。
  陳禾悶不吭聲,他們頓時顯得有些無措。
  自家尊者不說話,他師弟今天也吃錯藥了,冷著個臉,忒難伺候。
  鮫人們看到遠遠而來的釋灃陳禾,立刻眼睛一亮,這些生在南海,長在海市蜃樓,性命無憂的鮫人,膽子可比同族大多了。
  她們捋著華美的緞子,歌聲柔婉,笑顏如花:
  「海波蜃影疏,蕭郎似初顧。
  纖手如玉脂,裁成銷金布。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不能同汝去,但求羅裳覆。」
  陳禾抬頭,鮫人笑得更高興了,這樣好看的修士,買走她們親手織的布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多好。
  “師兄。”
  陳禾發現釋灃真的停下來看布匹了,悶悶的說,“我不缺衣裳。”
  “你缺,你不記得了。”
  “……”
  釋灃知道陳禾在別扭什麼,傳音安撫說:“別急,她們就是要賣布而已,就算你要帶她們走,她們也不會答應的。”
  那你呢?她們肯不肯?
  陳禾差點脫口而出,還好忍住了,默默繞到另外一邊。
  珊瑚礁裡是天然的洞窟與彎彎曲曲的台階。
  諸多妖獸以人形或本相在裡面談笑風生。
  數不盡的奇珍異寶、封灌的異香、晶瑩剔透的冰塊封住的靈草、成摞的寶石、細膩品佳的各種玉石,像堆垃圾一樣隨意放在攤位上。
  南海妖獸,相約來到海市,而人類修士則會慢上半月,妖獸們能從人類這裡賺到各種靈丹,而修士亦能發現許多寶貝。
  有些天材地寶長在深海,難以尋覓,而許多鍛造法寶的礦石,也非岸上所有。
  妖獸的屍骸妖丹、修士的功法遺物,沒有海市蜃樓不賣的東西。
  “吞雲鯨,有沒有要的?”三四個灰白的小家伙擠在一起,眼睛都沒睜開。
  “這麼小的妖獸也有人賣?”
  “陳公子,剛才我們打聽過,你猜這麼著,賣妖獸的都是它們的父母。還有賣掉自己給修士做寵物的呢?”魔修說這個一臉的驚奇。
  妖獸們有的想玩樂,有的為了修行,更多的是生來資質差,沒法順利修行,放到大海裡,卻又無法在殘酷的搏殺裡生存到成年。
  “可不,聽說只要與修士訂下互不傷害的契約,價錢都好商量,就跟白撿似的。”另外一個魔修十分羨慕,因為之前同行的修士有人得了,“只要還是看對眼!”
  只見其中一個灰白的肥球,擺著尾巴,猛地蹭上一個路過修士的袍子。
  “留步!!等等,我兒子喜歡你,缺寵物麼?缺伙伴嗎?缺坐騎嗎?”
  攤主一臉喜色的追上去死攪蠻纏。
  “我這個兒子是凡體,沒法修煉,可我們吞雲鯨原形在海中也是十分厲害的,你們好好相處,到你老時,妖獸就是最大的依仗嘛。”
  那修士一臉難色:“這…實在抱歉,在下想買龍涎蟹呀!就在那邊!”
  陳禾跟著抬頭一看,只見磨盤大的青色海蟹趴在珊瑚礁上。
  “一斛深海明珠,每天給我弟弟吃新鮮魚蝦,辦不到別想帶走我弟弟!”賣螃蟹的攤主對著周圍人嚷嚷。
  “哼,一只蟹,貪吃貪睡,嬌生慣養,什麼都不會做!”吞雲鯨大怒,“哪裡比我兒子好了?”
  那修士老老實實的說:“可它有數不清的兄弟啊!面子大,勢力廣。”
  作者有話要說:東海修士買徒弟,南海妖獸賣兒子←_←畫風和諧咩?

☆、第186章 看熱鬧

  一斛深海明珠換一只龍涎蟹,對凡人來說,這貴得離譜。
  但在財大氣粗的南海修士與妖獸看來,這跟白撿似的,除了實在混得不像樣的,沒人出不起。問題在海蟹它趴在地上,對別人愛理不理。
  攤位前面圍滿了人,都滿口許諾,信誓旦旦。
  “去去,我弟弟眼睛都沒朝你瞄一下,別擋著路。”賣龍涎蟹的大漢沒好氣的說。
  那修士巴巴的跑去,灰白肥圓的小吞雲鯨發出一聲泣音似的哀鳴,因為抱不住而跌在珊瑚石階上。
  “沒出息!”
  賣孩子的吞雲鯨攤主恨恨的將它拎回籃子裡,教訓道:“沒了這個,還有別的修士能挑呢,別擺出這副可憐相,妖獸就要有妖獸的樣子!”
  小鯨剛出生沒幾天,因為有妖獸血統,成年期晚,幼生狀態體型很小,怎麼可能聽得懂父親的警告?
  它在籃子裡面不甘的拍著尾巴。
  其他幾個兄弟被掃中了腦袋或身軀,它們將這事當成了一個有趣的游戲,也簇擁過來,辟裡啪啦對甩著尾巴,滾成一團,差點把籃子都掀翻了。
  “嗚嗚。”
  那條小鯨一直用虛弱哀求的聲音叫著。
  許多路過的修士都忍不住停下來看一眼。
  很快,小鯨的兄弟賣出去了,這些未開靈智的小家伙,並不為與父母兄弟分別悲傷。每條都乎歡歡喜喜的,甩著尾巴扒拉上自己看中的修士。
  能到海市蜃樓的修士,都不是尋常之輩。
  只要小家伙們看中,攤主很少拒絕,有了契約,妖獸也不怕孩子所托非人。
  那個修士最終還是沒得到龍涎蟹垂青,垂頭喪氣的擠出人群,失魂落魄的回來了。
  “嘖,有些人好高騖遠。”吞雲鯨攤主故意高聲談笑。
  結果他旁邊賣鼉龍鱗甲的,一個勁的給他使眼色。
  “嗯?”
  攤主低頭一看,霎時大驚。
  只見那條小鯨尾巴撅著,用重量壓歪了籃子,沖著那氣息頹廢,失落路過的修士興奮的叫喚,聲音微弱,稍不留神就會忽略過去。
  修士恰好被嘲諷得低頭,准備快步離開,孰料正對上了小鯨圓滾滾的灰白身體。
  “……”
  “你!!”
  攤主大怒,嫌棄他兒子,結果買不到螃蟹又回來找他兒子?
  天下之大,吞雲鯨的同族不好找,兩條腿的修士還不到處都有?要受這份閒氣不成?他兒子又不是賣不掉!
  “回來!”
  攤主粗暴的將籃子扯回來。
  如果在陸地上,小鯨就只能無奈的跟著回來了,可這裡是海中。
  小鯨趁著這一拽之力,跌滾出去,沖向修士的袍子下擺,一頭栽進去,還聰明的將身體連同尾巴蜷縮起來,全部陷在衣料之中。
  “噗。”
  始終在看熱鬧的陳禾笑得嘴角都在抽搐。
  “孽子,給我回來!”攤主跳腳。
  修士有點尷尬,將藏進去的小鯨推出來。
  攤主一把就搶了去,橫眉倒豎,露出的一點血脈威壓,嚇得小鯨不敢掙扎,攤主憤憤的教訓道:“撿海蟹不要的,你可真出息!!那家伙有什麼好?”
  小鯨生氣的低鳴。
  “喲,還委屈上了!”攤主怒極而笑,“海市裡好修士多得是,我隨便找一個,都比他強!”
  被埋汰的修士沒反駁,倒是看熱鬧的陳禾被卷了進來。
  “吶,就這位!喜不喜歡?”
  小鯨不樂意的晃尾巴。
  陳禾:……
  “你是怎麼挑的?”攤主氣急敗壞,“修為比你看中的人要高,雖然丑了點,但是你挑的人也一樣的丑。”
  陳禾聞聲一愣。
  豫州魔修們霎時皺眉,義憤填贗的站出來:
  “兀那妖獸,對我家公子說什麼呢?”
  丑?陳禾要是丑,他們全都不能見人了好麼?
  攤主沒搭理他們,又拎著小鯨跑到旁邊,指著一個人說:“不然這個呢?生得不賴,賞心悅目。”
  眾魔修定睛一看,這不是他們進海市蜃樓前,在海上遇到的那個嘲笑他們的胖子修士嗎?帶著金冠,一副趾高氣揚的暴發戶模樣。
  這叫賞、心、悅、目?
  陳禾看看攤主高大渾圓的臂膀,又看看那個長得像球的胖子,隱約明白了什麼。
  小鯨不斷的哀鳴著,明明沒受傷,卻能叫出讓人聞之痛苦的聲音,攤主氣得直吹胡子,半晌才將那個准備趁機溜走的修士一把逮來,提溜到自己面前。
  “想走,沒那麼容易!”
  “前輩抱歉,在下…”
  “你惹得我們父子反目,一句道歉就能了結嗎?”攤主氣勢洶洶。
  修士啞然。
  兩廂僵持住了,那邊釋灃挑完鮫人的布匹,也走過來陪師弟看熱鬧。
  “我只剩下這一個兒子了!”攤主憤怒的強調。
  “就剩一個你還折騰啥呀,賣完好回家吧。”有魔修在旁邊嘀咕。
  “海市之中,買賣公平,你情我願,這兒子我不賣了!”攤主抱起小鯨就走,後者在他懷裡掙扎著哀鳴。
  圍觀眾人:……
  “讓讓,海市的蚌妖來了。”
  只見一個笨重的大蚌,被數十個靈龜馱著,緩緩朝這邊游來。
  體型太大,上不了珊瑚台階,它就這樣張開殼,用甕聲甕氣的聲音說:“怎麼回事,為何爭吵?”
  耀眼的珠光從殼縫裡流出,差點閃瞎一眾低階修士的眼睛。
  這,這是一肚子的寶珠吧!豫州魔修們互相交換目光,震驚。
  “鬼蚌先生,這修士好不講理!”攤主理直氣壯,將前因後果一說,末了才問一句,“先生這是怎麼了,數年不見,竟行動不便了?”
  “我已病入膏肓。”蚌妖有氣無力的說。
  原來妖獸也會生病,陳禾若有所思。
  “這…鬼蚌先生才學無雙,區區頑疾,應該手到擒來罷!”吞雲鯨疑惑的問。
  南海修士與眾妖獸都連連點頭。
  “哎,此症為我族頑疾,肉中生瘡,一生復發不休,需要一個手法利落,修為高深,並且我信得過的人來解憂。”
  前面兩個條件好辦,信任什麼的就微妙了。
  ——大家不能拍著胸口說我最老實,你肯定信得過我。
  倒是陳禾眉頭一皺:“師兄?”
  這蚌妖的病症,怎麼聽起來這樣耳熟呢?
  “鬼蚌先生是易生瘡的體質,就算沒有沙子進去,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自行長出,並且越長越大,擠得先生身體都變形了。”蚌妖座下其中一只靈龜忽然提高聲音,整座珊瑚礁能聽到了,“今日海市,鬼蚌先生將以一套上品功法典籍,三件上品法寶為酬,尋覓良醫聖手治病!”
  珊瑚礁頓時轟動了。
  法寶誰都會造,上品難得一見,更別提還有功法!
  “我,我!在下精通岐黃!”
  “得了吧,你會治蚌?”
  鬼蚌先生慢吞吞的對吞雲鯨說:“你的兒子放在攤位上,而它挑中了一個修士,你不能把孩子再帶回去,也不能不賣。”
  “這……”
  “去吧,孩子總要選擇他們自己的人生。”蚌妖一本正經的說,“作為不能修煉的凡胎,你不能干涉它太多,你的職責只是把他們帶到海市上來,現在所有事都與你無關了。”
  吞雲鯨愣愣站著。
  從頭到尾只是不小心路過兩次的修士,正想說他沒有買寵物的打算,但在低頭看到灰白胖小鯨時,到口的話只好咽了回去。
  小鯨一搖一擺的游過來,繞著修士愉快的轉圈。
  攤主差點哭了,這白眼魚!!
  督促這件事平息後,鬼蚌先生懶洋洋的從殼裡擠出來一些肉,拍了拍座下靈龜:“此事已了,待我尋到良醫…”
  聲音戛然而止,貝肉顫抖。
  “鬼蚌先生?”靈龜好奇的扭頭。
  “……”
  蚌妖深呼吸,因為太胖,一塊肉掉出來好半天都沒塞回殼裡,它陰沉的問:“那邊的生面孔是怎麼回事?”
  “咦?”靈龜看了看陳禾釋灃,連忙讓伙伴去打探。
  “回稟先生,聽說他們是跟龍涎蟹家老一起來的南海,應該是來認親,你也知道,以他們的家族龐大,不認個七八年估計也回不去。”
  “這些海蟹,愈發不像樣!”鬼蚌先生惱怒的說,“海市蜃樓豈是隨便什麼人可以進得來的?快趕出去!”
  “…那修士有大乘期的修為,我們攆不動啊!”靈龜誠實的說。
  “不是那個穿紅衣的!”
  “啊?”
  “是旁邊那個小子!”
  靈龜們詫異的看陳禾。
  “我觀此人煞氣滿身,來日必成大患。”鬼蚌先生嚴肅的說,“合該是我大敵,此事不可等閒視之,我需回去與眾蚌商量!”
  “原來如此!”靈龜們立刻警惕起來。
  遠處釋灃似有所覺。
  “師兄,我覺得那只蚌對我不善。”陳禾也開口說。
  “不必管,再逛一圈就回船罷。”
  釋灃心中亦是驚疑。
  天道丟了一堆與陳禾有仇的人,難道這只蚌也是其中之一?天道的口味,未免也太雜了。
  
☆、第187章 搶人

  如果這不是蚌妖的地盤,陳禾壓根不會將這件小事放在心上。
  ——妖獸總是看人類不順眼的,一只蚌的惡意,如果不是神識,連分辨都難。
  陳禾逛得心不在焉,回頭看釋灃恍若無事的模樣,心中掛著的那抹忐忑,立刻放了下來。他也正是因此驚覺自己有多依賴師兄。
  這是不是有些不妥?
  修士不該這般……
  陳禾本性並不乖順,相反,他總有自己的主意,而且誰也改變不了。
  如今便是一個奇特的現象:一個頑固的人,把執拗用在深信另一人身上,即使是他自己,也很難更改。
  “師兄,過幾天我真的能想起來麼?”陳禾試探著問。
  “嗯。”
  陳禾目光微閃。
  師兄的神情,不像在說假話。
  令陳禾心緒復雜,眉頭糾結的是他赫然發現——就算釋灃在說謊言,自己可能下意識的選擇相信,根本無從分辨。
  “我得罪過妖獸嗎?”
  “為何這樣問?”釋灃頓了頓,巧妙的避開這個問題,“跟你有過節的妖獸都死了,我不會讓它們活著。”
  跟八尾狐、陰塵蟒比起來,一只蚌算得了什麼?
  “沒准是我不在師兄身邊時惹出的麻煩。”陳禾努力想著那只蚌,可惜記憶裡一片空白。
  釋灃欲言又止:你哪有什麼離開師兄的時候,就算孤身在東海一番波折,搭乘的也是梁燕閣的船,眾目睽睽的,真要是與南海蚌妖結怨,會沒人知道?
  過了一陣,釋灃才反應過來,虛點著陳禾的臉,哂然道:“師弟這是准備套話?險些就讓你得逞了。”
  陳禾心虛的移開眼睛。
  釋灃雖然沒回答,但他已經在釋灃的表情與反應裡看出了答案。
  ——看來,他跟師兄的關系真的很好,形影不離?
  什麼樣的師兄弟,才會彼此沒有秘密?師兄又待他這樣隨意,甚至親暱?
  陳禾心中一緊,只覺得有個答案呼之欲出,只是急切間,他沒能抓住,愈發的焦躁不安。
  珊瑚礁裡洞穴眾多,沿著台階盤旋一圈,充其量看了最外圍,數不盡的奇珍異寶堆疊在一起,有的隨著海水漂浮,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可看上什麼?”
  陳禾微微搖頭。
  海市上全是他聞所未聞的東西,有的瞧起來新鮮有趣,但一聽攤主與修士之間討價還價的話語,就知道價值不菲。再看看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與釋灃身後的魔修,那一個個臉上惋惜又痛苦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出不起價,只能過眼癮。
  釋灃看出了陳禾的心思,知道師弟決意不開口,於是沒有再問,隨意的選了幾樣靈草與妖獸骨骸買下。
  “走罷。”
  眾人跟著下了台階。
  眼見這麼一大批修士要走,珊瑚礁角落裡的人急得不行,趕緊招呼:“上好的白岷石!做法寶蓋房子都行,急著用錢,不然我不賣的啊!”
  光喊還不算,攤主還鑽出來了,一手舉著一塊雪白閃爍靈光的石頭,沖四周揮動:“都來看一看吶,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他手上的東西確實好,不止釋灃,連周圍的修士都一下停住腳步。
  “道友,你這塊極品白岷石要賣?”
  立刻有人湊上去詢問。
  “賣,怎麼不賣?”攤主干脆的說。
  眾人眼睛一亮,連釋灃都在沉吟,白岷石不是海外之物,在中原想買也不是沒有,但上品甚是罕見,更別說這樣品質的一塊了。
  給師弟再做件防身的法寶也不錯。
  釋灃正想著,只聽攤主為難的對圍上來的人說:“我手中這塊已經被人訂了…哎哎,別走啊,其他白岷石都是跟這塊一起出的,我去中原游歷時,在終南山發現的好東西。各位不妨看看唄!”
  說著手一揮,儲物袋裡立刻滾出幾十塊白岷石。
  沒有靈光閃爍,但色澤純粹,看起來品相不壞。
  “噗。”陳禾悄悄的笑了。
  釋灃無奈的看師弟一眼,沒說話。
  南海修士妖獸們有些猶豫,白岷石屬於海外極難見到的東西,他們求的是上好品質,但錯過這遭,今年甚至明年的海市上還沒有賣白岷石的,尚且難說呢。
  “各位,各位且聽我說!”攤主發現有戲,頓時眼睛一亮,笑容滿面,“這裡的白岷石一共四十五塊,我攜帶的上品七顆早早就賣出去啦,手上這顆也是被人訂下的。剩下的白岷石雖然只是中品,但諸位瞧瞧,沒有雜色!又是跟極品白岷石同一靈脈所出,絕對是好東西。諸位要是對法寶沒什麼太高的要求,湊合著用,我保證一切順利。”
  說著他還眨眨眼睛,壓低聲音:“再說了,中品的白岷石便宜得多呀!遇到那些來打秋風的…呃不,我是說道友的徒弟啊,自己不太喜歡的徒弟出師啊,不給東西說不過去,給了太好的東西心裡難受,白岷石煉在法寶裡就看不出品質啦,表面還光鮮亮麗,更能做防御與攻擊兩類法寶,選擇廣,又好使。”
  眾人聽著,都不約而同露出笑意。
  “說到價錢,極品靈脈出的至少這個數。”攤主比劃了兩下手掌,神秘兮兮的說,“不過呢,這些只是中品,半數就成了。畢竟從中原到南海,我也得賺個辛苦錢。”
  眾人又看了看,發現那些白岷石確實與普通中品不一樣,石紋表面沒有雜色,縱然價格比一般的中品白岷石貴一倍,他們也沒說什麼。
  按道理講,海市上的稀缺貨,甭說翻一倍,就是抬價十倍,別人也管不到。願打願挨,願買願賣,誰讓人家做的是獨門生意呢,不高興可以不買嘛!
  這攤主說了一堆,東西又確實不錯,理由更是讓他們心動,最要緊的是攤主率性直爽,這年頭妖獸都狡猾了,實誠人少見。
  眾人掂了掂白岷石的重量,確認無誤,紛紛掏出儲物袋。
  有付金銀珊瑚的,有用妖獸骨骸抵的,還有拿靈草充價的,攤主高興得合不攏嘴。
  轉眼這些中品白岷石就賣得干干淨淨,尚有人追問:“這塊極品白岷石什麼價錢,什麼人訂了,道友可方便一說?”
  攤主不慌不忙:“哦,這沒什麼好隱瞞的,我是東海修士,搭梁燕閣的船來海市,這塊極品白岷石也是被他們瞧上了。”
  “可惜!”眾人搖搖頭,遺憾的走了。
  攤主喜滋滋的收拾東西,抬眼發現不遠處還站著人,頓時心裡咯登一跳。
  待對上陳禾的模樣時,他張大了嘴,滿臉惶恐,腳下一絆坐倒在地。
  ——怎麼又一個?
  釋灃剛覺疑惑,發現那東海修士看陳禾的眼神不是憎恨,只是慌張心虛而已。
  “把他帶過來。”釋灃吩咐。
  “是,尊者!”
  這東海修士只有金丹期的修為,哪裡比得上逛個海市還帶著一群元嬰魔修的釋灃陳禾,連反抗都來不及,就被揪著後領,一把丟到釋灃腳下。
  這修士狼狽的爬起來,圓臉上一雙眼睛驚惶的滴溜溜轉。
  他生來就是一副直爽實誠,令人信服的模樣,即使這般也不見猥瑣,他腰脊一挺,硬著頭皮說:“馮道友,好久不見。”
  他在喊誰?
  釋灃陳禾對視一眼,眾魔修下意識的瞄他們之中那個姓馮的。
  “屬下不認識他!”那個倒霉的馮修士立刻辯解。
  “咳,原來兄台真的是南海散修啊?”攤主喏喏的說。
  陳禾發現這人看的是自己,頓覺詫異,難道自己用過假名?
  馮,馮什麼呢?
  見這修士一副心虛得不行的樣子,明顯干了虧心事,陳禾決心詐一下,脫口而出:“好啊,你還敢出現在我馮石面前。”
  釋灃一愣。
  陳禾裝作沒瞧見,他覺得自己用的肯定是這個假名,師兄的名字倒過來,多好使。
  “不,不敢!”這修士擦著冷汗說,“都是巧合,淵樓勢大,逼我監視你,我也是沒辦法!”
  釋灃眉頭一皺。
  “是麼,我瞧你改不了騙人的毛病。”陳禾朝這人懷裡一指,“你手裡拿的那塊極品白岷石,是什麼幻化的寶貝吧,倒挺不賴,連我師…我的眼睛都騙過去了,要不是見你後面賣的白岷石那般模樣,說不得也要上當呢。”
  攤主冷汗直冒,尷尬的說:“馮道友慧眼,我就是把白岷石用獨門手法煉制了下,洗掉了雜色,可真是實打實的中品白岷石,他們買了去也只是當中品用,怎麼能說我騙人呢!”
  忒會賺錢了!
  搞個假的極品白岷石做噱頭,又舌燦蓮花,最要緊的是別人心甘情願的買走了,事後也不會來找他麻煩。
  尤其此人叫賣東西時,還一副率性直爽,宛然天成的模樣。
  釋灃忽然開口說:“你是何人,聽淵樓指派,與我師弟結怨,不盡數道來的話…讓你走不出南海,也不過在我一念之間。”
  攤主一驚,滿臉“我怎麼這樣倒霉”,當初在東海紅燕島認識陳禾的時候,是有心結交,他報過了名姓師承,隨後淵樓才找上來逼他為難,害得他現在想說假名都不成。
  “晚輩…東海柯玉島修士童小真,淵樓少主薄九城逼迫我賣消息給他們——”
  話還沒說完,釋灃恍然,原來這人就是童小真。
  再看看,確實很能干,至少會賺錢。
  “帶走。”
  “前輩饒命!”童小真嚇得魂飛魄散,掙扎著喊,“馮道友,後來我讓我師兄在梁燕閣的船上看顧你的,我也不想給淵樓做走狗,我是沒辦法…馮道友救命啊!”

☆、第188章 真是夠了

  “不好了,夏道友,你師弟被一群窮凶極惡的中原修士綁走了。”
  “什麼?”一個修士猛然站起。
  旁邊的人跟著一愣,七嘴八舌的說上了:“不會吧,海市蜃樓是什麼地方,哪有修士膽敢這樣囂張,壞了規矩?”
  夏修士臉色難看,他知道童小真那點壞毛病,說白了就是挖空心思的賺錢,心眼活,還不肯吃虧。該不會這次撞到了鐵板,被人揭穿花樣,給苦主逮走洩憤去了吧!
  夏修士心裡暗暗叫苦。
  他與童小真出身東海柯玉島,那是個比較松散的宗門,只要在島上住著,聽候宗主的差遣,都能算是柯玉島修士,這種島嶼在東海沒一百也有好幾十,他們恰好就是宗主的弟子,在東海大小算是有來歷。
  只是宗主不止他們兩個徒弟,宗主自己也只是個化神修士,要是真遇到個狠角色,這背景有跟沒有差不多。
  “中原來的修士,難道是——”
  梁燕閣眾人面面相覷,難道是這次與他們合作對付淵樓的中原修士?
  南海偏遠之地,中原人本就少見,更別說這種成群結隊的了。
  所以這是大水沖了龍王廟,盟友內訌?
  一時眾人看夏修士的眼神都變得同情起來:為了剿滅淵樓這個禍害,童小真這次栽了也是白栽,梁夫人不會為了一個下屬的師弟,去找那群中原人麻煩的。
  “我去看看。”
  夏修士坐不住了,童小真在師門中與他關系最好,怎麼眼睜睜的看著他遭殃?
  “等等。”旁邊有人叫住他,一臉悲憫的掏出個儲物袋,“拿著吧,做賠禮做贖金都好使。”
  “……”
  “對對,道友拿著。”梁燕閣眾人七手八腳的掏出一些東西來。
  都不是什麼太珍貴的東西,但放在一起湊份子還是成的。
  童小真區區金丹修士,算不了什麼,他們這會兒慷慨解囊,只是想賣夏修士的人情。
  “老夏啊,不要吝嗇,對方要是獅子大開口呢,你就把這些年積攢的徒弟本賠上吧。”
  窮光蛋攢娶媳婦的老婆本,兢兢業業一輩子的凡人攢棺材本,東海修士嘛……
  “何,何至於此?”夏修士心中咯登一跳。
  “哎,道友你有所不知。聽說這次來的中原人都是魔修,還有兩個大乘期的魔尊,不管有理沒理,人家拳頭大。”
  夏修士聞言一驚,他這元嬰期初階的修為,還不夠人家當盤菜的。
  當下狠狠心,接了諸人湊的儲物袋。
  ——徒弟難買,好資質的更難遇到,師弟要是沒了,可就真要命了。不說別的,當年花大價錢買下童小真的柯玉島主首先就要給夏修士臉色看。
  “夏兄好走。”
  一臉戚戚然的說完,東海修士們一轉身,就開始打探事情始末。
  “什麼?帶走童小真的,不是之前跟我們見面的那群人?”
  “…差不多啦,都在一條船上,估計是另外一位魔尊吧。”
  這些修士為梁燕閣效勞,常年在外面跑,海外修士不知道的事,他們倒是如數家珍。
  “裂天尊者,還有血魔,嘖!童小真該不會那麼倒霉,惹上了血魔?”
  “會嗎?上次血魔的師弟,還坐過梁燕閣的船呢?總會給點面子吧!”
  “嗤,什麼面子?童小真又不是梁燕閣的人…”
  他們絮叨一番,也就散開了。
  一日夜過去,眾人發現夏修士還沒回來,一顆心立刻提起來,不敢怠慢,趕緊將消息報了上去。
  ——還盟友呢,這樣把人家師兄弟扣下,有點不厚道啊!
  梁燕閣的主事一聽,也感覺到了這事的嚴重性,親自帶人去問。
  “什麼,夏秀山?東海修士?沒見過。”魔修們惡聲惡氣的說。
  詹元秋頭痛的叫退這群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家伙,與梁燕閣主事的元嬰修士談了一陣,承認豫州魔修確實從海市上帶回來一個坑蒙拐騙的無賴修士,至於來贖買他的人,確實沒見著。
  “這不可能,夏秀山昨日就來了這邊。”
  “你什麼意思,我們還能藏人?”脾氣不好的魔修一點就爆。
  詹元秋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還沒對上淵樓呢,自己這邊就鬧起來,簡直可笑。
  他趕緊安撫了梁燕閣的人,又命令諸人出去打聽消息,甚至冒著給自家寵物認親的風險,尋港口歇息的龍涎蟹問有沒有見過這樣一個修士。
  “昨天有個東海修士,被鬼蚌先生帶走了。”海蟹妖獸果然知道真相。
  “鬼蚌先生?”
  “正是,它是海市的管理者之一。”海蟹妖獸好奇的說,“其實他不想去,嚷嚷著什麼師弟危險,需他去救,鬼蚌先生不聽,令靈龜將他拖走了。”
  “……”
  這發展太過神奇,眾人被驚呆了。
  “夏師兄啊!是我害了你!”一聲嚎啕,船艙木板被捶得咚咚響,被關在裡面的童小真痛哭流涕,“肯定是我去年,還有前年以次充好倒賣的東西被發現了,海市蜃樓找上門,抓不到我就去抓了我夏師兄。”
  東海修士們默默擦汗,魔修們相顧無言。
  剿滅淵樓的聯盟,如果為這個破事翻臉散掉,真是夠了。
  “咳,待明日梁夫人到,我等會稟明情況,去蚌妖那邊將人要回來。”
  “如此甚好。”詹元秋硬擠出一抹笑。
  將人送走後,國師神色一正,抬手去敲陳禾的艙門。
  他連敲了幾下,裡面都毫無反應,倒是裂天尊者路過提醒詹元秋:“陳禾在釋灃道友那裡,你在這敲什麼。”
  “……”
  詹元秋眼睛都睜圓了。
  ——既然知道,你倒是幫我去敲一敲啊,難道還能讓我冒昧的去敲一位魔尊的門嗎?
  裂天尊者不明所以的看詹元秋,兩人對視了許久,詹元秋終於挫敗的轉過頭,拖著沉重的步伐去釋灃所居的艙門前,硬著頭皮扣了一下。
  “晚輩詹元秋,有事相詢尊者。”
  “何事?”
  “東海修士童小真…”你跟陳禾抓他到底干什麼?惹來這場風波!
  詹元秋心中這麼想,卻不敢直接說出來,只好繞個彎子含蓄的暗示,“現今東海之人前來贖買,不知尊者意下如何?”
  釋灃果斷的說:“不放。”
  ——連條件都沒得談?
  詹元秋無法,只能給釋灃找借口:“尊者的意思,我明白了。南海蚌妖態度不明,莫名其妙的綁走夏秀山這個東海修士,不知是因淵樓的緣故,還是這二人與南海妖獸有什麼恩怨,為今之計,還是讓童小真不要露面為佳。”
  這次輪到釋灃無言了。
  “借關押之名保護,確實是個好主意。我會去說服梁燕閣眾人的。”
  “…嗯,你能這麼想,很好。”
  釋灃好半晌才冒出這麼一句,聽到詹元秋離去後,釋灃低頭對上一臉微妙神色的陳禾,不禁微微一笑。
  “我算是知道,你為何喜歡詹元秋了。”
  孰料陳禾眉頭一皺,不滿的說:“我怎會喜歡他?”
  釋灃愣了愣,隨即笑得愈發厲害。
  “師兄!”陳禾臉色難看,帶著點怒意。
  這時候,他就像未曾失去記憶時一樣,神似為了前世釋灃早亡,為了離焰,而向釋灃發怒的模樣。
  釋灃有些恍惚,下意識的伸手。
  陳禾避到旁邊,很不高興的說:“師兄說我喜歡外面那個家伙,我看師兄喜歡童小真才對,哪有見到人非得抓回來的?”
  釋灃回過神,他不解釋,只似笑非笑的看著陳禾。
  袖中手指微扣,捻動那顆蒼玉球——果然藏下這顆玉球是對的。
  “那童小真,也是你喜歡的。”釋灃輕描淡寫的說。
  “胡說!”陳禾脫口而出,他明明喜歡的是…呃?
  陳禾心煩的皺眉,某個念頭轉瞬即逝,他抓到了,卻又驚疑得不敢相信。
  “啪。”
  陳禾重重的艙門一帶,徑自走上甲板。
  海風習習,之前荒涼的港口礁島變得熱鬧非凡,總有一些貨物不適合在水中出售,譬如巨猿,白象、獨角犀牛、多色的山鳥,各種鮮艷果子。
  這裡是南海,不能下水的妖獸是賣不出好價錢的,所以它們在這裡,僅僅是個貨品,並不是什麼通靈妖獸。
  一些凡人買不起水下的昂貴之物,只要能帶點稀罕東西回去,就算不虛此行。
  岸上吵吵嚷嚷,獸鳴聲一片。
  陳禾更覺煩躁,繞開甲板想走到另一邊,突然一股熟悉的氣息撲來。
  “啾。”
  一個穿著肚兜的胖娃娃,拽著陳禾的袍子,可憐巴巴的仰頭。
  石中火已經被關在外面好幾天了,每當它想靠近主人,就會感覺到釋灃如同實質的森寒目光,火球只好縮到旁邊當自己不存在,如今主人終於落單了,石中火興沖沖的滾過來蹭點陳禾真元當好處。
  因這裡修士很多,為了掩瞞身份,石中火的沖天辮不再是火焰,幻化得像模像樣。
  陳禾一時沒認出來,只感覺這胖娃娃身上的氣息與自己相近,簡直是同源所出,嚇得陳禾眼前暈眩,緊跟著他又在石中火靈力中感到屬於師兄的氣息(石中火之前與木中火部分相融)。
  “你?”
  陳禾一把將石中火拎起來,終於看出它是靈物所化,頓時松了口氣。
  ——自己有孩子這事,實在很可怕。一個陳禾記不住的,陌生的女修,還給他生過孩子,簡直是晴天霹靂。陳禾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誰都不想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多了個道侶、
  不過要是師兄的話…
  陳禾若有所思。
  “啾。”石中火忿忿的走到旁邊,圓胳膊抱著,鄙夷的斜眼看陳禾,他主人整天都在想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是,不在一處的時候也是,真是夠了。
  

☆、第189章 大蚌

  珊瑚礁盡頭,海上濃霧生起之處。
  “老實點!”靈龜將夏秀山往一處巖洞前一丟,這才懶洋洋的說,“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南海蚌妖的棲息地!”
  夏秀山險些嗆進一口海水。
  巖洞周圍遍布著大大小小的海蚌,從雙殼裡露出的珠光,將海面數丈之下照得幽幽發亮。靈龜張口噴出水箭,在巖洞周圍布下禁制,又諷刺的說:
  “你若是不怕死,可以試著逃跑!水下都是蚌妖,海面上則是蜃氣,就算有大乘期的修士來,也要鎩羽而歸。”
  夏秀山莫名其妙,怒聲問:“我梁燕閣與南海蚌妖素無恩怨,你們強行扣押修士,這是什麼道理?”
  “道理?妖獸還需要講道理嗎?”
  夏秀山忍怒道:“你們妖獸從來都是在打不過的情況下講道理,難道我梁燕閣的威名,南海蚌妖不打算放在眼裡了?”
  靈龜腦袋一歪,嗤笑道:“算你嘴皮子靈活。”
  它好整以暇的游過來,慢吞吞的說:“我亦是聽命行事,具體事由,我也不甚明白。只是聽說,你有個同門,叫童小真?”
  夏秀山的臉一下黑了。
  ——童小真性情頑劣,可做起事來一直都滴水不漏,哪怕是被他坑了蒙了的,也不一定知道真相,偶爾失手,被修為高深者看穿,這可以理解,但嚴重到海市蜃樓蚌妖來追究責任,這就有點離奇了。
  “童小真怎麼了?”
  “他跟中原修士是一伙的?”靈龜問。
  “啊?”夏秀山暈頭轉向,不是中原魔修綁走了童小真嗎,事情怎麼跟他想的不一樣?
  他還想再說,靈龜卻沒再搭理他,施施然的游走。
  靈龜擺出的沉穩不屑模樣,游過巖洞立刻變了,它湊到體型龐大需要好幾個同伴馱的鬼蚌先生面前,黑溜溜的眼珠裡滿是好奇:“童小真是誰,我們為什麼要抓他?”
  “這是該你問的事嗎?”鬼蚌冷哼一聲。
  “哦!”靈龜乖乖的游好,忽而又昂頭說,“那要是其他蚌問起來呢?“
  “讓他們少管我的事。”
  靈龜老老實實的說:“這我做不到。”
  “……”
  鬼蚌怒而笑,一抖殼裡的肉。
  “去把說話好使的幾只找來,我親自對他們說。”
  “是!”
  不一會,海中來了五只大蚌,全都體型笨重,沒一個是自己游來的——蚌也不會游。鯨馱鯊拖,各顯豢養的妖獸能耐。
  其中一只蚌色澤潔白,兩片殼上干干淨淨,紋理分明。
  鬼蚌一見,不由自主的挺起身軀,努力將掉出殼的肉塞回去,又努力的將兩片殼合攏,不想讓裡面的珠光露出。
  這難度太大,它拼命吸氣也沒能做到。
  凡人衣裳不合適,還能換一件,妖獸化形後,皮毛脫落煉做法器,而南海蚌妖,一身的修為大半都在兩片殼上。要是肉太多,就只能露著,沒丁點辦法可想。
  “你就省點事吧,鬼蚌!”
  有只殼上髒兮兮的蚌妖懶懶的說,“你一肚子瘡,玊美人怎麼可能瞧得上你?”
  “閉嘴!”鬼蚌氣得又有一段肉掉出了殼。
  其他蚌妖哄笑一陣,不以為意。
  倒是那只雪蚌細聲細語的說:“阿鬼,我等族人眾多,以你之能,隨你喜歡誰都成,何必遷就我,我已經老了,天劫說來就來,可能也沒多少年好活了。”
  鬼蚌不贊同的反駁:“那些靈智欠缺的,怎能與我等相比?”
  “胡說什麼,那些同族只是資質普通,繼承的上古血脈不多,不夠活到萬載歲月。”蚌妖們都有些惱火,七嘴八舌的說起來,“鬼蚌,你生來就有這等資質,固然了不得,卻不要輕視同族,未開靈智的話也拿出來胡說,我族能化形的族人足足有上千,能吐人言的數以萬計,若真是沒生靈智的海獸也算上,南海蚌妖也不比龍涎蟹的數量少。”
  “龜縮不出,就算能把南海都填滿又怎樣?”鬼蚌憤怒。
  “……”
  大蚌們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才冒出句話:
  “阿鬼,這次小春沒回來,你是不是挺傷心?”
  “呸,我傷心什麼?”
  “沒人給你治病挖瘡取珍珠……”
  “胡說八道!”鬼蚌急了,肉都氣變了顏色,“你們被一個人類小孩哄得團團轉,別以為我跟你們一樣。”
  “咳,那個——”
  鬼蚌冷笑:“什麼?”
  “小春的年紀好像比你大。”
  說話的正是雪蚌玊美人,她樂得合不攏嘴(合不攏殼):“阿鬼,你還年輕,莫說在我們幾個之中,就是在同族裡,你八百歲的年紀也是…”
  有些蚌,靈智不開,卻能活萬年,鬼蚌這年紀簡直跟個嬰孩沒區別。
  “你!”
  鬼蚌被意中人這麼一說,難堪得幾乎要撐不住軀體了,差點從靈龜背上滾落。
  ——原來雪蚌總對他有情又似無心,若即若離的,其實是把當他當成娃娃看。
  鬼蚌心中羞憤難言,呼呼地直吐氣,濃厚的白色煙霧噴入海水中,浮出水面形成蜃景,因這一口牽動本源真元,蜃氣裡很快就出現了一顆虛無的珠子。
  這種八百年火候的蜃珠,這裡要多少有多少,只是因為鬼蚌與尋常蚌妖不同,蜃珠隱帶光華。
  蜃氣,乃蚌妖求伴侶時所用。
  每年海市蜃樓,亦是南海蚌妖相聚的盛會。
  蜃珠便由蜃氣最濃處出現,眾蚌單單看這顆珠子的模樣,就知道鬼蚌用情之深,大概已無法自拔。
  “你…哎。”
  雪蚌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閉殼不言。
  在她看來,鬼蚌根本沒有多喜歡她,只不過似他們這等血脈最佳的蚌妖,南海僅僅剩下六只還活著,而雪蚌玊美人則是其中唯一的雌性。
  “小孩子,年輕氣盛。”別的大蚌歎氣嘀咕。
  鬼蚌能喜歡雪蚌什麼?不過是覺得玊美人是唯一配得上他的同族,這念頭生了,天長日久的積累,鬼蚌就真覺得自己愛玊美人愛得不行了。
  這不是鬧劇嘛!
  另外四只大蚌深感後悔,倘若早早發現這事,揍也要把鬼蚌揍清醒。現在為時已晚,任憑他們勸什麼,估計都要被鬼蚌當做是搶奪雪蚌歡心。
  事實上,鬼蚌對他們一直有敵意,正是因此而起。
  情敵嘛。
  蠢蛋平常只是蠢而已,一旦陷入情.愛,更是蠢得無法可想,一邊納悶為什麼如此不錯的自己追不到意中人,一邊又瘋狗似的把所有同性都歸為情敵。
  “鬼蚌的那麼多才學,全都學成身體裡生的瘡了嗎?怎麼就這麼迂呢?”一只大蚌悶悶的傳音抱怨。
  “修為高的人類就聰明?才學無雙的蚌,腦子肯定就靈光?有這種道理?”同伴也傳音嗤笑。
  眾蚌一致贊同,這話說得不假!
  “我覺得小春比鬼蚌聰明多了。”
  “不能怪阿鬼。”雪蚌不忍心,給鬼蚌辯白,“它一出生就是元嬰期,血脈濃厚,吾族為之歡騰,更是五千年來,蚌族唯一出現的珍貴血脈。恰好跟小春同歲,有小春在,我們又不順著他,可不就養成了這麼個糟糕脾氣。”
  “順著他做啥?給我們找不開心?”
  “就是!”
  蚌妖的脾氣都不好,沒揍鬼蚌,純粹是因為拉不下面子欺負小孩。
  鬼蚌見他們吐著蜃氣,神識來去的嘀咕,頓時氣不打一出來,重重一哼:“今日閒話休說!馬上要出一件大事,你們須得知道。”
  “嗯?”眾蚌懶洋洋的張開殼,擺出傾聽狀。
  暗地裡,他們還在傳音。
  “能有什麼大事?海市的龍涎蟹又踩死了哪家妖獸,還是鮫人又哭著說布賣不出去?搞得滿海是珠,好像我們身體裡的瘡都掉出來了一樣惡心?”
  一只蚌晃晃自己雙殼裡滿得快要溢出來的肉,傲慢的說:“你那個老黃歷,插什麼話逞什麼能,是小春的徒弟來啦!”
  “呸,你才是老黃歷!我已經看過了,那修士叫詹元秋,氣質跟小春有幾分相似,瞧上去挺機靈,你們不怕把人嚇跑就去吧。”
  “你們在、說、什、麼?!”鬼蚌氣得肉都鼓成了球,好像馬上就要爆開來。
  “咳咳,你講!”眾蚌懶懶趴下。
  即使再生氣,鬼蚌也只能忍著,將前因後果偷換概念的說了一遍:
  “我機緣巧合,能見少許未來,我看見雪蚌…被一個大乘期魔修毀掉一半殼,因壽數將盡,又受創嚴重,玊美人就再也不見我們了。”
  鬼蚌說著倍感心酸,他懷恨離焰尊者,將好好的南海鬧得一團糟。
  “那人現在修為淺薄,不趁這個機會減除後患,日後我們必定要後悔!”鬼蚌咬牙切齒的說,“還有那個東海修士童小真,他就是那人的幫凶,將他帶入了海市蜃樓,這次一並抓了。”
  “……”
  慷慨激昂的說完,鬼蚌才發現周圍一點響動都沒有,大蚌們安安靜靜。
  “鬼蚌先生,你才說到一半,他們就全部睡著了。”靈龜戰戰兢兢的說。
  “該死!”鬼蚌終於失控暴怒,恨恨道,“我們走!”
  幾頭靈龜趕緊將鬼蚌馱走了。
  海波平靜,半晌才有一個聲音冒出來:“玊美人,你怎麼看?”
  “我的殼,天雷大概都得劈幾十道才能碎,會被一個魔修毀掉嗎?”雪蚌也不裝睡了,疑惑的問出來。
  “他真有了推算之術?能知上下古今,旦夕禍福?”
  “不清楚…”雪蚌輕輕一抖,化作一個面貌清麗的絕色女子,“不如,我們去找那個童小真問問?”

☆、第190章 消息

  一字排開的船隊中,一艘番國島王的寶船上。
  手裡捧著一顆鴿卵大珍珠的肥胖番王,裹著華貴的織金緞,正愛不釋手的摩挲賞看,旁邊侍婢嬌聲鶯語,還有一些跟著來長見識的王族子弟,端著金杯痛飲。
  那佳釀是剛從海市換得的東西,不用喝,單單散發出來的醇香就足夠醉人。
  侍婢把盞,准備勸酒,那番王臉色一變:“胡鬧,這喝下去沒有三日三夜也醒不了,海市尚久,怎能如此大意?”
  侍婢低頭喏喏,將酒壺撤下。
  旁邊的侍婢迫不及待的占了她原先的位置,向番王討好,她垂低的眼裡是一絲不耐,她不動聲色的托著酒壺,轉去船艙裡妥善收存。
  一離開番王的視線,立刻就有武士模樣的人為她遮掩行蹤。
  船艙木梯的背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無聲的站著。
  “主上。”侍婢大驚,忙不迭的跪倒。
  薄雲天轉過身,他的右眼裡生了雙瞳,在暗處幽幽生輝,尤為可怖。
  “主上,我們可是要——連夜動手?”侍婢小心翼翼的問。
  “這裡有多少人?”
  侍婢會意,信心十足的說:“主上放心,足夠使喚了。屬下等人都掩飾了身份,這些凡人每年都到海市蜃樓來,喬裝成他們的侍衛並不費力,蚌妖們也不可能一一查證。”
  薄雲天冷聲道:“明日想辦法開船,離開海市。”
  “什,什麼?”
  侍婢驚愕,他們千辛萬苦的混進來,不就是為了解決那群中原人?縱使不濟,也要給他們找點麻煩。
  “主上,您…您不是說,最要緊的是破壞中原修士與梁燕閣的信任,讓他們翻臉嗎?”計劃還沒實施,怎地就夭折了?
  薄雲天掃了她一眼,後者立刻噤聲。
  作為淵樓之主,薄雲天沒那個好心思對這些受他控制的屬下解釋,如果不是看在他們很有用的份上,薄雲天已經扔下他們,任憑他們自生自滅了。
  “往南航行,在這裡等我。”
  薄雲天展開海圖,手指輕揮,便在上面留了個印記。
  “吾等…皆是?”
  “嗯。”
  “屬下遵命。”
  侍婢恭敬的低頭說,一陣微微的涼風拂過臉頰,她再抬頭時,發現船艙中已經沒了薄雲天的蹤跡,她長長的松了口氣,繼而憂心仲仲。
  這女修在淵樓勉強算得上是薄雲天的心腹之一,什麼大陣仗都見過,即使梁燕閣在東海逼得淵樓節節敗退,她也不當回事。
  可是剛才,她真真切切的感覺到,薄雲天已經不將他們當成一個好用的屬下了。
  沒有妥善的調派,不說清狀況,只是讓他們去等著……
  “主上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一個淵樓修士湊過來問。
  “可能吧。”女修敷衍的回答。
  即使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她也不敢說出來,薄雲天握有她的神魂禁錮,只需催動法術,她就會橫屍當場。
  淵樓,只不過是一群可憐蟲而已。
  女修自嘲的想,旁人還能見風使舵,他們就只能跟著船一起撞碎在礁石上。
  ***
  薄雲天確實發現了什麼。
  說發現並不妥當,其實是在聽聞薄九城道完前世今生的玄妙後,薄雲天心中一動,迅速將所有熟識的人都揣測了一遍。
  ——薄九城不會編謊話騙他,也不敢這麼做。
  有兩世記憶的是自己兒子就罷了,如果是屬下、或者仇敵,薄雲天絕不會允許那家伙韜光養晦深藏不漏,然後在關鍵時刻拖自己後腿。
  說來也奇,還真給薄雲天想到一個不對勁的人:鬼蚌先生。
  淵樓拿得出錢,當然也能入海市蜃樓,妖蚌們都不管事,只有鬼蚌還年輕,兢兢業業忙前忙後。
  薄雲天跟鬼蚌會面的次數不少,不算陌生。
  他記得約莫二十年前,鬼蚌忽然變得暴躁起來。
  不耐煩理事,不管海市蜃樓裡賣出去多少東西,說話陰陽怪氣。
  鬼蚌平日裡自詡能耐,看不起同族妖蚌的無所事事,他對海市向來用心,打理得井井有條,這番突變本身就是一種反常。
  誰會對一只蚌感興趣呢?
  尤其還是一只被情愛沖昏了腦袋,心心念念都是意中蚌的家伙。以前薄雲天未曾懷疑過鬼蚌,如今看來,這份改變,是不是亦有名堂呢?
  薄雲天急需一個盟友,一個能助他擺脫困境的人。
  鬼蚌實力不過化神,可他背後還站著無數蚌妖,莫說一個梁燕閣,再來十個,也不是南海蚌妖的對手。
  薄雲天丟下兒子,放棄了對中原修士的圍截計劃,秘密來到海市蜃樓,隱在暗等待機會。
  終於讓他察覺到鬼蚌的秘密——
  ***
  幾只靈龜順著海流向前趕路。
  直挺挺躺在龜背上的鬼蚌,兀自氣得不行。
  “…這群混賬。”鬼蚌中氣十足的吼,“等事到臨頭,有他們後悔的!”
  座下靈龜歪歪脖子,想提醒主人“只有你喜歡雪蚌”,就算玊美人殼毀肉裂,修為俱廢,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雪蚌壽元將盡,沒多少年好活了。
  “那陳禾狼子野心,當年還是一介散修的時候,走投無路進了淵樓。雖然淵樓不是什麼好東西,終究沒虧待他不是?”
  靈龜甲發懵的想,這陳禾是誰,怎麼沒聽說過。
  靈龜乙腹誹,咱家主人就是傻,淵樓幾時是收留修士的?不是將修士當做奴僕使喚麼?
  海內窮凶極惡的修士也沒那麼多,淵樓中修士眾多,一部分真的是惡徒,另外一些卻是在與人搶奪靈草法器途中,倒霉撞上淵樓的散修。
  機靈點的修士主動要求加入淵樓,蠢笨點的就被淵樓隨手滅了。
  這只能說是萬般無奈,“走投無路”倒也沒錯,但虧待不虧待,是活著給淵樓做走狗強,還是干脆死了痛快,這就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事了。
  “結果他忘恩負義,淵樓連連提拔他,薄九城更對他信重異常,還帶他來了海市蜃樓,沒幾年——薄九城就半死不活了。”
  鬼蚌宣洩般的說著。
  自二十年前,他一覺睡醒發現回到當年,這些話已經在他心裡憋著了。
  南海遠離中原,妖獸們自得其樂,鬼蚌深恨陳禾,但見到毫發無傷的雪蚌意中人,頓時就感激起天道來,把這恨擱到旁邊去了。
  因為他掰著肉算了算,左右還早。
  鬼蚌拗足勁的向雪蚌獻殷勤,算盤打得啪啪響——等到他們情深意重,如膠似漆的時候,他再把這番波折和盤托出,雪蚌還能不幫著自己?
  雪蚌玊美人在南海蚌妖裡很有聲望,到時候由她出面,說出的話好使多了,保管能教陳禾來得了南海,回不去中原!
  前次也是雪蚌大意,否則——
  “薄九城險些命喪當場,元嬰逃出,淵樓薄雲天那般能耐,也沒能救回自己兒子,眼睜睜看薄九城拖了數百年,傷重而死。”鬼蚌幸災樂禍的說。
  生意歸生意,他是瞧不上淵樓那位少主的。
  靈龜們最初聽得好奇,這會已經徹底糊塗了。
  “主人,薄九城不是還活著嗎?沒聽說淵樓少主死了啊!”
  “你們懂什麼?”鬼蚌叱喝道,“這是命數,還未發生的事!”
  靈龜甲吭哧吭哧的說:“如果‘陳禾’指的是那個少年模樣的修士,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投靠淵樓,他師兄不是大乘期魔修嗎?”
  “……”
  鬼蚌語塞。
  他前世一直活在南海,後來上岸去中原報仇,聽到的都是離焰尊者的掌故,對陳禾的過去幾乎一無所知,陳禾到底有沒有師兄,這只蚌也是糊塗的。
  “再說,薄雲天又不是個心胸寬大的人,兒子死了,難道他不去找人麻煩?”靈龜乙劃著水,優哉游哉的說,“話說淵樓與中原魔修對上,出事的是中原修士,為什麼雪蚌玊美人會遭殃呢?”
  “哼,你們怎會知道這其中關竅。”
  鬼蚌陰色更重,心府郁結:“都不必多說,如今那幫混賬都不信我,玊美人的安危只能靠我,抓夏秀山甚至抓來童小真也不過是洩憤而已,真正要做的還是釜底抽薪,只要玊美人不見他,他又不再踏足南海,這危機就能消弭於無形。”
  “主人英明。”靈龜們立刻說。
  鬼蚌得意洋洋,完全不知靈龜互相使眼色“你懂了麼”“不知道,覺得挺有道理的樣子”“說得對,主人比較聰明嘛”。
  鬼蚌依仗修為,又遠遠離開了蜃景范圍,此地沒有其他靈智妖獸,他口無遮攔,直接就賣了消息:“盡管那千曇並蒂蓮還未成熟,但為免將來陳禾因此到南海來興風作浪,將這東西毀了也好。”
  說著還心痛的抽了口氣:“你們說,要是能留著它,讓我與玊美人共服,該有多好。真是可惡至極!”
  
☆、第191章 吞海獸

  這些天來,海市蜃樓來了一群中原修士的事,連只會吐泡泡的魚妖都知道了,土包子,沒啥錢,修為不賴,不好欺負。
  ——魔修不窮,主要是海外修士與妖獸太有錢。
  唯一高興的是鮫人,她們津津樂道的談著那位一口氣買了很多珍貴布匹的修士。
  南海多妖獸,有幾個愛買布?凡人雖然熱衷鮫人織造的東西,但鮫人不喜歡跟他們打交道。
  一群沒來過南海的中原人,讓鮫人做了筆大生意的出色修士,龍涎蟹一族的最新認親對象,小春的徒弟…這就是大家對這群不速之客的全部印象。
  說實話,蚌妖們沒有把他們當回事。
  南海是妖獸巢穴,尋常修士休想在這裡掀起什麼風浪來,哪怕是東海那對人參蜘蛛道侶,也因是靈藥守護毒蟲化形,到了海中就有些不如了。
  蚌妖們沒甚值得發愁的事,一個個越長越胖。
  像雪蚌這等年歲過萬載的大蚌,平生什麼沒見識過?浩劫之戰起,古荒沒破碎前,她就在海裡蹲著了,當年古荒的一點東西,哪怕再不值錢,放到如今早已價值驚人,就算當年雪蚌只是海中一個小可憐,如今也是修真界的活字典。
  因蚌妖的傳承未曾斷絕,留下的好東西極多。
  鬼蚌一心想讓自己配得上雪蚌,自然也是苦學不輟,不像別的大蚌那樣憊懶,倒是在南海妖獸之中贏得了一個才學過人的噱頭。
  可惜他在雪蚌玊美人的心裡,終究只是個小孩子,而且是一個只會紙上談兵,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悠的小娃娃。
  對待後學晚輩,雪蚌十分寬容,縱然鬼蚌這樣胡鬧,她也覺得是太年輕的緣故。
  倘若真有鬼蚌心願得償的那一日,雪蚌不拿他當小娃娃看了,保管鬼蚌連哭都來不及——凡間女子奚落挑剔起沒本事的男人不配做自己的夫婿,都是毫不留情,更別提妖獸了。
  奈何這個道理,鬼蚌看不透。
  大蚌們背後不知笑話過這家伙多少回。
  “哎,玊美人不會真把鬼蚌的胡說八道當回事了吧?”
  竟然說雪蚌會被一個大乘期魔修重創,衰竭而死,知不知道什麼叫上古海獸?古荒破碎都活下來了,那個大乘期魔修豈不是能跟天道之威媲美?
  “阿鬼雖然糊塗,倒不至於拿雪蚌的事開玩笑。
  “這可難說…”
  一只大蚌懶洋洋的翻個身,海面驟然生浪。
  “誰知道他聽了什麼人教唆。”
  “哪有人用這種荒誕借口行騙?”大蚌反問。
  “呃…這倒是。”
  忽然有妖獸傳來消息,說鬼蚌與靈龜離開海市蜃樓,一路往南邊去了。
  “這是啥道理,既然有人要對雪蚌不利,他怎麼跑了?”蚌妖們百思不得其解。
  “果然,他是在胡言亂語,虛晃一槍,背地裡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大蚌們琢磨了半晌,也沒掰出個道理,只能敲著同伴的殼發呆。
  “話說,這片海域的南邊有什麼?”
  “…葬魂淵?”
  ***
  一個窈窕的身影趁著夜色輕盈躍上船舷,貼著長長的纜繩,悄無聲息的融入暗影裡,沒有驚動任何人。
  甲板上修士們來回巡視,警惕的注視著海面,神情肅穆,並不交談。
  雪蚌在暗中窺看了一番,心道這中原魔修倒也有點規矩,不是烏合之眾。
  她很快看出,這些魔修巡視的重合點,是甲板二層的一個艙室,所有人都圍繞著那處戒備森嚴,艙室門口反倒空蕩蕩的,教人看不出端倪。
  算算時間,此刻正是海市晚間最熱鬧的時候,一些賣不掉,或者不方便隨意出售的好東西,准備進行拍賣,去年甚至出現過一條妖蛟的屍體。
  看船上魔修數量,大概有一半人去拍賣會了。
  這種盛事,是海市蜃樓的重頭戲,遠道而來的修士與妖獸,沒人願意錯過。
  這群中原修士行事謹慎,不過對雪蚌來說,即使兩個魔尊同時在船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小小一艘船而已,雪蚌能輕松的來去自如。
  即使提溜走那個叫童小真的家伙,她覺得整條船的魔修也不會發現。
  眼見那個船艙周圍戒備森嚴,魔修們皆是嚴肅之色,雪蚌更覺得裡面有名堂。
  據說童小真只是個金丹修士,哪裡值得這樣對待,中原人這樣神秘,到底在鬧什麼玄虛?
  雪蚌避過巡視的魔修,悄無聲息的湊近艙室,快速的破去布在外面的禁制——諸多符菉化作靈氣,然後重新凝結擺回去,快得丁點波動都未產生,布禁制的人被蚌妖幻力所惑,根本察覺不到這番變動。
  “魔修的,妖獸的,咦——”
  雪蚌吃驚的頓了頓,凝視著那幾個懸浮的符菉。
  “上古流派的畫符手法,許久未見,原來世間尚有流傳。”雪蚌自言自語。
  她口噴一股蜃氣,流轉不定的符菉瞬間一滯,雪蚌趁機潛入,有驚無險的過了這最後一關,來到艙室門口。
  “…此番來遲,是發現淵樓動向詭異,前往查探而耽擱的。”
  雪蚌不由自主的把耳朵貼在門上。
  禁音斂息的法陣,方才已經被雪蚌解決了,憑她的耳力,這點對話當然能聽得清清楚楚,只是這聲音聽似冰冷,卻充斥了別樣沉郁的誘惑,令人聞之心醉,只想靠過去聽得更仔細些。
  “沈島主可有發現?”
  最先的聲音回答:“薄雲天可能要逃。”
  “怎麼可能,他捨得放棄大好基業?”第三個聲音就顯得粗獷,但語氣裡亦不缺傲慢,聽起來像慣於發號施令的。
  “尊者說得不錯,薄雲天窮畢生心血,才建了東海淵樓,不到窮途末路,他怎麼會輕易丟棄?”這個聲音溫文爾雅,中正平和,勸慰得人特別舒心。
  唔,小春的徒弟。
  雪蚌暗暗在心中給聽到的聲音排了個序。
  “事實上,他已經在這麼做了。”低沉清冷的聲音裡,又是讓蚌心裡肉都癢癢的誘惑。
  沈島主?
  雪蚌琢磨著,南海大大小小的島沒五千也有一萬,隨便誰占個有水有獵物的小島,再宣稱自己是這座島的主人,一點也不難。
  只一個姓,怎能想到是誰……
  雪蚌忽然深深了口氣,神情驟然變得微妙起來。
  ——好濃郁的參味!!
  有了,東海沈玉柏?難怪這聲音連她聽了都浮想聯翩,原來是“延壽靈藥難得一見”的緣故。
  看來梁燕閣決意驅逐淵樓的事,不是虛言,沈玉柏都跑來跟中原修士結盟了!雪蚌有些想不明白,梁燕閣勉強算得上富庶,只要出得起價錢,南海妖獸隨便他挑,何必捨近求遠,去找中原修士,這是什麼道理?
  雪蚌忍不住又湊近了些。
  只聽裡面有個清潤的嗓音說:“凡事變更,總有個契機,難道薄雲天聽到了什麼?數日前我等還在海上遇到淵樓攔截,雖有三昧真火驚走妖獸,但這裡乃海外之地,淵樓不缺四海真水,倘若淵樓真的豁出去,石中火也要暫避鋒芒。”
  “啾。”一個不滿的雜音。
  “難道是薄九城——”
  屋內詹元秋滿腔疑慮,話又不敢說得太分明,只隱隱的提醒陳禾:“薄九城嚇破了膽,將自己的遭遇一說,薄雲天愛子心切,索性帶他遠走避禍?”
  眾人還沒來得及應聲,沈玉柏已是微微冷笑:“他連兒子都丟下了。”
  “這……”
  裂天尊者截口問:“薄九城那小子逮著沒有?”
  “慮其可能是陷阱,我未曾理會。”沈玉柏耐心很好,他最習慣的就是敵不動我不動,一時沒看穿,也沒關系,只要不照著“別人期望你走的路”去選就好了。
  “陳公子怎麼了,一直不說話?”梁燕巧笑嫣然。
  陳禾根本聽不懂淵樓、薄雲天、薄九城這些名字,驟然遭遇發問,已經深深擰眉,還好釋灃再側,立刻給他解了圍。
  “除非薄雲天前往中原,否則他在南海唯一能找到的援手,只有妖獸了。”
  眾人一驚,齊聲說:“難道蚌妖會應諾幫忙?”
  “看薄雲天拿得出什麼樣的誠意了。”沈玉柏想了想,“但也不用擔心,那些妖獸閒得發慌,並不好說服。”
  艙外雪蚌聞聲撇嘴,嗤笑了一聲。
  “誰?”
  房內立刻傳來喝問,釋灃陳禾同時站起,緊緊盯著門口。
  裂天尊者二話不說,抬掌就將門劈得粉碎。
  雪蚌不躲不閃,身影一陣模糊,裂天尊者這實打實的一掌,竟然拍了個空。
  “有人潛入!”船上魔修被這邊動靜吸引過來,紛紛抄起兵刃。
  他們將船上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發現任何敵人。
  “是蚌妖。”梁燕抽抽鼻子,很肯定的說,“一股海腥氣。”
  話音剛落,遠方海面忽然傳來極可怖的尖嘯聲,大團大團黑煙翻滾而出,將半邊天空遮蓋得嚴嚴實實,一道水柱貫空,然後是黝黑龐大的身體悍然浮出海面。
  船身被澎湃湧向四面八方的巨浪沖得不斷顛簸。
  隔這麼遠都能看到,可見那妖獸的恐怖——
  “見鬼,這是什麼玩意?”
  “是葬魂淵吞海獸,哪個混賬把它吵醒的!”雪蚌尖叫。
  “吞海獸?葬魂淵?名字聽起來就很…呃?”
  眾人齊刷刷退開,警惕的看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中間的美貌女子,赤足雪膚,一身梁夫人嫌棄的海水味。
  “那玩意吃人?”詹元秋指那大得可怖,沖這邊直奔的龐然大物。
  “不吃…”雪蚌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這妖獸秉性貪婪,喜好吞食靈氣充沛之物,修士與妖獸在它肚子裡也不會死,只是出不來,除非等它再次入睡。”
  說話間,高得幾乎能吞下這片海域的大嘴猛然一吸。
  整個海市蜃樓都搖晃起來。
  海面好像成了斜坡,停泊的無數船只都向那張大嘴滑下去。
  凡人驚悚的喊叫,天空昏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不止海面,海水下也是一樣被漩渦拉扯著,珊瑚礁,魚,所有肉眼可見的東西……
  這一吸之力,比什麼都可怕。
  “快跑呀,吞海獸來了!”
  拍賣會的主持蚌,不管不顧的滾下台就溜。
  攤主們熟練的卷起東西塞進儲物袋就逃。有的為了避免身上靈氣太濃成為目標,竟然邊跑邊脫法衣,這就造成狂奔的人群裡,不分男女,不分妖獸人類都在脫衣服。
  簪子、耳飾等物件全部扔。
  這等靈氣充裕,平日插了就為炫耀的東西,現在統統成了垃圾。
  它們很快掉進了漩渦,漩渦好像一個漏斗,那些毫無靈氣的東西,從漏斗側壁被排除出去,剩下的滑進了漆黑的喉口。
  似乎不滿足這種收獲,吞海獸又深深吸了口氣。
  頓時掙扎在漩渦邊緣的修士與妖獸們紛紛遭殃——
  “救命啊!”
  一只巨大的龍涎蟹八條腿亂蹬,呼地的一聲被漩渦扯走,轉得天昏地暗的時候,遭遇了中原魔修的船,兩兩相撞,桅桿全部折斷。
  只有大蚌們毫不反抗,一邊掉,一邊打呵欠:“又來了,等我把肉塞回去。”
  “別撞我,滾開。”
  浩劫過後。
  海面上只剩下凡人的船,飄著的木板,翻肚皮的魚……


☆、第192章 墜

  陳禾腦中一片昏沉,漩渦的沖擊力大得超出了他的想象,似乎是針對靈力而起,愈是修為深厚的,遭受的壓力就越大。
  裂天尊者試圖拉住船脫離漩渦,結果那股力道順著他的手臂瞬間延伸,整條船跟著散架了。
  梁燕閣造出的船,可謂堅固,更用了許多凡間沒有的好東西打造。
  而今就是這些好東西,使它不類凡物,同樣被漩渦死死拽住,沒能逃過這劫。
  船身潰散後,那些不尋常的物件呼啦啦的掉落,而一塊塊沒有靈力的木板被激流沖走,巨大的漏斗裡面只剩下一個個驚慌失措的修士,時不時還有法器、妖獸呼地一聲從身邊擦過去,掉得比自己更快。
  “師兄…”陳禾話出口,聲音就被吹散了。
  耳邊只有尖銳的呼嘯,以及海水隆隆的震響。
  驚/變忽起之時,他們都在船艙之中,相距不遠,釋灃單手抓住師弟毫不費力,只是隨著時間流逝,那股莫名的壓力愈強,陳禾只有化神期,因釋灃的緣故,被迫感到了大乘期修士在漩渦中的壓力,直撞得陳禾胸口窒悶,一口血噴出。
  釋灃立刻松開了手。
  水流剛將兩人沖開,陳禾驀然睜開眼睛,不管不顧的使用真元,猛地抓上釋灃的垂落的手臂,艱難又頑固的靠過去。
  方才消失的威壓,隨著兩人碰觸,再次飆起。
  氣血翻騰,內傷更重,陳禾手腕與虎口經脈承受不住壓力,先是滲血,隨即皮開肉裂,但陳禾死死不放。
  神識不能放出,聲音無法聽見。
  只有緊握的手掌……
  陳禾昏沉中,只感到莫名的惶恐——他曾經伸出手,但是碰觸不到師兄——肯定是這樣,因為他失去過釋灃,才會違背理智,不顧性命的選擇強撐,也不松手。
  他失去的記憶裡到底有什麼?
  錐心般的刺痛後,很快轉成了連綿悠長,細密絕望的鈍痛。
  不能松手…
  絕不松手…
  既然這次讓他握住了,說什麼也不放開,誰也不能讓他松手!!
  紫府神台中,有什麼東西搖搖欲墜。
  陳禾雙目逐漸轉為鮮紅。
  無力改變的現狀,對空白記憶的恐懼,無論怎樣死死抓住,終究還被威壓沖得指彎顫抖的手指,這種快要抓不住的惶恐……
  心魔,將起。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的手掌貼近陳禾的後腰,將他牢牢護持在懷中。
  ——釋灃見陳禾不肯松開,又感覺到陳禾手掌血肉模糊,心中駭然,唯恐師弟拼命,顧不得壓力加身,只能先攬住陳禾,為師弟省一分力氣。
  幾乎在釋灃抱住陳禾的下一瞬間,陳禾浮動的心境驟平。
  心魔未起,已化為無形。
  察覺到這事,連陳禾也後怕起來。
  心魔若是生出,糾纏在元神中,難以擺脫。
  “光啷。”墜落總是有底的。
  聲音空落落的,周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陳禾用真元穩住身形,這才發現雙腿抽搐,全身經脈俱損,匆促間竟連站都無法站起,只聽到一陣嘩嘩水聲。
  “師兄。”
  釋灃的手臂還在陳禾腰上,兩人是同時跌入這片水中的。
  陳禾喊得毫不猶豫,只因氣息熟悉到他不用神識也能分辨出來,周遭不明,諸多變故,但有釋灃在身邊,他就能莫名的得到心安。
  “為何不松手?”釋灃惱怒,聲音充滿了無奈,還有不贊同,“你可知道,這般莽撞硬來,會讓你喪命?”
  陳禾默默聽訓。
  他這般不聲不響的,釋灃連斥責也說不下去了。
  黑暗中一片寂靜。
  釋灃摸索著師弟手上的傷口,探脈一查,更是怒上心頭,有心要教訓陳禾幾句,事急從權,連這點都判斷不出,只害怕失散,這樣怎麼成?
  他多年教養的師弟,竟困於情,失了方寸。
  ——縱然這情是由自己而起,釋灃也不會高興的。
  卻聽漆黑之中,陳禾用微弱的聲音問:“師兄,我是不是…心慕你?”
  釋灃頓時啞然。
  蜃珠被封,陳禾現在不記得過往。他要訓斥,也是無法。
  陳禾等了半天,不見釋灃回答,立刻有些慌神,勉強維持鎮定冷靜,喃喃道:“不是嗎?師兄,我剛才是胡說的,你不要多想。”
  釋灃幾乎能猜出師弟面上小心翼翼的驚慌,與強行裝無事的神態,更猜出陳禾害怕聽到不同的答案,釋灃當即沉聲道:
  “我亦心悅你。”
  “……”陳禾抖了一下。
  他快被這個驚喜沖昏了,尤其之前發現自己心意,又脫口而出,正陷在深深的懊惱與惶恐當中。
  答案好得出乎意料,這讓陳禾有點支撐不住。
  “師兄…”他吶吶的喚。
  會不會是聽錯了?釋灃真的是這個意思?
  正患得患失時,陳禾忽感唇上一暖,緊跟著一口真元渡進來。
  釋灃未在漩渦中受傷,修為又高陳禾一個大境界,真元醇濃,將陳禾的口中填得滿滿的,緊跟著分為數股,順著各處經脈飛速流動過去。
  這種真元流動,伴隨著酥酥麻麻的異樣感覺。
  只是尋常人用不上這樣的手段,即使灌輸真元,也沒有這樣猛烈,驟然每道經脈都對口中渡來的真元虎視眈眈,讓陳禾不由自主的貼在釋灃身上,本能的期求更多。
  陳禾的傷勢看著嚴重,其實都是經脈撐不住壓力而起。
  不需要什麼靈丹妙藥,也沒有多大的關礙,只要好好養著就成,又有那種功法,比雙修更快呢?
  釋灃還沒這個念頭,陳禾懵懂不知,可身體牢牢記得某些事情,在氣息交融一陣後,陳禾便感到臉頰滾燙,赤紅似火燒,而身體某個地方,起了一種讓他窘迫的變化。
  “師兄,我,我……”
  陳禾說不出話來,他用極大的毅力,才克制住那些旖旎的念頭。
  隨即他臉頰轟的一熱,某處被隔著衣物裹住溫熱的手掌中,硬挺得厲害,釋灃甚至沒做什麼,陳禾就失控的一顫,盡數交付在釋灃這裡。
  喘息著,渾渾噩噩一陣,陳禾終於回過神。
  釋灃已用了法術符菉,為師弟重新換了一身衣服,正耐心安靜的扯著布條裹住陳禾掌上傷口。
  “師兄!”陳禾翻身坐起。
  “勿動。”釋灃按住他,“你傷勢不輕,這裡境況不明,不能雙修,你且忍忍。”
  “……”
  陳禾默不作聲,耳根紅透。
  ——忍什麼?難道師兄以為,他是急著療傷,想雙修,才會有這種反應,而釋灃這番勸慰,包括剛才那樣消火的舉動,都是為了告訴他這裡不是地方?
  陳禾只覺得嗓子發干,心中憋悶,卻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二人是道侶,你不必為此擔驚受怕。”釋灃想了想,只能解釋,他感到陳禾快要鑽到水裡了。
  “呃?”
  陳禾果然還是受到了驚嚇。
  他那點零星留存的記憶,對釋灃極是敬重,又很信服,剛才釋灃不避諱的與他這般親近,已讓陳禾驚得沒法言語了,這下刺激更大。
  “我們真的是…”陳禾艱難的說,“可,可我不記得了。”
  釋灃並未說話,手指微微上移,就著背起陳禾的動作,手掌在陳禾腰脊上輕輕一按。
  陳禾霎時膝蓋一軟,神色也更加隱晦。
  師兄的暗示很明顯,陳禾不記得,但身體記得,就像學武修行一樣,並不因為失憶,就忘卻了這種習慣。
  好半晌,陳禾才定了定神,伏在釋灃肩上,低聲問:“其他人呢?”
  “尚不知曉。”
  釋灃背著師弟往前走。
  這裡十分怪異,神識探出後施展不開,修士眼神再銳利,也沒法看清周圍,只能深一腳淺一腳的在海水裡走。
  海水一直沒到胸口,這深度不算高,也不算矮。
  沒有什麼難聞的氣味,也沒出現怪物。
  “嘩啦。”
  釋灃將水中浮起的一件羽衣撥開。
  類似的東西,他邊走就能邊遇到,有的是法寶,有的像兵刃,其他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雜物,有香爐,也有不同材質的仙木玉石。
  陳禾努力回想墜入漩渦前的事。
  他們在船上,一個不速之客潛入偷聽了對話,忽然海上傳來恐怖的異聲,海浪豎直成牆,天空漆黑,一只張開巨口,好像占了整個地平線的巨魚朝這邊直沖而來。
  “我們在漁腹中?”陳禾愕然。
  釋灃點點頭。
  “這…我們方向走對了嗎?”
  能從魚嘴裡爬出去固然是好事,要是掉進魚胃中,遇到腐蝕的液體就麻煩了。
  “該是這邊沒錯,我聽到了人聲。”釋灃回答。
  掉進來的,不止是他們師兄弟。
  “希望遇到的是詹元秋吧。”陳禾喃喃自語。
  釋灃一頓,復又若無其事的問:“你對他倒是信心十足,就算不記得了,還是想到他?”
  “不然能是誰呢?裂天尊者嗎?”陳禾皺眉,“我覺得船上的魔修還挺聽詹元秋的話,以他元嬰初階的修為來說,能做到這點很不容易,可見這位國師很有能耐。”
  “……”
  不,在指揮眾人這點上,是你不管事的功勞。
  釋灃默默想。
  

☆、第193章 豁達

  頭頂上方,時不時有水珠滴落。
  陳禾用靈力護住兩人,水滴沿著靈壁緩緩滑下,陳禾隔開那處水滴,唯恐沾染到什麼糟糕的東西,牽連真元靈力受到影響。
  沒想到翻來覆去探查了一番,竟沒有絲毫發現。
  水珠再滴落時,陳禾分離出幾團靈力,小心翼翼的接住,然後凝神細觀。
  發現有的只是尋常海水,有的是駁雜的靈液。
  後者為靈氣濃密交匯凝結而出,各屬性駁雜,並不純粹,不能為修士所用。
  魚腹深幽,別說看到前方,連從左側走到右邊,都需一盞茶的工夫,哪怕十匹烈馬並行疾馳也毫無阻礙。
  “吞海獸…”
  陳禾自言自語,他想到那個忽然出現在船上的女子,正是這般驚呼的。
  能造成這般浩劫之威,果然不愧其名。
  魚腹兩側並不柔軟,伸手觸之,好似巖石一般,亦跟石頭一樣有細細的紋路,只是細密勻稱得多,陳禾試探著用靈氣一探,頓時愕然,竟連一絲靈氣都無法滲透。
  這裡對修士而言,竟像是一個囚牢,看不見,逃不出,空空落落。
  陳禾低頭看著自己手掌,心念一動,似乎想抓出什麼來……
  “石中火?”
  陳禾想到了那個胖娃娃,眼下困境,用三昧真火恰好,誰知他召喚不得,丹田內只余一些火焰氣息,並沒有石中火的蹤跡。
  ——陳禾這次醒來,因失去記憶的緣故,並沒有將石中火收回來。
  魚腹阻隔靈力,即使煉得如臂指使的本命靈寶,丟在外面也感應不到,現在石中火渺無生息,想來是吞海獸不蠢,將石中火吐出口了。
  “此地情況不明,勿要輕舉妄動。”釋灃出聲道。
  話雖如此,可身在妖獸的肚子裡,任誰都不會感到自在。
  “那妖修雖是驚惶,卻不是畏懼。”釋灃緩緩說。
  “妖…修?”陳禾反問。
  那個莫名出現的女子是妖?
  “是妖獸。”釋灃回答,“某些妖獸的修為,受到天道制約,在人間它只能達到這種程度,說是大乘期,卻又遠遠超過我等年歲。”
  陳禾眸色一暗,吃驚的發現自己心底竟浮現出一絲殺意。
  不動聲色的壓下這股情緒,陳禾低聲問:“師兄也不能勝她?”
  “說不清。”
  釋灃想了想,決定將這類情況教給師弟:“妖獸們生有天賦法術,若是古荒凶獸的血脈後裔,可能還有一些特殊本領。一個修士,再如何身經百戰,見多識廣,也不能盡數知曉妖獸的形態,所以若不是真正動手,便說不清。”
  “那麼——”陳禾喃喃一句,心中殺意更濃。
  釋灃終於察覺到不對,停步,側頭看陳禾:“她…那只妖獸,並非障礙。”
  “呃?”陳禾有些尷尬。
  “北玄派功法有獨到之處,待你到了大乘期,感受天道制約,就能察覺到這種隱隱約約的氣息。有些修士雖是大乘期高階,卻不足為慮,或是修為不足,或是境界不夠,看起來威勢赫赫,不過爾爾。”
  釋灃補了一句:“我雖看不清她的真身,但不覺得她有何威脅,想來不是天性凶殘的妖獸,也不是好戰的那種。”
  既然察覺不到危險,這妖獸的能耐也有限。
  “原來如此。”陳禾松口氣
  海中忽然冒出這樣恐怖的怪物,將整艘船都吞了進來,陳禾當然要疑心那個闖入船艙的女妖修。加上他記憶全失,就更沉不著氣。
  “依師兄看,我們所在的魚腹——這吞海獸又是什麼來歷?”
  大乘期修士都會被一口吞下肚,吞海獸的能力未免太可怖。
  南海潛伏著這樣的凶獸,難怪中原修士不願前來。
  “可能是古荒遺留至今的凶獸。”釋灃沉吟。
  他也覺得吞海獸能耐太大,早該被天道限制才對,如今仍存於世,沒像同時代的凶獸那樣橫死,這其中必有道理,只是想不透罷了。
  兩人說話間,已向前走了好長一截路。
  海水逐漸變深,“通道”越來越寬,釋灃提起真元,一步步踏水而行。
  “師兄,光亮!”陳禾精神一振。
  釋灃當然也看見前方幾團蒙蒙光亮,浮動不定。
  在一片漆黑裡,縱然微弱,卻是隔了很遠都能看到,釋灃先前聽到的人聲,也是由這處傳來。
  “我們快到魚嘴裡了?”陳禾興沖沖的問。
  “……”
  當然不是。
  這一路走來,哪有一處像是妖獸喉口?
  ——就算不是人人都有被魚吞下去的經歷,至少也該吃過魚,知道魚腹與魚嘴中間的區別。
  可是這話釋灃沒法說出口。
  陳禾就算吃過魚也不會記得。
  “吞海獸吃下這樣多的東西,如果我們已經從腹中走到喉口處,這一路上為何沒見到旁人?”釋灃換了個方式,直接打消了陳禾的希望。
  兩人不再說話,卻仍循著那處光亮而去。
  聲音逐漸清晰,已能隱約聽得分明……
  “我剛買來的妖獸呢,你有沒有看到一只小銀水鯊?”
  “混賬,誰踩我?”
  “這是我的法衣!你這個強盜,快還來!”
  “你脫下扔掉的東西,現在隨著水飄過來,誰撿到自然就是誰的。”
  辟裡啪啦的打斗聲,爭吵,喧囂不已。
  釋灃放緩腳步,只見海水中三三兩兩冒出妖獸,還有一些幼崽,在微弱的光亮下,小心翼翼的藏在漂浮的東西中間。
  有的悄悄冒個腦袋,發現不是主人,就又縮回去了。
  有的則呆呆看釋灃陳禾,被其他妖獸發現,一把拎了起來,又嚇得細細叫喚。
  “放下!”
  一只靈龜怒吼。
  拎著妖獸幼崽的家伙嗤笑一聲,凶狠的說:“這又不是你族中子侄,我將它吃了,又與你何干?”
  “啪。”
  大放闕詞的妖獸被拍得橫飛幾丈,摔落在釋灃陳禾面前。
  只見海水中慢慢升起一只大蚌,兩片殼晃呀晃的,剛才就是其中一片將妖獸揮飛出去。
  “離開蚌妖的領地,你們可以沒規矩。”大蚌沉聲說,語調裡充滿威脅,“在我面前,就不要這般愚蠢礙眼。”
  那妖獸掙扎著浮起來,滿是不甘:“這不是你們蚌妖的地域,這裡是吞海獸的肚子!”
  “我等身在何處,那裡就是我族之地。”
  大蚌雄赳赳氣昂昂的一揮殼:“莫說魚腹之中,就是仙人肚子裡又怎樣?”
  “……”
  這話聽起來好像不對。
  陳禾默默的示意釋灃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後面妖獸仍不甘心的與大蚌爭辯:“天道之下,沒這種說法!海中之物,誰吃不得?這小崽只不過是凡體,說來與食物有何分別?”
  “砰!”水花飛濺。
  “……”
  陳禾再次默看被揍得橫飛,跌到自己面前來的妖獸。
  妖獸逮住的扁扁小東西,興奮的竄出水面。
  只見兩條長長的妖鰻搖曳而來,不由分說,沖過來卷起那家伙,猛一擺尾,三只妖獸凶悍的斗成一團。
  只有大蚌懶洋洋的合攏殼,笑著說風涼話:
  “是啊,這些小家伙與食物最大的區別是,食物不會有一對化神期的父母來揍你。”
  陳禾眼角抽了抽。
  離這邊越近,照亮黑暗的光就顯得分外清晰。
  竟是一些妖獸自身散發的熒光,包括大蚌,殼內亦是光華璀璨,只是肉太多,看不見內殼色澤,是不是生來會發光。
  有的修士在海水中撈珠子,每發現一顆幽幽發亮的深海明珠,就欣喜若狂。
  “能看到了!”
  “不夠,還得找一些,這裡不能用神識,看不清可如何是好?”
  他們七嘴八舌的說著,陳禾也沒細聽。
  伏在師兄背上,熟悉的氣息,讓陳禾心緒特別安穩。
  “尊者。”
  一群灰頭土臉的修士裡面,跑出了一個魔修,見陳禾這般模樣,頓時緊張的問:“陳公子受傷了嗎?”
  釋灃不答反問:“國師在哪裡?”
  “未曾見到。”那魔修恭恭敬敬的說,“事情發生得突然,大部分人都失散了,我們運氣不算太糟,與梁夫人在一處。此處人多,尊者與陳公子不妨就在這裡等候觀望,看這些南海妖獸到底在玩什麼玄虛。”
  釋灃不置一詞。
  即使萬般無奈,他亦有木中火傍身,燒死這吞海獸不成問題。
  “據說這裡是吞海獸的胃,所有吞下去的有靈氣之物都會被沖到這裡來。”修士指了指另外一個方向,陳禾這才看見上方竟有兩處巨大的洞穴,掛著似簾幕的海水,時不時有東西從上面掉進來。
  修士指了指腳下說:“兩處海流的交匯處,堆滿了吞海獸剛才吞進來的,之前吞入的寶貝,南海妖獸們都在翻撿…這個,屬下也沒忍住。”
  他們穿過忙碌打撈的修士與妖獸,赫然發現不遠處整整齊齊飄著的木板,上面都蹲著人,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鋪在上面,還大聲叫賣。
  “儲物袋,最好的儲物袋!道友你的儲物袋夠用嗎?”
  “可以探查法寶的鳳凰針,僅此一件,錯過沒有!”
  更有人直接將陳禾他們攔下,拼命兜售所謂的慧目靈丹。
  “吶,既然都到了這裡,怎能錯過寶貝!這位道友,你想想,你一輩子能被吞海獸吞下去幾次啊,還猶豫什麼?用十年時間撈寶,等吞海獸睡著之後,道友滿載而歸,豈不樂哉?”
  “……”
  


☆、第194章 災後

  海上原先連成一片的濃霧全部消失。
  浮現無數幻象的蜃景沒有了,熱鬧的海市也空空落落,珊瑚礁像被刮去了絢麗光輝,變得跟尋常海底沒有區別——蘊滿靈氣的海中植株不翼而飛,只剩下亂七八糟的巖塊,以及撞砸得不像樣的各色珊瑚。
  用來照明的珍珠再也尋不著一顆,潔白的沙土都被抹走了一層。
  “吞海獸過處,什麼都沒了…”一個僥幸逃生的修士,失望的坐倒在珊瑚礁上,傷心不已。
  “弟,九哥,十七——”
  龐大的青色龍涎蟹,挪著笨重的軀體,沿著海底一路翻找,嚎啕著說,“我就是到十幾海裡外溜個彎,怎麼回來你們都不在了,我再也不偷偷出去吃獨食了。”
  “嚎什麼,你一百萬親兄弟呢,還怕這十年內地盤丟掉?”同樣沮喪的妖獸,反唇相譏。
  “睜著眼睛說瞎話啊你!”
  青色海蟹猛地一捏鉗子,氣勢洶洶的說:“我兄弟有出息的不就這麼多,都在給蚌妖做工,給來海市的船引路,現在他們都不在了,我怎麼辦?”
  “多大一只妖獸了,沒親兄弟就怕了——”
  海蟹妖獸呼地蹬過去幾條腿,鼓著的眼睛似乎要噴出怒火了:“你這蠢貨,蚌妖被吞海獸一窩全吞了,我上哪去拿酬勞?”
  “……”
  敢情你不是為親兄弟的安危,族人的勢力范圍操心啊。
  與海蟹對罵的妖獸啞口無言。
  海面上零落分布的十幾條船,晃悠悠的,船幫布滿撞砸的裂痕,這些都是凡人造出的船只,免遭了這場劫數,只是船上的人驚疑不定。
  這些番王嚷嚷著叫自己重金請來的修士,結果侍衛戰戰兢兢來報,高人們剛才都墜海了,被風卷走了,被浪拖走了…
  之前換來的稀罕物件不見蹤影,甚至一摸身上,發現避水珠也沒了,
  “騙子,這是騙子!”
  丟了祖傳寶貝避水珠的人嘶聲喊著,心腹們趕緊來勸說。
  “必定是凶獸作祟,還是趕緊離開吧!”
  “典籍上曾經記載,有神獸潛伏在海市蜃樓旁邊,伺機吞掉一切,想必這次我們便是遇上了,能撿一條性命已是不易。”
  船隊們倉皇離開。
  一路看到海上漂浮的各種碎裂木板,有的人心驚,有的人卻忍不住貪婪,命令停下來打撈它們——那都是修士的船,整個煉制成法寶的,已經被吞了,似梁燕閣這樣精心打造的船,失去那些擁有靈氣的部分,自然還有殘余。
  船首鑲嵌的水晶,結實的木料,不會磨損的錨繩…
  漂浮的桅桿上,孤零零的站著數人。
  這時凡人與修士的區別非常明顯,不慎落海的人抱著木板高聲求救,修士與化形的妖獸,直直站在那裡,隨著起伏的海浪四下張望。
  “嘩!”
  一只巨大的螯鉗破水而出,有一半船那麼大。
  掀起的海浪差點打翻僥幸保存的船。
  “還有妖獸活著!快…快走!”
  試圖打撈東西的凡人,嚇得魂不守捨,忙不迭的遠去了。
  龍涎蟹哪有興致搭理那些家伙,它虎視眈眈的盯著殘破桅桿上站著的一個模樣狼狽的美麗女人:
  “好極了,我就知道玊美人你能安然無恙。”
  雪蚌帶著幾分惱意瞥他,沒吭聲。
  “八千年前古荒破碎,玊美人你都能逃過一劫,小小吞海獸而已——”
  “小小?”雪蚌諷刺的笑道,“吞海獸若是小,什麼才是大?”
  “我不跟你說這個!”
  青色海蟹一伸鉗,囂張的說:“把我兄弟,還有我的酬勞全部拿來,正好你們出事了,我也歇個十年養養筋骨。”
  “錢在鬼蚌那兒。”女子攤手。
  “我、才、不、信!”海蟹妖獸憤然。
  “隨你。”雪蚌無所謂的說,“對我等來說,十年彈指即過,你要是等不及,就自己去喂吞海獸。”
  “……”
  追債追到吞海獸肚子裡,也是一種本事。
  海蟹妖獸憤慨的想說什麼,忽然感到額頭一股異樣的熾熱氣息,本能的往海水裡一縮,只露出兩個眼柄在水上窺看。
  一團火球出現在半空中,熱浪驚人。
  雪蚌皺了皺眉:“三昧真火?”
  屬水的妖獸,沒有喜歡這玩意的。
  ——這也是陳禾釋灃之前在海市上隨便逛,都不會有小妖獸撲過來抱住他們,然後遭受強賣待遇的原因。他們身具三昧真火氣息,即使隱藏得再好,妖獸也不會中意他們,哪怕是剛出生未生靈智的小家伙。
  “嗤嗤~啾~”
  火球猛地收縮,變成了一個頭扎沖天辮的胖娃娃。
  他瞪著眼睛,張口結結巴巴的說:“燒,要燒…”
  海蟹妖獸靈機一動,用三昧真火對付吞海獸,這主意聽起來不錯。
  雪蚌看穿了它的小算盤,當下冷笑一聲:“你以為那頭吞海獸是什麼?我活過萬載歲月,吞海獸只多不少,天道抹去了它的靈智,可沒毀掉它的修為、這麼一小簇三昧真火,也想燒穿上古神獸的鱗皮,你做白日夢呢!”
  海蟹還沒怎樣,倒是石中火一聽惱了,全身冒出紅色焰光,映得海面一片通紅。
  “喂,冷靜!”
  龍涎蟹趕緊又往海面下鑽,滿口埋怨:“這小東西,是修士收服的?能逃脫出來,本事也不小啊!”
  這次雪蚌只冷笑,懶得說話了。
  ——分明是吞海獸將三昧真火吐出,這靈物眼下急著找主人呢。
  “向前走,在海底深處。”雪蚌給石中火指了方向,“那處名為葬魂淵,是吞海獸的巢穴,心急就自己去找吧!”
  石中火盯著海水,踟躕一陣,終於啪的一下栽進去。
  凡水滅不了三昧真火,只是讓它不舒服罷了。
  “葬魂淵深處有四海真水,石中火根本接近不了,你此舉,不妥吧。”
  一個冰冷的聲音突兀冒出。
  雪蚌與海蟹同時轉頭,只見海面上一人懸空而立,廣袖寬袍,膚色如玉,容顏昳麗,乍看讓人呼吸都會停一拍。
  “呵,沈島主。”雪蚌笑起來。
  是了,明知進吞海獸肚子也沒性命之憂,結果還要拼命奔逃的,除了她這個被古荒破碎嚇出陰影的蚌妖,還有珍奇靈藥化形的沈玉柏呀!
  修士妖獸充其量在吞海獸肚子裡逛逛,封鎖經脈,再收斂氣息,熬個十年並不算難。
  沈玉柏就麻煩了,只怕一進吞海獸腹中,他就會被迫化為原形,生生被吞海獸吸十年的靈氣吧。
  萬一滋味太好,吞海獸興致來了,沒准沈玉柏就折在這裡了。
  這個賭,可不能試——
  “沈島主這逃命的本事,也不小嘛。”雪蚌調侃對方。
  當時他們在一個艙室中,同為大乘期的兩個魔尊都沒逃出來(裂天尊者顧著詹元秋,釋灃要照看陳禾),只有沈玉柏還在。
  結果雪蚌生生對上了一雙冰寒的眼睛,刺得她胸口一滯,氣血翻騰,連退數步。
  “沈島主這是何意?”
  “海市蜃樓常年在葬魂淵附近,爾等蚌妖會對吞海獸一無所知?”沈玉柏氣息驟然變得銳利,身側數十丈的活物都被壓得無法動彈。
  “哼…吞海獸數百年一醒,有時甚至上千年,它已與這世間格格不入,自我封印在葬魂淵,誰也管不著它。”
  雪蚌毫不避諱的說,“再者,對我蚌妖一族來說,它還是救命恩人。古荒破碎,廣闊海域也跟著發生滔天浩劫,我族逃命時,機緣巧合被這頭吞海獸吸入腹中,依仗著其強悍鱗甲,躲過了毀滅之災,否則劫難當頭,能逃得性命的,能有幾只妖獸?”
  “所以你們將海市開在附近,使靈氣流入葬魂淵,滋養沉睡中的吞海獸?”龍涎蟹也反應過來了,驚悚而叫。
  “是。”雪蚌板著臉。
  “你,你們這是拿南海修士妖獸的財物開玩笑!”海蟹妖獸義憤填膺。
  “除了海市之日,這片海域常年都被蜃氣封鎖,根本不會誤傷。”雪蚌煩惱的辯解,“吞海獸每次醒來,也不是海市召開的時候,你們並無危險。這麼多年來,只有亂跑亂撞的修士與妖獸,倒霉的被吞過…南海人人知道,只是被困十年,算得了什麼?”
  “可現在呢?”
  龍涎蟹十分憤怒,事實擺在眼前,還說個什麼勁。
  “有人故意驚醒了吞海獸。”雪蚌艱難的說。
  沈玉柏微微皺眉。
  “胡說,他這麼干有啥好處?”海蟹妖獸反駁,“趁著海市最盛之時,拍賣會開到一半,讓吞海獸來搗亂,大伙又不會死——”
  說著它看看沈玉柏,噴了一串泡泡,不情不願的加一句:“靈藥例外。”
  這等費盡心思,沒啥好處的事,做了有什麼意義?
  “好處多得是,譬如十年內,海市蜃樓都沒有了…”雪蚌反駁,“以及南海勢力將空前空虛,因為所有妖獸都在吞海獸肚子裡。”
  “呃!”
  沈玉柏忽然開口:“淵樓?”
  雪蚌一驚。
  “哈哈哈,你在說笑?”青色海蟹用鉗子敲著背甲說,“淵樓能想出這種辦法也是神了,我寧願相信有人與你沈島主有仇,想讓你被吞海獸吃得干干淨淨。”
  雪蚌等海蟹笑完,才好心的告訴它:“梁燕閣最近確實跟淵樓過不去。”
  龍涎蟹傻眼。
  沈玉柏冷冷看雪蚌:“但淵樓絕不可能知道你們蚌妖的秘密,他是如何喚醒吞海獸的?”
  雪蚌心中浮出了一個不好的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薄雲天:你們想多了我沒有這麼神。


☆、第195章 魚腹(上)

  薄雲天黑著臉,拂去面上水珠。
  戰戰兢兢聚在他周圍的淵樓屬下都垂著頭,不敢吭聲。
  ——追蹤妖獸,結果追進了妖獸肚子,這事講出去誰都沒臉。
  薄雲天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惱火了,鬼蚌說秘密時肆無忌憚,薄雲天還起過疑心,千曇並蒂蓮如此寶物,鬼蚌怎地輕易洩露出來?
  鬼蚌眼高於頂,自恃甚高的脾氣,薄雲天是知道的。
  他原先只是想去尋個盟友,眼下得了這個消息,哪有不動念的:千曇並蒂蓮,世間奇物,起死人肉白骨,服之舉霞飛升。即使在古荒之時,也是難得一見的靈藥。
  薄雲天早年為求突破,功法墜入魔道,而今更是因果纏身,想要飛升是不可能的,原擬在海外之地,縱橫一世也就是了。沒想到他兒子薄九城給他惹下這麼一樁天大的麻煩,薄九城那點神神叨叨的前世恩怨事小,淵樓破滅事大,讓薄雲天從此灰頭土臉做個散修,在海外或躲到西域去,他大乘期的臉面要是不要?
  一世梟雄,怎能向梁燕閣低頭?
  若真是千曇並蒂蓮,冒些風險也是值得的。
  蚌妖除了幻術,並沒什麼能耐,確定沈玉柏與中原修士都在海市後,薄雲天召集下屬,一邊追,一邊思量著萬全之策,葬魂淵這名字聽起來就不是善於之地,當然要謹慎行事。
  結果他還沒想出個子丑寅卯來,海中驟然生變。
  一只龐大得無法看清全貌的妖獸悍然現身,海市蜃樓尚在遠處,都遭了滅頂之災,更別提距離葬魂淵極近的淵樓眾人了。
  暈頭轉向的爬起來,身在魚腹的淵樓下屬全部乖覺的低著頭,唯恐觸了薄雲天的楣頭。淵樓數百年來的晦氣,全都趕著在最近冒出來了,還能說什麼?
  “吞海獸…”
  薄雲天忍著怒意,自言自語。
  關於南海這只凶獸的傳聞,薄雲天也耳聞過一些,只是不知道它就沉睡在海市蜃樓旁邊而已,如今親身領略這麼一下,大乘期的修為都沒能躲過一劫,焉能不知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吞海獸?
  “好個鬼蚌!”
  薄雲天將這一切視作鬼蚌故意為之。
  放出千曇並蒂蓮的消息,引誘偷聽者上當,末了帶來吞海獸,將別有用心的追蹤者一網打盡,自己悠哉悠哉的進葬魂淵取靈藥。
  ——休想這般就能將他困住。
  薄雲天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這回是他失算,但要說失敗,還早。
  “爾等分作兩邊,前往探路,半刻鍾後回稟,其余人原地等著。”薄雲天下令。
  魚腹之內,神識沒法用,根本分不清哪裡才是魚嘴的方向。
  陳禾跟著釋灃,受釋灃大乘期實力的影響,在一眾海市蜃樓遭殃的修士妖獸裡面,算是被墜得深的,而淵樓眾人掉得更深,連前方的響動都聽不見。
  “主上,玄陰寒鐵!”
  忽然有個修士驚呼,從身邊積水裡撈出一塊黑黝黝的東西。
  薄雲天掃了一眼,冷叱:“愚蠢,能被你直接拿在手上,這玄陰寒鐵還有幾分價值?”
  那修士訕訕的,因見著寶物激動,就探手去抓了,沒想到這茬。
  “確實是玄陰寒鐵,只是…失了靈氣。”另外一個修士小心翼翼的說。
  玄陰寒鐵是上好的鑄法寶材料,價值不菲,難得一見,眼前這塊瞧起來不錯,但仔細一探,就發現它只是個空殼子,除了那股天生的冰寒氣息,與尋常礦石無甚區別了。
  緊跟著眾人又在水中摸出數樣東西,都是不錯的靈寶,也都不堪一用了。
  甚至有樣東西,在被人撈出時,直接碎成了粉末,簌簌散落。
  “這!”淵樓諸人臉色一變,同時想到了什麼。
  吞海獸吸取靈氣,被它吞下的東西,若是沒辦法自己逃出去,最終就會被吸干靈氣,化成碎末。
  他們立刻凝息定神,鎖經固脈,運轉功法,不讓靈力真元外洩。
  “主上,這邊有人聲!”去探查的人也返回稟告。
  薄雲天眉頭一皺:“走!”
  准備見一見同樣被吞進魚腹的人,等看到化作原形依靠自身發光的妖獸們,忙碌著討價還價,來來去去穿梭在繁盛熱鬧的攤位前,淵樓所有人瞬間呆滯。
  “別糊弄我!這玩意肯定在這裡上百年了,只有一個光鮮的空殼!”
  “哎呀呀,道友拿了它,等出去後重新變個形貌,找個修為差出身高的笨蛋,賣掉大賺一筆不是好?”
  捧著一塊皎玉的童小真言辭鑿鑿,神態懇切:“再說,只是靈氣缺失了,不還有一小半是正常的嗎?哪怕拿到海市蜃樓,甚至梁燕閣鑒定,充其量說這品質不好,不能否認它是皎玉對吧,道友你還在猶豫什麼呢?”
  見面前的妖獸猶疑了,童小真立刻加了把力,眨眨眼睛壓低聲音說:“當然,你要是嫌這成色太差,我這裡還有一半是好的東西,三分之一是好的…當然也有純粹空殼的,比例各有不同,道友任選!”
  “這…”
  “百年修得同船渡,多少年能修得被同一條魚吞,對吧?”童小真神色肅穆的說,“出去咱們坑別人,也不枉這場遭遇。”
  三言兩句就把“垃圾”推銷了出去,童小真喜滋滋的溜到前面。
  “山壁”上兩處大洞,是吞海獸的左右食管,海水流入,還帶來了不少東西,“這邊的食物當然最新鮮”,很少有問題,妖獸修士們忙著打撈,擁擠不堪。
  童小真不去跟人爭搶好東西,他坐享其成,在旁邊蹲著守那些被人棄之如敝履的物件,專選那些光鮮的,然後鑽角落裡再次准備攔人發揮三寸不爛之舌。
  “這位道友…”
  童小真話剛出口,神色驟變。
  遠遠走來的那群人,隱隱以一人為首,與南海妖獸修士行徑不同,最重要的是,他認出其中一個,乃是淵樓的殺手。
  薄雲天右眼雙瞳,模樣異於常人,他雖是神秘外人難見,但童小真恰好聽說過這個特征,嚇得他差點將兜售的東西都扔了。
  ——淵樓之主!怎麼在這裡?
  童小真臉色發白,悄悄後退。
  忽然他頸後衣服被人一抓。
  “小子,你在這裡!”
  “啊——”
  童小真嚇得一聲驚叫,抖瑟瑟的。
  “是我!”夏秀山腦門暴青筋,拎著師弟狠狠搖晃,“你在海市蜃樓干了什麼,竟然有蚌妖將我抓去,聽說又有中原魔修將你囚禁,天塌下來都沒你闖得禍大。”
  “呃。”
  童小真定定神,邊擦冷汗,邊湊過去嘀咕:“師兄,快走,你身後不遠處就是淵樓之主薄雲天。”
  夏秀山瞳孔收縮,背後如刀芒刺骨,差點痛罵出聲。
  ——淵樓主人就在不遠處,你小子還敢說悄悄話?
  不知道大乘期修士神通過人麼?找死呢?
  童小真腆著臉,訕訕的說:“師兄別惱,這不是在吞海獸肚子裡嗎?神識不能用,隔這麼遠,他聽不見的。”
  夏秀山出了一身冷汗嗎,硬撐著將童小真拖走。
  後者也很配合的裝成“賣假貨被抓”,很快就混進了熱鬧的人群中。
  “呼。”
  夏秀山一松手,童小真就忙不迭的拍胸口:“好險。”
  “還不快說!這到底是怎麼辦回事?”夏秀山表情都猙獰了。
  “這…我也不知道啊,就是中原魔修抓人唄。”童小真撇了撇嘴,硬撐著說,“現在可好,吞海獸吸口氣,我們全都重獲自由了。師兄你別問了,我還忙著賺錢呢!”
  說著轉身就走。
  “小子,你在這裡啊!”
  童小真後頸衣服又被人拎將起來,他重重的歎口氣:“師兄,老玩這手就沒意思了,嚇我很有趣嗎?”
  眼角掃過,赫然看到夏秀山如臨大敵的表情,童小真霎時僵硬。
  他師兄在旁邊,那他身後的人是誰
  “我們尊者看上了你,你還想逃?”
  拎住童小真的,正是一個豫州魔修,比夏秀山元嬰初期的修為高出一線。
  童小真好不容易擠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這怎麼能是逃呢,明明是關我的船碎了,禁制不見了,我就…出來活動筋骨。”童小真一個勁的給夏秀山使眼色,示意他快走。
  結果夏秀山一點也不買他的賬。
  “閣下何人,為何抓我師弟?”
  魔修也很驚奇:“你是梁燕閣的人?”
  在海市蜃樓接頭的時候見過呢!
  夏秀山皺眉沒說話,魔修倒是哈哈一笑:“東海人才輩出,果然是人傑地靈,道友放心,我聞尊者之意,是極欣賞令師弟的。”
  童小真呆了,還傻乎乎的指指自己鼻子:“我?”
  “不錯。”
  “你確定是我?”童小真震驚,他不是因為得罪那位化名“馮石”但被魔修們稱呼“陳公子”的人,才被抓的嗎?
  夏秀山也滿臉猶豫:“這,沒有找錯人?”
  他師弟有什麼值得魔尊欣賞的?
  童小真:……
  那魔修爽快的笑道:“來,尊者與陳公子在這邊,哦,梁夫人也在。”
  夏秀山眼睛一亮,他總算找到靠山了,南海蚌妖勢大,他實在心懸。
  一行三人繞過堆得亂七八糟的攤位,往淺水處跋涉了一陣,遠離了亮光,漆黑一片,童小真忽然絆倒在水中。
  “這是?”
  積水中有什麼東西一抖,就跟著數道繩索浮出水面,跟著抖動起來。
  六點幽幽的亮光冒出,夏秀山童小真駭得張大嘴,只見一只大蜘蛛森冷的盯著他們,然後又慢吞吞躺了回去。
  蜘蛛旁邊,是一群握著瓶子,拿著布帛,像殺人不像在救治的修士。
  “夫人,忍著點,你八條腿全斷了,現在得上藥。”陳禾在勸。
  “怎會受傷這麼嚴重?”夏秀山脫口而出。
  中原魔修們投來復雜目光——這下屬真是好樣的,沒問梁夫人為什麼是只蜘蛛,先關心傷勢呢。
  “夫人為救沈島主,就…”梁燕閣的人在旁邊解釋,“沈島主沒被吞進來。”
  “廢話什麼?”蜘蛛沒好氣的說,“我能讓別的妖獸吃了他嗎?”
  作者有話要說:情人節,有需要使用石中火的嗎?

☆、第196章 魚腹(中)

  別的妖獸?
  眾人目光忍不住落在蜘蛛黝黑的身軀上,若有所悟。
  梁夫人風姿綽約,言語撩人,早年被她勾搭上的修士妖獸多不勝數,然後他們就音訊皆無了。
  早年梁燕閣的名聲並不比淵樓好到哪去,就是這緣故。
  有人說沈玉柏痛下殺手,也有人說梁燕是風流成性的蛇蠍美人。
  如今看來,蛇蠍倒沒有,美人名符其實——這是身懷劇毒,凶殘貪婪的妖獸,六目美人蛛。因黝黑的腹部有美貌女子的側影而得名,這種妖獸十分罕見,往往遇上了就是修士的劫數,少有能逃得一命的。
  那美貌女子的身影,就是它們用以捕獵的伎倆。
  吐出的蛛絲,非庚金這類天材地寶煉制的利刃不能斷,一旦沾上,就會牢牢纏死獵物,毒蛛更能噴出媲美桃花瘴氣的毒霧,勾動欲\\念,蠱惑人心。通常一個地方若是出了這等妖獸,很快就會招來修真界的圍剿。
  天長日久,除了靈氣貧瘠,連散修都不想去的荒蕪之地,大概才能存活有六目美人蛛,但是那等地方,毒蛛連吃的都沒有,自然也就成不了氣候。
  夏秀山童小真戰戰兢兢的看眼前蜘蛛。
  魚腹中漆黑一片,這裡勉強可稱光源的,是蜘蛛的六只眼睛。
  他們都無法遏制的想到:沈島主到底是何許人也,能與這樣的妖獸雙修?
  “尊者,我撈來了三顆深海明珠。”一個魔修興沖沖的蹚著水,手裡捧著點點微光,“那群該死的南海妖獸,竟然坐地起價,把這等東西賣得比什麼都貴!”
  大多數蚌妖張開殼,就能照清周圍,聚在一起更是璀璨生輝。這些自己不需要照明的家伙,洋洋得意的賣著高價,對修士擺出你們愛買不買的傲慢,惹得眾人只能自力更生,蹲在積水裡摸夜明珠。
  “夫人…”詹元秋頓了頓,硬著頭皮說,“皆為反震所傷,骨節處折損嚴重,這一時半刻,找不著神效的靈藥,只能先湊合著用。”
  “哼,這不妨事。”
  蜘蛛油光水滑的外殼翻了一下,將肚皮遮掩住,八條腿蜷曲著耷拉在海水中,模樣是狼狽的,它倒似不太在意。
  “夫人何必熬著,這傷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拖久了十分麻煩。”梁燕閣修士苦勸,還面帶哀色,拼命的示意詹元秋、陳禾都來幫忙。
  陳禾之前幫著說了兩句,如今見蜘蛛一副頑固模樣,心中怪異之感更甚,於是悄悄的看了師兄一眼。
  釋灃對他微微搖頭。
  陳禾隱隱了然,後退一步不再吭聲——無論師兄是囑咐他別管,還是告訴他不用擔心,橫豎這件事與他沒關系了。
  “都不必說了!”蜘蛛咬牙切齒的問,“這吞海獸的來歷,你們可打聽清楚了?”
  “呃,只是些許傳聞…”
  中原魔修與梁燕閣之人,尷尬的你一言我一語,把方才打探來的消息盡數說出。
  “南海有這等妖獸,當真可怕。幸好吞海獸被天道抹去靈智,終日沉睡,偶爾一醒,被吞進肚腹的人封鎖經脈,抱元守一,熬過十年也就是了。”
  “慢著!十年?”
  詹元秋率先驚愕而問:“難道說吞海獸會清醒十年,那這段時間它得吞下多少東西?”
  魚腹之中的集市規模恐怕還要擴大好多倍吧!
  “咳,並非如此,吞海獸沉睡也分為兩種,一種剛進食完畢,好比現在,極易被驚動。我等跑到它口中,恐會惹怒它,曾經有妖獸就這樣被生生碾成了碎末。”
  眾人心有戚戚焉,誰也不想落到那般下場。
  “…待十年之後,吞海獸睡得熟了,我們便可自行離去。”
  詹元秋聞聲,臉色稍微好看了些,卻還是滿面愁容:“梁夫人,兩位尊者,我等出海遠渡,乃是為了剿滅淵樓,如今突生變故,要在此滯留十年,這要如何是好?”
  裂天尊者沉聲道:“不如傳訊出去?”
  “這!”眾人瞠目。
  好在裂天尊者很快反應過來,搖搖頭說:“吞海獸吃盡一個海域所有身具靈氣之物,這裡連神識都不能出,再好的傳訊法術,也會被困在魚腹之內。”
  釋灃正待說什麼,忽聽一個沒底氣的聲音冒出來:
  “要找淵樓?他們就在這裡啊。”
  “……”
  眾人霎時一靜。
  童小真感到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包括蜘蛛的六只眼睛,也盯上了自己,立刻冷汗直冒,強打精神,故作鎮定的說:“我方才看到了淵樓之主薄雲天。”
  夏秀山唯恐他惹禍,趕緊問了一句:“淵樓的人來海市蜃樓不稀奇,你剛才也與我說了,只是你確定那人真是薄雲天?”
  “他右眼重睛…”童小真吶吶的解釋。
  “是他!”
  蜘蛛驀然出聲,躺在海水中的龐大身軀掙扎著要攏起。
  “夫人稍安勿躁!”詹元秋哭笑不得,“我們還在魚腹之中,動用一分靈力,就會被吞海獸噬去,且不得補充,這裡不是斗法的地啊!”
  蜘蛛六只眼睛轉動:“我不需恢復靈力,只要吃了他們便是。”
  “這…”眾修士左右為難,只能再勸,“夫人身受重傷,如何對付薄雲天?”
  “哼!”
  氣氛這才平和下來。
  陳禾全無記憶,當然對淵樓二字沒什麼特殊反應。只是從話語中知道,這是他們一行人來海外需要對付的敵人罷了。
  “不動用靈力,也有殺人的辦法。”
  釋灃一震,低頭看去。
  陳禾神色自如,全不覺得自己方才語氣,有多麼冷厲。
  ——即使記憶不再,其實陳禾還是那個殺伐決斷,多有主張的人,在釋灃面前,這點總不分明,換了別的事情,就掩蓋不住本心了。
  釋灃久久不語,他封住陳禾的那顆蜃珠,是避免蚌妖的蜃氣對師弟造成影響。但內心中,看到師弟這樣患得患失,因不記得事情這般小心翼翼,聽話信服的模樣,釋灃也是感到有趣的。
  如今看來,那也只是陳禾會在他面前出現的失常罷了。
  就算沒有記憶,師弟也不需要他費心指點,仔細庇護……
  “陳公子說得不錯。”
  第一個附和的是詹元秋,他鄭重其事的環顧四周,“魚腹中妖獸與修士沒有大打出手,拼死搶奪,一方面是因為寶物數量多,品質多有不足,另一方面便是投鼠忌器,不敢動手。倒不是他們風光霽月,豁達大度,我們能發現淵樓之人,對方肯定也會發現我們,就算我們不動手,淵樓會乖乖的在這裡蹲上十年?”
  裂天尊者聽出了詹元秋的言外之意,狠狠的說:“先下手為強,後算計遭殃!”
  “正是!”
  詹元秋正要再說什麼,忽然發現腳邊海水一陣翻湧,愕然低頭。
  只見粗牢繩索一般的蛛絲,捆住了一個面目猙獰的大漢,將他一路從遠處拖過來,那人似乎想罵什麼,偏偏被綁成了粽子,奮力掙扎,也沒能脫身。
  鮮血逐漸從蛛絲下滲出,被捆的人嘶吼一聲,被迫變回原形。
  這是一只形態猙獰,背生骨刺的大魚。
  蜘蛛一口咬在它腮邊,沒多久撲騰的魚尾就松弛下來,那妖獸血肉靈丹全都化為血水,成了蜘蛛的美餐,只剩一張空蕩蕩的魚皮抱著骨頭,掉進海水中。
  眾人看得頭皮發麻,後知後覺的想到——梁夫人已是大乘期,六目美人蛛要有這等道行,在化形前不知吞吃了多少妖獸,也許還有修士。
  沈玉柏…果然有過人之處,跟這種毒蛛歡好,也沒被吃?
  眾人心緒復雜,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欽佩還是古怪了。
  “嗚嗚~~”
  驚慌的低微鳴叫。
  詹元秋聞聲細細尋覓,這才發現蛛絲中還困著一條像灰白肥球的小吞雲鯨,此刻搖首擺尾,努力的啃著蛛絲,正想逃出去。
  “別動,我既救了你一命,你就得給我用上一用,這點肉我也瞧不上,只是你若跑了,哪來的蠢貨上當?”蜘蛛懶洋洋的說。
  小吞雲鯨被蛛絲一卷,又遠遠的落到漆黑海水中,可憐的叫著。
  不多時,一只妖獸窺到這邊有落單的小家伙,忍不住舔了舔唇,遲疑了半晌,摸摸肚皮,終究還是轉身走了。
  “嗤,竟是個不趁人之危的。”蜘蛛埋怨。
  眾人:……
  詹元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若無其事的說:“有梁夫人在,淵樓不難解決,倒是薄雲天其人修為深厚,不知兩位尊者可有主意?”
  釋灃冷聲道:“試他一試,就知了。”
  大乘期魔修他見得不少,堪稱他對手的,其實沒幾個。
  陳禾心念一動,轉頭赫然看見一群修士正朝著有微光的這邊走來。
  童小真縮了下,無聲的張口:淵樓。
  

☆、第197章 魚腹(下)

  稱不上狹路相逢,但這樣的遭遇,完全在兩方意料之外。
  中原魔修模樣氣質均與南海之人相差甚遠,蜘蛛梁夫人更是無從遁形,微光照耀下,眾人齊刷刷抽出兵刃法寶。
  薄雲天單手一止,淵樓眾人穩穩停在了潛伏水中的蛛絲獵網外。
  “嘖。”蜘蛛六目露出凶性的血光。
  裂天尊者正待說什麼,被詹元秋一個眼神止住。
  難耐的沉默,賁張的殺意,原先朝這邊走的南海修士與妖獸同時一凜,滿腹疑惑的繞開,一時氣息沉滯得讓人窒息,遠處集市的喧嘩都被升騰的戰意隔得扭曲模糊。
  倒霉的小吞雲鯨,被困在兩方中間的水域,嚇得魂不附體,半晌後終於耐不住,發出害怕的顫抖悲鳴:“嗚~嗚嗚~”
  眾人看也不看它一眼。
  薄雲天右瞳重睛恍若現出異彩,他分毫不錯的將目光定在蜘蛛、裂天尊者,以及釋灃的身上。
  那站在最中央,隱約似發號施令的詹元秋,只是被他一眼掃過。
  ——薄雲天並非天道給予的重生之人,他認不出誰是陳禾,尤其在他兒子薄九城的口中,陳禾這時只是個金丹後期修士。
  “誰是陳禾?”薄雲天傳音問屬下。
  “國師詹元秋身邊那個仿若少年的修士。”淵樓屬下趕緊回稟。
  淵樓的消息網在中原並不好使,但敵人都打上門了,總不至於連長相都沒搞清。
  “蠢貨,這是一個金丹修士?”薄雲天怒上心頭。
  “此人一年多前,在東海時確實為金丹後期,如今——怕是有元嬰期?”淵樓修士又仔細看了眼陳禾,這才驚覺陳禾氣息隱匿,極難分辨境界,而他先入為主,竟沒能看清。
  如果不是大敵當前,薄雲天簡直想催動禁制,殺掉這個愚蠢的家伙。
  “你的眼睛還有什麼用處?”
  好啊,這就是薄九城口中的仇敵,都已經化神期了。
  薄雲天狠狠皺眉,隨即他又泛上一抹冷冷的笑意。
  ——兩個大乘期魔修,一只同境界的妖獸,沒看見沈玉柏,想來是分散了。
  “淵樓與爾中原之輩,素無瓜葛,何故至此?”
  薄雲天負手,將話說得冠冕堂皇,“東海勢力糾葛,與爾等並無益處,何必做了別人手中刀。”
  要是對上薄九城,詹元秋覺得還有話說,現在是淵樓之主,聲名狼藉的殺手頭目,詹元秋決定不吭氣,這大乘期修士的恩怨,多問一句都是麻煩。
  “好教閣下知曉,原是中原修士,找上我們結盟的呢?”梁夫人笑吟吟的說。
  她若是以妖嬈姿態,巧笑嫣然的說出這番話,必有人心馳神往,但一只龐大的毒蜘蛛,口出軟膩甜美之音,背上美人側影宛然,簡直叫人毛骨悚然。
  薄雲天視若不見。
  淵樓多年盤踞東海,對梁燕閣這個唯一能威脅到己方的對手,自然足夠重視,梁燕與沈玉柏的真身,薄雲天早就從諸多蛛絲馬跡裡看出端倪,乍然見著,並不吃驚。
  “多說什麼廢話?”
  裂天尊者終是不耐,目光一掃,斷定除了薄雲天之外,淵樓一眾人等沒第二個大乘期,頓時輕松了幾分,這等實力不足為慮。
  “淵樓收羅諸多門派的叛徒,有些為惡之徒,連我魔道中人都做不出。早已將中原正道魔道得罪得盡光,如今倒矢口否認起來?”
  既有梁夫人與魔尊在,魔修與梁燕閣之人也紛紛出聲嘲諷:
  “淵樓死士豈是只在海外作惡,只要花得起錢,誰都能找一兩個殺手。”
  “咱們不談虛的,你淵樓欠下的債,你們自己算得清楚?”
  薄雲天神色不動,倒是他背後的那群人,隱隱有些惱羞成怒,更有心浮氣躁,頻頻打量四周的。
  眼下淵樓無論實力還是人數,明顯處於劣勢,但沒人敢逃。
  “何必劍拔弩張,我們還有十年的時間,慢慢決一勝負。”薄雲天壓著嗓音,慢悠悠的說,他當然也在集市上探聽了如今處境,此刻帶著讓人看了痛恨不已的輕諷笑道,“靈力用得過頭,只是喂吞海獸罷了,補不回來事小,到時候化神期被南海金丹期的妖獸殺了,也不是不可能。”
  眾人同時一凜。
  魚腹中不止他們兩方,還有蚌妖們呢。
  十年對修士來說太短,對困境裡的人卻太長,有太多變故,難以預計。
  ——在這裡殊死一戰,真的是個好決定?
  他們忍不住動搖了,用疑惑的目光注視梁夫人與兩位魔尊。
  詹元秋在心裡歎氣,默默的將法寶收了起來,大好形勢,就被這麼一著攻心之計打得土崩瓦解。
  梁燕閣常年跑買賣,眼光趨利,而魔道中人更是不肯白拋性命,只有河洛派這樣的名門正宗出來的修士,才能不理會薄雲天的話。
  就在雙方各自松懈,默認這場對決不了了之,准備緩緩退開時,一個聲音突兀的冒出來。
  “淵樓薄雲天?”
  被提到名字的人,笑意一僵,隨即死死盯過來。
  釋灃從容的抬手,原先站在他之前的魔修們紛紛後退,將他讓了出來。
  “血魔…血禍尊者?”薄雲天的聲音變得冷硬。
  釋灃微不可覺的點了點頭,平靜的說:“北玄釋灃,正想一會淵樓之主的能耐。”
  眾人呼吸都跟著一停。
  詹元秋慌亂的看陳禾,發現後者雖然一聲不吭,但眼睛發亮的樣子,頓時在心中歎息一聲:這對不按理出牌的師兄弟!
  不過,這也是最好的主意。他們這邊有兩位大乘期高手,耗得起,而暗中搞鬼這種事,他們總是比不過淵樓那群殺手的。
  薄雲天倒也干脆,二話不說,抽出兵刃,瞬間周圍氣流銳利成刀。
  大乘期魔修原本可以掠去所有天地靈氣,奈何身在魚腹之中,波及范圍有限。
  即使這樣,薄雲天驟然發難,也使海水激蕩,浪花未曾落下就凍結成冰,連同蛛絲一起被封在裡面。
  距離較近的修士滿面皆霜,驚駭倒退。
  恐怖的寒氣蔓延開來,冰渣轉眼就掛了一層,再一眨眼,元嬰以下的修士已經抗拒不住,瑟瑟發抖滾倒在一邊。
  細微的辟啪聲響。
  緊跟著就是一聲慘叫,一個梁燕閣修士心口突出一柄黑色利刃,元嬰忙不迭的從天靈脫出,驚慌逃竄。
  眾人這才發現,原來站在薄雲天身後的淵樓殺手都不見了。
  “留神戒備!”詹元秋瞳孔收縮,驚而高喊。
  蜘蛛猛地一翻身,無數蛛絲向四面八方噴出。
  看似無人的虛空中,立刻傳來接二連三的悶聲。
  蛛網雖然厲害,但寒氣更盛,凍得蛛絲上的劇毒都沒那麼好使了,淵樓眾人狠心削斷被蛛絲纏住的皮肉,紛紛脫身。
  “比,就要好好的比試。”梁夫人曼聲說,語氣裡卻盡是威脅,“十年不長不短,用你們填我的肚子,數目還嫌不夠呢。”
  淵樓之人沉默不語。
  這時薄雲天已經與釋灃對上了,寒厲之氣卷得“洞壁”上一層又一層掛的冰霜,而一道渾然天成的紫電穿梭其中,擊得冰層與凝滯的氣息一起破碎。
  無人下令,淵樓殺手們自然不肯去送命,摸著身上傷勢恨恨不語。
  “啪啪啪——”
  接連數聲震耳欲聾的崩裂音,碎冰化為浮塵,蓬散成霧。
  這些冰霜為厲氣真元化成,即使崩碎,稍不注意,就要被刺得鮮血淋漓,霎時又是數十個躲閃不及的中原魔修,滿面披血,最倒霉的那個眉心重創,元神瓦解,橫屍當場。
  “這!”詹元秋驚得發愣。
  裂天尊者黑著臉,沉聲說:“哼,詭道!”
  “怎麼說?”
  “以這等身手,行暗殺伎倆——”
  裂天尊者頓了頓,縱然不屑,還是只好承認:“我不是對手。”
  這下詹元秋的臉色也跟著難看了。
  唯有陳禾站在原處,動也未動。
  交戰之地儼然變成詭異的氣流漩渦,根本看不成真切,魚腹中靈氣並不稀薄,吞海獸吃了太多的東西,魔修在這裡掠來的靈氣,簡直就是個大雜燴,尋常人怕是要焦頭爛額了。
  偏生薄雲天法術詭異,招式更是修士不屑懂的暗謀詭刺,只求殺戮,不計後果,靈氣不過是防御、壓制、甚至障眼法而已,根本不計較它的雜駁。
  瞬息上百招過去,薄雲天已是震驚.
  “你,你這是什麼功法?”
  渾濁亂糟糟的靈氣被牽引擊向釋灃,他連辨都不辨,隨意曲肘半彎,輕輕拂掌就將尖銳寒厲的真元盡數化去。
  釋灃沒用兵刃,更無法寶,只是一雙手而已。
  無論薄雲天那柄漆黑兵器出現在何處,他都能恰好格擋,甚至咄咄逼人,鎖住了對方接下來數次攻擊的攻擊。
  從容不迫,掌風揮開後,變成了濃郁的紫色,吞噬一切。
  ——北玄秘法,萬劫無象澒冥元功煉成後,不是灰黑的死氣,而是這種說不分明的紫華異彩。
  薄雲天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在招式上能勝他的修士。
  “你不是魔修!你是何人?”薄雲天怒聲道,“你…亦是以武入道?”
  “爾以詭道而行,何稱武字?”
  釋灃冷冷回答,招式猛然一緊,步步緊逼,都在薄雲天翻轉連招之處,神出鬼沒的兵刃像是被早已等到那裡的紫華砸得面目全非。
  轉眼,最上面的一層靈力護持,被盡數毀去。
  法寶神兵有靈,早已哀嚎連連,不復初現時的凶戾。
  薄雲天見勢不妙,抽身後退,他萬萬沒想到釋灃有這等能耐,以薄雲天的詭異功法,即使當面與沈玉柏為敵,他也不懼,那等大宗派出來的長老掌門,他一手能掐得死三四個,憑得就是這種讓人防不勝防,異於尋常的手段。
  沒想到竟有一種功法,毫無顧忌的吞噬化去無數渾濁靈氣,更能損傷法寶靈器。
  “閣下技高一籌,此戰作罷。”薄雲天不得不口頭讓步,“吞海獸已被驚動,不想葬身魚腹,還是快快收手。”
  釋灃充耳不聞,虛空斬開銳冰化成的利箭,那些激蕩殺意的冰末,噴濺飛散,未及他的身上,就被涅毀真元盡數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除了他們激戰之地,整個“洞窟”都跟著收縮震動起來。
  忙著收攤的南海修士與妖獸破口大罵,又十分驚慌,匆忙躲避,亂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釋灃單手破開銳氣屏障,一指彈在漆黑兵刃上,薄雲天手中這件法寶竟應聲而折,多年封存在內的陰魂戾氣狂湧而出,又是數十個倒霉鬼被波及,慘叫著化為屍體。
  只有迎面對上這股戾氣的釋灃,冷冷而視。
  紅衣紫華,眸勝清輝,容光懾人,傾世風采。
  黑霧在他面前似冰消雪融,短促的發出悲鳴後,再無蹤跡。
  
☆、第198章 消化不良

  原本平靜的海水倒卷,連同裡面浮浮沉沉的各種雜物,一股腦的翻滾攪動起來。
  “四壁”生出褶皺,有些倒霉的妖獸因為躲閃不及被擠在了“縫隙”中,雖不至於一命嗚呼,但也碾扁了,整個身軀被迫跟著縫隙的奇異弧度彎折著。
  “救命啊!”
  “快拉我一把!”
  妖獸們氣急敗壞的叫著,鑲嵌在無規則拱起“牆壁”上,個個姿勢都堪稱高難度,什麼腦袋隔著一層牆壁彎到腳底的,整個軀體對折十來次的,應有盡有。
  幸好它們是有道行的海中妖獸,骨骼亦常常淬煉,這樣的壓力之下,仍然扛得住,沒斷。
  至於修士?他們不比妖獸那般體型龐大,被擠進“牆壁縫隙”,連個手臂都伸不出來,只能閉氣憋屈的蹲著了。
  那些僥幸逃脫夾縫命運的人也沒多輕松。
  往往前一刻腳下還是平的,後一秒整個天翻地覆,上下倒轉,來不及反應的都跌得狼狽萬分,差點滾成了球。
  “嘶——”
  尖銳的聲音,六目美人蛛吐出無數堅韌的絲網,將自己牢牢裹住,掛在“洞壁”上,八條鋒利的足爪,因為這番變故傷勢更重。
  “穩住,不要亂!”
  詹元秋發現他嚷嚷也沒用,機靈點的家伙已經牢牢抓住了蛛絲,任憑纏死在自己身上,而懼怕毒蛛略有猶豫的人,轉眼就被沖得連影都瞧不見了。
  “不成,不能再打了。”詹元秋驚慌地說,“快去攔阻!”
  裂天尊者沉著臉搖頭:“攔不下。”
  “這……”
  “薄雲天功法詭異,竟然可以引動這樣駁雜的靈氣,作為屏障,亦作為擾亂敵手攻勢法術的伎倆,實在無法抵御,而釋灃的真元更是離奇,竟能抵消吞噬一切。”裂天尊者有種說不出的失落,論實力硬拼,他堂堂魔道第一尊者,根本不在這兩人之下,怎地一動手,就出現這種自己應付不來的情勢呢?
  “我無力插手,也不好阻攔。”
  詹元秋聞聲更愁,下意識的去找陳禾。
  魚腹中昏天暗地,除了前方交戰處激動的靈氣,以及那抹紫華之外,只有波浪翻湧間一掠而過的明珠與妖獸自身散發的微光了。
  真元撕扯間,嗤裂音不斷。
  這是兩個同樣修為深厚的人撞在一起,彼此破壞天地靈氣溝通掠用時,發出的異常聲響,吞海獸肚中靈物眾多,不亞於洞天福地,隨意一抽就是磅礡的靈氣,聲勢更是駭人。
  “不知…血魔與那淵樓薄雲天,誰勝誰負?”
  童小真抱著蛛絲,像狂風裡的一片樹葉上下亂飛,嘴裡狼狽的嘀咕。
  他師兄夏秀山眼力略高點,這時勉強安慰童小真:“方才似見薄雲天的法器斷了,想來是他落在下風,不必擔心。”
  童小真在心裡哀嚎,他擔心什麼?這兩個對他來說都是惹不起的麻煩好麼?要不是在魚肚子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薄雲天法器雖折,底牌卻多得是。
  一個大乘期修士,能用的法術當然多不勝數,最拿手的派不上用場,還有別的辦法。
  激斗中,靈氣真元攪動得更加劇烈,不少人僅僅是被勁風一帶,身上就多出無數道細微創口,鮮血直流。
  蚌妖們紛紛合攏雙殼,熟稔的往“洞壁”上一砸,讓自己順順當當的卡在裡面。
  它們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有的蚌肉太多,來不及塞進去,殼合不攏,於是被亂七八糟的水流一陣陣沖刷,發出奇怪又艱難的呻\吟。
  “叫你長這麼胖!”
  “好癢,嗚嗚好痛。”
  “關上殼沒有?你倒是繼續塞呀!”
  蚌妖們七嘴八舌的念著,一邊忍不住感受不遠處狂暴的氣流漩渦。
  “好家伙,這威勢,是兩個大乘期在動手罷!”
  “想不開啊,進吞海獸肚子裡了還打什麼架!”
  除了蚌妖外,一些心思陰暗的妖獸冷笑著想,靈氣揮霍完了就沒有,現在打得爽快,日後他們都能這兩個殺死真元耗損過劇的修士。
  它們的小算盤還沒打完,又痛苦得隨著海水翻騰掙扎起來。
  薄雲天已是驚怒交加。
  釋灃不收手,他無法全身而退,被迫一步步將真元提得更高。
  各種法寶層出不窮,奈何都支撐不了多久,法寶靈輝就被那股詭異真元擊潰,釋灃指掌間更是驟然生出蒼白焰光,只要被挨到邊,淬煉得再牢固的法器也要猛烈震動一下,輕者控制法訣出錯,重者直接出現裂痕。
  三昧真火——
  薄雲天氣不打一處來,這種處處被壓制,爭不到一點上風的挫敗,真是平生僅遇。
  當下再也顧不得許多,悍然抬掌,真元暴漲,冰寒戾氣無邊無邊的鋪開,幾乎所有妖獸與修士都心頭劇震,一口血噴出。
  實力差勁的那些,已是昏迷不醒了。
  蚌妖們隔著殼都感覺到這股可怖氣息,心亂如麻,驚慌而叫:
  “這是何人,到底想干什麼,在吞海獸肚子裡用十成十的實力拼斗?”
  詹元秋頭暈眼花,倒是能看清戰局的裂天尊者忽然冒出了一個猜測:“難道——釋灃是想逼吞海獸將我們吐出去?”
  “呃?”詹元秋不明所以。
  同樣窺到戰況的蜘蛛悶聲說:“那是什麼功法,如此霸道?”
  魚腹中各種渾濁靈氣被攪開,薄雲天的攻勢,亦被紫華來者不拒的吞噬,對吞海獸來說,食物忽然劇烈消化起來,它的髒腑拼命蠕動,才堪堪應付這種劇烈變化,然後忙活半天,卻什麼靈氣都沒吃到。
  涅毀真元,令吞海獸無從吸納。
  它越來越痛苦,深陷“牆壁縫隙〞裡的妖獸與修士,同時感覺到劇烈震顫,就像發出巨大的咆哮後,肌肉賁張的顫抖。
  他們倒吸一口冷氣,戰戰兢兢。
  釋灃目中閃過一抹異色:夠了,吞海獸已在掙扎,若再受到刺激,它恐怕要在海中翻滾掙扎,波及之威,眨眼就能形成海嘯。
  薄雲天何等人物,只那麼一絲松弛,也立刻被他察覺,
  他沒有趁機攻擊,反而抽身後退,意圖脫離戰局。
  一個大乘期的魔修想跑,尤其是有機會跑時,誰都很難攔住。
  機會轉瞬即逝,薄雲天全力一擊,立刻接勢而退,連橫七豎八密布的蛛網都被他探明,一根都沒撞上,轉眼就在數十丈之外。
  他默催禁制,想將下屬一眾人等尋出,伺機應變,忽覺背後一陣微微刺痛。
  殺意!
  薄雲天錯愕萬分,一側身避開那股銳利無比的鋒芒。
  一道撕裂靈氣的利箭,擦身而過。
  若是偷襲,還不至於讓薄雲天心驚,箭身上那股與釋灃如出一撤的涅毀氣息,才是關鍵。
  陳禾下意識從儲物袋取出的弓,也是心念一動,真元化出的利箭,想也不想,照著薄雲天的退路就是一擊。
  換了鬼冥尊者,或者寒明宗聚合派長老這等人,沒准就要陰溝裡翻船,折在這支箭下了,薄雲天不愧是淵樓之主,千鈞一發之際,避了開來。
  “啪。”
  利箭去勢不減,狠狠扎入了扭曲的“洞壁”中。
  吞海獸髒腑內部並不柔軟,刀劈火燒,都未必能傷到它,怎奈陳禾這一箭,是北玄秘法所化,凶悍十足,箭頭鑽入還在不斷吞噬生靈之氣。
  整個魚腹霎時一滯,所有變化都似停止了。
  下一刻,一股排山倒海的壓力,驚濤駭浪般將眾人沖得直往上方而去……
  
☆、第199章 機不可失

  幽暗的海中沒有絲毫活物,黑灰巖塊橫七豎八堆疊著,連片海藻都沒有,更不要說珊瑚礁了,一切都靜謐得可怕。
  這就是葬魂淵。
  海水中浮動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沉氣息,海中生靈憑著敏銳的天性,遠遠避開,不涉足此處,而那些被天敵追逐,慌不擇路跑進來的小魚,沒多久就直挺挺的死去了。
  魚屍隨波浮動,沒有多久,就被葬魂淵無形之力腐蝕,變成了不起眼的黑色骨渣,散落在海水裡,緩緩的沉澱下去。
  一團微弱的灰藍光輝,將幾只靈龜並一只巨蚌罩在其中,使它們毫無阻礙的在這處死寂的海水裡游動。
  “鬼蚌先生,咱們這麼干,是不是不太…妥當?”
  靈龜偏過腦袋,猶豫著問。
  “哼,吞海獸已醒,將前方數十裡的東西盡數吞下了,你現在擔憂,也不嫌太晚?”巨蚌嗤笑一聲,笨拙地翻了身,隨即變成了一個灰衣年輕人。
  模樣在修士裡算是一般,眉眼端正,只是膚色有種詭異的瑩潤,好像塗了一層珍珠粉。
  鬼蚌厭惡的看了下自己的手背:“這瘡再不挖,我都能在海中照明了。”
  靈龜們干笑兩聲,不知怎麼接話才好。
  ——妖獸總有一項本能難以拔除,對蚌妖來說,些許沙粒掉進殼裡,立刻就能被它們用真元靈氣消磨了,但遇到能傷害它們的東西,蚌妖還是本能的包住,一層層圍裹。最後就多了被它們稱作“瘡”的明珠。
  越是修為低的蚌妖,生珠愈多。
  鬼蚌是大妖裡年歲最小的,可不就倒霉的“長了滿身瘡”,偏偏還找不到信得過的人來給他挖珠,只好每天忍著,輕易不化出人形。
  說起來,這類蚌珠價值不菲,還是煉器的上好材料呢。
  “吞海獸把所有人都吃了,這十年咱們逍遙自在?”有個靈龜試探著問。
  不等其他龜露出贊同神色,鬼蚌嗤笑一聲:“你們就這點出息?”
  “……”
  不然呢?
  南海妖獸,尤其是蚌妖們全軍覆沒,要在吞海獸肚子裡蹲十年,現在不就是鬼蚌做主說話,沒人敢反駁麼?
  鬼蚌鄙夷的看了他們一眼:“快去找千曇並蒂蓮。”
  “咦,真有這玩意啊!”靈龜們吃驚,它們沒有薄雲天那種學識,不知那是什麼東西,聽起來挺厲害的樣子,大概是難得一見的靈藥罷。
  “哼。”鬼蚌一副“你們懂什麼”的傲慢,斜著眼睛說,“之前我談起這寶物時口無遮攔,不怕被人聽去,你們也就沒當回事?”
  靈龜們尷尬對眼。
  “我怕什麼,甭說沒人跟著,就是有,這會不也進了吞海獸肚子?”
  “是是…”靈龜趕緊附和。
  這事說來簡單可笑,驚醒吞海獸時只需站在它的背後,就可以幸免。
  “千曇並蒂蓮就在吞海獸盤踞的深淵裡,爾等要格外小心!”鬼蚌厲聲道,“不然被碾碎在那妖獸嘴中,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靈龜面面相覷,這個什麼蓮的守護妖獸就是吞海獸?誰敢跑去冒險啊!
  鬼蚌話風一轉:“並蒂蓮只是恰好生在這處絕地,吞海獸沒有靈智,連清醒時也只是張張嘴,腦袋浮出了海面,這等良機你們要是沒膽去探,就留在外面等吧。”
  “不不,自是要與鬼蚌先生一起。”
  這時候不表忠心,更待何時?
  ——未來十年這裡都是鬼蚌說了算呀!
  鬼蚌滿意的驅動法寶,往幽暗的深淵而去。
  法寶靈輝淺淺照亮了一片海域,海底出現斷崖般的凹陷,深不見底,那些凌亂的小黑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暗灰巖石,光滑、龐大,最高處探出了海面,仿若一座巍峨山岳。
  靈龜緊張的轉動腦袋。
  就像加劇它的不安,那座豎趴在海淵上的大山忽然震動了下。
  靈龜們驚慌的停下,細聲細氣的問:“吞海獸還在進食?”
  鬼蚌翻了下眼睛:“說大聲點,沒事。我們就是扯了嗓門叫喚,在吞海獸聽來也如蚊蟻之音。”
  靈龜尷尬的扯動嘴角,頓時明白這番動靜,沒准就是吞海獸吃飽了哼哼幾聲而已,只是體積龐大看著駭人,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
  繼續小心翼翼的下探,葬魂淵裡空空蕩蕩,除了那時不時轟隆作響的“山岳”,什麼也沒有。
  “這飽嗝打得未免也太久了——”
  靈龜嘀咕,吞海獸這麼一吞,叱吒南海多年的妖獸都被一網打盡,就算消化不了,也夠撐的。
  葬魂淵深度驚人,吞海獸的體長…同樣觸目驚心,半天都沒走到底。
  晦沉陰冷的氣息越來越濃,法寶罩出防護層被擠壓得比原來小了一圈,有些靈龜不得不疊在同伴身上。
  鬼蚌死死盯著黑暗盡處。
  這裡他曾經來過,但是前世之時。
  離焰尊者驚動了這只吞海獸,古荒留存下來的凶獸悍然發威,與陳禾戰得天翻地覆,整個海市蜃樓都毀於一旦,葬魂淵更是碎石亂飛,瀕臨崩塌。
  蚌妖們忙著逃跑,那株千曇並蒂蓮,鬼蚌只是遠遠瞥了一眼。
  如今要找,也只知道在海淵深處。
  “嗤。”法寶撐開的防護罩,又有一層消融。
  馱著鬼蚌的靈龜不安:“沒法再往前了,這裡太危險…”
  “在那裡!”
  鬼蚌忽然大喝一聲,眼睛放光。
  靈龜驚得縮脖子,趕緊垂頭往海水深處望去。
  ——黯淡的白色光輝,蟄伏在吞海獸盤起的身軀正中。
  “這…看得這麼死,還說不是守著這株靈藥?”靈龜們不信。
  緊接著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把它們的心神又統統拉了回來。
  “吞海獸——”
  靈龜尖叫,忙不迭的想逃開。
  海淵裡趴伏的上古凶獸,完全舒展開身軀了,沉重的軀體磕碰著,撞得碎石不斷滑落,那株絕世靈藥千曇並蒂蓮,本來被吞海獸虛搭的尾巴蓋得嚴嚴實實,這下就忽然暴露了。
  “原來如此,竟是這般…難怪這等靈藥在此地多年,蚌族們竟一無所知,連玊美人也未曾聽聞。”鬼蚌喃喃自語。
  靈龜們嚇得要打退堂鼓。
  也不知道鬼蚌的運氣是不是好到了極致,吞海獸連聲慘嚎,龐大的身軀驀地一扭,直挺挺的往海面上沖去,擺動帶起的海水,在巨大的水壓下沒有明顯的變化,卻震得幾只靈龜暈頭轉向,七竅溢血。
  “快去取並蒂蓮!”鬼蚌扛住了這股壓力,興奮得眼睛發紅。
  吞海獸離巢而去,只留下孤零零的千曇並蒂蓮。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還猶豫什麼?
  鬼蚌狠狠一拍座下靈龜,發現它們不爭氣的打哆嗦,頓時怒沖沖的冷哼一聲,隨手拋出另外一件法寶,護持住自己,徑自直奔那株並蒂蓮而去。
  靈龜們如蒙大赦,頂著之前那件法寶,沒命的向外游。
  整個葬魂淵都在劇烈震動,鬼蚌屏息凝神,距離那抹微亮的白光越來越近,最終看輕了它的真面目。
  淺粉的花瓣,不是瑰麗繁盛的重瓣千蓮,花蕊微黃,僅僅只有七八瓣並攏著,瞧起來平平無奇,就像普通的蓮花。
  橢圓秀氣的蓮葉,根莖挺拔,從尾端分出兩束,其中一朵蓮花盛放,花瓣都沒了鮮活氣息,暗沉沉的耷拉著,另外一個卻只是個花骨朵,花瓣緊緊包在一起,像個粉嫩的拳頭。
  比曇花一現更難得的,就是千曇並蒂蓮雙花同開,那也正是這株絕世靈藥成熟的時候,眼下分明不是。
  鬼蚌顧不得這許多。
  千曇並蒂蓮這等好東西,風傳天下後,會有無數修士妖獸來奪,他必然保不住,與其好了別人,給南海蚌妖惹來大難,害得雪蚌殼損身毀,多年修來的法身經脈俱斷的話,鬼蚌寧可將這株並蒂蓮徹底毀去。
  他目露凶光,張開手狠狠一擊。
  孰料蓮花輕輕一晃,微弱白光忽然轉為刺目金輝,如利刃般向四面八方投射。
  “啊。”鬼蚌捂住眼睛,狼狽的抽出法寶,依稀照著並蒂蓮的方向砸去。
  這時詭奇一幕發生,那個花苞狠狠一抖後,竟然一瓣瓣打開,瑞氣靈光跟著沖天而起,千曇並蒂蓮主動成熟了。
  “嗷——”
  吞海獸本能的察覺到異樣,硬生生扭轉身軀,猛地砸入海中。
  龐大的頭顱,像巨大的烏雲,蓋住了整個葬魂淵上方,試圖脫逃的靈龜們倒霉的慘叫著,被這顆頭追著啊啊的逃了回來。
  腹痛在這時也達到了極限,吞海獸適時一張口,數不清的附有靈力的東西,包括妖獸與修士,全都下餃子似的被倒了出來,將千曇並蒂蓮與鬼蚌圍得嚴嚴實實。
  鬼蚌:……
  作者有話要說:崩壞小劇場:
  【話題】次奧,某副本的BOSS技能逆天了。
  【主樓】撿任務物品竟然會觸發BOSS刷出無差別亂入的玩家,與你開搶任務物品,BOSS啥也不用干!!BOSS坐看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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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意外之“喜”

  在深邃的海淵中,從吞海獸口中掉出來的東西並非一氣滾落。妖獸、法寶、修士,帶著靈氣的各種物件,都以極緩慢的速度分散在海水中。
  誰會動,誰就是活物。
  “噗咕嘟嘟。”
  無數串氣泡跟著出現在水裡。
  水壓拍得所有人心頭如遭重擊,修為差的一口血噴出來,有些小妖獸已經翻肚皮,奄奄一息。
  緊接著,葬魂淵的恐怖氣息又糾纏過來,皮糙肉厚的妖獸硬生生扛住了,修士忙不迭的取出護身法寶,期間真元靈力劇烈損耗,低階修士傷勢又重一層。
  “快游上去!”他們驚慌的互視,傳音受到莫名干擾,變得斷斷續續。
  在吞海獸肚子裡愉快的擺攤十年、打撈十年、廢話亂侃十年的心理准備都做好了,哪知道兩位大乘期高人忍不了,魚肚子裡還要拼死拼活,這下可好,生生把凶獸揍吐了!
  不知從魚嘴裡掉到了哪個海域,竟然充斥著這樣危險晦暗的氣息,能腐蝕靈光與真元。
  他們七手八腳的一陣撲騰,努力上游,赫然發現頭頂還在不斷落下修士妖獸,呈巨大的放射噴口狀,盡管盡頭黑黝黝的看不清,但只要不是笨蛋都能猜到——那是吞海獸的嘴!
  “分散!繞到兩邊!”
  既然被吐出來了,沒人想繼續進去蹲著。
  他們險之又險的撲向兩側,摸到崖壁,努力上浮時,絕望的看到一個無比猙獰的景象:在深海中,閃爍著絢麗白光的一個光圈,罩在海淵上方,像一扇特殊的拱門,只是拱門內側起伏不定,忽高忽低。
  凝神望去,拱門內側不遠處又有一個稍小的橢圓形拱門,同樣門框散發著白光,看上去像是名貴的巨大塊狀白玉砌成。
  “笨蛋,停下!”
  “不要靠近,是吞海獸的兩層牙齒!這是它整張嘴!”
  修士們戰戰兢兢的摸著海淵四面的巖石,呆滯發現怎麼繞都在吞海獸巨口的范圍內。
  他們用法寶撐開抵御水流腐蝕的靈光。焦躁萬分,只能緩緩後退,半途遇到救助自己孩子/寵物的同伴,慌忙將上面的情況一說。
  “先躲一躲!”
  眾人當機立斷,眼前情勢不明,吞海獸是准備碾死他們這些“食物”,還是發怒大肆破壞,他們都拿不准,只能等了。
  “喂~~上面的,底下…寶物,有…寶物!”
  海淵深處傳來模糊的呼喚。
  “……”
  妖獸與修士們面面相覷,他們剛才那麼努力往上游到底是為什麼?
  ***
  沉滯晦暗的水流,傳來點點碎金躍動的聲音,好似幻覺。
  鬼蚌神經都繃緊了,死死盯著那一個個在海水中翻滾掙扎的身影,他們密布在海淵上方,就算鬼蚌想拔了千曇並蒂蓮逃逸,也沒有路可走。
  這一切如同噩夢。
  無數目光投注過來,帶著驚愕,還有迷醉。
  鬼蚌下意識的回頭,赫然發現剛才聽到的聲音不是錯覺,兩花同時盛放的千曇並蒂蓮,從花瓣邊緣開始正流溢出一點點的金色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著。
  這是要自毀?
  世間一些稟天地而生的靈物,會自行生出意識,即使靈智未開,也是有本能的。千年以上的人參就會遁地而逃,何況這種可以使人服之舉霞飛升的絕世奇藥!
  鬼蚌大喜,不用他動手就能達成目的!
  “小子,讓開!”
  一頭妖獸氣勢洶洶的沖了過來——不認識鬼蚌的人形——貪婪的眼中滿是並蒂蓮散發出的金色光輝。
  鬼蚌哪裡肯答應,橫掌就攔。
  陳禾想從吞海獸身下搶奪千曇並蒂蓮不易,但要從其他人手中奪,就不是問題了。
  什麼,陳禾現在修為不夠?陳禾帶了一群中原魔修,還有大乘期魔尊,真要搶能輸?
  鬼蚌與妖獸的這下舉動,像是驚醒諸人,頓時一窩蜂撲來。
  有的想看清楚這是什麼東西,還有的覺得先搶到再說,連詹元秋都感到此地非同尋常,造成氣息詭異的源頭正是這株蓮花。
  “千曇並蒂蓮…”裂天尊者吃驚,喃喃道,“竟然真有這種東西。”
  “什麼?”
  離得近的魔修紛紛轉頭,迫不及待的問:“尊者,那是何物,有甚妙用?”
  “瞧起來如此光輝奪目,豈是一般靈藥。”這是心動難抑的。
  連梁燕閣修士也被迷惑了,他們常年見識各種奇珍異寶,卻從未見過這樣蘊含著絕大力量的東西,那盛放的每片花瓣彼此呼應,化成散碎的流動金光,更是劃出玄奧規矩,有的修士甚至看得呆滯了,深陷在妙境裡直接頓悟起功法來。
  這種情況,越是修為深厚,對自身所修之道了悟深刻的人,受到的影響越深。
  所以鬼蚌沒有,那些輕易被貪婪占據理智的妖獸也沒有……
  釋灃伸出的手頓在,盯著千曇並蒂蓮,神色幾番變化,終於掙扎著從玄妙的大道中清醒過來,繼續尋覓陳禾。
  另外一邊,持弓的陳禾昏沉不已,也是費了半天勁,才在師兄與頓悟道法中選擇了前者,放出靈光護持自身,又警惕的注意身周。
  薄雲天則是徹底沉迷了。
  他在點點流光中看到苦思不解的瓶頸,看到幾十年悟不到的奧妙,走運的是,從吞海獸口中滾出後,他並不在釋灃陳禾身邊,否則這條命可能就稀裡糊塗完了。
  龐大的蜘蛛,以扭曲的姿勢在海中載沉載浮,一動不動。
  “我等為夫人奪來,給夫人療傷!”
  眼見梁燕閣修士渾渾噩噩額的沖出去,裂天尊者才回過神來,驀地大喝一聲:“勿動!”
  水中聲音極低,裂天尊者一看不妙,立刻灌注真元又叱喝著回來:
  “這是千曇並蒂蓮,看得久了,爾等性命都要葬身在它面前!”
  “啊?”詹元秋陷得不深,聞聲大驚。
  這時巨蚌們沉重的身軀落下,為了靈活行動,一個個變為人形,在看清兩朵蓮花後,臉色也黑了。
  “阿鬼,快回來!”
  “小春說得竟是真的,葬魂淵裡有不得了的東西!”
  陳禾單手攔住一只蚌妖,不客氣的問:“那花究竟是什麼?”
  “千曇並蒂蓮,養神魂用的!”
  傳承從未斷絕的蚌妖們果然知道這東西。
  “要是裡面有了神魂還好,如果沒有——”這蚌妖一臉驚恐,“成熟的並蒂蓮,會吞噬它面前最強的一個人元神。”
  “它不是靈藥。”
  “是靈藥,不過…”蚌妖恨不得趕緊逃跑,不等說完就溜了。
  那邊鬼蚌信心十足,毫不畏懼:“無事,這是一朵有神魂在內,溫養八千年以上的並蒂蓮。”吃了可以直接舉霞飛升,這話他就不會說了。
  為什麼能舉霞飛升,當然是因為它本身就吞噬了一個至少可以飛升的修士神魂。
  一飲一啄,乃是天定。
  天道之下,沒有平白讓人成仙的不對等好事。
  釋灃也尋到了陳禾,後者若有所思。
  “師弟?”釋灃立刻喚醒陳禾,唯恐他被並蒂蓮迷惑。
  “我無事。”陳禾看看手中的弓,還在回憶剛才那箭,可惜想不起來學弓箭時的記憶,有點悵然若失。
  “並蒂蓮在消融!”有人瘋狂的大叫,“快將它采下。”
  幾十只猙獰的妖獸一起撲來,還有那些遇到吞海獸頭顱,從上面折返的修士,一見並蒂蓮,頓時被迷住了。
  鬼蚌起初還戰得起勁,要讓並蒂蓮自毀,隨即發現到處亂成一團,根本沒人搭理他。
  “砰!”不知道是誰,一腳將他踢飛出去。
  緊跟著又倒霉遇到兩個大打出手的化神期妖獸,被撞得口噴鮮血,臉都歪了。
  混亂裡,千曇並蒂蓮依舊靜靜消融著花瓣,而踏入它身周的修士也好,妖獸也罷,只要伸出手去試圖摘采,就呆呆頓住了——成熟的並蒂蓮,可不像剛才只有一個花苞時,能讓鬼蚌接近。
  “它在自毀?”詹元秋亦問。
  “不…金光繞而不去,像是要重新變為花苞。”釋灃皺眉。
  誰都沒發現,蜘蛛夫人的僵硬有些古怪。
  ——不是被並蒂蓮蠱惑,它道侶是靈藥,為另外一株靈藥沉迷簡直是笑話。
  ——也不是因為折斷的八條足爪,驟遇水壓,遭受重創。
  毒蛛六只眼睛拼命的轉,好像要傳達出什麼意思,但這裡竟無一人注意到這點。
  堅韌的蛛絲,大部分被薄雲天與釋灃的對戰毀去了,剩下的被吞海獸吐出時強烈的靈氣沖斷,只剩下最中心的那一小團。
  蜘蛛夫人撿到的誘餌,灰白色,圓滾滾的小吞雲鯨。
  小東西身軀僵直,已經沒了氣息,但從它身上散發出一股古怪的力量,死死禁錮住蜘蛛,讓她有口難言,無法動彈。
  同時混亂的海淵裡,一個修士焦急的尋覓著:“小家伙~哎,魚腹裡還沒找著,就被吐出來了,在哪裡呢!該不會被其他妖獸吃了吧。”
  他也倒霉,恰好撞到了當初不情不願賣兒子給他的攤主,還聽到了他的呼喚。
  “什麼,你把我兒子丟了,找死!”吞雲鯨咆哮一聲化作原形。
  “你,你聽我解釋…不不,先找到它啊。”修士不敢反擊,只好拼命抵擋。
  唰地一聲。修士身上就出現了數十道傷口,吞雲鯨不依不饒,恨不得把修士拍成碎片。
  ——蛛網中,小吞雲鯨的“屍體”輕輕彈動了一下。
  釋灃心生警兆,來不及細想,立刻抓住陳禾:“我們先走。”
  “尊者?”眾魔修驚愕。
  陳禾沒有察覺到不對的實力,卻也反應過來了:“別管並蒂蓮了,那只吞海獸呢?”
  “啊?!”
  對呀,將他們吞下去又吐出來的凶獸呢,為什麼忽然沒動靜了。
  作者有話要說:新年快樂=V=


☆、第201章 凶蓮

  一聲沉悶的震動。
  妖獸修士們打得眼都紅了,哪裡還能發現。
  千曇並蒂蓮的兩支花瓣全部敗落,只剩下淺金的花蕊,一片片玄妙符紋繞著並蒂蓮緩緩轉動,有人觀之覺得是符菉,有人發現是前所未見的手訣掌法,還有人悟出了劍招,他們都看得如癡如醉,等到遭受身後攻擊,驀地清醒過來時,個個惱羞成怒。
  只是成熟時凋零的花瓣都有這等奇效,若是折下歸了自己,豈不是大道可期?
  “滾開,這是我的!你這小輩也敢與我爭搶?”
  “老家伙,你都停在元嬰期多少年了,壽元將終,就算灌靈藥,也是揠苗助長,根基不穩,與我們這些潛力深厚的人能比?”
  眾人口不擇言,貪婪與惡念被千曇並蒂蓮誘出、並放大了無數倍。
  南海妖獸本性凶殘,化形開靈智前幾乎都是嗜血之輩,弱肉強食,蠻橫廝殺,多年之後這就成為它們心境裡的弱處,只能依靠修為壓制。
  而海外修士們沒有門派,做什麼事難免都得親力親為,收個徒弟還得用買的,雖然不缺天材地寶用,但總得常去搜羅,沒有坐在洞府等孝敬的好福氣。同時也養刁了眼光,他們比尋常修士更能識得什麼是好東西,錯過絕對要悔斷腸的那種靈藥,在集市上爭得臉紅脖子粗也要拿下。
  中原一些自視甚高的散修,都做不來討價還價的事,唯恐跌身份,南海東海的修士們干得不亦樂乎,閒來沒事還喜歡數錢(得攢呀)。他們比中原修士更隨性,也更世俗。
  這份弱處被無限放大後,失了理智的人們已經顧不上別的,拼命想擠過去,又想將別人丟出千曇並蒂蓮的范圍。
  修為差的人首先回過神來,他們本身陷得就不深,如今更是被推到了人圈之外,滿頭冷汗的看這亂象,人人心生懼意。
  “這蓮花怎麼邪乎——”
  又一聲沉悶的震顫。
  這下有人探看,赫然發現海淵底下多出了一道溝壑般的裂縫。
  “不好,快逃!”
  他們張皇的喊叫,奈何深陷其中的人們渾然不覺,仍在打斗不休。
  鬼蚌一心一意要毀掉千曇並蒂蓮,見花蕊仍存,蓮葉濃綠,莖稈修長,生氣旺盛,更是急躁不安,他捂著青腫的臉,拽住一只蚌妖,連聲喊:“快將那禍害鏟除,留著它,南海必將陷入大亂。”
  心神動搖的蚌妖,眼睛通紅,沒了平日裡對這個年歲最小同族的遷就,猛地一把將鬼蚌掀翻在地,又狠狠踩上一只腳。
  鬼蚌驚住了,他嗆咳著正要質問,忽聽踩住自己的蚌妖厲聲問:
  “海市蜃樓不會開在吞海獸饑餓的時候,這不是它該醒來的時候!!誰吵醒了它,是誰讓吞海獸將所有人吞下肚的?”
  “……”
  鬼蚌張口結舌。
  不等他回答,暴怒中的蚌妖一腳將他踢到旁邊:“你以為我們不知道?!鬼蚌,你平日裡不曉事,如今也鬧得夠了!”
  這一腳太用力,鬼蚌在海水中滾了兩圈,右臂歪成了一個不正常的扭曲模樣。
  膽戰心驚躲在旁邊的靈龜們趕緊竄過來將他接住。
  “鬼蚌先生,你…你沒事吧。”
  靈龜剛說完,就覺得眼前一晃,有顆圓滾滾的東西掉進了嘴裡,它嚇得趕緊吐出。
  ——原來鬼蚌右臂血肉模糊,兩三顆珠子從裡面滾出來,其中一顆恰好掉進下方靈龜的口中。
  “呃!”
  靈龜們面面相覷,干巴巴的勸慰:“鬼蚌先生,你身上的瘡被治好了三個呢…”
  鬼蚌本是又驚又氣,被這句話一慪,一口真元愣是沒接上來,經脈靈力紊亂,生生氣暈,變回巨蚌喀拉一聲倒在靈龜背上。
  靈龜們:……
  然後它們默默圍上去,吃力的伸出短小的前肢,努力將鬼蚌來不及合攏的殼關上,嘿喲嘿喲的差點喊號子,最後也沒能將肉全部塞進去,不由得對蚌妖們平常吸氣收腹的本事大是好奇。
  “轟隆!”
  這次海底傳來的巨震,直接將海淵裂成了兩半,驚醒了所有人。
  釋灃陳禾,還有費勁帶頭拖著蜘蛛的詹元秋邢裂天,算是走得最快的,聽到異響忍不住低頭一看,驚得怔住。
  赤紅的光芒,在縫隙裡流動不休。
  不是地心之火,那一道道縱橫交錯,連海底巖層都掀起的赤紅色,正是千曇並蒂蓮的根,拳頭大小的花瓣,橫鋪了整個海淵的蓮根。
  這下所有人都清醒了,驚駭得連連後退。
  沒了蓮瓣的花蕊輕輕搖曳,巨震又至,碎石亂滾。
  深幽的海淵兩側崖壁,道道赤紅頂開巖石,好似藏匿在地底的巨蛇悍然現身,繃緊的根系縱橫交錯,一時間眾人竟生出自己身陷火網的錯覺。
  南海妖獸幾乎都是海中生物,天性懼雷厭火。
  見此情形,哪裡還用得人喊,紛紛沒命的抱頭狂奔。
  那個心痛兒子“枉死”的吞雲鯨也嚇住了,十來丈長的身軀一甩尾,狠狠撂下句話:“今日算你命大,來日我必取爾性命!”
  說完忙不迭的加入了逃跑大軍。
  那個滿身狼狽的修士,就像被打懵了一樣,直著眼睛,隨波浮沉。
  更多碎石崩落,葬魂淵的真容完全露出,那引得無數人發狂的罕見靈藥,普普通通的兩朵,竟生出這樣牢固龐大的根系。
  赤紅蓮根破巖而出,死死捆住附近的東西。
  眾人有了防備,中招倒霉的倒不多,只是吞海獸噴出的其他東西,都被蓮根吸了個干淨,靈氣皆無,化為碎渣散落。
  釋灃不由得抓緊陳禾,唯恐有橫生的蓮根向這邊探出。
  ——他亦明白了方才為何會心生警兆,千曇並蒂蓮根本不是一株任修士妖獸搶奪的靈藥,它的猙獰可怕,遠勝吞海獸。
  “啊!”
  游著游著,詹元秋忽然被竄出的蓮根卷住腿,硬生生拽了下去。
  裂天尊者想也不想,追過去就是全力一奪。
  蓮根繃直,啪嗒折去,然而更多的赤根飛速撲來——
  釋灃陳禾同時在後面拽了裂天尊者一把,三人合力,這才將詹元秋撈了回來,讓眾多蓮根刺了個空。
  “邪物。”裂天尊者神色都變了。
  大乘期高手救一個人,都險些陷進去,還要旁人援手,這千曇並蒂蓮太可怕。
  一時間海中哀嚎連連,眾多妖獸修士都已淪入“蓮花”的魔根之中,包括夏秀山童小真,許多人更是因為救助同伴,反而連自己也一起栽了。
  沒被捆走的人寥寥無幾,這下陳禾一眼就看到了前方的薄雲天。
  可惜這不是算賬的時候。
  “不好,梁夫人!”詹元秋脫險後,不是後怕,而是迅速想到了體型龐大,重傷又沒法躲避的毒蛛。
  這醒覺晚了一步,蜘蛛只剩下半個身子在蓮根外面了。
  四人極快的對視一眼,紛紛出手。
  蒼白火焰與涅毀真元同時熾燒上去,千曇並蒂蓮猛地一顫——這個幅度可不小,所有根系的動搖,牽連海底像地震似的搖晃。
  【萬劫無象澒冥元功…】
  悠遠嘶啞的模糊音節,在深海響起。
  釋灃瞳孔驟然收縮,當機立斷,與陳禾抽身後退,避開了又一波張開的蓮根。
  頭頂又傳來震耳欲聾的吼聲,詹元秋抬頭一看,頓時面無人色。
  吞海獸巨大的頭顱將海淵上方堵得嚴嚴實實,沉重的身軀直躍而下,由於海淵是個喇叭口,下大上小,它平常擱著腦袋趴在睡覺身尾盤踞在葬魂淵中沒事,倒過來這麼一撲,腦袋竟然卡在了山壁正中。
  “吼!”
  吞海獸不甘心的晃了晃,它扭曲身軀,巖層四壁都跟著晃。
  “……”
  詹元秋覺得他這一輩子的驚嚇都要在今天用盡了。
  上有蠢死堵路的吞海獸,下面與四周是猙獰的千曇並蒂蓮,真是走投無路,裂天尊者氣急敗壞的咒罵了一句,怒道:“沒轍了,釋灃道友,我們硬拼吧!”
  薄雲天冷冷的傳了句音過來:“諸位現在還要與薄某為敵麼,只怕要聯手罷!”
  幸存的幾個蚌妖沉吟著:“只得如此。”
  “未必!”陳禾忽然說。
  “你?”
  蚌妖們疑惑的盯過來,發現陳禾只有化神,而那邊兩個大乘期修士都沒出聲反對,不由吃驚的對視了一眼。
  “那小子是誰?”
  “不認識,但是他旁邊的那個我知道,是小春的徒弟。”
  “哦——這樣啊,那是熟人,沒事好說話!”
  蚌妖們嘀咕完,神色一整,急切的問:“這位小友有什麼高見?吞海獸在八千年前吞下了我族,在魚腹過了十年,使蚌妖一族陰差陽錯避過古荒破碎的浩劫,雖是無意,也是我等恩人,而今這番變故,實非我等所想,連這蓮花,我們也不知道…”
  “不對,小春當年說過葬魂淵裡有東西。”
  “住口,他那時多大,我們都沒相信!”蚌妖們七嘴八舌的吵起來。
  陳禾聽不分明,索性指著下方猙獰賁張的蓮根:“你們不覺得,這蓮花並非噬人,倒像在找什麼嗎?”
  眾人一起低頭,果然看見捆成粽子的妖獸與修士,並不像之前那些物件被吸干靈力,而是隨著海流翻翻卷卷,赤紅蓮根像挑白菜似的在它們中間穿梭。
  “笑話,那也是在尋覓合適的獵物罷了。”薄雲天冷笑。
  陳禾神情自若:“是嗎?只怕有些無膽鼠輩忘了,要論起這裡誰的神魂最強,怕是我們頭頂上的吞海獸吧!”
  薄雲天神色一僵。
  恰好在這時,吞海獸再次蓄力扭動身軀,想把卡住的腦袋拔出。
  【笨吞,給我安靜!】
  那模糊嘶啞的聲音再度出現,無數根蓮根抵著卡住的巖壁,憤怒的戳吞海獸大腦門。
  眾人:……
  作者有話要說:到此,參加這一年度海市蜃樓的妖獸+修士表示(╯‵□′)╯︵┴═┴不就是逛個集市OR擺個攤嘛,為何要經歷這樣動魄驚心,身心俱傷的過程?為什麼?


☆、第202章 妖蓮真身

  吞海獸沒有神智,作為一條海中生物,它也沒有手能捂住被戳的腦門,隱約的疼痛讓它更加狂躁的搖擺身軀,張開的猙獰利齒看得眾人頭皮發麻。
  再低頭看千曇並蒂蓮,他們繼續冒冷汗。
  “這妖花竟開了靈智!”薄雲天神色一凜。
  “這可說不准。”
  陳禾算是跟薄雲天對上了,見他說話,本能的就反駁,“先前有位蚌兄說了,千曇並蒂蓮會吞噬修士妖獸的神魂,此物又有溫養神魂之能,現在說話的是花還是人,誰說得准?”
  詹元秋悶不吭聲,心裡卻在犯嘀咕。
  自中原出海之後,他覺得陳禾身上透著古怪,在海上遇到淵樓襲擊後,突兀的指令豫州魔修過來聽自己使喚,表現出十分看重自己的模樣。等到了海市蜃樓,忽然像是變了一個人,那份信重與隱隱拉攏蕩然無存,掃過來的眼神裡暗藏著疑惑與不滿(釋灃信誓旦旦的對失憶的師弟說,喜歡詹元秋的是陳禾)。
  就像在船艙修煉打坐之後,陳禾變成了一個少言寡語的人,除了釋灃外,他基本不與別人說話,連釋灃帶來的那些屬下也不搭理。
  這種變化連裂天尊者都注意到了,何況詹元秋。
  經歷了海市蜃樓這番變故,方才詹元秋發現陳禾又有些不同。
  乍看像變回原來的胸有成竹,說一不二的矜傲,但詹元秋發現陳禾在看自己這群人時,無論眼神還是語氣,都十分冷漠疏離。他對上薄雲天時,不像城府深得不漏痕跡的陳公子,倒像一個心裡有火就是看薄雲天不順眼的意氣少年。
  這位——前世的魔道魁首,離焰尊者的脾氣,是一月變三次的?
  大敵當前,詹元秋只能將這份不解埋在心裡,出聲打圓場:“諸位同道還落在妖花之手,現在不是爭辯的時候,不如等等援力吧!這處海淵鬧出如此動靜,海面上的人會不會發現?”
  幾個蚌妖眼睛一亮。
  “玊美人沒被吞海獸吃下。”
  “沒錯,她肯定會留心葬魂淵的動靜!”
  裂天尊者勉強有了些精神:“吾等這方,亦有一位不曾遭難。”
  “可是飛瓊島主沈玉柏?”蚌妖立刻接口,神色間十分歡喜。
  兩個大乘期高手在外面呢。
  “吞海獸雖凶,但它的腦袋已經卡在這裡,可以說是沒什麼危險了。”蚌妖們興沖沖的說,“它皮糙肉厚,天賦神通就是吞…”
  “不好!”
  釋灃驀地反應過來。
  攬住陳禾,主動迎上橫張的蓮根,任由那些猙獰籐蔓似的東西纏繞過來。
  裂天尊者沒明白發生了什麼,只是聽詹元秋急促的說:“快,一定要穩住身形!”
  澎湃的巨力席卷而來。
  掙脫不出的吞海獸暴怒異常,再次狠命一吸,恐怖的聲勢將遍布巖壁的千曇並蒂蓮都拽出來幾十丈,拉成了無數根直線。
  薄雲天猝不及防,驚怒掙動,卻仍是被洶湧的海流卷進了吞海獸口中。
  陳禾勉強睜著眼睛,這次他親眼目睹了那一圈圈狂暴水流與靈力漩渦匯聚成吞噬之象,龐大的巨口,是一切的源頭。
  再怎樣掙扎,都逃不脫這駭人的,仿佛天道劫數的災難。
  薄雲天在大乘期修士中,也算實力極高之輩,但他不懂這吞噬崩毀的法門,就狼狽萬分。
  陳禾神思恍惚,眼前無盡漩渦重疊的異象,讓他似有所得。
  ——不是什麼時候,都能遇到這般觸及天道的強悍之力,也不是什麼時候,都有一個很有實力抵抗,但因為不懂,屢試屢敗,氣急敗壞的人掉陷阱給你看的。
  蚌妖們在恐怖吸力出現的下一刻,全部變回原形。
  沉重的軀殼,成功的為它們爭取了時間,就這麼微微一沉,足夠它們滾上蓮根,“自投羅網”依靠這牢固的妖花根系躲避被吞噬。
  裂天尊者面色發白,千鈞一發之際,先將詹元秋丟到蓮根上的他,僅有一只腳被蓮根纏住,整個人飄旗似的被扯向吞海獸嘴裡。
  足足掙扎了半刻鍾,邢裂天終於緩過氣,找到了爬回去的方向。
  所有人感到自己的身軀重重一墜,隨後胸口窒悶。
  “水呢?”
  陳禾醒過神,驚愕的看自己濕漉漉的手臂。
  他身上衣服是鮫人賣的布匹做的,並不沾水,稍微運起靈氣,皮膚與頭發就變干了。
  這時海淵底部看起來就像一處山谷——海水全部被吞海獸吸走了——只有吞海獸腦袋卡住的縫隙裡,海水像十幾道小瀑布般注入,水珠飛濺,映著赤紅蓮根的光芒,瑰麗無比。
  吞海獸張著嘴,只有進氣沒出氣了。
  從它的喉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轟鳴聲,比悶雷還響。
  吞海獸更加用力的扭動身軀,只是這會不是發怒,而是惶恐——僅有凶獸本能的吞海獸,說到底還是一條魚,它以為自己會死。
  【讓你喝!】
  千曇並蒂蓮恨恨的說,因為離開海水,它的聲音變得清晰多了。
  眾人:……
  這叫什麼事啊!詹元秋想扶額。
  陳禾率先反應過來,唰地一下劈開纏在自己身上的蓮根,他外放的靈氣有一抹淺淡的紫,刺激得蓮根一個激靈,凶狠的竄了起來。
  陳禾不懼,索性跟它近身纏斗起來,沒多久蓮根接連受挫,雖然沒斷,也被砸得蔫巴巴的,更多蓮根急切的前來助陣。
  不過,陳禾還有師兄。
  【北玄派的小輩,爾等翻臉不認人?】並蒂蓮怒聲說。
  方才還是借著它龐大根系的護持力量,才沒進吞海獸的肚子呢
  釋灃替陳禾揮去簇擁而來的蓮根,催動涅毀真元與木中火,燒得千曇並蒂蓮匆忙撤開,氣急道:“笨吞,你把葬魂淵裡的四海真水也吃了,給我吐出來!”
  吞海獸:“咕嘟咕嘟。”
  努力拍動魚尾,造成巖壁上方“啪啪”巨響。
  陳禾心中生出一絲慶幸,要是這妖獸聰明狡詐,如今他們只能填吞海獸的肚子,或者被並蒂蓮當白菜挑挑揀揀的。
  詹元秋就沒這麼好的福氣,他心驚膽戰的看著一截赤紅蓮根伸到他頭頂,只探了探,又迅速掠走。
  裂天尊者與眾蚌妖得到同樣待遇,不等他們生出怒意,並蒂蓮已經把他們拋到了一邊。
  “師兄。”陳禾主動站到釋灃身前,他感到這株妖花有強烈的不善氣息,好像只針對他們。
  【哼,區區小輩,只要你們不來礙事,我拉不下顏面對付你們。】
  花蕊晃了晃,忽然發出一聲驚喜的感歎,“找到了,天不絕我!”
  “唰”地一聲,蓮根後撤,大群被捆成粽子的修士妖獸都被並蒂蓮嫌棄的丟出,這些倒霉家伙氣血不暢,被禁錮得經脈堵塞,靈力艱難前行,只有手腳能勉強動彈。
  本來他們不至於受傷,可惜淵底忽然沒了海水。
  “啪啪啪。”
  南海妖獸與修士像下冰雹一樣直挺挺的往下掉,個個摔得暈頭轉向。
  “梁夫人?”
  釋灃一眼看到毒蛛仍被蓮根捆著。
  東海梁燕閣的修士們掙扎著要站起來,奈何力不從心。
  不等他們目眥欲裂,悲憤怒喊,僵直的蜘蛛也被啪的一聲丟出去了,好在是後背著地,八條腿沒有多折一次。
  並蒂蓮從六目美人蛛足爪裡奪下一團厚實的蛛絲,然後將之層層剝開。
  一條灰白圓溜溜的小吞雲鯨,被赤紅蓮根小心翼翼的托起來,吞雲鯨的魚尾耷拉著,腦袋歪著動也不動。
  始終在鬧騰的吞海獸忽然安靜了。
  【你就要死了,你還沒死…】
  千曇並蒂蓮輕聲說。
  吞海獸的大眼珠在頭顱兩側,它只看得見巖層縫隙,這時費力的向中間擠,呆愣愣的,好像要看清那具對它而言小得不像話的“屍體”。
  小吞雲鯨的尾部忽然抽搐了下。
  “我的兒子,它沒死!”
  滾成一團的妖獸裡,傳出一個驚喜的叫聲。
  它旁邊的妖獸迅速捂住了它的嘴:“快閉嘴,你覺得那還是你兒子嗎?”
  “……”
  小吞雲鯨全身發出微弱的白色光亮。
  這情形大家心知肚明——魂魄將要離體。
  世間有六道輪回,通常身死之後,魂魄會很快消失。
  這樣緩慢的速度,能讓人看得分明的過程,就是魂魄受到了束縛。這不是好事,捕捉生靈魂魄的通常都是邪路功法。
  “放開我的孩子!”那條吞雲鯨掙開阻攔他的妖獸,悲憤莫名。
  很快它就明白了為什麼好心提醒它的妖獸要說那句話。
  小吞雲鯨灰白的身體飄起來,落在吞海獸腦門上,就像魂魄連同身軀一起被牢牢吸附上去。隨即這條卡住的吞海獸發出了奇怪的嗚嗚聲,不像憤怒,而是充滿欣喜。
  眾人驚愕,尚沒回神就感到一陣地動山搖。
  千曇並蒂蓮龐大的根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化為赤紅飛灰,形成風暴似的漩渦,從四面八方朝花蕊奔去。
  一只手從赤紅風暴裡探出,輕輕彈指,可怖的漩渦氣流就一股腦隨著他的指尖湧入,消失得無影無蹤。
  眾人瞠目結舌的看著一個模樣普通的年輕修士,站在千曇並蒂蓮邊,雙眼緊閉,眉間紫府卻有一枚與千曇並蒂蓮形態完全一樣的印記,金輝罩身,光華懾人。
  啟唇,發出的卻是並蒂蓮那嘶啞的聲音:
  【八千年了,世間滄海桑田,小吞,你我仍在一處。】
  
☆、第203章 奪天寄靈術

  天幕漆黑,陰雲密布。
  海浪高得可以掀翻三層樓船,更有大量靈氣洶湧而來。
  吞海獸之前因疼痛,蹦出海面又竄回去吐的猙獰模樣,雪蚌與沈玉柏看得真真切切,霎時神色都不太好看。
  “此等凶獸——”沈玉柏看到了吞海獸的真容。
  灰黑色凹凸不平的皮膚,畸形的龐大腦袋,生著長長短短的猙獰倒刺,脊梁隆起了山岳似的堅硬背甲,這完全不似南海生靈的軀體,無不在訴說著它古荒凶獸的來歷。
  還未接近,一股浩瀚的凶悍氣息就撲面而來。
  元嬰以下的修士皆全身僵硬。駕馭不住遁光,直挺挺的摔入海中。
  原本不在海市蜃樓,僥幸免於魚腹之災的修士就不多,此刻跟來也是為了搭救自己的親朋故交,遭遇這番情形,人人驚慌失色,尚有余力的轉身就逃。
  唯一鍥而不捨在海浪裡向前沖的竟然是個火球。
  “啾!”石中火憤怒不已,它剛扎入海中不久,就被一個沖天大浪拍了回來。
  石中火是天地靈物,要無數年才能生出靈智,性情驕傲,就算對上古荒凶獸依舊戰意十足。
  滔天風浪裡,一個撲不滅的真火氣勢洶洶的直沖過去。
  “這!”
  雪蚌有些慌神,吞海獸多年沒動靜,醒過來也只是吃吃東西,突兀的鬧出這麼大的陣仗,難道真的是生出了什麼變故。
  吞海獸只在海面冒出個頭,很快又栽了進去。
  風浪未止,反而有愈演愈烈之相。
  沈玉柏剛一入海,立刻察覺到異樣。
  “木靈之氣?”沈玉柏大震,神色再變。
  他皎潔似明玉的肌膚漾上了一層淺淺緋色,原本冷冽沉穩的真元翻湧不息,而一頭雪白長發竟然瞬間蔓延生長起來,轉眼就過了腳踝。
  “這海淵裡有什麼?”沈玉柏厲聲問。
  雪蚌不明所以,納悶的回答:“除了吞海獸,再無活物。”
  “胡——”
  沈玉柏怒意暴漲,他本是天塌下來都漠然冷淡的樣,此刻眼噙怒火,神情中還帶著急躁,簡直像脫離世俗的白玉雕像忽然染上了凡塵七情,更顯明麗生動。
  不過看在雪蚌眼裡,還是只有“絕世靈藥”能吃這麼個誘惑罷了。
  蚌妖欣賞的英俊或漂亮,大概是肉乎乎軟綿綿,好看不好看要論殼上的花紋,最要緊的是肌膚不要太白會發光,珠子太多抱起來不舒服——沈玉柏顯然不符合這個標准。
  雪蚌沒有失神,自然很快注意到沈玉柏的異狀。
  “木靈…”她跟著喃喃自語,眉頭蹙起
  沈玉柏死死盯著漆黑的海淵深處:“有一株厲害的靈植,剛剛蘇醒。”
  雪蚌眼角一跳,拼命思索。
  記憶裡殘余的微末痕跡浮上心頭,雪蚌驚覺:“是了,小春——我是說四百年前,有個天賦過人的修士,曾經來葬魂淵探險,他說這下面有東西,我們沒有相信。”
  沈玉柏狠狠看了她一眼。
  雪蚌有苦說不出,向萬春就是他們南海蚌妖養大的,當年發現他偷溜到這等危險地方,蚌妖們嚇得不輕,立刻輪番說教,根本沒把這話往心裡放。
  所有墜入葬魂淵的生靈都會被吸去靈氣,凡體瞬息而亡,蚌妖只當是吞海獸沉睡時仍有進食本能,怎麼會有生靈存在呢?
  沈玉柏側耳傾聽,臉色越來越難看:
  “它沉睡了很久,心裡充滿憎恨、焦躁、不滿…”
  深淵翻滾出來的除了絕強的氣勢,還有怨氣。
  雪蚌聽了更愁,捏著眉心說不出話。
  “它是被驚醒的,很憤怒…不對!”沈玉柏驀然睜開眼睛,“它在等待什麼,現在等到了。”
  “……”
  雪蚌費勁的思索半天,才納悶的說:“吞海獸日日都在葬魂淵裡,沈島主說的那株靈植能等到誰?”
  他們倒沒想到吞海獸吃下去的人身上——誰知道會吐呢——而是不約而同的想到吵醒吞海獸的人。
  “阿鬼?”雪蚌一驚。
  沈玉柏冷冷看她。
  雪蚌有些慌亂,含糊的解釋了下可能是族中的晚輩沒個輕重,闖下這等大禍。
  “吾之道侶,此番無事還好,若是有甚不妥,我東海飛瓊島梁燕閣便與你南海不死不休。”沈玉柏眼睛亮得驚人,面無表情,“世間財帛權勢,大道玄機,於我不過浮雲,吾秉天地靈氣而生,只求一人相伴,誰若阻礙,這仙我不做了,損無盡壽元亦能滅汝一族!”
  那是,沈玉柏原身獨天獨厚,只要他毀去自身的三分之一,至少能造就十多個大乘期高手出來。
  雪蚌啞口無言,只得又許諾了一次:“只要閉氣定息,在吞海獸腹中度過十年,並不困難,更無性命之憂。”
  “最好如此。”沈玉柏冷冷說。
  正因為知道梁燕也在吞海獸腹中,葬魂淵異動暫時還影響不到她,沈玉柏還有心情在這裡細觀情勢謀定後動。
  ——世事總不如人願。
  等他們終於來到海淵上方,看見死死堵在那裡的吞海獸,以及粗大生滿倒刺的魚尾時,頓時愕然:這還怎麼進去?
  石中火比沈玉柏快一步,頂著海水暴怒的在吞海獸周圍蹦躂。
  海中起火的盛景詭奇萬分,躍動的火光不屈不撓的擴展著,只是對浩瀚的水域來說,它也只是從不起眼的一小團變作飄動的紅色毯子。
  連環繞吞海獸身周一圈都做不到,更不要說裹死這只凶獸了。
  三昧真火熾熱氣息滾燙的灼燒在吞海獸斑駁的表皮上,卻一點效果都無。
  試想古荒時神獸眾多,會噴異火的妖獸更是數不勝數,吞海獸豈會沒有抵御手段?它費力搖擺扭動著身軀,在海中掀起恐怖激流,其實只是為了把腦袋拔/抽出來,石中火傻乎乎的以為是自己的攻擊奏效,叫囂著燒得更歡。
  “……”
  雪蚌看了看吞海獸,為難了。
  要擊破吞海獸的防御,這等本事她沒有!幫吞海獸把腦袋拽出,這難題她也沒辦法解決呀。
  沈玉柏眉峰一蹙,就要出手。
  【找到了~找到了!!】
  葬魂淵底傳來的欣喜意念,讓沈玉柏再次傾聽,神色愈發難看。
  “怎,怎麼了?”雪蚌膽戰心驚的問,她忽然發現吞海獸不動了,但整個海淵還在不正常的震動。
  “你知道南合宗的奪天寄靈術,造化陰陽訣嗎?”沈玉柏忽然轉頭。
  “呃?當然,修了這功法的打不死揍不完,功成圓滿後,可借神獸靈物軀殼同存,據說厲害的還能影響六道輪回,轉世回來找你麻煩,所以當初浩劫之戰,要殺他們一定要把他們打得神魂俱滅。”
  雪蚌下意識的接口,隨即反應過來,指著海淵張口結舌:“你,你是說?”
  沈玉柏冷冷看她:“這個名字我是剛剛聽來的,我能聽得到它神魂裡發出的聲音,它原先是一個修士,因為重傷,自願吞下一顆千曇並蒂蓮的蓮子,借這天地靈物化身再成,神魂恰好養在花蕊之中。誰知傷勢未復,就遭遇了古荒碎裂,他只能陷入無盡沉睡之中。”
  雪蚌張著嘴發不出聲。
  “人有三魂七魄,神魂——即是元神,將這些合為一體了。”沈玉柏皺眉說,“此人傷勢太重,神魂受損。必須進入六道輪回,由天道法則慢慢修補,於是他將自己神魂一分為二,一半隨千曇並蒂蓮,一半轉世而去。”
  當那個無數次轉世後投身的軀殼,出現在千曇並蒂蓮面前時,沉睡的妖花醒了。
  “這吞海獸,是這修士所養的坐騎。”
  “……”雪蚌愣愣的說不出話。
  她搜腸刮肚,在那些早已塵封的記憶裡找了半天,終於想起一人來。
  “楊心岳!他是南合宗的宗主,那個莫名其妙失蹤的楊心岳,本來世間戰火即將平息,原本出面帶著兩方和談的北玄派南合宗徹底對上了,南合宗指認北玄派暗中謀害了宗主,叫嚷著復仇。北玄派也有三位長老死於非命,於是浩劫之戰……”
  雪蚌聲音顫抖又苦澀。
  八千年前,該出現的人不知所蹤,如今在海市蜃樓自家門口現身,這是一筆什麼樣的爛賬。
  沈玉柏雖沒想到下面那株千曇並蒂蓮的來頭這麼大,但有天道限制在,這位昔年的南合宗宗主,也不過是朵蓮花,外加一具轉世覺醒後的修士之身罷了,有何可懼?
  雪蚌還在發愣,她自言自語:“難怪,難怪這條吞海獸一直會守在這裡不走,我原以為葬魂淵是它的巢穴,古荒完好時它在這裡,古荒崩碎時它守在這裡,這麼多年它還是不曾離去…”
  被抹去靈智的妖獸,就算只剩下本能,也趴在深淵中不動,將千曇並蒂蓮藏在盤踞的尾部與肚皮下。
  “你既知吞海獸是楊心岳的坐騎,這麼多年竟未想到?”
  “古荒時,吞海獸不算是稀罕之物,誰能因為一條鯉魚,就想到另外一條鯉魚的主人?當年養著吞海獸的修士,沒上百,至少也有三五十。”雪蚌捂著額頭,她有句話未說,當年她是小妖,因事太大鬧得沸沸揚揚到她耳中,楊心岳已是個妥妥的死人了,誰沒事會記個死人?還是那種可望不可及的大人物。
  這時,卡在葬魂淵裡的吞海獸發出奇怪的嗚嗚聲,並像換了一條魚似的,輕巧有規律的轉動身軀,緩緩將腦袋抽/出了一些。
  “它?”
  “千曇並蒂蓮為了不讓天道抹去吞海獸靈智,奪去它神魂,一同擲入六道輪回。”沈玉柏神色復雜,“如今,吞海獸的轉世竟也回來了。”
  雪蚌差點脫口而出,問沈玉柏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隨即她感到強烈的欣喜情緒,發自吞海獸凶悍氣息之中——同為妖獸都有這般感觸,白玉參辨別出並蒂蓮神魂裡激烈的聲音,也不難。
  沈玉柏瞥她一眼,冷聲道:“你不能與它為敵,就速速離開,我倒要看看這位宗主還有幾分當年之威。”
  道侶被對方的坐騎吞了,怎麼著都得打上一場。
  雪蚌欲言又止。
  “轟!”困住吞海獸的巖層全部崩裂,猙獰凶獸脫身而出。
  


☆、第204章 一言不合

  堵住缺口的“塞子”一走,淵底的修士們差點被海浪沖走。
  一塊塊巖石隨著激流崩落,被砸得哀哀叫喚比比皆是,只要蚌妖們撐開雙殼頂在外面,嘴裡感歎著:“這情形有那麼一比!”
  “哦,族兄快快道來。”
  “我等好似那碗裡的茶葉,大水沖了這一遭,可不就爭先恐後浮上碗口了嗎?”
  “……”
  聽見這聲的釋灃陳禾半晌說不出話來。
  ——真是小覷了南海蚌妖,聰悉通透也許談不上,這歪才還真是旁人難比。
  鬼蚌昏迷不醒,被靈龜們馱著,畏畏縮縮躲在最後面。
  “來呀,把阿鬼…先抓起來吧!”蚌妖們遲疑了一陣,想想這事鬧得太大,總歸要有個交代,不辦不行。
  再者,這鬼蚌的膽子也忒大。
  南海從屬於蚌族的妖獸不少,聞聲立刻就把那群靈龜圍上了。
  “那家伙呢?”裂天尊者避開激流,警惕的在混亂一片的海淵裡上下打量。
  千曇並蒂蓮消融,化作赤紅塵流湧入一個修士指尖後,眾人尚震駭難言,吞海獸就像突然開竅般,“打破”“碗口”將腦袋拔/走了,隨即那個修士也不見蹤影。
  “此人有幾分面熟。”
  一個艱難游過來的豫州魔修,立刻言辭鑿鑿的對陳禾說,“屬下保證,肯定在什麼地方見過他,而且就是最近。”
  陳禾嘴角一抽。
  師兄與他的屬下,怎麼這樣蠢,不抵事呢?
  “那個修士是數日前,在海市蜃樓想買龍涎蟹結果唄一條小吞雲鯨抱住不放!”童小真眼睛放光,兜兜轉轉竟然有這麼一份因緣際會,他忍不住對夏秀山說,“人人都有前世,我前世是做什麼的,沒准也有個了不得的——哎喲。”
  夏秀山一巴掌將他拍到旁邊,叱道:“做你的白日夢罷!”
  梁燕閣修士手忙腳亂的去尋蜘蛛夫人,海流太急,周圍又亂成一團,人人心驚膽戰的摸著身上被蓮根勒住的印痕,都感到劫後余生。
  往年來海市蜃樓,也沒遭這份罪。
  他們戰戰兢兢,不敢放松警惕,待在海底找到龐大毒蛛時,猙獰的身影讓已經嚇得不輕的人再也控制不住,一個勁的又犯起嘀咕了:六目美人蛛嗜血無比,他們為夫人效忠,該不會哪天就沒命了吧!
  搜腸刮肚的想了想,好像剔除那些色/欲熏心的家伙外,梁燕閣還沒發生過什麼修士莫名失蹤的事,大家都安全得很。
  “…可能跟別的妖獸一樣,修為深厚了,就不會再吃血食。”
  梁燕閣修士們再次勉強安了下心。
  “夫人,夫…”
  “轟!”
  毒蛛橫飛出去,僵直的軀體撞到巖壁上,又慢慢滑下來。
  梁燕閣修士大驚,憤怒一看,頓時又駭得發抖。
  “你,你,閣下何意?”還是夏秀山強撐著問。
  眉心有並蒂蓮印記,模樣普通的修士突兀的出現在讓他們面前,他笑得溫和,不帶一點煙火氣,可是莫名的就讓人感到心裡發冷。
  早先這軀殼,不過是個修為平平的低階修士,如今任憑誰看,再也瞧不出他的實力了。
  “我?”
  他像是覺得有趣,目光輕輕一掃,剛從巖壁下掙扎出來的毒蛛又無法動彈了。
  “她用我的小吞做誘餌,捕食妖獸,如今還不讓我出口氣?”
  “你——”
  眾人頓時說不出話來。
  那條小吞雲鯨,最多是被嚇到,無病無災,什麼問題也沒有。可就像毒蛛隨手撈住它充當誘餌一樣,小家伙也沒處說理的,現在形勢倒轉,誰讓人拳頭大,打不過呢。
  “我家夫人…沒有傷它之心,還望前輩手下留情。”夏秀山憋屈的求肯。
  毒蛛發出一聲憤怒的卡嚓響動。
  這修士眼睛一瞇:“哦?我看她頗有不忿。”
  眾人擋也不是,逃也不成,只能戰戰兢兢的攔著。
  “前輩何等人物,為何要與我們計較?”童小真也喏喏的幫腔。
  “這話說來荒謬,前輩難不成就得吃啞巴虧?”
  “……”這不是玩笑嘛,經歷了這番變故,誰還敢讓這神秘人物吃虧,又不是活膩味了。
  知道這梁子是結下了,梁燕閣修士們只能努力說服,論動手,實在沒法救,不低聲下氣怎麼辦?
  “我東海梁燕閣財物應有盡有,前輩有何要求,吾等做賠禮奉上。”
  “那就拿命來償罷!”
  修士言笑晏晏的說完,驟然翻手虛張,剎那間數十塊墜巖被牽扯過來,沒頭沒腦的一頓猛砸,將毒蛛埋在底下。
  “師兄,在那裡!”
  驚動惹來了注目,陳禾盯著那人,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
  ——他只是沒有記憶,千曇並蒂蓮那股不善的意念,陳禾並沒有錯過。
  釋灃上前一步,不著痕跡的將師弟護在身後,他眸色微暗:能認出北玄派失傳無數年的功法,只怕那人口中八千年的說辭,並不虛假。
  八千年前,北玄派固然強橫風光,同樣,敵人也不會少。
  “你先走。”
  釋灃說這話時,聲音極低,頭也不回。
  陳禾默默的,狠狠的捏起右拳,沒吭一聲,迅速離開了。
  “放下梁夫人。”
  裂天尊者很義氣的為盟友著想,實則他不知道這趟出海差事辦砸,又丟了東海勢力支持的話,浣劍尊者會有什麼反應,只能硬著頭皮上。
  一掌拍得水流潰散,靈氣激蕩。
  裂天尊者是魔道排得上號的高手,動起手來勢如泰山壓頂,避無可避,能迫得人生生吐出一口血來,他又高聲一喝,更顯威勢:
  “閣下這般小題大做,是不是過了?”
  那人神色沒有半分變化,好像沒有看見這下攻擊,也不抵擋,只是衣袖微微一動,好比水流拂過,無蹤無際。
  邢裂天驀地瞪眼。
  雖說他這不是全部實力,可對方化解得也太輕描淡寫。
  裂天尊者一時戰意高漲,竟是動了真興致——世間能讓大乘期高手戰得痛快的機會,又有幾次?若這機會真的多不勝數了,估計天下也要大亂了。
  “尊者且慢,他化消攻勢之法是取海水流動的靈氣自成,不妨這般!”釋灃趕上來,他說到最後一句時,紫華溢彩連同蒼白光焰立現。
  先是依附著裂天尊者攪亂的海流,轉瞬就是一條盤踞驚起的蛟龍,遠觀恍如紫氣東來,重重疊疊,轉眼就將那人吞沒了。
  “走!”
  釋灃厲聲說。
  在石堆裡將蜘蛛扒拉出來的梁燕閣修士忙不迭的跟上。
  吞海獸不知何時跑回來再吸一口氣,留在這個凹陷進海底的深淵中,就是甕中之鱉,怎能不走?
  “啊——”
  釋灃一頓,赫然看見逃竄的修士僵硬著墜下。
  一時整個混亂的海淵都靜止下來,人人手足僵直,妖獸也不能擺動尾巴,之前沖得快掉得急,其他人也木呆呆的浮於水中,景象詭異萬分。
  “誰能從我眼前逃開?”
  輕飄飄的諷刺,紫氣猛地撕裂開來,那修士陰沉沉的看釋灃:“北玄派的小輩,我不與你計較,你反倒尋死?”
  一道厲光掠來,修士伸手一指,光箭立刻崩碎。
  孰料其中一半轉而化作細刃飛旋而至,弧光美如重瓣春花。
  這修士的神色變了,他後退一步,唰唰幾下擊破箭光,順著來箭的方向遠遠一看,陳禾的身影幾乎被他完全映進目中。
  “北玄派的小輩,用姬長歌的箭術,可笑!”
  陳禾全神貫注,兩箭不中,他覺得自己還有更多的辦法。
  弓弦緊繃,風雷轟鳴聲乍起。
  “嗚嗚~嗚。”
  吞海獸像是見到什麼稀奇似的,興沖沖的奔來。
  “啾!”
  一聲急促的憤怒叫嚷,拼命燒吞海獸的石中火,被吞海獸覺得厭煩,竟像撕開一張毯子似的狠狠拍開了。
  石中火狂性大發,一頭扎在吞海獸身上。
  陳禾這一箭還未射出,急掠的水流沖得他手指微微一抖,他立刻意識到某人來了。
  “啪!”
  先是輕輕一響,緊跟著海流裡接二連三有漩渦直接爆開,沉滯氣流被完全打破,恢復手腳自由的妖獸與修士,忙不迭的向四面八方逃竄。
  爆裂聲愈發密集,同時一股澎湃浩大的靈力撲面而來。
  “轟!”
  裂天尊者踉蹌退後,而那條矯健的紫色龍潰散,變成星星點點的焰光。
  那修士急退四步,這才避開帶著萬鈞之勢,浩瀚真元的某人劈面而來的這一記耳光。
  ——雖說打人不打臉,但沈玉柏沒這個習慣。
  修士滿面驚奇,側身避開後,深深吸了口靈氣,有些瞠目結舌:“木靈氣息…什麼靈植化形,能帶上這許多天地靈氣,豈不是你在哪裡,何處就能形成洞天福地麼?”
  沈玉柏冷笑一聲。
  他鎖住神魂,意識半點不外露,再者他是真正的靈植化形,與對方這半路子的不同,沈玉柏的心思,千曇並蒂蓮半點也聽不到。
  “納命罷!”
  “……”
  認出沈玉柏真身的楊心岳一臉愕然。
  靈參出身的妖修天性純善,沒有脾氣糟的,個個精致好看,說話輕聲細語,動輒還會被嚇哭,怎麼八千年過去,連人參都狂暴得可以殺人了?

☆、第205章 搭訕

  “救命…哎呦!”
  剛浮出海面的人,轉眼就被一道浪打回去。
  妖獸們四竄逃命。
  原身是魚的,現在覺得半空中最安全——強橫的力道,震得整個海域的水流都透著狂暴靈氣,游在海裡的它們簡直時刻受著煎熬,修為差得已經肚皮翻上昏厥了,那些強撐著的則接連吐血。
  葬魂淵之威名,今日更名副其實。
  “我的天!”龍涎蟹喘著粗氣冒出海面,眼睛骨碌碌轉著,心有余悸,“這是哪來的煞神?我三哥也有大乘期的修為,他剛才跑得比誰都快!是不是不能比?”
  同樣脫出重圍的裂天尊者心生尷尬,忙不迭的將詹元秋從海裡拖出來,又回頭看自己的屬下有沒有浮上來的。
  “尊者,那沈島主——”
  中原魔修們一臉驚駭,再沒眼色,也看得出問題。
  邢裂天被這話說得愈發難堪,枉他自稱魔道第一尊者,在沈玉柏與這神秘人面前,實在有些不夠看。
  即使之前知道,浣劍尊者小敗於沈玉柏,但到了他們這等境界,勝敗可能只是一線之差,沒想到這竟是一條巨大的鴻溝。
  高山仰止,尋常人距離山頂太遠,山巔那塊在他們眼裡是一般高的,只有站到邢裂天這個位置,才能看到這道可怕得令他無法置信的差距。
  “沈玉柏天生靈物,靈氣蘊滿,我等舉手招來風雲異象,於他不過呼吸之間。”
  釋灃淡淡一句,驚醒了臉色鐵青的裂天尊者。
  “運道天生,福命自成,求不來,奪不得。”釋灃像是說給邢裂天聽,又像是在叮囑身邊的師弟。
  有人生來諸般不好,也有修士生來就為天道鍾愛。
  裂天尊者神情復雜,半晌才說:“罷了,白玉參是世間一等一的靈藥,吃下靈藥就有脫胎換骨,道行大進的功效,這好處歸了靈藥自己,當然更勝一籌。”
  他說話的聲音細微,旁人沒有聽見,陳禾卻是例外。
  陳禾將沈玉柏的名字翻覆念了兩遍,恍然明了飛瓊島主的真身,原本皺緊的眉頭也放松下來——方才他見沈玉柏楊心岳招數間的威勢後,心頭就有一股壓抑的急躁,他以為這是“不知何年才能似他二人這般”的復雜心情。
  眼下豁然開朗,動搖的心境也被安撫了。
  “師兄的意思是,沈島主昔年若有意外,他便與海市蜃樓之上放在玉盒裡叫賣的靈藥無甚區別了。劫數天成,度得過,才是今日的沈玉柏,否則泯滅於眾生?”
  釋灃朝師弟點點頭,肅容轉為淡淡笑意:“正是。”
  陳禾心中一動。
  他想到自己與釋灃的“關系”,縱然沒有記憶,醍醐灌頂仍能讓陳禾依稀知道,師兄弟為道侶是聞所未聞的奇事。
  修真途中,亦有情劫這麼一遭。
  “師兄,我們…我的劫數呢?”
  釋灃一怔,見陳禾隱隱發愁的模樣,有些後悔將蜃珠封起來了。
  ——憂心忡忡的陳禾,他實在不想再見第二次。
  “如你所想。”釋灃凝望陳禾,低聲說,“那正是我二人共同的劫數,我不度亦不堪破,只願永世沉溺。”
  陳禾一震,卻又艱難的試圖辯駁:“可是…”執念太深,飛升天劫豈能度過?
  釋灃笑了笑,不語。
  看著師兄從容神色,陳禾焦躁晦暗的神情逐漸平復下來,轉頭見海上驚濤駭浪,無數修士妖獸像沒頭蒼蠅一般慌張逃竄,海域似滾開的湯鍋般沸騰。
  金輝透波而出,上接天穹,直將烏雲都驅散得無影無蹤。
  ——通天徹地之能。
  陳禾仰望天空,溢滿的靈氣將天幕都割裂了,它們堆積著,濃淺不勻。在修士眼中,這一帶都成了無比危險的地方,稍有動靜,靈氣就會狂暴,帶動周圍所有靈氣爆裂,尋常修士被卷進去,就要粉身碎骨了。
  數道驚天水柱,拔海而起。
  所過處,靈氣被一掠而空,化為璀璨驚怖的異象。
  看不到海面,分不清天海相連之處,靈氣成團成片的崩落,恍若天穹毀滅。
  ——撼搖宇內之術,覆壓蒼穹之威。
  陳禾眼睛發亮,連釋灃帶著他後撤避開交戰的余勢波及時,仍是心向神往,喃喃自語:“吾輩修行者當如是。”
  不不,只像這般,還嫌不夠。
  陳禾目光驀地轉到天上。
  因沈玉柏出手全無保留,楊心岳更是上古修士,道法絕奇神通不凡,這番激戰將要觸及這世間所能限制的頂端,天道正因不滿而產生警告的轟鳴聲。
  那無形無智,卻束縛所有生靈的天道。
  沒有記憶的陳禾算是第一次聽到它的聲音——沉悶的雷鳴,隱隱綽綽,深藏威壓,使人心悸不已。
  比起海面下的驚世一戰,陳禾竟對這無影無形的聲響更感興趣。
  這時他沒有什麼逆天的抱負,沒有什麼求而不得,也沒有任何怨氣難平,執念不消,但還是被這聲音牢牢吸引住了,眸中盡是異樣神采。
  “師兄!”
  陳禾難抑心中激蕩的興奮,下意識的拽住釋灃衣袖,就像看見了什麼稀罕物件,急著招呼別人一起賞玩的孩子一樣。
  “聽,天道!”
  “……”
  裂天尊者不明所以,眾人慌亂失措中聞聲,皆是愕然。
  詹元秋滿心納悶難以表述,因為他覺得這番模樣的陳禾,又是他意料之外,陳公子的性情到底要一天變幾次?
  ——師弟,大概生來注定是找天道麻煩的。
  釋灃神情復雜,順著師弟所指,目光從海面挪到天空中。
  雷雲在靈氣裂縫裡湧現,不祥的黑光,硬生生將充斥天地的金芒都排開了,好似精美瓷器上扎眼的裂紋,逐漸深邃,預示著崩毀。
  在他們聽來,雷聲只是有些驚心罷了。
  但對沈玉柏楊心岳來說,這聲音不是響在耳邊,而是重重擊在心頭。
  兩人同時一頓,身形滯停,就像從酣戰清醒過來。
  “你這人參,脾氣怎地這麼大?”眉心蓮花印記微微聳動,某人完全不將天道雷音當回事,只心裡納悶。
  沈玉柏冷冷看他。
  “罷罷,何仇何怨,說來聽聽。”修士攏起袖口,拍了拍後,一本正經的說,“吾,歸澤島羅城隅,南合宗楊心岳,前世今生,說話算數。”
  沈玉柏懶得理他,依他的性情,殺了楊心岳,心氣才平。
  但他也知道,打一場還行,揍對方一頓得費老大的勁,還要看運氣,至於要了對方的命嘛,他沈玉柏還做不到。
  千曇並蒂蓮之真身,比白玉參厲害多了。
  沈玉柏只是占一個天道眷顧,靈氣盡數為他吸引的天賦神通而已。
  楊心岳神魂沉睡已久,復得轉世之體,還是在轉世的這個軀體只是個普通修士,這般不利的情況下,他仍是游刃有余,道法千變萬化,種種沈玉柏未曾見過的靈巧法門揮手即來,楊心岳絲毫不落下風。
  果然是古荒修士的能耐,遠遠大於如今——
  沈玉柏眼底殺意更盛。
  見他沒有罷手之意,楊心岳摸摸鼻子,主動將真元一收,還覺得很為這支人參著想——靈參嘛,總是會被修士妖獸甚至神仙覬覦,多個心眼,時常防備是對的。
  “瞧我,驟然重回世間,這腦子也不清醒,一時也想不起什麼細節,這八千年後修真界的事,我還亂著呢。”
  楊心岳扶了下腦門,不經意的笑道:“只是看記憶,世間靈氣匱乏,不及當年之萬一,照理說靈參也不是遍地,想要化形更是聞所未聞了…”
  低階修士羅城隅,當然不知道東海飛瓊島主的真身,這讓楊心岳現在怎麼想,都找不到沈玉柏的來歷。
  反倒是沈玉柏,發現楊心岳的容貌,竟有兩分說不出的眼熟。
  ——再眼熟,現在裡面裝的也是個萬年老妖,沈玉柏索性不再想了。
  “閣下是生在絕地奇谷,人跡罕至之處,還是仙宮閬苑,有大能為之人庇護?”楊心岳滿是好奇。
  盡管沈玉柏來勢洶洶,殺意宛然,但這濃厚的木靈之氣,讓同是靈植的他心情特別好,甚至願意找話搭訕。
  同樣意識到這點的沈玉柏面色發青,二話不說,轉身便走。
  “哎,走什麼呀,是不是哪句話說錯了?”
  楊心岳後半句話是自言自語,他神識一掃,發現沈玉柏出了海面後,竟然攜了傷痕累累的蜘蛛,帶著一群修士離開時,驚得合不攏嘴。
  “那些…似乎是東海梁燕閣的修士?”轉世的記憶是這樣沒錯。
  問題來了,梁燕閣有幾個大乘期高手呢?
  呃,整個東海只有三位。
  “如果梁燕閣沒有忽然易主,這支參跟那只欺負小吞的蜘蛛——哈哈。”楊心岳尷尬的笑了兩聲,還有點不敢置信。
  這事太怪了,劇毒凶殘的六目美人蛛,更兼天性貪婪,怎麼可能跟人參做道侶?她是怎麼能天天忍著不吃人參的?
  楊心岳百思不得其解。
  嗯,這支人參也不尋常就是了,脾氣這麼大。
  沒有半點欺負了別人道侶自覺的楊宗主,懶懶的召喚一直在遠處撲騰玩鬧的吞海獸,然後看著吞海獸眉心小吞雲鯨可憐的身軀,頭痛不已。
  “這是才出生沒多久?以前就笨,現在更糟。”
  楊心岳搖搖頭:“也罷,世間除死無大事,還能有什麼比當年更麻煩?”
  聲音忽然頓住,目光落在吞海獸尾部的“一小張紅毯”上。
  “三昧真火?”
  燒了半天都沒效的石中火,憤憤的變成人形。
  胖娃掛在吞海獸身上,小得可憐,吞海獸歡快的搖動尾巴,石中火暈頭轉向,心裡又怒,張口嘴露出牢固堪比法器的牙齒。
  “別——”楊心岳趕緊出聲。
  石中火得意洋洋,是個識貨的,知道它這種天地靈物化形後,最厲害的就是牙與骨。
  它一口咬在猙獰的魚皮上。
  “嘎崩。”
  “噗?”
  石中火呆滯的張大嘴,啾的聲音都沒發出。
  紅紅的,光禿禿的牙床……
  楊心岳揉了揉臉,擠出同情神色:“都叫你別咬。”
  “哇!”
  石中火嚎啕著撲騰離開。

☆、第206章 遁走

  童小真趴在一座火山島的沙灘上,一個勁的喘粗氣。
  他旁邊是一只碩大的青蟹,隨後按個頭齊刷刷小一號,總共趴了差不多六只,將這座島圍得滿滿當當,忙著逃命的修士從空中掠過,低頭一瞧都要眼皮抽搐:看起來真像一個巨大的銅火鍋,周圍碼著一圈等著入鍋的蟹。
  被這麼圍觀,龍涎蟹當然有所察覺。
  它一抬身軀,卡嚓卡嚓的捏鉗子,惱怒的對著天空揮動:“這群該死的修士,不就是能飛——哎喲!”
  吞海獸大概在海底興奮的甩尾游曳,潮水暴漲,高過十米的浪頭,來勢洶洶,筋疲力盡擱淺到岸上的一溜螃蟹都被沖得往前踉蹌,咚咚咚身體全部砸在了火山腰上。
  “轟隆隆。”
  小島搖晃起來,本來就在不斷冒黑煙的火山口直接發出可怕的聲響。
  “不好!”半空中的修士駕著遁光逃竄。
  龍涎蟹這一家幾兄弟更是慌慌張張,橫過身軀就往海裡爬,踏出的沙土亂飛,嗆得童小真連聲咳嗽,還險些被蟹腿蹬進沙坑,最後不得已扒住蟹背不放。
  驚恐狂奔的妖蟹們拿出最後的力氣,風馳電掣的飆過海面,浪花高得蓋過了蟹背,童小真只有兩條胳膊還在蟹背上,整個人都被拋甩得與妖蟹平行,暈得死去活來。
  被夏秀山發現時,童小真已經不省人事了。
  一聲驚天巨響,火山噴發,赤紅火柱連同濃烈的硫磺味不斷冒出。
  忙著逃命的妖獸修士們暗歎一聲倒霉,立刻換了個方向。
  中原魔修們灰頭土臉的浮上海面,垂著腦袋站到一起,沒人吭聲——這趟差事可真是糟透了,海外果然是凶險之地噫!
  “尊者,梁燕閣的人…”
  有忠心耿耿的魔修,見沈玉柏背著蜘蛛走了,趕緊向裂天尊者進言。
  出海來辦的正經事還沒干呢!盟友就這麼撤走,這不是鬧笑話嗎?就算回中原他們也丟不起這個臉啊!
  裂天尊者一愣,旁邊釋灃皺眉:“讓他們走罷。”
  “尊者?”這下急的是豫州魔修,梁夫人受重傷,沈島主卻是無事,方才他們又見到沈玉柏如此威勢,哪裡肯讓這種強援離開,“薄雲天乃是心腹大患,不盡快將他鏟除,即使淵樓覆滅,只怕也是春風野草,滅而復生啊!”
  釋灃聞聲,欲言又止。
  倒是一直盯著天幕,直到雷聲徹底消失才回過神的陳禾,冷哼一聲說:“薄雲天被吞海獸吃了。”
  眾人皆驚。
  “果真?”詹元秋趕緊追問。
  陳禾不滿的瞥他一眼。
  裂天尊者細細尋思,當時他只顧著拽著詹元秋了,倒沒瞧得分明,但是後來薄雲天確實不見蹤影了。
  “得…得在吞海獸肚子裡待十年?”有人喃喃問。
  “傻話,之前說我們要在裡面困十年,是等吞海獸入睡,現在——”
  魔修們努嘴示意在海水撲騰得歡的猙獰凶獸,齊齊失語。
  “不管如何,趁此機會,速速將淵樓解決吧!”裂天尊者果斷的說。
  困不住薄雲天一世,兩三月還是有指望的,走運的話沒准幾年呢!
  “是!”眾人肅穆的答。
  “南海之事…”
  詹元秋低頭看狼藉一片的海面,搖搖頭,南海蚌妖這種助力不要也罷,而海淵深處冒出來的那朵蓮花,又是前世又是轉生的,妖修不像妖修,人不像人,還帶著這麼一條吞海獸,簡直從頭到腳都寫滿了“麻煩”“惹不得”等字樣。
  “我們還是不要插手為妙,速速解決淵樓,便回中原去罷!”
  “國師說得有理!”眾魔修連連點頭,詹元秋這話徹底說到他們心裡去了。
  魚腹驚險,花妖噬人,這南海哪裡是久留之地?多待一天都要被嚇出病來。
  “梁燕閣諸位道友剛剛啟程,去得不遠,我等去追還來得及!”
  說完也不顧兩位魔尊的意思,連忙向遠方奔去,逃難似的。
  裂天尊者頓時臉一黑,正想斥責,詹元秋趕緊給他使了個眼色——人心亂了,散了,怕了,強求又有何用,面子值幾個錢?貿然斥責,屬下估計要心生怨恨了。
  沒有宗派束縛的魔道勢力,本質上就是一群牆頭草,哪邊風強往哪邊倒,再苛求野草也不想筆直挺拔的站起來。
  裂天尊者將話咽了回去。
  幸好這裡不止是他的屬下,其他魔修也是同一副德行,大家都丟臉,硬著頭皮裝若無其事,也就混過去了。
  “釋灃道友一同吧,我觀那花妖甚是蹊蹺,當避為上策。”
  這是邢裂天的真話,沈玉柏楊心岳方才那戰,看得他心驚肉跳。要是浣劍尊者就在這裡,他還能說道說道,可惜面對的是釋灃,裂天尊者沒法直接問釋灃你與這二人比起來,有沒有差距。
  “邢兄說得不錯。”
  出乎陳禾意料,釋灃一口答應。
  陳禾疑惑不已,他總覺得釋灃不是避人鋒芒,小心翼翼的那類人。
  “師兄?”
  “此人恐怕與我北玄派有仇怨。”釋灃傳音說,“事情不明,不要招惹他。”
  陳禾信服的點點頭,忽然問:“師兄,我們的師父呢?”
  釋灃一頓:“怎麼忽然問到這個?”
  “哦,我只是想,那個花妖的來歷,沒准師父知道。”陳禾神情很是奇妙,因為他一點也不記得“師父”是誰,只是按常理算,肯定有這個人。
  釋灃默想,八千年前的事,南鴻子也未必知曉。
  這時水中忽然沖出一道紅光。
  陳禾眼前一花,腿上就多了個重物。
  石中火抱著陳禾嚎得震天響,胖鼓鼓的臉上卻一點眼淚都沒有,旁人看了,都要撇嘴暗道這是裝哭,其實石中火是真的傷心,哭不出眼淚是原形的錯。
  陳禾僵硬著,若不是石中火的氣息熟悉,他差點本能的將它踹出去了。
  “咳,陳公子,你不——”
  詹元秋話說到一半,被陳禾瞪過來,立刻脫口而出:“把它抱起來嗎?我是說,你這樣也不方便趕路。”
  誰抱過孩子?
  陳禾低頭繼續跟石中火瞪眼睛:“下來。”
  石中火哪裡樂意,它委屈受大了,仰起腦袋一張嘴,給陳禾看他可憐的光禿禿的牙床。
  ——怎奈陳禾記不得它有牙沒牙這事。
  石中火見陳禾無動於衷,滿腹委屈更盛。
  偏偏這時海浪逐漸平復,除了遠處小島上噴發不止的火山,吞海獸的猙獰身影全無蹤跡,石中火急得拽陳禾,想要主人給它出氣。
  “下去。”釋灃冷冷一語,比陳禾的話管用得多。
  石中火手一抖,順著陳禾的腿滑下來,嚎啕一聲,轉身奔著那座處處流淌巖漿的火山而去,一腦袋扎入熔巖裡,蹲著生悶氣去了。
  “師兄…”是不是太凶了?
  陳禾欲言又止,石中火被他煉得與真元同源,他自己再怎麼嫌棄,都沒感覺,看到釋灃不待見石中火,他心裡就生出異樣情緒。
  忒怪。
  “不必管它。”釋灃誤以為陳禾是擔心石中火逃離,“它認你為主,不管有無靈智,都聽你命令,如果想要它回來,召喚一聲,就算躲進火山底也藏不住。”
  “……”
  那還是讓石中火先蹲在那裡慢慢生氣吧。
  陳禾又看海面,更用神識查探,發現吞海獸真的不見蹤影,只剩下濃郁又混亂的靈氣,沒憑依的四下飄蕩。
  “他走了。”釋灃目不斜視,幾乎看不出他在給師弟傳音。
  “咦?”
  “或許是混在人群中離開了,又或者只是收斂了氣息。”釋灃對楊心岳很是忌諱,北玄派的仇人太多了,尤其是八千年前的那一群。
  陳禾正想問吞海獸這麼大塊頭,藏到哪去了,轉念一想,吞海獸守千曇並蒂蓮的架勢,不是道侶也是主寵,前者能夠化形,後者能被收進須彌芥子之中,只要想藏,哪裡還能找到?
  “混入驚慌離開的修士裡?那花妖意欲何為?”
  “薄雲天在吞海獸腹中,他若將事情全部說出,叫這花妖知曉了,倒是麻煩。”釋灃惦記的是這個。
  想殺薄雲天這般修為的人,已是不易,隔著吞海獸的肚皮,釋灃沒轍了。
  一行人急急而行,不過數百裡就追上了梁燕閣修士。
  中原魔修很快為這個決定沾沾自喜,因為他們的船毀了,而梁燕閣粗大氣粗,在海市蜃樓附近海域隨便找座有凡人居住的大島,就有梁燕閣的人,更有船。
  ——沒人喜歡從南海一直飛回東海,累死自己。
  “道友們請。”梁燕閣修士看在兩位魔尊的面上,十分客氣。
  中原魔修就更客氣了,見識過沈玉柏的能耐,讓他們倨傲他們也不敢。
  “夫人重傷,淵樓之事,交由我等處理。”梁燕閣的管事胸有成竹,拿出海圖一陣比劃,將淵樓已經暴露的據點全部指出,恭敬又不失禮的詢問了兩位魔尊意向後,愉快的達成了速戰速決的共識。
  “抓住薄九城,日後就算薄雲天脫困,我們也有籌碼對付他。”詹元秋說。
  釋灃不以為意,他滿心都是並蒂蓮中的神魂,會不會因為與北玄派有仇,遷怒到陳禾身上,與之相比,薄九城趙微陽都不算什麼了。
  回到船艙裡,釋灃叫來陳禾,半晌才對他說:“你的記憶在蜃珠之中,來海市蜃樓時,唯恐受到蚌妖蜃氣影響,我將其封印。”
  陳禾精神一振:“現在師兄要為我解開?”
  “…嗯。”
  釋灃像是下定決心,慢慢從袖中摸出一顆蒼玉球,塞到陳禾手中。
  “蜃珠被封,解開後你將不記得這些時日的事,我原來…”他頓了頓,改口說,“海市蜃樓連番遭遇非同尋常,你還是記得比較好。”
  陳禾聽出了言外之意,驚看釋灃。
  ——師兄的意思,該不會是原本不打算給他蒼玉球吧?
  釋灃笑了笑:“你不記事時,頗為有趣。”
  
☆、第207章 鏟除

  海市蜃樓一場驚變,還沒來得及傳遍諸島,梁燕閣船隊已大舉圍殺淵樓所屬。
  首先遭殃的是潛伏在番國小城裡的據點,鬧得動靜太大,讓凡人摸不著頭腦,以為商行(梁燕閣)與酒肆(淵樓開設的)翻臉打起來了。
  淵樓潛藏得太深,一座城市裡,沒有暴露出來的地方,比梁燕閣事先探查到的更多。
  淵樓是一顆毒瘤,也是一個叫人窺不清真身的龐然大物,層層人馬都受到所轄者的無情控制,從修士到凡人,都別無選擇的為淵樓賣命。
  這場激戰,多少人早有准備,卻又沒想到來勢真的這般凶猛。
  火焰順著屋簷竄動,血腥氣撲鼻,橫七豎八躺著的屍體,嚇得街上的人驚慌尖叫,紛紛躲避。
  梁燕閣修士人手一把符菉,佇立半空,牢牢鎖住圍殺的那方地盤,陣法中廝殺聲不止,各色法術兵刃層出不窮,偶爾有淵樓的人突出重圍,也筋疲力盡,被外面以逸待勞的魔修一刀削斷首級,毀去元嬰金丹。
  “痛快!哈哈,實在痛快!”
  魔修們殺紅了眼,淵樓中人更是窮凶極惡,哪怕逃不掉,也誓要拼個魚死網破。
  “在中原整天顧忌這個,避著那個,還不如番邦島國,殺完這些鼠輩拍拍衣服就走!”有人粗聲粗氣的嚷。
  在這異國中,人們長相打扮迥異,房捨屋宇也與中原區別很大,唯一相同的,就是遇到可怖景象時,戰栗的身影與恐懼的眼神。
  “啪。”
  剛才說話的魔修莫名其妙的絆了一跤。
  “誰敢暗算——”
  從地上一躍而起的魔修,咆哮的話說了半截,哽在喉中,吶吶道:“陳公子…”
  “你太多話了。”
  陳禾站在陣法之內,淺緋的寬袍樣式特殊,很像附近島嶼人們的裝束,這顏色本來過於鮮明,常人都不會挑它來穿,只是襯上仍然是少年形貌的陳禾,竟出奇的契合。
  這緋紅衣裳,沒有半點濃淺不勻,紅得甚至微微泛起珠光。
  這麼招眼的模樣,讓陳禾即使一動不動,也有殺得癲狂的人掄著武器沖來,法術更是不要錢的往這邊丟。
  陳禾身側籠罩著一層無形光焰,這些攻擊根本挨不到他袍角,只有靈光微閃,偶爾漾起一層淺淡的紫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身側血濺三尺,廝殺連天,他閒庭信步,神色冷淡。
  偶有拂袖抬手,便是淵樓之人伏屍當場。
  衣袍不染污漬,亦無半分殺氣,可就這麼一眼掃去,無甚情緒的一句話,就讓眾人下意識的側頭避開,不願直視——陳公子愈發可怕,眼見著跟他師兄靠攏。
  不不,比血魔更厲害,因為釋灃平日懶得理會這些屬下,陳禾卻是眼中卻揉不得沙子的人,絲毫不講情面。
  “是是,屬下多話了。”魔修埋著頭,不敢露出絲毫異色,唯恐惹陳禾不滿。
  豫州來的這群魔修,總是讓同來的其他中原魔道之人又同情,又羨慕。前者是因為他們沒有一個難說話的魔尊,與一個更難說話的魔尊家師弟,日子要好過得多,後者則是因為陳禾總會不經意漏點好處給釋灃的屬下,今天指點功法缺憾,明天又是幾招罕見法門,要是不得他青睞,這好處就想也別想了。
  當年鬼冥尊者性情殘暴煉魂為樂,下屬都戰戰兢兢,敢怒不敢言的,釋灃一來,他們倒戈得比誰都快。
  陳禾前世做了數百年的魔道魁首,他很清楚這世上有一半人只為利益動心,另外一半人則要面子,馭下之術而已,他爐火純青。
  鮮紅侵染了地面。
  不大的院落裡裡外外都被搜了個遍,善機關術的魔修更是仔細探查每個角落。
  “陳公子,那邊庫房後面有密道,還發現了有人逃逸的痕跡。”
  “追。”
  陳禾面無表情的在房子裡外緩緩走了個來回,停步在一具橫倒的屍體旁邊,忽然抬手虛空一握,那屍體頓時被一股無形的力道牽扯起來,搖搖晃晃的掛在半空中。
  “還想裝死?”陳禾冷哼一聲,掌心真元一催,“屍體”即刻抽搐起來,忙不迭的用手捂住脖子發出淒厲的叫聲。
  “饒命,我剛進淵樓,我什麼都沒干,什麼也不知道!”
  屋後的密道已被強行砸開,陳禾心神一動,隨意遣了一個元嬰期的傀儡探身追入。
  這種釋灃早年煉制,用來充當僕役的傀儡,被他向師兄磨到了操控之法,用得極為順手,現在走到哪都帶上四五個。
  像密道這等東西,可能是淵樓的人用來逃生的,也有可能是魚死網破布下的陷阱。
  那個慘叫的家伙見陳禾並不進去,鼓出的眼珠慌亂的轉動,脫口便嚷:“別進去!那是死路,盡頭都是毒水,沾上無救。”
  陳禾將目光移到他身上。
  “真,真的!”那人被滿是寒意的雙眸驚得一哆嗦,硬著頭皮說,“在一月前已有命令傳下,說是要…要放棄這地方,沒幾日人都悄悄走光了,只剩下平日不得信任的,還有我們這些沒什麼用的低階修士在此待命。”
  陳禾在心中默默算。
  他拿回蒼玉球至今還不足七天,海市蜃樓那場變故發生在海市快結束的時候,這樣看來,薄雲天已經有丟棄淵樓勢力,調走一些心腹與得力屬下,潛藏暗中伺機觀望,避開這陣風頭的謀劃了。
  可惜,算得再好,沒算到自己會被一條大魚吃了。
  陳禾無聲笑了笑,滿是嘲諷。
  這神情看得眾人心裡又是一陣嘀咕,裝死的倒霉鬼更是暗暗大叫晦氣,淵樓這麼多據點,遍布東海各國諸島,怎麼偏偏就讓他遇到這麼個煞星。
  這時一個膽大跟進暗道的魔修跑出來回稟:
  “這條密道被人堵死了,剛剛被打通,盡頭有噴出毒水的機關!”
  “通往何處?”
  “岸邊一處水灣。”
  陳禾聽後,徑直走入密道。
  被無形力道拖進來的家伙拼命求饒:“這位前輩,我說的都是真話,你還想知道什麼,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密道很長,但對修士來說,也就是眨眼工夫就能來到盡頭。
  只見堆積的亂石填滿了密道,中間洞穿,海風不斷灌入,地面上盡是腐蝕痕跡,還有一灘黑色毒水。
  傀儡不見蹤影,只有一塊淺金色的鵝卵石躺在角落中。
  陳禾伸手一招,施加靈力,鵝卵石滾動了幾圈,重新化作傀儡,僵硬的站到陳禾身後。
  那淵樓之人嘴裡求饒,眼底卻閃過驚訝,以及深深的貪婪——修真界會煉傀儡充作僕傭的人不少,但驅使起來太耗費靈力,尋常修士用不起,再者活靈活現的傀儡好造,能當戰力用的就不多了。
  這個相當於元嬰期修為的傀儡,簡直保命利器。
  “你方才說自己剛入淵樓,什麼也不知道,這會倒要跟我說秘密了?”
  “呃,小人擅長探聽,所以——”
  “連淵樓在此地的主事者,用來逃命的密道也知道,這叫剛剛進入淵樓?”陳禾諷刺的說。
  不待那人辯駁,陳禾順手將人丟進了毒水之中。
  淒厲的慘嚎聲,讓後面跟進來的修士心驚肉跳。
  那人知道毒水的厲害,立刻棄了無救的身軀,元嬰脫出,借著一道血光就想遁逃,結果一頭撞上了將整個密道都封死的淺紫真元。
  這真元像是能吞噬一切,血光迅速消融,元嬰尖叫,被迫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立刻有魔修施展拘魂法,將這元嬰死死扣住,拖到了陳禾面前。
  “現在你講出的話,有一分可信度了。”陳禾淡淡道。
  元嬰哆嗦個不停。
  陳禾隨即下令:“將此地收拾一番,告訴外面梁燕閣的人撤陣法,我們走。”
  “這,陳公子,我們不追嗎?”有人指著外面的海灣問。
  “淵樓中人的性命,都掌握在他們各自頭目的手裡,跑掉的一個兩個,是不敢出頭露面的,若是他們上頭的人死了,他們會比我們更高興。”陳禾冷冷說。
  關鍵還在薄雲天身上。
  淵樓被摧毀,那些朝不保夕的人趁機離開,只要薄雲天一日沒有消息,就不會有人來為淵樓出頭。
  同樣的情況還發生在淵樓每處據點上,梁燕閣與中原魔修齊齊出手,損失卻少得可憐,只因這些據點裡真正有能力的人,早就離開了。
  留下廢墟,讓凡人們心驚膽戰,渾不知發生何事。
  淵樓在明面上的勢力,被鏟除得一干二淨。
  恰好海市蜃樓的變故鬧得沸沸揚揚,修士妖獸們聽到旁人轉述沈玉柏那通天蹈海之能,大驚失色,哪裡還敢說什麼,連梁夫人的凶獸真身,都沒人敢公然議論嘀咕。
  倒是詹元秋望著施施然歸來的陳禾,見他滿是森寒之氣,凜然之威,還擒獲了一個“活口”回來逼問,詹元秋心中一涼,下意識的退了一步。
  ——七天前陳禾還像個性情簡單的少年,這會又變了!
  “國師?”
  陳禾見到詹元秋,還好脾氣的沖他頷首。
  ——離焰尊者對有本事又忠心的屬下,都很有耐心,也比較寬容。
  這下把詹元秋嚇得不輕,他記得上上次陳禾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滿是挑剔嫌棄(師兄欣賞這人),上次則是神色晦暗,隱隱帶著惱羞成怒的意味(恢復記憶),現在又變回“信重”“看好”啦?
  血魔的師弟,能不能有個定性?這叫人怎麼跟他相處?!
  

☆、第208章 喜怒

  充滿異國風情的圓形房捨之間,道路僅容兩人並行,但四通八達,尤其房捨高低不等,視線很容易被格擋。
  這裡的凡人愛用一種厚實的墩紅石塊建造房屋,石塊亦是這座島的土產,它有一種妙用,比別的巖石木料等物更能阻隔神識,想要查探這裡的情況,需要調用更多的靈力,所以窺伺很快就會被發現。
  於是梁燕閣選擇此地,作為這次剿滅淵樓發號施令,並主管聯絡的地方。
  一隊隊修士滿身殺氣,帶著殘余不散的血腥,乘船歸來。
  至少都是一個元嬰高階修士為首,梁燕閣的雄厚實力,在此戰中表露無遺,中原魔修看著暗暗咂舌,有的心生警惕,慶幸海外修士不願到中原來,不然這天下大勢修真界地域怎麼分配,還真說不好。
  大大小小的圓形房捨,是梁燕閣安排給眾人休憩的地方。
  前面一條街鶯歌燕舞,堆著美酒與數不盡的新鮮水果,是這座島上最熱鬧的地方,後面的房捨是花樓銷金窟,已經被梁燕閣包下了。
  連著布下數道陣法,踏入狹窄的巷道後,吵雜的氣息一掃而空,使人感到十分愜意舒適。
  陳禾的出現沒有引起旁人注意——路太窄,不管看誰,充其量都只是在遠處看個身影——揮手讓屬下們自行散去後,他很快來到一座稍大些的房捨前,毫不猶豫的推門而入。
  “師兄,我回來了。”
  陳禾沒有叩門。
  隨著他動作,門框處有淡淡紫華一閃而沒。
  陳禾頓時站定不動,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門窗,默默走到旁邊的胡凳邊坐下。
  ——以釋灃的修為,根本不必在暫居處用真元做這樣的防備,只怕師兄是在修煉。
  這裡亂糟糟的一片,釋灃不允下屬的魔修來聽吩咐,又沒知會裂天尊者詹元秋,貿然修煉實在不合常理。
  只有一個可能。
  陳禾眼底掠過一絲了然:釋灃見沈玉柏與千曇並蒂蓮對上後,有了所得,趕不及回去,只能在這裡進一步琢磨參悟功法了。
  想到這裡,陳禾手掌不自覺的握緊,有些後悔自己這般闖進來。
  ——若師兄是在頓悟,這等良機難得相逢,被他這麼打攪了,實在可惜。
  果然須臾後,隔開裡外的鏤空雕花門無風自開,吱呀一聲靠在了牆上,釋灃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你站在外面做什麼?”
  陳禾眸色一暗,仍是維持著鎮定神色快步踏入。
  房捨裡都是些異國之物,看著新奇,細細說來也不過是桌椅床榻,沒有屏風但是多了木格似的鏤空雕花門,沒有曳地的帳幔,到處都是鮮亮的金紅,紅珊瑚黃金鑲嵌的擺設。
  東海修士習慣了這些東西,陳禾見了卻嫌有些刺眼。
  他不著痕跡的擰了下眉,結果就被釋灃發現。
  “啪啪。”原本半開的窗全被關得嚴嚴實實,房內霎時黑了下來。
  這裡的房子四面都是牆壁,撐著圓形的屋頂,窗戶就開在離地兩丈高的拱頂上,半開的時候屋子裡算是明亮,一旦關閉,雨水都打不進來,當然也沒有容光透入的縫隙。
  黑漆漆的一片。
  陳禾一眼就看到緩緩站起來的是釋灃。
  “師兄,我不知你在修煉…”陳禾低頭說,同時心中微驚。
  釋灃從前的氣息尖銳危險,轉練萬劫無象澒冥元功後,就顯得平和內斂,殺意深藏,但如今卻似微風拂過的水面,除了些許漣漪,什麼也看不出。
  這讓陳禾生出一絲驚慌。
  “師兄?”
  他很快壓住情緒,笑著說:“恭喜師兄修為又有突破。”
  然後陳禾腦門上就挨了一記的彈指。
  “你這不情不願的眼神,也不藏好。”釋灃曬然。
  陳禾吃驚,難道他連這點心思也藏不住?離焰這麼多年的記憶,他白看了?不對啊,他試過,旁人很難瞧出他喜怒。
  連詹元秋也跟前世一樣,對他又敬又畏,避而遠之,時時刻刻揣摩自己的心情。
  這才是陳禾習慣的情況。
  對一個總在失憶的人來說,蜃珠留存的那些,不管是作為“陳禾”,還是北玄天尊特意送來的“離焰”,同樣都是記憶,前世的習慣與今生的經歷,對陳禾來說都一樣“熟悉”。
  想想眾人噤如寒蟬,又狐疑不定的樣子,再想釋灃一口道破自己情緒的事實,陳禾不由得心悅誠服:果然是師兄,比世間任何人都了解我,遠勝常人。
  他這下沒有掩飾,那種喜形於色的模樣,看得釋灃又好氣又好笑。
  “方才是詐你,什麼不情不願,都是我隨口說的。”
  “啊?”
  陳禾呆住。
  釋灃見陳禾愣愣的樣子,不由得回想起多年前,被黑淵谷主拿了梅花糕誘得肚子直叫喚的小團子,硬氣的鼓著臉,撐住沒搭理谷主,就是當夜睡覺時流了釋灃一袖子的口水。第二天陳禾起來時,就是這種愣愣的模樣,看看被自己禍害的袖口,有些羞愧,更多的茫然不解——已經將昨天的事忘得干干淨淨的小孩,當然也不記得夢裡見過什麼。
  無聲輕歎,釋灃感到心都軟了一分,裝成肅然訓斥:“太沒戒心,自己何等能耐,難道不清楚?誰能從你眼中看出端倪?”
  “呃…可是我方才不喜這屋內陳設,師兄就關窗了。”陳禾喃喃。
  “你只是微微動了下眉,連皺眉都說不上,神仙估計能看出你這是不高興。”
  “那……”
  見陳禾真卡在這裡轉不過彎了,釋灃不禁搖搖頭,放緩聲音道:“你喜好什麼,厭惡什麼,這些我豈不知?”
  要猜簡直輕而易舉。
  “原來師兄不是看出,都是猜的。”陳禾心下大定,又覺得剛才想的沒錯,師兄當然與常人不同,他要瞞,要多費力氣。
  “師兄又有突破,距離飛升更近一步,我怎麼會高興?”陳禾迅速給自己找了個合適的理由,言辭振振,“修士在化神期一卡數百年的比比皆是,縱是天賦過人,也得兩百年。師兄等得起,我卻心急不安。”
  釋灃聞聲,忽然歎口氣:“可惜了,千曇並蒂蓮這等靈藥,本來是不錯的收獲。”
  聽到那株花妖,陳禾神色微變。
  ——南海的事讓他差點沒臉來見釋灃。
  嫉恨詹元秋,以為師兄欣賞他,然後聽說這是自己喜歡的,看著礙眼沒少給詹元秋臉色看。患得患失窮緊張,更糟的是在第一眼看到石中火的時候,竟然因為石中火同時帶著自己與師兄的真元痕跡與氣息,差點以為那是…自己與師兄的…孩子…
  陳禾每次想到這事,臉就黑了。
  師弟繃著一張臉,窘迫萬分,又怒氣騰騰的模樣,實在有趣。釋灃沒忍住多看了幾眼,才慢悠悠的說:“古舊的典籍說,千曇並蒂蓮服後,可舉霞飛升,這話有些過頭,但也不是不可能。”
  “師兄,世間靈藥何其多,指望它們做甚?”陳禾斬釘截鐵的打斷釋灃。
  再說了,靈藥也不是生來就該被妖獸吃被人采,生出靈智,或者被寄魂共生,可不就成了禍害?誰想吃也啃不上。
  “要說可惜,沒有修士神魂的千曇並蒂蓮,吃了不能立刻飛升,但也是一味難得的靈藥。”陳禾神色莫測,半晌後才道,“尤其適合心意相通的道侶,血脈極近的血親。特別是兩者修為差距懸殊,並蒂蓮可使修一種功法的同門元神不受修為窒礙,融合交匯…”
  釋灃別有深意的看陳禾。
  他與師弟修為一直差距很大,說是雙修,其實不輕松,千曇並蒂蓮這種事都能解決,果然不愧是罕見靈藥。
  陳禾見釋灃深思,趕緊說:“前世離焰想搶奪此物。”
  “嗯?”釋灃驀然醒覺,花妖實力非同小可,即使是離焰也可能要吃虧,“那人是誰,天尊所給的記憶中,可有詳情?”
  “並無。”
  陳禾搖搖頭,蜃珠封印解開後,他自己就先翻了個遍。
  “這事要回京城去找浣劍尊者,離焰就是看了他留下的東西,才知道南海有千曇並蒂蓮,於是動了心思要搶奪。”
  陳禾琢磨過“自己”為什麼看中這靈藥,答案很明顯:有朝一日,離焰尊者有干涉六道輪回之能,將釋灃從地府帶回,兩人的實力差距是明擺著的。
  可陳禾再聰明,再了解“自己”,也萬萬沒想到千曇並蒂蓮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妙用。因為這是連離焰尊者也不知道的事。
  ——千曇並蒂蓮這等靈藥,古荒修士未曾趨之若鶩。
  因為這玩意吃了有要命的後遺症,在一段時間內,會不由自主的迷戀同服並蒂蓮的人,眼裡容不下他物。瘋狂癡癲,什麼事都干得出。眾修士避之唯恐不及,反正古荒靈藥眾多,不缺這一樣。
  “離焰沒有搶到手,只驚醒了吞海獸,那妖獸凶蠻無比,與離焰戰了一日一夜,力盡而死,葬魂淵也跟著崩塌。”
  陳禾努力回憶,最終遺憾的搖搖頭:“倒是南海蚌妖來攔阻,幫吞海獸脫身,可是吞海獸死死守著葬魂淵不挪窩,白費了它們一番努力,有個蚌妖殼都被離焰打碎了。”
  

☆、第209章 坦然

  離焰尊者得過的寶物多不勝數。
  他是魔道魁首,有些東西不用去搶,也有人急急忙忙的奉上。
  若說有什麼想要又沒得手的東西,這千曇並蒂蓮就是其中之一,費心勞神到南海抄了蚌妖的老窩,最終還是一無所獲,實在有些可惱。
  葬魂淵崩塌,吞海獸殞命。
  那朵半開的並蒂蓮……
  “你未曾取到?”
  聽到釋灃的話,陳禾才從回憶裡醒過神,他奇怪的抬眼:“師兄不是見到了,這並蒂蓮之中已有神魂,不適合采來服食。”
  想飛升可以吃,想雙修要它就沒用了。
  釋灃一愣,這點他倒不知曉,千曇並蒂蓮這等東西,古荒後都絕跡了,只有一些大宗派與典籍中記個只言片語的,北玄派的這些東西偏偏全丟了,釋灃知道個名,都算是一生見識甚多了。
  “既然無用,也不必采它。”
  陳禾只有記憶,他原本不知道離焰那時候在想什麼,因為千曇並蒂蓮的葉子,摘了煉化還能充一件不錯的法器使,離焰尊者卻只是看了幾眼,就無動於衷的任憑葬魂淵崩塌,轉身而去。
  蜃珠中所見,離焰尊者神色冷淡,輕蔑不屑的看了吞海獸屍首一眼。
  饒是陳禾,也是反復看了幾遍,才從離焰微微撇頭的動作裡,察覺到一絲可惜的感慨。
  ——倘若吞海獸不那樣凶蠻狠阻,讓離焰尊者早早看到千曇並蒂蓮的模樣,離焰必然早就沒興趣了,可惜,直到它死,離焰尊者才窺見蓮花真容。
  那一眼,或許是嘲諷吞海獸死得不值,不屑這妖獸的蠢笨。
  但最終離焰放棄了毀掉吞海獸屍身,將千曇並蒂蓮重新挖出的想法,徑自離開了。因為他終於知道,那傻大個不是蹲守靈藥的妖獸,而是守著主人神魂的寵物。
  因為妖獸在守不住靈藥時,會凶性大發,回頭將自己苦苦蹲守的寶物毀去,死了也不留給別人。
  千曇並蒂蓮被吞海獸的尾巴護在中間,上半截身軀又蓋在魚尾上,鮮血將海水染得一片通紅,崩落的碎石全部砸在它身上,最終屍身被埋葬在了海淵之中。
  離焰不會為素不相識的修士生出什麼同情憐憫之心,拍飛氣紅眼睛沖上來拼命的蚌妖,揚長而去。
  甚至沒為這事耿耿於懷。
  “那時離焰想要飛升,吞海獸當然不是他的對手。”陳禾又在心中暗暗羨慕那時的自己,不能說是呼風喚雨,但已經蔑視天道了。
  跟策劃飛升這件大事比起來,一朵小小的蓮花沒有到手,算得上什麼?
  天界靈藥還不是應有盡有?
  要是連踏天道飛升都不能,千曇並蒂蓮要了也沒用……
  “最終,果然是沒有去天界禍害靈藥的運氣。”陳禾喃喃。
  見師弟一副惆悵不已的樣子,釋灃有些想笑。
  “逼得天道回溯時間,你還嫌不夠風光?”
  “這怎麼能是——”風光不風光的問題?
  陳禾下意識的想辯駁,抬頭見釋灃似笑非笑的眼神,頓時知道自己又被調侃了,立刻閉嘴不提。
  “看來,你是想要神仙園子裡的靈藥,不想在黑淵谷長大。”
  陳禾給擠兌得說不出話,不由自主的翻了下眼睛。
  ——這才像是沒事生悶氣的師弟。
  釋灃悠悠的想,如今陳禾在眾人面前愈發有威勢,看著像性情大變,實際上應該是越來越符合“離焰尊者”罷。
  他若有所思伸手揉陳禾臉上苦悶的神情。
  “師兄?”陳禾低聲抱怨。
  兩人相距近了,氣息交融,陳禾控制不住的心中一動,妄念自生。
  陳禾不像釋灃那樣心境穩固——釋灃找回了南鴻子,師弟又在身邊,練得邪門詭異的功法也被矯正過來了,連飛升這層執念都不重,陳禾當然比不上——遇事陳禾更易怒,修煉時也會焦躁,與釋灃挨近了,更是忍不住多出妄念。
  盡管屋內漆黑,這點變化又豈能瞞得住釋灃的眼睛。
  陳禾情緒藏得深,身體上的變化可是好認多了。
  “想回黑淵谷?”
  釋灃隨口說,狀若無意的又靠近了一些。
  陳禾僵直的站著,試圖不著痕跡的拉開距離。
  “回去做什麼,看他們整天心事重重,在我與師兄洞府門口轉悠嗎?”陳禾想到黑淵谷眾人知道自己與師兄關系時,那副欲言又止,難上加難,偏偏忍住啥也沒說的模樣,就忍不住嘀咕起來,“他們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黑暗中響起低低笑聲。
  陳禾感到臉上發熱,暗中思忖釋灃肯定聽明白了這言外之意。
  忽感腰上一緊,陳禾本能掙動,只一下就安靜了,身體貼合,哪裡還藏得住秘密。
  換了從前,陳禾得手足無措,現在竟然撐住了一本正經的問:“師兄,我這番回來得莽撞,打攪你修煉功法,無礙吧。”
  “…無礙。”
  “那師兄現在能與我雙修嗎?”
  “……能。”
  翌日,詹元秋連陳禾的影子都沒見到。
  詹元秋拿著張海圖。正要找人商量猜測淵樓遁逃的那些人可能藏身的地方,結果找不著人了。
  “陳公子在船上就說過,一切由國師做主。”豫州魔修回答。
  “你們尊者呢?”
  “南海歸來後,似有所得,正在閉關。”豫州魔修低眉順眼的回答。
  不是他們想低頭,而是他們知道某些要命的傳聞確有其事——陳禾一回來就不見蹤影,卻不在梁燕閣安排歇息的屋中。
  魔修們覺得,他們要是看著人說話,沒准復雜的眼神就把他們心情洩露出去了。
  這是什麼地方啊?
  異國的銷金窟,那些不忌女色的魔修一回來就尋歡作樂去了,說是嘗新奇,見識海外之地有什麼手段。
  呃,血魔大概眼光高,只要鼎爐,只看得上自己師弟。
  豫州魔修們背後嘀咕,其實他們覺得陳禾不像是做鼎爐的,哪有人被采/補後還精神奕奕,修為翻倍的漲,一轉眼就化神期了呢,這架勢倒像是采人的——要命!這念頭冒出來後,每個人都遏制不住嘴角抽搐,竭力想忘記。
  詹元秋沒問出個究竟,只好回去找裂天尊者。
  “嗯,尊者這是?”
  詹元秋從不在外面稱邢裂天為師兄,他看到裂天尊者接住一只金色紙鶴,驚訝問這是跟誰傳訊。
  “在跟師尊說南海的事。”裂天尊者傳音道。
  提到南海,詹元秋就頭皮發麻。
  他還養著那只有一百萬親兄弟的龍涎蟹呢,盡管他已經決定這輩子都不想去南海了,但想到那壯觀的認親場面,誰的頭都會痛。
  詹元秋定了定神,問:“那只花妖?”
  “它不是花妖。”裂天尊者沉著臉說,“師尊那邊已經接到蚌妖的傳訊,那人很可能是八千年前南合宗的宗主。”
  詹元秋想了半天,他散修出身,對這些掌故沒那麼熟稔,待他終於想到南合宗是什麼時,驚得一個倒仰,險些背過氣:“當真?”
  古荒靈氣蓬勃,遠勝如今。
  古荒修士的能耐,也不是今人可以揣測的,更別提一場浩劫之戰,打掉了世間門派多數傳承,南合宗的支系再旁支的後裔,今天還是修真界了不得的大宗派,聚合派。
  當年的南合宗宗主,得有多厲害?
  “莫急,師尊說那人化身為千曇並蒂蓮,又轉世,必定當初重傷難愈。”裂天尊者見詹元秋嚇得不行,趕緊安慰說,“沈玉柏與他戰了個平手,想必他不會再輕易來招惹我們。”
  “可是薄雲天在吞海獸肚子裡。”詹元秋扶額呻/吟。
  “那也得他有本事出來!”裂天尊者不以為意。
  詹元秋搖搖頭,他忽然覺得這才是天道真正送來的麻煩。
  北玄派的死敵啊!
  滅宗門之仇,這位宗主能忍得下?他當年受傷,是不是也拜北玄派所賜?
  詹元秋心悸不已,這攤渾水,真是不能再攪下去了,他打定主意,回去就勸說浣劍尊者,以後減少與豫州來往,對釋灃陳禾這對師兄弟敬而遠之,以策安全。
  一念未畢,便有一個梁燕閣修士恭恭敬敬的來叩門,言道沈島主請他們一見。
  梁夫人的傷勢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主要是元神受到沖擊,暈迷不醒,八條腿斷了這屬於外傷,養養就回來了。
  沈玉柏忙了這麼些天,大概梁夫人已經無事。
  詹元秋正好有追殺淵樓余孽的想法,聞言便趕去。
  結果進門就看見一張大得誇張的床榻,足足可供十來人在上面翻雲覆雨,帳幔垂著,映出裡面猙獰的蜘蛛身影。
  沈玉柏面無表情站在床前,順口解釋:“阿燕受傷後凶性重,見不到我會發狂,不易她養傷。”
  詹元秋默默抬頭,這才發現所謂的白色帳幔,其實是無數吐出的絲,跟沈玉柏身上樣式古怪的袍子一模一樣。
  而且,就穿了這一件…
  裂天尊者不擅長掩飾表情,他滿臉都是“梁燕在養傷?別開玩笑,我看你們是雙修了吧”,詹元秋本來想說什麼,後來發現有裂天尊者這張臉,他什麼都不必講了。
  腹誹歸腹誹,沈玉柏這番叫他們來,確實是正經事。
  “葬魂淵出現的人,南合宗楊心岳,已經查到他轉世後的身份,名為羅城隅,乃是在七十三年前,由梁燕閣賣給東海歸澤島。”
  沒領教過東海買徒弟盛況的詹元秋:……

☆、第210章 河洛往事

  海外的軒然大波,很難傳到中原來。
  最初還有修士盯著魔修的動向,過了一兩月也沒看見動靜,逐漸將這事擱置到旁邊——豫州魔道勢力看似空虛,但冀州向萬春青州吞月尊者在側,誰也不敢保證這時候對豫州動手,會不會一腳踩入陷阱。
  饒是對釋灃恨得牙癢癢的聚合派,也只能忍。
  畢竟接納各派棄徒與窮凶極惡之人的淵樓,是修真界一顆毒瘤,能鏟除總是好事。誰這時在背後搞鬼,被人說起來,豈不是在跟淵樓出頭一樣,這頂罪名沒人想背。
  再說,聚合派自己還焦頭爛額呢。
  派遣家族子弟潛進陰陽宗的事敗露,修真界人人看他們的眼光都怪怪的,誰都不想自己親近的弟子或信任的屬下,竟然是聚合派的臥底。修真界暗流湧動,大大小小的宗派每個都關起門來,將人從上到下查了一遍。
  聚合派的探子沒找到——可能是藏得深,也可能聚合派沒有派人來——但有問題的不少,什麼宿仇宗派費盡心機插過來的人,想偷學功法的,暗中投靠了其他門派的叛徒,應有盡有。
  剔除那些私欲者,余下的兩大類,無非就是正道,魔宗互派臥底。
  這下可把許多長老掌門宗主氣歪了嘴。
  “什麼,我們河洛派也有?”赤玄真人震驚,這事連他都是第一次聽說,“為什麼我們會在豫州魔道有臥底?”
  “早年豫州是鬼冥尊者的地盤呀!”
  河洛派裡分管雜事的長老耐心的說:“鬼冥尊者性子暴戾,動輒殺修士取樂,拘魂煉法器,我們宗派的山門在這裡又不能遷徙,要是有什麼事,總得知情知底吧!”
  赤玄真人半晌才說:“咱們不是能掐會算?”
  需要派臥底這麼費事?
  “瞧掌門說的,算天機耗費修為,沒准還要被反噬,傷身咱們吃丹藥養回來,傷神咱們閉關個幾年,傷壽命自認倒霉,傷此生傷來世被天道記一筆呢?劃算嗎,就為了鬼冥尊者這麼個狗屁東西,我心疼弟子呢!”那長老一蹦多高,吹胡子瞪眼的反駁。
  “但是…”赤玄真人不解:“派人去魔道臥底,不是更危險?”
  長老氣呼呼的翻眼睛。
  一邊天衍道士忍不住說:“掌門師兄有所不知,那些臥底,本來就是魔修,受我們河洛派恩惠,故而願意傳消息來。這裡面有的人十分可信,有的人不過是牆頭草,因多個消息渠道總好過沒有,這才接納的,酬勞也不過是幾枚丹藥一點靈草。”
  赤玄真人一愣。
  “怎地這事你倒清楚?”長老警惕的問。
  “呃,是師父說的。”天衍趕緊將這事推到長眉老道頭上。
  赤玄真人回過神,明白天衍是上輩子的記憶,隨口幫著打圓場:“我這師弟,真是頗得喜愛師父喜愛,悟性又好。”
  說著用看下任掌門的深切目光打量天衍。
  幾位長老一下就明白過來,說起來在河洛派,只要有那個資質,徒弟盡可以往“掌門”這個方向培養,沒人在乎。
  ——沒從同輩師兄弟裡手裡搶到掌門位置,就拉下老臉跟師侄一起比嘛,徒孫輩也行,沒什麼不好意思,只是許多人還沒熬到自己成為河洛派所有人裡推演天機最厲害的那個,就飛升了,這就沒轍了。
  長老們笑瞇瞇的看天衍,完全是看“後輩”的眼神,因為赤玄真人之後,就輪到他們中間的一人做掌門了,天衍這麼個修為尚淺的小道士,是距離他們頗遠的後浪,這做“備用掌門”的無盡歲月,閒著也是閒著,連繼承順序都排好了,他們等著天衍晉升化神期獲得排隊資格,然後乖乖在他們後面蹲著呢。
  河洛派大概是修真界唯一一個就算連著死掌門,也不會亂起來的門派……
  赤玄真人見長老們端著架子,心裡一樂,他可是知道在自己飛升後,接任掌門的就是天衍,而今天衍的修為據說比上輩子增長還快,這些長老們肯定是沒指望了,把這順序弄得再妥當也沒用,蒼天無眼,有人天賦卓越,插了隊嘛!
  說起來這事在河洛派不少見,曾經有位長老,本來天資不凡始終是第一“備用”,奈何運氣欠佳,熬走了自己做掌門的師父,又熬走了自己做掌門的師弟,最後熬走了自己做掌門的徒弟,簡直一把眼淚,死活要在飛升前做三個月掌門過癮。
  赤玄真人瞥低著腦袋,沒露出半分驕奢性情的天衍,更是滿意。
  換了旁人,一覺睡醒回到唯唯諾諾,誰都不把自己當回事的年紀,估計都會心氣難平。平日說話時,曾發號施令的態度,也會不自覺的冒出來,天衍真人卻一點這毛病都沒有,足見品性。
  當然,赤玄真人不知道,真相是天衍對自己是被天道硬生生扔回來不是氣死的,現在進了山門正式修煉,不用忙著抓妖賺錢,又有了高輩分將來河洛派不會多出一堆長老導致門派福利成赤字,已經心滿意足了。
  至於做不做河洛派的掌門,什麼時候做,天衍真人是無所謂的。
  “既然豫州魔修那邊有我們的…臥底,那我們自家山門呢?可有什麼不妥?”赤玄真人發問。
  “有倒是有。”長老們互相看了看,不以為然:“也不是大事。”
  “怎麼說?”
  “都是一些低輩分的弟子,吾派又沒什麼大事,平日各守居處罷了。”長老腹誹,自家門派在魔道有臥底,這種事做掌門的赤玄都不知道,其他探子能打聽出什麼,河洛派裡夠資格管事的本來就不多,懶得過問事情的占了大半。
  “就沒有一個——”
  赤玄真人頓住不說,掃視眾長老的眼神,意思分明:沒有包庇自己的弟子吧。
  “真沒有,這等大事豈能含糊。像我等這樣想做掌門的,閒來無事彼此算對方的命格都快算成渣了,自己的弟子又怎麼會例外。”
  有個長老尷尬的笑了笑,主動說:“其實唯一發現有問題的,是徽機與老道的師父,是陰煞教派來的。”
  “啊?”
  赤玄真人驚住了。
  怎麼查來查去,查到已經飛升的師祖頭上去了?
  師祖沒做過河洛派的掌門,但肯定不是魔修,否則能飛升?
  “諾,這本手札。”長老們小心翼翼的翻出一本發黃的書冊,“這是雲辰師祖自己留下的,堆在經卷閣裡幾百年了,陰煞教曾覬覦我派推演天機的本事,接連挑選了數人試圖混進來,雲辰祖師生在陰煞教中,少時聰慧,五六歲時只是築基魔修的雙親喪命,他給自己找了這條最穩妥的路,成為日後要被送來吾派的人。”
  想去正道宗派做臥底,當然天賦不能太差,也不用學魔道功法,不必同流合污,更被陰煞教看得牢牢的,不許旁人見到。
  陰煞教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尚無能力的人想在那裡好好活著,要不就是為奴為僕,要不就做鼎爐,天資不錯的,倒是可以得一個師父,只不過魔道之中的師徒,做徒弟的往往跟奴僕也差不了多少,一方苛待,一方暗暗仇視。
  ——裂天尊者與浣劍尊者這對師徒關系不好,整個修真界都相信,就因為他們是魔修。
  赤玄真人將手札快速翻了一遍,半晌才吐出一口氣:
  “好本事!”
  陰煞教心懷不軌,有個幼童借機尋覓自己真正的去處。
  或許孩童時期,只是下意識的選了這條路,十年後,被喬裝掩飾強行送來豫州的少年,已經胸有成竹。
  旁人心裡的壓力,背負兩重身份的惶惶不安,是危險,在他眼裡卻是機緣。
  雲辰子的一生特別簡單,怎麼順利拜師,怎麼應付同來臥底的人,如何計劃擺脫控制,都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
  最終知曉他身份的陰煞教魔修全都命喪黃泉,有同樣使命的探子熬不過時間,沒被發現也壽終命盡後,雲辰子得到了他想要的生涯。
  自始至終,他不曾背叛過河洛派,也沒起過這種心思,尋常掐算是算不到的,充其量得個出身坎坷,財狼當道,少年老成,心機縝密,殺戮過頭傷天和的結果。
  後來雲辰子巧妙的用天機遮掩了自身,更不打算去做掌門,於是半世無憂,活著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秘密。
  雲辰子飛升前,將心境最後一點桎梏,也是最初的來歷寫出,隨手塞在河洛派的經卷閣裡,施施然的成仙去了。
  赤玄真人剛拜長眉為師時,還見過雲辰子。
  雖然處得不久,但清楚記得對方形貌氣度。
  雲辰子時常在笑,神情溫和,但那雙眼睛瞧起來並不可親,第一次見赤玄這徒孫時,捏著手指算了片刻,輕聲笑歎:
  “此子一生順遂,福運周全,真是好命格啊。”
  赤玄真人那時覺得奇怪,既然說自己命好,祖師為什麼要歎氣?
  原來——
  赤玄真人忽見天衍也好奇伸頭來看,趕緊將手札收起,傳音問:“這事你不知道?”
  天衍搖頭。
  等長老們走了,他才解釋:“吾派的經卷閣,在正魔兩道大戰爆發後,曾因山門淪陷,被魔修燒得一塌糊塗,這本手札我從未見過。”
  赤玄真人發愁說:“連我河洛派都免不了有這些事,魔修揪住一群正道宗派的暗探,正道又挖出一堆居心叵測的魔宗臥底,一股腦全部鬧出來,修真界不得安寧,你記憶裡的正魔兩道大戰再次打起來,也不是沒可能。”
  天衍真人想了半天,沒吭聲。
  赤玄瞧出了他的心思,故意說:“你別不當事,在我飛升前,河洛派是不會有事,我的命格雲辰師祖算過,太糟心的劫數我是遇不著的,你就不一定了。”
  天衍被唬了一跳。
  上輩子山門淪陷,確實是赤玄真人飛升之後的事,好像他飛升後,正道就轉入頹勢了。
  天衍真人越想越多,最後竟然冒出一句:“但是…我的命格也還行啊。”
  “確實不差,穩妥持重,逢凶化吉。”
  赤玄真人瞥師弟一眼,隨口編了一句加進去,“只是百尺竿頭打回重來罷了。”
  天衍:……

☆、第211章 逃逸

  海浪聲隱隱約約,光禿禿的山嶺上佇立著一座廟宇,遠來進香的人硬是踩出了一條蜿蜒崎嶇的小路。
  這裡的土壤生不出莊稼,地面被曬得干裂,黃沙裡偶爾會有貝殼碎片,獨輪車駛過時,它們破碎的美麗也蕩然無存,全被壓在了砂礫與巖縫中。
  一個個赤膊男子,皮膚黝黑,腦袋上扣著斗笠,腰上別著粗陋的大刀,凶神惡煞的面容不斷掃視周圍。
  十幾輛沉重的獨輪車,吱吱呀呀的被推過山路,去得遠了,這才有光著腳的小孩好奇的問阿姆那些陌生人是誰。
  還能是誰,跑海路的販子、匪盜之徒唄。
  商稅苛雜,尤其是走水路運貨,北邊的鹿茸到了南方,單單是繳的稅就翻了三倍,東西哪有不金貴的。運河上處處要錢,一道道閘口挨著船抽稅,有些腦子靈活膽大包天的家伙,就把腦筋動到了海上。
  走海路風險極大,又有亡命之徒劫掠,那些沒本事的,連影子都找不著了。
  劫到山窮水盡,這些海匪們學聰明了,索性自己拖著船,搖身一變跑起買賣來,遇到實力差的他們就搶,半商半匪的混著,凶性得狠。
  這處海崖,是無人管轄的荒涼之地,每隔數月,總有船在這裡靠岸,然後不厭其煩的拖著沉重車輛走山路繞出去,跟人接頭,將貨脫手。
  車輪沉重的隆隆聲,算不上響,倒是將地面壓出一道道車轍。
  領頭的凶漢時不時大聲叱喝,催促推車的人出力。
  “這幫懶鬼,被海上風浪嚇破了膽子,蔫巴巴的欠鞭子!”
  立刻有大漢立刻掄起鞭子揮動兩下,聽著響,其實沒打到實處。只是嚇唬嚇唬海匪裡那群不敢動刀拼殺,只會出苦力的家伙,畢竟打壞了人,這荒山野嶺的上哪找勞力呢?
  其中一個推車的人,手臂繃緊,青筋突起。
  他旁邊的同伴立刻低聲說:“少主,請忍耐,殺了這些凡人,我們的行蹤就暴露了。”
  “這裡不是東海,我們已經上岸了。”
  薄九城冷聲說。
  “但是我們進入中原,青州的吞月尊者,也是血魔與梁燕閣的盟友。”淵樓修士歎口氣,勸說道,“我們還在危險之中。”
  薄九城更加惱怒,他一個堂堂的元嬰修士,淵樓少主,連上輩子算在內,都沒有這樣狼狽的時候。
  喬裝成凡人,混進一艘販賣私鹽的船,簡直是奇恥大辱。
  “父親真是瘋了,原本淵樓所在的紫雲島固若金湯,他偏偏叫人將我送走。”薄九城不由生出幾分怨恨來,當時薄雲天可是毫不留情,喊人拖走自己兒子,丟上船連夜送走。
  要不是薄九城知曉薄雲天的性情,差點以為薄雲天是聽知真相後,捨棄親子。
  “少主怎能這樣說?要不是少主肆意行事,擅自拿走了那份梁燕閣制的紙,做陷阱坑害血魔的那位師弟,又將擒抓對方的傳送符菉定在紫雲島,淵樓真正的所在怎會暴露?”
  “你……”
  薄九城狠狠瞪對方。
  可惜身邊這個淵樓之人,不是他的屬下,他根本懲戒不了。
  ——薄雲天在丟兒子出去時,就將他身邊的人殺得干干淨淨。
  前世陳禾偷襲了薄九城,還成功了,那麼多跟著薄九城的屬下沒一個有用,也許他們被陳禾蒙騙,又或者他們有的還是共犯,這種事薄九城重生了也未必知道,薄雲天是寧可殺錯,不會放過。
  “何必逃到中原,倒像是淵樓怕了梁燕閣。”
  “少主你日日抱怨,可知淵樓在各島的據點已經被連根拔起了?”
  “你說什麼?“
  薄九城手中一頓,獨輪車歪了下,差點陷進溝裡。
  那來回巡視的大漢,二話不說,怒氣沖沖的一鞭子抽過來、
  薄九城自有辦法,讓這凡人以為鞭子抽到實處,他目光裡閃過一絲狠毒,不太樂意,還是在幾個淵樓屬下灼灼的目光裡埋下頭。
  “主上早有安排,各路據點都是一個空殼子,留下的盡是一些無用雜碎,已經不成氣候的家伙。”
  “父親到底在想什麼?”薄九城滿腹鬧騷。
  實實在在,能夠讓他走出去被人畏懼的淵樓少主名頭,與藏頭縮腳的逃亡生涯,這樣一比誰不郁悶?
  “還未一戰,他就先撤了人,淵樓又不輸梁燕閣什麼。”
  旁邊的人看他一眼,在心裡默默想:明擺著的,薄雲天沒有一個同為大乘期的道侶,而沈玉柏與梁夫人沒有一個拖後腿的兒子。
  “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乍起,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那個拎著鞭子督工的大漢,失足摔下山嶺。
  這條路雖然崎嶇,但並不凶險,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一腳踏空的。這個高度掉下去,不摔死,也會磕到谷底的石頭,總之沒救了。
  常年玩命的海匪們,都是一陣心悸。
  首領氣急敗壞的喝罵了幾句,又跑到出事的那塊地方仔細查看,終究是沒發現端倪,只能認作晦氣:“攤上你們這群膽小鬼,軟腳蟹真是霉運,走個路也能墜崖。”
  眾人唯唯諾諾,不敢抬頭。
  “還磨蹭什麼,快走!”
  車輪又隆隆的滾動起來,只是這次任憑首領怎麼催促,速度都放慢了許多——沒人想稀裡糊塗失足喪命,走起山路來都是小心翼翼。
  “少主!”淵樓屬下們不滿的瞪視。
  “看什麼,打松了那蠢貨腳下石塊而已。”薄九城冷笑,“誰讓他如此笨重。”
  “殺死凡人,會增因果。”他們無力的勸。
  “笑話,你們殺的人少了?”薄九城反譏。
  淵樓裡的人,不是十惡不赦之徒,就是背了許多罪名偏偏啥也沒干的倒霉蛋,比起前者,後者要少得多。
  只因為這世上的冤屈雖多,但能活著喊冤的人太少了。
  即使有,經歷了這番折磨也都性情大變,憤世厭俗。
  “我們無惡不作,但是我從不在逃亡路上殺人…那是愚蠢,少主。”
  一個淡淡的聲音傳來。
  薄九城整個人一抖,其他人則是露出欣喜之色。
  “你從南海回來了?其他人呢?”
  薄九城下意識的尋找某個身影,那是他父親的得力屬下,更擅醫術,在淵樓裡很有威望。
  “出了點事。”那聲音頓了頓,直接道,“海市蜃樓的盛會被一只古荒凶獸毀去,主上目前被困在一個地方,我等救不得,於是回轉來尋少主。”
  薄九城震驚:“奎醫師你說什麼?何人能困我父親?”
  “……”不是人。
  南海太亂,形勢太過詭異,他是沒轍。在東海的勢力又面臨覆滅危險,幸好薄雲天早有預料,淵樓精銳盡撤,未傷根本。
  這手化名為暗的計策,本來很好,然而薄雲天自己出了意外,這讓淵樓眾人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少主,你的安危,才是目前最重要的。”
  聽了這恭敬的話,薄九城不知為何,感到心裡一陣不舒服。
  “讓我早點擺脫這群愚蠢的凡人才是最重要的事!”薄九城咒罵。
  好像蒼天都在跟他過不去,明明太陽還掛在天上,風吹來幾片灰雲,竟下起雨來。
  雨勢還不小,原本戴著遮陽的斗笠,變成了擋雨的,首領驚慌的叫罵不休——這一車車除了貴重藥材,就是私鹽,雖然蓋著厚厚的氈布,又結結實實裹著,但打濕了還是不值錢。
  “妖怪,必定是妖怪!”膽小的人叫著。
  出著太陽下暴雨,還有之前墜崖的人,都成了壓彎駱駝的稻草。
  海匪們凶悍,可他們鬼迷心竅起來,比誰都神神叨叨。
  “必定是我們每次借路從山裡過,都沒有去那座廟燒香!”
  “行行行,下次去捐個金身羅漢!”首領大喝。
  恰好這時,烏雲也徹底遮蔽了日光,總算將這“異象”弄沒了。
  雨來得太急,泥沙匯聚成渾濁的溪流,時不時就有車輪深陷其中,需得好幾人才能抬出。淵樓的人沒興趣陪凡人在大雨裡淋著,輪到自己抬車時就悄悄用巧省事。
  盡管這樣,車隊磨磨蹭蹭的走出山,天都黑了。
  等著跟海匪接頭的人也不耐煩,劈頭就問:“怎地這麼遲,叫我在曲爺面前丟臉。”
  首領嘴一咧,審視的打量起大青石後面站著的人。
  絡腮胡滿臉,穿著單褂,手持煙桿,在眾人之間十分顯目。
  “道上出了什麼事,讓你這個吝嗇鬼花了大價錢,連曲鴻都請來,照料這趟買賣?”
  “誰知道呢?”接頭的漢子也是滿腹怨念,“據說江湖幾大門派風聲不對,那些小門派啊,全部打起來了,搞得占山為王的,還有我們靠水吃水的,統統沒好日子過,這要被卷進去,真是身家性命都沒了。”
  薄九城眉頭一皺。
  “少主,好機會!中原修真界正魔兩道怕是要打起來了!”
  “唔。”果然是好事,可以渾水摸魚,也方便藏匿。
  淵樓眾人用傳音說話,遠處自顧自磕煙桿的曲爺手掌一頓,不著痕跡的向這邊看了一眼。
  
☆、第212章 渾水摸魚

  這場雨一直下到深夜。
  人人一身泥漿,五月天不會涼,但這大雨來得實在不是時候。
  海匪與接頭的私鹽販子談不攏,一個堅持交貨拿錢,一個疑心貨物淋濕受損,雙方不約而同的命令手下將獨輪車推到荒郊的一座破廟裡,然後繼續扯皮。
  雨勢不減,廟裡漏雨的地方越來越多,地上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外面雷光一道接著一道,照得廟裡面雪亮。
  “拿竿子,把東西清一清!”閒來沒事的曲爺,瞥著積水皺起眉吩咐。
  旁人一愣,還沒明白過來,就見三五個大漢站起來,“砰”地一聲將供桌砸得四分五裂,然後隨手抄起木板,插/進積水裡,抵著地面往前推。
  隨著令人牙酸的呼哧聲,散落的石子、亂七八糟的異物,都被木板鏟出堆到了牆邊。
  眾人看腳上被水泡得不像樣的鞋,又看渾濁的積水,這才反應過來。
  平日裡這些雜物算不了什麼,但眼瞧著離天明還早,積水再漲,又漆黑一片,只怕光禿禿的腳腕膝蓋就要磕磕碰碰的劃傷。
  “曲爺,您想得周到。”私鹽販子湊上來搭訕。
  眼見這世道亂起來,想要走遍大江南北跑生意,不跟走鏢的這些人混熟怎麼辦?
  “快,把車子墊高!”
  海匪首領罵罵咧咧的叱喝屬下,一眾精疲力竭的漢子,只好擦擦滿頭滿臉的水,摸索著從後殿崩塌的廟牆那邊找來磚頭,將獨輪車墊高。
  破廟裡不漏雨的地方就那麼幾處,都堆著貨,哪怕蹲著不動也在挨淋。薄九城心中極度不滿,暗暗用了法術阻止雨水落在身上。
  “少主,你在做什麼?”奎修士冷聲說。
  “我瞧不出這般行事有何意義。”薄九城怒氣沖沖的說,“此時我們不趁亂離開,在這裡蹉跎什麼?要是怕行蹤洩露,將這些凡人殺了就是,偽裝成一言不合互相殘殺,有什麼難的?”
  奎修士聞言,一伸手將他按回積水裡:“少主,你至今不知自己闖了多大的禍?梁燕那只毒蜘蛛做的符紙,你也敢用?!主上在海市蜃樓買了來,是為了確定梁燕的原形,少主倒好,隨隨便便將它用了。那紙是摻入蛛絲制的,毒蛛捕獵正是憑著那些絲,沒有十來年,蛛絲在少主身上留的印記都無法消失!”
  薄九城驚愕的張大嘴。
  他起先只是聽人說用符菉暴露了淵樓總舵紫雲島,沒想到自己也被定位了?
  “這…怎麼會這樣,父親沒說過此事。”
  奎修士咬牙切齒的說,“即使知道,誰又來得及告訴少主你這些,少主不告而取的東西還少了麼,符紙是,妖靈蛟又是怎麼死的?”
  薄九城無言以對。
  他隨即想到那什麼印記,惱怒又占據了胸口,氣急敗壞的說:“十來年?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為了不讓梁燕閣追來,我就不能動用真元?”
  奎修士氣息一滯,緩下聲說:“沒有這麼嚴重,梁燕充其量只能尋覓到印記的方向,我們只需要小心謹慎,跟著混進人群之中,他們是無可奈何的。”
  “一群海匪,一群私鹽販子?”薄九城氣極反笑,“他們藏頭露尾,這就是本事?”
  奎修士見他目中帶著殺意,趕緊喝止:“少主,不可再惹因果,我們這番是要去西域梟風尊者那邊,被血魔逼走的鬼冥尊者也在那邊。若要報仇,十年不晚。梁燕在南海受了重傷,只要不是她親身來追,在她傷愈前,我們已經遠離東海,更一路混在凡人之中,誰都難以追查,那時縱然印記還在,受距離影響等同無用!”
  提到釋灃,薄九城就想到陳禾。
  他深深吸口氣,勉強冷靜下來,前世之仇未消,今生又添新恨。
  “釋、灃。”薄九城恨恨的說,如果不是血魔,這世想殺死陳禾本來輕而易舉。
  奎修士滿是憂惱之色,他不明白薄九城為什麼非要跟血魔的師弟過不去。
  黑暗中,曲爺的煙桿幽幽亮著火。
  外面雷聲逐漸消失。
  “等雨一停,就准備上路。”海匪首領發話。
  “老兄,你拍拍屁股就走了,我們這邊還有貨,山道泥濘難行,我們怎麼運得出去?”私鹽販子嚷嚷。
  “這次的活計,事先都說好了!貨交給你們,我們去縣城收點好東西,再走海路運回去倒手賣掉,船不走空!”海匪首領怒笑,“現在你們被困,只是遲一兩日,我們呢?回程的活,還有人等著呢,可不能陪你耗在這裡。”
  眼見快要翻臉了,曲爺將煙桿一磕,慢吞吞的說:“雨還未停,爭個什麼勁?不如擔心這座廟。”
  “啊?”
  眾人不約而同的抬頭,黑漆漆的房梁,冰冷的雨水從瓦片縫隙裡落進來,澆在臉上。
  “這座廟怕是撐不住。”曲爺輕描淡寫扔出讓眾人驚駭的話,“要塌!”
  “胡說!”私鹽販子一蹦多高。
  “你花錢請我帶了人來,有風險,總得跟你說道說道。”曲爺眼都不抬,鎮定的說,“雨要是再下兩個時辰,到天明的時候,小半邊牆就都泡在水裡了。這廟荒廢多年,地基穩不穩,誰也不知道…”
  “夠了!曲爺,您說怎麼辦?”
  曲鴻一頓,張口說:“我看後殿地勢高,比這裡結實,但是地方小只夠放那些獨輪車,找些結實的磚石木料,搭個架子撐住,就算房梁倒了也砸不中貨。終於我們,出去挨淋總比廟塌了枉死強。”
  眾人都不吭聲了。
  薄九城目光一閃,傳音問:“這廟真要塌?”
  “沒這回事,再下兩天大雨差不多,只是凡人膽子小。”淵樓修士輕蔑的說。
  “哼!”
  薄九城不耐煩的說,“這人要是再廢話,就殺了他。”
  “少主!”
  “不然呢,被他這樣白白使喚去干活?”薄九城滿腹鬧騷。
  淵樓修士們一聽,都不說話了,因為他們也是被使喚去加固後殿的人,頗感不耐,於是磨磨蹭蹭,故意干得慢又偷懶,只一心等著雨停。
  “木料不夠,要出去砍伐!”曲鴻沉聲說。
  “你,你,還有你們,去外面樹林找一些來!”
  不在出力忙活的一圈人都被點中了。
  海匪首領見自己屬下不少人也在裡面,本想說話,又擔心貨物真出事,對方不肯給錢,翻臉打起來事小,往後做生意又要找下家,不然貨沒出路是大,於是耐著性子默認。
  私鹽販子急得不行,又信服“道上頗有能耐”的曲鴻,一疊聲的贊同,又大聲叱喝那些遲疑不動的人:“外面雷都停了,還怕劈死你們不成,快去!干得好的,給賞錢!”
  眾人這才來了精神。
  淵樓的人混在裡面,厭煩膩歪,都忍著怒氣。
  “我帶人出去罷,得留心,雨沖得那塊山石不穩,跌到山溝裡可一時找不回來,腦袋磕破了沒得救。”曲鴻頗有深意的說。
  暗處薄九城眼睛一亮。
  這不就是個脫身的好辦法,佯裝失蹤,合情合理,到時候也不怕人追查。
  “少主,我們這麼多人呢!”
  “你們受著,我去縣城等你們脫身。”薄九城傲慢的說。
  奎修士本能的感覺到有什麼不對,但他又說不出。
  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出去,鑽進樹林,挑了幾棵樹就砍。
  曲鴻帶的人在旁邊指指點點,偶爾也出手幫忙。
  事情特別巧,旁邊就是一道山溝,很寬闊,深也足夠深。
  薄九城伸腳將一個海匪踢了下去,自己也隨著這聲慘叫跳下去,幾個早就不耐煩的淵樓修士有樣學樣,奎修士攔阻不及。
  “怎麼回事?”山溝上傳來怒問。
  薄九城心中冷笑,順著山溝往上走,一邊不耐煩的拍去身上泥漿。
  這磅礡暴雨,深山密林腳下,梁燕閣什麼人能這麼快跟著印記追來?奎醫師滿口都是唬人之言,隱匿行蹤就得受這份罪?”
  “少主,依我看來,等進城找個商隊混進去不是難事。”
  “便是這個道理,奎醫師死心眼,覺得會有人追來,獨行必然被發現——”
  薄九城聲音戛然而止,他驚恐的一個轉身。
  這是——
  地面猛烈震動,伴隨著恐怖的呼嘯聲。
  “不好了,山洪!”
  “救命——”
  樹林邊的人驚恐的連滾帶爬,往地勢較高的破廟跑去。
  奎修士先是一驚,隨後覺得只是山洪而已,怎麼可能傷得了元嬰期的薄九城,充其量狼狽些奔逃,正好給少主一個教訓。
  他還在思量,忽聽耳邊接二連三的尖叫。
  隨即腦後風聲起,一股危機感竄上脊梁,奎修士本能的一滾,避開了這擊
  “咦,反應不差。”
  奎修士還沒從地上爬起來,劈頭蓋臉的又是一陣難以化解的玄妙攻擊,招招不離他脖頸胸口要害,雖然沒有蘊含可怖的真元,但其勢銳不可擋。
  最終肩頭劇痛,奎修士後仰栽倒,仍是滿臉駭然。
  ——這地方,哪來的大乘期修士?
  “少主!”奎修士真正的感到驚恐起來。
  然而眼前黑影一閃,那人掠過他,直取下方。
  山洪來勢洶洶,即使修士也只來得及躍起,慌不擇路的奔逃,薄九城眼角掃到身後跟著的人忽然一個個重重墜入泥漿,心中大震,陡然面前一黑,前胸被重重擊了一掌,也栽進爛泥之中。
  “噗!”
  薄九城倒霉的被山洪裡一棵圓木撞在傷處,鮮血直噴。
  更讓他驚駭的是,一個人輕輕落在木上,彎腰伸手扼住他脖頸,目光犀利如刀:“淵樓?要去西域梟風尊者那邊?與釋灃有仇?”
  

☆、第213章 撿便宜

  暴雨未歇,山道面目全非,到處都是倒伏的樹木與折斷的枝條,積水嘩啦啦的沿著沖刷出來的溝渠流淌。
  一道人影,突兀的出現在溪水旁。
  淺緋的衣裳,點塵不染,水珠不近,俊秀精致的眉眼好似飛仙勾勒,只是目光沉沉,森寒凜然,讓人見了首先心中一驚,便不敢近前。
  這手中還持著一柄青黑色長弓少年模樣的修士,正是陳禾。
  陳禾是沿著河流下游尋來的。
  山洪攜帶的泥漿,將河水染得渾濁黑黃,陳禾仔細辨別著方向,發現眼前出現一座山時,神色更顯嚴峻。
  ——淵樓的那群家伙,確實狡詐。
  陳禾從東海一路追來,猜測過薄九城混上散修的船,也仔細查探過商賈的大船,結果統統不是,每次他一無所獲微微失望時,神識感應到的印記又再次出現了,指引著更遠的地方,明晃晃的證明他找錯了目標。
  “一日只有兩次機會。”
  陳禾找出蜘蛛隔著垂幔叮囑他的那段記憶。
  梁燕在數日前告知他,淵樓的總舵紫雲島已成空城,要徹底摧毀那上面的機關與豢養的妖獸,還需釋灃裂天尊者等人一同出手,但薄九城與淵樓殘黨,已經逃離了。
  “這是當初他用蛛紙留存下的印記,本來只存於我的感知神念中,我將它煉成了一件小小的法器。”
  毒蛛用利足勾起一個羅盤似的東西,將它遞給陳禾,“每日子時,午時,天地間陰氣與陽氣最濃的時候,你用真元催動這個羅盤,便能知曉薄九城所在的方向。”
  陳禾接住後,欲言又止,梁夫人嗤笑一聲:“你與那人有仇,不是麼?”
  “夫人所言差矣,記不住的事,何來仇怨。”
  前世的薄九城,只是讓離焰銷聲匿跡跑回赤風沙漠避災,前後幾十年的工夫,等離焰自小界碎片出來後,別說薄九城,就算是淵樓,離焰也不放在眼裡了。
  有些仇,結下了是不死不休。
  有些仇,即使再大,旁人也報不回來。
  陳禾不信薄雲天後來沒查出離焰就是當年淵樓格殺令所指的人,但淵樓卻從來沒有掀起什麼大波瀾,至少離焰尊者殘存的記憶裡,沒有它的存在。
  ——在利益面前,薄雲天識時務的放棄了兒子。
  陳禾冷冷一笑。
  這次他沒有讓薄雲天退避三捨的威名,但同樣能讓薄九城悔不當初。
  “多謝夫人。”陳禾立刻下了決定,這事他自行解決,不勞煩師兄。
  “薄九城雖然只是一個元嬰期修士,但身邊必有淵樓之人。”梁燕在帳幔後低聲笑道,“可惜這羅盤法寶,只你能用,蛛紙印記,原本牽連的便是你們兩人。”
  自回憶中抽離神識,陳禾捏緊手中羅盤,仰視眼前泥濘不堪的山道,方才子時,羅盤所指的方向在山腳下某處。
  如今半個時辰過去,恐怕已經逃入山嶺,或者混在某個村裡。
  不管如何,薄九城可能經過的地方,陳禾都要仔細查探一番。
  ——這是一趟追殺,細枝末節,決定了最終能否將淵樓殘黨自人群中揪出。
  陳禾隱匿起身形,呼吸間運轉的真元,愈發貼合天地靈氣,即使有一位同修為的化神修士在旁,也很難發現他的蹤跡。
  “夫道者,覆天載地,高不可觸,深不可測,無形無相…”
  陳禾身影好似一陣微風,連過處帶起的葉子飄動,都與真正的清風一樣,瞧不出絲毫破綻。
  “…混凝長空,濁而徐清。浮而充於六合,沉而彌於四海,施之無窮,約而能張,幽而能明,弱而能強,柔而能剛……”
  北玄派功法總綱脫胎而出的萬劫無象澒冥元功,口訣一字字浮在元神紫府,陳禾神定眸清,氣息隱隱有蛻變之相。
  陳禾在化神期初階,遇到瓶頸,越是心急越是無法再進一步。
  明明走過的路,再走一次卻遇到阻礙,這讓陳禾心境生出狹隙,他知道這不利於修行,於是索性放下,除了與釋灃雙修外,已有數月不再運功苦修。
  沒想到這次趁釋灃不在,擅自決定,孤身出來追殺淵樓殘黨,倒讓一直煩惱的窒礙瓶頸出現了松動。
  他這一路踏浪遠行,隱於日光與海風之中。
  無人發現,陳禾也不與任何人交談,偶爾追上一條可疑的船,就上去細細搜查,船上的人紛爭吵鬧,醉生夢死,都像是與他格格不入的三千塵世。
  大多數的時間,陳禾眼前只有一望無際的海,以及刺目的陽光。
  在踏上海岸的那一刻,陳禾古怪的覺得自己不是在海上走了十幾天,而是十幾年,那種極遙遠、脫離了一切,無喜無悲的感覺籠罩著他,即使看見漁村與山嶺樹木,也未能消失。
  破碎的草木枝葉,泥漿裡的石子,暴雨後狼藉的痕跡,抹掉了山道上一切痕跡,昨夜的雨太大,對於一群一心要藏匿起來的修士來說,實在是太有利了。
  但只要他們動用法術,催動真元,天地靈氣總會出現細微變化。隨著距離拉近,被追殺者將越來越不安全,暴露機會倍增。
  ——藏著吧,是躲在凡人之中麼?就看你們的運氣與耐性了。
  陳禾漠然的想。
  他的氣息愈發沉斂,瞬間變化萬象,碰觸到什麼,就與那樣東西融為一體。
  山腳下是大片的泥漿,倒伏著一些動物的屍首,它們可憐的軀體扭曲著卡在石塊、圓木中間,有的則剩下半截豎在泥漿裡。
  雨勢已經轉弱,夜色中,山溝被爆發的山洪填得滿滿當當,泥漿下仍有水流聲,而溝壑卻被滾落的山石截成了一段段。
  山洪仍在奔流,陳禾忽然停住腳步。
  他聽到泥漿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呻/吟,這是傷勢沉重者的掙扎,天地靈氣環繞在那邊,卻無法被吸納。
  一個修士被埋進山洪暴發的泥漿裡,這並不值得驚訝,讓陳禾愣住的是在這等險地,竟有一人負手站在塊山石上。
  “來啦?”
  曲鴻像背後生著眼睛一樣,將煙桿翻過來在山石上磕了磕,無精打采的說,“徒弟,你來遲一步,跟你結仇的那家伙,已經埋在這裡了。”
  他指指山石下面的泥漿,慢吞吞的伸了下胳膊,舒展筋骨。
  陳禾呆呆的看南鴻子,又看山溝泥漿。
  “虧這家伙方才在廟裡信誓旦旦的說,不會有人立刻追來,我才沒急著走。”曲爺扣著頭上斗笠,又緊緊蓑衣,歎口氣說,“沒想到你這小子,又要當著我的面來撿便宜
  “你…”
  陳禾甫一開口,那種玄妙無形的感覺驟然抽離。
  好似從無情無物的世外一下回到了凡塵之中,七情六欲,五感六覺,全部如潮水般返回己身。
  曲爺一聽陳禾聲音,大吃一驚,驀然回頭:“怎麼是你?”
  恰好陳禾驚問亦出:“師父怎會在此處?”
  兩人在雨中瞠目結舌的對視。
  還是泥漿裡艱難的伸出一只手,這才使曲鴻陳禾回過神。
  曲鴻重重一腳踢在山石上,同時躍到旁邊自上游滑來的樹干上,只聽一聲慘叫,泥漿裡的人被忽然滾動起來的石塊砸得再次沉下去。
  陳禾:……
  山洪余勢仍在,陳禾不得不縱身躍下,停在曲鴻落足的那棵樹上,隨洪流前行。
  “薄九城?”陳禾盯著泥漿裡面瞧。
  “誰?”曲鴻納悶的說,緊跟著反應過來,“姓薄?看來他還是真是淵樓的少主,是薄雲天的兒子。”
  “師父不知?”
  陳禾喚曲鴻師父時有些生澀,畢竟這名義上的師父沒教過他一天,有釋灃還好,單獨相見時,陳禾總有種奇怪的尷尬。
  ——也許是跟師父第一次見面時,曲鴻對著羊肉猛吃的錯。
  “我該知道什麼?薄雲天有沒有兒子?少主這個稱呼,沒准是他徒弟呢。”曲鴻隨口說,他看到陳禾也有些不適應,因為方才他竟然把陳禾認成了釋灃。
  “北玄派的功法我不會認錯,但是奇怪,你的真元怎地像我上次見到徒弟時…還有你的氣息,我不會認錯,你身上為什麼會帶著釋灃的氣息?”曲鴻納悶。
  “……”
  當你大徒弟與小徒弟雙修過後出門,就有了。
  陳禾低頭看,可惜一個人的氣息如何,他自己是很難感覺出的,而且陳禾自己也納悶,照常理來說,三五天後就很難被察覺出了,怎地這回這麼久了還露餡?
  難道是修為上漲?
  “淵樓其他人呢?”陳禾回過神,警惕的朝周圍張望。
  “死了六個,其他的被一個姓奎的修士帶走了。”曲鴻負手笑道,“他以為遇到了一位大乘期修士,少主的命,也比不上他自己的命重要,受傷後立刻逃之夭夭。”
  “師父——”
  “勉強能冒充下大乘期的修為罷了。”曲鴻漫不經心的笑了笑,感慨道,“去歲見釋灃無事,心中礙難執念頓去,或許大道可期。”
  “這要恭喜師父了。”陳禾低頭恭敬的說。
  “不必,這人還有淵樓是怎麼回事?”曲鴻半點不在意腳下的晃悠,輕描淡寫的一勾手,不用絲毫靈力,山溝旁松動搖晃的一塊石頭撲通滑進泥漿裡,准得下面立刻傳來半聲悶叫。
  陳禾:……
  到底是誰跟薄九城有仇?
  作者有話要說:注:北玄派功法,概念,以及口訣,都是從《淮南子》裡借用或者改用的
  PS,今天就是元宵節啦,賽詩會的作品及時發出喲


☆、 第214章 坑害

  薄九城他在泥漿裡聽見陳禾聲音時,心就涼了半截,竟然這麼快就有人追來,那人還是陳禾!等薄九城聽到陳禾喚那古怪的偷襲者“師父”時,更是驚駭難言。
  離焰尊者是沒有師父的……
  離焰只是接了北玄派的傳承,但北玄派最後一人應是血魔釋灃。即使今生陳禾與釋灃師兄弟相稱,薄九城也覺得這只是個稱呼,因為釋灃的師父,北玄派最後一位掌門南鴻子,早在陳禾出世前就死於非命
  這一切究竟是這麼回事?
  薄九城掙出泥漿,認出曲鴻的模樣,驚怒不止。
  “你!”
  他忽然想明白,為何自己會倒霉的直接遇到山洪來襲——他為了擺脫那群凡人,跳進樹林旁邊的山溝。破廟在高地,樹林也在高地,站在那裡的人安然無恙,只有往山溝裡蹦的淵樓修士,已經被他們踢下去的凡人,最終被山洪埋沒。
  誰提出要到樹林來,伐木撐住廟宇?
  ——破廟根本不會塌。
  誰點出人手,囊括了所有淵樓修士,帶出破廟去樹林伐木?
  又是誰在離開廟前,出聲警告眾人小心足下,不要滑進山溝,還說雨大夜黑,不會去找尋相救?這不是告誡,而是充滿惡意的隱晦教唆,讓薄九城動了脫身之念。
  陷阱,全是陷阱!
  薄九城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無力的掙扎了下,緊跟著整個人一輕,竟被曲鴻硬是自泥漿裡單手拽出,隨手甩落在腳邊樹干上。
  “你怎麼知道山洪要來——”
  薄九城話還沒說完,就不斷的吐烏黑淤血,胸口已經塌陷下去,如果不是修士,他早就一命嗚呼了。
  這傷勢不像一掌打出來的,北玄派也沒有這樣霸道的招數。
  陳禾看看身邊在奔湧洪流載沉載浮的巨石橫木,沉默了。
  “這山,我走過十幾次,這路,我踩過無數回。”曲鴻嗤笑一聲,抖抖煙桿說,“知道什麼叫走江湖嗎?看雨勢,觀天象,就該知道往哪裡躲避最安全,連這點本事沒有,還敢活到今天?”
  “卑鄙小人!”
  薄九城強行提起一口元氣,搖搖晃晃的站起,用怨毒的目光盯著曲鴻,“我豈畏區區山洪…若非你背後偷襲,還借山洪落石之力…咳咳。”
  眼見薄九城嗆咳著接連吐血,陳禾若有所思。
  ——果然曲鴻是將人踹進山洪中,然後憑踩踏之力,巧妙改變橫沖而下的石塊樹木撞擊的方向,連續不斷,硬生生把一個元嬰期修士砸懵了?
  承萬物之力,借天地之勢,化物己用。
  陳禾原以為離焰尊者對北玄派功法的感悟夠深,重修正確的澒冥元功後,更是脫胎換骨,未曾想過北玄功法尚有這等境界。
  離焰是魔尊,奪天地靈氣,強行鎮壓周圍一切,目光所及之處,焚盡所有,逆者殞身。與這樣的境界差別懸殊,換了從前的陳禾,很難感覺出其中玄妙,但這趟他自東海行來,元神靈竅隱隱與世間萬象相融,這與離焰格格不入的道法,對陳禾毫無窒礙。
  曲鴻對上陳禾驚異的眼神,目中充滿笑意。
  他往載沉載浮的樹干上隨意一坐,翹著右腳,悠閒自得的說:“我為凡人,借天地靈氣,也只能暫時冒充一下大乘期修士,不用這山洪威勢,如何能留得下你?”
  薄九城氣急敗壞,又見陳禾站在一旁看熱鬧,新仇舊恨同時湧上心頭,可恨傷勢沉重,方才在泥漿裡幾次三番欲脫身而出,都被山石砸了回去,運轉的真元屢次中斷,被折騰得經脈皆傷。
  他以微不可察的動作,飛速從儲物法寶裡取出一顆丹藥吞下去。
  剛想嘲笑對面兩人沒看破他這舉動,薄九城驟然頓住——陳禾有化神期了,這是淵樓傳回的消息。
  他的目光從靜靜佇立的陳禾身上,滑到沒有半分靈力恍如凡人的曲鴻身上,終究不敢冒險動手。
  “你們以為這裡無人找到?”薄九城強撐著身軀,暗提真元,准備搏命一擊,他不相信自己逃不出去,只要小心陳禾的三昧真火,這次他不會再狼狽得只剩元嬰逃走,“我淵樓的人就在附近,雙拳難敵眾手,你們的死期不遠了。”
  陳禾聽了,微微揚眉:“哦,是當初在東海追殺我的人多,還是這次跟隨你逃到中原來的淵樓修士多?”
  薄九城瞳孔收縮,差點又要吐血。
  當年他在海上布下天羅地網,還一路追殺到紅燕島,不惜闖進梁夫人的別院,仍沒能殺得了陳禾。現在身邊的人,當然不及那時多
  “你勾結梁燕閣毀我淵樓基業,淵樓中的無能小卒,不要也罷!都是廢物,連一個元嬰期的修士也抓不住,你以為還會見到那些人?哈哈哈!他們早被拖出去殺盡了。”薄九城放聲大笑,虛張聲勢的說,“如今在我身側的,豈是那等廢物可比?不要說化神期,就連——”
  “只有一個化神期高階的奎修士有點本事,聽說是薄雲天的得力下屬。”
  曲鴻立刻將薄九城的謊言捅穿,樂不可支的仰頭,“那家伙聰明過了頭,見勢不妙立刻丟下他們少主跑了,現在不知在哪個山頭呢?”
  “胡說!”薄九城怒視。
  “他被我偷襲得手,又感到大乘期修士的威壓,哪敢多逗留?”曲鴻往凸出的樹丫上挪,愜意的一靠,然後似笑非笑的說,“他不是你的下屬,你之生死,與他何關?”
  “休得胡言,我若死了,他能向我父親交代?”薄九城反唇相譏。
  曲鴻腦袋一歪,嚴肅的看陳禾:“這話說得挺有道理,小徒弟,你覺得呢?”
  陳禾輕輕地笑。
  “得力下屬,親生兒子,在薄雲天眼裡,孰輕孰重?”
  “……”
  薄九城臉色青白。
  陳禾認真回想了一下蜃珠記憶離焰尊者印象中的淵樓,盤踞東海之上,在正魔兩道大戰中不動聲色的撈了許多好處,卻又沒有傻乎乎的趁機到中原來耀武揚威,游離在正派與魔宗的容忍底線上,讓兩方都無暇分神對付它。
  “薄雲天,一世梟雄。”
  陳禾口中稱贊,眼底一片冰冷,薄九城被他這麼一看,竟自心底生出徹骨寒意。
  “…但一個梟雄為何會有兒子,汝母何人?”
  薄九城怒瞪。
  這事與其說是個秘密,更像一樁乏味的舊事,沒人敢問薄雲天的道侶是誰,後來去哪裡了,薄九城當然追查過這樁秘密,讓他意外的是生母就是個資質不錯,平平無奇,早已死去的女修而已,沒有秘密,沒有仇恨,更沒有她與薄雲天的什麼往事。
  “薄雲天不需要道侶,其實也不需要兒子,只是魔修不能飛升,他死之後,淵樓不復存在,豈不是可惜了。”曲鴻摸著下巴,笑瞇瞇的說,“如果他身敗名裂,一個不能為他報仇,也不夠聰明,實力平平的兒子,要了有什麼用?”
  薄九城氣得發抖:“爾等…胡言亂語!”
  他根本不信。
  陳禾干脆將全部壞消息都告訴他:“薄雲天被一條魚吃了,那條魚有一個在南海深淵長眠八千年,身為古荒修士的主人。”
  薄九城這次真的一口血:“你,你說什麼?”
  奎修士回來只說薄雲天被困在某處,薄九城盡管煩惱,卻沒細想。天下危險的地方多了去了,可能是陣法,又或許是什麼機緣,薄雲天修為非凡,怎麼可能出事?
  “吞海獸算魚嗎?算魚的話,薄雲天就是被一條魚吞了。”陳禾攤手。
  曲鴻驚奇的問:“海上出了這等妖獸?古修士?”
  聽著挺熱鬧呀。
  陳禾默默看他。
  “呃,你說說淵樓是這麼跟釋灃有仇的。”曲鴻干咳一聲,一本正經的改口。
  陳禾只好回答:“不是與師兄有仇,是與我。”
  “……”
  曲鴻滿臉的“他不早說,早說我就不費這個事了”,隨後發現這態度好像會傷小徒弟的心,又掩飾的抹去異樣神情:“什麼仇?能讓淵樓覆滅,你們追到海上去,他從東海逃出?”
  “殞命之仇!你背叛淵樓,恩將仇報!”薄九城怒喝。
  陳禾皺眉,正想說什麼,忽然意識到薄九城提到的可能是上輩子。
  那時離焰沒有蜃珠在身,與薄九城結了什麼仇,陳禾還真不清楚。
  曲鴻聞聲一驚,目光轉到陳禾身上,又看薄九城。
  “你不記得?”薄九城冷笑,“淵樓收盡無路可走之人,他們在中原被人追殺,犯下種種罪行,你也是其中之一多年,多年…”
  他忽然哽了下。
  ——不是多年前,應該是十年後。
  “你謊稱被一個門派追殺,無處可去,主動來投淵樓。何等聰明,東海靈藥珍寶多不勝數,在中原做一個散修不易,成為淵樓中人就不同了。”
  薄九城憎惡的說:“我提拔你,看重你,將你調作我的下屬。全不知這都是你的伎倆,你只想要淵樓的好處,懶得聽命去殺人,做我的屬下則沒有這等麻煩事。利用便罷,最終你用什麼來回報我的信任?殺了其他人,趁夜偷襲,使我當場喪命,只有元嬰逃出。”
  “淵樓這樣好,我為何要急著走?”陳禾反問。
  薄九城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暴怒道:“你有三昧真火,淵樓用來控制屬下的劇毒,你輕松的服下又毀去了,在聽說我要回紫雲島,給你更多好處,提拔你去我父親麾下時,八成是沒本事對付更厲害的禁制,決心遁逃!”
  “原是這樣。”陳禾點頭。
  這確實是離焰干得出來的事,尤其在修為低下,舉目無助時。
  ——眼見沒法繼續在淵樓混好處,索性孤注一擲,殺了淵樓少主,拿走的東西足夠離焰用到元嬰期。
  “區區金丹修士,我怎會防備,我更未料到,你有石中火!”
  前世被修為低自己許多的陳禾殺死,逃回去淵樓又找不著凶手出氣,找得到的時候已經對付不了離焰尊者,薄九城說是傷重不治,其實也是生生氣死的。
  “命大如斯,上天無眼,教你這背主小人,屢次不死!”薄九城恨得咬牙切齒。
  陳禾忽然失去了追問的興致。
  身影一閃。突兀抬掌,擊穿薄九城心口,不等他元嬰逃脫,持弓右手上出現一團火焰,在薄九城眉心輕輕一抹。
  焰光裡出現尖銳慘叫。
  薄九城滿臉駭然,他用說話來拖延藥力發散,恢復功力,他相信即使陳禾到了化神期,這次他早有准備,距離陳禾甚遠,逃命不是問題。
  但是——
  陳禾為什麼會跟前世不一樣?
  這個無數次浮現的疑惑,臨死前又一次冒出。
  “你是為了實力不惜付出一切的人,你只看得到對你有利的東西,恩將仇報的事你能干出一回,就有第二次!”
  薄九城知道自己不好了,忽然心生毒計,烈火裡的元嬰嘶聲喊叫,有意說給曲鴻聽,“陳禾,你上輩子是怎麼得到北玄派傳承的?上次血魔死了,而他這輩子活著,你要利用他來對付淵樓——釋灃遲早也會死在你的手上,哈哈哈!”
  薄九城直挺挺的倒下,緊跟著蔓延的火焰將他的屍體燒得干干淨淨。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薄九城是這麼多人裡面算起來最有仇的那個→_→
  上次他沒招惹陳禾,是陳禾坑了他。
  某人有意來淵樓混日子的……因為他不怕比較低級的毒啊啥的
  離焰從來不是好人,當然淵樓也不是。
  陳禾聽到真相也沒愧疚跟壓力……
  薄九城是個什麼脾氣的人,前面大家也見到了
  他的提拔,信任,包括看重,都出於另一方的有意設計,要是陳禾大概還會覺得因為沒啥對不起我的地方所以我跑就行了,不會干掉薄九城,但落在離焰眼裡,就是笨蛋蠢貨沒用被我騙OYZ

☆、第215章 尷尬

  陳禾的後背繃得緊緊的,他能感覺到曲鴻的目光。
  其實他在薄九城提到前世仇怨時,就後悔了——天道回溯時間的事,南鴻子並不知曉,釋灃也說不要用這種事打攪師父,影響南鴻子悟道。
  天下之大,淵樓的人往哪逃不好,偏偏要奔到曲爺面前礙眼。
  陳禾轉過身,等著曲鴻發問。
  大雨停歇,山溝兩側不斷有“泉流”匯入,盡受狂風摧折的樹木,被風一吹,葉片上的水珠立刻成串滾落。
  那些剔透晶瑩的水珠,最終墜進泥漿與濕土裡,再也瞧不分明。
  陳禾凝視了它們一陣,許久都沒等到曲鴻出聲,不禁詫異的抬眼。
  曲鴻還是那個愜意的姿勢靠在樹干上,任憑這根圓木在洪流裡磕磕碰碰的顛簸,因為火石受潮,他擦了半天也沒將煙桿點著,只好悻悻的將煙桿往腰上一別。
  陳禾覺得沒有釋灃,他不知怎樣跟這位“師父”相處。
  這跟薄九城胡亂臆測的話語無關,關鍵在名義上作為師徒的兩人實際上比誰都生疏。
  ——他們並不熟悉,更沒有任何情誼。
  陳禾稍好一些,他聽釋灃述說的過去,勉強知道南鴻子一些事,但對曲鴻來說,這小徒弟跟從天掉下來也沒什麼區別
  從未了解,談何信任。
  能相安無事的站在一起說說笑笑,都是因為釋灃。
  薄九城臨死前在想什麼陳禾不知,但他確實踩中了要害,這一著又狠又毒,將原本可以借著時間慢慢彌補追平的弱處,一下挑到了兩人面前,成為無法回避的尷尬
  氣氛怪異又沉重,陳禾等了半晌,決心把這難題丟給師兄。
  “薄九城已死,淵樓之人四下逃逸,我該告辭了,師父。”
  “急什麼?”曲鴻撣撣袍袖,慢條斯理的說:“難道你是私自跑出來的,還怕回去遲了,被釋灃發現?”
  陳禾:……
  曲鴻也是一驚:“難道說准了?”
  “師父說笑,縱是遲了幾日,我也不至於在師兄面前誠惶誠恐。”
  “既然這樣,就留下來罷。”
  “…我也這樣想,早早離開,免得打攪師父,呃?”陳禾想也不想,本能的接口說了一堆,沒想到曲鴻不按理出招,天外飛來輕飄飄的這麼一句話,讓陳禾語聲戛然而止。
  “不敢打擾師父…”
  “我悟道,你也得修煉,都是一回事。說起來,我們還是師徒。”
  曲鴻瞇起眼睛,陳禾原本想說的話立刻被擋了回去。
  ——就算他有千百種辦法,遇到“釋灃敬重的師父”,也是無用。
  陳禾不願釋灃因為自己,與南鴻子起間隙。哪怕一絲不妥,也不能有。
  “師父既這般說,我便留下…”
  陳禾話還沒說完,曲鴻一手搭住小徒弟的肩,不由分說,帶著就往下一跳
  水面起波瀾,樹干原地打了個旋,輕飄飄的往下游滑去。
  沒多久,兩道人影就自渾濁的水裡浮上來,就著溝壑兩邊的斜坡爬上岸。
  “踩實點!”
  曲鴻側頭打量幾眼陳禾,隨手抹起泥漿給陳禾臉上又糊了幾道,然後拍拍手,滿意的看著小徒弟一身泥漿,狼狽不堪的模樣。
  當然,曲鴻自己也是這個樣子。
  “不讓你用障眼法,惱麼?”曲鴻隨手拈起一片飄落的樹葉,擦擦煙桿。
  “師父自有道理。”
  “小徒弟,做人不能這般無趣。”曲鴻見陳禾不跟他爭執,愈發想念釋灃。他背著手,施施然的說,“我見你功法自成一格,暗含北玄心法真諦,你的修煉方面,我是教不了的。只是你年歲比起修為來,相距懸殊,心境怕是跟不上。”
  陳禾不置可否。
  若要解釋自己曾經到過大乘期,雖然只有記憶,但這樣就得提起離焰尊者的生平,那就真是說來話長了。
  “師父教誨得是。”陳禾索性應了,暗暗想著到哪裡去找《寶鏡誤》的話本,塞給曲鴻看,或者等釋灃來,都比他空口白話說起來簡單。
  曲鴻瞅瞅,這小徒弟口是心非也太明顯。
  他冷哼一聲:“教誨談不上,看你能領悟多少。”
  說罷,背著手走了,邊走還邊在心裡嘀咕——釋灃到底是怎麼教出來的師弟?低頭垂眸時,瞧著是恭恭敬敬,但都是浮於表面的禮數,謙遜的假象下,骨子裡桀驁自負,更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凜然威勢。
  南鴻子見過釋灃教的徒弟,但哪一個都不是這樣。
  那淵樓小子臨死前說的話,南鴻子最初聽的是——那份不會久居人下的野心。
  可現在左右看看,又覺得這小徒弟忒古怪,氣息隱隱蘊藏道法萬象,儼然貼近天地靈氣,不分彼此,但說話做派,怎麼帶著魔道的氣魄?
  雨後山道濕滑,泥濘難行,但在陳禾曲鴻這裡根本算不了什麼。
  不動真元,也能輕輕松松的在兩刻鍾內,順利回到那座破廟前。
  “曲爺,您可回來了!”
  一群光著膀子的大漢急切的圍上來。
  “忽然山洪暴發,那幫只顧著自己逃命的混賬家伙,回來才發現你不在。大伙都揪著心,聽著雨聲停了,趕緊使人出去尋著呢!”
  “不是什麼大事。”
  曲鴻拍拍衣上半干的泥漿,將手一擺,“山洪來得突然,誰也想不到,廟撐住了沒塌就行。貨要是出了差錯,才是麻煩。”
  這話深得私鹽販子跟海匪之心,都點頭稱是。
  “只可惜折了幾個弟兄。”曲鴻煞有其事的歎氣。
  淵樓眾人假扮的都是那些出苦力的海匪,這種人在東海窮困的漁村裡要多少有多少。海匪首領也不當回事,只沉著臉說:“為這趟貨,我都賠了不少弟兄性命,你們還跟我扯這貨的錢款?”
  私鹽販子訕訕,因為他手下的人一個沒死,方才檢查了下獨輪車上的貨,除了有些受潮外,都是好好的。雖然理虧,他還是強硬著要求:“全當我雇各位了,山洪一起,臨近的縣城物價飛漲,這筆貨可得不少錢,分你們一筆,這總成了吧。”
  海匪首領骨碌碌轉動眼珠,這才覺得滿意。
  他目光掃到曲鴻身後,驀然皺眉:“等等,這人是誰
  曲鴻擦擦煙桿,懶洋洋抬眼。
  陳禾並不惱,還笑了笑,特別順溜的說:“久聞諸位的名頭,小子是曲爺的徒弟,還沒成家立業,本是跟著出來見世面的,趕回來時恰好途徑這裡,也是趕巧。”
  曲鴻的屬下眼睛一瞪,正想說曲爺哪來的徒弟,但他們見曲鴻沒半點反應,再者跟著曲鴻江南江北的走,心眼兒也長了不少,眼見猜不透曲爺的心思,索性嘴一閉悶聲不語。
  “曲爺,你這幾時收的徒弟?”私鹽販子疑惑連連打量。
  曲鴻正要說話,卻又被陳禾搶了先。
  “慚愧慚愧,家道中落,只有一個族叔,今年才在揚州做買賣。名頭諸位也聽過,姓黃。”
  “黃題?”私鹽販子們一驚,年前揚州忽然來個煞星,帶著一批高手,劫了揚州鹽幫的買賣,還不是一時的劫,是那種他們惹不得的江湖人物,常年坐鎮大小宗派。
  說到這黃題,聽說還是關外的人。
  私鹽販子縮縮腦袋,看陳禾的目光立刻不同,正經的江湖事,他惹不起。請曲鴻保他走這一趟,正是要把人當做護身符用的。
  “是湊巧,小哥年少有為,揚名立萬好日子還在後頭。”私鹽販子擠出笑臉,朝陳禾拱拱手,趕緊轉了身,嚷著讓屬下推拉著車子上路。
  “就走石板坡,泥沙都被山洪沖走了,不怕陷進去。”曲鴻慢悠悠的說。
  “聽到沒有,快干活!”
  破廟裡鬧哄哄的亂作一團,只有曲鴻與陳禾無所事事。
  曲鴻敲著煙桿,瞥陳禾:“小徒弟,你這信口開河的本事,釋灃教的?”
  “合情合理的混進這群人中,不是師父給我出的題麼?”陳禾淡淡說,全沒有方才那股少年郎隱隱得意,刻意炫耀的模樣。
  這編故事的本領,陳禾即使沒有,天天見詹元秋看也看會了。
  黃題就是黃瘦子,上輩子的屬下,這輩子當然也不會虧待,讓他跟一群豫州的低階魔修,去揚州找聚合派附屬再附屬的小門派麻煩去了。
  陳禾目光閃動,說來童小真也跟著梁燕閣的人回到東海,將他帶回中原,應該不難。
  曲鴻甚是納悶,他看得出陳禾是個很有主意的人,薄九城前世今生亂說了一通,曲鴻真正在意的其實只有“北玄派傳承”“前世釋灃死了”這麼兩條。
  ——釋灃活得好好的呢,盡管他揣測過的釋灃無生念。
  釋灃在曲鴻面前親口承認過,他的改變,都是因為陳禾。
  “你也屍解轉生過?”曲鴻百思不得其解。
  “師父想岔了。”
  曲鴻嘖了一聲:“那你給我指條明路?”
  “我……”
  陳禾心念一動,脫口而出,“我心慕釋灃,於是碧落黃泉,歷盡劫數,要做他世間最親近之人。”唔,只是沒提最後是天道歪打正著。
  曲鴻驚得一手捂住腮幫。
  ——他的煙桿狠狠撞在牙上。
  “噗。”
  有個路過的漢子一眼看到,頓時大叫:“哎呀不好了,曲爺吐血了!”
  “胡說八道什麼?”曲鴻狼狽萬分,痛得直皺眉,“哎喲我的牙…”


☆、第216章 石中火的隱患

  青石板生滿苔蘚,常年累月的碾壓,使得它們出現深深淺淺的裂紋,有的直接塌碎出幾個坑,裡面積滿雨水,倒映出兩邊宅院斑駁的磚牆。
  婦人們端著大木盆,圍在水井邊搓洗衣服,熱熱鬧鬧的說得高興。
  忽然有個小孩拖著木屐,啪嗒啪嗒的踩著路上水坑一路飛奔進巷子,眼睛發亮,大聲嚷嚷:“鏢局裡的叔叔伯伯們回來了!”
  坊間霎時像炸開了鍋,連洗衣服都擦擦手,歡喜的跑去前院,更多的人叱喝著,將那些還在睡大覺的閒漢從屋裡攆起來劈柴生火燒熱水。
  他們都是給鏢局打雜的普通百姓,稱不上僕役,只是沒田沒地,得養家糊口。平日裡也沒什麼事,只是等鏢局走馬的鏢師們回來,就得忙乎起來。
  “看得真真的,剛進城呢!”
  小孩兜裡還揣著一塊粽子糖,笑得瞇起了眼睛,“就是看起來累得慌,叫我趕緊回來囑咐大娘們生火做飯,好好吃一頓睡個天昏地暗。”
  “機靈鬼,又去蹭了什麼好東西。”
  婦人們擰著小娃娃的耳朵臉蛋,作勢要摸他口袋。
  小孩急了,捂著衣兜,扭股糖似的掙扎,連聲喚著嬸嬸姨的總算靠嘴甜逃過一劫,忙不迭的跑走。
  背後傳來陣陣哄笑聲。
  小孩埋著腦袋往前沖,也沒看路,生生撞上了一堵肉牆。
  他齜牙咧嘴的摸著額頭,氣沖沖的想說什麼,忽然一下呆住——眼前是個胖得鼻子眼睛都快看不清的肥碩小娃娃,只穿著一個紅肚兜,光著□腦袋上一個沖天辮,全身白白嫩嫩,像個肉球多過於像人。
  揣著粽子糖的小孩哪裡見過這等情況,尖叫了一聲:“妖怪啊!”
  “哼。”這胖墩大咧咧的插腰站著,一臉“算你聰明,我就是妖怪”的得意勁。
  “娘,有妖怪嗚嗚!”小孩嚎啕著奔回巷子裡。
  有婦人聞聲出來看,頓時緊張的搓著粗布衣裳,一把抱住哇哇叫的孩子嘴,小心翼翼的問:“這位小少爺…”
  皮膚這樣白嫩,一看就是富戶人家嬌養的,紅肚兜像錦緞又像綢子,絲光水滑的,貧苦人家哪裡惹得起。
  胖墩理也不理,感興趣的瞧著大哭的孩子,還朝他勾勾手指。
  “哇…跟茶館裡大伯說的一樣,比豆腐還白的紅肚兜小孩,妖怪!”
  婦人尷尬不已,正想說什麼,忽見一只手將這胖墩拎到旁邊。
  一個穿著再普通不過藍布粗衣,卻生得清俊靈秀,說不盡好看的少年,板著臉冷冷教訓胖墩:“出息了,找一個凡…小孩逞威風?”
  “沒!”
  胖墩在少年手上掙扎著,鼓著嘴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辯解。
  “我、沒!”胖墩昂著腦袋,生氣的直哼哼。
  說話音節有些怪異,呼哧呼哧響,好像什麼燒著一樣,只是外人聽來倒像是胖墩氣狠了。
  “是我們的不是,怠慢小少爺。”婦人嚇得趕緊說,又一巴掌打在小孩腦袋上。
  小孩約莫也知道闖禍了,躲在他娘身後,伸出腦袋,看那小胖墩蹬著兩條肥短腿,撐勁的掙,不由心生同情。
  他摸摸兜裡的粽子糖,一咬牙摸出一顆,往胖墩揮舞張開的手裡一塞。
  “對不起,看錯了,給你吃的。”
  塞完扭頭就跑了。
  “哎,你這孩子——”婦人正想說什麼,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走到巷口,“曲爺?”
  曲鴻特意過來瞧新鮮:“小徒弟,這是怎麼了,你家火娃子闖禍了?”
  陳禾被這稱呼生生噎到。
  很快他察覺到這情形確實像兩家大人,揪著各自家的小孩互相道歉。
  “師父…”
  曲鴻不等他說完,就笑瞇瞇招呼著:“李嬸子,這是我小徒弟跟他家娃子,都是認識的,不用這麼生分。”
  陳禾心裡憋氣啊。
  什麼叫他家娃,這還不是第一回,自從某次石中火要出來溜達,被曲鴻發現後,陳禾又被迫對著鏢局那群漢子“這麼胖”“不是說沒成家立業麼”“小子很行啊”的調侃目光,視而不見。
  石中火還偏偏給他添麻煩,拼命的蹦躂,
  以前只是出來遛彎透氣,大半時間都不吭聲的化為原形,在丹田內呼呼大睡,現在可好,就跟著曲爺後面打轉了。
  連現在勉強能說清的幾個單字,都是曲鴻漫不經心教的,好歹不再噗嗤亂叫了,還能勉冒充下凡人小孩,只是胖成個球的要命樣子,大概是在南海火山島裡吸的靈氣太多,吹氣似的膨起來,哪哪都是肉。
  “曲爺的——”
  李家婦人驚呼,眼睛都瞪圓了,“呃,曲爺您的牙?”
  陳禾忍住沒笑。
  曲鴻悻悻的摸著自己少了顆門牙的嘴。
  真是一朝不慎,威嚴盡毀,走到哪都要被人大呼小叫一番。
  修真界丹藥有續接斷臂的,有治內傷的,還有生骨養筋的,就沒有長牙的。
  再說他現在又不是修士…
  “常在江湖走,哪有不吃虧的。”曲鴻自嘲的笑笑,盡管不是被人砸掉的牙,但大徒弟跟小徒弟情投意合這種事,被“嚇掉”牙也不奇怪。
  枉他自詡看盡世間百態,也沒想到是這般。
  曲鴻沒急著暴跳如雷,他知道陳禾現在必然與釋灃情分不一般。
  ——最初讓他認錯的,與釋灃相似,隔幾天又沒了的氣息。
  ——上次見面大徒弟多番照顧小徒弟的模樣,看陳禾的目光。
  這還不夠讓曲鴻恍然?就算有再多疑惑,也只好咽回去,不緊不慢的看著。
  半個月下來,曲鴻喚這聲“小徒弟”,已經跟最初不同,多了兩分真心實意,不再那麼應付調侃。
  那邊李家婦人看看陳禾,心底嘀咕這少年像是來頭不小,但不敢提,她知道曲鴻的本事,別說鏢局,街頭巷尾整座小城都知道曲爺就是說書人嘴裡的那等江湖高手。
  不像夜盜千戶駕馭飛劍的俠客那麼誇張,飛簷走壁還是沒問題的,這徒弟,當然也不是一般人。
  她匆匆忙忙的斂衽行禮,拍著自家吃粽子糖的小孩:“還不快帶這位小兄弟去洗漱吃東西?”
  把石中火塞進木桶洗澡?
  陳禾想想那畫面就頭皮發麻,趕緊推辭:“不勞費心,他…皮著呢,碰壞什麼東西就不好了,我得盯著。”
  陳禾很少跟凡人打交道,這些天跟著曲鴻,沒少遇到麻煩。
  借口找了一個又一個,陳禾愁得恨不能把詹元秋從東海調來。
  李家婦人以為陳禾只是客套,本待再說,曲鴻總算出聲救場了:“李嫂子,你忙去吧,都是剛回來事多著呢,就不麻煩你了。”
  “成!今兒個也是趕巧,集市開著,去采買都來得及。有你們最喜歡的老黃酒,還有鮮活的黃河鯉魚。”李嬸子樂呵呵的說。
  曲鴻點點頭:“去前院找人支錢罷,這趟苦累了點,倒是賺了不少。”
  李嬸子更是喜上眉梢,鏢局的漢子們花錢沒個節制,曲鴻管著他們,只要還有錢使,就蹲在小城裡不動,鏢局上下一起開伙,那吃的喝的可比他們不在家時好多了。
  “魚!”胖墩石中火仰著腦袋說。
  “你又不吃。”
  “魚…”
  陳禾發愁:“算了,等下丟一條給你烤。”
  石中火滿意了,掙扎下來,然後看看手裡的粽子糖。
  “會騙別家小孩的糖了,干得好。”曲鴻用力拍胖墩石中火的肩膀。
  陳禾:……
  慶幸石中火是天地靈物化形,不是真的小孩,不然也不知道會被曲鴻教成什麼樣。
  石中火聽得出好意惡念,它聞聲笑得肉直抖,小心翼翼的將粽子糖塞進肚兜上的口袋,球一般的滾出巷子玩鬧去了。
  “等等。”
  “哎!”曲鴻用煙桿一攔,漫不經心的說,“小徒弟,你太緊張了,它知道輕重。”
  陳禾對這說法很懷疑,三昧真火碰到什麼燒什麼,石中火又天生戾氣濃厚。
  等李嬸子去得遠了,曲鴻才別有深意的說:“石中火認你為主,靈智似孩童,跟那些生出靈智的法寶神兵一般,它對你言聽計從,為你所控。你信不過三昧真火的凶性,難道連自己也信不過?”
  “只會惹麻煩,也算好事?”陳禾反問。
  曲鴻負手,慢悠悠的說,“但它隱約知道善惡是非,不是嗎?從通靈的法寶上,可窺其主心性。石中火頑劣易怒,卻並不殘忍狡猾。”
  陳禾沉默。
  曲鴻目光緊緊相逼,一針見血的說:“你對它有心結!”
  陳禾無言,他當然有心結。
  他對石中火實在稱不上壞,但也不好,因為陳禾重新看雲州陳家被火燒成廢墟的那段記憶時,發現了石中火的異常。
  被釋灃抹去靈智前的石中火,在陳家池塘的石中火,有前世記憶。
  也是它故意洩露氣息,引來魔修注意,傳出三昧真火在雲州陳家的消息,使得釋灃帶著陳禾離開了黑淵谷。
  它更在陳家埋下陷阱,等陳禾踏入。
  每次看到石中火下意識的懼怕釋灃,陳禾就會想到它曾經做出的那些事。
  這成了他心底一根刺,讓陳禾不願搭理石中火。
  “它與你的真元融合,是你修為的一部分。”曲鴻神色肅穆的說,“釋灃的木中火,是沒有靈智的,你不一樣,與石中火這般疏遠,你要怎麼飛升?難道要滋生心魔,再徹底抹殺石中火的靈智,讓它重新變成一團火?”
  陳禾暗暗歎了口氣:“請師父教我。”
  
☆、 第217章 日常

  曲鴻根本沒來“教”陳禾,倒是將石中火這個胖墩提溜過來“教”給陳禾看。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
  陳禾看遠處堂屋裡哄笑一片,喝得酩酊大醉的粗漢們,又看蹲在廚間爐灶邊拿著一本破三字經對胖墩念的曲鴻,半晌找不出話說。
  “知道什麼意思?”曲鴻摸著胡子裝先生呢。
  石中火能知道就怪了,它莫名其妙的盯著曲鴻,又小心翼翼看一眼陳禾。
  “到門口守著,別讓人進來。”曲爺使喚小徒弟。
  陳禾不明白為什麼念個三字經,還要他到外面把風,出於“這是釋灃師父,也是我師父”的信任,摸摸鼻子出去了。
  剛站到門邊,回頭便見驚悚一幕。
  曲鴻拎起石中火頸上的肚兜繩子,左右看看沒人,直接將胖墩塞進了爐灶裡。
  “……”陳禾險些被門檻絆倒。
  曲爺叼著煙桿,挪到灶膛邊,嘩嘩的翻著書卷:“這意思呢,就是告訴你,大家生來都是同樣好的,只是你待的地方不同,發揮的作用就不一樣,也就變成了善惡…咳,闖禍的火,跟乖巧的火。”
  石中火坐在旺盛燃燒的柴堆上,懵了。
  “你覺得這裡面的火厲害麼?”曲鴻笑瞇瞇的問。
  胖墩立刻哼了一聲。
  “它能做到的事,你呢?”
  石中火茫然看曲鴻。
  “灶膛裡的柴快燒完了,我就不添。來,把灶上這鍋湯燉開。”曲鴻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把粽子糖,亮給胖墩看,“做好了就給你。”
  胖墩傲氣的拍拍肚皮。
  不稀罕,它有。
  結果,拍到的是一手黏糊糊的糖漿,石中火傻眼,愣愣看著自己胖乎乎的手掌,火苗歡快的竄動著,很快把指尖肚兜裡粘稠的糖跡也舔走了。
  曲爺慢悠悠的抽著煙桿:“火娃子這麼乖,粽子糖先給你一顆。”
  胖墩一揚手接住,氣鼓鼓的開始瞪眼。
  灶間的熱度飆升,可想而知那顆粽子糖又融化了…
  石中火差點嚎啕,曲鴻眼明手快的又給它塞了一顆糖。
  “啾?”胖墩茫然。
  “是握在手裡好,還是燒光好?”曲鴻用煙桿敲敲灶膛,又趕緊縮回來,這麼一會功夫,煙桿就燙手了。
  石中火貪心,捏著粽子糖不肯放,又遇到火焰烤灼,頓時惱怒的將火焰揮開——這是它的糖,只允許自己舔完。
  這番反復折騰,灶間倒沒燒起來,糖去得七七八八,灶台上的熱湯直滾。
  曲鴻一見不好,趕緊招呼小徒弟進來,把石中火從灶膛裡拖出來,然後神不知鬼不覺的溜走。
  少頃,肉湯的香味直飄進堂屋。
  嗅到味的漢子們直嚷嚷著要添一碗醒酒。
  “怪了,灶上那湯不是給明天備下的?誰忘了撤火?”做活計的婦人們驚得奔去看,對著香氣四溢的熱湯,以及幾乎沒少的柴草堆發愣。
  “不可能啊,就是留了火,至少也得燉到晚上…”
  不用伸筷戳,她們單是聞這味,就知道湯裡的肉透熟,筋骨都熬酥了
  光看不成,火滅了湯不舀出來就涼,人們只好忍下滿腹疑惑忙活起來。
  肉湯分盡,有兩個健僕壯婦不知怎地,想把大鍋端起來看看下面有啥玄機,結果這一拿不得了,整個灶台都塌了。
  瞬間就嚇跪了一地人。
  仔細再看,壘得結結實實的灶台殘壁上,全是焦黑痕跡,這什麼火能把灶膛燒毀?頓時一群人被唬得直沖灶王爺的年畫拼命磕頭。
  至於罪魁禍首,已經被陳禾拎到後院角落裡去了。
  “魚。”揣了一把粽子糖的胖墩,開始堅定的向陳禾討要方才應允它的東西。
  陳禾上哪去給它找魚,忍不住把它往石凳上一按:“老實待著。”
  胖墩氣哼哼的瞪他。
  陳禾警覺的打量曲鴻,生怕他摸出一本孟子來對石中火念“魚,我所欲也”。釋灃說南鴻子游歷天下,什麼事情都做過,現在想來,他肯定是沒當過塾師的。
  曲鴻嘖了一聲,打掉胖墩伸出的手:“魚,錢?懂麼?”
  陳禾:……
  接下來的日子雞飛狗跳——曲鴻將石中火帶到了城外河邊,任憑胖墩在水窪裡撲騰逮魚,滾得一身是泥,雖然話說不清,但還是多了一群泥娃子羨慕的跟在它後面看。
  陳禾在數日後,看到一個胖墩拖著一條青魚來顯擺。
  “魚!”驕傲無比的拍怕魚鰓,隨即魚身冒煙,香味四溢,鱗皮焦黃。
  曲爺追在後面,一疊聲的阻止:“不能吃,你把魚腹掏干淨了,鱗片刮——”
  話聲戛然而止,因為石中火把那些累贅全部搓吧搓吧燒了。
  “愣著做什麼,望風!”曲鴻回頭逮著陳禾喊。
  “……”
  果然沒一會,就有人循著味道溜達到院外伸頭伸腦:“這什麼味,是烤魚呢?叫兄弟幾個來點酒菜不?”
  “湊什麼熱鬧,小孩子瞎胡鬧呢!”
  曲鴻一本正經的端著煙桿,拍拍袖子出門,滿意的看一眼站在院門邊充木樁的小徒弟。
  粗漢驚了:“曲爺,是您老在啊。”
  “沒事,等會上屋裡吃。”
  這天中午,桌上就擺了一條敦實的烤青魚,有的地方焦黑過了頭,有的地方還半生不熟,最關鍵的是沒一點鹽,饒是吃慣了粗食的漢子們也只能苦著臉,撕了一塊塊魚肉蘸醬下飯。
  “曲爺,咱們這趟買賣賺得不少呀。”怎麼就得吃這。
  “徒弟家的娃的手藝,嫌棄?”曲鴻斜眼。
  “不不,怎麼會?”
  粗漢們一陣干笑,立刻悶頭苦吃。
  石中火踢著胖腿,坐在旁邊凳子邊,好奇的沖這邊張望,然後湊到陳禾耳邊說:“難吃。”
  指指曲鴻,示意是他說的,又咧開嘴直樂,跟每個惡作劇成功的頑童一樣開懷。
  陳禾很想叫胖墩少折騰,奈何這巷子雖深,院子雖多,但住得人也不少,眾人竄來竄去連門都不敲,陳禾經常被曲鴻使喚去望風。
  等到天氣愈發炎熱,人人穿著單褂熱得滿頭大汗時,曲爺終於教得石中火能說上一口別別扭扭的單字了。
  它臉胖得五官都瞧不清,好聽的說法是這娃有福氣,難聽的就是癡肥,就被旁人看做腦子有些毛病。
  曲爺的徒弟來歷神秘,帶著的孩子有點古怪,本來是不少人打探的目標,在聽說孩子腦袋有點不好,又見胖墩笨拙不已的樣子,警惕就變作了憐憫。
  “哎,陳小兄弟,你不像有這麼大孩子的模樣。”
  粗漢們閒來無事,跑來跟陳禾磕叨。
  陳禾兩輩子沒遇到過這樣身份的人——不是自己的屬下(師兄的屬下就是自己的屬下),不是敵人,也不是實力不錯值得來往的“鄰居”“盟友”。
  陳禾那套用來應付路人的謙遜疏遠,明顯與曲鴻的屬下格格不入,那都是一群喝酒用灌,吃肉拿手撕,沒房子也能倒頭就睡,心比黃河都寬的漢子。
  曲爺的事情他們不敢多問,到了家裡,僕婦們議論紛紛,他們聽了一耳朵,這才接二連三的到陳禾面前轉悠。
  ——什麼曲爺的徒弟,根據他們行走江湖多年的經驗,這肯定是個掩人耳目的說法。
  陳禾自己故意表現出來讓人猜的蛛絲馬跡,便是某個大戶人家,或某宗派出了事,情急之間,孩子沒人可以托付,這才讓抱著投奔曲爺求庇護。
  眾人左右瞅瞅,那娃像傻子,救出來也沒啥用,於是他們將目光轉到陳禾身上。
  “其實,那是捨弟。”陳禾想想,還是給石中火身份正了個明路。
  “我就說!!”
  有個粗漢猛拍大腿,嚷嚷:“陳小兄弟這麼俊的長相,怎麼能是護院家將這類的,至少也得是個表少爺,戲文裡面小姐們經常要嫁的那種。”
  陳禾:……
  粗漢們倒是一連聲的附和:“這話對味,還是虎子聰明!”
  打探完了陳禾身份,他們又沒興趣多問了。
  既然曲爺不怕麻煩收下這兩個“來避難的”,平日裡還笑臉以對,沒准往上數有什麼交情,他們樂得裝傻。
  “陳小兄弟,去過京城嗎,我跟你說啊——”
  粗漢們打開話匣子的辦法特別簡單,蹲一起天南地北的侃京城胭脂巷,金陵秦淮河。個個說得像真的去過一樣,還一個勁的讓別人點頭承認有這麼回事。
  “北方姑娘彈琵琶啊,反著彈的,對吧?”
  “……”
  這看的不是姑娘,是石雕壁畫。
  “哪兒啊,揚州樓子裡的姑娘才是多才多藝,溫柔似水,袖長長的,眼睛也漂亮,就是上得脂粉多了點。”又一個漢子裝作閱盡千帆的模樣,搖頭點評。
  得,這位逛的是戲園子。
  鏢局這幫人誰不知根知底啊,當著陳禾的面不好揭短,只大聲嘲笑,更有人趾高氣揚的摸出一本破得不行的書冊,往旁邊的大青石上一拍。
  “都吹什麼大氣,這是我從秦淮河帶來的行貨,真家伙,懂嗎?”
  陳禾低頭,赫然發現這“春/宮冊”粗糙得只能看到是兩個人,臉畫得那個歪瓜裂棗,上半身跟腿又不成比例,簡直是墨跡不均,胖瘦亂搭。
  他這鎮定模樣,讓一干背後打賭還是“不曉歡情年紀”的少年會當場紅臉的粗漢們始料不及
  “賣的人收了你多少錢,被坑了!”陳禾有些同情的看對方。
  漢子們你看我,我看你,突然發出一陣低呼。
  “哎呀,早聽說有錢的員外家,買得著那種上好的圖冊,陳小兄弟見過?”
  “我聽說有些神秘的江湖宗派還有采陰補陽的法子呢!”
  “有嗎?上哪買,錢不是問題,哥幾個一月吃不上肉都成。”
  “還有酒錢!”
  “陳小兄弟,快指條明路唄!”
  亂哄哄的一陣吵,陳禾這才依稀想起,他儲物袋裡好像真的有一疊繪制精美價格不菲的春/宮圖來著,在豫州買的,只是拿不出手。
  因為……咳,不提也罷。
  曲鴻自屋內出來張望,見站在外面望風的陳禾,跟自己屬下聊上了,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這小徒弟,周身都是一股遠離塵世,不近人情的味,功法性情都只會越走越偏,過剛易折啊,給他染點煙火氣正好。
  東海。
  “你再說一遍?”釋灃冷視下屬,豫州魔修簡直要打哆嗦了。
  “魔尊…陳公子他還沒回來。”

☆、第218章 師父的能耐

  石中火愛腆著肚子,雄糾糾氣昂昂的在鏢局後面巷子裡溜達。
  因為它的肚兜裡總是揣滿了曲鴻給的粽子糖麥芽糖,這年頭糖遠遠比鹽貴得多,尋常百姓家裡只有在過年時才會買上一些塞給孩子,這胖墩的傲慢勁很快就招得一群孩子怒氣,他們遠遠避在旁邊,遵循著小孩之間最幼稚的做法——不搭理這胖墩,孤立他,讓他顯擺。
  可惜石中火就是這麼個得瑟性子,天生的。
  有人得瑟,是為了漲臉面,看旁人反應心裡暗喜,而石中火則是沒人看他也要得瑟的主,沒人搭理他能得瑟愈發起勁。
  至於孤立?
  石中火根本不理解那是啥,從頭到尾他都沒想過要跟那些孩子一起玩。
  “物似其主,天地靈物也逃不過啊。”曲鴻感慨。
  被他拖來的陳禾翻了翻眼睛。
  這種愛顯擺的毛病他哪裡有,更不像石中火這樣招人厭惡……呃,好吧,在招人厭惡這方面,離焰尊者確實發揮得淋漓盡致,還半點也不放在心上。
  但陳禾堅決不承認這跟石中火揣著糖溜達有任何共同之處。
  孩童生性淳樸,聽了大人的話,只是一個勁的瞪胖墩,還瞪那群外面來石中火一起摸魚抓蝦的小孩,沒人玩出什麼花樣來。
  虧得陳禾白天黑夜跟著,生怕誰家的娃一個惱怒找石中火麻煩,讓胖墩沒輕沒重的鬧出什麼事。
  累得直轉,結果都是白操心。
  曲鴻適時來嘲笑他:“小徒弟,忙著吶。”
  “……”
  曲鴻背著手,大熱天的他半點汗也不出,神清氣爽,凡是瞧見的人都對他心生敬意。曲鴻搓搓下巴的胡子,笑瞇瞇的掏出那本破三字經。
  “性相近,習相遠~~”
  陳禾無話可說。
  這世上當然不是誰都心存惡念。
  即使小孩們討厭石中火,但費勁去坑害胖墩這事,沒人有興致。石中火整天得瑟特別滿足,小孩們也覺得順利孤立了他,特別高興。
  坊間的這塊地太小了,孩子的眼界窄,他們沒見過可怕的事情,沒聽過惡毒的話語,幼童都像一張白紙,簡單又容易染上墨跡。
  陳禾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但換成別的地方別的人。就說不好了。
  此時月明星稀,夜深人靜,陳禾忽然決定與曲鴻說說曾經發生在雲州的事。
  池塘邊的失足,永遠停在三歲的記憶,染上血的那塊石頭,還有曾經焚盡雲州的大火,重來一次被釋灃抹去記憶的石中火。
  曲鴻不知不覺的停下動作,神情肅穆。
  許久,他才長長出了口氣。
  ——早在初次看見陳禾眉後三顆紅痣,又細看陳禾面相後,曲鴻便知道,這天上掉下來的小徒弟,身世過往必然沉重不堪。
  可知道歸知道,某些不幸的事,是怎麼聽也不會讓人感到輕松的。
  曲鴻緩緩抽著煙桿:“你的心結,便是因為石中火受天道恩惠,今生本是要來找你報仇?”
  “不錯。”
  陳禾還有句話沒說,他很清楚——石中火天性凶戾,難以改變。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師父想教我的,莫非是這個道理?”陳禾垂眸問,前世石中火是認主之後,就指使著陳禾一路逃亡,不得安寧,所見者多是滿口大義的貪婪之輩,今生更甚,滿是怨恨的待在陳家池塘裡。
  曲鴻聽了卻搖頭:
  “非也,橘生淮北,是橘的不幸。樹是死的,人是活的。天地靈物也好,垂髫幼童也罷,性相近,習相遠,世間有不同的善惡,有了惡習之後,人們的差距才會越來越大。我帶著石中火搗亂,讓它胡亂烤魚,還慣著它得瑟顯擺,它可有變本加厲,性情凶殘為惡?”
  陳禾一怔。
  “因為我從未以惡念為意,教唆他看別人的痛苦為樂。”
  曲鴻慢悠悠的說:“天地靈物,火為其天性,石中火在你手上,不是陳家。”
  陳禾有些恍惚。
  “小徒弟,你說,道是什麼?”
  道,天道嗎?那就破。
  是釋灃,那就得。
  陳禾差點脫口而出,還好忍住了,沒在曲鴻面前說師兄就是道。
  “山以之高,淵以之深,獸以之走,鳥以之飛,日月以之明,星歷以之行,這便是道。”曲鴻盯著陳禾說,“你只得其中皮毛,只是與之相融,不解它們憑借什麼存於世間,你現在所修的北玄功法,難以再進一步。”
  陳禾徹底被驚得說不出話。
  盡管前世走的是魔道路子,與正道功法修煉方向不同,但眼下他手握萬劫無象澒冥元功的正確秘笈,南鴻子卻在北玄秘法早已失傳的時候,悟通的是北玄功法真正的意蘊?
  難怪南鴻子兩世皆能從凡人之身,得道通玄。
  “多謝師父教誨。”陳禾恭恭敬敬的說。
  “…釋灃把你教得好,你雖不親近凡人,但不鄙夷看輕他們。”
  曲鴻出神的說,這也是他在聽了薄九城臨終所言後,還那麼快接納“小徒弟”的原因。
  “為師見過太多的名門正宗弟子,他們只知修煉,不諳世事,與塵世格格不入。這樣的人飛升倒快,可一旦被卡在瓶頸無望飛升,回頭又來爭名奪利時,過強的力量就使得他們無法正常接事待物,常人可以接受的失敗挫折,他們認作恥辱,常人能謙虛認下的錯誤,他們要惱羞成怒——長此以往,怎能不走入歧途?”
  陳禾聽得出神,後面那些話,活脫脫的可以將聚合派拉出來套上。
  “凡人做夢都想成仙,而能摸到仙路的修士呢?”
  曲鴻嘖嘖兩聲,不屑的歎道,“為什麼一個修士的心性,反而不如凡人?因為他們將成仙得道看做一條路,取巧占便宜只要管用都行,他們衡量自身的強大,是在比較別人的基礎上。看看罷,修士不殺凡人,因為害怕背負因果,於是因果成為了他們的准則,有多少修士想過,他們本就不該屠戮凡人?”
  曲鴻重重拍了下陳禾的肩:“跟我說說你前世。”
  “……”
  “是不是心性執拗,破天而行?”哪怕陳禾不說,曲鴻也能猜得出來,“你的功法已經練得非常好,隱隱能與世間萬象融合,深得北玄奧妙。”
  奈何蓋不住無意間令人膽寒的目光,那種孤傲煞氣的威勢。
  “古往今來,能成仙的修士千千萬萬,有走得容易的,也有行得艱難的。”
  曲鴻隔著樹蔭看天上繁星,索性指指身邊的躺椅,叫小徒弟陪他一起看,“我曾與釋灃說過,不要想得那麼深活得那麼難,做師父的總不希望徒弟是修道路上,走得鮮血淋漓一身狼狽傷痛的人。”
  他轉頭看陳禾:“你也是。”
  陳禾沉默,他感到有什麼哽在胸口。
  除了在師兄面前,陳禾還是第一次感到這種心緒。
  “那位離焰尊者,必然也是在旁人眼中風光無限,實則歷過的苦更多的人罷。因為我從你的眼中看到,曾經的你性情偏執,執拗的人多半倒在天道前,零星那麼幾個熬過去的,過剛卻沒折,這付出的代價就大了。”
  “師父…”
  陳禾說不出口,他盡量隱瞞著講了,可薄九城當日就戳穿了釋灃費心掩飾的真相——釋灃前世死得太早。
  “我比你了解釋灃。”
  曲鴻平靜的看著小徒弟,“為師猜得到他會做什麼,如果他遇到那樣的你。”
  三昧真火焚燒雲州,一個癡癡傻傻的孩子,一個——後來說傾慕釋灃,兩世用北玄派功法的人,而釋灃那時心念俱灰。
  “沒有什麼不能跟我提的,不是你害死的釋灃,他也不是為你而死,他只是想早點去黃泉見故人,白教他這麼多年。”
  曲鴻不知釋灃早就開解過陳禾了,他將滿臉莫名糾結的陳禾攬在懷中,還拍著小徒弟的背幫著陳禾責罵釋灃:
  “想死就死,還真是痛快,看我不找他算賬!”
  陳禾全身僵硬,他不習慣釋灃之外的氣息。
  但畢竟是北玄一脈,也不至於排斥,只是無比尷尬。
  “師兄不是——”
  “不准幫他說話!”曲鴻怒斥。
  “……”
  陳禾放棄了。
  他急於換個話題,不由自主的問:“我出門多日,該給師兄報個平安了。”
  “這還用你提?為師就想不到?”
  曲鴻愣是沒松手,真把小徒弟當孩子哄了,這手感跟石中火差不多嘛,就是沒石中火胖,南鴻子沒子嗣,收釋灃為徒時,釋灃快要成年了,更不是會賴在師父身上的性格,南鴻子一輩子還沒這種經歷呢,特別新鮮。
  尤其當他覺得小徒弟需要哄的時候。
  ——旁人只從陳禾身上看到離焰的影子,膽戰心驚,而曲鴻看到的是艱難不幸。
  既然這是小徒弟,就攬過來唄,曲鴻向來是想到就做的。
  青石板,馬頭牆,苔蘚順著石縫長到牆邊上,一簇簇黃花肆意生長。巷裡的一棵棵榆樹,遮住了幽幽月光。
  釋灃到的時候,恰好看到兩人倚在竹制躺椅上,肩並肩親密無間,還在悄聲細語。
  “……”
  詭異的感覺沖上心頭。
  一個是師父,一個是師弟,該找哪個算賬?
  作者有話要說:南鴻子覺得哎呀小徒弟太不容易,來安慰安慰
  結果陳禾的性情,咳,是離焰從不覺得自己可憐可悲,所以南鴻子你就別想小徒弟抽抽噎噎在你懷裡哭什麼的了→_→
  【青石板,馬頭牆,
  苔蘚順著石縫長到牆邊上。
  一簇簇黃花肆意生長。
  巷裡的一棵棵榆樹,遮住了幽幽月光。
  一個是師父,一個是師弟,該找哪個算賬?】
  好煩,我寫成了押韻的現代詩,笑哭,而且腦中響起的是小時候唱的調子,就是那個馬蘭花開二十一……唱了一遍o(╯□╰)o

☆、 第219章 夏夜

  “師兄!”
  “釋灃!”
  樹蔭下的兩人驟然站起,什麼月色如紗,流螢輕舞,悄聲細語的畫卷統統消失,只有滿是驚喜的師弟,還有果斷伸腳絆陳禾的師父。
  陳禾往前走了一步,立刻察覺到不妙,驀地後縮,側過身來斜邁半步,試圖避過這次突如其來的偷襲。
  曲鴻也沒打算一次奏效,絆倒小徒弟,陳禾下意識的躲避完全在他意料之中,緊跟著一抬腳,准准的對著陳禾膝彎踹去。
  這下要是踢實了,陳禾估計就要“撲”向釋灃了,還是橫著倒。
  陳禾哪會這麼容易就讓曲鴻暗算到,避無可避,就躍身而起,斜掠過窄牆,沒用真元,只是在樹干上借力踩了一腳。
  曲鴻緊追不放,招招都打在陳禾即將落足的地方。
  與其說這是料敵於先的本事,不如講在這連綿不絕的攻擊中,只留下一條空子允許對方閃避,使陳禾不得不隨曲鴻意願那樣躲閃。
  ——凡招皆有破綻,曲鴻正是將這破綻控制在掌握內,利用得淋漓盡致。
  陳禾見招拆招,跟著曲鴻把指掌拳法,分筋錯骨擒拿整個輪換了一遭,兔起鶻落,眨眼就過了無數手,陳禾始終沒有重新踏足到地上的機會,牆上青苔已經留下了一個個淺淺足印。
  他眉頭一皺,直撞進曲鴻殺招當中。
  能將凡人拍得骨斷吐血的一掌,充其量只能讓陳禾微微後仰,真元自然流轉,陳禾反手一抄,竟曲鴻掛在腰上的煙桿奪了去。
  “喂!”
  曲鴻停步,無奈的看著小徒弟拿了煙桿,飛快的竄到釋灃身後。
  陳禾借釋灃擋住曲鴻視線的辦法未能成功,釋灃在師弟往自己背後縮時,本能的一撈,牢牢的攬住陳禾腰際,半拖半拽的把師弟揪出來。
  “留書出走,玩得樂不思蜀?”
  “師兄明鑒,我何曾來玩?”
  陳禾故意擺出嚴肅的神情,一板一眼的說,“東海淵樓殘黨逃往中原,師兄與裂天尊者前往紫雲島無暇分/身,我這是補漏追剿。”
  “要你多費這份心?我還沒找那只蜘蛛呢——”
  巧言拐得他師弟,獨身奔去追殺淵樓少主,梁夫人卻閒閒在家養傷。
  “薄九城與我有宿世恩怨,再說,這算什麼危險?”陳禾皺眉。
  釋灃當然沒打算將師弟死死困在身邊,要說從前他可能不放心,在陳禾有離焰記憶後,一些事師弟比他自己做得還好,也不至於因為陳禾離開數天就心懸不已。釋灃這番怒氣,純粹是因為陳禾走了後連個音訊都沒有,更遲遲不回。
  “南海出現的那個古修士,正是當年南合宗的宗主,不知當年緣何變故,神魂寄入千曇並蒂蓮之中,有這等家伙在修真界晃悠,你怎能大意?”
  釋灃正色,嚴肅的告誡師弟。
  “南合宗的——”
  宗主?這可真是個刺蝟似的大/麻煩。
  陳禾沒想到那只花妖有這種來頭,簡直堪比在小界碎片遇上的覆天宗姬長歌,古荒時期的大乘期修士,那是舉手投足間就能驚天動地的高手,難怪神魂初與轉世之身融合,就能跟沈玉柏拼得不分勝負。
  陳禾轉頭找曲鴻,南合宗覆滅多年,想要探知真相,只能找——
  曲鴻已經躺回樹蔭下長竹椅上,見陳禾看過來,還裝模作樣的喲了一聲:“這麼巧,今夜月色正好,釋灃你帶著我小徒弟賞月吶。”
  釋灃才不像陳禾動輒被曲鴻噎得無言以對呢。
  “師父,別鬧。”他淡淡的說。
  “……”
  陳禾一驚,用敬佩的眼神看師兄。
  曲鴻嘖嘖兩聲,不屑的說:“為師這麼個大活人待在這裡,你們師兄弟敘舊時,眼睛瞄過來一次麼?定是我睡得糊塗時,與小徒弟夜話修行,又交手一番,夢中驚醒,這才發現你們站在我面前。”
  陳禾自認理虧,趕緊為釋灃說話:“師兄多日無我音信,一時牽掛,不是有意怠慢師父。”
  “真的?”
  不等陳禾答話,曲鴻又連連搖頭,自言自語:“這年頭,修士說起意中人惦記自己,一時忘情,都能這麼坦然了嗎。”
  “……”
  陳禾敗了,他尷尬的看釋灃一眼,發現師兄滿是“你與師父這麼客氣做甚”“看,挨調侃了吧”這種不以為然的神情。
  得,幫師兄開脫,竟然兩面不討好!
  陳禾心生悶氣,索性走到旁邊,不搭理這兩師徒了。
  釋灃試著拿陳禾手裡奪來的煙桿,陳禾不給,兩人稍稍拉扯了一番,釋灃就放棄了這件事,慢慢走到榆樹下問曲鴻:
  “師父方才聽到南合宗其名了?”
  “嗯。”曲鴻眼都不抬,抱著手臂,悠閒在靠在躺椅上納涼。
  釋灃將海市蜃樓發生的所有變故詳細說盡,未了道:
  “此人名為楊心岳,師父可曾聽過?”
  “你不是說了,八千年前的古修士,我上哪聽說?”曲鴻嗤之以鼻。
  “北玄派的那些掌故…”
  曲鴻一伸手制止釋灃沒好氣的說:“你當初留在大雪山的時間,比我多得多,你都沒在北玄派聽說過這位楊宗主,我怎會知道?”
  “但是東海飛瓊島主,卻認出了此人。”釋灃一點也不為曲鴻的“理直氣壯”所動,反而不慌不忙的指出蹊蹺之處,“他們過招時,或許會自報姓名,但不會將自己受偷襲重傷,藏身千曇並蒂蓮,多年來心懷怨怒不平,投六道輪回轉世的細節也一並說出罷?”
  “許是一見如故,竹筒倒豆子?”曲鴻挑眉。
  “楊心岳的神魂不像是被千曇並蒂蓮所養,反而顯得他就是那株蓮花,而東海沈玉柏其實是一株白玉參…”
  “什麼?”曲鴻大驚。
  此時距離“南鴻子枉死”還未滿五十年,南鴻子當然聽說過海外修士的名頭,只是他的足跡沒有那麼廣博,達到那麼遙遠的地方,所以對沈玉柏並沒有多少了解,只隱隱聽聞這位東海飛瓊島主才是修真界第一高手,浣劍尊者是他的手下敗將,僅此而已。
  “靈植之間互相看對眼?”曲鴻深思。
  “沈島主有道侶了…”陳禾忍不住提醒。
  他差點把楊宗主有寵物這句話也跟著說出來,還好及時反應過來這不是一回事。
  “那便是靈植化形的修士,彼此能察覺到神念劇烈波動時,蘊含的意識,聽得到話語也感覺得到怨恨。”曲鴻隨口說,“難道這位楊宗主來找你們麻煩了?”
  “這倒沒有。”
  “那就甭管他!”
  曲鴻懶洋洋的說:“世間可愁可惱之事甚多,船到橋頭自然直,車到山前必有路…哈?沒路我這小徒弟能生生踏出一條路來!”
  他側頭,意味深長的叮囑釋灃:“徒弟啊,記得寬慰你師弟,不要一條路走到黑,路黑是能走,但不好走啊。你瞧著心疼不?”
  陳禾只好又為師兄解圍,他問曲鴻:“師父,你是怎麼告訴師兄,我們在這裡的?”
  “嘖,不是你提到麼?揚州道上多了個姓黃的。”
  曲鴻慢悠悠的說,“是那個黃瘦子罷,曲爺看人還能有差錯?既然他在為你辦事,身邊必定有豫州魔修,想辦法讓他們放出關於你的消息,這不,為師的大徒弟不就來了嗎?”
  “我在附近四個縣城找了一圈。”釋灃冷聲道。
  “哈哈,消息哪能詳盡,我還要這悠哉日子!”
  曲鴻忽然眼睛一睜,摸摸胡子的說:“釋灃啊,我這小徒弟近日在跟我的屬下談北地胭脂江南佳麗,還有春/宮圖。為師有一事不明,徒弟你缺這個?”
  陳禾正要辯解,被釋灃按住。
  他認真的看曲鴻半晌,“可巧,弟子亦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踟躕再三,還是要請教師父。”
  “嗯?”
  曲鴻樂呵呵的拈胡須。
  “師父你的門牙呢?”
  “……”
  曲鴻暴起,抬手將竹椅掀起來就往釋灃那邊踹去。
  釋灃眼明手快的一把按住,讓竹椅避免了崩裂散架的下場,釋灃兀自不肯放過,語中微帶笑聲:“師父對天地靈氣,萬象玄機感悟之深,著實讓我欽佩。”
  “怎麼說?”
  陳禾很配合的接話,“馬有失蹄,人會掉牙,無可奈何嘛。”
  “正是,師父雖然掉了一顆牙,可說話何曾漏風過?”
  “住口!!”
  曲鴻這下真的是惱羞成怒。
  因為釋灃穩穩揭了他的短——曲鴻還真用了些法門,遮掩缺憾,避免說話時變音。
  這牙是怎麼落的?
  還不是因為釋灃這個不省心的徒弟!
  曲鴻臉色忽青忽白,二話不說,追著釋灃就要教訓,只是他連陳禾也揍不著,又怎麼能奈何得了釋灃。
  陳禾默默站在原地看了一陣,隨即走到竹椅邊,舒舒服服的躺下來,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師徒過招。
  起初還用來驗證下自己所學,後來實在看得無趣,竟然打起瞌睡來。
  夏夜炎熱,月色似水,過招的呼呼風聲比什麼扇子納涼都痛快,等曲鴻終於消氣,釋灃停手時,回頭便見陳禾斜倚在竹編的躺椅上,一手支頷,安靜的睡著了。
  螢火蟲被氣勁卷得四下亂飛,忽得自由,立刻呼地飛到茂盛的草叢裡藏匿起來。
  陳禾身邊熒光點點,照得少年狹長微勾的眼角,似藏笑意,一看便知沉浸在安逸美好的夢鄉裡。

☆、第220章 外面的消息

  赤日炎炎,城門前的官道上半天都瞧不見一個人影。
  粗漢們蹲在樹蔭下,赤膊打著破蒲扇,聽著這呼哧呼哧響,一邊怨聲載道:“你說曲爺是發得什麼癲,大熱天的,又不缺錢,沒有買賣接,咱也不至於來賣西瓜吧!”
  “瞧瞧你的德行,不懂了吧。”
  一個滿臉精明的漢子振振有詞的說,“近來道上越來越亂,青州,豫州,揚州……嗨!那些大大小小的江湖門派跟瘋了一樣,有的直接打起來啦!殺得眼都紅了。”
  “當真?”
  整天在院子小巷裡納涼的閒漢們吃驚得瞪大眼睛。
  “要不怎麼說你們沒見識,也不長進。”精明漢子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涼茶,壓低聲音說,“我前些天從鄰縣裡回來,看得真真的,哪個虎威刀王家,平日裡作威作福的,還跟官府有點關系,現在呢,滿門都教人殺嘍!”
  眾人倒抽一口冷氣,大熱天的竟是一寒。
  他們蹲在這座小城裡,有活接的時候曲鴻就帶他們出去,沒事做時閒得侃這十裡八鄉的新鮮事,說是鏢局,其實做的都是暗路子的買賣。什麼私鹽販子紅貨等等,那種正經的商客,是聽不著曲爺名聲的。
  說起身手,他們倒是都有兩下子,算得上練家子,但是距離高手還差得遠——當然啦,那些是修士。
  這個虎威刀王家,出過一個築基修士的小族,養氣期的弟子不少,跟凡人比起來,他們幾乎沒什麼優勢,只是力氣大,身手矯健。
  築基期的修士壽數兩百,王家如果再不出第二個築基修士,連那些微末散修也要比不上了,投身為小門派效力,是條不錯的出路。
  小門派依附大的世族,世族又投靠有元嬰修士坐鎮的傳承宗派,最後歸屬正道五大門派之一的聚合派,這層層疊疊的復雜關系,就算把聚合派分管此郡勢力的長老拉出來,都不知道虎威刀王家的名號。
  但是沖突一旦發生,猛獸腳下的螻蟻,是最先遭殃的。
  不止是魔道,不止是正派,整個修真界都在一股沉滯又詭異的氣氛裡。
  粗漢們將西瓜挪到旁邊,湊在一起嘀咕:“快說說,王家到底遭了什麼煞星,滿門都被人滅了。”
  “誰知道。”
  閒侃消息的人一撇嘴,王家的人橫行霸道慣了,仇家能塞滿他們這裡的城樓子。
  誰知道一個過路乘涼的老漢呵呵笑了一聲:“這事啊,我曉得。”
  眾人一驚,轉頭看這個空著手的老漢。
  “王家得意忘形,在別人家裡做手腳不算,還拐走了人家的孩子,養在自己家裡多年,只等著有朝一日,借這孩子之手竊取別人家的功法呢!這事敗露了,還能有活路?”
  老漢說得輕描淡寫,眾人卻是一陣膽寒。
  ——這也太離譜了,雖說他們跑江湖的有個紛爭從不報官,但滅人家滿門,這也太過了吧。
  “前輩可知王家惹得是什麼人,這等煞星,我也好叫兄弟們避避。”
  “哼,你們就是想惹,別人也瞧不上。”老漢隨口嘲諷了一句,隨即自言自語道,“王家是不當死,可是誰家不在火頭上,有這麼多老鼠,總有逮一只來出氣。”
  說罷就拂袖而去,晃悠悠的進了城。
  粗漢們面面相覷,忽然一拍巴掌:“賣西瓜,咱們接著賣,曲爺就是有見識,在這城門口蹲著,能聽到消息,見勢不妙還能跑。”
  “就是,萬一那些煞星跑到這裡來呢
  “對了,怎麼不見曲爺?”
  “曲爺前些天得了個話本子,看得著魔呢!從前沒發現曲爺好這一口啊!”
  他們一本正經的說完,又百無聊賴的嘀咕起前院後巷裡誰家娃上房揭瓦,廚房的灶台又壞了,至於私下猜測的躲在他們這裡避難的世家子弟(陳禾)跟遺孤(石中火胖墩),他們只字不提。
  曲鴻便是一個無論說話聲音多低,他都能聽到的“高手”,有這個教訓在先,粗漢們平日在外面閒話,哪有不注意的。
  倒是那個進了城門的修士,一時感概發完牢騷,回想起來,覺得那些漢子很有眼色,發現一個陌生老者插話,也沒過來質問,倒是態度恭敬得很。
  他再看看簡陋普通的房屋,成片樹蔭下拖著盆給自己娃娃洗澡的婦人,便覺此地安寧,甚是難得,不枉他找借口擺脫愈發緊張的正道魔道對峙。
  這修士捋著胡須,踱著四方步,在城裡轉悠了一圈,發現實在沒什麼像樣的酒樓,只好勉強自己走向城東最有樣子的一家茶館。
  迎面撞見一個拎著小鐵桶的胖墩。
  天太熱,滿城都是只穿肚兜的娃,但胖成這樣的,實在少有。
  鐵桶裡有一條鯽魚,拼命張合著腮。
  有路人看了就笑起來:“這誰家的娃,夠敦實,力氣也不小。”
  “西城那邊的。”
  其他人頓時失了興致,西城住得都是些外來人,不待上幾代,是沒法跟這裡的百姓徹底相熟起來的,越是偏僻的地方,就越講究這些。
  “聽說都是些舞刀弄槍的粗漢!”
  “還有前年豫州遭災,棄田逃了的流民。”
  說到出身,這些端著架子的鄉紳儼然高貴起來,搖頭晃腦的說:“難怪連孩子都要出來賣力氣。”
  老者模樣的修士一愣,嘀咕這娃不是在耍樂子麼?
  天這麼熱,魚折騰到家估計都沒命了,誰家大人會讓孩子這樣干活?
  他聽這話心裡既不痛快,茶館也不想進了,不由自主的跟著胖墩走過了半條街。
  誰知胖墩竟有所覺,轉過頭得瑟的朝他敲敲鐵桶,繼續走。
  “……”
  這娃還真是有趣。
  修士興致上來,就想追向前看他出身何等人家,能不能收去做個徒弟——胖墩太肥,臉上肉擠得面相也看不清,根骨啥的就甭提了,不上手掐著摸,估計都找不著。
  結果這胖墩竟沒有急著回家,而是鑽到一片荒廢的空地前,熟門熟路的把魚穿在架子上,然後才像想起什麼似的,警惕的瞪修士。
  難不成還是護食的?
  修士樂呵呵的想,隨即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一個穿藍布單衣的少年站在不遠處冷冷望過來。
  盡管早已寒暑不侵,修士還是本能的冒出冷汗——這少年形貌非是常人,更准確的說,見過一次就不會記混。
  時間還不長,他想忘也難。
  就是數年前在雲州,那個跟在釋灃身後的少年。
  可是血魔師兄弟不是跟著船出海去了麼?
  修士渾身僵硬,尷尬的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轉身就要跑,這下更好,自斷言殘壁的那邊走來的人,不正是釋灃?
  石中火抱住陳禾的腿,怒氣沖沖的看“跟蹤者”。
  修士眼前一黑,覺得這下真是有理都說不清了。
  “釋…呃,尊者,陳公子。這是誤會!”修士苦著臉,今天出門大概沒看黃歷,連這種煞星也能遇上。
  陳禾盯著他看了許久,蜃珠翻完,又去找青玉球,總算從離開黑淵谷進雲州城時的那段記憶裡,將這個老者的面容翻了出來。
  那時不少修士混在人群中,隨便用東西變路引進城,有個老頭急得一跺腳,拔了前面婦人的銅釵充數,同樣是這個老頭,瞧見釋灃後,霎時驚住忙不迭的跑了。
  今天算是又撞上門?
  陳禾深思,他知曉在釋灃做魔尊前,修真界認識釋灃的人並不多,能一眼將釋灃認出來的人,只怕是——
  “尊者與聚合派仇怨甚重,但我只是不得已為之。”修士後退兩步,恨不得貼在牆上,“實非有意與北玄派作對。”
  陳禾望向師兄。
  釋灃傳音說:“此人是關外的一個元嬰修士,自來消息靈通,師父他居無定所,你是知道的。當年聚合派布下陷阱抓師父時,就脅迫了他探聽消息。聚合派不想洩露機密,原本打算殺他滅口,恰好我前去誅殺聚合派之人,倒讓他乘機逃出生天。”
  陳禾恍然,再看這修士時,眼神裡就帶了抹不善。
  ——僅此而已,這人出賣南鴻子行蹤,固然可惡,但聚合派野心勃勃,錯過這次,總有下次。他本來跟北玄派就毫無關系,一受脅迫,哪還有什麼選擇。
  陳禾倒未怎樣,那修士已經魂不守捨,冷汗直冒。
  “去雲州,還可說你聽到傳聞,對三昧真火甚感興趣,到這偏僻小城,卻又是為何?”釋灃語氣平和的問,對方半晌才緩過神,戰戰兢兢的回答了一番。
  釋灃陳禾同時一震,交換了個不可思議的驚愕目光。
  ——聚合派往魔道陰陽宗派臥底的事,發展到現在,竟然變成各門各派都有問題,全部關起門來查,好點的人人自危,不幸的已經開始出現各種沖突,局勢岌岌可危,眼見修真界混戰就要爆發。
  還不是一般意義的正魔兩道大戰,因為現在諸多門派,誰也不信誰了。
  “關外地廣人稀,你躲進中原來,是什麼道理?”陳禾彎腰將石中火抱離自己腿上,瞥一眼:要玩就去烤魚,別來搗亂。
  修士眼睛發直的想,他上次在雲州見陳禾,對方千真萬確是築基後期,現在他一點也看不透陳禾的修為,盡管修真界傳聞說血魔的師弟有化神期修為,可他下意識的覺得,釋灃肯定有兩個師弟……這才能說得通。
  “另有所圖?”
  “呃!”修士猛地回神,趕緊否認,“不不,沒這回事!是大雪山乾坤觀那邊鬧得厲害,不得安寧,我只能遠遠躲開?”
  “怎麼說?”
  “涼千山的大徒弟要謀害小弟子,事情被揭穿了,大雪山熱鬧得緊。”修士忍不住撇了撇嘴,“那一窩都不是好東西。”
  這話說得陳禾稍稍揚眉,很是滿意。
  


☆、第221章 道別

  倒霉的修士,最終被釋灃扔了個禁制打發走了。
  修真界的元神禁制的解除方法不多,一是雙方有一人死亡,一是被禁制者修為後來居上,超過給自己下禁制的人,三嘛就是兩方有一人飛升了,禁制自然失效。
  “你知道性命與閒話誰更重要。”
  陳禾多添的一句威脅,嚇得那修士頭也不回,以最快速度沖出了城門,並暗暗在心裡發誓再也不踏入這座小城一步——不不,是這方圓五十裡都不接近。
  這反應挺正常,任誰忽然撞見據說出海對付淵樓的魔尊,都會忍不住想到這是個陰謀吧,“釋灃陳禾都在海外,中原發生的事情都扣不到他們頭上去”,誰知道釋灃暗中回到中原想干啥呢?
  這種冷不防撞見一位魔尊的秘密,能逃生天已是萬幸,哪裡還敢探究釋灃陳禾在這裡做什麼,他恨不能連自己今天來過這裡都忘了。
  釋灃神識外放,待見那人遠遠遁去,這才收回。
  轉頭微微責備陳禾:“這些時日跟隨師父,怎麼不用個障眼法?”
  曲鴻沒准還得在這裡逗留個十來年,要是引來修士注意,就沒得安寧。
  陳禾低頭:“是我考慮得欠妥當。”
  當日他見曲鴻對付淵樓眾人游刃有余,就不覺得曲鴻會有什麼危險,再者陳禾留下來跟著隊伍一起下山時,還打著等淵樓眾人返回尋找薄九城時,將他們一網打盡的主意,當然沒有掩飾容貌。
  結果陳禾等了個空,一個人都沒回來。
  薄九城這少主當得,明顯別人沒把他當回事。
  既然等不來淵樓,陳禾就減少在人前露面的次數——反正在那群海匪與私鹽販子眼中,他滿身泥濘狼狽不堪。
  只是回到小城後,日子悠閒,緩慢得好似時光都停駐了,那片巷尾坊間所見,皆是鏢局的人,就松懈了許多。
  “是你招惹來的?”陳禾拍石中火腦門,結果手按下去凹陷到肉裡。
  他嘴角抽搐了下,伸手將賴在地上的石中火抱到眼前,對上那雙被揉擠得看不清的眼睛:“不准再溜出去抓魚,再有下次,就把你賣了!師兄你說它這麼胖能賣多少錢?”
  釋灃還未說話,石中火先樂了,它伸出圓滾滾的手臂,塞了陳禾一拳。
  ——別以為它傻,除了主人,別的修士養不了它,這事石中火門兒清。
  石中火掙脫陳禾,像秤砣一樣重重墜地,激起好大一片塵土,拎起裝魚的桶往巷子裡跑去,轉眼就沒影了。
  “如果三昧真火不是我與真元相融……”
  陳禾簡直想將石中火丟在這裡,給曲鴻管。
  釋灃微微皺眉,輕聲喝止:“師弟。”
  陳禾頓住,許久後他歎了口氣。
  此地甚好,師父師兄每日熱鬧得很,這日子沁涼得好似井水鎮過西瓜,能舒透到心裡,什麼都不用想,愜意的靠在躺椅上賞月觀星。
  但再好,卻終究不是歸處。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安逸太平,總不長久。
  “師兄,我已打攪師父多日,需要告辭了。”陳禾沉聲說。
  “修真界亂相已現,不管誰想辦法,都改變不了既定的形勢。”釋灃深深的看了師弟一眼,溫聲勸慰陳禾,“你不必多想,即使前次正魔兩道大戰爆發,隕落者無數,今生再起波瀾,兩者之間沒有什麼關系。”
  該來的,總會來。
  修真界宗派與宗派之間的怨隙,正魔兩道的對立,都不是一朝一夕而成。
  “我只是覺得,趙微陽必定會趁機而起,借這亂世如魚得水。”
  陳禾有些懊悔,當日若是能多看幾眼,沒准就發現那個賣魚的是趙微陽了。
  一時不察,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師父尚在世間的事,斷不能讓別人知曉!”陳禾沉聲道。
  釋灃緩緩點頭。
  師兄弟倆沿著塌掉一半的牆根,離開了這片空地。
  散落磚石的角落裡忽然有人嘖地一聲,用煙桿揮開眼前的石子,蹲在牆根邊出神的摸摸臉上蓄養的絡腮胡,半晌後背著手,若無其事回到鏢局前院裡。
  “曲爺!”
  “可巧,趕上擺飯了,正要使人去找你吶!”
  曲鴻笑瞇瞇的說:“瞧你說的,吃飯這等大事,我豈能忘記?”
  一張破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裝菜的碗能塞得進大漢的一個拳頭,前院後巷的人聞到這味,說說笑笑的都來了。
  到堂屋一看,發現裡面空蕩蕩的,這人呢?
  “閒著也是閒著,我叫他們去城門口賣西瓜了。”曲鴻也不跟誰客氣,舉箸就吃。
  “這大熱天能有幾個生意,賣什麼瓜?”眾人中間傳來小聲嘀咕。
  立刻有人叱喝:“你懂什麼,曲爺說得還能有錯?”
  之前說話的有些不甘,眼珠一轉又湊過來問:“聽說曲爺最近在看戲本子?這敢情好,趕明兒我們路過揚州,也去戲園子裡見識見識。”
  “美得你!”曲鴻笑罵。
  他抬頭見陳禾進來了,釋灃還跟前幾日一樣,用了些許法術,凡人對他視若不見。
  “吃啊,都愣著做什麼。”曲鴻抬手將陳禾按在身邊椅上,不由分說,把半條鯽魚塞到小徒弟碗裡。
  其他人悄悄松口氣。
  自從第一天大家吃了那沒鹽又焦的烤魚後,桌上這道固定不變的烤魚,大家都敬謝不敏,唯恐多看一眼,就要被勸著吃下。
  經常一餐飯吃完,魚怎麼端上來的,怎麼端下去。
  曲鴻意味深長對陳禾說:“吃吧,你還沒嘗過石中火的烤魚呢。”
  “……”
  陳禾默默看師兄,釋灃站在一邊幫不上忙。
  “師兄,我覺得師父已經知道我們要走了。”陳禾傳音。
  釋灃也覺得,他仔細想了想,方才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難道南鴻子修行到了這等境界?
  陳禾遲遲等不來師兄回應,抬頭見釋灃沉吟不語,只好默默低下頭,認命的吃那條烤魚。
  要說這世上意外層出不窮,陳禾再次感受到了——
  一口後猛地怔住,木然看魚,滿心的不可置信。
  “滋味非同一般。”曲鴻惋惜的說,“小徒弟,分你半條,我都快捨不得了。”
  陳禾不知該有什麼表情。
  他哭笑不得,石中火這烤魚的本事爐火純青了,曲鴻真是有教無類,三昧真火到他這裡,總算不是空手而歸。
  “不用可惜,它燒得好也就這幾天的事。”曲鴻斜眼。
  之前就甭提了,放在那裡耗子都不啃。
  “玉不琢,不成器,火不學,這烤魚怎麼能好呢?”
  “……”
  陳禾又一次敗給了曲鴻,他神色復雜,欲言又止。
  三昧真火見物則焚,無休無止,戾氣天成,如今竟然連一條魚都能恰到好處的燒熟麼?任何功法,要學到極致,總是要掌握“度”的。
  “聖賢以道德約束己身,凡人為名利所縛,修士受制於因果,我為天道所迫。石中火隨心所欲,師父便教它用這股力量,不是對火的約束限制,而是存於世間之道?”
  陳禾以神識喃喃:“可我的道,該在何處?”
  “你自己想吶。”曲鴻頭也不抬。
  堂屋裡眾人吃得不亦樂乎,見陳禾這呆滯模樣,都以為是魚的緣故,紛紛心生同情,扭頭不看。
  陳禾就這樣捧著碗,久久不語,等回過神的時候,僕婦們都開始收拾碗盤了。
  “不吃?給我。”曲鴻伸手。
  陳禾下意識的避開,起身走進院裡,見四下無人,示意跟過來的釋灃也來嘗嘗魚。
  曲鴻大喝一聲:“放下魚!”
  一陣雞飛狗跳,陳禾用師徒切磋下飯,坐在榆樹下吃完了這餐,石中火不知什麼時候溜達到這邊,蹲在旁邊眉花眼笑的看比斗。
  石中火懼怕釋灃,對總是“教訓”釋灃的曲鴻,十分崇拜。
  這次它蹭到陳禾腳邊,樂呵呵一把抱住時,陳禾遲疑了下,沒將它拽開。
  “徒弟,想走?”
  曲鴻一掌劈在釋灃後退的方向,語帶雙關的問。
  “師父既猜到,我不再多言。”釋灃輕松避開這招。
  “嫌師父老了?”曲鴻悶聲問。
  “並非如此,師父有應付一切危險的能力,但此地眾人呢?”釋灃低聲說,“他們只是些普通人,再過幾年懂得積攢錢財,安家立業娶妻生子,就不再過這跑江湖的營生了,師父不正是打這個主意。”
  曲鴻放緩了招式,長長一歎:“不錯。”
  天下無不散筵席。
  曲鴻終有一日,亦會離開這座小城,離開生滿榆樹鋪滿青石板的小巷院落,離開這些人。
  “行了,你們帶著石中火走吧。”
  曲鴻摸出煙桿,慢悠悠的說,“這天下亂局,還等著你們的戲份呢。對了,這戲本子編得不賴,不愧我當年沒錢吃飯,帶著你在戲園子跑堂送茶賣點心。”
  釋灃索性不接這話,徑自道:“南合宗楊心岳一事,我會多加注意,若有不解,還會回來討教師父。”
  曲鴻漫不經心瞥站在旁邊的小徒弟一眼,忽然古怪一笑:
  “討教就不必了,八千年前的事情為師一竅不通,還是其他事重要——只是呢,為師孑然一身,也沒法給你們什麼指教。只想提醒一下吾徒,眼見著七月初七就要到了,距此不遠的小陽山每年都有修真界諸多道侶聚集,交換雙修心得,你們不去瞧瞧?”
  “……”

☆、第222章 遇寶

  東海。
  裂天尊者背著手在大廳裡轉了三圈,又追問詹元秋:“你說釋灃去找陳禾了,但是現在釋灃人呢?難道這師兄弟倆一起失蹤了?”
  “許是被什麼事情絆住。”詹元秋遲疑。
  “我看他們是臨陣脫逃。”裂天尊者冷哼一聲。
  詹元秋手中茶盞微抖,伸頭看周圍空無一人,這才松口氣:“師兄怎能這樣說話,傳將出去,就要引起魔道內訌了。”
  裂天尊者往他旁邊的椅上一坐,不耐煩的說:“行了,在外面我怎會開這個口。紫雲島已經被翻得底朝天,淵樓的人不是早早逃了就是死了,梁燕閣在全面接手淵樓的勢力與產業,我等徒留無益。”
  “那就回中原罷。”詹元秋提議。
  “師父叫我聽你的。”
  “……”
  詹元秋頭痛的摸了摸腦門:“那就擇日出發。”
  “釋灃那些屬下?”
  “只管將准備返回中原消息傳下去,如果他們沒有異議,更不慌亂,這就說明他們與釋灃還有聯系,釋灃與陳禾也沒出什麼意外。當做他們先行一步好了。”
  裂天尊者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成,對外只說血魔跟他師弟在船上閉關,就這麼一路回中原。”
  ***
  金色紙鶴晃悠悠的飛過來時,夜幕已深。
  田埂自腳下延伸到天邊,零星的低矮房屋在夜色裡只是隱隱綽綽的剪影,夏夜田地裡蛙聲一片,流螢點點。
  釋灃伸手接住紙鶴,催動神識。
  “師兄?”陳禾隔著狹窄的水渠回頭。
  “我們的屬下,通過梁燕閣傳來的訊息,淵樓事畢,詹元秋邢裂天已經決定返回中原。”釋灃邊看邊說。
  陳禾略微窘迫了下,低聲糾正:“那是師兄的屬下。”
  釋灃挑眉。
  “想要我自己去找。”陳禾解釋。
  釋灃後知後覺發現師弟真的有些不一樣了,從前陳禾也很有主意,但更在乎——或者說懼怕失去他,在意與釋灃之間的修為差距,時日久了,好似氣息都沉郁下來。
  現在那些執念全部一掃而空,眼底更顯清明。
  釋灃心中一動,伸手探脈,隨即發現師弟周身竅穴隱隱有浮動的跡象,只要靈力蓄滿,修為立刻就會突破。
  “看來要找點靈丹來助師弟突破了。”
  釋灃心情愉快,旁人都是修為到了,瓶頸卡住,遲遲不能更進一步,陳禾截然相反,除了沒有長久苦修累積的靈力,前路已經一片坦蕩。
  陳禾聞言,眨了下眼:“靈丹妙藥固然是好,但要是遇到有毒蜘蛛守護的人參,困住妖獸的花妖怎麼辦?”
  釋灃眼中滿是笑意,一本正經的回答:“師弟說得極是,得遇奇緣必然遭遇奇險,現在能讓我們看在眼中珍奇之物,不是已經有主,就是招惹不起。”
  沈玉柏算有主,楊心岳是真的惹不了。
  陳禾忍不住笑起來:“修真界傳聞,珍奇靈寶,不是遠在海外,就在諸大宗派禁地之內。海外是想不著了,難道要逛一逛哪些禁地麼?”
  知道師弟在開玩笑,釋灃仍認真想了想:“河洛派禁地裡可能只有一堆算籌,或者是各種與天道通玄的法寶。”
  陳禾用怪異的目光看釋灃。
  “嗯?”
  “那個…前世河洛派山門被攻破過,禁地也遭了殃,至於裡面的東西,”陳禾仰頭,笑著說,“師兄果然明睿。”
  釋灃無言,這很難猜麼?
  “誰那麼想不開,頂著河洛派的報復,去毀那個沒什麼好東西的禁地。”
  “吞月尊者。”
  “……”
  這種“難怪”的感覺。
  “吞月尊者也不好過,正魔兩道大戰局勢愈發嚴峻後,他的屬下盡數折損,只得去苗疆投奔滕波。”然後被離焰尊者利用得徹徹底底。
  陳禾咽下後半句話。
  “長仙門本來有一條靈蛇,守著萬載成熟的嘉芝,長仙門老祖在那裡開派,本就是想就近得此天材地寶,沒想到——嘉芝把那條靈蛇熬死了,還沒成熟,現在守嘉芝的是那條蛇的孩子,當年長仙門老祖指望後代殺蛇奪寶,結果變成給這條蛇養孩子。正魔兩道大戰時,正是因為這條妖蛇頂住了魔道攻勢,躲進禁地的長仙門弟子才逃過一劫。”
  陳禾隨口給師兄說著前世掌故。
  “世間因果,本就變幻莫測。”釋灃感慨。
  “想遇到一株化神期服之都能修為大進的靈藥,那少說也得三千年以上的靈植,誰能那麼恰好?”陳禾撇嘴。
  長仙門都沒三千年歷史,就算修真界滿地靈藥,也得運氣好才能馬上遇見。
  釋灃慢悠悠的說:“不要那麼武斷,沒准浣劍尊者寶庫裡有呢。”
  陳禾眼睛一亮,然後斜目道:“師兄,你再惦記某人的寶庫,只怕他要打噴嚏了。”
  “只是有趣…”
  釋灃頓了頓,又說:“每次見浣劍尊者,都發現他比原來所想的更有家當,師弟沒有探究之心嗎?”
  “沒有好奇心。”
  陳禾老老實實的交代:“因為我知道有多少。”
  “……”
  “詹元秋帶著他師父師兄的寶貝,來投奔我了。”陳禾努力讓自己顯得謙虛些,“奇珍異寶,靈丹妙藥,離焰尊者應有盡有。”
  釋灃啞然。
  陳禾一字字說:“奈何閱盡世間寶物,不及師兄。”
  釋灃扣師弟腦門一個暴栗:“促狹。”
  陳禾不服氣的喃喃:“整個修真界都沒有我有錢,浣劍尊者也比不上。”
  “算師兄小瞧你了。”
  “哼。”
  兩人輕聲笑語,不約而同一起回避了陳禾方才話裡隱藏的苦意。
  “靈丹妙藥這東西,浣劍尊者寶庫裡真的有幾樣,只是——”陳禾摩挲著下巴想,這次他想拐對方徒弟,與前世給詹元秋勢力不同,現在詹元秋不缺這個,本來就理虧了,更不應巴望那些東西。
  “飛升而已,師兄先去,我在人間多待一段時間也無妨。”
  釋灃一愣,停住腳步:“你,想好了?”
  “正是。”
  陳禾沉聲說:“師兄不用壓抑實力,修行是水到渠成的事,到時飛升即可。師父悟道不知需多久,我在人間一邊累積修為,一邊照看師父,只請師兄在天界等我便是。”
  釋灃久久不語。
  他從未像此刻感覺到,師弟長大了,不再是那個縮在自己影子裡熟睡的團子。
  這種成長,是各種意義上的——能讓釋灃停止擔憂陳禾安危,放下寸步不離的念頭。
  沉沉的夜色裡,靜無人聲。
  一望無際的田埂,形影相對的兩人,走在這不成路的小道上。
  釋灃握住師弟的手,有些用力,然後又逐漸放松。
  “好。”低沉的聲音裡微微帶著笑意。
  陳禾立刻松了口氣,又後知後覺的感到了不對:他是怕師兄反對,還是期望釋灃信任自己?
  這困惑一時無解。
  “嘩啦。”一直在前面跑的石中火頭朝下栽進田邊水渠裡了。
  陳禾過去一看,發現這胖墩氣鼓鼓的爬上岸,伸出的一只胖腳丫上,牢牢的鉗著一只灰青的小螃蟹。
  “偷、襲!”
  石中火憤怒的指著腳丫。
  這又不是南海妖獸,哪裡能搭理它。
  石中火手插在腰上——如果全是肉也能叫腰的話,只見一道紅光過後,螃蟹啪地一聲掉到地上,灰青殼已經變成赤紅,還在冒著熱氣。
  熟了。
  釋灃,陳禾:……
  “火候不錯,現在趕路。”陳禾勉強誇贊石中火一句,隨即就板著臉催促胖墩離開,不要再得瑟了。
  石中火迷惑的看他:方才在後面磨磨蹭蹭走得那麼慢不是你們嗎?
  陳禾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想,明日農夫下田看到一只熟透的螃蟹,也不知會有什麼反應。
  催動法術急遁,十裡路頃刻就過了。
  “咦?”
  石中火忽然在陳禾手上不老實的掙扎起來,扭頭望向遠方的丘陵。
  釋灃陳禾同時停住,他們也感到了一股微妙的氣息牽引真元,遙相呼應。
  “師兄?”
  難道還真能半途遇寶物?
  “這氣息有些古怪。”釋灃閉目感應,能牽動大乘期修士真元的東西,實在不能小覷。
  “此地不是五脈匯集的靈地,又非洞天福地,能長出什麼靈藥?”陳禾不解。
  師兄弟倆對視一眼,同時放出一縷真元試了下。
  內息瞬間湧動,好似喜悅異常。
  “空中火?”
  三昧真火是天地罕見,猛然相逢,即使隔著如此遠的距離,仍讓釋灃陳禾感到驚愕。
  “師兄,此物與我們有益。”陳禾驚喜的說,“而且…它並無主!”
  釋灃點頭,隨即失笑。
  這算什麼,走在路上,寶物心急主動來找,希望他們快過去嗎?
  “莫急,它已經瞧中我們,就算別人趕過去,它也不會搭理。”釋灃辨了下方向,就帶著陳禾轉方向了。
  天色微明的時候,他們已經越過數道丘陵,趕了三百裡路。
  “這裡——”釋灃忽然張望。
  “師兄?”
  “此地是小陽山。”
  “…呃。”
  曲鴻調侃他們的那個有修士們交換雙修心得的地方?
  

☆、第223章 小陽山(上)

  小陽山這地方說來也算邪乎,南坡上一排焦木,看著陰氣森森的。
  每逢雷雨,時常會有一棵樹木遭殃,久而久之,好好一片樹林就成了這個鬼樣子。一些新發的細嫩樹枝,頑強的長在樹干下方。
  陳禾很快就看到南坡那塊異常之地。
  “不是那處。”釋灃說。
  陳禾也反應過來了。
  不錯,焦木林這樣顯眼,怎會沒有修士查探?
  這裡又不是深山老林,邊疆苦寒,人跡罕至之地,小陽山就是魔道陰陽宗的駐地別院,每年還有不少修士在這裡聚會,要是有寶貝,早就被人發現了。
  “師兄,你感覺到沒有?”陳禾放出神識,仔細打量周圍。
  那股玄之又玄的召喚感應,在他們踏入小陽山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禾忽然注意到石中火的表情,陰沉得可怕,與方才完全不同。
  陳禾彎腰,將胖墩的腦袋掰向自己:“出了什麼事?”
  石中火張了張嘴,發現根本說不清楚,於是化成赤紅焰流,往陳禾身上一撲,就不見了。
  “師兄,情況不對,我們得離開這裡。”陳禾用元神碰觸石中火的意識後,驀地睜開眼,“那團空中火可能出問題了。”
  “怎麼說?”
  “它感到憤怒、厭惡還有懼怕。”
  釋灃聞言皺眉。
  天光微明,小陽山籠罩在薄薄的晨霧裡,露珠沁染在翠綠枝葉上,泉溪流淌,空谷幽靜,沒有半點異常。
  “去前方看看。”釋灃忽然出聲道。
  “師兄?”
  陳禾有些不贊同,“沒准這是個陷阱,又或者那團三昧真火生出了什麼變故,前世修真界根本沒出現空中火,如果它會本能的呼喚石中火木中火,為何離焰從未感覺到?”
  再者,他根本不稀罕得什麼寶物靈藥提升實力。
  機緣,總伴隨著更大的危險…
  “我明白你的想法,”釋灃轉頭,歎口氣勸陳禾,“空中或並不算什麼,即使被他人得去用來算計你我,也只是個麻煩而已,但小陽山距離師父所住的地方不過三百裡,他又時常四處走鏢,沒准哪一日便路過此地。”
  陳禾頓時一凜。
  前世火焚雲州,聽說還燒到了摩天崖,這才驚動黑淵谷。
  “師父對我知之甚深,他知道我們不會到這裡來湊熱鬧,難說他會不會忽然心血來潮,就喬裝混進小陽山聚會——”
  釋灃犯愁,陳禾一聽比他更愁。
  因為這事聽起來真的很像曲鴻會做的,撞上一個隨意不羈的師父,實在讓人頭痛。
  “這就是做人徒弟的感覺?”陳禾自言自語,簡直掛心。
  “不是。”
  “呃?”
  “別人一般都這麼操心徒弟。”釋灃點醒陳禾。
  “……”
  陳禾忽然覺得自家師兄太不容易了,以前有兩個徒弟,還有師父,現在又多出一個自己,簡直是勞碌命。
  罷罷,這天下他與師兄哪裡去不得?即使陷阱又怎樣?
  “而且,我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就像…”
  “轟!”
  小陽山南坡落了道雷,直接劈翻一棵樹。
  這下不用釋灃說,陳禾也心知肚明了——天道又在搞鬼。
  遇到不能說,不可說的事情,只會劈雷。
  陳禾暗自嘀咕,自從那話本傳唱大江南北,天道就再也不劈提起時間回溯這事的人了,如今怎麼又犯病了?
  這種種跡象,無不表明——“師兄,這可能是個天道設下的陷阱。”陳禾幽幽的開口,
  釋灃頭也不回,他猜得到陳禾下面想說什麼。
  “原本沒興致,現在還真要一看究竟!”陳禾眼底閃過一抹異色。
  ***
  小陽山西側的一座山谷裡。
  零星的房捨分布其內,一小片池塘沐浴在晨光裡,谷中生滿了修真界常見的靈藥,此地是附近地脈交匯處,靈氣駁雜。
  對尋常修士來說,這種靈穴如同雞肋,靈氣雖多也濃,但陰陽不分,渾濁沉滯,修煉起來特別費事,除非有人陰陽同修,不過這人身體估計就有點問題了。
  但要是在這裡雙修,尤其是功法屬性互補的那種,那是事半功倍,世間無奇不有,於是這種“寶地”,就落入了陰陽宗的手上。
  今日是七月初五,往常熱鬧的山谷有些冷冷清清、
  幾個修士結伴而行,東張西望,面上是說不出的失望之色。
  “來早了罷!怎麼不見什麼人?”
  “這還早?”同行的修士嗤之以鼻,“往年這會,熙熙攘攘,連路都走不動。”
  他的話招來一番埋怨。
  “自從聚合派在陰陽宗臥底的事被揭穿後,哪方魔道勢力不是挖了底的查,沒將陰陽宗出身的魔修趕走,也是重點監視。我看吶,陰陽宗怕是要完了。我們何必白走這麼一趟?”
  “你覺得無用,還巴巴跑來做甚?”有人反唇相譏,“還不是見修為無法漲進,就想找個道侶,事先要搞一門可靠的功法輔助?烏鴉落在炭堆上,都是一般黑,還擺什麼不屑。”
  “你——”
  眼看一場沖突就要爆發,忽然天邊一個驚雷。
  修士們愕然抬頭。
  許久才有人猶猶豫豫的出聲:“巧合罷?”他們修為低下,對天地靈氣或者說天道的敵意,感覺不深。
  “小陽山南坡總是遭雷,沒事,陰陽宗早就在那邊地下設了陣法,山火燒不起來。”
  眾人紛紛松口氣,又四下張望起來。
  那些成雙成對的道侶,很容易彼此搭上話,其他的根本無人搭理。
  前後逛了一圈,散修們逐漸失去了耐心,瞪著那些交談甚歡的修士,恨不得將他們拉開,更有甚者,直接就打量起別人的道侶來。
  “這年頭,連個好爐鼎都難找。”有魔修發牢騷。
  “諸位道友,請靜一靜!”
  釋灃陳禾用障眼法遮蔽容貌,進入山谷時,忽然聽到一人朗聲道:“有些同道,是今年方來,不清楚規矩,只可惜現在這些事我們都要擱置一邊,小陽山出了事,原本住在這裡的陰陽宗弟子,全部不見蹤影。”
  眾修士嘩然,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
  陳禾眺望前方,發現喊話的人是個金丹修士,藍衫白扇,風流倜儻的樣子,旁邊站著的女子明艷可人,氣息十分吻合。
  藍衣修士伸手虛按,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區區與陰陽宗有幾十年的交情,不瞞諸位,這些陰陽宗弟子不是自相殘殺,也不是要避風聲悄悄搬走,他們連靈草都沒有摘采,煉制一半的丹藥還在爐內,散落的東西丟了一地,明顯是被人擄走。”
  他說得義憤填膺,奈何動容的沒有幾個。
  陰陽宗弟子生死下落,與他們有什麼關系呢?
  更有人哈哈大笑:“是被聚合派的仇家抓去了吧,聽說陰陽宗許多人都是名門正派的後生,嘖嘖,豫州的血魔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胡說什麼,血魔不是出海去了嗎?”
  “不在中原,也能指使屬下呀。”
  陳禾冷冷看那人一眼,他記住這個硬扣上的黑鍋了。
  “吾等對陰陽宗弟子的生死不感興趣。”
  一個披著黑袍的魔修陰測測的說,“就算他們全都死於非命,留下他們號稱修真界最得用的十八路雙修秘法就行。”
  魔修頓時哄笑聲一片,一些道侶們皺眉對視,頭也不回的走了。
  ——是非之地,留之無益。
  “不錯,這小陽山是有人住,還是無人待,對我們有何區別?”
  “難道沒了陰陽宗,連這聚會都泡湯了?”
  冷淡的話語,說得藍衣修士一陣氣惱,可他雙拳難敵眾口,只能悻悻拂袖,他的道侶上前一步勸說。
  “三顆元陽丹,換一篇元嬰期能用的雙修功法。”
  “笑話,三顆你也拿得出手?一爐同出的合和丹,換功法!”
  山谷裡轉眼就熱鬧起來,修士們不想搭理陰陽宗之事,卻下意識的想將來意解決,盡快離開這裡。
  這不,全都主動招呼起來了。
  陳禾目光定在遠處房捨上,他很想知道陰陽宗的弟子是怎麼失蹤的,沒准跟空中火有關,誰知他還沒走出去幾步,就被人攔下了。
  “這位兄台已有道侶?”
  不等陳禾回答,那人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我看不透二位的修為,但能看出兄台經脈空乏(境界又升,靈力跟不上),卻精神奕奕,定是有好丹藥相助,若肯割愛,我這邊有七本雙修功法任玄。”
  陳禾不耐煩的瞪他一眼:“你有兩個男子雙修用的功法麼?”
  對方當即愣住,目光在陳禾與釋灃之間反復打量。
  “看不出我們的真元內息都隱隱相融?”陳禾諷刺。
  “沒,只看出你們可能用了障眼法。”那修士誠懇的回答。
  “……”
  這個還沒打發走,旁邊忽然竄出來第二個,瘦弱得好似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走的病書生,他笑瞇瞇的說:“兄台要的這功法冷僻了點,恰好我有。”
  說著就將陳禾拽到旁邊,儼然一副談價格的模樣。
  眾修士眼神怪異,而陳禾釋灃神色更怪。
  “陳公子,釋尊者,你們怎麼會在此地?”蠱王滕波傳音問。
  “說來話長。”陳禾很干脆的問,“你方才那是借口,還是真的有雙修功法?”
  滕波:……
  
☆、第224章 小陽山(中)

  滕波噎得只想翻白眼。
  ——這種東西,他怎麼會有?
  就算他已經知道了陳禾與釋灃的事,但在自己面前,陳禾也不用這麼沒忌諱吧!雙修之事,純粹為了修煉還好,那情濃意切之舉,怎可在大庭廣眾與無關的人談論?
  離焰尊者果然非同一般。
  得出這個奇怪的結論後,滕波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釋灃。
  “師弟。”釋灃輕斥,又改為傳音,“我們不缺…那個。”
  修真界的功法多不勝數,同一門功法,有人煉得飛升,有人煉成了魔道。似這等有教無類,不挑修習者提性情體質,只愁弟子天賦太差不能悟通的,是最好的功法。
  其下就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有的只適合女子,有的只提供給魔修,有的心性不堅者不能修行,還有的功法只能由正午出生的人修煉。
  總的來說,越是古荒宗派的功法,要求越少。越是後來興起的門派,各種要求一籮筐,造成收納的外門弟子一堆,真正參透功法精髓,結成元嬰的修士愈少,更不要說大乘乃至飛升了。
  一套好的功法,可以開宗立派,佇立世間千百年。
  而一本誰都能煉的功法,不是絕頂秘笈,就是爛大街的基礎功法。
  手裡只有後者,是沒辦法有大出息的,詹元秋天資不錯,還不是做了那麼多年散修?要是他當年沒有得到那本殘破的功法,就在窮鄉僻野做一輩子鐵匠了。
  世上的修士,雖然練得不一定是最適合自己的功法,但一定是門算勉強適合自己的,這話聽來有些繞,但事實就是那麼回事,如果自身功法完全不符,連成為修士的機會都沒有,哪裡還輪得愁其他?
  他們在無知無覺之中,渡過了這道難關。
  往後的日子,最多就是搜刮跪求更好的功法而已,運氣好的拜師名門,往後一片坦途,或者機緣巧合,得到功法傳承或者殘卷,運氣糟的就只能碌碌無為等壽終了。
  可是修士一旦有了道侶,問題來了。
  雙修功法上哪求?
  即使是身屬宗派的修士,門中存有三五篇雙修法訣,但不一定就適合自己呀,開派祖師爺也不可能知道數代之後的弟子,尋得道侶是什麼體質,兩人功法融合時又需要什麼屬性的功法引導。
  五行相生,五行相克,這是最基本的,更別提其他問題。
  兩個不確定因素再搭配一下,這個概率就更小了,道侶好找,雙修口訣難求。
  於是修真界就出現了爐鼎這麼一說,手握雙修功法,再按照功法要求尋覓適合自己的道侶,遠比有了道侶再尋功法容易得多。如果再選擇不顧忌對方得益,一味只增補自身,條件放寬,能選擇的好功法就更廣。
  小陽山每年七月七的聚會,無形中就分為了兩派。
  有情投意合道侶的,與只是找爐鼎的。
  前者鄙夷後者,後者瞧前者不順眼,小陽山七月七這天,向來都會鬧出些亂子。
  “往年只是一點沖突,如今可好,每年主持聚會的陰陽宗被人掀了個底朝天。”滕波苦笑著說。
  陳禾在聽完師兄隱晦暗示他們有古荒北玄,宗派遺澤,即使是兩個男子,雙修時直接用門派心法也沒問題後,就把方才追問滕波的事放下,轉而談起正事
  “憑蠱王的能耐,也未發現何人擄走了陰陽宗弟子?”
  “擄走?”滕波下意識的笑了笑,青白膚色襯得他神情詭異,“只怕他們已經死了。”
  陳禾沉吟。
  自陰塵蟒之事後,他就知道蠱王能察覺到何處怨氣濃厚了,如今滕波說出這番話,想必陰陽宗失蹤的那些人是沒得救了。
  釋灃正想發問,陳禾又一次搶在師兄前面:
  “我與師兄來小陽山,還在情理之中,蠱王你到這裡來做甚?”
  “……”
  滕波一臉撞到鬼的表情,釋灃暗暗好笑。
  或許只有自家師弟,才能把探究對方是不是為“寶物”而來,做得如此光明正大,偏偏又擠兌得對方難堪萬分,恨不得立刻自辯以證清白。
  ——滕波是死過一遍的屍體了,上哪找道侶,怎麼雙修?死人也是要清白的!
  滕波惹不起眼前北玄派這對師兄弟,不用多,拿出三昧真火他就得望風而逃了,眼下只好忍聲吞氣的回答:“吾友吞月的屬下,有陰陽宗魔修身份可疑,應是聚合派的人,暴露前借口有事逃回小陽山,所以我乘七月七聚會之際前來查探。”
  嗯。就知道是這樣。
  反正蠱王不會為了別人出苗疆。
  “五毒門可好,白蜈姑娘安好?”陳禾隨口寒暄一句,還記得挖牆角。
  滕波一愣,他哪有閒心過問五毒門女弟子的事,只好含含糊糊應了。
  “待在苗疆,只練不用,浪費了白姑娘所得的百瘴門傳承,豫州百廢待興,我與師兄都缺得力屬下,白姑娘若是有意,可來豫州。”
  陳禾說得認真,把滕波驚得不輕。
  無他,白蜈現今修為還低,沒一百年也成不了氣候,陳禾這樣鄭重其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看上人家姑娘了呢。
  可這念頭,在仔細打量一眼釋灃後,就灰飛煙滅了。
  就算沒斷袖之癖,放著釋灃白蜈讓人選,有誰會挑白蜈?
  “蠱王來小陽山幾日了?”
  “昨夜剛到。”
  “就沒看出一點端倪?”
  “可能是趙微陽,又或者是聚合派。”滕波沉聲道。
  只有他們才會這樣悶不吭聲將人干掉。
  “說來甚怪,這片山谷裡隱隱有怨氣徘徊不去,但又無法靠近。”滕波暗中示意了下遠處那個池塘,“我懷疑是陰陽宗藏寶的禁地。”
  釋灃陳禾對視了一眼,好像在判斷蠱王所言真偽。
  滕波坦然無懼,他都死多少年了,又不缺錢用,世間太多數功法甚至靈丹妙藥都對他毫無作用,至於陰陽宗那被修真界奉為無上典籍的十八本雙修秘訣,在滕波眼裡還不值一條毒蛇呢。
  其他人見這三個跑到旁邊“談買賣”說了半晌,還沒結束,不覺瞄了又瞄。
  功法這玩意人人奇貨可居,沒好處是不肯說出的,一套功法可以賣無數人,剛買過的功法也能立刻賣掉別人,大家都想知道眼前這樁貌似談成的生意,賣的是什麼屬性的雙修功法,沒准恰好也適合自己,免得等會苦苦尋覓了。
  最早跟陳禾搭訕的修士就倒霉了,一撥撥人前來問他。
  這家伙黑著臉,沒好氣的說:“他要兩個男子的雙修功法,你們也感興趣?”
  聽者無不一愣,神色古怪。
  有的以為這人信口開河,故意推脫,惹得這修士發了急:“誰胡言亂語了,我說的都是事實,不信等那邊換完東西,你們去打聽打聽!”
  灼灼目光霎時投向陳禾三人。
  連陳禾這等定力,都感到有些不自在。
  恰在此時,那股隱約感應又起——
  陳禾丹田微震,釋灃紫府元神輕動,兩人同時屏息凝聲,等待那團不知在何處的空中火繼續異動。
  沒教他們失望,很快又是一下呼應般的悸動。
  確實是山谷裡那個不起眼,生滿浮萍的池塘!
  陳禾忍不住傳音:“師兄,南海斷魂淵裡一朵看起來很小的並蒂蓮,蓮根布滿海巖峭壁,你說這片池塘下面藏有什麼?”
  釋灃:……
  “三昧真火缺失的那個是空中火,又不是水中火,陰陽宗的人怎麼會把它藏在水塘下面?”陳禾百思不得其解。
  石中火倒霉被丟進陳府後院的池塘裡,難道這個也是?
  “稍安勿躁,細觀一段時間後再說。”釋灃亦想不明白,
  釋灃當然猜測過空中火可能蘊藏的地方,譬如說火山口,又或者赤風沙漠的某處,但小陽山池塘底這等地方,著實不符常理。
  滕波沒聽見傳音,正莫名其妙,就看到陳禾沖他點點頭,跟釋灃一起離開了。
  就像得償所願的修士,心滿意足的離開山谷,駕遁光而去。
  這下眾人看蠱王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這家伙真有男子與男子的雙修功法?
  ——好使嗎?
  那些心術不正的家伙更是嘀咕起來,爐鼎其實也不好找,要是男女不忌,豈不是容易一些?
  更多的人則是覺得:奇貨可居!以後要是有人求這種偏門的雙修功法,而自己恰好又有,豈不是能發一筆小財?
  頓時一窩蜂全部沖到了滕波面前。
  “這位道友,你那男子與男子的雙修功法,能夠賣我一份嗎?”
  “沒錯,你要什麼丹藥換,我們好商量。”
  蠱王瞠目結舌,手足無措。
  “諸位誤會了,我並沒有——”
  “快開價吧!不要遮掩了,那兩位修士與你說完話就離開了,肯定是買到所需的功法了。”一人直接擠到滕波面前,還大大咧咧的拍了下蠱王的肩。
  滕波神色一變,趕緊把毒給他解了。
  “兄台你形貌出眾,印堂…”
  那人還不知自己在鬼門關轉了一圈,看看滕波神色,本來想奉承兩句,結果說到一半卡了,滕波這活脫脫是快死的面相,別說福氣貴氣,連“生”氣都沒有啊。
  那人嚇得哧溜一下竄開,搓著手訕訕的問:“在下修為三十年無寸進,只想找個道侶或者爐鼎,要是有好功法,男女也無所謂。”
  滕波被這些人的嘴臉惡心得夠嗆,忙不迭的脫身而去。
  他修為高,旁人追之不及,只能看滕波落荒而逃的背影喊叫。
  “哎,道友別走啊,道友也是修這個的?可有心得能交換?”
  
☆、第225章 小陽山(下)

  滕波在小陽山外繞了一個大圈,確認後面無人追來,臨溪駐足,頓時懊惱起自己為什麼沒有先見之明,也用個障眼法把容貌遮蔽住。
  ——誰想到隨意往小陽山走這麼一遭,會遇到北玄派那對惹不得的師兄弟呢?
  根據季弘魂魄碎片記憶,距此一百三十年後,正魔兩道大戰就要爆發,但眼下修真界風聲鶴唳,各方勢力紛紛折損。有的是被派出去的臥底探子,有的是被自家誤殺的,還有的是死在氣急的敵人手中,用不了十年,大家都得撕破臉,打上一場。
  這緊要關頭,吞月尊者那邊一個得力屬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了
  滕波沒指望青州魔道勢力多麼強悍,但也不能是個漏洞百出的篩子,得力屬下叛逃這事可不小,聯想到此人正是出身陰陽宗,吞月尊者氣得掀桌。
  他在青州的所有勢力詳情一旦被正道得去,這樂子就大了,開在鬧市裡賺錢的商鋪會莫名其妙的遭盜匪,歸屬麾下的大小門派會被逐個擊破。
  這都是明面上的事,最要緊的是,這人盜走了吞月尊者一件心愛的寶物。
  滕波恨不得拎著那條狗揍一頓。
  去年整個魔道就在排查陰陽宗的魔修了,吞月尊者沒將人關起來,只是暗中調查,還叫人跑回了小陽山,簡直蠢透。
  “滕波,只要你幫我奪回寶物,它就送給你了!”吞月尊者咬牙痛惜的說。
  蠱王怒罵了一頓吞月後,最後竟然沒擋住誘惑,還是往小陽山來了。
  “要不是看在那件東西的份上——”
  滕波暗自念叨,然後又覺得不值。
  陰陽宗弟子離奇失蹤不論,能讓釋灃陳禾趕回中原的事(誤會了…),還能算小?左想右想都覺得走為上策更高明的滕波,一咬牙,又繞回山谷了。
  ——他不稀罕那件寶物,但要是把它找回,再以不屑的模樣丟還給吞月,那家伙能高興個三五年。
  就是為了看這一幕順帶嘲笑吞月,蠱王只好冒這風險回去了。
  不管別人相不相信,至少滕波絕對不信陳禾真的是為了雙修功法來小陽山。
  沒想到這麼一繞,還真讓他看出了些許端倪。
  茂密的樹林裡有一線草木枯萎的痕跡,沿東向西入山谷,距離山谷越近的地方,枯黃的草木越多,乍看雜亂無章,駕遁光在半空中就看出這泛著死氣的枯黃線條,直指南波雷擊林,好像一張羅網,緩慢地向整個小陽山蔓延。
  “看起來也不是陣法…這事愈發有意思了。”滕波喃喃
  同一條溪流的下游,陳禾踩在一株枯萎的野牡丹旁邊,順手就將它的根拔了出來,遞到釋灃面前:“是怎麼死的?師父教過這個嗎?”
  釋灃好氣又好笑,隨手將這棵枯死的花枝拂到地上。
  釋灃跟著曲鴻打過獵修過屋頂擺過渡船,還真沒養過花栽過果子。
  “書到用時方很少。”陳禾自言自語,其實他想說的是屬下收得還不夠。
  羅靜姝就挺懂這個的,以前離焰尊者沒興趣問她在怎麼知道這麼多,如今陳禾明白了羅靜姝在沒來中原前,是飛瓊島主的侍女,可不就得什麼都會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嗯?”
  “說得是我從前一個屬下。”陳禾摸著額頭想,白蜈好歹得了百瘴門的傳承,羅靜姝可是全靠她自個,在修真界爭得了舉足輕重的地位。
  不然,她在飛瓊島上安安穩穩修煉,還能有什麼危險?無非是不想做一輩子侍女,哪怕是修真界第一高手沈玉柏的侍女,還是侍女。
  “等等,你方才說——”
  釋灃驟然停住,示意陳禾跟著他走一段路。
  “溪流變窄了!”陳禾愕然。
  小陽山南邊高,北邊低,溪流到了這裡已是最低處,但湍湍流淌的溪水,反而不如前面一段的水量多。
  盡管山勢總有崎嶇波折,水流沖刷出的河道不一,但是真的礙於地形所限,溪水會變得更急,而不是如今這樣平平靜靜。
  水往低處流。
  這條溪到了下游,水量不增反少許多,是什麼道理?
  陳禾釋灃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說:“那團火在地底!”
  恐怕那位置還特別深,巖石隔絕了它的氣息,只有在土層縫隙處,熾熱的力量才能透上來,烤得草木枯萎,使滲進土壤的水變多。
  山石巖層的走向沒有規則,這讓小陽山草木枯黃的痕跡也顯得雜亂無章。
  ——差點認真順著線條去琢磨是什麼陣法!陳禾暗道僥幸,沒在師兄面前犯蠢。
  釋灃返身去看剛才那株扔掉的野牡丹。
  他瞧不出花是怎麼死的,但能看出它死了多久。
  結果這一看,更覺非同小可。
  “靈氣被吸干了。”
  還是從根部。
  世間萬物都具有微弱的靈氣,這株花是被炙烤死的,也是被活活搾干的。
  陳禾一聲不吭,轉身去繞小陽山了。
  片刻後他匆匆而歸:“師兄,枯黃的痕跡在擴大,很輕微,不用神識看根本發現不到。”夏日炎炎,野地裡一些草木曬干枯黃算得了什麼?
  修士在尋常趕路時,是不會白費靈力離地那麼高,而要將整個小陽山收入眼底,不立高遠望怎麼成?
  可怕的危機,就蟄伏在腳下。
  釋灃沉吟:“這變故,必然是近日才發生。”
  不然眼見就是寸草不生的“焦道”了,哪來的草木?它們能長在這裡,必定之前不是這樣。
  “師兄,你是說——”陳禾心裡冒出一個可怕的猜測。
  三昧真火,這三昧,指得是精、神、氣。
  一些掌握上好功法的大乘期修士,後天也能修煉出三昧真火來,只是比之先天靈物,這差距就遠了去了。
  後天的三昧真火,就是元神、靠經脈髒腑,靠丹田,這三者蘊出的。
  木中火自元神出,石中火來自經脈髒腑,而空中火,就生自丹田,亦是凡人說的氣海。
  ——丹田在臍下三寸之地,氣竅命門。
  “陰陽宗的弟子,是雙修時被抽干靈氣死的?”陳禾艱難的問。
  深藏地底的空中火,不知因何緣故蘇醒了,又或者有外力讓地脈震動,巖層開裂,三昧真火的力量終於透出,並且日益增威,氣勢洶洶。
  整座山谷,不,只怕整座小陽山到時都要化為火海。
  在空中火真正現身前,它被束縛在地底,借著縫隙不顧一切的掠奪著外面的靈氣,恰好住在小陽山的魔宗弟子們或許就這樣倒霉了。
  “沒那麼嚴重。”
  釋灃無奈的看陳禾一眼,陰陽宗的弟子要是雙修被吸干靈氣死在床上,總會有屍體留下的。
  那座山谷裡,房捨錯落分置,空中火要是有能耐把修士全部吸干扼殺,現在那座山谷裡還能有修士忙活著交換功法,跑來奔去的鬧騰?
  “先查抽取靈氣的源頭,最濃的地方,應該就是空中火的藏身地。”
  “師兄說的是。”
  陳禾說完,又像是想起什麼,補了句:“蠱王還沒走,在附近轉悠呢。”
  “…不用管他。”
  話剛說完,三人就在一座山壁前遙遙相遇了。
  滕波摸摸鼻子,迅速繞開。
  陳禾微微挑眉,玩味的自言自語:“不是我們不提醒他快逃,誰讓他不主動過來打招呼呢?”
  釋灃:……
  經歷了方才那回,滕波要是肯主動過來就怪了!
  小陽山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三個時辰後,陳禾釋灃終於將整座山都細細查驗了一遍,結果在意料之中。
  山谷裡的那片池塘附近。
  “有人殺了陰陽宗的弟子,一時無法消除痕跡,索性將他們的屍體丟進去,池塘下面本該是陰陽宗的禁地。”陳禾推測著說,“結果觸動了什麼機關,將空中火放出來了?”
  釋灃搖搖頭:“之前那修士不是與陰陽宗素有往來?他都沒發現問題,山谷內必定沒有留下任何打斗痕跡,有這等修為的人隨便都能毀屍滅跡了,何必要將屍體丟進池塘。”
  陳禾一凜,立刻明白釋灃言外之意。
  有人,或者干脆就是陰陽宗的弟子,趁所有人都在禁地裡的時候,下毒手或者叛亂。陰陽宗眾人自相殘殺,大打出手,導致巖層下方震裂,空中火脫困而出,緊跟著一瞬間所有人都死於非命,魂魄也被困在陣法重重的禁地裡,蠱王才會感到池塘中濃厚不散的死氣。
  前世陰陽宗沒出過事,小陽山眾人沒有枉死,深埋地底的那團火,當然不會被離焰尊者發現。
  “我還以為石中火戾氣重。”陳禾苦笑。
  跟這未露面的空中火比起來,胖墩簡直是個老實孩子。
  “師兄,這團火我們不必收服。”
  盡管陰陽宗的弟子不是雙修死床上的,陳禾還是頗有陰影,忍不住嫌棄,“不管天道打什麼主意,只要不試圖將它收入掌中,找些人來在小陽山布陣隔絕靈氣,再將它放出來毀去,免除後患罷。”
  釋灃緩緩點頭。
  只要沒貪念奢望,不想占為己有,天道還能玩出什麼把戲?
  “依你所言,空中或脫困可能就在這十日之內,找河洛派布陣——”
  釋灃聲音戛然而止,他驀地抬頭。
  陳禾先是疑惑,緊跟著神色也變了。
  “不好,師兄快走!”
  遮天蔽日的黑影,熾熱的火焰,夾帶著讓人戰栗顫抖,不自覺四肢發軟心神一片空白的天道威勢,悍然下墜。
  修為高的還能勉強動彈,修為差得只有恐懼喊叫,他們的下場可想而知。
  滕波受到的壓力最大,幾乎昏厥還得拼命的逃,幸虧他看見陳禾釋灃進山谷後,就在外面徘徊,不然這段平日在修士眼裡短短的距離,幾乎要成為決定他生死的運氣因素。
  釋灃帶著陳禾,眨眼就遠離了山谷,飛掠出十裡地仍然不敢回頭。
  只聽驚天動地的巨響,高大的樹木從中折斷,被狂湧的氣流卷得粉身碎骨,一些逃之不及的修士當場慘嚎一聲,吐血栽落。
  至於山谷——
  陳禾匆匆後瞥,隨即驚愣得無法言語。
  天墜隕星,整座小陽山都消失了,黑煙繚繞。
  煙塵滾滾中,一團金色火焰隨之沖出,與隕星的黑火徹底融為一體,比太陽還要刺眼的高懸在天空中,肆無忌憚的放出熾熱火光,殘存的草木紛紛被點著,火流從四面八方向他們襲來。
  作者有話要說:OOC小劇場
  空中火:你以為我是在召喚小伙伴?不,我在召喚隕石,助我出世。
  石中火木中火:……
  天道:我不劈雷,我換扔隕石=V=
  空中火:終極FFF團技能,看到沒有?
  連場地一切毀掉,從此再也沒有七月七小陽山聚會

☆、第226章 浩劫

  火舌似有生命般,肆意蔓延,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潮浪。
  折斷的樹木很快灰飛煙滅,還有之前栽倒在地的人。
  地面劇烈震顫,塌陷似的向後方滑落,炙燒得通紅的巖石紛紛滾進隕星砸出的深坑裡,坑的范圍還在不停擴大。
  滕波空有大乘期的修為,在三昧真火的無形壓迫下,跑得還沒一個元嬰期的魔修快。
  眼睜睜看著又一個人從後方超過自己,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近得就像貼在自己腦後,蠱王心裡那個悔,簡直無法訴諸於口。
  濃煙滾滾,眼前除了黑煙就是火焰,有人辨不清方向,跑成了一個弧線,在這數息就能決定生死的厄運下,他們的結局可想而知。
  滕波不用認路,他只管跟著本能狂奔就成了。
  氣流變得熾熱,煙塵亦是滾燙的,落到衣服皮膚上,瞬間發紅,眾人運氣護身,強忍著疼痛逃命。
  “啊——”
  慘叫聲驟然響起,滕波驚駭抬眼。
  剛才那個跑得比他快的元嬰修士,整個身軀都燒了起來。
  因為地上一片火海,這倒霉的魔修不敢落地,就這樣一邊往前飛掠,一邊哀嚎,試圖催動真元逼走身上火焰,孰料金色火光被真元一擋,竟像是落入油鍋之中。
  “轟。”
  那人身軀炸得四分五裂,殘骸血肉四散而落。
  滕波急忙避過,只見血霧蓬出的中心,一個小小的元嬰拼命閃躲著,自火焰縫隙裡竄出,纏繞在屍體殘骸上的金火竟然不依不饒的跟著躍起,窮追不捨。
  同一時間,陳禾亦是險之又險的避過墜地的屍塊。
  與滕波不同,雖然陳禾與釋灃之前就站在池塘邊,但他們反應過來的速度也是最快的,沒人能趕在他們前面,慘叫是自後方而起。
  黑色濃煙充斥四野,目光所及,到處皆是飛竄蔓延的焰流,金色火球高懸,還放出一道道火光,它們從天而降,砸落在已被炙烤額焦黑的大地上。
  那些被砸了個正著的修士,無不慘嚎著化作了渾身燃燒的火把,隨即爆裂開來。
  “師兄…”陳禾欲言又止。
  石中火在害怕,它蜷縮著,努力收攏所有氣息,與陳禾真元一起蟄伏在經脈丹田內,惶惶的向主人傳達著驚懼情緒。陳禾逃命之際,還得分心去安撫它,幸好還有釋灃帶著。
  “不能被追上!”
  釋灃同樣感到真元躁動不安。
  這是危兆。
  這團空中火,比他們預想裡強橫了太多,石中火與木中火非但不能抵御它,反而會被吞噬。
  木中火已與釋灃真元相融,石中火也隨陳禾而生,若是今日在小陽山,二人有一絲一毫借空中火修煉功法,或收為己有的心思,現在已經葬身在火海之中。
  陳禾忍下心頭驚駭,他聞到了長發尾部焦灼卷取的糊味,空氣熾燙。
  不能使用靈力護體,一個取法寶抵御的修士同樣步上了粉身碎骨者的下場,眾人徹底絕望只能埋頭狂奔,還要戰戰兢兢閃避高空墜下的火焰。
  一團團金火砸在被燒得焦黑赤紅的地面上,綻似金蓮。
  火球膨脹著、十倍、百倍,耀眼刺目,借天道之助出世的空中火,儼然有焚盡光亮所照之處的威勢。
  ——這也是它最強的時候。
  陳禾暗暗在心中惱怒,任誰都不喜歡自己連招架之力也無,被攆成了這樣,陳禾骨子裡又有不甘屈服的韌性,越是束手無策,他記得越狠。
  濃煙似滾滾浪潮,翻湧著向四方拓展。
  只剩下最外圍的邊緣,還有一些身影在黑煙裡穿梭著苦苦掙扎,時隱時現,如此渺小,分外慘烈。金色火球居高臨下,戲謔般的蔑視眾生。
  終於,在黑煙裡閃現的人影越來越少。
  濃煙覆蓋了整整一百裡,其下再無生機。
  ——修士是唯一還能掙扎逃命的,凡人與山間生靈,與那些在山谷裡被天道之威震懾得癱軟的倒霉家伙一樣,瞬間就屍骨無存。
  “咳咳。”
  黑煙稀薄的邊緣,躍出兩道身影。
  陳禾方一停下,閉住的內息就岔了,不住嗆咳。
  釋灃只是神色難看,而陳禾因為之前佯裝普通人,穿得是曲鴻給他找的衣服,從小城出來還沒換過,布料被炙烤得化作一片片焦黑,絲絲縷縷,簡直到了衣不遮體的地步。
  兩人長發都有些枯黃,陳禾更甚,連皮膚都透著不正常的淺紅。
  “該死,咳咳…”陳禾懊惱的擦去臉上黑灰。
  隨即發現這麼一擦,殘留的衣袖也變成灰散落了。
  陳禾顧不上這些,隨手從儲物袋裡抽出一件袍子披上,腳下皆是濃煙帶來的黑灰,鋪了厚厚一層。
  “這火開了靈智?”陳禾極力分辨,發現金色火球緩緩沉入濃煙裡,已經看不分明。
  釋灃沉吟了一下:“應該沒有。”
  如果有的話,方才那麼多墜火只管追著他們來就成了,殺死其他修士,對空中火一點好處也沒有。
  如今感覺不到其他三昧真火的存在,金色火球便收攏了威勢,藏身黑煙之中。
  此刻這情形,倒像是除了他們,再無人——
  “啪。”
  黑煙裡滾出一個人。
  如果陳禾那叫狼狽,這位連個人樣都沒了,頭發就像被啃過似的,長短不一,東缺西禿,盡管狼狽,但肯定沒人會笑話他,因為完全瞧不出長相,黑黑紅紅,比打翻的染缸還嚇人。
  黑的是灰,赤紅的是皮膚,部分灼燒的地方還在冒詭異的灰氣。
  如果不是那實實在在的神識氣息,陳禾都不敢認眼前的人是滕波。
  “蠱王?”
  “……”
  滕波面目全非,一雙漆黑的眼睛幽幽地轉過來看陳禾,愣愣的問:“我還活著?”
  “…如果你一直不算是屍體的話,你現在還活著。”陳禾想到之前沒提醒滕波的事,不禁為蠱王感到僥幸。
  這飛來橫禍,驟生浩劫,修真界已經到了半死人都危險的地步。
  天道這事,做得太離譜,天道只是死板的秩序規則,照理說不太可能為了滅掉他們,助空中火出世——
  陳禾兀自深思,他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
  滕波就差說話時嘴裡也冒黑煙,滿腦子都是生生死死旋個不停,只因為如果他不是早就死過一回不算活人,這種內腑都被強烈灼熱折騰得重傷的樣子,怎能維持冷靜繼續躲避墜火逃命?
  活著,還是死去,本來是世間最清晰的一件事,偏偏剛才在濃煙裡,忽然就變得不分明了……
  “只有你們?”滕波好不容易回神,又看看周圍。
  釋灃沉默。
  陳禾遲疑的說:“我們算是逃得最快的,到現在只看到一個你…”
  “那就這樣了,在我們中間的全部死盡了。”滕波喃喃,胡亂的抹了一把臉,原本狼狽的模樣更顯猙獰,“元嬰期的修士跑得都比我快,留在後面的還有活路麼?”
  蠱王特別想問他們干了啥,惹得天道都插手,最後硬生生忍住了。
  “不好!”
  釋灃神色一變,遁光便走。
  “師兄?”陳禾疑惑剛起,忽然明悟過來。
  空中火召來的這顆隕星一砸,方圓千裡都受到震動,小城裡的鏢局沒准連房子都塌了。雖說曲鴻肯定有自保之力,但是——
  不去看看放心不下。
  “此地不可久留,蠱王速速離開吧。”陳禾丟下這句話,立刻去追釋灃。
  “等等!”
  滕波爬起來,話來不及說完,北玄派那對師兄弟連影都看不見了。
  “……”
  滕波只好把話咽回肚子裡。
  ——至少告訴他,那金色火球到底是什麼冒出來的,為何會有如此威力!
  幸好他的理智與腦子都沒被燒完,滕波很快皺眉,驚疑不定的自言自語:“是空中火?”說是三昧真火,但世間能見空中火的機會,幾乎沒有。
  典籍也沒有記載。
  原來…空中火出世之際,就是災劫降臨時?
  沒人可以得到它,亦無人能夠靠近。
  是日,百裡焦土,十個郡出現地動,席卷了小半個九州,無論修真界還是凡人,都驚駭不已。
  ***
  陳禾感到時,小城已經化作一片廢墟。
  別說完好的房子,連一面還豎立的牆都找不到,地面裂開巨大的口子,縱橫交錯,有些已經被磚石填滿。
  到處都是瓦礫,浮塵彌漫在空氣中,飄飄蕩蕩像無形的幽靈。
  沒有求救聲,也聽不到哭喊,死寂一片。
  陳禾木然站著,他第一次感到北玄派功法是這麼可怕——與天地靈氣相融,化為世間萬象,他能察覺到人們氣息的變化,還有草木上微弱的生機,但此刻在他眼前,左一堆瓦礫,右一邊渣石下面,什麼都沒有。
  全都死了……
  陳禾一路從城門口走進那條曾經幽深長滿榆樹的小巷。
  昨夜離開時。草叢裡螢蟲飛舞,水井邊納涼的人切著西瓜,青苔順著矮牆生長,青石板上跑過一個又一個嬉鬧的小孩。
  陳禾就在一片廢墟裡,准確的找回了這條路。
  一條他只走過寥寥時日,卻不會忘記的路。
  人一旦死去,那些鮮活的面孔就不見了,修士沒了神識,凡人沒了氣息,陳禾根本沒法認出磚石下面偶爾能看見的慘白手臂,到底屬於誰。
  是那個叫著灶膛壞了的李嬸,還是總沖石中火瞪眼睛的孩子……
  陳禾不敢往前走了,他開始找釋灃。
  那唯一鮮明的氣息,在這座只有死亡的小城裡格外顯眼。
  “師兄。”
  陳禾匆匆趕到西城城門口,入目眼前之景,僵硬的心忽然一跳。
  曲鴻還活著。
  曲爺的煙桿不見了,滿身塵土,血流披面,赤腳踩在瓦礫裡,掀起石塊將一個人救了出來。
  那漢子半邊身軀血肉模糊,吃力的睜開眼睛看曲鴻,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就咽氣了。
  陳禾認識他,就是他拿了一本拙劣的春/宮吹噓顯擺。
  曲鴻頹然後退一步,釋灃就站在他身旁。
  因為偌大一片地方,再也沒有能救的人。
  陳禾下意識的伸手握住夔弓。
  ——天道!
  作者有話要說:
  劇透下
  天道不是最終BOSS
  請默念”天道就是個電腦系統”沒善惡沒腦子的,充其量它樂意接受這次成為一把刀,借刀殺人的刀。或者一扇門,大開方便之門的門

☆、第227章 天變

  “什麼,天變?”
  詹元秋剛登岸就聽到這麼個驚人消息。
  出海將近半年,崖州的地方官沒換,正猶疑的沖著遠處的船打量呢——海船吃水深,沒辦法直接靠岸,距離遠了,他瞧得便不分明——總覺得這條船不是國師出去時乘的那條。
  “呃,對對,就在豫州與揚州的交界處,出了大事。”
  這話聽得豫州魔修們神情一緊,難道出門一趟,自家還能被人抄了。
  詹元秋直覺就是這件事跟釋灃陳禾有關,就略一點頭:“此番出海有各島國向天子進獻貢品,周途勞頓,等到了行宮先修整一番後再說。”
  他倒不是累,而是在凡人這裡聽不出真相,要等裂天尊者的屬下來接應。
  沒想到那地方官面如土色,急急忙忙拽住詹元秋的袖子:“這可不成,還請國師速回京城,天變鬧得人心惶惶,陛下震怒啊!”
  詹元秋:……
  糊弄皇帝這活兒,明明是他師父浣劍尊者干得最出色!
  浣劍尊者留在京城,怎麼沒把這事擺平,雖說有事弟子服其勞,但也不能有了徒弟,就袖手旁觀悠閒度日了吧。
  ——難道發生了什麼大事?
  詹元秋神色一凜:“究竟出了什麼差錯?蝗災?水患?還是地龍翻身?”
  “是,是地動…哎呀,也不止是地龍翻身。揚州傳來的消息,據說那日有人看到天邊隱隱出現了一個刺眼的光團,隨即就被黑雲籠罩,異象過後,揚州四郡,有三個郡都發生了地動,只是有的輕,有的重。”
  聽說揚州郡守都被博古架頂掉下來的青銅擺件砸斷了胳膊。
  “現在揚州豫州的路都不通了,往京城發的急報,都得繞青州馳道…”
  詹元秋沒心思再聽下去了,他知道凡人忌諱的“天變”,指的是地動之前出現的“天現二日”,對皇帝來說,這簡直沒逆反到沒邊了,但是真正要命的根本不是這個。
  凡人的消息慢,大規模的地動發生後,還能報信的都是最外圍。
  牽連揚州三個郡,這——詹元秋不敢想了,他覺得斷了消息的地方已經災民遍地,人人衣衫襤褸痛失親人,這就罷了,再嚴重的地方可能連個喘氣的都沒。
  這種天災,幾百年也很難發生一次。
  難道是兩位絕頂高手大打出手導致的?
  詹元秋試著想了下沈玉柏楊心岳以命相搏的情形,狐疑更甚——世上只有這麼一根人參一株花妖,其他人就算想讓生靈塗炭,搞個絕無僅有的大因果來,也沒這本事。
  “速回京城!”
  剛踩上岸沒多久的修士們,只得又跟著奔波。
  事關豫州,釋灃的屬下是最早得到消息,一個時辰後,車隊在官道疾馳時,就有幾道人影御風而至。
  “天地靈物。空中火?”
  詹元秋震驚不已。
  這亦是修真界正道魔修們的共同反應。
  有人眼珠滴溜溜轉,忍不住打起空中火的主意,且看上次為了一個不算確定的消息,雲州城就聚集了那麼多修士,現在可是明晃晃、無主的三昧真火。
  聚合派內,掌門崔少辛冷眼旁觀。
  小陽山距離這裡只有七百裡,聚合派山門陣法嚴密,倒是沒有受到影響,但天上那麼大一團火球,就算很快沉入濃煙裡,但漆黑濃煙這些天一點沒散,大家都沒瞎眼,看得真真的呢!
  再一仔細探查,聚合派眾長老都激動不已。
  修真界劍拔弩張,種種勢頭都對他們不利,如今出這麼個事,吸引了眾人視線,讓他們大大的松口氣,不用擔心被群起攻之了。
  “世間偶有石中火、木中火的記載,但空中火八千年未曾有過了,往上追溯就得算到古荒破碎的時候。”許久不敢出來見人的趙長老興奮的說。
  “嗤,那又怎樣,本來倒是能遇上,奈何沒福氣。”另一個長老嘲諷。
  “你!”趙長老氣得面皮青紫,偏偏不敢反駁。
  趙微陽背叛家族,殺盡聚合派潛伏在陰陽宗的趙家弟子,對聚合派勢力的打擊,僅次於幾十年前栽在血魔釋灃那裡的跟頭。
  崔少辛不耐煩的磕了一下茶盞。
  這聲音聽來輕微,卻似響徹在眾人心頭。
  聚合派長老們一驚,紛紛閉口不言,只用眼神互相瞪視。
  “確實在陰陽宗駐地出的事?”
  “是小陽山沒錯。”有人站起來恭恭敬敬的答,“陰陽宗內部多年分歧,互相不服,小陽山雖然不是他們名義上的總教所在,但確實稱得上其中一方的老巢了。”
  秉承著兔子不吃窩邊草的原則,小陽山這邊,是聚合派探子最少的一處。
  零星那麼幾個,是以防萬一,監視陰陽宗動向的,都留在小陽山呢。
  “在那個地方待了這麼多年,都沒發現寶貝藏在腳底,實在是有眼無珠。”又有長老逮著機會嘲諷那幾個弟子出身的家族。
  “這是什麼話,天材地寶,有緣可得!”被嘲笑的長老拍案而起。
  崔少辛這次是真的火了,一巴掌抽得好幾個老頭暈乎乎的原地轉。
  “再吵,空中火被別人得去,你們就高興了!”
  “掌門…”聚合派眾人有些發愣,趕忙追問,“這怎麼能?”
  崔少辛不答,只是冷笑:“單靠出世之威,就能使小陽山化為烏有,周遭三百裡凡人死絕,波及諸多郡府。要是被人收服了去,你們可以想想。”
  面對這一屋子陰晴不定的老臉,崔少辛懶得理會,拂袖便出去了。
  他的心腹很有眼色的跟上,小心翼翼的說:“啟稟掌門,已經有許多修士趕來了。”
  “不用管,他們靠近小陽山,無非也就是個死字。”崔少辛冷哼。
  “那掌門方才還嚇唬眾長老?”
  “空中火總會認主,有何奇怪?不認主放在那裡,神州便要多出一處比赤風沙漠還可怖的鬼蜮。”
  崔少辛眉頭一皺,忽然問:“前天是七月初七?”
  “正是。”那心腹連忙回答,“應該有不少修士提前到小陽山去了,要是能尋到一個僥幸逃出來的人,大約就能明白事情經過。”
  崔少辛聽了,暗暗想起數月前他查到某長老指使潛伏在青州吞月尊者那裡的族人速回陰陽宗的事,密信還提到吞月尊者有一件寶貝,那弟子多年在外又是魔修,唯恐長老給他小鞋穿,特意帶東西回去以做討好。
  算算時間,那家伙也該回到小陽山了。
  還接到了那長老給的消息,准備殺死陰陽宗所有人才對,難道就是這次動手出的岔子?崔少辛深思不語,他心腹一個字都不敢問。
  “盯緊崖州與豫州,要是血魔與他師弟回來了,需立刻告知我。”
  “是!”
  這命令淺顯好懂。
  ——誰知道空中火會不會因為察覺到同類氣息,投奔釋灃呢。
  整個修真界有先天三昧真火的只有兩人,還是師兄弟,連個競爭都沒有。
  這心腹思路立刻拐到了聚合派長老擔心的問題上,只不過目標更明顯——崔掌門怕血魔如虎添翼,威脅更大。
  其實崔少辛轉身閉門就不問事了。
  “不用懂得推演天機,猜都能猜出沒好事。”崔少辛借口閉關,坐在洞府裡冷笑,這般大的因果,誰牽扯上誰倒霉。他是一個要飛升的人,會那麼傻?
  就這樣,貪婪的、心裡有鬼的、別有所圖的修士踏上那片廢墟焦土。
  赤日炎炎,災劫發生沒有幾天,埋在瓦礫廢墟裡的屍體就開始腐爛,小城裡的氣味變得難聞起來。
  曲鴻差不多找到了所有人的屍體。
  粗漢們本來是蹲在城門口賣西瓜的,這裡比較空曠,大多數人不是被砸死,而是掉進深坑裂縫裡,這才有能剩一口氣挨到曲鴻來救的,只是依舊沒能活命。
  鏢局後院的人本也不多,只是面目全非,要分辨誰是誰很難。
  屍體全部背到城外,找塊硬實的地面(到處都是裂縫),淺淺挖個坑埋了。
  別說立碑,連個土包都不能壘——這裡人都死絕了,多出幾座新墳是怎麼回事呢,等那些修士找到這裡,挖開要看就麻煩了。
  陳禾數日內一聲都沒吭。
  直到這時,才低聲勸了一句:“師父,我們走罷。”
  他與釋灃能夠不吃不喝,曲鴻還未辟谷,這樣熬著,人迅速瘦了下來,眼眶深陷,疲憊不堪,只有一雙眼睛仍然清亮犀利。
  “小徒弟,你坐。”曲鴻啞著嗓子說。
  陳禾只好坐到他旁邊的地上,陪他看一片平整剛埋下屍首的地面。
  四處荒涼一片,原本繁茂生長的樹木,都折斷掉落裂縫了,放眼空曠一片。
  “世事總在預料不著的時候驟起波瀾。”
  曲鴻手摸了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煙桿早就不知埋在何處廢墟下了。
  他苦笑了一聲,自言自語:“每回遇著,我都覺得這是糟糕的一次了。”
  ——然後更糟糕的還在後面。
  這不是南鴻子一生最難以面對的災劫,但卻是最無力的。
  “誰會去給這些凡人報仇呢?他們已經死了,找不著天道,問不了陰陽命數。”曲鴻閉上眼,這才問了第一句有關空中火的話,“它是怎麼出來的?”
  陳禾正要說話,忽見遠處來了一群修士。
  釋灃不動聲色的用了隱匿法術,那群修士視若不見的走近了。
  人人手裡提著一個大甕,邊走邊抱怨:“向尊者還真是會利用人,不就是接手了浣劍尊者的勢力?魔修在朝廷做官了不起麼,竟然派人封鎖了四面八方通往這裡的路,想進來就得給他們順帶干活!”
  說著將甕口往廢墟邊傾斜,潑出赤紅液體。
  空氣裡頓時彌漫起嗆人的藥味。
  “向尊者的勢力在朝廷,看重這事無可厚非,算了罷,要是真鬧起瘟疫,凡人死得多了,我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幾個修士馬馬虎虎的干完活,總算一路抱怨的走遠了。
  “三昧真火如此厲害,要是能找到小陽山當日生還的人就好了,沒准能知道是什麼情形,空中火有沒有認主…”

☆、第228章 廢墟(上)

  一群又一群修士靠實力,或者“給向尊者做事”進入被官府四面封鎖的地方。
  災厄使小陽山三百裡內所有村落,城池都毀於一旦,再往外的十三座縣城瓦礫遍地,斷垣殘壁,死傷無數,而恰好待在空曠之地的人,僥幸撿回一條命。
  他們沒有米糧,井水隨著地面綻開的巨大裂縫漏得淨光,跋涉幾裡地去尋覓水源,找不著藥物,呆坐在廢墟裡的人守著磚塊下摯親的屍首,雖然活著,卻跟死了一樣。
  前兩天破敗不堪的城池裡還有陣陣哀哭,哭得久了,流干眼淚也無濟於事。
  馳道驛站統統與外面斷絕了聯系,無論富有還是貧窮,都衣不遮體的廢墟裡扒拉著能吃的東西。
  沒人跳出來說官府的糧倉不能打開,因為糧倉也塌了。
  還想活下去的人,圍聚到一起,從廢墟裡磚石下努力的拽拖著糧袋,麻袋破了,谷粒散了一地,他們不顧灰塵的捧起來,裝進破鍋,連石子都來不及挑出。
  修士們來了又走。
  這裡太亂,他們沒法待下去。
  有的人留下了食物,有的修士法寶符菉一儲物袋,偏偏沒吃的,只好往水源裡面灑點藥物,再救一兩個重傷不能動的凡人,便罷手了。
  ——遭遇災厄的人太多,誰也救不過來。
  修士們隨意聚在一座生機死絕的城裡,隨意用法術搭了幾座棚子,作為落腳地。陸陸續續的靠近小陽山,想去看個究竟。
  當然無一例外,都臉色煞白的回來了。
  “真是可怕,漫天的濃煙,地面厚厚的灰燼,蓋得草木都死絕了。”
  “是啊,我們還是站在一百五十裡外,據說百裡之內,盡是焦土。昨天有個正陽門的家伙不信邪,冒險走進黑煙裡,結果半盞茶的工夫都不到,逃出來時半條腿都廢了,嘖!”
  有修為淺薄,始終跟在眾人身後埋頭聽著的低階修士,連聲驚歎:
  “這哪是天地靈物,簡直是禍害!”
  “嗤,沒見識就不要亂說話,徒惹人笑。”之前侃得起勁的人輕蔑的瞥他們一眼,“能被人輕易獲得的寶物,都不算好東西,也就是你們這幫家伙才能看得上眼,那些大宗派裡成堆的放。”
  低階修士立刻憋紅了臉,盡管惱怒,卻不敢吭聲。
  “凡人都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何況吾等修士?哪怕是長在洞天福地,任人采摘的千年靈藥,也是有凶獸看顧的。想伸手就拿到都寶物一步登天,八千年前古荒時期差不多,因為靈藥遍地不值錢,哈哈。”
  嘲諷的笑聲響成一片。
  還有人添油加醋的譏諷:“哪能啊,都是撞運氣唄。沒准空中火就眼瞎認主了呢,血魔的師弟,不就是這樣?”
  那位儼然出身名門正派的修士輕蔑開口:“你都說了,陳禾是血魔的師弟,沒有北玄派親傳功法,得到三昧真火能活多久?輕則入魔道,重則五髒俱焚,經脈勞損,五年必死。”
  一群被說得抬不起頭的人,眼睛一亮,北玄功法?
  他們這模樣太明顯,幾個修士忍著笑不說,待走到無人處,這才冷笑起來:“北玄派功法曾經爛得修真界能人手一份,至今還有許多冊被拿著騙那些低階修士的錢,可北玄派的內功,沒有親傳指引,就是學一輩子也別想成。”
  “道友真是多慮。”
  有人擠眉弄眼的說,“明明是沒有人能用這功法練成金丹,我看對那些家伙而言,到個築基大圓滿就是僥天之幸,稱心滿意了,怎麼能說沒用呢,應該是很有用才對!”
  這話說得自詡實力的幾人又是一陣哄笑,神態裡盡是對低階修士的鄙夷不屑。
  “對了,誰有四海真水的消息?”
  四海真水能滅三昧真火,是修真界眾所皆知的事。
  “不曾聽聞,血魔如此囂張,聚合派這樣的大宗,都弄不著四海真水,不然當年他們會死掉那麼多弟子與長老,如今還不找血魔算賬?”
  “沒准東海有——”
  提到東海,眾人神情皆是一變。
  說起來,血魔與裂天尊者,不正是往東海剿滅淵樓去了麼?
  正猶疑間,忽然有人看到慣常賣消息的家伙,立刻圍上去攔住那位有元嬰期修為,像個鄉紳的老者:
  “前輩真是敏銳,常年在關外跑動的人,這麼快就趕到小陽山來了?”
  “讓讓!”那老頭急得瞪眼,“誰說我是來賣消息的?”
  “是避難?聽說大雪山鬧得厲害……您可不就趕上這趟生意了?”
  老頭有苦說不出,他找個小城棲身,遇到一個很有靈性的胖墩跟蹤結果撞上釋灃,被威脅了一番他連滾帶爬的跑出三百裡換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修身養性,三昧真火橫空出世,想要清淨怎麼就這樣難?
  眼瞅著這事跟血魔有關,他不躲就怪了。
  “青臨前輩見諒,這次生意您可是做不成了。”一個搖著紙扇的修士笑瞇瞇走來,對眾人拱手,“小弟剛接到的密報,魔道兩位尊者的船已經從東海回來,在崖州靠岸,據說一路直奔京城去了,實際上誰也沒看見血魔的蹤跡。”
  眾修士恍然大悟。
  “這就對了,看來他們要來這邊啊!”
  青臨老者趁機脫身,結果沒走幾步,就看到不遠處傾倒的樹林邊,一波波往來的修士裡,有兩個眼熟的身影。
  盡管用障眼法遮蔽了面容,可是前幾天才嚇得他魂不附體的印象,沒那麼容易忘記。
  他喉頭咯咯作響,僵著一張臉匆忙躲避,唯恐被血魔誤解自己。
  好死不死,旁邊那群家伙還在繼續高談闊論。
  “我怎覺得這事這樣怪異呢…魔道的那群人說是出海剿滅淵樓,結果這麼巧?空中火剛一出世,他們就回來了?”
  陳禾神識強過這些人十倍,百倍,聞聲凜然抬頭。
  “正是,沒准早就知道了空中火的事,到東海去尋克制之物了罷!不然魔修嘛,他們有那麼好心,除掉淵樓這樣的禍患,吃飽撐的?”
  “不是聽說淵樓與血魔的師弟結了生死大仇,這番是去鏟除後患的?”
  “這等借口你也相信?論起仇怨,失了豫州的鬼冥尊者,才是真正的‘後患’吧,怎麼不見血魔去西域斬草除根?”
  “不錯,陳禾這人來歷不明,血魔為他出頭就罷了,為什麼吞月尊者屬下有魔修一起登船,向萬春派出心腹跟隨,裂天尊者甚至親身前往?陳禾是他們什麼人?”
  這話說得眾人紛紛點頭,而青臨老者冷汗狂飆。
  “沒准是天道眷顧。”有人諷刺的說。
  這些自知沒希望得到三昧真火的人,怪聲怪氣的添了一句:“那真是天道眷顧,出海剿滅淵樓‘順帶’得四海真水,回中原‘恰好’遇到三昧真火裡最後一個現身世間,什麼好事都能讓他趕上。”
  陳禾驀然捏緊了拳。
  他的殺意無形無相,周圍的人都感覺不出,只有青臨老頭恨不得堵上耳朵,一副快暈厥過去的表情。
  釋灃掃都沒掃那群人一眼,只看著師弟。
  少時,陳禾緩緩吐了口氣,又逐漸將攥緊的手指松開,任憑那群人走得遠了。
  “師弟?”“小徒弟?”
  “無事。”
  陳禾無喜無悲,神色平靜。
  眾口鑠金,也就是這麼回事,離焰視若罔聞,他跟這些境界的蠢貨生什麼氣?
  “我只是有些感慨…”陳禾嘴邊牽起一抹自嘲的笑,“像我這麼倒霉的人,原來也是運氣好得不行,受天道眷顧的。”
  他可以憑這四個字笑上幾百年。
  天道恨不得滅了他,結果在世人眼裡,天道成了他最大的幫手。
  試想那些家伙背地裡詛咒天道為何要這樣眷顧陳禾,試想天道若有靈智,要作何想法?豈不是值得一直笑到飛升的笑話?
  曲鴻拍拍陳禾的肩,沒說話。
  使眼色讓釋灃開導一下小徒弟。
  也不知釋灃是沒看懂,還是不知道說什麼,竟然冒出這麼一句:“不必如此,我也同樣。師父運氣也不好,我們整個門派的運氣都糟透了。”
  “……”
  曲鴻沖釋灃瞪眼睛,怎麼說話的呢?
  陳禾啞然,悄悄在身後扯釋灃的袖子——曲鴻剛剛埋了鏢局的所有人,師兄你這樣戳傷口行嗎?
  “這裡修士越來越多,不出三日,浣劍…向萬春必來,我們於此地等候便是。”
  釋灃為陳禾理了理焦黃卷曲的發尾:“先調息吧,石中火焦躁不安,真元需安撫。師兄守著你。”
  陳禾眼神從釋灃這裡落到曲鴻身上。
  覺得這師徒倆不可能在這時還能打起來,於是點點頭,找個角落布陣法了。
  直到陳禾閉目不動,真元運轉十八周天,徹底聽不見外面的聲音後,曲鴻才歎了口氣:
  “那年大雪山冰峰之上,北玄派禁地前,是什麼模樣?”
  釋灃的氣息一滯,久久無言。
  “說罷。”
  曲鴻目光空茫,定定的凝視天邊翻滾的濃煙:“是為師無用,讓你獨自面對那般慘象。”
  “…師父救我兩次,教我一生,已是太多。釋灃無以償還,怎能說是災厄?”釋灃側過頭,低聲道,“若無恩師,十八歲那年我當病死街頭,縱然這一切都是劫數,沒有師父魂魄徘徊不去的叮嚀,我已死於大雪山冰窟內,或是走火入魔。”
  世間悲歡離合,釋灃已經看過太多。
  但他始終記得,三百年前雲游到東寧郡的道人,手持拂塵,灑脫不羈,氣質卓然世外,目光看盡紅塵:
  “你的仇人,我可一劍殺之…而通玄明竅,忘情離俗,天地沛然之氣,諸事隱喻之理,萬夫不敵之勇,神鬼莫測之術,我盡可教你。”
  釋灃自回憶中醒神,安慰曲鴻:
  “師父,等你的小徒弟有了通天徹地之能,就為你出這口氣。”
  曲鴻百感交集,半晌才說:“為什麼是陳禾,不是你?”
  “師弟他上回做過,比較熟。”
  “……”
  
☆、第229章 廢墟(中)

  陳禾這一調息,就過去了整整三天。
  醒來時發現一個裹著藍布道袍,袖著手,靠在自己身邊酣睡不醒的陌生人時,還在護持自身的符菉陣法內,陳禾心頭一震,本能的翻蜃珠記憶。
  小陽山,空中火……
  陳禾眉頭緊鎖,緊跟著緩緩放松警惕。
  要說蜃珠就這點最好了,無論陳禾醒著還是睡了,縱然無知無覺,也不會露過身邊發生的事,所以——
  “師父,別裝睡了。”
  曲鴻不死心的摸摸下巴:“你怎麼認出來的?”
  枉他特意收斂氣息,重新換來一套衣服,還把跑江湖留了數年的絡腮胡刮得干干淨淨,不能說脫胎換骨,絕對與之前大相徑庭。
  “曲爺”冬天穿羊皮襖夏天穿沒袖單褂,儼然是一個不知禮數的粗漢渾人,手裡還抓著煙桿,有事沒事掂量著,找個角落就蹲在那裡,一雙利眼瞅得人心裡發懵。
  如今呢,這一身普普通通的道袍,拂塵慧劍佩玉皆無,連個道冠都沒有,粗粗用根木枝簪了,上面還有斑駁的樹皮,隨便往斷垣殘壁的牆角一歪閉眼呼呼大睡,也像是早有預謀,等願者上鉤的世外高人。
  “不可能啊,我這模樣長得跟從前不同,連釋灃都沒見過…”曲鴻還在納悶。
  他是借屍還魂,原身本是關外曲家牧場一個夭折的孩子。
  關外人嘛,輪廓深一些,粗眉豪氣,留起絡腮胡十足十跑江湖的樣兒,但現在看起來就像返老還童,修道有成的方士。
  大概是一股說不清,摸不透的慨然氣魄。
  讓曲鴻氣質陡變,哪怕再熟的人,一時也而不敢認。
  “…我往日走南闖北,到處晃悠,認識‘曲爺’的凡人不少,還都是那些下九流街頭巷尾的人物,消息最是靈通之輩。”曲鴻摸著下頷說,“此番災劫過後,再有這種身份出現,怕要惹人疑竇了。”
  小陽山附近三百裡,生靈死絕,“曲爺”怎麼可能還活著。
  隨著屍首埋下,曲鴻也打定主意要丟棄這多年來的身份。
  “怎麼認出的,你說說?”曲鴻自認氣息都變了,修士的手段不成,要是單憑眼睛看出來的,得趁早改。
  “皮相是外物,師父這樣的人物,又豈是換件衣服就能蓋得住的。”
  曲鴻嗤了一聲,盯陳禾:“說真話!”
  “……”
  陳禾垂下眼睛說:“徒兒說的就是真話。千真萬確,師兄曾經提過,‘吾師南鴻子,是千萬人之中你能一眼看見的人’,無需多言,只要看見,便能知道。”
  曲鴻愣住,滿腹狐疑,釋灃還會這麼推崇他?
  難道是不好意思當面說,跟小徒弟談的時候,就毫無顧忌了?曲鴻忍不住微微牽起一抹欣慰(得意)的笑容。
  ——徒弟雖然整天跟自己吵架,但心裡是敬愛自己的。
  誰想了都高興。
  “有這樣的事?”高興歸高興,曲鴻沒忘記自己的身份,還端著架子像模像樣的哦了一聲,“他還說了什麼,你學來聽聽?”
  “師兄讓我牢牢記住師父的風采。”
  陳禾眼底藏著促狹,臉上一本正經:“我對師兄說,這形容聽起來沒邊沒際,我怎能立刻知道呢,師兄說那不難,只要見著一個怎麼看都像世外高人,連搖頭你都覺得他頗有深意,你覺得他無論說什麼都很有道理,哪怕坑蒙了你,你都忙不迭的想把錢遞上讓他指點迷境,就肯定是我們師父了。”
  “……”
  曲鴻嘴邊欣慰的笑硬生生僵住了。
  “胡扯什麼,為師幾時去坑蒙拐騙?”曲鴻一字字咬牙說。
  “這更嚴重,師兄說您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繞著別人家的宅院走三圈,再歎幾口氣,第二天再路過的時候立刻就有人硬要把你請進家中指點風水。”
  曲鴻頓時毛了,他眼珠一轉,把大徒弟的事賣出去:“小徒弟,你不要偏聽偏信,都是你師兄年輕氣盛,在別人家門口說院牆地基不牢,下大雨必然要垮塌,然後為師繞著巷子走了三圈都沒找到那個每天下午叫賣炊餅的小販,一想到兜裡只有十個銅板,還有你師兄要養活,為師就忍不住悲中從來連聲歎氣。誰知道橫裡沖出來一人,求我去看風水呢,要是沒你師兄多嘴說那句,人家閒著沒事注意我這個找炊餅的窮道士做甚?”
  “……”
  陳禾覺得以後釋灃南鴻子的事,他還是不摻合比較好。不然要是南鴻子以後再有小弟子,或者他跟釋灃有了徒弟,南鴻子語重心長揭短的對象,就把自己也加進去了。
  “師父你在這裡歇息,我去找師兄。”
  南鴻子還是交給釋灃對付最好。
  “慢著。”
  曲鴻叫住陳禾,瞥一眼遠處越來越多的修士們,還有那些修士為了方便,隨手從儲物袋裡拿出來臨時歇腳的小洞府呀,成排連串,從竹樓雅居到瓊宇樓閣,亂糟糟一片。
  “這麼多人,你知道上哪找?”
  曲鴻不是要留住陳禾,而是故意這樣為難小徒弟,釋灃的去向他清楚著呢。
  “知道,浣劍尊者來了,師兄在那裡與他商議。”
  “你…猜的?”
  陳禾默默看曲鴻一眼,然後誠懇的說:“浣劍尊者是六個時辰前來的。”
  “你打坐練功的時候還能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曲鴻震驚。
  “知道啊,師兄走之前,不是對我說清楚了麼?”陳禾忍著笑,煞有其事的說,“他那不是叮囑您,也不是自言自語,其實是跟我說話呢。”
  “……”
  “不止練功的時候能聽到,就是我睡著了,有人在我旁邊說話,尤其說我壞話,我一准知道。”陳禾眨眨眼睛,“師父下次可要注意,不要故意背著我跟師兄說話。”
  “我說什麼了?”曲鴻反駁。
  陳禾想了想,還是開口:“你問師兄北玄派舊事,當年血染冰峰,師兄趕回來時只見到滿地屍體的事,師兄已經跟我說過了,師父你不要怕他將這事藏在心裡,久念成魔。”
  曲鴻這會真的徹底相信陳禾修煉時能聽到旁人對話的事了。
  只是提到過往,他神色難免沉郁:“你就知道我讓釋灃說這事的意思?”
  “哦,我猜的。”
  不等曲鴻說話,陳禾又道:“因為我也這麼想。”
  曲鴻:……
  “事情藏在心裡,總不是好事。”陳禾點點頭說,“師兄有兩件事看不開,一個是師父你,一個是他兩個徒弟,仔細來說這又是同一件事,都是當年過往。”
  曲鴻有些發愣,像是第一次認識陳禾似的,又把這小徒弟仔細打量了一遍。
  “如今師父安然無恙,但死去的師侄,以及諸位同門,卻是無可挽回的。”陳禾沉下聲,神色嚴肅,“我很擔心,待他年師兄飛升,這將成為心魔,阻他仙路。”
  曲鴻張了張嘴,又閉上。
  “如今師兄修為日益精深,也許飛升就在這十幾年內。”陳禾憂心忡忡的說,他惦記著這件事很久了,如今深信南鴻子,這才肯吐露一二。
  “想要化解師兄這個心結,極為不易——時不待我”
  陳禾想起自己修為差釋灃太多,要是這會兒有前世離焰尊者的本事,試著下黃泉通幽冥,好歹也是個辦法。
  “沒錯。”曲鴻連連點頭。
  只是問題來了,抓緊時間也沒用啊,他現在悟道未成呢。
  曲鴻瞅著這勢頭不對,皺眉想著別釋灃的心結還未解,陳禾光是擔心就得成執念了,他轉過身,攬著陳禾肩,意味深長的說:“小徒弟啊,你這番肺腑之言說得為師茅塞頓開,只剩一個疑問。”
  “嗯?”
  “咱倆到底誰是他師父?”
  “……”
  曲鴻一腳蹬向陳禾,笑罵:“快找釋灃去吧,做小徒弟就要有被疼寵的小弟子的樣,這是你操心的嗎?你只管被師父罵受釋灃袒護,天塌下來當被子蓋,每天吃吃睡睡練功法就成了,有你什麼事啊。”
  陳禾靈敏的閃身避過這腳,正要反駁,忽聽曲鴻低聲說:
  “你不是離焰,他什麼都沒有,而你有師父師兄呢。”
  陳禾僵住,沒躲過曲鴻伸過來的手。
  曲鴻摸摸小徒弟的腦袋:“再說你這樣吧…天塌下來還真砸不著你。怎麼突破元嬰期時沒長個呢?”
  陳禾深深調息了一下,這才黑著臉走了。
  曲鴻笑呵呵的目送小徒弟走遠,然後笑意一點點消失,負手看著遠處廢墟出神,連氣息都變得沉滯。
  陳禾繞了半個圈,看著曲鴻與方才截然不同的神情,心裡明白,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劫數,鏢局那麼多人的死,曲鴻能放得下,卻看不開。
  ——本來不該死去的人,沒了。
  因果何在,善惡何存?
  陳禾沉默的站了很久,才悄悄退開,去找釋灃了。
  

☆、第230章 廢墟(下)

    向萬春一言不發,陰惻惻的眼神透著讓人膽寒的煞意。
  四周坐的都是魔道上頗有身份的人物,背後嘀咕向萬春犯上作亂搶得魔尊之位,當面卻都一派平和。
  向萬春其名不揚,但在三百年前劣跡斑斑,心性歹毒,老一輩的魔修們還記得。
  魔道靠實力講規矩,向萬春一來,就大刀闊馬的占了最中間的位置,兩個同樣大乘期修為的魔修(沒有足夠的勢力,不是魔尊)眉間有些意動,想試試這位向尊者的能耐,沒想到向萬春前腳進來,緊跟著釋灃就出現了。
  血魔絕對是眾人心裡最忌諱的對象。
  ——有收服三昧真火的優勢,
  這麼多人,大老遠趕來總不是來看煙火的,個個心裡有一把小算盤,撥得正響呢。
  他們幸災樂禍的等著血魔跟向萬春對上,結果釋灃來後,隨意選了個位置,連看都沒看向萬春一眼,令他們大失所望。
  也不知道是存心,還是巧合。
  魔道諸位大人物一抬頭,就能看到對面樹下,正道宗派聚集的木棚,那個熱鬧勁就甭提了,前輩後輩你門我派,見著面就要一頓寒暄,還有世交好友、情人道侶,笑語不絕。
  哪怕是那等素來看不慣彼此的,為了面子,僵著臉皮笑肉不笑的也就過去了。
  乍一看,對面就像在開情誼深厚的茶話會。
  魔道諸人感到深深的礙眼,冷笑連連——裝,正道宗派你們繼續裝,各家抓出來的臥底、吃裡扒外的家伙都是一堆堆的,恨不得吃了某些人的心都有,誰相信他們表現出來的情深意重,相信正道偽君子寒暄的世交親故,就是蠢蛋!
  於是石崗子這邊氣氛祥和,談笑風生,那邊陰沉沉冷氣狂飆。
  散修們忙不迭的繞開,躲在遠處看情形。
  按照修真界不成文的習慣,正道宗派那邊寒暄完了,推選幾個主事著,然後就該過來找魔修共同商議大事了。
  眼見紅日西墜,數個時辰過去,對面還在論祖上三輩,什麼前年的靈草茶,明年要成熟的金夷花,你家的百果釀,他家的千鍛寶,聽得魔修們眉毛倒豎,惡從膽邊生,拍案而起。一樹烏鴉遭殃,羽毛四散,血肉崩裂,吹得對面木棚前烏糟糟一片。
  “兀那黑鴉,該來的地兒你不來,胡亂嘰喳什麼呢?”
  這魔修嚷得高聲,石崗子上靜默了數息。
  隨即就有年輕氣盛的名門子弟,抄起法寶想要出頭,在聽說那邊指桑罵槐的魔修是個化神修士後,又訕訕的縮回去,用希翼的目光看各自師長。
  “何必跟邪魔外道一般見識。”他們的師長隨意糊弄了一句,這才開始商量正事。
  魔修們怪笑幾聲,氣出了,憋在心裡的話也接二連三的冒出來、
  互相詆毀,互揭傷疤,冷嘲熱諷對著別的魔修——“三昧真火可是貴派功法克星,是想不開來找死了”“只要三昧真火不落到你手裡,哼,我也就看看熱鬧”。
  “一把老骨頭,還肖想寶物”“怎地,是我得了好,還是落到正道那幫人手裡強?”
  七嘴八舌,挖苦聲一片。
  還有直接對著向萬春挑釁的:“向尊者的屬下來得最早,就沒發現小陽山僥幸生還的人,該不會藏起來了罷。”
  向萬春不必說話,自有他的屬下替他反駁.
  “小陽山方圓百裡化為火海,直若人間煉獄,還能有人逃脫?”
  有魔修冷笑一聲,瞥釋灃漆黑長發被烈焰灼燒的地方:“看來尊者方才也前去一眼究竟了,不知有無收獲啊!”
  立刻有人接話,含沙射影的嗤笑:“道友這話錯了,要是有收獲,我等還用得著坐在這裡商量?尊者必定如虎添翼,修真界再無人敢犯。”
  這情形傳到正道那邊,不少人都松了口氣。
  ——釋灃沒轍最好,就怕血魔有辦法收服空中火。
  “今日,我已探過小陽山,周遭百裡濃煙滾滾,不見天日,一旦踏入焦土之中,立刻有金火竄起。”正道長仙門的一位修士苦笑,“在下損了數件法寶,總算全身而退,其他修為差些的同道,重創者有,喪命者更多。”
  這話說得不少自詡實力的青年才俊,神色一變。
  不怕碰運氣,要是連挨近都不能,怎麼碰運氣呢?
  “克制烈焰的法寶,難道無效?”寒明宗大長老趕緊發問,他沒看見崔少辛,於是心安理得的將自己當成正道領袖人物。
  修真界法術符菉用火焰的極多,修士們多多少少都有抵御法門,現在連四大宗派的弟子都束手無策,事情顯然比他們設想得嚴重。
  “不如明日結伴前去一探?”
  幾位掌門長老都點頭言善,也不派人跟魔道那邊說話了,拱拱手四下散去。
  這些可把等了許久的魔修們氣得不行——他們多數功法受到至陽至烈的火焰克制,不必打探,只要等著在這裡下黑手或者渾水摸魚就成。沒想到正道宗派將事做得這麼難看,連一點面子都不給,就差找人把他們轟走。
  “向尊者,你不發話,我們可就想轍了。”那個方才折騰死一群烏鴉的魔修矮胖敦實,面相猙獰,他從儲物袋裡扔出一顆人頭,骨碌碌滾到眾人腳下。
  向萬春陰冷的看他一眼,沒說話。
  矮胖魔修怪笑著說:“這是河洛派的道士,他們不是擅長推演天機嘛,眾位可以抓來試一下,不要像我這樣倒霉,遇到個硬骨頭。”
  眾魔修不屑的想,這是把他們當傻子呢?
  演算這等天機,沒有化神期不成。要是能把人家宗派長老一類的人抓來,敲詐點什麼不好,逼人算天機,簡直得不償失!
  那矮胖魔修仰頭大笑:“瞧我犯糊塗,這事得兩位魔尊去辦,才算穩妥。河洛派的長老沒幾個,想抓也不容易呢!”
  向萬春瞇起眼睛,正要說什麼的時候,陳禾恰好進來了。
  眾人視線齊刷刷地轉過去。
  之前那魔修扔出的頭顱,恰好橫在木棚入口,陳禾下意識的垂眼看。
  那矮胖魔修准備擠兌向萬春,奈何大家都不配合,就看他一個人在那蹦躂,心裡正惱著,陳禾一進來,正撞在他火頭上:
  “何方小輩,瞎走什麼?這是你能來的地方?”
  陳禾正要往釋灃那邊走去,猛地面前橫過來一個家伙,還一腳踩在那顆人頭上,猙獰面型滿是殺氣的盯著自己,不由一頓。
  “這是何人?”
  “不知,怎麼看不出修為?”
  魔修們彼此傳音,神色各異。
  “瞧著生得比我姬妾還好,誰家的徒弟,也給——”
  詭異的笑容剛冒出,就生生僵住了。
  釋灃眼神在他身上掃過,未出一聲,那魔修大汗淋漓,緊跟著有人低聲而呼:
  “我在豫州見過此人,他是血魔的師弟。”
  “什麼,就是他?”
  眾多疑竇目光在釋灃與陳禾身上來回打量。
  那矮胖魔修聽不見眾人傳音,只從情形上隱約覺得不對,心念電轉,在魔道後起一輩的名單裡翻了個遍,後知後覺的想到了陳禾。
  “後生可畏啊。”
  矮胖魔修不敢直接攔阻了,他端著架子走回自己位上,怪聲怪氣的說:“哪位同道讓出個位置,讓這位陳公子也有一席之地。”
  沒人動彈。
  開玩笑,這一站起來,改日在魔道上的地位,就要被別人笑話了。
  幾個小宗派的元嬰魔修已經不安的對視一眼,他們勢單力薄,萬一要讓,也是他們倒霉,魔道憑實力說話,他們倒不是拉著面子不放,而是陳禾只不過是釋灃的師弟,誰主動退這一步,被誤會向血魔投誠賣好,這就糟了。
  偏生這裡沒有一個釋灃的屬下,豫州拿得出手的魔修要不剛出海回來還在路上呢,要不就留守豫州不敢輕離,一時竟無人為陳禾解這僵局。
  眾人偷眼看釋灃的反應。
  釋灃神色淡淡,就像什麼都沒聽見,這讓等看好戲的人再次沒轍,只能轉向陳禾。
  ——嘖,血魔的師弟,看起來還真是年輕,也不知……
  他們的邪念還沒轉完,石崗上猛地傳來一聲怒喝。
  “殺了吾河洛派弟子的,滾出來受死。”
  來討公道的河洛派長老,身後還帶著幾人,其中一個正是天衍,他們一眼看到地上還留著腳印的人頭,頓時怒發沖冠。
  “殺我門人,辱及遺骸,欺我河洛派無人?”
  這熟悉的正魔兩道對峙,讓天衍真人有些恍惚,瞧陳禾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了。
  矮胖魔修亦怒,他今個也太不順了,不管擠兌誰,立刻就有人來攪局。
  當下沖著河洛派眾人冷笑:“一個金丹期都沒有的小道士,殺便殺了,嚷嚷什麼?”
  “你——”
  河洛派長老大怒,礙於這裡是魔道眾人所在,不好直接動手,“是你?陰屍宗的李鯀,你出來與老道決個生死。”
  “你用八抬大轎請一請,我再…”
  一語未畢,矮胖魔修忽覺不妙,本能的往後一仰,連襲擊者都沒看清,慌忙取出法寶,這時已經有一只手,追了上來。
  這毫無風聲,甚至未帶殺氣的一掌,生生將他心口震得塌陷下去,手掌甚至沒有接觸到矮胖魔修的胸口。
  “噗。”
  矮胖魔修吐出一口血,想都不想,沖破棚頂就要逃竄。
  他這樣當機立斷,連頭都不回的樣子,看得眾人一陣驚愕,又一陣心服:這家伙整天折騰還能活到現在,果然跟他逃命速度有很大關系。
  剛感歎完,矮胖魔修就以比逃出去同樣快的速度跌回來,滾到了陳禾腳前。
  這時陳禾重創對方後就勢翻轉的手掌剛剛放下,天衍真人眼珠子都要鼓出來了,他太清楚這招了:
  早早散出真元在周圍,任憑敵人奔逃,離焰尊者再將真元吸回己身,隨後——
  “轟!”
  火焰暴起。
  矮胖魔修就像主動栽進火中一般,發出了毛骨悚然的慘叫聲。
  他踉踉蹌蹌的爬起來翻滾,眾魔修驚得紛紛閃避,三昧真火沾上去可不是好玩的
  陳禾一腳踩進火中,踏在矮胖魔修的背上,一手伸出,火光立刻罩住對方頭頂百會穴冒出的神光。
  元嬰逃脫不成,反撞進石中火裡,哀嚎聲傳得四野八方人人驚動。
  “我覺得你的位置不錯,正好在我師兄對面。”陳禾語氣平和的說,就像在商量征求那人的意見,“怕你反對,只好出此下策。”
  眾人瞠目,這叫下策?
  慘嚎聲逐漸消失,陳禾手握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元嬰,旁若無人的坐下來,一邊等著火中元嬰徹底化為灰燼,一邊對木棚外的河洛派長老說:“讓你們白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改天向赤玄真人賠禮。”
  河洛派長老張了張嘴,夢游似的走了。
  

☆、第231章 火氣

  天衍真人搶過地上那顆首級,追著河洛派長老離去。
  眾魔修從震驚裡回過神來,有人氣得發抖。
  與矮胖魔修李鯀所在的陰屍宗同氣連枝的魔修不少,這也是他為何這般囂張的原因,魔道六位尊者之下,還有各個稍遜一籌的勢力,為了對抗魔尊,他們抱成團也是必然。
  牽一發而動全身,魔道形勢的錯雜復雜,讓他們不願損失任何一個盟友。
  李鯀這麼一死,對陰屍宗,對幾個魔道宗派,甚至整個中原魔道都要發生變化,精於算計的人眼珠滴溜溜轉起來,而注定損失現有利益的人,顧不得釋灃還在,怒極而起,沖著向萬春說:
  “向尊者!而今修真界不太平,那些名門正派視我等如虎狼,方才商議小陽山之事後,更是直接散去,連個阿貓阿狗都沒派過來知會一聲,魔道的面子裡子算是跌完了。正道這樣不善,我們竟還內訌,李鯀是化神期的修士,損了一個,來日對峙時,我方就少了一員得力干將。要是因此有差池,讓三昧真火落進那些偽君子手裡——”
  這人驀然回頭,瞪著陳禾厲聲說:“難道你這小輩能為此負責麼?”
  陳禾手裡的火焰徐徐散去。
  沒有濃煙,焚燒元嬰時甚至有種奇異的清香,當慘嚎終止後,連一點灰燼都沒剩下。赤紅火焰絲絲縷縷盤繞在陳禾指尖,像是終於確定沒有再能“吃”的東西,失望地縮回。
  地面狼藉一片,到處都是掙扎滾出的黑灰。
  一想到這些痕跡,曾經是李鯀這家伙屍骸的一部分,魔修們不約而同的捏了個法訣,悄悄將腳邊的黑灰除了。
  眼見向萬春有將裝聾作啞持續到明天的趨向,質問的人面子掛不住,又高聲喊了一句:
  “向尊者!”
  “我聽著呢。”向萬春慢吞吞的說,感興趣的看陳禾。
  他最大的好奇心,便是離焰尊者怎麼飛升的。
  巴不得陳禾多用幾招,他好琢磨琢磨。可惜這第二個想送死的家伙說得對,正魔兩道沒准明年就宣戰了,修真界化神以上的修士都是有數的,死一個少一個,一時半會補不回來,這樣折損力量實在太糟。
  向萬春表現出來的“性格”,就是陰毒狡猾,眼裡連一顆沙子都容不下,哪怕當時不生氣,過陣子就難說了——他怪異地瞥陳禾許久,有些人心氣就平了,幸災樂禍。
  結果向萬春一開口,他們又暗罵不休。
  “後輩嘛,火氣比較大也是難免。”
  這叫火氣大?不打個招呼,連元嬰都滅了,還…
  好吧,還真是“火氣”大。
  陰屍宗的魔修忍著怒意,若不是血魔在這裡,若不是血魔背後的豫州魔道,別想他們這樣忍聲吞氣。
  陳禾燒死李鯀的那幕,除了最後李鯀明明已經逃走,為何還跌回來,讓他們看不分明外,其他只認為李鯀大意了,這才稀裡糊塗丟了性命。
  要說陳禾那三招兩式,也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沒用符菉,不是法術,更無法寶,看不出門道的人,自然就拿它當熱鬧看了。
  魔修們端著架子,暗忖:要不是三昧真火,李鯀豈會連逃命反擊的機會都沒有?哪能容得這小輩這般囂張,得寶物之利罷了。
  於是他們想得到、或者想阻止某些人得到空中火的心思又深了一層。
  “沒椅子,咱們可以去對面搶一把,何必殺人呢?”向萬春裝模作樣的歎息,“陳禾啊,你還是年輕,殺人一時痛快,然後呢?”
  陰屍宗魔修聽著這話頭不對,眼睛一瞪,剛要站起,生生被一股無形力道壓得動彈不得。
  木棚內其他人也敏銳的察覺出這股力量,紛紛驚駭看向萬春——這位常年不露面,一出來就干掉浣劍尊者的家伙,真元深厚,完全不像初晉大乘期的樣子。
  “人死了,不就沒了,還怎麼折騰?”向萬春教訓完陳禾,連連搖頭,“年輕人啊,脾氣躁,太沖動,不好啊!”
  陳禾擲地有聲的丟出兩字:“麻煩。”
  魔修們神色都變了。
  魔道中人沒有什麼講究,甭說殺人毀元嬰,就是把魂魄拘去折磨個幾日幾夜都不叫事。
  只不過死的人是李鯀,一個修為與他們差不多的人,即使是魔頭,也難免冒出兔死狐悲的心思。
  向萬春嘖了一聲:“現在的麻煩你打算怎麼辦?殺人,要給個說法。”
  陳禾漠然掃了幾個怒氣沖沖的魔修一眼:“魔道的規矩,是用實力說話,能動手他們已經上來了。殺河洛派小道士的時候,不見他們這樣多話。”
  “你——河洛派乃是對頭,你這是要為那些正道宗派出氣?”
  “不敢,恰好撞上。”
  陳禾全無笑意的牽了下嘴角:“魔道的規矩不就是這樣,能講理的時候你們用武器,拼不過的時候你們就開始講理了。你覺得本公子現在是需要講理的時候嗎
  說話的人愣是沒清這拳是怎麼來的,腦袋一歪,整個人橫飛出去。
  撲通一聲,爬起來一看,半邊臉都歪了。
  ——還是沒見著用法寶,這天生神力不成?
  眾人看陳禾的眼神都變了。
  “贏了我,我就跟你們講道理。”陳禾睥睨。
  這話裡的鄙夷,就像照著他們的臉又抽了一巴掌似的,生痛。
  向萬春這樣歹毒心性,陳禾又不顧豫州魔修的利益,“年輕氣躁不講理”,動輒殺人。明晃晃兩個“不好惹”的家伙。
  “素聞豫州魔修,不少信服這位陳公子,只聽陳公子之命,連血魔也不認識,看來是真的。”有不甘心的人,冷嗤道,“百聞不如一見,今日算是見識了。”
  始終沒說話的釋灃,又被齊刷刷的目光掃過。
  有人擠兌向萬春,怒視陳禾,卻沒有敢明著質問釋灃的。
  ——幾十年前,聚合派是怎麼歇了聲息,從正道鰲首的樣子跌回幾大門派之一的落差,大家心裡跟明鏡似的呢。
  釋灃擺明了不為陳禾說話,還是有人拗足勁的要試探。
  試探陳禾在血魔心裡到底算哪個位置。
  豫州魔道與青州吞月、冀州向萬春都有往來,儼然有一統魔道的趨向。趁機破壞這個盟約,大家樂見其成。
  “我的屬下自然聽我的,要是有人長了耳朵,卻只聽不該聽的東西,要怎麼辦?”陳禾直直的看著說話那人。
  他周圍的人下意識的一避,倒將這倒霉鬼暴露出來了。
  “你們…”
  說閒話的魔修氣得直磨牙。
  眾人訕訕的,倒不是他們想出賣這家伙,只是方才接觸到那森寒的目光時,本能的避開了,待要追尋這種感覺時,又消失得無影五髒。
  在“故意出賣說話者”與“怕了陳禾”中間,為了面子,沒人選後者。
  誤以為別人都不站在自己這邊,說閒話的魔修,當然不會硬撐著找出來找死,立刻眼一歪,閉嘴不言。
  “哦,忘了,贏了我,我也不跟你們講道理。”陳禾拍拍袖子,閒適的說,“修真界打了小的來老的,我還有師兄呢,都忘了這茬理了。”
  陰屍宗的人氣得倒仰。
  眾魔修眼神詭異,從知道陳禾是血魔師弟時,他們就在等釋灃為陳禾出頭,結果鬧了這麼一通,陳禾終於想起這個靠山,一本正經的狐假虎威起來,他們反而窘迫了。
  “吵完了?”
  向萬春瞇著眼睛問。
  木棚裡靜悄悄的。
  “早這樣不就好,何必?”向萬春假惺惺的為李鯀惋惜,他那模樣又很能唬人,惹得一些魔修反胃的移開眼睛。
  向萬春好整以暇的將儲物袋倒過來,地面上立刻出現一堆大甕,壘得層層疊疊,李鯀之前撞破的木棚頂,恰好容納它的尖端。
  “這是什麼?”眾人第二次原地驚起。
  連陳禾都茫然的看釋灃。
  釋灃趁無人注意時,向師弟搖搖頭:他也不知道。
  “聽聞許多修士前去探路,都被灼燒了軀體,重傷喪命的比比皆是。”向萬春隨手拍了下一個大甕,頓時整個“甕塔”都晃悠了一下。
  眾人心跟著一跳。
  有幾個已經做好了逃跑的准備:天知道這裡面裝的是什麼,被潑到又是什麼下場。
  “西域得來的方子!”
  向萬春笑瞇瞇的說,“西域地下有火油,一旦燒起,就一發不可收拾。那裡的修士就琢磨出一種方子,煉熬成液,澆在軀體與兵器上,可以防止灼燒,甚是好用。明日就讓我們魔道搶先一步,去小陽山看個究竟。”
  “呃…”
  眾人踟躕著,沒有一個上前。
  這什麼餿主意,把自個當花木澆麼?
  向萬春一拍手,又將大甕盡數收起:“就這麼說定了,明日想要的來求本座就是。”
  “……”
  向萬春說完就朝釋灃使了個眼色,一點都不避諱。
  釋灃想了想,跟向萬春並肩走出去了。
  陳禾當然跟在釋灃後面。
  眾魔修眼見三人下了石崗,往小陽山的方向去了,大驚失色,難道他們今晚就准備去探路?
  不成,得去看看。
  於是一窩蜂跟著湧向小陽山。
  已經歇息下來的正道宗派,聽人來報說魔修集體跑小陽山去了,還嗤之以鼻,邪魔外道能成什麼事。
  “血魔跟他師弟也去了。”
  “什麼?”一眾長老掌門這才驚起。
  “魔修們肯定有了主意,要對付空中火。”
  “快走!叫集弟子,我倒要看看,魔修們玩什麼花樣。”
  作者有話要說:陳衙內:
  對於那些該講道理的時候掄拳頭,掄不過拳頭轉回來硬要講道理的人,甭猶豫,揍丫的,今個就掄拳頭,道理當下飯菜吃了,沒有


☆、 第232章 因果

  一離開石崗,四下無人,陳禾就不客氣的問:“尊者,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葫蘆?”
  向萬春神色不變,口亦不張,卻有一個怪異的聲音自他身上發出,“莫老爺只有十幾口大甕,哪來的葫蘆?”
  ——又犯病?
  陳禾同情的瞅向萬春:詐死也不容易,就那麼點愛好,為了掩藏身份,還得憋著。浣劍尊者家裡的皮影人,壓箱底兩年多了。
  連南海來的小龍涎蟹都放風出去,回鄉探了一趟親,浣劍尊者還是個“死人”。
  “尊者這些時日辛苦了。”陳禾別有深意的說,“也算是感受一番世情變遷?”
  倘若今日坐在木棚裡的人是浣劍尊者,怎會有魔修跳出來,話裡話外的擠兌試探?那群牆頭草連釋灃都不敢招惹,更別提觸怒“殺盡乾坤觀,將之驅逐到關外大雪山”的浣劍尊者了。
  “吾甚悔之!”
  向萬春一臉沉痛的說。
  陳禾驚奇不已,讓浣劍自己承認“玩太大”,把事情“玩脫了”可真是罕見的奇事,要不是為了曲鴻安危著想,陳禾簡直想把師父也叫來一同圍觀。
  向萬春長吁短歎:“當初以為用不著這身份…”
  他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辛辛苦苦隱藏多年,忽有一日發現自己原來有個孿生兄弟。對方雖然深居簡出,可瞧過黑淵谷主模樣的人兩只手是數不過來的。浣劍尊者憤而擱置了多年前給自己埋下的“退路”,以至於“向萬春”其人在修真界像個扔進河裡的石子,翻出個小水花,就再也不見聲息。
  沒有精心經營的身份,當然會受到眾方質疑。
  “本座心血來潮,又以‘向萬春’之名行事,奈何百密一疏,考慮不周啊!”浣劍尊者連連搖頭歎息。
  陳禾不解其意,釋灃淡淡的說:“向萬春與人勾結,暗中下手,奪得魔尊之位。這種行徑得來的身份,當然不被人放在眼裡。只覺得他夠心狠,運氣又好。”
  “……”陳禾無言的看浣劍。
  原來是這樣,死法不對呀。
  “可是這種說法,並不合情合理。浣劍尊者怎會輕易被屬下殺死呢?”陳禾說完後,立刻閉口,他覺得這話像在誇某人似的。
  果然某人深以為然的點頭:“不錯,修真界誰能光明正大的殺我?”
  陳禾斜眼:東海那根參?
  “要不是吾徒裂天太無用,讓他做這個罪魁禍首,何必要‘向萬春’橫插/進來充當通風報信的叛逆屬下?魔道中弒師者比比皆是,完全符合常理。”
  浣劍尊者的邏輯:總之都是徒弟不夠出息!
  捏造謠言說裂天“獨自”殺死師父,都沒人相信他有這能耐,真是兩個字,心累。
  “咳…問題是一個參與陰謀叛逆的小人,跟一個單純由裂天尊者弒師後扶植上去的傀儡相比,聽起來還是後者比較讓人鄙視罷。”陳禾提醒浣劍。
  “釋灃道友,你師弟說得很有道理。”
  釋灃:……
  浣劍尊者一副勉強放過邢裂天的模樣,讓陳禾看了,感到有機會定要找裂天尊者要此番美言的報酬,否則都虧!
  閒話說完,便是正題,陳禾繼續追問:“尊者那些甕裡究竟是什麼?”
  那兩個古怪的聲音又響起來:
  “鄭家的後生年輕有為,偏偏要在莫家村耍橫。”
  “就是呀,有能耐不要打探莫老爺的秘密。”
  “知道莫老爺的性情嗎?嘖嘖,就像進了黑窯,你看不見摸不著。莫老爺守口如瓶,他是絕對不會說的。”
  陳禾:……
  幸好前世離焰尊者統領魔道的時候,浣劍尊者已經死了,不然這種神情肅穆,身上卻傳來一個聲音告訴你“就是不說”的盟友,到底要怎麼面對。
  還好這裡有師兄。
  陳禾悻悻的繞到釋灃旁邊,使眼色示意師兄去對付某人。
  “尊者自京城來,想必已知曉附近郡縣的慘狀?”
  釋灃開口後,原本還有些輕松的氣氛立刻轉為沉滯。
  浣劍微不可查的點頭,隨即長歎一聲:“吾乃魔修,不求人間太不太平,只是閒來無事,耍天子玩玩,以欺瞞天下人為樂,但既然做了國師,有些事總得管一管。”
  災劫後易起瘟疫,饑荒瘟疫後又會逼得活不下去的凡人揭竿而起。
  “如今的天子,不算暴君,朝政勉強清明,何苦換來換去。”
  王朝興亡,皆是凡人大劫,動輒要戰火連天,屍橫遍野。
  “屆時這筆因果之賬,也不知道要扣在誰頭上。”浣劍尊者忽然一頓,扭過頭去看陳禾釋灃,神色詭異,“等等,這空中火是誰惹出來的?”
  “……”
  能說天道麼?
  釋灃沉聲說:“我亦不知。”
  “不是你們就好。”浣劍尊者哼了一聲,帶著看好戲的意味,“這可是筆天大的因果,如果不是直接關系,十天之後也該倒霉了。”
  陳禾暗忖,聚合派使人潛入陰陽宗,後有殺人滅口,搗毀陰陽宗禁地,導致空中火氣息外洩,招來隕星助其出世,這樣說來,倒霉的不就是——
  “啊!”
  一聲慘叫劃破夜空。
  向萬春三人往小陽山而行,本就是故意如此,速度不快不慢,讓後方的人看得見,追不上。
  後方忽然傳來的這聲響動,緊跟著又是數人怒喝:
  “有陷阱!”
  “長老…”驚慌的聲音轉為悲憤莫名,“這是魔道的陰謀!”
  同樣追來的魔修們摸不著頭腦,反唇相譏:“對付你們還用得著陰謀?”
  也有腦子清醒的人高聲喝止:
  “前方情勢不明,諸位留步!”
  陳禾聽著動靜,狐疑看浣劍尊者,要說陰謀,只可能是主動引得眾人奔來的這位了。
  浣劍尊者鄙夷:“這種溜人掉陷阱的辦法太俗套,豈是我等所為?”
  說得沒錯。
  陳禾正要琢磨,釋灃忽然伸臂將他攬在懷中,兩人同時停步。
  “師兄?”
  釋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神識放出。
  浣劍也繞回來,剛要說什麼,隨即眉頭一皺,驚詫出聲:“這是?”
  接二連三的慘叫傳來,血腥氣在夜色裡彌漫,有人倉皇失措,有人瘋癲似的狂笑,伴隨著呼喝聲不絕,簡直亂作一團。
  陳禾茫然不解。
  釋灃與浣劍尊者聽了一會,神情凝重。
  “原來是他們。”浣劍尊者喃喃。
  這距離有些遠,陳禾神識只能感應到那邊的混亂,指責魔道陰謀的聲音一下子降了下去,好像眾人看到了什麼可怖景象,齊齊被震懾住了。
  “走罷。”釋灃示意三人繼續往小陽山去。
  “天道因果…”
  浣劍冷嗤:“本座方才說什麼來著,這筆天大的因果,算在誰頭上,誰就吃不了兜著走!輕者入魔,重者當場橫死。聚合派真是好本事,犯下這等滔天大禍,還敢到小陽山來找死。”
  “千裡之堤潰於蟻穴,若問螻蟻,螻蟻想不明白,這怎麼能是它們的責任呢?”
  “說得妙。”浣劍哈哈大笑。
  陳禾沉默,他覺得聚合派確實沒想過是他們搗鼓出來的。
  ——在陰陽宗隨便殺個人滅個口,就惹出了這等麻煩。
  空中火藏於地底,若無隕星相助,沒十年八年也脫身不得。陰陽宗的人先死了個干干淨淨,斷了消息,緊跟著七月七小陽山聚會,這才鬧出事,以常理推測,這罪魁禍首,怎麼也是去小陽山交換雙修功法丹藥的修士們。
  天道算起因果來,可不分青紅皂白。
  在這方人間界,總能讓它把罪名扣給所有相關的人。
  “師兄,這事好險…”
  陳禾皺眉,若是他們對空中火動了心思,順著小陽山挖掘它的蹤跡,現在就算沒死,這因果也足夠天道找他們麻煩了。
  釋灃離飛升只差一步,天道或者奈何不得他,但陳禾修為尚淺。
  這可不比前世離焰最初就是魔修,化神期的修士改走魔道路子,十有八/九都要出事,即使有北玄派功法撐著,變數亦多。
  “不必多想。”釋灃安慰。
  “那顆隕星,來得時機太巧。”陳禾目中閃過一絲厲色,傳音對釋灃說,“我們已經決定離開,它就墜下了。”
  准得就像有人往下扔。
  釋灃並不感到意外:“北玄天尊能為我們解決陰塵蟒,當然也有人會給我們找麻煩。”
  天道,只不過充當了一次助紂為虐的打手而已。
  “難道他們不懼因果?”
  釋灃反問:“若是,古荒會破碎麼?”
  陳禾緘默。
  他又想起姬長歌,覆天山的古修士,守著化為廢墟的故土,八千年不醒。
  如刀削斧立的面容,手持銀弓的虛影,孤獨的站在山壁上。
  “我應允過姬前輩,只要他相助我們離開小界碎片,總有一日,到天界去,要尋那毀去古荒的仙人。”
  因果並非善惡,只是世道秩序。
  如同凡間律法,大多數人被束縛著,總有人脫離其外。
  仙人不將因果當回事,卻試圖用它束縛尚在人間的修士,就像素來不講理的陰屍宗,沒轍了就開始逼人跟他講道理。
  “誰予我恩或仇,不十倍報之,他又怎會記得?”
  陳禾心眼向來就不大,黑賬一本本的,這種事又怎麼能少。
  

☆、第233章 性情很合嘛諸位

  越靠近小陽山,溫度越高,草木巖石上積滿一層黑灰,使得一切都抹去了鮮活的色彩,透著強烈的不祥意味。
  浣劍尊者俯身用手指抹了一些,沉吟不語。
  “靈氣在劇烈消耗…”
  這事愈發不尋常了。
  三昧真火存於世間,年月漫長,只有被驚動後出世,機緣巧合才能生出靈智。
  若像木中火那樣靜止不動,始終無人發現,便無知無覺,直到釋灃發現便將它收服。
  ——當然,若是驚動木中火的人不是釋灃,沒有收服它的能力,木中火爆發後制造的災禍,不會比石中火焚燒雲州的事小。
  前世石中火開了靈智,知道要逃,也明白造成的殺孽太深,盡管天地靈物不怎麼受約束,累加起來也夠嗆,於是精明的指使“傻子主人”一路逃亡,最終來到適合它長期吸納靈力的地方:赤風沙漠。
  火也得找到東西,才能持續燃燒。
  小陽山方圓百裡化為焦土,燒無可燒之下,這團空中火本應收斂火勢,蟄伏不動,避免自身積蓄的力量過多消耗。
  “難道是控制不住火勢?”浣劍深思。
  “不是。”陳禾很肯定。
  火勢蔓延百裡後,至今沒有再度擴張范圍,明擺著說明了答案。
  “本座有些瞧不明白了,它既不銷聲匿跡,也不肆意蔓延,一味的消耗天地靈氣,到底在做什麼——”
  釋灃神色一凝。
  浣劍眼觀八方,看見釋灃表情,連忙追問:“釋灃道友可有什麼高見?”
  “高見談不上…”
  釋灃後半截話未說,只稍稍前踏一步,還沒跨入濃煙覆蓋的焦土范圍,只見地面迸出金焰,氣勢洶洶的撲來。
  釋灃閃身後退,張牙舞爪的焰光自釋灃剛才所立之地掃過,將草木燒得干干淨淨,地面只余一堆灰燼,才緩緩退了回去。
  浣劍尊者:……
  半晌他才冒出一句:“原來這火是沖著你來的?”
  “只是略微流溢出木中火的氣息,它就迫不及待的追來。”
  釋灃收斂真元,看著火舌似數條慵懶毒蛇般“游”了回去,它們盤踞在焦土邊緣,對一切踏入“自己地盤”的事物都十分警惕。
  這簡直是占山為王。
  浣劍尊者眉頭緊鎖,天子好忽悠,災劫總能賑,但一塊地方永遠不允許人進去,這就難了,編個什麼說辭凡人才能相信呢?
  “一定要想辦法除去這團該死的火。”浣劍尊者拍板。
  “尊者願意拿出四海真水?”陳禾反問。
  “…本座哪有這麼多的四海真水?”
  “聽聞尊者家裡的蜃珠,多得可以填滿一座湖?”釋灃給師弟幫腔,順口擠兌了一下浣劍尊者,“蜃珠由蜃妖之氣凝結,尊者向來是用四海真水將它裹住,避免氣息外溢。有如此多的珠子,想必四海真水也能湊出一座湖來。”
  “一派胡言!”
  浣劍尊者義正辭嚴的說:“只有我劍鞘內的萬年蜃珠,才有四海真水,其他以符菉封存也就是了,怎可能全用四海真水存放?難道本座很像揮霍無度的人?”
  陳禾認真的回答:“特別像。”
  “……”
  這麼較真的師弟,血魔你上哪找來的?
  浣劍板著臉想,幸好前世離焰尊者做魔道魁首的時候,自己早死了,不然在這種人麾下干事,或者有這種拆台的盟友,豈不頭痛?
  浣劍尊者取出三個大甕,結結實實的壘在地上。
  “原本邀二位前去一探究竟,現在看來只能本座先行了?”
  陳禾遲疑地問:“尊者這甕裡…裝的真是避免灼燒用以塗抹的藥液?”
  “這還能有假?”
  “……”
  那句你這老狐狸說出的事難道不打折扣的話,陳禾覺得還是別提了,大敵當前,提這事傷害盟友的情緒。
  “怎麼用?”
  浣劍尊者干脆利落的跳進去了,又迅速躍出。
  釋灃,陳禾:……
  “就是這般,藥液一離開這種西域寒石,效果就要大打折扣,又不能接觸靈氣,更無其他辦法裝盛,只能誰進去,誰走運了。”
  修士軀體清淨無詬,除非煉有什麼奇怪的功法。
  但是人們心裡這關怕是過不去,誰也不想用別人泡過的“洗澡水”。
  “本座上哪找那麼多寒石做甕,有就不錯了。”浣劍尊者無所謂的說,一閃身就遁入濃煙之內。
  陳禾正要說什麼,聽得後方吵雜的聲音逐漸靠近,立刻向釋灃使了個眼色。
  釋灃會意,兩人繞開濃煙,換一個方向遠遠避開。
  至於修真界眾人看著大甕,敢不敢試,有沒有人慧眼瞧出大甕是西域寒石所制,藥液又貨真價實,這就不關他們師兄弟的事了。
  ——至於解釋,留給他們追問浣劍尊者。
  陳禾想想,甚至有些快意:覬覦三昧真火的人,首先搶一下“洗澡水”的前後罷。
  “師兄,這團火,還有…”
  陳禾指了指天空:“就這樣放著不管?”
  “暫時這般,待觀望後再議。”釋灃漫不經心的說完,轉而問陳禾,“師父可好?”
  “面上不顯,心裡頗是難受。”陳禾將曲鴻愁眉不展,愣愣出神的模樣一說。
  釋灃見小師弟憂心忡忡,不免寬慰:“這事你不必煩惱,師父不是常人,他放不下,但不會為此生出執念心魔。”
  南鴻子這一生,遇到的不幸太多,小城鏢局眾人皆亡的事,可能還排不上前三。
  陳禾隱隱聽出釋灃的言外之意,又想起師兄曾說過“師父你運氣不好,北玄派一門運氣都糟”的話,忍不住疑惑問:“我觀師父不是三劫九難的面相,怎麼?”
  “這世間,幸與不幸,豈是命數就能說清?”
  “我不明白師兄的意思。”陳禾吶吶。
  有人生來福祿雙全,天倫圓滿,遇災不近,遇凶化吉,有時候還真是命數好的事。除非跑去把那人砍了,否則沒辦法比。
  釋灃頓了頓,忽然問:“師弟覺得在旁人眼裡,離焰如何?”
  還能如何,魔道魁首離焰尊者喜怒無常,照天衍真人的話,就是個十足的魔頭唄。
  陳禾斟酌一下,還是公允的表明:“偏執太重。”
  釋灃似笑非笑的看他。
  陳禾只好硬著頭皮說:“大概…是不可理喻之人!”
  他打定主意,師兄要是還笑而不言,他只好指著自己鼻子說離焰尊者病得不輕,無藥可醫。
  倘若師兄促狹問自己,離焰得的是什麼病,陳禾覺得自己可以順理成章的一歎,當然是相思入骨,偏執癲狂。
  陳禾想得正起勁,結果釋灃沒照這路子走。
  “師弟說錯了,離焰尊者在旁人眼中,乃是呼風喚雨,不可一世之人。”
  陳禾有些莫名,別人不知道離焰的心思,怎麼師兄也——啊!
  他恍然明悟:“師兄指的意思是,我生來便是三劫九難的命數,離焰一生不虞,但在他人看來,離焰的運氣好到沒邊了?”
  人們的眼睛,只瞧得見值得他們羨慕的一面。
  無人知曉陳禾在還不是離焰尊者前,吃過多少苦,多少次從死亡裡掙扎回來,跟所有散修一樣,爭奪那點可憐的,大宗派根本看不上眼的東西,實在沒辦法,又處心積慮投靠東海淵樓,坑蒙拐騙也要活下去。
  那時候,羨慕離焰尊者的人在哪裡呢?
  他們大概跟季弘一樣,鄙夷的想著,那個面貌半毀的散修,就那點出息了。
  就算後來讓修真界震驚的——百年成為魔道尊者,大乘期魔修的事實,亦是離焰在小界碎片內,無日無夜的修煉拼殺出來的。
  離焰不說,沒人知道小界碎片裡的那段過往,更沒人能給一位實力高深莫測的魔道尊者摸骨,看他到底幾歲。
  陳禾兀自出神。
  釋灃又問:“據你所聞,我們的師父又是什麼樣的人?”
  陳禾張了張口。
  ——無師自通,悟道天成,簡直是修真界的一個傳奇,連長眉老道提起南鴻子,都是一副津津樂道的樣子。
  實際上,南鴻子前次悟道的事,聽起來並不輕松。
  一個跟修真界毫無瓜葛的人,原本是前朝鎮守邊疆的將軍,忽然遭到猜忌,召回京來下了天牢,全家被殺,更在天牢裡待了幾十年,別人都快忘記曾經有這麼個人蒙受冤屈時,他自己出來了。
  修真界談及這事時,卻只在意第一句話,以及最後一句。
  至於中間的諸多災厄不幸,好像有了這不凡的結果,就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你跟小徒弟在背後說我什麼壞話!”
  曲鴻原本被聚合派忽然入魔的修士驚動,跟過來看熱鬧的,修士們見勢不妙,又急著去追浣劍尊者血魔,兩下錯過,但是讓曲鴻遇了個正著。
  “弟子豈敢。”
  “你…”
  曲鴻原本想說,徒弟你特別敢,你哪有不敢的時候為師根本沒發現呀,結果目光一掃,感覺自個還是要在陳禾面前留點架子的,干咳一聲,背著手走了。
  陳禾朝釋灃攤手:師兄你都沒注意到師父來了,我怎麼會發現?
  然後不敢看釋灃神色,急忙跟上去問曲鴻:
  “師父悟道成了?這次連師兄都沒發現師父偷聽?”
  “什麼偷聽,有這麼說話的嗎?”曲鴻不滿。
  “偷聽不重要…”
  “重要的是聽到多少。”曲鴻面無表情的接上。
  陳禾:……
  曲鴻回頭,發現小徒弟低著頭,這身高——明明知道陳禾是為了釋灃,這才裝出老實的樣子,奈何小徒弟看著確實可憐,他只好歎了一聲,斥責釋灃:
  “怎麼教你師弟的,也不給他找個好例子,就會比倒霉。”
  “師兄他——”
  “不准給他說話!”
  曲鴻怒喝完,轉口又道:“不過釋灃說的就是這個理,命數好壞,只影響你自己,左右不了旁人眼裡的你幸與不幸。道本圓成,不用修證。道非聲色,微妙難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說完摸摸徒弟的腦門,發現這高度正順手,也不顧釋灃隱晦瞪視自己的模樣,曲鴻長聲笑道:“走,師父帶你去吃——”
  聲音戛然而止。
  釋灃走過來,推開曲鴻的手掌:“師父滿意了?”
  “…我,為師也不知道小徒弟說頓悟就原地頓悟。”曲鴻滿臉尷尬。
  釋灃不想言語了。
  還能說什麼,原地守著唄。
  作者有話要說:道本圓成,不用修證。道非聲色,微妙難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引用禪宗的話


☆、第234章 醋意

  陳禾從頓悟裡醒來,已經是十天以後了。
  血腥味彌漫在鼻尖,陳禾睜開眼時本能的抄起夔弓,向不遠處的樹林裡射出一道真元凝成的利箭。
  升騰的烈焰,伴隨著扭曲的慘叫聲,升騰而起。
  一下就將那林子上方映得紅彤彤一片,極其醒目。
  釋灃當機立斷將陳禾拽走了,數息後,眾多人影掠來時只看到地上被抹去的隱匿符菉,以及不遠處被燒光的樹林裡橫躺的屍首。
  余煙繚繞,土壤還熱燙不已。
  屍體從後背到前胸有一道貫穿的焦黑大洞,邊緣灼痕宛然,傷口被燒得一塌糊塗,只能隱約從衣著上辨別是聚合派的弟子。
  或者說,前些天境界不穩,忽然入魔的聚合派門人。
  雖然聚合派宣稱這是魔修們設下的陷阱,旁人還是心知肚明——小陽山這場因果,算來算去,歸納到聚合派頭上了。
  盡管無人知道事情始末,但是拎出陰陽宗,聚合派就清白不了。
  原本被聚合派臥底,又因這場陰謀害得門下弟子被諸方勢力驅逐的魔道陰陽宗,是真正的苦主,怎麼說也要討個公道,可惜它與聚合派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只能裝聾作啞關起門來掀桌摔碗。
  如今小陽山陰陽宗這一脈,連背後咒罵的機會也沒了,死得干干淨淨。
  陰陽宗其他支脈聽得這事,嚇得魂飛魄散,一時之間,全都銷聲匿跡,不敢露頭。一是害怕聚合派也來找他們滅口,二是擔心修真界眾人追問空中火的來歷。
  天知道這團火怎麼冒出的。
  ——這禍事太大,沾上就不得了。
  修真界在遍尋不著陰陽宗魔修們下落後,不約而同聚向小陽山,准備找“天道追責的罪者”聚合派問個究竟。
  於是裝聾作啞的人變成了聚合派。
  趙長老後悔不迭,早知道會陷入這種四面楚歌的困境,他就不會沖著趕著帶了族中弟子到小陽山來試運氣。趙家損失倒不大,沒人橫死,也沒有入魔的,只是可惜幾個天賦不錯的弟子,背了點因果,怕是以後飛升無望。
  聚合派多少年都沒出過一個飛升的修士了,趙長老遺憾一陣,還沒來得及竊喜其他長老家族的損失,就赫然發現,其他長老死的死,急著避風頭的跑了,還有追殺那些入魔弟子的…還留在小陽山的聚合派主事者,忽然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趙長老焦頭爛額。
  他疑心掌門崔少辛,是不是與河洛派暗中勾結了,否則只要是倒霉事,崔掌門怎麼就能半點不沾邊呢?
  “讓開!”
  趙長老板著臉,帶著一隊弟子,氣勢洶洶的將樹林裡那具屍體搬走。
  “這是誰干的?”趙長老怒視眾人。
  “逞什麼威風?”
  散修們竊竊私語。
  樹林裡除了那具被貫穿胸腹的屍首外,還橫七豎八的躺了不少死去的人,有魔修,也有正道門人,皆是死狀可怖,鮮血淋漓。
  “聚合派弟子入魔,有人殺了,你不還得感謝他?”寒明宗的修士趕來後,冷嘲熱諷。
  趙長老鐵青著臉,剛想說什麼。忽然聽得前方呼喝聲連天。
  “空中火躁動,快逃!”
  “火焰往這個方向來了!”
  夜色裡,金色焰流蛟如游龍,直撲倉皇奔逃的修士。
  逃得慢的,當即就被火焰裹住,栽入火海之中。
  “速退!”趙長老神色大變,也不跟方才譏諷他的人計較了,拎起自己的子侄,駕起遁光就跑。
  焰流蔓延得很快,頃刻間就將片樹林燒得干干淨淨。
  火光竄動,盤旋在這處,發出詭異的嗤剝聲響,像是不甘心,又很憤怒。
  這時釋灃陳禾早已去得遠了,空中火找不到想吞噬的“三昧真火”,肆意擴張,許多修士葬身火海。
  凡人死去,天道要論因果。
  修士死盡,天道無動於衷,只因修士本身就是違背輪回秩序的一種存在。
  這條不公允的待遇,今天給陳禾帶來了好處——作為引來空中火躁動的罪魁禍首,什麼事也沒有。
  釋灃卻有憂色:“眼下我二人遠離小陽山,方為上策。”
  陳禾一番頓悟後,修為沒有明顯增長,只是靈光內斂,目清神明,周身一股說不出的通透之氣,無形無相,難以琢磨。
  這讓他看起來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