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有姝[上]by風流書呆

感謝Phoenix很久以前的推薦,沒想到你在表單就有推了抱歉最近才看完XDDDD

yooooo打臉也一年多了呢,時間過真快
風流書呆果然很了我們隱藏在心中那個蘇蘇蘇的少女心(?)
雖然蘇但是都還在可接受範圍內(*´∀`人 ♪

很喜歡前三篇,第一篇最後面虐攻也虐的我很爽哈哈哈哈誰叫你不趕快定好關係,人家走了吧哈哈哈哈哈
但是後兩篇金手指開的有點太大了,套路大概都是那種→你們都看不起我是吧?我伸出一根小手指兒就輾爆你們的感覺
有點算爛尾吧?不過還是挺推的
而且裡面有許多個世界都有肉渣!!!!!!!!!!!雖然真的只有那一小口的渣渣但我也吃得很爽啊,感謝作者(合十


攻:姬長夜 佔有慾強大帝皇攻
受:有姝 忠犬高智商微呆萌美人受

從前有一位美人,他不停倒楣,所以急需抱一根金大腿……
感謝好基友羲和清零製作的封面,倒楣相畫得太傳神了!
掃雷:
1、主受,聊齋同人,慢穿,單元小故事,1v1,攻受一起穿。
2、一如既往蘇、雷、爽、粗。
3、大年三十(2.7)早上九點半發文,首發三章,入V後更肥章。
4、想到再補充。

內容標簽:穿越時空 穿書 快穿 傳奇
搜索關鍵字:主角:有姝 ┃ 配角:各種屬性攻、各路配角炮灰、各種魑魅魍魎 ┃ 其它:聊齋同人,單元小故事

首發: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672345

有姝[上]by風流書呆
有姝[下]by風流書呆


第1章 四十千
   有姝死了,死得猝不及防。

  末世降臨那年,他剛滿九歲,跟隨科學家的父母投靠了盤龍基地。父母的研究方向是醫藥學,雖然在華國不怎麼出名,但對急於研製出抗喪屍病毒疫苗的基地高層來說還有點作用,所以勉為其難的接納了他們。父母沒有異能,學識也不算頂尖,只能給實驗室的負責人打下手,一天三餐都難以為繼。幸運的是,有姝十歲那年激發了異能,是華國已知的年齡最小的異能者。

  基地高層起初對他很重視,得知他的異能是“超腦”,並不具備任何攻擊性後,那熱情瞬間就消退了。所謂的“超腦”便是超級腦域開發者,是精神力異能的一種,但除了智商遠遠高於常人外,幾乎沒有別的特殊之處,不能用精神力控制喪屍或人類,也不能製造幻象。

  若是在和平年代,聰明絕頂的頭腦往往能讓一個人取得巨大的成功,但在末世,它還不如滿身肌肉來得實用。指望著依靠兒子吃一頓飽飯的父母非常失望,但有姝卻一點感覺也沒有。末世前,他在學校就是學神級的人物,開發出超腦後思維能力只比往常快了那麼兩三秒,並無多大變化。他每天最憂心的事是餓肚子,腦子裏除了“尋找食物”,真的不能考慮其他。

  他沒有放棄學習,常常混進實驗室觀摩科學家做實驗,希望等自己學會了,也能在實驗室裏工作,如果能成為某個專案的負責人那就更好了,從此就不用為食物發愁了。如此,他一邊偷師,一邊在實驗室當勤雜工,勉強賺個溫飽。由於他的大腦構造迥異于常人,學什麼都特別快,實驗器材說明書看一遍就懂,看兩遍能拆卸,看三遍能改進,慢慢竟成為了實驗室的專屬修理工,偶爾還幫著管理後勤、財務、內務等等,正可謂“盤龍基地一塊磚,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搬”。

  好不容易熬到十五歲,有姝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資格成為科研人員,於是向負責人投遞了換崗申請書。正當他積極準備入職考試時,喪屍潮來了,盤龍基地全軍覆沒。作為一個頭腦特別發達,四肢特別簡單,血薄皮脆,一撓就死的超腦異能者,有姝連叫一聲都來不及便死在一隻金系喪屍的爪下,臨終前唯一的念頭是——差一點點就能吃上一頓飽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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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姝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滿是溫水的狹窄容器裏,容器的材質非常特殊,不是陶瓷也不是金屬,倒像是一種生物材料,摸上去軟乎乎的,還有溫度。他想看一看周圍的環境,找到脫困的辦法,卻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嘴巴也不能說話,唯有四肢偶爾能伸縮一下。密閉的空間內有兩個心跳聲,一個是自己的,一個離得很近,咚咚、咚咚、咚咚,一聲一聲的響在耳畔。

  不覺得餓,也不覺得渴,全身上下暖洋洋得十分舒服,有姝便聽著這極富規律的心跳聲進入了夢鄉。這是末世以來他睡得最舒服的一覺,也不知過了多久,溫熱的液體開始流失,容器也拼命收縮,將他往外擠。他並不慌亂,順著那股壓力鑽了出去。

  忽然,有一股極為陰寒的氣流浸入四肢百骸,流經哪兒,哪兒就失去知覺。洧姝感覺這股寒流很不尋常,像是在與自己爭奪身體的掌控權。索性他是個超腦異能者,精神力雖然不具備攻擊性,卻十分強悍,奪回身體還是輕而易舉。當寒流侵入頭皮,試圖佔據大腦時,他操控精神力狠狠朝寒流撞去。

  一股尖銳的刺痛在大腦內爆開,卻又轉瞬即逝,很快,有姝便感覺一雙大手拽住腳踝,將自己倒提著,啪啪打了兩下屁股。他驚了驚,嘴巴甫一張開,發出的卻不是少年般清越低沉的聲線,而是嬰兒的啼哭……

  轉世投胎?有姝忽然之間什麼都明白了,只不知那股寒流到底是什麼東西。

  四個月後,有姝躺在搖籃裏,盯著頭頂的房梁發呆。他現在能視物,也能聽見聲音,但聲帶並未發育,因此還不能說話。他屬於智商超高,情商為負的那類人,由於腦袋裏思考的東西太多,小到納米粒子的合成,大到宇宙的爆炸與膨脹,諸多理論佔據了絕大部分思維能力,導致他行動遲緩、反應遲鈍,看上去不像個超腦異能者,反而像個傻瓜。所以他壓根不用偽裝,傻呆呆的模樣像足了不知事的嬰兒。

  有姝很懂得隨遇而安、知足常樂的道理,能離開末世,誰不願意呢?他口舌不怎麼伶俐,也沒什麼大志向,能安安靜靜的活著便夠了,雖然偶爾會思念上輩子的父母,但想到他們可能轉世投胎了,不用忍饑挨餓,便也為他們感到高興。

  這裏不是末世,但也不是現代,從周圍人的服飾來推斷,應該是古代。有姝對歷史頗有研究,但他觀察了很多天,硬是無法確定自己身處哪個朝代。這裏的人既穿著先秦時的深衣,也著魏晉南北朝時的襦裙,還有唐朝的缺袍,宋朝的燕居服,元朝的質孫服,明朝的直裰、曳撒等等,簡直是一鍋亂燉。

  有姝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尤其是在沒奶喝,肚子餓的情況下,所以思考了幾天就放棄了。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母,睜開眼睛的那一天和今天一樣,只看見頭頂的房梁。他還沒奶喝,負責照顧他的奶娘對他很不上心,要麼在院子裏嘮嗑,要麼在隔壁房間賭博,要麼跑得不見人影。

  有姝能在末世活那麼久,生存能力自然十分強悍,早已把面子、裏子,下限、節操等玩意兒統統丟光了。他餓得頭暈眼花,只知道自己要喝奶,不給奶喝就哭,哭得聲震九霄、驚天動地。那奶娘想裝作聽不見都難,一邊罵著“催命鬼”一邊推門進來,草草解開衣襟,把奶-頭塞進他嘴裏。

  有姝忙不迭的叼住奶-頭,用力吸吮,恨不得一口氣把鼓鼓漲漲的乳-房給吸癟了,疼得奶娘直抽氣,連聲道,“小崽子,你輕著點!”

  有姝聽而不聞,吸得越發帶勁,用肉呼呼的牙床咬死奶-頭,若奶娘強行抽離,怕是會被咬掉一塊肉。奶娘試著抽了幾次,疼得青筋直冒,這才作罷。身為末世人,有姝為了一口飽飯能豁出性命,哪怕才四個月大,覓食的本領卻非常了得。

  “娘的,果然是討債鬼,吸一口奶恨不能把我的奶-子咬掉!喝喝喝,咋不嗆死你?”等有姝吃飽了,奶娘將他放進搖籃,惡狠狠的咒?。

  有姝打了個飽嗝,對奶娘的惡語相向不當回事。他雖然沒見過自己的父母,但從周圍人的言談舉止中可以猜測,自己的身份理應不低,平日裏有兩個婆子,兩個丫鬟照顧,還曾口稱他“少爺”。所以奶娘罵得再凶,見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敢不喂。要是他餓出個好歹來,報到上面去,這院子裏的人便要倒楣了。

  古代有嫡庶之分,嫡子尊貴,庶子卑賤,有姝覺得自己一定是庶子,所以才會被丟棄在這裏沒人管,既不舉辦滿月酒,也不舉辦百日宴,更不見家中親朋前來探望,甚至連親生父母也不見蹤影。有姝對上輩子的父母感情極深,一時還接受不了新的父母,因此並不為自己受了冷落而感到難過。

  他打了個飽嗝,隨即又打了個哈欠,小手捏著被角,準備睡一覺。偏在這時,另一個老婆子帶著兩個丫鬟進來了,手裏端著瓜子、花生、茶盞等物。有姝默默地歎了口氣,知道她們要開茶話會,午覺是睡不成了。

  “隔了老遠都能聽見少爺的哭聲,你說這人瘦得跟猴子一樣,生下來三斤不到,怎麼就那麼能嚎呢?”老婆子笑嘻嘻地調侃。

  “我咋知道。”奶娘吊著眉梢道,“許是他命賤吧。命賤的崽子骨頭都硬,能折騰。”

  兩個小丫鬟像是新來的,並不敢非議主子,扯了扯奶娘衣袖,輕聲提醒,“王媽媽,莫說了,到底是王家的嫡出大少爺……”

  想不到我還是嫡出。有姝聽見這句話有點意外,但表情依然木呆呆的。他的腦容量太大,外在舉止常常跟不上思維的速度,久而久之就成了面癱,反射弧還特別長,做什麼都比別人慢一拍。

  “我呸,什麼嫡出,不過一個討債鬼罷了!”奶娘揉了揉被咬得生疼的奶-頭,撇嘴道,“給你們提個醒兒,有門路的趕緊找門路把自己摘出蓬蒿院,這可不是個久待的地兒。前兩天我跟膳房的老趙要了一瓶辣椒油,過會兒塗在奶-頭上,讓這小崽子吃一嘴辣。他要是怕了我,不肯喝我的奶,我便報給王大管家,讓他把我弄到二少爺的院子裏去。二少爺如今才三個月大,正是急著要奶喝的時候。”

  “得了吧,二少爺雖說是庶出,但林姨娘得寵,伺候的人前前後後十幾個,光奶娘就四個,如何輪得到你?”老婆子吐出瓜子殼,拊掌道,“不過塗辣椒油倒是個好辦法,真能把這要命的差事給辭了。”

  兩個小丫鬟好奇的撓心撓肺,四下裏看看,確定沒有外人,才低聲詢問,“太太在老爺跟前很得臉,論起寵愛絲毫不遜于林姨娘,老太爺和老夫人還常常贊她是興家賢婦,這又是頭一胎,誕下個嫡長子,怎麼就那麼不招人待見呢?四個月了,恁是問都不問一句,活像沒有大少爺這個人。你說大少爺要是有什麼隱疾倒也罷了,偏偏看著挺正常。”

  二人道出了有姝的疑問,本打算閉眼睡覺的他立馬清醒過來,豎起耳朵偷聽。他想安安穩穩地活著,但在此之前,還得搞明白自己的處境。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大吉大利!現在忙著做年夜飯,等晚上跨年了再來給你們發壓歲錢。





第2章 四十千
  奶娘是主家的家生子,日前得罪了老夫人的陪房,這才被發配到蓬蒿院。她很有些人脈,故此消息十分靈通,見兩個小丫鬟用好奇的目光盯著自己,一時間嘴碎的毛病又來了,掩上房門,低聲道,“還別說,大少爺真有隱疾!”

  隱疾?我怎麼不知道?有姝驚呆了,兩隻小手在自己身上一陣摸索,視力正常、聽力正常、智力正常,更沒缺胳膊少腿,怎麼就有隱疾了?難道是內腑有病?先天性心臟-病還是新生兒肺炎?但是為什麼一點不適的感覺都沒有?

  他過分發達的大腦開始以光速進行思考,把所有的先天性疾病一一列舉出來,並找出相應的症狀和治療辦法。由於腦袋裏塞滿了龐雜的知識,驚訝的表情在他臉上僅出現了?那,便又恢復到之前的呆愣憨傻。

  兩個小丫鬟瞅了瞅搖籃裏的嬰兒,擰眉道,“莫非大少爺是個傻子?”

  有姝還在思考先天性心臟-病的治療問題,並未聽見她們的話,便是聽見了也不會在意。他素來心性淡漠,除了吃飽飯,睡好覺,努力活下去,對其他任何東西都沒有執念。旁人對他是好是壞,是喜歡還是討厭,從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看這樣子倒是挺像,”奶娘也湊到搖籃邊打量,隨即搖頭道,“但這個倒沒什麼妨礙,大少爺是聰明還是癡傻,老爺都不在意。他是命格出了問題。”

  命格?莫非我是天煞孤星?有姝很快將思緒從各種病症中抽離,開始回憶八卦、六爻、命理、陰陽兩儀等深奧的神學知識,本就木楞的表情越發顯得呆滯。

  “莫非大少爺是天煞孤星?”老婆子跟有姝想到了一塊兒。

  “也不是。”奶娘招招手,讓大夥兒把腦袋湊過來,小聲道,“這其中有個典故。話說大少爺出生那天,老爺做了個夢,夢見昔日同僚登門拜訪,說老爺欠了他四十兩銀子未還,如今特來討債。老爺剛睡醒,大少爺就出生了,而那同僚早在五年前就死了。故此,老爺堅信大少爺是那同僚托生的,向他討債來了,於是對大少爺很不喜,一口一個討債鬼的罵著,還交給太太四十兩銀子,說是大少爺的吃穿用度一律從裏面扣,扣沒了大少爺便該走了,他原就不是王家的人。”

  “竟,竟有這種事?”兩個小丫鬟不寒而慄,再看有姝那張臉,便覺得十分可怖。

  有姝一臉呆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其中還有這等內情。他明明是有姝,什麼時候成了討債的同僚?這家人沒欠他錢啊!再者,四十兩銀子能花用多久?花完了這家人果真會把自己趕出去?他的思緒很快從因果宿命論轉移到了各個朝代的物價上面,對未來的生活頗有些憂心。

  “太太為此哭了好幾晚,擔心與大少爺處出感情,這才將他遠遠扔在蓬蒿院,眼不見心不煩。偏上天弄人,一個月後,林姨娘又生下二少爺,落地之時笙樂陣陣、鐘鼓漫天、霞光萬丈,乃上上吉兆,可不把大少爺這討債鬼襯得越發不堪?如今啊,二少爺是老爺的心肝寶貝,大少爺卻是個喪門星,咱這蓬蒿院,可是比鄉下莊子更破落的去處。”奶娘一臉鬱結,恨不能立馬走人。

  “四十兩銀子夠花多久?咱們的月銀咋辦啊?賞錢呢?賞錢也沒有了?”小丫鬟快哭了,豪門深宅的日子顯然沒她預想的那般美好。

  有姝腦袋裏出現一連串數字。他把歷史上各個朝代的物價推演了一番,發現通常情況下,十兩銀子能讓一戶普通人家花用一年半到兩年。而他只有一個人,按理來說應該能支撐更長時間,但考慮到王家是大戶人家,吃穿用度遠遠高於外界,便是再節衣縮食,頂多只能撐個四五年。

  四五年後銀子花完了,王家真會趕自己走?畢竟是親生骨肉,難道一點也不顧念血緣親情?然而古人十分迷信,有姝不敢把希望寄託在不確定的因素上。他想活著,所以從現在開始就得好好規劃。首先,這四十兩銀子該怎麼用,他得做一份計畫表出來。

  “咱們的月銀不算,那四十兩銀子聽說只能花用在大少爺身上,譬如吃啥、穿啥、用啥。”奶娘撇著嘴諷笑,“你還想賞錢?擎等著喝西北風去吧!”

  老婆子和兩個小丫鬟聽見這等驚天秘聞,又是害怕又是失望,再沒心思喝茶聊天,紛紛找了藉口離開,從此以後絕少踏入大少爺房間。奶娘忽覺一股冷風在頭頂盤旋,抱著雙肩打了個寒顫,也屁滾尿流地跑了。

  房裏安靜下來,有姝將預算表存儲在大腦裏,具體地施行還得根據當下的物價進行調整。總之他必須依靠這四十兩銀子長到成年,便是維持不了那麼久,也得過了十二三歲才行。

  超腦異能者是出了名的戰五渣,血薄皮脆,經不得打,但那是對喪屍而言,若遇上普通人,有姝完全能夠對付。四五歲也許有點懸,但十二三歲已足夠自立門戶了。這樣想著,有姝眼皮子一耷一耷,就要進入夢鄉。

  忽然,一股陰寒的氣流吹拂在他臉上,仿佛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湊得極近在打量自己。有姝作為精神力異能者,對外界的感知十分敏銳。他知道,房間裏還有一個人,而且對自己深懷惡念。他內裏千回百轉,面上卻憨憨傻傻,嘴角掛著一行晶亮的口水。

  對方是誰?亦或者說——是什麼?他想到出生那天,與自己爭奪身體的無形寒流;又想到已亡故的,前來討債的同僚,隱隱約約有了猜測。看來,那個夢是真的,所謂的“討債鬼”也是真實存在,卻並不是自己,而是那股寒流。他想奪得這具身體,好向這家人討還銀兩。

  然而對方萬萬沒有想到,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靈魂之力竟那般強悍,硬生生破壞了他的奪舍大計。死了還托夢討債,可見他執念很深,絕不會輕易離開。如今欠債的人已拿出欠款,卻都花用在自己身上,而非還給債主,他如何能甘心,必定還會伺機奪取身體。

  有姝心中凜然,面上卻毫無表情。不管怎樣,他不會把重生的機會白白讓給別人,這具身體和這個全新的人生,他要定了。

  那股寒流繞著有姝盤旋了一會兒就慢慢消散,全不似降生時那般霸道,不管不顧就往這具皮囊裏鑽。有姝完全有理由相信,在與自己爭奪身體時,它受到了很大的傷害,這會兒正處於虛弱期,對自己暫時構不成威脅。但問題是,它會不會永遠保持這個無害的狀態?

  有姝沒見過鬼魂,卻研究過陰陽學說,在陰陽學說的某些理論中,有些鬼魂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有些鬼魂卻會越來越強大,直至凝聚成形,譬如厲鬼。而自己房間裏這玩意兒是個討債鬼,應該能劃歸到厲鬼的範疇。如果怨氣久久不散,它可能會逐漸變得強大,從而再次進行奪舍。

  有姝不是樂觀主義者,做一件事之前,總會把最壞的結果考慮到。他並未寄希望於這只鬼主動離開,更不相信它會慢慢消散。換一句話說,他現在面臨的不僅僅是被家人遺棄的問題,還有來自於厲鬼的迫害。但他現在只是個剛出生的小嬰兒,連一隻螞蟻都捏不死,又哪里能對付厲鬼?雖說他的精神力還在,但由於轉世重生的關係,力量已大大削弱,遠達不到上輩子的十分之一,而且無法外放,除非厲鬼擠入他的腦海,才會受到被動式地攻擊。

  好在這只鬼怨氣不重,力量也不強,才會在奪舍時落於下風。所以,在節衣縮食、快快長大之外,有姝又有了更為迫切的任務,那就是修煉精神力。厲鬼的力量如果逐日增長,而他卻一直原地踏步的話,早晚難逃一死。

  但修煉精神力哪有那麼容易,在缺乏喪屍晶核的前提下,只能靠冥想。冥想修煉的速度極為緩慢,往往好幾年也難以提升一個等級。有姝能確保自己現在不被奪舍,卻難以確保日後不被奪舍,而一勞永逸的辦法唯有殺死這只鬼。

  鬼該怎麼殺?做法事?潑狗血?貼黃符?用桃木劍刺?這些辦法,一個小嬰兒完全做不到。所以,還是得快快長大啊!這樣想著,有姝含著大拇指,沉沉睡了過去。

  剛剛消散的冷風重新凝聚,在搖籃上空盤旋了一會兒,幾次試圖靠近,都被小嬰兒散發的濃烈生機彈開。它似乎有些累了,吹拂過一地瓜子殼,沿著窗戶縫鑽了出去。

  沒過多久,又有一名穿著華貴的女子悄然來到小院,發現僕婦全都不在,臉上露出一絲怒容,卻又很快收斂。她示意貼身丫鬟不要做聲,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隔著門簾往裏看。嬰兒睡得很熟,粉嫩的小嘴兒含著拇指,還不時撅撅嘴,做出嘬吸的動作,小模樣可愛極了。女子看著看著便流下兩行眼淚,在丫鬟的一再拉扯下才狼狽離開。





第3章 四十千
  小嬰兒的生活除了吃就是睡,便是有姝精神力再強悍,也無法保持太長時間的清醒。然而每次他醒來的時候,總有一股冷風在身邊盤旋,時而吹動床幔,時而拂過眼簾,陰森寒意久久不散。如果房裏還有其他人,冷風會立刻離開有姝,纏繞在那人身上。

  “嘶,都已經快立夏了,屋裏怎麼這麼冷。”奶娘抱緊雙肩,打了個抖索。

  跟隨在她身後的小丫鬟也攏了攏衣襟,附和道,“我總覺得大少爺屋裏有一股陰氣,待久了特別不舒服。王媽媽,你說大少爺是不是投胎沒投乾淨,把地獄裏的鬼氣也帶上來了?”

  “死丫頭,別胡說!”奶娘色厲內荏,迅速翻開繈褓,見大少爺沒尿,立馬跑出去。小丫鬟也著急忙慌的追,臨到門口絆了一跤,摔傷了膝蓋。

  有姝看不見厲鬼的形貌,但能夠感覺到,它已經跟隨兩人離開。這些日子,它時常環繞在自己身邊,但只要屋裏來了人,它必定會附著在那人身上,直至子夜方回。一隻厲鬼附著在人體上能幹些什麼?除了吸食陽氣,有姝想不到別的理由,也更加肯定,它對現在的自己還構不成威脅,因為自己才是它的目標,便是要吸陽氣,第一個該吸的也是自己,而非別人。

  作為精神系異能者,有姝對元氣的流失極為敏感,然而在冷風環繞時,卻從未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被奪走,可見那厲鬼奈何不了自己。但這只是暫時的,待它吸足了陽氣,變得一日比一日強大,情況或許會出現反轉。

  有姝嘬著大拇指,心道精神力是自己最大的保護盾,須得趕緊練起來。

  一個小嬰兒冥想的時候是怎樣的?目光呆滯不說,嘴角還流著涎水,怎麼看怎麼像個傻子。有姝只要清醒過來就會冥想,不管外界發生什麼事都不搭理,若非睡覺的時間是長身體的時間,他連睡覺都想省去。兩個小丫鬟偶爾會搖著撥浪鼓逗他,卻從不見他轉臉或嬉笑,甚至連眼睛也不眨一下,於是感到非常奇怪。

  “王媽媽,大少爺似乎是個傻子,怎麼逗弄都沒反應。我們要不要找大夫來看看?”她們到底剛入府當差,心裏藏不住話。

  “看什麼大夫,大少爺的事老爺一概不過問,連太太在他跟前提一句,也會惹得他大發雷霆,說汙了自己的耳朵。不怕倒楣你便去,我可不敢。”王媽媽將冰冷的雙手藏進袖筒裏。這些日子,她總會莫名其妙的渾身發寒,晚上睡得死沉,白天卻依舊沒精神,皮膚蒼白,眼圈烏青,活像一隻鬼。

  小丫鬟看見她憔悴不堪的模樣,也覺得?人,訥訥應了兩聲,從此再不提請大夫的事。但不知怎的,“大少爺不但是討債鬼,還是個傻子”的流言竟開始在府裏流傳,讓本就舉步維艱的正院越發如履薄冰。

  忽一日,奶娘等人全被召到正院,被太太賞了二十大板發賣出去,有姝的小院便來了一位膀大腰圓、容貌兇悍的老婆子,人稱宋媽媽。宋媽媽來的當日便聽見大少爺響徹半邊天的哭聲,連忙奔進屋裏查看。隨她一塊兒來的小丫頭只有七八歲,抱著一個巨大的包裹踉踉蹌蹌地跟著,遠遠看去還以為是包裹長了腿。

  “大少爺別哭,老奴來了。”宋媽媽小心翼翼的把有姝抱起來。

  有姝這會兒已經六七個月大,能翻身,能坐起,還能爬動,小胳膊、小腿兒也很有勁兒。他一被人抱起來就熟門熟路的去摸索衣襟,小嘴兒一嘬一嘬,做出吸奶的動作。由於這回冥想的時間太長,一不小心錯過了兩頓奶,他頗有些餓得慌,臉上不由露出焦急迫切的表情。

  宋媽媽看著他微蹙的小眉頭和噙淚的黑眼珠,讚歎道,“誰說我們大少爺是個傻子,”她將小嬰兒放低,讓身邊的小丫頭也看一看,接著道,“瞅瞅這小模樣,多招人,怎麼可能是傻子。”

  小丫頭名喚白芍,捂嘴笑道,“我看著比二少爺長得齊整多了,像咱們太太。”

  “那是,”宋媽媽似乎與太太關係匪淺,露出追憶的表情喟歎,“想當初咱們太太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才貌雙絕,賢良淑德,百家來求。偏偏老爺被人蒙蔽,竟將她許配給了王象乾那偽君子。如今王象乾靠著侯府扶持坐上兵部尚書之位,便忘了當年的承諾,左一個舞女,右一個歌姬,不拘什麼髒的臭的都往屋裏納,還如此苛待咱們小姐的孩子……”

  宋媽媽一時間悲從中來,將有姝緊緊摟在懷裏低泣。

  忙著扒拉衣襟的有姝慢慢停下,將這番話略一過濾,得到幾個非常有用的資訊:一,這主仆二人是自己親娘派來的,由於愛屋及烏,對自己頗有感情;二,自己親爹名叫王象乾,官居兵部尚書;三、自己親娘是侯府小姐,家世更在王家之上。

  然而,便是這樣強勢的背景,在對待孩子的問題上卻那樣軟弱,丈夫說孩子是討債鬼,她便信了,從此不聞不問。有姝眸色微微一暗,無法對這輩子的父母升起任何好感,於是拋開一切雜念,繼續覓食。他扒了半天也沒把宋媽媽的衣襟扒開,不由連連拍打,口中咿咿呀呀說個不停,強烈表達自己想吃奶的願望。

  宋媽媽這才破涕為笑,點了點他微紅的鼻尖,嗔道,“老奴未曾養育兒女,可沒奶水給你喝,更請不起奶娘。二兩銀子的月錢,夠咱們花用大半年了。”

  有姝一聽頓時急了,嗷地叫喚了一聲,微紅的鼻尖變成通紅,顯是非常生氣。

  宋媽媽越發笑不可仰,將他抱到屋外,指著拴在桂花樹下的一頭母羊,說道,“瞅瞅,那就是你的新奶娘,買來隻花了幾百個銅板,以後日日有奶喝,還不用給月錢。四十兩銀子可不經用啊!”說到這裏,她喟然長歎。

  白芍非常乖覺,已跑到樹下擠羊奶,脆生生道,“這羊奶便宜是便宜,就是膻得很,不知道大少爺喝不喝的慣。”

  “無事,待會兒煮羊奶的時候放一點茉莉花,再放一點陳茶葉,可以把膻味兒去掉。”宋媽媽指了指牆角盛開的一大叢茉莉。

  “好叻。”白芍笑著點頭,很快就擠了一碗奶,拿到廚房煮沸。

  聞見越來越濃的奶香味,焦慮中的有姝這才平靜下來。他什麼都不在乎,也什麼都不害怕,唯獨忍受不了饑餓。那種從胃裏一直癢到大腦,然後理智全失的感覺,現如今還深深鐫刻在潛意識中,每每憶起來就讓他戰慄不止。有時候,他甚至會想——難怪喪屍要不停的吃人,它們一定是餓到極點了。

  宋媽媽把小嬰兒放進搖籃裏,在他身後墊了一個迎枕,見他揉著小肚子,不由笑了,“別急,很快就有奶喝了。”

  恰在此時,一股森寒冷風刮進屋,附著在宋媽媽身上。

  “大夏天的,屋裏怎會如此陰冷。”她自言自語,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裹裏掏出幾面陰陽鏡。

  白芍端著熱騰騰的羊奶進屋,看見陰陽鏡,忙道,“媽媽你來喂大少爺,我去掛鏡子。”

  “這可是小姐從玄明法師那裏求來的定魂鏡,可暫時守住大少爺的魂魄,必須按照五行八卦之位來掛,你放著,等會兒我自己來。”宋媽媽找出一張紙,上面寫著掛鏡子的各種忌諱。

  有姝明顯感覺到,在鏡子拿出來的一瞬間,那股冷風,確切的說是那只討債鬼,以最快的速度逃了出去。看來它害怕這幾面鏡子。

  寒意盡去,宋媽媽安心了,給小嬰兒戴上圍兜,一勺一勺地餵食,邊喂邊語重心長地道,“大少爺,你可不要怪小姐,她不是不想來看你,她心裏也苦啊!侯府如今滿門獲罪,為了救出老爺和夫人,小姐還得求著王象乾。咱們一家人的性命,如今全捏在他手裏呢!她不來看你,也不提起你,王象乾便能忘了你的存在,你也能平平安安的長大了。”

  有姝把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口一口喝奶,看似什麼都不懂,實則正豎起耳朵搜集資訊。原來這輩子的母親不是不想救他,而是沒有能力救。她把自己遠遠丟開,其實是變相的保護自己。這樣想著,有姝清冷的眼眸微微一暖。

  小丫頭搬了一張凳子坐在搖籃邊,時不時幫大少爺擦嘴角。她似乎很不忿,低聲抱怨,“王媽媽,老爺果真只給咱們四十兩銀子撫養少爺?不過一個夢罷了,他竟深信不疑,連自己親生骨肉也不要了。”

  “哼,壞事做多了總會遇見鬼!當年王象乾落魄時多少人接濟過他,待發達了,你看他理會過誰?似他那樣趨炎附勢的小人,欠下的陰債數不勝數,白日算計人,晚上便睡不安穩,被夢魘著了也是有的。可恨他竟以此為藉口來磋磨咱們小姐和大少爺。這裏面,肯定也少不了林氏那賤人的攛掇!”宋媽媽恨得咬牙切齒,餵食的動作便有些慢了。

  有姝拍拍她手背,見她還沒反應過來,只得自己湊過去,把勺子含住。





第4章 四十千
“大少爺好生聰明,這麼小便能自己吃東西了!白芍你方才看見了嗎?”宋媽媽立刻從怨恨中醒來,朗聲大笑。

  “看見了,看見了!”白芍喜不自勝,忙給大少爺擦拭嘴角的奶汁,贊道,“二少爺如今也有六個月大,不能翻身,不能坐起,不能爬動,時時刻刻要奶娘抱在懷裏,不得撒手,否則便哇哇大哭,好幾次哭得背過氣去。那模樣才像個傻子呢!”

  “女要富養,兒要窮養。咱們侯府的少爺,生下來只能配一個奶娘,長到兩歲須得斷奶,三歲須得自立,洗漱穿衣從不經手他人,五歲進學,六歲習武,門風堂堂正正,出了多少國之棟樑……”許是想起侯府現在的落魄,宋媽媽說不下去了,轉而冷笑道,“你看那賤婢養的賤種,身邊光奶媽子就有四個,僕婦丫鬟數十個,冷不得、餓不得、連自己抬胳膊腿兒也嫌累,便是日後長大了,也是個廢人!”

  小丫頭連連點頭表示贊同,從包裹裏取出三個銀錠子並幾百個銅錢,低聲道,“媽媽,這些錢是咱們蓬蒿院所有的花用,哪天要是用完了,老爺真會把大少爺攆出去?”

  “王象乾什麼事幹不出來?攆出去,怕沒有那樣簡單。”宋媽媽一面餵奶,一面皺起眉頭,周身氣息十分陰鬱。

  “我聽柱子哥說,說,”小丫頭欲言又止。

  “說什麼?”宋媽媽豎起眉毛。

  “他說偶有一次,聽見虛雲觀主對老爺說大少爺既是前來討債的,這四十兩銀子一旦用完,自會脫離肉身重新投胎,叫老爺做好黑髮人送白髮人的準備。老爺還假惺惺的哭了一場。”

  “虛雲觀主,王象乾,不過是一丘之貉罷了!一個裝神弄鬼,一個興妖作孽,早晚有一天會遭報應!”宋媽媽食指抵唇,警告道,“這話日後不可再說,咱們大少爺定會活得長長久久。雖說,雖說小姐也做了同樣的夢,但只要這定魂鏡在,又仔細著花用,少爺暫時不會有事。時間還長,少爺究竟是什麼命數,咱們可以慢慢看,慢慢想辦法。無論他是什麼來歷,既托生在咱們小姐肚子裏,就是咱們的主子。”

  “白芍明白,白芍會好好照顧大少爺。這四十兩銀子我們仔細點用,可以用很久,我家一年也花不了五兩銀子呢。”

  “嗯,好孩子,快把錢收進匣子裏,落上鎖,這可是咱們的全部財產了。”宋媽媽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

  有姝打了個飽嗝,心道自己親娘怕是也對那個夢頗為在意,否則不會從出生到現在,連面兒都不敢露。母親自身難保,父親無情無義、寵妾滅妻,身邊還有一隻厲鬼徘徊不去,想要順利長大真是個頗為艱難的任務。好在兩人帶來了幾面陰陽鏡,可暫時遏制厲鬼,對自己還有幾分忠心,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思及此處,有姝兩眼發直,又陷入冥想當中,把虛雲觀主斷言自己會早夭那番話完全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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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上定魂鏡之後,陰風許久沒再光顧蓬蒿院,反倒是別處院落的人,紛紛出現身體發寒、頭暈腦脹、精神不濟等症狀。起初沒人管,忽有一天,連林姨娘都染上了這毛病,王象乾才重視起來,請了虛雲觀主查探。

  “乃是西面邪崇作祟。”虛雲觀主指了指蓬蒿院的方向。

  王象乾臉色發黑,急忙追問,“可有破解之法?”

  “先把邪崇逐出,貧道再做一場法事,便可無礙。”虛雲觀主甩甩拂塵,一派高人形象。

  王象乾連聲答應,讓管事包了一百兩銀子遞與道童,然後命人把蓬蒿院的討債鬼遠遠送到老家去,去了也不讓進祖宅,而是隨意發配到鄉下的莊子裏。王象乾的正妻宋氏聽說消息後暈倒過去,醒來哭哭啼啼要兒子,卻聽丫鬟僕婦說,大少爺早就離開了。

  一輛破舊的馬車上,剛滿一歲的有姝正捏著一塊核桃酥,慢慢磨新長出來的門牙。宋媽媽抱著他,面色十分難看。白芍捧著錢匣,眼眶微微發紅,可見之前曾哭過一場。

  “怎麼能這麼狠心?真是個畜牲!”宋媽媽喃喃自語。

  “何止,應是畜生不如!”白芍追加一句,緊接著焦慮道,“媽媽,咱們日後可該怎麼辦?”

  “新城是王象乾老家,如今王家人靠著他紛紛發跡,在新城乃地方一霸,咱們勢單力薄,此去算是入了虎狼窩。林氏心狠手辣,她要是向莊子裏的人囑咐一句二句,大少爺就危險了。待我想想,待我想想。”宋媽媽六神無主。

  “不如我們帶著大少爺逃吧!”白芍捂緊錢匣,低聲提議。

  宋媽媽沉思良久,終於下定決心,“行,咱們逃!好在來蓬蒿院之前,小姐已經消了咱們的奴籍,只要躲過王家的抓捕,日後也就清淨了。咱們先把大少爺安安穩穩的養大,日後等他出息了再回去與小姐相認。”

  有姝表情木訥的磨牙,心裏卻在暗暗衡量利弊。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逃走比前往新城更有幾率活下來。去了新城,他就是案板上的肉,那所謂的林姨娘想怎麼宰割自己都行,還能拿自己轄制母親。若自己離開,對母親而言反倒是種解脫。

  那便走吧!思及此,他咿咿呀呀的喊了兩聲,還用小拳頭捶了捶身邊的軟枕。

  宋媽媽見狀笑開了,歎道,“瞅瞅,大少爺也同意了。那咱們好好合計合計。”話落命白芍附耳過來,嘀嘀咕咕的說了一陣。

  二人計定,路過某個小鎮時讓車夫停下,好生歇息一晚。所幸王家並不在乎大少爺的死活,只派了一名管事和一名車夫跟隨,宋媽媽花了幾百個大錢置辦了一桌好酒好菜,請二人享用,席間頻頻勸酒,好話連篇,將二人灌得酩酊大醉,然後拿上行李,與白芍連夜離開。

  宋媽媽從小在鄉野長大,趕車這種活計壓根難不倒她,一夜功夫已到了千里之外。當管事與車夫醒來時,身上的錢財已被搜刮一空,人和車全都不見了,想要給主家送信,又擔心把實情說出去會被打死,乾脆也逃之夭夭。

  王家許久未曾收到幾人平安到達新城的消息,只得派人去尋。找到幾人曾經住宿的客棧,才知道他們分頭逃了。王象乾本就不喜歡這個兒子,自然不會擔心他的死活,裝模作樣的找了幾天便作罷。林姨娘更是樂見其成,吹了好幾夜枕頭風,讓王象乾直接把嫡子從族譜上抹除,對外便說暴病而亡。

  王家唯一傷心欲絕的人便是宋氏,然而夜深人靜時細細一想,也就明白了宋媽媽的苦心,知道兒子留在王家早晚也是一死,不如離去。從此以後,她閉門謝客,吃齋念佛,希望能為兒子積一些功德,好叫他平平安安地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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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所謂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宋媽媽沒往遠處躲,而是來到大明皇朝的龍興之地梁州。梁州離上京只有三天路程,占地面積不大,卻十分繁華,大明皇朝的頂級世家大多發跡于梁州,並在此處建有祖宅,派人精心照護。故而梁州的防衛非常嚴密,街上整日有官兵巡邏,料想王家沒有那個膽子,更沒有那個臉面,派家丁在城裏大肆找人。

  宋媽媽猜測的沒錯,王家果真沒敢讓人去權貴雲集,格局複雜的梁州尋找,反而宣佈了嫡子暴病身亡的消息。幾人於是安安心心的在梁州住下。

  宋媽媽不敢輕易動用小姐留下的銀兩,把自己和白芍的值錢首飾拿去當了,在城郊一處名為玉水村的地方租了座農家小院居住,靠做繡活維持生計。

  不知不覺,有姝便長到了五歲。由於宋媽媽存了把大少爺培養成才,日後回去與小姐相認,好叫小姐揚眉吐氣的心思,那四十兩銀子根本不敢動用。雖說在鄉下生活花不了幾個錢,但等大少爺長到六七歲,可以進學了,光束脩一年便要五六兩銀子,更別提日後科舉考試的種種費用。若僅是培養一名童生或秀才,四十兩銀子足矣,但要培養出一名狀元,花費至少在白兩銀子以上。

  宋媽媽再能幹,一年頂多也就賺個一二兩銀子,所以還得節衣縮食、開源節流。故此,家裏的日子過得很是緊巴,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五穀雜糧,只有年末才能嘗到一點點葷腥。好在有姝是從末世穿過來的,對於現在的生活非但不覺得苦,反而十分滿意。對他來說,能吃飽飯就是最大的幸福,別的都可以不用計較。

  然而,世上總有那麼幾件事不盡如人意,現在的日子的確比待在王家好過很多,但那只討債鬼卻也跟了過來。宋媽媽離開時不忘拿走幾面陰陽鏡,一一懸掛在租住的小院內。起初兩年的確管用,但那討債鬼吸多了陽氣,竟慢慢凝出實體,再也不害怕鏡子的反光,時不時便去加害有姝。





第5章 四十千
超腦異能者與靈異體質有相類之處,若將精神力集中於雙眼,便能看見現實世界中不存在的東西。一般的靈魂體能量比較弱小,顯不出原形,但厲鬼屬於超能量體,只要有姝仔細分辨,還是能看見討債鬼的形貌。對方現在還不夠強大,所謂的實體也不過是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看上去幹乾瘦瘦,十分猥瑣。他似乎還不肯放棄這具身體,時常繞著有姝上下翻飛,口裏大喊,“把肉身還給我!這副皮囊原該是我的!”說著說著便伸出手推搡。

  有姝感覺皮膚陰冷的厲害,卻拿他毫無辦法,只能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沒聽見。討債鬼身上的霧氣一天比一天濃郁,五官也一日比一日清晰,與此相對的是,玉水村裏的某些人開始出現頭暈眼花、精神不濟、身體暴瘦等症狀。

  有姝心知他們同樣被討債鬼纏上了,因為沒有精神力護體,才會被吸走陽氣,若繼續下去,也不知會不會死掉。有姝救不了他們,事實上,他連自己都救不了。厲鬼在成長,他的精神力卻止步不前,再如何冥想,也無法快速得到提升,也許再過幾年,這只厲鬼就會要了他的命。

  於是他把宋媽媽給自己做的麥芽糖分發給村裏的孩子,讓他們把附近有鬼的事傳出去。他做得很有技巧,大人們問起來,竟不知傳言因何而起。村裏到底有沒有鬼,旁的人不清楚,但被鬼纏身的幾個倒楣蛋卻都悚然一驚,繼而恍然大悟。

  沒過多久,幾戶人家便共同出資請來一位“道行高深”的法師,拿著羅盤從村頭走到村尾,這裏指指,那裏點點,鬧得沸沸揚揚。當他們路過自己家時,有姝正捏著一塊麥芽糖,舔得專心致志。他看見那只鬼跟隨在法師身後,長長的舌頭插入法師天靈蓋,似乎在吸吮什麼。

  有姝期待的心情瞬間落空。這名法師顯然是個騙子,連鬼怪近身都毫無察覺,又如何捉鬼?然而他表面上卻裝得煞有介事,拿著一柄桃木劍舞了小半個時辰,然後含著酒水向燭臺噴了一口,燃起巨大的火焰,引來村民的連聲叫好。

  有姝站在人群最週邊,舔完麥芽糖又從口袋裏掏出一顆蜜餞,含在嘴裏慢慢吸那甘甜的汁水,一邊吸一邊搖頭走遠。當天晚上,有人在村東頭的菜地裏發現了法師的屍體,衣服上沾滿酒氣,似乎是喝醉了失足摔死。

  宋媽媽和白芍湊在一起小聲嘀咕,都說法師死得邪門。有姝從冥想中抽離,小眉頭皺得很緊,表情十分凝重。那討債鬼之前雖然有怨氣,卻並不濃重,如今沾上人命,怨氣會不會產生變異?要知道厲鬼和喪屍一樣,也是分級別的,手裏有沒有人命是判斷他們危險程度的重要標準。

  有姝知道,這只鬼變得越來越危險了,自己必須儘快找到自救的辦法。他從未想過與對方溝通,與一隻厲鬼講道理就像祈求喪屍別吃人一樣,根本是癡心妄想。他不懂得陰陽道術,不懂得捉鬼之法,學又沒處學,只得拿起宋媽媽的佛經,整日裏默默吟誦。然而他本是個無神論者,對佛祖沒有虔誠之心,所念的經文也就成了凡語,對厲鬼不起作用。

  如此熬過了兩月,村裏陸續死了三個人,一時間人心惶惶,流言甚囂塵上。有姝此時已經不敢出門,蓋因那厲鬼已經完全修成了人形,不再是一團飄忽的霧氣。他常常趁有姝不備,將他往池塘裏推,或把放置在高處的重物砸在他頭上。所幸有姝來自于末世,求生技能滿點,掉進池塘後自己遊了回去,重物落下時也險險避開,只不過回去大病一場,接連十幾天高燒不退。

  宋媽媽嚇壞了,不惜花費重金從梁州城請來一位名醫為少爺診治,還買了一根小山參進補,把家底兒都掏乾淨才算把人救回來。

  有姝病癒後瘦了很多,兩頰凹陷、皮膚蠟黃,全沒了往日的靈動神采,看上去像只皮猴子。他比以前更加安靜,整日裏捧著佛經翻看,不說話,也沒有表情,把宋媽媽和白芍急壞了。

  這天是釋迦如來誕辰,開元寺將舉行盛大的無遮會,宋媽媽和白芍攢了一些香油錢,打算為少爺祈福。三人乘坐牛車來到寺廟,此處人山人海,陽氣極旺。厲鬼靠吸食陽氣為生,但那只是針對個別人,若數萬人的陽氣彙聚在一起,便會對他們造成極大的傷害。

  厲鬼一看見升騰在空中的火紅色陽氣,頓時嚇得躲了起來。有姝感覺緊貼在自己後背的寒意瞬間消失,強忍住了回頭去看的欲望。他拽著宋媽媽衣角,跟隨她往前殿擠。宋媽媽早已做好拜遍寺內上百尊佛像,為少爺祈福的準備,擔心累著他,便讓白芍帶他出去玩。

  白芍拉著有姝出了大殿,看見旁邊有個抽籤算命的攤位,一時間心癢難耐,便掏出一個銅板給少爺買了一串糖葫蘆,讓他站在一邊等,後又買了一個福袋,跑到外院的菩提樹下去掛。

  有姝站在殿外的空地上,面無表情的舔著糖葫蘆,忽然感覺後背刺痛了一下,轉頭去看,卻見一群玉水村的小孩正站在不遠處,手裏捏著雪球朝自己砸,一邊砸一邊嘻嘻哈哈地道,“傻子,過來啊,來追我們。”

  有姝上輩子好歹活到十五歲,而且性格極為安靜,怎麼可能與一群小屁孩玩在一起?他轉回頭,繼續面無表情的舔糖葫蘆。一群小孩不肯甘休,故意把雪團捏得像石頭一樣硬,朝他一下一下砸過去。有姝躲不開密集如雨點的雪球,只得繞來繞去的奔跑,同時掃視周圍,看看有沒有躲避的地方。

  四周都是平地,並無遮蔽物,有姝想往殿內跑,卻見幾個小孩已站在門口,堵住去路,臉上滿帶惡意的微笑。南面是高牆,更無退路,只有一隻大竹筐放在角落,也不知是誰留下的。有姝無法,只得跑過去,將大竹筐翻轉過來,扣住自己。雨點般的雪球砸在竹筐上,發出啪啪啪的響聲,還有細碎的雪珠由縫隙鑽進來,濺落在臉上,凍得他直打哆嗦。

  一群小孩見有姝只是躲避,並不反抗,越發體會到恃強淩弱的快感,砸完雪球竟抄起木棍,打算掀開竹筐把有姝痛打一頓。有姝蹲坐在竹筐裏,面無表情的舔著糖葫蘆,經歷過末世的人深深懂得一個道理,哪怕情況再危急,逃命的時候也不能丟掉食物。所以有姝繞著空地一頓亂跑,手裏的糖葫蘆竟還捏得牢牢的。

  大雄寶殿的屋簷下,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正眯著眼睛注視這場鬧劇。他長身而立,衣帶當風,尚且稚嫩的五官已隱隱展露出絕世之姿,通身貴氣更是令人不敢逼視。兩名體格健壯的隨從護在左右,神情戒備。

  “主子,要不要把他們趕走?”其中一人低聲詢問。

  “不用,挺有趣兒的。”少年擺手,“這世道便是如此,無非倚貴欺賤,恃強淩弱,連三歲小兒也不能免俗。”

  “主子,那屬下去把孩童救下?”另一人上前一步。

  “死不了,救什麼?”少年語氣寒涼,表情亦十分淡漠。

  不遠處,一群小孩正準備掀開竹筐亂棍暴打,不防有姝忽然頂著竹筐站起來,迅速奪過其中一個孩子的木棍,往他腿上狠狠敲去。那人應聲倒地,抱腿哀嚎,其餘人連忙圍過去幫忙,有姝卻像個小烏龜,背著竹筐一頓敲擊,幾下就把所有孩子給放倒了。他的靈魂雖然已經十五歲,但身體卻只有五歲,比這些孩子都要年幼。這些孩子能圍毆他,他為什麼不能反擊?

  有姝把一群熊孩子打得哭爹喊娘,然後走到領頭那孩子身邊,抓了幾把雪,灌進對方衣服裏。男孩淒厲得叫起來,一邊叫一邊拼命往外掏雪。有姝撿起掉落在雪地上的糖葫蘆,吹了吹,然後信步離開,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走到無人處,他忽然感覺到一股冷風襲來,緊接著後腦勺便被一隻大手按住,狠狠壓進厚重的,尚來不及清掃的雪地裏。

  雪團堵住口鼻,令有姝呼吸困難。大腦開始出現缺氧的症狀,意識也漸漸模糊。他隱約聽見一道怨毒的嗓音在耳邊低語,“我的名字早已印在閻羅王的生死薄上,你卻把我的肉身占去,叫我成了孤魂野鬼!既占了我的肉身,便得為我討債,如今四十兩銀子已經花完,你可以死了!”話落,越發用力的將有姝往雪層裏按。

  有姝拼命掙扎,卻無濟於事,眼看快要斷氣,那厲鬼忽然驚駭地道,“紫色龍氣?此處怎會有身帶紫色龍氣之人?”

  後腦勺的大手瞬間消失,有姝連忙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喘氣,一張小臉憋成了豬肝色。與此同時,一雙玄色皂靴步步逼近,在他身前三米處站定。

  “你為何把自己埋在雪堆裏?”來人負手而立,一雙淩厲劍眉微微上挑,顯出幾分好奇。





第6章 四十千
有姝並未抬頭去看,而是舉起依然牢牢捏在手裏的糖葫蘆,一口一口咬下來吃掉。早在末世時,他便養成了“一受驚嚇便暴飲暴食的習慣”,唯有飽腹感才能幫助他把命懸一線的驚懼感壓下。在末世,沒有什麼比食物和水源更珍貴。

  然而糖葫蘆表層的麥芽糖早已被他舔乾淨,如今只剩幾顆半生不熟的山楂,嚼碎之後,那酸溜溜的滋味差點叫他哭出來。他立刻捂住腮幫子,用力揉了幾下,然後梗著脖子把滿嘴酸果肉一點一點咽進肚子裏,繼而長出口氣。

  吃了東西,恐懼感便似泡沫一般消失,有姝這才抬頭,仔細打量面前的少年。對方長相極為出眾,更有一股尊貴的,有別于常人的氣質。他此刻正眯著一雙狹長鳳眸,用怪異的表情盯著自己。

  “你可還好?”少年再次詢問。

  “我沒事,謝謝你。”有姝擦掉臉上的雪粒,沖少年拱手。

  “謝我作何?”少年語氣略帶疑惑。

  “總之謝謝你。”有姝不想到處宣揚自己被厲鬼纏身的事,所以並未多言。那厲鬼離去時曾提及“紫色龍氣”,所謂的龍氣本該是帝王身上才具備的東西,能抵禦世間一切邪物,而此處只有他和少年兩人,身上具有紫色龍氣的是誰,不言而喻。

  換言之,這名少年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對方恰好趕到,他方才已經被厲鬼殺死了。這具身體本該是厲鬼的?已經上了閻王爺的生死薄?可笑!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有姝在娘胎裏睡足了十月,降生時那厲鬼才遲遲而來,意欲奪舍,怎麼這具身體就成了他的了?思及此,有姝目中快速劃過一抹殺意。他雖然感情淡泊,格外喜靜,但在末世裏摸爬滾打了六年,自然也不是個善茬。如今他拿厲鬼毫無辦法,卻不代表日後也奈何不了他。

  少年還想再問,有姝已經掃掉頭臉的雪沫,一搖一晃的走遠了,手裏還捏著那根串糖葫蘆用的竹簽子。

  “怪哉。”少年搖搖頭,也信步離開。

  有姝走到殿前的空地,白芍已掛好福袋,正焦急的舉目四顧,看見他過來,連忙迎上去詰問,“少爺,你方才跑哪兒去了,可把奴婢急死了!呀,你頭髮和衣襟怎麼濕了?定是淘氣了吧?走,奴婢帶你去灶房烘乾。”

  白芍從火頭僧那裏買了幾個烤紅薯讓少爺吃,然後脫掉他外袍,用木棍支在灶火旁,又用自己的夾襖裹住少爺乾瘦的身體。只要有了吃的,有姝便特別安靜,小口小口的啃著甜甜的紅薯,並有意無意的向火頭僧打聽那名貴氣少年的來路,得知對方目前暫住開元寺帶發修行,心裏便有了主意。

  大約半個時辰後,宋媽媽才拎著一籃子香燭尋過來,喜滋滋地道。“好了,給少爺供了長生牌,日後時時過來添香油錢,少爺便能長命百歲了。”

  “還有小姐……”白芍話一出口,才想到少爺並不知曉自己的身世,連忙打住。

  宋媽媽並不希望少爺被仇恨蒙蔽心智,待他日後長大了,出息了,再將所有真相告之也不遲,故而狠狠瞪了白芍一眼,拉上少爺便要還家。

  有姝不言不語的跟在宋媽媽身後,走到寺門口時才道,“媽媽,我要留在開元寺帶發修行。”

  “少爺你說什麼?”宋媽媽腳底打滑,差點摔倒。

  “我說我要留在開元寺帶發修行。”有姝扶住她,重申一遍。四十兩銀子已經花完,厲鬼自覺債務償清,便鐵了心要拉他一起下地獄。他若是離開那名身攜龍氣的少年,唯有死路一條。

  “你這孩子,怎麼好端端的要出家?可是誰人說了什麼?”宋媽媽目光冷厲的朝白芍看去,駭的白芍連連擺手。

  “無人與我說道。”有姝四處看了看,見附近沒有旁人,這才低語,“不瞞媽媽,我最近被一隻厲鬼纏住,直說這具肉身原該是他的,他討債來了,又說什麼四十兩銀子已經花完,我必須得死。最近這段日子,他常常加害於我,將我推入池塘,推下臺階,屢施毒手。方才在寺中,他還摁住我後腦勺,將我壓入雪堆中溺斃,幸而一名身染貴氣的香客路過,他才退避。若是我與媽媽回去,指不定哪天便遭了厲鬼暗算,不若待在貴人身邊安全。況且這裏是寺廟,或許菩薩也會保佑我。”

  當然,最後這句話,有姝是萬萬不信的。若是菩薩果真能普渡眾生,降妖伏魔,厲鬼又怎會那般倡狂,在寺廟中就下了殺手。可見這開元寺並非什麼神聖不可侵犯之所。

  宋媽媽和白芍聽得目瞪口呆,回過神來時連忙去查看少爺後腦勺,果見白嫩的頭皮上隱約印著一個赤紅的手印,從尺寸上看,應當屬於一名成年男子。聯想到玉水村頻頻有人中邪,又聯想到五年前,少爺出生時老爺和小姐同時做的那個夢,宋媽媽和白芍已經對此深信不疑。

  什麼叫肉身原該是他的?難道說討債鬼沒能托生在小姐肚子裏,反倒被少爺占了先?少爺不是什麼鬼怪,是小姐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生下的親骨肉啊!宋媽媽一會兒狂喜,一會兒哀痛,摟著有姝瘦小的身體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道,“我,我命苦的少爺啊,你受了那麼大的罪,怎麼不早說啊!老奴若是早知道,定然求來高人救你。”

  “媽媽無需自責,高人大多是騙子。”有姝笨拙的拍打宋媽媽脊背,“村裏請來的那些高人,全都奈何不了厲鬼,唯獨見了貴人他才會退避三舍。”

  “那貴人是誰?媽媽去求他庇護你。”宋媽媽從悲痛中抽離,抱起少爺往寺內走。

  “神鬼之事常人哪敢沾染?不說還好,一說,定是要把我趕走的。媽媽萬萬不可衝動,我待在寺中便可自保,平日潛心修佛,亦能讓妖魔鬼怪退避。這裏畢竟是佛門聖地,哪容邪崇作祟。”有姝從未一口氣說過這麼長的話,但為了打消宋媽媽的念頭,不得不耐心勸解。

  所謂的貴人之貴,遠遠超出了宋媽媽和白芍的認知,若貿然前去,招惹懷疑倒是其次,怕就怕對方忌諱鬼神之說,反而絕了他的生路,不如待在寺裏做一個俗家弟子,與少年慢慢親近了再圖謀其他。

  宋媽媽被勸服,一面誇讚少爺心思縝密,一面找到開元寺的主持,說想把孩子寄養在此處。有些孩子八字硬,福緣淺薄,做父母的怕孩子早夭,便會送到附近的寺廟寄養,每個月都來送香油錢。此乃寺廟的進項之一,主持沒有不答應的道理,立時便收下了有姝。

  有姝送走戀戀不捨的宋媽媽和白芍,這才回到自己廂房,換上月白色僧衣。他四處轉了轉,發現東面的一個院落最為寬敞齊整,時時有兩名壯漢站在圓形拱門處守衛,便知那是少年的住所。從來往僧人淡然處之的行為來看,少年的真實身份似乎無人知曉,有姝也想不明白,好好的皇族,怎會居住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寺廟。然而梁州乃龍興之地,權貴雲集,且開元寺是距離皇陵最近的寺廟之一,這樣一想便也說得通。

  有姝蹲在牆角暗暗觀察院內的情景,手上也沒閑著,三兩下堆了一個半米高的小雪人,用黑石子當眼睛,黃樹葉當嘴巴,兩根枯枝當手,看上去頗有童趣。久久不見少年出門,眼看飯點快到了,他揉著小肚子???的朝灶房跑。吃飯永遠是他的頭等大事。

  不久之後,少年身披貂毛大氅,緩步跨出院門,路過拐角時看見靜靜佇立在寒風中的小雪人,不由停步,目露懷戀。

  兩名屬下急急垂頭,掩飾惻然的表情,心知主子定然又想起了先皇后。當年先皇后也愛在主子的宮門前堆兩個小雪人,說是讓小雪人代替自己守護皇兒。若先皇后還在,主子何至於淪落到這等地步?

  少年似乎很懂得控制情緒,僅?那間便收斂了眸中的脆弱,繼續往前走,忽而又停步,淡淡道,“把它抬到院子裏去,放在這裏難免被來往的小沙彌糟蹋了。”

  兩名壯漢低聲應諾,小心翼翼的把雪人抬起來,放在院內的梅花樹下,主子只需推開窗便能看見,像往年先皇后親手為他堆的那般。

  厲鬼好似受了驚嚇,一連半月未曾出現,有姝吃得香,睡得好,乾瘦的身體長了一點肉,但看上去還是很孱弱,仿佛風一吹就能飄起來。他最近迷上了藏經閣內的經書,常常偷跑進去翻看。無休止的吸納新知識是超腦異能者的本能,他也無法控制,只要是沒看過的書,便一定要讀懂讀透,然後存儲在堪比電腦的大腦內。

  這天,他看完最後一本經書,從懷裏掏出一個窩窩頭,邊啃邊走,路過一個巨大的水缸,忽然感覺一股陰風呼嘯著卷過來。





第7章 四十千
有姝內心悚然,正欲抬腳飛奔,衣領卻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提起,扔進了水缸。水缸足有四尺高,而有姝滿打滿算也才三尺,一掉進去便整個人浸入水中,連發頂都看不見了。

  有姝拼命劃動四肢想往上浮,一隻手卻摁住他頭頂,將他用力下壓。這並非有姝第一次面對死亡,事實上,從末世而來的他早已曆遍艱險,因此半點也不慌亂。不能上浮,他乾脆就沉入水底,眯著眼睛打量四周。這不是一口儲水的缸,而是用來栽種睡蓮,水裏還養了幾條錦鯉,堆疊了幾塊石頭。

  有姝眼睛一亮,立即拿起石頭,朝缸壁狠狠敲擊,接連敲了數十下,眼看快要窒息時,後領忽然被一隻溫熱的手抓住,將他拉出水面。有姝連忙攀住缸沿,大口大口喘氣。

  “你仿佛很喜歡把自己悶死?”

  耳畔響起的還是那道熟悉的嗓音,有姝抹掉臉上的水珠抬頭看去,發現俊美的少年正收回手,退開兩步,眉眼間滿是疑惑。

  有姝沒法解釋這詭異的狀況,低低道了聲謝,然後把小短腿搭在缸沿上,試圖爬出來。但他早已精疲力盡,腿肚子一直打顫,放上缸沿又很快掉下,反復數次還在水裏撲騰,像只落水的小貓崽子,看上去可憐極了。

  少年默默歎了口氣,走上前,雙手插入他腋下,將他提溜出來,語重心長地告誡,“日後莫要貪玩,小心哪天把自己的小命玩掉。”

  有姝含含糊糊的應了,攤開左手,發現只啃了幾口的窩窩頭已經化掉,不由重重哀歎。在水裏又是掙扎,又是撿石頭砸水缸,他還不忘牢牢捏住食物,當真把“鳥為食亡”這句話演繹得淋漓盡致。

  少年以拳抵唇,咳嗽了兩聲,清冷的鳳眸漫出淺淺笑意。這孩子,當真有趣得緊。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我有姝欠你一條命。”有姝扔掉窩窩頭,轉而捶打自己單薄的小胸脯,滿臉都是“為君赴湯蹈火”的壯烈。

  五歲的孩童只三尺高,尚不及自己大腿,五短小身材配上一顆濕淋淋的大腦袋,看上去像豆芽菜一般,偏要做出綠林好漢的模樣,叫少年忍俊不禁。他本就覺得這孩子有趣,目下又見他頗為重情重義、知恩圖報,便越發想要逗弄他。

  “你叫有姝?你想如何報答我?”少年彎腰,直勾勾地盯著孩童的眼睛。

  有姝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於是正兒八經的拱手,“以身相許,你看如何?”只有時時刻刻待在少年身邊他才能保命,昨天還為如何接近少年發愁,今天機會就來了。

  “以身相許?你可知道這句話是何意思?”少年上上下下打量這根豆芽菜,抿著嘴低笑起來,“你這副小身板,插上草標拉去集市都無人願買,我要你作甚?況且你也不是女子,哪能用‘以身相許’這個詞兒。罷了,大恩不言謝,快回去換衣服吧,免得凍著。”

  少年救了自己兩次,有姝本就非常感激,眼下又見他如此寬厚大方,好感度頓時節節攀升。他的確想利用少年躲避厲鬼,但報答恩情也絕不是假話。在基地裏,你想要什麼,必須拿等價的東西前去交換,否則沒人會平白施捨。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有姝很明白有來有往的道理,他利用對方的同時,也會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很能幹,你收了我絕對不虧。”有姝轉動眼珠,想要一一細數自己的長處,卻因為技能太多太雜,不知該從何說起。

  “別鬧,快快回去。”少年輕笑一聲,舉步離開。

  有姝連忙追上去,繞著少年跑前跑後,還順手扯了路邊的一株雜草,插在自己頭頂,信誓旦旦的說道,“我真的很能幹,會算賬、會統籌、會看病、會修理機器、會漿洗衣服、會打掃衛生……我會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幾天幾夜都說不完!你買了我吧,只需五兩銀子,五兩銀子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吧?絕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向人兜售自己,這種事有姝從沒幹過,只得拼命回憶曾經看過的購物廣告。厲鬼的殺意一次比一次濃烈,情況也一次比一次兇險,若是哪天少年沒能及時趕到,他一定會死。為了保命,有姝必須時時刻刻與少年待在一起,連睡覺也得黏著,而他想不到比賣身更好的辦法。成為少年的隨從,便有理由光明正大的待在他身邊。當然,有姝並不打算入奴籍,而是準備簽活契,他不想送命,卻也不想失去自由,等日後想到弄死厲鬼的辦法,他便會離開。

  少年萬萬沒想到這小孩不但行為古怪,說話也很有趣,一路低笑著往前走,見守在院外的護衛迎上來,似有驅趕小孩的意思,便不著痕跡的擺擺手。護衛立時退下,不遠不近地跟著。

  有姝奮力邁著小短腿,跑到少年前頭,一面倒退行走,一面苦苦勸說。但他素來沈默寡言,把能想到的廣告詞兒全念完,頓時卡殼了,吭吭哧哧的說不出話,焦急中左腳絆了右腳一下,摔倒在雪地裏。最近幾天一直在下雪,路邊不知不覺便積了厚厚一層,三尺高的小娃娃一頭栽下去便只能看見一雙小短腿露在外面,因為拼命掙扎的緣故,正一抖一抖的,看著十分滑稽。

  少年以拳抵唇,免得自己笑出來。兩名侍衛也忍俊不禁,在主子的示意下上前撈人。

  有姝被人拽住雙腿,像拔蘿蔔一般從雪堆裏□□,□□在外面的皮膚已青白一片,嘴唇也失去血色。少年上下看他一眼,擰眉道,“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談何報恩?快快回去換衣服吧。”

  “我能照顧自己,也能照顧別人,真的。”有姝不肯走,想撲上去抱住少年雙腿,又擔心身上的雪粒弄髒對方華貴的衣袍。他努力睜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少年,試圖用自己強大的精神力催眠地方。這一招他上輩子常用,但凡被他專注目光盯視的人,都會屈從於他的意志。

  然而這是一個巨大的誤會。事實上,有姝這種超腦異能者,精神力根本不能外放,更達不到催眠一個人的效果,大家之所以遷就他,不過是被他水汪汪、濕漉漉的小眼神迷住罷了。有姝喜靜,從不過多與人交流,故而並不知道自己是研究所的小萌物。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他拼命把精神力集中在雙眼,除了看見更多飄在空中的鬼魂,並未產生什麼奇特的化學效應,但由於睜眼的時間太長,眼眶便慢慢凝結了一層水霧。少年垂頭與三尺高的幼童對視,心念微微一動。沒想到面黃肌瘦的小豆丁,竟擁有一雙如此乾淨剔透的雙眼,裏面的渴望與希冀那般直白的表露出來,叫人不忍拒絕。

  少年從小在藏汙納垢的禁宮中長大,說一句話,走一步路,都要想了又想,再三斟酌,還未學會讀書便已學會了隱藏自己。他見多了各種各樣的渾濁雙眼,有的偽善、有的狠戾、有的冷漠、有的高深莫測……久而久之便能從眼睛分辨一個人的善惡。但他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像是浸泡在靈液中的琉璃,清澈透明,一望到底。

  少年上前幾步,取下幼童頭頂的雜草,淡淡道,“這草標我要了,回去吧。”話落解下大氅,兜頭蓋了過去。

  有姝心中大喜,面上卻毫無表情,只眼珠忽閃忽閃的亮了幾下,見少年舉步要走,連忙攏好大氅,亦步亦趨的跟著。

  “你住在何處?前面帶路。”走到岔道,少年轉頭望過來。

  “你要去我的住處?”有姝面露疑惑。

  “看看你怎麼照顧自己。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如何伺候我?”少年上上下下掃了有姝一眼,分明擔心他一個人無法把自己弄暖和乾淨,偏嘴上不肯表露。

  有姝恍然大悟,這是在考察自己的自理能力啊,於是連忙朝廂房走去。落在後面的少年沖兩名侍衛擺手,二人心領神會,略一點頭便下去追查幼童的來歷。

  有姝推開房門,請少年入內,本想爬上凳子倒一杯熱茶,卻被少年阻止,“無需招待我,趕緊把衣裳換掉。”

  “好,你的大氅也濕了,我洗乾淨了再還給你。放心,不會用水洗,是用米粉和食鹽混合而成的粉末一遍一遍刷,把弄髒的地方刷乾淨,再拍掉粉末即可,還能祛除異味。你看,我很厲害的,什麼都知道。”有姝一面脫衣,一面努力推銷自己。他擔心少年看見自己瘦弱的小身板會改變主意。

  一名窮苦人家的幼童,如何懂得處理名貴的貂皮?這本該是一個疑點,但對上幼童不時瞥過來的,略帶小得意和小殷切的目光,少年終是壓下滿心疑慮,低低笑了一聲。

  有姝見保命符笑了,拖拖拉拉的動作這才利索起來,三兩下扒掉粘膩而又冰冷的衣裳,露出自己滿是排骨的瘦弱身體。





第8章 四十千
“你家住在何處?家裏還有何人?作甚住在廟裏?”少年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發現水已經冷了,只抿了一口便放下。

  有姝快速將自己扒乾淨,打開箱籠一陣翻找,白嫩嫩的小屁股正對少年。少年又有些想笑,走上前,從箱子裏翻出一件厚厚的棉襖,裹在他身上。

  “謝謝。你坐著吧,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照顧你更是沒問題。”有姝拍拍小胸脯,然後用布巾擦幹身體和頭髮,這才套上褻衣褻褲和棉襖。

  身上乾爽了,有姝長出口氣,從床底拖出一口小箱子,問道,“你餓了嗎?我請你吃東西?”方才受了驚嚇,他急需吃一點東西壓壓驚。

  “半個時辰前我剛用過膳。”少年擺手推拒。

  有姝心裏竊喜,眼珠子便轉了轉,口不對心的模樣叫少年暗笑不已。和所有的末世人一樣,有姝不但有囤積食物的習慣,還極其吝嗇分享。誰要是想從他口中奪食,無異於要他的命,剛才那一問,不過客氣客氣罷了。

  看見小豆丁在衣襟裏掏了又掏,好不容易掏出一把鑰匙,還用紅繩牢牢掛在脖子上,少年原以為箱子裏藏了什麼寶物,哪知道一打開,全是用油紙包好的乾糧、饅頭、餅子等物,頓時搖頭笑了。

  “當心放餿了。”他好心提醒一句。

  “現在天冷,不會餿。”有姝取出一個油紙包,轉而把箱子鎖好,推入床底,又把鑰匙藏進貼身的衣服裏。

  “我去生一盆炭火,你等著。”像是擔心少年偷吃,他把油紙包塞入懷中,拎著一個小炭盆,跑到前院找僧人要火。

  少年站在門口遠遠看著,見小豆丁偷偷遞給僧人幾個銅板,要來了上等的木炭並幾顆火星,然後一路飛跑回來,一邊跑一邊輪著小炭盆,讓火星在寒風的吹拂下迅速燃起來。待小豆丁跑到近前,炭火已燒得很旺,一股熱氣撲面而來,令少年冷峻的眉眼融化了些許。

  “快回去坐著烤火,外面冷。”有姝推搡少年,並順手帶上房門。他掏出懷裏的油紙包,打開一看,裏面放著兩個冷硬的饅頭。

  “灶房裏有熱饅頭,你現在去應該還能要來幾個。”少年指了指灶房的方向。

  “我想吃烤饅頭。”有姝將鐵鉗架在炭盆上,又把饅頭放上去,時不時翻兩下。

  半刻鍾後,一股濃郁的焦香味飄散在空中,叫人食指大動。有姝頻頻咽著口水,不顧饅頭燙手,立時拿起來掰成兩半,大口大口咬,由於吃得太快,喉嚨裏發出嗷嗚嗷嗚的聲響。

  少年挑高一邊眉毛,興味盎然的盯著小豆丁。他不得不承認,對方很會照顧自己,才五歲便能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而且知道該如何讓自己過得更好。只一點,他似乎對食物有種異乎尋常的執著。

  見小豆丁吃得香甜,心情抑鬱從而導致食欲大減的少年竟覺得有些餓了。他翻了翻放置在鐵鉗上的另一個饅頭,問道,“我能否吃一點?”

  有姝進食的動作微微一頓,目中流露出掙扎的痕跡。討好少年便能保住性命,然而食物等同於性命,二者的分量是一樣的,該怎麼抉擇?現在不是末世,這些東西吃完了,宋媽媽還會送些過來。思及此,有姝艱難的點了點頭。

  少年如何看不出他的不舍,見他嘴上吃著,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更確切的說是盯著自己手裏的饅頭,心內又是一陣暗笑。這小豆丁怎會如此護食?而且絲毫不懂得掩飾情緒。有趣,當真有趣?留在身邊養著也好,至少能圖個樂兒。

  咬下一口焦香四溢的饅頭,少年冷清的面容徹底舒緩下來。他已經許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只要一想到再也回不去上京,便鬱結難消、如鯁在喉。但眼下,看著把手裏的饅頭當成無上美味的幼童,他竟然覺得,現在的生活也並非那般糟糕。

  “拿著。”他從荷包裏掏出五兩銀子。

  有姝順手接了,傻乎乎地問,“做什麼?”

  “你的賣身錢。”

  “我不簽死契。”有姝將銀子放在桌上,語氣略顯緊張,“每隔五年簽一次活契,這樣可否?”

  “可。”少年對這個並不在乎。五歲的幼童,再聰明又能如何?難不成還是自己仇敵派來的細作?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心中雖然這樣想,但該做的調查卻不能少。少年與有姝簽了活契,回到自己院落時,兩名護衛已把有姝的身世背景調查的一清二楚。

  “王象乾的嫡子?”少年沉吟,忽而搖頭歎息。同樣是嫡子,同樣被父親厭棄,沒想到幼童與自己竟然同病相憐。王象乾乃兵部尚書,太之一系的中堅力量,他寵妾滅妻致使嫡子流落在外的事,倒可以稍加利用。

  “去接他過來。”少年沖護衛擺手,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哢擦哢擦的踩雪聲。

  護衛推門一看,卻見三尺高的幼童抱著一個巨大的包裹,正慢慢地,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來。包裹體積龐大,而他太過矮小,遠遠看去竟像是包裹長了一雙腿,會自己走路了。

  “噗……”兩名護衛沒忍住,笑出了聲兒。

  少年以拳抵唇,免得自己也失禮人前。這小豆丁明明孤僻得緊,且還不會討好人,偏偏一舉一動都充滿了喜感,總是能在不經意間讓人開懷。

  “怎麼不找人幫幫你?”示意護衛去接包裹,少年上前幾步,將小豆丁拉入房間。

  開元寺的廂房構造都差不多,只大小格局略有差別。少年這間廂房已是最好的,但對一名皇族而言,怕是只能稱為“簡陋”。房裏陳設非常簡單,一桌四椅、一床一櫃一火盆,便再沒有旁的傢俱。

  有姝大略一掃,已然明白少年雖是皇族,目下卻境況艱難,比起自己恐只好了那麼一線而已。他抖掉鞋子上的雪珠,模仿兩名侍衛的動作,沖少年彎腰拱手,正兒八經地道,“主子,有事但請吩咐。”

  “噗……”兩名護衛又笑場了。小豆丁才三尺高,偏以為自己威武雄壯能趕上八尺大漢,那肅然的表情,慎重而又豪情萬千的語氣,配上黏糊糊的小奶音,反差之大能叫人把眼淚都笑出來。

  少年發現只要一遇見幼童,便會習慣性的以拳抵唇。他很懷疑自己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終會被幼童廢掉。慢慢走到書桌邊,垂眸盯著字帖,忍俊不禁的感覺才略微消散,他吩咐道,“會磨墨嗎?幫我磨墨。”因是被放逐,路上又遇見幾次暗殺,他身邊的隨從早已死的死逃的逃,只有兩名護衛活了下來。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

  “會。”有姝相當自信。他毫不膽怯,更不拘謹,挺著小胸脯走到書桌邊才發現,自己雖然技能滿點,但身高不夠,莫說磨墨,便是踮起腳尖也看不見硯臺放在哪里。伸長脖子看了又看,踮起腳尖繞了又繞,他的耳根一點一點染上紅暈,只覺得自己尷尬恐懼症都快犯了。

  少年專心致志的臨帖,仿佛一無所覺,但眼眸中的清冷早已被濃濃笑意取代,左拳更是習慣性的放置在唇上。兩名護衛不停抖動肩膀,嘴裏發出噗噗的短促笑聲,這是哪里來的幼崽,太滑稽了。

  有姝力持鎮定,耳根卻早已紅透,吭哧吭哧搬來一張椅子,放在書桌邊,然後手腳並用的爬上去,終於看見了硯臺。他清了清嗓子,隨即侃侃而談,“磨墨要輕重、快慢適中,姿勢必須端正,務必保持持墨的垂直平正,要在硯上垂直地打圈兒,不要斜磨或直推,更不能隨意亂磨。柳公權有所謂的‘筆正’,磨墨也是如此,心正墨亦正,墨若不正偏斜,既不雅觀,磨出的墨也不均勻……”

  有姝覺得很有必要讓少年見識到自己的博學和能幹,否則很難洗刷之前的呆傻印象。這位可不是普通人,而是他的保命符,必須牢牢抓緊,最好能達到形影不離的程度。能與主子形影不離的人,絕對是心腹中的心腹,這便是他的奮鬥目標。

  感覺墨水夠用了,有姝將墨條擦乾淨,放置在一旁晾乾,然後挺著小胸脯看向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格外有神,偏偏臉上毫無表情,似是十分嚴肅。

  少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動,又看一眼,又抽了抽,這才把左拳抵在唇上,悶聲道,“磨得不錯。”但急於表現自己,急於得到認同的小模樣卻更為有趣。

  有姝暗鬆口氣,依然站在凳子上,背著手,肅著臉,像是隨時在等待命令。其實伺候人這種活,上輩子他已經幹習慣了。為了留在研究所,他十歲便開始當勤雜工,那些科學家大多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除了上廁所、吃飯和睡覺,什麼都要別人幫忙,久而久之便鍛煉出來了。

  少年雖然出身尊貴,但脾氣卻很溫和,要求也不苛刻,這份工作反倒比有姝想像中的輕鬆。





第9章 四十千
有姝第一次當差雖然出了點小洋相,但總體來說表現的還是很優秀。外面更鼓陣陣,已到了亥時,他見少年頻繁眨眼,似是有些困倦,於是非常貼心的提議,“天色已晚,主子是不是該歇了?”

  “嗯,你也早點回去睡吧。”少年放下書卷,按揉太陽穴。

  有姝點頭,走到門邊又停住,奶聲奶氣的問,“天冷,泡了腳睡會更舒服,我去幫主子打熱水吧?”說這話時,他並不覺得自尊受到了傷害。這裏是封建社會,貴族與平民之間存在天然的,無法跨越的鴻溝。他既然給少年當了下仆,自然要把本職工作做好,這是一個狗腿子最基本的職業素養。哦不,說錯了,應該是心腹。

  上輩子,有姝為了一口吃的,能把研究所裏的科學家當祖宗一樣供著,這輩子為了活命,自然也能把少年伺候的舒舒服服。莫說打熱水,便是少年讓他過去搓腳,他也不能拒絕。

  好在少年為人寬厚,淡笑擺手,“這些粗活有人會幹,你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快回去歇著吧。”

  有姝對這位主子更加滿意。謙和、溫柔、體貼,很懂得為別人著想,給他打工也不算委屈。更何況他還身攜龍氣,說不定未來能當皇帝呢?莫說皇帝的心腹,就是皇帝的太監,含金量也是很高的。

  有姝心裏美滋滋的,面上卻毫無表情,似模似樣的半跪行禮,然後倒退出門。外面依然下著雪,剛清掃的庭院又是白茫茫一片,唯有幾株梅花開得正豔,淡而清雅的花香夾雜在冰寒的空氣中,很是提神。有姝深吸口氣,又靜靜站了一會兒,這才高一腳底一腳的回房,看見自己堆的小雪人竟然放在一株梅花樹下,招手道了句“晚安”。

  如今他已搬到少年的院落,就住在最東頭的耳房內,包裹家什等物放置的井井有條、規規整整,想來是那兩名侍衛的手筆。

  有姝拿鐵鉗撥了撥炭盆,發現灰堆裏埋著幾顆未燃盡的火星,連忙往裏添炭。院外響起哢擦哢擦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少年的護衛提著一壺熱水進來,囑咐道,“有姝,這是主子讓我送來的,你用冷水兌了,把腳泡暖和了再睡。棉被夠不夠厚?不夠我給你加一層。”

  有姝連忙道謝,末了又面向少年臥室的方向拱手,說多謝主子體恤。

  護衛很受不了他嚴肅正經的模樣。一個三尺高的小娃娃,偏要裝成大人,看著只會覺得好笑。護衛嘴角抽搐著放下水,用力揉了揉小娃娃的腦袋,這才走了。有姝泡了腳,烤了一個地瓜,吃飽喝足用楊柳枝刷了牙,鑽入厚重整潔的被窩,長長舒了口氣。生命有了保障,食物也不短缺,這日子才是人過的。

  他自我陶醉了一會兒,漸漸陷入半夢半醒中,恰在此時,屋內溫度驟降,一股陰冷的氣流緩緩浸入棉被,鑽入皮膚。

  “不好,厲鬼來了!”有姝心中凜然,面上卻分毫不顯,僵臥了小片刻,感覺一雙無形的手朝自己脖頸摸來,便似炮彈般彈跳而起,鞋也沒穿就推門跑出去。好在他的房間離少年不遠,穿過回廊很快就到。

  “砰砰砰”的敲門聲響徹夜空,兩名護衛立時從隔壁房間出來,衣衫整齊,神情戒備,可見並未入睡。二人正欲上前盤問,房門吱嘎一聲打開,少年身披大氅,垂眸看來,“何事?”

  走廊外陰風陣陣,不知哪一股是那厲鬼所化,?那間便能奪走自己性命。有姝不敢留在外面,哧溜一聲從少年腋下鑽入,催促道,“快關門,快關門。”

  少年沖兩名侍衛擺手,又朝虛空點了點,讓隱藏在暗處的人少安毋躁,然後關緊房門,將撲面而來的冷風阻隔在外。他回頭看向面色煞白、冷汗淋漓的幼童,篤定道,“做噩夢了?”

  “嗯。”有姝點頭,一會兒把左腳放在右腳背上,一會兒把右腳放在左腳背上,整個人搖搖晃晃,狼狽不堪。沒辦法,地上太涼了,兩隻腳根本站不住。

  少年以拳抵唇,輕輕咳嗽,隨即走過去,將他抱到椅子上,用大氅裹好,溫聲叮囑,“我讓阿大給你打一盆水來洗腳,坐著別亂動。”

  有姝嗯了一聲,等少年打開房門,立馬伸長脖子探看。外面除了夜空、雪花、梅樹,並不見旁的東西。他將精神力集中於雙眼,反復偵查,這才確定厲鬼確實走了。看來待在少年身邊果然是最安全的。

  熱水很快打來,護衛還順手將他的鞋子也拎過來。有姝草草洗乾淨雙腳,狀似忠心地道,“主子,我今晚幫你守夜如何?”

  “你是想幫我守夜,還是不敢一個人睡?”少年莞爾,從箱籠裏拿出一床棉被,放置在自己枕邊,招手道,“過來吧,跟我一起睡。”五歲的幼童不敢一個人睡也無可厚非,都是天涯淪落人,能照顧便多照顧一點吧。

  有姝雙眼岑亮,靸著鞋跑到床邊,拱手道,“謝謝主子!”話落手腳並用的爬到最裏側,揮著小胳膊強調,“我人小,不占地方,絕對碰不到主子。我睡相還很好,躺下是什麼樣兒,醒來依然是什麼樣兒。”

  他害怕被人嫌棄,鑽進被子,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只露出一雙眼睛,巴巴地看著少年。

  少年搖頭低笑,也跟著鑽進被窩,安撫道,“分別蓋兩床被子,便是碰到也無礙。快睡吧,夜深了。”

  有姝點點頭,遲疑道,“我以後能每天晚上都幫你守夜嗎?不睡床,在腳踏或地上將就一晚也成。”一旦自己落單,厲鬼就會痛下殺手。這半個月,他在外面不知吸了多少陽氣,以往出現時只是一縷陰風,而今卻能讓一整個房間變成冰窟。他又變強了!

  少年拍拍幼童發頂,輕聲道,“看你表現吧。”

  有姝不再糾纏,用被子蒙住頭,緩緩閉上眼睛。房間裏燃著幾個炭盆,溫度不高不低非常溫暖,耳畔不時傳來少年清淺而又平穩的呼吸,像催眠曲一般叫人心神寧靜。不用擔心忽然而至的厲鬼,亦沒有糾纏不休的夢魘,這是有姝度過的最香甜,最安穩的一個夜晚。迷糊中,他隱隱想到:幸好,幸好在最絕望的時候遇見了這個人。

  一夜無話。翌日,少年甫一睜眼,看見的便是縮在角落的一個小團子,果然睡下是什麼姿勢,早上起來還是什麼姿勢。原以為這個年紀的小孩睡夢中頗為多動,要麼伸胳膊擺腿,要麼頻頻起夜,但有姝卻十分乖巧安靜,愣是一丁點兒也沒越界。

  少年搖頭失笑,剛掀開被子,埋在被窩裏的幼童就忽然彈起來,又黑又大的雙眼滿是戒備,毫無剛睡醒的迷糊感。看清面前的人,想起昨晚的事,他晃了晃亂糟糟的腦袋,戒備神情瞬間換成憨態可掬。

  “主子,我伺候你洗漱更衣。”他從床角滑到腳踏上,匆匆穿好衣裳和鞋襪,出門打水。

  有趣,不過一名幼童,竟也會露出如此淩厲的表情。少年心中暗忖,面上卻表情平淡,叮囑道,“重活不用你幹,待會兒自然會有僧人來送熱水。過來,伺候我穿衣。”

  有姝得令,將整齊疊放在矮櫃上的衣服拿在手裏,走到少年身邊。少年發育的很好,才十四五歲便足有五六尺高,此刻正伸展雙臂,等待幼童幫自己披衣。

  有姝抬頭仰視,自信心再度受到嚴重打擊,不得不搬了一把椅子過來。然而,便是站在椅子上,要夠到少年也不容易,他用力踮起腳尖,這才順利將衣服攏在少年身上,系衣帶的時候踮腳的時間太長,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抱著你吧?”少年邊說邊將雙手插入幼童腋下,將他舉高。分明能自己穿衣,自己系衣帶,他卻偏要三尺高的小豆丁動手,為的不過是觀賞對方手短腳短,耳根紅紅的尷尬模樣罷了。

  自被放逐以來,逗弄幼童竟是他能體會到的唯一的人生樂趣。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不過短短一天,他便染上了這等惡趣味,卻完全沒有矯正的想法。

  有姝不知道自己被戲弄了,反而覺得老闆貼心極了,利利索索的把衣帶系好,被放到地面時還正兒八經地詢問,“主子看看哪條腰帶合適?不如選藍色這條吧,比較搭配。”

  “好。”少年表情淡然,眸中卻滿是笑意,見幼童踮起腳尖幫自己系腰帶,忍不住伸出手,壓放在他頭頂,將他摁了下去。

  有姝打了個踉蹌,奇怪的瞥少年一眼,當他是無意施為,於是繼續踮腳系腰帶,緊接著又被摁下去。接連被摁了好幾次,像打地鼠一般,有姝即便神經再粗壯也意識到少年在戲弄自己,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控訴。他要用精神力感染對方,讓對方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少年彎腰,盯著這雙清透見底的黑眸,慢慢勾起雙唇,無聲笑了。多了一個小娃娃陪伴,倒也挺有生趣。  





第10章 四十千
被小娃娃淚汪汪的眼睛看得不好意思,少年接下來不再戲弄他,極其配合的穿好衣服鞋襪。走到外間,僧人已送來熱水和飯菜。兩名護衛分別叫做阿大、阿二。阿大正在兌熱水,阿二正在擺膳,洗完臉立馬就能開飯。

  有姝用力吸了吸飄蕩在空氣中的飯菜香味,只覺得饑腸轆轆,空虛難忍。他猴急的跑到盥洗架前,擰了一條濕帕子,連連招手讓少年趕緊過來。

  聽見小娃娃肚子裏發出的咕嚕聲,少年莞爾,主動彎腰,方便他動作。有姝快速擦乾淨少年臉頰、耳廓、脖頸等處,用剩下的水抹了抹自己的臉,然後跑到餐桌前站定,看清碗碟裏的菜肴,雙目圓睜,很是驚異。

  “你們怎會有肉吃?”他來了半個月,頓頓都是青菜蘿蔔,一絲葷腥也聞不到。

  “噓,切莫聲張。”少年食指抵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有姝點頭,見阿大阿二擺好碗碟後退出房門,便也依依不捨的離開。

  “往哪兒跑?過來吃飯。”少年淡淡開口。

  “你在跟我說話?”有姝靠在門板上,一會兒指指自己,一會兒探出頭去看走廊外的阿大和阿二。幸福來的太快,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末世裏,能吃上新鮮飯菜是一種奢侈,來了古代,雖說能吃飽,卻依然嘗不到葷腥,除非投胎在大戶人家。

  故此,有姝對這一桌豐盛的菜肴當真眼饞到極點,恨不能化身巨獸,連碗碟帶飯桌一塊兒吞下。他眼睛冒著綠光,未免顯得太急切,小步小步的挪回屋內,嘴角不時閃爍可疑的亮光。

  少年以拳抵唇,輕微咳嗽,末了招手道,“過來吧,今日菜有點多,我一個人吃不完。”

  “對,浪費食物可恥。”有姝挨著少年坐下,拿起竹筷幫少年夾了一個醬豬蹄,催促道,“主子快吃。”你吃了我才好開動。

  “嗯,你也吃吧……”話音未落,幼童已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裏,然後揮舞筷子大口刨飯,那架勢活像餓了八輩子。

  “慢點吃,還有很多。”少年扶額,當真有些無奈,但看著看著,竟也覺得餓了。初至開元寺,他十分不習慣這裏粗陋的飯菜,習慣了宮中的錦衣玉食,乍然失去所有,還被打落萬丈深淵,巨大的心理落差讓他幾乎對未來絕望。他整夜整夜失眠,端起碗,亦常常覺得難以下嚥。

  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振作,因為他不是一個人,還有外家,還有母后留下的眾多心腹。一旦他垮了,所有人都要為他陪葬。然而理性歸理性,真要擺脫感性的糾纏,並非一朝一夕之事。收下幼童是想讓自己轉移注意力,並多個樂子,現在看來,這個決定是對的。

  幼童吃嘛嘛香,睡嘛嘛美,只要肚子飽了,雖然總板著一張臉,眼睛裏卻寫滿快樂與饜足,那愉悅的情緒很有感染力。只不知,當他長大了,曉事了,得知自己的身世,還會不會這樣沒心沒肺。

  思及此,少年默默歎息。

  “有姝。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姝麗。你的名字可是來自於此?”他給幼童夾了一塊肉,徐徐詢問。

  “就是‘有一位美人’的意思。”有姝不太喜歡咬文嚼字,話語很是直白淺顯。

  “有一位美人?你這五官倒有幾分精緻,日後或許真能長成一位美人。”少年捏住幼童下顎,將他轉來轉去的看了好一會兒。五官的確精緻,但最出彩的卻是一雙眼睛,漆黑、明亮、深邃而又清澈,似寶石,更似天上的星辰。

  “多吃點,多長點肉,胖了才好看。”他繼續夾菜,頗有種養兒子的滿足感。

  有姝連連點頭,對少年的好感度突破天際。既能保護自己,又能讓自己頓頓吃肉,上哪兒去找比少年更好的老闆?五兩銀子把自己賣了,不虧,一點兒也不虧。

  “你名字是誰幫你取的?”少年飯量不大,吃飽了便放下碗筷,逗引幼童說話。

  “我,我自己。”本想說我媽媽,但想到自己已經重生了,有姝連忙改口。這名字連宋媽媽和白芍也不知道,她們只會用“少爺”稱呼他,說是等進學了,讓先生起一個寓意絕佳的名字。有姝當時沒發表意見,但心裏卻很不樂意。他是有姝,便永遠是有姝。

  少年搖頭失笑,萬萬沒想到五歲的幼童竟會給自己取這樣的名字。有一位美人?臉皮著實厚得很。

  二人吃罷早飯,便有一名布莊掌櫃帶著許多布料前來拜見。有姝原以為是少年要做新衣服,卻沒料對方把自己推上前,讓掌櫃量尺寸。

  “除了白色,其他料子都要了。他比較頑皮,喜歡在雪地裏滾來滾去,白色著實不耐髒。”少年挑揀出白色布料,繼續道,“再用絹布做幾套褻衣褻褲。對了,外袍儘量做厚一點,梁州的冬天似乎比上京還冷。”

  掌櫃連連點頭答應。

  有姝摸摸從桌面垂落下來的布料,心裏高興極了。宋媽媽和白芍畢竟是女流之輩,不但要把少爺養大,還要送他讀書習字,使他不至於蹉跎前程,所需要花費的金錢不可計數,故而日子過得很拮据。有姝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穿上新衣,平日裏甚至要撿白芍的舊衣服穿,村子裏不相熟的人家還當他是個小姑娘。

  “給我做衣服?”他抬頭,眼巴巴的看著少年,生怕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嗯,既跟了我,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少年拍拍他發頂,語氣甚為溫和。

  有姝瞬間被幸福感包圍。說句老實話,他來到古代之後,生活條件並沒比上輩子好多少,同樣是吃不飽穿不暖,還有一隻厲鬼時時想要自己的命,危險程度比待在末世還高。來到少年身邊之後,這些境況才一一得到改善。

  什麼叫生活?跟老闆在一起才叫生活!他心中喟歎,總是抿成直線的嘴角終於翹了翹,擠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少年還是第一次看見幼童露出“面無表情”之外的表情,忍不住上前,戳了戳他左腮的小坑,輕笑道,“我現在才發現,原來有姝竟還長著兩個小酒窩。”

  有姝翹起的唇角慢慢拉平,揉著腮幫子道,“謝謝主子,日後有姝定然為主子赴湯蹈火!”或許對少年來說,他給予的一切並不算什麼,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但對來自於末世的有姝而言,食物、衣服、安身立命之所,已是他得到的最珍貴的禮物。得到多少便要付出多少,日後若少年有難,有姝就算豁出性命也會相助。

  看見幼童眼中的感激與堅持,少年內心頗受觸動。他習慣了帶著目的性去結交一個人,也習慣了面上一套背後一套,然而當他施展手段來應付眼前這個純白如紙的小娃娃時,竟覺得羞愧無比。但是人總會長大,亦總會改變,誰又能一直保持初心?若小娃娃永遠如現在這般赤誠,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利用他。

  罷了,現在想這些還為時尚早,日後再看吧。思及此,少年彎腰,溫柔萬分的撫了撫有姝冰冷的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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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護衛發現,主子最近開朗了許多,也染上了逗弄有姝的惡習。他明知道有姝嘴饞,吩咐他們買來一大堆吃食擺放在桌上,卻偏不讓有姝碰觸,叫有姝又是瞪眼又是流口水,好不容易大發慈悲遞一塊糕點過去,自己卻站得筆直,讓有姝蹦蹦跳跳地去搶。

  有姝也是個傻的,每次都會上當,便是蹦得滿頭大汗也不放棄,最後四肢攀在主子身上,像小猴子一般往上爬,誓要把糕點吃進肚子裏才肯甘休。直到這時,主子才會低笑著把身上的小猴子撕下來,把糕點掰碎了親手喂過去。

  這樣富有童真和朝氣的主子,兩名護衛從未見過,內心頗受震動的同時又覺得很欣慰。看來主子已經走出了被放逐的陰霾。

  這日,少年雷打不動的待在書房裏讀書習字。有姝站在凳子上幫他磨墨,磨完之後負手站立,表情嚴肅的等待下一份差事。少年抽空掃幼童一眼,溫聲道,“站著多累?去那邊坐著烤火,你瞧你,耳朵上都長了凍瘡。”

  有姝連忙掩住耳朵,卻不小心把紅腫的手背也露了出來。

  “手上竟也長了幾個。”少年一面歎息一面從抽屜裏取出一盒藥膏,均勻塗抹在幼童手背和耳朵上,末了揮袖,“走吧,去邊上待著。”

  有姝感激不盡的看少年一眼,這才跳下凳子,走到火爐邊暖手。他已經不想再道謝了,因為少年對他的照顧,無論多少聲謝謝都無法抵消。他只能將這份恩情記在心裏,日後傾盡全力報答。如果沒有少年,他知道自己活不到現在這個時候。這個世界雖沒有喪屍,但無形的鬼怪卻遠比喪屍更可怕。

  想起鬼怪,有姝放鬆的心弦立馬繃緊。掐指一算,那厲鬼已經消失了八-九天,也不知這八-九天裏又害死了幾個人,吸了多少陽氣。他每消失一次,下回再出現時便會強大很多,叫有姝一時一刻也不敢放鬆警惕。





第11章 四十千
  內心暗藏許多憂慮,有姝覺得自己必須吃點東西壓壓驚,於是掏出懷裏用油紙包好的核桃酥,小口小口地啃。哢擦哢擦的咀嚼聲不絕於耳,像是屋子裏藏了一隻偷食的小老鼠,叫人很難集中精神。

  少年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招手將有姝叫過來。

  有姝走到書桌邊,一邊嚼東西一邊含糊道,“主子有何吩咐?”

  少年見他嘴角沾滿糕餅屑,無奈的替他抹去,“日後不許在書房裏吃這種酥餅,聽見了嗎?”

  “聽見了。”有姝乖乖點頭,繼而追問,“那我能吃什麼?”

  嘴巴真是一刻都停不下來。少年莞爾,從抽屜裏取出一包蜜餞,“吃這種不會發出聲響的食物。好了,一邊兒待著去。”

  只要是能吃的,有姝都喜歡。他眼睛亮了亮,接過蜜餞後立馬往嘴裏塞了一顆,然後走回角落烤火。書房裏終於安靜下來,少年看了幾頁書,回頭再去看有姝,發現他臉頰鼓起一個小包,顯然是把果肉吃完了,卻捨不得吐出裏面的核,只等著把甜味全都吸乾淨。

  少年無聲笑了,遍佈陰雲的心頭慢慢露出一線陽光,雖然被放逐到這等苦寒之地修行,卻似乎比待在皇城更有樂趣。放下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他溫聲道,“午時了,回去用膳。”

  吃飯這種事,有姝向來不落於人後。他立馬蹦起來,把早已準備好的暖爐塞進少年手裏,急道,“主子你等等,我馬上去灶房取飯菜。”

  “先伺候我更衣再去。”少年將蹦出門檻的幼童拽回來,表情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有姝耳根微微一紅,連忙規規矩矩的跟在少年身後。少年愛潔,一日必要換三套衣服,早中晚各一套,否則便渾身不舒坦。二人回到臥房,阿大恰巧把新裁好的衣服送來。

  “這幾套是有姝的,快穿上試試。”阿大笑呵呵的打開其中一個小包裹。

  有姝踮起腳尖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尺寸,有內衣也有棉襖,還有兩雙牛皮靴子,裏面夾了羊羔毛,穿上一定很暖和。他本就黑亮的眼珠似在發光,卻還是壓下滿心喜悅,把少年的衣服取下來,說道,“先幫主子更衣吧,這些衣服我回去再試。”

  “現在就試,不合身我叫他們改。”少年卻不答應,親手為幼童穿衣。

  棉襖做得很厚,顏色也十分鮮亮,有姝最近長胖了些許,蠟黃的皮膚變得白白嫩嫩,看上去像個移動的粉團子,著實招人喜歡。少年將手放置在他頭頂,將他轉來轉去的看了半晌,這才滿意的笑了,“我家有姝果然是個美人。”

  有姝嘴角微微一翹,露出兩個小酒窩。

  少年越看越喜歡,將他拉進懷裏,伸手去戳小酒窩,連戳了好幾下才作罷,笑道,“行了,快點更衣用膳。”

  被“用膳”兩個字激勵,本就心情愉快的有姝像打了雞血,三兩下把沉重的椅子拖到少年身邊,站上去為他解衣帶和腰帶,完了將他推坐在床沿,蹲下身脫鞋。

  少年的惡趣味又犯了,故意將腳背弓起,叫有姝無論如何也沒法把靴子拽下來。有姝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臉頰一時間憋得通紅,卻不防少年忽然放鬆腳背,讓靴子猛然脫落。

  有姝順著慣性往後栽倒,不但摔了個屁股朝天,還像球一樣滾了兩圈,好半天爬不起來。所幸臥室內鋪著柔軟的羊羔皮,倒是沒感覺到疼痛。他一面揉著小屁股,一面認真提議,“主子,你的靴子小了,我重新幫你做幾雙吧?保證比布莊的裁縫做得好。”

  這話並非虛言,末世裏物資短缺,有衣服鞋子穿就算不錯了,誰捨得扔掉?破了就重新縫上,直到縫無可縫為止。作為勤雜工,有姝沒少幫人縫衣服鞋襪,生活技能早已點滿。

  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怎能如此好騙?少年心內暗笑不已,面上卻分毫不顯,捏著他長滿凍瘡的小胖手,調侃道,“你這小手恐連繡花針都捏不住,還能做靴子?你看這幾寸厚的鞋底,得一針一線地納,沒有一把子力氣可不行。你有這份心足矣,主子我很歡喜。”

  納鞋底的確是個問題,有姝再次為自己的年齡感到無力,悶悶不樂地道,“那等我長大了再幫主子做鞋。”似想到什麼,他又高興起來,翹著唇,露出兩個小酒窩,“做衣服不費力,我先幫主子做兩套春衫吧,再過一兩個月就能穿了。”

  少年雖然不抱什麼期待,卻依然爽朗的笑了,“行,我便等著穿有姝幫我做的新衣服。”原以為母后去後,便再也沒人會親手為自己縫製衣物,並且將自己的吃穿住行、喜怒哀樂放在心上。但有姝做到了,不是下仆對主人的尊敬與職責,而是真切的關懷與感激。

  兩個皆被父親拋棄的人能在千里之外的梁州彙聚,未嘗不是一種緣分。

  阿大不敢打擾心情愉悅的主子,將衣服收進箱籠,轉去灶房端飯菜,剛走出院門,就見阿二將一位老婦和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女攔住。

  “這位小哥,奴家是來探望大少爺的,煩請您通報一聲。”宋媽媽從荷包裏掏出幾文錢,想塞進阿二手裏。

  阿二不肯接,明知故問道,“你家少爺是誰?”

  “我家少爺就是我家少爺,還能是誰?他原先住在東院的廂房,我們找過去,那裏的僧人卻說他搬來了這裏。”宋媽媽沒讀過書,哪里敢擅自給少爺取名字,是以,現下有人問起竟不知該怎麼稱呼。

  “你家少爺多大年紀,長什麼樣兒?”阿大走過去盤問。兩人跟自家主子學壞了,時不時便惡趣味發作,分明已把主仆三人的背景查了個底兒掉,卻硬是要裝傻。

  “我家少爺今年五歲,這麼高,眉淡、眼大、鼻高、嘴小、臉圓,十分玉雪可愛。”

  “就是有點瘦,表情呆呆的,不常笑。”白芍跟著補充。

  “什麼叫呆呆的,那是憨態可掬,憨態可掬!你這死丫頭,沒讀過書就是不會說話!”宋媽媽不樂意了,狠狠戳白芍腦門。

  阿大、阿二忍笑忍得十分辛苦。怪不得有姝如此有趣,原來是耳濡目染的緣故。阿大放緩面色道,“我大約知道你們要找誰了,稍等,我去叫有姝。”

  宋媽媽和白芍大鬆口氣,忙不迭的道謝。

  有姝很快隨著阿大出來,將宋媽媽和白芍拉到自己原先那個房間。如今,他時時刻刻跟在少年身邊,便是晚上睡覺也不分開,故此,屋裏許久沒人居住,已積了一層灰。宋媽媽原以為他受了怠慢,聽了內情才歎道,“貴人心善,老奴幫貴人立個長生牌。”

  有姝點點頭,從袖袋裏掏出五兩銀子,奶聲奶氣道,“定要用我的錢立長生牌,往後我日日去添香油。”上輩子,有姝是不信鬼神的,這輩子卻不得不信。那厲鬼說他已上了閻王爺的生死薄,既有閻王,便肯定會有神佛,多多為主子積些陰德,他日後也能過得順遂一點。不似王象乾,做了太多損陰德的事,叫厲鬼找上門來,還連累了自己。

  “少爺,你哪兒來的銀子?”宋媽媽面露憂慮。

  “主,貴人給的。媽媽放心,等我長大了,一定加倍還給貴人。”有姝沒敢說自己簽了賣身契,將銀子塞進宋媽媽手裏,繼續道,“對了,貴人給我取了一個名字,叫有姝,日後你們便叫我有姝。”

  “這如何使得?少爺就是少爺,上下尊卑可不能亂。”宋媽媽堅決不肯,細細回味“有姝”二字,贊道,“雖然不解其意,但聽著就很雅致。好,這個名字好。”

  白芍也豎起拇指連聲說好,末了看看四周,壓低嗓音詢問厲鬼的事,聽少爺說待在貴人身邊厲鬼便不敢來了,不免長舒口氣。主仆三人聊了聊彼此近況,又吃完阿大送來的飯菜,這才依依不捨地告別。

  有姝將人送到寺門外,遠遠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正要回轉,一名僧人抱著一大捆乾柴從另一條山道走過來。

  “小施主,貧僧方才崴了腳,煩請您幫貧僧分擔分擔。”他放下乾柴,指了指自己紅腫的腳踝。

  有姝性情冷淡,對陌生人總會保持一定的距離,莫說僧人需要幫助,便是死在他面前,亦無法令他眨一下眼皮。他對僧人視若無睹,徑直轉身入內。僧人眸色微微一暗,跨步上前去掐他脖頸。

  急促的腳步聲引起了有姝的警覺,他並未回頭查探,而是撩起衣擺狂奔,卻因為腿短,很快被追上。

  “往哪里跑?你若不死,我的名字便不能從生死薄上消去,如何重新投胎做人?你害我至此,總要付出代價!”僧人陰惻惻的嗓音響在耳畔,叫有姝頭皮發麻。他反手去摳僧人雙眼,卻不小心劃破耳朵上的凍瘡,流了許多血。

  僧人愣了愣,隨即撲上去吸食鮮血,含糊道,“沒想到你竟是世外之人!好啊,喝足了你的血,我亦能成為世外之人,斷了因果輪回!妙哉妙哉!”

  危急時刻,有姝的大腦依然在高速運轉。從厲鬼的低語中他得知了一個驚天噩耗:自己的鮮血對妖魔鬼怪具有無與倫比的吸引力,其效果不亞於唐僧肉。吃了唐僧肉能長生不老,喝了自己的血大概也一樣。

  換句話說,他現在的境況與末世一般無二,一旦流血,就會被周圍的鬼怪分食殆盡。





第12章 四十千
有姝雖然年紀小,卻見過許多大場面,很快就擺脫恐懼,努力求生。他再次抬手,狠狠朝僧人眼睛摳去,對方立刻鬆開手,捂住眼睛慘叫。趁著這個空隙,有姝拔腿狂奔,匆忙間回頭一看,卻見僧人根本不在乎破掉的眼珠,也飛快追了過來。想也是,這具身體到底不是他的,便是再痛,為了世外之人的血肉,他也能忍耐。

  有姝腿短,速度如何比得上一個成年人,眼看就要被追上了,不禁暗暗叫苦,早知道厲鬼如此窮追不捨,無孔不入,自己就該時時刻刻跟在主子身邊。然而現在後悔已經晚了,他就算插上翅膀,也不可能瞬間飛回去。

  “救命!主子救命!”有姝扯開嗓子大喊,但此處離佛殿很遙遠,路徑也很偏僻,莫說少年,便是寺內僧人也不見蹤影。

  聽見背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有姝隱隱感到絕望,卻在危難之際,一陣破空聲忽然而至,緊接著便是兩聲慘叫。有姝回頭去看,發現被厲鬼附體的僧人已癱倒在地,左右腿各有一個血洞,顯然是被暗器所傷。誰人助我?又為何躲在暗處不肯現身?有姝不敢停下來,邊跑邊快速思索,眼看小院的拱門近在咫尺,差點喜極而泣。

  他知道自己雖然身世離奇,卻絕不會有人在暗中保護。他爹沒那個心,他娘沒那個力,想來想去,這些隱藏在暗處的人要保護的物件,唯有主子。是了,他身攜龍氣,有幾個暗衛也很合理。

  算一算,這是主子第幾次救自己的命?有姝跨進院門時感激不盡的暗忖。

  與此同時,少年也從暗衛處得到有姝遇襲的消息,正推開房門急急跑出來,與慌不擇路的幼童撞了個滿懷。一跌入檀香幽幽的溫暖懷抱,有姝就徹底放心了,四肢用力纏在少年腿上,撕都撕不下來。不分開了,除非滅掉厲鬼,否則這輩子都不與主子分開。這樣想著,他抱得更緊,將蒼白的小臉貼在少年大腿上。

  “沒事了,有姝別怕,現在沒事了。”少年彎下腰,將瑟瑟發抖的幼童抱入懷裏拍撫。

  有姝沒啃聲,感覺自己被抱離地面,連忙去摟少年脖頸,並把臉埋在對方頸窩處。世上最安全的去處果然唯有這裏。

  少年將受了驚嚇的幼童帶回屋內,找出金創藥替他包紮被咬得鮮血淋漓的耳朵。阿大、阿二奉命前去審問那僧人,卻得知對方已莫名其妙地暴斃而亡,秘密遣了仵作去驗,竟找不出確切的死因。

  僧人究竟是沖誰而來?有姝還是自己?這個問題少年很想弄明白,但經過大半月的調查,卻沒發現任何可疑之處,時日一長也就拋開了。

  有姝這回受驚不小,連啃了十幾個窩窩頭才緩過勁兒來,從此便黏著少年不放,走哪兒跟哪兒,像個小尾巴。少年也不覺得厭煩,處處照拂不說,還親自教導他讀書習字。兩人的相處漸入佳境,看著不像主仆,倒似父子。

  雖然待在少年身邊很安全,但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別人手中,有姝無論如何也不放心。每到空閒,他便開始琢磨如何弄死厲鬼。目前,他還未發現厲鬼的弱點,反而讓對方抓住自己一個把柄。對方連寺廟都敢闖,還殺死一名僧人,可見並不懼怕那些泥塑的神佛。這世上能克制他的東西也許很多,但有姝知道的,卻唯有少年一個。

  故此,弄死厲鬼的關鍵還在少年身上。若是能將他的龍氣收為己用就好了。思及此,有姝的思路瞬間打開。他沒研究過龍氣,但所謂的龍氣,歸根結底是一種力量,與異能沒什麼差別。異能可以奪取,龍氣自然也可以。

  奪取異能只需挖出異能者的晶核並吸收,龍氣呢?要知道,少年只是個普通人,並沒有晶核。難道要喝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像厲鬼對付自己那般?有姝瘋狂搖頭,把這個可怕的想法徹底摒除。他或許沒什麼節操和下限,三觀也略有點歪,卻素來奉行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行為準則。少年並未傷害過他,相反,還曾幾次三番救他於水火。為了保住性命而謀害少年,這種事他絕不會做。

  有姝苦思好幾天,終是把奪取龍氣的想法壓了下去。他向少年討要了一塊隨身攜帶的玉佩,想知道一件器物若長久擺放在少年身邊,會不會沾染龍氣從而具備驅邪防身的功效。但事實是,他帶著玉佩剛走出院門,就差點被厲鬼襲擊。好在他早有準備,感覺到一股陰風卷過來,立馬扯開喉嚨喊主子,把那厲鬼硬生生嚇走了。

  打那以後,有姝再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來玩,越發不敢離開少年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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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不知不覺便過了十年,有姝從手短腿短的奶娃娃,長成了風度翩翩的少年郎,而本就身形挺拔的少年,如今越發俊美無儔,貴氣逼人。

  開元寺的香火還是那般蕭條,寺內屋舍年久失修,已是破敗不堪,許多僧人受不得苦,紛紛還俗去了。有姝和自家主子居住的小院因無人打理,連瓦沿上都長滿了蒿草,鳥兒藏在蒿草裏築巢產蛋,到了春夏兩季便鶯啼陣陣,雀鳴聲聲,很有幾分野趣。

  這日,姬長夜,也就是當初的少年,正站在書桌後練字。他氣質儒雅,面容溫和,一筆狂草卻大有氣吞山河,威震八方之勢。阿大湊近了細細一看,乃是“扭轉乾坤”四字。

  姬長夜放下毛筆,習慣性的去看角落,卻見有姝嘴裏正含著一枚蜜餞,將腮幫子頂起一個小鼓包,本就未曾退去嬰兒肥的臉龐越發顯得逗趣可愛。然而更令人忍俊不禁的還是他的動作。他竟捏著一枚繡花針,熟練的穿針走線縫製衣物,若身穿花花綠綠的襦裙,儼然就是個小姑娘。

  姬長夜以拳抵唇,低低笑了兩聲,這才招手喚他過來,“有姝,看看你長高沒有。”

  有姝放下針線,走到書櫃邊站定。他已經長大了,看向主子卻還是需要仰視,為對方戴發冠依然得踮腳,此生怕是毫無趕超的希望。他背抵書櫃,站得筆直,滿懷希冀的詢問,“長高了嗎?”

  姬長夜用匕首在書櫃上做了一個記號,頷首道,“長高了一寸,不錯。”

  “才一寸?”有姝明亮的眼睛暗淡下去,轉身自己比劃了一下,不得不承認這個殘酷的事實。

  “一年長一寸,還有五年可長,或許能及我耳際。”姬長夜揉弄少年柔軟烏黑的發絲,臉上滿是溫柔寵溺之情。將一個奶娃娃精心餵養成秀麗無雙的少年,那種滿足感雖比不上暗中翻攪天下大勢的暢快,卻也別有一番滋味。若在餵養的同時得到對方的全部感激與熱愛,便更讓人無法放手。

  姬長夜有些上癮,是故,當得知自己的佈局已開始奏效,竟不知該如何抉擇。他找了個藉口遣走有姝,擰眉道,“上京有何異動?”

  “這是剛到的書信,皇太后與皇上正為七皇子的屬地問題展開博弈,想來不日便會召您回京。”阿大奉上一封密函。

  姬長夜展開書信細看,眉頭非但未曾舒展,反而皺得更緊。

  阿大不知他在憂慮什麼,偏要戳他的痛處,“主子,咱們什麼時候把有姝送回王家?若是您開口,他定然為您肝腦塗地。王象乾如今是太子的心腹,若扳倒了他,定能重創太子一系。”

  培養一名暗探,繼而將對方送到自己的敵人身邊,這種事于姬長夜而言已是稀疏平常,無需掛懷。但輪到有姝,他卻遲遲拿不定主意。有姝的確很聰明,尤其是讀書習字,幾乎一教就會,舉一反三,但在人情世故方面卻單純得像一張白紙。他從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亦不明白何謂人心險惡,將他送回王家,面對後宅的陰私與朝堂的風雲,在種種陰謀算計中變得傷痕累累,滿目滄桑,姬長夜捨不得,真的捨不得。

  他揉了揉太陽穴,歎息道,“再等等,讓我好好想想。”

  阿大見主子表情不對,便也不敢再勸。

  這十年裏,厲鬼時不時前來滋擾,令有姝警覺性大為增長。只要屋內有一絲異樣,他就能立刻察覺,故而慢慢知道這個看似蕭索的寺廟裏,竟裏裏外外藏了一百多號暗衛。

  宋媽媽和白芍每隔幾天便來看他,順便帶來外界的消息。他知道皇三子因私德有虧被放逐梁州,雖未削去玉牒,卻被勒令永世待在寺廟修行,以贖己身。而皇三子究竟犯了什麼錯,又被發配到哪座寺廟,卻是無人知曉。

  皇三子乃元後唯一的嫡子,本該繼承大統,立為儲君,然而當今聖上卻十分忌憚元後母族,為防外戚專權便著力打壓這母子倆。十五年前元後薨逝,十一年前皇三子被放逐,母族被抄撿查沒,至如今,無論朝堂還是民間,已很少有人記得聖上還有一個嫡子。

  有姝略略一想便知道,自己的主子定然就是皇三子。有姝看上去有點呆,但其實聰明絕頂,從日常的蛛絲馬跡中獲悉,自己的主子並非傳言中那般不堪,更不是無用之人。最近頻頻有暗衛來往小院,時不時便見信鴿在窗外盤桓,有姝隱隱有種預感,主子或許要歸京了。





第13章 四十千
有姝已做好跟隨主子歸京的準備,宋媽媽和白芍卻先一步趕到開元寺,要接有姝離開。她們以為十年過去,厲鬼早就走了,留不留在貴人身邊並無所謂。

  “我現在還不能走。”有姝聽完二人來意,搖頭拒絕。他尚未找到殺死厲鬼的辦法,一旦離開主子,唯有死路一條。

  “可是你母親還等著你呢!”宋媽媽急得不行,握住少爺手腕,低聲道,“你想不想知道自己身世?”她原想等少爺成家立業了再回上京認祖歸宗,哪知道林氏那賤人竟不肯放過小姐,往小姐屋內塞了些男子的私物,污蔑小姐與外人通姦,逼著小姐在感業寺落發為尼。

  宋媽媽收到消息時,此事已成定局,想到小姐這輩子都毀在王象乾和林氏手裏,她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衝動之下便想把少爺帶回去。少爺好歹是王家嫡子,又如此聰明俊秀,定能獲得老太爺和太夫人的寵愛。

  思及此,她也不管少爺是否願聽,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前程往事盡皆傾訴,末了低泣道,“少爺,你母親還等著你回去救她呢。你快跟我回上京吧。”

  “你是想讓我回去認祖歸宗?”有姝面無表情的詢問。莫說他尚且自身難保,便是沒有被厲鬼纏住,也絕不會回王家。

  宋媽媽連連點頭,白芍也露出希冀之色。

  “是嫡子又能如何?母親還是正妻,照樣落得個長伴青燈古佛的下場,老太爺、老夫人可有為她說過一句公道話?你們也說了,我打一出生,全家人都知道我是討債鬼投胎,被你們抱走十五年,亦無人問津。原以為討債鬼已死在外面,正待鬆口氣,卻又忽然找上門來,宋媽媽,若換成是你?你喜歡得起來嗎?”有姝抿了抿唇,繼續道,“林氏連毫無威脅的母親都不肯放過,又如何容得下我這個與她兒子爭家產的嫡子?而家中的長輩,誰又會護著我?父親?老太爺?老夫人?”

  有姝再次擺手推拒,“宋媽媽,我們勢單力薄,現在回去不是爭口氣,而是送死。母親能離開王家是好事,至少不用再受磋磨。待我此間事了,我便去接她出來。頭髮剃掉了能再長,出家了能還俗,但命沒了,便什麼都沒了。”

  宋媽媽一聽此言,頓時陷入長久的沈默。白芍熱切的表情也慢慢冷卻下來。一盞茶後,二人雙雙醒悟,目露羞愧。她們也是急糊塗了,差點害了少爺。王家哪里是什麼好去處,卻是刀山火海,血池煉獄。

  想通關竅,二人讓有姝給母親寫一封信,也好叫她安心,然後回家收拾行李,先去京城查探情況。她們前腳剛離開,阿大後腳就來了,讓有姝做好出遠門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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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有姝與主子登上馬車,搖搖晃晃往京城去。

  姬長夜手裏拿著一張聖旨,輕笑道,“有姝就沒什麼話想問我?”

  有姝正捏著一塊米糕,用門牙一點一點磨,聞言左右擺頭,對聖旨的內容毫無興趣。該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不該知道的,他也猜到了,人太聰明就是如此煩惱。

  姬長夜將少年拉入懷中,細細抹去他嘴角的碎屑,歎道,“我原以為這輩子都回不了京城,故而想拋卻身份重新活過,卻沒料父皇竟又招我回去。有姝,你大約已經猜到了吧?我就是當朝三皇子姬長夜。”

  有姝點頭,表情十分淡然。主子就是主子,無論是開元寺裏帶發修行的落魄少年,還是如今運籌帷幄的上位者,對他來說都沒有區別。

  姬長夜對少年稀鬆平常的反應很滿意,思量半晌,又道,“那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世?”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他抿了抿唇,感覺口中萬分乾澀。

  有姝一面點頭一面啃米糕,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滿是疑惑,仿佛想問主子為何提起這茬。

  姬長夜心內微驚,捏住少年下顎,仔細看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四日前,宋媽媽來看我那次。”有姝坦誠相告。

  “竟是那天知道的。”姬長夜喃喃自語,反復回憶有姝最近幾日的表現,發現他該吃吃,該睡睡,絲毫沒有自己預想中的哀痛與仇恨,亦沒有向自己求助的意願。有姝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定了定神,他繼續追問,“既如此,那你可曾想過回王家認祖歸宗?你若是想,我能幫你把宋氏也接回去。”

  有姝哪里敢走?一聽這話,連米糕都吃不下了,連忙撲到青年身邊,雙臂纏在他勁瘦的腰上,急切表白,“請主子千萬不要送我離開!王家再好又能如何?他們從小將我拋棄,未曾給我一粒米,也未曾給我一件衣。將我養大的是主子,教我讀書的是主子,讓我吃飽穿暖、平安康健的還是主子,我寧願待在主子身邊為仆,也不想回到王家去當什麼大少爺。”說到此處,有姝眨了眨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大眼睛,真摯道,“哪里有主子,哪里才是我的家。”

  有姝口舌笨拙,一次性說這麼多話,已是超常發揮,然而這一字字一句句,卻都是他的肺腑之言。他擔心自己無法撼動主子心神,不免感到十分焦慮,眼眶、鼻頭慢慢變紅,濃密的睫毛也染上濕意,看上去可憐極了。

  姬長夜看似溫柔寬和,實則內心最是冷漠,當初收下有姝,一是為了利用他的身世大做文章,二是為了找個樂子,對有姝的憐惜有,卻不是很多。但人心都是肉長的,朝夕相伴了十年,姬長夜便是一塊石頭,也該被捂熱了,更何況有姝待他沒有一點虛情假意,那顆赤子之心,自始至終都沒變過。

  他來不及多想,將嚇得臉色發白的少年抱入懷中輕輕拍撫,應承道,“有姝別怕,我不送你離開。有我的地方,總有你的歸處。”懷裏的人,是他手把手教養長大,親眼看著他從三尺高的奶娃娃長成了姿儀絕世的少年郎。他雖已二十有五,卻至今未曾大婚,身邊既無妻妾亦無子嗣,有姝說是他的下仆,實則與他的親人無異。他們日日同桌共食,同床共枕,早已是彼此最親密、最重要的存在。

  將有姝送到人心險惡,綱常淪喪的王家,他如何捨得?之前的所謂佈局,所謂籌謀,在有姝哭紅的眼睛面前,什麼都不是。姬長夜妥協了,徹徹底底妥協了。

  他抹掉有姝眼角的淚水,將米糕掰碎,一點一點往他嘴裏喂,柔聲道,“好了,別哭了,你已經不是三四歲的奶娃娃,怎麼還喜歡哭鼻子?只要你不願意,我絕不會送你走,我發誓。”

  姬長夜素來一言九鼎,有姝聽了這話才算安心,伸出舌尖將米糕卷走,悶聲道,“我沒哭,只是有點心塞,吃些東西就好了。”話落接過米糕,嗷嗚咬了一大口。

  看著少年一鼓一鼓的腮幫子,姬長夜低聲笑了,積壓在心頭的陰霾緩緩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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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一行人抵達上京。由於三皇子當年被放逐時還未來得及出宮建府,如今年紀大了,也不方便留宿宮中,皇帝便把日前查抄的一座官員府邸賞賜給他。

  有姝跳下馬車時,內務府派來的宮人正在擦拭朱紅色的大門,門梁上懸掛的“方府”的牌匾剛被摘下,隨意擺放在路邊。

  “你這人怎麼如此無禮,竟把馬車停在別人家正門口。快些走開!”一名宮人上前驅趕,看見隨後而至的姬長夜,辨認了半晌才跪下行禮。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當朝三皇子,亦是聖上唯一的嫡子,歸京時竟只配備了一輛馬車,看上去寒酸極了。

  哎,果然是個不受寵的。這樣想著,宮人不免流露出幾分輕蔑。

  姬長夜淡淡瞥他一眼,牽著有姝徑直入內。早在母后薨逝之時,他就看透了人情冷暖,亦看盡了世態炎涼。他不再為父皇的貶斥傷懷,也不再為旁人的輕視憤怒,只因他知道,自己早晚會登上那至高無上的寶座,將這些人踩在腳下。

  說來也是命苦,有姝雖然來自于現代,又托生在大富大貴的王家,卻從沒住過如此寬敞豪華的屋舍。他這裏看看,那裏摸摸,目中滿是驚奇之色。

  但對姬長夜而言,這座宅邸只能用“簡陋”二字形容。放眼整個大明皇朝,哪個皇子的居所是三品官員的規制?他剛入京便被狠狠打了臉面,也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看笑話。但那又如何,能讓皇帝親口否決掉之前將他永遠放逐的旨意,姬長夜已贏了一籌。

  目下,看見有姝綻放光彩的明眸,腮邊露出的小小酒窩,姬長夜越發心情快慰。

  “喜歡這裏嗎?”他習慣性的去戳那軟坑,為指尖溫熱細膩的觸感著迷。

  有姝重重點頭。此處花木崢嶸、假山林立,可說是三步成景五步入畫,與破敗蕭索的開元寺相比簡直是天淵之別。經歷過末世的摧折,又遭受父母的遺棄,有姝對生活品質壓根沒什麼奢求,能住在如此富麗堂皇的地方,自是無比滿足。

  姬長夜見少年很是歡喜,心中的那點不虞也就隨之消散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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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四十千
二人椅子還未坐熱,外面便來了一個太監宣旨,讓皇三子即刻入宮覲見。姬長夜當年被放逐時還未出宮建府,故此,至如今也沒得到任何王爵或封號,在所有皇子中是地位最低的。此次能夠歸京,也是多方博弈的結果。

  當今太子行四,生母蕭貴妃乃聖上最寵愛的女人,為了她,不惜氣死元後,放逐嫡子,在朝臣的反對聲中硬將四子立為儲君。這母子倆可說是後宮、前朝最風光的存在。然而,元後沒了,太后卻還活得好好的,其母家肖國公府亦是朝中一大勢力。太后為了維護家族利益,逼著皇帝納了自己侄女兒入宮,立為誠貴妃,誠貴妃的兒子七皇子今年剛及弱冠,按照祖宗規矩,應該帶領家眷離開京城,前往自己的封地。

  此次姬長夜能夠順利回到上京,問題就出在這封地上。如今的大明朝只剩下兩塊封地可供七皇子選擇,其餘地界都已是有主之物。一塊是荊州,地處西北內陸,四周被各大蠻族包圍,時有戰事發生,不但極為貧瘠,亦十分危險;一塊是湖州,乃大明皇朝最富庶的州府之一。太后為了照拂七皇子,自然想讓他去此處,但太子和蕭貴妃卻不樂意。

  湖州是水上運輸的交通要道,且土地十分肥沃,一年的賦稅能趕上半個國庫,七皇子去了那裏,只要稍微做些手腳便能積攢大筆銀兩,日後招兵買馬豈非難事?這對太子而言是個巨大的威脅,又兼之肖國公府勢大,早有染指儲君之位的苗頭。這湖州給誰都可以,就是不能給七皇子。

  太子與蕭貴妃深感不安,連番在皇帝跟前遊說,試圖讓他把七皇子派遣到荊州去。太后聞聽消息氣壞了,這才想起當朝還有一個皇子沒有封地,那就是姬長夜,於是待兒子前來與自己商量時,手指往地圖上一點,斬釘截鐵地道,“這荊州便賜給老三吧。他是嫡子,又已成年,早該加封了。”

  皇帝立即否定,“那孽子違背人倫,亂了綱常,已鑄下不可饒恕的大錯,朕沒將他貶為庶民實屬寬和仁厚,怎能再賜他封地?”

  太后聞言冷笑,“違背人倫,亂了綱常,這話皇帝拿去騙騙別人倒也罷了,無須在哀家跟前耍花腔。真正違背人倫的究竟是哪個,哀家心裏清楚得很。哀家之前可以睜隻眼閉只眼,如今既欺到哀家的小七頭上,哀家卻是忍不得。”話落抿了一口熱茶,放軟語氣道,“老三到底是你的嫡子,帶發修行十年已足夠他洗心革面,你若是能召他回來並加封,世人都得贊你一聲藹然仁者。”

  皇帝本就心虛,又頗為忌憚太后,故作為難地道,“待朕考慮考慮。”末了甩袖而去。

  太后怕事情有變,授意肖國公與各位大臣向皇帝施壓,儘早將封地定下。皇帝雖然不想把湖州給老七,卻更不願意讓老三擁有翻身的資本,兩害取其輕,只得選擇妥協。

  於是一份詔書就這樣送到梁州的開元寺,而姬長夜早就猜到此次回京,皇帝要與自己說什麼。能得到封地和王爵,他內心並無一絲觸動,這些本就是他應得的,更在他算計之內。只一點讓他頗為頭疼,那就是有姝這小尾巴實在是黏人,竟連入宮都要跟著。

  “你乖乖地待在府裏,我讓阿二給你買香酥鴨。我記得南街水井巷的福記香酥鴨可是上京一絕,那香脆鹹鮮的口感過了十年還令我回味無窮。你不想嘗嘗嗎?”他無奈地拍打少年發頂。

  有姝哪里敢離開青年一步,什麼話都不說,只用力抱住青年勁瘦的腰,並將臉蛋埋在他懷裏。這種無尾熊的抱法最是牢靠,一旦黏上,便是阿大和阿二齊上陣也沒法將他撕開。姬長夜看不見他表情,只能一下一下捋著他順滑的發絲,又去扯他玉白的耳朵。

  有姝不為所動,反而抱得更緊,恨不能直接鑽到青年身體裏去。若是這龍氣能為他所用,他何至於此?這十年過得委實辛苦,睡覺、吃飯、讀書,甚至上廁所,他都得形影不離地跟著姬長夜,便是姬長夜的幕僚前來稟事,他也硬賴在書房不肯離去。好在他年紀小,別人沒拿他當回事,待他慢慢長大,朝夕相伴的情分自然而然就打消了姬長夜的心防,這才平安無事地活到現在。

  如今回到上京,有姝明白,若是自己再找不到收用龍氣的辦法,早晚會死。現在的姬長夜已不是當年那個落破潦倒的皇子,而是正經的,有了封地的郡王甚或親王。他總有許多正事要辦,總要去自己去不了的地方,譬如現在,譬如上朝。

  思及此,有姝越發收緊雙臂,小臉在青年懷裏蹭來蹭去,無意識的撒著嬌。

  姬長夜最是拿這樣的少年沒有辦法。這畢竟是他親手養大的孩子,他晚上抱著他睡覺,白天摟著他讀書,餓了為他張羅吃食,冷了為他置辦衣物……年年月月,暮暮朝朝,他們幾乎從未分開過一時一刻。到了京城,乍然與自己分離,他有此反應實屬正常。

  這樣想著,姬長夜心軟了,輕輕揉捏少年圓潤的耳垂,歎道,“罷了,想跟我去也行,你得換身衣服。宮裏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

  有姝一聽這話,立馬從青年懷裏鑽出來,邊解衣帶邊道,“我馬上換,你等等我。”

  姬長夜沖阿大使了個眼色,對方忍著笑拿來一套朱紅色的太監服。二人本想欣賞有姝窘迫的表情,卻未能如願,蓋因有姝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壓根認不出那衣服的來路。他三兩下換好衣服,又用油紙裹了兩塊綠豆糕,塞進袖袋裏,興匆匆地道,“好了,咱們走吧?”

  少年已年滿十五,青澀稚嫩的五官慢慢長開,膚白、唇粉、眉淡,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更是靈氣十足,穿上太監服一點兒不顯得猥瑣,反倒有幾分鮮衣怒馬的蓬勃朝氣。

姬長夜捏住少年下顎細細看了兩眼,調侃道,“我家有姝果然長成了一位美人,若再年長一點,怕是會把上京閨秀們迷得神魂顛倒。”話落擰了擰眉,又道,“這唇紅齒白的小模樣太招人了些,恐會沾染麻煩。有姝,入宮後只管低著頭跟我走,別說話,更別亂跑。”

  有姝立刻垂下頭,乖巧應諾。

  二人入了宮,在養心殿前等候了小半個時辰才得皇帝召見。此時正值盛夏,外面日頭毒辣,將空氣都燙至扭曲。有姝這十年雖然過得不怎麼順遂,卻也沒受多少苦,一時間差點被烤成焦炭。他抬眸朝前方看去,見青年反手做了個安撫的動作,這才壓下滿心燥意。

  父子兩十年不見,剛歸家,沒有一字半句關懷,反倒接連給了兩個下馬威,有姝再遲鈍也能察覺到皇帝對青年冷漠的態度。說冷漠都太過輕微,該說厭憎才是。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想到視自己為討債鬼的父親,有姝默默歎息。

  恰在此時,殿內有人傳召,姬長夜回頭看了有姝一眼,用口型叮囑他等在原地。

  此處是禁宮,青年覲見的人乃當朝皇帝,身上攜帶的龍氣應該也很濃郁。兩股龍氣彙聚在一起,便是天下最倡狂的厲鬼,恐也不敢近身。這樣想著,有姝安心了,雙瞳慢慢放空,開始修煉精神力。

  一盞茶後,守在殿外的太監和侍衛開始換班,一行人在有姝身邊來往走動,帶起一股股熱風。忽然間,燎人的熱風中滲入一絲陰氣,旁人或許難以發覺,但與厲鬼抗爭了十年的有姝馬上從冥想中驚醒,精神力彙於雙眼,定定朝陰氣襲來的方向看去。

  他原以為是討債鬼,卻沒料來者竟是一名吐著鮮紅長舌的女人,哦不,應該是女鬼。她緩緩走上臺階,路過有姝身邊,從容跨入養心殿。

  有姝愕然,萬萬沒料到天下間竟會有不害怕龍氣的厲鬼。也就是說,這女人是比討債鬼更強大的存在。如果討債鬼繼續滯留在陽世為禍,某一天也能成長到女鬼這種地步。換言之,到了那一天,便是姬長夜也保不了自己。

  思及此,有姝頓時心慌意亂,正待上前看個仔細,卻見女鬼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口裏驚駭道,“三皇子怎會身具紫色龍氣?姬正則好狗命!”

  姬乃國姓,女鬼口中的姬正則是誰不言而喻。她之前款款走來,姿態沉穩,可見纏著姬正則已非一時半日,卻又在看見姬長夜的瞬間慌忙遁走,顯然很是忌憚紫色龍氣。姬正則畢竟是皇帝,理應有龍氣護體,這女鬼卻不怕他,還時時過來糾纏,由此推斷,女鬼的道行應該比討債鬼高,而且與姬正則有血海深仇,而姬長夜果然能克制天下鬼物。

  有姝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因是換班時刻,左右無人,他沖女鬼勾了勾食指,然後朝一旁的御花園走去。

  女鬼瞪大血紅的眼珠,表情遲疑。

  有姝邊走邊回頭,繼續勾食指。

  女鬼這才確定,這小太監果真看得見自己。她反正已經死了,沒什麼好顧忌的,於是飄飄忽忽跟了上去。一人一鬼轉到一處無人角落,開始談話。

  “你如何看得見本宮?”

  女鬼一張口,有姝就洞悉了對方身份。自稱本宮,那便是皇帝的妃子,而且位份不低;眼球暴凸,舌頭老長,十有八-九是上吊;不對,從頸間的一字型淤痕判斷,她應該是被勒死,而且罪魁禍首正是皇帝,否則不會冒著被龍氣吞噬的危險前來養心殿。那句“好狗命”可不是什麼依依惜別的情話。

  “我有陰陽眼。”有姝撫了撫自己眼皮,開門見山道,“我們來做一個交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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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四十千
女鬼在宮中飄蕩十一年,還是第一次發現能看見自己的凡人。她上下打量有姝,問道,“與本宮說話之前,你是否該自報姓名?”

  “我是有姝。”有姝眨著又大又圓的貓瞳。

  女鬼等了許久,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人壓根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哪里有人會這樣介紹自己,只報了一個名,連姓氏都沒有,更無身份來歷。女鬼卷了卷一尺長的舌頭,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什麼?”

  看見在自己眼前不停晃蕩的鮮紅舌頭,有姝臉上毫無異色,叫故意嚇唬他的女鬼十分失望。直面猙獰可怖的厲鬼還能保持如此鎮定,這名少年應該不是常人,思及此,女鬼對他所謂的“交易”便有了幾分興趣。

  “你之前說想與本宮做個交易?”

  “嗯,我幫你報仇,你替我解答一個問題。”有姝頷首。

  “你能幫我報仇?你可知道我的仇人是誰?”女鬼諷刺一笑。她想殺死的,可是天下間最尊貴的男人,而眼前這小太監卻大言不慚地說能幫她。如何幫?他恐連皇帝的面都見不到。

  有姝認真解釋,“不是代替你復仇,而是襄助你復仇。看樣子你待在宮中已經很久了吧?卻依然未能成事,可見道行還不夠。我能助你變強。”這女鬼雖然比討債鬼厲害,但要對付的人卻是皇帝,其過程自然艱難無比。

  這句話一下就戳到女鬼痛處。她無須旁人幫她復仇,之所以拼著魂飛魄散的危險也要滯留在宮中,便是為了手刃仇人。變強,她做夢也在想著變強。每每看見仇人在自己眼前晃蕩,卻只能擾亂他們心神,製造幾個不痛不癢的噩夢,那種無能為力的憤怒比當初被勒殺時更痛苦百倍。

  “你如何助本宮?”女鬼試探道。這少年很有一些古怪,暫且聽聽他要說些什麼也無妨。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便把法子告訴你。”有姝面無表情地道。

  “你先把法子告訴本宮,本宮再回答你的問題。”女鬼不願吃虧。

  那就沒得談了。有姝搖搖頭,轉身朝養心殿走去。他們站在一座假山後,隔著小孔洞便能看見殿前的空地,算算時辰,姬長夜也該出來了。

  要報仇的是女鬼,她自然比誰都著急,見小太監話說一半就要走人,頓時戾氣暴湧,上前幾步欲掐住小太監脖頸逼問。對方卻似背後長了眼睛,拔腿朝養心殿狂奔,三兩步上了臺階,那速度比耗子還快。

  有姝連著兩輩子處於疲於奔命的狀態,武力值的確不高,但逃命的功夫卻早已練得爐火純青,眨眼到了殿前,尚來不及?住腳,就見姬長夜緩步而出。他連忙迎上去,扯住對方一片衣角。

  姬長夜指了指他腦門上的細汗,低聲道,“又上哪里淘氣去了?”

  “就在御花園邊上站了一會兒。”有姝眨著無辜的大眼睛。

  姬長夜習慣性地掏出手絹,想為少年擦汗,卻又忽然意識到此處是禁宮,人多眼雜,只得作罷。養心殿外空無一物,有姝站在烈日下的確受罪,跑去御花園躲陰也無可厚非。思及此,他又是心疼又是無奈,率先走出宮門,柔聲道,“快些回去喝解暑湯。早說讓你別跟來,偏不聽話。你已經長大了,不能總黏著我,日後娶妻生子又該怎麼辦?難不成連洞房花燭夜也要跟我擠一塊兒?”似想到什麼,他搖頭失笑。

  若是沒法得到龍氣,我一輩子都跟著你,哪里會娶妻生子。這樣想著,有姝忍不住回頭看去,卻見那女鬼站在十米外瘋狂喊叫,“話未說完你走什麼?回來,快給本宮回來!告訴本宮如何才能報仇!”

  她長舌飛舞,面容猙獰,分明想撲過來抓自己,卻絲毫不敢靠近,可見姬長夜果真是天命之子,諸邪退避。有姝收回目光,隔著寬大的袖袍偷偷去拉青年骨節分明的大手,並輕輕搖晃了兩下。主子真給力!

  姬長夜略一垂眸就見少年正朝自己擠著小酒窩,頓時手癢,一面去戳一面無奈歎息,“你啊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二人漸行漸遠,女鬼發出淒厲的尖嘯,便也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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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住處十分寬敞,光亭臺樓閣便有七八座,幾百號人都住得開。故此,姬長夜讓下仆把自己隔壁的房間收拾齊整,好叫有姝住得舒服。卻沒料掌燈時分,有姝無論如何都不肯走,飛奔上床,抱著床柱不撒手。

  “你可記得自己今年幾歲?”姬長夜狀似無奈,眼中卻充斥著濃濃的笑意。

  有姝耳根子慢慢變紅,乾脆撇過頭去,沈默不語,見青年跨步上床,伸展手臂,似乎想把自己拖下去,連忙把雙腿也纏在床柱上。他這幅某樣,叫姬長夜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抱住他纖腰扯了半天,沒能扯開,便去撓他咯吱窩。

  有姝極為怕癢,立刻軟倒在榻上翻滾。他沒笑出聲,但眼睛卻水汪汪的,腮邊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看著十分甜蜜。

  “不、不要了。”他一面喘著粗氣一面低聲哀求,繼而發出嗯嗯啊啊的呻-吟。

  少年因憋笑而漲紅了臉頰,本就水潤的眼瞳閃爍著剔透淚光,衣裳扯開大半,斜掛在圓潤的肩頭,精緻鎖骨與白皙胸膛裸-露在外,被淩亂而又順滑的發絲遮去少許,連同那粉嫩的紅櫻也時隱時現。他嬌軟無力的躺在緋色床褥上,用哀求的,乞憐的,動人心扉的目光凝視自己,嘴裏發出惹人遐思的吟哦。姬長夜看著看著便心如擂鼓,飛快扯過一旁的錦被,將少年從頭至尾裹嚴實。

  他按揉太陽穴,感覺有些疲憊,又有些心慌意亂。恰在此時,窗外飛來一隻信鴿,打斷了這紛繁的思緒。

  “罷了,今天暫且饒了你。”揉了揉少年烏黑的發絲,他走過去抓信鴿。

  有姝這才長舒口氣。他已經十五歲了,再與青年擠在一起睡的確有點怪異,看來還是得趕緊找到自保的辦法。那女鬼長久待在宮中,也不怕皇帝的龍氣,應該有點門道。她急著報仇,很快就會主動找來。

  這樣想著,有姝慢慢閉上眼睛。姬長夜看完密函,放飛信鴿,卻見少年裹著被子蜷縮在角落,已睡得兩頰通紅,額冒汗珠。姬長夜莞爾,輕輕替他拭汗,又將被子拉至胸腹,免得悶著他,然後靜靜凝視良久,胸口縈繞著一種陌生的情愫,似滿足,又似渴望。

  片刻後,屋內火燭被青年指尖迸發的氣流熄滅,兩道綿長而又平穩的呼吸聲漸漸交彙在一起。

  臨到子夜,屋外傳來一陣陣陰森鬼氣的呼喚,“有姝,有姝,有姝……”沒完沒了。

  若是旁人能聽見,大約已經嚇傻了,但院內院外幾百號暗衛,硬是毫無所覺。

  有姝皺著眉頭醒過來,悄悄從床尾滑落地面,走到半敞的窗邊。女鬼正拖著長舌頭在廊下徘徊,看見少年,招手道,“你出來,本宮有話要與你說。”她似乎很忌憚沉睡中的青年,時不時伸長脖子往裏窺探。

  女鬼看似在說話,實則是將聲音直接打入旁人腦海,有姝便也在腦內與她對話,“你進來。”

  一人一鬼開始進行無聲的交流,院外來回巡視的暗衛竟絲毫未曾發覺異狀,只當天熱,有姝睡不著,走到窗邊吹涼風。

  “你出來!”女鬼瞪著血紅的眼珠。

  “你進來。”有姝眨著呆滯的貓瞳。

  “你給本宮出來!”女鬼生前是寵妃,慣於發號施令,語氣不知不覺倨傲起來。

  很遺憾,有姝壓根不吃她那套,面無表情地掩上窗戶,繼續回去睡覺,剛走到半路,便聽女鬼急切的喊道,“罷了罷了,咱們各退一步,本宮不進屋內,你也不必出來,咱們就隔著窗戶談吧。”

  有姝這才撇了撇唇角,擠出左頰的小酒窩。之前那討債鬼從不敢靠近姬長夜二十米範圍之內,這女鬼道行頗高,卻也只能與姬長夜保持七八米的距離,再近便有可能被龍氣吞噬。有姝就是算准了這一點才敢與她會晤。

  “你與姬正則有仇?”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有姝一開窗便向女鬼套話。

  女鬼死了十一年,已許久沒與人交流,頓時打開了話匣子,將往事一一道來。有姝愕然,萬萬沒料到其中還牽扯到自家主子。

  女鬼生前乃皇帝最寵愛的妃子,長相傾國傾城、絕世無雙,甫一入宮便獲封正四品昭儀,不過半年又晉為正三品蘭妃,其皇恩浩蕩直逼蕭貴妃。蕭貴妃心裏存了嫉恨,便時時在兒子跟前詛咒蘭妃。四皇子天性驕橫,跋扈恣睢,又極好女色,早就對蘭妃垂涎三尺,便設下一條毒計,意欲將蘭妃連同三皇子一同除去。

  母子二人本打算慢慢籌謀,卻沒料蘭妃竟診出了兩個月的身孕,惹得皇帝龍心大悅,說是生了兒子便封為親王,生了女兒封為公主。這等榮寵,已隱隱有趕超蕭貴妃和四皇子之勢。二人急了,匆忙間下了毒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的支持!廢話不說,上榜。

第16章 四十千
  四皇子先是把蘭妃誘騙到冷宮中姦污並勒斃,再收買三皇子的貼身宮女,命其給三皇子下了迷-藥,趁他不省人事之時將蘭妃的屍體搬運到他床上,又將纏繞在蘭妃頸間的白綾塞進三皇子手中。

  蕭貴妃等兒子布好局便引皇帝去探望正處於喪母之痛的三皇子,一入門就見三皇子與蘭妃赤身裸-體的躺在一起,蘭妃下-體一片狼藉,白色濃-精中夾雜著鮮血,想來已被姦污至小產,泛著血淚的雙目圓睜,舌頭探出老長,已被勒死。而三皇子悠悠轉醒,正看著手裏的白綾發呆。

  如此慘絕人寰的景象叫皇帝差點口噴鮮血。他當即命人擒拿了三皇子,又匆匆收殮了蘭妃的屍體。兒子姦污庶母,且將庶母殘忍殺害,此乃皇家百年來頭等醜聞,皇帝氣急,若非宣揚出去有辱皇室聲譽,怕會將三皇子斬首示眾。再三思量之下,他做出了放逐三皇子,並勒令其永世帶發修行的旨意。

  蘭妃死後化作厲鬼滯留陽間,便是想親眼看看皇帝會不會為自己報仇,見他懲治了無辜的三皇子,心裏雖然有怨,卻無恨。但沒過多久,當皇帝從悲痛中緩過勁兒來,也慢慢察覺了諸多疑點。他抓-住了幾個關鍵人證,終於得知蘭妃的死亡竟是蕭貴妃和四皇子搗的鬼。

  及至此處,蘭妃方覺得自己的等待沒有白費。然而若她果真大仇得報,也就沒有今天這怨氣沖天、青面獠牙的厲鬼了。皇帝得知真-相後跑去與蕭貴妃對質,卻被蕭貴妃哭哭啼啼應付過去。蘭妃之于皇帝不過是一時新鮮,事實上,他真正愛的人還是蕭貴妃,為了這母子倆,可說是傾盡所有。他叫來四皇子申飭幾句,罰抄幾篇佛經,此事便算了了,回去後將所有涉事宮人全部賜死,抹平疑點。

  女鬼的死非但沒對蕭貴妃和四皇子造成任何影響,二人還利用她除掉了元後嫡子。過了一年,皇帝竟又不顧朝臣反對,冊立四皇子為儲君,贊其人品貴重,龍章鳳姿。看見圍坐在未央宮中飲酒歡慶的“一家三口”,思及冊封聖旨上對殺人兇手連篇累牘的溢美之詞,女鬼的怨氣終於達到頂點。

  她對皇帝是真愛,還曾幻想著與他做平凡夫妻,生兒育女,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只是個玩物,被他的兒子姦污殺害都未能引起他一絲一毫的憐憫,更何況她肚子裏還懷著他的孩子。愛有多深,恨便有多濃,從此以後,女鬼便一心一意想弄死皇帝,罪魁禍首四皇子和幫兇蕭貴妃反倒要排在後面。

  聽完女鬼的故事,有姝回頭看向沉睡中的青年,心裏難受極了。十一年前主子才十四歲,遭受如此污蔑,他該如何難過?被放逐時又該如何彷徨?

  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胸口,有姝堅定道,“我可以幫你,但你得替我主子洗刷冤屈。你能做到嗎?”

  女鬼到底虧欠了三皇子,點頭道,“可以。那麼,你的問題是?”

  “我的問題是怎樣才能吸收龍氣。”有姝早已打定主意,便是女鬼不能給自己滿意的答復,他也願意幫助她,哪怕最後自己會被厲鬼纏身,分食殆盡。這些年,主子救過他不下百次千次,這條命還給主子又有什麼可惜?

  女鬼愣了愣,繼而笑道,“你這般問,想來是為了吸收三皇子的龍氣?本宮萬萬沒料到,三皇子竟是紫微帝星下凡,與他相比,姬正則那點龍氣算得了什麼,可笑的是……”

  有姝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你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就直說,別廢話。”

  女鬼被噎了個半死,卷著長舌道,“自然知道,本宮死時腹中未成形的胎兒便化作一團龍氣保本宮神魂不散,亦保本宮不被姬正則的龍氣反噬,變作厲鬼後,更能看見凡人看不見的精、氣、神。這吸收龍氣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

  女鬼死了太久,傾訴欲十分強烈,偏偏有姝在面對陌生人時格外沒耐心,催促道,“說重點。”

  女鬼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甘不願地開口,“吸食龍氣有兩種辦法,一是直接對嘴吸,二是承受龍精的澆灌。”

  有姝偏頭,圓圓的貓瞳裏滿是疑惑,“直接對嘴吸可是接吻?龍精澆灌又該怎樣?”不會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吧?

  女鬼陰惻惻地笑起來,“第一點你猜對了,的確是接吻,至於承受龍精,當然便是交-媾咯。從嘴裏吸的龍氣早晚會消散,然而一旦龍精入體,便可得到龍氣庇佑,否則宮中後妃怎會爭著搶著去爬姬正則的床?一旦灌入體內的龍氣孕育成龍子,受-孕者便有可能修成鳳命,從此諸邪不侵。本宮原以為蕭貴妃已修成鳳命,哪料到她那好兒子身上只籠罩著薄薄一層龍氣,這輩子都別想登上皇位。可笑啊可笑,誰能想到被所有人厭棄的三……”

  “行了,你可以走了。”有姝再次打斷了女鬼的滔滔不絕。

  “你能不能聽本宮把話說完?”女鬼氣得跳腳,眼見窗戶慢慢關上,這才想到正事,“哎,等等,你說過要幫本宮變強的,難道你想過河拆橋?”

  有姝在關緊窗戶的最後一?劃破指尖,將一滴鮮血彈入女鬼大張的口中。

  女鬼囫圇咽下,周身陰氣便似沸水一般翻湧升騰,大有沖入雲霄之勢。

  “世外之人?紫微帝星與世外之人?好好好,大明皇朝可算是熱鬧了!姬正則,便是本宮不害你,你也氣數將盡了!”女鬼騰空而起,朝皇宮掠去,到得半途才堪堪反應過來,若是自己吸幹世外之人的鮮血,便能直接凝聚出-血肉之軀,擺脫天道輪回的掌控,成為不死不滅的存在。

  她連忙返身往回趕,卻又想到自己方才已把吸食龍氣的辦法告訴少年,事不宜遲,少年現在恐怕已經得手。紫微帝星乃眾星之主,萬象宗師,執掌天經地緯,以率普天星斗,節制鬼神與雷霆,論起實力,連玉皇大帝都不敢掠其鋒芒。她一個小小厲鬼,不等近身便會被帝星壓制得魂飛魄散。

  去不得!萬萬去不得!好狡猾的小鬼,難怪要本宮先回答他的問題才肯交易!女鬼在空中轉了幾圈,只得繼續朝皇宮飛去。

  有姝掩上窗戶,走回床邊,盯著青年俊美無儔的臉龐看了許久。接吻,交-媾,從來沒做過怎麼辦?感覺到臉頰似火燒一般滾燙,他連忙用雙手捂住,隔著指縫繼續偷-窺青年。

  上輩子為了吃飽飯,他四處打工賺取晶核,別說談戀愛,連女人的小手都沒摸過。當然,他也並不反感男人與男人。末世環境惡劣,女人身嬌體弱,竟慢慢變得稀少,兩個男人搭夥過日子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

  然而他不反感,並不代表旁人也不反感。這裏不是末世,陰陽調和才是正途,龍陽之道想來會被大多數人排斥。至少他就常常聽見阿大和阿二催主子趕緊娶妻生子。

  如果貿然吻上去,主子大約會感到噁心吧?便是不噁心,也會很尷尬從而疏遠自己?連接吻都如此為難,更何況,更何況……有姝捂著臉鑽進被窩,因心情太過煩躁,忍不住滾了兩圈。

  “吹了半宿的涼風,還是熱地睡不著?”姬長夜早就醒了,見有姝趴在窗臺上發呆,還以為他在納涼,故而並沒起來查看。

  有姝嚇得一抖,連忙掀開被子,囁嚅道,“嗯,太熱了。”與此同時,心裏卻在暗暗慶倖:好在剛才沒偷吻,否則現在會被趕出去吧?

  “睡過來一點,我幫你扇一扇。”姬長夜拿起團扇輕輕搖動。

  有姝挪啊挪,挪到青年身側,與他睡在同一個枕頭上,感覺到沁涼的微風絲絲縷縷吹拂在臉頰,驅散了身體和心底的躁意,不覺暗忖:主子真溫柔體貼,現在更想吻他了怎麼辦?

  懷著這樣奇怪的念頭,少年慢慢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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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長夜剛歸京,身份還未恢復,也不用上朝點卯,一時間頗為悠閒。他憐惜有姝從小與自己待在冷清破敗的寺廟,從未見過外面的繁華,便想著帶他四處遊玩一番。盛夏時節,京中勳貴大多喜歡去莫干山避暑,二人逛完上京也乘車而去。有姝倒是很想去感業寺看一看這輩子的母親,但龍氣尚未得手,一個人行動恐有性命之憂,只得把計畫暫時押後。

  莫干山果然綠樹成茵,涼風習習,很是舒爽。山腳下和半山腰分佈著許多大大小小的莊園,皆屬於有財有勢的大戶人家。山頂有一座菩提寺,香火十分旺-盛,齋菜也是當地一絕,每天都有許多人慕名而來。

  姬長夜知道有姝是個吃貨,安頓好之後便帶他直往菩提寺去。二人行到半路,遇見一列裝飾豪華的車隊,車門上皆印著“王”字,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騎在高頭大馬上,忽而沖在最前面引頸眺望,忽而倒退回來,俯下-身與車內的女眷說話。他相貌英俊,氣質卓然,頭戴束發嵌寶紫金冠,身著百蝶穿花大紅袍,一看就出身顯赫,眉眼間滿滿的倨傲之情更顯得飛揚跋扈,不可一世。

  有姝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挪開視線,姬長夜卻忽然拉下臉來。





第17章 四十千
“有姝,慢點走,當心被馬車磕碰。”姬長夜將少年拽回身邊,阿大、阿二迅速圍在兩人左右。

  車隊轟隆隆的開過去,很快就不見蹤影,那紅衣少年張揚的呼喝聲卻還遠遠傳來。有姝晃了晃被青年緊緊握住的手腕,問道,“主子,怎麼了?你跟那家人有仇?”

  姬長夜表情略微舒緩,撩-開他腮側汗濕的頭髮,低聲道,“那便是王家人。”

  “王家人,王象乾?”有姝很快聯想到自己的身世,這才恍然大悟。如此說來,方才那驕矜少年便是自己這輩子的兄弟?馬車裏或許有自己的奶奶、大姑、大嬸、大姨?思及此,有姝內心毫無觸動,他與她們,不過是血脈相連的陌生人罷了。

  姬長夜頷首,柔聲詢問,“還想去嗎?不想的話咱們這便打道回府。”

  “想去吃齋菜。”有姝堅定搖頭,便是天上下刀子,也不能阻止他的美食之旅。

  姬長夜被他饞嘴的小模樣逗笑了,捏了捏他挺翹的鼻頭,繼續往上走。到底是他養大的孩子,果然從容豁達,不說這副絕世無雙的皮囊,便是這份心性,也足以甩出王天佑幾十條街。所謂的“京城三少”之首,當真名不副實,誇大其詞。

  二人拋開這段小插曲,一面賞景一面慢悠悠的往山頂攀爬,到得寺廟門口,卻見幾名侍衛提刀而立,目露凶光。

  姬長夜早已過慣了清苦的生活,回到京城也未被榮華富貴迷了眼,照舊一身普通的青色衣衫。阿大、阿二為了行動方便,直接穿著街頭苦力才會穿的短打,鞋尖打了兩塊補丁,看著十分寒磣。唯獨有姝被姬長夜好生捯飭一番,一件粉色撒花排穗褂將他襯得面如冠玉,眉目宛然,常年待在室內而養成的白-嫩皮膚在豔陽下呈現半透明的色澤,一看便是嬌生慣養的主兒。

  是故,幾名侍衛直接看向有姝,揮手道,“走走走,今日菩提寺已經被我家主人封了,你們後天再來。”便是再嬌生慣養,爬山照樣要自己步行,連一頂軟轎都雇不起,可見不是什麼得罪不起的人物。

  有姝爬得腰酸腿疼,就為了吃上一頓齋飯,聞聽此言著實有些氣惱,問道,“菩提寺並非你家私產,你有什麼權力阻止別人入內?”

  侍衛面露輕蔑,正欲答話,後面又來幾輛馬車,一名丫鬟提著裙角上前,催促道,“快些讓讓,我家夫人要進去!”

  侍衛見車門上印著鬥大的“劉”字,連忙退到兩旁,點頭哈腰地引馬車入內。有姝也想趁機進去,卻被一柄大刀擋了回來。姬長夜原本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直至侍衛抽刀襲向有姝才變了臉色,迅速將他扯回身邊抱入懷內,上上下下打量,唯恐他被碰掉一根頭髮。他素來不喜與人爭辯,更何況是這些卑微如螻蟻一般的下仆,從袖袋裏掏出一枚玉佩,冷聲道,“如何,可是能進?”

  這枚玉佩唯皇室成員才能擁有,九條騰龍團團抱住一個鏤空的“姬”字,下墜明黃色絲絛。侍衛一見玉佩,立時變了臉色,接二連三跪下行禮。他們認不出此人是誰,卻知道定與皇室關係匪淺,不免心中埋怨:究竟是哪個王府的小少爺出門,不坐馬車,不穿錦衣,害得我們好苦!

  姬長夜剛歸京,不欲引起某些人的主意,拉著有姝徑直入內,並未與這些人多做糾纏。左不過一群低賤家奴,日後王家族滅,照樣難逃一死。

  二人準備在山上住幾天,隨身帶著細軟等物,給寺內菩薩添了香油錢便來到西跨院安頓。隔了一面牆便是王家家眷的居所,有姝立在牆下聽了一會兒,只聞一陣陣少年的朗笑傳來,期間夾雜著女-童的嬌柔細語,似是十分快活。

  姬長夜從背後捂住少年耳朵,低聲道,“羡慕?”

  有姝反手摟住青年勁瘦的腰,用力搖頭,“我有世界上最好的主子,無需羡慕任何人!”他只是覺得那女-童的聲音有些古怪,陰惻惻的。

  姬長夜被逗笑了,擰了擰少年腮側的軟-肉,歎道,“我家有姝這張小-嘴兒比抹了蜜還甜,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有姝認真反駁,“主子,我沒在說甜言蜜語,一切都是肺腑之言。”嘴炮技能他點了很多次都沒點亮。

  姬長夜哪里看不出少年的真誠,頓時摟著他朗笑起來。青年低沉渾厚的笑聲越過院牆傳到隔壁,那女-童便似被人掐住了咽喉,半點聲響也發不出來。?那安靜引得有姝頻頻回頭,心裏頗為在意。

  兩人換了衣服,喝了涼茶,眼見離飯點還早,便去後山遊玩。山中建了幾座八角亭,又有一片迎風搖曳的翠綠竹林,竹枝間傳來鳥雀啼鳴與颯颯風聲,景色幾可入畫,更有一條潺-潺溪流環繞著嶙峋山石而過,蜿蜿蜒蜒朝遠處去了。

  如此美景,自然吸引了許多文人墨客。姬長夜與有姝到時,幾座涼亭裏已聚滿了人,從穿著打扮來看,全是士族子弟。姬長夜早年還是尊貴的當朝嫡皇子時,與這些人頗有交情,其中幾個不經意看過來,先是怔愣一瞬,然後才起身迎接。

  “臣下見過三皇子。一別經年,可還安好?”行禮的人中,有的真心實意,有的目露憐憫,還有的十分鄙薄不屑。而王天佑,也就是王象乾的庶長子,態度最為輕慢。他連腰都未曾彎下,只不過略微抬手,竟似與同輩人,不,或許該說地位比他卑微的人打招呼。在他看來,三皇子此去荊州無異於發配邊疆,雖有親王的名頭,卻早晚會死在戰火中。他何須討好一個死人?

  姬長夜淡笑擺手,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似乎並未特別關注王家庶子。

  衛國公府的嫡長子與姬長夜交情最為深厚,伸手便去拽他衣袖,欲邀請他亭內?舊。姬長夜自十四歲那年遭受暗算,便特別反感旁人碰觸,因為他不知道這些人和善的面容下究竟包藏著怎樣的禍心。他親手斬殺了母后留給自己的所有宮女,又設計清除了蕭貴妃派遣到自己身邊的太監,十一年來,他唯一能全心接納的人唯有有姝,也只能忍受有姝的親近。

  他不著痕跡的避開衛世子,反手去拉有姝。二人相攜入得涼亭,在主位坐定。

  王天佑見此情景,不免哼笑出聲,心道一個被放逐被發配的皇子,也敢堂而皇之的坐在主位。要是我,便該夾著尾巴做人。

  他嘲諷的舉動並未引來旁人側目,大家對三皇子表面恭敬,實則很看不上眼。如今朝內朝外早已被蕭貴妃一系把持,四皇子更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帝王。王家是他的心腹,在京中頗有權勢,王天佑的妹妹不日便會嫁入太子府當側妃。若真要論起來,王家的庶子,地位都比三皇子尊貴。

  姬長夜如何不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然而內心卻無絲毫觸動。還是那句話——世人謗我、辱我、輕我、笑我、欺我、賤我,當如何處治乎?你且忍他、讓他、避他、耐他、由他、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

  再過幾年,這些人又該是何等光景?思及此,姬長夜飛快翹了翹唇角,卻見有姝瞪圓眼睛,用惱怒至極的目光剮著王天佑。冷寂的心瞬間被這不懂得掩飾情緒的小東西占滿,並慢慢捂熱,他反手拍了拍有姝握緊的小拳頭,無聲安撫。這世間,怕是只有有姝才會為他的喜而喜,為他的悲而悲,與他完完全全感同身受。

  有姝撇嘴,不甘不願的收回視線。方才他怒瞪時將精神力逼於雙眼,竟見王天佑身後二十米處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不,確切的說是鬼物。她皮膚慘白,五官卻嬌美可愛,內外衣衫均被撕裂,露出尚未發育的稚-嫩-胴-體,其上遍佈條條鞭痕與點點青紫,一雙小腳皮肉翻卷,鮮血淋漓,可見生前曾遭受慘無人道的折磨。

  她沖王天佑呲牙咧嘴,低低咆哮,似乎想把對方的皮肉一口一口啃下。然而姬長夜坐在亭內,令她始終不敢靠近。

  正所謂白日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看來女-童的死亡和傷痕,十有八-九是王天佑的手筆。他才多大?比自己小一個月,也就是十五歲,竟忍心向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下手。有姝暗暗搖頭,對這位庶弟的品行有了一定的瞭解。

  但他還是想得太簡單了,只見女-童抬起頭,朝樹上招了招手,便又有一名男童飄然落到地面,皮膚同樣慘白,面容同樣可愛,身上卻不著一物,稚-嫩身體遍佈各種傷痕。

  看見那些痕跡,有姝不用想也知道他們曾經遭遇過什麼。原來王天佑不但有戀-童-癖,還是個虐-待-狂,竟活生生將這一對兒童-男童女折磨致死。該是怎樣髒汙的環境,才能培養出如此惡毒的人?王家果然不是什麼好去處。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明明貼了地雷榜,還跟大家八卦了一下嚴-打的事,卻被抽沒了!重新貼一次。第十六章審核了一整天,至今沒審核過關,好在沒鎖。以後寫文很危險,因為晉江的尺度有點那啥,沒準兒拉個小手、親個嘴就被鎖了,所以以後你們看文動作快點,或者快照下來,免得趕不上趟。說是這麼說,但我頂多寫個接吻,脖子以下就沒有了,不敢啊!
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我的人!

第18章 四十千
有姝正為自己逃出王家那個狼窟而感到慶倖,男童卻已張開滿是利齒的嘴,一步一步走了過來。但他依然失敗了,隔了幾丈遠便被某種無形之力彈開。女-童怕他飄走,連忙將他拽回來。兩隻鬼圍著涼亭急急轉圈,又是張牙舞爪,又是拳打腳踢,卻始終不敢靠近。

  王天佑究竟對這姐弟兩幹了什麼?竟讓他們恨不得生吃了他?有姝心下好奇,卻並不打算多管閒事。雖然王家拋棄了他,但他卻沒有報復回去的念頭。以德報德,以直報怨,有姝做事向來講究一個公平,王家對他置之不理,他也對王家視如陌路,從此老死不相往來便好。倘若王家非要弄死他,他才會出手。

  思忖間,亭內眾人已開始吟詩作畫。王天佑一歲能說話,三歲能寫詩,九歲考上秀才,十五歲已成為大明皇朝最年幼的舉人,在上京素有絕世神童之稱。論起書畫一道,他排第二,在場眾人無人敢攀第一,便是最年長的幾位也緘口不語,只管朝他看去。

  王天佑也不謙讓,叫婢女鋪開一張雪白宣紙,信手寫了一篇駢文。駢文說穿了不過是一種文字遊戲,受限於格式,很難表達出深刻的含義和豐富的內容,不過是運用典故、堆砌辭藻,以達到炫耀文采的目的。但時下的文人墨客卻樂此不疲,誰能做出一篇班香宋豔之賦,片刻就能名滿上京。

  王天佑尚未寫完,旁觀者已是讚歎不已,還有人搖頭晃腦的吟誦,表情十分沉醉。最後一字落下,他淡笑拱手,“還請各位指正。”

  兩隻小鬼越發不甘,又是嘶吼又是哭嚎,眼眶漸漸流下血淚,顯然已恨到極致。若有人看得見這可怖的場面,是否還能說出那些溢美之詞?有姝垂眸,撇了撇嘴。

  待墨蹟幹透,眾人爭相傳遞這篇文章,衛國公世子看完後將之遞給昔年好友,笑道,“當年殿下的文章亦是上京一絕,如今十年過去,正該看看年青一代的水準。”

  姬長夜只瞥了一眼便擺手,“不過爾爾,不看也罷。”不提王家與四皇子的關係,也不論王天佑對他的態度,單他是王象乾的庶子,而王象乾為了這母子倆著力打壓有姝及宋氏,他對對方就提不起半點好感。

  不過爾爾?王天佑縱橫文壇,還未遇見過如此低劣的評判,頓時厲聲詰問,“殿下尚未看完便武斷開口,是否有失公允?還請殿下仔細看一遍再指正。”

  “本殿許久未歸京,京中人卻已忘了本殿有過目不忘之能。指正?你尚且沒有那個資格,本殿的義弟倒是能與你討教一二。”姬長夜將站在自己身後啃糕餅的少年拉過來,溫聲道,“有姝,好好教教王公子。”

  有姝連忙把糕餅包好,放回袖袋,認真應諾,“主子放心,我一定好好教王公子做人。”主子的命令,他定然全力以赴。

  姬長夜輕輕抹掉他嘴角的糕點渣,笑道,“說了多少次,別叫本殿主子,叫兄長。”

  “好的主子。”有姝抿唇,擠出兩個小酒窩。

  看見一旁忍笑的衛世子,姬長夜頗有種扶額的衝動。在他心中,有姝早已不是什麼下仆,而是他最親近的人,但無論他提醒多少次,有姝總不願意改換稱呼,仿佛很喜歡“主子”二字。罷了罷了,隨他去吧。

  姬長夜勉強壓下戳弄少年酒窩的衝動,站起身,親自為他鋪好宣紙,磨好墨。如果說王天佑是絕世神童,那學什麼會什麼的有姝又該怎樣稱呼?今日,他便要讓這些人看看,什麼叫“井底之蛙”,什麼叫“一山還有一山高”。

  有姝幾乎不用思考,提筆蘸了墨汁便開始書寫。他從小伴在姬長夜身邊,字體在潛移默化中早已與對方神似,龍飛鳳舞、鐵畫銀鉤的狂草襯上春葩麗藻的文章,正可謂交相輝映、銜華佩實。

  “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好好好!開篇就氣勢磅?、璧坐璣馳!好文,唯吾平生僅見,無出其右爾!”旁人還沉浸在駭然中,衛世子已拍案叫絕。

  如果說王天佑的文章是傳世佳作,那這篇辭賦便是獨步天下,無有來者,兩文並排而放,高下立見。眾人訥訥難言,心道十年過去,三皇子依然沒墜了元後嫡子的威名,身邊竟也藏龍臥虎,人才輩出。

  王天佑則漲紅了面頰,看看桌上辭賦,又看看漫不經心的三皇子和少年,直接甩袖離去。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沒想到所謂的京城三少之首竟如此輸不起,心性委實狹隘了些。罷了,有姝,咱們走。”姬長夜牽著少年緩步離去。他早知道有姝才學不凡,且每日都在進益,若非他死活不肯去參加科舉,如今哪里有王天佑什麼事兒?

  有姝取出糕餅繼續啃,心裏卻若有所思。方才,王天佑的貼身丫鬟一直盯著自己,離去時還頻頻回頭,面露驚異,是否已發現自己身世?因為心裏存著事,吃齋飯時他有些食不知味,草草扒了兩碗飯便作罷。姬長夜只當他看見王家人心生觸動,將他叫到一旁溫言軟語地安慰了一番,又摟著睡了一覺。

  再起床時,有姝果然正常了許多,叫姬長夜心裏暗暗發笑。這十五年當真白長了,還像小時候那般,只要吃飽、穿暖、睡好,便沒煩沒惱、快快活活的。不過這樣也好,這才是他喜歡的有姝。

  有姝剛穿好衣服,尚來不及穿鞋,赤著腳站在團花地毯上,一頭長及腳踝的墨發披散在肩頭,襯著還未睡醒的濡-濕雙眸,看上去像個迷了路的孩子,頗為惹人憐愛。姬長夜一隻手摟著他細-腰,一隻手勾住他腿彎,將他抱起來掂了掂,笑道,“我家有姝最近好像瘦了,看來得提早回去補一補,否則吃了齋菜只會更瘦。”

  雖然有姝沒心沒肺,但姬長夜到底不敢讓少年長久與王家人待在一塊兒。畢竟是自己養大的孩子,看見他心不在焉、悶悶不樂,姬長夜心疼得厲害,若非舊友在此,恨不能馬上打道回府。

  有姝反射性的去摟青年脖頸,臉上沒個笑模樣,腮側卻隱隱顯出兩隻小酒窩,並習慣性的湊近,用鼻尖去磨蹭青年光潔的下巴。兩人朝夕相處十年,並不覺得如何,但在旁人看來,這樣的舉止實在有些親密得過分。尤其少年還長著那樣一張燦若春華、皎如秋月的臉,又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樣,很容易叫人遐想。

  菩提寺的主持玄明法師與三皇子乃忘年之交,沒遞拜帖便徑直找上門,看清屋內情景,忙移開視線,言道,“看來貧僧來得不是時候?”

  “哪里,大師快請進。”姬長夜立馬放下有姝,歉然道,“煩請大師稍等片刻。”邊說邊幫少年穿上鞋襪,束好頭髮。

  玄明法師更感尷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好在姬長夜帶小孩的經驗很豐富,很快將有姝捯飭整齊,讓他自己出門去玩。有姝哪里敢走,推開房間的窗戶,指著院外的石桌,“我在外面吃點心,主子一抬眼就能看見我了。”

  少年從小-便愛黏著自己,趕都趕不走,這一點時時讓姬長夜苦惱,卻又時時讓他動容。經歷過喪母之痛,也遭受過親人的背叛,他早已對人心失去了所有期待。他能用最溫柔的假面來行那最殘忍之事,卻屢屢敗在有姝不走心的一句話,亦或不經意的一個擁抱。

  或許旁人會對少年不依不撓的糾纏感到厭煩,但姬長夜並不在此列。事實上,他很喜歡有姝對自己的依賴,正是因為這份依賴,讓陷入自我否定深淵的姬長夜重拾信心。當全天下都試圖抹殺他的存在時,忽然出現一個只有依附他才能活命的人,那感覺似凍僵的行者遇見一團火焰,除了迫不及待的撲過去,沒有別的選擇。

  他點點少年鼻尖,寵溺道,“去吧,別吃得太雜,當心又拉肚子。”

  有姝想起上次吃錯東西上吐下瀉,害的青年不眠不休照顧了自己整整一夜的事,耳根有些發紅。

  “我知道了。”他點點頭,跨出房門。阿大、阿二立馬端來幾盤糕點放在石桌上。

  玄明法師很少過問俗事,雖覺得二人關係不大正常,卻也當做毫無所覺,伸手邀請小友手談一局。二人靠窗而坐,緩緩擺放棋子。有姝則一面修煉精神力,一面啃核桃酥。

  片刻後,一名中年僕婦在院門外來回走動,狀似無意,目光卻時不時朝少年臉上瞟。走了七八趟,她表情一肅,似是確定了什麼,然後飛奔而去。過了半盞茶功夫,又來一名中年僕婦,招手喚道,“小兄弟,我家夫人給三皇子送來一籃蔬果,都是莊子裏剛摘下的,新鮮得很,你來接一接。”

  聽說有吃的,有姝立馬站起來,算了算院門與自家主子的距離,明顯超過二十米,便有些猶豫。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大概屬於慢穿,類似於聊齋那樣的單元小故事。
感謝支持我的朋友,麼麼噠!第十章被遮罩了,大家可以去第九章的評論裏面看,很疑惑為什麼會被鎖,晉江的審核制度絕了。
第19章 四十千
見少年站著不動,中年僕婦屈膝向把守院門的阿大與阿二告罪,“煩請兩位大兄弟讓老奴進去送送東西。之前我家大少爺對三皇子多有得罪,特派老奴前來致歉。”

  得罪了三皇子,自己不來,卻派一個沒頭沒臉的老婆子,這巴掌打得可真夠狠。阿大、阿二別說放她入內,連一刀宰了她的心都有。不用問,此前得罪主子的人唯有王天佑,這老婆子是王家的奴才。

  王家當主子是什麼?隨便派一個奴才就能擺平的卑賤之人?雖然有姝知道對方只是拿賠罪當藉口,目的還是為了打探自己的身世,但心裏依然十分惱火。他不敢走過去,就地撿了許多石子,一粒一粒砸,直砸得那老婆子抱頭鼠竄。

  “走你!”轉了幾圈,終於在桌角撿到一塊板磚,他想也不想就扔過去,不但駭得那老婆子屁滾尿流,連阿大和阿二也都跳開幾大步,心有餘悸。

  “有姝,看著點,別砸了自己人。”阿大嘴上抱怨,目中卻滿是笑意。為防與尚書府撕破臉,他不能提刀宰人,但有姝這麼來幾下已足夠宣洩他們心中的怒氣。

  怎麼連趕客都如此幼稚?姬長夜耳聽八方,眼觀六路,對院外之事自然一清二楚,捏著一顆棋子久久未曾放下,末了扶額搖頭,低笑連連。

  “這位小友很是有趣。”玄明也跟著笑了,並深深看了少年幾眼。

  趕走老婆子,有姝繼續啃糕點,一炷香後,院外再次來人,卻是一名妙齡少女與一老態龍鍾的貴婦,自報來歷,說是王老夫人與王二小姐。尚書府老封君來訪,姬長夜只得起身待客。玄明法師本打算告辭,卻被故友一個眼神留下,二人陪老封君細細品茗,談禪論道。

  老太太走過身邊時,有姝明顯感覺到對方打探意味十足的目光。他摸了摸自己秀麗無匹的臉龐,已隱隱猜到原因。出生起就未曾謀面,卻能一眼辨認出來,大約是由於自己與母親長得太像了,且細看那妙齡少女,竟也與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陪老封君坐了小片刻,少女便托詞離開,看見綠蔭下粉衣白膚,眉目如畫的少年,假作不知地道,“你是哪家的小少爺,我瞧你面善得很。”三皇子既認了此人做義弟,可見其來歷定有不凡之處,務必得探問清楚。

  “我是姬長夜家的。”有姝本不想搭理少女,卻見之前那對鬼童竟坐在她雙肩,一個摳眼一個咬喉,表情十分猙獰,一時便來了興致。然而少女似乎佩戴了什麼辟邪的寶物,使鬼童奈何不了她,每每快咬到皮膚就被無形的力量彈開。

  少女被這句廢話噎住了,臉上的甜笑微微扭曲。靠窗而坐的姬長夜卻忍俊不禁,好半天才把湧上喉頭的笑意壓了回去。“我是姬長夜家的”,這話怎麼聽著如此順耳呢?他垂眸,狀似不經意地撫了撫上-翹的嘴角,心中回味良久。

  少女調整好僵硬的表情,繼續試探,“我是說,你原本是哪家的?我母親是梁州人,我瞧你面善得很,沒準兒咱們什麼時候見過。”

  “哦。”有姝點頭,拿起一塊糯米糕慢慢吃著。

  哦什麼哦?你倒是多說幾個字啊!你這樣讓我怎麼往下接?少女恨不能拍案而起,卻死死忍耐住了。這張臉如此陌生卻又如此熟悉,叫她一看見就恨得牙根發-癢。

  定了定神,她強笑道,“你姓什麼?祖籍何處?上京有許多風景名勝,你若是覺得孤單,可與我兄長他們相邀出去遊玩。他向來崇敬有才之士,你與他年紀相當,才華卻遠在他之上,得了你的拜帖,他定然很是歡喜。”

  仗著容貌絕俗,少女向來無往而不利,壓根沒想過自己會連幾句話都套不出,除非這人果真與王家有關係,並且早已知曉自己身世。然而他既已知曉,為何不去感業寺探望宋氏?按理說他已是三皇子義弟,即便奈何不了王家,助宋氏還俗卻並非難事。

  少女嘴上不斷試探恭維,心裏卻反復猜測。

  “你兄長是誰?”有姝明知故問。

  “我兄長便是王天佑,之前與你對賦之人。他三歲能作詩,五歲會作賦,九歲考上秀才……”少女微抬下顎,表情倨傲。若非兄長如此聰明能幹,老太爺和老夫人也不會同意逼走宋氏,將母親扶為正妻。當然,如此誇誇其談,也有刺激少年並觀察他反應的目的。若果真是那討債鬼,且已知曉自己身世,又怎麼能忍受被一個庶子奪走一切?他才十五歲,少不得露些端倪。

  少女猜對了,有姝的確受不了她的誇誇其談,然而卻並非因為身世。有姝的人生態度非常散漫,可說是大大咧咧、沒心沒肺,卻唯獨受不了別人與自己攀比智商。他是誰?他是百萬倖存者中唯三的超腦異能者,也是年齡最小潛力最大的。少女說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說王天佑如何如何聰明。

  哼,班門弄斧,貽笑大方!有姝心裏腹誹,嘴唇便忍不住撅了起來,打斷滔滔不絕的少女,“好叫你知道,方才那篇駢文,不過是我六歲時的遊戲之作。”

  少女仿佛被人掐住咽喉,漲紅著臉難以成言,緩了許久才冷冷開口,“這位公子,玩笑也該有個限度,豈不知滿招損,謙受益……”

  “這句話正是我想送給你的。滿招損,你兄長這會兒應當損得十分厲害,你快些給他買些治療內傷的藥。我見他鬥賦失利後怒髮衝冠,甩袖而去,全不似愛才如命,倒更像嫉賢妒能。須知天下能人不計其數,他若總是這樣,早晚會被氣死。”有姝正兒八經地點點頭。

  少女氣了個倒仰,坐在她肩頭的兩隻小鬼卻捂著嘴咯咯笑起來,很是幸災樂禍。

  屋內的老封君也在留意二人對話,聞聽此言既惱怒又尷尬,立時起身告辭。姬長夜把祖孫二人與玄明法師送走,回頭捏了捏少年粉嘟嘟的嘴唇,朗笑道,“我家有姝不但會說甜言蜜語,噎起人來也十分毒辣。說說,你這張小-嘴兒究竟是怎麼長的,怪道平日只愛吃甜的跟辣的,卻是這個緣故。”

  有姝眨眼,表情十分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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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人回去後怎麼猜測,又有些什麼動作,有姝並不在意。他目前最大的威脅還是那只厲鬼。這次,厲鬼已連續三個月未曾出現,而他每一次消失,都會極力殘殺凡人,從而獲得陽氣與怨氣。待他回來,定然又是一場生死劫難。

  有姝不敢大意,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向青年下手。

  是夜,他縮在床角閉眼裝睡,聽見子時的更鼓聲,便偷偷掀開被子,盤坐在青年身邊。他先是湊近了去觀察對方睡容,複又伸出一根手指,輕戳對方臉頰,口中低低喚道,“主子你睡著了嗎?主子?主子?”

  自從被暗算之後,姬長夜很長時間睡不安穩,稍微一點動靜便會醒來,繼而輾轉難眠,但是抱著少年卻前所未有的安心,往往能一夜無夢,辰時方起。即便如此,被人連戳了兩下,他也不得不醒來,本打算詢問,卻被少年鬼祟的舉動激起好奇心,連忙放緩呼吸假作不知。

  青年最擅長偽裝,他若是不願,任何人也無法從他臉上看出端倪。有姝湊得越來越近,細細觀察了許久,終於得出一個結論——主子一如既往睡得很沉。

  少年急促的呼吸噴灑在臉上,熱熱的,有些瘙-癢又有些酥-麻,令姬長夜頗感怪異,心跳止不住加快了少許。

  有姝的心跳也很快,面上滿是糾結之色。龍精他自然不敢肖想,但龍氣總得吸幾口吧,否則等主子身份恢復,開始上朝,便是只在上京待一兩月就走,厲鬼也多的是機會弄死自己。

  “主子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他雙手合十,虔誠地拜了拜。

  姬長夜心內凜然,不禁聯想到許多陰謀詭計。對不起,有姝竟要做對不起我的事?他想幹什麼?暗殺?難道這次我又信錯了人?滔天怒火與沉沉哀慟在胸中翻-攪,令姬長夜再次體會到何謂撕心裂肺、痛不欲生。這是他手把手養大的孩子,是他唯一認可的親人,自己究竟哪點對不住他?

  然而下一秒,一張溫熱的,柔軟的,帶著糕點香氣的薄唇覆蓋在自己唇上,叫他瞬間僵硬,頭腦空白。

  有姝十分緊張,故而並未感覺到青年的異狀。他不知道龍氣該怎麼吸,匆匆碰了一下就分開,再次小聲道歉,“主子對不起,我真的不想這樣。”話落,他慢慢俯身,去含青年形狀優美的嘴唇。

  碰一下肯定是不行的,“吸龍氣”,顧名思義就是要有“吸”的動作。想到這裏時,兩唇已經相觸,有姝心如擂鼓,卻還是堅定地伸出舌頭,去撬青年齒縫。

  姬長夜已經徹底懵了,當少年滑膩的舌尖鑽入口中時,竟無法動作,腦中唯餘一個念頭,那便是——好甜。超乎想像的甜,比喝掉一整罐蜂蜜還甜!

  有姝暢通無阻的探入青年口腔,不敢攪動對方舌頭,只輕輕地,一點一點地將他口中的唾液吸出來。這個也算是龍津吧,雖與龍精有一字之差,但效果應該差不了多少。

作者有話要說:
差點忘了今天是元宵節,加更一章!

第20章 四十千
  有姝吸了一口猶覺得不夠保險,還想再吸幾口,卻又擔心之前動作太大,驚醒了青年。他趴伏在枕邊,一面控制著呼吸,一面輕聲叫喚,“主子,主子?你醒了嗎?”

  姬長夜便是徹底清醒過來,這會兒也不敢有絲毫動作。他現在亂得很,原以為有姝要做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卻沒料他竟然偷吻自己。他為何如此?心情大起大落,乍悲乍喜,姬長夜越發無措。

  感覺到少年灼熱的鼻息再次吹拂過來,他翻了個身,假裝吟語幾句,好叫對方知難而退。但龍氣對於有姝來說等同於性命,如果睡夢中得不到,逼急了他真會青天白日的強吻過去。故此,雖被嚇地抖了抖,他依然沒放棄,而是從大床裏側悄悄溜到外側,蹲在腳踏上,認真審視青年睡容。

  過了大約半刻鍾,青年沒再翻身,呼吸也極為綿長平穩。有姝放下高懸的心,再次慢慢湊近,用舌尖撬開對方齒縫。

  姬長夜藏於被褥中的手猛然握成拳頭,很是受不了這種軟糯的、香滑的觸感。他從未吻過任何人,自從被陷害之後,更視郭倫之事為洪水猛獸,避之不及。這些年,唯一能靠近他的人,除了有姝再無第二個。他們相依為命,形影不離,恐怕正是這種旁人無法插足的親密,才致使有姝誤入歧途。

  有姝他,他竟然心悅於我!思及此,姬長夜只覺心如擂鼓,頭腦眩暈,失神間,少年的舌尖已再次探入口中,一點一點勾勾纏纏的將他口內的唾液吸吮出去。靜謐的夜晚,空寂的房間,吞咽津-液的粘膩聲響令他的身體逐漸開始發熱。

  這奇怪的反應迫使他不得不去思考一些嚴肅的問題,譬如:要不要忽然醒過來,嚴正地告訴少年你逾矩了?然而這個想法甫一出現,便立刻被姬長夜壓制下去。不行,這樣做只會嚇到有姝,繼而讓他無地自容。他有可能會奪路而逃,也有可能藏在被子裏難堪地哭泣。想起少年淚眼迷蒙,驚慌失措的模樣,他捨不得,到底還是捨不得。

  腦海中反復斟酌各種各樣的可能,姬長夜最終選擇了按兵不動。

  有姝這邊還在忙碌,吸完口中的津-液,見青年唇角和下顎也粘了一線銀絲,便輕輕地、細細密密地舔-舐乾淨。自覺吸夠了,他才從床腳鑽入裏側,懷裏攏著被子喃喃道,“滋味一點兒也不奇怪,挺甜的。”話落咂摸咂摸嘴,似在回味。

  少年壓根不會接吻,活似只小狗,僅會舔來舔-去,吸了又吸,像在進食。但姬長夜卻被這毫無章法的親吻弄得方寸大亂,又被他純真質樸的話語逗得哭笑不得,一時間百味雜陳。直到少年躺下,蓋好被子呼呼睡去,他才長出口氣,素來平靜如水的心房泛起層層巨浪。

  他翻過身,凝視少年恬淡乖巧的睡顏,喟然長歎,“有姝,我該如何待你才好?”

  今夜,註定有人酣然入夢,亦有人輾轉難眠。

  翌日,有姝習慣性的在辰時醒來,卻發現主子早已穿戴整齊,正準備出門。他早已忘了自己吸食龍氣的事,一咕嚕爬起來,快速穿好衣袍,亦步亦趨的跟上。

  姬長夜匆匆瞥了少年一眼,恍然間憶起兩人初次見面的情景。當時他還那般幼小,大約只三尺高,皮膚蠟黃、身體消瘦,好似一陣風就能吹跑。而今,他長高了,長大了,快活起來的時候卻還跟往昔一般,眼裏除了明媚的陽光,並無一絲雜質。

  這畢竟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姬長夜看著他由一個奶娃娃,長成風度翩翩的少年郎,雖名義上是主仆,實際卻與父子無異。他給他喂過飯,替他穿過衣,甚至在打雷閃電的夜晚為他哼唱過催眠的歌謠。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孩子長大了,竟會對自己懷抱著那樣的綺念。

  龍陽之道有違天和,他絕不能眼看著自己的孩子在這條歧路上越走越遠。然而明說是萬萬不能的,有姝自尊心極強,怕是會做出什麼傻事。最好的辦法是潛移默化的引導,令他將注意力從自己身上轉移到別處。

  姬長夜苦苦思索,未曾發覺自己對昨晚的親吻,除了震驚、擔憂之外,竟無絲毫抵觸,亦無半點反感之心。

  二人一路無話,先後步入衛世子暫居的院落。由於昨天已經約好,衛世子正坐在一株菩提樹下等待,面前的石桌擺放著各類早點,香味順著晨風徐徐飄來,很是提神醒腦。

  有姝昨晚做了壞事,雖然沒怎麼放在心上,但繃了半宿的神經,到底顯出幾分疲累,蔫頭耷腦的跟在後面,聞見食物香氣才眼睛一亮,快走幾步。看見急急往前沖的少年,姬長夜也醒過神來,一面失笑一面沖衛世子頷首,“林韜,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衛林韜見過三皇子,快請入座。”衛世子立刻上前行禮,坐定後迫不及待地詢問好友這十年過得如何。二人久不動筷,有姝面對一桌美味早點也只能幹看著,舌頭探出少許,被薄而優美的上下唇夾住,露出一丁點粉尖。他不著痕跡的舔-了舔唇,少頃又舔-了舔,清澈雙眸中流露出擋也擋不住的渴望。

  少年本就長得秀美靈動,文采更是絕世無雙,衛世子又豈會忽略他。見他露出這副模樣,不但不覺得失禮,反而歡喜極了。他已經許久沒見過如此不懂得掩飾情緒的人,對方在想些什麼,幾乎一眼就能看穿。與這樣的人在一處,無疑是極為輕鬆愉快的。

  “有姝可是餓了?怪我,只顧著說話,竟忘了待客。來,吃一個豆沙包子。”衛世子笑著給少年夾菜。

  有姝是末世人,警惕性很高,別看他嘴饞,什麼都想吃,卻從不碰陌生人遞來的食物。他沖衛世子擠了擠小酒窩,以示感謝,然後看向主子,無聲詢問道,“我能吃嗎?”

  這般作態,竟似那最忠心的小狗,可憐,卻也萬分可愛。衛世子不以為忤,反倒對少年更添了幾分喜愛,不由伸出手去撫摸-他黑而柔亮的發絲。

  姬長夜不知怎的,快速將好友的手拂開,這才頷首道,“吃吧。”

  有姝立刻拿起豆沙包吃起來。他的吃相很有特色,遇見豆沙包、肉包、菜包之類的食物,必先小口小口啃掉外面那層半圓形的面皮,只留下底部和其上的餡料,然後張大嘴一口吞掉,雙頰一鼓一鼓的咀嚼。由於吞掉的動作太過豪爽,心情太過急迫,還會無意識的發出嗷嗚聲,像只餓了大半年的虎崽子。

  姬長夜早已習慣了他這副作態,衛世子卻是頭回見,與好友說著說著便會忍不住偏過去,定定看向少年,目中滿是喜愛之情。裝模作樣、拿腔拿調計程車族公子見得多了,還真沒見過如此率真的。

  “這種素菜包亦是菩提寺一絕,有姝快嘗嘗。”眼見少年吃完了,他立刻又夾了一個,照顧的十分殷勤周到。

  “謝謝衛世子。”有姝禮貌道謝,再次一點一點啃去面皮。

  看看少年沾滿豆沙的甜蜜粉唇,姬長夜心尖微動,再看看好友對他目不轉睛的凝視,卻又莫名其妙的煩躁起來。待有姝吃完素菜包,他拿起一塊糯米糕遞過去,吩咐道,“我與世子有事要談,你若是吃飽了便自個兒去外面玩玩,讓阿大跟著你,別亂跑。”

  說這話時,他還擔心少年像往常那樣纏著自己不放,已想好了幾百種說辭推拒。他在引導少年走回正途的同時,必要慢慢疏遠他,令他知道自己並非他生活的全部。

  然而這次,他卻是料錯了。有姝本有些不願,猛然間想起自己昨晚幹的“好事”,立刻揣上糕點屁顛屁顛的跑了。他迫切的想要看看,這龍津到底有沒有辟邪的功效。

  看著撒歡而去的少年,衛世子笑歎一句“天真爛漫”,姬長夜卻好半天回不過神。他沒想到有姝會離開的如此乾脆,他不該像往常那般攀在自己身上軟語哀求嗎?不該摟緊自己腰身賴著不走嗎?不該一面叫著主子一面用濕漉漉的眼瞳凝視自己嗎?

  他就那樣飛快地跑走了,自始至終未曾回頭。說實話,姬長夜很不習慣這樣的少年,心內竟緩緩升起一絲難以名狀的寂寥與落寞。但他很快就調整過來,繼續與衛世子談話。

  擔心龍氣沒吸夠,亦或者被女鬼欺騙,有姝沒敢跑遠,只在衛世子的院落外來回走動。倘若厲鬼出現,他能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主子身邊。但厲鬼沒等來,卻等來了時常纏著王家兄妹的兩隻小鬼。他們悄悄將一些綠色藤蔓拉到有姝必經的道路上,然後蹲在一旁的草叢裏等待。

  這種藤蔓名喚刺兒茄,顧名思義,藤條上自然長滿尖刺,能紮穿鞋底,還帶有微量毒素,會使人短暫麻痹。兩隻小鬼以為有姝是凡人,看不見他們的所作所為,故而十分囂張大膽。

  我與他們無冤無仇,他們為何要暗害於我?有姝心中疑惑,面上卻分毫不顯,極其自然地避開了刺藤。

  小鬼失望的歎息,卻不肯甘休,跑到他前方,又慢慢地,不著痕跡地扯了幾根藤條。小路兩旁長滿茂盛草木,時而有微風刮過,簌簌作響,他們這番動作倒也並不惹人注意。

  有姝抿抿唇,準備再次跨過去,心道龍氣算是白吸了,這兩隻小鬼一點兒也不害怕我。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所有支持我的小天使!噗,昨天貼文的時候忘了設定更新時間。我的錯!我糊塗了!

第21章 四十千
  眼見少年再次避開刺兒藤,赤-裸-著身體的男童著急了,上前幾步狠狠推了對方一把。

  有姝感覺到一隻小手按在自己屁-股上,正欲發力卻忽然收了回去,緊接著便是一陣淒厲的慘嚎。鬼怪發出的聲響,一般人是難以聽見的,阿大毫無所覺,有姝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男童碰觸到他的那只手正燃起紫色的火焰,即便是魂體,也漸漸被燒得焦黑,然後化為一團煙霧消散了。男童顯然沒想到自己死了竟也會受到這等無可挽回的傷害,一時間又驚又怕,捂著斷手嚎啕大哭,兩行血淚沾染在頰邊,看上去淒慘至極。女-童很是心疼,卻懼於火焰不敢上前,等它完全熄滅了才將弟弟抱入懷中,也跟著一起大哭。

  有姝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有種以大欺小的心虛感,然後才意識到,自己昨晚果真吸到了龍氣。也就是說,在這口龍氣消散前,沒有任何鬼怪能傷害自己,更妙的是,在碰觸自己之前,他們絲毫察覺不到龍氣的存在。

  如此,我是不是可以設下陷阱將那厲鬼引出來,然後弄死?但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處理這兩隻小鬼,問問他們為何要傷害自己。思及此,有姝沖抱在一起的兩隻小鬼抬了抬眉毛。

  兩隻小鬼本就與他目光交觸,察覺到他似乎能看見鬼物,又見他擠眉弄眼的暗示,雖心中憂懼,卻不敢不從,只得跟在他身後回了小院。

  找了個藉口將阿大支開,有姝淡淡開口,“說吧,為何要暗害於我?”

  “大人饒命!我們姐弟無意加害大人,而是在救大人。”女-童將弟弟拉至身後護著,自己則跪下磕頭。男童自從知道少年能看見鬼物後,正用僅存的一隻手捂住自己被切割的傷痕累累的私-處,臉上滿是難堪之色。

  “救我?怎麼個說法?”有姝也不動怒,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雖然被厲鬼糾纏了十年,且屢屢差點喪命,但他對鬼怪卻並非一味仇視。他雖然三觀有點歪,在待人接物上卻極有原則,別人怎麼對他,他就怎麼還報,既不會大獻殷勤,也不會主動加害。

  現在,小鬼已得到應有的懲罰,他亦能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聽他們說說緣由。

  女-童一面偷覷少年表情,一面急急解釋,“因大人日前接連給了王家兄妹難堪,我姐弟二人對大人心懷感激,這才,這才多管了這趟閒事。事情原是這樣,”她似模似樣地拱了拱手,繼續道,“那王天佑因鬥賦輸給了大人,一直懷恨於心,偏巧,他身邊的丫頭見大人面善,回去後稟告林氏,說大人有可能是宋氏的兒子。大人,那林氏就是現在王家的當家主母,宋氏曾為王象乾髮妻,後被林氏設計趕走,十五年前曾生下過一位嫡子,卻被兩名僕婦偷著抱走了。王象乾不喜嫡子,對外便說他已暴病身亡。”

  有姝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女鬼解釋清楚背景,這才繼續道,“因大人長相與宋氏有八-九分相似,且年歲吻合,林氏便起了疑心,頻頻派人前來刺探。昨日夜晚,她已下定決心,無論大人是否為王家嫡子,都會要了您的命。那王天佑得了母親吩咐,今日會邀您前去遠足,然後將您推落山崖。大人有所不知,這菩提寺不遠處有一險要之地名為虎跳崖,每年都有幾個旅人從那處墜亡,故而很是有名。死在那裏,旁人只道大人不小心,卻絕不會懷疑到他頭上,況且他不會親自出馬,而是命庫部郎中之子方毅伺機而動。方毅的父親乃王象乾屬下,他自然對王天佑無所不從。”

  有姝再次點頭,容色不改。

  女鬼見他既不驚駭,亦不惱怒,一時間有些迷茫,眨著一雙血色眼瞳呆呆望過去。

  躲在姐姐背後的男童終是鼓起勇氣,探出半個腦袋諂媚道,“故此,我姐弟二人才會將刺兒茄掂在大人腳底,好叫大人因傷無法外出,躲過這場劫難。”

  沒想到厲鬼也會行善。不過這並不奇怪,姐弟倆尚且年幼,不免保留了幾分赤子之心。況且他們頻頻在王家兄妹那裏吃癟,看見二人接連被有姝羞辱,自然對有姝好感大增。

  一人二鬼沈默相對,氣氛很是古怪。姐弟倆心中忐忑,便隱隱有了逃遁之意,正打算鑽入地底,卻聽少年幽幽開口,“你們與王天佑有仇?”

  “殺生害命之仇。”女-童抱住遍體鱗傷的弟弟,又開始流下血淚。

  “說說看。”有姝拿起一張宣紙,慢慢修剪成T恤衫和九分褲的模樣,複又用毛筆劃了一雙波板鞋,照舊剪下來。

  兩隻小鬼不明白他在幹什麼,卻也不敢多問,你一句我一句的?述往事。原來二人被躲災荒的父母賣入王家為奴,起初在王君夕,也就是王天佑的嫡親妹妹,未來的太子側妃手下當差。王君夕對二人極為和善,不僅不讓他們幹活,還日日好吃好喝地供著,待他們長得白白胖胖,嬌-嫩無比,便送入兄長院內。二人原以為遇見了活菩薩,當晚被王天佑淩虐得半死不活才知遇見的是人中惡鬼。

  王天佑心知虐童惡習萬不能讓父親知曉,但自己卻又控制不住,若欲-望久未得到紓解便讀不進書,寫不了字兒,脾氣也變得十分狂躁,無奈之下只能向母親求助。王君夕自詡是個全乎人兒,八-九歲便幫著林氏理家,自然也知道了。於是這母女倆就打著各種幌子為王天佑物色童-男童女,調-教好之後再送入他房中。

  王天佑屢屢被縱容,行為也就愈加倡狂,以前還只是玩殘了便罷,最近一年卻非要把人弄死不可。姐弟二人便這樣遭了秧,入他院中不到三日就成了兩具殘破不堪的屍體。

  說到傷心處,兩隻小鬼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臉上血淚點點,甚是可憐。

  有姝木著臉等在一旁,見他們哭夠了才徐徐開口,“你們叫什麼名字?生辰八字幾何?”

  鬼童不敢反抗,強忍驚懼道出實情。說了是魂飛魄散,不說也是魂飛魄散,他們沒有別的選擇,怪只怪當初不該多管閒事。

  有姝頷首,提筆將男童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寫在剪好的宣紙上,然後投入火盆燒掉。當火焰漸漸熄滅,男童赤-裸的身體竟被一套衣物包裹,雖模樣有些古怪,卻將那些殘忍而又難堪的傷痕全都遮蓋了。

  “這,這這這……”鬼童拉扯衣服,激動的語無倫次。原以為大人會將他們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交給捉鬼的道士,卻沒料他是為了給自己燒祭品。雖然化為了厲鬼,但他的羞恥心還在,日日以這副慘狀晃蕩,心裏如何不難過?王家不但隱瞞了他們的死訊,還將他們的屍體扔在亂葬崗受野狗啃食,莫說得到親人祭奠,就連轉世投胎也希望渺茫。

  男童高興傻了,女-童卻很懂事,立刻拉著弟弟跪下,給恩人磕頭。

  有姝側身避開,問道,“你們可想報仇?”

  “自然想,但王家兄妹手上佩戴著藏北活佛親自開光的紫檀佛珠,我姐弟二人奈何不了他們。”女鬼咬牙切齒地道。

  有姝點頭沉吟。他原本並不打算與王家多做糾纏,但現在,林氏竟打算置自己於死地,不還擊都不行了。思及此,他咬破指尖,將兩滴血彈入鬼童兄妹口內。

  身上怨氣瞬間沸騰,令兩隻小鬼齊齊一驚。他們低頭看去,卻見自己踩踏的地板竟被極寒陰氣凍出一層白霜,表情更為駭然。要知道,這可是烈日炎炎的盛夏時節,又臨近午時陽氣最旺,正是鬼物最孱弱的時刻。然而,他們非但沒感到飄忽無力,渾身上下更充滿澎湃的力量,連男童那只被燒毀的手都重新長了出來。

  世外之人!面面相覷間,姐弟倆有所頓悟,目中卻不見貪婪之色,唯餘感激。

  有姝不著痕跡的觀察他們,見此情景心中也很滿意,擺手道,“報仇去吧。”

  “多謝恩人相助!”兩隻鬼童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隨即隱入地下。

  有姝將火盆裏的灰燼倒掉,然後跑到廚房要了兩個饅頭揣入懷內,這才前去尋找主子,卻在途中被笑眯眯的王天佑攔住。他身邊圍著一群衣著華麗的少年郎,七嘴八舌的發出邀請,還有人上來拉扯推搡,強逼有姝與他們去後山遠足。

  有姝定睛一看,卻見兩隻小鬼一左一右坐在王天佑雙肩,正沖他作揖,“恩人不怕,且跟他們去,待會兒有一場熱鬧可看。”

  有姝煩躁的情緒略微消減,不鹹不淡地答應下來。王天佑立刻將人拽住,唯恐對方趁亂跑了。一群人嬉笑著來到寺院門口,早有幾輛馬車等在路邊。排在最末的三輛馬車最為華麗,車轅上除了車夫,還各坐著一名丫鬟,可見這些人同時還邀請了名門閨秀。

  “小姐,大少爺來了。”其中一名丫鬟湊到門簾邊稟告。

  “來了就趕緊出發,別耽誤時辰。”清脆婉轉的嗓音緩緩流瀉,引得眾位少年面露傾慕。

  有姝卻倒盡了胃口,無他,這矯揉造作的聲音,正屬於王天佑的妹妹王君夕,也就是未來的太子側妃。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也罷,這都是命。眉目如畫的少年抬頭望天,故作憂愁地歎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我的小天使們!感謝幫我捉蟲的親!敦倫寫成了郭倫,啪啪打自己臉,文盲啊!但是目前不敢改,改了就進入審核,沒準兒就高審。審核要看運氣,遇見松的就過,遇見嚴的就鎖,不敢賭。鎖了幾次文章就被高度關注,章章給你高審!所以先標記,完結了再改。

第22章 四十千
一行人乘坐馬車抵達一處名為五道灣的地方,再往前去便只剩崎嶇山路,唯有步行方能通過,於是停下稍作休整。少年郎們自然不怕旅途艱險,幾位名門閨秀卻受不了苦,讓丫鬟擇一空地鋪上羊毛毯子,擺好各色茶點,留在此處欣賞美景。

  五道灣委實是個好地方,清澈溪水在山澗中盤旋,似游龍一般轉了五個彎兒,每一道灣都亂石穿空巉岩林立,看上去險峻無比。偏在這些雄奇山石中卻爬滿了野薔薇,此時正值花開,乍然一觀竟似鋪了一層厚厚的粉毯,風兒吹來簌簌作響,一時間漫天都是繽紛花雨,更伴有醉人濃香,很有些剛柔並濟的美-感。

  幾位閨秀人還站在車轅上,看見迎面撲來的粉色花瓣便先驚歎起來,直道不虛此行。

  大明皇朝民風開放,少男少女只要有僕婦相隨就能結伴出遊,但為了避嫌到底不敢靠得太近,各自占了一塊空地閒談。有姝被人架到王天佑身邊,讓他就此處盛景作一首詩。有姝聽而不聞,也不去碰這些人帶來的精緻糕點,從懷裏掏出兩個冷透了的饅頭小口小口啃食。

  受邀前來的都是王天佑的密友,更確切的說是狗腿子,於是便有人為了討好王天佑對他大開嘲諷。王天佑當即發了火,言辭間對有姝極為回護。

  “上次甩袖而去是我的錯,豈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大明皇朝繁榮昌盛自然人才輩出,這原是好事,是我著相了。故此,今日我自罰三杯,向你賠罪。”他接過侍從遞來的酒杯,沖少年舉了舉。

  先把我灌醉,再帶我去爬山,事後推說我自個兒腳下不穩才摔入山崖,真是好算計。有姝心裏門兒清,卻也不懼,默默拿起酒杯連飲。

  “好,爽快!再來!”旁邊幾個狗腿子果然開始勸酒。

  有姝精神力強大,雖然不能施放體外,卻能令大腦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清醒。莫說古代的酒度數不高,放不倒他,便是現代的高純度蒸餾酒,也別想將他灌醉。是以,他來者不拒,連連暢飲,同時看向王天佑雙肩。

  兩隻小鬼平白得了百年道行,那串佛珠便對他們不管用了。他們原打算將仇人整死,忽又覺得太便宜對方,便打算讓他嘗嘗身敗名裂的滋味。他們張開嘴,大口大口吐著怨氣,黑色怨氣絲絲縷縷鑽入王天佑眼耳口鼻,化為無盡暴戾潛伏在腦髓中。被此等怨氣沾染,心中深埋的骯髒欲-望會被無限放大,無需鬼物或旁人推動,他自己就會把自己作死。

  漸漸的,王天佑雙目開始爬滿血絲,閒適悠然的表情也化為風雨欲來的緊繃。他不再關注有姝,而是頻頻朝閨秀那邊看去,舌尖不時探出嘴唇,仿佛很饑渴。

  因四皇子儲君之位十分穩固,京中勳貴大多是他的擁躉。而即將成為太子側妃的王君夕自然也左右逢源,如魚得水。此次在菩提寺禮佛的幾戶人家大多受王家邀請,要麼是從屬,要麼是姻親,關係極近。與王君夕同來的閨秀均唯她馬首是瞻,但也有一名七八歲的小女孩地位十分超然,連王君夕都要捧著護著。

  她長相非常可愛,圓臉、大眼、櫻桃小口,笑起來的樣子無憂無慮很是明媚。王君夕時而幫她拿糕點,時而幫她擦嘴角,態度殷勤的過分。有姝聽見旁人叫她郡主,想來與皇家,亦或四皇子頗有淵源。

  王天佑十一歲來的初-精,情-欲洶湧間難以自控,將身邊年僅六歲的丫鬟奸-汙,從此便染上了虐-童的嗜好。他注視的不是旁人,恰恰就是這位郡主。

  兩隻小鬼咯咯笑著,又往他臉上噴了一口濃黑怨氣。偏在此時,閨秀們拋耍的繡球咕嚕咕嚕朝少年郎們滾去,小郡主年幼愛玩,並不勞動丫鬟,提著裙擺緊追不放,臉上滿是雀躍之色。

  按照路徑推算,繡球原本應該停留在一處凹地,離少年郎們還有一段距離。但坐在王天佑左肩的女-童卻飄了過去,將繡球一腳一腳踢到王天佑身邊。

  王天佑撿起繡球,表情有些詭異。小郡主很快趕到,伸出白-皙雙手央求,“王家哥哥,快把繡球給我。”

  輕薄衣袖滑落,露出藕節般白-皙的腕子,這身細皮嫩-肉,這副明媚嬌顏,非尋常人家可比。王天佑曾經不止一次肖想過金尊玉貴的名門幼女,而眼前這位無疑是極品中的極品。不知為何,他竟覺得滿腔欲-火無法壓抑,猛然將小郡主拉入懷中淩虐……

  “哥哥,你在幹什麼!”旁人驚駭不已,不知作何反應,王君夕卻已沖了過去。

  兩隻鬼童正是被她一手推入火海,又豈會放過她,飛到近前,連連口噴怨氣。在這世間,能不被怨氣侵蝕心智者,要麼性格堅毅,要麼胸懷無私,要麼命格尊貴,要麼精神力強大,而這些品質,王家兄妹一樣不占。恰恰相反,他們原本就心性惡毒,手段齷齪,甫被怨氣感染就露出原型。

  王君夕一面拉扯嚎哭尖叫的小郡主,一面大喊,“哥哥,這是貴妃娘娘的親侄女,太子殿下的親表妹,聖上御筆冊封的安華郡主,你可萬萬動不得啊!”

  “滾開!”王天佑一腳將妹妹踹開,赤紅著雙眼道,“今兒我偏要嘗嘗名門幼女是什麼滋味。你和母親送來的那些賤民,我早就玩兒膩了!”

  安華小郡主被兩人扯來扯去,驚痛之下差點暈厥。她的貼身丫鬟這才回神,撲上來搶奪。

  兩隻鬼童接連朝王家兄妹噴氣,二人逐漸理智全失。王天佑抽-出腰間的軟鞭抽打妹妹,王君夕躲避之下將同樣年僅七八歲的一名閨秀拉過來,尖叫道,“你快放了小郡主。你要名門幼女?行,把她拿去,她父親雖只是末流小官,但對她也算千嬌萬寵,滋味定然不差。”

  她將大驚失色的幼女推入王天佑懷中,順勢奪過小郡主,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這位主兒深得蕭貴妃和太子寵愛,便是掉一根頭髮二人也要心疼半天,哪里能讓兄長欺辱了去。

  她自以為將此事處理的很妥帖,卻不知言辭間早已暴露了許多隱秘。而那安華郡主從小來往于宮中,雖外表純美,內裏也不是善茬,今日受此奇恥大辱,早已把兄妹二人恨入骨髓,當即掙脫王君夕,撲入貼身丫鬟懷抱,哽咽道,“走,立刻回去!”

  王天佑得不到小郡主,便死死擒住妹妹推過來的幼女。這幼女不是別人,正是被他買通向有姝下毒手的方毅的嫡親妹妹方芳。方毅到底有幾分血性,撲過去捶打王天佑,試圖救出妹妹。其餘少年卻反應不一,有的遠遠躲開,有的趁機溜走,還有的上前勸阻,唯獨有姝坐在原地,一面小口小口啃饅頭,一面欣賞這出鬧劇。兩隻小鬼坐在他身邊,捂著嘴咯咯直笑。

  今日的虎跳崖之行怕是不成了。思及此,他頗為遺憾地搖頭。

  王天佑已深染怨氣,狂性大發,七八個人一擁而上也擒不住他。眼見方毅將他捶得鼻青臉腫,遍體鱗傷,有姝才幽幽道,“用力勒絞他側頸,十數息後他便會大腦缺氧暈厥過去。”

  一名心性沉穩的少年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依言而行,片刻後果真將王天佑制服。

  “走吧,回去了。”有姝咽下最後一口饅頭,站起來發號施令。

  眾人方寸大亂,竟對他言聽計從,用腰帶將王天佑五花大綁扔上馬車,隨即快速返程。閨秀們早在安華郡主離開時便跟隨而去,唯獨將王君夕留下。不得已,她只能與昏迷中的兄長同車。

  誰也沒有注意到,兄妹二人佩戴的佛珠開始散發微光,將他們體內的怨氣一一吸納。但寶物往往有靈,若擁有者心思純淨,信仰虔誠,自然會大大激發其靈性;相反,則會將之侵蝕消磨,逐漸化為俗物。

  是故,怨氣尚未吸完,原本光華流轉的佛珠就變得乾枯焦黑,仿佛被業火焚過。王君夕所染怨氣比之兄長要少很多,在佛珠的庇佑下漸漸找回理智,想起之前的那場鬧劇,想起自己與兄長的對話,不禁抱住腦袋失聲痛哭。

  在場的人誰也不是傻-子,還能猜不到內情?更有那安華郡主,乃蕭貴妃親手教養長大,什麼齷齪事沒見過,心裏自然一清二楚。也不知她回去後會怎樣編排自己與兄長。

  完了,完了!名聲毀了,太子側妃之位沒了,還有可能受到蕭貴妃、太子和皇上的懲治!這回真是把天都捅破了!思及此,她又是驚懼又是絕望,看見昏迷中的哥哥,忍不住瘋狂捶打起來。

  有姝隨便上了一輛馬車,正細細回味方才那場鬧劇。能與王天佑和王君夕混在一處的人,果真個個都不簡單。幾乎每個人背後都跟著一隻厲鬼,尤其是安華郡主,小小年紀便已弄死三名丫鬟。這場劫難,也算她的報應。

  想到方才那群人湊在一處談笑晏晏、春風得意,背後卻群魔亂舞、鬼哭神嚎的場景,有姝由衷感歎道:貴圈好亂,還是主子身邊最乾淨!

  然而,他卻是忘了,姬長夜身邊之所以乾淨並非他善良,而是惡鬼不敢招惹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我的小天使們!
第23章 四十千
因安華郡主早一步領著各家貴女回到菩提寺,寺內女眷對山中發生的一切或多或少已有耳聞。礙于名聲,安華郡主的母親不敢大肆聲張,給各家送了禮,暗示他們莫要多口多舌,便立即收拾細軟返家。

  此次禮佛王老夫人乃東道主,各家都是受她邀請而來,忽見蕭貴妃的嫡親嫂嫂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匆忙離去,她不免心生疑竇,立即遣人出去打聽。不打聽還好,一打聽,簡直有天塌地陷之感。

  “此事絕不可能!我的乖孫豈是那等狷狂浪蕩之人!”老夫人雖嘴上不肯承認,內裏卻忐忑不安,帶著臉色煞白、汲汲皇皇的林氏疾步前往寺門,想看看乖孫回來沒有。

  一行人剛到,就見車隊轟隆隆駛過來,一群少年郎接二連三跳下車,看見王家人既不行禮作揖,也不點頭示意,似避蛇蠍般遠遠繞開了。有姝也混在人群中,定睛看那林氏,便見她背後附著著一團黑霧,忽而顯出一張男子面孔,忽而又探出一顆女子頭顱,不過幾息竟變換了五六個鬼影,可見生平造了幾多罪孽。

  有姝目不斜視的從她身邊走過,引得她頻頻望過來,眼神怨毒。而她背後的黑霧卻在兩隻鬼童的恐嚇下瞬間消散,等少年走遠了方重新凝聚。

  看見自家的馬車,林氏顧不上探究眾人詭異的表現,連忙快走幾步掀開車簾,就見兒子被五花大綁地丟在角落,女兒不停痛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雙兒女便是林氏的逆鱗,她一面讓僕役將兄妹二人抱下來,一面揪住走在最後的,同樣抱著自家妹妹的方毅,怒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捆住我兒!”

  “捆他又如何?我還想宰了他!你甭找我的茬兒,還是好好想想該如何平息貴妃娘娘和太子殿下的怒火吧!”方毅年輕氣盛,當即頂撞回去,趁林氏大駭之下掙脫鉗制,匆忙跑了。他也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回去說呢。安華郡主碰不得,他家妹妹就能隨意踐踏嗎?王家把他方家當成了什麼?豬狗?

  老夫人眼見眾人避王家如蛇蠍,又見孫女邊哭邊唾?兄長,越發感到不妙。難不成,孫兒果真欺辱了安華郡主?事情究竟是怎樣發生的?

  未曾得到具體細節,她尚且還存著幾分僥倖之心,讓僕婦將孫女帶入房中暗暗盤問,也好想些對策。王君夕知道母親出身卑微,見識短淺,只懂爭風吃醋,遇見大事便靠不住,自己閨譽受損,婚事也有可能取消,唯有出身高門的老夫人能為自己斡旋一二,便一五一十說了。

  王老夫人頓時有如五雷轟頂,肝膽俱裂,戳著孫女額頭直罵孽畜。什麼絕世神童、京城三少,原來竟是個色中餓鬼,現如今還被扒了人皮露出原形,欺淩到皇家頭上去了。該如何善了?該如何善了啊?

  王老夫人扶著額頭慢慢倒下,暈死前勉力吩咐,“快,快去給老太爺和老爺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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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人好一陣兵荒馬亂,有姝卻優哉遊哉地跑到廚房,向火頭僧要了兩個熱饅頭。

  他這裏只顧著吃,與衛世子對弈的姬長夜卻時時感到心神不寧,雖阿大遞了信,說潛在有姝身邊去了後山,絕不會讓他出事,但只要一想到他與王天佑待在一處,腦海中便會止不住浮現各種驚險畫面。

  “啪嗒”一聲脆響,他扔掉手中的棋子,沉聲詢問,“後山似乎有一斷崖名為虎跳崖,地勢十分險峻?”

  “正是,聽說每年都會摔死幾個人。”衛世子不明所以。

  姬長夜心臟狠狠一顫,猛然站起身往外走,因動作太過急迫,將棋盤都掀翻了。被黑白棋子淋了一身的衛世子連忙追過去,詢問他出了何事。

  姬長夜不答,只管叫阿二備馬,剛行至院門口,就見有姝溜溜達達地走了過來。

  “主子……”少年面無表情,腮側卻顯出兩個小小的酒窩,看上去十分乖巧可愛。他快走兩步,展開雙臂,像只歸巢的雛鳥。

  姬長夜高懸的心轟然落地,動作略為粗-魯的將他扯到身邊,上上下下摸索,看見他胸前似少女一般高高隆-起兩團,表情又是一變。衛世子也非常驚奇,連忙撇開目光,尷尬道,“原來有姝竟是女扮男裝,之前本世子多有唐突,還請見諒。”有姝、有姝,難怪總覺得這名字女氣,長相也太過秀麗了些。

  有姝額角微微抽-搐,探入衣襟,將藏在懷裏的兩個大白饅頭取出來。隨行左右的兩隻小鬼笑倒在地,衛世子面色變來變去,終是以拳抵唇,免得自己失禮,然而還是有“噗嗤噗嗤”的聲響從嘴角泄-出。

  姬長夜卻怎麼也笑不出來,用力將少年摟入懷中,訓斥道,“明知王天佑對你不懷好意,為何還要與他出去?我的有姝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蠢鈍?”

  “我……”剛起了個頭,有姝便意識到不能把兩隻小鬼的存在洩露出去,只得老實認錯,並且保證下不為列。

  姬長夜這才安心,眼見少年舒舒服服的窩在自己懷中,用毛茸茸的腦袋磨蹭自己胸膛,滿臉都是濃濃的眷戀之色,便又開始後悔。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疏遠有姝,讓他學會獨立,卻為何在他離開的短短一個時辰內就頻頻感到坐如針紮、芒刺在背?若是一味寵著他,護著他,將他納入羽翼之下遮風擋雨,他對自己的情感非但不會消磨,只會愈加深沉。屆時,當自己離開,他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娶妻生子?

  所以,為了有姝的幸福安康,你該放手了!他如是告誡自己,然後輕輕推開少年,故作淡然道,“好了,既知道錯了,下回便該避開居心叵測之人。你若是不站在危牆下,又何來坍塌之禍?”

  有姝一面應諾一面將饅頭重新塞入懷中,免得熱氣消散。

  衛世子也不過問少年與王天佑的恩怨,只看著他笑。少年時而靈性,時而乖巧,時而又蠢蠢呆呆,但不管何種樣貌,都那般招人喜歡,難怪冷情如姬長夜也甘願為他操碎了心。

  姬長夜瞥見好友寵溺的表情,窒悶感再次襲上心頭。他定了定神,正準備把有姝打發走,有姝卻在兩個小鬼的慫恿下先行告辭。

  “主子,我出去玩了,飯點再回來,若是過了飯點還不見我,你就自個兒先吃。我這裏有儲備糧。”少年拍了拍鼓-脹的胸口便頭也不回的離開。

  看見他漸行漸遠地背影,姬長夜臉色青白變幻,終是看向衛世子,強笑道,“孩子長大了,玩心也重了。”

  “這個年齡的孩子都是如此,若被拘得久了,一旦放出去便似斷線風箏,又似乳燕投林,一去不返。你呀,正該讓他鬆快鬆快,別管得太嚴。”衛世子語重心長的告誡好友。

  姬長夜反復咀嚼“一去不返”四個字,連最為堅固的溫和假面都戴不住了,黑沉雙眸溢滿苦澀,嘴角也抿成一條嚴苛的直線。若是徹底放手,有姝果真會離開?想起總愛賴在自己身邊的孩子,他搖了搖頭……緊接著又搖了搖頭。

  有姝在兩隻小鬼的指引下爬上生長在院牆邊的一棵大樹,透過濃密枝葉往牆外看,正是王家人居住的院子。院內人頭攢動,擠擠搡搡,還不時傳來謾?聲,似乎正爆發一場衝突。

  推搡的兩撥人你來我往鬧了許久,才見王老夫人在林氏的攙扶下緩緩走出,手裏捏著兩串焦黑佛珠,言之鑿鑿地道,“你若不信,便把這佛珠拿去給玄明大師查驗,看看老生是否說謊。我孫兒之所以發狂並非故意為之,而是中了邪!我已與玄明大師商議好,明日午時為他誦經驅邪。貴妃娘娘和太子殿下那裏,我兒也已前去請罪並解釋緣由,你們若心存疑慮,明日自可去道場旁觀。”

  一直謾?不休的中年婦女越眾而出,將那兩串佛珠接過來看了看,聞了聞。佛珠已燒得焦黑,並伴有一股惡臭,拿在手裏只覺一縷寒氣順著掌心的穴-道鑽入體內,似有侵佔之意。中年婦女,也就是方毅和方芳的母親,原以為王家人是在胡謅,見此情景才悚然一驚,不免信了七八分。

  她像是被燙了手一般將佛珠扔開,冷笑道,“那麼我明日再來,且看看玄明法師怎麼個說法。”

  王老夫人親自將她送到門口,等一行人走遠才看向林氏,吩咐道,“一串佛珠留下做法,一串佛珠送入太子府,叫太子殿下請個高人看看,以證我孫子、孫女清白。”好在有鬼神背鍋,王家這回總不至傷筋動骨。

  “玄明法師很厲害?”看到這裏,有姝在腦內與小鬼們溝通。

  “很厲害,比之藏北活佛也不差多少。”鬼童露出驚恐的神色,繼續道,“順著佛珠上的怨氣,他輕而易舉就能找到我們。”

  有姝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咬破指尖各滴了一滴血,安慰道,“不怕,吃點東西壓壓驚。”

  兩隻小鬼立刻歡喜起來,接過饅頭大口咀嚼,含糊道,“玄明法師再厲害也比不過大人,更比不過大人的主子。”

  “嗯,主子自是天下無敵。”有姝深有同感,忍不住擠了擠腮邊的小酒窩。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我的小天使們,快入V了,老規矩,V後上粗長章。現在晉江不好混啊,每天不更6000字都不好意思上榜。

第24章 四十千

沒了熱鬧可看,有姝順著樹枝往下滑,剛落到地面,就覺一股陰風從腦後襲來,自是那久未現身的厲鬼。有姝既不像往日那般倉惶躲避,也不大聲呼救,反倒轉過身直面黑霧。

黑霧中探出的兩只利爪剛掐上他脖頸就發出“嘶嘶”聲,仿佛肉掌按在了滾燙燒紅的鐵板上,立時烤得焦黑,並燃起紫色火焰。

“啊啊啊!”黑霧瞬間散去,露出青面獠牙的討債鬼,他甩著兩只手退開幾步,慘嚎不斷,火焰由掌心蔓延至手臂,寸寸燒焦又寸寸化為灰燼。

有姝老神在在的站在原地,欣賞對方狼狽不堪的模樣。原本玉雪可愛的兩只小鬼忽然變成赤眼尖牙的兇樣,撲過去啃咬。鬼怪不但能吸食陽氣,還能吞噬同類,這也是他們變得越來越強大的法門。

討債鬼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才離開三月,一直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獵物就已變為兇獸,身邊還跟了兩只百年道行的小鬼。他滿地打滾,苦苦哀求,卻沒能博得對方絲毫同情,正相反,他們極為享受他的痛苦。

也是,無論陰間還是陽世,都是強者為尊,適者生存。當他處心積慮想弄死對方的時候,就要做好被弄死的準備。

兩只小鬼在他腿上左一口右一口的啃食,將他好不容易吸來的怨氣化為己用。有姝則捏住他脖頸,啪啪打臉,邊打邊罵,“叫你害我,叫你害我,現在爽了嗎,爽了嗎?”

打臉聲不絕於耳,厲鬼青紫色的面頰被他打得直冒火星,被掐住的脖頸也縷縷生煙,似乎快要燒斷了。兩只小鬼擔心他下一刻就會魂飛魄散,連忙大口啃下怨氣,囫圇吞進肚子。

厲鬼悔不當初。糾纏了少年十五年,一直以為對方膽小如鼠,秉性懦弱,除了躲避和抱大-腿,什麼都不會,也什麼都不敢,所以才有恃無恐,打算慢慢玩死他。哪料到他竟是裝的。瞧瞧眼前這人,臉還是那張臉,表情還是那副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眸卻漸漸染上濃烈殺意,這副天真而又邪惡的模樣,比鬼王還要可怖。

“爽了爽了,有姝大-爺我真的爽了,求求您饒了我吧,今後我再不敢來了!”感覺自己快被拍散,厲鬼流出兩行血淚。都說老實人惹不得,這話果然沒錯,平時不聲不響,狠起來真要了卿命!

“饒你?你何曾饒我?”有姝語氣平淡,下手卻更毒辣。兩只小鬼嗷嗚叫著,已將厲鬼的雙-腿吃完,如今正纏在他腰間。

恰在此時,一聲雄渾佛音忽然響起,震得兩只小鬼抱頭哀嚎,有姝也不自覺松了松手。道行被毀掉大半的厲鬼連忙掙脫他們轄制,沒入地底逃了。

“你們也走。”看清來人,有姝立即下令。

兩只小鬼道了聲“大人小心”,隨即也鉆入地下,向遠處遁去。

“有姝施主,菩提寺乃佛門凈地,不歡迎縱鬼行兇之徒。明日貧僧便會開壇做法,為王施主驅除邪崇,還請施主盡早離去。”玄明法師跺了跺手裏的紫金法杖,表情很是不悅。

有姝不答,只定定看著他腳邊,那裏蹲著一名渾身赤-裸、遍體鱗傷的小沙彌,圓溜溜的腦袋、圓溜溜的眼睛,再配上藕節般白-嫩的小身子,看上去可愛極了。他正拽著和尚下擺,一聲接一聲地喚著師父,只可惜他已經死了,他的師父什麼都聽不見。

有姝擰了擰眉,問道,“你能看見鬼怪嗎?”

玄明法師臉色越發嚴苛,以為少年有意顧左右而言他,沈聲道,“貧僧不沾邪物,自是看不見鬼怪。”他之所以能找到這裏,靠得是手裏的法杖。此法杖曾受菩提寺歷代高僧加持,可驅邪,亦可除魔。

有姝點頭,再問,“你明天要為王天佑開壇做法?”

“正是。貧僧不管你與王家有什麼恩怨,只但願你能放下一切,回頭是岸。”佛教是大明皇朝的國教,上至皇親貴族,下至平民百姓,大多篤信此教。而作為大明皇朝最具威望的法師之一,玄明具有十分超然的地位。他遊走於上層社會與下層民眾之間,四處弘揚佛法,自然知曉很多秘聞。少年與王家的關系,他心裏清楚,卻一直秘而不宣。

但現在不同了,少年竟動用鬼魅手段在他的寺廟內害人,他就有責任將他驅逐。

“我沒想害王天佑,是他自己害了自己。你是個和尚,本該慈悲為懷,為什麼要縱容一個壞人?”有姝很困惑。

“佛曰眾生平等,萬物有靈。這世間本就沒有好人與壞人之分,在貧僧眼中,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能救則救。地藏菩薩投身地獄普渡一切罪苦眾生,貧僧做得遠不及也。”話落,玄明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

這原來是個聖父。有姝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用同情的目光朝他腳邊流著血淚喊師父的小沙彌看去。

“你既然要救王天佑,那便救吧。我還是那句話,我並未害他,是他自己害了自己。等你明日做完法事,我自會離開。”有姝略一點頭,信步而去。

因對方是三皇子的義弟,玄明法師也不打算多做為難,退開兩步低聲念佛。緊緊拽著他衣擺的小沙彌又喊了兩聲師父,見他無動於衷,也跟著消失了。

有姝走出去沒多遠,就見兩只小鬼從地底鉆出來,遺憾道,“大人,我們跟丟了。不過您放心,下回他再來,我們保管撕了他。”

“無事,我自己來撕。”有姝淡淡擺手。

一人兩鬼溜溜達達往西跨院走去,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那小沙彌。小沙彌死時才三四歲,大約從小接受佛法熏陶的緣故,雖然生前曾飽受折磨,怨氣卻不重,只因舍不得師父和眾位師兄才遲遲不肯離去。

有姝不想收留他,遠遠沖他擺手,“你走開。”

兩只小鬼也齜牙咧嘴地威脅,“快走,不然吃了你!”

小沙彌嚇得瑟瑟發抖,卻還不肯離去。有姝見他鍥而不舍地跟著,便快跑了兩步,小沙彌也邁著短腿疾奔;有姝停下,他也連忙停下;有姝蹲下,他也蹲下;有姝站起來,他依然跟著站起來,完全復制了對方的動作。

這是吃定我了呀!有姝抿唇,無奈道,“你想做什麼?”

“我想與師父告個別,但他看不見我。”這是小沙彌唯一的心願。從小被玄明法師養大的他,內心自是純凈剔透,連復仇的想法都沒有。

有姝能看見鬼,那是因為他精神力強悍,但如何讓旁人也看見,卻毫無頭緒。倘若把自己的精神力借一點點出去,或許是可行的,但自己的精神力不能外放,還需依靠某種媒介。有姝垂眸看著掌心,低聲道,“我試試吧,但不一定能成功婉唐。”

“多謝施主!”小沙彌雙手合十,深深鞠躬。

鬼童的隊伍又壯大了,有姝走在最前面,感覺自己像個帶孩子的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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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內,姬長夜正對著一桌素齋皺眉。他負手走到窗邊,沈聲問道,“有姝去哪兒了?”

“回主子,他一直坐在東邊那顆樹上,看王家的熱鬧。”阿大似想到什麼,輕笑了一聲。

“這麼晚還不回來,果然心野了。”姬長夜搖頭,坐回桌邊拿起碗筷,雖然語氣中帶著笑意,舌尖卻仿佛嘗到一點苦澀。十年來,這還是有姝第一次沒陪伴他吃飯,原來一個人用餐的滋味竟如此難捱,吃什麼都味同嚼蠟。

隨意用了一些齋菜,姬長夜命人撤掉碗盤,坐在桌前沈思。窗外夕陽慢慢落入山坳,並同時帶走世間光明,阿大放心不下,連忙去找有姝,阿二則走進屋內,掏出打火石點燃桌上的油燈。燈芯發出爆裂的劈啪聲,這才喚醒姬長夜神智。他揉了揉太陽穴,問道,“什麼時辰了?”

“回主子,戌時三刻。”阿二低聲回復。

“有姝還未回來?”

“沒見人影。頭一次出門遊玩,自然新鮮感十足,日後會收心的。”阿二寬慰道。

姬長夜先是點頭,片刻後又苦笑搖頭,“只怕玩著玩著,心就收不回來了。”一去不返?果真是一去不返了!思及此,他莫名惱怒,冷笑道,“去,把隔壁的房間打掃幹凈,等野小子回來,就叫他日後一個人睡。”

心知主子在賭氣,阿二忍笑道,“好的,屬下這便去收拾。”

有姝在小沙彌的指引下偷了某個花和尚藏起來的烤雞和燒酒,吃得肚子溜圓才打著飽嗝往回走,行至院中便見主子房門緊閉,燈火俱滅,已睡下了。他快走兩步去推門,卻被阿二攔住。阿大也從外面回來,見了他就一通埋怨,“跑哪兒去了,叫我好找。”

“跑去偷吃了。”有姝格外坦白,叫阿大、阿二哭笑不得。

“主子說了,日後你得一個人睡,別整天粘著他,又不是沒長大。”阿二戳了戳少年光溜溜的腦門。

有姝剛得了龍氣,又好生教訓了討債鬼,心情正前所未有的明媚,聞聽此言並不像往日那般哭鬧耍賴,而是乖巧的點頭,“好,我一個人睡。”待龍氣快消散時再去偷吸一口便可,十五歲的少年還天天跟人擠一床的確有點奇怪。

他幹脆利落的態度叫阿大、阿二很是吃驚,等人推門進去又落了鎖才堪堪回神,心道果然長大了。

姬長夜並未就寢,而是站在漆黑的屋內向外看,聽見幾人的對話,眸色飛快暗了暗。

許久之後,阿二輕手輕腳入門,笑道,“回主子,有姝既不吵也不鬧,乖巧得緊,這會兒大約已經睡熟了。日後咱們去了荊州,總算不用日日替他掛心。”

姬長夜沈默良久才吐出一口氣,心中卻並無松快之意,反倒更為沈重。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了,無法拽緊卻又更無法放手,有姝越是乖順地循著他的計劃走,他就越是不安。

第25章 四十千

耳邊少了有姝清淺綿長的呼吸聲,姬長夜輾轉反側了大半夜都沒睡著,第二日起床,眼下烏青一片。有姝獨占一張大床,手腳想怎麼伸展就怎麼伸展,自然睡得很香甜,白-皙的皮膚泛出健康的紅暈,看上去神采奕奕。

“昨晚睡得好嗎?”姬長夜狀似不經意地問。

“睡得很好,床很大,可以到處打滾。”有姝一面點頭一面往嘴裏塞香菇餃子。

姬長夜“嗯”了一聲,本就有些陰沈的面色越發顯得難看,試探道,“既然睡得好,今後都得一個人睡,能習慣嗎?”

有姝頓時猶豫了,訥訥道,“一時新鮮沒覺著如何,過幾天新鮮感消退了,我肯定會不習慣。我能不能隔三差五回來陪陪主子?”等這口龍氣消散,主子卻不讓他爬床,那該如何是好?所以話不能說死,得給自己留點余地。

姬長夜陰沈的面色略微舒緩,擰緊的眉頭也松開些許,唇角上-翹露出點笑模樣,“我還當你玩野了,早將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不會忘了主子。”有姝咽下口中的食物,認真點頭。救命之恩自然沒齒難忘。

姬長夜這才滿意,用筷子敲了敲他額頭,笑道,“算你小子有良心,好了,快吃飯吧。”淤積了整整一晚的窒悶感終於盡數消散,他頻頻給少年夾菜,自己也多喝了兩碗粥。

早膳剛用完,院外便傳來鑼鼓聲,並伴有嘈雜的喧嘩,仿佛菩提寺內一下湧-入許多人。姬長夜正捏著帕子替有姝擦嘴,聞聽動靜略一皺眉,吩咐道,“可是玄明大師在做法事?阿大、阿二,出去看看。”

二人領命而去,片刻後帶來確切消息,“回主子,確是東院那邊在做法事,王象乾和王老太爺來了,蕭貴妃母家、太子府、衛國公府、林府、方府……均遣了人來旁觀。”

有姝眼睛亮了亮,偷偷拉扯主子衣擺,無聲表達自己想去看戲的心願。三只小鬼站在院外沖他招手,表情也很急迫。

一旦與少年待在一起,姬長夜自然而然就把疏遠對方的念頭忘到腦後。連續照顧一個人十年,這份感情早已成為他的一部分,哪怕心裏想得再通透,臨到決絕放手時依然會舍不得。只是現在的他還未曾感受到那種將自己的一部分強行分離的切膚之痛罷了。

他習慣性地握住少年手腕,笑道,“走,我們也去湊個熱鬧琥珀之劍。”跨出院門,看見敲著木魚來往穿行的僧人,又搖頭喟嘆,“王天佑那人不值得救,玄明大師定然會後悔。”

有姝搖了搖他手臂,問道,“主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他也料想玄明法師會後悔,而且是極其後悔。

“佛曰不可說。”姬長夜將食指抵在少年柔軟的唇-瓣上,笑容詭秘。

有姝撅了撅嘴,看上去像是在親吻這根手指。姬長夜立刻將指尖收回,攏在袖中反復揉搓,直過了好一會兒才將皮膚上那團看不見的火焰搓滅。

兩人來到大雄寶殿,就見王天佑身穿袈裟盤坐在一盞紫銅蓮臺上,裸-露在外的皮膚寫滿殷-紅的梵文。他仿佛有些不安,正扭著屁-股動來動去,一雙爬滿血絲的眼睛在人群中掃視。所有被他看過的人,都覺得仿佛有一只粘膩冰冷的毒蛇在身上遊走,汗毛紛紛豎了起來。

“果真是中邪了吧?王公子平日可不是這樣的。”不知誰嘀咕一句,立刻引來許多附和。

王家人聞聽此言甚是滿意。連玄明法師都說他家天佑是中了邪,之前輕薄安華郡主的行為便能一筆帶過,女兒的婚事也保住了。

太子府的屬官原本有些不信,定定看了半晌後也露出駭色,心道這模樣十成十是中邪了,安華郡主那裏也得請和尚念幾天經文才好,追究事主的心反而淡了。

玄明法師與眾位僧人圍繞蓮臺而坐,面前俱擺放著一個木魚。日頭高升,陽光普照,法壇中央的王天佑漸漸安靜下來,玄明法師這才睜開雙眼,一面敲擊木魚一面吟誦經文。

第一段經文過後,其余僧人也慢慢加入,裊裊梵音在寺廟上空回蕩,令人耳目一清,心生肅然。前來旁觀的各路人馬趕緊找了個空地跪下,要麼閉目祈禱,要麼念念有詞,一心以為在浩瀚佛法地普照下,王天佑定然能恢復神智。

但所有人都想錯了,王天佑非但沒找回神智,反倒被連綿不絕的梵音弄得情緒暴躁。他開始頻頻挪動,盤起的雙腳抻直,吊在蓮臺邊緣,雙手用力擦拭皮膚上的梵文,一副極其不耐的樣子。

有姝與主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旁觀,三只小鬼懼怕姬長夜,只得遠遠站著。

“佛法已經渡化不了他了。”姬長夜搖頭冷笑,復又看向身邊的少年,語氣中滿是溫柔與自豪,“還是我家的有姝最乖巧。王家人日後必然悔之莫及。”

“我不稀罕他們的悔意,我有主子就夠了。”有姝適時拍個馬屁。

若非場合不對,姬長夜當真會笑出聲來。這樣甜蜜的話語,他已經許久未曾聽過,一時間竟覺得回味無窮。

兩人躲在角落竊竊私語,法壇上卻發生了變故。只見王天佑眼睛越來越紅,臉色越來越黑,抹掉身上的梵文後站起來,又是跳腳又是怒罵,“放開我,狗-娘養的,你們竟敢把我鎖住!爹,砍了這幫禿驢,統統砍了!”

原來,為了防止他在法事中入魔,玄明讓人在他腳踝上系了兩根鐵鏈,與蓮臺底座綁在一起。他現在只能在方寸之間挪動,像只負傷的困獸。

王象乾被兒子狂妄的話語弄得十分尷尬,頻頻作揖向眾人告罪,而和尚們卻無動於衷,依然誦經不停。

“這鬼怪真是厲害,竟連《降魔經》都壓不住!”不知誰喟嘆一聲。

“是啊是啊,二十年前我曾親眼見過玄明大師為長公主驅邪,聽說那還是只鬼王,卻也沒有附在王公子身上這只厲害。當時經文才念了一刻鐘,鬼王就化為青煙消散了。”有人低聲附和。

“你說他究竟怎麼把這只鬼物招來的?”

“誰知道呢。我只怕連玄明大師都對付不了他,反倒連累了我們。”

這樣一說,眾人紛紛膽怯,四處望了望,想找個空位溜出去。恰在此時,玄明法師睜開雙眼,行至蓮臺旁,將紫金法杖抵在王天佑額頭,輕輕吟誦咒語。這柄法杖乃鎮寺之寶,可誅滅世間一切妖魔鬼怪,它的擁有者,無一不是得道高僧。然而列數往事,卻從未有人在驅邪時動用過它,蓋因它威能太大,有傷天和。

故此,民間才傳出這樣的流言——在紫金法杖面前,連閻王也要讓道。

但眼下,被法杖抵住的王天佑非但沒駭得瑟瑟發抖,恢復神智,反倒更為暴躁。他一把推開玄明法師,高聲叫罵,“老禿驢,快給老子滾開。你喜歡念經是吧?行,換小沙彌上來給老子念,越年幼越嬌-嫩越好。他們念經老子最喜歡,十天八天也聽不膩。對了,老子最喜歡的小沙彌在哪兒?快把他找來,長富,長富,去把他抱過來,他就在我床底下,用冰塊鎮著呢。”

長富是王天佑的小廝,這會兒也混在人群中,聽見這話嚇得癱軟在地,哭喊道,“少爺您魔障了,哪裏有什麼小沙彌。”

圍觀眾人只當王天佑被攝了心神胡言亂語,玄明法師和眾位僧人卻齊齊停下誦經,用驚駭而又不可置信的目光朝他看去。

“你方才說小沙彌,什麼小沙彌?”玄明法師的聲音微微發顫。圍坐在法壇四周的弟子們也接二連三站起來,神情可怖。

隱在人後的姬長夜搖頭長嘆,“大師昨日托我尋找他失蹤的徒兒,卻原來已遭了毒手。”他面上悲天憫人,實則在玄明開口的一瞬間就已猜到小沙彌結局如何,而罪魁禍首又是哪個,卻為了徹底扳倒王象乾,一直秘而不宣。為了保證有姝的安全,也為了打破各方平衡,他一直派人盯著王家,自然知道王家人的秉性與一舉一動。目下,事情爆發的經過與他原本的計劃有些出入,但效果卻更佳。

有姝也是個知道內情的,忍不住回頭看向小沙彌。

小沙彌飄到玄明法師身邊,連連叫著師父,邊叫邊流下兩行血淚。但在場眾人除了少年,誰也看不見這淒慘的一幕。

玄明法師還在質問王天佑,卻換來對方無情的嘲諷,“小沙彌就是你的乖徒兒妙塵啊,我來的第一天就把他的滋味嘗遍了。不愧為玄明大師的關門弟子,果然養得細皮嫩-肉,吃進嘴裏還有一股檀香與奶香混合的甜味兒呢,哈哈哈哈……”

王天佑高舉雙臂猖狂大笑,王家人卻面如死灰。王象乾略一擺手,便有幾名侍衛擠開人群朝東跨院溜去,想先行查看一番。好在玄明法師及早回神,厲聲呵斥,“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許動!尤其是王大人一家!”他雙目冒火,臉色鐵青,可見已瀕臨失控的邊緣。

很快便有數十名武僧將王家人團團圍住,又有幾名僧人疾步朝後院跑。

場上除了王天佑刺耳的狂笑,再無半點聲響。菩提寺的僧人慢慢站在一處,逼視王家眾人,劍拔弩張的局面一觸即發。姬長夜卻很是悠然,將少年拉入懷中抱牢,安撫性地拍了拍他脊背。

第26章 四十千

妙塵乃玄明法師的關門弟子,由於體弱,還在繈褓中時就被家人拋棄。外出雲遊的玄明法師聞聽啼哭聲將他從路邊的草叢裏撿起,從此帶在身邊撫養,還想盡辦法為他醫治身體,名為師徒,感情卻猶勝父子。菩提寺內的僧人也十分喜歡這個乖巧懂事的孩子。

他連續失蹤三四天,大家自是心憂如焚,沒日沒夜的在山中搜尋,生怕他貪玩被野獸叼走。玄明法師更舍下臉面向前來禮佛的貴人求助,以期早日把小徒兒找回來。哪料到小徒兒並非走丟,而是遭了毒手。

看見被一名武僧抱到跟前的冰冷軀體,玄明法師腦子一片空白,旁觀眾人也都嚇傻了眼。孩童赤-裸而青紫的身體遍布各種掐痕、勒痕、刀傷、鞭傷,甚至於牙印,脖頸處更是被咬穿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其慘狀令人不敢直視,而且不難想象他生前曾遭受過怎樣殘酷的對待。

玄明只看了一眼就搖搖晃晃似要暈倒。

抱著屍體的武僧咬牙切齒,面目猙獰,顯然已恨到極致,哽咽道,“回師父,小師弟的確躺在王公子床下,用石灰和冰塊鎮著,看樣子,看樣子已經死去三四天了。”

玄明法師終於站立不住,將法杖用力杵在地上以支撐身體,然後伸手去抱小徒弟,蒼白幹枯的嘴唇張了張,似乎是在叫“妙塵”,喉嚨裏卻只能發出毫無意義的,悲傷到極致的低鳴。

“師父,我在這兒,妙塵在這兒,您別傷心,您別哭……”已變成鬼魂的小沙彌一下一下拉扯師父衣擺,卻屢屢握到一團空氣。人鬼殊途,他與玄明法師再無見面的可能。

無法之下,他只得眼淚汪汪的朝人群外的少年看去。

有姝心中隱有觸動,想上前卻被主子抱得更牢。

如今,眾人已紛紛回神,女眷們尖叫逃走,男客們心生退意,偏玄明法師動了真怒,揮手讓武僧將法壇圍住,不讓任何人離開,且對王家人虎視眈眈,仿佛隨時都會大打出手郎君朵朵開。這種時候,唯一沒被牽連的姬長夜自然不會讓少年跑去湊熱鬧。

王象乾萬萬沒料到情況會急轉直下,但他畢竟身居高位多年,很快就平復心緒,辯解道,“僅憑一具屍體,如何能夠證明此事是我兒所為,更何況我兒被妖邪迷惑,同樣深受其害。寺內人多手雜,指不定是誰栽贓嫁禍,還請大師明察,在下也會告知官府,讓他們找出真兇。”

玄明法師曾為長公主驅邪;曾為當今聖上加冠;更主持過先帝的葬禮,地位堪稱“國師”,莫說封疆大吏,便是皇親國戚也得對他禮讓三分。故此,王象乾絲毫不敢拿大,擺手讓侍衛放下武器,以免與菩提寺的僧人發生沖突。

匆忙間,他銳利如刀的視線在三皇子與少年身上掃過,顯然認為這是某些人布好的局。一切都發生的那般湊巧,而且目標明確,若說背後無人操控,他絕不相信。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自己面前乖巧懂事、才華橫溢的兒子,私底下竟奸同鬼蜮,行若狐鼠。當然,他對此並不介意,畢竟他自己的行為準則就是“無毒不丈夫”,但若是早知道內情,定然不會像現在這般大義凜然,危而不懼。

他不懼,林氏和王君夕卻嚇得瑟瑟發抖。近些年,直接或間接死在王天佑手裏的幼童兩個巴掌都數不過來,她們仗著王家勢大,行-事並不如何隱秘,要想找出一二罪證實在太過容易。府裏,除了不問內宅之事的王象乾和王老太爺,大概沒有人不知道內情。

如今,王象乾竟直言要告官,這不是在自尋死路嗎?母女兩互相攙扶著,以免當場暈倒。

王老夫人也露出憂懼之色,幾次開口卻未曾發聲,到底不敢當場揭破此事。罷了,讓官府介入也好,吾兒乃兵部尚書,隨便找個替罪羊應是易如反掌。思及此,她轉眼朝人群後的少年看去,目中劃過縷縷暗芒。

母子同心,王象乾也回過頭盯視有姝,表情非常陰毒,且周身彌漫著殺意。他本就認為此事乃有姝借三皇子的手向王家復仇,故此,便是官府找不到證據,也會想辦法要了有姝的命。已對外宣稱暴斃的嫡子忽然回來,還投靠了太子的政敵,這樣大一個把柄,他自然要料理幹凈。

想到不知去了哪兒的宋氏,王象乾目中殺意更甚。這母子倆果然都是禍害!

“她想讓我頂罪,他想殺了我。”有姝對旁人散發的惡意十分敏感,僅一個眼神就知道王老夫人和便宜父親在思慮什麼。他伸出指尖在二人身上點了點,已打定主意要毀了王家。他素來便是如此: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你惹了我,我直接要你的命。

“莫怕,不出半月,王家便會分崩離析。”姬長夜也不是善茬,早已為王家設定了同樣的結局。他輕輕拍了拍少年略微冰冷的臉頰,以示安慰。

有姝點頭,輕聲道,“我不怕,我想過去跟玄明法師說幾句話。”

“說什麼?”姬長夜垂眸追問。

有姝不答,掰開主子雙臂,快速跑了過去。

場中亂局已被武僧控制住。女眷們或低頭、或捂臉、或轉身、或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無人敢朝摟著屍體神情悲切的玄明法師看上一眼。王象乾緩步上前,低聲說著什麼。太子府的屬官和蕭貴妃派來的內侍也都圍過去出言勸解。

玄明法師脫掉袈裟為徒兒遮體,口裏念著《度亡經》,對旁人不予理會。

蓮臺上的王天佑已被王家的侍衛捂住嘴巴,反剪雙手,免得他再胡言亂語,癲狂失態重生之歸園田居。目下,雖然還能用“中邪”的借口開脫罪名,但調戲安華郡主與殺人藏屍的性質已大為不同,便是再如何事出有因、神智被控,前途和名聲也都毀了。

王象乾心內暗恨,看見遠遠跑來的少年,臉色立即陰沈下來。接到母親信函時他就該派人把這孽畜殺掉,豈能由著他興風作浪。

有姝卻對他毫不在意,目不斜視的走到玄明法師身邊,低語,“有人想與你告個別。”話落彎腰,將充滿蓬勃精神力的右手掌心覆蓋在玄明雙眼之上。

玄明正在念經,並無防備,只覺眼皮一熱,就見早已死去多時的徒兒竟蹲在自己身邊,臉上流淌著兩行血淚,一聲一聲喊著“師父”。他穿著一件款式怪異的短袖衣衫,將累累傷痕蓋住,一只手頻頻擦淚,一只手眷戀不舍的捏著自己衣擺。

玄明看看懷中冰冷的屍體,又看看腳邊哀泣的幼童,一時間竟呆住了。他篤信鬼神,然而親眼看見卻還是第一次。

“妙塵,是你嗎妙塵?”他伸出手去撫幼童臉頰,卻只觸到一團空氣。

“師父,是我。”小沙彌破涕為笑,虛握住師父指尖,輕輕搖了搖。他跪下沖師父磕了一個頭,又向站在四周的僧人們磕了一個頭,徐徐道,“感謝師父的養育之恩,感謝師叔師侄、師兄師弟們的照拂之恩,妙塵去了。”

眼見徒兒身體漸漸變得淺淡透明,玄明法師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一面伸手去挽留,一面急問,“徒兒,究竟是誰害你?”王象乾那些意有所指的話影響了他的判斷,而且有姝的確有能力驅使厲鬼,他要想殺害徒兒並嫁禍王天佑並非難事。但眼下,他卻不敢肯定了。

他不傻,自然知道徒兒能現身話別,乃是有姝相助。但憑這一點,有姝就絕不可能是兇手。

小沙彌露出恐懼的神色,快速跑到少年身後藏起來,只探出半個光溜溜的腦袋,然後才顫巍巍的伸出手,朝蓮臺上被人摁住的王天佑指去,“師父,是他害我。”

玄明頓時赤目圓睜,順著徒兒的指尖看過去。

與此同時,小沙彌的魂魄終於快要散盡,在消失之前,他重重給少年磕了一個頭,飄渺的嗓音似在天邊又似在耳畔,“感謝恩人了卻妙塵最後一個心願,妙塵來世定當報答。”

待玄明聞言轉頭,小小的身影早已徹底不見。他踉蹌起身,倉皇四顧,確定徒兒果真去了,這才老淚縱橫,悲態盡顯。

旁人不敢靠近屍體,故而並未聽見兩人在說些什麼,只以為少年替玄明擦了一把眼淚。而玄明觸景傷情,失了理智,目下有些魔怔。幾名僧人知道師父最疼的就是妙塵,見他竟產生了幻覺,對著空氣大叫妙塵法號,連忙上前攙扶安慰。

有姝悄然退離,目光與不遠處的王象乾碰了個正著。素來表情淡漠的少年竟瞇了瞇眼,露出殺氣昭彰的表情。

王象乾緩緩勾唇,笑容冰冷而又輕蔑。在他看來,少年不過是只螻蟻,輕易就能捏死,便是投靠了三皇子又如何,對方尚且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又能護他到幾時?

姬長夜將父子兩的交鋒盡收眼底,面上不顯,心中卻也戾氣翻湧、殺念騰騰。

上京的天,要變了……

第27章 四十千

在徒兒憑空消失之後,玄明終於被巨大的悲痛擊倒,圍繞法壇踉蹌而行,老淚縱橫。有姝經由掌心輸入他瞳孔內的精神力還未散去,故而現在的菩提寺,已是另一番模樣。

他用木然的表情朝臺階下看去,四周站滿了人,莫不是上京最為顯赫的貴族,或高高在上,或雍容爾雅,或矜持穩重。他們穿著最光鮮靚麗的衣物,戴著最精致昂貴的飾品,看上去那般道貌岸然。

玄明雖然心懷寬廣,樂善好義,卻也並不是那等不諳世事,只知苦修的愚人。他體會過世態炎涼,自然也明白人心險惡。從前的他總以拯救世人為己任,無論好人壞人,只要陷於危難,都樂意伸出援手,蓋因他相信人性本善,亦相信犯過錯的人總有迷途知返的一天。

然而現在的他,對曾經的自己所抱持的理念卻產生了深刻地懷疑。只見臺下眾人,除了年幼的孩童,幾乎每一個身後都依附著一只冤魂。他們面目猙獰,神情怨毒,或吱吱格格磨著牙齒,或嘰嘰咕咕連連冷笑,或伸出利爪挖腦掏心。然而他們的仇人均出身不凡,祥雲繞頂,僅憑那點微薄怨氣,根本奈何不了對方。在長久的等待中,他們的結局往往只有一個,那就是魂飛魄散,永不輪回。

眾多冤魂匯聚在一起,形成一團又一團濃重的黑霧,遠遠看去,曾經佛光普照、幽靜聖潔的菩提寺,竟變成了鬼氣森森的修羅場。尤其是那王象乾,背後竟依附著一只兩丈高的千面鬼,每一張面孔都扭曲著,咆哮著,嘶吼著,一聲又一聲“還我命來”回蕩在法壇上空,似地獄重現。

玄明不難想象,這些人,必然為王象乾所殺,他造的孽,足已令他下十八層地獄。有這樣的父親,王天佑又豈是善茬?

玄明回過頭,看向蓮臺上的罪魁禍首,毫不意外,對方身邊也出現兩只小鬼,其遍體鱗傷,血淚斑斑的模樣比之妙塵更為淒慘。由此可見,王天佑早已嗜殺成性,罪不容誅。這樣的人,果真有渡化的可能?果真能棄惡揚善?他壓根沒有中邪,所作所為均出自本性,又如何能改過自新?

若是救了他,我的徒兒妙塵又該如何瞑目?玄明抱緊懷中的小身體,淒然而笑,“身體有損可以醫治,德行有虧可以修正,然而人心若是壞了,又豈能靠念幾句經文得到彌補?貧僧道行淺薄,能渡人,卻渡不了魔,令公子已經成魔,還請王大人另請高明吧。”

說這話時,他自始至終垂著頭,不去看臺下眾人,更不去看籠罩在黑沈鬼氣中的王象乾。他原以為自己能渡盡世間一切苦厄,卻沒料到頭來,反而是世間醜惡先一步將他擊垮。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終究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非大慈大悲的菩薩,做不到無怨無尤、一視同仁。

他抱著徒兒的屍體,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臨到門口時忽然轉頭看向有姝和姬長夜,露出些許欣慰的笑容。與淹沒在陰森鬼氣中的勛貴們相比,唯獨這兩人最是幹凈,金色陽光灑落在他們四周,越發顯得那處璀璨而又剔透,溫暖而又光明。

這大約是菩提寺最後一塊凈土了。思及此,玄明法師沖兩人略一點頭,隨即毅然決然走了出去,“眾弟子聽令,隨本座即刻前往上京敲登聞鼓,以求聖裁。”

“弟子得令!”菩提寺三百僧人齊齊響應,聲勢震天。

不過片刻功夫,原本人頭攢動的寺廟就已空了大半,唯余前來旁觀法事的香客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其中又以王家人臉色最為難看。王象乾信誓旦旦要告官,並非對兒子的品行深信不疑,而是在大理寺、刑部、督察院都有人脈,可以將事態牢牢掌控在手心,更可以借機除掉某些障礙。

但目下,玄明法師竟帶著妙塵的屍體直接去敲登聞鼓,請求聖裁,不說他在大明皇朝所擁有的獨一無二的地位,便是上京千千萬萬的信徒,也不會放過殺人兇手。他有意將事情鬧得人盡皆知,以達到嚴禁任何有牽連的人插手的目的,可見並不相信王家的說辭。況且他還口口聲聲斷言王天佑已經入魔,無法渡化,便是故意截斷王天佑的退路。

試問國師口中的“人魔”如何參加科舉,如何入仕,如何位極人臣?他面上不顯,行止間卻已展露出對王家的懷疑和仇視。王家雖然在太子跟前有些臉面,卻並非不可替代。太子地位穩固,聖眷優渥,想擡舉誰便擡舉誰,想打壓誰就打壓誰,根本無需顧慮。之前王家就已得罪了安華郡主,現在又與玄明法師結下死仇,太子會站在哪一邊,已是不言自明。

思及此,王象乾不由沈下面色。他轉回頭盯視有姝,漆黑瞳仁中翻-攪著滔天殺意,竟是認定此前的一切都是有姝所為。

“把這孽子帶回去!”他不好發作,只擺了擺手,讓侍衛將王天佑擡下,然後帶著家眷即刻返京,想要趕在玄明法師敲響登聞鼓之前主動入宮請罪。兒子的前程可以斷送,但他的仕途絕不能毀掉。

眨眼功夫又走了一大-波人,菩提寺終於恢復了先前的幽靜。有姝原本想問問玄明法師,自己輸過去的精神力能維持多久,卻沒料他會那般決絕,直接帶著屍體走了。

罷,日後總能碰面的。小小嘆了一口氣,他快步跑到主子身邊,習慣性地去摟對方腰-肢。玄明法師看見的一切,他自然也能看見。這個鬼怪橫行的世界,比之末世更為兇險,至少喪屍是有形之物,可以用盡手段抹殺,而鬼魂卻無形無跡、無蹤無影,連觸碰都不能,又何談反抗?

若非僥幸與主子相遇,並得到他庇護,有姝相信自己早已變成一縷冤魂、一抹塵埃。在這兇險萬分的修羅場內,主子是他唯一的生機,也是唯一的凈土,叫他如何不眷戀?

心中千回百轉,有姝將臉頰貼在青年背上,微微勾了勾唇。

姬長夜看不見少年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卻能通過他不斷收緊的手臂,感知到這份濃濃的眷戀。他既覺得左右為難,又隱約有些竊喜,隨即悚然一驚,將莫名湧現的喜悅之情壓入心底,刻意遺忘。

輕輕拍了拍少年手背,他澀聲道,“有姝莫怕,我在這裏。”只要我在一天,便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有姝搖頭,悶聲道,“我不怕。”只要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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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法師與王象乾相繼回京,京中布局怕是要變一變,姬長夜不敢耽誤,立刻帶領眾人下山。他的行色匆匆並未引起旁人懷疑,發生那等駭人聽聞的事,誰家都不想在菩提寺多待,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細軟,火燒屁-股一般跑了。

回京後,姬長夜忽然忙碌起來,常常三五天不見人影,兩只小鬼為了報仇,也跟著王天佑回了王家。有姝不得不感嘆自己運氣好,在關鍵時刻得知了吸收龍氣的辦法,否則現在早已被厲鬼分食了。

王象乾如今忙著為兒子善後,脫不開身,但有姝卻一時一刻也忘不了對方看向自己時殺氣騰騰的目光。與其等著對方暗害,不如先下手為強,他想了想,決定先把王象乾幹掉。

這日,趁主子外出辦事的間隙,他讓兩只小鬼將附著在王象乾背上的千面鬼帶來。兩只小鬼得他兩滴鮮血餵養,道行早已超出兩百年不止,千面鬼雖為千萬冤魂互相融合吞噬所化,戾氣極重,卻也不是小鬼們的對手,輕易就被拎入房中,摁壓在地上。

他集合了萬千怨念,只知報仇,並無清晰而獨立的思維能力。他不敢反抗小鬼,看見坐在上首的少年,忽然暴起發難,千張大嘴齊齊發出尖銳的狂嘯。有姝不躲不避,只在他襲到近前時狠狠甩出一個巴掌。

只聞“啪”的一聲脆響,千面鬼被打飛數丈,一個帶著紫色烈焰的巴掌印烙在千面鬼其中一張面頰上,而且漸漸燎原擴散。他頓時氣焰全消,哀嚎著朝地底鉆去,卻被兩只小鬼拽住腳踝,硬生生扯了出來。

“嚎什麼嚎,大人有話要問你。”男童也甩了一個清脆的巴掌,將千面鬼打翻在地,隨即揮出一道陰風,將快要燒盡的那張面孔割掉。

丟失一張面孔,千面鬼果然老實很多,將自己蜷成一個球,躲在房梁上瑟瑟發抖。這凡人小小年紀,竟比厲鬼還可怕。

有姝上前幾步,仰首說道,“想不想報仇?”話音剛落,他才發覺自己最近仿佛很喜歡問這句話。

兩只小鬼知道他與王家的糾葛,立即懇切開口,“大人,您想弄死王象乾何須勞煩這只小鬼,我們便能為您辦妥。”

“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只管對付王天佑,待大仇得報、心願已了,便轉世投胎去吧,無需受我轄制,更無需為我妄造殺孽。”有姝不喜歡驅使鬼奴,他更願意他們像小沙彌那樣,安安心心的離開塵世。他不虧欠別人,也不會讓別人虧欠自己。

兩只小鬼淚意湧動,感懷於心,越發想為少年肝腦塗地,正欲再表忠心,梁上的千面鬼甕聲甕氣地搶白道,“想,想報仇!”死了都想拉王象乾下地獄!

千萬回音在屋內回蕩,有如雷霆灌耳。兩只小鬼略顯不適,有姝卻全不受影響,反倒翹了翹唇角,招手道,“那便過來與我做個交易。”

第28章 四十千

千面鬼猶豫了許久才飛下房梁,卻不敢靠近少年,只遠遠躲在墻角,問道,“做什麼交易?”

“憑你的道行,能弄死王象乾嗎?”有姝不答反問。

籠罩在千面鬼周身的黑霧開始翻湧,可見他心情很不平靜,吭哧了半晌才狼狽道,“我雖然戾氣極重,但王象乾卻上過戰場,當過將軍,屠戮過萬萬人,比我更為兇惡。我只能跟著他,偶爾令他做個噩夢,若要殺他卻是不能。”

有姝頷首,呢喃道,“都說鬼怕惡人,這話果然不假。難怪王象乾欠的債,那厲鬼不去找他討要,偏要纏著我。世人都愛捏軟柿子,連鬼也一樣。”話落,他咬破指尖,逼出一滴鮮血,繼續道,“我予你一滴血,你幫我殺了王象乾,這個交易幹不幹?”

世外之人的血肉對鬼怪而言不啻於人參果,千面鬼一聞到這股濃郁的香味,周身戾氣就開始暴湧。一千個腦袋並未讓他變得聰明,反倒令他失去了獨立思考的能力。他很快就把之前的慘狀忘到九霄雲外,張牙舞爪的撲上去。

有姝擡起手,再次甩了一個巴掌。兩只小鬼氣急,避開燃燒的紫色火焰,去啃噬千面鬼的戾氣。屋內響起一陣慘嚎,直過了小片刻才平靜下來。

又被割掉一張臉龐的千面鬼終於老實了,盯著少年指尖的血珠,甕聲甕氣地道,“幹幹幹,之前的交易我-幹了!”

拿自己的鮮血做交易,有姝必然要承擔很大的風險。但有主子在,他也不懼,當即便把指尖上的血珠彈入千面鬼口中,將他打發走。得了百年道行,本就身高兩丈的厲鬼忽然又躥高幾米,尖嘯著從門縫鉆了出去,可見報仇心切。

兩只小鬼不放心他,立即跟上,不約而同的打定主意:若是對方不聽話,待王象乾死後便將之吃掉,免得給大人留下禍患。

屋內安靜下來,有姝盯著自己掌心,若有所思。他甩了千面鬼兩巴掌,第一個巴掌火焰騰騰,第二個巴掌卻只冒出幾顆火星,可見體內的龍氣已快消失殆盡,數一數日子,竟只維持了半月不到。

“看來今晚又得吸一次龍氣。”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拿起糕點小口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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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姬長夜已與有姝分房而睡,又由於京中局勢生變,常常忙到半夜才回府。這日,他踏著月色走入院落,就見自己屋內亮著一豆燭火,在夏日熏風中左右搖曳,忽明忽暗。

“怎的有姝還未入睡?”他嘴角微微上揚,忍不住快走兩步。想當初,兩人寄住在開元寺時,有姝也是這般,在屋內點著燭火靜候,不管多晚,入門時總會道一句“你回來啦”,那感覺說不出的暖心。

然而這樣的待遇,姬長夜已經很久未曾體會。平時未曾深想,只心間繚繞著淡淡的悵然若失之感,及至現在才猛然發覺,原來缺失的那一塊竟在這裏。

他輕輕推開房門,就見少年披著一件外袍,趴在桌上睡得香甜,不知夢見什麼,粉色薄唇一張一合,舌尖時而探出時而蠕動,將晶亮的唾液帶出少許,模樣看上去傻極了。

“定然又在夢裏大快朵頤。”姬長夜搖頭失笑,一面上前為少年擦拭唾液,一面小心翼翼的將他抱到床-上,蓋好被子。

感覺身體懸空,復又掉落,有姝立刻睜開雙眼,朦朧中看見一道修長人影,正垂首凝望自己,由於背光,看不見表情,唯獨一雙眼眸透出深不見底的情緒。

“主子,你回來了?”他雙手捏成拳頭,用力去揉眼睛。

“告訴過你多少回,別這樣揉眼睛。”姬長夜將他兩只手拉開,然後坐在床沿,徐徐開口,“倒一杯水過來。”

這話卻不是對有姝說的,而是吩咐站在門口的阿大與阿二。阿大立即倒了一杯涼茶,雙手奉上。姬長夜接過後餵到少年嘴邊,一只手放在對方下顎,免得沾濕衣襟。

有姝抿了一小口,舔舔幹裂的唇-瓣,接著又抿一小口,直抿了老半天才把一杯水喝完。

姬長夜半點也不覺得厭煩,反而直勾勾地盯著少年,不知在想些什麼。

有姝喝完茶水,見青年許久不動,忍不住拽了拽對方衣角,“主子,你怎麼才回來?”

“朝中有事。”姬長夜撫摸少年順滑的發絲,徐徐道,“有姝,想知道王家的近況嗎?”

王家的大事小事,兩只小鬼每天都會前來稟報,但有姝卻更願意聽主子述說。他往床內側挪了挪,拍打身邊的空位,“上來聊。”這是打算促膝長談的架勢。

姬長夜莞爾,簡單洗漱一番,又脫了外袍與朝靴,這才爬上-床,習慣性的將少年摟入懷中。

“玄明大師率領三百僧人在城門口靜坐,定要皇上查出結果才肯離開,來往百姓多有他的信徒,見此情景也加入進去,短短半日竟集結了上萬人,將城門堵得水泄不通。皇上盛怒,勒令三司嚴查此事,當天就大貼皇榜,征詢線索。”說到這裏,姬長夜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有姝十分知機,立刻越過他,先一步將茶壺取了過來,直接將壺嘴湊到青年唇邊,一面餵水一面追問,“然後呢?可有找到線索?”王象乾乃兵部尚書,又是太子心腹,應該有辦法抹平此事。

但他漏算了自家主子。姬長夜本就有意滅掉王象乾,從而將自己的人手安插-進兵部,又豈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他早已命人買通受害幼童的親屬,讓他們只管去告發戈語。

另一頭,安華郡主原以為王天佑是中了邪,不欲將事情鬧大,卻沒料出了妙塵被殺這件事,才知自己險些一只腳踏入鬼門關,頓時新仇舊恨齊齊湧上,立馬入宮找蕭貴妃訴苦,引得蕭貴妃和太子深恨王家,將前來請罪的王象乾怒罵一通,攆了出去。

朝中大臣慣會審時度勢,見王象乾失了依仗便紛紛落井下石,不但彈劾他教子不嚴,還將許多陳年舊案扯出,譬如貪墨、瀆職、殘害同僚等等。

聖上耳根子軟,一面有蕭貴妃的枕頭風,一面有大臣們的舉告,很快就發下旨意,勒令王象乾停職反省。這一下,王象乾自身都難保,又哪裏有余力去救兒子?

姬長夜將種種內情一一詳述,喟嘆道,“現如今,案子已經查明,你那庶弟當真喪心病狂,不但殺害了妙塵,還活活虐死七八幼童。更甚者,其生-母與親妹也俱知情,非但不加以阻攔,還助紂為虐,四處幫他尋覓獵物。大理寺卿將情況稟明皇上,皇上發下聖旨,判王天佑革除功名永不錄用,杖責五十後流徙三千裏,明日辰時就押往嶺南,此生再無可能回轉。林氏教子無方、助紂為虐,已從正妻貶為賤妾,王君夕與太子的婚事也已經取消。若是無人幫襯,王家此次必然門庭衰落,分崩離析。”

兒子女兒一夕之間全毀,自己好不容易謀奪的正妻之位也被抹除,現在的林氏是何種心情,有姝已能想象得到。似她這種連繈褓中的嬰兒都不肯放過的毒婦,並不值得同情。人在做天在看,她與兒女遭受的一切,豈非往昔作惡的報應?

有姝面無表情,腮邊的小酒窩卻陷了陷,可見心情頗佳。

姬長夜說這麼多,自然是為了取-悅懷中的少年,見此情景,忍不住伸手去戳他的小酒窩。

有姝並不躲避,反而湊過去些許,好方便青年動作。他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問道,“那王象乾呢?”

“王象乾已被罷免一切職務,禁足家中。”姬長夜眼中劃過一道精光。太子一系為了爭奪王象乾與其舊部空出的職位,如今已陷入內鬥,更讓他有了可趁之機。忙碌了半月,總算有所斬獲。

有姝點點頭,沒再追問。俗話說得好——趁人病,要人命。王象乾正處於人生的最低谷,必然氣勢頹靡,千面鬼此時動手理應十分容易。沒準兒再過不久,王家就要辦喪事了。

這樣想著,有姝終於放下心來,掩嘴打了個哈欠。

姬長夜見他犯困,忙抱著他躺平,呢喃道,“睡吧。”

有姝含糊答應,閉眼片刻又忽然清醒過來。不對,光顧著聽八卦,連正事都忘了,今晚得吸一口龍氣。他掐了掐自己大-腿,將瞌睡蟲趕走,待青年呼吸平順便悄悄爬起來,盤坐在對方身邊,一雙明亮黑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優美薄唇。

“主子,主子?你睡著了嗎?”他擦掉掌心的細汗,輕聲呼喚。

姬長夜看似閉目沈眠,實則早就轉醒。這一回,他並未感到訝異,心情卻比上一次更為緊張。他幾乎立刻就猜到少年想幹些什麼,然後心臟就停止了跳動。當灼熱的鼻息越來越近,他努力告訴自己背轉身去,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他以為自己會拼命抗拒,但事實上,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個毛孔,每一個閃電般劃過的念想,都在述說著渴望。

他甚至不由自主的張開嘴唇,以迎接這即將到來的親吻。

第29章 四十千

有姝緊張地直冒汗,他先是側坐在青年身邊,慢慢勾頭,忽又覺得這個姿勢難以保持平衡,改成趴臥在枕頭上。嘴巴撅了撅,還差幾寸才能湊近,再上前又會壓到青年肩膀,無奈之下他再次換位,變成俯撐在對方臉頰兩旁。

“主子,主子?”他沒敢動,試探性的叫了兩聲。

姬長夜睡顏恬淡,實則藏在被子裏的雙手已經握成拳頭。有姝折騰來折騰去,他都替對方著急。他是沒聽說過“兩只靴子”的典故,否則一定會深有同感。要親就親,叫喚什麼,把人叫醒了看你怎麼辦。

有姝等了半晌,見青年依然呼吸綿長,雙眼緊閉,這才撅起嘴巴慢慢垂頭,還不忘呢喃道歉,“主子對不住,讓我吸一口,就一口。”

姬長夜不由自主的將齒縫打開。小孩還是跟上次一樣,沒什麼技巧,像小狗一般輕輕-舔-舐嘬吸,將自己嘴裏的津-液滋滋溜溜地吸了過去,吸一會兒停頓片刻,吸一會兒又停頓片刻,仿佛沒完沒了。

然而便是這樣拙劣的吻法,卻令姬長夜差點把持不住。不知何時,他竟將自己舌尖探了出去。

有姝再次垂頭吸食時,卻碰到一根滑溜的軟物,頓時嚇得“哼哼”一聲。他立刻退開數尺,摸了摸自己嘴巴,又看了看依然睡得“死沈”的青年,臉頰像被火燒一般發起燙來。

少年粗重的呼吸聲在帳簾內回蕩,掩蓋了青年有如擂鼓的心跳。剛才那一瞬間,他也差點被這觸電般的感覺嚇得睜開眼睛。怎會如此?怎會想伸出舌尖去勾纏少年舌尖?怎會想將他摟入懷中,壓在身下?怎會想摁住他的後腦勺,讓這雙柔軟而又甜蜜的唇-瓣永不離去?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

數年的忍辱負重令姬長夜養成了“泰山崩於頂而面不改色”的功力。此時此刻,他心緒已經紊亂,卻還不忘保持睡顏。

有姝卻十分失態,這會兒不只臉頰緋紅,連頭頂都快冒煙了。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探青年鼻息,復又意識到什麼,連忙將手收回來輕輕拍了兩下,表情懊惱。

他一點一點挪了過去,借著窗外的月色去看主子臉龐,便見他眉頭舒展,雙目緊閉,儼然睡得很沈。

“呼……”有姝長出口氣,一面癱坐在枕頭上,一面按-揉急促跳動的心口。原以為吸龍氣很簡單,沒想到竟是個技術活。上次他壓根沒敢碰主子舌頭,這回想是得意忘形了,竟差點連同唾液一塊兒裹進自己嘴裏,雖然只輕-舔-了一下,但那滑軟的觸感當真古怪極了。

“怎麼吃起來像蒸腸粉?”緊張的情緒慢慢消退後,他忍不住發了句感嘆。

同樣緊張不已的姬長夜聽見這句話一時無語,復又差點噴笑。果然是個小吃貨,這種時候也能聯想到食物。蒸腸粉,虧他想得出來!

有姝咂咂嘴,回味了片刻,這才鉆入被窩躺下,幾乎頭一粘枕就睡死過去。

聽見少年綿長而又平穩的呼吸聲,姬長夜這才睜開雙眼,側身凝望。他知道自己方才的情緒很不對勁。事實上,他所受到的驚嚇比之有姝更甚。他不明白自己何時張開的齒縫,也不清楚自己何時探出的舌尖,做出這些反應的人,仿佛是另一個姬長夜。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內心並不如他的理智那般排斥有姝的親近。恰恰相反,他對此是渴望的,而且在某一個瞬間,這種渴望竟超出了他的掌控。

姬長夜向來是個掌控欲十分強烈的人,尤其是對自己。他不允許自己感情用事,也不允許自己展露多余的情緒,更不允許自己為一個人神魂顛倒。哪怕現在的他,並不知道這種狀態叫做“神魂顛倒”。

輾轉反側間,窗外的月色已被薄霧般的晨曦取代,他這才頂著青黑的眼眶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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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姝是被灌湯包子的香味熏醒的。他用最快的速度穿衣、洗臉、漱口,然後跑到外間。

“慢點跑,少不了你的。”姬長夜拉開自己身旁的椅子,談笑晏晏的模樣仿佛昨晚什麼事都未曾發生。

有姝坐定後將一個灌湯包夾入勺子,湊到唇邊咬開一個小口,滋滋溜溜地吸裏面鮮香濃郁的湯汁。他粉唇微嘟,舌尖輕掃,雙目放出愉悅的光彩,像是在享受瓊漿玉-液一般。

這副模樣,立時叫姬長夜看傻了眼。有姝偷吻他時,他都是雙目緊閉,又哪裏曉得對方是什麼表情,什麼動作。但現在,他卻知道了,原來是這樣,如此沈迷,如此惑人,如此叫他心緒難平。

他狼狽萬分的撇開視線,略微調整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後才徐徐開口,“有姝,你可曾為自己的將來打算過?”

有姝喝掉湯汁,將幹癟的包子一氣兒塞進嘴裏,含糊道,“想過。”

“想幹什麼?”姬長夜循循善誘。

“不幹什麼,就跟著主子。”有姝咽下食物,端起碗小口喝湯。

姬長夜默然,心裏忽而喜悅忽而憂慮,一時間百感交集。但他不能讓有姝沈迷下去,那樣對他,對自己,都沒有任何好處,於是繼續道,“你不能一輩子都跟著我,你既不是我的奴仆,也不是我的下屬。你是一個獨立的人,應該擁有自己的生活。你將來要娶妻、生子,成家立業……”

有姝嗯嗯啊啊的答應,然後再次夾起一個包子,用門牙小心翼翼的咬開外皮,先是探出粉-舌試了試湯汁的溫度,覺得不燙才撅起嘴巴,慢條斯理的嘬吸。

這動作,跟親吻自己有什麼兩樣?刻意遺忘的記憶洶湧而來,令姬長夜耳根滾燙,下腹發脹穿越到虐文裏的作者你傷不起啊!。他盯著少年,雙目已然爬上血絲,格外嚴厲的斥道,“有姝,我正在與你說話,把包子放下,好好聽著。”

有姝嚇了一跳,本就大而明亮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這副無辜至極的小模樣令姬長夜立刻心軟。他按捺住滿心郁躁,柔聲道,“有姝,你已經虛歲十六,該自立門戶了。”

有姝這才明白,主子是在趕自己走。他胃口全失,訥訥道,“可是,阿大和阿二已經二十七八了,不也沒自立門戶嗎?”

“他們是我的屬下,自立門戶等同於背主。”姬長夜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等少年反駁,繼續道,“你與他們不一樣,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麼,只想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活著。在我心裏,你等同於我的親人,而非附庸,你應該試著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你很聰明,完全可以去參加科舉,博取功名,成就一番事業。你也別忘了,你還有母親需要照顧,而我,而我……”

說到這裏,姬長夜不知為何,竟感覺有些心虛,喝了一口涼茶才澀聲道,“而我,不日也將大婚,婚後一月便要前往荊州駐守。”這才是他想盡快趕走有姝的最大原因,荊州戰亂頻頻,此一去,是一場搏命。他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必須把最放不下的人留在最安全的所在。

有姝驚呆了,嘴巴開合半晌才發出聲音,“你要大婚了?和誰?”只要一想到主子的身邊躺了另一個人,他就覺得萬分不舒服。然而他很快就把這怪異感拋開,繼續道,“對,我還有母親要照顧。我早應該去看她的。”

經歷過種種變故,有姝不得不相信這個世界存在天道、輪回、因果等玄之又玄的東西,那討債鬼不就是最好的例證?所以他極力讓自己不虧欠別人,也不讓別人虧欠自己,當然,這原本也是他的行為準則。新生的機會是宋氏賦予的,他就欠了宋氏的因果,必然要還報。

姬長夜見他的註意力很快被宋氏引開,心裏既覺得輕松,又有一點酸澀。他拍了拍急欲站起身的少年,安慰道,“我已派人安頓好你母親與兩名家仆,你想去看,等吃完早膳再說。另,我還幫你買了一座五進宅院,看著哪天日子吉利你就帶著她們一塊兒搬過去。你放心,王家鬧不出什麼幺蛾子。”

有姝食不知味的喝了一口粥,訥訥道,“謝主子。主子要大婚了,所以我再跟在主子身邊已經不方便了是嗎?”有異性沒人性,成年男人果然都會變成這樣。

姬長夜本想搖頭,似想到什麼,又頷首應是。被遣去荊州,無論是太後一系還是蕭貴妃一系,對他都心懷戒備,見他至如今還孤身一人,便各自挑選了母家的適齡女子,塞入府中當探子。昨日,聖旨已經下達,他被封荊州王,所賜正妃乃蕭貴妃的遠房侄女,另有太後贈送的五名姬妾,半月後就會入府。把這些人放在身邊並不會妨礙到他,相反,還能將計就計,況且,他原本就不打算碰她們任何一個,何來的“不方便”之說?

然而若是將內情告知有姝,他恐怕更不想走,那便讓他誤會吧。

有姝梗著脖子等待,見青年點頭,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手軟腳軟的趴伏在桌子上。他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走就走吧,不過得把龍-精弄到手,否則就活不成了。生命受到威脅的緊迫感極大稀釋了暗藏在心底的委屈與難過,竟叫他很快抖擻起精神,夾了一個灌湯包,也不吸湯汁就塞進嘴裏大口咀嚼。

姬長夜見他一驚一乍,一悲一喜,片刻功夫就跟沒事兒人一樣,眸色不免暗了暗。

第30章 四十千

即便宋氏被王象乾休棄並遣往寺廟,林氏依然不肯放過對方。她買通了幾個比丘尼,打算將宋氏折磨死,好在宋媽媽和白芍及時趕到,帶宋氏逃了出來,又得姬長夜暗中相護,在京郊的一個偏遠小村莊裏暫時定居。

人都跑了,林氏和王象乾原本也不在乎,及至有姝出現,二人才感覺事情不妙,連夜派人在上京搜尋,試圖將宋氏抓起來轄制對方。在他們看來,有姝手段十分了得,都已落魄到那等地步還能攀上三皇子,可見另有所圖。好巧不巧,他剛與王天佑爭鋒相對過一回,王天佑就出了事,這其中沒有他的手筆,誰能相信?

故此,王象乾意欲除掉母子兩的心就更加迫切,原打算為兒子善完後便動手,卻沒料事情非但沒控制住,反而越鬧越大,也就暫時脫不開身。

有姝見到宋氏時,她正站在院子裏餵雞鴨,一面灑磨碎的苞米一面發出“咯咯”的響聲,吸引一大群毛茸茸的小雞小鴨飛奔而來,場面閑適而又溫馨。有姝沒見過宋氏,卻從對方秀麗的輪廓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離開王家,又躲過了搜捕,她顯然過得很滋潤,雖有些瘦弱,臉頰卻泛著健康的紅暈,只額角落下一道兩寸長的疤痕,用劉海稍微掩蓋。

上輩子,有姝九歲便開始獨立,除了餵飽自己,偶爾還要替父母尋找食物,並不是那種需要人精心呵護的孩童。是以,他雖然從小就被宋氏拋棄,也沒享受過半點母愛的溫情,內心卻全無怨恨。正相反,他能理解,宋氏對自己的不聞不問,有時候恰恰也是一種保護。

但對於從未謀面的母親,他到底還是生疏的,站在門口木呆呆的看著對方。

不知出於什麼心態,護在少年身邊的姬長夜並未催促,也不推搡他進去,而是目視前方,沈默不語。

宋氏聽見腳步聲回頭看去,忽然掩嘴發出短促的驚呼,手中的簸箕也應聲落地。

“是不是,是不是有姝?我的兒子?”她飛快踏前幾步,卻又急忙退後,分明迫切的想要擁抱少年,卻因為內心的愧疚而不敢靠近。從宋媽媽那裏得知兒子的點點滴滴,她就日也盼夜也盼,就盼著母子相見的這一天。她不是個好母親,非但從未養育過兒子,甚至連像樣的名字也未曾給他取一個。

他叫有姝,現在一看,果真人如其名,比她想象中更美好千萬倍。她激動地直落淚,一會兒向少年伸出手,作祈求狀;一會兒掩嘴以免自己發出悲傷的哽咽。

當母子兩默默凝望時,姬長夜不自覺皺緊了眉頭閃婚甜澀蜜愛。他原本對宋氏無感,更甚者還有些厭惡。作為一個母親,竟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活著有何意義?目下,看見對方恨不得撲上來狠狠擁抱有姝的模樣,他更是郁躁難言,酸意翻湧,直想馬上把人帶回去。

他將手置於少年肩頭,用力摁了摁,正打算開口,卻見宋媽媽聞聽動靜從屋內跑出來,歡喜的大叫,“哎呀,是少爺,少爺回來了!”話音未落,人已火急火燎地躥了過來,還不忘拉上近情情怯的宋氏,“夫人,這就是少爺,您不是天天掛念他嗎,還不快去!”

宋氏這才回神,幾步奔到有姝面前,將他用力抱住,然後就嗚嗚咽咽痛哭失聲,嘴裏反復呼喊,“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娘終於見到你了!”

恰在此時,外出洗衣的白芍也擡著木盆回轉,看見抱在一起的兩人,先是楞了楞,隨即跑過去,將姬長夜和阿大、阿二擠開,又是傻笑又是抹淚,像個瘋子。

看見被人抱入懷中,顯得手足無措的少年,姬長夜眉頭皺得更緊,越發想打道回府。十五年來對有姝不聞不問,待自己將他精心養大,卻又抱著他又哭又笑,將自己置於何地?所幸有姝極重感情,理應不會被她三兩句話哄過去。

剛思及此,就見少年猶猶豫豫地伸出手,反摟住宋氏的腰,姬長夜呼吸一窒,眸色立時黑沈下去。他拂開擋在身前的宋媽媽和白芍,又將有姝強硬地從宋氏懷抱剝離,半摟在自己臂彎中,這才徐徐開口,“母子見面本是喜事,緣何啼哭不止?有話進去說吧。”

宋氏等人堪堪回神,連忙向他行禮,然後飛快將堂屋打掃一遍,邀幾人落座。

有姝在宋氏的肚子裏待了十個月,就算十五年未見,親切感卻還留存在潛意識中。是以,素來戒備心極重的他很快就坦然了,一進屋就主動往宋氏身邊坐。

姬長夜忍了忍,到底沒忍住,一把將他扯到自己右手邊,然後指著左手的位置,溫聲道,“宋夫人請。你們母子兩好不容易相見,正該坐下來敘敘舊。”話雖說得漂亮,聽聞宋媽媽和白芍說要去殺一只雞做酒席,卻又斬釘截鐵地拒絕,“不用勞煩各位,本王還有事,片刻就走。”

從有姝被人抱入懷中那刻開始,他的內心就像塞滿了滾燙的石頭,既堵得慌又燒灼得厲害,隨便按按胸口也覺得疼痛難忍。

宋氏戀戀不舍地看著對面的兒子,聞聽此言連忙道,“不敢耽誤王爺,將有姝留下便罷。”有三王爺在,母子相處難免拘束,故而她巴不得對方趕緊走,言辭間竟忘了禮數。

姬長夜眸色漸冷,語氣卻十分溫和,“有姝乃本王的左膀右臂,本王身邊可少不了他。今日便不多留了,改天再來也是一樣。”

宋氏張口欲言,對上三王爺深不見底的眼眸卻瑟縮了一下,只得強笑點頭。

有姝壓根沒註意到主子和母親的暗潮洶湧,見桌上的竹籃裏擺著一件縫補中的衣服,便主動拿起來穿針引線。

雖說姬長夜頗有積蓄,暗中也擁有許多人脈,但蕭貴妃遣了幾個探子時時監視,故而他並不敢露富,頭幾年有太後賞賜的銀兩可用,後幾年便不得不裝窮,日子越過越緊巴,別說錦衣華服,打了無數補丁的衣衫鞋襪也舍不得丟,直穿到不合身為止。且不提上輩子修煉到滿點的生活技能,寄宿在開元寺時,這些縫縫補補的活兒有姝也沒少幹,因此動作十分嫻熟。

宋氏見狀,越發感到心疼。她的兒子原本該是貴族公子,現在竟撚著針線,幹這些婢女才幹的活兒,可見從小到大沒少受苦。都怪她,護不住兒子,所幸現在離了王家,終於可以補償一二。

思及此,宋氏連忙奪過針線,柔聲道,“快放下,這些不用你幹。回了家,你就是娘的心肝肉,只管坐著就好。”話落從籃子裏取出一根繩索,在少年身上比劃,“娘給你量量尺寸,做幾套衣衫。夏日將盡,該換秋裝了。”

有姝反射性地躲了躲,有些不習慣宋氏的親密。宋媽媽見狀連忙勸和,“少爺您別怨夫人,夫人無時無刻不在念著您。您從小到大的衣裳鞋襪,她全都估摸著尺寸做了出來,只恨林氏心毒,竟半件都不準夫人帶,全一把火燒了!”

有姝不再躲避,主動伸展胳膊讓宋氏丈量。這一片慈母心腸,他不能,亦不願辜負,睇見對方額頭的傷疤,禁不住用指尖輕輕一觸,問道,“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不小心磕傷了。”宋氏連忙握住兒子指尖,久久不放,然後順著骨節分明的手指摸上纖細的手腕,感懷道,“你太瘦了,該好生補補。娘最擅長做藥膳,早晚將你補得白白胖胖的。”

有姝掙了掙,沒掙開,只得隨她去。兩人手握著手,聊了聊彼此近況。

姬長夜靜靜喝茶,低垂的眉眼卻籠罩著一片郁色。才剛見面就又摟又抱,又揉又捏,眼下,竟連“心肝肉”也說了出來。要真是心肝肉,能十五年對有姝不聞不問?要真是心肝肉,能不盡早離開王家去尋找兒子?現在卻這番作態,真是笑話!

我好不容易將有姝養大,怕他冷了,怕他餓了,怕他誤了前途與終身。我為他籌謀一切,甚至連腳下的道路也一並鋪好,只但願自己走後他能過得平安康健。若真要論起來,他該是我的心肝肉,什麼時候輪到你宋氏心疼?想著想著,姬長夜越發心緒難平,放下茶杯問道,“什麼時辰了?”

“回主子,未時三刻。”站在門口的阿大看了看院中的樹影。

“七皇弟還在聽雨軒等候本王,這便走吧。”姬長夜一刻都不想多待。

與七王爺的會晤不是明日嗎?阿大、阿二心中疑惑,面上卻分毫不露,立即去院外牽馬。

有姝不知道該如何與宋氏相處,正尷尬得緊,這會兒不免暗松口氣,連忙拽住青年衣袖,亦步亦趨跟上。打從出生那天起,他就沒見過宋氏一面,若是個普通少年,沒準兒會貪戀-母愛,但他帶有前世記憶,又對以往的父母極為留戀,乍一見面,其實並未感到激動或不舍。

他願意照顧宋氏,但要培養出真正的母子之情,卻還需一個漫長的過程。

宋氏見兒子要走,眼淚立刻決堤。但她知道自己沒阻攔的資格,哪裏會有母親因為一個荒誕的夢就把兒子扔在外面整整十五年?便是有再多理由,也解釋不過去。她將人送到門口,欲言又止。

姬長夜被少年拽住時,焦灼的內心像下了一場綿密春雨,又是潤澤又是偎貼,沈郁的眉眼緩緩舒展,忖道:終究是我手把手養大的孩子,即便見了親人,卻還是向著我的。

卻沒料剛走到門口,有姝竟又繞了回去,卷起衣袖道,“主子能否稍等片刻?我幫,幫母親把院子裏的活兒幹完,她們幾個女人守著這個家不容易。若是主子趕時間就先走吧,我晚上自個兒回去。”

這下,宋氏再不提讓兒子好生坐著的話,幾步上前將他拉住。

姬長夜微揚的嘴角耷-拉下來,眸色冷得可怕。

第31章 四十千

有姝感覺到姬長夜很不高興,還當自己耽誤了對方時間,一把將他推出院門,催促道,“主子先走,我隨後就來。”話落撩起過長的衣擺,紮進腰帶裏。

宋氏忙不疊地指著地上的簸箕和苞米,“姝兒,幫娘掃掃院子,再把雞鴨餵了。”能留住一刻是一刻吧。

有姝點頭,拿起笤帚打掃院落。院子不大,但因為養了一群雞鴨,味兒有些難聞,地上也堆積了許多糞便,要清理幹凈委實不容易。一般的公子哥兒,早就掩著鼻子躲開了,有姝卻半點不適也沒有,遇見幹硬結塊的雞糞鴨糞還會用鏟子仔細鏟掉。

宋氏看著乖巧懂事的兒子,又是心疼又是驕傲。

掃完院落,有姝將滿地亂跑的小雞小鴨趕回棚子,扔了一些苞米碎與爛菜葉子,然後轉頭看向宋氏,“還有哪些活兒要幹?”

呆楞中的宋氏立即回神,指指屋內,又指指水缸,“有有有,屋內也要打掃一遍,尤其是廚房。缸裏沒有水了,得打滿。活兒多著呢,我跟宋媽媽和白芍輪著幹都幹不完。”

宋媽媽和白芍忙不疊點頭,不約而同在心裏喊道:少爺啊,咱家很需要你啊,你就留下吧!

有姝不怕活兒多,只怕她們不肯讓自己幹,提著笤帚就要進屋。

一直面無表情站在門外的姬長夜終於動了。他上前幾步,緊緊握住少年纖細的手腕,溫言軟語道,“有姝,你已經十六歲了,該懂得避嫌。屋內乃宋夫人、宋媽媽、白芍的閨房,你豈能隨便踏入?若宋夫人缺少人手,本王這便派幾個婢女過來,這樣可好?”

古代女子都講究一個名節,宋氏和宋媽媽也就罷了,白芍卻正值花信,該當回避。思及此,有姝立刻退了回來,改去挑水。姬長夜從他手裏接過木桶和扁擔,一面慢條斯理的挽袖子一面笑道,“還是我來吧,,免得你待會兒掉進河裏去。瞧瞧這細滑的掌心,要是被擔子磨破了,本王可該心疼了。”

他握住少年手腕,將他白-嫩的手掌攤在眼前,輕輕拍了拍。這番作態無非在告訴宋氏,有姝從未吃過苦,恰恰相反,他過得很好,自己從來舍不得讓他幹這些臟活累活。

她們想用這種辦法留住有姝,也罷,他就親自幫她們幹,倒要看看她們承不承受得起。

姬長夜乃天潢貴胄,宋氏等人自然承受不起,連忙上前搶過木桶,直說不敢勞煩王爺背著將軍上戰場。姬長夜又問還有什麼活兒幹不完,幾人齊齊搖頭,表情窘迫。

“如此,本王就帶有姝先行一步。”姬長夜微笑擺手。

宋氏無法,只得點頭答應,卻又拉住兒子,懇求道,“王爺能否容民婦與姝兒單獨說幾句話?”

有姝也眼巴巴地看向主子。

姬長夜心裏堵得慌,面上卻分毫不顯,背轉身當是默認。

母子二人行至房中。宋氏掰開兒子雙手,仔仔細細摸了一遍,確定上面一個老繭沒有,半條傷疤未留,這才感嘆道,“三王爺果然沒虧待我兒,方才是娘誤會了。但娘有幾句話卻不得不交代。兒啊,你別看三王爺整日裏笑呵呵的,待人也溫和親切,但他乃元後嫡子,在母族盡滅的情況下不但平安長大,還重新奪回王爵,可見是個心機深沈的。你的出身不簡單,他如此待你,未必就是真心。娘並非在離間你與他的感情,只想給你一個忠告:切莫將自己的身家性命,維系在某個人身上。人活著,靠誰也不如靠自己。”

說到這裏,她遲疑了數息,又道,“娘雖然不懂朝政,卻也知道憑三王爺的出身必然要爭,不爭就是死路一條。他此去荊州有可能龍騰虎躍,也有可能萬劫不復。你若是可以,就想辦法留在上京,和娘過安安穩穩的日子,不要摻合奪嫡之爭。”

有姝不喜宋氏詆毀主子,但臉上卻並未顯露。主子待自己是真心還是假意,憑他強大的精神力又豈會感知不到?況且,就算他想跟去荊州,主子也不會同意。不過宋氏有一句話的確說到他心坎裏去了。人活著,靠誰也不如靠自己。將自己的性命維系在旁人身上,的確是非常冒險的舉動。

上輩子的有姝絕不會如此糊塗,但這一世,他漸漸沈迷在主子的溫柔關懷中,不知不覺竟依賴上了。這習慣不好,還是盡早改掉吧,否則兩人分別後,主子不會怎樣,自己卻極有可能萬劫不復。

思及此,有姝表情一凜,點頭道,“母親又誤會了,主子待我確是真心,他不欲帶我去荊州,而是在京城購置了宅院安頓咱們。方才那些話,母親日後休要再提。”

聽聞兒子要與自己留在上京,宋氏徹底安心了,連連點頭應承。

姬長夜等得很是不耐,正想讓阿大、阿二去叫人,就見母子兩攜手出來,表情松快。宋氏將手裏的包裹遞過去,真誠道,“聽姝兒說王爺幫他購置了一所宅院,民婦感激不盡。然而無功不受祿,姝兒從小得王爺照拂,本就虧欠王爺許多,又怎好再受王爺恩惠?這是民婦積攢的貼己,還請王爺笑納。”

姬長夜嘴角含笑,心中卻極為惱怒。他為有姝購置房產本是應當應分,怎麼在宋氏口裏就成了施恩圖報?這番作態,無異於將自己與有姝分割開來。剛才,也不知她究竟說了什麼,會不會離間自己與有姝的感情?

姬長夜懊悔不已,深覺帶有姝來見宋氏是個極大的錯誤。然而他不願伸手去接,有姝卻先一步將包裹攏在懷中,徐徐道,“購置宅院的銀兩母親先替我墊著,日後我努力賺錢將剩余的補上。”

“好好好,咱家姝兒是個有誌氣的!”兒子不與自己生分,宋氏喜不自勝,摸著他腦後的發絲,笑道,“你也不小了,該攢點錢娶媳婦了。娘這裏幫你物色一二,你記得回來相看。咱們不攀高門貴女,只需家世清白,品行上佳就成。”

有姝覺得自己尚未成年,不該成婚,卻也不好當面拒絕,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說是,心內卻想著能拖就拖,拖到二十歲再說吧。

他這裏毫不猶豫地應承,原本也想為有姝物色人選的姬長夜卻又驚又怒,差點維持不住溫和的假面。他雖口裏說讓有姝盡早成家立業,但那都是沒影兒的事,自然感受不深。然而宋氏畢竟是有姝的母親,正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旦宋氏擇定,有姝只能聽從。

自己精心呵護的孩子,轉眼就成了別人家的,還被肆意擺布。雖然宋氏的安排與自己的想法一致,姬長夜卻也感到難以接受。他心裏惱恨得厲害,卻又沒有借口發作,表情還是那般溫和,眸色卻森冷可怖。

他再次確定,帶有姝來見宋氏,果然是最愚蠢的決定。

“有姝還小,談及婚事為時尚早。本王已為有姝捐了功名,來年開春就能參加科舉。若要成家,還是等高中之後再說吧。”他嗓音平淡,心緒卻翻騰不休。

聽說兒子能參加科舉,宋氏十分高興,自然不再提相看媳婦的事。若是叫兒子分了心就不好了。

參加科舉等同於評級考,考上了能有好工作,有了好工作就可以吃山珍海味,有姝沒有反對的理由,擠著小酒窩向主子道謝。

“抓緊韁繩。”姬長夜扯了扯唇,一把將瘦弱的少年舉起來,放在馬背上,然後狠狠抽了一鞭子,眼見一人一馬消失在村道盡頭,這才沖宋氏略一頷首,“宋夫人,本王告辭了。”

可憐宋夫人還想問問兒子什麼時候再來,剛張口,人就被攆走,只得強笑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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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回京城時,有姝吃了一嘴的泥灰。也不知主子緣何心情不佳,一路上策馬疾馳,不言不語,自己想搭個話,還被瞪了好幾眼。他心中委屈,嘴巴不知不覺就撅了起來。

一行人入了城門便翻身下馬,免得沖撞道路兩旁的百姓。慢慢走了一會兒,姬長夜終於恢復平靜,轉頭發現有姝的小-嘴兒能掛一個油瓶,冷硬的心立時酥-軟。

“那兒有棒槌果子與耳朵眼炸糕賣,想要嗎?”他指著前方。

“要。”有姝瞬間拋開雜念,朝攤位跑去。

姬長夜搖頭失笑,從荷包裏掏出幾個銅板,快速跟上。有東西吃,有姝自然不會再胡思亂想,一面咀嚼一面含糊道,“主子,去看看你為我買的宅院吧,若是能住人,我這便把母親、宋媽媽、白芍接回來。”

姬長夜嘴角往下一壓,言道,“已大致修葺過,勉強能住,卻不急於一時。等王家的事徹底解決了再說吧,免得牽連你母親。”這樣一來,總能拖到自己離開上京為止。

有姝一想也是,卻堅持要去看一看。

姬長夜無法,只得帶他去,又一次在心中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看有姝這樣子,竟真的打算成家立業,為何自己竟絲毫不覺得輕松,反倒更為抑郁?

雖刻意放緩了腳步,宅院卻還是近在眼前,再繞過兩個巷口就到了。此處乃皇室宗親聚居之所,環境十分幽靜,兩旁屋舍也都富麗堂皇,恢弘大氣。然而剛走過拐角,就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哭,一行人擡眼看去,就見許多官差堵在某處宅邸門前,門梁上的牌匾赫然寫著兩個燙金大字——王府。

這是,王象乾的家?看見幾張熟悉的面孔,有姝暗暗皺眉。

第32章 四十千

王家門前聚集了許多人,左鄰右舍也都紛紛出來圍觀,場面十分混亂。有鑒於王天佑是王家唯一的男孫,他被杖刑五十後,王老夫人花了大價錢將他接回家中,準備精心醫治幾天再送去嶺南,如果可以,甚至想來一招偷天換日之計,用長相神似的人將他替換了。但王象乾往昔行-事太過猖狂,得罪了很多人,眼下王家獲罪,他們自然紛紛落井下石,力求將他一桿打死。

當即就有人上了奏疏,言及王家賄賂官府,意圖包庇人犯。太子和蕭貴妃早已將王象乾視為棄子,哪裏會保他?反倒因為他私德有虧,壞了儲君名聲,恨不能將他也一並處置了。故此,翌日淩晨就有官差找上門來,想把躺在床-上養傷的王天佑押往嶺南。

林氏為人狠毒,王象乾那些美貌姬妾全被她下了絕育藥,便是運氣好躲過一劫,生下的孩子也都被暗中弄死。到頭來,除開早年“暴斃”的嫡子,他膝下竟只有一兒一女,也就是王天佑和王君夕。

嶺南山窮水惡、瘴氣彌漫,被發配此處的人犯沒有一個活著回來。而王天佑又帶著棒傷,存活的幾率更為渺茫,沒準兒半路上就魂歸西天了。眼看王家的獨苗苗快要斷根,莫說王象乾心痛如絞,老太爺和老夫人都快急瘋了,一面堵住官差,一面派人去太子府跪求。

管家剛說明來意,就被太子府的門房趕走,不多時,還遣了屬官給官差帶話,說是讓他們秉公辦理。王象乾貪墨了百萬軍餉,致使太子聲望大損,在朝堂上常常受到太後和七皇子一系的彈劾與攻訐,恨不得一腳將王家踩進泥裏,又哪裏會去庇護他們?

官差得了準信立刻破門而入,將重傷在床的王天佑硬生生拖到門口。林氏不讓,抱著兒子雙-腿嚎哭,王老夫人也跟了出去,七八十歲的老人家,竟當場跪下磕頭。老太爺和王象乾既覺得丟臉,又不忍王天佑死在半途,只得上前與官差協商,試圖多拖延一段時間,好歹等傷勢痊愈再說。

王天佑卻是個猖狂至極的蠢貨,臨到此時也不知悔改,因被官差碰到傷口,竟指著他們破口大罵,一疊聲兒的讓王象乾把這些人全都砍了。

圍觀人群頓時炸開了鍋,湊在一起議論紛紛:

“謔,王家好大的官威啊!”

“是啊,連皇上都不能說砍誰就砍誰,他們倒好,看誰不順眼就收拾了!”

“誰叫王家只這一根獨苗呢?從小要星星不給月亮,要殺人,母親、妹妹還幫著物色人選,簡直喪盡天良不藥而愈!”

“要我說啊,流徙三千裏都算是輕的,該斬首示眾才對!”

“還有他爹,貪墨了幾百萬軍餉竟也只判革職,太子到底還是念著舊情。”

“哪裏是念舊啊,蓋因王象乾知道太多那位主兒的齷齪事,不好處理罷了。”

說到此處,眾人連忙掩嘴,諱莫如深。

有姝便是在這個時候路過王府,被鬧鬧哄哄的場面吸引。他將精神力逼於雙眼,看見的景象立刻有別於常人。只見王天佑趴在地上,臀-部的衣裳被鮮血染紅,兩只小鬼一個坐在他傷處用力摳撓,一個坐在他頭頂吐著黑氣。而王象乾身後的千面鬼更為可怖,正努力把自己塞進對方嘴裏,但他腦子有些愚鈍,擠了半天也不得要領,看上去十分惱恨。

“咦,竟是他?”在千面鬼身邊又發現一道淺淡黑影,有姝忍不住呢喃出聲。原來,久未露面的討債鬼不是逃了,而是潛藏在王象乾身邊。因之前王象乾煞氣濃重,不好招惹,要討回債務只能另尋途徑,故此,討債鬼才會纏著有姝不放。但如今,王象乾的煞氣被千面鬼一點一點吞噬並化為己用,福祿壽數也被消磨幹凈,他自然也就回去了。

都說鬼怕惡人,這話不假,但能找正主兒報仇,他們又怎會錯過機會?不但千面鬼想往王象乾嘴裏鉆,連討債鬼也是如此。

“這是什麼路數?”有姝心生疑惑,拿著一根棒槌果子擠進去看熱鬧。

姬長夜無奈之下只得跟上,一面排開人群,一面將少年扯進懷裏牢牢護著。

此時,官差們的耐心已經告罄,幾下將林氏拉開,拽住王天佑的兩只胳膊往囚車裏拖。兩只小鬼一個騎在他脖子上,摳-挖他眼耳口鼻,一個跟在他身後,一腳一腳往他血肉模糊的傷口踹,每踹一下,王天佑就十分應景的發出慘嚎。

旁人只當他傷口疼痛,有姝卻覺極為有趣,忍不住勾唇笑了笑。恰在此時,兩只小鬼也看見他,連忙稽首道,“大人,我們姐弟這便隨他前往嶺南。他時日不多,不出幾個時辰就會殞命,眼看我們心願將了,特在此與大人告別。若有來生,定為大人當牛做馬、結草銜環!”

有姝不著痕跡的搖頭,表示自己不圖他們什麼,等囚車緩緩開動便揮手送行。

這番舉動被王家人看在眼裏,只當他幸災樂禍,落井下石,莫說王天佑發瘋一般嘶吼,連素來沈穩的王象乾也失了理智,上前幾步揪住少年衣襟,怒吼道,“孽畜,是不是你幹的?是不是?早知如此,我當初就該親手掐死你!”

姬長夜正想把王象乾踹開,有姝卻先動手了。他一拳將王象乾腦袋打偏,左膝曲起狠狠撞上對方腹部,待對方彎腰痛呼的片刻探手一抓,將千面鬼抓了過來。兩三丈高的鬼怪一面燃燒一面慘嚎,三兩下被他攢成一個拳頭大的濃黑霧球,往王象乾嘴裏塞。

旁人只當他聽不得嚎叫聲才會去捂嘴,全不知他剛才將怎樣汙穢邪惡的東西送入別人肚子裏。做完這一切,有姝擡眼朝驚慌不已的討債鬼看去。

討債鬼早怕了這尊煞神,連忙把自己縮成球,哀求道,“無需勞動大人,小的自己能進去!”話落已消失在王象乾口中。

王象乾肚子被狠狠撞了一下,一時間絞痛不已,故而並未察覺異狀詭事集。王老太爺和王老夫人依然沈浸在悲痛中,見兒子被打,立即命仆役把纏鬥中的兩人分開。他們氣得面色鐵青,卻不能當場道破有姝身份,又見旁人交頭接耳,似乎在討論有姝與王家的關系,只得轉身回府,關閉大門。

王老夫人頻頻回首,似是舍不得少年。王天佑若是死在外面,對方就是王家唯一的後代,若是能認祖歸宗,好歹能把家族傳承下去。王老太爺卻想得更深更遠:少年對王家沒有感情,唯余恨意,將他認回來,弄不好就是引狼入室,得不償失。

“莫再看了。象乾還年輕,納幾房侍妾,要多少子嗣沒有?哼,我王家斷斷容不得這種不肖子孫!”老爺子語氣極為森冷,還不著痕跡的剜了有姝一眼。

旁人只當他在說王天佑,有姝卻知道這是在影射自己。納侍妾,生兒子?也要王象乾有那個命!雖然不明白千面鬼和討債鬼為什麼要往王象乾身體裏鉆,但想也知道不是好事!

老夫人一聽此言也恢復冷靜,杵著拐杖往裏走,看見依然趴伏在地上的林氏,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一面罵著喪門星一面遣人將她擡回去。王家落到這等地步,全是拜此女所賜。若是當初沒將她扶正,一切都不會發生。王天佑要是死在外面,她也不用活了,母子兩去黃泉相聚吧!至於王君夕,隨便送到哪座寺廟也就是了。

王老太爺和王老夫人如此想得開,可見“心狠”是王家的傳家之道,也難怪養出王象乾這樣的兒子,又生下王天佑那樣的孫子。有姝暗暗搖頭,解下腰間的荷包,朝快要關閉的大門扔去,“這是我欠王家的四十兩銀子,現在兩清了。”話落牽著主子擠出人群。

嗐,原來是個欠債的!旁觀眾人也紛紛散去。

門房被銀子砸中臉面,蹲下-身哀嚎不止。王老太爺氣得發抖,怒吼道,“扔出去,別臟了咱家門楣!”哪裏有哥哥陷害弟弟,兒子毆打父親的道理?這孽畜從根兒上已經爛了,果然當初生下來就該掐死!

門房答應一聲,卻飛快解下自己的荷包扔出去,把有姝的藏入袖袋。

傍晚時分,林氏和王君夕躲在屋裏掉淚,兩人手邊各放著一個包裹,裏面只有幾件衣物和幾樣簡單的首飾。老夫人已經發下話,明早城門一開就把她們遣去感業寺。京中罪婦大多送往此處,不但每天要做苦工贖罪,還會被比丘尼肆意折辱,不出幾年就人不人鬼不鬼,但求死個痛快。

當初送走宋氏時,林氏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會遭同樣的罪,又因兒子生死不知,一時間竟有萬念俱灰之感。她哭得撕心裂肺,幾欲暈厥,令王君夕也跟著痛哭。

她-的-奶娘倒也忠心,不但不想著離開,還上前安慰,“夫人,小姐,快別哭了。少爺他從小身子骨兒強-健,定然能熬過來。等過個幾年,您再去求老爺,看在少爺是王家唯一子嗣的份上,老爺會想辦法將他接回來的。”

“可是老太爺說了,讓老爺多納幾房侍妾。他們這是不想管天佑了啊!”林氏大力捶著胸口。

“您把那藥給老爺餵一劑也就是了。”奶娘不愧為林氏的軍師,一句話就說到點子上。

林氏和王君夕的哭聲戛然而止,恰在此時,院外傳來丫鬟的驚呼,“不好了,官差方才送信過來,說少爺剛出十裏亭就斷氣了,如今屍體就擺在大門口!夫人,您快去看看吧!”

林氏猛然站起身,剛跑出去幾步就癱死在地。王君夕趴伏在她身上痛哭,聲音淒慘至極。

第33章 四十千

王天佑的屍體擺放在王家大門口,再次吸引了許多路人圍觀。臨走前,他還叫囂著砍了官差,不出兩個時辰卻臉色烏青,氣息斷絕,讓人唏噓不已。

“報應啊這是!”不知誰感嘆一句。

王老太爺和王象乾聞訊後匆匆趕至,一面揪住官差追問,一面命人將屍體蓋上白布擡進家門。

“為何會如此?我兒方才還好好的,怎會突然死了?”王象乾面目猙獰,嗓音粗重。

“我們怎麼知道?上一刻他還喊著要喝水,下一刻眼睛就閉上了。”官差覺得很冤枉。

“大夫說我兒雖然重傷,卻不至於顛簸幾下都承受不住。是不是有人買通你們要我兒的命?是不是三王爺?是不是那個孽畜?”王象乾雙眼通紅,隱隱有入魔的跡象。

王老太爺見他越說越不像話,竟扯到三王爺身上去了。人家雖然不得寵,但現在好歹是親王,又有偌大一塊封地,便是全盛時期的王家也得掂量掂量,更何況現在?他一拐杖敲在兒子背上,厲聲呵斥,“孽子,還嫌不夠丟人嗎?快給我回去!”

這一下打得並不重,卻沒料王象乾竟捂著後腦勺倒下了,四肢開始劇烈抽-搐,口中也吐出白色的泡沫。

“哎呀,這是被打死了還是發羊角瘋了?”有人驚呼。

“看樣子是發羊角瘋。”

“沒想到堂堂兵部尚書竟得了這種瘋病。聽說羊角瘋會傳給下一代,莫非那王天佑就是這樣抽死的?”

“上前一點兒,我看不清楚!”

路人紛紛上前,將王家大門圍了個水泄不通。

王老太爺嚇了一跳,連忙奔上前查看兒子情況,卻見他裸-露在外的皮膚開始冒出一個個巨大的水泡,不出幾息就破裂潰爛,形成一張張猙獰萬分的鬼面,看上去可怖極了。

“這,這是什麼病?”老太爺腿腳一軟,癱坐在地上。

“不好,竟是鬼面瘡!”之前被王象乾揪住不放的官差看了一眼,立馬退後幾大步,露出既驚駭又鄙夷的神色。

“謔,好家夥,竟是鬼面瘡!”路人中也有幾個見識廣博的,紛紛推開身旁的人往外鉆你的妖後。

“什麼是鬼面瘡?讓我看看。”不明就裏的人卻更為好奇,又往前湊了湊。

“別去!所謂鬼面瘡是一種因果病。傳說若一個人太過作惡多端,被他害死的人就會化為厲鬼鉆入他體內,形成鬼面瘡。這種瘡無藥可治,染上的人每天需承受刮骨之痛,直至膿瘡蔓延全身才會斷氣。五年前我曾見過一個患鬼面瘡的人,已經爛成一具骨架還在呻-吟,當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後還是他家人看不過去,找來一個殺豬宰羊的將他送走了,場面那叫一個慘烈!”

“這事兒我也聽說過。鬼面瘡可不簡單,需厲鬼將自己化為怨氣,與仇人完全融為一體才能促發。仇人身死,厲鬼也會魂飛魄散,乃是兩敗俱傷之法。你想想,這得多大仇多大怨才會讓他患這種病?”

路人嘩然,連忙飛速倒退,生怕染了晦氣。有幾個退得急了,嘰裏咕嚕滾作一團,場面又是一陣混亂。

但也有膽大的,不但沒退,還上前幾步,在王象乾身上數了數,驚呼道,“好家夥,一二三四五六七……光露在外面的就有幾十個,更別提被衣裳遮住的地方。這王象乾究竟害死多少人啊?”

“都說上梁不正下梁歪,難怪王天佑那般喪心病狂,原來是得了老子真傳!這麼多鬼面瘡,大約熬不過一日。”

路人既想看熱鬧,又害怕被厲鬼纏住,最終還是明哲保身的念頭占了上風,捏著鼻子陸續離開。

從這天起,王家的名聲徹底敗壞,王象乾也得了個“天下第一惡人”的稱號。王家的子孫無論走到哪兒都被人戳著脊梁骨唾罵,沒法參加科舉考取功名,更無立錐之地,最終只得偷偷摸-摸地搬離上京。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此處暫且不提。

王老太爺原本不知道兒子得了什麼病,聽見眾人議論,頓時又急又氣,連忙命仆役把閑雜人等轟走,然後將兒子和孫子擡進去。攆人的活兒大家搶著幹,輪到擡人擡屍時紛紛往後縮,竟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王老太爺拋出重賞才把事兒辦妥,眼巴巴等來大夫,頭一句便徹底涼了他的心。

“老爺子,這可是鬼面瘡啊!您若是找來玄明法師或烏思藏的活佛,沒準兒還有救。擱我這兒卻無力回天。”大夫邊說邊用棍子撩-開王象乾的衣裳,隨即大驚道,“怎會長了這麼多?這,這這這……老爺子恕罪,鄙人才疏學淺,實在是治不了,這便告辭了。請,請請請……”

他一面拱手一面倒退,退出門檻後撒腿就跑,片刻功夫已沒了影兒。長一個鬼面瘡已經夠嗆,還真沒見過長滿全身的。王大人這輩子究竟做了多少惡事?有一句話他沒敢跟老爺子提,就這樣的人魔,玄明法師和烏思藏活佛來了絕不會救,直接念經給他超度了。

老太爺也同樣憂慮:孫子殺了玄明法師愛徒,他肯來嗎?烏斯藏與上京遠隔萬裏,來回需得花費幾年功夫,兒子又怎麼耽誤得起?但叫他認命卻心懷不甘,便又請了幾名大夫會診。

只匆匆瞥了一眼,各位大夫就連連倒退連連擺手,直說治不了,更有甚者還點明王象乾活不過一個時辰,讓老爺子趕緊趕安排後事。

“放你-娘的屁!滾!都給我滾,再去請人!”老爺子揮舞拐杖呵斥。

請多少大夫都是白搭,僅僅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王象乾就已經爛透了,在極大的痛苦中離開人世。他躺過的褥子沾滿膿水,臭不可聞,仆役們別說幫他打理遺容,便是靠近三尺都不願意不是誰的江湖。

王老太爺癱坐在床邊,本就蒼老的面孔像風幹的巖石,僵硬而又灰敗。王老夫人站在門外捶胸頓足地嚎哭,哭聲直傳出兩裏地。從昏迷中蘇醒的林氏聽聞相公也去了,卻連半滴淚水都掉不出來,直楞楞的杵著,竟已陷入癡傻。

她下半輩子的榮寵,一靠夫君,二靠兒子。一夕之間,這兩個人都沒了,她該如何活下去?想也知道必是活不成了,倒不如死了算了!剛被女兒搖醒,她就一頭撞向門柱,卻被奶娘拉了一把,只傷了額角。

想起宋氏被捉奸那天也同樣撞在門柱上,額角留了一道幾寸長的醜陋疤痕,林氏捂著傷口喃喃自語,“報應,這都是報應!早知今日,當初我必不會造那麼多孽!我悔,我悔啊……”

同樣後悔的還有王老太爺,晌午才對有姝說容不得他這種不肖子孫,不出兩個時辰王家就絕後了,這便是傳說中“佛教三業”的口業,現世報來得委實太快!

王老太爺是庶子,弄死嫡親兄長又攆走幾個庶兄弟才奪得這份家業,若是他這一系沒了後嗣,辛苦一輩子又有何意義?到頭來不但被早已撕破臉的兄弟們瓜分家產,還會被恥笑作賤。

想到那等後果,王老太爺便覺五內翻騰,心血上湧。他勉強咽下喉頭的腥甜,啞聲道,“掛白幡,購棺槨,發喪帖。”

擠在門口不敢進來的仆役們如逢大赦,忙不疊地跑了,生怕慢一點會被抓去清理屍體。

老爺子停頓片刻,又道,“慢著!給三王爺府也發一張喪帖,讓那孽子回來給象乾披麻戴孝。他若是問起,你就說這話是我說的,他是我王家堂堂正正的嫡孫,我承認了。”

落在最後的仆役原本嚇了一跳,聽見這話才大松口氣,正要去辦差,又被叫住,“還有,他若是不肯,你就告訴他,他母親的休書我王家願意廢除,還能將之接回來奉養。他便是再不孝,難道還能對宋氏棄之不顧?被休棄的女人死後只能葬在亂葬崗,變成孤魂野鬼,你問問他可曾忍心。”

“唉,小的記住了。”仆役答應一聲,匆匆離去。

王老夫人同樣不敢入屋,倚著門框哽咽道,“他會回來嗎?若是早知如此,當初我怎麼著都會阻止象乾。道士分明是騙人的,說那孩子是討債鬼,把四十兩銀子花完就會死,結果十五六年過去,四十兩銀子掰碎了花也早該花完了,他卻還活得好好的。你看他那人品、長相、風儀、氣度、文采,數遍上京,沒人能勝過半分,唯有當年還是嫡皇子的三王爺能與之一較高下。”

說到此處她越發懊悔,喋喋不休地念起來,“若是當初不丟棄他,林氏便不會起了陷害宋氏謀奪正妻之位的惡念;林氏不被扶正,兒子便不會冷落侍妾;不冷落侍妾,家裏就能多生出幾個子嗣;多生出幾個子嗣,就不會一味寵著天佑;不一味寵著天佑,就不會將他養成那般秉性;不養成那般秉性,他就不會造孽;不造孽他就不會被流放,象乾也不會被革職。王家現在還好好的,什麼事兒沒有……”

王老太爺聽得頭疼欲裂,呵斥道,“閉嘴!現在再說這些有什麼用?當初也是你被林氏說動,頻頻跑來勸我。若非你贊她樣樣出眾,旺夫旺家,我能同意讓一個賤妾坐上正妻之位?你還誇天佑聰明絕頂、人品貴重,結果呢?你給我回去梳洗打扮,若是那孽障不肯回來,你就親自去請!”

王老夫人不敢耽誤,連忙回房梳洗,想起罪魁禍首林氏,又讓人將她一塊兒綁去。若是孫子不願認祖歸宗,她就當著他的面兒把林氏處置了,也好給他一個臺階下。

第34章 四十千

為了安頓好有姝,姬長夜頗費了一番心思。他先是抹掉了有姝乃王家嫡子的所有痕跡,便是外人略有猜測,也找不出證據,復又為他捐了功名,買了宅院。想來,憑有姝的聰明才智,沒幾年就能金榜題名,出人頭地。但他那個性,不愛說話,不喜交際,只貪圖吃吃吃,倒是有點難以在官場上混,然而屆時自己根基已深,還可幫他謀一個清閑的職位。

一時擔心有姝被人欺負,一時又擔心他照顧不好自己,姬長夜思來想去,就再拿出貼己幫有姝置辦了幾個店鋪,後擔心他經營不善,便大肆買田囤地。如此一來,無論有姝在京中怎麼折騰,總歸吃得飽穿得暖,也算是走上正途了。

想是這樣想,姬長夜心中卻總有些不得勁,尤其有姝當天就買齊了家具擺件放入新宅院,只等把宋氏幾人接過來住,更戳了他的肺管子。少年太過依戀自己時他覺得心慌意亂,少年試圖離開自己時,他卻更焦躁不安,這究竟是怎樣一種心態?

姬長夜很煩惱,在處理有姝的問題時,只覺得比處理朝政更艱難千萬倍。近了不行,遠了掛念,無論將他擺放在何處,都難以適應。

他心裏不爽利,便也見不得少年沒心沒肺的小模樣,打著備考的旗號找來上百本典籍,要求他三天之內看完並理解透徹。

本打算出去買糕點的有姝剛走出大門就被阿大、阿二提著衣領帶回書房,將人往堆滿書籍的桌子後一推,戲謔道,“老實待著,看完一本就放在一邊,晚上主子回來抽查。”

“那你們幫我去買福記的梅菜扣肉小酥餅。一盒三個銅板,買十盒,喏,這是銀子。”有姝解下荷包拋過去,重申道,“快著點,掌櫃每天只做二十盒,去得晚了就買不到了。”

“你小子真能吃,人家只做二十盒你包了一半。你吃那麼多點心,咋飯桌上還不停添碗呢?你看看你身上這二兩肉,吃那麼多全吃進狗肚子裏去了!就你這樣,主子走了怎麼放心?難怪又買宅子,又買鋪子,還買田地,瞧這架勢,恨不能把上京都買下來給你。”阿大語氣中不乏羨慕。

到底是從小被主子養大的,情分與他們不一樣,臨走還考慮這考慮那,便是親生父母也不過如此小女子再婚記。哦,這話說錯了,有姝那爹能叫親爹嗎?簡直畜牲不如,還多納幾房侍妾多生幾個子嗣,就王家那家教,生一百個也白搭,必定都是歪瓜裂棗。

阿大、阿二唏噓不已的走了,剛出大門,就見王家的管家拽著門房在那兒磨嘰,直說有一張帖子得親手送到大少爺手上。

“什麼大少爺?誰是你家大少爺?”阿大冷笑。

“這位官爺,煩請行個方便吧,我家老爺方才已經駕鶴西遊,二少爺也暴病而亡,老太爺、老夫人悲傷過度,躺倒在床,家裏沒個主事兒的,現如今只能請大少爺回去主持大局。大少爺可是咱們王家堂堂正正的嫡長子,理應由他執掌門庭。”管家頻頻作揖,滿臉苦色。

阿大、阿二對視一眼,目中皆顯驚疑。他們奪過喪帖飛快看完,竟拊掌贊道,“好,死得好。這是報應啊!”

這句話,王管家今兒聽過不止一回。世人都道王家父子兩先後在一個時辰內暴斃乃上天降下的懲罰,蓋因二人太過作惡多端,理當不得善終。聽得多了,王管家心裏很是感慨,王象乾和王天佑造下的那些惡業,他多多少少都知道,也因此,反倒比外人更相信因果輪回。以往他行-事非常張狂,現在卻覺得頭都擡不起來,卑微道,“老爺他已得了天罰,該受的罪也受全了,大少爺畢竟是他親生骨肉,好歹回去看他最後一眼,盡盡孝道。”

“盡個屁的孝道,滾!”阿大、阿二暴怒,將帖子撕碎,又把人攆走。

管家無法,只得回去復命。

短短半日,王老太爺就已身形佝僂,哀毀瘠立,一張風幹臉龐似要裂開。聞聽奏報,他想了想,最終決定親自去一趟。眼看王家就要斷子絕孫,還要臉面做什麼。

有姝沒等來梅菜扣肉小酥餅,卻等來了兩張風幹橘子皮的老臉,一張正對著他抹眼淚,一張卻擺出威嚴的表情。書房外,被五花大綁又堵了嘴的林氏正跪在烈日下“懺悔”。

“跪我做什麼?她最對不起的人是我母親。人我先留下,等我母親回來,叫她跪滿七七四十九天也就罷了。”有姝一面看書一面徐徐開口。

他看書與旁人大為不同。別人得了一本典籍,必要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通讀幾遍,再默背下來,然後將疑惑與感悟一一寫在紙上,拿去請教先生。他一不通讀,二不背誦,三不做筆記,拿起一本書撲簌簌一翻,幾息不到就放下,換另一本。

在不明就裏的人看來,這哪兒是看書啊,分明是天兒太熱,拿書頁當扇子呢!老太爺見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就上火,卻也不好開口訓斥,一張老臉越發黑沈。

老夫人管不了孫子怎麼念書,只把人接回去就算萬事大吉,一進門就嚎上了,一口一個“我苦命的孫兒、我的心肝兒”,仿佛多疼有姝一般。見有姝無動於衷,她正心裏發愁,聞聽此言連忙表態,“行,她原就犯了七出之條,又是王家的家生子,身世卑賤,哪裏有資格坐上正妻之位。我已代你爹寫下休書,她現在是王家罪婦,任憑你處置。”

休了母親又休林氏,仿佛所有的錯都在婦人身上。王家啊王家,怎能不亡?有姝暗暗搖頭,略掃一眼書桌,發現主子布置的任務已經完成,這才鋪開兩張宣紙。

老太爺見他鋪好紙,拿出墨條開始磨墨,動作極其緩慢,也不說回不回去,心裏便有些著急。

“要知道,當初並非我們將你拋棄,而是你的奶娘和丫鬟偷偷把你抱走了。若非如此,你現在還是王家的嫡長子龍之子。至於你的命格,卻是那林氏買通道士散播流言,你父親一時糊塗,竟信了……說起來都是造化弄人,你原本可以平平安安在家中長大,哪裏會受這麼多苦。現在好了,你回來了,我們也能對你補償一二。再者,你也要為你母親考慮考慮,她一個被休棄的婦人沒資格入祖墳,只能當孤魂野鬼……”老太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誘之以利,並且把錯處全推到別人頭上,與王老夫人的做派一般無二。

就這樣的父母,如何能教養出德才兼備的兒女?

有姝越發看不起王家,左右手各拿起一支毛筆,飛速在紙上書寫,邊寫邊道,“若是王天佑和王象乾不死,你們不會前來認我。我若是跟你們回去,我成了什麼?一個笑話?”

他左手寫策論,右手寫駢賦,都是科舉必考科目,更令人震驚的是,寫出來的字體竟還迥然相異。策論用的是精美絕倫的簪花小楷,駢賦用的是鳳翥鸞回的顏體行書,這一幕若是讓外人看見,必會驚掉下巴。

莫說王老太爺已驚駭難言、呆若木雞,便是沒什麼見識的王老夫人也忘了哭泣,眼睛發直地盯著少年。

有姝卻是一派閑散,繼續道,“我來給你們分析一下。於情:我不欠你們王家。從小到大我未曾吃過王家一粒米,穿過王家一件衣,甚至連名字都是我自己取的,我憑什麼要給王家撐門面?於理:在王家的家譜上,可曾有我的名字?可曾有母親的名字?雖說王象乾給了我一半血液,但在法理上,我與他沒有任何關系。這事兒便是說破天也沒用,我不承認,誰也奈何不了我,更沒法用孝道壓我。至於我母親,她既不入王家祖墳,也不入宋家祖墳,她可以同我葬在一起。我將來必會改換門庭,到那時,我的墳便也是我後代們的祖墳,何愁沒地方托生。”

他一心三用,下筆的速度卻絲毫未曾減緩,話音未落,已做好半篇策論半篇駢賦,且文采斐然、摛翰振藻,直叫王老太爺在心中大贊精妙。

若說剛來的時候還有些不甘願,看見如此驚才絕艷的少年,他唯余滿胸熱切。若早知道宋氏誕下的孩子竟是這等鬼才,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兒子拋妻棄子。例數天下俊傑,誰人能同時左手寫文右手作賦,口中還要駁斥旁人?誰人能將策論寫得如此震耳發聵,將駢文作得如此風-流蘊籍?這孩子一個腦袋頂得上別人十七八個腦袋,王天佑跟他一比算得了什麼!

若將這兩篇文章拿出去,足以教當世鴻儒自愧弗如,更何況作者還只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再給他幾年,又該是何等光景?老太爺激動的全身都在發抖,已然意識到重振王家的希望,就在孫子身上。若是他願意,必然能光耀門楣,位極人臣。

但見對方決絕的態度,他滿腔熱血又頃刻間冷卻。悔啊,直到這會兒才知道把腸子悔青是怎樣糾結苦痛的感覺。

揀了芝麻丟了西瓜,拿著魚目當成珍珠,林氏和王天佑害得我王家好慘!被匆匆回轉的阿大和阿二丟出王府時,王老太爺一時失態,竟跪倒在門口大哭起來。

王老夫人欲上前安慰,卻被他一拐杖抽在腳彎,喝罵道,“你這愚婦!若非你將林氏送到兒子房內,叫她迷惑了他心智,我的好孫兒萬萬不會被兩個奴才偷走!你還整日裏誇贊王天佑驚才絕艷,你知道‘驚才絕艷’四個字兒怎麼寫嗎?可憐我的好孫兒,被你們幾個愚婦給生生耽誤了十五六年!他若是肯回家,我願折壽十年!老天爺,我願折壽十年,你聽見了嗎?”

老太爺此舉也有喊給有姝聽的意思,卻沒料身後傳來一道森冷而又飽含譏嘲的嗓音,“似有姝這般大才,正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攏共五百年都出不了一個。你只折壽十年,可見命中合該只有王象乾和王天佑那樣的子孫。”

第35章 四十千

王老太爺見正主兒到了,連忙讓老伴將自己扶起來。說來也怪,三王爺明明性情溫和,風-流儒雅,旁人到了他跟前卻不敢造次,這大約便是元後嫡子的氣度。難怪他落魄成那樣,蕭貴妃和太子依然想置他於死地。

老太爺拱拱手,本想哀求幾句,卻見三王爺目不斜視的入了宅邸,竟連個開腔的機會也不給。兩老面面相覷,痛悔不已。若是沒親自來這一趟,他們或許會知難而退,但在見識了孫子的驚人天賦後,卻萬萬不能放棄。

三王爺方才那話絲毫未曾誇大,就孫子這等才華,當真是前後五百年才出一個。誰家得了這樣的後嗣不得好好養著供著,偏他們家,竟從小把人挪到小院自生自滅,最後還給送走,反倒叫兩個奴才偷了去。

“林氏那個賤婦!若非她頻頻吹枕頭風,象乾也不能把有姝送去鄉下!娶妻娶賢,這話果然沒錯!”老太爺氣得直發抖,若林氏就在跟前,恨不能將她千刀萬剮!然而人已經送給了孫子,卻也不能反悔,只但願孫子在處置了林氏後能消消氣,重新認祖歸宗。

二人仿佛一夕之間蒼老了十幾歲,你扶著我,我扶著你,踉蹌回府。因兒子和孫子死相極其難看,且惡名在外,故而喪事辦得非常簡單,只在家中停棺三日就發喪,千盼萬盼,終究沒等來大孫子回歸。前來祭奠的人同樣少之又少,連族人也只來了兩三個,送了喪儀就匆忙離開,仿佛害怕沾了晦氣。

因二人敗壞了宗族名聲,致使族人擡不起頭,兩三年內不得不陸續搬離上京,回老家去了。唯獨二老舍不得大孫子,死活不肯走。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此處暫且不提。

姬長夜雖然在外會友,心卻一直掛在有姝身上,想起他心心念念要接宋氏回京,便覺十分抑郁,辭別眾人快速回轉,恰好撞見王家二老。入了府門,他冷聲交代,“日後不準再放姓王的進來!”

門房連忙拱手答應。

直入正院,又見一名五花大綁的婦人頂著烈日跪在青石板上,他臉色便是一沈,繞到前方一看才知是林氏。

“主子,要不要拖她下去?”阿大、阿二低聲詢問。

“不用了,跪著吧。”隔著窗欞,見少年正立在書桌後認真寫字,臉上抹了幾道黑印,姬長夜不知為何,心情瞬間好轉,竟沖擡頭望來,滿眼哀求的林氏笑了笑。

林氏原以為三王爺仁厚,必不忍心見有姝一個大男人磋磨自己,哪料他如此冷酷,盯著自己的目光儼然已將自己當成死物。完了完了,早知道會落在這兩尊煞神手上,早先便該一頭碰死!她心中絕望,人就軟趴趴地倒了下去。

聞聽熟悉的腳步聲,有姝這才擡頭,腮邊習慣性的擠出兩個小酒窩。他從來不笑,表情總是一本正經,然而心情好時,眼睛卻會耀出粲然星光,看上去不但乖巧可愛,還十分甜蜜。無論姬長夜有多大煩惱,只要看見這樣的少年,自然而然便心情愉悅。

將一幹雜念拋到腦後,姬長夜快步走入書房,拿起少年新作的策論和駢賦閱覽。有姝背著手,仰著頭,像等待教導主任訓話的小學生。沒辦法,從幼時被調-教到大,他已經形成了習慣。

恰在此時,一名黑衣侍衛匆匆趕至,拿出令牌在阿大、阿二面前一晃就入了書房,附在姬長夜耳邊低語。姬長夜面色不變,卻在對方走後沈聲下令,“你們兩馬上送有姝離開上京,把宋氏等人也帶走。”

阿大、阿二雖心存疑慮,卻不敢抗命,直接捂住連聲詢問原因的少年的嘴,將其送走,到得宋氏居住的小村莊,又秘密購置牛車,準備連夜上路。

“我不走,除非你們告訴我發生了何事。”有姝推開阿大遞上的木頭匣子。

宋氏幾個也極為焦慮。無他,只因匣子裏裝滿了銀票、地契、房契,另有一封寫給宋氏的書信,讓她代為照顧有姝。宋氏已經忘了去計較自己的兒子為何要一個外人來請求照顧,只因姬長夜這番作態,不像是讓有姝自立門戶,倒像是臨終托孤。這匣子裏的東西,便是有姝花用幾輩子也足夠了。

阿大、阿二在路上時已得了飛鴿傳書,知道京中生變,卻不能告訴少年,免得他給主子添亂。

“有姝你聽話,快些跟我們走。你安安全全離開上京就是對主子最大的幫助。你若是不走,他一面要應對京中局勢,一面要掛念你,如何能夠兩全?”阿大一張口就漏了餡兒。

有姝圓眼一睜,急道,“京中局勢有變?”

阿二狠狠肘擊阿大腹部,怪他嘴上不把門兒,然後伸手去拽少年,欲將他強行拖上牛車。有姝已經很久沒耍賴了,如今故技重施,叫宋氏等人大開眼界。只見他先是緊緊抱著桌子,被阿大掰開指尖又扒拉在門框上,阿大、阿二不得已,只能合力將他擡起來,他就踢蹬著腿-兒,嘴裏哇啦哇啦大叫,兩手還直往二人鼻孔裏摳,令他們暗暗叫苦。

“有姝你乖些,主子這都是為你好。咱不鬧了,盡快出京吧,否則就晚了。”

二人越勸,有姝越是心焦,一張小-臉憋得通紅,忽然腰上一個用力,竟似魚兒一般上下彈動起來。阿大、阿二抓他不住,竟叫他翻身落在地上,搶了牛車就往上京跑。

阿大、阿二在心裏大罵他小兔崽子,卻也感動於他的不離不棄。既知道京中有變,必知道主子處境堪憂,這時候還不願遁逃,可比那些落井下石的好多了。不枉主子這般疼寵他。

兩人心知少年是主子的心頭肉,哪裏敢讓他回去送死,施展輕功追上牛車,一手刀將他劈暈,連夜帶走。

有姝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艘貨船上,下方是滔滔江水,遠處是重重山巒,天邊是層層迷霧,竟不知到了何處玄動天外。他冷靜下來,言道,“我不跑了,但你們得告訴我主子出了何事。”

如今已是次日淩晨,阿大、阿二就宿在少年榻邊,擔心他半夜醒來跳江逃跑,只得寸步不離地守著。還別說,這種事小兔崽子肯定幹得出,他有一股又憨又倔的勁頭,一旦下定決心必然無所不用其極。

阿大朝阿二看去,阿二略一思量,竟找來一根繩索將少年五花大綁,這才坦言相告,“就在昨日,皇上、太子、七王爺同桌用膳,片刻後齊齊暈倒,太醫診斷出三人身中劇毒。”

“於是他們就懷疑這是主子幹的?主子有那麼傻嗎?”有姝面無表情地嘲諷。

“計策傻不傻不重要,只需皇上深信不疑就成。”阿大握緊拳頭,語氣憤然,“三人中毒後,大內總管就畏罪自殺了,留下血書,言及自己是先皇後的心腹,得了先皇後臨終囑托,潛在皇上身邊為主子效力。這次投毒便是主子指使的。”

阿二長嘆一聲,面色灰敗。

有姝從二人言行中看出端倪,遲疑道,“莫非,這大內總管還真是先皇後的心腹?”

阿大、阿二沈痛點頭,“沒錯,他確是先後安插在皇上身邊的探子,近些年慢慢爬到總管之位,先後也的確囑托他照顧主子。然而主子覺得人心易變,自被放逐後便從未與他有過聯系。這次不知他被誰買通,竟設下此等毒計陷害主子。更可恨的是,除了一封血書,他還留下很多偽造的證據,其中不乏先後和主子的密函,從字跡上也看不出端倪。”

能把皇上身邊的大內總管收買,可見先後手段不俗,然而設下這個圈套的人,卻更棋高一籌。也不知他從哪兒得知大內總管與先後的關系,又如何偽造的書信。但現在,再追究這些都沒有意義,能買通最親近的人對自己下毒,這顯然已觸及皇帝底線,若罪名落實,主子兇多吉少。

有姝心臟狂跳,已然明白靠自己一個,絕無可能救出主子,不免滿懷希冀的朝阿大、阿二看去,“那你們還跟著我-幹嘛?還不快想辦法救人?主子在京中布置多年,總有可靠的人手。”

“有是有,但主子被抓時出了幾個墻頭草,將主子的布置抖落幹凈,主子的人手要麼被抓,要麼被免職,尚且自身難保。待將你送到泉州,我們便會秘密召集人馬,回去劫天牢。”阿大、阿二言辭間已顯露死誌。

先皇後留下的勢力大多隱匿在荊州,且掌控了軍中大權,只要主子一去那裏,便似潛龍入海,攪動天地。然而遠水救不了近火,即使荊州大軍立刻開拔,抵達上京也需好幾個月,如何等得起?

有姝定了定神,追問道,“我且問你們有幾分把握能將主子安全救出?”

二人默然良久才答,“五成。”

只五成?也就是說此一去,要麼生,要麼死。有姝思忖片刻,終於下定決心,“送我回去,我能救主子。”

“這可不行!”阿大、阿二一口否決,卻忽然驚呼起來。

只見綁縛在少年身上的繩索竟自行解開了,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操控。這只手推開窗戶,將繩索丟入江中,見江面風大,還不忘把窗戶重新關上。

東西掉入水中的“噗通”聲傳來,令阿大、阿二猛然驚醒,齊齊道,“見,見鬼了!”


第36章 四十千

有姝舉起指尖,看了看其上沾染的血跡。在與阿大、阿二談話的間隙,他同時用精神力與一只摸上船的水鬼-交流,用一滴血的代價將其收攏。目下,他不得不為自己特殊的體質感到慶幸。在這個世界,一些人力所不能及的事,交給鬼怪反而更易解決。

為了博得阿大和阿二的信任,讓他們帶自己回京救人,有姝坦誠道,“如你們所見,我能馭鬼。”所幸上次吸的那口龍氣尚未消散,否則今兒不是馭鬼,而是撞鬼了。

阿大、阿二倉皇四顧,脊背發寒,直過許久才把憋在胸口的氣兒喘勻,不敢置信地道,“你果真能馭鬼?不是什麼雜耍吧?”

“喝口茶壓壓驚。”有姝略擡下巴,那只看不見的手就拿起茶壺,替兩人各倒了一杯熱茶,還極為殷勤的捧到跟前。

阿大、阿二不敢接,更不敢不接,連忙拿住茶杯急飲幾口,末了被嗆得連連咳嗽。

有姝一面將帶血的指尖含入口中吸吮,一面井井有條地吩咐,“到下一個渡口靠岸,讓母親她們先去泉州等待,我們一路召集人馬去上京。我們三個先進城查探,其余人等潛伏在外等候。若是我也無能為力,你們再劫天牢。”

阿大、阿二已經懵了,除了訥訥點頭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不出半日就到了下一個渡口,有姝安置好宋氏等人,換了一只小舟往上京趕。小舟非常狹窄,堪堪能容納三人,且離京是順水,速度極快,回京卻是逆水,莫說三個男人一起劃槳,便是十人、百人,也比騎馬要慢得多。

阿大、阿二握著船槳欲言又止。現在,他們真有些害怕能力詭譎的少年。

“有話說話。”有姝一心趕路,哪裏有空與他們磨嘰。

阿大連忙道,“坐船太慢,還是騎馬吧。方才得了飛鴿傳書,七皇子已中毒身亡,太子昏迷不醒,皇上雖然無礙,卻傷了根本,此時正值盛怒當中,竟不顧宗法要將主子賜死。如今幾位老王爺正與他周旋,卻也拖不了多少時日。”

“七皇子死了,太子昏迷不醒?其他幾位皇子呢?”有姝邊問邊咬破指尖,將幾滴鮮血滴入江水。

“大皇子已薨,二皇子被圈禁,五皇子早夭,六皇子懦弱無能乃太子的附庸。”阿大簡單將諸位皇子的情況介紹一遍。除了吃喝,有姝對外物一概不感興趣,不知道也很正常。

鮮血在江面暈開,卻又忽然消失無蹤,仿佛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將之盡數吸取。阿大、阿二再次瞪圓眼睛,頗感神異。

“如此看來,竟是太子自編自導的一石二鳥之計。主子去了荊州,七皇子下了淮州,將來都堪與之一較高下。此時不動手,將來恐無機會。”有姝一語點破關竅,對著江面命令道,“送我們回京。”

阿大、阿二茫然四顧,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

水鬼本想在船上抓一個人當替身,哪料竟遇見這尊真佛。而今便是不找替身,他一樣能夠投胎轉世,甚或修行鬼道重塑凡體。垂涎於少年鮮血,他自是言聽計從,當下便驅使江水推動小舟,朝上京疾射而去。

好在此時已入夜,天色昏暗不堪,否則定會叫旁人驚掉下巴。哪裏有逆水的船只劃這樣快,似江風一般呼啦啦就過去了,連個影兒都看不清。阿大、阿二滿腹猶疑盡皆散去,雙手牢牢抓-住船舷,生怕被甩進水裏。

快!太快了!這鬼怪好生厲害!不,應該說有姝手段實在了得!二人再來審視少年,竟有種高深莫測,不可捉摸之感。

順水而下花了一日一夜,逆水而上竟只耗費了幾個時辰,到得上京渡口時太陽還未出來,阿大、阿二猶在夢中,跳上岸後踩了踩地面,只覺腳下綿-軟,仿佛隨時會陷落。好在他們沒忘了正事,早已飛鴿傳書召集人馬。

阿大命暗衛留在城外候命,自己則帶著阿二和少年入城。城門口堵著許多官兵,個個拿著一張皇榜在那兒比對,發現可疑人等立刻關入一旁的囚籠內。囚籠十分寬敞,已關押了十幾個無辜百姓,喊冤聲隔了老遠都能聽見。

阿大目力不凡,一眼就看清皇榜上描畫的正是自己和阿二,甚至連有姝也在其上,可見皇帝存心要把主子的人一網打盡。這可怎麼辦?

他停步,意欲找個偏僻地界喬裝改扮一番,卻被有姝用力朝城門口推去,低聲道,“只管往裏走,無需顧慮。”

水鬼平白得了幾百年道行,可馭風馭水,施展幾個障眼法自然不在話下。剛到城門,他就殷勤地在前引路,還拍著胸脯道,“大人請進,他們不會註意咱們。”

看看如臨大敵、畏首畏尾的阿大和阿二,再看看得意洋洋、擡頭挺胸的水鬼,有姝心內直嘆:在這個世界,果然做鬼比做人風光。

有姝打頭進了城門,無論官兵還是百姓,竟無一人朝他看上一眼。他們只覺得有人與自己擦肩而過,卻無論如何也記不清長相。阿大、阿二這才放下高懸的心,亦步亦趨跟在少年身後入了上京。

王府已被查封,街上到處都是巡邏的侍衛,若沒有水鬼的障眼法,三人簡直寸步難行。隨便找了一家客棧安頓,有姝吩咐道,“去打探打探,看看能不能進天牢探視。”障眼法雖好用,但有人要進天牢,侍衛怎能不攔?障眼法又不是隱身法。

阿大、阿二如今唯他馬首是瞻,立即領命而去,片刻後轉回來稟告,“主子已是死囚,不得探視。然同監的還有衛世子,衛國公府正在想辦法將其解救,我們可借衛府名義入內。”

“你們聯系了衛國公?”有姝不敢相信任何人。

“先皇後於衛國公有救命之恩,便是世子被牽連,他也沒落井下石,乃是可信之人。”阿大篤定道。

有姝略做考慮,只能點頭,“行,現在就走?”他一時一刻都等不得了。

“現在就走。”阿大、阿二也同樣著急。

三人拿出衛國公府的令牌,又有障眼法護持,很快就順利入了天牢,蹲在衛世子牢門前不停詢問他可否安好,仿佛真是衛府的忠心家奴。姬長夜被關押在衛世子隔壁,正盤坐在地上閉目養神,雖略顯憔悴,卻風儀不減。便是在命懸一線的危局中,他也毫不動容,自有一股“地崩山摧、能奈我何”的氣度。

衛世子被他感染也很是安泰,接過幾人遞來的密信匆匆閱覽,末了才發現藏在阿大、阿二身後的少年,驚喜道,“有姝,你怎麼來了?”

由於障眼法尚未解除,姬長夜也聽不出阿大和阿二的聲音,聞聽“有姝”二字才猛然睜眼,朝牢門外看去,一直未曾變色的俊臉終於扭曲了。他本想立即走過去,卻又怕引起獄卒的註意,忍了又忍方壓下滿心怒火,低聲詰問,“本王當初如何吩咐你二人,可還記得?”

“記得,不把有姝送到泉州不許回轉。”阿大、阿二垂下腦袋。

“別說這些廢話了!他們原本已經把我送到半路,是我自己非要回來。”有姝平時慢吞吞的,遇見大事卻是個急性子,擠開阿大、阿二來到牢門口,招手呼喚,“主子你快過來!”

姬長夜越發惱怒,低喝道,“別鬧,快走!”話落頻頻看向走廊盡頭,生怕獄卒過來查看。

衛世子側目,還是頭一次看見好友失態的表情。他對少年的關切與擔憂,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你不過來我就不走!”有姝恨不能將自己的臉擠進柵欄的空隙中去。

姬長夜見他臉頰擠出兩條緋紅印記,眼皮也扯成了一條線,卻還拼命想把腦袋往裏塞,頓時又氣又急。但他知道少年倔起來十頭牛也拉不回,今兒若不如他的願,他真會把自己擠成紙片人,只得快速走過去,催促道,“有什麼話快說……”

話音未落,嘴唇已被少年叼-住,緊接著便是一條溫熱的舌頭鉆進口腔撬開齒縫,將裏面的唾液掃蕩一空,然後吸吸溜溜的吮-了過去。姬長夜手臂微微擡了一下,卻到底沒把少年推開,反而張開嘴,送上自己舌尖。

這孩子連日趕回就是為了這個親吻嗎?難道一個親吻會比性命還重要?姬長夜很困惑,更多的卻是感激和難以名狀的哀痛。此時此刻,他寧願從未與有姝相遇,這樣,他就還是那個奔跑在雪地裏,雖滿身狼狽卻朝氣蓬勃的無憂孩童。

他會挨凍受餓,甚至遭受欺淩,卻也會好好活著。沒有什麼比他活著更重要。

用力裹緊少年舌尖,似發泄一般狠狠吻了他一記,姬長夜摁住他後腦勺,唇碰唇地開口,“有姝,你給本王聽好:出了天牢就離開京城,往泉州去,那裏有人會接應你。無論本王是生是死,都與你無關。”

怎麼會無關呢?我的命是你給的。有姝在心裏搖頭,卻沒時間與青年爭辯。他撇下一句“我會救你出去”就匆忙離開。這次進天牢,主要目的還是為了這口龍氣,沒想到主子竟這般配合。

本打算施展強硬手段的有姝感到很滿意。

人都快消失在走廊盡頭,阿大、阿二以及衛世子才堪堪回神,不約而同地暗忖:難怪有姝不顧生命危險也要回來,原是因為苦戀主子(好友)!有姝果然重情重義!

姬長夜等人盡數離開才慢慢擡手掩面,擋住通紅的眼眶。自己終究還是害了有姝,此生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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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離開天牢後,三人回到客棧商議。

“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阿大替有姝到了一杯茶水,無形中待他恭敬很多。

“自然是救人。”有姝急需吃點東西定定神,在房裏摸了半天也沒摸出半塊糕點,只得叫店小二送一些過來。

阿大、阿二本打算阻止他,耳目靈便的店小二卻已經走到房門口。兩人手掌按在刀柄上,隨時準備發難,這副沒出息的模樣惹得水鬼一陣譏笑,竟憑空變出許多水珠灑在他們頭頂。

有障眼法護持,便是阿大、阿二頭頂淅淅瀝瀝的下著雨,腳下也淌了一灘水,店小二都不覺得奇怪,得了有姝的打賞後諂媚道,“客觀,您還有什麼吩咐?”

“沒事了,你下去吧。”有姝擺手。

阿大、阿二僵硬地坐在凳子上,頻頻擡手擦臉,卻也不敢拿東西遮擋頭頂。他們算是看出來了,有姝的這位“朋友”道行很深,竟有呼風喚雨、迷惑人心之能。如此這般,救出主子的把握就更大了。

思及此,二人不免滿懷希冀的朝少年看去。

有姝吞掉一塊糕點,一面咀嚼一面含糊道,“我的救人方案與你們的大為不同。劫天牢那是賭博,賭輸了大家一塊兒死,即便賭贏了,主子也是個罪人,逃到哪兒都要被人指著脊梁骨罵叛臣賊子,哪怕將來大業得成,史書上也會留下‘暴虐無道、殘害血親’的汙名。”

“不劫天牢還能如何?難道你要替主子平-反?”阿大覺得此事不可行。

阿二也表示懷疑,“若要平-反,得看皇上的意思。但你要知道,皇上對主子恨不能除之而後快,便是沒有這等禍事,也會羅織許多罪名。從三人毒發到主子被捕並判死罪,這中間只隔了一天。一天時間能調查出什麼真-相?可見皇上已鐵了心。”

“太後呢?七王爺死得蹊蹺,難道她不管?”有姝擰眉。

“太後已經病倒,沒法理事。誠貴妃較為軟弱,遇事只知找太後,要麼就啼哭不止,也是個靠不住的。”阿二搖頭嘆息。

太子這計策好生惡毒,可謂將所有敵人一網打盡,其中甚至包括了皇上。經由此事,皇上壽數大減,指不定沒幾年就去了,太子便能順理成章地登基。然而皇上被蕭貴妃迷得昏頭昏腦,哪裏會懷疑到他們母子身上。更何況太子還使了苦肉計,連自己也下了毒。他如今昏迷不醒,也不知是真是假。

思及此,阿大阿二恨不能立即進宮戳太子幾劍,看他還暈不暈。

有姝心中早有章程,感覺心緒穩固了,便對水鬼吩咐道,“你進宮幫我找一個人,不,是一只鬼,告訴她欠我的人情該還了。”

怎麼還有鬼?阿大、阿二本就淋了一身水,此時更覺寒涼。

水鬼聞言連連搖頭,“啟稟大人,不是小的不願幫您,只因皇宮-內外被龍氣籠罩,當年修築時還設了驅邪法陣,似咱們這些孤魂野鬼,萬萬靠近不得,否則就會魂飛魄散。然而宮中的鬼卻能自由進出,您若是想找她,還得親自跑一趟。再者,宮中那些鬼怪魂魄裏多少沾了龍氣,小的可不敢招惹。”

有姝略一思忖,又問,“那你們鬼怪之間可有千裏傳音之法?亦或搜魂之術?”

水鬼一再搖頭,“有千裏傳音之術,然而小的道行不夠,施展不出。至於搜魂之術,小的只聽說過,卻不懂法門。”

都不行,看來只能進宮去。事不宜遲,有姝當即拍板,“如此,你就施幾個障眼法助我們混入宮中。”

水鬼這才滿口答應。

阿大、阿二見有姝一個人在那兒自言自語,也不覺得奇怪,等他們商議好後便出門找了三套太監服,穿戴妥當朝宮門走去。眼看快要下鑰了,出外辦差的太監宮女均步履匆忙,到得門前掏出腰牌遞給侍衛,查驗無誤方能通行。

阿大沒能弄到腰牌,正心下慌亂,就見有姝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將一枚銅錢放入侍衛掌心。那侍衛煞有介事的接過銅錢看了半天,末了擺手催促,“進去吧,別次次踩著點兒回來!”

“哎,奴婢記住了!”有姝細聲細氣的答應,扭著小-腰兒直直往前走。

謔,還能這樣?阿大、阿二這些天跟著少年真長了許多見識,膽子也越發大了,有樣學樣地拿出銅錢遞給侍衛,然後被放了進去。三人行至冷宮,繞到一處屋檐破敗、雜草叢生的殿宇內站定。

“你要找的人呢?哦不,鬼呢?”阿大低聲詢問。

“稍等。”有姝拿出一把匕首,輕輕割破掌心。鮮血立即湧-出,滴滴答答落在龜裂的青石地板上,並散發出濃郁的腥氣。眨眼間,本還夕陽斜照的宮殿就變得昏暗不堪,一股陰風呼嘯著從破了洞的窗戶刮入,在有姝頭頂盤旋。

感覺到一只手搭放在自己肩膀上,有姝回頭看去,果見蘭妃正站在那裏。她掌心迅速燃起紫色的火焰,剎那功夫就由手腕蔓延至手臂,若不趕緊熄滅,恐會將她燒成灰燼。她發出淒厲的慘嚎,連忙把手掌摁在有姝方才滴落的鮮血上。

阿大、阿二見宮殿忽然變黑,心中就開始警惕,又見有姝的鮮血發出“滋滋”的響聲,且不斷冒泡,更覺駭然大神你看起來很好吃。宮中的鬼,果然比外面的孤魂野鬼厲害許多,還是少招惹為妙。

二人正準備帶有姝離開,地上的鮮血已完全幹涸並變成黑色的粉末,在粉末上出現一只慘白手臂,又由手臂幻化出肩膀、頭顱、軀體……幾息之間,一名宮裝麗人憑空出現,正直勾勾地盯著眾人。

青天白日就能現形,蘭妃的道行比起上次又高深很多。然而她卻遲遲不報仇,看來還是想把我的血肉弄到手,故而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機會。能爬到高位的寵妃,哪個不是野心勃勃之輩,蘭妃自然也不例外。有姝明白對方在謀算什麼,但無所謂,只要能救出主子,付出任何代價他都甘願。

更何況他並非奈何不了蘭妃,只是有些艱險罷了。

“好久不見。”有姝撕掉衣擺纏繞掌心,免得鮮血掉落在地上,平白便宜了蘭妃。

蘭妃扶著已燒成焦炭的手臂,咬牙道,“好久不見。”

阿大、阿二已經認出來者,臉上露出驚容。他們至死也不會忘記,正是這個女人害得主子百口莫辯從而萬劫不復。

“當初我們說好了,我助你報仇,你幫主子平-反,但你似乎並不守信。”

“幫你主子平-反等同於助他登基。你的一滴鮮血換來大明皇朝的江山社稷,是否太金貴了?”三皇子危在旦夕,蘭妃自然有討價還價的籌碼。

“你待如何?”有姝語氣淡然。

阿大、阿二越發驚異,萬萬沒想到有姝背地裏竟為主子做了這許多。他對主子的情誼當真唯有四個字能形容——死心塌地。

“給本宮一半血液,本宮不但替荊州王平-反,還助他登上龍位。”蘭妃舔唇,陰測測地道,“本宮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你可要快著點,聽說三日後荊州王便會被賜死。”

“不用考慮了,這就給你。”有姝一刻鐘都等不起。他知道蘭妃想要的其實是自己的命,然而眼下自己身上龍氣正濃,她無法靠近,這才要走一半鮮血,待自己陷入極度虛弱,龍氣也隨之流失時,再動手。

然而她絕想不到,有姝竟擁有精神力異能。這異能雖然有些雞肋,卻能助他百分百掌控自己的身體。龍氣,歸根結底也是一種能量,反復吸了許多次之後,他已漸漸摸-到門路,能最大限度的減緩它的流失。在走動間,在疲憊時,在受傷後,龍氣的耗損遠遠超出沈睡的狀態,但有姝卻能將自己的精神力附著在龍氣上,引導它們流入丹田。故此,雖然龍氣還是會消散,速度卻要慢上很多。

蘭妃以為放掉少年一半血液就能得手,未免想得太美!

因心中有依仗,有姝並不猶豫,解開之前纏好的布條,又在掌心劃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阿大、阿二再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鮮血噴濺在地上。一半血液,等同於要了少年的命,若早知道代價如此巨大,他們寧願去劫天牢!

有姝表情依舊淡然,徐徐道,“我要你們發個誓,絕不會將此事告之主子。”他不貪圖青年的感激,更不希望他用恐懼和戒備的目光審視自己。

鬼神之事誰敢胡言亂語?阿大、阿二想也不想就舉起手發下毒誓。

第37章 四十千

蘭妃血紅的雙眼緊盯地上鮮血,周身縈繞的黑氣開始大量逸散,本來精致嬌美的面孔竟慢慢變成了青面獠牙的可怖模樣。她一會兒動動肩膀,一會兒扭扭脖子,慘白皮膚忽而凹陷忽而凸起,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鉆出來。

有姝一面放血一面暗暗觀察蘭妃,就見一張男人面孔從她耳邊鼓了出來,張著嘴,瞪著眼,發出銳利尖嘯。破敗宮殿內頓時鬼影重重,魔音陣陣,仿若人間煉獄。

阿大、阿二手裏握著鋼刀,牙齒卻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可見已驚駭到極致。然而那些黑霧一觸及有姝就立即散開,像是下意識的在躲避對方。阿大、阿二這才穩住心神,不著痕跡地挪到少年身邊重生之包子養成攻。

蘭妃似乎很仇視這張鬼面,想用力將他按下去,卻被咬掉一根手指。好在冷宮中陰氣極重,不過片刻又長了出來。

阿大、阿二定睛一看,頓時懵了。七王爺,七王爺的臉怎麼長到蘭妃腦袋上去了?

有姝卻並不覺得奇怪。鬼物若想變得強大,要麼吞噬陰氣、陽氣,要麼吞噬同類。這七皇子必定是被蘭妃給吞了,卻由於身具真龍天子血脈,未能被蘭妃同化,反而試圖爭奪主權。眼下,他聞見世外之人的鮮血,自然被勾了出來。

兩只鬼互相爭鋒時,有姝已快速纏緊傷口。

蘭妃與七王爺同時開口,陰森古怪的男女聲雜糅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怎麼不放了?不夠,遠遠不夠!”

有姝自然知道失血過半的危險性,也知道怎樣將這種危險降至最低。地上這赤紅的一灘看著很多,實則只有他總血量的四分之一不到,雖然頭腦有些眩暈,卻還能支撐得住。他暗暗動用精神力壓制住體內的血氣,令自己看上去十分蒼白虛弱。

“莫要貪得無厭。你們道行深,想必有特殊的法門能辨識血氣。我現在的血氣已快耗幹,再放下去唯有一死。”他艱難地擦拭手腕上的血滴,腳步踉蹌間似要昏倒。阿大、阿二連忙扶住他,表情焦慮。

蘭妃和七王爺果然能辨識一個凡人血氣的旺-盛程度,但那又如何?他們要的原本就不是地上這點血,而是少年完整的身體。他們不再明爭暗鬥,齊齊驅使黑霧朝少年裹去。蘭妃尖笑道,“黃毛小子,難道你未曾聽過一句話?鬼怪最會騙人,所以才有鬼話連篇之說。你如今十分虛弱,便把余下的血肉也給我們吧!”

有姝站在原地不動,阿大、阿二上前一步抵擋,卻被他扯了回去。那黑霧剛裹住他身體就騰地一聲燃燒起來,四濺的紫色火星引發了更多火焰,令蘭妃和七王爺發出痛苦的哀嚎。

“血都快流光了,龍氣怎會絲毫未散?這不可能!”兩鬼被紫火包圍,又是疑惑又是氣惱,本可以將半數血液吸取幹凈,然後增長實力,目下卻只能用來滅火。

他們在血泊裏打滾,不斷發出滋滋聲響,片刻後,絕大部分血液都已化為黑色粉末,竟平白浪費了。他們肉疼不已,不等火焰完全熄滅就趴在地上,伸出幾尺長的舌頭掃蕩。

有姝的攻擊守則是“趁人病要人命”。早在蘭妃從背後偷襲時,他就看透了對方的意圖,也布下了這個局。先用鮮血誘她靠近,再猝不及防地將她制住。怪只怪她貪心不足、得隴望蜀,不想著先吸血,反倒來奪取自己性命。而今他們落於下風,有姝自然不會給他們翻盤的機會,一腳踩在鮮紅的舌頭上,用力碾了碾。

紫色火焰在舌苔上熊熊燃燒,遇著地上的鮮血便慢慢熄滅,每碾壓一下又開始燃燒,緊接著又熄滅,待地上的血液盡數化為黑灰,火焰也順著舌根蔓延到蘭妃和七王爺臉上。

兩鬼嗷嗷直叫,滿地翻滾,可憐舌頭還踩在少年腳下,滾也滾不了多遠,只能繞著少年打圈。直到此時,他們才拋開那點僥幸,一聲接一聲求饒,還言之鑿鑿地說定會無償助荊州王平-反並登基。

有姝從頭至尾就沒變過臉,清亮眼眸甚至透出純真,仿佛腳下踩著的不過是一只爬蟲,而自己正在玩一個遊戲。然而他越是如此,阿大、阿二就越覺得心寒。

天真無邪的人冷酷起來,往往是最殘忍的,這話果然沒錯。有姝他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

有姝不管旁人怎麼想,只要目的達到就可以,見地上的血液已經燒幹,這才揮舞匕首割斷那條燃燒的長舌,又揪住蘭妃腦後的發髻,徐徐道,“本可以公平買賣,自由交易,你何必與我鬧到這等地步。現在你可歡喜了?”

現在的少年,哪裏還見半分虛弱?

“不歡喜不歡喜!是小女子錯了!”蘭妃明白自己上當了,立刻恢復嬌美容貌,梨花帶淚的哀求,“大人,您饒了小女子吧。”頭發騰騰燃燒,已將七王爺逼進體內,若是再不熄滅,自己的腦袋也會化為飛灰。

有姝不為所動,繼續道,“現在我為刀俎你為魚肉,若不想魂飛魄散就給我乖乖聽著:一,趕緊為我主子平-反;二,平-反後盡快弄死皇帝和太子。做到這兩點我就放了你。”

“小女子遵命!這些原是小女子分內之事,定然辦得妥妥的!求大人快些放了我吧!”再不放,腦袋就要燒掉了!

有姝這才擡手,削掉她一頭青絲。

蘭妃立即縮到墻角,心有余悸地摸著光溜溜的後腦勺。她哪裏知道看似乖巧可愛的少年,竟也有如此詭詐狠戾的一面。尤其他狠起來表情始終平淡,腮邊還時不時露出兩個小酒窩,仿佛能在別人的痛苦中享受到歡愉,看上去可怕極了。

難怪外面的野鬼害怕惡人,原來真正的惡人竟是這等模樣!蘭妃恍然大悟,悔之晚矣。說實話,她連仇都不想報了,恨不能躲到天邊去。然而不報仇執念就無法消除,執念未消就不能投胎,憑她現在虛弱的魂體,去了外界,不是被旁的厲鬼吞掉就是漸漸消散,終究是不甘心。所幸之前她強盛時已把宮中鬼物盡數吞噬,否則現在必定會腹背受敵。

蘭妃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幫助少年,如此才能解脫。

從絕對劣勢眨眼就占盡上風,阿大、阿二不禁對少年刮目相看,卻更為忌憚對方。

事情辦完,有姝擺手欲走,似想起什麼又站定,平淡道,“有一句話你說錯了,鬼怪之所以擅長欺騙,是因為他們生前為人。”

所以最會騙人的其實是人,所以你才會將我耍得團團轉?蘭妃半晌無言,等人走遠了方搖頭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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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養心殿。

皇帝中毒極深,雖無性命之憂,卻已是強弩之末,竟不知能不能熬到來年萬壽節。蕭貴妃坐在床沿,一面抹淚一面低語,“皇兒還未清醒,皇上您一定要撐住啊,否則我們母子倆該怎麼辦?宮-內宮外,多少人視我們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除之後快,幾位皇叔也都敦促您另立儲君,這是篤定皇兒再無蘇醒的可能嗎?”話落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皇帝勉強半坐起身,將愛妃抱入懷中安慰,且一再承諾會把太子治好。

恰在此時,外面傳來一陣陣鐘聲,這聲未消那聲又起,令人耳膜發顫,頭疼欲裂。皇帝本就身體不適,這下更為煩躁,厲聲詰問,“外面在鬧什麼?不年不節竟擅自鳴鐘,該當何罪?”

蕭貴妃捂著耳朵,表情也很不虞。

一名太監走進來,戰戰兢兢地答道,“啟稟皇上,這是七王爺那邊開祭了,太後娘娘讓奴才們鳴鐘百響。”

皇帝駕崩鳴鐘三萬響,親王薨逝鳴鐘千響,太後只讓鳴百響,已極為克制天然系的捕獲方法。皇帝露出尷尬的表情,顯然已忘了自己還有一個被毒死的兒子,且這日就要舉行喪禮。

蕭貴妃表情沈痛,心內卻極為得意,直道死得好。

想起亡故的七皇子,又想起昏迷中的太子,皇帝對始作俑者恨入骨髓,強撐病體道,“來人,替朕更衣。朕要給皇兒上一炷香。還有,傳令下去,讓禁衛軍將三皇子押至靈堂跪拜皇兒,祭典結束後立刻賜鴆酒一杯!”

蕭貴妃面上不顯,喜悅的情緒已在心間蔓延。兩人互相攙扶著來到靈堂,就見太後和誠貴妃跪在靈前焚香燒紙,一群和尚坐在殿外的空地念經。聞聽“皇上駕到”的通稟聲,兩人一動不動,可見心中多有怨恨。

此事太過蹊蹺,竟未徹查就定了三皇子的死罪。若真要深究起來,三皇子實在沒必要毒殺父皇兄弟。他被放逐十年,根基淺薄,便是該死的人全都死-光了,也輪不到他上-位,倒不如去了荊州慢慢謀劃布局,反而更為從容。

是以,太後壓根不相信三皇子是兇手,也不相信太子中毒昏迷,卻又礙於皇帝體弱,不好與之強辯。待喪禮結束,她必要查個水落石出,至於三皇子,卻是顧不得了。

靈堂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香灰味兒,熏得皇帝直咳嗽。他走到堂前拿了三炷香,正準備點燃,幾名侍衛將五花大綁的三皇子押進來,隨之一同入內的還有三名面貌模糊的太監,其中兩人體格極為壯碩,下顎還帶著青色的胡渣,竟無一人感到古怪。

“孽畜,給朕跪下!”皇帝雙眼充-血。

侍衛立即將三皇子摁跪在靈前。夾在兩名高壯太監中的小太監目中噴火,剛踏前一步,卻被同伴扯了回去。與此同時,外面傳來嘹亮的通稟聲,朝中大臣已陸續趕到宣德殿,正等著祭拜靈位。

“宣。”皇帝艱難的擡了擡手。

這一下,不僅小太監跳腳,兩個高壯太監也朝懷裏的匕首摸去,直想一刀砍了這狗皇帝。讓主子在文武大臣面前下跪伏誅,這是連死也不肯全他一分臉面啊!有這樣的父親真不如沒有!

姬長夜卻早已習慣。他面無表情地跪在冰冷地板上,看似頹靡,實則內心並無波瀾,且正相反,他甚至還有一些心不在焉,瞳仁望著虛空,苦思有姝能躲到哪兒去。昨日,三人走後,他不惜動用潛伏在禁衛軍中的人馬去尋找少年,便是將他打暈也要送往安全的地方。然而在來宣德殿的路上,他卻收到確切消息,跟蹤有姝的人竟似撞了鬼,在一個小-胡同裏繞了一夜方才脫困。

這一耽誤,也不知他又跑到哪兒去了。劫天牢,就他那小身板,恐連大刀都提不起。思及此,姬長夜皺緊眉頭,露出憂容。

眾位大臣陸續進殿,並不敢擡頭看跪在靈前的三王爺,反倒是守在殿外的禁衛軍,暗暗摸了摸刀柄,目中泄-出殺氣。今日皇帝、大臣、宮妃俱在,是個動手的好時機。

夾在阿大、阿二中間的小太監也瞪圓眼睛,豎起眉毛,表情兇惡。他擡頭看向房梁,並攏食指與中指,在自己脖子上劃拉了一下,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蜷縮在房梁上的一團黑影不禁抖了抖,瀉-出幾絲陰風。陰風吹動白幡和燭火,令病重的皇帝感覺極其不適。他重新拿起香燭,一面點燃一面虛弱道,“你七弟素來待你不薄,你一走十年,唯獨他記著你,定要朕接你回來。卻沒想到,你這畜牲竟恩將仇報,殘殺血親。今日,朕便一杯鴆酒送你上路,也好叫皇兒九泉之下有個伴兒。”

這便是在眾臣面前定了自己死罪?果然是本王的好父親。姬長夜聞聽此言,嘴角略微一勾,竟是笑了。

幾位宗室親王、清流砥柱,忍不住皺緊眉頭,神色隱現不滿。皇帝向來糊塗,一味縱容蕭貴妃一系,如今還做出冤殺嫡子的昏聵之事。這大明皇朝從□□時的強盛到現在的衰微,若再傳給暴戾恣睢的太子,恐怕唯有亡國一途。這可該如何是好?

然而那些太子的擁躉卻都大感快意,紛紛在心裏盤算自己的從龍之功。由此可見,太子究竟有沒有中毒昏迷,還能不能清醒過來,並無一人感到懷疑。這偌大的朝堂,竟只有皇帝一人看不清局勢,也不知是真糊塗,還是不願深究。

皇帝一開口,小太監本就瞪圓的眼睛越發鼓出眼眶,沖梁上頻頻揮手。然而奇怪的是,他動作如此之大,卻未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待皇帝將三炷香插入銅爐,房梁上的黑影終於有了動作。她盤旋而下,頃刻間籠罩住整個宣德殿,並掀起陣陣陰風。幾乎在一瞬間,被陽光和燭火照得亮亮堂堂的大殿就陷入黑暗,且有斷斷續續的吟語和尖嘯從四面八方傳來,仿若修羅場。

“這,這是怎麼了?”皇帝臉色青白,身形搖晃。攙扶他的蕭貴妃尖叫一聲,急忙往他懷裏鉆。

眾位大臣也都倉皇四顧,面露恐懼。

陰風形成一個個漩渦,將人的衣冠拋飛,又把所有的窗戶盡數鎖死。“砰砰砰”的關窗聲接連傳來,仿若驚雷,越發令大家兩股戰戰,膽裂魂飛。這,這仿佛是鬧鬼了?

剛思及此,便見靈堂上的牌位一陣晃動,然後重重倒伏在案臺上。眾人的心臟也隨之一顫,有那膽小的已經癱軟在地,無法動彈了。

姬長夜從未見過如此神異之事,卻也並不覺得如何恐懼。正所謂“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他不敢說自己這輩子沒做過一件虧心事,但七皇子之死,的的確確與他無關,便是要還魂報仇,也找不到他頭上。

他擡眸,朝蕭貴妃看去,果見對方面容慘白,唇色發紫,捂著胸口仿佛隨時會嚇暈過去,待要去看太後和誠貴妃的反應,卻被一只小手捂住眼睛,又有一張小-嘴噴著溫熱的氣息在他耳邊低語,“有我在,主子別怕。會沒事的,過一會兒咱們就能回家了。”

“有姝?”姬長夜先是震驚,復又焦急如焚。這種時候,他怎麼入的宮?怎麼在重重守衛之下進的宣德殿?他不要命了嗎?阿大、阿二呢,難道不在他身邊保護?

姬長夜立刻扯開眼前的手掌,回頭看去,就見有姝穿著艷紅的太監袍服,正眼巴巴的看著自己。此時此刻,他想揪住少年大罵一頓,又想抱住他痛哭一場,更想將他攆到天邊去。

“你……真是胡鬧!”話到嘴邊,卻盡數變成無奈的嘆息。

因被施了障眼法,只要有姝不開腔,便是站在熟人面前,對方也認不出。他唯恐主子害怕,這才撲到主子背上安慰,且還誘哄道,“別怕別怕,這事兒跟咱們無關,只看著就好。”

大臣們已經開始砸窗砸門,但看似沒上栓,按理來說輕輕一推就能推開的門窗卻像銅墻鐵壁,便是椅子砸爛了,大刀砍鈍了,也沒能撬開哪怕一條縫隙。此等異狀,不用說,定是鬧鬼了!

“和尚呢?念經啊!快些念經!”皇帝扯著嗓子嘶吼,一面要護蕭貴妃,一面要護太後和誠貴妃,本就煞白的臉龐已經變成青色,在搖曳燭火的映照下更顯狼狽。

和尚們也嚇蒙了,拿起棒子敲了好幾下才發現木魚根本發不出聲音。在做法事時,若木魚不能敲響,則代表亡魂不願轉世,便是念再多的經文也白搭。他們只能雙手合十,無奈的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在最初的恐懼過後,反倒是誠貴妃最先恢復鎮定,她茫然四顧,含淚喊道,“皇兒,是你嗎皇兒?你來見母妃了?你可有冤屈要訴?你說出來,母妃便是粉身碎骨也要為你討個公道!”誰說她軟弱可欺?誰說她萬事只求太後?為母則強,若能叫皇兒瞑目,她可以付出一切代價。

殿內陰風瞬間平息,影影綽綽的黑霧也都盡皆散去,靈臺上本已熄滅的蠟燭無火自燃,發出的卻是青色的幽光,越發將宣德殿渲染成幽冥鬼域。

眾位大臣齊齊發出驚呼,暗忖內裏果然有冤情,七皇子這是回來報仇了!有人逐漸冷靜下來且暗松口氣,有人則瑟瑟發抖、汗流浹背,其中又以蕭貴妃最是膽寒,竟失禁了。

從房梁上垂落的白幡無風自動,且緩緩出現一行血字,“帶姬永昌前來見本王!”

一顯靈就直言要見太子,害死七王爺的兇手是誰已不言而喻。眾位大臣自然門清,皇帝卻顫巍巍開口,“皇兒,一命還一命,你要報仇直接找姬長夜,緣何要見你兄長。他也命在旦夕,經不起折騰。”

白幡上又現一行血字:昏君無道,奸佞縱行,罪業不消,天誅地滅!

這是明晃晃地指責皇帝昏聵,為奸佞所惑方才致他枉死。他這次回來是代天行-事,要誅滅昏君與奸佞。

謔,竟連父親也不放過,這得多大的怨氣?眾臣再次嘩然,皇帝則氣得連連吐血。

有姝早已將主子扯到角落,一面輕拍他脊背,一面低語,“你看,我早說了不關咱們的事。”

“的確與咱們無關,但你是如何進宮的,待回去後定要給我個交代!”姬長夜將少年緊緊抱入懷中,又解開衣袍將他嚴嚴實實裹好,生怕陰風侵擾了他。

有姝連忙把臉埋入主子懷裏,不敢再多言。馭鬼之事,他絕不會告訴對方,因為他害怕他的恐懼和疏離。

堂上,皇帝和蕭貴妃又是驚怒又是恐懼,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太後也很糾結,孫子要殺兒子,她不知該向著誰,只能保持沈默。反倒是誠貴妃十分硬氣,揮袖斥道,“還楞著作何?趕緊把姬永昌帶過來!”

同樣被關在殿內的一列禁衛軍露出遲疑的神色,領頭那人不著痕跡地看向荊州王,得了對方示意才拱手領命。

也怪了,他們剛走到門前,死活也打不開的殿門竟吱吱嘎嘎地敞開,讓他們順利通行。有幾個怕死的大臣趁機混在隊尾,腳剛跨出門檻就被一團黑霧裹成繭狀,狠狠扯回來,撞在柱子上時還噴出一口鮮血,形容十分淒慘。

這一招殺雞儆猴令眾人立馬歇了逃出去的心思,看來七王爺想當著眾位大臣的面與太子對質。都說公理鬥不過強權,但如今公理掌握在亡魂手中,誰敢濫用強權?誰又敢行使強權?若果真無視七王爺的訴求,沒準兒下一刻就會魂歸天外,到了黃泉還得再受他一遍折磨。

活人終究鬥不過死人!眾位大臣抹掉額頭的冷汗,俱已明白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第38章 四十千

太子果然沒有中毒。當大家在宣德殿祭拜七皇子時,他正摟著幾個宮女飲酒作樂,好不快活。聽見門外傳來宮人與侍衛拉扯的聲音,雖然極其惱怒,卻也不好出面,只得匆匆收拾一下,重新躺回榻上。

幾名太監連路跟著侍衛謾罵,直說誠貴妃膽大包天,竟敢擅自將太子帶去靈堂,若太子沾了晦氣病情加重,她十個腦袋也賠不起骨裏紅。不過一群奴才,卻連堂堂貴妃也敢折辱,由此可見太子平日裏目中無人到何種地步。

然而這些侍衛絲毫不怵,徑直將“昏迷”中的太子擡到簡陋的架子床-上,甕聲甕氣道,“吵吵什麼,說了多少遍,不是誠貴妃要見太子,是七王爺!耽誤了七王爺的事,你們才該當死罪!”

什麼七王爺不七王爺,他不是早死了嗎?幾名太監哪裏會信這番鬼話,一路跟在後面叫罵,還有人以為皇上在養心殿,必不知情,便跑去告狀。躺在床-上的太子也同樣滿腹狐疑,卻更為惱怒,心道誠貴妃竟如此膽大妄為,這是見孤陷入昏迷,以為孤再也醒不來了吧?

思及此,他立刻決定晚上就醒過來,把那些亂臣賊子全都收拾了!

一行人快步來到宣德殿,沈重的殿門自動敞開,帶出一股陰冷氣流。侍衛們齊齊打了個寒顫,卻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進去了。跟在後面罵罵咧咧的太監和宮女也魚貫入內,看見被眾人簇擁在角落裏皇帝,又看見青幽幽的燭火,這才感覺不對。

哪裏,哪裏有燭火是這種顏色?將人全都照成了青面獠牙的厲鬼一般!這是怎麼了?恰在此時,帶著血字的白幡在陰風中徐徐飄動,這才讓他們明白,侍衛之前所言,竟然都是真的,果真是七王爺要見太子。

幾名宮女嚇破了膽,又是尖叫又是啼哭。幾名太監也沒好到哪兒去,人已經軟趴趴地跪下了。

太子雙眼緊閉,並不知道外面是何情形,只覺天色似乎暗了下去,溫度也驟然降低,然後耳邊就是一陣鬼哭狼嚎。猝不及防之下,他差一點驚跳起來,卻及時忍住了。

侍衛們放下架子床,煞有介事的沖靈臺拱手復命,“啟稟七王爺,啟稟貴妃娘娘,人已經帶來了。”

倒塌的牌位忽然之間豎了起來,發出“嘟”的一聲輕響。然而便是這樣細微的動靜,也如驚雷一般敲在眾人心頭。大家分明已快嚇至崩潰,卻又忍不住擡頭望向靈臺,就見那牌位上的字跡竟無緣無故滲出許多鮮血,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染紅了一片。這場景,莫說親眼所見,便是隨意想想,也覺恐怖至極。一個人的怨氣,竟會濃重到化為血淚的地步,可見他此次還魂是帶著多大的仇恨。

前頭那些大臣倒還好,嚇著嚇著也就適應了,跟隨太子一塊兒過來的太監宮女卻毫無心理準備,齊齊尖叫著暈死過去,褲襠間緩緩流出騷臭的液體。

太子聞聽動靜越發驚疑,卻不敢立時就“醒”過來。

蕭貴妃到底見過大場面,並未暈死,卻也差不多了。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已膨-脹到極致,便是一點點輕微的顫動,也能令它碎裂。她捂著胸口,想要尖聲喊叫,想要開口求饒,甚至想下跪磕頭,卻因為血液已被凍結的緣故,什麼都幹不了。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誠貴妃捧起牌位,一步一步走到自己兒子跟前。

最終,還是皇帝克服了恐懼,顫聲道,“誠貴妃,你想幹什麼?朕命令你趕緊將它扔掉。”

回應他的是誠貴妃的一聲冷笑。與此同時,一股濃重的黑霧從牌位中流瀉而出,慢慢匯聚成一道人影。大家定睛一看,頓時嚇得肝膽欲裂。竟然真的是七皇子,他現身了!他,他朝太子走過去了!

站在架子床兩邊的侍衛立即閃開,不明就裏的太子卻還安安穩穩地躺著。

眾位大臣不管平時對太子有無好感,現在都有些可憐他,這時候還在裝暈,竟不知“死”字兒怎麼寫。

唯獨皇帝以為兒子是真的命懸一線,連忙喊道,“皇兒,你放過你兄長吧!他也中毒甚深,與你的死的的確確沒有關系啊!”

“你願意做糊塗鬼,本王卻不願意。本王還不至於蠢到你那等地步,連害死自己的兇手都不知道。”七王爺陰測測地笑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太子裝不下去了,猛然睜開雙眼,就見本已死去多日的七皇子正鼓著赤紅雙目瞪視自己。他嚇得仰倒,然後從架子床-上滾下來,不等站起身就急急忙忙朝皇帝和蕭貴妃爬去,速度竟比跑步還快。

“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他崩潰大喊。

“你不是中毒昏迷了嗎?本王看你好得很,還有功夫尋歡作樂!”七皇子冷笑。

眾位大臣順著他視線看去,卻見太子慌亂中敞開了衣襟,露出鎖骨上的斑斑紅痕,可見之前曾經歷過怎樣激烈的情-事。這是昏迷的人該有的模樣?

太後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誠貴妃目眥欲裂,恨不能拿把刀直接把太子捅死。皇帝則眸色復雜,半晌無言。他並非真的蠢鈍,不過是不想深究罷了。然而便是太子沒中毒,他也始終不肯相信毒會是太子下的。這孩子從小就孝順,不似姬長夜,天生反骨。

太子看見帶血的白幡和牌位,又看見青色的燭火,已然明白自己是撞鬼了。他本就是個外強中幹的草包,這會兒又哪裏還能保持儀態,連滾帶爬的朝殿門跑去,口裏聲嘶力竭地大喊,“不要過來,不是孤害的你,是姬長夜,你要報仇只管找他,別來找孤!孤沒做過!”

“這些謊話,說出來連鬼都不信。本王手裏人證物證俱全,今日也不與你廢話,納命來吧!”七皇子話音未落,殿中又出現重重鬼影,竟都是此次下毒事件中被皇帝處死的宮女太監,其中還包括那名大內總管。

他們一句話未說,連同七皇子一起化為黑霧,層層疊疊裹在太子身上。旁人只看得見黑霧湧動,聽得見太子慘嚎,卻不知他究竟遭受了什麼,又有許多血液從黑霧中滲出來,慢慢染紅了一大-片。本就陰氣森森的宣德殿,如今還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越發像十八層地獄再現。

這樣的場景終於擊潰了蕭貴妃。她從皇帝背後撲出來,尖聲喊道,“七王爺,求你放過皇兒,毒是我指使人下的,與皇兒無關!”

太後總想弄死蕭貴妃,聞聽此言立刻呵道,“好哇,你不但毒殺了哀家的好孫兒,還想把哀家的兒子也一同毒死!你這是謀逆!”

“謀逆”二字重重敲打在皇帝心頭,令他身形猛然踉蹌幾下。不,不會的,愛妃和皇兒不會如此待朕!便是這樣安慰自己,他卻也漸漸想明白,若三皇子、七皇子和自己接連死亡,最終得利的會是誰。更何況太子明明沒中毒,卻假裝暈倒,他、蕭貴妃、太醫,甚至眾多文武大臣,竟聯起手來蒙騙自己!

皇帝的確昏聵,偏愛某些人時恨不得將他們寵到天上,然而一旦心生懷疑,卻也會很快厭棄。帝王多情,卻更無情,自古以來便是如此。

想通了一點,後面的許多關竅就都明明白白,皇帝受不住打擊,再次口噴鮮血。太後連忙扶住他,顫聲安慰,誠貴妃卻沖他唾了一口,然後奪過侍衛的刀,沖到蕭貴妃身後連連劈砍。

蕭貴妃想去拽黑霧中的皇兒,卻遲遲不敢動手,正猶豫間就覺背後一痛,人已經癱了盛妃初夏。她回過頭,張開嘴,喉嚨裏發出嘰嘰咕咕冒血泡的聲音,終是連一句遺言都來不及交代便僵死當場。與此同時,黑霧也盡數消散,被剝了皮,剖了肚的太子的屍體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誠貴妃舉著刀,先是低低而笑,復又縱情狂笑,似乎已經瘋了。一縷黑氣繞著她盤旋了幾圈,然後慢慢散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迅速,令眾位大臣老半天回不過神。唯獨姬長夜,適時遮住有姝眼睛,低聲告誡他別看。阿大、阿二暗暗搖頭,心道始作俑者正是這小魔星,他怎會害怕?

正所謂人死如燈滅。剛把蕭貴妃母子兩妖魔化,他們就在自己眼前死去,皇帝頓時又想起他們的好來,指著誠貴妃,讓侍衛將這罪婦抓捕。侍衛們還在遲疑,卻見空中又緩緩出現一道黑影,待燭火將她慘白的面容照亮,竟是死了十多年的蘭妃。

眾臣剛放下的心這會兒又高高吊了起來,不約而同在心裏哀嘆:怎麼走了一個又來一個?今兒撞鬼還沒完了?這回又是找誰報仇?想起蘭妃是死在三皇子的床-上,他們紛紛朝對方所站的角落看去。

但皇帝心裏卻門清。當年,便是他親手抹去太子奸殺蘭妃、嫁禍三皇子的痕跡,她恰在此時出現,定然是來找自己報仇的。還是那句俗話,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之前七皇子顯靈時他雖然驚駭,卻還撐得住,及至看見蘭妃,才終於明白蕭貴妃為何會嚇得失禁。

死亡離他那樣近,近到只需一陣陰風刮過,便能帶他下地獄。

不等蘭妃開口,皇帝就先涕泗橫流地哀求起來,“蘭兒,朕錯了!當年朕不該幫太子掩蓋罪行,致使你枉死。朕會請烏斯藏活佛來超度你,為你舉辦七七四十九日法事。你原諒朕這一回吧!朕對不住你,來生願傾盡一切補償!”

“明知姬永昌奸殺了本宮又嫁禍到三王爺頭上,你非但不幫本宮伸冤,還替他抹消證據。難道在你眼中,只有姬永昌是人,我們都是牲畜嗎?本宮死時肚子裏還懷著龍種,你且問他肯不肯答應!”話音未落,蘭妃肚子裏就鉆出一道黑影,猛地撲進皇帝左胸。

皇帝擡手遮擋,卻是徒勞,緊接著蘭妃也化為黑影鉆了進去。劇痛隨之而來,令皇帝呻-吟倒地,翻滾不休。

太後勉強壓下恐懼,扯開他龍袍和褻-衣一看,頓時懵了。只見他胸口那處的皮膚竟鼓出一大一小兩個膿包,膿包潰爛出五官的形狀,散發著刺鼻的惡臭,還像心臟一般噗通跳動,每跳一次都牽扯著皇帝的神經,令他慘聲嚎叫,痛入骨髓。

“怎麼又是鬼面瘡?”站得較近的某位大臣忍不住驚呼。

殿內頓時喧嘩一片,已然明白皇帝是沒救了。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十多年前那樁慘案竟也是太子所為,同樣叫三王爺背了黑鍋。皇上竟糊塗到那等地步,明知太子奸殺庶母,畜生不如,竟還贊他人品貴重,冊為儲君。難怪蘭妃死不瞑目,便是過了十幾年也要回來報仇,還采用如此兩敗俱傷的方法。

慘慘慘!冤冤冤!待陰風徹底散去,門窗全部打開,眾位大臣迎著絢爛夕陽魚貫而出,腦海中卻只余這六個鮮血淋漓的大字。

太後不敢搬動皇帝,只得召太醫馬上到宣德殿。姬長夜摟著有姝默默望了一會兒,然後在大臣們萬分同情的目光中緩步離開。

他曾經想過要為自己昭雪,要讓父親悔之莫及,但現在,一切預想都化為現實,他卻並不感到高興。

桌上放著許多空了的酒壺,他一面豪飲一面將少年扯入懷中,醉醺醺地問道,“七皇弟能回來,死了十多年的蘭妃也能回來,為何母後不行?她去了哪兒,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掛念著她?”

有姝沒有照顧酒鬼的經驗,卻接過帶孩子的活兒。他抱住青年腦袋,一下一下撫摸對方後腦勺,誘哄道,“她不來見你是好事。這代表她沒有執念,已投胎轉世去了。”

“是嗎,你是說,她現在活在另一個地方?”姬長夜抓-住少年雙肩。

“對,死亡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她會有新的人生,所以你不用為她擔心,更不用時時掛念。你要向前看。”有姝一面給主子灌心靈雞湯,一面在阿大、阿二的幫助下將他擡回臥室。

姬長夜念叨著這幾句話,心頭的陰霾果然消散很多。是啊,他要朝前看,母後去了,有姝卻還在。無論是死囚還是禁宮,有姝都願意為他闖蕩,這份情誼並不比母愛低微。思及此,姬長夜勾唇笑了。

有姝趕走阿大、阿二,說要留下來照顧醉酒的主子,正待彎腰解-衣,卻被對方溫柔至極的微笑迷住。他楞楞看了一會兒,然後捂住通紅的臉頰,忖道:怪了,明明才吸過龍氣,怎麼這會兒又想要?對,定是失血太多的緣故,我得補補。

他快速把半夢半醒的主子擦拭幹凈,又去外面洗了把臉,這才端著一盒紅棗幹入內。將紅棗幹擺放在兩腿-間,他一粒一粒往嘴裏塞,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主子因為喝酒而顯得格外紅-潤的雙-唇。

不小心吃到一粒黴爛的紅棗,他連忙把滿是苦味的果肉吐出來,靸著鞋去隔壁耳房找茶水漱口。茶水是苦的,幾大杯下去,嘴裏越發沒滋沒味,他不免想起主子又甜又香的龍津,頓時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我就蘸一點點,就當吃餃子蘸醬。再者,龍津是好東西,吃再多都不嫌多的,還能保命。”他回到屋內,一面自我安慰一面挑出一粒大而飽滿的紅棗幹,往主子齒縫間塞了一下,然後扔進自己嘴裏。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染了龍氣的棗幹硬是比先前好吃,而且還大補,對自己百利而無一害。有姝欲罷不能,挑一粒塞一粒,塞一粒吞一粒,把睡死過去的姬長夜生生鬧醒過來。

有姝是個貪心的,吃著吃著就忘了形,幹脆將主子壓在身下,撬開他齒縫悉悉索索往外吮,因次數多了竟吮出花樣,把人家的舌頭和下唇也裹進嘴裏舔個不停,竟絲毫也未發現對方眼睛已睜開了。

姬長夜便是個死人,這會兒也不得不清醒,更何況他正值情緒激蕩之時,來不及多想便抱住少年,反客為主……

三十八章

感覺衣襟裡探入了一隻火熱的大掌,在自己敏感的紅櫻上揉捏拉扯,有姝咪起眼睛,發出小貓一般嬌弱的低吟,也顧不上探究主子什麼時候醒來的問題。末世的人過了今天沒有明天,能縱情一時絕不等到次日。故此,他們大多都是感官動物,永遠追求著快樂與刺激。

有姝自然也不例外。他感覺舒服級了,自發扭動著身體朝青年懷裡鑽去,兩隻手捧著對方臉頰,拼命嘬吸舔咬,恨不能把他口中的唾液盡數吸乾。除了這番舉動,他也不知該如何紓解下腹洶湧而至的熱潮。

姬長夜本就有些醺醺然,被少年原始而又質樸的接吻方式一激,越發頭暈腦脹,目眩神迷。感覺到少年挺立的玉莖已抵在自己腹部,輕輕地,上上下下地蹭動,他眸色瞬間暗沉下去。他狠狠扯掉少年的褲頭,大掌覆蓋在他挺翹嫩白的臀肉上,忽而用力,忽而放鬆,揉捏成各種形狀,也同時將自己充血腫脹的陽物頂了過去。

巨大與小巧貼合在一處,一個青莖暴突,一個光滑細緻,摩擦起來感覺尤為不同。

有姝驚呼一聲,然後淌出兩串眼珠,今天之前,他絕沒有想到,感受到極度歡愉的自己竟會有淚流的衝動,且大有一發不可收拾的趨勢。刺激了,果然像書中寫的那般,似在觸電。

他一面奮力嘬吸龍津,一面好奇地探手,去揉兩人貼合的部位,摸到兩個軟綿的囊袋,便輕輕的捏了捏。

姬長夜低喉一聲,差點洩在少年身上。他雙眼充血,神情兇惡,將少年一把掀翻,免得他再胡亂動作,隨即沿著她白皙修長的脖頸,一路吻到腿根,然而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啃咬,在少年嫩滑肌膚上落下一個個帶血的痕跡,又回過頭來細細舔舐,彷彿在品嘗無上美味。

有姝又是疼痛又是舒爽,越發嚶嚶嚶地哭起來,小臉沾滿淚光,鼻頭與眼角緋紅一片,看上去十分可憐,卻也萬分誘人。

「有姝,我要吃掉你了。」姬長夜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產生這樣強烈的,將少年吞吃入腹的慾望。但他不欲探想,更沒空深想,他只是順應本能地掰開少年雙腿,探入那狹窄而又火熱的蜜穴。

有姝反射性地抖了抖,用濃重鼻音喊道,「疼!」

然而他並不知道,自己噙著淚的眼眸和沙啞嬌憨的嗓音究竟蘊藏著多大的魔力。姬長夜已經無法忍耐了,他用指尖草草抽插了幾下就換上自己巨大的陽物,一點一點沉了進去。

有姝疼得直吸氣,一邊哭一邊往前游移。他不要龍精了,便是一輩子的保命符也不想要了!太疼,感覺身體快被劈成兩半!

蜜穴裡又是陣陣收縮夾擊,又是層層摩擦攪動,令姬長夜再次瀕臨噴發。他粗喘著掐緊少年腰肢,將他狠狠勒向自己,啞聲命令,「有姝,放鬆,別吃得太緊。」

有姝哪裡肯聽,越發掙扎的厲害,卻飛但沒擺脫那烙鐵般的硬物,反把它納了進去。"噗"的一聲悶響,龍根盡數沒入,鮮紅的血液順著兩人交合的部位緩緩滲出。

有姝又哭了,嗚嗚咽咽十分悽慘,但那可憐的小模樣反倒令姬長夜更為興奮。他全身都在冒火,擒住有姝的下顎,用舌頭將他小嘴堵住,含糊安慰道,「不哭不哭,只疼這一下,很快就好了。」

「真的嗎?」痛也痛了,血也流了,有姝覺得萬萬不能吃虧,連忙吸吸溜溜的把龍津吞進肚子,又放鬆身體試著接納隨之而來的狂風暴雨。

層層媚肉一松,姬長夜就開始慢慢抽插。他用足了耐心,一面愛憐地吻掉少年眼淚,一面探到他身前,握住小巧精緻的玉莖上下擼動。軟掉的那物重新站立,絲絲縷縷的快感在心底堆積,有姝漸漸得了趣,扭動著腰肢開始迎合身後人的律動。

姬長夜頭皮在發麻,一股電流從尾椎骨快速竄了上來。他從來不知道,與人合二為一、不分彼此,竟是這等銷魂蝕骨的滋味。他不由自主地加快動作,從淺出淺入變成了大開大合的盡根沒入,胯骨撞擊在少年雪白的臀肉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有姝也完全忘了疼痛,沉浸在這陌生而又狂暴的歡愉中。他眼角不斷沁出淚珠,小酒窩卻若隱若現,看上去有種奇異的美感。姬長夜愛極了他此刻的模樣,自始至終掐著他下顎,將他梨花帶雨的臉龐面向自己。

「還疼嗎?」他鼻息灼熱。

有姝頸窩被燙了一下,蜜穴忍不住縮了縮。

「該死!」猝不及防之下,姬長夜就這樣被夾射了,他顫抖著噴發,直噴了數十道濃精才將少年翻轉過來,擺放在自己身上,交合的位置卻舍不得退離。

他是初次,剛洩不久便又緩緩挺立,但醉酒過後腦袋不免抽痛,只得躺著休息一會兒。

有姝同樣是初次,且尚未得到紓解,正是最難受的時候,感覺蜜穴再次被填滿,連忙背對著主子坐起來,無師自通的上下落起,情不自禁的嬌吟。他急迫、淫靡,卻又純真熱切的模樣令姬長夜神魂顛倒,只得掐住他纖細的腰肢,隨著他的律動上下托舉,好叫他得到最大的快樂。

小半個時辰後,就著這個姿勢,兩人終於雙雙達到高潮,然後緊緊抱在一起昏睡過去。

翌日醒來,看見臂彎裏的少年,又看見床下滿地滾落的紅棗,姬長夜好半天回不過神。直到外面響起敲門聲,他才立即捂住少年耳朵,低聲道,“稍等片刻。”

將手臂小心翼翼地抽-出來,又掀開被子看了看少年的身體狀況,姬長夜心中波瀾重重,難以平復。他想狠狠給自己一拳,又害怕驚動酣睡中的少年,只能先輕手輕腳穿好衣服,去給阿大開門。

“噓,有姝還在睡,去書房說。”他豎起食指,阻止了欲開腔的阿大。

離了老遠,阿大方稟告道,“主子,衛國公和幾位老王爺都想見您,您看是不是盡快安排?”這是要為最後的爭位做準備,畢竟還有兩名皇子活下來。六皇子雖然與他父皇一般昏聵無能,但勝在性格懦弱好掌控,現已被太後捏在手心。為了母家的利益,為了長久把持朝政,太後聯合許多大臣,欲推他上-位。

姬長夜自然也有布置,且牽一發而動全身。他停步,回頭看向寢居的方向,表情既留戀不舍又自責苦痛。他怎能將有姝當成孌童一般對待,他怎能令他滿身是血地雌伏在自己身下。

他若是醒來,會如何看待自己?一個酒後失德的孟浪小人?

姬長夜搖搖頭,竟有些不敢面對。他深吸口氣,囑咐道,“立刻安排他們來見本王。再者,請一名太醫幫有姝看看,嘴巴緊點。看完之後把有姝送回他那所宅子裏去,不等事情平息不要讓他牽扯入內。”

請什麼太醫?難道主子知道有姝放血那事了?阿大不敢多問,連忙領命而去,及至回到房中才知曉為何要嘴巴緊。這傷勢一看就是那啥造成的!

阿大和太醫覺得尷尬極了,有姝卻大大方方的讓他們看。在末世裏,到處都是吃不上飯,穿不起衣服的底層民眾,人們的羞恥心早已被災難消磨幹凈,他自然也是如此。要真因為露了一塊肉而大呼小叫,擎等著餵喪屍吧。

羞恥心沒有,內疚感卻噌噌往上冒,他上好藥,穿好衣服,這才想起來:自己昨晚似乎,強行取走了主子的龍精?這回是真的龍精,一字不差!雖然是一件大好事吧,但主子喝醉了,不是心甘情願的。

想起自己沒羞沒臊的舉止,有姝不禁齜牙。偏他的小酒窩總愛作怪,只要嘴唇微微一撇就會露出來,看上去不像糾結,倒似甜蜜與得意。

阿大越發對他刮目相看,這孩子果真是個危險人物,不但肖想主子,還付諸了行動!必須得按照主子的吩咐趕緊將他送走!

這樣想著,阿大很快備好馬車要送少年離開,而有姝也深覺心虛,連忙表示同意。龍精到手,保命符算是穩妥了,他日後再不必時時刻刻黏著主子不放。

搬入新居將養了幾天,等身體徹底復原,有姝才把躲在泉州的宋氏一行接了回來。由於手中有荊州王的令牌,她們一路暢通無阻,備受禮遇。如今碩果僅存的兩名皇子一是三王,一是六王,且各自都有五成的幾率登基,京中守衛自然誰也不敢得罪。

底下人是這樣想,朝中勛貴卻暗自展開一場博弈。太後原以為三王爺根基不深,哪料八大國公府竟有七府願擁立他為主,幾位老皇叔也都紛紛為他撐腰,幾日功夫就籠絡了一大批朝臣。

太後心急如焚,卻也知道單憑肖國公府的力量無法與之抗衡,思來想去,只能將主意打到“正統”兩個字上。何謂正統?在皇家,元後嫡子不叫正統,太子儲君也算不得正統,唯有皇帝駕崩時,繼位詔書上明明白白提到的那個名字才叫真正的正統。

眼看皇帝一天比一天虛弱,太後趕緊拿著一張空白詔書去找兒子。

皇帝這輩子做的所有虧心事,都與元後母子有關,所承受的罪業也一一應在他們身上,試想他怎麼可能願意讓三王爺登上皇位?聽完太後的訴求,他命太醫給自己餵了一碗猛藥,待藥效發揮後便坐起來,提筆書寫。

剛寫了一行字,姬長夜就領著一群大臣緩步而入,臉上帶著不可捉摸的表情。

第39章 四十千

說實話,皇帝被元後壓制那麼多年,看見與她容貌相似的三子,免不了會產生畏懼心虛的心理。尤其三子越是長大,風姿越是不凡,通身貴氣連他這個皇帝也要相形見絀。試問,他如何不恨之欲死。

眼見一群人行至榻邊,容色有異,皇帝便先色厲內荏的開口,“你怎不去-操辦太子和貴妃的葬禮,卻不經通稟就跑到朕寢宮裏來?誰教你的規矩?”

“兒臣自小被逐出宮,沒學過什麼規矩,還請父皇恕罪。”姬長夜不輕不重地刺了他一下,表情卻十分溫和。他沖太後見禮,隨即在榻邊坐下,徐徐道,“兒臣此來便是要稟告父皇喪禮之事。”

“按照儲君和皇後的規格下葬就是,何需前來稟告?你若是連這點事都辦不了,就交給你皇弟吧,他也該磨練磨練了。”皇帝放下筆,指了指坐在太後身邊的一顆肉-球。

六皇子這才擠著小眼睛,沖皇兄幹笑。皇帝誰不想當,便是懦弱如他,也沒想把這天上掉下的餡兒餅推出去。反正太後已經答應了,他登基後什麼事兒都不用管,只需吃喝玩樂、發號施令,且還能召選天下美人填充後宮,豈不比當王爺時更快活?

姬長夜仿似松了口氣,沖六皇子拱手道,“那麼此事就交給皇弟去辦。”竟直接承認了自己能力不足。

“好說好說。”六皇子笑瞇瞇地擺手。

姬長夜適時道,“因七皇弟尚未發喪,太子和蕭貴妃的遺體無論如何也搬不動,便是十幾個壯漢去擡,他們依然粘在地磚上,好似重若千斤。本王實在無法,只能找來兩塊白布將他們蓋住。皇弟若是接了此事,不妨去靈前求求七皇弟,便說人死如燈滅,讓他放了太子和蕭貴妃一馬。現如今天氣還十分炎熱,遺體總擺在宣德殿也不是個事兒,早晚要腐爛發臭的,亦失了儲君和堂堂貴妃的體面。”

他語氣溫柔謙和,言辭間卻透著諷刺。

現在的太子和蕭貴妃,有何體面可言?發生如此神異之事,無論上流圈子還是市井街巷,早已傳得眾人皆知。且日前還有王象乾和王天佑之死做鋪墊,大家莫不覺得太子一系乃一丘之貉,均是惡貫滿盈、人面獸心之徒,本就不怎麼好的名聲現在更是臭不可聞。

用儲君和皇後的規格發喪,他們受得起嗎?別把棺槨擡到街上,又被百姓們的臭雞蛋和爛菜葉子給砸回來。思及此,一直緘默不語的誠貴妃竟笑出聲來。

短短幾日功夫,她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前只知看太後臉色,現下卻坐得離太後遠遠的,且還不著素服,竟穿了一身紅衣,又將眉眼描繪得十分濃烈,看上去妖-艷而又詭異。

有肖國公府在前擋著,皇帝拿這個殺人兇手無法,卻也見不得她幸災樂禍,立即斥道,“你笑什麼?禦前失儀,你給朕滾出去!”

誠貴妃往椅背上一靠,坐得越發穩當,輕聲漫語道,“臣妾在笑皇上糊塗!奸殺庶母、結黨營私、謀朝篡位、毒殺血親,那母子兩犯下種種死罪,皇上非但不誅滅他們九族,反而以儲君和皇後的規格下葬。便是大臣們不計較,百姓們不計較,九泉之下的先祖焉能不計較?臣妾擔心棺槨運到皇陵,老祖宗們不給開門,那可尷尬了。屆時皇上下了九泉也不好交代啊。”

誠貴妃瘋了吧?這是明晃晃地詛咒皇帝!大臣們不敢開腔,殿內一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唯余皇帝氣到極致的粗重喘息和六皇子頻頻擡手擦汗的悉索聲。

原以為葬禮十分好辦,哪料那冤鬼竟還沒死死掌控著太子和蕭貴妃的屍體,這是下了地獄也不放過他們的意思。太狠了。然而誠貴妃的話卻更狠。但憑皇帝這些年縱容太子和蕭貴妃所犯下的罪行,果真對不起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更對不起開創大明盛世的先祖們。也不知他們此刻是否就在頭頂望著,會不會再度降下天罰?

思及此,皇帝汗流如瀑、心如擂鼓,一會兒神經質的左右四顧,一會兒閉眼抿唇,捶打胸口,仿佛隨時會暈過去。死亡不是終結,而是另一個開端,生前做的孽,死後都要一一償還,這無疑加深了他對死亡的恐懼。皇位算什麼,權勢算什麼?臨到頭卻毫無用處。早知如此,當年便不該……

皇帝一時痛悔絕望,一時又咬牙切齒,最終還是剛愎自用的性格占了上風,勉力提筆,繼續書寫傳位詔書。他萬萬不能讓老三登基,然後剝奪自己死後應得的尊榮。若是他胡亂給自己弄一個謚號,那才是沒臉下去見老祖宗,且還會遺臭萬年。

太後忍不住往前湊了湊,心中萬分激動。她就不信這些人敢直接上前奪皇帝的禦筆。

六皇子全身的肥肉都抖了起來,嘴裏呼哧呼哧吐著粗氣。忍辱負重這許多年,如今終於熬到頭了,待老東西一死,他立刻就要廣選秀女,征集寶物,將後宮和私庫填得滿滿當當。

幾位老王爺氣得不輕,但見三皇侄滿不在乎地看著幾人,又慢慢恢復鎮定。詔書寫了便寫了吧,拿過來將字兒一改也是一樣。如今殿外已被禁衛軍層層包圍,便是鳥兒也飛不進。養心殿發生的一切,外面又如何知曉?正所謂“成王敗寇”就是這個道理。

然而令他們沒料到的是,三王爺不在乎,長在皇帝身上的鬼面瘡卻十分在乎。她早已答應了那煞神要助三皇子登基,若詔書頒布出去,難保對方不硬生生將她從皇帝身上挖出來燒成粉末。

思及此,她口噴黑氣腐蝕掉皇帝胸前的布料,一面抖動一面掙紮著探頭,陰測測地道,“姬正則,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她這一露面,又一開口,殿內所有人都嚇蒙了。尤其是太後,從繡墩上驚叫滾落,一時間釵環淩-亂,容色驟變。這鬼面瘡竟,竟是活的嗎?

最受驚嚇的還屬皇帝本人。胸前長了這麼個玩意兒,且還是冤鬼所化,他碰也不敢碰,看也不敢看,已連續數日不曾脫衣,也未曾洗浴。當然,便是他敢,伺候的宮人們也不敢。

皇帝原想讓太醫將它割掉,卻沒料它竟直接與心臟連在一塊兒,除非將心臟也一並剜除,否則此生不得解脫。然而更為可怖的情況終究還是發生了,它,它並非死物,它能動,甚至能講話!

旁人看著都覺毛骨悚然,驚駭不已,更別提皇帝此時此刻的心情。他極想暈過去,卻因為心臟被鬼面瘡所控,這會兒竟十分強-健。而一直對他甚為仇視的誠貴妃更著急忙慌的灌了他一碗猛藥,就怕他撐不下去。

這些女人,都想讓他活著受盡折磨!

皇帝感覺自己失敗極了,但鬼面瘡的話卻又令他墜入更深的地獄。

“你以為得一個無比尊崇的謚號,死了在地下還能稱王,還能享盡榮華?你也想得太美了!能托生成-人間帝王者,確實福緣不淺,若好生治理國家,善待百姓,死後成就神位不在話下。然而若是昏庸無道以致生靈塗炭,那些業報便會成倍施加在身上。因忌憚元後母族,你故意拖延援軍導致邊疆數十萬將士死亡,導致五城百姓盡皆陪葬,他們的亡魂排著隊在閻王跟前告你,你的業障薄堆積起來足有百萬斤重。待到清算之日,你輪回萬世都無法補償,除非世世托生成螻蟻,代代被人踐踏,也好叫你也品嘗一下命如草芥的滋味。這就是天道輪回,因果報應,誰也逃不掉!”

其實,後果原不該這般嚴重,但皇帝幾次欲置紫微帝星於死地,早已觸怒上天,這才是真正的業障。便是冤鬼們不來收拾他,天道亦會降下天罰,下場只會更為淒慘。但這些內因,不足為外人道。

話落,鬼面瘡又看向六皇子,陰笑道,“姬旭,想坐上皇位,你有那個命嗎?看看你頭頂,先把業障還清了再說吧!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皇帝最後一點希望被擊得粉碎。淪為螻蟻世世被人踐踏,這就是他死後的下場?那還不如徹底魂飛魄散!巨大的絕望與悔恨終於將他打垮,他扔掉詔書,狠狠朝胸口挖去,竟想與之同歸於盡。

鬼面瘡張開嘴咬住他手指,並發出尖銳刺耳的狂笑。恨嗎?悔嗎?怕嗎?很好,這就是她想要的!

另一邊,六皇子正驚恐不已地看著自己頭頂。他雖懦弱無能,卻也幹過不少傷天害理的事,自然會受這番話影響。他這會兒已是膽裂魂飛,別提當皇帝,就是親王也不想做了,恨不能找個佛門聖地剃度出家才好。鬼怪總不會追到那裏去吧?

他撿起詔書三兩下撕碎,瘋瘋癲癲地跑出去,“這皇帝本王不當了,不要找本王,本王知道錯了!”

與此同時,咬掉皇帝一根手指的鬼面瘡慢慢化為黑煙和惡臭,飄散在空中。而皇帝則驟然仰倒,胸口漸漸往下陷,形成一個腐爛流膿的黑洞。

變故發生得太快,直過了幾息,大臣們還沈浸在駭然中。唯獨姬長夜緩步上前,摸了摸皇帝脈搏,宣告道,“父皇駕崩了。”

太好了,終於駕崩了!這是所有人的心聲,包括太後。皇帝一日不死,魑魅魍魎一日不散,京中自然也魔氣重重,人心惶惶,難保不鬧出亂子。

“皇上,先皇去了,請您節哀順變。”衛國公率先開口,其余大臣這才回神,紛紛跪下山呼萬歲。

姬長夜頷首,表情始終平淡。

新皇登基自然要大操大辦,同時還要處理皇帝、太子、蕭貴妃和七王爺的喪事,京中頗戒嚴了一段時間。太子和蕭貴妃所犯下的罪行被公之於眾,削去皇爵與位份,貶為庶民,死後不入皇陵,不受享祭,可謂下場淒慘。七王爺的喪禮卻辦得十分隆重,新皇親自主持了祭典,對誠貴太妃亦十分優待。至於先皇的葬禮,除了太後真心為他痛哭,其余大臣只覺松了口氣。

他死得十分不體面,新皇並未替他遮掩,命史官如實記載,且定謚號為“煬”。煬,取“好內怠政”、“外內從亂”之意,憑這個字就可以看出新皇對先帝究竟厭惡到何種程度。

某些迂腐的朝臣對此十分不滿,頻頻上書奏請皇帝更改謚號,還直言此舉為“大不孝”。然而下葬那天,他們全都不敢開腔了,反倒在心內暗暗懊悔。只見先帝的棺槨擡到皇陵時忽然往下一墜,竟崩斷了九九八十一根牽引繩,令擡棺者盡皆摔倒。

此時眾人還未發覺異狀,只當棺槨太重而繩子太細,以致突發意外。禮官立即更換了更粗更大的繩索,卻還是擡不動,於是增加數十名壯漢繼續發力,依舊紋絲不動,這才驚覺事情不對。

眼看就要錯過下葬的時辰,無奈之下新皇只得在陵前跪書一份罪己詔,燒給先祖,然後命人接著擡棺。

這次又增加十人,依然擡不動。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親王略一思忖,提議讓新皇以先帝的名義寫一份罪己詔試試。新皇姑且試之,再次焚給先祖,棺槨這才動了。

及至此時,那些想改謚號的人才算徹底死心。要知道,罪己詔上的落款正是這個字眼,而先祖不以為忤,可見對先帝也十分不滿。若非新皇為他求情,怕是連皇陵都進不了,也不知下了黃泉會被如何責罵。

當然,這些就不是他們能管得到的事了,還是把新皇伺候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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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姝已連續兩月未曾與主子見面,心裏自然想得慌向小萱的幸福重生生活。

四場葬禮已經辦完,街上卻還處處掛著白幡,百姓也不敢肆意談笑,走在路上,氣氛十分沈悶。有姝捏著一串糖葫蘆,溜溜達達來到三王府。登基大典還在操辦當中,姬長夜如今仍住在此處。

門前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都是些錦衣華服的勛貴,有姝只得繞到後巷,叩響角門。

門房自然認得他,卻因得了上頭交代,不敢隨意放人進來。

“小少爺,您稍等,我去通稟一下。”他陪著笑臉將門鎖死,然後匆匆跑了。

有姝擰眉,已然感覺到自己在三王府的地位發生了改變。若是往昔,他何須敲門?何須通稟?何須苦苦等待?難道主子還在生氣?也是,自己趁他醉酒占了那麼大一個便宜,事後卻不交代一聲就跑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龍陽之好,這一點有姝還是知道的。

思忖間,門開了,阿大滿臉尷尬的沖少年頷首,“有姝,主子有事外出了,你先回去吧。等主子回來,我會告訴他你來過。”

頻繁眨眼,心跳加快,目光閃躲,對微表情頗有研究的有姝自然知道阿大在撒謊。人明明在裏面,卻避而不見,果然是生氣了。他點頭,悶聲道,“那我明日再來。”

阿大卻忽然叫住他,“有姝,聽我一句話,不要再來了。你現在已經不適合留在主子身邊。你知道,主子登基之後便要大婚,皇後乃衛國公府嫡長女,同時還要納定國公府與安陽侯府嫡女為妃,日後更得廣選秀女,填充後宮,為皇家延續血脈。與其那時心傷,不如早早放棄。況且,況且……”余下的話,說出來有些恩將仇報的意思,阿大終究沒再繼續。

然而他的未盡之語,有姝已清楚明白。他定定看著這位昔日同伴,補充道,“況且我能力詭譎,留在主子身邊是個隱患,你們不得不防。”捏緊手裏的糖葫蘆,他重重點了一下頭,“我走了,再會。”

就像讀心者被其他異能者肆意殘殺滅絕那般,這裏的人,也容不下一個能操控鬼怪的異類。雖然早知道會如此,有姝依然覺得十分難過。但他上輩子就明白,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便是流下來,也打動不了無法打動的人。他們或許會愧疚,然而那只是一時,一旦牽扯到自身安危的問題,所有人都會選擇鐵石心腸。

他不哭,自然也不會哀求甚至乞憐,只是默默咬掉一粒糖葫蘆,然後轉身離去,至於阿大所說的心傷,有聽卻沒懂。他對主子的感情並未達到他們想象的程度,或許有喜歡、尊重、依賴、感恩,但絕沒有深愛。在末世裏長大的孩子,從來不知道愛與被愛是什麼滋味兒。

阿大看著他消瘦單薄的背影減去漸遠,目中隱現不忍。他上前一步,勸慰道,“有姝,你與我們不同。你是自由身,除了待在主子身邊,其實還有更多選擇。你那麼聰明,幹什麼事不好?去吧,回去想想自己想幹什麼,喜歡幹什麼,總有一天你會發現:在這世上,誰沒有誰又活不了呢。”

話雖這麼說,他對少年的忌憚卻絲毫未曾減少。將之驅離主子身邊是第一步,接下來他會派人日日監視,一旦對方有異動就直接斬殺。這些天發生的事已足夠令他認識到鬼神的莫測與強大。而能操控鬼神的少年,無疑是更危險的人物。

有姝沒回頭,也沒答話,只隨意擺了擺手。

與討債鬼鬥了十多年,他對周遭環境自然十分敏感,很快就察覺到有人在監視自己。他先是心涼,後又覺得理所當然,監視就監視吧,反正自己不會去害主子。這樣想著,他走入一家酒樓,準備大吃一頓來緩解心中的難過。

他來自末世,活一天賺一天,除了考慮怎麼吃飽飯,從未有閑暇思索人生哲理,更不會傷春悲秋,顧影自憐。這對他來說是好事,因為磨難令他變得足夠堅強,卻也是壞事,因為朝不保夕的生活讓他永遠無法長大。

適當的磨難能促長心智,然而太多太多的磨難,多到除了努力活在當下,連希冀未來的資格都沒有,心智又怎麼會成熟?有姝前世活到十五,今生長到十六,前後加起來足有三十一歲,但他的腦袋裏僅存龐大而繁雜的知識體系和各種各樣的求生技能,並沒有成熟的思想理念。

他活得很簡單也很純粹,除了保護好自己的性命,填飽自己的肚子,從不會去思索未來該走怎樣的道路,因為末世人沒有資格提及未來。但現在,孤孤單單的坐在窗邊,看著下方熙攘的人群,他忽然之間發覺,換了一個世界,自己或許應該認真想一想了。

把生命寄托在某一個人身上,最終只會得到失望。有姝再一次驗證了這句在末世廣為流傳的話。他左手握拳,捶打右手手心,喃喃道,“還好現在糾正這個錯誤並不算晚,我得離開主子過全新的生活。欠他的,我早已經還清了。”

他重重點頭,然後大口進食,眉眼間的郁色已盡數消散。

恰在此時,隔壁桌有人嘆息,“這道水煮魚做得不夠地道,與我在蜀州吃過的差多了!”

“蜀州你也去過?聽說那裏道路十分艱險。”旁邊有人搭訕。

“我是行腳商,哪兒沒去過。不僅蜀州,雲貴兩州的山道同樣險象環生,每每路過都似一場搏命。好在每到一處就能嘗到那裏的獨特美食,也算有所慰藉。”

所有的吃貨都是心靈相通的,有姝聽了這行腳商最後一句話,被深深觸動了。他其實不想參加科舉,也不想入仕,尤其現在為了遠離主子,好叫他放心,更不能在他眼皮底下晃,所以離開上京是唯一的選擇。

但是離開之後去哪兒?幹些什麼?這成了有姝最大的煩惱。一語驚醒夢中人,他當即拊掌道,“唯生命與美食不可辜負。好,我也要走遍天下,吃遍美食。”話落風卷殘雲一般將桌上碗碟掃蕩幹凈,回家收拾行李去了。

聽說兒子要離開上京,宋氏一時無法接受。但她一個婦道人家,行路不便,自然難以適應居無定所、顛沛流離的生活,只得妥協。遠離新皇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朝中暗流湧動,爾虞我詐,就有姝那一根筋的性子,早晚會出狀況。她希望兒子平安康健,至於什麼榮華富貴、錦衣玉食,都只是過眼雲煙罷了。

“每到一處就給娘寫封信報平安,若是倦了累了便回來。不想回來也可以,把娘一塊兒接走。”宋氏站在城門口頻頻揮手。

有姝一面點頭答應一面趕著牛車往前走,出了十裏亭後見四下無人,就鉆入棚子裏睡大覺,換水鬼來趕車。行至狹窄山道,前方有一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老翁攔住去路,央求道,“車上這位好心人,老朽的包裹被猴子搶去掛在樹上,能否請你幫我取下來?”

有姝探頭去看,便見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幹硬的窩窩頭,繼續道,“老朽沒什麼好東西,只這一份幹糧,送與好心人當做報酬。”

如此寒酸的報酬,常人見了定會噴他一臉,從末世而來的有姝卻不會拒絕任何食物。他立即跳下車,卷起袖子紮好衣擺,幹脆道,“包裹掛在哪顆樹上?”

第40章 畫皮


老翁沒料到他同意的如此快速,先是微微一楞,然後才將他拉入路邊的樹林,指著最繁茂的一顆大樹說道,“就在那樹梢上,小後生,你當心點。”

有姝手搭涼棚往上一看,果見最頂端的一根樹枝上掛著一個粗布包裹,一群猴子蹲坐在枝葉間嬉戲打鬧,還沖樹下的人齜牙咧嘴,砸野果,仿佛在示威。

“這群猢猻忒無法無天!成天聚在此處做劫道之事,比山匪還狠。”老翁無可奈何的嘆息。

有姝也不安慰他,直接便抱著樹幹慢慢蹭了上去。猴子們感受到威脅,在原地又跳又叫,見嚇不走他就開始搖晃樹枝,企圖令他摔落。有姝的野外生存技能早已滿點,自是不懼,三兩下爬到最高處,將包裹摘下。

猴子們見戰利品被奪走,張著大嘴發出尖銳的嘶鳴,還陸續奔過去拽有姝的衣服褲子,有幾只甚至跳到他背上拉扯頭發。有姝上去時好端端的,這會兒卻已是鬢發淩-亂,衣衫不整,看著十分狼狽。

但他既不害怕也不惱怒,只管穩住手腳慢慢往下滑。猴子是最記仇的動物,你若是不理會它們,過一會兒它們自己便走。相反,你若是試圖反抗,亦或將某只打傷,它們必定群起而攻之,這個抓一下那個咬一口,很快就遍體鱗傷,形容淒慘。更何況這裏是古代,醫療水平十分低下,若不小心感染了,便是死路一條。

故此,有姝只是躲避,並不主動出擊。猴子們戳了他幾下,又扯掉他發帶和褲頭,然後吱吱哇哇地跑開了。落到地上時,有姝的褲子已滑到腿彎,露出裏面自制的四角小短褲。

老翁從未見過這種褲子,於是總盯著那處看。有姝也不覺得丟臉或羞澀,先將包裹遞給他,然後大大方方地提上褲子,系牢腰帶。

老翁連忙道謝,末了將油紙包裹的窩窩頭塞進他手裏。

若是在行路途中,找到食物後定要趕緊消滅掉,別想著留到下頓再吃,因為天知道你還有沒有下一頓。遵循上輩子的經驗,有姝三兩口將窩窩頭吃完,左手還放在下顎,接住不小心掉落的殘渣,待吃完後仰頭往嘴裏一倒,務必保證一點兒也不浪費。

老翁一直用審視的目光盯著少年,見此情景默默點頭。當少年拱手準備告辭時,他假裝踉蹌一下,將手裏的包裹扯開了。

幾個銀錠子丁零當啷滾落到有姝腳邊,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出奪目的光芒,打眼一看,少說也有上百兩,夠窮苦人家花用幾十年了。有姝卻不為所動,表情極為平淡地撿起銀子,遞還給老翁,然後再次拱手告辭。於他而言,食物才是世上最寶貴的東西,黃金白銀又不能吃,頂什麼用?

“好好好!”老翁捋著胡須笑開了,伸手將他攔住,“小友別忙著走,聽貧道說兩句。你雖有龍氣護體,卻並非萬無一失。”

有姝原本對他的話不感興趣,聽到最後一句才轉頭回望,目中滿是戒備。

老翁連忙安撫道,“莫怕,貧道不會傷害小友。小友一出城門,貧道就已看出你是世外之人。世外之人雖行走於此世,卻不牽扯因果,可謂得天獨厚,且小友有大機緣,竟得了一縷紫微帝星的鴻蒙紫氣,越發諸邪不侵。然,小友須知,這紫氣雖能抵禦鬼物,對妖邪而言卻並不十分管用。道行淺薄的妖邪或許會懼怕於你,但那些上了年頭的大妖最愛的便是龍氣,若能得到一絲用來修煉,或能增長百年道行。況且小友你的血肉又是大補之物,二者配合服用效果更佳……”

有姝打斷他的話,“所以說,我現在孤身上路很危險,隨時有可能被妖怪吃掉?這世上除了鬼魂,還有妖怪嗎?”

老翁點頭,“比你想象的更多。”

“那你是什麼?”有姝手指微微一抖,便將藏於袖中的匕首抖入掌心握牢。他萬萬沒有想到,龍氣只能驅鬼,不能除妖。而且對妖怪而言,龍氣和他的血肉一樣,都是極為珍貴的寶物。也就是說,他現在是個行走的大補丸,隨時有可能被吃掉。

這個世界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竟比末世還危險?

有姝深覺自己倒黴,老翁卻爽朗地笑了,“小友莫怕,貧道是人。貧道修的是極情道,從不殺生。打從小友離開京城,貧道便一直暗暗尾隨觀察,見小友與貧道性情相契,這才為小友指一條明路。”

有人在跟蹤自己,有姝自然知道。想起主子派來的那些暗衛,他不免四下裏看了看。

老翁不以為意的擺手,“貧道已將監視小友的人引走了,無需擔憂。小友雖養了鬼奴,但鬼奴身上卻並無煞氣,可見小友未曾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小友對素味平生的人十分友善,不但熱心相助,還不貪圖錢財,品德十分高貴,亦不忍心傷害畜類,心腸更是柔軟。故此,貧道才終於下定決心幫助小友。若是小友願意,可與貧道上山學些法術,也好防身。”

世外之人不沾因果,便是惡貫滿盈,壞事做絕,也不用受天道掣肘。是以,老翁才會先行試探少年,若對方心性不定便任由他自生自滅,反之則拉他一把。

有姝很聰明,很快就想通前後關竅,嘴角不免抽了抽。這位老人家,仿佛,對他存在很大的誤會?跟在他身邊的鬼奴的確沒殺人,但是前頭那兩只鬼童,後來的千面鬼、蘭妃、七王爺,手裏可多的是人命,而且都能算到有姝頭上。他幫助陌路人也並非出於善心,而是為了那個窩窩頭。

當然,這個理由若是說出來,老翁肯定不信,反而還會認為少年謙和有禮。

罷了,便讓他誤會吧,反正得利的是自己。思及此,有姝作揖道,“多謝老人家為我指路,有姝在此拜謝。”

“你叫有姝?好好好,這便隨貧道上山吧。”話落略一甩袖,兩人已轉瞬挪移到牛車內。

有姝表情未變,心裏卻暗暗吃了一驚。這人果然有兩把刷子,竟能使出九級空間異能者的瞬移,看來之前那番話不是糊弄我的。於是他暫且放下“吃遍天下”的願望,跟隨老人去學道。

兩人走走停停到得一座山頭,快入山門時,老人指尖朝水鬼額頭點去,給他下了一張拘魂符,若是他行兇作惡,符箓就會將之燒成灰燼。

“日後是轉世投胎還是改修鬼道,且隨你自己意願。下山去吧,此處不是你能留的。”換上道袍的老翁甩了甩手中拂塵。

水鬼感覺到周遭的聖靈之氣,自然不敢多待,連忙向主人告辭。

有姝從此在這座無名山中居住下來,每天幫老翁砍柴、做飯、洗衣,閑暇時四處逛逛。如此過了兩月,老翁才將一間屋子指給他,言道,“我已對天發誓,此生再不收徒,故而並不能教你什麼。於你有用的東西都在那處,能學會多少,且看你的天賦吧。”

有姝推開房門一看,裏面竟全是書,滿滿當當到處堆放,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

老翁又道,“我只能留你半年,如今已過去兩月,還有四個月你必須下山,這些書能看多少便算多少。”

有姝拱手道謝,坐在門口隨便抽-出一本書翻看。老道見他拿書頁當風扇,嘩啦啦扇過去就完了,然後抽-出另一本繼續,不禁搖了搖頭,心道這位小友的確心善,於學習上卻沒什麼天賦,改日下山時送他幾個保命符也便罷了。

有姝哪裏知道老翁在想什麼,很快就沈浸在書本的世界裏夫君們很妖嬈。這些書種類繁多,有關於符箓的,有關於陣法的,有關於道術的,還有各種鬼怪的詳細記錄,都是他從未接觸過的東西。本就對知識如饑似渴的他仿若推開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恨不能一夜看完。

不眠不休地看了五天,有姝終於將所有知識記在腦內,余下的時間就用來練習和融會貫通。也不知是不是斷了傳承的緣故,記載法術的書籍很少,且威力都不大,對有姝而言沒什麼用。於是他專心致誌的畫了好幾個月的符箓,又嘗試著做了幾個法器,但從未在妖邪身上試驗過,也不知效果如何。

到了最後一天,老翁已是捶胸頓足、悔恨不已。原以為這是個沒天賦的,哪料竟看走了眼!能在六個月之內將所有傳承看完並運用自如,便是開山老祖也沒這個能力。早知今日,當初何必發那等誓言,硬生生錯過了這樣一個好苗子!

悔啊!老翁將腸子都悔青了,幾次想改口都被有姝拿話堵住。有姝的理想是吃遍天下,為了將理想貫徹下去,才勉強跟隨老翁上山學藝。如今叫他留下光耀山門,那是萬萬不成的。山上的野味他早吃膩了。

拜別依依不舍的老翁,他徒步下山,走到半路就見一團迷霧層層疊疊地裹來,將周遭光線盡數吞沒。他在昏暗中摸索了好幾個時辰,接連摔了幾跤,方走出山門,來到路邊。

迷霧來得蹊蹺,退得也十分迅速,不過眨眼功夫,周圍又是陽光遍灑,繁花盛放。有姝看看四周,感覺有些怪異,又看看自己,不禁皺眉。剛才摔得太狠,衣服褲子破了幾個大洞,頭發也被樹枝勾得淩-亂不堪,打眼一看還當是哪裏來的乞丐。

去到城裏得趕緊找一家客棧住下,將自己打理幹凈。他一面暗忖一面順著官道往前走,剛走出不遠就見一群人騎著馬飛快奔來。

“少爺,可把你找著了!跟咱們回去吧,老爺、夫人已是急瘋了!您要不跟咱們回去,太守大人便要派官差來抓你!”一行人紛紛下馬,拽住有姝不讓走。

“我不是你們家少爺,我是有姝。”有姝眼睛睜得溜圓,頗感莫名其妙。

“對啊,少爺您不就叫有姝嗎?您別逃了,太守大人已經發下話來,若老爺再不主動將您交上去,便會奏表上峰,參老爺一個“徇私枉法、縱子行兇”之罪。少爺您別怕,先乖乖跟咱們走,老爺說了,定會寫信給老太爺,讓他設法救您。老太爺雖然已經致仕,但余威仍在,保您萬全應該不成問題。”打頭那人苦口婆心的勸解。

有姝尚未搞清楚狀況,但從他們只言片語中也搜集到一些信息。他們要找的人是他們家的小少爺,長相應該與自己差不多,年齡仿佛,名字相同,且還犯了事兒,是逃家出來的。

他想進一步解釋,剛把證明自己身份的戶牒和路引拿出來,對方又道,“少爺您逃家六天,人都餓瘦許多,在山裏沒少受苦吧?快跟奴才回去,家裏備了許多吃食等著您呢。”

有姝在山中摸索了幾個時辰,期間滴水未進,粒米未食,肚子早已餓扁了,於是默默把戶牒和路引收回去,毫無愧疚地暗忖:罷,等吃飽了再跟他們解釋也一樣。不耽誤這會兒功夫。

一行人偷偷摸-摸回到臨安府,入了一座五進的豪華宅邸,方直起腰,擡起頭。

有姝被兩個小丫頭引到一座小院梳洗,擦幹頭發換了衣裳,從屏風後走出時,外間的桌子已擺滿各種美味佳肴,聞上去令人食指大動。有姝將各樣菜肴查了一遍,確定無毒才端起碗大快朵頤,剛刨了幾口就見門口沖進來一位衣著華麗的婦人,摟住他哭道,“我的兒啊,你可算是回來了極品輕狂!娘這幾天吃不下睡不著,生怕你在外面受苦。不就是失手打死兩個賤民嗎,多大點事兒,娘定然讓你爹幫忙擺平……”

她一面哭一面搖晃少年肩膀,少年卻絲毫不受幹擾,依然緊緊握著筷子,將桌上的食物飛快掃進嘴裏,抽空還會嗯嗯啊啊幾聲算作回應。

聽著聽著,有姝算是明白了,這婦人的兒子也叫有姝,之前看上一個美貌的農家姑娘,硬要強納對方為妾。姑娘性格剛烈,不願做小,便幹脆利落地拒絕了。“有姝”又吵著嚷著要娶她為妻,遭到家中父母極力反對。

“有姝”的父親乃當地知州,官不大,但來頭不小,乃前任相國的庶長子,在家中頗為受寵,早年不學無術,參加幾次科舉均未考中,其父就利用職權替他謀了個實職。

或許從小沒怎麼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的緣故,“有姝”的父親有樣學樣,對自己的兒子亦十分縱容。更何況他只娶了妻子一人,並無妾室,妻子在誕下嫡子的時候又傷了根本,無法再孕,“有姝”就成了知州府的獨苗苗,越發寵到天上去。

從小要什麼有什麼的他,偏偏無法娶到自己心儀的姑娘,憤怒之下便離家出走了,哪料跑到姑娘的村落,卻無意中撞見對方與情郎私會的場面,於是廝打起來。

混亂中,“有姝”不小心刺破那情郎肚腹,姑娘為了保護情郎,抱著他跳入河中,不知被水沖到哪兒去了。姑娘的母親恰好前來尋找女兒,看見這一場景口中大喊“殺人了”,然後拽住“有姝”不肯放手,硬是要將他扭送官府。

若在往常,這等小事他父母輕易就能擺平。但不幸的是,臨安府新任太守與趙家有隙,且為了鞏固權勢,欲將底下的幾個知州換成自己心腹。太守正愁沒有借口下手,“有姝”殺人一案就爆發了,於是立即頒發公文抓捕這位在當地出了名的紈絝公子。

“有姝”是個外強中幹的慫包,掙脫婦人鉗制狂奔而去,不敢入城,不敢回家,只好往山上走。家裏人心急如焚,沒日沒夜的找了六天,終於在山道邊將學藝歸來的有姝逮住。

一桌菜肴吃得幹幹凈凈,婦人也哭得差不多了,有姝放下碗筷,準備好好跟她解釋,卻沒料一名圓胖富態的中年男子斜刺裏沖進來,箍-住他脖頸又開始嚎啕,比之婦人還要哀戚,“我的兒啊,你怎麼瘦成這副模樣了?爹心裏疼得滴血啊!爹已經寫信給老太爺,讓他前來救你,便是拼了這身官服不要,爹也不會叫人把你抓去!這就吃飽了?要不要再加點兒?這可不是你的飯量啊!”

有姝想解釋的心又被這句話打消了,摸著肚子道,“那就再加點兒吧。糖醋裏脊、紅燒肉、黃燜雞塊、梅菜扣肉,一樣再來一份,其他隨意。”

“還用你說嗎,這些都是你最愛吃的,頓頓少不了。”婦人見兒子食欲頗佳,這才展顏歡笑。

連口味也一樣,天下間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下人能認錯,總不至於父母也會認錯。難道說這是一個針對自己的騙局?有姝心中警覺,該吃的卻一樣沒少,慢慢試探著夫妻兩,又挖出許多信息。

夫妻兩一個姓趙,一個姓王,均出身名門。尤其是趙知州,父親竟是上一任相國,剛致仕不到三年,在朝中頗有威望。趙知州雖然讀書不成,卻精通庶務,來了臨安府後頗有建樹,待半年後入京參加考評,或能更進一步。

但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兒子闖出大禍,叫他十年努力盡皆付之東流。若是尋常人,這會兒定然恨不得將兒子吊起來打,但趙知州卻是個兒奴,竟連罵都舍不得罵一句。

說老實話,這樣的父母,若是放在現代,百分百是反面教材,但有姝卻覺得親切極了。在末世,別說友情、愛情極難得到,連親情也都雕敝了。他的父母還好,並未像旁人那般將他遺棄,但平日裏也並不管他死活,只將他送入研究所,讓他自己去掙前程。

當有姝被人欺淩侮辱時,他多麼希望父母能走過來,牢牢將自己抱住。但他們沒有,一次都沒有,只是遠遠站著,冷眼旁觀。有姝知道他們是為自己好,因為被老鷹護在羽翼之下的雛鳥,永遠無法承受外界的風雨,一旦走出去,面臨的就是死局。

但偶爾有那麼幾晚,他也會奢望能得到一個擁抱,幾許溫暖,所以才會不由自主的依戀主子,然後又不可避免的走向決裂。

現在,有姝的老-毛病又犯了,被趙氏夫妻緊緊抱著,他忽然不想解釋了,自我安慰道,“算了,看在他們如此傷心的份上,我就多留三天,三天後定然解釋清楚,然後幫他們把兒子找回來。如果這是一個騙局,我也可查找端倪,揪出幕後主使。”

思及此,他越發心安理得,竟在趙家住下了。被小丫鬟領到“趙有姝”的臥室,他鋪開宣紙,給宋氏寫了一封平安信,準備明日讓驛站的急足送去上京。臨睡前他想了想,又將精神力逼於雙眼,查看周圍環境,果然在窗外找到一只吊死鬼。

“幫我找一個人,我送你一張陰陽元氣符。”他從懷裏摸出一個疊成三角形的符箓,沖吊死鬼晃了晃。陰陽元氣符蘊含陰陽二氣,對鬼怪而言是大補之物,服用一張可抵十年修為,這只鬼應當不會拒絕。

“你看得見我?”吊死鬼頗感驚異,左右看了看,以確定周圍沒人。

“我有陰陽眼。”有姝指著自己眼睛,又問,“陰陽元氣符,要嗎?”

“快給我拿來!”吊死鬼瞬間變臉,裹狹著陰風與罡氣朝屋內撲去,堪堪觸及少年袖袍便發出淒厲的慘嚎。只見一團紫色火焰迅速將他包裹,眨眼功夫鬼就沒了,只余地上一團灰燼。

一息不到燒成灰燼,這就是龍精的威力?有姝眼睛瞪得溜圓,許久方吐出一口濁氣。自從那夜之後,他還是第一次見識到這等場景,也就是說,只要不是大妖,他便能瞬息將之秒殺。

心中頗感快意,他繼續觀察四周,終於在磚縫裏發現一只小鬼。

“幫我找一個人,我給你一張陰陽元氣符。”

“大人饒命!小的不要陰陽元氣符,您要找誰只管說,小的這便去!”小鬼納頭便拜,涕泗橫流。

“找趙有姝。”有姝也不管他要不要,直接將符箓扔過去。

小鬼還以為燒死之前那只吊死鬼的便是這張符箓,拿到手裏才知竟真是陰陽元氣符,心中不免大為歡喜,連忙塞入口中吞服,然後出去找人,行至半途才堪堪想到:趙有姝不正是大人自己嗎?

符箓中又藏有一張搜魂符,不怕對方跑了便不回來。有姝安安心心躺在榻上等消息,覺得無聊就拿起一本史書隨意翻看,然後僵住。他離開時是大明皇朝宗聖元年,但現在卻是夏啟朝仲康二十二年。大明朝成了大夏朝,宗聖帝成了仲康帝,中間竟隔了六百余年。

也就是說,有姝又穿越了,而且是身穿。目下,他思維空白一片,只有一句話不由自主浮現在腦海——山中無歲月,世上已千年。

第41章 姬長夜番外

這晚,姬長夜再次從綺麗夢境中蘇醒,少年滿帶紅暈的臉龐和綴滿淚珠的眼眸依稀浮現,便是不閉上雙眼,也仿若近在咫尺,探手往被子裏摸去,依舊滿手滑膩。這樣的情況從酒後意外那日起至如今,已持續了整整三月。

三個月,他已成為大明皇朝的主宰,實現幼年時向母親許下的承諾,好好活著,比任何人活得更好。然而姬正則死亡的那一刻,他沒能感覺到任何快意,甚至連披上龍袍坐上皇位,由上至下俯瞰群臣與百姓之時,心中亦無絲毫波瀾最是人間留不住。

從皇宮乘坐禦攆前往聖山祭天那日,他隔著珠簾往外看,仔細辨識人群中每一張面孔。他原以為有姝定會混在裏面默默跟隨自己,然而並沒有。他看了又看,找了又找,還是沒有。

在如此重大的,可以說人生中最榮耀的時刻,他唯一想與之分享的人竟然沒出現,這個認知令他倍感失落。他開始反思自己,開始揣測有姝的心情,開始患得患失。現在,最後一層窗戶紙已經捅破,再要將有姝推出去,他舍不得,但讓有姝似孌童那般跟隨自己,他更舍不得。

他的初衷依然不變,他要讓有姝堂堂正正地活著,一生無憂,安富尊榮,於是登基後的第一天便頒布了加開恩科的旨意。他為有姝捐了功名,想來三個月後他就能高中狀元。他很想與之見面,卻又害怕壓抑不住心中的火焰,這火焰極其危險,一旦引燃,必會將他們焚燒成灰燼。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在夢裏,他抱著有姝,恨不能死在他身上,用“過了今天沒有明天”的瘋狂勁頭去吻他,每每醒來,殘存在心中的狂暴感覺依然能令他神色劇變。他知道,正是因為自己將心中的渴望壓抑的太狠,夢境才會越發激越。

故此,他渴望著有姝,卻又害怕著有姝,因為一旦他開始放縱自己,唯有死亡才能將有姝從他懷裏剝離。然而現在的他,已經沒有去擁抱有姝的資格,因為他是宗聖帝,是大明皇朝的主宰,他不能像姬正則那般,為一個人失去理智。

不能擁抱親吻,遠遠看著總可以。他已經為有姝安排好一切,先讓他參加科舉考中狀元;然後將他外放,謀一個實職;待到三五年後,他那洶湧澎湃的情潮大約已經平息,便再把有姝調入翰林院,一步一步進入內閣。屆時,他就能日日看見他,偶爾還能與他聊聊往昔,一同用膳。

有姝很懂事,同樣也很堅強,他會明白自己的無奈,也會慢慢從這段錯誤的感情中抽離。到老的那一天,他們各自兒孫繞膝,卻還君臣相得,也算是一件美談。姬長夜靠在軟枕上暢想未來,這未來看上去十分美好,亦對他們百利而無一害,但不知是何緣故,他心中仿佛空了一塊,有些寒涼,有些苦澀,更有許多悵然。

之後,姬長夜便再也沒能睡著,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宮殿內,慢慢翻看有姝幼年時寫下的字帖。昏暗的天空泛出魚肚白,他沈郁的心情也慢慢好轉,眼看上朝的時辰快到了,才命宮人替自己更衣。

今日又有大臣奏請皇上立後,被姬長夜以“重孝在身,三年後再議”的借口擋下。緊接著他們退而求其次,讓皇上廣選秀女,填充後宮,不成婚,身邊好歹有幾個人伺候,卻再次被姬長夜否決。他無法想象自己身邊躺著除有姝之外的人,尤其還是一個女人,那會讓他無可避免的想起僵死的蘭妃。

除了有姝,他反感所有人刻意的勾引與接近,他甚至為此杖斃了幾個宮女。

“宮中本就魔氣沖天,再入秀女則陰氣愈盛。眾位愛卿究竟是為朕思慮,還是嫌朕活得太長?”姬長夜語氣冷厲。

堂下眾臣這才想起鬧鬼那事,心頭巨震。如今鎮國寺的和尚日日在禁宮中念經,聽說需得連續念三五年才能徹底驅走魔氣,皇上命格至陽至烈自然無事,若選了秀女入內,說不得就克死幾個命薄的,那還罷了,若是再出幾個冤鬼……

接下來的畫面太過可怖,朝臣們不敢往下想,從此便不再主動提及納妃立後之事。反正年紀到了皇上自己也會著急,不若順其自然。

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姬長夜語氣迫切地道,“殿試名單可整理妥當?”

皇上已接連垂問三天,再不整理出來自己的位置怕是會換人坐,禮部尚書連忙將名單呈上,並著重點出。

姬長夜拿到名單只管往前看,前三甲並無有姝名諱,只得往後翻,一沓宣紙全部翻完亦不見預想中的兩個字。朝臣們只見皇上將名錄翻-弄得簌簌作響,前前後後不厭其煩地數了七八遍,表情越來越沈郁,眸色越來越森冷,不禁縮了縮脖子,心中暗覺奇怪。

禮部尚書頻頻擦汗,顫聲問道,“皇上,可是名單有何不妥之處?微臣還保存著所有士子的考卷,這便呈給您過目。今科學子才華十分出眾,且並無舞弊之事發生。”

姬長夜哪裏耐煩去看別人考卷?昨夜他還想著,或許能在殿試上遠遠看有姝一眼,今日卻得知他根本沒來參加考試,心中如何不慌?他很想知道有姝究竟在想些什麼?

祭天那日不來,科舉之日亦不來,難道他打算今生都不見朕?這個念頭甫一出現,便似一道雷霆劈在姬長夜心尖。是了,他只一味想著該怎樣做才能讓有姝過上更好的生活,卻從未站在有姝的角度揣摩過。有姝那般依戀自己,曾幾次言明時時刻刻與自己待在一起才是最快樂的。

當時他以為那是孩子話,等少年長大一些便會想通。但是他卻忘了,有姝是那樣一個執拗、頑固、純粹而又簡單的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不改初衷;與此同時,他還果斷決絕,堅強獨立,若意識到自己是個多余的存在,不會搖尾乞憐,更不會百般糾纏,而是默默走開。

姬長夜手裏拿著名單,目光卻已渙散。他終於意識到,那日有姝獨自在床-上醒來,又匆匆被自己送離府邸,緊接著連續數月不見,所接收的究竟是什麼訊息。

他那樣聰明,又怎會想不到自己正在被疏遠,被放逐,而更糟糕的是,這樣的疏遠和放逐,發生在兩人*之後。毫無疑問,這對他造成的傷害將是成倍的。

他有沒有偷偷哭泣;有沒有嘗試著來尋找自己;有沒有……有沒有心懷怨恨?思及此,姬長夜身體搖晃,已不敢再想下去。若是不盡快找到有姝,什麼兒孫繞膝,君臣相得,一起終老,都將成為泡影。

他必須好好跟有姝談一談,告訴他自己永遠不會放逐他。他可以一輩子待在自己身邊,縱使百遍、千遍、萬遍也看不厭。

有姝,有姝,有姝!腦袋裏除了這兩個字眼,姬長夜已經無法再思考別的。他忽然放下名單,扶額道,“朕忽感身體不適,今日朝會就到這裏,散了吧。”話落不等朝臣反應已匆匆離開。

到得後殿,換上常服,他帶著幾名侍衛急速趕到有姝的宅院,卻被宋氏告知,有姝已離開京城三月有余,至今未曾寄信回來,也不知現在何方。

“他走了?朕,我沒登基之前便走了?”姬長夜反復詢問這句話,得到肯定的答復後心漸漸涼了。

難怪他不來看自己祭天,難怪他不去參加科舉。他竟早已離開了,孤身一人,杳無音訊。走出城門那刻,他是何想法?四處遊歷、排遣心情,亦或者再也不打算回來?姬長夜無法控制地胡思亂想,忽而覺得腦袋發暈,忽而又覺得心臟抽痛,站在原地手腳冰冷,竟不知該何去何從。

熬過了最痛苦糾結的一刻鐘,他才終於找回神智,轉頭看向已是禁軍統領的阿大,厲聲詰問,“朕讓你派暗衛保護有姝安全,為何他離開京城,朕卻無從得知?他現在究竟在哪兒?你立刻派人去找他回來,就說朕錯了,朕要見他侯門棄女。”

阿大面色青白,垂頭拱手道,“啟稟皇上,保護有姝的人剛出了城門就被甩掉,現如今,屬下也不知他去了何處。”

“磨礪二十載,卻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都跟不牢,朕要你們何用?找!立刻去把他找回來!朕只給你們半月時間。”姬長夜素來溫和的面龐此刻竟有些扭曲,嗓音也粗噶得厲害,可見焦慮到何種地步。

阿大雖心中不願,卻也不敢忤逆犯上,只得遣人去找。

姬長夜這一等,不是半月,不是半載,而是整整十年。十年,無論多深刻的回憶,按理來說都已褪色,但其實不然。不斷流逝的時光仿佛奔湧的河流,將那些不重要的人或事沖刷幹凈,反把隱藏在砂礫中的寶石打磨得愈加璀璨奪目。毫無疑問,有姝就是姬長夜的寶石,每過一天,他的一顰一笑就更為深刻的紮進心底,直至鐫刻在腦海。

微末時的相依為命,富貴時的淡然處之,苦難時的不離不棄,擁抱時的熱切虔誠,每一份記憶都被姬長夜反復拿出來溫習,於是悔恨也就一天比一天更深切。但凡某處傳來消息說見過類似於有姝的人,他都會第一時間趕去,然後一次又一次失落而歸。

漸漸地,不少人開始知道他的軟肋是一位名叫有姝的少年。想要加官進爵的便會偷偷摸-摸去尋找,亦或獻上幾個替代品,無一例外惹得他雷霆震怒。而某些心懷叵測者,卻利用這個消息將他誘入殺局。

這次,西陲蠻族放出消息說抓-住了有姝,讓宗聖帝拿三城前去交換。有姬正則作為前車之鑒,姬長夜自然不會為個人私欲棄百姓於不顧。然而他否決了三城換人的提議,卻親自前去討-伐蠻夷,後被神似有姝的青年攪亂神智,差點被射殺當場。

事後他不但不包紮深可見骨的傷口,反而發瘋一般沖入血流成河的戰場,在千萬屍體中翻找出那名青年,先是顫抖流淚,待確定這人不是有姝,竟發瘋一般將之剁成肉泥。

若非阿大及時將他打暈,沒準兒他會就此魔障。

此戰勝得極其慘烈,大明皇朝的主宰差點死在邊陲,而且這一年,他依然未曾成婚,膝下更無子嗣。可以想見,若是他去了,大明皇朝將經歷怎樣的山崩海嘯。阿大幾乎不敢去想種種可怕的後果。他跪在榻邊,看著氣息微弱的主子,終於下定決心將真-相合盤托出。

姬長夜萬萬沒想到,醒來後會聽見這樣一個荒誕的故事。他靜默良久才慢慢站起身,問道,“所以說,當有姝來找朕的那一天,你自作主張將他趕走,就因為他會馭鬼?”

“是。鬼神之事太過莫測……”阿大正想為自己辯解幾句,就見主子一腳踹翻榻邊的矮幾,又提起鋼刀狠狠劈來,臉上帶著前所未見的猙獰表情。

他不敢躲避,硬生生捱了一刀,肩膀幾乎被削去,若非阿二聞聽動靜沖進來勸解,他或許已經死了。帳內鮮血四濺,一片狼藉,所幸姬長夜還保有最後一絲理智,知道在將士們面前斬殺功臣會寒了大家的心,這才及時收手。

然而即便如此,阿大也去了半條命。姬長夜扔掉鋼刀,頹然坐在地上,剛包紮好的傷口又開始大量滲血,淅淅瀝瀝流淌而下,他卻不覺疼痛,只慢慢捂住雙眼,失聲悲泣。

原來自己的皇位,是有姝用半身鮮血交換得來;原來他離開那日,竟受了萬般屈辱;原來他以為自己忌憚他的能力,才選擇永遠離開……他對自己的依戀與深情,大概在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中早已消磨幹凈了吧?所以哪怕自己將皇榜貼到大明皇朝的每一個角落,他也避而不見。

思及此,姬長夜猛然震顫了一下。阿大腦子不活絡,看不出問題,但他不一樣,僅從阿大簡單的敘述中,他已察覺,有姝的能力並不似他表現出來的那般神異,相反還極其危險。因為他的血肉對鬼怪有著莫名的吸引力,而身上那層保護之力卻會隨著時間慢慢流失。也就是說,倘若有姝孤身上路,早晚會面臨巨大的危險。

他便是再痛恨我,看見皇榜也會送一封信回來,更不會撇下宋氏不聞不問。他之所以杳無音信,會不會是因為,是因為……姬長夜不敢深想,胡亂抹掉眼淚,大喊道,“來人,替朕包紮傷口,朕要去烏斯藏!即刻啟程!”

經過四五個月的長途跋涉,一行人終於抵達烏斯藏。姬長夜今年還不到四十,卻早已兩鬢斑白,面容蒼老。他行了三跪九叩大禮才打動活佛,令他開啟法壇尋找亡魂。

“可有所尋之人的貼身之物?”活佛用丹砂與金粉在地上畫了一個法陣。

姬長夜猶豫片刻,終是極為不舍的從荷包裏取出一束發絲。這是有姝六歲那年剪下的,一直被他收藏至今。

“甚好。”活佛對此物十分滿意,接過後雙手一撮使之燃燒,復將粉末撒入法陣,徐徐道,“倘若陣中燭火變成青色,則表示此人魂魄已經來了,你可與他交談。若是燭火依舊昏黃,則表示此人未死,你可繼續在陽世尋他。”

姬長夜微微頷首,因心情過於緊張,已完全說不出話。

燭火排列有序,在陣陣陰風的吹拂下左右搖曳,幾息過後,顏色未變,又過幾息還是未變,活佛停止念經,擺手道,“回吧,此人未死。”

姬長夜噙淚謝過活佛,剛站起身就暈死過去,蓋因支撐他帶著重傷也要入藏的意念終於崩塌了。所幸還留下最後一線希望,否則他恐怕再也熬不回京城。便是如此,他的身體也迅速衰敗下去,一面殫精竭慮地處理朝政,一面沒日沒夜的找人,竟似在消耗生命一般。

眼看皇帝才剛到不惑之年,滿頭青絲便已堆雪,身體也瘦弱得不成樣子,朝臣們慌了神兒,連連上書請求他趕緊立後並留下子嗣。他卻頒下聖旨,說要在宗室裏挑選幾名幼童領養。

宗室自然求之不得,各自挑選了適齡幼童送入宮闈,又擋下了朝臣們的非議。

這一年,冷寂許久的宮殿終於有了些許人氣。姬長夜命人將十幾個孩子帶到自己跟前,一一看過去。其中一個孩子長得十分玉雪可愛,膽子也頗大,不但敢與他對視,還傻乎乎的笑起來,這一笑就露出腮邊兩個小酒窩,令姬長夜渾濁雙眼燃起一絲亮光。

他將孩子叫到跟前,戳了戳他軟乎乎的小酒窩,竟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從這日起,他將孩子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其余人則住在偏殿,每過一旬便去檢查功課。

孩子今年才五六歲,心性不穩,被寵了幾月便原形畢露,各種驕矜的小毛病一一發作出來。宮人原以為秉性嚴苛的皇帝會難以忍受,哪料他卻不以為意,甚至更為疼愛孩子。

朝臣們都知道,皇帝看似隨和,實則最難以取-悅,能讓他多看一眼已屬千難萬難,能令他肆意嬌寵,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孩子是皇上的心肝肉,將來最有希望得登大寶時,孩子卻意外失寵,且無一人知道原因。

這日,孩子被送回府邸,下馬車時哭得極為傷心。他知道自己已失去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機會,將來也會為人所嗤笑。他的父王與母妃正鐵青著臉在廳中等待,遣走仆役後將他拉到身邊,追問原因。

孩子不明就裏,便把那日情景敘述一遍,“皇上叫兒子陪他用膳,兒子沒敢先吃,給皇上布好菜才去端碗。皇上起先還很高興,見兒子將青菜和辣椒撥出碗碟就變臉了,問兒子是否有挑食的毛病。兒子不敢欺君,便答是,然後就被送回來了。”

親王與王妃儼然不信這番說辭,追問道,“不可能,怎會這樣就被送回來?你再好好想想,皇上還說了什麼?”

孩子思忖片刻,又道,“送走兒子之前,皇上說‘不像,不像,終究誰也不像’。”

親王恍然,良久後才長嘆一聲。皇上這是陷在往昔出不來了啊!

兩旬後,又有一名孩童被遣送出宮,卻是有神童之稱的肅親王的嫡子。肅親王無論如何也不願相信自己的孩子會被淘汰,要知道這孩子從小最會看人眼色,兩三歲就已懂得掩蓋情緒,從不多說一句,也不多走一步,凡事都會想了又想才付諸行動。

老親王亦常常贊嘆此子不凡,乃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之人。才兩月不到就被遣走,不應該啊!

孩子也很委屈,拱手道,“不知誰帶來一只小京巴,大家看著可愛,全都圍過去與之玩鬧,唯獨兒子乖乖坐在原位背書。此時恰逢皇上前來檢查功課,就問兒子‘你想去玩嗎’,兒子答不想,他又問京巴可不可愛,兒子答尚可,他就命人把兒子送回來了。”

肅親王滿腦袋疑問,從敘述中,他沒覺得兒子哪裏不對,相反,還乖巧極了。皇上究竟怎麼選人的?簡直不可理喻!

孩子想了想,補充道,“送兒子出宮時,皇上有一句臨別贈言。他說,想要什麼就得去爭,別口是心非、言行相詭,否則將來悔之晚矣。”

肅親王這才拍著腦門恍然大悟,心道原來是兒子個性太過中庸所致。也是,像皇上那等開創了雄圖偉業的帝王,必然更青睞性情鋒銳的繼承者。皇上果然是皇上,心思莫測啊!

其實事情並非肅親王想的那樣復雜。因為有姝痛恨浪費食物的行為,所以姬長夜也對此極為反感,又因為自己性格內斂從而永失所愛,便也見不得旁人優柔寡斷。愛別離苦,此生最痛,看見相類者,他只會對自己更為怨恨。眼不見為凈,他這才把觸碰自己心傷的孩子一一送走。

一眨眼又是經年,這日,姬長夜已病得完全起不來了,一群皇子跪在榻邊默默流淚。太醫診脈後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阿大已被革職,唯有阿二立在門口,神情悲痛。見主子沖自己招手,他連忙走過去,哽咽道,“皇上有何吩咐?”

不出所料,皇上還是問了那句每天都要問一遍的話,“去城門口看看有姝回來沒有。”

城門口一直張貼著有姝的畫像,一旦他歸京,守門的侍衛就能認出來,然後即刻呈報宮中。如今還未得到消息,想來是沒有的。阿二卻不敢直說,紅著眼眶走了。

姬長夜已喘不過氣,卻還死死握著拳頭支撐,待到兩刻鐘後阿二轉回來搖頭,他才竭力喊了一聲“有姝”,手腳慢慢冷了。眾位皇子見他眼睛許久未曾閉上,竟不知他已死去,直等宮女前來餵藥才察覺不妥,頃刻間亂成一團。

死不瞑目,叱咤九州、盡滅七國的宗聖帝,臨到頭竟是死不瞑目……

第42章 畫皮

不過在山中待了六月,下來後世上已過六百余年,便是身經百戰的有姝也被嚇得夠嗆,本有些朦朧睡意,這會兒完全清醒了。他將全套史記從架子上拿下來,一頁一頁看得十分仔細,最終確定這不是自己的錯覺。

“再也回不去了嗎?”想起六百年前的那些人,那些事,有姝心中不免悵然。雖然主子厭棄了他,但幾次救命之恩卻並非作假,而且他之所以能安然活到現在,靠得也全是主子的,主子的……

思及此,有姝面皮微微一紅,將有關於宗聖帝的那一部分史記挑出來認真誦讀。

在史官筆下,宗聖帝毫無疑問是大明皇朝最偉大的帝王,他的鐵騎踏遍九州,盡滅七國,令東西大陸縱橫貫通,來往無礙。他在位時從不關閉城門,亦不宵禁,百姓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生活十分富庶安定。在有生之年他曾十七次禦駕親征,均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又被時人稱為“戰皇”,敵國將領聽見他的旗號莫不聞風而逃,肝膽俱裂。

他勵精圖治,壯大邦國,開創了大明皇朝萬世偉業,然而自己卻終身未娶,也未曾留下一子半女。據史學家推測,他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一次與西陲蠻族對戰時傷了根本。所幸他並不重視血脈,亦對皇權無所留戀,竟過繼了十八名宗室弟子為後嗣,且悉心培養。

然而他駕崩之時卻沒留下傳位詔書,亦不交代遺言,已成長得十分出色的皇子們陷入內鬥,將一個強盛皇朝拆分成九個小邦國,且連年內戰,爭鬥不休。打那以後,大明皇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九國爭霸時代,九國均自詡正統,互相吞並,又變成五國並立。

而現在的夏啟朝,便是五國中較為強盛的一國,國主以姬氏後人自居,還揚言要光復先祖的皇圖霸業。

在史冊的最後一頁,筆者留下一句感慨:以萬世孤獨鑄萬世偉業,宗聖帝何其悲哉,何其壯哉!

在波瀾壯闊的文字中,在震古爍今的成就中,卻仿佛暗藏著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與遺憾。

看到這裏,有姝合上史記,長長嘆了口氣。主子過得很好,又似乎並不好,然而不管怎樣,他是絕不會希望自己留在他身邊的。都說帝王多疑,早晚有一天,自己的能力會成為覆滅兩人關系的導-火-索,與其走到那一步,不如在最親密的時候分離。倘若有朝一日-他想起自己,那些忌憚和懷疑大約已經消失,而美好的回憶或許能換得他一個溫柔淺笑。

想起主子微笑的俊雅容顏,有姝眼眶紅了紅,又很快隱去。緊接著他又想起宋氏,便在史冊中翻了翻,原本並不抱什麼希望,卻沒料上面竟果真有她的名諱。主子待她很好,不但賜她一品誥命,還為她養老送終。正是因為下葬之日主子親自操辦了祭典,史官才為宋氏添加一筆,否則像她這般的尋常貴婦是沒有資格載入史冊的。

有姝很感激,卻也有些難過,將剛寫好的平安信扔進火盆裏燒掉,但願宋氏在九泉之下能夠看見。他一點也不懷疑自己經歷的一切是一場騙局,人能作假,鬼卻不會配合。

遇見趙家仆役時他就發現這些人的服裝與大明皇朝迥然相異,袖口收緊,衣擺裁短,整體風格更趨近於胡服,來往鬼怪亦是如此。服飾的變化最能看出時代的變遷,他記得當年與主子回上京時也曾路過臨安府,那時百姓可不是這樣穿的。不過一年時間就改換日常服飾,這在現代有可能發生,在封閉守舊的古代卻絕無可能。

有姝掏出藏在貼身衣服內的銀票,感覺懊惱極了。時光變遷,時移世易,他的家財萬貫盡皆化為烏有,且還成了一個身無分文、來歷不明的窮光蛋。夏啟朝雖然以姬氏正統自居,但想也知道,官府肯定不會承認六百年前的戶牒和路引。

沒有銀子,沒有身份,沒有路引,吃遍天下的願望算是泡湯了。有姝撓頭,心道自己怎麼總是如此倒黴?

恰在此時,方才那只小鬼回來了,為難道,“大人,您讓小的幫您找誰?小的或許聽錯了。”

“我讓你找趙有姝。”有姝將史記一本一本放回原位。

“可是,您不就是趙有姝?要不小的幫您找一位鬼醫?”

有姝,“……”

屋內安靜片刻,有姝又道,“罷了,你給我找幾樣東西過來。朱砂三錢、壁虎一只、螢火蟲二十只,現在就要。”

小鬼兀自念叨了一會兒,確定記牢了便消失不見。片刻功夫,便有一只黑貓銜著一只壁虎入內,又有許多螢火蟲在陰風的驅趕下鉆入放置在桌上的一個琉璃瓶裏,最後,小鬼才從墻縫中閃身而出,遞上一個油紙包。

有姝也沒閑著,在屋裏翻找了半天方在枕頭下發現幾根頭發。他將朱砂和螢火蟲碾成碎末並調成糊狀,又將頭發燒成灰撒進去,最後制成一種深紅色會發光的古怪液體。所幸趙家是官宦之家,保存有臨安府地圖,尋人之事也就更為便宜。

他將地圖鋪在桌上,用毛筆沾了少許液體,沿著臨安府城墻畫了一個法陣,最後一筆落下,本就微微閃光的法陣忽然暴亮,緊接著又迅速熄滅。

成了!有姝第一次畫尋人法陣,沒想到這麼快就起了作用。他立即用針刺破壁虎腹部,取出一滴鮮血,滴落在法陣中央,口裏念念有詞。鮮血並未滲入紙張,而是像珠子一般滾動起來,數息後,它在地圖的某一個位置停住,然後化為一個小小的箭頭。

有姝定睛一看,血珠赫然停留在趙府,且箭頭確確實實指著自己。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陣法出錯了?他不信邪,又試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小鬼定定看他幾眼,心道大人雖然法力高強,但腦子似乎不怎麼夠用。自己找自己,也是沒誰了。

“這個不準,換一個。”反復試了五六遍,有姝終於放棄。他將血珠抹幹凈,然後取出一塊白布,迅速紮成一個有手有腳的小人,又在小人腹中藏了幾根頭發。

做到這裏,他頓了頓,問道,“你知不知道趙有姝的生辰八字?”

小鬼並非趙家家奴,而是這座宅邸上、上、上任主人的仆役,死了已有五六十年。趙家人住進來那天,他就開始在各房晃蕩,也親眼看著趙有姝從垂髫小兒長成少年郎,哪裏會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擺在何處?

“大人稍等,小的去您母親屋內看看。”小鬼剛跑出幾步,又轉回來諂笑,“大人放心,小的必不會沖撞夫人。”

片刻功夫後,他帶回一張宣紙。有姝接過一看,不禁皺眉。怪事,除了年份不同,趙有姝的生辰八字竟與他一般無二,具體時辰更是分秒不差。

難道又是巧合,但世上怎會有這麼多巧合?有姝雖心中猶疑,卻還是將生辰八字疊成三角小包,與頭發一起塞入布偶腹內,然後擺放在法陣中央。他換了一種咒語,剛念數息,就見小人忽然直立,邁開小-腿步步行走。

這次卻不是找人,而是讓趙有姝自個兒走回來,若是離得不遠,想來再過幾個時辰就會到。然而有姝再次失算,小人走幾步,他也跟著走幾步,直至身不由己地撞到桌沿才作罷。

小人似被什麼東西阻礙,小-腿-兒邁啊邁,就是停留在原地無法動彈,有姝也無可奈何地跟著它一起往桌沿撞。

腰都撞青了他才停止吟誦口訣,臉色變得十分糾結。幾次施法都表明一個匪夷所思的結論——之前的趙有姝,似乎,正是他自己?但是怎麼可能呢?自己六個月前還待在山上。

又如何不可能?山中六月,世上卻已六百余年!在這個詭譎莫測的世界,什麼怪事不會發生?有姝試圖用空間折疊、空間跳躍、二十六維空間等理論去解釋這一現象,最終卻弄得自己更為混亂。

小鬼也淩-亂了,沒見過有人找自己找得如此津津有味,前後竟施法八-九次才甘心。大人這是嫌日子過得太無聊,給自己找樂子?

有姝沒找著樂子,反整出一堆煩惱。然而他是那種得過且過的人,今日之煩惱絕不帶到明日,天色這麼晚,還是洗洗睡吧。他將東西收拾幹凈,吹滅蠟燭,頭一粘枕便睡死了。

小鬼無語片刻方悄悄遁走。

翌日,有姝在一陣大吵大鬧中醒來。只見一群拿著鋼刀的捕快正與一群拿著棍子的仆役在院外對峙,而他的新任爹娘雙雙堵在門外,叫嚷道,“想把我兒抓走,除非從我們屍體上踏過去!”

這是來抓人了?昨日有姝便知道“趙有姝”有官司在身,卻並無緊迫感,目下,發現自己很有可能就是“趙有姝”本人,才一下子清醒過來,赤著腳跑到門邊張望。

趙知州和王氏連忙將他往背後塞,說什麼也不讓他露頭。

捕快們不敢得罪趙家,卻也不敢違抗太守之命,為難道,“趙大人,您還是盡快把令公子交出來吧。太守大人已寫好折子,您若是徇私枉法,他便要向上頭奏稟此事,屆時不止令公子遭殃,您這一身官服怕也保不住了!”

胖成球的趙知州立馬脫掉官帽,叫囂道,“不交就是不交,拼著這身官服不要,你們也別想把我兒抓去!”

這也太不可理喻了,還是父母官呢!捕快心中頗為不齒,待要繼續勸說,卻聽屋內傳來一道悅耳至極的嗓音,“那個,你們是以什麼罪名抓我?”

“自然是殺人罪!”捕快十分不客氣。

“抓人,尤其是官宦之子,必須證據確鑿。你們找到屍體了嗎?”有姝昨晚不但看了史記,還順便翻了翻夏啟朝律令,知道官宦之家享有特權,在無確鑿證據的前提下是絕不可抓捕入獄的。這便是封建皇朝,特權階級的好處。

捕快啞然片刻才道,“屍體並未找到,但我們有死者母親的證言。”

“片面之詞不可盡信,我便是告她一個汙蔑訛詐之罪也是可以的。沒有屍體就不能證明人死了,人沒死,你們有什麼資格抓我?回去吧,我要吃早飯了。”有姝從趙知州和王氏中間探出一個頭。

捕快又氣又急,卻也說不出什麼,只得帶著人悻悻離去。趙知州和王氏一左一右摟住兒子,好一頓誇。

都攤上謀殺罪了,父母卻還毫無底線的包庇縱容,若是放在現代,早被曝光並噴死,但有姝卻不覺得哪裏不對。他長在末世,本就沒形成正確的是非觀與正義感,非但不覺得趙氏夫婦有錯,還感到十分理所當然。倘若真的把一個人愛到骨子裏,那麼無論他犯下何種過錯,大概都是值得原諒的吧?

有姝沒愛過什麼人,自覺也沒被人愛過,且兩世的父母都對他不聞不問,乍然遇見趙氏夫婦這般寵溺無極限的,竟覺得舒服極了,也快活極了。他想,在找到“趙有姝”之前便一直留在這裏吧,反正也沒地方可去。

很快他就發現,趙家果然是天堂,便是早餐也做得十分豐富,光餃子就有五六種,灌湯包子、小籠包子、生煎包全擺在離他最近的位置,最後,丫鬟竟還端上一碟紅燒肉。

與主子一塊兒吃飯時,這是絕不許出現在早膳裏的菜肴,因為太油膩了。

有姝愛吃肉,頓頓想吃,餐餐不缺,但在主子的逼-迫下,不得不養成早上飲食清淡的習慣。現在沒人管他了,且趙父趙母還極盡縱容,有姝腮邊的小酒窩一露出來就再沒收回去過。一頓飯吃得酣暢淋漓,感覺剛咽下去的飯菜已頂到喉嚨口,他才作罷,仰躺在椅子上打嗝。王氏笑瞇瞇地幫兒子揉肚子,趙知州則交代仆役看好少爺,自己溜溜達達上衙去。

趙家的日子舒坦是舒坦,有姝卻沒忘了正事。“趙有姝”身上還攤著人命官司,他總得想辦法解決,否則說不定會被抓去坐牢。按照夏啟朝律令,殺人者須得償命,官宦子弟可罪減一等,卻也要流徙千裏。

流放之地大多偏遠苦寒,做苦工倒沒什麼,關鍵是吃不飽!一想起餓肚子的滋味有姝就害怕,食物消化後趕緊回到前院,將小鬼找來,“你去幫我打聽兩只鬼,新鬼,一個叫孫喜鵲,一個叫方勝。他們是孫家坳村民,落入亂水河中,若是死了,應該在河畔附近徘徊。如果在那處找不見,你便把二人的生辰八字打聽清楚,最好再分別弄兩根頭發回來。”話落將一枚陰陽元氣符遞過去。

小鬼得了符箓十分歡喜,連忙出去打聽消息。他本就有五六十年道行,在兩枚符箓的加持下又增二十年,在臨安府也算得上一號鬼物,手底下自然有許多小弟可供驅使。

不出半日,他就匆匆回轉,稟告道,“大人,小的將亂水河上上下下摸遍了也不見鬼影,想來他們應該沒死。喏,這是您要的東西。”話落雙手呈上兩張紙,紙裏各夾著幾根頭發。

人沒死,事情就好辦了。有姝心頭大定,擺手遣退小鬼,又將昨夜沒用完的液體拿出來,各取一根頭發燒掉混入其中,重新畫一個法陣,末了滴兩滴壁虎血尋人。鮮紅血珠很快滾在一起,最後停滯在臨安府與湖州府交界的一座名為窯嶺的山上。

有姝迅速翻看府誌,發現窯嶺占地面積十分廣袤,且常有猛獸出沒,並非理想的藏身之所。這二人一個是弱質女流,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且還帶著傷,如何在亂水河中活下來?再者,他們上岸後身體狀況必定堪憂,卻不悄然返城尋求家人幫助,反往深山裏跑,這是逃難還是尋死?或許他們是害怕被趙有姝找到,然則也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命他們陷害趙有姝。

若他們總躲著不見人影,官府自然有千萬個理由將兇手捉拿歸案,而趙家也會跟著受累。

有姝察覺事態嚴重,正準備讓小鬼去尋人,外面跑進來幾個仆役,二話不說,扛起他就往後角門跑,邊跑邊急道,“少爺不好了,那二人的屍體方才找到了,官差如今正在路上,眼看就快來了。夫人讓奴才們趕緊送您去上京,老太爺自然會保您。”

“母親怎麼知道屍體找到了?”有姝淡聲詢問。

“自然是衙門裏有人報信!”仆役急得不行。

逃逸者罪加一等,便是官宦之子也一樣,去了上京,連趙家老爺子亦會牽扯入內。而那兩個人分明沒死,“屍體”卻又找到,這裏面沒有陰謀,有姝打死也不相信。

背後之人不是想對付“趙有姝”,而是通過“趙有姝”這塊跳板整垮趙家。這已不是單純的訛詐,而是朝堂爭鬥。有姝並非真的單純,而是不想考慮太多繁瑣之事,然而這繁瑣之事若攸關性命,他會比任何人都敏銳果決。

“放我下來!我去投案自首,你們去窯嶺幫我找孫喜鵲和方勝。聽著,他們沒死,找到他們之後帶到公堂,我就能脫困。”有姝從仆役肩上跳下來,慎重吩咐。王氏能在這種關頭命他們送自己去上京,可見是家中得用之人,此事交給他們去辦應該沒什麼問題。

從袖袋中拿出兩枚陰陽元氣符,對著虛空晃了晃,他命令道,“領他們去找人,順利帶到公堂後這些就是你的。”

仆役們面面相覷,不知少爺在與誰說話。混在他們中間的小鬼卻歡喜點頭,躍躍欲試,山中鬼怪眾多,耳目靈便,不愁找不到人。

有姝收起符箓,一溜煙往前院跑。他苦練了兩輩子逃生技能,旁人自然追趕不上,待仆役們跑到正廳,少爺已被捕快押走,而夫人則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絕望之下他們才想起少爺臨走前的交代,連忙組織人手去窯嶺找人。

有姝家世顯赫,又一身細皮嫩-肉,太守倒也不曾對他用刑,更何況他的目標本就不是這位小少爺,雖然有點可惜對方沒能擅自逃到京城,把整個趙家牽扯進來,卻也只能順其自然。他在等,等趙老太爺介入,然後才好將事情鬧大。趙家在朝中根深葉茂、本固枝榮,擋了許多人的路,是時候拔一拔了。

趙知州果然是個兒奴,得知兒子被抓已失去理智,在信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央求老爹出面。他寧願舍棄官服,寧願捱一身剮,也要兒子平安無事。趙老太爺三朝為宰,自詡智周萬物,卻屢屢敗在這個長子身上。若非幼時太過嬌寵,又怎會將他養成這等不顧大局、肆意妄為的性子?

現在,趙家要保全的不是他的官服,更不是趙有姝的性命,而是百年聲譽!此事不能管!便是父子兩齊齊獲罪亦不能管。不僅老爺子發了話,家中幾位兄弟也堅決予以反對,並且還怨上了那不成器的一家子。

趙老夫人拍案道,“他們終究姓趙,便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若是有人參老爺一本,不說別的,光一個教子不嚴之罪就能堵死老二、老三的仕途。老爺,為今之計只能把老大一家除族,待事情塵埃落定你再周旋一二,保他們不死,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老二、老三均為嫡子,趙老夫人自然著緊這二位,又深恨大房一系,早年就想將他們分出去。若那時聽了她的,現在也不會鬧出這等禍事。

老二、老三適時嘆氣,仿佛非常為難,然後眼巴巴地看著父親。

趙老太爺為長子擦了一輩子屁-股,心中頗感厭倦,又得知許多言官最近正準備彈劾自己,亦很焦慮。他思忖片刻,終是擺手道,“除族之事暫且不提,先看看吧。此事趙家不得插手,便讓官府秉公辦理。老夫這就寫折子請罪,老二,明日上朝你替為父呈給皇上。”

老二連說“父親受累了”,心中卻對他的優柔寡斷十分不滿。

太守收到趙老爺子寄來的書信,見其言辭懇切、滴水不漏,心道姜還是老的辣,便是最疼寵的兒子也能說放棄就放棄。當然,他們原本也沒指望一下就整垮趙家,能拔掉趙家大房也算有所斬獲。

趙知州在臨安府任職十年,尤其精通庶務,聖上早已關註他許久。這次回京述職之後,他很有可能會被調去揚州任職兩淮鹽運使。鹽政乃國之命脈,權力大,油水重,不僅上面盯得緊,下面幾個皇子也都虎視眈眈,明爭暗鬥。偏趙知州不是無縫的雞蛋,自然便被逮著機會的人弄掉了。

有姝這回不僅為“趙有姝”背了黑鍋,還替趙知州趟了雷,果然是個倒黴孩子。

第43章 畫皮

有姝百無聊賴地躺在鋪滿稻草的牢房內,幾名獄卒聚在外堂飲酒作樂,言辭間頻頻對他施加嘲諷,什麼“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官宦人家的公子哥都是人面獸心之輩”,“拉出來砍頭,沒一個冤枉的”等等。

其中又有一人十分偏激,直說屍體已經找到,證據確鑿,人必定會被判杖刑與流放,不如他們先把人打一頓,嘗嘗欺辱官家子弟的滋味。這番話一出,大家均躍躍欲試,可見心態已然扭曲,且還互相討論著打哪裏才最狠,卻又看不出傷口。

眼見一行人拎著酒壺朝自己的牢房圍過來,旁邊幾個牢房的人犯亦連聲慫恿,試圖從別人的痛苦中得到歡愉,有姝這才變了臉色。他眉頭皺得死緊,嘴巴一撇,兩個小酒窩竟又不受控制地露出來,看著沒有一點威懾力,反而十分可憐。

獄卒們越發興致高漲,嘴裏罵罵咧咧十分不幹凈。

“蒼天有眼,昧良心的事還是少做一點為好。”有姝也不動怒,指著打頭那名腳步踉蹌的獄卒言道,“你可曾知道自己腿腳為何老是疼痛難忍?”

那獄卒平時行路並無異狀,但小-腿肚子時時劇痛,只在飲酒過後才稍有緩解,尋遍臨安府的大夫亦診不出病因,時日一久竟成了不治之癥。有姝與他素未相識,人脈圈更無交集,不可能從旁人口中聞聽此事。

換一句話說,他是自己看出來的。獄卒心頭大動,想追問又放不下臉面。

有姝本就有意威懾眾人,也不等他們做出反應,兀自繼續,“你有虐殺貓狗的嗜好,將貓狗打得奄奄一息再一腳踩碎它們頭顱,以此得到快-感。然而你卻忘了,貓狗也有靈魂,亦知道怨恨,它們化為細小如蟻的黑氣在你腿腳裏鉆進鉆出,慢慢啃噬你的精氣,你如何不痛?痛還是其次,你再不改掉那老-毛病,從此行善積德,不出三五年就會暴病而亡。”

獄卒額頭落下冷汗,蓋因這等嗜好,莫說同僚,連他媳婦老娘都不知道。也就是說,這小子真能看見鬼魂。

牢房內的氣溫驟然降低,更有陣陣陰風在衣擺與皮膚上刮過,令人毛骨悚然,便是少年的嗓音再悅耳動聽,也無法抹消越來越濃重的恐懼感。領頭的獄卒不自覺蹲下-身,抱著劇痛不已的腿腳瑟瑟發抖。

“呸!胡說八道,危言聳聽!”有人強撐著膽子道。

“哦,就當我危言聳聽吧,本想告訴你為何近日總感覺腹中墜脹的。”有姝將頭發上沾染的稻草一一摘幹凈,態度很是漫不經心。

那人連忙捂住肚子,冷汗如瀑。他最近確實很不舒坦,為了掙月錢便沒跟上頭請假,以為熬一熬自然就好了。但聽少年那口氣,這病竈仿佛很不簡單。若扯上神神鬼鬼之事可就麻煩了,拖得越久越無法可想。

旁的幾個獄卒見他二人容色劇變,已然明白少年並非胡謅,一時看看頭兒的腿肚子,一時看看同僚的腹部,只覺得鬼氣森森,寒涼刺骨。其他牢房裏的人犯也都噤若寒蟬,有幾個膽小的甚至發出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在空曠回廊的渲染下顯得十分詭異。

“都他媽給老子安靜!你說,你說我腹中為何墜脹!今兒若是說不出個道道,老子打死你!”獄卒雙目赤紅,試圖用暴怒掩蓋心中的恐懼。

“一二三四五六七,腹中揣了七個陰胎,你不墜脹誰墜脹?再不趕緊積點德,死相會十分難看。”有姝比劃了一個圓-滾滾的大肚子,語氣略帶嘲諷,“死時會像八-九個月的孕婦,壯觀極了!”

獄卒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旁人不知,他自己卻最是清楚明白,繼妻帶來的五個女兒均成了他的禁臠,日日關在地窖內供他取樂,只一點不好,便是總會大肚子。一旦哪個女兒有孕,他就命繼妻灌下落子湯,如今細細一數,不多不少,正是七個。且最近他的肚腹果然在一天天變大,半月前的褲子都已經不能穿了。

想得越多,心中恐懼愈甚,他往衣擺裏探去,竟隔著肚皮摸-到一張嬰兒小-臉,頓時襠下熱潮滾滾,騷臭彌漫。

“神仙救命啊!求求您給小的指一條明路!”他也顧不上羞恥,撲到牢門邊砰砰磕頭,五官已被深切的恐懼扭曲,涕淚更是流個不停,看上去狼狽至極。

有姝自然有辦法救他,但憑什麼?他搖搖頭,散漫道,“自作孽不可活,你且受著吧。”

“不,您一定有辦法救小的。小的這就放了您,您別急。”獄卒說著說著竟解下鑰匙,打算放少年出獄。

旁邊幾人終於回神,連忙將他抓-住,卻又不敢去碰他的肚子,只得將他用腰帶綁了,擡手擡腳地弄走,從此再不提拷打少年之事。領頭那名獄卒腿腳依然劇痛,出去時深深看了少年一眼。

牢房內終於安靜下來,原本沖有姝唾罵不止的人犯全躲在離他最遠的角落,縮著脖子垂著腦袋,像嚇蒙的鵪鶉。有姝正打算躺回草窩睡一覺,一陣過堂風從走廊那頭吹進來,將沿路燭火一一吹滅,唯留下有姝牢門外的一支。

“人找到了?”有姝立馬翻身坐起,雙目如炬。他平時與小鬼-交流時並不使用精神力,故而一時間也忘了掩蓋。人犯們本就被忽然發生的異像嚇了個半死,見他自言自語仿若在與鬼怪溝通,恨不能厥過去。

娘啊,您老有完沒完?您這樣的神人還來坐什麼牢,隨便忽悠幾句多的是人救您!求您消停會兒吧!已有幾個人犯爬起來沖他磕頭了。

小鬼領著一男一女兩只新鬼走入牢房,稟告道,“人已經找到,小的已施了障眼法,助您家仆順利將他們帶到公堂上。這二位便是官府找到的那兩具屍體的主人,您聽他們細說吧。”

兩鬼怨氣極重,卻因新喪,沒什麼道行,只得將希望寄托在剛認的大哥身上。大哥死時才六歲,看似稚-嫩,卻已有近百年道行,還認識如此神異的人物。他們未曾近身,已感覺到有姝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壓,仿若群龍騰飛,罡氣漫天,稍不留神便會被他氣場所殺。

“坐著說。”有姝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草窩。

兩鬼誠惶誠恐地坐下,將自己緣何被殺,屍體又如何受人糟蹋一一細述,說到傷心處不禁悲從中來,嗚嗚哭泣。二鬼一哭,牢房裏寒氣四溢,陰風亂舞,有姝頭頂的燭火更是瘋狂搖曳,將整座牢房照得忽而透亮,忽而漆黑,猶如地獄重現。

莫說人犯已嚇暈幾個,便是聞聽風聲跑來查看的獄卒,也都屁滾尿流的逃遁,自此再不敢入內。關了這麼一尊煞神,當真會折壽好幾年,也不知太守大人知不知道對方的神異之處。定是不知道的吧?否則哪裏敢抓人!

有姝面容始終平靜,聽完二鬼之言,頷首道,“殺人償命本是天理,你們若要報仇,我可相助,但報仇後不得在陽世停留,需得趕緊去地府投胎。若你們被怨氣蒙蔽心智,做出妄殺之事,天上地下我都能把你們找出來滅掉。”這番話,用的卻是精神力,旁人一個字都沒聽見。

二鬼頻頻點頭,叩謝恩情。

他們走後,王氏便來了,安裝在墻壁上的燭臺無火自燃,將原本鬼氣森森的牢房照得透亮,四處尖嘯的陰風也戛然而止,幾縷熱氣由回廊那頭緩緩滲入,徹底驅走寒涼。人犯徹底服了,獄卒也無話可說,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將王氏請進來。

“娘,你給我帶了什麼好東西?”有姝撲到牢門邊,眼睛閃閃發亮。僅相識一天,卻似乎相處了半輩子,他叫起“娘”來絲毫不覺得勉強。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宋氏因心懷愧疚,不敢親近兒子,平日裏說話都是客客氣氣、戰戰兢兢,有姝便也只能跟她保持距離。王氏則大為不同,恨不能將有姝當成面團搓進自己懷裏,疼都不知該怎麼疼。

她一把將兒子摟住,心肝肉的一通亂叫,然後打開巨大的七層高的食盒,將兒子最愛的吃食一一擺出來,拿著筷子跟湯勺一口一口投餵,邊餵邊哭著說“我兒瘦了,我兒命苦”等等。

有姝抱膝坐在她對面,心裏暖乎乎的,不禁安慰道,“娘您放心,我很快就能出去。”

王氏重重點頭,眸色卻暗淡了一瞬。她剛收到老太爺的急信,說是不會保相公,更不會保兒子,且任由他們大房自生自滅,言辭間極為絕情。如今相公正準備變賣家產疏通旁的關系,好把兒子救出來,也不知能不能行。

有姝略略一想,又提醒道,“回去告訴爹,讓他無需替我籌謀,免得叫人抓-住把柄,更落下一個‘受所監臨’之罪。”

“我們變賣的是自己的財物,又不是搜刮百姓所得。”王氏張口反駁,竟一下就被兒子套出話來。

有姝心道果然如此,便不厭其煩地叮囑王氏千萬莫變賣家產,更不要行賄,那兩人已經找到了,很快就會帶上公堂。王氏並未從家仆那裏得到消息,還當他們依然在窯嶺遊蕩,見兒子如此篤定,只得將信將疑地點頭。

她尚未返家,趙知州就已收到確切消息,那兩人果真找到了,且還活著,不免心頭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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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守親自主審嫌犯,又命捕快開放官衙,令百姓旁聽。

有姝被兩名獄卒小心翼翼地請上公堂,二人見死者父母均跪在地上,臉色不禁微微發白。他們不敢把這尊煞神壓跪,便當忘了這茬,直接下去了。

太守見有姝站得筆直,舉起驚堂木狠敲一記,“趙有姝,你未得功名,緣何見了本官卻不下跪?來人啊,好好教教趙公子規矩!”

臨安府的總捕頭乃太守親信,立時越眾而出,將還在神遊中的少年用力摁壓在地上。膝蓋撞擊青石磚的脆響叫人牙疼,有姝眼睛一閉,鼻頭一皺,差點飆淚。他已許久未曾如此狼狽了。

趙知州坐在太守下方旁觀,見兒子面露痛苦,自己亦感同身受。他連忙把屁-股下的坐墊抽-出來,擺放在兒子膝下,溫言軟語好一陣安慰。若非太守厲聲呵斥,他定會與兒子一塊兒跪著。

百姓們也頻頻發出噓聲,顯然對趙家人助紂為虐的行為很是看不慣。太守也不喝止,讓他們罵了一刻鐘有余,將氣氛哄擡至劍拔弩張的程度才命死者家屬呈上供詞與物證。

男女雙方的家屬湊一起得有十七八個,你嚎啕大哭,我默默流淚,還有人捶胸頓足,尋死覓活,看著十分可憐。不僅旁觀百姓濕-了眼眶,太守也面露惻然。與此同時,他們對兇手的憤恨亦達到頂點。

太守將驚堂木敲得啪啪作響,怒喝道,“趙有姝,你可認罪?”

有姝自始至終面無表情,平板道,“我不認罪。”

“不見棺材不掉淚!這人心太狠了!”

“判流放不足以平民憤,需得判斬首!”

“他父親縱子行兇,也要革職查辦!”

百姓們紛紛叫囂,有幾名婦女將籃子裏的雞蛋菜葉朝公堂砸去。兩旁捕快與座上太守看得心情大快,候在門邊的獄卒卻捂著臉側,不忍直視。別砸了,當心這煞神發威!

有姝躲開雞蛋和菜葉,徐徐道,“證據不足,我不認罪。”

太守將證據一一擺出,質問他怎樣才算證據確鑿。

“除非親眼讓我看看屍體,否則我不認罪。仵作寫的這些證詞也有可能作假。”有姝擺手。

趙知州立即挺身而出,言道,“若不能證明屍體就是孫喜鵲與方勝二人,我們拒不認罪。本官可上表朝廷,另派仵作查驗。”

“再查幾次都是一樣!來人,把屍體帶上來!”太守得了上頭示意,今兒個必要把趙家父子釘死。他略一甩袖,便有幾名捕快匆匆跑去擡屍。百姓本就愛湊熱鬧,不但沒被嚇退,反而越發圍攏過去,唯獨兩名獄卒,撒腿就跑,仿佛後面有鬼在追。

蓋著白布的屍體被帶到公堂,因天氣炎熱,已微微散發臭氣。有姝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自然也懂驗屍。他面不改色地掀開白布認真查看,問道,“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們是孫喜鵲和方勝?”二人面容均被河中亂石劃破,看不出形狀,可怖的很。

死者母親立即上前指證。孫喜鵲耳後有一朱砂痣,方勝腳底板有三角形排列的黑痣,都是極其明顯的特征。

有姝一一查看,不免冷笑。他拿起仵作的證詞,又從老爹那裏要了一支毛筆,邊說邊在紙上打叉,“其一,證明二人身份的印記乃死後刺上去的,並非天生;其二,死亡時間並非八日,而是一天,屍體之所以腫-脹不堪,乃是在熱水中浸泡一天一夜的緣故;其三,年齡對不上。孫喜鵲年方十五,方勝十八,這兩具屍體卻一個十八,一個二十;其四,職業對不上。方勝是讀書人,從未勞作。這具男屍雙手雙腳布滿厚繭,乃是一名苦力。其五,死因對不上。二者均被人用軟物堵住口鼻悶死,繼而扔進河中,並非溺斃。”

話落,他將仵作證言扔在地上,百姓踮腳一看,只見滿紙都是大叉,花花綠綠一片。有人搖頭不信,卻也有人垂眸深思。

兩具屍體究竟是不是孫方二人,不但他們家人清楚明白,連太守與其下屬也都心知肚明。聽了少年這番話,已有人額冒冷汗,心中打鼓。不是說趙有姝不學無術嗎?怎麼驗起屍來比資歷最老的仵作還精準?

只一眼就判斷出年齡、身份、死因以及死亡時間,高明,當真高明!太守不得不暗暗贊他一句,卻打定主意要置他於死地,拿起驚堂木欲敲,卻又聽堂下少年說道,“說來也怪,昨晚草民睡夢中得一男一女托夢,說他們死得極其冤枉,求我為他們伸冤。女的名叫苗玲,男的名叫郭大,乃嘉興人士,逃難來的臨安府,剛入城便被幾名捕快抓-住用布帛悶死,又在耳後和腳底刺了幾顆痣,扔進裝滿熱水的木桶裏泡了一天一夜,及至淩晨方取出來,分別劃爛臉頰運到亂水河下遊處,丟在岸邊。”

如此神異之事,百姓們已經聽呆了,都豎起耳朵踮起腳尖,迫切地等待後續。

太守眸光連閃,而站在堂下的總捕快已是汗流如瀑。趙有姝被關押在牢房裏一日夜,這些事他不可能得知!況且他們做得十分隱秘。難道,難道果然是冤鬼托夢?

有姝還要再說,太守已拿起驚堂木,準備打斷他。哪料驚堂木拍在桌上竟像拍在棉花上,半點聲響都未發出。他不信邪,連連拍了幾次方露出驚駭之色,嗓音幹澀地喊道,“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休要在公堂之上妖言惑眾!”

“憑什麼不讓他說?這是審案,有什麼內情自然都要坦露!”百姓們不肯依,紛紛聲援。這時的人,大多對鬼神之事深信不疑,並不認為少年在妖言惑眾,反倒印象大改,對他同情起來。

倘若有姝一味要求太守換一名仵作驗屍,且憑趙家的人脈,亦能確保仵作秉公判斷,但百姓還是會相信他們自己的臆測:那就是趙家只手遮天,收買了官差。這盆臟水無論如何也洗不掉。但祭出鬼神卻大為不同,沒有誰的證言比冤死者自己更有力。

在太守與百姓的吵嚷聲中,有姝徐徐道來,“總捕頭將屍體扔掉後站起身嘆道:‘莫要怪我們心狠,怪只怪你們自己時運不濟。太守大人正愁找不到合適人選,偏你們撞到槍口上,回去我替你們燒些紙錢吧。’話落一行人快速離開,買通一個浪子去發現屍體,然後鬧將出來。總捕頭還與孫方兩家簽下協議,便是身高體態不對,亦要他們滿口指認屍體,完事後各家可得一百兩銀子。原來孫方二人並未死,而是得到他們授意,躲入窯嶺。他們本打算直接將這二人殺死,坐實我殺人之罪,卻無奈二人躲得十分隱蔽,一時間竟找不到,這才尋來兩個替死鬼。”

有姝頓了頓,趙知州連忙捧著茶杯上前,細心體貼地餵他一口。唇-舌滋潤了,有姝繼續道,“這件事其實很簡單。那日,孫喜鵲和方勝偷情乃是設好的局,有人故意誘我去看,令他二人在與我地扭打中跳河,詐死。然後其母出面控告我,太守假作證據落實罪名,一個為訛詐錢財,一個為爭權奪勢。正所謂天理昭昭疏而不漏,你們自以為做得十全十美、天衣無縫,卻瞞不過鬼神。那些冤死的人正看著你們呢。”

他話音剛落,公堂中竟無端端刮起一陣陰風,蓋在屍體上的白布被風掀起,露出死者潰爛的面容。那面容忽然朝總捕頭的方向偏過去,本已閉上的雙眼猛然睜開,露出-血紅的,滿帶仇恨的瞳仁。總捕頭腿腳一軟,竟直接跪了下去,邊磕頭邊涕泗橫流地大喊,“不怪我,都是太守大人指使的!冤有頭債有主,你們便是要報仇,也該找他才是!”

“死,死者顯靈了!死者果真是總捕頭殺的!他自己都承認了!”某個百姓大叫起來,其余人等頓時鬧得不可開交。

太守踉蹌起身,正待逃遁,又一股陰風驟然朝他撲去,將他剛戴上沒多久的官帽吹落。

此中含義不言自明,公堂之上果然有冤魂,他們正在為自己鳴冤。不僅太守僵立當場,魂飛魄散,便是外面的百姓也都震撼的難以成言。無需任何證據,他們已經相信了少年的話。他沒殺人,一切都是一場騙局!

有姝這才施施然站起身,拱手道,“草民懇請大人與這名捕快當堂對質,以還草民清白,亦力證大人自己清白。”

趙知州也甩袖而起,怒道,“堂上諸事,本官定會一五一十寫入奏折呈給皇上。冤魂不散,天道不公,此事還需另派官員嚴查到底!諸位同僚,趙某請你們幫忙做個旁證,也好給死者亡魂一個交代。”

能出現在堂上的人都是太守心腹,以前自然不會搭理趙知州。但有冤魂在頭頂盤旋哭嚎,若不想惹得怨氣纏身,這請求斷然不能拒絕,且還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可。他們連忙起身拱手,滿口答應,額頭脊背早已被汗水打濕。

第44章 畫皮

太守畢竟是一方大員,很快就從驚駭中回神,直斥總捕快胡言亂語,要他拿出確鑿證據。諸事皆為口頭傳訊,並未留下任何拿得出手的證據,總捕快一時被問住了。

太守頗為得意,又讓趙知州另請仵作查驗屍體,他且等著。反正上頭已打定主意要弄死趙家大房,再換多少仵作都是白搭,除非他們能把真正的孫喜鵲和方勝找出來。然而上頭已經派遣暗衛去搜尋二人並殺死,不多時就能用真的屍體把假屍體替換掉。

他話音剛落,趙知州就擺手道,“今日大家都在,便不請什麼仵作了,本官直接把人給你帶過來就是。”話落拍拍手,便見幾人從旁觀百姓中鉆出,將五花大綁的一男一女推入公堂。

“咦,他們在我身旁站了許久,我怎麼沒發現?”

“是啊,還用繩子捆著我竟也沒註意。”

百姓竊竊私語,頗感神異,卻也沒有心思追究,只因他們知道,這二人必然就是傳說中已死去八日的正主兒——孫喜鵲和方勝。剛才還哭得淒慘絕望的孫、方兩家人,目下已是面容灰白,脊背佝僂,恨不能立刻化為青煙消失在此處。

太守亦大驚失色,不明白趙家怎會比主子的暗衛更快把人找到。難不成真是那兩個死鬼托夢相助?

孫喜鵲和方勝踉蹌著摔入公堂,身上衣服破敗不堪,頭臉也沾滿汙跡。他們在山中過得很苦,原以為躲過十天半月,待趙有姝被判流放,趙知州革職查辦押往上京,他們就能帶著一百兩銀子去外地成婚,卻沒料竟被人頻頻搜捕暗殺,所幸趙家人及時將他們找到並帶入城中,否則現在擺在堂上的兩具屍體就該是他們自己了。

及至此時,方勝已絲毫沒有隱瞞之心,意欲將所有布局和盤托出,孫喜鵲卻暗暗將希望寄托在趙家公子身上,心道他對自己那般狂熱,尋死覓活亦要娶自己為正妻,現下對自己也該心懷憐惜才是。只要求他一求,再以身相許,沒準兒訛詐這事便過去了,還能嫁進官家當正頭娘子。

她想得極美,丹鳳眼兒微微一擡,就楚楚可憐、盈盈似水地朝少年看去。

也合該她倒黴,碰見的是末世來的有姝,而非之前那個趙有姝,“憐香惜玉”這種詞匯早已被摒棄,取而代之的是“女人與小孩最需戒備”。為了快點了結此事,有姝大步走過去,左手揪住孫喜鵲腦後的發髻,右手扯開她耳朵,拎著她在公堂上轉了一圈,言道,“耳後朱砂痣,天生的,大家可以看一看。”

可憐孫喜鵲像猴兒一般被他溜了一圈,且還疼得哇哇直叫,待他放開後,耳-垂那處竟被撕裂,直往下滴血。她欲哭無淚地喚了一聲“趙公子”,那人卻連個正眼也不看她,蹲下-身擡起方勝的腳,將其腳底板對準大家。

“果然有三顆痣,他的的確確是方勝!”

“那地上的屍體不用問,必是給趙公子托夢那二人。”

“是不是他二人,可以去嘉興查驗戶籍,不出三五天就能得到結果。”

百姓們議論紛紛,卻見趙公子放下方勝的大腳,背轉身直扇鼻子,復又接過趙知州遞來的帕子拼命擦手,顯然被那兩個腌臜東西熏到了。不少人發出善意的哄笑,都覺得這趙公子看著有些孩子氣,又白白-嫩嫩、乖巧可愛,哪裏是大奸大惡之人?

正主兒都已找到,太守已無可辯駁,他搖搖晃晃坐回原位,極力思考該如何脫困。

趙知州卻不給他機會,當堂命孫喜鵲和方勝寫下認罪書,孫喜鵲不識字便口述,由師爺代筆,隨即又命二人家屬也交代訛詐的經過,一一寫就並畫押。擔心上頭對供述的真實性提出質疑,趙知州一不做二不休,請求在場所有官員與百姓當個見證。

百姓自然無有不應,官員們亦不敢不應,挨個兒在證言上簽了名,或按下手印。

拿到厚厚一沓證供,又將孫喜鵲、方勝、二人家屬、總捕快等涉案嫌犯收押在自己所管轄的監牢內,趙知州這才滿意,帶著兒子告辭離開。至於太守,他早已暈倒在公堂上,被百姓扔的臭雞蛋和爛菜葉子給埋了。

父子兩剛出衙門,就見王氏已備好馬車等在路邊。一家人抱在一塊兒抹了幾滴眼淚,上車後方低聲交談。

“兒啊,果然是那兩人托夢給你?”王氏一臉好奇。

有姝抿唇猶豫,片刻後坦誠道,“娘,並非托夢,而是他們親口與我說的。我有陰陽眼,能見鬼。”話落,他緊緊盯著夫妻二人的表情,若是他們像主子那般厭棄並疏遠自己,他即刻就離開趙家去別處謀生。

他已經想明白,具備特異之處不是一種過錯,而是一種天賦,為何要因此承受別人的苛責?不能接受就遠離,他早已經習慣。

趙知州露出驚恐的表情,急道,“兒子,你怎麼不早說?那你用膳的時候若看見一只冤死鬼,豈不影響食欲?”

王氏狠狠瞪相公一眼,覺得他壓根沒關心到點子上,一把將兒子摟住,拍撫道,“兒子別怕,你看見了就當沒看見,他們不會主動來招惹你。不過這樣可不行啊,萬一被纏上可該如何是好?娘這就帶你去寺廟求一枚平安符,再找高僧替你施法。無事的,別怕!”

趙知州這才回神,連忙掀開簾子,讓車夫去鎮國寺。

有姝心情大起大落,乍悲乍喜,最終長出口氣。世上果然唯有父愛與母愛最偉大,無論自己孩子是何等模樣,他們都能毫無理由的包容並接納。從此以後,他再也不用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因為他原也沒有什麼過錯。當然,那是對趙氏夫婦而言,其他人還需加倍防範。馭鬼之術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在某些人眼中卻是一件極其好用的工具。

他摸了摸熱乎乎的胸膛,輕快道,“爹娘無需擔心,兒子能控制陰陽眼,不想看見的時候啥也看不見。”

趙知州和王氏這才放下高懸的心,卻堅持要帶兒子去鎮國寺求平安符,還折了寺中的柚子葉帶回去給兒子洗澡。一家三口走時,整棵柚子樹都禿了,連核桃大的青澀果實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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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後,趙知州立刻將事情原委寫在信中,求老太爺為自己做主。老太爺見背後之人針對的是趙家全族,深覺不能縱容,立刻上表皇帝央他嚴查。仲康帝是一位雄心勃勃的君主,治下十分嚴厲,最容不得這等鬼蜮伎倆。且他隱隱在其中察覺到當朝諸位皇子的手筆,更是怒不可遏,欽點監察禦史,素有鐵面閻羅之稱的閔文振大人徹查此事,並賜下尚方寶劍,可“如朕親臨、先斬後奏”。

這排場甫一擺出來,皇子們就嚇病幾個。觀父皇這架勢,竟打算六親不認啊!他們再不敢插手臨安府之事,將所有探子、暗衛一一召回,又將那些涉事官員當做棄子,置之不顧。

可憐太守還以為主子定然會力保自己,哪料監察禦史一來,先就判他六臟死罪,其余人等或斬刑、或杖刑、或流放,各得其所。靠巴結新任太守而提拔上去的官員一一免職,永不錄用。

臨安府這場大變動,卻已經與趙知州無關,他收到監察禦史帶來的公文,命他即刻回京述職。因幾次不肯交出兒子,趙知州“教子不嚴、縱子行兇”的名聲早已傳入聖上耳裏,這次考評成績不用想,定是丁等,能原職留任已是萬幸,若運氣不好,想來會被貶為芝麻小官,這輩子都別想回京。

有姝每天都在尋找“趙有姝”,卻次次都只找到自己,漸漸也就認命了。他擔心趙知州受打擊,絞盡腦汁地安慰了幾句,卻沒料趙知州十分豁達,撫著少年腦袋笑道,“只要我兒平安無事就好,旁的都無所謂。”

“是啊,咱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成。咱們一家三口守在一塊兒,哪有過不去的坎兒。娘嫁妝可多,養得起你們。”王氏笑得十分爽利。

有姝擠出腮邊的小酒窩,也跟著笑了,眼睛格外明亮。這個家他很喜歡,特別喜歡。

但事實證明,他想得太簡單了。趙氏宗族除了大房,可還有嫡出的二房、三房,另有庶出的四房、五房,若把旁支也算上,前前後後統共三百余口,若鬧將起來,人際關系比國際形勢還復雜。

有姝一家從偏門而入,行李尚且來不及放下,就被帶去正堂拜望祖父、祖母,又見了二叔、三叔、四叔、五叔、二嬸、三嬸等等。有姝跟著王氏喊人,頗有些昏頭昏腦。

趙老太爺領著幾個兒子去書房談話,趙老夫人留下王氏敘舊。她對大房一家只有面上情,看著不冷不熱的,幾位嬸嬸也都話裏藏著機鋒,有意無意地提及趙知州有能被貶職之事,表情頗為幸災樂禍。

溫馨小家庭的夢想破滅,有姝郁悶極了,全程黑著臉不說話,又讓這些婦人拿住把柄,說他沒有教養,妄自尊大,果然似傳言那般被寵壞了。

“回到家就該守家裏的規矩。你今年已經十六,該讀些書,考個功名。你看看你幾個兄弟,不到十二三歲便都中了秀才,整日裏不是在書房苦讀,就是出外參加文會。哪裏像你,走貓逗狗、無所事事,還強搶良家婦女。也是你運氣好,這回才逃脫了,再有下次可沒這等幸運,還是把那些老-毛病改了為好。”趙老夫人言辭間極看不上這個庶孫,其余妯娌也都竊笑不已。

恰在此時,一名穿著大紅錦袍的俊秀公子跑進來,手裏拿著一束紅白相間的山茶花。他用剪刀修了花枝,錯落有致的插入瓶中,笑道,“剛與九殿下郊遊去了,看見山茶開得好,香氣也十分馥郁,便帶回來讓老祖宗欣賞欣賞。”話落看見有姝,親熱道,“這位就是大伯家的五弟弟吧?果然好人才!”

他語氣真摯,笑容璀璨,但有姝五感何其敏銳,怎能看不出他眸子裏掩藏極深的不屑一顧。似這等口不對心、虛偽做作之人,他最是厭惡,竟連應付了事也不願,只撇了撇嘴。

偏他那不聽使喚的小酒窩又跑出來與他作對,這一撇嘴一凹陷,竟似在微笑一般,叫俊秀公子半點也未察覺到少年的不喜。

方才還不冷不熱的趙老夫人,這會兒笑得滿臉褶子,將少年扯入懷中,驕傲道,“王氏,你許久未曾見過這個侄兒了吧?”

王氏假笑道,“這不就是二伯家的嫡子玉松嗎?果然人如其名,如玉雕之松柏,挺拔俊逸,氣度不凡。”

趙老夫人這才對王氏露了個笑臉,附和道,“那是,玉松乃九殿下伴讀,今年剛中了舉人。以十八之齡中舉,在我大夏可是頭一個呢!說起來,你前年給我寫信說有姝也下了場,成績如何?”

明知故問!成績如何不已經寫信告訴老太爺了嗎?王氏恨得咬牙,偏面上還要擠出笑容,別提多難受。她不忍心苛責兒子,於是轉移話題道,“怎麼不見玉林?”

趙玉林乃三房嫡子,跟趙有姝一樣也是個不成器的,整日只知道尋歡作樂、肆意玩鬧,堪稱趙家一大魔星。她此話一出趙老夫人臉色就變了,剛才還笑得歡的三太太表情亦略顯僵硬。

眼看這招禍水東引奏效,王氏這才帶著兒子施施然離開。說我兒子不成器,先看看你兒子屁-股擦幹凈沒有,哼!

回到偏僻冷清的小院落,母子兩連忙讓家仆去傳膳,卻見趙知州蔫頭耷腦地走進來,捶著桌子直嘆氣。

“怎麼了這是?被老太爺罵了?”王氏小心翼翼地問。

“罵倒是其次,可憐我兒竟為我背了黑鍋。”趙知州按-揉額頭,將自己原本有希望調任兩淮鹽運使的事說了。現如今聖上還在猶豫,也不知這差事會落在誰頭上。為防止鹽運使貪腐,朝廷每年會額外發放三百兩的養廉銀,故此,大夏朝還流傳著一句俗話——上京一品大員,不如兩淮三品鹽道。

趙知州不稀罕權利,卻極為看重金銀這種阿堵物,與肥得流油的差事擦肩而過,他心中的痛可想而知。

王氏拍拍相公肥厚的肩膀,勸慰道,“算啦,此事已成定局,莫再想了。來,咱們用膳吧。”

有姝十分內疚,小聲道,“真的沒有辦法補救?”

趙知州擰眉沈思片刻,言道,“有是有,但那門路有點難走。”話落觍著臉看向兒子,“兒啊,最近幾天跟你三哥哥好生相處,他若是與九殿下出去,你定要死皮賴臉跟著,幫為父看看九皇子有什麼嗜好。”

“幹啥要兒子去巴結老三?你不知道今天老太太拿老三擠兌咱們兒子,氣人得緊!”王氏心裏不舒坦。

趙知州無法,只得細細跟母子倆解釋。原來聖上雖然對諸位皇子極為嚴苛,卻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幺兒九皇子。九皇子不但是皇後嫡子,而且出生那日祥雲遍布、梵音天降,欽天監將他生辰八字拿來一算,好家夥,除了年份不對,竟與宗聖帝一般無二,甚至可以說毫厘不差!更神異的是,九皇子半歲就能講話,三歲便已能博覽群書,文韜武略無有不精,且越長越與畫像中的宗聖帝相似。

有得道高僧斷言,此子來歷不凡,乃霸皇宗聖帝轉世,必將帶領大夏統一南北,踏遍河山,光復偉業。

仲康帝本還有些將信將疑,但見九皇子越成長越顯現出神異之處,便也欣然接受。他對諸位皇子十分苛刻,唯獨幺兒,竟似祖宗一般供著,只等他年滿十八就封為太子。

九皇子今年十七,再過數月就滿十八,不怪其他皇子心生急切,明目張膽地爭權奪利。

而兩淮鹽政乃國之重本,仲康帝為了給九皇子鋪路,自然要從他麾下調人。趙家二房嫡子趙玉松早年被選為九皇子伴讀,趙家自然而然也就被視為九皇子嫡系。也因此,這塊大餡兒餅才差點砸到趙知州頭上。只可惜這臨門一腳被人攪合了,否則他們一家過幾個月就能搬去揚州吃香喝辣。

聽老爹一一細數揚州的特色小吃,什麼揚州炒飯、蟹黃湯包、芙蓉藿香餃、拆燴鰱魚頭……有姝的口水飛流直下三千尺,眼睛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至於九皇子乃宗聖帝轉世之事,沒親眼所見之前他是不大相信的。主子那般優秀的人物,怕是再也沒有了。

“去揚州!定要去揚州!”他左手握拳,捶擊右手掌心,斬釘截鐵地道。

“我兒想去,那咱們就去!九皇子喜歡什麼咱就送!”王氏也跟著拍板。

如此,一家人定下去揚州的誌向。翌日,有姝便耐著性子與趙玉松周旋,好在他唇線天生上-翹,便是不笑也仿佛帶著三分笑意,又有甜蜜的小酒窩加成,看著倒也不怎麼討厭。

趙玉松並不排斥他,但要說親熱也談不上,高興了敷衍幾句,不高興就懶得搭理。日子久了有姝也很不耐,原打算派遣小鬼去探聽九皇子喜好,但九皇子身上攜有龍氣,鬼怪不敢近身,只得作罷。

這日,不知趙玉松出於什麼緣故,竟主動邀請他外出遊玩,還屢次提醒說九皇子也會去,讓他不要失禮。

九皇子不愧為仲康帝的親生兒子,待人亦十分嚴苛,除了從小與他一塊兒長大的幾名伴讀,旁人很難得知他真正的喜好。他可以當著你的面談笑晏晏,溫和以待,仿佛很欣賞你,轉回頭就能找個借口將你發落了。怕是連仲康帝本人也摸不清自己兒子究竟在想些什麼。

外人摸不著北,便只能靠揣測,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就有一些不靠譜的流言傳出。得知兒子要與九皇子出遊,王氏費心打聽了一番,又叫繡娘連夜趕制一套華麗非凡的錦袍,親自送到兒子屋內。

“娘,您確定九皇子喜歡這種風格的衣裳?”有姝扯扯袖子,拉拉衣擺,表情很是懷疑。

這套服飾太漂亮,已到了紮眼的程度。衣擺、袖口、前襟、後背等處均繪有大團大團牡丹,顏色以深紅、深紫為主,再配上黑中帶金的底色,越發顯得姹紫嫣紅、富麗堂皇。更誇張的是花蕊,竟用金線串上米粒大小的珍珠,細細勾描填補,往陽光下一站,當真閃閃發光、璀璨奪目。

有姝自個兒照鏡子的時候都用手擋了擋,怕把眼睛晃花。

偏王氏猶覺不足,給兒子戴上一條嵌紅寶石的百蝶穿花抹額,左右看了看,竟又剪下一朵粉紅山茶,佩戴在他耳邊。

有姝嘴角抽-搐,卻因體貼王氏不得不強忍,直到她拿起一盒脂粉,準備往自己臉上塗,才悶聲道,“娘,您確定九皇子喜歡這種打扮?”

“嗐,滿上京的兒郎都這樣打扮,只九皇子格外喜歡華麗的物件兒。”王氏不以為意的擺手。大夏比之其他四國更為富庶,服飾也就趨於靡艷,而男子要出門應酬,比女子更註重容貌,著錦衣華裳只是基本,還會塗脂抹粉,簪花戴玉。

有姝穿這一身走出去,並不算奇怪,只較之常人更為華麗一些罷了。

“我皮膚本就白,再塗脂粉像死人一樣。算了吧。”有姝暫時接受不了大夏的時尚。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不許隨便說‘死’字兒!我打聽清楚了,九皇子就喜歡唇紅齒白、面如冠玉的少年,你不塗粉可以,嘴唇一定要抹胭脂。他看你順眼了才會與你說話,咱們只巴結他這一回,等去了揚州,誰管他啊!”王氏拽住兒子,強硬地在他唇珠中間抹了一道。

這種胭脂非常珍貴,用蜂蜜、花汁、豬油、蜂蠟等天然原材料混合而成,滋味兒竟然十分香甜。有姝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又看看鏡子,感覺只嘴唇中間和內側有些微紅,其他地方很自然,便也接受了。

恰在此時,趙玉松的小廝前來請人,說馬車已經備好,即刻就能動身。有姝起初還有些忸怩,走了幾步便慢慢放開,感覺也屬平常。赤身裸-體走在街上的情況在末世並不鮮見,穿著華麗一些,娘炮一些,亦無不可。

第45章 畫皮

有姝緩步來到馬車前,就見趙玉松正用怪異的表情看著自己。他眸光晶亮,眉頭緊皺,嘴角似要上揚,卻因心中顧忌而勉力壓抑,反把好端端一張俊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有姝研究過微表情,知道他在努力控制著心中的譏嘲和鄙夷,是因為自己這身打扮?電光火石間,他猛然明白,王氏剛來上京,又能去哪裏打聽九皇子的喜好?自然唯有拜托妯娌或者派遣仆役。仆役所得訊息皆為口耳相傳,與事實大多相去甚遠,而那些妯娌素來看不慣大房,又哪裏會真心相助?更甚者,她們還會放出假消息,等著看大房笑話。

便是九皇子再心思莫測,作為伴讀的趙玉松或多或少也會知道他一些喜惡。王氏派遣的仆役不用想,定會去他院子裏掃聽。趙氏宗族規矩極重,趙家二房更是治家嚴謹,旁人都打聽到自己院子了,趙玉松不可能毫不知情。

他看見自己之前期待而又憋笑的表情正是源於此吧?自己這身裝扮,大約也有他的手筆?思及此,有姝就想把頭上的抹額和山茶花取下,卻見王氏匆匆跑來,將一個做工精致的荷包仔細別在他腰間,叮囑道,“娘可警告你,這身衣服不許弄臟弄亂,更不許隨意換掉!這可是娘熬了通宵趕制的,一針一線娘都有親自過目,改日-你加冠還能再穿呢!”

有姝從來不會忽略甚至無視旁人對自己的好。如此珍貴的心意,上輩子,上上輩子,均想要而不可得,今生自然倍加珍惜。故意惡整也罷;惹人恥笑也罷;都隨他們去吧,只要娘高興就好。反正外面那些事,娘不會知道,而他更不會在意旁人異樣的目光。

這樣想著,有姝縮回手,乖乖應是,仿佛未曾察覺趙玉松的惡意。

兩人乘坐馬車來到花鳥坊,裏面熙熙攘攘、人頭攢動,必要下車步行方可。趙玉松沿途一直忍笑,怕被小堂弟察覺,還用玉骨香扇擋著嘴,乍一看真有些濁世佳公子的派頭。

有姝也不管他眼神如何怪異,發現王氏果然很懂自己,竟沒在荷包裏塞香料,而是放了許多松子兒,便捧在手心嘚吧嘚吧地嗑,看上去分外悠閑。兩人溜溜達達來到一座茶樓邊,就見二樓窗口有人招手喊道,“蒼寂兄,這裏!”

“來了!”趙玉松淺笑揮扇,施施然跨入門檻。

有姝本也打算跟進去,卻見街對面有一位老人扛著一垛糖葫蘆在叫賣,鮮紅晶亮的山楂看上去十分誘人,更有濃郁的麥芽糖的氣味絲絲縷縷傳來。上輩子跟著宋媽媽過時,他從沒得什麼好東西吃,唯獨逛廟會時白芍會偷偷給他買上一串糖葫蘆。那是他清苦歲月中唯一的甜味,嘗過一次就永生難忘。

便是跟隨主子過上了吃穿不愁,錦衣華服的日子,他也時不時會買上一支,拿在手裏慢條斯理地舔,細細回味往昔甘苦,各種滋味兒亦在心頭縈繞,感覺十分奇特。

他將松子兒小心翼翼裝回荷包,沖老人跑去,絲毫也不搭理叫喊自己的堂兄。

趙玉松喚了幾聲便作罷,搖頭上樓,只讓小廝看著點兒,等人買了東西再帶去雅間。

“你那小堂弟今兒個是什麼打扮?果然花枝招展、濃妝艷抹麼?”

甫一推開門,就有人嬉笑調侃,趙玉松擡頭望去,卻是定國公府世子薛望京,字子叔,亦是九皇子另外一位伴讀。他打趣自己倒還罷了,偏偏用看好戲的目光去瞅坐在上首的九皇子,似乎在故意惹對方反感。

趙玉松不以為忤,只苦笑兩聲,表示自己也很無奈。他比任何人更要厭惡大房,尤其是差點害得趙家陷入滅族危機的趙有姝。趙家看似鐘鳴鼎食,實則早已入不敷出,尤其是承擔家計的二房,竟已到了變賣田產度日的地步。他娘的嫁妝本就所剩無幾,為了幫大房善後,便又典當出去許多,現在唯剩一個空殼子。

他平時看上什麼貴重物件壓根不敢開口,心中有怨有恨,卻並不如何濃烈。但大房歸來那日,竟前前後後拉了十幾車財物,而趙有姝更是怎麼奢靡怎麼穿,什麼金貴用什麼,還做出一副不諳世事的天真模樣,叫他看了只覺紮眼。

十六歲都考不過童生試,這樣的廢物,也配與自己平起平坐,比個高低?因心中嫉恨難平,又加之父母常在耳邊念叨大房如何拖累趙家,如何不著調,如何不顧大局,趙玉松對趙有姝的惡感自然日益增加。

他平時可以不搭理他,偏他要往槍口上撞,竟試圖通過自己巴結九皇子,也不看看刻意巴結九皇子那些人最後都是什麼下場?被纏得久了,他便在九皇子面前念叨兩句,偏被性情放-蕩不羈的薛望京聽去,這才出了今天這個主意。

一群人一大早就等在茶樓,專為欣賞趙玉松堂弟的醜態。薛望京還帶了許多小跟班,聚在雅間裏吃茶聊天,嬉笑打鬧,唯獨不敢去招惹上首那人。

旁人不知九皇子性情如何,他們卻略有認知。都說九皇子雄韜偉略,文武雙全,日後必然是振興家國、一統九州之主,然而他們卻隱約知道,九皇子秉性十分怪異,這怪異之處不在於他為人嚴苛、陰晴不定,而在於他對世間萬物均不上心。

是的,他不在乎權勢地位、金銀財寶,甚至不在乎親人朋友。他漆黑雙目總是死寂一片,叫人不敢與之對視,若凝望得久了,不知不覺便會產生窒息之感,仿佛行走在無盡荒野,又或者墜入深淵。上一刻他還談笑風生、心情愉悅,下一瞬就能面色陰沈、取人性命,你永遠猜不到他在想什麼,更不會知道他的喜好。

雖然猜不到他喜歡什麼,但他厭惡什麼偶爾還是會顯露一二,正如此刻。他用杯蓋輕輕-撩著茶水,沈聲道,“聽說你那五堂弟也叫有姝?天下間怎麼如此多的有姝?”

這個名字早在大明皇朝便是一代傳奇。聽說威名赫赫的宗聖帝之所以一生未娶,就是因為太過迷戀一位名叫有姝的少年。而他一生創下無數偉業,登基之前的種種磨難亦頗為神異,時人竟將他神化,只覺得他無論做什麼都是好的,都有其緣由。也因此,原本對南風頗為避忌的九州大陸,自從宗聖帝一統山河之後便蔚然成風,大行其道。

而男子塗脂抹粉、簪花戴玉的風氣也從那個時候開始興起,及至現在依然未改。無論庶民還是勛貴,對傳說中以盛世美顏蠱惑了一代霸皇的“有姝”都充滿好奇,但凡家中生下相貌格外出眾的孩子,十有八-九會取這個名字。

可惜的是,原本珍藏在皇室中的有姝畫像,在九國爭霸時被眾位皇子瓜分,又在連年戰火中焚毀。夏啟朝雖然保存了唯一一張,卻因年代太過久遠,又常常被歷任皇帝撫摸,早已墨色盡褪,看不出模樣。

有姝究竟美到什麼地步,現在已是一個不解之謎。而這趙家老五既然取名“有姝”,可見幼年時模樣定然不差。於是有人便湊到窗邊,調笑道,“哪個是你五堂弟?指給咱們看看。那可是傳說中的絕世美人!”

“什麼歪瓜裂棗,也配叫做有姝?”唯有這個時候,九皇子才會顯露出真切的厭惡之情,仿佛十分受不了這世上任何名叫有姝的人。這也是趙玉松將有姝帶到他跟前的原因。

大房想攀附九皇子?也得看看他同不同意!然而心中惡意再深,他也不會讓旁人察覺,以至於看了趙家笑話,於是馬上回護道,“我那五堂弟容貌不算絕世,可也不差,看著十分玉雪可愛。”

“玉雪可愛?你是在形容六七歲的孩童?”薛望京拍著桌子哈哈大笑。

九皇子厭惡地皺眉,又問,“聽說他有陰陽眼,能見鬼?這世上怎會有鬼神,不過是藏在人心中的齷齪罷了。”

這是明晃晃地指責有姝憑借鬼神之說嘩眾取寵,心思不純,言辭間的不屑藏也藏不住。薛望京及眾位跟班連連諷笑,趙玉松只得站起身作揖,絞盡腦汁地替五堂弟辯解,面上看著愁苦,心中卻十分滿意。

想必有姝今日見了九皇子,便再也沒機會見第二次,若運氣差的話可能會大受嘲諷貶損,從而為人恥笑。

有姝買了糖葫蘆,在小廝的指引下尋到雅間,還未推門入內,就聽見一道熟悉至極的嗓音。他欣喜若狂,連忙撞進去,卻恰恰聽見最後一句,便似一盆涼水兜頭淋下,叫他心臟連同血液均被凍結。便是過了六百余年,主子對鬼神的厭憎與戒備還是沒變。

不,終究有一些東西改變了,他年輕幾歲,儒雅俊逸的面龐染上了邪肆與暴戾,原本溫潤清亮的雙眸仿若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一絲兒暖和氣。他看著自己,就像看著一個素味平生的陌生人,相同的容貌,卻掩蓋著不同的靈魂,他是主子,卻又不是主子。

九皇子他,果然是主子的轉世。有姝已能確信這一點,微張著嘴,傻乎乎地叫了一聲“主子”,然後遲來的難過傷心,與被遺棄放逐的委屈,齊齊湧上心頭。但他拼命忍住了欲脫出眼眶的淚珠。便是過了六百年,他對主子的承諾還是不變,他會小心謹慎地保持與他的距離,決不讓自己的特異能力成為他的隱患和困擾。

既已不相識,又何須相認?當一個陌生人,遠遠看著就好。

當有姝還在發呆時,屋內眾人被房門撞開的哐當聲吸引,紛紛轉頭回望,然後楞住。他們萬萬沒想到傳說中不學無術的臨安府第一紈絝,竟長成這副模樣!粉嘟嘟、肉呼呼、圓圓臉蛋、圓圓眼睛、圓圓小-嘴兒,連兩邊的耳-垂也是圓溜溜的,看上去果然玉雪可愛!就這長相,真是乖巧的叫人心都快化了,即便穿得再俗氣,眾人也說不出半句刻薄話。

其中又以九皇子最為失態,他手中的茶杯已經打翻,滾燙茶水順著桌沿澆淋在大-腿上也未能令他回魂。少年甫一入門,他就被他吸走了全部的註意力。說老實話,他的長相算不上絕世,但氣質卻格外獨特,便是再俗艷的衣裳也壓不住那空靈之感。他就像一片雲朵,一粒雪珠,一滴甘露,悄無聲息往你心裏鉆,待你感覺到甜味去探尋時,卻又消失不見。

九皇子既心慌又喜悅,也不知這心慌喜悅究竟從何而來。他完全沒辦法思考,下意識回道,“主子?誰是你主子?”若少年果真像趙玉松說的那般意圖討好自己,便會順桿直上,說自己是他主子,自己也就馬上應下,從此日日與他為伴。甚好,甚好!

他心情激動,竟又不知為何如此,只一味跟著感覺走。他要有姝,沒錯,世上唯有他才配叫做“有姝”,其余人等都是贗品!都是該死的贗品!

然而他緊張之下忘了緩和表情語氣,這一問竟帶上了厭惡的意味兒,不僅趙玉松等人產生誤會,連有姝也臉色煞白,眼眸濕-潤。這一幕,仿若上一世的重現,倘若主子當面攆他離開,大約也是用這種口氣。他已經不想再做他的主子了,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

有姝克制住滿心難過,訥訥道,“抱歉,草民逾矩了,草民叩見九殿下,還請殿下恕罪。”話落中規中矩行了個禮。

九皇子滿腔郁氣堵在喉頭,差點沒被憋死。他面皮漲紅了一瞬,才擺手道,“起來吧,坐。”指的卻是自己身邊的空位。

因氣勢強盛,就連兩位伴讀也不敢與他挨得太近,久而久之他左右位置都是空的,絕不許旁人侵占。然而今日卻主動相邀,如此異常舉動立刻引來眾人側目。但有姝本就不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若非爹娘交代了任務,恨不能現在就回家,於是掙紮猶豫,半天未曾就座。

當九皇子手指發-癢,欲把少年拉到自己身邊時,站在他右後方的近侍忽然驚叫起來,“不好了,殿下您被茶水燙到了!”這盞茶是他親手奉上,究竟燙到什麼程度他自然知曉,當即慌了神兒。

九皇子蹭掉一根頭發,仲康帝也會大發雷霆、追責問罪,更何況燙脫一層皮。一群人連忙圍過去查看,有姝則順勢退後。他並非不擔心,也不是不關切,但那又如何?方才主子與眾人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現在的自己,之於主子不過是個攀附權貴的小人,比上輩子更為不堪。

所以,就讓美好的回憶留在心中,再不要去徒增困擾。而且,這份美好現在唯有他一個人記著,說出來也就成了癡心妄想,反被人不齒。有姝默默繞到門外,有一下沒一下地舔-著糖葫蘆,目光悠遠。

當少年走出自己視線,九皇子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焦慮,若腰間配有寶劍,恨不能把所有擋道的人全砍了。

“滾一邊兒去!”他一腳踹開意欲替自己卷褲腿的近侍,又推開趙玉松等人,急急忙忙追到門外,恰好與舔-著糖葫蘆,眼睛又大又圓的少年對視正著。從對方眼裏看見面龐扭曲猙獰的自己,九皇子心中一慌,連忙調整狀態,轉眼又是那個俊美無儔、狂放不羈的天潢貴胄。

“你還未走?”他猝然停步,啞聲詢問,急如擂鼓的心跳慢慢恢復正常。

有姝點頭,垂眸去看他被茶水打濕一片的衣擺,便是極力掩飾,亦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絲關切。

心焦如焚的九皇子頓時像喝了瓊漿玉-液,滿口甜膩膩的滋味兒,還忍不住咂摸一下嘴唇,緩緩笑開了。這個笑容極其短暫,待近侍追出來時,他又變得高深莫測、陰晴不定。

“殿下,咱們還是立刻回宮給太醫看看吧?若是燙起水泡可就麻煩了!”近侍已快急哭了,恨不得給主子跪下。

“無礙。”九皇子不以為意地拍打衣擺。

“那卷起褲腿讓臣等看一眼也好。”趙玉松十分謹慎,薛望京也跟著附和。

有姝被眾人擠開,不得不退到樓梯口。他想了想,覺得今兒是無法完成爹娘布置的任務了。主子這輩子過得十分風光,身邊不缺仆從,更不乏諂媚討好之人,而自己有陰陽眼的事已從臨安府傳入上京,必然成為他的忌諱。

罷了,回去與爹娘解釋清楚,他們會體諒的。去不成揚州,也可以去蘇州,大不了去蜀州、貴州,遠是遠了點,險也險了些,但東西同樣好吃。

思及此,有姝捏著糖葫蘆兀自下樓,剛走到半路就聽後面有人氣急敗壞地喊道,“趙有姝,本王有準許你離開嗎?不告而別,這是哪家的禮數?”

九皇子並不想對少年如此苛刻,但若是不這樣做,他如何留得住他?若他果真似趙玉松口中描述得那般諂媚,見了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往上粘,恨不能讓自己揣回宮去,那倒好了!但他偏偏不是,他眸光清澈而又透亮,全無半點鬼祟心思,他也不囂張狂妄,反倒膽小的很,被自己一句話就問得差點掉出淚來,那模樣可憐至極,更叫他心疼。

他像個陶瓷娃娃,教他恨不能捧在手心,卻又似抹了油,一個握不牢就掉落在地上摔碎。九皇子才見他一面,卻像認識了幾百年,對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那樣熟悉,熟悉到閉上雙眼都能把他的每一根頭發絲兒描繪出來。

九皇子從出生開始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首次體會到何謂留不住、求不得、看不膩,卻又不敢碰的滋味兒。

他想要有姝,竟不知該如何才能將他得到,眼見他欲離開,卻唯有惡聲惡氣才能將他喚回來。有姝膽子小,可能會被嚇住,但他已顧不得了。待兩人慢慢熟悉,緩緩相知,他會好好待他,叫他明白他也有柔腸百結、深情萬千,只要他想,他就能給。

這感情來得如此濃烈而又猝不及防,卻奇跡般地沒讓九皇子感到半點遲疑或糾結苦痛。他從小就知道,想要什麼必須去爭去搶,否則唯余空夢一場。

若是遲疑間令有姝成為他的一場空夢,那可怕的後果他想也不敢去想。

有姝果然站定,擰著眉頭回望,“那我現在與您告辭,可以嗎?”

“不可以。”九皇子勉力平復心中的焦躁,招手道,“過來,扶本王去醫館查驗傷勢。”

“不回宮看太醫嗎?”有姝小聲質疑。街上的醫館哪裏比得上太醫院?更何況主子這輩子地位顯赫,無人敢得罪,自然也無人暗施毒手。

兩人你問我答,態度十分熟稔,且九皇子看似霸道□□,實則眉眼間隱隱流露出親昵溫和之態,這是極其罕見的,甚至可以說平生僅見。與他不怎麼熟悉的幾人尚未覺察,近侍、趙玉松、薛望京,心中卻拍過一陣又一陣驚濤駭浪。

這是看對眼兒了?能叫九殿下看對眼兒,必然是夏啟朝頭一個!薛望京感慨萬千,趙玉松卻恨之欲狂。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攀附上九皇子的好處,他隨意擡擡手就能捧你上天,彈彈指卻又可以將你打落深淵。

趙家二房正是靠趙玉松與九皇子的關系才逐漸在京中站穩腳跟且蒸蒸日上,若換成有姝得了九皇子青眼,二房現有的一切早晚都是大房的。不,不能讓那種情況發生!

當趙玉松陷入焦慮時,有姝已無可奈何地扶住九皇子,一步一步挪下樓。方才還健步如飛的九皇子,現在像斷了腿的傷殘,整個人趴在少年肩頭,做出疼痛難忍的表情。有姝矮了他整整一個頭,將人搬到醫館時已汗流浹背,左手卻還死死捏著那串糖葫蘆,不舍放開。

九皇子暗覺好笑,卻將此事記在心中,打算回去後讓禦廚仔細研究糖葫蘆的做法,各種果子各種糖漿均試一遍,好拿出來引逗這貪吃的小子。

有姝忙不疊舔掉快融化的麥芽糖,並不知道有人正盯著自己粉紅的舌尖,目中冒火。

第46章 畫皮

醫館的坐堂大夫從沒見過這等陣仗。定國公府世子和趙丞相的嫡孫在前開路,後面呼啦啦跟著一幫勛貴子弟,中間圍著兩名十六七歲的少年,一個滿頭大汗地攙扶,一個行走不便,面露痛苦,仿似得了什麼重病。

他整日在此處候診,來來往往見的人多了,也算頗有眼力,頓時緊張起來。薛世子和趙公子可都是九殿下的伴讀,且這些人裏還夾著幾個面白無須的太監,難道受傷的人是九殿下?

我的娘哎!今兒個怎會如此倒黴?觀九殿下那疼痛難忍、寸步難行的模樣,定是病得極重,來不及趕回宮才往自己這裏跑,若自己治不好他,那可是要砍頭的!思及此,大夫只覺心驚肉跳,站起身時打了幾個哆嗦,恨不能納頭便拜,順便求求這尊菩薩到別的地兒去。

剛要張口,扶人的少年已指著九殿下衣擺,言道,“大夫,給他看看,他這兒被燙傷了。”話落伸出舌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舔-著糖葫蘆,態度十分悠閑。

大夫聞聽此言猛然瀉-出一口氣,心道燙傷?竟然只是燙傷?那為何九殿下看著像斷了腿一樣,便是坐下也渾身癱軟,一只手需得死死摁著少年肩膀,仿佛這樣才能壓抑住痛苦。

他不大相信少年的話,卻也沒那個膽子敢把九殿下拒之門外,連忙跪下去撩殿下衣擺,想看看傷處。

九皇子最厭惡旁人近身,一腳將他踹開,指著有姝道,“你來幫本王看。”

有姝把人送到就覺得沒自己什麼事兒了,正兀自舔-著糖葫蘆,聞聽這話瞪圓眼睛指指自己,表情非常疑惑。

“說你呢,還楞著作甚,趕緊幫殿下看看!”近侍快步上前推了少年一把。旁人都快急死了,這人怎麼還有心思吃東西?若非九殿下脾氣執拗,不喜外人碰觸,連他們這些貼身太監也要保持三尺以上的距離,他早就撲過去了!

上次殿下只不過發熱三天,東宮侍從就杖斃半數,今兒若燙傷嚴重,誰也討不了好。

有姝被推得踉蹌,差點摔入九皇子懷中,所幸及時抓-住椅背,這才避免直接坐到他傷口上。兩人面頰貼得極近,似乎能聞見彼此呼出的氣息,一個帶著熟悉的龍涎香,一個帶著熟悉的麥芽糖,甜蜜蜜,熱乎乎,令人醺醺欲醉。九皇子差點就沈迷其中無可自拔,對上少年略顯驚恐不安的眼眸才堪堪回神,一把將他摁坐在自己身邊,對著近侍便一個窩心腿踹過去,“不過一個奴才,也敢對貴人動手,誰給你的膽子?”完全忘了此刻的自己正假裝傷殘,動作比方才利索幾百倍。

還不是九殿下您給的膽子?眾人心中腹誹,卻不敢直言。滿上京的人都知道九殿下行-事最為張狂,連帶的,他身邊的仆役也都高人一等,隨意呵斥宮妃已屬平常,便是一品大員也敢嗆幾聲。推搡某個名不見經傳的貴族公子哥兒不過是順手施為而已,便是心中再不忿也得打落牙齒和血吞,誰讓九殿下護短呢?

但現在,誰親誰疏,誰裏誰外,誰是他的短處,已很明顯,竟不是打小伺候他的心腹太監,而是才見面不足一個時辰的少年。薛望京等人心中倍感驚異,且對少年刮目相看,趙玉松卻暗暗咬緊牙關。

那近侍被踹出去三丈遠,趴在地上斷斷續續呻-吟,好似傷得極重。九皇子卻連看一眼也覺厭煩,擺手道,“回去後便讓他收拾收拾滾出東宮,本王身邊不留沒眼力見的東西。”

隨行侍衛拱手應諾,把人擡出去時深深看了少年一眼。能被殿下如此另眼相待,這人究竟有什麼魔力?所謂的沒眼力見,大約就是對少年不敬吧?殿下這是在變相地告知他們,這位趙小公子已在他羽翼之下,除了他自己,誰也碰不得。

有姝也覺得驚詫極了,鼓著圓圓的眼睛上下打量主子。主子轉世以後果然與上一輩子完全不同,性格變得如此暴戾恣睢,竟與當初的太子有些相像。按理來說他這輩子成長環境十分優越,且沒遭受過任何風雨,亦有父母疼愛保護,性格應該更為溫和仁善才對。難道是被寵壞了?

有姝莫名覺得有趣,不禁勾了勾唇角。便是主子性格大變,他也從不懷疑九皇子並非他的轉世。自己能從六百年後來到大夏,且成為趙有姝,主子變成九皇子也沒什麼稀奇。重要的是他們的生命還能得到延續,亦能在無盡歲月中驀然相見於人海,這難道不是一件極美的事?

九皇子仿佛發現什麼了不得的玩意兒,死死盯著少年,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好半天才面紅耳赤地道,“你,你竟然有酒窩!”笑起來可愛極了,令他的心也跟著震顫,恨不能將之拉入懷中戳一戳,舔一舔,看看是不是軟得像米糕,又甜得像蜜糖。

有姝捂住腮幫子,表情古怪。有酒窩的人滿大街都是,為何主子卻像從未見過一般?難道宮裏的人都不長酒窩?

兩人相互對視,氣氛親密而又古怪。有近侍作為前車之鑒,旁人自然不敢打擾,待有姝為了掩飾尷尬微微撇開頭,並開始舔糖葫蘆時,薛望京才遲疑道,“殿下,您這腿還治不治?”不治咱就走吧,看您之前踹人那股狠勁兒,也不像傷得很重的模樣。

最後這句話他沒敢說,轉頭去看有姝,彬彬有禮道,“趙小公子,勞煩您幫殿下看看腿傷,若是起泡了得趕緊處理一下,否則會感染。”

古代的醫療水平十分低下,感冒發燒都能要人命,更何況是傷口感染。有姝心中一緊,連忙彎腰去撩主子衣擺,又想將他靴子脫掉,褲腿卷起,卻因右手拿著糖葫蘆,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黏黏糊糊一長串,擺在桌上怕臟了,插又沒地兒插,叫他扔掉,他能跟你急紅眼。看見少年因為一串糖葫蘆手忙腳亂、轉來轉去的情景,不少人暗暗發笑,尤其是薛望京,背轉身去聳著肩膀,明顯在強憋,卻又壞心地不肯伸出援手。

“沒地兒放就扔了吧,難道一串糖葫蘆能比九殿下的傷勢更重要?”趙玉松沈聲呵斥,也不說幫堂弟拿一拿,蓋因那麥芽糖已經融化,順著棍子流到少年指尖,看著十分粘膩惡心。

與此同時,九皇子柔聲開口,“給本王吧,本王幫你拿。”話落極為陰森地瞥了趙玉松一眼。他之前並未多想,如今回過味兒來才察覺到這兄弟倆的關系似乎十分不睦,否則趙玉松不會屢屢在自己面前詆毀有姝,竟叫他們差一點就錯過!

若非薛望京提出捉弄有姝,若非他最近百無聊賴正想找個樂子,他定然不屑搭理那等趨炎附勢的小人。而有姝只不過隨父親回京述職,考評期一過又會離京,說不定兩三年後便會成婚,從此妻妾成群,兒女滿堂。哪還有他什麼事兒?

思及此,九皇子流了滿頭滿臉的冷汗,心中更是惶惶不定,後怕不已,一時間對薛望京感激不盡,一時又對趙玉松恨入骨髓!很快,他又想起,因為趙玉松的詆毀之言,他此前對有姝印象極壞,在他推門而入之前,似乎,似乎還說了什麼極其傷人的話?

九皇子努力回憶,越加緊張尷尬。他竟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兒諷刺有姝嘩眾取寵、心思齷齪。他竟會用“齷齪”這兩個字來形容似霧氣一般空靈的少年?該死!當真是豬油蒙了心,亦或者腦子進水了!

趙玉松,本王與你什麼仇什麼怨?你要如此毀本王?今年已經十七,很快就要成為夏啟儲君的九皇子殿下,首次嘗到挫敗的滋味,更深深體會到想把一個人活剝的憤怒。

但在此之前,他必須把誤會解釋清楚,否則有姝會如何想他?難怪他一見自己就滿臉委屈,還十分拘謹害怕。

九皇子在內心天人交戰,有姝已自動自發地將糖葫蘆遞過去,一點兒也沒察覺到這樣做是何等膽大妄為。他看似與主子分別了六百多年,但在記憶中卻只是八-九月光景,長年培養出來的親密和默契,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消失。

九皇子接過糖葫蘆,半點也不嫌棄麥芽糖粘手。事實上,能為少年做些什麼,哪怕是最微末的小事,他亦覺得十分滿足,就仿佛他前世虧欠了少年,今生必然要還一樣。

這二人理所當然地互動,在旁人看來卻十分古怪且納罕。九皇子患有嚴重的潔癥,哪會幫陌生人拿糖串子?且還是快融化的,舔過無數回,沾滿唾液的糖串子。他對少年就那麼喜歡?喜歡到不分彼此的程度?

薛望京盯著蹲在地上,為殿下脫鞋卷褲腿的少年,小聲道,“蒼寂兄(趙玉松的字),你這小堂弟什麼來路?之前是否與殿下見過?便是一見如故,也不能‘故’到這種地步啊!”

別人或許有可能,但此事發生在桀驁不群、乖僻邪謬的九殿下-身上,實在是不可想象。這其中必定還有什麼淵源。

趙玉松也被突如其來的異變弄得十分不快。他本想讓有姝知難而退,順便拿住他一個笑柄,哪料九皇子見了他竟似蜜蜂見了花朵,一反常態地往上黏。有姝沒與九皇子相處過,可能感受不深,他們這些跟隨九皇子十多年的老人卻只覺眼界大開,不可置信。

“我也不知其中內情。”他搖搖手中的玉骨香扇,雖極力掩飾,目中依然流露出幾分陰沈。一旦有姝與九殿下關系變得深厚,他之前貶損有姝那些話必會成為九殿下心中的刺,欲拔之後快。故此,他不能讓二人繼續相處下去。

趙玉松一面收起骨扇,一面在腦海中思考對策,而有姝已輕輕-撩起主子褲腿,查看傷勢。

“怎會傷得這樣重?”不等有姝說話,薛望京已快步上前,語氣焦急。方才九殿下狠踹了幾腳,看著十分生龍活虎,他還以為他是裝的,哪料竟比預想要嚴重得多,不但燙紅一大-片,還起了幾個碩大的晶亮的水泡,別說摸一摸,看著都替他疼。

有姝也很意外,眉頭不知不覺皺成一團。在研究所的時候,他專門從事後勤工作,料理傷口這種事自然也是熟門熟路。不等大夫開腔,他已撩起袖子,徐徐說道,“燙出這樣大的水泡,必須用針戳一個小-洞,把積液放出來,這樣好得快。”

“誰,誰來戳?”大夫牙齒咯咯咯地顫上了。別說讓他拿針去戳九殿下,便是替殿下把把脈也會嚇丟魂兒。他有位師兄在太醫院當值,聽說最難伺候的就是這位主兒,常常因為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就把太醫打得半死。

有姝奇怪地看他一眼,說道,“自然是我來戳,你去準備燙傷膏,待會兒要抹的。”伺候主子習慣了,便是過了六百多年,他還一時間轉不過彎兒來,大包大攬地把活兒弄到自己身上。

大夫長出口氣,連忙去找燙傷膏。有姝則洗幹凈雙手,又挑了一根長度合適的銀針放在燭火上炙烤。

趙玉松見他果然不肯放過這個拍馬屁的機會,心中便冷笑開了。倒是薛望京,對少年印象已大為改觀。少年眼眸中的擔憂與關切可不是隨意裝出來的,不但九殿下與他一見如故,他對九殿下的感情亦十分深厚。這兩人若果真是第一次見的話,那只能歸結為緣分。

緣分是個很玄奧的東西。

見少年欲親手替自己料理傷口,九殿下心中偎貼極了,莫說只被燙起幾個水泡,便是滿身皮肉燙掉一層,亦覺甘願。他將傷腿擺放在矮凳上,柔聲道,“無礙,慢慢來。”

有姝點頭答應,蹲下-身看了看幾個水泡,擔憂道,“疼嗎?”

方才還一臉無所謂的九皇子立刻皺緊眉頭,“疼,一陣一陣的疼。”若說不疼,少年大約就不會擔憂自己。如此,還是叫他將自己放在心上為好。

主子不但表情脆弱,連語氣亦十分委屈,這番模樣,有姝還是第一次見。他一直以為主子是堅強剛毅的,是沈穩精幹的,也是無堅不摧、無所不能的,然而現在的他,卻像一個青澀少年,還不懂得掩飾情緒,更不懂得武裝自己。

不,是他想岔了,主子現在原本就是個青澀少年,他才十七歲,又養尊處優,錦衣玉食,會做出這種反應實屬平常。有姝覺得新鮮極了,連連看了他好幾眼,忍不住安慰道,“只要把積液放出來,再抹上藥,過個三四天就能好,不怕啊。不過你回去以後千萬別沾水,也不要把外面這層皮弄破,否則會發炎的。”

他邊說邊輕輕吹拂水泡,無論動作還是語氣,都像在誘哄年幼無知的孩童。

這趙小公子未免也太單純了吧?怎麼用逗弄京巴的語氣與一頭雄獅說話?也不怕被撕成碎片?此時此刻,薛望京對有姝的敬佩之情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還沖面色陰沈的趙玉松豎起拇指,表示趙小公子的膽量乃京中第一。

他們全都等著九殿下發飆,卻未料九殿下竟緩緩勾唇,眸光閃亮,仿佛十分愉悅。

“好,定不會沾水,也不會弄破這層皮。”他竟然還答應了,語氣溫柔得一塌糊塗!

眾人皆驚,唯獨有姝毫無感覺,認真仔細地去戳水泡,再用消過毒的棉花將溢出的積液輕輕擦幹凈。九皇子舉起糖葫蘆,在少年原先舔過的地方舔-了幾口,又遲疑半晌方徐徐開口,“你多大了?”

“十六。”有姝頭也不擡。

“你之前在臨安府被人陷害的案子,現在了結了嗎?”

“了結了。”

“如何了結的?”九皇子眸光電閃,隱露殺意。

“不清楚,好像涉案幾人都被流放了吧?”有姝眼珠子轉了轉,仿佛在回憶。他沒打聽後續,自然也就不知道諸人結局。

“竟然只是流放?”九皇子語氣加重,顯然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暗暗在心裏記了監察禦史一筆。前面鋪設的差不多了,他才徐徐引入正題,語氣中夾雜著微不可察的忐忑,“你能看見鬼魂,這事可是真的?其實……”

其實這世上的能人異士多了,不過見鬼而已,沒什麼好稀奇的。我之前說你嘩眾取寵、心思齷齪,那是因為我道聽途說,偏聽偏信,這才對你印象惡劣。說到底,是我心胸狹隘了,理當對你說聲抱歉。若你果真能見鬼,會不會害怕?會不會做噩夢?我可以帶你去寺廟求高僧化解。你若感覺恐懼,也可住進我的東宮,我乃天潢貴胄,邪崇定然不敢近身。我可以保護你免於任何傷害……

九皇子有許多話想說,卻只吐出兩個字就被少年急急打斷,“不是,當然不是真的!那些事我不想再提。”

有姝擡頭,用微紅的眼睛快速看了主子一眼,又急急垂下去。他差點忘了,主子對鬼神之說十分厭惡。見主子受傷,他竟又急昏了頭,焉知在場眾人,多得是想為主子分憂解難者。他身為一個異類,一個極其容易被忌憚的存在,便該遠遠避開,乖乖藏好,否則又會像上輩子那樣以徹底決裂而告終。

這樣想著,有姝不禁加快動作,白凈小-臉板了起來,眉頭皺得死緊,看上去十分拘謹嚴肅。

九皇子明顯感覺到少年散發出來的疏離與戒備,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惱怒,這惱怒並非源於少年的無禮,而是自己先前的胡言亂語。他怎能在未見面的情況下去評判一個人?簡直愚不可及!

少年似乎對那件事很避諱,可見已把自己的胡話記在心中,這可怎麼辦?九皇子首次體會到手足無措,百口莫辯的滋味。他絞盡腦汁地想了一會兒,竟不敢隨意張口,就怕哪句話說得不對又戳中少年肺管子。

於是他只能僵硬地轉移話題,希望時間長了,少年能慢慢消氣。他上下看了少年幾眼,柔聲道,“你喜歡戴花?”若尋常男子做這副打扮,他會倍感厭惡,然後讓侍衛將對方男不男女不女的衣裳當場扒掉,但少年穿著卻覺格外順眼。

大紅大紫的牡丹將他本就泛著瑩潤光澤的小-臉襯托得越發神采奕奕,鬢邊一朵山茶,額心一枚寶石,非但不顯花哨,反而更彰顯出少年的朝氣蓬勃與秀麗無雙。他長了一副討喜的好相貌,還有一種令人凝目而望,心防松動的甜蜜氣質。

便是讓九皇子對著這張臉看一輩子,也不會膩味。

有姝並不在意自己的奇裝異服,別人要笑便笑,隨他們去吧。然而若出醜出到主子跟前,他的小心臟便有些受不了,羞怯,懊惱、後悔等情緒紛紛湧上來。他立刻摘掉鬢邊的山茶,面紅耳赤地道,“不,不喜歡。我娘非要我戴。”

少年臉頰緋紅,眸子濡-濕,看著比方才還要艷-麗,這副害羞的小模樣,亦比之前的冷漠疏離可愛千萬倍。九皇子心頭的陰雲頃刻間消散,一把奪過幾欲被毀屍滅跡的山茶,插回他鬢邊,還認真調整了角度,真心實意道,“你-娘很有眼光,這朵花十分襯你。有姝果然是個美人兒。”

我家有姝果然是個美人兒呢。曾經熟悉萬分的調侃,與這句話奇異重合,令有姝表情恍惚了片刻。在他發呆時,九皇子飛快伸出手,戳了戳少年若隱若現的酒窩,然後將指尖藏入袖中,輕輕碾磨。

手-感竟比想象中還好,今日能認識有姝,便已不虛此行。

有姝被戳回魂,連忙垂頭,飛快處理傷口。他一再告誡自己主子身邊不需要能力詭譎的異類,這才慢慢變得心平氣和,將藥膏抹勻,又包紮好傷口,催促道,“好了,可以回宮了。”

九皇子眉頭一皺,反駁道,“回宮?回什麼宮?本王剛從宮裏出來。走,去街上逛逛。”

這才認識多久便要分開?時間太過匆匆,他接受不了。莫說只燙起幾個水泡,便是摔斷了腿,他也要與少年待到宮中下鑰才回轉。不,最好明日就奏請父皇,讓他準許自己在宮外建府,如此就能日日與少年相見。

第47章 畫皮


有姝再次感覺到主子今生與前世的不同,上輩子他十分溫柔體貼,自己不想做的事絕不勉強,這輩子卻霸道□□,自己明明不想去逛街,他卻強硬地把自己往外拽,便是使出吃奶的勁兒也掙不脫。

無奈之下,有姝只得跟著走,眼睛不時朝他傷腿瞥去,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九皇子心裏像喝了蜜一樣甜。他聰明絕頂且感官敏銳,一個人對自己是虛情假意還是真心實意,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但那又如何,他從不在乎別人的感受,自然也不會介意他們的虛偽。但少年與旁人完全不同,他希望他能與自己親密無間、不分彼此,亦希望他能時時刻刻將自己放在心上。

第一眼看見少年,他就想要他,想得發狂!

兩人大步出門,薛望京等人卻也不敢攔阻,只得急急忙忙跟上,唯獨趙玉松走過去,關切道,“殿下,您腿腳有傷,理當回去將養。街上人頭攢動、擠擠挨挨,若是誰不小心碰著您,恐會加重傷勢。”

九皇子好不容易牽到少年的手,正沈浸在那柔若無骨的絕佳觸感中,只希望這條街越走越長,長到永遠看不見盡頭,卻又乍然聞聽如此煞風景的話,頓時把方才那些惱恨也記了起來。

“狗奴才,你當自己是誰?也敢替本王做主?”他甩手就是一個巴掌,因長年習武力道奇大,竟將趙玉松遠遠扇飛出去。若不是站在幾人身後的薛望京順手扶了扶,怕是會直接撞到街角的墻上。

素來風度翩翩,儒雅俊秀的趙家公子,現在卻鬢發淩-亂,臉頰紅腫,看上去狼狽極了。更為難堪的是九皇子對他的不屑與訓斥,一聲“狗奴才”罵出去,足夠上京的貴族公子恥笑他一整年。

趙玉松羞憤欲死,恨之欲狂,卻也不敢發作,來不及擦拭嘴角的血跡就上前請罪。

九皇子理也不理,直接拉上少年朝人最多的花鳥坊走去。人多好啊,越擠越合他心意。這樣他就能順勢把少年拉入懷中,親-親密密,慢慢騰騰地挪,說不定還能趁機摟摟小-腰,摸-摸小-臉。

他想得極美,嘴角便不知不覺帶了笑,還破天荒地哼起歡快小調,叫一眾隨從看傻了眼。要知道,這位主兒打從出生那天起就沒笑過,無論帝後如何引逗,永遠都板著一張棺材臉。當年皇上還曾對宮妃朝臣戲言:誰若是讓吾兒笑上一笑,朕賞金萬兩!

這位趙小公子當真神異,莫非他正是傳說中那位絕世美人的轉世?否則身為宗聖帝轉世的九殿下怎麼一眼就看上了?

有姝並不知道眾人在腦補些什麼,事實上,便是與主子相處了十幾年,他也沒見過他如此輕松活潑的一面。前世主子性情溫和內斂,哪怕是笑也不過若有若無地扯開嘴角,俊美有余卻略顯疏離,像眼下這般眉眼都隱隱放光的情景,卻是從未有過。

果然還是青蔥少年,不懂得掩飾情緒啊!這樣感嘆著,有姝也覺輕松很多。趁主子還未變成前世那副高深莫測、疑心重重的模樣,他想與他多待一會兒,就一會兒。

薛望京等人若能聽到少年心聲,必會對他佩服地五體投地。什麼叫青蔥少年,不懂掩飾?這真是那個性情詭譎,連皇上亦猜不透、看不穿的九殿下?趙小公子您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一行人心思各異,卻也逛得津津有味,唯獨趙玉松捂著半張臉,不走難堪,走了又不甘願,只能墜在隊尾。

九皇子從來不知道上京有這麼多好吃的東西,好看的物件兒,好玩的地方。只要少年安安穩穩待在身邊,他就覺得哪兒哪兒都新鮮有趣。在少年出現之前,他的世界不是黑色就是灰色,了無生趣到令人厭憎。然而當少年帶著濃艷色彩出現的一剎那,他眼中所有的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以往覺得嘈雜刺耳的人聲鼎沸,現在變成了朝氣蓬勃;以往覺得臟汙不堪的衡門深巷,現在變成了返樸還淳;以往覺得興味索然的人際相處,現在變成了妙趣無窮……

他仿佛猛然間開了竅,又好似從沈睡中蘇醒,這才體悟到世間種種甘甜喜樂。是的,沒有酸辣澀苦等難以忍受的滋味兒,只有甘甜喜樂。

他緊緊握住少年手腕,生怕他被人潮沖散,亦或者獨自溜走。他既開心又慌亂,還有隱藏極深的不安恐懼。他真想找根繩子栓在彼此腰間,然後打上一重又一重死結。

有姝也對此刻的親密極為留戀,為了主子,他可以把命賠上,也可以為了讓他放心而遠走天涯。他口中說著還清這份恩情,其實又哪裏能還得清,不過是委屈難過之下的自我安慰罷了。仿佛那樣告訴自己,就能徹底釋懷一般。

然而真正與主子重逢時,他才知道,自己並沒有釋懷,他刻意回避的記憶如山崩海嘯般洶湧而至,令他沈迷留戀,不舍摒棄。他像以往那般悄悄握住主子一片衣角,在熙攘人潮中默默鉆入他的懷抱。

這個懷抱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會屬於別人,又或許再也不允許他的靠近,那麼就讓他把這短暫的相處偷偷帶走。

少年自以為做得隱秘,實則一舉一動全看在九皇子眼中。他勉力壓制住心中的喜悅,仿佛不經意般伸出手,將他緊緊摟住。侍衛見周圍人潮太過擁擠,試圖抽-出鋼刀護衛左右,卻被他一個眼神遣退了。

除了懷中的少年,他不需要任何人。他將手裏的糖葫蘆湊到少年嘴邊,笑道,“快舔舔,這邊已經化了。”

有姝見主子似乎並未介意自己的靠近,不免在心裏松了口氣,連忙伸出舌頭把幾欲滴落的一點糖霜卷入嘴裏,還回味無窮地咂摸咂摸唇-瓣。九皇子目光灼灼地看著,待他舔完,便轉了轉小棍兒,把他舔過的地方再仔仔細細舔一遍。

薛望京等人紛紛轉臉,不忍直視。九皇子這番舉動忒磕磣,也忒猥瑣!平時當真一點兒也看不出來!

常常與主子分享一份食物的有姝卻半點未覺得奇怪,反倒擔心他一氣兒把果子吃完,連忙雙手攀在他臂彎裏,將他往下墜,然後仰著腦袋去叼糖葫蘆。

九皇子被他全身重量墜得歪倒,強忍笑意道,“慢著慢著,當心竹棍兒戳傷嘴巴。放心,本王絕不會把糖葫蘆吃完。”邊說邊小心翼翼地把竹棍兒遞過去,好讓少年能把最頂上一顆山楂咬掉。

有姝嗷嗚一口吞了山楂,含糊道,“正好有四顆,我們一人一顆,不準多吃。”想當年主子蔫壞,仗著身高,常常將他愛吃的東西舉得高高的,看他跳腳急眼,卻又在餵到他嘴邊時忽然改換方向,自個兒吃獨食。

若是在末世,這樣的舉動絕對會被宰掉!得虧有姝脾氣好,沒發飆,只是一直記在心裏。

九皇子暗暗好笑,心道這孩子怎麼像狼崽子一樣?護食的緊。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覺得對方可愛極了,亦順眼極了,滿懷寵溺道,“放心,本王絕不偷吃,本王只舔舔外面這層糖皮。”話落又將糖葫蘆遞過去,讓少年舔-舐。

有姝絲毫沒察覺到自己被占了便宜,就著他的手舔-了舔,然後瞇眼抿唇,露出兩個比麥芽糖還甜蜜的小酒窩。

九皇子一會兒看看糖葫蘆,一會兒又看看小酒窩,真不知道該吃哪個才好。內心糾結中,少年已走到一個賣雞蛋煎餅的小攤,眼巴巴地望著。出門時王氏給他塞了一荷包銀票,還叮囑他若是九皇子看中什麼東西定要搶著付賬,卻哪裏能夠料到兒子如此沒出息,一看見主子轉世,就把什麼都忘了。

他在荷包裏摸了半天也沒摸出一個銅板,只得掏出最小額的一張銀票遞過去。

那小攤販似乎經常遇見這種不知民間疾苦的貴族公子,不等他說話便連連擺手,“別介公子,咱們這是小本買賣,一個銅板兩個煎餅,您別拿上百兩的銀票涮小的。”

“有銅板嗎?趕緊掏出來!”九皇子把糖葫蘆遞給侍衛,先在自己荷包裏摸了摸,遺憾地發現這個殷勤獻不成,又立即去逼視薛望京等人。

薛望京不敢耽誤,連忙掏袖口,翻荷包,自個兒沒有又去搶別人的,十七八個勛貴子弟,硬是湊不出一個銅板,最後還是九皇子的太監出來解圍,十分殷勤地將幾個銅板捧到趙小公子跟前。

九皇子哪裏會讓他奪了自己功勞,立即跨步上前將他擋住,反手將銅板順走,顛顛兒奔到少年跟前,豪爽道,“買買買,想吃多少買多少,多加雞蛋多加肉。”

有姝用指尖撥了撥他掌心的幾個銅板,小-嘴兒一撇便露出兩個深深的小酒窩,顯得很愉悅。

九皇子心中的忐忑瞬間消失。他算是看出來了,若要討好少年,無需在旁處花費功夫,只需給他買幾樣好吃的,他就會笑得比蜜糖還甜。他笑起來的時候非常靦腆,既不會裂開嘴,也不會露出牙齒,不過輕微的撇撇唇角,但即便如此,亦能晃花九皇子的眼睛。

少年穿這身衣裳也很美,鮮鮮亮亮的顏色,又用金絲綴了珍珠與寶石,看上去富貴已極。越是富貴的穿戴,越能凸顯出少年的純正清透,而若是自己有資格,九皇子也願意讓他如此妝扮。他值得世上最好的東西,亦能壓住最靡艷的色彩。

他叫他怎樣也看不夠!

有姝被主子熾-熱的目光盯地老大不自在,為了掩飾微微發燙的臉頰,接過雞蛋餅後兀自垂頭啃食,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往前走。九皇子一只手將他虛抱在懷中,一只手擋開不斷湧來的人群,小聲道,“給我也咬一口。”竟是連“本王”的自稱也拋掉了。

有姝並不敢與他對視,只擡起手將雞蛋餅湊過去。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慢慢吃著,你的後背貼著我的前胸,一步一挪慢騰騰在街上晃蕩,看見好玩的就駐足觀望,竊竊私語,姿態萬分親密。

薛望京等人驚著驚著也就麻木了,只管跟在後面掏錢。但凡能讓少年多看一眼的東西,九殿下都要買下,自己卻從不帶銀票,只好跟別人借。看見旁人偷偷遞來的銀票,他會破天荒地給你一個笑臉,便是之前那個率先拿出銅板的太監,現已取代沒眼力見的前輩,成為九殿下的心腹。

眾人原就知道若能討好九殿下,在夏啟朝可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這條認知今兒可以改一改,換成去討好少年。只要少年稍稍露一個小酒窩,殿下眼中就會放出愉悅的光彩。那光彩如此奪目,如此情深萬千,以至於薛望京幾個看得牙酸。

走過花鳥坊,前面出現一間酒肆,隨風飄搖的酒旗下圍了許多人,正在看雜耍。

因主子忙於爭位,有姝上輩子很少與他一塊兒出門遊玩,便是上街了也看不見這等繁華景象,大多直奔糕點鋪子,買了東西就走。聽見小猴子敲打鑼鼓的聲音,他忍不住朝那邊跑去,卻忽然被主子掐住肩膀,用力拽回去。

主子力道奇大,仿佛要將自己骨頭掐碎。有姝擰眉回望,滿臉疑惑。

九皇子強勢地將他箍入臂彎,沈聲道,“街上人多,不要亂跑。”更不要跑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

誰也不知道,當少年背轉身,朝相反的方向邁步而行,徒留一個人海中忽隱忽現的背影,他心中剎那間狂湧的慌亂與絕望是多麼濃重。若非及時壓抑,他定會解下腰帶,將少年牢牢捆住。

“不要亂跑,我會找不見你!”他再次重申,嗓音粗噶。他原以為自己無所畏懼、無堅不摧,直到遇見少年才明白,這句“找不見你”竟是他隱藏最深的夢魘,亦是無法克服的恐懼。

有姝被他慎重的態度弄得莫名其妙,卻還是乖順點頭,輕輕拉扯他衣擺,示意他擠進去看看。少年滿帶依戀的舉動瞬間治愈了慌亂無措中的九皇子,他煞白的臉色慢慢好轉,這才推開人潮往裏擠。

一名壯漢頂著一塊青石板躺在地上,一名瘦小少年掄起大錘子猛砸。圍觀百姓或掩嘴驚叫,或拊掌叫好,場面十分熱鬧。

這點小把戲自然吸引不了有姝,別人都在看胸口碎大石,唯獨他盯著身穿紅馬甲的小猴子看個不停。小猴子十分機靈,聽見哪裏傳來叫好聲就捧著鑼走過去,向觀眾索要銅錢。

有姝自動自發去掏九皇子荷包,絲毫未曾發覺薛望京等人看他的目光越來越崇敬。而九皇子非但不以為忤,竟還低低笑了兩聲,然後把昭示自己身份的玉佩解下來,栓在少年腰間。

“天天戴著,不準弄丟,否則我可是要罰你的。”他湊到少年耳邊私語,眉眼間洋溢著顯而易見的寵溺之情。

這是主子轉世後送給自己的第一份禮物,沒準兒也是最後一份,有姝怎會不珍惜?他將掏出的碎銀子扔進銅鑼,復又拿起玉佩,愛不釋手地摸了又摸。九皇子略略一想,便將他腰間的玉佩解下來,系在自己腰上。

趙玉松一看這架勢,心裏更急。若此前還覺得兩人只是一見如故,及至現在,連傻-子都能看清,九殿下分明已迷上有姝。他目中的愛意比烈火還要熾-熱,似乎能焚燒一切。

這不,定情信物都換上了,再不想辦法阻止,大房一家仗著有姝得寵,豈不騎到二房頭上作威作福?若是別的皇子愛上一個男人,或許會收斂隱藏,更甚者會刻意壓制疏離,但換成九皇子,卻絕不會讓心上人受一丁點委屈。他性格歷來如此——愛則加諸膝,惡則墜諸淵,一念之間能把人捧上雲端,亦能把人踩入腳底。

之前那一巴掌,已將他對自己的不滿表露得清楚明白,若有姝再進幾句讒言,上京可還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趙家可還有二房的立足之地?趙玉松越想越焦慮,越想越憤恨,猶豫良久才戰戰兢兢地開口,“殿下,逛了這麼久,五弟定然肚子餓了,不如找個地方吃些東西?”

涉及有姝,且還是填飽肚子的大事,九皇子自然不敢怠慢,往懷裏一瞅,果見少年已伸出舌尖舔唇,又輕輕揉著肚子,一副餓狠了的模樣。

“那就找個地方吃飯吧。”他推開左右人群,把少年往外帶,瞥見侍衛捏在手裏的糖葫蘆,連忙接過,遞到少年唇邊投餵。

“去望川樓吧。”趙玉松輕聲提議。

望川樓乃上京最富盛名的酒樓,亦是文人雅士匯集之所,每天都要舉行大大小小的文會。而酒樓頂層的雅間,亦是九皇子最愛去的地方。他常常在那裏一坐就是一天,望著不遠處高大巍峨的城門,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出神。

望川、望川,望斷河川。傳說中,這座酒樓早在大明時期就已建立,也是宗聖帝常年流連之所。他負手站在九皇子專用的雅間內,由窗口向城門張望,一望就直到翌日淩晨,甚至還曾耽誤過幾次朝會。這是他執政生涯中少見的錯漏,卻次次都是為了等待那離他而去的少年。

若是以前的九皇子,定會欣然同意。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總想去望川樓等一等,看一看,但現在,他明白了,他想等的人,想看的人,已回到他身邊。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用一個“回”字,但“生命終於得到圓滿”的喜悅感卻足以抵消一切不同尋常又不合情理之處。

他現在首要考慮的不是自己愛去哪裏,而是哪裏的飯菜最合少年口味。望川樓雅致有余,卻似乎沒什麼獨具特色的招牌菜。

九皇子躊躇間朝薛望京看去,“上京哪家酒樓的飯菜味道最鮮美?”

竟連望川樓也不想去了嗎?薛望京心中訝異,面上卻絲毫不顯,正想介紹幾家好酒樓,又擔心討不了少年喜歡,於是謹慎詢問,“趙小公子喜歡什麼口味?重一點還是清淡一點?”

話音剛落,就聽九皇子冷哼一聲,仿佛很不滿意。薛望京立時額冒冷汗,暗暗在心中責罵自己愚鈍,這種討好人的話,怎麼能從自己嘴巴裏說出來?應該先悄悄告訴殿下,讓殿下去問,這才顯出殿下的體貼周到與用心良苦。

然而現在悔之晚矣,有姝擰眉想了想,言道,“我什麼口味都喜歡。不過臨安府吃的清淡,我現在反而想吃點口味重的。”

“那還是去望川樓吧,掌櫃最近剛聘了一個專門做蜀州菜的廚子。”薛望京頂著九皇子冰冷的視線提議。

“那還不走?”眼看有姝欲沖自己伴讀擠小酒窩,九皇子一把將他拉入懷中,大步而行。薛望京幾個連忙跟上。

趙玉松陰沈的表情這才略微舒緩。九殿下雖喜歡舞刀弄槍,卻也滿腹經綸、才華橫溢,若遇上望川樓舉行文會,必要看一看,甚或親自參與。而有姝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十六歲還未考上童生試,屆時出了大醜,也好叫九殿下知曉他看中的究竟是怎樣一個草包。

九殿下平生最恨庸碌無能之輩,便是再如何天雷勾動地火,這會兒也該稍微冷了心吧?如此,自己日後慢慢籌謀布局,總能叫殿下徹底厭棄有姝。趙玉松如此這般的思索片刻,心中焦慮總算平息,又遣小廝立即去多寶閣,看看自己為九殿下尋摸的字畫到了沒有。

一行人入了望川樓,被店小二直接帶到頂層的雅間。還未坐定,薛望京就指著窗口下的一塊平滑石磚,賣弄道,“趙小公子,你來看看這幾塊磚與別的地方有何不同。”

有姝走過去查看,回道,“比別的地方光滑很多,仿佛常常有人在此處停駐流連。”

“正是!”薛望京拊掌,“傳說中,宗聖帝常常在此處等待自己的心上人,因此處離城門口最近,視野又最佳,向外一望就能將出入城門的來往行人看個清楚明白。為了第一時間與心上人見面,宗聖帝日日都來,徘徊不去,年深日久,這幾塊磚就被他的龍靴給磨平了。所以你可不要小看它們,它們均被歷史上最雄韜偉略的霸皇踩踏過,堪稱來歷不凡啊!”

不知怎的,得知主子有心上人,且還情深不悔,有姝竟覺心痛如絞,沈默許久才酸澀道,“他心上人是誰?”

薛望京玩笑道,“就是你啊!”

第48章 畫皮

“怎,怎麼會是我?”旁人都知道薛望京在開玩笑,唯獨來自六百年前的有姝卻當了真,一面指著自己一面倒退兩步,神態緊張而又戒備。

好在其他人並未看出他的失態,哄笑道,“可不就是你嗎?你爹娘給你取了個好名字,竟與宗聖帝的心上人一模一樣。怎麼?你竟對這些傳聞一無所知?也太孤陋寡聞了些!”

有姝這才意識到,除了自己,世上再沒誰會知道他來自於六百年前。也就是說,他們口裏的,名叫有姝的宗聖帝的心上人,其實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須臾,薛望京的話就證實了他的猜測。

“聽說這位名叫有姝的少年乃宗聖帝親手撫養長大,不但容貌絕世,才華亦獨步天下。他長到十五六歲時,宗聖帝已對他情根深種,愛之若狂,卻又因為身份地位的差距而幾番蹉跎猶豫。當他終於登上帝位,也不知因為什麼緣故,他的心上人竟不告而別,從此再未回轉。”薛望京以為有姝與傳聞一樣,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不知道這些野史很正常,故而簡單解釋了一下。

旁邊有人跟著唏噓,“關於少年離開的原因,其實坊間頗多傳聞,都說是宗聖帝的第一心腹,時任禁軍統領的趙川(阿大)因嫉妒少年得寵,這才使計逼走了他。故此,便是趙川幾次在戰場上救了宗聖帝的性命,他一生也未得到宗聖帝重用,最後死得十分淒涼。宗聖帝不愧為萬世雄主,竟連男子也為他神魂顛倒、爭風吃醋。”

“然而他傾心那人,卻再也尋不見了。”又有人喟嘆道,“他便是開創了那等不世偉業,卻也一輩子過得勞形苦心、萬念俱寂,聽說死時長呼有姝名諱,眼睛望著城門的方向,無論如何也閉不上,便是幾位皇子反復去拭,依然會在下一秒睜開,最後無法,只能就此下葬。”

對於這段野史,每個人都知之甚詳,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紛紛給見識粗陋的有姝講解。

“知道那時候為何不宵禁,為何不封閉城門嗎?因為宗聖帝想讓有姝無論何時回來,都能第一時間入城。所謂‘我的城門永遠為你打開’就是這樣的吧?霸皇、霸皇,果然霸氣。”

“還有,那時候大明皇朝每一座城市的城門口都張貼著有姝的畫像,但凡看見與有姝長得相似者,守衛便會第一時間呈報上峰,上峰又呈報朝廷。偌大一個皇朝,橫跨九大州,又囊括七國版圖,將消息傳入宗聖帝耳內卻只需三日夜。這在現在是不可想象之事。”

“對,聽說當時為了遞送消息,有急足一日功夫跑死八匹千裏馬。”

“宗聖帝十七次禦駕親征,其實並非為了鯨吞他國,而是收到有關於心上人的消息,想要親自出去尋找。在一次大戰中,西蠻利用某個與有姝長相仿佛的人將他誘入殺局,竟差一點得逞。可見為了有姝,他連性命都能豁出去。”

“數天下癡情人物,當屬霸皇第一。要我說,他之所以盡滅七國,收攏九州,最大的可能就是為了方便尋找有姝。你要知道,若有姝跑到別的邦國,他手段再厲害也觸之不及。”

這個觀點得到了很多人的認同,大家一面飲茶一面嗟嘆。都說英雄無情,這話卻是錯了,宗聖帝既不負江山垂愛,亦不負百姓期待,對自己的心上人同樣癡情不悔,哀感天地。然而他終究還是差了一些運氣,竟到死都未等來所愛之人,也不知那位名叫有姝的少年究竟去了哪兒,又曾遭遇過什麼。

有姝聽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神,紛亂道:原來當初不是主子趕我離開,而是阿大自作主張?原來主子並未忌憚我,疏離我,而是等了我一輩子?原來主子臨死還呼喚著我的名字,因為太過不甘心,竟連眼睛都閉不上?

我究竟誤會了什麼?又錯過了什麼?

有姝如遭雷擊,剖心泣血,掙脫九皇子鐵鉗一般的懷抱,急急走到窗邊反復查看那幾塊地磚,想象主子站在此處,苦苦守候自己歸來的情景。他心中一定很是焦慮,所以走來走去無法平靜,所以才會將如此堅硬的巖石一一磨平。

這樣想著,有姝也嘗試性地在地磚上來回走動,不知何時竟淚流滿面。他多麼希望時光能夠倒流,好叫他重新回到六百年前的上京,從城門而入,向主子招手。他若是看見自己,定然會扯著唇角淺笑,那模樣該何等俊美,何等溫柔?

有姝已無法再想象更多,捏著拳頭,抵著胸口,好半天喘不過氣。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未知,也不是死亡,而是永無止境的等待。他向來與主子感同身受,所以此時此刻,竟快要被那絕望等待的苦痛壓地窒息。

九皇子本就不愛聽宗聖帝的事跡,但見少年頗感興趣,也就沒有阻止。現在,少年忽然流下串串眼淚,且臉頰漲紅,胸口起伏,脊背佝僂,仿佛隨時會暈過去,他頓時心急如焚,連忙走過去將他抱入懷中拍撫。

“有姝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趕緊坐下,喝口水。”

他試圖將少年扶到桌邊,少年卻死死掐住他手臂,呢喃道,“對不起,我竟不知,我竟不知……”

九皇子越發擔憂,低聲道,“你沒有對不起我,快坐下歇會兒!你臉色很難看。”

有姝擡頭看他,表情木然,眼中卻湧-出更多淚水。他後悔不該問也不問一聲就一走了之;他後悔不曾多給主子一點信任。他後悔的事太多太多,但六百年光陰已被蹉跎,便是主子輪回轉世,所有的懊悔都已成為過去,再也沒有挽回的余地了。

思及此,他不禁悲從中來,投入主子懷抱嚎啕大哭,嗚嗚咽咽的哭聲叫人聽了也忍不住眼眶發酸。九皇子雙眼緋紅,心中絞痛,卻因從未安慰過人,竟不知該如何應對,也不知少年究竟為何哭得如此哀傷難過。

薛望京尷尬道,“趙小公子果然心腸柔軟,聽了霸皇的故事竟被感動哭了。”

有人不以為然道,“怎麼跟個娘們兒一樣?多大點事兒就哭哭啼啼!”

“閉嘴!不會說話給本王滾出去!”九皇子本就心情煩躁,聞聽此言發指眥裂、怒火中燒,若非緊緊抱著少年,當真會將那人一腳踹下望川樓,讓他魂斷忘川。

那人嚇了一跳,連忙縮著腦袋躲到角落。旁人也就更明了少年在九殿下心中的地位。若是換個男人像少年這般莫名其妙啼哭,九殿下定會命隨從堵住他嘴巴打一頓,要麼就削了下邊那玩意兒,讓他當個真正的娘們兒。這種事發生過不止一次。

然而現在,九殿下非但不覺得厭煩,還感同身受,一面紅著眼眶拍撫少年,一面語無倫次地安慰,“哭什麼,不過一段野史,真的假的都不知道,你就陷進去。你傻不傻?你如此靈心慧性,怎麼看也不傻啊,快別哭了,否則,否則……”否則我也要哭了。

“是真的。”有姝一邊哭一邊打嗝。他太難過了,只要一想到自己傷了主子的心,就恨不能宰了自己。

“是真的又如何?都與你無關。況且我並不覺得宗聖帝可憐。能把七國一一誅滅的皇帝,卻連自己的心上人都保護不了,落得個孤寂一生的結局亦是自作自受。若換成是我,必不會讓心上人離開須臾。我會牢牢拴著他,為他杜絕一切陰謀算計,並將世間最美好珍貴的東西一一捧到他面前,討他歡心。”九皇子語氣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嘲諷,更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向往。

旁人都說他為宗聖帝轉世,但他卻極其看不上這位先祖。連最心愛的人都看不住,還當什麼皇帝?當真是廢物!

有姝沒想到現在的主子對以前的自己竟是不屑一顧的,不免有些驚訝。他擡頭望去,眼中雖還冒著淚珠,一時間卻忘了啼哭。

趁著這會兒功夫,九皇子連忙替他抹掉眼淚,命令道,“乖,別哭了。野史都是道聽途說,真的假的都已經過去,又何必再反復思索傷神。”

有姝最聽主子的話,又因心中愧疚,更不敢令他厭煩,連忙收起眼淚,但悲痛的情緒還未平復,不免一個接一個地打嗝。九皇子端起茶杯稍稍吹涼,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了幾口,目中滿是憐愛。

薛望京等人見事態總算控制住了,這才命隨從去催菜。店小二很快端著托盤進來,將熱氣騰騰的飯菜擺放在桌上。有姝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愛吃東西,立刻端起碗扒拉飯粒,邊吃邊打嗝。

九皇子暗覺好笑,左手拿著茶杯右手拿著筷子,一面給少年餵水一面替他夾菜,自己一口也來不及吃。

窒息的感覺過去,有姝才察覺不妥,連忙幫主子盛飯布菜,伺候得十分細心周到。他已錯過六百年光陰,不想再錯過現在的重逢。

九皇子被人從小伺候到大,一直覺得理所當然,但現在卻滿足極了,只要是少年夾的菜,他都盡數吃掉,胃口大開。

正所謂時移世易,即便是同一個靈魂,轉世重生後依然是不同的個體。他們有各自的家人,各自的成長經歷與記憶。有姝參照主子以前的習慣布菜,卻並不知道九皇子已經不愛吃這些東西了。

薛望京本想提醒幾句,見他二人一個夾得勤快,一個吃得歡實,也不就不敢多嘴。

趙玉松看似神態悠閑,實則早已手握成拳,憤恨不已。什麼叫‘會牢牢拴著他,為他杜絕一切陰謀算計,並將世間最美好珍貴的東西一一捧到他面前,討他歡心’?說這話時,九殿下的眼睛自始至終盯著有姝,神情亦莊重的似在宣誓一般,仿佛有姝就是他的心上人,而為了有姝,他可以付出一切。

這所謂的“一切”包括什麼?權勢、地位、寵愛?大伯本就是個蠅營狗茍的小人,兒子得了寵,豈不越發肆無忌憚?及至那時,兩房嫡系該如何自處?趙玉松咬了咬牙,忖道:趙氏宗族絕不能出一個不知廉恥的孌寵,一個不學無術、賣弄姿色的佞臣。回去之後我就將此事告知祖父,讓他定奪。

雖然想得大義凜然,但他心中的嫉恨卻遠遠多過對宗族聲望的擔憂。

與此同時,有姝和九皇子已吃掉兩碗飯,正準備添第三碗。薛望京見飯菜消得很快,便沖站在門邊的太監使了個眼色,讓他再去點幾道。難得九殿下心情這般好,胃口也大開,今兒定要讓他盡興。

門一開,外面就傳來一陣吵嚷聲,原是天南地北的舉子正在樓下辦文會。再過一月就是三年一度的會試,會試之後又是殿試,若能得中,立刻就能躋身上流,他們自然心懷期待,欲大展身手。

文會既能讓自己揚名,又能試探出對手深淺,若偶然遇見一兩個貴人,或能得到提攜重用,故此,最近一段時日,上京各處酒樓茶莊均熱鬧非凡。其中又以望川樓最受舉子青睞,蓋因此處乃九殿下慣愛逗留的場所。聽上京舉子們說,若來望川樓用膳,十次裏面至少會遇見殿下九次。

今兒個,也不知這些舉子們運氣是好是壞,遇是遇上了,但人家美人在側,根本沒有心思去關註文會。

趙玉松見九殿下對外面的高談闊論無動於衷,正覺失望,心道待會要不要起個頭,邀殿下去一展文采?卻在這時,他的小廝捧著一個竹筒入內,附耳低語幾句。他大喜過望,等九殿下吃飽喝足,伺候著有姝擦嘴凈手的片刻,拱手道,“殿下,家父前一陣兒尋到一副無名居士的字畫,您給掌掌眼?”

“哦,無名居士的字畫你爹也能弄到,當真好運氣!殿下最愛收藏他的作品,快點擺出來讓大夥兒鑒賞鑒賞。”薛望京挑眉而笑。眾人也都紛紛附和。

有姝這才想起爹娘交代的任務,一聽此人字畫是九皇子的心頭好,連忙轉頭去看趙玉松,懵然無知地問,“無名居士是誰?”

他向來便是如此,不懂就問,不會就說,從旁人處得到答案便默默記在心中,以擴展知識儲備,從不會不懂裝懂,更不會懂裝不懂。

眾人先是愕然,繼而好笑,當著九皇子的面又不敢表露,把臉都憋紅了。

趙玉松心中一陣快意,賣弄道,“無名居士是大明時期最富盛名的書畫家。他既不愛畫山水,亦不描繪花草,平生只臨摹人像,常常拿著一塊木板滿大街遊蕩,將遇見的每一個人刻出來。時人嘲笑他癡傻,粗俗,不入大流,他卻堅持不懈。從十六歲刻畫到五十歲,眼看快行將就木,宗聖帝卻忽然發下皇榜,征召擅畫人物的畫師。原來,他想把心上人的臉龐描繪在紙上珍藏,每每動筆之時卻因情到深處無法自控,竟覺怎麼畫都及不上心中那人的萬分之一,又害怕年深日久將他遺忘,這才……”

“啰嗦什麼,說重點!”見有姝眼眶又紅了,幾滴淚珠掛在睫毛上欲落不落,九皇子立即呵斥,表情很不耐煩。

趙玉松臉色一白,急促道,“這才昭告天下,尋找畫師。無名居士應-召入宮,僅憑宗聖帝口述就將那人的一顰一笑描繪的活靈活現,惹得宗聖帝龍心大悅,並親口冊封他為天下第一畫師。他平生畫作全被宗聖帝收藏,又在戰火中焚毀,流落到市井中的極其稀少。”話落打開竹筒,將一幅微微泛黃的畫卷鋪開在早已擦拭幹凈並墊著毛氈的桌面上。

九皇子垂眸一看,果然是一幅肖像畫,卻不是他期望中的那個人。誰都不知道,他之所以收藏無名居士的畫冊,並非出於喜愛之情,亦不是附庸風雅。他只是想看一看,那位名叫有姝的少年究竟長什麼模樣。雖然皇室中保存了一幅畫卷,卻早已墨色盡褪,徒留一個輪廓。

幼時,他常常盯著輪廓發呆,然後莫名流淚,及至長大方略有好轉。然而他對完整畫像的執著從未消失,但凡哪裏傳出疑似無名居士的作品,便會命人去搜尋。他想,或許某一天能偶然得到一幅有姝的畫像,以解心中疑慮。

但現在,他忽然就失去了興趣,也不再想要探究那位傳說中的絕世美人到底長什麼樣。他已經擁有了自己的有姝,他很好,世上僅此一個。

九皇子本打算草草看幾眼就還回去,卻見有姝撲到自己身邊,目光灼灼地盯著畫卷,仿佛很感興趣,便又改了主意,指著幾處細節開始講解,最後搖頭道,“筆觸不夠圓融、紙張有做舊痕跡,且落款最後一筆沒能收住,可見這是一幅贗品。”

趙玉松大失所望,想到父親白白花出去的五千兩紋銀,心中更是肉疼。

有姝學習能力很強,仔細聽了一會兒,又將種種鑒別方式記在腦海裏,準備回去跟爹娘要錢買一幅。若是能找到一幅真跡送給主子,他應當會很高興吧?至於自家老爹想調去揚州之事,早就被他拋到九霄雲外。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敲擊聲,原是一群舉子聽說九殿下在此處用膳,竟不請自來。他們彎腰作揖,態度恭敬,再三請求與殿下論策,又言殿下的書法獨步天下,無人能及,很想見識一番。

九皇子本想攆他們走,卻見有姝正用崇敬而又灼熱的目光盯著自己,虛榮心瞬間暴漲。

“罷,請他們進來。”他擺手揮袖,姿態瀟灑,也不與幾人過多敘話,鋪開一張宣紙筆走遊龍。舉子們欣喜若狂,連忙圍攏過去觀看,樓下眾人聞聽消息也都紛沓至來,叫好不斷。

舞文弄墨時的九皇子,仿佛與六百年前的主子重合,卻也有不同之處。那時的他無人搭理,便是驚才絕艷亦要處處藏拙。現在的他可以盡情揮灑,恣意放縱,該笑的時候暢快大笑,該怒的時候怒發沖冠,縱使鋒芒畢露,縱使陰晴不定,亦能受到所有人地吹捧與敬仰。

而更為不同的是,現在他的身邊,已經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看看幫主子磨墨的薛望京,又看看幫主子壓紙的趙玉松,早已被擠到人群外圍,只能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的有姝終於認識到一件極其悲哀的事——無論他多麼愧疚,無論他多麼想去彌補,重新活過一回的主子已然不需要他的愧疚,更不需要他的彌補。他唯一能為他做的,大約只剩下靜靜走開,默默守護。

思及此,他揉了揉通紅的眼眶,悄然離去。

九皇子感覺到有人正用狂熱的目光盯著自己,而且站得極近,連呼吸都一道一道噴在自己側臉。他一直以為那是有姝,故而寫得更為投入,待一幅狂草書就,果然聽見周圍人頻頻發出驚艷的抽氣聲。

他接過太監遞來的濕帕子,一面慢條斯理地擦手,一面勾唇朝站在自己身邊的“有姝”看去,想從他口中得到幾句熱烈的贊美,卻不防看見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你不是有姝!”他愕然,繼而在人群中反復搜尋,慌亂無措地喊道,“有姝,有姝,你在哪兒?有姝!”

他發瘋一般推開人群,卻再也找不見心愛的少年,先是臉色煞白、搖搖欲墜,後又快步走回雅間,將自己平生寫得最好的一幅字撕成碎片。

“有姝什麼時候走的?連個人都看不住,本王要你們何用?滾!都給本王滾出去!”他面容猙獰,臉色鐵青,恨不能抽-出腰間佩刀,將這些礙眼的人砍成肉泥。

桌椅、筆墨紙硯等物盡皆被他打碎,發出乒呤乓啷的巨大聲響,駭得眾人連連後退、逃之夭夭。薛望京等人不敢走,只得守在門外急眼,還沖侍衛首領比劃了一個砍脖子的手勢。

明知道這位主兒看上趙小公子,還不把人盯牢了,怎麼一點兒眼力見都沒有?

侍衛們也很冤枉,當時人那麼多,他們擔心其中混入刺客,自是萬分戒備,又哪裏有空閑去註意趙家公子?這群人也是心大,為了露臉,竟把殿下-身邊的貴人無端端擠走,這回殿試誰也別想得中。

九皇子瘋魔了一陣才堪堪回神,連忙沖出去滿大街尋人,尋不到又跑到趙府,卻得知有姝還未回轉,便又順著原路去找,終是與心上人擦肩而過,及至下鑰方被仲康帝派來的侍衛綁回東宮。

第49章 畫皮

九皇子心不在焉地與仲康帝用罷晚膳,這才提出開府事宜。

仲康帝雖然很舍不得,但想到再過幾月兒子就年滿十八,該獨當一面,也就同意了。他即刻將手諭送去欽天監,讓他們找一個黃道吉日建府,便是速度再快,也要半年後才能完工。

九皇子聽說還要再等半年,本就陰沈的面色又黑了黑,忙道,“父皇,兒臣都這麼大了,再住東宮也不合適,若哪天沖撞了您的宮妃就不好了。兒臣還是隨便找個地兒先搬出去吧?”

仲康帝對兒子的疼愛絲毫不亞於趙知州,冷道,“什麼叫你沖撞了宮妃?她們也配與你相提並論?朕實在不放心你住在外面,還是等一等再看吧。”話落並未搭理兒子的百般哀求,全當自己年紀大了,耳背。

九皇子說得口幹舌燥也沒能打動父皇,只得悻悻然回轉。前腳剛踏入東宮,他無奈而又愁苦的表情立刻轉變成寒氣森森,漆黑雙目時而劃過銳芒,叫人不敢逼視。

東宮侍從早已習慣九殿下前後不一、喜怒不定的面貌,紛紛垂頭、噤若寒蟬。若是九殿下沒有吩咐,他們絕不敢擅自上前伺候,便是洗漱、更衣這些事,也都是九殿下親力親為。他仿佛很反感旁人的碰觸,心情好時或許不會發作,心情差時便須小心了,說不準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他緩步來到書桌前,似以往那般打開暗格,抽-出一幅泛黃的畫卷,緩緩在桌上鋪開。

此時無需吩咐,自然有侍從端著幾個燭臺靠近,好叫九殿下看得更為清楚。

這幅畫像很有些年頭,邊邊角角已被磨損,紙張也輕微發脆,一不小心就會撕裂或弄出無法復原的折痕。紙上的墨跡早已褪色,依稀能看出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盛開的桃花樹下。

九皇子默默看了許久,這才下令,“筆墨伺候。”

侍從立刻拿來文房四寶,一一擺放整齊,又有一名宮女舀了水磨墨。

九皇子提起筆,將那些模糊不清的線條細細描繪出來,終於描到人像的臉龐時,唇角蕩出溫柔淺笑。他可不是宗聖帝那般的優柔寡斷之輩,不但錯失所愛,竟連對方的面龐也不敢落筆。雖能隱約體會到那種“愛而生憂、愛而生怖”,以至於患得患失的心情,卻也不敢茍同。

他若是愛上誰,別說一個小小的禁軍統領,就連天皇老子來了也擋不住。宗聖帝畫不出有姝,他卻能一筆揮就,因為他的心更為堅定。

紛繁思緒中,少年秀麗無雙的臉龐已躍然紙上,他想了想,又調和了一些彩墨,在他鬢邊添了一朵粉色山茶,畫了一條紅寶石抹額,最後將無名居士所繪的青色儒衫改成富麗堂皇的牡丹抱團錦袍。

“好一位秀色奪人的少年郎!”宮女被改動過後的畫作吸引,忍不住驚嘆一聲,卻又察覺到自己打擾了殿下,連忙跪下請罪。

“無礙,你說的是實話。”九皇子心情很好,竟破天荒地沖宮女笑了笑。

常年冰冷寒涼、威壓重重的東宮,竟有春暖花開、風和氣清之勢,叫眾人暗覺驚詫。恰在此時,一名侍衛快步而入,跪下行禮。

“那件案子打聽清楚了?”九皇子一面用細細的羊毫粘上金粉,勾勒少年衣衫上的花紋,一面沈聲發問。此時,他面上笑意早已隱去,又變得如往日一般嚴苛森冷。

“啟稟主子,屬下已打探清楚,趙小公子也是受了無妄之災……”侍衛將朝中諸位皇子的博弈打探得一清二楚,又將臨安府太守陷害有姝的過程娓娓道來。若是仲康帝在此,必會感到驚訝。他知道的內情,竟還比不上兒子的屬下。

九皇子面色越是冷厲,下筆就越發小心,生怕將心上人的衣衫勾勒壞了。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值得紀念。

勾出最後一筆,侍衛的稟告也到尾聲,九皇子稍微吹了吹未曾幹透的墨跡,淡聲道,“那些人犯現在何處?”

“啟稟主子,現已在發配雲州的路上。”

“去什麼雲州?改道去湘乾。”他略一張口已定下這些人的生死。

湘乾乃苗人聚居之所,多鹽堿地、多毒草毒蟲,多瘴氣,且那裏的苗人身懷養蠱秘技,又最是排外,流放到那處,可說是十死無生,往往前腳剛入城,後腳就踏進了棺材板。負責押送人犯的衙役根本不敢靠近,到得城門口,將公文遞過去,再把人犯一推,便算完事了,跑得一個比一個快。

侍衛早已想到這茬,忍不住看他一眼,然後領命而去。

九皇子將畫作補充完整,兩手撐在桌上呆看半宿,直到燭臺內燈油燃盡,光線開始忽明忽暗地晃動,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它收回暗格,然後洗漱就寢。

是夜,從小困擾他的夢境終於變了,從反復追逐一道模糊背影,變成了與某個人相擁纏-綿,及至淩晨方從驚心動魄地快-感裏蘇醒。他猛然睜眼,翻身坐起,先是臉頰通紅的回味片刻,這才伸手去探滑膩溫熱的褲襠。

夢中那人竟是有姝……果然是有姝!他流著淚的眼睛,被親吻至紅腫的嘴唇,和玉色的觸感極佳的身體,都還歷歷在目。而那顛-鸞-倒-鳳的旖旎光景、銷-魂蝕骨的無上歡愉,竟似真真切切發生過一般!

九皇子反復回憶,情潮澎湃,剛宣泄過的身體又開始微微發熱。他總算明白了,自己想要得到有姝,究竟該以何種方式。並非將他拴在身邊,亦不是置於眼底,而是侵占、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唯有得到有姝,那些日日夜夜令他無法安眠的噩夢才會消失,那些求而不得的遺憾苦痛才會消減,那些遍尋不著的心若死灰才會復燃。也唯有擁有有姝,他才不會狂躁郁怒,不會患得患失,不會萬念寂滅、仿徨無依,以至於毀掉自己。

直到此時,他才不甘願地承認,自己的確是宗聖帝轉世,以往那些絕望恐懼而又摧肝折心的夢境昭示著:他們果然愛著同一個人,並為等待他而來。不同的是,宗聖帝死不瞑目,但他,終於等到了。

心情忽而激蕩,忽而忐忑,九皇子直過了許久方下榻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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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趙府。

趙玉松臉頰被九皇子打腫半邊,為了保住顏面,並不敢立刻去見父親與祖父,待到翌日略微消腫,又用脂粉遮了遮,才去上房尋找父親。

他父親乃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從二品,官銜不高,將來卻極有可能入閣拜相,可說是夏啟朝最清貴的人物之一。聽了兒子的敘述,自詡清流的趙大學士頗感不快。若家中果然出了一個以色事人的孌寵,毫無疑問,他的晉升之路定會波折重重,更甚者完全堵死。

他不像趙知州,只認眼前利益,不看重名聲好壞。再者,便是有姝得了寵,好處也絕落不到二房頭上,反倒對嫡支大大不利。

“不要對你祖父說。他老了,腦筋有些轉不過彎兒,頂多把有姝送走,又哪裏能從根子上解決問題。”趙大學士低聲指點,“還記得九殿下養的那只袖犬嗎?那年你可是嚇壞了。”

趙玉松臉色一白,言道,“記得。”如何記不得?那年他八歲,九皇子七歲,有外邦進貢一只渾身雪白的袖犬,便被仲康帝賜給幺兒把-玩。九皇子很喜歡這只袖犬,取名雪團兒,整日抱在懷中不肯撒手,同吃同睡、形影不離,可說是愛到骨子裏。哪料其余幾個皇子眼熱,趁他不註意時用鮮肉將雪團引到身邊,尚來不及與之玩耍,僅摸了兩把,就差點被九皇子砍掉手腳。

最終雪團被扔掉,其余宮妃不敢領養,只能任其自生自滅。

當年九皇子一劍削斷六皇子半邊胳膊,鮮血恰恰噴灑在趙玉松臉上。他到底才八歲,哪裏見過這等陣仗,回到家就發了高熱,連做半月噩夢方好轉。總之一句話,九皇子性格極為霸道,自己看中的東西絕不會讓外人碰觸。若是碰臟了,他便是再喜歡,也會毫不猶豫地舍棄。

勉力將血腥過往回憶了一遍,趙玉松眼眸微亮,“父親,您是說把有姝弄臟?”

趙大學士頷首,“九皇子患有潔癥,喜歡幹凈的東西,你便讓他知道,他看上那物表面幹凈,實則藏汙納垢,且看他如何處置。”

趙玉松連聲應是,匆匆回轉,招來仆役詢問有姝最近一段時日的動向,好拿他一個把柄。卻沒料有姝竟全不似傳聞中的驕奢淫-逸,反而十分乖巧,若非必要絕不出門,要麼在屋裏看書,要麼陪王氏聊天,要麼在院子裏轉一轉,捉幾只蜻蜓、蝴蝶、知了,放在琉璃罐子裏把-玩,一玩就能玩上好幾個時辰,然後又給放生。

“捉蜻蜓、蝴蝶,然後放生?你確定自己形容的不是哪家的小姑娘?”趙玉松不可置信地問。

“確是如此,小的萬萬不敢欺瞞少爺!”仆役跪下喊冤。他也很懷疑有姝少爺的性別,這要是換身女裝再去看他,當真毫無違和感。便是好些個世族貴女,也比不上他貞靜賢淑。

趙玉松按-揉太陽穴,頗感頭疼。九皇子最喜歡幹凈的人或物,之前那樁殺人案已經證明有姝是被陷害,在九皇子眼裏,他不但幹凈還是弱者,也就更為憐惜,再要讓他看見現實中的有姝,還不得疼進骨子裏?

趙玉松便是再嫉恨,也不得不承認有姝的長相極占便宜,臉嫩、眼大、膚白、唇粉,眸光還格外清澈剔透,當真怎麼看怎麼乖巧可愛。再加上那安靜慵懶,似貓兒一般的性子,還不把九皇子迷地昏頭轉向?

趙玉松正覺苦惱,就見三房堂弟趙玉林哼著小曲兒從院外經過,鬢邊戴了一朵極為紮眼的牡丹花。他猛然醒悟,暗暗嘆道:怎麼就想岔了呢?越幹凈的白紙越容易染上五顏六色,屆時紙上已無處著墨,自然會被扔掉。

思及此,他立即將準備出門玩樂的趙玉林喚進來商談。

另一頭,有姝心不在焉地吃完早膳,吭吭哧哧地向王氏索要銀票。王氏也不問他要幹什麼,一氣兒塞給他厚厚一沓,並囑咐他早點回家。趙知州為了考評與調任的事,正上下打點關系,天不亮就出門去了。

有姝保證會在日落前回家,將銀票揣進貼身的衣兜,溜溜達達向字畫坊走去。一路上,他用精神力與小鬼溝通,讓他幫忙打探無名居士的畫作都收藏在何處。

小鬼羞赧道,“大人,小的大字不識一個,哪裏能分辨無名居士的畫作?不過京中有一儒生所化的鬼物,最是癡迷書畫,找到他或許能問出點什麼。”

“那就將他找來。”有姝揮袖。

小鬼很快帶著一只長相斯文俊秀的鬼物過來。這鬼物也是個奇葩,竟早已忘了生前名諱,給自己取了個雅號為“畫中仙”,且一再要求有姝必須這樣稱呼自己。有姝毫無心理負擔,一口一個仙長地叫,將他哄的心花怒放,及至最後連陰陽元氣符都不要,無償為有姝尋摸-到一幅無名居士的真跡。

有姝花了三千兩將畫作買下,用做工精致的竹筒裝好,背在胸前,這才慢吞吞地朝小吃一條街走去。剛走到半路,就被忽然冒出來的趙玉林攔住,笑道,“堂弟,你這是上哪兒啊?”

“吃飯。”有姝是個實誠孩子,很少騙人。

“嗐,街邊小攤能有什麼好吃的,走走走,堂兄帶你去一家私房菜館,那裏的飯菜才叫真正美味,便是不曾入口,光聞著、看著,就有飽腹之感,且餐後能讓你回味好幾月。”

趙玉林擠眉弄眼,表情曖昧,且言辭間不乏隱喻。偏有姝是個直-腸子,只從字面上理解,竟被說得心動不已。

“堂兄帶我去?”他下意識舔唇。

“自然,即刻就走!”趙玉林一把將他拽走。

趙玉松得了趙玉林遣人送來的消息,這才邀上薛望京去宮中尋九皇子,未料剛到宣武門,就見九皇子打馬而來,速度飛快。兩人立即避讓,彎腰行禮。

九皇子勒緊韁繩在二人跟前停住,用馬鞭指了指趙玉松,言道,“昨兒忘了告訴你,日後你已不是本王伴讀,這宮門不是你能隨意進出之所,且把腰牌還回去。”

這句話不是譴責,也不是奚落,而是平淡告知。然而九殿下語氣越是冷漠,趙玉松就越感羞憤,忍不住詰問道,“敢問殿下,微臣何錯之有?”

“將本王當槍使,你還問本王何錯之有?趙玉松,給本王做了十年伴讀,你似乎已經忘了為人臣子的本分。”九皇子一甩馬鞭,冷笑道,“連本王也敢算計利用,在夏啟朝你還是第一個。”

趙玉松容色慘白,腦袋發暈,唯有扶住身旁的小廝才能勉強站穩。而與他一同前來的薛望京已迅速拉開距離,避他如蛇蠍。昨兒個他也看出來了,趙玉松與趙小公子很不對付,否則也不會放出假消息,讓趙小公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把他和殿下叫出來看熱鬧。

倘若殿下厭惡趙小公子,必定會好生羞辱對方一般,從而令趙家大房難以在京中立足。這點小心思小算計,殿下平時不會在意,偏偏趙玉松運氣不好,卻讓殿下對趙小公子一見鐘情。這事的性質也就跟著變了。

之前詆毀趙小公子那些言辭,現在約莫已經成了殿下心中的刺兒,一看見趙玉松就想拔一拔。若他還像以往那般老在眼皮子底下晃蕩,殿下哪裏受得了?

思及此,薛望京只想對趙玉松說一句“自作孽不可活”。人家趙小公子跟隨父親來上京述職,待兩三個月自然就走,你何必費盡心機對付他?你不對付他,趙小公子就沒機會與殿下見面,不見面,你今兒也不會遭貶斥。

九殿下本就是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既已厭棄某人便絕不改換心思,而仲康帝更狠,許是會將算計自己兒子的人直接打落泥底。眼看幾個月後就要舉行會試、殿試,而作為這屆舉子的領軍人物,趙玉松的入仕之路恐怕懸了。

薛望京能想到的,趙玉松怎會想不到?連忙追在九皇子身後討饒,也不管進出宮門的人如何看他。見九皇子欲絕塵而去,他被迫大喊,“殿下,你可是去找有姝?他一大早就跟趙玉林出去了。”

九皇子立即調轉馬頭,問道,“他們在何處?”

“他們素來喜歡玩鬧,這會兒應該在煙柳巷。”趙玉松雖已嘗到詆毀有姝的苦果,這會兒卻騎虎難下。自己已被九皇子棄用,便絕不能再讓有姝得寵,否則二房的日子只會更艱難。

“煙柳巷?”九皇子語氣加重,仿佛不敢置信。

因仲康帝野心極大,勢要統一九州,恢復先祖榮光,故而執政手腕異常強硬,不但嚴懲貪官汙吏,同時也一力肅清朝堂風氣。他頒發了一系列律令,其中一條就是嚴禁官員狎妓,違者革職。

然食色性也,難以約束,便是朝廷將秦樓楚館一一封禁,也擋不住某些人的欲求。明面上不許開張,老鴇就租住在環境清幽的弄堂深巷內,精心撫育幾個美貌“女兒”,待她們長大便招攬“夫婿”。

“夫婿”無需日日上門,只偶爾來看一眼女兒們,給幾個脂粉錢就成。時日久了,內中的道道也就人盡皆知,想要重操舊業者便都聚居在一處,等著“夫婿”自動送上門。

觀九皇子黑沈的面色,那處不是別處,恰恰就是有姝前往的煙柳巷。

薛望京被主子血紅的眼珠駭得腿腳發抖,沖趙玉松比劃了一個斬首的動作。明知道主子對有姝一見鐘情,趙玉松見他與趙玉林那聲色犬馬的紈絝玩在一處竟也不加以阻攔,定是故意為之吧?這對他,對趙家,有何好處?當真是忘了為人臣子的本分!

心中腹誹不停,薛望京卻也不敢耽誤,見九皇子已疾馳而去,連忙向侍衛借了一匹馬跟上。趙玉松躊躇半晌,終是幸災樂禍的心態占了上風,也雇了轎夫朝煙柳巷奔去。

都說無知是福,現在的有姝完全不知道自己入了盤絲洞,正趴伏在池邊看烏龜。末世哪還能看見無害的花草樹木和小動物?故此,他很喜歡將大把大把時間花費在欣賞周遭的一切。這裏雖然是個妖魔鬼怪大行其道的世界,但天兒是藍的,花兒是香的,陽光是暖的,水流是綠的,小動物是鮮活可愛的,自有其美麗之處。

他從懷裏摸出一塊糕點,自己吃一口,往池子裏扔一點,看見小烏龜探出腦袋去叼,便抿著嘴,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趙玉林與老鴇站在不遠處,看得嘖嘖稱奇。

“二公子,您打哪兒找來這麼個寶貝?我這些女兒們個個花枝招展,身段婀娜,他進來楞是一眼也不看,只管去逗池子裏的烏龜。他到底幹嘛來了?”

“吃飯來了。”趙玉林有些尷尬,催促道,“我騙他說你是開飯館的,做的飯菜乃上京一絕。你快讓廚房擺膳,否則他看完烏龜發現沒吃的,可該走人了。告訴你,他們大房的家底兒比咱們四房加起來還多,你把他伺候好了,保管大把大把銀票進賬。”

趙玉林在上京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三教九流、牛鬼蛇神沒見過,很有一些看人的眼力。莫說他早已打聽清楚有姝的秉性,便是看著他那雙黑白分明、清透見底的眼眸,也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別說花花腸子、心機深沈,便是撒個謊,想來也是不會的。也怪大伯、伯娘太寵他,竟將他養成個長不大的孩子。思及此,趙玉林又是心虛又是內疚,卻為了趙玉松承諾的五千兩紋銀,不得不把人帶壞。

老鴇頭一回見到上自己這兒來不狎妓,只單純吃飯的客人,不免好笑,“得,奴家這就去膳房催催,待會兒上菜的時候叫上最美的幾個姑娘,倒要看看他是真清高還是假正經!話說回來,奴家新收了一個女兒,那長相,那身段,真是,真是……”

由於大字不識幾個,老鴇吭哧半晌終是難以形容,只得擺手道,“嗐,反正人來了你就知道了,數遍上京,再沒有比她更俊的丫頭,便是入宮當個娘娘也夠格兒。屆時你讓趙小公子相看相看,保管他立馬忘了小烏龜。”

趙玉林心中發-癢,連聲催促她把人帶過來。

第50章 畫皮

有姝用糕點渣將趴在荷塘裏曬太陽的小烏龜引到岸邊,然後撩起衣擺,欲把它撈上來。

“哎,五弟,你幹嘛?”趙玉林連忙上前阻止。

“我想把烏龜帶回去養。怎麼,不行嗎?不行我買下來。”他邊說邊從荷包裏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姿態十分豪爽。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他對金錢都沒什麼概念,常常幹出豪擲千金、人傻錢多的事兒。

趙玉林盯著他鼓鼓囊囊的荷包,心中又妒又羨,心道難怪趙玉松要整治這小子,怕是很看不慣他花錢大手大腳的樣兒。現在的趙家真是大不如前,雖表面看不出來,於精細處卻頗顯寒酸。四房、五房如何拮據且不提,但說兩房嫡支,已連續三月發不出工錢,下面的仆役都快鬧開了。

再看大房,趙知州在外上下打點,花用無度,王氏日日把錦衣閣的掌櫃叫到家中添置衣裳,再看有姝,身上穿戴之物無一不精,無一不貴,站在日頭下金光閃閃,著實刺目。

可恨的是大房還不用承擔家計,便是有錢也歸不到公中,過得那叫一個舒坦!

趙玉林越想越不忿,方才那點內疚也就煙消雲散了。他怕有姝果真跳下荷塘,把自己弄一身泥,便哄著他說等吃完飯讓掌櫃幫忙去撈,不用錢。

有姝一聽不用錢,也就把銀票收回去,把恰好趕到的老鴇饞得眼睛直冒光。這位趙小公子果然家底兒夠厚,在一只烏龜身上亦能花費五十兩紋銀,若換成我家姑娘又當如何……她心中暗喜,忙態度殷勤地將少年引入八角亭內用膳,又給女兒們連使眼色,叫她們莫要錯過機會。

一群濃妝艷抹的女子端著托盤入內,邊擺放菜肴邊言語挑逗,還時不時用胳膊肘或臀-部撞趙小公子一下。偏有姝是個不解風情的,一雙眼睛只顧盯著飯菜,鼻尖也一抽一抽地嗅聞香味,並不曾去看旁人,亦未開腔搭話。

趙玉林扶額,心道五弟這是還沒長大呢,若想將他培養成縱情聲色、五毒俱全的紈絝,也不知要花費多少心思!轉念又忖:學壞容易學好難,我只需領他入行,沒準兒他自個兒就按捺不住了。

思及此,他心情這才和緩,便想起之前老鴇提起的那位絕色佳人,忙問,“你不是說新收了一個女兒麼,帶來給爺看看,若果真沒言辭誇大,爺立馬納了她!”

老鴇面露難色,“二公子,奴家方才去看了才知,我那女兒今日起了風疹,不好出來見客。要不您改日再來吧?您也知道,起風疹曬不得太陽也吹不得風,還會將病氣過給旁人,您和趙小公子要是出了什麼狀況,奴家擔待不起啊!”

趙玉林聞聽此言便也歇了心思,只管命身邊這些姑娘把有姝照顧好。

老鴇暗松口氣,心道還是趙家二公子好糊弄,若是換個人,說不得便要去女兒閨房裏看一看。也不知她運氣是好是壞,那樣一個長相絕世的大美人,竟主動投到她門上,若帶給恩客相看,必然財源滾滾。卻也有不諧之處,便是她脾氣格外執拗,看得過眼的客人才招待,看不過眼的連面都不肯露。

且她挑選客人的條件十分嚴苛,既要位高權重、又要出身不凡,還要容貌俊美,便是放眼全夏啟,也數不出十個這樣的貴人。老鴇也很發愁,想逼她一逼,又怕弄壞她那張價值連城的臉蛋,只得慢慢勸和。

今兒這趙小公子雖說算不上-位高權重,但也出身不凡、容貌俊美,理當配得上她吧?偏她略一掃聽,竟恥笑人家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小子,硬是給推脫了。

老鴇心中來氣,心道今晚定要好好教訓這死丫頭!

當有姝在後院用膳時,九皇子已抵達煙柳巷,正一家一家找人。被敲開的人家看見一群兇神惡煞的官爺,先就嚇了一跳,又見他們抽-出鋼刀,有大開殺戒之意,立馬跪下磕頭求饒,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九皇子雙目發赤,在這個院子裏搜一遍又到那個院子裏走一遭,竟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尋到其中幾家時還很不巧地遇上幾個朝廷大員,令他們魂飛魄散,肝膽俱裂,裸-著身子跪在院中,求九殿下開恩。

薛望京想勸卻又不敢,只得跟在他屁-股後面收拾爛攤子。

一行人連續找了五六家妓館,臨出門時恰好撞上匆匆趕至的趙玉松。也不知趙玉松怎麼想的,被九皇子厭棄後也不躲遠點,竟主動往他跟前湊。這一下,新仇舊恨齊齊上湧,九皇子大步走過去,扼住他咽喉冷聲詰問,“有姝在哪兒?既知道他在煙柳巷,想必你已安排好他的去處?”真當他是傻-子,好糊弄嗎?有姝初至上京,怎會知道這等藏汙納垢,深街陋巷之所?定是有人故意引誘。

他五指持續收攏,大有再不說就把人掐死的架勢。趙玉松臉皮漲紫,眼球凸出,舌頭外露,眼看就要斷氣了。他萬萬沒想到九皇子竟真能對自己下殺手,他們朝夕相處十數年的感情難道還比不上才認識一天不到的趙有姝?

然而心中再如何不甘,也要保住小命,撐著最後一口氣,他嘶聲喊道,“殿下饒命,五弟在,在綠蠟小築,前面拐個彎兒就到了!”

九皇子依舊掐著他脖子,將他往前拖去,今兒要是找不到人,他會直接把趙玉松帶回東宮剝皮!薛望京看著被拖拽在地上,鬢發淩-亂、衣衫破裂,脖頸還浮出一圈勒痕的故友,連連在心中嘆氣:都是同宗同族,何必鬧到這等地步,既害人又害己。今兒趙小公子若真被人弄臟了,九殿下怕是會血洗煙柳巷。

思及此,他無奈扶額,默默嘆氣,而一群京畿衛早已守住煙柳巷大小通道,嚴禁出入。

九皇子龍行虎步,很快到得綠蠟小築,正想一腳將門踹開,卻又猶豫了。他拋掉趙玉松,細細將衣襟、下擺、袖口等處的褶皺抹平,又理了理發冠,然後才收斂滿身煞氣前去敲門。

叩叩叩,叩叩叩,節奏緩慢而又輕巧,完全看不出之前的狂暴。便是氣得想要殺人,只需想到這裏面藏著自己最心愛的少年,且還那麼膽小,他就不敢表露出絲毫不滿憤怒的情緒,唯恐嚇著他。

“本王看著可還好?”等待門房應答時,他抽空問了一句,見趙玉松偷偷摸-摸往後縮,便又命侍衛將他抓-住,堵嘴。

薛望京看著上一刻還狂暴不堪,下一瞬卻風平浪靜的九殿下,嘴角抽-搐的點頭。殿下這情態有些不正常,比往日還要暴戾恣睢,哪裏有半分霸皇轉世的英明神武?若他登基,不會是個暴君吧?

這樣一想,竟有八-九成的可能性,越發令薛望京心驚膽戰。

胡思亂想間,門開了,一名身高不足三尺的侏儒前來迎接,“各位客官,裏面請。”只需一眼,他就看出這些人非富即貴,便也沒詢問他們來意。

“趙小公子可在裏面?”因心中滿是焦慮,九皇子的嗓音顯得格外低沈粗噶,見侍衛押著趙玉松也要跟進去,便擺手讓他們留下。薛望京與侍衛統領皆武功高強,只需他二人跟隨就夠了。

“趙家的確來了兩位公子,正在後院用膳,這邊走。”侏儒以為這些人是老相識,自動自發將他們引過去。

越靠近後院,九皇子的腳步就越急促,雙目也隱現火光。薛望京縮著肩膀,捂著胸口,真害怕看見接下來的場面。若趙小公子與之前那些官員一樣,已在房中顛-鸞-倒-鳳該怎麼辦?

這人是要還是不要?殺還是不殺?殺了九殿下會不會發狂?會不會遷怒?會不會後悔?自己和敖大人(侍衛統領)能否拉得住?薛望京腦仁一陣一陣的抽疼,已不敢再想下去。

與此同時,九皇子也在腦海中猜測有姝在幹些什麼,雙目漸漸布滿血絲。

前面傳來姑娘們的嬌-聲燕語,侏儒不敢再往裏去,怕掃了貴人雅興,便指著繁花簇擁的小徑說道,“各位爺,繞過假山就是荷塘,兩位趙公子正在荷塘邊的八角亭內用膳,你們自去吧,小的告退了。”

九皇子輕哼一聲算作回應,也不加快步伐,反而停住,用力揉了揉冷峻的臉龐,好叫自己看上去不那麼可怖,這才繼續前行。

薛望京見他即便瀕臨狂暴的邊緣亦不忍用最為嚴酷的一面去見趙小公子,心裏不得不嘆服。看來今天只要有趙小公子在,煙柳巷就不會血流成河。想歸這樣想,他卻並非全然樂觀,趙小公子許是不會喪命,旁人就說不定了,端看待會兒是個什麼光景。

一行人繞著荷塘緩緩走過去,就見趙家兩位公子盤坐在涼亭之中,身邊圍繞著許多濃妝艷抹、穿戴輕薄的美貌女子。這場景已在他們預料之中,再要細看,方才那點兒緊張焦慮竟瞬間消散。

這位趙小公子當真是個寶貝啊!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薛望京和侍衛統領哭笑不得地暗忖。

只見被鶯鶯燕燕包圍的趙小公子非但不見一絲歡愉之色,反而滿臉惱怒。他一只手緊緊握著筷子,一只手牢牢護著碗碟,用左右肩膀把撲上來的女子撞開,只管往口中塞菜扒飯,狼吞虎咽的模樣仿佛餓了幾輩子。

其實有姝並沒有那麼迫不及待,蓋因上上輩子吃飯時總遇見打劫搶食的,他也就格外痛恨進餐時被一群人圍觀環繞。若非意識到這裏早已不是末世,而且糧食很充足,這些女人沒必要來搶奪食物,許是在招待自己,他一定會掏出藏在靴子裏的匕首,將她們一個個全捅了。

但即便強忍住了心中翻騰的殺意,他也難以招架她們的糾纏,只想趕緊把飯菜吃光,然後離開。這飯館也太奇怪了,竟找了這麼多服務員,營銷手段當真前衛。尚未開竅的他哪裏會想到這綠蠟小築並非私家菜館,而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妓院。

有姝飛快扒完一碗飯,本想再添一碗,旁邊卻擠過來一名女子,嬌-聲道,“公子,別只顧著吃啊,與咱們姐妹喝幾杯吧?”

白酒辣喉,難吃,不要!有姝毫不留情地推開她,自顧盛飯。

又有一名女子奪走他碗筷,嗔道,“公子,您究竟幹嘛來了?您要真想吃,奴家可以餵您。”邊說邊撚了一塊蘿蔔糕,含在雙-唇之間,然後微微傾身朝他面頰貼去,想跟他來個口口對食。

方才還只是摸自己,推自己,纏自己,只要不妨礙自己吃飯,尚且可以忍受。好嘛,現在竟發展成從自己碗裏奪食,有姝的底線被觸碰,脾氣立馬爆了,三兩下將身邊的女人全部推開,又將桌上杯盤碗碟全部劃拉到自己伸展的雙臂之間,整個人虛懸在菜肴上方,漲著臉怒斥,“你們究竟要幹嘛?還讓不讓人好好吃飯?搶別人的食物可是會被宰掉的!”

說到這裏,他一腳踏上凳子,從靴筒內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猛力插入木桌,以彰顯自己並非虛言,那橫眉怒目、齜牙咧嘴的模樣,活像一只被惹怒的小豹子。

眾女連連驚叫、花容失色,也不管會不會踩到旁邊正在喝酒的趙玉林,七手八腳地往涼亭外跑。

緩緩走近的九皇子一行,恰好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表情一個比一個扭曲,臉色一個比一個漲紅,但剛才那是狂怒驚駭,現在卻是極力忍笑。世上怎會有這種人?來煙柳巷並非為了尋歡,竟是認認真真吃飯來了,還護食護得那樣緊,不過被搶了一塊蘿蔔糕,竟放言要宰了人貌美如花的姑娘家。

不行了,我得找個地兒笑一陣!薛望京和侍衛統領不約而同地暗忖,然後默默走到一座假山後,劇烈抖動肩膀。

九皇子森冷的面色已完全和緩,目中血絲也悄然退去,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溫柔淺笑。他不自覺地理了理鬢發與衣襟,這才走過去,輕快地喊了一聲“有姝”。

炸毛中的有姝聽見熟悉的呼喚聲,像訓練有素的小狗,立即將腳放下,將匕首插回靴筒,朝來者看去,濡-濕晶亮的眼眸襯托著腮邊的小酒窩,顯得乖巧而又可愛,哪還有之前的半點狂暴。

從假山後繞出來的薛望京兩人齊齊在心中喟嘆:這也是個變臉的高手,難怪能與九皇子一見如故,原是氣場相合。

“主子!”他噔噔噔地跑過去,習慣性地揪住對方一片衣角。

九皇子最愛他依賴自己的模樣,又喜歡他毫不遮掩地性情,順手就將他摟入懷中,湊過去親吻他發頂,動作十分流暢自然。

因兩人身高差距太大,這個吻又輕柔地過分,像是唯恐驚擾了少年,故而有姝並未發覺。他將人拽入涼亭,認真勸告,“主子也來吃飯?這裏的飯菜很一般,店小二也有些太多,還會搶客人的食物,著實令人著惱。”

“噗!”一聲噴笑傳來,卻是後頭跟進的薛望京和侍衛統領。把陪酒的米分-頭喚做店小二,這也太滑稽了些,有姝莫不是從未來過這種煙花之地吧?

“抱歉,失禮了。”薛望京用扇子掩嘴,然後沖呆怔中的趙玉林頷首,“趙二公子,好久不見,”

“好,好久不見。草民見過九殿下,未能遠迎,請九殿下恕罪!”趙玉林堪堪回神,誠惶誠恐地跪下額頭,並暗暗打量已攬著五堂弟落座,表情十分溫柔寵溺的九皇子。

五弟與九皇子竟是認識的?且看這副親密無間的模樣,交情定然不淺。他匆匆找來是為了五弟?腦子裏千回百轉,趙玉林這才意識到,自己大概,似乎,被趙玉松給坑了?

脊背瞬間被冷汗打濕,他略微擡頭,沖有姝擠眉弄眼,希望他不要把自己賣了。他久經風月,如何看不出九皇子那深邃眼眸中所蘊含的熱切與欲念。若說九皇子對有姝只是欣賞之意,並無繾綣之情,他打死也不相信。

好你個趙玉松,讓我帶有姝來狎妓,你是想害我被九皇子活剝啊!思及此,他又是懊悔,又是惱恨。

九皇子沒心思搭理旁人,正撫著少年因生氣而顯得格外紅-潤的臉頰,笑問,“吃飽了嗎?沒吃飽再點幾個菜?”

“沒吃飽,還可以再添兩碗。”已吃過一碗飯的有姝自發將空碗遞給主子,行止間毫不見外。

九皇子笑容越發深刻,幫他添了滿滿一碗,又拿起筷子布菜。老鴇聞聽動靜匆匆趕來,正想跪下磕頭,卻被薛望京打發去廚房催膳,還一再叮囑她讓大廚精心點兒。

“世子爺,要不要叫幾個姑娘……”老鴇滿臉諂笑。

“想死就去叫。”薛望京漫不經心地擺手。

老鴇臉一綠,立馬提起裙擺走人,被有姝嚇跑的姑娘們也再不敢靠近。

“你怎會來煙柳巷?誰出的主意?”閑雜人等盡皆遣退,九皇子這才開始秋後算賬。他的有姝如此乖巧懂事,怎會來這種藏汙納垢之所?定是被人蠱惑了!且在途中他已經想通,便是有姝真被人拐到榻上,行了**之事,他清空整個煙柳巷也舍不得動他一根頭發。有姝不會臟,臟的是碰觸他那些人,只需抹除幹凈也就是了。

總之無論有姝出了什麼差錯,在九皇子看來都是旁人誤導所致,他再怒再怨,也不會牽連有姝。所幸有姝比他預想的更乖巧懂事、純真質樸,連他貪吃護食的小毛病在九皇子眼中都成了難能可貴的品質。

趙玉林身子抖得更加厲害,想給堂弟使眼色,當著九殿下的面卻不敢擡頭。

有姝向來實誠,邊吃邊含糊道,“二堂兄帶我來的,他說這裏是上京最富盛名的私家菜館,做的菜實屬一絕。不過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味道也就一般。”

趙知州和王氏愛兒如命,整日裏搗騰精貴吃食,就為了讓兒子多長些肉,故此,有姝的舌頭近段時日被養刁很多,不像以往吃什麼都覺得美味。

九皇子眸色漸冷,卻也不好在少年跟前發作,沖趙玉林擺手道,“起來吧,一邊兒待著去。”

有姝與幾位堂兄並無感情,所以也不覺得主子輕慢的態度有什麼不對。在他心裏,主子才是他最親近的人,現在還得加上趙知州和王氏,旁的都是外人,無需管他們死活。

趙玉林大松口氣,連忙縮著肩膀,勾著脊背,躲到薛望京身後。

心情好了,九皇子便開始戲弄少年,“人家搶你一塊蘿蔔糕,你就要宰了人家,護食護得這樣緊?倘若我想吃你一塊蘿蔔糕呢?”

有姝想也不想就把整盤蘿蔔糕塞進主子懷中,“給你,全給你,我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得知主子上輩子因為自己而死不瞑目,他又是懊悔又是愧疚,恨不能把性命都還回去,又怎會吝嗇一點吃食?

九皇子心情大悅,將少年摁入懷中好一陣揉搓。你的就是我的,那你的人也是我的,就這麼說定了!

薛望京不得不在心中為趙小公子豎一根大拇指,這麼拙劣的馬屁功夫,竟也拍得清脆響亮,果然人跟人不能比,若換成自己,早就被九殿下叉出去了。他富有整個夏啟,又哪能看上旁人那點東西,也就是趙小公子才有資格說這種話。

思忖間,老鴇匆匆走來,身後跟著一名臉覆薄紗,手提食盒的妙齡女子。女子屈膝行禮,然後將食盒內的菜肴一一取出。她十指纖纖,手腕皓白,更有一股醉人濃香從細嫩皮膚中流淌而出,便是無法看清面容,亦會不由自主被蠱惑。

薛望京頻頻向她睇去,竟不知怎的,一把將她面紗扯下,拿到手裏後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他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不過一名身段較為婀娜的風塵女子,斷然不會令他喪失理智。

有古怪!他心生警惕,待看清女子臉龐,卻又呆楞當場。正在喝酒的侍衛統領也摔了酒杯,面露癡迷。

只見這名女子蛾眉皓齒、杏眼桃腮,鬢發似堆了雲朵,唇角如染了紅霞,袖帶像綴了清風,仙姿玉色、絕世無雙。她擡一擡手就是風情無限,抿一抿唇又媚意橫生,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無不惑人。

莫說在場諸人都是普通男子,便是聖人降世也抵擋不住。薛望京與侍衛統領已被迷得暈頭轉向,躲在角落的趙玉林也不由自主湊了過去。

“小女子有姝,見過各位貴人。”女子擺放好菜肴後徐徐彎腰,嗓音如婉轉鶯啼。

第51章 畫皮

女子不開腔就已足夠惑人,這嬌-吟軟語一出,誰又抵擋得了?

薛望京等人已經醉了,九皇子卻猛然擡頭朝她看去,目中滿是森寒殺意。有姝比他更為警惕,已飛快抽-出匕首,狠狠-插在桌上。

女子仿佛身帶異香,聞著十分馥郁芬芳,但其實不然。有姝是超腦異能者,五感勝過常人百倍,過濾掉太過濃重的香味後竟還嗅到一股腐而不死的惡臭。這惡臭於他而言實在太過熟悉,恍惚間竟讓他憶起了末世的一切。

腐而不死,僵而不化,騷臭中夾雜著澀澀黴味兒,毫無疑問,這是喪屍的味道。但這個世界沒有t病毒,也沒有外星隕石,更沒有狂暴的粒子雨,又怎會有喪屍?

有姝循著氣味源頭看去,對這同樣名喚“有姝”的女子,提起了十二萬分的戒備。

九皇子五感也很敏銳,但比起少年卻又差上很多。他沒發覺不妥,之所以面露不善,只因這風塵女子膽大的很,竟也敢叫有姝。龍有逆鱗,觸之即死。而有姝恰恰就是他的逆鱗。他尚且來不及看清女子的面容,就已一個巴掌甩過去,冷笑道,“你也配叫有姝,且還報到本王跟前,好大的膽子。”

有姝也同一時間開口,“別再近前,否則宰了你!”內心裏,他已將這名氣味特異的女子視為喪屍,恨不能撲過去用匕首撬開她腦袋,絞爛她腦髓,卻又及時想起主子還在一旁,只得放言警告。

那女子臉頰被打偏,嘴角很快沁出鮮血,臉上還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她這副容貌,拿到外界總是百般受到追捧,便是最清高的聖賢亦不受控制地沈迷,又何曾被人叱罵或責打過?

這兩人,一個威脅要宰了自己,一個竟直接上手,莫不是瞎子吧?

與她同樣想法的還有老鴇和薛望京等人。在九皇子的字典裏,“憐香惜玉”這四個字兒,大約只有放在有姝身上才適用,旁人,尤其是心懷不軌的女人,於他而言不過是個物件兒,若不湊過來礙眼,權且無視,若硬要往槍口上撞,或毀了、或焚了,他有千百種辦法讓她從世界上消失。

老鴇滿以為只要“有姝”一露面,定能得到九殿下的寵愛,改天將她贖走,封個位份,自己也就發大財了,卻沒料九殿下的反應完全出乎她意料。觀九殿下眉目發沈的模樣,竟是真怒,若把自個兒的搖錢樹給砍了,當真沒地兒說理。她心頭一慌,就要上前求情,卻見九皇子忽然間笑開,反手去摟趙小公子。

她差點就忘了,這位趙小公子也是個神人,同樣不受“有姝”蠱惑,一把將九殿下拉到他身後,又將匕首掏出來,威脅要宰了一個千嬌百媚的女兒家。他憑什麼?“有姝”不過行個禮,招誰惹誰了?

當老鴇和薛望京等人為絕色-女子大呼冤枉時,方才還大發雷霆的九皇子已晴空萬裏、心懷大尉。他微微傾身,想要附到少年耳邊說幾句話,少年卻也撲到他懷中,雙手主動攀在他脖頸上,亦附耳欲言。

兩人像交-頸的鴛鴦,你摟著我,我摟著你,你咬著我的耳朵,我咬著你的耳朵,異口同聲地低語,“這女子有古怪,離她遠點!”話落互相對視,燦然而笑,均為這難得的默契感到喜悅。

“你怎知她有古怪?”兩人笑罷,再次異口同聲,復又低低而笑。

有姝一手掩嘴,一手保護性得搭放在主子腰間,告誡道,“她雖聞著馥郁,實則用濃重香料掩蓋了一股屍臭味。一個女人何處沾染的屍臭?所以還是少接觸為好。”

只要經歷過末世的人,很快就能分辨出屍體腐爛和喪屍的味道,但這個世界沒有喪屍,有姝也就不便明說,只得含糊其辭,希望主子能夠相信自己。好在主子是個古人,忌諱別人撞了自己名諱,否則說不得會被這喪屍迷惑。

他心中松了一口氣,摟著主子的手臂卻越發收緊,就怕這喪屍忽然發狂,不管不顧地撲過來。滅殺喪屍對於末世人而言不但是責任,還是一種本能,目下,有姝全身的汗毛都是豎的,隨時做好割頭捅腦髓的準備。

這解釋有點荒謬,蓋因旁人聞不見一絲異味,更無法將一位傾國傾城的大美人與屍體聯系到一起。但九皇子卻深信不疑。他同樣摟緊少年腰-肢,低聲道,“她來歷的確古怪。我從小修習內功,方才動了十成怒氣,一巴掌扇過去,僅憑袖風就能將薛望京那般的八尺大漢扇飛數丈,落地後定然內傷深重。你看她,不僅穩穩站著,臉頰還不紅不腫,只嘴角裂了一道小傷口,這可不是普通人應有的反應。”

談話時,有姝已將精神力逼於雙掌,覆蓋在主子體表,自己亦鍍了一層膜,所以旁人只見他們咬著耳朵又說又笑,待要細聽卻無一絲響動。

薛望京等人只當自己耳力不濟,那絕色-女子卻驚駭不已。她耳尖動了又動,功力由一層漲至十層,依舊未能聽清二人私語,心中不免忐忑,暗道自己是不是哪裏出了紕漏?

老鴇雖頭腦簡單,於男女之事卻極為敏銳,見那二人打了自家花魁後便摟抱在一處竊竊私語,低笑連連,嘴唇互相碰觸著彼此面龐,仿若在綿綿密密地親吻,頓時恍然大悟:原來不是自家花魁魅力不夠,而是他兩個有龍陽之好!

嗐,既喜歡男人,怎不早說?老鴇暗恨,忽又想到趙小公子仿佛就叫“有姝”,冷汗立刻簌簌直落。一個千人騎萬人跨的妓子,竟與九殿下的心肝肉撞了名諱,殿下不發怒才怪!只扇一巴掌已算萬幸,要知道,這位主兒還曾當街把人剁碎過!

老鴇腿腳發軟,立時跪下請罪。

九皇子的確想將絕色-女子抹除。她這副長相本已是禍水,又起了同樣的名諱,過些時候必定會被上京勛貴爭相吹捧。只要一想到他們與女子行*時口中喚著“有姝”,他就控制不住內心暴湧的殺念。

但天下間能擋得住他一擊的女子少之又少,且還試圖美色勾引,這其中或許有什麼陰謀算計。若在往常,他只會覺得有趣,從而放縱,但現在不行,他必須確保有姝的安全,所以這名女子的來歷及其背後之人,定要盡快揪出來。

他要有姝,但在此之前,他必要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勢和地位。宗聖帝等不到的人,他等到了;宗聖帝保護不了的人,他來保護;宗聖帝得不到的愛戀,他一定能得到。他絕不會重蹈宗聖帝的覆轍。

思及此,九皇子摟緊有姝,擡眸朝那女子看去,唇角掛著一抹冰冷的微笑。

女子做出驚恐的模樣,與老鴇一同跪下請罪。

許是九殿下的巴掌聲太過清脆響亮,薛望京和侍衛統領這會兒已回過神來,卻並沒有註意到女子的異狀。他們只當九殿下憐香惜玉,未曾下狠手,又哪裏知道他用了十成力?二人躊躇片刻,終是上前求情,連趙玉林也大著膽子勸和,說同名同姓不是什麼事兒,叫她改了也就罷了。

這些人果然眼力有限,不堪大用。九皇子已在心中否定了薛望京和侍衛統領,打算回宮後就把宗聖帝留下的那支暗衛接管過來。不得不承認,這位傳說中的霸皇的確有其神異之處,竟在六百年前預料到九皇子的出生,還指明把自己隱藏在暗處的力量傳給他。

這也是仲康帝對兒子來歷深信不疑的一大原因。

九皇子很看不上宗聖帝,自然不稀罕他的遺贈,但現在,他已擁有唯一的軟肋,也就只能不斷變強,直至無堅不摧;直至整個夏啟甚或九州盡在掌握。他絕不承認,他其實也懷揣著與宗聖帝一樣的隱憂,唯恐哪天有姝消失不見,再也尋不到。

而現在的九州戰火紛飛,血流成河,他能去哪裏找他,又如何確保他的安全?宗聖帝用萬世孤獨鑄就萬世偉業,他卻要用萬世偉業斷絕萬世孤獨。他想永永遠遠與有姝在一起,哪怕魂飛魄散也不分開。

心中柔腸百結,深情萬千,九皇子卻不敢表露,只擺手遣退女子,冷聲道,“日後不許再用‘有姝’這個名諱,否則本王扒了你的皮!”非但女子不能用,待他登基後就發下聖旨,全夏啟除了自己的心肝,余者都不能用!

絕色-女子顫聲應是,內裏卻恨之欲狂。她最討厭聽的兩個字便是“扒皮”,九皇子又怎樣?宗聖帝轉世又怎樣?早晚有一天將你的心臟挖出來!當然,說要宰了自己的趙小公子她也同樣不會放過。

女子掩面告退,腦海中閃過許多血腥念頭。

有姝等她走遠才將匕首放回靴筒,繼續吃飯。不僅女子不肯放過他,他也不是那種見了喪屍卻不去撲殺的沒有責任心的末世人,已打定主意晚上再來一趟,偷偷把人滅了。

兩人繼續用膳,時而竊竊私語,時而相視淺笑,氣氛頗為和樂。坐在一旁的薛望京等人卻覺意興闌珊,目光頻頻投向女子消失的地方。

兩刻鐘後,飯菜已被消滅幹凈,九皇子牽著有姝往外走,路過荷塘,卻被他拽回去。

“方才說好了,掌櫃會將荷塘裏的烏龜送給我。”他趴在欄桿上往下看,嘴巴不由自主撅起,原來那烏龜早已經跑掉了。

“急什麼,我讓人幫你撈。瞧瞧你這小-嘴,都能掛幾只油瓶。”九皇子莞爾,寵溺不已的捏了捏少年肉呼呼粉嘟嘟的唇-瓣,然後看向老鴇,命令道,“找些人過來撈烏龜,誰撈到重重有賞。”

老鴇嘴角直抽,心道這兩位爺可真會玩兒,來我這綠蠟小築不尋花問柳,不飲酒作樂,偏偏要跟一只烏龜過不去,還一把一把銀票往它身上砸。這年頭,做人還不如做烏龜!

雖腹誹不停,她卻也不敢抗命,忙把護院們叫來。

一群彪形大漢光著膀子在渾水中摸來摸去,有姝趴在欄桿上看得津津有味,卻不防主子走過來,用大掌將他眼睛蓋住,沒好氣的命令道,“都把衣服穿上!”

護院們無法,只得上岸穿衣,復又跳下去。

薛望京越看九殿下這不可理喻的模樣,越覺得他有做暴君的潛質,不由為夏啟國祚感到擔憂。

在連續摸-到十幾條魚後,終於有人摸上一只烏龜。有姝跑過去看了幾眼,搖頭,“不是這只。”

你怎麼知道不是這只?世上所有的烏龜都長得一模一樣好嗎?那護院鼓著眼睛,表情不忿,卻也不敢開口,只好將烏龜放在岸邊的竹筐內,繼續跳下去摸。

緊接著又有人摸上來七八只,均被有姝一一否定。九皇子非但不覺得厭煩,還撩起衣擺,脫掉靴子,準備親自下水。

獻殷勤獻到這等地步,便是薛望京再心寬,也有些難以忍受。他一面去拉九殿下,一面看向少年,詰問道,“趙小公子,你莫不是在涮著他們玩吧?你想養烏龜,這裏已經得了八-九條,隨便挑一只也就是了,莫再折騰殿下。要知道,他乃天潢貴胄,真龍血脈,傷了哪裏你可擔待不起。”

有姝並未覺得主子下水替自己摸烏龜有什麼不妥。想當年他們寄住在開元寺時,為了打牙祭也常常跳到湖裏撈魚。及至薛望京阻止,他才意識到,這輩子已經完全不同了,主子的身份又哪裏是他能高攀得上的?

他抿唇,壓下心中突如其來的難過,一面脫掉靴子,一面懊悔道,“是我逾矩了,我自己去撈。我不是涮你們,我的烏龜三寸見方,左側龜殼邊緣有三道小劃痕,眼睛下面長著兩個紅色斑塊,尾巴尖兒拖著幾縷水藻,像是直接長在皮膚上。這些烏龜都不是它,我認得出來。”

薛望京扶額,心道這位趙小公子真是個神人,認不出粉-頭,卻能認出一只烏龜。

思忖間,他被九皇子拂開,差點摔進水流渾濁的荷塘,回頭去看,卻見對方已蹲下-身,板著臉將少年的粉色朝靴穿回去,慎重道,“日後別說什麼逾矩不逾矩的話。對我,你不用講規矩,我想當你的朋友,而非殿下,咱們平等相交,不論貴賤。”

有姝被主子握住腳踝,想掙紮,卻被拽得更緊,只得漲紅著臉頰點頭。他偷眼去看主子,腮邊不由自主地擠出兩個小酒窩。原來這一世的主子,已經把我當成朋友了嗎?心好酸,又很滿,眼淚也快掉下來了。

為防出醜,他連忙快速眨眼,看上去仿佛很不知所措。

九皇子笑著戳了戳他甜蜜的小酒窩,這才利索地脫掉靴子,卷起褲腿和衣擺,跳下荷塘。

薛望京和侍衛統領哪裏敢攔,只得跟著跳下去。

“本王說過,不喜歡沒眼力見的東西。”彎腰時,九皇子溫柔的表情瞬間冰冷,語氣中暗藏強勢與不滿。顯然,薛望京斥責少年的行為已觸及他底線。連他也舍不得對少年說一句重話,旁人有什麼資格?更遑論他還試圖將有姝推離他身邊。

薛望京這才記起趙玉松的下場,連忙低聲告罪。

趙玉林本還站在岸邊看熱鬧,這下也只能跟著往下跳,回過頭,滿是怨念的瞥了五堂弟一眼。同樣是人,怎麼差距如此之大?有姝要下水,九皇子無論如何也不允許,還說若是他碰臟了衣裳,定要受罰,語氣嚴厲,表情卻溫柔而又寵溺。自己不過略遲疑片刻,就被眼刀剜了好幾下,差點嚇尿。

他兩究竟什麼時候勾搭上的,感情竟好到這種程度?堂堂天潢貴胄,親自跳下荷塘摸烏龜,若傳出去,當真可以跟“烽火戲諸侯”相提並論,也忒荒-淫無道了些!趙玉林一面摸,一面大加腹誹,指尖恰好碰到一個硬-物,拿出-水一看,原是一只小烏龜。

三寸見方,沒錯;龜殼三道劃痕,沒錯;眼睛下面兩塊紅斑,沒錯;尾巴黏著幾根水藻,沒錯。嘿,還真有這樣一只烏龜啊?不是恃寵作妖,也不是胡言亂語,這小堂弟,觀察的也太仔細了!趙玉林嘖嘖稱奇,正想拿著烏龜去領賞,卻被九皇子一把奪過,並給了一記冰冷的眼刀。

薛望京拍拍他肩膀,告誡道,“獻殷勤這種事,你可千萬別跟殿下爭,小心他把你獻祭了。”

趙玉林抖了抖,委屈道,“之前不是說好了嗎,撈到烏龜的人重重有賞,這賞賜……”他撚著食指和拇指,做了個討要銀票的手勢。

薛望京額角青筋直跳,沒好氣道,“等會兒你偷偷來找本世子拿。”末了在心中喟嘆:這趙家都是些什麼人啊,一個要吃食不要命,一個要銀票不要命,忒也奇葩!帶壞有姝的賬,九殿下還沒跟他算呢,他倒好,已完全忘到腦後!

當然,本朝最大的奇葩非九皇子莫屬。眼下,他已拿著烏龜,顛顛兒走到岸邊,舉起來給少年看,“是不是這只?我撈了許久才撈到。”

有姝並未註意到方才那一幕,接過來摸了摸龜殼,又揪了揪小尾巴,抿著嘴笑了,“是這只,我餵了它吃食,它就要跟我走,這是規矩。”倘若在末世,有人無償贈送給你物資,你也接受了,那你就必須跟這人走,不守規矩可是會被宰掉的。

看見少年燦然若星的雙眸和忽隱忽現的小酒窩,九皇子亦心情大悅,兩手撐在岸邊,利落地跳上去,問道,“若是我給你吃食,你也會跟我走?”

你早已給過了,若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無論今生前世,還是永生永世,我都會跟你走。有姝眨著濡-濕的大眼睛,慎重點頭。

九皇子先是低笑,復又大笑,恨不能把少年揉進骨血裏,卻在看見自己滿身狼藉時勉強壓抑。他舍不得把有姝弄臟,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有姝只需保持現在這幅模樣便好,不用長大,亦不用為任何事情煩惱。

他轉身沖老鴇勾手,“這頓飯值多少銀子?給本王算一算。”

九皇子一個姑娘沒叫,只吃了一桌酒菜,老鴇不敢胡亂叫價,忍痛伸出一個巴掌。

九皇子這回學乖了,荷包裏不但藏有許多銀票,還塞了幾塊碎銀。他取出一張銀票拋給老鴇,然後轉頭去看有姝,宣告道,“這頓飯我請了,算不算我餵了你吃食?你跟不跟我走?”

“算,跟!”有姝重重點頭,眼睛發亮。

他早已經想通,這輩子還跟著主子,即便他厭惡神鬼之事,即便某一天會因此而決裂,他也會等主子親口攆人再走。哪怕生生世世都會半途分離,哪怕從來得不到一個好結果,但他嘗試過,也擁有過,便沒什麼好遺憾的。

他不要遺憾,更不要悔恨。

九皇子朗聲大笑,眉眼飛揚。他恨不得把少年舉起來,朝天空拋去;又想抱著他轉幾個圈圈;更想箍-住他脖頸,在他粉-嫩面頰上用力親幾口,順便舔一舔-他甜蜜的小酒窩。但礙於一身臟汙,九皇子什麼都不能做,只輕輕揉-弄少年毛茸茸的腦袋,叮囑道,“在這兒等著,不要亂跑,我去清理一番,很快就回來。”

有姝乖巧點頭,目送他離開後才愛惜不已的摸了摸小烏龜。

剛離開少年的視線範圍,九皇子滿臉笑容瞬間收起,反手甩了趙玉林一個巴掌,語氣森冷道,“敢帶有姝來逛私妓館,真當本王不會與你計較?”

趙玉林被扇飛數丈,撞到假山又掉落地面,嗯嗯啊啊地呻-吟起來。九皇子竟比傳言中還要喜怒不定,上一刻笑得璨若艷陽,下一瞬就兇神惡煞,叫人反應不及。

“殿下,草民不敢了,求殿下饒命。這事兒都是趙玉松叫我-幹的,說是把有姝調-教成聲色犬馬、晝夜荒-淫的紈絝,就給我五千兩銀子。殿下,看在有姝姓趙的份上,您就饒了草民這回吧,草民日後定然好好看顧他!”趙玉林勉強爬起來磕頭。

九皇子今兒心情好,本也不打算對他怎樣,邊朝前走邊冷聲道,“罷了,只這一次,下不為例。來之前本王還想著,若是有姝弄臟一塊皮肉,就削掉你一塊皮肉描補,所幸有姝乖巧,救了你一命。”

“是是是,草民定當還報五堂弟救命之恩。”

趙玉林也是個人精,知道拍九皇子馬屁沒有用,便拿自個兒堂弟說事。九皇子果然沒再留難,自顧去了。看著對方高大挺拔的背影減去漸遠,他捂著褲襠,冷汗如瀑地忖道:弄臟哪兒就削自己哪兒描補,娘哎,幸虧有姝沒開竅,否則自己就成太監了,果然是救命大恩,無以為報啊!

第52章 畫皮

九皇子換了幹凈衣裳,又叫人找來一個小銅盆,裝上水和鵝卵石。一行人匆匆走到外院,就見少年屈膝抱腿坐在臺階上,折了一根狗尾巴草輕戳縮進殼裏的小烏龜,嘴裏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什麼。

九皇子焦躁的心情瞬間平復,托著銅盆施施然走過去,言道,“把它放進去吧,否則會渴死。”

有姝一聽會死,連忙把烏龜扔進去,雖板著臉,卻能從他微微閃爍的眸光裏看見擔憂。

還真是赤子心性。九皇子心中感慨,愛意愈濃。在此之前,他曾無數次的幻想過,能讓宗聖帝,也就是曾經的自己,癡戀一生的人會是什麼模樣。從三歲開始,他便被那些絕望而又苦痛的夢境反復折磨,便也漸漸滋生了逆反心理。

他拒絕所有人的靠近,也不願意為任何事傾註心力。周遭的一切在他眼裏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或者無聊時的消遣。冥冥中,他知道自己在等待些什麼,卻又抗拒這種等待。他想,自己的降世,難道就是為了成全一份遺憾?為何死了六百多年的人,要將這些萬分苦痛的感覺遺留給自己,卻又將最美好的記憶奪走。

他的夢境,乃至於整個人生,總是在失去的絕望和尋找的仿徨中掙紮,卻又不知道自己為何絕望,為何仿徨。十七年,他早已經受夠了,他想活出自己。

但忽然間,有姝出現了,像黑暗的夜空中閃亮星辰,像荒蕪的曠野中開出花朵,之前那些無休無止的折磨,都成了托起星辰的風雲,澆灌花朵的甘泉。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存在的價值,也有了重生的意義。

僅一眼,他就愛上了有姝,這是無法逃避的宿命。原來宗聖帝所愛之人是這般模樣,純粹而又簡單,熱切卻也內斂。他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睛會發亮,抱著自己的時候皮膚會發燙,他是宗聖帝的寶貝,也就註定了是他的寶貝。

九皇子撫了撫狂跳不已的心臟,緩緩吐出一口氣。所幸他撐過了那些折磨,也就等到了這份甜蜜。

另一頭,有姝並不知道主子早已認定自己,還在糾結該怎麼彌補對方。他將銅盆抱在懷裏,不小心磕碰到胸前的竹筒,這才想起自己給主子尋摸了一件禮物,連忙解下來,獻寶一樣遞過去。

看見少年微仰的小-臉,晶亮的眼眸,小狗一般諂媚的笑容,九皇子心尖發-癢。他忍笑握住竹筒,問道,“這是什麼?”

“這是無名居士的畫作,希望你能喜歡。”有姝搓-著手,表情忐忑。

九皇子呼吸略微一窒,啞聲道,“昨日得知我喜歡無名居士的畫作,所以今天你刻意去幫我買的?”只這份心意,他就已經很歡喜,很滿足。

有姝不會撒謊,紅著臉點頭。

九皇子指尖猛然發力,差點把竹筒連同畫作一塊兒捏碎。該死的,本以為夢中的有姝已足夠惑人,但在現實中面對他,卻比夢中更難自抑。他無需做出魅惑的姿態,亦無需發出動聽的呻-吟,只要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微紅著臉,眨著眼睛,就能讓他情潮澎湃。

夢中的他是屬於宗聖帝的,而現實中的他,卻完完全全屬於自己,動心的感覺也就更為強烈。甚至於,只要一想到有姝與自己一樣,也是六百年前某人的轉世,並且與所謂的另一個自己有過一段無疾而終的愛戀,他便覺得嫉恨難平。

不過,那倒黴鬼已經死了,比起自己,終究還是差了很多運氣,也就無需再去計較。這樣一想,九皇子才壓下突如其來的酸澀感,快速打開竹筒。

有姝不知道畫中仙的眼力準不準,所以有些不安地道,“這幅畫是真跡嗎?不是的話我就再去找。無論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為你找來。”身懷馭鬼之能,這句話倒也不是虛言。

九皇子早已打定主意,無論這幅畫是不是真跡,都要點頭認下,且還要做出愛不釋手,珍而重之的模樣。他在乎的從來不是真假,而是這份心意。但令他倍感意外的是,這幅畫竟是少有的流傳在民間的真品,且題材十分獨特,竟叫他不知該如何評價才好。

薛望京等人見殿下許久未語,便也湊過去欣賞,然後臉龐扭曲了。

這是兩名男子在蕩秋千,一個疊坐在另一個胯間,表情十分享受。因經歷了六百余年的光陰,墨跡或多或少有些消退,許多細節也就變得模糊不清,但只要有類似的經驗,就能察覺兩人穿戴齊整的長袍下露出的是兩雙光溜溜的大-腿,而他們究竟在幹些什麼,已不言而喻。

九皇子未曾沾染過男女之事,但該知道的心裏也都門清。他一會兒看看畫作,一會兒看看有姝,心情十分復雜。他倒寧願有姝是在暗示或引誘自己,才刻意找來一張春-宮圖,但可能嗎?他大約還不知道這幅畫的主題吧?

明知道不該去惹殿下的心肝,薛望京卻還是忍不住,憋笑問道,“有姝,你知道這幅畫畫的是什麼嗎?”

“春戲圖。”有姝指指落款處,正兒八經解釋,“春天來了,氣溫回暖,他倆在庭院裏蕩秋千玩耍。”至於這親密得過分的坐姿也並無奇怪之處,想當年他還小的時候主子便常常這樣抱著他玩耍。

“對,春天來了,是該玩耍。”薛望京捂著肚子,聳著肩膀,忍笑忍到內傷。娘哎,這樣缺心眼的人怎麼可能會去狎妓?他大約連女人是什麼滋味都沒嘗過吧?一來上京就被混世魔王給看上,真個倒了血黴了!

九皇子也在強忍笑意。他以拳抵唇,連連咳嗽,待咳得臉都紅了才攬過少年肩膀,真誠道,“這幅春戲圖我很喜歡,改天咱們也去蕩秋千玩,好不好?”

薛望京頓時對九殿下刮目相看,這麼猥瑣的話,也只有他才能用如此正直的表情說出來。

有姝立刻點頭,補充道,“但是我得坐在上面,我身板不夠強壯,怕抱不住,反把你摔了。”

上面這個明顯是承受者,沒見他兩手緊緊摟著下面這人的脖頸,屁-股也翹得極高嗎?有姝不說這話倒好,薛望京已快把滿腹笑意壓下去,一說這話,頓時噗噗聲連-發,像得了哮喘。素來自制力極強的侍衛統領也有些繃不住,略微側過頭去。

九皇子絲毫不覺得可笑,僅一句話,他就已能想象到那番場景。秋千蕩漾,有姝也在他懷裏起伏,鼻尖兒噴著熱氣,小-嘴兒吐著吟語,全往他衣襟裏灌,燙紅了他脖頸上的一塊皮肉,那感覺一定美極了。

感覺到身體有了反應,九皇子不敢再想下去,連忙小心翼翼地把春戲圖卷起來塞進竹筒,再次重申,“這幅畫我很喜歡。改天咱們定要一塊兒玩。”

“一定。”有姝主動捏住主子一片衣角,懵裏懵懂就把自己給賣了。

兩人凝望彼此,無聲傻笑,都覺得既開懷又滿足,直笑了一刻鐘才相攜離開,出了大門,卻見外面站著許多帶刀侍衛,其中兩人還扣著趙玉松不放。

趙玉松見九殿下在裏面待了足有小半個時辰,還當自己計謀已經得逞,雖擔心被殿下遷怒,但有老太爺護著,想來不會有性命之憂。腿長在有姝身上,他不肯來誰能逼他?難道他還能把有姝打暈,扔到妓子的床榻上去?

這種事便是說破天,也不該由自己承擔罪名。況且九殿下已經把人殺了,定是恨入骨髓,自然也不會記掛太久。憑殿下萬事皆不上心的秉性,不出半月,他就會將有姝忘到腦後,而自己已與明珠公主訂了親,早晚是當朝駙馬,前途不會受多大影響。

因手裏握著明珠公主這張底牌,趙玉松慢慢也就冷靜下來,等著看好戲的心態已壓過之前的恐懼。然而他萬萬沒想到,有姝不但全須全尾地出來了,左手還被九皇子緊緊握住,姿態十分親密。

兩人走一段路便要互相對視一眼,末了呵呵傻笑,像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那般,顯得局促而又蕩漾。

走過趙玉松身邊時,有姝淡淡看他一眼,並不好奇他為何被京畿衛抓-住又堵了嘴,更不會開脫求情。他只在乎應該在乎的人,也只關心關心自己的人。九皇子倒是大人有大量,擺手讓侍衛把人放了。

捂著臉跟在後面的趙玉林頗感不忿,揪住趙玉松,低聲罵道,“好你個畜生!竟設計我去陷害有姝!知不知道我差點被九殿下剝了皮?九殿下與你交情深,不計較,我卻跟你沒完!咱們日後走著瞧!”話落推開他,一瘸一拐的往家走,似想起什麼又轉回來,偷偷摸-摸入了綠蠟小築。

趙玉松對二堂弟的事不感興趣,只揉著脖子上的勒痕,表情凝重。九皇子的脾氣他多多少少知道,倘若他今兒個對自己大發雷霆,倒還好辦。他願意與你計較,那代表他還將你放在眼裏,若他連話都懶得說一句,則表示他已完全將你摒棄。

現在的問題是,他會如何處置自己?趙玉松心裏沒底兒,雇了一頂軟轎急急忙忙跑回家向父親問策,希望此事還有挽回的余地。

與此同時,有姝與九皇子已漫無目的地走出去老遠。如今正值盛夏,兩人交握的手已出了許多汗,摸上去黏黏-膩膩,老大不舒服,卻誰都舍不得率先放開。最終還是九皇子擔心弄臟少年,抽-出左手在自己胸前抹了抹,又掏出帕子將少年汗濕的掌心擦凈,這才繼續握牢。

在蛛網般四通八達的小-胡同裏遊蕩了好幾個時辰,便是什麼都不做,只單純地走路,兩人也覺快活極了。因心情飛揚,他們互相拉扯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前後晃蕩,從貼得極近的背影看,竟有些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味道,熱騰騰地空氣也仿佛充斥著淡淡的甜蜜。

薛望京看得牙酸,本想勸慰自己忍一忍,卻沒料他們從城北繞到城南,又從城南再繞回城北,大有困死在胡同裏的架勢,這才無奈提議,“殿下,日頭這麼毒,咱們找個地方歇會兒吧?若微臣沒記錯的話,再過兩條街就是趙府,咱們不如去趙小公子院子裏坐一坐?”

還沒拉夠小手的九皇子終於停步,滿懷期待地朝少年看去。

“走,跟我回家。”有姝晃了晃主子手臂,已完全適應了兩人現在的相處模式。以前的主子威儀甚重,且還十分忙碌,他與他相處起來總覺得隔了一層無形的薄膜,自以為能戳破,卻根本無法碰觸。現在的主子與他年齡相仿,性情也更為開朗,頗能玩到一處。他無需敬畏他,卻可以盡情的依戀親近。

九皇子笑著點頭,看似十分淡定,腳步卻漸漸加快。他想一點一滴融入有姝的生命,自然要先入侵他生活的環境。

趙老爺子擔任過三朝宰輔,地位超然,趙府的格局也就十分巍峨大氣。十裏長街,僅趙府的院墻就占了八裏,堪稱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九皇子起初還興致勃勃地觀看,被仆役誠惶誠恐迎入正門,到得大房居住的小院,表情卻變成了隱忍怒氣。

“你就住在這裏?”他指著矮小院墻與狹窄屋舍問道。

“對,快進來。”有姝從不在乎外物,有個房子住就行,管它是大是小。

薛望京怕殿下胡亂發脾氣,忙解釋道,“趙知州乃趙相國庶子,自然住不得正院。這裏環境清幽,已算不錯了。”

九皇子不再開腔,只似笑非笑地瞥薛望京一眼,然後才由著少年將自己扯進去。王氏去了保齡侯府串門,趙知州在外頭打點尚未回轉,院子裏僅有幾個老媽子伺候。

見少爺領著九皇子進來,她們先是嚇得呆住,等一行人徑直入了寢居才回神,跪在院子裏磕了幾個響頭,然後跑去尋老爺、夫人。

九皇子第一次去別人家做客,且還是心中癡戀的少年,既感到緊張,又有許多興奮。他這裏看看,那裏摸-摸,把東西弄歪了還會小心翼翼地擺正,活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

薛望京頻頻忍笑,這才發覺九殿下只有十七歲,還沒完全長大,只因他平時太喜怒不定、高高在上,反叫人忘了他的年齡。

有姝也有些局促,見書桌有些亂,連忙跑過去整理。

“你平時在家都幹些什麼?”九皇子想進一步了解少年,肚子裏已然囤了許多問題。

“看書、寫字兒,最近看了一本遊記,有許多感悟,都已經寫下來了。”有姝上輩子常常被主子捉著檢查功課,早已養成條件反射,一站在書桌邊就把雙手背到身後,像給教導主任匯報情況的小學生。這也罷了,他還將讀書筆記一一取出來,讓九皇子翻看。

這麼乖巧?九皇子勉力忍住笑意,一本一本仔細翻過去,但見有姝寫得一筆漂亮的簪花小楷和顏體行書,又有些不是滋味兒。皇室中保存著宗聖帝許多墨寶,他最拿手的便是簪花小楷和顏體行書。為了擺脫他的影響,九皇子臨到十五歲才改練狂草。

他原以為自己的字跡已經與宗聖帝十分相似,再看有姝才驚覺,他的字跡竟與宗聖帝一般無二,仿佛同一個人同一雙手書就。有姝是否也有前世的零星記憶?是否還記得那個癡戀他一生的男人?

九皇子上揚的嘴角慢慢沈下去,卻也不敢將心中疑惑問出口。記不記得並不重要,那個倒黴鬼已經死了,現在與有姝在一起的人是自己,這就夠了。他放下筆記,正打算發表一些意見,就聽門外有小廝興匆匆喊道,“少爺,您讓奴才做的竹竿已經做好了,蜘蛛網也抹上了,現在就能出去抓知了。”

有姝臉頰漲紅,連忙跑出去胡亂沖小廝擺手,臉上寫著鬥大的三個字——快走開!

“抓知了?不是說整天就看書、寫字兒嗎?”九皇子挑高一邊眉毛,似笑非笑地道。

有姝不會撒謊,頓時吭吭哧哧說不出話。那小廝見陣仗不對,忙扔下竹竿遁逃。偏在這時,抽屜裏發出幾道刺耳的鳴叫,像是關了某些活物。九皇子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用絹布封了口的琉璃瓶,表情越發高深莫測。

這模樣,與上輩子總是逮著自己讀書習字的主子完全重合,久違的敬畏感也洶湧而至。有姝咽了咽口水,囁嚅道,“讀書太累了我就拿出來搖一搖,聽一聽,解解乏。其實我平日並不貪玩的。”話落搶過裝滿知了的琉璃瓶,輕晃幾下。

知了受到擠壓沖撞,立刻發出不忿的鳴叫,在炎炎夏日裏聽來,倒也感到幾絲涼意。不等主子訓斥,有姝已快手快腳地解開絹布,將知了放飛,紅著臉道,“你看,我把它們放了。我就玩一會兒。”

這模樣真像犯了錯,遭主人當場捉住的小狗,沮喪、可憐,卻也十分可愛。九皇子以拳抵唇,勉強忍笑,耳朵尖慢慢憋紅了。

薛望京和侍衛統領看看放飛的知了,又看看心情歡愉的殿下,表情越來越古怪,但因為受的刺激多了,承受能力見漲,倒也沒說什麼。

參觀完書桌,九皇子朝床榻走去,狐疑道,“大白天的,為何帳簾還死死掩著?可是裏面藏了個大活人?”

這本是一句玩笑話,卻沒料有姝反應十分激烈,兩三步奔過去,想擋住主子去路。九皇子表情冷沈一瞬,又很快收斂,一只手將他拂開,一只手掀起帳簾,眸子裏殺氣四溢。

薛望京和侍衛統領已做好“捉奸在床”的準備,上前一步,麻著膽子朝裏張望,然後猛然瀉-出一口氣。帳簾裏除了一個枕頭,一床被子,一張褥子,啥都沒有。有姝這熊孩子瞎緊張啥?害得他們也跟著受罪!兩人正準備拍拍胸脯,就見幾只黑色的小甲蟲晃晃悠悠撲出來,仔細一看,帳簾內側也爬了十幾二十只,情景很有些瘆人。

九皇子心情大起大落,忽喜忽悲,這會兒還沒緩過勁兒來。他抹了抹僵硬的臉龐,遲疑道,“你,在帳簾裏,養蟲子?”就不覺得惡心害怕?

末世裏不但有喪屍,還有變異的植物和蟲獸,有姝什麼樣的怪物沒見過,又怎會懼怕幾只甲蟲?但自己的小秘密被發現,他依然感到羞赧,捏著耳-垂輕聲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薛望京最怕小蟲子,已抱緊雙臂,用詭異的目光盯視他。

有姝半晌解釋不清,一把將主子推到榻上,自己也跟著躺下,說道,“它們是螢火蟲,晚上捉來放進帳子裏,就能看見星星。星星飛來飛去,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那情景很美很美,你明白嗎?”

九皇子盯著少年比星星還要璀璨的眼眸,吶吶點頭。他想,天下間最美麗明亮的星辰,已經被自己摘在手裏了。

原來是螢火蟲?想到夜色下似流光飛舞的點點斑斕,之前那些惡心感頃刻間消散。薛望京恍然大悟地點頭,對少年質樸而又童真爛漫的心性更多了幾分了解。與這樣的人相處,無疑是輕松愉快的,而且每天都能得到許多驚喜。殿下他倒真有些眼光。

九皇子亦覺得十分新鮮有趣,裝作不經意地伸展手臂,把少年抱入懷中,徐徐道,“它們白天不會發光?”

“不會,要晚上才行。”有姝略有些遺憾。他很想與主子躺一塊兒看人造星星。

九皇子眸色暗了暗,越發起了在外建府的心思,最好選在趙府隔壁,與有姝只隔一面院墻,再開一道小門,想見面隨時都可以,晚上還能躺一個被窩……想著想著,他眼睛慢慢合上,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有姝直過了許久才發現主子已經睡熟,正想搖醒他,就被薛望京阻止,“別,千萬別!趙小公子,求您讓殿下睡一會兒。”

他嗓音壓得極低,表情也透著少見的慎重,仿佛這是一件大事。有姝雖感到怪異,卻沒多問,微微點頭表示明白。他悄悄地,輕輕地摟住主子一只胳膊,將臉埋在他臂彎裏,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時隔六百年,終於又回到你身邊。

第53章 畫皮

因九殿下睡得很熟,薛望京和侍衛統領不敢打擾,將帳簾輕輕放下便躡手躡腳地退出寢居。

有姝被主子牢牢掐住腰-肢,便是想走也走不了,只能跟著閉目養神。外面不時傳來蟬鳴鳥叫,又有風兒刮過樹梢的颯颯聲,很是催眠,不過須臾,他也睡死過去,再睜眼,外面已是一片燒紅的雲霞,天光也由璀璨金黃轉為暗淡微白。

有姝張嘴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然後轉過臉去觀察主子。酣睡中的他表情恬淡,眉目沈靜,與上輩子那個溫柔似水卻也冷清如風的男人一模一樣。但有姝知道那只是表象,一旦他張開眼,眸子中暗藏的銳芒卻能生生將人灼傷。

雖然擁有一樣的靈魂,他們終究變成了不同的獨立的個體。有姝喜歡前世的主子,也喜歡現在的主子,無論他變成什麼模樣,都喜歡。犯了錯的負罪感和失而復得的喜悅感在心中交織,令他慢慢紅了眼眶。

他兀自發了會兒呆,目光終於停駐在主子紅-潤的嘴唇上。不知怎的,前世最後一次相聚的場景不停在腦海裏閃現,令他心尖發-癢,皮膚發燙。他捂著臉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卻無論如何也壓抑不住心頭忽然湧起的渴望。

他現在已經不需要龍津或者龍精,但有機會攝取時,卻無法抑制那種沖動。難道吃多了會上癮?上癮又怎樣?反正對自己百利而無一害,若不趁主子睡著的時候嘗一嘗,大約就沒有機會了。有姝抱著頭,閉著眼,表情掙紮。

龍津清甜的滋味被記憶勾回,令他口腔裏無端分泌-出許多唾液,而攝取龍精的激蕩過程更是無法自抑的反復在腦中重演。躊躇了大約一刻鐘,情感終於戰勝神理智,他猛然睜眼,朝主子看去,卻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湊得那樣近,再俯下去半寸就能碰到主子唇-瓣。

身體早已做出選擇,那還猶豫什麼?他深吸口氣,這才探出一小截粉-舌,輕輕撬開主子唇-瓣……

九皇子在少年睜眼的瞬間就已蘇醒。他察覺到少年在觀察自己,目光熱烈,緊張之下也就不敢睜眼,想知道少年會看多久。他喜歡他的目光長久停駐在自己身上,溫暖、舒適、安心。

但緊接著,溫暖安心變成了焦灼激蕩,少年靠得越來越近,近到纖長的睫毛刷到自己鼻尖,溫熱的呼吸吹到自己臉頰。九皇子心臟停跳了一瞬,須臾卻又急如擂鼓,令胸腔都跟著一陣陣抽痛。他隱約猜到少年想幹些什麼,卻又不敢相信。

他內心也在經歷著劇烈地掙紮,是應該睜開眼將他抱住親吻,還是繼續裝睡默默承受?若睜開眼,反把少年嚇退,又當如何?思來想去,他終是選擇被動。

少年的舌尖又濕又滑,還帶著青草的澀味和一點點甘甜,美味極了。他十分主動地撬開自己齒縫,往裏探去,像是要勾纏自己舌尖,卻又在遲疑害怕,於是頂著自己上顎微微發顫。

這個偷來的吻說不上技藝高超,卻令九皇子神魂顛倒。他手臂微微一擡,正想把少年箍入懷中盡情疼愛,好叫他知道,自己已然明白他暗藏的情絲,且懷抱著與他同樣熱烈的愛戀,卻沒料房門被人敲響,一道忐忑不安的聲音傳來,“兒子,兒子?晚膳早就做好了,已熱了兩回,再熱就不能吃了,九皇子啥時候能醒?”

有姝抖了抖,連忙把舌頭抽-出來,手忙腳亂下床,去應付門外的王氏。緋色帳簾被掀起又很快落下,九皇子這才睜眼,吐出一口濁氣。他半坐起身,用指腹擦掉少年離去時牽出的銀絲,往口中抹,臉頰慢慢漲得通紅。

偷吻也就罷了,技藝生疏亦可忍受,怎麼能半途而廢?怎麼能連證據都明晃晃地掛在自己唇邊?要知道,自己睡覺可從不會流口水。九皇子心裏閃過各種各樣古怪而又慌亂的念頭,一時眉眼飛揚,一時又垂眸忍笑。

有姝讓王氏再等一等,回來時卻發現主子已經醒了,正面頰通紅地靠在軟枕上。他也跟著紅了臉,緊張道,“主,主子,你什麼時候醒的?”

“聽見你與趙夫人在外間說話,就醒了。”九皇子飛快看他一眼,面頰更燙。

心懷鬼胎的倆人各自沈默片刻,同時道,“那便去用膳?”然後凝望彼此,呵呵傻笑。

九皇子跳下榻,飛快穿好衣服,又替少年將外袍,鞋襪套上,末了牽著他的手來到前廳。趙知州正與薛望京在聊天,聞聽響動忙跑出來迎接,一疊聲兒地問殿下睡得好不好。

“好,前所未有的好。”他捏捏少年手心,率先在主位坐下。

趙知州大松口氣,薛望京的視線卻在九殿下臉上轉了轉。這前所未有的好,大約不是虛言,以前的殿下仿佛隨時籠罩在陰雲中,但凡與他靠得太近就倍感森寒壓抑。但現在的他卻仿佛沐浴著光熱,整個人飄飄然、樂淘淘,像是成了仙一樣。而且他素來蒼白的臉頰,現在紅得十分不正常。

同樣不正常的還有有姝,兩人湊一塊兒像兩只猴屁-股,醒目得很。難道方才發生了什麼羞人的事?薛望京兀自猜測,暗暗發笑。與此同時,王氏也命仆役將飯菜和美酒送上。

趙知州見時辰不早,連忙邀請貴客落座,絞盡腦汁地拍著馬屁。他先是談了談自己在臨安府的政績,又聊了聊回京後的見聞,怕九殿下覺得不耐,又改換話題聊起兒子小時候的糗事。

本還心不在焉的九皇子立刻豎起耳朵,銳利雙眸直勾勾地朝他看去,顯示出非同一般的興趣。

趙知州是個人精,便也深度挖掘了兒子的過去,“有姝從小就懂得未雨綢繆,咱家剛到臨安府的時候他常常用小袋子裝了米面藏在床底下,連續藏了三四年,忽有一年遇上旱災,糧倉裏的糧食不夠吃,還是靠著他的屯糧才熬過來。”

九皇子微笑頷首,“有姝從小就聰明。”仿佛自己親眼看著少年長大一般。

有姝擰眉,越發覺得這“趙有姝”與自己性格極為相似,要知道,他也有屯糧的習慣,如今床底下還藏著好幾袋米面。難道說之前那個“趙有姝”也是自己,但他是□□,自己是本體,自己一出現,為免空間崩塌,他就消失了?

陷入空間折疊理論的有姝眼睛略有些發直,乖乖吃掉九皇子不時投餵過來的食物。

趙知州見兒子如此受九殿下待見,內心又是驕傲又是憂慮,卻也並不會在酒席間表現出來。他下意識地避開與兒子相關的話題,改去聊別的。

然而九皇子又怎會放過他?不著痕跡地灌了幾壺烈酒,便又套出許多秘聞。不知不覺,話題就扯到上次的殺人官司。及至現在,趙知州依然覺得憤憤不平,拍桌道,“殿下,您說說,有姝他乖不乖巧?聰不聰明?”

“乖巧,聰明!”九皇子慎重點頭,將兩只酒杯倒滿,一杯遞過去,一杯湊到唇邊,溫和有禮道,“趙大人請。”

“殿下請!”九皇子敬的酒,誰敢不喝?趙知州自然是一飲而盡。

腦袋越發昏沈,趙知州也就繼續訴苦,完全忘了面前這位主兒如何喜怒不定、高高在上,“您看我家有姝這樣乖巧聰明,怎麼會去殺人?若不是那農家女使了妖法,我家有姝連一眼都不會多去看她!我家有姝今年都十六歲了,給他房裏送兩個通房丫頭還能把他嚇哭,夜裏都不敢回去睡……”

“爹!”有姝臉頰通紅地喊,然後飛快看一眼主子,卻見他正睨著自己溫柔淺笑,於是腦袋開始冒煙。

薛望京起哄道,“之後如何了?”

“之後他躲在屯糧的倉庫裏睡了幾晚,沾了一身稻草麥穗,看著像個小乞丐。他娘無法,只得把人送走。你說說,就他那樣子,能忽然喜歡上一個姿色普通的農家女?此事絕對有古怪!更古怪的是他還拿著刀,把人給逼得跳河了!您是不知道,我家有姝心腸可軟,捉來的蝴蝶、螞蟻都舍不得碾死,玩一陣又給放了,說他有膽子殺人,我頭一個不信!”趙知州義憤填膺。

九皇子亦感同身受,撫了撫少年通紅滾燙的面頰,徐徐道,“本王亦不信。”

趙知州得到認同越發壯了膽子,把一桌飯菜拍得上下起落,“殿下您果然英明神武,不像那些蠢貨,硬說我兒是殺人兇手,還逼-迫我將他交出來,否則就要參我‘縱子行兇、徇私枉法’之罪。我兒是我的心頭肉,便是我死了,也不能把他交出去啊!況且我從不相信他會殺人,其中定然有隱情。這不,最終水落石出,果然證明我兒是清白的。”

九皇子對趙知州好感大增,不由真心實意地贊他一句,“趙大人慈父心腸,難能可貴!”

“哪裏哪裏,天下的父親都是一樣的,陛下對您亦是傾其所有,愛如珍寶。”趙知州嘆息道,“微臣此次回京述職,就因未主動交出兒子,竟連差事都沒著落了。”人精就是人精,便是喝得醉醺醺的,也沒忘了正事。

薛望京不禁為趙知州鼓掌。這話說得委實巧妙,也算歪打正著。他應該是想用陛下疼愛兒子的事例來觸動殿下,好叫殿下感同身受,進而贊賞他的慈父之心,為接下來的調任做鋪墊,卻又哪裏能想到,無需拿天家父子說事,但憑他死也不肯讓有姝受苦的行為,就已博得殿下莫大好感。

果然,九皇子親自替他斟酒,篤定道,“趙大人此次評級,本王認為完全可得一個‘甲上’。”

“哪裏哪裏,殿下謬贊!”趙知州暈乎乎地笑起來。

九皇子替少年夾了許多菜,看著他慢慢吃下,又道,“趙大人近些日子似乎在為兩淮鹽運使的事奔波?”

趙知州打了一個激靈,酒醒片刻,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九皇子不等他回應,繼續道,“兩淮鹽運使的確是個好差事,但風險也大。細數歷任鹽道,得善終者少,斷頭的多,蓋因上面盯得緊,下面也眼熱。”

趙知州面容蒼白,手腳微顫。雖然九殿下是用推心置腹的語氣與他交談,但他總覺得脊背生寒,膝蓋發軟,當場就想跪下。

九皇子一面安撫已停下進食,表情忐忑的少年,一面拍打趙知州肩膀,“趙大人,你十分精通庶務,尤其對經營之道頗為擅長,做一個區區鹽政豈不浪費?你來戶部,做本王的錢袋子。”

這句話不是詢問,而是蓋棺定論,仿佛明天聖旨就能發下來。若從旁的皇子口中聽聞,趙知州定然心存疑慮,但九皇子之言有時候卻比聖旨還管用。要知道這位主兒可是六歲就能處理繁雜朝政的鬼才,陛下做出的許多決斷,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趙知州受寵若驚,連忙起身謝恩,卻又被九皇子摁坐回去,讓他不必拘禮。

一餐飯吃得賓主盡歡,臨到宮中快要下鑰,九皇子才起身告辭,走到門邊時柔聲叮囑,“明日辰時,我派人來接你入宮。”

“啊?入宮作何?”有姝大感不解。

“你不是答應跟我走嗎?自然要當我的伴讀。”九皇子灑然而笑,眉眼飛揚。

醉醺醺的趙知州立刻被嚇醒,急道,“殿下已經有兩名伴讀,怎還要再添一個?不瞞殿下,微臣這兒子實在不成器,從小到大只曉得玩鬧,讀書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兩月。微臣把他慣壞了,脾氣驕矜得很,恐入不得殿下法眼。”

“怎會入不得?”九皇子明白趙知州在擔心什麼,似宣誓一般慎重開口,“趙大人請放心,本王定然好好待有姝,斷不會讓他受一絲委屈。”話落也不等人反應,拉著少年上了馬車,絕塵而去。

馬車駛出去老遠,有姝才探出頭喊道,“爹,我去送送九殿下,很快就回來。”

趙知州僵立許久方抹把臉,露出古怪而又擔憂的表情。之前殿下那番話,怎會越回味越不對勁兒呢?像女婿在應付老丈人一般。自己果然酒喝多了。

有姝將主子送到宮門口,見還有幾刻鐘才落鎖,便拽著他衣角說了會兒話,臉上透出連自己也不知道的依戀之情。九皇子十分享受,將他困在懷中,微笑凝望,待他告別時才道,“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不如我送送你。”

有姝眼睛一亮,便要點頭,卻被忍無可忍的薛望京打斷,“殿下,陛下已經派人來催了,您還是進去吧。有姝送您回來,您又送他回去,末了他不放心,又送您回來,你是不是也要送他回去?您們送來送去的,什麼時候是個頭?幹脆今晚直接睡在來回的馬車上得了。咱們夏啟可不像大明,是有宵禁的。”

別說,就兩人今天在胡同裏死繞的勁頭,還真有可能幹出那等傻事。

有姝被說得耳熱,九皇子亦沒好氣地瞪伴讀一眼,終是一步三回頭地入了宮門,且一再交代明日辰時定要相見。直到宮門完全合攏,再看不見那人身影,有姝才收起滿臉紅霞,面無表情地爬上馬車。

受托送人回家的薛望京看看冷若冰霜的少年,直嘆什麼鍋配什麼蓋,這兩個竟都是變臉的高手,在殿下-身邊分明是個可愛羞赧的粉團子,到了自己跟前就是一坨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渣子,待遇差了何止十萬八千裏。

不過正因為如此,他對少年的好感反而直線上升。對旁人不假辭色,單對殿下掏心挖肺,且不論他是真情假意,只這種做法就能讓殿下感覺到安全,從而保持平靜愉悅的心態。殿下可不喜歡左右逢源、面面俱到的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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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姝回到家,就見角門處站了許多人,細細一看卻是二叔與二嬸,還有趙玉松,中間圍了一個太監,正情緒激動地說些什麼。那太監很不耐煩,幾次想走都被二嬸拉住,往袖子裏塞銀票。

有姝直覺會遇上麻煩,繞了個遠路,從西面的角門入府,剛跨進垂花門,就見王氏正與四嬸、五嬸坐在葡萄架下談笑,表情頗為神秘。不等他詢問,王氏就顛顛兒迎上來低語,“兒子,你聽說沒有?趙玉松因寫了一篇非議宗聖帝的文章,被禦史彈劾啦!方才聖上已頒下旨意,剝奪了他未來五年的考試資格。再過兩月他不是要參加會試嗎?這下沒戲了!”

四嬸也跟著幸災樂禍,“可不是嘛!當初二嫂還信誓旦旦地說他能考中狀元,結果呢?”

“結果臉被打得啪啪作響!”五嬸放下瓜子,在自己臉上拍了幾下。

都說三個女人能頂一群鴨子,這話果然沒錯,看見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三人,有姝太陽穴直抽。所幸王氏知道兒子不愛聽這些,對功名也不在意,便揮揮手讓他去洗漱,似想到什麼又將他叫住,“對了,你爹找你,換了衣裳去他書房一趟。”

有姝乖乖答應,兩刻鐘後敲響房門,就見趙知州扶著額頭唉聲嘆氣。

“爹,你怎麼了?”他倒了一杯熱茶放在桌角。

“都是爹害了你!”趙知州越發苦惱,拉住兒子細細道來,“若不是爹讓你去巴結九殿下,你也不會攤上這種倒黴事。”

“什麼倒黴事?”有姝不明所以。

“給九殿下當伴讀啊!還是爹害了你,總以為到了歲數你自個兒會長大,所以不肯與你說外面那些糟心事。你不知道吧,九殿下他有病。”趙知州指了指自己腦袋。

有姝心臟狂跳,急促詢問,“殿下生了什麼病?嚴不嚴重?”

“得了這病,他死不了,死的都是旁人。”趙知州嘆了口氣,“九殿下打從三歲起就常常夢到前世,所以晚上總睡不著。你想想,一個人從三歲到十七歲,連續十五年沒睡一個囫圇覺,他得多痛苦?他一痛苦脾氣就格外暴躁,誰若是不小心惹了他,提劍就砍。你別以為爹是在嚇唬你,他今兒也不知吃了什麼靈丹妙藥,倒十分正常,但平時可不是這樣。有一年他削掉六皇子半邊胳膊,六皇子母妃找上門來哭鬧,又差點被他割斷脖頸。還有一年夏天,他嫌蟬鳴聲刺耳,吵得他睡不著,就讓宮女太監全去捕蟬,結果有幾只沒捉幹凈,叫他聽見,竟杖斃了東宮半數侍從。那場景,當真是血流成河啊!後來朝臣們彈劾聲太大,仲康帝找他來一問才知,因害怕噩夢,他竟連續十七八天未曾闔眼。十七八天,你想想是個什麼光景,若是換個心智不堅者,怕早就瘋了。”

趙知州回憶往事,猶感到萬分心悸,顫聲道,“他如此暴戾恣睢、陰晴不定,早已遭到許多非議,朝臣也對他頗為不滿。若非他有經天緯地之才,又是那等傳奇出身,許是早就被廢了。兒啊,爹不像你二叔,明知是火坑還逼著孩子往裏跳。你若是不願意,爹這就去找老太爺,讓他想想辦法。你許是不知道,趙玉松給他當了十幾年伴讀,說棄就棄,絲毫不留情面。你跟他才哪兒到哪兒啊……”

有姝不等趙知州把話說完,就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他原以為主子上輩子過得很好,只略有遺憾罷了,卻沒想到他被傷得那樣深,以至於轉世投胎,靈魂中還烙下抹不去的傷口。九皇子之所以夜不能寐、脾氣焦躁,是因為他太過不安所致,而這份不安,正源於自己的不告而別。

他無法想象他是如何從那些仿徨無措、絕望等待的夢境中掙紮醒來,又是如何懷著恐懼的心情迎接下一個明天。三歲到十七歲,他有過過一天安穩日子嗎?他看著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卻原來一直陷落在痛苦中。

有姝越想越傷心,越想越自責,頓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趙知州眼看兒子搖著腦袋,仿佛要哭暈過去,連忙將他抱入懷裏拍撫,連說爹錯了,爹不該嚇唬你,爹這就去找老太爺,讓他把伴讀的差事推了。

“別推,我要給殿下當伴讀。”有姝立刻停止哭泣,緊緊拽住趙知州手臂。這輩子,他定要寸步不離地跟在主子身邊,再也不跑了,便是他打他,罵他,嫌棄他,也不跑了。

第54章 畫皮

九皇子與仲康帝敘了會兒話,拿到將趙知州調任戶部的聖旨才回東宮。

臨出門前,仲康帝忽然叫住他,“皇兒,你可是找到夢中那人了?”

“找到了。”九皇子篤定點頭,俊美面龐帶著前所未有的祥和表情。他終於明白,無論自己如何抗拒,宿命就是宿命。

“九州五國那麼多有姝,竟是趙福生的兒子嗎?”仲康帝來了興趣,追問道,“他長得如何?果然傾國傾城、絕世無雙?”對那傳奇式的一段悲苦愛戀,對霸皇愛之若命的少年,他從小到大都充滿好奇。那幅被撫摸至褪色的畫像自然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九皇子莞爾,坦誠道,“若說傾國傾城倒不至於,但在兒臣心裏,自然是絕世無雙的。”

情人眼裏出西施,仲康帝能夠理解,擺手道,“改天帶他入宮讓朕看看。”

“明日就能見到,兒臣已撤了趙玉松,換他來給兒臣當伴讀。父皇對他可得好一點,他膽子有些小。”九皇子慎重交代。

仲康帝哭笑不得,直說兒子有了媳婦忘了親爹,沒好氣地將他攆走。對於兒子會愛上同性一事,他很早以前就有了心理準備,還曾秘密在民間尋找過名叫有姝的少年,以便帶入宮中撫養。如此,兒子就不用每天受噩夢折磨,以至於脾氣越來越古怪。

眼看兒子長到十七八歲,有姝還沒有下落,他原以為這一世兒子又會孤獨終老,所幸老天有眼,把消失了六百多年的人帶到他身邊。

“趙有姝?明天得見見這位傳說中的大人物。”仲康帝扶額低笑。

九皇子回到東宮,立刻將有姝送給自己的畫卷小心翼翼鋪開在桌上,垂眸欣賞,片刻後下令,“筆墨伺候。”

侍立兩旁的宮女太監立刻準備好筆墨紙硯。九皇子這回卻沒在畫作上塗抹,而是換了一張純白宣紙,將昨夜那旖旎夢境一幕幕一幀幀還原。他本就功底深厚,又對所有場景歷歷在目,只耗費小半個時辰就已畫了七八幅栩栩如生的白描,又調和了一些彩墨,將少年堆雲烏發、玉白身體、斑斑紅痕、微粉眼角與滴血菱唇,一一勾勒出來。

憑借心中情潮一氣呵成後,他看著鋪滿書桌的圖畫,忽然臉頰漲紅,頭頂冒煙,下-身更起了劇烈的反應。他立刻撫了撫衣擺,想讓那處平靜下來,卻忽然發現眼皮底下的那幅畫竟淅淅瀝瀝滴落許多紅點。

他還在楞神當中,一旁的宮女就驚叫起來,“殿下不好了,您流鼻血了!奴婢這就去找太醫!”她匆匆離開後,便有幾個太監上前,欲替殿下清理鼻血。

九皇子連忙用空白宣紙將畫作蓋住,一面捏緊鼻子,一面甕聲甕氣道,“慌什麼,不過內火較重而已,喝幾晚涼茶也就無礙了。去,把剛才那宮女叫回來,別大半夜弄得闔宮不得安寧。”

您不最愛把宮裏鬧得雞飛狗跳嗎?平日裏無事也要整出三分事來,好宣泄心中郁躁,今兒怎麼改性了?雖心中存疑,太監卻也不敢抗命,連忙去追人。

九皇子自己擰了一條濕帕子,將鼻子打理幹凈,又匆匆洗了個澡,這就準備上床就寢。他把畫作一張一張卷起來,塞入帳簾內,復又找了許多夾子,將它們掛在頂上,如此,只需一躺下就能看見。

昨夜,他依然睡得很不安穩,卻並非因為擾人的噩夢,而是那一陣又一陣洶湧而來的情潮。平生第一次,他希望永遠沈浸在夢中不要醒來,亦是第一次,在睡醒後感覺到的不是恐懼仿徨,而是意猶未盡與留戀難舍。

倘若哪一天這夢境能夠變為現實,莫說叫他夜夜不能安寢,就是死在……死在有姝身體裏,亦是種享受。思及此,九皇子捂住通紅的臉頰,傻乎乎地笑了。現在的他,哪裏還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貴胄,卻是為愛煩擾的青蔥少年,原本形如枯槁的生命,現在充滿了光熱與甜蜜。

今晚,他沒再磨磨蹭蹭不肯上榻,而是戌時未到就躲入帳中,準備再造一個綺麗夢境。然而越是盯著畫作,他身體就越滾燙,那處也精神奕奕無法消解,便只得將臉蓋起來胡思亂想,不小心想起有姝偷走的那個吻,當即情絲萬千,心緒難平。

與此同時,有姝正與幾名小廝在院子裏捉螢火蟲。他腰間拴著一只琉璃瓶,正一點一點地閃著熒光,看上去像一盞奇特的燈籠。王氏當兒子貪玩,並不阻止,還站在回廊下給兒子指點方向,“姝兒,看桂花樹那頭,那頭有很多。”

有姝頷首,走過去用竹竿在樹梢間輕輕敲打,果然驚飛許多綠色螢火,明明滅滅,浮光掠影,美不勝收。

王氏與仆婦們皆看呆了,有姝卻忽然警惕起來。他感覺到院子裏忽然出現十幾縷陌生氣息,一一把守住各個要道,這感覺,很像上一世跟隨在主子身邊那些暗衛。

難道是主子派來的?他暗暗猜測,復又去捉螢火蟲。被他收攏的小鬼也立刻將有陌生人入侵的消息回饋,且還補充道,“大人,東院來了一位名喚有姝的女子,她有些古怪,您千萬小心。”

名喚有姝的女子,莫非就是白天那只“喪屍”?有姝頓時緊張起來。他知道這個世界應該沒有喪屍,那女子約莫是一只妖物。妖物比鬼物難對付千萬倍,更兼之有姝從未遇過,也就沒什麼經驗。

紙上得來終覺淺。雖然看了許多捉妖捉鬼的書,真要實行起來他卻並無多少底氣。重要的是,他直至現在還沒搞清楚女子的原形,便也不知道她的弱點。

“你知道她什麼來頭?”他用精神力與小鬼-交流。

“不知道。她身上戾氣極重,又能看見鬼魂,便是離她數丈遠,亦能感覺到莫大威脅,是以小的並不敢靠近。”小鬼面帶慚愧。他道行已近百年,卻還會害怕一個女子,可見女子很不簡單。

有姝默默擺手,表示自己知道了。末世裏到處都是喪屍、變異植物、變異蟲獸,他早已見慣不怪,不過一只不明底細的妖物,還真嚇不倒他。來便來,他只管接著。

這樣一想,他就繼續優哉遊哉地捕螢火蟲,集了兩個大罐子才捧回屋,沖房梁招手,“下來吧。”

房梁上許久不見動靜,他拿出一張宣紙,慢條斯理地寫了幾句話,言道,“下來吧,我有東西想連夜送給你們主子。”這些人的隱匿身法很熟悉,熟悉到仿佛來自於六百年前,也不知主子是如何把這批勢力保留下來的。

梁上落了些許灰塵,一名黑衣人眨眼間出現在房中,半跪行禮,卻不說話。

果然是主子的人手。六百年前他以為這是監視,但現在他明白了,這其實是一種保護。有姝原以為沒人會愛自己,但驀然回首才發覺,他曾那麼深,那麼深地被愛過。心臟傳來小小的刺痛,他揉了揉胸口,又揉了揉酸脹的鼻頭,悶聲道,“告訴你們主子,讓他好好睡覺。”

黑衣人急促地應了一聲,帶上罐子和紙條遁入夜色。有姝站在窗邊望了許久,這才走出去,在王氏和趙知州的房門口布了幾個防護法陣,又在自己房門口布了一個示警法陣,然後坐在燭火旁等待。

東宮,九皇子依然盯著幾幅畫作輾轉難眠,忽聽外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立即掀開帳簾半坐起身。

“怎麼回來了?”他沈聲詢問。

“啟稟主子,小公子命屬下替您送些東西。”黑衣人畢恭畢敬地將手裏的東西遞上去,正欲擡頭,卻聽上面傳來慵懶的低語,“不該看的最好別看。”

黑衣人心中一凜,忙把頭垂得更低,並未發覺主子帳簾內貼了許多交-頸纏-綿的畫卷。

九皇子本還有些驚疑不悅,待看清罐子裏的東西和紙條上的內容,唯余滿心歡喜。他像個孩子一般抱著罐子不肯撒手,將紙條看了又看,頗有望眼欲穿之勢。

“我能力有限,摘不到天上的星星,只能把地上的螢火送給你,望你日後夜夜安眠,身體康健。另,螢火蟲只有五天壽命,看個一兩日就把它們放了吧,來年必會有更美的景致——有姝。”

紙條上僅寫了三兩句,且措辭十分尋常,卻令九皇子看得眼眶發熱,心中生暖。他將紙條細細折疊起來塞入荷包,壓在枕頭下,嗓音不知不覺柔和許多,“就這兩樣東西?再沒有了?”

黑衣人想了想,稟告道,“小公子讓您好好睡覺。”

“好,本王這就睡。你回去後告訴他,本王已經躺下了,讓他也早點睡。”九皇子立刻轉身上榻,就是在仲康帝跟前也沒這麼乖巧過,見黑衣人欲走,又道,“他是怎麼發現你的?可曾表示過不滿?”

黑衣人拱手,“不知道小公子如何發現吾等,亦不見不滿。”

未曾不滿,那就好。九皇子這才徹底放下心,揮手把人遣退,至於有姝如何發現的暗衛,這並不重要。他仔細捂好帳簾,打開罐子,將螢火蟲放出來。瑩瑩綠綠,斑斑點點,霎時間在明黃帳簾內飛舞盤旋,忽而落在發間,忽而停在畫卷,把原本悶熱難耐的夜晚烘托得有如幻境。

九皇子總以為昨夜已是他體會過的最美的光景,及至現在才發覺,還有更美的在後面等待。正如有姝在信中說的那般——來年必會有更美的景致。只要他還待在他身邊,就總會有更美更壯闊的景致。

躁動的心緒以及澎湃的情潮在流光飛舞中緩緩平復,他不知不覺合上眼瞼,陷入沈睡,嘴角掛著一抹極其罕見的微笑。

黑衣人回到趙府,將主子的話帶到,有姝這才吹滅蠟燭上榻睡覺。那黑衣人本還有些躊躇,見他沖頂上指了指,似在詢問他怎麼還不歸位,這才輕巧地跳上房梁。

子夜時分,一道黑影飛快竄入有姝房內,用尖銳鋒利的爪子去撩帳簾。院裏院外十幾名暗衛,竟無一人察覺,就連房梁上那位也毫無動靜,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緋色帳簾輕輕掀起一角,黑影正要鉆進去,卻見許多瑩綠色光點朝自己撲面而來,心中大駭的同時亦側身躲避。說時遲那時快,在光點過後緊接著出現一道寒芒,朝黑影腦袋刺去,電光火石間,黑影終於看清,那光點原是許多螢火蟲,寒芒卻是少年手中握的匕首。

他怎知我會來,且早已做好反擊的準備?黑影心中生疑,堪堪躲過頭上一刀,往少年身後閃去,卻被捉住尾巴摜到墻上,腹部立刻中了一刀,緊接著腦袋又是一刀,然後一刀一刀又一刀,快如閃電,沒完沒了。

黑影竟不知凡間的兵器也能刺穿自己皮肉,更不知少年是什麼毛病,哪兒不刺,唯獨喜歡刺腦袋,那副狠勁兒,像是要把它腦髓挖出來一般。它劇痛不已,瘋狂躲避,終於在少年擡手的瞬間掙脫,撞開窗戶飛快遁走。

有姝不是力量和速度變異者,自然也有力竭的時候,連續不斷地刺了數百刀已是極限,已經無法再堅持下去。他按-揉酸痛的手腕,慢慢在房間裏踱步。墻壁、地磚、帳簾、書桌,到處都沾滿黑紅的汙血,更彌漫著一股惡臭,空氣中還隱隱漂浮著一種無形氣場,與鬼怪的障眼法十分相似。

難怪暗衛們毫無動靜,想來是被迷惑了。他將燭火點燃,用絹布仔細擦去匕首上的血跡,然後綁回腿肚子。這不是普通匕首,而是下山時老翁送給他的保命利器,刀柄與刀身皆刻滿攻擊符文,可誅滅世間大多妖邪與鬼物。

方才那只妖邪形似狐鼠,狀如牛犢,體表卻沒覆蓋毛皮,而是一層早已潰爛的腐肉,看著十分瘆人。有姝努力在腦海中回憶《妖邪誌》上的內容,竟找不出與它相類的物種。

它到底是什麼?弱點在哪裏?腦髓都被自己捅得滿地都是,竟還有余力逃出生天!有姝踩了踩地上紅紅白白的一灘肉沫,表情十分凝重,復又想到它逃是逃了,沒準兒會死在半路,這才略松口氣。

他飛快畫了幾張清潔符,貼在房中各處,星星點點的紫火將之前那些血跡、爛肉、惡臭一一焚燒幹凈,像是什麼事都未曾發生。

翌日醒來,有姝父子兩被趙老太爺叫到正堂問話。趙老太爺面色十分陰沈,下首坐著趙老夫人和二房一家。趙玉松眼珠發紅,形容憔悴,像是整晚未睡。

“過來坐吧。”等父子倆行完禮,趙老太爺才徐徐道,“最近你在打點調任之事?”

趙知州拱手,正想說不用勞煩父親,就聽他吩咐道,“不用再上躥下跳地招人眼,為父已為你謀到雲州知州的差事,過幾日就能動身。這些天你安心待在家裏,好好教教兒子。”

雲州知州,那可是僅次於蜀州知州的苦差!老太爺這是迫不及待地想把大房一家發配啊!趙知州看看得意洋洋的老夫人,又看看表情冷漠的二弟,頓時氣得直打哆嗦。

他正想反駁幾句,外頭就來了幾個官差,說是趙知州的調任文書已經下來了,皇上命他即刻去戶部上職。趙老太爺驚疑不定地接過公文,卻見上頭明晃晃地寫了四個大字——戶部侍郎。

從從五品的知州調任正三品戶部侍郎,說是平步青雲也不為過。因官差頻頻催促,趙老太爺滿肚子話堵在喉頭硬是沒法往外吐,只得看著老大昂頭挺胸地走出去。緊接著屋外又來幾個太監,說九殿下派他們來請趙小公子,從今兒起,趙小公子就是九殿下的伴讀,須日日入宮點卯。

這一下,趙老太爺和趙老夫人更無言以答。他們總不能違抗陛下和殿下的旨意吧?這二位可是夏啟國的主宰。

有姝也不管堂上諸人面色如何難看,拎起早已準備好的箱籠朝外走,卻被神情激動的趙玉松攔住,低聲詛咒道,“殿下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兒,趙有姝,我等著看你的下場。”

有姝淡淡瞥他一眼,又繼續朝前走。他從不理會這種胡亂咬人的阿貓阿狗。

少年若與自己對罵,趙玉松或許會好受一點,然而少年卻對自己視若無睹,惹得他幾欲發狂,追在後面急促道,“你以為你是我和薛望京嗎?伺候殿下十幾年都無事?告訴你,薛望京幼時對殿下有救命之恩,我乃明珠公主的未來夫婿,所以我倆才能坐穩伴讀的位置。明珠公主你知道嗎?那可是殿下一母同胞的嫡親妹妹,只要有她在,殿下就不會厭棄我!”

他越說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兒,焦急的面色不禁緩和下來。

有姝已走到二門外,頭也不回的點明,“奇怪,你現在不是已經被厭棄了嗎?”

趙玉松氣得跳腳,卻不好當著東宮侍從的面大喊大叫,只能咬牙回轉。這些年,他仗著自己長相出眾,略有才華,又具備九殿下伴讀與明珠公主駙馬的雙重身份,沒少被人追捧討好,心性早被慣壞,竟不許旁人越過自己半分,亦受不了絲毫挫折。

這樣的人一旦跌倒,再想爬起來恐怕很難,是故,有姝壓根沒把他看在眼裏。

一行人繞過回廊,穿過花園,就見前方圍了許多仆婦,鬧鬧哄哄十分混亂。趙知州遠遠看了一眼,發現是二侄兒跟他媳婦在廝打,就想避開。趙玉林雖排行老二,卻比趙玉松成家還早,蓋因趙玉松已被明珠公主看中,需得等她及笄方能大婚。

眼見二侄媳婦揪完相公耳朵又去揪一名美貌女子的頭發,口中罵罵咧咧十分兇悍,趙知州已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忙拉著兒子快走幾步,免得沾上是非。有姝邊走邊回頭探看,表情萬分凝重。

憑氣味,他已知道昨晚的妖物正是那名叫有姝的女子,本以為她傷了頭部,定然九死一生,卻沒料今兒一看,她不但活得好好的,還毫發未損、精氣十足。這是何等恐怖的復原能力?又是何等高深的道行?

有姝眸光閃爍,唇角微揚,非但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些躍躍欲試的興奮。第一次遇見妖物就是這種特異品種,定能借此好好練練手。目下,那妖物並不知道他能分辨它的人形,可說是敵明我暗,也就更多了幾分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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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朝會很不尋常,蓋因九殿下正站在親王一列垂眸諦聽,神態十分平和。他未曾諷刺或戲弄哪個朝臣,亦未曾莫名其妙的發怒,更未曾中途甩袖離去。朝會結束時,他甚至站在殿門口,與薛世子說了會兒話,還低低笑了兩聲。

看見他溫柔淺笑的模樣,朝臣們像見了鬼一般,走路都打著晃兒。

“九殿下今兒吃了什麼靈丹妙藥?竟在朝會上站足了一個時辰?”有人偷偷詢問。

“我怎知道?朱大人與李大人都在堂下掐起來了,他也不嫌他們吵鬧,還幫著說了幾句話。稀奇,當真稀奇。”

“要日日都這樣,夏啟國祚算是有救了!”

“是啊,是啊。”這句話立刻得到很多人認同。

薛望京跟隨九殿下快步朝上書房走,心情頗為復雜。他原以為殿下愛上有姝是一場劫難,為了討好美人,不定會做出什麼昏聵之事,現在再看才猛然發覺,這原是一場天大的幸事。殿下有了有姝,晚上能安眠,白天亦能開懷,心態不知不覺就平和下來。現在的他沈穩內斂,謙和有度,倒真有了些宗聖帝的影子。

胡思亂想間,他被臺階絆了一跤,擡頭望去,九殿下已經走遠了,腳步顯得快而淩-亂。今日有姝會來陪讀,難怪他等不及,若不是想讓有姝好好睡個安穩覺,沒準兒朝會開始之前他就會派侍從去趙府接人。

上書房內,七皇子、八皇子已坐在位置上背書,聞聽腳步聲回頭去看,嚇得差點跳起來。九皇弟怎麼來了?這些年他進上書房的次數一個巴掌都數得清,趙玉松和薛望京的主要任務也只是看著他,不要讓他弄傷自己,可從不會正經陪他上課。

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

第55章 畫皮

夏啟皇室有規定,皇子一旦長到十八歲就必須出宮建府,且冊封皇爵。九皇子雖是幺兒,但皇室中宮妃眾多,同一時間懷-孕的也不少,是以與他同齡者就有二人,分別是七皇子與八皇子,生辰不過相差數月。

未開府就不能封爵,不封爵便不能參與朝政,所以七、八皇子現如今還需日日去上書房點卯。至於從十五歲起就開始上朝聽政,雖未封王卻與眾位親王平起平坐的九皇子,那是特例。

他脾氣如此暴戾,行為那般猖狂,卻在出生那日起就註定會被立為儲君,從而成為夏啟國的主宰。試問其余幾名皇子如何能夠甘心?故此,九皇子在宮中的人緣實在不怎麼好,眾位皇子表面上與他和和樂樂,實則恨不得他立馬去死。

但很可惜,他便是夜夜睡不安寢,日日脾氣暴躁,身體卻長得極為高大健壯,習文練武的天賦也遠超常人。這越發證明了他來歷不凡,也更惹得眾位兄弟眼紅。

七、八皇子強笑著與他打招呼,然後默默坐遠一點。堂上正在授課的先生亦面露緊張,手指微抖。這位主兒素來嫌棄先生念書的聲音吵鬧難聽,心情好時能勉強忍耐一刻鐘,心情不好時會忽然暴怒。可恨的是仲康帝每每縱容回護,並不教導指責,把他慣得越發肆無忌憚。

他不來還好,先生可以略松口氣,他要一來,勢必得做好吃掛落的準備。

上書房裏氣氛十分凝重,偏當事人安安穩穩地坐在首座,兩手擺放在膝頭,雙目微微垂落,神態竟十分安詳。先生起初還壓低嗓音念了幾段書,見一刻鐘過去,九皇子還未有甩袖而走的趨勢,這才稍微調高音量。

忽然,九皇子撩-開衣擺大步朝門口走去,緊皺的眉宇顯出幾分焦灼,把本就神經緊繃的眾人嚇了一跳。

今兒坐足了兩刻鐘,真是大進步!且還未曾無故折辱人,甚好。先生暗覺欣慰,卻又恨不得九皇子走了之後再也別回來,卻沒料他竟停在門口,引頸眺望,似乎在等人。

小片刻後,兩名太監領著一位粉雕玉琢的少年郎匆匆走近,還未踏上臺階就見九皇子大步跑下來迎接。

“有姝,快隨我進來。”他牽起少年往上書房裏拖拽,模樣十分急迫。

旁人都說他脾氣暴躁,一時一刻也靜不下來,那是因為他總覺得心裏缺了些什麼。但他知道,這缺少的一角,早在六百年前就已消失不見,便是他在此世苦苦搜尋,亦不會有更好的結果。所以哪怕心情再如何仿徨焦躁,空虛難耐,他也只能默默忍受,然後等待死亡為一切劃下終結。

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那般幸運,在不經意間就等到了宗聖帝苦等一輩子而不可得之人。這是宿命,亦是緣分。

只要少年出現在視野之內,只要他願意待在左右,就是讓九皇子安安靜靜地坐上一日一夜,也不會感覺枯燥,更甚者,還是一種莫大的享受。所以本已經不必進學的他依然來了上書房,且打算在出宮開府之前都不缺一天課。

七皇子、八皇子從未見皇弟笑得那樣燦爛過,臉上不免露出驚容。他們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少年,繼而表情怪異。該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嗎?這位少年雖然長得十分秀麗,行止間卻頗為放肆,都已入了上書房手中還捏著一個巨大的肉包,悉悉索索啃個不停,令空氣中滿滿都是蔥香肉味兒。

先生咳嗽兩聲,暗示他授課的時候不準吃東西,他卻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假裝懵懂。九皇子竟也縱著他,不但叮囑他慢慢吃,且還用帕子頻頻替他抹嘴。先生無法,只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當沒看見,只要九皇子今兒不胡亂發作就算萬幸,旁的他想管也管不著。

有姝不是裝懵懂,而是真懵懂,他哪裏知道上書房不許吃東西?就算知道了……也照吃不誤,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早上王氏本已備好膳食,卻沒料父子倆被老太爺叫去問話,故而沒來得及用。老太爺滿肚子怒氣,並不想留膳,他們只能各自拿了兩個肉包在路上啃。

第一個包子有姝三兩口吃完,略墊了墊肚子,第二個卻準備慢慢享用。他吃包子著實講究,像老鼠啃玉米一般,先把外面那層面皮啃得只剩下一個底兒,用來托餡料,再一口把餡吞了,盡情享受大口嚼肉的快-感。

目下,拱形面皮被啃了一半,他正將包子捧在掌心,變著方向啃另一半,悉悉索索的模樣十分滑稽。不僅旁人頻頻偷看,強忍笑意,就是九皇子也有些忍俊不禁。他毫不關心先生在念哪篇文章,只管單手支腮,欣賞少年可愛的吃相,順便替他及時擦掉快滴落的肉汁,心中也想把這人當成肉餡兒一口吞了。

“今早什麼時辰醒的?”他咽下滿口唾沫,這才湊到少年耳邊低語。

“寅時三刻。你昨晚睡得好嗎?”有姝含糊道。

“多虧你摘給我的星星,昨夜睡得格外香甜。你怎麼跟我起得一樣早?不覺得困倦嗎?”九皇子十分詫異,心中卻也竊喜。

“我習慣早起。”

“既如此,日後你就寅時入宮吧,順便陪我用早膳。宮中禦膳不比趙府,僅糕點就有三四十種,更別提其他。”九皇子誘哄道。

有姝果然眼睛一亮,繼而重重點頭。九皇子強忍笑意,從書箱的暗格裏取出一支用油紙包裹的糖葫蘆,擺放在他手邊,言道,“吃完包子還有甜點,日後你想吃什麼只管與我說,東南西北、山珍海味,宮裏的廚子都能做。”

有姝眼睛更亮,腮邊露出兩個深深的小酒窩。九皇子恨不能將他抱入懷裏好好親幾口,卻又勉強按捺住,只伸出食指戳了戳酒窩,又捏了捏翹鼻,表情十分溫柔寵溺。

但看這架勢,七皇子和八皇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心道難怪九皇弟心情如此愉悅,原來是情竇初開了。誰家的兒郎這樣大魅力,回去後須得打聽清楚。

有姝任由主子揉-捏,吃完包子又吃糖葫蘆,還不忘餵主子兩粒,末了才擦手擦嘴,打開書箱。

少年“篤篤篤”擺放文房四寶的聲音惹得旁人頻頻去看,卻見他除了筆墨紙硯,竟還帶了一個小陶盆兒,裏面註了清水,鋪了鵝卵石,種了水草,鵝卵石和水草間趴著一個黑團子,定睛一看卻是一只烏龜。

薛望京率先破功,噗的一聲噴笑起來,然後又在先生的瞪視下急忙捂嘴,含糊道,“有姝,你怎麼將它也帶來了?咱們這兒還上著課呢!”

有姝很乖巧聽話,但那僅限於主子和爹娘跟前,旁人他不會管,更不在乎所謂的規矩。他正兒八經反駁道,“玄武不會發出聲響,吵不著旁人。”

薛望京更是笑得前仰後合,這小子也太有趣了,竟把一只烏龜當寵物,還取名叫玄武,那可是上古神獸啊。這時候的人,對寵物的概念遠不及後世那樣廣泛,自然很難理解有姝的舉動。

九皇子雖也覺得好笑,卻並不阻止,反把有姝弄亂的桌面擺放整齊,然後指了指堂上,示意大家認真聽課。他要好好享受與有姝靜靜而坐,皮膚相觸的這幾個時辰。

有姝頷首細聽,然後取出先生正在講解的一本書攤開在桌面,又拿起一支狼毫寫筆記。薛望京原以為少年不學無術,在上書房純粹是個擺設,此時卻驚訝的發現他竟很有才華,字跡也工整漂亮,先生說到哪兒他就記到哪兒,不但沒有疏漏,且還點出幾個錯處。

這恐怕已經不能用“很有才華”四個字來形容了。他與傳說中那位才華絕世的“有姝”,不會也是前世今生的關系吧?薛望京越想越覺可能,眼睛不免有些發直。

九皇子也正盯著滿紙的簪花小楷,表情略帶不滿。他攤開一張宣紙,提筆寫了幾個字,言道,“日後改練草書如何?”有姝的字跡與宗聖帝太像了,叫他心裏頭老大不舒服。即便他已承認宗聖帝是自己的前世,卻依然不希望有姝被打下別人的烙印。

有姝二話不說就點頭答應,也不詢問原因。他湊到主子跟前,仔細看了看他的字跡,然後重新鋪了一張宣紙,用草書記筆記。他是超腦異能者,只一眼就能把旁人的字跡復刻在腦海,然後像執行程序那般書寫出一模一樣的字跡。

九皇子原還打算慢慢教他,沒準兒能從後面摟住,握著小手,不著痕跡地占些便宜,目下所有幻想破滅,不免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他並不為有姝的天賦異稟而感到驚奇,若他果真是那人的轉世,自然才華橫溢。要知道,那人曾經作過的幾篇駢賦至如今亦未能有人超越,他與霸皇都是令人望塵莫及的存在。

薛望京卻被驚到。不過看一眼,就能把殿下的字跡模仿到十成十,天下間恐怕再沒有這樣的人物。有姝才與殿下認識幾天,絕無可能得到他的字跡並私底下練習,也就是說,殿下剛發話讓他改字體,他就已經掌握了字跡的精髓。

這是何等恐怖的學習能力?難怪他與殿下投緣,原來都是兩個鬼才!薛望京悄悄吐出一口氣,終於徹底拜服了。

有姝也察覺到自己所作所為有些不妥,卻並非為惹來旁人驚疑,而是源於主子失望的表情。上一世他越優秀,主子就越歡喜,這一世,當他展露自己的長處時,主子卻沒有誇贊一句。他是不是希望自己能笨一點兒?

有姝如此猜測,然後一眼又一眼地偷-窺主子,心情略有些忐忑。他很不恥“懂裝不懂”的行為,在他看來,那純粹是在侮辱自己智商,但若主子喜歡,或許可以稍作妥協。他早已經說過,這輩子定要好好補償主子,讓他平安喜樂。

這樣想著,有姝微微點頭,決定藏點拙。

雖然九皇子來了上書房,卻一直很安靜,除了凝望少年就是凝望少年,並未無緣無故大發雷霆,叫先生委實松了口氣。眼見時辰差不多,他立刻擺手遣散學生,自個兒拿著書快步離去,就怕臨到頭不小心惹了那尊煞神。

上午學文下午習武,中間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九皇子將少年帶到東宮盛情款待,吃飽後雙雙躺倒在軟榻上逗烏龜。仲康帝來時,九皇子正將一塊玉米餅揉碎了扔進小陶盆兒,復又掰了一塊遞到少年唇邊。因不小心把指尖塞了進去,沾了些許唾液,他便傻笑著放進自己嘴裏嘬,像是吃了什麼龍肝鳳髓,表情十分陶醉。

少年竟也沒覺得奇怪,仰著小-臉,眨著眼睛,腮邊若隱若現的小酒窩彰顯出滿心歡喜。

兩人一會兒頭挨著頭,一會兒鼻尖碰著鼻尖,一會兒又互相咬耳朵,不知在說些什麼。少年性格似乎有些靦腆,並不會高聲談笑,兒子卻一反常態,頻頻發出爽朗笑聲,那飛揚的眉眼,柔和俊美的五官,溫潤安詳的神態,不知不覺令仲康帝看紅了眼。

因在窗邊站得久了,太監總管輕聲詢問,“陛下,要不要通稟?”

“不了,讓他倆好好在一處吧。”仲康帝擺手,又站了一會兒才悄然離去。六百年的時光,終究還是等到了,是怎樣的虔誠祈求才能造就這樣奇妙的緣分?

九皇子早已察覺父皇地靠近,卻假作不知,待他走了也沒露出絲毫異色。有姝感覺更為敏銳,卻也沒主動開口提醒。現在的他恨不能像小狗一樣時時刻刻圍著主子打轉,又哪裏顧得上旁人?

餵完玄武,有姝無論如何也要拖著主子上床,想讓他把缺了的睡眠全部補回來。九皇子自是求之不得,半推半就地上榻,又一把將少年扯到懷裏牢牢抱住,且用兩只腳鎖緊他下-半-身。

帳簾頂端的畫作都已收起,螢火蟲也放歸禦花園,唯余一片金光閃閃的刺繡盤龍。少年沒在身邊時,九皇子恨不能早早入睡,如此便只需眼睛一閉一睜,就能再次與少年相聚。然而他一旦來到身邊,九皇子卻希望時時刻刻保持清醒,舍不得浪費哪怕一個瞬間。他盯著盤龍,絞盡腦汁地想話題,腦袋卻被少年一把抱住,眼睛也被手掌蒙上,吩咐道,“快點睡覺。”

無力反抗的他在少年懷裏拱了拱,這才閉上雙眼,卻極力保持著清醒。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日那個吻,一時間心緒難平,既渴望少年再次親吻自己,又想著是不是該主動一些。

有姝就算感官再敏銳,也看不破主子的偽裝。他略等片刻,待主子呼吸平穩,表情恬淡,就用指尖絲絲縷縷撫-弄他鴉青色的長發,臉上帶著愧疚而又疼惜的表情。感覺到被愛的瞬間,他也同時知道了該如何去愛。

正如聖經所說:愛是恒久忍耐,愛是永不止息,愛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上一世,他犯了誤聽誤信的錯誤,這一世也就明白了該怎樣去應對。他依然不敢將真實的自己展露在主子面前,卻相信早晚有一天,他會接受原原本本的自己。再多的誤解,再多的磨難,再多的阻隔,也無法將他驅離主子身邊,他會恒久忍耐、亦將永不止息。

想到動情處,他眼眶微微發紅,用細嫩的臉頰輕蹭主子光潔的額頭,然後覆在他眉心虔誠一吻,自言自語道“這輩子我再也不離開你了,我們安安穩穩地終老,然後一起走進墳墓。”

沒有哪句話比這幾句更為動聽,沒有哪個親吻比這一個更為動情。九皇子無需再問,已明白有姝對自己的心意。無論他記得多少有關於宗聖帝的事,現在的他的的確確是愛著自己的。

九皇子相信自己的判斷,也就更為心情激蕩。這個吻只輕觸眉心,卻仿佛直達靈魂,那總是缺了什麼的慌亂與空虛之感;那糾纏了他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恐懼無助,終於在這一吻裏徹底消散。他想微笑,又想痛哭,忍了又忍才沒讓自己睜開雙眼,嚇到鼻頭發酸的少年。

他努力遏制住越流越多的眼淚,以免溫熱的觸感透過布料傳導至少年胸膛,叫他警醒,同時也聽見他輕輕的啜泣聲。他哭了,悲泣聲中充滿內疚與悔恨,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也為無端失去的六百年光陰。

若在往常,九皇子定然心疼得無以復加,今天卻強逼自己保持沈默。他睫毛輕-顫一下又很快平復,告訴自己不要去安慰,就讓他一直內疚,一直悔恨,如此,才不會狠心絕情地棄自己而去。

依靠一個人的內疚與悔恨才得到“永不分離”四個字似乎有些卑鄙,但他卻沒有更萬全的辦法,亦被折磨怕了。

有姝哭了一小會兒才發現自己弄出許多響動,連忙擦幹眼淚,把主子的腦袋更緊地抱入懷中,然後輕輕捂住他耳朵,開始一個接一個的打嗝,膽戰心驚地打了足有一刻鐘才平復下來。

他揉了揉略微紅腫的眼眶,這才挨著主子慢慢睡過去。片刻後,九皇子擡頭看他,一面嘆息一面也在他眉心烙下一個親吻,無聲呢喃道:就這麼說定了,這輩子安安穩穩終老,再一起走進墳墓。

睡醒後,有姝的眼睛更為紅腫,幾乎只剩下一條細縫,本就略帶嬰兒肥的臉頰看上去像個大胖包子。九皇子心疼極了,用剝了殼的熱雞蛋幫他反復按-揉,明知故問道,“睡一覺起來怎會變成這樣?我召太醫幫你看看吧?”

“別!”有姝連忙拽住他衣角,磕磕巴巴道,“是,是喝多水,所以才腫了,我經常這樣。”他本就不擅撒謊,更沒在主子跟前撒過,心虛的表情早已出賣單純的內心。

見他這樣,九皇子哭笑不得,以拳抵唇輕輕咳嗽,待笑意咽了下去才道,“那日後睡覺切忌喝太多水。下午的課別上了,回去好好歇著吧。”

之前他總想把少年時時刻刻栓在身邊,因為害怕他會忽然消失不見,但方才,得到他的承諾又確定了他的心意,他內心的焦躁與不安已經大為消減,亦可忍受短暫分離。他親自將少年送回趙府,拉著他在門口說了好一會兒話才依依不舍地放人。

有姝捂著半張臉,躲躲藏藏地往小院走,途中碰見幾個堂兄弟,總覺得他們看自己的目光十分古怪。不多時,他就明白他們為何對自己側目而視,原來趙玉松為了報復,竟放出流言說他被九殿下看中,已成了孌寵。

“沒想到五公子看著乖巧可愛,卻能為了功名利祿出賣色相。”

“他從小不會讀書,除了那張臉也沒什麼拿地出手的,不出賣色相如何在上京立足?”

“嘖嘖,雖說是大家公子,在皇族跟前竟也下-賤到那等地步。”

“可不是嘛!出身再好也是皇家的奴才,跟咱們是一樣的!”

說到此處,一群仆婦湊在一塊兒嘻嘻哈哈地笑起來,仿佛十分有優越感。有姝輕巧地走過去,心中莫說惱怒,便是難堪之情亦無半分。這些人在他眼裏等同於貓貓狗狗,說出的話也是吚吚嗚嗚地吠叫,毫無意義。

繞開流言四起的後花園,到得自家小院,看見被破壞的防禦法陣,他才變了臉色,急忙奔進去大聲喊娘。

“喊什麼喊,叫魂兒呢?娘在這兒!”王氏舞著帕子從裏間跑出來,看見兒子紅腫的面頰,大驚失色道,“兒啊,你這是怎麼了?被九皇子欺負啦?”說這話時她表情非常古怪,既有些擔心憤怒,又有些如釋重負。

有姝沒功夫觀察她的反應,一把將她腰間的荷包揪下來,翻出一張折疊成三角形的符箓。符箓邊緣已經燒焦,且還散發出微微熱氣,顯然剛被觸發過。

“今天誰來了?”他面上露出少見怒容,內裏更是殺意滔天。動他可以,卻不能動他在乎的人,那只妖物存心找死!

第56章 畫皮

王氏盯著符箓看了幾眼,驚奇道,“哎呀,這是怎的?這張平安符好端端地放在荷包裏,怎麼燃起來了?我竟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她連忙勾頭去翻自己衣裳,發現沒出現焦黑的痕跡才大松口氣。這套衣裳所用的布料是貢緞,乃她當年最貴重的陪嫁之一,燒壞了就再沒有了。

有姝無奈,握住她胳膊再次詢問,“今兒誰來過?”

王氏目光略有些閃躲,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兒才找到遮掩的說辭,“還別說,你定然不相信今日誰來過,竟是二侄兒新納的小妾鄒氏。我與她素無來往,她被二侄媳婦折辱了竟跑到我院子裏來訴苦,還抱著我好一番痛哭,模樣真是可憐。你不知道她那長相,嘖嘖,堪稱禍水啊,若是讓家裏別的男人看見,定會惹出許多亂子。”

忽然想起自家也有兩個男人,王氏喉頭一噎,像吃了蒼蠅一般難受,再不提鄒氏長相。她反手握住兒子胳膊,幾次張口欲言,卻又不知如何打頭,表情十分糾結。

有姝並未註意她異樣的表情,腦海裏全是“抱著我好一番痛哭”這句話。毫無疑問,符箓就是在那時被觸發,鄒氏哪裏需要安慰,卻是殺人來了!自己傷了它,它就要毀了自己最在乎的人,心思好生毒辣!

有姝越想越氣憤,本來腫得只剩下一條細縫的眼睛現已睜開很多,並瀉-出絲絲寒光。他叮囑王氏最近別亂走,這才回屋重新畫了一張平安符,塞進她荷包裏。從昨夜到現在連續兩次下殺手,且被捅穿腦袋也能安然無恙,有姝對那只妖物的戒備心已提升到頂點。

他明白自己必須盡快將它弄死,否則它還會不停地挑釁。但它現在是以大活人的身份出現,且還是趙玉林新納的侍妾,早上大鬧一通又招搖過市,多少人已註意到它的存在?故此,有姝不能明目張膽地去殺它,還需想個神不知鬼不覺的辦法。

若他還是孤身一人,自然不用考慮許多,宰掉後直接逃走也就是了。但現在,他有主子,有爹娘,要是再攤上人命官司,等於在他們臉上抹黑,亦會陷他們於不義。

有姝思來想去,決定用迅雷符將這事給辦了。所謂的迅雷符乃道家第一兇符,一旦被觸發便似五雷轟頂,烈火萬丈,破壞力十分強大。有姝精神力極強,卻也只能勉強畫出兩張最低等的符箓。

他冥想片刻,待精神力調節到最佳狀態才攤開符紙慢慢刻畫,原本坐在書桌上幫他磨墨的小鬼在朱砂初落的瞬間就已遁地而走,逃出十裏之外才開始瑟瑟發抖。天雷是妖鬼的克星,感覺到符文中強大的雷霆之力,他如何不怕?且這雷霆還不是普通雷霆,竟帶上了一縷鴻蒙紫氣,威力也就更為巨大。

那妖物也是作死,惦記誰不好?偏要惦記大人,這下有的受了!小鬼嘆了口氣,仿佛很是憂心,內裏卻暗搓搓覺得爽快,打定註意待會兒要回去看個熱鬧。

迅雷符乃傳說中的神物,一般道士別說動筆刻畫,連想都不敢想。若是道行極高深的道士,畫一張大概要三個月光景,連續兩張則至少耗費一年,完工後亦有可能靈臺枯竭、法力倒退,落下十分嚴重的後遺癥。然而有姝卻只覺得疲憊,略冥想片刻也就好了。

這也是當初那位老翁寧願違誓也想將他留下的原因。如此天資,實屬罕見。

目下,兩張迅雷符正擺放在桌上,朱紅符文中隱隱閃現紫光,看著十分神異。有姝將它們折疊成三角形,又在外面裹了一層隱形符,這才推門出去。恰在此時,逃到外面的小鬼回來了,遠遠站著拱手,“大人,那妖物此時就在後花園的八角亭納涼,您快去吧。”

他已迫不及待想觀賞迅雷符的威力。

有姝略微頷首,信步朝後花園走去,沿途遇見許多人,均對他紅腫的眼睛露出好奇之色,復又壓抑住幸災樂禍的神情,也不知心裏構思了怎樣荒誕的情節。到得後花園,果見涼亭的圍欄上斜倚著一名紗衣飄飄、容貌絕世的女子,正搖著團扇四處梭視,表情十分精巧靈動。

旁人只覺得她美不勝收,有姝卻察覺到對方正如變異獸一般在搜尋獵物。若是再不將她解決,趙府恐怕會死很多人,且還會危及爹娘。思及此,他快走幾步,卻又忽然停住,只見趙玉松搖著一柄玉扇,施施然入了涼亭,毫不避諱地與女子見禮。

二人面上看著正經,腳尖卻對著彼此腳尖,這是心有所欲的表現。有姝還在猶豫要不要放棄這次機會,女子卻已經發現他,嬌笑道,“喲,這不是趙小公子嗎?奴家見過趙小公子,好叫公子知道,奴家現在已改名喚作霓裳,日後必不會犯了公子忌諱。”話落指了指少年眼角,仿佛十分關切,“趙小公子這是怎麼了?眼睛怎麼腫得像核桃一樣?莫非受了什麼委屈?”略停片刻又道,“九殿下那般疼寵你,受了委屈就與他說,他定會為你做主。”

少年的眼睛是入了宮才腫起來,一般人都會聯想到他被九殿下責罰了。故此,這番話看似關懷備至,卻滿帶譏諷。

趙玉松更為直白,將玉扇慢慢合攏,嘲笑道,“你有所不知,五弟的眼睛早上還好好的,從宮裏回來就成了這樣,許是在九殿下那裏受了氣,不敢聲張。”

女子近日屢受挫折,心裏早已憋了滿肚子火,立刻掩嘴驚呼,“原是被九殿下責罰了嗎?這也難怪,九殿下本就脾氣爆裂,容不得人,略責罰幾句還算好,一個看不順眼,許就人頭落地了!”話落擡起胳膊做了個斬首的動作。

說自己可以,卻偏要扯到主子身上,有姝哪裏受得了?他陰沈道,“主子脾氣很好,你們若是再胡亂說話,小心我割了你們舌頭。”與此同時,雙手背在身後打了個非常復雜的法訣。

原本靜靜躺在他手心的符箓忽然消去影蹤,又似蝴蝶一般悄無聲息的朝女子飛去,一個沒入眉心一個鉆入左胸,最終化為無形。女子竟毫無感覺,連連作揖道,“哎呀,奴家好害怕,趙小公子饒命啊,奴家再也不敢了!”話雖這麼說,卻嘻嘻哈哈笑起來,儼然把少年當成了跳梁小醜。

有姝定定看她半晌,然後轉身離開,並未反駁那些羞辱性的話語。女子與趙玉松一唱一和,大加嘲諷,本還興致勃勃,見正主兒連個眼角余光都欠奉,還徑直走了,心裏萬分難堪,也就慢慢沈默下來。

待有姝走出去老遠,小鬼才從地底下鉆出,問道,“大人,您的迅雷符呢?怎麼不見了?”也不知大人在符箓外層裹了什麼東西,本還散發著巨大威壓的符箓忽然氣息全無,且拿在手心就忽然不見,也不知放沒放出去。

他眼巴巴地等著看好戲,結果那妖物不但毫發無傷,還有心思勾搭男人。想來,趙家大公子此刻已經被她弄到手了。

有姝用精神力說道,“想看戲等到今晚子時。”他現有的精神力只夠畫兩張迅雷符,一張入腦,一張鉆心,無論是動物、人類,甚或喪屍,這二處遭到毀滅性的破壞都絕無可能活下來。

小鬼對大人的話深信不疑,連忙遁入地底,朝女子閨房摸去。之前他的確怕她,但得知她活不過幾個時辰,便也沒再把她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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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早上媳婦大鬧一通,還找到老夫人評理,頗有些懼內的趙玉林不敢再去尋鄒氏,一個人悶頭睡了。

鄒氏居住的小院十分安靜,莫說婉轉鳥鳴,竟連蟋蟀的叫聲也聽不見半點,這在炎夏時節是極不尋常的,仿佛此處已陷入死寂。躲在窗戶外面的小鬼都有些瘆的慌,不免打了退堂鼓。

恰在此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來到院墻邊,借著白日堆好的幾塊磚,輕易翻過去。黑漆漆的屋子立刻燃起一根燭火,女子僅著一件水紅色的肚兜與煙綠色燈籠褲,大大方方推門出來,沖黑影勾手道,“冤家,等你半宿了!”

“小心肝,是不是等急了?讓我摸-摸看。”黑影飛快跑過去將她抱住,小鬼借屋內亮光一看,卻是二房嫡子趙玉松。

這作死的玩意兒,偏偏要在今晚過來,不會被主子的迅雷符一塊兒劈了吧?小鬼面上擔憂,心中卻更為興奮,搓-著手,跺著腳,在窗外來回走了幾圈。

那女子早有察覺,用妖術秘語,“不想死的話就快些滾!”

小鬼非但沒滾,反而從窗戶縫鉆入屋內,又在房梁上找了個視野極佳的位置,蹲身道,“抱歉,我早就死了六七十年了。”

女子氣得咬牙,卻因獵物在手,需得趁熱享用,這才沒立時發作。

待吃飽了,再把這小鬼捏得魂飛魄散也不遲。這樣想著,她一把將趙玉松推到床-上,然後俯身去啃他嘴唇。這個“啃”字並非誇張的修辭手法,而是真真切切地寫實。若趙玉松此時沒閉上雙眼,定能看見女子忽然冒出來的滿口尖牙。

尖牙碰到他舌頭,當即劃破老大一個傷口,令他痛叫起來,連忙伸手去推搡,“方才是什麼……”話只說到一半,他就忽然打住,露出驚恐的表情。

只見女子眉心與左胸各出現一個紫色光點,先是若隱若現,緊接著越來越亮,待那光線透體而出,就聽“砰砰”兩聲悶響,女子的腦袋和左胸竟炸開兩個碗口大的洞,有黑紅的爛肉從裏面汩-汩流瀉,更有一種極其刺鼻的惡臭在空氣中迅速彌漫。

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莫說離得最近的趙玉松,便是房梁上的小鬼也嚇傻了,張口結舌,眼如銅鈴,好半天回不過神。

那腐臭味兒似乎帶著一種魔力,將附近的貓貓狗狗全都吸引過來,方才還寂靜無聲的院落,現在悉悉索索一陣亂響,漆黑夜色中亮起許多瑩點,紛紛朝屋內鉆去。

等小鬼回神時,已有一只野貓扒-開僵死在地上的女子的右胸,從森森肋骨下叼出一個還在跳動的心臟,飛快跑遠。它一跑,那臭味的魔力也緊跟著消失,挑嘴的野貓陸續離開,不挑嘴的野狗就開始撕扯屍體,喉頭發出護食的低吼。

趙玉松被吼聲驚醒,這才開始尖叫,直入雲霄的嗓音差點把房梁上的小鬼震下來,幾只野狗嗚嗚低吠,夾著尾巴跑開了。小鬼猛然回神,連忙飛下房梁朝大人院子裏遁去。

無需他回稟情況,有姝已被趙玉松的喊叫吵醒,正披衣穿鞋,推門查看。王氏和趙知州也拿著燭臺跑出來,一疊聲兒地問怎麼了。連最偏遠的大房都被驚動,更別提與三房一家住得極近的二房與正院。

當有姝扶著爹娘趕到時,趙家所有人已齊聚鄒氏的小院落。幾個仆婦貿貿然沖進去,繼而失聲尖叫,嗓音比趙玉松淒慘千萬倍。

“老太爺,老太夫人,鄒氏她,她腦袋和胸口破了兩個大洞,已經,已經死透啦!”一個膽子較大的仆婦連滾帶爬地跑出來,回稟完情況就鉆入花叢裏嘔吐。其余幾人已腿腳發軟,摔倒在血泊裏無法動彈。

老太爺和老太夫人從未聞見過如此濃郁的臭味,別說進去,便是在門外略站片刻也覺得腦袋發暈,又聽說鄒氏死相格外可怖,越發不敢入內,只派了幾個身板強壯的家丁去扶大少爺。

趙玉林只披著一件外袍就匆匆趕來,聽說鄒氏死了,且死時大哥在她屋裏,當即什麼都顧不得,推開家丁往裏沖,高聲怒罵,“好你個趙玉松,簡直畜生不如!不但利用我去陷害五弟,還深夜來勾搭我的妾室!旁人都誇你是翩翩君子,我看你是衣冠禽獸!今兒個我跟你拼……啊啊啊啊……”

余下的話被一連串尖叫聲取代,他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語無倫次道,“炸,炸,炸了!鄒氏她炸了!”

被他推開的家丁此時也到了門邊,往裏一看,頓時再也不敢進去。

但看二少爺沾滿黑血的褻褲和鞋底帶出來的爛肉,想也知道裏面是什麼光景。趙老太爺趕緊讓人把幾欲暈倒的老妻扶回去,與二兒子硬著頭皮跨入門檻。

他兩一個是家主,一個是趙玉松的親爹,怎麼著也得出這個頭。又有幾名血氣方剛的小輩匆匆趕來,問明情況後一面諷刺二堂-哥膽小如鼠,一面跟著入內。但是很快,他們就再也說不出話,你扶著我,我扶著你,顫巍巍斜倚在墻角,竟連爬出去的力氣都沒有。

自己弄出來的動靜,怎麼也得看個明白。有姝不顧爹娘攔阻,施施然走進去。

屋內青磚已被黑血浸透,半幹的血塊上留下許多淩-亂足印,還有人跌倒後倉促爬起來的痕跡,看著十分瘆人。趙玉松癱坐在血泊中,淡藍長衫已完全被染成黑紅色,鬢發、頭臉、前襟處滿是噴濺狀的血點,可見爆炸時他與妖物應該是面對面,所受到的心理沖擊想必非常巨大。

有姝沒功夫去關註旁人的心理狀態,誰讓他倒黴,偏選在這個時辰竊玉偷-香?他快走兩步,平穩踏過血塊,來到屍體旁。

因有小輩在場,老太爺和二老爺強撐著沒失態,但腿腳卻已經徹底軟了,只站在五米開外的地方,沖趙玉松招手,希望他能自己走過來。看見信步而去的有姝,兩人目露震驚,又見他拿起一根雞毛撣子去撥-弄屍體,越發駭然。

“你,你在幹什麼?”老太爺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看它死了沒有。”有姝頭也不擡,用雞毛撣子挑開堵塞在傷口處的肉沫往裏探看。這具屍體有古怪!首先,被迅雷符擊中後,它竟沒顯出原形;其次,它外面這層皮膚十分新鮮,裏面的骨、肉、血液,卻已經完全腐爛,像是塑料袋包裹的一團垃圾。他之前聞到的臭味,想必就是這些爛肉透過皮膚散發出來的。

這究竟是什麼妖物?有姝越看越不明白,不禁搖了搖頭。

他不覺得如何,屋裏的人都已經受不住,想讓他離屍體遠點卻不敢開口,想跑出去亦邁不動步,恨不能像個娘們兒一樣厥過去。

“兒子,裏面怎麼了?快些出來吧,別看了!”王氏在外面叫喊。其他幾房的妯娌也都紛紛喚人。

管家在二太太的呵斥下不得不帶著一批人走進去,手裏拿著棍棒、刀槍等物。

有姝見屋裏一下來了這麼多人,有尖叫的,有摔倒的,有暈厥的,還有嚇尿的,一個比一個更不頂用,心裏難免感到厭煩。他抿著嘴站起身,朝門口走去,似想到什麼又停步,彎腰從靴筒裏抽-出一把匕首。

本已經伸出手,打算讓五弟扶自己出去的幾個堂兄見他又轉回去,且還拿著武器,不禁顫聲問道,“五弟,你要幹嘛?咱們趕緊出去吧,這一地狼藉留給下人去處理。”再不出去他們也要尿褲子了。

有姝聽而不聞,用刀柄將屍體緊鎖的牙關撬開,捏住舌頭一刀割斷。

溫熱的液體浸透褲襠,還有一股淡淡的騷臭味在空氣中彌漫,幾個堂兄真被嚇尿了,一下癱坐在血泊中。便是見慣大場面的老太爺亦免不了露出駭然之色,顫聲詰問,“你在做什麼?為何要割掉她舌頭?”

有姝不答,隨手將舌頭扔掉,又用趙玉松腋下的幹凈布料擦了擦刀身,這才緩步離開。中午他曾經說過,若是再非議主子,定要割了它舌頭,這話可不是鬧著玩的。

直到此時,受到雙重刺激的趙玉松才猛然還魂,跌跌撞撞爬起來朝門口跑,邊跑邊喊見鬼了。

可不是見鬼了嗎?好端端的一個人,眉心和左胸竟發出紫光,然後忽然炸裂,凡間哪有這等手段?他跑到花園,跳入荷塘,撩起水不停沖刷自己全身,然後扶著岸邊的石頭大吐特吐。

家丁被大少爺的尖叫聲震醒,顧不上自己如何狼狽,連忙去攙扶各位主子。家裏發生這等大事,除了身體漸衰的老夫人,其余幾房都不敢離開。有姝也沒走,正脫掉被黑血浸透的鞋襪,讓小廝倒水沖洗。

二嬸娘追著趙玉松去了,三嬸娘、四嬸娘、五嬸娘正圍著他詢問裏面情況。他慢慢洗腳,緩緩搓手,表情一派淡然,卻未曾開口回一個字,叫人恨得直咬牙。

在有姝惹了眾怒之前,進入房間的幾位爺們兒終於出來,若非家丁左右支撐,怕是會軟倒在地上。看見坐在一旁姿態閑散的五堂弟,他們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然後撇開視線,露出畏懼之色。他們不明白五堂弟如何能在血泊中保持鎮定,如何有膽量去撥-弄屍體,如何面不改色地割掉她一截舌頭。他,他果真是個正常人嗎?

老太爺和二老爺同樣不敢去看有姝,隨意敷衍兩聲就讓大家散了。

這一夜,趙府燈火通明,鬧鬧哄哄,直到淩晨方漸漸恢復平靜。女眷們不敢多問,回去後讓丫鬟婆子整夜守在榻邊,不許離開。男丁們則齊聚正院,商量該如何處理此事。

“有姝,你為何要去割鄒氏舌頭?”老太爺洗了個澡,已看不出之前的狼狽,先就捉住有姝詰問,仿佛在懷疑他。

有姝挨著父親落座,正用腳後跟有一搭沒一搭地踢椅子腿-兒,平板道,“與其審我,不如先問問趙玉松為何三更半夜待在鄒氏屋內,又看見什麼。”

也對,趙玉松可是唯一的目擊者,要想知道真-相問他就好,做什麼問住得最遠的大房一家?三更半夜、孤男寡女,趙玉松是去幹什麼事,老太爺不問大家夥兒也都明白。

本還蔫頭耷腦的趙玉林這才想起之前那茬,揪住趙玉松便是一頓好打。

二老爺和三老爺連忙去勸,勸不住只得拉開他倆,一人給了一個巴掌。廳裏這才安靜下來。老太爺讓家丁把嫡長孫架住,說要是不老實交代就上家法。趙玉松抵不住,終於將前後經過一一細說,末了暈倒在地上。

管家上前一摸,驚道,“不好,大少爺發了高熱,許是被嚇到了!”

在場諸人除了大房父子倆,誰沒被嚇到?老太爺無法,只得輕輕放過此事,然後下了封口令。鄒氏死得十分邪門,又牽扯上嫡長孫,且嫡長孫還是明珠公主的駙馬,若是這等醜聞傳入宮中,趙家必會落罪。

第57章 畫皮

這一晚,趙家幾乎所有人都沒睡著,唯獨大房一家後半宿呼呼打鼾,氣人極了。趙知州兩口子也是心大,明知道兒子跑進屋割了屍體舌頭,非但不覺得可怖,還擔心兒子弄臟手,沾了晦氣,給他摘了許多柚子葉洗澡擦手。

翌日,趙家的老少爺們兒再次齊聚正院,連女眷也都一一在座,並不避諱。

老太爺命仆役上早膳,美其名曰留兒孫們一起樂呵,實則卻是為了封口。男人們知道輕重,自然不會亂說,就怕女人們嘴上不把門,把這等醜事鬧將出去。他一面擺手讓大家用飯,一面幽幽道,“你們記住,昨晚什麼事都沒發生,鄒氏因病暴亡,已經下葬……”

話說一半,趙玉林的媳婦孫氏就不服氣了,嗆聲道,“她暴亡,那大哥呢?他大半夜跑到我們院子裏偷人,這事就算完了?他繼續娶他的公主,當他的駙馬爺,讓我相公來當這個烏龜王八?呸!你們想得也太美了!”

別看她平時對趙玉林管教甚嚴,動不動就責打辱罵,臨到關頭卻還是會維護相公的利益。趙玉林拉了拉她衣袖,卻並不怎麼開口去勸,想來心中也很不忿。

老太爺拍桌道,“那你待如何?把這事宣揚出去,讓玉松吃掛落,讓咱們趙家全家獲罪?覆巢之下無完卵,這種道理你也不曉得,果然是愚婦!今天我把話撂這兒,誰若是敢在外面嚼舌根,家法伺候!”

眾人見他動了真怒,這才消停下來。偌大一個廳堂安靜的落針可聞,唯余有姝悉悉索索喝粥的聲音。

看見吃得歡實的少年,吐了一晚上的老太爺和二老爺等人紛紛綠了臉,想罵他又不敢開口,腦海中不由自主就會浮現他面無表情割掉屍體舌頭的畫面。前一天還在背後嘲笑他以色事人的幾個堂兄弟,現在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有姝喝完一碗粥才想起主子讓他入宮陪膳的話,立即將擺放在自己跟前的食物推出去,起身便走。

“幹什麼去?我話還沒說完呢!你如今出入宮中,最是要謹言慎行,莫為家裏招惹麻煩……”老太爺板著臉訓斥。

趙知州,不,現在應該喚趙侍郎,也跟著起身,不以為然道,“爹,您有這功夫訓斥我兒子,不如好好教玉松做人。他偷人都偷到弟弟家去了,不是咱們不往外說就能當做沒發生的。所幸公主尚未進門,要是進門了再發生這種事,您還兜得住嗎?”話落甩袖就走。

老太爺和老太夫人氣得腦袋發暈,卻也無法,只得由他們去了。

有姝到得東宮,看見站在門口迎接自己的主子,才想起對方安排在家中的許多暗衛。換一句話說,昨晚的事那些暗衛必然已經稟告過了。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趙玉松和明珠公主的婚事,也不是趙家會不會獲罪,而是自己割掉妖物舌頭的場景。

他悚然一驚,連忙把手背到身後,戰戰兢兢走過去。主子會不會覺得自己很殘忍?會不會因此厭棄我?我該如何向他解釋?他越想越著急,眼眶忽然就紅了,淚水迷蒙,鼻頭發亮地模樣看上去十分可憐。

九皇子臉色大變,連忙迎上去將他攬住,連聲詢問他是不是受欺負了。

有姝還沒做好向主子坦白一切的準備。現在這樣輕松、愉快、毫無負擔,亦無猜忌的相處方式正是他夢寐以求的。他希望能留住這份快樂與純粹,哪怕時間很短暫。他搖搖頭,緊接著又搖搖頭,上齒咬住下唇,越發顯得可憐,且雙手背在身後反復揉搓,仿佛上面沾了什麼臟東西。

九皇子略略一想也就猜到他在想些什麼。這小東西許是怕自己嫌棄他心狠手辣吧?已從暗衛處得知昨天在趙家發生的一切,他自然知道有姝為何要割了鄒氏舌頭。說老實話,他一點不覺得有姝冷血、殘忍、表面一套背後一套,正相反,他完全能理解他的行為模式。

他只是天真的有些邪惡罷了。

思及此,九皇子心中發-癢,再看縮在自己懷裏,像只無害的小羊羔的少年,竟恨不能當場將他吃了。他把人帶入內殿,困在懷中,垂頭去含他嘴唇,先將他依然咬住下唇的牙齒撬開,再去勾纏他粉-嫩濕-滑的舌尖。

有姝嚇了一跳,然後便反射性的去吸龍津,滋滋溜溜十分主動,兩手兩腳都攀附在主子身上,像只無尾熊。九皇子被他貪婪地吸法刺激到,大掌蓋住他後腦勺,吻得更深入。

兩人先是站著,復又疊坐在椅子上,然後不知怎的竟滾到榻裏,結結實實、綿綿密密、長長久久地吻了幾刻鐘,若非有姝肚子餓地咕咕叫,許是會吻到天荒地老。

“你,你你你……”有姝被主子抱-坐在膝頭,感覺到屁-股下面彈跳的硬-物,老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真被嚇住了,不知道主子為何會吻自己。

“我從不知道你還是個小結巴。”九皇子點了點他沾滿唾液的唇珠,將扯出的一線銀絲塞入嘴裏,啞聲道,“你什麼你,日後想吻我就直接開口,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樂意滿足你,不用總是趁我睡著偷吻。”

有姝臉頰爆紅,腦袋冒煙,已經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楞了好一會兒他才捂住臉,往被子裏鉆去。偷吻被抓到,那尷尬勁兒別提了。

九皇子朗聲大笑,將他連人帶被抱到偏殿,拍撫道,“害什麼羞,我又沒嫌棄你。好了,出來吧,不然早膳該涼了。”對於昨晚的事卻絕口不提。

有姝掙紮了半晌方從被子裏爬出來,右手拿起一個大-肉包,將自己半張臉遮住,然後頭垂得極低,恨不能埋進碗裏去。他吃幾口便偷偷看主子一眼,吃幾口又看一眼,忽而臉紅,忽而臉白,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九皇子暗笑到內傷,卻假裝毫不知情,優雅萬千地用膳,完了讓有姝去榻上小睡片刻,說是朝會結束再一塊兒去上書房。

今兒是大朝會,少說也要開一個多時辰,有姝吃飽喝足,頗感困倦,腦袋剛觸到枕頭就睡死過去,迷糊間感覺到有人在自己眉心親吻,便習慣性地喊了一聲主子。那人低低而笑,又在榻邊略坐片刻,這才輕手輕腳地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外殿忽然傳來吵鬧的聲音,有姝立刻驚醒,掀簾子去看。只見一名穿著華麗宮裝的少女大步而入,後面跟著一群宮女太監,邊追邊喊,“公主殿下,趙公子還在睡,九殿下臨走時吩咐,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擾。”

“難道這任何人也包括本宮?你們給本宮滾開!”少女長相溫婉秀麗,脾氣卻十分暴躁,見有姝伸出一個腦袋盯著自己,越發生氣,“趙公子好大的臉面,不但將本宮擋在殿外,亦不下跪行禮,誰教你的規矩?”

有姝立即跳下榻行禮,身上只穿著褻-衣褻褲,這在古代與赤身裸-體有何區別?

那少女尖叫一聲,連忙捂住眼睛沖出去,有姝這才慢條斯理的穿衣服鞋襪,任憑少女在外面大發雷霆。洗完臉,梳好頭發,他也不肯出去,只管拿起一塊糕點小口小口啃,一只手還墊在下顎處,免得糕點渣掉在地上浪費了。

“趙有姝,你給本宮滾出來!”

“滾出來聽見沒有!”

“你們幾個,進去把人給本宮抓出來!”

“刷刷刷”這是忽然出現在大殿內的暗衛們拔刀的聲音,緊接著明珠公主消停了,開始摔打東西。

有姝豎著耳朵傾聽,腮邊的小酒窩若隱若現,已完全把殿外的吵鬧當成了消遣。吃了大約幾刻鐘,有太監拉長嗓音稟報道,“公主殿下,九殿下回來了。”

殿內安靜了一剎,然後是明珠公主急忙跑出去的腳步聲,有姝這才施施然起身,出去看熱鬧。

已有暗衛將之前的情況細細回稟,故此,當明珠公主訴苦說趙公子輕薄自己時,九皇子神色非常冷厲,“明珠,明知有外男在,你還往本王寢殿裏闖,誰教你的規矩?日後沒有本王許可,你不得擅闖東宮!”

明珠公主膛目結舌,然後又是一番吵鬧哭訴。二人前後腳入殿,就見少年正捏著一塊糯米糕,眨著一雙大眼睛,表情無辜的望過來。九皇子忍俊不禁,走過去摸-摸-他腦袋,贊道,“我家有姝好生機靈。”他本還擔心有姝在皇妹跟前吃虧,卻沒料他應對的很好。他仿佛生來就具備把人氣得半死,自個兒卻毫無所覺的才能。

明珠公主氣炸了肺,尖聲道,“皇兄,不過一個孌寵,便是再寵愛也該有個限度!為了他你把玉松整治成那樣,叫本宮如何自處?他可是本宮的夫婿!”

九皇子立刻去看少年,唯恐他被“孌寵”兩個字傷到。然而有姝昨天就已得知自己成了傳說中“以色禍國”的妖人,卻也絲毫沒往心裏去,便是明珠公主當著他的面羞辱叫罵,亦毫無感覺。妖人、孌寵、佞臣,只要能長長久久待在主子身邊,無論冠什麼名頭他都認,且還甘之如飴。旁人的鄙視、貶損、折辱,算什麼?能吃嗎?

見主子用擔憂的目光看向自己,他連忙翹-起唇角,擠出兩個小酒窩,還安撫性地拍打他手臂。

九皇子莞爾,總算是放心了。他就知道他的有姝不會被這些蜚短流長打垮。

兩人彼此凝望,靜默不語,目光中流瀉-出濃濃暖意,此情此景很是溫馨動人,卻也刺痛了明珠公主心肺。她掃落桌上銅爐,哭鬧著定要皇兄把趙有姝趕走,把趙玉松換回來,還要重新恢復他科舉資格。

九皇子往後一靠,有姝立刻就端上一杯熱茶,二人對視一眼,默默傻笑,這才一起看向明珠公主。

“你若是知道趙玉松昨晚在誰床-上,許就不會鬧了。”九皇子慢條斯理地道。

有姝立刻把頭埋下去,耳朵尖一點一點漲紅。主子果然知道我割了妖物舌頭,為了顧及我的感受竟假作不知,真好。這樣勸慰自己,他立刻滿血復活,用閃亮的眼睛去偷-窺主子。

九皇子並沒有轉臉去看他,卻心有靈犀地握住他一只手,輕輕捏了捏。

明珠公主正處於震驚中,並未註意二人曖昧不已的舉動,追問道,“他在誰床-上?”

“鄒氏,他二弟趙玉林新納的侍妾。”

“不可能!你騙我!是他告訴你的吧?好哇,竟跑到皇兄跟前來汙蔑玉松,找死嗎?”明珠公主忽然伸出手去掐有姝,鋒利如刀的金絲護甲差點戳到有姝眼睛。

九皇子想也不想就將她踹出去,反手將有姝拉入懷中摸索,額頭已冒出許多冷汗。原以為弱質女子構不成威脅,卻沒想到女子動起手來竟如此狠毒。他心中厭惡愈盛,命侍衛立刻將明珠公主拉出去。

明珠公主被攆走老遠還在不停叫囂,諸如:“定要去父皇那裏告狀”,“非君不嫁”,“你罔顧親情”等等。有姝側耳傾聽片刻,憂慮道,“她真的鐵了心要嫁趙玉松啊?”

“嫁就嫁,與我何幹?”九皇子把人拉入懷中,偷了一個糯米糕味道的吻。

有姝連忙吸了幾口龍津,又把主子嘴角的銀絲也舔幹凈。這都是好東西,不能浪費。

九皇子低低而笑,“有姝,你是不是屬狗?”

“對啊。”有姝懵懂點頭。

九皇子笑得越發歡暢,調侃道,“難怪這麼愛舔東西,來,再舔舔。”他指了指自己嘴唇。

有姝臉頰爆紅,這才知道主子在與自己開玩笑,連忙掙紮著想從他懷裏逃出去,卻被箍-住腰-肢,扔到軟榻上,好一陣揉搓疼愛。直吻到氣喘籲籲兩人才停下,有姝還記得先前那事,追問道,“你真不管明珠公主?趙玉松可不是良配。”

“我說的話她不會聽。她從小就不與我親近,甚至於我六哥、母後,也都把我當做外人,因為我一出生就被斷定為霸皇轉世,然後送入養心殿由父皇親自教導,一年也見不到他們一面。有一年我母後被父皇的寵妃氣到,便偷偷來見我,想讓我幫她固寵,我沒答應,她便說‘只當從來沒生過我這個兒子’。又有一年我六哥聽說我夜不能寢,便在我熏香裏下了能讓人一睡不起的慢性□□。我生而知之,這些手段又豈能奏效?故此很快就查出真-相,意欲稟告父皇,結果已有五六年未曾見面的母後又來找我,磕破了頭亦要我幫六哥隱瞞。我最後答應了,但從此與他們再無來往。我這東宮,他們平日裏絕不會踏足,除非有求於我,或心存利用。”

九皇子這番話說得著實輕巧,有姝略一回味,卻品出許多心酸。原來主子這輩子過得並沒有他想象中那樣順遂,被親生-母親厭棄,又被嫡親兄長謀害,卻還要幫著隱瞞。他一定很難過吧?是不是夜晚更無法安睡?

思及此,有姝心如刀絞,立刻抱住主子,去親吻他額頭、眼瞼、鼻尖,把最溫柔的疼惜傾註在一個又一個濡-濕的印記中。九皇子反手將他摟緊,心中滿足地喟嘆:對,就是這樣,更疼惜我一些,也就更愛我一點。

歷經兩世,他總算悟出一個道理,面對有姝,最恰當的籠絡方法不是剛強沈穩且事事周全,而是要讓他知道,你曾經受過多少磨難,亦遭受過多少苦楚。因為你若是不讓他知曉,他永遠都無法體會。他的頭腦,絕不會去思索這些太過復雜的問題。

然而他一旦體會到了,就會處處為你著想,時時為你考慮。他的性子就像一只忠心護主的小狗,需得好好調-教才能感情愈深,需得有什麼說什麼才能徹底穎悟。

這樣的寶貝最是磨人,也最是迷人,難怪自己前後兩世都栽在他手裏。九皇子偏頭,親吻少年耳廓,溫柔萬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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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今日也表現得十分平靜,參加了朝會、上了課、習了武,臉上時時刻刻帶笑,言辭亦溫和有禮,倒有了幾分霸皇的影子。臨到傍晚,該回家時,他牽著一匹馬走到少年跟前,“會騎馬嗎?”

有姝本想點頭,憶起上次改換字體的事,又連忙搖頭,雙手背到身後,胡亂攪動。對主子說謊時,內心的愧疚感是很難克服的,他必須盡力掩飾才好。

然而他自以為遮掩得很好,心虛的表情卻怎麼也控制不住,更何況他已點了一下頭,卻又開始猛搖,傻-子才看不出來。薛望京連忙背轉身忍笑,暗道殿下運氣真好,竟找了這麼個活寶。

九皇子以拳抵唇,微微咳嗽。他不但知道有姝在說謊,還能猜到他為何說謊。這小東西明明會騎馬,卻告訴自己不會,不就是為了讓自己抱抱他嗎?罷了,他喜歡黏人就讓他黏,反正這輩子也沒想分開過。

思及此,九皇子眉眼飛揚,心情大悅,雙手掐住少年纖細的腰-肢,將他舉到馬背上,然後自己也翻身上去將他抱住。

有姝以前學騎馬時經常被主子這樣抱著,便也形成了習慣,背部一碰到他溫暖的胸膛就挪著屁-股往他懷裏縮,依戀之情溢於言表。九皇子見狀越發得意,一只手握韁繩,一只手勒緊他細-腰,疾馳而去,復又擔心跑得太快會縮短相擁的時間,又改為信馬由韁,漫無目的的亂逛。

直逛到日落西沈,天光盡收,二人才終於到得趙府。

“這個拿去防身。”九皇子從馬鞍包裏取出一個半尺長的木盒。

有姝打開一看,卻是一柄通體漆黑,只在刀柄和刀身刻滿朱紅梵文的匕首,雖已銹跡斑斑,黯淡無光,卻透出一股極強大內斂的威壓。這種威壓常人感知不到,除非像有姝這樣的精神系異能者,或對氣機更為敏銳的妖魔鬼怪。

“這是什麼?”他愛不釋手地撫摸。

“這是烏斯藏活佛贈送給宗聖帝的靈武,名喚‘誅魔’。最近世道有些不太平,你拿去防身。”想起鄒氏怪異且可怖的死相,九皇子目中流露出一絲隱憂。竟連他的暗衛也查不出是誰動的手腳,可見背後之人實力非凡。

有姝正缺這樣一件神兵,也就欣然收下。他將匕首掛在腰間,走一段路便摸上一摸,很是喜歡珍重,到得飯廳,就見王氏正愁眉不展地盯著自己。

“娘,你怎麼了?”他走過去詢問。

“兒子快坐,晚膳馬上就來。”王氏將他拉到身邊落座,低語,“九皇子送你回來的?你倆共乘一騎,還在街上逛了小半個時辰?”

有姝乖乖點頭,伸手去拿桌上的糕點。

王氏臉一垮,像是要哭,卻不忍心苛責兒子,只強笑著叮囑他少吃糕點多吃飯。僵坐片刻後,她沖陪房使了個眼色,陪房微微點頭,轉身出去,很快又領著一名長相姝麗、身段婀娜的少女進來。

王氏尚未開口,有姝就已放下糕點,目光灼灼地看過去。

從未見兒子對哪個女子稍加側目的王氏心道有戲,忙不疊地介紹起來,“這是娘給你挑的婢女,年方十五,名叫桃紅,從今兒個起就在你房裏伺候。你長大了,該知事了。”

有姝吶吶點頭,並未聽出王氏話裏有話。他的全副心神都被這名少女吸引過去。不,用少女這個詞匯卻是錯了,它分明是昨晚被兩枚迅雷符炸死的妖物!腦袋和心臟全都碎成肉沫,它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有姝心裏掀起一道道驚濤駭浪,面上卻半點不露。既能殺它一次,就能殺它二次、三次、四次,經驗多了總能摸索出徹底殺死它的辦法。但現在,還是再來殺它第三次看看。

思及此,有姝收回目光,垂下腦袋,用精神力把臉蛋憋紅,做出一副情竇初開卻羞於表達的模樣。王氏見了大為歡喜,連忙讓桃紅上前伺候晚膳。桃紅夾什麼有姝就吃什麼,還頻頻偷看她臉色。

桃紅似乎也很羞赧,完全不敢與公子對視,不經意間被他碰到手背,還嚇得倒退幾步。撇開它渾身惡臭不提,在這一瞬間,有姝終於從它眼中捕捉到破綻,方才它是真的被嚇到,而不是做戲。看來連續被一個人殺死兩次,哪怕道行再高深的妖物也免不了心生恐懼。

第58章 畫皮

在母子兩用飯的時候,已有暗衛將“王氏替趙小公子物色了一個通房丫頭,而小公子頗為意動”的消息遞入宮中。

有姝是什麼樣的性格,沒人比九皇子更了解。他總是一根筋,認定了誰就死死黏在對方身邊,便是罵他、打他、攆他,亦不會舍棄,更不會背著對方朝三暮四。王氏為他物色通房丫頭,他最有可能的反應是一口拒絕,或者遠遠躲開,絕不會欣然接受,除非這裏面有什麼隱情。

九皇子已慢慢學會控制住內心的焦躁感與不安感,並一再告誡自己對有姝多一些信任,如此,他也會對自己深信不疑。這樣兩個人才不會重蹈覆轍,才能長長久久的在一起。

目下,他已把密函捏成碎末,表情卻始終平靜,從內殿走到外殿,又從外殿走入內殿,反復徘徊了足有一刻鐘方淡淡開口,“即刻出宮,去趙府看看。”

在未曾接手宗聖帝遺留下來的勢力之前,他竟從不知曉宮中還有密道,現在卻只需敲開隔間的暗門就能出去。不過在此之前他給仲康帝留了口信,說是去趙府探望有姝,晚些時候自會回轉。

當一行人走在路上時,有姝已用完晚膳,吞吞吐吐地提出讓桃紅伺候自己就寢。王氏大喜過望,捏捏他腮肉,直說我兒開竅了,改天可以娶媳婦了。有姝也不反駁,頂著猴屁-股一般的臉蛋往寢居走,步伐十分匆忙,像是有些迫不及待。

桃紅亦步亦趨跟著他,一面嬌-聲央求少爺慢點兒走,一面在看不見的角落用森冷目光瞪視。二人跨入門檻,落了鎖,關了窗,然後面面相覷,沈默不語。

小片刻後,還是桃紅主動開口,“少爺,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邊說邊繞到雕花屏風旁,沖少年勾手指。因王氏早有吩咐,屏風後的木桶早已打滿熱水,正往上冒著白霧。白霧騰騰下,房裏的溫度略有攀升,叫人呼吸起來頗感窒悶。

但有姝卻知道,這窒悶感不僅源於過高的氣溫,還源於妖物在此處布下的障眼法。沒見梁上的暗衛此時已經僵化,莫說監視他們,便是動也無法動彈一下,待障眼法解除,也不會發覺絲毫異樣。

這是打算弄死我嗎?這樣想著,有姝本就黑白分明的眼睛更為閃亮,腮側的小酒窩也深深凹陷下去,仿佛很是期待。

桃紅目中劃過一絲得色,勾手道,“少爺,奴婢陪您一塊兒洗怎麼樣?”

有姝慢慢走到她跟前,用灼熱地目光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打量她,臉頰酡-紅,眸光迷離,像是喝醉了酒。他張口嘴,嗓音輕柔,滿帶誘-惑,“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什麼品種?”

“啊?”桃紅原以為他會說些羞人的情話,卻沒料竟是這句,一時間楞住了。說老實話,昨日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死的,轉而聯想到少年手裏那柄能斬妖除魔的匕首,便覺得十有八-九是他,這才立刻跑回來報仇。

它對自己的易容術很有信心,雖連續兩次被人堪破,且還栽了大跟頭,卻絕不認為自己會栽第三次。這張人皮是最新鮮的,在它精心炮制之下已看不出半點破綻,為了以防萬一還施加了層層疊疊的障眼法,便是張天師本人在此也一樣會被迷惑。趙小公子有靈武又如何?有迅雷符又怎樣?那般貴重的寶物,他難道還能源源不斷地拿出來?想來早已經黔驢技窮了吧?

但這種驕傲輕視的情緒只維持了幾刻鐘,在它眼中已毫無威脅,甚至手到擒來的趙小公子,不知什麼時候竟咬破指尖,飛快在它額頭畫了一個定身符。直到這時它才明白那句問話的含義。所謂的“什麼品種”,原來指的是它的原形,他竟早已看透它身份。

鮮血的氣味甫一飄散,桃紅就驚疑道,“世外之人?你竟是世外之人?”它面容扭曲,目中泛紅,顯然很是焦躁饑渴,若能動彈,想必會飛身而上,一口一口把有姝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它開始調動全部法力去沖擊額頭的血符,滿以為很快就能脫困然後大快朵頤,卻又駭然道,“你畫的是什麼符箓?”

有姝退開兩步,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坦誠道,“普通的三陽定身符解析為三個環形單陽定身符,再用十絕鎖陣符連連相套,構成陰陽定鎖符,再把龍蛇噬靈符嵌入其中,最終形成陰陽龍蛇十絕定鎖符。”話落微露赧然,補充道,“這個名字只是暫定,還不成熟,我得再想想。”總覺得說出去逼格不夠高,有侮辱自己智商的嫌疑。

但桃紅修行六百余年,堪稱見多識廣,又哪裏會覺得他智商不夠?正相反,它終於知道自己究竟栽在怎樣可怕的人物手裏。符箓之道在凡間已傳承數萬年,各門各派加起來總數只在三千六百余種,若是有人能完全將之掌握,便能縱橫世間,無有敵手,莫說魑魅魍魎,便是它們這些大妖也要望風而逃。

但習得傳承與自主創新又怎麼能相提並論?唯有將所有符箓都刻畫完全,理解透徹,才能將它們任意拆分組合。這其中又往往暗藏許多風險,因為若是組合不當,便有可能被符箓反噬從而身死道消。

桃紅也遇到過很多專修符箓的道人,卻沒有一個像有姝這樣信手拈來,更沒人能輕飄飄地說出之前那番話。要知道,所謂的三陽定身符、十絕鎖陣符、龍蛇噬靈符,都屬道家最為高深,刻畫起來最為耗時費神的符箓。便是張天師那樣的人物,要刻畫其一都得花兩三天功夫,這位趙家公子卻只需咬破指尖,一息而就。

或許他世外之人的身份令他的鮮血具備特殊的用途,但卻絕不是主因。他乖巧可愛的皮囊下究竟包裹著怎樣的內在?桃紅想起自己被捅穿的腦袋,被割掉的舌頭,終於意識到某些人類比妖物更為可怕。

它用上全部法力也掙不開束縛,這才顫聲道,“趙小公子,您想怎樣?”

有姝已處理好指尖的傷口,正彎腰去抽靴筒裏的匕首,語氣平平道,“你想對我怎樣,我就對你怎樣,我處事向來公平。”

“我,我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馬吧?”它直到此時才發現,房梁上竟還蹲著一只小鬼,正倒掛下來沖自己擠眉弄眼。

“這是您養的小鬼?之前他去芳華園偷-窺,是您指使的?迅雷符是您放的?”這些問題,它早已猜到答案,最後幾句話才是它真正在意的,“您早就認出我來了?什麼時候?綠蠟小築那次?當晚偷襲那次?還是翌日在後花園?”

有姝不答,只抽-出匕首,用絹布擦拭了幾下。

桃紅嚇得嗓音都變了,“誅魔!你怎會有誅魔?是了,九皇子乃霸皇轉世,霸皇的東西他自然能輕易得到。”這一下,它真的感到很絕望,不免矯揉造作地哭起來,希望最後一次美人計能奏效。

誅魔的刀柄中鑲嵌了八顆活佛舍利,構成紫微帝星與北鬥七星的星象圖。北鬥七星拱衛紫微,而紫微乃鬥數之主,九皇之一,由此可見這柄匕首究竟蘊藏著多大威力,更別提它刀身上用歷代活佛鮮血刻下的誅魔梵文。

桃紅沒嘗試過它的滋味,但想也知道這一回是兇多吉少,更可恨的是趙小公子一點憐香惜玉之心都沒有,對著如此絕美的臉蛋亦能面不改色地揮刀。

“趙有姝,若我今日不死,來日並會千倍萬倍還報!我要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挖了你的骨,再把你燒成灰燼!”被一刀劃開皮肉時,它瘋狂叫囂著。

有姝頭也不擡地道,“我早說過,你想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你。原本只想一刀把你宰了,但你既然提供了這麼多方式,我也就勉為其難吧。”他將妖物搬到竹席上,呈大字型擺放,然後剝光它衣服,在胸前比劃下刀的位置。

他學過解剖,技術遠勝前世所有外科大夫,自然知道該怎樣把一個人的皮膚、骨頭、肌肉、血管、內臟,一一分割出來。他曾試探過兩次,都沒能得知它要害在何處,今天若是再不研究清楚,改日再來一只,又得大費周折。

他幹脆利落地在胸口正中劃下一條血線,面無表情地詢問,“你的原形是什麼?”

妖物不答反問,“你如何能夠屢屢認出我?”

想套話?那就算了。好奇心不是太重的有姝繼續往下劃,然後挑高一邊眉梢,“你的皮膚很新鮮,裏面卻早已腐爛,而且你那晚偷襲我,分明是沒有皮毛的。”略略一想,他篤定道,“所以說,這副皮囊和內裏的軀體不是一套。你剝了誰的皮?原本的桃紅?”

全都猜中!妖物不但要強忍疼痛,還得拼命按捺住內心的恐懼。原來最令人忌憚的不是高深法術,而是聰明到可怕的頭腦。若時光能夠倒流,它一定遠遠避開趙小公子。

除了主子和爹娘,有姝從來不會顧及旁人感受,尤其還是一只妖物。他剝開皮膚,撬開胸骨,繼續道,“你雖一身腐肉,看著瀕死,身上卻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生機。正是這一縷生機保你腐而不死,死而不僵吧?你是不是得了什麼大機緣?”

妖物劇烈顫抖起來。

有姝將它胸骨再往外撬開一點,去觀察內臟,淡然道,“放心,我對你的機緣沒興趣。你自己都弄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可見那機緣並非寶物,而是邪物。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唯余一線生機。把這句話反過來理解也一樣,那就是不死之物也總會具備一個致命的弱點。除了世外之人,天道可不允許比它還永恒的存在。”

妖物顫抖得越發厲害,竟連疼痛都感知不到。活了六百余年,能讓它怕到這個地步的人,有姝是第一個,且是唯一一個。

有姝掰開它左胸的肋骨,頷首道,“我原本猜測你的弱點要麼是腦袋,要麼是心臟,但兩次試探都無果,又假設了很多種情況。你要知道,這裏和這裏,”他指了指自己太陽穴,又指了指自己左胸口,竟微微翹-起唇角,仿佛很是愉悅,“是所有動物共同的弱點,你是妖不是鬼,只要你有原形,這兩處若被損毀就絕無可能存活。但你偏偏活了下來,所以我就想著,是不是你的身體構造與常人不同?世界上有一種人,叫鏡像人,他們的內臟分布與正常人是反的,就像照鏡子。雖然你不是人,但你能化形,身體構造也就跟人一樣。”

有姝在妖物尖銳且驚恐的嘶叫聲中剖開它右胸,嘆道,“果然藏在這裏。”

“趙公子,求求您饒了我吧!我活了六百年,藏有許多價值連城的寶貝,我全都給您,只求您放過我這一次!”妖物美艷的皮囊此刻已血跡斑斑,刀痕累累,看上去可憐極了。

有姝更為堅定地拒絕,“活了六百年,那你剝了多少人皮,吃了多少人肉?為防你荼毒生靈,我更不能放過你。”話雖說得冠冕堂皇,但妖物殺了多少人還真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它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披了人皮去害王氏,這才是它罪無可赦之處。

妖物還想繼續求饒,少年已手起刀落,將它砰砰跳動的心臟劈成兩半。鬼哭狼嚎聲戛然而止,原本喧鬧的房間安靜得落針可聞,隨著妖物的死去,施加在屋內外的障眼法也緩緩失效,一股極其濃郁刺鼻的惡臭伴隨著黑紅的汙血,從破成兩半的心房裏緩緩滲出,漸漸填滿空氣。

蹲坐在房梁上看戲的小鬼早已被大人狠絕的手段嚇跑了,而那僵化中的暗衛卻姍姍醒來,往下一看,差點跌落。此處,此處究竟是人間還是煉獄?

有姝並不在意這詭異的一幕被人看去,正勾著腰,用刀尖去挑妖物的心臟。他隱隱覺得,這股忽然濃郁了數萬倍的惡臭仿佛有什麼古怪,需得趕緊處理才好。然而他剛拿出幾張烈火符,打算毀屍滅跡,房門卻被人用力踹開,擡眸一看,竟是本該宿在東宮的主子。

在他身後還站著王氏與趙侍郎,另有幾個探頭探腦的仆婦。

“啊啊啊啊啊……”在一連串直沖雲霄的尖叫聲中,九皇子飛速甩上房門,落了鎖。

有姝直起腰,吶吶開口,“我娘她好像暈倒了。”

“她不會有事,我們先把這些狼藉處理了。”九皇子極其冷靜的走到屍體邊,伸手去撫少年腮側的血點。

有姝嚇得倒退兩步,看看地上屍體,又看看主子,這才醒過神來,哐當一聲把兇器扔掉,抱著膝蓋,縮著腦袋,面對墻角蹲下。

“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嗓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它不是……”人。最後一個字被他及時吞掉。讓主子看見如此血腥的一幕已令他備感恐懼,哪裏還能讓他知道更可怕更荒謬的內情。妖魔鬼怪對凡人而言是最為忌諱的存在,那自己又算什麼?

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有姝一再搖頭,然後將臉埋在雙膝之間,輕輕啜泣起來。這幅膽怯懦弱的模樣,哪裏像之前那個碎屍狂魔?若非九皇子親眼所見,都會懷疑自己的判斷。

但他知道,屋內這番亂象定是有姝幹的,更知道他不是那等弒殺之人。這裏面定然有不可告人的原因,但他既然不肯說,他也不會去問。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現在,他必須安撫好小麻煩的情緒,讓他不要害怕自己。見鬼了,在這樣的環境下,究竟誰應該害怕?誰應該得到安慰?九皇子一時頗感無奈,一時又哭笑不得,將背對自己的少年抱入懷中,輕輕去允吻他頸窩和腮側,緩慢道,“有姝別怕,我什麼都不問,我會等到你願意告訴我那天。你之所以殺了她,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我相信你。你記住,無論在何種情況下,我都會選擇相信你。那麼你願意相信我嗎?”

絕望中的有姝不知不覺開始默背聖經:愛是恒久忍耐,愛是永不止息,愛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是的,這輩子,他可以對主子有所期待,亦可以試著去相信他。

“願意,我願意相信你。”他終於回過頭,一個接一個的打嗝,眼眶通紅、鼻頭發亮的模樣看上去淒慘極了,好似被肢解的人是他一般。

九皇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捧住他臉頰深深吻了過去。兩人蹲坐在血泊中,互相摟抱撫-慰,衣服還沾滿腥臭的血點,卻也沒感覺到一絲一毫的不適。反倒是房梁上的暗衛,飛快看了一眼底下的屍體,捂臉暗忖:殿下,您看上的究竟是哪尊邪神?

且不提屋內如何狂風暴雨,又如何風平浪靜,再如何溫馨甜蜜,屋外卻早已亂成一鍋粥。

王氏在廊下站了許久,終於等到相公回來,拉著他沾沾自喜地說了救兒子於水火之事。趙侍郎當即臉色大變,正想告訴她莫要輕舉妄動,九皇子卻忽然出現在門外,問他們有姝住在何處。

有姝的寢居他來過一次,本打算偷偷潛進去相聚,順便問問他收用通房是怎麼回事兒,卻沒料在院子裏轉了幾十圈,硬是找不見門路,仿佛有姝的居所平白無故消失了。驚駭難言之下,他不得不尋到上房,想問問趙侍郎夫婦是不是把有姝的房間挪到別處去了。

趙侍郎和王氏先反射性地搖頭,復又回過味來,連忙去外面查探,同樣似無頭蒼蠅一般在院外轉了幾刻鐘。此時,他們才意識到自己許是撞邪了。這不就是傳說中的鬼打墻?但問題是它把有姝打到哪兒去了?

當九皇子急得想連夜趕去鎮國寺請高僧做法時,憑空消失的寢居又憑空出現,他想也不想就一腳踹開房門,看見屋內血池煉獄一般的情景。

一行人本還在極力克制心中的焦慮,越到後面越是難耐,動靜便鬧得有些大。趙家其他幾房對大房盯得緊,又怎會察覺不到?紛紛派了人去掃聽。王氏還在昏迷中,趙侍郎也心亂如麻,並沒註意到院子裏偷來摸去、通風報信的仆役。等他們醒神時,這事兒已經在各房傳遍了。

二房,趙玉松寢居內。

二太太坐在兒子榻邊,用一支金釵去挑-弄銅爐裏的安神香,徐徐道,“看你這副沒出息的樣兒,不過死了一個女人,竟嚇得瘦脫了形。你若是再不好轉,多少人要額手稱慶,看你笑話?我知你心結,亦知你不服氣,你放心,娘已經幫你解決了。”

形若枯槁的趙玉松這才睜開眼睛,眸子發亮。

二太太輕撫他鬢發,繼續道,“你們男人啊,腦子就是轉不過彎,想要女人何須去那種腌臜地方,直接在家中挑一個貌美如花的通房也就是了,又乖巧,又本分,還幹凈。王氏那蠢貨,聽外面人嚼幾句舌根,就火急火燎的把人往兒子屋裏送。聽說現在已經成事了。”

趙玉松希冀道,“娘,您說的可是真的?”

“娘還能騙你不成。下人親眼看著他們進去的,至如今已過了三刻鐘,生米早已煮成熟飯。”她將金釵插回發髻,蔑笑道,“王氏到底是商家女,見識有限。雖夏啟男風盛行,契兄親自為契弟挑選媳婦並陪送彩禮的比比皆是,卻不包括九殿下。他是什麼人?由皇上親手撫養,且從小就註定是未來儲君,堪稱高高在上、唯我獨尊,他能容忍自己看上的人有別的女人?王氏此番作為必會惹來九殿下雷霆震怒,屆時,大房那一家子也就完了。”

說到此處,二太太長嘆道,“若是別人家的父母,便是咬碎牙齒也會強忍,甚或親自把人送到九殿下榻上。但大房那兩口子愛兒如命,又豈會甘心?自然要想盡辦法把兒子救出火坑。但他們卻是錯了,這樣做不是愛,而是害。所以說,你別怪娘不疼你,不愛你,不體諒你,總逼你做不喜歡的事。我們都是為你好才會如此。明珠公主雖然脾氣刁蠻任性,卻是你最好的助力,否則你現在如何翻身?快些好起來吧,娶了公主當了駙馬,總有你光宗耀祖那一天。”

趙玉松有如醍醐灌頂,大徹大悟,連說母親教訓的是,兒子這就吃藥。

偏在此時,門外跑進來一個婆子,驚慌失措道,“二太太不好了,五公子把桃紅活剮了!”

第59章 畫皮

孤男寡女待在屋裏三刻鐘,正常人都會聯想到茍且之事。故此,二太太和其他幾位妯娌才會以為兩人已經成事,且等著看大房笑話。

九皇子來時靜悄悄的,他們本也不知情,後來因為鬼打墻事件,一群人在院子裏轉了許久,又是燒紙錢求菩薩又是拿棍子敲打門墻,動靜鬧得非常大,想不知道都難。原以為明日把趙有姝收用通房的消息輾轉遞進九殿下耳朵,才能看大房的笑話,卻沒料殿下來得那樣及時,竟上演了一出捉奸在床。

這樂子也就更大了!

莫說各房派了人手去打聽情況,就連正院的老太爺和老太夫人也密切關註此事,然後相繼接到那駭人聽聞的消息。

二太太驚跳而起,追問道,“你方才說什麼?我似乎沒聽清楚?”

趙玉松也擰眉瞪眼,表情疑惑。他們分明已經聽清,卻都不敢置信。

仆婦噗通一聲跪下,“五公子把,把桃紅活剮了,開膛破肚,血肉橫飛!奴婢親眼所見!”憶起剛才那血腥的一幕,她還手腳發軟,站立不住,否則只是給二太太回個話是不須跪拜的。

“活剮了?他怎麼能把人活剮了?桃紅怎麼招他惹他了?”二太太還是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桃紅那樣的絕色美人,各房的老少爺們全都盯著,若非想整治大房,也不會便宜了趙有姝。

但現在,這老婦卻說趙有姝並沒有享用她,反而將之開膛破肚,他腦子是不是有毛病?他還是人嗎?及至此時,她才想起昨日管家偷偷告訴她的事,說五公子進了芳華園,查看了鄒氏的屍體,然後把人家舌頭割掉了。

當時管家就告訴她要小心五公子,還斷言此子非同常人。怎麼個非同常人法,她現在總算明白了。

“那九殿下是何反應?”二太太勉強穩住心神,低聲追問。想也知道,九殿下同樣是弒殺之人,只要趙有姝沒在身體上背叛他,無論對方幹下多少傷天害理的事,都不會在意吧?

仆婦果然答道,“九殿下態度尋常,只是走進去,鎖了門,並沒聽見訓斥聲和吵鬧聲。”

“去,再去打聽!”二太太揮舞袖子。

仆婦很是驚懼害怕,卻也不敢抗命,慢吞吞地去了。早知道五公子是那樣的邪神,她說什麼也不會來大房當差。連桃紅那樣的美人他都舍得殺,旁人豈不更危險?萬萬沒想到五公子乖巧溫順的皮囊下竟包裹著那樣一只兇獸。

仆婦越想越害怕,打算幹完這一回,日後再不給其他各房遞消息了。否則王氏能饒了自己,五公子也忍不得。

不僅二房驚駭難言,其他各房也都五內翻騰,惶惑不已。老太爺尤其憤怒,恨不能立時把孫兒找來審上一審。趙家以“忠義仁孝”作為千古家訓,斷沒有肆意殘殺下仆的道理,即便是大房唯一的嫡子,也要施以最嚴酷的家法。

但礙於九殿下還在,他只得強自按捺,想著等殿下走了再把人押入宗祠,秘密-處置。

老太爺的心思,趙侍郎如何猜不透,守在昏迷不醒的妻子身旁連連嘆息。現在他也沒心情去追究兒子為何要殺桃紅,他就一門心思想著該怎麼讓兒子避開家法。一百棍杖下去,兒子那小身板哪裏抵得住?

恰在此時,王氏悠悠轉醒,看看帳頂又看看相公,後怕不已地道,“我剛才做了個噩夢!”

“不是噩夢,是真的。”趙侍郎把她扶起來,殘忍地戳破現實。

王氏僵了僵,緊接著低聲哭起來,“都怪我,不該逼兒子收用通房,否則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他要不喜歡就直說,做什麼要把人,把人……”話落又猛然醒悟,急道,“相公,這事兒有多少人看見了?快快快,快去封院子,不許人出入!這事萬萬不能傳出去,等過個幾天,咱們就說桃紅暴病身亡了!”

到底還是維護兒子的本能占了上風,她開始考慮更實際的問題。

“晚了,我見你暈過去,心裏十分著急,又擔心兒子跟九殿下,就忘了管束下人。現在,該知道的已經知道,不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咱們去封誰的嘴?”趙侍郎指了指正院,憂慮道,“咱兒子不是公主駙馬,老太爺不會保他,為了趙家家聲,也為了彰顯他的公正仁義之風,怕是會拿咱兒子開刀。”

“公主駙馬怎麼了?公主駙馬淫-□□妾能免罪,害人性命亦不追究,算什麼公正仁義?我呸,一群道貌岸然、沽名釣譽的東西!咱們兒子還是太子妃呢!”為保兒子性命,王氏什麼都顧不得了,張口就承認了他與九殿下的關系。

趙侍郎沒妻子那般心大,卻也暗暗松了口氣。只要有九殿下在,即便兒子把天捅破一個窟窿,想來也會平安無事。老太爺欲對兒子施家法,也得看看九殿下同不同意。

屋內,被吻的暈頭轉向的有姝也正慢慢醒過神來,意識到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這具屍體,怕是不能了。他原本計劃得很周詳,先把妖物宰了,然後焚燒成灰燼,再用符箓做一個傀儡,過幾天讓它自個兒走出趙府,就說無故失蹤了。另還備了一張幻符,用來更改房梁上那名暗衛的記憶。

但眼下,院內院外,看見屍體慘狀的人不少,許是已經宣揚出去,再要處理幹凈也就千難萬難。他撓撓後腦勺,又摸-摸袖袋裏的烈火符,當真有些糾結。

九皇子也想到這茬,安撫道,“莫怕,這具屍體我幫你拿去處理。但你要記住了,日後周全一些,冷靜一些,別顧頭不顧尾,弄出如此大的破綻。”

要不是你忽然闖進來,也不會打亂我的計劃。當然,這些話他不敢明說,只得乖乖點頭,末了追問道,“你要怎麼處理?”

“當然是拿去燒掉。”九皇子揉揉少年淩-亂的頭發,這才打開窗戶,喚了幾名暗衛進來。

能作為宗聖帝的暗部而留存六百余年,這些暗衛自然訓練有素,心堅如鐵,但即便如此,也被屋內的情景嚇了一跳。他們微不可察的倒抽一口氣,然後才在主子的吩咐下清理血跡、內臟、屍體等物。

窗戶甫一打開,就有微風將惡臭帶出院外,引來許多貓狗。它們圍著屋子嗷嗷直叫,還有幾只試圖從窗戶縫鉆進去,又被攆了出來。趙侍郎和王氏聞聽動靜跑到房門前,想推卻又不敢,正幾番猶豫,便聽吱嘎一聲響,門從裏面打開了,九皇子攬著自家兒子緩步而出。

“爹,娘,我……”有姝心情忐忑,眼眶泛紅,剛說一句就把頭垂下去,仿佛不敢見人。

王氏一把將他扯過來,啪啪打了兩下,罵道,“你這死孩子,你怎麼能貿貿然在家中動手,還讓人看了去?你傻不傻,你說你傻不傻?”

這話啥意思?合著在家不可以,在外頭就可以?合著不讓人看見就成,讓人看見就不成了?有這麼教孩子的嗎?難怪養出這麼一尊邪神!被各房安插過來的仆役不約而同地腹誹,卻也更對大房一家存了畏懼之心。

趙知州有話想說,正準備張口,卻聽九殿下徐徐道,“趙夫人,你日後可得好好調-教家中仆役。某些人不規矩得很,要麼背著主子嚼舌根,要麼故意在你面前危言聳聽,要麼給其他人通風報信背主獲利。更有些個心比天高的婢女,竟把主意打到本王頭上,試圖謀害本王。這不,本王已替你處置一個,算是殺雞儆猴了。”

他指指身後,王氏和趙侍郎這才發覺,屋內不知何時出現四名侍衛,正擡著一具蓋著黑布的屍體。

二人立即反應過來,九殿下這是把殺人之事攬到自己頭上去了。他說那侍女意圖謀害自己,旁人就算知道實情又怎麼敢反駁?難道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下人去得罪高高在上的儲君?就算是老太爺也說不出什麼。

二人大喜過望,連連向九殿下道謝,直說他教訓的是,日後必定嚴加管束下人。

恰在此時,老太爺在幾個兒子的攙扶下前來覲見。九殿下既如此大張旗鼓地出現,他們就不能裝作不知道,見不見是九殿下的事,來不來卻是他們的態度。前幾次九殿下都是直接攆人,這回想來也是一樣。

幾人原打算跪一跪,意思意思,待會兒便回去坐等殿下回宮,然後把有姝叫來審問處置,哪料殿下竟派人喚他們入內,指著蓋了黑布的屍體說這名婢女意圖謀害他,已被侍衛斬殺,命他們整肅家風,莫要鬧出更多亂子。

這是把大房一家摘幹凈,反把屎盆子扣到其他各房頭上。老太爺敢怒不敢言,二老爺卻極為不忿,正準備開口辯解,卻見一名家丁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喊道,“老太爺不好了,南苑那口枯井裏發現一具剝了皮,挖了心的屍體!”

他話音剛落,就有幾只黑貓忽然竄出來,朝四名暗衛撲去。暗衛反射性地閃躲,卻不小心碰掉屍體,蓋在其上的黑布也掀開大半。

“這,這是什麼?”老太爺只看了一眼就差點暈倒,更別提幾位老爺。驚駭中,幾只黑貓竄到屍體旁大快朵頤,其中一只叼起半個破碎的心臟,飛快鉆入灌木叢。

有姝直覺不好,待要去追已不見黑貓蹤影,略略一想,只得把此事按下。他捏住主子一片衣角,低聲道,“去南苑看看。”

九皇子正有此意。近日趙府頻頻發生怪事,先是莫名炸裂的鄒氏,又是鬼打墻,然後就是這具剝皮屍體,難道有姝殺了桃紅與這些事存在關聯?但會是什麼關聯呢?他暗自猜測,然後牽著少年率先走去南苑。

背轉身不敢去看桃紅屍體的幾人這才回神,連忙跟上。都說家醜不可外揚,但今兒實在是趕巧了,他們想瞞也瞞不住。

南苑是一座廢棄小院,雜草叢生,屋檐破敗,平日少有人來。今日不知怎的,院子裏忽然跑進去許多貓狗,圍著一口枯井嗚嗚叫,仿佛很是垂涎,這才引來一名仆役查看,然後嚇得當場失禁。

目下,貓狗已被趕走,屍體也被擡出,管家領著幾個膽子較大的家丁守在不遠處,見九殿下來了連忙跪迎。

九皇子並不搭理他們,徑直掀開黑布去查看屍體,莫說露出駭然之色,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有姝同樣表情平淡,撿了一根樹枝去挑-弄屍體,徐徐道,“女屍,年齡十五,身高五尺三寸,被剝皮挖心時人還活著,死亡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以此判斷,這具屍體正是被妖物所害的桃紅。

“你怎知被剝皮挖心時她還活著?”九皇子好奇追問。

有姝指著胸口的血洞解釋,“人若是還活著,皮膚會具有彈-性,若是掏出心臟,傷口周圍的皮肉會自然翻卷,就像這樣。”他用樹枝點了點血肉模糊的傷口,至於屍體的真實身份,他心裏清楚卻不能往外說,因為沒人會相信世上有兩個桃紅,且後一個殺死了前一個,將她的皮囊據為己有,還生吃了她的心臟。

九皇子頷首贊道,“我家有姝好生見多識廣。”

是殺多了人,所以才會具備這等見識吧?隨後跟來的老太爺等人紛紛在心中腹誹,只匆匆瞥了屍體一眼就背轉身去,胃部泛酸。

九皇子拉著有姝起身,言道,“這件殺人案你們是想自己調查還是報官?你們自己調查的話本王不會幹涉,若是報官,本王親自來查。”事關心上人的安全,他自然很重視此事,說是不幹涉,實則由明查轉為暗查,行-事反而更為便宜。死亡已有兩個時辰,且還是生前剝皮挖心,動靜定然很大,但他派來的暗衛卻無一人發覺,這事怎麼看怎麼不同尋常。趙府這些人想來查不出什麼結果。

老太爺也有自己的思量,連忙拱手推拒。最近府裏頻出人命,之前還有趙玉松與鄒氏通奸之事,若真讓事事躬親、洞若觀火的九殿下來查,還不拔-出蘿蔔帶出泥,把那些醜事全翻出來?所幸看在有姝的面子上九殿下未有強行插手之意,還可補救!故此,他說什麼也不能報官。

眼見二老爺、三老爺時時用懷疑的眼神去看心上人,且面色極為不善,九皇子補充道,“你們若是不放心,本王這就派個仵作來驗屍。他嘴很嚴,不會將此事宣揚出去。”話落不等老太爺拒絕,把身旁一名侍衛遣走。

隨他同來的暗衛立刻遁入夜色,片刻後回轉,手裏拎著一名身穿褻-衣褻褲,頭發散亂的中年男子。大家定睛一看,竟是大理寺卿本人。世人都知道他鐵面無私、明察秋毫,尋常屍體看一眼就能辨別死因,絕不會為了討好權貴而罔顧公理正義。他還曾幾次指著九皇子鼻頭謾罵,言他暴戾恣睢,不配為儲君。

他來驗屍,便是老太爺也不敢質疑其話中真假。

大理寺卿聽了前後經過,頗有些蠢-蠢-欲-動,然而國法有言:像這種案子,除非有人報官,否則衙門不得擅自插手,這是對宗法的尊重。國法雖高於宗法,卻也不能一律打壓。在他驗屍時,已有暗衛帶著另一具破碎的屍體離開趙府,找了個荒蕪地界燒成灰燼,然後掩埋。

“這是一具女屍,年齡在十五至十八歲之間,身高五尺三寸,死亡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死因乃活剝及挖心。”他的判斷與有姝別無二致。

活剝,挖心,是怎樣殘忍冷酷的人才能下此狠手?眾人齊齊朝有姝看去。

有姝尚來不及辯解,九皇子就已開口,“有姝今日在宮中當差,臨到戌時三刻才回,用罷晚膳直接進屋,再沒出來。而這女子兩個時辰前已經死亡,且還死在趙府南苑,怎麼算有姝也沒有殺人的時間。這嫌犯人選,首先就該把有姝剔除,然後再在趙府中尋找。且在此之前,你們是不是該查一查死者的身份?”

大理寺卿連連點頭贊道,“九殿下說得很是。要不,這件事就交給鄙人來辦?”

老太爺立刻消去對孫子的懷疑,斷然拒絕。大理寺卿還想再勸,卻被暗衛強行扛走。九皇子捏捏心上人軟乎乎的手掌,言道,“有姝性情如何我最是清楚,莫說殺人,連只螞蟻都不敢踩,心腸柔軟得很。你們查歸查,卻不能栽贓陷害,否則本王可不會給趙家臉面。莫以為本王日日待在宮中,便以為本王是個睜眼瞎,趙玉松昨晚幹了什麼醜事,你們心裏明白,本王也一清二楚,只是懶得計較罷了。”

老太爺先是一楞,然後才誠惶誠恐地點頭。二老爺更是驚懼駭然,連忙跪下磕頭請罪。

有姝自認為不是好人,被主子這樣一說,臉都羞紅了,感覺十分不自在,卻也莫名甜蜜。主子這是在毫無條件地回護我,毫無理由地相信我嗎?這樣想著,他反握住主子指尖,輕輕晃了晃。

二人相攜離開,你把我送到宮門口,我把你又送回去,磨蹭了足有一個時辰方各自回轉。而此時,老太爺已遣人在府中秘密清點一番,沒發現少了誰,更沒人聽見可疑的響動。

被活活剝皮挖心,誰能不反抗?誰能不痛呼?沒道理偌大一個趙府,竟無一人目睹,無一人聽聞吧?老太爺越想越覺得詭異,轉而憶起忽然暴死的鄒氏,竟有種寒毛直豎之感。趙府莫不是沾染了什麼邪崇吧?

思及此,他連夜趕往鎮國寺請高僧回來做法,反把有姝活剮桃紅的事忘到腦後,而知情者更是懼於他狠絕的手段,從此守口如瓶,敬而遠之。

有姝擔心了一整晚,第二天起來,發現父母對待自己一如往昔,這才開懷。

日子一天天過去,兇手始終未能抓到,而那女屍的身份也查無此人,最後只能不了了之。所幸趙家再未發生什麼怪事,九皇子也沒把趙玉松通奸弟媳的事告之明珠公主,他們的婚事總算是保住了。

當趙家忙著準備大婚事宜時,朝堂上也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其余四國不知何時竟聯起手來屯兵西北邊境,說夏啟國九皇子乃妖星降世,會禍亂生靈,要求仲康帝將之斬殺,另立儲君,若不然就會出兵討-伐。

聯軍總數少說在百萬之上,而西北邊境駐軍只有三十萬,若當真開戰,各大邊陲重鎮將一一被鐵騎貫穿,從而打到上京的城門外。亡國之危近在咫尺。

仲康帝尚未表態,就有許多朝臣站出來,懇請他看在黎民百姓的份上把九皇子交出去,但也有朝臣直言幾國誌不在九皇子,就算他死了,聯軍照樣會發兵,不如傾力一戰!

仲康帝狀似考慮,實則心中早有定論。九兒不能交出去,要戰就戰,誓死不降。但令他倍感寒心的是,諸位皇子連同皇後,竟都站出來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苦勸他立刻賜死九皇子。

仲康帝氣得指尖都在發抖,點點六皇子,又點點明珠公主,最後看向皇後,厲聲詰問,“旁人倒也罷了,你們一個是他嫡親兄弟,一個是他嫡親妹妹,還有一個是他親生-母親,竟也毫不顧惜他的生命嗎?”

“那你可曾顧惜黎民百姓?顧惜天下蒼生?”皇後反問道。

當帝後二人爭吵不休時,九皇子和有姝正在書房練字。暗衛頻頻過來,將朝中動向與諸人反應一一稟明。

九皇子寫下“敏之”二字,笑道,“有姝,這是我的名字,你記住了。”復又寫下“長夜”二字,嘆息道,“這是我的字,因父皇認定我乃宗聖帝轉世,又怕沖撞他名諱,便為我取了這個字。整個夏啟國,只有你和父皇知道。”

這話頗具訣別之意,令有姝心尖直顫,連忙拽緊主子手臂勸道,“主子,你不要聽他們胡說,你死了他們不會休戰,反會長-驅-直-入,瓜分夏啟。沒有絕對的利益,四國不會摒棄前嫌,緊密-合作,而這份利益,毫無疑問是夏啟的大好河山,富饒土地。咱們去西北,去打仗,我幫你把那一百萬大軍盡皆困殺。我說過我能為你做任何事,早晚有一天,連天上的星星也能替你摘下來。”

九皇子原也不打算引頸就戮。他要的正是少年不離不棄的承諾,頓時愁容盡去,朗聲而笑,“好,去西北,去打仗。宗聖帝都能踏遍九州,我亦可叱咤風雲。”縱然千難萬阻,刀山火海,有你同在,我便無懼。

第60章 畫皮

有姝的承諾,大約是九皇子這輩子聽過最甜蜜的情話,從此再沒有誰能令他動容至此,也開懷至此。他將少年摟入懷中輾轉親吻,直至兩人都氣喘籲籲才停下,鼻尖抵著鼻尖安慰,“不用擔心,此戰我早有準備。”

有姝摟著主子脖子微微搖頭,表示自己一點兒也不擔心。上輩子欠他的這輩子接著還就是了,之前說要替他手摘星辰亦非虛言。

九皇子絲毫不知道少年已有成算,一邊拍撫他脊背一邊徐徐道,“烏斯藏活佛曾經預言,六百年後宗聖帝的心上人會重返人間。為得到與之相聚的機會,宗聖帝在自己的皇陵內布下輪回法陣,一同現世,與此同時還留下一支暗部,負責保護法陣,亦等待他召喚。六百年過去,這支暗部分裂成許多不同的勢力,隱藏在九州五國之中,唯有真正的宗聖帝轉世才能拿到支配他們的信物。”

“你拿到了?”有姝眉頭微蹙,大約已經猜到四國為何聯手攻打夏啟。

九皇子果然點頭,“我拿到了,並且已經召喚隱藏在夏啟的所有暗部。你要知道,唯有占據上京的夏啟才是真正的姬氏血脈,才是皇族正統,六百年裏,他們一直在等待宗聖帝重臨人間。而這個傳說,其余四國也都知道,他們手裏或多或少掌握著暗部的動向,甚至有一些已被他們收歸己用,另有一些則隱匿在暗處,不被人所知。而這些不為人所知的勢力究竟有多龐大,具不具備摧毀其余四國的能力,他們心裏都沒底。”

“所以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他們這才聯手滅夏?”有姝恍然。

九皇子理順他胡亂翹著的額發,點頭道,“沒錯,當我啟用信物時,九州各地的暗部會同一時間收到消息,然後前來與我匯合。但你要知道,人心難測,當年對宗聖帝忠心耿耿的暗部,如今未必會對我惟命是從。他們之中很多人,現在已分散各國,掌控權柄,又如何甘於屈居人下?早年他們得到我是宗聖帝轉世的消息,曾連番施以暗手,都被父皇一一化解,後見我夜不能寐,秉性漸壞,且與朝臣宗室離心離德,這才沒再咄咄逼人。最重要的是,雖然我生而知之,能力卓絕,卻一直沒能拿出霸皇信物,他們也就放松了警惕。”

“那你為什麼要拿出來?你可以先韜光養晦,再慢慢籌謀。”有姝大感不解。

自然是因為我迫切地需要擁有保護你的能力。九皇子親吻少年嘴唇,卻始終沒有表明心意。他不想把太過沈重的擔子壓在少年肩頭。少年只需像往日那般,該吃吃,該睡睡,開心的時候擠擠酒窩,不開心的時候往自己懷裏鉆,也就是了。

“五國之間必有一戰,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再過半月我就年滿十八,父皇將冊立我為太子,而其余四國秉持著“寧可錯殺也不放過的原則”,必不會讓我活著登上皇位。當年老六向我下毒,母後與我離心,諸位皇子明爭暗搶,背後少不了四國的影子。若是我再不尋求自保之法,你可以想見我的下場。”

九皇子未曾告訴有姝的是,他早在十二三歲的時候就已經厭煩了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他不怕四國聯手加害,更甚者,還期待著一切的終結。但現在,他輸不起,一絲一毫也輸不起,所以才要去爭去搶,去把曾經失去的東西全都找回來。

宗聖帝能為了尋找所愛一統九州,他也能為了安放所愛打下一個太平盛世。

有姝總以為主子這輩子過得風光無限,卻一次又一次地體會到他的無奈與艱辛。若是當初自己沒有擅自離開,若是陪伴他一起終老,也就沒有他的死不瞑目,更沒有現在的五國之戰。一步錯,步步錯,現在,是時候糾正這些錯誤了。主子失去的平安喜樂,萬世偉業,九州五國,他都會幫他一一找回來。

當二人待在東宮互相撫-慰時,朝堂上越發鬧騰得厲害。朝臣幾乎是一面倒地要求仲康帝賜死九皇子,然後冊立六皇子為儲君。而九皇子是妖星降世,會禍亂生靈的流言,已迅速席卷整個九州大陸。不僅其余四國人恨不能生啖其肉,便是夏啟的百姓也都跪在宮門外,要求當場將妖星燒死。

此事鬧了將近半月,而四國聯軍也已步步逼近,蓄勢待發。臨到九皇子生辰這日,仲康帝一意孤行,竟照舊頒布了冊立他為儲君的旨意,且還命他掛帥西北,迎戰四國。

朝臣大嘩,繼而又沈默下來。西北邊境只屯兵三十萬,根本無法抵禦四國百萬大軍,而從別處調遣七十萬大軍至少需要三月時間。遠水救不了近火,四國聯動太過突然,便是大羅金仙,恐也無力回天。

皇上一面冊封九皇子為太子,一面派遣他親征,必是想給他一個體面的死法。若他陣前被殺,妖星之亂自然而然也就化解了。絕大多數朝臣想得十分天真,亦有少部分眼光深遠者卻明白,九皇子只是四國出兵的借口,他的死亡或許能緩解局勢,卻不能徹底解除夏啟的滅國危機。

唯一的辦法還是戰!一戰到底!九皇子乃霸皇轉世,但願他原原本本繼承了霸皇的軍事才能。

在眾人的憂慮中,九皇子接過冊封文書和帥印,點了十萬鐵騎與他一同前往西北。籌措糧草還需一個多月時間,他也不回宮,一直宿在軍營。

聽說兒子硬是要跟九殿下去西北打仗,趙侍郎和王氏哭得稀裏嘩啦,恨不得把兒子綁了藏起來。

“兒啊,你可憐可憐爹娘成嗎?咱們只有你這一根獨苗苗啊!三十萬人馬對戰百萬聯軍,兒啊,你好好想想,九皇子他有幾成希望活著回來?你難道也要跟著去送死?”趙侍郎苦口婆心地勸解。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當初他說什麼也不會回京,隨便找個地方當個芝麻小官也就成了。

有姝把床底下的米面一袋袋拖出來,準備送去軍營。主子現在很需要糧草,但朝中各派官員卻都推三阻四不肯兌現,擺明了想讓他去送死。更可恨的是,竟連皇後也都動用中宮箋表,規勸主子“以身殉國”,他們有沒有把主子當成自己的親人?

想起最近的市井流言已徹底把主子妖魔化,有姝就覺義憤難平,堅定道,“我若與主子同去,他十成十會活著回來。爹娘,你們放心,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九殿下哪點好,叫你對他死心塌地的?你要是喜歡男人,爹給你找,十七、八個隨你挑!這樣成不成?成不成?”趙侍郎連連戳兒子額頭。

有姝平靜道,“主子哪點都好,你就是把全世界的人找來,也沒誰比得上。爹,您私庫裏還有糧食嗎?全都給我成不成?”

趙侍郎捂著胸口,差點厥過去。王氏拽住兒子,嚶嚶嚶地哭起來。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不合時宜地低笑,三人回頭去看,竟是風度翩翩、表情溫柔的九皇子。現在的他雖陷於水火,卻不見半點狂躁,與平日判若兩人。

“打擾了,趙大人。”他略一拱手就大大方方將少年摟住,在他粉-嫩唇-瓣上咬了一口,眉宇間的深情寵溺昭然若揭。

有姝也主動去摟他勁瘦腰-肢,問道,“糧草還差多少?”

“已經備齊,即刻就能動身。這些米面你放回去,咱們回家了還能吃。”他彎腰,把一袋袋糧食推入床底。事實上,所籌到的糧草尚達不到預期的三分之一,但西北戰事緊張,拖延不得,只能邊走邊收集,以圖盡快趕到前線。

聽說大軍馬上就走,趙侍郎兩口子連忙去堵門,卻聽外面響起震耳欲聾的鑼鼓聲,竟是接親的隊伍回來了。原來今日是趙玉松與明珠公主的大婚之日。也不知皇後是如何想的,竟力排眾議把婚期定在大軍開拔這天,絲毫也不顧及幺兒的感受。明珠公主更是沒心沒肺,截了大軍餉銀給自己添妝,六皇子在後頭幫著遮掩。這母子三人當真狠心絕情。

九皇子側耳聽了片刻,擺手道,“吉時已到,明珠就在門外,趙大人、趙夫人,快去迎接吧,有姝我就帶走了,來日必定將他安全送回。”話落將人扛在肩頭,飛身而去。

趙侍郎大駭,追在後面連喊幾聲,見兩人已沒了影兒,這才拍著大-腿老淚縱橫,直罵九殿下混蛋。王氏扶著額頭差點暈倒,忙叫陪房趕緊備車,她要去鎮國寺給兒子祈福。

九皇子快步來到角門外,把人扔進早已等候在此處的馬車,壓著狠狠親了幾刻鐘,直到衣衫淩-亂,情動不已才勉強分開。迎親的隊伍就在不遠處吹著嗩吶,一擡又一擡嫁妝擺滿了整條街道,趙玉松與六皇子分別騎著一匹汗血寶馬,湊在一塊兒談笑,臉上滿是意氣風發的神采。看來趙家二房這是另投明主了。

九皇子表情平淡,有姝卻已急紅了眼,詛咒道,“來年總有他們哭的時候!”

很少看見少年斤斤計較、小肚雞腸的模樣,九皇子頗感新鮮,摟住他又是一頓猛親,眼見時辰不早,這才命車夫前往城門與大軍匯合。仲康帝已在城門上站了許久,身後立著幾個鐵血派的老臣。他雖然表情凝重,眸子卻隱現銳芒,擺手道,“去吧,讓他們知道何謂姬氏正統,何謂天命帝星!”

他之所以放任皇後等人在朝堂上攪風攪雨,就是為了看清諸人面目。等兒子搬師回朝,該清算的清算,一律不會姑息。

感動於父皇對自己的信任,九皇子眼眶略微發紅,扯著有姝跪下,一同磕了三個響頭,這才翻身上馬疾馳而去。眼見大軍消失在官道盡頭,仲康帝才徐徐開口,“這臭小子,竟扯著有姝一塊兒跪朕,是什麼意思?醜媳婦見公婆?亦或定名分?”

“應當兩個意思都有。等他們回來,東宮就能辦喜事了。”一名老臣低笑道。

“也是,要不霸皇當年為何要修改律法,允許男子與男子成婚,還不是為了今天做準備?聽說別國就有這樣的婚配,但在咱們夏啟應是首例吧?”仲康帝捋著胡須詢問。夏啟雖盛行男風,但大多是以結契的方式,沒聽說過那一對兒明目張膽的成了婚。

“南投縣似乎有一例,倒也圓滿。”又有一名老臣言道。

“有沒有無甚緊要,若是九兒喜歡,誰能阻止?去趙府,看看明珠的好夫婿。”仲康帝嘴上說好,目中卻劃過一絲厭惡。

一行人緩步走下城墻,各自登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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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邊境、駐軍大營。

幾員大將等候在主帳外,或眉頭微蹙,或緊握雙拳,或咬牙怒瞪,薛望京站在他們身後,表情十分尷尬。自從九殿下抵達西北,除了清點兵馬,似乎就沒幹過什麼正事。這也罷了,他竟還把有姝也帶到陣前,日日尋歡作樂,這叫什麼事兒?

今日本已約了幾員大將商討排兵布陣之事,臨到頭卻聽見帳子裏發出交-媾之聲,莫說底下的將士們寒了心,就連薛望京也感到絕望。殿下莫非打算破罐子破摔,享受一天是一天不成?他就絲毫也不為夏啟的黎民百姓著想?

九皇子心裏苦啊!他並非那等昏聵之人,尤其在失眠癥痊愈之後,頭腦更是一日比一日清明。西北這場大戰他早有安排,也想趕緊與下面的副將磨合磨合,哪料有姝像是發了瘋,見天兒纏著他,說是要吸龍精。

他當時還很懵懂,追問龍精是何物,有姝抓-住他下面,羞道,“就是這個吐出來的東西。”

你能想象得到那番場景嗎?本還乖乖巧巧,嬌嬌怯怯的少年,忽然有一天臉紅眼潤,主動求-歡,那激爽的感覺哪個男人受得了?打那以後,倆人就一發不可收拾。便是自控力強如九皇子,也不得不連連中招,從此落下一個昏聵無道的名聲。



六十章

帳棚內,有姝一把將主子摁坐在虎皮椅上,埋在他跨間吞吐粗大紫硬的陽物,小嘴兒微微收緊,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他忽而揉弄下面兩個沉甸甸的曩袋,忽而一插到底,來個深帿,不過幾日,已將嘴上功夫修練到極致。

九皇子雙手捧住他臉頰,啞聲呼喊他的名字,目中白光一閃,抽緒著射在他喉嚨深處。有姝趕緊把濃白汁液涓滴不剩地咽下,感覺嘴角沾了少許,用指尖拭去後塞入嘴裡嘬吸,表情極為陶醉,又顯得格外天真。要困殺百萬大軍,他需要很多很多龍精,便是日日交合,亦覺不夠。

他直起身,撲到主子懷裡,用滿帶石楠花香味的嘴唇去含主子嘴唇,舌尖靈活探入,四處搜括,把龍津也一並收繳。只要是主子的體液,他都要,多多益善。

九皇子被他小狗式的舔吻法逗笑,卻也沒心思阻止。明知帳外站著許多大將,他還是抬起有姝臀瓣,壓在自己再次腫脹的巨物上。

「小東西,日日纏著我,都快把我榨乾了!你在怕什麼?怕咱們有了今天沒有明天?」他一邊啞聲詢問,一邊探入一根食指,在溫熱的菊穴中攪動開拓。

有姝的身體已極為敏感,當即便輕哼起來,還一拱一拱地搖著小屁股,用精緻小巧的玉莖去磨蹭主子堅硬的腹肌。

「我不怕,我就是想要龍精,很多很多龍精,最好全射進我肚子裡,一滴也不要浪費。」他分明說的是最實誠的話語,聽在九皇子耳中卻成了最強效的春藥,瞬間引燃烈火。

九皇子額冒青筋,牙關緊咬,完全故不得開拓潤滑,大掌狠狠打了一下少年屁股,激起一波臀浪,然後掰開他雙腿一入到底。噗嗤一聲悶響過後,二人均汗流浹背,齊齊顫抖。

已適應了毫無節制的索求的有姝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反而又麻又酥,空虛難耐。他本還有些疲軟的玉莖現在十分精神,頂端緩緩吐出一滴透明的舔液。他自己捋了捋,沒什麼感覺,便帶著哭腔去哀求主子,「你摸一摸,動一動啊!」

九皇子被層層疊疊的媚肉一夾,差點洩身,正強自忍耐著卻又被他熱情如火的話語撩撥,當真恨不得把他吃進肚子裡。

「小精怪,你就一刻也等不及?」他握住少年玉莖,忽快忽慢地捋動,夯入菊穴的硬物也開始緩緩地插插,先是淺入淺出,待少年發出舒爽銷魂的呻吟就狠狠操幹。

有姝雙腿盤在他腰上,雙手摟著他脖頸,除了一件外袍,裡面不著一物,粉嫩的菊穴更是與濃密毛髮中的硬物緊緊嵌合在一起,每一次律動都會發出噗嗤噗嗤的水聲。九皇子一直知道有姝的滋味很美妙,但真正品嘗過一次才明白即時六百年過去,所有的記憶都已模糊,宗聖帝為何還把床榻上纏綿斐惻的場景雋刻在靈魂深處,令他午夜夢回時清晰可見,感同身受。

因為他忘不掉,也舍不得忘。

「寶貝,你真棒!你的裡面有很多小嘴兒,它們在咬我,吸我,攪我!我就是死在你身上也值了。」九皇子一面舔舐少年的耳蝸,一面瘋狂挺動,差點沒把坐在懷裡的少年撞出去。

有姝在主子極具挑逗意味的情話中洩了出來,菊穴狠狠一縮,把對方也夾射了。

二人癱坐在虎皮長椅上,輕輕撫摸彼此身體,末了交換一個幾近窒息的吻。




聽見裏面動靜稍歇,薛望京立刻通稟道,“殿下,諸位將軍已在帳外等候許久,可能入內?”

九皇子已把有姝打理幹凈,又將他抱到屏風後,塞入棉被中,這才下令,“進來吧。”

諸人魚貫而入,怒容早已收斂幹凈。九皇子也不覺得尷尬,指著沙盤開始排兵。恰在此時,一名隨軍匠人跪在帳外,請求面見趙公子。有姝雖得了個軍師的名號,卻不幹正事,整天在匠人營出入,也不知在搗鼓什麼東西。

不過半月,軍中就已傳出流言,說他是九皇子的孌寵,隨軍侍寢來了。即便對他印象頗佳的薛望京此時也有些厭煩,更別提其余將領。諸人眉頭緊皺,臉色黑沈,對於匠人的出現很是不滿。

有姝卻匆匆披上長袍,走到外間,“宣他進來。”完了看向九皇子,神情坦然,“你們聊你們的,我看我的,不會幹擾。”

九皇子揉揉他披肩黑發,繼續排兵,幾位將領也只得強自忍耐。

匠人端著一個巨大托盤進來,其上擺放著兩套樣式相同,尺寸不一的寒鐵錐刺,均刻滿朱紅色的玄奧符文。有姝先是拿起長達二尺的那套錐刺玩賞,復又拿起那套一寸長短的錐刺查看,然後將前者頂端扭開,露出一個小孔,將後者嵌合進去。

用精神力驗了又驗,他終於長出口氣,解下腰間的荷包扔給匠人。荷包裏是王氏塞給他的金豆子,少說也有五六十顆,算得上一筆橫財,匠人緊緊拽住,飛快捏了捏數量,這才千恩萬謝地退出主帳。

正事忙完了,有姝湊到主子身邊,低頭去看他如何排兵布陣。他們現處於龍隘口,與聯軍屯兵之所隔著一條狹窄深谷,堪稱易守難攻,只需守住谷口三月,就能等到援軍,屆時夏啟國尚有一戰之力。但其中亦不乏風險,蓋因九皇子現在眾叛親離,周圍援軍嘴上敷衍卻退守不來的可能性很大。

有姝細聽片刻,言道,“不用死守,我軍亦能大勝。”他將代表夏啟兵馬的木雕往後挪,繼續道,“打鬥片刻你們就詐降,退後三十裏停在此處開闊之地,我自有辦法困殺他們。”

九皇子尚未開口,一員老將就怒不可遏地道,“不過一名低賤孌寵,竟也敢妄議軍機大事!還不滾回內賬去!”他忍了半月,終是忍無可忍。龍隘口就是最好的交戰之所,把住上下谷口就可攻守兼備,大大緩解兵力不足的危局,這人竟信口雌黃,讓他們把敵軍引入腹地,任由敵軍宰殺我方將士。他還有沒有腦子?一個人怎麼能蠢成這樣?

其余將領也都面皮漲紫,七竅生煙,恨不能把少年生吞活剝。

薛望京暗暗拉扯九殿下衣擺,示意他趕緊把人弄走,省得在這兒添亂。目下本就軍心不穩,眾將再起怨懟,此一役很有可能不戰而敗。

九皇子卻不搭理他,指尖輕撫少年鬢發,柔聲道,“如今正值危難,合該集思廣益,萬眾一心。無論是誰提出建議,孤都願側耳聆聽。有姝,你說吧。”

有姝定定看他一眼,緊張道,“咱們先打仗,你若是心存疑慮,待日後得勝回朝我都會一一告知,只求你現在不要追問,可以嗎?”

九皇子毫不遲疑地點頭,“自是可以,我等你。”

主子向來一言九鼎,說到做到,有姝這才略松口氣,在諸位大將的瞪視下將嵌合在一起的兩套錐刺分開,把一寸長的小錐刺一一插在沙盤相應的方位。統共十五根,各占據八方六爻,又有一根-插在正北坎位,也就是陣眼。

這樣一番布置後,有姝才把敵我兩軍的木雕一一擺入法陣,解釋道,“此乃八荒*雙龍絕殺陣,威力算不得巨大,但困殺百萬兵馬理當不成問題。”

本就沒什麼耐心的眾位大將恨不得擡腿就走。都什麼時候了這人還在此處裝神弄鬼?威力不大卻能困殺百萬兵馬,他是魔怔了還是開玩笑?憑借幾根鐵釘就能扭轉戰局,他以為自己是誰,神仙下凡?若非九殿下被迷了心智,一力相護,他們定然當場拔刀將他劈成兩半。

感覺到諸人散發的殺氣,有姝卻還不緊不慢,右手掌心輕輕放置在陣眼的錐刺上,警示道,“看仔細了。”話音未落,掌心已壓入錐刺,瞬間湧-出許多鮮血。

九皇子眉頭緊皺,勉強壓下將他扯回來處理傷口的沖動。

諸位將領,包括薛望京,本還滿臉逼視,渾不在意,卻在下一瞬間齊抽一口冷氣。只見他掌心流出的鮮血落在沙盤後並未暈染開,而是形成兩根細長的血線,在錐刺組成的八荒*陣中遊移,聚合,漸漸變成兩條三寸長的血龍。它們忽而扭動身軀,忽而張開大嘴,竟似活物一般,如此奇景當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在眾人的驚駭中,有姝伸出左手食指用力壓在巽位的錐刺上,待血滴流出方徐徐道,“巽位顯,風龍入陣。”

交纏在一起的兩只血龍仿佛能聽懂人言,當即就有一條迅速朝巽位遊去,所過之處掀起一股股極為強勁的旋風,竟絲毫未曾觸碰我軍木雕,反把敵軍卷上半空。

有姝又將食指壓在另一枚錐刺上,喝令,“艮位顯,土龍入陣。”

盤桓不定的另一條血龍鉆入細沙,將擺放其上的敵軍一一吞沒。風土二龍齊聚,八荒*雙龍絕殺陣的威力才初露端倪。沙盤裏又是龍卷風,又是地龍翻身,不過須臾就把百萬敵軍蠶食殆盡,而我軍依然立在金沙之中紋絲不動。

即便只是在小小的沙盤上演示,眾位將領也仿佛做了一場荒誕夢境,好半天回不過神,下顎更是大張,合也合不上。而九皇子早已把少年拉入懷中,用手帕堵住他汩-汩流血的傷口。

“施展這種奇門遁甲之術,會不會危及你生命?會不會令你業障纏身?若是於你有礙,不用也罷。”他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不等有姝回答,幾員大將就已齊齊跪下,誠惶誠恐地磕頭道,“我等有眼無珠,不識仙師,還請仙師恕罪!殿下,有仙師輔佐於您,是您之大幸,亦是夏啟之大幸!天佑我夏啟,必當造就皇圖霸業,重鑄往昔輝煌!殿下千歲,仙師千歲,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跪拜完上京方向,眾人再擡頭時已顯露出勃勃野心。俗話果然說得沒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誰又能想到趙家小公子竟深諳奇門遁甲之術,便是鬼谷子、張天師在此,恐也沒這個道行吧?

第61章 畫皮

在山中時,有姝已將各種陣法演練過無數回,自是胸有成竹。他加大了血液和精神力的輸入,又布陣一次,雙龍發威時不但毀了巨大的沙盤,連帳頂也一塊兒掀翻,諸位將領更是被風刃切割得傷痕累累,狼狽不堪。

此時再看少年,他們哪裏還敢流露出鄙夷之態,跪在地上磕了八~九個響頭才敢起身,無論少年交代什麼都一一答應,對待他竟比對待九皇子恭敬千萬倍。

有姝讓諸位將領選調十五支騎兵去探查他剛才布陣之所,若地形與沙盤無有出入,他再親自去看,然後實地布陣。諸將領命,魚貫而出。

帳簾內安靜下來,有姝擡頭看了看破敗頂棚,意氣風發的表情這才慢慢轉為膽怯與忐忑。

“你……”

九皇子剛開口就被他急急打斷,“你說過暫時不會問的。”

九皇子沈默,他也就越發忐忑,連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能力很可怕?若是哪天我要害你,是不是連抵擋之力都沒有?但我可以對天發誓,若我有害你之心,便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夠了!”九皇子厲聲喝止,“不要隨便發這種誓言。我相信你不會害我,我也沒覺得你很可怕。我們曾經互相保證過,要多給彼此一些信任,難道你忘了嗎?”

少年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模樣令他倍覺憐惜,卻也氣憤不已。雖然他總是說願意相信自己,但內心深處卻還隱藏著許多遊疑不定。他或許會一直待在自己身邊,罵也不走,打也不逃,但他卻做不到全心全意的信任。

九皇子十分挫敗地揉了揉額頭,不知該怎樣做才能徹底打消他們之間的隔閡。

有姝噤若寒蟬,卻也見不得主子難受,踟躕片刻方慢慢湊過去,替他按摩太陽穴,憶起他很喜歡自己的親吻,就像小狗一樣“啵啵啵”地吻了很多下,直將他半邊臉都舔濕~了。

九皇子被他弄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推了幾下推不開,只得把人抱進懷裏綿綿密密地回吻。片刻後,他放開少年紅腫的唇~瓣,言道,“我並不想追問太過深入的問題,我會等你自己坦白。我只想知道,使用這些奇門遁甲之術,對你可有妨礙?你瞞得了別人卻瞞不了我,這個陣法在沙盤上演練或許只需幾滴血液,若用在真正的戰場上,便就不是這個數了。還有,困殺百萬生靈,這是多大的罪業?會否應在你自己身上?”自轉世以來,他對宿命論已深信不疑。

他捏住少年下顎,沈聲命令道,“我要聽你說實話!若布陣的代價是失去你,那麼我寧願上陣搏命。我自有後手,實在不需你為我做出任何犧牲。”

有姝乃世外之人,不牽扯因果,所以完全可以任意妄為。他心裏感動萬分,眼睛也就濕漉漉的,篤定道,“主子不要擔心,布這個陣法,於我沒有任何妨礙,我說過這輩子要好好陪在你身邊,自然不會失言。”

九皇子定定看他半晌,終是信了。有姝向來不會撒謊,尤其是面對自己的時候,他心裏想些什麼立刻就會寫在臉上,叫人一眼就能看穿。心情略有緩和,九皇子這才放開他下顎,湊過去用力吻了一下。

有姝得到主子獎賞,頓時激動萬分,若身後有根尾巴,這會兒約莫已經搖斷了。他拿起兩套錐刺一一解釋說明,眉眼飛揚的模樣十分富有朝氣,“主子你看,”他舉起二尺長的大錐刺,“這套陣法所用的器具原本是這種尺寸,上面刻畫的銘文有匯聚天地靈氣,召喚風、土雙龍的效用。我說這套法陣威力不大的確不是謙虛,因為這套法陣之上還有三龍陣、四龍陣、五龍陣,若召喚出九龍,便能毀天滅地,碎裂時空。”

九皇子很少看見少年侃侃而談的模樣。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沈默而又緊繃的,仿佛對這個世界充滿戒備。他甚至有一些自卑,不敢去爭取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然而現在,他顯得那樣開懷,驕傲,自信滿滿,仿佛整個人都在發光。

九皇子愛極了他現在的模樣,輕輕撫~弄他披散在腦後的發絲,誘哄他繼續往下說,“既有那樣大的威力,催動時恐怕耗費不小吧?”

說到這個有姝更來勁了,解釋道,“的確如此。若按照正常的方式催動雙龍陣,單這套錐刺就需煉化七七四十九天,每天需獻祭九九八十一條人命,這才換得撕裂一方水土的力量。但是你看,我將這套錐刺上雕刻的符文修改了一下,將它的威力保留下來,卻簡化了催動程序。我這麼跟你說吧,這十五根錐刺原是十五個主程序,要想達到操控天地的能力必須同時註入能量並同時啟動,所耗費的靈力足以將張天師那樣的人物抽幹。但現在,我通過修改符文的方式把這十五個程序拆分成三十個環環相套的程序,其中大的十五根錐刺還是主程序,而這些小錐刺則變成了驅動程序,驅動程序中又有陣眼這枚錐刺作為主程序。如此,原本需要十五根一起催動的法器,我現在只需催動這一根,也只需煉化這一根,所耗費的鮮血不足半碗,時間不出七天。又因為大小錐刺之間通過符文進行聯通遙感,所以我也並不需要親臨戰場,只需守在陣眼處,用沙盤操控局勢就行。我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他眼巴巴地朝主子看去。

九皇子思忖片刻,坦白道,“大致明白。一,你化簡為繁,將十五法器增為三十;二,你化繁為簡,減少了催動法陣所需的能量;三,你以小博大,只需在沙盤上操控小錐刺,就能令大錐刺全然釋放出能量。是這個意思吧?”

有姝沖主子豎起大拇指,欽佩他這樣都能聽懂。他也想解釋得更清楚,但陣法符箓之道太過艱深,一般人難以理解。除了他最熟悉的計算機程式,他實在找不出與陣法符箓更為接近的知識體系。事實上,在山上時,他已根據自己的理解對各種陣法進行了更為簡單有效的改編,令老翁大感神奇,差點就攔著他不讓下來。

九皇子莞爾,將桌上的木雕一個個豎起來,隔一段距離擺放一枚,然後推倒最前方那一枚,令後面層層倒伏,說道,“經由你改動的陣法具備四兩撥千斤之力。只需一個指頭便能毀掉一方世界,是這樣嗎?”

“對對對,主子你太神了!”有姝大有找到知音的感覺,湊過去“啵啵啵”地一頓狂親。

被他吻了一臉口水的九皇子連忙將人摁住拍撫,心中滿是驕傲。別看有姝說得輕巧,但實際上,若要啟動這套法陣卻需三千多條人命以及犧牲一位道家鼻祖的全部法力。這已經完全脫離了奇門遁甲的範疇,堪稱仙術,本不應該留存於世。但有姝只小小改動一下,竟將之化為普通凡人亦能操控的戰陣,他的悟性,他的智慧,已遠超世上所有人。

即便不跟隨自己,他也早晚有一天會成為世間最耀眼的存在。他甚至具備橫掃九州,乃至於天下的實力。但這個傻小子卻一點兒野心都沒有,被人連叫了半個多月的孌寵亦不生氣,只因顧及自己生命才堪堪顯露出一星半點的實力。

他想要的很少,卻願意為了那一點小小的祈願付出所有。這樣簡單純粹的有姝,九皇子怎會不愛?

他把人摟住,結結實實吻了一記,然後低聲詢問,“現在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最近一直纏著我吸龍精,是不是為了增加法力?你是不是利用精氣修煉的妖精?嗯?”最後那個尾音拖得又長又纏~綿,聽著十分曖昧。

有姝臉頰爆紅,頭頂冒煙,支支吾吾道,“不,不是的,我不是妖精,我是人。”

“真的嗎?讓我摸~摸看。”九皇子一面去吻他濡~濕的大眼睛,一面朝下摸索。

有姝連連躲閃,急忙解釋,“我不用吸~精氣也能修煉,但吸了你的精氣的確能增強法力。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不得不這樣幹,主子,你饒了我吧。”

“不行,不能饒你。你喜歡吸是嗎?那我就罰你吸到飽!”九皇子將人扔進榻裏,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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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七天煉化和半個月的地形勘察,有姝終於擇定一處開闊之地作為戰場,將兩套錐刺分別打入地底和沙盤,自己則守在十裏開外的陣眼中。九皇子派遣一列鐵騎負責保護他安全,自己掛帥親征。

夏啟將士的手臂上均系著一根鮮紅方巾,看著十分紮眼。他們與四國聯軍在龍隘口相遇,隔了三十裏開始叫陣。四國統帥要求九皇子自裁於大軍之前,拿到人頭,他們立刻退兵。

這一招離間之計並未成功,夏啟將士們神色堅定,目露戰意,在九皇子的指揮下沖殺過去。聯軍亦絲毫不怵,勇猛迎擊。雙方鏖戰片刻,就見夏啟軍士連打連退,慢慢將聯軍引入龍隘口腹地。

就在此時,四周忽然刮來一陣颶風,將地上沙塵揚至半空,遮天蔽日。聯軍已分辨不出東南西北,更不知哪個是敵哪個是友,除了掩住口鼻躲避風沙,竟寸步難行。夏啟軍士卻絲毫未受影響,只要遇上不戴紅巾的人就一刀斬殺,不過須臾就滅敵數萬。

“躲什麼躲?給我沖!”聯軍主帥聲嘶力竭地大吼,然後便是一陣咳嗽,原是風沙嗆入喉管裏去了。

眾將士正打算傾力一搏,卻又感到土地開始劇烈震動,仿佛要倒轉過來。

“龍,天上有兩條紫色巨龍!”不知誰高喊一句,大家紛紛擡頭去看,然後肝膽欲裂。

只見天空果然有兩條紫色巨龍,正張開血盆大嘴,沖聯軍方向噴灑龍息,每一口龍息伴隨一陣颶風,每一口龍息又有一陣地動,令聯軍死傷無數。反觀夏啟那頭卻風平浪靜,穩如磐石。他們猶在風沙中劈刺,前行,臉上染滿鮮血,卻也帶著勃勃戰意。

毫無疑問,這兩條巨龍的出現於聯軍而言是一場滅頂之災,於夏啟軍隊來說卻是天降祥瑞。莫非連老天爺都在襄助夏啟,襄助九皇子?四國聯軍不約而同地暗忖。

偏在此時,灰蒙蒙的天空破開一方雲洞,有一道清朗聲音隨天光一同降下,“天佑夏啟,帝星重臨。四國辱其妖星,實乃倒行逆施,理當承受天罰!風、土二龍入陣!”

聲音消失之後,兩條巨龍俯身疾沖,所去之處正是四國聯軍的陣營。不等巨龍真正發威,將士們就已徹底嚇破了膽,扔掉武器胡亂奔逃,喊也喊不聽。幾位主帥心中驚疑,卻也不敢臨陣脫逃,正欲反抗就已被風刃削掉腦袋,更有暴湧而起的沙土將他們的戰馬一一吞沒。

不出一刻鐘,所謂的百萬大軍就已消亡過半,又一刻鐘過後,竟只剩下三、四萬。

此時,空中的黑雲方漸漸散去,兩條巨龍也由實化虛,之前那道天音再次警示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唯余一線生機。今日我亦留你們一線生機,自去吧!”

話音剛落,原本還天昏地暗的龍隘口此時又是一天朗朗晴空,溫暖日光落在人身上,竟帶來一種恍如隔世之感。夏啟將士聽憑天音吩咐,沒再趕盡殺絕,而那僅存的幾萬聯軍則四下裏探看,臉上還帶著不敢置信的表情。

一陣踢踢踏踏的聲音在空中響起,眾人擡頭一看,竟又來兩支大軍,分別站在相隔幾十裏的崖壁上。待看清兩軍帥旗,夏啟將士悚然一驚,聯軍卻都紛紛回神,面露激動。

原來這兩支軍隊竟分別是鄭國戰神周毅率領的赤眉軍和秦國大將朱明玉率領的黑龍鐵騎。有了這二人的加入,戰局立刻就能扭轉。他們立在崖上,夏啟軍則分布崖底,只需挽弓疾射,不出小半個時辰就能全殲。

“周將軍,朱將軍,快來助我!”唯一幸存下來的聯軍將帥揮手大喊,邊喊邊率領士兵後撤。

夏啟軍隊也有些自亂陣腳,卻見毫發無傷的九皇子略一擺手,崖上二人竟略微點頭然後迅速離開。他們早在此處觀戰許久,亦是暗部隱匿在各國的領頭人物,對霸皇轉世忠心耿耿。

這次戰役,他們借故推脫掉掛帥之責,卻各自率領私兵前來馳援,雖人數較少,但占據地形之利,又趁人不備兩面夾擊,亦可取得大勝。然而他們萬萬沒想到主子身邊竟還隱藏著那等奇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困殺百萬大軍。

把這剩下的幾萬人馬放回去,讓他們宣揚宣揚這場匪夷所思的大戰,足夠把主子乃天命帝星的消息傳開。上天示警,神龍相助,誰還敢說主子是妖星?就不怕與聯軍一樣遭受天譴?

九皇子這一招後手沒有告訴任何人,故此,夏啟將士們比聯軍殘部更為震驚。他們看看端坐於馬背上的殿下,又看看天翻地覆的戰場,終於徹底臣服了。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四年之內本王必定踏平四國,一統九州。”九皇子揚聲說道。

聯軍殘部被他威儀所攝,竟頗有跪拜的沖動,不得不用劍戟杵在地上才勉強站穩。幸存下來的將帥不好答話,只擺手命大家撤退,退到谷口卻仿佛撞上一面看不見的墻壁,無論如何亦不能寸進。

這是什麼情況?難道老天爺反悔了,不讓我們活著離開?正當他們幾近崩潰之時,透明墻壁卻忽然消失,令當先幾人重重撲倒。他們連忙爬起來奔逃,對天命帝星的傳說早已深信不疑,更對放出流言,將四國推向滅亡的國主暗恨不已。

慌亂中,他們並未發現崖頂出現一名白衣翻飛,容貌秀麗的少年。他略一揮袖,幾萬人就像泄~了閘的洪水,嘩啦啦地流走,竟連頭也不敢回一下。而夏啟的諸位將領卻都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待敵軍退走便紛紛下馬,誠心跪拜,口稱仙師。

得到詐降指令的士兵們本對上頭的命令十分抵觸,現在才明白這背後竟有高人指點。他們也跟著跪下山呼千歲,音量幾能撼天動地。

在場諸人,除了有姝,唯一沒跪的就是九皇子。他遙望臉頰緋紅,似有羞赧之意的少年,慢慢張開雙臂,仿佛想隔著遠山與他擁抱。這就是他的愛人,天上地下最獨特的存在。

有姝領會他的意思,慢慢笑開了。即便親眼看見自己毀天滅地的威能,主子也沒有感覺到恐懼忌憚,他在為自己驕傲,他想與自己分享成功的喜悅。原來上輩子,自己竟錯過了如此美好的時刻。

有姝笑著笑著卻又掉出兩行眼淚,連忙捂著臉遁去身形。等候在不遠處的鐵騎立刻圍攏過去,將他護得密不透風。這位主兒現在可是夏啟國寶,連一根頭發絲兒都傷不得。

龍隘口一戰之後,四國完全沈寂下去,便是周將軍和朱將軍分別率領私兵叛逃亦沒遭受追擊或暗殺。與之相反,原本在四國傳得沸沸揚揚的有關於妖星的傳說卻都變成了帝星重臨,鬧得百姓惶惶不可終日,且都對國主的倒行逆施暗恨不已。

大勝之後清點兵卒,夏啟國只傷亡寥寥幾千,而四國聯軍卻在百萬之數,又引起各方震動。以少勝多的戰役本就罕見,似夏啟這樣完勝的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此役之後,誰還敢再掠夏啟鋒芒?誰又能再召集百萬大軍?

各種版本的傳說在四國流傳,然後漸漸統一口徑,那就是九皇子身邊跟隨了一名奇人,可上天入地,可呼風喚雨,可碎裂山河。得到此人就能得到天下。一時間,前來暗查奇人的探子數不勝數,卻都在營中胡亂轉圈,及至天亮被巡邏的侍衛輕而易舉抓獲。

久而久之,傳言並未消減,反倒越來越神奇荒誕,直把此人塑造成仙人降世。有仙人相助的九皇子,必定也是帝星下凡,天命在身,不可違逆。四國聯盟因這個傳言而土崩瓦解,有的國主主張歸順,有的國主試圖謀奪仙人,有的國主還在猶豫觀望。

而身臨其境的夏啟將士,對有姝的敬畏之情只會更深。以前他走哪兒被人恥笑到哪兒,現在走哪兒被人跪拜到哪兒,連他棄之不用的東西也會眨眼間被將士們爭搶一空,打算帶回去當傳家~寶供著。這可是仙人之物,帶著仙氣兒呢!

龍隘口大戰後三個月,一匹千裏馬馱著一名將士疾馳入城。看見將士手裏握著的令牌,守城侍衛立刻驅散人群,讓他暢通無阻地過去。一刻鐘後,坐在金鑾殿上的仲康帝收到一封八百裏加急戰報,尚未打開閱覽,下面群臣就已露出悲容。毫無疑問,他們連悼念先太子的祭文都已經寫好,就藏在袖子裏,隨時準備拿出來吟誦。

仲康帝早已與兒子取得聯系,卻一直引而不發,所等待的就是這封戰報。他倒要看看底下這群人都戴著什麼樣的面具,又會演什麼戲。

他慢慢打開戰報,繼而睜大眼睛做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指尖劇烈顫抖,仿佛難以自控。群臣像得了號令一般齊齊跪下,懇請他保住龍體,諸位皇子亦痛哭失聲,大喊太子。

這些人是真哭還是假哭,仲康帝如何看不出來?他銳利目光一一掃過諸位皇子,最終停留在表情最為悲慟地六皇子臉上。當六皇子被他審視地心慌意亂,幾欲失態時,卻聽下面傳來一陣嚎哭,竟似殺豬一般,“我的兒啊!爹說過不讓你去,你偏要去,現在白發人送黑發人,叫我跟你~娘日後可怎麼活啊?”

明明是在哭太子,這人怎麼一口一個“我兒”?膽子也太大了吧?仲康帝定睛一看,頓時頭疼欲裂。在下面捶胸頓足,滿地打滾的主兒可不就是有姝他爹嗎?那麼肥胖圓潤的身材,那麼粗俗的舉動,究竟是怎麼養出有姝那樣的仙人?

仲康帝哭笑不得,扶著額頭靜靜看趙侍郎作,一刻鐘後才把戰報遞給總管太監,言道,“這份戰報拿去給趙大人看看。叫他別嚎了,朕頭疼。”

第62章 畫皮

自己的兒子,趙侍郎如何不了解?有姝從小就死腦筋,認定什麼就是八頭牛也拉不回。他既然已對九皇子情根深種,那必定是生死相隨的,若九皇子死在戰場上,他一個人獨活的可能性很小。

為了保住兒子,趙侍郎連綁人藏匿的念頭都有,卻防不住九皇子那混蛋竟明目張膽地搶人。天知道他們走後他詛咒過九皇子多少回,卻又在妻子的喝令下不得不為對方祈福。因為他活著,兒子就能活著,他們如今是兩命一體。

每當夜深人靜無法安眠的時候,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也同樣告訴妻子:九皇子不會死,他可是太子,便是三十萬大軍全被殲滅,總有人會想法子將他送回來。咱們兒子跟著他理當是安全的。

然而他心中卻也知道,這三十萬大軍會不會聽憑九皇子號令還是個未知數。朝中這些老臣,皇子,甚至皇後,哪個不盼著九皇子快點去死,他們完全可以暗中使絆子,叫他有去無回。就連之前堅定站在九皇子這一邊的趙家各房也都紛紛轉投六皇子,反過來對大房排擠碾壓。

趙侍郎那個恨啊,每當朝堂上有人站出來敦促皇上降旨西北,命九皇子自裁,他便氣急敗壞地揪住這人謾罵,什麼粗野的話都敢亂噴,直把人噴地擡不起頭才罷休。正是源於他強大的戰鬥力,太子走後的幾月仲康帝才倍感舒心,對他也更多了許多縱容。否則,若是換個人在朝會上如此失態,他立馬便讓侍衛將之叉出去,仗責五十。

悲痛中的趙侍郎接過戰報,抽抽噎噎看完,然後楞住了。幾息過後,他捏著戰報又看一遍,然後一咕嚕爬起來,舉著雙手又笑又跳,像個瘋子一般。原來這封戰報乃九皇子親筆所書,不但報了大捷喜訊,還說自己與有姝都很平安,讓父皇、趙大人、趙夫人放心。又說自己絕不會違背當初諾言,便是自己戰死疆場,亦會把有姝安全送回上京。

沒死,竟然沒死,且還用三十萬大軍全殲百萬聯軍,這是怎樣的奇跡?雖然戰報中並未詳細說明這場戰役是如何取勝,但趙侍郎卻對此深信不疑。他瘋瘋癲癲地笑了足有一刻鐘才在仲康帝的咳嗽聲裏平靜下來,用帕子極為淡定地擦掉眼淚,擤去鼻涕,又扶正歪歪扭扭的官帽,仿佛之前什麼都沒發生。

仲康帝哭笑不得地擺手,“把戰報傳給眾位愛卿看看吧。”

看見趙侍郎的反應,堂下諸人早已好奇地撓心撓肺。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莫非得了捷報?但是不可能啊!三十萬大軍如何與百萬聯軍抗衡?且這三十萬大軍並非一心,各有圖謀,又哪裏會為九皇子效死?難道是援軍及時趕到救了他?也不可能啊,諸位皇子都已打過招呼,不許周圍駐軍擅動,除非傳來九皇子死訊。

種種布局下來,九皇子便是有九條命也不可能在大戰中存活!這樣想著,很多人恢復淡定,一一傳閱戰報,然後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尤其是幾位皇子,竟不小心扭曲了面孔,看著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很是詭異。

等戰報傳閱完畢,仲康帝敲擊禦案,徐徐道,“此一役,太子已復我夏啟,揚我國威,亦令四國潰不成軍、聞風喪膽。眾位愛卿,如此大好消息,你們難道不覺得開懷嗎?”話落撫須而笑,表情暢快。

他從來就沒為兒子擔心過,若是沒能找到有姝,這一劫他或許越不過去,但有有姝在身邊,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讓自己落敗。

“開懷,回去後定當痛痛快快喝它幾壇好酒,醉上三天三夜!”趙侍郎扭著圓胖身子上前獻媚。緊接著又有幾位鐵血派的老臣拊掌大笑,直說要與他一道痛飲。

再觀其余眾人,就有些沈默尷尬。片刻後,一名言官拱手出列,質疑道,“陛下,三十戰百萬,此一役定然慘烈,然太子殿下卻在戰報中提及我方僅死傷數萬,著實令人難以置信。為防某些人假傳捷報,貪功冒領,還請陛下遣人去西北查探。”

仲康帝笑而不語。他每隔幾日就與兒子通信一回,又怎會不知道西北的真實情況?這封捷報上呈稟的三萬傷亡的確是虛假數字,卻不是報少了,而是報多了。若把真實情況告訴這些人,他們怕是會驚掉下巴。想來再過不久,“天譴之戰”的傳說就會鬧得眾人皆知,由不得他們不信。不過還得告誡兒子務必將有姝保護好,莫讓別國知曉他就是那位仙師。

思及此,仲康帝擺手罷朝,竟對言官的質疑不加理會。趙侍郎彎腰送走皇上,然後用圓胖的身子狠狠撞了那人一下,表情十分不善。

“你究竟有沒有腦子?若捷報是假,聯軍此時必然已經攻破龍隘口,抵達玉門關,玉門關一旦失守,百萬鐵騎就可暢通無阻地突入中原,直取半個夏啟。如此嚴重的後果,誰敢胡亂隱瞞?你當真以為太子殿下是你等小人,能為一己私利而枉顧社稷國祚?”把人撞倒不算,他還當著諸位皇子的面兒指桑罵槐,鬧得大家十分難堪。

六皇子雙拳緊握,越想越覺得假傳捷報這種蠢事,姬敏之應該幹不出來。但三十萬戰百萬,且還大獲全勝,這怎麼可能呢?且等著吧,再過幾月此事是真是假自然會見分曉。

這一等便是兩年,幾乎每隔幾月邊關就會傳來捷報,九皇子從龍隘口向東進發,一路直取鄭、秦兩國,現已打到晉國邊疆。而地處最偏遠,實力最弱小的楚國已不戰而降,將許多金銀珠寶、絕世佳人送入上京,以換取免除戰火的協議。

遞送降書的大使帶著幾百車財物入城時惹來許多百姓駐足觀望,口中莫不傳頌著九皇子的事跡,譬如帝星重臨、一統九州、天命在身,又譬如神人相助、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總之,原本被人稱為妖星的九皇子現在則是真龍血脈,但凡違逆者必遭天譴。

他在外面征戰,夏啟百姓卻早已將他視為理所當然的下一任帝王,其他皇子想要上~位簡直是癡心妄想。

種種事跡一樁樁一件件傳入上京,繼而傳遍九州,諸位皇子再無僥幸心理。他們知道,除非姬敏之忽然暴死在外面,否則夏啟的儲君絕不會有第二個。但天下間想要他命的人實在太多,誰又能真的傷到他一根毫毛?要知道,他身邊可有仙人相助。

幾位皇子極想把仙人拉攏過來,派了探子去軍中暗訪卻得不到半點消息,便是之前安插的眼線也都轉投到九皇子麾下,對仙人的真實身份三緘其口。查不到也就罷了,更令他們措手不及的是,原本對奪嫡之爭冷眼旁觀,甚至暗施推手的父皇,竟開始清算他們的罪行。首先被推出來的是大皇子,因謀逆之罪被判終身圈禁,接下來便是二皇子、三皇子……而九皇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六皇子,也因謀害儲君、貪墨軍餉、結黨營私等罪名被貶為庶人,永遠逐出皇宮。

雖然自由還在,卻失了高高在上的身份和作威作福的權柄,那難堪而又絕望的滋味可想而知。六皇子因此得了癔癥,忽而大笑,忽而大哭,忽而說自己是天命帝星,將被單當做龍袍披在身上,讓路人磕頭跪拜。

明珠公主憐惜兄長,把他接到趙府照顧,末了入宮向皇後求助。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哪個不知道皇後已經失寵,便是她涕泗橫流地跪在養心殿前磕頭,皇上也沒多看她一眼,還命人將她押回鳳鸞宮,禁足半年。皇後無法,只得偷偷送了些財物去趙府,讓女兒代為照顧六皇子。

繼諸位皇子紛紛落馬之後,又有許多大臣受到牽連,站錯隊的一律被免職,更有人全家獲罪,株連九族。趙家也是其中之一,卻因大房乃□□的緣故,又因明珠公主嫁入二房,得以從輕發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原本依靠打壓太子追捧六皇子而獲得提拔的二老爺、三老爺、四老爺,相繼被剝奪功名,永不復用,還有五老爺因貪墨罪被全家流放。

反觀大房,趙侍郎如今已升至戶部尚書,聽說再過不久便能成為內閣大學士。而跟隨在九皇子身邊的五公子已官至三品將軍。三品武將或許不算什麼,但他今年才十七八歲而已,又深得九皇子愛重,待九皇子登基為帝,不難想象大房會何等榮光。

原以為是爛泥扶不上墻的大房,現在卻成了整個趙家的頂梁柱,莫說趙老太爺,就連明珠公主也要看他們臉色過活。

兩年來,除開朝堂上的風起雲湧,上京百姓之中也發生一件怪事。幾乎每隔兩天就有一人被發現死在家中,不但皮膚被剝,胸口還破開一個大洞,心臟全都不見蹤影。連續幾月之後,死者身份由平民百姓慢慢變成達官貴人,且地位越來越高,這才引起官府足夠的重視。

在仲康帝敦促之下,大理寺連續排查數月,又勒令侍衛十二時辰不間斷地巡邏,卻還抓不住兇手。

又過一年,晉國被滅,九皇子終於決定班師回朝。大軍抵達上京時受到百姓地夾道歡迎,諸位功臣亦面見聖上,分封爵位。幾位將帥皆被封為侯爵,賞金萬兩,這本無可厚非,然而一點軍功都沒掙到手的趙家五公子卻得了個超品安國公的爵位,這就叫人難以接受了。

有言官對此表示不滿,卻都被仲康帝擋了下來。又有人為各位將帥打抱不平,直言他們的血白流了,結果還比不上一名孌寵。如今誰人不知,這位五公子從未上過戰場,亦從未殺過敵軍,唯一的作用就是待在帳中侍寢。聽說他與九皇子連行軍途中都要茍且,當真不知廉恥。

若非九皇子威望日盛,又一力相護,他恐怕早已被同僚打壓下去了。

如今他因伺候好了九皇子,便越過所有功臣得到一個超品爵位,叫旁人怎麼想?難道將士們不會因此而寒心嗎?朝中大臣設想得十分周全,亦是為九皇子聲譽考慮,卻萬萬沒料到自己剛張口打抱不平,就被幾名將帥呵斥回去,然後頻頻偷覷五公子和九皇子神色,仿佛十分畏懼。

這是怎的?狐假虎威?幾位朝臣更是憤憤不平,還要再辯,卻直接被仲康帝叉出去。朝堂霎時安靜下來,然後就響起將帥們此起彼伏的松氣聲。連仙師都敢呵斥貶損,果然是不知者無畏。若是他們知道這位主兒就是困殺百萬聯軍,一夜造就十丈城防,瞬間凍結千裏汨江的神人,也不知是什麼表情?不過一個超品安國公的位置,還委屈仙師了呢。

趙侍郎,不,現在是趙尚書,隱約猜到些什麼,卻沒多問。只要兒子平安回家就好,他從哪兒學來的一身本事並不重要。好不容易等到下朝,他立刻拽緊兒子往殿外拖。

九皇子連忙去追,卻被仲康帝喊住,“小九,幹什麼去?三年不見父皇,你也忍心即刻就走?俗話說有了媳婦忘了爹娘,這話果然沒錯啊。”話落嘆息一聲,表情悵然。

九皇子哭笑不得,只得轉回去攙扶父皇。待父子兩慢悠悠退出正殿,才有朝臣面面相覷,目露驚駭。皇上說有了“媳婦忘了爹娘”,等於是認可了趙五公子的身份。也就是說,他明面上是國公,實際上卻是太子妃?

“嘶,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男人也可以當太子妃?”某位大臣自言自語。

他身邊恰好就有一位深諳刑律的同僚,篤定道,“自然可以。咱們夏啟乃姬氏正統,所有律令均沿用霸皇頒布的《大明律》,其中就有一條,言男子可與男子成婚。”

“你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很有可能會迎娶趙五公子?那皇嗣怎麼辦?”

“皇嗣的問題同樣參照《大明律》,從宗室中挑選,想來宗室會很歡迎這位男太子妃。”這位大臣擺手離去,徒留同僚站在廊下發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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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姝與趙尚書回到家時,老太爺和老夫人已率領眾人在正門口等候許久。他們已從回家報信的小廝那裏得知,有姝如今是安國公,可以另開一個國公府,帶趙尚書和王氏出去單過。

這怎麼可以?如今的趙家全靠大房支撐,他們一走,曾經的簪纓世族立刻就會淪落為蓬門蓽戶。娶了公主又如何?明珠公主因擅自挪用軍餉為自己添妝,已被皇上貶為郡主,若非念在她是九皇子一母同胞的妹妹,怕是連皇室身份都保不住。她現在已不是趙家的靠山,而是喪門星,若非她誘導二房站隊,其他各房不會也跟著站錯邊,從而惹來大禍。

曾經風光無限的幾位妯娌,現在已成了王氏的陪襯,看見馬車過來連忙擁著她上前,不停說討喜話。

有姝先跳下車,繼而去扶趙尚書,然後才跑到王氏跟前用力抱了抱她,對幾位叔叔嬸嬸、祖父祖母、堂兄堂弟卻態度冷淡,不過略一點頭就算了事。目光觸及身材臃腫,皮膚蠟黃的女子,他忍不住挑眉,覺得有些面熟。

“這是你堂~嫂,明珠郡主。”王氏語氣淡淡。當初六皇子得勢時,她沒少受這位郡主的氣,還曾被她帶入宮中讓皇後訓斥,著實吃了很多苦頭。

原來是明珠,主子的嫡親妹妹。有姝恍然,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腫了三四圈,膚色也黑了好幾度的女子,與當初那個明媚囂張的公主扯在一塊兒。他略一頷首,敷衍道,“原來是明珠郡主,多年不見,竟有些認不出來了。”

“五公子,好久不見。”明珠咬牙強笑。

趙玉松瞪她一眼,然後快步上前說了很多好話,態度與三年前截然相反。自從改投六皇子後,有一段時間他的確過得風光無限,但如今卻分外淒慘,原本的“五年不許科舉”已改為“終生不得科舉”,之前獲得的功名也都被剝奪。換一句話說,他現在徹底沒了出頭之日,除非遇上哪個貴人拉一把。

九皇子橫掃四國,一統九州,雖還只是夏啟儲君,卻已經是實實在在的四國主宰。這次回來,他必定會選拔一批官員前往四國處理戰後事宜,想也知道,這是一個平步青雲的大好機會。為了得到這個機會,上京的勛貴們早已急紅了眼,卻苦無門路巴結。有姝是九皇子的枕邊人,沒有誰的話比他更得用,從他入手應當十拿九穩。

思及此,趙玉松表現得更為熱絡,拉著他不停敘舊,仿佛感情非常深厚。

王氏見兒子露出疲態,委婉道,“你們有話等晚上家宴的時候再聊,姝兒累了,先讓他回去休息休息吧。再者,郡主懷胎六月,耐不住久站,方才等了幾刻鐘,現在怕是吃不消了。”

明珠郡主這才擰著眉頭,露出委屈的神色。她張揚跋扈的脾氣已經改了很多,若在往昔,怕是連門都不會出。趙玉松見好就收,辭別過後扶著郡主回房,其余諸人也都慰問幾句,紛紛散了。趙老太爺臨走時一再叮囑有姝要住在家中,別搬去國公府,否則不好照應。有姝沒點頭,也沒搖頭,只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

當他想表達諷刺之意時,不知不覺就會模仿主子,乍一看,表情竟與對方有八~九分相似,把趙尚書和王氏唬得一楞一楞的。都說近墨者黑,兒子果然被九皇子帶壞了。

有姝躺了小半個時辰就再也睡不著了。這些年他習慣與主子同榻而眠,身邊忽然少了一個體溫,一時間難以習慣,翻來覆去地折騰了一會兒才靸著鞋來到桌邊,撚糕點吃。

“你比我先回來半月,京中有沒有什麼新鮮事發生?”他用精神力詢問蹲在暗衛肩頭的小鬼。

小鬼跟他去了戰場,吸足了陰氣,現在已有兩百年道行,可瞬息去到千裏之外,故而打聽消息十分方便。他想了想,稟告道,“確實有一件大事,仿佛與大人有幾分聯系。”

“哦?與我有關?”有姝很驚訝,面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小的猜測此事應該與大人有關。您還記得被您殺死過三回的妖物嗎?它慣愛剝人皮,挖人心,您走後半年,上京連連~發生命案,都是被剝了皮,挖了心的屍體,至如今累積起來已有數百具,且先是平民遭殃,後來便只殺害世家大族的女子,出閣的,未出閣的,都有。”

“只殺害貴族女子?”有姝確認道,“有名單嗎?”他隱隱有種預感,這事的確與那只妖物有關。它很有可能沒死。但心臟都已剖成兩半,屍體也燒成灰燼,它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沈思片刻,腦中忽然劃過一道亮光,追問道,“當初我殺它第二回的時候,你在它房裏?”

“在。”小鬼用陰氣將死者名單刻入一張空白符箓。

“它身體爆開時散發的臭氣是否吸引了很多貓狗?其中一只是否叼走了一顆心臟?”有姝伸手蓋住符箓,用意念讀取。

小鬼回憶半晌,遲疑道,“當初的確有很多貓狗,但我嚇壞了,沒註意它們叼走了什麼。屍體炸的血肉模糊,想來應該會被叼走很多內臟。”

有姝放下符箓,神色凝重。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還沒完,那只妖物當年被他殺了三次,必定會回來報仇,更有可能殃及無辜。他心中一緊,連忙取出工具開始制作防禦符,不僅爹娘、主子、暗衛,連仲康帝都有一枚。

做到黃昏時分,便聽丫鬟在外稟報,說家宴快開始了,夫人命她前來請人。有姝走出去,一雙明亮黑眸死死盯著對方,又湊近了不著痕跡地嗅聞,以確保她不是妖物假扮。從現在開始,凡是出現在他面前的人,不管相不相熟都會成為他的懷疑對象。

丫鬟的氣味很正常,他這才放松緊繃的神經,朝正廳走,剛到垂花門就見主子站在廊下招手,表情十分殷切。趙老太爺等人誠惶誠恐地候在一旁,目中隱隱流露出懼怕的神色。

與三年前的九皇子相比,現在的他雖然常常帶笑,態度溫和,卻更令人敬畏。他與曾經的霸皇一樣,已是名副其實的九州之主。有姝卻一點壓力也感覺不到,噠噠噠地跑過去,圍著他轉了幾圈,像小狗一樣抽著鼻子嗅聞。

“這是做什麼?不認識我了?”九皇子朗聲而笑,將他拽入懷中輕輕拍了下屁~股。

是主子的味道。確認之後有姝立刻回抱主子,腦袋在他懷裏拱來拱去。

趙尚書看不下去了,連忙把兒子拽開,訓斥道,“有姝,你在幹什麼,見了太子殿下怎麼不行禮?”

“是啊,君是君,臣是臣,豈能君臣不分,亂了綱常。”能說出這番大道理,可見王氏果然在離間兒子和太子的問題上花了心思。

九皇子偏要拆他們臺,畢恭畢敬地拱手道,“嶽父嶽母,我與姝兒早已不分彼此,不需謹守這些規矩。”

趙氏夫婦驚問:“你叫我們什麼?”

趙老太爺杵杵拐杖:“太子殿下,您什麼意思?”

明珠郡主上前拉扯:“皇兄,你要幹什麼?”

其余人等沒資格說話,便也不敢開口,紛紛露出震驚難言的神色。反觀有姝,越發顯得沒心沒肺,早已離開主子身邊,在人群中轉悠,這裏聞一聞那裏嗅一嗅,試圖尋找妖物存在的痕跡。

九皇子也不管他,徑直去攙扶趙尚書,重申道,“孤與姝兒很快就要大婚,叫您們一聲嶽父嶽母也在情理當中。二老請進,咱們坐下慢慢聊。今日孤來,一是為了兌現當年的諾言,讓你們看看孤是否把有姝照顧得很好;二是為了提親。孤已帶了彩禮,此時就放在外面。”

他略一擺手,便有幾名侍衛匆匆跑出去,可見彩禮果然就在門外。

趙尚書和王氏已經懵了,有姝卻不明就裏,不著痕跡地查看過所有人,確定妖物不在此處,便顛顛兒跑到主子身旁,端起他茶杯牛飲。九皇子立即用左手捧住他下顎,免得唇角遺漏的茶水打濕他衣襟,神態間滿是深情寵溺。

這幅模樣顯然不是在開玩笑。老太爺和明珠郡主率先醒神,齊齊問道,“殿下(皇兄),您來提親,皇上他可曾同意?”

“父皇自然同意。難道你們不知道嗎,《大明律》有言,男子與男子可以成婚。”

“但是還需父母之命吧?太子殿下,我們不同意!”趙尚書和王氏堪堪回神,急忙表態。

九皇子還沒說話,有姝就先不情願了,擰眉問道,“為什麼不同意?我想與主子在一起。”邊說邊抱住主子勁瘦的腰,輕輕搖了兩下。已經留下一世遺憾,他更想要一世圓滿。

趙尚書和王氏擠眉弄眼,頻加暗示,九皇子反而哈哈笑了,恨不得把人抱起來轉幾圈。原來在極度高興的情況下,人果然會想轉圈,因為一轉圈就感覺能飄到天上去。

趙尚書和王氏愛子如命,哪裏舍得見兒子難過,卻也不好當著全家人的面向他解釋與太子成婚,他就得雌伏人下,於是勉強按捺,想著先把人敷衍過去再說。但太子完全不給他們緩和的機會,把彩禮塞進庫房,又要走有姝的生辰八字,說是拿回去給欽天監測算。

“給欽天監多誤事,不知要等多少天,還常常錯漏百出。我自己也能算,給我吧。”有姝接過兩張庚帖,掐指換算。

他如此沒羞沒躁,迫不及待,令趙家人看了好生尷尬,卻也令九皇子低笑連連,心懷大尉。餐桌上擺滿菜肴,卻沒誰有心情去吃,全盯著換算中的少年。

“怎麼樣,算出來了嗎?”等了片刻,九皇子柔聲詢問。

有姝忽然紅了臉,小聲道,“夫火妻木,天生一對兒,子孫孝順家業旺、六畜錢糧皆豐盈、一世富貴大吉昌。吉時就在來年正月初八。”

你們兩個男的,哪裏來的夫妻?哪裏來的子孫?這都算得什麼鬼東西?趙尚書和王氏恨不能拍案而起,九皇子卻忽然將少年抱入懷中,連連親了幾下,眉眼間隱露出狂喜的神色。現在已是年底,再過兩月就是正月初八,有姝這是挑選了最近的吉日,可見他對這段婚姻同樣充滿期待。他用夫妻來比喻他們的關系,正表明了他對自己將要面臨的一切都是心知肚明的,亦是心甘情願的。

他願意與自己共享一生,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開懷?九皇子反復按捺才沒讓自己喜極而泣,用力捏了捏有姝掌心,啞聲道,“好,婚事就定在來年正月初八。”話落終是忍耐不住,拱手道,“各位,孤把有姝先帶走了,父皇很想看看他。”

仲康帝要見兒媳婦,誰敢去攔?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九皇子把人劫走。

晃動疾馳的馬車上,九皇子沈聲命令道,“別回宮,往城郊去,沒有孤的允許你們不準停下。”

車夫和侍衛齊齊應諾。被壓在褥子上的有姝卻還懵裏懵懂,“你要幹什麼?我們不回宮嗎?”


六十二章

“不回,我想先洞房。知道嗎,剛才你測算八字的模樣太可愛了,我那時就很想把你擺放在餐桌上,狠狠撞入。你願意與我成婚,我非常歡喜,前所未有的歡喜,所以更想操你。”九皇子一面低笑一面用牙齒咬開少年的衣帶,去舔拭他胸前敏感的兩點,大手探入褲頭,時快時慢地捋動玉莖。

有姝立刻雙眼迷濛,臉頰酡紅,兩條細長腿而自發盤在他腰間,輕輕晃動著小屁股。他想要更多,前面似乎不夠,後面也要,龍精,龍津,全都要。他捧住主子臉頰,堵住他唇瓣,大口大口吸吮,滋滋溜溜舔吻,不過須臾就已陷入激狂情潮。

“這麼快就有感覺了?”九皇子低笑調侃,然後退開少許去觀察他微微蠕動開合的菊穴。那裏已經被玉莖留下的透明液體打濕,呈現出潤澤的粉紅色,看著十分可口誘人。九皇子俯下身,用舌尖一寸一寸探入,將那些細細密密的褶皺盡皆舔過。

舌頭的尺寸自然比不上龍根,但濕熱軟滑的觸感和靈活多變的動向卻更勝一籌,有姝嗚嗚叫了兩聲,差點瀉出來,菊穴忍不住用力夾了夾。九皇子感覺到舌尖傳來的擠壓,又感覺到層層媚肉的攪動,龍根頓時脹大到極限

他模擬交合的頻率,開始深深淺淺地抽插,因舌尖渡了許多唾液進去,使得菊穴更為黏滑鬆軟。

有姝已被舌頭弄得淚水連連,搖頭低喊“好酸,好麻,不要了。”邊說邊握住自己的玉莖,快速捋動。

“不要還摸自己幹嘛?究竟是痠麻還是空虛?告訴我實話?否則我就停下來,留給你自己解決。”九皇子解開腰帶,脫掉長褲,將堅硬如鐵又壯如兒臂的龍根放出。他知道小東西定然是口是心非,也不知在西北的時候是誰見天纏著自己要吸龍精,下面吸飽換上面,沒完沒了。

有時候,有姝是最純真的稚子,卻也是最勾魂的妖精。

“酸麻。”有姝含著淚水想了片刻,小聲道。

“是嘛,那就不要了吧。”九皇子似笑非笑地用龍根抵住菊穴,卻不入內,只輕輕地,緩慢摩擦,當菊穴微微張開去吸納時便退出少許,啪啪啪地抽打兩側腿根,又在臀縫中來回遊移。

有姝快要被他弄瘋了,即使前面不廷得到撫慰,後面也難耐得厲害。他主動張開雙腿,擡高屁股,嗆著淚珠喊道,“是空虛,是空虛,你快進來,我要你進來。”

九皇子垂頭吻他,邊吻邊啞聲道,“寶貝,我最愛的就是你口是心非,淚水迷濛的模樣。這樣我就能狠狠地懲罰你。”話音剛落,他巨大灼熱的龍根已就著唾液鑽了進去,在緊致的腸壁中攪動。

有姝肚皮凸起一塊,依稀可以看見陽具的形狀,他入得很深,很猛,幾乎要頂到他的胃裡。他下意識地按壓,卻把陽具壓到自己最敏感的一點,然後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層層疊疊的媚肉忽然活了起來,不停吸吮,蠕動,收緊,令九皇子欲仙欲死,欲罷不能。他一邊詢問是不是這裡,喜不喜歡,爽不爽利,一邊連續不斷地朝那一點撞擊,複覺得這個姿勢入的不太深,便把少年翻轉過來,擡高屁股,從後面操幹,一隻手掐緊少年的纖腰,一隻手握緊鈴口,不讓他先行洩身。

“有姝,寶貝,我快被你燒死了。你花心裡面有一團火,有一灘巖漿,有一張小嘴,他在咬我,他再噴我。”九皇子一邊細細描述自己的感覺,一邊大開大合地抽插,透明的腸液被打成白色泡沫,緩緩從菊穴地褶皺中滲出。

這場景如此淫靡誘人,令九皇子百看不厭。他目光死死盯著交合的那處,不捨離開,嘴唇忽而去咬少年地耳朵,忽而去嘬他肩膀,在他脊背留下一串鮮紅的印記。

有姝被他反剪雙手,壓在褥子上,撞得快要飛出去,但花心深處傳來的快感與那些淫靡猥褻的話語卻混和成烈性春藥,令他只想一味沈迷。他嗯嗯啊啊地呻吟,前前後後地律動,下意識地喊著主子。

他到了三次,卻都被強行掐住頂端不得釋放,剛要張口哀求,唾液就沿著嘴角絲絲縷縷地流到被褥上,可見後穴的歡愉已經奪走他對身體的掌控。九皇子附在他耳邊低笑,然後放開他的雙手,改去掰他嫩白的臀肉,加大抽插的速度和力道,一下一下盡根沒入。

有姝想要說夠了,停下,喉頭卻乾澀得厲害,感覺自己被舉起來,翻轉身,面對面地坐在主子懷裡。主子有力地大掌托住他的兩瓣臀肉,往上擡了擡,然後猝然放手,令他身體的重量一下撞擊在龍根上。

有姝尖叫起來,前所未有的刺激感反復在小腹中亂竄,仿彿要爆炸了。怎麼能入得這樣深,這樣硬,這樣有力?他原以為這種感覺已經是極致,主子卻飛快將他托起來,放下去,托起來,放下去,令他像隻小船,在滔天巨浪中上下顛簸,卻怎麼也逃不開颶風席捲的中心。

九皇子也快瘋了,少年每高潮一次就會抽搐一下,每抽搐一下就會將自己箍得更緊,他還沁出汩汩腸液,將自己頂端打濕,澆得滾燙。他咬緊牙關狂猛而快速地抽插百時下才低吼著洩了出來,同時放開少年鈴口,讓他紓解。

有姝秀美的臉龐早已被淚水打溼,一邊抽搐一邊哽咽,看上去可憐極了。然而他後穴卻因此一緊一縮,令剛疲軟下去的九皇子又開始腫脹。

“不要了。”有姝感覺後穴火辣辣的疼,連忙往後仰倒。噗嗤一聲響,半硬的龍根滑了出來,頂端甩出一線銀絲,更有汩汩白濁緩緩滲出,暈染在褥子上。

九皇子用手掌將合不攏的粉穴堵住,啞聲調笑,“有姝,幫我生一個孩子吧。你不是說我兩天生一對兒,子孫孝順,家業興旺嗎?”

有姝糾結道,“可是我身體裡沒有孕育孩子的器官。要不你等等吧,我來想想辦法。”

九皇子沒想到他回答得如此認真,頓時大笑起來,刮著他鼻頭說道,“傻瓜,我跟你開玩笑的。”

可是我不是開玩笑的。知道說出實情,主子或許會被嚇住,有姝默默將這句話咽進肚子裡。



第63章 畫皮

九皇子下聘趙家五公子的事很快在上京傳得沸沸揚揚。九皇子乃宗聖帝轉世的傳聞早已有之,他先是一統九州,如今更要與一位同樣叫做有姝的少年成婚,也就佐證了此言的真實性。百姓對此津津樂道,宗室亦無人反對,朝臣們翻看律令後確認男子與男子可以成婚,也就默認了。

但私底下,他們卻對趙五公子很是鄙夷。身為堂堂男兒,不自己上戰場殺敵,立軍功,反靠帳中侍寢得到爵位,也不嫌丟人,且還甘願嫁入皇室,雌伏人下,與一群女子爭寵,更是毫無廉恥之心。你說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男人?若是我兒子,寧願在他生下來的那天就給掐死!

這樣想的人不知凡幾,故而近些日子,趙尚書在朝堂上頗受了一番擠兌嘲諷,以至於見到太子殿下,都沒有一個好臉色。

趙家各房也反應不一。老太爺、老夫人覺得擡不起頭,其余幾房卻又是鄙薄又是艷羨,轉念一想,這可是大好事啊!日後趙家就是太子妻族,重又躋身世家行列,兒孫也會跟著受益。有姝是男子,無法綿延子嗣,還可把趙家的女兒送入宮替他受~孕,說不得還能培養出下一任帝王,豈不妙哉?

然而,懷著同樣想法的世家大族亦不在少數,其中又以皇後母族最為迫切。他們原本站在太子一邊,妖星傳言出來之後受到皇後多番慫恿,便又傾盡全力去拱衛六皇子,連送了兩個女兒入六皇子府,一個當正妃,一個當侍妾,原以為榮華富貴指日可待,卻沒料六皇子會落得個貶為庶人的下場,比終身圈禁的大皇子還要淒慘無數倍。

若非看在皇後生了太子,而他們是太子舅家,仲康帝恐怕會治他們一個謀逆之罪,那可是要抄家滅族的!如今雖未滅族,有爵位的全給抹了,當官的全給罷了,反而連個三流世家都不如。

為了挽回局面,聞聽太子想娶趙五公子時,他們並不敢站出來反對,而是在嫡支中挑選適齡女子,準備送入太子府為太子妃孕育子嗣。他們不需要名分,只需跟太子連著一線血脈也就成了。再說,未發生的事誰能料想得到?別看太子殿下現在對趙五公子深情不悔,沒準兒過幾年就膩味了。男子畢竟是男子,皮糙肉厚,性情粗陋,哪裏及得上女子溫香~軟玉,嬌俏迷人?

這樣想著,他們連續數日帶自家女兒入宮求見皇後。

皇後現在過得著實淒慘,偌大一座鳳鸞宮竟只有寥寥數十人伺候,吃穿用度一日不如一日,派人去仲康帝那裏傳話亦從無回應,而太子更不肯前來探望。她現在就算悔青了腸子,又能找誰去寬恕?是以,她很快就接受了母族的提議,把幾個侄女留在宮中調~教,準備等太子大婚過後就送出去。

在各方的蠢~蠢~欲~動中,有姝是最為淡定的,每天照常上下朝,跟在主子屁~股後面轉來轉去,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程度。這日下了朝會,主子被仲康帝叫去談話,一名小太監走到他跟前,說皇後請他前去鳳鸞宮一敘。

有姝仔細看他幾眼,又不著痕跡地嗅了嗅,這才點頭同意。鳳鸞宮中很是冷清,殿前殿後只守著幾名宮女,擺設亦十分簡單空曠,完全看不出是一國之母的寢居。有姝連走連看,目中滿是警惕,到得正殿,就聽裏面傳來一道慈和嗓音,“是趙五公子來了嗎?請他進來吧。”

小太監應諾,替五公子推開宮門,做了個“請”的手勢。有姝跨步而入,卻見裏面豎了六扇巨大的雕花鏤空屏風,將空曠殿堂分隔成內外兩間,外間站著七八名宮女,低眉順眼,表情恭敬;內間透過屏風的孔洞依稀可見,卻不分明,仿佛有一身穿紅衣的女子端坐在高位上。

有姝隔著屏風見禮,卻聽女子喚道,“都快嫁人了,不需忌諱,進來與本宮說話吧。”

有姝只得入內,剛繞過屏風就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古怪的能量,仿佛是障眼法。他立刻將藏在袖子裏的誅魔抖入掌心,擡頭朝主位看去,卻哪裏還有皇後的影子?

幾道尖銳的叫喊聲響起,隨即籠罩在內間的能量陡然消散,顯出真實場景。皇後不知何時已經死了,胸口插著一柄匕首,正躺在有姝腳邊,而殿內除了他和皇後,竟還有四五個宮女和兩名貴族打扮的少女。

她們一面尖叫著“殺人了”一面朝殿外跑去,顯然,方才那障眼法令她們看見了極其可怖的場景。有姝彎腰細看插在皇後胸前,刻著自己名字的匕首,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這是一個局,就等著他往裏跳,有那麼多人親眼所見,就是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殺死一國之母,其罪當誅,更會牽連九族,即便主子是當朝太子,在國法孝道的掣肘下也未必保得住他。那妖物被他連殺三次,想來也是怕了,這才使出借刀殺人之計。

有姝直起腰,斂眉沈思,聞聽殿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便回頭去看,果見宮女領著許多人進來,有主子、仲康帝、幾位大臣、一列侍衛。除了主子之外,其余人等均是一臉駭色。

“怎麼回事?”即便在來的路上已經聽宮女述說了經過,九皇子卻一個字都不肯相信。他十分冷靜地查驗一遍屍體,然後看向容色蒼白的少年。

有姝不在乎別人的懷疑與懼怕,只在乎主子的感受。當主子朝他走過來時,他忍不住退後幾步,雙手攏在袖中掐得死緊。他不願放過主子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若是他透露出一星半點兒懷疑的神色,都會將他擊垮。他眼眶不知不覺沁出幾滴淚珠,卻倔強地掛在睫毛上不肯掉落,看上去狼狽而又可憐。

九皇子的心臟微微抽痛,但有旁人在場,卻只能勉強按捺。死的這個人終歸是他母親,所以他不能偏袒兇手。但是,即便有十幾個人證,且口徑一致,他也不認為有姝會是兇手。他相信他,毫無緣由。

“有姝,告訴我是怎麼回事。”眼見少年垂下頭,微微抖動肩膀,他立刻上前擡起他下巴,直勾勾地看過去。

本打算偷偷把眼角的淚珠擦掉的有姝不得不回視,一字一句道,“人不是我殺的。”若是主子對他存在一丁點懷疑,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維系這段感情。因為他的存在,他的能力,都太過特殊,若是得不到全心全意的信任,最終迎來的只有毀滅。

即便在異能者橫行的末世,擁有讀心術的人都會被趕盡殺絕,可見在這裏,他是怎樣遭人忌諱的存在。他心中的恐懼一直存在,今天終於到了不得不面對的時候。仿佛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他指指偏殿說道,“我們單獨去談,我把什麼都告訴你。”

九皇子點頭,尾隨過去,雖面上不顯,心中卻頗為忐忑。

兩人走後,仲康帝命侍衛將皇後的屍體擡到榻上平放,然後把所有目擊者召集過來親自盤問。雖眾口一詞,言之鑿鑿,但這件事怎麼看都覺蹊蹺。有姝那樣的人,怎麼會因為皇後要給太子塞幾個側妃就憤而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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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內,有姝正神經質地啃著一塊糕點,慢慢述說,“這事還要從六百年前說起。”

九皇子眸光微閃,做出側耳聆聽的架勢。

有姝快速塞了兩塊糕點,以緩解心中的緊張,這才繼續往下說,將自己如何被阿大趕走,遇見老翁,上山學藝,下山被拐,認了爹娘,來到上京與主子重逢,三殺妖物……話音落了許久,他表情還有些呆滯,仿佛沈浸在過去的回憶中不可自拔。當他終於回神擡眸去看時,卻見主子已經淚流滿面,用一種極其晦澀,極其復雜的眼神看著他。

他這才慌了,反射性地往後仰倒,然後便想跳下凳子跑出去。他一直在恐懼這一刻,因為他不想讓主子知道自己就是那個不告而別的有姝,那個令他死不瞑目的有姝,那個犯了許多錯誤卻再也不能挽回的有姝。他恐懼的不僅是主子的懷疑,還有他的恨意。

沈默中的九皇子卻猛然站起身將他拽進懷裏,大掌蓋住他後腦勺,把他的臉龐死死壓在胸膛。當嘴角嘗到一絲鹹味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竟然流淚了,所以他不想讓有姝看見自己脆弱的表情。

“主子,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當年我要是問你一聲就好了。”有姝也開始抽抽噎噎地哭起來,眼淚鼻涕全淌在主子錦袍上。

九皇子搖搖頭,又搖搖頭,卻沒法開腔。他流淚不是因為痛苦,更不是因為怨恨,而是釋然。當宗聖帝死時,他唯一的掛念便是:有姝究竟恨不恨自己?有姝為他付出了一切,甚至於連生命都不顧惜,最終卻像一件廢品一般被無情丟棄,所以他應該是恨的吧?否則不會等了一輩子都不肯回轉。

這種愧疚、悔恨、日日祈禱、夜夜追索的情緒深深刻入靈魂,留給了六百年後的自己。所以九皇子才會對優柔寡斷的宗聖帝產生厭棄的情緒,以至於連自己都厭棄。但現在,有姝卻告訴他,他之所以沒回來不是因為怨恨,而是不知不覺流逝的光陰。

忽然間,他就釋然了,輕松了,圓滿了。他控制不住眼淚,也抑制不住想把這個人狠狠揉入骨血的沖動。他緊了緊手臂,啞聲問道,“當初你離開的時候恨不恨宗聖帝?”

有姝現在又心虛又害怕,即便被抱得喘不過氣,也絲毫不敢反抗,討好道,“不恨,就算主子讓我去死,我也不恨。我就想離你遠遠的,讓你感到安心。”

“你在身邊,宗聖帝才會感到安心。他從未忌憚過你。”九皇子能夠體會上一世的自己究竟是什麼心情。頓了頓,他繼續追問,“若是你沒跟隨老人上山學藝,在外面漂泊久了,可會回去看他一眼?”

“會,當然會,若是看見皇榜,我立刻就回去。”有姝想也不想地點頭。

“好,甚好。”九皇子的眼淚已經風幹,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悵然與遺憾也漸漸消散,瞥見有姝正歪著腦袋,偷偷摸~摸打量自己,臉上滿是忐忑不安的情緒,於是安慰道,“看什麼?我不會怪你。這件事我們兩個都有錯。我們不知道彼此需要什麼,也不知道彼此在恐懼什麼,我們自以為在為對方好,反倒犯了更多過錯,所以這一世我們才會重新開始,去改正上一世犯下的錯,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機會。”

“那我們這回做對了嗎?”有姝小聲詢問,因流多了眼淚,眼角有些發紅。

九皇子溫柔地撫摸~他眼角,頷首道,“若是你一直隱瞞我這些事,你還是在犯錯,但現在你做對了,我們都做對了。愛一個人既要付出信任,亦要學會包容,還要懂得述說。”

有姝大松口氣,這才輕輕動了動肩膀,控訴道,“那你放開一點,我被你勒疼了。”

溫馨感人的氣氛瞬間破滅,九皇子哭笑不得,垂頭親了親他淚濕的臉龐,這才想起皇後被殺那件事。說老實話,他對母愛的憧憬早已被皇後一點一點磨滅,她是活著還是死了,於他而言沒有任何區別。但她的死牽扯到有姝,便不能令他輕忽。

“所以說,那些宮女們看見的場景只是幻象,而皇後早在你進入鳳鸞宮時就已經死了?”他確認道。

“對,被妖物殺死了。它對付不了我,就給我設了陷阱。按照律令,我會被淩遲吧?”可見那妖物記仇得很,當初有姝怎麼刮它,它就要有姝怎麼死。即便有姝身懷秘術,自己逃脫了,還有趙家幾百口人在後面墊背。這不僅是兇手伏誅的問題,還涉及抄家滅族的大罪。

“我不會讓你有事。”九皇子篤定道。

“我知道。”有姝已完全放松下來,仔細分析,“當年我以為它死了,其實不然。它不知怎的又復活了,披著人皮到處作案。它殺死的每一個人都被剝了皮,挖了心。據我猜測,它需要人皮偽裝自己,而心臟或許是它的食物。有了那些人皮,它能變成任何人。但是你看,它最開始屠戮的是平民百姓,到後來就專向貴族女子下手,現在竟連皇後都能謀害,這表明它最終選擇的人皮來自於勛貴階層,與受害者多有接觸。”

九皇子擰眉道,“你是說,它現在藏在某個勛貴家中?”

“不是某個勛貴,而是趙家。它十分記仇,定然會潛伏在我身邊伺機而動,且殺死皇後的兇器的確是我的物件,只有出入趙家才能拿到。它總在被我殺死的第二天重新出現在我周圍,可見性情十分急躁,必定等不到案件判決那日。它既然想讓我痛苦萬分,備受折磨地死去,便會拿我最在乎的人開刀,你這裏不好下手,遭殃的絕對是我爹娘。”有姝篤定道。

九皇子目中殺意凜冽,立即沖虛空擺手,增派暗衛去保護趙尚書與王氏,卻被有姝阻止,“不用去了。還記得我送給你的護身符嗎?有了那個,它奈何不了我爹娘,反會深受其害。它能設局害我,我當然也可以設局害它,端看誰技高一籌。”

現在的有姝已吸足了龍精,多的都沒地方存放,便摻合在精神力中用來制作符箓。這回他送給眾人的平安符可不簡單,內中還藏有五行之力,一旦被觸發就會釋放出來予以反擊。若是千年大妖,沒準兒還能抵擋一二,五六百年的妖精只能自求多福了。

九皇子知道有姝從不說虛話,這才放心,聞聽外面傳來父皇的怒斥聲,這才攜手出去。

不知何時,皇後的幾位兄長已經趕到,還帶了許多朝臣,直說要替妹妹伸冤。原來那兩名少女並未跑去養心殿通稟情況,而是趁亂出宮,將此事告知爹娘。她們感覺這是一個大好機會,若除掉趙五公子,太子妃的位置沒準兒會落在她們頭上。貴為承恩公府嫡女,竟屈居男妃之下,還要把自己生的孩子拱手讓人,她們如何能夠甘心?

承恩公擔心自己人微言輕,先去了一趟大理寺,又去了宗人府,徹底把事情鬧大了。現在,殿裏堵滿了朝臣,連瘋掉的六皇子也夾在其中,神情驚恐。

有姝原本十分淡定,卻見一名太監匆匆跑進來,大喊道,“陛下,不好了,方才趙府傳來口信,說王氏與郡主生了口角,一不小心把郡主殺死了。如今王氏已被看押起來,還請您親自定奪。”

殿內頓時大嘩,莫說朝臣們驚駭難言,就連仲康帝也亂了心神,隱隱還感到憤怒。終究是自己的妻女,即便有不對之處也罪不至死。趙家人接二連三謀害皇族,究竟有沒有把皇室放在眼裏?

有姝顧不得別人怎麼想,一把拽住太監衣領,追問道,“我娘殺了郡主?具體什麼情況?”

太監只是來傳個話,又沒細問,自然不知道具體情況,支吾半天說不清楚。有姝扔下他想回家看一看,卻被侍衛攔住,若非太子就在一旁,說不得連刀子都拔~出來了。

恰在此時,小鬼從地底下鉆出來,手裏捏著一張能破解皇宮大陣的符箓。看清殿內情況,他快速回稟,“大人,事情是這樣的。明珠郡主不知從哪兒得來您殺了皇後的消息,跑去找夫人算賬。她剛碰到夫人衣角就被五行防禦符轟擊出去,心臟從口中嘔出,被一只野狗叼走了。您命我取的汙血和狗血就在這裏。”他使了個障眼法,將裝有血滴的兩個小瓷瓶遞過去。

有姝不動聲色地接過,然後退回主子身邊,朗聲開口,“諸位,皇後不是我殺的,但我知道兇手是誰。”

“那麼多人親眼所見,你還想抵賴?”承恩公怒目而視,仲康帝亦微微搖頭,臉色陰沈。他在思忖該如何處置此事。這麼多人佐證,又鬧得盡人皆知,他不可能為了兒子包庇有姝,不但國法不容,家法不容,孝道更不容。

“安靜,聽有姝說完。”九皇子冷聲命令。

眾人攝於他強大威壓,不得不做出傾聽的姿態,但心中卻滿是懷疑。

有姝悄悄握了握主子手腕,又飛快放開,似乎在積攢能量。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殺死皇後的是明珠郡主,但在這之前,明珠郡主就已經死了。”

“你說什麼?”仲康帝定定看他,表情詭異,“如果朕沒理解錯誤的話,你是說明珠郡主是殺死皇後的兇手,但在動手的時候她卻是個死人?”

承恩公也回過味來,冷笑道,“好啊,一句話把自己和王氏的罪名全摘幹凈,你把我們當什麼?傻~子嗎?此等荒謬至極的言論若宣揚出去,你看看全天下有誰會信你?”

“孤信。”九皇子淡淡開口。

“微臣也信。”

“末將也信。”

“末將亦信。”

“吾等深信不疑!”

殿外忽然冒出許多聲音,原來是跟隨九皇子四處征戰的將領們聞訊趕來了。

“你們想造反嗎?你們……”承恩公先發制人,卻被有姝打斷,“感謝諸位支持。”話落環視一圈,言道,“好叫諸位知道,我想殺一個人,絕不會用如此粗劣的手段。”

他略一擡手,射~出五張爆裂符,分別在承恩公腳邊炸開,駭得對方連連後退驚叫不已,又一甩袖,祭出一張烈火符,將殿中擺放的落地花瓶瞬間燒成灰燼,最後雙手交錯掐了一個發訣,激活一張傀儡符。

眾人被他種種手段嚇得說不出話,又見他竟憑空變出一個活生生的皇後,越發腦袋發暈,思緒紊亂。

有姝收了傀儡符,繼續道,“我若是要殺皇後,有千萬種方法毀屍滅跡,更有千萬種手段洗脫罪名,哪能讓你們當場抓~住?”

承恩公這才回神,不可置信地喊道,“你是傳說中輔佐帝星的那位仙師?”眾臣嘩然,卻也不得不信。若非仙師,哪裏能施展這些匪夷所思的手段?如此,皇後必定不是他所殺。連四國都能蕩平的人又豈會因兩個無關緊要的女人動怒,且還被抓了現行。

直到此時他們才終於明白,為何太子殿下執意要迎娶趙五公子。這樣的人殺又殺不得,當然只能竭力籠絡住。連太子都不敢得罪的神仙,他們哪裏有那個膽子?

殿內霎時安靜下來,仲康帝也慢慢平息憤怒,找回理智。他之前只是聽過傳聞,未曾親見,所以很難想象有姝的能力神異到什麼地步,及至現在才明白兒子與眾位將領為何對有姝深信不疑。憑他神鬼莫測的手段,若是想弄死誰還用拿刀?看看地上冒著青煙的深坑,再看看燒成灰燼的瓷瓶,現在的場面就顯得十分可笑。

第64章 畫皮(完結)

有姝小露幾手把一幹人等鎮住,然後走到榻邊,用白色手帕將皇後的面容蓋上。這個女人無論犯過什麼錯,她終究是主子的母親,她帶給主子生命,僅憑這兩點,有姝就對她感激不盡,亦會為她伸冤。

九皇子雖極力隱忍,卻也難免瀉出一絲郁色,同樣走到榻邊,撫了撫皇後冰冷的手背。

仲康帝揮袖,意欲遣退眾人,好讓皇後得到片刻安寧。就在此時,一直未曾開腔的六皇子一字一句道,“我不相信!兇手明明是趙有姝,就因為他是老九的人,又耍了幾個街頭藝人慣常的把戲,就洗脫嫌疑了?就讓母後與皇妹白死了?我不信,我無論如何都不信!除非他拿出切實的證據,否則我會去敲登聞鼓,去宗人府門前磕頭喊冤,讓全上京的百姓為我做主。”

眾人齊齊轉頭,表情驚異,唯獨九皇子早有預料,淡聲道,“你不裝了?”

“親人全都死絕了,我還留著這條命有什麼用?”六皇子冷笑,言辭間已不把老九和仲康帝視為親人。

仲康帝勃然大怒,正欲訓斥,卻聽有姝言道,“你要的證據即刻就到。”話落看向主子,小聲要求,“能派人把明珠郡主的屍體送入宮中嗎?還有,讓他們趕緊把我娘放了,她是冤枉的。”

九皇子一一應諾,遣人去辦。眾臣聽聞還有一具屍體要運進來,心中都有些發怵,再要遁走卻也不能。皇宮是什麼地界?哪能讓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若非死的人是一國之母,而兇手卻是未來太子妃,事關國祚,他們也不敢這麼鬧。

不出半個時辰,明珠郡主臃腫的屍體就已擺放在鳳鸞宮裏。原本窗戶大敞,光線明亮的正殿,此時已掛了白幡,燃了香燭,煙霧繚繞下看著有些陰森可怖。朝臣們全都擠在角落不敢開腔,更不敢亂看,幾位皇族卻緩緩走過去,表情凝重。

六皇子瘋癲之時無人搭理,便是舅家也未曾給過一口飯食,一兩銀錢,反倒是平日張揚跋扈、驕縱任性的明珠郡主義無反顧地收留了他,為此頻頻與駙馬發生矛盾,還受了公婆許多責難。他本就與明珠郡主感情深厚,又有活命收容之恩,聞聽她與母後的死訊,如何還能裝得下去?他撲通一聲重重跪下,未語淚先流。

仲康帝也很是不忍,終歸是自己骨血,氣性過了哪能真的不去管她?尤其她死時還懷著孩子,還有大好的人生在後頭。父子兩並未哭出聲,只默默流淚,令群臣看了頗感心酸。

然而九皇子與趙五公子卻面色沈靜,未顯悲容。這也罷了,趙五公子竟還從袖袋裏取出一把匕首,在明珠郡主身上比劃,這是要幹什麼?

“你想幹什麼?”朝臣不敢過問,六皇子卻怒氣勃發,用力掐住有姝手腕,恨不能將之折斷。

九皇子正欲解圍,便見有姝以快得肉眼難辨的速度把匕首換到另一邊,擡起來迅速在明珠郡主臉龐中間劃了一道口子,一字一句警示,“你好生看看,這具屍體究竟是不是你妹妹?”邊說邊沿著刀口把兩邊的皮膚剝離。

這番舉動當真驚世駭俗,令六皇子猛然甩開他,倒退兩步,這一退,視線也就變得開闊,恰好看見剝離的皮膚下層竟又露出一層皮膚,這是怎麼回事兒?

仲康帝與九皇子也看見這一場景,連忙圍攏過去。有姝得了自由,便將明珠郡主的衣衫慢慢褪去,繼續剝皮。膽小的朝臣已背轉身縮在墻角,膽大的意識到不對,便小心謹慎地移了過去。承恩公膽子不大,卻因死的是自己外甥女,哪能不管不顧,只好硬著頭皮前行,到得近前一看,嚇得跌坐在地,“怎,怎麼這樣?郡主的皮囊之下怎會還有一副皮囊?”

嗯?什麼叫還有一副皮囊?意識到這句話中暗藏著令人恐懼的深意,不敢直視的朝臣們兩股戰戰、幾欲昏倒。

“這人仿佛是安樂侯府的二太太!”不知誰喊了一句,便有更多人將這副皮囊認了出來。好端端的郡主,怎會變成侯府二太太?這事竟越來越玄乎了!他們腦子不夠用,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已完全呆怔。

六皇子本還想阻攔有姝褻瀆皇妹屍體的行為,看見這一幕連站都站不住,連滾帶爬地後撤,然後篩糠一般抖起來。這具屍體究竟是誰?

膽大如仲康帝亦臉色鐵青地撇開頭去,不敢再看。

有姝卻還繼續動作。他在第二層皮膚中間劃了一刀,慢慢將之剝離,顯出第三層,招手道,“誰過來幫我認一認,這個又是誰?”

沒人敢動,唯獨九皇子俯身細看幾眼,猜測道,“時隔多年,記憶有些模糊,若是沒認錯的話,應是李大人的嫡長女,五年前宮宴時見過一面。”話落沖外間招手。

躲在墻角的李大人聞聽此言僵了僵,卻也不敢抗命,一步一挪,抖抖索索,好不容易走到近前快速瞥了一眼,然後砰地一聲砸在地上。侍衛上前探查脈搏,說是嚇暈了。

“看來的確是李小姐。”有姝頷首,繼續剝皮,表情始終雲淡風輕。

有朝臣已經遠遠跪下沖他磕頭,啞著嗓子嘶喊,“安國公大人,求您別剝了!此事便到此為止吧!”總覺得繼續剝下去會發生非常恐怖的事。

不等有姝回答,九皇子冷聲道,“你們不是想看證據嗎?那便讓你們好生看看。這具屍體究竟是誰,今兒一定要查驗清楚,否則有姝及趙夫人身上的臟水誰來洗清?”

本也打算阻止有姝的仲康帝咳了咳,然後退至外間,擺手道,“朕胸悶,去透個氣。老六,你不是想要證據嗎,過去看仔細了。”

六皇子欲哭無淚,恨不能一頭撞暈在殿裏。這樣的屍體,這樣的怪事,就算在最可怕的夢魘裏也從未見過,早知如此他就繼續裝瘋,總比真被嚇瘋要好。

人皮本就纖薄,又極富彈性,一件套一件,竟足足套了幾十件。一個時辰後,當有姝終於將它們盡數剝離,顯露出腐臭發黑的肌理和內臟,身旁已堆了滿滿一盆人皮,且每一張都辨識出身份,命侍衛記在紙上。

“你們仔細看看這份名單,能想到什麼?”有姝用刀尖撬開胸骨,把*不堪的內腔展示給眾人。

即便膽子再大,這會兒也終於承受不住,一群大臣爭先恐後地沖出大殿,趴在欄桿上嘔吐,把站在廊下透氣的仲康帝又熏出去老遠。看見眾人慘狀,他越發不敢進去,卻大義凜然地道,“吐完了就繼續查案。你們不是想要為皇後伸冤嗎?想把兇手繩之以法嗎?朕給你們這個機會。”

“謝皇上重用。”眾人有苦難言,卻還要跪下領旨,然後你推我,我推你,擠擠挨挨,戰戰兢兢地再次入殿,剛走幾步就見六皇子嚇癱在地上,衣襟粘了許多黃白殘渣,想來方才也吐過了。

“過來吧。”有姝已把胸腔打開,就等大夥兒來看,目光在人群中略略一掃,擰眉道,“六皇子怎的不來?這證據可是專門弄給他看的,否則我就把屍體燒掉,不費這許多事。”

您怎麼不早說啊?燒掉好哇,快點燒了吧!群臣心中吶喊,面上卻不敢表露,均眼觀鼻鼻觀心,沈默以待。他們不是不想開口,就怕一開口又吐了。有姝還想再問一遍,九皇子已擡手,命侍衛把六皇子架過來。

六皇子手腳發軟,像一根面條一般掛在侍衛身上,腦袋偏轉了一百八十度,就是不肯去看屍體。九皇子掐著他下顎將他掰正,他立刻閉緊雙眼,反抗到底。

“老六,皇妹死的冤枉,你還是看看吧。”九皇子無法,只得開口勸說。

六皇子劇烈顫抖起來,直過了一刻鐘才終於平復,睜眼去看。只見那打開的胸腔裏有一團腐爛的內臟,黑漆漆、血糊糊,臭烘烘,根本分辨不清。這場景,這氣味,當真駭人至極,令剛鼓起勇氣的六皇子嘩啦一聲又吐了。所幸侍衛早有準備,立刻將手裏的銅盆接在他下方。

立在一旁的群臣紛紛以手掩面,不忍直視,心裏也把六皇子和承恩公給埋怨上了。這事兒仙師說什麼就是什麼,直接把皇後和郡主葬了,把趙夫人放了不就完了嗎?偏要鬧出這許多幺蛾子!

有姝等六皇子吐完了便拿起匕首,用刀尖在內臟上指點,“你能看懂多少?”

六皇子連連擺手,連連嘔吐,很想給他跪下,求他放過自己。

有姝搖頭,對他的智商表示遺憾,轉臉沖跟隨承恩公過來查案的大理寺卿說道,“我記得你很擅長驗屍?”

平常膽大包天的大理寺卿猛然抖了抖,然後僵硬擺手,卻見九皇子袖子一揮,就有兩名侍衛同樣將他架過去,就差把他的腦袋杵拐在屍體上。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快速看了一眼。

“從內臟腐爛的程度來看,你能判斷出死亡時間嗎?”有姝淡聲詢問。

屍臭味兒太重,也不知趙五公子和九皇子如何忍得。上位之人果然強大啊!大理寺卿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快速道,“從內臟的腐爛程度判斷,此人至少已死了兩月。”

“然而它披掛了幾十層皮囊,多多少少會對內臟起到保護左右,所以死亡時間或許更長。”有姝補充道。正是因為這些環環相套的皮囊緊緊鎖住了內臟的腐臭味,他才沒能在第一時間辨認出妖物的身份。現在,剝了皮的妖物早已不復之前肥胖的模樣,已變成一具枯瘦骨架,腹中也不見胎兒。所謂的懷孕,不過是為了掩蓋急劇腫大變形的外表罷了。

有姝也是想了許久才大膽做出這個判斷,當然不一定準確,但內臟的異狀也足以作為證據。他繼續問道,“內臟已經*,你還能分辨出是那些嗎?你來看看這其中少了什麼?”

已經扭過臉的大理寺卿無法,只得繼續觀察,片刻後驚異道,“竟,竟少了心臟。”

“能確定?”

“自然能確定。”

“行,你退下吧。”

大理寺卿如逢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到群臣中間尋找安全感,卻因身上沾了屍臭,被人推來推去十分嫌棄。想來,過了今天,他大約很長時間不會再想斷案了,尤其是查驗屍體。

有姝看向六皇子,徐徐問道,“試問,一個披了幾百層皮囊,內臟已腐爛三月,且還少了心臟的人,她還算是活著嗎?”

六皇子的腦袋已經徹底糊成一團,根本答不上來。大理寺卿為防再被叫出去,躲在某個大臣身後喊道,“怎麼能算活著?更甚者,她都不能算作是個人!趙夫人的謀害皇族罪本是子虛烏有!”

有姝對他的表現很滿意,頷首道,“總算有一個明白人。沒錯,躺在這裏這個東西不是人,而是妖物。這些皮囊是它覓食後搜刮的戰利品,用來掩藏自己的身份。它披著這些皮囊任意出入你們宅邸,大肆屠戮你們親人。而我的母親身上有一枚平安符,擋住了它的攻擊,它才會忽然倒地。據我判斷,皇後死了已有十二個時辰,想來昨日這個時候,明珠郡主應該求見過皇後吧?她那時就已經死了,你們看見的不過是幻象而已。”

躲在角落的幾名宮女聞聽此言紛紛暈了過去。

他不說還好,越說群臣越是感到恐慌,卻也對他口中的平安符十分向往。連如此可怕的妖物都能殺死,該是何等威能?莫不是仙師自己刻畫的吧?能不能要一張過來?

在生命安全嚴重受到威脅的情況下,這些人哪裏還有心思去探查真相,恨不得跪在有姝腳邊,哭著喊著求他賜一枚符箓。就連六皇子也目露崇敬渴望,顯然已被完全鎮住了。

有姝並不搭理他們,轉身走到盛放皮囊的銅盆前,丟了幾枚化業符進去,然後雙手並攏,指尖連動,掐了一組十分玄奧復雜的發訣。銅盆內忽然冒出一股紫色火焰,明滅光斑中隱隱浮現許多黑色剪影,若有相熟的人在,定然能認出她們身份。

她們先是變成青煙繚繞在大殿上空,發出啜泣一般的悲鳴,然後互相交匯盤旋,形成一個黑色漩渦慢慢消失。火焰照亮了每一個人驚恐萬狀的臉龐,卻也令他們渾身發寒。

當陽光重新照射進來,銅盆裏已經空空如也,沒有紫色火焰,沒有數百人皮,沒有燃盡的黑灰,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幻覺。但是大家知道,這並非幻覺,而是真切發生的,因為那具掛滿腐肉的骨架還好端端地擺放在竹席上。

有姝超度完亡魂,這才把烈火符扔在骨架上,徐徐道,“最後,我還要告訴你們一件事,這妖物只要心臟不滅就能永遠不死。你們現在的任務是搜索全城,秘密把它找出來帶給我處置。”

眼看屍體燒成灰燼的朝臣們還來不及松口氣就聽聞如此噩耗,差點沒當場厥過去。尤其是負責京畿防衛的禁軍統領,臉色十分蒼白,顫聲道,“仙師,它是妖物,屬下怎麼抓得住?要不,您也給屬下一張護身符?”

假公濟私,無恥之尤!群臣心中激憤,膝蓋也跟著微微發癢,想給仙師跪上一跪,求上一求。

有姝略作考慮便給了他一張符箓,然後把兩滴血液傾倒在早已制好的上京微縮圖景上,指點道,“跟著血珠走你們就會碰見一只渾身腐爛的狗,用這張網兜便能把它降服。記住,在帶來給我的途中萬萬不可松開繩索。”話落從袖袋裏取出一張金絲網,上面掛滿許多朱紅色的小鈴鐺。

禁軍統領不敢褻瀆寶物,連忙擦幹雙手去接,然後帶著屬下大步離開。

等在走廊外的仲康帝已聽見幾人對話,想起有姝前些日子送給他的平安符,立刻撒腿朝養心殿跑去,急得連禦攆都忘了傳喚。早知道那張平安符威力如此巨大,他說什麼也不會隨手扔在一旁,也不知現在有沒有被宮女收走。昨天那妖物還來求見過他,只因他在氣頭上,把人攆走了,這才改去求見皇後。若不是這一念之差,沒準兒胸口插刀的屍體就會換個人!

仲康帝越想越怕,從此再不敢把有姝送的平安符亂放,連洗澡都得拿個小琉璃瓶裝著掛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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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妖物橫行上京,時時刻刻威脅大家性命,反倒令人遺忘了皇後與明珠郡主的死亡。在抓住妖物之前,皇家不敢發喪,只得找來一口冰棺存放皇後的屍體。至於明珠郡主的屍體去了哪兒,恐怕只有妖物知道。

膽戰心驚地等待了一日夜,禁軍統領果然不負眾望,用金絲網兜著一只半腐爛的狗進入皇宮。有姝並未立刻燒死妖物,而是將它關入鐵籠,四周布了結界,令它無法逃脫。

“仙師,您打算怎麼處置它?”禁軍統領低聲詢問,面上帶著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狂熱崇拜。

其余大臣被九皇子邀入東宮觀賞妖物,心中叫苦不疊。他們早已寫了帖子向仙師請罪,還有人親自去趙府磕頭跪拜,把仙師當祖宗一樣供著。日後仙師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們全都信,這還不成嗎?為何還要再嚇他們一次?直到此時,他們才理解當年的九皇子:原來晚上睡不著覺真的很痛苦,很容易魔怔。

有姝無意折騰大家,但他腦子向來一根筋,總認為既然攬下這事,就得給大家明明白白交代清楚,這才把知情人士全部召來。

他繞著籠子走了一圈,頷首道,“是它沒錯。我不知道它品種為何,卻知道它怎樣生存。只要它的心臟還剩下一片碎肉,無論被哪種動物叼走,都能迅速寄生在其體內,然後去獵殺人類。正所謂以形補形,所以人類或動物的心臟應該是它的食物,而它能通過炮制皮囊化成人形,在凡間遊走作惡。”

“仙師,您別說了,快把它處置了吧?”一位六十高齡的老親王揉著心臟喊道。他悔啊,當初就不該跟著承恩公進來大鬧,否則也不會攤上這種破事。

“不與你們解釋清楚,你們又說我裝神弄鬼怎麼辦?再者,方才那些話都是我的猜測,還沒有切實的證據,作為科研人員,必須積極求證,努力探索,怎麼能憑臆測行事?”

行,您說什麼都是對的,咱們接著就是了。眾位大臣紛紛扶額,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唯獨九皇子單手支腮,凝望愛人,目光深情款款,十分沈迷。所謂什麼鍋配什麼蓋,大約就是如此吧。

有姝正兒八經地駁回眾人要求,這才指尖微動,射出一張裂空符,將瘋狂吠叫的狗劈成兩半。一顆心臟掉落在地上,散發出濃郁的臭味。這臭味仿佛帶有魔力,強烈吸引著附近的動物。有姝早已備好十幾只老鼠,關在旁邊的小籠子裏,現在全都躁動不堪,吵鬧不休。

有姝打開結界,把老鼠放進去,它們並不去啃噬腐肉,卻全都撲向心臟,你一口我一口地快速吃光。幾息後,它們眼珠開始發紅,然後互相殘殺,直至最強壯的那頭老鼠勝出才罷休。遵循著本能,它把同伴的屍體一一吃掉,不過片刻功夫就已長到野貓那般大,而且皮毛開始腐爛斑駁,與之前那條狗形容十分相似。

這一切都證明了有姝的猜測是正確的,在朝臣們呆滯目光的圍觀下,他這才拋出烈火符,將滿籠子亂竄的老鼠燒成灰燼。

“仙師千歲,千歲,千千歲!”殿內安靜了足有一刻鐘,才響起大家如釋重負的聲音。

從這一天開始,上京的大小官員,名流勛貴,再也不敢說趙五公子一句壞話。便是他與太子成婚後獲封國師,入住摘星樓,大家也都極力贊同,熱烈祝賀。但凡誰家出了怪事就會跑去趙府,纏著趙尚書或王氏,軟磨硬泡地要來一件仙師的物件,說是能驅邪。更有甚者,還按照五公子的模樣制成雕塑擺放在家中,日日供奉香燭。

有姝陪同自己四處征戰,造了許多殺業,雖然他說不會有報應,九皇子,不,現在應該稱為元帝,心中卻難免記掛。待兩人大婚後,他開始茹素,且在九州之內廣施仁政,令百姓安居,家家興業,重現宗聖帝時的繁榮盛景。

二人居於深宮,唯有彼此,凡事有商有量,未曾紅過一次臉。元帝至死也未納宮妃,臨到不惑之年才收養了幾名孩童悉心教養,然後禪位給能力最佳者,自己帶著國師四處周遊。

古稀之年,二人悄然回京,先後離世,據說屍體就葬在宗聖帝的皇陵內,那處有一個輪回陣法,可令他們永世不離。

第65章 王者

有姝記得自己死於心臟衰竭,明明應該是雞皮鶴發的老人,現在卻還是十八~九歲的少年模樣,身上穿著與主子成婚時的大紅喜袍,站在一個黑漆漆的,看不見邊際的地方。他大聲呼喊主子名諱,卻沒能得到任何回應,只得擇定一個方向朝前走。

前方出現一道亮光,且越來越大,走到近前有姝才發現這是一扇門,不知用何種材質做成,看上去十分宏偉。他仔細觀察門上的花紋,發現雕刻著六道輪回、十八層地獄、黃泉路、望鄉臺、奈何橋等場景。

難道這是地獄之門?他心中微驚,卻也無路可退,進入地府總比在無盡黑暗中徘徊要好,說不定主子正在奈何橋上等著自己。思及此,他立刻伸手去推,卻無論如何也難以撼動。忙活了大約幾刻鐘,他已累得氣喘籲籲,試著把精神力和龍氣逼於雙掌,再次去推。門上的花紋仿佛存在吸力,竟開始瘋狂吸收起他掌心的龍氣,卻自動將精神力摒除了。

刺眼的紫光沿著紋路遊走,緊閉的大門也一寸一寸打開,當有姝體內只剩下一絲龍氣時,大門終於開啟一條能容納一個人穿過的縫隙。有姝連忙鉆進去,便聽轟隆一聲巨響,門又關上了,前方還是一片漆黑,不同的是腳下多了一條泛著微光的道路。

有姝沿著道路走了不知多久,最終進入一座空曠殿宇,有青色鬼火在殿宇中飄蕩搖曳,將四周照耀得十分陰森可怖。忽然,前方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聲,令他心中發緊。他立刻往袖袋裏摸去,卻發現藏在裏面的符箓已全都不見了。

也對,我現在應該是鬼魂,怎麼可能把陽世的東西帶過來。思及此,他只能盡量隱匿身形,以防被人發現,快走到泛著幽光的走廊盡頭時,他停下略略一想,便蹬著墻上的浮雕快速爬上去,沿著房梁往裏挪動。

他挪得很慢,足足過了三刻鐘從才挪到大殿的一根房梁上,往下探看。

這應該是一個官衙,上首擺著一張桌案,插著許多刑簽,下首左右站著兩排衙役,手裏拿著木棍,中間的空地跪著幾個五花大綁的人,他們面前堆放著許多刑具。剛才的慘叫聲應該是中間那人發出的,他的雙手已經被砍斷,流下許多鮮血,腦袋低垂著,仿佛暈了過去,腳邊不知為何擺著兩只虎爪。

“帶走!”一道打雷般的嗓音在殿內響起,有姝這才發現原來桌案後的陰影中還坐著一個人,只因他穿著一件純黑色官袍,臉上覆著一張黑底紅紋的詭異面具,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微微傾身,使自己曝露在燭火中,繼續道,“下面審問鳳臺知縣錢進,把人帶上來。”

兩名衙役立刻解開左邊那人的繩索,押著他上前。戴面具的官員拿出一本名錄,勾出錢進的名字,身份確認無誤之後便開始細數他罪狀,無非是欺壓鄉民、貪贓枉法等等。

錢進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所有罪名均供認不諱,官員便擺手說了一句剝皮。立刻又有兩名衙役將人架起來,一刀切開背後的皮膚,窸窸窣窣剝了一陣。有姝看得仔細,目中微顯驚疑,那人的皮囊之下竟還有一層長滿濃密黑~毛的皮囊,莫非是妖物?

卻聽一名衙役冷笑道,“原來是豺狼投胎,難怪如此貪婪。這輩子作惡不小,下輩子恐連豺狼都做不成了!”

“之前那人是餓虎投胎,比他還狠呢!”又有一名衙役搭腔。

“現在的貪官汙吏,哪一個不是豺狼虎豹所化?這輩子作惡,下輩子就去當豬狗任人宰殺,也算因果輪回。”

底下議論紛紛,有姝頓時聽明白了,這裏應該是閻王殿之類的地方,專門審問那些惡鬼。堂上綁著的這幾個,今天怕是要遭報應。

果然,剝了皮之後那官員便擺手道,“把他帶去下油鍋。”

在一陣淒厲的狼嚎聲中,一行人拖拖拽拽地下去了,官員拍了一下驚堂木,喝令道,“把遂昌知縣趙有姝帶上來審問!”

有姝猛然喘了一口粗氣,萬萬沒料到自己躲在房梁上還會被發覺。但他很快就明白自己弄錯了,底下這人說的是遂昌知縣,而他從沒當過什麼遂昌知縣,且在夏啟版圖中亦無遂昌這個地方。雖然他飛快收斂,卻依舊被官員發現,尚來不及反應,肩膀就被一縷黑光洞穿。

魂體也會受傷流血,有姝一直知道。魂體死了就是真正的飛灰湮滅,從此再也無法與主子相見,而他很有可能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等待自己。懷著這樣的希冀,有姝無論如何也不能死,他用平生最敏捷的動作跳上另一根房梁,然後沾了一些鮮血,又抽取一點龍氣,飛速在額頭中間畫了一道隱身符。

由實化虛不過半息,當官員派遣衙役上來查看時,房梁上已經沒有任何痕跡,連傷口的鮮血都被有姝用外袍死死堵住。

“大人,上面什麼都沒有,許是您聽錯了,哪裏有鬼敢擅闖律令地獄,況且外面戒備森嚴,他們也進不來啊。”一名衙役回稟道。

官員一想也是,便把之前的疑慮放下,繼續審問遂昌知縣趙有姝。有姝強忍疼痛趴伏在橫木上,往下探看,然後驚了驚。跪在右邊那人披頭散發、垂著腦袋,看不見真容,現在身子往後仰倒,雙~腿使勁兒前蹬,便把臉完全暴露在有姝眼底,他不但與有姝名字相同,連長相也有七八分相似,乍一看竟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有姝腦子裏冒出種種猜測,卻都按捺下來,繼續旁觀。

官員確認犯人身份後照舊宣讀他種種罪狀,然後命衙役剝皮,剛劃開一道口子鮮血就流了下來,還伴隨著趙有姝殺豬一般的慘叫,“大人饒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只要您饒了小人這回,小人回去之後必定改過自新,為百姓鞠躬盡瘁!”

官員並不回應,而是快步走到刑架前,用手去剝他鮮血淋漓的皮肉,驚疑不定地道,“咦,他前世怎麼會是人?這些貪官汙吏哪一個不是從畜生道逃過來的,今兒怎會混進來一個人呢?”邊說邊走回桌案,在一堆文書裏翻查。

有姝稍微探出去一點,就見他找出一本輪回之書,嘩啦啦翻了幾頁,恍然道,“原來是夏啟國師的後人,受國師與元帝萬世功德蔭庇,這才沒淪落畜生道,還能世世代代做官。”

“娘的,來頭竟然這樣大!”衙役啐了一口。

刑架上的趙有姝大松口氣,房梁上的有姝卻瞪圓了眼睛,暗暗忖道:夏啟國師,說的不正是我嗎?我哪裏來的後人?轉念一想才明白,這位趙有姝應該是他弟弟的後代。想當年為了延續大房香火,他為王氏治好了宮寒之癥,後來誕下一個嫡次子。他死時弟弟已經兒孫繞膝,想來足以令趙家血脈留存至今。

話說回來,現在離夏啟又過了多少年?根據下面幾人迥然不同的服飾穿戴,想來年歲不會少。

有姝不是第一次碰見這種情況,很快就淡定了,然而下面的人卻不能淡定。這可是二十四地獄的第四獄——律令地獄,只講刑律公理,不講人情利益。但今日碰見的這名人犯卻是個大大的例外。

“大人,現在該怎麼辦?”一名衙役低聲詢問。

“待本尊想想。夏啟國師,據說在冥王的生死總薄裏也沒有記錄,應該是真正的仙人,元帝來頭更大。”他指了指頭頂,繼續道,“聽說是萬星宗主,萬王之王。他兩又是道侶,因一統九州,開創五百年太平盛世,雖有殺伐罪業卻活億萬百姓,功德金光足以福澤後世百代。而這趙有姝恰好在百代之內,若要辦他可就難了。”

“那放回去?”衙役又問。

“放回去本尊怎能甘心?”官員瞥了叫囂不已的趙有姝一眼,果斷道,“帶下去給我狠狠打,打滿一百板子就放了吧。”

“好嘞!”衙役愉快地應諾。

出了這種事,官員仿佛沒了興致,把名錄攝入官印,轉身離開。等殿內眾人盡皆退走,有姝才順著立柱滑下來,另找出路。他腦子裏還記掛著之前那事,總覺得不大舒服。弟弟的後代因有自己和主子庇護,竟已墮落到這等地步了嗎?世世作惡卻還能代代為官,這樣下去只會徹底腐壞。

他一路胡思亂想,竟不知不覺走到行刑之所,聽聞趙有姝的慘叫聲,立刻躲進角落。

只見兩名衙役高舉棍棒往下砸,邊砸邊謾罵羞辱,顯然對這種受祖先蔭庇的惡鬼十分痛恨。趙有姝起先還撂下許多狠話,說什麼去閻王爺跟前告狀,後面就漸漸消聲了。

打了足有兩刻鐘衙役還不停手,想來早已超出一百之數,忽聞前殿有人敲鼓喊冤,便只得把人丟下跑去查探。畢竟是趙家後人,怎麼也得看一眼,有姝立刻走過去,撩~開趙有姝腮邊的亂發,卻見他眼睛圓睜,身體僵直,已經死了。

有的鬼死了會魂飛魄散,徹底消失;有的鬼死了會變成聻,去往地獄更深處。也不知趙有姝是運氣好還是不好,竟沒變成聻,而是化為黑煙散去。有姝呆楞了一會兒,聽聞外面傳來腳步聲,立即做出決定。

他抹掉額頭的隱身符,扔掉帶血的紅袍,蜷縮在趙有姝原本蜷縮的地方。方才他已經聽明白了,自己是世外之人,在生死薄上沒有記錄,也就不能轉世投胎。而主子是紫微帝星,死後必不會下地獄,而是回到天宮。若困守在地獄,他與主子將永世不得相見,若回到人間,說不定還有一線希望。凡間的帝王雖然不是個個都來歷不凡,但總會有一位萬世雄主出現,那人或許是主子,又或許不是。

但哪怕是最微小的希望,有姝也願意去嘗試。他挖開肩膀上的傷口,令它流出更多鮮血,然後塗抹在臀~部。剛做好偽裝,兩名衙役就回來,把人帶到高高的望鄉臺,警示道,“回去以後好好為官,造福一方,若是再有百姓敲打鳴冤鼓來告你,便沒有今天的好運了。咱們閻王爺會親自去抓你!”

方才那名官員應該是二十四獄主之一,只需動動手指就能滅了自己,閻王爺又會厲害到何種程度?有姝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卻不會妄自尊大,連忙點頭應諾。

兩名衙役臉色稍緩,正想把他扔下去,卻又驚疑道,“他身上怎會有一絲紫微帝氣?”

“這有甚麼?忘了他先祖是誰?據說那夏啟國師的紫薇帝氣更濃郁,已到了馭使萬鬼的程度。這絲帝氣許是他傳給後人保命用的。”

“正是因為保護太過,才造就了這麼些禽獸不如的玩意兒。滾吧!回去以後好好當官,莫再殘害百姓!”話音剛落,二鬼齊齊松手,有姝尚且來不及反應就從萬丈高臺跌了下去,然後一個激靈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雕花大床~上。

他撫了撫胸膛,又試了試脈搏,確定自己已重返人間,得了肉~身,才立刻咬破指尖,在白色帳簾上畫了許多驅鬼符,又布下一個簡單的結界,然後重重躺回去。他體內的龍氣已經消耗殆盡,便是道行不足二十年的厲鬼都能輕易將他殺死,更遑論妖物?所幸他跟隨老翁學了半年法術,否則現在就像會行走的人參果,早晚被啃個精光。

衙役的警告反復在腦海中回蕩,令他意識到,現在的主要任務不是尋找主子,而是收拾趙有姝留下的爛攤子。若是再讓哪個老百姓蒙冤而死,下到地府裏去告狀,擎等著閻王爺親自來抓人吧。

連一個小小獄主都抵擋不過,有姝哪裏會是閻王爺的對手?他搖頭暗嘆,末了掀開帳簾下床,卻發現屁~股痛得厲害,像是著火了一般。

“怎麼回事兒?”他立刻掀開褲子查看,發現皮膚先是泛紅,然後腫~脹,最後沁出~血絲,仿佛被打了幾百板子。

但是被打板子的人不是趙有姝嗎?怎會輪到我受罪?他頗感困惑,轉念一想,這具身體是趙有姝的,受些活罪在所難免,這才鎮定下來。趙有姝的腦子裏留下許多記憶,方便了初來乍到的有姝,他先把那些齷齪事刨到一邊,然後翻出趙府下人的名單,高聲呼喚,“祥子,祥子,快進來!”

祥子是趙有姝的貼身小廝,就睡在隔壁耳房。他知道老爺晚上事兒多,並不敢睡得太死,這會兒已經跑到門口,“來了來了,小的來了,老爺您有何吩咐?”

“快去請大夫,我屁~股疼。”

“啊?好嘞,小的這就去!”

祥子不敢多問,連夜去請了大夫,略一查看,說是棍棒傷,開了幾瓶專治棒傷的藥。因遂昌縣是個小地方,並沒有什麼高明的大夫,有姝只得將就著抹了藥,在床~上趴了七八天。

這些天,他已把“趙有姝”的家世背景和生平經歷整理出來。他果然是趙家後人,族譜上還記著趙尚書等人的名字,想來把長得好看的子孫定名為“有姝”是趙家的優良傳統。

這位趙有姝幼時不但長得玉雪可愛,還聰明絕頂,小小年紀就考上童生,十八~九歲中了狀元。但此時已不是夏啟朝,而是六百年後的大庸朝,國主姓慕容,故而趙家人並未得到多少優待,很快就下放到地方當了個芝麻小官。

趙有姝從小父母雙亡,家產均被叔父謀奪,全靠村裏人接濟才活下來。大約從小吃夠了苦頭,他對錢財看得極重,來到遂昌縣之後凡有訴訟必要收取銀兩,誰給的銀子多就判誰贏。久而久之,遂昌的窮人受了冤屈,寧願上吊也不願告官,而那些富人則更加肆無忌憚,魚肉鄉裏。

遂昌的風氣被他帶壞之後,他便又插手稅務,層層盤剝下來百姓越發沒有活路,賣兒賣女、落草為寇者不知凡幾。

去年他上山打獵,途中看上一名美貌女子,使人打聽才知是遂昌所轄村莊李家村某個潑皮無賴的妹妹,名叫李妮,乃十裏八鄉遠近聞名的一枝花。因她長得非常出眾,其兄李二狗便不肯隨便讓她嫁人,想著若是哪天被貴人看上,老李家就發達了。

一縣父母官,自然是李二狗眼中大大的貴人。趙有姝剛遣了媒婆去問,他就答應了,從此以縣太爺大舅子自居,在村裏作威作福。那李妮也不是個好東西,嫉妒心極強,看見誰長得比自己漂亮,或穿得比自己富貴,便會差遣老婆子去劃人臉龐,扒人衣裳。

至如今,被她荼毒的少女已有五六個,皆因沒臉見人,上吊自盡了。苦主找上門來鬧,李二狗就把人打出去,放話說要跟他們去縣衙打官司。這話一出,眾人唯有沈默,然後無奈而歸。

趙有姝之所以墮入律令地獄,正是被那幾個自盡的少女聯名給告了,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然而這樣的惡人,就因為姓“趙”而不用承擔任何罪業,可見地獄跟人間一樣,也不是人人平等的。

有姝暗自感嘆,雖是同族,卻完全無法對“趙有姝”產生絲毫憐憫。等傷愈之後他必須好好治理遂昌縣,否則下回還得被抓去地府,若讓閻王爺認出他世外之人的身份,可能再也看不見凡世的太陽。

在日益嚴重的緊迫感中,他慢慢養好棒傷,是夜趁早躺下,準備明天去縣衙當差,剛睡沈,魂體就飛入地府,來到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這座宮殿比之前的第四獄宏偉壯觀了無數倍,雖頭上看不見天光,卻有星星點點的紫色燈籠來回飄蕩,還有天馬、蟠龍、帝江在盤旋俯沖,嘶吼鳴叫。

看見如此巍峨奇景,有姝先是一楞,然後立刻咬破指尖,在腦門,掌心,手臂,腹部等處連畫了許多隱身符。毫無疑問,這裏正是幽冥之主閻羅王的宮殿,否則之前那位第四獄主不會連同其他二十三獄主跪在臺階下。

有姝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躲在一根巨大的立柱後面。

不多時,延伸向黑暗盡頭且開滿彼岸花的道路傳來轟隆隆的響聲,仿佛有許多車架正往這邊過來。有姝屏聲靜氣,引頸眺望,卻見幾只九嬰拉著幾輛囚車,慢慢行至殿門口,囚車裏分別關押了一個中年男子,一位中年美婦,還有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

有姝細細一看,頓時悚然。那男子身上金光閃閃,分明穿的是一件龍袍;女子著裝華麗,戴著步搖,想來位份也是不低;而那青年頭戴紫金冠,身穿四爪蟒袍,一面掙紮一面自稱本王,應是前面兩人的兒子。

不是說人間帝王不在冥府管轄之內嗎?這宮殿裏的閻羅究竟什麼來頭,竟能把當朝帝後連同親王一塊兒綁來?至於這幾人緣何被綁,有姝卻並不覺得奇怪。之前“趙有姝”的所作所為,放大千萬倍後便是當朝聖上的作為。

他外寵佞臣,內寵奸妃,只知橫征暴斂,尋歡作樂;不知治國安邦,造福百姓。遂昌縣的亂象並非個例,而是普遍如此,在昏君的統治下,似“趙有姝”那樣的貪官汙吏還有很多很多,多到足以把律令地獄填平。

有姝在翻閱過縣誌、邸報,並召來幾個道行淺的小鬼詢問過後,已完全了解大庸國的現狀。這是一個剛建立一百多年就已日薄西山的腐朽王朝,若沒有殺伐果斷、英明神武的君主出現,不出幾十年就會分崩離析。然而現在,這場危及國祚的災難或許已經提前,若是閻王爺判國君死罪,而後繼之人卻缺乏足夠的魄力和手段,大庸國危矣。

胡思亂想間,宮殿大門已轟隆隆敞開,一名臉覆黑底紫紋面具,身穿玄色衣袍,身材高大健碩的男人端坐主位,用空曠而冰冷的聲音說道,“開審大庸國主慕容連、皇貴妃孫氏、禮親王慕容軒,各位獄主就座。”擡手之間已碾碎囚車,把三人憑空召入大殿。

眾位獄主齊齊應諾,幾只九嬰亦飛上天空嘶吼,聲勢極其壯觀。便是有姝這樣見多識廣的人,也不免瞪圓眼睛,被那冥府之主的威儀深深震撼。

第66章 王者


眼看閻羅殿的大門快要關上,有姝連忙鉆了進去。

殿內景象比他預想的還要恢弘大氣,穹頂布滿九天星圖,一顆一顆散發著光芒;周圍乃九州山河全景壁畫,流水瀑布淙淙作響,仿佛將一方乾坤攝入其中,而那高高的殿宇之上則擺放著一張巨大桌案,臉覆面具的閻羅王正端坐其後,打開一本名冊細看。

整個殿宇散發著微光,獨獨他那裏一片漆黑,除了面具上的紫色紋路,便只能看見一個極其高大威嚴的影子。二十四獄主也都戴著面具,屏聲靜氣地坐在下首等候,從他們僵硬的肢體語言來看,對這位上峰應該十分懼怕。

有姝越發小心謹慎,腳尖踩在刻滿彼岸花的黑石磚上,慢慢挪到一根立柱之後,探出半個腦袋查看。“趙有姝”參加瓊林宴那日曾見過大庸國主慕容連和禮親王慕容軒,對二人長相記憶猶新。有姝在腦海中略一翻查,已確定他們正是當今最有權勢的兩位主兒,而高堂上那位顯然也正在核對幾人身份。

“堂下可是大庸國主慕容連,禮親王慕容軒,皇貴妃孫氏?”閻羅王放下名冊,沈聲詢問,因隔著一張面具,本就冰冷無機質的嗓音越發顯得空洞怪異。

“知道是朕還不快快把朕放了?否則朕要抄你九族!”慕容連怒喝道。

“放肆!你可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豈容你高聲喧嘩,叫囂不已?”坐在左首第一位的獄主冷聲開口。又有一名獄主朝穹頂一指,便見其上懸掛著一面黑色匾額,鐫刻著三個狂草大字——幽冥殿。

慕容連三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竟被抓入地獄,忍不住嚎哭掙紮起來。那閻羅王理也不理,只管拿出一本賬冊,一條一條細數三人罪狀,足足念了三千六百八十八條才打住,喝問道,“你們可認罪?”

“不認!朕是皇帝,朕是真龍天子,紫微帝星,就算要受罰,也該由玉皇大帝親自來審問,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小小閻王?”慕容連表情猙獰地質問。

對方似乎覺得這番話很可笑,發出短促而又古怪的輕嗤聲,然後右手一招,將他吸到近前,一字一句道,“不過一條鱗片都未長齊的偽龍,也敢在本王面前自稱紫微帝星,今日本王就扒了你的龍皮,斷了你的龍骨,待要看你如何。”話落指尖已插入慕容連脖根處,將他慘白的脊椎骨抽~出,然後剝掉皮囊扔到一旁。

本還保持著皇族威儀的慕容軒與孫氏這才齊齊尖叫起來,醒神後立即磕頭認罪。就算認罪了那人也未曾輕饒,命第一獄主與第二獄主將人帶下去挖眼割舌,鞭刑兩百。

行刑之所就在殿內一角,其慘烈景象頗為觸目驚心。所幸有姝見慣不怪,心緒倒也平靜,蹲在地上默默看了許久,還跟著數了數鞭刑數量。不知不覺耗了幾個時辰,三人都已審完,閻羅王才命獄主把人送回陽世。有姝立刻跟隨眾人出了幽冥殿,回頭再看,身後只余一片黑暗……

翌日睜眼,他老半天回不過神,洗漱後慢吞吞地朝前廳走,一路都在分析那個夢境。有了“趙有姝”的前車之鑒,他絕不會天真的以為夢裏的一切都是假象,也就是說,昨晚慕容連、慕容軒和孫氏的確被投入地獄受審。“趙有姝”被打了一百大板,身體便會呈現出相應的傷勢,那被剝皮斷骨的慕容連和挖眼割舌,鞭刑二百的慕容軒和孫氏又會如何?

十有八~九活不長了吧?這樣想著,他不免露出深思的神色。

走到前廳,就見一名形容猥瑣的中年男子已坐在飯桌旁用膳,一雙筷子在碗碟裏翻來攪去,十分失禮。有姝略瞟一眼,已認出此人身份。

這人名叫王福,祖籍紹興,為人十分陰險狠毒,且比“趙有姝”更貪婪無數倍。二人常常因分贓不均發生沖突,但王福乃“趙有姝”直系上峰推薦過來的人選,與其連著姻親,不好得罪,只有忍了。時日一久,王福就覺得縣太爺年輕好欺負,越發蹬鼻子上臉,不分尊卑。

“喲,縣太爺您來了。您尊臀可好?”王福也不起身行禮,只瞥了有姝屁~股一眼,目中滿是惡意。這些天縣太爺不在,大事小事全是他一人包攬,可說是威風八面。如今縣太爺傷愈,奪了他權柄,他自然很不樂意。

有姝盯著杯盤狼藉的桌面,表情十分陰郁。若是沒記錯的話,雖然王福寄住在縣衙,但夥食卻得自理。也就是說,他現在吃的東西應該屬於“趙有姝”,而自己就是趙有姝。

經歷兩世,有姝護食的毛病還沒改,但也克制很多。他撚了撚微微發~癢的指尖,又按了按額角的青筋,這才在桌邊坐下,端碗吃飯。

王福把僅剩的一根雞腿夾入自己碗中,壓低嗓音道,“縣太爺,王大人讓您上貢的銀兩您備齊沒有?備齊了小的這就親自送去州府。”

有姝略一思忖,已明白他說的是什麼。過些日子就是禮親王慕容軒的生辰,他雖沒被正式冊立為太子,卻因母親受寵早已入住東宮,乃板上釘釘的下任國主。他在朝中的擁躉很多,恰好“趙有姝”及其上峰就在其中。為了在禮親王跟前記個名,他們自然要絞盡腦汁地搜刮寶物遞上去。但民間哪裏有什麼寶物,還不都在皇商巨賈手中?

前些日子,趙有姝的上峰看中一座珊瑚樹,要價三十萬兩紋銀,他拿不出來就把銀子分攤給下面的幾個知縣,放言說誰孝敬的銀子多,來年就提拔誰。像趙有姝這樣的小人物連禮親王的邊都摸不著,唯一的晉升之路便是攀附上峰,聞聽此言自然十分重視。

他已與遂昌縣的各大富戶打了招呼,讓他們籌錢。這些人被縣太爺盤剝,自然就去盤剝手底下的佃農,正所謂一層剮一層,一層比一層瘦,直把平民百姓都剮成行屍走肉方肯罷休。

趙有姝早些時候就已籌到十八萬兩銀錢,卻沒讓王福知道,他也在防著王福從中刮油。若這幅皮囊沒換魂兒,指不定銀錢早就交上去了,但現在,有姝卻自有打算。他直言道,“我已籌到十八萬兩銀子,但這筆錢我另有用處,你讓王大人自己想辦法吧。”

王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扔掉筷子後詰問道,“你方才說什麼?”

“銀子我有,但我不出。”有姝一字一句重復。

王福先是面容猙獰,復又緩和神色,細聲細氣地勸解,“縣太爺,您這是跟屬下鬧脾氣了?可也不能拿自己的仕途開玩笑啊!王大人手底下七八個知縣都已經去籌錢,誰動作快誰就在他心裏記上了號,來年說不定就能調入州府。您放著這樣大好的機會不要,究竟想幹什麼?難道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當一輩子的七品芝麻官?”

有姝的理想是位極人臣,這樣才好接觸到更高層次的權貴。沒準兒這些人裏就有主子呢?但他絕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一個無關緊要之人,於是淡淡道,“我想幹什麼輪不到你來過問。我自個兒樂意。”

“好好好,您樂意是嗎?我這就去州府向王大人稟明此事,看他如何處置!”王福猛然起身掀了桌子,然後甩袖而去,完全不把有姝這樣初出茅廬又毫無背景的黃毛小子看在眼裏。十八歲能高中狀元確實了不起,但若不會做人,便也只有一輩子給人當墊腳石的份兒。

有姝盯著灑了一地的食物,五官漸漸扭曲猙獰,若王福此時回頭看一眼,也許就不會一意孤行的往死路上走。

“從遂昌前往州府,乘車的話需得七日,步行的話需得十七八天。你待他車輛行駛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就把車轅弄斷,他要走到下一個城鎮意欲租車,你就再弄斷,務必拖延一些時日。”他一面命人打掃地上的狼藉,一面用精神力吩咐剛收攏的一只女鬼。

女鬼曾是縣衙的廚娘,生前命不好,丈夫為了一個粉~頭將她休棄,兒女也不肯相認,雖無執念卻沒有墳地落腳,成了無法投胎的孤魂野鬼。有姝答應替她超度,這才換得她傾力相助。

女鬼連連答應,追著王福去了,有姝便又吩咐下人莫再準備如此豐盛的早膳,一碗粥,幾個包子饅頭也就罷了。他現在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百姓的血汗錢,若再奢侈浪費,當真會遭天譴。不但他自己要勤儉節約,下面那些人也都得照辦。

他一面考慮該如何重置縣衙的章程,一面走到公堂準備處理政務。正堂裏除了一個灑掃的小廝,竟沒看見半個人影、捕快、衙役、胥吏,全都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人呢?”他看向小廝,小廝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恰在此時,早已為他所用的一只餓死鬼從地下鉆出來,稟告道,“大人,那些人全是王福的班底,他臨走時吩咐他們莫要聽您使喚,故而全找借口告假了。王福一日不曾回轉,他們就一日不上值,讓您當一個光桿縣令。”

這餓死鬼生前是一名乞丐,從來沒吃過一天飽飯,有姝一來就送給他一張陰陽元氣符,雖然吸收之後很快又會□□,但好歹讓他得到片刻舒坦。故而他死心塌地地跟在有姝身邊,趕也趕不走。乞丐的特長自然是打探消息,莫說一個小小的縣衙,就算是州府裏的瑣碎小事,他也都一清二楚。

正所謂“無幕不衙”,沒有師爺在旁輔佐,大多數縣令根本不知該如何處理政務。王福滿以為把自己的班子叫走就能給縣太爺一個下馬威,卻是打錯了主意。現在這個趙有姝可不是原來的趙有姝,腦子的運作方式異於常人。

他沒有一家家一戶戶地去找,而是把這些人的名字記下來,停了工錢。所幸“趙有姝”對銀錢看得極重,銀庫鑰匙一直在他自個兒手裏捏著,幾個賬房先生也是他的親信,自然可以實施經濟制裁。

“沒有人手,我自己掏錢雇傭。花錢請來的人反而比吃幹飯的衙役得用。遂昌縣哪處地方苦力最多?”有姝跨出縣衙,邊走邊問。“趙有姝”除了在銀錢上分得很清,其余諸事都極其依賴王福,家裏那些仆人大多是王福請來的,並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誰,故而十分不可靠。

餓死鬼縮肩耷背地跟在後面,指引道,“前面第二個街口左拐,直行到第四個街口再左拐,穿過一條胡同就到了碼頭,那裏有很多苦力等著過往商船卸貨。”

“那就走吧。”有姝緩步而行,到得碼頭果然看見許多身體強壯,打著赤膊的苦力。他反復查看兩圈,挑選了二十名面容兇悍目光卻清正的男子。一月三兩銀子,只簽活契不簽死契,按時結算工錢,包吃住,還有公職頭銜,這個活兒傻~子才不接。

二十人很快簽了契約,各自領到一套衙役的服裝穿上,然後舉著棍棒浩浩蕩蕩跟隨在有姝身後。他們心中也有正義公理,但在飯都吃不飽的情況下,誰又能堅持正義公理?頂多縣太爺讓打人的時候下手輕點也就是了。

這樣想著,一行人穿街過巷,來到李家村。村民們早就習慣了縣太爺招搖過市的行為,立刻遠遠避開,目光裏滿是恐懼和仇恨。有姝循著記憶找到李家,卻見曾經破屋爛瓦的兩間矮房現已變成三進的青磚大院,院子裏種了許多花樹,正搖曳多姿的探出墻頭。

守門的小廝見來人是縣太爺,連忙躬身相迎。李二狗一早出去賭博,尚未回轉,李妮並不顧忌男女大防,得了信就拎著裙擺跑出來,撞上滿屋子的彪形大漢也不覺得害臊,腰~肢反倒扭得更歡。

看見端坐在主位,唇粉膚白、皮滑肉嫩、眼兒溜圓,比自己還要俏~麗無數倍的未婚夫,她目中飛快閃過一絲厭惡,詰問道,“怎麼不打一聲招呼就來了?前兒個我看上那支金釵你給我買了嗎?”

有姝定定看她一眼,心裏猛然竄出一股邪火。分明是這女人作惡被告到地府,怎麼她一點事兒都沒有,自己就要受那皮肉之苦?罷了,地府不懲治她,我親自動手也是一樣!

思及此,他才算是好受一些,從懷裏掏出一塊桂花糕,用門牙一點一點往下蹭。看見他小~嘴兒微動,腮肉輕鼓的吃相,李妮也火冒三丈。一個大男人,為何不能有點大男人的樣子?吃個東西而已,有必要弄得如此,如此……

李妮絕不承認自己私底下日日都在練習這種吃相,就為了顯得更為嬌俏可愛一點。她揉了揉胸口,待心火略微降下才道,“問你話呢,金釵買了沒有?”

有姝端起茶杯徐徐啜飲,對她聽而不聞視而不見。李妮正想發火,李二狗便匆匆跑進來,抱拳道,“妹~夫,讓你久等了!我這就吩咐廚房去備飯,隔壁村的王財主送來兩只熊掌,正好給咱當下酒菜吃,來人啊……”

他話未說完就被有姝打斷,“不費事了,今天我有公務在身。聽說最近有人想找你打官司?都有哪幾家,報上名來。”

李二狗大喜,還當妹~夫意欲替自己撐腰,忙把人一一報上去。有姝迅速記在紙上,辭別李二狗時吩咐道,“我今天就把他們帶到縣衙,明天早上你來與他們當堂對質。”

李二狗連連答應,關上門之後露出一個萬分得意的表情。妹~夫親自來抓人,這是給了他多大的臉面?若是說出去,看誰還敢跟他對著幹!

有姝按照名單挨家挨戶去找,這些人一見是他,立刻跪下磕頭認錯,涕泗橫流的模樣十分淒慘。有姝讓他們寫狀子,他們不肯,讓他們去敲鳴冤鼓,他們不幹,無奈之下只得把人全抓了,用繩子一溜兒綁著牽回去。

“快看啊,趙狗官又在抓人了!”

“這回抓的都是得罪他大舅子的人,真他娘的畜生!”

“呸,死了該下十八層地獄!”

百姓等他走過去之後紛紛沖地上吐口水。

有姝耳目靈便,卻也只能裝聾作啞,把人帶到縣衙後分別關進小隔間,一一進去詢問。這些人一個勁兒的幫李二狗說好話,直言全是自己的錯,與李爺無關,回去之後必定磕頭賠罪雲雲。

有姝無法,只得喝令他們閉嘴,用筆尖點了點對方,言道,“這個是因為什麼?”

這話顯然是對餓死鬼說的,他立刻上前低語,“這個叫做李旺,因把自家田坎修得太高,李二狗家的牛走過去摔斷了腿,就被李二狗同樣打斷腿扔在山裏。要不是他家養了一只好狗,半夜帶人去尋,沒準兒就被虎狼叼走了。”

有姝奮筆疾書,很快寫完一張掞藻飛聲,有理有據的狀子,讓李旺按手印。這些人都是莊稼漢,從未讀過書,又哪裏看得懂他在寫什麼,以為他是在胡編亂造,栽贓陷害,於是哭爹喊娘地嚎起來,無論如何也不肯擡手。

有姝無法,只得讓新聘用的下屬將人抓~住,強壓了一個拇指印。下屬目中隱現憤怒,卻也無可奈何,現在世道這麼亂,自己尚且難以活命,又哪裏顧得上旁人?

他每走進一個房間就兀自寫一張狀子,弄得整個縣衙鬼哭狼嚎,吵鬧不堪。好不容易集齊罪狀,他安安心心躺下睡了,小隔間裏的低泣聲卻響了一夜。待到第二日,李二狗果然早早來到縣衙打官司,還把狐朋狗友們一塊叫來湊熱鬧。亦有心存良~知的百姓聞訊趕來,手裏提著菜籃子,裏面裝著石頭雞蛋等物,打算砸完狗官立馬就跑。

有姝也不廢話,甫一坐定就拍打驚堂木,讓下屬把原告帶上來。眾人哭了一夜,披頭散發,眼睛紅腫,看上去十分狼狽。百姓們發出憤怒的噓聲,有姝卻容色淡定,拿起一份狀子開始念,剛念兩句堂下就傳來喊叫,“冤枉啊!這份狀子根本不是我們自己寫的,是縣太爺捏造了然後逼我們摁的手印!老天爺若是有眼就降一道神雷把這些惡人全劈死吧!”

“老天爺開眼,莫讓好人蒙受冤屈!求求您了老天爺!”

在絕望之下,這些人唯一能求助的竟只有上蒼。圍觀群眾感同身受卻又無能為力,只得垂下頭抹淚,咬緊的牙關咯咯作響,仿佛要把坐在上首的人生吞活剝。反觀李二狗則叉腰仰面,得意洋洋,李妮也坐在堂中掩嘴低笑。

有姝誰也不理,拿起驚堂木拍了拍,待下面音量稍減就繼續往下念,念著念著,哭嚎的人慢慢停了下來,側耳聆聽,李二狗與李妮卻露出驚疑不定的表情。

“李旺,這份狀詞所言可曾句句屬實?”有姝淡聲詢問。

李旺不敢答應,一會兒看看堂上,一會兒看看隱在人群中的親人,眉頭幾能打結。

有姝並不需要他回答,拍打驚嘆木斷言道,“今已查證,李旺所供諸事均屬實,本官判李二狗殺人罪名成立,秋後處斬。”話落又拿起一份狀子開始念,亦完全符合事實,同樣不等苦主點頭就判定李二狗有罪。

連審了十五六個人,不過花費了短短三刻鐘,數罪並罰之下李二狗被判斬刑。站在兩旁的衙役撲上去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還拿大刀架著脖頸,待縣太爺把公審文書遞給刑部並得到批復,就能拉去菜市口行刑。

李二狗幾欲瘋癲,一面掙紮一面喊著妹~夫。李妮為了掩蓋心中的恐懼與慌亂,站起身指著有姝的鼻子叫罵,說他如果再不放了兄長,這樁婚事就即刻作罷。

哪料有姝早有準備,從懷裏摸出一張婚書,當場撕成碎片,徐徐道,“本官正有此意。那麼,接下來就接著審李妮逼害人命之罪,苦主在哪兒,自己站出來。”話落略一擺手,就有兩個衙役把李妮壓跪在堂上,膝蓋撞擊地面的巨響令人聽了牙酸。

臨到此時,百姓們才意識到縣太爺是來真的,他竟真的打算大義滅親,為民除害。誰會把自己媳婦當場壓跪,開堂公審?還要不要臉面?誰會把自己大舅子五花大綁拿刀架著,令他嚇出兩泡尿?做戲根本做不到這等地步!

跪在堂下的幾人牙關一咬,立刻站了出來。

第67章 王者

幾位苦主敘述了李妮逼死自家女兒的經過,有姝便在狀子上蓋了官印,定下她逼害人命之罪。哪料李妮十分烈性,在最初的慌亂過後便指著有姝鼻子詰問道,“就憑幾張狀子,幾句片面之詞,縣太爺就定我兄妹二人死罪,我兄妹二人不服,必要請狀師去州府告狀,州府告不響就上京告禦狀,這輩子跟你沒完!”

有姝對待任何事都極為嚴謹認真,不經過反復查證絕不會輕易下定論。他看向早已把衙門圍的水泄不通的人群,說道,“她要證據,本官就給她證據。你們之中必定還有很多良心未泯之人,可否站出來為這些鄉鄰做個旁證。如今世道繚亂,人心不古,活著本就艱難,還需大家齊心合力、互幫互助,方有那麼一線希望。”

眾人見他言辭懇切,慢慢就有幾個膽大的站出來,指證李氏兄妹。因李家人仗著有縣太爺撐腰,行~事肆無忌憚,握在大家手裏的把柄多如牛毛,張口就能說出七八件。且昨天被帶走的大多是李家村村民,故而今日前來圍觀的也都是各路姻親,哪有不幫忙的道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補充指證,有姝就在上頭一一記錄,僅半個時辰就記了厚厚一沓供詞,分別註明誰人所言,年齡幾何,來自哪裏。

有姝將狀詞一一分發下去,讓識字的讀書人幫忙看看,若是沒有錯漏就摁上自己手印。百姓尚且沒察覺異狀,前來圍觀的讀書人卻都心驚不已。縣太爺只有一個腦袋,一雙手,堂下卻足有十七八張嘴同時說話,他不但能即刻記錄且還一字不差,這是怎樣的本領?他一個人就足以抵得上十七八個書記官同時動筆!

對有姝來說極為稀松平常之事,看在旁人眼中卻那樣驚世駭俗,原本私底對他各種誹謗謾罵的遂昌縣讀書人,從這天起均改了口風,變成欽佩與崇敬。當然,有姝從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他把厚厚一沓供詞扔在李妮面前,淡聲詢問,“這些證據可夠了?”

李妮擡頭看他,目中滿是恐懼。堂上這人根本不是她印象中的趙有姝,他盯著人看的時候,眼睛裏沒有一絲一毫感情,仿佛你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物件,而這個物件是否有存在的必要,全賴他一念之間。

她這才怕了,膝行上前去抱有姝雙~腿,卻被兩旁的衙役用棍棒壓在地上,無力掙紮。

有姝扔了兩支刑簽,先各打兄妹二人五十大板,又罰沒其家產,然後宣布退堂。眾人對方才那場堂審頗為回味,邊走邊討論不休。自從這位年紀輕輕的縣太爺來到遂昌之後,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大快人心的案子了,當然他們也擔心這只是縣太爺一時抽瘋,沒準兒過幾天就故態萌發。

“應該不會,方才我聽人說縣太爺已經帶著人馬去抄李二狗的家了。這家都抄了,再反悔也不行了吧?”

“莫非他又看上哪家姑娘,便想辦法把李妮那毒婦解決了?”

“嗐,管他那麼多作甚?總之惡人自有惡人磨!走走走,去李家村看看。”

“對,我還從未見過抄家是什麼光景呢!”

剛散去不久的人群又慢慢聚攏,浩浩蕩蕩朝李家村走去,而李家村的人則跟隨在縣太爺身後,頗有些激動難耐。有姝辦事向來幹脆利落,一去就砸了李家大門,把所有仆婦看管起來,然後開始抄檢東西,將金銀珠寶、糧食布匹、賬冊名錄等物一一堆放在門口,任由鄉親們圍觀。

外面日頭有些大,曬得人頭暈。有姝命人搬來一套桌椅,放置在樹蔭下納涼,直等李家再也搜不出一粒米方攤開那些賬冊名錄,迅速翻看。

“李二狗在鄉裏橫行霸道、作惡多端,均是仗本官的勢,故而本官也有失察之責,在這裏向各位鄉親告罪了。”說到此處,有姝站起身沖圍觀鄉民們彎腰致歉。

若是那些善於收買人心的官員,必定還會付諸行動,或脫帽割發,或自罰俸祿,總之做戲要做全套。但有姝太實誠,心思也比較簡單,他暗忖我雖然沒挨那一百大板,但還魂後所有的痛苦都一一承受下來,也算得了報應,並不需要多做表示。

他不擺什麼套路是因為他想做更多的實事,但村民顯然無法理解,雖口中連說不敢,心裏卻恍然大悟:原來縣太爺之所以整垮李二狗,為的還是他的萬貫家財。都說“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這話果然沒錯。貪財貪到先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人殺了,再順理成章的沒收家產,縣太爺的手段又有長進,大夥兒的日子也就更難熬了。

村民們靜默,繼而流露出悲哀的神色,跟來看戲的百姓也都心有所感,紅了眼眶。他們心底壓抑著無盡絕望,更有許多難以宣泄的憤怒,然而除了忍耐,竟毫無應對之法。在這個世道,多活一天便是多積一點苦痛,直至痛不欲生,血盡而亡。

有姝對周圍的環境極其敏感,他直起腰,將精神力逼於雙眼擡頭望天。當眾人只能看見燦爛陽光時,他看見的卻是黑壓壓的雲層與亂流,偶爾還有幾條細瘦龍影在空中盤桓交錯。

那黑雲是民怨,龍影則是憑借民怨而活的災厄。一旦它們吸飽了民怨就有翻天覆地之能,這也是為什麼天下民不聊生之時往往就會爆發大規模天災的原因。有姝只在書中看過類似的描述,竟不知現實中的場景比那更壓抑無數倍。天上不見光明,地上唯有疾苦,降下的雨露化為洪澇,蒸騰的熱氣又變作幹旱,再過不久,這大庸國該是何等人間煉獄?

憑自己一人又怎能驅散厚重陰雲,令朗朗乾坤再現?但什麼都不做顯然更不可行,不過盡力而為罷了。這樣想著,有姝揉了揉幹澀的眼睛,復又看向四周村民,徐徐道,“今日起,李二狗放下的利子錢全作廢,這是你們的欠條,各自拿回去吧。”

他開始一個一個喊人,而驚喜來得太快,村民還沒做出反應,喊了兩三遍才有一人踉蹌跑出去,用顫抖的雙手接過欠條。他原本家中有屋有田,日子過得十分富足,然而卻因得罪了李二狗,被對方給訛上了。李二狗設下種種圈套令他家敗,又逼他寫了這張一輩子都難以還清的欠條。前些天因沒能及時還利息,李二狗放話說要他拿年僅八歲的女兒去抵,一家人正合計著是不是上吊死了,一了百了,卻沒想幸福來得這樣突然。

“謝謝青天大老爺,謝謝青天大老爺!”那人確定欠條無誤後便跪下磕頭,直把額頭都磕出~血還不肯停下。這是救命之恩啊,還是救了他全家七口人的命!從今天開始,他再也不罵縣太爺了,就算他曾經幹過很多惡事,但只今天這一件,就足以抵消所有仇恨。

人就是這樣,當牽扯到自己的利益時,恨意來的很快,感激也同樣洶湧而至。

有姝命人把他扶起來,公事公辦地道,“不用給本官磕頭,拿到欠條就站在一邊,別耽誤後面人的時間。”李二狗這堆財物均有來歷,也不知能不能趕在天黑之前把它們處置妥當。

那人心中越發感激,連忙往邊上站去,排在後面的人則望眼欲穿,引頸眺望。李家村絕大多數人均被李二狗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逼借過利子錢,田地、房屋、兒女,全被他拿走抵債,卻仿佛一個無底洞,永遠沒有還完的一天。他們做夢都盼著老天爺開眼,派個神仙來救救自己,卻沒料活神仙竟會是縣太爺。

然而不管他曾經如何作為,現在能為百姓幹一些實事就算不錯。放眼大庸,估計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好官。

在眾人的歡呼聲、道謝聲、喜極而泣聲中,有姝發放完欠條便開始處置田產。有餓死鬼在旁敘述,他不用派人去打聽就知道這些田產原屬於哪家哪戶,又是以何種方式落到李二狗手裏。只能說李二狗這個人就算死一百次也不冤枉,幾百頃良田中,八~九成是強取豪奪而來,把好好一個李家村弄得窮困不堪,烏煙瘴氣。

當然,有姝也得說一句實話,李家村的亂象最主要還是“趙有姝”放縱不理的原因。作為老祖宗,他來幫著還債也無可厚非。

“這十畝地原是李季民家的,李季民因走路不當心,撞了李二狗一下,李二狗便稱腿折了,讓他賠償二十兩銀子,要不就把人雙手打斷。李季民是讀書人,正要參加童生試,哪能弄斷雙手,於是給他寫了一張欠條。”餓死鬼見大人抽~出一張田契,立刻附耳過去解說。

“利滾利,還不清,最後只能拿田地抵債。”有姝頷首,將田契拍在桌上,喊道,“東頭水塘邊的十畝地是誰家的?自個兒拿回去。”田契早已寫了李二狗的名字,若不查看過戶文書,他理當不知道原主是誰,便只能讓大家自己來取。

村民們膽子漸漸大了,對縣太爺也多了很多信任,立刻就有一名白凈書生走出來拿走田契,然後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不但欠債一筆勾銷,連被奪走的田地都能還回來,天下間有這樣的好事?然而這樣的好事的的確確發生了,莫說拿回田契的村民哭得一塌糊塗,就連別村跑過來湊熱鬧的人也都淚濕眼睫,百感交集。

“縣太爺,您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

“小的給老爺磕頭,願老爺長命百歲!”

“謝謝縣太爺,小的甘願當牛做馬以報您大恩大德!”

李家大門外跪了黑壓壓一片人,啼哭聲、道謝聲連成一片,令有姝尷尬極了。上輩子他不怎麼喜歡上朝,沒事就躲在摘星樓裏研究玄學,雖貴為國師,卻不習慣受人跪拜。況且他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好感謝的,村民之所以受罪,全是“趙有姝”造的孽,而趙有姝能當官,卻是受自己和主子蔭庇。他現在所做的一切實在不足為道,只是彌補錯誤而已。

他擺手讓大家起來,然後分發李二狗的糧食,李家村的人不分男女老幼各一袋,又把銀兩合計合計登記造冊,有孤寡老幼,生計艱難者就各自發放五兩,其余的裝入箱子帶回縣衙。

“各位鄉親,余下的錢本官要用來購買糧食以備不時之需,若是你們不放心,屆時本官自會張榜公示。好了,今日就到此處,大家各自散了吧。”有姝擺手。

“縣太爺,別忙著走,去咱家吃頓飯吧!”村長急忙大喊,然後引來一片附和聲。至於余下的錢財究竟怎麼處置,他們並不關心。抄來的財物全被狗官侵吞早已是眾人皆知的秘密,莫說縣太爺把絕大部分錢糧留給了村民,便是他一口吞了,旁人也說不得什麼。

像小趙縣令這樣的人,在大庸國足以稱得上“清官”二字。

閻羅王在下邊盯著,有姝哪裏敢吃村民的糧食,連忙擺手推拒。見他要走,縮在角落的一撥人忍不住了,尖聲喊道,“縣太爺,您這就走了?您不管我等死活了?我等也被李二狗搶走田地錢糧,怎麼現在連一個子兒都沒看見。”

旁邊有村民欲言又止,卻礙於他們兇狠的目光,不敢開腔。

有姝等的就是此刻,指著打頭那人說道,“李貴,你的田地是你賭博輸了主動賣給李二狗的。從此你就與李二狗狼狽為奸,逼害鄉鄰。你是李二狗的頭號打手,攤上的人命不止一條。你既主動開口,本官這就賞你五十棍棒,然後帶回衙門候審。各位鄉親,若有因他而蒙冤受屈者,今夜請人寫好狀子,明天來敲登聞鼓,本官在公堂之上靜候。”話落略一擺手,就有兩名壯漢把大驚失色的李貴壓在地上,砰砰砰地打起來。

其余幾個小羅羅連忙跪下磕頭認罪。有姝運轉精神力大略一掃就知道他們哪一個手裏還有人命,又點出三人施以杖刑,然後盡皆帶走。

如此雷霆手段,這般明察秋毫,令一幹村民看得目瞪口呆。等人已消失在拐角許久,才有村民驚嘆道,“好人啊!我們之前都看錯了,縣太爺他是大大的好人!”

之前那位名喚李季民的書生向來不愛管閑事,這回卻主動開口,“誰若是要寫狀子晚上便來我家,我自當效力。”

村民拍手叫好,感激不盡,然後你扶著我我扶著你,邊說邊笑地散去。這個原本死氣沈沈的小山村,似乎有什麼地方正悄然發生著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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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姝把幾個人犯投入大牢,草草吃了一頓晚飯就回房睡覺,臨到半夜忽然有人敲門,說李貴暴斃了。

“怎會暴斃?”有姝嚇得連外袍和鞋子都忘了穿便去開門。

“小的也不知道,得去問獄卒。”畢竟是新聘用的下仆,對衙門裏的道道還不是很清楚。

有姝擡頭朝藏在房梁上的餓死鬼看去。他立即飛出來,找大牢裏的冤死鬼打聽消息,片刻後回轉,稟告道,“大人,原來那獄卒與李貴是故交,二人又與王福過從甚密,說等到王福回來這事就能不了了之,還能讓您自個兒進去蹲牢房。他倆邊聊邊大吃大喝,李貴喝得爛醉如泥,仰面躺在地上,被自己嘔出來的腌臜東西給嗆死了。”

這種死法當真奇葩。有姝跑到牢房查驗,確定是意外而非謀殺,就命人找個地方暫且安置屍體,轉頭以瀆職罪把獄卒關進去,明日一塊兒開審。臨走時李二狗還在叫囂,說自己和妹妹很快就能出去,讓他別得意。

“你不知道吧?我妹妹早就跟王大人睡過了,你不過是個龜孫罷了,哈哈哈哈哈!”刺耳的笑聲在走廊裏回蕩,卻沒能令有姝皺一下眉頭。李妮跟誰睡過與他何幹?左右只是個將死之人而已。

回到房裏,拉上帳簾,他頭一粘枕就睡著了,再一睜眼卻發現自己跪在一座空曠陰森的大殿中,雙手雙腳均戴了沈重的鐐銬,剛擡起來就丁零當啷一陣亂響。他尚且來不及反應,便聽頭頂傳來一道空洞而又怪異的嗓音,“堂下可是遂昌知縣趙有姝?”

怎麼會是他?有姝立即擡頭,果然看見閻羅王正端坐於高堂之上,隱藏在面具後的銳利雙目似要將自己身體洞穿。那睥睨的眼神令人心生畏懼,只因他看著你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輕易就會被碾成齏粉的螻蟻。

有姝勉強定了定神,答道,“正是在下。”心中卻飛快思考自己緣何被抓,十有八~九與剛死的李貴有關。

剛思及此,就見兩名鬼差押著李貴從陰影中走出,同樣跪在堂下,而之前見過的第四獄主則坐在左首旁聽。

“李貴,你狀告遂昌知縣趙有姝何罪?”閻羅王沈聲詢問。

李貴死於意外窒息,在洞曉世情的閻羅王面前自然不敢說謊,便告對方處事不公、濫用刑罰之罪,說他分發了李家錢糧卻獨獨不分發給自己及其幾個兄弟,又說自己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兒女,生活亦十分艱難,就算得不到接濟也該輕罰。若不是被杖刑五十又抓入牢房,自己就不會愁苦之下喝悶酒,不喝悶酒便不會嗆死。

總之一句話,自己之所以會死,都是趙有姝害的。

有姝聽得一楞一楞的,完全想不到世界上竟有人厚顏無恥到這種程度。他起初還十分緊張,復又覺得自己問心無愧,便慢慢放松下來,眨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圓眼去看閻羅王,務必讓他感受到自己的清白。

閻羅王仿佛沒料到有人膽敢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也忍不住朝他看了幾眼,撞入他清澈見底的瞳仁,不免微微閃了一下神。恰在此時,李貴的陳述也到完結,正縮著脖子偷覷殿中諸人。那猥瑣的表情,渾濁而飽含惡念的雙眼,本該是早已司空見慣的神態,卻在對比之下極為惹人生厭。閻羅王撇開頭看向有姝,問道,“你可有話為自己辯解?”語氣竟微不可察的溫和了幾分。

有姝表面鎮定,對這位主兒卻多多少少心存畏懼,蓋因他的來歷不簡單,若被識穿說不定會被吃掉。他並不想扯一大堆理由來拖延時間,於是拱手道,“回大人,在下沒什麼話要說。人在做天在看,孰是孰非自會分曉。”

謔,好鎮定!比起那天不知添了幾多風範,倒也沒浪費這副幹凈剔透的皮囊。第四獄主暗忖道。

閻羅王深深看他一眼,沈聲下令,“把人帶去行刑。”

李貴還來不及高興就被兩名鬼差拖下去,接著便是一陣慘嚎傳來。閻羅王還不罷休,將他之前提到的幾個人證全部抓來地獄盤問,若有誣告者一律帶下去鞭笞。李二狗也在其中,因誹謗有姝被拔了舌頭,然後又有鬼差給他重新縫上,叫得比待宰的豬還慘。

看見他們不好,有姝也就放心了,愉悅暗忖:這閻羅王果然如我想的那般,處事極為公正,且對世間所發生的一切了若指掌。誰要是意圖在他面前撒謊,還得掂量掂量。日後再遇上他,必不能多說一句廢話。

一幹人等挨個行刑完畢,陽壽盡了的打入十八層地獄,陽壽未盡的放回去,閻羅王站起身欲走,似想到什麼又問,“既知道下回再被人告就是本王親自審訊,你為何行~事那樣嚴苛?你若是對李貴等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不會受這等無妄之災。”

曾經也有人做了惡被抓入地獄,又因祖上積德而放歸,還陽後莫不成了大善人,見人就幫,從不詢問緣由,而且極力避免與任何人發生沖突。但眼前這人卻恰恰相反,他身上的菱角沒被磨平,反而更為鋒銳,看著倒有幾分趣味。

有姝想也不想地道,“就因為害怕自己惹上麻煩而放過惡人,讓他們去殘害更多平民百姓,造下更多冤孽才是真正的罪過吧?在我看來:讓百姓老有所養,幼有所教,貧有所依,難有所助,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在絕望中有個盼頭,在冤屈中得到正義;能吃飽穿暖,平安喜樂地活著,才是真正的福祉。沈屙施以猛藥,亂世當用重典,對待惡人就該法不容情,對待好人便應寬厚仁慈。我自問沒做錯什麼,也相信大人您能明察秋毫。”

最後這句話無疑是個馬屁,但那閻羅王仿佛非常滿意,冷厲的目光竟微微融化了些許,然後低笑而去。

沒想到這小子挺會說話,竟把幽冥之主惹笑了,日後合該平步青雲啊!第四獄主晃了晃僵硬不堪的脖頸和肩膀,去給有姝打開鐐銬,雖然戴著面具看不見表情,目光裏的欽佩與艷羨之意卻極為明顯。

第68章 王者

翌日,因李家村的村民還在路上,有姝就先堂審那玩忽職守的獄卒。哪料許久沒來當差的衙役、胥吏、捕快們竟齊齊而至,斷言其中大有冤情,讓縣太爺重新調查。獄卒的妻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跪在門口喊冤,模樣倒也顯得非常可憐。

“趙有姝”頗多前科,雖昨日有姝略作彌補,卻並未惠及廣大百姓,所以百姓對他還是不太信任,目光裏隱隱流露出質疑的神色。但他們並未幫著女人張目,蓋因女人的夫君乃官差,平日裏沒少做欺壓鄉鄰的惡事,若被判刑也算因果報應。

大家均冷眼旁觀,等著堂上這兩撥人狗咬狗一嘴毛,可見對官吏的痛恨已深入骨髓,要想在閻王那裏確保無冤鬼狀告也就千難萬難。若是換個人,這會兒必定頭疼不已,但有姝只會拼命做好眼前該做的事,倒也沒怎麼多想。

他傳喚了獄卒同僚,令對方敘述事發經過,哪料昨晚還言之鑿鑿地說李貴是自己嗆死的人,今兒就改口了,說李貴先是疼得滿地打滾,然後暴斃,許是得了什麼急癥。緊接著又有一名仵作站出來說他方才去看過屍體,已然察覺李貴死得十分蹊蹺,應當是被人虐打過。

有姝新聘用的二十名壯漢中就有幾名露出恐懼心虛的神色,額頭冷汗如瀑,臉色亦蒼白如紙。

臨到此時,有姝若還察覺不出端倪就白長了那麼個超級大腦。這些人一下子全走~光,又接二連三地冒出來,無疑是準備對付自己。自己這個縣太爺忽然行~事如此公正,已經礙了他們眼,擋了他們路,焉能不除?

如今的大庸國,吏治*已到沈屙難愈的地步。一方官員,貪腐者占絕大多數,以至於官官相護,越發墮落,而那些原本抱著極大熱情的,想為百姓真正做些實事的官員反倒難以立足。他們或被排擠打壓,或被栽贓陷害,甚至有些人還未上任就被殺死在路途中。

有姝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已極其危險,但也並非全無依仗。瞥見餓死鬼匆匆走進來,他用精神力詢問道,“調查得怎樣?”

“大人,您料想的果然沒錯,他們的確準備聯手對付您。昨晚李貴剛死,就有人給王福的心腹報了信。今早天還未亮,他們就跑到擺放屍體的地方,把李貴的屍體來回打了幾百板子,骨頭全都打碎了,然後花費一百兩銀子買通您昨日新聘的幾名苦力,讓他們當堂指證是您命他們濫用私刑方把李貴折磨致死。等王福回來,他們就會拿著這把柄彈劾您。”

有姝指尖微動,射~出一枚陰陽元氣符,將餓死鬼打發了,然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堂下諸人。都道“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他今天總算體會了。這麼多人眾口一詞,連自己的雇工也站出來指認,自己無論說什麼,在旁人聽來都是狡辯。

他飛快思考著對策,卻見四名衙役竟自作主張地把屍體擡到堂上,讓那仵作當著眾人的面查驗,李貴和獄卒的妻子更是哭得肝腸寸斷,幾欲暈厥。

有姝這回動了真怒,把昨晚剛做的幾張陰鬼符拿出來準備觸發,心道你們既然先行對我使用陰謀詭計,就不要怪我心黑手狠。

恰在此時,空氣忽然扭曲了一瞬,一名身披黑色鬥篷,臉覆紫紋面具的高大男子出現在堂中,慢條斯理地踱了兩步。然而無論是圍觀百姓還是哭鬧不休的苦主,竟都對他視而不見,唯獨有姝身體微微僵硬。

這位主兒不是日理萬機嗎,怎會出現在此處?難道他是來監視我的?或者已經發現我世外之人的身份?有姝大氣都不敢喘,本已經捏在手裏的陰鬼符立刻藏入袖袋,然後拿起驚堂木準備狠拍幾下。

他不做這多余的動作還好,一做差點露餡。只因他太過恐懼,掌心竟不知不覺冒出很多細汗,甫一握住光滑的驚堂木就摔了出去,吧嗒一聲掉在地上,半點官威沒有,反而顯得狼狽不堪。他連忙彎腰去撿,趁身子藏在桌布後方,立刻擦了擦掌心和額角的冷汗,這才故作鎮定地直起腰,繼續審問。

他原本想使用陰鬼符,造幾個死者顯靈的假象,嚇一嚇這撥人,然後令他們在驚駭之中口吐實言。但現在,閻王爺就在堂中,應該會比陰鬼符更好用吧?思及此,他重重拍打驚堂木,喝問道,“鄭仵作,你可敢向天發誓,你方才所言沒有一句假話?”

“小人對天發誓,方才所言句句為真。李貴的確死於虐打。”

有姝又看向已跪在下面,指認自己的三名苦力,“你們也敢對天發誓?要知道蒼天有眼,因果有報。你們若是故意栽贓陷害本官,必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拔了舌頭。”

三名苦力遲疑片刻,紛紛舉手發誓。他們也是被逼無奈,若非家人均被王福的走狗控制,誰會幹這種喪盡天良之事?都說好人不長命,好官難善終,趙縣令想做個好官,這就是他最大的錯處。

有姝頷首,適時流露出悲哀的神色。正如他所料,一直冷眼旁觀的閻羅王終於有了動作。他首先走向仵作,掐住他脖頸,令他在窒息中吐出舌頭,然後並指削掉,復又走向三名苦力,如法炮制。但因這三人同樣也是受害者,他下手略輕,只將他們舌頭割成左右兩半,並未齊根而斷。

做完這一切,他盯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掌許久不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足足楞了好一會兒才消失不見。

有姝吐出一口長氣,暗忖:這位閻羅王果然是個正義感極強的人,絲毫容不得冤屈之事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這才會親自為我張目。他既連上一任國主都能審判,當然也能監察繼任者,大庸國在他的掌控下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他之所以頻頻審訊陽壽未盡的貪官,恐怕也是因為大庸吏治*,以至於投入地獄的冤鬼太多,令冥府倍感壓力的緣故吧?凡間的統治者若昏聵無道,陰間的閻羅王也會跟著受累,陰陽兩界原本就休戚相關,並非完全隔離,當人治已無法度時,便只能用鬼神震懾……

當有姝兀自猜測時,堂下已經亂成一鍋粥。試想,原本還信誓旦旦說自己並沒撒謊的幾人,下一刻就仰著脖子,吐出舌頭,憑空被人割得血肉橫飛,那是怎樣可怖的場景?再一聯想縣太爺的警告,好嘛,這分明是遭了現世報,被鬼差拔了舌頭!

這代表什麼已不言而喻。大庸國的百姓日子過得十分艱苦,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找一些精神寄托。十之八~九的人信奉佛教,對因果輪回、地獄之說也就深信不疑。讓他們親眼看看神跡,比在他們面前辯解一百句還管用。他們立刻沸騰了,極力譴責這些人不敬鬼神的行為。

“剛發完誓舌頭就被割掉,可見老天爺就在上邊盯著呢!你們要想活命還是趕緊說實話吧!”

“縣太爺,不用審了,他們都是在誣告您,即刻拉出去砍頭!”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這回時辰到了,必定會被鬼差抓去拔舌地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議論,把堂上諸人嚇得魂飛魄散,尤其是深受其害的四人,雖疼痛難忍,卻還是沖有姝不要命地磕頭,期望能得到他原諒。

有姝用力拍打驚堂木,喝問道,“本官再問你們一次,那李貴是怎麼死的?”

仵作說不出話,沾了自己鮮血在地上飛快劃拉:啟稟大人,李貴是喝醉後平躺,被自己嘔吐之物嗆死。屍體之所以全身骨頭斷裂,乃孔老三幾個今早反復摔打所致,與大人無關!

三名苦力不會寫字,捂著鮮血淋漓的嘴含含糊糊地說話,叫旁人根本無法分辨。但即使半個字都沒聽懂,大家卻都明白,他們定然也是在承認罪行。

之前還不停喊冤的獄卒已被嚇得兩股戰戰,肝膽欲裂,無需縣太爺審問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們如何密謀陷害大人的事全交代清楚。其余幾名衙役、胥吏也頂不住壓力,跪下認罪。

有姝並不廢話,直接扔出幾支刑簽,把人拖下去狠狠地打,打完各自寫好罪狀,然後畫押,按照罪名輕重分別判刑。處理完李貴之死,李家村的人也到了,他接著審問李二狗的幾個小羅羅。因有昨晚被抓入地獄施以極刑的夢境威懾,幾人均供認不諱,甘願受罰。

不過一個時辰,案件就已全部處理妥當,有姝在百姓的喝彩聲中施施然離開。從這天起,遂昌縣百姓對縣太爺的印象皆有所改變,有人對他推崇備至,有人對他感恩戴德,還有人靜靜觀望不置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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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姝將官帽脫掉後捧在掌心,快速朝膳房走。忙了一早上,他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卻沒料剛繞過假山,就見正前方不足一丈處站著一名身披鬥篷、臉覆面具的男子。

怎麼又來了?有姝腦海裏全被這句話填滿,因受驚過度,已完全忘了反應。就算他的大腦再發達,也無法抵禦住生存的本能。經過幾萬年的演化,人類的邊緣性大腦會把生存的三大基本技能一代一代保留下來,那就是:凍結、逃跑、反抗。

受到驚嚇時,人類首先會僵硬,也就是所謂的“凍結”,然後逃走,當無法逃脫時才會選擇反抗。即便有姝飛快調整過來,身體也不免僵硬了一瞬,然後才邁步前行,臉上保持著淡定自若的神態。他眼前只有一條路,也就是說如果他繼續走下去就會撞到男子。

男子負手而立,目光如電,似乎正在審視自己。有姝不知道他方才有沒有看出破綻,卻明白此時萬萬不能亂了陣腳。這人可是閻羅王,道行之深可能遠遠超出他的想象,但凡他稍微顯出異樣,就有可能被識穿,然後成為對方的補藥。

他步履未曾有片刻停頓,徑直朝對方撞去,對方卻在最後一剎避開。

有姝極想吐出一口氣,卻勉強按捺住了,繼續朝膳房走。那人試探過後也不離開,而是亦步亦趨地跟隨,仿佛對他的生活很感興趣,催膳的時候在一旁聽,吃飯的時候單手支腮默默觀看,竟不想走了。

有姝內心暗暗叫苦,表面卻絲毫不露,所幸他收攏的那些鬼怪因閻羅王漫天釋放的威壓,早就躲到地底去了,否則又是一個破綻。飯吃到一半,閻羅王系在腰間的令牌忽然發出光芒,他探手一摸,然後轉瞬消失。

終於走了!有姝立刻放下碗筷,伸出舌頭,趴在桌上大口喘氣,額頭、鬢角、脊背的冷汗爭先恐後地往外冒,心臟更是快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再來幾次我恐怕會得心臟~病。”他用衣袖胡亂抹掉汗珠,腮幫子鼓起來又憋下去,鼓起來又憋下去,反復吸氣吐氣,好讓自己抽痛不已的心臟迅速恢復正常。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像一只極度缺水的青蛙,更不知道原本已經消失的人不過施了一道障眼法,實則就站在他身旁,用一雙幽深難測的眼眸靜靜凝視。

“果然能夠看見本王,那驚堂木便是被本王嚇掉的吧?”他徐徐開口,冰冷嗓音中似乎夾雜了丁點笑意。

有姝猶不自知,安撫好心臟後就端起碗,瘋狂往嘴裏刨飯。他受驚過後必須狠狠地吃,不停地吃,方能找到些許安全感,更何況這回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令他恐懼。因為他知道,這個人是他無法反抗的存在,對方或許不用動手,只需一縷神念就能把自己絞碎,從而徹底消失。

但他絕不能消失,因為在這世上,或許還有一個人在等待自己。他若是死了,那個人會怎樣?會否如第一世那般等待到絕望瘋狂,等待到連眼睛都閉不上?

有姝不敢多想,鼓著腮幫子努力嚼飯,然後被噎得直翻白眼。

男子反射性地去摸水杯,卻見對方早已拎起茶壺仰頭猛灌,在一連串響亮的咕嚕聲中好歹把東西咽了下去。男子萬萬沒料到私底下的趙有姝竟如此有趣,尤其是受驚之後的表現,既像落水的小狗又像缺水的青蛙,模樣十分滑稽,幾乎惹得他笑出聲來。

原打算試探出結果就走的人便又多留了幾刻鐘,津津有味地欣賞有姝豪放的吃相,然後跟隨他回到房間。瞥見帳簾和房梁上貼著的幾張驅鬼符,他並不感到奇怪。趙有姝的祖先是夏啟國師,那人對玄學頗有研究,自然會傳下一些秘技。

他覺得其中幾張似乎與印象中的不同,正準備湊近了看個仔細,腰間的令牌卻再次發出光芒,可見那邊有急事。他頗有些遺憾地搖頭,復又走到正趴在軟榻上吃葡萄的有姝身邊,默默看了一會兒,然後消失不見。

有姝對此一無所覺,吃飽喝足就洗漱睡覺了。

翌日,衙門裏依然沒什麼人前來當差,所幸他一個人能把所有內務包攬下來,倒也並不著急。至於抓捕人犯這些活,多聘幾個苦力也就成了,現代不還有正式工和臨時工的區別嗎?正式工大多吃幹飯不出力,真正做事的還是臨時工,撇開王福的班底,他的工作效率反而高出一大截。

打擊了街頭惡霸,穩定了社會治安,他就開始處理堆積如山的懸案,與此同時,每年三度的稅銀和稅糧交了上來,滿滿當當地堆在庫房內。稅收乃評定政績的直接參照物,也是地方官借以斂財的重要手段。

“趙有姝”剛到遂昌一年,侵吞的稅銀就已達二三十萬兩之巨。然而這種稅收制度卻還存在更*的一面,不僅縣太爺可以直接伸手,負責征稅的胥吏也同樣能夠層層克扣,又加上地主老財的剝削,最終分攤到百姓頭上的數目足以令一個小康之家轉眼一貧如洗。

誰家若是因此被逼死了,罪過豈不是要算到自己頭上?有姝對此深惡痛絕,命餓死鬼整天跟在胥吏身後,打探他們搜刮了多少,然後一一抓起來拷問,末了抄檢家財,又在統計出確切數目後將之發還鄉民,並勒令各鄉地主不得擅自增加田租。

他救民於水火,短短時間便建立起極高威望,卻也惹來同僚側目。在他們眼中,趙縣令的所作所為無異於倒行逆施,自尋死路。大家都這樣幹,偏偏你要標榜自己,你不貪汙銀兩如何孝敬上峰?斷了上峰財路如何晉升?不晉升便早晚會被人取代,而這取代的方法有很多種,最普遍的一種就是羅織罪名栽贓陷害。

運氣好的話或可保住性命,運氣不好則會人頭落地!

當眾人全都等著看趙縣令的下場時,王福回來了,同時帶來一封王知府的親筆信,裏面對趙縣令大加貶斥,還道已把此事報予禮親王知曉,讓他耐心等候處置。有姝當場把信撕成碎片,然後命人把暴跳如雷的王福攆出衙門,徐徐道,“你是本官聘任的師爺,但你的作為令本官非常不滿,從今天起,你不用來了。”

“不來就不來,你當爺爺稀罕?爺爺倒要看看你最終會落得個什麼下場!”王福站在衙門外叫囂不已,惹得百姓怒目而視,然後紛紛拿石頭砸。

有姝敢如此硬氣是有依仗的,與王福同去的女鬼已經托鬼友打探到確切消息,當今聖上與皇貴妃同時暴亡,禮親王撐了三天也全身潰爛而死,如今繼位的是先皇第五子,這些年一直在外就藩,並不曾表露出任何特殊之處。

說來也怪,他的幾個兄弟全留在上京,唯獨他十四歲就去了藩地,年節也不回來,在朝中存在感極低。然而先帝暴斃那天早上卻勉強握筆寫了遺詔,明明白白讓第五子繼位,眾臣與諸位皇子自然不肯承認詔書的真實性,等五王爺領兵圍困了皇城才灰溜溜地跪下山呼萬歲。

從目前了解到的情況來看,這位新帝應該是個極為厲害的人物,卻也不知性情如何,會不會太過殘忍暴戾?但他再厲害,也不可能拗得過底下那位主兒。他若是看你不順眼,立刻就能讓你魂歸西天,然後再換一個國主試試。

有姝對新帝並無信心,對閻羅王卻十分推崇。那人雖然有些可怕,在他心目中卻是正義的化身。他敢把遂昌的胥吏全得罪光,還敢與知府較勁兒,所依仗的不是別人,恰恰是這位。如今這個世道,鬼怪反而比人更為正直可靠,說出來真是諷刺。

有姝一面聆聽女鬼稟報,一面刻畫超度符,心中思緒紛紛。

“大人,新皇登基的文書已經下發各州縣,過幾日就能到您手裏。那王知府想要治您的罪怕是不能了。”女鬼幸災樂禍地道。

“他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緊找一個新靠山。要知道,政務出錯不可怕,可怕的是站錯隊,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有姝徐徐開口。

細數朝中各大派系,竟無一派站對位置,想來再過不久,大庸國必會有一番震蕩。所幸“趙有姝”只是個七品芝麻官,連站隊的資格都沒有,於現在的有姝而言並無妨礙。

“這個你拿去,下輩子擦亮眼,嫁個好人。”將畫好的符箓折疊成三角形,有姝正兒八經地交代。

女鬼感激不盡,連磕了三個響頭才鉆入地底,投胎去了。有姝又鋪開一張宣紙,密密麻麻寫了一張公文,命人張貼出去。

百姓最近很喜歡誦讀趙縣令的公文,一看見官差往墻上刷米糊就全圍攏過去。

“今兒又是哪個惡霸被懲治了?”

“謔,竟是王福那個龜孫!縣太爺已免除他師爺的職位,日後他不過是個庶民。”

“真的嗎?念出來讓大夥兒聽聽!”

一名秀才立刻大聲誦讀,讀著讀著語氣就有些遲疑,“縣太爺還說,之前各鄉土財進貢的十八萬兩紋銀以及他全部身家,都拿來購買糧食,若遂昌附近的糧商有意,可速至縣衙面談。”

“啊?買那麼多糧食幹嘛?”

“把全部身家都拿出來,不會吧?”

“縣太爺瘋了不成?如今風調雨順的,買那麼多糧食作何,放著長黴嗎?”

百姓們眾說紛紜疑竇叢生,亦有同僚打上那十八萬兩銀子的主意。總之這張文書一出,有姝又惹了眾怒,更有許多陰謀詭計在後面等著。

第69章 王者

“趙有姝”是個財迷,把搜刮來的金銀全存在縣衙的庫房裏,打開所有箱子,白花花金燦燦一片,耀眼極了。有姝仔細清點一遍又登記造冊,然後拿去購買賑災物資,修繕加固堤壩等等。

短短大半月,他就已聲名遠播。唯獨他管轄下的遂昌縣不多收百姓錢糧,誰若受了冤屈只管去敲登聞鼓,並不需要賄賂衙役,也不需要花費大筆銀子去請狀師,因為縣太爺會親自為你寫狀子,那文采,那論據,當真是揚葩振藻,雲霞滿紙。漸漸的,遂昌的文人不再整天待在家中讀書,而是徘徊在縣衙門口,就為了聽一聽縣太爺的狀詞,然後一邊搖頭晃腦一邊沈醉不已的感嘆,“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有姝現在所做的一切,一是為了還債,二是為了自保,誰叫他倒黴,攤上那麼個後代呢。因他出的價格很合算,需求量也十分巨大,遂昌附近的糧商紛紛趕來與他洽談,從早到晚絡繹不絕。

這日,有姝好不容易談完一樁大買賣,已然餓得前胸貼後背,連忙命下仆擺膳。因百姓過的都是苦日子,他也不敢奢侈浪費,只讓廚子炒了一盤豬肝,一碟白菜外加一道涼拌木耳。他端起碗快速刨了幾口,正打算伸手去夾一塊豬肝,卻見自己對面的空位上忽然出現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依然戴著面具,目光晦暗莫測地盯著自己。

怎,怎麼又來了?有姝心裏的小人幾乎想哀嚎,面上的肌肉不免抖了抖,嘴裏含-著的飯粒在受驚之下自發往喉嚨裏咽,然後極其不幸地嗆入氣管。想咳嗽的*鋪天蓋地而來,有姝卻只能死死忍住,因為他知道一旦表現出異樣,對面的人就會立刻勾走自己的魂兒。

不能咳嗽,千萬不能咳。他拿筷子的手在發抖,小巧的喉結不停聳動,又大又圓的眼睛更是爭先恐後地沁出淚珠,模樣看上去可憐極了。站在一旁伺候的小廝嚇了一跳,連忙走過去詢問情況。

他胡亂抹掉眼淚,又揉了揉脖頸,艱難道,“我沒事,今兒廚子放了太多辣椒,我不習慣。”

“可是老爺,不是您說讓大廚多放點辣椒的嗎?昨兒個您還嫌他炒的菜太清淡,勒令他連水煮白菜也得放點幹辣椒呢。”

小廝立刻拆臺,令有姝又是懊惱又是慌亂。他用手掌捂著喉結,氣短道,“昨兒的確放少了,但今天又放太多,你回頭告訴他,讓他掂量著放,最好是不多不少。”話落垂頭,繼續啪嗒啪嗒掉眼淚。

被嗆到的人若是強忍著不咳出來,那滋味簡直一言難盡。有姝極想用腦袋撞墻,卻還得裝出一副被辣到了,其實沒什麼大事的模樣。小廝給他倒了一杯涼茶,然後跑去廚房帶話。他前腳剛走,男子後腳就消失,也不知看出什麼破綻沒有。

有姝顧不得去深想,立刻仰倒在椅子上不停捶打胸口,然後沒命的咳嗽,眼角、鼻頭均濕漉漉,紅彤彤,淚珠、鼻涕也沾了滿腮,模樣看上去既狼狽又有些可笑。當他終於把氣管裏的飯粒咳出來時,並不知道本已消失的男子,實則還在廳中。他不過隱去了身形,轉而坐在有姝身旁,偏著頭,支著下顎,一瞬不瞬地盯著對方。

眼見有姝終於緩過勁兒來,卻不敢去刨飯,而是讓小廝換了兩個大白饅頭,泄憤一般狂啃,他終是低低笑起來。

有姝只要嘴巴一咧或者微微一抿,兩腮的酒窩就會若隱若現。他張嘴去咬饅頭,忽然覺得酒窩處涼了涼,像是冬天的時候落了一粒雪籽兒進去,觸感十分真切。

什麼東西?他心生狐疑,探手一摸卻空無一物,於是繼續咬饅頭,咬了幾口又覺得酒窩微微發涼,再去摸卻並無異狀。反復幾次之後他終於察覺不對,用警惕的目光打量四周,還把全部精神力逼入眼球掃視。

屋子裏十分幹凈,連個鬼影都沒有。難道是我的錯覺?有時候人體的確會感覺到忽冷忽熱,這是內火太燥的緣故。這樣想著,他又放松下來,撕開一塊饅頭去蘸炒豬肝的汁。

坐在他身旁的男子堪堪收回戳酒窩的指尖,愉悅地低笑。欣賞完小趙縣令的吃相,他並不曾離開,而是跟著去往書房,想看看對方私底下都會幹些什麼。此時太陽已經落山,房裏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似乎快燃盡了,正劈啪作響。

“老爺,奴婢幫您換一根燈芯,再添一點燈油,免得傷眼。”一名長相清秀的婢女細聲細氣地道。

“換一根燈芯可以,但不要添燈油,浪費。我一會兒就睡了。”有姝把全部家產拿去買糧食之後,手裏當真沒有一點余錢,現在越來越有葛朗臺的風範。他拿出一本書慢慢閱覽,見婢女總是不走,還沖自己不停眨眼,於是懵裏懵懂地問,“怎麼,還有事?”

婢女揉了揉幾欲抽筋的眼睛,灰溜溜地下去了。這位縣太爺究竟是明白人還是裝糊塗?那麼明顯的訊號都接收不到?

有姝的確接收不到,高大男子卻深諳其意,不免冷哼一聲,復又盯著不解風情的小趙縣令,啞然失笑。若非親眼所見,他絕不相信現在這個心思單純的趙有姝會是之前那個大奸大惡之人。但生死薄上明明白白記著,定然不會有錯,除了知錯能改亡羊補牢,倒也沒有更合理的解釋。

改了就好,誰年少時沒幹過一兩件荒唐事呢?這樣想著,男子伸出手摸了摸小趙縣令的腦袋。

有姝忽然感覺頭頂涼颼颼的,立即把帽子戴上,看了幾頁書,又把抽屜裏的一罐知了拿出來搖一搖,聽一聽,這才美滋滋的去睡覺。瞥見他的“玩具”,男子不免又是一陣低笑,等他睡著了才漸漸消失。

男子憑空出現在十裏之外,身旁已跟隨了兩名同樣佩戴面具的獄主。他低聲詢問,“事情都辦妥了?”

“辦妥了,畜生道的裂縫已經堵住。敢問主子,那些已經托生的畜生該如何處置?”

“留待天譴之後一塊兒解決。”男子舉步欲走,似想起什麼又言,“既來了麗水府,便去看看麗水的官員都在幹些什麼吧。”

兩名獄主躬身應諾,先是到了王知府住處,發現他正摟著兩名美貌女子顛-鸞-倒-鳳,畫面不堪入目,便又去了下屬各縣,眾位縣太爺要麼飲酒作樂,要麼密謀陷害他人,要麼躲在庫房裏點算錢財,均是一副貪婪而又陰毒的嘴臉。

三人一一看過,目光漸冷,唯獨閻羅王似想到什麼,漆黑瞳仁泛出幾縷笑意。有獄主提議去遂昌縣看一看,被他立即否定,“不用去了,本王剛從那兒過來,這麗水府,大約只有趙有姝一位官員堪稱民之表率。”

見主子對趙有姝評價如此之高,兩位獄主皆目露驚訝,卻不敢多問,往黑暗裏踏前一步就齊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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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有姝吃完早飯準備去衙門辦公。他習慣性地擡頭望天,發現空中的黑雲越來越厚重,仿佛伸手就能觸到,而在雲層中穿梭的細瘦龍影也由原本的幾十條增加到上百條,預示著一場天災很快就來。

更糟糕的是,除了龍影,地底還冒出一縷縷黑煙,直往過路行人的身體裏鉆。有姝知道那是瘟氣,乃四處飄蕩的冤鬼所化,在天災過後想來還有一場大規模的瘟疫會爆發。

所幸他腦子裏儲存了雜七雜八的知識體系,其中就包括中西醫,於是結合幾千年的中醫精髓,迅速組合出一張預防疫病且效果頗佳的方子。他謝絕了今日前來約談的糧商,即刻張榜出去求購藥材,沒過幾天便迎來大批藥商。

遂昌縣的百姓已經習慣了縣太爺偶爾抽瘋的行為,只在一旁看個熱鬧,議論兩句也就罷了。

這日,有姝約了幾名藥商驗貨,剛把一株草藥湊到鼻端嗅聞,就聽外面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仿佛有很多人正試圖往裏沖。他走到窗邊一看,卻是王福領著一名官員打扮的男子闖進來,後面跟著許多帶刀侍衛,氣勢洶洶的表情昭示著他們來者不善。

王福一腳踹開房門,罵罵咧咧開口,“滾滾滾,全給爺爺我滾蛋!吳知縣有事要辦!”吳知縣乃南面龍泉縣的父母官,與王知府關系十分親厚,手段亦非常狠辣。他女兒如今是王知府的二姨太太,頗為受寵,他在麗水也很有臉面。

眾人聽說是他,立即告辭,心道幸好王福來得早,否則真把藥材運來遂昌,趙縣令卻又出了事,途中的花費算誰的?趙縣令得罪了王知府,仕途也算是走到頭了。

有姝並不邀請二人落座,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態度十分悠閑。因為他剛從餓死鬼那裏得來消息,朝中三巨頭的訃告這會兒已經入了縣城,正在送來官衙的路上。然而他還是放心的太早了,只見身旁的空位扭曲一瞬,再恢復正常時就有一名高大男子坐在上面,目光如炬。

有姝手一抖,差點把茶水餵進鼻孔,所幸在最後一刻及時打住。他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再輕輕放下茶杯,自覺表現的很從容優雅,不失風範。然而他並不知道,這些日子,某人已對他私下裏的德行了如指掌。只有在茶水滾燙的時候他才會小口去抿,若溫度適中,素來是仰頭就灌,仿若牛嚼牡丹。

自己一來他就改灌為抿,表現的實在太過刻意,反而露了行跡。男子想笑,卻又勉強按捺住,手掌一翻就憑空變出一沓公文,用朱批勾勾畫畫,很是自在。

有姝不著痕跡地吐出一口氣,這才看向吳知縣,“吳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吳知縣也不廢話,態度強硬地道,“趙大人,聽說你籌到十八萬兩銀子,日前準備用來購糧?我那裏有一批糧食正好要出售,賣予你如何?”

各縣糧庫裏哪有什麼糧食?要麼被這些地方官高價倒賣給糧商,要麼衙門裏的胥吏你拿一袋我拿一袋,剩下的少許才會交給朝廷,最後再上一封告罪的折子,說縣裏受了災,糧食減產,自己無能為力雲雲。這都是官場上的潛規則,有姝已從“趙有姝”的記憶中得知,自然不會答應。他們明著說賣,實則是強搶,要走銀子便給你送幾袋沙子,讓你有苦難言。

“吳大人,聽說龍泉縣糧倉裏的老鼠都快餓死了,你拿什麼賣糧?”有姝一語揭破。

吳知縣冷笑,“本官說賣糧那是給你臉面,若是我想要,直接讓人把銀子拖走也就是了。趙有姝,勸你識相點兒,你已在王知府那裏記了名,往後若是有個什麼行差踏錯,再要後悔就來不及了。”

“你在威脅我?”有姝擰眉。

審批公文的男子也擡頭看去,目光冷厲。

吳知縣莫名覺得身體發寒,雙手抱了抱肩膀,強撐道,“本官是在告誡你,莫要擋了別人的路。須知那些擋路石唯一的下場就是被人搬走,隨意扔掉。這糧食你不買也可以,但十八萬兩銀子必須給我。你若識趣,我或許能在王大人面前替你美言幾句,留一條小命。常山縣的鄧大人你知道吧?他當年死的那叫一個慘!”

鄧知縣也是忠勇正直之人,因不肯與王知府同流合汙,回老家省親時被山匪砍死在路旁,妻子女兒也被擄走,現在不知流落在何方。但想來,下場定然比活著更淒涼。

有姝本就知道地方官與山匪已經勾結在一起,自然就能猜到鄧大人真正的死因。他眼角余光瞥見男子忽然站起,大步行至吳知縣跟前,垂眸盯視。他的目光極具穿透力,哪怕不顯身形,吳知縣也本能地察覺到寒冷與恐懼。

“你屋子裏究竟放了幾個冰盆?”他抱緊雙臂,抖抖索索開口。

有姝發現他手背與面龐已起了很多雞皮疙瘩,汗毛也根根倒豎,卻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閻羅王給盯上了,不免在心裏替他默哀半息。你說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在閻羅王監視我的時候來,你不是找死嗎?

有姝心中爽快,面上卻絲毫不露,搖頭道,“一個冰盆也沒放。”與此同時,盡量避免與高大男子視線相觸。

吳知縣似是不信,伸長脖子在屋子裏看來看去,表情越加不安。王福見他扯著扯著竟偏題了,連忙低聲提醒,“吳大人,王大人還等著咱們的信兒呢,先把銀子帶走要緊。您想想,禮親王部眾甚廣,做一次壽得收多少禮物,您若是趕不上趟兒,機會豈不被別人拿去了?”

吳知縣點頭,搓了搓手臂便要再放狠話,卻聽外面有人喊道,“老爺,京城發來急信,您快看看。”

此時不像現代,交通十分閉塞,人口也少有流動,往往某個地方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別處卻得等到幾個月或大半年後才會知曉。倘若地方官有意隱瞞,甚至一輩子都無從得知。是故,皇帝、皇貴妃、禮親王相繼暴亡,五王爺登基,此事已過了大半月,消息才堪堪傳到麗水。有來往行商自然也知曉,卻不敢妄議朝政,尤其是帝王更替的朝政,也就一直守口如瓶。

有姝立刻打開信封快速閱覽,除了訃告,新皇還一再敦促各地做好防洪抗旱的準備,可見是個有遠見的。他將之遞給吳知縣,徐徐道,“別惦記我那十八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