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有姝[下]by風流書呆

有姝[上]by風流書呆
有姝[下]by風流書呆
第98章 造畜+陸判

有姝以鄧朝山關門弟子的名義留在端王府,平時主要負責照顧端王吃飯、穿衣、洗漱、熬藥、按摩等等。端王走哪兒他就跟哪兒,府裏人也就漸漸習慣了兩人形影不離的狀態。

至於走丟的藏袖犬,如今已沒有人再提起,倒是有姝帶回來的那只哈巴狗被小順子撿去,精心照顧著。他原本想問問有姝公子要不要養,哪料公子剛把小狗抱起來,被它舔-了嘴巴,就惹得王爺勃然大怒,命他即刻把哈巴狗拿走丟掉。

小順子一直以為王爺與自己一樣,是個愛狗之人,但現在再看,又似乎是他想左了。王爺不愛狗,只是獨獨愛那只名叫“有姝”的狗罷了。可憐有姝公子當了一只狗的替身都不自知,還整天傻樂傻樂的。有姝公子是個好人,明知道王爺不準,卻還是叮囑他悄悄把狗撿回來養在偏院,說出了事他一力承擔。這麼善良單純,倘若有一天失了寵,可該怎麼辦呢?

有姝被小順子充滿同情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推著主子的輪椅快走幾步。他們已經入了宮門,正準備前往禦馬場,沿途碰見許多文武大臣,紛紛走上前行禮。幾位閣老拱手道,“王爺,皇上聽說您終於肯出門了,心裏十分高興,打算親自下去拿了彩頭給您。”

“叫父皇擔心了,慚愧慚愧。”七皇子連連擺手。

眾人邊走邊聊,到得賽馬場,已有許多王公貴族坐在各自的席位上。因端王不良於行,又得了皇上格外囑托,他的席位在第一排的最外圍,空間很大,無需擔心擁擠。隔壁一桌就是六皇子肅親王的座位,隨行的還有一妻兩妾與幾個兒女。

肅親王是太子的嫡親-哥哥,身份地位非同一般,前來敬酒獻媚的大臣絡繹不絕,妻妾也被女眷們圍住,言談間極盡討好。尖銳的笑聲不時傳來,令有姝耳朵發脹,他耐著性子坐了一會兒,見時辰不早,便悄悄湊過去問道,“主子,賽馬什麼時候開始?”

“等父皇和太子來了就開始,你若是坐不住可以去走走,但不要離開我的視線範圍。”七皇子摸了摸-他順滑的發絲。

有姝指著蹲在草叢裏抓蚱蜢的小娃娃們,希冀道,“那我去抓幾只蚱蜢?”

七皇子忍俊不禁,擺手道,“去吧,讓小順子給你編個草籠子,免得抓到的蚱蜢又跑掉。”

有姝大喜,興匆匆地朝不遠處的草坪跑去。小順子拔了幾根狗尾巴草,給他編了一個精致的草籠子,亦步亦趨跟在後面,幫著收撿戰利品,或者說玩具。他越看有姝公子越覺得他像以前那只藏袖犬,想當年藏袖犬撲到的蚱蜢與甲蟲,也都是讓他編了籠子收起來,然後掛在窗欞下,夜裏偶爾能聽見悉悉索索的叫喚,十分催眠。那藏袖犬頗有靈性,並不胡亂殺生,玩膩的蟲子都會放掉,這一點與有姝公子也十分相似。

王爺愛狗就愛狗,重養一只得了,何必欺瞞有姝公子呢!小順子一面同情惋嘆,一面擠出笑容,把有姝公子遞過來的蚱蜢塞進籠子裏。兩人玩了一會兒就聽見不遠處傳來通稟,仿佛是“太子駕到”。

太子到了,皇上差不多也該到了。有姝連忙跑回去找主子,趁太子被朝臣堵在路上行禮攀談的空擋坐好。七皇子先是握住他手腕,將他沾滿泥土與草汁的手掌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掏出帕子慢慢擦拭,低笑道,“變大了,爪子也不好擦了。想當初我一條手帕能把你四只爪子都擦幹凈,現在卻費事得多。”話落扔掉臟汙的帕子,再換一條繼續。

擦完左手,有姝乖乖伸出右手,看見指甲縫裏烏漆墨黑的泥巴,臉頰不禁紅了紅。七皇子搖頭低嘆,卻也絲毫不嫌棄,用牙簽把汙物剔出來,又讓小順子倒些烈酒在帕子上,仔仔細細、裏裏外外擦拭幾遍,這才作罷。

“父皇很快就來,你老實坐著。”他捏了捏少年鼻尖,又從袖袋裏掏出一包糖炒栗子,慢慢剝開。

有姝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聳著鼻頭嗅聞糖炒栗子的香味,然後自動自發張開嘴,等待主子投餵。七皇子被他嗷嗷待哺的模樣逗笑了,剝好一顆栗子後送到嘴邊,等他張口來咬卻又遠遠避開。有姝咬了幾次未果,一頭紮進他懷裏,雙手緊緊反握他拿栗子的手,嗷嗚一口吞掉,還不忘把他指尖沾染的糖汁舔幹凈。

“喲老七,這人是誰啊?孤看著怎麼有些像你以前養的那條狗呢?”一道低沈嗓音從身後傳來,二人回頭看去,卻見太子站在一旁,笑得頗有些陰鷙。

自從入閣之後,他沒少被父皇和閣老們拎出來與老七比較,直把老七捧到天上,把他貶到地底。父皇還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倘若老七雙-腿健全,這太子之位非對方莫屬。

太子越想越不服氣,便是閣老們再如何勸他拿上奏折去端王府請教,他也置若罔聞,心道等自己登基,先就找個借口把老七殺了,免得礙眼。

對方散發出來的殺氣十分濃烈,明眼人一看便知。有姝本想炸毛,然後呲牙咧嘴地低咆,想起自己已經變成-人了,這才垂下頭掩飾憤怒的表情,一只手偷偷探入主子衣袖,與他十指交纏。

七皇子反握住有姝的手,淡笑道,“皇弟,這位是鄧朝山先生的關門弟子鄧有姝,專門負責為我調理身體。我許久未曾入宮,想來你並未見過他。”

“原來你就是鄧先生的關門弟子,失敬失敬。怎麼樣,老七最近身體如何?”太子神情倨傲。

兩人一個不願意喊“太子殿下”,而是口稱“皇弟”;一個不願意喚“皇兄”,改為不恭不敬的“老七”,可見對彼此都頗為不滿。坐在四周的朝臣們屏聲靜氣,閉耳塞聽,生怕被卷入這場是非。

有姝再擡頭時已面無表情,拱手道,“啟稟太子殿下,王爺的身體很好。”

“那便好。本來就已經癱了,可千萬別再弄出旁的毛病。”太子冷笑,隨即甩袖而去。坐在隔壁桌的肅親王湊過來,低不可聞地道,“太子殿下說得極是,老七,你雙-腿已經癱了,那玩意兒還管不管用?若是不管用,趕緊讓這位鄧小大夫看看。”

有姝極想撲過去咬他一口,卻不得不按捺。他現在已經不是狗了,不能隨心所欲地暴露真實情緒。七皇子用力握緊他手掌,附耳道,“跟這些秋後的螞蚱計較什麼?我那玩意兒管不管用,只要你知道就行。”

有姝臉頰爆紅,瞬間忘了之前的氣怒,唯余羞臊。

見少年用額頭一下一下輕撞自己胳膊,耳根連同脖頸已是通紅一片,七皇子這才朗笑起來。偏在此時,景帝大步而至,撇下半跪行禮的朝臣與皇子,朝坐在角落的端親王走去,哈哈笑道,“老七,你終於舍得出門了?朕已經修書去了烏斯藏,讓他們今年務必再進貢一只袖犬,保證與你以前那只一模一樣。”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父皇算了吧,那小狗丟就丟了,無需再找替代品。”七皇子苦笑擺手。

有姝嘴角微抽,心道這句詩能用在這種場合?怎麼聽著有些奇怪呢?然而景帝卻不以為意,只要兒子肯忘了那只該死的小狗就好。他越發開懷,拉住老七說了很久的話,這才把膝蓋快要跪腫的朝臣和皇子們叫起來。

太子彎腰拍打衣擺,目中殺氣一閃而逝。六皇子狀似不經意地瞥他一眼,並指微彎,做了個意味不明的手勢。

騎師們已把彩頭掛在竹竿上,景帝需在百米之外的馬背上一箭射斷繩索方可。然而那是以前,現在他患了眼疾,便只需策馬過去,伸手摘下。景帝剛跑出去幾丈遠,馬兒就開始發狂,一面嘶鳴一面撩起前蹄,試圖把背上的人甩掉。

景帝視線裏本就一片模糊,此時越發驚懼,大聲喊道,“救駕,快救駕!”

“快快快,快救皇上!”場上頓時亂成一團,大家都想救,卻又怕救之不及攤上死罪,表面看著十分積極,實則並無幾個人動手。尤其是太子和六皇子,一味叫人往前沖,反倒把馬場堵了個水泄不通,待禁衛軍趕來時,竟連個鉆過去的縫隙都沒有,更何論縱馬去追。

眼看馬兒越跑越遠,越跑越快,而景帝已搖搖欲墜,危在旦夕,七皇子忽然從輪椅上站起來,踉蹌走到圍欄邊,奪過一名侍衛手裏的弓箭,疾射而去。箭矢從駿馬左耳穿過右耳,紮在百米開外的地上,發狂中的馬最後撩了撩蹄子,慢慢躺下不動了。

直到此時,方有侍衛踩著人群翻過去,將雙目發黑的景帝扶起來。景帝眨了眨眼,顫聲道,“誰,誰救了朕?”

“啟稟皇上,是端親王。”侍衛朝後指去。

景帝遠遠看見一道模糊的身影,仿佛是站著的,尚且來不及驚訝,卻又見那身影跪倒下去,雙手撐在地上,似乎十分難受。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跑過去攙扶,隱隱約約喊著主子。

“老七能站起來了?老七能站起來了?”鄧朝山早就與他說過,七皇子身體裏的毒素已經清除,他之所以站不起來,蓋因雙-腿廢了十幾年,已缺失了重新站立的信念和勇氣。若是運氣好,找一個契機刺他一刺,劇烈動蕩之下或許還有希望;若是運氣不好,找不到相應的契機,那便癱瘓一輩子。

很顯然,自己遇難瀕死正是這個契機,由此可見,老七對父皇的安危究竟在意到什麼程度。景帝感動得熱淚盈眶,連忙朝柵欄邊久久跪伏的人跑去。

看見父皇驚喜萬分的表情,太子和肅親王卻像吃了屎一樣。

“皇兄,現在怎麼辦?父皇不但得救了,救他的人還是老七。老七是個癱子尚且能把咱們比到泥地裏去,他若是好了,朝堂上哪裏還有咱們的位置?”太子氣急敗壞,表面卻還要露出既擔憂又慶幸的表情。

“他是永遠站起來還是一時站起來,誰又能知道?先善後再說吧。你現在已經是太子了,父皇不可能廢了你改立老七,別忘了,他還有一個卵生兄弟好好在冷泉宮裏待著呢。”肅親王拍打太子肩膀,低聲安慰。

出了這樣的大事,賽馬節自然取消了。景帝命人把老七擡到乾清宮安置,又急召鄧朝山覲見。鄧朝山在內殿診脈時,他已從侍衛口中問清了來龍去脈,連諸人是什麼反應都不放過。所幸這些侍衛訓練有素,慌亂中也不忘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著重提了提太子與肅親王有意阻攔他們救駕的行為。

救駕不及本是死罪,為了保命他們自然要找個墊背的。景帝果然忘了問責,拍著桌子勃然大怒,勒令他們立刻把馬場控制起來,徹查內情。鄧朝山恰在此時出現,拱手道,“啟稟皇上,端親王猝然站立又挽了強弓,如今已精疲力盡睡死過去。此處太過吵鬧,不如讓人把他送回端王府?”

景帝走入內殿,見兒子果然睡得很不踏實,這才命人將他送回去。等禦攆走遠之後,他問道,“老七真的能站起來了?”

“今日受了刺激,往後多加練習應當能站起來,但要自如行走,恐怕還得訓練四五年方可。”

“四五年朕等得起。”不僅等得起,還正中下懷。景帝在殿內來回踱步,忽然扶了扶額頭,喟嘆道,“老八!朕差點忘了老八!鄧朝山,給冷泉宮送一杯鴆酒過去。”

與此同時,躺在禦攆內的七皇子睜開眼,握住有姝指尖低語,“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該來的終究會來。”

“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他不逼你,你就不會展露鋒芒,不展露鋒芒便不會得到皇上重視,不得皇上重視也就不會離開雙雪殿,從而進入朝堂。一步錯步步錯,這本是他造的孽,也該他承擔後果。”有姝像祥林嫂一般念叨起來。

“好了,我知道了。”七皇子莞爾,把人拉進懷裏輾轉親吻。

半月之後,曾經春風得意的太子因弒君之罪被圈禁,其胞兄肅親王則貶為庶人,抄沒家產,歷經幾番動蕩,在所有閣臣的建議下,景帝冊立第七子端王為太子,即日起入宮輔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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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後,乾清宮。

有姝把主子雙-腿擺放在自己腿上,沿著腳踝一寸一寸往上按摩。即便主子重新站了起來,骨頭裏卻還殘留著一些毒素,年輕的時候沒什麼感覺,臨到老卻落下許多後遺癥,每到陰雨天氣就疼痛難忍。

七皇子,不,現在應該稱為道光帝,伸出滿是皺紋的手,將有姝臉上的易容抹掉,露出一張秀麗無雙的臉龐。即使五十年過去,即使自己行將就木、老態龍鐘,有姝卻絲毫未變,他還是初見時的模樣,純真稚-嫩,眸光清澈。當無情的歲月令所有人紛紛老去,卻仿佛對他格外寬容。

一股巨大的恐懼感襲上心頭,令道光帝紅了眼眶。他慢慢把有姝抱進懷裏,輕撫脊背,似哭泣又似嘆息,“若是我死了,你該怎麼辦呢?”誰還會在意你是冷是暖,是喜是悲,誰又會在你寂寞的時候翻開書頁,緩緩給你講一個故事?然而無論如何,那個人都不會再是他了。

“我也不知道啊!”有姝的聲音略有些發顫。他何嘗不感到恐懼,何嘗不感到迷茫。當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始終年輕,而主子卻一點一點老去時,竟似被拋卻在歲月光陰的長河中,浮浮沈沈,顛顛倒倒,幾度絕望。

那麼多世他都等到了,卻再也無法肯定下一世還能不能重逢。親眼看著主子化為腐朽的骸骨與塵灰,從此消散在天地之間,那感覺不亞於讓他親歷一場死亡。主子逝去後的幾十年、幾百年、甚至幾千年裏,他又該怎麼熬過錐心蝕骨的孤寂與苦痛?

有姝幾乎不敢去想,卻又總會在不經意間想起來,然後瑟瑟發抖。

感覺到懷裏的人在顫抖,道光帝連忙拍撫他脊背,啞聲低語,“有姝別怕,要不然你跟我……”他頓了頓,仿似從流著鮮血的心臟裏剖出下半句,“你跟我一塊兒去吧?”

有姝想也不想地點頭,然而沒能等到那一天,他就先行沈睡了,身體在月光中散發著微光,像一具聖潔的雕塑。對此,道光帝只有滿足,沒有遺憾。他原本就想著,無論如何也要比有姝多活一天,如此,有姝便不用獨自承受愛人離世的痛苦。他活著的時候,道光帝希望他能平安快樂,死了亦惟願他無牽無掛。

把人抱進水晶棺材,外面層層疊疊封上棺槨,又耗費數年光陰建造了一座宏偉的地下陵墓,以免旁人攪擾有姝的安眠,道光帝這才心滿意足地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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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後,晉國。

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裏忽然傳出一陣淒厲的嚎哭,又有幾道焦急的嗓音齊齊勸慰,依稀可聽見“娘娘節哀順變,別傷了身體”雲雲。

由回廊步入正殿,一眼望去便是梁上掛著的一塊燙金牌匾,上書“映月宮”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此乃晉國皇帝最寵愛的妃子月妃竇氏的寢殿,她同時也是晉國的第一美人,僅半面之緣就把皇帝迷得神魂顛倒,念念不忘,以強硬的手段納她入宮,從此椒房專寵。

然而這位風光無限的美人也有淒惶無助的時候,她年僅三歲的兒子被某位妃子暗害,已中毒身亡。宮女一面安慰娘娘,一面說要去稟報皇上,卻被她用力拉住,“不要去!我還有辦法,對,我還有辦法!”

她抱起兒子,打開後殿的一道暗門步入地宮,地宮裏的蠟燭無火自燃,照亮她前行的道路。地宮盡頭是一堵高達十丈的墻壁,其上雕刻著各種各樣青面獠牙的鬼怪,中間那座浮雕乃一位黑面男子,手裏拿著毛筆朝其中一只鬼王點去,鬼王跪地作揖,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周圍鬼怪則紛紛轉身,似乎想要奔逃。

在這些惟妙惟肖的浮雕前,女子堅定的神色終於崩塌了,顯出幾分駭然。她深吸口氣,隨即把兒子輕輕放在地上,沖黑面男子磕頭,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磕了幾刻鐘,及至額頭紅腫流血也未見停歇。

終於在磕到兩百下的時候,黑面男子的浮雕竟化為實體,從墻上飄落,沈聲詢問,“你又想作甚?”

“求仙尊救救我的孩子!”女子痛哭流涕。

“你理當知道,本座乃冥府判官,只會勾魂,不會救命。本座替你換這顆絕世美人的頭顱時就曾警告過你,這頭顱乃五百年前秦淮河畔一花魁所有,賤命賤身,你用了她的東西就沾了她的賤格,即便一時得寵也長遠不了,生下的孩子也是個短命鬼。是你自己執迷不悟非要如此,如今再來求本座又有何用?”男子甩袖轉身。

月妃從懷裏掏出一支金光閃爍的狼毫,哀求道,“若是仙尊能救回我兒,我就把您贈送給先祖的神物完璧歸趙。”

男子猛然轉頭,神情幾度糾結。片刻後,他取回狼毫,嘆息道,“罷了,本座就再幫你最後一次。本座這裏有一具遺體可容納你兒魂魄,這就取來施展移魂大-法。”

“什麼人的遺體?”月妃焦急發問。兒子畢竟是天潢貴胄,哪能隨便撿野墳裏的屍體來用?

男子冷笑,“你不必覺得辱沒了你兒。說句不中聽的話,就你兒這低賤命格,入了這具遺體當真糟踐了他。他乃六百年前的大燕皇族,周身繚繞著紫薇帝氣,你兒本是早夭之相,更無真龍天子之命,若是用了這具身體,日後卻能顛倒乾坤,得登大寶。若非本座的陰陽點化筆乃世間至寶,必要用至寶交換方能了卻因果,也不會把他拿出來。”

女子大喜過望,連連磕頭。

男子消失片刻,再出現時手裏抱著一具散發微光的“屍體”,女子只瞥了一眼就被他秀麗無雙的面容吸引了,轉而驚疑不定地道,“仙尊,他的年紀似乎太大了,即便你有法術,能讓旁人忘了我兒之前的容貌,卻也不能讓他們忽略他的年紀啊!”

“你懂什麼,本座這裏有一瓶黃泉水,可回溯時光。待本座餵他飲下就能變成三歲稚兒。”男子拿出一瓶水,灌進“屍體”口中,待他縮至三歲大小-便開始施展移魂之術,然後把另一具沒了魂魄的屍體抱走。

“母妃,我肚子餓。”躺在地上的稚兒慢慢睜開雙眼,露出一抹笑容。

第99章 陸判


月妃唯恐陸判官誆騙自己,也不去抱兒子,只是擒著他胳膊,問了許多問題。幼童對答如流,且很多問題都是母子倆才知道的私-密,這才徹底打消月妃的懷疑。這的的確確是她的兒子,不過換了一具身體而已,瞧這雪白的皮膚,黑亮的眼睛,怎麼看怎麼可愛,皇上見了一定會喜歡。

當她把兒子抱出地宮時,晉國皇帝聽聞消息正巧趕來。他仿佛絲毫未曾發現兒子的相貌改變了,見兒子只是略有些發熱,這才放下高懸的心,把母子倆摟進懷裏好一番安慰,還一再保證會嚴懲兇手。一個月後,某高位嬪妃暴病而亡,闔宮上下被拉去殉葬,這件事便算了結了。為了討好如日中天的月妃,許多嬪妃帶著禮物前去探望九皇子,言辭間極盡恭維。大家一如既往地生活著,唯獨皇後十分困惑。

送走前來請安的月妃和九皇子,她斜倚在軟榻上,幽幽開口,“綠柳,你還記得九皇子原本長什麼模樣嗎?”

“啟稟娘娘,九皇子不就長這樣嗎?不過他最近生病,似乎瘦了一些,臉蛋沒以前那樣圓潤有肉了。”大宮女屈膝道。

“是嗎?怎麼在本宮的記憶裏,九皇子壓根沒這麼玉雪可愛呢?本宮記得他以前皮膚粗糙蠟黃,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短脖子,簡直醜得沒法入眼。當年他出生的時候本宮曾懷疑孩子是不是被掉包了,刻意讓人去查,還慫恿皇上滴血驗親。怎麼你們都忘了嗎?”說到最後,皇後驚悚地發現自己的記憶也開始模糊,九皇子醜陋不堪的容貌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反復擦拭改換,理所當然地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宮女困惑道,“娘娘,您許是記錯了吧?月妃娘娘可是天下第一美人,她生的孩子怎麼會醜呢?”

“本宮最近為了調查九皇子中毒之事,當真有些累了,竟連夢境和現實都分不清。去把太醫找來替本宮看看,本宮頭疼。”皇後扶額。

大宮女目露擔憂,連忙去了太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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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妃原本對陸判官的話半信半疑,但日子久了,她也就信了。陸判官說兒子終有一天能得登大寶,皇上便開始患病,然後絕了子嗣,而之前誕下的皇子陸續死去,到最後竟只剩下九皇子一個。

對唯一的獨苗苗,皇帝自然極其看重,但他失望的發現,這孩子竟是個傻-子,一個字反復寫幾百遍,再來問他依然不認識,更別提讓他背書,以至於到了十一二歲竟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姬有姝”。讓他作一篇文章,他就拿著毛筆在紙上一頓亂塗,最後交上去的卷宗只能看見一個個墨疙瘩,把皇帝氣得吐血。

這還不是最可恨的,他在學習中表現得非常愚鈍,但在吃喝玩樂方面卻極有天賦,蹴鞠、鬥蟋蟀、打架、酗酒、調戲宮女,簡直無師自通,整一個紈絝子弟、混世魔王。

即便是自己唯一的兒子,皇帝看他一眼也覺得煩,跑到月妃宮裏大發雷霆,說什麼慈母多敗兒,老九若是登基,晉國非亡不可。月妃也很焦急,卻又毫無辦法。她把兒子關在殿裏讀書,兒子能把窗戶拆了跑出去;給他請最厲害的先生,他能轉眼把先生打得頭破血流;把他丟進軍營吃苦,回來的時候除了賭博什麼都沒學會,還在侍衛地討好下胖了十幾斤。

眼看因為兒子的愚鈍與頑劣自己漸漸失去皇上的寵愛,月妃終於憋不住了,再次下到地宮磕頭。然而這次無論她磕多少下,墻上的浮雕都無動於衷,顯然已不準備再搭理這母子倆。

“仙尊,這真的是最後一次。您若是如了我的願,我就讓皇家建造寺廟供奉您,您若是不肯答應,我就拆了這堵墻,讓您無家可歸……”

她話音未落,墻上的浮雕就動了動,然後緩緩飄落。

“竇氏,你以為本座只這一個居所嗎?”黑面男子鼓著眼睛,表情十分憤怒。

月妃能在後宮殺出一條血路,自然也有幾分眼力見。她不但從仙尊的臉上發覺了不滿,還有隱藏得極深的色厲內荏,如此看來,這裏即便不是他唯一的居所,卻也是很重要的落腳點,倘若被破壞,很有可能還會損傷他的法力。

拿住這個把柄,月妃自是得寸進尺,磕頭道,“既然仙尊還有去處,那麼信女就把這裏拆了,也好給我兒建一個地下鬥狗場。他已經提了很多遍,信女都沒答應。”

黑面男子忍了又忍才沒把陰陽點化筆戳到月妃臉上。他慢慢踱了幾步,沈聲道,“你這次又想讓本座幹什麼?”

月妃見他松口,連忙膝行上前,“仙尊,你既然能給信女換頭,給我兒換身體,自然也有辦法讓他變聰明吧?”

黑面男子冷笑起來,“竇氏,你還真是得寸進尺!”話落思忖片刻,頷首道,“本座可以幫你,但你須得與本座定下契約,言明這是最後一次,日後你我再無幹系。”

“信女願意!”月妃毫不遲疑地點頭。

黑面男子提筆在空中寫下一張金光閃爍的契約,讓月妃咬破指尖在其上畫押。月妃照辦之後立刻回到映月宮,讓人把兒子找回來。九皇子今年十二歲,長著一張秀麗無雙的臉蛋,卻揣著一顆黑透的心肝,酷愛虐打宮女,更喜歡欣賞犯人被猛獸撕咬吞吃的血腥場面。

太監把他請回映月宮時,他手裏還牽著一只體格龐大的獒犬,獒犬周身沾滿血跡,走一步就留下一個臟汙腥臭的腳印,從後面看去頗為瘆人。月妃被地上的血腳印嚇住了,尖聲命令兒子趕緊把狗弄走。

“喊什麼喊,再喊我讓黑龍吃了你!”對待自己的母親,九皇子也無半點恭敬。

月妃氣得倒仰,沖隱身的陸判官使了個眼色。陸判官筆尖在九皇子額頭輕點,將他弄暈,然後搬到內室平放在床-上,徐徐道,“他之所以頑劣不堪,蓋因魂體臟汙,命格低賤,以至於染黑了五臟六腑。待本座將汙物清除,還他一副水晶心肝,人也就變聰明乖巧了。”

“那您就趕緊動手吧。”月妃滿臉急躁。

陸判官頷首,用筆尖劃開九皇子胸膛,查看他內腑的情況,哪料腦袋剛伸過去,就被沖天而起的腥臭熏得眼冒淚花、腦袋發暈。月妃也被逼退數步,捂住口鼻驚問,“我兒的內腑怎會這麼臭?”

陸判官連忙施展法術封住嗅覺,冷笑道,“你原本不應得寵,而他也不應降世,老天爺既容忍了他的出生,自然要剝奪他一切善念福報,還他一個世間至臟至臭的皮囊,偏偏本座為他逆天改命,移魂到這具真龍法體中,令他更沾一層惡果,可不就更臟更臭了嗎?本座替他洗去這層汙物,自己也會臭上幾十天,當真得不償失!”

雖然滿心怨氣,但為了擺脫月妃母子倆,陸判官依然彎下腰,開始清理九皇子的五臟六腑。心臟乃重中之重,有了一顆七竅玲瓏水晶心肝,便是此人再頑劣,早晚有一天也會受教從而改變,於是陸判官用陰陽點化筆劃開心臟外層包裹的黑殼,準備沿著這條縫隙慢慢把汙物剝離,哪料剛剝下一塊小碎片,就見裏面瀉-出一絲紫金色光芒。

這光芒比日月之輝更為璀璨,即便陸判官乃堂堂鬼仙,也差點被刺得雙目失明。他急忙掩面,心道不妙:這具軀體之中竟然還留存著原主的魂魄,卻被一股強大的法力封印在心臟內,從而瞞過了所有鬼神。但他方才用陰陽點化筆破開一絲封印之力,再過不久,那沈睡的靈魂就該蘇醒了。

也就是說,這位皇族早晚有一天會復活,卻因為自己的緣故,竟讓一個孤魂野鬼占據了他的身體,這是怎樣一個因果輪回?陸判官頭暈腦脹,懊悔不疊。原以為幫了月妃就能了卻一份因果,哪曾想竟沾上一個更惡的因果,這可怎麼辦?

被金光刺得渾身發痛的陸判官心知這人醒來,頭一個就該拿自己問罪,而他體內蘊藏的力量莫說一介鬼仙難以抵擋,便是天尊降世也無法匹敵。不行,得趕緊脫身,否則就晚了。

陸判官當機立斷,把毛筆探入九皇子的大腸內,沾了許多臭不可聞的汙物,一點一點塗抹在缺口上,塗了一層又一層,直把金光全部遮蔽才罷休,然後顫著手抹掉額頭冷汗。

他知道,這層汙物早晚有一天會被金光沖破,但等到那個時候,他已躲到隱秘之所,對方也就奈何不得了。用毛筆把九皇子的肚皮合上,又暗暗撕毀了之前的契約,他走出內殿,言道,“月妃,你我之間兩清了,日後不要再來打擾本座。本座已決定搬到別處去住,那地宮裏的墻壁你愛拆不拆,且隨你心意。”

不過少了一些供奉,失了幾年道行,與魂飛魄散相比算得了什麼?他先撤再說。

月妃早在金光透體而出時就被逼退至殿外,滿心以為兒子的內腑已經清理幹凈,故而也不挽留,急急走進去查看。一月過去,兩月過去,三月過去……兒子絲毫沒有變聰明的跡象,她這才知道自己被陸判官耍了,再要找對方算賬時墻壁上的浮雕已不翼而飛,竟真地撇了個幹凈。

月妃無法,只得接受現實,所幸這具身體的原主命格極貴重,運氣也堪稱逆天,當她幾度被皇上訓斥,位份也一降再降時,皇上竟無端端得了一場重病,三天後一命嗚呼,舉國哀喪。

次年,九皇子登基,雖才十三歲稚齡,卻對女色極為沈迷,立刻下旨召選秀女填充後宮,又把政務丟給宦官與外戚。他生活極其奢侈,一頓飯要吃掉千兩白銀,連如廁都是用的綾羅綢緞,對外便說自己皮膚太過細嫩,受不住紙張的粗糙。非但如此,他還極為殘暴不仁,最喜歡的遊戲就是把自己豢養的猛獸放到大街上,然後站在城頭笑看它們撕咬百姓,誰若是敢站出來反抗,即刻就會被禁衛軍射殺,末了分屍丟去餵狗。

而他的寵臣都是一丘之貉,非但不加以規勸,還助紂為虐,當他無聊的時候便提出各種各樣的法子取樂。這些法子十分駭人聽聞,有把人活剮的,有把人丟進蛇窟的,還有把人扔進油鍋活生生炸熟的,不過三年就把忠良之士殺了個一幹二凈。

正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在淳帝,也就是九皇子的□□之下,不但百姓揭竿而起,各地藩主與將領也都紛紛舉起“清君側”的大旗,入京討-伐。淳帝的親軍沒能抵抗多久便四散而逃,太後娘娘怕被□□先一步懸梁自盡了,嬪妃們沒了約束,連忙打包細軟從密道遁走。偌大一座宮殿,短短幾個時辰就已人去樓空,徒留淳帝及其心腹太監坐在金鑾殿上發楞。

“大軍快打進來了吧?”聽見宮墻外的砍殺聲,淳帝嚇得兩股戰戰、面無人色。除去皇帝的冠冕,他也不過是個外強中幹的懦夫而已,連自裁的勇氣都沒有。

“啟稟皇上,再過一刻鐘就該打進來了,您也順著密道逃吧。”太監苦苦相勸。

“朕若是跑了,他們掘地三尺都能把朕找出來,一路上風餐露宿、疲於奔命,朕可受不了那種苦。”淳帝拍了拍胸口,繼續道,“朕手裏還有一張底牌能換取日後的安逸生活,又何必逃命?你去打聽打聽,這首先攻破城門的軍隊究竟屬於哪方勢力。”

“奴才早就打聽清楚了,這支軍隊隸屬於虎威將軍。”

“虎威將軍是何人?”淳帝只認得身邊的幾個太監,哪裏知道朝堂還有這號人物。

“虎威將軍可不得了,曾是龍城一名盜匪,後被朝廷招安,領了一群兄弟去西北駐邊,十年內從小小的把總直升統帥,現已收攏了西北二十萬大軍。二十萬大軍與其他藩主的五六十萬大軍比起來雖然不值一提,卻因西北占據邊疆最前線的緣故,在常年與蠻夷的戰鬥中養成了十分彪悍的戰力,一路勢如破竹,直入京城,率先拔得頭籌。而其他勢力目前還在半途,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到。”

“什麼時候能到?難道朕還要舉著旗子歡迎他們不成?”淳帝用力拍打龍椅,咬牙切齒地低語,“罷了,就便宜這虎威將軍。聽你之前所言,他也算是個狠角色。”

說話間,一群身穿黑色甲胄的彪壯士兵已破開宮門,大步入了金鑾殿。他們也不橫沖直撞,而是分列兩旁,垂頭恭迎將軍。只聽走廊外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一道健碩身影忽然出現,幾近九尺的身高把斜照下來的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更有一股腥風隨他而來,宛如利刃割面。

正所謂“百聞不如一見”,雖然淳帝早知道虎威將軍是個狠人,但真正見到對方的這一刻才明白什麼叫閻王再世。他手裏提著一把滴血的鋼刀,步步逼近,留著濃密絡腮胡子的臉被一道疤痕貫穿,顯得猙獰至極。他略略擡了擡劍眉,狹長鳳目也跟著射-出一道冷光,沈聲道,“你沒逃走倒是讓本座吃驚了。”

而更令他吃驚的則是淳帝的相貌。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位傳說中殺人如麻的暴君,竟長著這樣一張宛若春華的秀麗臉龐,竟叫他一眼看去差點失神。但也只是差點罷了,當他對上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所有的驚艷都被濃濃的厭惡壓了下去。

這張臉配上這雙眼,簡直暴殄天物!可惜了!他暗自搖頭,然後舉刀砍去。

方才還穩穩坐在龍椅上的淳帝飛撲到他腳邊,抱著他強壯的雙-腿嚎哭,“將軍慢著!您若是能饒了朕的性命,朕就把姬氏皇族的寶藏送給您!”沒錯,晉國皇族正是曾經統領了整個天下的姬氏皇族的後裔,手裏握有姬氏皇族積累了上千年的寶藏。

虎威將軍孟長夜不為所動,一刀插入淳帝胸口,慢慢刺了進去。以他的手勁,只需把刀尖往裏一送就能了結此人性命,但不知為何,對著這張臉,他竟有些遲疑,一時間神思不屬,一時間又深惡痛絕,鬧得頭疼欲裂。

當他咬緊牙關,準備刺穿淳帝心臟時,跟隨了他十年的軍師劉溫卻上前阻攔,“主公,那可是姬氏皇族積累了上千年的寶藏,足夠讓邊關的百姓們吃飽穿暖,足夠讓您招兵買馬一統天下,您再想想清楚!”

“是啊主公,淳帝雖然該死,但留他一條賤命若是能換來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又何樂而不為?請主公三思。”

“請主公三思!”眾位副將齊齊拱手。

孟長夜拔-出刀尖,狠聲警告,“算你命大!倘若讓本座知道你有意欺瞞,這條狗命本座隨時能取回去!”

淳帝死裏逃生,後怕不已,捂著胸口一疊聲兒地稱是。孟長夜擺手讓屬下替他包紮胸口,卻見一團黑色的,奇臭無比的液體從傷口湧-出來,熏得他差點飆淚。

“娘的,這是什麼玩意兒?”他倒退三大步,捂住口鼻。

其余將領也都受不住,有的掩面,有的轉身,有的奪門而逃。還是劉溫神經最強韌,扒-開淳帝破損的龍袍細看,呢喃道,“這莫非是狗皇帝的心頭血?不愧為亡國暴君,心頭血竟比大糞還汙,不行,我也快吐了!”話落飛奔出去,連連幹嘔。

淳帝自個兒也快暈了,又怕眼睛一閉就被虎威將軍砍掉腦袋,從懷裏掏出一張羊皮卷說道,“將軍,這就是藏寶圖,你們若是帶朕逃出去,朕就把它交給……”話音未落,羊皮卷就已被飛身上前的孟長夜奪走了。

見對方像避瘟神一般急速後退,淳帝冷笑道,“你拿了地圖也沒用,只有流著姬氏血脈的人才能打開寶藏。”

“姬氏血脈都像你這麼臭?你的那些祖宗怎麼受得了!”孟長夜一面翻看地圖一面冷聲嘲諷。

淳帝也曾受過傷流過血,但那時都挺正常,怎麼心頭血會如此之臭?他不明就裏,更覺得顏面無存,氣急敗壞地喝令貼身太監趕緊為自己處理傷口。有人照顧這坨臭烘烘的大糞,孟長夜及其屬下自是求之不得,冷眼看著主仆二人脫掉龍袍洗幹凈汙血,又撕了衣擺把傷口一層一層裹住。

黑血總算止住了,臭味也淡了很多,孟長夜這才把換了常服的淳帝拎起來,威脅道,“路上別耍什麼花樣,否則舍了寶藏不要,本座也會宰了你。”

淳帝哪裏有那個膽子,像鵪鶉一般縮在眾位彪形大漢之間,踩著屍體跌跌撞撞出了宮門。因各路藩主已在路上,自己帶來的二十萬大軍不足以抵擋聯軍合擊,孟長夜第一時間離開京城,也把宮中寶物搜刮了一遍。

當各方雄主趕到時,皇城已空空如也,一具身穿龍袍,五官被劃爛的屍體躺倒在龍椅上。剛逃出城門就被聯軍抓獲的一名宦官指認說這正是淳帝,自此,清君側的任務總算是完成了。

淳帝的死訊,有人相信也有人懷疑,但他們現在最主要的目的是稱王,故而得先找到玉璽。所幸孟長夜是泥腿子出身,鬥大的字不識一個,只知道搜刮財物,竟不知把象征皇權的玉璽帶走。當宦官把隱藏在地宮裏的玉璽拿出來時,剛聯合起來的藩主又紛紛對立,展開了一場玉璽爭奪戰。

與此同時,孟長夜已撤出京城,在天津休整數日,然後命二十萬大軍先回西北,自己則帶著兩千精銳去尋寶藏。營帳陸陸續續被拔除收攏,兩千精銳各自牽著戰馬,在路邊等待。

傷口已經結痂的淳帝指著一匹馬吼道,“你竟然讓朕騎馬?朕從未騎過馬,一向坐的禦攆!朕連擦屁-股用得都是綢緞,若是上了馬鞍,非被磨破皮不可!”

“你他娘的少廢話!讓你上就上!晉國都已經亡了,別一口一個朕,惹得老子心煩!”孟長夜是個粗人,也不與他廢話,甩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淳帝腦袋被打偏,目光渙散片刻又漸漸凝聚,用不可思議地目光朝虎威將軍看去。

第99章 陸判

月妃唯恐陸判官誆騙自己,也不去抱兒子,只是擒著他胳膊,問了許多問題。幼童對答如流,且很多問題都是母子倆才知道的私-密,這才徹底打消月妃的懷疑。這的的確確是她的兒子,不過換了一具身體而已,瞧這雪白的皮膚,黑亮的眼睛,怎麼看怎麼可愛,皇上見了一定會喜歡。

當她把兒子抱出地宮時,晉國皇帝聽聞消息正巧趕來。他仿佛絲毫未曾發現兒子的相貌改變了,見兒子只是略有些發熱,這才放下高懸的心,把母子倆摟進懷裏好一番安慰,還一再保證會嚴懲兇手。一個月後,某高位嬪妃暴病而亡,闔宮上下被拉去殉葬,這件事便算了結了。為了討好如日中天的月妃,許多嬪妃帶著禮物前去探望九皇子,言辭間極盡恭維。大家一如既往地生活著,唯獨皇後十分困惑。

送走前來請安的月妃和九皇子,她斜倚在軟榻上,幽幽開口,“綠柳,你還記得九皇子原本長什麼模樣嗎?”

“啟稟娘娘,九皇子不就長這樣嗎?不過他最近生病,似乎瘦了一些,臉蛋沒以前那樣圓潤有肉了。”大宮女屈膝道。

“是嗎?怎麼在本宮的記憶裏,九皇子壓根沒這麼玉雪可愛呢?本宮記得他以前皮膚粗糙蠟黃,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短脖子,簡直醜得沒法入眼。當年他出生的時候本宮曾懷疑孩子是不是被掉包了,刻意讓人去查,還慫恿皇上滴血驗親。怎麼你們都忘了嗎?”說到最後,皇後驚悚地發現自己的記憶也開始模糊,九皇子醜陋不堪的容貌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反復擦拭改換,理所當然地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宮女困惑道,“娘娘,您許是記錯了吧?月妃娘娘可是天下第一美人,她生的孩子怎麼會醜呢?”

“本宮最近為了調查九皇子中毒之事,當真有些累了,竟連夢境和現實都分不清。去把太醫找來替本宮看看,本宮頭疼。”皇後扶額。

大宮女目露擔憂,連忙去了太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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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妃原本對陸判官的話半信半疑,但日子久了,她也就信了。陸判官說兒子終有一天能得登大寶,皇上便開始患病,然後絕了子嗣,而之前誕下的皇子陸續死去,到最後竟只剩下九皇子一個。

對唯一的獨苗苗,皇帝自然極其看重,但他失望的發現,這孩子竟是個傻-子,一個字反復寫幾百遍,再來問他依然不認識,更別提讓他背書,以至於到了十一二歲竟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姬有姝”。讓他作一篇文章,他就拿著毛筆在紙上一頓亂塗,最後交上去的卷宗只能看見一個個墨疙瘩,把皇帝氣得吐血。

這還不是最可恨的,他在學習中表現得非常愚鈍,但在吃喝玩樂方面卻極有天賦,蹴鞠、鬥蟋蟀、打架、酗酒、調戲宮女,簡直無師自通,整一個紈絝子弟、混世魔王。

即便是自己唯一的兒子,皇帝看他一眼也覺得煩,跑到月妃宮裏大發雷霆,說什麼慈母多敗兒,老九若是登基,晉國非亡不可。月妃也很焦急,卻又毫無辦法。她把兒子關在殿裏讀書,兒子能把窗戶拆了跑出去;給他請最厲害的先生,他能轉眼把先生打得頭破血流;把他丟進軍營吃苦,回來的時候除了賭博什麼都沒學會,還在侍衛地討好下胖了十幾斤。

眼看因為兒子的愚鈍與頑劣自己漸漸失去皇上的寵愛,月妃終於憋不住了,再次下到地宮磕頭。然而這次無論她磕多少下,墻上的浮雕都無動於衷,顯然已不準備再搭理這母子倆。

“仙尊,這真的是最後一次。您若是如了我的願,我就讓皇家建造寺廟供奉您,您若是不肯答應,我就拆了這堵墻,讓您無家可歸……”

她話音未落,墻上的浮雕就動了動,然後緩緩飄落。

“竇氏,你以為本座只這一個居所嗎?”黑面男子鼓著眼睛,表情十分憤怒。

月妃能在後宮殺出一條血路,自然也有幾分眼力見。她不但從仙尊的臉上發覺了不滿,還有隱藏得極深的色厲內荏,如此看來,這裏即便不是他唯一的居所,卻也是很重要的落腳點,倘若被破壞,很有可能還會損傷他的法力。

拿住這個把柄,月妃自是得寸進尺,磕頭道,“既然仙尊還有去處,那麼信女就把這裏拆了,也好給我兒建一個地下鬥狗場。他已經提了很多遍,信女都沒答應。”

黑面男子忍了又忍才沒把陰陽點化筆戳到月妃臉上。他慢慢踱了幾步,沈聲道,“你這次又想讓本座幹什麼?”

月妃見他松口,連忙膝行上前,“仙尊,你既然能給信女換頭,給我兒換身體,自然也有辦法讓他變聰明吧?”

黑面男子冷笑起來,“竇氏,你還真是得寸進尺!”話落思忖片刻,頷首道,“本座可以幫你,但你須得與本座定下契約,言明這是最後一次,日後你我再無幹系。”

“信女願意!”月妃毫不遲疑地點頭。

黑面男子提筆在空中寫下一張金光閃爍的契約,讓月妃咬破指尖在其上畫押。月妃照辦之後立刻回到映月宮,讓人把兒子找回來。九皇子今年十二歲,長著一張秀麗無雙的臉蛋,卻揣著一顆黑透的心肝,酷愛虐打宮女,更喜歡欣賞犯人被猛獸撕咬吞吃的血腥場面。

太監把他請回映月宮時,他手裏還牽著一只體格龐大的獒犬,獒犬周身沾滿血跡,走一步就留下一個臟汙腥臭的腳印,從後面看去頗為瘆人。月妃被地上的血腳印嚇住了,尖聲命令兒子趕緊把狗弄走。

“喊什麼喊,再喊我讓黑龍吃了你!”對待自己的母親,九皇子也無半點恭敬。

月妃氣得倒仰,沖隱身的陸判官使了個眼色。陸判官筆尖在九皇子額頭輕點,將他弄暈,然後搬到內室平放在床-上,徐徐道,“他之所以頑劣不堪,蓋因魂體臟汙,命格低賤,以至於染黑了五臟六腑。待本座將汙物清除,還他一副水晶心肝,人也就變聰明乖巧了。”

“那您就趕緊動手吧。”月妃滿臉急躁。

陸判官頷首,用筆尖劃開九皇子胸膛,查看他內腑的情況,哪料腦袋剛伸過去,就被沖天而起的腥臭熏得眼冒淚花、腦袋發暈。月妃也被逼退數步,捂住口鼻驚問,“我兒的內腑怎會這麼臭?”

陸判官連忙施展法術封住嗅覺,冷笑道,“你原本不應得寵,而他也不應降世,老天爺既容忍了他的出生,自然要剝奪他一切善念福報,還他一個世間至臟至臭的皮囊,偏偏本座為他逆天改命,移魂到這具真龍法體中,令他更沾一層惡果,可不就更臟更臭了嗎?本座替他洗去這層汙物,自己也會臭上幾十天,當真得不償失!”

雖然滿心怨氣,但為了擺脫月妃母子倆,陸判官依然彎下腰,開始清理九皇子的五臟六腑。心臟乃重中之重,有了一顆七竅玲瓏水晶心肝,便是此人再頑劣,早晚有一天也會受教從而改變,於是陸判官用陰陽點化筆劃開心臟外層包裹的黑殼,準備沿著這條縫隙慢慢把汙物剝離,哪料剛剝下一塊小碎片,就見裏面瀉-出一絲紫金色光芒。

這光芒比日月之輝更為璀璨,即便陸判官乃堂堂鬼仙,也差點被刺得雙目失明。他急忙掩面,心道不妙:這具軀體之中竟然還留存著原主的魂魄,卻被一股強大的法力封印在心臟內,從而瞞過了所有鬼神。但他方才用陰陽點化筆破開一絲封印之力,再過不久,那沈睡的靈魂就該蘇醒了。

也就是說,這位皇族早晚有一天會復活,卻因為自己的緣故,竟讓一個孤魂野鬼占據了他的身體,這是怎樣一個因果輪回?陸判官頭暈腦脹,懊悔不疊。原以為幫了月妃就能了卻一份因果,哪曾想竟沾上一個更惡的因果,這可怎麼辦?

被金光刺得渾身發痛的陸判官心知這人醒來,頭一個就該拿自己問罪,而他體內蘊藏的力量莫說一介鬼仙難以抵擋,便是天尊降世也無法匹敵。不行,得趕緊脫身,否則就晚了。

陸判官當機立斷,把毛筆探入九皇子的大腸內,沾了許多臭不可聞的汙物,一點一點塗抹在缺口上,塗了一層又一層,直把金光全部遮蔽才罷休,然後顫著手抹掉額頭冷汗。

他知道,這層汙物早晚有一天會被金光沖破,但等到那個時候,他已躲到隱秘之所,對方也就奈何不得了。用毛筆把九皇子的肚皮合上,又暗暗撕毀了之前的契約,他走出內殿,言道,“月妃,你我之間兩清了,日後不要再來打擾本座。本座已決定搬到別處去住,那地宮裏的墻壁你愛拆不拆,且隨你心意。”

不過少了一些供奉,失了幾年道行,與魂飛魄散相比算得了什麼?他先撤再說。

月妃早在金光透體而出時就被逼退至殿外,滿心以為兒子的內腑已經清理幹凈,故而也不挽留,急急走進去查看。一月過去,兩月過去,三月過去……兒子絲毫沒有變聰明的跡象,她這才知道自己被陸判官耍了,再要找對方算賬時墻壁上的浮雕已不翼而飛,竟真地撇了個幹凈。

月妃無法,只得接受現實,所幸這具身體的原主命格極貴重,運氣也堪稱逆天,當她幾度被皇上訓斥,位份也一降再降時,皇上竟無端端得了一場重病,三天後一命嗚呼,舉國哀喪。

次年,九皇子登基,雖才十三歲稚齡,卻對女色極為沈迷,立刻下旨召選秀女填充後宮,又把政務丟給宦官與外戚。他生活極其奢侈,一頓飯要吃掉千兩白銀,連如廁都是用的綾羅綢緞,對外便說自己皮膚太過細嫩,受不住紙張的粗糙。非但如此,他還極為殘暴不仁,最喜歡的遊戲就是把自己豢養的猛獸放到大街上,然後站在城頭笑看它們撕咬百姓,誰若是敢站出來反抗,即刻就會被禁衛軍射殺,末了分屍丟去餵狗。

而他的寵臣都是一丘之貉,非但不加以規勸,還助紂為虐,當他無聊的時候便提出各種各樣的法子取樂。這些法子十分駭人聽聞,有把人活剮的,有把人丟進蛇窟的,還有把人扔進油鍋活生生炸熟的,不過三年就把忠良之士殺了個一幹二凈。

正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在淳帝,也就是九皇子的□□之下,不但百姓揭竿而起,各地藩主與將領也都紛紛舉起“清君側”的大旗,入京討-伐。淳帝的親軍沒能抵抗多久便四散而逃,太後娘娘怕被□□先一步懸梁自盡了,嬪妃們沒了約束,連忙打包細軟從密道遁走。偌大一座宮殿,短短幾個時辰就已人去樓空,徒留淳帝及其心腹太監坐在金鑾殿上發楞。

“大軍快打進來了吧?”聽見宮墻外的砍殺聲,淳帝嚇得兩股戰戰、面無人色。除去皇帝的冠冕,他也不過是個外強中幹的懦夫而已,連自裁的勇氣都沒有。

“啟稟皇上,再過一刻鐘就該打進來了,您也順著密道逃吧。”太監苦苦相勸。

“朕若是跑了,他們掘地三尺都能把朕找出來,一路上風餐露宿、疲於奔命,朕可受不了那種苦。”淳帝拍了拍胸口,繼續道,“朕手裏還有一張底牌能換取日後的安逸生活,又何必逃命?你去打聽打聽,這首先攻破城門的軍隊究竟屬於哪方勢力。”

“奴才早就打聽清楚了,這支軍隊隸屬於虎威將軍。”

“虎威將軍是何人?”淳帝只認得身邊的幾個太監,哪裏知道朝堂還有這號人物。

“虎威將軍可不得了,曾是龍城一名盜匪,後被朝廷招安,領了一群兄弟去西北駐邊,十年內從小小的把總直升統帥,現已收攏了西北二十萬大軍。二十萬大軍與其他藩主的五六十萬大軍比起來雖然不值一提,卻因西北占據邊疆最前線的緣故,在常年與蠻夷的戰鬥中養成了十分彪悍的戰力,一路勢如破竹,直入京城,率先拔得頭籌。而其他勢力目前還在半途,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到。”

“什麼時候能到?難道朕還要舉著旗子歡迎他們不成?”淳帝用力拍打龍椅,咬牙切齒地低語,“罷了,就便宜這虎威將軍。聽你之前所言,他也算是個狠角色。”

說話間,一群身穿黑色甲胄的彪壯士兵已破開宮門,大步入了金鑾殿。他們也不橫沖直撞,而是分列兩旁,垂頭恭迎將軍。只聽走廊外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一道健碩身影忽然出現,幾近九尺的身高把斜照下來的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更有一股腥風隨他而來,宛如利刃割面。

正所謂“百聞不如一見”,雖然淳帝早知道虎威將軍是個狠人,但真正見到對方的這一刻才明白什麼叫閻王再世。他手裏提著一把滴血的鋼刀,步步逼近,留著濃密絡腮胡子的臉被一道疤痕貫穿,顯得猙獰至極。他略略擡了擡劍眉,狹長鳳目也跟著射-出一道冷光,沈聲道,“你沒逃走倒是讓本座吃驚了。”

而更令他吃驚的則是淳帝的相貌。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位傳說中殺人如麻的暴君,竟長著這樣一張宛若春華的秀麗臉龐,竟叫他一眼看去差點失神。但也只是差點罷了,當他對上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所有的驚艷都被濃濃的厭惡壓了下去。

這張臉配上這雙眼,簡直暴殄天物!可惜了!他暗自搖頭,然後舉刀砍去。

方才還穩穩坐在龍椅上的淳帝飛撲到他腳邊,抱著他強壯的雙-腿嚎哭,“將軍慢著!您若是能饒了朕的性命,朕就把姬氏皇族的寶藏送給您!”沒錯,晉國皇族正是曾經統領了整個天下的姬氏皇族的後裔,手裏握有姬氏皇族積累了上千年的寶藏。

虎威將軍孟長夜不為所動,一刀插入淳帝胸口,慢慢刺了進去。以他的手勁,只需把刀尖往裏一送就能了結此人性命,但不知為何,對著這張臉,他竟有些遲疑,一時間神思不屬,一時間又深惡痛絕,鬧得頭疼欲裂。

當他咬緊牙關,準備刺穿淳帝心臟時,跟隨了他十年的軍師劉溫卻上前阻攔,“主公,那可是姬氏皇族積累了上千年的寶藏,足夠讓邊關的百姓們吃飽穿暖,足夠讓您招兵買馬一統天下,您再想想清楚!”

“是啊主公,淳帝雖然該死,但留他一條賤命若是能換來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又何樂而不為?請主公三思。”

“請主公三思!”眾位副將齊齊拱手。

孟長夜拔-出刀尖,狠聲警告,“算你命大!倘若讓本座知道你有意欺瞞,這條狗命本座隨時能取回去!”

淳帝死裏逃生,後怕不已,捂著胸口一疊聲兒地稱是。孟長夜擺手讓屬下替他包紮胸口,卻見一團黑色的,奇臭無比的液體從傷口湧-出來,熏得他差點飆淚。

“娘的,這是什麼玩意兒?”他倒退三大步,捂住口鼻。

其余將領也都受不住,有的掩面,有的轉身,有的奪門而逃。還是劉溫神經最強韌,扒-開淳帝破損的龍袍細看,呢喃道,“這莫非是狗皇帝的心頭血?不愧為亡國暴君,心頭血竟比大糞還汙,不行,我也快吐了!”話落飛奔出去,連連幹嘔。

淳帝自個兒也快暈了,又怕眼睛一閉就被虎威將軍砍掉腦袋,從懷裏掏出一張羊皮卷說道,“將軍,這就是藏寶圖,你們若是帶朕逃出去,朕就把它交給……”話音未落,羊皮卷就已被飛身上前的孟長夜奪走了。

見對方像避瘟神一般急速後退,淳帝冷笑道,“你拿了地圖也沒用,只有流著姬氏血脈的人才能打開寶藏。”

“姬氏血脈都像你這麼臭?你的那些祖宗怎麼受得了!”孟長夜一面翻看地圖一面冷聲嘲諷。

淳帝也曾受過傷流過血,但那時都挺正常,怎麼心頭血會如此之臭?他不明就裏,更覺得顏面無存,氣急敗壞地喝令貼身太監趕緊為自己處理傷口。有人照顧這坨臭烘烘的大糞,孟長夜及其屬下自是求之不得,冷眼看著主仆二人脫掉龍袍洗幹凈汙血,又撕了衣擺把傷口一層一層裹住。

黑血總算止住了,臭味也淡了很多,孟長夜這才把換了常服的淳帝拎起來,威脅道,“路上別耍什麼花樣,否則舍了寶藏不要,本座也會宰了你。”

淳帝哪裏有那個膽子,像鵪鶉一般縮在眾位彪形大漢之間,踩著屍體跌跌撞撞出了宮門。因各路藩主已在路上,自己帶來的二十萬大軍不足以抵擋聯軍合擊,孟長夜第一時間離開京城,也把宮中寶物搜刮了一遍。

當各方雄主趕到時,皇城已空空如也,一具身穿龍袍,五官被劃爛的屍體躺倒在龍椅上。剛逃出城門就被聯軍抓獲的一名宦官指認說這正是淳帝,自此,清君側的任務總算是完成了。

淳帝的死訊,有人相信也有人懷疑,但他們現在最主要的目的是稱王,故而得先找到玉璽。所幸孟長夜是泥腿子出身,鬥大的字不識一個,只知道搜刮財物,竟不知把象征皇權的玉璽帶走。當宦官把隱藏在地宮裏的玉璽拿出來時,剛聯合起來的藩主又紛紛對立,展開了一場玉璽爭奪戰。

與此同時,孟長夜已撤出京城,在天津休整數日,然後命二十萬大軍先回西北,自己則帶著兩千精銳去尋寶藏。營帳陸陸續續被拔除收攏,兩千精銳各自牽著戰馬,在路邊等待。

傷口已經結痂的淳帝指著一匹馬吼道,“你竟然讓朕騎馬?朕從未騎過馬,一向坐的禦攆!朕連擦屁-股用得都是綢緞,若是上了馬鞍,非被磨破皮不可!”

“你他娘的少廢話!讓你上就上!晉國都已經亡了,別一口一個朕,惹得老子心煩!”孟長夜是個粗人,也不與他廢話,甩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淳帝腦袋被打偏,目光渙散片刻又漸漸凝聚,用不可思議地目光朝虎威將軍看去。

第100章 陸判

或許源於心中對時光永遠停滯的恐懼,當主子漸漸老去的時候,有姝也產生了強烈地隨他一起死去的願望。而對方之前輸入他體內的能量卻是為了守護,為防他做出無可挽回的傻事,這股力量自動自發地開始封印他的精神力,導致他不受控制地陷入沈睡。

甫一恢復知覺,還來不及喘口氣,迎接他的就是重重一巴掌,而動手的人卻是他念念不忘的主子,這叫他如何接受?他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低喚,“主子?”

除非被障眼法之類的小法術迷惑了神智,否則僅憑肉-眼,他定然不會認錯自家主子。面前這人雖然留著濃密的絡腮胡子,臉上還橫貫一條猙獰刀疤,卻掩蓋不了那俊美無儔、冷峻剛毅的眉眼。很顯然,他又換了一個全新的身體,而自己與他究竟是何關系?看他憎惡的表情,粗暴的舉止,似乎不是朋友,而是仇敵?

有姝心中慌亂,卻也知道在弄清楚狀況之前,最好還是別輕舉妄動。他擡頭望天,飛快眨眼,試著把淚珠眨回去。然而這副表情卻被孟長夜誤解為倨傲,甩手又是一巴掌,冷聲道,“還楞著作甚,趕緊上馬!否則老子就在你腰上栓根繩子,拖著你走。”

“將軍,與他廢話什麼?直接把人綁了用馬拉!”一名脾氣爆裂的副將高喊。

有姝兩邊臉頰都腫了起來,這下是真憋不住了,眼淚汪汪地看著主子,哽咽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你好好與我說不成嗎?你說了我就聽,絕不會再犯。”

怎麼轉瞬就換了個性子?這話說得忒乖巧了些!孟長夜心下納罕,再一看他眼睛,不免楞了楞。說老實話,淳帝這副相貌原本是他最喜歡的,微微一笑的時候露出兩個小酒窩,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但壞就壞在他那雙眼睛,眼白布滿血絲,瞳仁渾濁不堪,裏面充斥著殘暴、自私、權欲、算計等世間最汙穢的情感,鑲嵌在這張秀麗的臉龐上竟似鮮艷的花朵吐出*腥臭的花蕊,令人作嘔。

然而現在,這雙眼睛似放置在清透的泉水中洗過一般,眼白愈白,瞳仁愈黑,亮晶晶地沁著淚光,漂亮極了,也幹凈極了。看看現在的他,再想想之前那個昏庸無道的淳帝,孟長夜竟產生了這完全是兩個人的錯覺。

但他很快就擺脫了這雙眼睛的魔力,擡手又想一巴掌扇過去,最終卻不知怎的沒能落忍,不輕不重地拍在他腦門,罵道,“你做錯了什麼自己還不知道?他娘的,要不是你殘害百姓、濫殺忠良,老子也不會造反!還不快點上馬!若是耽誤了行程,老子親手敲斷你的狗腿!”

有姝眸光微閃,待要細思這番話,卻見一名面白無須的男子上前告饒,“將軍息怒,皇上七歲那年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之後就再也沒碰過馬。他真的不會騎,奴才帶他一塊兒可好?”

“不早說,浪費老子時間!”孟長夜瞪了男子一眼,然後翻身上馬,甩鞭而去。

有姝看出男子是一名太監,且似乎對自己並無惡意,便在他的攙扶下登上馬鞍。其實他會騎馬,但在沒弄清楚狀況之前,還是以靜制動最好。男子等他坐穩之後也翻上馬背,將他環住,輕輕拉動韁繩。馬兒撩-開蹄子跑起來,先是很慢,然後越來越快。兩千精銳把二人圍在中間,保證他們即便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去。

寒風刮在臉上似刀割一般,令有姝頗有些吃不消。他偏了偏腦袋,試探性地低語,“咱們日後怎麼辦?”這個問題已足夠套出他想要的信息,而且他敢肯定男子與自己應當是主仆關系。

男子果然附耳道,“皇上,雖然您用藏寶圖換來一條性命,但虎威將軍是個狠角色,天曉得他會不會過河拆橋,殺人滅口。依奴才看,咱們還是找個機會半道逃了吧。汴州刺史是先皇心腹,也是看著您長大的,應當會收留您。再怎麼說您都姓姬,是真龍血脈,那些個藩主要想稱帝,別人還不認呢!您去了汴州,汴州就是另一個晉國,咱們屆時再商量復國的事。”

有姝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遙望主子風馳電掣的背影,內裏思緒如潮。他算是明白了,自己現在姓姬,叫不叫有姝暫且不得而知,乃晉國的亡國之君;而主子是虎威將軍,率兵推翻了晉國統治,俘虜了自己。為了保命,自己便拿皇族寶藏做交易,這才換得一時安穩。從主子和將士們的表情言談中他又猜測,自己應該是個暴君,亡國的責任十成十歸結於自己的昏聵無道。

但是怎麼可能呢?我此前一直在沈睡,剛醒過來還不滿兩刻鐘,又怎會當了晉國的皇帝,然後弄得天怒人怨?有姝百思不得其解,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感覺快要炸了。

他原以為自己的魂魄附到了別人身上,挽起衣袖,看見手腕內側的一顆朱砂痣,卻又否定了這個念頭。這的的確確是他的身體,如假包換,卻又幹了許多他根本不知道的事,就仿佛有什麼人偷走了他的記憶與時光,徒留一個爛攤子讓他收拾。這感覺糟糕透頂!

很快,有姝發現了一件更糟糕的事。他原本也養尊處優,卻並非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窩囊廢,相反,用普通人的標準衡量,他可說是文武雙全,武藝高強。但現在,不過騎了一會兒馬,他雙-腿內側竟似火燒一般疼痛,顯然已被磨破皮了。

這具身體本是能量匯聚而成,比一般人更為強韌,恢復力也十分驚人,但現在卻變成了脆皮雞蛋,稍稍一碰就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有姝疼得齜牙咧嘴,再也沒功夫去想別的。

他要是知道這具身體從小泡著牛乳、喝著瓊漿、睡著雲錦、穿著絲綢,連擦屁-股用的草紙都是綾羅,就會明白自己為何如此無能。再鋒利的寶劍,許久不用也會銹蝕。

太監察覺到他的不適,低聲勸慰,“皇上您忍一忍,奴才找機會帶您逃出去。”

逃?有姝怎麼可能逃離主子身邊?這具身體之所以登上皇位,全有賴於主子渡給他的紫薇帝氣,反觀他自己,則淪落為造反的將軍,也算是因果輪回。為了償還這份因果,有姝甘願獻上自己的一切。主子想要皇位?他就親手推他上去;主子想要寶藏?他就幫他尋找。總之這輩子他跟定主子了。

但亡國之君與造反將軍本是死敵,又該怎樣和平共處?按照主子的行-事風格,一旦自己沒了利用價值,就該卸磨殺驢了吧?思及此,有姝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但他很快就摒棄掉這些雜念,準備先刷一刷主子的好感度。

胡思亂想間,軍隊抵達一座小山村。因為戰亂,村裏的人早已拖家帶口逃命去也,留下許多空蕩蕩的房屋。兩千精銳稍微擠一擠正好夠住。有姝在太監的攙扶下翻身下馬,一雙小細腿-兒抖得像篩糠一樣。

孟長夜排開人群走來,拎住他後領,沈聲道,“你與本座同住。”末了點出幾名壯漢,“你們看好這太監。他若是敢跑,不用來回話,直接砍了。”

眾人齊聲應諾,然後紛紛回去休整。

孟長夜挑選的是村長家,房屋十分寬敞,劉溫與幾個副將也一塊兒住進來,麻溜地砍柴、燒水、煮飯。他們帶的糧食不多,掰開了扔進沸水裏熬成粥,味道很糟糕,但好歹能吃飽。

有姝走不動道,像小雞崽兒一般被孟長夜夾在胳膊下,入了正房,然後重重扔在滿是灰塵的炕上。有姝腿疼、手疼、屁-股疼,哪兒哪兒都疼,忍不住呻-吟起來,黑白分明的眼珠似沁了水,滴溜溜地打轉,仿佛隨時會掉淚。

孟長夜被他可憐兮兮的小模樣煞到了,心裏一會兒揪成一團,一會兒又寒氣直冒,一再告訴自己這人是個殺人如麻的暴君,這才壓下想要上前拍撫安慰的沖動。

“嚎什麼,老子還沒怎麼碰你呢,竟就殺豬一般嚎起來,信不信老子一巴掌把你牙都打掉!”他舉起手,作勢要扇,卻久久沒往下落。這番話實在違心,竟叫他無端生出許多罪惡感來。淳帝的呻-吟哪裏像殺豬,分明繾綣纏-綿得很,比他偶爾路過軍妓營時聽見的叫-床聲還要帶勁。若非穿著厚重的甲胄,遮掩了身體最忠實的反應,他一定會出醜。

他越想越百思不得其解。分明第一眼見到淳帝時還厭惡得緊,怎麼現在總是心-癢難耐呢?娘的,莫非被淳帝下了蠱不成?思及此,孟長夜狠狠抹了把臉,又沖炕上的人揮了揮拳頭,這才出去了。

有姝不敢再呻-吟,慢慢靠坐在炕上,脫掉鞋襪解開褲子,查看被磨破的大-腿-根兒,同時還不忘分析主子現在的情況。主子留著胡子,臉上還有刀疤,言辭也頗為粗-魯,可見出身並不高貴,亦沒受過良好的教育,應該是靠軍功起家。這樣的人性情中難免有豪爽耿直的一面,若要討好他,需得真心相交,不可耍陰謀詭計。

還有,之前的十幾年光陰自己究竟幹了什麼?怎會把晉國弄滅亡了?想起這個,有姝漸漸理清的思緒又亂作一團,不免搖頭低嘆一聲。

“你在幹什麼?”剛出去不久的孟長夜不知何時又轉回來,擰著一雙濃黑劍眉詰問,隨即耳根與脖頸快速染上一片紅暈。這該死的狗皇帝,竟然脫了鞋襪與長褲,埋頭撫摸自己襠-部。他那雙筆直修長的雙-腿就架在炕沿上,微微彎曲,形成兩道優美的弧度,雪白皮膚上遍布或青、或紫、或紅的淤痕,看上去既有些觸目驚心,又透出一股濃艷殘虐之美。

再加上他緊-咬的唇-瓣、浸淚的雙眼,以及痛苦而又委屈的表情,簡直能讓聖人發瘋。在這一瞬間,孟長夜恨不能大步走上去,將他掀翻了壓在身下,無所不用其極的叫他哭出來。

然而這個念頭轉瞬即逝,遠超常人的強大自制力令他飛快平復心緒,穩穩站在原地不動。

有姝嚇得抖了抖,擡起頭悶聲道,“我雙-腿磨破了,得處理一下。”

原來是雙-腿磨破了。孟長夜把腦海裏的綺念盡數拋開,走上前握住他一只腳踝,啞聲開口,“讓本座看看。”話落似想起什麼,連忙低頭檢查自己的著裝。所幸甲胄還未脫掉,足以遮掩那不該站立的地方。

他忍了又忍才沒讓自己的手掌沿著淳帝細膩嫩滑的腳踝慢慢往上攀爬,而是加重一分力道,將它擡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然後垂頭去看傷處。該死的,這個地方真的很容易惹人遐想,隔著褻褲薄薄的布料,他仿佛能看見那處的顏色和形狀……

閉了閉眼,又不著痕跡地深呼吸幾次,他這才說道,“皮子磨破了,得趕緊上藥然後包起來,否則明天騎馬還會傷得更嚴重。”

“還要騎馬啊?”有姝一臉畏怯。

孟長夜瞥他一眼,沒答話,心裏卻微微發緊。這傷勢若是放在那些皮糙肉厚的副將身上,壓根算不得什麼,但這人皮膚白-嫩幼滑,也就顯得格外嚴重,竟叫他有些不忍看。他想也不想地掏出懷裏的極品傷藥,咬開瓶塞均勻灑在創口。

藥粉遇血融化,散發出強效藥力,令有姝直抽氣,末了嗯嗯啊啊地呻-吟起來。

孟長夜耳尖一抖,厲聲道,“嚎什麼!你究竟是不是男人,連這點傷痛都受不了?閉嘴,否則老子要抽你了!”

有姝連忙捂住紅腫未退的臉頰,眼裏滿是驚懼。

這雙眸子散盡所有汙濁,唯余澄澈,竟叫孟長夜不敢逼視。他現在的模樣像只明明沒犯錯,卻無故被主人打罵遺棄的小狗,既有些心灰意懶,又透著小心翼翼地討好與委屈,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孟長夜自詡心堅如鐵,卻也招架不住,手一抖,把半瓶藥粉都倒在了傷處,然後撕掉自己衣擺,替他嚴嚴實實包紮起來,末了又掏出一種綠色的藥膏,粗手粗腳地塗在他臉上,然後落荒而逃。逃出去老遠,他腦海裏還反復縈繞著少年雪白雙-腿架在自己臂彎裏的場景,垂頭看看身下,不免格外慶幸。這鋼鐵鑄就的甲胄就是保險,堅硬厚實,把什麼都擋住了。

上了藥之後有姝感覺好很多,在眾人的監視下喝了兩碗粥,和衣而睡。一夜無夢,翌日天還未亮,孟長夜就掀開門簾將他搖醒,低聲命令,“快些起來,該出發了!”雖是下令,語氣卻比前一天溫柔了許多倍。

淳帝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屋子裏,悚然道,“這是哪兒?朕怎麼來的?”

孟長夜柔和的面色慢慢繃緊,如鷹隼一般的狹長雙眸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尤其不放過他渾濁發紅的眼睛,直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不記得自己怎麼來的?”

“廢話!朕若是記得還問你作甚?對了,朕記起來了!”淳帝拊掌,緊接著怒目而視,“你讓朕騎馬,朕不肯,你就狠狠扇了朕一巴掌,把朕給扇暈了吧?然後你們就趁著朕暈倒的時候把朕弄到這兒來了。”

孟長夜眸光連閃,若有所覺,卻也不加以反駁,再開口時語氣兇煞了無數倍,“知道還嘰歪什麼,趕緊起床趕路!還有,老子早就警告過你,別一口一個朕擺那當皇帝的譜兒。下回再讓老子聽見,定然拔了你舌頭!”

淳帝連忙捂嘴搖頭,表示受教,然後笨手笨腳地下床,還未站穩就哀嚎起來,這回當真像殺豬一樣,“啊啊啊啊啊!朕,我的腿好痛!我的腿怎麼了?”

“不過磨破點皮而已,嚎什麼!”孟長夜忍無可忍,本想一巴掌抽過去,想起昨晚那人,連忙收回九成力道。即便如此,淳帝依然被抽得眼睛發黑,哭哭唧唧、半瘸半拐地走到外面,胡亂洗了一把臉。

士兵把昨晚剩下的粥水稍微熱了一下,端來給大家分食。淳帝端起碗略喝一口,連忙吐了出來,大聲抱怨,“這究竟是什麼玩意兒?比□□還難喝!我要吃芙蓉糕、糯米圓子、牛奶茯苓霜,雞皮蝦丸……”

眾人紛紛朝他看去,搞不明白昨天還老老實實、安安分分的人,怎麼睡一覺起來又開始作。還以為他認慫了呢!

“你他娘的愛吃不吃!”脾氣最為火爆的副將劉傳山一把拂落他手裏的粥碗,然後一拳搗過去。

孟長夜本想阻攔,腳尖微微一動,到底沒站起來。眼前這人壓根不是昨晚他認識的那個,見了此人只有滿心厭憎,哪余半分憐惜,恨不得一刀宰了才好。但真把人宰了,也就弄不清昨晚那人究竟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實存在。眼見淳帝被打得幾欲吐血,而劉傳山不依不撓還要再補一腳,他這才徐徐開口,“悠著點,別把人打死。快吃,吃完好上路,別耽擱時辰。”

劉傳山啐了一口,端起碗唏哩呼嚕把粥喝完,去馬棚牽馬。淳帝在太監的攙扶下爬起來,走到一邊默默按-揉絞痛不已的胸口,竟是賭氣不肯吃早膳。別人也不搭理他,只管把最後一點粥刮進碗裏,分食幹凈。

臨出發的時候,淳帝畏懼高頭大馬,無論如何也不願上去,弄得大家心頭火起。孟長夜本就不是個好-性兒的,一揮長鞭將他卷到自己馬背上,用牛皮繩五花大綁,趴放在屁-股後,與馬鞍緊緊栓在一起,這便出發了。

可憐淳帝頭朝下,腳朝上,五臟六腑被馬兒顛地移了位,沒跑多遠就稀裏嘩啦吐了出來。他吐出的東西是些烏漆墨黑的液體,隔了老遠都能聞見那股惡臭,莫說兩千精銳無法忍受,便是訓練有素的戰馬也都撩起前蹄,騷-動不安。

孟長夜離他最近,受害也最深,恨不能把自己鼻子割了才好。忍了兩裏地,眼見前方出現一條小河,他立刻下馬,把人松綁之後拎到河邊,將他腦袋摁進水裏,狠聲道,“娘的,你究竟是吃了屎還是喝了大糞,竟然這麼臭!你給老子好生洗洗,不洗幹凈,老子就讓人把你皮扒-開來洗!”

淳帝本就因嘔吐而出現呼吸困難的情況,一下被摁進水裏,竟閉了氣,暈死過去。有姝卻悠悠轉醒,下意識地灌了幾口河水,然後拼命掙紮起來。

孟長夜無意把人溺死,立刻揪住他腦後的發髻,將他提起來,卻乍然對上一雙黑白分明,淚汪汪的眼睛。

“我,我又犯了什麼錯?你就不能好好說嗎?非要這樣折磨我!”素來被主子捧在手心裏的有姝真有些事受不了了,嘴巴一癟就哭起來。他哭泣的聲音與淳帝完全不同,後者是掐著嗓子嚎啕,他卻是含-著滿腹委屈欲訴不訴,一會兒低低哼兩聲,一會兒聳著肩膀哽咽,偶爾還打一個嗝,聽著好笑,看著可憐。

孟長夜冷硬的心不知不覺就軟了。他松開他腦後的發髻,改為撫摸,試探道,“之前發生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有姝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莫名其妙來到一條小河邊。他立刻抹掉眼淚,站起來舉目四顧,恍惚道,“我不是睡著了嗎?你趁我睡著便把我帶到這兒來了?”

僅憑一次兩次的異狀,孟長夜還不能確定自己的猜測,故而也不點破,頷首道,“是我把你帶到這兒來的,我們急著趕路,耽誤不得。你快些洗把臉,待會兒就要出發了。”

有姝沒心沒肺慣了,轉頭就把之前主子將自己腦袋使勁兒往水裏按,仿佛要淹死自己的事忘到腦後,俯下-身洗臉。聞見頭發上沾染的惡臭,他不免幹嘔起來,見路旁長了一叢七裏香,連忙摘了葉子揉爛,將汁水滴在發絲間,反復揉搓幾次,味道總算漸漸淡去。

“我怎麼這麼臭?”他習慣性地拽住主子衣袖。

孟長夜挑眉看看他蔥白的指尖,到底沒掙開,戲謔道,“你睡得太沈,不小心從馬上掉進糞坑裏了。”

有姝:“……”果然一世比一世倒黴。

第101章 陸判

有姝立刻就接受了主子的解釋,再一想又覺不對,糾結地問道,“我掉進糞坑裏了,為何只有頭臉汙穢不堪?”

孟長夜腳步微微一頓,正絞盡腦汁地思忖該如何搪塞,又見他恍然大悟道,“是了,我必然是倒栽蔥一般掉了進去,這才只弄臟頭臉。萬幸萬幸!難怪你剛才把我摁進水裏,原來是在幫我清洗。謝謝啊!”

對上少年清澈見底又感激不盡的目光,饒是孟長夜再如何心黑手狠,現在也有些不自在起來,更暗暗覺得好笑。他還什麼都沒說呢,這人就把前後細節給補全了,還盡往好處想,當真單純的可以。即便知道這有可能是淳帝為了逃脫而故意裝瘋賣傻使的詭計,他也硬不下心。

有姝絲毫不曉得主子的掙紮,得知他並非折磨自己,陰郁的心瞬間放晴,正想再與他搭訕幾句,增加好感度,甫一張口卻又聞見一股惡臭,當即幹嘔起來。

不會是掉進糞坑裏的時候喝了幾口大糞吧?這樣一想,他嘔得更加厲害了,嗓子眼裏冒出一股酸水,稀裏嘩啦吐進草叢。

孟長夜反射性地後退,正待捏住鼻子,卻發現這回吐出的不過是尋常膽汁,並無那熏人的惡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不成目光變清澈了,連帶的內腑也幹幹凈凈,清潔如初?

思忖間,有姝已緩過勁兒來,在草叢裏扒拉許久,終於挖出幾根魚腥草,用河水洗掉泥沙塞進嘴裏,迫不及待地咀嚼,連嚼五六根,再往手心呵一口氣,自己聞了聞,總算是沒了異味。

“將軍,我弄好了,可以出發了。”竟然在主子跟前丟了這樣一個大醜,有姝臉頰漲紅,手足無措。

孟長夜將他夾在胳膊下,慢慢爬上官道,狀似不經意地詢問,“你怎會認識魚腥草?我還以為你們這些養尊處優的皇族連白菜蘿蔔長什麼樣兒都不知道。”

有姝頭朝下,腦袋有些充-血,一面像小狗一般撲騰四肢,一面悶聲悶氣地答話,“將軍,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只要是能吃的東西,我全都認識,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草包。”

他本想標榜一下自己,卻不小心戳到孟長夜心肺,惹得對方冷笑起來,還用力拍了拍他極富彈-性的屁-股,“你不是我想象中的草包?那你告訴我,晉國究竟是怎麼滅亡的?百姓究竟是怎麼造反的?天下究竟是怎麼大亂的?”

有姝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若是換成以前的他,頂多只能在實驗室裏搞搞科研,談不上治理國家。但與主子相伴四世,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學了許多帝王之術,不敢說一統天下,但把晉國打造成太平盛世卻絕對沒有問題。

然而現實與理想之間仿佛隔著一個天堂與一座地獄。晉國已經滅亡,百姓已經造反,天下已經大亂,這一切都源於淳帝的昏聵無道。有姝想了又想,還是沒能找回那些丟失的記憶,但這具身體分明又是自己的。他憂心如焚,卻不敢表現出來,試探道,“將軍,若是我與你說,我壓根不知道你說的那些事,你會信嗎?你扇我巴掌那天我剛剛醒過來,完全沒有以前的記憶。”

孟長夜眸光連閃,卻並不答話,走到官道才將他放下來,命令道,“挑一匹馬騎上,我們還要趕路。”

“皇上,來騎這匹馬,這匹是母的,比較溫順。奴才坐在您後邊兒護著,不會摔。”太監連忙迎上去。

有姝也不挑剔,踩著腳蹬上了馬,然後哀嚎著掉下來。疼!大-腿內側鉆心一樣疼,像是有一團火在猛烈地燃燒,眼睛發黑的時候仿佛還能聽見皮肉炸開的劈啪聲。

“方才還以為他乖覺了,沒想到眨眼功夫竟又作起來。”劉傳山冷笑上前,想給狗皇帝一記窩心腿,叫他知道知道厲害,卻被將軍拽住手臂,力道十分大,令他差點失聲痛叫。

“他雙-腿內側磨破了,不是裝模作樣。”孟長夜拉開劉傳山,上前查看。

有姝捂著褲襠呻-吟,額頭不知不覺冒出許多冷汗。這具身體太嬌弱了,竟似豆腐塊一般,輕輕一碰就會受傷,且痛覺十分強烈,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眼見主子眉頭緊鎖,面露不耐,他強撐著爬起來,一面抽氣一面保證,“太疼了,我緩一緩就好。我,我這就上馬。”話落踩住腳蹬,試圖翻上去。

孟長夜探手將半空中的少年撈回懷中,語氣兇神惡煞,眸光卻透出幾絲柔軟與無奈,“算了,看你這樣也騎不了馬,萬一從馬背上掉下來摔斷了腿,又得耽誤行程。”

把人側身放置在自己馬背上,護在懷中,他揮手高喊,“出發!”兩千精銳齊齊應諾,在漫天沙塵中逐漸遠去。

側坐磨不到大-腿-根兒,果然舒服很多。有姝長出口氣,習慣性地往主子懷裏鉆,還極其自覺的撩-開他半邊衣襟,捂住口鼻,免除寒風與揚沙的侵襲,然後一只手繞過去,緊緊抱住主子勁瘦的腰。

這架勢是不是太理所當然了些?孟長夜挑眉,本想令馬兒越過一道溝壑,嚇他一嚇,卻見他眼皮半撩不撩,仿佛累得狠了,竟無端端心軟下來。而且說老實話,他挺喜歡這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往他懷裏鉆,像只戀主的狗崽兒,看著十分乖巧可愛。

但他與淳帝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怎麼變來變去的?思及此,孟長夜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可知太後現在在哪兒?”

嗯?我還有母親嗎?有姝睡意全消,糾結萬分地道,“我真的不記得了。我醒來就被你扇了一巴掌,然後開始趕路,你沒找到太後?或許她已經逃了吧。”

太後分明吊死在慈寧宮,此乃淳帝親眼所見,怎會不知道?這人要麼的確與淳帝是不同的個體,要麼就是在裝瘋賣傻,企圖等自己放松警惕的時候逃走。不得不說,他還真抓-住了孟長夜的軟肋,這副模樣簡直無一處不合孟長夜的心意,竟似從他那些旖旎而又模糊不清的夢境中走出來的一般。

若他不再變回淳帝那暴戾蠢鈍的模樣,即便是裝的,孟長夜也願意將他留下,好吃好喝地供著,只要他願意裝一輩子。

有姝見主子久久不答,顯然不相信自己,不免有些氣餒,轉而想起他臉上的刀疤,連忙拽住他衣袖詢問,“你臉上的刀疤怎麼來的?”

孟長夜從不與人談論此事,但不知為何,在少年希冀目光地註視下,竟不由自主地傾訴起來,“我本是孤兒,從小在街頭流浪,拿著一個破碗跟在乞丐後面討口飯吃。你不知道,乞丐都有自己的地盤,倘若你越了界,兩邊就會打起來。那一年我老家受了災,街上的乞丐越來越多,有地主在路邊施粥,為了搶到粥喝,所有人都急紅了眼,不知怎的竟發生了械鬥。我年紀小,身體弱,不知被誰拽過去擋了一刀,便留下這條疤。”

有姝聽得雙眼潮-紅,心知若非自己,主子原本不用受這些苦楚。他是紫微帝星,本該端坐在廟堂之上接受萬民叩拜,甚或居於天宮,俯瞰滄海桑田。是自己將他拉入泥沼,讓他變成了一個在凡塵中掙紮的普通人。

他一會兒心痛如絞,一會兒內疚難當,竟哽咽地說不出話。

孟長夜發覺胸前濕漉漉,熱乎乎的,垂眸一看,不免低笑起來,“這有什麼好哭的,早就過去了。人家都以為我這條刀疤是在戰場上拼殺所留,對我甚是敬畏。我那些兄弟們都是當年與我一塊兒落草為寇的盜匪,若不是我臉上這條疤誤讓他們以為我是個殺人如麻的狠角色,還真鎮不住場子。說起來,我也是因禍得福,男人不需要太過漂亮的臉蛋,否則不好混。”

似想到什麼,他用指腹擦掉少年眼角的淚珠,附耳低語,“當然你不一樣。我就稀罕你這張漂亮的臉蛋。為了它,我倒是可以勉強把你養著。”

有姝擡頭望去,臉上滿是驚訝。主子這是在調戲自己?亦或者在暗示什麼?他,他不會想讓自己當他的禁臠吧?這樣似乎挺不錯的?

見少年忽而皺眉,忽而咬唇,仿佛很是糾結驚懼,孟長夜立刻轉了話鋒,“我與你開玩笑呢,千萬別當真。”

有姝試探性地去抱他手臂,期期艾艾開口,“如果你能答應不殺我的話,我就給你暖床。”對,就是這樣!終於找到攻略主子的正確方式了!身為亡國之君,可不就得給造反將軍當禁臠嗎!小說裏都是這麼寫的。

在三觀尚未定型的時候就不受限制地閱讀了太多書籍,有姝其實是個毫無節操,毫無下限的主兒,只是此前一直沒機會展示罷了。即便孟長夜這種心黑手狠的人,都被他的話嚇了一跳,甚至差點從馬背上掉下來。

“你,你你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兇狠一點,表情猙獰一些,所幸臉上的胡子十分濃密,這才遮住了他忽然爆紅的雙頰。

原本只是開個玩笑,卻沒料話題竟會深入到這種程度,看看懷裏羞臊卻又目光熱切的少年,孟長夜可恥地發現,自己竟然起了反應,更糟糕的是,為了減輕戰馬的負擔,他已經把甲胄脫掉了。

好尷尬!但是又心-癢難耐!現在該怎麼辦?孟長夜長到二十五六,頭一回明白“手足無措”是什麼滋味兒。

有姝被硬-物膈著屁-股,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曾經與主子纏-綿悱惻的畫面。他身體也開始發燙,本想往前挪一挪,不知怎的竟往後坐了坐,身體的反應太過忠實地出賣了他內心最深切的渴望。既然如此還矯情什麼?當了禁臠既能保住性命,還能親近主子,然後在日常生活中一點一滴去掙得他的好感,從而成為眷侶,此乃兩全之法。

有姝當即頷首,“我知道我在說什麼。等你找到寶藏,我也就沒用了,想必你會殺人滅口吧?只要你肯饒我一命,讓我-幹什麼都行。”邊說邊扭著屁-股往後蹭,低不可聞地道,“你若是想讓我幫你暖床,也是可以的。”

孟長夜被蹭得差點呻-吟,垂眸看著少年近在咫尺的白-皙脖頸,恨不能狠狠咬一口。這狗皇帝,為了活命竟然什麼都願意出賣,簡直不知廉恥!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動心了。極其動心,無法壓抑!

“好,這可是你說的,再不能反悔!”他用力箍緊少年纖細的腰,將他往自個兒懷裏摁,然後揚起馬鞭,疾奔而去。

道路並不平坦,坐在馬背上也就顛簸得更為厲害,尋常人早就受不住了,偏偏孟長夜樂在其中,一而再再而三的加大力道,把少年抱得更緊。待過了崎嶇山路,上了平緩官道,他反而慢了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少年單薄脊背,唇角揚起一抹饜足笑容。

睡了不知多少年,把身體都睡嬌弱了,有姝實在有些難受,聞見襠下傳來的麝香味,又頗覺羞臊,並不敢去看主子表情,眼睛一閉,假裝自己睡著了。然而閉著閉著,他竟真的睡了過去,待到日落西山才醒。

淳帝醒來發現自己坐在虎威將軍懷裏,對方健壯的胳膊還緊緊箍著自己腰-肢,有些疼,還有些悶,連忙喊叫起來,“混蛋,快放開我!哎呀,我記起來了,你之前是想把我淹死吧?好哇孟長夜,你也忒不地道了,藏寶圖到手就準備過河拆橋了?告訴你,沒有姬氏皇族的鮮血,你們根本打不開地宮的大門!”

孟長夜垂眸看去,正對上一雙渾濁不堪的眼睛,沒來由便是一陣惡心。

“操-你-娘!怎麼又變了!”他像是被燙著一般飛快放開淳帝,目中流瀉-出濃濃的隱憂。經過再三試探,他已能肯定,方才那狗崽兒一般乖巧溫順的少年絕不是眼前這人。他們之間的轉變似乎有跡可循,一旦某一個睡著了或者暈倒,另一個就會出現。但也不一定如此,沒準兒哪一天那人變成了淳帝就再也變不回來了。

“你給老子滾開!”他甩手把淳帝扔下馬,又怕損傷了狗崽兒的身體,在淳帝落地的最後一刻彎腰抓-住他衣帶,提起來放穩。

淳帝的鼻尖離粗糲地面還有半寸,倘若摔實了,必定撞得頭破血流。站定之後他魂不守舍地拍了拍胸口,終於歇了氣焰。孟長夜用馬鞭指著他,沈聲道,“既然答應留你一命,本座自不會失言。但你要明白,倘若你不識好歹,先行毀諾,本座要殺你易如反掌。打開地宮需要用你的血?那簡單,只要把你殺了再留下幾袋血液,本座自然能進去。”

太監扶額,為主子的蠢鈍感到絕望,而兩千精銳卻都鼓噪起來,紛紛高喊著“殺了他”。

淳帝嚇得面無人色,腿腳一軟就跪在地上,哀求道,“將軍饒命,我知錯了,我再也不鬧了!”似想到什麼,又跳起來高喊,“不對!這樣不對!你怎知道打開地宮是要活人的血還是死人的血?既是留給皇族後裔的寶藏,最終的寶庫想必得後裔親手打開才行吧?那裏面頗多暗道與機關,每時每刻都會發生不測,你們與其把我殺了去搏一個未知數,不如留我一性命保險!你看我說得對不對?”

很對。軍師劉溫暗暗沖將軍使了個眼色。

孟長夜臉拉得比馬臉還長,看見這人用狗崽兒的身體與臉蛋做出種種猥瑣不堪的舉動,就惱恨得想殺人。狗崽兒求饒歸求饒,卻絕不會露出醜態,他畏怯,卻毫不卑微低賤;他安靜,卻又直白坦誠;他更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涕泗橫流地給人磕頭。

他揪住淳帝衣領,將他提起來,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你很命大你知道嗎?若非……本座早已宰了你!”話落甩鞭而去。

淳帝心知自己逃過一劫,當即癱軟在地上,過了好半天才爬起來。太監將他撫到馬背側坐,慢慢跟著隊伍前行,走出去兩裏路,他忽然拍著額頭說道,“常順,之前那番話是我說的?”

“是您說的。”太監也很驚訝。他萬萬沒料到皇上竟也有如此急智,在活閻羅的刀下保住了性命。

“真是我說的?”淳帝反復確認三四遍才喜滋滋地道,“常順,我好像變聰明許多,你覺得呢?”

就這一回而已。太監心中腹誹,面上卻不顯,跟著贊同兩句。又走出去兩裏路,淳帝感覺褲襠裏涼颼颼的,還有些粘膩,探手摸了摸,又聞了聞,不可思議地道,“常順,我,我仿佛泄-了!”

怎麼可能?常順反應過來之後就要搖頭,卻忽然聞到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氣味,眼睛頓時瞪圓了。還真是啊!皇上明面上沈迷女色,實則身體壓根就不管用。太後在時常常念叨,說“都是哀家害了我兒雲雲”,若她泉下有知,定會欣喜若狂吧?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我泄-了!我是個男人!我是個真正的男人!”淳帝卻絲毫不覺得晚,舉起雙手仰天長嘯。

所有人轉頭看他,表情莫名,唯獨孟長夜,差點從馬上掉下來。前一句他知道是什麼意思,因為那是他的手筆,這會兒還在回味呢,後一句又是怎麼回事兒?難道之前淳帝不是個男人?

他繞回去,問道,“你喊什麼?”

“沒,沒什麼!”淳帝最怕虎威將軍,立馬像鵪鶉一般縮起肩膀。

“你要是不解釋清楚,老子就割斷你喉嚨放血。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老子有什麼不敢賭?”孟長夜舉起鞭子欲抽,卻又擔心劃破狗崽兒的漂亮臉蛋,一時間極為惱恨。若是能把淳帝殺了又不傷到這具身體,他二話不說就會動手。

淳帝脖子越發寒涼,卻又不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解釋,只得讓常順策馬靠過去,低不可聞地述說自己的隱疾。

孟長夜挑高一邊眉毛,目光中隱含-著某種極為火熱、露骨,又愉悅的意味兒。淳帝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明明穿著衣服,卻感覺被扒光了一樣,連忙抱住雙肩往常順懷裏躲。

“靠那麼近作甚?好好騎馬,坐直了!”孟長夜用鞭子不輕不重地抽打淳帝胳膊,復又看向常順,警告道,“讓他學會自己騎馬。若讓本座看見你還抱著他,本座剁了你的手!”

二人不敢忤逆,連連答是。淳帝當真怕了虎威將軍這活閻王,在常順的教導下慢慢把騎術學起來,等到了露營的地方,已能自己握著韁繩走一截。他扭著酸痛的屁-股滑落馬背,四下裏看看,又忍不住開始嘴賤,“咱們晚上就住這兒?沒有屋頂擋風,沒有被褥遮體?我不行,我不住這兒,我要睡床,我要洗澡,我要換衣服!”

“閉嘴!”連脾氣最好的劉溫都被他惹毛了,甩手就是一巴掌。

孟長夜阻止不及,看見淳帝臉上迅速浮現的一個巴掌印,心裏一陣揪緊。雖然他也很厭煩,但只要想到狗崽兒也在這具身體裏,他就舍不得動淳帝一根指頭。淳帝不愧為亡國之君,堪稱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典型,方才把他教訓一頓,轉臉就能忘個一幹二凈,然後故態萌發。打又打不得,罵也不管用,孟長夜思來想去,幹脆用柔軟的牛皮繩將他五花大綁,又堵了嘴,這樣便清靜了。

“甚好,就該這麼對付他!”劉溫啐了一口,這才讓將軍把藏寶圖拿出來,大夥兒再仔細研究研究。淳帝是指望不上了,莫說地形路線,連圖上的字兒他都認不全,也不知太傅怎麼教的。

孟長夜趁大夥兒看圖的空擋扯過劉溫低語,“你說世上有沒有這樣一種情況,一個身體裏住著不同的兩個人,睡一覺起來就換一換?”

“有!我見過。”劉溫篤定地點頭,“但那其實是一種病,腦子裏的病。”

“能不能想辦法治好,只留其中一個?”孟長夜眸光閃爍。

“治不了。將軍,您說的莫非是……”劉溫目力過人、智多近妖,顯然也看出端倪,伸出指尖朝不停蠕動的淳帝點去。

第102章 陸判

淳帝一會兒張揚跋扈,一會兒老實本分,劉溫早就覺出不對,但也沒多想,只以為他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稍微嚇唬嚇唬就慫了。但將軍一問起來,他才隱約意識到,一個人無論怎麼善變,眼神總是不變的。

然而淳帝不同,他張揚跋扈之時眼中充斥著汙濁,即便長得再漂亮也令人生厭;忽然安靜片刻,那雙瞳像洗過的碧空,清粼粼的一片澄澈。這時候的他看著很畏怯,還有些仿徨無助,十分惹人生憐。說老實話,有那麼幾回,劉溫就算覺得他誤了事,也沒舍得責難。

孟長夜見軍師與自己感受相同,連忙詢問,“你也看出來了?”

“將軍,我知道淳帝長得漂亮,而且乖巧起來確實挺招人疼,您這樣的大老粗見了未免有些想法。但我要事先警告您,他那模樣很有可能是裝的,目的就是迷惑咱們,然後趁機逃走。”劉溫拿著一根棍棒撥-弄篝火,臉上一派凝重。將軍似乎已經被迷惑了。

“如果他不是裝的呢?”孟長夜還不死心。

“是不是裝的咱們再看看吧,總之他要想逃走那是沒門兒。”劉溫將棍子扔進火裏燒掉。

“對。他奶奶的,就算他是裝的,只要他肯裝一輩子,老子也甘願把他供起來。你們這些讀書人不是有一種說法叫狹,狹什麼來著?”孟長夜撓頭。

“狹天子以令諸侯。”劉溫替他補充完整。

“對,就是這句。老子就來個‘狹天子以令諸侯’,以他的名義稱帝,然後老子在後邊兒當攝政王。”

劉溫搖頭,“將軍,您若抓的是個懵懂無知剛上-位的小皇子,這樣做倒也合適,然而淳帝上-位三年,其殘暴不仁的名聲早已傳出去,您再以他的名義稱帝恐怕得不到民心,不若自己龍袍加身,就地稱王,反而更為穩妥。”

孟長夜沈默了。他明白軍師的話很有道理,心裏卻老大不痛快。他早已把淳帝與狗崽兒分開來看,淳帝殘暴不仁與狗崽兒有何幹系?非要把這些罪名推到他頭上,世道何其不公?

有濃密的絡腮胡子擋著,劉溫一時之間也猜不透將軍的心思,只得轉頭去看藏寶圖。恰在此時,粥熬好了,一名士兵敲著鐵鍋讓大家過去盛。常順戰戰兢兢地走過來,拱手道,“將軍,該吃飯了,您看是不是可以把皇上嘴裏的布條扯出來?”

“扯吧。他已經不是皇帝了,你也改改稱呼,一口一個皇上,老子聽了手癢。”孟長夜撩了撩眼皮。

“是。那奴才叫他主子,您看合適嗎?”常順又道。

“只要不叫皇上,隨便你。”孟長夜接過士兵遞來的粥碗,剛喝幾口就見打獵的分隊回來了,立即走過去幫忙處理野鹿、山雞、野兔等物。

常順得了準話,這才小心翼翼地湊到鍋邊,低聲下氣地要了兩碗粥,末了扯開淳帝嘴裏的布條,用勺子舀了餵過去。

淳帝一餐飯要吃掉上千兩銀子,僅一道水煮白菜都須經過幾個時辰的精心煨制,又怎會受得了這種用高粱、苦蕎、糙米混合而成的粥水?他早上就沒吃,中午吐了一地,也沒吃,臨到晚上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但養刁的胃口和嬌弱的身體卻實在無法容納粗糧,勉強吃了兩口就吐出來。

“這究竟是什麼玩意兒?怎麼像沙子一樣,吃進去還膈喉嚨?我喉管都要磨破了,端走端走,給我換一碗碧粳粥來!”邊說邊噗噗往外吐舌頭。

虎威軍常年駐守西北,喝的是寒風,吃的是黃沙,穿的是冷鐵,睡得是木板,可說歷經磨難。尤其淳帝為了奢侈享受,還連年克扣他們軍餉,以至於營裏的兄弟們凍死、餓死無數。進京勤王的糧草是他們攢了好幾年才攢下的,平日裏不敢浪費一粒米,自然也就更看不慣淳帝的所作所為。

這一下,不僅劉傳山火了,另幾名副將也目露寒光,正想走過去教訓教訓這狗皇帝,卻見將軍大步而來,手裏拿著一柄帶血的匕首,模樣十分可怕。眾人紛紛讓路,心道將軍這是要親自動手啊!

孟長夜確實很想把淳帝吊起來抽一頓,但到了近前,一看見他那張漂亮的臉蛋,就怎麼也下不了手。娘的!打了他等於打了狗崽兒,等狗崽兒醒了不也得跟著捱痛?

他一面暗罵一面接過常順手裏的碗,粗-魯地舀了一大口粥往淳帝嘴裏灌。淳帝見他拿著匕首,還當他要捅自己,卻又見他什麼都沒幹,甚至連罵一聲也無,只是來餵粥,心下不免放松很多。

之前已經說了,淳帝是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兒,無論被教訓多少次都不受教,一旦發現你性子軟了,他立刻就會蹬鼻子上臉。隱隱發覺虎威將軍對自己多有縱容,他也就放肆起來,含了一口粥吐到對方臉上,高聲喊叫,“我說了我不吃豬食!我要喝碧粳粥!”

孟長夜抹掉滿臉粥水,表情十分平靜地看向劉溫,“什麼是碧粳粥?”

“碧粳粥是用碧粳米熬成的粥。”劉溫徐徐道,“碧粳米原產河北玉田,乃貢品,粒細長,微帶綠色,炊時有異香撲鼻。有詩贊雲:‘泉溲色發蘭苕綠,飯熟香起蓮瓣紅。人識昆侖在天上,青精不與下方同。’可見這碧粳米熬成的粥是何等美味。”

孟長夜頷首,忽然把一碗粥潑在淳帝臉上,怒罵道,“老子們在西北打仗,餓得快死的時候連同伴的屍體都吃過,你他娘的在京裏奢侈享受,魚肉百姓,是不是很痛快?你還想喝碧粳粥,老子讓你喝個夠!”話落擺手,讓士兵把水桶提過來,一瓢接一瓢地潑過去。打又不能打,罵又不受教,便只能用這種方法震懾。

此時已臨近隆冬,天氣十分寒冷,這水雖然煮沸過,帶著溫度,但稍過片刻就結成了冰渣子,反而比直接潑冷水更難受。淳帝只淋了幾瓢就鬼哭狼嚎起來,哭了小片刻竟昏死過去。這也怪不得他,十六年錦衣玉食的生活早已把他養成了溫室裏的花朵,在旁人看來澆幾瓢水不過是最輕微的懲罰,對他而言不啻於暴風驟雨。

一群將士傻眼了,嘖嘖感嘆道,“這就暈了?也太他娘的經不起折騰了!”難怪將軍不動拳頭,憑將軍那力道,想必一指頭過去就把他戳死了。

眾人搖頭散去,唯獨劉溫湊到將軍身邊,目光灼灼地盯著昏迷不醒的人,“將軍,等會兒看看是哪個淳帝醒過來。”

“淳帝是淳帝,狗崽兒是狗崽兒,你別混為一談。”孟長夜皺眉。

“狗崽兒?您給他取的綽號?”劉溫噴笑,指著地上五花大綁,渾身濕透的人,“真想看看您這麼叫的時候,他是什麼表情。”

“滾一邊兒去!”孟長夜踹他一腳,末了指著常順,“你過來替他換身幹凈衣服。”轉念一想不對啊,淳帝的身體也是狗崽兒的身體,讓這死太監換衣服,不是把狗崽兒也看光了?不行!

“你也滾一邊兒去,本座自己來。”他轟走常順,把少年抱到一處隱秘的地方清洗幹凈,本想好好把-玩他細嫩的指尖和小巧的雙足,見他皮膚泛白才意識到天氣太冷了,不大合適,連忙找出自己的幹凈衣服匆匆給他套上。

把人抱到篝火邊取暖,原想攬進懷裏圈入臂彎,又唯恐醒過來的還是該死的狗皇帝,孟長夜只得忍痛把人放在地上,蓋了一條薄毯,然後拿起一只剝了皮的兔子烤制。劉溫坐在另一側,手裏拿著藏寶圖翻來覆去地看,顯然被難住了。他們這支隊伍能闖到今天實在是不容易,全軍將士都是粗人,沒讀過幾天書,出謀劃策的事全靠軍師一個。所幸劉溫腦子夠用,這才沒把大夥兒帶進坑裏。

他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嘆息道,“將軍,您其實挺聰明的,於武藝上一點就通,為何不愛習字兒呢?您若是肯多讀點書,屬下也能輕松許多。您看這張藏寶圖,只有您一個找出路線,屬下看見的卻是一團亂麻。”

“讀什麼書,老子最不耐煩讀書習字兒,尤其是那毛筆,一捏就斷,還弄得滿手墨汁,好些天洗不掉!”孟長夜擰眉思忖片刻,搖頭道,“我找出來的路線也有問題。過了這條山溝,前面就再沒有道兒了,若是按照地圖標註的方向走,得直接跳下斷崖,摔個稀爛。”

“那就用繩子慢慢吊下去,總歸得按地圖走,除非這圖是假的。”說到此處,劉溫掃了淳帝一眼,目光頗為不善。

恰在此時,有姝緩緩醒過來,先是覺得遍體生寒,復又覺得肚腹空空,又冷又餓極其難受。他掀開薄毯,見主子就坐在身邊,連忙偎過去,拉開他一只手臂環住自己肩膀,一面往他懷裏鉆一面呢喃,“好冷,好餓!”他記得自己睡著了,此時天色已晚,部隊駐營,也就並不覺得奇怪。

孟長夜僵坐不動,定定看他半晌才放松下來,自然而然地抱緊,又把薄毯扯過來將他嚴嚴實實裹好,柔聲道,“餓了先喝碗粥墊墊肚子,烤肉很快就好。”話落沖一名士兵招手。

士兵立刻端了一碗粥過來,表情憤憤。他實在搞不明白,方才還對淳帝厭惡不已的將軍,怎麼轉眼就把人抱住了?雖然有大胡子遮面,但他眼裏的溫柔卻不容錯認。淳帝更為可惡,竟不知廉恥地主動往將軍懷裏鉆,怎麼澆幾瓢水就把人澆成了軟骨頭不成?不對,淳帝的骨頭本來就不硬。

不說士兵們紛紛側目,便是跟隨將軍最久的幾員副將也猜不透他是怎麼個章程。說好了寶藏得手就把人宰了,看這樣子卻又不像。更令他們感到驚奇的是,方才喝了幾口粥就要死要活的淳帝,現在竟咕咚咕咚喝得暢快,那他之前鬧什麼?欠揍?

孟長夜怕他喝得太快弄臟衣領,一只手托著他下巴,溫聲叮囑,“慢點喝,喝完了還有。”緊接著又問,“這粥好喝嗎?”

有姝搖頭,“算不得好喝,但也算不得難喝。我還吃過比這更難吃的東西。”話落撫了撫喉嚨,遲疑道,“或許是我自己的問題。明明是熬爛的粥水,我竟覺得十分刮嚨,可能是睡太久的緣故。”

但沈睡之時又是誰在用這具身體呢?有姝隱隱約約有了猜想,試圖動用精神力查探,卻發現精神力消失了,蕩然無存!他心中驚駭,面上卻未曾表露,所幸紫薇帝氣與功德金光正在四肢百骸裏流淌,這才給了他一點安全感。

精神力究竟去了哪兒?他按-揉胸口,若有所思。

孟長夜與劉溫相互對視,同樣心有所感。淳帝之前撒潑打滾的模樣可不是作假,而少年醒來之後平靜淡然的態度亦不似裝樣,這兩人越看越不像是同一個。

“這粥是用粗糧熬的,你自是喝不慣。等找到寶藏,我讓人給你熬碧粳粥。”孟長夜現學現賣。

只聽噗通一聲響,原是一名副將把自己的獵物掉進了火裏。他實在是太震驚了,以至於手腳略有些發抖。方才因為淳帝浪費糧食而把人整個半死的是誰?怎麼轉瞬就變臉了?眼前這個主動提出給淳帝熬碧粳粥的人肯定不是他家將軍!莫非哪個孤魂野鬼占了將軍的身體?

其余人等也都膛目結舌,要麼懷疑自己聽岔了,要麼懷疑將軍被人掉包了。唯獨劉溫深知內情,不免嘆了一口氣。對淳帝那是恨不得生啖其肉,對這個狗崽兒卻柔腸百結,無微不至,將軍顯然已被蠱惑了。

有姝沈睡的時候感知不到外界,也就不知道主子的態度大有問題,反而理所當然地點頭,“好,不過偶爾喝一頓便罷,不要頓頓喝,太浪費了。咱們的錢要拿來建設城邦,安撫民眾,招兵買馬。內有萬民歸心,外有強兵禦侮,方算是大局初定。”

孟長夜被他一句“咱們”給說得心懷大暢,越發肯定狗崽兒是狗崽兒,淳帝是淳帝。瞧狗崽兒這一字字一句句全是為自己考慮,言語間已自然而然地與自己綁為一體,這份熟稔與默契是斷然裝不出來的。他願意相信他,當然,即使上當了也無所謂,命他裝一輩子也就是了。

劉溫本有八-九分懷疑,現在卻淡了三四分,蓋因這番話絕不是淳帝那不學無術的蠢貨說得出來的。想當年他高中狀元的時候曾在瓊林宴上見過淳帝一面,六歲的孩童,又生在皇室,早該學四書五經了,淳帝卻鬥大的字兒不識一個,指著榜眼“丁一”的名字問這怎麼念?

可憐先皇本想讓他誦讀三甲名諱,好在臣工們跟前露露臉,不想卻出了一個大醜。復又有一年祭天,已經登基為帝的他拿著禱文站在臺上,一時吭吭哧哧,一時抓耳撓腮,竟半天也不開腔,一名宦官上前去問才知禱文上的字兒他竟一個都不認識,惹得天下大嘩。

似這樣的草包,又怎會有方才那番見地?沒準兒他還真不是裝的。思及此,劉溫將手裏的藏寶圖遞過去,試探道,“姬有姝,這地圖是真是假?我怎麼覺得咱們走的路線不對呢?”

“急什麼,吃完了再看。”孟長夜把烤好的兔肉切成片,灑了鹽巴用葉子包著,塞進有姝手裏。

“尋寶要緊,邊吃邊看不耽誤。”有姝叼了一塊肉,嗷嗚幾口吃進嘴裏,又怕膈著喉嚨,細細咀嚼起來。他接過地圖查看,心裏卻忖道:原來這輩子我叫姬有姝,竟然奪了主子的姓氏。

孟長夜見他雙頰鼓鼓囊囊,雙-唇油光發亮,還不時伸出舌頭舔嘴角,朗聲笑道,“吃東西的時候更像狗崽兒了。”

當了好幾年狗崽子的有姝連忙垂頭撓耳朵,掩飾自己尷尬的表情。但主子愛怎麼叫就怎麼叫,他也沒表示反對,咽下兔肉後沈吟道,“你們確實走錯了。真正的地圖不是上面的路線,而是下面的雲水紋。不,更確切地說,應該把兩者合二為一才能找到正確的地點。”

“你說什麼?”劉溫心下大駭。這張地圖足有三尺長,裝裱得像一幅畫,上面是山川、河流、道路,下面則是打底用的雲水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色彩紛雜,實在看不出任何異狀。

劉溫奪過地圖看了又看,反把自己弄得頭暈眼花。其余副將冷笑道,“你他娘的別胡言亂語!下面這些亂麻一樣的東西是地圖?你指一條路線出來給咱們看看!若是指不出,信不信咱們宰了你?”

“他已經是本座的人了,要死要活都由本座決定,你們說話當心點。”孟長夜扔掉手裏的兔肉,滿臉戾氣。

謔,竟連這蠢鈍不堪又殘暴不仁的狗皇帝都下得去嘴,將軍您口味未免太重了吧?眾人皆驚,對上他鋒利如刀的視線卻又不敢開腔,只得狠狠瞪了狗皇帝幾眼。

有姝雖然不痛不癢,但為了刷主子的好感度,便往他懷裏鉆了鉆,額頭抵在他肩膀上輕輕撞幾下。這副模樣像極了窩在主人懷裏撒嬌的狗崽兒,令孟長夜心軟如泥。他重重捋了一把少年的頭發,沈聲道,“別怕,有什麼話只管說,有我罩著你。”

劉溫終於認輸了,把圖退回去,請教道,“姬有姝,你給我指點指點,我著實看不透這張圖。”

“這是一張三維立體圖,需要用特殊的技法才能堪破。”見劉溫張口,他連忙擺手,“不要問我什麼是三維立體圖,以你的學識,我就算解釋了你也不會明白。”

這話說得委實倨傲,但配上他淡然的表情竟無端令人折服。劉溫心中驚疑,越發覺得眼前這人神秘莫測,與淳帝那傻蛋簡直毫不沾邊兒。而且從他的言行舉止中不難看出他對自己的學識相當自信,倘若讓他裝瘋賣傻,以至於弄得國破家亡,對他而言應當是奇恥大辱,不能生受。

胡思亂想間,少年已舉起畫,又把自己的食指擺在他鼻尖前,吩咐道,“目光散開,越過我的手指看後面的雲水紋,專註一些,慢慢來。”

劉溫不知不覺成了鬥雞眼,惹得有姝低笑,“說了不要看我手指,越過去看畫。”

孟長夜卻盯著他腮邊的梨渦久久不放,目光極為灼亮。其余副將見他煞有介事,在好奇心地驅使下也湊了過來,凝目細看。哎呀媽呀,頭暈!不過片刻,已有幾個人捂著眼睛躺倒,另幾個已肯定這張圖是假的,大夥兒都被狗皇帝騙了!

當劉傳山抽-出佩刀,準備發難時,劉溫卻驚叫道,“看,看見了!這張圖竟浮出來了!怎會?”他伸出指尖一摸,分明是平的,然而看在眼裏卻實實在在是凸的,且形狀像一條山脈。

“這是盤龍山。”主子上一世曾一統天下,有姝自然見過完整的山河圖,幾乎一眼就認出了地形。他把上圖重疊在下圖中,取了一根未燃盡的木棍,把正確的路線用箭頭一一標註,說道,“這樣再看,路線與地形是不是吻合了?”

“對對對,吻合了!老天爺,這張圖究竟是誰畫的?竟巧奪天工到這種程度!”劉溫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嘖嘖稱奇,“若非得了你指點,便是叫我對著這張圖琢磨一輩子,也琢磨不出啥東西!將軍,您也看看!”

孟長夜一臉的與有榮焉,接過圖略看片刻,也發現端倪,然後交給眾位屬下。其余幾人都是大老粗,又加上天色昏暗,篝火搖曳,竟看了好幾個時辰也沒結果,但又不敢懷疑將軍與軍師的判斷,只得等到明早天亮再說。

在他們不斷哀嚎揉眼的空隙,劉溫低不可聞地道,“姬老弟,你這具身體裏似乎住著兩個人啊,你自己沒感覺嗎?”

果然如此!有姝反射性地去看主子,見對方略微點頭,手裏的木棍就掉了下去。一體雙魂?究竟是哪個缺德鬼幹的缺德事!

第103章 陸判

聽了劉溫的話,有姝總算明白自己為何莫名其妙成了晉國皇帝。他得了道家傳承,自然有辦法把身體裏多余的魂魄移出去,這便撿了一截木頭,又跟主子要了一把匕首,默默雕刻起來。

“你在幹什麼?”劉溫好奇地湊過去,眼看腦袋快碰到少年額發,卻被主子用力拽開,差點撲進火堆裏。娘的,果真被美色迷住了,別又是一個昏君吧?

孟長夜壓根不理會軍師的感受,大腦袋往少年肩膀上一放,用醇厚如酒的嗓音問道,“你在幹什麼,怎麼一點兒不著急,反倒有閑心雕刻木頭。”

有姝被主子噴出的熱氣熏紅了耳朵和半邊臉頰,不禁縮了縮肩膀,低聲道,“我打算刻一個木頭小人,再把淳帝的生辰八字貼上去,施展移魂術將他弄出來。說了你可能不信,但這具身體的的確確是我的,不是淳帝的,他是個不知從哪兒來的孤魂野鬼,占用了我的身體。”

“慢著,你等等,你剛才說什麼?”不等將軍反應,劉溫已驚叫起來。他方才那番話可不是這個意思。他不信神佛,自然就想不到鬼啊怪啊那些事。他本意是想告訴少年他腦子有病,得自己個兒加以控制。但少年的反應遠遠超出了常理,不驚不乍倒還罷了,他竟隨便撿了一根木頭刻成小人,說要把身體裏的另一個魂魄移出去?當真沒發瘋?

“你們知不知道淳帝的生辰八字?”有姝不答反問。

“把淳帝的魂魄移到這根木頭上,他還能活嗎?最主要的問題是,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劉溫伸手攔了一下,表情十分糾結。作為一個無神論者,他的反應已足夠淡定。

有姝向來把自己的身體視為神殿,極為保護,卻沒料這座殿堂某一天卻被一個孤魂野鬼占用了,且還做了許多天怒人怨之事,叫他如何不氣怒?外界對淳帝的貶損也等於是對他的貶損,說他殘暴不仁倒還罷了,竟又形容他愚鈍不堪。有姝打死也沒想到,“愚鈍”這兩個字竟會安到自己頭上,簡直是奇恥大辱!在主子跟前,他或許是個任打任罵亦死心塌地的狗崽兒,面對旁人,卻也是恩怨分明、有仇必報的。

淳帝強占了他的身體,他為何還管他死活,於是幹脆利落地搖頭,“木頭本是死物,移過去自是活不成了。我鬧不明白他怎會進了我的身體,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若非他鳩占鵲巢,原本早就該死。既如此,我何不送他一程?”

他擡頭,直勾勾地看著劉溫,目光依然如天空般澄澈,說出的話卻透著一股殘忍的味道,偏這份殘忍竟又暗藏幾許天真,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時又不免被深深吸引。劉溫不敢與之對視,轉而去看將軍,卻見他眸光灼熱,雙拳緊握,仿佛正壓抑著什麼激烈的情緒。

孟長夜的確被吸引了。他原以為狗崽兒性格怯弱,極為需要旁人的呵護,臨到頭卻發現他只在自己面前才會那般,對上外人竟格外狠辣。瞅瞅他現在這副天真懵懂卻又冷心冷肺的模樣,真是夠勁兒!

心裏似火燙一般難耐,他忍不住伸出手,把人抱進懷裏響亮地親了兩口,一口烙在臉頰,一口直接印在唇上,眼見方才還態度倨傲散漫的少年竟一點一點紅了耳根,然後垂下腦袋縮著肩膀,羞得往自己懷裏鉆,他不禁朗聲大笑起來。

娘哎,原來將軍方才沒開玩笑,竟真的看上淳帝了!一眾將士膛目結舌,還有幾個扶額扭臉,不忍直視。雖然淳帝長得漂亮,但那性格實在太難伺候了!將軍若是壓他、打他、罵他,倒也罷了,但眼瞅著將軍把人當寶貝一樣抱在懷裏不撒手,大夥兒難免心中難安。

幾員副將頻頻沖軍師使眼色,卻見對方擺手,表示無能為力,只得暫且認了。

劉溫打死也不相信少年懂得移魂,還當他腦子已經壞了,在胡說八道。孟長夜卻大喜過望,親了兩口不算,緊接著又親幾口,見少年臉頰被自己粗-硬的胡子紮出許多紅痕才作罷,心道改天得把胡子刮了,免得傷了狗崽兒。

“那個死太監,你過來!”他一面摩挲留了十年的胡須,一面沖蹲在遠處的常順招手。

常順誠惶誠恐地跑過來,“將軍,您有何吩咐?”

“你知不知道淳帝的生辰八字?”

常順從小伺候淳帝長大,自是清楚,雖覺得有些不妥,卻不敢忤逆,乖乖報了一串年月日。有姝立時記入腦海,末了放下刻了一半的木頭小人,向劉溫討要文房四寶。

“謔,你這字兒當真漂亮,練了得有十幾年了吧?”贊嘆是假,試探是真。什麼叫被孤魂野鬼占了身體,醒來就亡國了?倘若這具身體打小就被淳帝占據,那他與世隔絕十幾年,理當是個懵懂稚兒,又哪裏會寫字,會看圖?劉溫起初已經相信他與淳帝是兩個人,但在他搬出所謂的“一體雙魂”的解釋後,反而不信了。他倒要看看淳帝究竟想搞什麼名堂。

孟長夜雖然沒讀過書,但腦袋瓜子卻比軍師更為活絡。軍師都能看出破綻,他如何不知?不過無所謂,只要少年還能恢復成狗崽兒的模樣,他就什麼都能容忍,換做淳帝那廝,早一個巴掌抽飛了。

有姝將制作移魂符所需的材料寫在紙上,讓主子幫著置辦齊整。他非得把身體裏的野鬼弄出來,然後扔進火裏燒掉不可。

“這都寫的什麼?你給我念念?”孟長夜盯著單據,頗為傻眼。

有姝愕然,“你不識字?”

孟長夜被他看得面紅耳赤,所幸有大胡子遮掩才沒露出窘態,吞吞吐吐道,“略,略微識得幾個,但太過復雜的就有些抓瞎了。你也知曉,我自幼跟隨乞丐流浪,後又落草為寇,最終入了行伍,哪裏有機會念書。”

“是了,以你的情況的確沒機會識字兒。”有姝心疼不已,忙道,“不過沒關系,日後我來教你。你總有一天要稱帝,屆時頒發政令,批閱奏折,總不能大字不識一個叫人看了笑話。你那麼聰明,定然一學就會。”

平日裏,劉溫沒少督促將軍念書習字兒,對方卻找來各種各樣的借口推脫,仿佛念書習字兒是天下間最痛苦的一件事。但眼下,淳帝甫一張口,他竟就答應了,表情還喜滋兒喜滋兒的,看著著實礙眼。

劉溫心下不忿,卻又暗自頷首。什麼叫“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這就是了。將軍執拗起來十頭牛也拉不回,淳帝倒好,輕輕勾勾手指他就顛顛兒地迎上去,只要他能教將軍上進,留他一條性命未嘗不可。軍中沒有女人,故而龍陽之事多有發生,養個把男寵又不稀奇,劉溫等人也就不會加以阻攔。再者,淳帝曾是高高在上的一國之主,現在卻得雌伏於將軍身下,說起來竟莫名覺得爽快。

孟長夜把單子交給屬下,命他明早去采購東西,然後把少年圈入懷中,低聲道,“不如現在就教我識字兒?”

“好,拿筆墨紙硯來。”有姝坐在他兩腿之間,感覺屁-股後頭膈著一根硬-物,耳朵越發紅得滴血。

“軍中的筆墨紙硯都是有數兒的,寫壞了浪費。你就拿一根棍兒寫在地上,一個一個教我。”孟長夜邊說邊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劃了幾條道道。

有姝心想也是,接過棍子徐徐開口,“這個法子好,比較節省。你會寫自己的名字嗎?不會我就先教你這個,會的話我就從三字經開始教你。”

早就會寫自己名字的孟長夜在眾位副將的盯視下厚著臉皮搖頭,“不會,你寫給我看看。把你自己的名字也寫上,我要學。”

“那是自然。”有姝飛快翹了翹唇角,然後在地上整整齊齊寫下兩人的名字,又畫了一個心形圈起來。若是上一世的主子,定會知道他這是在變相地表白,暗喻二人永結同心,但性格豪爽粗放的孟長夜卻似乎一無所覺,正埋頭研究。

“這是啥意思?”他指著外面的心形,目光略微閃爍。別以為他是大老粗就好糊弄,這眼瞅著像是一顆心嘛!狗崽兒究竟想幹什麼?眾目睽睽之下勾引自己?未免忒主動了些!

然而腹誹歸腹誹,他心裏卻極為痛快,偏臉上還要假裝懵懂。與他比起來,劉溫幾個是真懵懂,理所當然地以為那是淳帝胡亂畫的幾筆。

“沒,沒啥意思,就是讓你註意這圈圈裏的字。”有姝臉頰爆紅,忙用樹枝把名字劃掉了。

“你劃了幹嘛?我還沒看清呢。重寫一次。”孟長夜心裏暗笑到內傷,表面卻一本正經。

有姝只得重寫一次,再不敢畫什麼心形了。然而主子這輩子卻極為愚笨,姬有姝、孟長夜,僅僅六個字,學了大半個時辰還沒學會,令他不得不握住他手腕,一筆一劃地教。

劉溫與幾個副將坐得遠遠的,心裏大搖其頭:無恥啊,忒無恥了!排兵布陣難不難學?有人學了一輩子都還是七竅通了六竅,將軍瞅一眼就能舉一反三,那聰明勁兒可嚇人!到淳帝這兒竟就傻了,六個字,不對,其中三個還是早就認識的,竟琢磨了將近一個時辰,這擺明了占淳帝便宜呢!

眼瞅著將軍岔開雙-腿,把少年安置在胯間,兩條強壯的手臂像鐵鉗一般把對方牢牢鎖著,一會兒用大胡子蹭他臉頰、耳廓、頸窩,一會兒用手掌掐他小-腰、大-腿、腕子,吃豆腐吃得不亦樂乎,眾人就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想當年敵人派了好幾個絕色美人都沒勾搭走的將軍,怎麼轉眼就變得如此,如此……一言難盡?

劉溫扶額,心裏大嘆美色誤人。

暗潮洶湧間,有姝眼皮子漸漸合上了,只來得及呢喃一聲“好熱”就暈了過去。孟長夜這才發現他臉頰通紅並非因為害羞,而是發燒了,當即駭得六神無主。

“劉溫,快來給狗崽兒看看,他生病了!”

自家將軍心尖尖上的人,劉溫哪裏敢怠慢,連忙跑過去把脈,搖頭道,“受了寒氣,略有些高熱,得趕緊降溫,否則腦袋會燒成傻-子。”

“怎麼降溫?”孟長夜雙眼通紅,自責不已地念道,“都怪本座方才澆了幾瓢水,否則狗崽兒現在還好好的。日後本座便是被狗皇帝氣死,也絕不動他一根毫毛。本座怎麼就忘了,教訓他與教訓狗崽兒有何區別,他是記吃不記打的賤命,反倒累得本座的狗崽兒跟著受罪,若真能把他移到木頭裏,本座立時就把他燒成灰!”

你還真信了淳帝那些鬼話啊?劉溫挑眉,目露驚詫,卻也並不反駁,耐心勸慰,“莫慌,吃幾帖藥就好了。這事兒不怪將軍,咱們大冬天裏洗澡還用冷水,有時候跳進結冰的河裏遊幾圈,反倒渾身舒泰,誰能想到姬有姝身子這般弱,不過幾瓢溫水竟就病倒了。來日您可得督促他好好練練,別整得跟弱雞似的。”

聽說沒什麼大問題,孟長夜緊繃的心弦才放松下來,冷聲質問,“你說誰弱雞?”

這都說不得了?劉溫傻眼,好半天才哂笑道,“我弱雞,我弱雞還不成嗎?”

“你的確弱雞。滾,趕緊配藥去!”孟長夜一面把瑟瑟發抖的少年裹進懷裏,一面踹了劉溫一腳。

還真是有了姘頭忘了兄弟,劉溫搖頭晃腦地去了。將士們隨身帶有糧草和藥材,以備不時之需,否則大半夜的,劉溫也不知該上哪兒找藥房。他開了一副簡單的退燒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掰開少年下顎灌了進去。孟長夜眼巴巴地等著他退燒,隔一會兒就去摸額頭,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常順雖坐得遠,聽不見幾人對話,卻明白-虎威將軍仿佛看上自家主子了。這怎麼成?堂堂晉國皇帝給一個亂臣賊子當孌寵,下了黃泉,太後和先帝非得宰了自己不可。他心下焦急,又見皇上病了,恨不能插上翅膀把他帶出去。

淳帝死過一回,太後自然把他保護得滴水不漏,漸漸養大了,便是比那薄胎瓷還要易碎些。這幾瓢水,比照旁人自然沒事,落到他頭上卻能要命。而且劉溫用的不過是尋常藥材,哪能與宮中禦藥相比,是以灌下去半個時辰還不見效,反倒越來越嚴重。

“不好,病情加重了!”劉溫探完脈搏後搖頭。

“你他娘的倒是想想辦法啊!方才是誰說問題不大來著?”孟長夜抱著火炭一般的少年來回踱步,感受與常順一樣,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最近的城鎮,找最好的大夫。然而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騎上馬跑幾個時辰也無濟於事,反倒延誤病情。

“我加重劑量試試。”劉溫頻頻抹汗。

“趕緊的!”孟長夜狠踹他一腳。

又一碗濃黑的藥汁煎好了,剛要灌進去,淳帝便幽幽轉醒,一面往外吐苦水一面啞聲罵道,“呸!孟長夜,你想毒死我?我詛咒你下十八層地獄!”

知道這回醒的是狗皇帝,孟長夜可沒有那樣好的氣性,掐住他下顎迫使他張嘴,冷聲命令,“你他娘的快給本座喝藥!你若是害死了本座的狗崽兒,本座拼了寶藏不要也得將你活剮!”

劉溫配合默契,飛快把藥汁連同藥渣盡數灌了下去,嗆得淳帝咳天咳地,差點窒息,口裏還不忘連連罵道,“王八蛋,你們存心害朕,你們不得好死……”

“他究竟什麼毛病,剛才還對將軍百依百順,像哈巴狗兒一樣,現在卻罵罵咧咧、不幹不凈。這不是找死嘛!咱們好心好意給他用藥,反倒欠了他似的!”一名副將憤憤不平地道。

孟長夜也不解釋,只管把掙紮不已的淳帝摁在地上,免得磕傷。所幸淳帝身體虛弱,很快就消了聲兒,然後睡死過去,卻又在下一刻睜開雙眼。

這一回醒來的人十成十是狗崽兒,他那可憐兮兮又淚水汪汪的眼神誰也模仿不了。孟長夜見狀,本還淩厲非常的表情立刻柔軟下去,改壓制為摟抱,安撫道,“你發熱了,方才已經喝了藥,睡一覺就好。乖,閉上眼,明兒再睜開啥事都沒了。”

有姝也精通醫術,自然知道自己情況危急,喝藥倒是其次,當務之急是把燒退了。他咂摸咂摸嘴,從舌尖的余韻分析劉溫開的藥方,發現沒什麼大問題,便對主子吩咐道,“藥沒開錯,只是劑量有些輕了,麻黃、青蒿還可再加三錢,另添二錢柴胡。取烈酒來給我擦身,這樣能快速散熱。”

孟長夜急病亂求醫,想也不想就讓軍師再去配藥。劉溫心裏略一琢磨,發覺淳帝竟不是胡謅,果真對他自個兒的病癥了如指掌,不免更加懷疑他的來歷與目的。

孟長夜把自己珍藏的好酒取來,用布巾沾濕替狗崽兒擦身體。狗崽兒已經快燒糊了,原本雪白的皮膚透出不正常的紅暈,又有淡青色的血管隱隱約約透出來,竟似一塊芙蓉玉,美得炫目。

不說孟長夜看呆片刻,就是那些副將也忍不住頻頻偷覷。

“看你-娘看!都給老子轉過身去!死太監,過來給本座拉簾子!”孟長夜又氣又急,表情不免有些猙獰,被那傷疤一襯越發駭人。常順哪裏敢抗命,連忙走過去高舉布簾,眾位將士這才紛紛回避。

布簾內,有姝已被脫得一-絲-不-掛,身下墊著虎威將軍的玄色外袍。他燙得厲害,感覺到主子的雙手能帶來涼意,連忙握住在自己身上遊曳,臀-部高擡,雙-腿彎曲,長發鋪撒,像一朵噬人的妖花。更要命的是他還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聽入耳裏卻又變得甜膩。

孟長夜活到二十五六,從未見過如此香-艷的畫面。曾經做過的那些模糊不清的夢境漸漸與眼前這白裏透紅、扭動輕蹭的少年重合,變得清晰而又激蕩。他彎腰,感覺身體的某處快撐裂了,卻不得不強自按捺。

待少年的體溫降下去,他像是剛從湖裏打撈出來,莫說前胸後背的布料已經濕透,便是頭發絲兒都滴著水,臉頰與耳根亦紅得發紫。用盡所有的自制力把少年的衣衫一件一件穿回去,他狠狠親了他一口,啞聲道,“娘的,發個熱竟然要用烈酒擦身,你故意勾引老子是不是?等你病好了,老子立刻把你辦了,叫你哭都哭不出來!”

有姝已經燒糊塗了,朦朧中聽見主子在說話,習慣性地點頭,還軟-綿綿地哼了一聲。

孟長夜小腹發緊,一面低咒一面彎腰,用力嘬吸少年因發熱而紅得滴血的唇-瓣,直吸了一刻鐘方意猶未盡地松開。那邊廂,劉溫也熬好了藥,隔著布簾遞進去,聽見將軍自個兒喝一口,然後滋滋溜溜渡進少年嘴裏的聲音,不免扶額。果真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吃豆腐的機會,認識那麼多年,萬萬沒料到他竟是這樣的將軍。

折騰了半宿,二人方抱在一起睡了。未免冷風吹著狗崽兒,孟長夜把衣襟解開,將他嚴嚴實實裹進去,兩條大長-腿將他下-半-身夾著,兩條胳膊將他上半身鎖著,說句不中聽的話,倘若兩人發生意外立時死了,除非把孟大將軍的四肢鋸斷,才能把少年剝離出去。

翌日,一陣刺耳的尖叫把眾人吵醒,連同樹上的鳥兒也驚飛不少。只見淳帝氣急敗壞地拍打將軍肩膀,“孟長夜,你這畜生不如的東西,竟然敢輕薄朕,快把你的玩意兒拿開,它頂著我了!”

孟長夜對上一雙布滿血絲的濁目,頓時像吃了大糞一般惡心,飛快把人推出去,又唯恐他摔傷給重新撈回來,穩穩放平,然後三兩步躥到一邊,口裏直罵晦氣。娘的,等狗崽兒醒了,得立馬讓他把淳帝的魂魄移走,否則每次一塊兒躺下,翌日卻換成另外一個,誰受得了?

第104章 陸判

淳帝喜歡美人,只要入了眼,也是個男女不拘的主兒,身體雖然不管用,放在邊上看著也能心情舒暢。但像虎威將軍這樣體格健壯,樣貌猙獰的,他還真下不去口。察覺對方雖然囚禁了自己,卻也輕手輕腳頗為呵護,他一面覺得惡心,一面又為自己的魅力感到得意。

“怎麼還是讓我喝這種東西?沒有碧粳米總有雞蛋吧?給我蒸一碗芙蓉蛋羹來!”他靠坐在一塊大石頭旁,斜著眼睛看虎威將軍。

給你三分顏色,竟開起染坊來了!老子的狗崽兒清醒的時候都沒能吃上一碗蛋羹,憑你也配?孟長夜心中惱怒,走上前掐住淳帝下顎,毫不溫柔地灌了一碗粥下去,末了讓劉溫趕緊熬藥,等粥水克化了再灌一劑藥,然後就能出發。

與此同時,他也暗暗自責:怎麼就沒想到呢?沒有精細米糧,這山林裏的鳥兒卻多的是,隨便掏幾個鳥窩就能攢下許多鳥蛋,可以拿來給狗崽兒補身體。既然是狗皇帝吃過的東西,想必口味頗佳,待會兒讓火頭營的人琢磨琢磨芙蓉蛋羹怎麼做。

思忖間,一碗粥已灌到底,為防淳帝再吐出來,他用汗巾子把對方的嘴給堵上,又用牛皮繩綁住四肢。方才還得意洋洋的淳帝這會兒又有些拿捏不準,看虎威將軍這幅冷心絕情的樣兒,不像是對自己有意,那他為何摟著自己睡覺,早上還對自己發-情?

淳帝一時覺得自己想岔了,一時又希望這並非錯覺。他雖然憎恨虎威將軍,卻也知道若能攀上對方,或許能活得安穩長久。想著想著,他慢慢停止了掙紮,待劉溫過來送藥的時候也極其配合的吞咽,然後擠出幾滴眼淚,可憐巴巴地朝虎威將軍看去。

他從未討好過誰,只能模仿宮裏那些嬪妃的作態,正欲央求將軍把繩子解開,讓自己松快松快,卻見對方露出兇神惡煞的表情,擡起手似乎想扇一巴掌,起落幾次卻又慢慢放下,厲聲開口,“警告你,別用這種眼神看人,否則老子挖了你的眼珠子!”

贗品終究是贗品,無論再怎麼裝,也掩蓋不了骨子裏的虛假與猥瑣。他不刻意模仿狗崽兒倒也罷了,孟長夜還能來個眼不見為凈,但他擺出那種姿態,竟叫孟長夜難以忍受一絲一毫。就仿佛一個小偷盜走了他價值連城的寶物,偏又不知道珍惜,反而肆意摔打糟踐,罪不可赦。

淳帝連忙縮起肩膀,垂下腦袋,暗暗思忖自己究竟戳到虎威將軍哪根肺管子,怎麼說變臉就變臉。這脾氣也太喜怒不定了些。

同樣覺得將軍喜怒不定的還有一幫副將。分明昨晚還把人捂在懷裏,那溫柔的表情,霸道的動作,像捂著一塊兒寶貝疙瘩,生怕被人搶走,今早醒來就態度大改,不但把人丟出去,還又是捆綁又是威脅,與對待普通俘虜沒什麼兩樣。將軍究竟是怎麼個章程?再者,淳帝也很不對勁,一會兒老實本分,一會兒咋咋呼呼,竟似兩個人一般。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唯獨劉溫深知內情,淡定擺手道,“常順,把你家主子扛到馬背上去,你負責馱運他。”

常順乖乖點頭,正準備彎腰去抱五花大綁的主子,卻見虎威將軍快步走來,雖滿臉厭惡,卻還是拽著主子後領,將他輕而易舉扔到馬背上,末了冷聲道,“你看好他,別半道掉下去摔傷了。”

覷這著緊的表情,似乎對主子尚有幾分關心?常順也是個順桿兒爬的,連忙拱手央求,“還請將軍松開繩子吧!主子皮膚嬌-嫩,若是綁太久定會磨破皮,屆時可該受罪了。”

想起昨晚看見的白花花、嫩生生,似羊脂玉又似天山堆雪的一身細滑皮肉,孟長夜臉頰爆紅,下腹也起了反應。他幾乎沒有猶豫便擺手道,“給他解開!”原以為被牛皮繩捆一捆沒什麼大不了,卻差點忘了狗崽兒格外嬌弱的體質。

常順大喜,忙替淳帝解開繩子,小心翼翼地扶上馬背。一行人趕了一天的路,終於抵達一座小型城鎮,卻並不入內,而是在鎮外的山林裏紮營,然後派人進去購置日常所需的物品。兩千人的精銳終究還是太過紮眼,又不知這是誰的地盤,倘若被探子報上去,難免惹來其余藩主的註意。

“記得把狗崽兒要的東西買齊了。”孟長夜叮囑劉溫。

“黃符紙、朱砂、壁虎、蜘蛛、水銀、烏頭草……”劉溫慢慢念著單據,嚴肅道,“你還真是放心,這單子裏的東西至少一大半有毒,你也敢交到他手上。不說別的,就說這烏頭草,只需擠出一滴草汁,往咱們的大鍋裏一倒,咱們所有人就能立時死透。”

“本座想看看他意欲為何,但是你放心,本座不會拿兄弟們的性命開玩笑……”

話只說了一半,便有一名士兵走過來,低不可聞地稟報,“將軍,您不是讓屬下盯著那死太監嗎?今兒中午停在半道休息的時候,屬下看見他偷偷摸-摸靠近趙副將的馬,從馬鞍袋裏偷了幾種藥材。”

“什麼藥材?”孟長夜臉色黑沈。

士兵剛報出藥名,便聽軍師冷笑起來,“好家夥,這也是個精通藥理的,竟全是揀著□□拿,幾種藥材混一塊兒便能制成蒙-汗-藥,且還沒什麼異味。將軍,你猜他們想幹什麼?”

孟長夜沈默良久才道,“且給他們一個機會,本座倒要看看他們在玩什麼把戲。”話雖如此,手卻按住佩刀,顯然已生了殺意。

劉溫也不反駁,總得讓將軍親眼看看淳帝的心機,才能把他心目中人畜無害的狗崽兒形象抹去。屆時再把人抓回來,便是淳帝裝得如何逼真,怕也得不到將軍一星半點憐憫了。

眾人暗地裏布置一番,引著常順去下毒,可憐常順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行動多麼隱秘,謀劃多麼周全。他搖醒裝睡的淳帝,把順來的包裹和銀兩塞過去,叮囑道,“皇上,奴才去牽馬,您站在這兒等會兒。”

“他們,他們果真昏迷了?再如何吵鬧都不會醒?”淳帝聲音有些發抖。

“放心吧,奴才配的蒙-汗-藥分量很足,便是他們健壯如牛,喝一口下去也得躺上一天一夜才醒。”常順是月妃調-教好之後送到兒子身邊的忠仆,尤其精通下毒防毒,生怕兒子再被人害了去。

本還膽戰心驚的淳帝瞬間挺直腰背,撿起某位將士的佩刀,狠聲道,“既然睡死了,不如咱們一口氣把他們全殺光!”

常順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攔阻,“使不得啊皇上!您若是把他們全殺了,難免弄一身鮮血,咱們又沒有多余的衣裳可以替換,萬一半道引來野獸可該怎麼辦?還有,等逃入城門之後,定會被官兵當成賊子抓起來。再說了,兩千個士兵,您一個個殺過去得殺到什麼時候?有這時間咱們早就跑遠了!更甚者,您能保證把所有人都捅死?萬一有那命大的逃過一劫,日後還不上天入地地追殺咱們?”

淳帝一想也是,不免有些喪氣,卻又很快振奮起來,“那我殺了孟長夜那畜生不如的東西總行吧?”

常順扶額,為皇上的愚蠢感到絕望,“您殺了虎威將軍,便與二十多萬虎威軍結下死仇,您日後還想不想活命?”

淳帝僵了僵,終是無奈放棄,扔掉佩刀後鉆進營帳,去翻孟長夜的衣服。

“您又想幹嘛?”大冬天的,常順卻已經汗流浹背。他素來知道淳帝難伺候,卻不知他難伺候到這種程度,這可是逃命呢,怎還不撒丫子跑?

“我得把藏寶圖拿回來,日後朕復國可全靠它了。”

常順給跪了,“皇上,奴才求您快點走吧,別管什麼藏寶圖了,能保住性命才是頭等大事。您也不想想,您跑了,他們急著去尋寶,恐怕不會分散兵力來追,但若是您帶著藏寶圖一塊兒跑,信不信咱們逃不出二裏地就會被氣急敗壞地虎威將軍抓回去?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求您三思。”

淳帝怒了,一個窩心腿踹過去,“狗奴才!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他娘的煩不煩?”

“皇上,逃吧,快逃吧!保命要緊!”常順膝行過去抱他雙-腿。

淳帝連連吸氣,總算壓住心中怒火,然後掀開帳簾走出去。片刻後,一串馬蹄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漆黑密林中。孟長夜這才翻身坐起,面沈如水。

“將軍,您聽見了吧?您那溫順乖巧的狗崽兒狠戾的時候可一點兒不輸您!”劉溫摸著有些發涼的脖子感慨。

孟長夜眸色幾度變換,“你怎知道那就是本座的狗崽兒?萬一他與淳帝真是兩個人呢?”

“萬一他是裝的又該如何?一體雙魂,這種鬼話也就糊弄糊弄兩三歲的孩童,偏您卻對他深信不疑,果真是美色害人。”劉溫掀開帳簾,招手讓幾員副將進來。大家俱是面龐猙獰,殺氣騰騰,顯然被淳帝方才那番話氣炸了心肺。

“將軍,屬下這便把人抓回來處置。”劉傳山彎腰拱手。

“再等等,先派幾個擅隱匿的好手跟著他們,看看他們要去哪兒,想幹什麼。”孟長夜腦子裏不斷浮現狗崽兒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終是無法下定決心。

眾位副將領命而去,劉溫也想走,看見將軍頹唐寂寥的身影藏在黑暗之中,有那麼幾許脆弱的味道,沈吟片刻後徐徐開口,“將軍,您若是真的放不下淳帝,把人抓回來軟禁一輩子也就是了。不過被人背叛而已,多大點事。”

“你怎知道他背叛了本座?方才那人是淳帝,但絕不是本座的狗崽兒,他不會那般狠心。”然而孟長夜不得不承認,當淳帝用熟悉的嗓音,鐘情的面貌說出那些狠毒不堪的話,他一時間心痛如絞,差點就演不下去。

“好吧,就算他們是兩個人,那又如何呢?您也不想想,世上有哪個男子願意雌伏人下?他之所以對您俯首帖耳,還不是為了保命?一旦有逃跑的機會,自是一去不回頭了,這是人之常情,您也不要太鉆牛角尖。難不成您還與他講真情義?”

孟長夜面色變得十分難看,按住刀柄的手背亦冒出條條青筋。他無法反駁軍師的話,原本他與狗崽兒之間就是一場利益交換,他保護他,他付出身體,卻在不知不覺間被蠱惑,忘了二人的感情基礎是如此薄弱,一旦塌陷一角,便會盡數灰飛煙滅。

明日-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已經擺脫自己的束縛,恐怕會歡欣鼓舞吧?思及此,孟長夜不免咬緊牙關,強自按捺那忽然湧上心頭的巨大苦痛。

啊,好像越安慰越傷了將軍的心呢!不過長痛不如短痛,便就這麼生受吧。劉溫搖頭,掀開帳簾不緊不慢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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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順斷定虎威將軍不敢明目張膽地在其他藩主管轄的城鎮裏大肆抓人,於是帶著淳帝連夜奔逃,於天光微亮之時抵達城門,又用搜刮來的銅錢交了入城費。所幸晉國大亂,藩主內鬥,戶籍審查制度早已成了一紙空文,即便沒有路引,只要給足銀錢就能一路暢通。

常順找了一家客棧落腳,剛把淳帝扶到床-上就見對方抱著枕頭睡死過去,還小聲打著呼嚕,顯然已筋疲力盡。常順替他擦幹凈雙腳又蓋好被子,靠坐在床邊趴臥。

三個時辰後,有姝幽幽轉醒,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裏,神經立刻緊繃。

“常順,我們這是在哪兒?”他搖晃趴在床沿酣睡的人。

“啊?哦,咱們在青林鎮,這裏是郭將軍的地盤,虎威將軍不敢過來。皇上您安心吧,沒事的。您餓了嗎?奴才去端飯。”

短短幾句話,有姝已經意識到,常順定然帶著淳帝出逃了。但怎麼可能呢?兩千精銳還看不住兩個俘虜,主子的軍隊絕不會如此沒用!再者,他們是怎麼逃出來的?硬闖肯定不可能,難道是下-藥?

思及此,他試探道,“咱們下一站去哪兒?會不會被追上?”

“藥效並未解除,咱們還有兩個時辰的時間,吃了早膳便買船票順流而下去茂城。水路比陸路快好幾倍,他們追不上的。”常順邊說邊隔著窗戶縫往外看。

果然是下-藥,解除了就能追過來,應該是蒙-汗-藥之類。有姝心中大定,擺手道,“我不走,你自個兒逃了吧。”

“皇上您說什麼?”常順不敢置信地回頭。

“我說我不走,你自個兒逃吧。有沒有銀子,先借我一點兒,你留一根頭發當憑據,我-日後自會還給你。”有姝並不打算對付這太監,一是因為他沒有歹意;二是因為他照顧淳帝多年,也等於在照顧自己的身體。

常順把搜刮來的銀子堆放在桌上,低聲道,“皇上您要多少只管拿,說什麼借不借的。您可千萬別犯糊塗,以為待在這兒就安全了,萬一虎威將軍派幾個密探來抓人呢?”

“我自有打算。晉國已亡,你大可不必再伺候我,拿上銀子回家去吧。”有姝揀出兩錠銀子,大搖大擺地推開房門。

常順是個孤兒,在宮外根本沒有家,又能上哪兒去?再者,他被調-教多年,早已奴性堅強,積習難改,便是拿棍子攆也絕不肯走。有姝無法,只得讓他跟著。二人先是買了許多黃符紙,後又去醫館抓了許多莫名其妙的中藥,臨到傍晚才回到客棧。

淳帝臨走時自然不會帶上木雕小人,有姝只得再刻一個。他算是想明白了,淳帝一天不除就會鬧出許多亂子。這次他們下毒離開,也不知會把主子氣成啥樣,好不容易刷上去的好感度現在恐怕已經跌到負數。

有姝臉色漆黑,隨便刻出一個模子擺放在桌上,然後用黃符紙寫好淳帝的生辰八字貼在額頭,準備施展移魂術。常順早已被他趕到隔壁房間,且布下了**陣防備不速之客。

移魂術乃高階法術,十分耗費精神力,而有姝的精神力被封印,雖然每天都在恢復,速度卻非常緩慢,完全不夠支撐道術的完成,只得借助法陣。但他很快就發現事有蹊蹺,法陣上的光芒正被自己的身體吸收,化作更為牢固的封印,從而保證另一個靈魂不會排擠出去。這種禁錮靈魂的術法絕不是普通道士所為,反而更像那些冥府鬼仙的手段。

主子曾當過閻羅王,有姝對鬼仙的法術也略知一二,很快就明白:憑現在的自己,根本不可能收拾身體裏的另一個靈魂。目下只有兩個辦法,第一,等力量恢復到全盛時期再來嘗試;第二,找到始作俑者,讓他解除法術。

第一個辦法比較實際,卻不知要等待多少年。第二個簡直是空想。鬼仙來去無蹤,上哪兒找?難道貼一張離魂符去地府?但主子已經不是閻羅王了,誰也不能保證他會否活著回來。倘若回不來,這具身體豈不徹底成了別人的東西?

有姝承擔不起那樣的後果,只能選擇忍耐。他把木偶扔進火盆,看著它一寸一寸燒成灰燼,這才提起筆制作符箓。地宮裏藏著什麼東西誰也猜不到,為了保護主子,他自然要多做準備,烈火符、雷霆符、陰鬼符……凡是殺傷力巨大的符箓,一樣做它幾十張,心裏好歹有個底兒。

與此同時,孟長夜正坐在原地假寐,聽見空中傳來鳥兒扇動翅膀的聲音,立刻睜眼看去。一只灰色信鴿撲棱棱落在他手背上,腳踝綁著一根細竹筒。

“他們準備逃去哪兒?我猜定是順流而下去茂城。這會兒應該快上船了吧?”劉溫篤定道。

“再不上船就來不及了。”一名副將冷笑。

孟長夜充耳不聞,只管慢慢看紙條,看了許多遍才吐出一口濁氣,“沒逃,他們還在鎮上。狗崽兒醒過來之後就去買了他昨天寫給我的那些物件,然後一直閉門不出。”

“嘿,做戲還做全套!”劉傳山冷笑。

劉溫卻沈吟道,“難不成是我猜錯了?這個時候他完全沒有必要再做戲給咱們看,直接逃了豈不天高海闊?青林鎮也不是絕對安全,咱們不能大肆抓人,派幾個密探進去卻極為容易。”若換作是他自個兒,或世上任何一個聰明人,都不會遲遲不走。

孟長夜略松口氣,一面擦拭佩刀一面下令,“要抓人也得等他上了船再抓,讓探子隱蔽點兒,動作別太大。”到那個時候,他就可以死心了,然後把狗崽兒的腿打斷,看他還怎麼跑。

劉溫領命,寫了密信讓鴿子帶入青林鎮。

又過半個時辰,山下再次傳來訊息,叫眾人大為驚訝。卻原來淳帝不僅沒跑,出了城門竟直接爬上山來了,也不知他葫蘆裏究竟賣著什麼藥。他那太監倒是腦袋正常,一路苦勸,末了抱住他雙-腿在地上打滾耍賴。便是如此,也沒能阻止淳帝的步伐,飛鴿傳書到得孟長夜手裏時他已經走到山腳下,正蹲坐在地上喘粗氣。

孟長夜再也按捺不住,提起佩刀朝山下疾奔。眾人原以為他氣到極致,很有可能砍死淳帝,便是不砍死,打斷腿也是有的,哪料跟到山腳一看,紛紛大失所望。

猛虎出閘一般氣勢洶洶的將軍甫一迎上淳帝驚喜的笑臉,倒豎的眉毛便趴下了,黑沈的臉色紅-潤了,陰鷙的眸光明亮了,整個人像掉入沸水的冰塊,刺啦啦化得一幹二凈,只余裊裊仙氣兒上下亂飄。

“你他娘的怎麼不跑了?你倒是繼續跑啊,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話雖這麼說,人已經自動自發地矮下-身,呵斥道,“還不快上來,老子背你!”

“將軍,想跑的是淳帝,不是我。”有姝表情十分委屈,末了附在主子耳邊,低不可聞地道,“我,我還沒給你暖過床呢。”

“算你識相!”孟長夜耳根通紅,頭頂冒煙,為了掩飾心中的窘迫,不免狠狠拍了一下少年肉呼呼的屁-股。

啪的一聲脆響令大家紛紛側目,卻又觸動了他的神經,惡聲惡氣地罵道,“看什麼看,都他娘的給老子滾!一群挑事兒精!對了,把那死太監捆住,回去之後老子非活剮了他不可!”

誰說狗崽兒對他沒有情義?沒情義會自個跑回來?分明愛他愛的要死!

第105章 陸判

有姝趴在主子寬闊的背上,感覺安全極了,不禁哼起了小曲兒。咿咿呀呀、纏纏-綿綿的嗓音把孟長夜的耳朵根子吹得滾燙泛紅,托著少年屁-股的大掌忍不住揉-捏幾下,然後悶聲而笑。

劉傳山幾個對淳帝下毒的行為懷恨在心,又覺將軍被他蠱惑,頗為不忿,於是惡聲惡氣地罵道,“唱什麼唱?若不是將軍護著你,老子早把你砍成十八段了!”

“吼什麼吼,都說了,他跟淳帝不一樣。”察覺到狗崽兒瑟縮了一下,孟長夜失而復得的狂喜心情被攪擾,也跟著發了火兒。

“將軍,您還真信他的鬼話呢?世上哪裏有人是一個身體兩個靈魂的?要真有,那也是妖怪,趕緊綁在柴火垛子上燒了吧!”又一員副將沈聲開口。

有姝連忙抱緊主子脖頸,把腦袋埋在他肩窩裏。孟長夜心臟揪緊,一面輕拍他肉呼呼的屁-股以示安慰,一面回過頭,一字一句慎重道,“今日本座把話撂這兒,狗崽兒是本座的人,誰要動他,本座就先宰了誰!”

劉傳山幾個被他氣勢所懾,露出憤怒而又畏怯的神態。眼見氣氛越鬧越僵,劉溫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別吵了。不過一個孌寵,何至於損了大家的兄弟情義?人已經回來了,咱們趕緊回去收拾收拾,好立馬趕路。”

被五花大綁的常順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目下這個皇上似乎不是之前那個?難怪他一會兒聰明,一會兒愚笨;一會兒要逃,一會兒又要回。

大家悶不吭聲地回了營地。火頭營的士兵見人來齊了,這才敲著鍋讓大夥兒來吃午飯。孟長夜把少年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捋了捋他亂糟糟的額發,轉回頭溫柔的表情就被兇神惡煞取代,抽刀朝常順走去。若非這死太監攛掇,狗崽兒哪會逃走?他早就想宰了他了!

常順像蟲子一樣蠕動起來,想求饒,嘴巴卻被汗巾子堵住,只能用希冀的目光朝皇上看去。但是他心裏也清楚,憑皇上那涼薄的性子,只要不危及他自己的利益,別人的死活他一概不管。

但讓常順驚訝的是,皇上竟然開口了,“將軍,饒了他吧。我今後再也不跟他跑了。他也是為了救我,並無惡意。”

孟長夜刀都舉起來了,卻始終沒落下,但表情卻越來越可怕。有姝無法,只得轉移他註意力,“哎喲,我腳好疼,將軍你幫我看看。”

“你怎那麼多事!”孟長夜語氣極為不耐,卻終是放下佩刀,轉回去查看。劉溫等人雖然恨這太監,卻也沒到殺死他的地步。沒了他,誰來照顧那所謂的另一個“淳帝”?總之現在大夥兒一看見淳帝就兩眼血,誰也不稀得搭理他,更別提照顧。將軍喜歡便隨他去吧,龍陽之道並非正途,早晚有膩味的那一天,屆時弄死淳帝還不是一句話的功夫。

想歸這樣想,看見將軍跪在淳帝身前,親手脫掉對方鞋襪揉-捏腳底板,還是讓劉溫等人頗感不適,紛紛翻著白眼調過頭去。

“輕點捏,腳底好像起泡了。”有姝哼了兩聲。

“果然。你才走了多遠,竟就起了這麼些水泡,豆腐做的不成?”孟長夜彎腰查看,末了輕輕拍打少年粉-白細嫩的腳底板,斥道,“看你以後還跑不跑!所幸你自個兒走回來了,否則老子真要打斷你的狗腿!”

有姝再次重申,“不是我要跑,是淳帝。”我怎麼舍得離開你呢?

嗤!旁邊有人發出嘲諷的聲音,顯然對他裝瘋賣傻的行為很是看不上眼,聽見將軍命人拿針和烈酒,竟一個都不肯動。孟長夜無法,只得自己去拿,把針在火上烤了烤,又在烈酒裏浸了浸,小心翼翼地挑破水泡。

少年的雙足白-嫩而又修長,輕輕托在掌心,竟似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孟長夜一面替他上藥,一面心猿意馬,按捺許久才把下腹的躁動壓下去,沈聲詢問,“你不是說能把狗皇帝的魂魄移走嗎?事兒辦成沒有?”

“沒有,他的魂魄並非普通道人封入我體內,應當是哪個鬼仙所為。依我現在的實力,還無法將他弄出去。”

孟長夜大失所望,豎著耳朵偷聽二人談話的幾員副將卻露出諷刺的表情,更有一個冷笑道,“什麼道人、鬼仙的,你在說神話故事呢?將軍,像這樣的無稽之談,我老趙從五歲起就不愛聽了。”

有姝臉頰漲紅,無言以對。

孟長夜捏了捏他腳趾以示安撫,末了回過頭罵道,“滾一邊兒去!你愛信不信,反正老子是信了。”

愁眉苦臉的有姝立刻笑起來,擠著兩個小梨渦嘆道,“在這世上,只有將軍最懂我。”

孟長夜耳根發燙,為了掩飾羞窘,惡聲惡氣地詰問,“跑便跑吧,作甚又回來?難道你不怕老子把你給辦了?”這“辦”的含義自是仁者見仁,淫者見淫。

有姝頭頂開始冒煙,正待答話,卻聽劉傳山揚聲道,“藏寶圖還在咱們手裏,他當然得回來。賣賣屁-股算什麼,得了財寶才是真的實惠。說不得等咱們把寶藏弄出地宮,他就會再下一次毒,把咱們全弄死!”

“搜身,把他買的那些□□全搜出來!”劉溫斬釘截鐵地下令。

眼見幾名壯漢氣勢洶洶走來,有姝忙往主子懷裏鉆。他雖然購買了一些有毒的東西,但早已碾成墨水,寫進符箓裏去了。他是真的沒有害人之心。

自己的寶貝疙瘩,孟長夜哪裏能讓旁人碰?他只淡淡瞥過去,幾名壯漢就退卻了,低著頭縮著肩膀,默默蹲到一邊。

“別怕,我不會讓人傷害你。你那些東西暫時交給我保管,需要的時候再來問我要。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成嗎?”他一面為少年套上鞋襪一面柔聲低語,這溫情款款,細致周全的做派又把幾個副將氣得倒仰。

有姝連忙打開隨身攜帶的包裹,解釋道,“沒有□□,全都是符箓,你看。”怕大夥兒不信,又解開腰帶,敞開外袍,露出裏面薄薄的褻-衣褻褲。

眾人定睛一看,果見包裹裏除了許多黃符,竟沒有旁的東西,而他身上也幹幹凈凈、一目了然。孟長夜臉色瞬間鐵青,飛快將他敞開的外袍系牢,又解下自己的大氅包好,見他除了一張小-臉,再無一絲皮肉露在外面,這才作罷。

“沒有就沒有,當眾解什麼衣服?欠抽是嗎?”他擡手作勢要打,落下後卻變成了輕撫臉蛋。

有姝忍不住蹭了蹭他掌心,然後湊過去,期期艾艾地道,“將軍,你相信我,我不是為了寶藏才回來的。我心悅於你,想一輩子待在你身邊。”

這話忒虛假,忒不要臉,惹得劉溫幾個差點嘔吐。反觀孟長夜,卻已是滿臉蕩漾,頭頂升煙,已經快活地快登仙了。他雙手像鐵鉗一般夾住少年單薄的肩膀,顫聲道,“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有姝湊得更近,低不可聞地重復一遍。

孟長夜這才確定自己不是做夢,忽然把他抱起來,快步走進密林,壓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狠狠地,瘋狂地,輾轉反側地親吻。即便幾次三番地告訴自己:狗崽兒之所以沒跑,反倒主動走回來,定然是對自己有情義的,卻也隱隱存著擔憂。擔憂自己自作多情,擔憂自己被利用欺騙。及至親耳聽見他的告白,這塊大石頭才算落了地,緊接著狂喜難耐。

他想大笑,想大吼,卻都比不上這真真切切、熱熱烈烈的一個吻來得更為實在。

“你喜歡我,什麼時候的事?”親了足有一刻鐘,他才依依不舍地分開。

有姝喘著粗氣,“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不記得了。”

孟長夜眉飛色舞,快活無比,再次湊過去咬他嘴唇,得意道,“狗崽子挺有眼光。”

有姝想笑,細碎的笑聲卻被主子盡數吸進嘴裏,變成唇-舌交纏的水嘖。二人抱在一起互相撫摸,許久之後才略微分開。

“若非淳帝還在你身體裏,明兒醒來懷中抱著的人會換成另一個,我一準兒在這裏把你辦了。”孟長夜遺憾搖頭。想想晚上與寶貝疙瘩纏-綿,第二天就變成淳帝瘋瘋癲癲,大吼大叫,他就倒盡胃口。

有姝臉色微暗,篤定道,“會有辦法的。”

二人說著說著又吻在一塊兒,反反復復、你來我往,沒完沒了。可憐外間的將士們,頭頂都快長出蒿草來了。尤其是幾名副將,不免憂心忡忡,表情凝重。不過一句假情假意的話,淳帝那廝就把將軍的魂兒都勾走了,若要將軍膩了他,該等到何年何月?萬一將軍玩真的呢?

要不回西北的時候找個機會把淳帝殺了?思及此,劉溫朝劉傳山看去。劉傳山摁住刀柄,默默點頭

等二人訴完衷腸,時辰已經不早,孟長夜把狗崽兒抱進懷裏,用大氅嚴嚴實實裹好,這才打馬離開,一眾屬下隨行在後,經過一日一夜的跋涉,終於抵達盤龍山腳,找了個能攻能守的谷地紮營。

因狗崽兒腳底板起了許多燎泡,走路鉆心一般疼痛,孟長夜上哪兒都把人背著,那架勢簡直是形影不離。常順被打了十鞭,現在老實不少,把將軍親自掏來的鳥蛋弄破,做成芙蓉蛋羹。

吃飽喝足已是月上中天,大夥兒排了班巡邏,安安穩穩地過了一晚。孟長夜本還把狗崽兒抱在懷裏,察覺到對方開始掙紮,大約快醒了,連忙丟開手,坐在一旁觀望。

淳帝睜眼就看見虎威將軍那張糙臉,不免嚇了一跳,繼而淒厲地嚎起來,“啊啊啊啊啊……你,你怎會在這兒?不對,朕,我,我怎會在這兒?這是帳篷,我原本睡在客棧裏的!你又把我抓了?常順呢?常順那沒用的狗東西,不是說了不會追來嗎?常順,常順!”

為了掩飾心中的驚懼,亦或者找個墊背的,淳帝開始大喊常順的名字。

劉溫等人被吵醒,不禁暗暗咒罵:娘的,這淳帝演戲還演上癮了,一天一鬧,有完沒完?

常順站在帳篷外不敢進去,期期艾艾地答道,“主子,奴才在這兒。您別喊了,沒用,是您自個兒要回來的。”他比旁人更了解淳帝,自然感受得到二者之間的區別,從而對“一體雙魂”的說法深信不疑。比起現在這個淳帝,他更喜歡伺候先前那個。那個脾氣好,心善,雖然偶爾也會禍害人,卻也會擔起責任。

若醒來的總是先前那個就好了。

淳帝聽見常順的聲音,不免火冒三丈。什麼叫自個兒要回來?當他傻-子呢?定然是這狗奴才把自己給賣了!他衣服也不穿就要沖出去找常順算賬,卻被虎威將軍壓在地上,飛快套了幾件厚衣裳,然後用牛皮繩子五花大綁拎出去。

喲,昨兒還寶貝疙瘩一樣捂著,今兒就綁上了,看來將軍也傳染了這廝的瘋病。劉溫幾人齊齊腹誹。

孟長夜沒瘋,不過把淳帝和狗崽兒分的很清罷了。這具身體是狗崽兒的,傷不得一絲皮肉,但不懲罰淳帝,他心裏又過不去,待灌下一碗粥,見他沒再吐出來,才道,“來人,拿一根羽毛過來。”

士兵不明所以,卻還是拿來一根貓頭鷹的尾羽,便見將軍脫掉淳帝的鞋襪,開始撓他腳底板。淳帝細皮嫩-肉,感知敏銳,無論是痛覺還是瘙-癢,都比常人擴大數倍,這一撓下去就嘻嘻哈哈笑起來,很快就哀聲求饒、涕泗橫流。

娘的,原來懲罰還可以這樣幹?劉溫幾個湊過去,臉上滿是幸災樂禍。

撓了大約小半個時辰,眼見淳帝已笑暈了,孟長夜才罷手,然後用帕子細細擦拭他臉上的涕淚,末了抱上馬背裹進大氅,朝盤龍山進發。這回醒過來的是他的狗崽兒,態度自然而然就變溫柔了。

一行人又趕了幾天路,嘖嘖稱奇地看著淳帝反復變臉,忽而嚎啕怒罵,惹得將軍暴跳如雷,忽而溫順乖巧,被將軍捂在懷裏,捧在手心。雞飛狗跳中,部隊抵達盤龍山的腹地,站在一座巨大天坑的邊緣往下探看。

“乖乖,這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大的天坑,估計整個京城都能容下!”劉溫拿出地圖看了看,篤定道,“地宮就在這下面。”

“下面太深了,黑黢黢的看不分明。軍師,咱們怎麼下去?”有人高聲詢問。

“找來草藤吊下去。”孟長夜捂住狗崽兒眼睛,低聲安慰,“別怕,我抱你下去,你只管縮在我懷裏,閉緊雙眼就行。”

有姝扒-開主子手掌,凝目看著坑底,不知怎的有些心緒不寧。

眾人花了幾天時間編織草藤,留下一千人在上面照看,另一千人順藤而下。天坑很深,且被濃黑霧氣籠罩,花了足有半日時間才觸及坑底,途中草藤不夠長,差點功虧於潰,所幸坑壁上同樣長滿粗如盤龍的樹藤,這才解了危急。

因坑底占地廣袤,足以容納整座京城,劉溫又花了數日時間測算地宮的確切方位,總算在四日後把掩藏在厚厚苔蘚中的石門挖了出來。石門緊貼地面,其上雕刻著許多青面獠牙的惡鬼與巍峨森然的殿宇,看著竟無端端令人感到恐懼。

劉溫看了又看才道,“是這裏了,四周的封石和灌漿都完好如初,應當沒人進去過。”

“怎麼進去?把門撬開?”孟長夜沈聲問道。

“裏面不定有什麼機關,倘若強行破壞,許是會喪命。你看,這石門的正中心有一個凹下去的手掌印,應當需要姬氏皇族的人按上去才能開啟。”劉溫猜測道,隨即看向五花大綁的淳帝,“你不是說能打開地宮嗎?過來試試!”

淳帝每天醒來就要面對暗無天日的森林,粗如水桶的巨蟒,背生尖刺的豪豬,壯如牛犢的老虎,沒被活生生嚇死已經算是命大。遇見危險的時候,他只能痛哭尖叫,一點用處也無,反倒是另一個他,極為沈著冷靜,令大夥兒不免有些信了“一體雙魂”的說法。

故此,只要淳帝占了這具身體,為了避免他拖大家後腿,孟長夜總會將他五花大綁堵了嘴,扛在肩上。

“去開門。”孟長夜解開繩子,不輕不重地踹了一腳。

淳帝踉蹌一下差點摔倒,卻又敢怒不敢言,只得走過去,將右手按在凹下去的紋路裏。石門半天不見響動,在眾人的逼視下,他又換上左手,照舊無濟於事。

“不是說需要皇族鮮血嗎?割破掌心再試試。”劉溫提議。

孟長夜有些不落忍,但對上淳帝可憐兮兮看過來的渾濁雙目,又被惡心得直反胃,取出靴筒裏的匕首,幹脆利落割了一刀。淳帝這些天被虎威將軍扛來扛去,雖然態度粗-魯,卻總會在危難之時舍身相護,便理所當然地以為他心悅自己,不過礙於雙方敵對的身份不敢表露罷了,氣焰非但沒被遏制,反而更為高漲。

見手心破了一道血口子,他委屈道,“將軍,你好狠的心,你怎能如此待我?”

孟長夜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對上屬下們譏笑的雙目,不免惱羞成怒,“你他娘的磨蹭什麼?趕緊把地宮的門給老子打開!”

淳帝是個賤骨頭,不打不記事,見他表情兇煞,這才把帶血的手掌蓋在凹槽裏。一刻鐘過去,兩刻鐘過去,三刻鐘過去,掌心的鮮血已經凝固,石門還紋絲不動,令眾人大失所望。

“早知道他如此無用,半道就宰了,哪會留到現在!”不知誰嘀咕一句。

孟長夜瞪了那人一眼,擺手道,“撬開試試。”話落再次把淳帝綁起來,扔在較為安全的地方。

一千個壯漢撬了整整一夜,又嘗試著挖開,都無濟於事。石門沈重如山,周圍的泥土堅硬如鐵,沒有特殊的法門,絕對無法進入。劉溫再次拿出地圖研究,素來沈穩的心態開始焦躁浮動。

“狗崽兒什麼時候能醒?”他看了看將軍懷裏的少年。

“讓他睡,今天累壞了,還受了傷。”孟長夜翻開他右手掌心,擰眉頭看著那道口子。早知道血液沒用,他說什麼也不會割下去,曾經承諾過要保護他,不讓人傷他一絲一毫,卻沒料傷他的人反而是自己。

“行了,別自責了,一條口子死不了人。”劉溫附耳過去,“等狗崽兒醒了,我們讓他去試一試。他不是說這具身體是他的,淳帝乃鳩占鵲巢的孤魂野鬼嗎?如此,淳帝上去按自然沒用,還得正主兒來才成。”

其余幾名副將聞聽此言雖覺得荒謬,卻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那狗崽兒的確比淳帝更具天潢貴胄的氣勢。

孟長夜諷笑道,“你們不是一直不信他的話嗎?”

“最近幾天有些信了。人再怎麼裝瘋賣傻也不可能棄自己性命於不顧。變成狗崽兒時他分明身手不錯,換成淳帝卻只能傻呆呆地站著等死,這有悖常理。總之等他醒過來,讓他去按一按,再不行,咱們只能打道回府。”

孟長夜把少年攏進懷裏,無可無不可地點頭。

稀薄的陽光透過濃濃霧氣灑下,鳥兒開始鳴叫,野獸開始蟄伏,時間不知不覺又過一天。有姝在主子溫暖的懷抱中醒來,卻不願起身,反倒把腦袋拱進他臂彎裏。

孟長夜沈聲低笑,“快醒醒,昨天你睡著的時候咱們已經找到地宮大門了。”

“在哪裏?”有姝立刻坐起。

“在這兒。姬公子,麻煩你幫忙看看。”劉溫站在不遠處,腳下踩著兩扇巨大石門。

有姝跑過去,甫一看清石門上的浮雕就驚叫起來,“怎會是鬼門?”想當年他迷失在魂界時,正是推開這扇門才入了冥府,門上的浮雕和花紋至如今還記憶猶新。不過很快他又否定了這一推斷,只因這扇門比那扇門還多了一個手掌印,上面沾了一些血跡。

見他撚了一點血跡嗅聞,孟長夜澀聲道,“聽淳帝說需要姬氏皇族的血液才能打開地宮,我便割了你掌心,抱歉。”

“無事,只要能幫到你就行。”有姝看向劉溫,徐徐道,“險些忘了告訴你,這具身體雖然是我的,但我並非姬氏皇族,恐怕也打不開這扇門。”

第106章 陸判

少年坦白說自己並非姬氏皇族,叫劉溫等人措手不及。

“怎麼可能呢?你一直在皇宮-內院中長大,若不是皇族,太後與先帝怎會撫養你?要知道,混淆皇室血脈乃誅九族的大罪。”亦或者,這具身體的正主兒是淳帝,此人才是那個鳩占鵲巢的孤魂野鬼?劉溫面露懷疑。

“不管你在裝什麼瘋賣什麼傻,只管上去把門打開!”劉傳山語氣極為不耐。

見主子也沖自己點頭,有姝只得走上前,把手掌摁在凹槽上。他微微挑眉,發覺這扇門還真有些玄機,上面的手印不大不小正與自己相合,若換個人來定然不成,仿佛當初建造的時候用的模子恰是自己右手。

石門許久不見動靜,他擡起來,摳破昨日的刀口,放了一點鮮血再摁,依然紋絲不動。

“也不行?”劉溫等人大失所望。

“不行算了,趕緊把傷口包紮一下。”孟長夜試圖拉開少年,卻聽他低聲道,“讓我再試一試。”

這扇門與鬼門實在太像,用鮮血澆灌不開,那用紫薇帝氣與功德金光呢?反正沒別的辦法,不過勉力一試罷了。這樣想著,有姝將全身的紫薇帝氣與功德金光逼於掌心,用力摁了下去。

劉溫等人親眼見他掌心忽然發出紫金色的璀璨光芒,當即被唬得一楞一楞的。這,這是怎的?成仙了?

石門上的浮雕將紫金色光芒點點滴滴吸收幹凈,從而變得流光滿溢,美輪美奐,少頃,機關啟動的吱嘎聲從地底傳來,本還嚴絲合縫的兩扇門終於緩緩打開,露出一條漆黑的,深不見底的,向下延伸的臺階,更有一股陰寒無比的氣流撲面而來。

眾人被氣流凍得直打哆嗦,一時間心驚肉跳。

“竟,竟真的打開了。那金光是什麼?”劉傳山看向少年,目中隱隱流露出駭然之色。這樣的景象顯然已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就仿佛之前還嫌棄的不行的爛泥,轉眼變成了神廟裏的菩薩。其余人等也都又敬又畏,心道不愧為傳說中的真龍血脈,果然有幾分神異之處。

唯獨孟長夜,表情絲毫不變,卻只是伸出手,死死拽住狗崽兒胳膊。這個人太神秘莫測,他怕他跑了。

有姝也有些吃驚,卻很快平靜下來,見劉溫點了一支蠟燭探測下面的空氣,發現沒有瘴氣便召集人馬,準備盡數帶下去,連忙阻止,“軍師,此門與陰曹地府的鬼門極其相似,這下面恐怕不是簡單的地宮與機關,許是會遇上某些臟物。你把所有人都帶下去,倘若大家一塊兒遇上危險,誰來接應馳援?再者人多手雜,萬一誰碰觸了機關,大家擠作一團只會死的更快,不如點幾個強幹的好手下去探一探。”

劉溫打算用暴力拆卸法取得寶物,也就是說不管什麼地宮建築,全部給它破壞掉,一千人足矣。但他現在頗有些摸不著少年的底兒,對他的話也就格外重視。他也看出來了,這石門上的掌印正好與少年的右手重疊,大一分則摁不進去,小一分則填不滿空隙,也就是說,除非找到此人,任誰來了也別想打開地宮,就仿佛這宮裏的東西是專為他準備的一般。

“行,那就點幾個人下去探一探。”他頷首答應。

“我去。”幾位副將藝高人膽大,齊齊舉手。

“我也想去。”有姝垂頭看著深不見底的臺階,目中流露出迷茫而又哀傷的神色。他隱隱感覺到,下面有一樣東西在呼喚自己,很重要。

“你去幹嘛?給我老老實實待在上面。”孟長夜早就準備親自去探,卻絕不會把狗崽兒也帶下去。

兩人拉扯了一陣兒,最終還是孟長夜妥協了,耳根子紅得滴血,只因這狗崽兒極會哄人,竟說什麼“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死也跟你死一塊兒”的話,叫他高興得發狂,偏又要在屬下們面前保持威嚴的作態。

“怎麼那麼纏人?離了老子你會死嗎?罷了罷了,要去就去,但途中不準離開老子一步,聽見了嗎?一旦遇見危險,你就給老子上去!”他惡聲惡氣滿臉厭煩,實則心裏已經開出了花兒。

有姝連忙點頭答應。

劉溫早已習慣了兩人不分場合的膩歪,自顧點了十八個武藝高強的將士,湊一塊兒正好二十,不多不少正好。下去之前,有姝把事先做好的傳訊符分發開來,叮囑道,“這道符裏有我的一滴血,你們也割破手指滴一滴進去,便能與我通話。”他把折疊成三角形的符箓貼在自己額頭,示範道,“如果你們與我走散了,像這樣把符箓貼在眉心,然後默念心裏想說的話,我就能聽見並且與你們交流。倘若入了迷宮之類的地方,一個人出去了,其余人只需閉上雙眼,按照符箓的指示行走,也能跟著出去。”

“小子,又在神神叨叨裝瘋賣傻是吧?你累不累?”一名副將嘲諷道。這破玩意兒要真有那麼神奇,他把自己的腦袋割下來給淳帝當凳子坐。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按姬公子說的辦。”劉溫刺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下去。方才那紫金光芒大夥兒全看見了,又該如何解釋?沒準兒這人之前說的那些“一體雙魂、道術、鬼仙”之類的話,全是真的。都到了這個時候,多一層準備總是沒錯的。

那邊廂,孟長夜已把自己的鮮血滴了進去,挑眉看著血珠飛快匯入黃符,形成一道微光覆蓋在表面。

“好家夥,竟發光了!難道真的有用?”劉傳山也滴了血,隨即露出膛目結舌的表情。眾人一看,當即不再猶豫,紛紛刺破指尖放血。

有姝又取出一枚人形符箓,交給守在外面的將領,“這是將軍的本命符,倘若發現符箓出現折角、缺損、燒焦的跡象,你們就趕緊下去接應。”

將領雖然半信半疑,卻也不敢怠慢,連忙點頭答應。準備好火把、武器、幹糧等物,二十人緩緩下了臺階,背影剛消失在地道盡頭,兩扇石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合上了,叫外面的將士們好一番兵荒馬亂。

此時,有姝等人並不知道退路已被切斷,正一步一步往地宮深處走。這條臺階很長,仿佛沒有盡頭一般,走了足有兩個時辰才終於到得一處平緩之地。孟長夜一只手緊緊拽住少年,一只手高舉火把,打量周圍環境。

這是一個石洞,洞壁長滿奇形怪狀的鐘乳石,還有一叢叢會發光的蘑菇與蕨類點綴在石縫之間,倘若熄了火把,僅憑這些植物發出的或藍、或綠、或熒黃的光芒,就足以照亮四周。

“也不知這地宮究竟有多大,火把卻只這麼幾根,等需要用的時候再點燃,現在暫且滅了吧。”有姝清越的嗓音在洞內回蕩。

孟長夜二話不說滅了火把,其余人覺得有理,也紛紛照做。沒了火焰的幹擾,植物的光芒更為柔和多彩,乍一看竟似仙境一般。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有生以來,我還從沒見過會發光的野草。”一名副將伸出手去摸一叢蕨類,指尖離葉片僅余寸許的時候,便聽軍師與淳帝齊齊警告,“別碰,小心有毒。”

他心下悚然,正欲收回手,草叢裏卻跳出一只耗子大小的活物,一面吱吱叫一面撲到他臉上,飛快往嘴裏鉆。這一聲鳴叫仿佛打開一個機關,密密麻麻的小黑影從草叢裏蹦出來,往那副將身上爬。

“啊啊啊啊啊……嗚嗚……咯咯……”不過轉瞬,副將的慘嚎就變成了悶-哼,繼而化作瀕死的咳血聲和粗重喘息。

眾人尚來不及看清黑影是什麼就舉刀上前驅趕,刀刃劃破黑影肚腸,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叫。離得最近那人只砍了幾刀便跟著尖叫起來,“啊啊啊,這是什麼玩意兒?這他娘的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又有幾人圍攏過去劈砍,然後目眥欲裂,只因這些黑影並非什麼耗子、甲蟲,而是一個個小人。他們骨瘦如柴,四肢細瘦,頭顱卻巨大無比,略一張嘴就露出兩排尖銳利齒,一寸一寸啃咬那副將的身軀。還有幾個小人蹲坐在副將臉上,將他嘴裏的舌頭摳出來,不斷拉長。

副將來回打滾掙紮,卻連半點痛苦的呻-吟也發不出。本還試圖救他的同伴們駭住了,一面揮舞佩刀一面急急後退。孟長夜把狗崽兒丟給一員副將,命他把人帶遠一些,然後舉刀沖過去馳援。他刀法十分淩厲,似疾風一般收繳著小人的性命,不過片刻,他前進的道路上便灑滿黑紅的鮮血與一具具小小的屍骸。

部眾們得到鼓舞也跟著沖過去,卻沒料濃重的腥味竟引來更多小人,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攀在洞壁上,然後一擁而上。不斷有黑影在眾人四周亂串,這裏咬一口,那裏撓一把,防不勝防。他們仿佛對人的舌頭情有獨鐘,必定會有幾個撲到面上,用鋒利的爪子撬開此人牙縫,將舌頭拽出來拉長,直至截斷。

不過片刻,所有人體表就覆了密密麻麻一層小人,怎麼甩都甩不掉,更有幾個連舌頭都快扯斷了。唯獨有姝四周形成一個空白的圓圈,稍有小人靠近便尖叫著逃離,仿佛被火燒了一般。

負責保護他的將領甚為驚訝,一不留神就見他撲到將軍身上,拍散了小人。

“這些東西是餓鬼!地獄六道裏餓鬼道的餓鬼!”他一面解釋一面從袖袋裏掏出幾張符箓,用紫薇帝氣催動。符箓瞬間燃燒,發出刺目的紫光,餓鬼齊齊尖叫,末了在光亮中化為飛灰消散。有幾只餓鬼躲在光芒照不到的石縫中,這才逃過一劫,卻再也不敢上前,悉悉索索往洞-穴深處鉆去。

大夥兒長舒口氣,顧不得檢查自己傷勢,連忙去扶最先遭殃的那名副將。

“老李,老李,你怎麼樣?”劉溫用力掐對方人中,見他舌頭還掛在外面,已被惡鬼摳出許多血肉模糊的傷口,心中不免悚然。

“這,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怎會有鬼?”劉傳山聲音在打顫。他素來不信鬼神,但幾次三番下來卻又不得不信。其余人也都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然後齊齊朝淳帝看去。此前,他們一直以為這人在裝瘋賣傻,直至現在才發覺竟是自己眼拙了,連這麼一尊真神都沒分辨出來。

幾張符箓燒死上萬餓鬼,這得要多深的道行?

“是我考慮不周。”有姝從包裹裏取出二十個黃符,一一派發下去,“見到那扇門的時候我就應該明白,這下面不是什麼地宮,而是地府。地府進去容易出去難,想必那扇門現在已經關上了,咱們怕是沒有退路,只能前進。這是護身符,可驅散邪崇,但有一定的時效,待符箓燒焦,你們就再來我這裏換一張新的。”

這回沒人再諷刺他,立刻接了符箓貼身收藏。孟長夜把之前的傳訊符貼在腦門,默默喚道,“狗崽兒?”

“幹嘛?”有姝翻出早前配好的藥粉,均勻灑在他傷口上,又取出消過毒的布條包紮。

“沒事兒,就想叫你一聲。”孟長夜摸-摸-他臉頰,心中大定。那些餓鬼顯然很懼怕有姝,並不敢傷害他,這便好。如果此處真是地府,即便捅穿地心,他也得把有姝平安無事的送出去。

其余人見將軍用了傳訊符,這才後知後覺地摸出來,紛紛抵住眉心喚道,“姬公子?將軍?軍師?老劉……”大家腦海中紛雜一片,竟是誰的聲音都有,可見只要同時把符箓貼在眉心就能暢通無阻的交流,此法好生神異!

劉溫見掐不醒老李,連忙取出他的符箓貼在腦門,焦急呼喚,“老李,快醒醒!”

本還你叫我我叫你,一塊兒耍著玩的眾人這才齊齊給老李喚魂兒,終於將他弄醒。有姝燒了一張符紙,拋入水壺中和成符水,餵他喝掉。這一回,再沒人懷疑他下毒,目中反而露出期待。

老李本還有些昏沈,喝了符水立刻清醒過來,連遍體傷口都疼痛減半,在劉溫等人的攙扶下慢慢靠坐。

“娘的,那究竟是什麼玩意兒?”他把拉長的舌頭收回去,含糊道。

大家全都沈默了,不忍告訴他真-相。姬公子出神入化的手段已完全令他們折服,他既然說此處是地府,那肯定是沒錯的。活人竟入了地府,也不知還有沒有命出去。

“喪氣什麼?路都是人走出來的,便是沒有路,老子也要鑿開一條道兒升天!”孟長夜握住狗崽兒肉呼呼的爪子,語氣堅定。

“對,大家別喪氣,前面未必沒有出路。”有姝試圖環住主子寬闊的肩膀,卻因手短只能半抱著,便改為拍撫安慰,“將軍別怕,我一定安然無恙地把你帶出去。不過陰曹地府而已,我又不是沒來過。”

“你來過此處?”劉溫抓-住重點。

“並非此處的陰曹地府,但也差不離。咱們只需進入閻羅殿,找到六道之門,就能從人道逃出去。”主子已經不是閻羅王,卻並不代表有姝沒有辦法脫困,他略略思忖片刻,補充道,“方才那些餓鬼最喜拔人舌頭,看來這地宮的構造是按十八層地獄來排布。也就是說,此處乃第一層地獄,拔舌地獄,再下去便是剪刀地獄、鐵樹地獄、孽鏡地獄等等。”

劉溫悚然道,“你的意思是,咱們須得闖過十八層地獄才能進入閻羅殿?”

十八層地獄,那是何等可怕的地方?連惡鬼都熬不過,更何況是人?大家沈默一瞬,然後齊齊露出絕望的神色。

“怕什麼,來都來了,只管往下闖!”孟長夜把少年拉起來,命令道,“休息好了嗎?休息好了就繼續走,這十八層地獄,老子還真想見識見識!”

“走走走,怕個卵!”劉傳山立即跟上,卻有意無意地挨著淳帝,這位可是真仙,能不能活著離開全靠他了。眾人見好位置被搶了去,這才快速追趕。

事實很快證明有姝的推斷是對的,走過地形平緩的洞-穴,眼前又出現一條長長的,往下延伸的臺階,下到臺階底部便又有一個洞-穴,照舊長滿會發光的植物和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幾只餓鬼似閃電一般撲出來,剛碰到眾人衣角就被驅鬼符燒成焦炭,黑如枯枝的爪子裏捏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剪刀。

“阿彌陀佛!幸虧身上帶著姬公子的護身符,否則手指都得被他們一根根剪掉。”劉傳山雙手合十,後怕不已。他已經從無神論者徹底轉化為佛教信徒,準備一出地府就去廟裏拜拜,然後誠心抄幾部經書。當然還得磨著姬公子,叫他收自己做徒弟。

其余人也都消去之前的輕視與懷疑,紛紛朝姬公子靠攏,總覺得走在他身邊才有安全感。洞壁四周傳來悉悉索索的響動,不過須臾就擠滿了頭大肚圓,四肢幹瘦的餓鬼,手裏均拿著一柄剪刀,哢擦哢擦開合著。

但懼於某人散發的紫薇帝氣,他們動也不敢動,都在尋找機會。有姝深諳先下手為強的道理,點燃幾張驅鬼符,將他們盡數燒死,然後踩著灰燼快速跑過,終於出了第二層地獄。

地宮深不見底,不過下了兩層,便已耗費整整十二個時辰。大夥兒又累又餓,草草吃了一些幹糧,在姬公子布好的防禦陣法中躺下,準備補充體力,睡了不知多久才陸續轉醒。

劉溫-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見將軍習慣性地把抱在懷裏的人丟出去,這才悚然一驚,“不好!姬公子他睡過去了,誰來帶隊?難道靠淳帝?”

“操-他娘!竟然忘了這一茬!淳帝那個卵蛋有屁用!”劉傳山氣得破口大罵。

孟長夜已是臉色鐵青,把狗崽兒帶來的包裹撈入懷裏,打開來仔細翻找。但符箓上的字跡太過潦草,昨兒又沒看清楚,壓根不知道他燒的是哪些,分別有什麼作用。況且他激發符箓根本不靠明火,只需夾在指尖微微一抖就能燃起來,這等功夫誰有?倘若換成火折子點燃,還能產生作用?

令人焦頭爛額的問題一個一個浮現,不僅孟長夜心情奇差,其余部眾也驚慌失措,六神無主。不知不覺間,姬公子已成了大家的主心骨,跟著他便似追著光束,早晚能逃出升天。但若是皮囊裏的芯子換成淳帝,那糟糕透頂的局面簡直不敢想。

直至此時,他們方對姬公子所說的“一體雙魂”深信不疑,一面暗暗佩服他出神入化的手段,一面憎恨占了他身體的淳帝。說曹操曹操就到,只聽洞內響起一陣刺耳的尖叫,不用看就曉得是淳帝那廝醒了。

“啊啊啊啊啊!這是什麼鬼地方?你們什麼時候把我弄進來的?好臭!好黑!好冷!我要出去!”淳帝又跳又叫,一只腳剛踏出防禦法陣,便有一只餓鬼撲過來。所幸孟長夜及時拉了一把,才沒讓他十指盡斷。

“你給本座老實點兒!”孟長夜掏出汗巾子,塞進淳帝嘴裏,又熟練地將他五花大綁,世界才算清凈了。淳帝看見頭頂密密麻麻的餓鬼,一時間嚇破了膽,像蠕蟲一般挪到虎威將軍身邊,試圖尋求保護。

“沒了姬公子,我們最好不要隨便下第三層地獄。”劉溫沈聲道。

“對,第三層是鐵樹地獄,說不得會有修羅出現,然後把咱們抓了掛在鐵樹上剝皮。”另一名副將憂心忡忡。

“把這廝打暈,換姬公子回來?”劉傳山輕輕踹了淳帝一腳。

“打暈?不好吧?咱們下手沒個輕重,萬一把姬公子弄傷了怎麼辦?”老李連忙否決。他現在可不敢傷姬公子一根毫毛,不是看在將軍的面子,而是打從心裏敬畏。

“狗崽兒有留下應對之法。”孟長夜從包裹裏翻出一沓符箓,外面包的油紙寫著“昏睡符”三個大字,其下用簪花小楷詳細介紹用途,只需把符箓貼在額頭再揭掉,就能讓人昏睡又蘇醒。

有姝擔心身體的主導換成淳帝,便留下這招後手。他本想交代一聲,哪料實在太累,竟不知不覺睡死過去,以至於完全忘了這茬。

眾人大喜過望,忙取出一張昏睡符往淳帝額頭一貼,待他雙眼緊閉就扯掉,然後目光灼灼地等待。

第107章 陸判

有姝醒時身邊圍了十九個人,十九雙銅鈴大的眼睛發出灼灼光芒盯視自己,那滋味兒簡直一言難盡。他立即撐起上半身,往主子懷裏靠,結結巴巴道,“你,你們想幹嘛?”

“姬公子,您醒了?您睡得好嗎?”劉傳山笑得十分諂媚。

“很好,謝謝。”有姝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一面揉搓雙臂一面打量四周,見地上扔了一張昏睡符,這才恍然大悟,“怪我,臨睡時竟忘了交代一聲。下回淳帝醒來,你們如法炮制便是。”

“好,還是姬公子考慮的周全。時辰不早了,咱們繼續走著?”劉溫甫一提議,大夥兒便紛紛附和,簡單吃了一點兒幹糧,繼續往前走。

又是一段長長的深不見底的臺階,末了來到一處小型天坑,站在天坑邊緣往下眺望,什麼都看不見。眾人點起火把照耀,其間籠罩的霧氣竟似活物一般,連光芒都吞噬的一幹二凈,詭譎莫測的景象令人膽寒。

“什麼都看不見,咱們還下不下去?萬一滿坑都是那些餓鬼,豈不得把咱們啃成骨頭架子?”一名副將心生怯意。

“把火把扔下去看看。”孟長夜擺手下令。

火把都是幹柴做成,又重又占地方,下地宮的時候本就沒準備多少,倘若浪費一根,便等於早一步迎來黑暗。而在地府,黑暗恰恰是最可怕的東西。有姝連忙阻止,然後從袖口裏抖出一張烈火符,激發之後拋下天坑。

他同樣低估了地宮的危險程度,故而準備的符箓也不夠用,僅兩層地獄便耗費十之三四,剩下的十六層能不能順利闖過去都是未知數。但他也不是全無辦法,倘若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即便放掉滿身鮮血,也會平平安安地把主子送出去。

思忖間,烈火符以極慢的速度飄飛下落,又在陰風地吹拂下來回打著轉兒,將黑霧驅散的同時也照亮了坑中的景象。眾人垂頭看去,紛紛倒抽一口涼氣。這下邊竟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鐵樹,每一根樹枝都是一柄劍戟,每一片葉子都是一把匕首,攀爬在巖石上的藤蔓閃爍著寒光,想也知道定然鋒利無匹。

“這,這可怎麼下去?壓根沒有落腳的地兒!”劉傳山滿臉絕望。

“等等,那是什麼東西?”孟長夜指著隱藏在鐵樹與藤蔓中的黑影。

有姝凝目細看,卻也辨不分明,於是又點燃一張烈火符,朝那處疾射。黑影顯然沒料到對方會主動出手,來不及躲閃之下被燒個正著,立時以臂擋臉,尖聲嘶吼。不過瞬間,眾人已看清他長相,竟是一只青面獠牙,渾身長毛的修羅。嘶吼聲引來更多修羅在樹枝間竄動,仿佛等待著新鮮血肉的澆灌。

“退開一些,他們上來了。”有姝飛快拿出幾種不同的符箓,排布五雷絕殺陣。孟長夜擺手遣退眾人,自個兒卻舉起佩刀,緊緊護衛左右。

五張符箓在紫薇帝氣地催動下飛到天坑上空,形成一個五棱法陣,有姝咬破指尖,將一滴血珠彈入中心。世外之人的鮮血令這些修羅更為狂躁,尖銳的爪子摳入巖石,接二連三地爬上來。他們都想第一個吃掉有姝,故而全擠成一團,當打頭的修羅跳出天坑的一瞬間,法陣終於蓄力完畢,降下一道又一道粗-壯的,帶著紫薇帝氣的玄雷。

雷光是所有邪物的克星,修羅們一個接一個地往上爬,又一個接一個地變作焦炭掉落,連那些鐵樹與藤蔓也被劈得七零八碎、慘不忍睹。玄雷直劈了半刻鐘才漸漸消去,五張符箓也燃燒起來,飄飄蕩蕩掉入天坑。

借著符箓發出的火光,眾人跑到邊緣往下探看,不禁連連吸氣。方才還劍戟森森的坑底,現在除了許多焦黑的屍體和一堆破銅爛鐵,竟什麼威脅都不存在了。憑一己之力招來天雷,這是何等高深的道行?眾人原以為自己低估了姬公子,現在再看,竟還是低估了,他的實力恐怕早已超出普通人的想象,到達鬼神莫測的地步。

劉溫很想問問姬公子到底是什麼來路,卻又忍住了。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

“現在安全了,下去吧。”有姝壓根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堪稱驚世駭俗,轉回頭沖拿繩子的一名副將招手。

副將誠惶誠恐地領命,將繩子系在一塊牢固的巖石上,率先滑下去,確定沒有危險才召喚同伴下來。孟長夜一只手抱著有姝,一只手握住繩子,慢慢降落坑底。他表情不見一絲放松,反而比之前更為凝重。有姝越表現得與眾不同,便令他越為不安,總擔心哪一天,這人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哪怕上天入地也找不到。

“倘若你不是淳帝,那你又能是誰,怎會跑到皇宮裏去?”把人放下時,他沈聲問了一句。

有姝含糊道,“我就是有姝,不是什麼姬有姝。等找到施展移魂術的那位鬼仙,或許能解答你所有疑問,我現在也同樣滿頭霧水。”

孟長夜似乎放棄了討要答案,只深深看他一眼,然後將他夾在胳膊下率先朝再次出現的臺階走去。眾人連忙跟上。

有姝頭朝下,臉頰不免漲得通紅,踢蹬著雙-腿喊道,“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前面是孽鏡地獄,沒做好萬全的準備定然不要下去,否則會走散的!”

“孽鏡地獄,照出每一個鬼魂生前所犯的罪孽,然後根據罪名的輕重不同下放到其他地獄,是這樣嗎?”劉溫瞬間提高戒備。

“是,所以路過孽鏡時,我們很有可能會被分別投放到其他層次。”有姝連連拍打主子緊實的臀-部,強烈要求他別夾著自己。

“這樣的話你必須跟著我,一絲一毫也不能放松。”孟長夜見他難受,只得把人放下,然後向副將要了一根繩子,把他們的腰捆在一起。眾人覺得這個辦法很好,紛紛效仿,不過須臾就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連成一串的二十人慢慢下到第四層洞-穴,果見洞壁光滑如鏡,纖毫畢現,映照出人影後竟慢慢扭曲,顯出許多不同的景象,但這景象唯有親生經歷過的那人才能看見,余等毫無所覺。

不知哪個慘嚎一聲,再去看時繩子已經斷裂,而對方也不知所蹤。眾人大驚,連忙去拽左右之人,孟長夜只來得及夾住狗崽兒,又拽住軍師,感覺後腰一緊,不知被誰抱住了,便齊齊消失在原地。

砰地一聲悶響,四人摔在地上,砸出許多灰塵。孟長夜在下墜之時就翻過身,把狗崽兒放在自己肚皮上,給他當了墊背,哪料又有兩個大漢接連落下,將他壓得差點斷氣。

“都他娘的快起來,別壓著有姝!”他一手一個把狗崽兒身上的人丟出去,末了擡眸一看,竟是劉溫與劉傳山。

“原來綁繩子沒有用,得手拉著手。”有姝趴在主子懷裏,懊惱地直嘆氣。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孟長夜將他額角的亂發別到耳後,半坐起身,點燃火把。

那邊廂,劉溫與劉傳山也點燃了火把,走到前面查看情況,然後發出不敢置信的驚嘆。任誰來了也不會相信這裏是地獄,只見前面的開闊之處竟矗立著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殿上的琉璃瓦爬滿飛龍脊,龍頭高昂,口銜明珠,仿佛隨時會騰空而去,更有紫金立柱與黑金地磚隱隱放射-出光芒,令人看了目眩神迷。如此巧奪天工、大氣磅礴的建築,顯然已超出孟長夜等人的預料。

他們呆站良久才呢喃道,“寶藏定然在裏面。”

有姝也看呆了,卻並非因為宮殿的巍峨莊嚴。他捂住臉,拼命把洶湧而來的眼淚憋回去,卻不見絲毫成效,反倒越掉越多。這裏曾是主子的寢居,是道光帝的乾清宮,是已經泯滅於歷史長河中的大燕帝國的皇城。它莫名其妙出現在地下,不用想也知道是主子的手筆。

他的遺體還在不在裏面?思及此,有姝立刻朝宮殿跑去。

“有姝,你跑什麼?快回來,小心腳下!”

孟長夜早就發現宮殿的四周長滿某種鮮紅的花朵與荊棘,它們仿佛有生命一般搖曳蠕動著,然後揚起藤鞭擇人而噬。若非劉溫與劉傳山退得及時,差點就被拖進去絞死。但素來警覺的有姝卻不管不顧地沖了進去,令孟長夜心下大駭。他連忙揮舞鋼刀緊追,卻發現那些藤蔓與花朵似乎不忍心傷害對方,如潮水般誠惶誠恐地退避開來,空出一條筆直的道路。

“姬公子果然不凡,快,咱們也跟上!”劉溫拽住劉傳山,一路狂奔。

他們前腳踏上宮殿的黑金地磚,荊棘與花朵後腳就堵住退路,窸窸窣窣來回蠕動,令人望而生畏。如此,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三人跟著有姝繞過遊廊,穿過空地與花園,來到一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前,門上懸掛著一方匾額,寫著“乾清宮”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兒。

“乾清宮?這不是歷代皇帝的居所嗎?”劉溫心臟砰砰直跳,猜測這裏面應該保存著姬氏皇族的珍寶,但要打開這扇門顯然不是易事,只因上面除了繁復的花紋,依然有一枚凹下去的掌印。

不過有姬公子在,一切都好說。剛思及此,有姝就已按在掌印上,用紫薇帝氣把門推開,吱嘎吱嘎的老舊聲響令人牙酸,更有些許塵埃紛揚落下。即便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宮殿也亮堂得如同白晝,仔細一看才知,竟是因為墻壁和立柱上鑲嵌的無數夜明珠所致。

有姝強忍眼淚繞過八扇雕花屏風,來到後殿,就見兩個巨大的棺槨並排擺放,且散發出瑩白色的微光,其後是一面高達數丈的墻壁,雕刻著十殿閻羅、二十四獄主、百名判官、千名城隍等浮雕。

孟長夜等人被殿內奢華的擺設吸引,而有姝則滿心滿眼只有那兩具棺槨。棺槨十分高大,需得跳到半空才能抓-住邊沿,有姝連跳了兩三回才蹬著腿-兒上去了,趴伏在雕刻著九條金色盤龍的水晶棺上,木呆呆地往裏看。

那是蒼老以後的主子,他屍身保存得非常完整,臉頰甚至透出健康的紅暈,仿佛只是淺淺睡了一覺。但毫無靈魂波動的狀態告訴有姝,這不過是一具空殼罷了。原來此處不是陰曹地府,而是他的安眠之所?而自己又怎會離了他身邊,成為淳帝被人養大呢?

難道臨死之時,他竟不肯在墳墓裏給自己留一個位置?有姝又是哀傷又是委屈,眼瞼微微一合便掉出幾顆豆大的淚珠,轉而想到旁邊還緊挨著一具雕滿彩鳳的棺槨,這才轉頭去看,然後楞住了。這人是誰?怎會如此陌生?

在他驚愕之時,孟長夜等人也發現了極為詭異的東西。掀開層層疊疊的紗幔,他們發現墻壁上竟掛滿了畫像,從細膩的筆觸與寫實的風格上看,這應當是同一個人的作品。起初的幾幅畫作描繪的是一只巴掌大的袖犬,各種姿態,各種表情,十分生動可愛,後面均為人物肖像,一名白衣少年被一位高大男子抱在懷中,或親吻,或撫-慰,神態極為親昵。

男子與男子相戀倒沒什麼出奇,奇就奇在畫像明顯是寫實的,越到後面高大男子就越顯蒼老,而他懷裏的少年卻始終年輕秀麗。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少年的五官竟與姬公子一模一樣,從眼角到眉梢,從身形到氣度,可說是絲毫不差;道光帝的相貌則與將軍別無二致,不過少了一嘴大胡子和一條疤而已。

看到落款處均寫的是道光帝的名諱,且蓋著私印,可見這些畫完成於六百年前,劉溫與劉傳山已經驚呆了,孟長夜卻面色鐵青,怒火狂熾。冥冥中他知道,這畫像上的人必是有姝無疑。

他轉頭回望,見有姝正對著一具水晶棺槨掉淚,立刻走過去查看。劉溫與劉傳山也追了過去。三人跳上棺槨,又是齊齊一楞。

“將軍,這道光帝果然與您長得好像!”劉溫徹底懵了。他從棺槨邊緣雕刻的文字得知,這的確是千古一帝道光帝的屍體,也是歷史上最後一個統一東大陸的雄主。自他之後,再沒有哪個皇朝能創造蕩平九州的宏圖霸業。他留下的財寶定然極為不凡!

但孟長夜已經沒有心思再去想什麼財寶,他緊緊拽住有姝胳膊,厲聲詰問,“你究竟是誰?你接近我,硬要留在我身邊,就是因為我長得像這死人?是也不是?”

有姝一會兒仰頭去看活生生的主子,一會兒垂眸去看早已逝世的主子,慢慢陷入遲來的哀傷與迷茫中。哪怕他沈睡幾百年,沒能經歷主子的死亡,在看見他屍體的這一刻,依然痛不可遏。

孟長夜久久得不到答案,仿佛明白了什麼,提起鋼刀劈碎棺槨,罵道,“草-你-娘!我孟長夜原來不過是個替身而已!你千方百計跟我們進來,就是為了與他團聚吧?老子告訴你,沒門!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有姝驚跳而起,整個人吊在他強壯的胳膊上,連連哀求,“別砍,求求你了!你不是什麼替身,你是主子的轉世,你們原本就是同一個人!”

但對孟長夜來說,什麼轉世投胎都是虛的,他只知道自己是孟長夜,而有姝只能屬於孟長夜,不能再念著任何人,尤其是一個樣貌與他相同的死人。

“主子,你叫他主子?所以說你之前一直睡在這兒是嗎?睡了六百年?醒來就在凡間尋找他的轉世,也就是我?”他越想越憤怒,三兩下劈開水晶,企圖搗毀道光帝的屍體。

劉溫與劉傳山連忙去拉,卻見屍體在接觸空氣的一瞬間竟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唯余一件靈光閃爍、巧奪天工的龍袍慢慢飄落棺底。連最後一絲念想也沒了,有姝這才被拉回現實,緊跟著跳下去,捧住龍袍嚎啕大哭,然後把腦袋紮進布料裏,用力嗅聞主子留下的最後一縷龍涎香氣。

他趴伏在地,雙肩顫抖,模樣看上去脆弱極了,更有淒慘的哭聲不斷傳來,令人心生惻然。孟長夜這才發覺自己有些偏激了,不過一個死人而已,何必揪著不放,反叫狗崽兒把自己給恨上了。

他朝軍師看去,目中流露出求救的意味。

劉溫擺手,表示無能為力。他到現在還是懵的,雖然早就猜到姬公子來歷不凡,卻沒料他竟是個真神,一睡六百年,且不老不死,連威名赫赫的道光帝都是他的裙下之臣,更何況將軍這等粗人?沒準兒將軍還真是道光帝的轉世,姬公子是刻意來助他成就霸業的?

但這個猜測,劉溫只敢默默在心裏想想,哪能說出來?將軍性格極為霸道,看上誰恨不能裏裏外外獨占,絕容下姬公子心裏還有一個死人,即便那死人是他的轉世,也絕不會認。

當將軍驚慌失措,軍師束手無策之時,反倒是劉傳山這一根筋的大老粗救了場。他趴在另一具水晶棺上,嘖嘖嘆道,“哎喲我的娘,這人究竟是誰啊?能擺放在鳳棺裏的人不應該是皇後嗎?道光帝的皇後是個男子也就罷了,怎會小眼睛、塌鼻子、糙皮膚,簡直醜得不能看!”

有姝立刻忘了哭泣,抱著龍袍爬出來,垂眸細看。

水晶棺裏的男子面容尚帶著幾分稚-嫩,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浸泡在某種淡黃色的液體中,仿似睡著了。他五官的確十分醜陋,身材也較為瘦弱矮小,身上穿的服飾並非大燕國的壽衣,而是晉國皇族的常服。由此可見,這人應當是晉國人。

“難道說這具棺材原本是主子為我準備的,卻不知怎的被這男子占了去?”想起奪走自己身體的淳帝,有姝恍然大悟。

劉溫也悚然道,“這人莫非是真正的淳帝?但是他怎會無緣無故入了地宮?”

還用問嗎,必定是替他施展移魂術的鬼仙所為!有姝心中警覺,面上卻絲毫不顯,緩緩站起來,把明黃龍袍披在主子肩頭,“無論你承不承認,總之你是我的主子,我不但上輩子,這輩子,便是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跟定你了。”

孟長夜見他剛才哭得那樣淒慘,還以為他定然會生氣,哪料剛爬上來竟就許下這般慎重的諾言,一時大松口氣,一時又苦澀難言,只得盡量不去想已化成飛灰的道光帝。

“好,自是千好萬好。”他攬住少年,低不可聞地道,“把這具屍體帶出去?”

有姝暗暗搖頭,表示還想再看看,然後跳下高臺,朝刻滿浮雕的高墻走去。他感覺得到,這墻體裏有一股力量波動與自己身體裏的定魂術十分相似,只不知它究竟隱藏在哪裏。

他擡頭,仿佛在認真查看石墻上那枚凹陷的手掌印,實則眼角余光掃過每一個浮雕。最下方的一個浮雕以為他沒註意,正悄悄地,慢慢地背轉身,試圖隱藏在其他判官身後。

恰在此時,劉溫走了過來,猜測道,“這裏也有一個掌印,可以按下去看看,沒準兒道光帝的寶藏就藏在後面。”

有姝與他想得一樣,立刻擡起手摁壓。果不其然,石墻緩緩升高,露出一個巨大宮室,室內堆放著滿滿當當的金銀財寶,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放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芒,差點刺瞎劉溫等人的眼。

寶藏的中心擺著一張禦案,其上放置著文房四寶和一封信。有姝看也不看財寶,只管走過去,拆開信封閱覽。

“有姝吾愛,倘若你某天醒來,切莫掛念於我,去外面好生活著。如果有緣,我們來世再見。”須臾,歷經百年的信紙就化為塵埃消散,而穹頂上方則傳來一陣又一陣機關開啟的吱嘎聲。

毫無疑問,這寶藏是道光帝為鐘愛的少年所留,他既已拿到,所有通道便自發開啟,將他送往光明之地。孟長夜站在旁邊,自是看了個清楚明白,心裏別提多膈應,劉溫與劉傳山則露出敬畏的神色。

第108章 陸判

沒有哪個凡人能抵禦長生不老的誘-惑,尤其眼前還擺著一個實例。所幸有姝能力詭譎,這才杜絕了旁人的貪念。但孟長夜依舊不放心,慎重警告劉溫與劉傳山切莫把今天的所見所聞傳出去。

二人一再發誓,卻沒能得到有姝的信任,他當即寫了兩張生死契,讓他們用自己的鮮血摁一個手印。

“只要你們對我心存惡念,亦或者想把我的秘密說出去,便會如這張契約一般燒成灰燼。故此,請你們日後謹言慎行。”有姝把寫著契約內容的黃符紙拋到半空,用帝氣引燃。

“姬公子放心,我們絕不會出賣您。”劉溫與劉傳山滿頭滿臉都是冷汗。從第一層地獄闖下來,他們早已被姬公子神鬼莫測的手段折服。他若是想-操控甚至殺死一個人,恐怕只需動動手指頭。

那邊廂,孟長夜已把所有畫像扯下來,扔進一個巨大的青銅鼎裏燒毀。有姝心生不舍,試圖搶救幾幅,卻被主子死死抓-住手腕,冷聲道,“扔進去!所有機關都已經打開,待會兒上面來人接應,叫他們看見這些東西你怎麼解釋?人再有相似,也不會相似到這等地步!”

有姝恍然,只得不情不願地把畫卷扔進銅鼎,看著它們扭曲燒焦,變作灰燼,眼裏不免冒出晶瑩的淚光,也不知是被煙熏的,還是傷了心。但孟長夜已顧不得了,他比有姝更傷心。

有姝對他的感情,並非緣於朝夕相處中產生的吸引與磨合,而是承繼於莫名其妙的前世。可笑他還為此沾沾自喜,以為有姝早已被自己的魅力征服,從而死心塌地,哪料他死心塌地的對象卻是一個死人!活人要想戰勝死人,除了抹消他們曾經的記憶,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所以這些畫像不能留,一幅也不能留。

待火焰慢慢熄滅,孟長夜才吐出一口濁氣,轉頭看見淚盈於睫的有姝,沒好氣地斥道,“哭什麼?在你心裏,究竟是死人重要還是活人重要?”

“當然是活人重要。”有姝連忙擦掉眼淚。

“既然活人重要,你作甚還念著他。”孟長夜不輕不重地拍他腦袋。

“我只是很遺憾,沒能陪他到最後一刻。”看見主子瞬間黑沈的臉色,有姝總算是開竅了,急忙解釋,“我只是觸景生情罷了,一會兒就好。”

孟長夜冷哼一聲,明知不該提起那人,卻還是忍不住,“你倒是說說看,道光帝是個怎樣的人?我與他究竟哪個更好?”

在珠寶堆裏翻來翻去的劉溫差點噴笑。道光帝在世時統一了九州,令萬國來朝,直至如今,其余諸國的國君提起他都得贊一聲“千古一帝”。他文韜武略、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堪稱曠世奇才,而將軍不過草莽出身,且還是大老粗一個,二者怎麼相比?若非將軍與棺槨中的屍體長得極為相似,要說他是道光帝的轉世,劉溫打死也不相信。

姬公子這下可該為難了,說謊話吧心裏憋屈,說實話吧又會觸怒將軍,整一個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劉溫邊忍笑邊搖頭,慢慢走開一些,免得被醋缸子淹死。

然而有姝並非他想象的那般木訥,竟福至心靈地道,“我喜歡的是你的靈魂,並非外在的東西。哪怕你沒有高貴的出身,俊美的容貌,驚才絕艷的學識,只要你還是你,我都會喜歡。上一世已經作古,難道我們不該活在當下嗎?”

孟長夜定定看他半晌,忽然將人抱起來,繞到屏風後狠狠吻了個夠,待氣喘籲籲,唇-舌發麻才略微分開,啞聲道,“沒想到你還挺能哄人。罷了,日後不許在老子跟前提‘道光帝’三個字,咱們好好過咱們的日子。”

“我沒提,是你先提的。”有姝滿臉委屈。雖然主子的靈魂自始至終是同一個,卻擁有不同的記憶和身份,也算不同的個體。他向來分得很清,又哪裏會弄混。若非這些畫像暴露了自己來歷,他絕不會讓主子知道那些過往。

“怎麼,你還學會犟嘴了?不行,我得罰你!”孟長夜挑眉,把人壓在墻上繼續親吻,黏-滑的舌頭交纏在一起,不免發出嘖嘖水聲,在空曠的宮室裏聽來,顯得格外清晰火熱。

劉溫有些受不住了,揚聲喊道,“將軍,姬公子,如此多的寶藏,難道你們不想來看看嗎?”

二人這才依依不舍地分開,走到外面清點寶藏。有姝想起分散在各層的同伴,連忙取出傳訊符,貼在眉心呼喚。運氣最差那人掉入刀山地獄,直接被紮成肉泥,還有幾個分別入了銅柱地獄、血池地獄、冰山地獄等,雖然經歷了許多艱險,但總算都還活著,紛紛按照符箓傳來的感應,朝最底層的宮室奔來。所幸機關開啟後,那些修羅、餓鬼也跟著消失,一路上倒也平安。

劉溫把寶藏按照金、銀、布匹、珠寶、古董、玉器、兵器等分門別類的歸置在一處,省的大夥兒點算不清,翻出一口金絲楠木的小箱子時,不禁楞了楞。

“好生奇怪!傳說中道光帝並無子嗣,此處怎會有一個放滿玩具的箱子?還有,這是小孩的衣服?尺寸有些不對吧,世上哪有巴掌大的小孩?”他手裏拎著一件半尺長的親王朝服,左轉右轉地打量。

有姝臉頰爆紅,連忙跑過去,把箱子攏進懷裏,又扯落小衣服,著急忙慌地往袖口裏塞。這副心虛的模樣令劉溫大為不解,倒是孟長夜朗笑起來,“有姝,這些該不會是你的玩具吧?”

“對,是我的玩具。”有姝點頭如搗蒜,生怕主子繼續追問。

孟長夜笑嘻嘻地湊過去,把小木馬、小衣服、小繡球等物掏出來,擺放在地上把-玩,末了豪爽道,“喜歡就全拿走!原來你愛玩這些小物件,怎麼不早說,當年我跟老家的匠人學過手藝,回去再給你做幾個。”

有姝有苦難言,只能點頭。

那邊廂,劉傳山也翻出幾口箱子,嚇得差點跳腳,“哎呀我的娘!藏得這樣深,我還當是什麼好東西,卻原來是一瓶瓶甲蟲!道光帝腦子是不是有病,竟喜歡收集這些玩意兒,看著真夠瘆人的,不如扔進銅鼎裏一塊兒燒了吧?”

那些甲蟲要麼外殼光亮,要麼色彩艷-麗,要麼品種珍稀,都是有姝的心頭好。這下,他也顧不得什麼臉面了,立刻撲過去護住幾口箱子,“別燒,這些都是我的!”

劉傳山嫌棄的表情立刻轉為諂媚,“姬公子怎麼不早說。仔細一看,這些甲蟲還挺漂亮的,與寶石放在一處也不遜色。收著收著,定然幫您好生收著。”

有姝這才松了一口氣,卻叫孟長夜暗暗記在心裏:喜歡玩具、蟲子,還真是一副狗性兒,狗崽兒這外號沒取錯。他既然喜歡,等會兒上了地面便在天坑裏轉轉,抓幾只獨一無二甲蟲的讓他高興高興。

見主子沖自己微笑,有姝也擠了擠小梨渦,然後埋頭翻看自己的寶藏。但凡他喜歡的東西,上一世的主子都做了特別的記號,孟長夜與劉溫見多了便也慢慢找到規律,只要是箱蓋上烙了一枚狗爪印的,定是姬公子的心頭好,堆放在他跟前準沒錯兒。

他當真是小孩兒心性,並不喜歡金銀珠寶,也不喜歡古董玉器,反倒收集了許多玩具、蟲子、木偶等物。最後一個烙著狗爪印的箱子翻出來之後,孟長夜三人才去整理其余財寶。

有姝打開箱蓋,看見裏面擺放的許多符箓,眼珠瞬間暴亮。什麼叫瞌睡來了送枕頭,這就是了。他原本還在為一體雙魂的事犯愁,稱手的工具就送了來,巔峰時期制作的符箓,困住一只鬼仙理當不成問題。

他翻出一枚禁錮符,悄悄藏在袖子裏,假裝漫不經心地走到殿外。之前已躲到其他判官身後的陸判官以為少年並未發現自己,便回到原位,哪料少年指尖一抖,就有一縷金光疾射而出,貼在他腦門,將他全身法力都禁錮了。

他反復掙紮幾次,終是徒勞,這才開口求饒,“姬公子,請您行行好放了陸某吧!”

乍然出現的金光本就吸引了孟長夜等人的註意,緊接著殿外又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令他們大為吃驚。三人抽-出腰間佩刀跑去查看,卻見高懸的石門上竟有一個活物在動。

“浮,浮雕怎麼會動?”劉傳山嚇得面無人色。若是一個浮雕能動,豈不代表所有浮雕都是活物?要知道,這上面雕刻的可是十殿閻羅,二十四獄主,與餓鬼、修羅壓根不能相提並論。倘若他們全部顯靈,此處就成了真正的人間地獄。

“放心,只有這一個是活的,也不知他從哪兒鉆了進來,日日吸收主子的功德金光修煉。”有姝滿臉厭惡,在禁錮符上又貼一道冥火符,燒得陸判官哭爹喊娘。

“姬公子饒命啊!陸某並不知道你與道光帝是故人,吸了他的功德金光,我可以全部還回去!”

“騙人,不知道我與主子的關系,那我身體裏的靈魂是從哪兒來的?彩鳳棺裏的屍體又是從哪兒來的?”

陸判官見瞞不過,只得老實交代,“都怪陸某鬼迷心竅,這才著了月妃的道。當年月妃的先祖與我有救命之恩,我便以陰陽點化筆作為信物相贈,說是可以滿足他們三個願望。哪料月妃貪得無厭,以寶物作要挾,無休止地壓榨陸某。她想入宮,卻因容貌醜陋入不得晉國皇帝的眼,便讓我換一個絕世佳人的頭顱……”

劉溫與劉傳山聽得一楞一楞的,萬沒料到世上還有如此曲折詭異之事,孟長夜卻心中冒火,飛身而上,一刀砍斷陸判官握筆的右手。石雕手臂劈裏啪啦掉落地面,砸出許多塵灰,石刻毛筆滾了滾,竟一寸一寸變成金光閃閃的寶器。

陸判官心尖一顫,忙道,“姬公子,只要您肯放了我,我立刻為您施展移魂術,把淳帝的靈魂弄出來!”

“有了這支陰陽點化筆,我還要你作甚?”有姝絕不會輕易放過搶奪自己身體的人,更罪無可赦的是,對方還吸走了主子的功德金光,這才導致他轉世後過得如此艱難。他既喜歡待在此處,那便待一輩子好了。

思忖間,他已鋪開黃符紙,用陰陽點化筆繪出兩張移魂符,然後讓主子把鳳棺裏的屍體抱出來,擺放在自己身邊。嗅到屍體上沾染的水汽,他恍然道,“難怪沒了靈魂,淳帝的屍身卻沒腐壞,竟是泡了黃泉水的緣故。想來,我這具身體之所以縮小,也是被你灌了黃泉水吧?水汽一點一滴排出體外,我也就一天一天長大,任誰也不會懷疑月妃混淆了皇室血脈。”

陸判官捂著斷手呻-吟,絲毫不敢回應。

有姝裝了一瓶黃泉水,收入懷中,這才開始施法,不過須臾,貼在兩人額頭上的符箓便連連閃爍金光,片刻後光芒大盛,令人不敢逼視。陸判官眼睜睜地看著淳帝的魂魄離開少年身體,回到本體之中,這才死了脫困的心,這份孽果終究還是來了,只不知要在地宮裏封印多少年。

“狗崽兒?狗崽兒?”待光芒散去,孟長夜奔到少年身邊呼喊,臉上帶著焦慮的表情。

“是我。”有姝睜開雙眼,瞥見身旁的淳帝,立刻將他額頭的符箓揭掉。

“這是哪兒?怎麼每次睡醒都會換一個地方?”淳帝驚坐而起,與有姝對視一眼,不禁懵了,“你,你是誰?怎與我長得一模一樣?”

有姝並不搭理他,連連拍打主子手臂,又指著空空如也的鳳棺,做了一個嘔吐的動作。孟長夜心領神會,將他扛起來跳上放置棺槨的高臺。不等站穩,有姝已撲到鳳棺邊大吐特吐,腥臭的汙物將洗滌世間一切罪孽的黃泉水都弄臟了。

娘的,又是這個味兒!劉溫與劉傳山背轉身,捏緊鼻子。

淳帝也忘了追究長相的事,爬起來跑到遠處,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免得被熏暈。

看見大夥兒嫌棄的表情,陸判官愧疚不已。好好一個水晶心肝的人,竟被自己弄成了世間最臭的臟物,所幸魂魄移出來之後臟物也會跟著排除,才沒徹底把姬公子禍害了。

唯一不受影響的便是孟長夜,他一面輕拍狗崽兒脊背,一面掏出手絹替他擦拭嘴角,仿佛嗅覺失靈了一般。淳帝見不得他對旁人獻殷勤,招手喊道,“將軍,你快下來,那人臭烘烘的,許是吃了大糞,小心別把你自個兒弄臟了!”

“說什麼屁話?你先好好照照鏡子吧!”劉傳山一直看不慣淳帝,卻因他藏在姬公子體內,不免有些投鼠忌器。這回他們分開了,哪裏還用顧忌,揪住他腦後的頭發,將他連拖帶拽地摁壓在一面巨大的水銀落地鏡前。

水銀鏡本就十分珍貴,占據了整一面墻的鏡子堪稱價值連城,且效果極為不凡,把淳帝那遺傳自月妃的小眼睛、塌鼻子、黃皮膚、鞋拔子臉照得纖毫畢現。淳帝嚇了一跳,待掙紮起來才漸漸意識到,鏡子裏的醜八怪竟是自己。那方才的少年又是誰?

他先是迷茫,繼而恐懼,最後才恍然大悟,氣急敗壞,“你們搶了我的身體對不對?那具身體是我的,還回來,快還回來!”

“究竟是誰搶了誰的身體,你問問他不就知道了?”劉溫指著石門上的陸判官。

自己造的孽,總要自己了結,陸判官無法,將前塵往事又說一遍,包括姬公子為何會嘔吐的原因也解釋得一清二楚。淳帝素來自視甚高,且以秀麗無雙的容貌為傲,並不肯相信他的話,幾次欲撲過去抓撓有姝。

“你若不信,可打開鳳棺下的暗格,那裏面藏有你母親月妃的腦袋。說起來,你與她長得真像,任誰見了也不會誤會你們的血緣關系。若還是不信,你就想想你舅舅、外祖長什麼樣兒,自然便明白了。”

劉傳山依言打開暗格,取出一個裝滿黃泉水的琉璃罐子,裏面果真擺放著一顆醜陋不堪的腦袋。

“我的乖乖,傳說中的天下第一美人月妃,原來竟長成這樣!”他把嚎叫不已的淳帝踩在腳下,又把罐子湊到對方鼻尖,好讓他看個清楚明白。

劉溫只瞥了一眼就遮住面龐,嘆息道,“想來也是,月妃胞兄及其父親是晉國出了名的醜八怪,又怎能生出金鳳凰一樣的女兒。鬧了半天,原是盜了別人的相貌。有一就有二,難怪她把主意打到姬公子頭上。”

“草他娘的天下第一美人!”把虛弱的狗崽兒抱在懷裏,孟長夜甫一跳下高臺便舉刀砍碎琉璃罐子,語氣中滿是深沈的恨意。

黃泉水澆淋在淳帝身上,還有一顆頭顱滾到他眼前,一沾染外界的空氣便迅速腐爛發臭,直至成為一顆慘白的骷顱。對上骷髏黑洞-洞的眼眶,淳帝失聲尖叫,恨不能昏死過去。

其實他心裏已漸漸意識到,陸判官說的並非虛言,都道外甥像舅,他現在這副容貌與舅舅足有八-九分相似,兩人湊一塊兒,一看就是同根同源,抵賴不了。然而他翻了幾次白眼都沒能成功暈倒,只得面對殘酷的現實。

“把身體還給我!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寶藏,這些都是姬氏皇族的寶藏,我全給你還不成嗎?”終於發現鋪了滿地的金銀財寶,他大喜過望,連連哀求。

有姝坐在一口箱子上歇氣,懶得與他多說。分明是主子留給自己的念想,什麼時候竟成了他的所有物?

孟長夜冷笑道,“竇氏果然家學淵源,瞅見什麼好東西都說是自己的。”末了附到狗崽兒耳邊低語,“你打算拿他怎麼辦?”

“由他自生自滅吧。”離開伺候的人,嚴重缺乏自理能力的淳帝管保活不過三天。

淳帝一身臭皮囊,宰了他,孟長夜還怕弄臟自己的刀,於是擺手讓劉傳山把人放了。劉傳山狠狠一腳將淳帝踹開,然後啐了一口。

陸判官都說此乃人間至臟至臭的皮囊,故而移回本體的淳帝變得十分皮糙肉厚,被賞了窩心腿竟不痛不癢,連忙爬起來去抱孟長夜,“將軍,還是您有情有義,舍不得傷我。”

“滾一邊兒去!”占著狗崽兒的殼子時,他尚且能露出猥瑣之態,換了本體,簡直令人不敢直視。孟長夜覺得眼睛格外刺痛,一巴掌將他扇飛出去。

淳帝堅強地站起來,打算死賴活賴也要跟緊虎威將軍,好伺機奪回身體。當了十六年美人,他哪能受得了現在這副皮囊?恰在此時,殿外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原是等候在入口處的將士們見石門再次開啟,立馬跑下來接應,走失的副將也在其中,看見滿地財寶後莫不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為防遲則生變,姬長夜命他們即刻把寶箱搬出去,又讓有姝徹底封死地宮的機關。

道光帝擔心愛-侶走錯路,特意留下一張地圖,並用暗號標註出捷徑。原來天坑內部還有一條密道能通往外界,壓根無需攀爬斷崖。若非如此,這麼多財寶要盡數運出去,得等到何年何月?

只花了三五日的功夫,軍隊便已出了盤龍山,到得蜀州,然後給西北的私兵送信,讓他們分派十萬人馬前來接應,一路兜兜轉轉,幾經波折,終是有驚無險的回到虎威將軍府。

有姝自是被主子當成寶貝疙瘩一般捂著,劉溫等人也對他敬若神明。反觀淳帝,竟學會了煮大鍋飯、餵馬、刷馬、紮帳篷等手藝,依附在虎威將軍麾下,成了個打雜的小兵。他這具身體當真耐操,便是一箭穿心也死不了,不過流些腥臭的黑血罷了,幾年下來也攢了些軍功,當了個把總。

倘若月妃泉下有靈,也不知是哭是笑。

第109章 醫術

淳,音同蠢,這是諸位大臣商議了好些天才為淳帝定下的年號。淳帝尚且懵懂,旁人卻都暗地裏恥笑開來,更有那些佞臣奸宦借他的名義大肆斂財,魚肉百姓,把好好一個晉國弄得四分五裂。

當虎威將軍攻入京城時,有那麼一時兩刻,淳帝起了自戕的念頭,卻又在看見太後吊死的屍體時失去了全部勇氣。他想活著,迫切地想活著,哪怕茍延殘喘也比屍骨無存要好。於是他拿出皇室保存了幾千年的藏寶圖,以交換這樣一個機會。被虎威將軍刺中心臟後,不知怎地,他稀裏糊塗的思維開始清晰起來,漸漸意識到:哪怕給了寶藏,對方未必就會守信。現在這世道,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才是常態。

好在開啟地宮需要皇族鮮血,淳帝才平安無事地撐到最後。說實話,虎威將軍雖然舉止粗-魯,對他倒也不壞,嫌棄歸嫌棄,辱罵歸辱罵,卻從不毆打,遇見危險的第一瞬間還不忘保護他的安全。

連續幾次被虎威將軍舍命相救之後,淳帝有些為難又有些竊喜地暗忖:這廝仿佛對朕極有情義,雖然朕看不上他那張糙臉,倒是可以敷衍一二。如此,總比找到寶藏後被卸磨殺驢來得強。

但下到地宮之後,淳帝才明白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虎威將軍愛慕之人壓根不是他,而是藏在這具身體裏的另一個靈魂。他們每次沈睡就會交換主導權,彼此卻都沒有清醒時的記憶。

難怪每天晚上虎威將軍都要抱著自己入睡,第二天卻萬般粗-魯地把自己丟開;難怪他即便十分不耐,也總會護衛自己左右,淳帝拊掌,終是恍然大悟。但一切都太遲了,也不知那靈魂究竟是什麼來路,竟使了妖法把身體獨占去,反把淳帝扔進一具所謂的,淳帝的本體中。

淳帝盯著鏡子裏的醜陋面孔,久久無法接受現實。便是他再蠢,再平庸無能,父皇責罵他時總也要加一句“繡花枕頭”。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草包就草包吧,好歹是個漂亮的草包,倒也賞心悅目。

但現在,便是這最後一個優點也被人奪去了,淳帝如何甘心?他想著,不管這具身體是誰的,反正自己用了十幾年,就算作自己的,那人不是能移魂嗎?朕也找個高人移回去!

故此,他就算輪番被虎威軍的將士們折辱打罵,也緊緊墜在隊伍後頭不肯放松。少年去哪兒,他就去哪兒,免得弄丟這副漂亮的皮囊。他漸漸發覺,自己果然與以往大不相同了,那少年因為騎馬而遭受皮肉之苦時,他接連奔跑一整天也不見腳底起泡,更不帶喘氣;渴了喝生冷河水,餓了嚼樹皮草根;為了混一口飯吃,還幫著小雜兵餵馬、刷馬,變得熟能生巧起來。

他一面為自己的墮落感到悲哀,一面又為身體的強-健感到慶幸,若是這具身體像少年那般嬌弱,怕是死了幾百回了。他暗暗觀察少年,越發嫉恨他的好運,明明使用的是同一副皮囊,怎麼虎威將軍對待他的態度就那般溫柔,對待自己卻如秋風掃落葉一般殘忍。什麼護衛左右、舍命相救,全他娘的是放屁!他其實只是舍不得少年的身體受到一丁點傷害罷了!

淳帝抱著一塊幹糧悉悉索索啃咬,赤紅雙目卻極其不甘地盯著前方。想當初他嚷著要一碗碧粳粥,虎威將軍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舀了水一瓢接一瓢往他腦袋上澆,差點沒把他凍死!現在呢,見少年因沿途奔波而略顯消瘦,他竟花費幾百兩銀子專門給對方買了幾袋碧粳米,頓頓喝,見天喝,還打來各種野味改善夥食。

他奶奶的!同樣是人,差距怎就這樣大?那小子究竟哪點比朕好?淳帝摸-摸臉上又糙又黃的皮膚,挺直的脊背不由佝僂下去。他快速吃完幹糧,跑到河的上遊洗澡。

“每天洗三回澡,總能把這身皮子洗白一些吧?”他藏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用力揉搓手臂,忽然,一陣倉促的蹚水聲從後方傳來,駭得他心臟直跳。此處遠離營地,若是遇見猛獸,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盡量放緩呼吸,從石頭縫裏往外看,然後楞住了。

來的不是猛獸,卻比猛獸更可怕,是那大胡子的虎威將軍。他把肩上扛著的少年扔進淺水區,不等對方爬起來便壓過去,沈聲道,“現在,這具身體已經完完全全屬於你了,我若是辦了你,你肯不肯給?”

……

少年沒答話,反把兩條白生生的長腿盤到虎威將軍腰間,意思不言而明。

  淳帝楞了足有幾息才暗暗罵道:娘的,還以為你多清高尊貴,原來也是個賣屁股的!

  只這一會兒功夫,虎威將軍已扒掉少年衣服,將他赤條條地抱入懷中,然後翻了個身,讓他坐在自己腰腹之上。二人躺在淺水中親吻,撫摸、呻吟。少年的皮膚很白,在瑰麗昏黃的晚霞中仿似渡了一層金,令人目眩神迷。

  哪怕曾經無數次審視過這具身體的淳帝,也才第一次知道它還隱藏著如此魔魅的誘惑力。他眼睛已看直了,嘴角流出一串清亮的液體。

  那邊廂,虎威將軍已把指尖探入少年後穴,輕輕摳撓刮擦,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詢問,“是不是這裏?是不是這裏?”

  少年一面搖頭一面悶哼。從這個角度,淳帝只能看見他黑亮的發絲在風中飄動,還有他高高挺翹地臀部和入了異物的粉紅菊穴。真漂亮!比他所有的嬪妃和選侍都漂亮!

  忽然,少年拖著長長的尾音喊了一聲,身體也隨之顫抖起來。那一聲有些沙啞,又有些婉轉,更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律,叫人聽了臉紅心跳,不能自已。淳帝渾身都軟了,只一處堅硬如鐵,想必被他騎著的虎威將軍也是一樣。

  原來人跟人果真是不同的,從表情到動作,從眼神到嗓音,換了一個芯子,便仿佛脫胎換骨了一般。

  虎威將軍受不住了,扶著自己粗硬的巨物一入到底,他挺動的速度很快,把河水攪得嘩嘩作響,但這些聲音都沒能掩蓋住少年高高低低的呻吟。他被抱了起來,兩條洗白的腿兒在將軍臂彎裏晃蕩,甩出許多晶瑩的水花,臀部卻直往下墜,被那巨物夯擊一遍又一遍。

  兩人或站,或躺,或側臥,換了許多姿勢,終於在少年悠長的尖叫聲中雙雙泄了。淳帝親眼看著他粉嫩鈴口射出一串白濁,掉入溪水後慢慢化開,然後朝自己漂過來,不禁暗暗吞了一口唾沫。虎威將軍取出他身後那物,手指探進去輕輕刮帶,弄出更多白濁。

  明知道距離有些遠,白濁漂到自己跟前怕是早就與河水融在一起了,淳帝依然鞠了一捧水,湊到鼻端嗅聞,然後自己被自己嚇了一跳。草他娘的!果然越來越墮落了,連這種味兒都聞!

……

等二人離開之後,淳帝連忙跑出來,反復搓洗身體,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反復回味方才那一幕。真白,真嫩,真柔韌,長到十五六歲才知道,原來這具身體還是個尤-物!

也算他命大,虎威將軍欲-火焚身之時放松了警惕,絲毫沒發現他在偷-窺,否則早就提刀砍人了。他回到營地,發現自己再也沒法直視軟倒在將軍懷裏的少年,卻又忍不住去打聽對方的一舉一動。

少年似乎很受劉溫等人尊重,軍中一應大事都會聽取他的意見,將軍更是對他言聽計從。這樣看來,他並非與自己一樣,是個無用的繡花枕頭。他花了五年時間挖開一條水渠,把黃河水引入幹旱的西北各省,令此處從不毛之地變成富饒的塞上江南。許多飽受戰亂之苦的流民聞訊遷移過來,形成了一座又一座繁華的城池。

天文、地理、精算、土木,他仿佛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且還把五大三粗的虎威將軍調-教成了不怒而威、高深莫測的西北王。當虎威將軍打下中土,坐地稱王那天,淳帝隱藏在百萬將士中,看著跑下王座去牽少年的糙漢子,低低啐了一口,“呸,醜八怪,憑你也配!”

旁邊有人聽見了,用力擰了擰他胳膊,“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個兒那熊樣!”

淳帝冷哼一聲,終是自慚形穢地低下頭去。這副皮囊他不要了,怕糟踐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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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駕崩那一天,有姝也跟著沈睡過去,劉溫將二人的屍體秘密運回地宮安葬。又是六百年輪回,孟長夜的屍體早已化作飛灰,唯余一件金光閃閃的龍袍落在棺底。

有姝沒去碰主子的遺物,而是爬出棺材,準備從密道離開。被他封印在石門上的陸判官急忙喊道,“姬公子,您什麼時候才肯放陸某出去?如今已過了六百余年了!”

本已踏出石門的有姝這才轉回來,指尖隔空一點,把那張禁錮符燒掉。陸判官如蒙大赦,一再磕頭道謝後便鉆入地底,跑得飛快。有姝盯著無端空了一處的石門,不由皺緊眉頭:這樣似乎顯得有些難看,要不再把人弄回來?

算了,隨他去吧。片刻後,他緩緩搖頭,末了不疾不徐地朝殿外走去,甫一跨出殿門,就見一根立柱上貼著一張紙條,上書:拿些錢財再走,免得餓著自己!

對,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去了外面哪能沒有銀子?有姝恍然大悟,連忙打開最裏側的宮室,拎了一包金葉子出來,正欲關掉石門,又見上面貼著一張紙條:財不露白,小心收好!

不用想也知道這定是主子的吩咐,他即便瀕死也還在為自己操心。有姝眼角泛紅,忙把衣裳的裏襯拆開,將金葉子一片一片縫進去,又在袖袋裏藏了幾顆碩大的夜明珠,這便滿足了。經過幾世積累,地宮裏的寶藏比以往多出幾倍,滿滿當當,堆積成山,若是讓世人知道,定會為此瘋狂。

有姝出了天坑之後立刻把密道封死,布了一層又一層法陣,確保除了自己和主子以外,任何人都不能進去,這才作罷。眼看天快黑了,他做了一只火把,磕磕絆絆摸下山,剛抵達官道就見一群騎著馬的官差飛速靠近。

“找到了,這人正是宋有姝!”打頭的官差仔細盯了少年幾眼,然後揚聲高喊。

“跑啊!看你往哪兒跑!”眾人紛紛下馬,二話不說便往有姝頭上戴了枷鎖,腳下環了鐐銬。

“你們抓我-幹什麼?”有姝莫名其妙,心道難不成又像上回那般,遇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且留下一個爛攤子?

“裝什麼傻?咱們大少爺被你治死了,不抓你抓誰?”官差急著回去復命,把人推入囚車便策馬狂奔。

可憐有姝被顛得五臟六腑移了位,差點連膽汁都吐出來,與此同時,他也不忘思考自己的處境:首先,在這世上似乎有一人與他長得極為相似,以至於這些官差一來就抓錯了。對方現在在哪兒,是死是活,都需驗證。倘若還活著,有姝定然要把對方找出來,絕不為他背黑鍋;倘若死了,便也將錯就錯,掛在此人戶籍下,也好各處走動,尋找主子。

既是“治死了大少爺”,可見那人應當是個大夫,且還得罪了權貴,想要脫困便得把苦主救活。思及此,有姝心下大定,把手伸進袖袋,摸了摸那支陰陽點化筆。

一行人到得官衙時已經入夜,門梁上掛著兩盞燈籠,上書“冀州太守府”五個燙金大字兒。有姝這才明白,那所謂的大少爺應當是太守府的大少爺,高官子弟,只不知是嫡是庶。思忖間,他已被官差押入大牢候審,幾名獄卒知道此人害死了大少爺,要料理,也得等太守大人親自前來料理,故而拎著酒瓶去了外間,不多時就嘻嘻哈哈地行起酒令。

有姝席地而坐,徐徐開口,“說吧,什麼情況?”

一名餓死鬼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枚陰陽元氣符,詳細稟告道,“大人,您真倒了血黴了!那宋有姝自知逃不過此劫,已經跳河死了,屍體沖到化龍潭,被魚兒啃成骨架,換了您前來背黑鍋……”

這個故事有點長,還有點離奇,叫有姝聽得一楞一楞的。真要論起來,這宋有姝也是個人物,他乃滄州人士,出身於醫藥世家,母親是宋家長媳,卻不得丈夫喜愛,最終被一名寵妾害死,留下幼子無依無靠。宋老爺也沒得什麼好報,兩三年後暴病而亡,把家業全留給寵妾生的庶長子,蓋因這庶長子醫術極為高超,得了宋太爺的真傳。

宋有姝早就被寵妾養廢了,讀書不成,學醫也不成,小小年紀就被發配到冀州來,靠著兄長每月施舍的一兩銀子過活。長到十五六歲,也不知他撞了什麼大運,竟在野外看見一只鹿用一株神草救活了瀕死的同伴,於是如獲至寶,忙把用剩的草根揣進懷裏收藏。

他本想按照神草的樣子再去采摘幾株,尋了好些天卻一無所獲,只得放棄,後來便靠著這些草根給人治病。說來也怪,不管旁人得了什麼癥候,只要喝了這株神草浸泡過的沸水,就能頃刻間痊愈,慢慢竟給宋有姝打出了神醫的名號。但神草再好也有用完的一天,這不,當太守強行將他抓來給嫡子治病時,他那神草已煮得連渣都不剩,只得胡亂在身上搓了幾顆泥丸遞上去,說是藥到病除,然後趁太守放松之際逃之夭夭。

太守乃一方大員,冀州到處都是他的眼線,跑得了一時又哪能跑得了一世?只要一想到太守找不到自己便會找上遠在滄州的宋家,然後把自己幹得那些醜事告訴庶母和兄長,宋有姝就覺得羞憤欲死,一個想不開便跳河了。

“所以說,那大公子果真死了?”有姝擰眉。

“死了三天了,魂兒都被地府鬼差抓走了,小的親眼所見。”餓死鬼信誓旦旦。

有姝頷首,倒也並不覺得難辦,正想讓獄卒去前堂傳個話,卻見一名身材圓胖的中年男子匆匆走進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怒容,“宋有姝,本官要你償命!來人,上刑,別叫他死得太痛快!”

太守只這一根獨苗,平日裏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豈料竟讓一個庸醫害了命,自是連活剮對方的心都有。

有姝見他動真格的,連忙站起來拱手,“且慢,這世上還沒有我宋某治不了的病。莫說貴公子剛死三天,便是死了三年,只要屍身不腐,宋某便能把他從鬼門關裏拉回來!”

太守見他語氣篤定,表情傲然,不免有些遲疑。他身邊的長隨忙道,“老爺,您別聽他的鬼話。這許是他的緩兵之計,待您將他放出去,約莫又會逃跑。”

有姝指指腳下的鐐銬,“你們若是不信,只管用鏈子將我拴住。太守大人,救人要緊,還請您盡快定奪。都這個時候了,除了宋某,您還能求助誰,便死馬當做活馬醫吧。大公子這回若是還醒不過來,您再剮了我不遲。”

太守一想也是,忙讓獄卒把人放了,用鏈子鎖著帶到後院。院中已點了白色的燈籠,掛了招魂幡,來往仆役均一臉悲色。尚未靠近靈堂,就聽一名婦人哭喊道,“兒啊,都是娘害了你!若是娘沒得罪那周神醫,若是娘肯放下-身段去求她一求,你定然不會死!娘錯了,娘不如陪你一塊兒去吧……”

“周神醫?”有姝瞥向餓死鬼。

對方連忙解釋,“周神醫是個女大夫,醫術堪稱神乎其神,能給人開膛破肚,還能給你重新縫起來,沒兩個月就活蹦亂跳的了。她原是冀州人,在冀州府裏開了一家藥店,可巧,太守夫人也開了一家藥店,生意全被她搶走,於是二人便明爭暗鬥起來。如今這世道,平頭百姓哪裏鬥得過當官的?周神醫差點被太守夫人弄得身敗名裂,最後在貴人的幫助下搬去滄州,此事才算了結。大公子得的是腸疽,放在以往是不治之癥,這周大夫卻接連治好七八個,太守聽說之後原打算找她來,太守夫人卻堅決反對,這才請了宋有姝。也怪宋有姝命不好,若是他手裏還剩下一些神草,便是只有半條根須,也能大大揚名。可惜啊可惜……”

餓死鬼唏噓之時,有姝的全副心神卻被那周神醫吸引過去。所謂的腸疽便是盲腸炎,在古代的確是不治之癥,病人除了活活痛死沒有第二個選擇。但周神醫卻能治好,且還開膛破肚重新縫合,不難看出她承繼的是西醫外科之術。

這顯然已遠遠超出同時代的醫療發展水平,可見此人的來歷大有古怪,然而再古怪也與有姝沒什麼相幹,他只需擺平麻煩,找到主子便好,壓根不想濟世救民。

有姝丁零當啷入了靈堂,剛與太守夫人打個照面,便差點被撓花臉。他側身避開,從袖袋裏取出一張黃符紙,又抖出陰陽點化筆,快速寫好招魂符,貼在死者額頭。大公子已死了三天,所幸現在是隆冬時節,天氣冰寒,屍身並未放壞,還有的救。

太守原以為他會把脈開藥,亦或者推拿按摩,哪料一進來就寫了符箓招魂,一時間有些發蒙。太守夫人也止住啼哭,雙目圓睜。

“楞著作甚?趕緊喊他名字!”有姝冷聲催促。

眾人這才回神,秉持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一聲接一聲的喊起來,“吳子軒,你快回來吧!爹娘在家裏等你呢!吳子軒,吳子軒……”

靈堂裏陰風陣陣,燭火搖曳,還有那白幡,竟無端顯出一張人面,有鼻子有眼兒,把離得近的幾個仆婦差點嚇暈。然而越是如此,太守及太守夫人便越是深信不疑,直喊得嗓子都冒煙了還不敢擅自停下。

有姝雙目緊盯房梁,不知在想些什麼。方才還覺得他胡言亂語、試圖脫罪的太守,現在卻覺得他高深莫測,難以揣度。

喊了足有三刻鐘,忽有一股旋風從門外吹進來,把滿地紙錢卷成一柱。它先是圍繞太守夫婦轉了幾圈,這才慢慢靠近棺材。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齊齊在心裏忖道:莫非大少爺果真還魂了?

“不用喊了,他回來了。”有姝解答了眾人的疑惑,揭開屍體腦門上的召魂符,輕輕一抖便將之點燃。

這一招又引得眾人驚呼,以至於沒聽清宋大夫的吩咐。

“我說給我弄一碗熱水過來,趕緊的。”有姝不得不重復一遍。

“好的好的,妾身這就去!”太守夫人這才回神,親自跑到茶水間要了一碗熱水。

有姝把快燃盡的符箓扔進水裏,用指尖稍微攪合攪合,然後扶起屍體,掰開下顎,一氣兒灌入喉管,完了吩咐道,“拿一個痰盂過來。”

眾人不敢怠慢,自是要什麼給什麼,卻見宋大夫將痰盂放在大少爺胸前,往他後背輕輕一拍,喝道,“吳子軒,該醒了!”

嘩啦啦一陣響,本已冰冷的屍體竟張開嘴,吐出許多腥臭的黑水,把眾人嚇得齊聲尖叫,“詐屍啦!這,這這這,這是詐屍了!老爺夫人趕緊跑吧!”

“你他娘的會不會說話?那不是詐屍,那是我兒活啦!”太守欣喜若狂,太守夫人緊跟著問道,“宋先生,我兒真活了?他怎會吐出這麼多汙物?”

“這是忘川河裏的水,若是不吐出來,他不會記得你們是誰,更不會記得自己是誰。吐出來人就清明了,無礙。”有姝簡單解釋一番。

他話音剛落,吳大少爺就悠悠轉醒,先是看了看扶著自己的少年,後又看了看爹娘,啞聲道,“我,我這是怎麼了?怎會躺在棺材裏?”

連蹚過忘川河的人都能救回來,宋大夫究竟什麼來路,贊一句手段通神也不為過!太守一面上前攙扶兒子,一面後怕不已地暗忖:萬幸沒把這位真神得罪死,萬幸啊!

太守夫人連忙把撓過宋大夫的雙手攏進袖子裏,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

先前斷言宋大夫是個江湖騙子的那位幕僚已嚇得膽裂魂飛,見對方腳踝還綁著鐐銬,連忙高聲下令,“快,快去大牢找鑰匙,宋先生還被鎖著呢!”

太守也出了一身冷汗,等鑰匙送來之後親自蹲下-身解鎖。有姝對眾人前倨後恭的態度不以為意,徐徐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令公子雖然活過來了,病根卻未除,你們暫且回避片刻,待我施術。”

“好好好,有勞宋先生,有勞有勞!”太守一面倒退一面作揖,表情誠惶誠恐。

第110章 醫術

吳子軒還魂之後腦袋尚未清醒,故而並未察覺到身體的異狀,待眩暈感過去才捂著肚子哀嚎起來。疼,真疼,仿佛有一把鋼刀在內腑中胡亂攪合一般。

守在門外的太守又出了滿頭冷汗,隔著門板哀求道,“宋大夫,之前是吳某多有得罪,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兒!”

太守夫人已經跪下了,一個接一個地磕頭,“宋大夫,您若是能救回我兒,妾身願替您立長生牌,香油紙錢月月供足。從此之後您就是咱們家的大恩人,有事您盡管開口!”

宋大夫今年也才十六歲,面嫩的很,若非他果真救活許多人,太守夫婦絕不敢請他過來。哪料他那神藥餵下去沒多久兒子竟一命嗚呼,差點讓夫婦二人把他得罪死。現在再看,還是那句老話說得對,盛名之下無虛士,宋大夫的本事豈是凡人能夠揣測?之前那顆藥,莫非被什麼人給掉包了?太守夫人一面磕頭一面思索,末了打算把府裏徹徹底底清洗一番。吳太守似乎也想到什麼,面色變得極為難看。

屋子裏已被有姝布了防禦法陣,除非他親手破掉陣眼,即便十七八個壯漢擡著圓木撞門也別想進來。確定安全無虞之後,他拿出陰陽點化筆,隔空點了點吳少爺眉心,對方就閉著眼睛昏睡過去。

慘叫聲戛然而止,令等候在門外的眾人嚇了一跳,卻都不敢胡亂開腔,以免打擾宋先生施術。老太爺和老夫人也聞訊趕來,拽住兒子詢問詳情。

陰陽點化筆果然是世間至寶,無需調和油墨就能憑空畫符,且威力增強百倍,還能切割人體和靈魂,復又將它們一一還原。得了這支筆,有姝如虎添翼,實力大增,便是閻羅王來了也能搏上一搏。吳公子命中應有此劫,若擅自替他改命,許是會遭天道反噬,但有姝乃世外之人,不在此列。換一句話說,他想讓誰生,誰就能生,想讓誰死,誰就得死,不過一念之間罷了。

此刻,他毫無心理負擔地劃開吳公子肚皮,將那腐爛流膿的盲腸找出來割掉,然後筆端輕輕一抹,將裏外兩處血口一一封好,全程只耗費幾息,且滴血未流。將已經發臭的盲腸扔進火盆,丟了一枚烈火符燒成灰燼,他這才解開防禦法陣,讓外面的人進來。

“宋先生,我兒怎麼了?怎麼又睡過去了?”太守夫人火急火燎地沖到棺材邊,見兒子雙目緊閉,面容蒼白,仿佛已經死了,不免嚇得魂飛魄散。太守及其爹娘也是一臉痛色。

有姝不答,指尖在吳公子眉心一抹,便令對方悠悠轉醒。大悲大喜之下眾人差點虛脫,連忙圍過去問東問西,生怕他還有哪裏不舒服。吳公子連連搖頭,說哪兒哪兒都好,只一點,就是肚子太餓了!

“傳膳,快去傳膳!哎呀,作甚還躺在棺材裏,快些出來,回房用柚子葉洗個澡!”太守夫人命仆役把兒子扶出來,然後才走到有姝跟前作揖,“多謝宋大夫對我兒的救命之恩,今後您就是我們太守府的貴客,誰與您過不去便是與太守府過不去,定然不會輕饒!您看,這天色也不早了,不如移往偏廳用個便飯?”

人家的團圓飯,自個兒為何去湊那個熱鬧?吃不舒坦還吵鬧得很,不如找個落腳地歇一歇。思及此,有姝自謙幾句便準備離開。太守忙把他攔住,說老太爺和老夫人年紀大了,百病纏身,讓他也幫忙看一看。

老年病大多是治不好的,除非服下長生不老丹,否則難逃一死。有姝只得開了幾張固本培元的藥方,讓二老按照方子來養生。吳太守捧著宣紙如獲至寶,即刻命仆役去醫館抓藥,然後把一個沈甸甸的小匣子塞給宋大夫,讓車夫送他還家。回到內院,兒子還泡在漂滿柚子葉的浴桶裏,他一再追問,“果真好了?沒有哪裏不舒服?”

“好了,肚子一點兒不疼,就是餓得慌!”吳少爺在棺材裏躺了三天,自是餓得前胸貼後背,卻還記著死後那些事,小聲道,“爹,我都到了閻羅殿,堂上坐著閻羅王,正準備審我,忽然一道金光穿破穹頂,如鐘聲鼓蕩般喝道:‘吳子軒,即刻還魂!’閻羅王大驚,連忙命鬼差將我鎖住,那金光卻直接斬斷鎖鏈,將我吸出了閻羅殿,隱隱約約兒子還聽見閻羅王高聲大喊:‘莫追,莫追,那是冥主敕令!’沒過多久兒子便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靈堂裏。”

“冥主敕令?”吳太守又驚又駭,沈吟道,“莫非那敕令就是宋先生畫的符箓?嘶……”他倒抽一口涼氣,越發覺得宋大夫高深莫測。這位果然是真神,竟能從閻羅王手裏搶人,若是與他交好,不說長生不死,總能多幾條性命。

吳少爺也與父親想到一處,不免露出敬畏的表情。

恰在此時,太守夫人在外邊兒敲門,語氣有些沖,“夫君,你出來一下,妾身有話與你說。”

太守心下一凜,忙出去了。夫婦二人來到偏廳,對坐無言,直過了許久,太守夫人才徐徐開口,“聽說兒子已經大好了,仿佛從未得過病一般。當初夫君定要去滄州請那周神醫,是妾身攔住了,後來兒子病亡,你說妾身頭發長見識短,是害死兒子的罪魁禍首,差點把妾身休掉,夫君可還記得?”

“嗐,事過境遷,你還說它幹嘛?”吳太守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裝模作樣地啜飲。

太守夫人冷笑兩聲,“哼,你之前也派人打聽過的吧?被周神醫治好的人莫不被剖開肚子,割掉腸子,躺在床-上好幾個月下不了地,末了還會留下一道半尺長的刀疤,可怖得很!你再瞧瞧咱兒子,有沒有少一根頭發?”

吳太守見她頗有些咄咄逼人,連忙告饒,“好好好,是你慧眼識珠請了宋大夫,救了咱們兒子,這總行了吧?”

太守夫人怒目而視,“我要與你理論的可不是這件事!宋大夫那般神異的醫術,豈會把咱們兒子治死?你就沒懷疑過嗎?不巧,妾身方才抓到一個可疑的丫頭,你猜她招了什麼?”

吳太守額頭直冒冷汗,心道完了,還是讓夫人抓-住這要命的把柄了!卻原來吳太守的夫人林氏乃承恩公府的嫡小姐,家中權勢滔天,把寒門出身的吳太守壓得喘不過氣來。他不敢納妾,不敢有通房,臨到三十大幾才得了吳子軒這一根獨苗,心裏自然很是不平,便在外面養了個外室。月前,外室懷-孕了,死賴活賴要進太守府的大門,給兒子一個尊貴的身份。

倘若吳子軒死了,最終得利的唯有這名外室。不但宋夫人懷疑兒子的死乃歹人從中作梗,連吳太守也頗有疑慮,這才顯得心神不寧。

當太守夫人清理門戶時,有姝已被車夫送回“宋有姝”的家。餓死鬼也跟了來,神秘兮兮地道,“大人,那吳子軒分明是之前的宋有姝治死的,卻沒料他遞上去的兩顆泥丸竟被吳太守的外室掉了包,換成兩顆面粉丸子。如今太守夫人已把換藥的丫頭抓-住了,正在審呢,您差點治死人的事已經有人背鍋,名聲總算是保住了,這可真是陰差陽錯,錯有錯著啊!”

“治死人的是宋有姝,不是我。”有姝在屋裏慢慢轉悠,打量一應擺設。

“但在外人看來,他就是您,您就是他,不都一樣嗎?”餓死鬼撓頭。

“倒也是。”有姝扔一張陰陽元氣符過去,吩咐道,“家裏太亂,喊幾個小鬼幫我打掃打掃,我用元氣符當報酬。”

“好嘞,小這就去!”餓死鬼遁入地底,很快喊了許多孤魂野鬼過來,將亂糟糟的小院打掃得幹幹凈凈,又留下幾個當仆役使喚。



“宋有姝”雖然學識不足,心卻不小,總想著學好醫術後衣錦還鄉,把折辱他的庶母和兄長踩到泥裏,故而專門騰出一間屋子當書房,裏面擺滿了不知從哪兒淘換來的醫書。有姝對書籍最是上心,一本一本閱覽,然後分門別類。

想也知道,一個無依無靠、沒權沒勢的窮小子,哪能得到價值連城的孤本、絕本。這幾百本醫書中十之八-九都是些浮於表面的淺顯介紹,還有一些幹脆就是胡編亂造,有姝僅瞥一眼就丟開手,再無一絲興趣。

他正準備把書放回箱子裏,卻發覺箱子底部略微松動,仿佛有一個夾層,用匕首將之劃開,得到一本泛黃的羊皮書。

“難怪!”仔細翻看內容後,有姝暗暗點頭。這是一本有關於中草藥的書,配有文字和栩栩如生的圖片,什麼斷魂草、還魂草、鹿銜草、續骨草、生骨草等等,都是些極為神異的藥材,不說吃了以後長生不老,但起死回生卻輕而易舉。

有姝曾得到一門道家傳承,除了制符、奇門遁甲等術,也包括煉丹術,但煉丹術只配有丹方,並未詳細介紹所需藥材長什麼樣,且藥名極為奇異,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令他只能望洋興嘆。但現在,無意中得到的這本書卻正合了那煉丹之術,竟把略有缺失的道家傳承給補全了。

有姝翻到被“宋有姝”著重標出來的鹿銜草那一頁,心中不免唏噓:有了丹方,有了索引,找不到這些神藥也是白搭。“宋有姝”是運氣好才偶然得到一株鹿銜草,若是刻意去山中搜尋,怕是幾年、幾十年也不一定能有所斬獲。一切全憑運氣,又何苦浪費時間?

這樣一想,有姝也就放下了,命鬼仆趕緊去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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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姝治好吳公子只為脫困,並非為了揚名,故而曾再三告誡吳太守一家切莫將他的事傳揚出去。吳太守為了獨占好處自是答應了。

從地宮裏拿出一袋金葉子、兩顆夜明珠,又得了太守府給的一千兩診金,現在的有姝好歹也算有錢人,將家產歸置歸置,這便準備去找主子。六百年過去,當初被主子統一的東大陸又分裂成好幾個國家,此處乃魏國,五大強國之首。國主剛及冠,卻已經登基五年,因太上皇日前還活得好好的,因此並不敢擅動眾位兄弟,便劃了地盤將他們分封出去,來個眼不見為凈。

有姝本想直接進京,看看國主是不是自家主子,卻又怕主子投胎成別人,白白耽誤時間,便在地圖上畫了一條路線,按照由近及遠的規律一個藩地一個藩地地尋過去,免得錯過。

冀州屬於郕王的地盤,而郕王府則設立在滄州,坐船三天就到。有姝使喚鬼仆去打聽郕王的情況,得知對方深居簡出,行為低調,卻是太上皇最疼愛的孩子。若非他得了心疾,眾位太醫一致斷定無藥可救,太上皇絕對會禪位給他,而非現在的國主。

國主嫉恨郕王,本想將他打發到苦寒之地就藩,卻沒料太上皇竟把最富庶的兩江劃出來,盡數給了郕王,令國主及太後差點吐血。總的來說,這位郕王能力不顯,名聲不顯,但在太上皇心中卻極有分量,有可能是主子,也有可能不是主子。

嗐,這不是一句廢話嗎?思及此,有姝拍打腦門,決定親眼去看看。

這日,他正準備出發,卻收到一封家書,竟是庶母方氏寫來的,讓他趕緊回去一趟。“宋有姝”的老家也在滄州,本是一路,為了償還占用對方身份的因果,有姝無論如何也得回去看看。

“叫幾個死鬼去宋家打聽打聽。”臨上船時,有姝扔給餓死鬼一枚陰陽元氣符。

不出兩個時辰,幾只小鬼就帶來了確切消息,原來“宋有姝”的胞兄宋忍冬因醫術高超被郕王看重,一直在王府裏當差,且專門負責調理郕王的身體。王府的藥房均受他管制,所需藥材全部來自於宋家開的仁心堂,一年少說也能賺幾百兩銀子。但宋忍冬卻猶覺不足,竟短斤少兩,以次充好,從中謀取暴利。

能在王爺跟前當差的太醫一般都極受信任,輕易不會換人,免得著了暗算。故此,宋忍冬很是有恃無恐,一年貪墨的銀錢少說也有幾千兩,除了王爺的用藥,其余藥材均是劣品甚至假貨。偏他運氣不好,竟叫王爺遇見了醫術通神的周大夫,周大夫三兩下緩解了王爺的心疾之癥,並告訴他該如何調理,三五月下來已頗具成效。

郕王常常邀請周大夫過府一敘,令宋忍冬又妒又恨,然後開始使絆子針對周大夫,反被對方將了一軍,查出調換藥材,貪墨銀錢等罪行。事關自己身體,郕王豈能輕饒,使人把宋忍冬拉出去杖斃。

宋家人丁雕敝,到“宋有姝”這一代只兩個男嗣,另有一個幼妹便是方氏所出的庶女。宋忍冬成婚多年,膝下卻沒有子嗣,他這一去,宋家就斷了頂梁柱,且還壞了名聲,叫本就眼紅他的族人覷見機會,紛紛跳出來要分割家產。

方氏出身寒微,見識短淺,否則也不會攛掇兒子調換王府藥材。她哪裏是族老們的對手,沒幾天就被壓得擡不起頭來,這才想起宋家還有一個男丁,憑什麼要把產業分給外人?宋有姝早已被養廢,弄回來好好調-教便成了她操控家業的傀儡,再不怕族人說三道四。如此,這封信才到了有姝手上。

“無事便任由你自生自滅,有事就叫你回去背鍋,你說你想怎麼辦吧。”這畢竟是“宋有姝”的家事,有姝不能擅自做主,便燒了一張召魂符,把原主叫上來詢問。

“啟稟大人,小的生前總對家產念念不忘,死後才知金銀財寶不過是過眼雲煙,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得沒得手又有何意義?那家產小的不要了,族人愛分便分,隨他們去吧。”已淡成一縷青煙的鬼魂深深作揖。

這話說得漂亮,卻難掩落井下石之心。如果“宋有姝”主動放棄家產,方氏及其幼女該怎麼過活?除非改嫁或者放下-身段去依附有姝,否則沒有別的選擇。改嫁不能帶上女兒,不改嫁又得寄人籬下,搖尾乞憐,無論方氏怎麼選都是莫大的折磨與羞辱。曾經她贏得多麼漂亮風光,現在就輸得多麼淒慘狼狽,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有姝不是什麼大善人,並不覺得原主的做法欠妥當,家產丟就丟了,與他毫無幹系,於是順嘴兒答應下來。“宋有姝”仿似了卻一件重大心願,頃刻間化為光點消散了。

三天後,烏篷船緩緩靠在滄州岸邊,有姝在兩名家丁地帶領下回到宋家大宅。宋忍冬的屍體早已下葬,廊下卻還處處掛著白幡,顯得極為冷清。瘦了一大圈的方氏主動來到儀門處迎接,把不情不願,滿眼敵意的幼女宋丁香推上前,低聲吩咐,“快喊哥哥。”

“他才不是我哥哥!他是野種!”宋丁香今年十二歲,從小驕縱慣了,且對大哥極為崇敬,對二哥恨入骨髓,哪裏肯改口?

方氏露出尷尬的表情,本想解釋幾句,卻見有姝擺手,“算了,不用叫了,把族老們都請來,今兒就把家產的事解決。”

方氏在信裏寫得含含糊糊,原打算先把人誆回來再慢慢商量,哪料他竟早就打聽清楚了,心裏不免生出幾分忐忑之意,轉念一想又放寬了心:宋有姝本就對家產虎視眈眈,這一趟回來怕早就迫不及待了,先把家產給了他,反正自己的人手早已安插-進去,將他架空不過是早晚。他現在頤指氣使,日後就該知道:在這宋家,還是我方氏說了算,他一個傀儡,無論做出什麼決策都得看我方氏的眼色。

心中千回百轉,方氏的表情也從不安變成輕蔑,立刻讓仆役去請人。族老們聞訊趕來,本還目露不善,卻在有姝開口的下一瞬變成錯愕與驚喜。

“侄孫,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族長一再追問。

“知道,這家產我不要了,全部捐給族裏。我有手有腳,還怕養不活自己嗎?”有姝平淡開口。

“偌大一份家產,你說不要就不要了?你是不是瘋了?”方氏氣得七竅生煙,幾欲吐血。

“魏國律令有言,家產本該由嫡子繼承,庶長子可分得十之一二,其余庶子沒有繼承權。這家產本該是我的,卻被你和宋忍冬謀奪去,還將我發配冀州自生自滅。如今他死了,你們又想起我來,是不是有些太晚?這麼些年過去,我早就習慣了苦日子,忽然大富大貴未必是好事。這些家產我不要,捐給族裏修繕宗祠、家學、祖廟,或購買良田供養族人,也算是替宋忍冬積些陰德吧,他畢竟死得太難看了不是?”有姝優哉遊哉地喝茶。

眾位族老連連拊掌,口稱大善。

方氏斷然沒料到這人竟能視錢財如糞土,把價值幾十萬的家產捐出去,他莫非壞了腦子不成?早知如此,當年怎麼著也不會把他送走,倒不如養在膝下便宜。然而後悔已經遲了,宗祠裏本就沒有婦道人家插口的地兒,更何況她還是個妾。等她回神時,有姝已經連切結書都擬好,並簽了字摁了手印,只需去官府備個案就成。

眼見族長帶著切結書匆匆趕往官府,方氏連忙去追,卻被妯娌們死死按在地上,好一通冷嘲熱諷。仆役們見大勢已去,紛紛回去打點行李,準備另謀出路。有幾個老婦湊在一塊兒說風涼話,“看吧,遭報應了吧?費盡心機搶來的東西,還不是得還給人家?”

“還給人家,人家還不稀得要呢!”

“你說她娘倆日後可該怎麼過啊?家產全沒了,嫡子也得罪死了,難道改嫁?”

“改嫁了,她女兒怎麼辦?扔給嫡子?沒聽見方才還罵人家野種呢嘛!”

“所以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對,是這個理兒。”

方氏聞言痛悔難當,眼見“宋有姝”頭也不回地跨出家門,連忙高喊,“有姝,二少爺,奴婢知錯了,求您回來,丁香她再過一年就該議親了,您好歹給她留些嫁妝吧!”

宋丁香直至此時才知:原來自己與娘-親的生死竟全掌握在嫡兄手裏,再要去告饒已經晚了,人剛出了儀門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第111章 醫術

宋氏一族早已敗落多年,唯獨宋慶才,也就是“宋有姝”父親這一房日子過得富庶,故而常常有族人找上門尋求救濟。偏宋慶才是個六親不認的主兒,自己嫡親的兒子都不供養,更何況血緣隔了十萬八千裏的旁支,只管吩咐家丁拿掃帚攆人。久而久之,宋慶才刻薄的名聲就傳了出去,放眼全族,竟沒一個對他心存好感。也正因為如此,宋忍冬被郕王杖斃之後,族人不想著前去悼唁,反而落井下石,紛紛前來瓜分家產。

也怪方氏自作孽不可活,早就打定主意要弄死“宋有姝”,因此有意無意讓人放出風聲,說宋二少爺失蹤了,然後再派人前去加害。但不等他們動手,宋忍冬就出了事,繼而有姝取代了原主。

方氏蠅營狗茍一輩子,原以為自己才是最大的勝者,卻沒料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落得個無處容身的下場。族人們貧困太久,得了宋二少爺許諾,立時抄著棍棒打上門來,把方氏的私庫掏得一幹二凈,連她房裏的綢緞、首飾、衣裳也都哄搶一空,青磚刮了一層又一層,生怕地下還埋有金銀。那架勢,比蝗蟲過境還可怖。

方氏原打算偷偷藏幾個私房錢好給女兒備嫁妝,誰知臨到頭竟連個銅板都沒剩下。故此,她對“宋有姝”可算是恨之入骨,打算仗著自己庶母的身份訛詐一筆巨資,否則就上官府告他不孝。她雖是賤籍,好歹已被宋慶才扶正,也能算“宋有姝”半個母親。

她能想到的,有姝如何想不到?有姝一沒拿她們家產,二與她們毫無血緣,憑什麼白養兩張嘴,討不了好不說,反倒惹來一身腥,豈不是自找苦吃?如此,有姝好好把魏國律令鉆研了一下,終於找出兩條較為合適的條陳,將之抄錄下來寄給族長,又暗地裏奉送了一百兩酬金。

族長是個精明人,很快領會了宋二少爺的意思,帶上一眾族人敲響登聞鼓,把方氏告上衙門。方氏正打算領著女兒去“宋有姝”暫居的客棧大鬧,好叫鄉親們看看這人是如何狼心狗肺,不孝不悌,哪料剛走到半路,就被捕快鎖了去。

她一無銀錢打點關系,二無人脈幫忙求情,自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連緣何被抓都鬧不明白,只得戰戰兢兢地跪在堂下待審。宋丁香也被一塊兒拘了去,此時已嚇得涕泗橫流,魂飛魄散,一個勁兒往母親身後躲。

反觀族長這邊,有宋二少爺大把大把地撒銀子疏通,那府臺大人還未入得公堂,就已打好宣判的腹稿。當然,這事原本也是宋二少爺占理,便是三堂公審,府臺也不怕被人拿住話柄。有銀子賺還毫無風險,自是兩全其美。

在站班皂隸們的“威武”聲中,府臺大人緩緩而來,不等方氏喊冤就讓宋氏族長請來的狀師念狀詞。方氏側耳一聽,便似五雷轟頂,原來這些人竟以“賤籍出身,沒有資格扶為正妻”為由將她給告了。魏國的確有這麼一條律令,一般的世家大族也嚴禁此事發生,但在商賈之家卻沒有這些顧忌,全賴家主喜好而已。

此前宋慶才一房有權有勢,即便族長強烈反對,到底還是讓他把方氏的名字寫進了族譜。現在宋慶才死了,宋忍冬也死了,只要族人肯攬這個官司,自是一告一個準。

府臺大人很快就依律辦事,將方氏的正妻之位革除,又改了族譜。也就是說,她現在不過是一名賤妾,宋慶才一死,她便成了無主的奴婢,可以隨意發賣甚至打殺,無論是法理還是血緣,都與宋二少爺毫無關系。宋丁香的身份也從嫡女變成了庶女,且還是丁點兒嫁妝也無的庶女,今後的婚嫁問題怕是非常難辦。

不過半個時辰,這樁官司就了了,府臺大人拍打驚堂木,宣布退堂。方氏與宋丁香互相攙扶著出了衙門,前來作證的族人也三三兩兩離去。其中一名中年婦女素來與方氏不對付,沖地上啐了一口,幸災樂禍地道,“小賤人,方才不還領著女兒,打算去客棧找宋二少爺鬧呢嗎?你現在再去啊!你去一個試試!”

“你作甚攛掇她?”又有一名婦女上前,冷笑道,“之前她是宋家主母,占著長輩的名頭,自然能誣賴二少爺。現在她是賤婢,府臺大人重給她寫了一張賣-身契,已經送去二少爺處,她若是敢鬧,二少爺便是當場把她打死也沒誰敢說一字半句。”

“倒也是。嘖嘖,當初風光無限的時候,她恐怕想不到自己會有今天。”二人一唱一和地遠去,徒留方氏站在原地瑟瑟發抖。

宋丁香雖然驕縱,卻也不蠢,明白自己和母親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母親本就是賤籍,被人牙子賣來賣去,連自己老家在哪兒都不記得,更何談親族。也就是說,她們現在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只能仿徨無措地徘徊在街頭。

“母親,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宋丁香顫聲詢問。

“能怎麼辦?我的賣-身契在宋有姝那兒,你好歹是他妹妹,除了找他已經沒有別的活路。你莫要任性,見了他乖乖叫一聲哥哥,無論他怎麼打罵,都得默默忍下來,待日後嫁人就好了。我現在只是個奴婢,按理來說沒有資格幫你操辦婚事,你的下半輩子全有賴於宋有姝一念之間,你可明白?”方氏咬牙低語。

宋丁香露出屈辱的神色,“我不要叫他哥哥,他原本就不是我的哥哥。娘,咱們別去找他,隨便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吧。”

“你不認他,他也不會主動認你,反而樂得逍遙。我現在失了自由身,手裏連一個銅板都沒有,別說租個院落,連客棧裏的馬棚都住不起。你若是跟著我,只能吃苦受罪,找不到什麼好婆家。然而這些都是小問題,若我不主動回去,宋有姝就能以‘逃奴’的罪名將我發賣或打殺。我的命現在已完完全全被他捏在手心,由不得自己了。”

宋丁香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哭哭啼啼,不甘不願地跟隨母親去找嫡兄。

有姝的本意是讓方氏和宋丁香別來糾纏自己,哪料族長太貼心,竟把方氏的賣-身契弄了來。見方氏領著女兒前來磕頭認罪,他直接把賣-身契撕毀,言道,“我不需要人伺候,也不缺你那幾個賣-身錢,你當初怎麼對宋有姝的,我現在就怎麼對你。你領著宋丁香走吧,找到落腳點便使人給我遞個消息,我每月給你們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怎麼活命?”享受了多年的榮華富貴,方氏一時間無法接受這樣大的落差。

“宋忍冬當初也是一月給宋有姝一兩銀子,還常常因為貴人事忙給忘了。宋有姝沒銀子買糧食,連樹皮草根都嚼過,不也活下來了嗎?”有姝優哉遊哉地喝茶。

方氏啞然,臨到此時才知:與其被宋二少爺放歸自由,還不如賴在他身邊過得舒坦。他看似大仁大義,實則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丁點虧都不肯吃。當年他遭過什麼罪,現在也得讓仇人一一品嘗。早知道他心思這麼深,氣運這麼好,何苦將他得罪死??

方氏懊悔不疊,卻也無力回天。人家連賣-身契都撕了,還說每個月會給銀錢,便是鬧將出去,旁人也只有贊他寬仁大度的份兒,斷然不會說半句不是。好人壞人全讓他給做絕了,反倒讓方氏和宋丁香無路可走。二人無法,只得拿上他贈予的十兩銀子,前往房租便宜的地段落腳。

宋氏一族得了天大的好處,自然要投桃報李,家產分割幹凈後獨獨把仁心堂留給有姝,好叫他重振門楣。有姝當面笑納,背轉身卻暗暗搖頭。宋家這些人一個二個都是人精,知道仁心堂名聲已經臭大街了,再如何經營也無法起死回生,這才拿出來做人情,也好堵自己的嘴。

罷了,與其坐吃山空,不如找個店面暫且謀生。有姝掂了掂消減大半的錢袋子,如是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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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心堂的鋪面早就被宋家買下,地段位於滄州城的神農街,從街頭走到街尾,全是各種醫館、藥鋪,誰若是得了病,只管往這裏來就成,保管有人能治。仁心堂原是最富盛名的一家藥房,卻因宋忍冬販賣假藥、欺詐顧客,把它經年積累的好名聲徹底敗壞了。現在,滄州府的百姓若是得了病,絕不會來仁心堂抓藥,生怕回去以後吃死。

反倒是隔了幾個鋪面的新開的周氏醫館生意興隆,每天都有許多人排著長隊等待周大夫給自己把脈。若是沒有急癥,連那些權貴都得遵守先來後到的規矩,先去櫃臺拿號,再坐等叫號,一個一個來不許插隊。

這種人人平等的感覺很是迎合升鬥小民仇視權貴的心理,也給周氏醫館打出了兼愛無私的名聲。漸漸的,大夥兒有病都愛往周氏醫館去,其余醫館自是門可羅雀,生意冷清。

別家醫館好歹還有一些熟客,被周大夫痛批過的仁心堂卻一個客人都沒有,有姝又當掌櫃又當跑堂的,竟也整天無所事事,昏昏欲睡。

生意人,誰沒有一點競爭意識?別家醫館見大事不妙,便準備聯合起來給周氏醫館下絆子,暗地裏聚了一次,讓大夥兒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有姝本就不靠仁心堂養活自己,銀錢花完還能變賣夜明珠,揮霍幾年不成問題,故此,這趟渾水他一點兒都不想沾,隨便找個借口推脫了,然後見天兒地跑到郕王府門口轉悠。王府的侍衛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意識到此人形跡可疑,見他一來便上前驅趕,再不走就拔刀相向,態度十分惡劣。有姝無法,只得歇了偶遇郕王的心思,轉回仁心堂照看店面,順便徐徐圖之。

這日,街上忽然傳來吵嚷和啼哭聲,有姝正閑得發慌,連忙跑到門口眺望,卻原來是一名鄉下漢子被瘋牛頂穿胸口,已奄奄一息,其妻兒連同鄰裏將他擡到府城尋找名醫救治。他們挨家挨戶地哭求,都被拒之門外,有幾個坐堂大夫還直白地告訴他們別白費力氣,趕緊回去準備後事吧。

其家屬自是不肯答應,執著地敲開一家又一家醫館的大門,眼看敲到有姝跟前時,有路人高聲提點,“千萬別去仁心堂!仁心堂的東家不是什麼好人,賣的藥都是假貨,便是沒病也能給你治出三分病來。你家男人現在好歹還有一口氣在,落到仁心堂,那真是沒活路了!”

“對對對,直接去周氏醫館。周大夫乃魏國國手,世上就沒有她治不好的病。別看你家男人胸口破了個大洞,轉天就能被周大夫縫起來,十天半個月後便能下地了。”

家屬一聽,忙略過仁心堂,直接朝周氏醫館奔去。

有姝都已經摸-到傷者的手腕,卻又被用力擠開,還被眾位鄉鄰狠狠瞪了幾眼,只得無奈聳肩。別人不稀罕他來救,他也沒必要上趕著。

吵吵嚷嚷的人群一窩蜂湧-向周氏醫館。周大夫是個二十多歲的清秀女子,不但醫術好,心腸也特別柔軟,病人但凡還有一口氣在,她都要救。此時,她已經戴著純白的口罩等在大門外了,不等傷者及其家屬靠近便連連招手,“這裏,動作快點!”

一行人嘩啦啦擠了進去,還有更多人圍在外面等著看結果。有姝踮起腳尖望了一會兒,這才搖頭走回店鋪。那人心臟已被頂穿,造成大出-血,這世上除了他,沒有哪個大夫能救。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後,周大夫宣布傷者已經死亡,慘烈的啼哭聲不斷從醫館裏傳來,圍觀路人也紛紛嘆息。其他醫館的坐堂大夫聞訊跑出去湊熱鬧,臉上莫不透著幸災樂禍的表情。顯而易見,這是他們給周大夫挖的坑,從今天起,周大夫包治百病的招牌終於被砸碎了,這是她第一次治死人。

死者家屬不肯把屍體擡走,跪坐在周氏醫館門前討要說法,這一鬧就鬧了整整三天。眼看周大夫的名聲快毀了,卻沒料素來深居簡出的郕王竟派出軍隊抓捕鬧事者,然後親手寫了一面“仁心仁術”的錦旗送到醫館,替周大夫造勢。

郕王是兩江地區實際意義上的統治者,哪怕他指鹿為馬,旁人也唯有連聲附和的份兒,哪敢非議半句?原本聲勢浩大的一場醫鬧事故就這樣消弭於無形,幕後黑手還被抓了幾個,如今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有姝趴在窗邊,眺望掛著錦旗的周氏醫館,搖頭暗嘆:做生意,果然還得找個強大的靠山才成。

恰在此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令他心頭大震。主子,是不是主子?金燦燦的陽光照得人眼花,更有來往如織的人潮擋住視線,不過一個背影,打眼看去很像,再要細看卻又不見了,駭得有姝魂飛天外。

他連忙跑出去,卻見前方圍了許多人,吵吵嚷嚷地道,“不好,這裏有人暈倒了!快去叫大夫!”

緊接著又有一道尖利的嗓音高喊,“快散開,周大夫說了,暈倒的人不能圍著,得流通空氣!”

有姝奮力推開人群,擠到最前面,看清暈倒之人面龐,呼吸不免停滯一瞬。那人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卻難掩通身貴氣,他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右手死死捂住胸口,可見正遭受著莫大痛苦。他的皮膚極為蒼白,被太陽照射後越發顯得沒有血色,仿佛隨時會淡化成雲煙消失。

果然是主子,而且他生病了!有姝心痛如絞,想也不想地撲上去施救,卻被守候在一旁的陰柔男子推開,呵斥道,“你找死嗎?若是碰傷主子,雜家要你償命!”與此同時,幾名穿著普通,氣勢卻極為駭人的壯漢抽-出腰間佩刀,惡狠狠地瞪過來。

有太監伺候,有侍衛隨行保護,這架勢莫非是微服出巡?主子難道是患有心疾的郕王?有姝瞬間得出結論,忙道,“我是大夫,我能救他,快讓讓。”

“毛都沒長齊,也敢自稱大夫!”陰柔男子壓根不信,喝罵道,“讓你滾就趕緊滾,別杵在這兒礙事!我家主子只讓周大夫看病,閑雜人等不得靠近!”這話卻是說給蠢-蠢-欲-動的其他幾名大夫聽的。自打他開腔,自打侍衛抽-出鋼刀,他就知道主子的身份定然瞞不住,不知多少眼皮子淺的東西妄圖攀附權貴。郕王的救命恩人是那麼好當的?沒有一點真才實學,沒有高過周大夫的醫術,等於上趕著找死呢!

有姝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匆匆趕來的年輕女子推開,急道,“快閃開,別耽誤救人!”話落便開始一下一下地做胸外按-壓,然後人工呼吸。

有姝眼睛都瞪裂了,一把拽住女子,沈聲道,“男女授受不親,這種事還是交給我來做吧,你只管按胸口。”

“你會嗎……”女子正待質疑,卻見少年俯下-身,往王爺嘴裏吹氣,動作還挺專業。女子開設了一個急救課堂,免費教授百姓如何自救,見此情景只以為對方來學過,倒也並未懷疑。

二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一度停止呼吸的郕王救了回來。最後一次人工呼吸時,有姝發現主子的睫毛在顫動,仿佛快醒了,一時沒忍住把舌頭伸了進去,在他上顎、下顎、牙床等處掃蕩一圈,還勾了勾他舌尖。

滑膩而又溫熱的觸感令郕王留戀不已,主動與之交纏起來,卻在睜眼的瞬間楞住了。他似乎正在與人接吻,而且對象竟是一名十五六的少年,這是怎麼回事兒?他立刻把人推開,轉臉去看貼身太監張貴。

二人之間的吻很短暫,因此張貴並未發覺,見王爺醒了連忙敘述事情經過,末了理所當然地下令,“把主子擡進去,小心點。”

有姝對擺放在一旁的擔架視而不見,手探入主子腳彎,將他抱起來。郕王雖然消瘦,身材卻極為高大,被一個纖弱而又俊秀的少年抱在懷裏,那畫面怎麼看怎麼違和。張貴欲言又止,卻怕動來動去傷了王爺元氣,只得忍了。

有姝好不容易找到主子,哪裏肯把他交給旁人,想也不想地朝仁心堂走去。這一下,不禁張貴與周大夫皺緊眉頭,連郕王都面露不悅。

“你欲把本王帶去何處?”

“帶去仁心堂安置。”

“放本王下來!無論此前你的唐突之舉是有心還是無意,本王都既往不咎,但你若是想借救命之恩攀附本王,那就大錯特錯了!若是沒有你,周大夫一樣能救本王,無需旁人插手。”郕王慢慢恢復體力,輕易掙脫少年的懷抱。

有姝大受打擊,正待解釋,卻被追上來的幾名侍衛用鋼刀架住脖子。年輕女子,也就是神醫周妙音,快步追了過來,冷聲道,“你就是宋忍冬的弟弟宋有姝?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話挺有幾分道理,你的功利之心比宋忍冬還重。”

“就是!雜家還從未見過像你這般不要臉的人,知道王爺身份貴重就火急火燎地撲上來攀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長什麼樣!你今年幾歲,十四還是十五?醫書背熟了嗎?給幾個人看過病?王爺這般金貴的身子也是你能碰的?雜家今兒定要好生教訓教訓你,免得你踏上宋忍冬的老路!”張貴指著少年鼻尖辱罵。

有姝不善與人爭執,又見主子面色冷淡,且隱露鄙薄之色,越發有口難言,淚珠漣漣。

本還心堅如鐵的郕王瞥見少年通紅的眼眶,不知怎的竟有些不忍,擺手道,“罷了,不過是件小事,放他離開吧。”話落轉身,在周妙音地攙扶下朝周氏醫館走去。

有姝不甘極了,待頸邊的鋼刀撤去後方揚聲高喊,“王爺,您的病世間唯有我能救!您若有意,只管來仁心堂找我!”

回應他的是圍觀路人的哄笑聲,那高大的背影漸漸遠去,竟是無動於衷。周氏醫館的跑堂小夥諷刺道,“宋掌櫃,以你這個年紀,能把藥材認全都算不錯了,竟也敢放出此等狂言。你想搶周大夫的病人,且再等個十年、八年。”末了拍打額頭,更正道,“說錯了,十年哪夠,許是五十年、上百年,你也及不上周大夫一根頭發絲兒!你若能親眼看看她是如何給病人施救的,便會知道什麼叫做醫術通神。她的能力,不是爾等凡人能夠參透!”邊說邊指點四周,把圍觀的幾名大夫全罵了進去。

有姝氣得臉頰通紅,偏又想不到辯駁的詞兒,只能幹巴巴地挑釁,“咱們走著瞧!”

從今天開始,無所事事的有姝已經下線,法力通天的神棍有姝要發大招了。

第112章 醫術

若早知道主子就是患了心疾,需要神醫救治的郕王,有姝斷然不會無所事事地幹等,一準兒把自己“活死人肉白骨”的名聲打出去。然而現在,即便他主動送上門,說自己如何如何神異,主子也絕不會相信。正所謂“上趕著不是買賣”,人家恐怕還會懷疑他居心不良,從而心生惡感。

有姝越想越沮喪,在路人的嘲笑聲中回到仁心堂,把餓死鬼招來詢問,“你可知道郕王與周大夫是什麼關系?”

餓死鬼這些天靠著陰陽元氣符,委實收攏了一大批小嘍啰,在滄州城裏好歹也算一地頭蛇,連忙驅使小鬼前去探聽,片刻後帶著消息回轉,“啟稟大人,他們原是在冀州府認識的。郕王前去冀州辦差,卻因心疾發作暈倒在路邊,恰好讓周妙音碰見,將他從鬼門關裏救了回來。郕王感念她的恩情,對她多有照拂。此前太守夫人與她有隙,設計將她害了,正是郕王在關鍵時刻拉了她一把,又將她帶到滄州府來安置。如今她已取代宋忍冬,成了郕王的專屬大夫,每隔幾天就要去王府診脈。二人關系十分密切,市井還有傳言,說郕王看上她了,沒準兒哪天就會冊立她為正妃娘娘……”

有姝不等餓死鬼把話說完就拍著桌子怒罵,“放屁!”

餓死鬼被嚇了一跳。在他眼裏,大人素來優雅、淡定、從容,堪稱無所不通,無所不能,做什麼事都是不慌不忙,慢條斯理,仿佛一切盡在掌握。像現在這般口-爆粗言且七竅生煙,還真是頭一回見。再者,他簡直難以想象“放屁”兩個字是從大人嘴裏說出去的,與他這張乖巧秀麗的臉蛋極不相襯!

有姝自知失態,連忙用手捂嘴,表情尷尬。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上輩子跟孟長夜那個糙漢子綁一塊兒,他難免學會幾句粗話,情緒一激動就蹦了出來。

“無事了,你繼續往下說。”他暗暗反省片刻,這才擺手催促。

餓死鬼繼續道,“周妙音開設的那家醫館,郕王占了七成股,所以時常會去看一看。”

“周妙音能治好他的病嗎?”有姝最想知道的還是這個。從坊間流言來看,周妙音的確有兩把刷子。按理來說,古代的醫療水平壓根無法支持一臺外科手術,即便周妙音技術再好,在缺乏相應的醫療器械和藥物的情況下,病人很難熬過手術中的大出-血和手術後的感染期。但她經手的那些病人卻都活了下來,這其中定然暗藏玄機。

然而再有玄機,她也只能做做切割盲腸,剖-腹取子,縫合傷口等小手術,類似心臟-病那樣的大手術,她定然是束手無策的。這裏一沒有X光,二沒有彩超,三沒有心電圖,四沒有心率監控器,主子的心疾究竟屬於哪一類,又該如何施術,她根本無從得知。她再怎麼大膽,總不能把主子的胸腔剖開,把他的心臟翻看一遍,再重新縫合,末了設計手術方案吧?這不是救人,而是害人。

先天性心臟-病在現代都是難以治愈的重癥,在古代更別提。除非大羅神仙來了,譬如自己,否則誰也救不了。有姝頗為自傲的暗忖。

餓死鬼果然搖頭,“沒法治,這是周妙音親口承認的。不過她從養生和食療方面下手,試圖延長郕王的壽命,聽說目前在研究一種新藥,叫速,速,速……”

“速效救心丸。”有姝補充。

“對,就是這個藥名兒。聽周妙音說,這種藥專門針對心疾突發的患者,壓在舌根下含化之後能快速緩解心臟的疼痛。日後郕王發病便再也不用擔心救不過來了。故此,郕王對周妙音極為看重,曾對外宣稱她是魏國第一神醫。”

呸!有姝極想啐一口,卻拼命忍住了。他現在難受得厲害,活像吃了幾十個檸檬又灌了一大缸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濃濃的酸味。也是自己來得太晚,否則主子身邊哪裏有周妙音的地兒?觀周妙音急救時的嫻熟動作,怕是給主子做過好幾回人工呼吸。主子的嘴唇夠軟,夠甜,夠香滑吧?呸!呸呸呸!

有姝用腦袋連撞桌面,表情十分扭曲。

餓死鬼:“大人您沒事吧?大人您是不是忘了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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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郕王一面輕撫嘴角,一面沈聲下令,“去查一查宋有姝。”他竟然被一個黃毛小子占了便宜,且還絲毫沒有惡心厭憎的感覺,反倒戀戀不忘,這明顯不正常!

侍衛領命而去,不過一刻鐘就帶回確切消息。宋有姝本就是滄州人,身世極為簡單,日前剛和庶母鬧了一場,也算不大不小一個名人。他在冀州發跡,倒也確實治好幾個病人,其中最兇險的一次是把吳太守的兒子治死又治活,具體內情吳太守瞞得緊,打探不出。

方氏有意將宋有姝養廢,只讓他學了幾個字,並未延請名師教導學問,故而他見識不足,哪怕得了起死回生的鹿銜草,也沒想著用來囤積居奇,反倒三兩下揮霍幹凈,治好的人不過得了傷風、高熱、喉嚨痛等小災小病,不足為道。侍衛很有些看輕他的意思,總結道,“所以說他只略通一些皮毛,於醫術上並無多大造詣,為了重振門楣,這才急切地攀附王爺。”

“是嗎?”郕王輕敲桌面,沈吟道,“吳立本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兒,沒有兩把刷子,斷然不會把人請去替自己寶貝兒子看病。把人治死又治活,這宋有姝倒是有點兒意思。”

坐在一旁替他診脈的周妙音不以為意地開口,“恐怕並非把死人救活了,而是那人根本就沒死。”

“哦?這話怎麼說?”郕王滿臉興味。

周妙音詳細解釋了何謂假死,斷言道,“也是宋有姝運氣好,否則還真沒法向太守夫人交代,要知道,那人可不是一個善茬。再者,我懷疑吳公子得的不是腸疽,應當是別的病癥,否則現在早就死於敗血癥了。”

“敗血癥?這又是什麼病?”郕王立刻被她轉移了註意力。

二人談笑晏晏,仿佛很合得來,張貴卻從王爺偶爾放空的眸光裏察覺,他有些心不在焉。果然,每每都要日落西山才走的王爺,這回連晚膳都未用就起身告辭,令周大夫大為失望。

一行人出了周氏醫館,就見宋有姝站在仁心堂門口,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眺望。見到王爺之後,他本就又大又圓的眼睛忽然爆發出亮光,竟叫張貴下意識地擡手遮面,生怕被刺瞎。郕王也晃了一下神,繼而嘴角微彎。這小子功利心雖重,臉皮也夠厚,但這副皮囊卻十足乖巧靈秀,叫人無論如何也討厭不起來。念在他孤苦無依的份上,之前那些事倒也無需計較。

有姝極想跑過去拽一拽主子衣角,或在他身邊磨蹭磨蹭,卻見幾名侍衛摁住佩刀,表情兇煞,只得打消這個念頭。

“王爺,您的病只有我能治!您若有意可隨時來仁心堂找我!”他終是按捺不住內心的沖動,揚聲高喊。

不但路人哄笑開來,連郕王本人都低笑了兩聲,沖少年輕輕擺手,然後一步一步遠去。有姝站在街邊目送,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悻悻回轉,卻見周妙音也站在醫館門口,用一種近似乎憐憫的目光看過來。

有姝深覺自己無法與這些凡人溝通,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後關緊店面,復又覺得啐人這種動作太粗-魯,若是叫這一世的主子看見定會不喜,於是再三告誡自己得把前世染上的惡習統統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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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盡快得到主子的另眼相看,好讓他放心把身體交給自己,有姝第二天便在門口立了一塊牌子,上書“免費看診”四個大字。

但仁心堂的名聲早就臭不可聞,有姝越是放低身段,百姓越是覺得他醫術不堪,怎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周氏醫館的跑堂小夥時不時來店門口瞅一眼,見宋掌櫃閑得發慌,便會高聲諷刺幾句。

有姝除了酸一酸周妙音,還真沒把其余人放在眼裏,全當什麼都沒聽見,只管耐心坐等。三天後,仁心堂還是無人光顧,他略一思忖便把牌子換成了“專治不治之癥”,然後大喇喇地擺放在街邊。

這下,不僅路人笑得肚子疼,連素來喜靜的周妙音都來看了幾回熱鬧。

郕王不知怎的,總會想起那個短暫的吻,這些天頗有些神思不屬。張貴見他精神不濟,就把宋掌櫃的種種事跡當成笑話講給他聽。

“哦?他竟真的把牌子立出去了?膽子倒是真大。這些天有沒有人前去光顧?”

“哪兒能呢!宋忍冬怎麼死的,滄州城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宋老太爺若是還在,沒準兒還能把仁心堂這塊招牌立起來,傳到宋有姝手中算是廢了。這孩子為了重振家業真有些瘋魔了,連那樣的狂言傲語都敢放,也不怕最後收不了場。”

“年輕人難免有些心浮氣躁,劍走偏鋒。宋家如今只剩他一個,倒也沒什麼後顧之憂。走,與本王前去看看他那牌子。”郕王興匆匆出了大門。

神農街的人流量是往常的兩三倍,蓋因宋掌櫃的牌子太獨特,口耳相傳後引來許多人圍觀。郕王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裳,在侍衛的保護下擠到最前面,卻見那塊牌子足有四尺長,用金絲楠木鑲邊,赤紅朱砂當墨,寫得張牙舞爪、大氣磅礴,乍一看還真有些傲然於世之感。

好字!他在心裏默默感嘆,正待上前細看,就聽屋裏傳來吧嗒吧嗒的清脆足音,像是有一匹撒歡的小馬駒正逐漸靠近。不過片刻,少年那張白裏透粉的小-臉就出現在眼前,腮邊若隱若現的兩個小酒窩仿佛盛著甘露,叫人甜在心裏。

郕王眸光微閃,不知不覺就蕩出一抹淺笑。

見主子笑了,有姝越發歡喜,搓-著手道,“王爺,您找我看病來了?快請進!”

“不,本王只是來看看你這塊牌子。”

有姝放光的眼眸瞬間暗淡下去,一只腳邁出門檻,一只腳卡在門裏,顯得很是無措。

郕王極想伸手去拍他腦袋,但到底還是忍住了,略一點頭便朝周氏醫館走去。有姝連忙跟上,繞著他前前後後轉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郕王心裏暗笑,面上卻絲毫不顯。這人越看越像小狗,分明極想討好自己,卻不懂得言語奉承,只會跟在腳邊轉來轉去,蹭前蹭後,雙眼濕漉漉的,仿佛浸了水,很招人疼。倘若他所求之事並非為自己看病,而是旁的東西,郕王定然不忍拒絕。

“本王到了,別跟了。”臨到周氏醫館門前,他溫言教誨,“好好磨練醫術,一步一個腳印走穩當,走踏實,免得半路摔倒。宋忍冬前車之鑒猶在,你切莫走他的老路。行醫看病,最重要的是精湛技藝與一顆仁心,而非好聽的名頭。待你醫術大成那日,本王定然會請你前去問診。”

主子還是那樣溫柔,令有姝臉紅心跳,不能自已,差點就被對方洗腦,真以為自己除了一張吹牛皮的嘴毫無可取之處。他連忙回神,擺手道,“不不不,我醫術真的很好,您的病真的只有我能治。”

郕王搖頭失笑,深深看他一眼後才在跑堂小夥的帶領下前去醫館後院。

有姝本想跟進去,卻被店裏的夥計攆了出來,只得垂頭喪氣地往回走。恰在此時,一輛豪華馬車停靠在路邊,幾名年輕貌美的丫鬟並一位衣著奢華的貴婦攙著一名年輕男子緩緩下地。男子皮膚蒼白,身形單薄,眼窩深深凹陷,顯得非常憔悴。與有姝擦肩而過時,他略微擡起胳膊,令寬大的衣袖滑落,從而露出半截枯瘦如柴的腕子,打眼看去竟似一具行走的骨架。

“小的見過王夫人,見過王公子。公子,您怎麼瘦成這樣?”跑堂夥計連忙迎出來。

王公子氣若遊絲地道,“我餓,快給我吃的……”

“咱們這兒是醫館,不是飯館,您莫非走錯了吧?”

攙扶他的王夫人連連催促,“快,趕緊讓周大夫給我兒看看。這半個月以來他時時喊餓,無論吃下多少東西都像沒吃一般,不但肚子不顯,連身體也急速消瘦。這不,他現在連個人形都沒了,還喊著要吃呢……”說著說著已是眼眶發紅,聲音顫抖,可見急得狠了。

跑堂夥計見王公子面如金紙,氣息微弱,連忙跑到後院去喊人。另有幾名打雜的小姑娘走過來,把王公子安置在躺椅裏。這屬於急癥,無需拿號排隊,等會兒周大夫頭一個給他看。

有姝趁亂擠了進去,仔細觀察片刻,斷言道,“王夫人,您別白費力氣了。王公子這病,世上唯有我能治。”

“你誰啊?”王夫人一臉莫名。

旁邊有人笑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宋神醫’,專治不治之癥那個!”

王夫人顯然也聽過立牌子那事,不免露出鄙夷的神色,“你個黃毛小子也敢與周神醫叫板,《藥經》、《醫經》你可曾背熟了?沒背熟的話趕緊回家去吧,莫出來丟人現眼。”

有姝額角抽-搐,越發覺得難以與這些凡人溝通,正待進一步解釋,卻見周妙音匆匆趕來,擺手道,“我的病人不勞宋大夫操心,還請回吧。來人,把王公子擡到病房裏去。”

幾名壯漢擡著擔架跑出來,把身形纖弱的有姝擠到一邊。看著他們走遠,有姝扯著嗓子喊道,“王夫人,我把話撂這兒了,王公子的病,普通的大夫可治不好。您若是哪天走投無路,只管來仁心堂找我。”

“呸!你才走投無路!”落到最後的丫鬟沖他啐了一口。王夫人也很不悅,卻因擔心兒子,沒功夫與他計較。

有姝孤零零地站了一會兒才在眾人的指指戳戳,冷嘲熱諷中離開,踏入冷清空寂的仁心堂,忽然平添一股“眾人皆醉我獨醒”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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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若是遇見亟待救治的病人,周妙音都會撇下王爺前去工作。王爺也不離開,而是饒有興致地觀看,仿佛對她很是欣賞,但今日卻只坐了半刻鐘就起身告辭離,而且表情莫測、神思不屬,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周妙音沒去送他,心裏卻有些焦躁,勉強定了定神,這才走入診室。王公子已經脫掉外袍,只著褻-衣褻褲躺在診斷臺上,薄薄的布料貼合在體表,令根根骨頭暴露無遺,看著十分可怖。

即便見多識廣的周妙音也不免露出驚訝的神色,仔細檢查一番,又問了許多問題,末了斷言,“暴食癥,得從生理和心理兩方面進行調節。先給他輸液,補充補充營養,然後再去辦理住院手續。他若是吃下東西,你們就得把他看緊,切莫讓他偷偷吐掉。”

“我沒吐,我不是暴食癥!”王公子氣若遊絲地反駁,卻被周妙音摁回病床,不予采信。

滄州城的人都知道,若是遇見重癥患者,周大夫會把人留在醫館觀察幾天,這叫“住院”。王夫人滿口答應下來,然後命丫鬟回家取被褥。醫館的被褥太多人用過,不如家裏的幹凈。

周妙音開了幾張固本培元的藥方,讓夥計帶丫鬟去前堂抓藥,心裏暗暗忖道:所幸我空間裏的靈泉能殺菌消毒、補充元氣,否則這暴食癥還真治不了。把靈泉稀釋後餵給王公子,應當能盡快讓他豐潤起來,心理方面日後慢慢調節便可。

剛安頓好王公子,門外又有人大聲哭鬧,周妙音連忙跑出去查看,卻見一名婦人懷裏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踉踉蹌蹌跨入門檻,“周神醫,求您救救我兒吧!他剛才掉進河裏去了!”

幾名渾身濕透的少年緊跟而來,其中一人滿臉絕望,應當是小男孩的親屬。他試圖去抱孩子,卻被婦人推開,怒吼道,“你滾!這輩子我再也不想見你!若非你貪玩,怎會讓弟弟掉入河中?待你父親歸來,我怎麼向他交代啊!”

少年噗通一聲給周妙音跪下,磕頭道,“周神醫,我願用我的命換我弟弟一命,您若是能救活他,我這輩子給您當牛做馬,絕無二話!”

周妙音顧不得扶他,伸手去接孩子,然後臉色大變,“他什麼時候落水的?”

“小半個時辰前。”婦人顫聲道。

“沒用,他的屍體已經僵硬,屍斑也出現了,再怎麼救都沒法活過來。你們把他帶回去安葬吧。”周妙音把孩子放在診臺上,用白布蓋住。

婦人腦袋一陣發暈,尖利地喊道,“這世上怎會有您周神醫都救不活的人呢?當初孫家小子掉進河裏,不也是您吹氣吹活的嗎?您是不是擔心我付不起銀子?您先施救,我這便回家去拿!”

“不不不,不是銀子的問題。我是人,不是神仙,怎麼能讓死人活過來呢?這位嫂子,還請您節哀順變。”每當這個時候,周妙音都覺得十分難受。

婦人啼哭哀求,少年連連磕頭,均不肯離去。其實他們自個兒也明白,小男孩氣息早已斷絕,屍體都已冷透,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但心中難免存了一絲妄念。這人可是周神醫啊,號稱無病不醫、無所不能的周神醫,她定然會有辦法。

周妙音正左右為難,卻聽門外有人喊道,“這位大姐,你不如去仁心堂看看。宋掌櫃的醫術也很精湛,號稱專治不治之癥呢!”

“是啊是啊!人家可是放出話來,說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與其為難周大夫這一介凡人,你不如去求那尊真神。”此話一出,有人附和,有人叱罵,還有人暗暗忍笑,還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周妙音雖然反感少年急功近利的行為,卻不願把自己的麻煩轉嫁他人,連忙解釋,“這位嫂子,您別聽他們胡說,宋掌櫃年紀小,胡亂寫著玩兒的。您還是趕緊把孩子帶走安葬吧,免得他神魂無依。”

哪料婦人竟似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二話不說就抱起幼子朝仁心堂走去,闖了大禍的少年爬起來緊追。圍觀眾人亦蜂擁而上,莫不等著看一場好戲。

周妙音躊躇片刻還是跟了過去,準備幫少年解圍。

第113章 醫術

只要一想到主子去了周氏醫館,與周妙音孤男寡女、親-親密密地待在一塊兒,有姝就酸得不行,想派幾只小鬼過去查看。

“大人,不是小的們不願替您分憂,而是那郕王的氣息與您太像,小的們不敢靠近!您好歹還有陰陽眼,走路啥的能避著點,郕王可不一樣。小的們一到他跟前便被他的氣息壓得動彈不得,他若是無意中走過來,莫說碰一碰,踩一腳,便是被他袖風掃到也會魂飛魄散,不得超生。”餓死鬼膽戰心驚地道。

有姝能靠精神力控制紫薇帝氣,若是不想讓鬼怪察覺,只管往丹田裏一收,看著便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但主子卻懵然無知,故而氣息很是可怖。他本已把帝氣渡給有姝,卻在有姝的幫助下幾次稱帝,失去的力量自然而然就倒流回去。現在,二人身上的紫薇帝氣可說是各攤一半,互為補充。

有姝既覺得欣慰又暗暗擔憂,只得搬來一張小凳子,坐在仁心堂門口幹等。

郕王甫一出門就見少年雙手托腮,一副望眼欲穿的表情,看見自己,黑亮的大眼睛熠熠生輝,仿佛很是歡喜。他連忙捂住微漾的心臟,一步一步朝少年走去。

“今天可有人前來看病?”他溫聲詢問。

“沒有。”有姝無奈搖頭。

“把牌子換掉吧。若是真有誰得了不治之癥找上門來,而你又治不好,可該怎麼收場?”郕王忍了又忍,終是伸出手,撫摸少年柔軟的發頂。

若現在還是小狗,有姝身後的尾巴能甩上天。他臉頰微紅,眼珠發亮,大言不慚地道,“王爺您放心,這世上沒有我治不好的病。我知道您現在不相信我,等過一陣兒我名傳天下了,您再來找我吧。”

噗嗤!站在一旁的張貴噴笑一聲,其余侍衛也都聳著肩膀強忍笑意。這黃毛小子莫非腦子有病?這話連周大夫都不敢說,他竟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復,若是哪一天真有誰找上門來,看他怎麼收場!

有姝對旁人的嘲笑毫不在意,看見有賣糖葫蘆的經過,連忙拽住主子衣袖,“王爺,我請您吃糖葫蘆吧?”末了不等郕王答應便幾步奔上前,把老漢扛著的整垛糖葫蘆全買下來,臉上帶著獻寶一般的表情。

郕王擡起手,遮了遮眼簾。少年現在這副模樣像顆會發光的小球,閃亮得很;又像一枚赤紅的炭團,熱力四射,對他這種冷心冷肺的人而言格外具有吸引力。他不自覺就會想著他,看著他,然後心情躍動。為了控制病情,他從不會讓外物幹擾自己心緒,活到二十五六,連最基本的喜怒哀樂都沒有,像現在這般神思不屬、心浮氣躁還是頭一回。但只要一看見少年晶亮的眼眸和腮邊的小梨渦,想遠離這份躁動的心自然而然就淡了下去。

他揉了揉蕩漾不已的胸口,待悸動平復之後才去取草垛上的糖葫蘆,卻被少年握住指尖,勸說道,“不要拿這根,這根有些酸。我幫你挑一根最甜的。”

“所有糖葫蘆都是一個樣兒,你怎知道哪根最甜?”他眼含興味,似乎忘了自己的手指還被少年握在掌心。

好不容易牽到主子,有姝哪能輕易把他放了,越發握緊了些,然後把草垛遞給張貴,用空出的左手挑挑揀揀,猶豫不決。他自然有秘法能辨識出哪根糖葫蘆最甜,卻又舍不得放主子離開,只能拖得一刻是一刻。

偏在此時,一名婦人抱著一個小男孩踉蹌跑來,大喊道,“宋神醫,哪位是宋神醫?求您救救我兒!”圍觀路人也蜂擁而至,臉上莫不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

郕王心道麻煩來了,正想讓侍衛把人攔住稍作冷靜,末了將他們送往周氏醫館安置,卻見少年箭步上前,把小男孩抱入懷中。

入手一片濕冷僵硬,並出現不同程度的屍斑,顯然已死了半個時辰以上,普通大夫斷不會接手,但有姝卻覺得不是什麼大問題。他把孩子抱入仁心堂,擺放在木板床-上,冷靜地詢問,“是不是溺水了?”

“對,溺水了!”婦人忙不疊地點頭,然後偷眼打量宋神醫,末了心中咯噔一下。這位宋神醫也太年輕了些,秀麗的眉眼尚帶著幾分稚氣,臉頰粉-嫩多-肉,越發顯得幼小。他今年多大歲數?十四還是十五?醫書背熟了嗎?看過幾個病人?其醫術真能與遠近聞名的周大夫一較高下?

聽見門外傳來路人的嘲笑聲,婦人終於意識到自己似乎被誤導了。這都是些什麼人啊,豈能拿人命開玩笑?

郕王也心生不悅,見周妙音夾在人群中,立刻沖她招手,“你去幫有姝看看,他恐怕應付不過來。”

“回王爺,民婦也應付不了,那孩子死了已有大半個時辰,救無可救。”

郕王對周大夫自是深信不疑,心道待會兒這婦人若是鬧起來便讓侍衛前去處理,還有門口這塊牌子也得收起來,免得再攤上這種麻煩。二人推開人群往裏走,卻見少年極為淡定,一面詢問婦人小孩兒是在哪裏溺水的,一面取出一張黃符紙描繪。

等等,怎麼是黃符紙?宋掌櫃究竟是大夫還是道士?婦人被少年不慌不忙的態度感染,這會兒也有心思想別的。

周妙音走近一看,見他寫的並非藥方,而是一串鬼畫桃符,臉上不由露出古怪的表情。好些路人擠進來湊熱鬧,此時紛紛起哄,“宋神醫,人還放在床-上呢,你怎麼不救?你畫的這是什麼玩意兒?”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是真神,不用開藥,畫幾張符給孩子灌下去就能好!”此人明著解釋,實則一通暗損,蓋因前一陣周大夫剛與一個神棍鬥過法,把那人臊得再也不敢踏進滄州府一步。周大夫還說了,生病就得看大夫吃藥,別相信那些所謂的和尚、道士,更別喝他們給的符水藥丸,非但無用,有的還帶毒。

偏有人聽不出真意,火急火燎地規勸,“這位嫂子,千萬別信宋掌櫃這一套!前些天有個道士也說能用符水治百病,結果差點把林家小子毒死,還是周大夫及時趕到才把人救回來。周大夫說了,符水就是臟水,喝了只會生病,你孩子已經遭了這樣大的罪,莫讓他死了都不安生!”

婦人到底是當事人,哪裏想得通透?雖然也對宋大夫持有疑慮,卻強忍著不去阻止。

然而她不開腔,自有人上前阻攔。周妙音快步走到桌邊,低不可聞地道,“宋掌櫃,迷信是不可取的,你給大夥兒陪個罪,就說這塊牌子是寫著玩兒的,末了好聲好氣把這位嫂子送走,大家看在你年齡小的份上必不會苛責。你若一意孤行,今兒這事就成了你這輩子最大的笑柄,日後就算醫術精進了,大夥兒也再難信任於你。開醫館沒什麼訣竅,一靠醫術過硬;二憑進德修業,其余都是歪門邪道,只會令你越走越偏。”

有姝自顧畫符,抽空還給了周妙音一個蔑視的小眼神。郕王看不下去了,上前摁住他肩膀,規勸道,“有姝別鬧,你這是在拿自己的信譽開玩笑。一個大夫若是沒了信譽,又怎麼撐起仁心堂,你莫非忘了宋忍冬的下場?”

主子竟然當著一個外人的面否定自己?有姝越想越氣,將他放置在自己肩頭的大掌抖開,朝小男孩走去。

郕王當真有些無奈,正想讓侍衛把圍觀的人群趕走,卻聽周妙音揚聲規勸,“大夥兒都散了吧,沒什麼好看的。宋掌櫃這塊牌子是寫著玩的,等會兒就會撤掉。他年紀小,家中又遭逢變故,大夥兒體諒體諒。”

郕王原也想把牌子收起來,卻並不似周妙音這般自作主張,而是準備與有姝懇談過後再說。有姝是個很有想法的孩子,他需要別人的尊重。

果然,有姝一聽這話就炸毛了,一字一句緩緩說道,“這塊牌子我看誰敢動!今天我把話撂這兒,你周妙音能治的病,我能治,你治不好的病,我也能治,在我跟前擺神醫的譜兒,你還早著呢!”

謔,好大的口氣!圍觀路人先是怔楞,繼而發出群嘲聲。周神醫活人無數,聲名遠揚,這黃毛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驕橫的德行。話說得太滿小心被唾沫星子淹死。

郕王扶額,心道這孩子真是任性,好想帶回去打屁-股是怎麼回事兒?周妙音表情略顯尷尬,但到底還是丟不開手。宋有姝的兄長是因她而死,看見瘦弱的少年一人支撐門楣,每天空落落地等待又孤零零地回去,她就於心難安,不知不覺便把對方當成小輩照顧。但實際上,這份情對方恐怕不想領吧?自己在他心中大約是滅家仇人不共戴天的存在。

周妙音還要再勸,卻聽婦人尖聲道,“我願意請宋神醫看病,幹卿底事?你們都給我滾,別耽誤宋神醫施術!”末了狠狠推開周妙音。

周氏醫館的跑堂夥計連忙上前攙扶,指責道,“這位嫂子,你還講不講道理?我們周大夫是怕你兒子死後遭罪才前來規勸,你怎麼不領情呢?實話告訴你,你兒子早就死得透透的了,大羅神仙來了也難救。”

另一邊,有姝已把符紙貼在小孩額頭,高聲催促,“家屬在哪兒?趕緊喊他名字!”

一直守在弟弟身旁的少年立刻嚎起來,“狗剩兒,狗剩兒,快回來吧,哥哥錯了,哥哥以後天天帶你去掏鳥蛋。”

“連名帶姓喊,喊小名沒用。”有姝提點道。

少年慌忙改口,“李狗剩兒,李狗剩兒,快回來吧,哥哥錯了,□□後定然好生照顧你,再不把你撇下了!”婦人也走過來跟著一塊兒喊,邊喊邊哭,神情哀慟。

等著看熱鬧的路人漸漸被感染,莫不收起幸災樂禍的表情,暗道方才那般嘲諷喧鬧是不是有些不大地道?孩子早就死了,連周大夫都救不活,旁人哪有辦法?與其給人家一個希望又面臨絕望,還不如勸她把屍體抱回去好好安葬呢。

於是有幾個婦人揚聲喊道,“宋掌櫃,別裝神弄鬼騙這母子倆的眼淚了,你好好把人勸走便罷,誰也不會與你計較,人早就死了,又不是你治死的。”

有姝不為所動,擡手略一掐算,篤定道,“回來了。”話音剛落就有一股冷風從人群中穿過,把好些人的衣擺吹得呼呼作響,更有冷徹骨髓的寒意透體而入。

“嘶,方,方才那是什麼?”被陰風蹭過的人莫不抱緊雙臂,臉色煞白。還有人左看右看,疑神疑鬼。本還吵吵嚷嚷的街道霎時安靜下來。

郕王只管坐等善後,見此情景不由站了起來。那陰風刮到門口便不敢進了,左繞右繞徘徊不去,被它卷起的沙塵形成一柱灰色煙痕,清晰地標示出它的行動路線。

這一下,路人越發膛目結舌,驚駭難言。誰也不會把這股陰風錯認成外頭隨便吹來的西北風,蓋因它仿佛有神智一般,一會兒走上臺階,一會兒又走下臺階,仿佛躊躇不前。

“竟,竟真的把魂兒叫回來了!”不知誰呢喃一句,眾人這才回神,忙不疊地倒退,生怕被小鬼蹭到。

“宋神醫,是我兒嗎?他怎麼不進來?”婦人想擁抱陰風形成的煙柱,又怕把它碰散了。

有姝走到主子身邊低語,“王爺,您是貴人,身上祥雲繚繞,光芒萬丈,恐會沖了鬼魂。您站在這兒它便不敢進來,還請您回避片刻。”

張貴頭一次用正眼打量宋掌櫃,越看越覺得邪門,若非王爺穩穩站著,他剛才差一點被嚇得屁滾尿流。郕王也不留難,舉步朝門外走去。那煙柱果然很懼怕他,連忙繞開,待他退到足夠遠的地方才嘩啦啦入了仁心堂。

“進去了,真的進去了!原來剛才是害怕王爺的貴氣!”路人驚呼。

“莫非宋掌櫃果然有起死回生之能?”不少人已經信了。

“且再看看。”還有人半信半疑。

周妙音素來不信鬼神,即便陰風刮到眼前,還當這是偶然形成的小旋風,臉上露出不以為然又莫可奈何的表情。古人見識短淺,稍微一糊弄就被騙了過去,要想把現代醫術發揚光大,救治更多人,恐怕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她不想再旁觀這場鬧劇,一面搖頭一面舉步,卻聽婦人尖叫起來,“狗剩兒睜眼了,他活了!”

我的娘哎,還真活啦?路人很想擠進去看,又怕染了晦氣,一個二個伸長脖子望眼欲穿。

宋掌櫃把人扶起來,揭掉他額頭的符箓,指尖一抖便令它無火自燃,然後扔進一碗清水裏攪合。這番動作既流暢高妙,又詭譎莫測,叫大夥兒看直了眼。

“這符怎麼忽然燃起來了?好神異的手段!”路人驚嘆連連。

“莫非宋大夫果然是真神?咱們都看走眼了?”

“活了,確實活了!在喝符水呢!”擠到最前面的某人不敢置信地大叫。這句話仿佛水滴濺入油鍋,令整條神農街都沸騰起來。

站在廊下等待的郕王立刻走進去,果見少年正給小男孩餵水,並慎重交代道,“日後別讓他靠近溺水的那條河。他方才並未入鬼門關,卻是從河裏來的,想必被淹死鬼抓去當了替身。那淹死鬼已認準了他,只要看見他靠近河岸,就會想方設法引他下去。生死有命,我救他一次已是破例,斷然沒有二次、三次。”

婦人與大兒子連連點頭,聲聲應諾,看向宋掌櫃的目光裏滿是敬畏與感激。

周妙音和跑堂夥計已經傻了,直過了好一會兒才急急奔上前,又是把脈,又是撐眼皮,又是探鼻息,表情越來越駭然。本已僵硬的身體變-軟了,凝固的血液流通了,渾身屍斑亦無影無蹤,雖然氣息微弱,意識模糊,但到底是活過來了!

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難道我方才看錯了?周妙音越想腦子越亂,握住小孩手腕反復探測脈搏,竟不肯放手。婦人很是反感她之前自以為是的舉動,一把將她推開,斥道,“走遠點,我家孩子不給你看。什麼周神醫,魏國第一國手,我呸!”

這一回連牙尖嘴利的跑堂夥計也無話可說。他多多少少跟隨周大夫學了一點醫術,不至於連死人活人都分不清。這孩子之前的確死了,但是又活了,千真萬確,如假包換!宋掌櫃究竟什麼來路?活神仙?

郕王比周妙音更不信鬼神,沈吟道,“莫非這孩子之前只是假死?”

本已擡頭挺胸,擎等著主子對自己刮目相看的有姝霎時像淋了一瓢冷水,從裏到外透心涼。他雙頰迅速漲紅,想也不想地道,“放屁!他分明是我救活的!”

“放,屁?”郕王掀了掀眼皮,一字一句緩緩重復。這等粗話,少年究竟從哪兒學來的?真該帶回去好生洗洗嘴巴!

有姝連忙掩嘴,用無辜的大眼睛回望。這真的不能怪他,任誰與一個開口閉口就是臟話的糙漢子生活幾十年,也免不了受些影響。以後再也不說了還不成嗎?他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

郕王又好氣又好笑,不知怎的,竟極想把少年帶回去管教。偏在此時,周妙音恍然大悟,連連拊掌,“王爺說得對!這孩子之前沒死,定是我看錯了!”

也只有這樣才能挽救她岌岌可危的世界觀。達芬奇曾經說過:真理只有一個,它不在宗教中,而在科學中。所謂的鬼神都是迷信,迷信既是虛假!她一遍又一遍告誡自己,表情從驚駭迷茫變成了堅定不移。

門外的路人也輕易相信了周大夫的判斷。起死回生這事兒太玄乎,一般人很難接受,但也有對此深信不疑者,看向宋掌櫃的目光一變再變,終是化為難言的敬畏。

有姝好不容易闖出一點名頭,轉眼被主子拍散大半,心裏別提多憋屈。他極想瞪主子一眼,又沒有那個膽兒,只得鼓著腮幫子說道,“我把人救活了,這是不爭的事實。都散了,別堵著我店門,我還要做生意呢!”

被人攆了,郕王倒也沒生氣,指著草垛子問道,“我的糖葫蘆呢?”

“不給你吃!早晚有你主動來求我的一天!”有姝雙眼灼亮,仿佛燃著兩團火。

郕王很想笑,但到底還是忍住了,一面點頭一面往外走,“好,那你就等著本王吧。”

周妙音也拱手告辭,臉色忽青忽白極為難看。她前腳剛踏出店門,後腳就有許多人擠進來,高聲喊道,“宋神醫,我身上不舒服,您快幫忙看一看。”

有姝算是想明白了,別人之所以看輕他,蓋因他逼格不夠高的緣故,若是裝出一副仙風道骨、神秘莫測的樣子,人家反而上趕著來求醫,之前那塊“免費看診”的牌子壓根就不應該擺出去。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他伸手往門外一指,倨傲道,“看見了嗎?本人專治不治之癥,什麼頭疼腦熱的別來找我,出門左轉去周氏醫館,他們能治。”

他本就身帶帝氣,又久居高位,擺出超然物外的表情很是唬人,大夥兒一對上他湛若星辰的雙目便紛紛退卻了,心道這宋掌櫃的確有兩把刷子,他的醫術玄之又玄,與周大夫顯然不是一路的。周大夫還屬於凡人的範疇,他卻是有些鬼神莫測,難以揣度。罷了罷了,還是等得了重病再來吧。

從這天起,宋掌櫃的風評出現了兩極分化。有人說他運氣好,不小心撿了周大夫的漏,下回不定怎麼出醜;還有人說他法力高深,壓根不是周大夫那等凡人可以比擬,便是兩腳都踏入鬼門關的人,他也能救回來。

被救下的母子三人不遺余力地替仁心堂正名,那長子死活要報答宋掌櫃的恩情,最終被他留下當了跑堂的。宋掌櫃每日都要去周氏醫館轉上幾圈,看見危重病人就言之鑿鑿地道“你這個病唯有我能治”,仿佛與周大夫杠上了。久而久之,他便得了個“唯我能治”的綽號,叫人聽了哭笑不得。

第114章 醫術

話說周妙音回到周氏醫館,想起之前那溺水的孩子,心神還頗為恍惚,正兀自發呆,卻聽跑堂夥計小劉問道,“周姐,你說句實話,之前那孩子果真是假死?”孩子送來的時候他也摸了幾把,的確是死了,不但肢體僵硬,連屍斑都出現了,不可能認錯。

周妙音正試圖說服自己,如今又加上一個店員,回過神來一看才發現店裏所有人都盯著自己,臉上滿是驚疑與求知欲。死人變活,這完全違背了她上輩子所接受的科學教育,故而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即便親眼所見也要找出種種理由予以否定。

她正組織語言,一個打雜的小姑娘發問了,“那陰風果真是李狗剩的鬼魂嗎?”

“胡說,世界上哪裏有鬼,不過是偶然形成的旋風罷了。”周妙音立即否定。

“既如此,那召魂符怎會無緣無故燃起來呢?”又有一人追問。

“自是塗了燃點低的化學物質,例如白磷,鎂粉等等。”前些天,周妙音恰好用尿-液提取了一些白磷,這便找出來塗抹在宣紙上,然後用戒尺反復摩擦幾下,將之引燃。

夥計們看呆了,撫掌道,“原來如此,還是周姐見多識廣。”

周妙音仿佛被自己說服了,底氣變得充足起來,“那些道士所謂的施法,十成十都是裝神弄鬼的騙術。譬如招魂問因,不過是神婆懂得腹語罷了。還有的道士拿一把桃木劍戳紙人,紙人就流出鮮血,蓋因紙人表面塗了姜黃,桃木劍浸了堿水,二者結合產生了化學反應,你們若是不信,我當場給你們演示一遍。”

眾人連聲說好。

周妙音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敲鑼打鼓,讓街坊鄰居來上她的反迷信小課堂。穿越到魏國之後,她最頭疼的就是百姓得了病不吃藥,反而請和尚道士驅邪,白白害了許多人命。原以為經過自己的努力,大家已逐漸相信科學的力量,但經過宋掌櫃那件事,很多人似乎又被糊弄過去,令她倍感失望。

她清空前堂,把道士們慣用的伎倆一一演示出來,有所謂的抓鬼術、幻術、點石成金術、白紙生花術等等,看得大家目瞪口呆直呼神異,待她戳破謎底又連喊上當,不知不覺就把宋掌櫃納入了“江湖騙子”的行列。

最後一個小實驗,周妙音把鐵棒浸入膽礬水中,取出後變成“金棒”,讓大家湊近去看。發現有姝也隱藏在人群中,她楞了楞,解釋道,“宋掌櫃,我這樣做並非針對你,而是讓大夥兒明白,在這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鬼神,得了病就得看大夫吃藥,別寄希望於縹緲無蹤之物。”

有姝淡聲道,“三千大世界,三千小世界,各有各的玄奧之處,周大夫若非親歷,也不要把話說得太滿。”末了轉身離開。

周妙音的反迷信小課堂連開三天,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連烏衣巷的權貴們都聞風而來表示支持。在這年頭,誰也不會與自己的性命過不去,周大夫是魏國第一國手,誰也不敢輕易得罪,沒見郕王都對她以禮相待,敬讓三分嗎?郕王的心疾連太醫院院首都治不好,到了周大夫手裏卻幾次險死還生,可見她果然有真本事。她說迷信不可取,那定然是不可取的。

可憐有姝剛闖出一點名頭就被周妙音壓得死死的,心裏那叫一個憋屈。不過仁心堂也並非全無生意,苦等七八天後總算有幾個壯漢擡著一具屍體上門,請他幫忙救治。

為了提高逼格,有姝在救人方面也是有選擇的。他命壯漢把屍體擺放在門外,連裹屍布都沒掀開就掐指推演,末了徐徐開口,“這人我救不了。”

“你不是號稱活死人肉白骨嗎?”其中一名壯漢朝懷裏的匕首摸去。

有姝半點不怵,繼續道,“此人康元二十五年生人,七歲喪父,十歲喪母,十二歲落草,十三歲手裏有了第一條人命,二十七歲殺人愈百,乃大名鼎鼎的江陰第一匪,二十九歲逃入兩江,三十歲金盆洗手,堪稱惡貫滿盈。他之所以吃個糯米丸子都能被卡死是遭了天譴,我宋有姝可不敢與老天爺作對。”

圍觀路人本還以為宋掌櫃是胡說八道,只為推脫掉這樁苦差,卻見幾名壯漢露出驚駭之色,然後紛紛抽-出匕首四散奔逃。他們全都是死者的把兄弟,一塊兒殺過人犯過案,通緝榜文如今還擺放在各地官員的案頭上,一旦被抓-住必然會被淩遲。但他們早已從苗疆學來易容之術,便是親爹親娘站在跟前也認不出,怎會讓一個黃毛小子叫破-身份?

目擊者實在太多,根本殺不過來,還是趕緊逃了吧!這些人剛跑出去半條街,就被巡邏的侍衛堵住生擒。他們慌亂中踢翻木板床,令僵硬的屍體滾下臺階,裹屍布四散開來,露出一張泛紫的臉龐,一顆糯米丸子因撞擊的力道從大張的嘴裏掉出來,在地上打了兩轉。

“我的娘哎!看都沒看就知道是被糯米丸子卡死的!”一名路人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方才捕快已經說了,那些人果然是江陰來的盜匪!宋掌櫃怎會知道?真是算出來的?”

“應該是算出來的吧?江陰第一匪歸隱的時候他還在吃奶呢,哪裏能知道這些秘事!”

議論紛紛中,幾名侍衛快速跑來,把地上的屍體擡去官府,又有幾人反復盤問宋掌櫃,都只得了他一句“算出來的”答案。因王爺早有吩咐,要好生看著宋掌櫃,故而才總有巡邏的侍衛從神農街經過,他們不敢隨意扣押王爺要關照的人,只得先行審問其余壯漢,若證明他們果然與宋掌櫃沒有牽扯,這事就算了了。

消息遞進郕王府,郕王面上毫無反應,倒把張貴嚇了一跳。他問了又問,確定盜匪們此前並不認識宋掌櫃,而他們大哥也是當天吃早膳的時候卡死,連路送去仁心堂,中間並無耽誤,因此宋掌櫃也無從得知死因。換一句話說,除了推演掐算,宋掌櫃並無別的渠道得知那些秘事。

“王爺,這宋有姝有些邪門啊!他說能治好您的病……”張貴有些動搖了。

“再看看吧。”郕王擺手。

這一看又過三天,仁心堂門外再次擺了一具屍體,這回擡屍的是一對夫婦,說自己兒子得了急癥忽然暴斃,求宋掌櫃救命。有姝施施然走到門外,照樣掐指一算,言道,“康元末年,你公公罹患重病,恰逢你夫君外出走商,三月未歸。你嫌公公癱瘓在床是個累贅,便餓了他七天七夜,終於將他餓死,對外卻擺出孝順賢淑的作態,蒙蔽了所有人。因你不奉養公婆,老天爺便罰你老來無子送終,這是你做的孽報應到你兒子身上,我亦不能施救。”

路人嘩然,卻不似第一回那般斥他胡言亂語,反倒齊齊朝婦女看去。本還哭得驚天動地的婦女此時已啞然無聲,臉上忽而閃現驚懼之色,忽而露出猙獰醜態,與丈夫驚疑不定的目光甫一對視便尖叫著跑了。

不用再問,這事定然是真的。被撇下的中年男子立刻抱起屍體,卻不是去追妻子,反倒朝官府走去。他要敲登聞鼓,為枉死的父親鳴冤。

有姝極目遠眺,表情淡漠,寬大衣袂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頗有幾分得道高人的姿態。待路人看夠了他才轉身回店,關上門後用力揮舞拳頭,一雙眼睛賊亮賊亮。可憐外面那些人已被“神算子”蒙蔽大半,還當他多麼詭譎莫測,手段超凡,又哪裏知道私底下他是這副狗性兒。

周氏醫館的學徒們也躲在街邊看熱鬧,回到店裏把事情經過講給周妙音,末了問道,“周姐,兩次都被他算準了,莫非他真有幾分道行?”

周妙音眸光幾變,最終搖頭,“不可能,咱們的命運全憑自己決定,沒有所謂的老天爺。他定是從誰嘴裏聽來的。”

“若是偶然聽說,那些人怎會接連死去又擡到仁心堂?仿佛上趕著讓他揭穿一般。世上沒有這麼巧的事吧?”

“都說無巧不成書,萬一就這麼巧呢?”周妙音詞窮了。

學徒們有的點頭,有的沈思,還有的心生動搖,但無論旁人信不信,有姝該怎麼裝逼還怎麼裝逼,小病小痛絕不看,寧願一分錢不賺也不會降低仁心堂的格調。於是又過三天,烏衣巷的曹大人擡著自家老爺子找上門來。

他不敢隨意跨入仁心堂,只得把屍體擺在臺階上,拱手道,“宋神醫,家父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您若是救了他,絕不會違反天條,還請您略施援手。”

違反天條?你當我孫悟空呢?有姝嘴角抽-搐,照例走到門外掐算一番,擺手道,“老爺子與我無緣,不能救,你擡回去吧。”

“是不能救還是救不了?”曹大人救父心切,不免使出激將法。

有姝並未上當,附在他耳邊低語,“你父親行善積德,自有福報。老天爺讓他此時過世,是把福報延續給曹家子孫。若是我沒算錯,你之所以急著救他,只因再過半月就要升任左監軍一職吧?若恰逢丁憂,這職務怕是與你無緣?”

曹大人滿臉駭然地點頭,“正是!宋神醫果然高人!”

“然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若是升任左監軍,必會卷入一樁貪墨軍餉的重案,替上任監軍背了黑鍋以至於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你父親不是在害你,而是在救你,你安心回家服喪吧。”有姝揮揮衣袖,一派雲淡風輕。

曹大人聯想到最近郕王在軍中的種種調配,越發對此深信不疑,片刻後竟已汗流浹背,膽裂魂飛。他當即跪下,連磕了三個響頭,誠心誠意道,“宋掌櫃點化之恩曹某沒齒難忘。日後您但有驅使,曹某莫敢不從!”話落舉手高喊,“把老太爺擡回去治喪!”

一行人浩浩蕩蕩而來又浩浩蕩蕩而去,叫圍觀者看得目瞪口呆,驚疑不定。他們聽不見宋掌櫃與曹大人說了什麼,但越是如此,越覺得宋掌櫃深不可測。

有姝覺得聲勢已足,這才提起毛筆,在門外的牌子上加了兩行字:一,惡貫滿盈之徒不救;二,無緣者不救;三若心情舒爽,見者必救;四,若心情不爽,天王老子也不救。

瞧這口氣,簡直大破天了!但圍觀者只喧嘩了一陣就紛紛閉口,表情顯出幾分畏怯。宋掌櫃一連拒了三人,雖有推脫之嫌,卻早已傳出料事如神的名聲,這可比只懂醫術的大夫高明太多,也難惹太多。

“宋掌櫃,您幫我算算命吧?”有人大著膽子上前。

有姝指指頭上的牌匾,“這裏是醫館,不是算命館,莫要無事惹事。”那冰冷淡漠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死物,把好事者硬生生嚇唬走了。一時之間,仁心堂又變得門可羅雀。

郕王早已得到消息,此時正在回味,“軍餉貪墨一案,有誰透了出去?”

“啟稟王爺,絕不會有人透露消息。”暗衛篤定道。

正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郕王自然不會懷疑自己的心腹,沈吟道,“莫非真是算出來的?”

“也只能這樣解釋。”暗衛拱手。

“這曹莫言還真有幾分運氣。若是他自個兒往泥潭裏跳,在諸位藩王一氣攪混水的情況下,本王要想保他怕也無能為力。”郕王頷首,“此卦精準。”

候在一旁的張貴連忙進言,“王爺,宋掌櫃越看越不似凡人,您那病……”

郕王還是那句話,“再看看。”他喜歡少年為了自己的病上躥下跳的模樣,總忍不住逗弄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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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牌子之後,有姝讓李狗蛋,也就是李狗剩的哥哥看好店面,自個兒溜溜達達去了周氏醫館。

跑堂夥計伸手攔門,諷刺道,“喲,宋掌櫃又來搶生意了?你瞅瞅,這是你說治不好的王公子,他今兒康復出院了。”

有姝踮腳一看,果然是王公子。與半月前的骨架子比起來,他現在豐潤很多,臉頰亦透出健康的紅暈,全不似大病初愈的模樣。兩個美貌丫頭一左一右攙扶,王夫人墜在後面,正對周妙音千恩萬謝。

有姝搖搖頭,篤定道,“你別跟我橫。我說他這個病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反彈起來更厲害。”不過半月就讓骨瘦如柴的人恢復正常體重,這絕不可能,除非周妙音身上也有迅速補充元氣的靈物,譬如陰陽元氣符之類。

夥計正欲反駁,卻聽王夫人氣勢洶洶地罵道,“哪裏來的小雜毛,竟這般詛咒我兒?來人啊,給我打……”話音未落,一名丫鬟迅速跑到她身邊,把宋掌櫃最近的事跡一一告知。

王夫人骨子裏還是迷信,不敢輕易得罪此類人,忙擠出笑臉賠罪,然後悻悻離開。

周妙音沖有姝略一拱手,勸說道,“宋掌櫃,令兄的死雖是我引起,卻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你若心中有怨,咱們私下解決,不要鬧到醫館裏來。擾了我倒是其次,莫擾了病人求醫。”

令兄?宋忍冬?他與我有何幹系?有姝正欲開腔,就見主子大步而入,面色鐵青,“宋有姝,你那牌子是怎麼回事兒?”暗衛只稟報了曹莫言一事,並未說他換了牌子,故而郕王差點被閃瞎眼。

正想酸周妙音幾句的有姝立刻慫了,囁嚅道,“就,就是那麼回事兒啊。”

“你怎如此任性?天王老子也不救,這句話是你能說的?快些把那四個字塗掉,免得被人抓-住把柄!”郕王盡量壓低聲量,見少年梗著脖子不動,只得命暗衛前去處理,末了扶額嘆息。

周妙音見二人貼在一起竊竊私語,你拽住我衣袖,我握住你肩膀,姿態密不可分,心中不免升起某種古怪的感覺。她正欲上前打招呼,就見張貴拎著一個小箱子進來,諂媚道,“宋掌櫃,王爺搜集了許多珍貴醫書,現在全擺在仁心堂門口,您快回去清點清點。”

“你送我醫書做什麼?”有姝是個狗性兒,犟一會兒又開始喜滋滋地搖尾巴。

“自是讓你好好磨練醫術,別整天裝神弄鬼。”郕王並不知道自己眼裏滿是柔情。

“那你有沒有送書給周妙音?你如果送過她,我就不要了。”有姝頭一次明白什麼叫嫉妒。他其實不想與周妙音計較攀比,但總也忍不住。

被人如此下面子,郕王本該生氣,但不知怎的竟十分想笑,正欲開口解釋,卻聽周妙音主動否認,“宋掌櫃切莫多心,我與王爺不過是普通的醫患關系。王爺那裏藏書豐富,我只借過幾本,現在都已歸還。”

有姝這才咧嘴傻笑,兩個小梨渦若隱若現,十分甜膩。郕王看著可心,也跟著笑起來。

周妙音卻眸色微沈,心如蟻噬。王爺容貌俊美且出身高貴,她哪能不動情?奈何對方看似親和實則高不可攀,她也只能默默退守,原以為耗上幾年、幾十年,總能把這塊石頭捂熱,卻沒料宋有姝未捂,他就熱了。他會操心宋有姝的前途,會在意他的言行舉止,會沖他發怒,也會與他一同微笑。種種跡象表明,王爺已把對方納入心門之內,而自己卻還在這扇堅固厚重、冷若冰霜的大門外徘徊。

她不甘極了,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終於慢慢垮下肩膀,哪料尚未走出大門,宋掌櫃又尾隨一對母子轉了回來,言之鑿鑿地道,“你這病……”

“唯有我能治是吧?”周妙音迅速打起精神,上前攙扶老婦,強硬道,“宋掌櫃,這位老人家得了白內障,我已經安排好手術計劃,請你不要胡言亂語攪亂病人心緒。你說我能治的病你都能治,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有些病你還真治不了。王爺既然送給你許多醫書,你就趕緊回去鉆研吧,沒準兒過個十年、二十年,咱們能平等地坐下來談醫論術,現在卻是有些早了。”

她原本不是這種尖酸刻薄的人,但只要一想到王爺對待少年別樣溫柔的態度,就難以控制內心的焦躁與嫉恨。

有姝氣得雙頰鼓動,正欲辯駁就被攙扶老婦的壯漢擠開去,斥道,“你就是那個‘唯我能治’?搶人搶到周大夫醫館裏來了,簡直豈有此理!我娘得的可是目障之癥,世上除了周大夫,還真沒誰能治。”

不就是最粗陋的,缺乏麻醉、無菌條件、散瞳、上方角膜緣和顯微鏡的囊外摘除術嗎?術後視力只能勉強提升至0.1,還是個半瞎,若感染炎癥很有可能變成全瞎,有什麼好得意?但問題不在這裏,問題是老婦根本沒得白內障,是周妙音誤診了!

有姝本想解釋,卻被郕王捂了嘴,夾在胳膊下,施施然離開醫館,“你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實實學醫,別幹這些丟人的事。”

有姝掰開他大掌,委屈道,“你竟然看不起我堂堂鬼醫,當心來日-你高攀不起。”

“鬼醫,誰給你取的綽號?”郕王挑眉,心道這綽號比“唯我能治”還難聽,總有一股耐人尋味的感覺。若是他去過現代就會明白,這感覺用“中二”一詞形容最是貼切。

有姝臉頰漲得通紅,囁嚅道,“我自個兒封的。”

噗嗤!張貴與眾侍衛一個沒忍住,竟齊齊噴笑,連郕王都有些前仰後合,站立不穩。有姝連忙掙脫束縛,替他拍打胸口,見他慢慢恢復平靜才竄天猴一般沖到周氏醫館門口,喊了一嗓子,“周妙音,千萬別給老人家開刀,小心遭雷劈!”

“說什麼呢?你才遭雷劈!又犯病了是不是,小心我拿掃帚打人了!”跑堂夥計氣沖沖地追出來,有姝卻早就跑遠了,轉臉看見被塗黑一大塊的招牌,表情瞬間垮掉。

郕王正握著一支毛筆,把“天王老子也不救”改成“誰來也不救”,氣勢雖然有所欠缺,但好歹沒犯什麼忌諱,然後把剩下的紅墨點在少年眉心,爽朗地笑起來。


第115章 醫術

郕王把能找到的醫書全送來仁心堂,滿滿當當十八口箱子,此時正堆放在前堂,甫一靠近便能聞見濃郁的書香味兒。有姝最愛讀書,立刻打開最頂上的箱子,找出幾本翻看,然後大失所望。

每一個行業的傳承,臨到後來總會漸漸缺失,正如他承繼的道法那般。上上輩子,他曾跟隨老鬼張濟民研習過中醫秘術,當時只覺平常,現在再看,許許多多秘術與藥方卻已經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變成了玄之又玄的傳說。這些書或許在時下算是無價之寶,放在一千年前卻是最粗淺的東西。

有姝只略微翻了幾頁就興趣全無,取出一張黃符紙,又把斂去金光,仿佛變成普通毛筆的陰陽點化筆拿出來繪制符文。

郕王見他不受教,難免感到頭疼,嘆息道,“本王送這些書來,難道是讓你擺著好看的嗎?你想重振門楣,必須習得一身過硬醫術,否則下回遇見真正需要救治的人,又該如何?前幾次是你運氣好,又腦子活絡,這才險險避開,但總有你避不開又拒絕不了的人吧?本王不是無所不能的,可以護持你一時,卻護不了你一世。本王也有力竭的時候。”

在見到少年的一瞬間,他自然而然就把對方當成了需要庇護的雛鳥,然後展開羽翼將他攏住。這感覺來得迅疾而又莫名其妙,但他卻升不起一絲一毫抗拒。

有姝澀聲道,“說來說去,你還是不相信我的能力。不如這樣吧,我若是治好五個周妙音治不好的病人,你就把她辭了,讓我做你的專屬大夫。”

郕王思忖片刻,頷首道,“也可。但話說在前頭,哪怕其中一人你治不好,從此就得給我好生研習醫術,再不可整日晃來蕩去,無所事事。”

“成交!”有姝立刻跑到主子跟前,舉起白-嫩的手掌要與他合擊一下。這是他與孟長夜形成的習慣性動作,但凡打了勝仗,或遇見值得慶賀的事,就會湊在一塊兒拍一拍。

郕王滿頭霧水,正欲發問,左手便被少年拉住,與他的掌心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啪啪聲。少年雙眸璀璨,嘴角含笑,仿佛得到莫大的賞賜,令他也變得明朗開懷起來。

見主子心情好了,有姝趁機詢問,“要不我現在幫你把把脈?”

“這麼有信心能取代周妙音?”郕王邊調侃邊伸出手,讓少年探看。

有姝把手掌搓熱,似想到什麼又轉回書桌後,快速畫了一張凝神靜心符,指尖微微一撚便把它點燃,放進茶水中攪拌均勻。張貴見了心裏發慌,忍不住開口,“宋掌櫃,您別是想讓咱們王爺喝這種煙灰水吧?”

“不一定,有事就喝,沒事便不用喝。”

“什麼叫有事?什麼叫無事?”

“屆時你就知道了。我這叫防範於未然。”有姝將符水擺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認真給主子把脈。

素來患有潔癥的郕王,這回竟破天荒地不加以反對。他一只手被少年握住,一只手托腮,用飽含興味與溫柔的目光一寸一寸勾描少年秀麗的五官,卻在下一刻皺緊眉頭,痛呼失聲。張貴嚇了一跳,連忙跑上前攙扶。

有姝也受驚不小。為了切實掌握主子的病情,他把精神力輸入主子體內,卻發現存儲在他四肢百骸裏的紫薇帝氣正絲絲縷縷地朝心臟湧去,但這種匯聚方式卻並非為了溫養破碎的心脈,反倒像是被它吞噬,從而消失得無影無蹤。按照這個速度,再過十幾二十年,主子的力量會徹底消散,從而變成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莫說下輩子投入富貴人家,便是轉世都成了問題。

換一句話說,主子的命數正在被吞噬篡改,如果不能扭轉,恐怕會就此魂飛魄散,而根源則隱藏在心臟中。

有姝心下一急,輸入的精神力就增多一分,隨著帝氣流入心臟後仿佛被什麼活物狠狠蟄了一下,痛不可遏。當主子呻-吟時,他也正捧著腦門,勉強壓抑劇烈的震蕩感。

張貴不知內情,斥責道,“宋掌櫃,你究竟對王爺幹了什麼?王爺金尊玉貴,若是發生什麼不測,你擔待得起嗎?這病咱們不讓你看了,還是找周大夫靠譜,至少周大夫把脈的時候從不會弄得王爺如此狼狽。”

有姝並不搭理他,用顫抖的雙手端起茶杯,餵主子飲用符水。符水甫一下喉,便似冷泉淌過巖漿,把沸騰暴烈之感盡數帶走,只余一片清明。這疼痛來得快,去得更快,不過眨眼間,郕王就已面色紅-潤,眉峰舒緩,把氣勢洶洶的張貴噎得夠嗆。

“好,好了?王爺您好了?”他不敢置信地問道。

郕王不答,正待去扶有姝,卻被他推開,繼而跑到書桌後,快速畫了一張凝神靜心符,燒成符水後一氣兒灌進肚子裏,總算緩了過來。他定了定神,沈重道,“王爺,你得的恐怕不是心疾。”

“不是心疾,那是什麼?”郕王心緒絲毫不亂。

“我目前也不知道,我得好好想想。總之這個病,周妙音治不好,你趕緊把她辭了吧。”話題不知怎的又被他繞了回去。

郕王哭笑不得,“等你治好那五個病患再說吧。若是治不好,你便乖乖去學堂讀書,再不然我就親自給你準備束脩,前去拜會周大夫。”

有姝最忌諱的人便是周妙音,一聽就炸毛了,“什麼,你讓我拜她為師?我給人看病的時候她還沒出生呢!你且等著,她治不好的第一個病人立馬就要上門了,我與她孰高孰低一目了然。”話落取出一張黃符紙,揮灑而就。

郕王最喜歡看少年被人踩了尾巴後臉頰漲紅,雙目湛然的小模樣,於是也不反駁,只管命張貴搬來一張椅子,緊挨著他落座,津津有味地欣賞他雙頰鼓鼓,氣惱萬分的側臉。

張貴方才的確被宋掌櫃嚇了一跳,進而對他產生疑慮,卻又在他迅速地補救中更添幾分信任。周妙音雖然也屢屢把王爺救活過來,卻總是把王爺折騰得不輕,按-壓胸膛倒也罷了,你一個女子,總是親王爺嘴兒是怎麼回事?人家宋掌櫃一杯符水灌下去立馬見效,瞧王爺現在這樣,竟一點沒有犯病後的虛弱,反而更為神采奕奕,果真是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這樣想著,他對宋掌櫃的話自是深信不疑,走到門外眺望周氏醫館,等待他口中所說的“第一個病人”。

與此同時,周妙音已準備好手術器具,正準備動刀。為了保證成功率,她常常會從指尖逼出幾滴靈泉水灑在病人患處,今天自然也不例外,但水珠剛落入老婦雙眼,就聽外面響起一陣轟隆隆的雷音,緊接著便有一道細小的閃電當空劈下,把後院那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槐樹劈成兩半。

周妙音雙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所幸刀尖尚未觸及老婦眼珠,這才沒造成醫療事故。

“打雷了?怎麼可能呢?”幾名學徒連忙跑出去查看,醫館外也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路人。

正所謂“冬雷震震夏雨雪”,這都是極為罕見的異像,普通人一輩子恐怕也遇不上一次,更何況今天這聲雷鳴來得更為蹊蹺,竟出現於晴日當空之中。老百姓擡頭望天,均被黃橙橙的陽光刺得眼暈,又哪能看見半朵烏雲。

“這是誰幹了傷天害理的事吧?”大夥兒議論紛紛。

“閃電劈在周氏醫館,莫非是周大夫?”

“不可能,她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每隔七天就免費給大夥兒看病,沒錢抓藥的還能賒賬,老天爺劈誰也不會劈她。”

“還真有可能劈她。方才宋神仙喊那話你們聽見了吧?”

“宋神仙是誰?”

“就是那個‘唯我能治’。”有人指指隔了兩個店面的仁心堂,小聲道,“他方才明明白白說了,讓周大夫不要給老人家開刀,說是會被雷劈。跑堂的夥計還說他犯了病,在胡言亂語。你瞅瞅,這是胡言亂語嗎?前幾回他算命一算一個準,這回連天象都能預料,這可不是凡人該有的本事。”

“還真是這麼回事!莫非他看出來那老婦是個妖怪?”這話真有些驚悚,把大夥兒嚇得瑟瑟發抖,卻又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堅決不肯離去。

張貴眼睜睜地看著紫色閃電穿空而過,摜入周氏醫館後院,頭皮差點炸開了。他火急火燎地跑進前堂,高聲叫喊,“不得了,不得了!宋掌櫃,真被您料中了,周大夫被雷劈啦!這究竟怎麼回事兒?”

有姝瞅瞅八風不動的主子,便也擺出淡然之態,擺手道,“佛曰不可說,且等他們自個兒求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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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貴被他高深莫測的樣子糊弄住,只得擦掉額頭冷汗,繼續跑出去查看。另一邊,周妙音卻是個不信邪的主兒,生怕麻沸散的藥效過去令病人受罪,再次舉起手準備動刀。

滋滋滋,有細微的紫色電流從老婦白茫茫的眼瞳裏竄出,經由手術刀流入周妙音體內,電得她渾身發麻,頭發倒豎,更有一股閃電極其精準地落在手術室上空,把瓦片、房梁炸得四處亂飛。

學徒們被種種異像嚇得肝膽俱裂,再垂頭去看老婦,卻見她原本蒙著白霧的雙眼此時已變成兩個黑黝黝的望不見底的深洞,其間有紫色電流不斷閃現,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劈啪聲,只匆匆一瞥就仿佛會被攝走魂魄。這,這還是人嗎?

“妖怪!她變成妖怪了!大家快跑啊!”尖銳的慘嚎聲沖天而起,緊接著手術室的門被人踹開,幾名學徒以最快的速度四散奔逃,把渾身發麻的周妙音和昏迷抽-搐中的老婦留在裏面。

街上行人聞訊跑進來看熱鬧,只瞟一眼就紛紛奔逃。那老婦的兒子是真孝順,即便母親沒了人樣也不肯離去,把周妙音扶到隔間休息,又把母親身上的醫療器械拆除,一塊兒抱過去。

他顫聲道,“周大夫,我母親究竟得了什麼病?看這樣子不像目障。”

周妙音終於緩過勁兒來,失魂落魄地搖頭,“我也不知道。這種病我從未見過,得好生想想才成。”但即便想破頭,即便把上輩子見過的所有疑難雜癥都拿出來與之比對,她也沒能找到相吻合的癥狀。

人的眼睛怎會變成兩個黑洞,怎會放電,還能召來旱天雷?這不科學,太不科學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裏本就不是科學的世界,而是妖魔鬼怪橫行的異位面,連她本人都能擁有靈泉和空間,又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周大夫,要不我把我娘抱去給宋掌櫃看看?”男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周妙音渾身一震,這才想起少年對她發出的警告。“小心遭雷劈”,此刻再來回憶這句話,味道已經完全變了。那不是仇恨心作祟而引發的詛咒,也不是為了擾亂病人心緒的胡言亂語,而是字字珠璣。他仿佛,仿佛早已料到會發生什麼事。

“走,我跟你一塊兒去。”為了尋求真-相,周妙音強撐著酸麻的身體朝仁心堂走去。他們抱著老婦一路疾行,莫說圍觀者退避三舍,就連醫館的夥計也紛紛躲閃,表情駭然。

“妖怪!真的是妖怪!”

“周大夫治不了,八成是送去仁心堂。還真讓宋神仙算準了,這病唯他能治!”

“先看看,能召來旱天雷的大妖,宋神仙未必降得住。”

“他若是降不住,咱們就跑吧,先出了滄州府再說。”

流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傳揚開來,鬧得人心惶惶。不一會兒,連官府都驚動了,刻意派官差前來查看,見王爺也在此處,這才略微安定。郕王只需往仁心堂門口一站,露出平靜淡然的表情,路人就都噤若寒蟬,不敢妄動。

此事如果處理不好,滄州府定會生亂,故而有姝並不敢怠慢,主動走出店門等候。

“慢著,與我無緣者,不得踏入仁心堂半步。”他攔住欲踏上臺階的男子。所謂的無緣就是病人頭一個求醫的不是他,而是周妙音,若非為了滄州府乃至於兩江地區的穩定,這檔子閑事他大可不必管。

男子丟棄自尊,納頭便拜。有姝用腳尖墊住他額頭,徐徐開口,“雖是無緣,但我已與王爺立下契約,周妙音治不好的病人,我若是接連治好五個,王府首醫之責便由我來擔。”

周妙音本就沈浸在狼狽與焦慮之中,聽了這話心緒大為浮動,尖銳道,“王爺您要辭我,好歹也得知會我一聲,私下與人達成協議有些不厚道吧?”

“身體是本王的,診金也是本王的,難道本王沒有選擇的權利?”

郕王溫聲相詢,令周妙宜啞口無言。未戰先敗,她總也不甘心,咬牙道,“既然宋掌櫃要與我一較高下,我接著便是。五個病人太少,十個怎樣?三月之內,我們彼此把治不好的病人推介給對方,誰若是束手無策,誰就主動請辭。”

有姝語氣散漫,“你只管給我推介便是,我就不用了,因為在這世上沒有我鬼醫治不好的病人。輸了主動請辭不夠,你還得給我寫一塊匾額,上書‘甘拜下風’四個大字。”嗯,終於借機把“鬼醫”兩個字宣揚出去,不錯。

這口氣簡直大破天了,表情更是倨傲到欠揍的程度,偏偏郕王並不覺得反感,還十分想笑。他以拳抵唇,假裝咳嗽,費了老大的勁兒才把湧上喉頭的笑意壓下去。

鬼醫?這名號聽來就覺如雷貫耳、氣勢驚人!圍觀者不約而同地暗忖,連周妙音都被唬了一下,直過兩息才僵硬點頭,“好,就依你所言。”她絕不相信世上有所謂的包治百病的大夫,宋有姝到底還是太年輕,口無遮攔慣了,日後有他吃虧的時候。

二人議定,有姝這才看向還跪在地上的壯年男子,問道,“你母親前一陣是否日日落淚、傷心欲絕?”

“沒錯!上個月我嫡親的妹子難產而亡,一屍兩命,我母親悲從中來不能自控,方日日以淚洗面。”宋掌櫃一語中的,令男子心中稍安。

“忽有一天降雨或降雪,你母親猛然就看不見了?”

“對對對!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母親忽然變瞎那刻正下著好大的雪,害得她一腳沒踏穩,從高達幾丈的土坡上掉下來,所幸雪厚才沒傷到筋骨。”男子心緒大定。

有姝頷首,掌心一翻就變出一張符箓,貼在老婦黑黢黢的眼睛上。本還空無一字的符箓吸收了黑瞳中的雷光,竟慢慢顯出紫色字跡,更有隱隱流彩閃爍不定,看著頗為神異。即便陷入昏迷中也還在抽-搐的老婦終於安靜下來,扭曲的面容一寸一寸舒展,可見符箓果真具有奇效。

“娘,娘,您快醒醒!”男子大喜過望。

“時辰到了她自然會醒。”有姝淡聲提點。

周妙音等人已經看呆了,連郕王都困惑地皺了皺眉,唯獨有姝老神在在,等符箓吸盡雷光才從寬大的衣袂中抖出幾張呼風喚雨符,用精神力一一觸發。黃符漫天飄散,又化作一團團紫火和白霧,被忽如其來的寒風卷上半空,形成一團三尺見方的淡色煙雲,煙雲滾動、摩擦,仿若活物,令下方的凡人看得目瞪口呆。

有姝這才掀掉老婦眼皮上的雷光符,往那煙雲中拋去。哢擦一聲脆響,一道細如靈蛇的閃電蜿蜒而下,正劈在老婦頭頂,卻又沒傷她分毫。反倒是圍觀者,一個二個嚇得抱頭鼠竄,卻又被這奇異的景象吸引,舍不得跑太遠,找到遮蔽物後紛紛伸長脖子踮起腳尖,看個不停。

“呼風喚雨,神仙之術!”

“完了,完了!這麼一尊真神,我當初竟也敢指著他的鼻子辱罵。”

“別吵,快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好奇心戰勝了一切恐懼,現場人滿為患,卻只喧鬧片刻就安靜下來,頭頂唯余簌簌風聲與雷鳴陣陣。

那團煙雲與雷光符融合在一起,很快就形成雨雪降下,卻只困於三尺見方的小格局內,並未波及旁人。有姝輕輕拊掌,催促道,“冬雷震震,雨雪漫天,還不趁此機會飛升?待到來年開春,只管往南海去,切莫貪圖安逸誤了時辰!”

話音剛落,老婦黑黢黢的瞳孔中就飛出一條細長的紅線,比繡花針粗不了多少,卻因閃著微光而顯得格外打眼。它一頭紮入雲團,晃晃悠悠朝南方飄去,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男子抱緊老婦,愕然道,“那,那是什麼玩意兒?我娘之所以變瞎,就是它在作祟?”

“這是蟄龍,趕在冬季來臨之前本欲前往南海避寒,卻因懶怠誤了時辰,途中遇見你-娘,這才以她雙目寄居。你-娘日日流淚,目中自然潮-濕溫熱,乃絕佳的冬眠之所,故而不肯離去。若是你們不驚動它,來年開春它自會飛升,但若強行將它喚醒,它鬧了脾氣可不就擇人而噬?行了,回去吧,讓你-娘莫再啼哭,要知道,人一哭就會染上晦氣,晦氣重了容易招惹邪崇。蟄龍乃祥龍,一般不會害人,若遇見旁的東西可就說不定了。”有姝迎風而立,雙目湛然,乍一看還真是高深莫測。

男子已完全被他折服,連連磕了幾個響頭,又把身上的銀錢全部掏出來,這才準備告辭。哪料少年嘆了一聲“俗物”,甩袖便走,兩扇朱漆大門在無人撼動的情況下自動關上,發出好大一聲響。

被關在門外的郕王扶額暗笑,心道裝得還真像,只最後那一刻別用賊亮的眼睛瞟我,順便揚起你那驕傲的小下巴,便更像了。

“回府。”既然有姝要裝出世外高人的模樣,郕王自然得配合,沖大門畢恭畢敬地作了個揖,這才離開。

他一走,街上就炸開了鍋,只聽噗通聲連響,原是圍觀者一個接一個地跪下,重重給仁心堂磕頭,口裏喊著“活神仙、活菩薩、真神”等語。張貴被自家主子領著走了一截,這才堪堪回神,忙跑回去補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失魂落魄地離開。

唯獨周妙音沒跪,繞過匍匐一地的周氏醫館的學徒們,踉蹌走了回去,邊走邊拉扯自己頭發,口中念念有詞,“蟄龍?呼風喚雨?這不科學!這太他-媽-的不科學了!”

第116章 醫術

有姝其實並沒有郕王想得那般得意,剛關上店門就垮了眉眼,露出凝重之色。他最擔心的情況終究還是發生了,主子並非得病,而是遭了暗算。在這世上,能篡改一個人命運的法門並不多見,唯咒術與巫術可以做到。巫術需要通過一定的媒介,譬如人偶、命牌、頭發、鮮血等等,咒術則比巫術更為玄奧,也需要更高深的道行。

有姝曾被那股力量攻擊過,斂眉細思片刻已然能夠肯定主子是中了咒術,且下咒者並非人類,而是一只大妖。他一個活了幾千年的老怪物,還不至於連妖力與巫力都分不清楚。而此類咒術,只能以下咒者的心頭血為引方能成功。換一句話說,若是有姝想救主子,必定要把下咒者找出來,並得到對方的心頭血。

下咒之人究竟是誰,這個可以慢慢調查,現在最緊要的問題是保住主子心脈,並阻止咒術繼續吸收他體內的帝氣。紫微帝星若是沒了帝氣,唯有從星空中隕落,那是有姝此生最害怕,也最濃重的陰影。

他呆坐半晌總算有了主意,遣走李狗蛋後關了店門,不緊不慢出了滄州府。

如今的魏國雖還是一個整體,卻已經出現分裂之勢。皇帝坐鎮北方,東、西、南三方被太上皇劃分成許多藩地,賜給諸位皇子。皇子在藩地內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甚至能夠蓄養私兵,堪稱國中之中國。皇帝想削藩,藩王想登頂,太上皇想利用皇帝與藩王的矛盾來保持自己在朝中的威信,幾大勢力互相抗衡又互相聯合,自是你來我往爭鬥不休。

也因為如此,幾乎每一個藩王的地盤都會暗藏許多探子,稍有風吹草動便會傳訊出去。像有姝這般法力通天的神人,自然成了各方勢力拉攏的對象,他前腳剛踏出仁心堂,後腳就墜了許多暗探。

與此同時,郕王也得到少年離開滄州的消息,素來淡漠的臉龐總算顯露幾絲焦慮。

“他準備去哪兒?幹什麼?”

“啟稟王爺,屬下打探不出。鬼醫大人法力著實高深,看似走得極慢,卻轉瞬到了千裏之外,跟蹤他的所有人都被甩得一幹二凈。還有他那仁心堂,沒想進去的時候明明還在原地,待要入內查看,竟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門,竟似平白消失了一般。”說起這個,暗衛至如今還是一臉驚懼。

“是啊王爺,奴才親自去找了兩圈,站開些,大門明明就在前方,走近了就只看見一堵墻,繞來繞去都是在原地打轉。王爺您白操心了,鬼醫大人根本無懼旁人暗算,他若是不想,咱們這些凡人連他的衣角都摸不著。”張貴用熱切而又敬畏的語氣說道。

郕王並未把二人的話放在心上,他現在唯一的想法是:那小騙子分明說要給我治病,如今卻連個招呼也不打就甩手走人,也不知會否回來?他若是不回來,我該怎麼辦?這份擔心並非源於對自己病情的絕望,而是一種更為深刻的羈絆,仿若少了少年,生命就缺失一大半,竟有些生無可戀之感。

郕王想著想著已是心痛如絞,只得立刻拋開雜念,默念經文。恰在此時,一只黃色的大鳥從高空俯沖而下,撞開窗戶紙落在茶幾上,慢慢踱了幾步,又拍了拍翅膀。暗衛與張貴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這只活靈活現的大鳥竟是用許多黃符折疊拼接而成,尖喙略微張開,發出清脆的人聲,“王爺可曾安好?”

“鬼,鬼醫大人?”張貴立刻辨認出這道聲音屬於誰。

郕王擺手,命他莫要大驚小怪,然後正兒八經地答道,“本王甚好,你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你曾說要當本王的專屬大夫,這句話沒忘吧?”哪怕少年能力詭譎又來歷不明,他都不會再去計較,只要他能回來就好。他其實早就知道,真正的宋有姝已經死了,屍體就沈在深不見底的化龍潭裏。

符鳥似乎早已料到諸人反應,打過招呼後停頓片刻才繼續道,“我回老家取些東西,不出三天必能回轉。王爺也別忘了自己的承諾,還剩九個病人,你記著。這只鳥是由三十枚凝神靜心符與一枚傳訊符組成,一旦發病就將凝神靜心符燒掉兌成符水,可迅速緩解癥狀。尖喙是傳訊符,若你身邊發生任何詭異之事,引燃後不出兩個時辰,我必會趕到。”

話音剛落,大鳥就失了靈性,變成再普通不過的紙鳥。張貴如獲至寶,忙把三十張凝神靜心符與一張傳訊符拆開,放進貼身的衣兜裏。郕王焦慮不堪的心情這才緩緩平復,嘴角微彎,露出一抹溫柔淺笑。

令所有探子無功而返的有姝已經回到盤龍山的地宮,把自己積累了幾千年的寶物挑揀出來,放進褡褳裏,有黃泉水、九陽木、九陰木、彼岸花等。他好歹活了幾千年,不至於連五六百年的大妖都應付不了,但對方卻先一步控制了主子,為防投鼠忌器,還得徐徐圖之。

出了地宮,看見滿坑滿谷的野草,他跺跺腳把陸判官傳喚過來,吩咐道,“我剛得了一本藥經,你幫我看看這裏面的草藥天坑內可有生長,若是有的話全給我找來。”

陸判官最害怕的就是這位主兒,連忙接過藥經前去搜尋,卻只拿回兩株通體漆黑的野花,一再告罪說自己已經盡力,還請大人莫怪雲雲。有姝並未怪罪,仔細看了兩眼,頷首道,“膚毒?不錯,正好用得上。”

陸判官心下稍安,誠惶誠恐地把這尊大佛送出天坑,還諂媚萬分地表示:若大人有所差遣,小的必然隨傳隨到。

有姝無可無不可地應了,從密道出來後便找到臨近的鄉村,買了一頭小毛爐,溜溜達達往回趕。此時的他並不知道,整個滄州府都因為鬼醫的消失而亂成一團。

首先是目睹他呼風喚雨助神龍飛升的百姓,不管身上有病沒病都想往仁心堂裏擠,好叫鬼醫大人賜下一枚符箓,回去燒成水喝。哪料仁心堂的匾額明明懸在前方,沖過去卻齊齊撞到墻壁,再要來尋,整個仁心堂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邪門,真邪了門了!這些人日日前來神農街轉悠,卻次次無功而返,竟逐漸消去攀附鬼醫大人的妄念,唯余滿心敬畏與狂熱的崇拜。正所謂“小隱隱於山,大隱隱於市”,那些自詡高才而居於鬧市的先賢們簡直與鬼醫大人毫無可比之處,人家硬是把鬧市一角布置成了僻靜山林,叫有心者只能站在遠處徘徊而不能靠近一分。

普通百姓退卻之後,又有許多高僧與道士相繼趕來,欲與鬼醫一敘,卻因破解不了仁心堂外的神通,只得悻悻離開。臨走時他們不敢怠慢,一個二個跪在街邊口稱仙長,頗有些高山仰止、望其項背之感。

漸漸的,“鬼醫”二字竟成了某種禁語,大夥兒只敢意會,不敢言傳,說起他的種種神異之處,均用“那位”指代。有幸得他醫治的病人至今唯三,一是李狗剩,二是瞎眼老婦,二是吳太守嫡子。李狗剩如今被族裏當成了大吉之人,不但免費供他讀書,還專門派了仆役前去照顧,生怕他靠近河岸,再被水鬼抓去當替身。老婦回去後被村裏人圍了個水泄不通,均想扒-開她的眼皮看看神龍曾經安眠過的居所,還有人說她福氣大,子孫後代定然有出息。

吳太守的嫡子也成了冀州最炙手可熱的人物,每天都有人請他喝酒,然後拐彎抹角地詢問鬼醫治病的經過。吳子軒不敢妄議鬼醫之事,常常輕描淡寫地帶過,卻越發令眾人心向往之,而鬼醫與周妙音設下的賭局也成了兩江地區最受矚目的盛事。

誰若有幸被周妙音推介給鬼醫救治,那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既然仁心堂不得其門而入,去周氏醫館好歹還能碰些運氣。於是近段日子,得了疑難雜癥的病人全往周氏醫館跑,剛坐下來答了兩句話就火急火燎地道,“周大夫,我這病你治不了,不如讓那位大人來試試吧?”

周妙音脾氣再好也難免被氣得肝疼,卻也並不與病人爭吵,該開藥的開藥,該打針的打針,該動刀的動刀。有空間靈泉在,又有上輩子積攢了幾十年的豐富經驗與精湛技藝,普通病癥她幾乎都能治,但也只是普通病癥而已,遇上老婦那種情況便只能抓瞎。

現在的她正處於三觀與信念同時被摧毀又同時再重建的過程,一身傲骨與自信也被打擊得七零八落,所幸宋掌櫃莫名消失幾天,才給了她喘息的機會,而且周氏醫館的生意不見蕭條,反而更為興隆,倒也因禍得福。哪怕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哪怕他們只是把自己當做接近宋掌櫃的跳板,只要進入醫館大門,周妙音就會想方設法地把他們留下,然後重新樹立自己的名望。

這樣做並非為了逐利,而是一種自我肯定的方式,否則早晚有一天她會瘋掉。

周氏醫館的學徒們也心浮氣躁了幾天,無不暗自懊悔當初怎麼不去仁心堂求聘。都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瞅瞅人家李狗蛋,如今已成了滄州府家喻戶曉的人物,莫說街坊鄰居日日討好,就連烏衣巷的權貴們都請他吃過幾回飯,只為打聽那位大人的喜好。不過他倒也乖覺,一個字兒沒敢多說,反而叫人高看一眼。

曾經堵著宋掌櫃謾罵羞辱,甚至拿著掃帚追打的跑堂夥計一夜之間急出滿嘴燎泡,逮著人就問,“你說若是得罪了神仙,會不會遭天譴?”

這話旁人哪裏敢答,連忙甩開他匆匆離去,仿佛害怕沾了晦氣一般。跑堂夥計無法,只得趁夜摸-到仁心堂門前磕頭,接連磕了三天,發現眼皮底下的磚縫裏竟長出一叢翠綠的野草,還當神仙顯靈,連忙拔回去煎成藥水喝,第二天起床,所有燎泡就都痊愈了。

他十分激動,把這事當成了不得的事跡四處宣揚,鬧得學徒們越發心浮氣躁,連醫術都不耐煩學了。周妙音把人找來,一再告訴他那是心理作用,並非所謂的“神仙顯靈”,二人正在爭吵,卻聽門外傳來一陣啼哭聲。

“王夫人,王,王公子?”周妙音滿臉愕然,竟不敢與眼前的人相認。只見剛康復出院的王公子,卻在短短的三天內再次瘦脫了形,且這次比上次更嚴重,不但皮膚變成青紫色,兩顆眼球也脫出眼眶,其上覆滿赤紅血絲,看著極為可怖。

他推開左右攙扶自己的丫鬟,撲到周妙音身上,聲嘶力竭地喊道,“我要吃的,快給我吃的!不對,我不要吃的,我要喝水,周大夫給我端來的水最好喝,趕緊給我,給我啊!”

周妙音尚且來不及反應,就見王公子似乎聞到什麼,一面抽-動鼻頭一面在她身上摸索,最後握緊她右手,一口咬下去,狂喜地呢喃道,“就是這個味兒,就是這個味兒!”

周妙音指頭差點被咬斷,在眾人的拉扯下好不容易脫困,駭然詢問,“王夫人,令公子怎麼了?才三天而已,怎會變成這樣?”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一個正常體重的人如何會在三天的時間裏瘦成骨架。

王夫人勃然大怒,“你是大夫,你還有臉問我?當初是你口口聲聲說我兒得的是暴食癥,只需調理半月就好,結果他剛出院回家就開始喊餓,吃再多東西都填不飽肚子,反倒越吃越瘦,越吃越瘦,還說唯有喝你端給他的水才有飽腹感。你說,你是不是給我兒子下了毒?早知如此,當初我就該聽那位大人的勸告,把兒子送到仁心堂去醫治。你醫不好病就別硬撐,這不是在救人,而是害人!如今那位大人離開滄州了,我兒該怎麼辦?你能治好他嗎?你能嗎?我兒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償命!”

周妙音一面強忍疼痛,一面心電急轉,將過往種種想了又想,終於意識到宋掌櫃那句“唯我能治”並非胡言亂語,而是有憑有據的。他許是早就看出端倪,這才放出話來,可惜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犯了癔癥,竟半點也不理會。

王公子究竟得的是什麼病?為何我的靈泉水只能緩解,不能治愈?周妙音頭一次痛恨自己見識短淺,而當初,她曾以為自己的眼光高出此世中人幾千年,再加上靈泉的輔助,沒有什麼病是治不了的。如今再看,真是莫大的笑話。

打擊來得太過迅疾,太過沈重,令周妙音怔楞了好一會兒才回神。那邊廂,王公子已經被王家的仆婦拿繩子捆住。王夫人顯然已去過仁心堂,終究不得其門而入,這才不甘不願地來了周氏醫館。

她強硬道,“周大夫,我兒是你治成這樣的,你就該擔起責任。我聽說你與那位大人立下賭約,如今只剩九局?你把我兒推介過去,這事就算了了,日後王家也不會找你麻煩,要不然,我必讓你以命抵命。”

自從成了王府首醫,周妙音已經很久沒被人如此威脅過。她心裏著實難受,卻也不能枉顧他人性命,斟酌道,“你先把令公子擡進去,我再仔細看看。若我果真治不好,必會把人推介給宋掌櫃。”

王夫人臉色稍霽,催促道,“那你就趕緊看,別耽誤時間。哎,悔死了,都怪我有眼不識金鑲玉,當初明明被那位大人攔了一下,卻沒聽取他的勸告,還差點把人給打了。”

“被他攔過的人可多了,不止夫人您一個。仙長就是仙長,行-事磊瑰不羈,不會與咱們一介凡人計較。”一名丫鬟開解道。

這話令王夫人略感安慰,卻令周妙音心中巨震。她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事,現在終於想起來了:當初被宋掌櫃攔住的人的確不止王公子一個,現在他們去哪兒了?病情可有復發?但現在不是追查的好時機,只得按下不表。

進了診室,王公子已被幾個年輕力壯的家丁壓在床-上,正齜牙咧嘴、嚎叫不已,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句話,餓,要喝水,要喝周大夫親手端來的水。旁人看周妙音的目光越發驚疑,而她自己也忐忑難安,心慌意亂。

她勉強定了定神,然後拿起自制的聽診器去探查王公子內腑的情況。心跳強勁有力,四肢雖然枯瘦如柴,卻力大無窮,似乎比正常人還要強壯,但渾濁的眼球和青紫的膚色昭示著他不過是外強中幹,若是再找不出病因,很快就會臟器衰竭而死。

在王夫人的盯視下,周妙音不敢端水給王公子喝,只得讓家丁給他餵飯,看看他進食時是什麼情況。腦袋大的海碗,接連盛了五碗飯餵下去,王公子依然喊餓,且胃部癟癟的,仿佛空無一物。

飯呢?都吃到哪裏去了?難道王公子的胃部連接了一個異次元黑洞?在宋掌櫃的刺激下,周妙音也開始往歪處想。但她的猜想永遠只是猜想,不似宋掌櫃,有看法,更有解決的辦法。直到此時,她才不甘不願地承認,自己的確誤診了,但王公子的病她未必就不能治。

既然稀釋的靈泉能緩解病癥,那麼未經稀釋的靈泉能不能徹底治愈?靈泉能給人補充元氣甚至洗髓伐經,沒道理奈何不了這種饑餓癥。懷著這樣的想法,周妙音親手盛了一碗飯,趁人不註意把指尖探入飯粒,迅速釋放靈泉。

王公子仿佛聞見了靈泉水清冽的香氣,兩顆充-血的眼珠死死盯著碗,一副擇人而噬的猙獰表情。周妙音強忍心悸往他大張的嘴裏刨飯,剛吞咽兩口就見他形銷骨立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豐潤起來,不過眨眼就已恢復健康的色澤。

“神,神了!公子好了!”家丁們愕然。

“你給他吃了什麼?”王夫人一針見血。

周妙音手一抖,差點摔了碗,王公子卻猛然崩斷繩索,將它搶過去,用手抓著飯粒往嘴裏塞,三兩下吃得幹幹凈凈,還把碗沿也給舔-了。證據被銷毀,周妙音心中稍安,卻在下一瞬睜大眼睛,露出駭然之色。只見王公子捏碎碗,更為狂躁地大喊,“我還要,我還要!快給我盛飯!”

這句話統共耗時四息:第一息,他眼窩迅速凹陷,臉頰幹癟起皺;第二息,眼球凸出眼眶,瞳仁爬滿血絲;第三息,膚色漸次改變,血管根根爆出;第四息,頭發大把大把掉落,衣袍滑至肩頭,露出只覆蓋著一層薄皮的骨頭,竟是比之前更瘦,更饑餓,也更瘋癲。

這哪裏是痊愈,分明惡化了!王夫人一面讓家丁把失控的兒子綁起來,一面廝打周妙音,厲聲詰問,“你究竟給他吃了什麼?你是不是施了妖法?難怪那位大人處處針對你,原來你是妖婦!來人啊,快把這個妖婦拉出去燒死!”

周妙音何曾見過如此怪誕而又恐怖的場景,三魂七魄差點被嚇散掉,一時間竟忘了反抗,挨了好個巴掌。所幸一名學徒及時回神,護著她退出診室,高喊道,“別打了,別打了,我們這就去找鬼醫!沒有周大夫的推介,他未必會給令公子看病!”

若非沾了鬼醫大人的光,周大夫定會被打死。那九個推介名額用完,周大夫又該何去何從?周氏醫館怕也保不住了吧?學徒不無唏噓地暗忖。

與此同時,有姝正倒-騎著小毛驢,晃晃悠悠抵達城門,把兩個銅板放入侍衛手中。那侍衛本還陰沈著臉,態度十分倨傲,看清來人樣貌,腿腳一軟就跪了下去,“大,大人,您回來了?您不用交入城費,快請進,快快請進!”

有姝一臉莫名地被引入城門,走出去老遠還能看見侍衛在給自己磕頭,兩旁的百姓隱隱約約在問那是誰,騎著毛驢也不像貴人,就聽侍衛厲聲呵斥,“這你也不認識?仁心堂總知道吧?”眾人恍然大悟,緊接著又跪倒一片。

曾經接受過萬民叩拜的有姝哪裏會被這等陣仗唬住,撫摸下顎暗忖:難道剛才我是刷臉進來的?哎,竟然只值兩個銅板。

第117章 醫術

有姝當然知道周圍有許多人在跟蹤自己,一入城就使出縮地成寸之法,三步兩步到得郕王府門口。那些暗探好不容易逮到鬼醫,正欲靠近,就見他背影忽然變得縹緲如霧,仿佛隨時會消失,再定睛一看,竟果真消失了。

好厲害的神通!此人既不能拉攏,卻也萬萬不可得罪。他若是想殺誰,恐怕只需動一個念頭。眾位暗探打好腹稿,這便往外遞送消息。

有姝踏上臺階,正欲沖看門的侍衛拱手,二人已誠惶誠恐地彎下腰,引領道,“鬼醫大人,您請進。”想當初他們還把這位真神當成探子攆了大半條街,現在再看,當真是不知者無畏。若大人有意計較,他們墳頭恐怕都已經長草了。

有姝頭一回踏進郕王府,卻也沒有心情欣賞風景,看見站在儀門外等待自己的主子,立刻上前攙扶,“王爺,你怎麼出來了?快下雪了,外面冷。”邊說邊把他略微松動的衣帶系牢,又摸了摸大氅的厚度,言行舉止一點兒也不見外。

郕王仿佛被他照顧習慣了一般,竟也擡起下顎展開雙臂,任由他擺-弄,眼角眉梢滿是重逢的喜悅。二人相攜回到暖閣,張貴已備好茶點,畢恭畢敬地請鬼醫大人落座。

“下回要走,先給我打個招呼。”郕王脫掉大氅,將冰冷的手放置在烤火爐上。有姝自動自發地把它握住,往自己暖乎乎的懷裏塞。

剛才就已經反客為主,現在又是什麼情況?借照顧之名行調戲之實?哪裏有人會強硬地拽著別人的手,又扯開自己衣襟,往胸口貼的?這要換成一男一女,那畫面也太淫-亂了……張貴滿心駭然,卻又不敢吱聲。

郕王也很驚訝,素來蒼白的臉頰迅速染上紅暈,本想把手抽-出來,卻不小心摸-到一個小小的凸起,又聽少年似小貓一般輕哼,不由僵坐原地。

有姝卻仿若無事,這只手捂暖了又換另一只手,且極其自覺地把凳子搬到離主子最近的位置,與他大-腿貼著大-腿坐好,這才低聲開口,“下回不走了,我得守著你。你不是得病,而是中了咒術。怪我做事不夠謹慎,竟把‘鬼醫’的名頭先行打出去,若傳入下咒者耳中,他們難免會有異動。”

張貴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有心思計較鬼醫輕薄自家主子的行為,恨不能給他跪下喊救命。

郕王貼著少年平滑胸膛的掌心變得越來越滾燙,哪裏還有心思想別的,竟似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待少年攬住他肩膀,用哄孩子的口氣道了句“莫怕,有我在”才堪堪回神,問道,“憑你的能力,某說小小的滄州府,便是京城都難以容下。你若有心,大可以入宮面聖,混個國師當當,為何屈居我王府首醫之位?你想得到什麼?”

“我想得到你啊。”有姝是個直-腸子,說話從來不拐彎抹角。

郕王表情變得十分古怪,張貴已經瑟瑟發抖地跪下了。萬萬沒料到,鬼醫大人竟是這樣一個妖道,只因看上王爺美貌才會主動找上門來,若王爺不答應,他該不會用強的吧?王爺能反抗嗎?把二者的實力擺放在一起來看,張貴絕望的發現,自家主子竟成了案板上的魚肉,只能任由這妖道宰割。

郕王也不把自己貼在少年胸口的手抽-出來,繼續問道,“你喜歡我?”

“那是當然。”有姝越發湊近了些,一面點頭一面眨著自己真誠的大眼睛。

郕王不像張貴,把少年想得太齷齪,恰恰相反,對方的心思恐怕比任何人都要幹凈直白。但問題是,他究竟喜歡自己哪點?總覺得他們之間的感情似乎來得太快了些,心裏總有種握不住抓不牢的恐懼感。他這樣想著,也就這樣問了。

有姝張口就答,“喜歡你器大活好啊。”話落才反應過來,連忙捂嘴。

上一世他常常被孟長夜那個糙漢壓在床-上擺-弄,仿佛不知疲倦地詢問你喜不喜歡我,喜歡我哪點雲雲。有姝若是回答得太正經,或稍微慢那麼一點,必定會被整治的很慘,久而久之便乖覺了,一問就連忙答道,“喜歡你器大活好,快入我。”孟長夜這才哈哈大笑,然後悶-哼著宣泄-出來。

對於別人來說已是六百年過去,但對有姝而言僅是睡了一覺而已。面對同一張臉,同一道聲線,同一個靈魂,他並沒有辦法很快適應全新的相處模式,甫一聽見熟悉的問話,立刻甩出習慣性的答案。

話音未落,房間裏已安靜得落針可聞,張貴徹底放松了,心道原來鬼醫大人是下面那個,這就好,這就好。

有姝看看爬起來拍打衣擺的太監,又看看眉梢高挑,眼含興味的主子,白-嫩臉頰迅速染上紅暈,繼而頭頂和兩個耳朵孔開始冒煙。完了,沒臉見人了!他似被火燒一般,急忙去掏主子還放在懷裏的手,卻被他不輕不重地撚了一下,差點癱軟在椅子上。

“我說錯了!我喜歡……”他噙著淚珠,急切地想要解釋,卻被郕王啞聲打斷,“倒也沒說錯,我的確器大,但活兒好不好就得你親身體會。不如咱們挑個時間切磋切磋?”

有姝耳-垂已經紅得能滴出-血來,連忙生硬地轉移話題,“那咒術會篡改你的命運,若要解開,必須得到下咒之人的心頭血,你有沒有線索?”

郕王似笑非笑地看他半晌才緩緩搖頭,“沒有。我的兄弟們,朝臣們,宮妃們,甚至包括父皇,都有可能。”想對他下手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主子沒有頭緒,有姝卻已經鎖定一個目標,那就是十四皇子,當今聖上。他占了本該屬於主子的皇位,是最後的得利者,按理來說嫌疑最大。不過也不排除他背後有高人指點。這些日後可以再查,先把主子的心脈保住再說。

這樣想著,有姝從褡褳裏翻出一張赤紅的符紙,慢慢折疊成心形。郕王的雙手已經捂得夠熱,此刻正擺放在少年圓潤的肩頭,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仿若呵氣般在他充-血的耳畔低語,“這符紙怎是紅色?看著有些詭異。”

“這張符紙用我的心頭血、黃泉水、彼岸花汁混合而成的溶液浸泡過,自然會變成紅色。”有姝撓撓酥-麻的耳朵。

“你的心頭血?你取心頭血作何?”郕王不用想也知道取血的過程必定十分痛苦,手掌不由緊緊握住少年肩膀。

“我的心頭血不同於常人,對於咒術形成的邪物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它聞見這股味道便會離開你的心臟,附著在這張符紙上。王爺,煩請你拉開衣襟,露出左胸。”有姝已疊好心形符紙,正兒八經地要求道。

郕王慢條斯理地解開衣帶,露出雖然蒼白卻足夠強-健的胸膛。有姝盡量目不斜視,咬破食指在他左胸畫了一道移形符,末了把紅心拍入內腑之中。

張貴看得一楞一楞的,驚駭道,“符紙呢?怎麼沒了?果真入了王爺左胸?”

“待我看看。”有姝從褡褳裏拿出一塊鏡子,掐了幾道法訣。這塊鏡子乃當年孽鏡地獄裏的其中一塊切割打磨而成,不說堪破時間與空間的壁障,穿透肉-身還是十分容易。

一陣微光閃過,鏡子裏慢慢浮現許多虛影,然後變得凝實而又真切。郕王與張貴湊近一看,竟見裏面跳動著兩顆心臟,其中一顆似乎很薄,與另一顆緊緊貼合在一起。

“這就是我的心臟與那張符箓?”郕王按-揉左胸,感覺十分奇妙。

“沒錯。我的鮮血對邪物具有致命的吸引力,而彼岸花乃地獄之花,其香氣與我的鮮血不相上下。若你果真中了咒術,詛咒之力定然會不受控制地轉移到符箓上。”有姝話音未落,郕王就開始心臟絞痛。

“沒事,別怕,等詛咒之力完全轉移過去就好了。相信我,我不會害你。即便我死了,也會護你周全。”這句話常常從主子嘴裏說出來,現在終於換成有姝。

郕王自是對少年深信不疑,一面擺手遣退張貴,一面咬牙忍耐。而在孽鏡中,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正從心竅中鉆出,先是兩個巨大的螯肢,後是細長的鉗足,最後竟揚起一條帶著毒刺的尾巴。

“蠍,蠍子?王爺的心臟裏怎麼鉆進去一只蠍子?它如何活下來的?”張貴嚇得面無人色。

郕王緊盯孽鏡,眸光電閃。有姝握緊他冷汗涔-涔的手掌,解釋道,“這並非真的蠍子,而是咒術形成的邪物,正是因為它常年作祟,你的心臟才總是劇痛不已。再忍一忍,馬上就不疼了。”

隨著他話音漸落,黑色蠍子已爬到符箓上,擺動尾巴狠狠哲了一下。張貴連忙捂臉,不敢多看,蓋因這一下實在是太狠了,竟連符紙都被刺破一個大洞,若是換成王爺的心臟,那該多疼啊!

“鬼醫大人,符紙能頂多久?再來幾下許是就不中用了吧?”他憂心忡忡地詢問。

郕王還沈浸在心絞痛的余韻中,暫時開不了口。有姝一面幫他按-揉胸口一面篤定道,“不管下咒者道行多高都奈何不了這張替心符,符箓浸泡了黃泉水,可回溯時光自動補全。”

他舉起鏡子,好叫主子看得更清楚,只見方才還破了一個洞的符箓,現在又完好如初。那蠍子連哲兩下就附著在上面不動了,可見下咒者最主要的目的不是弄死郕王,而是盜取他的帝氣。當然,若是他們聽說鬼醫的名號又該另當別論。

有姝懊惱自己行-事太過沖動草率,但木已成舟,只得將錯就錯,幹脆擺開陣仗與躲藏在暗處的妖邪鬥上一鬥,反正鬼醫的名聲已經宣揚出去,再如何低調也於事無補,倒不如怎麼張揚怎麼來,反而有可能令下咒者自亂陣腳。

見主子暫時擺脫了咒術的威脅,他鋪開一張宣紙,寫下固本培元的藥方,恰在此時,一名侍衛在外稟報,“王爺,周大夫遣人送來一盒速效救心丸,讓您先行驗看藥效。”

周妙音個性十分好強,否則在冀州的時候也不會與太守夫人杠上,更不會把裝神弄鬼的道士和賣假藥的宋忍冬逼得走投無路。她極為看重郕王,亦十分需要王府首醫的名頭,故而這些天在默默調節心態的同時也沒忘了研制新藥。總之她打定主意不能讓王爺看扁,即便對手再強大,能力再詭譎,也要爭上一爭。

有姝其實並不討厭周妙音,之所以針對她不過是為了把主子搶回來罷了,那所謂的十局之約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見了藥丸才堪堪想起來。

“研制成功了?讓我看看。”他取出一粒藥丸,放在唇邊舔-舐。

郕王盯著他粉紅的舌尖,啞聲詢問,“藥效如何?雖然我現在用不上了,但若是真的有效,對罹患心疾的人而言不啻於一大福音。”

有姝終於明白周妙音暗藏的底牌究竟是什麼,正欲答話,一枚折疊成紙鶴形狀的傳訊符就從窗口飛進來,李狗蛋連珠炮似地說道,“大人,周大夫找到小的,說是要推介第二個病人給您,問您什麼時候能回來。王公子您還記得嗎?不過三天,他已經瘦得脫了形,您再不來,他怕是沒幾天好活了。”

王公子?有姝拍撫額頭,恍然大悟。既接了賭局,他也不會半途而廢,況且為了打草驚蛇,還得把自己的名聲弄得更大更響亮才好,於是立刻趕往仁心堂。郕王與張貴也一塊兒跟去看熱鬧。

神農街已經炸開了鍋,起因不是病入膏肓的王公子,也不是被圍追堵截的周大夫,而是李狗蛋放出的一只紙鶴。若非親眼所見,誰也不會相信一只紙鶴竟然活了,還扇扇翅膀飛走了。當李狗蛋把它拿出來,說能聯系到自家大人時,圍觀者還當他腦子進了水。但事實證明,一旦牽扯到那位大人,沒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周妙音仰著脖子看紙鶴飛走,臉上再次被深深的迷茫和濃濃的自我懷疑充斥。

李狗蛋用極為不舍的眼神放飛紙鶴,這才沒好氣地道,“等著吧,我家大人兩個時辰之內必定趕到。”這只紙鶴被他捂了好久,原打算當成傳家-寶一代一代傳下去的,現在全泡湯了。

圍觀者,包括王家眾人,都已安靜下來,唯獨五花大綁的王公子還在叫囂,“周大夫,給我一口飯吃吧!周大夫,求你行行好!”一聲接一聲有如魔音灌耳。

周妙音抱住腦袋,心緒煩亂。

無需兩個時辰,只短短半刻鐘,鬼醫大人就乘坐王府的馬車到得仁心堂。圍觀者見他下來,連忙飛奔倒退,空出好大一片位置,吵嚷聲也似凝固了一般戛然而止。

“大人,您總算來了!民婦給您磕頭,求您救救我兒!”王夫人噗通一聲跪下。

有姝避開她,徑直走到王公子身邊,既不把脈也不問診,只仔細看了兩眼便擺手道,“擡進仁心堂裏去吧。”話音剛落,仁心堂周圍的空氣就扭曲一瞬,只能看得見卻摸不著的朱漆大門吱嘎一聲自動打開,露出纖塵不染的前廳。

在圍觀者既敬畏又狂熱的目光中,有姝緩步踏了進去,先把主子安置在主位,怕他冷著又給貼了一張烈火符,這才洗凈雙手。

周妙音鍥而不舍地追問,“宋掌櫃,王公子究竟得了什麼病?”

“他並未得病,而是撞了邪。”有姝指尖一抖將凝神靜心符點燃,扔進茶碗裏化成符水,餵給病床-上的王公子。在符水入喉的一瞬間,狂躁的王公子就安靜下來,眼皮微微開合,似乎快睡著了。

兒子已經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王夫人生怕他再鬧下去會力竭而死,見此情景不由心頭大定,暗暗喟嘆道:還是鬼醫大人靠譜,早知如此,當初斷然不會把兒子送去周氏醫館,平白耽誤了大半個月。

“撞邪?”周妙音尾音拖長,習慣性地露出懷疑表情,卻又很快收斂。

有姝只淡淡瞥她一眼就開始畫符,先後畫了兩張,套疊在一起,然後遞給迷糊中的王公子。王公子聳著鼻尖嗅聞,仿佛覺得符箓十分美味,立刻奪過去大口咀嚼,末了狼吞虎咽。

“你讓他吃紙?”不管看了幾回,周妙音還是習慣不了宋掌櫃特殊的治療方式。

王夫人狠狠瞪她一眼,斥道,“你懂什麼?吃了符病才能好!”

擠在門口觀望的路人連連點頭,心道可不是嗎!我們做夢都想求一張鬼醫大人親手畫的符。那足可以當成鎮宅之寶一代一代傳下去!

有姝也不搭理旁人,轉回去撫摸主子指尖,感覺還是熱乎的,心下稍安,叮囑道,“接下來的畫面有些惡心,你潔癥嚴重,先去內室避一避吧。”

郕王笑著擺手。有姝又勸幾次終是無果,只得鋪開符紙繼續描繪,最後一筆剛收勢,王公子就一面打滾一面哀嚎起來,怎麼吃都不見長的肚子竟一圈一圈變大,把衣袍都撐裂了。

“我的娘哎,這是咋啦?要爆了?”

“大人,我兒怎麼了?有沒有事?”

有姝老神在在地吩咐,“擡一口缸來,要釀酒的大缸。離發作還有一會兒,且等著吧。”

王夫人連忙命人去找大缸,圍觀者也紛紛幫忙想辦法,不出半刻鐘就沿街滾來一口,足可以裝下三四個成年人。有姝在缸底畫了一個禁錮法陣,又吩咐王家的仆役把王公子倒吊在大缸上空,末了負手等待。

現場幾百雙眼睛全炯炯有神地盯著待產孕婦一般的王公子,竟讓有姝莫名想起一句話: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果然下一瞬,王公子便張開嘴,發出幹嘔的聲音,緊接著有一團繡球大小的活物沿著他腸胃鉆入喉管,從齒縫中掉入缸底,發出吱吱吱聲響。

“他肚子裏有東西!”

“是什麼?聽叫聲像是老鼠?”

“啊啊啊啊!是人!怎麼會有活人在公子肚子裏?”站得最近的一名家丁差點被嚇瘋。只見掉入缸底的並非動物,也不是蟲子,而是一個四肢枯瘦,肚子卻奇大無比的小人。他滿口利齒,皮膚起皺,眼球赤紅暴凸,正又蹦又跳地往上爬,卻仿佛被什麼力量壓制住,每每跳到半空就砸在缸底,發出骨頭斷裂的哢擦聲。

吐出一個不算,王公子竟又吐出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然後嘩啦啦一陣響,竟噴出密密麻麻一大群,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極其濃郁的腥臭味,更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聲從缸裏不斷傳出。

堅決不肯走的郕王已是一臉菜色,所幸有姝把咒術轉移到替心符上,否則他現在一準兒發病。張貴欲吐不吐,只得掏出香帕捂鼻子,就連王公子的親娘都有些受不住,正趴伏在丫鬟肩頭,免得當場癱軟。她哪裏能想到兒子肚子裏竟藏著這麼多妖怪,一大缸啊!成百上千只!它們究竟是從哪兒來的?會不會鉆進別人體內?

思及此,大夥兒紛紛起了奔逃的念頭,卻又在瞥見雲淡風輕的鬼醫大人後穩住心神,極為堅強地留下看熱鬧。

周妙音也被嚇得夠嗆,卻又在好奇心地驅使下一步一步靠近大缸,想要看個清楚明白。她隱隱猜測,宋掌櫃之前在缸底畫的圖案應當另有玄機,正是因為那個,這些小人才沒辦法逃出來。但人的肚子裏怎麼可能藏人,又不是寄生蟲!她拉扯頭發,感覺自己快瘋了。

王公子還在嘔吐,每吐出一個小人,氣色就好上一分,直吐了兩刻鐘肚子才徹底消下去,本來骨瘦如柴的身體竟豐潤了些許,青紫的皮膚也變成較為正常的蠟黃色。

“我兒好了!他好了!”王夫人喜極而泣,緊接著又驚駭不已地問道,“大人,這都是些什麼東西?怎會鉆進我兒肚子裏?”

“是人嗎?”周妙音顫聲補充。

有姝淡淡開口,“不是人,餓死鬼而已。”

現場冷寂一瞬就炸開了鍋,膽小者已經調頭跑了,附送一串淒厲的尖叫,膽大者還在踮著腳尖往缸裏看,表情越發狂熱。不愧為鬼醫大人,每次出手都不同凡響!

第118章 醫術

王公子還倒吊在房梁上,有如八-九月孕婦的肚子已完全消癟,只偶爾吐出一口酸水,卻再也沒有老鼠大小的餓死鬼從喉頭冒出來。擺在他下方的大缸裝滿吱吱亂叫的小人,一個踩著一個往外爬,卻仿佛撞上一層無形的墻壁,又砰地一聲掉落回去。那場景說不出的怪誕可怖,令人只看一眼就頭皮發麻。

王夫人惴惴不安地道,“大人,我兒肚子裏還有鬼物嗎?可不可以把他放下來?”話音剛落,王家的仆役就齊齊退後一步,生怕被夫人喊去解繩索。一缸餓死鬼擺在公子腦袋下,誰敢靠近?萬一掉進去……那畫面太惡心,眾人不敢多想。

周妙音卻麻著膽子走了好幾圈,一再追問,“這些是鬼?真的是鬼?”此前,她對鬼怪的所有認知不過來自於上一世所看的恐怖電影而已,卻從未想過在現實中會遇見。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否則腦子要炸了。

有姝並不搭理她,轉臉去看主子,見他正仰頭灌茶水,一副極力忍耐的模樣,便溫聲道,“要不你先回去?接下來我還要把他們處理掉。”

郕王哪裏肯在少年面前露出怯弱之態,連忙收斂情緒,故作雲淡風輕地擺手。他並非害怕,只是受不了餓死鬼身上那股腥味,像死了許久又浸泡在臭水溝裏的老鼠,也不知王公子本人恢復意識後該如何自處。

有姝只得給他化了一張凝神靜心符,親眼看他喝掉才甩了甩袖子。百八十斤的大缸竟被他清冷袖風推出去老遠,然後穩穩停住。原本擠在門口的路人連忙後退,免得被大缸撞上,表情越發崇敬狂熱。連各地藩王的探子都被這招唬得一楞一楞的,把鬼醫的實力和危險程度提升至最高等。

“把人放下來吧。”有姝擺手吩咐。

王夫人喜極而泣,連忙命仆役把兒子身上的繩索解開,慢慢平放在病床-上,又端來熱水清洗他臭不可聞的腦袋,接連洗了三四遍味道還是很重,惹得幾名丫鬟頻頻幹嘔。有姝不免想起上輩子的自己,嘴角飛快翹了翹,從藥櫃裏找出一些虎尾蘭,讓李狗蛋煎成藥水替王公子沖洗。途中,王公子清醒過來,揉著肚子直喊餓。

王夫人一聽見這個字就下意識地打哆嗦,驚恐道,“大人,他怎麼還喊餓?是不是肚子裏還有那個玩意兒?”

“之前他吃進去的東西全用來供養餓死鬼,醒了又怎能不餓?”有姝從袖袋裏摸出一張疊成三角形的陰陽元氣符,扔給虛弱不堪的王公子,命令道,“吃掉。”

“你竟敢讓本公子吃紙?你是不是腦子有病?”王公子近月來皆是昏昏沈沈的,又哪裏知道鬼醫大人的名號,眉毛一豎便露出張狂之態。

“不吃也罷。”有姝指尖一招,符箓竟似活了一般,徑直飛向他掌心。

王夫人哪裏舍得退還鬼醫大人的符箓?這玩意兒若是拿去外面,能賣到萬兩黃金的價,莫說滄州府的權貴們搶破頭,便是各地藩王也趨之若鶩。她以平生最敏捷的動作把半空中的符箓截住,旋身就甩了兒子一巴掌,罵罵咧咧道,“你個孽障,竟敢對鬼醫大人如此無禮!若不是鬼醫大人救了你,你早就被餓死鬼吸成-人幹了!你給老娘吃掉,快吃啊!”

見兒子左右躲避,她幹脆揪住兒子發髻,又命兩個身強體壯的仆婦掐住他下顎,硬把符箓塞進去。也不知符箓上施了什麼神通,竟入口即化,不過片刻,本還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的王公子已是神采奕奕,臉頰豐潤,連蠟黃粗糙的皮膚都變得光澤許多。

自己的身體,感受當然比旁人更為深刻,王公子再不敢叫囂,又聽了丫鬟附在耳邊說的那些話,連忙跪下給鬼醫磕頭,目中滿是懊悔與驚懼的神色,及至見到滿缸餓死鬼,差點沒厥過去。

圍觀者一面羨慕他好運氣,一面又鄙夷他膽兒小。鬼醫大人就在此處鎮守,有什麼好怕的?還有幾個好奇心比較重,揚聲問道,“大人,他肚子裏怎麼跑進去那麼多餓死鬼?這也太邪門了!”

“不過是沈迷女色損了陽氣,又恰逢路邊有乞丐餓死,上去褻瀆了屍體,這才招致橫禍。餓死鬼這等邪物其實無需懼怕,他們大多孱弱,若你陽氣充足便不敢近身。”有姝一面說一面繪制冥火符,輕飄飄地扔進大缸。

一股紫色火焰騰空而起,將仁心堂照得分外透亮,卻並無熱度,反而陰冷極了。路人連連後退連連驚呼,王家眾人則抱在一起互相取暖。但缸裏的餓死鬼卻仿佛掉入了巖漿池,發出淒厲的嘶鳴,扭動著、抓撓著、蹦跳著,一只接一只化成飛灰。短短幾息過去,缸裏竟空無一物,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覺。

這樣的手段簡直通神了!路人大嘩,繼而跪伏一片。有姝卻依然從容淡定,指指大門,發出逐客令,“王夫人,王公子,你們可以走了,下回路遇乞丐,不說救濟,好歹不要作賤他們。再者,回去之後三月內莫近女色,你現在本就陽氣大損,容易招惹邪物,若再泄-了精元,也不知又會撞見什麼。我鬼醫還有一條規矩忘了說,救過一次的人,絕不會再救第二次,你們好好惜命吧。”

王夫人把腦袋都快點斷了,壓著兒子給鬼醫大人磕了三個響頭,這才千恩萬謝地離開。周妙音在門口徘徊不去,仿佛有許多話要問,卻見少年勾勾手指喚道,“周大夫,請你隨我來。”

內堂沒燒地龍,也沒燃炭火,卻溫暖如春。少年把容色蒼白的郕王扶到軟榻上安置,又給他蓋了一條薄毯,方徐徐開口,“你那玉佩可是傳家之寶?”

周妙音心下悚然,立即握住頸間的玉佩,察覺自己反應過激,忙緩和神色默默點頭。

有姝把速效救心丸擺放在桌上,繼續道,“可曾留下祖訓,說傳女不傳男?”

周妙音已完全不敢小看宋掌櫃。她甚至隱隱有種感覺,只要這人想,世界上恐怕沒什麼事能瞞得住他。分明穿著衣服,卻像是被脫-光了一樣遭人圍觀,這感覺說不出得難受,周妙音咬緊下唇,澀聲道,“的確有這麼一句祖訓。”

“那就沒錯了。”有姝將一顆速效救心丸扔進茶碗裏,待它完全化去才輕敲桌面。一只四肢枯瘦,肚子奇大的餓死鬼應聲而來,尖聲尖氣地道,“大人有何吩咐?”

郕王只挑高一邊眉梢,顯得很是興味,周妙音卻嚇得驚叫起來,“餓,餓死鬼?你不是把他們全燒了嗎?”好吧,她已經接受了妖魔鬼怪的設定。這個世界似乎沒有她想象得那般簡單。

“這一只是我養的。”有姝點點茶碗,命令道,“喝掉它。”

餓死鬼不敢抗命,忙把腦袋埋進去咕咚咕咚豪飲,末了癱坐在桌子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卻又轉瞬變得狂躁不堪,連連喊餓。有姝扔給他一枚陰陽元氣符,待他火急火燎地咽進肚子,這才好了,其表現與之前的王公子一般無二。

周妙音終於意識到王公子的病竟是自己的靈泉鬧出來的,臉龐忽而漲紅,忽而鐵青,忽而又因羞愧內疚變得蒼白不已。

有姝也不為難她,徐徐道,“萬物皆有靈,亦具備獨特的屬性,有五行之分,陰陽之別。你玉佩中容納的靈泉乃極陰屬性,女子用了可補充元氣、美容養顏,甚至洗髓伐經,但若是男子用了……”

未盡之語,周妙音自是明白,因打了太多雌性激素而導致性轉的男人她也不是沒見過。她死死握住玉佩,內心充斥著前所未有的恐懼。靈泉和空間是她立足異世的根本,原以為能藏一輩子,卻沒料會被宋掌櫃一眼看穿。對方想怎樣?殺人奪寶?王爺又會怎樣?幫我還是幫他?

周妙音眼裏噙著淚,絕望地朝郕王看去,卻見對方微笑擺手,目中竟無一絲一毫驚詫與貪念。

那邊廂,有姝也淡聲道,“你放心,我還看不上你那點東西,只是想要告誡你切莫濫用靈泉。這口靈泉陰氣極重,是蓄養厲鬼的最佳場所。你方才也看見了,但凡鬼物沾染了它,陰氣必然沖天而起。世間一切都講究一個陰陽平衡,鬼物要想修煉進階,在補充陰氣的同時必要吸食陽氣,補充的陰氣越多,吸食的陽氣也就越多,這便是厲鬼弒殺的根本原因。王公子體內原本只附了一只餓死鬼,只需禁欲幾日補足陽氣就能令他自動離開,但你卻擅自調合靈泉給他飲用,導致餓死鬼陰氣大盛,從而招來許多同伴。他們一面啜飲靈泉一面吸食王公子的陽氣,再餵下去早晚要出人命。”

周妙音掌心灼熱,感覺自己握住的不是什麼傳家之寶,而是一塊燙手山芋。她從不知道原來一口靈泉竟也有如此多的道道,若宋掌櫃不點破,怕是會招惹更可怕的妖邪吧?

她連忙去解脖頸後的繩索,卻被宋掌櫃阻止,“玉佩有靈,會保護你免遭邪物近身,但你若是擅自給別人使用,是福是禍就未可知了。”話落點了點桌上的速效救心丸,警告道,“更不要隨意調合在藥丸中拿去販賣。”

所幸他及時蘇醒,若再晚上幾年,主子豈不就變成了東方不敗?思及此,有姝不免抖了抖。周妙音也想到這一茬,臉色漲紅地看向郕王。郕王巍然不動的表情總算露出一絲裂縫,拿起一枚藥丸對準陽光驗看,眸色幾度變幻。

“對不起!是我魯莽了!”周妙音真心實意地說道,“多謝宋掌櫃提點,也多謝王爺近年來的照拂。”別的暫且不論,單是這二人堪破她的靈泉卻並無殺人奪寶之心,就值得她敬佩感激。

再三致謝又再三道歉,她眼眶通紅地道,“雖然如此,我周妙音卻絕不會輕易認輸。宋掌櫃,你治的不是病,而是鬼,你與我走的本就不是同一條路,所修習的也不是同一條道,毫無可比性。但我還是要說一句,玄術並非萬試萬靈,你能治鬼驅邪,卻不一定能治病,某些病癥還得看大夫吃藥方能痊愈,所以余下的八場賭局我定然會全力以赴。如果百姓因為迷信你而不肯就醫,只管往道觀裏去求符水喝,你想想世上會平添多少枉死鬼?”

這個可能性有姝自然也考慮過,他頭一次用平和的,欣賞的目光打量周妙音,卻被主子硬生生把下顎掰過去,還極其嚴厲地瞪了一眼。

醋缸子還是沒變嘛。他腮邊露出一個小梨渦,輕快道,“我給你透個底兒,無論是玄術還是醫術,我都遠在你之上,你要想贏我,莫說這輩子,下下輩子都沒有可能。余下的八場賭局,你只管把最離奇的病患送過來,我需要揚名,而且是大大揚名。至於百姓被誤導一事,我自會解決。待會兒我送你出去,你就把之前那番話當著所有人的面再說一遍即可。”

周妙音被少年大言不慚的話噎著了,卻又見他臉上並無倨傲之情,亦無貪婪之意,仿佛只是在敘述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事實,只得無奈妥協,“好,我定當照辦。只不知你為何那麼迫切地想要追名逐利,你似乎並不貪圖外物。”若是少年願意,大可以活得像神仙一樣自在,完全無需在俗世中摸爬滾打。

少年不答,反倒去握郕王冰冷的手掌。郕王反手牽他,目中滿是柔情款款。周妙音若有所覺,心念微動。

三人議定,這便推開朱漆大門。門外依然聚集了許多百姓,有的用掃帚攏地上的煙灰,打算帶回去灑在院子裏,沾沾鬼醫大人的仙氣兒;有的拿來紙錢、香燭、瓜果等物供奉跪拜;還有的正在揪門前地磚裏的野草。

周妙音見此情景額角抽-搐,在宋掌櫃地示意下把之前那番話重復一遍,然後好奇地等待。

有姝廣袖一震,仙音縹緲,“世上沒有我鬼醫驅不了的邪,更沒有我治不好的病。然鬼醫只有一個,余者皆為坑蒙拐騙之徒,我在此敬告諸位切莫輕信,有病治病無病強身,斷然不要把希望寄托在鬼神身上。若醫館也醫治不好你們的病,再來找我不遲。我的規矩擺在這裏,你們徑自斟酌。”

他看似平平常常開口,話音卻像水波一般蕩漾出去,,一圈又一圈,竟在短短幾息之內傳遍了整座滄州府。此等仙家手段一顯,本還對鬼醫心存疑慮之人再不敢露出半分不敬,連忙跑到門外參拜。

最近一段日子,滄州府的道觀和寺廟,香火皆十分鼎盛,符箓尤其賣得好,往往一掛出去就被香客哄搶一空。但此時此刻,煙火繚繞的道觀、寺廟內,百姓如入定一般聆聽半空傳來的仙音,待它消失之後才誠惶誠恐地跪下磕頭,完了各回各家,有病看病沒病強身,把忙著繪制符箓的和尚道士氣個半死。

有姝指尖一點,就見擺放在仁心堂門口的招牌重新換了文字:一,惡貫滿盈之徒不救;二,無緣者不救;三,非瀕死者不救;四,非不治之癥不救;五,一人只救一次,絕無二話。

圍觀者尚且來不及看清多加的幾條規矩,又聽他傳音道,“若有同道中人覺得我鬼醫太過狂妄,只管來仁心堂一較高下。”

此話一出滿城皆寂,本還憤憤不平的和尚、道士、江湖騙子們全都閉了嘴埋了頭,默默藏進角落,但也有居心叵測之人聞風而動,朝滄州府匯聚。周妙音已被宋掌櫃猖狂的行為弄得目瞪口呆,卻也明白有了他今天這席話,百姓生病後的首要選擇必然會變成醫館。仁心堂的門檻太高他們踩不進去,但那些得了不治之癥的病人卻能在絕望中握住一線曙光。

“宋掌櫃,只怕你把話說得太滿,若果真有絕癥患者找上門,你卻治不好,豈不砸了自己招牌?”周妙音不得不提醒一句,她不相信玄術連癌癥都能治好。

“那麼就拜托周大夫用盡全力來砸我的招牌,宋某在此謝過。”有姝真心實意地道。既然要打草驚蛇,自是怎麼狂妄怎麼來,怎麼張揚怎麼來,越高調越好,力圖在最短的時間裏拉到最大的仇恨值,惹來最多的關註,這本就是有姝真正的目的。

他看向主子,提點道,“還有八場賭局,煩請王爺記著。”這話卻是說給有心者聽的,得知鬼醫欲取代周妙音替郕王治病,下咒者能不著急?提前下殺手等於斷絕帝氣來源,而十四皇子的皇位卻還沒坐穩,斷然不會如此草率。

有姝篤定他們最有可能采取的行動是派人前來試探自己深淺,等這些人落入滄州府,他自然有辦法循著線索找出真正的幕後黑手。

郕王領會他內中真意,頷首道,“本王不會忘。”欲轉身時似想起什麼,又言,“待賭約結束,還請鬼醫大人前去王府切磋討教。”

有姝耳根緋紅,勉強維持住仙長的做派瀟灑萬千地揮袖。郕王啞聲一笑,又撫了撫並無一絲褶皺的腰胯,這才慢慢走遠。

周妙音目送郕王一行消失在街角,這才拱手告辭。從這天起,本來生意大為蕭條的醫館又陸續迎來許多病人,他們的首選自然是周氏醫館,因為很有可能會被周大夫推介給那位大人,其次才是神農街上的其他醫館。至於仁心堂,據說只有真正瀕死之人才能摸-到它的朱漆大門,一般病患只能遠遠看著,也不知鬼醫在其周圍施了什麼神通。

周妙音心裏還記掛著前幾個被宋掌櫃攔截的病人,剛回到醫館就見他們匆匆趕來,跪下哀求,“周大夫,您還記得我前些天來求醫時那位大人說過的話吧?我已錯過一次機會,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周妙音記得他們一個長了瘤子,一個不小心誤吃毒草,還有一個不過是動了胎氣而已,現在看來均十分康健。

“慢著,先讓我檢查檢查。如果沒有問題,你們就暫且回去,若確定是我誤診,我必會請宋掌櫃救治你們。”她謹慎道。

“那你快些檢查吧!”長瘤子的壯漢立刻掀起衣擺,露出已經痊愈的背部。另外兩人均為女子,連忙掩面退出診室,站在廊下惴惴不安地等待。

周妙音一面撫摸患處一面自責不已。在給壯漢切除腫-瘤並後期護理時,她常常會滴幾滴靈泉水在傷口,以至於新長出來的皮肉竟如此白-嫩細滑,微泛粉色,與別處黝-黑粗糙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若十年、二十年過去,這塊皮肉還是此等模樣,壯漢脫掉上衣勞作時豈不會被鄰裏笑死?

那畫面太美,周妙音簡直不敢想,所幸另外兩人皆是女子,一個解了毒,一個安了胎,倒也算萬幸。她檢查完壯漢,又把兩名女子叫進來,一面查驗一面詢問近況。二人皆言身體不適,待要細問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周妙音只能認為這是心理因素造成的。

“無礙,先回去吧。”她擺手。

恰在此時,壯漢卻忽然感到背部灼痛,用手一摸竟慘嚎起來,“周大夫,那瘤子果然復發了,它在咬我!”

腫-瘤哪裏會咬人?而且剛才背部還很光潔平滑,怎會轉瞬就復發?周妙音不肯相信,待壯漢好不容易把手收回來,置於她眼前,卻見上面分明有一個帶血的牙印。她立即掀開對方衣擺查看,末了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壯漢的背部竟長出一張扭曲猙獰的人臉,眼耳口鼻樣樣俱全,並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這,這究竟是什麼東西?不管親歷過多少遍,周妙音都無法適應此等詭異駭人的場景,已完全嚇傻在原地。兩名女子腿腳發軟,正扒拉著磚縫慢慢往外爬。

所幸醫館裏的學徒早有準備,連聲喊道,“快去通知鬼醫大人,這病周大夫果然治不了!”

第119章 醫術

眾人火急火燎地往仁心堂跑,兩名女子及其家屬在周妙音的引領下快速沖入朱漆大門,之前中毒那位可能受了驚嚇,竟軟軟倒了下去,被家人抱到病床-上安置。壯漢背後的衣服已被鬼面咬得破破爛爛,且嘶吼聲越發刺耳,仿佛要透體而出一般。他內腑絞痛,雙足發軟,本想讓妻子、兒女前來攙扶一下,卻沒料他們竟遠遠躲開了,臉上帶著驚恐的神色。

周氏醫館的學徒們亦不敢靠近,只得激勵道,“這位大哥,仁心堂就在前面不遠處,走幾步路就到了。您趕緊的吧,免得這,這惡瘡越發作妖。”活了十幾二十年,他們還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場景,若是沒有鬼醫大人鎮著,約莫會當場嚇死幾個。

路人早就聽說曾被鬼醫大人攔住的病人又去了周氏醫館求救,都等在門外看熱鬧。如今神農街已成了滄州百姓最愛光顧的地方,沒病也愛讓大夫幫忙診個平安脈,或者買幾服治療頭疼腦熱的藥回去備著,當然,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想打仁心堂路過,沾沾鬼醫大人的仙氣兒。

醫館裏面剛傳出驚叫聲,他們就聞風而動,心說果然被大人料中了,這幾人的病有古怪,本打算借著攙扶病人的機會踏入仁心堂,近距離瞻仰大人的仙姿,卻在看清壯漢的模樣後嚇得膽裂魂飛。

那壯漢越發驚懼,襠下一熱竟淅淅瀝瀝尿了出來,於是咬緊牙關一鼓作氣往仁心堂跑,卻猛然發現那兩扇朱漆大門消失了,只剩一堵圍墻。怎麼會?方才不還在這兒嗎?他又是困惑又是倉惶,退開幾步,發現大門還在,上前幾步,卻又忽然消失,反反復復,竟似入了迷障。

路人也發覺端倪,奇道,“他怎麼總在原地繞圈子?莫非嚇傻了不成?”

“你們難道忘了,之前咱們想入仁心堂也是這般模樣。若是那位大人不想讓誰靠近,此人定然摸不著那兩扇朱漆大門。”有人提點道。

“是了是了,莫非這漢子犯了大人哪條忌諱?”此話一出,大家連忙去看擺放在門口的牌子,然後猜測紛紜。

周妙音把兩名女子安置好,這才發現壯漢還落在外面,本想把他領進來,卻見宋掌櫃袖風一掃,竟讓仁心堂外的空氣扭曲了一瞬。那場景著實很美,仿佛夏日當空,熱浪蒸騰,把周圍所有的一切弄得飄飄忽忽卻又清澈透亮。但一瞬過後,空靈飄渺的感覺便消失了,仁心堂仿佛從仙界回到人間,光線都暗了不少,而一直在外徘徊的壯漢也似發瘋一般沖上臺階。

“慢著,想要踏入我仁心堂,就得守我的規矩。”有姝指尖一點,壯漢就被定在原地,一只腳擡高,一只腳落地,身體還保持著斜向前沖的態勢,卻奇跡般地沒有摔倒,仿佛變成了一座雕塑。

他看向周妙音,一字一句緩緩道,“我素來不救惡貫滿盈之徒,但因十場賭局還剩八場,周大夫,你確定要把此人當做其中一場?”話中真意不言自明。

壯漢雖然身體被禁錮了,五感卻並未被剝奪,聞聽此言目中流露出驚駭與心虛的神色。周妙音心裏頓時咯噔一聲,犯了兩難。救還是不救?若在從前,她定然會選擇救,因為她接受的教育告訴她病人不分高低貴賤,也無好壞之別,只要到了醫院,落在自己手上,那唯一的目標就是讓他們康復。但在宋掌櫃看來顯然不是如此。

宋掌櫃這人著實有些奇妙,他的三觀似乎很正,但細細一想又很邪門,但凡他認定的真理,便是把世界扭曲了來迎合自己,也仿佛是理所當然。他把自己當成這個世界的旁觀者,但有時候又像是主宰者,那種強烈的人格魅力具有極大的侵略性,差一點把周妙音的三觀都掰歪了。但也只是差一點而已,她想了許久,終是點頭,“請宋掌櫃救他一救。這便是我們之間的第三場、第四場、第五場賭局。”

有姝抿唇,心下不悅,但也並未說什麼。他繞到壯漢身後,淡聲道,“你若自己出來,我便為你伸冤並超度。你若不願出來,我照樣為你伸冤,卻也會讓你魂飛魄散。你選一個吧。”鬼面瘡而已,他見的多了。

察覺到少年身上源源不斷釋放的紫薇帝氣,鬼面瘡露出驚恐的表情,立刻求饒,“小的願意自個兒出來,還請大人高擡貴手!”

謔,這人頭瘡竟然還會說話,是個活物!路人嚇得腿腳發軟,連忙你扶著我,我扶著你,往墻根縮去,分明尿都快憋不住了,卻死活不肯走。他們定然要把鬼醫大人收服人頭瘡的情景看全乎,日後好拿出去當成炫耀的談資。要知道,滄州府裏可沒幾人敢把他治病的全過程看完,數來數去也就那幾個臉熟的。如今這些人去茶館、酒樓均不用花銀子,多的是人請客,就為了聽一聽大人的種種神跡,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他們最主要的營生。

所以說這營生不好幹,沒準兒哪天就被嚇死了。這些人抱成一團,對兀自疊著紙人,臉上還露出閑適之態的鬼醫大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自從靈泉之事被戳破後,周妙音對宋掌櫃便多了幾分莫名其妙的親近感,湊近了問道,“這又是什麼符?你作甚把它折疊成-人形?”還別說,宋掌櫃手工特別好,尤其擅長折紙,什麼千紙鶴、信天翁、小紙人,莫不惟妙惟肖,信手拈來。

不過須臾,他手裏就出現一個短手短腳圓腦袋的小紙人,看上去還挺可愛。周妙音正想伸出指頭戳兩下,就見宋掌櫃掌心一翻,又憑空變出一支毛筆,往紙人的腦袋上添加五官。

喲,這不是《怪物史瑞克》裏的那個小姜餅人嗎?周妙音嘴角抽-動,很是想笑,卻因場合不對強忍住了。也只在這種時刻,她才能真切的意識到,宋掌櫃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也有天真爛漫的一面。

“這是移魂符,折疊成-人形比較好操控。”他把小紙人托在掌心,召喚道,“過來。”

那鬼面瘡伸長脖子左右扭動,仿佛要從壯漢身體裏鉆出去,卻最終化作一縷黑煙,附著在紙人上。壯漢表情依然凝固,眼眶卻開始泛紅,脖頸也冒出條條青筋,可見方才那幾下應當十分疼痛。

本來平躺在掌心的紙人忽然站立起來,擡了擡胳膊,扭了扭胯部,然後噗通一聲跪下,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與壯漢的糾葛解釋清楚。卻原來他與壯漢本是同鄉,常常一塊兒上山打獵,偶有一天,他在山中挖到一株百年野山參,拿到藥店裏能賣幾百兩銀子,不由欣喜若狂,拿出來讓壯漢開眼。財帛動人心,壯漢假意與他同路,卻從背後將他砍死,又把屍體推入深澗,然後拿著野山參獨自回去。

鄉裏人比較實誠,聽壯漢說二人在半途就已分開,然後各自狩獵,也就沒有懷疑。再加上當時山中有大蟲出沒,那人的妻子見他久未回來又找不到屍體,自然以為他被大蟲吃掉,沒過幾年便改了嫁,從此再無人過問他的死活。

因壯漢戾氣極重,他只能化作背後靈糾纏,便是付出魂飛魄散的代價鉆入壯漢體內變成鬼面瘡,也無法形成五官,頂多就是個肉瘤而已,一刀切掉便好。哪料周妙音連灑靈泉水,竟讓他陰氣大盛,這才有了今日這出。

當然,為了保護周妙音的靈泉不被居心叵測者覬覦,後面這些話被有姝及時制止。

紙人大變活人已足夠驚悚,其中卻又暗藏這麼一樁懸案,路人紛紛感嘆這一趟沒有白來。而那壯漢卻面如死灰,若非被定住,早就拔腿跑了。

有姝聽紙人述說了冤屈,便在他背後畫了一道往生符,徐徐開口,“你自己的殺身之仇,理當你自己去報,待此間事了,便入地府投胎去吧。”話落掌心一翻,將小紙人送到臺階下,廣袖微震,“領他去府衙敲登聞鼓。”這話卻是對看熱鬧的人說的。

小紙人真心實意地跪伏拜謝,又拱手道,“有勞各位。”竟真的打算去敲登聞鼓伸冤。

路人見他模樣十分可愛,動作也活靈活現,頓時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了,反倒紛紛往前擠,搶著道,“隨我來,隨我來,你人小,拿不動鼓錘,我幫你敲!”邊說邊浩浩蕩蕩走遠,還有幾個在鬼醫大人的示意下把壯漢也一塊兒扛去。

府臺聽見鼓聲連忙出來查看,問了一圈也找不見苦主,還是在皂隸的指點下才發現跪在堂下的小紙人,當時驚得官帽都掉了,待聽說這是鬼醫大人的傑作方緩過氣兒來,再看紙人竟有種膜拜之感。把魂魄移到死物之上為自己伸冤,這等手段簡直通天了!

府臺不敢怠慢,自是以最快的速度審理了此案,判決一下,紙人就化成一團赤紅的火焰飄上半空,片刻後變成灰燼撲簌簌落下,應是心願已了轉世投胎去了。圍觀眾人又是一陣膛目結舌,末了懷著滿心的敬畏與狂熱陸續離開。鬼醫大人不但法力高深,品德也格外貴重,有他坐鎮滄州,魑魅魍魎哪裏敢作亂?

但他們萬萬沒料到,有姝的目的卻並非震懾,而是竭力吸引各路魑魅魍魎的到來。處理完壯漢,他這才入了內堂,查看兩名女子的情況。路人無法靠近,只得擠在門口望洋興嘆。

之前暈倒的那名女子已經醒來,正與家人低聲交談,臉色看著十分紅-潤,雙目也湛然有神,不像得病的樣子。見了鬼醫,她蹲身道,“大人,我身體暫且無恙,您先為這位嫂子診治,待來日我感覺不適再求醫不遲。”話落竟轉身欲走。

其家人似乎有話要說,念及荷包裏為數不多的幾兩碎銀,只得妥協。改日就改日吧,還能再攢點診金,萬一女兒回去之後一直沒發病,這筆錢也就省下了。

沒病的話還來看什麼醫生?周妙音探過她脈搏後感覺沒問題,於是頷首同意。

有姝卻似笑非笑地道,“可是現在已經遲了。”話落手掌隔空拂過女子面龐,就見她五官慢慢扭曲移位,竟形成一張全新的,陌生的臉。

“你是誰?你不是我家小翠!小翠呢?你把她弄到哪兒去了?”女子母親猛然將她推開。

周妙音也嚇了一跳,一會兒看看女子,一會兒看看宋掌櫃,然後開始撕扯自己頭發。敗了,敗了,她徹底被這個詭異的世界打敗了!剛才大變姜餅人也就罷了,現在竟連活人都能眼睜睜地不見,這裏面究竟有什麼玄奧?

“求宋掌櫃解惑!”她崩潰地大喊。

有姝從未見周妙音如此失態過,表情有些愕然,末了耐心解釋,“她之前的確誤食了水莽草,以至於毒性入體,你的診斷並未出錯,療法也是正確的。然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水莽草也分兩種,一種是普通植物,一種則被水鬼寄生。水鬼唯有找到替身方能投胎,但附著在水莽草中的水鬼卻格外不同,他們只需引誘凡人吃掉這株毒草,就能慢慢搶奪此人的身體,然後借由障眼法逐漸改變相貌,從而省去投胎轉世這一環節。你也知道,投胎之前先要受閻王審問,然後根據生前所為判定入六道中的哪一道。水鬼要想轉世,必要害人,故而常常先入畜生道受罪,運氣好的話下一世就能為人,運氣不好等個幾百上千年也有可能,是以,這占體之法就成了他們的捷徑。”

周妙音越聽越崩潰,頭發已被扯得散亂不堪。死了要投胎,投胎前要受閻王審問?她還真不知道!

有姝定住女子,在她驚恐不安地瞪視下從袖袋裏摸出一枚驅魂符,繼續道,“如果這次讓她走了,回去之後她慢慢吞噬掉原主魂魄便再也無力回天。這是一枚驅魂符,吃下後你們立即帶她回家,用紅線將她四肢栓在床柱上,睡上一天一夜即可。”

其家人自是千恩萬謝,連忙把符箓塞進女子嘴裏,待她暈倒才敢上前攙扶。這一幕讓另一名女子及其家屬看得心驚膽戰,想要上前詢問,卻又不自覺往墻角裏縮。能被鬼醫大人攔住,可見她得的絕不是小病小痛,難道是肚子裏的孩子出了問題?

周妙音也想到這一茬,不禁朝女子五六月大的孕肚看去。

“你隨我進去,閑雜人等不得入內。”有姝率先踏入內室。

女子死死攏住自己碩大的肚皮,顫聲道,“大人,我究竟得了什麼病?”亦或者撞了什麼邪?

“這一胎不能要。”有姝說話從不拐彎抹角,所以很有些招人恨。

周妙音極為理解女子的心情,非要刨根問底,“為什麼不能要?她過門七八年才有了這個孩子,若是被你打掉,她該怎麼向夫家交代?宋掌櫃,你那麼厲害,即便胎兒存在缺陷,應當也有辦法-醫治吧?若是個女嬰,我也能幫她。”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接受了宋掌櫃是個活神仙的設定。雖然把醫館開在仁心堂隔壁是件很驚悚的事,但仔細想想也不乏安全感。

有姝懶得解釋,從袖袋裏摸出一面孽鏡,懸在女子肚皮前,然後掐了一道法訣。

一陣白光閃過,孽鏡穿透皮肉,直照腹腔,只見一個小小的胎兒蜷縮成一團,上半身是人,下-半-身竟是一條細長的蛇尾。周妙音看了許久才發覺異狀,然後猛然從椅子上摔了下去。女子自是不必提,已經嚇得哭起來,卻不敢讓外面的家人知道,只得用帕子死死捂住嘴。

“你晾曬貼身衣物的時候有蛇妖爬過並留下精元,這才導致你懷了蛇胎。這孩子乃半妖,天性兇殘,破體而出那日必會反噬其母,甚至屠戮方圓百米之人。你果真想要,我也不勉強。”有姝收回孽鏡。

“不,不能要!請大人幫奴家除掉它吧!”女子連忙跪下哀求。

周妙音已無話可說,恍惚許久又開始拉扯頭發,口中喃喃自語,“這都是什麼鬼啊!鏡子能當彩超用,人和蛇也能雜交!我-操,我了個大操!”她“周神醫”的穩重形象已經徹底崩塌,恨不能以頭搶地。若她的導師在這裏,恐怕會把女子活生生解剖了。

有姝表情略顯古怪的瞥她一眼,這才鋪開符紙描繪。女子喝掉符水後上了一趟茅廁,這便無事了。她捂著平坦的腹部走出內室,看見驚駭難言的家人,雙目不禁流露出絕望的神色。若是讓旁人知道她懷了蛇胎,絕對會被拉到村頭燒死!但她不敢撒謊,更不敢說實話,只能無助而又淒然地等待鬼醫宣判。

有姝卻仿若無事,一面擦幹剛洗凈的雙手,一面淡然道,“你家近月來是否災禍不斷?”

妖胎降臨,怎能不倒血黴?女子的婆婆立刻忘了莫名消失的孫子,忙不疊地點頭。

“那就對了。你兒媳婦懷的是厄胎。厄胎乃家中晦氣集於某家庭成員腹中而成,只需除掉它,日後便能五谷豐登,六畜興旺。這是好事,回去記得慶祝一下。”

此話一出,萬念俱灰的女子立刻挺直腰背,而其余人則額手稱慶,歡喜不已。他們留下許多土儀,這才千恩萬謝地告辭,女子跪在門口重重磕了幾個響頭,直把額頭磕得鮮血淋漓方含淚離開。鬼醫大人的再生之恩她記住了,日後定當肝腦塗地。

周妙音看著她漸去漸遠,漸挺漸直的腰桿,喟嘆道,“宋掌櫃,你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其實挺可愛的。”

“厄胎是真有其事,沒準兒以後你會遇上。”有姝甩袖關門。

頭發散亂的周妙音差點被撞歪鼻子,想起宋掌櫃的詛咒,不免抖了抖。她希望日後再也不要遇見此類病人,否則早晚要嚇出心臟-病來。然而三天之後,更大的麻煩卻來了,只見一名身穿短裙、頭戴銀冠,腳上掛滿銀鈴的美艷女子來到周氏醫館,說要與鬼醫一較高下。

“你要與他一較高下,只管去仁心堂便是,堵在我門口算怎麼回事兒?”從女子的穿著打扮來看,周妙音斷定她是苗人,而且身份不低,蓋因她周圍還站著二十幾個彪形大漢,像是護衛一類的角色,手裏擡著一名斷了右腿的男子和一只被打死的老虎。

“我們無法靠近仁心堂,這才來找你傳訊。”女子用不太熟練的漢話說道。

“你連他的幻術都破解不了,還想與他一較高下?”周妙音嗤笑。

女子柳眉倒豎,表情兇煞,卻又立刻收斂氣息,耐心道,“我們與他切磋的是醫術,並非玄術。周大夫,有勞了。”

周妙音隱隱知道宋掌櫃與自己對賭並非為了揚名立萬,而是另有目的,眼見來了一群怪人,心下若有所悟,擺手道,“你們等著,我去喊他。”

這些人剛觸動法陣,有姝就已經感知到了,從氣機來看,其中有人懂得巫術,與他等待的大妖略有出入,但也不排除是對方派來的卒子,主動迎出去未免掉價,於是他繼續坐回餐桌吃早飯,還比平常多吞了十個小籠包,好不容易等來傳話的周妙音,這才甩開廣袖,緩步而出。

“你要與我比試醫術?”選定晨曦能夠照耀到的一塊地磚站定,有姝很滿意白色錦袍折射-出微微熒光的視覺效果。他現在已經把裝逼這門技術點滿了。

女子果然被他聖潔之態與仙風道骨震懾了一下,遲疑片刻才篤定開口,“沒錯,我乃苗疆聖女龍十妹,自認醫術天下第一,無出其右,卻又聞聽你狂妄之言,心生不服,故而特來比試。此人被大蟲吃掉右腿,我能讓他恢復如初,敢問你能嗎?”她拊掌,命侍衛把斷了腿的男子與老虎帶上來。

這女子竟說自己能令斷肢重生,當真大言不慚!我們鬼醫還能讓紙人變活呢!路人齊齊發出嘲諷的聲音。

周妙音擰眉道,“斷肢呢?”

“自是被大蟲咬爛嚼碎,吞進肚子裏了。”龍十妹微微一笑,似是勝券在握,而有姝則挑眉,心道有點意思。

第120章

當女子挑釁有姝時,郕王已收到消息匆匆趕至。他從小中咒,現在雖有替心符護體,卻得將養好幾年方能緩和過來,故而看著十分蒼白虛弱,但一張俊美無儔的臉蛋卻足以彌補體魄上的不足。

女子眼見尊貴無匹的男人踏著晨光而來,一雙狹長鳳目在自己身上掃射,竟鮮見的紅了臉皮,心道不愧為天潢貴胄,氣度果然懾人,這一趟卻是來對了!她定了定神,繼續道,“宋有姝,我與你對賭三場,你敢是不敢?第一場是令這名男子的右腿恢復如初,第二場是治好他的痹癥。”話落從自己帶來的二十幾名壯漢中扯出一人。

圍觀者這才發現,此人穿著漢服,應當是這些苗人半路找來的病患,不但雙手腫-脹變形,皮膚表面還長滿許多大大小小的鼓包,有的發紅潰爛,有的結痂幹硬,看上去不像是人,倒像一株會行走的長滿疙瘩的樹幹。

“這是什麼病?好生駭人!”路人議論紛紛。

所謂痹癥是古人對風濕類疾病的統稱,周妙音仔細看了幾眼,斷定此人病情極為嚴重,莫說治愈,怕是沒幾年好活。在現代,風濕病與運動神經元癥(漸凍人癥)、癌癥、艾滋病、白血病,被世界衛生組織列為世界五大疑難雜癥,那時的醫療水平都極難治愈,更何況現在?思及此,她憂心忡忡地瞥了宋掌櫃一眼。

但女子的話還沒完,她隨手將病患推回去,指著郕王道,“這第三場嘛,就是醫治王爺的心疾。”

有姝八風不動的表情總算裂開一條縫,拒絕道,“王爺金尊玉貴,豈能由著你說治就治。”

女子輕笑,“我自然不會讓王爺以身犯險,屆時找來同樣患有心疾的病患也就是了。對賭嘛,哪能沒有彩頭,我只想要兩樣東西,一是郕王的正妃之位,二是你鬼醫的性命。你若是不敢與我賭便跪下喊我三聲姑奶奶,末了寫一塊‘自愧不如’的牌匾,從此永遠離開魏國,這事就算了了。”

路人大嘩,連周妙音都露出義憤填膺的表情。再觀有姝,眉眼雖然舒展,清亮的瞳仁卻已被濃重的殺機充斥。這些人不但想試探他的深淺,還欲一勞永逸地將他除掉,真是打的好算盤。他們只是想要他的命便罷了,總歸拿不走,但這女人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覬覦自家主子。

既然來了,那就統統死在這兒吧。有姝已經許久沒動真怒,剛想點頭應邀,就聽主子沈聲道,“本王的正妃之位豈能由你說了算?你是什麼東西?”輕蔑之情溢於言表。

龍十妹容貌極其美艷,身材也婀娜多姿,平生還從未被男人拒絕過,不免對郕王越發高看。她倨傲地揚了揚下巴,“就憑我能治好你的病。沒有我你會死!”當然,有了她也是要死的,不過會死得痛快一點。

郕王冷笑不語,有姝則跨前一步將他擋住,徐徐道,“這三場賭約我應了,我只要一個彩頭,那就是你的命。”他原本還想把人留著,以便揪出主使者,但現在看來卻大可不必。覬覦主子的人都該死,什麼給主子選擇的權利,遠遠看著他幸福就好,事到臨頭有姝才發現自己壓根做不到。

一看見有人想要靠近主子,甚至霸占主子,他就恨不能制作一張傀儡符,把對方兩三下拍死,而這個女人尤甚!在答應賭約的一瞬間,他已經為她設計好了死法,保證比中了咒術痛苦千百倍。

龍十妹莫名覺得有點冷,心底卻滿是蠢-蠢-欲-動的殺念。正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毛頭小子許是剛出師,還未見過世面,竟就猖狂若此,難怪會被那位大人盯上。今天她就好好教教他“死”這個字兒該怎麼寫。

“事不宜遲,現在就賭第一場?”她伸手相邀。

有姝正欲跨步上前,就聽主子低不可聞地道,“這一局完結,本王派人把她處理掉可好?”這女人竟敢對少年心存殺念,便是死上一萬遍也消不去他心中怒焰。

“不要動她,她並非普通人。”有姝暗暗傳音。這女子不但修習巫術,理當還身懷毒蠱,是個厲害角色。郕王隱隱有對少年言聽計從的傾向,只得勉強按捺。

斷肢移植術在現代並不算罕見,只要肢體保存完整並且足夠鮮活,就能重新接上,但那是在手術室擁有高倍顯微鏡及許多先進醫療器械的情況下才有可能完成。如那女子所言,把老虎咬爛嚼碎的肢體恢復如初不啻於異想天開,這世上除了宋掌櫃,果真還有人懂得此等神仙之術?周妙音反復打量女子,目中滿是懷疑。但她已漸漸明白,這是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

那女子在路人的圍觀下抽-出腰間彎刀,幹脆利落地剖開老虎肚皮,將它胃囊裏已經支離破碎的斷腿取出來,擺放在地上慢慢拼湊。這裏一塊森森白骨,那裏一塊血紅碎肉,直拼了兩刻鐘才勉強看出斷腿的形狀。

“謔,都已經咬成這樣了還能重新長回去?”路人不敢置信地低語。

“能不能長回去,你們親眼看看不就知道了?”女子瞥了鬼醫一眼,目中滿是輕蔑。她心知此人擅長玄術,尤其是招魂驅鬼,但真若讓他肉白骨,他那些手段也就不夠看了。活死人肉白骨,為什麼要把“活死人”放在前面?因為對真正的術士而言,這只是最基本的能力,但“肉白骨”卻已經隸屬於仙家手段。

她一眼就看出少年修習的是正統道術,除非積累幾千年法力,否則絕無可能做到。而她承繼的巫術、蠱術卻最擅長調弄人體,莫說讓斷肢重生,便是讓一個人長出七八個腦袋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她把拼湊好的斷肢合在男子的創口上,又灑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下去,語氣中隱含-著微微惡念,“看仔細了,千萬莫眨眼。”

因失血過多而有些昏沈的男子猛然抽-搐起來,正欲打滾哀嚎就被幾個壯漢死死壓在地上,然後就是一陣又一陣難以言說的癢意從四肢百骸裏蔓延,仿佛皮肉甚至骨髓中爬滿螞蟻,恨不能用兩手摳破,一一碾死。

當他備受煎熬時,路人卻接連-發出抽氣聲,一個二個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只見他那支零破碎的斷肢竟慢慢長攏收緊,血肉模糊的裂口變得平滑光潔,煥然一新。這變化十分迅速,不過半刻鐘,男子就變成了健全人。

龍十妹上前踢他幾腳,命令道,“嚎什麼,腿已經治好了,你站起來走兩步給大夥兒看看。”

周妙音連忙跑過去反復查看這只腿,不敢置信地呢喃,“真的長好了,皮膚正常,血管正常,運動神經也正常。這都是些什麼人啊,一個比一個變-態!”她原以為宋掌櫃已經很了不得,現在再看,這龍十妹也非常人。

有姝表情絲毫不變,只淡聲詢問,“你既然已經把他治好了,還讓我怎麼賭?難道再找一個右腿被老虎咬斷的傷者?”

龍十妹輕蔑地道,“我能把他治好,當然也能讓他恢復原狀。宋有姝,這一回輪到你了。”她像是在炫耀一般,彎腰欲抹除男子剛長好的斷腿。

男子哪裏肯再度變成廢人,下意識地躲閃,並跪地哀求,“仙子,求您饒了鄙人吧!您手段了得,另外再找一個被老虎殘害的人應當不是難事。仙子,鄙人上有老下有小,全指著鄙人這雙-腿養活呢!”

龍十妹仿佛很享受操控別人生死的感覺,將手搭放在男子肩頭,不斷施壓,目中滿是得色與惡意。有姝四兩撥千斤一般用袖風將她掃開,冷聲道,“跪什麼,她在害你,而非救你。”

這話怎麼說的?圍觀者齊齊露出疑惑的表情。

有姝指尖一點將男子禁錮,然後握住他剛長齊全的右腿,一字一句徐徐開口,“知道嗎?玩蟲子,我是你們祖宗。千絲蠱,植入人體後可迅速繁衍出無數細蠶,細蠶吐出的絲能使破碎的肢體愈合,乃苗疆培養死士必種植的蠱毒之一,若無解藥供養,它們必會反噬宿主,使之在半月內暴斃。”話落看看臉色大變的龍十妹等人,又看看眼球暴凸的男子,繼續道,“她方才只說讓你斷肢重生,可沒說會按時提供解藥,向謀害自己性命的人跪地磕頭,你膝蓋疼不疼?”

男子不斷眨眼,目中既有驚懼之色,亦有懷疑與抗拒。他絕不相信那美如天仙一樣的聖女會害人。千絲蠱,什麼玩意兒?聽都沒聽說過!

若非賭局,有姝才懶得管這等閑事。他命李狗蛋找來一塊肥膩的豬肉,擺放在男子右腿邊,然後掌心一翻就變出一個黑色的小瓷瓶,邊往豬肉上灑粉末邊慢條斯理地道,“不用你替他復原,我來就可以。我鬼醫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卻絕不會對自己的病人下毒手。既然要治病,自然要讓他們徹底痊愈,你借治病之便行害人之實,究竟存的什麼心?亦或者說,你們是專門來糊弄人的?苗疆的聖女竟是這樣一個心狠手辣的江湖騙子,當真令人失望。”

龍十妹被他嘲諷得面紅耳赤,連彎刀都抽-出來了,卻被身後的一名壯漢拉住。他們壓根不相信一個漢人能比族中聖女更懂蠱術。這些千絲蠱乃聖女的精血培育而成,也唯有聖女方能驅使。鬼醫到底還是太年輕,慣愛把話說得太滿。什麼玩蟲子的祖宗,也不怕閃了舌頭。屆時那千絲蠱撥不出來,待要看他如何圓回去。

不過他能一眼看穿蠱種,倒也有幾分見識。龍十妹暗暗跺腳,令滿身銀鈴發出唯有蠱蟲才能聽見的聲音。本還潛藏在皮肉中的細蠶立刻鉆入男子骨髓之中,令他癢得恨不能死過去。然而他身體被鬼醫定住,莫說扭動抓撓,連最微弱的呻-吟都發不出。直至此時他才隱隱意識到,鬼醫說的話並非危言聳聽,因為蟲子在皮肉裏竄動的感覺實在是太清晰強烈,令人難以忽視,更無法自欺。

鬼醫大人救命!他眼中寫滿這一行字,卻無奈開不了口。圍觀者自然更相信鬼醫大人的判斷,方才還對龍十妹一行敬畏不已,現在卻滿臉厭憎地遠離。

“廢話什麼!我們比的本就是讓斷肢重生,你既做不到就算你輸了,只管把命給我,說再多也是白搭!”龍十妹幹脆挑明自己的目的。

有姝並未搭理她,兀自灑落花粉。用聖女的精血餵養又如何?難道能比往生之花更吸引邪物?他剛塞好瓶口,就見男子的右腿鉆出許多黑色的小蟲子,一根一根細如線頭,爭先恐後地往豬肉裏鉆。待它們完全離開,男子本已完好的右腿就迅速支離破碎,仔細一看還能在血肉模糊的斷口周圍發現許多亮銀色的細絲。

絲有成千上萬縷,被風吹得飄來蕩去,正合其名——千絲蠱。

路人尚來不及驚呼,就見那些細蠶在短短兩息之內把豬肉啃噬的丁點不剩,若換成一個成年人,又會如何?更可怕的是,它們一面吞噬血肉一面迅速長大,最後竟變成一堆白白胖胖的蠶,開始昂著腦袋吐絲結繭。

好惡心!周妙音平生最害怕蟲子,連忙捂著嘴巴跑到街角嘔吐。她絕不再與宋掌櫃對賭了,他簡直不是人,連蠱術都如此精通!

龍十妹“等著看好戲”的閑散表情已被驚恐取代,想奪回地上的蠶繭卻被鬼醫猛烈的袖風掃開。她目眥欲裂地道,“你用什麼把它們引出來的?”若這人能隨意操控她蓄養的蠱蟲,那麼這三場賭局已沒有獲勝的可能。

“穩住,且看看他能否復原斷肢再說!還有兩場,你當竭盡全力。”一名壯漢把驚慌失措的聖女摁住。

龍十妹勉強定了定神,就見鬼醫取出一個透明的琉璃瓶,沖地上的蠶繭勾手,“進來。”話音未落,繭子就紛紛裂開,鉆出一只又一只色彩斑斕的彩蝶,揮舞著熒光閃動的翅膀往瓶口鉆。它們竟從千絲蠱變異成了蝶蠱,其蠱術高出聖女何止一籌兩籌?

不好,果然是玩蟲子的祖宗!龍十妹等人這才萌生退意,卻已經晚了,蝴蝶翅膀上掉落的鱗粉帶有劇毒,令他們全身僵硬,除了幹瞪眼,還是只能幹瞪眼。

有姝收好新玩具,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放心,賭局未完,我不會要你們的命。今日這兩局均是你選定病人,明天那局便由我做主。”末了沖躲在墻角的周妙音招手,“周大夫,借你工具箱一用。”

周妙音立即跑回醫館取箱子。她看出來了,龍十妹等人研習的是邪術,只會害人,不會救人,若是讓他們贏了,不但宋掌櫃有危險,連王爺都會遭殃。然而想要贏宋掌櫃,他們的道行還是淺了一點。

有姝從箱子裏挑出針線,迅速縫補男子支零破碎的右腿,然後滴了幾滴黃泉水,借回溯時光之力令它完好如初,又在寬大袖口的遮掩下取出陰陽點化筆,將創口抹平。旁人只見他縫好斷肢再揮一揮袖子,男子就康復了,其玄之又玄的手段哪裏是龍十妹等人能比?這些苗人還敢與鬼醫大人賭命,簡直是不自量力!

在路人的唾棄聲中,龍十妹已面如死灰,來時有多麼倨傲得意,現在就有多麼驚恐狼狽。她本還寄希望於第二局,就見鬼醫取出一柄小刀,將得了痹癥那人身上的鼓包一一割破放血。

“什麼痹癥,不過是被你們施了蛇蠱而已。”邊說邊從創口中拽出一條條細蛇,用烈火符盡數燒成灰燼。

“今日這兩局是你們輸了。”有姝接過路人遞來的酒壇,用烈酒洗幹凈雙手,末了掏出一條帕子慢慢擦拭,“但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不管什麼三局兩勝,只要你們勝過一局,就算我輸,我把命給你們,反之,你們便統統留下。如何?”話裏的蔑視與譏諷之意昭然若揭。

龍十妹雖已羞臊得恨不能鉆進地縫,卻不得不接受這種看似仁慈實則羞辱的提議。這人的能力已遠遠超出那位大人的預期,所以他必須死,不管用什麼手段。

“明日我會把病人帶來,你們可以走了。”有姝點燃一張清心符,替諸人解開體內的蠱毒。

“快滾吧!什麼醫術天下第一,無出其右者,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有人唾了一口。

“我今兒總算見識到什麼叫做班門弄斧了!還敢跟鬼醫大人賭命,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

“她想死,大人只管成全她便是!”滄州百姓深恨這群苗人陰毒的手段,雖不敢靠近,卻並不妨礙他們叫罵折辱。尤其是被苗人弄來的兩名病患,氣得眼睛都紅了,若是手裏有刀,約莫會撲過去拼命。

有姝目送他們走遠,本想顛顛兒地奔到主子身邊,卻礙於自己高深莫測的形象,只能甩甩廣袖,緩步而回。郕王被他亮晶晶的眼瞳乜了一下,心裏不免暗笑,立即跟過去,卻被拒之門外。

“怎麼?王爺總算改了主意,想讓本尊替你醫治?然你與本尊的緣分已經過去了。周大夫,那十場賭局便就此作廢吧,實在是沒甚意思。”有姝刻意提高音量。

剛才還“你來我去”,怎麼轉眼就用上本尊了?宋掌櫃,你越來越愛演了!周妙音默默吐槽一句,這才拱手道,“十場賭局未完,但我願意認輸。宋掌櫃,您確實技高一籌,周某拜服。”話落施施然離開。

郕王露出愧悔之色,在仁心堂門口站立良久才被李狗蛋引進去,剛入二門就被一件厚實的大氅罩了個嚴實。

“有沒有凍著?快入屋暖暖。”有姝把主子牽進內堂,解釋道,“今天那波人與下咒者有沒有關系已經不重要了,我打算送他們去死。這根手鏈刻有符文,與替心符能相互感應,若是下咒者催動咒術,手鏈就會微微發燙,你只管做出痛苦狀即可,還能蒙蔽他們一段時間。”

郕王擡起手腕,任由少年給自己佩戴鏈子,對他弄死龍十妹等人的宣言無動於衷。能不能找出下咒者並不重要,那些人覬覦有姝的命,便該千刀萬剮。

“你從大牢裏挑一名死囚帶來,我給他下一個同樣的咒術扔給龍十妹去治。你放心,我已經想到找出下咒者的辦法。”有姝邊說邊解開主子衣帶,通過孽鏡查看他內腑的情況。

郕王定定看他半晌,嘆息道,“你莫名其妙地出現,莫名其妙地靠近,為我治病,替我籌謀,還說心悅於我。我總覺得很不真實,仿佛這份感情並不屬於我,而是平白撿來的一般。”當少年說喜歡他器大活好的時候,他才感覺到些許安定,愛來得太過飄渺,反倒不如身體上的互相吸引來得真切實在。

有姝怔楞,一時間竟無言以對。大約由於從小病弱的緣故,這一世的主子戒備心很強,也更為多疑敏感。他說的其實也沒錯,這份感情雖然不是撿來的,卻是一世又一世承繼而來,與撿來的差不了多少。

但愛就是愛,誰又能分辨得那樣清楚?有姝苦思片刻,認真道,“別的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應該屬於我,誰跟我爭我就弄死誰,而你更不能拒絕。”他再也做不到讓主子自由選擇,他上輩子是他的,這輩子是他的,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應該是他的!當初之所以說得那樣好聽,不過是沒遇見競爭者罷了,臨到頭來才發現,他不但做不到瀟灑放手,反而偏執得厲害。

強硬地掐住主子下顎,迫使對方張嘴,有姝傾身吻了過去,雙手一再箍緊,恨不能把這俊美無儔的人吞進肚子裏。直吻了半刻鐘,他才抹掉唇邊晶亮的唾液,啞聲問道,“這樣感覺真實了嗎?”

郕王被吻得暈頭轉向,血液沸騰,喘了好幾口粗氣才緩緩搖頭,“還有些不真實,再來幾下。”被少年強行霸占的感覺似乎很不錯。

“好吧,如你所願。”有姝再次抱住主子的腦袋吮-吻,心裏頗有些小激動。活了幾輩子,終於能占據主動權,還不趕緊為所欲為?

第121章 醫術

有姝抱著主子的腦袋啃了一會兒,啃著啃著,主子本還生疏的動作就變得熟練起來,竟將他壓在矮幾上又揉又捏,分外激動。若非有姝極力掙紮,怕是會被當場辦了。他嘴唇紅腫,發絲散亂,脖頸與鎖骨等處布滿斑斑紅痕,看上去靡艷至極。

“等,等會兒!”他慢慢調試急促的呼吸,不平道,“你怎能如此孟浪?求著我醫治的人是你,難道你不該任由我為所欲為嗎?”

郕王仿徨不定的心情已大為消減。在與少年親吻的片刻,他腦海中依稀浮現許多纏-綿悱惻的畫面,就仿佛懷裏這人已與自己糾纏了千百年。如果說他們的緣分是早已註定,且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倒也說得通了。

他雙手用力掐住少年纖細的腰,一面低笑一面詢問,“沒錯,的確是我有求於你,你待如何對我?”

有姝心下一喜,指著床榻命令道,“上去,脫衣服!”

郕王越發想笑,卻拼命忍住了,施施然走到榻邊,一件一件褪去衣衫。他看上去瘦弱,該有的肉卻一點不少,腰-腹之間甚至還有幾塊堅硬的隆-起和兩條深刻的人魚線。他大馬金刀地坐下,沖少年勾勾食指,“過來。”

有姝立刻忘了“鬼醫大人”的尊嚴,屁顛屁顛跑過去,先是摸-摸主子隆-起的胸大肌,復又捏捏他腰間的軟-肉,臉上滿是垂涎之色。郕王素來不屑於用自己的“美色”蠱惑人,但遇上少年,他願意用一切手段將他綁在身邊。他伸展手臂,把人壓在榻上,再次吻了過去。

有姝被調弄得暈暈乎乎,欲-仙-欲死,不經意間摸-到主子的手鏈,卻轉瞬清醒過來,“不好,咒術發作了!”

郕王啞聲道,“不用管它!”

“哪能不管?龍十妹剛來滄州,咒術就發作了,我可不認為這是巧合。不行,我得看看。”有姝撲騰了好一會兒才從主子身下鉆出來,頂著一頭亂發去翻找孽鏡。咒術每隔一段時間會自動發作一次,以便吸取帝氣,但若是下咒者有心,也能隨時隨地讓中咒者生不如死。

孽鏡慢慢顯現出內腑的情況,只見那黑色蠍子正一下一下彎曲尾針,狠狠往替心符上蜇,本還完好無損的符箓已破了五六個大洞,洞口周圍呈現出焦黑的痕跡,咒術之毒可見一斑。若把符箓換成主子的心臟,他這會兒定會生不如死。

有姝看得眼睛都紅了,一股濃烈殺意在胸口慢慢升騰。

“這次的發作,應當是有人在試探你我。”他指著孽鏡,解釋道,“看見它發出神光的眼睛了嗎?那是下咒者心念催動所致。”

郕王仔細看了兩眼,頷首道,“你若不說,我竟沒發覺。的確,上次看它還有些死氣沈沈的,這回卻像一只活物,靈動得很。”

“那頭定是想看看你是否還在他們的掌握當中,也想看看我能否解開咒術。總算把蛇尾巴驚出來了。”有姝表情閑適,眸光卻一暗再暗,只因這次的發作十分猛烈,竟足足刺了十幾下才罷休,把好好一張替心符弄得千瘡百孔,焦痕遍布。他簡直不敢想象若沒有替心符擋災,主子會如何痛苦。

“完了?”三刻鐘後,郕王淡聲詢問。

“完了。他們應當對試探的結果很滿意,這回該輪到我出手了,希望他們能接住。”有姝滿面寒霜地道。

二人再無心思胡鬧,略坐片刻就依依惜別。為了不招致懷疑,有姝親手把人高馬大的郕王抱出仁心堂,又在張貴小心翼翼地攙扶下送上馬車。郕王整張臉都快燒起來了,卻因背後貼了幻視符的緣故,在旁人眼中顯得格外蒼白虛弱,仿佛一口氣續不上來就會暴斃一般。

有姝鉆入車廂,借著竹簾的遮擋啃了主子一口,叮囑道,“別怕,這事很快就會過去。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

郕王心頭火熱,正想拉住他好好親一會兒,卻被蒙頭蒙腦地捂進大氅,待掙紮而起時,馬車已經駛遠了。隱藏在暗處的探子忙把郕王發病,而鬼醫束手無策的消息遞出去,引得八方雲動。

一行人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一名死囚被王府暗衛送到仁心堂。翌日,龍十妹等人應約而來,雖極力遮掩,卻免不了露出凝重之色。

“宋掌櫃,第三個病人在哪兒?”他們無法踏入仁心堂,只得站在臺階下拱手。

有姝袖風一掃,便把身後那人拂至龍十妹腳邊,言道,“第三個病人就是他了。為彰顯公平,神農街的諸位大夫可上前替他診脈,看看他是否的確患有心疾。第三場的規矩由我來定,龍十妹,我要你在男子病亡之前將他治愈,若他暴死當場,你與你的護衛就統統留下首級。”

好奇心最重的周妙音第一個跑過去替瘦弱男子把脈,頷首道,“沒錯,的確是心疾之癥。”其余大夫為了沾鬼醫的光,也陸續上前佐證。

輪到龍十妹時,她卻眸色幾變,心生惱恨。原來不僅是他們在試探鬼醫的深淺,對方同樣不輸手段。這人得的哪裏是心疾,卻是死咒,而下咒者是誰不言自明。只要鬼醫一個念頭催動,這人的心臟就會被邪物絞碎從而暴死,除非拿到他的心頭血,否則第三局必輸無疑。

但眾目睽睽之下,龍十妹不去治病,反倒向鬼醫心口刺去,在不明就裏的人看來,豈不是承認自己技不如人、狗急跳墻?這不僅墜了苗疆的威名,更讓鬼醫有了殺人滅口的絕佳理由。龍十妹不怕死,卻怕死得窩囊,死得難看。

鬼醫不是想刺探她的深淺嗎?好,她便拿出看家的本領來應對。他想借她的手找出治愈郕王的辦法,卻是打錯主意了!

當龍十妹兀自斟酌時,有姝已把一筐蠍子傾倒在死囚頭上,然後催動死咒。在外人看來便是鬼醫故意驚嚇病人,導致對方心疾發作。周妙音暗暗皺眉,覺得此法不夠人道,卻也不敢隨意插口。現場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變-態,哪裏有她說話的地兒。

眼見死囚捂著胸口滿地打滾哀嚎,龍十妹立刻上前,往他嘴裏塞了一顆血紅的藥丸,然後連連掐了許多玄奧的法訣,一個一個拍入死囚內腑。站在旁邊的壯漢們紛紛取出腰間的竹筒嚴陣以待,每當聖女打入一個法訣,就給死囚餵一口竹筒內的液體,七七四十九個發訣之後,對方總算安靜下來,眼睛微微開合,仿佛快睡著了。

與此同時,郕王勉強撐著病體來到仁心堂,也不下車,只裹著厚重的大氅斜倚在車門邊觀看,一張俊臉毫無人色。

龍十妹調息了足有一刻鐘才睜開雙眼,本還泛著光澤的臉龐現在像幹枯的花朵,顯得萎靡而又頹唐。她剛張開嘴,齒縫就沁出一絲鮮血,可見之前那四十九個法訣暗藏玄機,怕是需要她付出莫大的代價才能催動。

“宋有姝,我贏了。”她咬咬牙,總算用平穩的聲線把這句話說出來。

有姝略一擺手,便有許多大夫前去替那死囚診脈,然後驚悚地發現,這人竟完全康復了,脈相強-健有力,哪怕再活四五十年也不成問題。怎麼可能呢?心疾本是不治之癥,怎麼能在短短幾刻鐘內治好?這龍十妹很不簡單啊!

有姝攏在袖中的手也連連掐著法訣,發現那咒術果然消失了,心中不免大定。不怕你治好了,就怕你治不好,這份大禮我便卻之不恭。他命人把死囚送入仁心堂,淡聲道,“你贏了,但是我也未輸。你去找一個患有心疾的病人送來與我診治,我們下午再見分曉。”他能在病人身上做手腳,相信龍十妹必不會放過這個絕好的機會。

這份猜測果然應和了龍十妹的心思。正所謂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她準備把最惡毒的咒術與蠱毒下在病人身上,借由他的手讓鬼醫死無葬身之地。惹了她龍十妹還能全身而退的人,至如今還沒出生呢!

一行人嘴角微彎,笑容陰毒,末了沖車轅上的郕王拱手告辭。龍十妹還刻意提醒幾句,“王爺,你也看見了,你的病唯有我能治,用正妻之位換來長命百歲,應當很合算吧?況且我乃苗疆聖女,身份足夠尊貴,並未辱沒了你。”

郕王嗤笑一聲,徐徐道,“你算什麼東西,滾!”

龍十妹右手已握緊刀柄,卻終究按捺下來,深深看他一眼才轉身離開,並未發現鬼醫也正用同樣殺氣凜冽的目光盯著自己。

“進來吧。”有姝裝模作樣地揮揮袖子,然後緩步入了仁心堂,而那死囚已被暗衛用繩索困住,擺放在病床-上。

張貴火急火燎地問,“鬼醫大人,那苗疆聖女果真能治好咒術?要不然,要不然……”余下的話被一張禁言符堵住。

有姝冷冷瞪他一眼,嘲諷道,“你這奴才很有意思,竟上趕著讓主子去找死。下回再說這種話,我讓你一輩子開不了腔。”

張貴想把禁言符扯掉,卻發現它竟與自己的舌頭長在一塊兒,只輕輕一碰就疼得鉆心,不免露出恐慌之色。但他心裏又很委屈,那死囚明明已被治好,為何鬼醫卻還攔著王爺?難道他想霸著王爺不放,即便王爺病死也不願意讓別人碰他?好你個妖道,心真毒啊!

有姝懶得與張貴這種凡人計較,只管拿出孽鏡讓主子查看死囚的真實情況,並低聲解釋,“我有收集蟲子的嗜好,又對各類玄術很感興趣,故而有一段時間曾下了許多功夫鉆研蠱毒之術。如果我沒看錯,龍十妹剛才所用的技法應當是‘化蠱之術’。她餵給這人的藥丸就是蠱魂。”

“什麼是化蠱之術,什麼又是蠱魂?”郕王滿臉疑惑。

“所謂的化蠱之術就是把咒術所形成的邪物馴化為自己的蠱蟲。蠱蟲是活物,咒術是死物,把死物弄活,必須要給它填充魂魄。那藥丸內以秘法禁錮了上百只蠱王的精魄,一旦與咒術融合就會孵化成蠱蟲。這蠱蟲雖然能吞噬掉咒術,卻會讓中咒者徹徹底底被下蠱者掌控,成為沒有思想沒有靈魂的傀儡。故此,這蠱蟲還有一個十分貼切的名字,叫玩偶。”

“你的意思是說,那龍十妹正準備用這種玩偶操控我?”郕王面沈如水,總算明白對方為何輕鄙自己,卻偏要嫁給自己。

“她的實力並不能解開你身上的咒術,即便令蠱魂完全孵化,也只能消減掉一成詛咒之力,不過這已經足夠了。”有姝指指自己腦袋,“如果她是下咒者派來的卒子,這玩偶應當是控制你的第二重手段。消耗掉這一成詛咒之力對幕後黑手的計劃並無妨礙,卻能令玩偶蘇醒,從而順著你的心臟爬入腦髓。從此以後,他們說什麼你就得聽什麼,叫你往東便不得往西,待你身上的氣運被掠奪幹凈,自會讓你不明不白地死掉。”

把孽鏡擺放在死囚胸口,有姝用森冷的語氣補充道,“放你在外面行走已經令他們感到害怕了,所以他們想把你制作成行屍走肉。煉化一顆蠱魂需要集齊一百只蠱王,培育一只蠱王需要消耗十年光陰與千萬條人命,所以他們始終沒法下定決心,直到我的出現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郕王聽得直皺眉,喟嘆道,“我何德何能,竟讓他們花費這麼多人力物力來對付?若想讓我死,直接給我一刀也就罷了。”

“你不懂。”有姝搖頭,卻沒有進一步解釋。主子乃紫微帝星,妖物若奪走他的氣運便能飛升成仙,莫說下咒下蠱,便是拿命去博也願傾力一試。龍十妹等人不過是前哨,沒準兒後面還有更難纏的角色。

但有姝已經不準備與他們耗下去,龍十妹意圖剝奪主子神智的行為徹底揭掉了他的逆鱗,他決定直擊要害。

孽鏡裏,纏繞在死囚心臟上的響尾蛇已經被一只蟾蜍吞噬,它正踢蹬著後腿往心竅裏鉆,令死囚痛得大喊大叫,幾欲暈厥。巫蠱之術向來最擅以毒攻毒,不過是消弭掉之前的邪物,又改換另一種害人的手段罷了。而這一點給了有姝極大的靈感。

這只蟾蜍玩偶是子蠱,完全聽憑龍十妹驅使,有姝卻有辦法將之培育成母蠱,反客為主。他用彼岸花的花粉把蟾蜍引出來,放置在一口圓肚瓦罐裏,填入自己的鮮血、黃泉水、九陰木等陰氣極重的東西餵養,覺得還缺點什麼,又向周妙音討要了一碗靈泉水倒進去。所幸蟾蜍是活物,尚且保有幾分靈性,否則斷然不會因為食欲而擅自離開宿主身體。

“王爺,等母蠱養成,我會將它引入你的心臟,令它與咒術自相殘殺,可能會有點疼痛,請你暫且忍耐片刻。”有姝握住主子手腕,慎重承諾,“放心,我定然會護你周全。”

郕王反握住少年,並將他手背置於唇邊親吻,什麼話都沒說,眸中卻滿是信賴與依戀。那邊廂,張貴看清蟾蜍醜陋的模樣,早已愧悔難當,後怕不已,連忙跪下給鬼醫賠罪,心裏把龍十妹來來回回罵了幾百遍。

因為有姝投入瓦罐中的東西都是世間至陰至邪的寶物,不過短短兩刻鐘就令蟾蜍一再變異,順利從子蠱轉化為母蠱。換一句說,現在並非它聽從龍十妹的號令,而是龍十妹的生死維系在它身上。玩偶本就是蠱王中的蠱王,需以馴養者魂魄作引方能驅使,它如果死了,龍十妹定會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而這恰恰是有姝為她設計好的結局。

當有姝將玩偶送入郕王心口時,龍十妹正與兩名護衛在床-上顛-鸞-倒-鳳,絲毫不知道自己已死到臨頭。當高-潮襲來,她忽然慘嚎著從床榻掉落,眼耳口鼻紛紛冒出鮮血。

“不,不好,玩偶,玩偶被宋有姝反控了!”她斷斷續續開口。

“他怎能操控族中聖物?”護衛大驚失色。

“不必追根究底,既然已到這一步,只能按照大人的最終計劃行-事。”另一名護衛十分冷靜地道。一行人立刻收拾東西趕往仁心堂。

與此同時,有姝正一手舉著孽鏡,一手死死抱住主子,表情萬分緊張。玩偶不愧為咒術克星,不過幾個回合就將黑色蠍子咬得遍體鱗傷,而替心符也因為二者地纏鬥變得支零破碎。遠在京城的皇宮,一陣又一陣尖銳的嘶吼與慘嚎從某座殿宇內傳出,令人頭皮發麻,最後一聲嘶吼顯得格外悠長,也格外驚心動魄,仿佛瀕死之人最後的掙紮與反抗。

“不好,他想同歸於盡!”感覺到蠍子忽然暴漲的氣焰,有姝立刻阻止玩偶最致命的一擊。

若是能活著,誰又會選擇死亡?那一頭察覺到所有攻擊都停止了,立刻收回法力,卻已經奄奄一息,氣若遊絲,要想恢復到鼎盛時期,怕是要將養百十年。“鬼醫,鬼醫,鬼醫……”連續不斷的低吟裏充斥著令人遍體生寒的殺意與怨毒。

龍十妹同樣也不好過,到得仁心堂門口已變成一個血人,莫說七竅,連毛孔裏都淌著血。她勉強提起一口氣,大聲喊道,“宋有姝,你竟然暗算我!”

有姝很遺憾沒能讓蟾蜍與蠍子兩敗俱傷,把心臟微微發痛的主子抱到床-上安置,又替他攏好被角,這才捧著蟾蜍走出去。外面已經圍滿了人,正對鮮血淋漓的龍十妹指指點點,搞不明白她為何會弄成這樣。

什麼風度,姿儀,名望,有姝已全然不顧,跨出朱漆大門,將蟾蜍往地下狠狠一摜,又用鞋底反復碾壓踩踏,狠聲道,“想把王爺做成傀儡,也得看我答不答應!別說下手,便是你敢動一動這個念頭,我都要讓你魂飛魄散!”

龍十妹這才意識到第三場賭局竟是他早就設好的陷阱,一旦自己動用蠱術就會被反制。他甚至能把蠱蟲培育得更強悍,從而與那位大人的咒術相抗。那位大人現在如何,會不會與自己一樣?

六百多年的大妖,卻栽在一個黃毛小子手裏,他究竟什麼來路?這些問題的答案,龍十妹已經沒有機會去探究,她一面承受著靈魂被碾壓的劇痛,一面割開自己頸部的動脈,厲聲道,“宋有姝,我龍十妹以鮮血為引,詛咒你……”然而後面的字,她就算咬爛舌尖也無法吐出半個音,不由駭然變色。

而有姝卻勾著唇角笑起來,腳下微一用力,將蟾蜍碾成碎末。

血咒乃巫術中的禁術,一旦發動就會連通天地,借天道之力懲罰被詛咒者,其代價是施術者魂飛魄散。但龍十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姝並非此世中人,不受天道約束,她的訴求老天爺不會聽,聽了也無能為力。

感覺到靈魂轟然破碎,龍十妹終於倒了下去,赤紅眼珠填滿怨毒與恐懼。她恨有姝,同時也深深忌憚著他,毫無疑問,這是她此生遇見過的最可怕的敵人。

見聖女死亡,其護衛也不慌亂,紛紛割破血管,繼續發動血咒,“我鏃霧,我羥迪,我翎羽……以鮮血為引,詛咒滄州府瘟疫橫行、寸草不生、人畜皆亡,除非火祭鬼醫,否則永不得解!”話音剛落,滿地鮮血和二十多具屍體就變成濃黑霧氣彌漫開來,並絲絲縷縷鉆入活物體內。無論是圍觀者還是動植物,都未能幸免。

“這是什麼?難道真的是詛咒?快跑,別讓霧氣近身!”路人四散奔逃,表情驚懼。

周妙音卻沖到宋掌櫃身邊,不安地問,“他們發下的詛咒不會真的靈驗吧?”如果是真的,哪怕郕王再欣賞少年,恐也難以抵擋百姓的訴求。他們想活命就得把他燒死,人性是最自私的,連她自己也無法保證臨到那時,能不能為了保住一個人而放棄千萬人。

看吧,府臺已經派了侍衛前來圍困仁心堂,許是擔心宋掌櫃偷偷跑了。周妙音擰眉,心裏越發難受。

有姝同樣一臉凝重,看也不看拿著劍戟對準自己的侍衛,兀自回轉。滄州是主子的藩地,他絕不會讓它變成-人間煉獄。背後那人若想通過此法將他逼死,卻是打錯了算盤。

第122章 醫術

有姝捧著破碎的蟾蜍回到內堂,就見張貴正用詭異的目光盯著自己。他上前扯掉禁言符,命令道,“你守著王爺,我去去就來。”

“你想跑?”張貴攔住他去路,表情略顯畏懼,更多的卻是懷疑與殺念。哪怕鬼醫能力再超凡,一旦危害到王爺的利益就應該鏟除。滄州對王爺而言實在是太重要了,一旦滄州成為不毛之地,王爺也失去了在魏國立足的根本。唯有鬼醫能解開此局,所以他必須死!

有姝並未與他計較,使出縮地成寸之法,迅速趕去四個城門,布下禁錮法陣。若是讓感染瘟氣的滄州百姓跑出去,主子的整個藩地都會受到波及。憑他幾千年的道行,並不畏懼血咒,但所謂“蟻多咬死象”,滄州有數十萬百姓,若挨個去解除咒術,要等到何時?況且一個一個去救,越是到後面死的人越多,滄州的損失也就難以挽回。

他現在只能把一城之人困住,再慢慢思索全面而又快速的辦法。當他回到仁心堂時,郕王已經醒了,正披著大氅站在廊下等待,四周盛開的梅花因感染瘟氣而紛紛掉落,腐臭發黑的花瓣被風卷上暗沈的天空,顯得寥落而又殘破。這還只是初期而已,臨到後面,不難想象深中咒術的滄州是何等慘絕人寰的景象。

本還胸有成竹的有姝忽然膽怯了,一步一挪走到主子身邊,努力眨著黑亮而又無辜的大眼睛,“你醒了?”

“我醒了。”郕王微微一笑,指著他手裏的一捧碎肉,“你還拿著它作甚?”

“替你解咒啊。”有姝理所當然地道。

臨到此時,少年竟還記掛著自己的身體,令郕王心下微暖。他盡量放緩面色,溫聲道,“之前的事我已經聽說了,這不是你的錯,而是下咒者太狠毒。說來說去,一切皆因我而起,你與滄州的百姓不過遭了無妄之災而已。若是我讓百姓們即刻出城,能否避免死亡?”

“避免不了,只會令瘟疫迅速擴散。”有姝搖頭。

郕王眸色一暗,啞聲道,“我這便命軍隊去封鎖城門。這下,百姓怕是要怨我了。”

“他們要怨也是怨我,與你有何幹系?我已經把四個城門全都下了禁錮法陣,除非法力高過我,否則沒人能擅自出去。之前出城那些人應該還未感染咒術,不過我會吩咐手下的鬼奴前去打探,一旦有感染者便馬上帶回來。”有姝腦袋越垂越低,顯得愧疚極了。他還是頭一回給主子捅這麼大婁子。

郕王卻不以為意,摸-摸-他腦袋笑道,“我的有姝果然能幹。事已至此,多想無益,我這就召集全城的大夫前來會晤,看看有什麼辦法能遏制瘟疫的蔓延。”

“普通的醫術或許能夠緩解一時,但只要咒術還在,人畜就會繼續發病,直到全城的活物都死-光,或者一把火將我燒了。”有姝偷覷主子面色。

郕王眸光微冷,將少年拽入懷中用力抱緊,沈聲道,“有我在,看誰敢動你。滄州若是淪陷,我與你死在一處也就罷了。”

有姝這才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兩只手繞到主子身後輕輕拍撫,又像小狗一般用額頭磨蹭他胸膛,堅定道,“王爺你放心,滄州是你的封地,我一定不會讓它生亂。走,先把你體內的咒術拔除再說。”天大的事也不比主子性命重要。

郕王記掛著治下的百姓,卻也不忍拂了少年好意,只得隨他入內。有姝把蟾蜍扔進瓦罐,一面滴入自己鮮血一面連掐法訣,動作與龍十妹極其相似,卻更多幾分玄奧之感。

郕王等他停下才低聲詢問,“你這是在幹什麼?”

“煉制蠱魂。”有姝耐心解釋,“一粒蠱魂需要集齊一百只蠱王的屍體,但這只蟾蜍本就是蠱魂孵化而來,因此我只需將它煉化就好。你體內的咒術已經十分微弱,我若再引入一粒蠱魂,它便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剩余的咒術之力吞噬並孵化。下咒者絕想不到世界上還會出現第二顆蠱魂,再要自爆已經晚了。我最喜歡看他想要幹掉咱們,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你且等著,此間事了,他定會把咱們引到京城去,屆時我要擰下他的腦袋給你當凳子坐。”話落意識到自己言語太過粗暴,連忙用手捂嘴。

“把他腦袋擰下來給我當凳子坐,這話你跟誰學的?”郕王沒好氣地戳他眉心。

跟你啊,還能有誰?有姝默默答道。

說話間,瓦罐裏咕嚕咕嚕一陣亂響,仿佛有許多氣泡正在往外冒。有姝立刻換了一種法訣,專心致誌地煉化,於一個時辰後得到一粒流光溢彩的蠱魂。郕王沒有絲毫猶豫便將之吞掉,末了往孽鏡裏看。

只見蠱魂剛接觸到替心符上的蠍子就變成一團溶液將它覆蓋,轉瞬便使之淡化、收縮,最終凝固成一粒鵝黃色的蟲卵。有姝心念一動蟲卵就迅速破殼,從裏面鉆出一只半寸長的,通體淡紫的小蠍子。它在替心符上打了幾轉,仿佛聽見主人的呼喚,慢慢爬了出來。

說實話,吐出小蠍子的過程並不怎麼美妙,郕王接連灌了好幾碗熱茶才緩過勁來。那邊廂,有姝卻對趴伏在掌心的小蠍子愛不釋手,一面輕戳它半透明的外殼,一面喜滋滋地道,“蠱魂是苗疆聖物,但傳承到今日,它真正的用法連苗人都不得而知,否則也不會輕易拿出來施展在一個死囚身上。所謂的蠱魂並非為了克制咒術,也不是為了制作傀儡。煉化並將它孵出需要施術者魂魄作引,所以,它實際上是施術者的□□,能陪伴施術者慢慢成長強大,關鍵時刻,更是施術者多出的一條性命。”

“這話怎麼說的?”郕王終於來了興趣。

“它體內有一縷我的魂絲,一旦我身死,靈魂就會順著這縷魂絲鉆入它體內寄存。”有姝親了親小蠍子高高翹-起的尾巴,繼續道,“為了讓我復活,它會尋找附近最契合的身體鉆進去,讓我自行奪舍。當然,我奪舍之後它也會因為魂絲耗盡而陷入休眠,得將養許久才能蘇醒。待它醒來,我遇見危險又能如法炮制。換一句話說,有了它,就等於擁有了無窮無盡的生命。這也是蠱魂被列為苗疆十大聖物之首的原因。只可惜幾千年過去,苗疆的巫蠱傳承已經斷絕,空有寶物卻不明就裏,反倒白白便宜了我。”

很久以前,有姝就想養一只蠱魂,卻終不可得。他這具身體不會老去,卻並不代表不會死亡。他也是血肉之軀,有痛感,也會受傷,如果斷了頭顱或者碎了心臟,將永遠不復存在。因為他不是此世中人,入不得輪回。

這代表著一旦他身死,就再也無法與主子重逢相聚,久而久之竟成了埋藏在心底的一大隱憂。當龍十妹拿出蠱魂時,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欣喜若狂,至於奪舍乃歪門邪道,害人之術,則完全不在他的考慮之內。他來自末世,末世人的行為準則早已深入骨髓,那就是——不折手段地活下去。

越想越歡喜,有姝像小狗一樣撅起嘴巴,去拱掌心的小蠍子。小蠍子用尾尖輕輕碰他薄唇,卻並未發動攻擊,看著反而十分親昵。

郕王心中發酸,卻因討厭蟲子而不敢靠近,只得捂著胸口假裝發病,唬了有姝一跳,等他放下蠍子前來查看便把人拉到榻上好一番揉-捏撫-弄,末了細細密密,纏纏-綿綿地親吻。

皇城,某座宮殿內,遭到咒術反噬的大妖正盤坐在溫泉池中調息,卻猛然噴出幾口鮮血,把清澈池水染成一片赤紅。那咒術以它心頭血為引,一旦被破除,自是會洞穿它心臟,雖不至於隕落,卻能令它法力全失,壽命折損,莫說百十年內無法恢復,就是三、四百年也屬枉然。而它能活到那個時候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原以為自己得到的是莫大機緣,卻沒料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將它的計劃盡數破壞。宋有姝,你若不死我決不罷休!這回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破解血咒!

片刻後,宮殿內傳出一陣猖狂而又怨毒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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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咒的威力是巨大的,短短一天時間,原本繁華鼎盛的滄州府就變得死氣沈沈。樹木發黃枯萎,動物氣息奄奄,百姓面容灰敗、精神不振,還有些老弱婦孺已經病倒,體表浮現許多黑色的斑塊。

“燒死鬼醫!燒死鬼醫!”曾經對鬼醫敬若神明的百姓恨不能親手點一把火,將仁心堂連同裏面的人燒成灰燼。他憑什麼施展法術攔截大家的逃生之路?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理當以死謝罪!

“扔啊!只管往裏扔,總有一個火把能掉進去!”尚保有幾分體力的青壯年紛紛把點燃的火把投擲過去,卻被一面無形的墻壁阻擋。

“大夥兒冷靜冷靜,別沖動。瘟疫是能治愈的,王爺正召集大夫研究治療方案,有這個力氣鬧事,不如回家安心等待。”周妙音把硬紙板卷成話筒,連聲高喊。

但百姓已經瘋了,根本不聽勸阻。在死亡的威脅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也人人都是瘋狂的,為了活下去,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此乃本性。周妙音越勸,他們反而越怒火中燒,有人擡來一大桶桐油,潑灑在仁心堂周圍,然後毫不猶疑地點燃。

橘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一張張或慘白,或青紫,或黑沈的臉,他們表情猙獰,面容扭曲,目光中更充斥著滔天恨意。鬼醫必須死!郕王在裏面又如何?他死了,自然有別人接手滄州,日子照樣能過。

在“別人死”與“自己死”之間,十之八-九的人都會選擇“別人死”,這本無可厚非,更何況還有許多探子在其中攪風攪雨,自是把矛頭全都對準了鬼醫與郕王。

有姝站在廊下聽了片刻,臉上無一絲波動,直到火蛇竄至半空,令主子極其不適地瞇了瞇眼,他才使出浮空之法,飄到仁心堂大門頂端站定。

“本尊把話撂這兒,有本尊坐鎮,滄州府絕不會死一個人,但你們若是對本尊不敬,對王爺不敬,本尊很樂意先送幾個去閻羅殿報道,也好殺雞儆猴。”他話音冷冽,語氣沈怒,令整座滄州府都震了震,沖天火苗更是被他磅礴帝氣壓得漸次熄滅,最終連一縷青煙都冒不出來。

鬧事的百姓瞬間沈寂,露出畏懼又遲疑的神色。

有姝趁此機會拿出一張空白聖旨,用陰陽點化筆迅速填寫。這張聖旨大有來頭,乃主子擔當閻羅王那一世留下的,在凡人看來或許只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在冥府鬼仙眼裏卻是敕令如山,不可違抗。

“陸判、城隍在何處?速速前來領旨!”最後一筆收勢,他腳下一跺,令地面震了三震。

已被懷疑壓過畏懼,準備繼續鬧事的百姓接連摔倒,心電急轉之下終於意識到鬼醫召喚的究竟是何人。陸判,應當是一名姓陸的判官;城隍,那可是掌管一州之地的仙人。鬼醫何德何能,竟敢發下聖旨讓他們前來受領,他以為自己是閻羅王嗎?

剛思及此,地面就冒出兩股青煙,待煙霧散去,兩名身穿官服的男子正誠惶誠恐地給鬼醫磕頭,口稱大人。

“從今日起,任何鬼差不得在我滄州府捉拿鬼魂,但有違者,本尊嚴懲不貸。”在旁人看來,鬼醫還是那個鬼醫,在城隍和陸判眼中,此人卻已被黑底紫紋的面具覆蓋,身上還穿著上上任冥主的皇袍。沒有哪一位冥主能像上上任冥主那般一統鬼界與聻之獄,他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其高深莫測的法力與來去無蹤的行徑已成為冥府不可言說的存在。

後兩任冥主皆為他親信,對他的敕令莫敢不從,原以為他入了仙班,卻沒料竟隱居在滄州。城隍驚得滿頭是汗,陸判也後怕不已。他早知道有姝並非常人,卻沒料他來頭如此之大。

狐假虎威的有姝盡量模仿主子的氣勢,把聖旨拋出去。兩位鬼仙連忙上前跪領,然後劃下結界,不讓滄州百姓的魂魄離體。換一句話說,即便瘟疫深入肺腑,只要有姝不讓他們死,他們就死不了。

鬧事的百姓這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招惹了怎樣的存在,連那些冷眼旁觀的侍衛也都腿腳發軟站立不住。雖然三人的對話只短短幾句,透露出的訊息卻龐大得令人恐慌。什麼樣的人能號令鬼仙?什麼樣的人能讓冥主順服?又是什麼樣的人能操控一城百姓的生死?

鬼醫施展的哪裏是仙家手段?他本身就是仙家才對!

鬧事者成片成片跪伏下去,涕泗橫流地請求大人饒恕。他們可還記得大人之前的話,要先送幾個去閻羅殿報道。早知道他有操控凡人生死之能,大夥兒哪裏敢鬧事,還不安安靜靜在家坐等?

除了主子,有姝從未把任何人放在心上,自然也不會與他們計較。他沖膛目結舌的周妙音勾勾食指,淡聲道,“隨我進來。”

周妙音呆楞片刻才在學徒的推搡中入了仁心堂,反反復復地問道,“你是神仙?你竟然是神仙?天啊,我竟然親眼看見神仙了!我還跟你切磋過醫術!”她後知後覺地喊起來,“這不公平!我是凡人,用的是凡人的手段,你卻用仙術勝我!這是作弊,開掛!”

“我不是神仙,只是略通道法而已。”有姝揉搓耳根,快走幾步去牽主子冰冷的手。他不是神仙,主子才是,若非被自己連累,主子現在哪裏會陷入這等狼狽境地?所以哪怕付出生命,他也不會讓妖邪碰主子一根頭發。

周妙音連忙沖郕王拱手,卻再也沒有往日的情愫,反倒在心裏吐槽:原來神仙也會攪基,說出去一定不會有人相信。

“雖然鬼差不會拘魂,但當身體潰爛到一定地步,就會有人變成活死人,情況反而更糟糕,是以,我現在很需要你的幫助。”有姝向周妙音坦誠。

“你是說那些人會變成喪屍?”周妙音腦子轉得很快。

“喪屍是什麼?”郕王插口。

周妙音連忙向兩個古人解釋何謂喪屍,末了憂心忡忡地道,“你的意思是說,那張敕令不過是飲鴆止渴?但我能幫你什麼?若要研究出治療瘟疫的方法,至少需要好幾個月的時間,怕是來不及了。而且,就算治療方法出來了,詛咒還在,病情總會再次爆發。”

“只需半月我就能解開咒術,在此之前,我想借你的靈泉一用。”有姝胸有成竹。

“可我的靈泉陰氣極重。”

“我能用極陽之物調和,使之成為任何人都能飲用的靈藥。”

“是嗎?那好,我這就給你傾倒。”周妙音捋起袖子。

有姝真心實意地道謝,待院中的枯井被靈泉填滿,便往裏扔九陽木、烈陽符、金烏尾羽等物。這些是他積攢了幾千年的收藏,今日全都化作烏有,但只要能幫到主子,便沒什麼好可惜的。郕王也漸漸意識到少年為自己付出了什麼,那份迷茫之感終被堅定取代。

經過剛才那場大鬧,新的流言很快傳播出去,百姓得知鬼醫不但封禁了出城的道路,更封禁了黃泉路,心中又是愧悔又是惶恐,紛紛強撐病體來仁心堂磕頭。燒死一個凡人就能解救全城,誰也不會遲疑,但若是燒死一位仙人,誰有那等膽量?也不怕遭天譴!

仙人既然能號令鬼差,自然也能解除血咒,他們只需等著便是。剛思及此,就聽某人喊道,“快看,那是什麼?”

只見仁心堂內冒出騰騰霧氣,匯聚到半空竟形成一朵又一朵紫中帶金的雲層,須臾之間就蔓延到萬裏之外,把整座滄州府囊括在內。粗-壯的紫色電光在半空炸響,隨之而來的是淅淅瀝瀝的雨絲,吸入肺腑浸入皮膚後竟把黑色的瘟氣逼-迫出來,化於無形。

“神仙顯靈了!我們有救了!”門外一片歡騰。

“真的有效!”門內,周妙音喜極而泣。

“不過是暫時遏制而已。更多瘟氣已化作蟲豸鉆入樹幹、磚縫、地底,等雨水幹涸後便會繼續作怪。”有姝掰斷身旁的樹枝,從樹芯裏拽出一只黑色小蟲,碾成碎末。

“那該怎麼辦?”周妙音急了。

“我自有辦法,你只管每天過來,往這口枯井裏註水就好。”變成深紫色的井水還在沸騰,不斷把霧氣投入雲層。

“那要註多久?你身上的極陽之物總會耗光吧?”

“七天就夠了。”有姝回到內室,繼續折疊紙鶴。郕王也幫著一塊兒疊,時不時湊過去,親吻少年腮側或嘴唇,說是想找些安全感與真實感。

周妙音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感覺自己遭受到一萬點暴擊,揉著隱痛不已的胸口悻悻回轉。

百姓以為鬼醫召來的靈雨一下,血咒就會解除,哪料第二天瘟氣竟變成細小的蟲豸從地縫、磚墻、樹幹裏鉆出來,往他們腿上爬,看著更為可怖。他們跌跌撞撞跑到仁心堂,連喊救命,卻始終沒能等來鬼醫的回應,臨到午時又下一場靈雨,解了危局。

此後的很多天都是如此,大家在希望與絕望中反復煎熬,都有些撐不住了,竟莫名興起弒神的念頭。

這天,一群人舉著火把相約來到仁心堂,連郕王的部分精銳都參與其中,一面叫囂辱罵,一面往墻裏投擲火把,哪怕明知道此舉實屬徒勞,也堅持不懈。他們想活著,想出城,想逃離這人間煉獄,於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連續折了七日七夜紙鶴,有姝已頭疼欲裂,若非有調和後的靈泉水補充元氣,恐怕早就倒下了。郕王也累得不輕,正躺在少年溫暖的懷中小憩。

有姝定定看了主子一會兒,又珍而重之地親吻他額頭,這才把點過睛的紙鶴放飛出去。門外的百姓先是聽見潮水拍岸的聲音由遠及近,踮腳一看,卻見許許多多紙鶴從仁心堂裏飛出來,把天空渲染成金黃一片。它們左右盤桓,上下翩飛,把附著在人體、牲畜、樹木,甚至地底的瘟氣啄出來,仰著脖子吞噬。

周妙音站在廊下眺望,末了深深被宋掌櫃的手段折服。世界上有他解決不了的事嗎?大約沒有。

第123章 醫術

數萬紙鶴在城中來回翻飛,一旦發現瘟氣就俯沖而下將之吞噬。百姓起初還會閃躲,待意識到這大約是鬼醫的手段就老老實實站在原地,任由它們啄食。每一只紙鶴的承載力都是有限的,一旦吞噬的瘟氣過多,便會自動飛上高空,化成一簇淡紫色的煙火,然後飄飄揚揚隨風而逝。

仁心堂內,有姝和郕王並未閑著,繼續一只一只折疊,一只一只放飛。忽然,天邊連綿不絕的黑雲被紫火破開一個大洞,令璀璨的陽光照射·進來,驅走了瘟氣,也驅走了寒冷與絕望。

有姝這才停手,用陰陽點化筆為最後一只紙鶴點上眼睛,雙手高舉著將它放飛,“滄州之危已解,咱們可以好生歇一歇了。”

“是嗎?”郕王也放下手裏的符紙,走到窗邊眺望。天際出現一團又一團紫色的小光點,看著仿佛很不起眼,卻慢慢吞噬著厚重的烏雲。光與影,黑與紫,交織成一片瑰麗奇景,既像日出前的霞光萬丈,又像鏖戰後的熾烈烽火。

郕王看著看著已是眼眶發酸,將少年摟入懷中,輕輕吮·吻他微翹的唇角,“有姝,我們勝了。”

“我說過會好好保護你的!”有姝挺了挺小胸脯,表情十分自得。雖然這回捅的婁子有些大,不過好歹圓滿解決了。以前都是主子保護他,這回也該輪到他來保護主子。

看見主子眼底的黑青,他立刻彎腰把人抱起來,安置在柔軟的床榻上,又解了他發冠、外袍,鞋襪,用誘哄小娃娃的語氣說道,“乖,趕緊睡一覺,睡起來便什麼事都沒了。”末了像小狗一樣舔·了主子幾下。

郕王頗有些哭笑不得,把少年拽入懷中死死按住,低嘆道,“你陪我,否則我睡不著。”

有姝還有許多善後事宜要處理,連忙踢蹬著腿·兒撲騰,卻因為太過疲累,亦或者主子身上的香氣太熟悉,竟蹬著蹬著便睡了過去,發出細微的鼾聲。躲藏在他發頂的小蠍子爬到他後頸,慢慢融入皮肉,化成一個栩栩如生的刺青。

郕王摸·摸少年蒼白的臉頰,又親·親他光潔的額頭,這才翻了個身把人困住,然後陷入夢鄉。

仁心堂外,鬧事的百姓猶舉著火把,癡望天空飛來飛去的紙鶴,每當一只紙鶴“轟”的一聲化成火焰,他們內心的絕望就消減一分。不多短短幾刻鐘,原本厚重的黑雲就被這些火焰燒灼出許多大洞,不斷有燦金色的陽光照射下來,帶走冬日的寒冷。

當最後一團烏雲被紙鶴吞噬並燒毀,掉落星星點點滾燙的煙塵,才有幾人清醒過來,呢喃道,“解開了!血咒解開了!”

“還不謝謝你們的救命恩人?”周妙音站在醫館門口,臉上帶著諷刺的笑容。

大夥兒這才回神,連忙把火把摜在地上,用腳狠狠踩滅,然後“砰砰砰”地磕頭。他們之前有多麼憤怒瘋狂,現在就有多麼懊悔恐懼。早知道鬼醫大人能解開血咒,他們何苦來鬧這一場?也不知他事後會如何清算?

郕王的私兵也恢復了理智,繼而聯想到更多。此前,王爺一直住在仁心堂,他們焚燒仁心堂的舉動無異於造反,怕是會被五馬分屍。不過一個小小的血咒,豈能奈何得了鬼醫?都說那位大人手段通天,及至今天才知,此言並非溢美之詞,而是再真切不過的實話!

“鬼醫大人恕罪!吾等萬死!”他們連忙丟掉武器跪下磕頭。

一時間,仁心堂外跪滿了人,有請罪的,有感恩的,還有瞻仰仙人的,但仁心堂內始終沒有動靜,直過了三四天才有一股紫色霧氣蒸騰而出,令滄州府下了一場靈雨。

靈雨驅走最後一絲陰霾,當百姓踩著松軟而又芬芳的泥土走到田坎間眺望才發現,入冬前掉落在地裏的麥穗竟然生根發芽了,遠遠看去一片嫩綠。瘟氣肆虐過後留下的不是破敗與蕭條,而是蓬勃生機。滄州有鬼醫坐鎮,魑魅魍魎果然沒有絲毫施展的余地。

仁心堂接連七八天不見開門,百姓自以為觸怒了神靈,再不敢去瞻望膜拜,而是偷偷建了廟宇供奉鬼醫的雕像。有姝並非如他們想的那般動了真怒,實際上他從未把這些人看在眼裏,他們是喜歡他、敬畏他,還是憎恨他,從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如今他正清點東西準備帶去京城。三日前,皇宮發來急詔,說太上皇病重,請諸位皇子即刻歸京,又給各地名醫發了帖子,請他們前去會診。有姝得了一張,周妙音也得了一張,其他藩地的神醫自是一個沒落。

為了解開血咒,有姝可說是傾家蕩產。他那褡褳原本是一個乾坤袋,比不得周妙音的空間,但收納幾百斤重的東西並不在話下。然而現在,即便他把袋子翻了個底兒朝天,也只倒出兩株黑色的小花,一柄名為誅魔的匕首,還有幾罐蟲子。小蠍子一聞見同類的氣味就從他頸窩裏鉆出來,用小小的螯肢敲破外層琉璃,爬進去大快朵頤。等有姝發現時已經晚了。

“真能吃。”他扶額哀嘆。

郕王放下書卷,將他攬入懷中親吻,“讓它吃吧,沒了我再遣人去抓。世上的寶貝多了去了,早晚我能把它們都找出來堆放在你面前。”

這話卻是沒有說錯,有姝絕大部分的收藏都是主子南征北戰為他掠來的,每當他沈睡過去,地宮裏的寶物就會急劇增加,仿佛那裏是所有小千世界的結點,而主子則是打通這些世界的鑰匙,把能搜刮的異寶全搜刮過來,只為讓他醒來後過得更為舒適。

哪怕每次輪回都會失去記憶,他也是世界上最好的主子,更是最好的戀人。有姝心頭火熱,把人撲倒在軟榻裏,笨拙地撕扯衣服,還時不時垂頭舔·吻幾下。

當周妙音掀開車簾時看見的正是這一幕。少年騎坐在郕王腰·腹,埋頭一頓亂親,郕王邊笑邊揉·捏他挺翹的臀·部,仿佛非常享受,這畫面簡直虐狗。

“哎,不好意思,我敲門了的,你們一直沒答應,我這才掀簾子看看。車早就停了好一會兒了,你們要不要下來走動走動,順便吃點東西?”她面紅耳赤地道。

有姝心裏十分遺憾,在主子嘴角舔·了一口,這才頂著一頭亂發下車。張貴因煽動王府私兵圍攻仁心堂,已被處以極刑,現在郕王身邊沒有太監宮女伺候,都是兩人親力親為。

郕王身體已強·健很多,一只胳膊把少年牢牢禁錮在懷中,一個胳膊慢慢翻動架在火堆上的烤魚。周妙音則盤膝幹等,頗有些無聊。

“你在看什麼?”她用小木棍點了點有姝手中的畫卷。

“我在看魏國輿圖。”

“看那個做什麼,有書嗎,借我幾本。”周妙音已與宋掌櫃結下革命友情,相處起來輕松又自在。她那些有可能招致殺身之禍的秘密,在宋掌櫃眼裏根本不算什麼,故而可以毫無負擔地交流。

“車裏有,你自己去拿。”有姝眉頭越皺越緊,沈聲道,“這張輿圖大有問題。”

郕王將烤魚擺放在洗幹凈的粽葉上,一面灑鹽一面詢問,“什麼問題?”能讓無所不能的鬼醫說出“大有問題”四個字,可見此事頗為棘手。

周妙音也重新坐回去,仔細研究輿圖,卻什麼都沒看出來。

有姝反復研究了兩刻鐘,一字一句徐徐開口,“我之前想錯了,以為他們只是在篡改王爺的命運,但實際上,他們改變的是天下大勢。看這張圖,目前封王的皇子有八個,封地以京城為中心呈環繞之勢,看上去像不像八條龍?而皇城裏有二龍坐鎮,分別是當今聖上和太上皇。這格局的形成並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引導所致,其目的便是為了布陣。”

若是早一點查看魏國輿圖,他也能早一天發現問題,但現在還不晚。

“布什麼陣?”郕王心中隱隱升起不祥的預感。

有姝甩出幾張符箓,布了一個隔音陣法,詳細解釋道,“布九龍摘星法陣。九龍分別是諸位藩王、今上、太上皇,而你則是那顆星。這陣法的作用是借九龍拱星之態把天下大勢乃至於魏國皇室上下幾百年積攢的龍氣全部收歸己用以達到飛升成仙的目的。如此龐大的運勢,五六百年的妖怪絕對吸收不了,否則會爆體而亡。所以我很有理由懷疑,躲藏在背後的不是一只妖怪,而是一群妖怪。”

“一群妖怪?”郕王面色凝重。

周妙音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雖然有些話聽不太懂,但並不妨礙她腦補出更恐怖的情節。從宋掌櫃言辭間可以猜測,他之前的種種大動作是為了調查某件事,而這件事與妖怪有關。他此去京城不是為了替太上皇看病,卻是為了斬妖除魔。總感覺宋掌櫃的人設越來越狂霸酷帥拽了,遇見他也不知是自己運氣太好,還是太壞。

“你說的那些妖怪就藏在京城裏?我現在能打道回府嗎?”她把包裹拉進懷裏。

“我不知道它們究竟有多少,又分別喬裝成何人,但毫無疑問,它們定是隱藏在皇宮裏。你看,這陣眼所在便是紫禁城,也唯有居住在此處才能吸收魏國運勢與龍氣。”有姝點點輿圖,沈吟道,“難怪太上皇要給諸位藩王那麼大的權利,幾乎等同於建立八個國中之國,卻原來是為了提升藩王的龍氣以增強陣法的威能。周大夫,你最好別單獨行動,我能看出你的空間靈泉,別人照樣能看出。那大妖被我傷的極重,正需要靈物恢復法力,你很有可能已經被它盯上了。你的靈泉乃極陰屬性,而龍氣極陽,兩相調和自是效果驚人。”

周妙音握住頸間玉佩,往宋掌櫃身邊挪,卻在王爺地瞪視下默默敗退。

郕王把烤魚塞進少年手裏,猜測道,“我們的權利是父皇給予的,封地也是父皇甄選的,莫非父皇是大妖?”

“不,他只是妖邪的棋子,否則不會入局。他的種種決策應該是受了某些人的引導,這些人才是最可疑的。”有姝利落地剔除魚刺,把魚肉又塞回主子手裏,拍著胸脯道,“別怕,我會保護你的。死在我手裏的妖怪多了去了,不差這一窩。”

郕王被逗笑了,親了親他鼻尖,柔聲低語,“我家有姝果然能幹。那我就把自己托付給你了。”

“好。”有姝握住主子手腕,慎重的表情仿佛在起誓。

周妙音默默捂眼,打定主意到了京城要寸步不離地跟在宋掌櫃身邊,否則他怕是沒功夫搭理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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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藩王的車隊陸陸續續入了京城,心裏各有盤算,當今聖上卻如臨大敵,一有空就往太後寢宮裏跑,也不知母子兩個在商討些什麼。太上皇的確是病了,而且病得極重,如今已臥床不起。

禪位之後他整日待在明清宮裏煉丹,還把稍有聲望的道士召入宮中陪伴,漸漸不問國事。然而他前期布局非常成功,有八位藩王牽制今上,他手裏的皇權非但沒有旁落,且還增強不少。今上每有政令頒布都不得不去明清宮請教,心裏別提多抑郁。

此前鬼醫揚名魏國,太上皇也曾聽內侍說過幾句,本打算召人來見,卻被諸位“仙師”攔阻,最終不了了之。但這回他沈屙難愈,又加之今上與太後蠢·蠢·欲·動,這才召喚各位藩王回京侍疾。

郕王剛入京就聽一陣陣鐘聲從皇城內傳來,響徹天際。路上行人先是怔楞,末了齊齊下跪磕頭,即便把胳膊掐得青紫也得逼出幾滴眼淚。

“這是怎麼了?”周妙音不明就裏,郕王與有姝卻已經匆忙跳下馬車,納頭便拜,低不可聞地道,“太上皇駕崩了。”

“他怎麼會死?他一死,九龍摘星之局不就破了嗎?那一窩妖怪討不了任何好處,反倒會功虧一簣。”周妙音邊說邊跟著跪下。

有姝也百思不得其解,面上卻分毫不露,待鐘聲消失才登上馬車,與主子一塊兒趕往皇宮。八位藩王已經到了六位,還有兩位遞信進來,說不日就到。曾經金碧輝煌的宮殿如今處處掛著白幡,來往宮人皆身著素服,面容沈痛。

因太上皇死的太突然,剛剛抵達京城的郕王根本來不及前往王府安置,只得找了一家客棧暫居。二人換好喪服後一路疾走,終是慢慢靠近停靈之處。有姝越走面色越凝重,借寬大袍袖地遮掩拉住主子,傳音道,“王爺,此處又是一個陣法。”

郕王暗暗捏了捏他指尖以作詢問。

“這是血祭陣法。集九龍與紫微帝星之血凝練神魂,可一舉增加千年道行。那大妖應當傷得極重,命不久矣,否則不會犧牲掉所有棋子。”

“能出去嗎?”

“能出去。”有姝拍拍主子手背,安撫道,“但我們最好還是別擅動,免得打草驚蛇。我正猶豫該怎麼把那些妖怪一網打盡,它們就自動送上門來了。血祭之時,所有妖怪都會跳進血池裏吞吐妖核,那可是千年道行,誰能抗拒這等誘·惑?所以我猜它們都會來,沒來的也是地位卑賤的小妖,不足為懼。”

“你打算怎麼做?”郕王心裏安定得很。只要少年陪伴在身邊他就沒什麼好怕的,活要活一塊兒,死也死一起,人生了無遺憾。

“屆時你就知道了。”有姝摸·摸系在腰間的褡褳。

二人入了靈堂,從宮女手裏接過香燭點燃,正欲插·進銅爐,就聽太後冷聲道,“慢著!郕王,你是先皇的兒子,給他敬一炷香本是無可厚非,但他是什麼東西,也敢身穿孝服踏入靈堂?”戴著鎏金甲套的指尖差點戳到有姝眼珠。

郕王將少年拉到自己身後,拱手道,“啟稟太後,有姝是兒臣的伴侶,理當要在皇考跟前盡孝。”

“伴侶,你什麼意思?”太後眼前發黑,萬萬沒料到郕王連這種昏話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來。

眾位藩王先是一楞,繼而暗笑在心。太上皇一死,他們就沒了約束,只需派兵圍困皇城,皇位還不手到擒來?此時正是拉攏朝臣的大好時機,誰也不會露出破綻,卻沒料郕王竟自曝其短,貽笑大方。把一個男人立為正妃,哪家的貴女肯嫁給他?子嗣又該怎麼辦?郕王這是愛美人不愛江山啊!

但也有幾個藩王露出凝重之色,蓋因他們已辨認出少年身份,對方正是那位法力通天的鬼醫,若他肯小施手段,郕王的勝算便比任何人都大。不行,得想辦法離間二人,不過現在不急,還得徐徐圖之才好。

他們既想對付郕王,又不敢得罪鬼醫,於是紛紛開口幫襯,把執意要攆人的太後勸說回去。有姝拱手道謝,竟大大方方領了郕王妃之位,末了盯視太後,表情微冷。

太後面上不顯,眸光卻躲躲閃閃、慌亂不堪,用甲套狠掐自己一下才恢復鎮定。又等了幾刻鐘,文武百官、後宮嬪妃、藩王極其正妃,甚至連太上皇請來煉丹的道士都齊聚靈堂,開始叩拜。

頭一天倒也風平浪靜,等最後兩位藩王領著家眷趕來,靈堂裏的氣氛頃刻間就變了。有姝嗅覺敏銳,還未走入大殿就發現香燭裏下了□□,吸食三刻鐘後能使人癱軟,連忙咬破指尖擠了一滴血餵給主子。

郕王輕輕·舔·舐那道細微的傷口,啞聲詢問,“怎麼了?”

“今日的香燭有問題。”有姝摸·摸在自己頸窩裏沈睡的小蠍子,解釋道,“我有蠱魂護體,可百毒不侵,我的血液就是所有毒素的解藥。九龍一星已經齊聚,它們要動手了。”

郕王表情不變,眸光卻暗了暗,牽著少年走入靈堂,站在親王一列。和尚們點燃三炷粗如兒臂的香,然後敲打木魚吟誦經文,每到關鍵處便會示意諸王與文武百官下跪磕頭。

三刻鐘後,許多人猝不及防地摔倒,還有人搖搖晃晃站立不穩,待意識到情況不對已經晚了,重達百斤的朱漆大門在無人推動的情況下轟然合攏,帶出一股強勁妖風。靈堂中心似乎布置的有機關,正慢慢往下沈,形成一口池。

“發生什麼事了?太和殿裏怎會出現浴池?”諸王心下大駭,想要奔逃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鬼醫大人在何處?快想想辦法!”不知誰高喊一句。

“想什麼辦法?沒見他也自身難保嗎?”年輕俊美的皇帝卻穩穩當當站起來,走到郕王身邊,用鞋底碾壓被他護在懷中的少年的手。

有姝把臉埋入主子懷裏,也不知是太過疼痛還是太過恐懼,竟微微發起抖來。郕王惱恨異常,卻又無能為力,只得把臉同樣埋入少年頸窩,發出困獸般的低吼。二人“畏怯”的舉止果然趣悅了皇帝,對方停止碾壓,揚聲道,“母後,快把父皇扔進去。”

假裝癱軟的太後這才施施然起身,袖風一掃便將銅水澆築而成的棺材蓋擊飛,單手將太上皇的屍體拎出來,扔進池子。也不知她往裏面灑了什麼粉末,太上皇的屍體竟轉瞬化成血水,並咕咚咕咚冒出許多氣泡。

濃郁的血腥味在殿內蔓延,令諸王以及文武百官幾近昏厥。雖然很想頭一個殺死郕王,但血祭之法卻講究順序,龍氣越足的越要放到後面,否則成效會失去大半,太後與皇帝只能勉強按捺住心中殺念,在幾位藩王中挑揀。

“鬼醫大人救命!”被挑中的靖王死死拽住少年袖口。在場的都是凡人,唯有鬼醫或許能與這兩個喪心病狂的瘋子抗衡。

有姝精通各種陣法,自然早就知道靖王會被第二個投下血池,所以才會躺倒在他身邊。在誰也看不見的角度,他將兩株通體漆黑的靈草塞入靖王袖袋裏,剛做好這一切,太後就一腳將他踹開,末了拎起靖王扔進血池。

本該被妖毒腐蝕成一灘血水的靖王竟毫發無損,只是躺在池底連喊救命。他袖子裏的兩株靈草慢慢融化,令血水越來越黑,及至冒出騰騰霧氣,轉瞬就把整座殿宇籠罩在內,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膚毒!池裏怎會混入膚毒?”太後淒厲的慘嚎刺破眾人耳膜。

第124章 醫術

太後的慘叫越來越低微,皇帝本還在詢問什麼是“膚毒”,漸漸也歇了聲息。濃黑的霧氣中,有一道沈穩而又緩慢的腳步聲在眾人耳膜回蕩,踢踏踢踏,由遠及近。在如此緊急的時刻,他竟似閑庭信步一般,溜溜達達到得前廳,輕而易舉推開被妖力禁封的殿門。

開門的吱嘎聲吸引了殿內眾人的註意力,也令守在外面的小妖大驚失色。它們正想跑進去查看情況,就見一團一團濃黑的霧氣撲面而來,轉瞬之間便令它們妖力全失,渾身癱軟。

無論是殿內諸人還是殿外諸妖,對周遭的情況都一無所知,只能躺在地上等待即將到來的命運。大約三刻鐘後,霧氣總算漸漸散去,顯露出靈堂內的真實情況。唯一能站立的人是鬼醫,不過他現在的模樣也很狼狽,一身純白錦袍在寒風地吹拂下飄然若飛,但露在外面的皮膚卻染上一層黑漆漆的顏色,越發顯得他眼睛又大又圓,眼白又白又亮。

說老實話,他這副模樣忒滑稽了些,若非深陷險境,諸王怕是會當場笑出來。但他們很快就發現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體表莫不覆蓋著一層油膩膩的黑水,隱約還散發出一股腥味。

有姝用袖子胡亂擦了幾把,越發將自己弄成一只大花貓,然後跑到主子身邊,扶著他半坐起來。郕王看見自己烏黑的手背,連忙也去擦臉,卻見少年從懷裏取出一條手帕,仔仔細細替他擦拭。

“這是什麼東西?”他用指腹抹掉少年鼻尖的汙跡。

“這是膚毒,一種靈藥,專門用來制作妖元丹。”有姝把主子捯飭地幹幹凈凈,這才繼續打理自己,“它若是與妖力或妖毒融合,就會迅速化成黑色的霧氣。這種霧氣不能被人類吸收,故而是無害的。但對妖怪就不一樣了。只要吸入一小口,哪怕是五六百年的大妖也會頃刻間喪失妖力並癱軟如泥。但其實它們的妖力依然存在,只是被黑色霧氣吸附後強行匯入妖核內,過兩三個時辰,霧氣慢慢代謝出去,妖力也就恢復了。”

有姝越說眼睛越亮,語氣中竟帶了幾絲竊喜,“把妖怪的屍體和妖元丹一起投入爐鼎就能煉制出妖力最純凈澎湃的妖核。普通妖核因能量駁雜不能被術士吸收,但經過妖元丹洗煉過後的妖核卻比上等靈石更好用,吸收一顆至少能增加百年道行。可惜我只找到膚毒這一種藥材,否則也不會平白將它浪費掉。”

郕王拍撫他發頂,安慰道,“還缺什麼藥材我·日後再幫你找。天地如此廣闊,總有一天能找到。”

有姝喜滋滋地點頭,覺得地上太涼,連忙把主子抱起來,安置在太後先前坐的軟椅上,順道給他懷裏塞了一張取暖用的烈火符,末了抱著他腦袋啃一口。眾位藩王還躺在地上受罪,見鬼醫竟對老七那般體貼入微,心裏既羨慕又有些幸災樂禍。瞧鬼醫這寵溺萬分的表情,卻原來把老七當成了孌寵。為了皇位,老七犧牲可真夠大的,什麼郕王妃之位,說出來好聽,還不是被壓的那個!

瞥見眾位兄弟的表情,郕王額角抽·搐,卻最終沒有解釋。床笫之私,只要彼此快活就好,不足為外人道。

“鬼醫大人,您和老七既然安然無恙,定也能解開吾等身上的毒素吧?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請您為吾等解惑。”其中一位藩王畢恭畢敬地詢問。其實不止莫名其妙出現的黑霧,還有許多事他們沒弄明白。十四想把他們全殺了可以理解,但為什麼要把父皇的屍體化成血水?太後五十多歲的人了,為何能一掌劈開青銅棺蓋,還能單手拎起父皇的屍體?

這兩人簡直一個比一個神秘,一個比一個瘋狂,所幸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再狂也狂不過鬼醫。以冥府敕令禁封一城,把本該淪陷於血咒中的滄州府全須全尾地撈出來,這等手段堪稱逆天。想要在他跟前耍手段,不啻於班門弄斧。

難怪太後定要攆他出宮,難怪!臨到此時,諸位藩王才意識到,他們讓鬼醫留下祭拜的行為等於救了自己一命,否則今天這一劫數定然避不過了。

有姝哪裏有空替諸王解毒。這妖毒只會讓人暫時麻痹,又不會死人,過幾個時辰也就好了,且躺著吧。他拍拍主子俊美的臉蛋,叮囑一句“捂好大氅,別吹著妖風”,這才走到血池邊,把嚇得屁滾尿流的靖王撈出來。

靖王只覺一股無形的氣流勒住腰間,把自個兒拉到殿上,正好砸中幾名大臣。大臣痛得直叫,他卻毫發未損,尚來不及抹掉滿臉汙血就誠惶誠恐地向鬼醫道謝。這位大人在滄州的事跡他早已聽說了,什麼活死人肉白骨,逼死苗疆聖女,解開滿城血咒,原以為是探子編了神話故事來騙自己,今兒總算明白何謂非人。若不是大人,他這會兒早就化成一灘血水了。

諸王與文武百官受驚過度,歇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卻又見鬼醫在殿內走來走去,不停翻找躺倒在地上的人。但凡被他單獨拎出來堆放在一起的人,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未沾染丁點黑跡。

有些腦筋動的比較快的藩王與朝臣,聯想到鬼醫之前對黑色霧氣的解釋,心下不禁悚然。黑霧不能被人類吸收,所以會在體表形成水珠,換一句話說,這些膚色正常的人豈不都把黑色霧氣吸進體內?那麼他們還是人嗎?

嘶,太後和老十四竟也渾身綿·軟膚色白凈,他們莫非是妖怪?當大家連連抽氣之時,異像果然發生了,被鬼醫堆疊在一起的“人”竟接二連三長出不該有的東西,譬如狐貍尾巴、兔子耳朵、彩色羽毛、山羊角等等,身份也不一而足,有的是後宮嬪妃,有的是太監宮女,還有的是陪伴父皇煉丹的道士。不知何時,魏國皇宮竟成了妖怪縱行的魔窟,此事若傳出去,定然掀起軒然大·波。

諸位藩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莫不帶著慌亂而又恐懼的表情。唯獨郕王,正攏著大氅跟在少年身後打轉,又屢屢被他推回軟椅安置。

“別跟著我。它們中了膚毒,妖力全被禁錮在妖核中,又有事先布好的血祭陣法,我若是不物盡其用豈不浪費?所以我要把它們全部宰了放血,煉化出妖力純凈的妖核。場面有些血腥,你站遠點,免得被嚇到。”

郕王發現自己在少年心目中等同於易碎品,需要小心翼翼地呵護,心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他剛解除咒術,身體的確很虛弱,方才吹了一陣妖風便覺得喉嚨幹痛,未免病重後更拖累少年,只得回去坐等。

看見斜躺在軟椅上,一只手托腮,一只手輕敲桌面,顯得安然閑適的老七,諸位藩王眼睛都紅了,壓低聲量喊道,“老七,把我們扶到椅子上安置。地上涼,著實不好受!”

“地上有蒲團,你們自己滾上去不就好了?王爺身體虛弱,你們不要擾他。”有姝一面挑揀妖怪一面維護自家主子。

真他娘的走了狗屎運!不就是長了一張俊臉嗎,竟叫鬼醫給看上了,沒了鬼醫,老七算個屁,早八百年就犯病暴亡了!諸王越發嫉恨,卻也不敢得罪四處走動的那位主兒,只得像蟲子一般慢慢挪移,費了吃奶的勁兒才爬到蒲團上,好歹不會被地底湧上的寒氣凍到骨頭。靖王依然躺在幾名大臣身上,絲毫不想動彈。他封地本就最小,勢力也最弱,經過這一出早就歇了爭位的野心,打算依附到老七麾下。依附老七等於依附鬼醫,勝算至少在八成以上,從龍之功少不了。

放眼望去,像非洲人的鐵定沒有問題,皮膚蒼白的必是妖怪無疑,有姝一路走一路揀,小片刻功夫竟揀出幾十個人。他慢慢走到璃王身邊,沈聲道,“給我吧。”

璃王將嫡妻壓在身下,表情戒備。

“她是妖怪。”有姝點了點璃王妃裙底露出的一條狐貍尾巴。

“她也中毒了無法動彈,此事定然與她無關,還請鬼醫大人饒她一命。”璃王放低身段哀求。

“你怎知她此前中了香毒無法動彈,萬一她是裝的呢?等太後把你們一一扔進血池中煉化成龍氣,她可能會欣喜若狂地吐出妖核,大吸特吸。”

“本王願意相信她。她是無辜的。”璃王把身下的人抱得更緊。

有姝對別人的生死不感興趣,這人既然執迷不悟,救他作何,於是朝另一只妖怪走去,淡聲道,“就算她是無辜的,但她乃妖怪,需得吸食陽氣,你若與她結合,恐怕沒幾年好活。”

璃王眸光微閃,察覺到妻子正瑟瑟發抖,又堅定了面色。有了一位妖怪王妃,他與那個位置已經無緣,罷了,待父皇下葬,他就領著妻兒走得遠遠的,這輩子都不再歸京。

沒想到璃王妃竟是一只狐貍精,眾人心下悚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中滿是懷疑與排斥。當有姝在人堆中翻找時,膚毒的毒性越發深入,小妖小怪已完全維持不住人形,幾只大妖也紛紛露出破綻。

“太,太後竟也是一只狐貍精!她長出狐貍尾巴了!”不知誰喊了一聲,眾人齊齊朝躺在角落的太後看去,只見一條蓬松的尾巴正由她身後的裙擺中探出,正不受控制地左右晃動。

“沒想到老十四竟也是妖怪。不過他是太後生的,體內本就流著妖怪的血。”一名藩王冷笑道。

八風不動的郕王這才挑了挑眉梢,走到忽然長出狐貍耳朵和尾巴的皇帝身邊,垂眸細看。說實話,因承襲了太後的美貌,又流著精怪的血,皇帝的長相十分俊美陰柔,如今平白添了一對純白的毛茸茸的耳朵,看上去竟十分可愛。他此時正逼出幾滴眼淚,用哀求的目光看著兄長,企圖用狐妖特有的魅惑之術控制對方。

他乃半妖,妖核並不完整,故而妖元流進去又慢慢泄·了幾絲出來,還能動用幾分法力。郕王仿佛被蠱惑了,冷冽的表情忽而柔和,緩緩伸出手掌,輕撫皇帝滑膩的臉頰。

老七中了妖術!諸位藩王先是一驚,繼而心頭大樂。敢在鬼醫面前調弄旁人,擎等著失寵吧!然而下一刻,郕王卻已經揪住皇帝耳朵,將它硬生生撕了下來,輕言細語地道,“老十四,方才踩有姝那幾腳,你可痛快?”

皇帝捂著耳朵慘叫,目中滿是怨毒的光芒。原本已經快速跑過來,準備丟幾張符箓把皇帝燒成灰的有姝連忙剎住腳步,假裝灑脫不羈地揮袖,“作甚弄臟自己的手。快回去坐著,我來處理它們便是。”

郕王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又指了指他因劇烈跑動而上下起伏的胸膛,這才走回去坐定。有姝耳根泛紅,心裏暗暗責怪自己對主子不夠信任,這才把皇帝踢到一邊,開始處理已經完全顯出原形的一堆妖怪。

他首先拎起一只耗子,用匕首反復比劃頸部,像是準備把血放進池子裏,卻聽皇帝嘲諷道,“大名鼎鼎的鬼醫也不過如此,竟準備用普通的匕首割破妖怪皮肉。朕告訴你,哪怕你把我們全放倒,也傷不了我們分毫。妖怪進階之時必要淬煉體魄,一身皮毛刀砍不進,水火不侵……”

他話未說完,有姝已經幹脆利落地割破鼠妖喉管,嘩啦啦往池子裏放血,末了把幹癟的屍體扔進去。皇帝這才流露出恐懼的神色,結結巴巴問道,“你,你那是什麼匕首?”

“它叫誅魔。”有姝拎起一只山雞,繼續放血,“你真是活得糊塗,差點自個兒把自個兒血祭了。那麼多的龍氣與國勢,你吸了多少?於你那破碎的妖核有何裨益?你生來就是太後的棋子,早晚要被它殺死,竟還一口一個‘我們’。它可從未把你當同族看待。”

如今所有人的生死都掌握在鬼醫手裏,他沒必要拿話哄騙自己。皇帝仿佛意識到什麼,用不敢置信的目光朝披著太後朝服的一只大如牛犢的狐貍看去。狐貍目露兇光,低低咆哮,竟無一絲悔意。

皇帝頹然癱坐,終是萬念俱灰。

與此同時,有姝正一只接一只地拎起妖怪放血,似乎覺得這樣做太麻煩,幹脆把所有妖怪都推進去,扔下幾張烈風符。殿內傳出陣陣呼嘯聲,更有強勁旋風在池裏來回攪動,風刃有如刀片,把一切活物切割得支零破碎,並拋出斑斑點點的血跡。

除了郕王與鬼醫被一層無形結界護住,其余諸人皆淋了一場血雨,沾滿紅點的袍服襯著漆黑的膚色,越發顯得狼狽。但他們不敢有半句抱怨,只因鬼醫的手段太狠毒,也太詭譎。他若是動了殺念,幾張符箓扔出去便能毀滅一城百姓。

老七與他在一起當真是自願的?眾人看向郕王,忽然覺得他其實也挺可憐的,以己度人,他平時恐怕連大點聲兒說話都不敢吧?

有姝把所有妖怪絞碎,感覺到頸窩裏的小蠍子忽然活過來,沿著衣擺爬至地面,用小小的螯肢點了點巨大的青銅棺槨。有姝若有所思,繞著棺槨反復查看,終於從底部的夾層中拖出一只大如磐石的黑色蠍子。

之前太後所化的狐貍精足有五百年道行,他便理所當然地以為它是主使者,卻原來這只蠍子才是真正的妖王,早已趁黑霧彌漫時躲在棺底。若小蠍子沒能發現它,幾個時辰過後它妖力解封,怕是會逃得無影無蹤。它尾針上還掛著幾縷布料,從材質上看,應當是為太上皇煉丹的一名道士。

這蠍子不但中了膚毒,且內傷嚴重,應當就是給主子下咒的元兇。有姝取出匕首,三兩下放幹·它血液,又挖出妖核拋入血池,末了才把一副堅硬的外甲踮在主子腳下,討好道,“說過要割了它腦袋給你當凳子坐,但它的腦袋太硬,坐著不舒服,拿來當腳踏正合適。”

郕王搖頭失笑,戳了戳少年若隱若現的小梨渦。

說話間,池子裏開始冒出氣泡,血祭陣法啟動了。有姝連忙盤坐在池邊連掐法訣,將所有妖核一一煉化。可憐那蠍子精還準備一舉奪得千年道行,好再延壽千年,等紫微帝星再次轉世便重新排布“九龍摘星”陣法,哪料他身邊竟跟著那樣一個奇人,輕而易舉便破了局。

紫微帝星果然氣運逆天,不是誰都能動的。

眾妖的怨氣與血氣融合在一起,化為沖天煞氣,又盡皆被妖核吸收,兩個時辰後,血池裏已幹幹凈凈,唯余許多黑色的寶石在閃耀光芒。有姝廣袖一招,寶石就飛到他掌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像個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這個拿起來看看,那個放在鼻端嗅聞,然後沖郕王搖晃幾下,顯得極為快活。郕王將他攬入懷中揉·捏,臉上蕩出笑意。

其他幾位藩王連同文武百官早已解除藥效,卻不敢擅自離開,只得站在一旁耐心等候。父皇的喪事要不要辦?太後的喪事要不要辦?因妖核破損而僥幸留得一命的老十四又該怎麼處理?這些都需要詢問過鬼醫大人之後才好定奪。既然璃王妃是妖怪,那麼自己身邊會不會也有妖怪?事後還得求大人去府上看看才好。

因心裏存了許多事,大家臉色都有些難看,等了一刻鐘才見鬼醫將妖核放進褡褳裏,牽著郕王率先離開靈堂。眾人連忙亦步亦趨地跟上,途中發現許多動物躺倒在路邊,身上披掛著太監、宮女、侍衛的常服,應當是蠍子精的小嘍啰。有姝見一只補一刀,走出去上百米才漸漸幹凈了。

但這並不代表宮裏便沒了妖怪,只能說膚毒的霧氣蔓延不到更遠的地方,若想徹底驅走它們,還得再找幾株來熏一熏。然而這些事與有姝無幹,他只操心主子的身體。今天又是受驚又是吹風,得趕緊回家給他煮一碗姜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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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的喪事還得繼續辦,太後的訃告也發了出去,與太上皇一塊兒出殯。皇上因思慮過重已經病倒,再過不久恐會追隨父皇、母後而去。最近,宮裏的氣氛實在緊張,許多宮女、太監莫名其妙地消失,因人手不足而導致喪事頻頻出錯。

但也有好消息傳來,本還鬥得跟烏眼雞似的眾位藩王竟格外友愛,尤其是對郕王,恭敬中還透出一點同情之意。為了奪位,他的犧牲太大了,竟願意出賣美色與身體,果然對自己夠狠。鬼醫能力超凡,在床·上恐怕不容易對付吧?

思忖間,鬼醫已牽著郕王走入靈堂,把他安置在軟椅上,嫌墊子不夠厚實柔軟,又給加了幾層,仿佛生怕觸及他後面的“傷口”。眾位藩王眸光變幻,終是心平氣和了。

“老七,昨兒晚上怕是不好過吧?”齊王低聲道。

郕王額角抽·搐,卻也並不解釋,只得幹笑拱手。齊王自以為猜測沒錯,心裏別提多舒爽,繼續道,“等父皇下葬,咱們兄弟幾個就各自回封地,你留下照顧老十四,順便幫他處理政務。”話中之意不言自明,便是讓他留下登基。

郕王對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沒有絲毫興趣,連忙擺手拒絕。他寧願帶著有姝四處遊山玩水,也不願被困在皇城中案牘勞形。但別人只以為他在裝模作樣,並未當真。等十四皇子暴亡,找不到繼任者,大家才發現郕王那廝竟然帶著鬼醫跑了。

諸王立刻舉起大旗趕赴京城,自是好一番混戰,卻有誌一同地避開郕王的藩地。郕王有神仙護著,無論誰登基,都得好好供著他,哪敢碰他一根頭發?最終齊王取得勝利,花了七年時間坐穩皇位,把幾個兄弟殺的殺,貶的貶。朝臣也一力主張削藩,奏請皇上收回所有藩地的主政權,卻仿佛沒看見偌大一個兩江,竟對它只字未提。

剛進入朝堂的楞頭青以為這是個表現的好機會,連夜寫了奏折彈劾郕王,原以為會得到重用,卻沒料把皇上嚇得臉都白了,將他拉出去一頓好打。從此以後,兩江與郕王便成了禁語,再無人敢提。

第125章 醫術

二十年後,京城。

征和帝,也就是原齊王,終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但他舍不下魏國的盛世江山,更舍不下手裏的滔天權力,死死拽住守在病床邊的一名年輕男子的衣袖,竭力道,“國師,去兩江把鬼醫找來!告訴他,只要能讓朕延壽二十年,不,三十年,朕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年輕男子身穿純白道袍,一頭鴉青色的發絲用玉簪束在腦後,露出一張俊美無儔而又聖潔端嚴的臉龐。他仿佛很反感旁人的碰觸,哪怕這個人是世間最具權勢的皇帝也一樣,輕柔而又堅定地把對方拂開,用帕子反復擦拭被握住的地方,倨傲道,“連本座都治不好你,找旁人來又有何用?國師在此,皇上卻舍近求遠,是否有意折辱本座?”

征和帝露出焦急的神色,一再強調,“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去找鬼醫,世間唯有他能救朕!”

因當年皇宮變妖巢的事太過驚世駭俗,鬼醫給所有人下了禁言咒,但凡有人提起,哪怕只是半個字,都會頃刻間爛掉舌頭。是以,當他帶著郕王離開後,再沒人敢提“鬼醫”二字,連兩江的百姓也因太過敬畏崇拜而不敢稍有造次。久而久之,他竟似被遺忘了一般,從威名赫赫的鬼醫大人,終是成了只存在於別人記憶中的虛影。

征和帝這一代人對他諱莫如深,下一代、下下代則從未聽說過他的名號,更不知道他的詭譎莫測與道法通天。只因忌憚他,征和帝才會四處拜訪民間高人以收歸己用,終是在五年前找到眼前這名年輕男子。

男子道號玄清,乃正統的茅山宗傳人,於道術上極有天賦,才二十五六就已修煉出一甲子功力,可說是道教第一人。為了抗衡鬼醫,也為了讓郕王看看自己身邊也不是無人可用,征和帝特地設立了國師一職,把男子好吃好喝地供在身邊。然而這些都只是自欺欺人罷了,每當看見玄清累死累活地舞了半天桃木劍才召來巴掌大的一塊烏雲,年輕臣子們嘖嘖稱奇,又敬又畏,征和帝及一幹老臣卻暗嘆不已。

這等法力,當真連鬼醫的萬分之一都比不上,說出去不過貽笑大方罷了。但有總比沒有強,雖然玄清無用了點,擺在那裏倒也賞心悅目,且還能震懾魑魅魍魎,便就這麼湊合著吧。

然而征和帝後悔了,悔不當初!若不是他對玄清太過禮遇,且把全天下的寶物找來只為提高他的法力,也不會將他養成現在這副目中無人的性子。他以為自己奉他為國師,就真的能爬到皇帝頭上作威作福了嗎?誰給他的膽子?

是了,除了太子,還有誰能給他這樣的膽量?太子巴不得朕早點死,又哪裏會為朕治病?征和帝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明,心知自己把國師架得太高,身邊這些人怕是不敢違抗他的命令。除了慢慢熬死,他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思及此,征和帝悔之莫及,想去摸索藏在枕頭下的廢儲詔書,卻聽玄清冷笑道,“皇上別找了,詔書已被本座燒毀。若非你存了這樣的念頭,興許還能再活幾年。”

“你,你們害朕!”征和帝目眥欲裂。

“是啊,但那又如何?我玄清要誰死,誰就得死,別說那些無用的太醫,就算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了你。”玄清湊近耳語。

征和帝幾欲吐血,卻最終恢復平靜。知子莫若父,太子的性格他最為了解,殘暴不說,還極其剛愎自用,你越是不讓他做什麼,他就越要做,狂傲得無法無天。但他早晚得明白,比他狂比他傲的人多了去了,只是不屑混跡於世俗而已。遇見這樣的人,是虎你得趴著,是龍你得盤著,怎麼謙遜怎麼應對,否則定會被剪掉所有羽翼,從雲端跌至深淵。

玄清也是,整天擺出一副得道仙尊的模樣,真把自己當成了天下第一人。殊不知,與當年的鬼醫相比,他連給人提鞋都不配。

幾近死亡的征和帝忽然笑開了,且越笑越大聲,呢喃道,“不愧為朕的好兒子,手段比朕當年還厲害。好好好,把魏國交到他手裏,朕終於放心了!”

玄清想不明白征和帝葫蘆裏究竟賣什麼藥,分明上一刻還恨不得掐死自己和太子,下一瞬卻欣慰而又滿足,仿佛太子的所作所為正中他下懷,但無所謂,反正再過幾個時辰他就要死了,動搖不了大好局勢。

太子聞聽消息後心中生疑,匆忙趕來看父皇最後一面。征和帝不怒也不怨,只是拉住太子的手,反反復復叮囑,“兩江動不得,兩江萬萬動不得。好生敬著你七皇叔,切莫得罪他!”

太子假意哭泣,卻一字未回,待他垂頭拭淚的片刻,征和帝已經死了,目中劃過一道精芒又迅速消散。宮裏喪鐘長鳴,哀聲遍地,來往宮人把殿內殿外的彩綢一一卸下,換成白幡。

太子在國師的攙扶下走到外殿平復情緒,內殿則圍滿了宮女,正在替征和帝整理遺容,換上殮服。

“兩江動不得?那麼肥沃一塊土地,那麼高額的賦稅收入,甚至還是鹽鐵產量最豐富的地區,父皇竟告訴孤兩江動不得。哼,真當孤是他那樣的無能之輩嗎?”太子語氣極為不屑。

“你現在已經是新皇了,還稱什麼孤?”玄清慵懶一笑,“等你上.位便把兩江收回,也好震懾一下滿朝文武。”

太子握住玄清指尖,態度親昵,“唯有清兒最懂朕。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那老不死的能忍二十年,朕一天也忍不了。等鏟除了郕王,朕就帶你回茅山宗,叫你風風光光地登上宗主之位。”

“多謝皇上。”玄清心中暗喜。

與此同時,恭王正趁亂前往肅王府與皇兄商談要事。恭王與肅王也算極有眼光,當年曾一力推舉齊王上.位,其他兄弟則與齊王爭奪皇位,被他一一斬除。原以為能用從龍之功換來一生安定,哪料齊王竟卸磨殺驢,把恭王的子女一一害死,反把自己一個兒子過繼給他,承襲了恭親王位和偌大家業。肅王更慘,被胡亂安了幾個罪名圈禁在王府自省,二十年過去,竟沒能踏出府門一步,妻子、兒子、兒媳婦都郁郁而終,唯留下一個小孫子與他相依為命。

二人到底是天潢貴胄,即便被拔了爪牙也還保有幾分勢力,趁征和帝病重之機籌謀出京。太子不愧為征和帝的兒子,比他父皇更心狠手辣,等他上.位,怕是沒幾天好活了。

關上門窗,恭王搖頭喟嘆,“悔啊,真是悔不當初!若早知道老二如此狠毒,我當年絕不會助他登基。”

“那時候老十二(靖王)和老六(璃王)還曾勸我去兩江投奔老七,我嫌他甘為人下丟了皇族臉面,竟不肯去,否則現在過得不知多自在。”肅王表情很是向往。皇考一死,老七就帶著鬼醫跑了,緊接著魏國亂起來,當眾位兄弟齊齊往京城趕的時候,靖王和璃王竟拖家帶口跑去兩江落戶,連自個兒的藩地都不要了。

曾幾何時,他與恭王還嗤笑過二人,現在再看,卻是他們最有遠見。沒有明爭暗鬥,亦無猜忌打壓,他們活得自由自在,安安穩穩,聽說現在早已兒孫滿堂。征和帝心胸狹窄容不得人,也曾幾次派兵圍攻兩江,軍隊卻每每被江上巨浪打翻,折損了數十萬兵馬,最終不了了之。有鬼醫鎮著,兩江無異於人間凈土,戰火與恐慌根本無法波及。

也因此,恭王和肅王願意放棄數十年的經營跑去兩江安居。老七心胸寬廣,大仁大義,這麼多年來是怎麼對待靖王和璃王的,明眼人都看著,去投靠他是最正確不過的選擇。

“老二死了,太子定會把老七幾個喊來京城奔喪,然後趁機鏟除,咱們屆時就能與他們搭上線。只要鬼醫肯出手,把咱們全須全尾地帶出京城並非難事。那玄清還以為自己道行多深,會跳幾個大神召幾片雲朵就把自己當真仙了,殊不知大夥兒全在私底下笑他呢。”恭王語氣輕蔑。

“也就咱們這些老家夥才知道鬼醫的厲害,下一輩兒恐怕連他的名號都沒聽過。這樣也好,倒是能省許多麻煩。鬼醫答應帶咱們走嗎?他性子有些古怪,很難討好。”肅王有些不放心。

“我搜刮了許多寶貝送去兩江,老七也不肯松口,那天偶然捕到一只鬼面魚,他竟寫信過來,說能把咱們帶走,但前提是要拿鬼面魚去換。我如今把那魚兒當寶貝一樣供在府裏,生怕它死了。”恭王撓撓後腦勺,滿臉疑惑不解。要知道,那鬼面魚是一種深海魚,長得青面獠牙,醜陋無比,冷不丁一看竟似撞了鬼,除了魚肉特別鮮美,並無出奇之處。老七什麼都不要,就要它,也不知打的什麼主意。

肅王也百思不得其解,商討了幾刻鐘只得丟開不管。他們絕想不到,世界上有一個物種名為“吃貨”,為了傳說中的頂級美味願意付出任何代價。而有姝則是吃貨中的吃貨,救幾個人對他而言只是舉手之勞,鬼面魚若是錯過了,這輩子恐怕碰不見第二條,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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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繼位後定年號為聖元,廣發聖旨召諸位藩王與封疆大吏回京。征和帝在時已撤掉藩地,唯余兩江碩果僅存,而兩江這塊地盤上卻住著三位藩王,分別是靖王、璃王與郕王。前二者不足為懼,郕王卻不得不除,蓋因此人雄才大略,經天緯地,把兩江治理得比京城還要繁華鼎盛,在民間亦享有很高的威望。

郕王的私兵驍勇善戰,又占據天時地利人和,很難一舉攻下,而登位初期但求一個“穩”字,不宜打仗。是故,聖元帝思來想去,決定趁郕王入京這段時間將他暗中除掉。玄清有多大本事他很清楚,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一個人消失堪稱易如反掌,怕只怕他們聽說玄清的威名不敢來了。

若恭王與肅王能聽見聖元帝的心聲,定會恥笑他想太多,那位大人還真沒怕過誰。待聖旨發出去,郕王果然帶著璃王與靖王前來京城奔喪,順便參加聖元帝的登基大典。

聖元帝對這位七皇叔很好奇,對方不過是個小小藩王,而父皇卻是魏國國主,二者相鬥他竟從未落過下風,憑的究竟是什麼?莫非長了三頭六臂不成?因為這份好奇,他親自前去宮門口迎接郕王,然後狠狠驚了一下。

仔細算一算,這人應該已臨近五十了吧?怎麼看上去如此年輕?跟在他身後的兩人應當是靖王與璃王,卻都兩鬢斑白,老態龍鐘,與他站一塊兒竟似兩輩人一般。除開他過分年輕俊美的長相,聖元帝還發現他竟摟著一名男寵,目中柔情滿溢。

這就是父皇的心腹大患?不過如此!聖元帝輕蔑地瞇眼。站在他身後的玄清已是殺機畢露。

有姝既不關心征和帝的死,也不關心誰來登基,更不擔心那道殺機濃烈的目光。他只想知道自己掛念許久的鬼面魚還在不在,於是偷偷拉扯主子衣袖,讓他快點打發掉聖元帝,然後去恭王府看看。

郕王耐著性子與聖元帝寒暄,然後便請求出宮去看幾位兄弟。在聖元帝眼中,幾位皇叔已等同於死人,要聚就聚,無需阻撓,有玄清在,哪怕他們跑到天邊,照樣能瞬息殺之。

“朕這就命人為皇叔備車。”他大方擺手,“此次登基,朕準備施恩天下,四皇叔(肅王)不日就能解禁,還請七皇叔帶句話給他,讓他少安毋躁。”

郕王假作感激,出了宮門方搖頭嗤笑,哪料車子剛駛到半路,車頂就莫名其妙掉落許多毒蛇,張大嘴,露出滴著毒液的尖牙,往人身上撲。靖王與璃王過慣了安穩日子,一時間竟嚇得魂飛魄散,反倒是郕王動作敏捷,想也不想就把少年壓在身下牢牢護住。

“這些並非真蛇,而是陰煞之氣所化的邪物,一旦被咬中便會臥病不起,連最高明的大夫也看不出端倪。這是道家的邪派手段,應當是那位國師所為。”有姝從袖口裏抖出一張驅邪符點燃,又化了三杯符水讓幾人喝下。

毒蛇齊齊化為霧氣消散,深入骨髓的陰冷感也被一股暖流取代,郕王理了理少年耳邊的鬢發,言道,“咱們那位好侄兒倒是個急性子,連一時一刻都等不了,剛入京便動手,著實有些猖狂。”

“都說他身邊那位國師乃真神下凡,法力高強,他自是有恃無恐。”璃王語帶輕蔑。

“若是我,我也等不起。報仇不能拖隔夜,否則就變味了。”有姝從主子懷裏爬出來,掀開車簾召喚,“回來吧。”一只紙鶴從皇宮的方向飛來,尖喙沾了一滴血,還銜著一根頭發。

“你什麼時候放出去的?”郕王笑著接住紙鶴。

“當玄清用殺機畢露的目光看你時,我就把它放走了。他怎麼害你,我就百倍千倍的還給他,敢動我的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有姝挺了挺小胸脯,表情略顯得意。這輩子,主子可是他罩著的。

郕王連連低笑,垂頭親吻少年甜如蜜糖的小.嘴兒,嘆道,“我家有姝真厲害,要是沒有你,我這輩子可慘了。”

你慘個屁啊!幾兄弟裏最幸運的就是你!靖王與璃王撇開頭,嘴角抽.搐。

有姝被這記馬屁拍得舒爽無比,抱住主子腦袋啃了一會兒,這才把紙鶴上的血滴與頭發裝入一個小瓶,用秘法煉化,又把聖元帝的生辰八字寫在黃符紙上,一塊兒塞進去。

剛弄完,恭王府就到了,蒼老許多的恭王站在門口迎接,身邊伴著一位長相俊美,身體瘦弱的少年。少年乃征和帝第六子,其生.母不過是一名低賤的歌姬,且產後血崩而亡。他一無母妃照拂,二無得力外家,自然被征和帝挑選出來過繼。也因為此,他反而僥幸逃過聖元帝的迫害,成為當朝唯二還活著的皇子。

察覺到恭王行止頗為小心,他也盡量放低姿態,上前給諸位皇叔見禮。然而他很快就發現,恭王之所以如此謙卑,卻不是因為郕王,而是他身邊的少年。當少年出現的一剎那,恭王嘴唇動了動,吐出四個無聲的字眼——鬼醫大人。

能讓堂堂親王敬稱“大人”,對方究竟什麼來頭?六皇子心電急轉,終是不得而知。

“鬼面魚還在不在?”有姝上前詢問。

“在,當然在,最近還養肥了些許。您快請進!”恭王伸手相邀,態度惶恐。

有姝牽著主子疾走,路過一個茅廁,忽然扶額道,“差點忘了,你府上可還有更臟更臭的茅廁?”

“我哪能讓您去那種地方,有恭桶,鑲金的,還灑了香粉,保管不讓您沾染半分晦氣。”恭王不輕不重地拍一記馬屁,令六皇子起了渾身雞皮疙瘩。這哪裏是待客啊,分明是供菩薩呢。

“我就是要去晦氣重的地方。”有姝舉了舉手裏的小瓷瓶。

恭王明悟,連忙帶領他去下人使用的茅廁,低聲問道,“您這是要整治誰?怎麼個章程?”誰那麼倒黴,一來就被這位真神給盯上了,莫不是我那好侄兒吧?這樣一想,心裏好像有些壓抑不住的喜悅。

“方才姬東林(聖元帝)指使玄清暗害我等,我也不殺他,先讓他倒黴一輩子,日後再慢慢清算。”有姝語氣平淡,仿佛讓某個人倒黴一輩子不過是件小事。

六皇子暗抽一口涼氣,心道這人莫非也是個術士?只不知他和國師哪個厲害?

思忖間,茅廁已經到了,有姝用石頭布了一個聚陰陣,又在外圍布了一個幻陣,確保不會有下仆誤走進來沾染晦氣,這才把小瓶子扔進臭不可聞的茅坑,覺得不夠又丟了幾張陰鬼符下去,把此處弄成魏國最邪門的所在。

由精血與發絲煉化而成的魂引被鎮壓在此處,聖元帝只會越來越倒黴。有一句俗話是這樣說的,人倒黴了連喝口水都會塞牙縫,大約就是這種程度。

有姝把眾人領出去,回頭一看,那茅房已經消失,除非修為高過他,否則永遠也找不到。靖王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哀求道,“大人,姬東林那廝是怎麼個倒黴法?讓咱們看看唄?”

有姝也不避諱六皇子,從袖袋裏取出一面小鏡子,掐了個法訣。六皇子與恭王情同父子,這次也準備隨他一起離京,原打算回避,卻被恭王扯過去一塊兒看。鏡面顯現出聖元帝挺拔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堅定而又緩慢地走上乾清宮的臺階,身後跟著一群朝臣,似乎準備商討登基大典的事宜。眼看只剩最後一級臺階,他竟腳底打滑滾了下去,皇冠摔得粉碎,龍袍撕開幾道口子,牙齒更被堅硬的地磚撞掉幾顆,鮮血直流。

眾位大臣手忙腳亂地將他扶起來,定睛一看,不免表情微妙。摔掉哪顆牙齒不好,偏偏摔掉兩顆門牙,他們簡直無法想象皇上日後說話漏風的樣子。這也太有損天子威儀了!聖元帝心有所感,用指頭摸了摸光禿禿的牙床,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把眾位大臣攆走後立刻跑去明清宮找國師想辦法。

玄清連“活死人”都做不到,又哪能讓他重新長牙,只得灑了些藥粉幫他止血。聖元帝反復照鏡子,又偷偷說了幾句話,發現發音果然漏風,便把殿裏的擺設砸了個稀巴爛。可以想見,在幾天後的登基大典上,他會何等“引人矚目”。

靖王幾個笑得直不起腰來,連沈默寡言的六皇子都翹了翹唇角。

有姝卻並不覺得有趣,認真道,“這還只是開始。最初幾天受些小傷,越到後面晦氣越重,災難也就紛沓而至,莫說摔掉牙齒,連摔斷脖子都有可能。”

六皇子漸漸收了笑,心中莫名覺得驚悚。

第126章 醫術

整治了聖元帝,有姝立刻催促恭親王帶領自己去看鬼面魚。一行人到得後院,就見一口碩大的瓷缸擺放在屋檐下,幾名仆役正往裏扔小魚、小蝦等物。

“為了養好這鬼面魚,我每隔三天就派人快馬加鞭前去海邊取水,又用魚蝦餵養,起初還只二尺長,現在卻三尺有余了。大人您請看。”恭王獻寶一般伸手。

有姝往裏一看,果見一條三尺長的魚在水底爬動,頭顱巨大,牙齒尖利,頭頂還長出一根釣竿樣的觸須,能在夜裏發出熒光,吸引附近的魚蝦前來覓食。因長相醜陋,魏國人管它叫鬼面魚,但在有姝那個時代,這魚卻有個很吉利的名字,鮟鱇。

郕王幾人湊近細看,感嘆道,“果然長得像鬼一樣。”

“大人,這魚莫非有什麼古怪?”鬼醫大人指明要的東西,恭王心裏自是沒底,生怕這魚會像二十年前那樣,幻化成.人形。

“的確有古怪。”有姝趴在缸沿,暗暗吸溜口水,“它最奇特之處就在於……肉特別特別好吃!”

被大人中間那個停頓嚇住了,所有人逃也似地離開大缸,卻在下一瞬打了個踉蹌。合著您千裏迢迢趕到京城,並答應帶兩個大麻煩回兩江,就是因為這條魚特別好吃?您心也忒大了點兒吧?靖王和璃王無力扶額,郕王卻摟著少年朗聲笑了。

有姝見眾人很是嫌棄,不由為鮟鱇魚正名,“此魚乃深水魚,很難捕撈到。你別看它長得醜,肉質卻緊密如同龍蝦,結實不松散,且彈.性十足,其味之鮮美遠勝一般海魚。它的皮經烹飪過後有‘賽海參’的美名,頭部與脊骨連接處有兩塊並列的圓柱形的肉筋,稱為‘丹桂肉’,烘幹後有‘賽幹貝’的美稱,肝與胃都可以吃,內臟還可入藥,有壯陽之功效。所以說這魚一身都是寶,只是你們不識貨罷了。”

靖王等人恍然大悟,卻也對此次京城之行多了幾分明了。鬼醫大人果然是沖著吃魚來的,有法力就是任性,龍潭虎穴都敢闖。

郕王自是對愛.侶千依百順,沖恭王擺手,“魚要即殺即吃才鮮美,大家許久沒聚在一塊兒,弄一桌全魚宴怎樣?著人把四哥也一塊兒請來吧。”

肅王已被圈禁,但郕王要把人請來,哪個敢攔?況且如今正值權力更疊的重要時期,沒人會把心思放在一個已被廢了的王爺身上。肅王很快帶著小孫子趕來,看見年輕依舊的老七與鬼醫,眼淚立刻出來了,拱手道,“大人,一別經年,您可安好?”想起身邊的小孫子,連忙壓著他磕頭,“快給大人行禮!”

小男孩今年剛滿六歲,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大人,絲毫沒有天潢貴胄的傲氣,反而多了幾分怯弱。

有姝摸.摸.他腦袋,送了一張折疊成三角形的符箓。肅王如獲至寶,連忙打開小孫子的荷包,替他裝進去,並吩咐他除了洗澡,無論何時也不能取下,更不能弄丟。小男孩不明就裏,卻也乖巧應諾。

因國師威名遠揚,能獲得他親手制作的平安符可說是莫大榮耀,故而京中權貴想盡辦法也要弄一張,但那些老牌世家卻極不買賬,言辭間甚至常常流露出輕蔑之意,尤其是幾位皇叔,從不用正眼去看國師。六皇子曾親眼見識過國師呼風喚雨的威能,對幾位皇叔輕慢他的態度很不理解,現在卻漸漸有些懂了。

這位貌似七皇叔男寵的少年,莫非道行比國師更深?看四皇叔那欣喜若狂的模樣,像是得了什麼價值連城的寶貝。不過一張用途不明的符箓,能比國師的平安符還有效?

當六皇子胡思亂想之時,恭王觍著臉開口,“小六兒雖然是過繼來的,在我心裏卻與親兒子無異。大人,您這個做長輩的怎能厚此薄彼?”

有姝瞥了六皇子一眼,擺手道,“就算給他一百張平安符也是無用。等會兒吃完飯我幫他診治診治,否則就算你帶他跑到天邊,那人想殺他也易如反掌。”

“您是說小六兒早就中招了?”恭王臉色大變,六皇子亦驚疑不定。

有姝肚子還餓著,懶得過多解釋,只讓恭王府的下仆趕緊去膳房催一催。席間,郕王頻頻為他夾菜舀湯,就差把飯直接餵進他嘴裏,二人你來我往、濃情蜜.意,叫恭王等人不忍直視,六皇子則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熬到飯後,恭王立即追問,“大人,小六兒莫非被人下了咒?”

“不是下咒,是種蠱。”有姝命人取來一枚雞蛋,在頂端鑿開一個小.洞,倒出蛋清蛋黃,又把一小塊豬肉剁成碎末,混入一種紅色的粉末,一點一點塞進去,繼續道,“這是奪命蠱,一母一子,被種了子蠱的人無論跑多遠,只要擁有母蠱的人心念催動就能將其滅殺,死時腸穿肚爛,模樣奇慘。”

恭王面色陰沈地道,“大人,您能否查出是誰下蠱?”

“還能有誰,必是姬東林無疑。”肅王捂住小孫子耳朵,冷笑道。

“應當是他指使的。這些年老二也出息了,不知從哪兒找來這些魑魅魍魎養在身邊,把京城弄得烏煙瘴氣。要我說,他死的著實蹊蹺,許是被身邊那些人反噬了。”恭王唏噓不已。

六皇子面上鎮定,心裏卻翻.攪著滔天巨浪,一雙銳利黑瞳只管盯著少年,想知道他在幹什麼。他自然聽說過蠱術,也明白其中厲害,要想解蠱必要尋到下蠱之人,而少年卻反復折騰一枚雞蛋,也不知有何深意。再者,自己都中蠱了,性命已拿捏在別人手裏,皇叔怎麼還笑得出來?難道他不擔心嗎?瞅瞅,他還拿起一塊核桃酥去逗肅王家的小孫子,當真有閑情逸致。

六皇子轉過頭去看恭王,目中暗藏委屈。恭王哭笑不得地道,“有大人在這兒,哪怕你雙腳都踏進鬼門關了,他也能把你救回來。不過一只奪命蠱,算得了什麼。”

說話間,有姝已搗騰好雞蛋,將破了個小.洞的那頭往六皇子嘴裏塞。

六皇子極想躲避,卻被幾位皇叔按在座椅上動彈不得,只得急聲詢問,“你往雞蛋裏灑了什麼藥粉?是不是要我生吞下去?雞蛋太大,我做不到,而且裏面的豬肉是生的,腥味太重還不幹凈……”

有姝打斷他滔滔不絕的抱怨,“放心,你只需含.住這枚雞蛋就是了,裏面的藥粉和豬肉不是給你吃的,是給蠱蟲吃的。”話音未落已用雞蛋堵住六皇子的嘴巴。

六皇子想吐,吐不出來,想掙紮卻被壓住手腳,心裏別提多慌亂。驚駭間,他感覺心臟一陣絞痛,似乎有一只手在胸腔裏肆意揉.捏捶打,漸漸的,疼痛開始轉移,竟從心臟爬升至喉頭,然後化作奇.癢一點一點往外蠕動。

不對,這感覺,這感覺像是有一只蟲子在喉嚨裏!六皇子雙目圓睜,越發想吐,忽然覺得舌頭一麻,有什麼滑膩細長的東西從上面爬了過去,最終鉆入蛋殼裏。

“好了,放開他吧。”有姝取掉雞蛋。

六皇子剛獲得自由就趴伏在窗邊大吐特吐,斷斷續續道,“方,方才,那是,什麼東西?是不是,是不是有一條蟲子從我身體裏爬出去了?”這樣一想,簡直毛骨悚然。

有姝敲碎蛋殼,用筷子夾出隱藏在豬肉末裏的一條蚯蚓般的紅色蟲子,言道,“你自個兒看看。這是子蠱,待會兒我會把它養成母蠱,通過母子間的感應就能找出下蠱者。”

六皇子盯著長蟲看了幾眼,吐得越發厲害。郕王與他同病相憐,不由走上前安慰。等叔侄二人交流完吐蟲子的心得,有姝已把子蠱煉化成母蠱,一面取出孽鏡搜尋真兇,一面用匕首把蠱蟲切割成一段一段的。

這種做法放在蠱蟲身上沒什麼,若換成.人,卻堪稱殘忍。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非但不給一個痛快,反而刀刀淩遲,誰能受得了?不過片刻,宮裏的人就被孽鏡照了個遍,玄清與聖元帝都無異狀,皇後卻痛得死去活來,滿地打滾。

這皇後不是別人,恰恰是玄清的妹妹,憑借哥哥的威名入了太子府,五年時間從小小侍妾爬到正妃之位,又在聖元帝登基之後獲封皇後。聖元帝對她千嬌萬寵、百依百順,卻原來是因為她擅長蠱術。

這奪命蠱在苗疆也能算得上蠱王級別,專門用來控制下屬,一條母蠱可以產下成百上千枚卵,等這些卵孵化了便是子蠱。換一句話說,只要將母蠱種入體內,皇後便能得到成百上千個傀儡。她要誰死,誰就得死,不過動動心念而已。如今母蠱換成有姝手裏這條,她體內那只自然成了子蠱,母蠱受到的傷害能盡數轉移到子蠱身上,更甚者,只要母蠱死亡,所有的子蠱也會同歸於盡。

可以想見,當有姝用刀切割母蠱時,她正承受著怎樣的傷害。她鬢發散亂,渾身浴血,聲嘶力竭地喊道,“去找國師,快去啊!”只可惜她的幾名心腹全被種了子蠱,此時也痛不可遏,哪裏走得動半步。

不僅如此,前朝大臣、後宮嬪妃,甚至聖元帝身邊的大太監、大宮女、老嬤嬤以及貼身侍衛,全部發了病,躺倒在地上痛苦哀嚎。聖元帝嚇了一跳,立即去請國師,本就黑氣繚繞的臉龐越發顯得陰沈。

玄清哪裏敢讓多疑的聖元帝知道真實情況,只說這些人中了咒術,應當是郕王的手筆。征和帝死時道出一個“鬼醫”的名號,他便順勢把罪名安在此人頭上,竟歪打正著了。聖元帝連忙讓玄清解咒,他卻沒有那個本事,只能抱住徒勞掙紮的妹妹一個勁地安慰。

有姝雖然不是好人,卻很少濫殺無辜,除掉皇後固然重要,卻得拿上千條人命陪葬,終究有傷天和。他咬破指尖給斷成幾截的母蠱餵血,母蠱破碎的身體竟慢慢長攏愈合,反倒比之前更為鮮活。

“先替那些人拔掉子蠱,再除皇後不遲。”他徐徐道。

“這些人在皇後地驅使下幹過許多喪盡天良之事,便是都死了也不無辜。”恭王擺手。

“但總有一些人是無辜的。等皇後倒臺,她身邊這些爪牙該怎麼清算就怎麼清算,與我無關。”有姝拎起長胖不少的蟲子,嘆道,“你們只覺得我捏死一只蟲子很容易,殊不知我捏死的還是上千條人命,哪裏能如此輕率。”

然而下一刻,他頸間的小蠍子聞見蠱王的氣味,竟偷偷摸.摸沿著他衣袖爬上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鉗住母蠱,一口吞掉。與此同時,孽鏡裏的皇後慘叫一聲便魂飛天外,眼耳口鼻滲出許多鮮血,死相極為可怖。她的爪牙也難逃一劫,紛紛吐血而亡,不過幾息,宮中已是血流成河,死氣彌漫。

玄清見妹妹不再掙紮還以為她好了,哪料眨眼就成了一個死人,不免悲痛欲絕,仰天長嘯。聖元帝倒退幾步,表情驚懼。一次性咒殺上千人,郕王背後的術士道行之高恐怕遠勝玄清。相識那麼久,他還從未見玄清如此狼狽過。

那人若是要殺自己,豈不輕而易舉?聖元帝終於知道害怕了,顫聲道,“國師,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趕緊把幕後真兇找出來為皇後報仇要緊。”此人一日不死,他一日不得安眠。

玄清迅速恢復理智,將妹妹抱到床.上整理遺容,堅定道,“請皇上放心,本座定把妖人找出來碎屍萬段!”那人必是跟隨郕王一塊兒進京的,他也沒精力挨個兒去找,只管把郕王一行全部殺掉。至於妹妹的葬禮,還得等皇上登基之後再說。

孽鏡裏,玄清猙獰的臉龐慢慢淡去,惹得恭王幾人嗤笑不已。六皇子卻笑不出來,今日這場對決已嚴重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現在的他莫說與少年平等相交,便是看他一眼也覺心驚膽戰。然而好奇心終是壓下恐懼感,令他擡眸偷覷少年,就見對方正捧著那只小蠍子作勢要打,指尖落下時卻親昵萬分地觸了觸它尾針,嘆息道,“小蠍,你又闖禍了!告訴過你多少次,要吃蠱王我給你養,別撿這些野生的,不幹凈。”

方才說人命最重的是誰?現在轉瞬忘到腦後的又是誰?六皇子心裏發涼,對少年亦正亦邪、沒心沒肺的性情有了大致了解,越發不敢去招惹對方。

是夜,玄清的報復如期而至,恭王府裏忽然冒出許多青面獠牙的厲鬼,見人就殺,窮兇極惡。但不過瞬息,有姝布下的法陣就放射.出金光,刺在厲鬼身上令他們慘嚎不斷,滿地打滾。

待金光漸漸散去,郕王提著燈籠走到廊下,笑道,“我當是什麼,原來都是些木偶。”

六皇子嚇著嚇著已經習慣了,看見散落一地的木頭小人,竟彎腰撿起一個細看。國師的手段著實不凡,能賦予死物生命,還能驅使它們為己所用,說出去該是何等驚世駭俗。但少年應對起來卻極為輕松,仿佛他不過是只跳梁小醜。

原來這就是郕王的依仗,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高人風範。難怪連諸位皇叔都要對他敬稱“大人”。六皇子心下凜然,默默退至一旁。

有姝本還覺得沒什麼,不過是些雕蟲小技,卻在瞥見主子染血的衣袖後勃然大怒,“你怎麼受傷了?是為了保護我嗎?”

哪怕明知道他實力強悍,每每遇見危險,主子依然會第一時間將他護在懷中,反倒弄得自己遍體鱗傷,令有姝又是愧疚又是心疼。他原打算與玄清好生玩一玩,現在卻耐心全失,拉著主子回房處理傷口,起誓道,“改日的登基大典,我要玄清五雷轟頂,不得好死!”

幾位藩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誌一同地暗忖:魏國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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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元帝將郕王幾個召入京城究竟是什麼用意,滿朝權貴無不心知肚明。新晉貴族自是鼎力支持,老牌世家,尤其是當年被卷入血祭事件的臣子卻都暗暗搖頭,只等著看聖元帝和國師是什麼下場。

國師所煉化的傀儡被有姝毀掉之後遭了反噬,將養數日才勉強恢復半成功力。當初他如何狂傲,現在就有多麼狼狽,但他被追捧太久,哪裏肯甘心認輸,竟準備啟用茅山宗的禁術誅殺郕王一行。禁術的發動需要準備很多靈器,他只能壓下滿心殺念,暗中籌謀。

郕王抵達京城時征和帝已經下葬,半月之後就是聖元帝的登基大典。玄清掐算許久才挑了個好日子,哪料禦攆剛抵達天壇,空中就爬來滾滾烏雲。一眾新貴面露憂色,諸位老臣卻陸續走到郕王身邊,拱手見禮。

“曹某拜見大人,一別經年,您容顏依舊,曹某卻老了。”

“大人,這是鄙人長子,當年您來府上查看,還曾送過他一張平安符。”又有一位老臣上前打招呼,並把已位居兵部侍郎的兒子拉出來,催促道,“還楞著作甚,快給大人行禮。”

血祭之後,有姝曾被眾位世家巨族請去除妖,很是結了一些善緣。他定睛看了青年幾眼,頷首道,“我記得,當年他才兩歲,這麼點大,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夾襖,像顆球。”

老臣受寵若驚,連連作揖,“大人您記性真好!他如今與小時候毫無相似之處,您卻一眼就看出來了。”

年方二十二的兵部侍郎頗覺驚異,卻不敢直視少年,心道那枚被祖父和父親視如傳家.寶的平安符原是這位送的,真看不出來!

六皇子亦驚駭不已。方才前來打招呼的人全是魏國真正的肱股之臣,又在朝中經營數十年,手中均握有實權。他們有的關系密切,有的卻是你死我活的政敵,卻都在少年面前卑躬屈膝,誠惶誠恐,少年究竟什麼來路?不,他應該不是什麼少年吧?見過兩歲的李大人,算一算至少也該三四十了。

郕王這邊的動靜,聖元帝哪能看不見,卻因崩掉了門牙,不敢開口,只得沖玄清打了個手勢,讓他立刻驅散烏雲。玄清全盛時期也只能召來一小朵雨雲,頭頂這黑壓壓的一片早已超出他掌控之力。

他上前幾步,低不可聞地勸道,“皇上,暴雨將至,您還是改日再行登基大典吧?”

聖元帝等了二十幾年才等來這一天,哪裏肯換,快步踏上天壇,捂嘴道,“大雨將至,一切從簡,即刻鳴鐘鼓樂行祭天之禮!”玄清作為祭司,只得跟上。

眼見天空的烏雲越積越厚,更有隱隱雷聲在其間滾動,天壇下的朝臣都已心慌意亂,一聽國師喊“跪”,便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唯獨郕王一行還站著,顯得格外打眼。被郕王護在身側的少年掐指推演,揚聲道,“姬東林,你乃蛟龍藏淵之命,斷沒有魚躍龍門之時。這天壇你祭不得,龍袍穿不得,皇位坐不得。你若主動禪位還能保住一條性命,非要逆天而行必遭厄運!”話落往旁邊一指,語氣轉冷,“玄清,你暗算本尊,本尊便給你一個痛快。”

新晉權貴均為聖元帝的擁躉,聞聽此言紛紛站起來斥責,禁衛軍更是拔.出佩刀欲將少年斬首。但下一瞬,他廣袖翻飛中抖出幾張黃符,朝天壇上的國師疾射而去,在其頭頂形成一個五菱行的法陣。法陣內紫光大盛,竟將天空中的閃電接引下來,連連劈砍國師。

劈裏啪啦一陣巨響,國師原本站立的地方唯余一團黑灰,而離他只有幾尺遠的聖元帝卻毫發未損。方,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新貴們一個比一個癡傻,禁衛軍亦目瞪口呆,連手裏的佩刀都握不住了。

“死了?被雷劈死了?”聖元帝嚇得倒退幾步,然後從九百九十九級臺階上滾落,摔得粉身碎骨。

眾人已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卻見那衣袂翻飛的少年揮揮袖子,驅走滿天烏雲,令橙黃日光傾面灑落,末了指著六皇子,一字一句言道,“你,上去登基。”

“你上去登基”,多麼簡單而又擲地有聲的五個字,六皇子卻不敢接。但站在少年身後的諸位皇叔卻淡笑行禮,口稱“聖上”。緊接著,那些無論怎樣拉攏也不會多看他一眼的老牌權貴們陸續拜倒,心甘情願地臣服。無需龍袍加身,更無需父皇遺詔,只要那人一句話,他就能一飛沖天,這是何等魄力,又是何等威信?

六皇子渾渾噩噩地走上天壇,回頭一看,那人已經牽著郕王走遠了,連同恭王、肅王、靖王、璃王,也都消失不見,仿佛這只是一場荒誕的夢境。但他看著腳下的焦黑,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夢,少年曾經來過,又悄無聲息地離開。兩江果然是一片凈土,亦是禁土……

第127章 光陰

六皇子能在聖元帝的迫害下活到成年,心機手段自然不差,上.位之後絕口不提削藩之事。因他是鬼醫大人欽點的繼位者,便是再倚老賣老的重臣也不敢與他為難,反倒傾力相助,很快就幫他坐穩了皇位。

他雖然城府極深,卻是個重情重義的,每到年節就會派遣使臣去兩江送禮,給幾位皇叔的都是極為珍貴的寶物,給少年的卻是罕見吃食,什麼龍肝鳳髓,山珍海味,只管四處張羅。也因此,他很得少年青睞,每有重大的天災**都會事先收到對方口信,從而順利避開。日子久了,他在民間的威望日盛,有了真龍天子的美譽。

他繼位二十年後,郕王病故,那位少年也就此消失,不知是死了還是隱入茫茫人海。

滄海桑田,歲月變遷,時間的洪流以不可阻擋之勢向前邁進。曾經被藍綠兩色包圍的美麗星球最終變成一片荒蕪,卻又在光陰的治愈下再次煥發生機。一艘飛船因受到行星碎片的影響而錯過了補給站,只能在曾經的母星降落。

“將軍,母星的能源礦產並不豐富,更沒有我們需要的能源石,在這裏降落反而耽誤了行程,倒不如飛回上一個補給站。”一名身穿中將制服的年輕男子正打開能源艙查看。

“派出勘探機器人去找。滅世紀元,曾有三顆巨大的行星撞擊母星,它們分別來自能源豐富的馬塔星系、麥哲倫星系和仙女星系,必定會在撞擊殘片中留下能源石,雖然不多,但支持我們回到首都星卻已經足夠了。”一名身穿上將制服的男子走下飛船,站在懸崖邊眺望綠濤滾滾的原始森林。曾經最適宜人類居住的母星,現在已成為各種野獸、變異植物、蟲獸的樂園,其危險程度至少能排在太陽星系的最前列。

中將一想也是,立刻放飛幾架勘探機器人,並拿出監控器實時跟蹤。其余士兵忙著檢查飛船的各個部位,亦或者走到外面排查環境。

行星撞擊母星後留下許多天坑,能源石大多遺留在裏面,勘探機器人只管朝附近幾個天坑飛去,再慢慢擴張到其他區域。不過半個小時,監控器就響起清脆的“嘀嘀”聲,這是發現能量反應的訊號。

中將盯著監控器上的一團火紅色,驚嘆道,“顏色這麼深,應該是八級以上,甚至十級的能源石,只要得到兩克就夠我們飛回首都星,更何況還是這麼大一片區域。上將,這也許是一個能源石礦脈,我們發橫財了!”

男子接過監控器認真看了看,如刀鋒般冷峻的眉眼並未染上絲毫喜色,“依照環境保護法,母星是五星級自然文化遺址,就算發現了能源石礦脈也嚴禁任何人,任何組織開采,包括我的軍隊。”

“抱歉,是我太忘形了。”中將露出遺憾的神色,“我們只挖掘足夠飛回首都星的能源石就好。”

“嗯,這個發現絕不能傳到外界。我們不取,不代表別人不會取。”男子沈聲吩咐。

說話間,勘探機器人已降落在天坑底部,找到散發能源的確切地點進行挖掘。但是它們的機械手臂卻被一層堅硬的地殼阻擋,把外面的泥沙與植被清理幹凈才發現竟是一扇厚重的石門,上面刻滿各種各樣的浮雕,有飛禽走獸、人類和建築,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又或者描繪一座城市的生活場景。

這似乎不是一座礦脈,而是一個古代遺跡。分析出這一結果,勘探機器人立刻停止動作,並將高清畫面發送給監控器。那一頭,男子與一幹下屬全都楞住了,過了半分鐘才回神,然後乘坐飛艇朝天坑極速趕去。

滅世紀元摧毀了絕大部分人類,幸存者花了幾百年時間離開滿目瘡痍的母星,最終在飛馬星系定居下來,又花了幾千年時間發展科技,改造基因,使原本弱小的人類成為第三宇宙最強大的種族之一。他們與來自各大星系的生命體混居、聯姻、融合,漸漸形成新的文化,新的歷史。但他們從未有一刻忘記過母星,忘記過人類最初的模樣。

但所有能證明他們來自何處的東西都已經在小行星地撞擊中飛灰湮滅,就算尋根溯源,也只能依靠想象。想象沒有邊際,但終究無法還原真實,而歷史最需要的就是真實。

也曾有考古學家孜孜不倦地在母星表面勘探,希望發現一兩處遺跡,卻都毫無所獲,最終只能帶著少量的古董回到飛馬星系。可以說,如果誰能在母星上發現一處遺跡,哪怕只是一片斷瓦殘垣,對全人類而言也是極其偉大的發現。現代科技越發達,人們對古老的東西也就越著迷,這大約是這個種族的天性。

毫無疑問,勘探機器人發現的這扇石門正是一處上古遺跡,上面雕刻的動植物、人類、建築,與現在的母星大相徑庭。

俊美男子一路都在研究石門上的浮雕,心緒隱隱翻.攪。圍在他身邊的下屬七嘴八舌地討論,“這一定是一座地宮。”

“不不不,我看像是一座古墓。”

“遠古人類怎麼長得那麼醜?你看看,嘴裏的牙齒比霸王龍還要鋒利,還有人竟長著牛和馬的腦袋。難道遠古科技已經發達到能使用基因融合技術了?這可是一個重大的發現,一定會震驚醫學界!”

“看這個,這是人嗎?怎麼只有巴掌大?肚子圓.滾滾的,四肢卻很幹瘦,真惡心!幸虧我們的基因都經過優化,否則長成老祖宗這樣真是一場悲劇!”

“對,比吉雅星人長得還難看!這個發現真的要公布出去嗎?總覺得很丟臉怎麼辦?”

“安靜!”俊美男子聽不下去了,冷聲道,“消息暫時不準公布,等我們查看之後再說。”末了向勘探機器人發送指令,讓它們從石門的碎屑中提取微量元素,以分析出該遺址的年代。

進度條飛快上升,不過短短兩秒,那頭就傳來一個數字——3400。這一結果並不精確,中間也許存在幾百年的誤差,但即便如此,也足夠令整個星系震驚。三千四百年前的遺址,也就是說比他們預想的上古時期還久遠,那是怎樣的概念?

都說宇宙有多廣,人類的想象就有多深,但在座眾人卻沒有一個能想象出三千年前的母星是什麼樣子,那裏的人又過著怎樣的生活。正因為無處得知,才更為好奇,更為向往,更為著迷。

“不是上古,而是遠古。天哪,我們竟然發現了一座遠古遺跡!難怪石門上的人長那麼奇怪,他們還沒進化完全吧!”一名士兵驚呼,飛艇內立馬炸開了鍋。

俊美男子皺了皺眉,心緒越發不寧。

飛艇在巨大的天坑底部降落,十人小隊飛速跑到古跡邊,用各種透視儀檢查周圍地層。撬開這扇門固然容易,但若是損毀了內部構造,他們擔不起責任,哪怕身居高位、家世顯赫的上將也會被送上軍事法庭。

“奇怪,這裏有一股能量波動幹擾了透視儀的信號,我們看不見地層下究竟埋著什麼。”一名偵察兵露出困惑的神色。

“那怎麼辦?這扇門還開不開?”中將猶豫不決地道,“不然我們通知考古學會來接手吧?他們比較專業。”

俊美男子盯著石門中心的掌印,神情有些怔楞。這枚掌印大約是唯一接近現代人類的東西,它的形狀很正常,既不是牛蹄、馬蹄、骷髏手,也不是蒲扇大的巨掌,它很小巧,五根手指纖長而又優美,仔細看,內側仿佛還有隱隱約約的紋路,像是從某個太古人類身上拓印下來的一般。

男子不由開始想象這人長什麼樣,年齡幾何,是男是女,卻被下屬的話打斷思路,冷聲道,“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把消息透露出去。”

“是!”其余九人習慣性地立正行禮。

男子忍不住將自己的大掌空懸在小巧的掌印上方,想象著自己正與遠古時期的某個人擊掌而慶,心中竟產生一股莫名的悸動。幾位下屬也露出興致勃勃的表情,調侃道,“這枚掌印很漂亮,完全不像門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人類。將軍,讓我也摸一摸,說不定這是哪位老祖宗留下的。”

“讓我也摸.摸!”大夥兒一擁而上。

男子很不想讓別人碰觸這道印記,卻又說不清原因,於是改懸置為按.壓,將掌印完全蓋住。男子的精神力十分強悍,不經意間泄.出一絲,竟被掌心吸納後導入機關,令石門緩緩開啟。吱嘎吱嘎的陳舊聲響仿佛從三千年前傳來,令他們肅然起敬。

石門完全開啟後露出一條漆黑的通道,一直向下延伸,仿佛沒有盡頭。男子拿起武器率先踏入,其余九人立刻緊跟。遠古時期的科技還很落後,所以他們完全不必顧慮地宮裏的機關,就算聽見石門迅速合攏的聲音也並未慌亂,如果萬不得已,總能炸開一條隧道出去。

下了一級又一級臺階,走過一個又一個洞窟,本還溫暖如春的溫度慢慢變得寒冷刺骨,幸好他們穿的軍裝有保持體溫的功能,否則一定會被凍死。下到第十八個洞窟,前面終於出現一座宏偉的宮殿,殿頂鑲嵌著一顆顆夜明珠,哪怕三千年過去,依然璀璨奪目。

“將軍,宮殿裏的能量反應很強烈,目測已經達到十級!”一名士兵舉高手裏叫得越來越急促的探測儀,上面顯示出鮮血一樣的赤紅色。

不管宮殿內存放著什麼東西,必定屬於十級能源。星際能源組織把礦產按照能量存儲的大小劃分為十個等級。一至三等最普遍,產量也最豐富,大多用於民生;四至六等比較稀少,主要用於工業;七至八等極為罕見,絕大多數用於軍事,少部分作為能源儲備保存起來;九、十等是傳說中的存在,很多人窮極一生都沒見過。

當然也有絕少部分頂級世家掌握著九、十級的能源礦,但無一例外產量都很低,僅供一兩臺超能機甲日常所需而已。眼前這位俊美男子就來自於傳承了幾千年的姬家,據說其家譜可以追溯到遠古時期,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可以肯定的是,姬家的底蘊很雄厚,甚至遠遠超過皇族,他們手裏掌握的九、十級礦脈不說很多,但也不少。

所以,當大家激動難耐時,男子卻格外鎮定,用能源槍掃開鋪滿整個地面的已經枯萎的荊棘,穩步朝宮殿走去。

殿門依然緊閉,其上刻著一個掌印,男子如法炮制,順利進入到內殿,然後被眼前金碧輝煌的景象鎮住了。內殿是由漢白玉和黃金打造而成,且每個浮雕的匯聚處都鑲嵌著一顆夜明珠,看上去熠熠生輝,璀璨奪目。在現代,這些東西遠不如一塊三等的能源石來得值錢,但在遠古,卻唯有權力巔峰的人才能使用。這一點經過多位考古學家的證實,且已經找到確切的證據。

遠古人類喜愛黃金、白銀、青銅等金屬,也喜歡珍珠、玉石、瑪瑙等寶物,但它們只會屬於最具權勢那一撥人,與現代社會毫無二致。也就是說,這座地宮很有可能屬於遠古時期的某一位帝王。

“我們,我們似乎找到了一個失落的王朝!這一定是一位偉大國王的宮殿!你看,那是華夏皇族的圖騰——龍!”中將指著立柱上惟妙惟肖的浮雕,驚嘆道。

俊美男子仔細看了兩眼就朝更深的地方走去,然後呼吸停滯。繞過立柱與屏風,宮殿的最深處竟並排擺放著兩個巨大的水晶棺,其中一個空無一物,另一個卻註滿琥珀色的透明液體,裏面似乎有一具屍體在浮浮沈沈。

屍體?怎麼可能?三千四百多年過去了,哪怕再好的防腐技術,也早已化成灰燼,更何況還浸泡在液體中?男子快走兩步,輕而易舉跳上高達五米的祭壇,往棺材裏看……

噗通,噗通,噗通,是誰的心臟在劇烈跳動?男子捂住左胸,只感覺耳邊一陣嗡鳴,旋即頭腦空白一片。眼前的景象顯然已超出他預想太多,竟令他瞬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在琥珀色液體中漂浮的並非一具爛成骨架的屍體,而是一位沈睡中的少年。棺材並未密封,甚至沒有頂蓋,少年卻完好無損、生機蓬勃。

他有著花瓣一樣粉紅柔軟的嘴唇,光滑如玉的肌膚泛著瑩瑩微光,眉眼無一處不精致,無一處不妥帖,容貌從未經過基因重組地篩選與雕琢,卻比絕大部分現代人更出色。他纖細的十指輕輕交握並擺放在腹部,身穿一件輕薄的白色長袍,在液體的浸泡下幾近透明,顯現出最私.密的地方。他長及腳踝又濃密如雲的黑發順著水波上下浮沈蕩漾,越發將白玉一般的少年襯托得如夢似幻。

哪怕盛開在水中的一朵朵如火如荼的彼岸花,也及不上他萬分之一的光華與美麗。

男子呼吸越來越粗重,心跳越來越紊亂,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撫摸少年恬淡睡顏,卻被下屬的驚嘆聲打斷,“上帝啊!這裏有一具保存完好的屍體!棺材沒密封,也未做防腐處理,我不知道遠古人類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老天!這就是遠古人類?太美了!跟石門上的浮雕一點兒也不像!他是誰,這座宮殿的主人?”又有一個人爬上來,嘖嘖贊嘆。

大家聽見動靜全都跳上祭壇,圍著棺材轉來轉去,雙眼發光。迷醉中的男子瞬間清醒,繼而露出隱怒的表情,用精神力牽引著水中的彼岸花慢慢飄動,遮住少年最隱秘而又最性.感的部位。他這副模樣太引人犯罪,哪怕男子是帝國出了名的禁欲系男神也忍不住起了生理反應。

“測試一下他的呼吸和心跳。”他用軍裝下擺遮住高高隆.起的襠.部,末了半跪在地上,直楞楞地往裏看。他的目光舍不得離開少年哪怕一秒鐘,就連粘在他濃密睫毛上的氣泡也能反反復復看了又看。

如此健康的膚色,如此鮮活美麗的面容,怎麼可能是一具屍體?他一定是睡著了,也許下一瞬就會睜開眼,露出黑白分明又清澈見底的瞳仁。男子胡思亂想,心緒浮動。

一名士兵拿出生命探測儀,對準棺材掃描,然後大失所望地搖頭,“將軍,這的確是一具屍體,沒有呼吸和心跳。”想來也是,一扇封閉了三千多年的石門,怎麼可能莫名其妙冒出一個活人,還躺在棺材裏。

“這些液體存儲了大量能量,據儀器檢測,至少等於十級能源,難怪過了三千多年屍體還未腐爛。”偵察兵用儀器吸出一滴液體檢測,末了露出激動難耐的表情。遠古人類好深的智慧,又好逆天的運氣,竟然連十級能源液都能找到。這位國王在他那個年代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否則絕不會修築這樣一座宏偉而又神秘的宮殿來安置他的屍體。

“遠古人類一定是按照相貌來劃分權利的,你看,這面墻上的人物一個比一個醜,與棺材裏的屍體根本是天上地下的區別!”一名士兵趴在棺材後的墻壁上認真研究。

男子大失所望,屏住許久的呼吸猛然吐出來,竟把胸口刺得生疼。少年怎麼會是屍體?他不想相信,卻又不得不信,拿著生命探測儀反復查驗數遍,總算是死心了。

“將軍,這面墻上也有掌印,應該還有一個宮室,你快來看看!”

“沒錯,的確是一個暗室,裏面的能量波動也不小,至少在八級以上。”偵察兵驚訝萬分地喊道。

男子跪在棺槨邊凝望少年,仿佛什麼都沒聽見,等下屬跳上來搖晃肩膀才閉了閉眼,沈默地朝石墻走去。這些墻很古怪,唯有輸入他的精神力才能打開,不過因為他是SSS級的體質與精神力,能開啟遠古遺跡也就沒什麼出奇。

古老的東西往往蘊含.著強大而又神秘的力量,非強者不能獲得,也許這就是古語說的“天命”,別人羨慕也羨慕不來。

石墻在他精神力地催動下緩緩開啟,露出堆了滿室的金銀珠寶。眾人用手擋臉才緩了過來,否則一定會被五彩斑斕的寶光刺瞎。然而幾千年過去,人類對財富的追求已大為改變,能源成了最緊要的東西,用高級能源石打造的珠寶才算奢侈品,這些放在外面不過是不值錢的裝飾物而已。

眾人用探測儀反復搜尋,終於從最底部翻出一口小箱子,從急促的提示音和深紅的色澤判斷,裏面應該是品級極高的能源石。但打開之後,裏面卻是許多黃色的寫滿朱紅文字的紙條,也有空白的紙條墊在下面,另有幾罐蟲子標本、幾顆漆黑晶石、幾個木雕人偶,外加一柄匕首。

男子不準下屬擅自碰觸箱子,毫無疑問,這是屬於少年的遺物。他心裏默默說了一句抱歉,然後把東西拿出來清點。偵察兵用探測儀一一掃描,駭然道,“將軍,這些東西都蘊含.著龐大的能量。這些寫了字的紙條能量等級為八級,沒寫字的是五級,蟲子標本從三級到八級不等,木雕人偶七級,匕首七級,這些黑晶石九到十級!”

除了不明種類的黑晶石之外,其余東西都是最普通不過的物件,卻蘊藏著比能源礦石更龐大的能量,這事簡直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但聯想到遠古人類的神秘莫測,他們又很快釋然了。只要把東西帶回去研究,早晚有一天能破解古人的秘密。

其實他們漏掉了最龐大的一股能量,那就是沈睡在水晶棺中的少年,因為有了琥珀色液體的掩蓋,才輕而易舉地蒙蔽過去。但男子顯然並不打算帶走任何一樣東西,他把它們按照原樣放回箱子,沈聲道,“這些都是古物,我們不能拿去為飛船充能,國王的宮殿才是它們的歸屬。”

幾名士兵被將軍正氣凜然的話說得羞愧不已,忍痛走到外面,就見他指著水晶棺,斬釘截鐵地道,“把他帶走!”

士兵,“……”說好的國王的宮殿才是歸屬呢?

第128章 光陰

把一具水晶棺帶走對這些士兵而言不是難事,但問題在於:這裏並非殯葬場,而是一座遠古遺跡。水晶棺的底座與祭壇是由一整塊水晶打磨而成,要帶走它,勢必得把二者割裂,從而對遺跡造成難以修補的破壞。這在星際法中屬於“損壞文化遺產罪”,責任十分重大,哪怕家世顯赫的姬將軍,也有可能被判流放五百年。五百年,也不知能不能活著回到飛馬星系。

士兵們猶豫不決地朝中將看去,中將立刻把上司拉到一旁,低聲勸道,“將軍,這座古墓是目前為止人類發現的第一個遠古遺跡,勢必得呈報到國會。你如果把水晶棺破壞並帶走,考古學會的人來了一定會發現,然後控告我們。老爺子病情越來越嚴重,你家那些急紅眼的兄弟正愁捉不住你把柄,你可千萬別犯糊塗。”

“誰說要呈報國會?你以為國會那些老東西得知古墓裏藏有許多能量巨大的古物就真的會保護它嗎?你想錯了,他們貪婪的本性只會暴露無遺,然後用盡所有手段破壞掠奪,最終讓它徹底消失。我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兒。”男子跳上祭壇,用專註而又癡迷的目光凝視漂浮在花團與水波中的少年。他想讓他安安靜靜地沈睡,不被任何人打攪,不受任何人傷害。

“你的意思是我們隱瞞不報?”中將挑眉。

“隱瞞不報的事你從沒做過?”男子頭也不回地反問。

做過,而且還不少。別看將軍一副剛毅正直的長相,其實芯子早就黑透了,明面上是帝國的守護神,私底下卻為所欲為、橫行無忌。如果這座古墓沒能引起他的興趣,事後自然會上報國會,但若是看中了,哪怕是不擇手段也要占為己有。什麼“國王的宮殿才是歸屬”,都是些漂亮的場面話而已,概括起來也就三個字——沒看上。

中將跳上祭壇,盯著浸泡在水中,隱隱散發微光的少年,喟嘆道,“真美,難怪你喜歡!最近火得一塌糊塗的偶像新星傑西卡與他比起來還差了那麼一點靈氣。我很好奇他睜開眼睛是什麼樣子。”

男子很想脫掉軍裝把少年整個兒遮住,卻又擔心上面沾染的塵埃弄臟他,只得冷聲道,“下去,不準看他!”

不就是一具屍體嗎?有什麼不能看的?中將表情困惑,卻也不敢捋虎須,只得悻悻跳下去,對幾位士兵說道,“去飛船上找工具過來,將軍要把水晶棺帶走。這處古墓是第一軍團的最高機密,泄露者以軍法處置!”

幾人都是姬將軍的心腹,自然對他惟命是從,利用探測儀找到一個通風口,用粒子炮炸開後鉆了出去。

俊美男子,也就是帝國第一軍團的上將姬長夜,終於把目光從少年美麗的胴.體轉移到祭壇的文字上。他打開智腦一一掃描,希望能從中得知少年的身份和姓名。然而人類歷史存在太多空白與斷點,根據現有的考古資料,智腦完全沒辦法解析出這些文字所蘊含的信息。

但一名偵察兵卻有了新的發現,駭然道,“將軍,也許我們的推斷是錯誤的。從外面那扇石門提取到的微量元素顯示這座古墓的歷史是三千四百年左右,但是從這座水晶棺、這些立柱、地磚、家具、瓷器中提取到的微量元素卻各有各的年限,最短的是三千四百年,最長的達到八千六。將軍,這裏恐怕不僅僅是一個王朝的古墓,很有可能是許多王朝的古墓,並且每一個王朝都經過大量修繕改建才會出現這種情況。這裏不是什麼遠古遺跡,而是更為久遠的太古遺跡。”

“上帝,你真的沒有弄錯?太古,那可是太古啊!”一名金發藍眼的士兵激動地拉扯自己頭發。這個發現太震撼人心了,如果讓外界知道,必定會掀起軒然大.波。他已經能夠想象到全飛馬星系的考古學家蜂擁而來的場面。

姬長夜顯然也正想到這裏,臉色漸漸陰沈下去。他絕不能讓外界得知這個消息,哪怕把少年帶走,他也不會讓任何人破壞他的宮殿和遺物。

“你安心睡吧,我會守護你的一切。”他雙手撐在棺沿兩側,用醇厚而又柔軟的語調說道。如果這裏只是普通的,沒有半點能量波動的古跡,國會那些老東西或許會派人將它保護起來。但它實在是太特別了,所有物品都散發出強大的能量磁場,而少年尤甚。他不用想也知道,如果把他交給上面,那些狂熱的科學家一定會用各種方法解析這具美麗無比的身體。

他們會割掉他如雲似霧的黑發,刺破他光滑如玉的肌膚,甚至剖開他平坦的胸膛和腹部。那些鮮血淋漓的景象只是剛浮現在姬長夜腦海,就令他浩瀚如宇宙的精神力開始卷起風暴。

察覺到水晶棺裏的液體被自己的精神力激起層層波瀾,他立刻壓抑住狂亂的情緒,愧疚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下次一定克制。”他不想把少年當成屍體看待,在他眼裏,對方不過是睡了一覺而已,哪怕這睡眠太過長久,久到這一生都無法醒過來。

“將軍,將軍?”一直研究壁畫和浮雕的偵察兵欲言又止。

“怎麼了?”姬長夜回頭看去。

“你說這些壁畫和浮雕是寫實的嗎?”

“根據考古界的說法,一般古墓中的壁畫和浮雕記錄的都是墓主人的生平,有寫實的,也有誇張的,但絕大部分應該是寫實的。你有什麼發現?”姬長夜也想弄明白少年的身份,於是跳下祭壇朝宮墻走去。

“將軍你來看,這些墻壁分為幾個大板塊,從板塊上的人物形象、建築風格來判斷,一個板塊就是一個王朝。也就是說我們之前的判斷沒錯,這裏是歷代國王的陵墓。但最奇怪的一點就是:每一個朝代都會出現少年的身影,而且身份都很顯耀。你看,這個是他,正站在一座城樓上接受萬民跪拜;這個也是他,與一名頭戴王冠的男子並排坐在王座上;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最神奇,他竟然飛在天上,腳下是一座城市,許多人站在街頭仰望他,場面很盛大。”

偵察兵感覺自己的三觀都快炸裂了,驚奇道,“將軍,不是說古人類很弱小,既沒有精神力和異能,也沒有體質強化嗎?他怎麼會飛?這可是體質和精神力都達到SSS級的特種人才能做到的事啊!這個應該是古人想象出來的吧?”

姬長夜盯著壁畫和浮雕,許久不答。盡管墻壁上的圖案很復雜,囊括了許多動物、植物、人物、建築,但修築者卻為了凸顯出少年的形象,將他描繪的格外精細。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甚至連每一根頭發絲,都被畫筆或刻刀一一勾勒雕琢,而其余人,包括屢屢站在他身側的高大男子,都是面貌模糊的剪影。

少年還如此年輕,不可能這麼早就為自己修築陵墓,所以姬長夜很有理由懷疑這是別人為了安置他而建造的,因此周圍的一切都成了他的陪襯。不管那個人是誰,對少年的感情絕不單純。

想到這裏,他胸口無緣無故一陣憋悶,不以為然地暗忖:能花費這麼多精力為少年建造墓地,為什麼不在他活著的時候好好保護?如果是我,一定不會讓他遇見任何危險。

他定定看了一會兒,說道,“把壁畫和浮雕掃描下來,回去之後我找幾個可靠的人破解。”對於年代上的跨度,他一時間也找不出答案,置於那幅飛天圖,應該是想象吧。

“好的。”偵察兵一面掃描一面絮叨,“將軍,聽說古人的壽命都很短,上古人的平均壽命是一百,遠古人的平均壽命是七十,太古人的平均壽命是四十五到五十。放到現在我簡直難以想象!”由於基因不斷優化,體質不斷增強,現代人的平均壽命為四百五十歲,像將軍那樣的特種人能活到八.九百歲。四十五,對於他們而言還是幼年期,古人卻早早就死亡了。

“將軍,能不能取一些皮屑或頭發讓我檢查這位國王的年齡?他看上去好小,應該才十二三歲吧?”偵察兵走到祭壇邊,表情垂涎。

“不準動他。”姬長夜語氣冷厲,嚇得士兵縮了縮脖子。

說話間,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中將領著幾名士兵快速跑進來,從空間鈕內倒出許多儀器。他們是軍人,隨身空間裝的都是武器和求生工具,但要拆除古墓中的一座水晶棺,還得找更為精密的儀器才行,於是多走了一趟。

“在挖掘之前我們還要對周圍的地質和磁場進行勘察,否則會對整座古墓造成更大的破壞。”中將把功能不同的探測儀分別擺放在最合適的位置,然後將現場的四維圖輸入智腦,以便計算出最佳的切割方案。在此之前,他們還要為水晶棺量身打造一個頂蓋,免得碰壞水中的少年。

姬長夜站在外圍,勉強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在看見少年的第一眼,他就決定將他據為己有,哪怕冒著被判流放的危險。

“等等,我們恐怕不能把他帶出去。”中將的話讓他面色微凜。

他沈聲開口,“為什麼?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將軍你來看磁場反應圖。”中將點擊智腦,把四維圖片放出來,“剛才我們只顧著掃描物品,沒有掃描地面,你來看,紅色.區域是能量磁場,以水晶棺為圓心,形成一個獨特的圖形,從外圍到內圍,能量越來越集中,越來越強大,好像在把周圍環境中的能量源源不斷地抽取出來去供應棺材中的液體,以保全這位國王的屍首。如果我們切割掉水晶棺,等於破壞了這個能量磁場,其結果很有可能導致屍體的迅速腐爛!”

姬長夜盯著四維圖,眸光閃爍不定。這是一個極為復雜又極為對稱的六芒星形,外圍用圓圈包裹,並且鑲嵌著玄奧而又古老的文字,雖然說不清它究竟有什麼作用,但可以猜測,它的每一根線條都獨具規律不能破壞。無論哪一根線條斷裂,都會導致能量磁場的消失,而水晶棺裏的液體也會變成普通的水。

“有沒有類似的能量液能替換這種水?”他沈吟道,“我手裏就有幾個十級能量液形成的溫泉。”

“不知道。十級能量液破壞性很強,只有特種人才能吸收並安撫它們爆裂的磁場分子。除非這位國王也是特種人,否則不能用十級能量液浸泡。我不知道古人是怎麼做到的,但他水晶棺裏的液體不是我們目前發現的任何一種,其分子能量巨大,卻十分溫和,所以能用來保存屍體。估計這種圖形也發揮了不小的作用,但具體是怎麼回事兒我也不知道,智腦中查不到任何資料。媽的,謎團越來越多了,古人的智慧真是難以琢磨!”中將忍不住爆了粗口。

從未被任何險境動搖過心念的姬長夜首次明白何謂焦慮。他在大殿內來回踱步,最終下定決心,“給他檢測一下.體質。”

“遵命!”好奇心重的偵察兵立馬爬上祭壇。

“你站開,我來。”姬長夜從空間鈕內取出一瓶消毒液,反反復復搓洗雙手,又用火系異能迅速蒸幹水滴,這才小心翼翼地探入水晶棺。他的表情很慎重,雙眼卻暗藏幾許癡迷。

“別白費力氣了。他是遠古,不,或許是太古人,他怎麼可能擁有SSS級的體質?如果是的話,他一定是那個時代的神。”中將慢慢走過去。

姬長夜並未搭理他,指尖一寸一寸靠近少年。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雙手在顫抖,只因害怕力道稍重一分會碰破少年白.皙光滑的皮膚。自從十歲完成最後一次進化,他就再也沒有如此狼狽過,哪怕承受一百倍壓強,哪怕重傷瀕死,哪怕精神力和異能同時耗盡,他也能像機甲那般屹立不倒。

少年看上去那樣嬌小脆弱,在珠光與水晶的映照下像個瓷器。姬長夜拿不準他究竟是何種體質,心情也就更為忐忑。

“一根頭發行不行?”最終,他還是沒敢觸摸少年身體,只好虛握住一縷左右飄蕩的發絲。因為太過緊張,他額角不知不覺流下一滴冷汗,擔心落入棺材汙染能量液,立即讓下屬幫忙擦掉。

“將軍,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慌亂無措的模樣。”中將笑嘻嘻地說道,“雖然皮屑中的基因更多更穩定,但一根頭發也可以。”

看見將軍用顫抖的雙手分離出一根發絲,用指尖掐斷,他又道,“將軍,要帶毛囊的,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閉嘴,扯掉毛囊他會痛!軍部的檢測儀很精密,足夠通過不帶毛囊的頭發查出基因。樊肇,別沒事找事。”姬長夜狠狠瞪屬下一眼,這才捏著那根長長的黑發,從水裏退出來。天知道他多想撫摸少年白.皙的肌膚,觸碰他濃密的睫毛,甚至把他整個人抱在懷裏,但是他不敢!他怕將他弄碎了。

樊肇聳聳肩膀,調侃道,“他會痛?將軍你該不會忘了這位國王只是一具屍體吧?我承認他的確長得很出色,看上去也不像死人,但他沒有呼吸、心跳……”

“立刻檢查基因還是降級,你選一個。”

姬長夜語氣平淡,幽深難測的目光卻令樊肇縮了縮肩膀,連忙接過長發放進檢測儀裏。結果很快出來了——種族:純血人類;性別:男;年齡:???;體質:F;精神力:???。

“按理來說人死了根本檢測不出精神力,怎麼機器會顯示問號?年齡也是問號,這就更奇怪了。”樊肇百思不得其解。

姬長夜雖然也很困惑,關註的重點還是放在體質那欄。F體質是最低等的體質,而體質又決定異能的強弱,也就是說少年不可能是異能者,也不可能像壁畫和浮雕描繪的那樣存活幾代王朝,甚至飛上天空。他是個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姬長夜依然很失望,但他決定嘗試最後一次,於是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朵彼岸花,帶出能量磁場外圍。沾滿水珠的花瓣迅速卷曲枯萎,直至化成黑灰,唯余一股淡淡的腐朽的氣味縈繞在指尖。

姬長夜面色陰沈地擺手,“把儀器拆掉。”

大家早有預料,立即把擺放在水晶棺周圍的儀器收入空間鈕。

“將軍,既然不拆了,那我們走吧?”樊肇提議。

“按照A級基地的標準在周圍安裝監控器,權限只設置我一個人。”姬長夜沈聲下令。從此以後,他不會讓任何人靠近此處,但母星是全人族的文化遺產,不允許任何軍方勢力駐紮,甚至連觀光旅遊也不允許。要不是他擁有軍部最高權限,也不會得到降落母星的通令。一旦返回首都星,他就會著手購買離母星最近的星球,然後設置幾處哨卡,以便在有人入侵古墓時盡快趕來。

但母星附近的幾顆星球也都是自然文化遺產,不允許私人買賣,還得再想想辦法。姬長夜一面思忖一面跳上祭壇,久久凝視少年。

“將軍,監控器已經安裝好了,權限也設置完畢,你檢查一下。”偵察兵把最後一個監控器安裝在水晶棺的正上方。

姬長夜把信號連接到自己的智腦,各個角度,各個方位都調整一遍,這才俯身低語,“再見我的國王,我會抽空來看你。”又凝視少年小片刻,他終於跳下祭壇走出去,卻又半途折返,將一枚飛行監控器拋入殿內。

飛行監控器專門用來監控活物,在死氣沈沈的古墓中完全用不上,但不知抱著怎樣的心態,姬長夜還是把它放飛了。也許在內心深處,他終究不願意相信那樣鮮活靈動的少年會是一具屍體。

從別的天坑裏找出幾塊能源石,勉強充了百分之三十的能量,這艘飛船緩緩升空,朝百萬光年外的飛馬星系駛去。姬長夜把自己鎖在臥室內,撥打了一個號碼,“現在醫學這麼發達,有沒有辦法讓一個死人活過來?”

“有,□□。但那是非法的!”屏幕上浮現一位長相陰柔,衣著邋遢的男子。他是姬長夜的發小蘇明,也是帝國最富盛名的醫學家。

“□□不行。”姬長夜想也不想地拒絕。他不需要利用少年的細胞制造出一個外貌相同、基因相同的陌生人。他要讓少年真真正正地活過來,不僅是他的身體,還有他的靈魂。

“除了□□,沒有任何辦法能讓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恢復生機。那不是醫學的範疇,而是神學的範疇。”蘇明對所謂的神學嗤之以鼻。都星際時代了,沒想到人類還信奉耶穌基督,聽說在遠古時代還有更多宗教,但它們都在滅世紀元中消失,因為在末世中掙紮的人類不需要信仰。

謝天謝地!蘇明聳了聳肩,慶幸人族只剩下基督教,否則他一定會被各種各樣荒誕不經的宗教故事弄瘋。科學,星際紀元只需要信奉科學就夠了,是科學拯救了幾近滅絕的人類,也是科學讓人類成為第三宇宙最強大的種族之一。

“阿夜,你幹嘛問這種問題?你想把哪個死人救活?”蘇明敏銳地發問。

姬長夜掐斷通訊信號,走到窗邊眺望浩瀚無垠的宇宙,眉眼緩緩緊繃,露出一個幾近絕望的表情。他剛抵達首都星,前線就傳來急電,聯邦軍隊又一次在星港囤積,似乎想發動戰爭。進入星際紀元之後,人類科技以難以想象的速度發展,對能源的需求也達到白熱化的程度,一旦發現未開發的蘊含豐富能源礦產的星群,各大勢力之間就會展開爭奪。

這一次的爭奪牽涉到兩條十級能源礦脈和數十條五到七級的礦脈,勝敗也就更為重要。姬長夜不敢耽誤,立刻召集艦隊出發,並把購買星球的事托付給管家辦理。

第129章 光陰

戰爭正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只要奪取了MC21星港,就能徹底掐住聯邦軍隊的咽喉,從而迫使他們投降。但帝**團也損失慘重,不過奮力一搏罷了。

姬長夜從慘烈的戰線上退下來,回到母艦充能。他的第一軍團負責下一輪沖鋒,如果情況不對,或許還要動用姬家的超能機甲。一臺超能機甲若是進入激戰狀態,需要消耗的能量是一條十級礦脈三年的產出,其代價是巨大的,卻也是值得的。比起龐大如小行星一樣的母艦,往往它們才是一場戰爭的主導。

“將軍,十級能源礦已經運送過來,大約十二個小時後能到。”副艦長快步迎上去。

“知道了,讓機甲部隊做好準備。”姬長夜頷首,回到自己的臥室後將門反鎖。一旦上了戰場,十天半月不合眼都是常事,體質A級或B級的士兵還能輪班休息,S級以上的特種人卻要堅持到底,否則便會被追究軍事責任。

體質和精神力達到S級的特種人不算多,但也不少,像姬長夜這樣無論是體質、精神力,還是異能,都達到SSS的卻只有他一個。所以整個帝國的重擔幾乎都壓在他肩上,連皇族在他跟前也要卑躬屈膝,多有禮讓。毫無疑問,等姬老爺子死後,他必能取得第一軍團元帥的位置,成為下一個實際意義上的帝國統治者。

在外人看來,姬長夜是無堅不摧的戰神,也是剛正無私的表率,他似乎從來不知道“疲憊”兩個字該怎麼寫。但現在,他卻脫掉軍裝,呈大字型躺倒在床.上,如雕刻一般俊美鋒利的眉眼完全柔軟下來,露出罕見的頹靡之態。

但他的頹態卻並非源自慘烈的戰爭,卻是一種求而不得的絕望與無法自拔的沈迷。他正點開智腦,像以往的每一天那樣,一遍又一遍,一個角度又一個角度地凝望少年。他將四維圖像投射在床墊的正上方,如此,只要他一躺下就能與蕩漾在琥珀色水光中的少年面面相對。

少年睡顏恬淡,神態安詳,只需盯著他,就能幫助姬長夜趕走所有疲憊,但隨之而來的也有深深的遺憾。他只能盡量不去想少年已經死亡的事實,假裝他只是淺淺的睡了一覺,假裝或許某一天他能睜開美麗的雙眼。

今天的少年比昨天更為鮮活,只是睫毛上的氣泡似乎少了一點……當姬長夜胡思亂想時,水晶棺裏的能量液正因為磁場的自我運行而微泛波瀾,使一朵朵盛開的彼岸花隨著水流浮動。

曾被姬長夜用精神力撥至少年敏.感.部.位的花朵終於四散開來,露出若隱若現的美景,那透著粉色的兩點和芳草萋萋的下腹,都令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再也藏不住任何情緒。他身體開始僵硬,血液慢慢沸騰,目光黏著在少年不該被旁人侵犯的部位久久不動。

只過了半分鐘,號稱帝國最冷血無情的姬將軍就差點弄臟自己褲襠。他連忙關掉監控畫面,跑進浴.室清洗,一個小時後走出來,又變成了那個無堅不摧的戰神,只是眼球遍布血絲,仿佛非常疲憊。

翌日,戰爭繼續打響,為了奪得MC21星港,第一軍團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但結果是值得的。一個月後激戰結束,曾經過勘探,據說只含有兩條十級礦脈的未開發星群卻又發現了另外三條十級礦脈,且產量非常豐富,被姬長夜隱瞞下來成為他的私產。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母星,水晶棺內的少年正緩緩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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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姝半坐起來,抹掉滿臉水珠,首先想到的就是頸後的小蠍,其次才是布在祭壇周圍的法陣。他的身體是能量凝結而成,不老不死,但小蠍不是。它才剛出生,還沒有自保的能力,一旦主人陷入沈眠,失去能量供給的它就會慢慢餓死,哪怕化成刺青貼合在主人皮膚上,色澤也會漸漸淡去直至消失。

小蠍等於自己的另一條命,有姝哪裏舍得,以生魂離體之法下到地府,弄來許多黃泉水和彼岸花供養。黃泉水蘊含時光之力,能讓光陰倒流、前進,也能使之凝固,任何人或物浸泡其中都能永葆鮮活,但自身卻會慢慢蒸發消散。為了禁錮水汽,有姝才設置了一個法陣,免得黃泉水一天比一天少,直至把小蠍餓死。每過幾年,小蠍會自發醒來,以黃泉水為飲,以彼岸花為食,非但沒餓死,反而長胖不少,顏色也更為鮮艷。

有姝將它捧在掌心親了幾口,這才熟門熟路地翻出.水晶棺,跳下祭壇,去藏寶室裏找幹凈的衣服穿。主子為了讓他無後顧之憂,每次都會搜刮許多財寶隨葬,古董玉器堆積成山,錦衣華服也應有盡有。他扒掉濕透的長袍,在一堆箱子裏翻找,這一件不滿意,那一件也不順眼,嘴巴不由自主撅了起來。

也不知主子怎麼想的,明知道他喜歡穿簡潔大方的衣袍,卻偏愛替他準備華服,不是顏色太艷就是刺繡太多,看上去花花綠綠一片。水汽蒸發後帶走一部分體溫,令他打了個哆嗦,這才停止挑三揀四,隨便找了一件百蝶穿花的金絲長袍穿上。

地宮裏一如往常,卻又好像不大對勁,有姝來回巡視幾圈,在一處暗道內發現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出口。出口四周的巖石變成了灰黑色的玻璃,摸上去十分光滑。如果有姝是單純的古人,絕猜不到這裏發生了什麼,但他來自於末世,而且智商奇高,又怎會看不明白?

這些石頭之所以轉變成玻璃是高溫融化所致,其表現與□□爆炸後留下的地層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古墓曾被外人造訪過,他們找不到出路就用某種威能堪比□□的武器將通風口炸開了。

有姝表情凜然,不由揣測自己這一回究竟沈睡了多久,怎麼直接從古代睡到了現代?不,能把威力如此巨大的武器改造成隨身攜帶的東西,其科技發展程度恐怕已經遠遠超越了他最初的世界。

我一覺睡到未來了不成?有姝立即回到宮室,一一清點裏面的物品。但箱子實在太多,且都是主子準備的,他也說不出哪些丟了哪些沒丟。擁有那樣強大的武器裝備,帶人搬空地宮應該很容易吧?然而不但自己肉.身完好,金銀珠寶也似乎沒怎麼動,那些人究竟想幹什麼?

心裏存著疑問,有姝跺了跺腳,試圖把陸判召出來詢問,卻陷入更大的恐慌。地宮與冥府只隔了一層薄薄的結界,經由這裏還能感知到許多小千世界的存在,但眼下,哪怕他將全部精神力逼於雙眼,也無法察覺到一絲靈力波動。冥府消失了,小千世界也消失了,這裏變成了一個獨立的世界,或者說一個遺失的世界更為貼切。

有姝心下一陣恐慌,連忙把自己的家當翻出來裝在褡褳裏,匆匆由密道出了地宮。曾經被他當成陣眼的巨大巖石已風化成一堆碎片,難怪幻陣會失去效用,從而讓外界的人發現地宮入口。

他重新挑了一塊巖石當陣眼,再次布下幻陣,卻又有了一個新發現。普通人只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裏,對世界的認知大多來源於媒體或不同的信息渠道。但歷經幾千年,精神力、靈魂力都在不斷增強的有姝卻是用自己的感知去認識世界,所以他很快就察覺到,空氣中的能量構造發生了本質改變,那些漂浮的靈魂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又一團漩渦式的磁場,有強有弱,大小不同。

有姝嘗試性地去碰觸一個磁場,指尖剛探入漩渦中心,它就瞬間崩潰,逸散出去的能量被周圍的磁場迅速吸收。旁人看不見此類畫面,也就難以想象那些璀璨光點炸裂成煙火時的炫麗與奪目。然而它們越美麗,有姝就越心驚。他不難想象,如果周圍的空氣中全是這種磁場,人類的靈魂剛脫離身體會遭受怎樣的厄運。

或許他們都已經被漩渦吞噬,所以地府才會消失。但轉世投胎又該怎麼辦呢?難道這些漩渦還會孕育成新的靈魂不成?有姝並不知道自己的猜想已無限接近於事實,他現在所處的世界是一個對各種力量運用到極致的世界,其中自然包括靈魂力。

磁場吞噬靈魂,大磁場又吞噬小磁場,那如果周圍所有的磁場都被一個巨無霸磁場吞噬,是不是會造成磁場風暴?有姝一路走一路思忖,過度發達的頭腦哪怕到了更為遙遠的未來,也足夠令他成為最聰明的那一類人。

但世界的精彩之處就在於——即便你料事如神,也總會有猝不及防的意外發生。有姝剛走出地貌大變的盤龍山,就見前方幾百米處站著一頭恐龍。沒錯,的的確確是一頭恐龍,這完全推翻了他有關於“自己蘇醒在未來”的猜測。

遠古?難道時光倒退了?不對,那麼點黃泉水,只夠用來供養小蠍,怎麼可能導致時光倒流!除非黃泉水把整個世界淹沒還差不多。有姝頗有些風中淩.亂之感,立刻取出隱身符貼在自己身上。

但恐龍捕獵時依靠的不僅僅是視力,還有嗅覺,尚殘留在有姝濡.濕發絲間的黃泉水對於這些耗能極高的冷血動物而言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它赤紅的雙眼幾乎在瞬間鎖定目標,然後張開血盆大口撲來。

有姝飛快抖出一張定身符,然後奪路而逃。他的靈魂力和精神力雖然強大,身體卻因浸泡在水中幾千年的緣故而越發孱弱,布料稍微粗糙一些都能把皮膚磨出紅印,更何況發動攻擊。

他額頭冒出許多冷汗,迅速將融入丹田內的陰陽點化筆取出來,在空白符紙上繪制符文。曾經制作的那些符箓對付小鬼小妖還行,對付這頭恐龍卻完全不夠看。它不是普通的野獸,身體裏逸散出的能量堪比千年修為的大妖,有姝也沒有完全的把握能制住它,唯有拖延時間。

他原以為自己死定了,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總會留下一線生機。那些或溫和或暴烈的磁場造就了強大生物,卻也令符箓發揮出更勝往昔千倍萬倍的力量。

符箓其實是一種媒介,它不僅吸收有姝的精神力、靈魂力,同時也吸收空氣中的靈力,並在催化的一瞬間把所有力量釋放出去。現在,靈力雖然消失,卻又衍生出暴烈無比的磁場,這些遊離的原子催化碰撞後等同於一顆□□,破壞力堪稱驚人,而有姝的靈魂力經過幾千年沈澱也達到一個恐怖的程度,更何況還有黃泉水一遍又一遍地洗煉。

他只是試探性地甩出一張烈風符,在觸及恐龍皮膚並燃燒成灰燼的瞬間就化成無數風刃,將之絞成碎片。鮮血如傾盆大雨一般澆下,把方圓百米染成了赤紅色,有姝站在雨中,表情怔楞,但聰明絕頂的頭腦已飛快分析出戰鬥時的所有細節與關鍵。

磁場!他的符箓吸收的不再是靈氣,而是一個個磁場,吸收得越多,效用就越驚人。換一句話說,若想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安然存活,他必須提高符箓的附靈之力,不,現在或許應該稱為附磁之力。但二者都是一種遊離在空氣中的能量體,本質上沒有多大區別。

有姝擔心血腥味引來更多野獸,連忙跑到最近的小溪清理。他畫了一個防護法陣,免得四周或溪水中的野獸攻擊自己,這才脫掉剛穿上的新衣服,一點一點擦洗皮膚和發絲,並慢慢回憶提高符箓威能的辦法。

一張符箓是強是弱主要由三個因素決定:一,符紙的品級;二,符文的組合;三,吸收力量的多寡。後兩點他已修煉到極致,倒是可以著重提高一下符紙的品級。起初他都是去香燭店購買普通的黃符紙,後來得到黃泉水和彼岸花後就試著自己做,現在沒有這兩樣東西,能不能用別的替代?

他從褡褳裏取出一件繡滿各色牡丹的外袍,隨意披在肩頭,然後倒出自己的藏品一一清點。幾罐蠱王是小蠍的食物,一把誅魔匕首、幾個木頭傀儡、幾袋彼岸花粉、幾瓶黃泉水、幾枚妖核、一沓符紙、一沓符箓、一袋金葉子、兩顆夜明珠,這麼點東西,自保都勉強,更何況出去闖蕩?天知道這片叢林裏還有沒有比恐龍強大的猛獸。

有姝越想越不安,決定暫時不離開地宮,先把威力更大的符箓做出來再說。他回到天坑,發現這裏的植物也變異了,曾經怎麼找都找不到的靈藥竟長了滿坑滿谷,帶回去可以煉成許多保命的丹藥。此後的二十多天,他一直在天坑周圍徘徊,白天探查環境,晚上回地宮睡覺,遇見恐龍就殺死、放血、剝皮,然後將幾枚妖核扔進血池用血祭之法煉化。

偶有一天,他在一處地裂造成的深坑中發現一口溫泉,泉水所蘊含的能量不亞於黃泉水,可以拿來煉制最頂級的黃符紙。於是他把吸飽鮮血的妖核與五行俱全的靈藥一一扔進去,又把能殺死的最強大的恐龍剝皮後硝制成薄如蟬翼的符紙,浸入已變了顏色的泉水中煉化。

他連續殺了十幾頭恐龍,煉化了無數張黃符紙,感覺夠用個三五年才心滿意足地停止。然而他並不知道,自己堪稱驚世駭俗的行為已被一枚微小的,比花粉顆粒大不了多少的飛行監控器全部攝錄進去。

一場行星撞擊事件完全改變了母星的磁場,也令周圍的生物產生了不同程度的進化。由於環境保護得當,母星上的變異猛獸完全遵循的是優勝劣汰的生存法則。它們或許對特種人構不成威脅,但殺死幾個A級,甚至S級的異能者並非難事。更何況有姝瞄準的全是些“修為在千年以上的大妖”,也就是星際人類眼裏的

A級、S級狂獸。

一個人幾乎把方圓百裏的狂獸屠戮幹凈,這是什麼概念?換成姬長夜來也難較高下。有姝雖然身體孱弱,卻已經從勞心勞力的戰鬥中超脫出來,找到了獨特的自保方式。而這種自保方式在暴烈磁場的加持下越發兇殘,但他卻對此一無所知,正準備去尋找或許已經轉世成某個原始部落首領的主子。

這天,他把重要物品裝進褡褳,昂首闊步地走出地宮,剛啟動比往昔強大了千百倍的幻陣,把密道藏起來,就見天空中墜落一艘冒著黑煙的飛船。沒錯,那的的確確是一艘飛船,已確定自己來到遠古時期的有姝三觀再次炸裂。

轟隆隆一聲巨響,飛船把不遠處的一座山峰撞斷,在原始森林中刮擦了幾公裏才堪堪停下。有姝給自己貼了一張隱身符,使出縮地成寸之術跑去查看,就見地上灑滿金屬零件,千瘡百孔的船艙內躺了許多屍體,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肢體殘缺,還有的屍骨無存。

有姝找了半天也沒發現一個活人,只得坐下來休息。大概因為睡得太久的緣故,他本就被養得嬌貴的身體越發經不起折騰,只來回走了幾圈就累得氣喘籲籲、汗流浹背。但他腦子卻從未停歇過片刻,一面思索自己醒來後的種種疑點,一面試著打開從一具保存較為完整的屍體上卸下來的“手表”。

他發現飛船上的所有人都佩戴著一塊表,款式和顏色各不相同,但功能鍵卻一樣。也就是說,“手表”在這個世界等同於手機一般的存在,有姝現在要做的就是解開密碼,弄明白這究竟是個怎樣的背景設定。

劇烈撞擊似乎毀壞了“手表”的內部構造,無需輸入密碼或指紋,它就自動開啟,顯現的文字不是有姝所知的任何一種,但語音提示卻還是中文,簡直萬幸。有姝看不懂提示,只能胡亂點擊,無意中調出幾張照片和一份表格。

照片是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小男孩的合照,時間越往後推,合照就越少,最後全變成一位肥胖少年的單人照,從眉眼中依稀可以看出小男孩的影子。表格上貼著中年夫婦的大頭照,下面的文字看不明白,卻神奇的夾雜了兩個阿拉伯數字,233、227。

有姝又胡亂點了一通,竟調出“手表”擁有者錄制的大段大段內心獨白。他是個十六歲的少年,父母都是帝**人,隸屬於第一軍團,於三年前戰死,留下一筆不怎麼豐厚的撫恤金。少年因為沒有異能,體質又是最弱小的F級,在校園裏備受欺辱。有姝聽了一個多小時,他就抱怨了一個多小時,並未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但已經足夠有姝分析出自己的處境。

這裏並不是他設想的遠古時代,而是星際時代,人類的聚居地已經轉移到外太空,所以盤龍山才會荒無人煙。要想回到文明社會,必須搭乘飛船駛向宇宙,而這場空難就是他的機會。他完全可以偽裝成一名幸存者,靜靜等待救援隊伍的到來。思及此,有姝立刻戴上少年的“手表”,穿好少年的衣服,又把他的屍體經秘法煉制成巴掌大的傀儡人偶,塞進口袋,末了毫不猶豫地剪掉滿頭長發。

父母雙亡,家世簡單,沒有比少年更好的替代對象,至於容貌,完全可以推說到減肥頭上,反正救援隊的人也不認識少年,更不知道他瘦下來是什麼模樣,哪怕他們要檢測基因,有姝也可以用原主做成的傀儡人偶蒙混過去。

他將精神力逼於雙眼,定睛查看災難現場,果見許多靈魂被周圍的磁場旋渦吞噬進去,也有幾個比較強大,堅持得久一點,但最多也熬不過半小時。既然人類還擁有靈魂,那麼有姝的咒術、巫術、傀儡術就有施展的余地,但前提是他的敵人靈魂之力都比他弱小。

想起少年在音頻日記中提到的異能者、特種人,有姝開始感到不安,心道或許自己還不夠強大,必須小心行.事。而且宇宙那麼廣袤無垠,究竟何時才能找到主子?這次怕是前途多舛。

第130章 光陰

有姝給自己制造了一些傷口,然後躺在破爛的船艙裏等待救援。大半天過去了也不見空中有飛行器降落,他只好站起來活動手腳,卻不小心踩到一枚戒指。也不知觸發了什麼機關,戒指嘀嘀叫了一聲,然後釋放出許多物品,有衣服、食物、首飾、各種奇怪的儀器……似天女散花一般撒了滿地。

有姝腦子活絡,立刻就意識到這枚戒指與自己的褡褳一樣,是一個隨身空間。既然人類可以移居到外太空,那麼肯定已研發出空間折疊技術,否則百萬甚至億萬光年的距離該如何航行跨越?

他撿起戒指,輸入一絲精神力,感知到裏面存在一個十平米大小的空間,比自己的褡褳好用得多,立刻在船艙裏搜索起來。既然有人佩戴空間戒指,可見空間折疊技術在這個時代已經普及,那麼會不會存在容量更大的戒指?他果然又找到幾個空間物品,卻因為與主人的精神力或基因綁定在一起而無法使用,唯有早先那個恢復到出廠設定的能夠收納外物。

有姝把自己的精神力輸入進去,戒指便與他自動綁定,因折疊後的空間是真空的,所以只能存放死物,不能存放活物。他立刻跑回地宮,把褡褳裝不下而自己又很舍不得的東西全收走。

又等了大半天,眼看太陽快下山了,天邊才終於出現幾艘飛船,在不遠處的空地降落後立刻派出一列救援小隊,匆匆趕過來。他們擁有專業的生命探測儀,尚未降落就發現災難現場只顯示出一點生命跡象,而且非常微弱,要是再晚上幾秒鐘,沒準兒人就死了。也因此,他們幾乎沒怎麼翻動破爛的船艙就直接把裝暈的有姝抱出來,送往飛船進行救治。

“他很幸運,只受了一點皮外傷,之所以能量反應微弱是體質的關系。他是F級體質。”醫生經過簡單的檢查後說道。

“F級體質?這可真少見!”護士語氣中難掩驚奇和鄙夷,“一船人都死光了,怎麼單單他一個F體質的廢人活了下來?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醫生拿出一臺檢測儀說道,“在重大災難中存活的幸運兒並不少,或許是上帝在庇護他們。他的智腦也保存的很好,你拿去解析,我來采集他的基因信息進行比對,如果兩者沒有出入,我們就可以聯系他的家人前來認領。”

“好的醫生。”護士解下綁在少年手腕上的智腦,喟嘆道,“雖然體質很差,但長得真是漂亮。您看,他的皮膚像不像阿米迪亞出產的星光寶石?”

醫生頭也不擡地說道,“快去,幫幸存者找到家人才是最重要的事。他們現在都在首都星苦苦等待消息。”

護士聳聳肩膀,立刻朝分析室走去。兩人雖然是高鼻深眼的外國人長相,說的卻都是華語,雖然口音略有些古怪,卻並不妨礙有姝聆聽。知道醫生準備采集自己的基因信息,他立刻握緊口袋裏的傀儡小人。周圍的磁場扭曲一瞬又恢復正常,醫生卻毫無所覺,用檢測儀刮下少年口腔內的皮屑進行分析。

“安有姝,十六,純血人類,精神力無、異能無、體質F級,父母雙亡,現就讀於帝國學院表演藝術系諧星班。這孩子真可憐,已經這麼弱了,竟還沒有父母。”醫生一邊念出分析儀上的文字,一邊大搖其頭。

與此同時,護士也帶著智腦過來了,語氣無奈,“醫生,這智腦是安有姝的,他無父無母,監護人那一欄也是空白,我只能聯系他的導師來接他。那邊說要過幾天才能到,現在學校正放暑假,他帶學生在外面實習。”

“好,把智腦給他戴上吧。我們還有很多屍體需要確認身份,通知家屬的事我來做,你可能應付不了他們的悲痛情緒。”嗓音溫柔的醫生漸行漸遠。

確定周圍沒人了,有姝睜開雙眼,慢慢靠坐在床頭。為了偽裝得更為逼真,他在自己身上弄了幾條深可見骨的傷口,但剛才那名醫生卻只拿出一瓶噴劑噴了噴,就讓它們迅速愈合,現在連半點傷疤都看不見。未來醫學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嗎?他素來平靜淡然的臉上終於浮現驚奇的表情,轉而想到少年的專業,嘴角不免抽了抽。

表演藝術系諧星班,那是什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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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有姝被姍姍來遲的導師帶回學校安頓時,姬長夜剛從戰場上下來。這場戰爭持續了整整三十八天,他也連續三十八天沒睡,哪怕疲憊到極點也只能冥想十分鐘算作休息。把發現十級礦脈的幾顆星球據為己有,並且用最快的速度辦理好合法手續,他命令艦隊即刻返回首都星。

“將軍,您該休息一下了。能源液已經為您準備好,就在浴室裏。”一名身材火辣的女副官接過將軍的帽子,掛在一旁的衣架上,並試圖去脫他的外套。

“這裏不需要你,請離開。”姬長夜將手搭放在門把上,表情冷肅。

女副官雖然很失望,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中規中矩地敬了個禮,然後退走。姬長夜反鎖房門,並未去泡能量液,而是迫不及待地打開監控器。沒有,任何角度任何方位的監控器都找不見少年身影,水晶棺裏空空如也,只留下幾朵已經枯萎的彼岸花,甚至連那種琥珀色的能量液都消失了。

有誰來過並帶走了少年?他首先想到這一點,卻又立刻否定。因為臨走時,他在古墓的入口周圍留下許多報警裝置,一旦有人闖入,他的智腦會立刻接收到訊息。但現在,警報並未觸發,也就是說在此期間沒有外人闖進去,除非少年自己醒過來並離開。

這個猜想令姬長夜的呼吸驟然停止,哪怕特種人能在缺氧的情況下存活好幾年,此時此刻的他也分外難受,高速運轉的頭腦因為這忽然浮現的奢望而幾欲炸裂。

他用顫抖的指尖調出古墓中的所有監控畫面,未能發現少年身影,於是又按下回放鍵。畫面開始倒轉,因速度過快,那忽然活過來的人變成了一道道殘影,卻已經足夠令姬長夜呼吸加重,血液蒸騰。

就是這裏!看見殘影躺回水晶棺,一如往昔般沈睡,姬長夜立刻停止倒帶,點擊播放。少年還像他上次看見的那樣,睡顏恬淡,神態安詳,但他的心情卻已經完全不同,只因他知道,在下一刻,少年就會睜開雙眼蘇醒過來。

倒帶後的時間過長,以至於等了十分鐘,少年還躺在水晶棺裏浮浮沈沈。姬長夜眼裏慢慢爬上血絲,眼眶也幹澀而又疼痛,卻不敢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哪怕一秒。又過了十分鐘,他漸漸有些心浮氣躁,極想快進,又擔心錯過少年蘇醒的瞬間,只能勉強按捺住焦躁的情緒。

對一個訓練有素、能力卓絕的軍人來說,這樣的焦躁顯然是不應該存在的,但他卻不想去控制。他只想讓少年趕緊活過來,證實他剛才看見的一切並非太過向往而造成的幻覺。

當他指尖已覆在快進鍵上時,少年濃密的睫毛忽然顫了顫,上面的氣泡隨之抖落,旋即一個一個升上水面,炸裂成水滴。這景象是極細微,極靜謐的,若非特種人視力超凡,絕對無法註意到。然而看在姬長夜眼裏,這一幕卻比星河墜落還要絢爛,比最高超的攝影師拍出的最華麗的美景還要動人心魄。他早已沸騰的血液也仿佛冒出無數小小的氣泡,然後挨個兒炸裂。

他立即收回指尖,把畫面投射在對面的墻壁上,並且一再放大。他的國王馬上就要蘇醒,他不想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但其實他已經錯過了。在焦躁、期待與深深的遺憾中,國王終於睜開雙眼,露出黑白分明又清澈見底的眼眸。

他破水而出,肩頭綻放著一朵血紅的彼岸花,越發將他白皙的皮膚襯托至透明。他摸了摸頸窩,不知何時掌心竟多了一只深紫色的小蠍子,甩著尾針緩緩爬動。姬長夜呼吸一窒,生怕蠍子傷害少年,卻見對方撅起粉嫩的唇瓣,輕輕吻了它幾下。很顯然,這是他的寵物,並非無意中鉆入水晶棺的毒蟲。

渾身緊繃的姬長夜這才坐回去,見少年爬出水晶棺,一路走一路脫掉濕透的長袍,露出修長柔韌的身軀,沸騰的血液立刻朝下腹湧去,令那處脹痛不已。緊接著他又心神大震,什麼情.欲、狂喜,全都拋到腦後,一邊盯著智腦上的畫面,一邊點了幾個最忠心的屬下,秘密趕往母星。

他差點忘了,現在的母星可不是遠古時期的母星,上面長滿變異植物,還有許多危險評測在A級以上的狂獸。少年一旦離開地宮,等待他的將是無窮無盡的危險。艦隊出發時,視頻上的少年已經打理好自己,由一條密道離開,難怪布置在石門周圍的警報器從未被觸動。

姬長夜幾乎不敢去看接下來的畫面,素來從容冷峻的眉眼竟流露出罕見的恐懼之色。樊肇察覺到他的異狀,提點道,“將軍,你上次不是留下一個飛行監控器嗎?如果發現目標物活了,它應該會實時跟拍。你直接連上它的信號就能看見少年現在的狀況。”

正所謂關心則亂,姬長夜竟沒想到這一點,立即調出該機器拍到的畫面。樊肇等人雖然驚異於少年的復活,卻並不認為他能堅持多久。母星上的狂獸連異能者都能撕碎,更何況是一個體質為F級的遠古人?如果運氣好,他現在也許還活著,但多多少少會受傷,運氣不好,恐怕已經成了狂獸的食物。

但他們不敢當著將軍的面說出來,只能沈默地看向屏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畫面中並未出現血肉模糊的景象,恰恰相反,少年正躺在某個幹凈整潔的房間內,認真閱讀智腦上的文字。

“等等,他怎麼會擁有智腦?他的發型、穿著怎麼會與我們風格一致?還有這個房間,擺設、窗外的風景,這裏絕不是母星!他怎麼離開的?”樊肇等人傻眼了,姬長夜卻大出口氣,把鏡頭拉遠又拉近,仔細觀察臥室裏的所有細節。

“這裏是帝國學院。窗外的大樓是帝國學院的標誌性建築,書桌上的杯子印有帝國學院的圖騰。”他冷靜分析。

“等等,這人究竟是不是那位國王?他怎麼會有辦法去首都星?比我們還快了一步!”樊肇的三觀已經炸裂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遠古人是怎樣快速融入星際紀元的。

“他在學習我們的文字。你看,他智腦上出現的是小學教材。天哪,一個遠古人會自己想辦法離開母星,進入學校,並且學習我們的文化,他可真神了!”戰艦上的幾人正是上次發現古墓的原班人馬,對少年不可思議的行為嘖嘖稱奇又困惑不已。如果把他們安放在少年的位置上,他們絕活不過一天,這一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姬長夜把監控畫面往後倒,試圖得出答案,並吩咐戰艦返航,跟隨大部隊往首都星趕。他再次慶幸自己拋下一枚飛行監控器,否則現在上哪兒去找他親愛的國王?

把畫面再次倒回少年初醒的時刻,看見他光.裸的身體,姬長夜臉色黑了黑,想回到自己艙室內單獨看,卻被樊肇幾個死死纏住。他們非常好奇少年是如何存活下來,又是如何到的首都星,如果將軍不讓他們知曉答案,他們會因為好奇而活活把自己憋死。

姬長夜無法,只得按下快進,準備回去後一幀畫面一幀畫面地剪輯出來,單獨做成一個視頻文件。這樣一想,剛冷卻不久的血液又開始沸騰,令他頗有些坐立難安,只得交疊長腿,換了個姿勢。

少年穿著一件繡滿美麗花紋的長袍,走出密道,並且在外面搗鼓了一陣,這裏用樹枝畫幾條線,那裏擺一塊石頭或木頭,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離開。他剛走出去幾米遠,身後的密道就消失了,這一幕被監控器忠實地記錄下來。

“你們看見了嗎?啊?密道消失了!他剛才那些舉動恐怕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吧?但原理是什麼?簡直不可思議!”樊肇驚得目瞪口呆。

姬長夜點開磁場掃描器,把剛才的畫面重放一遍。所有的景物和色彩全都消失,變成一團一團顏色深淺不同的磁場,而少年無疑是最弱小的存在,他只余心臟那處是淡粉色,其余部位是沒有磁場反應的黑灰色。但當他把所有的東西擺放完畢,周圍的磁場卻被這幾個物件牽引,形成一個巨大的磁場旋渦,把周圍的空間扭曲屏蔽。

“他雖然很弱小,卻能直接操控磁場制造幻覺,但我還是弄不明白這裏面的原理。在座有沒有誰能幫我解釋一下?”樊肇感覺自己被憋死了,大家與他一樣,也都撓心撓肺,好奇不已。

姬長夜沒有過多研究這段視頻,接著往下看,磁場解析圖卻始終開在右上角。少年離開地宮後不久便撞上一頭正在覓食的狂獸,他給自己貼了一張紙條,監控器裏就失去了他的身影,這無疑又是一種對磁場的完美利用。他做到了幾千年後的進化人也做不到的事,這是奇跡。

但狂獸似乎能嗅到他的氣味,朝一個方向猛撲過去,一張紙條憑空冒出,像子彈一樣撞在狂獸額頭,令它停頓了一瞬。這一瞬,姬長夜已冒出許多冷汗,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少年的恐懼,恨不能立刻出現在他身邊,為他抵擋一切危險。

少年不知道在幹些什麼,過了大約三秒鐘,又一張紙條撞上狂獸並燃燒成灰燼。如果不是右上角開著磁場解析圖,姬長夜絕對想不到那是少年的攻擊手段。雖然監控器拍不到少年身影,解析圖裏卻能看見他隱隱跳動的心臟,在紙條射出的一瞬間,他的身體也隨之爆發出璀璨光芒,那是幾近玄色的深紅,是唯有精神力達到SSS級的特種人才能具備的色彩。

活了一百多年,姬長夜也只是在自己身上見過如此強大的能量磁場。少年並非他想象得那般脆弱,恰恰相反,他的實力甚至超出了基因優化後的現代人,或許他不是一位國王,而是來自遠古的神祗。這個想法同時出現在眾人腦海,令他們肅然起敬。

在磁場解析圖上,那張玄色紙條燃燒殆盡後果然爆發出可怕的能量,卻不像粒子炮那般轟然炸裂,而是形成一道道風刃,把一頭重達十噸的狂獸切割成碎片。當血雨淅淅瀝瀝落下時,少年終於扯掉身上的紙條,顯露出身形。他看上去有些怔楞,卻又很快恢復平靜,來到小溪邊同樣布置了一個強大的磁場來保護自己,然後開始脫衣服。

後面一段視頻被將軍無情快進,樊肇等人不由瞪了他一眼,卻敢怒不敢言。他們看著少年在山谷裏徘徊,看著他把周圍的狂獸屠戮得一幹二凈,並且制造出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但這些東西毫無例外都蘊含著恐怖的能量,而這種能量似乎只有他才懂得該怎麼運用。更為可怕的是,他竟能憑借肉眼看見分布在空氣中的磁場,這是任何一個現代人都無法做到的。他們只能像現在這樣,借助磁場掃描儀的解析,但這種儀器也不是萬能的,它們同樣會被磁場幹擾從而失去效用。

換一句話說,少年能看見世界的本源,這很好地解釋了為何他身體那樣孱弱,力量卻那樣強大的原因。

“將軍,我們似乎放出了一頭小怪獸。你有把握能控制他嗎?”樊肇開始流冷汗了。

得知少年實力強悍,姬長夜終於放下高懸的心,深深看了中將一眼,警告道,“我從未想過去控制他,你們也不準輕舉妄動。”他的確沒想過去控制少年,他只想得到少年。

我們怎麼動?真正開打的時候,這位神人分分鐘能把我們絞成碎片好嗎!樊肇心有余悸地暗忖。

監控畫面還在繼續,一艘民用飛船墜落在母星,少年從殘骸中找到一個智腦並得到一些信息。他好像看不懂現代文字,卻能聽懂華語。由於華國是原母星上人口最多的國家,滅世紀元中的幸存者大多是華國人,所以華語漸漸成了全球通用語,又順理成章地成了星際通用語之一。從少年的容貌可以判斷他是華國人,懂得華語並不奇怪。

他用神秘莫測的方法把一具屍體制作成半尺長的人偶娃娃,然後取而代之。

樊肇搖頭低語,“他似乎想借機離開母星,但這是很冒險的。他的基因與那名死者完全不同,救援隊一來就會拆穿。”

“拆穿了也會把他帶走,畢竟他是個大活人。難道他被關進帝國學院的最高實驗室進行研究?古代人的身份不會曝光了吧?”一名士兵緊張地看向將軍。

姬長夜迅速瀏覽近月來的重大消息,篤定道,“我的權限是SSS級,所有機密我都有資格查看。帝國學院最高實驗室並未發布此類消息,他的身份應該還沒曝光。”

說話間,少年已找到一枚空間鈕,並立刻意識到它的用途,跑回地宮把家當打包,又躺回空難現場。他假裝暈倒,被救護人員擡上醫療飛船,哪怕是基因檢測儀也沒能堪破他的身份,反倒讓他得知許多重要信息。他假裝受了刺激,不言不語,也杜絕了說錯話的可能,一路沈默地被導師帶回學校安置。

短短幾天時間,他就摸索出了智腦的運用方法,並且一面學習現代文字與各種星際通用語,一面慢慢融入學院生活。現在還是暑假,宿舍裏只有他一個,所以沒人會去打攪,也沒人會去拆穿。以他的速度,等到一個月後開學,想必已把周圍的情況完全摸清,並且不露絲毫破綻。

“上帝,這小怪獸不但實力強大,連頭腦都那麼聰明!他這一個月的生活經歷足夠拍成一部史詩級的傳奇大片了!一定很精彩很精彩!”樊肇豎起大拇指,表示心服口服。實時跟拍的視頻都能讓他看得蕩氣回腸,經過藝術加工後還不波瀾壯闊?難怪他那個時代的人民願意為他建造如此恢弘的地下宮殿。

姬長夜長舒口氣,終於把心放回肚子裏。然而以他現在的速度,要趕回首都星還需十二天,途中得巡查幾座地理位置極其重要的星港,又耽誤十幾天,統共二十幾天,他終究難以放心,得找一個人跟在少年身邊才好。

這樣想著,他撥通一個號碼,把少年現在的身份發送給那頭的下屬。

第131章 光陰

得知少年安然無恙,姬長夜這才擺脫下屬,回到房間單獨查看近月來拍到的監控畫面,從少年睜開眼的一瞬間,直至此時此刻,他迫切地想要獲悉他的所有,並最終在某一天融入他的生活。

少年比他想象中更完美,他看著他光.裸.著身軀在一堆金銀珠寶中來回走動,那些曾經讓世人狂熱追捧的寶物全都成了他的陪襯。他並不知道監控器的存在,一舉一動皆充滿了率真與誘.惑,他甚至彎下腰,撅起屁.股,在一口大箱子裏翻找。從監控器的方向看過去,恰好能把他私.密部位的美景一覽無余。他白皙纖長的指尖勾出一件又一件錦衣華服,堆積在腳邊的時候像一團團花束簇擁著幽深泉水中鉆出的精靈,那畫面不似真圖實景,更像一場幻夢。

姬長夜恨不能撩起他一縷濕發,放在鼻端嗅聞,又恨不得從背後擁住他,死死摁進懷裏。他素來沈穩的心跳快得像猛然撞入黑洞的行星,血液比埋藏在地心的巖漿更為熾熱。當少年終於穿好衣服,迤迤然走出地宮,他終於低咒一聲,走進臥室清洗褲子。

少年似乎很愛幹凈,每一天都有堅持打理自己,起初姬長夜還會耐著性子分析他的戰鬥方式與精神力強弱,後來幹脆快速略過,將那些香艷旖旎的畫面單獨剪輯出來,做成一個秘密文件保存在智腦裏。在與少年見面之前,他只能依靠這些東西聊以自.慰。

越到後期,少年就越發從容,總是被狂獸追著跑的他竟惹得方圓百裏的狂獸望風而逃。姬長夜從沒見過他狼狽的時刻,對他的感觀從嬌弱的花朵變成了縱橫宇宙的星辰,每多一分了解,對他也就多一分癡迷。

除了強大的武力值,少年的頭腦也出乎意料的聰明,竟連安有姝的導師都被他蒙蔽過去。但當他進入安有姝的宿舍,自己一個人獨處時,終於露出鮮見的,驚奇中又透著忐忑的表情。原來他不是不害怕,而是將這種情緒死死壓在心底不敢表露。

是啊,他來自於更為久遠的過去,他身邊的親人、朋友、愛人……不不不,他不會有愛人,他看上去才多大?十五還是十六,那麼年幼,絕對不會有愛人。姬長夜狠狠否定了這個猜想,再看向視頻裏的少年時目中流露出疼惜的情緒。

在這個時代,他是真正的獨行者,沒有人會安撫他的恐懼,也沒有人會引導他的迷茫,未來只能靠他一步一步去摸索。設身處地地想想,姬長夜並不認為自己能比少年做得更好。他真的是一個極其優秀的孩子,比他見過的所有世家巨族精心培養出來的天之驕子更為出色。

但是下一刻,這種莫名其妙的驕傲情緒就被哭笑不得所取代,姬長夜發現少年正站在空蕩蕩的浴室裏,這裏摸一摸,哪裏摁一摁,似乎在研究這間屋子是幹什麼用的。他看見了浴缸,於是立刻意識到這是洗澡的地方,卻找不到哪裏有水源,氣得直嘟囔,“水呢?哪裏有水?我要水。”

聲控蓮蓬頭忽然從屋頂鉆出來,噴了他滿頭滿臉,將他嚇一跳的同時更淋濕他薄薄的白襯衫。他既狼狽驚恐,又顯得那樣誘人,令姬長夜莞爾,緊接著血脈僨張。

不能再看了,否則一整天都不想幹別的事。他用盡最大的自制力將監控畫面關掉,這才穿好軍裝,挺直脊背,大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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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姝沒料到被自己取代身份的少年也叫“有姝”,而且幼年時的長相與他有七八分相似,倒真是緣分。回到首都星後,他將安有姝的靈魂從傀儡娃娃中釋放出來,並用超度之法穩定了他的磁場,以免被周圍的磁場吞噬。下飛船的時候,他曾親眼見過一個有了靈智的磁場進入某位女士的肚子,想來算是投胎成功了,惟願安有姝的磁場也能孕育出靈智,再轉生成人。

沒了靈魂的傀儡娃娃自然被有姝留下,以防日後再遇見基因檢測的情況。他假裝受了刺激,並未與導師說話,所幸安有姝也是個沈默寡言的性子,並未引起對方懷疑。

安有姝是個書迷,智腦的首頁下載了很多長篇小說。有姝無意中點開一本,起初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後來發現頁面上方有一個小喇叭的標示,應該能自動把文字轉換成語音,於是立刻點開,對著文字逐個辨認。

小說統共有六百萬字,看完之後,有姝已經從目不識丁的文盲達到了正常的文化水平。當然,書裏的很多典故他並不知道,還得找幼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的課本來看,慢慢鞏固。

學會文字,安有姝的智腦自然被有姝玩得飛起,怎麼上網,怎麼購物,怎麼聯系朋友,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同時也從個人檔案中查到了安有姝的生活現狀。他過得比有姝預想中更慘,父母戰死後留下一筆撫恤金已全被用完,家裏的房子也賣掉了,現在只能寄住在學校宿舍。等他從帝國學院畢業,就真的是顛沛流離、居無定所了。

這次放暑假,他慕名去參加吉雅星舉辦的機甲展,也不知腦子裏哪根弦搭錯,竟用最後一筆積蓄買了一臺初級機甲,把自己整成了窮光蛋。幸好在星際紀元,嬰兒出生率十分低下,每一個孩子在成年之前都受星際法保護,尤其是孤兒,否則有姝別說治療傷口,連吃飯都成問題。

但即便如此,政府也不可能給失去父母的孩子提供最優渥的生存環境,只能保證他們不被餓死。安有姝的學費可以免除,並且每天派發三支營養液,但學習中需要的資料、儀器、活動費,就只能靠他自個兒想辦法。說老實話,有姝壓根不想去學什麼表演藝術,但如果不住學校,他又能上哪兒?

先混著,以後再慢慢尋找出路。有姝喝掉味道古怪的營養液,然後擠眉弄眼,做了個極度崩潰的表情。他現在最想念的東西有兩樣,一是主子,二是美食。

星際紀元並不是美食沒落的時代,正相反,因為物種的豐富,好吃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但能源石的濫用造成了土地的嚴重汙染,人類只能專門開辟出幾個星球來種植農作物或養殖畜類。這導致天然食物的成本大大提升,一般的工薪家族一個月只能享用幾次,而安有姝這種靠政府接濟的窮光蛋只能在腦子裏想想。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主子說得果然沒錯啊!有姝點開星網,想看看能不能把自己帶來的東西變賣成信用點。另一頭,姬長夜也正通過監控器查探他在做什麼,並黑進安有姝的智腦賬號,瀏覽少年現在正瀏覽的一些資料。

他似乎想變賣從古墓中帶出去的東西,卻又很快發現金銀珠寶已經不值錢了,其中有幾套瓷器算得上古董,若是放在拍賣行裏,估計能拍出有史以來的天價。

“別,千萬別動這個念頭。你還未成年,在網上的一切活動都有主腦監控,一旦這些古董流出去,哪怕是匿名拍賣,他們也能順藤摸瓜找到你。親愛的,快把這個危險的念頭收回去,否則我就要打你屁股了。”姬長夜緊張地呢喃,恨不能立刻出現在少年身邊,代替他把網頁關掉。

另一頭,有姝反復斟酌了許久,最終還是把拍賣網關掉。他對現在的網絡技術並不了解,還做不到化身黑客來無蹤去無影地行動。在這個時代,古董的確值錢,如果拍賣出去,別說天然美食,就算一顆星球也買得起,但正因為太值錢了,他反而不敢貿然出手,至少在學會如何掩蓋身份之前不能出手。

先喝營養劑吧,以後再想賺錢的方法。他拿出一瓶黃泉水,一點一點餵給小蠍,又把新培育出來的一只蠱王塞進它螯鉗裏,臉上全是艷羨的表情。

姬長夜緊繃的神經這才放松下來,贊賞道,“Good boy!我就知道我親愛的國王一定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孩子。”末了聯通下屬,催促道,“你怎麼還沒抵達首都星?”

“將軍,我似乎查出一些不得了的東西。要不是您讓我去調查安有姝的家庭背景,我絕對想不到沒落了幾百年的安家竟然藏了這樣一個驚人的秘密!”一名容貌英俊的青年男子出現在屏幕上。

“什麼秘密?”深知屬下並不是大驚小怪的人,姬長夜不禁正色。

“安有姝的母親是消失了一百多年的宋家後裔。”

“那個依靠詭醫之術崛起,又因為詭醫之術失傳而消失的宋家?”姬長夜解開軍裝最頂端的兩顆紐扣,沈聲道,“別告訴我宋家的那臺超能機甲在安有姝手裏。”帝國只有五臺超能機甲,分別在四大軍團元帥手中。沒錯,是四大元帥,而不是五大,因為最強悍,也最神秘的一臺,在宋家消失後也跟著消失了。

世人都知道,年代越久的超能機甲力量也越強大,它們似乎具備某種傳承之力,能夠吸取歷任擁有者的精神力和武技,甚至於異能。姬家的超能機甲傳承了四百余年,在帝國卻只排名第二,占據首位的自然是宋家那臺傳承了六百年的機甲。

軍部每一個人都想得到它,卻沒料它竟然藏在小小的安家。安家原籍盧克星,在那裏可說是一手遮天,在首都星卻連號都排不上。但如果讓他們擁有一臺超能機甲並找到傳承者,情況就完全不同。

“安家想組建帝國第五軍團?野心真大。”姬長夜語氣平淡,仿佛自己正談論的不是顛覆帝國政局的大事,而是外面的天氣。

“就目前來看,他們的確有這個想法。安有姝的母親是宋家最後一人,正因為這臺超能機甲的存在,當時在盧克星流浪的她才能風風光光嫁進安家。但也正因為這個,她和安先生都被謀殺了。安有姝繼承了這臺機甲,在十六歲生日之前,他並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安家本家已經通過他的律師拿到手了,並且就在昨天,安有姝的堂兄安成傑把它喚醒並認主。他是精神力和體質都達到SS級的特種人,目前也就讀於帝**事學院,還有半年就畢業。他在學院中的排名比林德海更高,四年來一直穩居第一,是最有可能超越你的後輩。”青年男子神色凝重。毫無疑問,安家的崛起已勢不可擋。

排名第一的超能機甲問世,並且找到主人,這個消息定會在帝國掀起軒然大波。皇室想擺脫姬家的掌控自然會扶持沒有根基的安家,其余幾大軍團也各有圖謀,屆時安家便能趁勢崛起。但這臺機甲在法律上終究是屬於安有姝的,哪怕安成傑的靈魂已經與它綁定,按照帝國法律,沒能得到安有姝的允許,安成傑就無權使用。其他幾大軍團要想打壓安家,只需拿住這個話柄就足夠。換一句話說,安有姝必須死。

“原來如此。那場空難是安家策劃的?目的是謀殺安有姝?”姬長夜表情凜然。

“沒錯。還有一個月就是他十六歲的生日,安家一定會再次動手。將軍,您打算怎麼辦?”青年男子終於意識到自己責任重大。難怪將軍要把他派去保護一個廢柴少年,原來是為了拉攏對方從而得到那臺機甲。將軍果然運籌帷幄,英明神武!

“你和你哥哥一起搬去安有姝的宿舍,一定要保證他的安全,我很快就回來!”姬長夜按揉眉心,竟感覺前所未有的緊張。誰能料到看似家世簡單的安有姝,背後竟藏著這樣一個要命的秘密,害得他的國王也跟著卷入險境。若國王出了意外……不不不,他沒有你想得那樣脆弱,他一定能堅持到你趕回去。

一遍又一遍進行自我安慰的姬長夜還是放不下心,又增派了許多人手前往帝國學院,其中甚至包括他從未顯露於人前的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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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因為開學時間臨近的緣故,原本空蕩蕩的宿舍樓忽然住進很多人,尤其是有姝所在的122層,沒幾天就滿員了,上下電梯總能碰見不少同學。有姝體格最嬌小,被擠在電梯裏側,周圍全是肌肉勃發的彪形大漢,散發的氣息與末世前那些頂尖高手一模一樣。這令他想起了許多不美好的記憶,像只誤入叢林的小獸,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帝國學院是費瑪帝國最高學府,分為普通區和軍事區,但宿舍卻都集中在一起。有姝猜測這些人是軍事學院的學生,提前來參加訓練的。他低著頭,縮著肩膀,從這些人中間穿過,默默走到12209宿舍前,用傀儡娃娃的指紋開啟門鎖。

“你是我的新室友安有姝嗎?你好,我是林德軒,表演藝術系偶像班二年級的學生。大家以後互相關照。”一名長相英俊,笑容燦爛的年輕男子從沙發上站起來,伸出右手。

有姝並未回握,擰眉道,“我原來的室友搬走了?”從智腦的通訊錄裏得知,安有姝的室友也是諧星班的學生,而且並不叫林德軒。

“對,他已經搬走了。”男子指了指另一間房,繼續道,“那是我哥哥林德海,機甲操控系四年級生。從今天開始,他也會搬進來同住,我們互相認識一下。”

一名身材高壯、氣勢懾人的男子斜倚在門邊,冷冷睇了有姝一眼。有姝敏銳地察覺到林德海對自己的不屑,而且從氣息判斷,他應該是極為厲害的金系異能者,林德軒似乎是普通人,體內帶有暗傷。但這些與有姝毫無關系,於是點了點頭就進了臥室。

“這就是得到宋家那臺機甲的廢物?除了一張臉能看,其他一無是處。”林德海低聲道。

“哥,你是不是嫌棄我了?”林德軒指著自己鼻尖,“因為我現在也是一個除了臉能看,其他一無是處的廢物。”

林德海連忙解釋,“小軒,你不是廢物,你是帝國最厲害的黑客。有沒有異能對你而言並無影響。”

“但是我更想上戰場。你不明白,當黑客只是我最無奈的選擇而已。普通人的日子並不好過,哥,你可以無視我們,但請不要輕視我們。”

“小軒,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林德海低頭道歉,目中滿是痛苦的掙紮。

門內,有姝正在搜索林家兩兄弟的信息。雖然沒有與之結交的打算,但宿舍無緣無故住進兩個陌生人,他總得了解一下他們的身份背景。一長串文字蹦了出來,還有一條又一條鮮紅的頭條新聞,可見林家兄弟挺出名的。

在首都星,最頂級的世家有五個,分別是第一軍團的姬家、皇室陸家、第二軍團的李家、第三軍團的倫德爾家、第四軍團的趙家。這五個家族下面又依附著許多家族,而林家就是姬家的附庸,算得上一流世家。

剛才那兩兄弟是嫡系,林德海更是下一任家主,體質為SS級,精神力為S級,異能為SS級,在帝**事學院絕對排得上前三名。他的弟弟潛力也很驚人,體質和精神力均為S級,異能是什麼外界無從得知,據說很神秘。但不幸的是,因為基因改造技術的濫用,人類雖然杜絕了很多疾病,卻又患上了一種名為基因崩潰癥的絕癥,實力越強,患病的可能性就越高,而林德軒正是其中一個。

基因崩潰之後,病人的異能和精神力都會消失,體質也逐年下降,最終衰竭而亡。別看林德軒現在神采飛揚,再過幾十年就該住進加護病房了。這類病人大多活不過七十歲,與他天之驕子的身份比起來,只能用“悲慘”兩個字形容。難怪他要從機甲操控系轉到表演藝術系,說白了,表演藝術系就是廢物收容站。

有姝掃過這些文字,心裏並沒有同情、憐憫、唏噓等情緒,他從不會把旁人放在眼裏,除非對方侵犯到自己的生命安全。當然,他對姬家更為好奇,總覺得主子一定會托生在這個顯赫的家族。但無奈姬家很神秘,這一代掌權者更奉行低調的處事原則,連一張照片都搜不到,只有對方駕駛超能機甲在宇宙中激戰的英姿。

有姝的陰陽眼再厲害也穿不透厚厚的金屬板,只得作罷。

那一頭,姬長夜全程圍觀了林家兩兄弟與少年見面的場景。他雖然對林德海的態度很不滿,卻無意告訴他有姝的真實身份,更不喜他們與有姝太過親近。自己都還沒融入少年的生活,憑什麼讓別人搶先?他們只需幫他守著少年就好,別的動作都是多余。至於有姝更為冷淡的反應,他只會感到欣慰。這才是他親愛的國王應該具備的氣度,驕傲而又矜貴,沒人能讓他另眼相待,除了自己。

“他是不是在看我的戰鬥視頻?”指著投映在空氣中的四維畫面,姬長夜明知故問,目中露出罕見的得色。

樊肇盯著被少年放大至滿墻的等身畫面,嘴角抽搐地點頭,“是啊。”你自己沒眼睛看嗎?還是說在故意炫耀自己竟能迷倒一個遠古人?遠古人沒見過機甲,表現出濃烈的興趣不是很正常嗎?

但姬長夜卻不覺得正常,他加重語氣說道,“他一直在網上搜索我的信息和照片,現在又盯著我的戰鬥視頻看得出神,還加入了我的後援會,他一定是迷上我了。”

“將軍,沒準兒他連後援會是什麼都不知道。”樊肇吐槽。

姬長夜冷冷瞪他一眼,這才聯通林德軒,吩咐道,“在網上多放一點我的戰鬥視頻,越精彩越好。”如果可以,他更想讓林德軒把自己的照片和詳細資料偷偷塞進少年智腦。但少年的智腦安全等級太低,很有可能被別人入侵。星際中想除掉他的人太多了,這不但會對他造成麻煩,也會為少年帶去殺身之禍,只得想個更委婉的方式。

在接觸少年之前,他必須給他留下一個強大的、可靠的、光芒萬丈的印象,以保證在第一眼就將他深深吸引住。

第132章 光陰

有姝發現新來的室友很不好相處,哥哥總是冷著一張臉,拒人於千裏之外;弟弟卻笑得極為燦爛,而且十分黏人。每次看見林德海,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經在末世裏的生活,由於異能雞肋,身材瘦弱,他沒少被那些大個子欺負,他們看他的目光與林德海一模一樣。林德軒雖然不會看輕他,卻又太過熱情,常常弄得他手足無措。

這天,他勉強喝完一支營養劑,準備學習麥哲倫星系的通用語,卻聽林德軒在外面敲門,“有姝,你購買的商品寄過來了,快遞員請你簽收。”

什麼商品?有姝推開房門,就見機器人快遞員將一個黑色天鵝絨的小盒子遞過來,要求他在自己胸口的屏幕上按一個指印。有姝催動傀儡娃娃把貨物簽收,然後打開來查看。盒子裏靜靜躺著一枚戒指,戒面雕刻著一只飛翔的雄鷹。

難道是空間鈕?他正兀自思忖,林德軒已經叫開了,“是初級機甲啊!有姝你想學開機甲嗎?我教你!”

對了,智腦裏有支出記錄,安有姝死之前的確買了一臺機甲,花了整整五百萬。飯都吃不上了,竟然還把所有的積蓄耗費在機甲上!有姝心裏十分怨念,想起房間裏堆了滿書架的大大小小的機甲模型,猜測原主應該是個機甲發燒友,做夢都想開著它鏖戰太空。為此,他還偷偷摸摸寫了一本小說,把自己代入男主角,在得到一臺傳承了一千年的超能機甲後從廢柴逆襲成戰神,對各路人馬啪啪打臉。但此類小說在網上數不勝數,又因為他文筆不行,只發了二十幾章就撲街了。

有姝盯著裝有機甲的空間鈕,恨不得把它變成一塊肉,嗷嗚一口吞掉。五百萬,能買多少天然食材?不行,我得算一算。

林德軒頗感無奈。他原本以為憑自己的交際手腕和家世背景,與安有姝這種孤僻的人套上近乎應該十分容易。但天知道安有姝腦子裏究竟在想些什麼,你跟他說一句話,他要麼嗯一聲;要麼就完全不回應;要麼像現在這樣,掰著指頭發呆。他身體周圍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磁場,把所有人隔絕在外。

套不上近乎,任務難度就加大了,林德軒只能絞盡腦汁地思考共同話題,卻從佩戴的無線耳機裏聽見將軍的命令,“把你最近發送到網上的視頻給他看一看,然後問一問他對我的感觀。”

早知道將軍在少年周圍布置的有監控器,林德軒也不驚訝,立刻點開第一軍團的官網,調出幾段視頻。將軍在星際中威名赫赫,卻從未建立個人網站,除了少數幾位帝國高層,沒人能得到他的私人信息。要不是為了提高第一軍團的征兵率,林德軒也不會獲準將他的戰鬥視頻發到網上供人膜拜。

作為整個飛馬星系戰鬥力最強的一支軍隊,第一軍團的公共網站擁有幾百億粉絲,每有將軍的視頻發布出來,排著隊跪舔的人能環繞星系一周。將軍行事越低調,粉絲就越狂熱,甫一點開視頻,下面的評論能把主腦的中樞系統撐爆。

“啊啊啊,將軍最近一連發了六段視頻,好威武霸氣!”

“將軍是不是快要現身了?感覺他在網頁上的活動頻率提高很多!”

“快現身!我想知道男神究竟長什麼樣,是不是帥裂蒼穹!”

“帥裂蒼穹一定的!我已經把膝蓋準備好了!”

諸如此類的留言不勝枚舉,看得林德軒嘴角直抽。但無論別人多麼瘋狂,也沒有眼前這小子的一句話管用。只要他願意帶著超能機甲加入第一軍團,就算他是體質為F級的廢柴,將軍也會給他一個少將當當。現在,拉攏他的重任就在自己肩頭,第一軍團的未來就在自己肩頭,林德軒,加油!

林·想太多·德軒慢慢挪到還在掐指頭的少年身邊,問道,“你加入了姬將軍的後援會?”

有姝下意識地反問,“你怎麼知道?”然後用警惕的目光盯著對方。

“我是後援會的會長,在管理後臺能看見你的資料。最近你好像沒怎麼上網,第一軍團官網又發送了幾段視頻,你想看嗎?”林德軒說著說著已調出四維圖像,投映在對面的墻壁上。

星際戰爭的慘烈與恢弘遠遠超出有姝那個時代的想象極限,在真實場景面前,所有的科幻大片都相形失色。作為一個熱血尚存的中二少年,有姝立刻就被吸引了,黑亮雙眸死死盯著站在宇宙中心,被密密麻麻的星艦圍攻的一臺純黑機甲。

“給他介紹一下我,還有我的機甲。”那邊的兩人在看視頻,姬長夜卻在欣賞少年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從他眼裏看見了驚嘆、崇拜、向往,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感到驕傲而又滿足。

林德軒等第一波進攻潮消退才開始解說,“那就是姬將軍和他的超能機甲“帝神”。是不是很厲害?”

有姝很想詢問姬將軍的全名和長相,卻也知道這在第一軍團,乃至於整個帝國,都屬於高度機密。姬將軍畢竟是帝國唯一的SSS級特種人,他如果隕落,就代表著帝國的星際地位大大降低,除非在此之前找到能替代他的人選。

作為一個普通室友,他如果貿然打聽這種事,絕對會被林家兄弟懷疑進而盯上,豈不是自找麻煩?想到這裏,有姝只能壓下滿腹疑問,面無表情地點頭。恰在此時,又一輪進攻潮開始,純黑機甲舉起右臂,竟在浩瀚宇宙中召來一個巨大的黑洞,黑洞內有粗壯的紫色電光在翻騰,把周圍的敵艦一一劈成粉末。這種力量已經超越凡人的極限,達到神力的範疇,難怪這臺機甲會取名為“帝神”。

有姝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林德軒適時說道,“這就是帝神的力量,它傳承了四百多年,歷代擁有者都是姬家最優秀的一位,但將軍在他們中間卻又是佼佼者。將軍徹底完成進化是在十歲那年,而在此之前,最具有天賦的特種人也是在八十多歲完成的進化,比將軍整整晚了七十多年,你可以想象二者之間的差距……”

舍友把傳說中的姬將軍誇得天花亂墜,有姝的心思卻被超能機甲吸引過去。年代越久遠的機甲,實力就越強大,這是因為它們具備傳承之力的緣故。科學家直至現在還沒解開傳承之力的秘密,否則就能制造出更多更強大的超能機甲。

但擱在有姝這兒,超能機甲的真實面貌卻被他一眼看穿。那不是所謂的“傳承之力”,而是歷任擁有者在與機甲進行精神力連接時無意中把自己的靈魂絲也輸入進去。少了一絲靈魂不會對他們造成影響,卻會讓機甲與他們的契合度更高,從而發揮出百分之百的實力。機甲擁有的精神絲越多,靈智也就越高,時間久了竟能擁有歷任超控者的能力,包括武技和異能,並在十級能源的催化中令這些力量無限膨脹,然後爆發出來。

也因此,年代越久遠的超能機甲,實力也就越強大,它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摧毀一支軍隊,一個帝國,甚至一顆星球。單人作戰時,姬將軍的雷電異能只能蕩平小半座城市,借由機甲施展出來,卻能蕩平一片宇宙。哪怕是毫無異能和精神力的普通人,只要靈魂磁場與超能機甲吻合,也會變成大殺四方的戰神,而歷史上不乏這樣的先列。聽說趙家曾經就出了這麼一位超級幸運兒,他也是大熱了幾百年的廢柴逆襲流小說的人物原型。

超能機甲不是武器,而是靈器,並且品級逆天。有姝對屏幕上的帝神垂涎三尺,連粉紅的舌尖都探了出來,來回舔著嘴角。

姬長夜被他看得熱血沸騰,熟練地脫掉軍裝,走進浴室紓解。他知道少年一定會被自己的英姿吸引,等回到帝都星就找個借口去拜訪林家兄弟,然後與少年盡快熟悉起來。看見偶像出現在眼前,他會是什麼表情?如果能像一般人那樣索要一個擁抱或親吻,口裏大聲喊著“男神我要嫁給你,男神我要給你生猴子”,那自己就順勢答應下來。姬長夜越想越美,幻想著少年被自己壓在身下的場景,攀到頂點……

有姝看完姬將軍的戰鬥視頻,又把其他四臺機甲的視頻翻出來研究,評價道,“還是帝神最厲害。”

林德軒默默點頭,眸光微閃。如果少年知道自己擁有比帝神更強大的機甲會是什麼反應?難怪安家談也不願與他談就想直接殺人滅口,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抗拒不了一步登天的誘惑。哪怕不能喚醒這臺機甲並讓它認主,能夠一生擁有也值了。

思忖間,林德海滿頭大汗地回來了,看見擺放在桌面上的機甲空間鈕,目中閃過嘲諷的神色。

有姝最不喜歡與這些自視甚高的異能者相處,立刻站起身回房,卻見一名身材高大,長相英俊的男子隨後跟來,驚喜道,“有姝,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看清少年纖瘦的身材和秀麗的臉蛋,他楞了楞,語氣略顯遲疑,“你是有姝?怎麼一個月裏瘦了這麼多?”要不是少年長相隨了宋家那個女人,他差點認不出來。

有姝一句話沒說,只用平靜如水的目光回視。

男子繞開林德海自顧走進來,本想把少年拉進臥室,卻又再次楞住。他總算看清了林德海的正面,也看清了被他擋住的坐在沙發上的人影,愕然道,“兩位師兄,你們怎麼會住在這裏?”

“剛搬來的。我得病的消息你也知道吧?我現在轉到表演藝術系偶像班,我哥哥不放心,跟過來照顧。”林德軒禮貌性地笑了笑,林德海卻一言不發,只管脫掉作訓服,赤.裸.著上身去翻找冷藏室裏的罐裝酒。

“把衣服穿好!”無線耳機裏忽然冒出一道低沈而又冷肅的嗓音,令林德海渾身僵硬。將軍該不會時時刻刻都在監視這裏吧?也對,畢竟是排名第一的機甲,怎會不在乎?

現實是:剛洗完冷水澡,連身體都來不及擦幹的姬長夜聽見安成浚的聲音後立刻走出浴室,卻又被林德海暴露的穿著氣得冒火。

“以後在宿舍裏不許光著上身。”他停頓兩秒又立刻補充,“下.身更不允許。”

林德海嘴角抽搐地打了一個“是”字,點擊發送。另一頭,安成浚立刻消除了對林家兄弟兩的懷疑。林德軒得了基因崩潰癥的消息早已傳遍帝國,外界一致猜測他會轉系,沒想到轉的竟是表演藝術系。不過這也說得通,他長相擺在那裏,個人網站的粉絲量也很龐大,當明星無疑是最佳選擇。

安有姝這家夥運氣也太好了,空難死不了,回來後還成了林家兩兄弟的舍友。不行,得盡快把他處理掉,否則讓林家兄弟察覺出端倪就麻煩了。這樣想著,安成浚不免泄出一絲殺氣,面上卻欣喜地道,“你出空難時我正好在麥哲倫星系實習,沒法第一時間趕過來。你最近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很好。”有姝不冷不淡地回應。

“你瘦了很多,走,哥哥帶你去吃飯,順便把行李拿上,祖父很想你,讓你回盧克星住幾天。”安成浚把人拉進臥室。

哥哥?祖父?有姝萬萬沒想到安有姝還有家人,他個人檔案裏可沒有半個字的記錄。原主出了空難都聯系不上,而且一見面就大放殺氣的家人,有姝不敢認,但這並不妨礙他跟隨男子離開。他覺得安有姝的死因或許另有內情,如果不調查清楚並想辦法解決,早晚會影響到他的生活甚至生命。

外間,林德海與林德軒已收到將軍發來的命令,在兩人走後悄悄跟了上去。

安成浚準備在途中殺死少年,然後制造一個意外,於是駕駛懸浮車前往偏僻的地方。有姝趴在車窗邊欣賞風景,察覺到有人跟蹤,便往車門上貼了一個隱匿符。

前方的車輛忽然消失在視野中,令林家兄弟大感驚訝,他們加快速度追了一截,又放慢速度倒回去,卻始終沒能發現目標,額角的冷汗接二連三地冒出來。執行過許多重大任務的林德海還是頭一次遇見這種情況,悶聲道,“將軍,目標物消失了。請您指示!”

“轉到第六入口,上N912高速航道,目標物在你們前方二十四公裏處。打開磁場掃描儀,否則你們還會跟丟。忘了告訴你們,安有姝不是普通人,他是SSS級的精神系異能者,對磁場的變化十分敏銳。你們不要在他附近使用異能,他可以通過磁場的流動感知到你們的存在。”姬長夜語氣略顯焦躁。他沒想到安成浚會如此膽大包天,竟在空難後立刻下殺手。

“你不是很聰明嗎?怎麼這次傻乎乎地跟著一個陌生人走?下回見到你,我一定要給你普及一下自我保護意識。”他按揉太陽穴,表情頗為頹敗。

磁場掃描儀是軍事設備,一般人別說購買,連見都沒見過,林德海的懸浮車上卻安裝了一臺,此刻正不斷掃描周圍環境。前方明明沒有車輛,解析屏上卻出現幾團深深淺淺的色塊,有發動機形狀的,有人體形狀的,還有一個淡粉色隱隱跳動的心臟。毫無疑問,那是安成浚、安有姝和他們的懸浮車。

“發現目標。”林德海稟報上將。

“有一團磁場籠罩在懸浮車四周,從而屏蔽了我們的視線。但原理是什麼?安家竟然擁有如此發達的技術嗎?太可怕了!”林德軒神色極其凝重。這種技術利用的是磁場對人體的影響,而不是視覺上的錯亂或對偵察儀器的幹擾,遠比帝國現有的屏蔽技術高明千萬倍,如果把它運用到戰爭中,該是何等實用?又會造成何等後果?

想得越多,林家兩兄弟對安家的忌憚就越深。

“那是有姝的異能,不是安家的技術。你們不用管,繼續跟著。”姬長夜平淡解釋。

“這是什麼異能?隱身?屏蔽?幹擾?或者操控磁場?”說到最後一個,林德軒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磁場是這個世界的本源力量,一個人如果擁有操控磁場的異能,那他已經超脫於凡人,成了世界的主宰甚至神祗。

不不不,這種異能太逆天了,絕對不會存在。林德軒拼命否定,林德海也握緊方向盤,露出懷疑的神色。通訊器那頭的姬長夜沈默了,如無必要,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個秘密,但林家兄弟倆擔負著保護少年的使命,若是不讓他們打開磁場掃描儀,他們恐怕連少年的衣角都摸不著。

少年那樣聰明,為何一見安成浚就放下心防跟著走了?他究竟想幹什麼?當姬長夜憂心如焚時,懸浮車在一間廢棄的廠房停下。這裏是帝都星汙染最嚴重的工業區,白天人們來上班,晚上就匆忙離開,免得汙染分子入侵身體,患上基因崩潰癥。現在已臨近傍晚,此處荒無人煙,是個下手的好地方。

擔心弟弟呼吸到外面的空氣,導致病情加重,林德海讓他留在車裏,自己快速跟了上去。

有姝在安成浚的帶領下走進雜草叢生的加工間,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想殺我?”

安成浚楞了楞,隨即冷笑起來。他雖然比不上哥哥安成傑,卻也是體質為SS級、異能和精神力均為S級的特種人,在學院裏排名第六,就算林德海來了也有一戰之力,更何況殺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對啊,我要殺你。”他大大方方地點頭,卻見消瘦許多的少年從空間鈕內取出一張黃紙條,往自己身上貼過來。他的動作很緩慢,甚至可以用“悠閑”兩個字形容,且目光澄澈恬淡,仿佛在做一個遊戲,也因此,安成浚只往旁邊避了避,沒正經防備,最終被貼個正著。

“你對我做了什麼?”他駭然地發現,紙條貼牢的一瞬間,自己竟動不了了,別說異能,就連精神力都使不出來。

有姝不答,用誅魔刺穿對方胸膛,取了一滴心頭血,又扯掉他一根頭發,用黃符紙包好,塞進小瓶子裏。

因將軍一再提醒,林德海並不敢動用異能,此刻正趴伏在樓板上往下看。磁場解析屏裏,原本只有一顆淡粉色心臟在跳動的少年已變成通體玄色,而貼在安成浚肩膀上的紙條同樣是濃烈的玄色,並形成一個厚重而又密實的深紅磁場,將他牢牢包裹。

他體內的異能和精神力不斷回填腹部,最後壓縮成小小的一團。毫無疑問,他已經被少年制服,僅憑一張紙條,僅憑短短一瞬。直至此時,林德海才終於意識到,將軍的話沒有一絲虛假,安有姝不但是SSS級的異能者,他的異能甚至是傳說中唯有創世神才能擁有的本源力量——操控磁場。

如此可怕的怪物,若是擁有超能機甲後會掀起怎樣的波瀾?只要他想,他就能不費吹灰之力蕩平帝國!有那麼一秒鐘,林德海希望安有姝就此死去,卻被將軍冰冷的嗓音喚回現實,“任何人不準動他,否則就是與我為敵,與第一軍團為敵!”

他閉了閉眼,把滿心妄念與驚懼壓在心底,繼續往下看。

“生辰八字給我。”有姝用秘法將瓶子裏的心頭血和發絲煉化成液體,滴在一張剪成人形的黃符紙上。如果是普通的精血,必要配上生辰八字才能制成魂引,但心頭血卻是人體精華,缺了生辰八字照樣能成。不過這還不夠,有姝的目的不是弄死安成浚,而是徹底掌控他,所以必須把魂引做成傀儡。

安成浚不知道生辰八字是什麼,就算知道了也不準備回答。

不說就不說,我等得起。有姝把染了魂引的紙片人放在地上,一腳一腳踩,每踩一下,安成浚的身體就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哢嚓聲。他的骨頭在寸寸碎裂,那感覺實在難熬,但更恐怖的是,他竟想不明白這是怎樣造成的。

樓板上的林德海頭一次體會到恐懼的滋味。安成浚想不明白的東西,他能通過磁場解析屏看得一清二楚。安成浚腹部的深紅色磁場團已探出一根觸須,連接在紙片人上,無論它遭到怎樣的破壞,都會盡數轉移給原主。換一句話說,他現在是安有姝捏在掌心的玩具,想怎麼摧殘就怎麼摧殘,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

這可是學院裏排名第六的天才,未來的高級將領,在瘦弱的少年面前卻似螻蟻一般任憑踐踏。想起自己對少年的蔑視,林德海冷汗如瀑。

第133章 光陰

單方面的摧殘還在繼續。有姝從空間鈕內取出一條毛毯墊在地上,自己則盤腿落座,用一根銀針反復紮紙片人。渾身的骨頭已被踩斷的安成浚連站都站不穩,正肢體扭曲地趴在地上,本以為痛苦已經過去,卻發現大腦裏像塞滿了釘子,滋味簡直難以言喻。

已被踩出許多腳印的紙片人被少年捏著,紮了腦袋紮脖子,紮了脖子紮胸口,一路向下。安成浚也直到此時才想明白,這詭異的疼痛竟是拜安有姝這個廢物所賜。

“這究竟是什麼手段?你怎麼學會的?快住手,否則我早晚要殺了你!”他沒往異能方面想,因為安家人都知道,安有姝生下來就是個廢物,要不是他母親醫術高超,一直在幫他調理身體,沒準兒早就夭折了。

有姝不答反問,“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邊說邊繼續紮針,一刻也不空閑。

即使安成浚是體質為SS級的特種人,這會兒也有些扛不住了,咬牙道,“生辰八字是什麼?安有姝,我警告你快點放了我,否則等我哥哥從馬塔星系回來,一定會擰斷你的脖子!你忘了小時候他怎麼整治你的嗎,是不是很痛快?我要是少了一根頭發,他一定會讓你屍骨無存!”

有姝最討厭被人威脅,把紙片人的脖子輕輕往下一按,和前胸打了個對折。安成浚再也支撐不住,淒厲地哀嚎起來。他的脖子斷了!正以詭異的角度垂落在肩膀上,如果不是體質過硬,恐怕就死了幾百回。

有姝對他耐摧殘的程度表示嘆為觀止,又黑又圓的大眼睛都明亮了幾分,“你命好硬!我原本打算把你折騰死,又給你救活過來,再折騰死,再救活過來,但現在卻能省很多事。SS級的特種人好厲害!”

安成浚恨之欲狂卻口不能言,趴伏在樓板上的林德海也已流了滿身冷汗。少年說話的表情很天真,嗓音清脆婉轉不含一絲殺氣,然而正是因為這幾近於天真無邪的殘忍才更令人恐懼,因為在他心目中,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加諸於旁人的痛苦只會讓他快樂,不會留下愧悔。他既像旁觀者一般冷靜,又像主宰者一般高高在上,誰若是與他為敵,就要做好粉身碎骨的下場。

曾縱橫戰場,幾近死亡的林德海,頭一回對某個人升起如此濃烈的恐懼感,他周圍的樓板竟被自己流出的汗水浸透,染出一圈人形濕痕。哪怕在星系第一強者姬將軍面前,他也能保持不卑不亢,卻在少年無意識地打擊下頹勢盡顯,只因他知道,姬將軍再強大也是有原則有底線的軍人,而少年卻隨心所欲,肆無忌憚。

當特種人恐懼到極點時,隱藏在體內的異能會不受控制地激發出來,以達到保護自身的目的。林德海貼和在樓板上的皮膚已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金屬甲,直到聽見將軍的警告才回過神,立即收斂。

“別動用異能,你周圍的磁場已經有變化了!”飛行攝像頭正漂浮在穹頂,把諸人的反應一一攝錄,也把廠房內的磁場變化掃描進智腦。姬長夜盯著優哉遊哉的少年,又飛快瞟了一眼狼狽萬分的下屬,心裏滿溢著說不出的驕傲。別人或許會覺得少年殘忍邪惡,但看在他眼裏,無疑是一種更為魔魅的誘.惑。只要打開監控器,看見少年的一舉一動,他的下腹隨時隨地都在腫.脹,仿佛下一秒就會爆炸。

他披上寬大的浴袍,坐進沙發裏,用手壓了壓挺得太高的那處。

另一頭的林德海流出更多冷汗,體表的汗毛盡皆倒豎,不像是監視人類,倒像是潛伏在星際巨獸身邊。為了緩解太過緊繃的神經,他逐字打道,“將軍,安有姝是個小怪物!他根本不需要我們保護,正相反,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有生命危險!”

姬長夜但笑不語。

有姝臉上不見半點異樣,眸光卻微微閃爍。把安成浚的脖子折斷之後,他又問了一遍,“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停頓片刻又補充道,“忘了解釋,生辰八字就是你的出生日期,能精確到幾分幾秒最好。”

安成浚瞪眼,斷裂的喉管內發出呼哧呼哧的氣音。有姝拍撫額頭,恍然大悟,“哎,差點忘了,你脖子被折斷了,不能說話。”末了將紙片人的細脖子掰正,還用指尖把那條折痕壓平實。

又是一陣生不如死的劇痛襲來,安成浚斷裂的脖頸竟詭異地慢慢長好,仿佛之前所受的傷害只是一場幻覺。這一幕不但驚住了受害者,也驚住了兩名旁觀者。隨著基因越來越優化,體質越來越強悍,人類覺醒了許多種異能,就科學家的統計,帝國存在2435種異能,未被發現的也許還會超過這個數目,但絕對沒有誰號稱自己能操控磁場。

試想,若一位異能者掌握了本源之力,那麼他等於同時掌握了所有已知的、未知的異能,那是怎樣可怕的場景?二人絕想不到,這種只存在於科學家妄想中的事,竟真真切切在眼前發生了。

“那是治愈系異能吧?操控磁場的異能換一句話說就是全系異能,不,更確切地說是神系異能!將軍,您真的做好養虎為患的準備了嗎?”林德海慎重打下這行字,心裏卻一陣無力。就算沒做好準備,誰又能拿少年怎樣?反正以林德海目前的實力,完全沒有致勝的把握,尤其對方還擁有星際最強大的超能機甲。就算將軍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趕,時間也來不及了,因為再過四天就是少年十六歲的生日,哪怕從安成浚嘴裏問不出什麼,主腦也會把宋夫人臨死時寫下的遺囑發送給他。

“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不用管。”姬長夜不是在養虎,而是在養媳婦,但這種事怎好讓別人知道。等以後他們結婚了,這些人自然就明白了。

林德海不敢再問,屏住呼吸往下看。安成浚也算一條硬漢,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還不肯松口。有姝也跟他死磕上了,拿出打火機把紙片人點燃,隨機扔在地上。說來也奇怪,那紙片人分明已被燒焦卷邊,卻又會在下一秒恢復如初,竟是怎麼燒也燒不盡。可憐安成浚也渾身浴火,皮膚一會兒焦黑如炭,一會兒完好無損,承受著無休無止的折磨。

淒慘絕望的嚎叫在穹頂回蕩,令林德海心臟抽搐,隱痛不已。

“這是火系異能。將軍,他果然能任意操控所有異能。他頭腦裏能想到的一切手段,都具備將之變為現實的能力,將軍,等他再長大一些,絕對會成為全星系最恐怖的存在。將軍,您要想好了!”林德海用顫抖的指尖打下這句話。

“他的事你不用管。”姬長夜還是同樣的回復。

樓板下方,安成浚猶在垂死掙紮,有姝卻已經失了耐心,幾腳踩滅火苗,把紙片人撕成碎片。

手撕特種人的場景你見過沒?能不能想象出來?今天之前,林德海定會對這兩句問話嗤之以鼻,因為特種人的**強度堪比七至十級的機甲,連粒子炮都打不穿,更何況手撕?但眼下,空氣中仿佛存在許多無形的利刃,將安成浚的身體切割成碎塊,上一秒他還趴在地上,下一瞬就迸裂成斷肢殘肉,血點淅淅瀝瀝從半空掉落,沾染在少年白皙的皮膚上,竟透出一股詭異的美感。

林德海鼠蹊部一陣緊縮,可恥地發現自己竟差點嚇尿,而另一端的將軍卻悶哼著泄了出來,末了搖頭苦笑。

安成浚的腦袋咕嚕咕嚕滾了兩圈,放大的瞳孔中滿是不敢置信。拜強悍的體質所賜,他的意識在肢體破碎後的三五秒內還殘留在腦海,最後看見的場景是從少年白皙掌心中飄落的紙屑。

原來自己就是他手裏的紙人,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間而已。這個領悟來得有些晚,下一瞬,他就陷入永遠的沈眠。

但有姝絕不會輕易放過對方。連生辰八字都問得這麼費勁兒,更別提從他口裏得到安有姝被謀殺的真相,所以他一上來就使出非常手段,務必要把對方嚇破膽。效果還是很好的,從頭顱上殘留的死不瞑目又驚恐萬狀的表情可以推斷,下回再問一定能順利得到答案。

有姝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把碎紙片拼接起來。

“穩住!這點刺激都受不了,你還上什麼戰場?”將軍沈穩的嗓音把幾近崩潰的林德海拉回現實。他用了最大的自制力把尿意憋回去,這才繼續往下看。磁場解析屏上,已失去磁場反應的安成浚正慢慢恢復生機,但原本達到SS級的體質現在已跌落A或B級,艷紅的色塊變成了橘紅,明明滅滅十分脆弱。而現實場景則是:他碎裂的殘肢正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拼接起來,然後慢慢長攏。

原來安有姝之前的話不是說著玩的,他的確準備把安成浚弄死再救活。這種手段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等等,如果他連死人都能救活,那弟弟的病……想到這裏,林德海表情激動,呼吸也不知不覺加重幾分。

有姝正等著安成浚回神,由於太過無聊,開始踢周圍的石子兒,把這一顆踢遠,又把那一顆踩進泥裏,仿佛百無聊賴。幾分鐘後,安成浚終於吐出一口濁氣,顫聲道,“我的出生日期是星際紀元3479年6月9日淩晨12點45分。安有姝,求你放過我吧,以前是我對不起你,今後我一看見你就繞道走,這樣可以嗎?祖父和哥哥那裏我也會幫你說話的!”

原來這一家子都想讓安有姝死,而不是個人恩怨。有姝把生辰八字寫在紙片人背面,繼續追問,“你們為什麼要殺我?我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又沒有多少遺產,應該妨礙不到你們吧?”

安成浚有心隱瞞,卻感覺自己的出生日期被少年寫在紙片上的一瞬間竟仿佛被他捏在掌心,連體溫都能隔空傳導過來,於是立刻坦白,“你母親是詭醫世家宋家的女兒,死之前把宋家的超能機甲‘異鬼’留給了你。你應該知道一臺超能機甲意味著什麼吧?為了得到它,安家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鬼醫?醫鬼?”有姝兀自沈吟,總覺得姓宋,又號稱鬼醫,似乎與自己有點關系。

“你如果放了我,我回去好好勸勸祖父、父親和大哥,讓他們給你留條活路。”說到這裏,安成浚卡住了。既然安有姝一直在隱藏實力,並且已經得知超能機甲的存在,就不是安家給不給他留活路的問題了,而是他願不願意放過安家!

不不不,大哥已經喚醒“異鬼”,並且讓它認主,安有姝再厲害也拿安家沒辦法!想到這裏,安成浚立刻把安成傑已經得到機甲的事說了。“異鬼”是帝國排名第一的超能機甲,得到它等於得到一件天階靈器,有姝還來不及高興就被一瓢冷水兜頭澆下來,自是滿心抑郁。

他與主子廝混多年,難免染上一點潔癖,對“異鬼”的期待也就打了一個折扣,不過畢竟是天階靈器,扔了可惜,於是擺手道,“你回去吧,告訴安家那些人,過幾天我會回去處理這件事。”

“你去盧克星?”安成浚沒想到他竟敢深入龍潭虎穴,膽子真是大破天了!

“嗯,四天後我會回去,你讓他們做好準備。”有姝想震一震廣袖,發現自己穿的是一件白襯衫,只得悻悻然將手背在身後,微擡下顎,“你可以走了。”

安成浚哪裏敢多留,連滾帶爬地出了廠房,飛車離去。趴在樓板上的林德海一動都不敢動,等少年離開大約十分鐘才撐起酸痛的身體,抹了抹冷汗。潛伏在少年身邊就像潛伏在星際巨獸身邊,隨時隨地都有喪命的危險,他原本以為這是自己接過的最小兒科的任務,臨到頭才發現竟是最可怕的。

他順著樓梯走下來,腿腳有些發軟,不小心踩到一枚石子兒,便如五雷轟頂,渾身麻痹。雷電是金系異能者的克星,劈裏啪啦一圈電光閃過,他已癱軟在地上無法動彈,唯有一雙眼珠子能轉,耳朵裏的無線通訊器也被擊成粉末。

姬長夜總覺得少年踢蹬石子兒的行為很眼熟,卻又見磁場解析屏上沒有特殊反應,於是沒在意。哪料這竟是一個誘因性的雷電磁場,唯有踩到其中一顆石子兒才會觸發。少年用這一招殺掉許多狂獸,那畫面至今還歷歷在目。

他什麼時候發現潛伏者的?真是一點兒也沒看出來!姬長夜一面緩緩搖頭,一面低聲笑開,喟嘆道,“不愧為來自遠古的國王,真聰明!”

林德海完全體會不到將軍既欣慰又驕傲的情緒,他嚇得差點慘叫,想到弟弟還在外面,怕把他從躲藏的地方引來遭了安有姝的毒手,這才勉強忍住。他舉起磁場掃描儀,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玄色的雷電磁場內,除非SSS級的將軍親自來救,否則別想出去,而更為可怕的是,支撐起這個磁場的物品竟只是幾枚小小的石子兒。

想起安有姝之前百無聊賴踢蹬石子的行為,他恍然大悟,緊接著又肝膽俱裂。強大的敵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不但實力非凡,還聰明絕頂!這該怎麼對付?反正他現在毫無辦法,只能靜待宰割,惟願對方沒發現藏在外面的弟弟。

有姝揭掉隱身符,慢慢走到法陣邊查看,“你跟蹤我?為了異鬼?”

千萬別出賣我!姬長夜臉色十分難看,卻不能把自己的指令傳達過去,通訊器已經被雷電擊毀,若現在聯接林德海的智腦又會暴露自己,只能徒勞無力地看著這一幕。他不想給少年留下一個處心積慮的印象,不想讓他先入為主地認為自己接近他只是為了“異鬼”。他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心底的仿徨無助不比任何孤兒少,更缺乏安全感與信任感。

一旦初始印象破裂,他會用最防備的態度對待自己,也不知到何時才能真正融入他的生活。姬長夜幾乎能想象到自己命運多舛的未來,只希望林德海能聰明點,別把第一軍團和自己扯進去。

但現實卻極為殘酷,只思考了一秒鐘,林德海就幹脆地答話,“對。我是姬將軍派來保護你的。我們調查過上次空難,發現這是為了謀殺你制造的意外,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自然而然發現了異鬼。他們不僅想害你,連你的父母都死於謀殺。現在,安家已經從你的律師手中拿到了異鬼,你如果單槍匹馬跑去盧克星,別說把它帶回來,恐怕能不能活著都是個問題。我承認你很強大,但你能扛得住幾百臺機甲的圍攻嗎?只要你肯與我們第一軍團合作,我們願意幫你得到異鬼並且報仇。你放心,我們將軍絕不是過河拆橋的人,只要把安成傑殺死,他與異鬼的精神連接就會斷裂,到時候你再去試一試,如果成功了,異鬼就是你的,不成功,將軍也不會搶奪。把它安置在第一軍團也能起到很好的震懾作用。”

他喘了一口粗氣,繼續道,“你現在孤身一人,實力再強大也難以招架四面八方的算計。帝國政局很復雜,今後你的麻煩肯定少不了,但如果你選擇與姬將軍合作,他能幫你擋掉許多麻煩。”

“林德海,老子謝謝你全家!”素來優雅從容的姬長夜爆了句粗口。但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林德海的舉動才是最明智的。

有姝最怕麻煩,想了一會兒後說道,“我要跟你們將軍親自通話。”順便也看看對方長什麼樣兒。

“我要請示一下。”林德海擡起微顫的指尖,試圖撥打將軍的號碼。姬長夜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軍裝,撫平褶皺,又抹了一些發蠟,這才屏住呼吸正襟危坐。

幾秒鐘後,林德海澀聲道,“抱歉,我的智腦被雷電擊毀了。”智腦是使用超強合金打造而成,能承受粒子炮的轟擊,卻在少年布下的磁場內毀於一旦,要不是自己是防禦力最強的金系異能者,這回恐怕早死了。

“林德海,你這個蠢貨!”姬長夜挺直的脊背瞬間坍塌,俊美無儔的臉龐因為期待落空而顯得陰沈無比。他恨不得把林德海從屏幕裏揪出來狠狠揍一頓。認識幾十年,怎麼才發現這人如此不靠譜?

有姝點了點自己的智腦,“用我的打?”

“你的權限不足,通話請求根本無法進入軍部的獨立系統。”林德海篤定道,“我就能代表姬將軍,請你相信我。等換了新智腦,我會安排你們通話。”

有姝心裏略有些失望,看見扔在一旁的磁場掃描儀,又被吸引了全副心神。磁場掃描儀作為極其重要的軍事探測設備,承壓強度自然比智腦高得多,雖然外殼有些破損,卻還在照常運行。他舉起來四面掃了掃,又對準自己布下的法陣,看見一個深紅色的人形色塊趴在一個玄色的漩渦中心,與他用陰陽眼所見之物毫無差別。也就是說:有了這個東西就能察覺到他的術法和陣法,從而做好防備。

有姝沈吟片刻,取出一張爆靈符點燃,讓周圍的磁場炸裂。本就被電得不輕的林德海頓時陷入紫色燦光中,連身形都看不見了,而掃描儀嗡聲長鳴,最終報廢。有姝這才滿意地點頭,告誡自己日後再使用術法,都得先點燃爆靈符,把周圍的儀器弄壞。

將他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的姬長夜喟然長嘆:真聰明,放一百個林德海在國王身邊恐怕也沒用。算了,不指望他們能保護國王,只要跟緊他,別把人弄丟就好。

奄奄一息的林德海接住少年扔過來的已經報廢的掃描儀,內心在哀嚎:這玩意兒可是第一軍團的公共財產,買一臺得花幾十至上百萬信用點,現在還不得攤在自己賬上?但下一刻,他就沒心思計較這些了,只見少年從空間鈕內取出一張染血的紙巾和一根頭發,塞入瓷瓶裏掐著手指。

這一幕太熟悉,令他心底升起不祥的預感。

第134章 光陰

林德海掙紮而起,卻無論如何也走不出這個雷電磁場,它不但具備攻擊的能力,還可以把獵物困住。異能者的強弱由兩方面決定,一是潛力,二是對異能的掌控。而安有姝為了藏拙,從小就把自己偽裝成普通人,從未對異能進行系統地訓練,卻能把周圍所有磁場化為己用,並且隨意改變它們的性質,也就是說,他是個無師自通的天才。

兩個小時之前,林德海對他的感觀是“運氣好的廢物”,兩個小時之後卻變成了“聰明絕頂、實力超強的怪物”。哪怕他體質只有F級,也能把SS,甚至SSS級的強者操控於股掌之間。

林德海的優越感被打擊的一點不剩,唯余深深的恐懼與忌憚。他盯著少年手裏的瓷瓶,顫聲詢問,“那是我的頭發和血液?”

有姝將之煉化成魂引,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談論天氣,“沒錯,是你的頭發和心頭血。宿舍忽然搬進來兩個陌生人,我總要加以防範。”話落似感覺到什麼,從空間鈕裏掏出一張爆靈符,朝高達數十米的廠房上空拋去。

符箓燃燒殆盡,再次令雷電磁場爆發出一陣強大的能量,把林德海電得生不如死,而那枚跟隨有姝一個多月的飛行監控器也終於報廢。

將軍,對不起了,不是屬下無能,而是對手太強大!這樣想著,林德海心中又是一陣挫敗。而徹底失去少年身影的姬長夜在低咒幾聲後卻笑開了。他的國王真聰明,比他想象中的模樣優秀無數倍。

其實有姝並未發現確切的東西,只是忽然冒出一種古怪的直覺——有人在盯著自己,於是嘗試性地點燃爆靈符。飛行監控器是軍方設備,功能強大體積微小,報廢後直接變成一粒塵埃,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他四處看了看,然後繼續掐法訣。

林德海從又一波電擊中緩過勁兒來,無力暗忖:這人竟把掌控別人生命的行為解釋為“防範”,會不會太輕描淡寫了?也許在他心裏,這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壓根不用在意。與他為敵,不,哪怕只是離他稍微近一點,都是極其危險的。

他深深覺得自己被將軍坑了,什麼叫好好保護安有姝?現在最需要保護的是潛伏在他周圍的所有戰友!他不敢問,卻又不得不問,“你什麼時候拿走了我的血液?”頭發就不用提了,總會在洗澡的時候掉幾根,被他撿走。這樣一來,他的危險程度直線上升為帝國有史以來的最高級別——SSSS級!比蟲族入侵還可怕!

你想想,世界上有不會掉頭發的人嗎?沒有!所以他能在人們防不勝防的情況下為自己制造無數傀儡!

“在你們睡覺的時候取走的。”有姝語氣平淡。也許普通人很難接近特種人,但對他來說只是耗費幾張昏睡符外加遁地符的小事。

林德海咬牙,心中更添幾分恐懼。他用的是“你們”,而不是“你”,也就是說他連身體虛弱的弟弟都沒放過。這個怪物,禽獸,畜生!悲痛的情緒還未平復,那頭優哉遊哉地問,“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林德海不答,只用爬滿赤紅血絲的雙眼怒瞪對方。怕著怕著他就麻木了,心裏反而做好了因公殉職的準備。

有姝也不生氣,拿出另一根頭發說道,“要不我問問你弟弟?”

剛才還視死如歸的林德海沒有一絲遲疑,“星際紀元3476年8月22日16點55分。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不要動我弟弟。他沒有異能也沒有精神力,體質也是F級,對你來說沒有任何作用。我就不同了,我是林家下一任家主,體質為SS級,精神力為S級,異能為SS級,實力排在學院的前三名,我能幫你做很多事。”

有姝一面把魂引導入紙片人,一面寫下生辰八字,贊賞道,“你們兄弟倆感情真好。放心,我不會動林德軒,雖然他很吵,但是人很不錯。他還請我吃了幾次高級料理。”說到這裏,他瞇起眼睛似乎在回味,粉紅舌尖忍不住探出來,舔了舔唇瓣。

林德海不得不承認少年這副皮囊很漂亮,很純真,但內心……真是一言難盡。他閉了閉眼,再次睜開後視死如歸地道,“安有姝,你應該有辦法治好我弟弟的病吧?如果你願意治好他,我把這條命給你!”

有姝自認為不是好人,但絕對不壞。林德海除了輕視他,並未散發出惡意,林德軒更是噓寒問暖,處處照顧。哪怕這種熱情來源於那臺超能機甲,但就沖他們從未想過暗害他的份上,他也不會動殺心,更不喜制作傀儡。

他頂多養幾只鬼奴,或者培育幾條蠱蟲,把幾個陌生人放在身邊,不自在的反而會換成他。將傀儡收入空間鈕,他徐徐開口,“我得查驗過後才知道能不能救你弟弟,但我不需要你的命,你以後負責準備我的三餐,一定要天然食材,大魚大肉!”刻意加重最後八個字的讀音,他踢開一枚石子兒,繼續道,“如果帝國沒有我要找的人,我離開時會放你自由。”

林德海對他最後一句話心存疑慮,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除了姑且聽之也沒有別的辦法。發覺雷電磁場已經消失,他連忙爬起來,試圖從空間鈕內取出外傷噴劑,卻發現這玩意兒也被雷霆劈壞了。

“安有姝,你有沒有帶外傷噴劑?我不想讓德軒看見我這副模樣。”他表面不卑不亢,沈穩淡定,實則內心卻在打顫。他從未怕過誰,但真的很難不去害怕這位。把人弄死又救活,反反復復、無休無止,那絕對是世界上最殘忍的折磨。什麼叫生不如死,直到今天他才體會這四個字的深意。

有姝搖頭,“我沒有外傷噴劑,你吃這個吧,這個效果也不錯。”他從空間鈕內取出一枚鮮紅的藥丸。

將軍,為了第一軍團,我的犧牲實在是太大了,希望在我死後您能幫我爭取到一枚特等軍功章。林德海一面胡思亂想一面接過少年遞來的藥丸,膽戰心驚地吞掉,然後駭然發現自己焦黑的皮膚開始迅速愈合,結痂,脫落,恢復成原本的模樣。這效果可比外傷噴劑好太多了,它只能愈合創口,內傷需要慢慢調理,但少年的藥丸卻內外傷兼治,而且藥效發揮得特別快。

“安有姝,如果你能把我弟弟治好,我請你去禦海棠吃飯,天天吃頓頓吃都行。”見少年舉步離開,他連忙跟上,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卑微與希冀。

禦海棠是帝國最富盛名的飯店,每一道烹飪都選用的是天然食材,外加特級廚師高超的手藝,吃過一次能惦記好幾年。林德軒曾給他打包過一份禦海棠的烤肉串,那滋味直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有姝口裏迅速分泌出唾液,暗暗吸溜回去才道,“那還等什麼,去找林德軒。”

總算找到小怪物的弱點,林德海大感慶幸,準備回去之後就把這個重要的消息報告給將軍。二人找到停放在隱蔽處,已用塗料變色技術融入周圍環境的懸浮車,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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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軒知道哥哥已經暴露了,這些天與少年見面時總覺得很尷尬。少年心思簡單,為人直率,他是真心實意想交這個朋友,於是把對方叫去禦海棠吃飯,算作賠罪。

心思簡單,為人直率?林德海聽了弟弟的形容簡直無語,恨不能把廠房裏的一切和盤托出,又擔心把他拉下水。你見過哪個心思簡單的少年在舍友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取走他們的頭發與血液,準備制作成傀儡?安有姝其實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小怪物,弟弟你醒醒吧!但他什麼都不敢說,兩手捧著菜單,畢恭畢敬地獻給少年。

哪張圖片好看有姝就點哪樣,吃不完還可以裝進空間鈕裏打包帶走,一連點了十八道菜,他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智腦已經完成升級了吧?我想見一見姬將軍。”

“姬將軍在CM98號星港遭到不明勢力地伏擊,目前已與帝國失去聯絡。您如果想見他,恐怕還得等幾天。”林德海立即補充,“但是您放心,將軍失蹤之前曾傳話過來,讓我代他全權處理您和安家的事。他承諾會保護您,且絕不搶奪您所擁有的一切,所以請您相信我們,也相信第一軍團。”

哥,你是不是吃錯藥了?怎麼一口一個“您”,比對待姬將軍還恭敬一百倍?林德軒默默吐槽,卻也猜到這背後肯定有原因。從那天開始,哥哥對有姝的態度明顯改變了,曾經是蔑視輕鄙,現在卻連坐在他身邊都會時不時冒出兩滴冷汗,仿佛正遭受著巨大威脅一般。他很想知道那天具體發生了什麼,卻始終問不出來。

有姝拿不準姬將軍是不是主子,心裏卻難免咯噔一下,追問道,“你們有派人去救援嗎?”

林德海不以為然地擺手,“不用救援,將軍隨身帶著帝神,一旦遇見危險,與他精神力連接在一起的帝神會自動彈出來護主。帝國的星艦再強大也不可能與帝神相比,只要有它在,將軍就能平安無事。”

“那如果有人切斷了他與帝神之間的連接呢?”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有姝發現林家兄弟正用怪異的目光看著自己。林德軒是驚訝,林德海則是駭然。

除非主人意外死亡,否則超能機甲與主人之間的精神連接根本無法破壞,這是全星際眾人皆知的常識。林德軒驚訝就驚訝在這裏。而深知少年真實實力的林德海卻察覺到他話裏輕描淡寫的意味兒。他既然問出來就代表他能做到,所以才會有此聯想。

將軍,你的飛行監控器如果健在並拍下這一幕,你還敢不敢與安有姝合作?我錯了,我之前以為他的危險程度是SSSS級,但其實是SSSSS級!因為這個怪物的出現,帝國的國家安全法需要改進了!

“沒人能切斷將軍與帝神之間的精神力連接,除非他的實力高出將軍與帝神的能量總和,但世界上不存在這種神人,所以你的擔心是多余的。”林德海死死盯著少年,試圖從他最細微的表情中推測出他內心的想法。

這種神人的確不存在,但利用符箓卻能輕而易舉地做到。有姝明白自己大概是世界上唯一能切斷魂絲的人,於是放下高懸的心。

他能做到!他真的能做到!因為篤定與恐懼,林德海的異能不受控制地激發出來,在體表形成一層幾近於肉色的金屬。林德軒一無所覺,有姝卻似有若無地瞟過去,令他悚然一驚,勉強恢復鎮定。

包廂裏安靜得落針可聞,有姝覺得無聊,拿出一張人形小紙片放在耳邊聆聽。林德軒為了暖場,笑著問道,“你在幹什麼,難道小紙人還會說話?”

“他在跟別人說話,我聽一聽他們在說什麼。”有姝一點兒也沒隱瞞,卻讓林德軒哈哈笑起來,“有姝,你真有童心!”

弟弟,求你別再跟他搭話了好嗎?林德海扶額,仿佛在隱忍莫大的痛苦。看見弟弟毫無心理負擔地與一只隨時會吃人的星際巨獸玩耍,你能想象得到他內心的擔憂與恐懼嗎?童心?那根本不是童心,是事實!紙片人也不是玩具,而是倒黴蛋安成浚的傀儡化身!只要安有姝指尖微微用力,他就會粉身碎骨!

如此可怕的事實,林德海卻不能告訴弟弟,因為太過糾結,導致體表一會兒變成金屬,一會兒恢復原狀,模樣很滑稽。至少看在有姝眼裏是滑稽,而不是悲慘。

菜終於上齊了,有姝連忙收起傀儡娃娃去拿碗筷,嗷嗚吃掉一塊肉後滿足地道,“真好吃!林德軒,作為你請我吃飯的回報,我幫你治病吧。”黑亮的眼睛卻朝林德海瞟去。

林德海立馬接口,“只要您能治好德軒,以後我天天為您預訂禦海棠的飯菜。”

有姝點頭,腮邊露出兩個淺淺的小梨渦,越發顯得天真爛漫。林德軒見了十分喜歡,語氣卻有些無奈,“有姝,謝謝你的心意,但你別費勁了。我的病連艾倫博士都治不了,更何況你。”

“前些天我用精神力查驗過你的身體狀況,這個病別人的確治不好,唯有我能治。”有姝瞬間鬼醫附體,“本尊從不虛言,你若是不信我,那就算了。”

本尊是什麼鬼?林德軒很想笑,卻極力忍住了。林德海連忙拍打弟弟肩頭,暗示他答應下來。如果世界上真有人能治好基因崩潰癥,除了安有姝不作他想。林德軒見哥哥目光篤定,表情慎重,不由收斂笑意,點頭道謝。

“不用謝,我幫你治病,你哥哥請我吃飯,這是等價交換。但你們不準把我能治好基因崩潰癥的消息透露出去。”有姝目前還有一堆麻煩沒處理,不想惹上更大的麻煩。

林家兩兄弟趕緊起誓,吃完飯又點了很多菜,讓少年打包帶走。返程的路上,有姝讓林德海通過第一軍團的官網把“異鬼”問世的消息放出去。最危險的舉動有時候往往能收到異乎尋常的效果。把這潭水攪渾,讓全帝國乃至於全星際的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安家才會心生忌憚。按照帝國法律,為了遺產而實施的謀殺,法庭有權剝奪該嫌疑人,甚至該家族的繼承權。也就是說,安有姝如果被安家殺死,其他勢力就能合理合法地爭取“異鬼”。如此,形勢就徹底調了個兒,安家要想始終留住“異鬼”,必須保證有姝的生命安全。

有姝以瀆職、欺詐、收受賄賂等罪名把之前那位律師告上法庭,然後重新聘用了一名律師並定立遺囑,宣告如果自己死亡,便把“異鬼”贈送給林德海。這是為了防止其他勢力將他殺害後嫁禍安家,從而用曲折的手段爭得“異鬼”。林德海曾提議讓他以謀殺罪控告安家,證據由第一軍團去找,被他否決了,說還沒到時候。

林家兩兄弟的性命全掌握在有姝手裏,所以他一點兒也不擔心二人反水,至於林德軒的病,還得等風波過去再治。連番舉措同時發布到網絡上,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世人都知道林德海是姬將軍的嫡系,如果害死安有姝,等於直接把第一軍團送上巔峰,從而打破帝國五大勢力之間的平衡。與其這樣,倒不如靜觀其變。

外部勢力消停下來,安家也陷入束手無策。安有姝這一招釜底抽薪毀掉了他們所有籌謀,現在他們不但不能殺他,還得把他當祖宗一樣供著,尤其是安成傑。已經把安有姝拉攏過去的姬家一定會緊緊盯著安成傑,如果他在沒征得安有姝同意的情況下使用“異鬼”,在取得安有姝的授權後,軍部可以直接將“異鬼”封存。如果安成傑忍不住用精神力將它召喚出來,軍部就會以“盜用軍事武器”罪判處他死刑。

當然,安成傑大可以帶著“異鬼”逃出帝國,加入聯邦或其他能與帝國抗衡的勢力,但被他留下的安家老小卻會被軍部以“叛國罪”處以極刑。

安家之所以處心積慮地謀殺安有姝及其父母,要的不正是家族的騰飛與輝煌?那有姝就為他們設計一個除了黑暗與絕望,什麼都沒有的未來。安成傑現在恐怕已經登上了軍部黑名單,必會被特工人員全天候監控。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裏,尤其還是你曾經最看不起的人,滋味肯定不好受。

有姝拿出傀儡娃娃,聆聽安成傑歇斯底裏的怒吼聲和安家其余人無奈的勸阻,嘴角不由擠出兩個小酒窩。

林德海盯著這份遺囑,表情不斷變幻。在此之前,他絕對想不到少年的處理方式竟然如此張揚大膽,卻又該死的奏效。上帝太不公平了,不但賜予他神系異能,還為他打造了一顆絕頂聰明的頭腦。無論外界使出多少手段,他都能遊刃有余地應對,仿佛別人在他眼裏不過是跳梁小醜。

現在,第一軍團和林家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派出精英團隊來保護他,而其余四大家族唯有緘默。

正所謂“人心難測”,為了平衡各方勢力,一定會有人刻意離間林家與姬家,更不排除林家和姬家為了奪得“異鬼”而將有姝殺害並嫁禍給對方的可能。但有姝早已準備了退路,所以半點不懼。他現在徹底出名了,被外界譽為“超級幸運兒”,關註度一直高居星網榜首。

在安有姝十六歲生日那天,他帶著林德海趕赴盧克星,並在剛建立的個人網站上發布了一條信息:今天正式接收遺產。看見有人說我占著茅坑不拉.屎,白白糟蹋了“異鬼”,我決定向安成傑發起挑戰。如果我不能解除他與“異鬼”的精神力綁定,並讓“異鬼”轉而認我為主,我會主動放棄遺產繼承權,然後取消上一份遺囑,將“異鬼”贈送給他。

林德海親眼看著他打出這幾行字,不由開始想象安家人欣喜若狂的表情。在他們,乃至於全星際人眼裏,少年等於變相地放棄了“異鬼”,因為誰都知道,超能機甲一次只能綁定一個主人,除非對方死亡。

但林德海卻明白,安有姝從不會無的放矢。他之所以敢說是因為他做得到。

這條信息瞬間讓有姝的個人網站增加上億粉絲,他們無一例外在罵他蠢貨,腦子進水,還有人幸災樂禍地等待他醜態百出,狼狽敗逃的那一天,場面一定很精彩。安家立即做出反應,說是會邀請公證官前來監督,免得安有姝反悔,並三番五次地逼問他怕不怕?怕了就收回之前的狂言。

這種激將法或許對中二少年很有效,但有姝絕不是普通的中二,他有實力,還有腦子,於是用興致盎然的表情打下三個字——怕個叼。

林德海搖頭,默默為安成傑哀悼。他現在有多驚喜,將來就會多痛苦,這是少年故意為他設下的陷阱。可惜了,好好一個天才,怕是會被小怪物毀掉。

第135章 光陰

原以為“異鬼”已是第一軍團的囊中之物,卻沒料臨門一腳的時候發生驚天大逆轉。也不知安有姝哪根筋搭錯,竟向安成傑發起不知所謂的挑戰,引得政局動蕩,暗潮洶湧。

安成傑是誰?帝**事學院目前排名第一的超級天才,精神力、異能、體質均為SS級的特種人,而他目前才二十多歲,磨練幾年很有可能晉升SSS級,是最有希望超越姬將軍的後輩。他的個人網站,粉絲數在百億之上,曾得到過皇帝與皇儲的接見,離畢業還有兩年就收到來自於四大軍團的征召函,給出的條件均十分優渥。但他一個都沒選,卻原來在這兒等著。他要做的不是別人的下屬,而是憑借超能機甲的號召力組建一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軍隊。他要把安家送上巔峰,讓整個帝國甚至全星系都記住他的名字。

這是一個野心極大的男人,也是一個能力卓絕的男人,更是一個魅力超凡的男人。人們說起他總是津津樂道,甚至拿他與姬將軍相提並論。

反觀安有姝,竟那般乏善可陳,生下來沒有精神力和異能也就算了,連體質都是最脆弱的F級,這樣的廢物給安成傑提鞋都不配!宣言發布出去之後,等著看他笑話的人很多,當然也有氣急敗壞者,其中以林家尤甚。不管出於什麼目的,他們都不能容忍少年隨意更改遺囑的行為,但少年很狡猾,直到飛船快抵達盧克星時才宣布,讓所有人措手不及。

林家家主立刻聯系兒子,讓他勸阻少年,卻只得到三個字——相信他。一個廢物叫人怎麼相信?林家只能派人追去盧克星,希望在最後一刻及時止損,而第一軍團高層卻沒有任何動作,仿佛壓根不在乎“異鬼”的最終歸屬。他們早已得到姬將軍命令,一切聽憑少年本身的意願,不得蠱惑遊說,更不得強迫。他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愛把機甲送給誰就送給誰。

毫無疑問,這是姬將軍上位以來發布的最莫名其妙也最不理智的軍令,但他在第一軍團威望太高,竟沒人敢站出來規勸。當然,通過這次試探也能輕易看出依附於姬家的這些家族究竟暗藏怎樣的心思。林家兄弟倆還好,但林家現任家主卻著實令人失望,他很快選擇與外人聯手,準備從姬家獨立出去。

成為帝國新增第五軍團的元帥,從而在國會中擁有決策權,沒有哪個男人能抵禦住這份誘惑。第一軍團高層很理解他的心情,卻絕不姑息,等林德海帶安有姝回到帝都星,林家必須換新任家主。

與此同時,林德海也收到了父親發來的密件,閃爍不定的眸光中暗藏恐懼與憤怒。父親竟然真的被別人說動,準備謀殺安有姝並嫁禍給安家,他究竟知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不說將軍得知消息後會如何震怒,便是安有姝本人也絕不會折在一場毫無技術含量的暗算裏。父親為安有姝量身定制的死法看在林德海眼中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差點就把他氣笑了。

有姝正窩在沙發裏吃蛋糕,雲淡風輕地道,“怎麼?林家準備殺我?”

“不!不敢!”林德海額角緩緩滴落冷汗,狀似輕松隨意地關掉密件。就算安有姝真像外界傳言的那樣是個廢物,他也絕不敢按照父親的吩咐去做。

有姝深深看他一眼,這才繼續吃東西。他敢把事情鬧大就不怕遭人暗算,反正過了明天,一切就塵埃落定了。

此時,二人已抵達盧克星,正參加安家特意為有姝舉辦的宴會。為了彰顯公平,也為了堵住全星系民眾的口,安家以最快的速度請來三位公證官,與他們一同抵達的還有大皇子陸高朗。在旁人看來,“異鬼”已是安成傑的囊中物,而他也很有可能成為第五軍團的元帥。被其他四大家族打壓得喘不過氣的皇室很需要這位盟友,自然不惜一切代價拉攏他。

安成傑的弟弟安成浚已被皇家軍隊招收為一等指揮官,其妹妹安成雅在宴會中與大皇子“一見鐘情”,如今正你儂我儂,大秀曖昧。安家其他成員很想嘲諷安有姝幾句,卻又擔心把他惹怒,從而取消明天的挑戰,只能強忍。這也導致兩人進入宴會廳後無人搭理的局面。

作為一個即將失去超能機甲的廢物,沒有哪位賓客會在安家的宴會上與安有姝結交,以免得罪安成傑。安有姝真是蠢得沒邊兒了,先與安家撕破臉,後又把即將到手的超能機甲拱手相讓,這一來一回地折騰,竟把自己的退路全部斬斷。不但安家日後不會照拂他,連第一軍團和林家也會將這枚廢子丟棄。明天過後,真不知他該怎麼活。

當然也有人想與林德海搭上線,卻每每被他冷酷的眼神逼退。林德海果然如傳言那般正直,到了這個時候還守在蠢貨安有姝身邊,沒放任他自生自滅,更沒下殺手。要知道,憑林家一流世家的底蘊與能量,要殺死一個人並抹除所有證據並非難事。

最終還是安成雅憋不住了,與大皇子耳鬢廝磨片刻後端著一杯紅酒緩緩走來,低聲笑道,“安有姝,你瘦下來的樣子跟二嬸很像呢。小時候我很討厭你,但現在我卻真心實意地感謝你。知道嗎,你送給我一個好丈夫。”話落朝大皇子舉起酒杯,優雅一笑。

有姝舔掉嘴角的奶油,認真道,“那你就好好享受這一刻吧,我祝你幸福。”

“謝謝。看在你如此識趣的份上,我給你一個忠告,離這位林大少爺遠點兒,他現在可是最想殺死你的人。”

安成雅的話令林德海嘴角直抽。殺死安有姝,這簡直是個笑話!他沒捏死你們所有人都算好的了!看見站在安成傑身邊,顯得萎靡而又憔悴的安成浚,他心裏頓時湧上同病相憐的情緒。

安成傑若有所覺,沖這邊舉了舉酒杯,目中滿是傲氣。曾經他實力再高也得在這些貴族們面前低頭,現在卻不用懼怕任何人,至於坐在林德海身邊的安有姝,早已被他忽略個徹底。

晚宴舉辦得很成功,這是安家和有姝共同的認知。安家拉攏了許多勢力,而有姝則吃得非常滿足。翌日,在幾十臺飛行攝錄儀地跟拍下,安成傑召喚出空間鈕內的“異鬼”,其神秘而又猙獰的外貌令全星系為之震動。

與帝神一樣,它也通體純黑,金屬外殼遍布許多神秘的圖形和文字,背後還別著一柄巨劍,無意中散發出來的威壓連特種人都難以承受。在場眾人除了安成傑與林德海尚能保持鎮定,其余人全都臉色發白,渾身打顫。“異鬼”用它超強的氣機表明了兩件事:一,它只接納強者;二,它只庇護主人。

原來這就是超能機甲,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夠肖想的。會場內坐滿了人,卻不敢在“異鬼”面前發出半點聲響。

有姝躲在林德海背後,縮著肩膀垂著腦袋,假裝自己很難受。幾十臺飛行攝錄儀圍著他拍了兩分鐘才朝安成傑湧去。安成傑剛走近“異鬼”,這位鋼鐵巨人就半跪下來,伸出手掌將他捧住,小心翼翼地送入駕駛艙。無需安成傑用精神力點亮“異鬼”幽綠色的雙眼,世人就知道,它已經臣服了。

驚嘆聲充斥著網絡,也充斥著會場,大家被這鮮見的一幕深深震撼。普通人窮其一生也不會知道超能機甲是如何與主人合為一體,又是如何啟動的,今天真可謂大飽眼福。“此生無憾”的留言紛紛刷了出來,短短片刻,安成傑的粉絲又漲了好幾億,其知名度直逼帝國戰神姬將軍。

唯有林德海與有姝表情平淡,連安成浚都以為自己即將擺脫有姝的掌控。等哥哥參加完皇家軍演,他一定要讓他殺了安有姝!

安成傑離開駕駛艙後沖有姝笑了笑,看上去寬宏大度,目中卻全是濃烈的戾氣。被一個廢物差點逼到絕境,這無疑是他畢生的恥辱,唯有將這恥辱抹殺才能徹底平息他內心的憤怒。

有姝看也不看安成傑,徑直走到“異鬼”跟前擡頭仰望。他終於確定,異鬼的確與自己有點關系,它身上鐫刻的圖文是他發明的一種聚靈符,雖然存在殘缺和遺漏,卻多多少少有些效果。難怪在沒有點亮雙眼的情況下它也能自主行動,因為它的靈智遠超其余四臺機甲。

但它向安成傑卑躬屈膝的舉動已惹得有姝很不痛快,興味的表情慢慢收斂,最終定格為陰郁。他上前兩步,試圖登上升降臺,卻被“異鬼”鋒利的巨劍擋住去路,冷聲警告,“滾開,廢物!我異鬼只承認強者!”

此話一出,全星系嘩然。超能機甲再強大也只是一臺機器,絕不可能在無人駕駛的情況下任意動作,並且說出如此富有感□□彩的話。而“異鬼”偏偏做到了,也從側面證明了它的智能程度和實力。帝國最強大的機甲,它當之無愧!

好狂妄,但又好帶感!全星系都在啊啊啊地尖叫,還有機甲發燒友在跪著舔屏,對安成傑的期望值瞬間攀到頂點。有人甚至斷言:在“異鬼”地配合下,他組建的軍團將在五年內超越第一軍團,成為帝國最鋒利的尖刀。

皇室笑開了,大皇子笑開了,安家眾人更是欣喜若狂,而被當成踏腳石的有姝則微微垂眸,擠出兩個小酒窩。

安成傑也很驚訝,在此之前,他從不知道“異鬼”還能開口說話,而且說得那樣合自己心意。等安有姝出夠了醜,他才故作大度地命令,“異鬼,讓他上去,這是一場公平的挑戰。”

“異鬼”應了一聲,這才收回巨劍讓少年登上升降臺。林德海掐掉父親發來的又一個通話請求,目中滿是等著看好戲的暗芒。

有姝進入駕駛艙後並未把手按在精神力感應器上,反倒窩進皮質沙發默默生悶氣,過了好幾分鐘才拿出陰陽點化筆,在地板和墻壁上繪制符文與法陣,又將一張閃爍著流光的符箓貼在陣眼的位置上。

“你在幹什麼?請你立刻離開駕駛艙!”異鬼察覺到少年的舉動暗藏威脅,立刻伸出一只機械手去抓捕,卻被他筆尖輕掃後斷成兩截。這哪裏是一個廢物能具備的實力?他之前在偽裝,而且騙過了所有人,包括自詡為神通廣大的“異鬼”。

“請你把手掌按在感應器上,不要隨便在駕駛艙內塗鴉!”它一面發出警告一面用磁場掃描儀解析那些符文與圖形,卻發現它們沒有絲毫能量波動。難道是自己的直覺出了錯誤?

當異鬼忐忑難安時,有姝已完成最後一筆,末了在陣法發出的璀璨金光中大步離開。當光芒漸漸散去,那些圖案竟全部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有姝走進升降機,這才擰著眉心唾了一口:呸!連強者和弱者都分不清,真是沒眼力見的東西!竟敢叫我廢物,幹脆把你的靈智全部抹消!

來之前他還曾糾結猶豫,畢竟重新煉化後的靈器或許比不上原模原樣,但現在卻連半點不舍都沒有。是的,他根本沒打算在眾目睽睽之下得到“異鬼”,只想解決掉所有麻煩。

二十分鐘過去了,“異鬼”的雙眼還未點亮,本來信心滿滿的林德海開始露出不安的表情,直至看見垂頭喪氣的少年從升降梯裏走出來,才不得不接受現實——他失敗了,他竟然失敗了!但怎麼可能呢?憑有姝SSS級的精神力和詭譎莫測的手段,他不可能抹不掉安成傑與機甲之間的聯系。

不知不覺間,林德海已對少年產生了近乎於盲目的信任。他走上前,低聲問道,“怎麼回事?”

“就是那麼回事。”有姝興致盎然地看著擁抱在一起的安家人,還極為愜意地沖安成浚招手。安成浚似乎想走過來,被隱忍激動的安成傑抱住了,他們低聲交談片刻,然後雙雙朝這邊看過來,目中均溢出森冷殺氣。大皇子帶來的律師立刻拿出轉讓協議讓相關人等簽署,並廢止了之前那份遺囑。

有姝走遠一些後才拿出紙片人,命令道,“給你二十分鐘慶祝時間,之後我們停機坪見。忘了告訴你,如果我死了,紙片人也會跟著燃燒殆盡。你應該嘗過死亡的滋味吧?這次可沒人再把你復活。”

明明隔了近千米,周圍還充斥著此起彼伏的喧嘩與禮炮的轟鳴,少年平淡的嗓音卻仿佛直接響在耳膜,令安成浚剛松懈下來的神經再次擰緊。他想起那天所遭受的折磨,想起紙片人燃燒時遍布自己身體的烈火,終於屈服了,強忍驚懼“嗯”了一聲。

有姝這才與林德海緩緩走遠。星網上滿是嘲諷和奚落的話語,他的個人網站除了謾罵再無其他,這一切或許會對普通人造成莫大的心理壓力,甚至把人活生生逼瘋,但對有姝而言卻毫無意義。他平生只在乎兩樣東西,一是主子,二是自己;能讓他看入眼的人少之又少,余者都是空氣。

林德海再次掐斷智腦上的通話請求,問道,“你真的無法操控異鬼?”總覺得這種丟人的事絕對不可能發生在少年身上,他可是神系異能者!

有姝不答,從空間鈕裏取出一塊蛋糕,嗷嗚嗷嗚吃得歡快。

林德海還有許多話想問,卻被少年的磁場排斥在外,只得保持緘默。站在私人飛船旁等了二十分鐘,臉色鐵青的安成浚如約前來,被有姝拉到角落說話。幾米遠的距離,根本逃不過特種人敏銳的耳力,卻在少年點燃一張黃紙條後被某種磁場隔絕在外,林德海只能看見安成浚的表情從氣急敗壞變成驚訝疑惑,最終定格為如釋重負。

“希望你信守承諾。”臨走時他意味深長地道。

“只要你把東西帶來,我就放了你。”有姝晃了晃手裏的紙片人。

很顯然,兩人達成了某種交易,但具體是什麼林德海猜不出來,也不敢詢問。他們前腳離開盧克星,安家全員也登上皇室飛艦,前往首都星參加軍演。這是安家正式與陸家結盟的信號,也是安成傑揚威軍部的開幕大戲。他們很想把這幕戲唱好,唱足,唱響星際,於是廣邀貴賓前去觀摩,並在星網上開通了現場直播,以便讓全星系的種族見證“異鬼”的強大。

這一晚有多少人咬牙切齒又有多少人欣喜若狂已不得而知,但有姝卻睡得格外香甜,還跟林德海要了一張邀請卡準備去看現場。

“你們將軍回來了嗎?”在旁觀席上坐定後,他關切地詢問。

“暫時沒有。”林德海把弟弟安置在最裏側,免得被人撞到。

在場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原以為林家兄弟必定會與安有姝撕破臉,卻沒料他們看上去十分和諧,且安有姝對待兩人的態度不卑不亢,並不像外界傳言的那般卑微討好。他憑什麼?失去“異鬼”他還有什麼利用價值?難道林家兩兄弟真把他當朋友?

對於這個問題,林德海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不,並不是朋友,而是主人與傀儡。安有姝不是廢物,是神系異能者!換一句話說,他是這個世界的半神,所以絕不可能連一臺機甲都降服不了,哪怕那是臺超能機甲。

這是林德海思考整整一夜之後得出的結論,尤其在少年露出興致盎然的表情後更加肯定。他此刻正含著一根棒棒糖,用無比晶亮的眼眸盯著站立在軍隊最前沿的“異鬼”,仿佛在期待什麼。

林德海順著他視線看過去:“異鬼”幽綠色的眼眸忽然點亮,並抽出背後的巨劍劈開雲層,直飛沖天,強勁氣流把地面壓出一個巨大的深坑,那矯健身姿,那懾人氣場,令人無端升起臣服的感覺。然而很快,“異鬼”的雙眼閃爍幾下並最終熄滅,隨即從高空掉落,狠狠砸在地上,激起震耳欲聾的響聲。

這一□□令所有人陷入呆滯,直到幾分鐘後才有人回過神來,試圖打聽確切消息,卻被皇家衛隊驅散。

“走吧,最精彩的大戲已經落幕了。”有姝把棒棒糖塞進嘴裏,臉頰跟著鼓起一個大包,顯得很可愛。

林德軒看著好笑,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林德海卻一點兒也不被蠱惑,反倒嚇出一身冷汗。他知道,少年專程趕來正是為了欣賞方才那一幕。但那是號稱無堅不摧的超能機甲,怎會無緣無故墜落?他究竟動了什麼手腳?

想知道真相的人很多,尤其是四大軍團,他們派出的特工簡直無孔不入,哪怕皇室嚴防死守也沒能保住這個驚天動地的秘密——“異鬼”報廢了,原因不明。被譽為帝國新星的安成傑也因精神力反噬成了普通人。他的精神力、異能已全部消失,體質從SS級降至F級,如今正躺在重癥加護艙接受治療。據艾倫博士說,痊愈的希望不到1%,而且實力永遠無法恢復。

天才殞落,僅存五臺的超能機甲報廢其一,這對帝國而言不啻於最沈重的打擊。本想讓安家,讓皇室樹立威望的軍演,最終卻成為一場鬧劇。沒有人能解釋這其中的原因,報廢後的“異鬼”在接受了最精密地檢查後被證實已成了一堆廢鐵。

帝國人心浮動,謠言四起。有人扼腕,有人痛哭,有人遺憾。四大軍團紛紛在官網上發布了緬懷“異鬼”的感言,但實際上,除了皇室及其附庸,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平衡並未被打破,隱有爆發傾向的政局已慢慢恢復平穩。

也許全帝國,不,全星系,只有林德海猜測到些許真相。打從一開始,安有姝就沒想過得到“異鬼”,而是準備毀了它,進而毀掉安成傑和安家。從此以後,再沒有人會去關註他並利用算計。他之所以把事情鬧得那樣大,不過是為了一勞永逸地解決掉所有麻煩而已。什麼遺囑、宣言、挑戰,全是圈套,他把所有人耍弄了一遍又一遍,最終完美脫身,而仇敵卻沒能得到任何好處,反倒跌落絕望的深淵。

真可怕啊!他究竟經歷過什麼才會成長到現在這個地步?林德海心臟緊縮,寒氣沖頂,卻並不知道自己只看見了冰山一角。

第136章 光陰

帝國學院終於開學了,有姝所在的諧星班全都是相貌古怪的普通人,只因沒有別的專業能選才進了表演藝術系。他們的使命就是取悅別人,被嘲笑,被戲耍,甚至被欺辱,早已成了家常便飯,所以對出盡洋相,如今被譽為“帝國第一蠢貨”的安同學並沒有什麼輕視情緒。恰恰相反,發現安同學的粉絲數量已達到十五億,很多人還真心實意地向他道賀。

如果安成傑真的得到“異鬼”並組建第五軍團,曾將他逼至絕境的安有姝日子當然不好過,想要翻身也就難了。但現在“異鬼”報廢,安家垮塌,安有姝反倒不用承受任何壓力。不就是被黑嗎?諧星班的人哪一個沒被黑過?只要夠努力,總能找到洗白的機會。

第一天的課程很輕松,導師還大力表揚安有姝同學勇氣可嘉,且十分具有犧牲小我的娛樂精神。經由他那麼一鬧,粉絲有了,熱度有了,名氣也有了,馬上出道都沒問題。更妙的是他運氣堪稱逆天,剛把“異鬼”送出去就報廢了,反倒因禍得福。總而言之,導師認為有姝很有天賦,能在諧星這條道路上越走越遠,別的不說,單看他完全沒把網上那些辱罵當回事,就是個臉皮夠厚的。

當諧星的人臉皮厚那是靠天吃飯,別人羨慕也羨慕不來。

有姝被導師忽悠得一楞一楞的,到了禦海棠還在捏自己臉皮,心道真的很厚嗎?林德海點了幾樣他愛吃的菜,想問問弟弟的病什麼時候能治,又不好貿然開口,只得迂回地繞圈子,“聽說安成傑遭受精神力反噬,基因鏈已經崩潰了?”

有姝目前也正密切關註安家的情況,拿出紙片人放在耳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林德軒大概猜到紙片人不是玩具,甚至不是個好東西,只得低頭看智腦,不參合哥哥與有姝的事。他其實並不著急,有姝不是那種言而無信的人,他說能治,那麼或早或晚總會兌現承諾,自己只需安心等待就是了。少年看著稚嫩,但散發出來的氣息卻很能令人安心。

林德海從有姝神神秘秘的舉動中意識到超能機甲的事還沒完,也不敢隨意打攪他。

另一端,安家全員等候在病房外,有人正一遍又一遍撥打智腦,有人垂頭喪氣,還有人發出壓抑至極的哭聲。一天前,安家還飄在天堂,一天後卻跌落地獄,直至現在他們還弄不明白原委,更不敢相信安家的支柱就那樣坍塌了。沒了“異鬼”,又失去第一天才,安家連盧克星的地位都保不住。

病房裏,安成傑歇斯底裏的吼聲不斷傳來,打了一針鎮定劑才慢慢消停。幾名軍部人員正在問話,反反復復詢問他當時發生了什麼,為何“異鬼”會報廢。那可是具有自愈能力的機甲,它的金屬外殼能在固態與液態之間隨意轉化,強度與韌度遠超常人想象。帝國其余四臺機甲都具備人形和獸形兩種狀態,帝神甚至能變成星艦,它們的返修率均在0.01%左右,“報廢”二字對它們來說不啻於天方夜譚。

但事情還是發生了,不找出確切的原因,軍部高層必會寢食難安。然而很可惜,作為當事人的安成傑卻什麼都不記得,多問幾遍就頭疼欲裂,焦躁發狂。

聽見哥哥充滿痛苦與絕望的嘶吼聲,安成浚臉色慘白。他隱隱意識到這件事可能與安有姝叫自己去拿的東西有關,卻又找不出任何理論支撐這一猜測。超能機甲毀在一個渺小的人類手中,說出去能笑掉別人大牙。他們不但不會相信,恐怕還會懷疑自己患了妄想癥。

反復思量片刻,連安成浚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神智,想走到病房門口瞟一眼,卻聽見安成雅不敢置信地低語,“你說什麼?婚約取消了?可是你明明說你愛我!”

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安成雅惡狠狠地咒罵起來,眼淚毀掉精致的妝容,讓她看上去像個瘋子。不用問也知道,那頭必定是大皇子,他取消了與安家的口頭婚約。為了爭奪皇位,他絕不可能娶一個毫無利用價值的王妃,曾經允諾要送給安家的幾條能源石礦脈自然也收了回去。

正所謂“墻倒眾人推”,二十四小時之前的安家有多麼風光無限,二十四小時之後就多麼狼狽難堪。安成浚心裏充滿了恐懼與迷茫,直至看見皇家軍隊發來的辭退函才終於被擊垮,慢慢滑坐在地上。安家老爺子受不了刺激,同樣住進加護病房,也不知能不能熬過這一關。

病房裏,軍部人員不管安成傑狀態多麼糟糕,一定要把他帶去機甲修理廠,看看能不能用他殘留的最後一絲精神力喚醒“異鬼”,就算不能,從熟悉的場景中找回記憶也是好的。兩個小時後,“異鬼”就要被送往專門生產武器裝備的MN003號星球接受更為徹底地檢查。那裏有最高明的機械師、修理師,也有最專業的儀器,比只具備行政功能的首都星條件要好得多。或許到了那裏,能有人找到“異鬼”報廢的原因。

只剩最後兩個小時,有姝自然得把東西取回來,把紙片人舉到嘴邊叮囑,“跟他們一起去。”

安家毀了、哥哥毀了、自己的前途也毀了,安成浚頗有些心灰意冷,竟對那頭的命令置若罔聞。有姝重復很多遍也不見他動作,於是把紙片人放平,拿起一柄吃甲殼獸的小錘子用力敲打。砰砰砰地響聲令林德軒牙疼,更惹得林德海汗毛倒豎,被腳踩已經很痛苦,更別提被錘子砸,安成浚那倒黴蛋現在還好吧?

“走不走?走不走?”有姝每錘一下就逼問一聲,嘴巴微微撅著,像是在生悶氣。送餐的服務員忍俊不禁,心想這是哪家的熊孩子,生氣了拿一張紙片來回折騰,智商真的在線?

林德海光看著就覺得脊背發涼,不由在心裏默默感嘆安成浚是條真漢子。有姝錘累了便咬破指尖,將鮮血點在紙片人眉心,邊掐法訣邊道,“起來,跟他們一塊兒走。”

本還躺在桌上的紙片人忽然站了起來,開始原地踏步,隨即做出彎腰、上車、落座、爬樓梯等一系列動作。這詭異的場景令林家兩兄弟看呆了。而那一頭,安成浚正不受控制地跟隨家人前往軍部。由於他的精神力波動與安成傑最為接近,技師讓他也進入駕駛艙,看看能不能與“異鬼”進行綁定。

“記住,只有你能看見那張紙,不用擔心別人發現,只管走過去將它撿起來就行。拿到紙之後我就放你自由。”一天前,少年曾這樣說道,然後在他眼皮上畫了幾個奇怪的符號。他當時還在心底嘲笑少年裝神弄鬼,現在卻驚駭地發現地上果真有一張紙,朱紅色的字符仿佛蘊含著蓬勃生機,不斷閃耀流彩。這樣醒目的存在旁人卻都一無所覺,來來回回從它周圍經過,甚至直接踩上去。

安成浚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危機感:這張紙條絕不能拿走,否則“異鬼”會徹底報廢。他想把自己看見的場景告訴旁人,卻開不了口,腿腳反而不受控制地走過去,揭掉紙條收入口袋。軍部的技術人員只當他彎腰摸了摸地面,竟半點也沒察覺異樣。

結局可想而知,安家兩兄弟的努力都是徒勞,“異鬼”靜悄悄地站在原地,再無一絲氣機泄露。

完了,徹底完了!安成傑幾欲崩潰,被家人七手八腳擡上懸浮車送往醫院,軍部人員或冷眼旁觀,或搖頭嘆息。混亂中,並未有人發現安成浚單獨架勢懸浮車去了別處。

“這是你要的東西。”把紙條放進少年掌心,他才找回身體的掌控權,桌上的紙片人也緩緩躺平,失了生氣。

有姝接過攝魂符看了看,命令道,“張嘴。”

安成浚反射性地張嘴,就見少年拿起紙片人往自己舌頭貼來。他動作分明很慢,卻令人避無可避,得手後退開兩步,漫不經心地道,“你可以走了。”

安成浚試圖把紙片人吐出來,卻發現它不見了,臉色不由慘白,“你剛才做了什麼?你說過要放我自由的!安有姝,你贏了,你徹徹底底贏了,反倒是安家一敗塗地。你還有什麼不滿意?你明明是異能者卻騙了我們十幾年!你把我們當傻子一樣耍弄!”

有姝對他的控訴充耳不聞,更不會解釋半個字,反倒是林德海嘴角直抽,心道有姝可不止把安家人當傻子,他把全星際人都當成傻子。

“你現在自由了,快走吧,別打攪我吃飯。那紙片人現在藏在你身體裏,你要是管不住自己嘴巴,說了不該說的話,舌頭會立刻爛掉。”停頓片刻,他補充道,“當然,你要是想寫出來,那更好,心臟啪的一聲就爆了。”話落張開五指,比劃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安成浚不想相信這種無稽之談,卻又不敢不信,用赤紅雙目狠狠瞪了有姝一眼才大步離開。包廂門剛合攏,有姝就對林德海說道,“你上次說第一軍團握有安家謀殺我爸媽的證據?這樣,以後的飯菜不用你請客了,我自己賺錢買。我用你的自由和林德軒的性命交換兩個條件,一是把證據給我;二是幫我改裝一臺機甲。”

得回自由的代價是幫有姝保守秘密,這個條件在林德海看來並不苛刻,更何況還能救弟弟一命,於是想也不想就答應了。他算是看出來了,有姝的性格的確像弟弟說得那樣簡單直率。他不虧欠任何人,也不會讓任何人虧欠自己,一切舉動不過奉行四個字——等價交換。

“你準備告安家謀殺?”他低聲詢問。

“沒錯。失去‘異鬼’,皇室不會再保安家,現在告他們,落井下石的人很多,雪中送炭的人卻絕不會有,判決應該能讓我滿意。”有姝往嘴裏塞了一塊肉。

難怪之前他否決了自己訴諸法律的提議,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也就是說,他早就預料到安家會有今天?想到這裏,林德海悚然一驚,林德軒也變了臉色,兩人異口同聲地追問,“異鬼報廢果然是你幹的?”

有姝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只管埋頭吃飯。林家兄弟卻食不知味,在心裏默默喟嘆:這都是什麼人啊,竟然能毀掉一臺超能機甲,還表現得那樣雲淡風輕、遊刃有余。真想把他裝進能源艙裏發射到麥哲倫星系,讓他去禍害蟲族,這輩子都別再回來了!

只可惜姬將軍的心願與他們恰恰相反,恨不能用精神力與少年綁定,以便於隨傳隨到。

為了盡快達成交易,好讓弟弟的基因崩潰癥得到救治,林德海下午便把少年帶到自己的私人修理間。詭異的是,疑心向來很重的他竟從未懷疑過少年的話。他說能治好基因崩潰癥,他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並為此不計代價。

“你想怎麼改裝它?”林德海指著一臺嶄新的五米高的初級機甲。

有姝拿出一張圖紙比劃,“很簡單,重新噴一遍黑漆,然後把這些圖文雕刻上去,每個筆劃都不能出錯。內部改造我自己來,你們不用管。”

林德海與林德軒湊上去查看,臉色頓時有些微妙。依照圖紙,改裝後的機甲與異鬼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一個是放大版,一個是縮小版。還有,初級機甲表面的圖形更復雜玄奧,仿佛得到了某種進化。

咽了咽唾沫,林德軒澀聲開口,“有姝,你不會想自己改裝出一臺超能機甲吧?”超能機甲需要經歷幾百甚至近千年的溫養才能具備傳承之力,似少年這樣一蹶而就是完全不可能的。

有姝沒正面回答,只說喜歡“異鬼”的外表,想仿造一臺。兄弟倆沒再多問,心裏卻多多少少存了疑慮,吩咐技師盡快完成改造。半個月後,有姝心滿意足地把機甲收入空間鈕,這才遞給林德軒一枚黑色藥丸,“這是洗髓丹,能幫你重塑肉身,過程有點痛苦,你忍一忍。”停頓片刻又補充道,“對了,中途千萬別暈倒,因為藥效會減半。”

林德軒表情十分緊張,正準備和水吞服,卻被少年推入浴室,“進去吃,免得弄臟客廳。”

“為什麼會弄臟客廳?難道會流血?”林德海比弟弟更緊張,聲音都在打顫。

“你們進去就知道了。”有姝把浴室門關緊,免得被臭味熏暈,這才打開智腦追劇。最近考古學家在母星發現一本書,裏面記載著一位古代帝王的傳奇人生。國家頻道為了普及人類歷史就把它拍成電視劇在星網上播放,收視率奇高。

有姝原本對這些不感興趣,無意間瞟到幾眼才發現這竟是主子某一世的經歷,但卻不是正史,而是筆者經過臆想後改編的,其中不乏穿越、**絲逆襲等元素,卻也很好地渲染了主子的英明神武與萬世功業。由於演員挑選得當,無論相貌還是氣場都與主子十分接近,叫有姝看入了迷,每到八點就窩在沙發裏邊看劇情邊緬懷過去,有時候還會掉幾滴眼淚。他現在已經成為該演員的迷弟,不但關註了對方的個人網站,還加入了後援會。

當林德海把虛弱的弟弟抱出來時,正好看見少年捏著紙巾擦眼淚,對面的墻壁上投映出《千古一帝》的劇情畫面,那位曾統一母星的偉大帝王被敵人射了一箭,口裏不停吐血卻還聲嘶力竭地喊著,“國師,把朕的國師找回來!”

“主子,我在這裏。”有姝伸出一只手哽咽回應,眼眶、鼻頭均哭得通紅,看上去可憐極了。

林德海嘴角直抽,心道安有姝追劇追得走火入魔了,竟連虛假和現實都分不清。他該不會愛上趙濤(千古一帝男主角)吧?平時那麼狂霸酷帥拽的一個人,現在看著卻十分滑稽,令他差一點笑出聲,卻在目光觸及弟弟的一瞬間收斂幹凈,匆匆跑回房聯系醫生。

因父親對姬家存有反叛之心,日前已被族老們軟禁,現在,林德海已成為新任家主,可以隨時動用林家的一切資源。醫生來得很快,並攜帶了許多精密儀器,房間裏滴滴答答一陣亂響。

“二少爺的基因鏈很穩固,精神力和異能雖然微弱,卻在緩慢恢復,平時多加鍛煉並浸泡能量液,遲早能回到巔峰狀態。家主,是誰治好了他?”話音已落,醫生的上下嘴唇還在微微磕碰,顯得十分激動

“這事你別問了,回去吧。”林德海也很激動,用力捋了捋弟弟濡濕的頭發,差點掉出強忍許久的眼淚。

林德軒累得一句話都說不出,目光投向客廳,隱有懇求之意。林德海心領神會,啞聲道,“你先睡,我去送送醫生。”好不容易把糾纏不清的醫生送走,他回到客廳,噗通一聲跪下。有姝擤掉鼻涕,嫌棄道,“走開,別擋住我家主子!”

林德海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只得站起來,無比慎重地說了一聲謝謝。當天晚上,失蹤已久的將軍終於撥通他智腦,當頭就問,“有姝最近怎麼樣?”

這個問題有點寬泛,林德海不知該怎麼回答。如果在以前,他會毫不猶豫地賣掉有姝,現在卻一個字都不想說。有姝的秘密太驚世駭俗,哪怕正直無私如將軍,恐怕也容不下對方。他垂眸,狀似輕快地答道,“說起來一言難盡,待會兒我寫成報告交給您吧?”把語言轉換成文字才有思考的時間,也好決定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

除了林家兄弟,姬長夜另外還派有暗部潛伏在有姝周圍,更安裝了許多監控器。前些天他被一夥星盜逼入蟲洞,沒法連接網絡信號,甫一脫困就開始閱覽暗部傳來的厚厚一沓視頻和文字記錄。對於林家兄弟倆的遭遇,他自是一清二楚,更知道他們的心已偏向有姝。不過這沒有什麼關系,自己的就是有姝的,有姝的還是有姝的,無需計較太多。

他定定看了屬下一眼,笑道,“你表現得不錯。”

林德海莫名覺得心虛,正想補救幾句,卻見將軍已低下頭兀自閱覽文件,仿佛對有姝的近況不感興趣。但他很快就流下一滴冷汗,只因那頭傳來樊肇咋咋呼呼地聲音,“天哪,他毀了異鬼!他還重新打造了一臺縮小版的超能機甲!虧我們緊趕慢趕地跑回來,生怕他被人加害,他卻把全世界玩弄於股掌之間!媽的,這些人真是有眼無珠,什麼帝國第一蠢貨,該叫他帝國第一天才才對!《國王復活記》第二季可比第一季精彩多了,拍成電影絕對大賺!將軍,你看完了借我看看吧,我要膜拜神人!”

他們打死也沒想到這位遠古人類能憑一己之力解決掉來自於安家、五大世家,乃至於國會和軍部的麻煩,且完美地把自己摘除出去,卻又得到最大利益。現在,樊肇等人已完全打消了控制他的念頭,反倒很懼怕與他為敵。

而姬長夜的註意力卻被資料末頁的一行小字吸引。最無用的情報往往羅列在最後,要不是他叮囑暗部事無巨細地稟報,說不準就會錯過。他與有榮焉的表情漸漸隱去,銳利雙眸盯著屏幕那端的屬下,散發出強大威壓。

林德海明白將軍已經什麼都知道了,額角不免流下許多冷汗。繼父親之後,他也背叛了將軍。如果讓有姝繼續成長,他絕對是將軍的心腹大患,更有可能在某一天打破各方勢力的平衡。無論是改裝超能機甲,還是治療基因崩潰癥,隨便拿出去一樣就足夠他拉攏到一股龐大勢力,而自己明明知道他的危險程度,卻隱瞞不報,將軍會如何震怒?林家日後又該何去何從?

當林德海做好被軍法處置的心理準備時,卻聽將軍冷聲問道,“有姝竟然加入了一個小演員的後援會,還天天追他的電視劇,你怎麼不阻止?我不是說過讓你清理掉他周圍的閑雜人員嗎?”

將軍,您關註的重點好像有哪裏不對?林德海驚呆了,嚴重懷疑自己的聽力。

第137章 光陰

當林德海向將軍匯報情況時,有姝也正與導師通話。作為諧星班最有“出息”的學員,導師對他的期望值很高,也願意給他一些機會。

“發給你的文件看了沒有?如果覺得沒問題就把合同簽了,明天早上六點在帝國學院門口集合。”

有姝盯著智腦上的一份工作合同,表情有些糾結。他想等姬將軍回來,然後讓林德海幫忙牽個線,就算不能見面,給張照片也可以。但如果接了這份工作,就得前往一顆未開化的原始星球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冒險活動。

這是星網娛樂公司下屬的一檔綜藝節目,已經錄制了十期,由於冒險環節設置的不夠精彩,收視率一直升不上去,造成了經費的大幅縮減。沒有錢就請不到大牌明星,沒有大牌明星收視率還會持續走低,導演思來想去,只能去找星網上熱度比較高,咖位卻比較小的名人來錄制節目。這樣既有爆點,又有話題,還能節約成本。

為了讓節目更好看,導演重新設置了冒險環節,全程只圍繞四個字推進——原始生活。參加錄制的明星不能攜帶任何現代化的工具,只能靠自己的雙手雙腳和智慧去抵達終點。

作為一個從原始社會活過來的人類,這次旅行對有姝而言根本算不上冒險,所以他有些意興闌珊,正想推掉,卻聽導師在那邊說,“這次的酬勞是十萬信用點,雖然不高,但夠你用七八個月了。有姝,還有三年你就要畢業,總得多攢點錢為自己買一套房子。”

吃穿住行對淪落為窮光蛋的有姝來說真的是個大問題。前些天吃慣了山珍海味,和林德海兩清後他就拒絕了兄弟倆的請客,一直喝學院提供的營養液。“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有姝總算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想當年他吃糠咽菜都能忍,現在喝蜜桃口味的營養液都會掉眼淚。

只考慮了半分鐘,他就在合同上簽了字,並真心實意感謝導師的幫助。

“對了,和我一起錄節目的都有哪些人?”他邊說邊關註了《星球大冒險》節目組的官網。

“有鄧甜兒、寶來兄弟組合、羅傑、阿爾利雅……”

導師吐出一長串人名,都是有姝沒聽過的,事後查資料才知道這些人均為新晉網紅,話題度很熱,在娛樂圈卻沒什麼影響力,唯一能撐場面的是鄧甜兒,《千古一帝》劇組的女配。

合作的明星咖位夠不夠,好不好相處,從不在有姝的考慮範圍之內,最後能拿錢就行。想到三個月後自己就可以吃上正常的食物,他晚上睡得格外香甜。

隔壁房間,姬長夜已經與林德海敲定明天的見面,剛掐斷通訊信號就收到一條消息:有姝已經與《星球大冒險》欄目組簽約,明天將開始為期三個月的旅行。由於該節目采取的是直播方式,所以工作效率很高,演員一到位就出發,並沒有什麼先期準備。

“明天六點就出發,三個月之後才回來?”姬長夜臉色很黑。他好不容易請到三個月假期,本想與有姝培養感情,現在卻全泡湯了!

“打電話給欄目組,告訴他們我會作為特邀嘉賓參加錄制。”他點開智腦,開始創建個人網站。

樊肇嚇了一跳,反復詢問,“由你上?你要去參加綜藝節目?將軍,你可要考慮清楚,一旦公開露面,你將要面對的是數不盡的麻煩。”是的,姬將軍之所以行事低調除了避免暗殺外,還因為怕麻煩。他不喜歡別人時時刻刻盯著自己,談論自己,更不喜歡將**公之於眾。

但現在不同了,如果不進入劇組,他怎麼追媳婦?想要保護**的先決條件是——你得有**!沒有媳婦就沒有私生活,再低調又有什麼用?反正姬將軍已下定決心要在一年內脫單,誰也不能阻止!

“對,由我上。征兵季很快就要到了,我想為第一軍團拍一部宣傳片。”這個理由很冠冕堂皇,但聽在樊肇耳裏完全是扯談。第一軍團的征兵率向來是最高的,每年還要刷掉很多人,壓根不用宣傳。

“將軍,你有沒有考慮過行蹤曝光後造成的危險?萬一有人利用這次活動暗殺你呢?”樊肇指尖懸在智腦上,卻始終沒按下通話鍵。最近幾年,針對將軍的暗殺活動越來越頻繁,幾乎每隔半個月就來一次,這還是在他盡量隱瞞行蹤的情況下。如果成為公眾人物,危險系數絕對會節節攀升。

姬長夜似想到什麼,表情變得格外溫柔,“父親曾跟我說過,不能讓自己擁有軟肋,更不能將它公之於眾,否則就是自取滅亡。他一生奉行著這一原則,最後轟轟烈烈也孤孤單單地死在戰場上。樊肇你知道嗎,我比父親幸運得多,因為我有了軟肋,但他卻又不是軟肋。哪怕陷入你我都解決不了的險境,他也能輕而易舉脫身。我不需要花費心思去保護他,只需光明正大地與他並肩而行就可以。樊肇,世界上或許找不出比我更幸運的男人,如果不牢牢握緊,我會失去他。”

樊肇臉色驟變,“將軍,如果我沒理解錯誤的話,你說的軟肋該不會是國王大人吧?”

“除了他還有誰配與我並肩而行?”姬長夜語氣中難掩驕傲。

的確沒有。論起智慧和武力,世界上再也找不出能與將軍比肩之人。兩個月前他還以為將軍這輩子註定要一個人過,因為他誰也看不上眼,但現在想想,卻覺得命運真是妙不可言。它把一位來自遠古的國王送到將軍面前,他如此聰明、強大,卻又不乏俊美的外表和優雅的舉止,他完全是上帝為將軍量身打造的伴侶。

看見他稚嫩的臉龐,纖瘦的身體,你或許會以為他軟弱可欺,但真要動起手來,卻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樊肇能想象地到少年與將軍結合的場景,還能把敵人得知真.相後氣急敗壞的表情勾勒出來,那一定很有趣!他們的結合表面看上去是強者對弱者的庇護與憐憫,是將軍被愛情沖昏頭腦的一時迷戀,實際上卻是強者與強者的聯手,更是超能機甲與超能機甲的聯手。

將軍說得沒錯,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國王更適合他的人選,於公於私,這場婚姻都必須達成!從遲疑到篤定再到興奮難耐,樊肇只花了短短幾十秒。他立刻按下通話鍵,與節目組進行溝通。

那頭開始還以為自己被耍了,直至樊肇拿出身份證才欣喜若狂地答應下來,末了小心翼翼地詢問姬將軍的出場價位。肯定是天價吧?哪怕有一絲可能,哪怕傾家蕩產,節目組也會把這筆信用點籌齊。要知道,如果姬將軍來參加節目,這就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亮相。人們對將軍的外貌早就好奇不已,單這個噱頭就能把收視率推向巔峰!

“這次節目的經費由第一軍團提供,你們不用花一個信用點,但前提是一切都要聽從將軍的指揮。”樊肇快速擬定一份合同發過去。

“當然,當然!我們保證服從命令!”節目組人員齊齊向樊中將行了個軍禮,然後迫不及待地簽署合同,並在征得他同意後把消息發布出去。

差點被將軍嚇丟魂的林德海正泡在浴缸裏,閑的沒事便點開新聞網站,卻在頭版頭條看見一個重磅消息:征兵季來臨,姬將軍將會為第一軍團拍攝一部宣傳片。就在十分鐘前,他已與《星球大冒險》節目組達成協議,以特邀嘉賓的身份帶領眾位明星前往MH9980號星球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冒險,敬請大家期待!

將軍參加綜藝節目?這什麼鬼?林德海沒坐穩,一下滑進浴缸,嗆了好幾口水。他一邊咳嗽一邊打開節目組官網,發現才幾分鐘時間,官網後臺就被狂湧而來的粉絲撐爆了。他們反復詢問消息的真實性,然後經由節目組指點,找到姬將軍剛開通的個人網站。

將軍還開通了個人網站?什麼時候的事?信息量太大,林德海一時半會兒難以消化,呆楞片刻才抖著手鍵入網址。真的,竟然是真的!網站首頁有第一軍團的認證,國會認證,眾議院認證,皇室認證,其余三大軍團認證……但凡在飛馬星系具備舉足輕重地位的組織和個人,全在第一時間認證了該網頁。

這麼牛掰,這麼狂霸酷帥拽,除了將軍還能有誰?哦不,還有一個人比他更狂更拽,不過沒人知道而已,知道的都不敢說。林德海終於喘勻氣,飛快加了關註。

剛建立十幾分鐘的網站,粉絲數卻達到八百億,也只有將軍具備如此強大的號召力,可惜資料欄裏沒放照片,否則粉絲數還會更多。他一面感嘆一面查詢將軍都關註了哪些人,然後眼睛差點脫眶。將軍既沒關註四大軍團,也沒關註國會和眾議院,更沒關註皇室,他竟然只關註了安有姝一個,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舉動等同於把有姝架在火上烤,現在全星系都在追問“神棍有姝”是哪位高人,何德何能。

有姝的賬號也被擠爆了,粉絲數瞬間漲到百億,各種謾罵羞辱的言論出現在留言板塊。原來“神棍有姝”就是“帝國第一蠢貨”安有姝,一個無父無母,無家世背景,更無精神力、異能,甚至連體質都是F級的廢物!他憑什麼得到將軍的關註?

“我覺得將軍一定是手滑了。”有人篤定道。

“手滑+1!”

“手滑+2!”

“手滑+正無窮!”

下面是一長串附和,沒人相信將軍會看上如此不堪的一個醜角,紛紛湧回將軍的個人網站,要求他取消關註,免得拉低自己水準。最終還是節目組站出來解釋,說安有姝參加了《星球大冒險》的錄制,將軍關註他有可能是為了配合節目組進行宣傳。

“那也應該關註鄧甜兒啊!”有人表示不服。

“放屁!連鄧甜兒都不配!我們將軍的CP唯有帝神!可逆不可拆!”

“機械戀滾出去!能配得上將軍的人還沒出生呢!”

諸如此類的留言並未破壞姬長夜的好心情。他此時正盯著個人網站,反復追問,“怎麼有姝還不回關我?難道他沒看見?”想給國王發送通話請求,又怕太過冒昧被他拒絕,只好輾轉打給林德海。

林德海剛洗完澡,臉上還帶著懵圈的表情,看見來電顯示立即接通,“將軍,您真的要去參加節目?您想借機對付有姝?”他只能想到這個理由。

“林德海,我只說一遍,你最好記牢。我把你派到有姝身邊並沒有拉攏甚至掌控他的意思,更沒想過從他手裏奪走異鬼。我自始至終都說得很清楚,我只要你們保護他,看好他,別讓任何人傷害他。未來的某一天,他將會成為我的伴侶。”

林德海呆楞了半分鐘才艱難開口,“所以說,您把我派到有姝身邊沒有任何軍事上的目的?”

“對,我只是想追求他。”姬長夜命令道,“去看看有姝在幹什麼,如果他沒上網,你就委婉地提醒他一下,讓他來看看我的個人網站。”

林德海大松口氣,連忙跑去有姝房間。說老實話,他很害怕將軍與有姝對上。他們一個是SSS級的特種人,一個是神系異能者,如果徹底鬧翻將會對帝國造成難以估量的破壞。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暫,但林德海已經極為了解有姝,他只要吃好喝好睡好,並且找到想找的人,就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他的實力與野心一點兒也不匹配,所以絕不可能主動去招惹將軍。

未來局勢會怎樣變化全掌握在將軍手裏。現在他沒準備開戰,反而有意與有姝結合,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對第一軍團、姬家,甚至帝國,都利大於弊。林德海沒有理由阻止,反倒準備推波助瀾。他敲了一會兒門,猜測有姝已經睡了,只好把消息回饋過去。

姬長夜期待的表情瞬間垮掉,卻又立刻低笑起來,“每天準時在九點鐘入睡,真乖。”

“是啊,有姝很乖的,從來不泡夜店,也不玩遊戲,最大的愛好就是看書,而且無論多艱深的著作都能看懂,自學了十八種語言……”為了增加將軍對有姝的好感,林德海開始大肆誇贊。

報告終究是報告,缺了許多感情.色彩,即便早就知道有姝的不凡之處,姬長夜也聽得津津有味。慢慢的,他開始嫉妒林家兄弟,為自己錯過了少年的點點滴滴而愧悔,好在明天就能朝夕相處,這才從醋缸子裏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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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欄目組的成員在姬將軍指定的地點,也就是第一軍團的訓練場集合。姬長夜站在落地鏡前反復調整領帶的角度,低沈渾厚的嗓音裏暗藏幾絲緊張,“這樣夠不夠正式?帥不帥氣?”

“帥裂蒼穹!”樊肇擦了擦一塵不染的軍靴。為了保證將軍的安全,第一軍□□出一支機甲部隊跟隨,由他擔任隊長。他其實也很緊張,因為等會兒就能與活生生的國王見面。

“將軍該走了,免得國王站在訓練場上等你!”一名金發藍眼的士兵敲響房門,語氣十分急迫。那可是國王啊!能輕易毀掉超能機甲,又能讓它浴火重生,還能治愈基因崩潰癥的國王,他的形象早已被大家神化,讓他多等一秒都是罪過。

“馬上出發!”姬長夜心中一凜,連忙前往訓練場。

翹首以盼的工作人員在看清大步而來的男人時均露出呆滯的表情。原來這就是帝國戰神,飛馬星系的最強者,他的容貌、氣度,幾乎滿足了所有人的想象。有人以為他是溫文爾雅型,有人猜測他是鐵血冷酷型,還有人認為他是傲骨錚錚型,在見到真人的這一刻才明白:他可以溫文爾雅,也可以鐵血冷酷,還可以狂傲不羈。他無意中散發的強大氣場完全淩駕於帝神之上,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挺不直腰。

這是一個可以與超能機甲媲美的男人,他無堅不摧,也無所不能。只一眼,工作人員就紛紛低下頭,露出惶恐的表情,連收看直播的觀眾都正襟危坐,呼吸停滯。

“將軍比我想象得更優秀,我感覺心臟快炸裂了!”

“能看見真人,就算下一秒死了我也沒什麼遺憾!”

“帝國戰神,當之無愧!”

網絡上一片贊嘆,收視率瞬間突破天際,可把節目組樂壞了。但姬長夜的心情卻一點兒也不美妙,在場中看了又看也沒發現有姝的身影,臉色漸漸陰沈下來。樊肇察覺到情況不對,冷聲質問,“導演,這些人好像不是原定的參演者?”

將軍從不關註娛樂圈,所以認不出這一張張星光閃耀的面孔,但作為情報官,樊肇卻能把他們祖宗十八代都數出來。因扮演宗聖帝而奪得影帝大獎的趙濤,情歌王子傑西卡,炙手可熱的影後瑪麗·倫德爾……原本邀請的十名參演者現在均被超一線巨星取代。

與姬將軍朝夕相處三個月的誘.惑誰能抵擋得住?哪怕沒攀上交情,與他多說幾句話也是不小的資歷。消息一出,娛樂圈群情激動,各線明星紛紛讓經紀人去聯系欄目組,連出場費都不要,擠破了頭才擠進來。至於前面那十人,在獲得一筆不菲的違約金後也放棄了追責。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本就是娛樂圈的遊戲規則。

樊肇把了解到的情況告訴將軍,強烈的精神波動令他動差點把帝神喚出來。

“把攝像機關掉!”他勉強壓抑住怒氣,等直播畫面終止才一字一句說道,“馬上把安有姝找來。如果他不參加這次活動,我也會退出。”

眾人心中如何驚詫自是不用提,他們想破頭也想不明白將軍為何如此重視安有姝,卻又不得不把人找來。有姝看見姬將軍關註了自己,心裏隱隱有些期待,正想回關就收到節目組發來的違約金,說是不用他去了。

有姝是那麼好糊弄的人嗎?為了找到主子,他可以不擇手段,正想繪制一張**符混進攝制組,導演卻又打電話過來,讓他趕緊去集合。當有姝匆匆趕到第一軍團訓練場時,就看見穿著筆挺軍裝的主子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目光銳利而又灼熱。他臉頰瞬間紅得滴血,眼睛一眨竟掉出大顆大顆淚珠,傻乎乎地站在那裏不敢動彈,生怕這又是一場空夢,只要自己一跑過去抱住主子,夢就會像以往的每一次那般破滅成碎片。

剛才那些巨星為了讓將軍另眼相看,也為了保持住高大上的形象,輕易不肯流露激動的情緒,更別提哭得像個傻.逼,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但這才是粉絲遇見偶像的正常反應,哭得越厲害越能表明自己的忠心度。

從節目組那裏得知要臨時加一個參演者,對方還是安有姝這蠢貨,觀眾的抵觸情緒相當大,一致留言讓他滾出娛樂圈。但現在,看著哭得一塌糊塗,表情卻又透出無限喜悅與癡迷的少年,觀眾反而沈默了,然後也跟著哭起來。

“這才是接地氣的反應啊!安有姝太真實了,一點兒也不端著。”

“啊啊啊,換成我是他,我肯定哭得更慘!”

“是啊,我會哭暈過去!”

“哭暈+1!”

“哭暈+10086!”

十分意外的,安有姝剛出場就獲得了絕大部分觀眾的認同,他們覺得就應該加這麼一個人才會制造出更多矛盾,引發更多沖突,從而讓節目更具可看性。其余十位都是巨星,咖位在那裏擺著,肯定都很註意形象,反而少了噱頭。

姬長夜可不管什麼矛盾沖突,也不在乎收視率,他只知道親愛的國王竟然哭了。復活在未來沒哭,屢次被逼入絕境沒哭,怎麼看見自己反而哭了呢?他表情還那麼喜悅,甚至透著點癡迷,讓姬長夜又是激動難耐又是手足無措。

他遲疑了一秒鐘就大步走過去,將呆滯中的少年抱入懷裏,一點兒也沒嫌棄少年臟汙,用指尖輕輕抹掉他臉上的眼淚和鼻涕,啞聲道,“看見偶像傻了嗎?你沒在做夢,的確是我。”

“是你?姬將軍真的是你?”有姝擡頭細看,眼睛越來越亮,嘴角越咧越大,忽然死死把主子抱住,用腦袋撞擊他堅硬的胸膛。好疼,真的不是做夢!

姬長夜一面揉搓少年通紅的額頭一面朗聲笑了。國王果然很迷戀自己,待會兒該不會求嫁並要求給自己生猴子吧?好吧,只要他說出口我就立刻答應!

第138章 光陰

兩人抱了很久,少年一直抽泣,將軍就不厭其煩地拍撫,眼角眉梢綴滿溫柔,口裏還不停吐出諸如:乖啊,不哭了,鼻子哭紅了像個小傻瓜等誘哄孩子的話語,叫旁邊那些巨星看得眼熱,也令隨行軍官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原來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竟是這樣的,真有些肉麻呢!

看見這一幕的觀眾以為將軍是個溫柔和善、平易近人的暖男,不由好感度大增,然而只有他的心腹才知道,現實中他是如何冷酷無情。唯有在國王面前,他才會顯露出最柔軟的一面,並且毫不猶豫地把致命弱點,也就是左胸口貼合上去,讓國王依偎。

當然,最令他們膛目結舌的不是將軍的舉動,而是國王的反應。說好的驕傲矜貴呢?說好的目下無塵呢?說好了表面柔軟實則冷漠呢?怎麼一遇見將軍就全都化成了眼淚和鼻涕?不過這副模樣看上去並不狼狽,反而十分招人憐惜,仿佛從高不可攀的神壇上走下來,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直至此時他們才意識到:國王再強大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而已,一個人蘇醒在未來,他當然會害怕仿徨,卻只能死死壓抑。或許只有同樣強大的將軍才能入他的眼,或許在內心深處他想找一個心靈寄托,但不管他究竟是怎麼想的,只要這個人選是將軍就值得慶賀!

隨行軍官們放下高懸的心,對這次旅程期待起來,守在播放器前看直播的林家兄弟卻覺得三觀都炸裂了。星際巨獸化身小綿羊,那場面只能用“驚悚”兩個字來形容。果然還是將軍魅力足,難怪有姝一天三遍地問將軍什麼時候回帝都星,有沒有遇見危險,原來在這兒等著。

姬長夜恨不得與親愛的國王擁抱到天長地久,旁邊那些參演者卻看不下去了。這兩人是偶像與小粉絲的暖心會面,余者就成了擺設,沒道理十位超一線巨星給一個小網紅當配角。看看那些飛行攝錄儀,全一窩蜂圍住兩人打轉,只有一臺在拍其他人的表情和反應,場面實在是尷尬。

主持人在眾位巨星的暗示下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采訪,“安有姝,你已經把將軍的衣服都哭濕了,快擦擦眼淚吧。”話落遞過去一條手帕。

姬長夜眼眸微瞇,隱現不悅,卻不會當著少年的面發作。他掏出自己的手帕替少年擦幹眼淚,又擤了擤鼻涕,末了還把他淩亂的頭發梳理整齊,免得上鏡時不好看。這溫柔體貼的舉動惹得觀眾們又是一陣驚呼,直說將軍對粉絲真好,一點兒沒有架子。還有人對安有姝表達出強烈的嫉妒之情,尤其是那些黑子,開始用各種侮辱性的語言狂噴。不過結局大概要讓他們失望了,有姝的想法比他們還中二,噴得再惡毒對他來說也只是螻蟻的叫囂而已。

主持人被將軍瞪得心驚膽戰,腦子裏亂作一團,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嘴巴開合半天還在“你啊你啊”的無意識重復,把場面弄得更難看。上百臺飛行攝錄儀將這一幕忠實地轉博出去,在網上引起熱議。原來將軍對待粉絲和陌生人完全是兩個態度,還以為他真的是個好相處的人呢。

當導演組準備舉起光牌給主持人提詞時,姬長夜卻反客為主,用性.感至極的嗓音笑問,“看見偶像除了哭,你就不想說些什麼?”

從不知道追星族是何物的有姝自從加入了姬將軍和趙濤的後援會,就仿佛推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什麼舔屏啊,求嫁啊,生猴子,滿目都是破廉恥的留言,一不小心就被同化了。但他畢竟是男生,有些話說不出口,紅著臉想了半天才舉起雙手在頭頂比劃了一個心形,軟乎乎地表白,“將軍我愛你!”

國王臉紅的樣子好可愛!看見他比劃心形的動作,再聯想到他遠古人的身份,感覺更可愛了怎麼辦?他的接受能力好強大啊!樊肇等人已經融化了,齊齊朝將軍看去。

姬長夜一再告訴自己別臉紅,別傻笑,更別讓心跳過速導致猝死,否則場面會很難看。但他終究控制不住,一層紅暈沿著脖子慢慢爬上耳根,且顏色逐漸加深,素來冷酷薄情的嘴角緩緩咧開,合也合不攏。

“我也愛你。”他勉強維持住嗓音的平穩,追問道,“還有呢?”

“天啊,將軍竟然對安有姝說了那三個字!快來告訴我這只是偶像對粉絲的安慰,不是真心回應!快啊!”星網沸騰了,今天的頭版頭條很快被安有姝和姬將軍互相告白的消息占據。原本對安有姝抱有好感的觀眾嫉恨欲狂,一致認為他不配與將軍站在一起!

“這好像是個冒險活動吧?那我希望安有姝死在MH9980星球,再也不要回來了!”有過激的觀眾這樣留言。

但旁人的嫉妒甚至仇恨完全影響不到有姝,他激動地差點跳起來,卻又被主子的反問弄懵了。一句“我愛你”已經足夠表達他最深刻的感情,實在想不到還有別的更貼切的語句。他想了想,舉起雙手比劃心形,用科特語說了一次“我愛你”。

姬長夜喉頭的笑意噴薄而出,繼續追問,“還有呢?”

“我愛你。”這次用的是馬塔語。

“還有呢?”

“我愛你。”吉雅語。

兩人一個問,一個答,接連用十八種語言說了十八遍“我愛你”,把原本冷凝的場面炒得火熱無比,第一軍團的將士們起哄拍手,連連喊道,“在一起,在一起……”

你們究竟是不是姬將軍嫡系?怎麼忍心把一個廢物撮合給他?我們這麼優秀的人難道你們看不見?眾位巨星不說全都對姬將軍有意,但十個裏面也有八個存了攀附之心,面上雖帶著或溫柔或戲謔的笑容,心裏卻恨不得生撕了安有姝。

初來乍到,有姝已經成了全民公敵,仇恨值拉得滿滿的。但他一點兒也不在乎,當主子第十九次追問時赧然道,“沒了,我只學會了十八種語言。”

雖然還差了兩句確定關系的話,但姬長夜已經很滿足了,他把臉頰通紅,雙眸晶亮的少年攬入懷中,拍著他腦袋贊嘆道,“有姝真聰明!”

翻譯器已經普及全星系,只要戴上它就能溝通無礙,所以現代人很少願意去學習外語。少年精通十八門外語的確是了不起的成就,但更令人欽佩的是他學會這些只花了兩個月時間。基因優化過的人類變得更強壯更聰明,但聰明到少年這種程度卻少之又少。樊肇說他是上帝的寵兒,這話一點也沒錯。

姬長夜心裏溢滿驕傲,又揉了揉國王毛茸茸的腦袋才把他放回去。

有姝戀戀不舍地看主子一眼,這才走向十位巨星。其余九個他並不認識,唯獨趙濤耳熟能詳。趙濤今年六十歲,家世背景極為不凡,父親是趙家家主的親弟弟,在第四軍團擔當要職,由於沒有異能和精神力,體質也是普普通通的C級,不得不從軍事學院轉到藝術系,目前因出演宗聖帝一角而大紅大紫。

一個是假的宗聖帝,一個是真的宗聖帝,趣味十足的場面惹笑了有姝。他素來身居高位,且凡事有主子擔待,又有一幫擁躉追捧,在人情世故方面顯得很生嫩,竟想也不想地走過去,與趙影帝站在一塊兒,大方伸手,“趙濤你好,我很喜歡看《千古一帝》,你的演技很棒。”

當著攝錄儀的面,趙濤當然不會丟了風度,看似和藹可親,指尖卻虛握著並未收緊。一個後輩直呼前輩名諱,而且連基本的站位都不懂,直接把影後瑪麗·倫德爾擠走,這些畫面只要播出去,絕對會招致觀眾唾罵。參加完這次節目,安有姝的娛樂生涯百分百會斷送,實在無需與他計較。

趙濤能想通,瑪麗自然也一樣,稍微讓開一個位置,沖少年溫柔淺笑。

有姝不是傻子,哪能被兩人完美的演技蒙蔽,幾乎立刻就察覺到彌漫全場的惡念。但那又如何,他是有主子的人了,就算把天都捅破主子也能兜住,並不需要看別人眼色。不過在此之前,他還得把主子追到手才行,偶像與小粉絲的關系絕不是他想要的。

這是一檔冒險節目,為期三個月,所以必須在三個月內搞定主子。然而場中有十一個人,都需要主子照顧,能分到的註意力少之又少。如果表現得太過完美,每一輪任務都輕松過關,在得到主子贊揚的同時也會失去與他親密接觸的機會。

不行,得表現的笨一點,弱一點,時不時去求助或請教主子才能加深他對自己的印象。如果他不喜歡弱者,後期可以慢慢變得厲害起來,讓他得到教育有方的滿足感……有姝夾在影帝和影後中間一點兒也沒覺得不自在,反而開始制定攻略計劃,時不時擡頭沖主子甜笑。

姬長夜見他直接站在趙濤身邊,還主動握手示好,眸光不免暗沈一瞬。

或許該給節目增加一個淘汰環節,第一關就把趙濤送回首都星,免得有姝被這偽君子欺騙了。這樣想著,他帶領眾人登上星艦,朝MH9980星球飛去。三十個小時的航程不會全都直播到網上,為了給第一軍團打廣告,姬長夜安排了幾場機甲格鬥賽,眾位明星也表演了才藝,其精彩程度引爆全網,收視率幾度超過歷史最高紀錄。

有姝一來就表白姬將軍,又擠開影帝和影後站在中間,不禮貌的行為惹得觀眾大怒,各家粉絲更是擠爆了他的個人網站,留下許多汙言穢語。短短半小時,他的新外號就出爐了——臉皮第一厚。

有姝臉皮的確夠厚,才藝表演剛開始就擠到主子身邊坐定,無論導演怎麼擺手都不肯挪動。原本被安排坐在姬將軍身邊的瑪麗·倫德爾風度再好也皺了皺眉,看向將軍左側,發現趙濤已經坐穩,只好委委屈屈地挨著安有姝落座。

親愛的國王果然既驕傲又強勢,從不把旁人放在眼裏,唯獨面對自己才會顯露出軟萌可愛、熱情似火的一面,簡直是幻想中才能出現的完美情人。姬長夜渾身都輕飄飄的,只有被國王偷偷摟住的那只胳膊沈重如鐵。他假裝用詢問的眼神回視,“怎麼了?”親愛的,其實你整個人撲進我懷裏都可以。

有姝眨眼,“我想和你聊聊林家兩兄弟的事。”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共同話題。

姬長夜附耳過去,“別擔心,我從來沒想過搶奪異鬼。哪怕它毀了,我們還能做朋友對不對?我不會利用你做任何事,更不會傷害你,請你相信我。”既然國王不想暴露身份,他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他是誰,來自哪裏,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活生生地坐在自己身邊,未來也將與自己結伴同行。

如果連主子都不能相信,自己還能相信誰?在此之前,有姝的確對姬將軍心懷戒備,現在卻什麼顧慮都沒了。他搖了搖將軍強壯的胳膊,小聲道,“我相信你。那我們現在是朋友了對嗎?”未來一定會成為男朋友!

“對,是朋友。”未來一定會成為男朋友。

在這一刻,兩人心有靈犀,相視而笑。攝錄儀把畫面轉播出去,不少理智型的觀眾被打動了,留言說兩人看上去很配,如果安有姝不是體質為F級的廢物,又有一個更高貴的出身,或許與姬將軍還有幾分可能。

異鬼與第一軍團的牽扯早已鬧得人盡皆知,所以兩人並未刻意壓低嗓音。瑪麗和趙濤這才想起來,安有姝曾經訂立過遺囑,說是要把異鬼贈送給林德海,而林家是姬將軍的嫡系。原來從那時候開始他們便有了聯系,難怪將軍待安有姝格外不同。

想清楚這一環節,不少人心平氣和,卻也有不依不饒的。瑪麗出身於第三軍團的倫德爾家族,因為是旁支,所以得不到多少資源。她其實並不像外界所知的那樣是個沒有異能和精神力,體質也為D級的弱者。恰恰相反,她擁有SS級的精神力,由於可以外放進行攻擊,被確定為精神系異能者。但改善體質的基因強化液太珍貴,主家不願意提供,而成年之後再用幾乎沒什麼效果,以至於耽誤了她的前途。

為了揚眉吐氣,也為了擁有打壓主家的籌碼,她對姬將軍勢在必得。在此之前,她從不覺得安有姝這蠢貨會成為自己的絆腳石,現在卻危機感叢生。將軍對他太特別了,哪怕當著上百臺攝錄儀的面也舍不得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仿佛天上地下只能看見他一個。

她可不像別人那麼心寬,以為大冒險開始之後就能對付安有姝。他現在已經引起了姬將軍的註意,難道將軍不會護著他嗎?只有把危險掐死在萌芽狀態才是最安全的,這一趟旅程安有姝絕不能去,他本就是多余的那個。

這樣想著,瑪麗露出落落大方的笑容,惹得粉絲們齊齊為偶像打抱不平。

“我們瑪麗好可憐,那麼大的咖,卻被一個小網紅搶了位置。要是我,我才笑不出來呢!”有人抱怨。

還有人咒罵,“瑪麗,站起來大耳刮子抽過去!幸好這是在太空裏,不是首都星,否則安賤人會被人活活打死!我長這麼大還從沒見過比他更不要臉的人!”

“他是想勾引姬將軍想瘋了,連最有人脈和權勢的兩位前輩也敢得罪。等這次旅行結束,他肯定在娛樂圈混不下去。真以為姬將軍跟他多說幾句話,多給幾個笑臉就是看上他了?同性戀婚姻雖然是合法的,但是像姬家這種超一流世家卻絕不會接納一個男主母,又生不出孩子!”

“是啊,你們看看五大家族,哪家的家主娶了男人?像安有姝這種要什麼沒什麼的賤人,給將軍當寵物都沒資格!”

諸如此類的罵聲充斥著網絡,不僅將軍、影帝、影後的粉絲加入進來,其余八名巨星的粉絲也口誅筆伐,極盡羞辱。有姝活生生被打造成全民公敵,上百億粉絲裏真心喜歡他的沒幾個,其余的全是黑粉。

國王就坐在自己身邊,姬長夜壓根沒必要通過個人網站與他交流,看見一句又一句謾罵有姝的留言,他點開智腦,幹脆利落地刪除了個人網站。有姝正偷偷瞄他,見狀也朝自己的智腦看去。

“你的也刪了。”他握住少年手腕進行操作,很快通過了刪除審核,安慰道,“這些閑言碎語沒必要管。我們是為自己活著,不是為別人活著。”

“嗯。其實我一點兒也不在乎。”有姝擠出兩個甜甜的小酒窩。

姬長夜手癢心也癢,忍不住戳了幾下酒窩,又拍拍他毛絨絨的腦袋,這才低聲笑了。畫面被攝錄儀轉播出去,惹得噴子們齊齊吐血。將軍果然很狂傲,剛認證的超級VIP個站說註銷就註銷,一點兒也沒把廣大民眾看在眼裏。他不怕招黑嗎?不怕掉粉嗎?不怕被口誅筆伐嗎?

好吧,他還真的不怕。身為帝國戰神,他沒必要遷就任何人,也沒必要迎合任何人。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別說旁人沒有置喙的余地,就算是姬家族老和第一軍團高層也只能俯首聽命。

這年頭欠虐的人太多了,之前罵罵咧咧的網民現在集體慘嚎,強烈要求將軍重新恢復個站數據,並且保證不再說安有姝一句壞話。只可惜失去了交流平臺,他們的呼聲永遠無法傳達進將軍耳裏,之前鬧得轟轟烈烈,最後竟落得個慘淡收場。

瑪麗臉色愈加慘白,其余幾位巨星也表情古怪。這就是傳說中的“沖冠一怒為藍顏”嗎?將軍建立個站時只關註了安有姝,刪除後也強硬地把他的個站關閉了,這種行為等同於把自己和安有姝綁定在一起,不讓人多想都難。兩人之間一定有貓膩!

“抱歉,我身體有些不舒服,可以先回房間嗎?”瑪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沖眾人鞠躬致歉。

導演見她臉色的確不好,於是趕緊讓助理將她送回去。與此同時,臺上的表演也結束了,大家移步宴會廳享用豐盛的午餐。姬將軍與幾位高級將領自然坐在主桌,其余人分散各處。

“看哪,他又想湊過去,臉皮真厚!將軍性格溫和,大氣豪爽,不吝嗇給他幾分面子。樊肇可是個暴脾氣,指不定怎麼整他呢!”

今天的直播已經結束,攝錄儀也都關掉,眾位巨星不必再保持美好的形象,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天。這話是情歌王子傑西卡說的,他兄長在第一軍團擔任要職,對將軍身邊的人比較了解。大家也都清楚他的背景,目光灼灼地盯著安有姝,期待接下來的好戲。

然而畫面與他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本該高高在上的高層軍官們竟接連站起來,先是立正行禮,然後慎重其事地伸出手與少年交握,臉上帶著誠惶誠恐的表情。

“能在現實中與您見面真是三生有幸!”樊肇局促萬分地說道。

有姝雖然覺得詫異,卻並不怯場,伸手交握時下顎自然微擡,顯得高貴而又驕矜。幾千年的奢華生活已足夠將他培養成真正的貴族。

“國,安先生您好!我是軍備處處長姬興,將軍的堂弟。以後請您多多關照。”又一名年輕英俊的軍官上前握手,臉頰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有姝心下莫名,卻也坦然受之。更多人走過來想與偉大的國王握手,卻被打破醋壇子的將軍推開,沈聲道,“都坐著吧,一個一個報名字就好。”話落把少年拉到自己身邊,柔聲叮囑,“趁熱吃,別理他們。這是我的通訊號碼,你先記著,等會兒我帶你去升級智腦權限,以後有事能隨時找到我。”

有姝連忙把主子的號碼輸入智腦,心裏美滋滋的。其余幾桌巨星先是膛目結舌,後又嫉恨欲狂,最終反復思忖道:安有姝究竟是什麼來歷,竟讓第一軍團的高層們如此尊崇,那惶恐的表情和激動膜拜的眼神可不像作假。

第139章 光陰

三十個小時的航程結束了,飛船進入大氣層後懸浮在高空,俯瞰這顆由綠色和藍色包裹的美麗星球。這顆星球還很年輕,並未進化出擁有智慧的高等生命體,但野獸的種類卻很多,而且危險測評均在A級以上。若非姬將軍忽然加入,節目組絕不會同意選擇這顆星球作為拍攝地點,那太危險了。

在演藝圈發展的人大多體質較差,無法在其他領域取得多少成就。這次參演的十位巨星裏只有三位具有精神力,卻都沒有異能,如果沒有軍隊隨行,或許永遠回不去首都星。

上百臺攝錄儀漂浮在空中,把巨星們或緊張或期待的表情轉播出去。作為特邀嘉賓,也作為帶隊者,姬將軍正在訓話。在節目開始之前,他必須把規則交代清楚,那就是此次冒險不準攜帶任何現代化的工具,譬如激光槍、空間鈕、膠囊帳篷等等,一切任務只能靠大家的雙手雙腳和智慧去完成,甚至連精神力和異能都不能使用,除非遇見生死攸關的情況。

一旦有人違反規則,節目組會立刻送他回首都星。將軍在終點站設置了一個神秘大獎,首先到達的人將擁有它,並得到一千萬信用點的獎金。

對年收入上億甚至十億、百億的超級巨星而言,一千萬並不算多,但“神秘大獎”卻對他們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那可是將軍親自準備的禮物,肯定非同凡響,如果是與將軍約會或共進晚餐,那就更妙了。

看見大家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唯獨國王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仿佛並不覺得獎品或獎金比自己更重要,姬長夜眼裏飛快閃過一抹笑意。他指著窗外說道,“現在的海拔高度是一萬五千米,我們將從這裏跳下去。”

“什麼?跳下去?難道不等飛船降落或乘坐飛艇嗎?”有人驚呼。

“這一期的主題是原始生活,所以我們將采取最原始的降落方式,跳傘。”姬長夜讓屬下拿出十一個傘包,繼續道,“跳傘是中古時期的一項運動,是冒險家們的最愛。當時的安全高度是5000米,但我們都是基因優化過後的人類,能抵禦住缺氧和嚴寒的侵襲,所以將高度調整到15000米。這畢竟是你們第一次接觸跳傘,不知道該如何調整方向和速度,所以我會為你們安排一名搭檔,讓他們與你們一塊兒跳下去。放心,半空中有飛艇隨時待命,不會讓你們活活摔死。”

導演組在將軍解說的同時將跳傘運動的視頻投映在播放器上。眾位巨星驚得目瞪口呆,觀眾也都嚇得臉色慘白。對於飛行,現代人並不陌生,但那是在擁有飛艇、飛艦、懸浮車、飛行器的前提下,還真沒有誰嘗試過在自己身上綁一塊布做的傘,從上萬米高空墜落。那不是找死嗎?

“中古時期的人類真偉大啊!”小提琴家方曉婷由衷感嘆,惹得有姝啼笑皆非。

姬長夜拿起一個掃描儀說道,“在你們做好心理準備之前,請把身上的空間鈕交出來。除了智腦,誰也不準攜帶高科技產品,否則將會被淘汰。”

大家挨個兒上前遞交空間鈕,然後懷著激動莫名的心情接受將軍掃描。他並不會碰觸任何人,只在聽見警報音時伸出手,命令道,“交出來。”那冷酷的表情,低沈而又渾厚的嗓音,簡直令人無法抗拒。沒有人敢私藏東西,被他冷冷一瞥就嘩啦啦倒出許多小玩意兒,化妝品、零食、武器、工具,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觀眾們看得直樂呵,都說原來巨星還有這樣狡猾的一面,真可愛,輪到有姝時卻撇著嘴巴耷著眼角,哪兒哪兒看不順眼。這小賤人體質是最差的,才F級,連中古人類都不如,一萬多米的高空跳傘,看他待會兒怎麼死!

有姝走到主子跟前乖乖展開雙臂,腦袋偏著,眼睛眨著,模樣既乖巧又可愛。姬長夜早已用想象力剝光了少年的衣服,面上卻一本正經。唯有他知道,在厚重布料下掩蓋著一具怎樣美麗而又柔韌的胴.體,它擁有寶珠一般瑩潤的光澤和玉石一般滑膩的觸感,當它在琥珀色液體中綻放時,連妖嬈的地獄之花也相形失色。

水晶棺裏的美景一一浮現在腦海,令姬長夜口幹舌燥,血脈僨張。他松了松領口,又用精神力壓下蠢蠢欲動的□□,這才接過少年遞來的空間鈕,放置在保險櫃裏,然後舉起掃描儀檢查。

微弱的警示音傳來,他掀開少年雪白的襯衫,問道,“裏面藏了什麼?”什麼也沒藏,那實際上是一粒金屬紐扣,這一點姬將軍當然知道,他只是想借機看一看少年不盈一握的小腰罷了。

有姝用手掌蓋住肚臍眼,臉頰微微有些發紅。他雖然把空間鈕交了上去,卻把褡褳系在腰間,擔心被查出來。姬長夜自然知道褡褳也是一種空間物品,察覺出少年緊張的情緒,嘴角飛快翹了翹,然後故作嚴肅地把指尖探入褡褳與皮膚的縫隙,往外拉扯,“怎麼在腰間纏了一圈布?解開讓我看看。”

有姝只得解開褡褳遞過去。姬長夜草草檢查一遍,沒發現問題,親手給少年系回去,又讓他轉身,將他從頭到腳摸索了一遍,還重點掏了掏他褲子後面的兩個口袋。一眾下屬被將軍公然吃豆腐的行為震驚了,心裏默默吐槽:將軍,國王的肩膀圓不圓潤?小腰纖不纖細?屁股挺不挺翹?雙腿筆不筆直?已經一分鐘了,您該摸夠了吧?再不停下來屬下們擔心您的褲襠會露餡。

姬長夜的確有些壓不住小腹的燥熱,再次揉了揉少年肉呼呼、軟綿綿的小屁股,擺手道,“沒有問題,回去吧。”

守在播放器前的觀眾們懵圈了,互相詢問,“將軍誰也不搜,單單搜了安有姝,而且時長達到一分三十秒,從頭到腳摸了好幾遍。他應該是特別懷疑他,不是故意占便宜吧?”

有人咬碎牙齒答道,“當然不是,我們將軍那麼正直,那麼禁欲,怎麼可能故意占安有姝便宜。憑他的身份要什麼樣的美人沒有,非得看上一棵幹癟的芨芨草。”由於攝錄儀被將軍的精神力牽引到外圍,並沒有拍到少年的身段,否則就會讓大家明白什麼叫做“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有姝過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身上壓根沒什麼肌肉,而且骨架子小,肉又勻凈,摸上去格外綿軟滑嫩。想著某一天能把這具手感絕佳的身體抱在懷裏入睡,姬將軍褲襠又緊了三分。

他定了定神,這才召喚下一位參演者。這是少女天團的主唱露絲,學著安有姝的樣兒展開雙臂,迫不及待地等著被將軍搜身。她這回私藏了很多小玩意兒,連鞋子裏都有,足夠將軍摸好久了。然而想象太豐滿,現實太骨感,將軍只是一遍又一遍用掃描儀檢查,然後一遍又一遍命令,“交出來!”壓根不想碰她一根手指頭。

露絲臉頰漲紅,顯得尷尬而又委屈,不得不把私藏品倒進小箱子裏,回到隊伍中時狠狠瞪了安有姝一眼。網上再次刷出許多評論,有人嘲笑露絲異想天開,有人指責將軍不懂憐香惜玉,還有人信誓旦旦地道,“我算是看出來了,姬將軍喜歡安有姝!”

天天追直播的林德軒一個沒忍住,給這條留言點了贊,弄得帝國一片嘩然。連將軍嫡系都公然表示支持,可見留言具有一定的真實性。帝國戰神就是這種欣賞水平?太令人失望了!

有人說將軍眼瘸了,得去看眼科。還有人說將軍腦子進水了,得吃藥。林德軒一一回復,“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眼瘸和腦子進水的人是你們,而不是將軍。”網上頓時掀起一片罵戰。

當外界鬧得沸沸揚揚,收視率也一路沖上雲霄時,檢查終於完畢,隨行軍官把傘包一一分發下去,然後站在將軍身側等待分配。主持人為了活躍氣氛,笑嘻嘻地問道,“你們最想與誰搭檔跳傘?”

“當然是姬將軍!”大家不約而同地回答。

有姝雙目圓睜,心裏不痛快極了。這一回他的情敵有點多,還得小心對付,尤其是瑪麗·倫德爾,從昨天開始就不太對勁,總是用一種陰測測的目光盯著自己。她表面看上去是個普通人,無意識散發出來的氣機卻瞞不過有姝的感知,這是一個精神系異能者,而且等級不低。

另一邊,主持人還在活絡氣氛,“將軍,大家都想與您搭檔,這可怎麼辦?如果讓您自己選的話,您會選誰?”

姬長夜笑著看向少年,“當然會選安有姝。”

有姝憋屈的表情瞬間轉換成陽光燦爛,立刻跑到主子身邊摟住他一只胳膊。主持人笑得直打跌,連忙說道,“等會兒,安同學好像沒聽懂我的意思。我是說如果,並不是真的讓將軍選。”

“那你們準備怎麼分配?”有姝腮邊的小酒窩淡了下去,立刻收獲主子溫柔地撫摸。兩人一個垂頭凝視,一個擡頭仰望,臉上洋溢著溫情脈脈的笑容,畫面十分動人。

主持人覺得自己有些多余,為了節目進程只得硬著頭皮往下說,“為了彰顯公平當然是由抽簽決定。這個箱子裏有十一顆小球,只有一顆是紅色,其余都是白色。誰要是能選中紅色,誰就能與將軍搭檔。話說回來,將軍您為什麼會選擇安有姝,因為他最弱,最需要照顧?”最後一句提問極大的安撫了參演者和觀眾們酸不溜丟的心。

“如果我說我對安有姝一見鐘情,你們相不相信?”姬長夜微微一笑。

“不,不相信。”主持人覺得自己一定出現了幻聽。安有姝不但是體質為渣的廢物,而且既沒有高貴的出身也沒有豐富的學識,還很不懂得為人處世,渾身上下簡直找不到半個優點。他根本配不上將軍,就像雜草配不上參天大樹,他們甚至沒法活在同一個維度上。

“將軍真會開玩笑。”巨星們表面戲謔,心裏卻起伏不定。

有姝舉起手答道,“我相信!”終於換成主子對自己一見鐘情,他心裏別提多得意,要不是偷偷握住主子一片衣角,怕是會飄到天上去。

“你相信就好。”姬長夜笑著拍撫少年發頂,準備回去就把結婚證辦了。

兩人相視而笑,把在場諸人和星網上的觀眾虐得直吐血。他們死活不肯相信自己親眼所見,一遍又一遍地重申將軍是開玩笑的,就算不是開玩笑也會很快清醒過來。安有姝可是F體質的廢柴,冒險活動一旦展開,他肯定會出盡洋相。等將軍受夠了他的怯弱與愚蠢,就會從這輕率的感情裏掙脫出來。

“安有姝留不住將軍,他太卑微了!他不配!”這種言論鋪天蓋地地湧現,就連姬家族老也紛紛發來通話請求,屢次被掐斷後只能用郵件告知這位優秀的後輩——如果你一意孤行,將失去第一軍團的繼承權。要知道你只是上將,離元帥還有一步之遙。姬家最優秀的基因必須延續下去,你必須找一個女人結婚並孕育子嗣,除此之外養多少情人都行,男女隨意。

姬長夜瞟了智腦幾眼,表情似笑非笑。

有姝對兩人之間的阻礙一無所知,正偷偷從背後摟住主子勁瘦的腰,完全忘記漂浮在空中的攝錄儀能把他吃豆腐的行為拍攝下來。從這一方面來看,兩人還真是絕配。

直過了半分鐘,大家才陸續回神。主持人沒敢再說廢話,直接拿出抽獎的暗箱,免得將軍和安同學再投幾枚炸彈。將軍說對你一見鐘情,你他媽的竟然就信了,臉皮比首都星的大氣層還厚!

“想與我搭檔嗎?”姬長夜垂頭去看親愛的國王,嗓音低柔,“有沒有信心抽中紅球?”

“紅球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有姝從背後輕拍主子脊背,語氣雖然平淡,卻暗藏強勢與篤定。

世界上沒有國王做不到的事,姬長夜放心了,樊肇等人也放心了,偷偷拿出磁場掃描儀將暗箱裏的情形拍攝下來。主持人把十顆球展示給眾人觀看,確定沒有問題就準備放進去,卻聽方曉婷說道,“慢著,我能不能摸摸紅球沾點運氣?”

她哪裏是沾運氣?分明想把自己的精神印記留在小球表面,以便於抽中。這是作弊,但在以前的節目中卻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只要能抽中球,無論參演者使用什麼手段都可以。帝國民眾崇拜強者,你獲得了勝利只能表明你比別人更強,非但不加以責難,反而十分推崇。這也是他們如此反感安有姝的原因。

主持人猶豫不決地朝將軍看去。安有姝是個廢物,如果答應了就會抹消掉他本就少得可憐的機會,將軍會不會生氣?

“讓她摸。”姬長夜頷首。

方曉婷大喜過望,接過球之後迅速刻上印記。緊接著,所有巨星都提出了同樣的要求,也不管自己有沒有精神力。樊肇盯著磁場解析屏,心裏暗暗喟嘆:除了原本查到的五人外,連露絲和周芳菲也是精神系異能者,真是深藏不露。幸好磁場掃描儀技術只有第一軍團才掌握,外界並不知情,否則他們絕不會主動暴露。

原本毫無能量波動的小球現在已經變成耀眼的火紅色,誰的精神力最強,誰就能把別人的印記吞噬。瑪麗·倫德爾微微垂頭,以遮掩眸子深處的暗芒。由於將軍時刻關註著安有姝,她不便下手,高空跳傘卻是個好機會。因太過恐懼而造成心臟爆裂,這樣的死法與廢物正相配。

小球最後遞進有姝手裏,他用障眼法裹了一層噬靈符,正準備交給主持人,卻又被主子接過去摸了兩把。盯著解析屏的樊肇不禁挑高一邊眉毛,心裏笑得快打跌了。將軍最後摸那一下並未輸入半絲精神力,十位巨星卻露出不敢置信又憤憤不平的表情,好像認定了將軍在為安有姝出頭,所以抹除了所有人的印記,以至於接下來的抽簽真的只能靠運氣。

然而事實是:球入了國王大人掌心後,火紅色就變成了幾近純黑的玄色。他的精神力遠遠超出在場任何一個人,哪怕是將軍也不能把他的印記抹去。分明是一只星際巨獸混入羊群,這些糊塗蛋卻以為自己才是巨獸,國王是綿羊,也不知真相揭露那天,他們會顯現出怎樣崩潰的表情。

越想越有趣的樊肇忍不住翹起唇角,饒有興致地盯著首先上前抽簽的傑西卡。他伸手摸索,發現十顆球都沒有精神波動,不免對將軍存了幾分怨懟。這擺明是在幫安有姝作弊,太不公平了!沒有能力就滾蛋,來參加什麼冒險節目!下了地面一定整死他!

國王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雙目盯緊暗箱,似乎能看穿它。不,不是似乎,他真的能看穿,因為那玄色小球竟會隨著他視線的移動而移動,每每躲過傑西卡的摸索。哪怕早已了解國王的強大,樊肇卻又會在不經意間發現自己看見的只是冰山一角。那可是超強合金制造的箱子,除了磁場掃描儀,世界上沒有任何光線能把它穿透。不,如果厚度再增加一分,就連磁場掃描儀也毫無用處。

將軍幫助國王作弊?真是笑話。想到這裏,樊肇忽然有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越感。

結局早已註定,傑西卡沒能拿到紅球,接下來的每一位巨星都鎩羽而歸。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們把安有姝擠到最後。瑪麗·倫德爾主動排在倒數第二,攤開掌心後發現是一顆白球,不由落落大方地笑起來,似乎心無芥蒂,卻令姬長夜眉頭微皺。直覺告訴他情況不對,查看過解析屏後卻找不出端倪,只好讓躍躍欲試的少年上去抽簽。

磁場掃描儀是剛研發出來的高端軍事技術,目前還在完善期,像素和靈敏度亟待提高,所以沒能捕捉到瑪麗·倫德爾留下的一根比頭發絲還細的精神力。但有姝卻一眼堪破。這根精神絲與魂引的作用十分接近,可以操控一個人,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置對方於死地。它筆直地豎立著,像一根銀針,能瞬間紮入皮膚,遊走全身。如果讓它順著血液進入大腦或心臟,只要施術者稍微催動,就能造成腦死亡或心臟驟停。

有姝本就不喜歡別人與自己搶奪主子,察覺到瑪麗的陰狠手段自然動了真怒,迅速抖出一張控靈符貼在掌心,將那根精神絲纏繞在指尖,然後飛快掏出紅球。旁人只看見他把手伸進去,摸都沒摸又取了出來,掌心赫然躺著一枚紅球,整個過程只花了半秒鐘,這也太快了吧!

難道他是精神系異能者?但這解釋不通啊!精神系異能者只能感知到比自己級別低的人刻錄的精神印記。也就是說,如果將軍留下印記去指引安有姝,他絕對感知不到,除非他的精神力比將軍更強。至於安有姝本身也具有精神力,而且強大到把所有人的印記吞噬,這個念頭剛浮現就被他們集體掐滅。

不,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這種人,一定是運氣!眾位巨星又是驚疑又是失望。瑪麗·倫德爾則掀了掀眼皮,連看都懶得看安有姝一眼,不過一個死人,完全無需在意。

有姝捏著小球跑到主子身邊,喜滋滋地宣告,“你是我的了!”

“我一直都是你的。”姬長夜朗笑,隨即附在少年耳邊低語,“你也是我的。”

有姝臉頰羞紅,指尖卻像是在繞毛線球,不停轉著圈。姬長夜心有所感,用精神力傳音道,“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我就想看看SS級的精神力能挽成多大一個線團。”有姝與主子額頭抵著額頭私語,表情非常甜蜜,話裏隱藏的信息卻令人毛骨悚然。

樊肇聽不見兩人在說什麼,卻從解析屏裏看見恐怖的一幕。國王大人不停打轉的指尖慢慢出現一團深紅色的光球,反復查看才終於發現,原來他竟握著一根比頭發還細的精神絲,然後一圈一圈從原主的身體裏抽取出來。由於精神絲實在太細,垂落後很快隱入一團團淺淡不同的磁場光斑裏,難以找到原主,但只要國王持續下去,對方早晚會被抽光精神力從而成為一個廢人。

這手段太可怕了,究竟是哪個不長眼的倒黴蛋往槍口上撞?

第140章 光陰

有姝指尖轉了一會兒就厭煩了,偷偷把小蠍召喚出來,將精神絲纏繞成的光球遞到它跟前。都說“物似主人形”,小蠍自然也是個吃貨,飛快吞掉光球,然後用螯肢夾住精神絲,麻溜地吸食。

而受害者卻一無所知,穿上跳傘服後狀似緊張地說道,“安有姝,你沒接觸過高空表演吧?我雖然有些經驗,但說老實話,把自己的生命維系在幾根繩索和一塊布料上,真有些心裏沒底。我聽說中古時期每年都有人因為跳傘而死亡,那還是在5000米的海拔高度,但我們是15000米,不說缺氧和嚴寒,劇烈活動的空氣流就是一個大問題。”

有姝知道瑪麗說這番話不過是為了增加自己的恐懼感,因為待會兒她會催動精神絲,讓自己腦死亡或心臟驟停。被高空跳傘活生生嚇死,這名頭可不好聽,畫面轉播出去,不知多少人會嘲笑安有姝膽小如鼠。

死也不讓人好過,這樣的手段堪稱毒辣,有姝不想與她虛以委蛇,微擡下顎答道,“我和將軍一起跳,他會保護我的。倫德爾小姐您自己保重。”

是啊,人家的搭檔可是帝國戰神,會出什麼問題?瑪麗自嘲一笑,慢慢走開了。現代人已經征服宇宙,對高度的恐懼似乎早已成為過去,但那是在擁有高科技飛行裝置的情況下。當他們重返中古時期,用最原始的工具去降落,凜冽的颶風還是讓很多人捏了一把冷汗。

“你們確定降落傘真的安全嗎?可是它看上去太簡陋了!”露絲不停詢問自己搭檔,惹得對方煩不勝煩,直接把綁帶系牢後將她扯了下去。空中傳來一連串高亢的尖叫聲,令大家臉色驟變。

有姝其實一點兒也不害怕,但他不想表現得太過堅強,因為那對他沒有一點兒好處。太堅強意味著不需要人照顧,不需要人照顧意味著與主子的接觸時間大大降低,簡直得不償失。他努力裝出瑟縮的模樣,往主子懷裏躲,小聲說道,“好可怕!”

“別怕,有我在會沒事的。15000米的高度並非我的極限。”哪怕被流放到外太空,姬長夜也能在缺氧的環境下存活好幾個月,只是從萬米高空墜落,對他而言就像從一個臺階跳到另一個臺階。這就是普通人與特種人之間的差距,說是天淵之別也不為過。

當然,他也了解國王真正的實力。他曾不止一次看見他在森林上空飛掠而過,從萬丈深淵攀援而上,像魚兒一般遨遊水底。他把磁場之力運用到極致,以強硬霸道的手段改造著這個全新的世界,而非逼迫自己去適應。哪怕乘著颶風一躍而下,他心裏必定是暢快的,又哪裏會害怕?

所以說,親愛的國王為了接近自己正試圖偽裝成一個柔弱的小男孩嗎?這個想法惹得姬長夜低笑起來,一面把表情並不怎麼傳神的少年摟進懷裏拍撫,一面把兩人之間的綁帶系牢一點。有姝往主子懷裏鉆了鉆,默默為自己機智的行為點贊。

巨星們陸續被搭檔拽下去,有些很從容,有些很興奮,但大多數人在尖叫聲中變成一個小黑點。輪到有姝時,他把雙手塞進主子大掌裏,做了個比翼雙飛的動作,然後幹脆利落地跳下去。

說好的害怕呢?說好的膽小呢?國王大人您做戲也要做全套啊!樊肇扶額,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沒想到強大如神祗的國王,在現實中卻是個腦袋缺根筋的活寶,這大概就是網上說的反差萌吧。不過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究竟是什麼?

“中將,你還記不記得國王大人指尖纏繞的那圈精神絲?一圈一圈繞速度很慢,威脅性也不大,但下面是15000米的高空,這一跳下去,精神絲肯定會瘋狂抽取,不知道那人精神力等級是多少,能不能堅持住。”一名將領幸災樂禍地說道。

“對,就是這件事!快讓醫療小隊做好準備,接下來恐怕會有意外發生。”樊肇連忙朝整裝待發的飛艇跑去。

半空中,有姝雙手與主子緊緊交握在一起,俯瞰萬米下的山川河流。他與主子經歷過誤會與分離,也經歷過同甘與共苦,卻從未綁在一起飛躍過天際。這暢快的感覺就像插上了翅膀,想飛到更遙遠更廣闊的地方去看一看。

“嗷嗷嗷!嗷嗷嗷!”他太興奮了,卻不知該怎麼表達,只能飛快晃動與主子纏繞在一起的雙臂,做出鳥兒撲騰的動作。

姬長夜笑不可仰,戲謔道,“有姝,你怎麼叫得像一只小狗。跳下來之前你不是說很害怕嗎?現在不怕了?”

有姝渾身一僵,隨即補救道,“跳下來才發現其實沒那麼可怕。”

“騙子!裝無辜,裝可憐,裝柔弱來博取將軍同情。安有姝就是個白蓮花,綠茶婊,將軍你快戳穿他的真面目!”觀眾們義憤填膺地抗議。然而姬長夜卻愛極了國王大人笨拙的演技,尤其喜歡他假裝柔弱接近自己的行為。他願意配合他,甚至樂在其中,無可自拔。

他低笑了一陣,又摸了摸少年略帶嬰兒肥的臉頰,關切道,“我要開傘了,你抓緊點兒。”

有姝轉回頭答應,嘴唇卻擦過主子堅毅的下巴,被短短的胡渣弄得有些疼,有些癢。他臉頰瞬間漲紅,本想立刻調頭,彩色的降落傘卻猛然拉開,把兩人扯了上去。慣性與沖力讓他們貼得更近,作為一個懂得抓住先機的將軍,姬長夜順勢張開嘴,叼住少年粉嫩的唇瓣。

有姝只猶豫了半秒鐘就開始熱烈回應。他想念這一刻,也等待這一刻,既然已經表明愛意,為什麼還要拖拖拉拉,躲躲藏藏?這是他的主子,他們本就應該在一起,哪怕全世界都反對又能怎樣?

此時此刻,全星網的觀眾都在哀嚎。繼相互表白後,二人飛快進入實力虐狗的階段,發展速度快得簡直喪心病狂!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姬將軍看上了安有姝哪一點。難道說越強大的人越喜歡保護弱小的動物?

“哈哈哈哈,弱小的動物?哈哈哈哈……”坐在飛艇裏刷留言的樊肇笑得差點喘不過氣。

已經降落地面的巨星們正擡頭仰望擁吻在一起的人,雖極力遮掩,卻不免流露出幾絲不甘與嫉妒。瑪麗·倫德爾扶著額頭走了幾步,然後緩緩倒下,不僅臉色變得極其蒼白,連呼吸都很微弱。幸好醫療小隊及時趕到,給她做了急救措施,否則說不準會出人命。

“她怎麼了?為什麼會忽然暈倒?”參演者們七嘴八舌地詢問。

樊肇不厭其煩地回答,“檢查過後才能了解具體情況。大概第一次參加高空跳傘,有些嚇住了吧。”然而在磁場解析屏上,瑪麗·倫德爾的身體已經變成沒有絲毫能量波動的灰斑,唯余一顆淺粉色的心臟在緩慢跳動。她已經從SS級的精神系異能者變成了一無是處的廢人,這就是招惹國王的下場。

有姝捂著被主子吻腫的嘴唇擠到前沿,含糊道,“讓我看看。”

“你看有什麼用?你懂醫術?”傑西卡諷刺一笑。

“你們似乎忘了我母親出身詭醫世家。”有姝一句話讓大家陷入沈默,也讓守在播放器前的觀眾恍然意識到:安有姝的家世其實並不差,恰恰相反,哪怕安家擺不上臺面,宋家卻絕對算得上威名赫赫,若不是學習跪醫之道會遭受詛咒從而導致五弊三缺,這個曾經淩駕於五大世家頭上的超級巨族不會無緣無故消失。真要尋根溯源的話,安有姝竟也是名門之後。

當大家沈默時,有姝已走到擔架旁,撩起瑪麗眼皮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又掰開她嘴巴,用障眼法在她舌頭上貼了一張禁言符。一直盯著解析屏的樊肇忍不住掉落一滴冷汗,心道國王大人太狠了,這塊玄色光斑正慢慢跳動,看著極像一枚□□,該不會也是一種控制人的手段吧?

他猜得沒錯,禁言符雖然不像傀儡符那般能置人於死地,卻足夠保證瑪麗·倫德爾這輩子都別想把有姝的事說出去。符紙剛與舌頭長在一起,她就悠悠轉醒,看見沖自己笑得詭異的少年,心中一陣發冷,待渾渾噩噩上了醫療艇,從檢測報告裏得知自己成了廢人,才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

安有姝,一定是安有姝!她想咒罵,想找姬將軍給自己主持公道,剛張嘴,舌頭就開始潰爛,短短數十秒竟只剩下一截軟骨。這種病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把毫不知情的軍醫們嚇了一跳。首次在現實中見到國王大人的手段,樊肇等人也錯愕不已,正準備聯系將軍商量善後事宜,卻又發現一條驚悚的新聞,在法庭上接受審判的安成浚因心臟爆裂而猝死,法醫至今無法查出原因。

一個又一個實例表明:與國王為敵絕對沒有好下場。還是將軍深謀遠慮又勇氣可嘉,竟然敢把這妖孽給收了。不過這對第一軍團,對姬家,都是天大的好事,如果國王愛上其他四個家族的繼承人,樊肇幾乎不敢想象那腥風血雨的未來。

第141章 光陰

因早就料到瑪麗·倫德爾會出事,樊肇並未讓節目組人員登上醫療艇,也沒讓攝錄儀拍到任何血腥詭異的畫面。其他參演者和觀眾只知道瑪麗生病了,卻不知道她的具體情況。用□□技術重塑一根舌頭並不難,但願移植成功後這位天後能管住自己的嘴,否則一定會成為醫院的常客。

看著飛艇把人送回首都星,姬長夜若無其事地說道,“倫德爾小姐因病不能參加這次冒險,我們出發吧。祝願她早日康復。”

“祝願她早日康復,阿門。”幾位虔誠的基督徒比劃了一個“上帝保佑”的手勢。

上帝可救不了她。有姝微微垂頭,免得小酒窩被旁人發現。他給自己貼了禦風、辟邪、輕身等便於趕路的符箓,然後裝作十分吃力地墜在隊伍後面。帶隊者換成了功夫巨星卡羅特,而姬將軍專門負責大家的安全問題。要知道MH9980星球是野獸的樂園,不提重達幾噸的暴龍、霸王龍等,哪怕一只小小的毒蟲也能要了這些巨星的命。

今天的露營地是五十公裏外的谷地,中間要穿越一條山澗、攀上一片斷崖,越過幾座高峰,任務十分艱巨。有姝一路走一路觀察周圍的環境,發現很多植物都曾出現在《藥經》裏,是煉丹的好材料,於是小心翼翼地挖出來收進褡褳。大家這才知道,原來被他綁在腰間的布條竟是儲物工具,真夠原始的。

“安有姝,你沒錢買背包嗎?”露絲狀似天真地詢問。異鬼問世後,記者早就挖出安有姝的家底兒,他是個連飯都吃不上的窮光蛋,所有的信用點都花在購買機甲和機甲模型上。然而他卻是個F體質的廢柴,連初級機甲都無法操控。

有姝並未搭理她,實際上除了主子之外,他不想搭理在場的任何人。他掏出玻璃罐子,把剛抓到的一只艷紅色飛蟲塞進去。不知卡羅特是有意還是無意,竟越走越快,絲毫也不顧及大家的承受能力。他體質為B+,如果不是患有輻射過敏癥,早就征召入伍了。

“卡羅特你慢點走!我快跟不上了!”

“卡羅特,我們還有時間,沒必要這麼趕!”不少人開始抱怨。

“將軍,我腿疼。”見機會來了,有姝立馬跑到主子跟前,盡力擺出“備受折磨又堅強隱忍”的表情。

姬長夜一直在等待國王大人地“臨幸”,瞥見他紅潤的臉頰和滴汗未沾的額頭,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國王大人真不會撒謊,但他很樂意被欺騙,沖卡羅特命令道,“原地休息一會兒。作為帶隊者要考慮到所有成員的承受能力,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達到B+體質。”

卡羅特狀似恍然大悟,垂下頭時卻撇了瞥嘴角。說老實話,現實中的將軍與他想象的一點兒也不一樣。他以為對方是鐵血而又冷酷的軍人,到頭來卻發現不過是個被美色迷惑的蠢材。就連他都看不上的廢物,對方竟然當成寶貝,帝國戰神實在太令人失望了。

姬長夜從來不在乎外界對自己的評價。人一旦站到頂峰就很難與普通人感同身受,想必國王大人也是一樣。說到底他們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余者則生活在另一個維度。他親手脫掉國王大人的靴子,盯著他白白嫩嫩的腳底板,挑眉道,“哪裏疼?我幫你揉一揉?”

有姝立刻皺緊眉頭呻.吟,“都疼,站都站不穩了。”

行,你說站不穩,那就站不穩吧。姬長夜壓住滿腔笑意,開始輕輕給他揉捏。少年骨架纖細肉卻不少,摸上去軟綿綿的像奶油果凍,姬長夜只揉了一會兒就又熱又渴,恨不得把對方一口吃掉。

“將軍,我也腿疼。”幾位女星紛紛脫掉靴子,把長滿水泡的腳底板亮出來。

守在播放器前的觀眾們義憤填膺地留言:“這才是真的受傷,哪裏像安有姝裝模作樣。咦,好像有哪裏不對!安有姝不是F體質嗎?怎麼一點兒水泡也不長?難道幾位大咖比他還不如?”

“我覺得他可能真的受傷了,傷在骨頭裏。”有人猜測。

“傷到骨頭好啊!希望待會兒他也因傷退出。憑什麼瑪麗剛落地就被送回來,而他還好端端地參加錄制。瑪麗究竟得了什麼病,怎麼節目組始終不發通稿?”話題立刻轉移到瑪麗·倫德爾身上。

繼女星們展示過長滿水泡的腳底後,幾位男星也忍受不了痛苦,把緊箍咒一般的靴子脫掉。有姝看看別人,又看看自己,臉頰慢慢漲紅,卻也不把雙腳從主子懷裏抽.出來,而是用外套蓋住。看不見就能假裝自己同樣傷得很重,沒錯,他就是這麼機智。

姬長夜差點壓不住湧上喉頭的笑意,一面感嘆國王大人比想象中可愛千萬倍,一面借助外套的遮掩,沿著他細瘦的腳踝摸到肉呼呼軟嫩嫩的小腿肚子。

兩人不愧為宿世情侶,某些方面總是這麼合拍。

巨星們抱怨了半天也沒得到將軍半個眼神,反倒是隨行的醫療人員適時給他們提供了外傷噴劑。把水泡紮破再噴一噴,皮膚又恢復如初,大家沒有借口再休息,只好繼續上路,終於趕在天黑之前抵達營地。

節目組頒發的第一個任務是建造樹屋,沒完成的參演者只能幕天席地將就一晚。在毒蟲多如牛毛的原始星球,那痛苦的滋味可想而知。大家立刻如火如荼地幹起來,有姝卻東撿一根樹枝,西撿一束野草,眼角余光死死盯著主子,意圖十分明顯。

姬長夜心尖發癢,背轉身偷笑一會兒才開始加速。他完全不需要工具,一雙手比任何利刃都管用,只花了短短十分鐘就打造出一座精致的小樹屋,在主持人地示意下說道,“現在給你們頒發第二個任務。這顆星球上有一種頂級美食叫做蟻王獸,誰能把它帶回來就有資格與我共進晚餐並入住樹屋。前面的山谷是蟻群的聚居地,你們可以出發了。”

有姝拿起褡褳快跑,似想到什麼急忙轉身,雙手舉在頭頂比劃了一個心形,說出的話比蜜還甜,“將軍我愛你,今晚你是我的。”

上帝,我的心臟快爆炸了!為什麼國王大人如此可愛,如此熱情。他簡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情人!姬長夜假裝無奈地扶額,實際上腦袋已經充血,恨不得奪過醫療人員的呼吸機,好好吸幾口純氧。

樊肇等人隱在攝制組後面,笑得快岔氣了。國王大人撩起人來的時候殺傷力比磁場風暴還可怕,不知道將軍能承受幾回。如果這是全息遊戲,他的血條恐怕已經清零了吧?

撩完人就跑的有姝首先到達目的地。眼前是一片荒蕪的沙漠,因為蟻獸肆虐而寸草不生,一座座沙碉聳立在遠方,不斷有密密麻麻的蟻獸進出。每一座沙碉都藏著一只蟻王獸,它們由成千上萬只工蟻守護。工蟻的口器中不但帶有劇毒,還能噴射連鋼板都能溶解的濃酸。在沒有任何工具輔助的情況下從沙碉深處挖出蟻王獸,那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有姝在禦海棠吃過一回鮮釀蟻王獸,味道好的連舌頭都能吞下去,見此情景首先想到的不是害怕,而是分泌唾液。陸續趕到的巨星們在沙漠外圍徘徊,並不敢跨前一步。他們都在想辦法,卻一籌莫展。

為了避免別人偷師,有姝假裝放棄,實則跑到另一頭,把路上采摘的某種植物揉爛擠出汁水,塗抹在體表。蟻獸對氣味十分敏感,而這種植物是它們的克星,只要聞見一絲就會像潮水一般退去。做好這一切,又給自己加了一道平安符,他快速扒開一座沙碉,把肚子滾圓的蟻王獸揪出來。

“蟻獸怎麼不攻擊他?”卡羅特十分驚訝。他剛才只是用棍子捅了一下沙碉就差點被工蟻們噴射的濃酸溶解成骨架。

“不管他用了什麼方法,遊戲規則好像沒有說不能搶奪別人的成果?”趙濤挑眉。

“只要獲勝就行,不管你采用什麼方法,這是《星球大冒險》的慣例。”方曉婷朝主持人看去。

主持人哂笑點頭,原以為一場慘劇即將發生,奔跑中的安有姝卻忽然把蟻王獸扔了過來。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手腳,蟻王獸巨大的肚子忽然炸裂,鵝黃色的卵撒得漫天都是,粘了眾人一頭一臉。

“不好!蟻王獸的卵含有某種激素,無論丟失在哪裏都會被工蟻發現並叼回巢穴。快跑,如果晚了我們會被蜂擁而至的工蟻溶解成汁水!”卡羅特面色大變。其余人一面咒罵安有姝心黑手狠,一面奪路狂奔。隨行的幾名軍官早就料到是這個結果,沖國王大人行了個禮才追上去保護。

有姝擠了擠腮邊的小酒窩,這才不緊不慢地挑了一座最大的沙碉往裏扒拉。圍在他身邊的工蟻堆積了厚厚一層,卻絲毫不敢近身,從高空俯瞰就像一片黑海中出現一圈真空地帶,畫面極具震撼力。

第142章 光陰

蟻獸的個頭在MH9980星球上算不得大,一只工蟻頂天也就一寸長,爬行速度卻很快,尤其是追蹤氣味的本領堪稱逆天。只要你身上沾了一丁點蟲卵,就算洗十遍澡它們還能找過來,黑壓壓的一大群,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也怪安有姝心狠手辣,竟直接把蟲卵炸掉,淋了九位巨星一頭一臉的汁水,味道足夠保留好幾個月。當他抱著十幾斤重的蟻王獸溜溜達達往回走時,巨星們還在叢林中上演生死危機,爬樹不行,遁地不行,除了飛天和入水竟別無他法。好在前方出現一個湖泊,大家接二連三往裏跳,卻又驚動了隱藏在水底的龍頸獸、食人魚、水莽等,簡直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好兇殘!這是安有姝能幹出來的事?我懷疑自己眼花了。”劇情開展與想象中完全不一樣,觀眾們直接傻眼。他們還以為安有姝會變成人人喊打的老鼠,在九位巨星的聯手攻擊下失去勝利果實,最後哭得像個娘們兒。但現在,哭得像個娘們兒的卻是他們最崇拜的偶像,連功夫巨星卡羅特都繃不住硬漢的人設,向不遠處的軍官求救。

“救命!我們來之前與第一軍團簽有協議,你們必須保證我們的生命安全。”

“快把我們救上去!啊,有什麼東西在咬我的屁股!”

“嗚嗚嗚,我要回家,這裏太可怕了!”

光鮮亮麗的巨星們半蹲在水裏,後方是虎視眈眈的狂獸,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工蟻,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當著攝錄儀的面兒,軍官們自然不會表現出內心的輕蔑與不屑,看了半天好戲才拿出驅蟲劑把工蟻趕走。當大家狼狽不堪地回到營地時,有姝正把蟻王獸的大肚子剖開,把一種草汁澆淋在蟲卵上。姬將軍蹲在他身邊饒有興致地看著。

“你怎麼把它肚子剖開了?工蟻會找來營地的,你這個蠢貨!”方曉婷歇斯底裏地怒吼。

“這種草汁的氣味能溶解掉信息素,並將它轉換成一種獨特的鮮香味兒。禦海棠的鮮釀蟻王獸就是這麼烹飪的,難道你不知道?”有姝眨著一雙晶亮的眼眸回視。

眾位巨星將信將疑,等了許久都沒見工蟻群湧過來,這才精疲力盡地癱坐在地上。這一局他們輸得太慘,想必畫面已經被全星網的人看見了,一時覺得顏面盡失羞愧難當,一時又憤憤不平怒氣沖天。

“我記得姬將軍有頒布遊戲規則,不允許攜帶任何高科技產品或工具。安有姝,你是不是噴了驅蟲劑才順利進入蟻群?”卡羅特厲聲質問。

“我只是抹了紫奎草的汁水而已。這種植物在9980星球遍地都是。”有姝撚了一粒蟲卵塞進主子嘴裏,被他極其曖昧地舔了舔指尖,耳根不由通紅。

巨星們越發嫉恨,咄咄逼人道,“你怎麼知道這種草能驅趕蟻獸,是不是有人幫你作弊?”竟把矛頭對準了將軍。

“來之前節目組有給我們每人發一本《9980全貌》,上面有相關記載,你們難道都不看的嗎?自己不讀書,反而怪別人太勤奮,這是什麼心態?”有姝簡直難以理解這群凡人的腦回路。

眾人臉頰一紅,忙找出《9980全貌》翻看。在電子書盛行的星際紀元,紙質書籍已徹底退出歷史舞臺,除了裝點或收藏,並沒有太大用途。這本厚達一千頁的大開本是節目組贈送給巨星們的紀念品,拿到手裏後誰也沒閑心翻看,此時卻嘩啦啦一陣亂響。

有姝好心提點,“第二章第五百九十七頁第三段。”

眾人照著頁數一翻,果然發現相關的文字記錄與圖片,頓時萎靡在地。這一局他們輸得不冤,更丟臉的是輸了還不肯承認,把往日好不容易建立的豁達形象毀了個一幹二凈。他們原本還想質問安有姝為何把蟲卵炸到自己身上,此時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一個人完敗九人,那是他的本事,再爭下去連裏子都保不住。

觀眾也覺得這一段挺丟臉,自己的偶像被蟻獸追得嗷嗷叫,安有姝卻優哉遊哉地撩漢,兩相一對比,真不知道誰才是廢物。

蟲卵入了味兒,有姝把架在微火上的鍋取下來,端進樹屋,與主子拿著勺子對坐,面上均帶著傻乎乎的笑容。

“趁熱吃吧。”他拉了拉主子衣袖,似想到什麼又從衣兜裏摸出一塊火紅色的心形石頭遞過去,“這是我在路上偶然發現的,送給你留個紀念。原本我想把自己的心掏出來,卻又忽然想到:如果我沒了心,該拿什麼來愛你呢?所以只好找一個替代品,但我的人會永遠陪在你身邊。你喜歡嗎?”說完極其忐忑地眨眼。這句情話是他從星網上看來的,聽說很能撩漢,不知道現實中效果好不好。

上帝!國王大人太與時俱進了,連這種套路都能學會。從直播中看見這一幕,樊肇等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若是換個人說這些話,他們只會覺得對方油嘴滑舌,虛情假意。但國王大人不同,他是遠古人,什麼都不懂,所以是以極其認真謹慎的態度在汲取周圍的一切。話雖然老套浮誇,卻也代表了他的真心。

姬長夜顯然也明白自己面對的是怎樣一位神奇人物,接過石頭後放在緊貼左胸的口袋裏,啞聲道,“我很喜歡。”隨即解下別在領口的軍徽,替少年戴上,“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那麼,我們現在是正式的戀人關系對嗎?”

“對。”有姝快活得直點頭,舀了一勺蟲卵餵進主子嘴裏。

姬長夜也笑了,同樣餵給他一勺。兩人當著全星網的面交換了定情信物,你儂我儂好不甜蜜,把觀眾虐得鬼哭狼嚎。他們堅決不同意帝國戰神與這麼一個廢物結合,堅決不承認安有姝“將軍夫人”的身份,等回了首都星,定要把心機婊揍得生活不能自理!

終於把主子泡上手,有姝對節目錄制更加懈怠,平時趕路總圍著主子打轉,要麼就挖挖靈藥,捉捉蟲子,壓根不與其他九位巨星交流,然而任務獎勵一旦涉及主子,譬如與他共進晚餐、共乘機甲、共睡一屋,就會變得十分拼命,無論是上天捉鳥還是下海捕魚,總能拔得頭籌。久而久之,大家開始意識到:安有姝或許並不似他們看見得那般弱小,否則也不會次次都贏。這位八成是個扮豬吃老虎的主兒。

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也紛紛留言說安有姝隱藏了實力。但他們的想象力終究有限,覺得安有姝或許能與卡羅特持平,卻絕想不到日後他會成為在星際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

三個月的大冒險結束了,有姝的真愛粉漲了一丁點,黑粉卻遍及全國,甚至有人揚言見他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主動滾出飛馬星系為止。他們絕不同意讓一個心機深沈又一無是處的廢物霸占姬將軍。

回程的飛船上,露絲一面翻閱新聞網站一面冷笑道,“某人可要小心了,這次回去一定要往偏僻的地方走,免得被打成殘廢。”

方曉婷接口,“你也太不會說話了,什麼叫打成殘廢,不打也殘廢了好嗎!”

“哈哈哈哈,不打也殘廢,這話真好玩。”傑西卡捂著嘴巴笑倒在躺椅裏,眼角余光時不時朝特等席位瞟去。這次旅行他連將軍的衣袖都沒摸著,所有與將軍相關的獎勵全被安有姝霸占了,心裏不免恨得咬牙切齒。

卡羅特和趙濤一言不發,眉宇間卻隱隱流露出輕鄙的神色。他們對姬將軍沒什麼想法,只是覺得很失望而已。原來姬將軍的審美水平也就那樣,只看一張臉,別的都不顧忌。安有姝或許有幾分才能,卻只是與普通人相比,若非節目組嚴禁動用異能,也不會次次都讓他占了便宜。可笑他還擺出“天下第一”的做派,除了將軍竟完全不把別人放在眼裏。

憑這負無窮的情商和剛剛達到及格線的智商,早晚有一天會把自己作死,旁人只需等著看戲就好。想到這裏,兩位影帝暗暗搖頭,表情頗有些幸災樂禍。

特等席上,有姝絲毫不為自己的安危操心,一遍又一遍詢問,“你說要帶我去註冊結婚?我們能結婚嗎?扯結婚證的那種?”

“當然能。你連心都送給我了,難道還想收回去?”姬長夜拿出心形石頭晃了晃。

有姝歡快地叫了一聲,把主子撲倒在躺椅裏又親又舔,還像小狗一般直往他懷裏拱。姬長夜忙把石頭揣進兜裏,又把這活寶死死扣著,熱烈回吻。兩人一下飛船就直奔民政廳,想把關系確定下來。

工作人員無奈擺手,“抱歉將軍,您的權限已經被鎖定,不能辦理結婚手續,請解鎖後再來。”話落隱晦地瞥了有姝一眼,目中滿是嘲諷與鄙夷。就算你把將軍勾搭到手又怎樣,姬老元帥還沒死呢,輪不到你一個廢物入主姬宅。

姬長夜面色陰沈似水,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從中阻撓。這麼多年過去,老爺子還是沒看開,總試圖控制這個,左右那個,把所有人當成手中的棋子任意擺布。父親因他戰死前線,姑姑因他郁郁而終,現在又輪到自己……

“沒事,我們先回家看看,明天再來。”看見少年從歡喜雀躍變成大失所望,他連忙把人抱進懷裏拍撫,末了寵溺萬分地親了親他嘴角。

有姝乖巧點頭,心裏卻在盤算是誰能限制主子自由。兩人前腳剛離開民政廳,工作人員後腳就在網上爆料,“最近很火的一個賤婊來我們民政廳辦理結婚手續,沒想到某位大人的權限卻被家中長輩鎖定,不能如願。賤婊現在跟著大人回去質問長輩,你們來猜猜他怎麼死?”

此貼剛出現就火遍全星網,大家略微思考便猜到“賤婊”和“大人”分別對照的是誰。因評論區太過熱鬧,有人開設賭局讓大家預測賤婊的下場,參賭人數由一兩千萬飛快增加至百億,卻沒有一個人看好這段戀情,均在賭他們什麼時候分手。有的壓一天,有的壓一星期,還有的壓一個月,然而最長也不過九十天,由此可見民眾的反對情緒多高,簡直比皇儲選妃還操心。

當姬長夜帶著有姝和樊肇回到姬家老宅時,嫡支的重要人物早已齊聚一堂,姬老爺子身邊伴著一位容貌絕艷,氣質高雅的女人,正指著智腦說話,表情似笑非笑。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沒有一個人看好這段戀情,我不知道他在堅持什麼。他的脾氣太犟了。”姬老爺子搖頭嘆息。

女人,也就是帝國三公主陸明珠,柔聲勸解,“您別生氣。長夜也是一時糊塗,您越阻撓他越是跟您反著來,您得好好與他溝通。”

姬老爺子緩緩搖頭,神態疲憊,連孫子走到近前打招呼也置之不理。姬長夜喊了兩聲就作罷,將神色好奇的國王大人安置在沙發上,命下仆倒茶。樊肇捧著軍帽正襟危坐,瞥見左看右看安之若素的國王大人,忽然也跟著鎮定下來。

“祖父,請您解開我的權限。”姬長夜開門見山。

姬老爺子並不搭話,姬長夜的母親卻拉著有姝哭起來,“小安,這麼叫你你不介意吧?長夜是姬家唯一的SSS級特種人,他是我們的未來,也是帝國和人類的未來,所以他的基因一定要延續下去。我並不是讓你離開他,你如果願意,我給你買一套房子,離這兒很近,隨時能過來,明珠也會與你好好相處……”

姬長夜眸色越來越冷,正想說話就聽祖父氣急敗壞地呵斥,“別胡說八道!他是誰?憑什麼讓明珠忍讓,明珠是帝國公主,他算老幾?安有姝,我告訴你,如果你不離開長夜,我們姬家不能保證你的生命安全。這是一張前往吉雅星的船票,你如果識趣的話現在就走,我還能補償你十億信用點,如果給臉不要臉,我能讓你永遠消失。”

“祖父,你在惹怒我?”姬長夜一字一句開口,獨屬於特種人的威壓在空氣中蔓延,把一幹長輩、平輩、小輩壓得喘不過氣來。

“你也在惹怒我!長夜,你雖然很強,卻不是萬能的,護不住一個廢物。小時候你爸爸是怎麼教育你的?不要給自己平添軟肋,那會要了你的命。而你如果執意與他在一起,別人想對付你不容易,想捏死他卻輕而易舉。你如果真為他著想就趁早把他送走,別鬧到最後只能替他收屍。哦不,或許你連屍體都找不到。”

有姝還在懵圈狀態,樊肇就“噗嗤”一聲笑了,在姬老爺子地瞪視下悻悻掩嘴。捏死國王大人輕而易舉?抱歉,這句話真的是他有生以來聽過最荒誕的笑話。

姬長夜漆黑眼眸漸漸轉為暗紅色,當“帝神”在他狂怒的精神波動下幾欲出現時,有姝卻遲疑開口,“如果我的理解沒有錯誤的話,你們在嫌棄我?”

姬老爺子冷笑不語,姬母狀似和藹地拍撫少年手背。

有姝指著陸明珠,繼續道,“她是你們選定的姬家主母?你們選她,卻看不起我?”

原來鬼醫大人也有被看不起的時候,這份認知深深傷害了中二少年的驕傲與自尊。他垂頭撥弄智腦,把自己剛賺到的演出費全壓在“兩小時內分手”這個選項上,痛快道,“好,我同意分手。今後你們不上門跪求,我絕不踏入姬家一步,姬家人也別想從我這裏得到任何好處。告辭了。”

姬長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要不是看見少年暗暗投過來的眼神,怕是會當場發瘋。他快步追上去,滿心都是恐懼與仿徨,壓低嗓音不停解釋,“有姝你聽我說,權限的問題我很快就能解決,祖父雖然是第一軍團元帥,卻已經沒有能力阻止我。我們結婚後住在外面……”

“曾經你對我愛答不理,將來我讓你高攀不起。”有姝幽幽打斷主子焦急的話語。

“你在說什麼?”姬長夜面色慘白。

“你乖乖在這裏等我,遲早有一天姬家會跪著求我娶你!屆時我要為你舉辦最風光的婚禮,讓全帝國的人嫉妒你的好運。”

“娶,娶我?”姬長夜風中淩亂了,感覺自己的腦回路與國王大人壓根不在一條線上。他什麼時候敢對國王大人愛答不理,他恨不得把心臟挖一個洞用來安放他。

“將軍,這是,這是《千古一帝》裏面男配與女配的臺詞。”隨後跟來的樊肇快笑暈了。從這方面來看,國王大人真沒泡過妹,也沒撩過漢,所有手段都是從網上或電視劇裏學來的,真的太可愛了!不行,肚子好疼,笑得太猛拉傷肌肉了。

姬長夜恍然大悟,有些想笑又急忙按捺,心裏的仿徨恐懼一掃而空。他正欲開口,下顎卻被國王大人捏住,然後就是一記強勢而又熱烈的親吻。兩人抱在一起難分難舍,令姬家眾人惱恨不已。

姬老爺子把上前阻攔的兒媳婦叫回來,“算了,讓他們告個別吧。安有姝不是說要分手,要姬家跪著求他嗎?我倒要看看將來是誰跪誰。”

陸明珠挽住姬母笑道,“別人給他取了個綽號叫‘臉皮第一厚’,今天我總算見識了。”

姬母搖頭嘆息,“也不知道他給長夜下了什麼迷.魂.藥,身上那麼多缺點,怎麼像是看不見一樣呢?長夜這孩子以前眼光多高啊!”

聽見姬家人自以為是的話,樊肇剛憋回去的笑意又湧了上來,連忙捂住嘴,免得得罪人。

姬長夜恨不得把國王大人一口吞掉,卻也知道場合不對,依依不舍地與他分開,啞聲叮囑,“以後少看點網絡劇,臺詞太狗血了。讓他們跪著求你,你打算幹什麼?”

“聽說詭醫宋家曾淩駕於五大家族之上,是真正流傳幾千年的隱世巨族?”有姝淡然道,“我準備重建宋家。”

“你準備重建宋家?”一瞬間的錯愕之後,姬長夜低笑開了,愛戀不已地揉搓少年紅腫的唇瓣,“好,我等著你重建宋家,等著你爬到姬家頭上。”這才是他傾心愛慕的少年,強大、睿智、驕傲,沒有人能讓他屈服,更沒有人能把他打倒。遇見困難他想到的從來不是退縮,而是迎頭痛擊。高攀,的確是高攀了,卻並非少年高攀姬家,而是姬家高攀少年。

早晚有一天世人會知道:真正愚蠢,無用,卑微的那方是誰。

“將軍我愛你,你要等著我。”有姝舉起雙手比劃了一個心形,然後三步一回頭地離開。

“在第一軍團官網上發布我跟將軍分手的消息吧。我壓了五十萬信用點賭我們在回姬家老宅的兩個小時之內分手。”坐上樊肇的懸浮車後,有姝軟乎乎的表情轉瞬變成嚴肅。

樊肇差點被國王大人輕描淡寫的話嚇出心臟病,卻又不敢不從,把懸浮車調整到自動駕駛狀態,發布了這條消息,並且向將軍解釋原委。姬長夜如何臉黑暫且不提,有姝卻開始琢磨怎麼用剛賺到的兩百萬信用點把消失近百年的宋家重建起來。他手裏有很多丹藥,不愁沒人捧場,但要找一個比較好的宣傳方式,這樣才能一舉揚名。

當然,揚名立萬的種種手段鬼醫大人早就駕輕就熟,只考慮了半分鐘便認真道,“樊肇,回去告訴你家將軍,我要把林家召入宋家麾下,以後就沒他們老姬家什麼事了。”

這幾句話仿佛也是《千古一帝》裏的臺詞,叫樊肇憋笑憋得難受,連忙假借咳嗽遮掩,“咳咳,林德海那小子不早就變成您嫡系了嗎?您放心,將軍不會多想。”

有姝點開《千古一帝》的播放網站,旅行三月差點錯過大結局,現在全得補回來,邊打出“啊啊啊,我老公宗聖帝好酷炫”等破廉恥的話,邊正兒八經地吩咐,“你把能查到的有關於宋家的資料全發到我郵箱裏,我回去之後研究研究。”

樊肇畢恭畢敬地應諾,忽然想起一句高深莫測的古語,用在國王大人身上最合適——金鱗豈非池中物,一遇風雲就化龍。所謂的帝國學院、娛樂圈、甚至姬家,在國王大人看來什麼都不是。他憑一己之力就能建立一個巨族,這並非自高自大的狂語,而是即將實現的未來。

第143章 光陰

送走國王大人,姬長夜轉回頭看著姬老爺子,冷笑道,“祖父,這下你滿意了嗎?我和有姝徹底分開了,但願你不要後悔。

“後悔?送走一個不生蛋的廢物,我高興還來不及!瓊林,通知管家去放煙花,今晚我要把族老們請來聚一聚,順便把姬家未來主母介紹給他們。”姬老爺子沖姬母擺手,末了輕輕拍撫攙著自己的陸明珠。姬家與皇室聯姻,生下的孩子也具備皇位繼承權,只不過順位比較靠後而已。但這沒什麼,誰能保證前面那些繼承人能活得好好的?

姬長夜自然明白祖父的打算。在遇見有姝之前,他曾為今天做過許多籌劃,原本準備將老爺子軟禁起來並奪走帥位,現在卻什麼都不想幹了。正如國王大人所說,他現在只需靜靜等待就好。

“你們聚吧,我先走了。”他略一點頭便登上懸浮車,徒留老爺子氣得跺腳,途中給樊肇打了個電話,“有姝回宿舍了嗎?”

“沒有,國王大人退學了,剛辦好退學手續,現在已經搬去林家別院居住。”樊肇忍笑道,“將軍,國王大人讓我告訴你,他可能會把姬家踩進泥裏,讓你不要擔心。你是他的人,他會罩著你的。”

姬長夜陰郁的心情瞬間放晴,莞爾道,“好,我明白了。他有沒有告訴你他的打算?”

“沒有,他拿走了宋家的資料,具體要幹什麼卻沒說。將軍,我很期待國王大人接下來的行動,他有足夠的能力攪動風雲,更有足夠的籌碼顛覆五大世家的統治。將軍,腐朽的格局即將打破,未來是屬於我們的。”樊肇的嗓音因為興奮與期待而微微顫抖。

“告訴他,無論他想幹什麼,我都會無條件支持。”姬長夜露出溫柔的表情。

“你為什麼不自己跟他說?”樊肇轉了個彎,朝軍部開去。

“有姝的智腦權限被鎖定了,我現在無法與他通話。老爺子年紀越大腦子越糊塗,總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姬長夜語氣轉冷,“要不是有姝想自己解決麻煩,今天就是第一軍團換帥的日子。”當然也是他宣布喜訊的日子,但沒有關系,等待得越久果實才會越甜蜜。總有一天他要讓全星系知道,自己愛上的並非什麼廢物,而是世界上最優秀最完美的情人。

“兵變多沒意思,還是看著國王大人攪風攪雨更爽快。我很期待《國王復活記》第三季的內容。”樊肇在那頭哈哈笑了。真正的強者無論陷入怎樣的絕境都能從容應對,而國王大人何止是從容,簡直是碾壓式的打擊。但願姬家這個古老而又腐朽的家族能夠承受住即將到來的山崩海嘯。

與此同時,有姝正一遍又一遍給主子打電話,卻始終查無此號,指著智腦屏幕問道,“怎麼回事?”

林德軒把行李一一放進櫃子裏,“你的權限被姬老爺子鎖定了,等級是最低級,只能與同級別的智腦互相聯系。”

“也就是說我只能跟等級最低的人混在一起?”有姝表情陰郁。在信息化時代,通訊權限被死死鎖定為最低級,這等於徹底堵住他往上攀升的道路,除非離開帝國,否則永遠別想擺脫低等公民的身份。

毫無疑問,姬老爺子在折辱有姝,以一種輕描淡寫又令人怒火叢生的方式。

“沒關系,我可以幫你解鎖,但也只能把權限提高到S級。將軍的權限是SSS級,要提高到那種程度必須入侵主腦核心程序,我目前只能進入外圍第六十六層,遠達不到那個水準。”作為飛馬星系的頂級黑客,林德軒也拿主腦堪稱變.態的防禦體系沒折。

“那我現在豈不是聯系不上將軍?”有姝把智腦遞過去,悶悶不樂地問道。

“有一個平臺可以讓任何等級任何權限的人進行無障礙式溝通。”林德軒似想到什麼,忍不住笑起來,“那就是個人網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和將軍已經把它刪除了。”

“那你有辦法恢復嗎?”有姝連忙湊過去。

“可以。”林德軒手指飛快滑動,剛把數據恢復就收到一條@,原來將軍也同時恢復了個人網站,並發布了一條消息,“你永遠是我的國王,我的主宰。wanan。”下附一張圖片:黑色天鵝絨的盒子裏躺著兩枚男式鉆戒,在日光燈的照耀下閃爍出璀璨光芒。這原本是他拿來求婚的,最終卻沒能用上。

粉絲們陸續在下面留言,有祝他分手快樂的,有勸他眼光放高點的,還有恨鐵不成鋼的。身為帝國戰神,卻愛上如此不堪的廢物,什麼國王、主宰,竟把自己擺放在塵埃裏任人踐踏,簡直丟盡了姬家臉面,也丟盡了帝國臉面!再鬧下去,他們就要粉轉黑了。

還別說,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將軍果然掉了很多粉,可見民眾對這段戀情抵觸情緒有多高。林德軒一面翻看留言一面詢問,“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晚安?”有姝喜滋滋地編輯著私信。

“的確是晚安,但還有更深一層的含義。”林德軒笑道,“每一聲‘晚安’都隱藏著一句話——我愛你愛你。沒想到將軍挺會玩浪漫的。”

有姝耳根通紅,在私信裏也加了一句“wanan”覺得不夠又舔了一個“麼麼噠”,點擊發送,完了轉發那條圖片微博,並附上一句狂妄的話——今天你對我愛答不理,來日我讓你高攀不起!後面跟一個蔑視的小表情。

這句話原本是《千古一帝》男二號的臺詞。他從中古時期穿越到遠古時期,深知那時代的歷史,老早就抱住了未來宗聖帝和國師的大腿。當時宗聖帝還是個發配寺廟的落魄皇子,連帶的男二號也被人看不起,因此被女二號父親悔婚。當時他就是這麼對未來嶽父說的,最後也確實讓嶽父跪著來求自己,打臉的過程非常酸爽。

目前《千古一帝》已經大結局,這句很有魔性魅力的臺詞也火遍了飛馬星系,有姝此時把它貼上去,不知惹來多少人恥笑。

“人家男二號打臉那是他有金大腿,又有本事,而且嶽父也只是小小刺史,鬥不過皇族。你安有姝憑什麼讓姬家高攀不起?憑你那跌到負數的智商情商?憑你那比大氣層還厚的臉皮?這樣一看,姬將軍還真高攀不起呢!哈哈哈哈哈哈……”諸如此類的留言鋪天蓋地湧入有姝的個人網站。

姬長夜屏蔽了留言,先是看了看國王大人發來的私信。他竟然學會了“麼麼噠”,還學會了秒拍,給自己送了好幾個飛吻,撅起的小粉唇和小酒窩看著真甜。背地裏這麼黏糊,表面上卻決絕高冷,隔著屏幕,姬長夜也能想象到少年千變萬化的靈動表情,不禁搖頭失笑。

有姝與主子用私信聊得火熱,差點忘了看宋家資料,還是林德軒提醒才想起來。他飛快掃了幾眼,終於確定宋家果然跟自己存在某種聯系。宋家真正發跡是在末世紀元。當時喪屍橫行,家族裏忽然冒出一位能力詭譎的天師,其強大的實力遠遠超出任何異能者,連喪屍王見了也要望風而逃。通過幾千年積累,宋家已成為頂級門閥,卻因為家族遺傳病的盛行而逐漸衰敗。

資料上說這種病叫“五弊三缺”,但有姝卻知道這是文化斷代造成的誤傳。“五弊三缺”不是病,而是命。宋家人世代修習道術,卻不懂“天機不可泄露”,自然會遭天譴,有的短壽,有的刑克六親,慢慢也就死絕了。他們所謂的傳承不過是有姝早年寫著玩的雜記,全是些淺顯易懂的小法術,沒想到在末世卻能發揮那樣大的威力。

宋家,自己當鬼醫那一世就姓宋,莫非安有姝的母親是那個宋家的旁支?要不然怎麼會得到自己遺物?當有姝暗自琢磨時,林德海匆匆趕回來。他目前正參加超新星機甲大賽,一得到有姝召喚就請了假。

“您怎麼退學了?”林德海畢恭畢敬地行了個軍禮。

“因為我要當家主了,以後會很忙。”有姝揚了揚下顎,“坐吧,我有事跟你談。”

“什麼事?”林德海有些緊張。

“我要你離開姬家來我麾下,代價是兩臺超能機甲,兩粒生花丹。”

“兩臺超能機甲?從哪兒來?”林德海再如何忠誠,此時也不免心旌動搖。這個價碼很高,高到足以建立兩支軍團,甚至顛覆帝國政權。然而他不得不拼命克制,不得不反復告誡自己——姬將軍對你有恩。

“我自己改造。你有現成的機甲嗎,半個月之內就能弄好。”有姝拿出兩粒丹藥,循循善誘,“這是生花丹,能提高人的實力。你現在是SS級,吃掉它就能晉升到SSS級。當然它不是萬能的,還得看你本身有多少潛力。怎麼樣?我的待遇是不是比姬家好?你放心,以後將軍也會跟著我混,你不算背叛他。”

“將軍也跟著你混?”在如此嚴肅的時刻,林德海竟然有些想笑。

“對。”有姝把捧著丹藥的手往前湊了湊。

林德海臉頰漲紅,心緒紊亂,終於在思考了五分鐘後啞聲道,“謝謝家主。”縮在角落的林德軒以最快的速度撲上來,緊緊抱住有姝的金大腿。超能機甲,那是他此生最大的夢想。不,應該說是全星系男人的夢想。

樊肇與林德海通過氣之後喟嘆道,“將軍,我也想去投靠國王大人,你批不批準?”

埋頭處理文件的姬長夜還來不及回答,就聽姬興期期艾艾開口,“堂哥,我也想去。”

“走,都走。”姬長夜關掉智腦,似笑非笑地道,“我也想走,咱們一起去?”

“哥,你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姬興退後兩步,語帶緊張。

“我從不開玩笑。我想吃國王大人的軟飯,怎麼,不可以?”姬長夜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可以可以,我也想吃。”瞥見堂哥勃然大怒的表情,姬興連忙拉著樊肇跑了,隱隱約約還能聽見樊肇的抱怨,“你瞎說什麼大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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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將軍與安有姝分手之後,帝國又爆出一條重磅消息——罹患基因崩潰癥的林德軒如今已恢復健康,正在辦理轉回機甲操控系的手續。治好他的不是別人,而是安有姝。他是詭醫宋家最後一代傳人。

基因崩潰癥是人類始終難以攻克的一種絕癥。基因優化的程度越高,患病的危險就越大,所以普通人往往與它絕緣,而那些世家巨族精心培養出的天才人物則有30%的患病幾率。

有多少人絕望而死,又有多少人還在痛苦中掙紮,放眼全星系,數目雖不龐大,但必定不少。然而最可怕的不是病痛的折磨,也不是短壽的威脅,而是從雲端跌落谷底,被人丟棄並踐踏的落差感與屈辱感。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他們都願意嘗試,為此付出任何代價也在所不惜。

當林德軒接受轉系體檢時,全星際的目光齊齊聚焦在他身上,空中漂浮著幾百臺攝錄儀,全方位無死角的進行直播。

“這是艾倫博士,這是蘇明博士,他們是帝國最著名的兩位醫學家。”看見不可能出現在此處的兩位大人物,林德軒立刻給家主引見。

“你們好。”有姝負手而立,表情倨傲。

艾倫與蘇明心下不悅,卻沒表現出來,不冷不熱地打過招呼後便讓林德軒躺進檢測艙。為治愈基因崩潰癥,兩人努力了一百多年,卻始終沒有突破。他們還曾聯名撰寫文章,抨擊宋家的詭醫之道。宋家早已沒落,醫術也已經失傳,那些神乎其神的事跡自然被當成無稽之談。

“長夜,你怎麼來了?”蘇明剛調整好儀器,就見發小大步走進來,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安有姝。

“我來看看我的國王大人。”姬長夜走到少年身邊,脫掉軍帽行禮。有姝恨不得撲上去啃主子幾口,表情卻更加倨傲,本就微微擡高的下巴快戳到天上去了。

林德海很想笑,卻不得不強忍,聽見檢測儀啟動的滴滴聲,連忙轉頭回望。此時此刻,沒人再關註姬將軍自降身份癡情不悔的行為,他們只想知道,基因崩潰癥能不能治愈。對普通人而言那是很遙遠的事,對底蘊深厚的世家巨族來說卻是潛在的致命威脅。為此,他們每年耗費在醫學研究院的資金高達幾百甚至上千億。

飛馬星系的各個角落,曾經從神壇跌落的天之驕子們正用赤紅的雙眼盯著檢測儀,同時也盯著容貌秀麗的少年。

“少主,您剛發過病,必須好好休息。您先睡吧,屬下在這裏看著,等您醒了再轉述也是一樣的。”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擔心這又是一次“從希望到絕望”的折磨。少主日漸衰弱,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刺激。

“管家,不要叫我少主。”瘦弱不堪的青年諷笑道,“我已經不是倫德爾家的少主,我現在甚至沒有姓氏。讓我看一看,這是最後一次,如果它還是一場騙局,我就認命。”罹患基因崩潰癥的天才往往會被家族無情舍棄,不是誰都像林德軒那樣好運,有一個戀弟成狂的哥哥護著。

吉雅星的貧民窟裏,一位容顏憔悴的少女正盯著手腕上早已破敗不堪的智腦,聽見“砰砰砰”的敲門聲,沒像以往那般慌忙跑出去,而是假裝自己並不在家。她雙目赤紅,牙關緊咬,仿佛在期待重生的救贖,又在期待永遠的毀滅。同樣的情形發生在不同地點,一顆顆亟待救贖的心靈正以相同的頻率跳動著。

一連串精細的檢查過後,原本準備戳破世紀大騙局的艾倫和蘇明博士已無話可說。他們一致認為還需再檢查一次,完了又檢查一次,足足折騰了三個小時才顫聲道,“沒錯,林先生已經康復,精神力、異能、體質均為S級,潛力從原來的SS提高到SSS,未來有無限的可能。”

換一句話說,只要林德軒夠努力,將來的某一天或許會趕上甚至超越姬將軍,這是旁人想也不敢想的。詭醫之道不愧為詭醫之道,當真詭譎莫測。

兩位醫學博士震驚得無以復加,蹲守在星網上準備隨時開噴的觀眾也好半天說不出話。號稱本世紀最難攻克的絕癥就那樣治好了?沒有任何副作用?雖然已經得到兩位醫學泰鬥的證實,但還是覺得很玄幻。

不等眾人回神,林德海又投下一顆炸彈,“姬將軍,我要在這裏向您說一聲抱歉。從今以後,林家將脫離姬家,轉投宋家門下。”

“宋家?哪個宋家?”姬長夜說出早就與國王大人套好的臺詞。

“當然是詭醫宋家。我已經改了姓,以後諸位可以叫我宋有姝。”有姝點開智腦,把自己的新ID投映出來。

網絡上一片嘩然,各方勢力在短暫的錯愕過後紛紛嘆息:治愈基因崩潰癥的方法固然寶貴,但若是為此脫離姬家未免得不償失。患病的人畢竟是少數,舍棄了也不可惜,何必壓上全族人的前途。林家是靠著姬家的扶持才在軍中站穩腳跟,沒了姬家,林家必定一落千丈,到那時宋有姝能為他們提供什麼?除了一張只有少數人能用得上的藥方,可說是一無所有。

“林德海糊塗!”

“他太年輕了,容易頭腦發熱。不出一年,林家將從一流世家中除名!”

“不用一年。接下來的超新星機甲大賽,林德海必定隕落。姬家行事向來狠戾,絕不會允許林家繼續存在。”

“可惜了,林家兩兄弟也是難得的天才人物。”

嘆息聲此起彼伏,然而在憐憫背後卻藏著一張張貪婪的嘴臉。林家好歹也是一流世家,這麼大一塊蛋糕,誰不等著啃一口?

姬長夜盯著林家兩兄弟,仿佛痛心疾首又強自按捺,過了大約半分鐘才啞聲說道,“幫我照顧有姝。”話落深深看一眼少年,舉步離開,留下一個蕭索而又孤獨的背影。

這就完了?說好的手撕叛徒呢?說好的腳踩心機婊呢?將軍,你也太軟弱了!帝國民眾越發恨鐵不成鋼,但猛烈抨擊安有姝,不,宋有姝的言論卻減少很多,其中絕大部分是普通人,基因優化等級在A+以上的天之驕子們均閉口不言,有的甚至開始刪除以前那些侮辱性的話語。

普通人不用擔心患上基因崩潰癥,但特種人不同,十個裏面有可能出現三個,這份比率已經很高,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就是幸運的那一個。而宋有姝是唯一能治愈這種絕癥的人,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所有特種人的救星,如果不想從神壇跌落,不想在極度的屈辱中死去,就得捧著他敬著他。

情商在線的已經開始撰寫致歉私信,然後關註了“神棍有姝”,並在公共留言區各種追捧造勢,務必要給對方留下一個好印象。情商沒在線的也在家人的敦促下反應過來,急急忙忙送上禮物。

他們無不是各個領域的精英人才,其中又以軍部官員為主,點開資料欄,每一個都是超級VIP,每一個都聲名顯赫,把叫囂謾罵的普通人嚇得噤若寒蟬。鬧了幾分鐘,網站漸漸恢復平靜,只有一句句討好的話留在首頁。

實力越強,地位越高,也就越害怕失去所有,這是人類不可避免的弱點。為了預防患病,這些人願意敬著宋有姝,必要的時候也會保護他,但如果姬家準備對付林家,他們唯有冷眼旁觀。為了一種可能賭上全族命運,他們不像林德海那麼傻。

姬老爺子盯著鮮紅放大的頭版頭條,冷酷地笑了。如果這就是宋有姝打壓姬家的手段,他只能說自己很失望。想要重建宋家?那好,他就把宋家真正的繼承人找回來。

與此同時,曾經從神壇跌落的天之驕子們正滿懷激動地往首都星趕,這是最後的希望,哪怕付出所有他們也要緊緊抓住。

第144章 光陰

被罵慘了的有姝最近漲了很多粉,點開粉絲欄,入眼一片鮮紅色的大V字樣。毫無疑問,這些都是帝國甚至聯邦的天之驕子,無不出身顯赫,身居高位,是普通人只能仰望的存在。然而每個人都是上帝咬過一口的蘋果,哪怕再受寵愛也存在或多或少的缺陷,但這些表面光鮮的天之驕子們面臨的卻不是不痛不癢的小缺點,而是致命的威脅。

從記事起,他們每年都要接受至少三次的基因檢查,就是為了預防基因崩潰癥的忽然爆發。但這種病就像埋藏在人體中的炸彈一樣,哪怕你再小心,也總有一天會觸動,而且是毫無征兆的。

每年都有人從雲端跌落,每年都有傲骨錚錚的天之驕子因受不了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折磨而結束自己的生命。但現在,宋有姝出現了,他能拿掉懸掛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這條消息足以撼動很多人的心。

在此之前,誰能想到一無是處的宋有姝竟然得到了詭醫之道的傳承?不,這其實是有征召的,只是被人刻意忽略了。在三個月的大冒險中,他曾用一根草莖毒死了一條河的龍頸獸,也曾用幾顆果子混合而成的汁液馴服了一頭巨猿,命令它帶著自己爬上高達千米的懸崖。所有任務他都完成的十分輕松,這本身就證明了他的不凡之處。

原來宋有姝一直在隱藏實力,如果沒有姬老爺子的刺激,他或許永遠不會表現出來,那麼等他與姬長夜結婚之後,第一軍團就能順理成章地得到治愈基因崩潰癥的藥方。好險!幸虧兩人分手了!這樣想著,不少與姬長夜關系敵對的世家子弟跑到他的個站下冷嘲熱諷,緊接著又去追捧“神棍有姝”。

曾經滿屏都是臟話的頁面現在好看很多,臨到現在還對宋有姝謾罵不休的人要麼是沒有能力也沒有社會關系的純**絲,要麼就是姬將軍的死忠粉,但他們很快就遭到了來自於將軍的致命打擊,只見他@了好幾個罵得最兇狠的粉絲,慎重宣告,“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不是有姝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他。他的優秀遠勝於任何人。”隨即把這些人移除。

【上帝啊!將軍你為了擡高宋有姝,有必要把自己往泥裏踩嗎?一個沒有精神力、異能、連體質都是F級的廢物,怎配與你相比?將軍你該吃腦殘片了,說實話,我對你自降身份的行為非常非常失望,也非常非常生氣。你已經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帝國戰神了,你如果再墮落下去,根本不配當一個軍團的統帥!】

這條留言得到很多人點贊,甚至連參加《星球大冒險》的九位巨星都紛紛回復,說將軍的確和想象中不一樣,的確挺令人失望,他的很多舉動都沒過腦子,連欣賞水平都low得讓人崩潰。你們相信嗎,他還跪下給宋有姝穿過鞋子,當時所有工作人員都快眼瞎了,最後還是導演為了照顧姬家的顏面把這一段屏蔽,當時畫面閃了幾分鐘雪花就是這個緣故。

□□一爆出來,許多人感覺三觀已裂。什麼無所不能,無堅不摧的帝國戰神,原來是個為愛癡狂的腦殘!還我這些年的少女心,還我舔爛的幾百塊屏幕,還我跪破的幾千條褲子!好累,感覺再也不會愛了!

姬長夜從沒想過被黑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頭上,看見直線下降的粉絲數,不免冷笑一聲。沒有推手主導,一般人絕不敢非議帝國上將,這其中有其余四個家族的手筆,更不乏姬家內部人員的指示。看見自己與老爺子鬧翻,想趁機上位的人自然會蠢蠢欲動。但無所謂,因為再過不久姬家就會失去眼前的風光,他們爭來爭去也不過得到一個徒有其表的空殼罷了。

姬長夜恨不得把所有粉絲移除,只在頁面上留下有姝一個,最終卻什麼都沒幹。他發送了一條消息並@神棍有姝:【親愛的國王大人,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愛你。】

有姝秒回,【再給你一次機會?好的,讓姬擎蒼跪下求我!】背地裏卻私信自家主子,【將軍我也愛你,麼麼噠(づ ̄ 3 ̄)づ!】

姬長夜忍俊不禁,同樣在瀏覽個站的姬老爺子卻氣得眼睛都紅了,冷聲道,“讓姬午在十二個小時之內把人帶回來。我要宋有姝身敗名裂,在無盡的屈辱和絕望的折磨中死去!不,他不能死,我要讓他失去所有,生不如死!”

管家點頭應諾,匆匆下去了。

姬老爺子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低頭一看,眼睛差點瞪裂,只見那不肖子孫竟然觍著臉回復,【我給你下跪可以嗎?】後面附加一個跪釘板的動畫表情。

姬老爺子一口氣沒喘上來,不免連連咳嗽。氣死了,真的快氣死了!更可氣的是宋有姝竟回了一個一腳踹飛的動畫表情,態度實在是猖狂!姬家的天之驕子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廢物嫌棄?還有,向來眼高於頂的孫子怎麼變得如此卑微?他難道就沒看見一直往下掉的粉絲數嗎?短短兩天時間從八.九百億跌至兩三百億,足以打破星際記錄!

姬老爺子忍無可忍,立刻撥通孫子號碼,氣急敗壞地喝罵,“姬長夜,你要是再敢給宋有姝發那些丟人現眼的消息,我就取消你的繼承權!你有沒有身為軍人的驕傲?有沒有作為姬家子孫的尊嚴?”

“媳婦都被你趕走了,我要驕傲和尊嚴有什麼用?你別費心了,我主動退出繼承權的競爭。”姬長夜掐斷通話。

沒了姬長夜的第一軍團不過是個華麗的擺設而已,早晚會被其他三大軍團吞掉,這一點姬老爺子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藥物的幫助下,他終於恢復平靜,卻又被宋有姝發來的消息氣得吐血——【你跪沒用,我要姬姓全族的膝蓋。】這地圖炮開的,這仇恨值拉的,除了膽大包天的宋有姝也是沒誰了。

全星網的人都在盯著兩人互動,對宋有姝幾近癲狂的行為表示難以理解。他究竟跟哪兒來那麼大底氣與姬家叫板?要知道,就算他找到治愈基因崩潰癥的方法也撼動不了姬家的地位,更無法讓其余四大家族加入這場對局。他的籌碼看似很有分量,但與姬家這個龐然大物比起來還遠遠不夠。

得誌就猖狂,宋有姝情商果然很低,沒救了!這是所有人的心聲,包括那些有可能患病的天之驕子。要知道,他們有成百上千種方法從宋有姝手裏奪得藥方,而他除了林家兩兄弟,並沒有別的護持。林德海兄弟倆被他灌了迷.藥腦子不清醒,難道林家族老不會阻止?必要的時候他們完全可以壯士斷腕保全全族,所以說宋有姝還是太天真。

然而與外界預料的完全不一樣,沒有任何一位林家族老站出來反對新任家主的決定,他們甚至聯合發布了一條聲明,表示會不惜一切代價支持宋家主。籌碼不夠?恰恰相反,兩臺超能機甲足夠他們為宋家主赴湯蹈火。

當外界一片嘩然時,林德海終於迎來了姬家的報復。他的隊員全部退出比賽,剛遞交上去的入伍函也被第一軍團打回來,可說是一夕之間前途盡毀。但他絲毫也不慌亂,正用無比平靜的嗓音匯報這一切。

“你的意思是,接下來的團隊比賽你沒有資格參加,而在個人戰中,姬家會全力圍殺你?”有姝寫下一句極其肉麻的情話,然後把折成信鴿形狀的符紙放飛出去。

“是的。團隊賽必須十人參加,而現在只有我和德軒。個人戰其實是所有參賽者的大混戰,姬家必定會趁亂向我們下手,更有可能向您下手。”林德海嘴角抽搐地看著符紙上一句句破廉恥的話。兩天而已,家主學會的套路更多更深了,將軍能招架得住嗎?

“失去團隊賽的五十分,我們就與冠軍無緣。”林德軒有些遺憾。短時間內,他們很難招募到八名同伴,而且在姬家地打壓下想必沒人敢與他們搭檔。林家子弟固然可以湊數,但團隊賽還設置了每個隊員必須獨自完成的小環節,所以平均實力很重要。

特種人終究是少數,放眼整個林家也只有林德海和林德軒兩個,而超新星機甲大賽幾乎招攬了聞名全星系的所有特種人,可說是眾星雲集。在這種時候把普通人編入隊伍,就像木桶插了幾塊短板,遲早會出漏子。家主想憑借這場比賽揚名立萬的計劃也就功虧於潰。

想到這裏,林家兄弟倆露出擔憂的表情,卻見家主不慌不忙地擺手,“沒事,還有七天才開賽,隊員會自動送上門來的。”

林德海見他智珠在握也就沒敢多問,正準備告退,一封律師函忽然出現在帝國新聞網的頭版頭條,宋家真正的繼承人回來了,並且準備狀告家主。原來宋家後裔除了安有姝的母親,還有一個舅舅宋立活在世上,當初姐弟倆把家產一分為二,安母拿走“異鬼”,宋立拿走《詭醫雜記》,這原是宋家的兩樣傳家之寶。

為了避免矛盾沖突,兩人還曾立下切結書,表示絕不染指彼此的遺產,然後分道揚鑣。按理來說,宋有姝應該得不到詭醫傳承,然而他卻治好了林德軒的基因崩潰癥,所以宋立很有理由懷疑姐姐偷拿了自己的遺產。

這次回來他有兩個目的:一,狀告外甥,奪回遺產;二,公開治療方案,讓飽受基因崩潰癥之苦的人得到救贖。與此同時,他還把當年立下的切結書發布到網上,通篇文章有理有據還弘揚了民族大義,令很多人深受感動。

有姝看完卻不屑一顧,“把形同燙手山芋的‘異鬼’贈予姐姐,讓她吸引仇家的追殺,自己則優哉遊哉地跑到馬塔星系當貴族小姐的上門女婿,現在聽說外甥發達了又跑回來分一杯羹,這個舅舅倒是很有情有義。”

林德海略微低頭,不敢搭話。凡是自己往家主槍口上撞的人最後都會下場淒慘,宋立也是夠拼的,隔了幾億光年還要跑回來送死,實在是勇氣可嘉。

“明天法庭上見?”有姝沖林德軒擺手,“你回復他,說我們現在就見,順便把媒體請來當見證。”

“好的。”林德軒現在也跟哥哥學會了,家主分派的事只管去做,別問太多,反正他第一步剛邁出去,已經把後面的棋局下完了,智商高得嚇人。

“姬擎蒼想對付我?還是太嫩了。”有姝拿出一張符紙,認真寫道:【當我們站在同一片天空下遙望同一顆星辰,它會因為我們的愛而變得特別閃亮。哪怕不能見面,漫天的星星也會幫我凝視著你。我愛你,愛你(づ ̄3 ̄)づ╭~】

不小心瞟到一眼的林德海忍不住抖了抖,默默腹誹道:家主,您一邊諷刺人家祖父一邊給人家寫情書,這樣真的好嗎?姬老爺子今年四百八十八歲,您還嫌他太嫩,網上那些人叫您“帝國第一狂犬”果然是有理由的,真是逮誰咬誰。

有姝並未註意到屬下一言難盡的表情,在信鴿上吻了吻才將它放飛。

姬長夜已經搬到自己位於皇城中心的公寓,正把鋪了滿地的情書一封一封拆開看,然後噙著溫柔萬分的微笑回復。他不知道自己寫了多少句“我愛你”,畫了多少顆紅心,卻始終覺得不夠。忽然,窗外飛來一只超大的紙鶴,背上馱著一個紙片人,剛跳下地就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熱烈說道,“將軍快給我一個吻,我想你了!”

“有姝?”姬長夜掏了掏耳朵。

“是我。這是交感符,你吻它一下。”有姝清越的嗓音從紙片人嘴裏傳出來。

姬長夜很快猜到交感符的作用,將它捧在掌心萬分珍惜地吻了一下。預想中的單薄觸覺並未傳來,而是熟悉的甜蜜滋味,他楞了楞,隨即多吻了幾十下,啾啾聲不停在臥室裏回蕩。

另一頭,林家兄弟倆盯著躺在沙發上一邊翻滾一邊傻笑的少年,很想鬥膽問一句,“家主,您今天吃藥了嗎?”

不怪有姝失態,姬長夜親完小嘴竟開始戳紙片人的咯吱窩和腳底板,還重點關照了它的敏感部位,等紙片人受不了摧殘直接自燃才罷休。這一鬧,有姝差點把宋立的事給忘了,緩了半個多小時才遲鈍地問道,“他回信了嗎?”

“回了,他請你去星網直播間,當著全星系人的面進行談判,如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就會訴諸法律。姬家幫他請了最好的律師團,十八位頂級律師會全程監督你們談話。”林德軒把回復函發送到家主的智腦上。

“好大的陣仗,那就多謝他幫我造勢了。”有姝站起來,抖了抖並不怎麼寬大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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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直播間坐定,臺下滿是聞風而來的觀眾。毫無疑問,他們全都支持宋立,昨天把有姝捧到天上去的世家子弟也紛紛倒戈。公開藥方是最有利也最公平的做法,這樣他們就不用受制於人。姬家這回倒是做了件好事,他們無話可說,更不會下絆子。

宋立還未說話,臺下觀眾已經嚷嚷開了,“把藥方交出來,你這個小偷!”

相貌儒雅的宋立飛快翹了翹唇角,仿佛勝券在握,連做了好幾個下壓的手勢才把喧嘩聲止住。有姝卻懶得理會這些人,也不想進行什麼見鬼的談判,搶先道,“你是宋家人,經過基因檢測了嗎?有沒有憑證?”

宋立有備而來,馬上出示了相關證明,還拿出一本厚厚的家譜。家譜年代久遠,部分書頁已經脫落,有姝借檢查為名嘩啦啦一陣翻閱。

原來這個宋家竟是宋丁香的後代,她與方氏被趕走後隱居在鄉下,年歲到了卻無人提親,只能坐產招夫。也不知她的後人如何坑蒙拐騙,竟把自己的雜記弄到手,一代一代傳下來。滅世紀元後原譜已經遺失,這都是後人經過反復謄抄修改的傳記,肯定遺漏了很多細節,還做了一定程度的美化,但一看見“宋丁香”三個字,有姝就能猜到大致情況

看完最後一頁,實際上只過了半分鐘,他將家譜壓在掌心,徐徐開口,“宋家人自稱天命之子,受命於天,這事你承不承認?”

“承認。”宋立不明其意,卻不得不點頭,因為家譜上明文寫著這句話。

“宋家有一秘法可分辨忠奸善惡,家譜中也有記載:在末世紀元,道祖宋濤曾以問心咒辨別麾下舊部的忠心,天道有所感應,曾降下雷霆為他張目,你可敢與我一試?”不知不覺,有姝說話間竟帶上了幾分古韻。

坐在旁聽席的姬長夜唯恐國王懷念往日的生活和親友,看向宋立的眼神更為冷酷。

宋立駭然道,“你也知道問心咒?”雖然他控告安有姝及其母親偷拿了自己遺產,但他心裏卻十分清楚,安母別說偷,連見都沒見過《詭醫雜記》。老祖宗早就發過話,這本書只傳男不傳女。他也曾修習過書上的內容,卻至今沒摸到門檻,只是把各種道法名稱記住了而已。

書是自己寫的,裏面有什麼內容有姝當然也一清二楚。憑他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別說過去幾千年,就是幾萬年也仿佛發生在昨天。他咬破指尖,在桌上畫了一個法陣,逼問道,“宋家的事用宋家自己的方法解決。我只問你一句,你敢不敢承天問心?”

宋立冷汗都下來了,只因他認出了這熟悉的圖案。那的的確確是問心咒,安有姝是怎麼得到的,難道他能催動法陣?不,催動了又如何,他懂得道法就表明他的確偷拿了宋家傳承,就算問心自己也無愧。這樣想著,宋立毅然決然把手壓在法陣上。有姝覺得不夠保險,又讓律師當場擬定了兩份生死狀,表明彼此若是在問心中死去,與人無尤,不予追責。

宋家早年曾出過一本書叫《道祖傳記》,點擊量高達千億,很多人都曾看過,對裏面的情節也耳熟能詳。“問心咒”三個字一出來,看過書的觀眾就驚呼道,“原來問心咒和天道降罰竟是真人真事?我一直以為那是玄幻小說!”

“我也把《道祖傳記》當升級流小說看的。網上還有人封這本書為升級流玄幻類小說的開山鼻祖。我了個大操!這回有好戲看了!”

年齡小的網友還在問什麼是問心咒,有人立刻做出解釋,“問心咒是一種辨別真假的方法,和測謊儀的作用差不多。說假話的人會受到天道懲罰,不得好死。”

“天道是什麼?”

“是中古時期某個宗教的神祗,類似於上帝,但這個教派已經失傳了。”

“也就是說撒謊的人會受到神罰咯?世界上真的有神?”話題歪樓了,但很快就正回來,因為問心已經開始。

宋立搶先發難,“你是不是偷走了宋家傳承?”

“不是。”有姝面無表情。

法陣沒有動靜,宋立馬上意識到這或許是安有姝在裝神弄鬼,正想說我不陪你犯傻了,就聽對方逼問,“安有姝的母親並沒有偷走你任何東西,你在幫別人陷害我對嗎?撒謊的話會被五雷轟頂,你想好了再回答。”

宋立飛快搖頭否認,然後緊張地盯著棚頂。

臺下觀眾發出嘻嘻哈哈的嘲笑聲,覺得宋家人果然和傳說中一樣都是群瘋子,卻在下一秒目瞪口呆,只見五道閃電憑空出現在直播廳裏,把宋立劈得死去活來,慘嚎不已。

“誰動用了雷電異能幫他作弊?”所有人朝雷系異能者姬將軍看去。

然而臺上兩人還在繼續,有姝不斷重復之前的問題,結語卻變來變去,一會兒是“撒謊的話會業火焚身”,一會兒是“撒謊的話會七竅流血”,短短十幾分鐘,宋立嘗遍了各種各樣的天罰,有火燒、冰封、千刀萬剮、粉身碎骨……看見忽然出現的火焰、冰霜、閘刀、風刃、土刺,再也沒人懷疑姬將軍幫宋有姝作弊。眾所周知,他只是雷火雙系異能者,使不出這麼多手段,而其余異能者紛紛舉起雙臂,表示自己並未暗中幫助。

終於,宋有姝一字一句給宋立判了死刑,“安有姝的母親並沒有偷走你任何東西,你在幫別人陷害我對嗎?撒謊的話會被磁場風暴絞成碎片,你想好了再回答。”

磁場,那是世界的本源力量,沒有人能支配它,除了傳說中的神祗。一旦某個地點發生磁場風暴,整顆星球的磁場都會形成連鎖反應從而引發巨大的災難,它的危害遠遠超過火山噴發、地震海嘯,甚至於行星撞擊。

宋有姝這句話等同於把宋立、在場觀眾,乃至於全首都星的人送入地獄。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希望問心咒只是一場騙局,但他們混亂的頭腦卻找不出一丁點證據。他們臉色煞白,心臟驟停,一再向上帝祈禱平安。

第145章 光陰

其實宋立遭受雷劈之後就想說真話,卻發現自己失去了身體的掌控權,在宋有姝湛然雙目的凝視下只能一遍又一遍搖頭否認,然後一遍又一遍承受天罰,直到此時才發現,所謂的“問心咒”不過是個幌子,宋有姝真正的目的是弄死自己,而且還要讓自己身敗名裂!

想到遠在馬塔星的妻兒,宋立悔不當初,聽見宋有姝最後一個問題,欲張嘴承認罪行,卻不受控制地說道,“不,我沒有陷害你,你偷了我的遺產!”

我.操.你.媽!這個時候還不承認,是想拉所有人陪葬嗎?臺下的觀眾目眥欲裂,尤其是把宋立帶回首都星的姬午等人,恨不得跑上去堵他的嘴。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宋家姐弟倆並不存在所謂的遺產糾紛,所有的證據都是他們偽造的,還事先與宋立對好了供詞。然而在內心深處,他們又寄望於這只是宋有姝裝神弄鬼的手段,只要宋立打死不認,這事也就過去了,最終選擇坐觀。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有姝緩緩說道,“你在撒謊。”

宋立閉上雙眼等待死亡的判決,臺下的觀眾卻反應不一,有的對此全然不信,正露出譏諷的笑容;有的半信半疑、坐立難安;還有的已經跑到過道試圖逃出去,卻驚駭地發現所有出口均被某種莫名的力量封死。

幾秒鐘後,現場還是風平浪靜,捂著面頰尖叫的女觀眾緩緩把手放下,眼裏全是上當受騙的怒火。坐在最前排的姬午冷聲開口,“宋有姝,你這次玩笑開的有點大,不嫌丟人嗎?”

在網上觀看直播的人打出一連串“哈哈哈哈哈哈哈”,什麼狗屁宋家、問心、天罰、道祖,全他媽是一群裝神弄鬼的騙子。曾經淩駕於五大世家之上的宋家也不過如此,難怪能生出宋有姝這麼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有姝慢慢擡起按在陣眼上的手,認真回答,“我從不開玩笑。”話音未落,四周的磁場開始接二連三地膨脹並互相吞噬,散發出來的威壓頃刻間將宋立絞成碎片,然後朝臺下的觀眾席卷而去。

被磁場風暴籠罩是什麼滋味?這個問題世界上沒人可以解答,因為經歷過風暴的人都死了,無一例外。這是世界最本源的力量,能撕裂星球、星系,甚至宇宙時空。它一旦爆發將吞噬周圍的一切,直至連自己也一並毀滅。分布在宇宙各個角落的黑洞就是它們的傑作,哪怕平息了,留下的能量余波也足夠鑿穿次元壁。

直播間內的所有儀器相繼炸裂,漂浮在半空中的攝錄儀卻只是晃了晃,並未受到任何波及,觀眾們感覺自己的靈魂快被磁場風暴拉扯出去,然後碎裂成齏粉,卻發現自己的**被死死壓在座位上,並未受到任何傷害。痛不欲生的感覺籠罩著每一個人,他們無時無刻不希望自己死去,卻又絕望地等待著下一輪折磨。

而在高達三百層的摩天大樓外圍,曾閃閃發亮的鋼化玻璃被風暴震碎,在掉落的過程中又碎成粉末,裸.露出來的辦公室內,所有的儀器正在炸裂,冒出一團一團黑煙,浩大而又混亂的場面堪比蟲族入侵。

快結束吧,求求你了上帝!不,求求你了天道!臺下的觀眾在祈禱流淚,但他們更想做的是吶喊和跪地求饒。磁場風暴將他們壓在座位上,太過劇烈的撕扯令他們五官扭曲移位,眼耳口鼻滲出血水,除了默默承受別無他法。

幾百臺攝錄儀幸免於難,將這一幕忠實地轉播出去。網民們再也笑不出來,甚至連呼吸都堵在胸口,他們的智腦發出難以承受的哀鳴,哪怕遠離了出事地點,也難免被躁動的磁場波及。

“夠了,快停下!宋有姝,讓它趕緊停下!”有人留著淚喊道,因為他們發現當別人快被撕扯成碎片時,唯有宋有姝、林家兩兄弟和姬將軍等人老神在在地坐在原位。姬將軍周圍風平浪靜,他和幾位屬下連衣角都沒被風暴剮蹭到,而宋有姝更絕,正端著一杯牛奶慢條斯理地啜飲,留下一圈奶胡子,那純真而又秀麗的臉龐看上去乖巧極了,此時在別人眼裏卻等同於魔鬼。林德軒正百無聊賴地翻看智腦,林德海則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與籠罩在扭曲空間中的觀眾們比起來,他們仿佛處於另一個世界。當宋有姝輕輕放下杯子,狂嘯的風暴戛然而止,場中唯余低低的啜泣聲和絕望的哀鳴。

“天道為證,我宋有姝才是宋家真正的繼承人。”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語終於把眾人的神智喚醒。

為了給宋立造勢,姬家給很多人發了邀請函,有資格出席的都是帝國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們平時有多麼高高在上,現在就有多麼狼狽淒慘。除了連渣都找不到的宋立,磁場風暴看似沒有傷害任何人,但唯有他們自己知道,風暴對他們的靈魂進行了怎樣劇烈地摧殘,反復被撕裂又反復被拼接,就像是經歷了幾千幾萬次死亡。

漸漸的,有幾名特種人回過神來,垂頭一看才發現時間只過了五分鐘,短短五分鐘,卻比五萬年更難熬……

守在網絡上的人松了一口氣,畫面開始分屏,有攝錄儀飛到外面,把光禿禿的星網大樓拍攝出來,滿目瘡痍的景象令人心驚。不明就裏的路人站在下面指指點點,表情慌亂,安保人員直到此時才撞開直播間的大門,對癱坐原地的人進行救治。

有姝站起身拍打不染塵埃的白色襯衫,閑適開口,“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幾百臺攝錄儀立即飛過來拍攝,每一臺都給他一個大特寫。當他緩緩走到門口,被他坐過的椅子,撫摸過的桌子,竟一點一點化成塵埃,放置在桌面的牛奶杯失去支撐摔得粉碎。

風暴過處片甲不留,甚至連時空也能撕裂,而宋有姝想保護的東西,例如林德海、林德軒、姬將軍、樊肇、姬興、桌椅、攝錄儀,卻都完好無損。普通觀眾只會覺得這一幕很神奇,而稍有眼力的人卻再也克制不住內心的恐懼。這代表什麼沒有人會說出來,也不敢說出來——宋有姝能操控磁場,而且是極其精細的操控。他能把磁場風暴轄制在某一個區域內,大到毀壞一座摩天大樓,小到保住一個牛奶杯,竟已達到隨心所欲的程度。

他從哪兒學到的這些手段?難道他拿走的不是宋家傳承,而是“異鬼”的傳承?難怪“異鬼”會莫名其妙報廢!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懂得如何腦補,竟然也摸到真.相的一點邊角。他們原本對早已敗落的宋家是極其輕鄙的,現在卻不得不重視起來,甚至有人還產生了畏懼心理,尤其是那些經歷過磁場風暴的倒黴鬼。

操控磁場,這種手段恐怕只有創世神才能做到,但宋家傳承裏卻擁有此類秘法,只不知有多少,威力巨不巨大?對了,《道祖傳記》裏不是有相關的描寫嗎?翻出來看看就知道了。同一時刻,無數人正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搜索《道祖傳記》。

有姝走出星網大樓,姬長夜也亦步亦趨跟上,頭頂懸浮的攝錄儀正在拍攝兩人交流的畫面。

“你真的不打算理我了嗎?”俊美男子用渴求的語氣問道。

少年慢條斯理地拍打他胸口,還拽了拽他領帶,語氣十分欠揍,“我說過,除非姬擎蒼跪著求我,否則我們永遠不可能。再會,你好自為之。”話落登上懸浮車飛快駛離。

在帝國,能直呼姬老爺子姓名的人數來數去只有幾個,他們大多是飛馬星系呼風喚雨的人物,宋有姝與他們比起來連號都排不上。但看見這一幕的人卻都不敢亂噴,他們被宋有姝之前的手段嚇住了。

攝錄儀圍著姬將軍轉了幾圈,全方位無死角地記錄他痛苦難耐的表情。當它們陸續散去,姬長夜才掏出貼在左胸的紙片人,用力親了幾口。這是有姝剛才拽領帶的時候偷偷塞進去的,他表面上冷酷無情地拒絕,紙片人卻一下一下拍著將軍的胸口,安慰道,“將軍我會永遠愛你,再忍耐一下好嗎?”

姬長夜差點笑出聲,最終卻忍住了,登上懸浮車後捏著紙片人親了幾口,啞聲道,“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你。接下來你要小心,他們會趁你還未強大之前下殺手。宋家的手段太詭異了,他們也會感到恐懼。”

事實上,宋家天師的手段壓根不能與有姝相提並論,二者之間的差距就像滴水與海洋,完全不成比例。可憐那些人還以為能把威脅掐死在萌芽狀態,卻不知有姝早已長成參天大樹。

紙片人點著小腦袋,乖巧答道,“我會小心的,你也一樣。將軍我愛你,將軍麼麼噠。”

姬長夜忍笑道,“我也愛你。”

家主上一秒還軟萌可愛的說著“麼麼噠”,下一秒就面無表情地點開智腦,與艾倫和蘇明博士互噴,畫面太美,辣到了林家兩兄弟的眼睛。他們把眼淚眨回去,津津有味地盯著智腦上的撕逼大戰。

家主不愧為“帝國第一狂犬”,把艾倫和蘇明噎得毫無還手之力,兩人要求他公開治愈基因崩潰癥的方法,否則就是沒有道德沒有人性,他就理直氣壯地承認,“對,本家主就是沒有道德,沒有人性,有本事你咬我。”然後發布了四條原則:一,看不順眼的人不治;二,得罪過本家主的人不治;三,姬家人不治,態度狂得沒邊兒了。

但治療方法是他研究出來的,誰也不能逼迫他公開,否則就觸犯了《星際知識產權保護法》。在高科技時代,人類對知識產權越來越重視,觸犯這條法律將被判兩至三百年的□□,屬於十大重罪之一。而法律淩駕於道德之上,這是所有人的共識,艾倫和蘇明怎麼爭論都站不住腳,又被宋家主的無恥和厚臉皮弄得十分尷尬,只得消停下來。

當然也有人瞄準了宋立的《詭醫雜記》,花費重金從他遺孀手裏購得,卻沒發現任何藥方,更無法破譯裏面的道術,最終只能存放起來。

姬老爺子費心費力布了殺局,卻被宋有姝輕易化解,還幫他揚了名,立了威,氣得差點吐血。

“機甲大賽上你們一定要全力以赴,務必殺了林德海和林德軒。沒了林家,我倒要看看他還能堅持多久。”姬老爺子正在翻看《道祖傳記》,不知怎的,心裏忽然瘆的慌。

“是。”管家恭敬應諾,遲疑片刻後稟報道,“姬午的體檢報告出來了,體質跌到C級,異能和精神力永久受損,這輩子沒有恢復的可能。其他人也一樣,還有幾個已經廢了,每人賠償了一億撫恤金。”這次姬家損失慘重,最倒黴的還是姬午,原本很有可能與姬長夜爭奪元帥之位,現在卻前途盡毀。

勉強維持鎮定的姬老爺子終於坐不住了。姬午都如此,那別人呢?要知道,當時絕大部分觀眾是受姬家邀請前去給宋立造勢,在社會各界擁有極重的分量。他們如果受到不可逆轉的傷害,等於跟姬家結了死仇,如果聯手報復,足以動搖姬家的根基。

不,就算要報復,他們頭一個對付的也該是罪魁禍首宋有姝,倒是可以禍水東引、借刀殺人。想到這裏,姬老爺子鎮定下來,正準備聯系幾名心腹,卻見宋有姝在個站上發布了一條消息:磁場風暴後若有人感覺不適,可前來宋宅求醫,姬家與狗免入。

他竟然把姬家和狗相提並論,簡直欺人太甚!不,不對,他竟然能治療磁場風暴造成的創傷,而且拿這個送人情,連消帶打之下拉攏了一批高層,又狠狠壓制了姬家,這是把姬家當成踏腳石在踩啊!

姬老爺子從未被人如此耍弄過,頓時就捂著心臟倒下了。管家連忙給他餵藥,急聲道,“元帥您別生氣,他未必治得好那些人,咱們等等再看。”

受邀前往直播間的人分量的確很重,而且都是沖著治愈基因崩潰癥的藥方去的,實力也可想而知。但帝國狂犬的熱鬧不是什麼人都能看的,回到家後他們立刻進行全身檢查,然後不可避免地陷入絕望。

體質跌到C級,精神力和異能永久受損並不是最嚴重的,某些人竟直接成了廢人,更觸發了基因崩潰癥,這一變故等於毀掉他們整個人生。他們恨姬家,也恨宋有姝,本打算報復,卻被心中暗藏的恐懼感阻止。

不身在局中永遠體會不到那種靈魂撕裂的感覺,沒在現場的人或許還想著怎麼把宋有姝這個巨大的威脅掐死在萌芽狀態,劫後余生的幸存者卻只想盡量遠離他。他們用顫抖的雙手找出《道祖傳記》,試圖從中窺探宋有姝的真正實力,卻發現所謂的道祖也只能運用五行之力,根本無法引爆磁場。道祖還是個凡人,但宋有姝的手段似乎已經跨越這個領域,到達旁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越思索當時的每一個細節,心中的忌憚就加深一層,他們只能默默吞下這枚苦果,卻欣喜若狂地發現宋有姝竟然發布了一條消息,揚言可以治療他們遭受的創傷。什麼怨恨恐懼全被一股腦拋掉,這些人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曾經的林家別院,也就是現在的宋宅。

有姝把這些人一個一個治好,送走時指著豎立在門口的燈牌說道,“今天的一切是我造成的,我負責給你們治,但今後再想上門,你們就得守我的規矩。你們之中的某些人曾經羞辱過我,今後有事也不要求到我門上。”

大家唯唯應諾,並不敢斥責他態度狂傲。讓你睡一覺就恢復如初,宋家主的醫術實在是邪門,難怪宋家被尊為詭醫世家,原來是這個緣故,不親生經歷你永遠想象不到。

思忖間,路邊傳來喧嘩聲,原來是姬家的幾個人想硬闖,被林德海攔住了。早知道宋家主有這本事,當初姬老爺子何苦阻撓他跟姬將軍的婚事。毫不誇張地說,得到宋家主等於得到幾十條十級能源礦脈,足夠姬家秒殺其他四大家族。

幸好姬老爺子有眼無珠,否則其余幾家就麻煩了。這樣想著,與姬家交好的人搖頭嘆息,與姬家為敵的卻額手稱慶。送走所有傷者,林德海回到客廳,嘴角抽搐地看著家主個站上不停翻頁的感謝信,他們來自於社會各界的重磅人士,言辭間雖極力遮掩,卻還是流露出幾分惶恐與小心翼翼。

瞥見弟弟正給每一個裝發絲和心頭血的小瓶寫標簽,林德海扶額喟嘆:果然是帝國第一狂犬,逮誰咬誰不是白說的。但願今天這些人識相點,別跟家主作對,否則下場會比宋立還淒慘。

似想起什麼,他走到拿著紙片人卿卿我我的家主身邊,躬身詢問,“家主,我的隊員已經在網上宣布退出比賽的消息,還剩下六天,我們上哪兒招人?如果濫竽充數的話,等於自己打自己臉,您看……”

有姝不以為意地擺手,“沒事,隊員很快就會自動送上門。你們別急,我肯定幫你們挑最好的。”

林德海沒再多問,跑去幫弟弟寫標簽,看見一個個顯赫無比的名字,手有點抖。這樣下去也不知道家主要禍害多少人,太可怕了,簡直不敢想。

臨到晚上陸續有人偷偷造訪宋宅,達到要求的門自動開啟,沒達到要求的一直在路口打轉,幾次從宋宅經過都忽略了墻上的門牌,最終只能失望而返。林家兄弟倆從最初的震驚狂喜慢慢變成麻木,不得不承認世界上沒有家主解決不了的難題。

六天後,機甲大賽團隊戰如期舉行,網上開了賭局,賠率最高的自然是神棍隊。瞧這隊名,難聽不說,還一連有八個隊員宣布退出,能贏才怪。

“只能說狂犬太會得罪人了。”有網民幽幽嘆息。

“林家跟了他真是倒了血黴。聽說姬老爺子有令,要林家兄弟倆死在賽場上。”

“姬將軍真是重情重義,為了不與狂犬對上已經讓他麾下的參賽者退出了。”

“退出又怎樣?姬家不是他的一言堂,只要姬老爺子發話,多的是人參加絞殺行動。賽前隊員們都簽了生死狀,死了也是白死。”

“那慘了,姬家今年入圍的戰隊有五支,退出一支還剩下四支,排名都在十五名之內。四十個精英對付兩人,等於一面倒的大屠殺啊!”

“那也未必,萬一林德海招募到實力強悍的隊員,還有逃生的機會。”

“做夢去吧,所有實力強悍的人都已經各自抱團,就算招到隊員也是些湊數的。我看林德海和林德軒這次在劫難逃,我們不如賭他們能活多久吧?”這話一出,網上再開一個賭局,參加的人越來越多,賠率也節節攀高。

有姝把所有積蓄押在“神棍隊獲勝”和“林家兄弟逃出升天”兩個選項上,只等賽後天上掉錢下來。

姬長夜坐在他隔壁的VIP卡座,目光有些深沈。少年今天穿得十分正式,一套銀灰色西裝將他纖細的腰肢和修長的雙腿勾勒出來,同色絲綢領結點綴在頸間,顯得優雅而尊貴。他斜靠在軟椅上,嘴角微微翹著,露出兩個小梨渦,叫人看在眼裏甜在心裏。圍坐在他四周的林家族老腰板一個比一個挺得直,表情一個比一個倨傲,仿佛勝券在握。

樊肇揮了幾次手都沒能引起國王大人關註,只好碰碰將軍胳膊,“你知道林德海那小子找了誰當隊友嗎?”

“不知道,有姝不願意告訴我,但是他讓我押神棍隊贏,有多少押多少。”姬長夜指尖連點,將自己賬戶上的余額全押進去。樊肇自是對國王大人深信不疑,也跟著押註,姬興幾個有樣學樣,把神棍隊的賠率拉低不少。

開賽前最後一刻,賭局封閉,押註停止,主持人開始請出所有參賽隊伍。當神棍隊走上高臺時,場中一片寂靜,三秒鐘後爆發出一浪高過一浪的尖叫和慘嚎。媽的!押錯了,全押錯了,這時候自殺逃債還來不來得及?

樊肇僵坐片刻,隨即笑開了,“不愧為國王大人,每次出手都石破天驚。”

“我家有姝真厲害。”姬長夜搖頭失笑,為不聽從自己命令退出比賽的四支戰隊默哀。不過這些人早就各投其主,死了也不可惜。

隔壁卡座,中二期來得特別晚,病情卻特別嚴重的有姝沖自家主子揚了揚下顎,故作挑釁,然後在個站上更新了一條消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很多網友表示看不懂,文化造詣較深的人幫著翻譯:擁護我的,我送你們上天堂;背離我的,我踩你們下地獄。媽的,宋家主狂犬病又犯了!

第146章 光陰

原本戰意勃發的參賽者們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而高臺上,主持人正用顫抖的嗓音念出一個又一個足以照亮整片星空的名字。他們曾經被推上神壇,卻又紛紛跌落深淵,從此消聲滅跡。有人以為他們在星際中流浪,最終默默無聞地死去,卻絕想不到他們會以如此震撼的方式重臨。

念完林家兄弟倆的名字和履歷,主持人開始介紹第三位隊員,嗓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格外沙啞,“想必大家已經認出來了,這是帝國二皇子陸高黎,十二歲完成全部進化並覺醒風、木、水三系異能,十五歲體質達到S級,十六歲入伍,在N79號戰役中獲得一等勛章一枚,十八歲體質進化為SS級,二十二歲精神力和異能同時晉升SS級,二十八歲在蟲獸潮中立下赫赫戰功,被國會授予特等精英勛章,並正式成為皇家衛隊中將。他曾經是皇族有史以來最具潛力的天才,他曾經是帝國的驕傲,但他在三十歲那年……”

主持人嗓音哽咽了一下,差點壓不住洶湧而來的淚意。是的,二皇子曾經是他的偶像,也是成千上萬人的偶像,在四十年前,他絕對是那片天空中最閃耀的星辰,也曾被人譽為最有可能趕超姬將軍的將星。

當主持人擦拭眼角時,貴氣逼人的二皇子卻面容平靜,甚至擡手拍了拍對方肩膀。主持人更為激動,一面吸氣一面繼續往下說,“但在三十歲那年,他患上了基因崩潰癥,從此離開首都星前往吉雅星療養。現在他回來了,讓我們為他致以最熱烈的掌聲!”

“啊啊啊啊啊啊!二皇子,你終於回來了!我們愛你!”有些女觀眾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有些因為太過幸福暈倒在座位上。而第三層的VIP卡座內,除了皇後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皇帝和幾位皇子均面色鐵青。

“黎兒沒死?黎兒沒死!”高興過後,皇後沖著皇帝尖叫,“你不是告訴我說他在前往吉雅星的路上跳進宇宙中自殺了嗎?賽後你一定要給我一個交代!”皇後來自於第二軍團的李家,而皇室除了保衛首都星的皇家衛隊,並沒有掌握更多兵力,也因此,第二軍團的支持對他們來說很重要。

皇帝狠狠瞪了大皇子一眼,這才柔聲解釋原委,但皇後到底信了幾分只有她自己知道。

場中還在繼續,主持人介紹完二皇子,走到第四名隊員面前,目光有些癡迷。哪怕消失了二十年,少女還是那般美麗,嘴角的微笑張揚而又自信,讓人不禁回想起她橫掃蟲獸時的颯爽英姿。

“怎麼,不認識我了?陸高黎消失了四十年,我可只走了二十年。你們是不是太健忘了?”少女撩了撩火紅色的頭發,一時間風情無限。

主持人臉頰爆紅地開口,“第四位隊員想必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女神。她叫……”

“趙飛雲,趙飛雲,趙飛雲……啊啊啊啊啊啊……”這次換成男觀眾失去理智,他們對趙飛雲的履歷如數家珍,當主持人念出來的時候也默默跟著背誦。

“對,她就是趙飛雲,十二歲完成全部進化並覺醒空氣異能,十六歲體質達到S級,十八歲進入第四軍團服役,分別在N107、N109、N114號戰役中獲得過三等、二等、一等勛章,二十三歲晉封少將,體質、精神力、異能同時達到SS級,二十五歲參加過C3474號蟲獸潮並獲得特等精英勛章並榮升中將……她是那個年代最閃耀的星辰,是所有人心中當之無愧的女戰神!”

主持人的嗓音已經被潮水般的掌聲和尖叫淹沒,他這個還沒介紹完,下一位隊員的粉絲就已經開始癲狂,而當事者卻面色平靜,眸光深遠。當所有人為他們的重生感到喜悅時,誰也不會想到這背後隱藏著多少慘烈地抗爭與絕望的等待。他們或許驕傲過,或許得意過,或許覺得自己舉世無雙,無所不能。但現在,他們已經學會隱忍與收斂,學會在黑暗中迸發鋒芒,學會感恩……

他們有誌一同地朝二樓的VIP卡座看去,就見家主正雙手插兜站在落地窗前,用口型無聲說道,“別讓我賠錢。”

噗!煽情的氛圍一掃而空,唯余哭笑不得和滿滿的喜悅感動,十名隊員互相對視,目中戰意勃發。如果到了這個地步還不能奪冠,不如當初死在外面。

八位隊員的履歷太過輝煌,智腦會自動將資料投映在主持人的全息眼鏡上,他只需照著念就好,但即便用上最快的語速,介紹到最後一位隊員時也花了足足二十多分鐘,每一位都獲得了經久不息的掌聲,聲浪掩蓋話音,讓他不得不停下來等待。

安裝在卡座裏的攝錄儀給了宋家主一個長達半分鐘的特寫,曾經覺得他丟人現眼的網友紛紛跪了,“請宋家主收好我的膝蓋!能讓這些曾經璀璨過的將星重新煥發光彩,能讓他們齊聚一堂為榮耀而戰,足夠我感謝你一輩子!”

“八位隊員,分別來自於八個不同年代的妖星,也橫掃了同時代所有天才,能看見他們組隊真是此生無憾。”

“史詩級,夢幻級的隊伍。神棍隊一出,勝負已經沒有懸念!”

“我早應該想到的,宋家主能治好基因崩潰癥,這足夠他把所有曾經從神壇跌落的天才們招攬到身邊。這些人的回歸將造成各方勢力的重新洗牌,取代了這些將星們的利益既得者要小心了,如果裏面沒有陰謀傾軋還好,有的話必定會引起一場場腥風血雨的復仇戰。”

“好玄幻,像在看逆襲流小說,但又比小說精彩千萬倍!好期待比賽,好期待後續,就算把生活費全押錯,以後要吃幾個月的土我也認了!”

“話說得太早。就算病治好了,他們的實力不一定能恢復到巔峰狀態,沒準兒只是擺個花架子。”有人潑冷水。

某些因將星回歸而感受到威脅的人慢慢恢復鎮定。是的,剛治好病總得有一段虛弱期吧?他們既然敢露面,不如趁機殺死在賽場上。失蹤了幾十年,曾經的手段也都生疏了,竟然自投羅網。

當這些人冷笑時,有姝正趴在欄桿上眺望自己的隊員。虛弱期?笑話!又是洗髓伐經,又是壯骨強身,還同時服用了生花丹增長實力,這些人遠比當年消失的時候更強悍。挑選追隨者就像挑選蠱王,有姝向來只要最強的,這種強大包括實力,也包括心性。

那些承受不住病痛折磨而意誌消沈,勉強度日的,老早就被淘汰出去,剩下的都是鐵骨錚錚之輩。他們從未有一天懈怠武藝,從未有一天放棄希望,剛恢復到巔峰狀態就能靈活地操控機甲,又因為幾十年的底層生活而懂得謙讓與合作。

某些網友說對了,這的確是夢幻級的隊伍,足以秒殺全場。想到這裏,有姝忍不住哼起剛學會的流行歌,腦袋一晃一晃,看上去竟有些天真無邪。

姬長夜忍不住了,走到落地窗前揉了揉國王大人肉呼呼的屁股,啞聲道,“別趴著,後面有人在看。”

有姝羞得面紅耳赤,連忙挺直腰桿,表情憤慨,手指卻偷偷勾住將軍小拇指,輕搖幾下後飛快放開。姬長夜將他翻轉過來正對自己,雙手支撐在玻璃上,強行吻住他粉嫩雙唇。

他很後悔對國王大人的縱容,否則也不會為自己召來這麼多情敵。看看底下那些人,他們灼熱的目光恨不得把自己燒穿幾個洞。憑什麼身為國王的戀人,卻不可以與國王在一起?他真想把他們的關系宣告全世界,卻不得不按捺。姬家族老們的貪婪,包括祖父的強勢自負,都會為國王招惹許多麻煩。如果讓他們知道自己並未與國王分手,他們非但不會為當初的羞辱道歉,反而會像水蛭一般纏上來,理所當然地提出種種厚顏無恥的要求,直至榨幹國王最後一滴血肉。

族人醜陋的嘴臉令姬長夜感到羞恥,除非徹底擺脫他們,否則他沒有資格與國王共度一生。沒人比他更了解國王有多麼驕傲,又有多麼純粹,他們之間的感情不該摻雜任何利用。

所以姬長夜一直在忍耐,卻還是高估了自己的。他長久地,纏綿地,熱烈地親吻著國王大人,他的貝齒與舌尖散發出檸檬草的香味,還帶著微微甘甜,讓人沈溺其中,欲罷不能。

恍惚中,場下傳來海嘯一般的尖叫聲,連樊肇都震驚地倒抽一口涼氣。姬長夜這才回神,一只手揉捏國王大人紅腫的唇瓣,一只手擋住他迷醉的側臉,啞聲道,“親愛的,快醒醒。在把姬家徹底打怕之前,不要讓外界知道我們還在交往。他們不會對你改觀,只會擺出偽善的嘴臉欺騙你,利用你,甚至賭上我的婚姻也要控制你。親愛的,我對你的愛沒有摻雜絲毫利益,無論別人說什麼,請一定要相信我。”國王身邊會聚集起越來越多強大的騎士,總有人能看見他的好從而展開追求,姬長夜不得不先打一支預防針。

有姝心裏暖融融的,極想給主子一個擁抱卻只能假裝抗拒地推開。如果連主子都不能相信,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相信誰。

場下,介紹完神棍隊隊員後,主持人開始介紹戰術指導,也就是俗稱的教練,當他看清對方隱藏在帽檐下的俊美臉龐時,嘴巴好半天合不攏。

“神,神棍隊的戰術指導是……”他用力憋了一口氣,聲嘶力竭地喊道,“劉琨吾,沒錯,正是劉琨吾!很抱歉場下的觀眾們,劉將軍的履歷太過輝煌,再給我半個小時我也念不完,請你們原諒,我,我現在有些說不出話……”心神巨顫的主持人捂著臉默默流淚,看劉將軍一眼就哽咽一聲,竟當著全星系人的面失態至此。

然而看臺上的觀眾也沒比他好到哪兒去,嗚嗚嗚的嚎啕聲此起彼伏。劉琨吾是誰?這麼說吧,當他屹立在權力巔峰時,姬將軍還在繈褓裏喝奶,而姬將軍年少時始終被冠以一個屈辱的稱號,那就是“繼劉將軍之後最閃耀的將星”,一個“繼”字足以說明一切。

他曾是第四軍團統帥,也是趙家養子,體質、異能、精神力均為SSS級,十八歲入伍後未嘗敗績。當時趙家軍團才是第一軍團,在他患病失蹤後的兩百年內一再被打壓,直至屈居末位。

所謂的“超新星機甲大賽”,對參賽隊員的年齡自然有嚴格限制,八十歲以下才能入選,開賽前還會測量骨齡。劉琨吾今年兩百六十多歲,只能擔當戰術指導。

“感謝上帝,感謝宋家主,謝謝你們讓劉將軍健康歸來!”劉將軍的鐵桿粉絲不比姬將軍少,而且年齡偏大,早已成為社會的中流砥柱。他們比較理智,對宋家主的觀感原本不好也不壞,現在卻由衷地感激他。

“這支戰隊吊炸天了,別的隊該怎麼活啊?”有人幸災樂禍地說道。

“隸屬於姬家的參賽者臉都青了,很想知道他們怎麼完成絕殺任務,哈哈哈哈!”這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坐在三樓卡座的姬老爺子正在吞服救心丸,旁邊幾個卡座的家主臉色也並不好看。劉琨吾在軍部擁有多深遠的影響沒人比他們更清楚。毫不誇張地說,哪怕沒有超能機甲,只要他振臂一呼,立刻就能組建一支實力不弱的軍團。

趙家主哆哆嗦嗦喊道,“給,給我也來一粒救心丸!”他是嫡子親子,卻被養子劉琨吾壓制得太厲害,所以在劉琨吾患病後極盡羞辱之能事。劉琨吾當時還叫趙琨吾,是他說對方不配姓趙,強行給改了。早知道宋家主能治好他的病,當年就該供奉上帝一樣將他供起來。完了,完了,心臟好痛!

“你們不是說一張藥方不足為懼嗎?”李家主搖頭冷笑,“短視!這張藥方預示著無數天才人物的崛起,預示著權利的再分配與大清洗,我們該好好想想了。”

老一輩放不開權利,二樓的年輕一代卻都熱血沸騰。劉琨吾是他們仰望的偶像,有生之年能看見他重登戰場無疑是巨大的榮幸。樊肇顫聲詢問,“國王大人,劉將軍完全康復了嗎?”

有姝叼著一根棒棒糖,含糊答道,“康復了。”

姬長夜定定看了兩眼,輕笑起來,“不但康復了,實力還有所增長。有姝,你要組建軍團了是嗎?”他絲毫不畏懼這個男人,因為他知道SSS還遠不是自己的極限。

“正在考慮。”有姝沖下面揮手,劉將軍立刻摘掉帽子,露出一抹極盡溫柔的微笑。

姬長夜目光微凜,走到國王大人身後狀似將他環抱,然後向劉將軍投去一個挑釁的眼神。對方楞了楞,嘴角的笑容慢慢淡去。

比賽正式開始,參賽隊伍立即登上機甲各自分散。他們原以為神棍隊的隊員都是大病初愈,實力還在恢復期,卻驚駭地發現他們竟處於巔峰狀態,無論防禦還是攻擊,都配合得天衣無縫。

參賽者們幾乎被壓著打,漸漸意識到如果不聯合起來,一定會被淘汰甚至殺死。他們自發圍攻神棍隊,把所有重型武器集中在一起掃射,彈火與硝煙籠罩全場,畫面頗具震撼性。

空間扭曲了一瞬,直徑千米內的機甲似乎凝固了,連半空中的粒子彈都不再前進。

“這,這是禁錮異能!怎麼會?”主持人結結巴巴開口。

眾所周知,普通機甲只能使用冷□□,唯有超能機甲能傳導出操控者的異能,並將之無限放大。它們就像增幅器,在十級能源礦的支撐下將異能的威力催發到極限。而它們直接與操控者靈魂相連,只需一個意念就能完成一個動作,使用它們就像使用自己的身體,不會出現像普通機甲那樣反應遲滯的情況。

在戰場上,慢一秒往往意味著死亡,由此可見超能機甲的優越之處。如今場上出現如此大規模的禁錮異能,只代表一件事——新的超能機甲問世了!

“是誰?這臺超能機甲屬於誰?”主持人話音未落,鋪天蓋地的利刃從硝煙中旋轉而出,把所有機甲絞碎。

“禁錮異能,金系異能,這是林德軒與林德海的異能。難道超能機甲有兩臺?不,不可能,或許是之前的使用者傳承下來的能力。”主持人感覺腦子有些不夠用,正想找些論據反駁這個瘋狂的念頭,就見兩臺純黑機甲從硝煙中沖出來,機體表面雕刻的符文散發出紫色光芒,顯得神秘而又強大。

“異鬼?而且還是兩臺?”主持人失聲驚叫,觀眾卻叫不出來,正努力安裝自己脫臼的下巴。

姬老爺子意識到什麼,猛然噴出一口鮮血。憑他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這兩臺機甲是由六級機甲改裝而成,唯一變化的不過是外殼的陰雕符文。換一句話說,它們是宋有姝打造的,並非“異鬼”。超能機甲可以批量改造,這個消息足以顛覆四大軍團,顛覆帝國!自己究竟做了什麼?當初為何不同意長夜與他結婚?這樣,所有利益都將屬於姬家,而不用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

“元帥,您振作點,屬下馬上聯系醫生!”管家慌忙撥打私人醫生的號碼,並向守在過道的工作人員求助。姬母政治嗅覺非常敏銳,已經意識到老爺子鑄成大錯,抖著手給兒子打電話。

姬長夜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腳步卻並未挪動。

神棍隊雖然只有兩臺超能機甲,但其余八臺機甲也被有姝改造過,可以直接用靈魂絲操控,一個意念一個動作,與使用自己身體沒什麼兩樣。也因此,在短暫的圍攻過後,參賽者們被神棍隊追著屠殺,場面十分慘烈。

當林德海一刀斬斷某臺機甲的雙腿,準備把駕駛艙捏碎時,卻遲疑了。主持人見縫插針地解釋,“這臺機甲的操控者是姬涼,與林德海是同班同學,應該有些交情。機甲破損率達到百分之六十就算淘汰,沒必要斬盡殺絕,我想林德海也不忍心與昔日朋友反目成仇。”

“放過他吧,太可憐了!”

“我覺得應該殺掉!姬老爺子的絕殺令還在頭頂懸著,幹什麼同情敵人?他之前對林德海可完全沒留手,武器艙裏的粒子炮全放出去了。”

“你怎麼這麼冷血?”心軟的觀眾質問道。

姬家派出的隊員有姝全調查過,見此情景冷聲命令,“殺了,一個不留。”能被姬老爺子選中且闖入決賽,這些人自然有幾分實力,而且野心也不小。姬涼曾策劃過對主子的暗殺,其他人更是把主子當成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所以一個都不能留。

少年清越的嗓音穿透鋼化玻璃回蕩在賽場上空,哪怕觀眾再喧嘩,機甲再轟鳴,也清晰地鉆入每個人耳膜。林德海瞬間回神,一把捏碎駕駛艙,轉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主持人語無倫次地說道,“這是宋家主,VIP卡座是完全隔音的,我弄不明白他的聲音是怎麼穿透厚厚的鋼板和玻璃。他應該是異能者,哦不,他的確是異能者。網上有人在爭論他究竟是什麼異能,等級多少,我猜應該與空氣有關,或者與磁場有關,等級肯定不低,不不不,是絕對不低,S、SS,甚至SSS都有可能,否則不會毀了星網大樓,不會改造出兩臺超能機甲,不會研究出基因崩潰癥的藥方。這樣一數,宋家主真是一位可怕的人物,不知道曾經罵他廢柴的人現在臉疼不疼,反正我從來沒罵過。”話落大感慶幸地拍打自己胸口。

網上一片寂靜,幾秒鐘後接連有人說道,“媽的,臉好疼,被宋家主打腫了!”

“你們這些墻頭草。就算他再厲害也配不上姬將軍,更別提與姬老元帥叫板。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種狂傲到極點話他也敢說,真可笑!”

此言剛出,宋家主的個站就更新了一條消息,他@了某位網友,該網友自始至終是他的鐵粉,還寫了很多長篇文章為他正名。因為他本人也是體質為F的普通人,所以能理解宋家主的心酸,一再鼓勵他勇敢追夢。從人人嘲笑的“帝國第一蠢貨”到人人忌憚的“帝國第一狂犬”,他陪著宋家主一路走來,見證了他的成長,並由衷感到高興。

宋家主的消息很簡單,就十九個字——來宋宅,我幫你覺醒異能並把體質提高到S級。別的廢話一句沒有,更沒搭理瘋狂刷屏,斥他吹牛的網民。

看見這條消息,姬老爺子又是一口鮮血狂噴出來,其余幾位家主也感到巨大的威脅。宋有姝拿出來的籌碼一個比一個重,一個比一個誘人,而他今年才十六歲,宋家果然專出怪物,底蘊也深不可測!

第147章 光陰

團隊賽結束了,賽場關閉之後主辦方本該馬上宣布名次,但現在半個小時過去,懸浮於空中的顯示屏還毫無提示,唯有贊助商的標語不停滾動。大飽眼福的觀眾並未抗議或離場,而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

兩臺超能機甲橫空出世,雖然還未擁有太多傳承技能,配合起來殺傷力卻堪比帝神。林德軒的異能是禁錮,單人作戰時頂多影響到方圓百米的敵人,換成超能機甲威力卻是巨大的,足以凍結一片星域。而林德海的金系異能偏重於進攻,兩者結合起來簡直是不可破解的絕殺陣。

難怪林家願意離開姬家轉投宋家,竟是因為這兩臺超能機甲!原本還覺得林德海腦子進水的人這下什麼都想明白了,紛紛感嘆道:“媽的,林家簡直運氣逆天,竟然抱上宋家主這麼粗的金大腿。只可惜姬老爺子看走眼,到手的好處全沒了,還結了死仇。”

“快去看宋家主個站,他說要幫一個普通人進化成特種人。”閑來無事,大家紛紛去刷個站,然後就看見這條奪人眼球的消息。

“這不可能!實力高低是由基因決定的,宋家主醫術再厲害也不可能讓普通人變成特種人,除非他重組那人的基因。但基因重組技術已經被斥為魔鬼的科學而遭到全星系封禁,如果繼續調整基因,人類將爆發大規模的基因崩潰癥,連普通人都不能避免。我們的基因鏈在數千年的重組中已如此脆弱,再動一動就是毀滅。蘇倩華博士曾預言,第二次滅世紀元的來臨正源於基因重組技術的濫用。宋家主如果真這樣幹就是觸犯了‘人類安全進化法’,必須處以極刑!”某位醫學家義憤填膺地斥責。

“我覺得宋家主沒那麼傻。他雖然很狂,但他有狂傲的資本,你們仔細想想,一路走來,他簡直把所有人耍得團團轉,包括姬將軍、五大世家、軍部、帝國學院,他遊走於這麼多龐大的勢力之間,卻最終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普通人成為隱隱超越五大世家的存在,他的能力和智商絕對處於頂尖水準。我就等著看他怎麼實現這位粉絲的夢想。”說這話的人是真心實意贊揚宋家主,卻也暗藏幾分私心。如果宋家主真的能讓普通人成為異能者甚至特種人,那追捧他絕對錯不了。萬一哪天他心情好,也給自己一個圓夢的機會呢?

想到這一點的人還有很多,原本吵吵嚷嚷的頁面安靜下來。就算不說宋家主好話,這個時候也沒人敢亂噴,就怕最後被打臉。話說回來,飛馬星系至少有百分之八.九十的人被宋家主打過臉,什麼廢物、蠢貨、賤婊,出現過類似詞語的評論和留言現在全刪得一幹二凈,就怕被宋家主異軍突起的粉絲們挖出來鞭屍。

宋家主的粉絲欄用一句星光熠熠來形容也不為過,軍部高層,國會議員,剛剛回歸的八位將星,每一個拉出來都能閃瞎人眼,而這些人又擁有龐大的粉絲群,現在一窩蜂湧進來,短短兩個小時就從一兩百億達到千億,目前還在急速攀升中。

星網也適時更新了本年度最具影響力人物榜單,曾經連上榜的資格都沒有的宋家主直接超越五大世家家主,排到第一位,主腦給出的評語是——他帶來了全新的機甲改造技術,攻克了本世紀最可怕的絕癥基因崩潰癥,他的異能或許與磁場有關,他的出現打破了現有的勢力平衡,也將對帝國政局造成深遠的影響,排在第一位名副其實。

一場大賽打出了宋家的威名,也奠定了宋家主超然的地位。樊肇一面翻看不停刷新的新聞網頁,一面搖頭感嘆,“排名前十的熱搜新聞都是有關於國王大人的。神人就是神人,無論處於哪個年代都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吾輩只能仰望啊!”

姬長夜心裏溢滿驕傲,卻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他發現場下等待的劉琨吾正擡頭凝視少年,然後舉起拳頭做了個對撞的動作,又置於唇邊親吻無名指上佩戴的戒指。憑借遠超常人的眼力,他發現那枚戒指雕刻著彼岸花與小蠍子,毫無疑問,那是國王大人的信物。

該死,劉琨吾是什麼意思?表白還是挑釁?姬長夜一瞬間怒到極點,卻又驚恐不安地發現,少年也舉起小拳頭撞了撞玻璃,大拇指上佩戴著同樣的戒指。他再也無法忍耐,當著所有世家子弟的面將戀人拽走,鎖進洗手間裏。

“將軍,你要幹什麼?”看著紅了一圈的手腕,有姝腦子有些發蒙。

“你不是想要我的膝蓋?現在就給你。”姬長夜單膝跪下,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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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你快……”有姝慌亂搖頭,卻見主子三兩下解開自己皮帶,褪掉自己褲子,含住自己最脆弱的部位。

  “啊,唔,你,你在幹什麼?”他一下子軟了腰,膝蓋也因洶湧而來的快感而瑟瑟發抖,為防摔倒在地上,只能死死撐住背後的馬桶。

  “你這裏是粉紅色的,我早就知道。”姬長夜一面吞吐一面啞聲低笑。這具胴體究竟有多麼迷人,他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他輕輕揉捏著少年綿軟的囊袋,迷醉得傾聽他性感的呻吟,指尖借助唾液的潤滑緩緩進入緊窄溫熱的某處。

  有姝在前後夾擊之下徹底癱坐,兩條洗白長腿被主子擡起來,架在肩膀上,褲子早已被褪去,胡亂卷成一團擺放在水箱上。

  “不要動我那裏。”感覺到某一點被狠狠戳弄了幾下,他悶哼著宣泄,粘稠液體從主子嘴角滲出,又緩緩滑至喉結,讓他看上去無比性感。

  有姝羞得面紅耳赤,剛疲軟的那處又開始腫脹。姬長夜將白濁吐在左手掌心,一面用右手解開皮帶一面啞聲低笑,“這麼快就硬了,看來你很喜歡我的伺候。”軍褲滑落,露出昂揚巨物,他草草塗抹一遍白濁,咬牙道,“親愛的,我今天一定要占有你,否則我會被即將失去你的恐懼感折磨得發瘋。你願意嗎?”

  有姝正想點頭,嘴唇卻被主子狠狠堵住輾轉吮吸。好吧,他根本不需要答案,只是宣告而已。

  巨大的硬物一點一點擠進身體,被刺穿的疼痛與彼此擁有的滿足交織成更為高漲的欲望。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抵死纏綿。姬長夜一只手托著少年圓潤的屁股,一只手掰開他修長的大腿,入得更深。他時而輕柔緩慢,時而疾風驟雨,恨不能死在少年體內。

  有姝被頂得前後晃動,汗濕的頭發一縷一縷黏在腮側,看上去水嫩鮮亮,更加誘人。害怕被外人聽去,他只呻吟幾下就捂住嘴默默忍耐,皮膚因為太過密集的快感而泛出潮紅。

  姬長夜愛死了他現在這副模樣,內斂卻又熱烈,妖嬈中透著純真,看上去明明那麼脆弱,卻暗藏著難以想象的強大力量。擁抱他就像擁抱整個宇宙,再也燃不起任何奢求。

  “有姝,我愛你!”他一遍又一遍吻他,一遍又一遍表白,在少年真摯地回應中達到高潮。

  有姝也悶哼兩聲泄了出來,兩條長腿折在腰間,放下時酸痛無比。他手腳發軟,任由主子幫忙清理了體內的黏液,又穿好衣褲,這才高一腳底一腳地走出隔間。

……

“劉琨吾,比賽結果出來了?”看見斜倚在洗手臺邊的某人,有姝耳根一紅。

“還沒有,除了我們隊,其余隊伍均被淘汰,他們正在測量每一臺機甲的損毀率,以便計算出第二名和第三名。”劉琨吾握住家主微紅的指尖,放在水龍頭下沖洗,認真的態度令姬長夜大為惱火。

他拽過少年,愛憐地親吻幾下,低聲道,“親愛的,你先出去,我有話跟劉將軍談。”

有姝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懵懂地出去了。姬長夜這才盯著劉琨吾無名指上的戒指,命令道,“還給我。”

“恐怕不能還給你。這是我們向家主效忠的象征,通過這個他可以掌控我們的生死。”劉琨吾並不覺得這樣做很過分。如果沒有家主,他們每一個人都將在屈辱中死去,又哪來今天?更何況家主並不需要他們做什麼,只讓他們保證不傷害自己與姬將軍,不向外界泄露他任何隱秘。

這個條件並不苛刻,事實上用“寬宏”二字來形容也不為過。能被他選中的人心性都不差,自然懂得感恩。劉琨吾親了親戒指,冷聲警告,“姬長夜,如果你試圖欺騙或利用家主,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更不會放過姬家。”

原來這枚戒指只是一個咒術媒介,並不具備任何含義,姬長夜大松口氣,卻依然很看不慣劉琨吾親吻戒面的行為。他把散亂的領帶系好,同樣語氣嚴肅,“劉琨吾,我對有姝的感情不容任何人質疑,你多心了。”

劉琨吾拉開門,冷笑道,“沒有欺騙和利用最好。姬長夜,如果你敢背叛家主,多得是人想要你的命,SSS級特種人又怎樣,照樣會死。”

姬長夜盯著他遠去的背影,陰郁的表情慢慢變成無奈和驕傲。國王大人終究是國王大人,無論走到哪兒,身邊都不乏忠心耿耿又實力強大的騎士。他哪裏敢背叛傷害他,將他放在心坎裏珍藏還來不及。

被劉琨吾揉亂了頭發,又被主子吻得喘不過氣,有姝不得不躲進洗手間整理儀容,等激情的紅暈徹底消退才一臉倨傲地回到卡座。為避人耳目,姬長夜晚來幾分鐘,懸浮在半空的顯示屏恰好亮起彩燈,結果出來了。

姬家派出的四十名隊員盡數死亡,另有趙家、倫德爾家、李家、陸家的二十七名隊員殞命,其余家族的參賽者卻只是受了輕傷。自從超新星機甲大賽舉辦以來,這一屆的死亡人數無疑是最多的,而且均來自於五大世家,復仇色彩很濃重。八位將星在賽場上宣泄著深埋在心底的仇恨,也宣泄著重生的喜悅與激狂,更想把這份榮耀奉獻給救他們於水火的家主。

十雙手臂共同舉起獎杯,走到家主所在的卡座下方致敬,終於等來結果的觀眾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有姝沖隊員們揚了揚下顎,黑亮眼眸充斥著愉悅的神采。這次真是賺翻了,十億信用點他還沒見過呢。

與此同時,姬長夜已率領部眾趕往醫院。

人才儲備是一個家族興衰與否的決定性因素,而每一屆的超新星機甲大賽則是讓這些人才正式亮相並增加資歷的捷徑。每次賽後,總有人一夕之間揚名星系,然後順理成章地占據要職。察覺到孫子對第一軍團的掌控力正在加強,姬老爺子自然會培養一批心腹來牽制他,並借這次大賽將他們捧上去。

這些人無不經過嚴酷地訓練和長時間地打磨,論實力,在家族中均可排到前一百名,在帝國也是精英中的精英。他們的存在穩固了老爺子的地位,也讓外人意識到,姬家除了姬長夜,並不是後繼無人。

但現在,這些人全死了,至少一百年內,姬家再無拿得出手的人才,而空缺的職位也急需填補。但從哪兒填?除了孫子舊部,老爺子竟再也找不到合適人選。宋有姝這一手玩得真絕,徹底把元老派系打擊得一蹶不振。如果想保住姬家,唯有仰仗姬長夜。真正的內鬥還沒開始,自己就輸得一敗塗地,起因不過是一次拒婚而已。如果早知道宋有姝握有這麼多底牌,老爺子一定會讓孫子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娶進門,何至於鬧到這個地步?

見孫子推門進來,他強硬道,“去把宋有姝追回來。你們的婚事我同意了。”

姬母也柔聲說道,“當初是我們過分了,有姝那麼好的孩子,我們竟還挑三揀四。其實家世、能力,都不重要,只要你們快快樂樂生活在一起也就夠了。”

姬長夜差點被母親唱作俱佳的話惹笑,坐定後一面扯開領帶一面沈聲詢問,“那陸明珠怎麼解決?你們不是已經在族裏宣布了嗎,她是姬家未來主母。”

“明珠很乖巧懂事,主動提出來給你當情.婦,絕不往老宅湊。她還祝你和有姝幸福,將來生下的孩子抱給有姝養也可以,她不介意。”姬母嘆息一聲,表情欣慰。

抱給有姝養?順便繼承有姝的一切?陸明珠果然善於利用身邊的資源,也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陸高黎回來了,大皇子哪裏還有立足之地?作為大皇子的嫡親妹妹,她當然也得夾起尾巴做人。

姬長夜冷笑嘲諷,“你們讓我分手就分手,讓我結婚就結婚,也不看看有姝願不願意?怎麼,這時候你們不提我作為姬家子弟的驕傲了?不提我作為軍人的尊嚴了?”

這麼打臉的事,老爺子實在說不出口,只好朝姬母看去。姬母連忙安撫,“能與心愛的人在一起,暫時舍棄驕傲與尊嚴又有什麼關系?長夜,你還愛有姝嗎?還愛他的話就勇敢去追。媽媽承認這樣做是為了家族,但也同樣是為了你的幸福,這樣兩全其美的事上哪兒去找?你難道舍得有姝跟別人結婚?”

舍不得,但我更舍不得讓你們利用他、欺騙他。姬長夜站起身,徐徐說道,“母親,我總算知道父親為什麼不愛你。你的心中不存在情感,只有利益。你是合格的主母,卻不是合格的妻子、母親。”話落轉身就走。

姬母臉色煞白地追上去,堅持問道,“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長夜,我們都是為你好,也是為家族好,你為什麼不能體諒?”

“算了,隨他去吧。”姬老爺子閉上雙眼,語氣冷酷,“如果不能拉攏到宋有姝,幹脆毀了他。長夜現在不答應,將來總有後悔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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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賽過後,八位將星並未留在宋宅,而是各自離開,有的重新回到家族,有的自立門戶,與外界猜測的發展方向完全不同。宋家主花了這麼多精力把人治好,怎麼沒籠絡住?果然還是太嫩了。

但這些輕鄙的話沒人敢說,只因宋家主醫術高絕,竟真的幫助那名粉絲進化成S級特種人,且覺醒了木系異能。帝國醫學研究所把該粉絲帶去檢查,發現他的基因並未改變或優化,也就是說宋家主的醫療方式並未觸犯星際法。

但他是怎麼做到的?無論催眠專家怎麼詢問,該粉絲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只一再重復自己睡了三天三夜,醒過來就進化成功了。因為這件事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轟動,幾乎全星系的目光都聚焦在此人身上,醫學研究所和軍部不敢拿他怎樣,只好把人放了。

這人立刻報考了帝**事學院機甲操控系,並以第二名的優異成績錄取。他成了星網上熱議的人物,被封為本年度超級幸運兒。有網友嘆息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總算明白宋家主為什麼要發這條消息。他在用事實告訴我們,擁護他的人就能上天堂,比如超級幸運兒方渺;背離他的人都會下地獄,比如姬家那四十個參賽者。現在想起來,跟他作對的人似乎都沒有好下場,看看安家,再看看姬家,還有他舅舅宋立……不說了,說多了我瘆得慌。”

“細思恐極!這一手扮豬吃老虎玩得漂亮!聽說姬老元帥被他氣吐血好幾次,沒準兒現在正逼姬將軍把人追回來呢!”

“可惜現在的姬將軍高攀不上他了。昨天我還看見劉將軍在個站上曬給宋家主親手做的甜點。”

“這算什麼,昨天二皇子把自己正式冊封為皇儲的皇冠拍了照發在個站上,表白說這頂皇冠也屬於宋家主。宋家主回復說他比較喜歡甜點,結果二皇子就跟劉將軍撕起來了,哈哈哈哈哈!”

“總覺得宋家主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現實。今天你對我愛答不理,來日我讓你高攀不起,現在還真是這樣!”

“宋家主我愛你,從最初我就很崇拜你,別人說你廢柴,我卻知道你是個天才……”討論頁面被一篇歌功頌德的長文刷屏了,網友早已見怪不怪。自從方渺進化成特種人後,很多人試圖模仿他的成功案例。當初黑過宋家主的人大多是些**絲,在現實中過得很窩囊,也就更需要一步登天的機會。他們急急忙忙刪掉辱罵他的留言,絞盡腦汁地構思一些諂媚的文章發上去,每天一篇不帶重樣的。

每個網絡紅人都會有黑粉,但曾經黑粉最多的宋家主卻沒有任何人敢詆毀,點開他的個站滿屏都是拍馬與討好也是沒誰了。

趙濤推掉了近期的工作,專心致誌地翻看宋家主個站,表情夾雜著懊悔與挫敗。

他的經濟人嘆息道,“宋家主好深沈的心機。他早就得到“異鬼”的傳承,卻一聲也不吭,反倒把機甲以那樣轟轟烈烈的方式還給安成傑,最終害得安家家破人亡。當時多少人罵他蠢貨,他有沒有皺一下眉頭?這樣平穩紮實的心性,你們看不穿他很正常,沒見姬老元帥也鬥不過他嗎?我懷疑安成傑和瑪麗·倫德爾被廢,安成浚暴斃,都是他的手筆。一般人最好別惹他,下場太可怕了。”

“鄧哥,我後悔了。”趙濤以手遮面,嗓音沙啞,“其實只要我仔細觀察,還是能發現真.相。宋有姝在我們面前那樣倨傲,沒有足夠的資本撐不起那樣的氣場。他從未把我們看在眼裏,唯有姬將軍才能讓他平等對待,當初只要靜下心來想想,我一定能抓住隱藏於細微之處的端倪,卻都因為自高自大錯過了。鄧哥,他能讓普通人變成特種人,也一定能提升我的體質。但凡在錄制節目的時候我對他多照顧一點,回來之後不帶動粉絲黑他,我就有變強的機會。我真蠢,真蠢!”他懊喪地直扯頭發。

“別跟自己容貌過不去,你現在還要靠它吃飯呢。”經紀人連忙阻止,“醫學研究所不是一直在逼他拿出藥方嗎?他鬥不過那些人,早晚會妥協的。”

“你看他向誰妥協過?第一軍團厲不厲害?軍部厲不厲害?五大世家厲不厲害?現在他們又在哪兒?早就被他那些追隨者攪合得天翻地覆。”趙濤狠狠捶打沙發宣泄心中的懊悔,然後偷偷摸摸給宋家主發了一封歌功頌德的私信。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功夫巨星卡羅特身上,他渴望變強的心不輸給任何人,而他的問題也最容易解決,只要治好輻射過敏癥就行,對宋家主而言應該不是難事。

“宋家主有回復我的私信嗎?”練完武技,他擦掉滿頭大汗。

“沒有。當初我們那樣黑他,以他睚眥必報的性格應該不會搭理我們。”經濟人搖頭暗嘆。這位神人已經不是小明星能攀得上了,跟他並肩站立的都是帝國最具權勢的人物。當初他擠開瑪麗·倫德爾就有一大幫人罵他不懂尊卑,以後在娛樂圈混不下去,現在想想真是可笑。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壓根沒把這些超一線巨星放在眼裏,也根本沒想過出道,他的舞臺在凡人仰望不到的頂峰。

越想越覺得這個人很可怕,而姬將軍之所以對他一見鐘情,是真的愛上還是看穿了某些真.相所以加以利用?經紀人一瞬間腦補出許多陰謀,只覺得渾身發冷。

卡羅特很失望,卻並不打算放棄,點開宋家主個站給他發私信,一天一封絕對不會停。

瑪麗·倫德爾不是傻子,很快就猜到自己異能被廢與宋有姝有關,直至他揚名星系才知道自己招惹了怎樣一個可怕的敵人。回憶過往的每一個細節,她總會陷入恐懼無法自拔,在夢中常常掙紮吶喊:“不要去惹他,他不是廢物,是天才,是魔鬼,是能掌控你生死的人。快把精神力收回來,不,不要……”

夢境總在最絕望的時刻戛然而止,她起初還打算控告宋有姝謀殺未遂,剛張開嘴舌頭就爛掉,剛點開智腦準備打一封律師信,手指就化為白骨。這種情況持續了一個多月,她漸漸心如死灰,不得不接受宋有姝為自己安排的命運。

然而也有人是幸運的,比如剛回歸家族的多明尼克·倫德爾,他曾經是倫德爾家的少主,在外流亡三十年後得到宋家主的幫助,於是以更強悍的姿態回歸。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原來世界上真的存在如此狂傲又無所不能的人。瑪麗·倫德爾關掉宋家主的個人網站,悔不當初地痛哭起來。

第148章 光陰(完結)

帝國最具影響力的人物是誰?一年前四大元帥和皇帝的名諱還高居榜首,現在卻被“宋有姝”三個字壓在下面。他拋出的每一個籌碼都足以改變世界,而這種改變並不是所有人都樂於見到。

這天是林德海的生日,為了慶祝,也為了鞏固林家的地位,他在林家老宅舉辦了盛大晚宴。五大世家都收到了邀請帖,臨到晚宴開始時卻只有幾百位賓客準時抵達。

看見空曠的大廳,冷清的場面,林德海臉色十分難看。既然不想來,提前回絕就是,為什麼明明答應要來卻在最後一刻放鴿子?這是在打林家臉面,同時也在打家主臉面。不知道家主會是什麼反應。

這樣想著,林德海朝餐飲區的少年看去。他身邊圍滿了人,這些人因為瘋狂的復仇舉動被民眾起了個綽號——狂犬軍團。其他人來不來無所謂,只要他們到了就好。看見總想擠進去坐在家主身邊,卻每每被撞出來的姬將軍,林德海滿心郁氣一掃而空。

夜空中綻放一簇一簇煙火,五顏六色的光斑投映在墻壁上顯得格外美麗。大家移步庭院擡頭欣賞,並未被失約的賓客攪擾心情。有姝被一群人圍在中間,正想尋找主子的身影,就見一個巨大的光球沖上天空,轟然炸裂,迸發出密密麻麻的綠色光點。

“這朵煙花最壯麗!”有一位女賓客笑嘻嘻地贊嘆,下一秒卻驚呆了。只見那些光點並非火星,而是會飛行的活物,它們先是聚成一團,然後四散開來,在空中形成一片光弧,看上去比極光還炫麗。

“不好,那是沙魔!大家快回屋關緊門窗!”姬長夜大聲警告。

“不可能!首都星怎麼會出現沙魔?”賓客們不敢相信,但當這些散發出瑩綠色光芒的斑點越飛越近,他們才不得不接受這令人絕望的現實。沙魔是體積最小的蟲獸之一,卻具備最強大的破壞力。它們體表覆蓋著比超合金還要堅硬的外骨骼,體內的溶液含有劇毒,能溶解鋼板,更可怕的是它們食量很大,且總是成群結隊出現,所過之處一片赤地。

它們的食譜很廣泛,金屬、塑料、植物、動物、人類、石塊,幾乎什麼都吃,比王水還強大的腐蝕性胃液能把這些東西消化成沙粒排出體外,沙魔的名稱也因此得來。

姬長夜曾親眼見過一顆星球被沙魔啃噬成荒漠進而分裂成小行星,它們邊吃邊繁殖,短短兩小時就能把種群擴大四五倍,攻占一顆星球往往只需六七天,危害性排在蟲獸榜最前列。誰也不想在蟲獸潮中遇見沙魔群,蟻多咬死象,它們蜂擁而至,頃刻間就能吞掉一個艦隊。

由於體積太小,炮彈和機甲根本對付不了它們,唯有一種名為RH13的礦石能加以克制。但這也是飲鴆止渴,因為RH13具有極強的放射性,五克重的RH13足以汙染幾座巨大的城市,被它照射到的人類和動植物將衰竭而死,土地也要經過兩三百年的凈化才能恢復原貌。

簡而言之,一旦某個地區出現沙魔,那麼該地區註定會變成死亡之城。姬長夜不難想象,為了防止沙魔繼續擴散,軍部一定會在林家老宅上空投放RH13,這裏的所有人都會死。

而林家老宅方圓數千公裏的範圍都屬於林家的重工業區,專門生產炮彈和機甲,無論這些沙魔是誰帶來的,他們的目的都是為了摧毀林家、摧毀有姝,連帶摧毀他的追隨者。難怪五大世家的人拒不出席晚宴,這應該是他們早就安排好的殺局。有姝的底牌一張張翻開,他們也就一點點加深惡念,直至現在竟不計代價也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姬長夜想了很多,卻只是一瞬間,看見一群沙魔沖向心愛的少年,立即狂奔過去。賓客早已尖叫著跑回大廳,關緊門窗,卻知道那不過是徒勞而已。只需一點點濃酸唾液,沙蟲就能讓這些建築物變成一堆砂礫。

其余軍人紛紛回神,召喚出各自的機甲,準備帶賓客逃離。但機甲畢竟是武器,載客率十分有限,連幾百位賓客都帶不走,更何況方圓數千公裏的民眾。這次真的是在劫難逃。

混亂中,有姝甩開劉琨吾的手朝主子跑去,同時給自己貼了一張護身符。原本如潮水一般向他湧來的瑩綠色光點忽然分散,在他周圍形成一圈空白,仿佛被一面無形的墻壁隔離。而他的追隨者也因戒指上雕刻的護身符的關系,並未受到沙魔攻擊。躲在屋內的人們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心中隱隱升起求生的渴望。

姬長夜很快就發現情況並不如想象得那般糟糕,國王大人毫發無傷,連自己都被一圈看不見的結界包圍著。他想到國王送給自己的護身符,忍不住大松口氣。

“聽我的話,分別站到該站的位置。”有姝自然認得沙魔,也知道再過不久軍部就會投放RH13,到時候所有人都難逃一死。他以屬性不同的特種人為基礎,快速排布了一個爆靈法陣,又召喚自己的超能機甲,一前一後盤膝坐在陣眼處。

“又是一臺異鬼!”躲在屋裏的賓客驚愕萬分地喊道。

“宋家主想幹什麼?難道他能殺死這些沙魔?”別說賓客們不相信,就是那些與蟲獸潮對抗了上百年的軍人也無法相信。一旦蟲獸潮爆發,軍部總會在它們未曾接近時率先投放幾枚RH13,免得沙魔摻合進來造成難以預估的傷亡。沙魔只能驅趕、克制,在缺乏RH13的情況下很難殺死,也因此,軍部高層無奈地稱它們為“打不死的小強”。

但現在,宋家主擺出這等陣仗,似乎真的準備全滅沙魔,該說他異想天開還是膽大包天?身形單薄的少年盤膝而坐,身後的機甲也擺出一模一樣的姿勢,他們開始掐手指,一會兒分指成蓮,一會兒並指如劍,動作說不出的好看。

“為什麼異鬼不需要駕駛也能與宋家主做出同樣的動作?它的駕駛艙裏難道還有人?”某位賓客膛目結舌。

“不可能還有人,機甲空間鈕內藏不了活人。異鬼進化了,宋家主只需一個意念就能操控它,它不再是一臺機器,而是宋家主的□□。這太可怕了!異鬼的實力絕對超過帝神!”一名軍人篤定道。

越見識到宋家主的強大,賓客們的求生欲也就越高,漸漸從恐慌中恢復過來。

窗外的草坪上,陣法已經完成,由於異鬼的能源艙裏填滿了五六百年道行的妖核,遠比十級能源礦更好用,頃刻間就把爆靈陣的威力催發至極限。刺瞎人眼的白光迸裂而出,將一只只猙獰醜陋的沙魔照射得無所遁形。它們在尖嘯聲中炸裂,又在嗡鳴聲中化作塵埃,最終連渣都不剩。

蟲獸趨光,明知前方危險依然奮不顧身地撲進光團,源源不斷。半個小時後,姬長夜和劉琨吾等人被抽幹精神力癱坐在地上,而有姝則緩緩掐下最後一個法訣,將光團收攏。

“死了?沙魔全死了?”賓客還處於懵圈狀態,幾位軍官似想到什麼,立即把“危險解除”的消息發送給軍部,免得他們假裝不知情,仍然把RH13投放下來。沙魔為什麼會出現在林德海的生日晚宴,本該出席的五大世家賓客為什麼忽然爽約,這裏面有太多陰謀詭計需要去查明。

為了防止事態被上層彈壓,從而不了了之,又有幾人將拍攝到的戰鬥視頻發送到網上,重點感謝了宋家主的救命之恩,然後質問防衛部門是幹什麼吃的,首都星出現沙魔都沒能及時發現,如果沒有宋家主,億萬民眾難道全都去死?一國之都難道就那樣被啃噬成沙粒?那帝國還拿什麼臉面出席下一屆的星際峰會,不如直接向聯邦投降算了。

總而言之,這次蟲襲事件是防衛部門的重大失職,必須嚴查到底!

這篇義憤填膺的文章在網上引起了巨大反響,而宋家主與異鬼重疊在白光中的聖神姿態也令人膜拜。原來主腦的分析果然沒錯,他能批量性地改造超能機甲,誰得到他的青睞無異於一步登天!

“不知道你們註意沒有,這些沙魔是被磁場震碎的,也就是說宋家主的異能的確與磁場有關。他的超能機甲很小巧,只有五米高,明顯是從初級機甲改造過來的,但實力比起帝神更強。至少在面對沙魔的時候,帝神只能逃命,而不是應戰。”

“磁場異能?我以前好像在哪裏看見過類似的介紹,但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在《一百種荒誕猜想》裏。這是蘇倩華博士對一百種絕不可能存在的東西進行的趣味性介紹,並猜測如果它們出現在現實中會造成什麼影響。磁場異能是最後一種猜想,被蘇倩華博士譽為‘神系異能’。”

“神系異能?吊炸天了!以前罵宋家主廢物的人現在臉已經腫成豬頭了吧?別人都說他是運氣好,得到了異鬼的傳承,但我不這樣想。如果他一早就是神系異能者的話,有沒有異鬼其實無所謂,因為磁場能摧毀一切,當然也能摧毀超能機甲。一堆動動指頭就能讓它報廢的鋼鐵,宋家主應該看不上眼。”

“不想那麼多了,只想給宋家主送上我的膝蓋!”

“跪舔!”

當網民們鬧得沸沸揚揚時,有姝跑到主子身邊,緊緊將他抱住。兩人縱情擁吻,等到軍部來人才依依不舍地分開。在最危險的時刻,他們只能想到彼此,也更為珍惜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陸高黎、劉琨吾、姬長夜等人都是帝國舉重輕重的存在,並且手裏均握有實權。他們想深入調查這次蟲襲,又有帝國民眾憤怒的抗議與熱切地關註,想息事寧人根本做不到。

策劃這次事件的主謀者原本已打開香檳慶祝,卻絕想不到,世界上竟然有人能輕而易舉殺死一群沙魔。哪怕擁有禁錮異能的林德軒,也只能困住一小群,結局還是難以逆轉。沙魔邊吃邊產卵,卵又在幾分鐘後孵化,半小時就能吞掉林家所有基業,這絕對是無法破解的死局!事後他們就把罪責推到聯邦頭上,而其中的確有聯邦的參與,要拿出證據取信於民並不難。

計劃的確很周詳,但無奈他們沒聽說過一句古話——一力降十會。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徒勞。

香檳剛舉起,還來不及碰杯,眾位大佬便陸續收到“計劃失敗”的短信。宋家主的個站轉發了一段精彩至極的戰鬥視頻,下附一句話——來啊,來殺我!我就喜歡你們看不慣我又幹不掉我的樣子!

“噗!”姬老爺子狂噴一口鮮血。這樣宋有姝還死不了,他也沒招了,更可怕的是劉琨吾等人均毫發未傷,他們一定會揪住這次事件不放,並爭取最大的利益。

“快去抹除證據,再把聯邦那些探子放出來!”趙家主慌忙下令。

這些叱咤風雲的大人物紛紛亂了陣腳,越想遮掩越錯漏百出。他們這次實在做得太過,竟把危險等級排在第一,足夠滅掉帝國億萬民眾的沙魔帶入首都星,簡直是罪無可赦。萬一某只沙魔僥幸逃脫並偷偷繁衍,首都星將變成一片荒蕪的沙漠!

證據很快找到,眾位家主只得把事先準備好的替罪羊推出來,雖然避免了牢獄之災,卻威信大減。劉琨吾適時提出軍隊分區制,把原本的四大軍團劃分為二十六至三十四個軍分區,權利分散在更多人手裏,同時又打破了四大元帥的專權壟斷,這符合皇室的利益,也符合國會和眾議院的利益,更符合普通軍人的利益。他們的晉升之路拓寬很多,日後只以軍功論職務高低,而非血統與出身。

專權被打破意味著更自由,更民主,也更安定。從此以後,因為一點私利而犧牲掉億萬民眾的殘忍案例將大大減少,這是社會的進步。法案剛提出,國會就以最快的速度通過,皇帝也痛痛快快簽了字。曾經的四大軍團被分割成三十四個軍分區,就連四大家族的嫡系子弟也為了得到更多的機會而投了贊成票。

可憐姬老爺子原本只想滅掉一個礙眼的東西,卻把第一軍團賠了進去。現在,它已經被分割成三個軍分區,由姬長夜、林德海、林德軒分別擔任上將,而宋有姝的追隨者大多得到三十四個席位中的一席,成了最後的贏家。直到此時,他最初的計劃才算完成,既打破了現有的政治格局,又用新的平衡代替了舊的平衡,將姬老爺子踩進泥裏的同時也沒有損害主子的利益。

當一切塵埃落定,姬長夜一面感嘆國王大人手段非凡,一面點開個站,看見陸明珠發表的澄清與自己關系的文章,不由感到好笑。這女人真是典型的見風使舵,能屈能伸,難怪大皇子一系因叛國罪被流放,她也能平安無事。

“不用解釋,我與你從來沒有關系!我愛的人究竟是誰全星系都知道。”他回了一條消息。

“抱歉,我並不知道。”劉琨吾附送一個冷笑的表情。

“抱歉,我也並不想知道。”二皇子殿下插刀。

“對你沒什麼好抱歉的,你配不上家主大人,勸你知難而退!”風情萬種的趙飛雲哼了兩聲。

“想追求家主大人?你還不夠格!”多明尼克·倫德爾直接發戰帖,下面排了一溜人,專等著輪白姬將軍。樊肇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不怕死地排了個隊。

看見碼了近百層的高樓,每一樓都屬於一位威名赫赫的大人物,網友們驚呆了,“麻麻快來看啊,狂犬軍團又咬人了!”

有姝寫了刪,刪了寫,折騰半天才發出三個字,“我知道。”

只要國王大人知道就行,姬長夜溫柔地笑起來,特意圈了所有情敵,挑釁道,“將與有姝共度一生的人唯有我,不服來戰。”

“時間,地點。”劉琨吾秒回。

“時間,地點。”二皇子等人立即排隊。

“軍部訓練場,你們一起上。”姬長夜換上工字背心和低腰迷彩褲,拍攝了一張肌肉勃發、性.感無比的照片,發送給國王大人。

有姝按捺住內心的小激動,啞聲回道,“要不你先跟我戰一場?”

姬長夜先是微微一楞,繼而朗笑起來,迫不及待地登上懸浮車,與國王大人展開床戰。與此同時,幾百年沒更新個站的姬老爺子默默發送了一個跪釘板的動畫表情,頹喪道,“你們的婚事我同意了。我為當初的所作所為道歉,請好好對待長夜,他很愛你。”

沒人回應他,作為被逼隱退的家主之一,他的話早已失去分量,未來是年輕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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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兩千年後,星網娛樂公司總部,許多俊美的青年正坐在走廊外的長椅上等待。

排在最後的一名少年似乎有點緊張,一會兒點開智腦翻閱劇本,一會兒仰著腦袋喃喃自語。他的經紀人安慰道,“放松點,本色演出就好。傳說中的宋家主本來就是一個簡單純粹的人,跟你一樣。”

“我怎麼能跟他比?聽說異能和精神力等級越高,壽命就會越長,容貌也越年輕。姬將軍活到八百歲已經很厲害了,他卻一直以少年的樣貌活到九百歲。你說他是什麼等級?我真的沒法揣摩他的心態,單純而又智多近妖,看似平易近人,實則高高在上,有時候邪性有時候善良,天啊,這都是什麼設定?我腦子要糊了。”

“你只要把自己當成一個誤入凡間肆意遊戲的神祗就好。宋家主被譽為半神,他的心態遊離於旁觀者與主宰者之間,你順著這個方向去想多半沒問題。”經紀人明顯做了很多功課。

“《國王復活記》是他的真實經歷嗎?他真的是從遠古蘇醒的神祗?那他現在在哪裏?皇室找了很多年也沒找到書裏記載的原始星球,更沒找到他的墓穴。他帶著姬將軍的水晶棺消失了,沒準兒現在像當初被姬將軍找到那般沈睡著,只等某個人去將他喚醒。天啊,我好想去學考古,我想找到宋家主然後抱他的金大腿。”少年一臉向往。

“應該是真的吧,畢竟是從樊家找到的手稿,筆跡屬於樊肇將軍,他可是姬將軍和宋家主的摯友。”經紀人也有些心潮澎湃,卻很快平復下來,“你還是老老實實演戲吧。只要得到第一季的任何一個角色,你一定會爆紅全星系,如果表現好的話還能爭取出演第二季和第三季。原著那麼精彩,只要導演能拍出原著的十分之一就不愁票房。”

“對啊對啊,原著太精彩了!現在好多同人文出來了,我也寫了一篇。你看。”少年調出一份文稿。

“姬將軍被我引到別處,短時間內絕對無法趕回來。我一步一步走到水晶棺前,凝視著我的國王,我的神祗。我要吻醒他……”經紀人只念了幾句就受不了了,搓掉手臂的雞皮疙瘩,笑罵道,“把你的臉代入霸道攻的角色,我覺得瘆的慌。乖,別再糟蹋宋家主了,他不是爾等凡人能夠覬覦的。”

說話間,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快步走入會議室,俊美無儔的長相完全承襲了先祖姬將軍。若不是姬將軍早就故去,兩人站在一起活像雙胞胎。經紀人掩嘴介紹,“他是姬家嫡長子,名字也叫姬長夜,聽說長得太像姬將軍才沿襲了他的名字。他小時候被RH13照射過,沒法覺醒異能,體質也很差,所以才選擇經商。別看他整天笑瞇瞇的,仿佛很溫柔,卻不是個好惹的人物。他現在是《國王復活記》的制片人,你如果入選的話得罪誰也不能得罪他。”

“好,我知道了。佳姐你放心,我很乖的。”少年說著說著眼睛就直了,經紀人順著他視線回頭看去,卻見一位身穿銀灰色西裝的少年正慢慢走進來,胸前插著一朵盛放的彼岸花,又黑又亮的眼裏滿是迷茫與好奇,像走失的孩子,又像誤入凡間的神祗。哪怕站在美人雲集的星網娛樂公司的大廳裏,也沒有誰能壓過他的光彩,懸掛在他頭頂的星際第一美人尤利爾的巨幅海報竟被他比到塵埃裏去。

“完了,完了,第一男主沒你的份了!”經紀人扶額哀嘆,而心有所感的姬總快速走出來,目中劃過一抹癡迷。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這裏,這篇文就結束了,但有姝會永遠存在,老攻也會一直輪回,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所以我采用了開放式的結局。

感謝大家這麼久以來的支持,我們下本書再見,言情向,轉換口味。別的不多說,我要好好地,痛痛快快地睡上三天三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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