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吳鉤 by 沈純

文案:
吳鉤劍,名列兵器譜第九,為了保全吳鉤之後隱藏的秘密,他捨棄壯大的家業、一往情深的未婚妻,甚至讓出自己的姓名身分,以消弭上一代的仇恨。
可是既然曾為江湖人,就難捨棄江湖事,雖然不再是過去那個問劍山莊少莊主,腥血仇殺仍然纏著他不放。
而最最纏人的,便是那個“曾經”是至交好友的“天下第一”溫惜花,不過,纏人歸纏人,原本孤寂零丁的漫漫人生,卻也因之多了些……趣味?


第一折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錘,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赫大樑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寬三丈、高五尺的照壁在月色下朦朦閃著青光,漢白玉的材質再配上灑脫豪放的草書,挺立在問劍山莊大廳前的這堵牆不止是一個單純的炫耀,它代表了這個武林世家過往的顯赫,也代表了它還未衰敗的尊嚴。

在江湖第一判黑手的武林紀事錄裏是這麼記載的:

——兵器譜第九

——吳鉤劍

——問劍山莊第五代少莊主沈白聿,年二十六,擅使家傳百憂劍法,擅輕功。十八歲初出江湖,殺漠北大盜胡十二,一戰成名。之後共經四十九戰,無一敗績。

——注:其人深居簡出,每戰皆約,無行走江湖閱歷,高下實難判斷,故列第九。

縱然這樣,這一兩年來敗給沈白聿的人越來越多,挑戰他的人卻越來越少了。

沒有人會在問劍山莊拔劍。江湖中人都明白,膽敢在這面照壁之前拔劍,只意味著一件事、一個結局——

戰。

亡。

但是現在,照壁之前不但有人持劍而立,劍尖上還滴著血。仔細分辨,地上的青石板上一條小溪蜿蜒曲折,鮮血淳淳而淌。一個人喘著粗氣把身體斜倚在照壁一角,瞪著前面的人,臉上的是驚疑?還是恐懼?

“你……怎會……”

話雖未完,但對方彷佛已知他所指何事,卻沒有回答,只是在樹枝的陰影裏搖搖頭,似乎不屑開口。那影子在地上延伸的老長,單薄又纖細,手中一把長劍還在猶自滴著血。

“你!”大怒之下動了真氣,一時間血氣翻湧,他立刻定心凝神,運氣兩周天之後發現自己內傷沉重,脈象也頗為奇怪:“……你……難道你給我下了毒?!”

冷冷一笑,笑聲如冰淩般清脆但寒冷——這竟是一名女子。她穿著件鵝黃衫子,站在夜色下如同春天原野裏的小花般嬌弱,長長的黑髮在身後,環佩全無。殷紅的唇狠狠抿起,緊皺著細緻的眉,若不是臉上的表情太過冷冽,微微歪著腦袋的樣子倒有幾分天真。

她看了地上的男人好久,又瞧了瞧手裏的劍,才道:“是。赤手空拳對付你這樣的高手,我自問沒這個本事,只好借了這把劍,又去跟梅花小築的冷姐姐求了一劑‘逍遙遊’。”

男人盯了她許久,也把目光轉向她的劍——漾如靜水,色青如龍,如此名劍還加上武林聖手的散功藥——他忽然大笑出聲,喝道:“原來你竟如此周全,惟恐我不死!好、好、好!”

女子道:“這你就錯了。”

“我錯了?”

“你當然錯了。若我只是要殺你,有吳鉤便了,何必去拿‘逍遙遊’?”

男子這才顯出一絲恐懼之色:“你……你究竟要做什麼?你莫要忘了我是你的……”

“我記得。”女子打斷他的話:“你曾經跟我說過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得,從來沒有忘記。”說這話的時候,她竟顯得有些悽楚。但只是一瞬間,就好似沒有出現任何表情過,她又恢復了那種冰冷的神色,堅毅而決斷。

瞧見她的表情,男子的心就沉下去了,知道情分已不可能打動她:“罷了,你終究是我……今日落到你手,我也無怨,你打算怎樣?”

“不怎樣。只是請你在這問劍山莊裏喝喝茶,看看書,靜心惜命,頤養天年,你說好不好?”

“靜心惜命”四個字叫男人狠狠打了個寒戰,正準備說什麼,卻只覺得後心一涼,眼前霎時黑了。

女子看了昏倒的男人一眼,又舉起手中寶劍,輕輕的解下已經濺了幾滴血的外衫,小心翼翼的擦拭起劍上的血跡。只是一會兒,鵝黃的顏色就已經被染的面目全非,瞧了瞧有如沉碧的寶劍,她逕自微笑起來。

月光之下,她笑的甜蜜又快活,就只像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又美又俏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淒涼。

一、

這個夏天比往常來得更早,所以問劍山莊的白天也來得比往常早。

玉煙開了窗格子,端了熱水,讓廚房準備了早飯,就打算去喚小姐起床。

但是她進去淩煙閣的時候,小姐居然已經起了,頭也不疏,衣服也沒穿,就那樣拈了一朵花,坐在窗邊發呆。那是一朵白海棠,瓷白的顏色透明似的襯著那只拈花的手指一應的精緻,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嬌豔欲滴。

小姐正在發呆,這是極少見的事,玉煙卻沒有注意到:“呀,好漂亮的白海棠,小姐,你哪里天天能摘來這樣的花?告訴我,我去多采幾隻插起來。”

薛明月笑了,她是個很美的女孩子,年紀只有十七八歲,很美而且很文秀,笑起來如同春風拂面,溫柔已極:“傻丫頭,大夏日裏哪里來的白海棠,況且這也不是我摘的。”

“那是怎麼來的?難道……”想到這些天,天天有人晚上偷入小姐的閨房,玉煙嚇得什麼也忘了:“小姐!你沒有怎麼樣吧!”

“沒有,你別著急。”薛明月把海棠拿在手裏看了又看,披了罩衫起身:“玉煙,合著其他的一起插起來。還有,這件事別跟人說。”

玉煙捏著花,死命的點頭的樣子讓薛明月一笑。窗外樹枝一動,她杏眼微閃,然後垂下了眼簾。

吳鉤霜明月。

這是問劍山莊大廳前照壁上刻的《俠客行》其中的一句。

武林中人都知道,問劍山莊從百年前“問情劍”沈放天以名劍吳鉤在江湖上名聲大振起。吳鉤,就變成了問劍山莊的鎮莊之寶。問劍山莊一脈單傳數載,但是他們每一代,都會手持這把寶劍立下江湖不落的名聲。

只是到了沈白聿這代,問劍山莊又多了一樣名聲。

這就是明月。

明月是古往今來最引人遐想又讓人不能捉摸的事物。武林第一公子溫惜花就曾一本正經的說過:如果知道誰家姑娘叫做明月,他就是被打斷了腿也要去看她一眼的。因為一個女子敢叫做明月,她若不是俗不可耐,就定是人間絕色。

溫公子是多情之人,像他這種人,關於女人的結論一般都是正確的。而他自己也真的那麼做了,據說在溫公子的情人裏面,至少有八個就叫做明月,還不提那些數也數不清的為了溫公子這句話,改了名字的女孩子。

薛明月不是那些女孩子其中的一個,因為她從生下來就叫做明月。名字是她的母親取的。薛夫人自然沒有聽過溫公子的這句話,更可惜的是,她也沒有機會看到自己的女兒實現了後半句——生下孩子後不久,她就感染風寒去世了。再過了兩年,薛明月的父親也撒手一去,她就成了孤兒。

薛家雖然一窮二白,卻有一門親戚,她的母親是問劍山莊莊主夫人的妹妹。

所以薛明月就到了問劍山莊,成了小姐。並且,順理成章的,成了沈白聿的未婚妻。

結娃娃親這種事情,就像一個美女可能得叫翠紅一樣,只能聽天由命,簡直沒有道理之極。

溫公子在上面結論很久以後這麼說。

那天他死賴活賴的拖了沈白聿回家,看一看他那個叫做明月的未婚妻。看完的晚上溫惜花住在了問劍山莊,拉著沈白聿喝了一晚上酒,大醉之後又得出了一個結論。

溫公子的結論通常都是正確的,只是這一個除外。

他自己也知道。所以第二天溫公子醒過來以後文質彬彬的告辭,過了一天,送來了一對行色高古的龍鳳玉佩,作為還禮。也有好事的人就說這是方天銀戟怕了吳鉤劍,溫公子聽了只是笑笑,不為所動。

江湖上的人也不會把它當真,畢竟,他是溫惜花溫公子,而沈白聿是他的好朋友。

沈白聿也是公子。

他話少,朋友少,不愛醇酒也不喜歡美人,每年只在江湖上露面幾次。他沒有溫惜花那麼隨和,沒有他有錢,沒有他武功好,甚至沒有他英俊,但是在武林的口碑裏,他依然是公子。

對於世家子弟,人們總是很寬容的。

薛明月經此之後豔名天下傳,能見到她的人卻很少。第一是因為像是溫惜花臉皮這麼厚的朋友沈白聿本來就不多;第二則是因為薛明月是位真真正正的大家閨秀,而不是位俠女。

大家閨秀雖然沒有俠女那麼有名,但她們每天要做的事一點也不少。

現在君奕非就坐在薛明月住的淩煙閣外幾十米的一棵樹上,看著這位大小姐手裏端了一碗藥,朝沈白聿住的問劍居走去。

這是每個早晨薛明月起來的第一件事,她會在約摸半個時辰以後回來,彈一會兒琴再做做針線,然後便去和沈白聿、問劍山莊的莊主沈楚秋一起用午膳。不過沈楚秋最近病了,沈白聿三個月前和“南天一劍”葉淄霖決鬥受了傷在休養,所以現在的午膳就簡化到在沈白聿房中用。自從一年多前沈夫人忽然得了失心瘋,跑去溺死在院子裏的荷花池後,沈家人一起用飯就再也沒有了——這些都是君奕非聽沈家的僕人說的。

一個人天天呆在樹上,自然會知道許多事。但是一個人天天呆在樹上,也會變得不能不想很多事。

薛明月在廊間消失之後,整個淩煙閣也變得悄無聲息,沈家人都愛靜,僕人沒事向來不會亂闖。月白的身影在心頭閃閃的,君奕非想了又想,許久之後,他才歎了口氣,摩娑著腰間的佩刀,自語道:“上弦啊上弦,真是對你不起,天天陪我在這裏偷看,你必定寂寞了。”

忽聽一人幽幽的歎氣:“若是寂寞,何不下來陪我喝杯茶?”

君奕非差點兒沒掉下去,他呆呆的看著樹下的薛明月仰起頭來,朝他甜甜蜜蜜的微笑:“你若不下來,我就只好上去啦。我的茶具很貴,爬樹的時候若是打了,我就哭了要你賠。”

君奕非坐在薛明月的閨房裏,看著薛小姐煮水烹茶,直到一杯茶遞到他面前,才終於苦笑道:“我現在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個不折不扣的呆子。”

薛明月笑道:“若是天天有人送我白海棠,這樣的呆子我也希望多認得幾個。”

君奕非拿了茶,一口氣灌下去,歎道:“雨前的碧螺春配梅花雪,你拿這樣的茶招待我,未免糟踐了。只可惜,我再沒白海棠拿來謝你。”

薛明月道:“不,是我該多謝你才是,那十三支白海棠已是給我天大的人情。就算你神通廣大,能在莫小王爺的府上出入無人之境,也沒法叫他那株四季常開的‘十三貴人’多開出一支花來。”

君奕非失笑道:“原來你什麼都知道。我只當你……”

薛明月嫣然道:“只當我是大家閨秀,不解世事是麼?”

她笑著喝完手中的茶,又道:“其實你又何必說破?有時候你肯騙騙自己,便會開心許多,只是人人惟恐自己活得不夠清醒,自然活得不夠快活罷了。”

君奕非苦笑道:“我何嘗不想騙騙自己,說薛小姐你是對我青睞有加,才肯讓我進你的香閨陪你喝茶。可惜身上的‘逍遙遊’不解風情,弄得我真氣渙散四肢無力,你叫我怎麼快活得起來。”

薛明月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上了我的當,是不是很不開心?不過你總該知道,男人上女人的當,是天經地義的事,比世界上很多的事情要有道理得多。”

君奕非自己斟了一杯茶,道:“不錯,尤其這個讓他上當的女人是他喜歡的人,尤其她還救過他的命。——這簡直天經地義極了!這麼妙的事情我從來也沒有遇到過,明月,我們一定要幹上一……”

他抬杯在空中,話未說完,身形一晃,就軟軟的倒了下去,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薛明月伸手,輕輕拂過君奕非頰邊的一絲頭髮,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睡顏,口中喃喃道:“你為什麼要來?其實你若不來,我也不會……你也不必……他……”

啪。

她手裏的茶杯碎了,碎片割傷了她的手,鮮血順著皓白的手腕流下來,滴在雪一樣的白衣上。如泣如訴。

二、

君奕非是個殺手。

江湖第一殺手組織青衣樓的殺手。

他雖然出身鄉下,有一個籍籍無名的師父,用一把他自己取了名字的彎刀,武功卻真的很好。

所以,他殺了很多有名的人。

所以,他繼續沒有名氣。

他不在乎。他做殺手本就不是為了名,自然,也不是為了利。君奕非本來可以平平淡淡的渡過一生,但是他覺得,有武功的人都該出江湖。出江湖之後呢,他發現原來混江湖除了武功,還需要人面,需要錢財,需要靠山。

這些,他一樣也沒有,所以他只好去做了殺手。

兩個月以前,他殺人時一不小心受了傷,又一不小心被上山修佛超度姨媽的薛明月給救了。

後來,他一不小心喜歡上薛明月,傷好了以後天天去偷花送給她,最後一不小心,被她藥倒了。

君奕非並不恨薛明月,他這個人不算很深情,但卻很專情。專情的人都希望把自己喜歡的人想像得好一些,君奕非也不例外。所以第二天早上,他從昏迷中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雖然樸素卻很精緻的床上,而且氣穴被封,不能活動的時候,反而笑了。

他對著窗邊把玩白海棠的薛明月道:“謝謝你。”

薛明月回頭看他:“謝我?”

“不錯,”君奕非笑的很開心:“你不但沒有讓我缺手斷腳,甚至沒有散掉我的內功,還讓我睡這麼好這麼軟的床,難道我不該謝謝你?”

薛明月身子猛地一震,癡癡的看著君奕非,半晌無言。過了一會兒,君奕非才發現,她其實在說話,只是聲音極低極細,有若耳語,好一陣子,薛明月就是那樣望著他,反反復覆的道:“原來……是這個樣子……是這樣的……”

君奕非還發現,她的眼眶也紅了。

他再自我陶醉也知道,薛明月看著他發呆的眼睛不是在看著他,而是在看著他的笑臉。喜歡的女人看著你眼泛淚光,卻又不是真在看著你,這種情形只要是男人都會受不了。君奕非沉下了臉:“薛小姐,你莫要忘記你是有未婚夫的人,你這麼看著一個男子,傳了出去,豈不是會叫你的未婚夫下不來台?”

聽了他的話,薛明月眼簾一垂,頃刻間就沒去了哀哀切切的神色,再抬眼已是一臉訝異,那眼神彷佛他瘋了似的。

上前幾步,薛明月柔聲道:“白聿,你這是在說什麼?我的未婚夫不就是你麼?”

一頓,又笑道:“你這麼說,是在吃自己的醋麼?”

君奕非怔住了。

薛明月款款行至他身邊,彎身撫摸著他的頭髮柔聲道:“白聿,我知道你腿一直不好,心裏著急。但是冷姐姐說了,你傷及經脈,不好好靜養將來只怕好不了。我們這三個月都過去了,也不急在一時,現在姨父又病了,你若強要自己傷上加傷,我、我……”

薛明月抓住了他的手,平視著他的臉,黑白分明的眼中淚珠盈動,纖細的身體打著顫。若不是不能動,君奕非差點就想把她擁進懷中。

這個時候,忽然有人從外面喊了一句:“小姐,公子的藥煎好了。”

薛明月拭去眼淚,定神起身道:“那你端進來吧。”

君奕非哭笑不得,看著薛明月把自己扶起來,順手點了他啞穴。這時門開了,一個小廝端著一盞藥進屋來。君奕非認得他是沈白聿的書僮小茗,不由得心中冷笑。

他是刺殺易容的大行家,剛剛起身就知道自己除了梳洗過,沒有任何不適。這小茗,據說是從沈白聿少年時就跟在身邊的,他倒想看看自己這個“少莊主”怎麼當下去。

小茗來到跟前,把藥交給薛明月,看見沈白聿盯著自己,展顏笑開了:“公子,你精神比前幾天好多了,臉色也沒那麼白了。我早就說還是冷小姐醫術最好,之前早就該去請她來給你治,省得便宜了那些庸醫!”

薛明月試了試溫度,放到一邊小幾上,笑道:“冷姐姐出去辦事了請不到啊,何況黃大夫也算是過去的御醫,醫術未必差到哪兒去。”

小茗一邊打開窗,一邊嘰裏呱啦的說開了:“他若是御醫,那我還要替皇帝捏把汗呢!公子才回來那十幾天昏迷不醒,他開了幾副藥也沒見起色,還天天在人後嘀咕說公子這回是不行了……呸!他老眼昏花無才無德,才真該不行了呢!居然咒我們家公子。”

“好好好,都念叨幾十天了,你氣還沒消停乾淨呢。”

“那是當然,我早都說了……”

聽著薛明月和小茗一搭一檔的聊起來,陽光透過剛剛打開的窗子射到屋子裏,照得人又慵懶又困倦。君奕非斜靠在旁邊的薛明月身上,聞著淡淡的女兒香,彷佛進入了一個奇麗而不真實的夢境裏。

君奕非就這麼成了沈白聿。

他每天被點了啞穴躺在床上,吃吃喝喝,除了薛明月按時來喂他吃藥,就只能看書睡覺。問薛明月什麼,她也不答;他若破口大駡,她就把啞穴一點,沖他笑。時間一長,好奇還沒把他憋死,無聊幾乎已經要了他的命。

這天薛明月居然在中午吃完飯後沒多久又回來了,點開君奕非的穴道之後,靜靜站在一邊等他開口。

好久,君奕非才望著床幔歎了口氣:“你知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像什麼?”

薛明月不動,也不說話,君奕非逕自接下去:“我覺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魚,翻著肚子等著別人想好怎麼宰我。”

薛明月還是不說話,卻動了。只聽錚的一下,寒光耀眼,午後的烈日猶自不如。君奕非看著她手中的一泓碧水,道:“莫非這就是吳鉤?”

薛明月這次回答了:“不錯,這就是天下排名第九,劍裏排名第一的吳鉤劍。”

君奕非目不轉睛的盯住薛明月的手,道:“別人都說劍客是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吳鉤在這裏,那麼沈白聿呢?”

薛明月轉過了身,也盯住他道:“沈白聿在。因為你就是沈白聿,吳鉤是你的劍,我不過是幫你把它拿出來。”

君奕非卻不願看她了,轉過眼,繼續望著床幔:“人家都說假話說一千次就會變成真的,這句話果然不錯,現在我都快以為自己真是沈白聿了。”

薛明月笑了:“你本來就是沈白聿,問劍山莊的少主,吳鉤劍的主人。你還有一個好朋友,他喜歡醇酒美人,使一把方天銀戟,是江湖排名第一的高手。他很奇怪,有時候會突然來找你出去,然後你們一起失蹤好幾個月;又會突然和你一起回來,兩人都帶著一身傷。你們偶爾會一起賞月喝酒,卻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去,只是第二天就發現這裏所有的酒不見了。他還喜歡明月,有很多叫做明月的情人。你還記不記得他?”

君奕非歎氣:“我自然記得。方天銀戟,溫公子、溫惜花,江湖上誰若不知道這幾個名字,那他的耳朵就是白長的。

薛明月拍了下手,嬌笑道:“白聿,你記起來了!溫公子今天托人帶信給你,說是找到了一壇陳年的女兒紅邀你共酌,你不能喝酒,所以他說讓你看著他喝也是朋友情分。”

君奕非苦笑:“這也是邀我共酌?這倒真真是個妙人。這樣的朋友,我真希望沒見過。”

薛明月開心地道:“你連這個也想起了麼?以前你最愛說的就是這句,‘只恨不得從沒見過溫惜花這個人’。現在可好了,你這幾天心緒不寧,怎麼都說自己不是沈白聿,我還怕今天我要替你推掉這酒約呢。”

薛明月越說越開心,那樣子真的很像一個為怕未婚夫失態而著急了很久的女孩子,說話的神情又乖又可愛。

君奕非老老實實的望著她,歎道:“江湖第一啊,我有幸能看溫公子喝酒,只怕有無數的女孩子都會忌妒的把她們的小手絹咬破哩。”

薛明月介面道:“是極是極,一定有人忌妒你忌妒的要死。”

君奕非又看回床幔,眼神專注的像是那裏突然長出朵花來沖他笑,喃喃的道:“不錯,這真真是天大的福氣,這樣的人,我還真是不能不見一見……”

君奕非現在倒真希望自己真沒見過溫惜花這個人。

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居然這麼能喝酒,這麼能說話。

溫惜花的確長得很英俊,很愛笑,笑起來尤其好看。他一笑起來,君奕非就覺得自己好像和人坐在天下第一樓的貴客席上,桌前擺滿山珍海味,口袋裏裝滿了銀票和珠寶,周圍陪酒的都是最美最好的女孩子,一邊跳舞還一邊偷眼看他們。

——這樣的人,不是公子,你還能叫他什麼?

溫大公子從一進來就彷佛自己是主人似的落座喚茶,然後就和他講話。第一個時辰講的是他上上上個月怎麼在柳州英雄救美,對一位名門閨秀一見傾心。第二個時辰講的是上上個月,他怎麼和少林寺的大笑和尚打賭誰能夠偷到松風道長的鬍子,騙到了大笑和尚的紅寶葫蘆裝酒;第三個時辰講的是上個月他怎麼在大漠幫鎮遠鏢局打退了一群悍匪;第四個時辰講到這個月他在聽雨榭賴了大半個月,終於被蘇彩衣蘇老闆忍無可忍掃地出門。

等到溫公子興致勃勃的講完,已經月上中天,酒也下去了大半壇。

“唉,”溫惜花拿著酒杯不甚留戀的道:“白聿,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最喜歡和你說話,因為只有你一個人,不論我說什麼、說多久,都不會插話。”

從頭到尾,溫公子就沒給他一個可以插話的機會。

薛明月解了他的啞穴和上身的穴道,像是知道他不會亂說,居然一直沒有露面。

窗外月色正好,夜涼如水,本來是個很美的晚上,可惜君奕非一想到薛明月心就亂了。記起當初第一次見到薛明月時她的模樣,他不由自主的歎了口氣。

這個時候,坐在窗邊看月亮的溫惜花也歎了口氣。

兩人轉頭,溫惜花朝著他一笑,抱著酒壇拍案而起,道:“可惜啊,我好容易找來這壇女兒紅,保證比我們以前在醉仙居喝的純正許多,你卻不能和我一起喝。本想留給你一些,又怕你看了難過。朋友一場,為了讓你不難過,我還是幫你把這酒喝光了吧。”

他也就真的端起酒壇,一口氣灌了下去,這樣的朋友意氣,君奕非看的眼都直了。

喝完之後,溫惜花袖子一拂,推門而去,口中吟道:“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聲音漸行漸遠,很快就聽不見了。

萬籟俱寂。

薛明月手裏執了一盞燈,再提了一個食盒,來到花園池子的假山旁邊。停了一會兒,一閃身,消失在假山後面。

夏日本就炎熱濕悶,這假山之下通往花園的池底,更是顯得濕熱難當。燈火昏暗,薛明月沿著臺階小心翼翼的且停且走,走到最下一間鐵欄圍住的囚室前幾步,忽然站住了。

她歎了口氣,幽幽的道:“既然跟到這裏,你也不必躲躲藏藏。畢竟,我攔得住你麼?”

後面跟著的人前行幾步,出現在燈光之下,也歎氣道:“到了這樣,你還在騙我。你若有心攔我,我怎能跟你到這裏。”

薛明月轉身瞧著來人,不住搖頭:“溫公子,溫惜花,唉,為什麼你就這麼喜歡管閒事呢?”

站在她面前的,赫然竟是君奕非。

薛明月用的是沈家的獨門截血點穴法,君奕非試了很久都沒有自行衝開,反而弄得氣血紊亂。結果今晚他以為溫惜花拂袖而去的時候,一股真氣忽然而至,衝開了他下身所有穴道。

君奕非道:“沈白聿是溫惜花的朋友,自己的朋友下落不明,忽然有個陌生人取而代之,這自然不是閒事。”

薛明月淡淡一笑,彷佛他是無知孩童,搖頭道:“你以為溫惜花怕他被人害了?你當我把他囚禁在這裏?你這就大錯特錯了。因為你既不瞭解溫惜花,也不瞭解沈白聿。”

君奕非冷笑道:“我自然誰也不瞭解,什麼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每天晚上一個人出來這裏,必定是有理由的。”

薛明月道:“你雖然不能行走,耳目倒很靈便啊。我來這裏,自然是有理由的。若我一日不來送飯,裏面就會多出一具死屍。所以就算每天多累一點,我也是要來的。”

君奕非道:“你倒真是好心。”

薛明月不為所動,道:“話都說完了麼?若你沒話說,我可有事要做了。”她前行幾步,把燈放在一旁,俯身把食盒打開,一樣一樣把食物放入囚室的開孔。君奕非看著她專心致志的模樣,倒像是服侍自己的父母親人。

收好食盒,薛明月立起身子:“你是不是想看看這裏面的人是誰?那為什麼還不過來?怕我陰謀敗露後殺你滅口?”

君奕非道:“我不必看,因為我已知道這裏面的是何人了。”

薛明月道:“哦?說來聽聽。”

君奕非道:“若是沈白聿有難,溫惜花自然會自行出手,他來了又去,必是知道沈白聿無礙。沈白聿無事,你又在這裏,那這裏面的,只可能是一個人——問劍山莊莊主,沈楚秋。”

薛明月愣了半晌,終於搖頭苦笑道:“原來錯的人是我。你竟是個聰明人。唉,我早該想到的,沈家的人……”

片刻後,薛明月又道:“你也沒有全對。這裏面的人雖然是問劍山莊的莊主,卻不是沈楚秋。”

三、

君奕非以前見過沈白聿。

沈白聿一年多前和“分花撫柳”宋琅決戰在五峰山不老坪的時候,他在人群中易容觀戰。

那次決鬥,戰到第一百四十七招,沈白聿避過了宋琅的“無邊落木”,以極不可思議的劍勢使了一招極普通的“星垂平野”,當場卸掉了宋琅手中的劍。明眼人都知道,如果沈白聿的劍再偏一寸,那被卸掉的將是宋琅的右腕。

宋琅棄劍認輸,沈白聿贏得所有人心服口服。君奕非當然也看到了,他覺得沈白聿的劍法不但好,而且很奇詭辛辣。他還覺得沈白聿這個人很有氣度也很有性格,當得起“公子”的名號。最後,他發誓以後有兵器譜上前十的生意絕對不接。

一個月以後,宋琅死在自己家裏他愛用的那把紫花檀木椅上,一刀封喉。

這是他們唯一能稱得上有所關聯的一次。

君奕非一直以為,自己和沈白聿是完全兩個世界的人。

他是刺客,沈白聿是公子,所以君奕非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再見到沈白聿,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在這樣的地方。

他跟著薛明月進了閨房,等著薛明月開了床後的機關,然後由薛明月帶進了密室。

比起假山之下的囚室,這個密室不但通風透光,而且佈置的相當舒適,和沈家其他房間一樣,以樸素淡雅為主。但君奕非一看就知道,這裏的隨便一塊磚頭拿出去,絕對都價值連城。

沈白聿就躺在這間屋子中央的床上,手裏拿了一卷書,看到薛明月和他進來,頭也不抬的道:“明月,去外間多搬把椅子來,總不能叫客人站著。”

薛明月的伶牙俐齒到了這裏好像全不見了,她乖乖的出去搬了把椅子,居然還很體貼的給他們沏了茶,然後關了密室門,安安靜靜的坐在沈白聿床角。

君奕非忽然覺得這件事很好笑,一下子,他就由薛明月的階下囚,變成了沈白聿的座上客。

他真的很想笑。

之所以沒有笑出來,因為就在這時,沈白聿收起書,抬頭看了他一眼。

只這一眼,他立刻發現沈白聿額角泛青,目中有血,剛剛說話時有鏗鏘之聲,似乎已毒侵百骸。再仔細打量,他又發現沈白聿的左腳迭在右腳上的樣子很不自然。而且,沈白聿看著他的眼神很專注,也很認真。

這幾樣加起來,君奕非現在非但笑不出來,還開始出汗了。

冷汗。

沈白聿比起之前的意氣風發,可以說是憔悴了很多,又已經病入膏肓,但依然顯得十分從容,眼睛很亮很黑,臉上冷冷的沒有表情,朝他點了下頭示意他坐下。

君奕非才坐下,沈白聿就開口了:“溫惜花走了嗎?”

他是朝著薛明月說的,薛明月點點頭,停了一會兒,又道:“他為人絕頂聰明,應是都知道了,我要不要……”

沈白聿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薛明月立刻住口,低下了頭,像個做錯事生怕受罰的孩子。沈白聿慢慢的道:“明月,我希望你以後記住三件事,——第一,溫惜花是我的朋友,他不會做對我不利的事;第二,以你的才智閱歷,根本不是溫惜花的對手;第三,這雖然是不能見人的事,我們卻並沒有做錯什麼。”

他聲音也不高,語調也不嚴厲,薛明月的身體卻已在戰抖。

沈白聿一笑,可他連笑的時候都是冷冷冰冰的:“溫惜花……可惜啊,今日一別,以後恐怕也沒有機會再見了。”

這話說的極是不祥,沈白聿講話的神情又有種說不出來的傲氣,君奕非心裏忽地一沉。

沈白聿再沒看薛明月,轉向他道:“這些天委屈你了,你想必有很多事想問,今晚我會給你一個交待。”

君奕非道:“交待?你能給我什麼交待?”

沈白聿反問道:“你想要什麼交待?你若想要知道事實,我便告訴你實話;你想要賠償,這裏的東西任你挑;如果你只想出氣,我任君處置。”

君奕非一呆,掃了一眼旁邊的薛明月,道:“我想先聽事實。”

沈白聿道:“那好,你先聽我講一個故事罷。”

“以前有一個非常聰明的年輕人,使一把很犀利的彎刀,不但人長得很英俊,武功也非常不錯。他前半生風調雨順,沒有遇到過什麼挫折。唯一的缺點是太過自負,遇事總以為自己不會有錯,哪怕真錯了,也絕不讓步。他的師父曾經教訓過他許多次卻沒有用,最後他的師父只得長歎,他這樣下去,將來必定要後悔莫及。

這個年輕人有一個很美麗的師妹,他的師妹用的是劍,一把古劍,名叫‘吳鉤’。他和他師妹青梅竹馬,暗許終生,於是兩人就把自己的兵器都叫做‘吳鉤’——吳地所產的彎刀本也有‘吳鉤’之名——以示心心相印,期望將來終有白首同心的一天。只是世事多變,有一回這個年輕人誤會自己的好友做了件傷天害理的事,沒有仔細調查就廢了對方的武功,後來真相大白,卻已經遲了。他的好友乃是他師妹的親生哥哥,又出身望族,出了這樣的事,他們家族便要他師妹另嫁他人。

這一日他師妹來找他,問他可願為了自己去向整個家族低頭認錯,求得哥哥的原諒。年輕人雖然深自懊悔,但他為人心高氣傲,又怎麼低得下頭,便嚴詞以拒。他師妹因此憤然而去,數日之後,他才知道她已經嫁做他人婦,並托人將名為‘吳鉤’的愛劍贈與他。一表退出江湖,二為恩怨兩清,三則慧劍斬情絲。

他這才知道師父說的沒錯,他的性格終於讓他後悔莫及。

難以忘情又傷痛悔恨之餘,他棄刀用劍,希望每次見到這把兵器都能提醒自己這段不堪的往事。這人天資聰穎,雖然是半路出家,卻給他琢磨出一套劍法來,取‘今我獨何為,坎凜懷百憂’之意,名‘百憂’。此後他憑藉這把劍和這套劍法在江湖上闖出一番天地,逐漸就沒有人知道他最初是用刀的了。

娶妻生子之後,他把刀劍兩把吳鉤傳了下來,說明劍給長子、刀給長媳,以做警示。他的後人都是一脈單傳,謹遵祖先的教誨,傳下吳鉤、百憂劍法和原本的刀法,韜光養晦,極少涉足江湖事務。”

沈白聿講話很平穩,不急不徐,他用詞也很簡潔,故事卻說得意外的動聽。說了這裏,他歇了一歇,君奕非這才覺得自己終能舒出一口氣了。

薛明月不知何時自已拿出一刀一劍,放在沈白聿身前,君奕非定定的望著出了會兒神,道:

“你說的,可是就是沈家的先祖‘問情劍’沈放天和江南柳家的‘七巧月’柳停雲的往事?”

沈白聿道:“不錯。”

“這把刀,就是你們家傳的另外一把吳鉤?”

“正是。”

君奕非苦笑道:“可是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這好像是我的刀。”

沈白聿居然點點頭,道:“千真萬確是你的刀。”

君奕非喃喃自語道:“我先是成了沈白聿,現在我的刀又成了吳鉤,這些話說出去誰會相信?唉,信不信也罷……沈公子,雖然我知道你一定還有故事要告訴我,但我已經不想聽了。”

他說到做到,立刻起身就打算離開。沈白聿連眉也沒有抬一下,只是冷冷的道:“你是不想聽,還是不敢聽。”

君奕非也不回頭的道:“你莫要以為激將法頂用,我已經不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夥子了。”

沈白聿道:“我知道。你今年二十六,四月初九亥時生,你師父姓莫叫莫大同,是一家鄉下武館的教頭。你從小不知父母是誰,被師父一手帶大,武功卻比你師父好太多……”

君奕非回頭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也不希奇。”

“是麼?”沈白聿忽然拉開了自己左邊的衣襟,露出慘白的左胸上一個殷紅色的月牙記,盯住死瞪著自己的君奕非,他道:“這也不希奇?”

君奕非不禁撫上了自己的右胸口,不用拉開他也知道,那兒也有一個這樣的紅記。他苦笑起來:“你的故事,我不聽行不行?”

沈白聿整理好衣物,道:“自然可以。腿長在你身上,你現在就可以一走了之。”

他說這話的時候,似乎在看著君奕非,似乎又完全沒有,表情淡漠之極。薛明月一直在偷偷的瞧著沈白聿,又努力不讓人看見自己的表情。一時間,屋裏竟悄無聲息。

君奕非知道沈白聿沒有說謊,他現在可以走,幾天的觀察,他已知道薛明月武功雖不弱,臨敵經驗卻太差,定阻不住自己。

而且他有預感,如果不走,他也許將要聽到他一生之中最悲慘、最不幸、也是最痛苦的故事,他還在這個故事裏佔有一席之地。

雖是這樣,他一邊在心裏大罵,還是一屁股坐了回去。

沈白聿還是那樣淡淡的,也不高興,也不動容,道:“明月,你出去吧。”

薛明月身體一震,這才終於抬起頭來,君奕非這才發現她早已淚流滿面,她盯著沈白聿,顫聲到:“這故事我難道不知道?難道我沒有份?又有什麼事情是我不能聽的?!”

沈白聿歎道:“你既然已經知道是這樣的一個故事,又何必一聽再聽,難道傷心還不夠多麼?”

薛明月忽然痛哭失聲,撲倒在沈白聿懷裏抽泣,任由他輕輕的用手撫摸自己烏黑的頭髮,聽著沈白聿低聲喚她的名。

君奕非看得很不是滋味,確切的說,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心裏都打翻了多少滋味。過了許久,薛明月才平靜下來,掩著紅腫的眼睛出去了,他看著密室的門再度合上,長長歎了口氣,道:“我自從到了這裏,就越來越愛歎氣了,這不是什麼好習慣。”

沈白聿道:“你是到了這裏才愛歎氣,還是認識了明月才愛歎氣的?”

這話問的既不犀利,也不尖銳,只是隨隨便便那麼一句,卻叫君奕非不能回答。

他自己也在問自己:我是不是認識了明月才變得這麼容易歎氣,容易不開心?我認識她,到底是我的幸福還是痛苦?如果從沒見過她,我是不是會比現在快活很多?

他沒有答案,沈白聿也沒有等到他回答:“坐下來吧,下面這個故事會很長,一直仰著頭看你,我會覺得累。”

君奕非坐到了薛明月之前的椅子上,道:“我沒有想過,像你這樣的人也會說自己累。”

沈白聿反問道:“既然你也知道我是人,為什麼我不可以累?”

君奕非搖頭道:“可你不是普通人,你是問劍山莊的少莊主,沈公子。”

沈白聿道:“問劍山莊,問劍山莊……不錯,一切都是從這四個字開始的……”

“沈家一直人丁單薄,數代單傳,及到第三代沉子衡這裏卻有了件天大的喜事——他的妻子居然產下一對孿生兄弟。沉子衡大喜過望,覺得沈家從此必將枝繁葉茂,於是打定了主意,要教其中一個孩子用劍,另外一個孩子使刀,讓世人都知曉‘吳鉤’乃是刀劍合一,將問劍山莊發揚光大。這兩個孩子一起長大,卻各有所學,雙生兄弟在天資、骨骼上都所差無幾,又都是倨傲的性子,從小就暗存了比較之意。弟弟性格偏執,只道晚幾刻出生就不能繼承問劍山莊的正統,‘吳鉤’劍和莊主之位都將是別人的。後來更覺得父母偏心,有意冷落於他,如此一來經年累月,自然積下了許多怨恨。

僅是這樣也倒罷了,後來他們竟又愛上同一名女子。這女子雖然愛的是弟弟,卻貪戀哥哥的江湖地位,終於委身下嫁。婚後哥哥醉心武學,他的妻子和弟弟終於勾搭成奸。弟弟對自己的哥哥早就積怨難消,心愛的女子又委身他人,他深恨自己將一輩子屈居人下,終於起了殺機。

他先是一番做作,說自己欲往江湖多些歷練,又想了辦法傳出自己的死訊。偷偷潛回山莊和嫂子將自己的兄長毒殺後,就此取而代之,占了兄長的地位、寶劍、和妻子。兩人既是孿生,又一起生活多年,他扮起自己的哥哥來惟妙惟肖,竟沒有人識破。

他哥哥死時嫂子——不,該叫他妻子了——已經懷孕,是他哥哥的孩子。雖然那女子心腸狠毒,但畢竟是骨肉親生,生怕他斬草除根,就騙他說孩子是他的。

結果孩子生下來,居然又是一對孿生兄弟。那女子覺得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數,一切都巧合的讓她恐懼。她害怕自己作孽的報應會回到自己孩子身上,同樣的事情又會重演;在生下孩子之後,就托一個長年服侍的丫鬟把其中一個孩子帶出去養,一起帶走的,還有丈夫給她定情的吳鉤刀和家傳刀譜。

她的丈夫原本以為孩子是自己親生的,極之疼愛;結果孩子長到三歲的時,忽然知道了孩子的父親是死去的兄長。因為妻子苦苦哀求,又以死相逼,他雖放過了這個孩子,卻再也不對他和顏悅色,夫妻之間也變得相敬如冰。”

君奕非看著沈白聿,在那如同霜凍的臉上找不出絲毫動搖,停了下,沈白聿續道:“你現在自然知道那囚室裏關的是何人了,他就是我的叔父沈楚慕。而那對從小就被分開的雙生兄弟,就是我跟你。沈夫人怕我們不能相認,就各自在我們胸口用指甲掐了一道月牙形的傷痕。你的眉目比我疏朗些,但是只要修剪了頭髮,換了衣裳,不開口說話,普通人再也分不出我們兩人來。”

許久,君奕非才歎道:“是。你我氣質南轅北轍,所以從前雖覺得你的面孔有些眼熟,卻從沒想過我們相似至此。”

沈白聿微微一笑,他這一笑不但顯得人精神了些,屋裏凝重的氣氛也消散了許多:“正是這樣。想想,我若是穿上你的衣服,又有誰會叫我是沈公子?”

君奕非也笑了,他想像著沈白聿穿上自己的衣服去殺人的樣子,馬上笑得喘不過氣來。沈白聿看著他,眼睛裏也閃動著笑意。

“從記事起就,我覺得爹對我十分冷淡,娘又長年吃齋念佛——她虧心事做的太多,生怕報應,只好活著的時候求求功德——但心裏覺得我們沈家是武林世家,比不得小家小戶,這樣嚴厲或許都是為我好。後來又想,或者我爹性格如此,怨不得其他。到我八歲的時候明月爹娘死了到我們家來,我才發現不對。我爹對明月寵愛之極,我娘卻一直對她冷冷冰冰,這才發現,諾大問劍山莊,竟從來沒有像一個家過。十三歲,我開始練百憂劍法一年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沈白聿又恢復了那種冷冷的樣子,瞥了他一眼,道:“後面的事情,你猜也可以猜到了。”

君奕非道:“你那時人小力微,自然是只能隱忍,一邊勤學武藝,一邊積蓄力量。到後來你終於比你叔父要強,武功也勝過他,自然你父親的冤仇一朝得雪了。”

短短兩句話,其中卻不知經過多少驚心動魄的波折。以十三歲的稚齡與自己的叔父周旋多年,謀定而後動,且風聲滴水不漏,沈白聿的沉著和耐心的功夫實在非常人能及。光是這點,君奕非就很是佩服,他又道:“我只是不明白,為何你擒下他卻不殺了他,永絕後患?”

沈白聿道:“有一處你說錯了——擒下他的人是明月,不是我。因為那時我不但左腳腳筋已斷,身上受了極重的內傷,還中了劇毒無力運氣。”

君奕非奇道:“你三個月前和葉淄霖決鬥受了傷,江湖人所共知,可他的本事我知道,絕不可能傷你至此。”

沈白聿道:“光憑他自然是不夠的,但是如果再加上青衣樓呢?再加上十花九色果呢?”

君奕非愣住了。

他知道青衣樓三個月前曾經有過一次很大的伏擊行動,傷亡慘重之餘還失敗了,金主後來撤銷了行動並給了定金作為補償,此事最後不了了之。

“十花九色果?我只知道那是七大天下奇毒之一……”

“這種果子本身無色無味,也沒有毒性,可是只要你一旦開始吃就不能停,一停毒性就會侵入你的四肢百骸,讓人痛入心肺不說,還會一點點散光服藥者的內力,最後將人折磨致死。”沈白聿歎道:“沈楚慕果真厲害,他從知道我不是他親生之後,就開始給我服用這種藥物。一旦我知道事情真相,必會處處小心,反而洩露了自己的心思。”

君奕非知道了,青衣樓的殺手定是沈楚慕買下無疑,後來沈白聿未死,他又遭擒,暗殺計畫自然撤銷了。他道:“那怎會最近才……”

沈白聿看他,道:“你以為我一直在吃他的藥麼?老實說,從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天起,我就從沒打算再吃一點十花九色果。一開始自然很難熬,還好沈家醫術典籍頗多,我為了救命只好病急亂投醫,結果誤打誤撞居然找到一個法子。用鳩尾赤香草加鶴頂紅以毒攻毒,再配合特殊的血脈內功,這些年來,居然得以表面上保持和平常無異。”

“你沒有解毒,毒發的時候怎麼辦?”

“自然是要疼的。”沈白聿淡淡的道:“疼也無所謂,總比沒命好些。”

君奕非呆呆的看了他半晌,終於苦笑道:“我現在真的服了你了,竟可傲氣至此,我就永遠不可能這樣。”

沈白聿反問道:“那麼,你肯否如此粉飾太平?”

這個問題,君奕非依然不能回答,他只是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鳩尾赤香草也是七大奇毒之一,你總不會要多少有多少;更何況,以毒攻毒只會讓毒氣深入肺腑,你終究還是給沈楚慕看了出來。他生怕你找他報復,一方面買通青衣樓在你決鬥之後伏擊你,另外一方面則想辦法引發十花九色果的毒性讓你傷上加傷。擒下他卻不殺,自然是為了逼問十花九色果的解藥了。”

沈白聿搖頭道:“就算有解藥,鳩尾赤香草又怎麼辦呢?明月這傻丫頭非不相信,也真苦了她了。”

他責怪的口氣輕柔之極,君奕非聽得心中一痛,連忙道:“後面的話就更加簡單。你腳筋雖可再續,卻毒傷沉重,不能用劍。但沈家的威名卻不能因此沒落,這一樁醜事也需要遮掩,於是你想到你還有個不成器的雙胞胎兄弟,就設計讓你那美麗的表妹去救他一命。你的兄弟果然上當,毫不知情的落入套中,神不知鬼不覺的變成了沈白聿。我說的可對?”

沈白聿點點頭:“是,你說的一點也不錯。”

君奕非臉一沉,道:“你設計我,沒有問問我願不願意。我倒想問問你,你吃盡苦頭,又百般安排,甚至不惜利用自己未婚妻的美色,你做這些,究竟為了什麼?”

沈白聿也不猶豫,道:“為了沈家,為了問劍山莊,也為了吳鉤。”

君奕非冷笑一聲道:“哼,名?人沒了命還管那些幹什麼?你費盡心機,還不是命如危卵,這麼做值得什麼?”

沈白聿不動怒,他的表情好像永遠都是那麼冷靜,那麼從容,他定定的看著君奕非的眼,道:“我想做之事,從來不問值不值得,只管能與不能。現在你問完了,我也答了,是不是該我問了。——你,願不願意?”

君奕非踏出密室,忽然覺得,原來夜晚的星星是這麼的亮,夏天的晚上是這麼的喧鬧。恍恍惚惚中,如同在世為人。

薛明月坐在窗邊,依然在看那幾隻白海棠,感覺君奕非走近,她幽幽的道:“我每次看到美麗的花,都忍不住想把它摘下來,摘下來之後,很快它就枯萎了。然後我就後悔,為什麼不讓它好好的呆在枝頭上,可是下一次見到美麗的花,我還是會忍不住去摘。”

她的側臉看起來柔和美麗,君奕非甚至不敢大聲說話,生怕驚動了棲息在她眼裏的月光,他輕聲道:“你既然做了,就不應後悔。”

薛明月緩緩回過頭來,她在笑,卻笑的十分淒涼:“你說得不錯,可是我始終都不像一個真正的沈家人,以前白聿就總喜歡說,我這個人心太軟。”

君奕非暗暗歎氣,終於還是開口道:“沈楚慕是你的……?”

薛明月道:“是我的親生父親。”她起身把窗推的大些,邊道:“以前他曾經抱了我在這裏往下看,然後跟我說,明月你看,將來這整個問劍山莊,全部都會是你的。……他對我真的很好,我一直很感激。可是我不要整個問劍山莊,我只想要一樣東西,他為什麼非要搶呢?”

君奕非道:“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對我有沒有……”

薛明月斷然道:“有。”

君奕非道:“真的嗎?”

薛明月看著他,道:“如果你本就不信,又為什麼要問?”

君奕非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我只是想請你騙騙我,好讓我能開心多一點罷了。”

四、

——“你若願意,那麼這整個問劍山莊,包括天下第九的名號,甚至明月……都是你的。”——

——“你不願意,我也不會為難你,你現在就可以離開,我保證不阻攔。但是你要記住,今天發生的事情,如果有一絲一毫走漏,那麼就算你是我的兄弟,我也會殺了你。”——

——“你最好莫要以為我只是在說笑,”沈白聿一副病的快要死的神氣,眼睛卻很亮很堅定的說:“因為,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也許會有人把沈白聿的話當作玩笑,但這裏面絕對不包括君奕非。

作為一個殺手,判斷力是最重要的,什麼時候該出手,什麼時候該避開,一擊之下,生死立定。

君奕非是頂尖的殺手,他的判斷很少會出錯,才讓他活到現在。所以這一次,他也對了。

他看完沈白聿示範的百憂劍法,就知道自己絕不是他的對手,哪怕他病的要死了,哪怕他只能勉強使完這一套劍法。

沈白聿幾乎站也不能站住,他演練完就立刻坐了下來,胸口不停起伏,道:“我看過你的出手,光是自己看書練功也有這樣的造詣,我相信沒有人指導你也學得會這套劍法。”

君奕非道:“有幾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沈白聿道:“你說。”

君奕非道:“是你教明月武功的?”

沈白聿道:“不錯,明月練武的天分不在你我之下,埋沒深閨太過可惜,所以我偷偷教了她這套劍法。”

君奕非又道:“還有,我想知道你當年是怎樣得知真相的?”

聽到這裏,沈白聿忽然笑了。他的笑和平時都不一樣,像是個調皮多計的少年,惡作劇成功之後會露出的笑容,帶著些天真神秘。

君奕非看得呆了,他從來也沒有想過沈白聿居然是可以這樣子笑的。他敢打賭,若沈白聿常常這樣笑,那問劍山莊的大門也會給女孩子們擠破。

心頭滑過薛明月的那句:“原來……是這個樣子……是這樣的……”——她是不是就在等這樣,希望看見沈白聿發自內心的笑一笑?

沈白聿一笑之後又恢復了原本的樣子,快的君奕非都懷疑是自己眼花了,他撫摸著手中的吳鉤劍,道:“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甚至明月也不知道。說來實在滑稽,我會得知真相,都是因這兩把吳鉤和百憂劍法而起。”

“十二歲開始練這套劍法之後,我逐漸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沈楚慕在給我做的示範中,很多劍招都十分彆扭。我原本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還當是自己判斷有誤,後來在看百憂劍譜時,有些招式老也使不出來,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 百憂根本不是劍法,它是劍法和刀法的合一。先祖沈放天雖然棄刀練劍,但他不可能完全改變使刀的習慣,所以他就想出一個辦法——刀劍合一。刀的用法遠比劍簡單,故而招式也比劍少得多,沈放天將一套刀法融合在劍法中,結合自己臨敵的經驗,反而創出一套出奇制勝的劍法來。

此後沈家之後的子孫都是刀劍分練,自然不能領會到這套劍法的精妙。沈楚慕一心一意也想棄刀從劍,他是真的希望將刀完全忘記。原本以他的聰明才智,未必不能參破這其中的關節,可惜他對我爹沈楚秋心結太深,又怕狸貓換太子的把戲被人拆除;惟恐自己學不到劍法的十足,自然不會為其中類似刀法的部分開心。他常常暗自苦惱,我就看見過他半夜一個人偷偷演練劍法。

想明白了這點,自然一通百通。會覺得彆扭,是因為沈楚慕很多招式出手方位姿勢雖然無錯,運氣和力道卻與劍法有些許分別。這種習慣應該只有長年練刀的人才會有,沈家劍法只傳長子,他若是真正的沈楚秋,定然不會有這樣的情形。再兩廂對照他與我的關係,這樣一來,我想不疑心也不行了。”

君奕非道:“原來如此。”

沈白聿又道:“你先刀後劍,只要破除成見,必定能使‘百憂’劍法的真髓重見世人。”

君奕非半晌無語,過了會兒,道“還有最後一件,沈夫人的死?”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果真是最後一件麼?只怕未必如此。沈夫人……越到年長我越覺得這個家有很多秘密,有次就跟她套了一套,結果她驚嚇之下什麼都說了,你的事情就是那時聽說的。第二天晚上,沈夫人就偷偷投水自盡了。”

他始終只肯稱呼“沈夫人”,顯見得與自己母親感情淡薄。君奕非不知該說什麼,他自幼雖無父無母,師父師娘卻關愛有加,此前還只道天下人都是如此,卻沒有料到自己出生的地方竟如此複雜。

沈白聿忽然道:“明月,別在哪里一直站著,小心著涼。”

君奕非一驚,才發現自己因為聽得入神,居然連薛明月在一旁都沒有聽到。

沈白聿朝薛明月笑道:“你來得正好,我還要把這個給你呢。”

薛明月看著他手中的東西,臉色煞白,慘笑道:“你……你果真……”

沈白聿依然笑著,把吳鉤刀放到她的手中,柔聲道:“明月,我只希望你永遠不要再有刀口喋血的一天。”

薛明月看著那把彎刀,又抬眼望他,眼淚慢慢流了下來。她的神情又是傷心,又是絕望,拿著刀倒退幾步,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會亂來。不管你怎麼樣對我,只要是你說的話,你知道我是一定會聽的。”

她說完就轉身飛奔了出去,沈白聿皺了下眉頭,卻沒有動作。

君奕非忽道:“我現在真的不瞭解你是個怎樣的人了,你怎能這樣對她!”

沈白聿看他,道:“不然你要我怎樣,跟她說我死後不要隨著我來,還是跟她說生死相許、不離不棄?”

“你——!”君奕非怒道:“你對她就一點憐惜也沒有麼!”

沈白聿淡淡的道:“我這種人,本就沒有資格憐惜別人。”

氣一下子泄了,君奕非呆了半晌,才道:“如果是別人說這種話,我一定當他自私自利無藥可救。可你不一樣,你這個人,好像生下來就是為了這把劍和問劍山莊而活著,你的人生甚至不能容納進人人都有的感情。”

沈白聿歎了口氣,道:“不錯。你曾經問過我值什麼,我可以告訴你,從身在問劍山莊,生為吳鉤的主人的那一天起,我就失去了這樣問的資格。——劍上榮辱,這就是所有劍客一生的寫照,也就是沈白聿這個人一生的命運。”

君奕非道:“劍上榮辱……劍上榮辱……都說是人在役劍,可是你這樣,和被劍所役有何不同?!”

沈白聿反問道:“何必執著同異?人有求不得,故而不自由,世間誰人可解?難道你沒有身在局中?”

君奕非想起了薛明月,想起了他答應沈白聿的那,最後終歎道:“無論如何,我都很佩服你,至少你想做的事,你都做到了。只是我的確還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沈白聿道:“我在聽。”

君奕非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一定會答應,是為了薛明月?”

沈白聿抬頭久久的凝視天空,好會兒才道:“要下雨了,夏日的雨很大,我們進屋吧。”

五、

一張青色的紙。

看起來質地很好,顏色很漂亮,也顯得很嫵媚。

要人命的嫵媚。

這是一張君奕非非常熟悉的紙,以前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接到一張這樣的紙,上面或者是一個人名一個日期,或者是一個金額一個地點。

這是青衣樓的青風貼,它通常隨一陣清風而來,然後宣佈了一個人的死期。

現在這張要命的紙上寫了這幾個字:

君奕非。

六月十六。

六月十六就是明天,而君奕非就是他自己。

這張紙的意思非常明白,明天之內交出君奕非,否則青衣樓將有所行動。

他在這裏呆的太習慣,也太自然,幾乎都忘了自己是個殺手,而且有整整一個半月沒在總壇露面了。

而且他現在並不是君奕非,他是沈白聿。

一抬頭,他發現沈白聿站在自己面前——不對,應該說是打扮成他的沈白聿——穿了他的衣服,帶了他的刀鞘,稍微易容遮蓋了一下臉色。君奕非這才發現,沈白聿不但易容的本事不錯,還很節儉,他的東西居然一直沒丟。

所以他的臉色變得非常可怕,所有以前認識君奕非的人這一下都不會敢認他,幾乎是提著沈白聿的領子,君奕非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沈白聿語氣還是冷冷的,道:“我自然知道。既然你是沈白聿,那麼我就是君奕非,如此簡單,你又何必動氣。”

君奕非突然發現自己又沒脾氣了,他苦笑道:“你倒好,一了百了,我露出馬腳怎麼辦?”

沈白聿道:“你可知道一個人一天到晚板著臉的好處?”沒等君奕非回答他就說:“一是別人會少跟你講許多廢話,二是別人會少看你許多眼。”

君奕非道:“溫公子……”

沈白聿道:“無妨,他不會再來了。”

君奕非道:“是麼?朋友已經不在,他自然不會再來。人家會說是因為沈白聿結婚了,溫惜花是個浪子,不該和已經結婚的男人太過親近。”

沈白聿道:“不錯,你最近變聰明了許多。”

君奕非看著他,目光深邃,開口說道:“你是不是真的覺得自己什麼都能掌握?”

沈白聿沒有回答。

君奕非又問:“為了達到目的你可以犧牲自己無所謂,可是你有什麼資格犧牲別人?你有沒有想過明月她會怎麼樣?!”

沈白聿依然沒有回答。

君奕非終於停住了逼問,他看著沈白聿的神情就和那日的薛明月一樣,也很傷心,很絕望:“最可笑的是,我居然在為你難過。”

沈白聿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他直視著君奕非,坦然道:“我是沒有考慮過別人。”

君奕非忽然顫抖起來,他記起了沈白聿如風中之燭的性命,然後自問:如果我也像他那樣,我還會不會考慮別人?

沈白聿又道:“明月為了我吃了很多的苦。如今終於到頭了。”

拿起青風貼,走到門前,又像想什麼似的,沈白聿道:“你問過我的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你。我知道,你一定會接受。因為你是沈家人,是我的兄弟!”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不轉睛,語氣裏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堅定的力量。君奕非的心頭一震,沈白聿已經一個燕子三抄水,從視窗飄了出去。褐衣的身影被紅紅的夕陽拉的長長的,顯得又瘦又小,君奕非望著他的背影,視野已經模糊。眼睛卻連眨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一個錯過了,會不能記住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兄弟最後的模樣

“他走了……連看也不看我一眼。你所說無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只有你……可是、可是我就是……”

薛明月一邊笑,一邊哭,吳鉤劍上鮮血淋漓,她從來都是大小姐,發絲不亂,裙裾不斜。她一輩子也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麼狼狽,這麼難看過,頭髮淩亂,裙上沾染了血。這樣一個嬌滴滴的美人,提著染血的長劍,在閃閃的燭火裏狂笑的樣子是這麼的可怕,又讓人覺得無限悲涼。

君奕非站在她身後,痛苦的看著她,卻一動也不能動。沈白聿走後片刻他就心知不對,急忙趕來,已經遲了。

哪怕他上前安慰,哪怕他抱住她,他又能說什麼呢?薛明月看不見他,也看不見倒在自己腳下的生身父親,她那雙又亮又清的眸子漫無目的的在四周搜尋著,卻根本找不到自己要的那個人。

“他死了……你也不必活著,我想騙騙自己留下你是為了給他找解藥。可……也無所謂。現在好了,你跟他,你們都解脫了,都解脫了,哈哈哈哈……”

君奕非心痛如絞,沈白聿啊沈白聿,你究竟是做了什麼事,薛明月一直為你壓抑著的苦痛和掙扎又有多少。

薛明月越笑越大聲,越笑越開心,到了最後,聲音裏面已然有一絲重音。君奕非心中一凜,也顧不得許多,上前去就給了她一巴掌。

笑聲倏的收住,空空的四壁卻彷佛猶在迴響,君奕非手心都是汗,望著捂住臉發呆的薛明月,他又忍不住喝道:“你如此聰明,怎麼竟看不透,沈白聿一直只是在利用你!難道你不明白!”

薛明月頭側向一邊,癡癡的盯住手裏的吳鉤,眼淚又流了下來,道:“我既然肯騙你,你為什麼不肯騙我呢?明白又怎樣,不明白又怎樣?這些年來,我又何曾有一天快活過?”

君奕非喃喃道:“你不快活,沈白聿也不快活,沈楚慕謀害了大哥得了地位名聲,他快活嗎?沈夫人成日吃齋念佛,她快活嗎?問劍山莊裏,竟然沒有一個真正開心的人麼?”

薛明月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濕,幹了又濕,她衣衫單薄,此刻竟已濕透,囚室穿堂風一吹,愈發搖搖欲墜。她嘲笑道:“你這才知道麼?你答應了他什麼?你得到了什麼?不是富貴金錢,不是江湖地位,自從你接過吳鉤劍,就已經註定了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開心的一天!”

她口氣極是淒厲,聲音嘶啞,彷佛在詛咒。君奕非面無表情,只是站著。

這一刻,薛明月才忽然發現他們確實是兄弟,他淡然無語的樣子,又驕傲又冷峻,像極了沈白聿。她心頭一痛,道:“為什麼你要來,若你不來,就沒有人再被‘問劍山莊’和‘吳鉤’所縛,讓沈家到此為止,有什麼不好?我別無所求,只希望能夠看他到最後,卻連這樣也不可以……”

君奕非忽然道:“你想說的,就是這些?”

薛明月一怔。

君奕非又道:“你說得沒錯。我自從進了問劍山莊,就再沒一天開心過,那卻不是為了吳鉤,而是為了你。”

他盯著薛明月,眼睛清明坦蕩,道:“我不可能變成沈白聿,但有一件事,我和他是一樣的——只要是我們想做的事情,就絕對不會錯過。再過幾天,沈夫人就過世一年了,正好沈莊主臥病在床,你我準備成親沖喜。”

薛明月看著他,看了好久好久,像是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這個人一樣,終於道:“你果然是沈家的人。”

君奕非悠然道:“你難道不是?你身上流著沈家的血,自然該懂得。沈家的人,可以輸,可以死,卻絕對不會認命。”

一輪紅日自東方升起,園中鳥語花香,身後是那座埋藏了沈家所有秘密的陰暗地室,兩廂比較,恍如隔世。薛明月蒼白著臉,眼神恍惚,君奕非忽的拉住了她的手,並用了力不讓她掙脫,柔聲道:“明月,你不久以後就是我的妻子了,你要習慣。”

薛明月怔怔的應道:“習慣?”

君奕非微微一笑:“是。昨日之日已隨他們而去,今日的你,已經是我未來的妻子。”

薛明月反問道:“那麼你是誰?”

君奕非笑道:“我自然是沈白聿,吳鉤劍的主人,問劍山莊的少莊主,也是你的未婚夫。”頓了頓,他望著遠處,又悠悠的道:“不論從前種種物事如何怎樣,這一點,已經再也不會改變了。”

——兵器譜第九

——吳鉤劍

——問劍山莊第五代少莊主沈白聿,年二十七,擅使家傳百憂劍法,擅輕功。年初戰“金面虎”賀蒙,勝。後陸續戰勝青城掌門陸闐機,“鐵鉤子”李恩。

——注:其劍法淩厲辛辣,劍招奇詭,隱有以刀入劍,刀劍合一之勢。頗似乃祖“問情劍”沈放天,問劍山莊代有人才,實不愧武林世家之名,餘深服之。

尾聲

醉仙居一向有天下第一樓之名,它也真的像是它的名聲一樣,出產好酒、好菜,還有江湖上最新鮮的傳聞。

“喂,聽說沒有?問劍山莊的沈公子上個月在果老山又贏了富貴金槍。”

“聽說了,這已經是舊聞了,最近武林的第一大事是沈白聿和風流小劍江勻禎約戰渭水之東,蘇老闆已經開了盤設賭,賠率1賠2,怎麼樣,有沒有興趣?”

“得了吧,黃大哥你還不知道小弟我,平時手裏有兩個錢也要花出三個去,哪里來的閒錢啊。”

“嘿,你沒錢?當我不知道嗎?你不是沒錢,是錢都長腳跑進了迭翠坊的小銀手絹裏。”

“咳,黃大哥別笑話我了,我們喝酒、喝酒!”

兩個大漢坐在醉仙居二樓中間又是吃又是喝,不停講些武林掌故,聽得小二都有些發楞。

“小二?小二?”旁邊一個青衣的書生用手裏的扇子輕輕拍了好會兒,小二才反應過來:“呃,客官,對不起您了,您想要點什麼……”

“就著你們的招牌菜給我來兩個清淡的就好。”

“……要酒嗎?”

“不用,清茶一杯就好。”書生一笑,眼睛又黑又亮,容色十分和善,嘴角眼尾有紋,顯是常笑之人:“我一會兒還要趕路,怕喝多了誤事。”

“哎。您稍坐,菜一會兒就來。”

廳中的兩個大漢還在閒聊,聲音頗響,但言語有趣,眾人都聽得津津有味,也不覺刺耳。那坐在角落的書生遙著扇子,唇邊帶笑,也聽得出神。不一會兒小二就將飯菜放好,卻不退下,站在旁邊不住的用眼睛打量他。

書生一皺眉,笑道:“小二哥,你一直看著我,莫非我長得像是你的舊識?”

小二連忙揮手道:“不是不是,我哪里能有那樣的舊識……不過公子您的長相,倒真像我見過的一位公子。”

書生詫道:“哦?”

小二笑道:“就是剛剛那兩位爺說的問劍山莊少莊主沈白聿沈公子,他跟溫公子來過小店好幾次,我也有幸見過他,雖然神情氣度不像,不過眉宇間倒真有幾分相似。”

書生又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很平靜也很溫和,再看看他一身素衣,不會武功的樣子,哪里像一個刀口舔血的大俠,這一看之下,小二倒有些訕訕的:“其實……也不是十分像,或者是我看錯了。”

書生道:“無妨,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想我百無一用書生一個,要是真能跟沈大俠湊上點邊,也是天大的幸運。”

小二也笑開了:“公子您真會說話,哎,茶不是沒了,我給您再添?”

書生看著小二慌慌忙忙的背影,舉箸展顏一笑,慢條斯理的吃起菜來。忽然有一個大漢歎了一句:“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書生眼光微動,從欄杆間望出去,只見外面晴日方好,江面上煙波浩淼,水光嶙峋,只聽濤聲不絕於耳,一陣一陣的、滾滾而來。

拿起茶杯,見一葉浮面,清香撲鼻,只待人細細去品,慢慢去嘗。

他一笑,舉杯,一飲而盡。

——第一折•完——

第二折


大同縣首富胥大善人死了。

鐘快腿是大同縣衙的捕頭,也是這附近幾個縣最好的捕快。他原名鐘鄶,因為輕功了得,所有人都叫他快腿捕頭,時間一長,原名反而被人忘了。鐘快腿很以這個名字為榮,他最出名的故事是和一匹千里馬賽跑,跑了一天一夜以後,那馬倒在地上死了。

累死的。

十幾天前鄰縣出了樁離奇殺人案,鐘快腿奉命去協助追查,才回家來沒一個時辰,就被仵作老餘帶著去胥家看屍體。胥大善人胥寶定做糧米買賣起家,平時行善積德,是這地方上有名的商賈,故而雖遭刺暴斃,卻沒有在縣衙停屍。地方上向來仰賴胥家頗多,縣太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夏日裏天氣濕熱,屍體容易腐爛。一掀開胥家準備好的棺木,大股的惡臭味就湧出來。鐘快腿雖然趕緊捂住了鼻子,還是腦中猛的一暈,退後幾步,他皺眉道:“怎麼爛的這麼快?”

老餘倒是先罩好了口鼻,上前翻檢屍體,邊答道:“確實奇怪,胥家昨天夜裏來報的案,本不該這麼快腐爛。”

鐘快腿站遠了些,問道:“難道時辰錯了?”

老餘搖頭道:“看著肌肉顏色與血塊,也未見得,天氣濕悶,屍體壞的快也是應該的——胥老爺大概死了八個時辰,不會超過十二個時辰,這應該沒錯,只是壞的也太厲害了些。”

鐘快腿道:“死因可看出來了?”

老餘開始給屍體著回衣物,笑道:“死因誰看不出來?胸口被利器當心穿過,兩面鋒口,應是劍或匕首,入肉約五寸一分長。胥老爺身上只有這一個傷,其他沒有任何異象。”

鐘快腿一震,道:“五寸一分長?當真?!”

老餘冷笑道:“鐘捕頭你如今名氣大了,忘性也大了,連我老餘的話也不信。不信的話自己去瞧啊。”

鐘快腿似乎沒有聽到,他只站在原地反反復覆的道:“五寸一?五寸一?難道那煞星果真來了此地?”

聽了鐘快腿的話,縣太爺手裏的茶杯蓋子許久才慢慢落下去,沉吟片刻,道:“你說這是江湖刺客所為,可有其他證據?”

“啟秉老爺,證據就是胥寶定的傷口。”

“哦?這話怎麼講?”

“老爺不涉足江湖,不知道也是不奇怪的。這兩年以來,江湖上出了個頂頂有名的刺客,出手從不留活口,每次都是當心穿過,死者傷口五寸一分長。因為沒人見過他的模樣,所以江湖上送了他一個外號‘五寸一’,黑手品評兵器譜,這五寸一排名第。”

縣令放下了茶,道:“胥老爺祖上幾代都在這大同縣上做糧米生意,並非江湖人,怎會招來這等殺身之禍?”

鐘快腿心頭一松,暗道縣太爺果然是年紀太輕,見識太淺。表面上依然恭恭敬敬的道:“商場如戰場,這幾年胥老爺生意做的大了,肯定結識了不少頭面上的人,不知何時得罪了什麼人也說不定。屬下這次到鄰縣,聽聞這煞星在梅川附近殺傷好幾條人命,見識過死於他手者屍體的傷口方位,與胥老爺的傷口是一模一樣。”

縣太爺點點頭道:“這我也聽說過;你既然這麼說,那就錯不了了。打點一下,我們一起過去胥家探問遺孤。”

鐘快腿心領神會,馬上退出去讓人備轎,不一會兒,就到了胥家。

胥家是地方大戶,然生老病死貧富皆同,胥夫人年逾五十又遭喪夫之痛,拉著縣令絮絮叨叨說了好半天話,才哽咽著要青天大老爺為民做主。胥寶定的兒子胥子常、兒媳胡氏,女兒和倒插門女婿,還有家裏的老管家披麻帶孝站在一邊,聽見胥夫人這一哭,都是涕淚漣漣。

大同縣令姓楚,名桐,字吟白,去年進士及第,皇榜點得第九。雖然外放做了個小小縣令,但大同距京城不遠,又頗為富庶,這實在是個肥差。楚縣令年紀約莫二十六七歲,為人親和,處事持正,這一年以來沒什麼大作為,卻也無失當之處。

看見這陣仗,知曉想要問供怕是不能了。楚縣令只得柔聲安慰胥夫人幾句,又跟胥子定的兒子兒媳、女兒、老僕各問了幾句話,便讓鐘快腿帶他去看看屍體。

老餘驗過屍之後,胥子定就被搬到了前廳,為免腐味外泄,又多加了不少香料,屋裏外燒著上好的沉香,煙霧繚繞。饒是這樣,甫開棺時鐘快腿還是緊緊蒙住了口鼻。

胥寶定臉色紫青,雙目緊閉,表情平和,胸口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肉翻起,已經開始潰爛。

楚縣令神色分毫不改,近前道:“老餘怎麼說的?”

鐘快腿硬著頭皮扶住棺木,道:“死了八個時辰,不會超過十二個時辰。身上的傷只有一個,被利器當心穿過,兩面鋒口,應是劍或匕首,入肉約五寸一分長。”

楚縣令道:“八到十二個時辰……肯定?”

鐘快腿道:“老餘說錯不了。”

楚縣令審視了傷口一陣,道:“這傷爛的厲害啊,鋒口都辨不出來了。”

鐘快腿探頭看了眼,回道:“是,天氣濕熱的緣故吧。半個多時辰前我和老餘來的時候,還能大約的看出傷口的輪廓。”

“哦?”楚縣令眼睛一動,自語道:“這就……胥老爺是死在他的書房?死時在做何事?何人作證?”

“啟稟老爺,胥子定死時據說是昨天晚飯剛過。他剛從外地巡視米莊回來,正在翻閱帳簿——這是胥子定多年的習慣。第一個發現的人是丫鬟蘭兒,她來送茶,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應,又等了一會兒,她大著膽子推門,才發現胥老爺胸口有傷,倒在書架邊。”

“入殮前可有動過屍體?”

“沒有,胥夫人知道關節重大,沒敢讓人拾掇,當時就去報了官。可是老餘探親在外,我又沒有回來,所以拖到今天才來驗屍。”

楚縣令點頭道:“這後面的我都知道了。”

看了屍體好一陣子,楚縣令忽然伸出右手,輕輕插入胥老爺梳好的發間,摩娑片刻又抽出手來,才道:“合上吧。”

鐘快腿滿腹疑竇,表面上卻不顯露,抬起棺蓋時身形一掩,也伸手去匆忙撫了一下。走出外間,見楚縣令仰頭向天,神情嚴峻,一眨眼,又恢復了平日的和善,道:“我們回去吧。”

沒過幾天,來了調令,調楚桐入京述職。外放原是長些歷練,這一入京,此後升官有望,可謂前途無量。

胥老爺的案子是地方大案,卻毫無進展,正好一脫手轉給了下任,也不免有人羡慕楚縣令順風順水,運道逼人。下一任卻也有自己的辦法,聽了鐘快腿的話,看了驗屍報告,又查了胥老爺過往的生意恩怨。朱筆一批:錦州糧商李赫,因商場私怨買兇殺人,即刻追捕李赫到案,通緝江湖匪類‘五寸一’。

胥家的人千恩萬謝的走了,胥老爺也平安入殮,李赫被抓打入大牢,‘五寸一’沒有消息,通緝令依舊懸在城頭上。

這案子,就這麼結了。

一、

天底下,最美莫過蘇杭,最富莫過兩湖,最繁華的,莫過於京城。

如果有人問,京城裏面,最多的是什麼?

肯定有人會答,是官。

而這京城第二多的,自然是給官家的銀子;第三多的,則是吃銀子的銷金窟。

說到銷金窟,京城向來有三絕,分別是迭翠坊、聽雨榭、和居古軒。這三處,名字都十分風雅,其實說穿了,也就是妓院、賭館和當鋪而已。不但這樣,這三家還在一條街面上,相隔不過五十步,漆的都是雕花紅木的大門,請的都是醉仙居分號的廚子。

只要你在其中任何一家亮了足夠的銀子,馬上就可以招到迭翠坊最美的姑娘、請到聽雨榭最好的莊家、買到居古軒最好的古董。

世間人所爭,無非財色二字。所以三家一年四季生意不斷,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如同長了腳,爭破頭也要花在他們的帳上。

敢在天子腳下做這種營生還不怕人找麻煩,這三家的老闆自然都有自己的辦法。其中以居古軒的翁重錦底子最豐厚、迭翠坊的宋河西官場最走得通、而聽雨榭的蘇彩衣在江湖上最有名。

蘇彩衣是女人,而且是個很美的女人。坊間傳言,她甚至比迭翠坊的第一紅牌水晶還要美上幾分。所以,到聽雨榭來的很多人不只是為了賭錢,還為了想看蘇老闆一眼。曾經有人出一對極品的翡翠扳指,只為了和蘇彩衣賭一場——

蘇彩衣毫不留情的拒絕了。

這樣的女人,你說,她怎麼能不有名,聽雨榭怎麼能不發財。

聽雨榭聽的不是風雨,而是錢雨。

這話是溫惜花說的,他是江湖第一的公子,自然對江湖第一的賭館不陌生。不止如此,蘇彩衣還是他的好朋友;有些人說,其實,他是蘇彩衣的入幕之賓。

對於這些,溫惜花只是笑笑,既不肯定,也不反駁。而蘇老闆的反應則乾脆得多:她把一碗燕窩粥正對著潑了過去,冷笑道:“我開的是賭場,想找賣的隔壁去!”

因為這後一句,蘇彩衣幾乎得罪光了江湖上所有的俠女。風塵女子卻不以為意,有人問水晶,這位京城炙手可熱的美人倒笑了,嫣然道:“她說的都是實話,我為何要生氣?”

溫惜花最後總結了一句:所以說,在這個世間,真正叫人生氣的,常常都是實話。

他說的也是實話。

現在我們的溫惜花溫公子,就坐在聽雨榭最好最漂亮的房間裏,手裏拿了一隻酒杯,腳邊東倒西歪著幾個酒壇,在對著外面屋簷上的燕子發呆。

溫惜花的酒量不是太好,卻也不差,這卻不是他一絲醉意也沒有的原因。

他不醉,因為酒都不是他喝的。

過去幾步就是一張圓桌,一位素衣的美人挽了袖子,和對面的人正在猜拳。片刻後,她大笑起來:“小方,你又輸了,喝酒!”

被她叫做小方的人長了一張年輕逼人的臉,他生的很俊俏,臉上有兩個酒窩,笑起來尤其稚氣,就像個不解世事的大孩子。

這個看起來清清白白,連拿酒杯都嫌不適合的大孩子,卻是天下排名第二的風流小劍方勻禎。

方勻禎笑著喝了一杯,臉色沒有絲毫改變——想要風流,不止要長得好、有錢、武功高,酒量也必須是一等一的。否則美人勸酒,貪杯誤了良宵,豈不是罪過。

這話不是溫惜花說的,是方勻禎說的——和一個人朋友做久了,說話慢慢就會變得像他。這也不是我願意的,後面,方公子無限惋惜的又追述了一句。

喝完了酒,方勻禎搖著酒杯歎道:“記得沒錯,好像是有人要我來喝酒的,如今我喝了這麼多,有人卻才喝了兩口,這朋友也當的太不地道了。”

溫惜花轉過頭來,淡淡的道:“好酒讓給你喝,美人讓給你作陪,你居然還要怪我?可見這世間是沒有良心了。”

方勻禎苦著臉道:“你可知天底下最不好吃的是什麼?——就是嗟來之食。都是你讓的,你說我怎麼能開心得起來?”

溫惜花道:“我看你似乎開心得很。”

方勻禎歎道:“還是被你看穿了。所以說,一個人可以表面開心,心裏頭也開心;也可以表面上不開心,心裏頭開心;卻沒有辦法心裏頭不開心,表面上裝成開心的。”

溫惜花沒有說話,他只是突然開始看自己的酒杯,全神貫注的看,好像裏面裝的不是酒,而是金汁子。

方勻禎卻沒有放過他,道:“你到底在不開心什麼?認識你這麼多年了,我還沒有見過你笑得這麼難看。”

溫惜花低頭片刻,抬起來時,已經是所有人熟悉的那個飛揚灑脫的溫公子了。他粲然一笑,道:“真那麼難看?可惜啊可惜,我看不見自己,否則真該好好欣賞一番。”

方勻禎心下暗歎,嘴上卻答道:“你那張臭臉,出去街上,足足能嚇跑半街人,剩下的一半,沒跑也昏了過去,有什麼可欣賞的?”

溫惜花正色道:“這你就不懂了。我是溫公子,溫公子是天下第一,所以做什麼都要是第一的,連擺臉色也不例外——這樣的奇景不要錢給你欣賞,你還該謝謝我呢!”

方勻禎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是恨不得直接把酒杯一口吃下去,半晌才長歎道:“我現在真是服了。別的不說,至少論臉皮之厚,你認了第二絕對沒有人敢認第一。”

溫惜花正要介面,一邊的美人已經撲哧一聲笑出來,道:“小方你又錯了,溫公子本就是天下第一,這臉皮自然是逃不掉的。”

方勻禎也笑起來,道:“是極是極,是我說錯,該自罰一杯。”說完就真的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溫惜花苦笑道:“這人分明是拿我當幌子騙酒喝,原來我竟認識了一頭水牛。”

女子笑吟吟的給方勻禎斟滿酒,道:“水牛也罷,酒鬼也好,這裏是我的房間,我看得順眼了,就是真的水牛也可以牽回來。誰敢管我?”

聽雨榭最好的房間,當然是蘇彩衣蘇老闆的房間,房間裏這位素衣的美人,當然也是蘇彩衣本人。

蘇彩衣的確長得很美,但是最美的,是籠罩在她臉上的濃醇之色。她的容貌有如美酒,望之微醺,久看則醉。

一個人能作老闆,就不會太年輕。第一眼看過去,蘇彩衣似乎是二十三四歲,再看一眼,又覺得她眉目間的風韻已經有二十七八了,而當她笑起來的時候,你會覺得她也許剛剛二十出頭。.

她笑了,溫惜花也笑了,道:“這是蘇老闆的地盤,自然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蘇彩衣給方勻禎又斟了一杯,嫣然道:“更何況小方是我的搖錢樹,我怎麼能怠慢?”

“哦?”挑眉發問的人是方勻禎:“我還不知道原來自己已經上了蘇老闆的黑榜?賠率如何?”

蘇彩衣道:“黑榜賭的是江湖風雲,你和沈白聿的決鬥現下傳言正熱,怎麼會逃得掉?現在1賠2,你的盤口走低。”

方勻禎酒杯在嘴邊懸了許久,才啞然笑道:“我這半年來無甚作為,反觀沈白聿,不止武功精進,又剛得嬌妻,春風得意啊。如今兵器譜重修在即,我走低也是應該的。”

蘇彩衣笑駡道:“你們男人啊,就見不得美人——沈白聿武功精進,江湖人有目共睹,可娶老婆跟武功高低又有什麼關係!”

方勻禎道:“怎會沒關係?沈白聿個性低調不好出頭,若不是新婚燕爾意氣風發,怎麼可能連連挑戰武林名宿,甚而動到排名的頭上?此人武功比之外界所傳只高不低,過去這樣的機會也不是沒有,只是都給他避過了,如今卻變成這樣……我倒真有點不習慣。”

蘇彩衣奇道:“聽你這麼一說,好像與沈白聿相交不淺?”

方勻禎笑道:“沈白聿為人孤僻,不喜言語,又深居淺出,我只見過他幾面。要說相交不淺,你該問旁邊的溫公子才是。”

溫惜花靜靜的坐在一邊,從剛剛提到方沈決戰起,他就一直在給自己倒酒,一會兒就已經下去了好幾杯,聽到方勻禎點名,才笑道:“千萬莫要問我,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沈白聿了。”

蘇彩衣道:“我又沒有問你和沈白聿的交情,只是想問問,依你之見,這一戰勝負將如何?”

“將如何又待如何?”有些神秘的一笑,溫惜花又喝了一杯,續道:“你非要問,告訴你——我不知道。”

蘇彩衣為之氣結,故意扳起臉來道:“溫惜花溫公子,我請你在我這裏住了好多天,又請你喝光了這裏所有的好酒,如今請你答一個問題,你卻推三阻四,太不夠朋友了吧。”

溫惜花苦笑道:“唉,女人,怎麼你說實話的時候她偏偏不信,你說假話的時候她卻總以為是真的呢!”

方勻禎笑著介面道:“那是因為溫公子你說實話的時候太少,說假話的時候本事又太高明罷了。”

蘇彩衣也笑道:“但是平時,我們的溫公子說的既不是實話,也不是假話。”

方勻禎奇道:“那他平時說的都是什麼話?”

蘇彩衣肅容道:“廢話。”

溫惜花苦著臉道:“原來今天你們兩個竟是約好了一起來排擠我的,看來是我在這裏賴的時間太長,有人想丟我出門了。”

蘇彩衣眼珠一轉道:“今天你倒識相,知道我想丟你出門。”

溫惜花嘻嘻笑道:“不必勞動蘇老闆的玉手,我自己就會把自己丟出去。”話才說完,他帶起滿滿一罎子酒抱在懷裏,整個人往後一傾,真的把自己連人帶酒一起丟下了樓。

蘇彩衣眼睛發直,半晌才笑道:“這個人說話囉嗦,做事卻很乾脆,他這一去,大概很久才會回來了。”

方勻禎笑了,拿起酒杯道:“不,我猜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蘇彩衣轉頭奇道:“你怎麼知道?”

方勻禎拿出一張青色的紙,道:“我說自己能掐會算,你肯定不信,所以我只好說實話了。”

蘇彩衣臉色大變道:“青衣帖?!”

方勻禎笑道:“你這樣擔心,我可要嫉妒的。”他手一揮,揚起紙面,青色的薄紙,有種透明而不真實的明麗。

最重要的是,這張青色的紙上面是空的,一個字也沒有。

蘇彩衣道:“一張空帖?你和溫惜花特意在這裏見面就是為了這張空的青衣帖?”

方勻禎道:“正是。”

蘇彩衣道:“我不明白。”

方勻禎將紙收回懷裏,悠然的喝下杯中的酒,道:“你不必明白。你只要知道,溫惜花發現忘了來拿這張紙,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笑的居然有些傷感,又道:“所以,在他回來之前把其他酒都喝光以前,你大可以多陪我喝兩杯。”

方勻禎說的話,很少會出錯,但這一次他卻錯了。

溫惜花沒有回來。

他像是忽然憑空消失了一樣,一連七天,江湖上沒有半點消息。

二、

聽雨榭偶爾也會有名副其實的時候,比如說,下雨的時候。

蘇彩衣趴在床頭,看著雨簾淅淅瀝瀝掛在窗外,赤裸的肩頭因為拂過的輕風寒戰了一下。但是她既懶得動,也根本不想把被子拉一拉。

她不動,她身邊的人卻動了,一隻很白很貴氣的手伸過來,用被子一角覆上她的背,然後極其溫柔的將她長長的黑髮理到一邊。蘇彩衣輕輕歎了口氣,道:“你知不知道每次你這樣偶爾對我好,我心裏就會特別的難過。”

同樣赤裸著躺在她身邊的男人笑了,酒窩深深的,像個大孩子,道:“我知道你為什麼難過。”

蘇彩衣轉頭看他,問道:“你真的知道?你知道什麼?”

方勻禎閉上眼,彷佛自語,又像是回答:“你知不知道我每次這樣偶爾說了幾句真心話,我心裏就會特別的愧疚。”

蘇彩衣笑了:“風流小劍方公子,也會說真心話?”

方勻禎沒有睜眼,只是道:“其實我常常都在說真心話,只是別人不願意相信罷了。一個人做了浪子,就變得沒有人相信了,比如說我,比如說溫惜花。”

蘇彩衣臉色變了一變,強笑道:“是嗎?”

方勻禎這才看她,微笑道:“你一定在怪我,為什麼要特意提起溫惜花,我那麼說,只因為我知道你其實一直都在想他。”

蘇彩衣笑不出來了,扭頭道:“溫惜花是我的朋友,我擔心他的安危。”

方勻禎道:“你根本不必擔心,因為他是天下第一的溫公子。你可知道,天下第一究竟代表什麼?”

蘇彩衣道:“難道不是武功第一?”

方勻禎笑道:“溫惜花的武功自然是極好的,但是他能作天下第一不是憑的武功,而是因為他是天下第一難殺的聰明人。”

蘇彩衣皺眉道:“我不懂。”

方勻禎道:“你可知道,天下第一這四個字有多麼危險。一個人被叫做天下第一,自然多了很多的麻煩、很多的仇家、很多送命的機會。但是,若天下第一的頭目一天到晚換來換去,兵器譜還有什麼臉面可立足江湖。所以即使我武功比溫惜花高出十倍,他也依然會是天下第一,我也依然只能做天下第二。現在你懂了嗎?”

蘇彩衣道:“我懂了。”歎了口氣,她又道:“你確實是溫惜花的朋友,你不但很瞭解他,還很信任他。”

方勻禎深深的看著她,道:“我只是信任他,未必很瞭解他。你該明白,不管做了什麼、不管看起來有多接近,一個人想要真正的瞭解另外一個人的心,有多麼的難。”

他看著她的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痛楚,這使得他的娃娃臉嚴峻了許多。蘇彩衣被他看著,忽然覺得自己心裏也多了一種說不出來的痛楚。

她卻一點也不敢問,他這樣的痛究竟是為了誰,自己這樣的痛又是為了誰。蘇彩衣低下頭,故作輕鬆的道:“至少你能看得出來他真的不開心,我卻不能。”

方勻禎臉上極快的掠過一絲失望,很快又消失了,收回眼光,他道:“因為我和他是一種人。在和自己相似的人面前,想要掩飾自己,總不會太簡單。”

蘇彩衣道:“你們是哪種人?”

方勻禎笑了,笑得十分落寞,道:“一種只能和自己交朋友的人。”

蘇彩衣道:“為什麼?”

方勻禎道:“我們這種人總是有太多的麻煩、太多的危險,所以不能有家,更不能牽累有家室的朋友。”

蘇彩衣目光閃動,道:“所以沈白聿一結婚,溫惜花就不再和他有交情?”

方勻禎沒有回答。

蘇彩衣想了想,笑了:“可惜了沈白聿那位叫做明月的未婚妻,溫公子還沒見過她幾次,就沒法再見了。”

方勻禎道:“你真的以為溫惜花喜歡‘明月’?”

蘇彩衣奇道:“難道不是?”

方勻禎輕輕搖頭,道:“你錯了。溫惜花喜歡的不是明月或者叫做明月的女人,他真正喜歡的,是可以看見,卻怎麼也沒有辦法捕捉的東西。”

可以看見,卻怎麼也沒有辦法捕捉的東西--這豈非是世人最大的苦痛源頭?溫惜花這樣的聰明人,怎會不明白這其中的痛苦,又怎會執迷於這樣的假像?

蘇彩衣沉默了許久,才幽幽道:“我知道你說這話是特意給我聽的,我也知道溫惜花根本不喜歡我,但是我……”

方勻禎歎氣道:“莫要告訴我說你喜歡溫惜花,因為我根本不信。”

蘇彩衣瞪大了眼,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方勻禎面不改色,微笑道:“其實你真正喜歡的,並不是溫惜花。你只是被他拒絕了,傷了面子,不甘心而已。”

蘇彩衣冷冷的笑道:“方公子,莫要以為我肯讓你上我的床,就等於願意聽你胡說八道。”

即使是冷笑時,蘇彩衣也可以讓人覺得很美、很嫵媚,可方勻禎知道,她在心裏只怕已經把自己砍做了十七八截。

嘿嘿一笑,他開始穿衣,道:“如果我說錯,你又何必生氣?”蘇彩衣眼神一凜,劈手就是一招三陰絕戶手,方勻禎反肘一擊消了去勢,趁亂在那只潔白如玉的手背上親了親,大笑著翻出了窗戶。

蘇彩衣咬著牙,聽著方勻禎的笑聲遠去,恨聲道:“死人,只有穿衣服脫衣服快,也不知道平時練了多少次……”說到這裏,似乎是想到什麼,她俏臉一紅,又撲哧笑了出來。

笑聲未落,她卻已經幽幽的、長長的,歎了口氣。

方勻禎也在歎氣。才出小樓沒多遠,他就已經笑不出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剛剛為什麼要故意激怒蘇彩衣。很多事情,你可以想,但是不能說。糟糕的是他還不能離開這裏,因為溫惜花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回來取東西。吸一口氣,方勻禎苦笑道:“溫惜花啊溫惜花,不管你在哪里,我只求你不要太晚想起這裏還有個受苦受難的朋友,睡在樹上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溫惜花當然不知道方勻禎被趕了出來,他一向都知道那兩人的關係,所以他也很自然而然的覺得,方勻禎現在一定在蘇彩衣又軟又暖和的床上,舒舒服服的喝著酒,等著他。

而且,現在就算回去,他們也未必能認得出他來,溫惜花微笑著想。

他現在的模樣,只怕連親娘老子也認不出來。

“小虎,這盆洗腳水去送給後院的琥珀姑娘,要快,慢了姑娘要罵的。”

“哎。”應了一聲,我們的溫公子很順從的抬起了那盆洗腳水,朝後院走去,臉上掛著一個傻呆呆的笑臉。

發話的是一位媽媽,朝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瞧他長得挺俊,就是人傻傻愣愣,穿的又邋遢,站沒個站相,可惜了一副好樣貌。”

旁邊另一個就笑著介面:“張媽媽就是心腸好,你想想,他要不是這副傻不溜秋的樣兒,孟總管怎麼敢把他找進來,咱們迭翠坊是什麼地方,出了事可不是好鬧的!”

“也是,還是你想的周到。”

方勻禎和蘇彩衣再怎麼樣,也不會想到他們念念不忘的溫惜花溫公子就在一條街面上。距離蘇彩衣的小樓只有兩座牆、一個池子、穿過池塘的走廊、和一座院落那麼近的地方,而且居然做了迭翠坊的打雜。

--連溫惜花自己也沒有想到。

那天在蘇彩衣的樓上,遠遠的隔著樹枝,他望見了一個人。因為看見了這個人,他立刻就找藉口溜了出來,一直把人跟到了迭翠坊的側門。

門口守著好幾個人,要進去不難,要不驚動別人就不簡單了。其實光憑溫惜花這個名號,他也可以大搖大擺的以客人的身份跑到迭翠坊,只是想要找到這個人,他也許得在這裏泡上一個月。

他在找的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貌不出眾的丫鬟。迭翠坊裏,這樣的女人何止百個,有一些,溫公子想看也看不到。

所以他成了鄉下來城裏找零工的小虎。

溫惜花對自己的裝扮很滿意--他沒有易容,卻沒有人多注意他一眼--在這樣倚紅偎綠的場所,誰會注意一個衣服灰白、頭髮參差、形容邋遢、臉上好像一年到頭都掛著個傻笑的窮小廝?哪怕,他長得真的很英俊。

在這個地方,人的相貌是用錢和權裱出來的。

迭翠坊的紅牌姑娘的名字依照珍奇而取,比如說水晶、琥珀、玳瑁、珍珠、翡翠、瑪瑙……她們每個人占一個獨立的小院落,院落周圍自然還有別的女子。溫惜花這個小廝,就是琥珀這個院裏新招的。

琥珀的院子,距離聽雨榭的側門最近。

那女子一定會再走那條路,在這裏守株待兔是最省力、最不引人注目的法子。溫惜花端著水,快要到琥珀小樓下面交給琥珀貼身丫鬟夏荷的時候,突然瞥見了一個身影。

他眼睛一動,正要去追,忽然聽旁邊一個女子啐了一口:“喂,你,發的什麼呆?”

溫惜花轉過頭,說話的人是夏荷。她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青春甜美的臉上卻已經有了風塵女子的世故;圓圓亮亮的眼睛裏,寫滿了算計和精明。

溫惜花在心裏輕輕歎了一聲,將水遞過去,微笑道:“勞姑娘久候了。”

夏荷的臉紅了一紅,溫惜花又朝她笑了一笑,柔聲道:“夏荷姑娘,我跟你打聽個人好嗎?”

被他笑的暈乎乎的,小姑娘咬著下唇紅著臉點了點頭,聲音忽然變得又軟又甜,已經沒有了剛才的那種鄙夷:“你問吧?”

所以說,一個人長得好,確實是佔便宜的。

溫惜花道:“剛剛過去的那位大嬸看起來好像我的一位遠房表親,請問她是否金陵人氏?”

夏荷搖搖頭道:“不是的,朱嫂從梅川過來的。她來了剛不久,說是新寡到京城投親戚,結果沒找到人,帶著個生病的老娘,沒奈何只好進我們這裏做了幫傭。話不多但是做事勤快,和她娘一起住在西邊第三進房。”

這也是所謂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想想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溫惜花笑道:“那就不是了,夏荷姑娘,多謝,我這就下去了。”

夏荷急忙道:“等等,你叫什麼名字?”

一下子又恢復了那種傻呆呆的神氣,溫惜花搔著頭笑道:“我叫小虎。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迷茫、不解還有失落依次從夏荷眼裏流過,她呆了片刻,才低著頭輕輕道:“沒事了,你下去吧。”

如果有人問溫惜花,迭翠坊什麼時候是最安靜的,他肯定會說,就是現在。

現在,是說的日頭剛出、不到高照的時候。這個時候,不但尋歡的人沒有起,連下面的僕役也都是懶懶的。一夜春宵,煞是累人。

但是溫惜花不但不覺得累,還很是悠閒的躺在一棵樹上,聚精會神的等著。

睡在樹上,自然不會太舒服,所以我們的溫公子就在心裏偷偷歎了口氣,羡慕起美人在抱、芙蓉帳暖的方勻禎來。--如果他知道現在方勻禎發生了什麼,肯定再也羡慕不起來。可惜他不知道,而且這個時候,他等的人已經來了。

朱嫂從自己屋裏出來,手裏拿了一個藍色的包裹,站在門口朝里間喚了一句:“娘,那我就出去了,藥給你煎好在桌上,記得吃。”

屋子裏傳出幾聲蒼老的咳嗽,一個年老的聲音顫巍巍的道:“自己多小心。”

“哎。”閉了門,朱嫂就沿著溫惜花的方向走過來。

溫惜花眼睛一轉,身形微動,從棲身的樹上飛身出去,腳尖在牆上一點,離開了迭翠坊。

溫惜花再看見朱嫂的時候,已經變回了風度翩翩、英俊瀟灑的溫公子。朱嫂非要走迭翠坊和聽雨榭之間的小巷,無非是想不動聲色的穿過這條巷子到街上。

一個人在安靜無人的早晨,警覺心自然會比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敏銳許多。

他沒有料錯。

朱嫂掠過站在豆漿攤子的他身邊,連看也沒看一眼。她年紀三十不到,生得很端正,低著頭的樣子有一種良家女子才有的安詳,是那種滿大街走得都是,根本不會引人注意的女人。

溫惜花很熟悉京城,所以他並沒有跟在朱嫂身後,只是大約的判斷她去的方向,然後抄小路趕在前頭。

她走的路越來越偏僻,溫惜花微微皺起了眉。朱嫂去的方向,竟然是京城裏品位較低的小官府第聚集的小南門。來到一所不大的院落,她轉了個彎,到了後門。輕叩了門幾下,就有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家人來應門。

“朱嫂,今天來得真早啊。”

朱嫂笑道:“已經不早了,孟管家您怕更早吧?這是今天織好的布。”

孟管家接過包裹,遞出半錠銀子,道:“有勞你了,你織的又快又好,上次蚨臨莊的老闆還跟我說想多要兩匹呢!”

朱嫂道:“我會看看能多做就多做點兒。多虧了孟管家你,我一個寡婦,不好抛頭露面,你又是給我找布莊又是幫我送貨的,才湊得下我娘的藥錢。”

孟管家歎道:“你娘的病還是不好?唉,你真是個孝女,辛苦你了。”

朱嫂道:“承您的福,上次大夫給看,說是能熬過這個冬天就沒事。院裏還有活兒,那我就隔天再來了。”

孟管家點頭道:“也是,你早些回去吧。”

後門閉上了,朱嫂揣了銀子沿著原路回去,在暗處的溫惜花卻沒有跟上。

他想了想,繞到了宅子的前門。

前門正好有兩個文士在談話,旁邊一匹棗紅馬安靜的遮住了他們大半身影。再過去,是很普通的朱漆大門,門上兩個大字“楚府”,再平凡不過。

溫惜花正在心裏打鼓,兩人已經拱手做別,其中一人上了馬,另一人搖手示意,見已經越去越遠,就逕自轉身回府。

晨光微曦,那人穿了一件淡青的衫子,身形瘦削,容顏清秀。似乎大病初愈,臉色白皙,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一見到這個人,溫惜花整個人都亂了。

三、

楚府在京城林立的官邸中只能算是小門小戶,主人未曾娶妻,又不好熱鬧,所以這間宅子的夜晚,顯得特別的安靜。

燈下坐了一個青年,手裏拿了一卷書,看得很專心。片刻之後,他掩卷歎道:“閣下既然來了,府上的東西就請隨便拿。我一介書生,這裏無酒無肉,亦無色無財,恕不招待了。

外面的人也真的就大大方方的推門進來,微笑道:“招待老朋友一杯清茶也不肯嗎?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問劍山莊的沈公子居然變得這麼小氣了?”

青年抬眼,看見這人以後,重重的皺起了眉,半晌才搖頭苦笑道:“溫惜花,唉,我現在算是服了你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能瞞得了你?”

溫惜花坐在他對面,自己拿了杯子倒了杯茶,歎道:“該說是我服了你了,我從沒想過,會在這樣的地方見到你。”

青年把書收到一邊,悠然道:“我也沒有想過,還有再見你的一天。”

溫惜花神情一斂,道:“沈白--”

青年打斷了他的話,正色道:“莫要那樣叫我。”溫惜花眉頭一皺,那人微微的笑,又道:“不論你叫我什麼都好,只是莫再那樣叫我。因為我已不是沈白聿,不是問劍山莊的少主,也不是天下第九、吳鉤劍的主人。”

溫惜花道:“那麼,你現在是誰?”

他道:“我現在姓楚,叫楚桐,你也可以叫我楚吟白。”

溫惜花輕輕念道:“楚桐、楚吟白……聽起來真是奇怪。”而後宛爾一笑,道:“叫不慣也無妨,我還可以跟以前一樣,叫你小白。”

楚桐苦笑道:“可否勞煩你換一個稱呼,不然我還當你在叫隔壁小弟家養的狗。”

溫惜花笑嘻嘻的道:“當然可以,等我習慣了你的新名字,我就不會這麼叫你了。”

楚桐愣住了,道:“等你習慣?”

溫惜花點頭道:“等我習慣。”

楚桐道:“我沒有誤會的話,你剛剛說的習慣,莫非是指你要一直跟著我?”

溫惜花拍手道:“沒錯!你還是這麼聰明,一點就透。”

楚桐沉下臉,淡淡的道:“溫公子,請問我可不可以說不要?”

溫惜花笑道:“不要隨你說,反正我從來也不聽。”

楚桐實在忍不住,長長的歎了口氣,道:“我只希望自己……”

“--從來沒見過溫惜花這個人,”溫惜花笑著介面,輕輕用茶杯點著桌子,柔聲道:“小白,我早已說過,你現在才這樣說,已經太遲了。”

溫惜花第一次見到沈白聿時,還很年輕。

那個時候他還不是天下第一、還沒有這麼多的麻煩、還沒有這麼出名,但已經有很多人稱呼他為公子。

溫惜花出道的早,幾乎在有記憶的時候,他已身在江湖。

有一年,衢州金刀門門主瞿正擺下擂臺為女兒瞿明月比武招親,瞿明月是出名的美人,自然驚動了江湖裏許多的懷春少年。

從很久以前起,溫惜花就喜歡明月。確切的說,他喜歡的是如同明月一般美麗而不真切的東西。所以,他也去了;即使他根本沒有想過要娶老婆,即使他只是想看那位明月小姐一眼。

那是個很美很溫柔的春天,那時溫惜花還只能算是個剛剛成人的少年,既沒有嘗過背叛的痛苦,也還不知愛情的甜蜜,更沒有體味過這世間的蒼涼。那時他真的還很年輕,很快活,很容易滿足。

幾乎是第一眼,他就在人群裏見到了沈白聿。

沈白聿那時也還很年輕,沒有現在這麼冷、這麼深沉。和溫惜花不一樣,他出道的不早也不晚。問劍山莊只得這麼一個傳人,不學足十成功夫,絕不敢讓他出來丟人現眼。

所以溫惜花看見沈白聿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誰。

他只是注意到一個穿著白衣的少年,站在攢動喧鬧的人頭中間,若有所思的望著擂臺上迎風飄展的“瞿”字,神情是那麼的冷漠。

立刻,沈白聿就注意到了這股視線,轉過頭來看他。

沈白聿的眼睛又黑、又亮,是溫惜花見過的最幽深的一雙。

溫惜花不認識這個少年,但他卻立刻覺得:這少年一定活得很不快樂。

然後,他決定要和這少年交個朋友。

結果沈白聿看見他的動作,往人群裏一退,就這麼消失了。

溫惜花沒有追。他不在乎,更不覺得失落。他那時真的太年輕,還不懂得人世間有“後悔”二字,他很樂觀的覺得,自己將來一定還有機會再見到這個少年。

到了再見的時候,一定要記得問問他叫做什麼名字,然後和他喝上一杯。溫惜花微笑著想。

再見已是五年後。

上千個日日夜夜過去,方天銀戟已經在兵器譜上排名第三。而溫惜花,也已經變了。

他還很年輕,卻已不再快活,不再容易滿足。他有了很多朋友、很多情人;也有了很多不能讓人分擔的麻煩、不能說給人聽的故事。

再見到沈白聿,他已不用再問他的名字--那一次過後一年又四個月,沈白聿就擊敗了瞿正,連同之前打敗胡十二的一戰,可謂一夜成名。

溫惜花已記不得曾同自己深夜幽會過的瞿小姐的模樣,但他還能記得沈白聿。

沈白聿還是穿白,神情依然是那麼冷漠。他們依然不認識,溫惜花還是覺得:他不快樂。

這時的溫惜花已經知道,生命中有很多東西本不能錯過。所以他立刻就跑上去,請沈白聿上醉仙居喝酒。

沈白聿有些驚異的看了看他,然後點了點頭。

他一直不確定沈白聿還記不記得那個春日。很久很久以後,溫惜花問起這件事,沈白聿悠悠的道:“我自然記得,那天我馬上就認出來你是誰。你呆呆地看我的樣子,就好像我長了三隻眼睛兩個鼻子。”

說完,沈白聿就大笑了起來。

沈白聿很少笑。認識他以後,溫惜花才發現他的遠比想像中不快活得多,也遠比想像中沉默得多。像他這麼樣的一個人,一旦真的有了心事,就絕不是別人可以解開的。

所以溫惜花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著沈白聿難得的笑臉,呵呵笑了起來。

去年沈白聿和葉淄霖決鬥之後就一直沒有消息,溫惜花已經隱約覺得不對。他一直知道,沈白聿長久以來都藏著一個很大的心事;他還有種預感,一旦了結這樁心事,他也許再見不到沈白聿。

急急忙忙趕到問劍山莊,看見那個“沈白聿”,溫惜花只覺心裏一沉。

一切已太遲。他一向很瞭解沈白聿,所以他立刻就知道沈白聿為了某事在故意避開他,而且早有安排。

溫惜花也一向尊重沈白聿,不但尊重這個人,也尊重他做事的風格,所以他離開了。離開的時候,溫惜花想起了第一次邀沈白聿去喝酒的時候吟來調侃的詩--“男兒何不帶吳鉤?”--那一次他們醉的很厲害,沈白聿越喝話越少,他卻越喝話越多,最後反反復覆的,就是這兩句。

他覺得自己已不會再吟這首詩,也知道自己不會再見到沈白聿。他和沈白聿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對這個,他一絲後悔也沒有。他本不應惆悵。

可他不開心。

溫惜花茶杯在手指間不停轉來轉去,然後搖頭歎道:“小白,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告訴我?”

楚桐一直很專注的在盯著溫惜花的動作,什麼東西飛速的從他眼睛裏逝去,輕輕抬頭,他長歎了一聲:“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朋友之間,本來就是要無話不談,也不應該有什麼隱瞞。”他深深的望進溫惜花的眼睛,道:“但是,就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不能說。”

那糾結起來的眉心已經透露了太多,溫惜花歎了一聲,道:“我明白。”

他是真的明白。

如果今天的溫惜花只是一個陌生人,也許楚桐會願意告訴他很多秘密,解答他很多問題;但他們是朋友。有的時候,越是親密的人,一些事情就越難以出口,不止怕被對方因此看不起,也怕自己因此看不起自己。

楚桐露出一絲微弱的笑意,淡淡的道:“有些事,即使我不說你也會知道。你想必已發現,我的武功現下已廢了。現在在那兒的沈白聿,是我的孿生兄弟,一個劍術天分比我好,將來的路也比我寬闊的人。問劍山莊不會需要一個不能使劍的少莊主,吳鉤也不需要一個運不起內力的主人。”

他談論自己時那種漠然和無關緊要的神情,在一瞬間刺痛了溫惜花。溫惜花皺起了眉,停住了桌上旋轉的茶杯。

楚桐又道:“本以為上一次必死無疑,結果居然給我活了下來。所以,我有了一個想法。”

溫惜花問道:“什麼想法?”

楚桐微微一笑,道:“重來一次。一個人一生中,這樣的機會絕無僅有。這一次我不再是沈白聿,不必踏足江湖,一生榮辱不系於劍,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溫惜花忽然笑了,道:“可是你卻做了官。--官不是普通人。”

楚桐笑道:“因為我忽然發現沒了武藝,自已一無所長。一個什麼也不會的人,不當官,還能幹什麼?”

溫惜花失笑道:“話雖這樣說……所謂小隱隱于林,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想要擺脫江湖耳目,我還真想不出有比做官、比在京城做官更好的法子。這麼妙的主意,也虧你想得出。”

楚桐道:“想得出到底也是無用。我不入江湖,江湖卻要來找我。”

溫惜花歎道:“其實,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恩怨情仇,就會有高下爭鬥,就會有江湖。一個人想要從紅塵抽身,談何容易。”

楚桐看著他,道:“你似乎有許多感慨。是否發生了什麼?”

溫惜花回眼看他,道:“不是我發生了什麼,而是你發生了什麼。不知你這裏風水是否特別的好,一個晚上居然來了三撥人。”

楚桐臉色大變,道:“三撥?除了你和孟管家,今晚還來過別人?”

溫惜花也臉色一變,道:“我看你毫無反應,還以為你早已知曉。我剛進門時驚走了一個,行藏才被你發現,那人輕功不弱,可是身法並不熟悉。”

楚桐刷的站起來道:“糟了。快,去迭翠坊。”

如果說這世上沒有比青樓的夜晚更熱鬧、更綺麗的地方,大約沒有人可以反駁。迭翠坊今晚如平日一般人來人往,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而各個院落後面丫鬟僕人住的地方,也如平日一般寂靜,和前面的喧囂比起來,竟然有一絲淒涼。

朱嫂住的屋子門扉緊閉,看似毫無希奇,但溫惜花還沒推門,已經聞見了一絲血腥味。

他皺起了眉,一伸手推開了那扇窄門。

屋裏光線昏暗,除了極簡單的擺設,剩下的就是兩個人。

兩個死人。

一個是朱嫂,她俯倒在織機旁,後心潺潺的流著血。還有一個是朱嫂的娘,死在床下,死時似乎經過搏鬥,被褥淩亂,致命傷在胸口。

掃過老婦的那雙手,溫惜花眼睛一動,立刻在屍體邊蹲下,楚桐也來到他旁邊,看著他從那女人臉上揭下一層人皮面具。

隨著面具落下來的是稀疏的胡茬,竟是一個三十多歲中年男子。

溫惜花忽然笑了,道:“朱嫂的娘,是個男人。”

楚桐道:“朱嫂的娘,當然不可能是個男人。”

溫惜花起身道:“那麼,這個人又是誰?”

楚桐沒有回答,卻道:“你跟我說過,那天因為看見朱嫂才跟上了她。朱嫂長得不美,又不出眾,是走到路上也要撞到好幾個的那種女人,又有什麼希奇的地方能引起溫公子的好奇?”

溫惜花微笑起來,道:“因為那天我看見的朱嫂,也是個男人。”

那條小道甚少人走,所以一個假扮成女人的男人走起來,就顯得特別的奇怪。溫惜花本就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好奇心雖然給他帶來了很多麻煩,但也給他帶來了很多樂趣。

楚桐歎道:“男人假扮成女人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或許是要私會情人,又或者,他打算進去行竊、行兇,也未可知。”

溫惜花道:“一開始我自然也是你那樣想,可後來一想,迭翠坊是什麼地方?--這樣的地方,如果是要見女人,何必偷偷摸摸易容偽裝?這個男人舉止如常,又似乎和守衛相熟,輕輕容易就進了門。這樣一來,他扮成的女人一定在迭翠坊確有其人,而且時常走這條路,守衛才會毫不懷疑。在這樣的風流之地行竊、行兇,不是有意思得很嗎?”

楚桐皺眉道:“溫惜花,最近江湖上是不是很太平?”

溫惜花道:“太平?半個月前,振遠鏢局的一支暗鏢被劫,據說裏面還有百年未見江湖的魔教至寶‘春後笛’,現在請了各方高手助拳追查;四川悍匪‘一山虎’童程和唐門唯一的千金唐妙私奔,這個月十五號就成親,宴請天下英雄,唐門丟人丟得大了;崆峒掌門羅靖閉關時被刺,現在崆峒上下已經亂了鍋。一個月裏就有這麼多熱鬧,你說什麼時候能太平?”

楚桐道:“既然不是江湖上沒有閒事讓溫公子你攙和,這點兒芝麻綠豆的小事你怎麼會上心呢?”

溫惜花輕笑一聲,道:“你可知道,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救過我的小命多少次?總之,這件事既然我已經攙和了,想讓我罷手是不能的。”

楚桐只得歎道:“我知道。有什麼話回去說,否則來個把人,你我都要大大的不妙。”

溫惜花道:“你還是走正門?”楚桐武功盡失,自然不能學人飛簷走壁,故此剛剛才晚到了。

他搖搖頭道:“我匆匆來,又匆匆去,太過顯眼。這次只好勞動你助我出去了。”

溫惜花摸著鼻子苦笑道:“我忽然發現愛管閒事的缺點了,那就是隨時隨地,你都可能掉進套子裏。”

楚桐微笑道:“溫公子,你可知現在才這樣說,已經太遲了。”

溫惜花和楚桐沿著背街的小巷,牽著馬,慢慢踱了許久才到楚府。遠遠的看見孟管家挑了一個燈籠候在門口,見到楚桐後,他一躬身道:“公子回來了。”

楚桐把韁繩交給他,道:“這麼晚還出去,對不住了。府裏可有事?”

孟管家依然是恭恭敬敬的道:“一切平安。”

楚桐點點頭道:“辛苦你了,下去吧,燈我自己來拿。”

待孟管家離開後,溫惜花歎道:“我發現自己越來越不瞭解你,也越來越佩服你了。”

楚桐在前面掌著燈,道:“怎麼說?”

溫惜花道:“‘鐵掌銅爪’孟君直一雙肉掌曾是兵器譜上第四,十多年前隱遁山林,如今居然做了你的管家,你叫我怎麼不能佩服。”

楚桐一手推開房門,淡淡的道:“像我這樣一個沒了武功、卻有很多仇家的人,總是要多為自己的小命考慮一些的。”

溫惜花卻轉而道:“你還沒有告訴我,剛剛死掉的,都是什麼人?和你又是什麼關係?”

楚桐點上了燈,關起門,道:“沒有關係。”

溫惜花道:“哦?”

楚桐道:“只不過一個月以前,我還是大同縣的縣令,而鐘快腿則是大同縣衙的捕快。”

溫惜花道:“鐘快腿是誰?”

楚桐道:“就是你剛剛問的死人,裝作朱嫂她娘,其實是她丈夫的男人。”

四、

聽完之後,已是東方發白,溫惜花摸著下巴道:“那麼,你在胥老爺的發間究竟摸到了什麼?”

楚桐微笑道:“我什麼東西也沒有摸到。”

溫惜花反而若有所思,道:“真的什麼也沒有?”

楚桐道:“確實什麼也沒有。我只摸到,他的發根是濕的。”

溫惜花的眼睛亮了,一拍腦袋,他大笑道:“我明白了,原來如此!”

楚桐也笑了,道:“鐘快腿身為大同最好的捕快,觀察力自然不會太弱,他注意到我那時神色不對,好奇之下也去伸手摸了一摸。”

溫惜花笑道:“他不似你我般出身,雖然摸到了,卻沒有想到。”見楚桐不搭話,他又道:“但是他心裏始終存著這個疑念,定然是有一次機緣巧合之下說給誰聽,哪知隔牆有耳,反而被真凶聽到,從此性命危矣。”

楚桐點頭道:“不錯,那兇手之所以不先殺他,就是怕會從我這邊洩漏。但又不知我究竟知道多少,背景如何,就先嚇了他一嚇。鐘快腿有一晚喝酒回來,差點被伏伺在旁的兇手所殺,回家之後他左思右想,雖然沒有猜到真相,卻已知道自己身處險地。”

溫惜花接道:“他一個小小捕快,武功不行,又有家累,此事因你而起,只好病急亂投醫,帶了老婆易容換姓上京找你。”他忽地笑出來:“讓他和他老婆去妓院藏身,這個主意一定是你出的,真真妙極。”

楚桐也忍不住笑道:“那時我也別無他法。他和我若在一處,我也護不住他。反而是兩處分開,兇手摸不清我的底細,既沒有把握一起幹掉我,也不會一時衝動幹掉鐘快腿。”

溫惜花歎道:“說到這裏就是我的不對了,昨晚我驚走了那個夜行人,兇手知道你背後有人撐腰,狗急跳牆之下索性一狠心,乾脆先殺了他們夫婦滅口。接下來……”

楚桐輕笑道:“接下來,自然是要來殺我了。”

他笑的樣子很愜意、也十分享受,所以溫惜花的臉忽然就垮了下來,苦笑道:“糟糕。”

楚桐道:“什麼糟糕?”

溫惜花道:“糟糕的自然是我,我這次要大大的糟糕。”

楚桐目光閃動,笑道:“要被人殺的又不是你,你糟糕什麼?”

溫惜花拉長了臉道:“你想,我既然是你的朋友;還打算要一直跟著你;又說了已經攙和就不罷手--那現在你命懸危卵,這個保鏢自然舍我其誰?”

楚桐扳起面孔,道:“你可以不當,反正我攔不住你。”

溫惜花笑道:“莫要說些連自己也不信的話,我看你好像很開心。”

楚桐真的幹乾脆脆笑起來,道:“我確實開心。你溫公子是什麼樣的人,我雖不是漂亮女人,卻能有你這樣的人來當保鏢任我差使,江湖上,這樣的人能有幾個?”

他這樣笑起來,一下子顯得年輕了很多,神情裏有種難以言喻的清爽和乾淨,黑色的眼睛也去了沉冷之意,透出些許溫柔天真來。

溫惜花一時之間竟然有些心悸,他忽然道:“小白,你實在比起從前開心了許多。這一個晚上,我看見你笑的次數比過去這些年加起來還要多三倍;”頓了下,溫惜花微笑著看他,又道:“你以前就該多笑一笑,你笑起來其實很好看。”

他這樣說,楚桐卻沉下了表情,低眼半晌,才道:“人生有得有失,我雖然沒了武功,至少現在可以想笑就笑,無須顧忌。”

溫惜花道:“說到想笑就笑,我想起來一個人。”

楚桐道:“莫非是那‘葫中有乾坤、肚裏藏日月’的大笑和尚?”

溫惜花點頭,笑道:“不錯,到京城已近十天,我還沒有去天龍寺找過大笑,也不知他沒了葫蘆,現在都用什麼裝酒。”

楚桐推開了窗,外面已是東方發白,他悠悠的道:“今天天氣很好。”

溫惜花眼睛一亮道:“你願意陪我去?”

楚桐歎道:“溫公子,我的命現在在你手裏,你要去哪里,我怎麼敢不願意?”

京城裏,什麼地方都可以花錢。可所有這些地方,只有一處,無論你手裏有一文還是萬金,都會一視同仁。這就是天龍寺:天底下大約還沒有一家寺廟,會嫌棄香火錢。天龍寺乃是百年古寺,建在雲華山頂,托了京城的地勢之便,中香火四時不斷,拜山的善男信女向來絡繹不絕,一路上小攤小販的叫賣也不絕於耳。

山道只走了一半,溫惜花就帶著楚桐改走小路,他看楚桐回頭望瞭望,忍不住笑道:“我還怕你嫌吵,帶你走這條後山小道,若你想走前面,我們就再回去。”

楚桐搖頭道:“不是。”

溫惜花道:“那你是看見了什麼?”

楚桐點頭,微微一笑道:“若我沒有看錯,剛剛的,似乎是一個熟人。”

溫惜花奇道:“舊相識?是誰?”

楚桐又一搖頭,道:“一面之緣的人。我看見了胥家的一個丫鬟--就是發現胥老爺屍體的那一個。”

溫惜花眼睛一轉,笑道:“如此說來,主角到場,好戲也要開鑼了。”

楚桐望著兩邊的翠柏,悠然道:“你錯了。戲肉早已演完,如今你我,不過是在看人收場而已。”

溫惜花也笑道:“無妨。遲到總比不到好,不是嗎?”

楚桐歎了口氣,道:“我只希望這個收場不要來得太快,否則就會讓看戲的人失望了。”

--兵器譜第九

--紅寶葫蘆

--天龍寺掛單和尚大笑。原名為羅天鵬,為一湘西山賊,多年間屢傷人命。後經天龍寺高僧明持三擒三縱,大徹大悟,放下屠刀。落發後拜明持為師,因個性耿直豪爽,不拘小節,故明持准其不必戒酒。本用鬼頭大刀,後自創醉拳,自成一家。大笑和尚好酒但不敢喝醉,好賭但不涉金錢,好義而公允,武林人皆尊之敬之。

--注:大笑時常遠遊,一年中在天龍寺不過三五月。

大笑和尚既然自稱大笑,臉上當然是笑著的。

他身高甚偉,走起路來把一襲僧衣甩的颯颯作響,笑起來比天龍寺那口純銅大鐘聲音還大。大笑一邊笑著,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他們近前,伸手就要去扯溫惜花的領子,嘴裏卻怒喝道:“好啊,溫惜花,你把我的葫蘆藏哪里去了,快快還來!”

溫惜花反應奇快,用小擒拿手一卸一帶,脫出三步,站定之後笑嘻嘻的道:“和尚好沒信用,葫蘆既然輸了我,就是我的了。我要拿它去賣、去送、去墊磚腳,你也沒法管。”

大笑和尚一時語塞,急得直抓自己的光頭,苦著臉道:“溫公子惜花大爺,算我求你,沒了那把葫蘆,我連酒也喝不好,飯也吃不下,你就把它還我吧。”

溫惜花只得道:“和尚,不是我不肯還你,可我上上個月已經把你的葫蘆押給雷婆婆了,哪里還得了你。”

大笑和尚道:“雷婆婆?莫非是河北雷家的那個老太婆?”

溫惜花笑道:“除了她還有誰?葫蘆是你的,自己去要,我是怕了她那把十字龍頭拐啦。”

大笑和尚臉色更難看,笑也笑不出來了,哭喪著臉道:“那個老太婆手底下是出了名的‘有進無出’,你把葫蘆押給了她,我哪里還要得回來!”

楚桐在旁邊突然一笑,道:“你莫要聽他騙你,他能押得出去,自然也能贖得回來。”

大笑和尚這才注意到他,先是一驚,而後一愣,最後回頭看著溫惜花,道:“和尚今天一滴酒也沒有喝,怎麼會眼花了呢?”

溫惜花先是對楚桐苦笑道:“算我求求你,這和尚最聽不得人害我,你就不要再添亂了。”又轉向死死盯著楚桐的大笑和尚道:“和尚沒有醉,也沒有眼花,只是什麼也莫要來問我,你去問他。”

楚桐拱手道:“在下楚桐,見過大師。”

大笑和尚糊裏糊塗的還了禮,問道:“楚公子乎?沈公子乎?”

楚桐微微一笑道:“有什麼關係。叫什麼,還是那個人;是不是那個葫蘆,不一樣可以裝酒?”

大笑和尚一震,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道:“是極是極,若用不慣,多用用自然會慣,酒是一樣的,葫蘆又有什麼關係;人是一樣的,名又有什麼關係!”說完,他就放聲大笑起來。

溫惜花也在微笑。

大笑這麼在乎的,當然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裝酒葫蘆;讓他念念不忘的,是葫蘆上掛的天下第六。這一次,他能想通,能放得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正在這樣想,目光轉到楚桐那一邊,見他彷佛若有所思,感覺溫惜花的視線,輕輕頜了下首,眼睛裏含著一絲笑意。

趁著大笑和尚去給他們安排素齋,溫惜花問楚桐道:“小白,你剛剛在想什麼?”

楚桐道:“我在想大笑說的話。”

果然如此,溫惜花輕輕笑道:“你明白了麼?”

楚桐也笑了,道:“人是一樣的,名又有什麼關係?沈白聿有什麼好,君奕非又有什麼不好?這樣的道理,我居然一直不明白。”

溫惜花道:“之後你打算怎樣?”

楚桐歎了口氣,道:“若能平安解決這次的事情,我想回問劍山莊一趟,你也好久沒有喝過沈家家傳的梨花酒了吧?”

溫惜花笑道:“你這樣說,莫非是邀我一起去?”

楚桐看他道:“你不去?”

溫惜花嘻嘻一笑,道:“我自然是要去的,有好酒,有美人,又有一張舒服的床的地方,你就是拿繩子拉我,我也不會走。”

用完齋飯,大笑就纏著楚桐要下棋。沈家的傳人不止要學武,琴棋書畫都需得會上兩招,沈白聿的棋力在江湖上也向為人所道。楚桐皺了皺眉,朝溫惜花使個顏色,溫惜花一點頭,上去攔住大笑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和尚是個臭棋簍,還是將就跟我下吧。小白從沒來過天龍寺,也該讓他去四處看看。”

大笑眼看溫惜花攔在門前,楚桐一下子就沒了蹤影,忍不住摸著腦袋埋怨道:“和尚跟你也下過百盤也不止,如今來個高手,正好叫指點指點,居然讓他走了。”

溫惜花笑著去擺棋盤,道:“走也走了,還看什麼,到底要不要我陪你下?”

大笑無奈坐下,道:“當然要下。你壞了我的好事,這次中盤就讓你投子認輸。”

溫惜花放下一子,道:“你跟我是輸多贏少,還是自己小心吧。”

天龍寺占地極廣,他們又是從後山小門進的地方,楚桐繞了半天也沒找對地方,終於只得拉住一個小沙彌,由他指點著到了大殿。正殿中央香火繚繞,人來人往,黑壓壓跪了一大片都是來上香的人。楚桐遠遠的站著看了一會兒,就轉到了偏殿。

才進沒兩步,他就已看見了胥老爺的一家子。

胥夫人站在一位老僧旁邊聽他講經,一邊聽一邊抹眼淚,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家人丫鬟站了一排,約有二十來口。

胥子常先發現了楚桐,他一愣,馬上又扯了扯母親的衣袖。

楚桐心下暗笑,他只是個七品小官,胥家財大勢大,向來結交的都是當朝權貴。如今他又已不是大同縣令,怕沒多的殷勤招待。胥夫人果然一改那日新喪時的熱絡,連嘴都懶得張,只是遠遠的朝他點了點頭。楚桐也不動氣,走上前去道:“胥夫人,胥公子,今日可是來給胥老爺做法事?”

話音剛落,胥夫人的眼眶又已紅了,胥子常一拱手道:“楚大人,勞您費心記掛,因家父死的淒涼,家母執意要到天龍寺來做場大法事超度,這已經是第十天了。”

楚桐轉向胥夫人道:“夫人請節哀順便,多多保重。如今逝者入土為安,兇手又已伏法,想必胥老爺的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胥夫人聽的連連點頭,容色和緩了不少。心想這楚縣令說話得體,人又生的清俊,讓人不由得生出幾分好感,加之他在任時也算對胥家多方照顧,就露出了一絲笑容道:“多謝楚大人,這邊法事將畢。楚大人若不嫌棄,外宅就在山下,請到寒舍小坐片刻如何?”

她這話原只是客氣,誰知楚桐果真道:“既然胥夫人這樣說,那楚桐就叨擾了。”

胥夫人一時語塞,幸好旁邊的胥子常順口接上,道:“這就太好了。我與楚大人年紀相若,也可趁機多親近親近,來,這邊請。”上前親親熱熱的拉了楚桐就往門口先走,胥子常這一拉走的倉促,連跟溫惜花說一聲的機會也沒有,楚桐笑面以對,心下不免微微一凜。

胥家的宅子是胥老爺到京城辦事宴客常住的處所,雖占地不大,卻佈置的十分精巧,院落園林小巧雅致。胥夫人看兒子與楚桐談興正濃,便找了個理由讓胡氏攙她回房先走了。胥子常看母親走了,就提議不如移往偏廳,也少些拘束。

才在偏廳落座,胥子常交代完不許閒雜人等過來打擾,抬起茶碗一看,對一旁伺候的丫鬟皺眉道:“這茶涼了,也不知道換一換。”

那丫鬟奇道:“這茶泡了沒半個時辰,怎會……”

胥子常喝道:“叫你去換還不快去,囉囉嗦嗦幹什麼?這茶也太次,去,給楚兄換我屋裏收著的老君眉。”

丫鬟只得應聲而去,胥子常笑道:“這些丫頭平時懶慣了,也不懂伺候客人,讓楚兄見笑了。”

楚桐瞧著那丫鬟的背影微微一笑,道:“胥兄,剛剛那位頗為眼熟,莫非是當日我問過的丫鬟蘭兒?”

胥子常笑道:“楚兄好記性。不錯,她原是我母親的貼身侍女,後來我妻子過門,母親疼惜她身子弱,就把這丫鬟給了她。”

說話間,茶已上來了,捧茶的人竟然是胥子常的妻子胡氏。

胥子常皺眉道:“怎麼是你,蘭兒呢?”

胡氏體態嬴弱,生的雖不豔麗,神情卻楚楚動人,她見丈夫責難,低下了頭輕聲道:“娘說要蘭兒去給她捶捶腿,我順手就接過來了。”

她的語氣又軟又溫柔,似有一股化不開的輕愁,叫人不由得興起不忍。胥子常見狀,只得放柔了聲音道:“你身體不好就不要做這些下人做的活兒,下次別逞強了,家裏傭人多的是,還少你一個嗎?”

胡氏見他容色轉霽,也就淺淺一笑,眉眼間是說不盡的溫婉秀麗,聲音也抬高了些,放下盤子把茶往桌上擺,道:“沒事的,哪兒那麼嬌貴呢。只怕怠慢了楚大人就不好了。”

楚桐亦是淺淺一笑,伸手去接那茶碗,口中道:“有勞少夫人了。”

見他雙手來拿,胡氏的纖手不知怎地顫了一顫,楚桐手上立刻快了一分,接住了茶碗不落,只有幾滴水灑落了到他手上。胡氏輕呼一聲,連忙拿出手絹要擦,嘴裏不住的道歉。

楚桐只手拿著茶碗,笑道:“不必了,晾一晾就幹,少夫人不必介懷。”

胡氏呆了片刻,臉色蒼白,過了會兒,又強笑道:“這茶灑了許多出來,不如我拿下去給大人重換過?”

楚桐道:“無妨,再加水就行了,換來換去也打擾了我和胥兄談笑的興致。

胥子常一直沉著臉,聽他這麼一說,從旁笑道:“還是楚兄爽快,阿靜,你先就下去吧。”

胡靜一張俏臉血色全無,本待再說,胥子常冷哼一聲,她只得勉強露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相公、楚大人,妾身告退。楚大人……還請多多保重。”

胥子常眼中精光大盛,又笑道:“女人就愛婆婆媽媽,楚兄可曾燙傷?”

楚桐嘴角揚起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抬起茶碗道:“胥兄這說的,尊夫人細心體貼,又多為胥兄著想,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胥子常笑容更深,道:“承楚兄謬贊了,來來,嘗嘗我重金購來的老君眉味道如何。”

楚桐眼睛一低,落在瓷白的茶碗上,微笑道:“重金購來?那我可真要好好嘗嘗。”

他才將茶碗湊至嘴邊,只聽有人斷喝一聲:“喝不得!” 一隻手已斜插出來,將茶碗打翻在地。

五、

這人竟是去而複返的胡靜,她站在打碎的茶碗邊,喘著氣,臉上一抹緋紅。旁邊的胥子常也吃了一驚,臉色要多難看便有多難看。

一時間,屋子裏只聽見喘氣聲,三人都盯著地上的茶碗,沒人說話。

打破沉默的是楚桐,他看了地上,眼光又轉到胥子常,最後停在胡靜身上。微微一笑,道:“勞少夫人多費心了,楚桐感激不盡。”

他雖在笑著,笑意卻未抵達眼底;話雖是感謝,溫暖卻未抵達語氣。這一刻,他忽然從一個親善溫文的書生,成了一柄欲待出鞘的利劍。楚桐收起唇角的弧度,又緩緩道:“不過少夫人多慮了,這樣的毒藥,便是拿來下酒,我也死不掉的。”

胥子常一震,強笑道:“楚兄說的哪里話……”

楚桐轉過頭,只輕輕看了他一眼,胥子常後面的話就再也說不下去,冷汗從額頭上落了下來。

楚桐笑起來,他臉色冷冷冰冰,說話語氣卻輕柔,道:“胥少爺,你可知一個人在佈置陰謀之前一定要準備的是什麼?”

胥子常的笑已經掛不住了,只得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楚桐也不管他,逕自道:“就是事敗之後的滅口。這世間其實很滑稽,一個陰謀最要緊的,就是要不為人知,而又沒有一個人能真正做到天衣無縫。更加滑稽的是,一個陰謀,時常都是在滅口之時會出紕漏,以至功敗垂成。”

胥子常完全沉下了臉,恨聲道:“楚桐,你這話什麼意思?”

楚桐道:“我的意思是你機關算盡,卻錯了一件事。”

胥子常道:“什麼事?”

楚桐微笑道:“就是原本我就沒打算要揭穿你。”他見胥子常臉色變得煞白,又道:“胥家不止是地方大戶,與當朝宰相皇子都有交誼,更有通天之能。當時我就曉得,有些事情就算說了也沒有人相信,就算有人相信也沒有人當真,就算有人當真了……”頓了頓,他道:“就算有人當真了,你胥少爺還會沒有辦法嗎?”

胥子常哼了一聲,道:“既然你知道,又何必咄咄逼人,攔我去路?”

楚桐悠然道:“鐘快腿夫婦可說因我而死,我心中又有疑竇未解,所以就算知道這裏是龍潭虎穴,也不能不來。”

胥子常冷笑道:“好個不能不來,只可惜你既然來了,就不要回去了。”他撒掉剛剛端上的茶,就著原本未撤的茶壺斟了一杯,喝完一口後似乎平靜了不少,胥子常已換了語氣:“楚兄,你年紀輕輕就已入仕,將來必將前途無量,何必斷送在此地呢?”

楚桐看著他,眼睛裏竟然有憐憫,搖頭道:“胥少爺,現在無論說什麼,已經遲了。”

胥子常重重擺下酒杯,怒道:“楚桐,不要以為我給你幾分面子你就……啊……”

看見胥子常捂著肚子蹲下去,面上已經一片慘灰,右手中指顫巍巍抬起指著自己,楚桐苦笑道:“你誤會了。第一,我說太遲,是因為你已經要死了。第二,毒不是我下的。”

胥子常已不能言語,他順著楚桐的目光看去,看見自己的妻子站在一邊,目光冷冷清清,那鄙夷的眼神彷佛他已是一個死物。怒極攻心之下,一口熱血反而突破喉嚨噴了出來,他一手要去抓胡靜的衣角,嘴裏叫道:“好……你……為什……”

“麼”字尚未出口,胥子常的身子忽地一傾斜,軟軟地倒了下去。

楚桐看著胥子常死時突然變得正常的膚色,這才有些動容道:“竟然是‘寸心灰’?”

胡靜笑了,她是那種連笑的時候都帶著七分憂鬱無助、還有三分哀婉的女人,但是語氣裏卻沒有半分軟弱。她笑道:“我也覺得這麼珍貴的毒藥用在他身上糟蹋了,可惜手邊沒有其他能用的。”

朝楚桐嫣然一笑,胡靜又道:“倒是你,明明已看出我在杯子上下了毒,茶水裏是無毒的,居然還陪我演下去,這份涵養功夫真是少見。”

楚桐微笑道:“倒不是涵養,我只是好奇這出戲會變得怎樣而已?”

胡靜道:“只是好奇?”

楚桐欣然道:“只是好奇。”

胡靜苦笑起來道:“原本,我還想哄你一哄,後來端茶時看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這個計策能騙得了別人,卻絕對騙不了你。”

楚桐道:“你原本是想先讓我以為胥子常想毒死我--不,他本就想毒死我,只是給你換了而已--然後再來相救,到時哄胥子常說幾句話使我確信,你又知道胥子常緊張時就會想喝水,就給他準備了要命的茶杯。等到他毒發,自然塵埃落定,所有的罪名都是他的了。”

胡靜沉默片刻,才道:“你這人的機變聰明,可說是我生平所見的第二人,這裏面種種關節,居然都被你說中了。”她長歎一聲,眼中流露出無限幽怨,道:“為什麼,總要給我遇見這樣的人……”

楚桐沒有介面,胡靜已回了神,道:“我卻有一事不明,希望楚大人能為我解答。”

見楚桐輕輕頷首,她道:“這整件事雖不是天衣無縫,卻也破綻不多,你究竟是如何看破的?”

楚桐微微一笑,道:“胥少夫人,你雖然嘴上不欲騙我,可心裏卻不這麼想啊。你莫要費心再試探我,可以告訴你,該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不該知道的,我也不幸知道了。”

胡靜沒有動搖,她道:“你知道了什麼?”

楚桐笑道:“我自然是知道了胥老爺是你殺的,鐘快腿和他老婆不是你殺的,還有--聞名江湖的殺手五寸一,就是你。”

聽到最後一句,胡靜方才變了臉色,她已完全笑不出來,目光森冷而銳利,冷冷瞅著他道:“你知道的真清楚啊。”

楚桐不為所動,依舊微笑道:“多謝。”

胡靜眼中閃過一絲緋紅,死死盯住楚桐那雙幽深的眼睛,兩人寸步不讓的互相凝視了片刻。半晌,胡靜的殺氣一斂,苦笑道:“好膽識,你怎知我不會殺你?”

楚桐搖頭,道:“我不知。不論你信與不信,我雖沒有武功,想殺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胡靜呆了一下,點頭道:“我信。單憑你是他的朋友這一點,我就知道你不是好相與的人。”

這個“他”讓楚桐心中一動,他面上卻沒有表露出來,只是道:“其實這件事若是到尊夫這裏為止,還都與普通的推斷相符,可惜中間多了一個變數,讓我的想法完全反了過來。”

胡靜雖知他在拖延時間,也忍不住奇道:“什麼變數?”

楚桐微微一笑道:“就是假扮成女人的鐘快腿。”

胡靜愣住了,楚桐沒有理會她,道:“事情從月前開始,其中諸般波折不可謂不複雜,我也只是推想。到了昨天,才知道自己完全想錯了。”

她道:“你說,我想聽。”

楚桐道:“看見胥老爺的屍體,我就知道不對:夏天天氣再怎麼濕悶,也不至於腐爛得如此之快。更不對的,是老余根本沒有看出異樣來。以他長年忤作生涯,自然是從肌膚顏色、浮腫情況、屍體有無損壞來分辨死亡時間。因都無異狀,又找不出什麼理由,只好當天氣作祟。我本也這麼認為,後來想到了一個可能,老餘沒有看出來,不是他經驗有差,而是他不知道。”

胡靜臉色冷凝,忽然扯出個笑容來道:“不錯,他是平常人家,這些高門大戶的事情,他自然是知之甚少。”

楚桐點點頭,道:“有錢人家冬天的時候,常常會在附近高山積雪之地挖坑埋入冰淩積雪,待到來年夏天酷暑,再將冰雪運入家中地窖隨時以備取用。胥老爺死的不是時候,大同縣的老江湖鐘快腿公差在外,尊夫生怕沒有人能認得出這是五寸一下的手,就以布包裹了胥老爺的屍體,放在家中冰窖裏。冰雪溫低,不但保得屍體不腐,也可讓傷口沒有異變。可是經此保存的東西,若要腐爛會比正常速度快上許多,老餘他們去的時候傷口輪廓還算清晰,我去的時候已經開始變色,就是這個緣故。”

胡靜道:“你去摸發根,自然是因為冰雪寒氣會在毛髮之間聚集,遇熱成水。胥寶定那天回來沒有沐浴,又是傍晚,水氣從何而來,就一清二楚了。”見楚桐沒有搭話,她又道:“那時你想必已懷疑我們夫婦,只是會知道這些,證明你不但出身名門,江湖經驗也相當老道。”

楚桐避而不答,道:“那時我倒沒有懷疑你,但胥老爺這一死,尊夫受益匪淺。刻意要他人覺得是江湖殺手所為,又顯得別有嫌疑。只是我當時雖然懷疑,卻知道證據不足,胥府在官場上勢力不小,哪怕我鐵下心豁出去,也未必能拉他下馬。”

胡靜終於一點點恢復了血色,她依著一邊坐下,笑道:“你運氣可說太好,當時來了調令,這案子就一甩手給了下任。”

楚桐卻笑不出來,道:“這麼說,那商人李赫運氣實在可說太差。原本這件事就鞭長莫及,我又不是多麼正直的好人,想說算了,結果你們居然找上門來。”

胡靜歎了口氣,道:“鐘快腿這人什麼都好,就是貪杯。他在席間和人說起這事,正好那人是胥子常的朋友,就當笑話講出來聽。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胥子常當時就打算殺鐘快腿滅口。”

楚桐問道:“去假作刺殺鐘快腿的,是你還是你丈夫?”

胡靜道:“是我。我希望他能夠知難而退,有多麼遠跑多麼遠,不要再提此事。”

楚桐忽然又笑了,道:“若因為秘密滅口,那被滅口的人最好的法子自然是讓秘密不再是秘密。你如此做,明明是希望他來找我,然後將我一起除掉,又何必說得如此好聽。”

胡靜居然沒有反駁,道:“我當時自然以為是在做好事,其實內心深處,未必不是這樣希望的。嘴上說嫁為人婦退出江湖,臨到頭來,依然是習氣難改,一心只想刀口上見真章。”

她一直神情恍惚,似是搖擺在過去與未來之間,楚桐不便多言,道:“他果然如你所願。尊夫自然不曉得你的作為,定是四處派人尋找,正好為著法事,有份的人都來到了京城。”

微微一笑,他道:“我一直以為五寸一云云是胥子常假託,從道理上也說得過去,他父奪權,自然不可讓人懷疑。若沒有五寸一這個幌子,首先的疑凶就是他。然而,我知道五寸一於五年前崛起江湖,後又消失無蹤,這一年又再出現。若裏面真有五寸一攙和,其中耐人尋味的事就變得太多了。”

胡靜道:“你還沒有告訴我,是怎麼識破我的?”

楚桐笑道:“這要多虧溫惜花。”他細心觀察,發現說到溫惜花三個字的時候,胡靜身體輕輕一震,頓時心下雪亮,續道:“他告訴我那天在蘇彩衣的小樓上看見假扮成朱嫂的鐘快腿匆匆走過,這引起了我的懷疑。我和鐘快腿約定,他老婆每隔一天送一匹布來,以報平安。他既然被要滅口的兇手嚇破了膽,又知道胥家財雄勢大必不肯放過追殺他,為什麼甘願冒險易容外出?”

胡靜淺淺一笑,笑的十分憂傷,又像自語又像詢問道:“是啊,為什麼呢?”

楚桐道:“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是為了出去見一個人,一個不合適、或者說不能出現在青樓的人。這樣的人,我想來想去,除了夫人你,就沒有別人了。”

胡靜低眉斂目,無限輕愁的模樣十分引人愛憐,她就那樣微搖頭,道:“我有次被丫鬟陪著去買胭脂,在街上看見他老婆,立時就起了疑心。追蹤到迭翠坊後,心裏更是害怕--像是這樣避人耳目的辦法,不是鐘快腿可以想出來的,說明後面定有高人相助,所以……”

楚桐道:“所以你就想法接近他們夫婦,你既生得柔弱,又擺出一副意圖鼎立襄助為夫贖罪的樣子,加之胥子常確實沒有動作,終於還是得了他們的信任。此後,你就挑撥鐘快腿來監視我,唉,那天晚上溫惜花看見的夜行人定是他無疑。他告訴你我的情形之後,你知曉殺我不死,就裝作無意的把此事露給胥子常知曉。”

胡靜木然道:“或許你不知道,那日我們就在居古軒陪翁老闆飲茶,否則給個天做膽,胥子常也不敢如此之快的下手。”

楚桐輕嘲道:“該是你們夫妻鴻運當頭,還是他們夫妻命犯太歲?這最後的起起落落,就不必我再說了吧。”

胡靜右手一展,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出現在她潔白如玉的皓腕間,她抬眼道:“這就是五寸一,就是它殺死了胥寶定。我嫁入胥家的那一天,曾在心裏對天發誓,再不讓此刃有染血的一日。怎知世事難料……楚大人,你果然明察秋毫,剛剛所說句句屬實,其中關節並無錯漏。”

她這話前言不搭後語,楚桐卻知道她已下定了決心,暗自輕歎一聲,他忍不住柔聲道:“夫人,有何事我可代勞?”

胡靜淒然一笑,道:“我希望你能記住我的名。另外,今日之事,請不要告訴第二個人。”

見楚桐點頭,她苦澀的道:“我改了名字,只想一切重新開始,豈知世間並無再來二字,一切均是自己騙自己。楚大人,我的真名叫做古青青,請你莫要忘記。”

楚桐道:“請放心。既然夫人報了真名,我也不該隱瞞,我本來該叫做沈白聿。”

胡靜微微一震,旋即訕笑道:“你也不是你,我也不是我。唉,為什麼人總是想變成不是自己的人呢?”

笑完,她落寞的轉頭向外間,目光不知落在何處,無限輕柔的道:“沈公子,天要變了,你早回吧。”

夏日的小雨說著就來,淅淅瀝瀝就這麼撒了下來,楚桐走出胥府大門幾步,聽見裏面似乎隱隱喧鬧了起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躲雨,任由細碎的雨點打在肩上臉上,輕風徐來,只覺得一陣涼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笑了,道:“你怎知我在這裏?”

前面幾步的路口,溫惜花撐了一把傘,上面大大的畫了個紅色的葫蘆,苦笑道:“你倒好,跑的不見人影,害我給和尚拉著下了好幾局。我又怕你出事,哪有心思下棋,結果輸給他了。”

楚桐看著那把傘,忍俊不禁道:“你輸了什麼給大笑,莫不是他的葫蘆?”

溫惜花苦著臉道:“比這還糟,那和尚害人成癖,居然要我去偷雷婆婆的十字龍頭拐。”他見楚桐大笑起來,忽然覺得心情莫名的好了,道:“你的事情解決了嗎?”

楚桐收起笑容,而後忽然一歎,道:“托溫公子你的福,已經解決了。”

他已經知道古青青在嫁入胥家之前,必定和溫惜花有過交往,或許更是刻骨銘心的戀情,所以既不欲對方知曉自己的近況,也不欲再多造殺孽,更願意放過身為溫惜花朋友的自己。而且,他也能隱約感到,迫得古青青非要動用貼身武器殺死胥寶定的,一定是一個悲慘而又醜惡的故事。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去追究,非要觸碰一個人最不能言的創傷。

溫惜花奇道:“怎會是托我的福,喂,不要突然走那麼快,你總要告訴我吧。喂,小白--”

溫惜花來到楚桐書房前,扣了扣門,昨天任他百般追問,楚桐也不肯說出事情全貌。晚上又聽說胥家爆出兒子買兇殺人,媳婦無奈之下毒死人再自裁的消息,所以今天他一大早就找上門來,務必要楚桐說個明白。

楚桐在裏面,聲音虛軟,道:“進來吧。”

推門而入,溫惜花忽然發現孟管家也在一旁,眼睛一動,笑道:“小白,我們昨天約好了,今日你定要請我吃飯。”

楚桐咳了兩聲,苦笑道:“對不住,昨日我好像淋雨得了風寒,今天不能陪你出去了。別怪我爽約,我們明天再說?”

溫惜花皺眉道:“我早叫你昨天不要走那麼快,果然病了吧?我來看一下。”他走到楚桐面前,伸出兩指要去探脈,旁邊孟管家呵呵一笑,道:“溫公子不必擔心,大夫已經來給大人看過了,說是沒事的。”

溫惜花笑道:“也是,我又不是大夫,看了也沒用。”

他臉上掛著笑,就此收回兩指,忽然中途變招,一縷指勁朝著楚桐身上的要穴道點去。孟君直的反應也絕對不慢,他冷哼一聲,左手去擒溫惜花的右腕,右手照著楚桐的天靈蓋就要劈下去。溫惜花臉色一變,孟君直當年既號稱“鐵掌銅爪”,手上的功夫必然驚人,被他蘊滿內力這樣劈下去,就算是一塊大石也要粉碎,何況是毫無武功的楚桐。

溫惜花身形一變,躲開孟君直的鐵爪,腳下則一挫,內力纏上了桌子,孟君直也隨之掌勢下壓,抵抗從桌邊傳來的內勁。另外一隻手已堪堪就要落到楚桐頭上,這個時候,溫惜花忽然嘻嘻一笑,道:“你上當了。”

孟君直還未反應,只聽砰的一聲,兩人內力拉扯之下,八仙桌猛地碎裂開來。一直毫無動作的楚桐忽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點孟君直身上十六處大穴。

點完收勢之後,楚桐猛地一口鮮血吐出來,臉色蒼白,朝溫惜花苦笑道:“下次這種事莫要再多,不然我沒被劈死也被你嚇死了。”

溫惜花臉上還是笑笑的,卻掩不住糾纏的眉頭,遞過手絹給楚桐,他歎氣道:“這話應是我對你說,剛剛差點被嚇死的可是我。”眼睛轉到一邊,看見孟君直又驚又怒的神氣,溫惜花笑道:“孟管家,栽在我們手裏,是否覺得不值?”

孟君直冷哼一聲,道:“我沒有想到沈白聿竟然還有反擊之力,不然……”

拭幹唇角的血,楚桐笑道:“不然怎樣?若人在面前我還給你宰掉,那溫惜花的天下第一就真是只有臉皮可以拿出去吹的了。”

溫惜花苦笑道:“小白,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諷我?不是剛剛我逼得你非要出手,你在趁機整我吧?”

楚桐正色道:“我是相信你,你不是也相信我絕不會任人擺佈?”

兩人相視一笑。孟君直一張老臉漲得又紅又紫,道:“溫惜花是早有防備,沈白聿你言而無信。”

楚桐微笑道:“你可以不信,但我從未將自身之事告訴別人,你的身份亦然。”他說話的時候,自有一種傲氣,不由得人不相信,孟君直一愣。

溫惜花道:“還是我來告訴你吧,其實那天我想起懷疑你的時候,你也在場。就是我第一次朝小白問起你的事情,小白跟我說--‘像我這樣一個沒了武功、卻有很多仇家的人,總是要多為自己的小命考慮一些的’。”

孟君直怒道:“這話我聽見了,有什麼不對?!”

溫惜花點頭笑道:“沒有什麼不對,只是說話的人不對。普通人必定以為江湖中人仇家眾多,可是小白不同,他從不行走江湖,一年中只挑戰寥寥幾人,又都是公平決戰,從未多傷人命,哪里來的‘很多仇家’。只這一句話,我就知道,你非但不是來保護他,而是來監視他、甚至要殺他的人。”

楚桐道:“孟先生,你助我許多,若不是這一次非要我的命,我也不會出此下策,多有得罪了。”

孟君直臉色慢慢平緩,他長歎一聲,道:“你不必多說,江湖之中爾虞我詐,都為保命而已。如今我任務失敗,再無面目見樓主,溫公子,我只求你一件事。”

溫惜花一歎,道:“你求我的這件事,我原本是不會答應,但我今次敬你前輩身份,時間地點由你挑。”

孟君直眼睛亮了,搖頭道:“還挑什麼,就是此時、此地如何?”他哈哈一笑道:“可以領教洛陽溫候的方天銀戟,雖死無憾!”

溫惜花也哈哈一笑,風流公子的浮華盡去,顯露出來的是極少為人所知的排山倒海般的氣勢,看也不看楚桐,他柔聲道:“小白,院子借我,你出去吧。”

楚桐站在楚府門口,仰望著天,隱隱有雨雲彙集,他歎了口氣,道:“最近雨好似變得多了。”

身後有人介面,道:“那是秋天要到了。”

他回頭,看見溫惜花也和他一樣仰頭向天,忽然笑道:“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溫惜花收回眼光,望著他,道:“什麼事?”

楚桐道:“我發現你見過我的吳鉤劍,見過我真正的出手,也見過我殺人。我卻沒有見過你的方天銀戟,沒有見過你真正出手,也沒有見過你殺人。這不是很不公平?”

溫惜花笑了,道:“我沒有問你為什麼要變成楚桐,是不是?所以我們扯平了。而且……有一天,我也許會對你說。”

楚桐道:“有一天?”

溫惜花點頭道:“將來的一天,小白,我也希望那一天,你會對我說。”

楚桐著轉過頭,悠然道:“好,那麼我們就等吧,我只希望,那一天不會太遠。”

尾聲

楚府一向冷清,這天卻多了不少車馬停在門口,溫惜花跨過走廊上橫七豎八的東西,皺眉道:“你莫非是要搬家?”

楚桐苦笑道:“我哪里有家可搬?”

溫惜花這才注意到他手裏有個小小包袱,奇道:“莫不是你官場不順,要捲舖蓋走人?”

楚桐道:“你當做官是做夥計嗎?這裏真正的主人要來,我這個冒牌貨自然是早早識相離開了。”

門口一陣騷亂,溫惜花瞧過去,見一對夫婦說笑著進來,道:“真正的主人?你莫非是指的他們?”

楚桐點點頭,扯了他的衣服就往後門走,邊走邊道:“你以為路邊隨便一個張三李四便可以去考功名的嗎?這舉子不但要出身清白,還需鄉保裏正的保舉,我總不可能去變一個楚桐出來。”

溫惜花道:“你是說真有楚桐此人?”

楚桐歎氣道:“你才明白。這楚桐原本是要上京趕考,誰知半路在金陵迷上一個青樓女子,散盡財資,他又與那女子真心相愛,就雙雙私奔。我遇見他們的時候,他們正好在一個破廟躲雨。”

溫惜花笑道:“我明白了,那原本的楚桐家裏肯定不會答應這樣一門親事,他又沒有必定考中的本事,你就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他讓你代考。”

楚桐嘿嘿一笑道:“還好我懂得易容改裝,那楚少爺與我長得有幾分相似,人又沒有主心骨,就這樣讓我做了一年的逍遙縣令。反正我一個芝麻小官,結交不多,就算有人對我的相貌有印象,也能糊弄過去。”

溫惜花奇道:“你本可以繼續做你的楚桐,為何忽然朝他們來?”

楚桐道:“原本就是約定一年之期,難道我做一輩子官,那不憋死也把我氣死了。”

他們說著已經出了楚府的門,來到人來人往的街面上,溫惜花忽然停住了腳步,道:“小白,我有話要說。”

楚桐回頭,不耐的道:“快說。”

溫惜花嘻嘻笑起來,道:“現在你又不是楚桐了,我到底該叫你什麼好呢?”

楚桐冷笑道:“我現在既然不是楚桐,自然是沈白聿了,這又有什麼好說的。現在你習慣了吧,莫要再叫我小白,省得……”

“小白,小白,你跑哪兒去了?”一個拖著鼻涕的小男孩跑過來,四處尋找,見到他們後粲然一笑,道:“兩個大哥哥,你們有沒有見到我的狗?它叫小白,是一隻白色的短毛小狗。”

溫惜花拚命忍住不要笑,只見一邊沈白聿臉色發青,就朝那小弟道:“我們沒有見到,小弟弟,去那邊找找看。”

“哦,”小男孩轉身朝另個方向跑去,嘴裏還在喚著:“小白--快出來!不然你的骨頭我可要丟掉了,小白?”

溫惜花實在忍不住,大笑出聲,然後趕緊跟上舉步欲走的沈白聿道:“喂喂,小白,莫要走那麼快,喂,你沒有生氣吧?喂……”

因昨日下過一場雨,所以陽光明媚,縱使片刻後風雨再來,夏天也已經過去了。

——第二折•完——

第三折


風雪漫天,前路一片茫茫,隨著一陣緊似一陣的寒霜撲面而來,官道之上,只兩騎並行,飛馳而來的馬蹄聲在風吼裏噠噠作響。

騎著黑馬的是一個身形矯健的青年男子,不過二十八九年紀,眉目英偉。這樣的數九寒天,他卻只著一件紺青外裳,也不見絲毫窘迫,內家功夫著實了得。男子忽的一拉韁繩,放慢了速度,觀察著天色,慢慢皺起了眉。挨近旁邊騎著棗紅馬的女子,他道:“小湄,今天我們要再趕路恐怕是不能了,先找個地方歇腳吧。”

女子裹著一襲黑色的大氅,從柔軟的皮毛間抬起頭來,她有一張心型的美麗小臉,五官細緻,眼神靈動。展開個有如春花的笑容,她道:“你是怕我撐不住吧?二哥,什麼時候你也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還有一個來時辰就可以入關,我們不一鼓作氣趕上去,還在這裏磨蹭什麼?”眼睛一轉,又道:“除非……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被她叫做二哥的男子苦笑起來:“我就知道騙不過你。現在不說實話不行啦,”他臉不變色,道:“從早上我們出來起,就一直被人綴著。不把人甩掉,趕上去反而給大哥添麻煩。”

見到妹妹臉上先是一個錯愕,然後若無其事的挺直了馬背上的腰杆,不露一絲大驚小怪,男子心中讚賞的點了點頭。他長年在外跑鏢,鮮少在家多呆,對妹妹的記憶一直停留在小時候為了一個糖人也要哭鬧不休,凡事非要以自己為先的出名任性刁蠻上。原先大哥讓他和小湄一起在後接應,他還怕這丫頭難以消受的小姐脾氣會拖後腿。誰知這一路上,她不但不鬧不吵,懂得步步小心打算,還肯處處為大局著想,著實讓他對這嬌縱的妹子印象改觀不少。

前些日子還聽說寧湄鬧著要去看沈白聿和陸闐機之戰,家人不許以後絕食了好幾天,現在卻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這當然不是由來無因,男子低笑一聲,樓無月呀樓無月,雖然沒有見過你,也要對你收服我這刁蠻小妹的本事歎一句佩服了。

回過神來,才發現寧湄盯著自己,臉色嫣紅,這才發現剛剛竟然忍不住把心裏話說了出來。男子乾脆哈哈一笑,道:“難得難得!以前二哥回家,不是看見你的臉氣紅,就是哭紅,居然還有看見你羞紅臉的一天,我寧征真是大開眼界啊!”

甯湄臉上愈發如同紅霞火燒,想到未婚夫,心底卻不由得絲絲甜蜜,只得嬌嗔道:“二哥,你怎麼可以拿我開玩笑!”

寧征笑著搖頭:“還沒有嫁人,二哥就已經說不得你了嗎?真是女大不中留。”

“二哥!”

“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總行了吧。”甯征邊躲避妹妹揮來的花拳繡腿,心中卻是一驚,就在他們說笑間放慢速度的同時,後面一直跟著他們的人已接近至五丈之內。這一天始終被人在二十丈之外不遠不近的綴著,雖感覺不到明顯的意圖,多年的刀劍生涯也讓他也知道必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抓住妹妹一隻手,寧征嘴裏陣陣求饒,心神卻集中在身後接近的兩人身上。

許是覺察到了什麼,寧湄遲疑的放緩了動作,右手輕輕扣上了腰間的軟劍,好奇的大眼睛帶著一絲懼意,望向自己的兄長。她那明淨眼神裏浮現的驚恐有如小鹿,寧征心裏一軟:這丫頭雖不是高門大戶的閨秀,卻也是家人掌中珠寶,若非這次實在要緊,大哥又定下這樣一個計策,怎會捨得讓她出來受這些驚嚇。

雖然常不在家,但對這個唯一的小妹的寵愛卻絕不比其他人少。頃刻心中便打定主意,今日若難以善了,縱使粉身碎骨,也要保得妹妹周全。

深吸口氣,甯征朝妹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擔憂,然後勒轉馬頭,靜候來人。

之前由腳步輕重,寧征判斷為兩人,現下可凝神靜氣傾聽,片刻,他吃驚的皺起了眉——來人腳步雜亂,且若有若無,似乎是運氣在雪地上飛縱,卻又不得不暫時停下重新提氣。此法大損內力,本不是高手所為,若這整天後面的人都如此跟著他們,那麼即便來到近前,也無力有所作為了。

正在不解,身邊寧湄卻一聲輕呼,寧征仔細一看,不斷接近的乃是一個紅衣女子,長髮披散覆面,背上背了一個人。她似是內力時時不繼,每行兩丈便要停下換一口氣,饒是如此,寧征也由起落間看出她內力深厚、身法高明,純由功力支撐這麼遠的路,又可不比他們落後多少,武功比自己只高不低。

那女子來到近前一丈,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真氣一泄落在地上,就要再次提氣。

這時已經可以看清,女子背上負的乃是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約摸三十來歲,容貌普通。一張臉青白灰敗,身上一道劍傷從左胸而下,煞是駭人。鮮血染的褐衣一片狼藉,他仰面閉眼,一動不動,顯是已經死去多時,被紅綢綁在女子身上。女子披頭散髮,只能由下顎瞥見些許秀麗的輪廓。寧征細心打量下,見她衣衫上血跡斑斑,下唇咬得發白,扶住背上屍體得雙手微顫,呼吸淩亂,隱隱有走火入魔之相。

女子一提氣,又是丈許飛出,越過他們向前,但已可看出不如先前有力。她落地之時有些踉蹌,左膝一軟,差點跌倒在雪中。

寧征幾已能確定這女子不是針對他們而來,否則功夫就費大了。看那女子運氣不濟,單薄的身子在風雪中不停喘息的模樣,他心裏一絲憐憫油然而生。

心思還未打定,旁邊的寧湄已經猛地一夾胯下的馬跟了上去,寧征心中大驚,生怕妹妹犯了人家的忌諱,卻阻止不及。甯湄向前幾步,停在那女子身邊,翻身下馬,彎腰探問道:“這位姊姊,你是否要進關?”

那女子喘息未定,頭也不轉,用嘶啞的嗓子冷冷道:“與你無關,讓開。”

寧湄不為所動,更壓低了身子,柔聲道:“我們道左相逢,不是想管姊姊的事情,只是我有樣東西想賣給姊姊你。”

女子這才有些詫異的轉向她,右邊憔悴柔美的容顏自發間露了出來,她道:“我沒有什麼要買的,你去賣給別人吧。”

寧征心裏苦笑,他們家的丫頭別的沒有,就是水磨纏人的功夫最是厲害,這女子答了第一句,後面就不免被寧湄牽著走了。他已知道小妹想要做什麼,眼裏閃過一絲欣慰的笑意,也下了馬,慢慢走進她們。

寧湄果然打蛇隨棍上,笑道:“我想賣給姊姊的不是別的,而是這匹馬,姊姊可願意買?”

女子眼睛亮了一亮,隨即又黯然。她低下頭道:“我沒有錢,你找別人吧。”她語氣雖冷,卻沒有剛剛那樣的拒人於千里之外,寧湄知道已成功了大半,趕忙道:“沒有關係,或者你可和我們一同入關,然後再籌措銀兩給我。”

那女子猛地抬頭,厲聲道:“你可是施捨於我?!我聶千紅一生從不受人恩惠,若你想同情我,那就免了!”

寧征眉頭一蹙,誰知寧湄居然不動氣,只是誠懇的道:“姊姊既然不願受人施恩,以後回報就是。現下縱使騎馬也要個把時辰才到鎮子,若有了這匹馬,不是可以讓死者早些入土為安?”

女子先是臉一沉,而後回頭望向背上的男人,冰凍的容顏逐漸消解。她搖頭,淒然道:“若是換了從前,我不但不會領你的情,還會立刻殺了你。如今……罷了。你叫做什麼名字?我定會記得還這個情。”

聽她將殺人說得輕描淡寫,寧湄暗自出了一身冷汗,她江湖經驗不夠,雖然聽過不可過問他人是非,卻不知道原來好心之為也會惹下殺身大禍。不過女子終是接受了自己的馬,甯湄向來樂天開朗,立刻就把驚懼忘在腦後,伸手攙了那女子起來,道:“我姓甯,叫做寧湄,他是我二哥甯征。”

那女子見她來攙,居然沒有拒絕,她先小心翼翼的將身後負的男子解下,無限溫柔的理了理男子被風吹亂的發,再把他輕輕的扶至馬上,又用綢緞固定住。才回過頭來看他們兄妹,她也懶得順一下自己的頭髮,就那樣遮著臉,道:“原來是振遠鏢局的甯三小姐和二公子,我知道要去哪里找你了。今日之恩,聶千紅必當回報。”

她縱身上馬,又晃了一晃,寧征這才瞧見她腿上原來有傷,血浸透了白色的繃帶,又藏在裙擺之下,是以他們都沒有注意到。

甯湄心中憐意大盛,忍不住脫口道:“聶姊姊,你行動不便,不如跟我們一道入關吧。”

她話一出,心中已經後悔了,這話擺明瞭看輕對方,見聶千紅身子一震,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聶千紅歎了口氣,沒有發作,只是目光落在男子身上,幽幽的道:“有初一就有十五,我既已欠了你人情,也不多這一樁。可笑我一生最不屑之物,居然在我一生最狼狽的時候幫了我。唉,小妹子,你心腸很好,我從不跟人道謝,今日卻要謝謝你。”

甯湄展顏道:“聶姊姊,你腿上既然有傷,不如我們就下馬一起走一段,你也好調息一下。”

她話說的很是得體,聶千紅顯是心高氣傲的女子,將那男子的屍體交給別人看來也是萬萬不肯的。走一段路休息片刻再上馬,也比內傷沉重還要強自趕路好的多。聶千紅點點頭,下了馬,寧湄笑著挨在她身邊,以防她跌倒。寧征微微一笑,默默的牽了馬跟在她們後面。

風雪襲來,甯征看見妹妹一臉溫柔的向聶千紅說著什麼,聶千紅似乎在聽,又似乎沒有。一雙眼緊緊盯住馬上縛的男子,嘴角擒著絲微薄的笑意,秀麗的臉龐看起來是那麼甜蜜,又那麼悽愴。

一、

將把脈的手從沈白聿腕上拿開,江湖三大神醫,京城第一聖手“生閻羅”林泰善捋著長須,臉色忽晴忽陰,掙扎難定。

沈白聿見他大有沉思至日落的架式,只好苦笑道:“我知道我的病難以根除,現在只是想開個止痛的方子,神醫有什麼話可以儘管明說。”

林泰善這才像是醒覺還有旁人,不住的搖頭道:“難、難、難!”

這麼雲裏霧裏的回答叫溫惜花也終於沒了耐心,他臉色幾乎比沈白聿和林泰善加起來還要難看,乾脆單刀直入道:“請問難在何處?”

林泰善歎道:“沈公子服用十花九葉果和鳩尾赤香草多年,又輔以鶴頂紅入藥,五臟六腑之中可說都是毒素,經脈也因此呈錯亂之相。若非練的內功心法路子得體,早已毒發身亡;但性命也有如怒海孤舟,僅憑堅強得心志保得不覆。止痛藥是好開,莫要說一劑,幾十上百劑也可以,問題只要有一味用藥不當,就會引來毒發。本來沈公子散去了內力,又靜心養氣,這雖不能治本,也是長生之道。誰知居然又恃強與人動手,現在脈息淩亂,隨時都有毒氣攻心的可能。唉,年輕人好勇鬥狠,也不知掂量輕重。——難啊!”

說到最後,林神醫已經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了,他本出身朝野,說話也是一口官氣。溫惜花越聽心越沉,他朝沈白聿望去,正見到對方向自己微微一笑。剛一驚,就見沈白聿站起身對林泰善拱拳道:“多謝神醫指點,既然如此,我們就告退了。”

林泰善愕然道:“不行!我給你開兩劑補藥,你現在最好回家靜養,否則……”

“我現在最好回家靜養等死,否則死的更快?”沈白聿雙眼有如寒塘,波瀾不興,容色和緩,淡淡道:“多謝神醫教導,我一定朝晚進香,好好聽從。”

他說完話轉頭就走,也不管後面林泰善抽了一口冷氣,氣得花白鬍子倒豎。

溫惜花兩三步趕上來,手牽住沈白聿的右腕,一股真氣隨之而至,探查經脈有無異狀。他曉得沈白聿剛剛動了真火,發覺無礙後收起手,皺眉道:“你也不想想現在自己是什麼身體,要走就走了,還費功夫跟他囉嗦什麼。”

沈白聿眼中冰寒稍解,冷哼一聲,抿著唇,也不說話。

溫惜花只得搖頭苦笑道:“認識你這麼久,沒見你發過幾次火,這位林神醫醫人的本事未必真好,與人結怨的本事倒確實是一流。”聽他說得有趣,沈白聿放緩了表情,溫惜花側了頭瞧他,忽然道:“我知道你是嫌他說你不知輕重,——這話有什麼特別的?”

兩人對視了片刻,沈白聿先把目光移開,他似是想歎氣,又似是有話想說,過了許久才悠悠的道:“我十三歲那年,因為一言不合,跟山下農家的一群孩子打了起來。他們欺我年幼,幾人一起圍攻,他們本不會武功,我自然也沒用真功夫,被狠狠揍了一頓。回家後,沈……先翁不許治傷,也不許吃飯,罰我在祠堂跪了一晚,當時他跟我說——‘你就是這麼的不知輕重,你是何人,他們是何人,也不會好好掂量掂量’。”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學了個十成十,不但肖似沈楚慕,果然也帶著幾分林泰善的神情,話音裏卻隱隱含自嘲和憤懣。

溫惜花皺了皺眉,似乎若有所感,卻又判斷不真切。

如果此刻君奕非在旁,立刻就會明白——十三歲,那就是沈白聿第一次知道養父不是生父,還是殺父仇人的年紀。也是他立定了志向,寧願自食劇毒,忍受蝕心散功之苦,也要為父報仇的年紀。

沈白聿沒有多做解釋,抬頭看著天上飄過的一朵白雲。

那個時候,他還什麼也不知道,只是以問劍山莊的少主和吳鉤將來的主人為榮,每日練劍學字雖然辛苦,卻也充滿了童真的樂趣。明月只有六歲,每天咿咿呀呀的跟在身後,只伸著胖胖的小手吵著要他抱。

然後有一天,一切都變了。

一夜江湖老。

而他還未踏入江湖,就已經有了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心計,和許多無法與人分擔的心事。糾纏至今,仍不得安寧。

閉上眼睛,把這突如其來的回憶甩到腦後,沈白聿輕輕的笑道:“溫惜花,我認識了你很久,卻從來沒有見你生氣。朋友一場,你若有什麼修身養性的方子也來教教我。”

溫惜花笑起來,道:“你練的是玄門內功,說修身養性,怎麼也比我強吧?……不然,難道是一直沒有見我出手,積郁在心?”

他話岔的不高明,到最後兩句,已經有些調笑的成分。誰料沈白聿居然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好像沒有反應過來,只搖頭道:“也許吧……也許我只是有些話很想跟你說,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說到這裏,他沉靜的面孔上罕見的掠過一絲迷茫之色,似乎判斷不出自己究竟在說什麼,又像是震驚與自己要說的話。這張清秀冷峻的臉過去看了十數年,溫惜花再熟悉不過,這個無措的表情,他卻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過。

一瞬間,溫惜花的心忽然變得無比柔軟,還帶著一絲莫名的溫存。他挨近了沈白聿,柔聲道:“小白,不要勉強,還有時間。我會等到你想說的一天。”

沈白聿微笑起來,道:“溫公子,我和你不一樣。你可知道,一直以來我最缺的就是——”

“溫公子!總算找到你了!”

一聲驚呼打斷了沈白聿未竟的後話,兩人循聲望去,路邊站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只有十二三歲年紀,模樣活潑討喜,笑嘻嘻的朝他們招手。

溫惜花皺起了眉,表情變得十分嚴峻,但那女孩子迎上來的時候他已換了神情,儘量和緩的問道:“九兒,你家姑娘找我可是有事?”

喚做九兒的女孩兒撫著胸道:“溫公子還記得我啊!我家姑娘這些日子天天派人在找你,急也急死了,今天居然給我遇到。她說若是見到你,就馬上帶你去見她。”

心下一聲輕歎,溫惜花回頭朝沈白聿苦笑道:“我是天生勞碌命,我不去找麻煩,麻煩也會來找我,問劍山莊之行只怕是要延後了。”

沈白聿面上一無所動,點頭道:“你既陪我一程,我也陪你一程又如何?反正我們還有時間,走吧。”

賭場的大堂從來都是只認得銀子的地方,進了門來就是直奔叮噹作響的骰子牌九而去,賭徒都興奮的眼睛發紅,根本沒空留意周圍又來了什麼人,又走了什麼人。溫惜花熟門熟路,在廳前打發走了九兒,就領著沈白聿從偏廳小門上樓去。

蘇彩衣一向是個很美,也很講究風度的女子。今天卻一反常態,沒有梳妝,不施粉黛,不言不語的坐在哪里,有一種憔悴又惹人憐惜的風致。見到溫惜花進來,她先是眼睛一亮,很快又悵然若失的低下頭去。

溫惜花近前兩步,開口就是:“小方可是出事了?”

見到蘇彩衣一臉錯愕的抬頭,他忍不住心一沉,但表情卻沒有波動。坐下在蘇彩衣對面的椅子上,溫惜花柔聲道:“彩衣,現在不是失落的時候,你把我走了以後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說出來,莫要有半點遺漏。”

蘇彩衣過去幾天可以說是方寸大亂、受盡煎熬,聽到溫惜花沉著的聲音,心頭終於一松,一滴淚珠就順著白皙的面龐落了下來。溫惜花並不急著催她說話,他知道蘇彩衣一向是一個很有主見、頭腦聰慧的女孩子,等到情緒平復,自然能把事情說個清清楚楚。

輕輕拭去那滴淚,蘇彩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變得平緩。她先探問的看了旁邊的沈白聿一眼,見溫惜花點點頭,眼裏疑惑更甚,卻沒有發問,只是慢慢的道:“事情要從你離開後第三天說起,那天小方……”她為難的咬了咬下唇,最後還是續道:“小方說振遠鏢局的人在外面找你去幫忙;看你一時回不來,那邊又確實催的很急,小方就替你去了。過了兩天,振遠鏢局又有人帶著一封信從洛陽過來,他們說不但沒有見過小方,之前也根本沒有派過人來。我這才知道不對,趕緊飛鴿傳書到洛陽去查,又加緊派人四處找你。”

蘇彩衣又道:“洛陽那邊一點消息也沒有,振遠鏢局的人先回去了,留了這封信。”

她從手邊把信拿出來,遞過桌子去。溫惜花看著信封上的字,眉頭皺了起來,卻不去拿,道:“先後來找小方的人你可都見了?”

蘇彩衣臉一僵,只好道:“先……先小方被我從小樓趕了出去,沒過幾個時辰,他就回來和我交待了一聲,說你若回來就去洛陽找他。我手下的人只說見到他和一個方臉濃須的男人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由形容來看,似是振遠鏢局的副鏢頭丘冷衫,說不出有什麼特徵。第二次來的人是丘冷衫和總鏢頭寧淵。”

所有的線索蘇彩衣顯是都已查過,溫惜花凝神想了一想,拿過信,點頭道:“我都知道了。”

他起身朝沈白聿使了個眼色,又回頭去看六神無主的蘇彩衣,暗歎一聲,終忍不住彎身扶住蘇彩衣的手,輕喝道:“彩衣!”蘇彩衣一震,抬頭看他,溫惜花給她一個從容的笑容,道:“二十天之後,渭水之東,你定要記得去給小方助陣。”

蘇彩衣眼睛亮了,溫惜花為人雖風流戲謔,卻從不輕諾少信,只要說出的事情,就不會做不到。用力點點頭,直到這刻,她終能露出真正安心的神情。

出了聽雨榭的門,溫惜花忽然自己笑了,轉頭道:“情之一字,竟磨人至此。我當初認得蘇彩衣的時候,她又狠又辣,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裏,現在居然變得這麼乖這麼好哄,你說好玩不好玩?”

沈白聿頗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朋友不見蹤影,為什麼我覺得你反而很高興?”

溫惜花苦笑道:“我這是苦中作樂。唉,老天從不為我多想,一個麻煩已經夠多,何況兩個,何況三個?”

沈白聿皺眉道:“你說的兩個麻煩我知道,一個是方勻楨失蹤,另一個既然跟振遠鏢局有關,那就是為了那支被劫的暗鏢了。這第三個卻是什麼?”

溫惜花抽出懷中的那封信,在手裏晃了一晃,隨手就拋在一邊的護城河裏。他立在河邊,就那麼看著白色的紙箋霎時浸了水,慢慢暈出黑墨,又很快被水流沖走。最後轉過來笑道:“這第三個麻煩,才是最大的麻煩。”

已是秋末,天空一色清澄明淨,和風徐徐。

沈白聿看著溫惜花臉上銳利深沉的笑容,第一次覺得,對這個人的瞭解,遠遠不像自己想像的那麼多。

“去洛陽?”

“不錯。我的三個麻煩裏,兩個都在洛陽,剩下的一個也和洛陽有關。”

沈白聿道:“你說的和洛陽有關,是不是因為誘走方勻楨的人打的是振遠鏢局的名號?”

溫惜花輕輕搖頭,道:“不。這個圈套,本是用來對付我的。小方會在這裏,是因為半個多月前,他受人之托要帶一樣東西給我。我們約好在聽雨榭相見,結果中途我撞上你的事離開了。”

沈白聿續道:“所以,方勻楨出事,是有人不希望那件東西落到你手上。這東西是什麼?”

意味深長的一笑,溫惜花道:“是一張紙,一張空白的青色宣紙。”

沈白聿目光微動,笑道:“是了。既然是青衣樓的紙,那出手的就必定是青衣樓。可惜此事說穿了很簡單,卻從哪里去找青衣樓的人?”

溫惜花也笑了,道:“這個說穿了更簡單——出事的時候,小方還沒死。”

出事的時候,就是方勻楨被騙走的時候,他既然被騙,就肯定是活著的。溫惜花的話,豈不是廢話?沈白聿卻拊掌大笑起來:“不錯。如果為的是東西,可奪可搶;如果為的是滅口,可殺可廢;但是大費周章騙人離開,無非是方勻楨確實知道了什麼,而他們又害怕因此別人也知道了什麼。既然這樣,根本不必去找青衣樓,他們自然會找上門來。”

溫惜花嘻嘻笑道:“小白,果然還是和你說話最是省力。想想,自從前年過年一起去皇宮以後,我好像都沒有和你這麼說過話了。”

沈白聿面不改色的道:“溫公子,你似乎不記得我們已是朝廷欽犯,正被四處通緝,在大街上這樣講話,是想讓人拿了送官嗎?”

溫惜花忍不住大笑出聲,道:“我真的忘了,虧你還記得。那個通緝令還在嗎?”

沈白聿冷冷哼了一聲,彷佛要發怒,最後還是忍俊不禁,笑道:“還在。我月前到刑部去翻閱舊卷宗,第三個就是。”

“唉,”溫惜花歎了口氣,無限惆悵:“我們兩個加起來居然也只值一千兩,價比殺個山賊還低,這個皇帝可真吝嗇。”

警惕的看了他一眼,沈白聿慢慢的道:“莫要告訴我說你還想去。”

聞言,溫惜花回他個你我心照不宣的笑臉,看得沈白聿出了一身冷汗。正要開口,溫惜花已經蹭過來攬住了他的肩道:“知我者莫若小白。上次我們什麼也沒做,反正被人通緝了,這次索性……”

皺起眉,沈白聿甩開他的手,儘量離得遠點,加快了腳步,道:“上次你開始只說隨便看看,後來又非要去御花園喝酒賞月,驚動了宮中侍衛被人追殺百里,最後落得城門有名。溫公子,我現在武功盡廢,經不起你這麼折騰,這一次就請另找別人吧。”

溫惜花並不死心,笑嘻嘻的伸手去拉他走慢點,道:“小白,不要這麼小心眼,上次我不是已經請你喝酒賠罪了。”

歎了口氣,沈白聿扶著額角道:“是啊,你喝醉了之後就開始唱歌,第二天方圓百里鳥獸絕跡,連輛車都雇不到。”

溫惜花只當沒聽見,笑著岔開道:“說真的,這裏的事完了,我們再去一次皇宮如何?”

沈白聿皺起了秀氣的眉,許久之後只能無奈的搖頭:“等你真能了結這些事情再說。”

露出個大大的笑臉,惹的一邊賣花的女孩羞紅了臉,溫惜花灑然笑道:“這就算答應了,到時候你可不要反悔。”

沈白聿淡淡的道:“我說出的話什麼反悔過,只怕你沒空,那反悔的說不定是誰了。”

溫惜花微笑著搖頭,道:“不會,小白,不會的。”

二、

洛陽。雄踞黃河,北屏邙山,南系洛水、東呼虎牢、西應函谷,風光綺麗,土壤肥沃,氣候適中。既是兵家必爭之地,也是富商巨賈聚集之地,以繁華富麗著稱於世的千年古都。

溫惜花不是在洛陽長大的。可是他知道,在江湖上,只要提起他,就一定會提起洛陽,一定會說到洛陽溫家。

溫惜花從不反駁。

聰明人都明白,一件事就算是假的,如果被別人說得多了,到了最後就會弄假成真。你如果要去告訴一個喜歡輕信的人說,這是假的,人家不但不會感激,只怕還會惱羞成怒報以老拳。溫惜花是聰明人,甚至是江湖上公認最聰明的人,但他不願意糾正的原因卻不是這個。

他只是覺得沒必要。

既然你不能讓一個人全部都知道,就最好讓他什麼也不知道。

雖然這樣說,溫惜花卻一直都很喜歡洛陽。他是浪子,浪子最喜歡的,從來都是紙醉金迷的繁華之地。他轉頭,見沈白聿從進城時起,就在饒有興味的打量四周的建築佈局和熙熙攘攘的人流,不禁奇道:“小白,莫非你沒有來過洛陽?”

沈白聿一怔,沉默片刻,才搖頭道:“不,我來過。只是那時有事在身,沒什麼時間好好觀賞。”

溫惜花綴住他走慢了半步,笑道:“那我定要好好盡一下地主之誼,洛陽最出名的——”

“洛陽最出名的武林世家?當然是銀戟溫家、金環樓家、神弓寧家和妙手孫家。”前面有一個身佩大刀的江湖豪客朝拿索子槍的另外一人說道,他聲音甚大,恰恰把溫惜花的話斷在中間。

兩人相視一笑,正要舉步,就聽一個女子冷吒道:“銀戟溫候,好大的口氣,憑什麼它要排在金環樓家前面?”

街上眾人都是一震,心裏先喝了一聲采,好一把斷金切玉的嗓子!循聲望去,前面不遠幾步站著一名女子,長身玉立,穿著絳紫輕裳,臉上覆著面紗。她身邊一名佩劍的俠客,玉樹臨風,英姿颯爽,正苦笑的看著那女子,見眾人目光集中過來,不免輕咳一下,拱手道:“舍妹年紀小,說話不知道分寸,諸位見諒。”

那女子似是面有慍色,還要再說,已經被她哥哥連拉帶拽的勸走了。

沈白聿留心看男子的手,發現他雙手虎口有繭,似還有細細碎碎的傷口,眉頭輕皺,正要抬頭問溫惜花。就聽那拿索子槍的青年奇道:“剛剛說話的是什麼人?溫家的方天銀戟排名天下第一,先祖又是皇上親自封的候爺,在樓家面前有什麼不對?”

沈白聿愣了愣,突然想到一事,旁邊的溫惜花已經伸手過來拉了他就走。後面那大漢笑聲遠遠傳來:“兄弟你有所不知,剛剛說話的就是樓家的掌上明珠‘紫霞仙子’樓舞雨。兩年前,她家本欲和溫家結親,結果被溫家婉拒,樓小姐大失面子,此後自然是相看兩相厭……”

溫惜花一口氣拉著沈白聿走出好遠,到聽不見那些蜚短流長了,才停下腳回頭。沈白聿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一臉的忍俊不禁,溫惜花板起臉,本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長歎一聲,苦笑道:“你想笑就笑吧,只是看在朋友的份上,給我留幾分面子,莫要太大聲。”

他話音才落,沈白聿就老實不客氣的大笑起來,一邊拿手背去擦笑出的眼淚,一邊撫著胸口順氣。溫惜花微微一凜,之前探過沈白聿的脈,時重時輕,卻有一絲真氣保住心脈。但是看沈白聿的動作,那一絲真氣顯是僅可勉強讓人行動如常,現下他比一個普通人還不如。林泰善曾說沈白聿時日無多,雖然那時他聽了也是怒從心起,卻非是虛言。

想到這裏,溫惜花胸口一陣刺痛,見他臉色愈沉,沈白聿不由慢慢止住了笑聲,笑道:“溫公子,難得我可以笑一笑你,莫要擺了臉色給我看。”

溫惜花回過神來,搖頭歎道:“這件事,唉……”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那樓小姐聽說乃是江湖有數的美人,個性又溫柔體貼,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樓家也算武林世家,和溫家門當戶對,你為什麼不願意?”

溫惜花皺眉,上下打量他,忽然嘻嘻笑道:“如果這樣說……小白你也算江湖有數的美男子,個性雖不溫柔卻勉強能說是體貼,琴棋書畫也無一不精,沈家是武林世家,和溫家門當戶對,不如我娶你算了。”

沈白聿生性豁達,對生死視若無物。平時聽溫惜花的瘋言瘋語多了,也不生氣,眼睛一轉反而正色道:“有何不可。反正我活不了兩年,你很快就可以恢復單身,倒讓沈家白賺了一筆聘禮。”

他不知道剛剛溫惜花臉色不好就是為了他的毒傷,只是話一出口就見溫惜花眉頭狠狠一皺,很快又放開,對他笑道:“未必。江湖血路多兇險,如果我比你先死,你就要做寡婦了。”

沈白聿皺眉道:“青天白日的,不要亂說。”

溫惜花倒是開懷一笑,拉他走進一條小巷,道:“小白,你現在知道了吧——這就是所謂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沈白聿微現詫異之色,沉思起來,任由溫惜花領著他穿街走巷。他長居問劍山莊,雖然明辨聰穎、性情剛強,卻人情生疏,常犯以己度人的毛病。比之薛明月,他從小看她長大,視如妹妹,心中常以為對方也是如此,就從不體恤她女孩兒家下裏的柔腸百轉。

不過片刻功夫,振遠鏢局的大門已經在眼前,溫惜花正要說話,沈白聿已經擺擺手,道:“你去吧,我去看看妙手回春堂的孫老闆,晚上可以到八方樓的天字號房找我。”

溫惜花點頭,道:“好,我坐坐就回,你莫要走得太晚。”

沈白聿走了出去,聽見他這麼說,只好苦笑著回頭道:“你還怕我迷路?”

幾步過去,他瘦削的身影已經在人群裏隱沒。溫惜花可以輕易的分辨出他筆直的身形,猶如一把發著寒光的利刃,在人群裏有種不合時宜的冷清。

從他們重新相遇起,沈白聿就在變。現在,他一點點由楚桐變回了那個初見時幽深的少年,許多年過去了,那種不快樂和心事重重的感覺分毫未動。唯一變了的,是已不再有人能輕易看穿他的心思。

溫惜花心裏一歎,入江湖易,出江湖難。即使是智慧天縱、武功蓋世的天之驕子,在這江湖之中也只是一尾隨波逐流的小魚——江湖托起了他們,江湖也可以隨便的拋棄他們。到那個時候,才明白以天下之大、一己之能,舍江湖外,再無容身之所。

引見的管家給他做了個揖,溫惜花點頭微笑,收拾情懷,踏進了振遠鏢局的大門。

振遠鏢局的管家姓肖,人人都叫他肖四。他人生得瘦瘦小小,長著一張無論給誰看了都會說十足十是個管家的臉。肖管家恭恭敬敬的走在前面,他的步子很穩,也很小心,和溫惜花保持著前後一步的距離,不多也不少。

溫惜花一直仔細的觀察著肖管家的步子,走過前廳時,忽然歎了口氣,道:“請問貴姓?”

肖管家道:“鄙姓肖。”

溫惜花微笑道:“肖管家,我好像還沒有恭喜貴東家。”

肖管家頭也不回,用習慣了有意壓低的語調恭恭敬敬的道:“多謝溫公子,只是不知喜從何來?”

溫惜花道:“振遠鏢局有肖管家這樣身懷天音訣第八重絕技的人物,將來必無有何後顧之憂。”

肖管家似是身形微動,細看之下又會讓人覺得只是錯覺。他苦笑道:“溫公子說笑了,我一個小小的管家,不知道什麼天音訣。不過我們鏢局裏臥虎藏龍,不要說少總鏢頭、二少爺都是新一輩的高手,其他的丘鏢頭、羅鏢頭、張鏢頭在江湖裏也是亮個萬兒山賊盜匪也得繞道走的人物,自然沒有後顧之憂。”

江湖之中最忌被人看透根底,見他極力撇清,溫惜花也不多說,只是笑了一笑。他這麼一笑,肖管家就流了一滴汗下來,走的就更沉穩了。

踏進振遠鏢局的內堂時,裏面已經坐滿了人,見到有人進來,幾十道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有人曾經說過,溫惜花這個人天生就是公子。公子這個詞從古有之,當它出現在一個人名的後面時,可以代表很多意思,比如說出自名門,比如說揮金如土,比如說瀟灑不羈,比如說名士風流……

但是對於溫惜花,公子這個詞只有一種意思。就是當他出現時,所有人的眼光都會像吊靴鬼般跟著他轉,而目光裏通常也只有一種意思:終於來了接手麻煩的冤大頭。

座中有認識他的人,眼睛已經亮了;就算是沒見過溫惜花的,見到他那種天塌下來也可以當被蓋的懶洋洋的笑容,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好聽的話通常都是一個陷阱,比如公子,比如天下第一。

所以,他才永遠有無窮無盡的麻煩。

溫惜花一邊在心裏大罵黑手那要人命的兵器譜,一邊環視了四周一圈。上座的是少林高僧明覺和武當長老清遠,旁邊陪坐的是寧家少總鏢頭大少寧淵,依次下來分別是二少寧征,三大鏢頭丘冷衫、羅濟、張潮,幾個鏢局子弟一字排開,守在門口。

我們的溫公子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做客氣,所以他也沒等人請,就直接在寧淵下首找了一個主賓的位置坐下。他朝在場的人一點頭,開口第一句就是:“寧老鏢頭的傷好些了嗎?”

在座的人臉色都變了。

寧淵才三十出頭,卻已兒代父職六年,行動間也隱隱有了一方宗師之相,聽見溫惜花這麼一問,沉聲道:“溫少,家父出門拜會故友還未回來,受傷之說全無道理,不知你從何處道聼塗説?”

溫惜花也不生氣,只是笑了一笑,起身就道:“寧少鏢頭,告辭了。”

說完了這句話,也不聽旁邊明覺大師和清遠道長出聲相阻,溫惜花就真的幹乾脆脆出門去,瀟瀟灑灑的走了。

大廳裏眾人面面相覷,一片啞然。

來到街面,溫惜花這才伸了個懶腰,天色晴日方好,麻煩也暫時一拍兩散。他本想說話,忽然發現身邊空空蕩蕩,才想起進振遠鏢局之前沈白聿已經走了。他自語道:“好,先去妙手回春堂找人,再拉小白回八方樓喝酒。只希望他莫要真的迷路,省得我要在洛陽城敲鑼打鼓的尋人。”

沈白聿並不知道溫惜花真的只是“坐坐就回”,他找了個人打聽清楚妙手回春堂的所在,就慢慢的沿著城中要道邊看邊走。走出十幾丈後,沈白聿停下了腳步,回頭淡淡的道:“樓公子,有什麼話你儘管說吧。”

樓無月還是在城門口見到的裝扮,想是從那時起便一直盯著他兩人。聽見沈白聿這麼一說,也就大大方方的走上來,拱手道:“沈兄,剛剛多有得罪,還請海涵。”

他一揖到底,態度誠懇自然,確實叫人發不起脾氣。沈白聿抬手還禮,淡淡的道:“無妨,樓公子有話請講,沈某還有事要辦。”

江湖勝傳沈白聿性格孤傲,不好言辭,樓無月向來有所聽聞,所以也不以為意,只是依舊笑道:“方聽沈兄問路,請問可是要去妙手回春堂?”見沈白聿不介面,樓無月只好直截了當的道:“如果是那樣,沈兄恐怕要白走一趟了——妙手回春前幾天被人上門尋事,牌匾砸了,店面毀了,現在正關門修繕呢。”

“哦?”沈白聿終於有了些許興致,道:“誰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洛陽地面上找妙手孫家的不是?”

樓無月一笑,手往前方一指道:“此事說來話長,沈兄不如與我上會賓閣慢慢談起?”

沈白聿看了他一眼,緩緩道:“交淺不言深,恕我不能奉陪。”

他自己的話說完,扭頭就走,樓無月沒想到沈白聿真的如此不通事務,先呆了一下,才苦笑著追上來,道:“沈兄,我實在是有事相求。”

沈白聿腳步不緊不慢,頭也不回道:“請講。”

樓無月歎了口氣,拿出一封信箋,道:“在下只是想請沈兄帶一封信。”

沈白聿目光所及,見上面寫著“甯三小姐啟”幾個字,忍不住皺起了眉,道:“樓公子,這……”

旁邊有人劈手已經接過了那信箋,笑嘻嘻的道:“青鳥殷勤,這種事你本該來找我才對。”兩人一齊轉頭,映著豔陽,一邊笑的又快活又親切的,不是溫惜花又是誰。

雖是鬧市之中,但要無聲無息的接近到兩人都毫不覺察,溫惜花的功夫實在不容小覷。樓無月心中讚歎,嘴裏已經道:“溫公子,若你願意幫忙,那就再好不過了。”

溫惜花笑道:“樓兄不必多禮,先前城門時多虧你解圍,我這也算禮尚往來。”

樓無月啞然失笑,道:“舞雨雖是我嫡親妹子,我也不像讓她在大庭廣眾下和人鬥嘴失了身份,若說解圍……說實在的,提親的是家父家叔,見面的是家慈,舞雨她根本不知道溫兄長什麼樣呢!”

就在溫惜花一愣的時候,樓無月長笑兩聲,就要拱手作別。

沈白聿想笑又不敢笑,咳嗽了一下,截住樓無月道:“孫家之事還請樓兄說明。”

樓無月已經要走出去,聽見他問又回轉頭來笑道:“兩天前唐門的大小姐唐妙經過,不知道為什麼硬說‘妙手回春堂’的妙字犯了她的名諱,大鬧回春堂,還把招牌砸了。這不孫家只好先關門大吉,避一避這女煞星的風頭。”

說完之後,他又朝溫惜花一揖,道:“溫公子,一切拜託。”

現在天氣雖然還是那麼好,街上來來往往的少女笑的還是那麼明媚,但溫惜花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了。沈白聿跟在他後面,走得極慢,溫惜花先走前幾步,才發覺沈白聿已經遠遠落在後面。他歎口氣,無奈的轉過身,苦笑道:“小白,你莫非是在生我的氣?”

沈白聿微笑起來,道:“你說錯了。不是我在生氣,是你在生氣。”

溫惜花扳著臉道:“男人偶爾自我陶醉一下又不希奇,我有什麼氣好生的。”

說是這樣說,他的腳步已經慢了下來,沈白聿走到他身邊笑道:“我怎麼知道。你這一趟走得這麼快,莫非是振遠鏢局連茶也不給一口,把你氣跑了麼?”

溫惜花笑了起來,道:“這次你就說錯了。是我連茶也沒有喝一口,就把其他人氣飽了。”

聽了他的話,沈白聿斂起眉,目光閃動,他沉思的時候模樣分外的秀氣。片刻之後,他才問道:“寧嘯中是不是沒有出現?”

溫惜花笑著用手指敲了敲沈白聿的手背,道:“不錯不錯,小白你若是去做半仙,我定會捧場。”

沈白聿宛爾道:“這有何難猜,寧嘯中是江湖上出名的老狐狸,他若出現了還能讓你脫身出來,振遠鏢局早二十年就倒了。既然沒有出現,難道是病了?”說到這裏,他才出現了一絲憂色:“黑道白道打滾多年,寧嘯中涵養功夫決計不會如此之差,一支鏢也會讓他氣得病倒……那就是受傷。寧嘯中的神弓兵器譜排名第四,能讓他受傷的人天下間只怕寥寥無幾。”

抬起頭來,和溫惜花苦笑的表情對視,沈白聿搖頭道:“溫公子,這次你的麻煩大了。”

溫惜花笑道:“振遠鏢局全靠寧嘯中‘百步穿楊’的威名在支撐著,若是傳出他不但受傷還失鏢的消息,那這塊縱橫江湖幾十年的金字招牌也就倒了。可江湖上多的就是道聼塗説,越是欲蓋彌彰,越是引人注意。到了這個時候,最好的法子就是大張旗鼓,找回失去的暗鏢以正視聽。想找我幫忙還要把我蒙在鼓裏,真把我當成了冤大頭不成。”

沈白聿笑道:“所以你就先給他們個下馬威?——好大的架子!”

溫惜花只得苦笑道:“這本來就是件極麻煩的事,其中疑點很多。首先振遠鏢局保的這支暗鏢原本該是一批紅貨,現在看來,更是寧嘯中親自隨行押鏢。寧嘯中已經半退隱江湖三四年,這些年走鏢的多是他的手下弟子,能勞動他重新出山押一批暗鏢,這批紅貨的價值該在百萬之數。”

頓了頓,他又道:“洛陽富商巨賈雲集,一批普通的紅貨價值再大,也不過幾十萬兩,能出得起百萬兩的人,天下間也不會多。走暗鏢說明這批紅貨哪怕不是來路不正,也想儘量避人耳目,這是最大的疑點。”

沈白聿也露出思索的表情,道:“百萬的紅貨,送到洛陽來托鏢,這是一難。劫走之後脫手,這又是一難。”

溫惜花笑道:“更有意思的是我居然發現振遠鏢局有一個身懷天音訣的管家,你說是不是很湊巧。”

目光一凜,沈白聿皺眉道:“天音訣乃是當年魔教七寶之一,傳說練到第十重之後,配合紅綃曲、春後笛、碧玉琵琶的其中任何一種,有萬夫莫當之威。振遠鏢局怎麼會和魔教扯上關係,難道春後笛之事並非謠言?”

輕輕搖頭,溫惜花也忍不住露出苦惱之色,道:“莫要說那三樣神兵已是百年前的傳說,這一批暗鏢數目不詳、內容不詳、委託人不詳,卻單單傳出個‘春後笛’,這流言實在來得蹊蹺。”

沈白聿忽然苦笑道:“我錯了。”

溫惜花奇道:“怎麼說?”

沈白聿歎了口氣:“我為什麼要跟你來洛陽?來了洛陽為什麼不好好去遊山玩水,偏要聽你抱怨?聽了你的抱怨為什麼還不夠,還要跟著你一起費腦子?”

哈哈一笑,溫惜花拉著沈白聿的衣袖道:“朋友一場,當初可是你說的。不要小氣,最多我晚上在八方樓請你喝酒。”

沈白聿看了他一眼,詫異道:“你要住在八方樓?”

一個人跑到自己的家門口,卻非要去住客棧,那個人不是腦子有問題,就一定是心理有問題。

溫惜花顯然兩樣都沒有問題,他再正常不過。他只是實實在在的一年到頭也不回一次家,平時如果遇到要過洛陽,向來都繞道走。

所以溫惜花才出道的時候,江湖上就有些人傳言,他並不是溫家的嫡系;甚至有人說,他是溫家見不得人的私生子。

這個傳言既沒有人證實,也沒有人反駁。

自從兩百多年前溫家先祖溫崇方、溫崇竹隨太祖開國以來,不但世代為官為將,封賞無數,而且家傳的方天銀戟,也成為武林中的一支奇兵。溫家深諳保全之道,多次請辭封王不說,也極力約束子弟結交江湖中人,以免朝廷猜忌。每一代,溫家只有武功機智最高的一名後人被獲准行走江湖,使用先祖留下的神兵。久而久之,它就慢慢變成了在朝的武林世家,也是江湖中最神秘的家族之一。

而我們天下第一的溫公子似乎對自己的崇高地位沒有自覺,聽了沈白聿的話,只是無限惆悵的歎了口氣,眉頭打了十七八個結,苦惱的道:“小白,你知不知道我其實比你還——”

話音未落,前面不遠處的八方樓忽然燈火通明,一陣幽香撲鼻,十四個白衣的絕色少女魚貫而出,邊走邊鋪開地上的紅毯到兩人腳下,然後順次兩邊站定,一齊朝他們盈盈一拜,異口同聲的道:“二公子。”

這才發現街面上竟已沒有了多餘的人,眼見十四雙美麗的眼睛齊刷刷落在他們身上,沈白聿也饒有興味的看著臉色鐵青的溫惜花。

長歎一聲,溫惜花終於能把剛剛的話說全:“——後悔來了洛陽。”

三、

沈白聿認識溫惜花這個人已經很久。久到他覺得只要是溫惜花的心思,不用猜也能反應個幾分的程度;自然,溫惜花對他也是一樣。

不過一個人認識另外一個人再久,也會有意外的時候。

比如現在,溫惜花一把拽緊他的手,眼睛四處轉,一副隨時打算落荒而逃的神情。

記憶中,四年前路過桐鄉,只因為酒後不小心摸了一個女孩的小手就被全村人逼婚,兩人連夜逃出上百里的時候,溫惜花也是這樣大難臨頭的表情。

掌中一熱,一股真氣渡了過來,只是還沒等溫惜花提氣,八方樓裏已經有一個女子冷冷的嘶聲道:“溫惜花,你如果強自幫沈白聿運氣,我保證他不出三個時辰就會毒發身亡。”

沈白聿眉頭一皺,正要說話,另一個女子已經咯咯一笑,道:“小弟,你不會想跑吧?”

溫惜花苦笑著搖頭,放鬆了握著沈白聿的力道,只是沒有把手完全放開,他舒口氣,拉著沈白聿就踩上了那比嫁衣還要鮮豔、比花瓣還要輕柔的紅毯,嘴裏道:“大姐已經來了,我又怎麼敢跑。”

沈白聿以前沒有來過八方樓,他只聽過。這是江湖人時常落腳的地方,在洛陽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棧。但是縱使他對八方樓全無概念,也知道它絕對不該是這個樣子。

他畢竟出身世家,一眼就認得出這廳堂上吊的是琉璃燈,兩邊立的是青銅孔雀台,這也不算什麼,更要命的是地上鋪的是最好的大波斯地毯,中央的是整塊雲母嵌的桌子,擺著的四把椅子每把都可以去給任何一方豪門做太師椅。

四把椅子上首坐了兩名女子,桌上擺了四隻白瓷的茶杯,周圍的是八個淡青衫子的少女,雖不若外間的少女美麗,卻顯然都有極好的武功底子。

那兩名女子一個穿著普通的白色衣衫,體態單薄,五官小巧,原本是個美人胚子,可惜臉色發黃,表情死板,生生壞了一張瓜子臉。

另外一個則打扮的像官家夫人,穿著曳地的大紅錦袍,上面繡滿了層不見底的淺粉牡丹金鳳邊,內裏是一色春花綢衣帶百褶綃紅襟口。一隻流雲碧玉簪斜插頭上,並瑪瑙珠墜恰似水簾盡泄籠住烏黑的頭髮,耳邊一雙珍珠耳墜明晃晃的搖來擺去。

敢這樣打扮的女人,不但要對自己的美麗很有自信,還很習慣於發號施令。因為普通的女人這麼打扮,不但會讓人覺得俗氣,還會讓人覺得累贅。但是這個女子一張面孔猶如新月,斜飛的丹鳳眼裏神采奕奕,搭配她滿身的華麗衣飾,反而令人不敢正視的高貴優美。

她先是瞪了溫惜花一眼,很快開始打量沈白聿,目光中興味盈然。

溫惜花心裏叫了一聲苦,只得拉沈白聿兩邊椅子坐下。見那女子不依不饒的盯著沈白聿,他已經知道大事不妙,開口道:“大姐……”

女子不客氣的道:“不想當著外人被我罵就給我閉嘴,待會兒有的是帳跟你算。”

沈白聿已經明白,這女子大約就是溫惜花嫡親的姐姐。旁邊的溫惜花一臉愛莫能助的模樣,和平日瀟灑風流的旁若無人大大不同,他不禁心中宛爾。

天下間的弟弟,在姐姐面前都是一樣的。

溫大姐一雙眼睛有如夜空裏閃耀的繁星,又似一把寒光凜冽的利刃,似乎根本不把這世間的任何人放在心上;又似乎,只要被她看一眼,任何人也不再會有秘密。她一直在審視沈白聿的每個動作、每個表情。

沈白聿卻似沒有感覺,他神態自若的去拿了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終於抬頭淡淡的看著對方。

見他抬頭,溫大姐先是眼中一亮,忽然又搖頭道:“可惜。”

沈白聿沒有介面,他本就不喜歡追問,更不是一個很有好奇心的人。介面的人是溫惜花,他皺眉道:“可惜什麼?”

溫大姐把身子微微後仰,道:“可惜我已太老了。”不等別人插話,她對沈白聿笑道:“如果我年輕個一二十歲,就憑你這雙眼睛,我也不會放過你。”

沈白聿慢慢的喝著他的茶,好像別人不管是誇他也好,罵他也好,都不能讓他動容。他的眼睛雖然沒有溫大姐明亮,卻很黑、很沉,有如靜靜的潭水,不起一絲漣漪。

臉色枯黃的少女忽然朝他伸出一隻手,道:“你的。”她的聲音嘶啞難聽,只是對比她的膚色,這只手卻晶瑩如玉。沈白聿乖乖的將右腕遞上,那少女搭上他的脈,片刻後,回過頭道:“跟我來。”

兩個紫衣少女推了一副輪椅過來,將她輕輕移過去。溫惜花注意到,這個少女的一雙腿是先天畸形,根本不能行走站立。

沈白聿起身朝他點了點頭,跟著那少女的輪椅走進了偏廳。

溫惜花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歎了口氣,道:“雖然我知道你這麼做必定還有別的目的,但只此一件,我也該好好謝謝你。

溫大姐轉了頭,對弟弟微笑道:“不過適逢其會,舉手之勞。‘梅花聖手’冷紫雋本來也是沈夫人的閨中好友,歧黃醫道比之林泰善只高不低,有她在,想死怕也難。唉,我已經許多年沒有聽過你說謝謝,還真有點懷念。”

苦笑著搖頭,溫惜花道:“大姐你莫要跟我兜圈子,有話就直說。冷紫雋是否為寧嘯中而來?”

溫大姐手輕輕一抬,少女們就立刻安安靜靜的撤了出去,帶上了大門。她起身道:“跟我上樓。”

八方樓分四層,其中最好的房間就是位於頂層的天字一號房,可以俯瞰洛陽全景。兩人來到門前,一股苦藥味撲鼻的濃重。溫惜花皺起了眉頭,道:“裏面有三個人?”

他的話重音落得奇怪,因為他既不說“裏面有人”,又不說“裏面的人是誰”,反而說“裏面有三個人”。顯見得他不但猜到裏面會有人,還知道其中的兩人的身份。

溫大姐贊許的朝他一笑,一隻手已經撫上了門扉,笑道:“不錯,你要不要猜猜這第三個人是誰,我包你猜不到。”

溫惜花略一沉吟,忽然笑了,道:“這第三個人,可是樓公子?”

說話間,裏面的人已然聽見,樓無月隔著門哈哈一笑道:“溫兄果然不負天下第一之名,智計過人,樓某佩服!”

推開門,苦藥味顯得更重。屋中光線昏暗,床上躺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身形高大,不怒而威。旁邊一個瘦小的男子正在煎藥,赫然是肖管家,樓無月則垂手立在床頭。那老人見兩人進來,撐起身子道:“韓夫人。”

溫大姐夫家姓韓,除了家中人稱她大姐,外人一律不許直呼她原本的名諱。她朝老人輕輕頷首,溫言道:“寧老鏢頭,你身上沒好,就不必拘禮了。”

她拉了溫惜花坐在床邊不遠的圓桌旁,樓無月給他倆斟了茶,溫惜花道:“現在正角都有了,誰來與我說個大概?”

溫大姐瞧著他,笑道:“你明明已經猜得七七八八,為什麼不自己想個明白?”

溫惜花笑嘻嘻的道:“因為我懶。”見到姐姐苦笑著皺眉,他才正色道:“我想知道三件事。第一,寧老鏢頭中的是什麼毒?”

他話一說完,肖管家和樓無月的臉色一齊大變,都看向寧嘯中。溫大姐依舊笑吟吟的瞧著自己的弟弟,眼中儘是寵愛和驕傲。寧嘯中臉色如常,卻歎息一聲,贊道:“想騙過溫惜花,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溫惜花微笑道:“其實很簡單。試想,江湖之中,有多少人能夠憑真本事硬碰硬重傷‘百步穿楊’寧嘯中後,還能全身而退、甚至不露自己的出身破綻?又有多重的傷需要特地請‘梅花聖手’冷紫雋才能醫好?”

寧嘯中點頭歎道:“不錯,若是想跟我明刀明槍的幹,江湖中絕對沒有人能討的了好。不過,你怎知那人不但全身而退,我甚至沒有看出他的出身?”

溫惜花笑道:“如果他不是根本無跡可尋,我和寧老鏢頭就不需在這裏見面了。”

寧嘯中苦笑起來,一瞬間似是衰老了許多,道:“無跡可尋……唉,天下還有比這樣的敵人更加可怕的嗎?我過去歷經無數大風大浪,從沒有一次像現在一樣束手無策,半點頭緒也沒有。溫公子,我多番做作,甚至連自己的親生兒女都騙過,就是希望你能幫我找出真相。”

溫惜花心頭一動,寧嘯中卻忽然咳聲大作。肖管家忙把手中的藥遞過,朝兩人鞠了個躬,道:“韓夫人,溫公子,還是由我來把那天的情形好好的說一說吧。”

“上個月初八我們從洛陽啟道,帶著鏢局裏的八個趟子手,老爺假扮成告老還鄉回泉州養老的京官。我是他的老家人,二少奶奶易容做老爺的姨太太,三小姐則是老爺的女兒。這次保的是暗鏢,大約五十萬兩白銀,出發前由事主驗明封好二十口黑色木箱,混雜在行李中間。事先我們並不聲張,還頗費了一番心思,不但確實買通了那名京官在洛陽多待幾日,連他的泉州口音也儘量學得幾成。

出門之後走了四五日,腳程也不快,走的是官道,把大老爺的排場擺了個十足。這一天,來到樊城,投宿在城裏最大的客棧上房。所有的行李都寄在我和老爺之間的一間空房裏,對面是二少奶奶和三小姐,到了半夜,一陣打鬥聲把我驚醒……”

寧嘯中的咳聲漸緩,接了話下去:“二更天的時候,我忽然聽見了一聲笛音,笛聲淒厲,我聞所未聞,那是只針對內功高手的笛聲,普通人竟完全聽不見。被笛聲驚醒後我知道不好,立刻去查看鏢銀,結果才出門就遇上了一個使刀的高手。他在走廊和我纏鬥了片刻,肖四出來應和,馬上跳窗而逃。這時我二媳婦女兒也都醒了,有她們幾個在,那黑衣人又似沒有同黨,我就大膽的追了出去。追了十幾裏地,那黑衣人忽的回身與我鬥在一處,沒幾個回合,我忽然覺得脈息淩亂,真氣不濟,只得硬生生受了他一掌,借此脫身。”

他苦笑起來,道:“我真的老啦,當時本不該一時意氣追出去,丟一幫後輩護鏢,只是我心裏掛著那奇異的笛子,總覺得不安。”

肖管家續道:“老爺才出去片刻,忽然來了五個黑衣人,他們用的兵刃都十分奇怪,功夫也走的詭異飄忽的路子,我和二少奶奶一人戰兩人才堪堪打個平手。現在想想,他們原就是打算把我們拖到其他人將鏢劫走,居然還是二少奶奶先反應過來,她替我擋住兩人一擊,我趕緊進門去看,唉,已經遲了,屋子裏空無一物,所有行李不翼而飛。”

溫惜花突然打斷他的話,道:“‘不翼而飛’?你是說窗戶是緊閉的。”

肖管家似是沒有想到他觀察力如此敏銳,愣了愣才道:“不錯,窗戶是我和老爺親手檢查,用鐵索封好的。我們事後驗看,沒有任何損傷。”

溫惜花想了片刻,問道:“其他的趟子手沒有驚動?難道你們竟沒有擒下一人?”

肖管家一瞬間露出為難之色,看了看寧嘯中,見後者點頭默許後才道:“其他趟子手住在樓下,全被迷暈了,用的是江湖上最厲害的迷香‘醉花蔭’。至於敵人,說來慚愧,只有二少奶奶曾力傷一人,結果在老爺回來前,他們一齊扯呼,那人竟還是給跑了。”

甯嘯中道:“我們事後發現,他們乃是將那房間的地板卸了一邊下來,從樓下把東西拿走的。當時是晚上,肖四沒有看清,還以為鏢銀全都憑空不見了。後面的事就不用再說,暗鏢照規矩不必賠償,但還沒回到洛陽,已經傳出我們失鏢的消息。回到鏢局後,各大門派的人又對春後笛之事糾纏不清,任我們百般解釋也不相信。我中毒的事情不但瞞著自己兒女,也瞞過了身邊所有的人。剛剛冷姑娘來診過,說我中的乃是天下七大奇毒之一的‘碎真茯苓花’,此毒一經激發便不可再提氣運勁,也就是說,我這一身武功已就此廢了。”

他言語間掩不住的悲憤,屋裏暫時的陷入了沉默。只有溫惜花用手指輕輕敲打著桌沿的聲音,片刻後,他抬頭向樓無月道:“第二件事,樓兄你定要清清楚楚的告訴你那支鏢究竟來路怎樣,作用如何?”

他不問別人,只問樓無月,只因已經清楚托鏢的乃是何人。除了做珠寶玉器行的樓家,洛陽能出得起五十萬兩白銀的又有幾個?能讓寧嘯中親自出馬的,自然還有未來親家這天大的人情。

樓無月道:“此事事關寒家生意,求溫少莫要宣揚。我們這一筆錢,名義上是打算在泉州辦一家分號,並從中購入一些當地珍奇。除了五十萬兩白銀,還有幾副價值千金的名畫,乃是打通商場關節之用。”

溫惜花道:“生意往來乃是常事,何必遮遮掩掩。”

樓無月苦笑道:“只因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實際我們是意欲打造一批船隊,改作海上生意。泉州附近多海盜,雖則我們已經得到官府方面的支持,但這樣大的一筆資金流動還是太過引人注意,怕生意還沒開張就打草驚蛇,就想來個不動聲色,結果……”

溫惜花點點頭道:“聽說樓家原來就是泉州人氏,那也難怪了。”

樓無月歎道:“銀子是我親手封的,我敢保證裏面絕對沒有什麼‘春後笛’,也不知這流言從哪里傳出來,還繪聲繪影,讓人不懷疑也不成。”

微微一笑,溫惜花道:“莫要小看了流言,也許它將是最大的線索。”他直接轉向寧嘯中,一字一句的問道:“最後一件,寧老鏢頭你千萬莫要說謊——你是否真想我徹查此事?”

寧嘯中一滯,半晌才嘶聲道:“不錯!多謝溫公子援手。”

“好。”溫惜花長笑一聲,起身拱手道:“那就請寧老鏢頭多加配合,不論我做什麼,問什麼,也不要干涉。半個月內,我定會給你個交待。”

將門再度緊掩,兩人步下樓來,溫大姐忽然問道:“怎樣?”

她雖問的蹊蹺,溫惜花卻微微一笑,斬釘截鐵的道:“有人在撒謊。這其中,只有樓無月一個人是全說的真話,那也只是因為他江湖經驗沒有多到能在我面前說謊罷了。”頓了下,他道:“妙手回春堂關門可是你的主意?”

溫大姐點點頭,道:“孫家這幾年錢賺的太多啦。唐門本來就對它頗有顧忌,若是反擊,反而讓他們抓住了這個由頭來生事。不如先關幾天,示示弱也好。”

她幾次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歎了口氣,道:“半個月會不會托大了?”

溫惜花笑道:“你小時候教我可不是這樣說的。你從來都是說,若有多則說出來該越多,如有少則說出來該越少。人只有將自己逼到不得不做的絕境,才會有最大的潛力。”

失笑著撫摸弟弟的肩膀,溫大姐道:“不錯。家裏這些孩子裏,你一向是心最活、膽子最大、好奇心最重的一個。那時我已知道,你必然是要入江湖的,否則豈不把你活活悶死。”略出現了一絲憂色,她又道:“我非是對你沒有信心,不過這件事已經有三四處牽扯到魔教,我怕你過於輕敵。”

溫惜花搖頭歎氣,道:“大姐,我要是有麻煩可是要來靠你的,你怎麼能先給我潑涼水。”

溫大姐笑著捏了捏他的臉道:“你現在是江湖第一的惜花公子,還想著靠我嗎?”給他整理了下衣裳,她又微笑起來,道:“再過幾年你就到了娶媳婦兒的年紀啦,那時姊姊就要給你點面子,不能在別人面前教訓你了。”

呻吟一聲,溫惜花扶住額頭,道:“算我求你,莫要跟我說家裏又準備了畫像等我去看。”

溫大姐吃吃的笑道:“你四弟小女兒都兩歲了,還以為可以逃過啊?娘和小媽她們這次可是卯足了勁兒,我幫不了你了。你也不用怕,想想看沈白聿……我雖然知道他是你的朋友,卻不知道你竟願意和一個人在一起這麼久。”

溫惜花先走下大廳,然後回頭朝姐姐粲然一笑,道:“我知你想說什麼。不過你錯了,——小白,他和別的人不一樣。”

收起手中的金針,冷紫雋漠然道:“好了,莫要怪我沒有警告你,若無奇緣,你只得三年性命好活。如果非要妄動真氣,連一年也沒有了。”

沈白聿也不在意,道:“什麼叫做奇緣?”

冷紫雋道:“一是兩個修練‘洗髓經’至頂的高手為你分別從頭頂天靈穴、足底湧泉穴打通經脈,驅走毒素。二是每隔一年服用一株二十年開一次花的‘鬼蓮花’。第三或者簡單些,得到天下三大奇寶之一的‘青寒尺’護住心脈。不過天下之大,這等奇珍哪里是隨隨便便能找到的。”

聽了她最後一句,沈白聿心頭微悸,似乎隱隱約約捕捉到一點什麼,又並不清楚。他甩開這些思緒,道:“今次又多欠你一筆人情。”

冷紫雋臉上冷冷的,忽然道:“明月懷孕了。”

沈白聿身體一震,片刻之後大笑起來,深深吸氣,帶著一絲笑意道:“多謝、多謝。”這就是以前君奕非見過的那種笑容,沈白聿這樣笑起來,不但顯得很天真、很清爽,還很好看。

冷紫雋似乎也呆了一下,所以她就多說了一句話:“她已經懷孕九個多月,我幾天前走的時候看了,預產期大約就在這個月。還有……沈白聿並不在問劍山莊。”

沈白聿愣住了。

四、

只是眨眼功夫,沈白聿和溫惜花重新到達大廳的時候,八方樓裏那些富麗堂皇的擺設都憑空消失了。琉璃燈、孔雀台、波斯地毯和美麗的少女們,變成了任何一家客棧也能見到的彩燈、燭臺、夥計和掌櫃,客人忽然就湧滿了大廳,一時間熙來攘往,人聲鼎沸。只能從空氣中殘留的些許花香感覺,剛剛的不是一場夢。

站在天子一號房視窗,沈白聿嘴邊有些微笑意殘留,溫惜花一直在身邊不停的打量他。最後沈白聿無奈的歎了口氣,轉向他道:“求你莫要再繞,我被你走的頭也昏了。”

溫惜花嘻嘻一笑道:“小白,你好像很高興?”

沈白聿道:“你好像很不高興?”

溫惜花道:“自然。因為我發現我沒有什麼可高興但你卻很高興,你說我是不是只好不高興了。”

他這一番道理繞口令一般,不止夾纏不清,簡直有些蠻不講理了。沈白聿只得苦笑道:“明知道你是要害我動腦子,我好像還是得問問。溫公子你到底為什麼不高興?”

溫惜花笑的道:“不,我要先聽聽你為什麼高興。”

沈白聿早已習慣了他沒事找茬,道:“明月懷孕了。”

溫惜花皺眉道:“如果我沒有記錯,那似乎以前是你的未婚妻。她嫁給了別人不說,還懷了別人的孩子,有什麼可高興的。”

沈白聿微笑道:“一個女人肯心甘情願的給一個男人生孩子,代表了什麼?”不等溫惜花回答他就道:“代表她真心實意的想和這個男人過一輩子。我從小看著明月長大,她有如我嫡親的妹子一般,如今她有了歸宿,我自然是該高興的。”

捕捉到最後的“該”字,溫惜花道:“莫非你還在為別的人高興?”

點點頭,沈白聿道:“我向來擔心的都不是明月,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就算一時看不破,時間久了也會忘記。我真正高興是為了我的兄弟,他一心一意對明月,明月能同樣回報他,有情人終成眷屬,豈不很妙。”

看著沈白聿在說到自己家人時,臉上浮現的純粹笑容,溫惜花心裏卻不由得有一絲悽楚,他歎道:“你自己呢?”

沈白聿眼中霎時閃過一點茫然之色,很快他又恢復如常,搖頭道:“莫要以為我有心搪塞,只是這個問題我從來也沒有想過。”

似乎是在找尋可以出口的詞句,片刻停頓後,沈白聿悠悠的道:“說實話,我有些怕。”

溫惜花一震,失聲道:“小白?”

沈白聿扭過頭,盯著他的臉,輕輕的道:“當初我身上中了毒,你早就知道了,卻一直沒有說破,我很感激。”

那雙很黑很幽深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影子,溫惜花卻說不出心頭是什麼滋味,他伸出了一隻手去順了順沈白聿被風吹的淩亂的頭尾,柔聲道:“小白,你知不知道你永遠不用對我說感激。”

微微笑起來,沈白聿道:“我不是感激你替我保密,而是感激你什麼也沒有問。”

溫惜花收起手,歎道:“我明白。”

這是第一次,他清清楚楚的聽到,冷漠高傲如沈白聿,也會有破綻,也會有牽掛,也曾恐懼。

沈白聿卻不知道他心中掀起的巨浪,只是把眼光又慢慢移到外面,淡淡的道:“這些年,我偶爾會想——若是忽然毒發,我所作的一切都不再有意義——怎麼能甘心。一年之中,倒有兩三次會浮上這個念頭。我知道明月越來越不快樂,也知道自己越來越精於算計,已經不再懂得什麼是人心。”

腦海裏浮現君奕非質問的面容,沈白聿凝視著自己在風中翻飛的衣角,像是歎息,又像是夢囈,道:“現在我想做的都做到了,反而不知所措了。該如何,該去哪里,天下之大,江湖之廣,我卻想不出來。”

一個時辰前,溫惜花曾跟姐姐說——沈白聿,和別的人不一樣。他說的時候卻還未真正明白,現在他知道了,也許已經太遲。溫惜花這樣想,感覺著那種無可奈何的愴然,臉上卻微笑道:“若你想不到,就由我來想如何?”

那急遽的動搖只是一瞬間,沈白聿不再有迷茫之色,應道:“你想幹什麼?”

溫惜花伸個懶腰,悠悠的道:“邀月閣……”

沈白聿一聽就開始呻吟道:“我不去行不行?”

溫惜花笑嘻嘻的反問:“你說呢?”

溫惜花這個人想做的事情,一定不會落空。所以現在他已經得意洋洋的拉著沈白聿,走在熱鬧非凡的洛陽大街上。

定神聽完他的話,沈白聿笑道:“樓無月這人若不是天性純良不善作偽,就必然是說謊的大行家。他在街上非要與我結交,又讓我這不相干的人給甯三小姐送信,實在行跡太露。縱使原本沒有懷疑,看他彷佛要昭高天下樓家與寧家已經行同陌路,也會起了疑心。不過你怎麼知道,他沒有騙你?”

溫惜花正色道:“這自然是因為我是溫公子,想要騙倒我的人,還沒有出生在這世上。”見沈白聿盯著自己,他才嘻嘻笑了起來,道:“因為他說的話漏洞太大,你會不會拿一聽就是在騙人的話去騙人呢?”

沈白聿也笑了,道:“樓家要轉行海運?這笑話可開得太大了。既然樓無月是說的實話,那一定有人在騙他。”

溫惜花點頭道:“不錯,而且騙他的這個人不但很瞭解他,還很瞭解我。他騙樓無月,只是為了清清楚楚的告訴我,那批鏢裏確實沒有‘春後笛’。但是就算沒有,這件事也已牽涉太廣,寧家、魔教、再來是樓家……我總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什麼事可以將他們的行動關聯起來,卻暫時想不到。”

沈白聿眼睛一轉,說了三個字:“春後笛。”

溫惜花道:“這個消息大有文章,它並非與鏢銀失竊的消息同時傳出,說明前後兩者洩密的並非一人。由最大的受益者猜想,放出鏢銀失竊消息的,該是樓家。”

沈白聿皺眉道:“暗鏢不必賠償,也不會有人費力追查,這倒是一個逼得振遠鏢局不得不竭盡全力的好法子。但他們若開始就不怕人發現,便不會保暗鏢,為什麼他們又突然不怕了?”

輕輕搖頭,溫惜花道:“不,我覺得更重要的,是他們究竟在怕什麼?”

雖然只是把話反過來說,但溫惜花的懷疑大有道理。須知暗鏢風險巨大,保暗鏢者,若不是錢財來路不正,就是去向不明。所以樓家這筆鏢銀的來歷,既關聯劫鏢的緣由,也可能著落在劫鏢者身上。

沈白聿沉吟道:“五十萬兩紅貨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除非樓家急需這麼一筆錢,否則實在犯不著為此冒險去做殺人越貨的勾當。縱使它真的來路不正,我看也很難抓到什麼痛腳。”

溫惜花苦笑道:“這我也知道,但是天下來路不正的法子多的就是,不如此實在難以解釋樓家的所作所為。”

沈白聿道:“樓家前抑後揚,莫非是在顧忌什麼人?”

眼睛一亮,溫惜花立刻道:“不錯!這一筆銀子也許是某人托樓家保管,也許是樓家本要打算將它送給某人,結果半路起了私吞之心。他們心存顧忌,是以先只好悄悄進行。後來……必是中間出了什麼事,對方不再能恫嚇樓家,樓家又心切追回失去的鏢銀,自然改為大張旗鼓。”

沈白聿笑了,道:“樓家家大業大,家主‘奪命金環’樓定與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門下子弟眾多,什麼人能讓樓家如此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溫惜花苦笑起來,道:“我只能想得出兩個地方。”

沈白聿微笑道:“我卻想出了三個地方。”

溫惜花眼睛一轉,道:“哦?我想出的兩個地方,一個是魔教,另外一個是官府,多出來的一個卻是哪里?”

沈白聿搖頭笑道:“你難道忘了,洛陽是誰家的地面?”

一愣,溫惜花立刻失笑出聲。他笑的聲音很大,遠遠的傳了出去,害得街上的少女們都在偷偷拿眼睛看,想知道是什麼讓這英俊的公子笑得如此開心。

邀月閣,是洛陽最大最紅的一家青樓。

溫惜花曾經很喜歡來邀月閣喝酒聽曲。但是自從他二十一歲的時候,家裏人為了逼婚,一夜之間把邀月閣所有的紅牌姑娘換成了相親的物件以後,他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裏。溫惜花大約明白,家裏人對他婚事的熱心無非是出於無聊,只是縱使這樣,他似乎也沒有什麼要淪為別人玩具的孝心。

想起無數悲慘的回憶,溫惜花脫力的歎了口氣,也懶得對門口不停拋媚眼的女子看一眼,轉向沈白聿道:“小白,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在人多的時候,沈白聿的表情不自覺就變得冷淡起來,錯身躲開一個女子依偎過來的身子,他微微皺眉,又放開,微笑道:“我喜歡耳聰目明的人。”

溫惜花嘻嘻一笑道:“那我定要給你介紹一個美人,保證你喜歡。”

沈白聿正要開口,忽聽旁邊一間廂房傳出男女的笑聲,一個女子似是滿懷喜悅,嬌聲道:“丘大爺,你這幾天常常來,鏢局那邊不會沒事吧,耽誤了你就不好了。”

姓丘的男子介面道:“沒事沒事,這些天沒什麼鏢可接,正好我多陪陪你。怎麼?不願意?”

溫沈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又會有那麼巧的!

聽見房中對話聲漸小,還不等溫惜花開口,沈白聿已經道:“我知道了,你要去找哪個姑娘。”

溫惜花笑道:“和你在一起,我能說的話平白少了許多。我要找的人叫做徐霜兒,你打聽一下就會知道。”

沈白聿點點頭,正要離開,溫惜花忽然又一把拽住他的手。他回頭,看見溫惜花似乎是有些擔憂的神色,微笑道:“小白,這裏魚龍混雜,自己多小心。”還沒等沈白聿說他囉嗦,溫惜花已經很快放開他,轉往一邊的走廊,還回過頭朝他擺了擺手。

溫惜花當然不是閒情逸致太多,才非要來逛青樓找姑娘。說起徐霜兒,江湖上知道這名字的人寥寥無幾,但是說起“暴雨銀針”宋巧巧,那江湖上不知道的人還真寥寥無幾。

宋巧巧除了暗器厲害,更加出名的是她耳目靈便,乃是江湖第一的消息販子。為此她不知得罪了多少仇家,結下了多少敵人。沒有人能想到,她竟在一家青樓裏做了媽媽,也難怪十幾年來江湖上沒有人能真正抓得住她。

徐霜兒打扮的濃妝豔抹,一副半老徐娘風韻猶存的樣兒。她一邊和客人招呼,一邊朝溫惜花使了個眼色。

溫惜花隨便點了個姑娘,在廂房落座沒多久,徐霜兒就端著茶進來了。她笑盈盈的給溫惜花倒茶擦桌,嘴上卻道:“老規矩,一個回答一百兩。”

溫惜花微微一笑,拿出一張紙來丟在桌上,道:“我自然知道,答完我的問題,這就是你的。”

那是一張青色的紙,上面沒有字。

徐霜兒眼睛亮了,她拿起那張紙細細看了看,嬌笑道:“好個無本生意,溫公子如果去經商,別的人還有什麼活路!”

溫惜花也不囉嗦,直接很快的問道:“一,肖四是什麼人?”

徐霜兒收起了那副煙視媚行的表情,答的很輕很快:“他原名肖三義,當年是魔教座下的一名壇主,受教主聖千秋賞識,傳了一套天音訣。後來在十四年前魔教內亂中被人打成重傷,為寧嘯中所救,改名肖四,一直跟隨寧嘯中到現在。”

“二、最近洛陽城有什麼動靜?”

“自然是振遠鏢局失鏢最轟轟烈烈。不過從十幾天前,在洛陽城外的官道和小路上有一夥賊人出沒,他們武功高強,指揮有度,且只搶劫出城的人,官府派人搜了幾次也沒有消息。另外就是城內晚上也不太平,時常有竊賊行走。”

溫惜花輕笑一聲,又問道:“三、青衣樓在何處?”

徐霜兒堅決的搖頭道:“我不知道。若我知道,早已經沒有命在了。”

彷佛知道她會這樣說,溫惜花也不以為意,重新問道:“四、樓家是怎樣發家的?”

“樓家自九十多年以前從泉州舉家來到洛陽,據說他們最初做的絲綢織造,後來改行做珠寶玉器生意。這些年一直經營有方,商譽又好,所以生意蒸蒸日上,成為珠寶行業的三大家之首。”

“他們和寧兩家的婚事?”

“婚事是去年底定下的,樓定與親自提的親,據說甯三姑娘和樓二公子也是情投意合。只是除了失鏢的事情以後樓家不知怎地就和寧家沒有來往,也有人說商人重利,樓家是怕振遠鏢局的麻煩上身。”

“五、甯征的老婆是什麼人?”

“我不清楚。甯征和甯三小姐年前到關外去給寧淵接鏢,回來時跟車帶了一個重病的女子,兩個月前寧家請了幾個知交的好友,就這麼把他們的親事辦了。坊間傳說這女子長得太醜寧家才不敢宣揚,她沒出來過幾次,所以連名字也沒有人知道。”

“六、最近可有魔教的消息?”

徐霜兒倒吸一口冷氣,許久之後才苦笑道:“溫少爺,這個問題你不該來問我,該回去問你大姐才是。”

溫惜花挑眉道:“怎麼說?”

徐霜兒緩緩的道:“魔教自百年之前三仙出世,大亂江湖,那時溫家據洛陽以抗,魔教不能進駐江北半分。後來‘天仙’姬魅兒忽然失蹤,‘地仙’印殘血又為沈放天所殺,‘散仙’雲鎮幹一人獨力難支,被溫家打的大敗。從此之後,魔教與溫家就有不成文的約定——只要溫家在洛陽一天,魔教就不能有任何江湖勢力在洛陽活動。所以洛陽這裏,關於魔教的消息反而是最少的,加之魔教行事詭秘,旁人無從度其根本。溫家與之對抗多年,資料應該比我詳盡得多。”

點點頭,溫惜花又道:“這第七……”他停了停,似乎是難以痛下決定,又似乎猶豫著該不該問,最終還是歎了口氣,厲聲道:“第七、我想你給我打聽兩個人,我要知道過去三個月這兩人都在哪里、在幹什麼,越清楚越好。”

他拿了一張紙來,寫了兩個名字上去。徐霜兒一見,就現出詫異之色來,她抬頭似是要問,溫惜花卻似不容她多說,揮手打斷道:“打聽清楚了就把消息送到我大姐那裏,現在這張紙是你的了。”

徐霜兒知趣的不再多問,這時樓梯間響起腳步聲,她收起桌上的東西,大聲笑道:“公子啊,我們這簫語姑娘可是新來的清倌兒,琴棋書畫都是一等一的好,保證您不會後悔。”

門吱啞一聲開了,一個小婢扶著琴走進來,後面是一位黃衫的姑娘。徐霜兒已換上了鴇母知情識趣的表情,過去拉了那叫做簫語的女子過來坐在溫惜花對面,又笑著扯上小婢關門離開了。

溫惜花本無心與此,正在想著找個法子脫身去找沈白聿,卻聽簫語輕輕撥了一聲琴弦,曼聲道:“公子想聽什麼曲子?”

這聲音竟有幾分耳熟,溫惜花朝她望去,不禁怔了一怔。

關於鑒賞美人,溫惜花一向是行家。據他自己的觀點,一個女人可以不美,也可以不出眾,最最要緊的,是不可以顯得淺薄。之後,溫公子又特別補充說明,所謂美人,相處之時應如同書卷連綿、層層迭進,不會讓人覺得枯燥無味。

方勻楨聽見以後,就朝他打趣:你之後是不是要說,一個氣質美好的女子若再有美麗的外表,那就完美無缺了。

這個問題,我們的溫公子笑的扇著扇子,沒有回答。

無論以任何人的眼光來挑剔,這位簫語姑娘,也實實在在是一位絕代佳人。她脂粉不施,打扮的頗為素淨,低眉斂目,五官精緻。她最美不在秀麗的臉孔,也不在婉約的氣質,而在於她眼中的神色。她的雙眸,有如籠罩著一層薄薄霧氣的夜空般神秘,又像終年不斷小雨的山色一般明淨。

這樣的美人,讓溫惜花也幾乎有一瞬間的失神,他苦笑起來,歎道:“唉,居然勞動樓姑娘到這樣的煙花之地沾染風塵,實在是我的罪過。”

化名簫語的樓舞雨宛然一笑,抬起頭來,柔聲道:“哪里,溫公子是風流之人,我們在這樣的風流之地見面,不是很相得益彰麼?”

她的語氣就好像她的人,又柔又軟,有種說不出的憂鬱,溫惜花卻聽得汗毛直豎,笑道:“樓姑娘,我這人最聽不得美人說好話,求你就莫要繞圈子,有話且直說。”

樓舞雨嫣然一笑,嫵媚之極。她起身給溫惜花斟了一杯酒,然後弓身一福,捧著那酒道:“今早城門多有失禮之處,還請溫公子原諒則個。”

拒絕美人的盛情從來也不是溫惜花的作風,所以他就幹乾脆脆接過那杯酒,放到唇邊。要喝之前,溫惜花忽然又笑了一笑,道:“如果這杯酒裏有毒,那我也算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了。”

樓舞雨神色自若,吃吃笑道:“如果這杯酒有毒,那你變了鬼會不會來找我呢?”

溫惜花大笑起來道:“放心,我是個花心的鬼,不會天天纏著你。最多初一十五來找你聊聊天,那時你千萬記得把繡房的窗子打開,好讓我進來。”他話一說完,將那酒一飲而盡,一抹嘴,歎道:“好酒。”

開始聽他說話,樓舞雨臉色已經有些變了,見他喝了酒,她強自笑了下,道:“得溫公子稱讚,也不枉我費盡心力去尋來了這壺‘竹葉青’。”

溫惜花拿著杯子,笑道:“酒是好酒,人是美人,毒藥也是一流的毒藥。樓姑娘,多謝這番招待。”

樓舞雨已經笑不出來了,她咬著下唇怒道:“沒道理的!你一定早有解藥,否則怎麼會明明知道我下了毒還要喝。”

溫惜花一笑,道:“雖然能讓美人日夜思念是我的福氣,不過如果是讓美人記恨就是我的罪過了,如果一杯毒藥能讓樓姑娘怨氣得平,那多喝幾杯又何妨?”

樓舞雨瞪了他好一會兒,忽然毫無徵兆就上前一步,“啪”的,給了溫惜花結結實實一個巴掌。打完,她卻忍不住瞧著自己的手,似是沒有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打中了,喘息半晌,才嘶聲道:“你為什麼不躲?”

溫惜花摸著發痛的半邊臉,苦笑道:“我忘了。”

一滴淚沿著她年輕而又美麗的臉流了下來,狠狠跺了下腳,邊伸手去拭,樓舞雨恨聲道:“好!今天我們的恩怨就此兩清!”

她飛速的轉身,推開門就奔了出去,只餘一陣香風在空氣中若有若無。

片刻之後,沈白聿推門進來,見到溫惜花不免奇道:“你的臉……”

溫惜花若無其事的揉了揉,笑道:“小白,你肯定不相信剛剛我發生了什麼?”

沈白聿道:“你發生了什麼?”

溫惜花微笑道:“剛剛有一位絕色美人來找我,她給了我一杯毒酒,賞了我一巴掌,又為我流了一滴眼淚,最後跑掉了。你信不信?”

看見沈白聿懷疑他是不是喝多了的眼光,溫惜花拿起了酒杯,搖頭自語道:“我就知道不會有人相信的。”

五、

溫惜花覺得自己很可憐。

如果一個人一大清早就不得不從暖暖的被窩裏起床,起床之後不得不去做審人這麼大煞風景的事,審的還不得不是一個四十出頭的臭男人,誰都理所當然該覺得自己很可憐。他一向是個很懶又喜歡享受的人,所以越想心裏就越覺得窩火,越想就越覺得不高興,臉上也就越發的難看。

邀月閣的一間廂房裏,丘冷衫看著眼前這個大清早就把自己拽起來,年紀只好做自己兒子的男子,眼睛滴溜亂轉。雖是初秋清晨,天氣涼爽,汗水卻順著他肥碩的脖子淌了下來。

溫惜花自怨自艾完畢,看著局促不安的丘冷衫,歎了口氣道:“丘鏢頭,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過去幾天在邀月閣青青姑娘身上花掉的銀子,足夠普通人家吃上十年。哪怕你再豪爽,這錢也未免花的太快了些吧?”

丘冷衫定了定神,反駁道:“窯子裏面花錢如流水、家業敗光的人一年沒有一千也有幾百,溫公子你未免太小看我丘某人了。”

溫惜花聞言忍不住啞然失笑道:“沒有想到丘鏢頭竟然也是風流之人,只是未免太不爽快了些。”他換了神情,微笑著,搖頭道:“丘鏢頭,如果你能堅持三個時辰還不說實話,那我佩服你。”

他語氣輕柔和緩,既沒有威脅,也沒有變臉。丘冷衫的臉卻已經青了,大滴大滴的汗珠開始滑落,那一隻戰過大江南北無數盜匪的手也開始戰抖。

溫惜花微微一笑,道:“你不用怕。我知道你根本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只是拿了一筆不該拿的銀子,所以就藏了一些該說的話,是嗎?”

丘冷衫下唇哆嗦了半天,聽見他的話,希冀的抬起頭來,顫聲道:“溫公子,你相信我沒有出賣總鏢頭?”

點點頭,溫惜花道:“我本就沒有懷疑你。”

擦了擦汗,似是吃了一顆定心丸,丘冷衫道:“說句實話,我曾受了人家的銀子,去洛陽找過你。”

果然如此。溫惜花目光微動,追問道:“給你銀子的是何人?”

丘冷衫一咬牙,道:“是樓家的大少爺樓兆風。”

溫惜花又問道:“他可說找我究竟為的何時?”

丘冷衫道:“他說是希望能驚動你來查這件事,說失了五十萬兩暗鏢,總不好打落牙齒和血吞。又說由我出面,可以推脫是情急之下亂投醫,免了樓家露臉。我一聽這件事實在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又……又有錢拿,就去了。沒有見到你,見到的卻是方勻楨,他不但答應告訴你這件事,還主動請纓幫這個忙。誰知沒過兩天,溫家忽然來了書信,說是願意邀你徹查此事。那時我才知道方勻楨失蹤了,害怕……”

“害怕起了誤會,是麼?”溫惜花淡淡的介面,見丘冷衫點頭,他不禁笑了一聲,道:“無論如何,你總算幫我解開了一個疑惑,也讓我少走了不少彎路。多謝。”

丘冷衫見他要走,欲言又止,溫惜花已經笑道:“放心,今天的事,你知我知,我絕不會告訴別人。”

丘冷衫千恩萬謝的關門走了,沈白聿從屏風後面轉出來,微笑道:“‘絕不會告訴別人’?”

溫惜花笑嘻嘻的道:“我是沒有告訴別人啊,你是自己聽見的,關我什麼事。你覺得能信多少?”

沈白聿坐在他身邊,道:“八成。我打聽的清楚,這人貪財貪色,膽子不大,嘴又不嚴實,應該不會知道什麼真正的秘密。”

溫惜花伸出食指輕輕在他面前點了點,道:“我覺得可以信十成。至少這樣,就能夠解釋,為什麼小方給我留話時候會讓我到洛陽找他。”

輕輕皺起眉,沈白聿道:“你是指,方勻楨不是被青衣樓的人劫持失蹤的,他失蹤是為了振遠鏢局這件案子。”

溫惜花道:“沒錯。青衣貼在前,我們都先入為主的覺得小方出事一定與此有關,卻沒有考慮另外一個可能。”

沈白聿沉吟道:“就是說,他確實去打聽了振遠鏢局這這件事,並且真的知道了某些線索,這才為人所制。問題如果他要調查這件事,所採取的步驟該和我們相似,是在哪一個環節出的事呢?”

溫惜花笑道:“有一件事,我們完全沒有線索,也沒有追查過。”

沈白聿眼睛一亮,道:“春後笛。如果是方勻楨知道了放出‘春後笛’風聲之人的線索,就此追查,倒是和我們完全不重合。不過,你昨天為什麼不直接問一問徐霜兒關於春後笛的事情?”

輕輕搖頭,溫惜花道:“不能打草驚蛇。我有種感覺,春後笛是一切的關鍵所在。”

沈白聿道:“何以見得?”

溫惜花道:“因為目前我們所有的線索都有關聯,也都可以尋到解釋。只有春後笛這個消息的出現如同平地突起奇峰,你相不相信在這樣一件事裏,會有平白無故的結果?”

沈白聿想了想,忽然道:“大家都知道,春後笛是魔教之物。”

溫惜花道:“是。”

沈白聿又道:“依據之前的推論,樓家可能與魔教有所勾結,或者它本就是魔教屬下,也許因魔教出了什麼事,起了叛逆之心,想要吞併一筆屬於魔教的銀子。”

溫惜花也來了興致,笑道:“也是。”

沈白聿微笑起來,道:“一筆普普通通的鏢銀,如果突然和魔教聖物春後笛聯繫起來,大家會怎麼想?”

溫惜花道:“自然是這筆銀子和魔教有關。所以這個消息才不可能是樓家放出來的,他們惟恐撇清關係還來不及,怎會自毀長城。”說到這裏,他把手一拍,大笑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有人不但洞悉了樓家和魔教的關係,還知道這一筆錢的來歷;為了向樓家示警,故意傳出這個消息卷全江湖人下水。”

見到沈白聿點頭,溫惜花又道:“這個事件裏,出現了第四方。這第四方與魔教和樓家必定有極深的淵源,卻該是勢單力薄,否則不必借助流言之力壓制樓家。任何流言都是一柄雙刃劍,可以之攻彼,也會為人乘之攻己。”

沈白聿道:“照你這樣說,這第四方,還該是與魔教聯繫和身份在樓家之上的人。他敢放出流言,就是篤定樓家不知道自己的真面目。”

溫惜花笑道:“不錯。在組織當中,只有身份更高的人才能隱藏自己。好啦,這件事的脈絡我們已經摸清了五成以上,剩下來的該是找尋真相。”

沈白聿苦笑起來,道:“說什麼五成以上,現在半點實在的眉目也沒有。”

溫惜花的臉皮向來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擬的,自然毫不在意,理所當然的大笑道:“有多說更多,有少說更少,小白你定要跟我學學這一招。”

他們倆都是才智超絕之人,實際上,光憑有限的消息和合理性,能推斷出這麼多已經算極為了不起。溫惜花歎道:“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旁證,看來動腿的時候到了。”

沈白聿道:“振遠鏢局?”

溫惜花哈哈一笑,道:“終有一次給你料錯!恰恰相反,我要出城。”

早晨,邀月閣的人都看到兩位風度翩翩的公子相攜出門,一起去會賓閣吃早點。吃完早點,其中一位公子又拉另外一個上了銀樓,半個時辰以後,兩人出來去了布莊。此後兩個時辰,兩個人幾乎把全洛陽最有名的店鋪跑了個遍。最後吃午飯的時候,穿白衣的公子似是體力不支,兩人只得回八方樓休息,於是他們就在二樓吃了頓飯,要了臨窗的桌子下棋。另一個錦衣公子似是棋力太弱,他等等想想的時候,穿白衣的公子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正當午,一個書生走在出洛陽的官道上。他長得普通,看起來弱不禁風,手裏拿了一把摺扇,邊扇邊搖頭晃腦,口中念念有詞。身邊帶了兩個十四五歲的書僮,身量瘦小,都背著書,一行人在大太陽下面走的很慢。

其中一個書僮擦了擦汗,道:“公子,正午熱得很,我們改走旁邊的小路吧。”

那書生似乎也覺得熱的難受,拿起扇子緊扇幾下,又有些猶豫的道:“聽說最近這裏不太安全,還是走官道保險些。”

另一個書僮也開始叫苦道:“大白青天的,有什麼不安全,何況也沒聽說出了人命,更沒聽說有人報官,否則官府早就抓人了。我們又沒錢,只有幾本書,有賊也不管我們。”

書生一聽把眼一瞪,怒道:“胡說,你沒有聽過書中自有黃金屋嗎?!這些書可都是寶貝啊!”

兩個書僮見少爺迂腐脾氣又上來,忍不住一起告饒道:“公子,是我們錯了。”

書生這才點點頭,道:“你們說得也不錯,官府沒有動靜,想必是一些流竄的小毛賊。我們便改走小路,也涼快些。”

小路窄而濃蔭蔽日,清風一吹,身上霎時就清爽了許多。那書生心中得意,不禁邊走邊吟道:“好景致啊,真是‘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一個書僮插口道:“公子,現在是秋天,不是春天。”

書生呵道:“掌嘴!這詩乃是王右丞的《山居秋瞑》,你半懂不懂,插什麼嘴。下次再囉嗦,回去定不饒你。”

兩個書僮對看一眼,互相吐吐舌頭,輕輕嘻笑。

當此時,驚變突生。

樹上忽的傳來一聲尖嘯,四個黑衣人自四方高處急速躍下,最先落地的一個身量較小,手中一對鋼爪閃閃發光,照著一個書僮背上的書就抓了下去。

那書生不慌不忙,扇子一展,苦笑道:“讓你們好好走大路你們不聽,出事了吧?”

被襲的書僮嘻嘻笑道:“想出事的是你啊。”黑衣人眼前一花,就見他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條長鞭,鞭尾如毒蛇一般抓上了他手中的利爪。

一個黑衣人拿出配刀,沉聲道:“點子棘手,大家小心了!”其他黑衣人聞言也不敢托大,紛紛亮出自己的兵器,竟都是罕見的奇門兵刃。另一個書僮見狀,孩子似的歡跳起來,手腕一抖,卻是一把軟劍,直撲向正待加入戰團的一人,嘴裏還咯咯笑道:“哎呀,果然好玩。”

書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悠悠閑閑的搖著他的扇子,歎氣道:“我帶你們出來不是來玩,小心別受傷了,回家沒法跟你們爹娘交待。”

話還沒有說完,持刀的黑衣人已乘著幾人飛身起落,眼睛捕捉不及的當口,瞄準使劍的書僮細幼的胳膊就要砍下去。書生足下提氣,右手一縷指風就向著那持刀人的虎口點去。持刀人似早已知道他將有此出手,刀背一轉,竟中途變招,刀鋒堪堪指向書生的胸口,眼見就要血濺當場。書生飛縱剛剛丈許,見此也不慌張,嘴角微微一笑,在空中微錯身體,雙指已經點上了那把精鋼大刀的刀身。

只聽“當當當”數聲連響,書生和黑衣人相交之時,已迅雷不及掩耳的拆了數招,兩人又都是幾步飛退,反出戰團。

持刀的黑衣人手勢一出,其餘三名黑衣人也停住了動作,回到他身邊。黑衣人看著那書生,緩緩道:“靈犀指,莫非是溫公子?”

書生自然就是易容改扮的溫惜花,他拉住兩個還想再戰的小傢伙,道:“殘血劍,閣下是‘地仙’印殘血的什麼人?”

那黑衣人也不答他,冷道:“今天算我們栽了,走!”

他話聲一落,幾個人霎時走了個乾乾淨淨,溫惜花搖著扇子,笑的,也不阻攔,也不追擊。使劍的童子已經耐不住,怨道:“二叔,明明是我們佔先,為什麼不把他們抓下?”

拿鞭的童子倒是看得通透些,反駁道:“二叔一個人怎麼樣都行,最多大不過還可以跑,但是帶了我們,硬鬥下去未必能討得了好去。不如大家各退一步,雞吃放光蟲,心知肚明。”

溫惜花點點頭,笑道:“還是小磊經驗足些。不過你說錯了一件事,如果今天沒有帶你們兩個,那我八成不能活著回去了。”

使劍的童子道:“咦?難道他們功夫比二叔好?”

溫惜花道:“單打獨鬥未必,但群架講的就是天時地利人和。如果我沒有看錯,他們該是合作已久,自有一套彼此運氣、互補長短的法子。若不是認出你們是溫家子弟,害怕被溫家報復,他們今天定不會叫我生離此地。”

拿鞭的童子這才恍然大悟道:“啊!怪不得你今天居然這麼好心願意帶我們出來,原來是借我們過橋啊!”

溫惜花哈哈一笑,道:“唱戲的也要有個幫腔的,今天你們也玩的夠了,回去吧。”

八方樓上,溫惜花看見的時候,穿白衣的公子正在苦苦思索下面的棋局,另外一個錦衣男子則手裏拿了冊書,乘著涼風,輕輕翻閱。

溫惜花已去了易容藥物,衣服卻沒有換,那錦衣公子看見他,微笑道:“哪里來的窮酸書生?”他轉過頭來,拿了手邊的毛巾擦掉臉上的藥物,卻是沈白聿。

扮作沈白聿的男子也去了化妝,與溫惜花眉目相似,卻顯得更年輕些,正是溫惜花的三弟溫停雪。見到二哥,他幾乎是狠狠的松了口氣道:“你總算來了,唉,我被欺負的好慘。”

探頭看看棋局,白子一條大龍被斬的七零八落,潰不成軍。溫惜花失笑道:“你不過才領教了半天,已經叫成這樣。想一想,自從我認識這個人也有快十年,下了近十年的棋,還一盤都沒有贏過。”

溫停雪苦笑道:“這有什麼值得拿出來說的。”

“當然值得拿出來說,”溫惜花一板一眼的道:“說明我屢敗屢戰,勇氣可嘉。”

溫停雪一時語塞,許久才歎了口氣道:“這樣的話也好說出來,如果你不是我貨真價實的兄弟,那我還真希望自己不認得你。”

溫惜花笑嘻嘻的道:“這事我幫可不了忙,不如你回去,好好問一問我們的爹?”

溫停雪領著家裏兩個小子走掉,兩人回到客房。看見沈白聿一直看著自己,溫惜花奇道:“小白,人家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們才半天不見,難道你就認不得我了。”

沈白聿輕輕搖頭,道:“我只是沒有見過你和家人在一起,所以有些吃驚罷了。”

溫惜花微笑道:“很多時候,我想不起自己也有家人。出溫家的那一天,我和至親之間的血脈就斷了。任我江海飄搖,他們縱橫天下,既然沒有誰幫得了我,還不如統統忘了的好。”

靜靜的看著溫惜花罕有的銳利神情,沈白聿胸口好似給刺了一刀,許久,他才道:“我也有個兄弟,可惜,沒有機會聽他叫我一聲哥哥。”

溫惜花笑了,幾乎是帶著些寵愛的,他柔聲道:“小白,你這個人心腸其實很軟。”

沈白聿也搖頭,歎息一聲,笑著自語道:“我心腸很軟麼?我不知道,溫惜花,我真的不知道。”

溫惜花微笑道:“這個,自然是我一個人知道就行了。”

沈白聿懶得理他,道:“不說這個,你今天收穫如何?”

溫惜花撿著重點略略說了,到了末尾沉思道:“我十有八九能確定那使刀的高手就是那晚和寧嘯中交手的人,他的運氣功夫十分詭異,每一息逆轉三次。若不是寧嘯中不擅近身戰,又中毒不能提氣,恐怕早已覺察出不對。此人相當扎手,刀法老道、連綿不斷;內力又沉厚,每一刀我都要用上八分力才能擋得開。”

沈白聿皺眉道:“每一息逆轉三次?他難道是‘地仙’印殘血的後人?”

溫惜花點點頭,道:“所以我才奇怪,印殘血是使劍的,刀劍運氣方式有極大的不同;若說他和印殘血沒有關係,又說不過去……咦,你笑什麼?”

沈白聿笑不自抑,拍著桌子道:“一個以刀入劍,一個以劍入刀,真是一段奇談!”

溫惜花緊張兮兮的跑到他身邊,伸手去探他的脈道:“小白,你沒事吧?”

推開他的手,沈白聿笑道:“我沒事,不過有個故事想講給你聽。”

“哦?”溫惜花道:“什麼故事呢?”

沈白聿的目光漸漸變得遼遠,微笑著道:“一個關於一把刀,一柄劍,一對戀人和一種武功的故事……”

聽完了“吳鉤”的來歷,溫惜花道:“如此一來就清楚了,印殘血死于沈放天劍下,想必他的後人弟子鑽研了出了這種以劍入刀的武功,希望能更上層樓。小白,我現在很擔心。”

沈白聿挑眉道:“你擔心什麼?”

溫惜花道:“我擔心我的胃,照這樣看,你弟弟似乎還勝你一籌。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唉,小方如果輸給了你弟弟,一定要拉我去喝個三天三夜,你說我該不該擔心呢?”

聽後沈白聿為之氣結,笑道:“還是先救出方勻楨,再去擔心這些吧。莫要忘了十五天的期限,到時交不出銀子,你溫公子的臉就丟大了。”

溫惜花居然已經躺倒在床上,打了個哈欠道:“才過去兩天,我不著急。小白,你難得來一趟洛陽,我明天帶你去白馬寺逛逛。”

沈白聿立刻反應過來,搖頭道:“不去。你帶我去的,從來都是些人又多又擠的地方。”

溫惜花笑道:“小白,不要那麼小氣……”

沈白衣淡淡的道:“這句話你上次已經說過了。”

溫惜花還要再說,外面已經有人輕扣房門,樓無月的聲音透過房門傳過來:“溫兄,沈兄,已經歇息了嗎?我有請帖要送給兩位。”

呆了片刻,溫惜花從床上爬起來,長歎了一聲道:“為什麼他們就不肯讓我安寧片刻呢?”

沈白聿大笑道:“誰叫你要是溫公子,溫惜花,天下第一的勞碌命。”

六、

這是溫惜花到洛陽的第三天,今天,他依然起的很早。似乎從到洛陽開始,他就沒有一天是閑著的;所以今天,他依然很不高興。

振遠鏢局的金字招牌在朦朦朧朧的晨曦裏顯得有些模糊,溫惜花站在大門口,瞧著這塊招牌好一會兒,卻不去伸手敲門。

“哎,公子,讓一讓,小心!”

一輛車吱吱呀呀停在他身後,溫惜花回頭,見一名老者從堆滿蔬菜瓜果的車後探出頭來,歉然道:“公子,碰到您哪兒沒?”

溫惜花灑然一笑,退開兩步道:“是我不好,攔了老丈的路。”

老者見這貴介公子如此好說話,不禁也笑了笑,道:“沒事兒就好,我怕碰了公子你的衣服,我賠不起。”

溫惜花好奇的打量他車上的蔬菜水果,道:“老丈莫非是每天給振遠鏢局送菜來的?”

那老翁笑笑,道:“是啊,隔一天一趟,自從甯老爺建這個鏢局,我已經整整送了二十年啦!若不是我那兒子不爭氣,也就不用我來了。”

溫惜花知道老年人都喜歡說一連二,也不在意,微笑著看那老者去扣門。肖管家很快就出來,似是沒想到溫惜花居然會來得這麼早,微吃了一驚,很快又恭敬的道:“溫公子請,我家老爺已恭候多時。”

依舊如同初到之時,溫惜花跟在肖管家身後,四周圍一片靜寂。走不過幾步,肖管家忽然開口道:“溫公子,那一天其實我對你說了假話。”

見溫惜花不以為意的攤手,做出“願聞其詳”的表情,肖四苦笑道:“你果然早已知道。老爺說根本瞞不了你,可笑我還自作聰明。唉,那天我說我們力戰之下沒有擒住任何一人,乃是虛言。事實上我們不但傷了其中兩個,還拿下了一個。”

溫惜花一皺眉,道:“拿下的人呢?”

肖管家搖頭道:“二少奶奶放了,她拿下人之後認出是誰,便當著大家說此人與她有舊,硬是讓人走了。”

溫惜花笑道:“哦,寧老鏢頭沒有說什麼?”

肖管家歎了口氣道:“說句實話,二少奶奶沒有顧全大局,自然會引人誤會,可是她說的光明磊落,我家老爺居然想不出話來阻止。”

點點頭,溫惜花卻暗自道,與其說寧嘯中找不到話阻止,不如說是他顧忌這武功似還在肖四之上的二兒媳窩裏反。那時自身又中了毒,真動起手來吃虧丟人不說,還會給敵人找到可乘之機。想到那“光明磊落”四個字,他不由得偷笑一聲,肖四不愧是甯嘯中親信之人,這一招借刀殺人,著實做的滴水不漏。

來到寧嘯中書房前,遠遠的已聽見他洪亮的笑聲,父子三人一起迎了出來,寧嘯中大笑道:“溫公子,犬子上回多有得罪,還請贖罪。”

溫惜花微一拱手,道:“哪里,是我言語不周,希望甯兄莫要見怪。”

甯淵為人老練,馬上接道:“溫公子說這樣的話,真是折殺我了。”

寧嘯中呵呵笑道:“無妨無妨,不打不成交嘛。溫公子這一次來,可是有了眉目?”

見到旁邊的甯淵、甯征聞言都精神一震,寧征眼中似還有喜色,溫惜花心覺奇怪,卻在嘴上道:“暫時只有些蛛絲馬跡,所以想來多問各位知道一些情況。”

寧嘯中並不失望,拈須道:“該是如此。溫公子,我既交給你全力追查,這鏢局上上下下近百口人就由你發落。”轉身對兩個兒子道:“剛剛我說的話傳下去給其他人知道,溫公子要問什麼,一定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違者逐出鏢局,也包括你們兩個。明白嗎?”

甯家兄弟同聲道:“明白。”就折轉身一齊下去了。寧嘯中見他們走遠,才朝溫惜花苦笑道:“溫少莫要怪我多事,只是我已將鏢局交給淵兒幾年,下麵人不知分寸,未必肯賣你面子,我這樣一交待,也就少了許多麻煩。”

溫惜花且笑不語,心裏卻在苦笑:你這樣一交待,我若十五天期限到了找不出真相,落人口實不說,振遠鏢局到時也有一番道理跟江湖群豪交待。簡簡單單幾句話已經讓他落入敷中,寧嘯中雖功力大減,算盤卻照樣打的飛快,薑畢竟還是老的辣啊。

溫惜花第一個要見的,是那天的趟子手們,他仔仔細細詢問了他們晚上的行動和反應,約摸有半個多時辰後才朝一旁的寧淵道:“寧少鏢頭,可否讓我見一見甯二夫人和甯小姐?”

寧淵略微遲疑了一下,才道:“見寧湄倒是無妨,只是我弟妹嘛……怕要去問我弟弟——”

一個女子冷冷的插嘴道:“無需問他,我沒有什麼人不敢見,何必躲躲藏藏。”

溫惜花循身望去,一個紅衣女子與一個杏衣少女相攜而來。那紅衣女子約摸二十五六年紀,生的十分秀麗,面如寒霜,嘴唇緊緊抿成一線,不但顯露出她意志堅定,還說明她是有自己主見的女子。少女則嬌俏可人,相比之下清純天真,臉上帶著絲笑,一看就讓人生出幾分好感。

寧淵見了她們兩人,臉色變了變,很快就恢復如常,朝溫惜花拱手道:“溫公子,我有事先離開,你們慢慢談。”

他掠過兩人時,寧湄似想伸手去拉,又看了看身邊的女子,偷偷將手收了起來。

溫惜花見了,也不說破,對那女子道:“甯夫人,請問……”

那女子冷冷的打斷他,道:“我叫聶千紅。”

這名字並不耳熟,溫惜花一邊在腦海中搜索武林中姓聶的人,一邊改口道:“聶姑娘,肖管家說那一天你曾親手擒下一人,可有此事?”

聶千紅道:“不錯。後來我又放了他。不過,我既不會告訴你我為什麼放他,也不會告訴你他是誰。”

她說話的時候很專注的看著溫惜花,目光坦蕩,找不到一絲動搖或者愧色。“光明磊落”四字,未嘗不是的評,溫惜花這樣想,已點頭道:“好,我不問此事。聶姑娘,可否告訴我你的師承武功?”

見他乾脆的放而轉向,聶千紅眼中現出了一絲訝色,再聽後一句,她的臉色微變。沉思片刻,聶千紅忽道:“溫公子,看清了。”

話音一落,她已朝溫惜花面門擊出一掌,雖身為女子,卻掌風有聲,顯見內力不凡。寧湄大驚失色,用手緊緊捂住了嘴。不止如此,她這一掌擊到一半已中途變招,五指齊並,改擊為劈,直劃溫惜花雙眼。

眼看長長的指甲就要觸到眼皮,止在太陽穴邊,溫惜花卻笑了,道:“狠、辣、快、准,好身手!看姑娘虎口的繭,平時常用的兵刃,莫非是短劍?”

聶千紅的手就那樣停在離溫惜花寸許的地方,道:“不錯,你還看出了什麼?”

溫惜花道:“我還看出姑娘你習于近身搏鬥,極善奇襲,卻不能持久;臨敵經驗豐富,再加之管用兵刃乃是短劍,這樣的功夫……恕我大膽,江湖上只有一種人才會使用。”

聶千紅緩緩將手收回,臉上現出一絲奇異的笑意,慢慢的道:“我原本是個殺手。”

“啊?!”寧湄終於驚呼出口,聶千紅轉向她不能置信的臉,搖頭道:“這些事,我本不想告訴你,卻也沒打算費心掩飾。”

溫惜花想到的卻是,無怪乎甯家不許聶千紅抛頭露面,寧淵言詞恍惚,肖四欲言又止。她既出身殺手,武功又高,想必手上沾染了不少江湖好漢的鮮血,若是為人看破,寧家必有數也數不清的麻煩要找上門。心念急馳,此事再聯繫樓家作為,只怕兩家已生嫌隙,並不止是偽裝。唯一奇怪的是,如聶千紅這般身手,進入兵器譜前三十都綽綽有餘,這樣的人,竟可籍籍無名至今。

溫惜花甩開思緒,朝聶千紅道:“想知道的我已知曉,聶姑娘你可否出去,讓我單獨問甯姑娘幾句話?”

聶千紅道:“若是有關我的,直接問我就好,不需要遮遮掩掩。”

溫惜花笑道:“非是如此,我要問甯姑娘的,乃是寧家的家事。”

聶千紅打量他片刻,起身出去了,溫惜花見她離開,從懷中抽出一封信,遞給寧湄,笑道:“幸不辱命,沒有辜負樓兄所托。”

見到字跡,寧湄不禁緊緊拽住,不止臉,眼眶也有些紅了,不好意思的笑道:“謝謝。”

溫惜花忽然問道:“甯姑娘,令尊對令兄與聶姑娘的婚事有何看法?”

寧湄一怔,很快又有些局促的低下了頭,想了許久,才說了句不相干的話:“其實聶姊姊又不喜歡我哥哥,她只是欠了我的情……”

溫惜花微笑著看她陷入自己的沉思,許久後,寧湄才似反應過來他的問題,道:“我二哥很堅決,爹倒是沒有反對,但是……但是也說不上贊成。”

輕輕點頭,溫惜花起身道:“多謝。”

寧湄呆了呆,像是沒有想到他要問的竟是這麼一個簡簡單單、毫無瓜葛的問題,而且居然就此結束了。沖口就道:“溫公子,你真有把握找出真相?!”

溫惜花轉向她,微微一笑,道:“甯姑娘,你問的太多,我答不上。”

出了振遠鏢局,已是晌午,溫惜花回去八方樓,見到沈白聿也已出去逛了一圈。兩人隨便找了家館子點了兩個菜,溫惜花一邊吃一邊就歎氣,到了最後沈白聿只好把筷子一放,苦笑道:“溫公子,求你要麼吃完再歎,否則我這一頓就別想吃了。”

又歎完一口氣,溫惜花愁眉苦臉的道:“小白……”

沈白聿已經道:“別想,我不會代你去溫家。”

溫惜花道:“朋友一場……”

沈白聿拿起酒杯,輕輕喝了一口,挑起眼尾,淡淡的道:“是,為此我已後悔了許多年。”

溫惜花聽得哭笑不得,眼睛忽的一轉,突然伸手彈出指風。指風擊中沈白聿手中的杯底,一股酒箭倒吸而出。溫惜花一運氣,就著沈白聿的手將那口酒一飲而盡,大笑著倒縱出門,遠遠的道:“小白,在這裏等我回來。”

呆呆的看了手中空空的酒杯好一會兒,沈白聿才失笑出聲。準備再倒時,一片陰影已經灑在他的白衣上。沈白聿的手就那樣握著酒壺柄,抬頭靜靜的看著來人。來人也靜靜的站在他面前,既不進,也不退。

沈白聿修長的眼中冷光一閃而滅,忽然就笑了。他笑得很親切,也很好看,笑完,朝那人一擺手,悠然道:“既然來了,為什麼不坐下?”

洛陽溫候府,乃是洛陽城內最大的府第。當年先祖親賜打馬圍場,賞下一片土地,經過數百年苦心經營,如今有如迷城,外人輕易不敢窺其端地。

就是這樣一個地方,溫惜花視同刀山火海,如非別無他法,無論如何也不願回來。

站在接見客人的花廳才片刻,就聽得溫大姐的笑聲:“你可一年比一年沒用了,回個家也這麼偷偷摸摸的。”

溫惜花苦笑著轉過去,道:“這裏乃是江湖三大禁地,和魔教的萬靈宮、少林的藏經閣齊名的地方,誰到了不得步步為營?”

溫大姐今天穿了一件鵝黃的衫子,打扮頗簡單,只用玳瑁甲挽了長髮,手上一對碧玉鐲子隨著動作發出脆響。身邊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捧了兩杯茶,另一個則捧了一個匣子。她也不客氣,直接坐在上位,拿過丫鬟遞來的茶,笑道:“咱們家又不是龍潭虎穴,聽外面那些人亂說,你跟著起什麼哄。”

都是自家人,溫惜花也就懶得囉嗦,直接道:“大姐,關於樓家……”

伸手喝止他下面的話,溫大姐揮了揮手,待人退盡後才道:“我知你遲早也要來問我這件事,你可是想問,我為何姑息他們至今?”

溫惜花大笑道:“如果你真的姑息他們,又何必捧出孫家來跟他們打對台?”

溫大姐嘴唇一勾,緩緩起身,走到花廳的窗口,道:“我們聯合孫家,他們聯合寧家,表面上平分洛陽的勢力,但從樓家到來之始,溫家就從沒有一刻一時放鬆過。匣子裏是我整理出來你想要的東西,看完就燒掉吧。”

溫惜花沉吟道:“早知樓家與魔教的關係,卻隱而不發,莫不是打算以此拴住他們的手腳?”

溫大姐道:“自然是如此,為了怕我們猜忌,他們做事必定小心翼翼,萬分謹慎,反而要多費功夫。否則臥塌之側,豈容他人酣眠!樓家的先人樓雲啟乃是‘散仙’雲鎮幹的後人,開始的時候,他們行事小心低調,又處處示好,不似有所圖謀。這七十多年以來,只以商業為重,與江湖交往很少。直到十二年前,樓定與一戰成名,才逐漸介入江湖。之後就越來越肆無忌憚,帶了一批人埋伏在洛陽城外十幾裏的道觀,以為我不知道麼?哼,未免小看了我溫茹鳳!”

她說話之間,手中已將一隻酒杯捏的粉碎。

溫惜花歎了口氣,搖頭道:“大姐,你心急了。”

溫大姐一愣,才苦笑道:“不錯,我是心急了。這些年我習慣了順風順水,盡如人意,只是最近樓家動作頻頻就分了心。”

溫惜花看著她,忽然道:“讓你分心的真的是樓家?”

溫大姐手指微顫,閉了閉眼,道:“你記不記得小的時候,我們曾經一起抓到過一隻喜鵲。”

溫惜花走到她身邊,眼睛也望著遠方,道:“我記得,那是我第一次比試輕功贏了你。”

溫家子弟眾多,枝繁葉茂,這一代,只有溫惜花和溫茹鳳乃是正室嫡出。溫茹鳳長了十三歲,是以一向如姊如母,和這個弟弟的感情也比任何人都好。她的眼波逐漸變得溫柔,微笑道:“我把它用最好的籠子養起來,給它吃最好的東西,每天都去看它,親手給它換水清潔。”

溫惜花也笑了,道:“此前,我從未見過你對一樣東西那麼用心。”

溫大姐道:“可是有一天,我只是打開籠子去給它加水的一會兒,它居然掙脫飛走了,還在我手上啄了一個口子。”

她低下頭看著平滑如玉的右手,緩緩道:“我很難過。這才明白無論我對它有多麼好,心裏有多少喜愛,籠子就是籠子;我可以忘記,它卻絕對不會忘記的。”

溫惜花道:“大姐,你和姐夫……”

溫大姐打斷他,長舒口氣,道:“小弟,有一件事你務必要記得。如果你喜歡上一樣東西,而那樣東西不屬於你,你可以去不擇手段的得到它,日日夜夜看牢它,不讓它被人搶走。但是……如果你喜歡上一個人,他又不愛你,若沒有一輩子盯住、絕不片刻放鬆的自信,就最好放他走。否則,他總有一天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傷心。”

在說最後兩句話的時候,溫大姐的語氣中有種不能消解的悲傷和痛楚,溫惜花看著姊姊收起肩膀、雙唇緊閉的側面,輕輕皺起了眉。

半晌靜默,溫大姐轉過身來,表情已經恢復如常,剛剛她說過的話,如同流淚一般的傾吐,那的軟弱,就此消失於無形。

看著自己的弟弟,她微笑道:“你還不走?娘和小媽她們就要過來了,被抓到的話……”

她話沒完,溫惜花已經聽出走廊上的腳步聲,臉立刻發青,抓了桌上的匣子就要跑。溫大姐又道:“正門可能已經被守住了。”溫惜花只好把側窗一掀,提氣之前,他想了想,又回頭朝姊姊一笑,道:“你可知道,鳥兒並不懂得人話的。”

溫大姐一呆,溫惜花又笑道:“所以,你對它無論怎樣好,你心裏怎樣想,它根本都不會明白。但是,人不一樣。對了,若是徐霜兒來了,你告訴她把查的時間再往前多推三年。”

眨眨眼,手下一拍,溫惜花已經沿著側邊的走廊飛縱了出去。只留下溫大姐站在原地,有些發怔的咀嚼著他的話。

溫惜花從未想過自己一輩子最狼狽的時候,居然發生在自己家裏。他走走逃逃,在偏院幾乎給人逮到,最後只好使了金蟬脫殼才僥倖脫身。

他說錯了,便是魔教聖殿,也沒有這麼可怕。

終於快到偏門,溫家太大,這裏住的是誰也搞不清。見門口也給人守住,溫惜花只得苦笑一聲,腳下一點先躍上樹,再提口氣,翻身越過高牆。飛縱時,正好一個僕役端著食盒從花園穿過,溫惜花瞟見一眼那人的背影,心中突然模糊的浮現了些什麼。

還不及他細想,已經落在簷上,就勢輕輕扭身,就這麼出了溫家。

來到街上,他丟掉匣子,把裏面的卷帙塞到懷裏,終於松了口氣,自語道:“耽擱了太長時間,也不知道小白會不會還在等我。”

回到那件食館,沈白聿還在。他一個人斟著茶,喝的很慢,見到溫惜花,淡淡的道:“還好嗎?”

他雖然在問,語氣中卻沒有溫度可言。溫惜花皺起了眉,努力看進沈白聿那雙烏黑的眸子,他看的很深很用心,卻發現裏面什麼也倒映不出,只有冰寒之氣絲絲飄散。

這瞬間,他不再懂得這個人。

溫惜花拿起一隻杯子,微笑道:“還好。和大姐敘了敍舊,她給我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你呢,也還好嗎?”

沈白聿忽然笑了,道:“我也很好,剛剛還有人來找我喝酒。”

溫惜花大笑著舉杯道:“好,他鄉遇故知,當浮一大白!”

沈白聿看他,眼裏有一種很奇怪的神色,道:“你聽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溫惜花回看他,眼裏也有一種很奇怪的神色,道:“一個關於鳥、籠子、和傷心的故事,你想聽嗎?”

沈白聿慢慢收回了看他的目光,側著頭,看起來幾乎有幾分柔弱的道:“我不想聽。凡是會讓人傷心的故事,我都不想聽。”

溫惜花給自己倒滿了茶,悠悠的道:“是嗎?那麼,我就不說了。”

七、

“小白,今天吃什麼?”

沈白聿愣了一下,轉過頭去看從剛剛起就一直在低頭翻閱卷帙的溫惜花,苦笑道:“看了大半個時辰,你想出來的就是這個?”

打個呵欠,把卷帙丟到一旁,溫惜花笑嘻嘻的道:“吃飯睡覺是人生大事,不該每天好好打算,認真思考一番麼。就算是魔教的高手,或者少林的和尚,只要他沒有成仙,總要吃飯的。”

見沈白聿一動不動的盯著自己,眼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笑道:“你明白了麼?”

沈白聿點頭,道:“我明白了。”

傳說通常只有英雄超凡脫俗的一面,但是他們都只是凡人。身為凡人,一個人就算武功再高,本事再大,他也要吃飯。為了吃飯,他就需要錢,需要掙錢的門路。溫家靠的是祖先的封地,少林靠的是收徒和香油錢,魔教的錢,又從哪里來?

沈白聿想了想,又道:“但是珠寶玉器生意受行情影響大,牌子金貴,買家少、成本高,比之糧米私鹽,利潤不可同日而語,魔教怎麼會做這等捨本逐末的事情。”

溫惜花道:“這個問題,我也在想,從大姐給我的卷帙裏,記載了過去八十多年間樓家近百筆大股金錢出入。說實在的,我找不出他們的收支有什麼不妥。”

沈白聿斟酌道:“溫家畢竟是旁觀者,對實際帳目估量有誤也不是不可能的。”

溫惜花笑道:“你說得沒錯,可是不論樓家再怎麼厲害,它也沒有辦法把東西賣給不存在的人,是麼?大姐還在後面附上這些年洛陽各家商賈官員的大略收入總和,以及戶部入庫的銀子,雖說估計可能也有差錯,但作為參考已經夠了。據我估計,魔教若以百年前‘三仙’之亂時的人手用度,就算裁去三分之二,也需得每年紋銀兩百萬兩以上。”

沈白聿一聽就皺眉道:“除非樓家是開銀礦的,否則光憑珠寶生意,它不可能供給這麼大的一筆數目。”

溫惜花點點頭,揉著額角苦惱的道:“實際上,魔教肯定不止樓家這一支伏兵,但是以樓家的生意,一年能上繳幾十萬兩已是極為勉強。這個先不提,我最想不通的一件事,你可知道是什麼?”

沈白聿沉吟片刻,道:“是不是為什麼樓家要來洛陽。”

溫惜花笑嘻嘻的道:“正是!洛陽的一舉一動都在溫家掌握下已有多年,魔教元氣大傷之後又根本不能撼其鋒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為什麼呢?”

沈白聿淡淡的道:“或者這座山上除了老虎,還有別的什麼東西,能令它兩廂比較之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也說不定。”

溫惜花摸著下巴笑道:“究竟是什麼呢?只要知道了這個,真相就出來了一半。”

挑眉瞧著他,沈白聿道:“你好像已經忘記了振遠鏢局的那支鏢,還有寧嘯中身上的毒一樣。去了一趟振遠鏢局,除了寧家的家事,也沒有見你帶回來什麼有用的消息。”

笑嘻嘻的伸手抓住沈白聿手中的書,拿走放到一邊,溫惜花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沈白聿道:“哦?”

溫惜花扳起臉,道:“我得到的消息就是,寧家有一個以前身在魔教的管家,還有一個做過殺手的兒媳婦。”見沈白聿眼睛一挑,他只好歎道:“其實我根本就沒有想過去追查到底是誰給寧嘯中下的毒。”

沈白聿奇道:“為什麼?”

溫惜花嘻嘻一笑,肅容道:“因為我看不慣寧嘯中這個人。”

把身子輕輕往後靠上窗櫺,沈白聿笑道:“看不慣?未必。你不去查,只因為這是事情的過程,既非事情的原因,亦非事情的結果,甚至關係不到事情的發展;如果要多花功夫,反而橫生枝節。”

溫惜花索性挪了挪椅子,坐倒他旁邊,大笑道:“還是你知道我!寧嘯中之所以器重我,一是想借我的手肅清家中叛逆。二來,他武功既廢,後輩又不能獨當一面,未免振遠鏢局這塊金字招牌就此毀於一旦,極需真相闢謠。三者,他已隱約覺察到樓家內幕深重,害怕和這親家同船不同心,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向溫家服軟示好,乃是存亡之道。甯湄拿到那封信的時候,欣喜的表情絕不是作偽,說明寧嘯中正意圖跟樓家斬斷關係,才會阻撓這對未婚夫妻見面。他的算盤打的很精啊,不過我答應的,是找出真相,拿回被劫的鏢銀,何必去為他的事多費心機。”

沈白聿搖頭道:“說是這樣說,若不是已在別處打開突破口,給寧嘯中下毒的人該是一條極好的線索。”

溫惜花笑道:“若是你以為寧嘯中不知道是誰下的毒,那就大錯特錯了。那天他與我說起此事的時候,似是對下毒之人完全沒有用心查問過的模樣。試想,他這樣的老江湖,怎會忘記這麼重要的線索。他不說,甚至不希望我提起,自然是因為他已經知道這人是誰了。”

輕輕閉上眼,沈白聿的唇微微揚起,道:“寧淵?”

溫惜花歎道:“十有八九就是他了。甯湄、聶千紅都沒有實在的動機,後者更是寧嘯中顧忌的物件。他弟弟甯征既肯為一個路見的女子傾心,甚至知道對方來路不正也不改初衷,在乃父面前堅決以對,該是至情至性之人,不會對自己心愛的人使這等心機。”

沈白聿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宛爾道:“我可沒有你這麼多情。我認為是寧淵,因為這其中,只有他絲毫不受損害。”

溫惜花道:“不錯,寧嘯中出事,他理所當然的成為振遠鏢局實際上的掌權人。丟的只是一隻暗鏢,既無人知曉,又不必賠償。不知寧淵受了什麼人蠱惑,前思後想,終於對自己的父親下手。如此一來,也就能解釋為什麼有人既能對寧嘯中下毒成功,卻不幹乾脆脆毒死他。”

最後一句話讓沈白聿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片刻後,他才道:“該是多少牽扯到寧家的家族爭鬥。你說寧淵似乎頗為厭惡甯征的妻子,或許也是想借此除掉她,以絕後患。”

溫惜花大笑起來,道:“一舉數得,寧少鏢頭頗有乃父風範啊,好心機,好計謀!”

沈白聿睜開了眼,皺眉道:“問題現在越積越多。照你這樣說,寧淵該是知道劫鏢的是何人,你為什麼不直接從他那裏順藤摸瓜?”

溫惜花搖頭,有些神秘的笑道:“因為我知道那樣既沒有用,也不能找回鏢銀。現在我最想的,就是怎麼落實樓家和魔教的關係。”

沈白聿笑了,道:“我們此前的所有推論,都據此而來。這卻是最難的一點。以溫家多年觀察,也沒有抓到切實的把柄,現在風聲正緊,想拿他們的痛腳更是難上加難。難道你好去抓一個樓家的人,比如樓定與、樓兆風,或者樓無月,再或者差點兒成了溫夫人的樓舞雨,來拷問他們到底跟魔教有何瓜葛?”

溫惜花聽道後兩句眼睛一亮,失笑道:“小白,你有沒有聞到酸味?”

沈白聿一時沒有反應,不由奇道:“有麼?”

溫惜花已經笑的整個人都趴在桌上,上氣不接下氣的道:“有,還是沈家家傳的陳年香醋。”

終於回過神來,沈白聿歎道:“我是實話實說。你不是說樓舞雨乃是讓人驚豔的絕色美人,要不是生在樓家,也許已經變成了溫公子你的未婚妻也未可知。”

溫惜花搖頭,大義凜然的道:“我也是實話實說。小白你既然是正室,吃我多少醋都沒有關係,不需要給自己找藉口。”

沈白聿霎時沉默起來,溫惜花以為自己玩笑開過了,正有些奇怪,就見沈白聿已經抬起頭朝他粲然一笑,看得他心底發毛,才慢條斯理的道:“這麼一說,我剛剛似已犯了七出,你乾脆休了我罷。”

溫惜花擦擦笑出來的眼淚,正色道:“不行,我捨不得。”

認識多年,早已被訓練的不能把溫惜花的話當真,沈白聿笑著歎了口氣,不說了。溫惜花眨了眨眼,道:“小白?你在想什麼?”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我在想,大後天的酒席,樓家要請我們吃什麼?”

溫惜花伸了個懶腰,站起來笑道:“既然是鴻門宴,不是甜頭就是排頭,只希望他們莫要太小氣,讓我們空跑一趟。”

沈白聿道:“你要出去?”

溫惜花大笑道:“錯!我要去睡覺。要不要……一起來?”

微微一笑,沈白聿再次閉上了眼睛,視窗吹進來的風把發絲揚起,拂在面上。他也懶得去撥,輕聲道:“我在這裏就好。”

過後的兩天,溫惜花真的就什麼也不幹,興致勃勃的扯著沈白聿整天在洛陽城裏城外逛蕩,攪得沈白聿不勝其煩。

所以到了樓家夜宴那天,跟在溫惜花身邊的沈白聿一直冷著一張臉,看起來比平日還多難以親近幾分。

溫惜花溫公子的臉皮向來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材質比之天蠶甲有過之而無不及,見狀也不在意,依然笑嘻嘻的道:“小白,人很多,你小心不要跟我走散了。”

沈白聿低頭看一眼那只從出門起就抓在衣袖上的手,冷冷的道:“你拽的這麼緊,我走得到哪兒去。”

溫惜花裝作沒有聽到,只是忽然指著前面一扇豪氣的大門笑道:“這就是洛陽最大的賭坊‘金窩’了,那裏的老闆是一個妙人,下次若是再來,你務要記得多去光顧幾次。”

瞟他一眼,沈白聿道:“你的口氣就好似吊到肥羊的騙棍,究竟抽成多少油水,讓你這麼賣力推薦?”

溫惜花笑道:“說實話不但沒有油水,這些年還贏去了我許多。我說這裏的老闆有趣,乃是因為他姓賈,取個名字叫仁義,據說原本一心功名,科舉屢試不中,四十二歲時終於大徹大悟,開了這家賭場。此人平時最好跟人掉書袋,滿口四書五經,跟你想必很有話說。”

沈白聿沉著臉,道:“我跟這位賈…仁義老闆有什麼可說的……”說到最後,他終忍不住笑了起來,溫惜花笑的看著他,也不說話。

這一段路異常擁擠,兩人走過“金窩”之時,門口一陣叫駡,人群分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被四個人高馬大的打手從裏面推了出來,跌倒在街面的地上。其中一個打手啐了一口,道:“我說餘大,少他媽給我裝闊,沒錢就別上賭場來!”

那叫餘大的男子穿的甚是普通,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叫道:“呸!狗眼看人低的雜種,我前些天揣著銀子來的時候,你不是還人前人後的叫我大爺嗎?!回頭再去取點兒銀子,非讓你給我跪著叫爺爺不可!”

打手一怒之下,罵罵咧咧的就要來追打,餘大也知道自己只能逞一時口舌之快,排開人群,飛快的跑了。

因為中途這麼一耽擱,兩人到樓家的時間就晚了點兒,樓無月遠遠的過來迎,歎道:“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打算找人拿轎子去抬呢。”

沈白聿拱了拱手,就閃到一邊,看也不看他們一眼。溫惜花知道他今天是要把說話的份兒全交給自己,心裏叫苦;面上則哈哈一笑,道:“早知如此,我們就真的晚來,走路的功夫也都免了。”

樓無月失笑道:“溫兄如果懶得走,早吩咐一聲,我自當會安排人去接,何必如此麻煩。”手一抬,領他們進了門。

溫惜花走在他後面,笑道:“還未想起說,樓兄的信已經送到了。”

樓無月大喜,連聲道:“多謝、多謝。”

沈白聿不理他們兩人說話,只是好奇的打量著樓府。溫惜花邊走也在邊留心,這樓府佈局與時下府第不同,進門過照壁便是排排古木,隨之一轉,後面出現了一座小樓,燈火通明,大小只似女子閨閣。兩邊各十丈遠卻是兩座較高較大的樓宇,關之氣宇軒昂,頗有氣象。四周遍植花草,雖是入秋,卻也開的甚好,幾株白色的小花,在夜色下發出幽幽的香氣。

見他們的表情,樓無月道:“寒家家宅佈局與他人大相徑庭。這乃是先祖買下的舊地,傳說這房子原是一位公卿所建,他有一名姬妾,愛之入骨,就把姬妾的小樓建在中央,以示心意。”

溫惜花笑道:“古今多情之人從來大同小異,這位公卿真真是一往情深,樓兄也是啊。”

樓無月大笑道:“若說情,我比之惜花公子的妙論只是個蠢人罷了,沒有說話的份兒。”

溫惜花和樓無月說說笑笑間,眼看幾步就要到小樓,他卻覺得手心一涼,原來是綴在後面的沈白聿在掌心偷偷塞了東西。溫惜花運氣一吸,知道那是一粒丹藥,忽聽沈白聿湊近耳邊道:“吃下去,一盞茶功夫裏不要吃飯喝酒。”

那邊一個文士打扮的男子已拱手出來,溫惜花見他五十上下,眉目間與樓無月有幾分肖似,一雙眼睛神 光深湛,已知是今晚的主角。不禁抬手一笑,藥丸就在衣袖間滑進了嘴裏,道:“樓前輩,晚輩來遲,還請恕罪。”

樓定與不愧是江湖風流人物,他哈哈大笑,上前挽起溫惜花的手道:“溫公子不必客氣,我們都是江湖中人,不講這些前輩後輩的規矩,你直呼我的名諱,與我兄弟相稱就可。”

溫惜花暗自警惕,卻發現樓定與的真氣並未有任何動作,心中反而一凜,卻苦笑道:“非是我不願意領前輩的情,不過我若與前輩兄弟相稱,那樓兄該怎麼辦呢?”

一旁的樓無月立刻笑道:“不錯,爹爹你莫要見獵心喜,平白讓孩兒矮了一輩。”

說完,三人互相看看,一齊大笑起來。樓定與見沈白聿冷冷站在一邊,便拱手道:“這位便是問劍山莊的沈公子了,久仰久仰。”

沈白聿淡淡的回禮道:“樓前輩,今夜多謝款待。”

他說話的口氣不遠不近,禮數卻十分周全,樓定與想是聽過這人的性格,也不在意,先前一步,擺手道:“兩位,請。”

這鴻門宴卻既沒有排頭,也沒有甜頭,只是賓主盡歡,言笑殷殷。樓兆風與乃父、乃弟不大相似,像商人多過江湖人,樓舞雨則沒有出現,許是特意避開尷尬的場合。溫惜花、樓定與、樓兆風都是長袖善舞之人,一場酒席吃的談笑風生。都知道沈白聿不愛說話,也沒有特別勉強,饒是這樣,樓定與也不忘好好招呼,以免冷落了他。

酒足飯飽之後,兩人起身告辭,樓無月一路送到街口。

走出幾步,沈白聿立刻轉向溫惜花道:“有什麼最近回八方樓的路。”溫惜花見他臉色煞白,知道事情不好,一點頭,帶他拐進了一條小巷。

沈白聿將客房門一關,手中寒光一閃,右手指間已夾了三支金針,厲聲喝道:“坐下,氣沉丹田,運氣小周天。”

溫惜花不敢怠慢,一運氣已發現氣海震動,似有散功之相,胸口憋悶欲嘔。他也不慌,閉上眼睛,沈白聿左手成指,連點他胸口幾處大穴,右手已經紮上了他頭頂天靈,另外兩支金針灌滿真氣,看准溫惜花的血脈方位,運針如飛。口中道:“別管外泄的真氣,保住內息運轉不停。”

沈白聿鬢邊已隱隱沁出汗珠,隨著針尖所到,溫惜花只覺得真氣絲絲溢出,約摸一盞茶功夫以後,胸口一輕,真氣已重新凝聚起來。

睜開眼睛,見沈白聿一隻手扶在桌上,眼睛閉著,臉色蒼白,輕輕喘息。溫惜花起身道:“小白,你沒事吧?”

沈白聿眉頭緊皺,好半天才艱難的道:“我沒事……”說是如此,聲音卻有些嘶啞。

溫惜花聽得心口微痛,歎了口氣道:“難道這就是碎真茯苓花,可我已經處處提防,到底?”

沈白聿咳嗽幾聲,頹然坐回椅子,苦笑道:“我們才進樓家,你就已經中毒了。那種在苗圃裏的白色小花,就是茯苓花。聞過茯苓花的香味,只要配合它的草研成的汁液滲入皮膚,一待十個時辰以後毒性混合,你就變成寧嘯中第二了——這才是真正的碎真茯苓花。”

溫惜花心念急轉,道:“汁液?莫非是樓定與那一握?”見沈白聿點頭,他只好道:“以為寧嘯中是被親人所害,放鬆了警惕,誰知這毒居然是如此用法!唉,可見人果然不能輕敵,否則就要送命,今次多虧你了。”

沈白聿搖搖頭,表情淡漠,道:“若是我看出不對,早已阻止你赴宴了。要謝便多謝冷紫雋,給你的藥丸是她為我制的抑毒之物,我曾見過這種花的解法,這次算是勉強過關。”

溫惜花剛從鬼門關打了個轉,心情大好,笑道:“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金針渡穴,我怎麼不知道?”

沈白聿收起手中金針,臉上微有一絲笑意,道:“久病成醫,我這兩手比之冷紫雋甚或林泰善有所不如,應付一般情況卻已夠了。”

溫惜花皺眉,向前跨步,一手拍上沈白聿後心,沉聲道:“你勉強運氣,現在內息淩亂,最好不要再說話了。”

深吸口氣,沈白聿閉上眼,靜靜調息。

到了半夜,溫惜花忽然醒來,他披衣下床,來到沈白聿門前,拍了幾下,輕聲道:“小白?”半晌無人應聲,他心中微悸,推門一看,沈白聿的床上竟空空如也。

溫惜花來到街上,外間一輪明月高照,顯得異常冷清。地上彷佛灑了一層淡淡的銀霜,想要伸手觸摸的話,就會瞬間消解了似的。靜寂無人的街頭,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沈白聿一聲白衣,在夜色裏分外單薄,慢慢的,從另一頭走了過來。

見溫惜花站在那邊,沈白聿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轉過了頭,就那樣望著天上的月亮。

溫惜花則靜靜的看著,他第一次發現沈白聿的輪廓很柔和,眉毛也很細,白皙的皮膚感覺甚至像個女孩。沈白聿回過頭看他,輕輕的道:“我現在忽然想聽了,那個故事。”

溫惜花看進那雙幽深的眼睛,忽然笑了起來,道:“可惜,我已忘了。”

兩人就那樣對視著,直到一陣涼風吹來,溫惜花一笑,轉身道:“起風了,我們回去吧。”

八、

溫惜花是個很好奇的人,對於一個很好奇的人來說,所有不合理的事情都會引起一些很有意思的聯想。而且更要命的是,他們通常都是不追究出謎底就絕不甘休的。

好奇心重的人身邊多多少少會有些自己跑上門來的麻煩,溫惜花也不例外。

一大早,溫惜花就來敲門,要拉沈白聿就去逛洛陽,沈白聿皺眉道:“過去幾天洛陽給我們逛的地皮也去了一寸,還有什麼好逛的?”

溫惜花嘻嘻笑道:“不可說,不可說。”

沈白聿不置可否的道:“你是想去再看看樓家的府第吧。”

溫惜花一笑,點點頭,旋即又搖搖頭。

他笑得很奇特,也很意味深長,像是有很多話藏了起來,又像是什麼也沒有想。

沈白聿輕輕起了眼,忽然之間,他也不再懂得溫惜花。

溫惜花去的不是樓家的府第,事實上,他去的地方,距離樓家宅子大約有三四條街。賣雜貨的小街面上,兩邊零零落落開了一家裁縫店、一家米行、一家醬菜鋪子。溫惜花打量了四周圍一下,皺了下眉,回頭道:“我們走右邊吧。”

右邊一轉,立刻就到了開闊的街面上,溫惜花走的很慢,彷佛在沉思些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後面有人叫了一聲:“溫公子。”

這人竟是甯二少爺甯征,溫惜花稍微有些吃驚,沈白聿已經眼也不抬一下的直接走到前面去了。

寧征趕上來,道:“溫公子,借一步說話。”

看了眼前面已越行越遠的沈白聿,溫惜花心裏苦笑一聲,朝他點點頭道:“走這邊吧。”

兩人沿著一邊走了數百步遠,直到溫惜花終於失去耐心時,寧征才長歎一聲,轉向他道:“溫公子,我說話不會拐彎抹角,便直接說了吧。我想求你一件事。”

溫惜花眼睛一動,道:“若要央我找出真相,那我已早就答應寧老鏢頭了。”雖是這樣,他也知道,寧征要求真相的動機和寧嘯中是大不相同的。

寧征卻苦笑道:“恰恰相反,我想求你十五日期限到後,不要公佈真相。”

溫惜花一怔,反而笑了,道:“甯二少爺,你好似忘了就算我沒有插手,為了的多年基業,令堂令兄也會不顧一切找出真相。”

寧征正色道:“我正是為了振遠鏢局多年的基業。”

溫惜花奇道:“願聞其詳。”

甯征把眼睛轉到前方的路上,歎道:“振遠鏢局太依賴我爹啦!從二十二年以前,我爹保一筆上百萬兩的紅貨一路過半個中原,遇四十七起路匪盜賊,平安到達時候起,振遠鏢局這個默默無聞的小鏢局就出了名。這些年,之所以牌子越來越硬,大江兩岸黑白兩道見振遠揚威鏢旗無不嘆服,靠的是什麼?靠的是以前鏢師流的鮮血,更是我爹手中的百步穿楊神弓。”

頓了頓,他又道:“我們後代兒女,卻不想著如何勵精圖治,振興鏢局,只一味依賴家父先輩創下的名號,坐守其成。這次的暗鏢被劫,鏢局裏上下都覺得只是一時失察,大意所致,我卻以為絕不是偶然。那正是振遠已不復當初鴻圖,人心不齊的發作,長此以往,遲早也會出亂子。我還很感激這次的事情,出一次事,讓這塊金字招牌退退得色,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一席話讓溫惜花聽得肅然,此前他從未見過寧征,只是聽說這位二少爺長年在外走鏢,擅使掛門長刀,性情耿直豪邁,聲譽頗著。今日聽他說話,不止條理分明,更有寧家其他人身上看不到的高瞻遠矚。

振遠鏢局幾次交往下來,溫惜花對寧嘯中頗為失望,覺得此人精于算計,城府太深。曾幾何時,“百步穿楊”寧神弓帶領一幫兄弟在打下一方天地的豪氣,已在數十年江湖生涯中再也看不見了。此後見甯淵、丘冷衫都讓他對振遠鏢局的評價大打折扣,但是今日見甯征表情剛毅,思慮周詳,方才感到虎父無犬子這句老話實在有些道理。

溫惜花沉吟片刻,才笑道:“可惜令尊已放出話去,到了日子這件事無法交待,我不怕自己的招牌倒了,你父兄也不會善罷甘休,終究還是會有人查出來的。”

寧征搖頭道:“不會的。我相信除了惜花公子,這件事江湖上再沒第二個人能查的出究竟來。”

溫惜花苦笑道:“你太抬舉我了,我跟你保證,只在這洛陽城裏,就有三個人能查的出這件事來。”

寧征奇道:“其中一人自然是你自己了,另外兩個呢?”

溫惜花微微一笑道:“一個是我的姊姊,另一個,是我的朋友。”

寧征恍然大悟道:“不錯,洛陽城裏又有什麼事,是能瞞得過溫家當家的。你說的另外一人,莫非就是沈白聿?”

聽他略有懷疑的語氣,溫惜花也不奇怪,只是道:“論智謀心機,他與我相差無幾,對形勢的判斷力,甚至還勝一籌。他唯一的缺點就是江湖經驗太淺,不夠狠辣。若有一天,非要與他一較生死,我真沒有十分把握可以從他劍下逃生。”

寧征歎道:“竟能得惜花公子這樣的讚譽,江湖人對沈白聿的誤會都太大啦。幸好你們是朋友,不會有真的要分出生死的一天。”

溫惜花笑了笑,卻低聲自問道:“不會嗎……”

沒等寧徵詢問,他已抬頭道:“甯兄,若是令尊令兄迫我,我可以幫你這個忙。不過在那之前,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寧征喜道:“多謝!溫兄請講。”

溫惜花看著他,一字一句的道:“甯兄此舉,除了替振遠鏢局打算,有沒有一點為著自己的私心?”

呆了好半晌,寧征才苦笑道:“溫兄這一句刺的實在,簡直比聞名江湖的方天銀戟還要鋒利幾分。”

兩人相視之下哈哈一笑,寧征又道:“若說我一點私心沒有,那便是在睜眼說白話,其實我不但有私心,還有不止一點私心。”溫惜花笑的,也不打斷他,聽他道:“我聽寧湄說過你問她的話,就知道你已經大約覺察到真相了。唉,我父已年邁,對待兒子難免不能一碗水端平,只是大哥,大哥他居然這樣鬼迷心竅……”

見溫惜花似是早已知曉的樣子,寧征索性一點也不瞞,坦白道:“大哥對我娶千紅的事情十分忌諱,一方面自然是千紅她來路不明,武功路子又詭異;另一方面,他也暗地歡喜我娶了這樣一個老婆,我爹嘴上雖不說,其實卻對千紅很有微詞,只是礙于我和寧湄的面子不肯發作罷了。我娶了千紅,也是表示我無心鏢局的事務,只想跟心愛的人平平靜靜的過完一生。

只是大哥也未免逼人太甚,今次之事,千紅或有莽撞,但若沒有她攔著,幾個甯湄肖四也給人宰了,更別說能生擒賊人。他何必苦苦相逼,非要把不實的罪名強加在一個女子身上。”

溫惜花見他神情又是憂慮又是悲憤,不禁在心裏歎了口氣,誰能想到小小一個寧家,鬥爭也慘烈至此?他道:“既是這樣,我若能查清真相,為尊夫人洗刷冤屈,豈不是一件好事?或者……,甯兄也有什麼顧忌?”

聽了他的話,寧征先是怒容滿面,很快又變得黯然,許久才無奈的歎口氣,道:“不論溫兄相不相信,我雖不忿大哥的作為,他也始終是我的同胞手足,我從無趕盡殺絕之意!”

他的話斬釘截鐵,自有一種誠摯之極的味道,溫惜花立刻歉然道:“剛剛是我說話不經考量,得罪之處還請包涵。”

寧征笑道:“無妨,我說話前後矛盾,也難怪溫兄會有這樣的猜疑。至於千紅,我既娶了她做妻子,不論她過去樁樁怎樣,將來種種如何,作為她的丈夫,我自然是要一應承擔。縱使她錯了,她做了,那又如何!再者,千紅為人看似冷淡,其實極重情意,她和寧湄感情極好,絕不會做出讓寧湄傷心的事。”

溫惜花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許久才道:“尊夫人身上也有不少隱情,對此甯兄心中從未有半點懷疑?”

寧征坦然一笑,道:“不會,我相信千紅。其實人這種東西很奇怪,只要願意去相信,哪怕真的有所疑惑,也會慢慢的視而不見。千紅畢竟是我的妻子,夫妻之間互相猜忌,還有什麼互敬互愛可言。她嫁給我之前已過去數十載歲月,隱情,她有我又沒有嗎?——是以從一開始,我就從未懷疑過她,甚至從未想過要懷疑她。”

溫惜花沉默半晌,才道:“我此前跟小白說你乃是至情至性之人時,心中還存著幾分疑慮,看來這評價倒真是無心插柳。甯兄襟懷坦蕩,我很是佩服。”

寧征笑道:“小兒女之言,倒叫溫兄見笑了。”

溫惜花搖頭,歎道:“小兒女之言?世上又有幾個真性情的人,能說得出這樣盪氣迴腸的話來。能全心全意的去相信一個人,說明你自己心中也不染塵埃,如同我這等成日疑神疑鬼的人,就定然做不到。”

寧征大笑起來,道:“溫兄說笑了,我一個粗人,想得不多,只能選最省力也是最簡單的法子。你聰明絕頂,在江湖上行走又受聲名所累,凡事會多些疑心是自然的事。”

溫惜花苦笑著沒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的歎了口氣,道:“……真的只是這樣?”

送別了寧征,才發現兩人邊走邊說,已走過了大半條街。溫惜花回頭看看沈白聿影子都摸不見,又是大白天,不好飛簷走壁。只得找了一條小巷抄近道,從中穿了過去。

這條小巷房屋陳舊低矮,想是有些年頭了,住的都是些操持小買賣,勉強度日的人。溫惜花小心的避過一位大嬸架在路中晾曬的衣裳,他身高腿長,走避之間差點兒踢翻了一邊盛衣服的盆子。趕緊腳上一粘穩住,溫惜花苦笑著朝聞聲看來的大嬸道歉的點下頭,很快就走了出去。

再幾步就要走出巷子,卻見前面一家門口一個老婆婆揪住個男子正在拿手杖追打,邊打邊氣喘吁吁的道:“你個沒出息的敗家東西!除了會賭錢,你還會什麼?你是不是要把我和你爹的老命送了才甘心!啊?!”

她兒子看來眼熟,卻是昨晚被金窩趕出來的男子。他想是也顧忌母親,雖然口中不停嚷嚷,卻沒有使力掙脫。那婆婆絲毫不疼惜,打的更用力,臉上卻已老淚縱橫,道:“這二十年來,你爹爹每天不到卯時就起床去鄉下給人拉菜,到了現在你已經多大了,他還要撐著老身板兒去推車。改天我們撒手一去,活活餓死你!”

那兒子臉上也有愧色,道:“娘,上次輸了一百兩銀子,我心裏不服啊!”

婆婆一聽提杖就打,口中厲聲喝道:“胡說八道,你哪里來的一百兩銀子?!是不是偷來的?你若是真的手腳不乾淨,我不如一杖打死你,再去給人家自盡賠罪算了!”

男子躲的更形狼狽,只是已經一迭聲撞起天屈來,道:“沒有,真的沒有!那一百兩,是上次去振遠鏢局送菜,有個大方的爺賞給我的。”

他娘更加不依不饒了,狠聲道:“平白無故的,別人幹什麼賞你這麼多銀子。你定是做了什麼偷雞摸狗的事!”說罷喘息未定,看著兒子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又怒上心頭,那婆婆正待狠狠打下,忽然一股陰柔的勁道從尾端傳來,手杖就這麼又輕輕的落回了地上。

母子倆抬頭,見一個衣著貴氣的英俊公子正朝著她們微笑,很快從衣袖裏掏出一錠銀子,笑嘻嘻的道:“老人家莫要見怪,我偶爾路過,聽你們說得好奇,想請令郎回答幾個問題。”

回街上,溫惜花才走了幾步,後面已經有人叫:“溫兄!”

這人乃是樓無月。見溫惜花一臉苦笑,他也禁不住苦笑道:“我知昨天溫兄對著我這張臉足足半晚,已是不耐之極,但今次事情棘手,還望溫兄莫要見怪。”

他話說的有趣,溫惜花不禁笑了起來。樓無月此人與乃兄、乃父大不相同,既沒有商人的市儈氣,又絲毫不顯深沉,為人還有幾分天真,讓人實在討厭不起來。溫惜花道:“你們姻親兩個倒真是前腳後腳,一刻也不給人安逸。”

見樓無月一臉不解,他笑道:“一盞茶功夫前,我剛見著了你未來的二舅哥。”

聽了這句話,樓無月的臉反倒陰沉下來,半晌才強笑道:“這些話求你也莫要再提了,給人傳的多了,影響了甯三姑娘將來的婚事,我定會心中不安。”

他“心中不安”幾個字聲音就低了下去,流露出些許無奈和蕭瑟,溫惜花心裏猜到了幾分,道:“可是令尊不許你和寧湄的婚事?”

樓無月苦笑起來,道:“給你猜到啦!不過今次不止是我爹,還有我娘、我大哥以及家中長輩,昨日你們一走,家裏出動了所有人勸我。到最後我爹更是放下話,若我要娶阿湄,就不准再回樓家。唉,這些事本是我家中機密,但我對溫兄向來仰慕,望你萬勿說給別人。”

溫惜花點點頭,心裏卻在大罵樓定與這只老狐狸。見他已中毒,知曉不管是寧家還是他溫惜花,都再無可資利用之處,也沒有能與己抗衡的能力,立刻就撕破了臉。此前不管他諸般張揚,樓家還一直隱忍不發,一旦動作就是雷霆萬鈞,這份沉狠毒辣,細想之下實在心驚。

一邊樓無月不知溫惜花正在肚子裏搜腸刮肚的痛駡自己的老爹,又道:“不過,我這一趟卻不是為抱怨這檔子事,而是為了溫兄你而來。”

溫惜花微笑道:“我?我有什麼了?”

樓無月一絲也笑不出來,肅容道:“溫兄,你可知自己現在正身陷險境,雖則你武功驚世,智慧過人,也千萬莫要輕忽了這洛陽城裏的風波詭譎。”

溫惜花眼睛一轉,已明白樓無月說話的用意所在。

樓無月畢竟不是蠢人。樓家種種不尋常,他看在眼裏,也記在心上。或者平日只是有些許疑惑,到了這非常時候,若還沒有半點醒覺,那就真的不可救藥了。隨即,他又想到,樓無月顯不知道昨日他該已中碎真茯苓花之毒,卻還如此擔心,莫非樓家又有了新的辦法要對付自己?

他心一沉,已立刻想到現在一個人落單的沈白聿。

樓無月見溫惜花臉色大變,還以為是自己驚嚇了他,道:“我也不是說有什麼人在對付你,不過這件事複雜周折,畢竟怕你出了什麼事。”

也不管他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補救,溫惜花已經乾脆的道:“我問你件事,那一日會合寧嘯中見我,你家中可有人知道。”

樓無月搖頭道:“沒有,這件事乃是我自作主張,並無其他人知曉。”

溫惜花自語道:“這便是了……”可惜樓無月畢竟經驗尚淺,雖則他以為無人知曉,行動卻都給人料了個正好,反而被用來混淆溫惜花的判斷力,讓他以為樓家和甯家尚有交情。這個人不但對樓無月極是熟悉,對人性也十分瞭解,知道越是有些遮掩曲折的真相,越能取信於人的道理。

想通這些,溫惜花心裏已輕了一半,他素知沈白聿的為人,光天化日之下應該不會出事,所以表情也和緩了許多。轉頭見到樓無月憔悴的神色,他忍不住道:“樓兄,多謝你來向示警。此事本不該我管,不過既然適逢其會,我便僭越問你一問。——你是否心中極愛寧湄?”

樓無月一怔,似是沒有料到居是這樣一個問題,他神情恍惚起來,許久才苦澀的道:“愛又如何?”

溫惜花歎了口氣,道:“既然你心中對寧湄一往情深,她對你也是一樣,何必在乎他人的反對。甯湄拿到你那封信之時,在我面前流了淚,私下裏,她流的眼淚只怕更多。江湖中人快意恩仇,你卻為何連自己心愛的女子也不敢追求?”

樓無月聽到寧湄流淚,眉頭已經打了十七八個結,到溫惜花說完,他好久都無言以對,方才道:“溫兄,你不明白,唉,我可否也問你一問,你心中可有所愛之人?”

見到溫惜花一瞬間茫然的表情,他苦笑道:“你沒有。你說得都對,若是常人,此時自該不顧一切的與心愛之人長廂廝守。可是樓家和寧家牽扯頗多,現在互相猜忌,將來也必不能善了。縱然我能拋棄一切,寧湄的父兄呢?以後寧湄又該多麼為難!自然,我們也可一起離開,遠走高飛。可是甯湄,寧湄她從小生長在洛陽,對振遠鏢局感情極深,就算現在都丟下了,將來也未嘗不會有後悔的一天。”

溫惜花卻毫無同情之色,悠悠的道:“你在害怕的根本不是她不幸,而是有一天她真的後悔了,你怕不知如何自處,不是麼?”

若換了旁人,恐怕已經怒髮衝冠,但樓無月只是一呆,良久才慘白著臉道:“你說的沒錯……我竟不夠愛她至能忘卻一切。”

溫惜花微笑道:“人皆有為自己考慮的自私自利的一面,樓兄你的顧慮乃是人之常情,若不會思前想後,那反而不可信了。”

樓無月搖頭苦笑道:“溫兄不必安慰我。不過今日遭你棒喝,我反而清醒了許多,關於我和寧湄……還有樓家,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樓無月走了,溫惜花心裏卻在咀嚼著他那句——“你心中可有所愛之人?”——然後沒來由的覺得一陣空虛。旋即,又感覺事情似乎不是如此,還沒待他細想,今天已經是第三次有人在叫:“溫惜花。”

他詫異的回過頭,這一次身後的不是別人,卻是沈白聿。

心頭一暖,溫惜花不由自主的笑了,很快已笑得彎下腰,喘著氣道:“我也未免太受人歡迎了些,這一路若再多兩人叫我,我在這條街便出名了。”

沈白聿走上來,淡淡的微笑道:“若你跳出去說自己是被通緝的欽犯,那我保證你定能名揚天下——混的這麼背時的天下第一,不算後無來者,也一定前無古人了。”

兩人相視大笑,溫惜花看了看天色,道:“回去吧。”

敲過二更天,溫惜花醒了過來就再也睡不著了,他看了帳子好久也無法入眠,才起身坐在床沿發呆。

最後歎了口氣,溫惜花只好想著出去探一探白天沒有找到的地方,來到沈白聿門前,他起手要敲,卻又停住,想了想,輕輕推開了門。

沒有人,沈白聿不在。

溫惜花把門重新帶上,忽然想起白天和甯征、樓無月的對話,各種想法紛至遝來,一時竟心亂如麻。許久,他閉了閉眼,搖頭一笑,出門去了。

九、

此後的兩天,溫惜花的日子過得更加愜意,成日喝茶聊天,完全看不出十五之期已過去了大半的樣子。

這天兩人坐在八方樓上下棋,這臨窗的位置這些天幾乎給他們坐老了,溫惜花拈住一粒黑子正在沉吟,沈白聿忽然道:“這不是樓家的大少爺嗎?”

溫惜花聞聲往樓下看去,只見樓兆風騎著馬,後面跟著了五趟車,上面似乎是些箱櫃綾羅。兩人都有些不解,沈白聿大笑道:“莫非是打算來給你送彩禮?”

搖搖頭,溫惜花這回倒沒了玩笑的興致,皺眉道:“看起來倒像是搬家。”

沈白聿道:“就算要搬家,也不必做得如此張揚,珠寶行最講資金雄厚,樓家這樣招搖過市,就不怕被有心人加以利用?”

說話間,一隊人已經消失在街角處,看方向竟是要出城。溫惜花靠回椅背,笑道:“這洛陽城裏的有心人又有幾個,認得樓兆風的又有幾個,讓我猜一猜的話,我倒覺得他是拿家當去賣。”

沈白聿道:“這樣便更不合理了。一是樓家該不會走到山窮水盡,需賣家為生。二,就算要賣,這些東西也不該樓兆風親自出馬。如果說裏面有什麼貴重之物倒是比較講的通,不過……樓家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溫惜花笑嘻嘻的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跟上去看看不就好了,你先想想這個吧。”他手中的黑子啪的落在棋盤上,然後側身一拍欄杆,如一陣青煙般飄了出去。雖是大白天,但因身法迅疾,街上的人還道只是飄過了一朵陰雲。

失笑著轉過身,沈白聿瞟了一眼棋盤,隨手落了一字,點死了右邊黑棋的活路。微微一笑,拿起茶盞,悠悠閑閑的喝了起來。

見馬車停在振遠鏢局門口,肖管家和樓兆風指揮著往裏搬東西,溫惜花幾乎沒從樹上掉了下來。他邊看邊苦笑:不是送彩禮倒是退賠禮。還好沈白聿沒有一起跟來,否則今次不止面子,裏子也沒有了。心裏想著,腳下卻有了動作,他幾處輕點,乘著樓、肖二人說話之際,躍進了振遠鏢局的高牆。

這一趟也算是熟門熟路,來到書房前,從窗口可見寧嘯中負手而立,遠望他處,不知在想些什麼。

寧嘯中忽然長笑一聲,道:“溫公子,既然來了,就莫要躲躲藏藏,坐下來陪老夫喝兩杯罷。”

行藏被人發現,溫惜花也不臉紅,他索性大大方方的跳過窗戶,坐在寧嘯中對面的椅子上,笑道:“寧老鏢頭不愧是老江湖,雖然失了武功,竟也如此耳聰目明。”

寧嘯中搖著頭轉過身來,道:“我這是積習難改,聽見外面樹葉一動,就忍不住擔驚受怕起來。”他手一攤,掌心的竟是一面小鏡子,把溫惜花清清楚楚照了進去,兩人同時一愣,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笑罷,寧嘯中來到堂前,撫摸著懸掛在牆上的神弓,歎了口氣,道:“這把弓是我父特意請人給我揉制的強弓,弓弦乃是‘情絲’編制,配合我天生神力,可開五百步,尋常人不能持。”

溫惜花靜靜的聽著,寧嘯中又道:“那時我父只是一個鏢局小小的趟子手,他見我從小好武,又生得一身蠻力,總是把弓拉破,便東挪西借,湊了二百兩銀子,給我做了這把弓。”說著,他將弓從牆上取下,用手輕輕撫摸,如同愛撫情人的身軀,眼中流露出溫柔之色,道:“這裝飾的犀角,是我結拜的二弟‘混天龍’董敖所贈,他常笑我這把弓看起來太過土氣,我們第一趟拿到保鏢的報酬,他全數買了犀角,結果連酒錢也分文不剩;弦上的‘情絲’,是我一生之中最深愛之人親手繃上的,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在燈下一邊理線,一邊朝我微笑的模樣。”

將那把弓放到桌上,寧嘯中有些傷感的唏噓道:“我爹、二弟、月娘,他們都已去了,只給我留下了這把弓……”他彷佛從回憶中驚醒,轉向溫惜花苦笑道:“溫惜花,我相信,你或者會瞧不起我這把碌碌鑽營的老骨頭,但是你絕不會瞧不起這把弓,可對?”

溫惜花並不介意他直呼己名,反而肅容道:“不止如此,我還很尊敬這把神弓。”

他說的堅決,眼睛也目不斜視,寧嘯中哈哈一笑,神情忽然飛揚起來,他單手拿起百步穿楊,道:“不錯。你尊敬它,江湖上的人也尊敬它,因為唯有它,是憑自己的真本事打出來的天下。這弓上的每一分讚譽,都是我流血流汗、真刀真槍拿命換來的。將來百年之後,也唯有它,才配去見我那去世的老爹和兄弟,才配得起霍月娘的情絲萬縷,才配讓後人記得!”

停在此處,許久,激昂的語氣才平復下來,甯嘯中道:“昨天我和征兒說了會兒話,這些年,我已很久沒有和自己的兒女好好說過話,已忘記怎樣聽別人的話了。”

溫惜花此時心上雪亮,寧嘯中今日如此反常,定時寧征將昨日與自己所說的話說與乃父,激起了這位遲暮老人對過去雄心壯志的懷念。

想到這裏,卻見寧嘯中已經回頭,目光灼灼的盯住他,一字一句的道:“溫公子,如果十五日之期到了,你沒有查出這件事,你可知道你會怎樣?”

溫惜花微微一笑,攤手道:“大不了不當這天下第一,我已經當的煩透啦。”

寧嘯中卻沒有一絲笑容,又道:“你可知道,振遠鏢局又會怎樣?”

溫惜花依然在笑著,道:“大不了你也不要做天下第四,甯家可以重新來過。”

寧嘯中仰起頭長笑一聲,猛地又地頭,看著溫惜花冷笑道:“重新開始?溫公子,你是世家子弟,又是武林名門,從小沒有吃過苦、受過累,一生事事如意。怎麼知道我為這鏢局多年來費盡的心血有多少?又怎麼知道,這‘重來’裏將有多少屈辱,多少無奈?!”

溫惜花也不動氣,笑嘻嘻的搖頭道:“甯老鏢頭,莫要殃及池魚,你說這樣的話平白沒了身份。”

寧嘯中微一沉吟道:“是老夫說錯了。你的名號不是自己封的,也不是溫家送的,而是江湖人承認的。”

人們在將到一個人的成功時,常常說他幸運,也常常說他生來便比他人出色。卻常常忘了,這世上,本沒有不吃苦受累,不流血流汗就可以成功的事情。

所以溫惜花只是笑笑,悠悠的道:“況且,至少你的兒孫已擁有了許多,他們還有這振遠鏢局,還有你的‘百步穿楊’。”

寧嘯中苦笑道:“可惜,我的兒子沒有一個使弓的。”

溫惜花斬釘截鐵的道:“就算再也不沒人會拉開,‘百步穿楊’也仍在。人們會忘記你,會忘記甯淵寧征,甚至會忘記振遠鏢局這個名字,卻會一直記得這把神弓和它的故事。”

寧嘯中眼睛亮了,他放聲大笑起來,聲音震的屋脊也在發顫。笑罷,他一拍桌子,道:“好!重新來過又有何不可?我寧嘯中現在也才過五十,不過是多活二十年罷了,難道我還等不得!”轉向溫惜花,他大笑道:“溫公子,請。若你下次來洛陽,莫要嫌棄我們鏢局裏外都是粗人,記得來和老夫喝上兩鐘!”

溫惜花走在大街上,太陽已升的老高,打的人身上懶洋洋的,也讓他臉上的笑容懶洋洋的。

他心情很好。

直到聽見有人叫住他為止,溫惜花的心情都很好,甚至,還可以就這樣好下去。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穿著紫紗的美人,甜甜蜜蜜的叫住了他,然後馬上挽住了他的手,貼住他半邊,就那樣親親熱熱的跟著他在街上並肩而行。

一條大街的半數的眼睛都在發亮的瞅著那無暇的美人,另外一半的眼睛則在溫惜花身上打量。

溫惜花渾身不舒服,覺得好似全身上下給這些眼光戳出十五六個洞來,他朝身邊的女子苦笑道:“樓姑娘,男女授受不親,你這麼拖著個男人在大街上走,我真怕給令尊的金環打破了頭。”

樓舞雨嬌笑一聲,道:“你不是江湖上有名的浪子麼?怎麼我今天見你卻好似沒出過道的雛兒,被個女人挽著也這麼婆婆媽媽。”

溫惜花皺起眉頭失笑道:“若有美人要跟我私會,甚或私通,我自然不介意她挽著我;可惜我知道大小姐你根本沒這份心情,又何必讓我難受呢?”

樓舞雨扭著頭看他,神態可愛,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是要拉你去上床?”

她口氣半真半假,微帶嬌癡,溫惜花卻笑得很難看,道:“如果是那樣,說一聲就好,溫某無所不從,何必剛見面就點我半身穴道。”

這時他們已經轉進一條小巷子,樓舞雨把美麗的臉湊到他耳後狠狠咬了一口,吃吃笑道:“我怕你跑了,要緊緊拴住你啊。”

溫惜花卻笑嘻嘻的道:“跑不了跑不了,我變了鬼也是要來找你的,何況現在我還是個大活人。”

兩人已經越走越偏僻,樓舞雨索性半個身子靠在他身上,幽幽的道:“是麼?你若是變了鬼,真的會來找我麼?”

溫惜花笑道:“那是自然,難道你不相信?”

兩人已停在一間小屋前,樓舞雨離開些許,推開門,回頭朝他嫣然道:“如果我說不信,你會不會變成鬼給我瞧瞧呢?”

溫惜花挑眉,大笑道:“美人的要求,我向來是不會拒絕的。”

樓舞雨笑容轉冷,慢慢的道:“那樣的話,你就去死吧。”

她話音才落,溫惜花眼前就黑了。

他再醒過來的時候,躺在一張石臺子上,雙手都給銬住了。頭頂懸著一盞燈,屋裏有股濃重的血腥味,側過頭,他看見樓舞雨冷冷的站在一旁,她身後,四個面無表情的大漢持刀而立。

溫惜花笑了。

樓舞雨似是沒有想到,他被捆的好像上刑的犯人,卻依然能笑得出來,還笑得有幾分得意。不免奇道:“你笑什麼?”

溫惜花笑道:“我當然是笑我還沒有死。”

樓舞雨也笑了,柔情萬千的道:“不對,你已經死了,這裏就是鬼府。”

溫惜花笑的更開心,道:“死了還有你這樣的美人作陪,我的確是天下第一幸運的鬼了。”

樓舞雨反倒噗哧一笑,看著他道:“你倒是死了也是個風流的鬼!”

溫惜花哈哈笑道:“我若活著的時候不風流,死了再風流也好撈回來;我若或者的時候風流,又何妨死了也風流?”

樓舞雨不說話了,她就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俏笑倩兮的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就像食客看著自己盤中最好的一條魚。半晌,她才道:“你可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

溫惜花苦笑道:“我知道,你在想從哪里下嘴會比較好。”

樓舞雨就像得到糖吃的小孩子,歡喜的拍著手道:“你終於想錯了,我在想的卻是,用什麼下嘴會比較好。”

她手一揮,那四個大漢魚貫而出。樓舞雨來到另一邊,點亮桌上的燈,拿起桌上一樣傘一般奇形怪狀的東西道:“人家都說你是天下最聰明的人,你可知道這是什麼?”

溫惜花歎道:“我只希望自己不知道才好。這是奇門兵器三才奪,只要往人身上開一個小口子,就能吸幹那人身上的血。”

樓舞雨笑道:“果然考不倒你,那你再看這是什麼?”

她手裏又換了一個猶如大鉗子的鐵器,鋒口上是許多小齒,發著螢藍的光。溫惜花道:“這是‘毒龍鍔’,上面淬了劇毒,被它蹭一蹭,就會全身奇癢潰爛而死。”

樓舞雨一笑,又換了一把長刀,這把刀倒是沒有什麼希奇,只是比普通的刀要厚些,但刀鋒卻是卷起的。溫惜花這才有些變色,道:“‘食人牙’,被它所傷,傷口流血不止,至死不能癒合。這東西在江湖絕跡已有百年之久,你卻從哪里得來?”

也不回答,放下那把刀,樓舞雨的手在桌上各種陰狠毒辣的兵器上撫摸了一圈,道:“這本來是間乾淨的房子,但是因為這些東西來了,就平添了一股血腥味,你可聞見?”

溫惜花苦笑道:“我的鼻子是好的。”

樓舞雨輕輕轉過來,無限溫柔的道:“你實在是個又聰明又很好看的男人,我還真的有幾分喜歡你,所以今次給你特例,這裏面的東西你挑一樣罷。”

溫惜花哭喪著臉道:“樓姑娘,我什麼也不想挑,可不可以?”

樓舞雨的纖手撫上他的臉頰,神情有如夢幻,聲音也有如耳語,歎道:“為什麼聰明人總是喜歡玩嘴皮子呢?”

溫惜花笑道:“也許是因為聰明人都覺得自己不會隨便死掉吧。”

樓舞雨臉一沉,迅速收起手道:“可惜,今天你非死不可,除非……”

沒等她說完,溫惜花已很快介面道:“除非我交出你們那筆銀子,是嗎?唉,樓姑娘,我若信你今天會讓我活命,我便是個呆子。”見樓舞雨狠狠變了臉色,他才貨真價實的苦笑道:“說實話,我也真的很想交給你,可惜那筆銀子不是我拿的。”

樓舞雨冷笑道:“就算不是你拿的,你也已經知道的太多了。”

溫惜花笑道:“以前就有人告訴我,一個人知道的太多就會送命,我卻總是不信。”

樓舞雨慢條斯理的拿起三才奪,歎道:“你最好相信,因為以後你也沒有機會去聽了。”

溫惜花忽然道:“慢著,要死也給我做個明白鬼吧。”

樓舞雨嬌笑道:“你知道,我也未必肯答你啊。”

溫惜花笑道:“我只是想知道,魔教、樓家、青衣樓,有什麼關係而已。”

樓舞雨一怔,溫惜花已大笑道:“多謝,你的表情已經讓我知道了。”只聽喀嚓數聲,他竟掙開了手足上的鐵腕,彈跳起來。樓舞雨大驚之下,雙手如蘭花初綻,無數細如牛毛的銀針就朝著石台飛去。在她出針的間隙,溫惜花卻以不可思議的身法輕輕一折,忽然就來到了她面前,雙指一路從下往上點了樓舞雨全身要穴,直到她因為站立不住靠在背後的桌子上。

樓舞雨又驚又怒,道:“你沒有中毒?!從一開始你就沒有被我制住!”

溫惜花哈哈一笑,打橫抱起她,把她放在石臺上,用剛剛自己運氣掙開的鋼腕又把她銬住,然後跑到桌邊苦惱的研究,道:“用什麼好呢?”看見樓舞雨慘白的臉,他露出個笑容,道:“你剛剛願意給我挑,我也給你挑,這樣才算公平。”

樓舞雨忽然嫵媚的微笑,道:“江湖上有名的惜花公子,竟是如此不解風情,辣手摧花之人嗎?”

溫惜花笑嘻嘻的道:“你要殺我,我不能殺你嗎?”看見樓舞雨已經有些笑不出來,他笑得很快活,又道:“不過,我今天不會殺你。”

樓舞雨松了口氣,雖然“今天不會”不代表“永遠不會”,她卻至少暫時保住了小命。

溫惜花提起一縱,倒腿風掃開幾片瓦,再用手無聲無息的接住,動作比之江洋大盜有過之而無不及,幾縷光線從洞開的天頂落了下來。

樓舞雨咬著下唇半晌,才道:“這個計畫萬無一失,你到底是怎麼看破的?”

溫惜花回頭笑道:“這事說來滑稽,只因為我相信你的二哥是個不會說謊的君子。”樓舞雨愣住了,她千算萬算,根本沒有想過紕漏出在這裏。見她不懂,溫惜花好心的繼續解釋道:“我才進洛陽之時,你明明看見了我,卻有意在城門口當著我的面駁斥那說話人,做出與我溫惜花誓不兩立的樣子。後來令兄又對我說,你其實連我長得什麼樣也不知道。到此為止,我都沒有懷疑你這大小姐有什麼不對。”

微微笑起來,溫惜花道:“你千不該萬不該,演了邀月閣那場戲,那時你表現的不但認識我,還似乎很瞭解我。因此,你和你二哥,必定有一個人在說謊。”

樓舞雨冷著臉道:“你寧可相信我二哥,卻不相信我?”

溫惜花大笑道:“難道只要是漂亮女人說的話,我就一定要相信嗎?唉,下次你定要記得,不兌水的流言就像不兌水的酒肆,是絕沒有生意的。如果我有江湖上傳說的一半容易上美人的當,到現在已經死了三十七次,連今天就是三十八次啦。”

他提氣縱身上了屋樑,又想起什麼似的笑嘻嘻的道:“其實我自己倒希望別人多誤會我些,反正都是要上當,美人總比臭男人好得多了。”

溫惜花瀟瀟灑灑的從屋頂竄出,他身後的樓舞雨幾乎被氣的暈了過去。

踩在那房頂上,溫惜花發現自己就是在前兩天領著沈白聿胡亂繞著逛的地方,嘴角出現了一絲微笑,他起身四顧,然後眼睛一亮。在接次臨比的屋簷上幾下起落,他已落在一間普通的小屋之上。用腳踩實幾下,屋簷巍然不動。蹲下身子,靈犀指發出一股指勁,打在瓦片上,卻鏗的一聲響,這看似普通的瓦片,居然是銅制的。

溫惜花起身,眼睛裏已有了一絲奇異的笑意,道:“竟然是這樣……那必定是如此了……”

他翻身回到街上,這條街卻正是樓家的背街,他和沈白聿也曾走過,和一條街並列了看,這屋子門扉緊閉,毫不起眼。溫惜花笑了,邊笑,邊沿著這人煙稀少的小路慢慢走過去,心裏卻道:“這一趟走得時間太長,希望小白不要等得睡著了。”

才走了不久,溫惜花就知道,沈白聿沒有等得睡著。

因為他在一座橋上看見了沈白聿,和另外一個人。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是聶千紅。

他們兩人站在橋上慢慢的說著話,沈白聿忽然笑了一笑,說了什麼,聶千紅秀麗但冰冷的臉就順從的低下頭去,然後從他手裏接過了某樣東西。兩人又說了幾句,沈白聿就離開了,聶千紅一直目送著他,眼裏迷漫著水氣。

這副情景如詩如畫,溫惜花卻欣賞不來。

他只覺得手指漸漸的涼了。見聶千紅把東西放進懷裏要走,他心一橫,已經飛身趕過去,只手攔住了聶千紅。聶千紅正在傷神之時,卻沒有注意,只覺眼前人影閃動,竟已貼近身側,一驚之下,便出掌要打。溫惜花讓了她兩招,聶千紅看清之後,收勢回立,冷冷的道:“是你?你做什麼?”

溫惜花被問的呆了一呆,不免也朝自己問道:是啊,我做什麼?

他臉上苦笑起來,道:“我也不知道。”

聶千紅出奇的沒有拂袖而去,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剛剛都看見了?”

溫惜花道:“我都看見了。”

聶千紅的眼神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她盯著溫惜花,清清楚楚的道:“你沒有什麼要問的嗎?”

溫惜花一愣,有些茫然的搖搖頭,道:“不,沒有。我只想告訴你,寧征實在對你極好,你該……”

聶千紅噗哧一聲笑出來,冰冷的表情如同春風撫過的花瓣,消解之後竟是無比的嫵媚柔婉,她就那樣有些驕傲、又有些羞澀的笑道:“我自己的丈夫,我自己會不明白嗎?他不怕我會對他不起,我便也不怕他會疑心我對他不起。”

見溫惜花有些發怔,聶千紅又嫣然一笑,就那樣離開了。

走在八方樓前面的街上,已是月上中天,溫惜花抬頭看著天子一號房的窗子。

他下午最終沒有回來,或者說,他不想回來。

就像他現在不敢去敲沈白聿的房門,害怕知道他是不是又不在床上一樣。

把白天從聶千紅那裏偷來的沈白聿交給她的東西在他指尖摩娑,那是一個小小的水晶內畫扇墜,編的是五彩的絲線,畫的卻是翩翩蝴蝶飛舞花間,工筆細膩,用色明快,該是出自性格活潑脫跳的女子之手。

溫惜花認識這扇墜。

他既認識這個扇墜的主人,也認識做這扇墜的人。這扇墜的主人得到它後,曾為此朝他炫耀足一百天,他想忘也忘不掉。

捏緊那小小的玲瓏方寸,直到手指都有些戰抖,溫惜花卻沒有感覺。

他心裏反復在想的,只有一個名字。

扇墜在月光下一閃,忽然發出一行淡淡的銀光,他低頭才發現,那竟是一行以反映月光才會出現的顏料鐫在內畫裏的詩,寫的卻是:

身無彩鳳雙飛翼。

在月光下握住扇墜,想著那個女孩子在鐫這一行字的時候不能出口的柔情,和無法傳遞的些微痛楚,以及可能最終也沒有被發現的脈脈情意,溫惜花不自覺的呆住了。

十、

溫惜花一向是一個沒有很多欲望的人。權勢、金錢、美人,這些別人一輩子孜孜以求,他卻唾手可得的事物,都被他隨隨便便的放棄了。溫惜花從來就覺得,一個人有太多東西、想要太多東西,只會讓他變得不快樂。所以,溫惜花對別人要求的從來就不多,對人世要求的也不多。

因此他很小的時候,溫大姐溫茹鳳就曾對著溫家的老爺子說,這個孩子,將來必定是要入江湖的。然後溫大姐對他解釋,只有江湖,才會讓你覺得愜意,因為它最像你,無情、善變、並且總是多姿多彩。

溫惜花喜歡江湖,他也喜歡做浪子。浪子通常都是一無所有的人,他不是;一個人當了天下第一就會有很多煩惱,他也沒有。不管經歷了什麼,在怎麼樣的逆境裏,他看起來似乎始終是那麼快活灑脫、無拘無束。

但是許多年過去以後,他的心裏是否還是那個初出江湖的少年,是否還能做到那樣的快活灑脫、無拘無束,沒有人問過,也沒有人知道。

甚至就連溫惜花自己也不知道。

這是很陰沉的一天,從大早上起,就有雨雲集結在天上。溫大姐站在窗邊,望著黑沉沉的天色,臉色凝重。

門口有輕微的腳步聲,她頭也沒有回,就道:“徐霜兒來過了,你要的東西在桌上。”

溫惜花看著桌子上那封信,看了許久也沒有伸手,只是忽然道:“你看過了?”

溫大姐點點頭,道:“我是看過了。”

說完,她這才轉過頭來,無比慈愛的看著自己的弟弟,眼中竟有著一絲莫名的憂傷。溫惜花苦笑道:“求你莫要那樣看我,我會以為你打算像小時候一樣揍我一頓出氣。”

他雖然是在苦笑,卻笑得十分明朗好看,溫大姐看見了,臉上又慢慢的透出些悲憫來,而且越來越深重,她歎息一聲道:“你不必掩飾,我是你的姊姊,從你出生我就認得你。你在想什麼,我都知道。”

溫惜花笑著搖搖頭,道:“都知道?那可未必。比如,你可知我現在想做什麼?”見溫大姐挑眉,他歎了口氣,拿起桌上的信,慢條斯理的握在手中,微微一笑,忽然就把它撕的粉碎。

溫大姐失聲道:“小弟!”

直到那信再也沒有人能看出一個字,已經成了一點點的紙片,溫惜花才抬頭朝姊姊笑了笑。

溫大姐愣在那裏半晌,忽然慢慢的苦笑道:“原來你都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溫惜花輕輕的揚起嘴唇,帶著幾分懶散坐回旁邊的椅子,道:“你一大早找我來,不會只是為了這個吧?”

溫大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才道:“不是,事實上,今天有人約了我,也約了你。”

溫惜花直了直身子,奇道:“約了你,也約了我?”

溫大姐露出一絲笑意道:“不錯。”

還沒等溫惜花介面,外面已經有人溫和的道:“韓夫人、溫公子,‘奪命金環’樓定與求見。”

這是溫惜花第二次見到樓定與,他饒有興味的觀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從進門落座到現在喝茶的動作,心裏不得不有些讚歎。無論樓定與是不是敵人,實在是一名風度翩翩,容易引人好感的人物,與乃子樓無月十分肖似。

樓定與喝了口茶,道了聲謝後就從容的放下茶盞,起身向兩人深深一鞠,道:“樓定與特來向韓夫人、溫公子賠罪。”

溫大姐眉頭輕輕一皺,袖底一股陰柔的內勁托了出去,硬是讓樓定與沒能躬下身,她嫣然笑道:“您可是前輩,不說清緣由,這麼大的禮我們可不敢受。”

樓定與一試之下,發現她內力精純深厚,竟是不能硬來,就自然的直了身子,哈哈笑道:“韓夫人好內功!”又歎了口氣道:“我這一拜,一是向韓夫人以及溫家。樓家身為聖教密線,潛伏洛陽多年,雖說身不由己,唉,也實在是做的藏頭露尾、見不得人的勾當,是以樓某乾脆仗著一張老臉,上門請罪來了。”

這開門見山的一席話雖不出意料之外,倒真讓溫惜花和溫大姐兩人聽得有些發怔。溫惜花禁不住有些佩服:樓定與見其事已敗,索性一不作二不休,乾脆上門把話挑明,堵死了溫家借此追究的藉口。那“身不由己”四個字更是說得情真意摯之極,叫人想不相信都不行。

溫大姐執掌溫家多年,豈是能被這樣兌住的人物,她盈盈一笑,衣袖一揮,柔聲道:“樓前輩說的哪里話,先坐下來罷。”

樓定與的氣勢被她這柔勁一挫,卻不放棄,笑道:“韓夫人有請,我本不該推辭,然深感有愧,實在無顏落座。唉,前輩什麼的也休要再提,我在教中不過一介小小帳房,來到這裏也就是個掌櫃,韓夫人就莫要高抬我了,實在消受不起啊!”

溫大姐笑著眨眨她明亮的眼睛,道:“樓掌櫃無論如何不肯坐,莫非是怕這椅子張嘴咬人不成?”

樓定與對著她有如春花一般的笑臉呆了呆,苦笑了下,還是退了一步,拱手坐下了。溫惜花旁邊看得發笑:沒有想到姊姊一到緊要關頭就奇招盡出的習慣還是沒有變。雖只是坐與不坐,卻能看出誰的氣勢更強一些,樓定與若做不到溫大姐的收放自如,最終只能給她牽著走,落了下風。

另一方面,溫惜花也有些凜然,樓定與這般做作,定是有所求而來,而且所求必定是極為不易之事。他心年急轉,一隻耳朵卻聽得溫大姐已開始發問,笑道:“樓掌櫃剛剛說的話恕我不大明白,可否解釋一二?”

樓定與不愧是樓家當家,已恢復如常,道:“韓夫人請問。”

溫大姐微微一笑,眼神卻變得無比淩厲,道:“請問樓掌櫃今日到底為何而來?”竟也是開門見山,直指主題。

樓定與臉色不變,哈哈笑道:“我就知道韓夫人必定有此一問,不過此事牽涉到百年多前的一些舊事,所以還請容我慢慢說來。”

見兩人露出些許興味的神情,樓定與卻收斂了笑臉,逐漸變得肅穆,許久,才緩緩的道:“此事要從百年前三仙出世說起。當時,‘天仙’姬魅兒乃是教中武功僅次於教主聖封庭的人物,她不但生的貌美如花,心性高傲,而且智計百出,是以才能名列三仙之首。本教在中原勢如破竹,直到洛陽,交鋒三次,給溫家打的大敗,失了兩成好手。教主聖封庭大怒,親往督陣,結果就在此時,姬魅兒居然失蹤了。她一失蹤,教中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她見形勢不好,私下叛逆,投降了正派;還有人說是她功高震主,如今正好借著大敗除掉了她;還有人說是她被武林正派暗殺而死……種種不一而足,人心動盪,就此種下了本教敗亡的由頭。”

“溫家正好據此聯合武林各派,一齊圍攻過於深入的本教人馬。幾役過後,印殘血死,雲鎮幹敗,教主在教眾拚死掩護中勉強逃脫生天。但從後,本教損失慘重,只能慘澹經營,百年內難再有作為。”

樓定與抬頭道:“這些事,想必兩位都已知曉。我下麵要說的事,涉及教中機密,更涉及我樓家先祖隱情,今日我這一說出口,已是犯了叛教逆宗之罪,但此時情勢不饒人,是以還望兩位能替我保全。”

見兩人思量片刻後都微微點頭,他似乎松了口氣,道:“十多年過去了,中原逐漸恢復過來,此事似乎已被人們慢慢淡忘。但是人心一物,最是執迷,夢想可以忘掉,回憶可以忘掉,只有憎恨和懷疑,是不會被忘記的。就在教中眾人逐漸忘記姬魅兒的時候,卻有一人對她的失蹤疑竇叢生。這人姓樓,在教中專司銀錢往來,從不在外露面,他與姬魅兒自小相識,雙方父母更在他們年幼之時就定下了親事。”

樓定與續道:“不錯,這人就是我樓家的先祖樓景淮,他始終覺得姬魅兒的失蹤大有隱情,就不動聲色的暗中花費了大氣力調查。皇天不負有心人,幾年之後,此事終給他從一個當事人口中套了出來。原來聖封庭一直對姬魅兒心懷不軌,督戰之時一次借酒欲行非禮,姬魅兒打了他一掌,拂袖而去。聖封庭惱羞成怒之下,又怕她生了異心,便想斬草除根。帶了幾個親信扮成正派人士,伏擊姬魅兒。姬魅兒果然中伏,重傷之後不但廢了一隻胳膊,還被打落山崖。我先祖此後曾去她落崖之地查看,卻見千仞高插,斷無倖存之理。”

“姬魅兒對聖教一向忠心耿耿,卻遭人卑鄙暗算,竟至死無全屍,我先祖激憤之下,便起了反叛之心。他知曉自己武功低微,與聖教相比無異於螳臂擋車,教主聖封庭又終年神龍不見首尾,身邊的四大護法都是頂尖高手,是以武力一途絕不可行。但他為人心志堅韌,不肯輕易放棄,便花費兩年時間,想出了一個迂回而取的法子。”

溫惜花歎了口氣,道:“你這位先祖真可謂世上少見的癡情種子,他想出來的法子,可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樓定與大笑道:“不錯。錢能通神,先祖長年負責教中銀錢,對此更有深刻的認識。他想到,錢可以買來勢力,可以買來高手,也可以買來忠誠。他志向極高,意圖以一己之力顛覆聖教,於是便借教中漸見困窘,將要入不敷出之際提了個建議。”

溫惜花微微一笑道:“進入中原,以商養教。”他又懶洋洋的道:“我倒不太明白,這青衣樓的主意,卻是誰出的?”

見樓定與怔了怔,和溫大姐一起臉上都現出駭然之色,溫惜花搖頭笑道:“說難猜也不難猜。天下間,最賺錢的生意莫過賭坊、勾欄和殺手這三樣,前兩者都太過顯眼。而只有最後一樣,魔教既有高手,又懂一套獨特的組織守秘法門。不但如此,還可借機收集消息,掌握買凶者的把柄,實在是一招妙棋。唉,想出這個主意的人真是個天才。”

樓定與半晌才回過神來,茫然道:“想出這個主意的人是聖封庭之子聖泛羽,那已是我樓家進入洛陽之後的第十二個年頭了,青衣樓也是他一手創辦。溫公子,我算是服了你了,這七十多年來,從沒一個人能將兩者聯繫起來。”

溫惜花苦笑道:“莫要誇我,我也只是靈機一觸,這還要多虧你以前的親家振遠鏢局。”見樓定與不解,他道:“甯嘯中身邊親信是以前魔教的人,他後來的二兒媳又是殺手,只是因此,我才第一次有了可以將魔教和青衣樓聯繫起來的念頭。這念頭初看雖荒唐,卻不無道理。青衣樓組織嚴密,行動萬無一失,並不似一己之力可成。而有力支撐這樣組織的,舍魔教其誰?”

樓定與也搖頭,道:“你能這樣想已屬十分不易。江湖上過去幾十年來,便從未有人這樣想過,其他想查出青衣樓底細的人,也都死了個乾淨。樓家在洛陽紮根多年,聖教本就鞭長莫及,自然不會放心,所以青衣樓的事只有教中教主以及護法五人知曉,外人、包括我也對其首領、所在、人數毫不知情。”

溫惜花笑道:“我總算是知道樓家非要定居洛陽的理由之一了,只要有溫家在,魔教就算知道樓家有什麼動作也無法正大光明的予以制裁。”

溫大姐也來了興趣,嬌笑道:“那麼理由之二呢?”

溫惜花卻不回答,轉向樓定與笑笑,樓定與只好歎氣,苦笑道:“我便知道瞞不過你,理由之二就是現在的樓府。”

他思索道:“當年先祖為了使樓家可以便宜行事,可謂煞費苦心,他好容易找到樓家現在的府第。這府第佈局奇怪,隱有兩邊大樓圍制中間小樓之勢,後面又是小湖,難以隱藏。當年建造這府第的公卿富可敵國,在朝廷中屢遭人妒,他害怕皇帝終有一天要聽信讒言於己不利,就藉口討愛妾歡心,建了這座易守難攻、機關無數的府第,預備有天真的形勢不妙,可以先發制人。”

停了停,樓定與似是不欲再說,溫惜花卻笑道:“話說一半不說了,好沒誠意。”

樓定與此時已冷汗如雨,看著溫惜花笑嘻嘻的臉,他終於道:“這也給你知道……唉,罷了罷了,我都說了吧。這宅子最特別還不在地上,卻在地下,地下有一條秘道,通往城中一處小屋,小屋在平房之中,毫不起眼,實則內裏全以純銅打造,專門用以存放那公卿的財產珍藏。結果公卿一次騎馬射獵中不小心跌下來摔斷了脖子,他的家族此後慢慢沒落,過了幾十年,竟連老宅子也保不住了。我先祖正是據此說服了聖封庭,他言道,此屋既可出入,又不引人注意,正好用作以與聖教保持聯絡,取用財資。當時聖封庭還有疑心,我先祖乾脆使出最後一招,道,這屋子還有一個好處,便是它可以供教中派人查賬。”

見兩人疑惑,他道:“這間小屋乃是當年天下第一機關大家所造,其中有種機關,可以讓地下通道一年只於每雙月十五開啟一次,供我們放入帳簿和銀兩;但從外,卻可以由人自由開啟,這樣,聖教就可以派一個我們所不知之人隨時查賬,看我們可有不軌之心。”

溫大姐微笑道:“這法子倒當真巧妙,只要一把好鎖,那房子又是全銅的,你們再怎麼鬧也撲騰不出去,若是我也會疑心盡去的。”

樓定與點頭道:“聖封庭便是這樣想的,他聽了反而覺得先祖盡忠職守,而且若能打入洛陽,將來再度起事也無異于在溫家胸口插了一把利刃。是以最初的幾年,那屋子竟然完全沒有用到。後來聖泛羽繼承教主之位,他看出洛陽這要地有利有弊,成立青衣樓之事竟完全瞞住了樓家。青衣樓收益極大,他也擔心其坐大,乾脆讓其與樓家互相牽制。變成青衣樓的收益及帳目都由樓家過問,樓家將銀兩兌換成銀票或珠寶並帳目放入小屋,由魔教專門指派在青衣樓的人來查帳。”

溫惜花道:“這也算是絞盡腦汁了。”

樓定與道:“不錯,但是就是如此,還是給我們偷著了作手腳的空隙。帳目一事,除非浸淫數年,否則絕不能一一洞悉。我們最初是使字跡模糊,在兌換時作手腳,並抓准查賬之人不可能知曉帳目總數來瞞天過海,這樣多年下來,竟沒有被識破。”

“另外一方面,先祖多年在教中的謀劃也有了起色。十幾年前,這一代教主聖千秋獨寵一名女子,有意將教主之位傳於那女子所生之子,結果引起教中眾人不服,分崩離析。肖三義便是傷在內訌,心灰意冷之下改投寧家。後來雖然長子遭誅,幼子繼位,卻也跟教中眾人結下了不小的冤仇。”

溫大姐歎道:“長幼之序,歷來乃是名門望族、王侯公卿內亂之由,聖千秋這樣做,怕不斷送了魔教數百年的基業。”

樓定與道:“不錯。但這正是我樓家最好的機會,唉,蟄伏多年,先祖的怨恨雖已不再,他的大志卻留了下來。我們看教中大亂,便加緊了挑撥掌權之事,卻因此出了亂子。”

溫惜花道:“可是青衣樓的帳目?”

樓定與道:“我太過心切,居然給人看出了破綻。”

溫惜花點頭,微笑道:“那查賬之人發現你們在帳目上做了手腳,卻也設計讓你們栽了一跤,容我問一句,‘春後笛’到底是什麼?”

樓定與道:“我也沒有見過,但如我所料無差,應是那查賬之人的信物。”

溫惜花拍手叫絕,道:“不錯,這樣的話,魔教之人一聽便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縱使他給你們殺了,也會有人來報仇。”

樓定與苦笑起來,長歎口氣,老態畢露,道:“我們在明他在暗,雖已知道不對,托了甯嘯中將那筆多年私吞的錢送出去,中途卻又知道消息洩漏,聖教已派了人手要劫鏢。”

溫惜花笑道:“所以你們就乾脆先下手為強劫走那支鏢?不對,碎真茯苓花是之前下的,那麼是你們早就打好以防萬一的算盤,中途劫鏢再自己送走,讓敵人失去方向。可憐甯嘯中一世英雄,竟然做了上當的肥羊還不知道!”

樓定與臉上竟有些發紅,他很快又恢復,長笑道:“我一介卑鄙小人,機關算盡,也沒能討得了半分好去。”

溫惜花悠悠的歎道:“鏢銀回來了,箱子卻換了,是麼?”

樓定與苦笑道:“那二十口箱子夾層裏封的,乃是極品翡翠、罕見的夜明珠和各種寶石,估價在三百萬兩黃金以上。竟是在出發前就給人掉了包,我們棋差一著,只好在洛陽各處城門布下人手,夜夜派人出來查探,結果反而驚動了你。你好似什麼事都知道,所以我們也懷疑了你。”

溫惜花點點頭,道:“你給我下毒逼供就是為此了,這也不錯。”

這話過後,三人一陣靜默,溫大姐輕輕的道:“樓掌櫃,你給我們講了一個好聽又曲折的故事,卻沒有說,今日究竟為什麼要來。”

樓定與沉聲道:“我來替樓家上下近百口人請命!以我一人之身,請韓夫人大開方便之門,讓樓家可以撤離洛陽。”

溫大姐挑起好看的眼尾道:“貴寶號近百年基業,能說不要就不要麼?”

樓定與大笑道:“現在還要得起嗎?樓家有魔教一個敵人已經夠了,還要在溫家手下掙扎求生,那未免太不自量力了!韓夫人,我以自身擔保,樓家會於三日之內全數撤出洛陽。至於之前種種不敬,我也會一應承擔!”

他說話間,頭頂隱隱有青煙升起,竟在自行散盡全部內力。

溫大姐和溫惜花靜靜的看著,既沒有阻止,也沒有詢問。

一盞茶功夫過後,青煙消散,樓定與似大病了一場,臉色蒼白,汗透重衣,彷佛老了幾十歲,臉上皺紋百出,一時竟不能言語。片刻,他用力站起,朝溫惜花道:“溫公子,無月昨晚走了。”

樓定與歎道:“他心性火熱天真,和我最是不似,以後只能請溫公子多多照顧了。另外,舞雨昨天回來,並沒怨你,反而很是歡喜,贊你實在難以騙過。”

溫惜花苦笑無言,樓定與卻朝溫大姐長揖到地,起身道:“多謝韓夫人網開一面,樓家他日定當回報。”

說完,他也不等回答,哈哈一笑,轉身出門,揚長而去。

兩人沉默許久,溫大姐才苦笑道:“你為什麼要答應?”

溫惜花也苦笑起來道:“你又為什麼要答應?”

溫大姐搖頭,歎道:“他幾可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件事對我們溫家又沒有壞處只有好處,我自然會答應。”

溫惜花呆了大,才道:“正是因為這件事對你沒有壞處只有好處,他才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何況我能怎麼樣,就算我知道他差點廢了我,差點殺了我,我還能對一個自廢武功的人揪著領子討公道?”

溫大姐看看溫惜花,溫惜花看看溫大姐,兩人都湧起上了大當的感覺,一齊笑得前仰後合。溫大姐邊揉眼睛邊道:“好一招壯士斷腕!最小的損失,最好的結果,不能和這樣的人做敵手,實在是人生憾事!小弟,樓定與此人心狠手辣,城府太深,只要需要,對自己也絕對能狠得下心,下一次遇上,你可要小心了。”

溫惜花搖頭道:“你錯了,下次我遇上的該不是他,他敢自廢武功,就是因為樓家已經後繼有人。”

溫大姐皺眉道:“樓舞雨?”

溫惜花苦笑起來,道:“正是此姝,昨天我故意說話激怒她,誰知她不但毫不在意,還能對我的優點引以為戒,實在可怕。”

溫大姐忽然無言起來,過了許久,才抬頭道:“那麼她想必是極厲害的對手。聰明人最容易自己騙自己,看高了自己,小瞧了對方。”

低下眼睛片刻,溫惜花抬起頭來,道:“你的這番話是說給誰的?”

溫大姐盯著他,斬釘截鐵的道:“你,我是說給你聽的。”

溫惜花卻沒有看她,他掉轉眼光,望向遠處天空一角集結的雨雲,道:“大姐,你說給我聽過一個故事。我一直沒有機會問你,如果那個人已經讓你傷心了,該怎麼辦?”

溫大姐臉一白,輕輕的搖頭,臉上儘是不忍,道:“小弟,告訴我你不是認真的。”

溫惜花笑著搖搖頭,道:“我很想說不是,可是已經太遲了。”

溫大姐已可算是面無血色,她看著溫惜花的側面好久,心裏發苦,一咬牙道:“我會裝作不知道。如果他能騙我,只要他肯騙我,我願被騙一生一世。”

溫惜花柔聲道:“但是你並不會因此變得快活。”

淚水一瞬間流下,溫大姐的眼前逐漸模糊,看著溫惜花伸手來幫自己拭淚,起身走了幾步,轉頭朝她笑道:“姊姊,要下雨了,小心著涼。”

溫惜花手裏拿著一個純白絲絹的長形包裹,在樓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伸手推開房門,沈白聿站在窗前,轉過身來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又黑又亮,深不見底。

溫惜花將包裹放在桌上,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扇墜,道:“你可認得這個?”

沈白聿乾脆的道:“我認得,昨天我把它給了聶千紅。”

溫惜花繼續道:“這扇墜從何人身上而來?”

沈白聿道:“‘風流小劍’方勻楨。”

溫惜花又道:“‘春後笛’是什麼?”

沈白聿道:“天下間只有一把的鑰匙,用來開啟藏寶銅室,魔教護法‘影使’的信物。”

頓了下,溫惜花道:“聶千紅是什麼人?”

沈白聿還是冷冷的,彷佛他說的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道:“她出身魔教,是原本的青衣樓右護法,專司任務調度,後來退出嫁人。結果魔教內亂,她遭人伏擊,丈夫被殺,身受重傷。現在是振遠鏢局的二少奶奶。”

溫惜花又道:“孟君直是什麼人?”

沈白聿道:“‘鐵掌銅爪’孟君直,十四年前加入青衣樓,身為左護法,專司樓主安全。”

溫惜花盯著他,一字一句的道:“那麼,你又是什麼人?”

就在這樣的時候,沈白聿淡淡的笑了,道:“我是問劍山莊的沈白聿,也是青衣樓的主人。”

一陣雷聲隆隆傳來,明明是巨響,卻只彷佛在模糊的遠處回蕩的細小鳴叫。雨下了下來,沙沙的響聲隔絕了天地,兩人面對面看著對方,近在咫尺。

先開口的人是沈白聿,他問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溫惜花的聲音像從很遠傳來,他道:“從孟君直非要等到我去才肯動手殺你的時候開始的。”一陣沉默後,他也反問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我在懷疑你的?”

沈白聿道:“從你騙我說青衣貼還在方勻楨那兒時開始。那張紙是我特製的,上面有種味道,除了我,別人都無法分辨。”

又是靜默,在這樣無聲的天地裏,只有雨聲淅瀝不停,溫惜花忽然一笑,柔聲道:“小白,你知不知道,你本該繼續騙我下去。若你說不是,我一定會相信。”

沈白聿漆黑的眼睛看著他,輕輕的道:“你又知不知道,你早該這樣問我。若你問我,我絕不會撒謊。”

“一定會相信”和“絕不會撒謊”,雖然是完全不同的兩句話,但是這其中暗藏的情感,卻是完全不能為外人所道的無奈和悲傷。

溫惜花眼睛亮了亮,又黯淡下去,他歎了口氣,道:“不錯,我一直不問。不管你有多麼異常我也一句話都不問,因為我希望你有一天願意主動跟我說。就算是說謊也好。”

沈白聿臉上那一絲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他道:“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帶在身邊,片刻不敢離開,是害怕我再做出什麼。但我已累了,已不想再對你說謊。”

將那枚扇墜放在桌上,溫惜花慢慢的道:“我問你最後一件,這是方勻楨劍上的墜子,他的人呢?”

沈白聿極快的看了那扇墜一眼,又恢復了原本毫不動容的神情,冷冷的道:“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你說呢?”

溫惜花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不能在其中找到一絲波動。他開始動手解桌上的白色包裹,把綢緞逐層打開,沈白聿靜靜的看著。

最終,裏面露出來的,是一把長長的純銀色方天畫戟。溫惜花把它持在手中,輕輕一揮,就有一股有如烈焰般的勁氣透出來,他道:“這就是洛陽溫候的方天銀戟,溫家子弟,只有一人可以使用它,每次使用,都必須是在公平決鬥之中。——你曾說過想看一看它。”

沈白聿眼裏有了一絲奇異的笑意,道:“我還說過,想看一看你真正動手。”

戟風直指,溫惜花道:“我並不是因為你殺了方勻楨。”

沈白聿淡淡的道:“我知道,你是因為我在見到你之後殺了方勻楨。”

溫惜花眼裏也有了一絲奇異的笑意,微笑道:“你真的知道。”

沈白聿卻慢慢的轉過了身,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的雨,許久之後,才悠悠的道:“你可以動手了。”

最後看了一眼窗外,沈白聿閉上了眼睛,心裏突然閃過個念頭,不知道這雨什麼時候會停。

就在這時,背後殺氣大盛,一陣灼熱的鋒芒朝著他的後心破空而來。

尾聲

八月初三,渭水之東。

周圍已經零零星星站了近二三十人,日頭愈升愈高,辰時已過。此時,人群才有些微騷動起來,一個佩劍的大漢皺眉道:“不是說好辰時?怎麼到現在了,兩人連影子也見不著一個?”

旁邊一個女子似乎與他相識,聽了便答道:“不錯。不過這次決鬥此前變數已夠多,相比之來遲已是好的啦。”

那大漢聽了就笑道:“柳三娘說的是,先是問劍山莊的沈白聿據說身中劇毒退出決戰,後來他弟弟又再次向方勻楨挑戰。大夥兒還在議論這沈家什麼時候出來個二少,方勻楨還真的接受了。”

柳三娘嬌笑道:“可莫要瞧不起沈奕非,他雖說在武林籍籍無名,但手底下著實硬朗,聽說之前‘富貴金槍’等人其實都是敗在他手下。”

大漢奇道:“這麼說……”

柳三娘道:“正是。他是沈白聿的雙生弟弟,兩人除了神情不似,樣貌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是以他的身份也無人懷疑。不過沈家果真臥虎藏龍,居然還有這麼一招奇兵。”

那大漢笑道:“是奇兵也好、傷兵也罷,我只希望他們今天漂漂亮亮比一場,莫要叫我大早就在這裏等的人失望。”

這邊大家翹首盼望,遠處渭河河水平緩,老梢公撐了一葉小舟,行的極慢。

舟上兩人透過艙窗看向岸上,一個人忽然大笑起來,道:“我賭今天定要有人失望的。”

另外一人挑挑眉,喝了口茶又望出去,也不說話,嘴邊卻有絲奇特的笑意。先前的人似是不甘寂寞,湊上去道:“不如我們來賭賭今天一戰的輸贏。喂,小白,我在說話你有沒有在聽?”

沈白聿又要伸手去拿杯子,手卻被拉住了,他只得歎了口氣,道:“溫惜花,溫公子,你也不給我幾刻消停。要賭輸贏?——那我賭方勻楨。”

溫惜花沒有放手,人坐近了些,上下看了看他,奇怪的道:“莫非你知道我要賭你弟弟,所以有意說出來氣我?”

沈白聿皺起眉,微微起細長的雙眼,有些困惑的樣子顯得很單純,道:“你要賭奕非?為什麼?”

溫惜花也皺眉道:“你要賭小方?又是為什麼?”

兩人對看一眼,沈白聿慢條斯理的道:“自然是因為我給奕非送了個消息。”

這邊溫惜花也已經開口道:“因為小方托人告訴了我一件事。”

幾乎是同時說完,兩人都湧上荒謬絕倫的感覺,笑了出來。溫惜花邊擦笑出來的眼淚邊道:“那今天大家豈不是都白來了?”

沈白聿也用手撐著桌子,唇邊弧度微揚,道:“所謂關心則亂,他們兩人今天註定要讓江湖群豪失望了。”

溫惜花已漸漸止住了笑聲,他索性半躺在沈白聿身邊,用手指去玩沈白聿漆黑的發,歎了口氣道:“關心則亂……誰人不是如此……”抬眼迎上沈白聿看向他的目光,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就像被暖暖的和風拂過,輕輕合上眼,溫惜花柔聲道:“小白,算我求你,下次再也莫要那樣做。你這什麼都不說,一個人把事情擔上的個性真會害死人。”

沈白聿低下了頭,好久才很認真的點點頭,然後輕聲道:“沒有別的辦法,那時我確實以為方勻楨已經死了。”

溫惜花也搖頭道:“你也是,你弟弟也是的,說話只說一半,這難道是沈家的頑疾?不過我也有不對,那時若我能聽清楚你的話,聯繫之前的一些蛛絲馬跡,也不會……”話到這裏,似乎是在害怕,他忽然握了握拳,又輕輕放開。

沈白聿沒有覺察,他只是沉吟了會兒道:“這件事一直沒來得及問你。我知道奕非有古怪,是因為冷紫雋告訴我他在明月快要生產時,居然不在問劍山莊。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奕非極擅易容不說,你此前也根本沒有見過他。”

溫惜花笑道:“沒有見過?不,我見過。那日我回溫家去找大姐問點兒事,被家人圍追,從後門落荒而逃,結果在那裏見到一個僕役端著食盒從花園裏穿過。一見他的背影,我心頭就有模糊的熟悉感,卻一時想不起來。結果那天一冷靜下來,我就記起了:會覺得熟悉,只因那就是你、也就是你弟弟的背影。”

沈白聿反而有些吃驚的道:“奕非他真的躲在溫家?”見溫惜花不解,他才苦笑道:“我也想到為了不被樓家追查,溫家是最好的藏身之所,是以才在幾乎晚晚都去那附近找他。只是沒想到他真如此大膽,若被發現了,那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溫惜花點點頭,笑道:“既然名為‘影使’,又可以在青衣樓多年而讓你不發現,他的易容術怕已達神鬼莫測的地步。況且他藏身的又是溫家外室住的小院,鮮有人至,若換了我,光憑這些已可勉強一試。”

沈白聿微微一笑,搖頭道:“是,他這人膽大心細,不怕冒險的地方倒和你有些像。不過,掌管青衣樓近十年,卻連自己的弟弟也沒發現,我這樓主做的也真是失敗。”

溫惜花笑道:“他不是也不知道你是誰?你們倆這算是扯平。”

沈白聿肅容道:“魔教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在中原找一個武功心智超群的正派人士來做青衣樓之主,這樣做可謂高明之極,也險惡之極。”

溫惜花也正色道:“不錯,你們給他們做運籌調度,必要時甚至親自出手,一方面,魔教不擔心會透露什麼秘密給你們;另一方面,他們更不怕你們反噬。”

沈白聿苦笑道:“這聖泛羽真可謂是個天才。正因如此,青衣樓才可以始終保持隱秘低調,更竭力不能和魔教扯上半點關係。若不是我急需壓制沈楚慕,維持問劍山莊的力量,又給他們知道姬魅兒是先祖沈放天之妻,也不會受人要脅了。”

拍了拍他的肩,溫惜花道:“姬魅兒和沈放天?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這樣就知道為什麼沈家會有十花九葉果、鳩尾赤香草,你又知道碎真茯苓花的解法了。那日你給我的,並不是冷紫雋的藥丸,而是沈家的獨門解藥吧?”見沈白聿點頭,他道:“果真如此。不過此事非你一人之過,何況過去數年來,被青衣樓拉下水的人也不知有多少。”

忽然見到沈白聿忍俊不禁的表情,溫惜花奇道:“小白,你還好吧?”

沈白聿笑了出來,道:“還好,我只是想到你說被青衣樓拉下水;說實話,我為了從中脫身,也拉了一人下水,此事只好說我本就不是什麼好人,實在沒資格責怪別人。”

眼睛一轉,溫惜花已想到了,他失笑道:“你給自己找的繼任,莫非是冷紫雋?”

沈白聿大笑道:“無錯,正是她。”

溫惜花只好搖頭,哭笑不得的道:“你這個人想的辦法還真真都是出人意料之外,‘梅花聖手’,‘青衣樓主’,這也真是絕配了。”

沈白聿微笑道:“你莫要小瞧了青衣樓,它所找之人,都是武林中絕不會被人懷疑,又勢單力薄之人。一是這樣的人無力反抗整個魔教,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為這樣的人通常都有些憑一己之力不能完成的願望。聖泛羽對人心的瞭解可謂入木三分,是以青衣樓擺明互相利用,反而能讓人賣命。”

溫惜花道:“難道冷紫雋也有什麼難言之隱?”

歎了口氣,沈白聿輕輕的道:“我並不清楚,她身世隱秘,似是懷著什麼不能消解的刻骨仇怨。”

看著他沉思的側面,彷佛靜靜的發出冷氣的冰雪一般,溫惜花忽然柔聲道:“小白,你其實是想幫她,是嗎?因為她像以前的你,有一樣多的心事,一樣的冷漠,一樣的不快活。”

微微一怔,沈白聿轉向溫惜花,然後慢慢的笑了起來,道:“若她有機會去做她想做的事,也許她也有機會可以重來一次,忘掉過去,向著將來重來一次。”

溫惜花忽然道:“那天你和聶千紅說的話……”

沈白聿看了他一眼,笑道:“就如我剛剛所說。千紅其實很死心眼,我只是告訴她,如果我可以重來,她也可以。從我入青衣樓始,她和孟君直就一直在我身邊,也是青衣樓內僅有知曉我身份的兩人。武功盡失之後,孟君直一直在我身邊,明為監視,實為保護。最後他只求有機會與你一戰,我實在狠不下心拒絕。”

溫惜花歎了口氣,有些哀怨的道:“哪怕我知道你們是演戲,也要為你心甘情願的答應下來,我這冤大頭當的果真結結實實。”

沈白聿無奈的搖頭噤聲,一句也不敢介面,只怕溫惜花打蛇隨棍上,糾纏起來就沒完沒了。

難得這次溫惜花居然放了他一馬,只是悠悠的道:“我想問你,為什麼不坦白事情都與你無關?”

沈白聿望向水面,眼中被波光倒映出點點光芒,他輕輕的道:“因為你已在懷疑我。”沒有去看溫惜花此時的表情,他又道:“你可知道,世間最脆弱的,就是人心。既容易輕信,更容易受傷;一個人只要開始懷疑,便會無休無止。如果你不真正信我,那麼即便解釋了,你也還是會情不自禁不停的疑心下去。若這樣下去,我們遲早也要走到那一步,還不如儘早做個了斷。”

眨眨眼,溫惜花忽然柔聲道:“小白,青衣貼那時我騙了你,讓你傷心了嗎?”

苦笑起來,沈白聿道:“我又何嘗沒有騙你……”下半截話就此哽在喉頭,遲疑片刻,他才慢慢的點頭。見溫惜花流露出些許不忍之色,沈白聿微笑道:“不過我也是真的沒有想到奕非居然沒有殺方勻楨,這大不似我們的作為。或許一個人有了心愛的人,心腸真的就會變得軟了。”

溫惜花想著這最後一句話,看了看自己的手,眼前浮現出那天他手中的方天銀戟直指沈白聿後背,只差毫釐就會讓他血濺五步的情形。搖了搖頭,他自嘲的笑笑,歎道:“不錯。就好像我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手軟,也會不忍一樣。”

沈白聿深深的看著他,道:“對不起。”

溫惜花笑了,道:“這種事情,本就沒有誰對誰不起。那天你轉過身去,只因你也不忍,怕見到我出手時臉上的神情,是不是?”

見沈白聿無言以對,有些困窘的樣子,溫惜花這才感覺出了一口惡氣。他輕笑道:“好,今次終於兩清了。對了,我還沒有問,你到底告訴了沈奕非什麼事情?”

沈白聿悠悠的道:“就是你偷了我給聶千紅的信物,讓她不能替奕非去辦的事情。你又收到了什麼消息?”

溫惜花道:“就是你告訴了沈奕非,讓他只能自己去辦,結果害得方勻楨要在問劍山莊幫他頂缸的消息。”

兩人閒談間,午時已經逼近,渭河畔的武林群雄又增加了近一倍,兩位正角卻依然沒有露面。柳三娘皺眉道:“這兩人莫非不來了?”

那大漢正要介面,忽聽得南北兩邊一陣馬蹄急行,已有人興奮的叫出來道:“來了!”

果然是沈方二人幾乎同時出現,他們一南一北,一人騎黑馬一人騎白馬,都趕得汗流浹背,見到對方後,兩人都氣勢洶洶,速度不減。眼看兩匹馬就要在當中撞個正著,兩人又是幾乎同時一拉韁繩,硬生生用內力逼停了胯下駿馬。

灰塵揚起,沈方兩人都氣喘吁吁,同時開口——

方勻楨道:“你老婆……”

沈奕非道:“蘇彩衣……”

話出口均是一驚,同時閉口,又一齊續道——

方勻楨道:“……生了個兒子。”

沈奕非道:“……毒傷治好了。”

講完以後,兩人都緊緊閉起嘴,忽而都露出個微笑,像是演練過無數回似的。突地一起策動胯下馬匹,朝著對方來時的方向奔了出去,一轉眼跑了個沒影。

只有原地聽了個沒頭沒腦的觀者面面相覷,那柳三娘喃喃道:“這兩人……莫非是約好了開我們大家玩笑來著……”

不提河岸上受騙上當的武林群豪就此炸了鍋,那小舟已經緩緩遠去,邊走還邊有對話零星的飄來。

“喂,小白,你弟弟到底把那筆從振遠鏢局偷出來的銀子藏在什麼地方了?”

“你不是已經找到過了,還問什麼?”

“那間銅室?哈,樓定與那老狐狸要知道東西一直在他家後院,只怕會氣得當場暈過去。可惜了,否則我真想親口告訴他,好看看他聽到的表情。”

“……。說起來,我們究竟是要去哪兒?”

“當然是京城,今次我定不能錯過小方和蘇老闆的喜酒,而且不是約好了再去一次皇宮,現在正是時候。”

“……船家,請調頭。”

“小白,你可是答應過我的。船家,這裏我說了算,朝直走。”

“兩位客官,我到底往哪兒走,不如你們商量好再說?”

小舟漸行漸遠,很快就消失在這片水域上,只留身後無盡的濤聲和河岸上嘈雜的人語,慢慢的,也都聽不見了。

——第三折•完——

代替謝幕的後記(笑): 
這是我第一次,比較純粹的是為了好玩和趣味去寫一篇小說,也是寫過的小說裏,讀者參與度最高的一篇。 
無論如何,我要感謝一直喜歡和在看這篇小說的朋友們,給我回帖的人,還有默默堅持用點擊率鼓勵我的人(爆死)。因為是不擅長的題材,所以也知道自己能夠堅持下來,絕不是只靠我那所剩無幾的責任感和良心(默……)。 
解惑部分中,突然出現的君奕非可能讓大家覺得困惑,因為前面幾乎沒有提到(不懷疑大家已經忘了還有這麼個人;p)。但是他是故事必須的,我當然可以憑空再創造出一個“隱使”來,但是因此會多添人物,並且需要重新規劃故事格局,這辦法實在是懶人所不取的(笑)。 

那個蘇彩衣受傷的事件,具體解釋就是沈弟弟被哥哥逮到以後拿出一個扇墜說:老哥,我現在被堵在這裏出不去,聽說最近有厲害的人要找蘇彩衣的麻煩,拜託你幫我去看一下,也算替方勻楨做點什麼。——小白一聽,自然是以為方同志光榮了,其實方同志只是在問劍山莊被關著,天天跟挺著大肚子的薛明月下棋,慘遭小白這明師教出來的高徒蹂躪。 

至於情節和線索過於緊湊,實在是我不好,知道沒有很大的耐心寫太長,硬生生把故事長度壓縮了三分之一,讓讀者沒有空間猜出太多情節。 

第十折一出,讓我充分的意識到——嗯,果然大家都是好人啊……(爆) 

看到諸如“竟然給來這麼事實真相”、“吐血……”、“意外”、“我討厭悲劇”這樣的話,身為作者的我惡趣味的那一部分,真的很滿足(在電腦面前笑瘋了)。 

一點也不諱言,我就是為了這一刻的意外和讀者的不滿才把故事編成這樣的。不管在寫什麼題材,努力逆向期待而行,以落差讀者的情緒為樂,真遺憾我就是這種無良作者了(小蒼這個形容詞真的滿適合我的,笑)。 

但是如果到了結束,是溫探長和白助手抓出真凶,happy endding,相信衝擊力絕對會比現在要小得多。我一直認為,所謂的幸福,一定是要做出了某種犧牲,和某種努力去獲得的。比如,為了寫出“大家都要幸福啊”的結局,我拼命的克制自己想要幹掉方勻楨的願望(嗯,雖然知道大概沒有人會為此特別覺得我了不起,但自己還是要找機會誇一下,爆)。 

方勻楨活著,是唯一達成幸福的充要條件—— 

“戟風直指,溫惜花道:“我並不是因為你殺了方勻楨。” 

沈白聿淡淡的道:“我知道,你是因為我在見到你之後殺了方勻楨。” 

溫惜花眼裏也有了一絲奇異的笑意,微笑道:“你真的知道。”” 

個人覺得這才是本篇裏真正的表白。溫惜花不能原諒的,並不是沈白聿殺了人和殺了什麼人,而是在彼此已經覺察到互相的感情的時候,沈白聿卻在算計他。 

如同小白所說,人的心就是這麼脆弱,人的感情也是這麼脆弱,如果真正有了傷痕,就再也不能癒合。 

——所以方勻楨必須活著,因為我並不是在如上條件不能達成還去期待美好團圓的作者(至於為什麼想要幹掉方公子,可能是我單純的看他不順眼吧,笑) 

喜歡裏面的很多人物,沈白聿也好,溫惜花也好,或者薛明月、君奕非、大笑和尚、甯征、聶千紅、溫大姐……在此,喜歡這篇的大家,我想他們也是屬於你們的,至少,屬於你們喜愛的心情。 

最後,感謝友人A、dong、F、I、J、koko、R、V、xue、清靜、長齋(以拼音為序,汗),並把這一篇送給一個遠方的朋友,希望在長而炎熱的夏天開始之前,大家能有一個好心情。 

P.S.大家都要幸福哦~~(爆) 

番外——十字龍頭拐
(上)
林間小道上,兩騎並行,走得極慢。

溫惜花歎氣道:“唉,早知道就應該繼續走水路,已經是秋天了,居然還這麼熱。”

沈白聿臉色有些發青,瞥了他一眼,道:“要騎馬的也是你,說該走水路的也是你,反正對不對也都是你說完了。”

溫惜花看著他臉色實在不好,擔憂的道:“小白,你還撐住吧?昨天晚上……”

沈白聿打斷他,起眼冷冷的道:“昨天讓你停手你有聽嗎?現在說這些廢話有什麼用。”

溫惜花很委屈的道:“我說你跟我騎一匹馬你又不肯。”說完討打的話以後,他立刻很有技巧的讓馬離開幾步。

出乎意料的,沈白聿不怒反笑,輕聲道:“知道你是打的這個主意,我怎麼會笨到讓你得逞呢。”

看著沈白聿蒼白的臉上浮現的那一絲“笑意”,溫惜花激靈靈打了個寒戰,開始認真的回想上一次有人得罪沈白聿的下場。他這一住口,沈白聿總算落得了個耳根清靜,也就不用大清早就聽這老臉皮厚的傢伙在大路上講些見不得人的話了。

無聲中兩人走了大半天,溫惜花覺得有些餓了,折頭卻看見沈白聿皺起了眉,他奇道:“小白,你在想什麼?”

沈白聿道:“這不是條冷僻的小路,但我們走了大半天,卻一個人影也沒有看見,不是很奇怪嗎?”

溫惜花笑嘻嘻的摸了摸馬頭,道:“或許是老天作美,不讓人來打擾我們也說不定。”

沈白聿眉頭一皺,咬牙道:“溫惜花——”

溫惜花立刻道:“別念別念,我說就是。”他打量了四周片刻,道:“在茶樓的時候聽說這樹林裏最近有強盜出沒,不少人為此改走了水路,我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乾脆舍己助人,為民除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哈哈……”

歎了口氣,沈白聿搖頭道:“溫公子,求求你顧及一下自己的形象,這樣肉麻的話也好拿出來說的。唉,你倒真是一天沒有麻煩上門就渾身不舒坦。”見溫惜花眼中有一絲笑意,沈白聿眼睛也亮了一下,卻沒有發問,只是突然轉了話題,道:“雷婆婆一身外家功夫相當強橫,手底下的本事著實了得,你打算怎樣去偷她那十字龍頭拐?”

溫惜花皺了下眉,很快就笑道:“說老實話,——我、沒、想。”伸個懶腰,他呵欠道:“無非就是見機行事抽空出手,偷雞摸狗不成就溜之大吉,實在不行,乾脆……”

“賴帳?”沈白聿忍著笑介面道:“還未出手,怎好就說這樣沒志氣的話。”

眉一挑,溫惜花已經笑道:“小白,難道你有了什麼辦法?”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辦法倒是沒有,賭局倒是有一個,你想不想接?”

溫惜花歎道:“我是不是教的太好,這人居然連騙賭也學會了。好,正好上次渭水之戰沒有賭成,難得你有這種興致,說來聽聽罷。”

沈白聿道:“也沒有什麼,我要跟你賭,我可以在不動手的情況下讓雷婆婆的拐脫手。”

溫惜花皺眉道:“小白,這條件空隙可大得很哪。”

沈白聿點頭道:“我再說得清楚些,我可以在你在場、不提這件事本身、不說任何謊話、沒有第三人相助的情況下讓雷婆婆的拐脫手——你可願賭?”

這一次溫惜花是真的有些想不透了,以他的聰明才智,略施小計讓雷婆婆自願把拐給他,也未嘗不可。只是要不提一個“拐”字,不說一句謊話,實在是難以做到。他抬頭,看見沈白聿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漆黑的眸子裏滿是狡黠,反而被激起了興趣,溫惜花大笑道:“好,我還真想不到你想了什麼法子,我賭了。我們賭什麼?”

沈白聿反倒有些拿不准,道:“我沒有什麼想要的,你說賭什麼?”

溫惜花笑道:“那我們來賭一個條件吧,輸的人要為贏的人做一件事,無論是什麼事也絕不能拒絕。”

沈白聿看著他,奇道:“這種條件……你好像很有信心?”

搖搖頭,溫惜花笑的道:“錯,我半點把握也沒有。不過你想賭,我怎可不捨命陪君子,輸我也認了。小白,這個條件你賭不賭?”

露出一絲奇怪的笑意,沈白聿慢慢的道:“好,我賭了。”

兩人說笑間,已走完了大半的路程,溫惜花正好說到“難道今天那強盜嫌天太熱休息去了”時,一陣銀色如漫天遍野散落的月光,伴著輕微的嗡嗡聲,就朝著他們撲面而來。

溫惜花眉頭一皺,韁繩脫手甩了出去,在空中劃出個半圓,打下了面前的好幾隻暗器。他的人也如離弦之箭,同時側身一跳,一把將沈白聿抱在懷裏,兩人自馬上飛縱出去。還沒等腳跟落地,已聽得耳後風聲微動,溫惜花身體輕讓,雙指一併,那發著幽幽藍光的小劍被夾在了指間,距他僅僅半寸。這發劍的人手勁之准之狠,竟是溫惜花生平少見。

忽然聽得旁邊樹上一個女子驚叫一聲,隨著樹枝斷裂的聲音傳來,溫惜花微微一笑,低頭向懷裏的沈白聿道:“你出手倒快。”

沈白聿輕輕脫開他的懷抱站起身來,翻腕露出手間袖箭的機括,搖頭道:“若我能用劍,定可以再快上兩息。遇上這種高手,兩息的時間沒有你我就死定了,看來,用機關發射還是慢了些,回去定要重新改過。”

溫惜花苦笑著搖頭道:“你要改我沒意見,只是別又拿我做靶子。”

沈白聿正要說話,那跌下來的女子見他們兩人就那麼站著開始閒聊,已經氣的發暈,怒道:“喂,你們兩個!不要光在那裏卿卿我我,也不來扶我一下。”

兩人好似這才想起旁邊有人,一齊轉頭看著那藍衫女子。她十八九歲年紀,生的秀麗無比,皮膚晶瑩如玉,紅紅的小嘴微微撅起,一臉委屈的瞪著他們,彷佛被欺負的倒是她一樣。溫惜花歎了口氣,將手中的小劍輕輕拋回給她,道:“唐姑娘,唐大小姐,你先給我們一百五十支‘碎月針’也就算了,又加送我一支淬了毒的子母劍,請問溫某人是哪里得罪了你,要你這麼招待?”

被沈白聿的袖箭擊中腳踝摔下來的,正是月前單槍匹馬挑了妙手回春堂的唐門千金唐妙。她接過子母劍,一按機括,才發現那子劍發射的彈簧竟已給溫惜花接手一瞬以極巧妙的內力震碎了,而外面卻毫無損傷,大駭之下唐妙吐了吐舌頭,自語道:“人家都說溫惜花武功機變天下無雙,原來竟是真的。”

溫惜花啞口無言,失聲道:“你出手那麼重只是為了這個?”

唐妙好看的眼睛向上一挑,嬌嗔道:“本姑娘心情不好,愛出手多重就出手多重,你管不著!”

她先出手偷襲,且手下絕不留情,結果聲音居然比被偷襲的人還大,還有威勢。這就叫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講不清。遇見這樣天生的大小姐,楚楚可憐的望著你,好似比你有道理十倍、委屈十倍、無辜十倍,你還能怎麼樣?

溫惜花不能怎麼樣,事實上他的頭一見到大小姐就會變成別人的三個大。苦笑著搖搖頭,拉住沈白聿的手轉身就想離開。

“喂!”唐妙在他們身後大叫出聲,見兩人回頭,她道:“你們就這樣丟下我就走嗎?”

溫惜花站定了身子,道:“你還要怎樣?”

唐大小姐扁扁嘴,眼眶已經紅了,摸著腳哀怨的道:“我的腳剛剛被你們打傷了,而且我肚子好餓。”

這個世界上的大小姐有很多,但是說穿了,也就是幾種。一種是薛明月那樣的,大家閨秀,聰穎嫺靜;另外一種是溫大姐那樣的,出身名門,雍容大度;還有一種可能是寧湄那樣的,少經世事,天真善良。當然,還有一種比較少見的,就是樓舞雨那樣,貌若天仙,心機深沉。

但是江湖上的大小姐,通常只有一種,就是唐妙那樣的,掌上明珠,任性嬌縱。

今天,沈白聿又見到了一種,就是雷真真那樣的。——雷真真是雷家唯一的女孩兒,也是雷婆婆愛越生命的寶貝。

雷家一直對溫惜花青眼有加,至於為什麼青眼有加,這是全江湖盡人皆知的秘密。

雷真真長得很甜,她可能比不得薛明月的明慧,比不得溫大姐的風華,比不得聶千紅的冷豔,甚至比不得唐妙的美麗,但是她長了一張圓圓的小巧臉蛋,說話時候唇邊就有兩個深深的酒窩,未語先笑,使人沉醉。

隨著雷真真遠遠看見溫惜花就眼睛發亮,甜甜的叫著“溫大哥”就挽著手挨上來,又一臉敵意的打量坐在馬上的唐妙,沈白聿立刻就知道她是哪一種大小姐了。

溫惜花已習慣雷真真這小女孩從小養成的過度親熱,只好苦笑著隨她去。一瞥眼見到沈白聿瞅著自己輕笑點頭的樣子,他忍不住頭皮發麻,心裏叫遭。

雷真真可不知道旁邊風雲暗湧,只是盯著唐妙道:“溫大哥,這個女人是誰?”

見唐妙眉一揚就要發作,溫惜花只好趕緊道:“這是唐門的唐妙姑娘,她傷了腳踝我才帶她來修養的,請你好好照顧她。”

聽溫惜花這麼解釋,雷真真臉色稍霽,脫開他的手去攙唐妙下馬,熱情的道:“溫大哥的朋友就是我們雷家的貴客,唐姑娘,你不要客氣。”

唐妙見她語氣天真親和,不免也多了幾分好感,一直沉著的臉色這才有些好轉。

趁著兩個女孩子互相親熱,溫惜花湊近沈白聿道:“小白,你不要想太多……”

沈白聿撇開他向前幾步,微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溫惜花剛要去抓沈白聿的手,已經聽見從前廳傳來的一陣中氣十足的朗笑聲,一個蒼老的女聲道:“溫惜花,既然來了還不趕緊來見見我這老太婆,在門口站著當門神麼?”

這聲音純以內力發出,隔了一進的距離,卻如在耳邊一般,沈白聿心中微凜,他此前沒有見過雷婆婆,但這份駭人的功力,就算他武功未失也只能甘拜下風。

雷婆婆雖年逾花甲,手中緊握成名神兵,一把銅鑄龍頭拐,顏色微紅,龍頭部分經年磨擦,閃閃發亮。她頭髮雪白,臉上卻皺紋不多,天庭寬闊,鼻樑微塌,年輕時未必漂亮。但當年她以一個小小侍女得到雷家“伏魔披風拐”真傳,丈夫被人陷害武功被廢之後更代夫報仇,獨挑十二連環塢上一幫水盜,憑一介女流之力支撐雷家至今,武林上的人無不拜服。

當年溫惜花出道之時,雷真真還只是個繈褓中的小女孩,雷婆婆就已十分欣賞這個膽大聰明的年輕人,處處照拂。因此,溫惜花一向很尊敬也很喜歡這風趣的長輩,他朝雷婆婆見了見禮,就笑嘻嘻的坐在一旁。

雷婆婆橫了他一眼,道:“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人,來了就必定給我惹麻煩,今次又是什麼事?”

溫惜花心道:我總不好直接說,我是要來偷你的十字龍頭拐吧?他笑著打了個哈哈,道:“沒什麼,和朋友路過,來跟婆婆問個安。”

雷婆婆看了旁邊兩人一眼,朝唐妙道:“你是史小嬋的什麼人?”

以唐妙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在這老婦人面前也似矮了半寸,她乖乖的道:“正是家母。”

雷婆婆點點頭:“那你就是唐妙了,唉,算算也差不多了,你今年該有十九歲整。十九年前,你娘被人追殺到雷家求助的時候,你還只有四個月呢。你跟你娘長得很像,尤其是那雙眼睛。”

唐妙從未聽過這些事,只知自己出生後母親回娘家被父親的仇人襲擊過,她撐著受傷的腳起身給雷婆婆鞠了一躬,道:“多謝婆婆當年仗義相救。”

雷婆婆搖頭笑道:“恩怨分明,你連性子也和史小嬋一樣。雖然你們唐門早已重禮謝過,大家兩清,不過我老太婆受你們後輩一拜也不算什麼。”她說完,目光轉向坐在溫惜花身邊的沈白聿,道:“這位是?”

這時正好雷真真端了茶進來,最後送到沈白聿面前,嬌笑道:“我知道,這位是溫大哥的好朋友,問劍山莊的沈公子。”

沈白聿接過茶稱了聲謝,抬在手中卻不喝,只是微微一笑,道:“雷姑娘,有一件事你說錯了:我不是溫惜花的朋友,”見眾人連溫惜花在內一時張口結舌,沈白聿輕闔碗蓋,這才悠悠的道:“——我是他的情人。”

鴉雀無聲中,只聽當的一聲,被驚的反應不過來的眾人循聲望去,原來是雷婆婆大驚之下,龍頭拐失手掉在了地上。

溫惜花立刻起身,一把攬過沈白聿道:“婆婆,小白身體不好,我帶他先去休息,就住東廂房那間可好?”

就算眾人之前不信,見他的動作語氣剩下來的人臉也青了大半,溫惜花乾脆不等回答,扯著沈白聿就出去了。

虎著臉把沈白聿拉進房按在椅子上,再去把門關好閂好,溫惜花這才轉過頭來。瞪了沈白聿片刻,他終於放聲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倒在另外一張椅子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道:“我的天啊,忍得好苦,剛剛如果遲一刻走,我怕就笑死在那兒了。我從沒見過一瞬間那麼多人的臉上可以變幻這許多表情,剛剛我們出去的時候其他人都定住了一樣。”

沈白聿好似不覺自己剛剛語驚四座的話有何不妥,只是給自己倒了杯茶,淡淡的道:“我又沒有說錯。”

溫惜花慢慢收住了笑聲,起身捧住沈白聿的臉,柔聲道:“小白,小白,唉,你可知道我每天都發現自己比前一天多喜歡你一點,喜歡到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沈白聿微微一笑,很黑很亮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很認真的輕輕道:“我知道。”

兩人笑了起來,溫惜花看了沈白聿片刻,慢慢的俯下頭親了親他有些冰冷的唇,停留一會兒,又吻了下去。

過了好久,沈白聿才有機會喘息著道:“剛剛可是我贏了。”

溫惜花似乎沒有在聽,他有些含糊的輕笑道:“哦?你要我做什麼呢?”

沈白聿正要開口,嘴又被堵住,又過了半晌,好像努力在推拒什麼,他終於逮著空道:“如果你贏了,你會要我幹什麼?”

嘻嘻笑起來,溫惜花去咬他的耳朵,邊輕輕的說了幾句話。之後,沈白聿就再也沒有機會開口說話了。

雷真真紅著眼眶敲門的時候,溫惜花正在給沈白聿倒茶,他看向床邊剛剛穿好衣服,黑髮還披散在肩上的沈白聿,後者宛爾一笑道:“出去好好安慰安慰,破滅的感覺可是很難過的。”

溫惜花把手裏的茶遞過去,順勢親親他的臉頰,才歎道:“希望不要安慰太長時間,我餓了。”

沈白聿看他出去,把手裏的茶一飲而盡,也懶得系頭髮。順手拿了卷書,就那樣坐在凳子上斜倚著桌子隨心往下讀。

過了會兒,又有人敲門。沈白聿眉頭輕皺,很快就緩和下來,揚聲道:“門沒有關,請進。”

看見來人見到他之後臉上飛起的紅暈,沈白聿若無其事的微微一笑,放下書道:“原來是你。有什麼事嗎?”

(下)

雷真真一路來到後花園,紅著眼睛也不說話,站定在一株秋海棠面前,她背對著溫惜花,一言不發,忽然就伸手狠勁兒撕扯起眼前開的正豔的花瓣來。溫惜花見那花瓣碎落如雨,雷真真好像知道他在後面看,一邊跺腳一邊撕的更狠。溫惜花也沒有說話,就那樣靜靜的看著。

纖細的身子停止了動作,雷真真終慢慢轉過身來看他,她臉色煞白,一雙眼睛被淚水洗的晶瑩,讓人見之惻然。咬了咬下唇,雷真真道:“溫大哥,你可知道我、我一直……”

溫惜花淡淡的打斷她,道:“不要說。”

雷真真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瞪圓了,眼淚在裏面滴溜溜打轉,一時真的說不出話來。溫惜花又歎了口氣,道:“那些話若是對你重要,不妨把它好好藏在心裏。莫要說出來給我,只因我不能聽。”

他不說我不想聽,也不說我不願聽,卻說我不能聽。比之直接拒絕,竟是讓人更痛百倍。雷真真的眼淚流了下來,顫聲道:“你……你竟是當真的?”

溫惜花笑著搖頭道:“原來你們都以為我只是在開玩笑?真真,我可以告訴你,小白所說的,都是我想讓他說的話。”他唇邊有一絲笑意,自語道:“世上有這樣的一個人,也真有些可怕。”

雷真真望著他柔和的眼波,淚水將盡,眸子裏反透出一股不平之色來。溫惜花一見,就沉下了臉,道:“你在想的事,最好莫要問出口。”見雷真真被自己難得嚴峻的臉色嚇得一愣,他心裏一軟,歎道:“你年紀還是太小了,慢慢你就會明白。”

有些悽楚的搖搖頭,雷真真苦笑道:“不對,我明白。若你真心實意喜歡另外一個人,自然就會明白很多事。我……不該想和沈白聿比,不該和一個人心裏的人比;就像在我的心裏,沒有人可以和你相比一樣。”

溫惜花有些吃驚的看著她,雷真真反倒苦澀的笑了下,道:“你不會喜歡我,也從來沒有在乎過我,這些我從小就知道。不過我若連做夢也不能,豈不是很可憐?”

這一下溫惜花倒沒有了辦法。若他年輕十歲,或者還懂得溫言安慰,但他已太習慣去避免和這樣年輕的女孩子有感情糾葛,也已太習慣聰明而有分寸的談話。這熱情直白的反應讓溫惜花在一瞬間知道自己真的變了,所以他只能什麼也不說,只是心裏微微歎了口氣,然後沉默。

沈白聿歎了口氣,搖頭道:“凳子不會咬人,唐姑娘若想說點什麼,還是坐下來的好。”

唐妙唐大小姐紅著臉咬著嘴唇,一屁股坐在他旁邊,那表情像是誰有意在為難她似的,皺著眉,垂下頭,無限委屈。

沈白聿卻知道,她這表情不是別人在跟她過去不,而是她在想找別人過不去。至於這個冤大頭是誰,再清楚不過了。他忽然覺得頭疼了起來,咳了一聲,道:“唐大小姐,請問有何事?”

唐妙看著他,忽然道:“你不舒服?”

沈白聿道:“何以見得?”

唐妙道:“你臉色不好。”

沈白聿苦笑道:“因為我忽然發現自己染上了一個毛病。”

唐妙來了興趣,奇道:“什麼毛病?我可以幫你治。”

沈白聿悠悠的道:“這個毛病就算是醫毒雙絕的唐門也肯定沒有辦法,你甚至可能根本沒有聽過。”

唐妙小孩心性,一聽便不服道:“在唐門除了老太太,便沒有人敢說醫術比我好,什麼奇怪的病我都聽過,我就不信你有什麼病是我沒法治的。”

沈白聿喝了口茶,才看著她亮晶晶的眸子,慢條斯理的道:“說來也奇怪,有這毛病的人還不少,就是一見大小姐就頭就會疼。”

唐妙先是一愣,然後臉就紅了,她脾氣上來手下一抬就想發作。結果不知忽然想到了什麼,血色一點點從那張美麗的臉上褪去,直到她頹然的低下了頭,咬住青白的嘴唇,直到咬的出血。才囁嚅道:“我……我真的是別人一見頭就會疼的女孩嗎?”

沈白聿淡淡的道:“就算見了你頭不會疼,被碎月針打中也是會疼的。”

唐妙身子微震,習慣的揚起下巴,驕傲的道:“那又怎麼樣?若是沒有溫惜花護著你,碎月針早就讓你不知道什麼是疼了。一個大男人,連我也打不過,只會耍嘴皮子算什麼英雄!”

她這話說的十分難聽,沖口而出後心下便有些後悔。只是沈白聿卻並不動氣,微微一笑,點頭道:“你說得對。”

他態度坦然灑脫,絲毫不把剛剛的話放在心上,唐妙的臉反而脹得通紅,本來準備的後續就沒有說下去。那口惡氣因此逐漸泄了,變成了對自己解不開的厭惡。偷眼看沈白聿,對方也不理她,自己給自己又倒了杯茶,神色自若的翻起書來。

唐妙的眼睛逐漸轉到門外,看見廊間開的玉簾花,那麼小那麼白,微微顫動著,好像在責怪無情的秋風太過冷清。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悽楚就此湧上心頭,她忍不住輕聲自問:莫非我真的是這樣的女孩子,只會叫人討厭,不能叫人喜歡?

“不是。”

在旁的沈白聿突然淡淡的介面,唐妙這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她抬頭用圓圓大大的眼睛瞪著這個又冷又不近人情的男子,好久好久,直到感覺臉上逐漸濕潤。

沈白聿掏出一塊手絹來給她,語氣還是冷冷的,道:“擦一擦。”他這口氣就像唐妙的長輩,唐妙卻不覺得厭惡,只是乖乖的接過手絹,乖乖擦乾淨淚痕。沈白聿等她做完這些,才道:“你究竟想問我什麼?”

唐妙握著手絹,忽然覺得這個人沒有那麼的難以親近,她低低的道:“你剛剛……為什麼敢那樣說?”

沈白聿皺了皺眉,才反應過來她所問的乃是自己剛剛廳堂上的驚人之語,他搖頭道:“沒什麼敢不敢的,事實如此,我不說也總有別人會說。”

唐妙呆了呆,咬緊嘴唇好一會兒,才幽幽的道:“我喜歡上一個人。但是,這人不喜歡我。”

扭頭看沈白聿,唐妙忽然笑了下,笑顏如花,然後搖頭道:“我現在才發現,你長得真好看,尤其冷冰冰好像永遠不動容的樣子更是引人,怪不得江湖上很多女孩子會喜歡你。”

沈白聿靜靜的聽著,也不覺困窘,也不打算發問。

唐妙續道:“溫惜花也長得很好看,說話又很風趣,對女孩子也很溫柔體貼……可是直到剛剛為止,你們的這些地方,我都沒有看到。好看也罷,難看也罷,風趣也罷,傲氣也罷,這些東西我全不在意。”她盯著眼前那雙漆黑的眸子,一字一句的道:“你可知道為什麼?”

沈白聿淡淡的道:“那自然是因為你心裏已經有了一個能讓你不在乎別人的人。”

臉上泛起一絲甜蜜的笑意,唐妙微笑道:“不錯。我喜歡的這個人,既不好看,武功又不好,個性更是粗魯不文,跟你和溫惜花這種武林公子,實在半點也沒的比較。”她深吸口氣,唇邊的笑容略顯憂傷,道:“可是莫要說一個公子,縱使一個大俠,也未必願意幫助一個倒在路邊身帶劇毒的醜女子,這個人卻願意。在所有人當中,只有他是不計我的出身外貌,真心實意的對我好。”

她搖頭苦笑道:“你現在大概也猜到啦,不是童程要我私奔,是我死皮賴臉想要跟他。雖然為了保全我的名譽答應娶我,其實他心裏沒有我……”

沈白聿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剛剛的話,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唐妙一驚,抬頭看著沈白聿,後者悠悠的道:“你剛剛說的那些話,為什麼不當著大家的面告訴他。”

唐妙苦笑道:“告訴他又能怎樣?”

沈白聿道:“你告訴他自己的真心話,他必會告訴你自己的真心話。你說是你想和他私奔,可天下人都當是他冒唐門之威拐帶你;你說他不歡喜你,可天下人都當是他配不上你,你可知道為什麼?”

唐妙先是面有怒色,後慢慢的開始沉思,半晌才遲疑的道:“你是說,他在保護我?”沈白聿不答,唐妙又想到:“你是說,他可能也喜歡我?”沈白聿還是不說話,唐妙卻已現出了一絲異樣的興奮:“可是若照你這樣說,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沈白聿淡淡的道:“那自然是因為你也沒有告訴他。”

唐妙有些坐立不安,道:“可是,可是我畢竟是個女孩子,不管怎麼說……”

“不管怎麼說,這種事還是該讓男方先說,是不是?”旁邊有人笑嘻嘻的插嘴,兩人抬頭一看,溫惜花一手扶在門框,對他們倆微微而笑。

沈白聿眨了眨眼,沒有說話,溫惜花坐在他身邊,笑道:“你的想法也沒錯……我倒有一個辦法。”

唐妙奇道:“你有什麼辦法?”

溫惜花勾勾手指,微微一笑道:“來,我悄悄的告訴你。”

送走了半信半疑的唐妙,沈白聿皺著眉不停打量他,一旁的溫惜花見了,不得不抬手道:“你莫要那樣看著我,唐妙可是自己送上門來給我算計的。”

沈白聿笑了出來,道:“誰問你這個了,我是在奇怪你怎麼什麼事也沒有。”

溫惜花摸著自己的臉,苦笑道:“你希望有什麼事?巴掌印?被打的吐血?還是身中劇毒?……小白,我沒有得罪過你吧?”

沈白聿笑著搖頭道:“不是。我從沒見過你打發女孩子,所以有些好奇而已。不過聽你這麼說,巴掌什麼的,想必以前你嘗過不少。”

看著他促狹的笑容,溫惜花歎了口氣,蹭過去道:“小白,這不是什麼好事,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沈白聿微微一笑,也不理他,轉了話題道:“虧你想得出這麼個借刀殺人的辦法,這回唐妙定要大大上你一個當。”

溫惜花笑嘻嘻的道:“我又不會害她怎樣,她既與雷婆婆有舊,雷婆婆定不會為難她,最多囚她幾日,等人來救就好了。”

沈白聿眼睛輕轉,道:“比如一個要和她成親的山賊?”

溫惜花哈哈一笑道:“沒錯。這不是兩全其美嘛。”

歎了口氣,沈白聿輕揉著額頭道:“我已可以見到將來三年,你被唐門和雷家追殺的情形。”

“你、錯、了。”溫惜花得意的搖頭,攬住他道:“不是‘我’,是‘我們’——我到那裏也要拖著你。”

幾乎真的覺得頭開始發疼,沈白聿苦笑道:“你一天到晚拖著我淨往人多的地方紮堆,一會兒是皇宮,一會兒又是雷家不就是為了這個?如今我身戴賊贓,又落實了跟你篡謀偷雷家的鎮家之寶,不跟著你還能跟著誰。”

溫惜花大笑,歎氣道:“果然,你說那話真是有意的。”

沈白聿歎道:“我又不像某人臉皮可比城牆,套著交情也好偷人家東西的。”

溫惜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無辜的道:“你說的某人,可是指我?”

沈白聿板著臉道:“這裏還有別人嗎?”

溫惜花往後退了一點兒,左瞅右看,半晌,才歎了口氣,搖頭道:“小白,你在生氣。”沈白聿挑眉冷冷微笑,普通人看到早給滿身寒意,溫惜花卻毫無所動,反而大笑道:“你在氣什麼?”

沈白聿淡淡的道:“你大可以猜猜看,如果猜到了,不但我們那個賭約抵消,我還多送你一個條件。”

眼睛一轉,溫惜花已經笑了,伸手拉沈白聿起來,邊道:“我不猜。”他笑嘻嘻的又道:“我餓了。現在不想費腦子,只想吃飯。”他有意岔開話題,沈白聿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居然就跟著出去了。

一頓晚飯吃的各人心中滋味雜呈。唐妙心不在焉,雷真真心神不屬,雷婆婆心分幾用,不停偷眼打量沈白聿,其他的雷家人就自己心裏的事自己知了。只有溫沈二人一切如常,沈白聿則一言不發,吃的很是專注,溫惜花一直在席間談笑風生,讓這飯局不至冷場。偶爾他分神關照一下沉白聿,就見席間幾人青筋猛跳、眼睛發直。

溫惜花心中好笑,忍不住做的更加露骨,說話間就越靠越近,到最後更幾乎要貼到沈白聿身上去。這人年紀不小,玩興倒真大,沈白聿一邊在心裏歎氣,一邊只得儘量配合他傾情演出,每當溫惜花說話就把表情放柔了些,溫柔以對。

待到了最後吃完了飯,所有人看他們兩人的表情已只有死灰二字可以形容,想是已認命接受了事實。不難想像明日一早江湖第一大八卦勢必從雷家傳出,加上這兩人的名氣身世,又會是何等的沸沸揚揚。

“我賭足可以傳三個月。”

沈白聿無奈之下,回頭朝溫惜花苦笑道:“你倒真是賭性堅強。自己的八卦又好拿出來賭的。”

溫惜花理所當然的道:“那是自然,輸你那一鋪我是心服口服,服也要扳回一城才甘心。”

沈白聿搖了搖頭,只得道:“我不和你賭這麼無聊的事,下次找到別由頭的再說吧。”他話鋒一轉,道:“唐妙會不會想到別的上頭去,讓你竹籃打水一場空?”

溫惜花笑道:“絕對不會。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子,江湖經驗卻太少,是以行事必然用最為直接急進的法子。你看見席間她不停打量雷婆婆的樣子了沒有?如果猜得沒錯,她今晚就會有所行動。”

輕輕點了下頭,沈白聿歎了口氣道:“即是說我們今晚就要收拾東西準備跑路。”

“沒錯。”溫惜花笑嘻嘻的道:“如果運氣好的話,我們還可以在雷家的追上之前找到艘船,跑得遠遠的。”

“反正就算運氣不好,也有你溫公子頂著。”沈白聿悠悠的道:“對吧?”

溫惜花咳嗽了一聲,正色道:“小白,還未成事怎可先洩氣,我發誓今次絕對不會再置你於險地了。”

他的話說的奇怪,沈白聿卻彷佛明白,冷哼了一聲道:“現在你可贏回一鋪了。”

溫惜花已經垮下了臉,道:“沈公子,沈莊主,我承認了。唐門的人是路匪的事我沒說是我不好,帶著沒有武功的你做幌子引她出手也是我的錯。你莫要再氣,最多今次拿到的賞金我們五五開好了。”

沈白聿八風不動,道:“不行,七三。”

溫惜花苦著臉道:“難道江湖上人省傳最是公道合理的青衣樓是開的黑店?六四,不能再讓了。”

沈白聿看了他一眼,道:“廢話,又不是一天到晚都有人想請殺手,魔教抽利抽的又高,不開黑店能賺錢嗎?六四就六四,我全要通寶銀號的銀票。”

這事實聽得溫惜花無言以對,只得搖頭,從包袱裏掏出一打銀票丟過去道:“小白,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斤斤計較了?”

沈白聿接在手裏也懶得點,隨便放到一邊,淡淡的道:“從我發現真的被你騙了開始。”

溫惜花理所當然的道:“不騙過自己人怎麼騙得過敵人呢?”他露出個很無賴又很甜蜜的笑容,靠上身後的椅背,道:“何況……你是我的,所以這些,本來也都是你的啊。”

嘿嘿一笑,沈白聿道:“你莫要以為事後說說甜言蜜語,我就會當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溫惜花笑道:“自然自然,我不是已錯過了你先前給我扳平的機會了?反正那個條件還在,要打要殺……任由你。”

明明是怕剛剛說破自己翻臉,所以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現在居然變成了有意賠罪,還說得十分低沉誘人。沈白聿好像從未見過溫惜花一樣的看了他好久,最後才歎道:“我錯了。”

溫惜花奇道:“你什麼錯了?”

沈白聿沉著臉,肅容道:“我錯在不該和你理論。”

溫惜花大笑著拍手道:“小白,你總算明白了!人人都說情人眼裏出西施,所以你該知道:情人之間原就沒有道理可講。”

——這話該是這麼解的嗎?

沈白聿正無話可說,溫惜花已俐落的起身收拾了包袱,推開門,一地的月光就勢撒了進來。他轉身看著沈白聿,眨眨眼,伸出手柔聲道:“小白,我們走吧。”

“有賊啊——!!!”

隨著雷婆婆走廊上女弟子的一聲驚叫,一個黑影竄出花園,幾個雷家子弟抄傢伙就追了上去。這黑衣人身形小巧苗條,輕功甚是了得,卻因為不熟地形,只能在雷家莊左走右跑,身後跟的人滿滿越追越近。

這黑衣人正是唐妙,她白天聽溫惜花說該做出點驚天動地的事來嚇嚇童程那個呆子,看他對自己的真心。思前想後覺得甚是有理,自己出事他必不會置之不理,到時便可知道他心裏到底如何。現下既然身在雷家,自然最大的事就是雷家的鎮門之寶了,反正兩家過去又有舊,事後說明還回就好。結果雷婆婆的武功修為遠超她所想像,居然連龍頭拐看也沒有看到就被人發現,又給人追得這麼狼狽。

心裏又氣又羞,背後的腳步聲卻越是接近,若不是還念及理不在自己這邊,唐妙恨不得回頭去撒上一把碎月針把追兵料理了。

就在此時,只聽東邊又傳來一聲。

“有賊啊——!!!”

唐妙心中正在吃驚,只聽追兵也是一緩,顯見也搞不清狀況,她大喜之下也顧不得追究,三兩步加快,幾個起落就接近了雷家的外牆。這圍牆實在不高,她看也不看就在腳下提氣,縱起丈許,眼見馬上就可脫離,忽然聽颼的一聲,從斜下裏射出一隻袖箭。

這箭羽似是很重,發出嗡嗡的響聲,飛的極快,唐妙不敢怠慢,一個旋身,準備錯過那箭羽。箭往她身邊距了半寸,就在這時,只聽嗡嗡聲一停,唐妙心叫不好時已遲了。那箭上的羽毛忽的分成幾十根牛毛小針,直打她足下要穴。

唐妙此時已真氣不濟,腳下中針,哎呀一聲就摔了下來,眼冒金星的倒在草叢裏。

那針上似是有極高明的藥物,只是蚊子大的針口已傳來一陣酥麻,很快雙腿就失去了知覺。唐妙趴在那裏,勉力抬起上半身,見到面前一人白衣黑髮,面容清秀,在月光下飄然若仙,沖她微微的笑。

“沈-白-聿!”這三個字幾乎是從她嘴裏擠出來的。

沈白聿笑道:“不必這麼大聲,我耳朵還聽得見。”見唐妙氣的發暈,他又道:“箭上塗的是我制的麻藥,過半個時辰就會好,你不必緊張。”

“為什麼?”

歎了口氣,沈白聿道:“因為我們也想要那只拐。”

唐妙也是極聰明的女孩子,腦袋一轉就已反應過來中了套子,她咬牙道:“你們想讓我背黑鍋?”

沈白聿淡淡的道:“五十步百步之間,你不是沒有做,只是沒做成罷了。”

唐妙恨聲道:“好,溫惜花還有你,我都會記住的!”

沈白聿已走了幾步,聽見她說話,又回過頭一笑,道:“你和童程成親的時候,我們會送賠禮的。”

唐妙一愣,沈白聿已經在牆角打了個轉,消失在眼前了。她就那樣在草叢裏坐著,癡癡的想著剛剛沈白聿最後的話,心裏的怒火不知不覺就消失無蹤了,直到再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第三聲大喊傳來。

“有賊啊——!!!”

雷家莊這一晚真可謂門庭若市,雷婆婆氣急敗壞的出來,招呼家中子弟出去追人。眾人出去之後,她看了一眼大廳裏的兩個黑衣人,一個是上了溫惜花大當的唐妙,另一個卻是她的親孫女雷真真。

雷婆婆見她臉色安然,不禁歎了口氣,走過去撫著她的長髮,柔聲道:“真真,你若真喜歡他,奶奶就親自去給你把他抓回來。”

雷真真抬頭一笑,十分平靜的道:“奶奶,我十八歲了,有些事情我已明白。”

雷婆婆有些黯然的去摸她的小臉,歎道:“真真,你長大了,奶奶再也哄不了你了。”

一行眼淚從她明亮的眼睛裏流了出來,雷真真自語道:“我從沒幫自己喜歡的人做過任何一件事,所以能有今天便可以了……”雷婆婆慈愛的把她攬近懷裏,歎息著任由她越哭越大聲。

唐妙靜靜的聽著,盯著天上彎彎的月亮,忽然之間也明白了很多事。

她終於懂了沈白聿的話——這原就是事實,沒有什麼要掩飾的。

其實她一直什麼都有,只是自己從來不知道罷了。

有很多很多事,等到童程來,她定要講給他聽。雖然他可能還是像平時一樣揉揉腦袋,說她想太多,然後對著她不甘心的樣子爽朗的笑出來。還有,她要把自己心裏的話,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來。

最好莫要讓我等太久,否則我一定拿碎月針紮你紮到你滿身都是傷。

在心裏輕輕念了這話幾遍,唐妙微微的笑了。

原來她很幸福。

“小白?在看什麼?”

“沒什麼,好像聽到有人說話。”

“如果再不快點,那我保證很快就有的是人跟你說話了。溫惜花沈白聿雷家莊盜拐不成反遭擒,這一期的江湖八卦榜肯定又多一條大賣的閒話。”

“那只拐你是怎麼拿到的,動手了?”

“你也來猜猜看?”

“溫惜花,你說話就說話,不要靠這麼近。”

“一匹馬的馬背這麼窄,離遠了我怕摔下去,缺胳膊少腿會被你嫌棄的。”

“……”

“說回來,小白,剛剛的你還沒有猜哪。”

“……”

“小白?不要裝沒聽見。喂——”

番外——生米是怎樣煮成熟飯的

這個事件,發生在從渭河飄到京城去之後,話說這一天傍晚,沈白聿從外面進來,見到溫惜花拿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正在苦苦思索。

溫惜花抬頭看見他,松了口氣,肅容道:“小白,我正在找你。”

沈白聿皺眉道:“去皇宮,今晚?”

溫惜花苦笑道:“我怎麼可能真的拉你去送死,皇宮藏寶重地守衛森嚴……”

微微眯起眼,沈白聿打斷了他,道:“藏寶室?你竟是要去偷東西,什麼東西值得這麼冒險?”

溫惜花笑了笑,也不回答,道:“明天你自然就知道了。那個,你坐下來,我有很嚴肅的話要跟你說。”

坐在對面,沈白聿被溫惜花足足看了三分之一柱香功夫,天都黑了,他實在忍不住,道:“溫惜花,你到底在幹什麼?”

溫惜花好似完全沒有聽見,只是滿意的低下頭,又瞟了一眼手裏的小冊子,微笑的自語道:“小白長得比我漂亮,太好了。”還沒等沈白聿發作,他又問道:“小白,你今年幾歲?”

沈白聿呆了下,才道:“虛歲二十八。”(小白原來你這麼老……爆)

溫惜花大大的微笑了一下,道:“好,比我小。”(安慰了,小溫更老啊……不許打人T T)

突然湊近,把沈白聿拉起來,打量片刻,溫惜花的表情只能用幸福來形容了:“比我矮兩寸左右。”

見溫惜花很快轉過去,繼續翻閱那小冊子,沈白聿忍不住湊過去看,見到那冊子封面寫著——《完全攻受手冊》。

沈白聿的眉頭在見到溫惜花翻的頁碼注明的“讓對方不能反攻的條件”時皺了起來:“溫惜花……”

“……啊?!”

沈白聿眯起眼睛,慢慢的說:“那個……”

溫惜花冷汗。

“攻受……是什麼?”

愣了好久,才輕輕歎了口氣,溫惜花搖搖頭,把那本書一丟,微笑起來,柔聲道:“不知道嗎?那,我來告訴你吧。”

……………………

一個時辰以後。

小溫(微笑):“嗯,小白,現在知道了嗎?”

小白:“……”(已經睡著了)

那天晚上,溫惜花一個人潛入皇宮,偷走了天下至寶“青寒尺”。第二天,城門的通緝令漲價到了一萬兩。

“只值一萬兩?真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吝嗇。”溫惜花一邊感歎著,一邊把青寒尺放在床上睡著的沈白聿手裏,順便撫了下他的臉。沈白聿微微動了動,眼睛睜開,深黑色的瞳孔裏卻沒有焦點,很快,又迷迷濛濛的合上了。

“下次,一起去雷家吧。”

-完-

外傳——沈小小的故事

曾經有人說過,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窮,不是老,也不是死,而是無聊。 

因為一個人若是無聊了,就常常會不計後果的幹出些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來。 

“拿江湖來說,其實武林人士也真是夠無聊。不但每年更新一次兵器譜排名,十大美人排名,十大公子排名,十大新秀排名,十大門派排名,最近還有了新招,弄出個十大富人排名來。你可知道,這排名第一的都是何人?” 

“這有何難。兵器譜第一自然是惜花公子,美人魁首該是錦繡宮的主人九姬,新秀是這些日子嶄露頭角的‘雷鳴刃’程邁,少林在各大門派一向是泰山北斗。天底下最有錢的人嘛,除了九五至尊,就一定是居古軒的翁重錦翁老闆。我聽說他的錢都換成金磚,足可以填平半個京城。” 

“不錯,那你又知不知道,這武林裏,最有勢力、最不能惹的人是誰?” 

“莫非是魔教教主聖青離?” 

“不對。” 

“少林武當雖然都是大派,還是比不得洛陽溫家……” 

“也不對。” 

“還不對?那就是青衣樓,他們神出鬼沒,最難對付。” 

“又錯了。” 

“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那你說究竟是誰?” 

“這武林中最有勢力、最不能惹的人物,乃是一個孩子。” 

“一個孩子?!” 

“是的。一個今年才十歲,叫做沈小小的孩子。” 

沈小小一直很煩惱。 

為了他的名字—— 

“小小”實在不是一個好聽的名字,尤其對男孩子而言。 

但是給他取這個名字的大伯說,他生下來就太有福氣,得到也太多,取一個普通平凡的名字,才能一輩子平平安安。 

沈小小現在還沒有過完一輩子,所以也不知道說大伯他們說的到底對不對。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一個人像他一樣,除了父母大伯,才生下來就有六個乾爹四個乾媽兩個幹爺爺一個幹奶奶三個師傅再加五門娃娃親;那麼那個人不但不該叫小小,還該改名叫多多才對。 

沈小小有很多的乾爹乾媽,他們都很奇怪。 

最奇怪的,是他親生的爹娘。 

“嗚嗚……”寂靜的樹林裏,一個梳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姑娘哭得很傷心。她原本是山下鎮上農戶家的女兒,今年才十二歲,跟鄰家的一群小孩上山玩捉迷藏,結果跑著跑著迷了路,剛剛還能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叫,現在已經什麼也聽不見了。她衣衫濕透,又累又餓,心裏怕得不行,就這麼大哭了起來。 

哭著哭著,忽然感覺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袖,她一低頭,旁邊居然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那孩子比她矮小半個頭,仰頭看她,問道:“姐姐,你為什麼哭?” 

這個男孩長得可愛之極,白皙的皮膚襯著細緻的五官,紅紅的唇邊彎著一絲調皮的笑意,一雙漆黑的大眼睛,如同冰晶般清澈,黑色的長髮結在頸旁。她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男孩子,尤其靈動的眼睛,就像每轉一轉就冒出無數個念頭一樣閃閃發亮。這孩子現在還年幼,已可讓人看到失神,若長個幾歲,必定是個絕頂的美少年。 

小姑娘呆呆的看著他,忍不住止住了淚水。那孩子眨眨眼,仿佛知道她為什麼愣住了。微微一笑,他扭了下頭,從衣服裏拿出條手絹遞過去,細聲細氣的道:“姐姐,你是不是迷路了?” 

怯生生的接過手絹,小姑娘正在擦淚,聞言又是一扁嘴。那男孩已經笑著安慰道:“姐姐,你不要哭,我帶你出去吧。” 

她奇道:“你認識路?” 

那孩子往前走了幾步,聽見她問就回過頭來道:“我才會走路就在這裏玩,有什麼不認識的,你跟緊我,莫要走丟了。” 

如果換了任何一個大人,就會發現這個男孩子說話條理清晰,眼睛有神,實在不像只有七八歲。但那小姑娘畢竟年紀小,她見這仙童似的孩子說認路,興高采烈的就跟了上去。 

兩人人小腳慢,走走歇歇行了約半個時辰,才看到山道的影子。小姑娘已經失聲叫了起來:“就是那裏,上山的路!” 

就在此時,兩個黑影忽然從旁竄了出來,嚇得她倒退幾步。那是兩個兇神惡煞的大漢,手中提著兩把明晃晃的鋼刀,其中一個一見他們就喜道:“喂,老劉,我們今天一天沒劫到財貨,乾脆把這兩個娃娃帶回去,問清是哪家的,也好換點兒錢花花。” 

原來竟是兩個路匪。 

小姑娘差不多給駭的暈了過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顫身道:“我……我們家沒錢……” 

“沒錢?!”另外一個大漢怒道:“沒錢要你做什麼!旁邊這小子穿的不錯,我們還是劫他回去。” 

“好!”距離近些的大漢應聲叫好,獰笑著朝男孩伸出了手,小姑娘尖叫一聲,那孩子已經給大漢拿在手裏,一動不動。 

那大漢哈哈大笑,道:“小子,這回抓住你了吧!” 

他這一笑說話,嗓子變得又脆又嬌柔,居然變成了女兒的嗓音。也不顧旁人驚駭,他(她?)望瞭望手中的孩子,忽然變了臉色:“你,你不是……” 

這一錯愕的功夫,那倒在地上的女孩子已經猛地彈起,運指如飛,從腳到頭連點那大漢幾處要穴。近前的另一個大漢掌風立刻掃到,她已經倒縱出去,後腳一點,落在不遠處的樹枝上,一屁股坐下,她搖著腳拍手大笑道:“爹、娘,你們兩個又輸了!” 

她出手很輕,被點穴的大漢穴道一沖即開,已經跳了起來,跺腳道:“不可能!明明你比她矮半個頭,怎麼又給你騙了!” 

那樹上的女孩子臉一抹,恢復了原本精靈清秀的模樣,從腳下拿出綁住的兩塊木頭,用自己的嗓音笑嘻嘻的道:“易容最高明之處乃是化身,讓自己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這可是你們教我的。” 

他從樹上躍下,自母親手中拉出人來,去了易容藥物,卻是那個小姑娘。 

見那小姑娘眼淚掛在臉上,愣在那裏。那孩子瞥了一眼自己不成器的爹娘,道:“我沒有讓她變矮,只是讓自己比她高出小半個頭。你們不但連自己兒子有多高也搞不清,也沒注意我走路的樣子有古怪嗎?娘,你想要騙過我,就三天都不要喝你喜歡的女兒綠,一身的香味,我半裏外就聞見啦。” 

見母親啞口無言的樣子,他細巧的眉一挑,已經轉向另一邊:“爹你也是的,世上哪里有用‘千重影’身法的路匪呢。唉,魔教怎會讓你這麼不小心的人做‘影使’這麼多年,也不怕出事。” 

被兒子一臉“家門不幸”的神情奚落得沒話說,沈奕非忍不住道:“沈小小!怎麼說我都是你爹,你也給我留幾分面子吧。” 

沈小小幫那小姑娘拍拍身上的灰,笑道:“面子是自己掙的,不是人家給的。你們兩個加起來也有五十多了,這裝神弄鬼的把戲天天玩,回回輸給我,還不膩啊?” 

薛明月跳著腳,怒道:“喂,我可是你娘!” 

沈小小笑眯眯的道:“知道知道,我想忘也忘不了。娘,你千萬莫要生氣,要知道人一生氣皮膚就變差,皮膚變差就起皺紋,起了皺紋,你就老啦。” 

他說的又甜又順口,薛明月氣的差不多沒暈了過去,苦著臉轉向丈夫,她道:“奕非,這個小孩真是我生的嗎?” 

沈奕非歎了口氣,頭搖的像風車,苦笑道:“這個問題,你要去問產婆才對。” 

“他原本好可愛好可愛啊,每天笑嘻嘻的,被我們欺負就會生氣,抱一抱就給個笑臉,現在怎麼成了這樣……” 

“……從臉看起來,的確是我們的孩子沒錯。但是性格,到底像誰呢?” 

“被兒子欺負好沒面子!嗚……” 

“老婆,別哭別哭,我看,還是給大哥寫封信吧。” 

他們對面無言,沈小小偷偷笑著,牽住那小姑娘已經走遠了。兩人身影消失後,夫妻倆對視著長歎了一聲,開始嚴肅的回想到底是過去哪里的教育失敗,導致了兒子這種扭曲的個性。 

這一年,沈小小八歲零兩個月,住在問劍山莊。 

聽雨榭裏牌聲骰聲如雨,一陣陣“買定離手”“十四點大”“唉,又賠了”的聲音傳來。 

但是今天,熱鬧之中也有些異樣,——在天字型大小桌邊圍滿了人,卻幾乎是無聲的。聽雨榭的桌子按千字文排列,其中天字型大小桌是賭的最大也是最狠的一桌,守台人乃是聽雨榭的金字招牌“七隻手”鄭三關。 

鄭三關長得很老實,他又黑又壯,憨憨厚厚的模樣跟個莊稼漢沒有分別。有人曾經問他,為什麼要叫做七隻手,不叫千手百手,那多麼威風。 

鄭三關嘿嘿一笑,反問那人:“你有沒有見過人真正能使出千手百手來?” 

自然是沒有,一個人的動作再快也有極限,何況人的眼睛就算能跟上,又怎麼能數得出來。所謂千手天王百手巧匠,不過是取個彩頭,討個吉利罷了。 

鄭三關聽了就正色道:“所以我才叫做七隻手,因為我只有七隻手。” 

這世界上自然沒有七隻手的人,可大家都對這個外號很服氣。鄭三關的手,兩只用來賭骰子、兩只用來賭牌九,還有兩只用來摸麻將,剩下的一隻,則拿來做日常瑣事。它們都不同,因為它們在做不同的事時,動作和速度也會大相徑庭。當年蘇彩衣以半個家當作賭,終於贏了鄭三關來幫忙看場子,事後她還感歎自己賭的太小。從此之後,鄭三關的外號就多了一個,叫做“七巧金手”。 

現在鄭三關的那兩隻無價的手就擺在黑色的骰蠱上,微微發著抖,滲出些許汗珠。 

他對面那癩頭僧人一看就哈哈大小起來,道:“鄭三關,人都說你處變不驚,如今連揭蠱也不敢,還不是輸了嗎?” 

周圍的人皆譁然,這僧人來此近半個時辰,已從鄭三關手中贏了近萬兩白銀,最後這把賭得更大,乃是賭的實點豹子通殺。若鄭三關開不出十八點,就算是輸了。人群裏已有人在竊竊私語:“這和尚是誰啊?這麼厲害?” 

“你還不知道,他就是出身少林的破教僧地戒和尚,據說不但武功了得,還是賭遍大江南北的高手。” 

地戒聽得周圍人細語,再看鄭三關冷汗淋淋,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得色,嘴上催促道:“鄭三關,還不開蠱,你難道是想出千?” 

鄭三關握住蠱筒,他已知地戒從剛剛開始,便是在開蠱一瞬間發力改變骰子角度,這不止要聽蠱精准,還要內力強勁,實在非己所及。眼看聽雨榭天下第一賭坊的金字招牌就要砸在自己身上,他不禁汗如雨下,就在這時,耳邊忽的傳來一聲輕笑。 

笑聲入耳,鄭三關整個人一松,突然哈哈,鬆開手握拳道:“地戒大師賭術高明,鄭某自愧不如,這一把我輸了。” 

眾人大驚,蠱開未開,鄭三關居然已經認輸,這地戒和尚竟如此了得。地戒卻面有異色,驚疑不定,道:“鄭三關,認輸也是輸,你可別賴我的銀子。” 

鄭三關還沒搭腔,旁邊有一個清脆的童音已介面道:“聽雨榭開的門做生意,在京城也有數十年,賴帳可從沒有過。鄭大叔,你輸了這位爺多少銀子?” 

袖手而立,鄭三關恭恭敬敬的道:“總共紋銀十二萬兩。” 

那童子隔著人歎了口氣,道:“還不去給大師封了銀子抬來,省得人家說我們賴帳。” 

“是。”鄭三關答應之下,立刻使人去兌錢,很快一箱十二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就放到了地戒和尚腳邊。 

這時人群中青影一閃,越人而出,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都毫無所查。一個細小的孩子已掂起一錠銀子笑嘻嘻的道:“大和尚,十二萬兩銀子一分不少,你可要數好了。” 

這輕功高的駭人的,竟就是剛剛在人群中說話的童子。他穿了件再普通沒有的青衣小褂,不過八九歲年紀,仿佛街上隨處可見的頑童。但生的明眸皓齒,神情靈動,臉上掛著一個調皮的笑容,一雙眼睛眨巴眨巴甚是親切,出奇的清秀漂亮。 

地戒呆了呆,沒有想到那說話氣派奇大,又能指使鄭三關的人竟然是這樣可愛的一個小孩子。 

那小孩子眨了眨眼,笑道:“大和尚,我知道自己長得好看,不過你再這麼看下去,我可會不好意思的。” 

一旁一個女子嬌笑道:“連沈小小也要不好意思的事,我一定要好好看看。” 

人群騷動,所讓之處是一個杏衣美婦,認得的人已經開始叫蘇老闆了。那孩子見她,笑盈盈的叫了一聲:“乾媽。” 

蘇彩衣笑的更是開心,走到近前伸手要捏,那孩子先知先覺,知機的縮身讓了開去,嘴裏笑道:“乾媽,我就這麼一張臉,小心捏多了沈小小變成沈麵團,可就不好玩了。” 

收回手,蘇彩衣啐道:“一年比一年厲害!你爹跟溫惜花到底教了你什麼輕功,我居然連你衣角也摸不著。” 

捂著雙頰,沈小小笑眯眯的道:“你不是教我不可給人看出底細?不可說,不可說。” 

對著這樣可愛的小孩子,任你有天大的火也發不出來。蘇彩衣笑道:“好啦好啦,不說可以。今天你只要給我贏了這個大和尚,我就讓你出去隨便玩三天,絕對不告訴你大伯。” 

“真的?”沈小小眼睛一亮,嘻嘻輕笑中身形微動,已如鬼魅一般出現在莊家桌邊,拍著桌子道:“喂喂,大和尚,剛剛你欺負鄭大叔,我要幫他討回。” 

地戒這才回過神來,看了沈小小一眼,未曾說話。 

沈小小已經笑了:“我知道了,你嫌我年紀小,贏了,怕以後人家說你欺負小孩勝之不武。再看我出身詭異,輸了,怕從此抬不起頭。當然,更嫌的是我身無分文,賭之不值。是不是?” 

他一條兩條,把地戒心裏的花花腸子理的清清楚楚。地戒正驚歎這孩子心細如發,沈小小已經轉頭向鄭三關道:“鄭大叔,這聽雨榭裏賭術最高的台把子是誰?” 

鄭三關道:“是我。” 

沈小小又道:“那麼我比起你如何?” 

鄭三關依舊恭恭敬敬的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蘇老闆且不說,我鄭三關自問遠遠不及。” 

沈小小轉向蘇彩衣道:“乾媽,剛剛你可聽見啦,我替誰出陣?” 

蘇彩衣灑然一笑,道:“現在站在這臺子邊你就是聽雨榭的老闆,聽雨榭上下財貨人物任你挑選,愛賭多大就賭多大。” 

沈小小這才朝地戒僧道:“大和尚,你聽到了,現在你還敢不敢賭?” 

地戒見他言笑盈盈,心忖難道我會輸給一個小毛孩,忍不住豪氣頓生,喝道:“賭!我們賭什麼?” 

沈小小看看骰蠱,撇嘴道:“骰子一回定生死,賭的小了;麻將賭的大又太費時。我們就來賭牌九吧。” 

旁邊已有人應聲搬來椅子和一副牌盒,地戒點頭坐下,就看沈小小開始洗牌。 

牌九自洗牌切牌再到擲骰,可說集合了賭術精華,卻又立開見影,賭的極是痛快。地戒細心觀察,見沈小小洗牌切牌動作流利,毫無破綻,仿佛一生下來就泡在牌桌上的老手一般,這才知道剛剛鄭三關所說非是虛言,再偷眼看旁邊蘇彩衣神態自若,他也就多了一分心驚,盯死了沈小小的動作。 

沈小小洗切完畢,骰子送給他道:“大和尚,你先擲。” 

地戒剛剛看他動作,發現幾乎沒能記下牌面,就著心裏模糊地記憶一擲是個五,拿過牌來居然是一對天牌,心裏直道好險,已出了一身冷汗。牌九之中,能比天牌還大的只有至尊寶一對,這樣一來,地戒已經贏了大半。 

正在慶倖,後面有人小聲道:“喂,這孩子難道是蘇彩衣的兒子?” 

“胡說,蘇彩衣嫁的方勻楨,這孩子姓方嗎?” 

“他好像姓沈。咦?姓沈?莫非他就是……” 

“沒錯,就是‘那個’沈家的孩子。” 

地戒忽然想到一事,心裏正在打鼓,抬頭只見沈小小已經拿了一對牌在手裏。他朝地戒嘻嘻一笑,也不看,也不摸,牌往桌上一拍,兩張黑色的骨牌如切豆腐平平的沒入了桌面。周圍響起一片讚歎,地戒看得一寒,這桌子乃是黃楊木的實心桌,這副骨牌雖好,也只是木制。這麼輕輕一拍將同是脆木的骨牌拍入桌內,這孩子的內力實在比他更勝一籌。 

沈小小笑道:“大和尚,我們一把定生死,就來賭你剛剛贏的所有。再加……光賭銀子不過癮,再加上你兩條胳膊好了。” 

此言一出,竟是要趕盡殺絕,地戒道:“那麼你們出什麼?” 

沈小小笑眯眯的道:“如果說我,我胳膊這麼瘦,塞牙縫還嫌不夠,大和尚你肯定不願意;說鄭大叔,他是個大男人,胳膊給了你也怪怕人的;說我乾媽……咳,我還不想給我乾爹的風流小劍刺出十七八個洞來。不如這樣吧,我們就賭聽雨榭外面的招牌,如何?” 

他說得輕輕巧巧,旁人可聽得臉都綠了,聽雨榭的招牌可是它的門面,要輸給了地戒,還不如直接關門大吉得了。 

地戒只覺脊背發涼,他自己人知自己事,剛剛雖得了一對天牌,卻只能說是撞巧碰上,看沈小小從容以對,旁邊聽雨榭的人都面不改色,顯見他們對這一把極有信心。大滴大滴的汗珠從他的光頭上滴下,手也開始抖動。 

蘇彩衣似是有些不忍,歎氣道:“要你一對胳膊也太過了,不如這樣,你若是願意就此認輸,再給我聽雨榭看三年台,可以算了。” 

這可說是個天大的臺階,地戒聽後已有些心意浮動,一旁沈小小卻皺眉道:“乾媽,你說了給我一個人賭,卻插我的事,實在沒有信用之極。”他嘟著紅紅的小嘴,好像在跟誰生氣似的,轉向地戒道:“喂,我乾媽剛剛說了,你要認輸就快,不然一會兒翻牌想後悔也遲了。” 

當時整個大廳鴉雀無聲,靜的連跟針掉落也能聽見。地戒的手在那對天牌上摸索許久,終於低頭道:“我認輸。” 

大夥兒這才能舒口氣,爭著來看兩人的牌。 

沈小小看看地戒翻開的天牌,失笑道:“哎呀,原來你的牌這麼大啊,你剛剛實在該繼續賭下去的。” 

別說地戒,連蘇彩衣也怔住了,沈小小伸手撫了撫桌子,那陷入的兩張牌立刻碎成粉末,露出剛剛釘入桌面的點數來。竟是一張四一張二,一對癟十,牌九裏最小最差的牌。 

沈小小歎了口氣,無限惋惜的搖頭道:“你為什麼不繼續賭呢?我早說一會兒翻牌後悔也遲了。” 

地戒已經呆的聽不進去,跳起來了反而是蘇彩衣,她喝道:“一對癟十你也敢拿聽雨榭的招牌去賭?!” 

沈小小見她滿面怒容,也不怕,也不躲,笑嘻嘻的道:“那招牌是乾媽你的,又不是我的,我為什麼不敢賭?” 

蘇彩衣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幾乎沒氣得背過氣去。 

沈小小續道:“何況我就知道賭一對胳膊乾媽你會不忍心,一定要出來給他機會認輸的,現在銀子回來了,又多了個人,招牌也還在,皆大歡喜嘛。” 

蘇彩衣忍不住道:“難道你一開始就不打算賭到最後?” 

沈小小吐了吐舌頭,道:“賭術賭心,可以不靠真本事贏,我為什麼要費力?” 

蘇彩衣看了他許久,才終於搖搖頭,噗嗤一聲笑出來,歎道:“唉,你這孩子。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要論賭的精,你還差的遠;但論觀察算計,賭的狠辣,我可不如你多了。也不知道你爹娘是怎麼生的,居然生出你這麼個小怪物來。” 

當然,她不知道的是,這個問題兩個月前沈奕非夫婦已經煩惱過了。 

這一年沈小小八歲零四個月,住在聽雨榭。 

“——誰把我的草藥都弄成這樣了!!!” 

不遠處廂房裏,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挽著雙鬟,扯了扯身邊的大漢,奶聲奶氣的道:“爹,娘好像又生氣了,你快去勸勸她,不然她又要找人遷怒,咱們山寨裏的兄弟就要遭殃了。” 

那大漢髯須亂髮,皮膚黝黑,怎麼看也不像這麼一個粉白細嫩的小女孩的爹。他心疼的抱抱女兒,親了一口,把她放在床上傻兮兮的笑道:“還是你貼心,我這就去,乖乖等爹爹帶你娘過來一起玩。” 

小女孩揮了揮手,見父親不見以後,立刻從床上竄下,抱起桌上一捧櫻桃,一路小跑來到後山。 

她小臉跑得紅撲撲,氣喘吁吁的來到一棵大桑樹下。仰頭見樹蔭蔽日,一個男孩子橫躺在下面的草叢裏,緊閉著雙眼,該是睡著了。小女孩輕手輕腳的走近,見那男孩睡得很熟,她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想去推,快到臉上又停住了。這是張又白皙又漂亮的臉,長長的睫毛隨著起伏的呼吸顫動,在面頰上留下了淡淡的陰影。 

撅起嘴,小女孩忽然覺得有些不開心,她一屁股坐下來。邊生著悶氣,邊一口一個把紅紅的櫻桃往肚子裏送,眼睛還在偷偷瞄那男孩醒了沒有。過了好久沒動靜,她看那漆黑上挑的睫毛,長如小扇,倒瞧出些興味來。拿起一根細細的櫻桃棍,小女孩忽的偷偷笑了下。 

胖胖的小手裏拈了一根櫻桃棍,一點點湊近那合眼而眠的男孩子,眼看就要挨上,男孩忽然開口歎道:“五根。” 

小女孩被嚇得手一哆嗦,立刻甩手噘嘴道:“你早就醒了,幹什麼不告訴我。” 

男孩子歎了口氣,已睜開夜一般漆黑的眸子,目光閃動,搖頭道:“我自然是在等看看你想幹什麼,乘機嚇嚇你。” 

小女孩立時已把剛剛的事拋在腦後,挨近男孩子,咧著小嘴道:“小哥哥,你剛剛說什麼五根?” 

這小女孩天真憨厚,居然是個全不記仇的主兒,沈小小也禁不住微微一笑,拍拍那小腦袋道:“五根,自然就是我的睫毛上可以放的櫻桃棍數。丹丹,這一招我那群無良的乾媽多年以前早已試過,還曾比試誰能疊得多些,你只好來晚了。” 

小女孩原是童程和唐妙的孩子,名喚丹陽,家中人都叫她丹丹。她聽後正色無言,上下打量了沈小小好一會兒,忽然扁嘴,道:“哼,小哥哥,我現在不歡喜你,不跟你好了。” 

沈小小苦笑起來,道:“你上上個月也是這麼說,如今已和我絕交共四十八次啦。” 

童丹陽理直氣壯的回道:“那都不同,以前我都是為了氣你,今次可是認真的。” 

歎了口氣,沈小小道:“那今次又是為什麼了?” 

童丹陽皺著小臉道:“娘昨天跟我說,我長大了就做你的新娘子,我不喜歡你,才不要。” 

沈小小這回倒真呆了呆,任他小小年紀便智計百出,也想不到居然是這麼句話。挑起好看的眉,他道:“莫不是今天我教你去把你娘的藥房弄亂,你生氣了吧。” 

童丹陽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道:“才不是呢!我才不要嫁你,你比我聰明,又比我長得好看;將來定會嫌棄我,與其你不要我,不如我現在不要你!” 

只是這樣年紀的小女孩,竟已懂得計算情場得失。沈小小只聽得瞠目結舌,半晌,才搖頭道:“唉,我服了,怪不得爹、乾爹和大伯他們都說女人心海底針。”他索性抱住頭道:“我現在曉得了,這世上實實在在只有蠢男人,沒有笨女人的。” 

話音還未落,一陣微風已輕輕拂了過來。沈小小機變驚人的快,他身子一扭,雙手變化千百幻影,連劈出數掌,將那微風朝著來向就震了回去。來人似是已料到他有這一手,避也不避,冷冷輕笑,只見那風遇掌力頃刻便化作藍紫的煙,就這麼一起凝在沈小小白白的手心上。 

來的自然是氣急敗壞的唐妙,她見沈小小中招,冷笑道:“死小子,我就知道是你弄亂我的藥房。這是我這幾天才做出來的‘如癡如醉’,放時只是無色無味無毒的輕風,遇內力則化作有形有色的劇毒,中者若不得解藥,輕則神智不清,重則變成白癡。算你好命,撞上第一個嘗鮮。” 

沈小小聽了,也不急,也不氣,笑嘻嘻的道:“乾媽,怎麼說我都是你乾兒子,不過是弄亂你的藥房,居然這麼狠心要讓我變白癡。”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如火上澆油,唐妙氣的柳眉倒豎,道:“你還說!我那上千種草藥都已分門別類,如今只得一樣樣理回來,浪費我多少時間!” 

說話間,沈小小的手已從掌心開始一路黑到手肘,童丹陽忍不住驚呼起來。沈小小面無懼色,反倒饒有興味的打量自己變了色的手,嘴裏道:“你這麼有空來找我的碴兒,那邊是不是乾爹給你頂缸?” 

見唐妙露出狐疑的神色,他一笑道:“要不是那樣,你風風火火的過來就不該是給我吃毒藥,而是給我吃大補丸了。” 

唐妙道:“沈小小,你別以為說這麼幾句話我就會……” 

一旁童丹陽已性急的打斷她,道:“娘,你別怪小哥哥,你的藥房是我弄亂的。” 

唐妙轉頭,見女兒眼神如冰,堅硬無比,不由得歎了口氣道:“唉,女生外相,從不體恤我這當媽的辛苦不說,還專和這小子讓我難受。不知是否前輩子欠了你們兩個,今生一起討債來了。” 

沈小小大笑道:“不錯不錯,乾媽果然明察秋毫,這便是所謂的現世報罷。”見唐妙豎眉瞪眼,他也不怕,反而微微一笑,又天真又可愛的道:“不過乾媽你今次實在是冤枉我了,我讓丹丹弄亂你的藥房,乃是為了乾媽你著想。” 

唐妙冷笑一聲,道:“我倒看你是否還能說出朵花來?” 

沈小小眨眨眼,一雙眸子亮的十分詭異,笑道:“花是沒有,傾天柳倒有一株,不知道乾媽有沒有興趣?” 

唐妙一怔,急道:“傾天柳?這可是天下七大奇毒,你怎會有!” 

“這個嘛……” 

故意慢條斯理的頓了頓,沈小小才歎道:“唉,傾天柳長得酷似沒藥,給混在你的藥房裏,若是乾媽你願多些耐心,一早已在被你和普通那一堆草藥裏發現了,現在也不知被乾爹丟了沒有……這年頭好人做不得,好心幫忙把奇門的毒藥翻出來,沒人謝不成,還要給人說,給人說不成,還要被人下毒,這被人下毒也沒什麼……” 

他一開口竟如老太太的裹腳布,便是沒完沒了的絮叨,怨氣沖天。唐妙性子火爆,聽沈小小這一番囉嗦心下已是急不可耐,雖然知道這小子是故意找茬看她受累心煩,卻又發作不得。她比誰人都清楚自己老公的行事,想到童程十之八九整理得氣悶會把那些藥給偷偷丟掉,臉色一白,旋風也似的扭頭就奔了回去。 

“……結果現在我的手又麻又痛又酸,眼看小命就要不保,”沈小小還在大皺其眉,瞥見唐妙已經離開,抬頭粲然一笑,手甩了下,那駭人的藍紫已盡數褪去,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見童丹陽一臉好奇的瞧著自己,沈小小笑了笑道:“你想問我既然能解毒,為什麼還要故意中乾媽的招?” 

童丹陽用力的點點頭,一副好學上進的模樣,沈小小不禁又笑了下,伸了個懶腰,才道:“倘若我不中毒,她又怎會把我的話當真。” 

歪著腦袋想了下,童丹陽搖頭道:“小哥哥,我不懂。你既然知道有那個什麼傾天柳,為什麼不直接去跟娘說?” 

調皮的眨了眨眼,沈小小道:“那自然是我歡喜看見乾媽著急上火的樣子。” 

忽的沉下了臉,童丹陽肅容道:“不對,你不是這麼想的,我知你必定是為了我娘才故意這樣做,”說到這裏,她皺著小臉,又恢復了那種又天真又困惑的可愛模樣:“但是我很笨,沒你那麼聰明,你不說我不明白啊。” 

沈小小先是有些訝異,聽到後來,他眼神逐漸溫暖起來,回過身拍了拍童丹陽的腦袋,柔聲道:“誰說你笨了,有些事不明白才好麼。” 

不適於孩童的沉鬱一瞬間閃過沈小小稚氣的臉,童丹陽仰起頭,似乎想問,卻又沒有問出口,她的心中充滿了疑惑,也完全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小哥哥的臉上是那樣難過的神情。 

這一年沈小小八歲零八個月,住在童家寨。 

“論語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 

洛陽城內最大最好的房子,除了宮室之外,非溫家莫屬,占地百畝,房屋佈局開闊,以不勻齊為主,西院多山水,東院多廂閣。進門後不似普通富家設照壁,便見廳堂及堂下廊廡,堂上書“饒陽”兩字。左右是東西房,西序上是隸書的“解帆”,轉西序出來就是一片花園,園中有池,池上有榭,池邊有亭,池旁有閣,閣首提書“文淵閣”。 

此時文淵閣坐了十幾個童子,有男有女,正人手一冊《論語》,搖頭晃腦的隨著夫子頌讀。 

那夫子年逾古稀,發須花白,身子倒是十分健朗,步履踏實,他似是才到不久,來到桌邊喝了口茶,正要使學生停下講解,卻覺得不對:“怎麼少了人?明玉明錦呢?沈小小呢?” 

眾人一聽,都吃吃笑起來,座中一個童子約莫十三四歲年紀,比旁人都年長些,見夫子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不由得收斂了笑臉,道:“夫子,他們今天都沒有來。” 

“又是這三個!”氣得鬍子倒豎,夫子重重的把茶杯拍在桌上,其餘的童子在下面互相大作鬼臉,他也沒有注意。 

“阿嚏!” 

距文淵閣幾十丈的池對岸是一座小亭,旁邊花木繁茂,應春而盛,香氣襲人。旱地柳下的草叢裏,忽然有人打了個噴嚏,正在揉鼻子,已聽到旁邊有人笑出來道:“你果然又沒有去上學。” 

邊揉著鼻子,那草叢中一個稚氣清脆的聲音已經道:“常言說,夏日炎炎正好眠。這麼好的天氣,我自然是要睡覺了,去上什麼學呢?” 

笑起來的是個穿藍衫的少年,十四五歲年紀。生的十分斯文,雖不特別出眾,卻笑得異常和煦,如風拂面,看得人也忍不住覺得心裏暖洋洋的。他笑眯眯的走近幾步,道:“春日你說春天不是讀書天,秋天你講秋來又怕蚊蟲咬,冬天只好收書過年,你啊,藉口比誰都多,反正左右就是不讀。咦?怎麼沒見魚鉤和魚線?” 

草叢裏的孩子歎了口氣,道:“早說夏天就是叫人頭昏了,這麼清楚的魚鉤魚線你也瞧不見?” 

他像是跟空氣說話,又像抱怨,身子已然動了動,只聽平靜的水面潑刺一聲,一根細如毫髮的透明線便在空中閃了閃,一頭放在水裏,另外一頭乃是連在那孩子的腳趾上,他將腳搭在柳樹伸出水面的枝椏,倒是絕好的杠杆。 

少年笑起來:“沈小小,你現在是越來越皮癢了,居然拿‘情絲’來作魚線,給甯爺爺見了,定扒了你的皮。” 

唏唏梭梭的一陣響,一個腦袋從草叢裏探了出來,黑髮也沒梳,被睡的亂七八糟的,又是調皮又是叫人愛憐的笑容和漂亮的驚人的黑眼睛,不是沈小小還是誰? 

沈小小難得的不生氣,吐了吐舌頭,道:“我才不怕,幹爺爺既然給了我,這‘情絲’就是我的,不用來釣魚,難不成還用來纏自己麼?倒是你,不也沒去上學,小心乾媽的九尾霸王鞭伺候。” 

少年走到他身邊坐下,悠悠的道:“不要說你我,明錦也沒有去啊。” 

沈小小呆了呆,忽然皺起臉道:“完了完了,我遲早也給你們兩兄妹累死,今次這麼不給面子,岑夫子必定要暴跳如雷。唉,唉,唉。” 

他連歎三聲,愁眉苦臉的樣子,倒是叫少年吃驚:“平時也不見你去上學,這又不是一回兩回,你歎什麼?”沈小小這次索性歎也不歎了,苦笑道:“上次戲耍了我那大笑師父一趟,誰知師父他腦袋光光,心眼小小。激得爹娘聯手逼我寫下悔過書要半年安安生生,唉,所以說天下最難的事,莫過於要白紙黑字賴帳。” 

那少年大笑起來,道:“算了吧,你不去賴別人給你還帳已經算好,說什麼怕賴帳的話,也不怕被人聽見笑掉了牙。” 

沈小小皺眉道:“溫明玉,記得我好像沒有得罪過你。” 

叫做溫明玉的少年笑著搖頭:“你沒有。” 

“我也沒有得罪過明錦。” 

“你更沒有,有的話她早已發作,還等我?” 

“我沒有得罪過乾媽乾爹。” 

“就算你得罪了,他們也不會放在心上,又有何在意的。” 

沈小小幾乎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大罵道:“我沒有得罪你,沒有得罪你妹妹,沒有得罪你爹你娘,我倒楣你幹嗎幸災樂禍!” 

溫明玉看著他,依然笑意盈盈,盯著他的眼睛,溫和的道:“這自然是因為你倒楣的時候,看起來特別的可愛。” 

沈小小一時張口結舌,嘴張開就閉不上,那模樣活象被釣起的魚兒,半晌,才想起去搓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還沒等他說話,溫明玉已經捧腹大笑起來,整個人不可自抑,倒在一邊,邊擦眼淚邊朝一旁道:“明錦,今次你輸啦。” 

小榭上人影一閃,已有一個淺黃的身影站在眼前,著男裝的少女與溫明玉眉目相仿,卻顯得英氣勃勃,不服的拿出錠銀子丟給笑翻在地上的哥哥,道:“又輸給你,不行,我們下次賭其他的!” 

看看這兩兄妹一個開心一個惱怒,沈小小眼睛咕嚕嚕直轉,忽然朝溫明玉一伸手:“錢拿來。” 

溫明玉怔了怔,道:“什麼錢?” 

“自然是剛剛明錦輸給你的錢。” 

“明明是我的錢,為什麼要給你?” 

沈小小嘻嘻一笑,可愛無比,看得溫明玉脊背發涼,只聽那小魔星已雙眼圓瞪,一個字一個字的道:“就憑我是你沒過門的老婆。”趁著兩人未及反應,他又道:“老婆收老公的錢,天公地道。為什麼不行?!” 

這次輪到溫明玉轉不回來,看他打擊過重的樣子,沈小小就很好心的解釋給他聽:“可愛者,可親憐愛也,唉,看在一片癡心的份上,我本想娶你;可惜身家不足,只有兩個不肖父母。回心想想,做小白臉也大有前途,你又有錢,還是我委屈點算了。我們回頭就去跟乾媽說,這叫親上加親……” 

溫明玉聽得頭皮發麻,沈小小的性子是你做初一他還十五,且決計不考慮旁人,想到娘親手裏的鞭子,他一向的笑臉也擺不出來了,臉色發青,道:“可、可是你嫁我……” 

“什麼?”沈小小眉一橫:“難道你想讓我作小?溫明玉我跟你說,沒門!” 

一旁的溫明錦看他們兩個七纏八纏,已笑到打跌,揉著肚子坐在榭廊上,只愁手裏沒有一支如神畫筆,把此刻自家哥哥的窘態好好畫下來。 

溫明玉看著滔滔不絕的沈小小,忽然道:“你當真?” 

沈小小停下嘴,微笑道:“自然當真。” 

“唉,”溫明玉歎了口氣,道:“既然如此,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便不可反悔,我娶你吧。” 

溫明錦不禁僵住了笑臉,她知道溫明玉一向智計百出,在溫家這輩中無人可出其右,甚至連太爺爺也贊許有加,本待看哥哥奮起直擊,脫出困境,誰知竟聽到這麼一句荒唐話。又見溫明玉已含情脈脈的抓住沈小小的一隻袖子,道:“小小,你放心,就算你不會生孩子,我也不會讓你受委屈。” 

沈小小也感動的聲音發顫,道:“溫大哥,我相信你。” 

只覺得身後冷氣直冒,溫明錦一陣寒戰,見那兩人滿眼誠懇,汗都已下來,她是個一點就著的性子,已忍無可忍上去一把推開兩人:“你們不是說真的吧!” 

才開口,就見那兩人大聲笑了出來,沈小小邊笑邊搖頭:“人說事不過三,可今天明明已有兩個人上當,你還非要做這第三個。” 

溫明玉也在笑,他見妹妹臉陣青陣白,道:“溫女俠,莫氣莫氣,今天我們三個一人一回,正好扯平。” 

“哼,你們兩個,”溫明錦咬住嘴唇哼了一聲,又因為哥哥那句“溫女俠”噗哧笑出來,坐到兩人身邊:“不過你們也真開得起這種玩笑,被人聽見,只怕天都要塌了。” 

沈小小已經躺了回去,腳又搭上樹枝,仰著腦袋,望向天上飄浮的白雲,悠然道:“天會塌?我看不是好好的麼,明錦你將來行走江湖,莫要動不動就說這些喪氣話。” 

溫明錦也隨他一起抬頭,看了會子天,神情有些恍惚,幽幽的歎道:“你們就不要說話逗我開心了,溫家這百多年來,還從沒有女子可以涉足江湖,我那些也不過是癡心妄想。” 

溫明玉含著笑,道:“不然,事情還未到最後,怎可輕言放棄。” 

“我又不是你跟小小……”溫明錦反駁了一句,又收聲,苦笑了下,神色間竟有些淒涼。溫明玉見了,想起一事,下面的話便咽了回去,沒有再作聲。溫明玉溫明錦,是溫家四少溫莽月在外的私生龍鳳胎,溫莽月娶妻乃當朝兵部之女,老婆是有名的河東獅。溫四少愛惜夫人,此事便一瞞再瞞,直至有天孩子的娘找上門來,不要錢也不要名分,就要個說法。當時就弄了個雞飛狗跳,四鄰不安。溫大姐聞訊趕來後,先是弟媳、再是弟弟,最後連同跟前的下人一起罵了個狗血噴頭,硬生生壓下了場面。 

末了,溫大姐轉向那一手一個孩子的女子,道:“我是女子,也知道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的苦,我知你上門不為錢財、不為名分,為的是一個公道,可是你想過沒有,既然你不要錢財也不要名分,那你要怎樣要回你的公道?”見那女子茫然的眼神,溫大姐又歎了口氣道:“既然如此,妹子,我給你個法子,你看行不行?” 

女子乃是江湖中人,姓韓名曼青,聽完後就冷笑道:“你要給我什麼法子?” 

她瞧瞧兩個孩子,不過四五歲,打扮乾淨,乖巧的跟在母親身邊,一聲不吭的瞅著滿屋子的人,才微笑道:“這兩個孩子,你交給我。我自己沒有孩子,卻會給他們姓溫,疼他愛她,將來的一日,將這溫家的一半交給他們,你可滿意?” 

溫大姐話一出,語驚四座,莫要說韓曼青,包括溫莽月在內的人都半晌說不出話來。溫家的人都知道溫茹鳳一言九鼎,說出便絕不反悔,溫家當家的說出這話,便是把半個溫家交到了兩個出身不明的小孩子手裏。 

韓曼青先是不可置信,看著笑容淡定的溫大姐好會兒,才忽然道:“好,你敢說這樣的話,我便敢信你又如何!”俯身半跪下,她給兩個孩子整整衣襟,在他們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男孩子急著伸手要來拉她的手,她把孩子小小的手執在掌心,又拿過一邊好奇的四處張望的妹妹的手,讓兩隻小手合在一處,仿佛交代哥哥好好照顧妹妹似的。做哥哥的男孩子容貌清秀,含著眼淚點了點頭,韓曼青這才微微一笑,起身對溫大姐道:“這兩個孩子,哥哥叫做明玉,妹妹叫做明錦。” 

溫大姐頜首,柔聲道:“溫明玉,溫明錦,這是很好的名字。” 

韓曼青朝她笑道:“溫當家,我等你二十年,若你沒有實現諾言,縱使溫家是龍潭虎穴,我也是要來找你的。”又轉向兩個孩子,眼中流露出萬千柔情,道:“記住我剛剛說的話,從今天起,她就是你們的娘了。” 

說完,她落下了一滴淚,忽的轉身,看也不看一旁神色尷尬的溫莽月,就這麼徑直走了出去。 

此後,他們兄妹兩人便過繼給了溫大姐。溫大姐年輕時有一次與老太爺出門,遇上對頭來找麻煩,為退敵救人,不得已動用了溫家九訣之一的“天機錦”,硬是提功力十年,此後雖順利脫險,卻元氣大傷,陰虛難補,從此不能生育。夫婿乃是一榜探花,官至侍郎,為人清廉耿直,不喜言辭,溫大姐也生性好強。夫妻兩人雖心中相互牽念極深,卻都礙於面子,執迷於枝節不肯低頭,弄得誤會橫生。收養了兩個孩子後,兩人反倒多了許多話頭,操心受累時慢慢的也放開了過去的許多堅持。如今回首從前,都是相視一笑,無數恩怨盡了。 

溫大姐對兩人視如親生,教養極嚴,不肯嬌縱寵溺半分。兩個孩子中,溫明錦性格豪爽,有溫大姐年輕時的脾氣,武功天賦乃溫家公認溫惜花之後第一。溫明玉則人如其名,溫潤如玉,頭腦聰慧,除文章深得乃父贊許外還精於地理算學。當年誓約言猶在耳,溫家上下都等著看,溫大姐究竟把哪一半交給這兩個孩子。 

這兩年來溫明玉常常與溫大姐進出商場,若他得溫家之權,則溫明錦便不可做江湖之想。轉到這裏,又見一向嘻嘻哈哈的妹妹神色黯然,溫明玉心中卻也有打算,自然住了口不欲再說。 

沈小小每年有兩個月會在洛陽城中渡過,他雖不是溫家子弟,卻因可愛伶俐、天縱奇才,最得溫老太爺青眼。不但可以外人身分參閱溫家劍閣武學經典,還得溫老太爺親傳武藝,若不是祖宗家規礙著,方天銀戟幾要易手外姓。三人幾乎是從小一起長大,在溫家眾多小輩中感情最好,見兩兄妹默默無語,沈小小不禁失笑起來。 

溫明錦挑眉要發作,溫明玉倒是搶先攔住了,道:“你笑什麼?” 

沈小小搖頭歎道:“我笑你們兩個無事找事,自尋煩惱。”不等溫明錦介面,他又道:“溫家也好,江湖也好,要等別人給,自然是煩惱無限,想又有何用?” 

溫明玉呆了呆,自嘲的訕笑道:“不錯,左右是等人施捨,想也無用。”溫明錦輕咬下唇,腦中忽然浮現以前種種艱難,眾人如何背著溫大姐夫妻指指點點的境況,心頭一點熱血霎時就涼了。她忽然明白,哥哥或許比她更加要執著于溫家,只因溫明玉貌似親切,心性卻比她高傲得多。 

目光不自覺轉向沈小小,漂亮得嚇人的小臉上帶著不合年紀的沉思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溫明錦心中一動。明明只是垂髫童子,卻時時作成人語,人情世故之通達,許多大人都比之不過。聰明絕頂、容貌秀麗又衣食無憂,受盡寵愛,靠山無數的沈小小,為什麼會懂得什麼叫做煩惱。 

三個孩子就這樣背靠著背,躺的躺,坐的坐,一起看天上的白雲悠然飄浮,心中想著自己的心事。樹上的蟬鳴越發的喧嘩,夏日炎炎,四下無聲。 

這一年沈小小八歲零十個月,住在洛陽溫家。 

沈小小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已懂得什麼叫流浪。 

他有很多的乾爹乾媽師父爺爺,多得數也數不完。後來他就慢慢的記得了,爹娘在問劍山莊,唐乾媽在童家寨,大笑師父在天龍寺,甯爺爺在振遠鏢局,冷師傅在梅花小築,溫乾媽在溫家堡,方乾爹在聽雨榭,雷奶奶在……這些地方他每年都要住上一月兩月,時間長了,都覺得,那不是自己的家。 

這些人都對他很好,不過沈小小最喜歡的,還是跟著大伯。 

因為跟著爹娘要學易容輕功刀法,跟著唐乾媽要學暗器毒藥,跟著和尚師父要學內功參禪打坐,跟著甯爺爺要學江湖規矩,跟著冷師傅要學醫術種花,跟著溫乾媽要學拳經劍譜詩書算學,跟著方乾爹、不、蘇乾媽要學賭術騙術偷術,跟著雷奶奶……總而言之一年到頭沒完沒了,沈小小幾乎變做沈苦瓜。 

只有跟著大伯的時候,他什麼也不用學,喜歡睡便睡,喜歡玩就玩,喜歡看書就去找書,喜歡練武可以打拳,大伯只是微微帶笑看著他,從來也不教訓一句不對。 

所以沈小小也最怕他大伯,咬人的……呃,那個不會叫,他自小就已懂得。 

這一天,沈小小吃過了午飯,如往常一般來到雲晴谷東邊小竹林前的草地上,挑個好位置,開始發呆。以前,大伯和溫乾爹最喜歡四處闖蕩,這兩年才選了這處小穀住下,大約是已完成把天下人得罪光的宏願,這裏從沒一個訪客。 

沈小小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麼,沒有人明白,實際上,你拿這去問他,只怕他自己也不明白。一開始,前陣子學過的東西一一從眼前滑過,又消失,又滑過,又消失,反復幾次,就完全的失去了蹤跡,都忘記了。 

就這麼發了陣呆,沒有發現日頭已漸西,沈小小托著下巴。古靈精怪的表情從臉上消失後,他看起來只是一個稚齡而聰慧的孩子,又乖又好看,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風聲一響,沈小小已迅疾絕倫的作出反應,手中金針閃動,刺向身後襲來的手指。手指變招為掌,熾熱的掌風眼看便要擊中心肺,沈小小也不回頭,身子靈活的一扭,穴道硬移了半寸,左右腳互相一蹬起身就用上千重影步法,準備退出出手空間。他快對方更快,一個身影已鬼魅般出現在他旋身出招的位置,兩人雙手相擊,溫家絕學“流雲袖”對上“靈犀指”,腳下也你來我往,幾個起落已過數十招。 

溫惜花還是那副笑嘻嘻不正經的神氣,十多年前如此,將來想必也要如此下去,出手卻是幾年未有過的狠辣。沈小小幾乎已經退至林邊,靠著輕盈的身法、變化多端的招式才勉強保得還不落敗,但再下去,不出三十招定要認輸。沈小小眼神一凜,也收起了笑臉,手上已變招為方勻楨的“碧風譜”,化劍為指,一式“情卷紅塵”就遞了過去。溫惜花也不介意,見招拆招,兩人內力經驗實在相差太多,只能依靠招式支持一時。咬牙再變指為拳,背後已是汗如雨下。眼看就要黔驢技窮,沈小小心中大急,他餘光一掃,卻看見沈白聿就在不遠處觀戰,俊秀冰冷的面孔上沒有表情。 

腦中如電光閃過,沈小小忽然錯身使了一招沾衣十八跌,再退開小半步。這招用的毫無道理,反倒絕了自己變招的後路,溫惜花微微皺眉,手裏半點情面也不留,指風將要掃過對手眉心尺間,卻見沈小小猛地抬頭,朝他淡淡一笑。 

沈小小長得酷似薛明月,但氣質神情卻仿佛跟沈白聿一個模子出來的(插花:換句話說,總之不像沈弟弟,可憐哦……^^;;),平時神采飛揚也就罷了,這一笑淡漠冷清,與沈白聿竟有九分相似。溫惜花一愣,殺氣忽然散了,硬生生收招,大笑道:“這人作弊,不比了!” 

沈白聿也笑了,慢慢走近,道:“我沒有教他作弊,你莫要冤枉我。” 

溫惜花已經笑得站不住,道:“自然自然,你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 

沈白聿就肅容道:“最多我多煮兩天飯……” 

“絕對不行!”話音沒落,溫惜花沈小小兩人都已大叫出聲。沈小小這次真的是汗濕重衣,若沈白聿下廚兩天,他這未來的武林第一高手只怕得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對了,他要糾正,跟著大伯的時候的確是什麼都不用學,只有一樣你不得不學,就是做飯! 

吃過晚飯,沈白聿朝沈小小做了個手勢,兩人一起出了屋子,來到時常下棋的石凳邊坐下。沈白聿淡淡的道:“這大半年,我收了不少來信。” 

來了。沈小小眼睛骨碌亂轉,立刻開始尋找最好的逃跑路徑。 

沈白聿也不管他,繼續道:“先是你爹娘,聽說你欺負他們。” 

沈小小真正欲哭無淚了,他爹娘騙人的功夫未見多少長進,倒是臉皮厚度愈發精進,仗著是自家人,這樣的話也好出口的。 

“然後是蘇彩衣,說你差點輸了她的牌匾。” 

“只是差點,又沒真的輸……” 

“還在街頭聚眾賭博,‘差點’給官府抓到。” 

“……”(立刻收聲) 

“大笑說你把他的酒給換成了千蜘水,喝了一口就去了鬼門關一轉。” 

“……免費去豐都一遊麼。”(小小聲) 

“唐妙說你弄亂了她的藥房,害的她整理了十天。” 

“……根本不是她整理的,是乾爹啊。”(被看了一眼,聲音更小了) 

“寧總鏢頭說你偷了他的情絲去做魚線。” 

“……早知道他給我的條件是不可以做魚線,我就不要了。”(咕噥) 

“岑夫子說你一天學堂也沒去。” 

“……”(縮小) 

“雷婆婆……” 

“…………”(繼續縮小) 

“冷紫雋……” 

“………………”(縮小再縮小,……為什麼啊,溫乾爹怎麼會出來了,還站在門口呢?!) 

讀完這些信,沈白聿歎口氣,卻意外的沒有發怒,問道:“為什麼?” 

沈小小身體一震,反而抿住了嘴,一語不發,神情倔強又可愛。 

伸手輕輕拍了拍沈小小的腦袋,沈白聿忽然柔聲道:“不說也無妨,我明白。” 

眼眶猛地有些發紅,卻抑制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沈小小緊緊握住拳頭,控制自己不要撲到對方懷裏去。把他輕柔的摟進懷裏抱了抱,沈白聿沒有追究,只是道:“你最近學到了什麼新東西嗎?” 

沈小小臉有些燒,想了想,才搖頭道:“沒有什麼特別的,無非是更多的武功知識罷了。……要說,有一樣。” 

沈白聿道:“哦,是什麼?” 

“人不可坐等其成。” 

看著嚴肅的小臉,沈白聿笑了,道:“還有呢?” 

“……人皆有弱點可尋。” 

“你以前不是已都知道,否則怎麼夠本吃遍大江南北。” 

沈小小嘻嘻一笑,道:“不錯,我以前是知道這個道理,可是竟不知世上有你攻擊弱點對付不了的人。” 

見沈白聿挑眉,他才道:“譬如溫乾爹,剛剛那情形,若是性命相搏,他決計不會留手,弱點之說,只有在自己實力與對方只在伯仲,且並非以武功硬拼才可使用的法子。” 

沈白聿悠悠的道:“那麼,如果一個人沒有弱點,或者,他的弱點就是他的強處,再或者,你找不到他的弱點呢?” 

沈小小倒從未想過這種可能,一時結舌,過了片刻,已抬頭道:“如果那樣,又非要與這人一爭高下,我就讓自己變成他的弱點。”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這倒是很妙的回答。”停頓片刻,他忽然道:“小小,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不付出的回報,所以若你要成為一個人的弱點,就要做好他先成為你的弱點的準備。” 

沈小小困惑的皺起小臉,沈白聿已停下了話頭,山風漸冷,夕陽在他黑色的眸子裏一點一滴的沉溺下去,黑暗籠罩了下來。 

這一年沈小小十歲差三天,住在雲晴穀。 

一年零兩個月又四天以後,沈小小十一歲,第一次見到了軒轅無名。

第四折


春江水暖。

過了驚蟄時節,綠色就像新發的嫩芽,競相掙脫白皚皚的大地,綻放在岸邊田地、枝頭樹梢。江面凍結的薄冰也都在一夜春風中消解,裂冰斑斑駁駁簇擁一碧如傾的江心。許是早春水寒,放眼望去水波不興,如冰冰涼涼一塊石青玻璃,通綠見底,比之清無古今的湘水猶有過之。

饒是如此,運送南北貨和行商的船隻,已早就開始在還泛著絲絲寒氣的沅江上往來。船頭交錯時,船老大們都相互問好吆喝,也是討個一年平平安安生意興隆的彩頭。這一節是沅江較為平緩之地,再向前百里,江水就將盡數注入洞庭湖,所以行走這上下游的,也多是夔州至荊湖南的客商。

也有平日長居岸邊的,撐了竹筏渡人捕魚。他們生於江岸長於江畔,平日裏喝江水聽江潮,即便閉上雙眼,仗著水流平緩,愈輕愈快,把一隻細細小小的竹筏輕輕巧巧穿梭行船間,有驚無險,飄得飛快。

有船上相熟的見了,忍不住就朝著竹筏上青色的身影高聲叫起來:“喲,三娘子,這麼早就出來,給你男人買藥啊?”

被叫做三娘子的女子,三十出頭年紀,雖只是中人之姿,到底是水邊兒女,膚白發黑,眉目間自有一段風情。聽得人調笑,忍不住啐了一口,道:“呸呸呸!少觸老娘的黴頭,我男人死了四年,墳上的草都比你們這些龜兒子的毛都長。”

這三娘子在一帶想是熟識頗多,另有一艘小船卻緩了行程,又出來幾個大漢,朝先前那人嘲笑道:“董老四,想老婆想瘋了想上沅江三娘子的床?先去比比毛有沒有她男人墳頭的草長吧。”

董老四也不氣,嘿嘿直笑,咧出一口爛牙,道:“毛長不長有什麼,三娘子你要肯讓我上你的床,就讓你看看我……”

下流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只聽一陣風聲呼呼傳來。旁邊的船老大眼疾手快一頭趴下,董老四未曾反應就背後中襲,悶痛中一個跟頭就勢翻進了江裏,濺起高高的水花。三娘子後手一挑,重又收回篙杆,點在對面船頭穩住身形,青絲在風中亂飛,啐道:“要死啦!吃豆腐也不知道把招子放亮點兒,我秋三娘的便宜也是你能占的?”

從水裏被人七手八腳地救上來,董老四昏頭昏腦沒分清東西,半晌才哇的一聲吐出口水來,眾人哄然大笑。

“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方圓幾十裏誰不知道沅江三娘子是出了名的母老虎,連湘水幫的瓢把子史通天也吃她不到,哪兒輪得上你?”

“我呸!”三娘子朝發話的人怒道:“你們少給我拿這些牛黃狗寶出來惹人笑話,別說史癩頭想叫我給他作小,就是八抬大轎請老娘,也休想!”

湘水幫的幫主史通天早年家貧,剃了頭打算到廟裏做和尚,誰知剃頭師傅本事太差,一個錯手硬生生削下了他左額一塊頭皮。這是史通天畢生大恨,旁人輕易不敢出口。三娘子倒是百無禁忌,這“史癩頭”三個字一出,旁邊知道典故的,早已撐不住笑得前仰後合。

調笑間,手上自然慢了。船和竹筏在江心靠得極近,當時眾人只顧笑董老四出醜,沒堤防黃雀在後。身後一艘大船,插了杏黃的虎旗,行得虎虎生風,很快便趕了上來。頃刻間,大船已拉近幾丈,船首巍巍,眼看就要和董老四的船、三娘子的竹筏撞作一堆。

旁邊看的人已經忍不住驚呼:“三娘子,打左,要撞上了!!”

立在大船甲板上的一個藍衫漢子輕輕咦了聲,他居高臨下,兇險之處瞧得清楚。當機立斷,這人右手重重一拍船舷橫木,飛身直下,雙腿在半途又往船身狠狠一蹬,借力轉向,朝著三娘子的竹筏縱身掠過,猛地大吼道:“橫過篙杵在船頭,借我過去!”

三娘子一震,她是走慣江海的,一咬牙毫不猶豫地就勢橫篙,就如剛剛打董老四落水般著力搭在對面船頭。船、竹筏、篙杆成豎“工”之形,那漢子足尖在篙心落下,喝道:“用力。”他輕身功夫想是不濟,三娘子咬碎銀牙才撐住篙杆不斷,漢子的雙腳已濕透,三娘子虎口火辣辣地作痛,忽地叱道:“起!”

竹篙性軟,三娘子手上加了內力,漢子也乘機提氣。立刻如離弦之箭,飛縱至董老四船頭,右手化拳為爪如靈蛇一般在筆直的竹竿上遊動。一把抓住篙杆尾,左掌運氣向船身緩緩拍去,沉聲道:“抓穩了!”

篙杆上一股大力傳來,三娘子心神領會,抓死了竹篙的另一頭。董老四船上的也總算回過勁兒來,貿足了氣力就朝江邊劃槳。就這麼借篙杆搭成一線又用力互推的當口,竹筏和小船分別得了推出之力,漢子用勢已盡,大聲道:“撒手,分!”

三娘子猛力將竹篙一撤,直接就篙頭點上逼近的大船船身,借著幾處用力,硬是險險退開丈許。小船靠近岸邊些,也是堪堪避過,幾個起落間大船船頭已分水滑過,漢子反手兩指扣入木脊,一個翻身上了小船船頭,再提氣縱上了甲板。

沅江江面不窄,大夥兒也都是走慣了的老把式,要不是自持熟識水性嬉戲玩笑,也不會犯這等錯,差點將自己小命搭上。三娘子看著駛過身邊的大船,這才覺得渾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

大船漸去,董老四的船又湊了上來,有人朝三娘子道:“你沒事兒吧?

“沒缺胳膊少腿,自然沒事。”三娘子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朝另外一艘船上的漢子們冷笑道:“大力金剛掌,伏魔鷹爪手,不知沅江今天是燒了哪門子的高香。竇老虎,你們這頭生意可算是黃了。

那外號竇老虎的船老大是個三十開外的瘦子,眯起眼道:“這話怎麼說的?少林出身的練家子這條江上沒死了一百也有八十,莫非沅江三娘子想重操舊業,跟我們不成器的搶點子不成?”

“哈哈哈……”三娘子仰頭大笑了好會兒,才搖頭歎道:“我就說史癩頭怎麼十幾年就在這三湘上窩著,有你們這些瞎了眼的手下,混到老死也別想出頭。剛剛過去的杏黃虎旗沒瞅見?天下間除了王侯公卿,誰配用杏黃的旗?少林弟子桃李滿天下,誰以大力金剛掌和伏魔鷹爪手縱橫沙場?”

她嘴角含笑,卻笑臉如刀般冰冷,道:“我倒不知道‘伏威將軍’朱遠塵來這兒幹嘛,不過大家同喝一江水,怕你們做鬼也是糊塗鬼,才提個醒。不愛聽拉倒,老娘懶得奉陪!”

纖手一揚,三娘子連撐幾下,竹筏刷的掠遠。

那董老四的船上忽然有人叫起來,道:“我想起來了,杏黃虎旗,是秦州候莫王的旗子!”

“莫王?……”竇老虎的眯眼眼霎時張大了:“他好好的秦風道不待,來這裏做什麼?”沉吟半晌,才垂頭喪氣地道:“兄弟們扯呼,回去跟瓢把子說點子扎手恐傷身,莫要輕舉妄動。”

朱遠塵四十多歲,臉色黝黑,滿面滄桑之色,他出身行伍,站則如松筆直不動。這麼在甲板上看了會兒風景,忽然一陣風吹來,身上打了個寒戰,他低頭望望濕透的靴子,苦笑著連連搖頭。船艙裏有人笑道:“遠塵,剛剛外面吵的是什麼?”

朱遠塵掀開擋風的簾帳,莫小王爺正拿了一盤蜜餞美滋滋地吃著,見他進來,吆喝道:“來來,遠塵,快坐,外面的風景可好?”

行了個禮,朱遠塵道:“啟稟小王爺,剛剛是船家喧鬧,驚擾了小王爺,請恕罪。”

莫小王爺把裝蜜餞的玻璃盆重重一放,歎道:“遠塵你這個人忠肝義膽、性情耿直,什麼都好,就是死腦筋!我都說了三個月了——出門在外不必拘禮,你這麼一個王爺一個恕罪的,多生分啊。”

說完還不算,又扭頭向徐及道:“所謂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他不作我的朋友,豈不是讓我無人可靠?”

這是哪兒跟哪兒的話?朱遠塵早已習慣這位小王爺的言行無忌,只得跟同僚相視苦笑,師爺徐及趕忙解圍,笑道:“小王爺你知道遠塵就是這個性子,就由得他去吧。遠塵你來得正好,我和小王爺剛剛說到行程,想找你來參詳參詳。”

莫小王爺大喜,道:“沒錯,大家一起坐,一起參詳。來人啊,上酒!”一瞥眼見徐及正待開口,立刻道:“別別別,不好聽的話都別說。什麼領命在外不可放浪形骸,以免落人口實的忠告你就省省吧。”

拿過侍衛遞來的酒壺,倒滿酒杯一飲而盡,莫小王爺又續道:“在京城我要小心,做欽差出巡我要小心,陪公主出嫁去大理我也要小心……回到秦州不用小心了,我可以想喝就喝,想玩就玩了吧?那些什麼禦史司諫還時刻不忘‘補闕’‘拾遺’,三天兩頭上本參我。唉,做王爺做到我這樣,也真真憋氣。你們看看,出來半年,我這金玉滿堂的富貴臉硬生生瘦了一圈下去。”

他這話一說,別提徐及,連朱遠塵都繃不住臉大笑起來——莫小王爺長了一張圓圓胖胖的臉。人生的只算結實,臉龐倒是富貴逼人,要多飽滿就有多飽滿,莫小王爺倒時常攬鏡自誇,說這叫福祿圓滿、金玉滿堂。

見大家都笑了,莫小王爺也樂呵呵地給兩人斟酒,他為人詼諧、寬己及人,最沒有架子。老王爺年邁退養,他獨領藩務,在秦州上下官民中無人不喜。朱遠塵本來也同他交好,若不是顧及這不是秦州地界,莫小王爺身上又有皇命,也不會特地強調上下之別。

徐及也知道說之無用,身為師爺卻不得不勸道:“小王爺今次隨文昭公主出訪大理,乃是得蒙聖恩,結果卻滯留大理國內月餘,朝廷上下必定譁然,所以行事還是收斂些吧。”

“沒事兒,”喝了口酒,莫小王爺揮揮手,滿不在乎地道:“反正他們要叫也是去皇上面前叫,我聽不見正好落得耳根清淨。”

徐及為之氣結,卻知道莫小王爺為人似粗實細,多年來一直深受皇帝寵信,甚至御賜了府邸給他在京歇腳,可見一斑。這些年被參的摺子沒有千把也有百八,卻始終未曾給抓到過實據,行事並非外人可道。沉思半晌,還是道:“小王爺避長江而就三湘,雖然遠離秦州少了許多閒話,但我們押負大理國給本朝的歲貢,路途奔波,若是中間出了什麼差池……”

“唉唉唉,遠塵都閉嘴了,你還說,就數讀書人嘮叨多。”

這一番話聽得莫宗如喝酒的興致也去了大半,心中不免鬱悶自己有眼無珠,居然挑了一個苦口婆心另一個直口直心隨行,這一程下來被徐朱二人念得老繭也起了小山那麼高。他知兩人乃是一片赤忱,偶爾也作席正襟危狀,實則左耳進右耳出,回頭照樣呼朋喚友花天酒地。不過今次滯留大理,卻是暗領皇命,否則藩王勾結外邦,這頂大帽子一扣,他這圓圓胖胖的腦袋就岌岌可危了。

內中詳情也不必細說,莫小王爺曬道:“哪里這麼嚴重了,莫要聳人聽聞。大理歲貢也不該我來送,不過是一些民間玩意兒,賞玩的古董珍藏,再加上皇上特別交待幫段貴妃收拾的過去心愛之物……再說了,出差池還要遠塵答應呢!別烏鴉嘴,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定二話不說丟下你倆跑路,黑鍋也給你們背了。”

朱遠塵忍不住笑道:“小王爺,這跑路的說法,你從哪里聽來的?”

說到這個,莫小王爺忍不住眼睛發亮,笑嘻嘻地道:“不可說,不可說,山人自有妙計。正好正好,我剛剛和徐及說水路走了這麼多天走得我心中煩悶,不如改走陸路,你看如何?”

和徐及對視一眼,朱遠塵道:“始終都是要走陸路回京,既然小王爺不願走水路,有兩條路可走,一是隨沅江入洞庭,溯遊而上到江陵府換車馬;還有就是走漕運……”

“太慢太慢,”拿起一顆蜜餞,莫小王爺不耐煩地道:“坐船坐得我全身散架,有沒有快些上路的路線。”

主子如此,還有別的什麼辦法。徐及想了想,道:“有。前面不過五裏,有一個江邊小鎮叫鳳凰集,從鳳凰集穿山過去是定陽,雖比不得省道州府,卻也是三湘通衢之地。再從定陽北上江陵,省了水路繞遠。”

蜜餞含在嘴裏,莫小王爺忽然拍拍腦袋,囫圇地問道:“慢著!定陽,這個地方聽起來很耳熟,我記得從前的兩榜探花、刑部侍郎、現在的文景閣大學士馮于甫似乎就是定陽人?”

徐及點頭道:“正是,馮學士祖籍定陽,告老還鄉後常住此地。馮家世代為官,在本地也可說是數一數二的官宦人家,前朝仁宗帝還曾欽賜一方青玉玄龜作為鎮宅之物。”

總算把蜜餞咽下去,莫小王爺撫著下巴嘿嘿笑道:“‘醉臥美人膝,花間不辭老’,我從前在京裏也見過馮於甫幾次,他倒和那些滿腦子忠心報國的老頭子不太一樣,是個風流好酒的妙人,和我異常投契。好,難得經過這裏,就在鳳凰集上岸,取道定陽,去跟馮探花敘敍舊。”

天下間但凡風流好酒的人,這位莫小王爺只怕都覺得異常投契。

這話自然攔在嘴裏沒說出口,徐及只得輕咳幾聲,道:“小王爺,這怕不妥。想當年馮學士就是因為喜愛流連風月之地、又好酒貪杯有失體統才遭人彈劾,最後正當五十壯年被迫告老還鄉。你這麼跟他結交,只怕引人側目啊。”

嘿嘿一笑,莫小王爺拍著師爺的背道:“你就不必藏著掖著,大大方方說出來算了。馮於甫被人彈劾丟官,哪里是什麼行止不正,還不是立嗣之爭。他文章寫得好,為官也清正,又廣有交遊,天下不少讀書人景仰……你真正怕的,是有人誤會我有偏向肅王之意吧?嘿嘿,照我看呀,喝多少酒,泡多久勾欄,皇上說沒事就沒事,皇上說有事就算沒事也有事。那些一個個學士大臣生怕站錯了隊少分了羹,我才不愛聽他們狗咬狗。今次故意熬過正月大禮祭天的日子,就是知道每到這時一群吃飽了沒事幹的就要出來鬧騰。若是呆在京城,遲早煩也給他們煩死。”

當時皇上四十有三,正是勵精圖治之年,雖藩王勢盛,也勉可謂四海升平。朝中上下唯一掛念的,就是大統未立。大臣們分為景王派和肅王派,景王為長,其母為大理出身的段貴妃,飽受皇恩,十數年如一日而恩愛不絕。肅王之母為三代元老首輔大臣之女顏皇后,皇子是嫡出,聰明伶俐,很受寵愛。然而景王也非泛泛之輩,果斷聰穎,也深受皇上信賴。兩名皇子各有長短,背後又都有勢力撐腰,立嗣之事始終懸而未決。

莫小王爺既為皇上親信,皇恩正隆,自然不少人想從他這裏探聽點風聲,名為結交暢談,實則旁敲側擊的鴻門宴是一刻也少不了。再吃一個蜜餞,莫小王爺又續道:“和馮於甫喝酒聊天結交又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嘛,胸無大志,幫皇上跑跑腿,辦點送公主出嫁,幫貴妃收拾舊物的事情也就夠了。那杯羹我分不起,也喝不下,秦州這一碗已經讓我吃夠一輩子,還能給子孫留下點兒;別貪多不厭,雞飛蛋打。”

他話裏大有深意,徐及往深處想想,背後冷汗泠泠,不由得站起朝莫宗如作了個揖:“小王爺眼光實非不才所及,學生慚愧。”

“哈哈,”莫小王爺朝他招手,道:“坐下坐下,別忽然來這一本正經的調調,讓我擔驚受怕。今天喝酒聊天,不談國事!對了,遠塵,你再給我說說這定陽還有沒有什麼江湖上的風雲人物,我也好開開眼界。”

朱遠塵知道小王爺最好結交放浪不拘的江湖奇人,也不以為意,道:“定陽不大不小,說江湖人物還真出過幾個,這第一有名的,就是當年的天下第一神捕‘無往不利’霍不歸。”

莫小王爺眼睛發亮,拍手道:“這個人我聽過我聽過,小時候進京還見過幾次。據說他使的是雙刀,曾三次從刺客手中救駕,天下間沒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朱遠塵點頭道:“不錯,可惜自從二十多年前他的獨女霍月娘死于仇家之手,沒過多久霍不歸就心灰意冷、告老還鄉,退隱定陽了。他任職刑部,為天下六扇門第一名捕的時候,倒是破了不少案子,只有一次……”

莫小王爺介面道:“只有一次?你是說,還有一個案子是天下第一神捕破不了的?”

這下徐及也來了興致,道:“可我記得他還鄉之時,刑部尚書可是請聖上給他欽賜了一個‘無往不利’的金牌,表彰他在職時辦的案子沒有一個疏漏、草結。”

朱遠塵道:“確是如此。霍不歸這一生之中唯一沒有破的案子,就是在他告老還鄉多年之後,距今大約十年之前,忽然出現的一夥悍匪‘左風刀’。”

莫小王爺念了兩遍,疑道:“左風刀,左風盜?”

朱遠塵答道:“既是左風刀,也是左風盜。這夥悍匪第一次出現是在夔州府,當時他們一行約十人,在夜半丑時血洗了夔州大富南北貨老闆田二爺的家,當時田二爺家中共死了二十五口人,其中半數都是江湖上高價請來的護院,所有金銀財產被洗劫一空。而且最最令人害怕的是,這群盜匪只傷不死,沒有抓住一個。但是根據仵作驗屍,所有人都是死在左手刀之下,出手的方位、力道仿佛師從同門!”

徐及喃喃道:“這左風盜居然如此厲害,若真有這麼一群同一師門都用左手的高手,豈不是很容易被發現?”

朱遠塵道:“開始人人都是這樣想的,直到把江湖上所有善用左手的高手,善用刀的門派剔除之後,才發現根本就找不到這麼一群人!——即便找到一個兩個,也找不到這麼一個組織;即便找到一個門派,也找不到這麼齊整的高手。”

莫小王爺聽得眉飛色舞,道:“於是就請了霍不歸出山?”

點點頭,朱遠塵又道:“夔州府衙無奈之下,只得求助於霍不歸。霍不歸他去過現場看過屍首流覽過筆錄之後,開始四處追尋線索,怎奈他畢竟年紀已大,奔波了大半年後,忽發心疾,死於劍門關外。當時周圍只有劍門關的幾個守兵,事後聽他死前呢喃了幾個字:魔教…刀……”

徐及道:“這不是說兇手是來自魔教嗎?!”

朱遠塵搖頭歎道:“一開始也有人這麼以為,可是自從百年前國亂之時魔教曾大舉入侵失敗後,已經多年未曾明目張膽地踏足中原。何況幾個守兵各執一詞,有的說最後一個字是濤,有的說最後一個字是刀,也有的說最後一個字是島;有人說這是暗示某個所在,也有人說這是暗示某種魔教武功……總之眾說紛紜。霍不歸既死,又找不到這群悍匪的來歷,拖來拖去,終於直到最後也沒有破案。”

莫小王爺聽得仔細,道:“你剛剛說他們第一次出現,莫非左風盜之後還出現過?”

“是,第二次是七年之前,這次遭殃的是江陵府武林世家,有‘千金如梭、散盡複來’美譽的淩家,他們一家習武,絕不是易於之輩。然而依舊全家百口死傷過半,財物洗劫一空,左風盜一人未死。”

朱遠塵說的簡單,聽起來卻驚心動魄之極。十餘人都用左手刀,力戰百人尚可保得全身而退,這種戰力絕非江湖上的等閒之人,已均可列入高手之位。

“第三次,則是四年前,潭州以絲織繡工發了大財的彭家。虧得彭老爺識時務,一發現是左風盜立刻命護院高手棄械而降,任拿任搜絕不抵抗,所以只死了兩個人。——這三樁案子,左手盜來無影、去如風,所以後來叫著叫著就變成了左風盜。”

聽到這裏,莫徐二人才長舒出一口氣,徐及皺眉道:“官府竟然如此無力,任兇手逍遙?”

莫小王爺搖頭晃腦半天,笑道:“江湖事自有江湖管,官府管不了也沒法管,要是江湖也管不了,那自然就大家都沒法管,只等老天管了。這世間冤假錯案何其多,刑部朱筆下枉死的鬼一年難道比這左風盜的刀下亡魂加起來少了。今次真是大開眼界,竟然有如此無聲無息、無影無形的悍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啊!”

朱遠塵也歎道:“不錯,我雖然出身少林,卻自小從軍,江湖中的奇人異事也只是聽師伯前輩們說說,想來只是井底之蛙,不知天下還有多少英雄豪傑到死不能得見!”

莫小王爺哈哈笑道:“遠塵也給激起江湖泛舟的雄心壯志了?唉,千山縱橫,江海飄搖,比起我這沒上沒下的白胖王爺,他們不知逍遙了多少倍。反正別的不說,要是我今日也是個什麼俠客浪子,去逛妓院喝酒絕沒有人說三道四,要是少喝了酒少泡了姑娘,人家只怕還說我不夠英雄呢!”

徐及也笑道:“說來說去,你就是嫌我說三道四聽得心煩,好好好,這次到了定陽,我保證一句話也不囉嗦!”

朱遠塵也要笑,卻有侍衛進來報:“大人,前面就是鳳凰集了。”

“哦,倒要看百鳥之王的落草地是怎樣的?”莫小王爺嘻嘻哈哈地站起來,兩邊侍衛已經拉起了簾幕。

前面一座水澤邊白霧氤氳的小鎮,飛簷料峭,巷深路窄,河道交錯。遠遠看去深青秀麗,靜若處子。當此時,只聽得船槳擊水時四處飛濺的嘩啦聲響,整個鎮子脈脈含情而立,恍惚一瞥,所有聲音似乎都在霧裏瞬間消亡。

第一章

行走江湖的人們,或多或少地,都會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一般來說,我們管這些叫做常識。

若是哪位俠少,以為握緊手中三尺青鋒,便足以笑傲江湖,那就大錯特錯了。也許,你一不小心踩到的那個地痞,就是武當山掌門的第五代外系弟子的妹妹的丈夫的表哥的女兒的老公。又也許,對面朝你盈盈而笑的那位白衣美人,手正放你的包袱上;若你發現了,她自然會小臉一紅,羞怯地道歉,等俠少發現,早已人財兩空、空留遺恨。再也許,偶爾你想行俠仗義一下,忽然發現打跑兩個畏畏縮縮的強盜後,他們居然糾結了一大幫子三姨夫四表姐五妹婿六爺爺七姑婆把你死死圍住,一人一口唾沫硬是讓俠少英雄氣短,飲恨當場。

這麼說來,是不是非要背後有靠山、混過多年江湖、最好還有一個牌子響亮的師門出身,才能踏足江湖?

當然不是。

這世上有一戰成名,立刻成為大江南北無數少女夢裏情人的俠少。

也有一身是膽、敢闖敢拼,獨力單挑整門整派,傲視群雄的俠少。

然而,這些俠少都只是少之又少的少數,久而久之,他們就變成了傳奇。剩下來的大多數,死了,傷了,老了,雄心消磨了,名氣漸成了,有家有業了……然後,終於也死了。

江湖,可以不問出身,卻不能不問拳頭。它可以很精彩、很風光、很離奇,也可以很殘酷、很勢利、很現實。

但每日總有無數的年輕人,數年練刀舞劍,一日棄家出門,滿懷熾熱的希望和信心,仰首向天,發誓要在江湖中成就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這就是夢想。

江湖所以多姿多彩,絕不是死水微瀾;江湖所以新人輩出,絕不可天下無敵;江湖所以紛爭不斷,絕對無一日安寧……江湖所以是江湖,正是因為這些可笑可敬可歌可泣的夢想,還有懷有這些夢想的人們。

若是沒有了這些莽撞熱血的俠少,去堅持一些莽撞熱血的信念,去做一些莽撞熱血的傻事,江湖不但會變得很無聊,更會變得很無恥。

所以,行走江湖,不但該知道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而且該知道得越多越好。

因為夢想,要堅持才有意義。

江湖常識,大概分三類。

一是武林掌故,比如魔教與中原百年恩怨的始末,比如少林與武當泰山北斗的由來,再比如華山派十幾年前曾與崆峒派一場大戰,死傷無數,仇怨極深,為的竟是一個女子。

二是基本規矩,比如女子不可入少林,兵器不可帶入武當,各個鏢局、幫會的勢力劃分,堤防和尚、女人、小孩,十賭九詐,還有各種黑話切口等等。

第三類,也是最有用的常識,便是有用的消息。

譬如說,人人都知道“武林判官”黑手寫的兵器譜最公正。妙手回春堂的傷藥用料最金貴。沉鉤洗劍閣的兵器最實惠。鎮遠鏢局保的鏢萬無一失。青衣樓單下無活人。居古軒當東西最公道。歸客來的房間最乾淨。聽雨榭台把式賭得最清白。疊翠坊的姑娘最漂亮……這些全是隨隨便便一抓大把,卻不能不知道的消息。

一個江湖人走投無路、眾叛親離的時候,依然能放放心心地依照消息指引去買、去賭、去當、去用、去投宿。因為他深知,一個江湖公認的消息也許比一個最親密的朋友還要可信得多。

這種消息的名聲,通常比人的名聲要難維持得多;所以,也就比人的名聲要可靠得多。

那麼吃呢?

吃,自然要去天下第一樓醉仙居。

這裏不止有各地最好的廚子,最名貴的食材,最齊全的配料,最香醇的美酒,最伶俐的小二,還有全江湖最快最新的八卦。

醉仙居在洞庭湖畔,建在距離岳陽城幾十裏另一邊,據說已有百年歷史。原本是城中官宦人家經營的一座普通的酒家,後來舊主家逢巨變急需用錢,“百味大師”金大廚就趁機把這座樓頂了下來。

牌子沒有換,門口掛著的對聯:“口腹累人良可笑,此身便欲老湖湘”也沒有換,醉仙居卻從此成了一個江湖人聚集的地方。金大廚性情古怪,從開張的時候就定下規矩:不賒帳、不抵押、只收現。動手鬥毆者不入。欺淩婦孺者不入。俗入僧不入,丐入乞不入,民入官不入。

久而久之,這裏便成了武林中各派幫會約定俗成解決紛爭,江湖名宿金盆洗手,各種消息傳言集散之所。

醉仙居風景優美,春有柳絮輕揚,夏有稻荷飄香,秋有江山似錦,冬有萬里雪漫。樓內最好的位子,是三樓北側臨窗的小隔廊。放下竹簾便與大堂相隔,不止清靜,更可環視三面,俯瞰洞庭。

這個上座,價格貴得要命,比普通吃一頓飯高出五成還不止。

更要命的是,金大廚擺下話,只要他看得上眼的,乞丐也可以坐在上座吃一碗陽春麵;若他看不上眼的,對不住,千金也難買半塊木屑。

最最要命的是,放眼江湖,金大廚看得上眼的人,簡直比禿子頭上的蝨子還少。

所以這個上座,一年數到頭,有客人的時候也少之又少。

今天,醉仙居三樓的上位卻是有客人的。

不但有客人,盤碟相累,各色山珍海味擺了滿滿一整個八仙桌,十個大漢吃足一個時辰也綽綽有餘。

這麼多叫人垂涎三尺的美味佳餚,卻只有兩人對坐,實在暴殄天物。

再確切點說,兩個人只有一個人在吃。

另外一個,在聽。

“這一道臘味合蒸是湘江一帶的傳統菜,豬肉、魚肉、雞肉年前就開始封臘,然後上鍋合蒸,加上好老湯,看起來膩,其實皮韌肉爛,入口即化……嗯,果然還是金大廚的手藝最地道!還有這道紫龍脫袍,是用鱔絲、冬筍絲、香菇絲一起過油爆出來的,我知道你不吃辣,沒讓他們多放辣椒。對了,要是不愛吃葷,可以試試這碗冰糖湘蓮,湘蓮從西漢開始就向皇帝進貢,雖然不是當季,味道也算清香粉嫩,絕對值得一嘗……”

邊吃邊滔滔不絕介紹著各式菜色、做法,無數典故娓娓道來如數家珍的,是一個青衣的公子。

公子向來是一個很帥氣、很貴氣、很有底氣的稱呼。

所以江湖上自稱公子的俠少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拿個歸去來朝人多地方丟出去,一口氣能撈七八個公子回來。

這一個公子,穿的既不是做工精細的絲衣綢緞,戴的也不是價值連城的玉佩琅環,身邊沒有跟著一看就是高手的隨從,別說美麗的侍女,連佩劍也沒有一把。雖然他長得實在比世上絕大多數人都好看得多,可全身上下一身裝扮實在顯得很不起眼,也很平常。

但是,任何人見了這個人,都會覺得除了“公子”,你實在找不到別的方式稱呼他。

如果一個人坐在天下第一樓最好的位子上,吃著最好的廚子炮製的珍饈百味,承受無數偷偷看過來的目光,毫無顧忌地狼吞虎嚥,卻又一臉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樣子。還能讓別人打從心底覺得這個人無論做什麼都不值得奇怪,做什麼都再天經地義、理所當然不過。遇見這種人,怕是誰都忍不住想叫一聲公子的。

天底下各種各樣的公子很多,但是這麼隨興妄為又這麼叫人無可奈何的公子,只有一個。

——幸好只有一個。

眾望所歸的惜花公子溫大少,拈起一塊東安子雞,連連搖頭,歎道:“唉唉唉,如此美食,我說得口水也幹了,你居然筷子也沒動兩下,要是這只雞泉下有知,豈不是讓它死不瞑目。”

“誅心之論,若是沒有你溫公子,這只雞必然還活蹦亂跳,將來或許能壽終正寢呢。”淡淡地回了一句,沈白聿依舊手執清茶、憑欄遠望。

溫惜花一口吃掉這塊死於非命的雞,怨道:“小白,你已經瞧了大半個時辰了,多少也回頭看一眼吧?新發的竹枝有翠竹粉蒸鮰魚青綠嗎?洞庭水能比湯泡肚好吃嗎?”

聽到後面,沈白聿終撐不住噗哧笑出聲來,回頭歎道:“這樣也能比的麼?這麼煞風景的話,若是傳了出去,多少文人騷客定給你氣得跳樓。”

見他轉過來,溫惜花也笑了,道:“我說能比就能比。吃吃喝喝是人生最大快事,肚子餓著的時候,我眼裏只剩下:遙望洞庭山水翠,白瓷盤裏炒青螺。”

沈白聿大笑,搖頭道:“單單要吃青螺,何必特地跑到醉仙居。你點這麼多菜,吃又吃不完,豈不是暴殄天物?”

溫惜花正色道:“非也非也,絕讚美食如絕代美人,千金難求。而美食比美人好的一點就是,絕代美人必不可相容並收,總有憾恨;絕讚美食卻可同時享盡,絕無遺漏。這樣的緣分,我怎可錯過?”

沈白聿也扳起臉,一本正經地道:“聽你這麼一說,似乎也有些道理。美人總有老去的一天,美食卻可日日如新;美人要你小心伺候,美食卻對你百般遷就。最妙的一點是,吃的東西不像女人,是不會說話的。”

溫惜花擊掌大笑,道:“說得好!看來小白你也終於體會到做吃客和酒鬼的精髓所在了。只有一樣,美人和美食毫無分別。就是想得到他們,無論多少,你都要花錢的。”

漆黑的瞳仁在睫下輕閃,沈白聿笑道:“不錯,越是稀少珍貴,越是要一擲千金,越是花得天經地義。”

喝了口湯,溫惜花悠悠地道:“天下間,可能少有比這個更天經地義的事了。所以你不好好吃這一頓,多麼地可惜。”

沈白聿拊著額頭,歎道:“可惜我自問沒有溫公子你臉皮這麼厚,被這麼多人盯著,還能這麼大馬金刀地胡吃海喝。”

嘻嘻一笑,溫惜花道:“我知你一貫不愛當人面說好話,自然以我們的交情也用不著說什麼好話了,總算……咳,這個不提。小白,你就算覺得直接誇我會不太好意思,也不必用這麼委婉的措詞啦。”

他這一番自我陶醉下來,沈白聿還能說什麼,半晌,他才道:“我很後悔。”

溫惜花道:“後悔什麼?”

沈白聿瞥了一眼竹簾後的大廳,幾十道做賊心虛的目光立刻收了回去,才回頭道:“我後悔剛剛讓小二放下了簾子,否則開張收錢,你那一番妙論定有不少人捧場。我不太明白,你又做了什麼,惹得從進來所有人就跟債主般對我們虎視眈眈到現在。”

溫惜花舉起雙手,無辜道:“莫要問我。我這幾個月一直跟你在一起,什麼也沒有做。何況自從入冬以來,我們就出海去了,也就剛剛元宵回問劍山莊吃了個飯。”

說起問劍山莊,沈白聿忍不住呻吟了一聲:“這件事不許提了……”

知機地立刻轉移話題,溫惜花眼珠一轉,道:“不如叫人來問問,這裏的小二高上高是江湖有名的大嘴巴,還弄了個江湖八卦排名,聽說許多人津津樂道,必定知道不少最近發生的事。”

坐言起行,溫惜花指風輕挑,竹簾騰的卷起。外間不少伺窺的人都完全沒有堤防這一節,多少視線與兩人碰個正著,不少人的臉一下子漲紅,杯碟掉落的聲音稀裏嘩啦一片。沈白聿悠然地喝茶,溫惜花一臉笑嘻嘻似乎什麼也沒看到沒聽到,只是朝剛剛埋伏在花盆後,簾子一起就裝作擦圍欄的高上高招了招手。

高上高雖然名字取得吉利口彩,人卻生的猶如武大,他立刻竄到溫惜花桌前,嘿嘿笑道:“溫公子,還要點什麼?小的立刻給您備來。”

溫惜花笑道:“別的我不要,就想點一道江湖八卦榜。”

這話一出,不但高上高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只聽見三樓無數吸氣的聲音。溫惜花左右一瞧,嘻嘻笑道:“看來周圍的武林同道也對此相當有興致,不如你一一道來,先從第一位的說起。”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三樓包括高上高,不止是吸氣,而是抽冷氣了。

高上高不愧是貫經風浪的江湖第一大嘴公,想了想,忽然大聲道:“這江湖第二的八卦嘛,就是‘武林判官’重修兵器譜,溫公子再度蟬聯天下第一;沈公子雖說失了武功,但您弟弟沈亦非手中吳鉤的排名已是第四。可喜可賀,哈哈……”

溫惜花皺眉道:“我問的是第一不是第二,你是否沒聽清楚?”

高上高很快又嘴不打滑地道:“排名第三的八卦想必大家也聽過了,就是半年前暴斃的崆峒派掌門羅靖羅大俠之事,終於查明是他手下弟子文思伍為篡奪掌門之位所為,現在這欺師滅祖的小人已授首,羅大俠在天之靈也算可以安息了。可喜可賀,哈哈哈……”

沈白聿詫異地和溫惜花對視一眼,遮遮掩掩弄到這步,連他也忍不住有了興趣。放下茶杯,沈白聿淡淡地道:“這第一八卦,原來我們竟聽不得麼?”

此時周圍人忽然開始不約而同地咳嗽,高上高為難地看看兩邊,又看向冷冰冰的沈白聿和笑嘻嘻的溫惜花。吞了吞口水,他悄悄向後縮了兩小步,這才道:“這八卦嘛,多少和溫公子有關,不過……”

溫惜花嘿嘿一笑,敲敲桌子催促道:“你平日含著雞蛋也能從善如流,今天怎麼吞吞吐吐的,快說,莫要繞彎。”

高上高滿頭大汗,拿手裏的抹布拼命擦也在往下滴,終於退至樓梯,才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一咬牙,環視眾人,只聽當時一片死靜,所有眼睛都集中在他身上。

終於,高上高視死如歸地挺起矮矮的身板兒,以不負武林大嘴巴的聲音和速度一瀉千里:“武林第一大八卦多月來毫無變化也不出各位的意料,雖然目前尚無人敢冒死查證是真是假,不過有道是一個巴掌拍不響江湖風波多險惡身前身後早打算,以兩位的相貌名聲才氣武功人望,若真能攜手江湖也算是眾望所歸好事成雙理所當然……”

話說到最後,高上高已經一溜煙跑到了樓下,猛地又響起聲嘶力竭的一句:“——可喜可賀,哈哈哈哈!”

沉默中,眾人的目光又一致地從樓梯轉到了兩人臉上,溫惜花和沈白聿則面面相覷。一時間醉仙居如無人之境,落針可聽音。

溫惜花看著對面的沈白聿青著臉,手心不停出汗,不知該開口好,還是不開口好。

忽然,沈白聿嘴角抽搐,終於頭一低,放聲大笑。

沈白聿是江湖出了名的冷傲,這樣子的笑莫要說在座眾人,連溫惜花也從沒見過。溫惜花呆了片刻,一陣滑稽的感覺浮上,撐了半天,也忍不住捶桌狂笑,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他們倆這麼一笑,眾人也漸漸開始回味,不知不覺一而二而三三而四,不知不覺整層樓的人都開始大笑,笑聲響徹全醉仙居。所有樓下的人都好奇地仰起了頭,高上高鬼鬼祟祟從樓梯欄杆探了個腦袋出來,連樓下的金大廚都站在廚房裏不解揉自己的光頭,嘴裏自語道:“奶奶的,莫非樓上來了說書的?能說的全樓這麼開心,回頭讓高上高多賞些錢。”

雖然這反應不在任何一種猜測之中,卻有股光明正大,襟懷坦蕩的味道。笑過之後,一群人自然也敢坦坦然然地面對兩人,逐漸又開始吃酒的吃酒,劃拳的劃拳,熱鬧喧嘩起來。

沈白聿收起笑臉,對溫惜花道:“吃也吃飽了,笑也笑飽了,咱們走吧。”

溫惜花擦擦笑出來的眼淚,正要介面,忽然皺了皺眉,咳嗽一聲,道:“咳,小白,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知沈白聿正凝神在聽,他只得拿起酒杯喝了口酒,打個哈哈道:“哈哈,這個……我們從問劍山莊走得太急,居然忘了敲你弟弟一筆。”

皺起秀致的眉峰,沈白聿也咳嗽了下,湊近道:“你不會是說……”

溫惜花重重地點了點頭,壓低聲音答道:“無錯——我身上沒有帶夠錢。”

沈白聿微微後仰,若有所思地道:“醉仙居似乎是不賒帳、不抵押、只收現的。今次高上高又有新談資了……”看見溫惜花點頭後,他一下子覺得頭痛了起來。沈白聿向來怕麻煩,以往遊歷江湖,除了投店吃飯,極少用到銀子。和溫惜花在一起,樂得把麻煩都丟給對方,雖則溫大少完全是個花錢如流水的敗家個性,可兩人畢竟家底殷實;吃了飯沒錢給這種事,還是頭一次碰到。

所以……

對視一眼,兩人都眼光微動。

溫惜花忽然笑了出來,道:“這件事倒是讓我知道了,兩個人絕對比一個人要能花錢得多。”

沈白聿冷冷地道:“我早說什麼地方吃也可以,你非要來醉仙居,還為此趕了大半天水路,女人也沒你這麼挑剔的。”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小白,生氣歸生氣,莫要說傷感情的話。”

打個冷戰,沈白聿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眨眨眼,溫惜花奇道:“咦?剛剛高上高說的,難道你沒有聽見?我們不已經是……”

“閉嘴!”

啪地一聲悶響,眾人都停了動作,只見沈白聿面若寒霜,收起拍在桌上的左手,看也不看溫惜花就往外走。樓梯口的高上高給他眼尾冷風一掃,立刻乖乖地讓開路,目送他走了下去。

目光又移回一臉目瞪口呆的溫惜花,他揉了揉頭髮,咕噥道:“開個玩笑何必這麼認真……”

剛剛沒人留心聽他們說了什麼,高上高上前幾步,小心翼翼地問:“溫公子,剛剛沈公子是為何事生氣?可是我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

溫惜花歎了口氣,道:“唉,我只是隨口拿你剛剛說的話跟他開個玩笑而已嘛,朋友一場,不必介意這麼多吧?”

這——要不介意似乎很難。

高上高偷偷地擦汗,委婉地道:“也許這玩笑開的……不是時候?”

溫惜花不耐煩地搖頭,怒道:“什麼時候不時候的,不管了,隨他去吧!”

高上高油然而生一股負疚感,忍不住道:“兩位公子的事,小的不好插話。不過既然是你們是知交好友,解釋解釋也就算了。”

溫惜花本來又斟了一杯酒要喝,聽了他這句話忽然臉色大變,道:“糟了,他現在的身體,這麼走出去……”

聽得一頭霧水,高上高胡亂介面道:“不太好吧?”

酒杯放下霍然起身,把高上高嚇得退了兩步,只聽溫惜花自言自語道:“是啊,要是出了什麼事……唉,我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勞碌命,吃頓飯也不得安寧,算了!”

拍拍高上高,他道:“多謝提醒,看來終究還是得去追人,早知不把他氣跑了,真是自作孽。”

說完這話,溫惜花也沒動手,向後一倒,就如同遊魚般以極輕靈的身法翻下了樓去。高上高這才松了口氣,若是因為他的不實謠言讓兩人好友反目,那就罪過大了。

回頭面對滿桌的殘羹剩飯正想收拾,腦中這才一激靈,呆愣了好半晌,醉仙居三樓只聽高上高響徹雲霄的大吼一聲——

“他們沒給錢!吃霸王餐啊啊啊~~~”

風中隱隱約約傳來高上高的慘叫,溫惜花落在最近的一艘畫舫飛簷上,他身法輕盈,幾個起落已經踩上地面。心裏向金大廚道了千個不是,情知往後想要再上醉仙居從此定是千難萬難,無數珍饈仿若揮手遠去,溫惜花無奈歎了口氣,拾步走向城裏最大的街道。

沒走幾步,果然看見沈白聿慢條斯理地走在前。溫惜花湊近他,低聲笑道:“果然是沒做過壞事的,剛剛吃完霸王餐的人,怎可這樣大搖大擺走在街上,也不怕給酒樓打手追來堵住。”

沈白聿似是嫌他靠得太近,往旁讓了讓,道:“好像你又有許多經驗。”

溫惜花仔細想想,似乎這麼大張旗鼓的,也就一回,卻虎著臉道:“莫要忘了我是什麼人,天下間還沒有我溫公子不知道的事。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須知吃霸王餐也是一門學問。”

“哦,”沈白聿倒是笑了起來,道:“吃霸王餐也有學問?”

溫惜花嘿嘿一笑,道:“這是當然。首先輕功要好,跑路才快;其次需有信用,小二才中伏,最後,自然是要裝得惟妙惟肖,演得爐火純青。小白,我還沒有誇你剛剛聽鑼聽音,表現一流,真有天分。”

沈白聿歎道:“吃霸王餐的天分又有什麼值得誇耀的。我們還是趕緊去找一間當鋪,把飯錢送回去罷。”

溫惜花笑道:“做事怎可半途而廢,這事等等,以後再說。”

沈白聿道:“溫公子,不用等以後你和我的名聲已經臭了……咦?”

正好一起看去,街面上人來人往,只有一間古色古香的店鋪大門緊閉,上面掛著招牌“居古軒”。兩人對視一眼,都升起些許疑慮。

溫惜花道:“若非天災人禍,從不關門的居古軒居然沒開。哈哈,看來天不從人願,今次你和我的名聲都要丟進一江春水,再難撈回了。”

沈白聿搖頭道:“先想想今天怎麼辦吧,名聲可以丟進洞庭湖,我們卻沒法在湖裏露宿。”

溫惜花眼光微動,望向前方不遠處擠擠挨挨的人群,忽然吃吃笑道:“別擔心,天無絕人之路。”

沈白聿還沒開口,溫惜花已經以極快的身法掠了出去,一把抓住人群中一個漢子的手拖到了旁邊的小巷。他忍不住搖頭苦笑,慢慢走了過去。

只聽溫惜花道:“老實說,今次你又偷了哪一個倒楣鬼?”

那漢子四十不到,一身衣服黃不黃褐不褐看不出顏色,生的老實巴交,仿佛一個最最普通不過的鄉下人。他看著抱起雙臂笑嘻嘻的溫惜花。也不回答,只目光閃爍地不停朝巷口望,直到沈白聿一臉似笑非笑的走過來,才長歎一聲,認命地道:“溫公子,沈公子,我燕九霄一年到頭難得作成一次生意,你們就莫要為難我了。”

江湖上什麼人都有,有大俠,有鏢客,有山賊,有水匪……自然,也有賊。

“妙手空空”燕九霄,可以說是全江湖最有名的一個賊。他有名不止因為他偷術天下第一,據說沒有什麼他偷不到的東西,更因為他是全天下最倒楣的一個賊王。江湖人都知道,“妙手空空”不是讚揚他偷術了得,而是說,燕九霄每次出手,十有九空。

這自然不是燕九霄偷術不濟,而是因為他心腸太軟,眼光又太差,是個實實在在的爛好人。好人通常都是很難發財的,即便他偷術冠絕天下也一樣。

三人也算舊識,沈白聿見燕九霄滿臉驚惶可憐,仿佛肥羊見到攔路匪,恨不得求饒痛哭的模樣。微微一笑,道:“難得他鄉遇故知,我們有緣敘徐舊,又沒有拿刀架著你,何苦怕成這樣。”

這人平時少言少語,一旦說起謊話竟比自己還嘴順,連個咯噔也不打。溫惜花笑嘻嘻地看了沈白聿一眼,又向燕九霄不懷好意地道:“莫非你剛剛做了什麼大買賣,生怕我們要跟你分一杯羹?”

燕九霄都快要哭出來了,他結結巴巴地向兩人告饒道:“算我求求二位了,每次遇見你們我足足要倒楣十天。溫惜花,上次我給你騙去少林寺偷回陽五龍膏,被定戒那老禿達摩棍打出的舊傷到現在還沒褪盡呢!”

他不提這個還好,一提溫沈兩人都同時咳嗽一聲。沈白聿轉過了臉去,溫惜花臉皮厚,若無其事地笑道:“這事又不能賴我,若不是你非要貪多去一趟藏經閣,怎會被人發現?”

燕九霄搖頭,跺腳道:“總之千錯萬錯都是我錯。唉,今日出門為何沒有翻翻黃曆,早知又要遇見你們我就不到這家店來了!”

溫惜花笑得打跌,道:“原來你這笨賊是發了大財,可惜財路不是你路,居古軒這金字老招牌也有讓人吃癟的一天。”

燕九霄憤然道:“說起這件事真正黴氣!早晨我在岳陽城,那裏的居古軒竟然也關了門,趕了幾十裏水路也這樣,我早該知道老天爺就不放我一天安生……”

他嘴裏念念叨叨地咒天罵地,沈白聿和溫惜花詫異地相互對視。沉思片刻,沈白聿緩緩搖頭:“怪事。居古軒自翁家創立五十七年來,從未錯過一天該做的生意。聽燕九霄這麼一說,似乎是兩處分店同時關門,似乎不是個巧合。”

溫惜花目光閃動,道:“我有感覺,這絕對不是個巧合。”

兩人交談間,燕九霄終於得了空隙,手一揚袖中飛出他的成名兵器飛雲爪,鐵爪剛一牢牢鉤上屋簷,他立時蹭地躍起,在屋頂上落下,又馬上消失在屋脊間。這幾個動作快如閃電,一氣呵成,嫺熟無比,看著燕九霄消失的屋角,溫惜花笑了起來,道:“這賊頭笨歸笨,跑路的功夫倒真正是天下第一,若真要比身法,我可能還要遜他一籌。”

沈白聿挑眉看他,悠悠地道:“你們誰的輕身功夫好,我不知道。只曉得,若真要論順手牽羊的本事,你溫公子不會比燕九霄差,我說的可對?”

溫惜花歎道:“知我莫過你。”他右手一揚,食指和中指間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張銀票,又搖頭道:“燕九霄不知飛來哪路的橫財,隨手拿來居然是百兩一張的通寶銀號飛鈔,早知如此,剛剛應該多摸他幾張。”

沈白聿無奈道:“吃完霸王餐之後是當街劫財,我看你這天下第一是每況愈下,越混越回去了。”

溫惜花打個哈哈,笑道:“既然有了銀子,我們就依照原本的行程,往沅江逆流而上罷。”

沈白聿悠然道:“居古軒今次的事,你竟一點也不好奇?”

溫惜花拉著他往外走,邊走邊道:“好奇,我不止好奇,還好奇得要命。不過我好奇,卻一點也不著急。”回頭,看見陽光下沈白聿輕輕眯起眼,他心情大好地笑道:“反正,我不去找麻煩,麻煩也是要來找我的。”

斂起神情,沈白聿看向居古軒的大門。黑漆有些剝落,石階上散落著些果皮,幾個燈籠在忽然吹來的春風中搖搖晃晃地發抖,他仔細聽了半晌,又向天望了陣,才答非所問地道:“要起風了。”

溫惜花也仰頭,頷首道:“看來,將是一場大雨。”

第二章

雨水前後的雨初時淅淅瀝瀝,下了個把時辰開始轉急。伴隨隱隱的雷聲,雨點小碎步般踏落江上,綠如明鏡的水面霎時皺起了無數小荷葉似的波紋,層層疊疊蕩開去,在漸急的流水裏破碎成起伏的碧波。

艄公搖著小船,一手扶住斗笠,朝船艙大聲喊道:“兩位客官,前頭有座鎮子叫鳳凰集。這雨一時停不了,你們若不趕路,可以上岸先歇息半日,明早再走。

溫惜花和沈白聿低語兩句,笑答道:“既然如此,請往鳳凰集靠岸吧。”

風雨中,小船搖晃著靠近船塢,艄公四下看看,暫避的船隻已停得滿滿當當。只得放開搖槳,俐落地拿起近旁的篙杆撥開周圍擋路的船頭,將右舷靠在一艘近港的貨船邊,朝蹲在艙口抽著煙袋的船老大吆喝道:“有客上岸,借你家的地方過過道!”

船老大拿下嘴裏的煙杆,朝他點點頭,重又閉上眼,悠閒地靠在糧食袋上吞雲吐霧。

艄公把船板一搭,轉頭向兩人道:“兩位,下雨靠岸的船多,你們就沿著這裏走過去吧。”

溫惜花點點頭,順手遞過船錢,問道:“船家,有沒有紙傘,賣我們兩把。”

艄公搖頭道:“行船走海的,紙傘哪里擋得住風雨,你們也莫急,上了岸找那些一時半會走不了的客商押兩頂斗笠兩身蓑衣,到了客棧再差人還回來就是。”

沈白聿跟著溫惜花走出船艙,道:“還好,春雨雖急卻不大,淋一點也無妨。”

艄公笑了,道:“雨是不大,但淋久了寒氣入體,異鄉飄零為異客,英雄最怕病來磨。別怕一時麻煩,省得更多麻煩。”

溫惜花已經跳到了對面貨船,站在船板一邊伸了手來扶沈白聿,笑道:“謝你良言,我們上岸就去找人押蓑衣斗笠。一路蒙船家照顧,再會了。”沈白聿搖頭格開他的手,也兩步跨上對面船,船老大任由甲板被他們上下踏得左右搖晃,也懶得睜一睜眼。

艄公收起船板,朝兩人揮手道:“客官慢走保重。”

拿起篙杆,艄公放開嗓子吼了句“開船啦”,小舟離開了船塢,在斜風急雨中漸行漸遠,只傳來幾句嘶啞走調的號子,似乎是:“上水分江一身膽,下水灘多一身汗,修來上船前世緣,下船轉眼各離散。哎嗨,手握兩槳我不怕,穿江跨海萬重山。哎嗨,手握兩槳我不怕,穿江跨海萬重山……”

兩人站在船塢聽那歌聲遠去,發了陣呆,才想起去找人借斗笠蓑衣,穿上以後又忍不住相互嘲笑了半天。這麼磨磨蹭蹭地終於問好路走到鳳凰集唯一的客棧鴻雁樓,雨已漸疏,黃昏的斜陽自雲層中半遮半掩地露了幾縷霞色。

站在簷下脫去斗笠,溫惜花笑道:“不知不覺又是晚飯,一天別的都可以少,只有這三頓是少不了的。”

沈白聿把蓑衣拿在手裏,本待回話,忽然看著他噗哧一聲笑出來,道:“你知道自己現在像是什麼?”

溫惜花低頭拿眼尾掃了身上的蓑衣一遍,忍不住笑嘻嘻地道:“我知道,就像一個圓圓滾滾的大酒壇——可惜啊可惜,世上哪里找這麼瀟灑迷人的酒罎子去。”

沈白聿大笑道:“世上哪里找這麼老臉皮厚的酒罎子去。”

說笑間進了鴻雁樓,大廳共八張方桌,已坐滿了大半,中央一桌坐了七八個江湖人打扮的大漢,正在喝酒劃拳,吵鬧非常。還有幾桌像是投親趕路的客商,帶了女眷的有,都是男子的也有。兩人找到遠處一張稍微清靜的桌子坐下,溫惜花招呼小二道:“來四個你們這裏最好的菜,兩碗白飯,一壺燒酒,一壺茶,你們有什麼茶?”

“客官,小店簡陋,只有毛尖、黃芽和雲霧,雲霧倒是雨前的新茶,要不要嘗嘗?”

沈白聿道:“就雲霧。”

溫惜花又接道:“還有沒有上房?”

小二道:“有,客官。這裏最好上房是給帶家眷的客商準備的,分外間里間,整個鴻雁樓就這麼一間,還空著呢。”

溫惜花道:“那就這間吧。”

小二點頭道:“小的明白,先上菜,兩位吃完我再帶你們上去。”

沒多會兒功夫酒菜已經上齊,沈白聿的茶也沏了上來。有兩桌客人已結帳走人,不知何時又從樓上下來一對男女,就坐在兩人左近的桌上。

溫惜花坐在對面,見沈白聿茶杯舉到唇邊,眉頭皺起,便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望瞭望。

這對男女語態親密,想是夫妻。男子穿了件深藍棉襖,三十開外年紀,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臉色鐵青,本已不太好看。加上右唇還有個傷口,臉便顯得有些歪斜,活像個癆病鬼。女子年輕幾歲,一身淡青色勁裝,腰間系著條同色帶子,更勾勒得曲線畢露。脖頸修長,膚白如玉,杏眼小嘴,雖然算不得絕頂美麗,但是顧盼間眼光明亮,英姿颯爽,自有一種無人能及的爽利果斷。女子挽了頭髮,隨隨便便拿三根銀簪插在腦後,含笑看著身邊的丈夫,纖細的手堅決地放在男子拿酒杯的右手上,搖了搖頭,像是勸他不要再喝。

轉過頭來,沈白聿已經喝下半杯茶,奇道:“他們是不是……”

“是。”溫惜花點頭道:“這兩口子公不離婆,秤不離砣,從不落單。只是他們直屬刑部,向來只在京城附近辦案,怎麼居然到了這裏。”

沈白聿悠然道:“我只曉得,很快就有人要倒大黴了。”

溫惜花眼角餘光瞟到大廳中央那幾個大漢,他們正朝著那對夫妻的方向竊竊私語,肆無忌憚直沖那女子上下打量,目光露骨,飄出幾句“小娘子”“誰先”,時而暴發出一陣不懷好意的大笑。

那夫妻二人也端地是好定力,雖則近旁的對話越來越囂張,越來越不堪入耳,卻只似沒有聽見。

女子按住酒杯,柔聲道:“大哥,你今日已經喝過三杯啦,男子漢大丈夫,答應我的事可不能不作數。”

男子咳嗽兩聲,隱有肺音,無奈道:“再一杯,就一杯行不行,你也知道一下雨我的骨頭就鬧,不喝點兒燒酒它們簡直要造反。”

放鬆了手,女子秀頷微低,思量半晌才點點頭。

男子簡直是得了赦令,一面倒酒一面不忘朝妻子恭維道:“就知夫人你體恤我。……呃,再多喝兩杯行不行?”

這人賴皮起來怎麼跟孩子似的,哭笑不得地扳起臉,女子道:“不行!”

男子吃了個閉門羹,知妻子都是為了自己著想,也沒膽子再硬纏。只好嘿嘿一笑,摸摸下巴,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杯酒,道:“無妨無妨,總算多少賺了一杯……”

看他小口小口啜著酒,恨不得把一口分成幾十滴的模樣,女子又好氣又好笑,搖搖頭開始吃飯。間或給男子挾菜,望著丈夫的目光柔和之極,愛憐橫溢。溫惜花英俊,沈白聿冷傲,本是極出色搶眼的人物,靠門桌邊兩個女子已緋紅著臉偷偷瞄過兩人不知多少眼,她卻像根本沒注意,連眼尾也懶得向旁人看上一眼。

明眼人都已看出兩人中男子是不會武的,女子雖有些武功底子,卻也不知深淺。看夫妻兩人平平常常,毫無防人之心,連刀劍也沒帶,便知不是跑慣江湖的。幾個漢子想是見他們夫妻木無反應,愈發放肆,嘴裏不乾不淨的話更大聲了。

那女子微皺眉,緩緩放下筷子,歎道:“大哥,對不住,我一刻也忍不了啦。”

男子喝了半天總算將那杯酒喝幹,還在意猶未盡地不停用筷子去杯底蘸,只怕少喝了半滴,聽她這麼說,只得放下筷子道:“你這火爆脾氣真是一輩子也改不了,出門在外……”他話還未說完,那群漢子卻說出個粗俗不堪的葷笑話,邊笑還邊直勾勾盯著女子的胸脯。女子冷哼了一聲,道:“真個不知死活。”

這句話她猛地抬高了聲音,聽來清脆爽朗,擲地有聲。

簡直送上門的話頭,幾個漢子立刻就忍不住了,其中一個看來是頭領的,抄住身旁的鬼頭大環刀就朝她大吼道:“你剛剛說的是誰?!”

“說的就是你們!”

女子面如寒霜,才說完持筷的右腕即刻上翻,掌心扣住三指輪發,無數細絲如箭矢般脫手而去。只聽鏘琅琅刀劍落地之聲不絕於耳,幾個漢子不約而同捂住手腕哎唷叫喚,指尖、身上都有血絲滲出。

她動作極快,當場除了溫惜花和沈白聿沒有人看清:那女子竟是以內力先將手中竹筷脈絡崩開,化為竹絲,再以極高明的暗器手法漫天花雨般撒出去。竹絲性柔,本身毫無傷人之力,然而剛剛的施力發射,無論力道、角度、分寸都拿捏得精准之極,即以溫沈兩人這樣的大行家看來也無可挑剔,這青衣女子的武功竟已高到駭人的地步。幸好她只是小施懲戒,並未存了傷人之心,否則完整一雙竹筷甩過去,必能讓其中一人從此含笑九泉。

到了這個時候,再蠢的人也可以看出不是這女子的對手。幾人面面相覷,明明是豎起來幾樓高,橫過來一大片的幾個漢子,就這麼縮了回去又實在下不來台,那頭領憋紫了臉,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敢問女俠高姓大名?”

這是江湖人常用的場面話,若是打也打不過,對方又似乎不欲糾纏,就擱一句“好,來日方長,這筆帳兄弟我記下了,告辭”趁機逃之夭夭。只是那女子似乎不吃這套,她也不說話,右手向腰間一挑,一把血紅色的軟劍就跳了出來,如毒蛇般遊動不息,啪一聲拍在桌上。

幾人立刻臉色大變,失聲道:“紅顏劍?!你……你是女神捕葉飛兒!”

他們看看那八風不動的女子,又看看那男子,立刻安靜收聲,丟下銀子落荒而逃。

葉飛兒幽幽歎氣,道:“大哥,我早也說了,這世上有種人耳朵向來不好使,只能聽懂拳頭說的道理的。”

也難怪幾人跑得這麼快,江湖上行走的,誰手上沒沾染了血腥,最不欲和官府中人扯上瓜葛。更何況葉飛兒是出了名的疾惡如仇,若是真惹上了她,哪里還有命在。

葉飛兒是當今天下六扇門中第一高手,大大有名的女神捕,正六品的帶刀侍衛。她出身揚州葉家,紅顏乃是葉家家傳寶劍,以千年寶蛇腹中的寒鐵製成,通體發紅,柔可若絹絲,剛可裂精鐵,兵器譜排名第十一。貌美如花,性情剛烈,敢愛敢恨的葉飛兒未出家前一襲紅衣一把軟劍,不知傾倒多少江湖少俠。最後卻忽然洗手退出江湖,嫁給了其貌不揚,半點武功不會的一個小小仵作,此事讓無數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丈夫雷廷之在江湖中籍籍無名,卻在六扇門裏大有名氣。霹靂堂雷家本也算武林一脈,雷廷之母親懷孕時誤傷了胎兒,是以他生就體弱多病,不能習武。但雷廷之心智堅強,為人聰敏,從小飽讀詩書,對各家武學都有涉獵,尤擅醫術。因為年輕時一件恨事毅然離家,投入六扇門做了仵作。雷廷之浸淫此道多年,判傷斷屍如有神助,不但可找出屍體的每一處舊傷,更能推測它們的來歷,如同親見生人般,人送外號“生無常”。

夫妻兩人攜手曾破過不少奇案,又都生性耿直,向有俠名。其中以輔政大臣韋涵離奇慘死一案最為有名。兩人抽絲剝繭,終緝真凶,天顏大喜,親自封葉飛兒為女神捕,並指雷廷之為仵作第一人,擢升正六品,只聽邢部尚書調派。

大漢們走完走盡,葉飛兒又回劍入腰,卻忽地頭一轉,向看了半天白戲的溫惜花和沈白聿盈盈笑道:“溫大俠,沈公子,兩位好。吃得好麼?喝得好麼?剛剛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可驚擾了兩位麼?”

溫惜花笑嘻嘻地抱拳,道:“多謝掛念。葉捕頭,雷捕頭,兩位好。”

“我們好麼?”葉飛兒吃吃地笑出來,和丈夫不動聲色地交換個眼神,嫣然道:“我們一點兒也不好。兩位元消息靈通,既已到了此處,難道連這點風聲也沒有聽見?”

兩人心中都閃過一絲詫異,沈白聿面上滴水不漏,淡淡地道:“還請賜教。”

葉飛兒道:“前日裏可出了一樁大事,‘左風盜’重現江湖,劫走了大理進貢的一些貢品珍玩。”

她話音才落,溫惜花已經一把拉住沈白聿的手,站起來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小白,外面雨總算停了,我們快出去逛逛吧。兩位捕頭,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有緣再會!”

說完,兩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丟下銀子頭也不回地溜之大吉,甚至跑得比剛剛幾個大漢還快。

望著兩人消失的大門,葉飛兒眼睛直發愣。

雷廷之呆了呆,忽然大笑起來,撫著下巴饒有興味地道:“聞名不如見面,武功怎樣尚且不論,溫惜花果真是一等一的聰明人。”

外面天已近黑,一口氣跑出大半條街,沈白聿忍不住去拉他,道:“別跑了,難道你不肯聽,人家還能敲鑼打鼓地追出來塞給你不成?”

溫惜花放緩了腳步,長聲歎道:“可惜的是,我已經聽見了。”

沈白聿笑道:“世人果然每多葉公好龍之輩。你成日長籲短歎過得太消停,恨不得麻煩來敲門,怎麼麻煩真來了,倒跑得比兔子還快。”

溫惜花回頭看他,道:“小白,不要裝傻,你知道這種麻煩是我最最頭痛的。”

沈白聿不跟他爭辯,只是搖頭,道:“我不知。”

溫惜花停住了,嘿嘿一笑道:“就為拖你吃一次霸王餐,居然記恨到現在,心眼未免也太小了。”

沈白聿悠悠地道:“每次某人拖人下水的時候,似乎從來也沒有一次問過我。這樣還被某人說愛記恨,這世上還有道理麼?”

到了這樣的地步,溫惜花要是會順著話頭往下說,給對方抓住痛腳翻舊帳的機會,那他就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還好溫公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大丈夫能屈能伸,見勢不妙,立刻告饒道:“過去是過去,今次是今次。小白,你知我最怕跟官府扯上關係,何況要是我惹上麻煩,你肯定也是要一起下水的,到時候就誰也不要埋怨了。”

沈白聿本來也沒有跟他較真,笑了笑,道:“我還以為,你向來對左風盜很有興趣。”

溫惜花坦然道:“是,有興趣得很。”

沈白聿又道:“官府插手這樣大的案子,並不是什麼少見的事。”

溫惜花道:“的確不是。”

沈白聿續道:“葉飛兒是女神捕,又有雷廷之襄助,他們那樣說,或許只是想警告我們莫要插手此事。”

溫惜花苦笑起來,道:“不管他們是警告也好,想拖我下水也好,剛剛我是決計不能再聽下去的。”

沈白聿挑起眉,道:“為什麼?”

溫惜花扳起臉,指著自己的鼻尖道:“因為我這個人有個很大的毛病。”

沈白聿似笑非笑地看他,道:“若是我記得沒錯,你似乎有很多毛病,而且都不小。”

溫惜花的眼睛也已經有了笑意,卻依舊肅容道:“但是這一個毛病,卻很要命。”

沈白聿歎道:“很要命的毛病,每個人都多多少少有那麼幾個。”

溫惜花也歎道:“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太重。”

沈白聿才真正笑了,道:“這你倒說對了,一個人如果好奇心很重,的確是會要命的。”

溫惜花攤手,道:“所以我絕不能繼續聽下去。若是這件事很有趣,一旦勾起了我這個毛病,那就是多少麻煩上身也拉不回來了。”

沈白聿望向前方,喃喃道:“……原來這個人竟是有自知之明的。”

溫惜花嘻嘻笑道:“那是自然,你不覺得我這個人向來做事謀定後動、懂得分寸麼?”

這句話說完,沈白聿盯著他瞅了半天,忽然話也不說就直直地往前走,邊走還邊忍不住地直搖頭。溫惜花放聲大笑,追了上去,笑聲在兩邊高聳的牆壁上回蕩。

東方出現星斗明月,兩人慢慢地走在鳳凰集的小路上。這鎮子雖小,卻佈局精巧,飛簷翹角,青石小道,頗有幾分韻味。更有數條水道環繞其間,有婦人拿了鍋碗瓢盆,邊蹲在水邊刷洗邊閒話些家長里短。

沈白聿忽然道:“記得從前聽你說過左風盜,他們第一次出手,劫的是什麼人?”

溫惜花答道:“十年前,南北貨富賈夔州田家。”

沈白聿沉思片刻,像是終於想起來似的,又問道:“第二次出手,是不是七年前,江陵府淩家?第三次出手,是不是四年前,潭州朵雲坊彭家?”

溫惜花笑道:“你記性真好,我跟你說這件事也是三年前了吧?”

沈白聿點頭,沉吟道:“我明白了。”

溫惜花也不問他明白了什麼,顯是已成竹在胸,只是微微一笑道:“左風盜,左風刀,我倒真想會會這群霍不歸也抓不住的悍匪,想會會他們無影無形的左手刀。”

沈白聿也笑了,道:“不錯。你向來喜歡說,天下間沒有永遠的秘密,也沒有真正做到天衣無縫的事情。”

溫惜花轉頭看著沈白聿,微笑道:“你竟都記得。是,我現在也還是這樣認為——沒有天衣無縫,只要是人做出來的事,就一定有蛛絲馬跡可尋。若不是今次他們竟然劫了貢品,就算旁人不讓插手,我也會想方設法探個究竟。”

沈白聿皺眉道:“這群人武功既高,又狠得下手,更懂得忍耐,為何今次居然會做下這麼張揚的案子?又不是天下間沒有富人可劫,非要動朝廷和外邦的臉面,像是生怕不能惹得天下皆知的。”

溫惜花長歎道:“所以我才不願、不能、也不想插手,怕只怕這件案子裏另有內情,一旦涉足,恐怕盤根錯節、泥足深陷。”

沈白聿饒有興味地看他,笑道:“以往你只恨不得內情太少,今次居然嫌多了。”

“你這麼想不奇怪。小白,你是真正的江湖人,生於刀光,長於劍影;我卻不同,我生於官宦之家,長於浩浩皇恩,”這樣說的時候,溫惜花嘴邊帶著一絲只有他才有的,銳利的自嘲,搖頭道:“還是大姐說得對,我是必要入江湖的,不然怎會有今日的逍遙快活。”

沈白聿聽了半晌,才緩緩地道:“官有官路,匪有匪道,民有民生,天下間無論什麼地方,都不會比別的齷齪更少,卻也不會乾淨更多。”

溫惜花笑道:“倒忘記你也是做過官的。也許你對,重要的在事在人,不在地方。”

沈白聿道:“說起地方,倒是想起來了。”

溫惜花眼珠一轉,道:“你說的莫非是居古軒兩處分號關門的內情?”見沈白聿點頭,他忍不住大聲呻吟道:“求求你莫要再勾我了,現在我已經對左風盜好奇得要命,再加這麼一件事,還怎麼得了。”

沈白聿大笑道:“真真此地無銀三百兩,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這時前路已經盡,眼前出現一家小酒肆,也建得別致。屋子緊靠江沿,高出普通民房些許,吊腳梁挑了一邊出去,倒突出了丈許架在水上。左側幾個燈籠在風裏忽忽悠悠,襯得不知是藍還是綠的酒幌子漆黑一片,只能勉強辨別出“響水鋪”三個白字。

溫惜花已經笑起來,道:“真是說什麼是什麼,正愁剛剛在鴻雁樓還沒有喝夠,居然就轉到這麼一家酒鋪。”

沈白聿禁不住撫額歎道:“溫惜花溫公子,你確定你最大的毛病只有一個麼?”

說歸說,他還是給溫惜花連拉帶哄地拖進了酒肆,坐在臨江的桌上。店裏已經坐滿了客人,比鴻雁樓還熱鬧得多,鳳凰集地方小歸小,通衢之地的名聲倒不欺人。這間酒鋪的老闆娘是個四十不到的女子,不說八面玲瓏,也眉目間一團和氣。大約是常見來往客商和漁家,忽然見到這麼豐神俊朗,卻又文不似文,武不似武的兩位公子,也有些慌了手腳。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老闆娘,這裏叫做‘響水鋪’,定有什麼拿手的好東西,你盡可以將最好的酒拿出來,我們也算沒有白來鳳凰集這一趟。”

老闆娘笑道:“客官真是明白人,我秋二娘這裏最好的,就是響水酒。是以上好的響水稻米歷經三載製成,冬天河面未曾冰凍的時候吊在水下,烈而不辣,別的酒喝多了傷身,響水酒喝多了可能暖胃活血。厚著臉皮吹一句,這賣響水酒的鋪子,天下間也找不出第二家。”

她這麼一說,連向來不好杯中物的沈白聿也來了興致,溫惜花便笑道:“既然如此,就煩勞秋老闆給我們上一壺酒,幾個下酒的小菜吧。”

片刻後酒菜上來,菜也沒什麼,只是茴香豆香乾花生米四個小碟。秋二娘也是會拿捏分寸的人,上好酒菜問了兩句就知趣地離開,還特意招呼旁邊兩桌相熟的客人莫要太大聲,以免驚擾了兩人。沈白聿體寒卻受熱毒所侵,不擅酒力,所以極少飲酒。這響水酒卻有獨到之處,入口冰涼,細品而溫,再品則纏綿入口,溫惜花拍案叫絕,連沈白聿也忍不住多喝了兩杯。

幾樣下酒菜雖然都是尋常之物,但一碟鹵花生卻做得又香又絮,兩人都很是喜歡,說笑間不知不覺只剩下淺淺的一個底兒。花生本來難挾,溫惜花又好玩貪多,一筷子下去挾起五六粒,還不到嘴裏已經掉得只剩兩粒了。

沈白聿看他,只得搖頭道:“溫公子,斯文,斯文。又沒人跟你搶。”

溫惜花聽得玩心大起,反而以筷為指,使出成名絕技靈犀指就去偷沈白聿筷子中正夾的那粒花生。沈白聿立刻變勢,手腕輕抖,改夾為挑,從筷間將花生微微拋起,再立刻抽出被阻截的筷子,化尾為尖,準備去夾落下的花生。豈會讓他如意,溫惜花立刻將竹筷轉了小半圈,猛地在沈白聿筷心敲了下,讓來勢受挫。自己卻手腕略提,筷子直直地就撲向那快要落入碟中的花生。沈白聿也毫不相讓,左掌拉後碟子寸許,右手迅雷不及掩耳地變招為刀,堪堪掃過桌面,硬是和溫惜花一人一半,把花生夾在兩雙筷子當中。

兩人相視而笑,又同時撒手拋高花生,空出筷子去攻擊對方。溫惜花知沈白聿身無內力,故而手上絲毫不動真氣,這麼以筷為兵器,純以招式較量,你來我往了十幾招,竟然不分高下。可憐那一粒受盡榮寵的花生,在桌上筷間幾起幾落,始終找不到個投奔終身處。

花生再次被丟到半空,溫惜花眼珠一轉,右手做勢去夾,左手卻鬼魅般襲出,一把抓住空中的花生,洋洋得意地放進了嘴裏。

沈白聿漆黑的眼眸裏流露出孩童般不服的神色,哼了一聲,驀地出手將整個花生碟拿起,將花生全數倒入茴香豆盤子,然後啪的反手蓋上碟子,竟是:既然你賴皮,大家都不要吃的架勢。

溫惜花也傻眼了,瞟了瞟反扣的碟子,又立刻寸土不讓地盯著對方。

這麼你也不讓我也不讓,大眼瞪小眼的較量了半天,沒過片刻,兩人心中不約而同浮起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總算也是亮出萬兒有名有姓,加起年歲已過半百的兩人,居然似五歲孩童般爭吃打鬧,若傳了出去只怕別人大牙也笑掉了。

溫惜花看著沈白聿黑如子夜的眼睛,發現對方同自己一樣,也在極力忍住大笑的衝動。一攤手,他咳嗽了聲,道:“咳,我們和解罷。”

沈白聿挑眉道:“又沒吵架……”

話沒說完,自己也忍不住轉過臉笑了,再回過頭的時候,卻見溫惜花笑意盈盈地在看他。

眨了下眼,都想開口,又都覺得不必開口。夜沉如水,江拍兩岸,兩人燈下相望,霎時間同時湧起從未有過的平安喜樂,此身何處,前事如何,竟已不再記得。

溫惜花正要伸手去拉,當此時,忽然有人大煞風景地叫了一聲:“溫惜花!你果然在這裏!”

第三章

溫惜花從沒像現在這麼後悔自己人緣好過,他暗地咬牙,恨恨地轉頭準備去看是誰這麼不解風情。沈白聿這次才是真的忍不住,大笑了出來。

所以關晟終於擠出人群,站到桌邊的時候,看著兩個笑得前仰後合的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道:“你們……有事?那我回頭再來……”

一聽他說話,溫惜花笑得更加厲害了,倒是沈白聿,顯是不習慣在外人面前太過肆無忌憚,很快收起了笑容。溫惜花道:“沒事沒事,你坐吧。小白,這是我的一位朋友,定陽名捕、三湘總捕頭‘九面劍神’關晟。”

關晟立刻垮下了臉,哭喪著道:“溫大少,求你不要再揶揄我了,在問劍山莊的沈公子面前亮這些個胡吹大氣不要臉的名號,豈不是故意教我下不來台?”

像是溫惜花這樣的人,總是會認識些三教九流、奇奇怪怪的朋友。仿佛無論他走到天下間哪一個角落,哪怕躲進十八層地底的罐子裏,也會有人若無其事地掀開蓋子打聲招呼。這種人,說得好聽,是交遊廣闊,說得不好聽,就是容易變成麻煩纏身的冤大頭。沈白聿早已習慣溫惜花這些隨處可能冒出來的朋友,以他這麼孤僻,卻還不至孤陋寡聞,也都拜溫惜花所賜。

沈白聿沒有見過關晟,卻知道他。

作為一個用劍的人,他一向對江湖上用劍的人都很留心,也曾經動用青衣樓收集情報的力量,將近幾年間所有用劍高手參與的決鬥儘量詳細地記錄下來。這樣收集到的情報,看似準確,其實錯漏百出。比如見到一招“鳳迎大荒”,這記錄的人卻只知道“白鶴亮翅”,他就會將錯就錯地把它記下來,其中的微妙之處,卻被一筆勾銷。

沈白聿清楚這一點。但他能夠憑著對天下間各家各派劍法的瞭解和極高的劍術天分,僅以有限準確的描述,將一場比拼裏的所有招式正確無誤地在腦海中重演一遍。曾敗於他手的“分花撫柳”宋琅生前對人說過,在劍道上,沈白聿是真正的天才。

同時,他還有著其他天才沒有的優點,他審慎,內斂,自明,堅毅。如果繼續這樣步步走下去,本來一定會在三十歲前後,成為武林中用劍第一人的。可惜世事難料,過去叱詫江湖的問劍山莊少莊主,如今卻連自保之力也沒有。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很惋惜;因為愛惜,沒有人會在他面前提到“劍”字。只除了一個人,溫惜花。

現在又有了第二個人。

關晟也是用劍的高手。他出道時就是六扇門的捕快,用的是洗劍坊打造出的最最普通的青鋒劍。靠這把只賣二十兩銀子的劍,他單人匹馬,追蹤四十七天,將出沒于湖北路的大盜十九路風一個不拉的抓回了定陽府衙。

那一年,關晟剛滿二十歲。六年過去,他已經由一個小小的捕快,升任三湘總捕頭。他還是在用二十兩銀子一把、最最普通的青鋒劍。這把劍太平凡,在兵器譜上甚至沒有一席之地,江湖上卻已沒有人會小看他——可怕的從來都不是兵器,而是用兵器的人。

沈白聿的目光落在關晟簇新的佩劍上,關晟尷尬地嘿嘿一笑,道:“之前的劍又斷了,我只好又重買了一把。”看兩人洗耳恭聽的模樣,又不好意思地揉揉後腦勺,加了句:“洗劍坊的劍就是好,若是換了尋常鐵鋪,或許一個月就斷了,二十兩銀子果然出的值。”

名震三湘的總捕頭是這麼個實在人的脾氣,若是沒見過還真的想也想不到。溫惜花馬上老實不客氣地放聲笑了出來,連沈白聿都忍不住唇角微揚。

關晟也笑了。他其實長得十分端正英挺,笑起來,就有些像娃娃臉的方勻楨,也是一派大孩子的神氣。不笑的時候,卻顯得甚至比溫惜花還老成,尚顯年輕的臉上,佈滿了行走江湖、披星戴月的風霜。

溫惜花笑完,搖頭道:“真是跑得了初一跑不過十五,是我的果然躲不掉。”

關晟有些愕然地向他,沈白聿搖頭,介面道:“關捕頭,你可是剛剛從鴻雁樓雷、葉二位捕頭那裏過來?”

點點頭,關晟給他還了個禮,道:“沈公子不必客氣,直接叫我名字或者小關吧。相請不如巧遇,我本來是受知縣大人差遣來接兩位神捕的。不過……嘿嘿,溫惜花,今次定陽左風盜一案,是朋友的就莫要推辭。”

溫惜花苦笑起來,道:“想也是這樣,不然哪里來的‘果然在這裏’。小關,打個商量,這個忙真的非我不行?”

關晟和沈白聿都同時笑起來,關晟搖頭,道:“我知道你不想和官府之事多牽扯,只是今次恐怕由不得你。你知道左風盜這一次劫的是什麼?”

溫惜花挑眉道:“大理貢品。”

關晟點頭,又問道:“你可知這貢品是從哪里被劫走的?”

溫惜花搖頭道:“不知道。”

關晟道:“定陽馮家。”

溫惜花臉色微微一變,苦著臉道:“我可不可以不死心地問問,你說的究竟是哪一個馮家?”

關晟大笑道:“莫要自欺欺人,定陽還有幾個馮家?自然是數朝為官,書香門第,前任刑部侍郎馮于甫的馮家——也是和你們洛陽溫家曾結秦晉之好的馮家。”

聽完,沈白聿不住搖頭道:“溫惜花,現在我知道了,你果真是天下第一的奇人。”

溫惜花朝他虎著臉,沒好氣地道:“我有什麼奇的?”

沈白聿正色道:“當然奇,天下間走到哪里都有麻煩,而且還每次都和麻煩沾親帶故的,除了你溫公子,誰還找得出第二個。”

溫惜花哼了一聲,想分辨又找不到話好分別。還沒來得及開口,忽然一個又清又脆的童音叫了一聲“關哥哥”。三人朝望去,一個大漢背著藥鋤竹簍站在門邊,手裏牽了個八九歲的孩子。孩子梳個童髻,全身上下都是泥水,仿佛泥堆裏打了滾出來,只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烏溜溜直沖這邊打量。見關晟臉上露出笑意,一下子就掙脫大漢的手,天真爛漫地三步並作兩步撲到關晟懷裏來,翻他衣襟道:“關哥哥,這次又帶了什麼好東西給我,快快拿出來。”

關晟無力阻止,只得苦笑道:“丁丁,求你高抬貴手饒了我吧,一身泥巴全蹭在我身上,回頭我還怎麼見人。”

那叫丁丁的孩子果然長得瘦骨伶仃,卻一副鬼靈精怪的模樣,笑嘻嘻地放開關晟,伸出只已看不出膚色的泥巴手,道:“好,我放開你,好處拿來。”

關晟歎道:“這也要跟我要好處的?果然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丁丁跺腳,泥巴臉上露出一副叫人氣也不是罵也不是的小霸王神氣,洋洋得意地道:“廢話少說,沒有好處,哼哼,我就讓娘把你趕出去。”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沒大沒小的,”秋二娘從後面過來,正好聽見這句,給了兒子後腦一個耳括子,道:“回頭給小姨聽見,又把你吊到屋樑上背三字經,到時候可別怨娘不幫你。”

提到小姨,天不怕地不怕的丁丁也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一旁關晟看得不忍,趕忙從掏了七八顆金珠子出來,道:“來來,這是楊大叔托我捎給你的珠子,好不好玩?”雖然珠子做工、金漆都粗糙得很,但丁丁畢竟小孩子心性,拿了珠子就立刻什麼都丟到腦後,歡天喜地出門去找其他孩子炫耀了。

背藥簍的大漢正好向秋二娘問道:“二娘,怎麼沒見三娘子,又出去了?”

秋二娘搖搖頭,道:“我這個妹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做的事哪里會跟我們細說,一早撐了筏子說去岳陽買什麼胭脂花粉,現在也沒回來。伍二哥,今天帶丁丁上山采藥,那死孩子沒給你惹麻煩吧?”

漢子搓搓手,搖頭道:“沒、沒事兒,他乖著呢。既然三娘子不在……既然丁丁送回來,那我就走了,過兩天要是有好的酒藥,再過來。”

秋二娘道:“別忘了下次叫上你兄弟來我這兒喝酒!”

一旁有相熟的人扯了秋二娘嘀咕:“這伍二定是對你妹子有意思,瞎子都能看出來”,秋二娘無奈把酒壺重重一放,道:“吃酒就吃酒,哪里來的這麼多口水唾沫給你嚼舌根,也不怕噎死!”

打岔半天,關晟轉回二人賠罪道:“不瞞你們說,我從小就長在這鳳凰集。響水鋪的老闆丁大哥一直對我百般照顧,他常出門做生意,店子都是二娘在打理。只要經過鳳凰集,總忍不住回來看看。”

溫惜花道:“今天一看,鳳凰集倒真是南來北往的地方。”

關晟哈哈笑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嘛。這裏去定陽的官道修得寬敞,許多人來往幾處跑生意,定陽城裏也有不少出身這裏的商賈,不似我這樣不成器。久而久之,鳳凰集也較十幾年前興盛多了。”

溫惜花歎道:“定陽,唉,伸頭縮頭也是一刀。早知剛剛不要跑那麼快了,浪費了大半桌酒菜。”

這人竟是半刻也不肯吃虧。關晟大笑道:“你若不走出來,怎麼能喝到響水鋪的好酒呢?”

溫惜花呆了呆,瞟向沈白聿,只見他若無其事地吃著花生,一臉的天下太平。忍不住笑了,答道:“是極是極,這樣的好酒好菜好地方,錯過豈不是要抱憾終身?”

三人又叫了兩壺酒,幾個小菜,談談笑笑。關晟雖然出身市井,但是言語有物,為人又謙和,直來直去的脾氣倒是頗對沈白聿的胃口。聽他說些地方上的奇聞奇事,再談點江湖掌故,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結帳時秋二娘說什麼也不肯收他們的錢,關晟只得先拉了兩人出來,再偷偷把銀子塞給遊子知返、呵欠連天的丁丁,這才算是心安理得地走了。

第二天溫惜花和沈白聿都起了個早,買了兩匹高頭大馬,同雷廷之夫妻與關晟一同上路。

昨日一場雨,官道上也異常泥濘,關晟便勸他們不要太趕路,道:“走這條道,快的也要三個時辰,最慢四個時辰總能到了,滿地泥水若是打個滑摔了,反而欲速則不達。”

葉飛兒武功雖高,卻也是愛美的女子,又知這話其實是體恤雷廷之病弱,便點了點頭,道:“既然這樣,我們到了定陽怕也不早了,不如就慢些走吧。關捕頭也是行家裏手,該搜該查該審該辦的,想必早一應妥帖。”

說到這裏,關晟才算露出絲愁容,苦笑道:“妥帖什麼,下官無能。搜是搜了,查是查了,卻全無頭緒,抓不到人問審,更不知該辦誰才好。”

聽他此言,前面走的溫惜花和沈白聿放緩了馬步,幾人前後並排走在路上。關晟又歎了口氣,道:“今天是二月十二,案發那晚,是初九,也就是三日之前。那天晚上我不當值,到了晚間就早早回家睡下了,到大約亥正三刻,當值的楊班頭忽然來敲我的門,說是馮府遭劫了。”

這段道路儘是平地,兩旁長滿青青翠翠的小草,還開著些紫色白色的小花。前後都在沒其他行走的客商,是以安靜之極,只聽得見錯落的馬蹄聲和關晟低沉的聲音。

“我一聽頭嗡地就大了,秦州候之子莫小王爺如今正作客馮府,定陽向來平平安安,誰知一出竟是這樣大的簍子。隨其他衙役捕快趕到馮府,剛敲過子時正,城裏其他人家早已歇息。馮府燈火通明,馮大人、馮二公子、莫小王爺、朱將軍都青著臉坐在大廳,廳上還有酒宴未撤。當天乃是馮老爺宴請小王爺和隨從,賓主相談甚歡,不覺時間漸晚,剛過亥正,忽然聽得後院一片嘈雜,有人說西廂柴房走水。現在想來,該是賊人聲東擊西之計,就在家丁護院都忙著救水的時候,左風盜大約七八餘人從東側忽然進入……”

雷廷之一直不動聲色地在聽,到了這時才忽然插口問道:“七八人?有人看到他們了?”

關晟立刻答道:“沒有。見到左風盜者,無一活口。人數乃是本縣仵作根據屍體傷口的判斷,再加上我對現場的觀察以及推測而來。仵作看出屍體上至少有三到四種力道不同的刀口,現場腳印雜亂,卻最少有五人左右,加之整個行動的時間,應該至少需要七人以上方可完成。”

雷廷之點頭道:“對不住,我多嘴了,請繼續。”

關晟略一沉吟,又續上剛剛的話尾,道:“左風盜大約七八餘人從東側忽然進入,莫小王爺和一干軍衛便下榻在東廂房,攜來的貢品也是他們一併看管。當夜,十六名兵衛分兩班守在有貢品的廂房院外。因為是馮大人宴客,也在後院給隨行侍衛擺了酒席,所以兵衛中半數是馮家臨時抽調的護院,替換小王爺的親隨當班。守在門外的八名護衛想是被左風盜奇襲而至打得措手不及,很快斃命當場,據我推測,或許是有什麼響動引來了巡邏的另外一班人,雙方交手聲這才驚動了其他人。前廳後院都派了人去查看情況,可惜左風盜行動實在是太快,武功又高,豈是尋常人所及。還沒等馮大人等趕過去,他們已經殺盡了來人,席捲財物,自東側原路遁走了。據現場看來,其中竟沒有人受重傷。”

一行人慢慢地走著,半晌沒有人再開腔。平緩的路逐漸有了些坡度,前面是個小山坡,兩旁也開始多了綠樹,快要走到坡頂,關晟才又道:“我看了現場屍體的傷口,全是刀口自左而右,立刻聯想起過去幾樁懸案。當即讓衙役觀察現場,仵作搬屍驗屍,然後帶了一班人封鎖了城門,挨家挨戶地開始搜查。”

葉飛兒讚賞地點點頭,道:“贓在賊在,關捕頭你倒真是雷厲風行。”

關晟苦笑道:“比起左風盜來說,這動作已經太遲啦!我們搜到大半城,直至城西的一棟小屋,才發現為時已晚,那屋內竟有一處地道是通往城外的,地道雖短,卻已足夠賊人逃之夭夭了。”

溫惜花終於開口,道:“莫小王爺是什麼時候到的馮府,竟有時間挖這麼一條地道?”

關晟道:“莫小王爺乃是二月二到的,正好那日龍抬頭,我們這裏有些個龍舟燈會,故此多盤桓了幾天。那屋子靠近城牆,地道又不過半裏,不需三日就可挖就。後來聽說,他們本打算初十就走,馮大人才擺了辭行宴,結果卻……”

溫惜花道:“沒有追到人麼?”

關晟止不住地搖頭,道:“定陽不比得州府,整個縣衙的官差加起來才幾十號人,平時小打小鬧也就罷了,對上左風盜的高手,他們就是血濺五步的命。我總不能叫這些輕功武功都不濟事的捕快們去送死,只得向馮大人和莫小王爺借了些人。總共湊齊三十來個功夫好的,分三個方向,跟馮二公子、莫小王爺的護衛朱將軍一同搜索。城東方向都是山,搜了大半個時辰,徒勞無功,又下起雨來,只好全數撤回了。”

又過了片刻,已經上了坡頂。溫惜花勒馬四望,只見群山青翠,新發枝椏的樹梢成片連綿,竟似不知何處是頭。沈白聿來到他身旁,淡然道:“莽莽山林,若真逃了進去,確實難以追蹤。”

關晟走在前面,回頭歎道:“不錯。不要臉的吹一句,我也算是追蹤中的行家,卻給弄得全無辦法。第二日大早我不等雨停,便一人追了出去,定陽附近蛛絲馬跡被我們前晚毀得差不多,費了大半天,才算是重又在朝北方向找到了線索,結果……”

溫惜花凝神一想,笑道:“結果斷在了湘江。”

關晟也苦笑道:“正是。江水茫茫,可上可下,可南可北,這叫我往哪里找去?”

後面的事情不說也能猜到七八分,出了這樣大的事,必定是附近州府嚴加盤查,終於驚動了刑部,派出了雷家夫妻。想到這裏,溫惜花心中打了個突,忽然覺得前後有些差池。他正在左右思量,身旁馬蹄聲響,竟是雷廷之趕了上來。

雷廷之朝兩人一笑示意,他本面青絡腮,唇下有疤。這麼笑起來卻很和善也很沉穩,讓人忍不住生出親近之心,雷廷之道:“兩位公子,借一步說話。”

溫惜花道:“請講。”

雷廷之手持韁繩,原來就不大的眼微眯,幾乎成了一條縫,才道:“我有兩問兩答想和二位聊聊。一問是,昨日兩位不顧而出,是為何?二問是,今日又願拔刀相助,卻是為何?”

沈白聿淡淡地道:“請問你的兩答是否即是對這兩問,如果是,那我們就連回答也可以免了。”

雷廷之哈哈笑了起來,他看起來文弱,此刻倒頗有幾分豪邁,道:“沈公子好銳利的話鋒。我問,自然是誠心問。”

沈白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冷俊的神情似劍又似雪,有種說不出來的淡漠,目光逕自朝向了前方。溫惜花朝雷廷之露出個無可奈何的笑容,道:“既然雷捕頭是誠心,那我也誠心答給你聽。我們昨天不幫,因為 ‘左風盜劫了朝廷的貢品’;今天要幫,也是因為‘左風盜劫了朝廷的貢品’。這個回答你滿意麼?”

他笑眯眯的,語氣誠懇之極。想了片刻,雷廷之也仿佛真的得了答案一樣,點頭道:“我懂了。”

溫惜花道:“那現在輪到我問啦,我知你的兩答中,必有一個是要答——為何找我們相幫?”

雷廷之欣然道:“無錯。黑白兩道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官家也極少插手江湖之事,今次我們夫妻欲借重二位之力,想必兩位會以為其中有什麼內情,或許更可能是名抑實貶,怕你們真正插手,搶了我們的風頭。”

溫惜花道:“願聞其詳。” 人在江湖遠不知廟堂高,許多事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雷廷之既然大有坦然相告的架勢,也就不必拿架子浪費口舌。

雷廷之道:“有些事要據實相告,今次被劫之物,嚴格地說來不算是貢品,雖然其中不乏珍玩古董。卻主要是文昭公主遠嫁大理後,大理國在歲貢之外另添的一些東西,也算是表兩國親近之意。還有些散碎之物、土產布匹,更難以說是有什麼珍貴的。以市價相估,大約總價在五十萬兩銀子上下,這還是公平出手,若是賊贓,可能還要更低。”

溫惜花悠然道:“難怪莫小王爺走得不緊不慢,原來如此。”

歇了口氣,雷廷之又續道:“其實丟了這些東西本沒有什麼,可事關朝廷聲譽,茲事體大。是以我夫妻受命之時,刑部曾有令,此事不可張揚,需以暗訪為上。”

溫惜花斬釘截鐵地道:“明白了。雷捕頭,這件事不插手則已,插手我們便要管到底。這第二答你也莫要答了,以免壞了彼此敬重的心意。”

雷廷之先是一呆,旋即苦笑起來,道:“溫公子竟如此機敏,那些難以啟齒的話我也就不說了。唉,身不由己,豈能倖免,還請莫要瞧不起我這把吃官糧、拿官餉、打官腔的軟骨頭。”

溫惜花正色道:“這話說不得。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官場也有官場的規矩,自家人知自己事,誰能沒有身不由己的時候。雷捕頭,你們夫妻向能不畏權貴秉公執法,從不放過當辦的罪犯,也從不冤屈無辜之人,我一向很是佩服。”

雷廷之似是沒有想到溫惜花會這樣地看重自己,不免老臉一紅,摸著鬍子嘿聲道:“我若是誇回幾句,又顯得彼此肉麻當有趣。待要謙虛幾句,其實心裏早已樂開了花……嘿嘿,說不得我就老臉皮厚這一回,趁著還新鮮,趕緊去找我那口子回味回味。”

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雷廷之已將速度慢了下來,想是去找葉飛兒“回味”了。

除了開頭,始終面無表情,仿佛根本沒有在聽他們說話的沈白聿轉過來,看向溫惜花,道:“他的話不盡不實。”

溫惜花搖頭,道:“不能說是他有意欺瞞,或者說,連他們自己也難以自圓其說,卻又無法向我們解釋。大姐曾向我提過不少雷廷之和葉飛兒辦過的案子,說他們有節有法,有情有義,我信得過大姐的眼光。”

沈白聿道:“有節有法,有情有義……世間能當得起這八個字的人早已不多,若確實如此,倒真真值得人佩服。”

溫惜花聽他說完,忍不住笑道:“你就是這種懶得開口的脾氣,其實心中未必拒人千里,臉上卻一年到頭的三九天氣,嚇也把人嚇跑了。”

沈白聿也笑,悠悠地道:“若我不是這樣,誰跟你一搭一檔的每次唱紅臉白臉?”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自然自然,我們這樣心有靈犀的搭檔乃是天下少有,天作之合,天……咳,小白,你莫要這樣看著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走下這片山坡,又是一個更高些的小山。太陽已高照,林間鳥鳴不絕,兩人原是走在前面,上了山反而來了興致,細數一路所見的花草樹木,時而爭執一番,結果漸漸落後。關晟三人也不等他們,不會兒拉開了幾丈遠。

前面三騎不緊不慢,溫惜花和沈白聿卻同時心念急轉。

溫惜花想到的是:即便如何暗訪,通知各州府加強戒備,嚴查來往的客商也是能夠的,這一路卻始終太太平平,連半個官差也沒見,這皇家體面真是捂得嚴嚴實實。關晟曾說追至湘江斷了線索,便再也沒了下文,于情於理都大不合。再想到前日在醉仙樓吃飯,高上高口中八卦榜卻沒有左風盜重現江湖的消息,兩處相距不過百里,卻似還沒人知道這件事,這一樁案子令人玩味之處還真是不少。

沈白聿想的則是剛剛雷溫二人的對答,雷廷之不止暗示此案將以他們兩人為先,甚至還隱隱有開出額外酬勞之意。這定不是什麼未卜先知,想必是刑部早打算暗開賞格,讓江湖勢力介入。即是說,雷廷之夫妻所奉的命令,不止是暗訪,更可能是暫時不訪,按兵不動。或許刑部忽然下個什麼令,他和溫惜花這倆倒楣催的冤大頭,就要被過橋抽板地晾一邊了。

想到紛至遝來,頭腦糾結,溫惜花止不住地想歎氣。心頭才動念,就覺得身旁的沈白聿輕輕搖了搖頭。

溫惜花哈哈笑道:“原本我已經覺得這事情不簡單,這麼看來,竟是大大的不簡單才對!”

沈白聿似笑非笑地看他,道:“一腳已經踩進馬蜂窩,現在後悔也已經晚啦!”

相對又是苦笑,又是釋然之際,關晟等已駐足相待,指著前方道:“差不多正午了,前面有個歇腳的小店,我們過去打尖吃個中飯,休息片刻再繼續趕路吧。”

到了定陽,已是申時正,不多不少剛好走了四個時辰。雷廷之當即要去縣衙,卻給葉飛兒和關晟勸住。一路勞頓天色欲晚,若是此時去驗屍,很快就要天黑,光線定不夠明亮,不如先至客棧稍作修整,晚上直接去馮府拜會相關人等。

關晟本欲帶溫沈二人去客棧,溫惜花卻給沈白聿使個眼色,笑嘻嘻地道:“我們在定陽還有熟人,不如先各自辦事,回頭再會合。”

約定一個時辰後馮府門口見,溫惜花笑嘻嘻地拉著沈白聿,道:“虧得我機靈,若是真要住在他們夫妻旁邊,什麼偷雞摸狗的事也幹不了。”

敢情他平時都在幹些偷雞摸狗的事?要是這麼問出來,還不知道下面有多少亂七八糟的話跟著,沈白聿也算吃塹長智,悠然地道:“我倒是覺得你是另有腹案。溫公子,我們不住客棧,難道睡大街不成?”

溫惜花打個哈哈,道:“那是自然,唉,其實最大的麻煩就是,我們可以吃霸王餐,卻不能住霸王店。”

沈白聿道:“你是搶著給錢的財主脾氣,自然來得快去得快。”

溫惜花正色道:“非也非也,財主要是我這樣的脾氣,他定早已千金散盡,絕發不了大財。我在想,以你我這樣的高手,若是去訛財,可有勝面?”

沈白聿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半晌,才歎道:“你真是越來越長進了,這樣的法子也能給你想出來的。”

溫惜花大笑道:“早說後悔也晚了,總之一句話,小白,你跟不跟我去?”

他這麼一叫,沈白聿就咬牙,冷冷地道:“跟,我現在一窮二白,多少你還算個金主,怎麼能不跟。”

溫惜花笑得打跌,道:“小白,有沒有人說過你現在說話越來越象我了。咱們快走吧。”

手一拉就要走人,沈白聿叫停道:“去哪里?”

溫惜花道:“既然訛財,自然是去找肥羊了。”

沈白聿道:“你又知道什麼地方有肥羊。”

溫惜花點頭,一本正經地道:“那是自然,悄悄告訴你個經驗,但凡叫做掌櫃的,肯定都是上等的肥羊。”

沈白聿愣了愣,忽然反應過來,正要開口,已經被溫惜花興高采烈地拉著走上了定陽縣的大街。

第四章

兩湖道路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也是魚米之鄉,更據長江要道咽喉,水路縱橫,多山而險。定陽在湖北道,距江陵府約兩百里,雖不是州府,卻也不是普通的小縣城。城中民舍道路佈局嚴謹,尤其中央一條南北向大道,直通兩處城門,全以青石條磚砌就,修得煞是齊整。

兩旁店家林立,十分熱鬧,單由掛放出來貨品的成色,便可看出定陽確是富庶之地,一些南北貨,比起京城也不顯拮据。

大約是出了左風盜之事,經過的每條大街上都有一到兩名衙役在巡視,溫惜花拖著沈白聿東瞅西看,終於來到一家布莊。這布莊店面不大不小,上書三個大字錦繡閣,內裏桌椅停當花木有致,陳設得井井有條,布匹雖不多,色澤織工卻均非凡品,顯然不是普通老百姓買得起的。

兩人進去時,布莊掌櫃的正送客人出門,客人則是不知哪家的夫人攜著丫鬟家丁,看打扮非富即貴,走過溫沈二人的時候,那夫人和丫鬟們都眼睛發亮,走出老遠還在頻頻回頭。

掌櫃的一抬頭,忽然結結巴巴地道:“你、你你你、你們兩個……”

溫惜花向前一步,推開掌櫃指點的右手,哈哈笑道:“紀大掌櫃,近來生意可好?”

掌櫃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稱呼。

許多人都能叫做掌櫃,米鋪有米鋪掌櫃,當鋪有當鋪掌櫃,布店自然也有布店掌櫃。若是問起掌櫃都什麼樣,這卻不好說,一樣人一樣貌。只是,任何人見了紀和鈞,都絕對不會說他像個掌櫃。

這位紀大掌櫃國字臉,長得很是方正,長髯至胸,氣度閑和,似凡有成竹在胸,並非可欺瞞之輩。不說話時煞是威嚴,讓人望而生畏,像有五十幾;說起話來卻又笑意融融,讓人心生親近,只像四十多。他不像官場中人,豪爽的模樣倒更似武林名宿;也不只像個江湖俠客,行動舉措都有大將之風。

這樣的人不像掌櫃像什麼,卻像武林盟主。

紀和鈞的確做過武林盟主。他未曾金盆洗手之前,天下量秤的名頭,遠遠比溫惜花的方天銀戟要響亮得多。他一句話讓長江青紅兩幫放下屠刀,握手言和;讓武當解劍池頭一遭破例;更是天下武林無人不敬服的“一言九鼎”。

“一言九鼎”紀和鈞,在江湖上除了武林盟主這個名聲外,還有一樣也大大的出名。

就是怕老婆。

武林盟主紀和鈞怕老婆,全江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怕老婆到了:退出江湖只是為了夫人紅顏一怒。七年前仇家差點害他未滿九歲的幼女被奸人所害,紀夫人一怒之下削髮起誓,若是紀大盟主再過江湖打滾刀口謀生的日子,就休了他。休妻天下人人皆知,休夫這還是有人第一次提,而且紀和鈞知道,他的夫人絕對不是信口開河,說得出,就定然做得到。於是紀大盟主不顧眾人勸阻譁然,約上醉仙居,擺下流水席,金盆洗手,從此退出江湖。

紀和鈞與溫惜花是忘年交,退出江湖之前,曾想請他接任武林盟主的位子。可惜溫公子生平好酒好美人好朋友,就是不好麻煩,一聽這事自然有多麼遠跑多麼遠,連金盆洗手宴都沒來參加。陷害未成,此後盟主之位空懸,江湖更多腥風血雨,每每想起還叫紀和鈞捶胸頓足。

從前的紀盟主現在的紀大掌櫃就見溫惜花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一屁股坐下來,還老神在在地招呼沈白聿也坐,一邊拿起剛剛未涼的待客茶就倒了兩杯。半晌才反應過來,喝道:“溫惜花你個死小子,七年前連我的金盆洗手宴也沒來,今天居然敢若無其事地來……來這裏喝茶!”

紀和鈞雙眼若銅鈴,瞪著兩人,這雷霆之怒江湖上多少人怕駭得腳也軟了。溫惜花像是不奈,又似叫他熄火的揮揮手,道:“紀大掌櫃,莫要大聲,小心有客人也給你嚇走了。”

沈白聿接過溫惜花遞來的茶,嘗了口,淡淡地道:“這茶涼了,再沏過罷。”

他怒極攻心,這兩人卻怡然自得,竟似全沒聽見。紀和鈞氣得差不多沒背過氣去,先趕忙去把店門關關好,以免不好的話傳揚了出去,壞了錦繡閣的名聲被夫人責駡。這才回過頭來對已經開始閒聊的兩人怒道:“你們莫要粉飾太平,先把當年的事算一算!”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那麼多人給你面子,雖然我溫某人不才,比他們都英俊瀟灑了那麼一點點,不過少我這麼一個也不是什麼損失。少個人少張嘴,你還賺了呢。”

沈白聿心中直笑:這人生來便像是給人氣受的,不張嘴則已,一開口氣死人。他也知紀和鈞說得險惡,其實並未生氣,也懶得開口,轉過頭去欣賞店內的擺設。

溫惜花見紀大掌櫃這會兒簡直要吹鬍子瞪眼了,連忙笑道:“莫氣莫氣,氣極傷身,來,喝口茶消消火。”

紀和鈞接過茶杯喝了口,才回過味,道:“不對,我們不說當年也行。我是知道你的,無事不登三寶殿,怎麼忽然到了定陽。”

溫惜花打個哈哈,正思量該不該直說,一旁沈白聿已淡淡地道:“這店面可是棠姐佈置的?”

提到自家夫人,紀和鈞立時似冰塊見了太陽,閻王臉化成了笑面佛,洋洋得意地道:“那是自然,我夫人秀外慧中,文武雙全,天下間有什麼事能難得倒她。”

溫惜花捧腹大笑起來,道:“十年前只會誇這兩句,十年後居然還是這兩句。棠姐這樣的武林才女,居然也沒能把人教出來,真是……”

朽木不可雕是忍住了,已足夠把紀和鈞鬧了個老臉通紅。紀大掌櫃嘴裏想罵又不好罵,倒是沈白聿蹙起眉看了眼溫惜花,後者立刻噤聲。

紀和鈞的夫人棠沁十幾年前是武林公認的第一美人,更是學富五車的奇女子,當年嫁給大己近十歲的紀和鈞,有人說是天作之合,也有人說是權貴可畏。個中緣由,殊不可知,多年來兩人琴瑟和鳴,伉儷情深卻是眾所周知。

溫惜花和沈白聿最先認識的是棠沁,當時紀和鈞惹上一個極大的對頭,她怕成為丈夫的累贅,帶了六歲的女兒獨避關外。仇家雖找不到人,但她這樣的美人,無論到了哪里,也會惹來煩惱。溫惜花和沈白聿那時都還年少,因為某事一齊到關外尋找毒聖厲寒,正好救下了被人追捕的棠沁母子。三人相交莫逆,因棠沁年長幾歲,便以姐弟相稱。棠沁愛惜二人才華武功,在丈夫面前多方推重。正因如此,紀和鈞在救了妻女的大恩人面前始終也端不起武林盟主的架子,如今改行做了掌櫃,就更是壓服不住了。

沈白聿道:“怎麼不見棠姐?”

紀和鈞歎了口氣,道:“元宵後就回她蜀中的娘家去了。你們有什麼就直說吧,莫要說真是找我敍舊喝茶來的,紀和鈞老雖老了,卻還不糊塗。”

電光火石間,溫惜花已拿定主意,嘻嘻笑道:“既然紀大掌櫃如此精明,明人面前也不說暗話。小弟路過寶地,囊中羞澀,知道賢夫婦在此間發財,便想來求大哥接濟接濟。”才講了幾句,沈白聿已忍不住在旁想笑,溫惜花不動聲色地將茶盞一放,沈白聿只得咳了聲,順勢微側過頭。

紀和鈞先是怔了怔,半晌才反應過來,見溫惜花煞有介事的模樣,也咳嗽一聲,苦著臉道:“賢弟,不是大哥不願援手,實在是我這店小利薄,又需養家糊口,就算有點微薄之力也難以出手啊。”

一聲情深意濃的“賢弟”叫得身經百戰的溫惜花也禁不住打了個寒戰,眼見紀和鈞百毒不侵的架勢,他嘿嘿笑道:“這是哪里話,俗話說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小弟怎會是貪心不足之人。大哥,莫要忘了當年在京城疊翠坊我們兄弟把酒言歡的情誼啊!”

這下輪到紀和鈞冷汗直下了,馬上瞟了眼後堂,發現確實無人在旁,才壓低嗓子怒道:“還敢說,要不是你和方勻楨激我上鉤,我怎會……怎會……”

猶猶豫豫怎會了半天,紀大掌櫃瞅著津津有味等待下文的溫惜花,連沈白聿也目光炯炯地看了過來,才長歎一聲:“罷了,算我服了你,究竟要多少?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千萬不可給我夫人知道!”

溫惜花笑眯眯筆了個手勢,心裏卻直笑:其實他哪里敢亂說,若是給棠沁知道他們居然有膽騙紀和鈞上青樓,那還了得,只怕從此連三湘地界也別再踏入才是真的。

紀和鈞轉出去片刻,拿著銀票回來遞給溫惜花後。又閒話家常的嘮叨道:“唉,什麼地方都不太平,這定陽自從有了關晟關捕頭,貫是三湘的福地,誰知最近也會出了飛賊,這飛賊偷誰不好,竟然偷到本城望族馮府上頭了。看來我這等升鬥小民,也要平時緊閉門戶,小心為上啊。”

溫惜花的眼睛一亮,笑問道:“哦,這裏出了飛賊?”

紀和鈞攤手道:“可不是,大前天夜裏,整個定陽城都給吵醒,官差挨家挨戶地搜那賊人哪。”

沈白聿也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淡淡地道:“也搜到了你家?”

紀和鈞大歎,道:“自然搜到了我家,把全家人都給吵了起來。關捕頭是通情達理的人,聽他解釋過,茲事體大,我自當鼎力相助。唉,說也奇怪,聽說第二日周圍幾個地方的當鋪就關都了門,又見四處鴿子亂飛。這陣勢說太平吧,也不太平;說不太平吧,又透著寧和。若我是那賊人,定躲他個幾月,等風頭過去再出來銷贓活動;若此時官府竟風聲不起,實在是天賜的良機,難遇的好事!”

沈白聿忽然淺笑,道:“也許,官府對那賊人已經心中有數了呢?”

紀和鈞微詫,笑道:“哦,這麼快已查到了麼?原來那賊人這麼不濟事,真是可喜可賀。”

溫惜花點頭道:“那賊人不濟事?或者或者,也許也許,哈哈,可喜可賀啊。”

三人都知彼此說的不是實話,又都知為何言而不實,均是會心而笑。又說了會兒話,溫惜花準備告辭出來。還沒走,便給紀和鈞扯到一邊,紀大掌櫃偷看了眼沈白聿,做賊似的悄聲道:“咳咳,這個……我也知道打聽人家的事不大好,不過我夫人向來關心你們,又跟我再三提過……要是她回家知道我就放著你們走了什麼也沒問,定要怪我……我就是想問,你跟……,這個沈……咳咳咳,究竟是怎麼回事?”

見他欲言又止百般忍耐的模樣,溫惜花禁不住大笑起來,道:“真是服了,只見過二十四孝的子女,沒有見過如你般二十四孝的老公。不管棠姐要問還是你要問,要說什麼就乾脆些,這樣吞吞吐吐,我怎聽得懂。”

見沈白聿往這邊看來,紀和鈞急忙又是一拽,兩個大男人小偷小摸地躲到牆角,才道:“我想問……就是你們倆到底,咳咳,這……這要我怎麼說呢!”

溫惜花心裏早已笑翻了天,臉上卻山水不顯,佯裝不耐道:“你說不出來就等下回想好,我們還有事,先走了。回頭你再問過吧。”

說完拽了沈白聿就溜了出去,只剩下紀和鈞紀大掌櫃站在原地又是搖頭又是抓鬍子歎氣。等到終於反應過來給溫惜花四兩撥千斤地脫開身去,兩人早已走出好遠,追之不及了。

這麼閒話片刻,外面天色漸晚,火燒雲映得西面天空紅彤彤,太陽已被遠處的群山吞噬。較深處還透出股子熾烈的熱度,稍淺些的地方則是淺絳粉紅,雲彩絲絲絆絆如飛絮連天。兩人同時駐足看那霞色,直候到天幕低垂,變成濃厚的深紫色。

沈白聿向溫惜花道:“紀和鈞這樣幫我們,不會有麻煩吧?”

溫惜花臉色肅穆,緩緩地點點頭,又慢慢地搖搖頭,道:“他也知我們不想拖他下水,心中自有分寸,輕易不會自毀長城。何況,小關是什麼人,定陽城裏住了從前的武林盟主,他會不知道麼?我和紀家夫妻什麼關係,他也是雞吃放光蟲,心知肚明啦。不過既然開始他便不想紀和鈞插手,現在自然也是毫不知情……”

說到“毫不知情”,溫惜花忍不住呵呵笑起來。

沈白聿也笑了,卻是冷冷的,道:“他自然毫不知情,區區‘飛賊’用得著勞動紀盟主麼。紀和鈞豈是好相與的,什麼樣的花頭能瞞得過他,剛剛明裏暗裏地在警告我們事情殊不簡單,想必還有什麼事隱而不言。可惜……”

溫惜花苦笑道:“可惜就算知道他還有什麼事不對我們說,我也打定主意不讓他涉足此事了。難得紀老哥真能退出江湖歸隱於市,我們還能讓他晚節不保,讓棠姐擔驚受怕?”

沈白聿深色的瞳孔變得更黑了,輕輕搖頭,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七年之前,紀大俠退出江湖的時候,棠姐曾跟我講過一些話,總覺得其中別有隱情……”

溫惜花從未聽過此事,也知沈白聿心細如發,會這麼講定有他的道理,不由得有些後悔剛剛好人做得太快,紀和鈞提點線索時還大大地暗自讚歎內疚了一番。沈白聿卻笑了起來,道:“既然溫公子已經放下話,自然也不好強人所難,若跟今次的案子有關係,我們倆也一定是可以查得出來的;若是無關,豈不妄作惡人?不該問的,還是不問為好。”

溫惜花看他望著自己,唇角不動,清澈的眼中卻笑意盈盈,忽然間也是心情大好,灑然笑道:“不錯,還好你剛剛沒有跟我說,不然以我的性子,定會追個究竟。其實,紀老哥也算念著舊情,已經給了我們不少提點,也算當頭一棒了。”

頓了頓,續道:“‘飛賊’?關晟這小子也學會跟我玩這套指東打西的花頭,回頭見到他定要問個明白,我們已經給賺了進來,若是陰溝裏翻船,這面子可就丟大了。”

他雖是在笑,話尾卻隱有兵戈之氣。沈白聿身上微冷,卻感覺溫惜花已伸過手來,握住了自己的左手。真氣渡來,兩人相抵的掌心微微發熱,溫惜花沉聲道:“小白,我從未有一次像現在這般覺得眼前雲遮霧繞,錯綜複雜。今次遠比想像的要兇險,你我都要當心。”

溫惜花極少說這樣事前烏鴉嘴的話,又知今次並非虛言恫嚇,明白他只在擔心自己,手心一陣溫暖酥麻,沈白聿悠然地道:“你知道的我也知道啦,現在我們是一根藤上的螞蚱,你若是好好的,我就定然沒事。”

言已至此,兩人都覺再不必多說,相視一笑。溫惜花才歎氣,道:“唉,酉正到了。一想到就要去見那些不知是真心抓賊,還是假意追贓;不知是想過板抽橋,還是打算拉人墊背的什麼大人王爺將軍,我就一個頭有三個大。”

沈白聿大笑道:“只怕見了面,頭大的要是他們。”

溫惜花嘻嘻一笑,道:“誰說我不頭大?飯還沒有吃,卻要去跟一群臭男人對坐著嗑牙練嘴,真是要多麼無趣就多麼無趣。”

挑眉看他,沈白聿冷聲道:“早知你話有話,要說什麼就快說吧,這麼曲裏拐彎的也不嫌麻煩。”

溫惜花咳嗽一下,道:“咳,小白,我們不要去住客棧好不好?”

沈白聿眼中帶笑,表情卻八風不動,道:“不住客棧,難道睡大街。”

溫惜花又咳了兩下,才道:“睡大街肯定是不會,你捨得我也捨不得麼……咳,我有個提議,若是不喜歡也不許生氣。”

沈白聿淡淡地道:“你不說怎知我會不會喜歡?”

溫惜花小心審視半天,卻道:“你還沒有答應我不生氣。”

沈白聿終忍不住輕笑出來,搖頭道:“聽你這麼說,要是還不明白,我就是傻的。即便嫌只賺紀大俠上青樓還不夠,須知我也沒有錢給你訛的。”

看他黑眸中似笑非笑的神色,溫惜花心中一悸,反正色道:“我本來是不想和雷廷之葉飛兒同出同進,如今看來,這定陽雖小,倒是波瀾暗湧,我們反而需要找個消息靈便,做事方便的地方落腳。青樓是市井混雜,江湖人常出沒的地方。只要租個院子就不怕喧嚷,也不會牽連他人。”

難得溫公子一臉正經,沈白聿還有些愕然。結果下句立時變味,只聽溫惜花驀地笑道:“何況煙花之地見怪不驚,不但作什麼也沒人管,就算偶爾大聲了點兒……唔!”

一把捂住溫惜花那張百無禁忌的嘴,這人不怕丟臉也不顧別人,大街上居然也什麼都敢說。手心忽然被輕輕一咬,沈白聿立刻臉色緋紅,鬆手轉身就走。後面溫惜花緊跟在旁,笑道:“莫要氣了,明知你越臉紅我越開心,何必當真稱了我的小人之意?唉,走慢些,小心撞到人……”

沈白聿頓步折頭,抬起臉孔,竟帶著笑,咬牙一字一頓地道:“溫惜花,你走還是不走?”

若是誰看了這個冷若冰霜的笑臉還不識趣,那就是自找死路不怨人,溫惜花打個冷戰,立刻投降道:“走,沈公子先請——喂,小白,等等我啊!”

兩人拉拉扯扯到了馮府門口,還未到酉正。一色漆黑大門,兩頭石獅坐鎮,煞是威嚴。馮府府邸內裏怎樣且不論,從外看來已可算氣派,溫惜花出身豪門,只看圍牆雖舊卻甚是齊整,幾乎占去半條街的架勢,便知馮家乃是數代名門,並非一日暴發的殷實大家。

關晟帶雷廷之葉飛兒來時,時間不早不晚掐得剛好。沈白聿如常般冷下臉,自此緘口,像是打定了主意什麼都交給溫惜花。看他面沉如水,溫惜花知道剛剛玩笑真的開過了,邊心裏叫苦,邊和三人招呼寒暄。

關晟笑道:“你們來得真早,我之前已跟馮大人通報過。現下不止馮大人和公子在,莫小王爺和朱將軍在,本縣縣令胡大人和師爺也在裏面,大家一併見了,以後辦案也方便。”

手腳倒真是俐落,果真會無好會。溫惜花哭笑不得地瞪著他,關晟立刻抱拳作賠罪狀,想是也知道今次賺兩人入敷實在不夠義氣,還走過來低聲說了句:“到處都是人頭,等回頭請你們喝酒,我再細細地說。”

那時還說什麼,什麼都已經遲了。直到與沈白聿坐進前廳,看上座下首幾人,人人擺著一張黑煞神的臉,溫惜花一心在想把關晟這小子抓出去痛揍一頓,以消心頭之氣。

幾人見禮。下首是縣令胡之圖及師爺,兩人眉有愁容,容止拘謹,像是非常時刻不敢逾距。上首兩人,左邊的是當年的探花郎刑部侍郎,如今的文景閣大學士馮于甫馮老爺,他面容清臒,舉止文雅,還能看出當年風流才子的神采。唇邊似是隨時帶笑,目光明澈,讓人不由得生出親近之心。坐在左下首的就是馮家的二公子馮允詞,頗有乃父形容,二十來歲,年少英俊,目光炯炯。溫惜花知道這就是妹子溫盈的夫婿,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馮允詞立刻笑起來,抱拳道:“溫大俠,久仰久仰。內子從前就常常提起你,今日一見,果然風采逼人,不愧武林第一之名。

一番諛詞聽得耳根發癢,溫惜花摸著下巴道:“咳,馮公子,你確定我妹子跟你說的就是這些?”

馮允詞面露尷尬,咳嗽幾聲才故意壓低聲音道:“其實不是。內子常說溫家後輩中,獨溫兄最為意態逍遙,聰明過人,所以實在不該入江湖的。”

馮于甫見溫沈兩人都氣度非凡,不同普通江湖人,心中已很是歡喜。他又慣交酒友,和風流公子相的溫惜花感覺頗為投契,忍不住介面問道:“哦,怎麼說?”

馮允詞苦笑道:“溫兄一入江湖,從此毒害多少少女芳心,連累多少女子怨嫁,溫家惹來多少男子懷恨啊。”

他雖壓低聲音,卻是在場人人可聞,頓時廳中笑聲一片。就連葉飛兒這般心無旁騖的女子,仔細打量溫惜花後,也只得搖頭微笑。在場言笑殷殷,只有沈白聿始終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坐在溫惜花旁邊。

上首右邊的莫小王爺本就在興致勃勃地注視兩人,剛剛見禮時沈白聿只說是溫惜花的朋友。見他氣質高華、高傲淡然,此時不由得大是好奇,問道:“這位沈公子也是武林中人麼?”

沈白聿寡言少語,葉飛兒對他大有好感,便搶先道:“不錯,問劍山莊的沈大公子,乃是江湖上有數的用劍高手,家傳神兵吳鉤是兵器譜上劍裏排名第一。”

朱遠塵愣了愣,點頭笑道:“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在少林的時候,曾聽師父提起問劍山莊,曾說當年沈放天大俠自創‘百憂劍法’,破舊立新,獨出一格,乃是近百年來武林少見的武學奇才。”

聽他言語中很是敬仰,沈白聿也忍不住心生感激,微笑道:“多謝將軍看得起,剛剛雷夫人卻沒說明白,現在兵器譜上第一的寶劍吳鉤乃是我胞弟沈亦非所持。我現下不過是個失了武功的廢人罷了,不足一提。”

朱遠塵、馮允詞等都是一滯,武功乃江湖中人的命根。雖則沈白聿語氣平常,只像提一件根本不足為奇的小事,但上下已同起了惜才之心,一時無人敢發話,氣氛便有些僵。

莫小王爺忽然哈哈大笑,拍桌子道:“好,好個不足一提,沈公子心如明鏡,不染外物。不愧俠客之風,當浮一大白……咳,老馮,這裏沒有酒麼?”

天下酒鬼果然都是一脈,聽到酒字,溫惜花雷廷之都立時眼睛發亮。馮於甫也禁不住擊掌,笑道:“英雄在座,怎可不把酒言歡?上酒來!”

下人即刻上了酒來,氣氛就此活絡起來,連不好此道的沈白聿等也都人手一杯。雷廷之輕啜了口,喜道:“這是二十年陳的好酒啊!不過這是什麼酒,我竟沒有喝過?”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可惜可惜,路過鳳凰集,怎可不去嘗響水鋪獨家秘釀的響水酒。關晟,今次你這東道可作得該打。”

關晟立刻告罪道:“雷捕頭,莫要怨我,實在是葉捕頭再三警告,才……”

葉飛兒柳眉輕豎,已道:“只能三杯。”

其他人都不免大笑,馮于甫和莫小王爺相顧而笑道:“溫公子竟然也是同道中人,倒與小王爺、廷之和我是一路,來來,難得有緣再相聚,老夫給葉大神捕告個饒,讓我們四人多喝兩杯。”

他話已至此,葉飛兒也不再堅持,只是逕自盯著丈夫,生怕他因此不知節制。雷廷之嘿嘿一笑,朝馮於甫稱了聲謝。幾杯過去,溫惜花酒量最好,喝酒如同喝水,也不見如何牛飲,眨眼間已下去大半壺,臉上卻絲毫紅暈沒有。莫小王爺盯著他看了半天,又盯著沈白聿看了半天,才撫著臉,不停搖頭歎道:“唉唉唉,果然此生不是風流命,群芳不顧莫怨人。平常只恨權勢熏人,不能逍遙過活。現在想想以我這樣一張比瀟灑不如、比冷傲沒份的白胖臉,若不是兜裏一點身家,頭上一頂閑差,怕連個老婆都娶不上。看來,還是乖乖做我的王爺,才對得起爹娘給的這一張金玉滿堂的富貴臉。”

眾人聽得直噴飯,溫惜花也因此對莫馮兩人感覺大好,這二人雖在朝浸淫多年,說話卻無甚架子,與幼時所見官場中人大大不同。

說到這裏,莫小王爺忽然神色一黯,苦笑道:“這話若是給徐及聽見,定要罵我身居要職,卻總沒上沒下。我就是這種說風是雨的脾氣,要不是貪戀走陸路的景致舒適,也不會累得他慘死異鄉。”

沉甸甸的現實隨他的感歎又回到了大廳,眾人不覺停下了動作,朱遠塵和徐及同僚多年,聽莫小王爺情真意致,虎目中也隱有水光,內裏一陣肅靜。

溫惜花心中暗贊,好個四兩拔千斤的莫王爺,無論是剛剛化解冷場,還是現在導回正途,都做得體貼入微,滴水不漏,令人難生半點不快。這番傷心下屬之死,雖知其中難辨真假幾分,卻讓人也為之動容。斜過頭卻見沈白聿唇角微揚,正看著自己,明亮的黑眼睛仿佛在說:形勢隨人,長久下去不是辦法。

暖意湧上心頭,朝沈白聿眨眨眼,溫惜花已肅容向莫小王爺道:“王爺此言差異。”

死人丟物都在此處,馮氏父子正在尷尬,胡縣令也難以多話,聽此言都是松了口氣。朱遠塵直腸直肚,立刻問道:“此話怎講?”

溫惜花微微笑道:“誰能保證王爺一行到了別處,這案子就不會發生?”

眾人皆是一愣,又思索片刻,才覺其中有道理。葉飛兒點頭道:“那幫匪徒或許已跟蹤王爺一行多時,即便王爺換了其他進京的道路,也難保安全。”

莫小王爺苦笑道:“這更是我的不好了,還連累了馮大人和定陽縣的各位。罷了,事已至此,悔之不及,說之無用,只盼溫沈兩位大俠,還有雷葉兩位神捕與關捕頭一同破了此案,追回失去之貢物,還諸位與死者一個天理昭昭。”

這話鋒煞是厲害,已把燙手山芋全數丟給了別人。溫惜花還未介面,沈白聿已淡淡地道:“莫小王爺果真是想要破此案?”

莫小王爺有些驚奇地道:“這是自然,事關重大,難道本王還會希望脖子上這顆人頭不保嗎?”

沈白聿立刻冷然道:“那麼我倒想請問王爺一句,居古軒為何要關門?”

這話如平地驚雷,奇峰突起。別說馮家父子和胡縣令,連葉飛兒關晟,甚至朱遠塵也聽得一頭霧水,不知這是從何說起。雷廷之目光閃動,似有所悟,溫惜花卻悠悠閑閑又抱上了酒杯。在場只有他和沈白聿、莫宗如三人明白話裏真正的意思,這句如同離鞘之劍,咄咄逼人,已將莫小王爺迫至了不得不表態的地步。一個不好,或許兩人即刻便拂袖離開,這好酒也就喝不到了,想到這裏,溫惜花不免又多倒了一杯。

莫小王爺收斂了神情,似是剛剛才又重新認識般打量了兩人許久,才歎氣道:“唉,在場任何一個旁的人問我,我都不會像剛剛這般吃驚,也不會像現在這般難以回答。”

他這話立刻有人懂了,如果是胡縣令關晟甚至雷葉二人問他,他大可以上下級待之,避而不答或喝退,是以才能讓關晟以追捕飛賊的名義緝拿左風盜而有苦說不出。若是馮府中人問他,也可坦誠相告,也可引而不發。只有溫惜花沈白聿,他們不是他的下級,不是他的同僚,更不是他的舊識,和他無瓜無葛無牽無掛,反叫人一時無措。

此語卻也表露出莫小王爺極大的誠意。在場人多口雜,他又位高全重,既與兩人毫無干係,大可來個一應不認、抵死不知,卻反而說出這等默認的示弱之詞來。

沈白聿也不作聲,只是神色淡漠,似在等後文。莫小王爺搖頭,道:“不知你們如何知道此事的,不過有一件卻錯了,居古軒並非我區區莫宗如可以號令,有些事也並非我一個閑差候爺能夠左右的。”

言下之意讓在場諸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沈白聿再不說話,目光移到了手中酒杯,其中碧色宛然,動而難息。

溫惜花微一思忖,抬頭笑道:“我懂了。”

莫小王爺和他相視而笑,拱手道:“溫大俠莫要以為我言中不盡不實,即是無意徹查此事,實在茲事體大,身不由己。左風盜為惡多年,膽大包天,確應追查到底,絕不寬貸。”

茲事體大這四個字,雷廷之說過,紀和鈞說過,連上莫小王爺這次,已是溫惜花第三回聽見,卻覺得惟獨今回最是意味深長。他笑笑,也拱手為禮,道:“不必多禮,我已明白。”又環視眾人,笑道:“既然各位確實有心請溫某來破這案子,今日就不才接下了。必當盡我全力,還望諸位鼎力相助,希望儘快水落石出。”

溫惜花銳利的眼風掃過在座之人,見諸人多少有些不自在,像是都被剛剛幾句話弄得心懷大亂。心下一笑,知道此行目的已達到,便長身而起,道:“夜漸深了,我和白聿還未來得及吃飯投店,今日就此別過,我們明天一早再去縣衙叨擾。”

馮允詞慌忙站起,道:“不如兩位留下來用膳,要不嫌寒家簡陋,乾脆在此住下吧。內子也很希望能再見溫兄一面。”

溫惜花哈哈一笑道:“多謝馮兄美意,改日再來拜會好啦。我這人不是規規矩矩的命,未免你們麻煩,還是算了吧。”

莫小王爺給兩人剛剛話鋒辭劍逼得亂了佈置,卻是最早恢復過來的人,心中已知兩人絕非易與之輩,倒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也大笑道:“溫大俠莫不是嫌這裏太過拘束?”

溫惜花歎道:“我這人毛病太多,又要有好酒,又要有美人,又要隨心來去,又要熱鬧快活……咳,請問下馮兄,本城最紅的青樓在何處?”

他才說了幾個又要,莫小王爺已笑得眉眼成了一線,聽到最後眾人錯愕時,只莫宗如擊掌道:“果然不愧是多情公子!本王在此數日,也算小有心得,定陽最好的酒樓是城西的‘別情水’。最好的青樓卻是城東的‘醉花樓’,名字不錯,品味也是第一流,絕不輸與京城疊翠坊。”

這倒果真是個知情識趣的妙人,溫惜花笑嘻嘻地道:“多謝小王爺指教,改日我們倒可一起到那酒樓去大醉一場。”

莫小王爺道:“一言為定,不醉無歸。”

溫惜花抱拳笑道:“自當奉陪。”

說完灑然一笑,跟沈白聿就此從從容容出門去了。

兩人離開後許久,馮府大廳都是靜寂無聲。半晌才傳來莫小王爺一聲幽幽長歎:“如此人物,實可敬畏啊。”

第五章

來到街面,才見天上繁星萬點,發覺肚中早已空空。

溫惜花苦著臉道:“我餓了。”

沈白聿懶得理他插科打諢,道:“為什麼走得這麼快,若是你剛剛再問他們什麼,定有所獲。”

溫惜花搖頭道:“耳目眾多,此刻不宜。反正現下也算幫他們撕破了臉啦,自然會有人掂量厲害,對我們少加欺瞞。”見沈白聿目露不奈之色,搖頭笑道:“我也知道這般玩弄心機實在無趣,可若非如此,只怕還真打算把我們拿來墊背了。……哈哈,你倒真敢試,居古軒的事大姐和我向來只是懷疑,一直抓不到翁重錦什麼把柄。今日聽來,倒是坐實了。”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我為什麼不敢試?翁老闆是盡人皆知的天下最有錢的人,一個人若是像他那樣有錢又有名,還從沒有惹上過什麼麻煩,本就是一件讓人側目的事情。何況既有紀大俠多方提示,冒險一回又何妨……即便當時我真錯,陪個禮也就算了。”

溫惜花挑起眉仔細瞅他,笑嘻嘻地道:“不錯不錯,看來一張冷臉也是有好處的,若是你坦然道歉,莫小王爺定覺得你是屈身以降,受寵若驚,不會多加追究。唉,若是我……”

沈白聿立刻介面,悠然道:“若是你天下第一的溫大公子,無論做什麼人家也不會生氣的。不過是說錯句話,三杯兩杯黃湯下肚,誰還記得。”

此人積怨竟如此之深。溫惜花身上發冷,立刻皺起臉,雙手合十道:“小白,之前算我說錯,求你宰相肚裏能撐船,大人有大量莫要計較。”

給他這麼一鬧,縱有天大的脾氣也化成了歎息,沈白聿冷哼一聲,也不回話。

溫惜花對他知之甚深,明白這是不想計較的意思,便立刻笑起來道:“想到件好事,若把居古軒的消息賣給大姐,定能賺上一筆。我們總算也能擺脫赤貧,可喜可賀。”

沈白聿看著他直歎氣,道:“都是一家人,說什麼賣不賣的,我們……咳,你不是剛剛敲到一筆。”

溫惜花詫道:“你沒有聽過賭對沖、嫖成空,既然要上青樓,那銀子很快也是人家口袋裏的了。此刻放著溫家這樣好的竹杠不敲,難道要我做吃虧的冤大頭?”

沈白聿道:“你不給旁人虧吃已經酬神謝佛,天下間誰能叫溫公子做冤大頭的?”

溫惜花大笑道:“這樣的人多了去了,比如今次的左風盜。難道我不是做了半點好處沒有,挺身而出背苦差,背後還有人扯後腿的冤大頭麼?”

沈白聿終於忍不住笑起來,道:“這不都是自找的。現在叫你不管,你能麼?”

溫惜花肅容道:“不能。”

兩人沉默片刻,都哈哈大笑,從馮府出來的不適感已漸漸煙消雲散。溫惜花望著天上星月,道:“這樁案子有許多查法,若我是官府中人,反正勢大,放榜天下,重金廣緝,必有所獲。再不行,則如逆水行舟,先從贓物查起——若非事有內情;否則無論是什麼珍寶,不換成白花花的銀子,對賊人都是無用之物。”

沈白聿也學他微抬頭,悠悠地道:“可是銷贓的第一大去處卻關門大吉了。”

溫惜花道:“那自然是斷了賊人的出路,也斷了追查的線索……這樣看來,竟是全天下居古軒分號一齊關門,這一天就不知損失多少——好大的手筆!”

沈白聿唇角輕挑,道:“天下間也只有那樣的人,才出得起這樣的手筆。究竟這一樁案子裏牽涉到朝廷什麼事,竟值得如此?”

溫惜花笑道:“我們總會知道。”

沈白聿也笑,道:“不錯,居古軒總會開門,到了那個時候,一定全天下人都會知道的。”

一時無話,兩人都憑藉慣經風浪的敏感,覺察此事千頭萬緒都自千萬裏外若有若無地牽連上來。小小定陽已變成暴風的中心,看似平靜無波,卻醞釀著風暴。

溫惜花忽然長笑一聲,道:“這件事,越想就越有趣,今次果然賺了。”

沈白聿看他,眼中漫上冰封般的傲然之色,道:“今次找上我們,或許會成為有些人的心中之刺。”

溫惜花仰頭微笑道:“總之,既牽扯了進來。王公將相也好,九五至尊也好,水落石出之前,已沒人可令我和你從中撒手啦。”

此時兩人尚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還在飄蕩著早春寒意的夜晚,乃是個不眠夜。這一天,無數京官王侯們輾轉反側,奔走相協。入春以來開始的立嗣之爭,就在這日達到了白熱化。幾日前由禮部尚書牽頭,得到工部、刑部,與梓州、廣南東西各地藩王一同聯名上書,請立嫡子肅王為太子的摺子,已將誰繼大統的問題尖銳地攤在了皇上面前。景王派也立刻反應,兵部、戶部尚書、御史大夫與利州、成府、福建藩王也相繼上書,陳表景王長子為先,聰敏孝廉,文武全才,以之為帝,乃是皇上聖明,萬民之福。原先搖擺不定的官員也望風知情,明白現在已是二中擇一的關節時,再不容腳跟虛浮,紛紛締定同盟連夜寫好奏摺,只待明日早朝上本。

春風還未及越過江南,吹暖琉璃碧瓦,京城裏籠罩著一片肅殺之氣。往後是否榮寵更盛,手中權柄是否尚握多得幾載,宦海浮沉,起落成敗便在一搏之間。後宮也似是感染了這料峭的寒意,太監宮女們都小心翼翼,不復往日氣焰。

皇帝成日來看厭了景肅兩派的摺子,又被太后叫去旁敲側擊了半天,無非都是番邦之女不可為帝王母,將來只怕大理貳心的陳年老話。回到宮中心神煩悶,心愛的妃子一個也不想見,只怕又有人囉嗦,便隨手點了個剛進宮的才人偏殿侍寢,早早睡下。

天冷夜寒,披香殿裏燃著火爐,點上了沉香。皇帝不知為何猛然自夢中驚醒,挑開明黃紗帳,他瞥向外間。暗紅色的爐火時明時滅,窗外黑漆漆一片,風聲呼嘯,如泣如訴。皇帝打個機靈,又仔細看去,才發現窗上花影扶疏。今夜本該是月明星稀,方才刹那卻覺天地渾然幽暗,寂滅無言。

身上微涼,這才發現剛剛竟驚出了身冷汗,一隻柔荑從身後搭上肩膀,皇帝心中稍定,道:“愛妃,方才朕……”

身後女子輕輕咦了聲,皇帝這才想起身邊的不是最寵愛的段貴妃。回頭看稀稀拉拉的月光裏,剛剛隨他覆雨翻雲,卻連名字也未知道的少女星眸含淚,咬唇低下頭去。

皇帝心中憐意大勝,伸手抱住那馥鬱柔軟的身子,道:“別哭。”他手上的力道很大,那少女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卻不敢掙扎,也不敢開口。只聽皇帝又喃喃地道:“在這裏就好……在這裏就好……”

抬眼偷望,只見皇帝目光散漫,不知落在何處。自語幾句便閉上了嘴,手中愈發抱得死緊,像是從她的體溫中汲取溫度,以趨散心頭片刻的冰寒。

就在至尊天子為眼中的幽寂混身發冷的時候,千裏外他只知其名的一座小縣城卻正是華燈初上,人潮往來,熙熙攘攘,透出股子活潑潑的生氣。

定陽東西大街商賈不少,到了晚間則擺出許多小吃攤點,看相測字的、賣畫剪紙的、捏泥人唱曲的,還有吃的,餛飩、元宵、冰糖蓮藕、糖人……最受人歡迎的就是賣臭豆腐的攤子,其味絕倫,熏得半條街都是臭氣。

兩人沒吃晚飯,就一路吃了過來。直到臭豆腐攤跟前,沈白聿皺起了眉,閃到近旁道:“求求你莫要吃這個,真要吃就離我遠些。”

溫惜花大笑道:“聞起來臭,吃起來香,你吃點試試就明白了。”

看他真打算去買的架勢,沈白聿臉色發青,咬牙道:“要吃你自己吃,我是絕對不要的!還有,吃完不許走我旁邊!”

溫惜花已笑得要命,還努力撐直身子去抓他的肩,道:“不行不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是朋友的就不許臨陣脫逃。”

一把甩掉他的手,沈白聿立刻撇清道:“這跟有福同享什麼關係?何況我憑什麼要跟你有難同當?”

溫惜花笑道:“這年月真真世態炎涼,就為了塊臭豆腐連朋友也不作了。小白,你嘗一嘗就知道這是人間美味,我絕不騙你。”

沈白聿立馬道:“我不認識閣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無期。”

看他轉身頭也不回就走,溫惜花沒想到他竟怕臭豆腐到了這個地步,忍不住大笑著追上去。拉住沈白聿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直把沈白聿說的要跟他翻臉。

這麼走走停停間,身後始終有個瘦小的身影相隨。沈白聿終禁不住歎道:“這人身法不錯,跟蹤的本事卻差勁之極。大半天了,竟沒半刻是不看著我們的。”

溫惜花眼見前面就是個街口,笑著拉沈白聿左轉道:“瞧瞧這麼笨的探子長成什麼模樣。”

見他二人轉彎,那小個子也跟了上來,卻見眼前燈火中人頭湧湧,竟把兩人這麼眼睜睜跟丟了。恨得直跺腳,身後卻聽有人笑道:“別看了,在這裏。”

轉身過來,溫惜花和沈白聿都同時一怔:這人穿的是普通的男子藍衫,卻生的唇紅齒白,目光晶瑩,鳳眼柳眉,肌膚勝雪,竟是個才十六七歲、已出落得俏麗無雙的女孩子。

這女扮男裝的少女見兩人氣定神閑的模樣,立刻知道自己行藏已被看破。黑多白少的大眼睛忽悠一轉,她忽然脫身向前,化掌為爪,左手一式“彈指欲滅”擊向溫惜花面門。同時身形微側,右手也揮出,袖中一柄柳葉刀似銀梭化練,直襲溫惜花胸口。溫惜花笑嘻嘻地也不吃驚,也不說話,雙指橫中,稍後挫身。出招卻快如閃電,少女眼前一花,卻驀地發現刀尖已被牢牢地困在兩指間。皺起柳眉,她立刻變招,原為虛招的左手改掌,內力猛推便欲逼溫惜花撒指退守。腳下也不閑著,右腿橫掃千軍就朝下盤攻去,她雖是女子,腿法掌法卻煞是大開大闊,隱有風雷之聲。溫惜花目中流露出些許讚賞之色,卻依然不出二手,雙指還擊。

少女的掌和腿到跟前,卻發現人已不見,招式落空之下,竟要直直擊中走過來的一位書生。她大駭,忘記刀尖還在他人指中,立刻中途撤手收腿,硬生生頓住身形,想要轉身避過來勢。右腿已旋了小半,才發現手中刀與溫惜花的指成一個軸,使她無法圓轉如意。就在堪堪與那書生撞上之時,右手驀地輕了,少女定穩身形,與書生險險擦過,身旁又經過位抱著孩子的女子。她這才發現溫惜花竟站在自己左首近旁,剛剛若不是他在最巧妙的時候撒手,自己不與前方的書生撞上,卻會轉身和女子碰個滿懷。

心頭油然升起一股敬佩,同時又有滿心賭氣的大不服,少女笑盈盈地朝溫惜花點頭致謝,手中柳葉刀忽然就翻飛起來,如漫天雪片,襲向溫惜花胸口各處要穴。她人生得俏麗,刀法精純,快如閃電,映襯得雪白的小臉添了幾分英氣。溫惜花還是兩指迎戰,內力透指,連連擊出,只聽霎時間叮噹之聲大作,兩人身法都快,出手如風,倒似籠在無數白光之中。沈白聿冷眼旁觀,覺得這少女武功底子打得扎實,刀法拳法腳法都是一流,只要多加歷練,假以時日,定能在武林闖出一番名號。

少女和溫惜花這麼當街過招,雖說當時街市漸散,行人稀疏,卻也引來頻頻側目。連攻三十多刀久持不下,少女也急了,咬住下唇,忽然撤刀回袖,一跺腳朝溫惜花嬌喝道:“不打啦!從頭到尾居然連你多一根指頭也逼不出來,爹還說我武功已經算是不錯,今天一打真是氣死人!”

溫惜花收回指勁,笑嘻嘻地道:“多謝手下留情,若姑娘能把刀、掌、腳齊出,那我定會甘拜下風。”

少女愣住了,靈慧的大眼滴溜溜直轉,想了半晌才道:“刀、掌、腳齊出?那怎麼可能,出招總有先後,否則身形定會不穩,還打什麼打。”

沈白聿淡然道:“即便以溫惜花的速度,也做不到出招之間毫無間隙,這是人力之極。可他能看見你的間隙,你卻看不到他的;你的間隙越大,他應對也就越從容。要是你能讓他看不到出招的轉折,如同刀、掌、腳齊出,那他就只能應付連綿的攻擊,沒法這樣愜意啦。”

少女忽然拍手跳起來,銀鈴般笑道:“我明白啦,這就是爹說的兵書裏‘天地之合離終始,必有罅隙,不可不察也。察之以捭闔,能用此道’!”

溫惜花苦笑道:“紀和鈞看起來老奸聰明,怎麼教女兒卻這麼笨,他說這些兵書縱橫,小孩子怎可能聽得懂。”

少女停下動作,詫道:“你們怎知我……”

溫惜花笑道:“刀是流光刀,掌是無為掌,腳是雁回風,身法是雲踏波,集‘一言九鼎’紀和鈞與‘雲外流仙’棠沁的武功大成,這還用猜嗎?唉,光陰似飛箭,半點不由人,沒想到當年拖著鼻涕的小丫頭,也長這麼大了。”

沈白聿淡淡地介面道:“你叫紀小棠。”

紀小棠沒想到兩人竟知道自己,連溫惜花笑她也懶得計較,朝沈白聿笑靨如花,無限歡喜地道:“我也知道你,你叫沈白聿。我娘說你是她見過的最適合練劍的人,她還跟我說,若是她有妹子,定要想方設法騙你娶了過門。”

溫惜花聽的不是滋味,道:“難道棠姐就沒提過我?”

紀小棠戀戀不捨地把目光從沈白聿身上移開,娓娓道:“天下第一的溫公子,我娘怎可能會漏過。”

溫惜花喜道:“棠姐怎麼說我?”

紀小棠瞅了溫惜花好會兒,才故意歎氣道:“娘也沒說什麼,她只說若還是姑娘時遇見你這樣的人,必會想盡辦法纏上去;但若你膽敢招惹她的姐妹親人,她第一個就拿刀砍了你。”

這話不知說是褒好,還是貶好,溫惜花正在琢磨間,沈白聿已輕笑道:“溫惜花,這話千萬莫讓紀和鈞聽見,否則以後他見面定拿拳腳招呼你。”

紀小棠挨到沈白聿身邊,笑道:“才不會呢,我爹他不敢。”

看紀小棠口角生風,一副小霸王口氣,便知紀和鈞紀大掌櫃不止是二十四孝的老公,更是二十四孝的老爹。溫惜花和沈白聿相對苦笑,紀小棠是天生的自來熟,已大大咧咧扯了沈白聿的衣袖,道:“走吧。”

還沒等溫惜花看過來,沈白聿已不露痕跡地脫開來去,淡淡地道:“去哪里?”

紀小棠眨巴著小扇一樣長長黑黑的睫毛,狡黠地笑道:“你們想去哪里,我就帶你們去哪里……難道你們不是想去醉花樓?”

她話音清脆,擲地有聲,便有那路過的浮華公子,滿臉酒色財氣地聞聲看來。溫惜花摸著下巴苦笑道:“你再大聲點,全定陽城的人都知道啦。”

紀小棠洋洋得意地道:“逛青樓有什麼大不了的,你不怕做,還怕人說麼。我爹果然猜的沒錯,他就說你們不會乖乖去住客棧。”

溫惜花搖頭道:“你錯了。我是說,再這麼叫下去,全定陽城都知道你是個假男人啦。”

紀小棠這才發現說話太過忘情,忘了此時身著男裝,那浮華公子竟是一臉色眯眯地朝自己上下打量。

她小臉霎時脹得通紅,脾氣正要發作,已給溫惜花搶先打斷道:“天色不早,你還是趕緊回家去吧,省得你爹惦記。”

沈白聿也道:“現在定陽不太平,別讓家人擔心才好。”

紀小棠秀美的下顎微揚,嬌笑道:“你們莫要欺我,飛賊膽子再大,也不敢在這個風口出來活動。以我的武功,應付高手可能不夠,等閒幾個宵小之輩嘛——”話音落出,她鳳目斜飛,那公子正在心醉神迷,卻聽錚的聲,眼前的小美人右手已多了把明晃晃的刀子,在皓腕間流光不息。紀小棠笑得如春花綻放,嫣然續道:“送一個宰一個,送兩個殺一雙!”

原以為是醉花樓扮男裝攬客的姑娘,沒想到卻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強盜,那公子驚叫了聲,抱頭就跑。見他張惶失措地落荒而逃,紀小棠對著背影放聲大笑,收起刀做了個鬼臉道:“哼,今天本姑娘心情好,不然就讓你吃兩記拳頭,看下次還敢不敢在街上隨便盯著人家看。”

轉過頭來,她已經改換了表情,無限喜歡,一派天真地道:“醉花樓花姊姊和我關係最好,我帶過去的人,她定會好好照顧的。”

聽紀大小姐拍胸脯保證,口氣好似常年勾搭的托兒,把個青樓說的只似客店酒肆。溫惜花不免有點頭皮發麻,道:“等等,容我問下,醉花樓究竟是什麼地方?”

紀小棠訝道:“怎麼你剛剛還說是青樓,現在竟然記性這麼不好忘掉了!”

這小女孩性情率直任真,十分討喜,說起話來反而比奸佞之徒還要難纏百倍。沈白聿也有些頭大,道:“你一個姑娘家,去那裏不太好,我們雖不識路,也不會迷失在這定陽城裏。”

似是沒聽出拒絕之意,紀小棠柳眉皺起,叉起腰訓道:“你們兩個大男人怎麼婆婆媽媽,天下間哪間青樓規定男人去得女人去不得。醉花樓不但我常去,連娘也瞞著爹偷偷去呢!”

二人被堵得一時無言,又不好說是怕給她和紀家惹上麻煩,更不好說是怕她跟著惹來麻煩;紀小棠見他們不說話,以為得計,便大搖大擺地在前面帶起路來。

看她蹦蹦跳跳的模樣,溫惜花忽然低低笑起來,道:“我突然發覺紀和鈞很是不值。”

沈白聿也忍俊不禁,見他笑了,溫惜花更是捧腹大笑道:“虧他還在棠姐前百般隱瞞,讓我狠敲竹槓,若知道老婆女兒乃是青樓常客,只怕要氣得吐血。”

前面紀小棠站定,兩人抬頭,見一棟四層小樓,修得簇新,牌匾上提著“醉花樓”三個狂草。字體飄逸灑脫,筆力不顯狂放,卻透出股內秀之氣,落款是“花欺欺草字”,日子卻是四年前的五月初十。紀小棠見他們看招牌,禁不住笑道:“這是花姊姊提的字,她四年前來到定陽,頂下這間店之後就改了名字換了招牌。我娘見了這幾個字,說題字人胸懷丘壑,別有懷抱,乃是飽讀詩書、才情非凡之人。”

溫惜花笑道:“欺欺莫非便是這位花老闆的名字?”

紀小棠點頭,道:“對啊,你也覺得奇怪吧。我開始也不懂,那麼美麗的女子怎麼叫這個名字。後來聽別人說,花姊姊本來出身商賈家,自小與名門之後定親,她和對方青梅竹馬,心心相應。誰知人心叵測,眼看婚期將至,男方卻忽然悔婚,搶先迎娶了名青樓女子入門。花姊姊家中便要她另嫁他人,她爭之無用,毅然離家。後來……就到了這裏,開了醉花樓。這名字是她給自己取的,說是花間顧首,欺情欺心……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卻不懂了。”

不約而同在心中把那句話默念了兩遍,溫惜花和沈白聿都升起股異樣的感覺。紀小棠卻毫無所查地續道:“娘說花姊姊是風塵奇女子,所以我來醉花樓她是絕不阻止,還讓我多學學花姊姊的處事風骨呢!”

天下間為人父母的,怕也只有棠沁那樣不管不顧的性子才說得出這樣驚世駭俗的話。沒等二人苦笑,紀小棠已經沖進了醉花樓去,道:“快些來,這個時辰花姊姊定泡在賭桌上,若不早早拖出來,只怕她會一氣賭到天明。”

當時定陽城內許多屋舍燈火已滅,醉花樓卻正是春色一片。樓內分風花雪月四面,風是賭,花是嫖,雪是清倌舍,月是琴歌樓。見到溫沈兩人,老鴇和姑娘們的眼睛直發亮光,花枝招展地就要來拉,幸好紀小棠熟門熟路,過去說了幾句,才把兩人拖出脂粉海,往風門去了。

世間賭坊本大同小異,溫惜花和沈白聿進入風門大廳時卻立刻覺察到了不同。

廳內太靜。

靜得連掉根針也能聽得見,靜得像是靈堂,不像是賭場。

但大廳卻是有人的,裏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中間的臺子,堵得水泄不通,卻沒有人說話。

眾人屏息以待,眼睛直勾勾地瞅著台中央的骰盅。兩人本來就高,眼力也好,越過人頭便看到一隻手如玉如雪,按在黑色骰盅上。手的主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全身黑衣,襯得肌膚白的驚心動魄,身形窈窕,看起來纖纖弱質,仿佛風吹吹就要倒。她懶洋洋地微斂著眼,不施脂粉,卻眉目若畫,豔麗非常,青絲歪歪斜斜插了只銀簪綰在腦後。整個人就是晌午才起床耐不住催促,懶得打扮就隨便綰了頭髮出來見人,又滿心不情願的模樣。

女子隨便挽了下落在頰邊的發絲,露出細白的脖頸,許多人立刻同時抽氣。環顧周圍,她開口道:“買定離手,還有誰要加注。”這聲音也跟她的人一樣,又低又軟沒半分力道,似是說句話要費千斤力,竟連語調都抬不起。

這時廳內才有了聲音,有人叫道:“沒人加了,花老闆,現在就開,開!看看還會不會是小!”

花欺欺唇角露出些弧度,瞥一眼眾人,揭開了手中的骰盅,卻是一二四七點小,廳內嘩地炸開了鍋,有人連聲驚叫道:“又是小,已經連開十二把小了!”“媽的,真邪了門了!”“老子又贏啦,哈哈哈!”

各人有贏的趕緊去扒拉銀子,輸了的邊揪發頓足,連叫邪門。桌左邊有個身穿寶藍緞子的胖子臉色陣青陣白,半晌才猛地吼道:“奶奶的,你、你們出千!”

他這聲一出,場子裏霎時靜了下來。

花欺欺連眼皮也不抬,道:“六子,驗骰。”

旁邊出來個青衣漢子,站到桌邊抽出刀就是刷刷刷三刀。旁人根本沒看見怎麼出手,三顆骰子已裂成了六瓣,大夥兒探頭看過:都是實心,毫無問題。

目光全落回身上,那胖子臉色現在不是發青發白,而是發紅,他胸口急喘,喝道:“天下間、天下間怎麼有連開十二把小的事!定是你們出千!”

這話已顯底氣不足,花欺欺也不爭也不辯,還是平平淡淡地道:“臺子是今夜諸位讓我上的,若是誰不服,盡可以來做這莊家。醉花樓小小方寸地,卻還不怕輸不起。”

那胖子被她指桑駡槐氣得臉發紫,偏偏理不在他處,又拿不出證據,只得恨恨地咒了聲:“奶奶的,定是臭婊子的手髒了骰子,惹得黴神上桌!”

別說看場的打手和旁人,便是紀小棠都已忍不住跳起來了。花欺欺手一擺讓眾人莫要多話,朝那胖子走去。她還是嘴邊含笑,走起來也是嫋嫋婷婷,慢慢騰騰,幾步路似是走了經年。到了面前卻溫言道:“牌桌有順與不順,看官人今日手風不好,還是回家早點歇息吧。”

她的聲音又柔又軟,如春風化雨,聽起來叫人說不出的舒服受用。眾人不解,那胖子卻似被揍了拳地跳起道:“你個千人騎的爛……”

話沒說完,花欺欺已出手,只聽劈劈啪啪一陣,胖子竟毫無所覺地被她正正反反打了四個耳光;力道十分狠辣,那胖子臉上立刻腫起老高,唇角也有血絲滲出。眾人定神望來,卻發現花欺欺已收了手,恢復了有氣無力的柔弱模樣,如風中垂柳娉婷而立,就像動也沒動過似的。

花欺欺又開口,語調依舊輕柔,道:“今天官人不止手風不順,面色也不太好,還是請回吧。”

不用花欺欺再“請”,胖子立刻識相,連個咯噔都不打轉身就出門去,腳下生風走得飛快。

花欺欺回頭向眾人輕笑道:“諸位官人繼續,想賭的賭,想看的看,別平白掃了大家的興致。上酒,今日我請了。”她這麼一笑,便似小雪初晴、春色無限,大傢伙兒也很給美人面子,紛紛笑著回到其他賭桌上,就像剛剛的事從沒發生過。

來到三人身邊,花欺欺先是瞥了紀小棠一眼,又婉轉向兩人微笑道:“兩位公子大駕光臨,醉花樓蓬蓽生輝,未曾遠迎,失敬。”

溫惜花哈哈一笑,贊道:“花老闆好俊的身手,好靈便的耳目。”

花欺欺側著頭,嫣然道:“好大一碗迷魂湯,能得到惜花公子的稱許,小女子也臉上有光得很哪。”

紀小棠小臉皺成一團,道:“咦,花姊姊你們以前見過?”

花欺欺朝她展顏而笑,目光中儘是疼愛,道:“傻丫頭,若個個都是到了跟前才知深淺,早多少年我這場子就給人掀了。”她也不多說,又道:“這裏人多不便,我們後面說話。”

醉花樓地方不小,後面是個院子,中央一池碧水,三面散落幾處房舍。花欺欺的房間就在靠東的兩層小樓上,屋內窗明几淨,沒擺幾樣什物,甚是素雅;只門口放了扇屏風,四面美人繡,小楷各寫了首懷古,字跡眼熟,落款卻是棠沁。

幾人坐定,就有人端了茶水果品上來,紀小棠抱住蜜餞碟子歡呼一聲,心滿意足地終於閉嘴了。沈白聿好茶,品出是雨前的碧螺春,難得先開口道:“多謝款待。”

花欺欺一笑,道:“這是位蘇州的客商送的茶,我平時懶得泡,放久了糟蹋。沈公子既然喜歡,我會差人多送些過去。你們就住在西面的小樓吧,回頭就讓人打掃乾淨帶路。在商言商,醜話說在前頭,想在我這裏住,價錢可不便宜:五十兩一日,不還價。”

這錢居然出的比真找姑娘睡還貴,紀小棠正在咋舌要說話,無奈嘴裏塞的滿滿,已被溫惜花笑嘻嘻地攔過話頭道:“就這個價。另外,我還想托花老闆打聽些消息。”

花欺欺伸出右手歎道:“對不住,我這人最是俗氣,眼睛裏只認得錢。只要有銀子,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沒有銀子,就會忘事兒。”

溫惜花哈哈笑道:“好,既然如此,若有疑難不解之事,還盼花老闆指點迷津。”聽他說到這裏,沈白聿已放下了茶杯,果然溫惜花起身告辭,拉了他道:“奔波一天,我們先去休息了。”

二人兩三步閃出門去,紀小棠終於咽下嘴裏的東西,兩腮恢復常態,跳起來就要追出去,道:“我也去!”

花欺欺出手如電,小擒拿手握住她的左手一帶就把紀小棠扯了回來,歎道:“人家去人家的,你跟去做什麼。”

紀小棠挑高柳眉,嗔道:“為什麼我不能跟去!”

花欺欺的眼睛恐怕就是此時睜得最大,她哭笑不得地道:“小棠,你究竟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紀小棠搖頭道:“什麼真糊塗裝糊塗,你不要跟我繞,搞得我不想糊塗也糊塗了!”

花欺欺這才悟過來她是真的看不出,只得湊過去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紀小棠聽得如遭雷擊,立刻跳起來道:“我不信!你……他們……我……為什麼……”

翻來覆去好會兒,紀小棠卻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是呆站在原地,臉色陣白陣紅,好看得很。花欺欺已笑得花枝亂顫,道:“你啊,小孩子一個,別老插手大人的事。”

紀小棠不服氣地嘟起嘴,道:“哼,我快滿十六歲,不小了!”

花欺欺秀目微弛,長長地歎了口氣,幽幽地道:“不錯,你也快十六了,總有明白過來的一天。只怕到時候想裝糊塗也來不及,有的是你悔不當初。”

她語調滄桑,含著極深極深的倦意,紀小棠望著她星眸半闔半張的模樣,卻偷偷在心裏想:若長大了能有花欺欺一半風致,那她無論說什麼,也絕不後悔。

第六章

第二日溫惜花神清氣爽地起了個大早,半拖半纏地把冷著臉的沈白聿拉起來。吃完早點去到縣衙,丟下精神不濟的沈白聿在偏廳休息,先把關晟這罪魁扯到後堂小角落痛駡了一頓。

關晟苦著臉道:“溫大少,我昨晚耳根發紅,莫不是你咒了我整夜?”

溫惜花哭笑不得地道:“誰才有空整夜念叨個臭男人!若不是你小子還有良心,知道先請酒賠罪,昨晚我就已經找你出氣了。”

關晟無奈苦笑道:“玩笑玩笑,莫生氣,你的靈犀指不是好挨的,我可受不住。你以為我不想聯合各府衙門,通令天下嗎?不行啊。你看昨日馮府上坐的,隨便一個也比我這八品小捕快威風得多。這些大人老爺誰說的話我敢不聽,加上莫小王爺那席話,我真是想不輾轉反側都不成。”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少來這套,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明裏暗裏的我怎能不知。小關,你在外面瀟灑得志,怎麼到了地頭卻這麼畏畏縮縮。”

關晟這才放開懷抱,哈哈笑道:“這叫好話不傳內耳。”湊近溫惜花壓低嗓子道:“聽胡縣令說,案發第二日就信鴿快馬八百里加急送進了京城,這些天朝廷正因為立嗣的事爭得厲害。其中景王派抓住關節大做文章,景王之母段貴妃是大理人氏,丟的是大理的貢品,刑部尚書和從前的刑部侍郎馮老爺都是肅王派的……其中到底有什麼花花腸子我也不知究竟,反正是為了此事兩邊糾纏不清。刑部本欲徹查,卻又知左風盜乃是霍神捕也抓不住的悍匪,真怕到時候查不到丟了臉面,變成把柄。是以雷捕頭帶來刑部密令,務要想方設法延請江湖中人暗訪,左風盜不重要,能追回東西是第一的。”

聽得七七八八,雖以關晟的官職位置,也肯定難窺全貌,溫惜花卻多少明白了點事情的來龍去脈。回到偏廳跟沈白聿一說,兩人都是又好氣又好笑,沈白聿冷哼道:“若能追回東西,再想辦法栽贓個名頭給景王派,不管皇帝信或不信,左風盜是誰自然毫不重要了。馮府裏死的幾個人,自然更不重要了。說回頭,出了這麼大的事,光憑刑部要壓也壓不住,倒不知道皇帝老爺心裏是想的什麼,只怕樹欲靜而風不息,一頭脫擔兩頭空。”

溫惜花悠然道:“不管他靜不靜,反正我是要動了。嘿嘿,小白,你說我們該不該找雷廷之敲敲邊鼓,平白趟進這樣的混水,總該撈上點兒什麼。”

這人最近怎麼掉進錢眼裏就出不來了。沈白聿定定看他,好會兒才道:“是誰要在雷廷之面前拿架子擺姿態的?”

溫惜花老老實實認了,道:“是我。”

沈白聿又道:“是誰當眾答應接下這案子,還必盡全力的?”

溫惜花已經撞起天屈來,道:“還是我。——可是前後你都沒反對!”

沈白聿冷冷地道:“那些可都是你說的,要敲邊鼓你獨個兒去,我不陪你一起丟臉。”

聽到這裏,溫惜花哀怨地瞅著他,把沈白聿看得汗毛直豎,才控訴道:“小白,你一點兒也不體諒我操持家計的辛苦。”

這是演的哪一出?此人最近越來越會賴皮,已到了出口天地變色,飛砂走石的地步。沈白聿頭皮發麻,撐不住似的直撫額,道:“溫惜花,求你下回開腔之前多少通個氣,我也好做些心理準備,少受點兒驚嚇。”

溫惜花捧腹笑道:“小白,其實我們倆若真的混不開,可以去當街賣藝說相聲。想必能大紅特紅,風靡大江南北。”

沈白聿板著臉道:“溫公子,這個笑話不好笑。想討賞錢,先把段子換過。”

溫惜花笑得前仰後合,道:“放心,我怎捨得你去抛頭露面……哎,君子動口不動手!”

正在不可開交間,外面腳步聲響起,馮二公子馮允詞和朱遠塵相攜來到,總算才讓兩人沒上演全武行。他們後面跟著的還有葉飛兒,溫惜花詫道:“怎麼不見雷捕頭?”

葉飛兒道:“他一早去拜會馮大人,稍後就來。”

馮允詞也道:“我出門的時候雷神捕才到,若是家父不拉他喝酒,定不會費太多時間。”見幾人不解,葉飛兒又道:“馮大人還任刑部侍郎的時候,就認得我們夫妻兩個,我夫君乃是他的門生。”

這麼說來,才回想起昨天雷廷之始終以學生自稱,馮於甫也直呼其名。和溫惜花當時猜的也差不多,他點點頭,道:“既然葉捕頭在,也是一樣的。朱將軍,馮公子,還請你們把那晚發生的事,事無巨細、一一講來。”

馮允詞和朱遠塵都點頭,幾人落座。馮允詞先道:“事情還是從莫小王爺取道定陽,住在我馮府上說起。莫小王爺和家父頗為投契,便在定陽多盤桓了幾日,後來擬定初十出發至江陵府,家父就打算初九那晚設宴餞別。”

眾人肅容而坐,都聽得十分入神。馮允詞又道:“酒宴開始得晚,從戌正起,在座的除了我,還有家父、莫小王爺、朱將軍、徐師爺,我府上西席清客,莫小王爺手下偏將侍衛共十三人。酒過三巡,賓主盡歡,不知不覺到了亥正,忽然聽得有人喧嘩,下人們都在大叫走水了。我不知究竟,立刻起身告退去看情形,到了後院,方才發現是柴房失火。雖說春寒濕潤,但竟一燒不可收拾,趕忙吩咐再多調幾個人手來滅火。後面則是些許私心,內子身懷有孕,出了這樣的事,我怕她驚嚇後動了胎氣,便差了人先去前廳說明情況,再回房安撫我夫人。她果然受驚已醒,於是我多陪了她會兒子。忽然間又聽隱隱有兵戈喝罵之聲,趕忙出去,跟其他下人趕到東廂時才發現四下橫屍,那時朱將軍已先到了。”

朱遠塵點頭,開口道:“前面都和馮公子所說無差,那晚待他走後過了盞茶功夫,下人來稟告說只是柴房失火,並無大礙;又說馮公子擔心夫人,要稍後再來。我們又喝了兩鐘,大約過了刻把,都聽得後院喧嘩聲漸熄。徐及身為師爺,從來行事謹慎,還是擔心出了岔子,便道不甚酒力,要回去洗把臉,其實是想去看看有沒有人趁火打劫,那貢品是否無恙。誰知……唉,亥正二刻前後,我忽然聽到後院有兵器打鬥聲,便覺不對,趕緊帶了在座的偏將來到東廂房,卻發現從外間小院到里間廂房一路陳屍,放置貢品的房間門戶大開,徐師爺就被一刀封喉,慘死在房門口。這時馮公子也跟其他馮府下人趕到,我們見這情況,立刻通報馮大人和小王爺,商量過後,就去找本城捕快。”

這時關晟轉向門口,道:“請楊班頭進來。”

一位四十左右的精壯漢子應聲而入,生的黑瘦沉穩,抱拳向各人見禮後,就說起那晚的情形,楊班頭道:“那晚我帶了兩個衙役一同巡夜,正巡到城西,忽然見朱將軍和馮公子帶人趕來,說馮府出了大案。我知自己本領低微,怕延誤了時機,立刻讓兩個衙役去通知四面城門守衛嚴加看守,自己去找關捕頭。關捕頭正在熟睡,聽了我的話立刻起身,帶上縣衙其餘的捕快,叫醒仵作一同來到馮府。”

此刻關晟才道:“我和朱將軍仔細查過現場,都認定乃是左風盜所為,當下我便建議全城搜索。莫小王爺說,此案事關重大,不宜擾民,叫我只說查飛賊,免得流言蜚語。我們分四路往東南西北四面搜查,查到城東時候,發現一間民宿內人去屋空,周圍鄰居都說五天前是有對夫婦住了進來。我心中生疑,便進去搜索,卻在床下發現一條地道直通城外。剩下的,諸位都知道了。”

溫惜花低頭思量半刻,先抬頭向馮允詞道:“馮兄,莫小王爺第二日離開,府內宴客之事是否辦的大張旗鼓?”

馮允詞也是機靈人,已知他的言下之意,道:“這裏面倒要跟溫兄稟明,二月二龍抬頭,乃是春分下種的時節,府內許多下人都紛紛告假回家務農去了。家父心慈,多年來寧可自己不方便些也願准假,今年也不例外。故此家裏人手不夠,籌備宴席還是請的‘別情水’的夥計幫忙,那日晚上走水遲遲才滅,也是這個緣由。要說有多少人知道莫小王爺初十離開嘛,這……只怕全定陽城的人都知道。”

沒等問,朱遠塵已苦笑著介面道:“都是小王爺自己說出去的。他本是好熱鬧的性子,來定陽也全不避人,沒幾天便盡人皆知。前一日有本地名流請他在醉花樓喝酒聽曲,小王爺就在席間說了過兩日離開之事。”

溫惜花不置可否的頷首,又向關晟道:“那失蹤的夫婦二人,可有繪影?”

關晟點頭,楊班頭已出去拿來兩張繪影,展開道:“有是有。但這夫婦二人女的體弱,男的口拙,深居簡出,見過他們人並不多,所以做不得准。”

眾人定睛去看那繪影,都是大失所望,別說特徵面目,兩張繪影甚至連男女也難以分辨,只看得出都是圓圓胖胖的形容。溫惜花倒不在意,道:“也許他們都易了容,就算畫得再像也只是讓我們找錯方向罷了。小關,回頭你帶我去那裏看看,或許能問出點什麼。”

這時雷廷之已進來了,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兩人,葉飛兒迎上去道:“大哥,怎麼這麼慢。”

雷廷之安撫地朝妻子笑笑,卻跟幾人道:“我在馮大人家門口看見這兩位,談了幾句,便把他們也帶來了,這位是江陵淩家的公子淩非寒,這位是杜素心杜姑娘。”

那淩公子滿面稚氣,也才十七八歲年紀,全身玄衣,長得很是俊美,站得筆直,冷著張臉,眉目間有化不開的悒鬱。他腰間佩著把青鞘長劍,沈白聿是劍術中的大行家,立刻看出此劍鞘身古雅,比普通劍稍長寸許,正是淩家家傳劍法“飛塵訣”相配的沉碧劍。杜素心則三十來歲,縞素披身,面容秀麗,眉宇間和淩非寒倒有幾分相似。她臉帶深愁,眼波嫵然,稍有魚紋,向眾人含笑失禮,顯得性情十分溫婉細緻。

淩非寒向各人抱拳,道:“今日冒昧前來,純是為左風盜一案。”大約是少不更事,這麼直衝衝說完後便悶聲不吭氣了,倒讓杜素心有些尷尬地柔聲道:“這孩子很少出門,失禮處請諸位勿要見怪。七年前寒門不幸遭左風盜劫掠,淩非寒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姐姐、姐夫都被賊人所殺,家中壯丁竟死傷大半。聽說左風盜又在定陽重現江湖,雖知比起溫公子、沈公子、葉神捕、關捕頭幾位大俠名捕,我們想追擊左風盜只是螳臂擋車,血海深仇卻不可不報。還望諸位肯開方便之門,讓我們略盡綿薄之力,親眼見天網恢恢,兇手得擒。”

這位杜姑娘詞鋒不銳利,語態不逼人,卻說得在情在理。眾人無言,都向溫惜花看來。自昨晚一面後,各人自有各人的考量,都想查這件事,又都不敢挺身擔保查出這件事。如今竟隱然有惟溫惜花馬首是瞻的架勢,只等他定奪開腔。

溫惜花正在掂量,卻見沈白聿下顎微動,朝自己幾不可見地合了下眼簾。他本就想不出什麼理由拒絕,現在更是打定了主意,朝兩人微笑道:“既是如此,就先謝過兩位。我只有一個要求。”

淩非寒從入廳開始,就在直直地打量溫惜花,聽了此話還不等杜素心開口便冷冰冰地道:“請說。”

他語氣生硬,溫惜花也不以為忤,依然笑嘻嘻地說了六個字:“凡事量力而行。”

說完,淩非寒反而臉色肅穆,半晌才深深吸氣,鞠了一躬,道:“多謝溫公子指點,淩非寒定當銘記在心。”

原本以為是個傲氣太盛的少年公子,看來卻知道輕重好歹,也能明辨是非,諸人對淩非寒立刻印象大為改觀。杜素心在旁見他應對如此得體,也大感安慰,目光中流露出喜悅歡欣之色,朝溫惜花福了福身。

剛剛眾人已將詳細情形說清,葉飛兒上前拉了雷廷之低聲重複。溫惜花已覺暫時足夠,剩下的捉個再問過,此時朱遠塵忽然道:“溫公子,你江湖經驗豐富,敢問一句,左風盜此事究竟與魔教有沒有關係?”

他的話一出,所有人全刷的望過來。溫惜花心中叫苦,咳嗽了聲道:“雖然江湖上向來以當年霍神捕的遺言為據,指證魔教與左風盜有染,但是根據我的推測,此言可能性不大。”

朱遠塵來了精神,奇道:“怎麼說?”

溫惜花道:“首先是出現地點,魔教總壇近海,前後四次襲擊卻都靠近內陸,如此只會加大行動中途失敗受阻的可能,說之不通;其次是方式,魔教野心勃勃,培養這樣一群高手卻只是為了打家劫舍,且劫掠的都不是最富豪之家,諸位認為合理嗎?”幾句話條理分明,眾人聽得連連點頭,溫惜花又道:“最後則是時間,這一點就連我也想不太明白,左風盜四次出手,分別是十年前、七年前、四年前和現在,以他們的身手武功,為何如此隱忍?若是魔教所為,何必如此低調。”

在座的人都陷入了沉思,淩非寒忽然開口道:“我也認為此事並非魔教所為。”

葉飛兒道:“哦?有何證據?”

淩非寒道:“若是魔教,七年前我淩家必定再無活口。”

懂得江湖掌故的幾人心中已然明白,百年前魔教進犯中原,當時武林也算英雄輩出。其中以淩家聲勢最隆,子弟個個都出類拔萃,家主淩落人乃是武林盟主。魔教正如日中天,與淩家幾役折損高手無數,卻也讓淩家嫡系最優秀的子弟全部授首,雙方仇深似海。後來溫家奉皇命據洛陽以抗,魔教又出內亂,終至分崩離析,不得不退回,從此一蹶不振。淩家也因此家道中落,漸漸式微,進而成為武林中普普通通的名門,若是後輩些的江湖俠少,怕還不知道它曾經有過的輝煌。說魔教百年之後還懷恨如此之深,的確牽強,但魔教向來睚眥必報,既襲擊了淩家,卻重在劫財毫無報復之意,也的確說之不通。

朱遠塵道:“溫公子的分析和淩公子的看法都很有道理,可這並不能證明此事和魔教沒有關係。”

葉飛兒也道:“不錯,也許左風盜的刀法就是魔教的,也未可知。否則武林中怎會有如此厲害的用刀高手,我們卻毫不知情。”

淩非寒的臉色逐漸發白,緩緩地道:“……我見過左風盜的刀。好快的刀,簡直不像是這世間會有的刀法。那年我才十一歲,乳娘硬是把我塞到草叢裏,叫我不要吱聲。我聽見有人在慘叫,就偷偷伸頭看,只見到她在血泊中倒了下去。根本看不清左風盜的出手,只有刀光在月色裏冷冷反復,每閃亮一次,就有一蓬又一蓬的血濺了出來——都是還熱騰騰的血,都是我淩家人的血。”

他語調平淡無波,聲音卻有了一絲淒厲,眾人都聽得身上發寒。不免想到那月夜中閃亮的刀光,是否也這樣在馮府的後院起起落落,飛濺出熱騰騰的血。若是朝向自己劈來,究竟是躲,是戰,還是從此無法生還?

溫惜花沉思片刻,道:“我們還是先去看看屍體吧。”

關晟起身向後堂指路,道:“屍身早已請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香料,好在山上還有些積雪,勉強保住了不壞,諸位這邊走。”

朱遠塵思及又要見到同僚慘死的情狀,不免心中不忍,便和馮允詞兩人留在了前廳。雷廷之看了看眾人,道:“不要來太多人,呼吸間的熱氣會讓屍體加速腐爛,溫公子、沈公子……淩公子,你們來吧。”他是驗屍仵作的泰山北斗,說出來的話眾人自是無有不服,葉飛兒和杜素心就都坐下了。

案子非同尋常,是以停屍之處乃是縣衙大牢的牢房。上方天窗高懸,只露出些許亮光,一進去就感到絲絲冷氣。十九具屍體都規整排開,下面墊著石塊,中間是幾層稻草夾一層冰,屍體周圍和身上也都用雪蓋住。房內味道卻不刺鼻,不知用了多少香料才勉強壓住屍臭。

雷廷之四顧道:“這個地方是誰挑的?”

關晟道:“是我。地面以下比地上冷些,所以放在這裏比較穩妥。”

雷廷之讚賞地點點頭,便開始從右手起逐一檢視屍體。溫惜花拉了拉沈白聿,兩人隨便撥開具屍首脖頸間覆蓋的冰雪,卻見一條可怖的刀傷自屍身左而至右,從顴骨拉到胸間,消失在雪層下。傷口皮肉翻開,深及胸骨,已呈失血腐壞的黑色,但刀口均齊,用力規整,顯見得出刀的時機和力度都十分巧妙。

溫惜花挑起唇角道:“一刀斃命。”

沈白聿的臉色也變得嚴峻,道:“好厲害的刀。”

這時兩人聽到身邊發出哢嚓聲,卻見淩非寒在旁把拳頭握得咯咯作響,面頰湧上血色,喃喃地道:“就是這種刀口。對付高手,左風盜是不能一刀瞭解的。那晚我見過了,他們殺我大伯——我大伯是淩家上輩中武功最高的人——就用了十刀,兩個人圍攻,不多不少正好十刀。我一刀刀數著,絕不會忘記。”

滿布死屍的房間裏聽這樣的話,直激得人頭皮發麻,連關晟都有些面色發青。

雷廷之頭也不抬地道:“若是受不了,就都出去,不要打擾我。”

淩非寒的臉立刻漲的通紅,話也不說地轉身出去了。雷廷之話極不近人情,溫惜花卻知他是體恤淩非寒年少喪親,不願他再睹物傷人。心頭湧起股暖意,他朝這面噁心善的神捕微笑道:“既然我們站在這裏也是無用,就不妨礙雷捕頭了。小關,一起出去吧,我還有事問你。”

三人到了門口,看見淩非寒握著拳站在那裏,身體還有些微微發抖,似是在極力忍耐。溫惜花和關晟面面相覷,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沈白聿忽然道:“你用的是沉碧劍。”

淩非寒愣了愣才大聲道:“是。”

沈白聿淡淡地道:“最好不要再用了。”

如同冰水猛地從頭澆下,淩非寒正是怨憎、恨火、怒氣一觸即發的時候,立刻喝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沈白聿像是沒有瞧見溫惜花有些擔心的目光,只是搖頭道:“沉碧劍是專為飛塵訣鑄的劍,沒有飛塵訣,就不該用這把劍。”

就像被悶棍打到,淩非寒站在原地冷汗直下。

他剛剛還未到時,就知在場有沈白聿在,到了之後雖然一直在看著溫惜花,其實卻在打量沈白聿。

如果說,溫惜花是天下間所有江湖俠少們的夢想;那麼,沈白聿就是天下間所有少年劍客的夢想。或者說,是他們的追求,他們一心想要超越的對象。

失去武功前,身為劍客的沈白聿,從沒有敗過。淩非寒聽說過許多關於沈白聿的事情,他對這個人很好奇。

人人都說,沈白聿是個又驕傲又冷淡的男人。他想像不出這樣一個人失去了足以獨步武林的武功,會變成什麼樣子。他既怕見到沈白聿,又想見到沈白聿。他害怕看見一個讓自己失望的沈白聿,又覺得沈白聿不會讓自己失望。這種心情難以說清,連淩非寒自己也不太懂,他就像是一個日日夜夜地想超越父輩的孩子,卻又害怕地看見記憶中強大的背影哄然倒下。

所以剛剛從頭到尾,淩非寒都沒有正眼看過沈白聿。現在,他凝望這個自己曾經崇拜過的高手,尊敬過的劍客,覺得他就是自己想像中的模樣,依然那麼驕傲,那麼冷淡。漆黑的眼睛就像最深夜裏無波的水,沉靜自信,卻又多了種他說不出來的東西。

沈白聿剛剛說到的,正是淩非寒最大的困擾和最深的恐懼:他所學飛塵訣殘缺不全,只是滄海一粟。淩家劍法講究悟性,習慣口傳身教,記錄下來的只有總綱和基本招式。所以從百年前淩家凋零以來,飛塵訣中的招數就隨著修煉之人的死去散失了不少。到了淩非寒這一輩,七年前左風盜的強襲導致高手盡失,所以他學到的武功,都是靠小時候拼湊出的基礎,和杜素心的傳授。開始還未覺得,到使用沉碧劍的時候,就發現許多招式都不能圓轉如意,破綻百出,對敵時用到真是兇險之極,自找死路。

見淩非寒似有所悟,沈白聿也不多說,他本就是不喜廢話的性子,馬上抬腳就走。溫惜花只好望著背影苦笑,向淩非寒解釋道:“沈白聿涉獵天下各家各派的劍術,若是你還有什麼想不通的,回頭可以當面問他。”

淩非寒猛然抬頭道:“若我問他,他肯告訴我?”

溫惜花有些錯愕,道:“為何不肯?”

淩非寒這才反應過來,歎道:“別人都說沈白聿這個人很冷漠,不喜歡和人交往。”

溫惜花呆了下,終於想起因為沈白聿成日和自己混在一處,倒是居然忘記了此人是出了名的嫌麻煩不愛說話。只得笑了聲,搖頭道:“其實他很好說話,若誠心去問,定會好好應你。”

說完也不管兀自喜悅的淩非寒,他又跟關晟道:“小關,你有沒有查過燒了的那件柴房?”

關晟像是早知他要問,點頭道:“查過,不是意外。柴房裏澆了火油,點火用的火石引線全丟在裏面,都是最普通的東西,看不出什麼問題。”

溫惜花沉思片刻,自語道:“……這卻奇怪了。那東廂房現在是不是還有住人?”

關晟搖頭道:“都搬到西廂房去了,誰還要住死過這麼多人的地方。”

溫惜花頷首道:“回頭我們再去馮府一趟吧。”

來到大廳說了下情況,葉飛兒道驗屍需要不少時間,雷廷之恐怕一時半刻出不來,朱馮二人便都要告辭。臨行前,朱遠塵拿出張素箋,道:“溫公子,這是今次所失之物的清單,請過目。”

溫惜花點頭接過來,那單子用正楷寫就,筆力極工。開列了失去的物品以及物品詳細的外觀,包括有什麼特徵,如何辨識,甚至市價大約多少也寫得清清楚楚,可謂事無巨細面面俱到。才看了兩行,溫惜花就抬頭道:“這單子是誰寫的?”

朱遠塵微詫道:“是小王爺親手寫的。”

溫惜花也猜到是莫小王爺,心下微凜,此人竟然如此心細如發、思慮周詳,嘴上贊道:“寫得十分清楚妥帖,多謝。”

大理出產美玉,是以單子上面大多是玉鐲、玉佩等,也有瑪瑙水晶件,也有織錦琺瑯器。其中有三件乃是珍品中的珍品,一是通體翠色的碧玉枕、二是晶瑩剔透的翡翠手鏈、三是一套玉雕九龍杯盤。

黃金有價玉無價,這三樣東西都是玉中極品,更各有特異之處,莫小王爺濃墨重彩地細細寫了個清楚明白。溫惜花也知道若要追查賊贓就著落在這些希罕之物上,是以多看了兩遍,在心裏暗暗記牢。

看到最後,卻發現竟有銀簪、硯臺、摺扇、甚至荷包這些東西,溫惜花向朱遠塵失笑道:“朱將軍,這些硯臺扇子什麼的……”

朱遠塵看了眼,也笑,道:“當今段貴妃乃是大理公主,深受皇上寵愛。念及她十幾年未曾回過故土,是以皇上特別吩咐過我們,收拾些段貴妃做姑娘時候心愛的東西一併送回來。東西是段貴妃的乳母收的,被包裹好放在箱子裏加封了,想是當晚那賊人忙亂中也分不清楚,竟連這些也帶走了。都是皇家女眷私物,未曾逾禮細看,所以也寫得不大清楚。”

溫惜花點頭道:“尋常東西,若非是故主,怕就算看仔細了也很難辨出不同來。”他轉手把單子遞給了沈白聿,沈白聿看完一遍就又轉給了葉飛兒和關晟。

當下幾人辭別,葉飛兒見幾人離去,才道:“現在我們可都聽溫公子調派啦,不知溫公子有何差遣?”

她語帶嘲諷,卻不似對溫惜花而來。葉飛兒性子直率,溫惜花立刻知她煩心不能親自查案,也不介懷,道:“我的確有件麻煩事想要請葉神捕幫忙。”見葉飛兒提起些興致,他又續道:“我想請葉神捕調集左風盜過去翻案的所有卷宗,”

葉飛兒向來佩服有能之人,她是江湖兒女,不把官職身份放在心上,既打定主意相幫,就會全力配合,立刻乾脆地道:“沒問題,我這就去辦。左風盜之前的卷宗應該都在各府衙門,先通知江陵府尹,著他六百里加急從各州調來給我們,大概只需兩天。”

坐言起行,她馬上就起身出去。溫惜花看看天快晌午,想起差不多也是吃飯的時候,就要告辭出來,關晟送兩人到外面。正好遇上楊班頭帶著兩個捕快要出去,胡縣令和師爺從走廊過來,見到三人先見了個禮,胡縣令奇道:“怎麼今天又是老楊值班,苟班頭哪里去了?”

關晟無奈道:“啟稟老爺,苟班頭十幾天前就告假回家去了,您不記得了?”

旁邊師爺也介面,連連點頭道:“對對,是有這麼回事,我記得十幾天前關捕頭來代老苟告的假。”

胡縣令這才拍了拍腦袋道:“噢,又忘了,瞧我這記性!哈哈,真對不住,讓二位見笑了。”

關晟向兩人苦笑,溫惜花和沈白聿也只能面面相覷:誰想到關晟這三湘總捕頭,竟攤上這麼個糊塗老爺,也真夠他辛苦的。

和沈白聿兩人才出前院,溫惜花就轉向他道:“你怎麼看?”

他們兩人相交已久,沈白聿立刻知道他所指何事,搖頭道:“左風盜為財,不是魔教,沒有理由。武功,我說不準。”

剛剛溫惜花胸有成竹,推理的那麼斬釘截鐵,其實大半也是先前洛陽之事,更倚賴有沈白聿這半個魔教中人在旁。左風盜此案從各個方面看來,都純是為財起意,魔教既有青衣樓,又有樓家,並無必要做這樣殺人放火、招人側目的強盜行徑。

霍不歸的這個所謂遺言江湖上說了十數年,從沒被證實過,若是如此,便只剩下一個合理的解釋。

溫惜花吸了口氣,慢慢地下了結論:“霍不歸的遺言,是假的。”

沈白聿忽然笑道:“你有沒有覺得這個遺言出現得特別妙。”

溫惜花道:“妙?”

沈白聿點頭,悠然道:“簡直妙不可言。你想想,過去為什麼從沒人懷疑過它是假的?”

溫惜花唇邊漸漸展開笑容,似是欣賞,又似喜歡地看著沈白聿發亮的眼睛,頭腦卻轉的半點也不慢,道:“第一,因為霍不歸死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所有人都會覺得他死之前說出來的話,一定是他最想說最有把握的話;第二,也是因為霍不歸死了,莫要忘了有句老話,叫做死無對證。”

沈白聿微笑道:“最最妙的是,當時、當地、適當的人,居然一樣不缺,這句遺言卻是模糊不清的。”

溫惜花也拍手道:“若是清清楚楚,那就只有一種解釋。若是模糊不清,就很難證明它的真假——果然妙極!”

沈白聿又道:“不論這遺言是左風盜誘使霍不歸犯錯,抑或就是左風盜故意借霍不歸之死放出來的假消息,更或者根本是左風盜殺了霍不歸,這都只證明了一件事——”

溫惜花介面道:“他們怕。”

沈白聿悠悠地道:“什麼人會這麼怕?怕到每隔三四年才犯一次案子;怕到非要故布疑障拿魔教來打掩護;怕到縱使擁有這樣強橫的身手,卻只用在殺人越貨。”

溫惜花答道:“只有一種人——有家有業,有根有底人。”

沈白聿微歎道:“這種人不能輸,一次也輸不起。只要給人知道他們的身份,便是全盤皆落索。”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所以這種人為了保全自己,絕對不吝於鋌而走險。只是有家有業,有根有底之人,畢竟比無根飄萍要來得容易查多了。”

兩人既心意相同,便都是一笑,再不多說。

打從知道左風盜的案子起,溫惜花就不打算理會這個流言。在他覺得,若是一個流言傳了近十年也沒有讓人找出真相,那不是這十年來江湖裏有腦子的人都死得精光,就表明這個流言實則並無可取之處。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流言能殺人亦能救人。到了此事,他已對這強橫無匹,心機深沉的左風盜生出了莫大的興趣。

眼珠轉了轉,溫惜花忽然吃吃笑道:“小白,你有沒有覺得淩非寒有些像一個人?”

沈白聿看他笑得不懷好意,警惕道:“像誰?”

溫惜花指了指他,道:“像你。”

沈白聿詫道:“我?”他仔細回想,半天才搖頭道:“他容貌比我俊俏許多,我倒覺得半點也不像。”

溫惜花聽得直翻白眼,無奈道:“誰說長得像你了,我是說感覺,感覺!”

沈白聿還是聽不懂的模樣,皺眉道:“你究竟要說什麼就痛痛快快說,別繞彎子。”

溫惜花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卻聽清脆的聲音歡叫了聲:“總算出來了!”

抬眼看去,面前身著男裝,卻笑靨如花、歡天喜地的俏麗少女,不是紀小棠紀大小姐,還是誰?

紀小棠昨晚回家之後痛定思痛,痛下決心之後對老爹百般拷問。紀和鈞平日愛女成癡,如今嘗到苦頭,是勸也無用,求也無用,大清早還是讓她高高興興地出門了。可惜紀大小姐的清早已是旁人太陽高照,知道溫惜花他們到了縣衙,又不好闖進去,只得守在門口,一守就是大半個時辰。

見她小臉被曬得微紅,兩人心中都是一軟,不知道怎麼的,對這無拘無束、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就是狠不下心說重話。紀小棠見他們臉色和緩,就笑盈盈地跑上前道:“我等了你們好久啦。”

這時間正好淩非寒也興沖沖地從後面趕上來,溫惜花聽到風聲,忽然狡黠地一笑,微側開身子,腳下輕帶。紀小棠已到面前了才覺腳跟後滯,整個人重心不穩,朝著淩非寒就撞了過去。淩非寒也是糊裏糊塗的,只見溫惜花讓開後,一個藍衫的小個子就沖著他胸口直直地倒了下來。

——“呀!”

——“哎!”

兩人霎時倒做一堆,沈白聿早見了溫惜花的動作,朝他不贊同地皺起眉,溫惜花卻笑眯眯地做噤聲狀。

紀小棠怎麼說也是未出閣的姑娘,雖對男女之事半懂不懂,也知大不妥。立刻從淩非寒身上跳了起來,臉紅道:“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再一想,對方似是占了自己便宜,又覺得吃了個大虧,馬上反口喝道:“不對!都是你不好,走路也不看人!”

淩非寒初時以為她是男子,撞到懷裏才聞到從黑髮間飄出一股淡淡香氣。不是尋常脂粉味,似是體香,跌倒時又覺胸口觸感綿軟非常,不由得就把心跳漏了幾拍。淩非寒愣了半天才省到要站起來,臉已如晚霞滿天,慢慢染紅了。

紀小棠理直氣壯地說完,心裏頭本還有些虛,忽然見淩非寒也不回話,低著頭只從白白淨淨的臉龐透出絲紅暈。她本來就膽子奇大,這下畏懼漸消,對看著自己的淩非寒瞪大漂亮的鳳眼道:“看什麼看,再看小心本姑娘揍你!”

淩非寒聽出她真的是女孩子,臉紅得更加厲害,根本忘了是對方撞的自己。紀小棠心中大呼好玩,做出一副惡霸狀,哼哼道:“撞了人要道歉,你不知道麼!要是姑娘我有個三長兩短,定要找你討診金。”

見她越來越入戲,溫惜花已經憋不住,扯了沈白聿就走,道:“快跑,免得又給追上。”走出好遠回頭,那兩人還在糾纏不清,溫惜花總算放聲狂笑起來,道:“紀小棠那丫頭果然是可塑之材,真懂得入戲。”

這邊沈白聿卻似笑非笑地看他,悠悠道:“這就是你說的像我?”

後面說不得又是拉拉扯扯、笑笑鬧鬧,忽聽雷廷之趕上來叫道:“兩位留步!”

第七章

雷廷之總算追上二人,他本就體弱,趕得又急,還未開口就是陣撕心裂肺的狠咳。好容易止住了,這才能抬頭道:“方才我已將屍體檢完,就想出來說明情況,還好你們沒有走遠。”見他們關切的神情,笑了笑道:“無妨,出娘胎就帶上的老毛病了,春秋之際特別容易犯。正好我要去找飛兒,咱們邊走邊說吧。”

三人走在大街上,天朗日晴,和風送爽,空氣中飄著股若有若無的花草香氣,行人商賈也都是團團和氣。雷廷之忍不住贊了句:“定陽治下竟有這樣的安居樂業,關晟這捕頭當的可比我夫妻倆稱頭多了。”

溫惜花見他眉目間隱有愁緒,話裏有話,知道別有下文,也不介面。

雷廷之又道:“屍體驗看完畢。十九具屍首,共有刀口三十七刀,根據我的看法,共有八個不同的人出手。這八人未必是同門,平時用的也未必是刀,但當時出手,使的都是左手刀法。”

沈白聿轉過頭來,道:“雷神捕,可否具體些,我聽得不大明白。”

雷廷之呆了呆,想是沒料到他會率直相問,欣然答道:“所謂同門,除非少林那樣武學淵博的大派,有千年積累創造的各種武術;又除非是魔教那樣深不可測的域外方地,有外人難窺其根底的玄妙武功。否則即便以峨嵋武當這樣的泰山北斗,其行功方式、修煉法門也只是大同小異,花招不同而已。招式的區別只是表像,打個最淺顯的比方:那攤子上賣的豆腐腦,東西是一樣,加上不同佐料就有不同風味,可豆腐腦並不會因此變成豆漿。”

他顯是對此有不少心得,雖然不會武功,幾句話卻大有見地,溫惜花和沈白聿都聽得津津有味。雷廷之也來了精神,又道:“一門一派最不能改變的,就是內功心法。因之內功乃是外家功夫的基礎,招式再精妙,也需輔以內功才有威力,況且世上哪里有純招式的武功?我多年仵作生涯,從屍體傷口判斷殺人者武功來歷的時候,通常都是從攻擊擊中的位置、攻擊的力度、造成的損傷效果判斷殺人者出身,即是抓住殺人者師門的行功特點。”

溫惜花已立刻疑道:“若我比敵強,自然可以依師門習慣出手。可若是我與敵人武功相差無及,到了真正生死相見,未必就遵從什麼招式、法門,到時出盡百寶只求偷生,如此豈不讓你這立論落空?”

他說的問題,雷廷之似從沒有想到過,如同被涼水一盆當頭澆下,當場就呆住了。

沈白聿已笑著搖頭,他看得通透,道:“你真真聰明反被聰明誤,須知這道理本就不是人人都能明白的。江湖中人幾千次、幾萬次地苦練同一套劍法刀譜,就是為了讓招式變成身體的部分,到了危機之時,自如呼吸般變招而出,不浪費半息時間造成失足遺恨。可惜,一種招式再如何強也有限,總不會每時每刻好使——但聽起來容易,做起來困難。你以為天下間所有人都能如此果決,能明白生死一線間,只有輸贏沒有方式麼?”

仿佛茅塞頓開,雷廷之連連點頭,道:“對對,這就是積習難改,根深蒂固。像老雷我愛喝酒,就一輩子鐵了心抱定酒盅,被老婆罵到要死也硬是改不掉!”見兩人笑出來,他又擦著汗苦笑道:“好在老天長眼,這樣的聰明人天下間只得兩個。要是人人都明白這個道理,我這牛皮吹破的神判死判也只好辭了官種地去了。”

陽光正好,春意融融,如此時節與人文詞論劍,果然是大快人心。三人想到此處,不約而同大笑起來,心中都是一片風光霽月、晴空萬里。

雷廷之又笑道:“我說左風盜不是同門,就因為他們的刀法出手力道位置角度雖然都系出一家,但其中行功方式卻五花八門。只證明他們不但不是同門,平時更不慣使同種兵器。”

溫惜花沉吟道:“由刀口看來,他們用的,必定是一種能夠在瞬間將力道集中至刀尖,卻毫無贅招的極高明的刀法。”

沈白聿皺起修長的眉,道:“——還慣於突襲。這麼強悍無匹的刀法,江湖上卻從沒人聽說過。習得這刀法的人,盡可以之在江湖上揚名立萬,卻只甘於以之作為發財的手段,實在沒道理。”

雷廷之搖頭,道:“或許天資有別罷,其實並非左風盜人人都得到了這刀法的精髓。屍體傷口各有不同,其中也有出手猶豫難決,起鋒失准的;也有錯過時機,堪堪避開要害的。其中卻有一人著實可怕,三十七刀,此人只出了九刀——刀刀致命。”

即是說,左風盜中有人當晚只出手九次,即斬殺了九人,混戰之中速決,無一落空。溫惜花和沈白聿對視一眼,均見到對方眸子裏升起的警惕和寒意——竟有這樣的武功,這樣快的刀!

沈白聿淡淡地低聲道:“你能不能做到?”

溫惜花沉思片刻,也低聲回答道:“我不知。你知我這人又懶,又很怕麻煩,絕不會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局面裏去。”

沈白聿不置可否,慢慢地道:“我可以。因為我做過。”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仿佛很艱難,又仿佛很決斷,明亮的黑眼睛黯了下去,表情冷得像冰塊,硬得像岩石。還未等溫惜花再開口,瞬息間殺氣消散,沈白聿已回到了平常的樣子,就像剛剛的話他從來沒有說過。

雷廷之靠他們不近,沒有聽清兩人的對話,卻也知道他們在議論那不知名的左風盜高手,道:“這只是粗粗驗看的結果,如果兩位元有需要,我還可再多花些時間。”

溫惜花深深看了沈白聿一眼,這才雲淡風輕地轉頭向雷廷之笑道:“不必啦,有這些暫時已經足夠。”

三人已經快走到歸客來客棧大門,雷廷之忽然駐足,轉頭道:“溫公子,沈公子,雷某不才,有件事想要託付兩位。”

溫惜花笑道:“不必公子來公子去的,多麼麻煩,直接叫我溫惜花便可。有什麼事請直說。”

雷廷之展顏點頭,道:“好,你既肯叫我為兄,我也就厚著臉皮攀了這個交情。這件事其實說來丟人,我今天也豁出去了,只求兩位:無論將來發生何種變故,都請徹查此事到底。”

溫惜花垂下眼,重複道:“無論將來發生何種變故?”

雷廷之苦笑道:“不錯,我也知這其實是強人所難。朝廷怎麼想我不明白,也沒門道明白,可還知道刑部派我們夫妻來這裏做清客,可不是好心要放我們大假。”他長歎一聲,鐵青邋遢的臉上流露出絲嘲諷,歎道:“我和飛兒這幾年辦案認法不認親,認理不認權,誰的面子也不賣,在京城裏得罪的人太多啦!這回怕是終於給上頭找到名目,把眼前釘打發出去,這案子既要我們來辦,又不讓我們真辦。若別的人辦下來,便是所謂神捕也不過爾爾;若別的人辦不下來,干係始終還擔在我倆身上——誰讓我們夫妻倆是欽賜的六品小捕快呢?”

沒有料到其中還有這般曲折,見兩人都有些躊躇,雷廷之神情豪邁地笑道:“哈哈,兩位可別誤會我雷某人這話是怕擔干係,大小不過是丟官回家,抱老婆睡覺,伸頭縮頭左右也要挨這一刀。只是我這人雖然不成器,卻不願只源天子一慮,為那烏紗幾頂,便眼睜睜看死在左風盜手裏的這麼多人都成了枉死鬼,讓百姓從此不得安寧。今次丟下臉皮懇請二位,務要讓此事水落石出,使兇手難逃法網。”

一席話聽得兩人都有些肅然,溫惜花收起笑容,抱拳道:“我溫惜花一生做事,從未有過半途而廢之時。雷兄若是信得過我,還請稍安相待,十天之內,定會叫你看見真凶。”

雷廷之仰頭哈哈大笑,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溫公子,好膽量,好魄力!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在此靜侯佳音了。”他又咳嗽聲,道:“這件事還請莫要在飛兒面前提起。咳,她是個火炮性子,一點就著,這些臺面下的齷齪事情給她知道了,又要替我多生閒氣。”

這麼一條粗獷的漢子,說起妻子來目光中卻是脈脈柔情,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愛寵。忽覺太過忘情,雷廷之老臉微紅道:“若是飛兒對你們失禮,也請莫要放在心上。其實那日你的話她也喜歡得很,只是覺得大家你恭我謙的著實肉麻;她臉皮又沒有我這樣厚,才沒來謝過。”

見他夫妻伉儷情深如此,就連旁人也似心頭照了春日的暖陽,懶洋洋地漫過一陣溫柔之意。

沈白聿的臉色也和緩了許多,頷首道:“自當守口如瓶。”

雷廷之拱手道:“囉嗦了大半天,不拖著你們啦。我夫妻就住在這客棧玄字號房,若有用得著的地方,盡可以開口,定會全力以赴。”

溫惜花也還禮道:“改日再來約雷兄喝酒。”

雷廷之縮了縮腦袋,低聲道:“莫聲張,小心給我老婆聽見!咳,咱們改日再約。”

三人會意,笑了幾聲,雷廷之就此轉身,佝僂著病瘦的身子徑直向店內去了。與沈白聿久久望著他的背影,溫惜花卻想,左風盜此案縱使千難萬險,能結交這樣的人物,也是難得的幸事。

旁邊沈白聿已淡淡地道:“能結交這樣的人物,倒真是幸事。”

溫惜花愕然向他,忽而笑開了,道:“小白,你變了。”

沈白聿側頭看來,道:“我變了?”

溫惜花微笑道:“過去的你,定不會說和誰人結交是幸事這樣的話。”

聽了他的話,沈白聿半晌沒回答,只是唇邊逐漸綻開絲笑意,靜靜地看著溫惜花,歎息般道:“你說的對,我終於變了。”

兩人到馮府的時候已是下午,關晟不知為何還沒有到,就先進去見了馮家父子。當時馮於甫正在書房看書,連衣冠都沒整,就拿了書興高采烈地跑出來,還未見人,已大笑道:“來得正好,莫小王爺和我正商量著找你去喝酒哪!”

溫惜花向沈白聿苦笑,雖知這位老爺是個詩文酒色的狂士,可現在非常時期,卻只他如此瀟灑清閒,真不知叫人氣好還是恨好。

馮老爺倒沒有發現兩人神色有異,拍手道:“對,還該叫上廷之。”

溫惜花笑道:“只怕葉神捕不肯。”

馮於甫嘿嘿笑道:“到那時說不得只好再賣賣我這老臉,希望雷夫人給幾分薄面。”他一捋長須,道:“兩位莫怪我貪杯無厭、老而不修,實在是家裏好久沒來這麼多知心的客人——雖是為這麼樁事兒,也讓我喜歡。唉,人老啦,就越來越怕冷清,越來越喜歡熱鬧,所以才得意忘形這麼一回,莫見笑,莫見笑。”

只是閒聊談笑般的幾句歎息,卻道盡了馮於甫宦海浮沉多年,此生慣見的世情冷暖。

馮于甫年輕時本早就金榜題名,誰知放任不拘盛名太過,主考官怕取之有失體面,硬是讓其名落孫山。十年後再考,終能蟾宮折桂,兩度登科名滿天下,風流探花之名連溫惜花少時也聽得。十二年前戶部尚書貪贓枉法,上下官官相護,只他小小一個刑部司郎中,頂風查辦,終至奸人授首。此後雖因生性耿直,始終升不上去,卻極有清譽。他多年為官,臨到了卻給人彈劾回鄉養老,長子雖也在朝為官,卻只是個五品員外郎。世人每多趨炎附勢,當年風光不見,馮府門庭也清冷了許久,若不是莫小王爺奇思妙想取道定陽,怕還沒得今日的喧擾。

想到官場反復,世態炎涼,人心惴危,一致於斯,兩人都不免有些凜然。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反正答應了莫小王爺不醉不歸,若是馮大人能說動葉神捕放人,我們四人大醉一場又如何!”

馮於甫哈哈大笑,道:“好,老夫這就去找小王爺說!”

這時關晟終於來到,馮于甫正好告辭,馮允詞出來領幾人到後院東西廂房。馮府果然是大家大戶,後院東西廂之間又有廊廡,與內眷所住之地再相隔花園,府內花團錦簇,春意盎然。

溫惜花抽空向關晟道:“你可知淩非寒和杜素心下榻何處?”

關晟道:“哎,這倒沒有問。不過左右定陽城也只得五家客棧,看他們的衣著氣派,該不會住的太差,或許也在歸客來。”

幾人說著已走到東廂房,關晟開始連連指點,道:“那晚我們進來,見到的第一具屍體是在這花圃旁邊……”馮允詞也在旁附和著點頭。溫惜花抬眼看去,卻見東廂房小院落中遍植花木,又有蓬鬱鬱蔥蔥的新竹,甚是清雅。他四下看看,只發現青石上偶有隱約暗色,道:“這裏清洗過了?”

關晟苦笑道:“連日降雨,老天幫忙,不想洗也乾淨了。”

四人進入廂房小廳,馮允詞道:“這東廂房從前是我大哥大嫂住的地方,後來大哥京城入仕,現在便改了招待客人。貢物就放在後堂中央一間屋,左右兩邊是莫小王爺和朱將軍的房間。”

溫惜花點頭道:“他們倒很小心。”

再走幾步,就看見大門敞開,地上一灘血跡延伸進去,已變成暗褐色,灑落在正門桌椅周圍。關晟道:“徐師爺就倒在這椅子旁,眾人中唯有他死在內堂。”

馮允詞四顧道:“大約是那晚徐師爺檢查完貢品無恙後,正要出去,和左風盜碰了個照面。”

溫惜花嗯了聲,忽而抬頭瞅向天花板。沈白聿站在他身邊,見他神色,眉宇間也浮現絲無可奈何。四人又去看了那後堂擺放貢品的房間,屋內還保持原狀,箱開桌倒,狼藉一片。沈白聿走到窗邊推開,清風徐來,卻見青翠欲滴的竹林後就是外院圍牆。關晟也走到他身邊,道:“這圍牆其實不低,左風盜輕功倒著實不錯。”

竹林在風中唰唰作響,溫惜花仔細看過房間各處,轉頭道:“我們出去吧,看看那間失火的柴房。”

柴房卻在西廂的院內角落,這是僕人住的地方,看起來就簡陋許多。柴房連著近旁的房間都燒的灰頭土臉,漆黑滿面,關晟指著柴房內最焦黑的牆壁道:“據我猜測,火就是從這裏起的。”他又轉向牆角道:“火石引線就丟在這裏。”

他掏出那火石引線,只看了眼,眾人便知為何關晟說毫無線索。這兩樣實在是家家都會用的最最普通的東西,去哪戶灶台都能見到幾個。

沈白聿沒有聽他們多說,卻走到了西廂的入口,不知在看些什麼。

馮允詞道:“因為澆了火油,所以火就猛地燒了起來,僕人發現的時候整個柴房已經火光一片。”

溫惜花沉吟片刻,向關晟道:“左風盜留下了什麼足跡線索。”

關晟搖頭道:“那晚我只是匆匆上東廂房頂看過,腳印雜亂,外牆上也有腳印,是以覺得他們是從那邊圍牆進出的。後來下起了雨,第二日就給洗刷乾淨,找不出什麼線索了。”

溫惜花還要開口,卻見個清秀伶俐的丫頭過來拉住馮允詞說了幾句。馮允詞點頭後轉向溫惜花笑道:“溫兄,正好內子知道你來了,很想見見你。”

沈白聿轉頭向他,淡然道:“你去吧,我留在這裏。”

溫惜花想想這下家常拉起來,也不知要耗多久,就對關晟道:“小關,這裏的情形我已知道,就莫要等我了。”

關晟道:“好,我去繼續追查那對夫妻的消息,有了情況就立刻告訴你。”

他離開後,馮允詞向沈白聿道:“沈公子,就勞煩你在這裏等會兒了,若是等的悶了,不妨去前廳喝杯茶。”

沈白聿頷首,道:“多謝,我自會打發找消遣的。馮公子,可否在這處走走?”

馮鈞詞笑道:“這是自然,勞請你費心了。”

溫惜花走到沈白聿身邊,耳語道:“發現了麼?”

沈白聿抬頭向他,直歎氣:“溫惜花,我又不是死的。”

溫惜花眼睛閃閃,笑嘻嘻地挨近,道:“千萬小心不要給人騙了,別我回來就已割地獻城,家國淪喪。”

說完不等沈白聿發作,就已大笑著和馮允詞往後堂去了。沈白聿思量半晌,苦笑著搖搖頭,徑直又走近東廂房,抬頭道:“你還要在上面待多久?”

嘩啦一聲,藍色的身影已跳到沈白聿面前,拍手笑道:“你開窗子的時候,我就知道被發現啦。嘻嘻,還好你沒有說破,不然做賊被抓個現行,真丟人。”紀小棠紀大小姐說了半天,才想起蹙起柳眉道:“奇怪了,花姊姊明明說你武功盡失,那又怎會聽到我在房上的?”

沈白聿搖頭道:“不是我,是溫惜花。我們方才說到左風盜三個字之時,房上瓦片被人踩得動了一動。”

紀小棠吐吐舌頭,表情可愛嬌憨,歡笑道:“還好還好,原來還不是我輕功不濟事,連你也能聽得出來。”

猛然省起自己說了什麼,她又趕忙擺手道:“我、我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說……就是說……”喏喏了半天,紀小棠直恨的跺腳,乾脆道:“哎呀,怎麼一到緊要關頭就不會說話了。我是說,看你現在這樣子也挺好的,沒有武功又死不了人,千萬別把旁人的話放在心上呀!”

看她滿臉誠懇認真,仿佛不這麼說,自己就要被氣哭的模樣。沈白聿實在忍不住微微發笑,紀小棠這才反應過來對方比自己年長許多,也毫無需要安慰的贏弱之態,倒被臊了個大紅臉。沈白聿更是笑了出聲,紀小棠賭氣轉身,嗔道:“哼,反正你笑我也好,不笑我也好,今次我既然聽到來的是左風盜,定要插一腳!”

怕就怕的是她這句,沈白聿現在笑不出來了,淡淡地道:“此事兇險,不是你小小年紀可以插手的事情,莫要強自出頭。”

紀小棠回頭向他,大聲道:“那個小紅臉也不比我大多少,他就可以插手!難道你們又嫌棄我是女孩子不成!”

沈白聿疑道:“什麼小紅臉?”

紀小棠傲然道:“就是我早上在衙門撞到的那個人唄。看他那麼容易臉紅,年紀也不大,又不知叫什麼。想起醉花樓的姑娘常常說什麼小白臉,我自然叫他做小紅臉啦。有什麼不對的麼?”

一番奇談怪論,把沈白聿聽得哭笑不得,連連搖頭道:“他叫做淩非寒,是江陵府淩家的後人。說起來從前淩家和你爹也算有些交情,莫要亂取綽號,傳了出去要惹事的。”

紀小棠歪著腦袋,道:“怎麼小紅臉這說法不好麼?難道小白臉不是說年紀輕輕,臉色白淨,很討姑娘家喜歡的男人?他長得挺俊,我還以為這是誇他呢。”

沈白聿聽得正是啞口無言。紀小棠年紀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對事情半懂不懂,說來惹人發噱,若追究起來,卻真沒法開口跟她解釋。還好沈白聿雖不似溫惜花那般機靈通變,卻有一樣別人學也學不到的好處——便是冷下臉裝傻。他只管避而不答,淡然道:“叫什麼隨你所願。只是淩非寒比不得你,他江湖經驗比你多,又肩負家仇血債,本就身涉與此。這事不是玩笑打鬧,動輒刀光劍影,所以你不能插手,也不該插手。”

見他語氣嚴厲,紀小棠火也上來了,道:“誰說我是玩笑打鬧來著!年紀小又怎樣,憑什麼我小,就立刻當我不是認真的!”

沈白聿冷冷看她,也不說話。紀小棠更是氣急,連珠炮般地道:“你是這樣,爹和娘是這樣,花姊姊也是這樣,說到什麼就是:你太小。你們年紀大,經歷很多,知道很多,好了不起麼?我也會長大,你們遇到的事我將來也總會遇到,你們明白的事我將來也肯定會明白。反正今天左風盜的事我聽到,就管定了。想叫本姑娘別插手,有本事的殺了我……不,殺了我我也不服!”

說到最後紀小棠簡直是暴跳三尺,俏臉漲得通紅,一副如果沈白聿要再說什麼,就據理力爭到底的模樣。

沈白聿黑眼睛幽幽地凝視她,沉聲道:“那試問你打算從何處插手,怎樣管?”

這話一出,紀小棠登時無言以對,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雖有滿腔好奇義憤,卻根本什麼也不知道。她就像鬥敗了的小公雞般委頓下來,半晌才悶悶地怨道:“反正你們又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沈白聿心中忍不住想笑,面上卻毫無表情,道:“若我准你插手,須得約法三章。”

紀小棠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眼中全是驚喜,趕忙點頭道:“你說真的?!”

沈白聿悠然道:“第一,首先要回家取得你爹的首肯,他若不同意,立刻作罷。第二,不可私自妄動,須得跟在我和溫惜花身邊。第三,若事態已至不該讓你深入的情形,必須離開,不准戀棧。”

紀小棠想了半天,道:“第一條最簡單,我說什麼爹怎敢不聽。第二第三嘛……我答應了你們,可不准賴皮,隨便找個理由想打發我!”

沈白聿點頭道:“我既答應了讓你插手,就絕不食言。”

紀小棠一蹦老高,歡聲道:“好,那我現在就回家去找爹,你、你暫時不離開這裏吧?”

沈白聿搖頭,又道:“若這裏找不到我們,可到醉花樓,那裏你總是輕車熟路了。”

紀小棠猛力點頭,旋身擰腰,使出家傳身法中的雲山有逕,便飛身上了東廂屋頂。她輕功著實不錯,只似飛絮飄落,瓦片紋絲不動,快要出牆頭,才又回頭疑道:“真的不騙我?”見沈白聿含笑而不答,微微點頭。才展顏輕笑一聲,縱身消失在青竹綠葉間。

見她去了,沈白聿反而有些頭痛:雖然溫惜花再三警告,他終忍不住一時心軟。紀小棠天真的模樣總叫他想起薛明月,無論如何也冷不下臉來。轉而想到,今次他輕易就割地獻城,惹來麻煩,照溫惜花的性子,定會盡數在自己身上找回來。

唇間泄出聲呻吟,沈白聿終於真真正正頭痛起來。

溫惜花隨馮允詞穿廊過院,但見馮府花園造景別致,方寸玲瓏,雅致間又渾然一體,頗有江浙流風。便笑道:“這庭園莫非是馮大人佈置的?”

馮允詞點頭,道:“都是家父所為。他年輕時遊歷四方,現在家中左右無事,便都將心血投注到這些花鳥草木中了。”

說笑間,兩人來到後堂,溫惜花抬頭,上面寫著:“清碧居”,題字雲中君,估摸著大約是馮於甫的自稱,倒能看出幾分名士的狂氣。幾棵大樹遮陽蔽日,周圍遍植各色蘭花,有幾株正在盛放,其香馥鬱撲鼻。馮允詞卻笑道:“這原本是家父的獨居書房。後來知道阿盈有了身孕,說湘地酷暑嚴冬,這裏冬暖夏涼,就讓我們年後搬了進來。”

周圍沒有外人,馮允詞說話也就大方得多,不再一口一個內子的稱呼,直呼妻子愛稱。溫惜花聽得出溫盈極受丈夫和夫家疼愛,心下也不免為她歡喜。

兩人在外間走走說說,門內已響起溫盈歡喜的聲音,道:“允詞?二哥跟你一起來了?”

馮允詞大笑著右手去推門,做了個請的動作,道:“這就來了,若是沒能把你二哥拖來,只怕我還進不來吧!”

溫惜花踏進屋去,卻見溫盈衣著寬便,坐在椅上呆呆凝望著自己,唇邊笑意深綻,眼中還閃動著淚花。道:“二哥,你似乎瘦了。”

她一句話,多少往昔湧上心頭。溫盈雖不似他與溫大姐乃是嫡親一母同胞,只是偏房所出,卻因性情溫婉和順,容姿端麗,十分得溫父寵愛。溫家子弟多,溫惜花自幼最得溫老爺子青眼,時時帶在身邊。他小時偶爾回家,也是眾望所歸的天之驕子,向來是眾兄弟姐妹中的孩子王。溫盈模樣長得和溫茹鳳十分肖似,是以愛屋及烏,和這妹子的感情也更親近些。

溫惜花從不是徒自傷悲的性子,大大咧咧走過去坐下,這才應道:“小盈,你卻胖了。”

溫盈皺起臉苦笑,道:“二哥,怎麼你這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張嘴就氣人的毛病就是改不掉。”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這就是所謂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兄妹兩相對哈哈大笑,就有剛剛傳話的丫頭端了茶進來,溫盈笑著搖頭道:“藥兒,說了多上一壺酒,你怎麼還是忘記了。給我這二哥喝茶,那就是生生糟蹋東西,還不如隨便一杯涼水呢。”

溫惜花苦笑著反駁道:“小盈,你什麼時候學得這麼刻薄,說起話跟大姐似的。”

溫盈杏眼流波,嫣然道:“若告訴大姐你說她刻薄,你知自己會怎樣?”

溫惜花哈哈大笑道:“不怎樣。最多三年不要回家,到時自有的是人著急,反正不是我。”

為止氣結,溫盈只得朝坐在右首看兄妹拌嘴的夫君道:“允詞,你看我二哥這個樣子,一入江湖如魚得水,每年家裏多少人在念,他硬是鐵了心不理,上次見到他怕都是三年……不,四年前了。”

馮允詞右手拍她的背,似是安慰,又收手轉而倒了杯茶遞過去道:“莫激動,小心驚了胎兒。”

得了夫君體恤,溫盈這才滿心歡喜地向溫惜花道:“二哥,我的寶寶都四個月了,等過個半年,你定要記得來喝滿月酒。”

見她眉目間光華自蘊,眼中綻放盈盈喜色,溫惜花不免想到大姐,卻道:“若是記得,定會過來;若是不記得,不記得……咳,那什麼時候趕上了,再喝也是一樣的。”

果然是滴水不漏、絕不落人話柄的性子,溫盈苦笑道:“不管記不記得,多少求你還掛著定陽有我這麼個妹子。今次若不是那左風盜,怕你就算路過了,也決計不肯來看我一眼。”

這倒真是實話。溫惜花咳嗽聲想岔開話題,就抬頭打量四周。這房間想是還維持馮於甫書房模樣,不少書籍卷冊,大不似閨閣廂房。他見靠牆架上擺放著些樣子少見的雕刻、漆器、銅器,茶壺、大理石架,甚至腰鼓,斜邊還掛著把奇怪的琴,笑道:“這些東西,都是馮大人的收藏吧?”

馮允詞也笑了,道:“算不上什麼收藏。家父遊歷天下,邊關塞北、煙雨江南、兩廣福建、蜀地番邦都去過,就喜歡自各地民間搜羅這些小玩藝兒。雖是民間凡品,卻別有韻味。”

這時那叫藥兒的丫鬟又端了酒過來,溫盈朝馮允詞沒好氣地笑道:“上當了不是,他想打岔,你莫要也跟著幫腔。”

自動接過酒壺,溫惜花如獲大赦地笑道:“現在誰也不用打岔了,我喝酒,你們說。”

見他笑容中別有意味,溫盈見那丫鬟自行退下,使了個眼色讓馮允詞起身閉門。這才轉向溫惜花道:“二哥,我今天特特叫你來,是有件事想說……其實這事兒也沒什麼,或許只是我疑神疑鬼罷了。”

戲肉終於演到,溫惜花也就懶得插科打諢,拿著酒杯微笑道:“可是關於那晚的事?先來說說你懷疑的是誰?”

見溫盈張大了眼,他也不多說,只是喝酒。馮允詞道:“內子是昨晚才同我說起這件事的,她覺得抓不到什麼實據,本不想亂講。但畢竟事關重大,是以我便想借此機會讓她自己跟你說了。”

溫盈眼神悠遠,回憶道:“那日晚上我本睡得不踏實,後來便被僕人腳步聲驚醒,都說是西廂柴房走水。心神不安地過了陣,允詞推門進來,說火勢不大,讓我安心休息。我這陣子老是心驚肉跳,他便坐在床邊拉著我的手待我入眠。我正在半夢半醒間,忽然和允詞都聽見前院隱隱有刀兵厲喝之聲傳來。允詞趕緊要出去,我心裏怕,就讓他順便把睡在後面的藥兒叫來陪我。”

溫惜花聽得很仔細,只聽溫盈又道:“藥兒這丫頭從小是家養的侍婢,在馮府有一樣是盡人皆知:無論颳風下雨,打雷扯閃,她從來睡得最是安穩,此事無人可及。過年那會兒子我常被鞭炮吵得睡不著,只有她照樣酣睡。可那晚允詞去喊,她不但一叫就醒,連穿衣裳的功夫也沒耽擱,馬上就到我跟前來了。”

馮允詞道:“我那晚心情緊急,本來還怨阿盈事多,也沒有注意這些。後來被她一說才感覺不對——藥兒不止沒花時間穿衣,她甚至根本沒點燈,就像穿戴好了躺在床上等誰似的。”

溫惜花輕輕眨眼道:“哦……”

溫盈看了丈夫下,有些扭捏地續道:“我也知道平日裏常有些下人乘著深夜無人,幹那私通苟且之事,開始心裏並沒往這處想。但那晚出了這麼大的事,前後思量,還是不由起了疑心。二哥,這件事除了允詞,我未向別人露出口風。自嫁進馮家,藥兒一直對我貼心照顧,雖不知她是否真的與那左風盜有干係,卻請你莫要太過聲張。若是,我自然保不了她;若不是,也多少能保全她的名節。”

溫惜花見她情急,笑了笑,點頭道:“放心,你既如此說了,我自有分寸。此後你們也莫要打草驚蛇,說話試她,讓我用自己的法子來查。”

馮允詞和溫盈都點頭答應,溫盈又加了句:“二哥,若那丫頭真的……也該是受了人利用,她不會武功,不是那種殺人不眨眼的強盜。”

溫惜花撫慰地朝她笑道:“難道你二哥是不問青紅皂白就喊打喊殺之人,你該知道我是最懂憐香惜玉的一個。”

被他說得笑顏逐開,溫盈這才安心道:“有惜花公子這句話,我放心多啦。”

天色不早,溫惜花起身道:“時候不早,我先走了。”

馮允詞也起身相送,溫盈也要起身,卻因為動作太快,孕期行動多少遲緩,被帶得整個人往右後方倒去。馮允詞一聲驚呼,趕緊左手上前扶住她,又加上右手,這才勉強穩住身形。溫惜花也已嚇出身汗,也伸出手去扶住妹子的肩,歎氣道:“怎麼你平時機敏,身手向來也靈便,要做娘了反而這麼糊塗。我看你還是莫要逞強相送,免得又磕磕碰碰,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溫盈臉色發燒,喃喃道:“平時我也不是這樣的……對吧?允詞。”

馮允詞無奈地看著她,苦笑道:“在你二哥面前,你要我說實話,還是說謊?”

溫盈立刻皺起眉頭暗地裏去掐他,只把溫惜花看得不住搖頭:他這妹子未出閣時候還好好的可愛柔順,嫁了人後反而越來越有大姐風範。

告辭出來,馮允詞送溫惜花到前院,轉過走廊,忽然聽到風中傳來紀小棠隱隱約約的大喊:“溫惜花~~”

見沈白聿身旁滿心歡喜、笑臉盈盈朝自己招手的紀大小姐,溫惜花禁不住苦笑道:“你在別人府邸這麼敲鑼打鼓地喊我,知道的說是等人等的不耐煩,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欠債不還,被追上門了呢。”

紀小棠心情正好,一點不在乎地道:“誰讓你去那麼久,我都回家打了個轉,還不出來。喊得嗓子都痛了,嘻嘻,我就說大叫幾聲真的有用吧。”

她話的到後半句,卻是洋洋得意向沈白聿講的。沈白聿只裝作沒聽見,向馮允詞告了聲罪,幾句交待了她的來歷。往外間走時,溫惜花把沈白聿拉到旁邊去咬耳朵,低笑道:“虧我還特地提醒,你真是半點沒放在心上。現在多了個小尾巴,要怎麼辦?”

看見他笑,沈白聿就發毛,只好歎息道:“我說不出拒絕的話。”

見溫惜花皺眉不許他避重就輕,知道這招沒用,沈白聿只得說了實話,歎道:“溫惜花,這不止是你我的江湖,更將是他們的江湖。”

兩人都把目光投向紀小棠歡天喜地的側影,見到他們看過來,紀大小姐立刻奉送個大大的笑臉。

她笑起來又好看,又純淨,就像春天最美最好的陽光。可以讓人對一切都充滿了希望和勇氣,正是最絢爛無畏的模樣。見了這樣的笑臉,心頭只覺暖洋洋地,提不起半分責難。

溫惜花忽地憶起自己初入江湖時,滿懷憧憬地眺望過桃李春風的江南,似乎就是這樣明媚無雙的春天,似乎也是這樣絢爛無畏的時節。自今日之前,至今日之後,多少子弟像他們般踏進江湖,身上披澤這樣的陽光,臉上帶著這樣的笑臉,心中豪情萬千,腳下義無反顧。

刹那間,他已能明白沈白聿面對紀小棠、甚至淩非寒時感受到的情懷——這正是江湖之所以為江湖,而溫惜花始終為止戀戀不捨的原因。

笑眯眯地挑起眉,溫惜花在沈白聿耳畔吹氣道:“我懂了。”沒等沈白聿鬆口氣,他又笑道:“可惜想要借此過關是不成的。各算各,這筆帳我今晚會慢慢討回來,連本帶利。”

……果然是家國淪喪。

沈白聿頭皮發麻,滿心無奈地長歎了聲,開始撫著額角直揉太陽穴。

旁邊紀小棠已跳起來,道:“在說什麼悄悄話,是不是跟我有關?”

溫惜花放開沈白聿的肩,哈哈大笑起來,道:“和你沒關係,我們在說去找人討債。”

紀小棠奇道:“找誰?”

溫惜花嘿嘿一笑,悠悠道:“找天下間最識時務的一個老闆。”

第八章

“別情水”這家酒樓在城西邊,店面不大,修得古色古香。挑了個高高的酒幌子,非白非藍非紅,卻是一色湛青的絲緞,幾個隸書大字,在風中如水波流動不息,夕色裏分外飄逸。酒肆的老闆姓仇,叫仇天敵,名字取得呲牙咧嘴恨海難平,卻生就了張霜打過的苦瓜臉。配上他瘦瘦弱弱的身子,莫說與人有仇,倒像是踩個蟑螂腳也怕得罪了人似的。

見了這位老闆,再聽說過他名字的人,莫不不開顏而笑,倒也算“別情水”多少熟客常來常往的一樣風貌。

紀小棠領著二人走過來,一路上不少人和她招呼,上至掌櫃老闆中至相士小販下至小二走卒,竟仿佛全定陽城沒有紀大小姐不認識的三教九流。眾人都似習慣了她的男裝,對這少女也頗為回護,說話都極有分寸,只隨口問好,那落在溫沈兩人身上的眼神卻都別有深意。

溫惜花此刻心情大好,找了個臨窗的桌子坐在,朝紀小棠笑道:“沒想到你這丫頭竟是個十足十的地頭蛇。”

沈白聿在他對面坐下,紀小棠坐在兩人中間的椅子上,揚起下顎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在這定陽城泡了近十年。即便不是無所不知,若溫公子想要知道什麼,要我紀小棠打聽不到也不容易。”

這麼說完,仇老闆就正好端著他日出鬥金的苦瓜臉過來了,紀小棠也不含糊,直接點了幾個招牌菜。仇天敵給三人上茶,向紀小棠笑道:“小棠,好久不見你來了,爹娘還好麼?”

這人連笑起來也帶著三分勉強五分委屈,紀小棠道:“你要問我娘就直接說,何必拐彎抹角,她回娘家去了。”

仇天敵咳嗽聲,不好意思地下去了。溫惜花已經一邊笑得要命,道:“這位老闆倒長了好張千般哀怨,萬種不幸的苦情臉。”

他說得損,紀小棠當時就一口茶噴出來,沈白聿也不理他們兩個,卻道:“你去見了妹妹一趟,什麼旁的也沒敲出來?”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那是自然……不能。知我者,小白也。”

他們既然答應了讓紀小棠攙和,當下也不避諱,幾個菜上齊,溫惜花已把進去見了溫盈的等等情況說完了。

紀小棠手拿筷子,黑眼睛滴溜溜直在兩人身上打轉:昨晚聽花欺欺幾句話,她是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怒得沖回家逼問老爹去了,可憐紀和鈞自己也在雲裏霧裏,不知究竟,這下眼見女兒來問,尷尬地不知該怎麼好,半天沒扯清,鬍子頭發急掉了大把。紀大小姐最講究眼見為實,好容易擺脫了淩非寒,她就偷偷趴在馮府上兩人情形。見他們始終舉止坦然,雖然兩個大男人愛咬耳朵不大尋常,卻怎麼也看不出異樣來。

她七想八想,有句沒句的,不知兩人又說了什麼。只聽沈白聿用筷子敲了下碟邊,發出聲輕響,悠悠道:“無錯,定是要有這麼個人才對。”

這才發現自己走神已走到天邊,紀小棠吃了一塊魚,囫圇道:“這是什麼意思……啊,你們早就知道馮府有內應!”

溫惜花趕緊一杯茶遞到她面前,苦笑道:“紀大小姐,小聲些,凡事你知道便好,不必知會全定陽人。”

紀小棠知道闖禍,向四下偷看幾眼,發現還好天色不晚,客人不多。拼命點點頭,做出一副噤若寒蟬的模樣,只兩隻黑多白少的眼睛充滿疑竇地乖乖望向二人。她這樣聽話,倒是讓人沒轍,溫惜花也只好搖頭,笑著拿筷子點了點自己和沈白聿的茶盞,道:“這卻不難猜。假若這茶盅分別是馮府的東西廂房,那日晚上,先有人在西廂房放火,再有人從東廂房牆上突入。這其中,你可覺得什麼地方不對?”

看他的筷子兩邊搖擺,最後停留在中央的菜盤上,紀小棠靈光一閃,道:“我知道了!那放火的和搶劫的,是兩邊,不是一同進去的!”

溫惜花也叮地敲下碟邊,微笑道:“你倒不笨。”

紀小棠又道:“可是,這有什麼嗎?”

沈白聿露出絲笑容,道:“這是關鍵所在。當晚若一人先至西廂房放火,左風盜眼看火起生亂,再從東廂房突入行兇。那麼這個放火的,該是什麼人?”

紀小棠思量了半天,道:“我覺得……至少是個知道馮家府邸內情的人,因為若不是這樣的人,很難知道哪里是柴房,一點就著,也很難知道那邊才能聲東擊西。對了……他們怎知貢品放在東廂房?”

見她小臉放光地抬起頭來,溫惜花也是笑嘻嘻的,道:“以左風盜如此嚴密的佈置,行事前怎會沒個知根知底,通風報信的人。”

紀小棠興奮地一拍手,道:“這麼說,這案子可以破了!”

沈白聿和溫惜花都轉向她,又同時發笑搖頭。紀小棠皺起柳眉,嗔道:“難道不是麼?只要拿了你剛剛說的那個丫頭來好好審問,叫她召出同黨。或者著人偷偷跟著她,看她和什麼人私通,就能順藤摸瓜,把左風盜一網打盡了!”

溫惜花大笑道:“不錯不錯,這想法也算在情在理。”

沈白聿淡淡地道:“你認為,十年內作案四次,次次得手,卻從未死一個,被人抓住一回的左風盜,是什麼樣的賊?”

紀小棠認真想了好會兒,才慢慢答道:“很厲害,也很聰明的賊。因為他們若不厲害,便不會次次得手;他們若不聰明,便不能懸案良久未曾得破。”

沈白聿又道:“你覺得,這麼樣厲害和聰明的賊,怎麼會留下個不會武功的丫鬟做線索?”

紀小棠這才有些明白,道:“你們是說……那丫鬟可能什麼也不知道,所以左風盜才這麼放心?!”

溫惜花先點點頭,又搖搖頭,笑道:“她未必什麼也不知道,可是她也未必知道什麼。莫要忘記天下間有個東西叫做易容術,更莫要忘記天下間還有個詞叫殺人滅口。若真給她知道些什麼要緊的,以左風盜的狠辣,她定已活不到現在。”

聽他說殺人只似舌尖打個轉般輕巧,紀小棠忍不住心頭發冷,卻還是道:“難道放著大好線索,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查?”

沈白聿輕皺起眉,道:“查是要查的,卻不是現在。”

紀小棠疑道:“為什麼?”

溫惜花笑了起來,指著自己道:“因為我要走了。”

沈白聿抬頭看了他一眼,微有詫色,溫惜花朝他安撫地笑笑。旁邊紀小棠已捧住臉哀號道:“求求你們莫要玩這樣好像大家心知肚明,說話便曲裏拐彎的花頭,有話能否一五一十說清楚,我根本聽不明白啊!”

兩人這才醒起紀小棠不是他們般相知多年,許多話不可意會,非得言傳。溫惜花咳了一聲,正要開口,只聽仇天敵招呼著客人上來,笑道:“兩位客官,這邊請,那臨窗的位子可好?”

溫惜花坐的方向朝著樓梯,眼風一掃忽然笑了起來,道:“這倒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另外兩人循聲望去,見淩非寒和杜素心姑侄兩人也正向他們露出些許訝異,溫惜花笑嘻嘻地招手道:“相請不如巧遇,兩位不如到我們這裏來拼個桌罷。”

淩非寒和杜素心交換個眼色,就走到近前拱手道:“恭敬不如從命。”

當下幾人招呼夥計重新排桌坐定,杜素心年齒雖長,卻是小姑獨處,便讓紀小棠挪過去,兩人坐在一處,她身邊的淩非寒坐在正中對著街面。沈白聿未動,溫惜花坐在他身邊,又讓仇天敵再上幾個菜。一桌子人只兩個喜歡說話的,溫惜花就常常逗紀小棠開口,杜素心生性不喜多言,也識趣地跟他們插幾句,倒顯出她查知體微,頗著人情世故。幾人不算熟識,這麼吃下飯來卻總算舒心。溫沈兩人見淩非寒只管低頭吃飯,看也不敢看旁的一眼,都在心裏暗笑納悶,不知早晨紀小棠怎麼攪和的,把個冷面熱心的俠情少年弄的這樣拘謹。

外間晚霞散去後,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日落西山,星月未明,街道逐漸在視線中模模糊糊,望遠了只有個大約的輪廓。

吃到殘席,溫惜花才把筷子放下,進入正題道:“在這裏撞見也算是緣分,我本打算晚上去客棧拜會。既然遇見了,說不得就不顧及時機場合,問你們二位幾個心懸已久的問題。”

杜素心像是知道他早有這麼一問,沉穩地點點頭,道:“溫公子即管開口,我們定坦然相告。”

其他幾人也都停下了動作,紀小棠看看自己才拈到碗中的菜,雖然心中有萬千不情願,還是一起把筷子放下做席正襟危狀。抬頭正好對上沈白聿深深的黑眼睛,那裏面卻帶了絲笑意,像是在說:莫著急,自有讓你慢慢吃的時候。紀小棠被他似笑非笑的神色看得臉一紅,難得有些羞慚地自覺忘形太過。

旁邊溫惜花已開腔,肅然道:“我第一想問,七年前淩家受襲那晚,杜姑娘可在?”

杜素心微怔,似是沒想到首當其衝的是自己,遲疑片刻,才答道:“在。我杜家不幸,雙親早夭,我和姐姐二人相依為命多年。十五歲時姐姐嫁入淩府,便也把我帶了過去……後來……姐姐生了寒兒後身體日漸虛弱,便一直幫忙照管孩子。再後來……再後來發生了那晚的慘事,我不忍拋下未滿十歲的寒兒獨去,就厚著臉皮住到了現在。”

她像是神思悠遠,絮絮地解釋了許多,淩非寒聽她提及先母,也有些眼眶微紅。溫惜花心中有些不忍,卻知今日必要問清來龍去脈,須得硬起心腸追究到底。

沈白聿忽地搶先發問,道:“杜姑娘,那一晚你見到的情形是怎樣?”

溫惜花斜眼向沈白聿,見他容色淡然,無波而斂,不覺意動,悄悄伸過手去握了握他的手道謝。沈白聿面上不動聲色,眼中餘光流轉,輕輕朝他頷首。

他二人這瞬息心緒交換的極快,旁人都是一無所知,這邊杜素心已答道:“那一晚我歇息得早,聽見兵戈喝罵之聲出去時,左風盜已然攻至後院。淩家所有家傳之寶與貴重之物,都在寒兒大伯和爹娘院落中間的小樓,我怕寒兒出了什麼事,就趕緊去他房間。沒想到那晚寒兒白日多睡了些,晚上鬧騰到好晚,奶娘帶他出去起夜,聽見聲音就將他藏在草叢裏。我找不到寒兒,只見屍橫遍地,心中幾欲發狂,趕到小樓時正遇上左風盜自內裏出來。他們其中一人立刻抬手就劈,我武功低微,過了兩招後,終於挨了一刀……”

她說到這裏,玉手伸至脖頸間,側身向右,將衣襟些微拉下,眾人都見右鎖骨之上一條刀疤蜿蜒而下,暗紅猙獰。紀小棠坐得最近,看的最清楚,見了那可怖的刀口,拼命捂住嘴才能讓自己不要尖叫起來。杜素心臉色微變,朝她歉然一笑,整理好衣裳,才續道:“那時想是他們已殺得手軟,又或者財物得手,不欲與我多糾纏,這刀卻劈得不深,雖然出血甚多,卻撿回條小命。”

溫惜花道:“那晚你和左風盜交手時,可有什麼不尋常之事?”

杜素心想了半晌,才緩緩搖頭,她動作間風姿頗具韻味,自有種哀婉悲切的悒色。淩非寒總算克制住激動,介面道:“這問題許多人問過,素姨武功不算頂好,又深居多年,是以對許多武林中的事都不大清楚。”

到現在才算聽見淩非寒開口,紀小棠偷偷把目光越過杜素心打量他。心下倒是有些訝異,沒想到這被她三兩句就說得臉紅,最後落荒而逃的少年,講起話來還有模有樣的。杜素心和淩非寒親情深厚,見侄子體察自己不欲回想的心意,不覺唇角微揚,目有悅色,朝溫惜花點頭表示應和。

這回答也算在溫惜花意料之中,他本就不抱太大期望,至此也不覺沮喪。又道:“那麼,第二問就是,淩家或其他武林人士,誰曾查過此案?結果如何?”

杜素心回想道:“那時淩家已是無人主事,只得老太太維持大局,哪里來的人查。還好淩家也算武林名門,可惜前前後後不少過去的朋友知交前來助拳,卻毫無線索。真正有心抓賊的,除了江陵府的官差,就是從前的武林盟主紀和鈞紀大俠。”

紀小棠到此時才終於忍不住大叫出聲,失聲道:“我爹?!”

剛剛溫惜花不知是故意還是忘了,並未給幾人介紹,是以淩非寒和杜素心只在言談中聽說這男裝的少女叫小棠。現在她一叫,兩人都轉頭,杜素心呆呆望著紀小棠,目光忽然呆住,竟露出極大的驚怖之色來。

她這表情實在太過駭人,氣氛立時凝止。淩非寒望不見她的神色,只看到溫沈二人面有疑竇,便伸手去拍杜素心的肩。紀小棠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被看得渾身發毛,臉色霎時慘白。

刹那間,杜素心已回轉過來,趕忙補救道:“原來姑娘是紀大俠的千金,失敬失敬。”她青著臉強要說些輕鬆的話,不但沒救回場來,反而更形尷尬。杜素心轉過來低下頭道了聲謙,旁邊淩非寒已憋不住道:“素姨,你……”

杜素心像是下定了決心,肅容望了淩非寒眼,又看向忍不住退離些許,也是滿臉疑問的紀小棠,終於面對溫沈二人道:“此事涉及淩家一樁家醜,紀大俠乃是知情人,孰我不能提及,見諒。”

這言下之意就是讓兩人去問紀和鈞,淩非寒聽她這樣說,也只得把問話藏在心裏。杜素心見紀小棠還是不能釋懷,惴惴不安的模樣,低聲道:“紀姑娘,你莫要生疑,當年令尊對淩家可謂多方照拂。若沒有他大力幫忙,仗義疏財,恐怕淩家經此劫已家計艱難,現在也很難緩過氣來。只是我想到當時之事,不免心中慌亂,還希望你莫要見怪。”

紀小棠聽她說得低聲下氣,反而覺得難過,趕緊搖頭,伸手去握住杜素心的手道:“沒有,我一點兒也不介意,真的!”

她語氣誠懇認真之極,還帶著絲急切,生怕杜素心不安。聽了這話,杜素心仿佛更有歉意,點頭柔柔地笑道:“紀姑娘,你不介意就好……你人生的這樣美,卻古道熱腸,跟紀大俠簡直一模一樣。”

從小到大,有人誇獎自己容貌性情已是家常便飯。不知怎麼,紀小棠卻覺得這幾句平平淡淡的話中,是生平沒有聽過的實在窩心。一時歡喜無限,又眼眶發酸,拉著杜素心的手,反倒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沖著對方展開如花笑靨。

她們這麼樣你來我往,冷場的氣氛又似開始活絡。溫惜花咳嗽了一聲,道:“多謝淩公子,杜姑娘,今日失禮了。”

淩非寒到了此時,也變得隨性些,問道:“溫大俠,聽關捕頭說下午你們去了馮府,不知有什麼進展?我可否略盡綿力。”

他一片坦誠,自覺尊稱“大俠”即是敬意。卻不知溫惜花溫公子生平什麼都不怕,最怕就是有人叫他大俠——依據往日教訓,但凡上口就是大俠長俠士短的,下文定沒有好事。只是知道這年青人臉皮薄,又不好直言相阻。

倒是紀小棠紀大小姐,才聽上句就老實不客氣地銀鈴般笑起來,指著溫惜花擦眼淚道:“大、大俠……哈哈……他這個樣子,哪里像大俠了?”

淩非寒不知怎麼的,正眼一看紀小棠就頭暈臉紅,糊裏糊塗地也沒有聽明白她說的什麼,一低頭就此不再搭腔。他不做聲,紀小棠卻以為淩非寒還在為上午的事不快,心道這人原來是個大大的小氣鬼,虧生了這樣好的一副皮相,便在心中對淩非寒大作鬼臉。

他們兩人都不說話了,溫惜花思量著淩家姑侄于此事牽扯甚深,又對己殷殷相待,若不據實相告也不地道,便把馮府的情形略略交待了些。只掠過了藥兒一節不提,既答應了妹子不作聲張,他自然要守口如瓶。說到後來,莫要說淩非寒,連杜素心也已覺此事千頭萬緒,不知從何下手。

杜素心猶豫良久,才道:“溫公子,究竟……究竟這左風盜是否和朝廷有所瓜葛?”

她這問也算是用心良苦,須知尋常飛賊和朝廷鷹犬不可同日而語,若是朝廷暗地派人對淩家下手,其後深意就不止是使人驚駭,更讓人驚懼了。

六道目光期盼地望過來,溫惜花卻直搖頭,道:“明人不說暗話,我也很想說他們毫無牽扯,卻並無十分的把握。”

他這樣講,即是也這麼樣懷疑過。淩非寒和杜素心的臉色都沉重起來,紀小棠對著關節懵懵懂懂,又覺凝重,不敢輕易相問。

溫惜花展顏,笑嘻嘻地道:“你們也莫要愁眉苦臉,雖則我沒有十分的把握,八分總還是有的。左風盜前後四次出現江湖,前三回都是百姓人家,只這回捅了馬蜂窩——這趟混水,不論誰人去踩,左右都是一身泥。”

淩非寒神情微微緩和,又道:“可是這案子這麼沒頭沒尾,溫……溫公子打算怎樣查起?”

溫惜花眨眨眼,笑道:“誰說沒頭沒尾?”

淩非寒一怔,只聽溫惜花已悠然道:“凡事必有因果,這左風盜的頭,乃是在夔州;至於尾巴嘛,”他輕笑出聲,道:“尾巴……能不能抓得住,就看今次我們誰人更高明了。”

杜素心微詫道:“溫公子莫非要從夔州查起?”

溫惜花但笑未答,許久沒有開腔的沈白聿已淡然道:“十年流水光陰,即便有什麼線索也已模糊,何況……”溫惜花笑眯眯地介面下去,道:“何況分明有一戶全是人證活口,距今時日又短……”

紀小棠已全然明白過來,淩非寒也是恍然大悟,幾乎同時脫口而出,齊齊道:“潭州彭家!”兩人說完,都有些錯愕,又同時去瞅對方,一望之下又同時覺得不好意思想臉紅,最後只得同時轉了頭,做若無其事狀。

杜素心尚沒注意這些小兒女態,點頭苦笑道:“不錯,仔細想想,左風盜出手四次,只有朵雲坊最少血光之災。那彭老闆卻是大大識相的聰明人,知道舍財救命的道理。”

溫惜花微笑道:“天下間這樣的聰明人已然不多,不過若非有這樣的人,那這日子實在無趣得多了。”

淩非寒對此大感興趣,道:“溫公子,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溫惜花道:“明早,快馬加鞭,兩日內可打個來回。”

他言下之意乃是不希望有人拖累了行程,這下不止淩非寒,連原本也想跟去湊熱鬧的紀小棠也露出大失所望的神氣,不禁埋怨道:“這麼趕做什麼?”

說到這裏,沈白聿就想發笑,溫惜花摸著額頭嘿嘿一笑,道:“因為只得十天。”

見三人不解,溫惜花只好指著自己道:“——誰叫我誇下海口,答應了人要在十天之內破案?”

紀小棠瞪大眼睛道:“十天?!你真的能在十天裏就破案嗎?”

溫惜花只管嘻嘻笑,笑得眾人發毛,才得意道:“自然是會破的。”還沒等紀小棠升起似崇拜,已大笑出聲,道:“若是十天之期案子沒破,牛皮也吹破了。”

告辭淩非寒杜素心從別情水結帳出來,溫惜花好說歹說勸走紀小棠,約了明日一早讓她來找沈白聿。溫惜花看著她的背影直歎道:“小白,今次……”

沈白聿淡淡地道:“我明白,你一個人比我要快得多。這邊可以查的事,我自會著手。倒是你什麼時候打定主意去潭州?”

溫惜花微微笑道:“見到淩非寒他們的時候。”

沈白聿思慮一轉,已然明白,道:“不錯,若是他們沒有來到這裏,定該去江陵。其實現在看來,潭州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溫惜花忽然笑嘻嘻地道:“不知幸也不幸,江陵一夜的知情人竟全在定陽。”

沈白聿道:“想從紀和鈞口裏撬出什麼可不容易。現在跟你說也無妨了,七年前他將要金盆洗手時,我曾見過棠姐,當時她容顏蕭瑟,卻無怨憎。”

止這一點,已和當年傳聞不符,溫惜花即刻來了精神,道:“棠姐說了什麼?”

沈白聿搖頭,道:“她也沒有多提,只有一句我始終記得,說到有人感歎武林盟主金盆洗手,從此江湖又添腥風血雨。棠姐便冷笑道:江湖哪一日少得了風雨,只恨的是有人身猶未幹,卻忙著豎牌坊,尚以為自己遍體的血跡世人見不到。”

溫惜花將這句話想了半天,道:“這麼說,七年前紀和鈞去查左風盜之時,其中定有極大的內情……”他話沒有說完,兩人幾乎同時想起方才杜素心驚怖的神色,忽覺心寒。

深深呼出口氣,沈白聿緩緩地道:“即便紀和鈞真的隱瞞了什麼,只要與此案有關,他已不可置身事外了。”

說說走走,醉花樓出現在前方,依舊是花紅柳綠,燈火通明,遠遠就聽見姑娘們迎來送往的調笑聲。溫惜花拉了沈白聿去找花欺欺,才往後院走了幾步,就看見七八個花枝招展的姑娘簇擁了個船娘打扮的女子出來,一路上言笑嚶嚶,嬌聲不斷。

其中個黃衣的俏姑娘道:“三娘子,上回你帶來的一品堂香粉,下次也給我買點兒。”

另有兩個姑娘就齊聲介面,道:“我們也要!上回你就給花老闆帶那麼一盒,她又老不愛用,全給了染青姐,把我們眼紅死了。”

這下七嘴八舌,這個要胭脂,那個要香包,硬生生在走廊上鬧成一片,迎來多少人側目。那被喚作三娘子的女子,雖打扮尋常,又不施粉黛,卻也算嫵媚豐饒,朗聲笑道:“哎唷我的姑娘們,你們饒了我罷,這麼嘰嘰喳喳個個都跟麻雀似的,我怎麼記得下!”

就有姑娘哧哧笑,道:“秋三娘說的哪里話,這沅江上下誰不知你是出了名的精明一世,莫要說什麼湘水幫臭水幫對你是服服帖帖,就連官府衙門也不敢動你半分。”

三娘子笑也不是笑,罵也不是罵,卻去擰那姑娘的面頰,哼道:“虧你還是風月場裏打滾的粉頭班,說話也不知輕重!什麼官府衙門的,不過是我那死去的男人也大小算個班頭,三湘地界低頭不見抬頭見,人賣我幾分面子。至於湘水幫嘛……哼,那又算什麼東西了,想服帖老娘,給我倒洗腳水我還顯他們手不乾淨呢。”

那姑娘見她動氣,就撒嬌扮癡地纏上來,道:“好三娘,算我說錯,饒了我這回罷。”

三娘子噗哧出聲嫣然一笑,道:“嘿,你這招沖那些銀子燒的白眼狼使去,跟我對什麼眼兒啊!”

這麼說說笑笑就迎上來,溫惜花和沈白聿避到旁邊等她們過去。他二人原就醒目,一群姑娘直朝他們又是拋媚眼,又是咬耳朵,又是跺腳,笑聲陣陣,不可自抑。三娘子跟著眼尾餘風橫掃過來,兩人被她刀也似的目光一看,心下都是微凜:這打扮普通的船娘,好毒的一雙眼。

不免朝三娘子多看了兩眼,卻引來她宛然一笑,這脂粉陣就熱熱鬧鬧地過去了。

花欺欺閨閣房門大開,桌上四下擺滿各色胭脂水粉、香囊荷包。幾個姑娘在桌邊圍成一團,你挑我撿、爭來打去的煞是熱鬧,鶯鶯燕燕的笑駡不絕於耳。花欺欺依舊一身黑衣,獨個兒坐在窗戶旁的椅上,還是那副懶洋洋厭睡的神氣,一手拿了杯茶,身邊小幾散落著好幾把團扇摺扇,另手就隨便展了一把,低著眼似是在看扇面上的詩句。忽而淺笑出聲,不知是對著扇子,還是對著窗外歎了句:“竟是惆悵舊歡如夢……”

吟畢,花欺欺抬起頭來,隨手收起扇子,揮了揮叫那幾個姑娘出去,向溫惜花和沈白聿嫣然道:“二位公子,有何差遣?”

見她這不待留人的陣勢,溫惜花也不坐了,微微笑道:“事兒也不大,只是想來找花老闆借匹腳力好的馬,我要出去幾天。”

花欺欺微咦了聲,卻也不追問,只把手中茶杯放下,扇子丟妝臺上,就走到另外邊窗戶向下招呼了句:“染青,今天王公子來了沒有?”

不知那叫染青的女子答了什麼,她聽完又道:“若他來了,就說我想借他的寶馬絕影用兩天。”又停了片刻,花欺欺才咯咯輕笑,整個人軟軟地倒在倚著的闌幹,笑駡道:“死丫頭,少跟我膩膩歪歪的推託,只要你染青姑娘開了口,人家還不趕著忙著把星星月亮摘下來給你?我不管,辦成了你從我這裏,想要什麼拿什麼;辦不成,我也不找別人,就盯著你。”最後這個“你”字,她眯起眼,又媚又俏中自有一股狠勁。話已至此,染青想是終於乖乖認命,去找那王公子借馬了。

花欺欺點點頭,這才轉過來朝兩人婷婷淺笑,道:“明日辰時以後,溫公子即管去問六子要馬。保證這方圓幾十裏,再找不出比絕影更好的神駒啦。”

溫惜花哈哈笑道:“多謝花老闆費心,只是不知這寶馬的日金怎麼算,給銀子夠嗎?”

花欺欺斂著秀目打量他一下,才歎道:“所以我就最恨這樣的人,生的一副敗家子相,卻是絕騙不住的精明人。本來想要借此讓你們欠我個人情的,如今被你說破,我也只好打腫臉裝大方了。算啦,我還能問小棠帶來的客人討這點順水銀麼?”

她毫不避諱,坦坦蕩蕩就把自己的小算盤一氣說了出來。溫惜花豈能給她仄住,長笑拱手道:“花老闆說的哪里話,你借來這樣的寶馬,我總該心存感激才是。下次若有什麼用得著的地方,請儘管說來,為美人鞍前馬後,也是平生一大幸事。”

花欺欺盈盈而笑,道:“溫公子,這人情我不問你討,可好?”

溫惜花微怔,卻見她鳳眼直瞟旁邊未曾發話的沈白聿,心中一驚,不由得警醒起來。沈白聿已轉過來,悠然道:“該是他的帳,自然該找他。這世間有誰該背誰的人情,又有誰背得起誰的人情。”

沈白聿話鋒淩厲,卻容色淡漠,只似隨口一說。

這下輪到花欺欺呆住了,片刻後她忽然懶懶散散地笑笑,幽幽道:“哎,開個玩笑,倒撩起自己的心病了,算我怕了你們啦,都是順水人情,再纏就顯得我花欺欺真斤斤計較了。溫公子,就照說好的,明日辰時。”不知想到什麼,她忽然臉上幽怨盡去,又撲哧笑出來,道:“倒忘了問了,你們二位,明日還住不住啊?”

溫惜花打個哈哈道:“自然是住的,如此的地方,如此的老闆,我怎捨得離開?”

不知她今日為何如此陰晴不定,隨便應付幾句,溫惜花趕緊告辭拉了沈白聿溜之大吉。走兩步,他又回頭看看,深覺有趣般嘻嘻笑起來,道:“這個女人厲害。她硬要賣人情給我,又想當面落實你我深淺……也不知究竟存著什麼心。”

沈白聿抬起頭,悠悠道:“或許人家花老闆是看上你了也說不定。”

溫惜花直冒冷汗,盯著他看了半晌,才歎氣,道:“小白,你在想什麼就直說吧。”

沈白聿微微一笑,又收起笑容,正色道:“你要當心。”

溫惜花皺眉,大歎道:“我們成天在一起,難道才分開那片刻,你竟看出了什麼是我沒有看出來的東西,不公平!”

“這種事有什麼公——”沈白聿習慣性介面,又發現自己差點再次給他套上,趕緊一口咬住話尾,道:“我什麼也沒看出來,否則定知道該叫你小心些什麼。我只是……”

溫惜花奇道:“只是?”

沈白聿道:“只是不安——溫惜花,你難道沒有覺得,從左風盜的事情開始,我們遇見的人已經太多了?”

溫惜花想了想,搖頭道:“沒有覺得。”見沈白聿蹙眉,他才大笑道:“我倒覺得,遇見的人還不夠多。”

見溫惜花一副眼中帶笑,若有所思,也若有所持的樣子。沈白聿知他心中已有定計,也不再多說,卻抬頭看了會兒,忽地笑起來道:“今晚無星無月,明日十之八九有雨。這人倒真是懶龍出門,一動撣就要變天。”

溫惜花笑眯眯地來拉他,道:“我們走罷。”

沈白聿皺眉:“這個時候了,又要去哪里?”

溫惜花歎了口氣,搖頭看他就像看個永不知教訓的孩子,道:“小白,裝傻是沒用的。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若不想給我加利加到還不起,就最好今日就老實把帳清了。”

仿佛被這高利貸口氣駭到,沈白聿呻吟了聲,無奈道:“我若信你就是傻的!你的帳哪里是一天還得清楚的。”

溫惜花大笑著拉他走快些,道:“知道就好!”

溫惜花對紀小棠這種大小姐可以說再瞭解不過,知道如果給撞見,她定會想辦法纏上一齊去潭州。就第二日起了個大早,提前時辰偷偷從後院牽了馬出發。

絕影果真是罕見的千里馬,通體雪白,四蹄踏炭,毛髮悅目,體型彪悍。溫惜花拍它的後背,絕影便乖乖低頭,翻身踏鐙,溫惜花一拉韁繩,就直奔官道至潭州而去。

他原是想先走水路再換快馬,這樣自己也輕鬆些,後來思量如此繞路費時,又招人側目,乾脆直接快馬加鞭。到了沅江與洞庭湖交匯口已是正午,這時真的應了昨日沈白聿調侃的話,下起毛毛細雨來。吃過午飯,溫惜花也懶得去披斗笠蓑衣,找了個船家渡過江去,冒著微寒的春雨就這麼縱馬飛奔。雨絲隨風撲面,馬蹄聲聲,倒別有一番斜風細雨不顧,輕愁別緒且住的快意。

就這樣,到了潭州已是傍晚,直接牽著馬找上了朵雲坊的門。

潭州本是州府,湘繡也向有盛名。彭家靠此發跡,是以朵雲坊不但所處地頭熱鬧,格局也是不一般。它的廳堂比尋常店家高出半樓,垂了赤橙黃綠藍靛紫白黑九色的長布下來,煞是氣派好看。

溫惜花去跟掌櫃搭腔求見彭家大老闆彭半金,他講的含糊,只說受刑部所托欲查左風盜一案。掌櫃的見這公子衣著不凡,派頭奇大,又謙和有禮,還以為是哪里微服的官差,趕緊讓他在樓上等候,叫人從家裏請了彭半金來。

當年彭老爺多年無子,怎麼生也是女兒,實在氣不過,一狠心給送子觀音廟捐了半斤金子,結果老婆真的有孕產子了。後來彭老爺以此為訓,教育子孫捨不得孩子套不來狼,是以給兒子取名叫做半金。

溫惜花見了彭半金,就覺得他不該只叫半金,而該叫滿金才對。——這位彭老爺全身上下金光閃閃,身上是綾羅綢緞,腰間是玉佩琅環,手上是金玉扳指,就是一副只恨不得把錢字寫在臉上的暴發模樣。生的和莫小王爺正好是個對比,瘦兮兮薄兮兮黃兮兮的形貌身板兒,對上他那身裝扮,叫人覺得說不出來的發噱好笑。

彭老爺人看起來暴發,說話做事卻滑不溜手,整一個成了精的老狐狸。他一見溫惜花仿佛遇見了多年失散的至親一般,趕緊拉住又是見禮又是倒水的好不熱絡,明裏暗裏卻旁敲側擊,只想摸清這公子的底細,好看人下箸,望風知意。

溫惜花心裏直笑:要是眼前親和無比的彭老闆知道自己也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不曉得會不會一朝被蛇咬,立刻叫人把他趕出去?嘴上倒是半點口風不露。幾番言語過去,加之他舉止貴氣,形容出眾,彭老爺似乎已認定此人是個大有來頭的朝廷密探,態度比方才還更親密了許多,竟然已開始打聽他年紀家世。溫惜花趕緊三兩下打住,轉回左風盜之事,不然真被彭半金這舌粲蓮花的老油條粘上,怕做了自己便宜老丈人還不知道。

正在暗自打寒戰,一邊彭半金已歎道:“哎,那左風盜著實厲害,真是身如疾風,刀如閃電!若是今日朝廷真有心整治,使之落網,必定大快人心。倒不掛著被搶走的財物還能追回來,可我一介升鬥小民,手無縛雞之力,規規矩矩做點小生意,還要時刻堤防這頭上懸著的鋼刀,日子過得畢竟不舒坦啊!”

溫惜花和顏悅色勸他幾句,彭半金便把被左風盜搶過之後生意如何艱難,運轉不靈,若不是全家齊心差點難過此關等等情形竹筒倒豆子般說了,絮叨了半天。溫惜花才咳了聲,進入正題,道:“彭老闆,我今日前來,主要是想問問你,左風盜來的那晚的事。”

彭半金一愣,道:“可是我去府衙錄過供了。”

溫惜花心道廢話,又笑道:“那供詞我已看過,我想問的是那前後,可又想起什麼不尋常之事?”

彭半金沉吟半天才猶猶豫豫地道:“事情嘛,倒是有點,只是這算不上什麼不尋常的事……我從前去衙門也沒說……我和公子你這麼投契,也不算瞎說生事,只當消遣罷了……”

溫惜花來了精神,道:“無妨,說來聽聽。”

彭半金又唯唯諾諾了好久,才下定決心道:“這事兒是我第三房小老婆後來跟我說的。講那晚左風盜劫了財貨跳出去,她正站在牆邊,只聽見稀裏唰啦的落地聲,然後似乎有個女人輕聲問了句‘成了?’……咳,公子你別笑話,我聽完就想,這算什麼事兒啊,天下有山大王,自然也有女飛賊了!那時我已不知去了官府多少回,左催右催都只聽推託案子沒辦下,反而惹來一身厭。想想再去官府說這話也未必有用,久而久之,就和誰也沒說過。如果不是今日你特意提點,我可能都不記得了。”

溫惜花詫道:“一個女人?”

彭半金點頭道:“我家那房子是特意從江陵請來的木匠蓋的,牆砌的可不薄,要說真能聽清楚有人在牆外低聲說話,連我也有些不太相信。所以後來我那小老婆又反口幾次,說也可能不是女人,是個孩子,也可能不是個孩子,是嗓子尖細的男人——說到最後,她自己都拿不准,我更沒法信了!”

溫惜花眼發亮,仿佛回味道:“一個女人……”笑了聲,他又問道:“再問你件事,記得貴府被劫乃是六月三十,在那之後三個月間,可有下人辭工?”

彭半金對此事記憶猶新,道:“有!就是我之前的掌櫃周泰,他做了我五年的夥計,所以記得清楚。不過他卻不是出了事才辭了去的,早就說家裏母親病重要回,後來見我發生那樣的慘事,反而又留下來不要工錢多幫了兩個月的忙。”

溫惜花笑了,悠然道:“不要工錢多幫了兩個月忙?”

彭半金又詫道:“大前天龔推事來,也要問這事兒,難道周泰竟有什麼不妥?”

溫惜花臉色變了變,道:“有人來問過?”

彭半金道:“是呀,本府衙門的推事,我跟他也算老相識了,他好像說京裏來了什麼話,要把整個卷宗重新錄寫一遍。他問的話都是過去問過的,我只好照樣說一遍,只有這句最後提了出來說,所以特別記得……”

大前天他根本未曾插手這件案子,這竟是同時有官府背景的人也在追查此案。溫惜花心念急轉,究竟是葉飛兒雷廷之騙了他,還是有人也騙了他們?思來想去忽覺得不妥,他忽道:“可否告訴我那周泰住在何處?”

到了這時,彭半金也有些領會過來,他臉色數變,青著臉說了個地方。溫惜花當下告辭,將絕影馬托在朵雲坊。單身獨自去尋,幾經周折,天已盡黑,總算在小巷深處找到了周泰家。來到門前,見是間獨戶小院,聽鄰里說周泰性情乖僻,不愛女色只愛錢,原本和老母相依為命,自母親過身後便成了孤家寡人。

溫惜花抬手要敲門,忽見門扉半掩。他心頭劇震,一把推了門飛身跨院進堂。房門大開,迎面聞見股血腥氣,就見一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穿著件短褂,直挺挺倒在椅上,被人一刀封喉,刀口自右而左,血濺滿地,地上還有把明晃晃的鋼刀,染滿鮮血。

就在此時,外間忽然響起淩亂的腳步聲。溫惜花聽風辨器,知道竟有幾十人朝這裏跑來,兩邊民宿瓦上也都是動靜。快到門口有人道:“大人,這裏就是周泰家。”

被叫做大人的男子嗓子喝了聲:“好,給我四周圍住,今天就讓那膽敢在我潭州治下殺人動刀的賊人有來無回!”

溫惜花呆了下,多少思緒轉過,即刻知道自己現下已落入了一個陰毒無比的圈套之中。

四下即刻被圍個水泄不通,房上唰唰地有拖曳的聲音,似是已拉開網繩。就有人劈手推開大門,斷喝道:“左風盜賊人,今日布下天羅地網,你插翅也難飛了!”

第九章

沈白聿好容易起來已是辰正,他早晨精神向來不濟,表情也比平時冷硬得多。等到洗漱完畢出去,就發現紀小棠紀大小姐坐在小樓廳裏自個兒喝著悶茶,似乎已經好一會兒了,擺著一張冷臉居然比他還難看。

今天也還是一身男裝,見到他,紀小棠就虎著臉道:“溫惜花走了?”

沈白聿道:“早就走了。”

紀小棠哼了聲,居然沒發作,又道:“怎麼你也沒有去?”

沈白聿見她這陣勢,心中已然明白:紀大小姐定是在哪里受了氣,要找茬來的。再想起唐妙和薛明月,倒是覺得有些好氣好笑,溫惜花那樣笑臉迎人好脾氣的,這些大小姐偏不欺負,卻總愛來找他的麻煩。幸好此麻煩非彼麻煩,他一冷天下無難事的法子對各種麻煩都向來管用得很。沈白聿心中有了計較,也不搭話,反而悠悠閑閑倒了杯茶在手,細細品了起來。

他忍得,紀小棠可忍不得。大小姐又是咬牙又是氣煞,自己逕自憋了好久,見他竟不聞不問,忽然怒從心起,一拍桌子跳了起來道:“走!”

沈白聿也不驚,也不疑,只淡淡地道:“走去哪里?”

紀小棠俏臉繃得死緊,道:“去找我爹!我看在你面前,他還會不會給我推三阻四顧左言它打推手,今天定要讓他把淩家當年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

果然是此事。沈白聿暗自歎氣:他就知道以紀小棠的性子,昨天聽了杜素心的話,定會忍不住回家去逼問自己老爹。可紀和鈞是怎樣的人中豪傑,多年江湖也不是白混了,凡事輕重拿捏分寸極是精到,是以才能“一言九鼎”到退隱江湖。這點斡旋的本事,即便以現在溫惜花和沈白聿加起來也自愧不如。若當年淩家之事已到令人想之心寒的地步,他又怎會冒險把這等內情攤開來說。

究竟這事也還是要去問的,這一兩天內非得想個辦法調開紀大小姐才成。想到這裏,沈白聿多少感覺什麼叫自掘墳墓。還好以他的智計頭腦,為此事傷神混沒必要,是以他僅又呷了口茶,慢慢吞吞地放下茶盞,站起來道:“我們走吧。”

紀小棠看他慢條斯理的、不慌不忙的模樣,已恨的咬牙。終於聽見這句,頓時笑靨如花,歡笑一聲,就要過來拉沈白聿出門。

沈白聿雖失了內力,反應依然非常人可及。紀小棠手肘未動,他已由提肩的動作猜出這丫頭要做什麼,身形一帶,輕輕讓了過去,讓她撲了個空。紀小棠這雖不算出手,動作卻也比大多數人都快些,本想勢在必得,誰知竟然落空了。她微咦了聲,心中不服,立刻又在來拉,這下起勢時就已用上了家傳無為掌,比之剛剛更快兩倍。誰知手風才到,沈白聿就像遊魚似的又側了側身,依然沒有拉到。

這下子紀大小姐的興致可被完全挑起來了,人影一晃,她已出現在沈白聿另一側,大有豁出全力,今天硬是非要拉到沈白聿不可的架勢。她既用上輕功,沈白聿的速度就大大不如,眼看玉手就要搭上腕關節,沈白聿還是不動聲色。直到她手到跟前,才驀地左腕上翻,紀小棠只覺目中一閃,就看見那關節處忽然出現了無數黑針,有如暴漲的刺蝟一般。

紀小棠大驚,硬生生收回手勢,駭得退了半步。沈白聿見她退開,手腕動了動,針尖就全消失不見了,臉上還是毫無表情。紀小棠呆了好會兒,才撫著胸口道:“那……那是什麼?”

沈白聿淡然道:“沒什麼,閑著沒事琢磨的雕蟲小技而已。”

紀小棠現下已完全忘記了自己要拉人沒有拉到的事,滿臉好奇地又湊近來道:“不對,我剛剛明明看見好多黑針,就像變戲法一樣又不見了……咦,你究竟藏在哪里了,衣服看著又不厚……”

沈白聿還是不動容,道:“你看錯了。”

紀小棠這人最禁不得人家懷疑,立刻怒極,跳起來道:“誰說的,我眼睛好得很,就是黑色的針!”

沈白聿還是慢條斯理的,道:“你是看錯了。它不是黑色,而是綠色;它也不是針。”

紀小棠呆住了,道:“不是針,那是什麼?”

沈白聿臉上露出絲淺笑,悠悠道:“——是刺。長在一個很奇怪地方的刺。它有很深很深的綠色,晚上的時候會發光,遠遠看過去,一蓬草就像一池水。所以它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青冥華池。”

紀小棠張大了鳳眼,失聲道:“青冥華池,那不是天下七大奇毒……唔!”吸取上回教訓,話才出口已經馬上自己捂住嘴。紀小棠又四下看看,還跑去把門關上,才回到沈白聿身邊,大氣不敢出地壓低嗓子道:“你怎會有這樣的東西?我娘說過,天下七大奇毒乃是百年前所傳之物,當年不知令多少江湖好漢丟了性命。自魔教入侵中原敗走以來,武林凋敝,不少絕學奇物失傳,就再沒人真正見過它們的模樣了。”

那自是因為魔教在入侵之時,曾落力收集過這些武林異寶,才保留下了七大奇毒的完整記載和其中六種的製作和栽種方法。並將之守口如瓶,此事連影使君亦非都不知曉,乃是教中一大機密。沈白聿會得知七大奇毒之事,倒非光憑青衣樓之主,或者姬魅兒後人的身份,其中諸多曲折,過眼雲煙,他自己也懶得提起。

袖手而立,沈白聿道:“你可知若說出去我手上有這青冥華池,我會怎樣?”

紀小棠也算是從小聽武林掌故長大的,當下便娓娓道:“青冥華池乃是兩百年前冥府門落第先生苦心二十年苦心製成,毒性奇烈,中者必死。卻有一樣與尋常毒物大不同:只要施之得法,中毒之人將會有三十六個時辰神智全失,言聽計從,來者不拒。是以當年與冥府中是刑訊拷問的第一異寶……呀……”她這才想到,這藥性可比之其毒性要來得珍貴多了。青冥華池不比名刀寶劍,也不比珠寶奇珍,它只能令人說實話——這卻是多少利器銀子也換不來的。江湖上多少人孜孜以求的,常常也就是這麼一句實話;更何況,三十六個時辰,已足夠絕頂高手變成齏粉。這消息若給人知道,沈白聿身上將會背起不知多少腥風血雨。打個寒戰,紀小棠望向沈白聿平靜的目光,怯生生點頭道:“我明白,你會很麻煩。”

仿佛事不關己般,沈白聿還是淡然道:“很大很大、理不清數不完的麻煩——但我告訴了你。”

紀小棠怔了怔,鸚鵡學舌般道:“你告訴了我……是呀,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這丫頭全不開竅,沈白聿只能歎口氣,冷然道:“我想告訴你,第一,即便我沒有武功,也有很多法子可以自保。”紀小棠聽到這裏,暗地裏吐了吐舌頭,她本來想著跟在沈白聿身邊,幾就是便宜保鏢,還謀劃了不少大顯神威英雌救美男的戲碼,誰知花花腸子早已給人盡數洞悉。還沒等紀大小姐回過神來,只聽沈白聿冷冷續道:“第二,我想你明白,即便你武功比別人要高,真正動起手來也未必討得了好去,剛剛我已有最少五個機會可以殺你。”

他的聲音如冰似雪,就像嚴冬的朔風,紀小棠聽出其中些許殺氣,心頭一跳,愕然望向沈白聿。被他冷冷目光一激,發熱的頭腦頃刻冷卻,紀小棠也不是笨人,立刻會意,扁了扁嘴,道:“好啦我知道了!就是叫我聽話嘛,你在聽你的,溫惜花在聽他的,要是你們倆都在就都聽……真是的,我在家不從父,又沒有嫁人,更沒有死老公,大好年華還要被別人管……比《女誡》說的還麻煩……”

後面的話壓得小聲地不能再小聲,還是給沈白聿聽見,他輕輕眯起修長的眼,道:“小棠。”

紀小棠立刻投降,可憐兮兮地道:“是是是!”

沈白聿又道:“何況我信得過你,信得過紀和鈞與棠姐生養出來的女兒。”

這樣一說,紀小棠果然上套,覺得此人對自己如此信賴,實在是個大大的好人。立刻挺起胸膛,洋洋得意地道:“那是自然,我爹是‘一言九鼎’,江湖上義氣為先,我紀大小姐……不,將來的紀女俠,也絕對不會透露半分天機!”

她努力做出副混老江湖的威嚴豪氣,只是年齒尚幼,稚氣猶存,旁人看來卻只覺可愛。見他微有笑意,紀小棠有些著急的認真道:“真的!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死也不說。言而無信的人最可惡,你相信我,一定說到做到!”

陽光曬在紀小棠明麗的臉上,少女微仰著頭,肌膚被透的晶瑩,卻有絲激動的紅暈,鳳眼睜得大大的,急切坦率地再三保證。沈白聿半生不知聽過多少大俠劍士至親友人信誓旦旦的保證,卻從未感覺有這小小女孩此刻的十分真誠,他心頭暖意徒生,微笑道:“我信你。”

紀小棠目中一定,表情立刻盈盈地化開來,就像春日綻放的小小白花,自覺無限的歡欣。她又猛力點頭,道:“士為知己者死,今日你願信我,將來定不會後悔。”

這話說得有些不倫不類,沈白聿卻知道她心中激蕩,是以也沒有在意,輕輕頷首。紀小棠現在是信心大增,烏溜溜的眼珠一轉,忽道:“我聽你的話,不代表我不能問你話吧?”

居然馬上就開始變臉想討價還價,果真不愧是紀大掌櫃的千金。沈白聿苦笑道:“想知道我為什麼能封住你的出手?”紀小棠馬上大力點頭,他慢慢地回答:“靠經驗——預先判斷你要怎麼出手,從什麼方位出手。”

沈白聿說完這句就再也不說,紀小棠又連追問了好幾次也只被言簡意賅地帶過,她氣急,做了個鬼臉道:“小氣!”

見沈白聿不置可否的模樣,紀大小姐跳腳道:“就是小氣麼!男子漢大丈夫,讓我拉一下又不會少塊肉,溫惜花一天到晚把你拉來拉去的……又不見你避開……”

說到後面,紀小棠忽然覺得有股子說不出的曖昧,自己就住了嘴,訕訕地把眼光移到旁邊。沈白聿見她遲疑,也猜到了兩三分,心念急轉,卻背了手,容色淡定。他不回答,紀小棠又偷眼瞧過來,忽然發覺沈白聿的眼眸很黑很黑,卻又如水般明澈,就像是月夜下的寒潭,難以分辨究竟是因為冰冷才幽深,抑或因為沉鬱才凜然。

這個叫做沈白聿男人忽而如此陌生,似乎和棠沁嘴裏的,江湖傳言的,都大不相同。紀小棠禁不住脫口道:“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白聿有些訝異,似是沒有想到她忽然有此一問,面上還是毫無所動,只答道:“普通人。”

紀小棠跺腳道:“騙人!普通人怎麼會有青冥華池。你肯定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沈白聿大為頭痛,縱然他智計百出,遇上紀小棠這樣不按常理,輕重全然不顧的大小姐也全然無用。閃過個念頭,他暗自想笑,表面上卻還是一切如常,只微笑道:“我是什麼人嘛……你可以去問溫惜花。”

紀小棠詫道:“去問溫惜花?!”她自己低聲把沈白聿的話嘀咕了兩句,俏臉就慢慢的紅了。再見沈白聿滿臉笑意,認真地點頭,紀大小姐的臉簡直不是紅,而是在燒了——最要命的是,她自己也不知為什麼要臉紅。

若是溫惜花在旁邊,已看出他乃是故意兌住紀小棠,定會不怕穿梆放聲大笑起來。思緒所及,沈白聿心中一凜,推開半掩的房門,見天氣半晴半陰,道:“走吧,再拖拖拉拉,怕是雨就下來了。”

沈白聿自然不會帶著紀小棠這小麻煩精去錦繡閣,他二人先到的乃是那城西地道所在的住家。外面站了個衙役,年紀不大,卻也顯得龍精虎猛,說話條理分明,顯見關晟治下定陽能有今日太平,確有幾分能人所不能。那衙役想是已被交待過,才聽沈白聿通報完姓名,就坦然帶他們進去。

房子在街面背後,旁邊又是高高的城牆,是以顯得陰濕了許多,一旁有棵大槐樹,翠枝新發。一進房內才覺屋內被樹蔭所蔽,晦暗如暮。那姓嚴的年輕捕掏出個火摺子點燃油燈,兩人四下看看,這屋子不大,只得裏外灶房三間。外間擺了個八仙桌就將要把屋子占滿,灶房裏有個空藥爐藥罐,沈白聿拿起聞了聞。進到里間,一榻一妝台一櫃,還有個燒黑了的盆子,裏麵糊糊不知何物,屋子看來卻空空落落的。

沈白聿皺起眉,拉開妝台櫃子,發現果然空無一物,問道:“這裏的東西呢?”

嚴捕快道:“沒東西,我們找到的時候,只有那燒黑了盆子,關捕頭猜是燒的衣物藥渣。”

沈白聿悠然笑道:“果真滴水不漏。”

紀小棠湊近櫃子頂想看還有什麼東西沒,反而打了個噴嚏,道:“呸,這上面好多灰。”

嚴捕快上前掀開床上的被子,只見床板上掛了鎖鏈封條,他掏出鑰匙打開鎖鏈,稀裏嘩啦一陣響。又用力掀起床板,沈白聿和紀小棠都走近了看,只見下麵有個一尺見方的黑洞,幽幽冒出寒氣。紀小棠畢竟是女孩子,最怕這些看起來又黑又髒的地方,沈白聿沉聲道:“小棠,把油燈拿過來。”

接過油燈,沈白聿照了照,發覺洞底不深,目力所及大約只有丈許。掏出塊散碎銀子丟下去,很快便聽見響聲,沈白聿又問道:“另外一頭出口可是堵住了。”

見嚴捕快點頭,他情知以現時輕功不濟的自己,絕無法獨自從下面上來,沉思片刻,沈白聿道:“嚴捕快,幫我把這鎖鏈放下去,一會兒我下去之後若是動它,還勞煩你把我拉上來。”

竟想不到他是不會輕功的,嚴捕快眼中露出詫異之色,卻也沒有追問。紀小棠已吞吞吐吐地道:“我……我也陪你……一起去……”

沈白聿怎會不知她心中是一百個的不情願,搖頭道:“我只是下去看看就回來,你在這裏少待片刻。”

紀小棠想想兩頭都封住了,裏面人是不會有,最多是些草蛇老鼠……這麼一轉念,她心裏更是發毛,趕緊連連點頭。

沈白聿便帶了火摺子拉著鎖鏈下去,果然只得丈把深,很快就踩到底。若是有輕身功夫的,一躍而下絕不是問題。他踩到泥地,就鬆開手中的鎖鏈,向上道:“好了。”紀小棠湊頭進來,大叫道:“你要小心!”

她聲音清脆,這地道又不大,大吼之下直震得耳根發麻。沈白聿苦笑著點起火折,示意地上下點了點,就轉身朝洞內走去。這地道挖的草率,前幾日又多雨,是以處處滴水。沈白聿皺眉,小心避開,他又生的高,需得彎身才能不撞到上壁。

走了幾步,覺出是坡勢向下,再走了會兒,算著到了城牆處,果然坡勢開始向上。最後前面忽然出現一塊斜倚的大石,該就是被堵住的出口了。沈白聿心中估了下,他腳程中等,這一趟也只得盞茶功夫,若是全力跑動,只需一半時間。這頭無風,火折搖搖欲滅,沈白聿走回時速度更慢,他很仔細地查看兩邊的牆壁和腳下鬆軟的泥地。地上無數腳印淩亂,牆壁兩邊也似有被蹭下來的痕跡,這樣走到那地道口,沈白聿又停住再用火折打量了洞口四壁,上面紀小棠已忍不住銀鈴般笑著叫嚴捕快拉他上來。

上來後,沈白聿拍拍身上的泥土水跡,紀小棠已好奇地連珠炮般追問道:“有沒有蛇?有沒有老鼠?下面有沒有什麼線索?”

這丫頭追問的重點竟全不是地方,沈白聿搖頭,道:“沒有。”

紀小棠咦了聲,才奇道:“什麼都沒有!”

沈白聿卻看起來很輕鬆,甚至有些開心,淡淡笑道:“什麼都沒有。”

長歎口氣,紀大小姐沒精打采地怨道:“什麼都沒找到嘛,溫惜花肯定在潭州打聽到好多事,要是輸給他,太沒面子了。”

也懶得問什麼時候竟比起輸贏來了,沈白聿向嚴捕快道:“可否領我去這戶的鄰家?”

鄰家也是差不多格局,只是比那冷冷清清的房子要滿當多了,沈白聿幾人也不好進去,就站在門口問話。這家在的是個未出閣的女孩兒,才十五六年紀,不敢看人似的老低著頭,又偷偷飛眼去瞅這位俊秀的年輕公子。

她心不在焉,說話也就顛三倒四,弄了半天才明白:旁邊這屋子舊主乃是個老鰥夫,女兒嫁去外鄉,三年前死了之後房子因為潮濕陰暗,硬沒賣掉。那對男女乃是二月初五住進來的,說是來定陽做小買賣,女的體弱多病,時常聞見藥味。男的早出晚歸,就是不愛說話,也不知是究竟做的什麼買賣。

沈白聿忽然道:“你怎知那對夫婦是買了這房子的。”

女孩兒臉色緋紅,聲音細細地道:“他們拿了房契,又有房門鑰匙。”紀小棠看得咬牙,就像自己剛剛得了個大哥,便有人想搶似的,乾脆往沈白聿身邊大刺刺地一靠。

沈白聿皺眉,也沒說什麼,又問道:“沒有舊主領來嗎?”

女孩兒眼中已容不下旁人,哪里看得見紀小棠的動作,連連點頭道:“沒有的。”

沈白聿哦了聲,又道:“他們說哪里話?”

女孩兒想了好久,才道:“女的說的是官話,好聽得很;男的我就不知道了,他也說官話,但是總帶著點兒北方音。”

沈白聿續道:“他們還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女孩兒努力地想,終於搖頭,道:“幾天也難得跟他們一面,就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我也瞧不出來。”

沈白聿道:“半夜裏也沒有什麼古怪?”

女孩兒依舊搖頭,道:“什麼也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弟弟得了風寒,夜裏老咳,晚晚都睡不好。倒是來了這戶人家後,反而全家睡得踏實了,有天我爹爹還誤了工時給掌櫃的說了呢!”

又問了會兒,沈白聿便示意嚴捕快可以,和紀小棠離開了。紀小棠回頭時,還見那女孩兒依舊站在門口癡癡地看。她心裏做了鬼臉,想到自己可以天天跟在從前的大俠身邊,大是快意,腳步也輕飄飄,就連蹦帶跳起來。沈白聿也不知她又轉到什麼稀奇古怪的念頭,更不會惹麻煩打聽,只自顧自想事情。

紀小棠忽然拍手道:“我曉得了!”

沈白聿道:“你又曉得什麼?”

紀小棠得意道:“那家子每天肯定是給人下了迷香!所以才天天睡得死沉,連隔壁在挖地道也聽不見!”

這卻不難猜到,沈白聿又淡淡地道:“還有呢?”

紀小棠這下給考住了,道:“還有……什麼啊?”

沈白聿搖頭,道:“思路雖不錯,但也太性急了,那姑娘口中露出的最大疑點,卻不在與此。”

紀大小姐一聽就不服地叉起腰,正要說話,忽然聽得後面有人道:“沈公子,留步。”

兩人回頭,卻是淩非寒。紀小棠一見淩非寒這面冷害羞的少年就想上前去戲弄他,旁邊沈白聿淡淡瞥了眼。他眸色冷然,直把天不怕的紀小棠看得心中發毛,只得乖乖站在旁邊不作聲。

淩非寒今次卻沒有了那個對上紀小棠就臉紅的毛病,望也不望旁邊,只是懇切地向沈白聿,道:“沈公子,我有些話想說,可否撥冗一談。”

沈白聿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點頭道:“好,正好我和小棠要出城,就陪我們走走吧。”

三人無話,一路出了城西門。城外見山,翠色迤邐蜿蜒,目中所及,儘是莽莽青青一片。此時將至正午,從早上就陰霾不去的天色方透出些許陽光。紀小棠走在沈白聿身邊,悄悄去瞟走在後頭的淩非寒——這少年似在心中下了什麼極大的決斷,目不斜視,緊跟在兩人身後,緊閉雙唇抿成薄薄的一線,容色堅毅……

沒想到他還長得挺好看的——想到這裏,紀小棠不知為何臉一熱。又驀地回過神來,折向前方,極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她只覺自己心口砰砰跳,就生怕給人聽見似的拿手用力按在胸脯上,卻發現沈淩兩人都若有所思,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瞬息的千回百轉。忍不住心中泛酸:沈白聿就不用說了,連那個每次扭扭捏捏像是女孩子的小紅臉也看都不看自己一下。紀大小姐自是無限委屈,卻忘記了每次捉弄得人家落荒而逃的事。她畢竟是個正值芳華,又漂亮又可愛的女孩子,深心裏覺得淩非寒不該這樣對她,但是究竟為什麼不該這樣對她,又該怎樣對她,紀小棠自己卻完全不知道。

走神可謂是紀大小姐的絕技,她只管想著自己的往前走,被沈白聿苦笑拉回來,道:“你這是要去哪里?”

紀小棠吃了一驚,“啊”還沒出來,卻見到兩人都已停下了腳步,方才一直沒看她的淩非寒也終於望了過來。現在又有空理她了麼?——紀大小姐別的毛病沒有,就是一生氣就什麼也不管,她只覺得委屈中怒氣上升,哼了聲,理也不理沈白聿就撇過頭去。

她這樣鬧彆扭時,殷紅的小嘴微微嘟起,雪白的臉也添了絲生氣,眼睛亮晶晶的。林間沉寂的光蔭也仿佛因之而有了活力,瞬間鼓動喧雜,挑起人的心弦來。望著她的瞬間,淩非寒竟有些發癡,又很快按捺臉上的燥意低下頭。

沈白聿默然無語,方才路上兩人的種種形狀,無一不被他看在眼底。他閱盡千帆,知溫惜花果然害人不淺,此事卻不足外人可道。微歎口氣,沈白聿也不說話,就在沉默中彎下腰,查看剛找到的出口。

這出口方位遠近果然與他地下所算無差,從小山坡挖了口出來,自此尚可見隱沒於綠林後的城牆。一塊大石擋在口上,非七八個壯丁不能拉動。沈白聿仔細驗看過出口周圍的草木,又回身朝向莽莽山林——這景致便似當時他與溫惜花勒馬遠眺時一般,山勢連綿,樹高草低。若有人逃了進去,拖上幾日想找,真似泥牛入海,沒個消息。

他沉思片刻,打定了主意,才向那已暗自教勁,快成左右門神的二位看去。沈白聿含笑道:“淩公子,你究竟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淩非寒這半晌心心念念,等的就是他這句,此時忍不住氣血上湧,沖口道:“淩某不才,想向沈公子討教劍法!”

這“討教”二字可大有玄機,在江湖上若是對人說了出來,幾與約戰無異。紀小棠大驚,也顧不得面子拿翹,越在沈白聿身前護住便怒道:“你明明知道他失了武功,這是想要人命麼?!”

淩非寒說完了話才覺不對,見紀小棠不快更是大感不妥,怕沈白聿誤會,趕緊道:“不是,我不是那個討教,我是說……”

沈白聿輕輕攔下紀小棠,微笑道:“你是想讓我參詳淩家的劍法,是麼?”

淩非寒心頭一輕,連連點頭,道:“是,還希望沈公子不吝賜教。”

沈白聿似是早已在等他說這句話,聽完便折頭向旁邊一處小桃林走去,口中道:“跟我來。”聽他這麼說,紀小棠放鬆了身體,暗地收回袖中刀,與淩非寒跟了過去。

走到桃林邊上,只見緋色漫天,花紅葉綠,暗香撲鼻。沈白聿四顧無人,停下腳步向淩非寒道:“就在這裏吧,你先把所學飛塵劍法演練一遍,從頭至尾,無論招式間如何不續,也不可停下。”

淩非寒此時又恢復了之前那種心無旁騖的模樣,輕輕點頭,他走開丈許,忽地手中劍吟,沉碧劍已鏗然有聲,出鞘在手。紀小棠是第一次見到這傳說中的寶劍,武林相傳,此劍以天冰顇、玄鐵翼和玉雙飛三樣天下至寶合鑄而成,白日裏通體如玉,黑夜中光耀如螢。如今看來,果然色如碧水,晶瑩不可方物。

望著沉碧劍,沈白聿本就沉冷的雙目愈發悠遠。淩非寒執劍而立,朝他拱手作了個揖,仿佛請示開始,竟是以後輩對師長之禮相待。他微有詫異,心中不免苦笑,片刻後方才輕輕點頭。

淩非寒見他應了,就橫劍向胸,開始演習劍訣。飛塵劍法講究輕靈飄逸,沉碧劍雖比尋常劍長,其鋒卻薄,重量也更輕,動之有裂石之威,靜之如輕絮跌落。淩非寒雖然不得完整的劍法,卻顯然悟到了其中的精髓,他身法輕捷,出手乾脆,絕不拖泥帶水。只是運轉間不時或頓或歇,卻把整個飄逸之氣化為了烏有。

紀小棠出身武林名門,其父其母都是武學之中的大行家,僅是寥寥幾眼,她便看出這些招式有的高明神妙已極,有的卻忽然拙劣不堪。她自不知這是因為淩家數遭劫難,不少招式遺散缺失。後代便要自己彌補,卻有天資所限,如紙糊牆,縱容勉強續上了,也只似狗尾續貂,反而貽害子孫。她見淩非寒凝神靜氣,認真至極演練這麼一套怪模怪樣劍法,已然想笑;可旁邊沈白聿面沉如水,專注其中,於是也不敢放肆,只能拼命忍住。

淩非寒眼觀六路,紀小棠不知是忍還是嘲的樣子已給收入眼底。他已知這套劍法弊端,多年來日夜演習,豈不明白其中低下之處,今日鼓足勇氣來向沈白聿請教,也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以自己的識見眼界,若故步自封,練上一百年也再難有突破;不如放下面子尊嚴,虛心討教劍術中的高手,以盼有所發現。他本是個驕傲又易感,死也不願示弱的少年,卻也知江湖風波惡,憑一己之力,絕不得報父母大仇,不知私下裏輾轉了多少回,才有今日街口相問。紀小棠那副神色,卻如尖刺般叫他又是羞慚,又是憤懣,臉色漲紅,一時間心中多少往事憂懼湧上,手上更是遲疑。

此時正好演到一招“羽落清秋”,這招卻是利用沉碧劍自身輕迅無聲的特點,前半式如落羽般襲擊對方肋下,後半式忽然變招為大開大闊,接連向敵人要害攻出七劍,如秋色肅殺。飛塵訣還有一樣特異便是變招奇詭,招式變化相接無窮,結果這招後手佚散,就有後世的淩家高手費盡心力續了一招。這續招較之“羽落清秋”可謂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忽然間又收勢回轉,大改先前氣勢如虹,想要轉回後手“晴日方好”。

淩非寒手上本就在遲疑,這式便用得拖泥帶水,尤其收勢轉回,更艱澀無比。紀小棠當時已隱忍半天,見他動作笨拙,實在禁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聽見紀小棠的笑聲,淩非寒忽然之間心灰意冷——自己練劍十幾載,卻還是不堪至此。

想到這裏,他自覺忍無可忍,就要收劍離開。忽聽得沈白聿厲聲道:“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劍否?”

前面是老子《道德經•虛無篇》起首幾句,最後一句乃是自創飛塵訣的淩家先祖所加,亦是此劍法的總綱。創立這套劍法的前輩師從武當,其後破教而出,一生受道家影響至深。此劍訣名為飛塵,本是自輕自嘲,舉意微塵,實指虛無,更有天地無常,法無定法之意。

沈白聿此刻吟出,淩非寒一聽便呆在當場。還未及相問,卻見沈白聿目光爍爍,其中別無嘲諷,更無輕慢,見他神色,又喝道:“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

這句也是出自《道德經》,與前者聯繫,其中更大有深意。淩非寒這才省起方才自己練劍之時,沈白聿始終目不轉睛,從未露出絲毫針砭不屑之色。心頭一片火熱,他眼眶微紅,瞬間拋開方才種種頹勢,又將那半招不倫不類的續式演了下去。

紀小棠笑出聲後見淩非寒臉色,就大感尷尬,她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怎麼說。給沈白聿搶了話頭去,卻見兩人莫名其妙對了幾句,淩非寒已恢復常態,面色平和,比之剛才多了分用心,沈白聿還是容顏冷俊,神情專注已極。忽然間,覺得兩個人似有默契,都離自己好遠好遠,方才那一笑似是做了件大大的錯事,卻不知如何挽回是好。

她正在胡思亂想,不過盞茶功夫,淩非寒劍法已演完。他氣息悠長,足見功底扎實,淩家心法也很有過人之處。沈白聿思忖時,卻聽淩非寒呼吸忽地急促,不覺意動,抬頭見他神色忽晴忽暗,知道此時淩非寒心中正是百般滋味縈繞,也不點破,卻和聲道:“問劍山莊崛起自百年前魔教中原大戰之後,本門先祖沈放天初時乃是用刀高手,拜在九辯老人門下。”

淩非寒和紀小棠都是愕然,不知他為何說起陳年舊事,卻又同時大感興奮。

百年之前,正是風雲際會,奇才輩出的年代。而關於英雄俠客的故事,人們總是百聽不厭的。

沈白聿負手,又淡淡地道:“九辯老人乃是當世公認第一高手,他精於刀槍劍戟棍斧鉤矛暗器九種武藝,是以也收了九個徒弟,分別傳授九種武功。沈放天是他的大弟子,也是公認九辯門下天資最高,武藝最精純的一人。那時魔教已蠢蠢欲動,少林寺敢為天下先,廣發英雄帖,辦了個比武大會,旨在為中原武術立威,讓魔教莫要欺中原無人。這比武大會怕成名江湖人借機生事,卻只延請各路俠少新秀參與,言明若有勝出之人,將以少林七十二絕技任一相授。”

這段掌故兩人小時候都聽過,卻都語焉不祥,現下聽沈白聿娓娓道來,一下精神大振。沈白聿又續道:“當時沈放天正遇上人生一大關節,正在心灰意懶之際,接到師命必上少林奪魁。師門恩重如山,他不得不勉力為之,本打算敷衍了事,勝負皆不在心上,卻在比武場上見到了一個人。”

淩非寒道:“他見到了什麼人?”

紀小棠道:“他遇上了什麼關節?”

兩人又是同時開口發問,卻側重大有不同,顯見個性有別,如差天壤。當時沈放天遇上的關節,自然是他與柳停雲多年苦戀,一朝失情。他乃是用情至極之人,經此打擊,不免意志消沉,大覺茫茫天下,再無可念之事。現在想來,九辯老人當時或是奪魁是假,激將是真,一片苦心,百年積重。

沈白聿也不多說,接著道:“他遇見的,便是當時江湖最出風頭的淩家後輩第一高手,也是後來的武林盟主淩落人。”

沒想到話題兜兜轉轉又繞了回來,淩非寒眼睛發亮,紀小棠臉色發紅,都知道沈白聿說這些非是無的放矢。

只聽沈白聿又道:“沈放天一向自負聰明絕頂,武功才學在同輩之中已罕有敵手,是以為人狂傲不拘,樹敵不少。他見淩落人無論武功機變,頭腦心智全不在己之下,也是不世奇才,方知天下之大,江湖之遠,自己過去無異井底之蛙,只為英雄笑談耳。沈放天是遇強則強,天性不服輸的人,從此便每日去看淩落人和其他人交手,場場不拉。不過兩日,他發現每當自己與人比武,淩落人也會靜立一旁觀看。如此幾日下來,兩人並未交談,卻已互敬互重,惺惺相惜。

“就這麼你也不願輸我,我也不想落你,及到最後一戰,少林演武場上,他二人終於有面對交手之時。他們都是江湖上罕見的天才,也分別出身名門,于武學一道浸淫多年。當時一個用劍,一個用刀,在演武場上過了不下千招,招招不留手,到那天日頭落山了,居然還沒有分出勝負。”

紀淩兩人聽得屏息靜氣,又心癢難撓,幸好沈白聿只歇了歇,便道:“少林方丈慧音大師不愧一代宗師,他見兩人纏鬥正酣,是不死不休的架勢,忽然使出佛門獅子吼,喝止二人。判定他們不分勝負,同列魁首,都可習得任一樣少林寺絕技。淩落人和沈放天本就無戰意,當下便欣然而受。沈放天學了套達摩劍法,淩落人則學了套一葦渡江身法。他二人因此相交莫逆,成為知交好友。沈放天更受淩落人激勵,棄刀用劍,自創百憂劍法。後來淩落人成為武林盟主,江南江北,無不應聲以和。沈放天性情倨傲,不欲為人下,卻擊掌為誓,說只要淩落人在盟主之位一日,會無償聽從盟內調令。但淩落人即便千難萬險,無論旁人怎麼勸言,也從未以盟主身份命令沈放天做過任何一件事。”

誰想到淩家和問劍山莊居然有這樣的過去,遙想當年沈放天和淩落人論劍相交,把酒言歡,肝膽相照,兩人正在心馳神往,沈白聿已經住口了。

紀小棠最先反應,道:“就這麼完了?”

沈白聿卻不看她,只對淩非寒道:“這個故事還有後面半截,明日未時來這裏,我再講給你聽。”

說完,也不再贅言,像是沒想起最初人家是跟他討教劍法的,就這麼灑然走了。紀小棠咬了咬下唇,本想開口說什麼,卻見淩非寒也是思緒飄渺的失神狀,根本沒將自己看在眼內。她方才還有的愧疚霎時一掃而空,故意重重跺了跺腳,淩非寒還是不聞不問。

紀小棠忽然覺得很生氣很生氣,好像一輩子也沒這麼生氣過,憤而轉身去追沈白聿。邊跑,她還邊咬著貝齒,心裏詛咒發誓:今天淩非寒不理她,下次絕對不要再跟他說話了。

一起用完午飯,兩人就往錦繡閣走去,紀小棠心中還是餘怒未消,板著俏臉也不說話,沈白聿樂得不跟她搭腔。進了錦繡閣,紀和鈞紀大掌櫃這二十四孝的老爹就滿臉諂媚地迎上來,給沒好氣的女兒噓寒問暖,鞍前馬後。看得沈白聿心裏直搖頭,怪不得這武林盟主半分架子也端不起來,原來是給欺壓慣了。

他也倒好,見禮問候,卻微微笑道:“紀掌櫃,我是來找你喝茶的。”

紀和鈞千猜萬想,混沒料到這一節,呆然之後反而哈哈大笑起來,道:“好好好,難得公子賞光。”他說完就吩咐夥計看店,折回後堂,不會兒拿了上好的白瓷茶壺和杯子過來,笑道:“我知道你挑剔,看看紀夫人這些茶入不入你的法眼。”

沈白聿頷首,接過茶壺還未喝,已聞香笑道:“黃山毛尖,棠姐還是愛喝這種茶。”

兩人就這麼坐下來,對飲細品。紀小棠現在反而把之前怒氣衝天的事給丟到旁邊了,見沈白聿泰然自若,根本不打算開口說話,反而悠閒已極,就像真的只是來喝茶的模樣。她想問又不好問,結果過了小半個時辰,茶已沏過兩回,才忍無可忍地朝沈白聿道:“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沈白聿淡淡地道:“喝茶啊,我方才不是說了麼。”

紀小棠氣得發暈,可惜沈白聿只似視而不見,終於紀大小姐大怒之下跳腳嗔道:“好,你們……你們都欺負我!”然後就旋風般一氣破門而出,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紀和鈞這才放下茶杯,還是那笑呵呵的模樣,道:“好啦,如今人也氣走了,你要說什麼便直說吧。”

沈白聿卻半分也不急,只是悠然道:“我已說過了,只是來找你喝茶的。”

紀和鈞笑臉不變,道:“哎,既然這樣,公子先坐在這裏慢慢喝,我去招呼客人。這兒人多口雜,你可莫要見怪。”

沈白聿輕輕呷了口茶,道:“我自是客隨主便。”

紀和鈞愣了愣,才大笑著連聲道:“無錯無錯,客隨主便,客隨主便,請——”

紀小棠一口氣沖出好遠,才悟過來自己大約是中了沈白聿的激將法。不免怨憤道:“說什麼答應了讓我插手,絕不食言,這些人都喜歡耍弄我,說話沒一個作數的!可惡!”她正要回身去質問沈白聿,忽聽得旁邊有個賣珠花的大嬸笑了聲:“藥兒,看大娘說的沒錯吧,這串珠花擱你頭上,准沒錯!”

藥兒這名字可不多見,紀小棠立刻想起那馮府的丫頭,大喜之下便偷偷閃到牌坊邊,差點撞上玩耍嬉鬧的孩童。她生怕驚動了藥兒,趕緊輕聲給那幾個童子道歉,掏出幾個銅板打發人離開。再偷眼看去,那叫藥兒的姑娘已和大嬸討價還價起來了。藥兒年紀也不算大,看著最多二十出頭,生的還算清秀,說起話來伶俐活潑,腳邊放了個籃子,拿布蓋著,也不知是什麼。紀小棠見她梳了丫頭的雙分髻,再聽她們言談間說到什麼馮府當差銀子不少,心知抓了個十成十。這邊兩人價錢談定,藥兒給了銀子,就把那珠花簪比在頭上,又問大嬸借了面銅鏡,好好地插在發間,這才嫣然而笑,拎起籃子往城門處去了。

紀小棠當下天人交戰,她曾允諾沈白聿絕不輕舉妄動,但眼看這最大的嫌疑就在面前,好勝之心又實在難耐。再轉回頭想到若是自己跟蹤藥兒有了線索,搶在溫沈兩人面前叫案子破了,不知到時候會叫多少人刮目相看。思前想後,終於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反正是沈白聿先故意把她氣跑,想有事瞞著她的,這麼一來破壞約定的就不是自己了。

人要給自己找理由的時候,向來都是他人錯多,自己錯少,紀大小姐也不例外。更何況紀大小姐想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就算沒有理由也算是種理由的。

她打定主意,就偷偷綴在藥兒後面,跟著她出了城。紀小棠自問輕功高明,又看出對方全不會武功,她可不知道跟蹤之術和輕功毫無關係。藥兒出城不多會兒就頻頻後望,腳步時快時慢,還好紀小棠也算機靈,沒有跟得太近,不然早就給識破了。

到了此時,午間一現的陽光算是完全沒了蹤影,天色愈發陰沉,遠處似隱有風雷之聲。藥兒幾次回首不見人,又看雨可能要這麼下來,也就不再延遲,加快了腳步。來到道上一間茶舍,藥兒向茶博士討了杯茶,一飲而盡後也不歇腳,又往前走。沒走兩步,就右轉進了條山路,紀小棠趕緊跟上,這山路曲折,時隱時沒,藥兒的腳程也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了。未免行藏暴露,紀小棠不得已用上十分全力,在樹林間左遮右擋,生怕給這精明的丫頭瞅見了。來到山勢平緩處,藥兒忽然放緩腳步,凝神望後往來,紀小棠冷汗直出,立刻躲到山坳裏,過了好半天,才探出頭去。

——藥兒竟不見了。

紀小棠大駭之下奔到方才藥兒駐足的地方,才見到竟是不同的二條岔路口,在她這裏卻看不見,方才藥兒趁她躲避,已不知往哪里去了。

恨的直咬牙,紀小棠自言自語道:“我就不信,大不了我二條路都試過,總會找到你!”

就在此時,驚變忽生,箭羽鳴響,紀小棠抬頭只見數條黑線,竟似從四面八方襲來。她從未遇過這樣的陣仗,大驚下遲了半息才反應,後腰一扭,堪堪避過朝向面門的幾隻羽箭,袖中刀光亮起,又斬向攻望下盤的小箭。那箭的角度雖不刁鑽,力道卻又狠又大,直把紀小棠挫得虎口震痛。好容易盡數避開斬落,紀小棠正在驚魂未定的時候,忽聽而後有風,她還未及反應,已覺被人攔腰一抱,齊齊往左邊草叢滾落。

刷刷幾聲,紀小棠就見剛剛自己站著的地方已插上了五六隻飛刀,速度和力道都和方才小箭不可同日而語。若沒有這就勢一滾,只怕現下她已香消玉殞了。抱著自己那人卻松了手,黑衣攜碧綠的劍光朝右方飛身過去,只聽叮叮兵器交接的聲音,又一個黑影落在草叢間,卻又如輕煙般旋即逃竄出去。那黑衣人落到她身邊,回劍入鞘,喝道:“剛剛為什麼不閃,站在那樣門戶大開的地方,是想死麼!”

——這人竟是淩非寒。

紀小棠怔怔地看著他難得疾言厲色的神情,也忘了問他為什麼在這裏,更忘了回罵他憑什麼命令自己。她只是呆呆站起來,與淩非寒還帶著稚氣的俊美容顏對視,心頭卻似梗住了根刺,想哭又想笑。

淩非寒見她不說話,也有些詫異,道:“受傷了?”

紀小棠咬住嘴,努力搖搖頭。她這樣不說話,只煞白了俏臉低著頭,淩非寒也無處開口,卻聽遠處的雷鳴終於滾滾而來,雨滴在兩人的沉默裏滑落,最後傾盆而降。

第十章

紀小棠抱住被淋得透濕的雙腿靠在洞壁上,默默看著淩非寒熟練地從衣服裏掏出火石引線,點燃地上的柴火。

這似是個樵夫獵戶常來避雨夜宿的小洞,藏在幾棵樹後方。他二人見雨勢變大,本想回去那茶舍,才發現方才淩非寒抱住紀小棠滾到草叢的時候,紀小棠扭到了腳。無奈之下只得往山坳避雨,卻在樹林裏發現了這小洞。裏面不但乾燥,火塘裏還有些燒剩的幹樹枝。

火焰暖暖地騰起,淩非寒似是知道紀小棠正在懂得輕輕發抖,道:“坐近點把衣服烤幹。”自己頭也不抬地拿了根樹枝去撥弄柴堆,讓它燒得旺些。紀小棠哆嗦著湊近了,只覺熱氣撲面而來,烤得人暖洋洋、熱乎乎的。

她見淩非寒看也不看自己,只管低著頭弄火塘,好半天,才咬著嘴唇如蚊呐般問道:“剛剛,你怎麼在那裏……”

淩非寒還是不看她,很快道:“見你一個人出了城,怕有危險。”

只是短短一句,卻似含著無數不能言盡的心事。不知為何,紀小棠忽然只想掉淚。她也低下頭,努力把眼淚擠回眼眶,道:“剛剛……剛剛謝謝你救了我。”

淩非寒嗯了聲算是回答,好似也不把她的謝意放在心上,紀小棠自己更深知欠的不是一句謝謝,又輕輕道:“還有……對不起。”

對方卻沒有答應,連眼角餘光中握住樹枝的動作也停了,有些詫異地抬起頭,紀小棠卻看見淩非寒漂亮的眼睛正在直視著自己,那目光中的凜冽叫她發慌。見她回望,淩非寒這才一字一句,冷冷地道:“若今日我沒有救你,你會道歉麼?”

紀小棠想大聲反駁,卻話到嘴邊沒法出口——她忽然想到,若是淩非寒沒有救她,那點愧疚恐怕已盡數忘記了,更別提以紀大小姐的自尊,絕不會主動屈身致歉。

見她無法回答,淩非寒哼了下,面上浮現出一種又是嘲諷,又是失望的神色。那神色如同一把刀,直刺的紀小棠整個人臉火辣辣的紅了起來,心口也揪得緊緊的。

她才明白,午間那輕輕一笑,已經深深地刺傷了這個沉默又驕傲的少年。

胸中難過、羞慚、困窘如漣漪般波波相疊,紀小棠覺得該說點什麼,卻找不到話可說,也可能,說什麼也沒法補救。她默默低下頭去。她畢竟還很年輕,從來都無憂無慮,不知什麼是煩惱,眾人都憐她惜她,卻還沒有人教過她:傷害別人,竟然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而別人傷害自己,竟然也可以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

想到淩非寒或者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紀小棠忽然就很想哭,她從來不是個愛哭的女孩子,也絕不想示弱來惹人同情。只能拼命咬住下唇,直到下唇都咬出了血,才勉力把眼淚擠回去,這時她眼角餘光一瞥,忽然發現洞口有幾滴血跡。

大驚之下,紀小棠抬頭道:“你……你受傷了?!”淩非寒待要分辯,卻覺眼前人影晃動,紀小棠已來到身邊拉住了他的手。

轉到淩非寒身側,紀小棠才發現他背上黑衣滲血,左肩胛骨一條不淺的傷口,倒抽口冷氣,她低低地道:“這是剛剛救我的時候被飛刀傷的麼?”

淩非寒仿佛不習慣距她這麼近,不自然地往旁邊側了側,道:“上面沒有喂毒,不礙事——”卻聽嘶啦一聲,紀小棠已彎身把她那件男裝的袍子撕了大塊下來,又從腰間搜出父親千叮嚀萬囑咐讓帶在身上的止血金創藥,按住淩非寒想要掙開的手,她斬釘截鐵道:“反手不方便,讓我給你上藥包紮。”還沒等他拒絕,紀小棠又道:“……我知道你討厭我,包完我就不會煩你了。”

她聲音裏竟有無限難過,淩非寒怔了下,紀小棠已用嘴將藥瓶紅塞咬開,上在他傷口,又用剛剛撤下的袍子布包紮。鼻端縈著股淡淡的香氣,和那日初見紀小棠時她身上的味道一樣。他不敢動,因為一扭頭就會和紀小棠的臉靠得極近,只能僵硬著身體,不敢動彈。紀小棠垂著頭給布頭打結,發絲落在淩非寒肩上。她的動作不快,低眉望著淩非寒身著黑衣的肩脖,卻覺心中一片寧和安逸。

終於磨磨蹭蹭包紮完畢,紀小棠輕輕道:“好了。”

這話一出,兩人都有些若有所失,紀小棠退回方才坐的角落,還是抱著膝蓋,像個怕人責駡的孩子。淩非寒半晌才道:“謝謝。”

紀小棠的心因這一句話而忽地雀躍歡喜起來,她不敢說話,怕說話眼淚就要掉落。只能用力點點頭,又忽然想起對方是為自己才受傷的,趕緊搖搖頭。隔了許久,才悶悶地道:“你是因為我才受傷的……對不起。”

淩非寒也有些走神,又是好會兒沉默,才道:“沒什麼。”

紀小棠卻似是沒聽見,道:“對不起。”

淩非寒怔了會兒,悟到她說的是桃林時的事,不知為何,當時種種怨憤,現下竟已淺淡,餘下的僅止不甘。聽他不回答,以為是難以釋懷,紀小棠心中黯然,一時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來袒露歉意。

兩人就這麼默默然對坐,只有柴火燃燒斷裂的劈啪輕響,忽聽得外間一陣噝噝聲,紀淩二人都呆了下,同時想到:莫不是那暗放冷箭的黑衣人又轉回?淩非寒立刻反應,先朝紀小棠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再小心移動到洞口,手按在劍柄上,全身運氣,只待敵人接近,立刻搶先反擊。

外間已變為唰唰聲,似是有人正在越來越接近。紀小棠咬了咬下唇,也將流光刀握在手中,湊到淩非寒身邊。淩非寒回頭不贊同地皺皺眉,紀小棠沒說話,只是神情堅決,既似委屈,又似嗔怒的搖了搖頭。見她鳳眼直瞪,目不轉睛,淩非寒知道勸不住,也不再堅持,只是點下頭,又把身體往洞口中間移了點。

那腳步聲徐徐接近,聽得出是個男子,終於停在了跟前。兩人都緊張得手心發汗,紀小棠更是咬緊了銀牙,那人在外間打量了片刻,輕輕咦了聲。

紀小棠聽得如遭雷擊,不知從何處來的氣力,驀地跳出洞去,淩非寒攔都攔不住。她似忘了腳痛,在細雨中歡笑一聲,抓住那人的手道:“沈大哥!”

這人自然是沈白聿,他撐了把淡青色的紙傘,見紀小棠一瘸一拐,衣裳破裂的模樣,再看隨後跳出來的淩非寒身上綁的衣塊,已明白前後,歎了口氣,他道:“我們先去那間茶店再說。”

來到茶店坐下,沈白聿把傘還給茶博士,又把火盆也拿來圍著烤。幾口熱茶下去,紀小棠這才覺得體內又有了熱騰騰的血氣。沈白聿握住她扭傷的腳踝,用指尖按摩了會兒,就放下道:“沒有扭傷筋脈,回去叫你爹拿點兒活血的外藥敷一晚便消腫了。”

紀小棠道:“那他……淩非,呃……淩公子的傷……”

沈白聿搖頭,道:“不覺骨骼筋脈受損,那就是外傷,好好包紮調養,很快便會痊癒。”

他語氣冷冷的,聽得紀小棠心驚肉跳,又看沈白聿發間微濕,衣服也似是被淋透了。她知今次闖了禍。手握茶杯,不免慚然垂首,低聲道:“對不起。”

沈白聿也不提她擅自離開,自己出門找不見人,好容易追索到城門口,給大雨淋了個透心涼,又見那岔路口上打鬥的痕跡,心急如焚的情形。只冷聲道:“你跟蹤了藥兒?”

紀小棠只能點頭,淩非寒不知這前後因果,也不敢插嘴。沈白聿又道:“給她發現了?”紀小棠道:“我……我也不知道,那丫頭機靈得很,我跟到岔路,就把人丟了。”

沈白聿轉向淩非寒道:“襲擊你們的是什麼人?”

他果然問對了人,淩非寒說話比心虛的紀小棠要條理分明得多,他將自己怎樣見紀小棠出城,怎樣跟在後頭,怎樣見有黑衣人要暗算她,又怎樣救了她的前後都說了。沈白聿聽得很仔細,尤其是那黑衣人的身形,暗器,交手時功夫,更是仔仔細細問了又問。問完之後,他半晌沒說話。

好久,紀小棠才鼓起勇氣,道:“沈大哥,那黑衣人可是左風盜?”

沈白聿緩緩地開口道:“不知道。方才我找到岔路時,他已將地上的暗器收走了,所以我才要問你們。”

淩非寒詫道:“收走了?!”

沈白聿仿佛在思索什麼,走神似的輕輕頷首。淩非寒臉色有些變了,道:“那豈不是說,他怕有人從暗器上認出自己的身份?——也即是說,那暗器肯定能叫人認出他的身份?”

紀小棠這才反應過來,後悔道:“這麼說剛剛就眼睜睜把那人放走了!”

沈白聿抬起眼,淡然道:“你方才能保住性命已算是萬幸,卻還要怎樣?”

從來沒有聽沈白聿說話這麼不客氣過,紀小棠瑟縮了下,才小聲道:“我……我……”

她“我”了半天沒出來,淩非寒待要開口,已給沈白聿喝止,道:“你可知道為什麼我不去查藥兒的底細?”

紀小棠只得搖首,道:“你們說她身上沒什麼可查的……”

沈白聿淡淡地道:“錯了。我不去查她,那是因為溫惜花不在,我一個人保不住她。”也不管紀小棠張大了眼,他又道:“即便左風盜再天衣無縫,若是我和溫惜花百般追問,或許藥兒也能想起些蛛絲馬跡。若是她真個不知道,卻給我們盯上,你是左風盜,會怎樣?”

回答的卻是淩非寒,他也算是走過江湖的,個中關節不難猜到,介面道:“狗急跳牆,無論洩露與否,到了那個時候,只能殺人滅口,一了百了。”

紀小棠聽得激靈靈打了個寒戰,沈白聿輕輕垂眼,道:“不錯,所以只要裝作什麼也不知道,那丫頭就是安全的;若是給人知道她和左風盜有染,縱有幾條命也不夠。照方才來說,襲擊你們的黑衣人先是鳴箭示警,再來飛刀傷人,未必存了真動武的心,只怕是在警告小棠莫要繼續,以免性命難保。無論他是否藥兒的同夥,對你們至少還不算太壞。”

他說到這裏,修長的雙目卻是望著紀小棠,紀小棠卻似沒有聽見,慘白著臉好久,才喃喃道:“你是說……因為今天被我跟蹤了……那丫頭可能會……死?”

沈白聿淡然道:“有可能。”

紀小棠刷的站起來,道:“不行,我要去找她!”

沈白聿道:“去哪里找?”

紀小棠呆住了,站在哪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貝齒咬住殷紅的唇,水光就在大大的眼睛裏打轉,只能語聲破碎地道:“我,我不能……不能讓她就這麼……不能……”

她失魂落魄,淩非寒看得心中不忍,也起站身,道:“我跟你去吧。”紀小棠心頭微暖,用力拿衣袖揉了揉眼睛,把個明媚可人的俏臉揉得一塌糊塗。沈白聿看他們的樣子,只能暗自歎氣——若非如此疾言厲色地給紀小棠個教訓,這不曉得天高地厚的大小姐將來還不定會闖出什麼禍來,最怕就是她又無法保護自己,真出了事,悔之晚矣——見惡人已扮的差不多,他這才悠悠道:“先坐下來吧。”

他的聲音裏仿佛有種叫人不由不安定的力量,紀小棠和淩非寒對視之後,都慢慢地又坐了回去。沈白聿閉上眼睛,片刻又睜開,道:“我和溫惜花不打算查她,也有放長線釣大魚的意思,光憑一晚作息,難以斷定她和左風盜確實有關。今日不論藥兒生死如何,只這一點,已可落實。”

紀小棠也沒明白此話背後的深意,只聽他將人命如此視若等閒,心頭一陣嫌惡,沖口道:“若我們現在趕去,藥兒不一定死了!”

話脫口而出,她又暗自後悔,畢竟這全是自己惹來的禍事,生怕沈白聿動氣,紀小棠只得羞慚地把頭略低。漆黑如夜的眼睛靜靜凝視了她半天,沈白聿才淡淡道:“第一,那條岔路我看過,其中一邊通往官道,另外一邊是個村子,我遇見那村中打柴的樵夫,他說沒見到有人經過,你們藏身的山洞便是他告訴我的。”這邊官道通往江陵府,藥兒拿著竹籃的模樣,怎麼說也不像要趕遠路。紀小棠悶住了不敢說話,又聽沈白聿道:“第二,我要告訴你,在這世間總有些事是你無可奈何的。”

沈白聿語聲輕柔漫遠,紀小棠呆呆望著他清瘦的半側面,不覺淚珠掛腮,重複道:“無可……奈何?”

她從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沉重,又這樣叫人切齒的四個字,在心中翻來覆去幾遍,每一遍心就往下墜一分。又聽沈白聿歎了口氣,道:“對。因為無可奈何,你不能改變,亦不能逃避,只能負責。”

負責?她該怎樣負責?若藥兒真的因為她的緣故韶華而逝,她又如何對一條活生生的人命負起責任來?

紀小棠茫然地望著沈白聿,他已道:“即便負不起責任,你也必須明白自己背負了什麼,一刻不可遺忘;因為即便你忘了,別人還會替你記著——恩怨難盡了,生死一息間,這就是江湖。若你想成為一個江湖人,就必須記住這一點。”

淩非寒已悄悄轉過了頭去,眼睛望著窗外綿綿的雨和逐漸黯淡的天色,他是不是也想起了自己身上背負的東西,是不是也這樣一刻不能遺忘?紀小棠不知道。她只曉得,那個自己夢裏好玩好鬧、任性妄為、多姿多彩的江湖,忽然離得這麼近,又這麼迫人,忽然變得半點也不可愛了。

沈白聿又柔聲道:“倘若藥兒死了,最大的責任不是你,而是我。因為是我將你卷了進來,亦是我告訴你她的事,更是我沒有將其中利害關係講明白。”他見紀小棠張口結舌,忽而露出個有些調皮,又有些捉狹的笑容,道:“要是將來枉死殿前閻王爺問起,你可莫要忘了我的名字。”

望著沈白聿那發夢也沒夢到過天真溫柔的笑臉,紀小棠和淩非寒都有些發怔,好會兒。紀小棠才抽噎著笑起來,道:“那、那我們拉勾勾,到時候你不許忘了,不許賴帳。”

沈白聿微笑道:“我不忘。”

無限的勇氣似又從心中重生,紀小棠擦擦淚,又不好意思地展開個大大的笑臉。她純淨的容顏一笑開,就像是藏了整日的陽光也透了進來。見她心結已解,沈白聿心中宛爾:果然近墨者黑,這套溫公子獨家的哄人法子,他借來一用,也使得順順當當;話說回來,若不是之前那番冷言冷語說得太過,現在也不必自食其果了。

沈白聿只管暗自苦笑,卻見旁邊淩非寒也露出釋然寬慰之色,不免意動。他知為何淩非寒她憂己憂、她樂己樂,便像自己、溫惜花、定陽城中的人們為何對紀小棠另眼相看一般。紀小棠貪玩、魯莽、倔強、不知輕重,卻也任真、率直、堅持、知錯能改,在這淒風冷雨之中,她就是活潑潑、明亮亮的暖陽。即便心腸鐵硬如他,也不忍讓紀小棠太早知曉這江湖的陰暗,許多猜度推想,亦從不願出口——這恐怕便是溫惜花說的:做大哥做久了的操心病。想到這裏,沈白聿已不是苦笑,而是無奈了。

外面雨勢漸小,三人便起身結了茶錢,告辭回去。

沈白聿和淩非寒先將紀小棠送回錦繡閣,見到愛女這麼半邊濕半邊泥,衣衫不整歪歪斜斜的模樣,紀大掌櫃心疼得鬍子都根根擠在一塊兒了,趕緊安排人燒水倒茶生爐子。連聲問候時,眼睛就直不贊同的往沈白聿身上瞟,給紀小棠瞅見,拉了拉老爹的衣袖,道:“我出了點兒事,是沈大哥和淩……淩公子救了我。”

紀和鈞多少年沒見女兒這麼低眉順目,乖乖巧巧的模樣,差點激動得老淚縱橫,趕緊換了副笑嘻嘻的彌勒佛臉,看得沈淩二人汗毛直豎。沈白聿交待了幾句,忽然淡淡地道:“紀掌櫃,我明早再來找你喝茶,淩公子也一起來。”

淩非寒怔了怔,道:“呃……好。”

紀和鈞正要說話,沈白聿已道了聲再見,翩然出門。淩非寒看了看紀小棠,臉又發紅,道:“好好休息吧,明早見。”

紀小棠這才想起前後折騰了一轉,淩非寒似已對自己釋懷大半,不免喜道:“你不生我的氣了?”

淩非寒像是終於想起先前齟齬,他愣了下,才忽而微微一笑,搖搖頭去了。

紀小棠拖著腳追了兩步出去,望著他和沈白聿消失的門口,癡癡地看了好久好久。

次日沈白聿到錦繡閣門前,發現淩非寒已早早在那裏等候,看模樣竟是站了不下個把時辰。他前日故意沒有說清時候,便是有心要看淩非寒的應對。兩人見禮後,見淩非寒就默默跟在身後,也不再多說。沈白聿倒是在心中歎息:如這般堅忍的年輕人已不太多,只顯得他早已習慣等待和忍耐。可歎的是,世間人與人的情感百千難計,卻惟有仇恨,才給人如此巨大綿長的力量。

當下隱去心潮起伏不說,進了錦繡閣卻發現紀和鈞店也沒開,和紀小棠一個左一個右,都坐在那裏不說話,臉色都擺的好看得很,直似黑風雙煞。不知這父女一對寶又鬧了什麼彆扭,沈白聿也懶得問,只微笑道:“紀掌櫃連把椅子也不給,好生小氣。”

紀和鈞這才覺嘔氣過了,不好意思地趕緊給兩人拿來拖來椅子,又問道:“還是黃山毛尖?”

沈白聿搖頭道:“這人真囉嗦,我還能挑剔麼?緊著棠姐的好茶沏來就行。”

幾人坐定,紀小棠瞅瞅淩非寒,望望沈白聿,再回頭看看自家老爹,只覺氣氛忽而凝重,也不敢造次,乖乖地端了茶盞喝得起勁。大半盞茶喝下去,紀和鈞長歎一聲,道:“沈白聿,算我服了你啦。”

沈白聿笑笑,也不說話,反轉向紀小棠道:“小棠,你回後面休息吧。”

紀小棠怔了怔,卻沒像往常般跳起來,只是柔聲哀求道:“我真的不能聽麼?”

沈白聿皺起眉道:“這要問你爹和淩公子,我作不了主。”

果然紀小棠聞言就轉向老爹,道:“爹,你不准我聽?”紀和鈞心道果真女生外相,從前女兒要想做什麼可絕不朝自己報備,現下旁人一句就乖乖聽話,他這個老爹當的只有失敗之極能夠形容了。當下紀掌櫃正自傷情,心中捶胸頓足,女兒又嬌喝兩聲才反應過來。

紀和鈞正色撫須,背後流汗,勉力道:“事關他人隱情,你還是不要聽的好。”

紀小棠今次居然聽了進去,咬著嘴唇想了半晌,她起身道:“那我就回後院去了。要是聽完了,需得來叫我。”最後的話是沖著沈白聿說的,沈白聿看她行動如常,腳傷已無大礙,便含笑點了點頭。

掠過心滿意足回到後院的紀大小姐不提,紀和鈞看女兒離開,臉上笑意漸漸消失,終於變成滿面悵然,轉向淩非寒,歎道:“早知終有這麼一天,必有個淩家人會站在我面前,向我質問當年之事,卻沒有想到竟是你。”

淩非寒呆了下,兩人昨日初見,紀和鈞表現得泰然自若,怎麼其實見過自己?就道:“紀大俠,此話怎講?”

紀和鈞哈哈大笑,道:“那時你還小呢,你不記得我,我卻記得你。淩家子弟眾多,後生小子也不少,卻有你願矢志報仇,也算難得。”

他也不說難得的是淩非寒,或是淩家,這話淩非寒卻當即就聽懂了,想到家中同輩與長輩成日只管鬧分家顧產的模樣,也忍不住俊臉微紅。紀和鈞見他尷尬,反笑道:“家大業大才來這些煩惱,小門小戶想鬧還鬧不起來呢。你看這武林天下,多麼大的盤子深下去,好似一鍋紅燒肉,鮮香味美,熱氣騰騰,誰不想分一杯羹?就怕沒本事的,端著碗裏看著鍋裏不說,好容易吃下去口,也會燙得吐出來。對不住,我老紀是個粗人,不會那些文縐縐的賦比興,讓你們見笑了。”

見淩非寒容色稍緩,紀和鈞又對沈白聿道:“莫要怪我扯東扯西,其實當年種種,實在是和他家這些家門事不無關係。接到淩家飛鴿傳書,江陵助拳這前頭的瑣碎事也就不說了。卻說到了之後,我明察暗訪,動用各種人脈,想要找出左風盜些許蛛絲馬跡,卻十幾日沒見動靜。淩家在江陵紮根極深,自淩落人後多年來人才凋敝,逐漸棄武重商,反而攢下番家產。那家中遭劫後剩餘的老幼多是不諳江湖事的,見我肯仗義多方奔走,又未見結果,終於生出些嫌隙——哈哈,我把淩公子當作小輩,有話也不怕直說——便有人懷疑我老紀想借機趁火打劫,明為幫忙,暗敲竹槓。”

淩非寒當下便心裏暗歎,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曉得家中一些親戚商人重利、錙銖必較。卻把紀和鈞這樣一個急公好義、鼎力襄助的大俠也給當作防賊般猜度。

他心中思緒萬千,紀和鈞又灑然道:“我老紀混江湖混得皮也厚了,臉也沒了,也不怕他們背後跟前瞎嘀咕幾句。只是後來出了件事,倒真把我追凶緝賊的一腔熱血給澆滅了。”

知道終於說至戲肉,許久不搭腔的沈白聿也放下了茶杯,和淩非寒凝神細聽。紀和鈞道:“我查了些時日,總算有了線索,離開江陵了兩日。回來就聽說,失盜的其中一枚小小的春燕銜泥玉佩,居然在家中一個小廝身上找到了。”

“左風盜來襲的日子,淩家正好有不少佃戶月利,老太太也忙著辦壽辰收了許多賀禮,哪里有這樣的巧事。當下他們便咬定那小廝與外人勾結,私設刑堂,把他打得不成人形,我回來之時已只剩下半條命,雙手盡成廢人。這小廝倒也硬氣,無論如何也不肯低頭,死活說這玉佩是淩家大少奶奶私下給他的賞錢。可惜他不說倒便了,一說可不是捅了馬蜂窩:淩家大少奶奶已死于那晚左風盜來襲,這樣講不止死無對證,還惹來有人閒話。

“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我看那孩子生的眉清目秀,雙眼坦明,若非是大奸大惡之輩,就是個真心真面之人。他才不過十四五歲,如何有那等心計,心中不忍,就想勸淩家莫要貪急誤事,冤枉好人。結果正好給抓住話頭,沒潑掉的髒水自然都招呼過來。起初我也沒動氣,只是安心跟他們好好講理,後來越聽越不象話,心頭火起,就想今次幫這小廝開脫完,就拂袖而去不管了。

“那小廝當時已被打得站也站不起來,那時忽生蠻力,死命掙脫開來,爬到我面前,噌噌噌給我磕了三個響頭……滴水湧泉哪,紀某人不過替他開脫幾句,卻怎麼受得起這樣大的禮。我半生為他人奔走,只有這三個響頭的緣由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個,也是最受之有愧的一個。磕完頭,他強自翻身坐起,挨著椅子站起來。當時他口中儘是血污,舌尖已給咬破,牙齒也碎得不勝幾顆,說的話卻似是用了心肺的全力。

他說本想為大少奶奶保全點顏面,既然淩家如此狠毒,也不再替誰隱瞞。那玉佩確是賞的,淩家大媳婦乃是被強娶進門,多年來與人暗通曲款,常常給他東西,讓他牽線搭橋。說到這裏卻還沒有完,那孩子目光爍爍,全身的血污也像是要燒起來般;把堂上的每個人逐一看過,看到誰,就把那人的醜事說出來——也不知他小小年紀,怎麼知道那麼些兄弟鬩牆、偷人嫖宿、巧取豪奪、仗勢欺人的事情。他最後更說,真正洩漏淩家現銀不少的,乃是濫賭輸財、欠債無數的淩大少爺。

我見有人對那孩子虎視眈眈,便暗自運氣,待誰要殺人滅口,即刻奮力相幫。誰知他才說完這些,就一頭撞向大門的柱子,當場鎖骨盡裂而死。他實在用盡了全力,顱中熱血濺出老高,有幾滴還噴上了淩家大堂的牌匾。”

紀和鈞頓了頓,才道:“淩公子,你可知你家廳堂內裏牌匾上的‘光明磊落’四個字,是怎樣來的?”

從小只以為這是家訓,尚不知還有什麼典故,淩非寒愕然地搖頭。

沈白聿淡淡介面道:“這是說的淩家的三個人。第一人是淩家當年開山立派的先祖淩磊光,他本是武當弟子,後來因為性情放任,被貶出門。自創了飛塵訣劍法,劍術上鮮有匹敵,乃是當世公認第一人,風頭一時無兩。

“第二人是淩家第四代家主淩明芝,她雖是女子,卻豪情尤勝七尺男兒。當時正是本朝開國之際,亂世無常,民不聊生。有年大水重災,家家戶戶節衣縮食,淩明芝傾盡家產,開倉賑濟,送米散藥,使千百人能活。自己因照看病患,忽感疫症,韶齡而逝。

“最後第三人,便是百年前武林盟主淩落人。魔教入侵中原,勢不可擋,無數門派紛紛以降。只淩落人堅而不退,輾轉千里以抗,中原武林才有喘息之力,終能在洛陽溫家召集下將魔教逼回海上。魔教已退,武當掌門清微道長思及淩家經此役後高手盡折,心中感慨,才提了這塊牌匾,親自送到江陵府上。淩家與武當因淩磊光之故,向來不和已久,武當掌門對著這塊牌匾,言道:‘其人雖沒,其情不了。’再深深做了個揖,以他的身份,這卻是武當全派上下向淩家低了一回頭。”

淩非寒聽得心潮澎湃,紀和鈞就在旁點頭,道:“其人雖沒,其情不了……唉,我見那血噴上了牌匾,也忘了說話,直瞪著那四個狂草寫就的字。當時廳堂裏可站了不少人,多少也有二三十號,全都大氣不敢出聲。淩家老太太先前本已聽得臉色紫紅,忽然念了兩遍‘光明磊落,光明磊落,好、好、好,你們真沒丟盡淩家的臉面’。說完,猛地噴出口鮮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她年事已高,經不起這樣的連番打擊,當晚就去了。”

到了這裏,淩非寒才覺得能多少喘出口氣。他那時還是小小孩童,這些事自然沒有人敢提起,記得家人只是說太奶奶去了。去了是什麼意思,他稚嫩的心靈裏已能夠領會,才發現原來世上還有一種死亡可以是如此無聲無息的。

紀和鈞木然而坐,又乾巴巴地道:“那晚淩家亂成一團,我本可早早離去,卻憐惜那小廝死的義烈,想給他找個埋骨之處。誰知第二天反倒給淩家人軟禁了,他們懼我武功高強,身份不同,雖有滅口之心,卻無動手之力。終給我走脫,尋了那小廝的屍身,葬在長江邊上。人生一世,能如他清清白白而來,清清白白而去,想也不枉了。我在他墳邊坐了一天,直到日頭落山,終於想通啦:人如清渠水,打翻濁世浪。江湖已遠,我這武林盟主還想往哪里淘去?回家和夫人一合計,就想找茬下臺,金盆洗手。我老頭子一個,只想跟夫人女兒在家好好吃點熱乎飯,這紅燒肉還是留給旁人去分吧!”

他最後幾句話,說得人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沈白聿纖長的指頭輕輕點了幾下桌案,才道:“今日之事,除溫惜花再不會有第四人知曉。紀掌櫃的,我強人所難,抱歉了。”

紀和鈞大笑道:“什麼時候也學得溫惜花那套了,說也是我老紀說的,若是信不過你,我會說嗎?何況要我不講,只怕你要喝茶喝到把這凳子坐穿才肯甘休。”

他二人話語輕鬆,望也不望旁邊羞慚無限的淩非寒一眼。淩非寒知道紀和鈞、沈白聿都是為了保存淩家的顏面才當他說了這麼多,心中大是感激。

看著天光漸明,早晨起來的烏雲逐漸散去,思及尚有幾人要找,沈白聿就起身告退。紀小棠在後院早就等得心急,聽他召喚,笑容直比春光還要明媚,歡歡喜喜地就拉著沈白聿出門。可憐又急又無奈的紀大掌櫃,方才的氣勢早已灰飛煙滅,要拉拉不住,要阻阻不了,只能吹鬍子瞪眼地看女兒這麼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沈白聿見淩非寒心事重重,怕紀小棠去煩他,就先道:“昨晚我去了趟馮府,聽管家說那藥兒姑娘昨日告假回家,今天下午回來,我們晚上再去問問。”

紀小棠的注意力果然給引了過來,連連點頭。沈白聿又帶她去歸去來找葉飛兒,女神捕辦事雷厲風行,其餘三府的卷宗已經到手了。把卷宗拿在手裏翻了翻,又將溫惜花的去向說了,卻見葉飛兒臉色微變。

沈白聿皺眉道:“葉神捕,潭州有什麼不妥麼?”

葉飛兒臉帶悒色,歎了口氣,道:“沈公子,我這人不歡喜說謊話,但也不能告訴你真話。只可說早知溫公子要去潭州,我便會著力阻之,讓他不必浪費腳程了。”

沈白聿疑竇叢生,卻也沒有勉強追問,只是跟她道了謝。問起雷廷之,葉飛兒才有了絲笑意,道:“他啊,半刻也閒不住,找馮大人喝酒去了。當年他們兩個在京城裏就是酒友,現在難得相聚,就似瞌睡遇見枕頭,一拍即合。我不歡喜廷之喝酒,見了就要念;再加上他們讀書人那些個詩書曲賦我全不懂,就不特地去掃他們的興了。”

紀小棠睜大眼睛道:“喝酒便喝酒,跟詩書曲賦什麼關係?難道肯他們對酒當歌,不肯你對歌下酒?”

先前沈白聿交待過紀小棠的家世,葉飛兒想是對她頗為喜歡,噗哧笑出來,搖頭曼聲道:“兩個落魄人一起喝酒還能喝出什麼好來。左右不過是傷遇感懷,長嗟短歎,聽了我就窩火的緊,只怕到時候怒上來掀了桌子,大夥兒都只能坐地上了。”

這下別說紀小棠,連沈白聿都有些忍俊不禁,兩人跟盈盈而笑的葉飛兒告辭。走了幾步,紀小棠就道:“沈大哥,葉姐姐和雷捕頭不是欽賜的神捕麼?我爹說他們在江湖上名頭很大,威風得很;馮大人便是馮老爺吧,他好像從前也是大官,如今定陽縣太爺也還要年年拜會。這麼兩個人,怎麼說得上落魄?”

沈白聿略一沉吟,才歎道:“時不予人,勢不待我,時盡勢微,老而易悲……這些事你還沒輪到,就別去操心了。”

紀小棠聽他話中也有些許蕭索之意,可不知道這話還是從自己老爹身上來的感歎。本來她只是隨口問問,既然得了答案,也就不再理會,反而頻頻往顧,一條路走得心不在焉。

沈白聿悠然道:“別看了,他沒有跟來。我們約了晌午城外桃林,回頭就見到了。”

小臉立刻臊得通紅,紀小棠咕噥道:“什麼他不他的,我又沒有想見他。”

真真此地無銀,沈白聿搖頭笑道:“我也沒有說你想見他啊,不過……他是誰呢?”

紀小棠被哽在那裏半晌,一跺腳氣乎乎地道:“不跟你說了!”

沈白聿知道她是六月天的脾氣,也不去勸,自己走自己的。果然沒過多久,紀小棠就覺獨個兒無趣,又過來纏著他說話。

兩人走往城西,忽然見大街上朱遠塵大喜過望地從醉花樓門口出來,笑道:“沈公子,我找得你好苦。”

沈白聿見他目光落在紀小棠身上,就淡淡地道:“這是我一位知交的千金。不知朱將軍找我有何事?”

朱遠塵就道:“不是我找你,而是小王爺找你們。聽說溫公子昨日就出去,怕再錯過,所以在樓上等你許久了。”

沈白聿輕輕蹙眉,忽道:“既然如此,就請他再等一等吧。我與人有約,個把時辰就回來。”說完也不管朱遠塵阻之不及,已拽了紀小棠走遠了。

紀小棠吐吐舌頭,笑嘻嘻地道:“我只聽過官有官架子,誰知沈公子的架子也不小,竟然讓小王爺說等就等,你不怕他走了啊?”

沈白聿也不跟她解釋,淡淡地道:“只怕他還擔心我走了。”

紀小棠知道沈白聿平常看著面冷心善,卻絕不是好相與之輩,心中就在嘀咕那小王爺是不是什麼時候說錯話得罪了他,被記恨上了也不知道。她這邊正在天馬行空,想得沒邊,抬頭才發現已到了那小桃林,淩非寒在那邊站得筆直,肩上落了些花瓣,也不去拂。兩人今日到此時才算正式相見,都有些不尷不尬的。

沈白聿沒管他兩人在那裏相對無言,卻對淩非寒道:“先給你講沒有說完的那半故事吧。”

說別的紀小棠愛分心,聽故事就絕對不錯過。當下他們屏息靜氣,就聽沈白聿道:“沈放天棄刀用劍,很快也闖出了番名聲,他二人既為好友便時常切磋武藝,對彼此劍法都瞭若指掌。後魔教來襲,淩落人振臂一呼,江湖人無不回應。魔教知道射人射馬,群龍需首,便派了‘地仙’印殘血、‘散仙’雲鎮乾必殺淩落人,重重伏擊,終給他們在江邊逼至退無可退。淩落人生怕魔教借了自己的首級去動搖武林中人抵抗之心,重創印雲二人之後,在江邊上飲劍自盡,生生將頭顱砍落入了江水。”

這急轉直下,間或肅殺的血腥氣浸透出來,聽得紀小棠只能用力捂住嘴巴。沈白聿又道:“當時沈放天遲了一步來救,摯友已喪,屍首難全,不由哀慟萬分。他傷心追悔之下,追擊當日魔教餘部,終讓印殘血授首。沈放天為人激越,更打算刺殺魔教教主聖封庭。他更憑往日腦中所記,苦練淩家劍法,想要讓聖封庭如若身死,便似死在淩落人手中一般。”

講到這裏,他頓住不說,紀小棠輕聲問道:“他成功了麼?”

沈白聿淡淡道:“他既不算成功,也不算失敗。當時‘天仙’姬魅兒失蹤,‘地仙’又死,魔教內亂,便全數退走。聖封庭身邊精銳盡出,沈放天三次暗殺不果,卻也使之重傷,最終聖封庭還未退回海上,便已病重身故。”

他方才沉吟,自然是中間不盡不實。沈放天為刺殺聖封庭,潛伏於魔教左近,偶然救了跌下山崖的姬魅兒。姬魅兒果然對魔教忠心耿耿,雖知他日種種如今日死,卻與沈放天打賭約定:她盡告知聖封庭身邊的埋伏高手,沈放天若三次暗襲不成,便需從此罷手。兩人擊掌為誓,沈放天使的畢竟非自己的劍法,數次差失良機,反而每每帶傷而歸。他二人追擊魔教,朝夕相處之下,更生情愫。最後聖封庭病故,兩人便相攜而去,埋名江湖。這種種情狀,卻都是由姬魅兒記載下來,藏在沈家一處私密之地,終於被沈白聿發現,這也是不必多說的了。

講到這裏,沈白聿住口,深吸口氣,漆黑的雙眸沉冷,道:“劍來。”

淩非寒容色整肅,恭恭敬敬以雙手將佩劍奉上。他既以師禮相待,沈白聿也就懶得客氣,反手抓劍在掌心,道:“我只練三遍,你看,完了我要問你。”

到劍道之事,他二人竟都是驚人的少話。淩非寒緩緩點頭,就見沈白聿反手輕揮,已落手握住劍柄,一聲龍吟,劍鞘便甩了開來,正好拋到大氣不敢出的紀小棠面前,給她雙手抱住。

沈白聿走遠兩步站定,春風之中白衣似雪,臉上也去了那淡淡的神情,沉聲道:“第一遍。”

他就從起手開始,將昨日淩非寒演過的劍法從頭練了起來。淩非寒凝神細看,才發現昨日自己演練之中所有凝滯不暢的部分,都給沈白聿以極高明的招式或刪或增或換或改,一一彌補了起來。他練這套劍法不下十年,其中無數變化可以說是了然於胸,也曾想過自行修剪弊端,卻苦於總是找不到更好的替代招術。如今看來,沈白聿雖每劍擊出都毫無真氣,卻深得此劍法之神韻,所有改變的地方,都精妙到淩非寒想要擊掌叫絕的地步。

從紀小棠眼裏,卻是別種光景,她只看過淩家劍法一次,是以僅能確定沈白聿是在重演淩非寒的劍法。卻覺得似乎同樣招式,被沈白聿使出來,其詭奇輕盈,精彩流暢,與昨天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這才暗歎淩家飛塵訣果然有傲視武林的獨到之處。

這遍演完,淩非寒正忍不住想叫好,卻聽沈白聿收勢而立,冷冷道:“第二遍。”

第二遍初看與上一遍相仿,再仔細看淩非寒和紀小棠都忍不住要跳起來——這套劍法竟然比先前要近快上五成,而且比之更加高明得多!沈白聿劍鋒靈動如飛,身法輕逸似塵,這套劍法裏那些後人勉勉強強增補的招式全都不見,反而成了一以貫之,剔透圓融之極的一套完整劍法。

淩非寒心中已隱隱知道,這可能才是真正的飛塵訣,見此劍法竟有如斯神妙,也忍不住有些目眩。沈白聿不知用什麼法子催發了內力,旋身轉向,掌腿相間,都比方才要快得許多。但在紀小棠看來,那已經不是劍,而是舞。沈白聿手中劍如碧水,長虹化練,在粉色的林間白影起落,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顏色與光影交界的線條,繚亂卻有序,在眼前交織成一曲清越激昂的劍歌。劍術到此境界,已不僅止於鬥技著力的法門,而變為了一種流動在生的美。

叮的聲劍吟,兩人這才發現沈白聿已演畢收勢,他臉色有些青白,橫劍在胸,閉了閉眼,才道:“第三遍。”

這時他們已知,這三遍其實算是三套不同的劍法,當下便大感興奮:前面兩套已是一個比一個精彩,不知最後這套劍法,如何地驚天地泣鬼神。結果一看之下,紀小棠不免大感失望,這套哪里是什麼劍法,簡直是兒戲。

沈白聿沒有用內力,仿佛指東打西,隨興而起,隨心而止,出劍速度比第一遍還要慢,慢的紀大小姐都有些不耐煩。並且不止慢,這套劍法的招式莫要說輕靈美感,連半分飄逸也欠奉,只餘下最最簡單的出劍撤招。紀小棠看得直皺眉,難道沈白聿昨天被自己氣糊塗了,居然練出這麼套劍法來。她身邊的淩非寒先是發怔,後來輕輕咦了聲,反而越看越專注,越看臉色越蒼白。

這套劍法練的雖慢,招式卻不多,前前後後止有十五式。沈白聿片刻就演完,走過來將沉碧劍回鞘,遞給淩非寒,他這才開腔道:“第一套是你昨日所使的劍法,裏面不足之處我已補過;第二套卻是你淩家真正失傳的飛塵訣,乃是沈放天與淩落人相互切磋後所錄,著我後代子孫不得使用;最後一套嘛……”

他忽而笑了出來,才道:“最後一套乃是自己好玩創的劍法,這三樣你可以隨便撿來學,但是只能一種。”

淩非寒面有喜色,卻又陷入沉思,道:“我學什麼都可以?”

沈白聿悠然道:“你想學,自然可以。”

過了半晌,淩非寒忽地抬頭,道:“我要學最後一種。”

——待續——

一百問之吳鉤 by lien

1.請問您的名字?

溫:溫惜花

沈:沈白聿

溫:這些問題……真是無聊。

L(擦汗):忍耐,忍耐,革命剛剛開始呢。

2.年齡是?

溫:今年?28

沈:27

3.性別是?

溫:……

沈:…………

L:……………………(誰出的題啊!)

4.請問您的性格是怎樣的?

溫(清嗓子):這個嘛,自然是溫柔體貼風度翩翩心胸開闊樂觀積極能進能退……(以下省略500字自我誇獎)

沈:冷靜

L:小花你就不能把那種口水話的功力分一點給小白……

5.對方的性格?

溫(兩眼放光):善解人意冷靜沉穩外剛內柔堅忍不拔平和聰明靜若處子動如脫兔……(以下省略1000字誇獎對方)

沈(低頭思考):……

溫(發現對方沉默):咦?小白難道你這麼不瞭解我?

沈(抬頭):花花公子

溫:……………………

L:……………………………………真是一針見血的答案。

6.兩個人是什麼時候相遇的?在哪里?

溫:我17,他16,一個比武招親的場子外頭。

7.對對方的第一印象?

溫:他很不快活

沈:他很開心

8.喜歡對方哪一點呢?

溫:什麼地方都喜歡

沈:不會強人所難,凡事恰如其分

9.討厭對方哪一點?

溫:喜歡所有事情藏起來不說

沈:沒有

10.您覺得自己與對方相性好麼?

溫(挑眉):相性是?

L:呃,是你們適合的程度吧?

溫(大大微笑):當然

沈(不置可否):還好

11.您怎麼稱呼對方?

溫:小白

沈(青筋):溫惜花,跟你說不要這樣叫了!

L:唉,可是你最近都沒有抗議耶?

沈:每次我抗議你都說是混字數把抗議刪掉了……

L:哈哈哈……(汗)

12.您希望怎樣被對方稱呼?

溫:現在這樣就好。

沈:除了現在這樣都好……

L:你確定?肉麻的稱呼可是很多的呀。

溫:哎呀,我怎麼會做讓小白不開心的事!

L:分明現在就在做-_-++++

13.如果以動物來做比喻,您覺得對方是?

溫:軟軟的小白狐狸,聰明又有戒心。

沈(打量對方半天,歎了口氣):我想不出什麼動物臉皮這麼厚的。

14.如果要送禮物給對方,您會送?

溫:稀有的古書、棋譜、劍訣

沈:好酒

15.那麼您自己想要什麼禮物呢?

溫(笑眯眯看小白):這還用說嘛……

(L:沒錯,像你這樣的花花公子不可能答錯這種基本題)

沈: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

16.對對方有哪里不滿麼?一般是什麼事情?

溫:一個人承擔危險和責任

沈:沒有,他很好。

L:小白,你真是賢慧的叫我吐血啊(傷心ing)

17.您的毛病是?

溫:……做事太自我中心?然而這不是意味著自信麼…… (你以為自己沒缺點嗎)

沈:死心眼

18.對方的毛病是?

溫:同9

沈:同16

19.對方做什麼樣的事情會讓您不快?

溫:選擇獨自面對,然後傷了自己。

沈(思考):目前還沒有。

20.您做的什麼事情會讓對方不快?

溫:目前沒有。

沈:上次隱瞞他青衣樓和我弟弟的事。

21.你們的關係到達何種程度了?

溫:戀人

22.兩個人初次約會是在哪里?

溫(扭頭問約會是什麼,和作者討論完):……我們不是一直在約會嗎?可能是第二次在酒樓見面吧。

沈:不記得了。他說是就是。

23.那時候倆人的氣氛怎樣?

溫:一見如故

沈:都是他在說話。

24.那時進展到何種程度?

溫:知交

沈:……是你自己單方面決定的。

L(好奇):有拉過小手嗎?爆笑。

25.經常去的約會地點?

溫:酒樓……?

沈(忽然似笑非笑地看小花):溫惜花,看來我們果然是酒肉朋友啊。

溫(看天):朋友難道不是這麼喝酒談心談出來的嗎?何況我們也有經常一起出去闖蕩嘛。

沈(微笑):我看是闖禍才對。

26.您會為對方的生日做什麼樣的準備?

溫(想了半天,冷汗):………………說真的小白你生日什麼時候?

沈:你不用緊張,因為你的生日我也不知道。

L(縮成小小的):其實是我不知道……

27.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溫(繼續和作者討論告白的意義,然後一臉悲憤地轉過來):也就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我們居然沒有作過!小白,我對不起你~~~現在就去補上吧!

沈(臉色發白):不必,我心領了。

溫:這怎麼可以,剛剛某L說,沒有告白就代表我們感情不夠深刻,這是絕對不可以的!

沈(乾脆地):我不認識你!

28.您有多喜歡對方?

溫(甜蜜的笑,不說話)

沈(猶豫):很喜歡……吧……

29.那麼,您愛對方麼?

溫:愛?

沈:沒想過。

L:對不起各位觀眾,這個辭彙不在我家孩子腦海範圍內,請以28題為准。

30.對方說什麼會讓你覺得沒轍?

溫:只要他不說話,靜靜地看著我,我馬上就沒轍了。

沈:沒道理耍無賴,有道理說道理的時候。

L:那不是怎麼樣都沒轍嗎?!

31.如果覺得對方有變心的嫌疑,你會怎麼做?

溫:那是不可能的。

L:我說了這是假設。

溫(斬釘截鐵):假設也不可能!小白你也這麼想的,對吧?

沈:直接向他證實。

溫(打擊ing):小白,你就這麼不相信我?

沈&L看某溫(一同):切~~~~~~~~

32.可以原諒對方變心麼?

溫:跟你說那個前提不可能了……

沈:我沒有原諒的立場。

溫:……

L:做人這麼失敗,回去反省吧(怒~)

33.如果約會時對方遲到一小時以上怎辦?

溫:他不會遲到。

沈:他遲到一定有理由。

34.您最喜歡對方身體的哪一部分?

溫:全身上下都喜歡,最喜歡眼睛

沈(努力回想):沒有。

溫:…………

35.對方性感的表情?

溫(回味ing,嘿嘿地笑):不告訴你。 (……我不介意大家抽他)

沈:他只要認真就挺好看的。

36.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最讓你覺得心跳加速的時候?

沈:有一回他拉了人家的小手被逼婚,我們一口氣跑出幾百里路,在地上坐了好久心都在拼命跳。

溫:…………

37.您會向對方說謊麼?您善於說謊麼?

溫:看情況,善於。

沈:我基本不說謊,所以很善於。

L:因為不說謊的人別人都會相信麼……

38.做什麼事情的時候覺得最幸福?

溫(微笑):被追殺了幾個月以後,忽然有醇酒美人一張床的時候。

沈:幸福?那是什麼?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39.曾經吵架麼?

溫:有過。

沈:有。

40.都是些什麼吵架呢?

溫:很多啊,開始認識的時候我們什麼東西都吵,嗯,其實是我會故意去惹他生氣,因為好玩^^ (憑什麼你說這種話可以這麼無辜啊……)

沈:太多了。

41.之後如何和好?

溫:我們吵架不翻臉。

沈(點頭)

42.轉世後還希望做戀人麼?

溫:轉世以後……

沈:絕不。

溫(震驚):小白,你居然回答的這麼狠心!

沈(平靜):那時的人,就不是你了。

溫(心花怒放ing):說得好,我們要這一輩子把開心的日子過夠。

L:平時不說甜言蜜語的人果然說起來殺傷力巨大(搓雞皮疙瘩)

43.什麼時候會覺得自己被愛著?

L:請自動把愛替換為喜歡進行回答。

溫:隨時。

沈(想,然後臉紅了)

(喂,臉紅也要答題啊……)

44.您的愛情表現方式是?

溫:甜言蜜語。 (唾棄這個沒有創意的人吧)

沈:為他著想,但不束縛。

45.什麼時候會讓您覺得"已經不愛我了"?

溫:小白對我跟對別人一樣的時候吧--但是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沈(高深莫測笑):這個嘛……

溫(流汗):我知道錯了,求你別說。

46.您覺得與對方相配的花是?

溫:蘭花?梅花?……難以決定唉。

沈:到處朵朵開的野花。 (爆)

47.倆人之間有互相隱瞞的事情麼?

溫:互相不知道的事,自然有。特意隱瞞的事,沒有。想我溫惜花襟懷坦蕩童叟無欺(?),怎麼會隱瞞什麼事呢?

沈:如果他問到,可以說的會說,不想說的不會說。

48.您的自卑感來自?

溫(驚詫):自卑感是啥? (L:這問題算我瞎了眼……)

沈:家庭……原因吧。

49.倆人的關係是公開還是秘密的?

溫:要信任金字招牌嘛--只要高上高知道的事,全江湖就都知道了。

沈:沒去掩飾。

溫(偷笑):不止如此,你還當眾做了宣言。

沈:哼。

50.您覺得與對方的愛是否能維持永久?

溫(思考):永久是多久?

沈(斷然):不可能。

L:你們這些現實鬼,我怎麼會有這麼不浪漫的孩子啊-_-

--後半戰--

含有成人向問題,閱讀時請注意

沈白聿看到聲明和聽完解釋就要離席,某L一把拉住溫惜花咬耳朵。

經過五分鐘的哀求,六分鐘的利誘,七分鐘的威逼,最後某L實在無奈,使出殺手鐧。一句話就讓溫惜花立刻臉色大變,竄過去把沈白聿硬拉了回來。

51.請問您是攻方,還是受方?

溫(得意):唉,這個我知道,我是攻~

沈(臉色發青,瞪著某L):……

(L怕怕,心裏納悶ing)

52.為什麼會如此決定呢?

溫:根據作者的理論,這是誰先出手的問題,也就是,性格吧。

沈(繼續瞪著某L):……

(L冷汗:我是不是該去買保險,嗚嗚)

53.您對現在的狀況滿意麼?

溫:人要有進取心~

沈(依然臉色不善,不過終於開口了):還好。

(L可憐的用問卷擋住小白眼刀)

54.初次H的地點?

溫:客棧。

沈(臉慢慢的慢慢的紅了)

55.當時的感覺?

溫:很美味

沈(笑出來):很好笑。

(這次換小花開始瞪某L)

56.當時對方的樣子?

溫(微笑):我不說。

沈(繼續):很好笑……

(小花眼刀開始升級)

57.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話是?

溫:吃豆漿還是粥?

沈:粥。

L:……………………>_<

58.每星期H的次數?

溫:看情況而定。

沈:他說了。

59.覺得最理想的情況下,每週幾次?

溫:看情況而定,我當然是希望……唔……

沈:沒什麼理想。

60.那麼,是怎樣的H呢?

溫:那個……還有怎樣不怎樣之分麼?

沈:是怎樣都要睡覺。

L:不是這個問題!

6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溫:肩線一帶

沈:……脖子吧。

62.對方最敏感的地方?

溫:很多,依然不告訴你,嘿嘿。

沈: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累)

63.用一句話形容H時的對方?

溫(眯起眼):秀色可餐。

沈:我不認識的人。

L:????

溫(好心解釋):小白麼,通常會覺得那個時候的我跟平時的我不是一個,否則就會……笑場。

L:那他究竟意識裏是在跟誰H啊?!

溫(青筋):還說,都是你開頭開的太差了!

L縮小,逃走ing

64.坦白的說,您喜歡H麼?

溫:當然喜歡。^^

沈:……算喜歡吧。

65.一般情況下H的場所?

溫:可以……唔……

沈(不放開捂著某人嘴的手):床。

66.您想嘗試的H地點?

溫(斜眼,示意某人不讓說)

沈:沒有。

67.沖澡是在H前還是H後?

溫:都有。

沈:之後一定要。

68.H時有什麼約定麼?

溫:約定?我很希望下次小白不要關鍵時刻發笑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H啊)

沈:沒有。

69.您與戀人以外的人發生過性關係麼?

溫:有。

沈:有。

L:說明,都是過去時。

70.對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體」這種想法,您是持贊同態度,還是反對呢?

溫:……誰這麼沒用啊?

沈:跟我沒關係。 (喂喂)

71.如果對方被暴徒強姦了,您會怎麼做?

溫(還沒回答),沈(搶先):絕交。

L(同情地看小花):你要這麼沒用,被踹了也不稀奇。

溫:反過來說也是一樣。但是我要說,其實小白危險係數比我大很多……很多很多。

沈:哼,還是絕交。

L:護草不利嘛,反正肯定都是小花你的錯(笑倒)

72.您會在H前覺得不好意思嗎?或是之後?

溫:為什麼? (因為人家臉皮沒你厚!)

沈:為什麼? (……當我沒說)

73.如果好朋友對您說「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請…」並要求H,您會?

溫(思考):我過去常常遇見這樣的事,當然,那些朋友都是女性。美人的要求是不能拒絕的嘛^^

沈:我只有一個好朋友。

L:也就是你們都是來者不拒羅?(爆)

74.您覺得自己很擅長H嗎?

溫:除了生孩子,天底下好像沒有我不會的事。 (你得意個什麼勁兒!至少你肯定不會打電腦,哼)

沈(坦率):不擅長。

75.那麼對方呢?

溫:不擅長。

沈:他做什麼都很好。

76.在H時您希望對方說的話是?

溫:叫我的名字

沈:……我希望他閉嘴。 (某溫H時都說啥呢QQ)

77.您比較喜歡H時對方的哪種表情?

溫:小白什麼表情都很好看~

沈:有時候……看不見的……(臉紅)

78.您覺得與戀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嗎?

溫:……

沈:我覺得不可以。你就實話實說吧,我不會怎麼樣你的。

溫:…………

沈:不答就算了,小二,下一題。

(你們究竟有沒有看問題啊,這又不是飯局!)

79.您對SM有興趣嗎?

(經過對SM的解釋和探討,再度回到座位上)

溫(笑眯眯):這是情趣。

沈:只要不太過分。

80.如果對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體了,您會?

溫:我能指望小白主動麼?

沈:可以理解。一個人作久了花花公子,是比較可能……那個……不行的。

溫:小白!-_-+++++

81.您對強姦怎麼看?

溫:辣手摧花罪無可恕,美人是要好好珍惜的! (估計這位沒弄懂我們說的"強姦"物件……)

沈:決不寬貸。

82.H中比較痛苦的事情是?

溫(委屈):小白破壞氣氛

沈:忍住不破壞氣氛

83.在迄今為止的H中,最令您覺得興奮、焦慮的場所是?

溫:耶,我每次都很興奮啊。

沈:咳。(第N次臉紅)

84.曾有過受方主動誘惑的事情嗎?

溫:有。

沈:有嗎?

溫:絕對有,那次在……唔……(又被捂住了)

85.那時攻方的表情?

溫:不能相信的幸福啊~

沈:我看了他的表情,就笑場了。 (其實小白的本性很搞笑麼?爆)

86.攻方有過強暴的行為嗎?

溫:……除非我想找死。

沈:知道就好。

87.當時受方的反應是?

見86,跳過

88.對您來說,「作為H對象」的理想像是?

溫:美人。

沈:沒想過這問題,不討厭,沒麻煩就行吧。

89.現在的對方符合您的理想嗎?

溫:比理想好很多^_^

沈:同88

90.在H中有使用過小道具嗎?

溫:有。

沈:有。

91.您的第一次發生在什麼時候?

溫:14歲(還是13?思考ing)

沈:出江湖那年,16吧。

92.那時的物件是現在的戀人嗎?

溫:不是

沈:不是

93.您最喜歡被吻到哪里呢?

溫:脖頸

沈:嘴唇

94.您最喜歡親吻對方哪里呢?

溫:平常可以吻到的地方,耳垂、嘴唇、脖子、鎖骨……平常不可以吻到的地方,他也不讓我說。 (爆)

沈:脖子

95.H時最能取悅對方的事是?

溫:吻

沈:主動一點

96.H時您會想些什麼呢?

溫:別,我什麼都不想也希望小白什麼都別想。

沈:如果我想了,有人就要抗議了。

97.一晚H的次數是?

溫:看情況。

沈:同他

98.H的時候,衣服是您自己脫,還是對方幫忙脫呢?

溫:幫戀人脫衣服是男人的樂趣啊~^^

沈:我只要讓他享受這個樂趣就好 (真狡猾)

99.對您而言H是?

溫:大家都在做的事。

沈:私人事務。

100.請對戀人說一句話

溫(甜甜蜜蜜):小白~~~

沈(黑線):跟你說不許叫了!

最終的P.S.

某L拉住採訪完畢的小溫,好奇他是怎麼讓小白留下來參加採訪的。

小溫微笑微笑:這個嘛,我只不過是把你對我說的話又對他說了一遍,當然,主角換成了我……

某L:……………………太奸詐了>_<

第十一章

沈白聿愣了愣,忽然不可自抑地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紀小棠也完全傻眼了,在她的心裏,自是那真正的飛塵訣是最好的,怎麼淩非寒竟然這麼不識貨。他們一個笑,一個呆,只有淩非寒唇線崩緊,還是堅持道:“最後那種便可以。”

終於笑完,邊擦眼淚,沈白聿邊恢復了平時淡淡的模樣,道:“你為什麼要學最後那種?”

淩非寒想了會兒,道:“我也說不上。最後那套劍法看起來平凡無奇,卻仿佛覺得,無論攻擊敵人身體的哪一個地方,似乎不可能比它的招式更簡潔、更有效。”他深深吸了口氣,道:“我覺得,這是最適合我的劍法。”

沈白聿淺笑點頭,道:“不錯,簡潔,有效。這便是如此的劍法,也是我創這套劍法的原因。方才我使出來的速度,只是最慢的,此劍法最快可一息之間五擊連出,若是以那樣身手使出來,你們都絕看不清。這套劍法重實效,輕招式,格局與飛塵訣截然不同。你想要練它,便需有將從前拋之腦後的勇氣。”

淩非寒抬起頭,大聲道:“我姓淩,卻不止姓淩。”

他語氣中大有破除門戶之見的坦然,沈白聿宛爾,道:“好,我便教你。”

淩非寒大喜要拜,給沈白聿搶先順手托了托,悠悠道:“這本是套沒有名字的劍法,所以我也不算你師父。你記住:劍是傷人之兵;劍法是傷人之法。只有這個,才是不得不用劍的全部緣由,也是不能輕易用劍的全部緣由。”

肅容點頭後,淩非寒又聽他道:“我不做你的師父,是想要你的明白:不破不立。世間沒有一樣東西是恒久不變的,人如此,劍也如此。所以我不曾教你什麼劍法,不過教了幾個招式,要怎樣用,想怎樣改,都只由你自己隨心且去。劍法是人創的,勿要墨守陳規,死抱著骸骨遺堆不放,失了本心。”

他的說法大是新鮮,兩人都是聞所未聞,從中自有種睥睨狂放的傲氣。淩非寒心有所悟:若不是後人強要增補飛塵訣,反而願大刀闊斧刪去不連貫的部分,何至於將好好的劍法使得七零八落;可見世間畫虎不成反類其犬之舉,實在害人害己。紀小棠有些不服氣想反駁,卻給沈白聿淡淡瞥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這套劍法雖是沈白聿戲作的,卻是集他多年來與人交手的經驗,暗地修整變更無數次而成,其精妙非普通人所能領會。武學之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沈家劍法與淩家相仿,都是最講悟性。是以方才他講的,已是這套劍法中最精微之處,若淩非寒不能體會,那也只能枉然。

傳功多少需避耳目,沈白聿把淩非寒帶進林中,又將那劍法使了一遍。紀小棠今次才知道全力施為之說,非是虛言。起手時便露出截然兩樣,殺氣直透劍尖。甚至站遠好多的紀小棠都覺身上發涼,昨日就給暴雨摧折的初春桃花更似落雪,紛紛而下。而沈白聿使完一套劍法更是快得驚人,這個速度,怕飛塵訣才用了兩三招。

她也不是笨人,細細考慮才想到:正因為這套劍法簡之又簡,才可快無可快,它故意除卻所有花哨虛招,只求達到最大的結果。

紀小棠見沈白聿正向淩非寒說些什麼,心中大感開心,至於為什麼開心,隱隱約約似是為了淩非寒。她沒有深想,低頭見地上殘紅緋雪片片,忽然玩心大起,蹲下身用小手把它們一一撿起,嘴裏自語道:“桃花啊桃花,今次累你們早夭,恕罪恕罪。不過能看到這樣妙絕江湖的劍法,你們也算不枉此生了。”

忽覺身邊有人,她抬頭卻見沈白聿正對己含笑。思及這會兒冒傻氣的舉動。她臉上羞紅,正要起身,沈白聿卻單膝半跪下來,微笑道:“我的表妹明月小時也跟你一樣,歡喜與花兒說話的。她不止說話,等花謝了,還要珍而重之地將它們葬進土裏,說這樣花魂就會與天地同壽。”

紀小棠眨眨眼,歡笑道:“這樣有趣,我們也來葬了它們罷。”

此言甚是孩子氣,沈白聿卻不忍拒絕。兩人就四處收集桃花瓣,再用手刨個小坑葬了,紀小棠拍手跳起來合十道:“桃花啊桃花,今日為你做了這件功德,他日投胎轉世,定要記得大大地感謝我們兩人。”

也好問花草討人情的,沈白聿正自無奈,卻見紀小棠分神,便循著望去,看到留在林中不停出劍的淩非寒。沈白聿眉頭輕皺,自語道:“十五招還是太多了,那人定有作弊……”

紀小棠好奇望過來,道:“什麼作弊?”

沒料到這丫頭耳朵如此靈光,沈白聿只得咳嗽了聲,苦笑道:“這套劍法的招式多少,乃是擲骰子定的。”

紀大小姐把鳳眼瞪得圓圓的,沈白聿又道:“七年前我有次與溫惜花打賭,雙方能不能在一個晚上各自創出套武功來,招式的多少,彼此擲骰子決定。我丟了個十,他創了十式掌法;他丟了個十五,我創了這十五招劍法。”

紀小棠詫道:“咦,溫惜花懂得用掌!我怎麼從未聽說?”

沈白聿輕歎道:“溫惜花不懂的事情,這世界上恐怕不多。他不止會用掌,刀、劍、槍、鞭、棍、斧、環、錘等諸般兵器也無一不精。只不過這人天生太懶,不喜歡帶著兵器四處跑,所以江湖上也就沒人知道了。”

紀小棠吐了吐舌頭,道:“這麼說我倒是小看了他,嘻嘻,下次見了溫惜花,也學人尊稱一聲溫大俠,他的臉色定然好看得很。”她眼珠忽閃忽閃,又俏笑道:“若溫惜花也會用劍,他的劍法和你的劍法,誰更厲害點兒?”

沈白聿已習慣她這些隨性所至的妙問,沉吟片刻道:“劍術上,他不如我;臨敵上,我不如他。真要生死相搏,恐怕只在伯仲之間……”他答完方覺入局,失笑道:“其實這些也全沒所謂,都是從前的事情了。”

紀小棠問出口已知不妥,卻見沈白聿還是言笑自若,不由得為他的灑脫歡喜。在這麼個雨後初晴,桃花紛飛的春日午後,空氣裏好似也飄浮叫人直想大聲歡叫、放肆無忌的淺香。沈白聿的側臉在暖陽之下也比往日柔和許多,黑眸裏浮起些溫柔追思之意,略顯蒼白的容色似要化到日光中。紀小棠笑眯眯地瞧著他,只覺得渾身懶洋洋的,轉過無數心思,又仿佛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敢做似的。

見沈白聿愕然看過來,紀小棠這才發現,方才真把心裏頭轉的話不留神說出來了。見她緊張兮兮、羞紅滿面的模樣,沈白聿倒覺得自己沒法繼續裝傻了。

輕輕搖頭,他微笑道:“想我回答?”

紀小棠趕緊點頭,滿臉興奮。

沈白聿又悠然道:“你想聽什麼樣的答案?”

紀小棠一愣,詫道:“什麼樣的答案,跟我有關麼?這是你們兩人的事,真即是真,假即是假,旁人怎麼想,與你們有何相干。”

沈白聿歎了口氣,笑道:“不錯,旁人與我何干,我與旁人何干!若世人都有你半分心胸,也不知可以消弭世間多少爭端。”

紀小棠見他不似生氣,便大著膽子,小聲問道:“那……是真的囉?”

沈白聿微笑回望,目不轉睛地輕輕頷首。

得他信賴,紀小棠大是歡喜,又道:“你……你們在一起,開心嗎?”

沈白聿思量片刻後,苦笑著又點了點頭。

紀小棠臉上緋紅,半晌才又諾諾地道:“那、那……你們算是……兩情相悅……了……”她自己說的雙頰發燒,沈白聿不知怎麼也尷尬起來。在一起這麼久,有些話從未出口,他也未曾細細深想過,這問題卻怎麼回答。

見他沉吟為難,紀小棠又換了個問法,口齒含混地道:“你……喜……喜歡……”

大半句話卡在喉間,沈白聿倒是聽明白了,前後思索良久,才遲疑地點頭。

紀小棠長舒口氣,這才覺得原來逼供也非是件易於之事。還好一回生二回熟,紀大小姐臉皮也不薄,是以終於能流利地問出口,道:“他也喜歡你麼?”

沈白聿呆了呆,忽然覺得心中微有所動,修長的睫毛低垂下來,他淡淡地道:“我不知道,這問題你該去問溫惜花。”

只差這最後一問就功德圓滿,沒想到卻是這樣的答案,紀小棠幾乎要跳起來。卻見沈白聿又抬眼望向桃林,視線落在正在勤練不輟的淩非寒身上,瞳孔中倒影一片幽遠。春風忽然大作,紀小棠打個寒戰。

不知何時太陽已給陰雲掩蓋,上午晴朗的天氣再不復見,定陽城裏,又是陰鬱連綿、小雨欲來的陣勢了。

果然沒過盞茶功夫,雨點就稀稀拉拉地打了下來,春雨料峭,兩人趕緊叫了淩非寒就逃往城內。買了紙傘拿在手裏,淩非寒道清早出門,要回去知會杜素心一聲,以免姑姑擔憂。於是三人告別,旁邊紀小棠又是耍賴,又是哀求,硬要共乘一傘。沈白聿無奈,只得擎了傘,兩人往醉花樓過來了。

莫小王爺果然識趣得很,竟真的乖乖在醉花樓坐到他們回來,他和朱遠塵都在月門頂樓上座。沈白聿跟紀小棠進去時,花欺欺正手中拈了只白子,和莫小王爺兩人對弈,見兩人掀簾入室,就展顏一笑,隨手放落。

沈白聿走到他們身邊,莫小王爺正在苦思,他是個中高手,看了眼便淡淡地道:“再走兩子,花老闆便輸了。”

莫小王爺這些天愁事上身,卻不止沒瘦,反倒胖了。抬起越發功德圓滿的臉,苦笑道:“我也知道再走兩子便可贏她,卻總不知這手下在何處才是最好的。”

沈白聿微笑道:“棋奕之道,寸土必爭,自然是先穩住地勢,再謀定天下。”

莫小王爺大笑起來,拍手道:“好,好個寸土必爭。”他啪的將黑子落下,道:“花老闆,這回你可又輸了。”

花欺欺白天精神比晚上更是不濟,懨懨地打個呵欠,她歎氣道:“反正我從沒贏過小王爺一盤,輸個十次跟八回又有何差別。唉,陪你們幹坐了一大早上,困也困死,幾位慢慢請吧,我去稍事休息。”

她走到門口,被紀小棠拉住說了幾句悄悄話,兩個人又是竊笑又是咬耳朵,低聲嬌笑不止。莫小王爺看著花欺欺,卻笑道:“若是真下注賭錢,花老闆哪里會輸我。我看你分明是嫌這桌上沒有彩金,盡全力虧本了。”

花欺欺笑盈盈地轉過來,道:“沒錯,就是這個理!”說完也不管莫小王爺臉色,嫣然含笑,乾脆俐落地轉身出去了。

沒料到她這麼不給面子,莫小王爺先是愕然,再大笑出聲,贊道:“好個花欺欺!這樣心思高妙、不染纖塵又入世至深的女子,我莫宗如還是平生第一次見到,果真是井底之蛙,井底之蛙啊。”

花欺欺的厲害,領教的不止一人,沈白聿笑而不答。紀小棠頭回見到皇親國戚,滿心好奇地躲在他身後打量莫小王爺,難得沒有跟話。

倒是旁邊左右無事,坐著喝了老半天悶茶的朱遠塵大笑著過來拱手,道:“沈公子來得正好,我看這兩人下棋已看到饑腸轆轆,求求幾位想要風花雪月,也先填飽肚子再說罷。”

這邊就有丫鬟進來說花欺欺已吩咐給他們備好了酒菜,這就端進來。莫小王爺哈哈一笑,道:“我和花老闆下棋,還是不賭錢的好,不然非給她這算無遺策的女諸葛贏得家產盡去,見不著江北父老不可。”

當下四人坐定,紀小棠紀大小姐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有的好吃就心滿意足。莫小王爺同朱遠塵雖然不知根底,但見性情冷淡的沈白聿對她和顏悅色,有如兄妹,也就沒把這男裝的少女當作外人。

大家都是明白人,沈白聿慢條斯理的吃菜,也不說話。莫小王爺喝了口酒,才歎氣道:“沈公子,今早我從京裏頭接到了些消息。說實話不知與本案有無關係,卻不敢再相欺瞞,所以才來拜望叨擾。此事關乎皇家體面,還望勿傳外耳……”

真和本案無關,他大可不必如此懸心。見莫小王爺臉色凝重,沈白聿知下面的話必有玄機,難得的溫言道:“莫小王爺但講無妨,我知輕重,自當謹言守信。”

等的就是這句話,莫小王爺點頭道:“我信得過沈公子,自然據實相告,其中逾禮之處,也說不得管不了這麼多啦。”到這裏,朱遠塵放下了筷子,卻不是打算細聽,而是在留神外間動靜。紀小棠也停止吃菜,好奇地瞧這莫小王爺又道:“此事要從左風盜夜襲馮府的第二日,即是二月初十說起。初十晚上,我便收到密報,說是皇上發下密令,三湘附近所有居古軒全關了門。幾天後初見你和溫公子時,曾談及此事。”

沈白聿輕輕點頭,這事說是大張旗鼓也不為過。既不像要安心查辦,卻也不像有意掩蓋,起止無由,乃是他和溫惜花百思不得其解的幾件事之一。

莫小王爺也收起了笑容,道:“其實這件事,連我也是揣測聖意而不能得解。眼下正是京中立嗣之爭的關頭,左風盜此案如果破不了,牽連甚遠,無論景王派還是肅王派都討不了好。更會令皇上左右為難,無法持平公斷。”

他不想在立嗣之事上多做糾纏,只隱晦幾句掠過,免得涉及自身,又話鋒一轉,道:“畢竟天威難測,故而此事也無人去向聖上質詢。誰知十四日,便是昨日下午,皇上才發現原來是段貴妃身邊的個小太監偷了那密令,居古軒關門之事,他竟毫不知情。”

紀小棠啊了一聲,沈白聿也有些吃驚:果然天高地遠,知之有限,千猜萬算,卻沒有想到其中是這樣的內情。

莫小王爺苦笑道:“宮門深似海啊,外面發生什麼事兒,豈是皇上說想知道就能知道的。查出此事後,皇上震怒,當晚收回密令。此事還有後文,那小太監給查出來的時候就自己吞毒藥死了,這下成了死無對證。段貴妃百般解釋,只惹得龍顏大怒,就要把她下獄壓入宗人府。後來得景王與其他大臣勸誡,段貴妃乃是大理公主,刑部又是肅王一脈,此舉實在於她無半分好處。皇上想想也對,雖暫時按下怒火,卻未盡信,只打算今早再辦此案,畢竟人證已死,又事關重大。見皇上起了嫌隙,段貴妃無法,便單衣長跪於太廟門外,以表清白,滴水未進,粒米未食,直至今早,共跪了足足七個時辰。”

早春風寒,雖不似三九天氣,卻反而更易傷風。宮中女眷不似江湖女子,身無武功,這樣大半天下來,不死也要纏綿病榻幾月。莫小王爺不知沈白聿心中所想,又道:“皇上本就對段妃極好,先前左思右想,疑心已去了大半。段貴妃一氣跪到天明,她本就是弱質女子,終於暈了過去。皇上今日清早醒來才知道這件事,卻又查出那死掉的小太監,乃是顏皇后三個月前自身邊撥給段貴妃的。這下天顏更是惱怒,便再發下手諭,不止刑部全力偵辦密令失竊一事,再加派宮中高手來查處左風盜此案。並下旨,但有左風盜及其同黨抵抗,即可當場誅殺,絕不寬貸。”

沈白聿淡淡地道:“莫小王爺,這宮中高手,是指的誰?”

莫小王爺苦笑著攤手,低聲道:“說實話我也不知。此乃宮中機密,這些人都是皇上親自挑選的武林高手,有的隱姓埋名隨侍左右,也有的或者還在江湖中,偶爾領命行事。沈公子,若此事不說清,就算是我有意欺瞞。他們奉了皇上的絕殺令,行事必然咄咄逼人,恐怕還會與你和溫公子有所衝突,若雙方誰有個損傷,卻叫我難以交待了……”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小王爺,打開天窗說亮話罷。你可是想讓我和溫惜花莫要再插手此事?”

莫小王爺尷尬地笑笑,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沈白聿卻點點頭,展顏道:“明白了。”說完這句,他忽然長身而起,向紀小棠道:“我們走罷。”又跟莫小王爺、朱遠塵拱手為禮,剩下的飯也懶得吃,就跟紀小棠兩人直接回他們租的偏院去了。

他人高腿長,心中有事時便不管別人,走得很快。紀小棠三步並作兩步,小步改作小跑地總算追上來,道:“沈大哥,我們不查了麼?”

沈白聿推開廳門,回頭道:“誰說的?”

紀小棠也跟他跨進門去,道:“剛剛你不是答應莫小王爺……啊,你只說‘明白了’,你故意讓他誤會的!”

沈白聿坐到上首椅邊,示意她關門,才悠然道:“誰也沒有誤會誰,若是莫小王爺真不想叫我查,何必說那麼多廢話。”

紀小棠回想半天,苦著臉叫道:“你們說話曲裏拐彎真是麻煩!莫小王爺想讓你查,卻知道最好讓你不查,所以只能明裏暗裏地假裝叫你不查,其實讓你偷偷查,是不是這樣?”

她這番話卻比誰的都還要繞,沈白聿笑道:“你這次明白得倒快。”

紀小棠被他一誇,就洋洋得意抬起俏臉,鼻子仿佛要翹到天上去,道:“哼哼哼,那是自然,我紀小棠天生就聰明伶俐,又會察言觀色……”

這自誇的架勢真是要多耳熟就有多耳熟,沈白聿趕緊叫她打住,道:“好了好了。”也不管紀小棠不滿地把嘴嘟起老高,他又道:“能否幫我辦件事?”

紀小棠立刻點頭,嬌笑道:“是和案子有關的事兒麼?別說一件,十件百件也可以!”

沈白聿笑道:“不用那麼多,我只想你去馮府,確定藥兒姑娘有沒有按時回來。如果沒有,便打聽些她的事,尤其近些日子的行蹤舉止,越詳細越好。”

這件事算是紀小棠最最掛心的一樣,她立刻跳起來道:“我這就去!”

沈白聿拉住她,歎道:“你就這樣去?”

紀小棠打量下自己,奇道:“這樣……這樣怎麼了?”

沈白聿苦笑道:“我勸你最好換了女裝,否則這樣去打聽一個姑娘家的事,旁人會怎麼想?”

敲了下頭,紀小棠這才恍然大悟,笑道:“全忘記了,還是你老奸巨……呃,老謀深算!”見沈白聿似笑非笑的樣子,她脊背發涼,趕緊叫道:“我找花姊姊去借衣服了!”就一溜煙,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門。

沈白聿看她歡喜無限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只能搖頭苦笑。他思量許久,不給紀小棠單獨辦點事兒,遲早會把她悶出事來。既然先前給莫小王爺說了“明白”,便也要至少做出點“明白”的樣子。想到下午左右無事,只待紀小棠或溫惜花回來,於是就搬了把椅子,沏了壺茶,悠悠閑閑坐在窗邊翻看從葉飛兒那處拿到的卷宗。

這卷宗也無甚出奇之處,只是比之道聼塗説要可信翔實許多。沈白聿先從夔州看起,卻說那正是田二爺全年盤點,關門數銀的日子。那晚有十二或十三個左風盜賊人忽然翻牆闖入田家,二話不說就開始殺人,直殺到後堂田老爺房中拿了銀票金字並些許珍玩,就立刻扯呼而退。田二爺是役身故,所以田家隔了許久才想起去報官,官府動作又慢,夔州又不似定陽四面城牆,等到衙役睡眼惺忪地集齊,左風盜早已不知哪里去了。前後搜索都是“未果”,至於延請霍不歸,也只得寥寥數語:“府尹往請昔日神捕霍不歸相協,後其病故劍門關,此案殊而未解,凶徒蹤跡全無。”

丟開一邊再看江陵的卷宗,這卻記得更少,想是淩家不願與官府過多往來。只說也是個家財聚集的日子,左風盜賊人十余個入而行兇,殺人劫財後急速遁走。江陵府的動作卻比夔州還慢,是以記這卷宗的人還拉拉雜雜寫了通義正詞嚴譴責凶徒罪大惡極,並為上下開脫的話。連紀和鈞也沒能查出眉目的案子,就更別指望旁人了,果然最後批註亦是未果。

潭州的卷宗倒出乎意料地厚實,許是一人未死,故而旁證引據多得驚人。只是其中不少信口開河,指鹿為馬,譬如有丫鬟硬指左風盜對她欲行非禮,又有另個丫鬟則稱賊人真正想要非禮的卻是她,光這兩人的口水話就拉扯論證了兩頁紙。沈白聿草草翻過,就將之丟到旁邊,腦海中卻浮現起那日朱遠塵出示的禮單。

沈白聿找人借筆墨將那禮單又寫出來,凝神靜思。這禮單上的東西,不似尋常金銀,並非是易於出手的東西,尤其玉器難以估價,雖不似字畫般有真偽之別,品級高下之間卻可失之毫釐,價以千里。若自己是左風盜,究竟如何將之出手?

他昨日為了淩家劍法已半晚沒睡,中午又強自運功提氣,想到傷腦筋處又不免氣息淩亂。閉目靜心調理了陣子,睜開眼卻見外間的雨已停了。站在窗口,看那園中池塘波紋隨風皺面,柳樹新發,倒影在水上搖曳生姿。沈白聿輕輕蹙起眉,似有所觸動,卻又暫時抓不到頭緒。

沈白聿將卷宗整理回原樣,燒掉那禮單,又喝了會兒茶,翻了本書靠著看到天色欲暮。算起來時間也差不多,起身請人置辦了晚飯,果然不過戌時,紀小棠就不知算是緊張百倍,還是激動萬分地沖進來道:“藥兒沒有回來!”

這也不出意料,但他聽了還是心裏一沉,面上卻還是淡淡的,點了點頭表示知道。紀小棠已坐下來,又道:“我待到快要戌時,馮府的人便告訴我他們過了此時定會緊鎖後院,是以僕人們有事進出都要走正門。如若是女眷,未免有敗俗之事發生,過了戌時便不可再出入。所以藥兒到那個時候沒回來,就是今天不會回來了。”

又聽紀小棠道:“我打扮成丫鬟的樣子,跟他們府裏進出的下人說是藥兒介紹來的,想某個差事,果然有不少人跟我搭話。聽說藥兒家原住幾十裏外城南的一個村子,她娘原本也是這府裏的丫鬟……哼,真是氣死人,這丫頭竟如此精明,那日定是有意引我上當的……”她憤憤自言自語了幾句,續道:“她每年才回家一兩趟,今次出去卻是說家中來人,只是去見見,整日告假已是例外。馮府雖不苛責下僕,畢竟也是書香門第,最要臉面,治家甚嚴。她這麼不回來,若是沒個好說頭,只怕差事就保不住了。”

沈白聿這才注意到紀小棠換了身不甚起眼的女裝,頭髮梳起兩個髻,還有意弄亂了鬢角,掩去天生麗質,確實是普通人家姑娘的打扮。見他目有稱許之色,紀小棠心中歡喜,便道:“至於藥兒的事,我卻沒打聽到多少,就聽說她很是得馮二少奶奶的喜愛,平時也是規規矩矩的姑娘。至於男女之事嘛,有人說有,有人說沒有,不過咬定確有其事的人不少……”

紀小棠講這裏卻不說了,臉色泛紅,沈白聿以為她未出閣的姑娘,不好意思談到這些。卻不知道今天紀小棠換了女裝,是較少引人側目,卻也招來不少卻之不及的青眼。想到方才因為下人猥褻調笑而終於大打出手,還好撞見馮允詞才免了給官府來抓個當街傷人,她也忍不住心虛,小聲道:“我……我遇見了馮二公子……他聽說藥兒失蹤了,臉色難看得要命,連連追問你們有沒有進展。我……我看他那麼著急,就說有進展,但是人多口雜,不能細講。他安心多了,卻還是滿面愁容,連再會也不說一聲就進去了……”

偷看沈白聿臉色,紀小棠又道:“沈大哥?你……不生我的氣吧。”

沈白聿正在沉思,聽她的話就笑道:“我沒有生氣,你辦的很好。”

紀小棠喜道:“真的?”

沈白聿點頭,悠然道:“他和馮二少奶奶本就在關注藥兒,失蹤的事必瞞不過他們。這樣說一說倒好了,也讓他心裏好過些。”

紀小棠兀自開心,就開始端起飯碗大吃大喝。沈白聿心中在想的卻是:馮允詞動搖至紀小棠都能一目了然的地步,其心切破案之真應不欺人。前後想來,藥兒那丫頭或者真有不小的問題,他多少也算錯失良機了。

啊了聲,紀小棠忽然又放下筷子,道:“我還忘記了。馮公子說關晟正在找你和溫惜花,結果我就跑去縣衙問他,他又不見了,差役說剛去了江陵府,真是奇怪。問他們,也說不出來關晟找你做什麼。”

沈白聿不由得皺眉:定陽之局本似波瀾不驚的一潭深水,面上微瀾不起,低下風波暗湧。忽然之間就如滾水般沸騰開,湍流急水,奔波難定。究竟是哪一環推動了各人的流動,身處局中之人卻是難以判斷的。

見他只顧沉吟,紀小棠就道:“沈大哥,你不吃飯嗎?再不吃就涼了。”

沈白聿怔了怔,這才發現兩人說了會兒話,時間已過去許多,道:“什麼時候了?”

四下無人,紀小棠便如同在家般,吃到腮幫子脹得鼓鼓的,好容易咽下去,道:“不知道,總有戌正了吧,問這個做什麼?”

沈白聿臉色沉了下來,歎了口氣,他拿起筷子,道:“這個時辰,溫惜花今日不會回來了。”

紀小棠才想起溫惜花說過兩日定回,這下她反而吃不下了,遲疑道:“他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沈白聿微笑道:“能叫溫惜花有事的人,這世界上恐怕還沒有。他經過無數風浪,自有分寸,你莫要著急,該不會有事的。”

很少見沈白聿細細分辨這麼多,紀小棠暗自嘀咕,卻也還是願相信溫惜花吉人天相,只是一時耽擱。她望著滿桌的飯菜,心道:灶神啊灶神,你定要保佑溫惜花平安無事,阿彌陀佛——紀大小姐要求神拜佛的時候,是絕不管這神明負責哪路兵馬的。她這麼多想了兩遍,就覺心下大定。沈白聿似有些心不在焉,吃完飯後便讓紀小棠及早回去,莫要走夜路。

第二日他起來得很早,還是不見溫惜花,閉眼想了想,給紀小棠留個條子,沈白聿徑直去了歸去來。問小二交待了幾句,他獨自坐在客棧外間桌邊,不多會兒杜素心便出來,歉然道:“累沈公子久等,非寒一大早就出去練劍了,昨日的事我已聽說,若多禮公子肯定不喜,卻還是代先去的姐姐姐夫多謝一聲。”她語氣溫婉,內中感激無限,躬身給沈白聿福了一福。

沈白聿也沒有阻止,淡淡道:“杜姑娘,我們不說別的,今日我來,卻是為了你。”

杜素心有些愕然,道:“難道沈公子還有什麼不明之事?請即管講來,我定全力襄助。”

沈白聿點頭道:“不錯,我有一事請教,請杜姑娘坦然告我。”見杜素心點頭,他遂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道:“請問,你將溫惜花要去潭州之事,告訴了何人?”

杜素心臉色大變,駭然笑道:“沈公子,這是哪里說來?”

沈白聿盯著她,漆黑的眸子裏半點笑意也無,又道:“你既裝不知道,那我便換個問法——請問,前日在別情水樓上,樓下究竟有什麼人,叫你那般驚惶失措?”

杜素心此時再也笑不出來,她蒼白著臉,半晌才斂容道:“沈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沈白聿還是毫不鬆懈,繼續冷冷地道:“你在談話見看到了樓下的某人,是以臉色大變,卻推說是因為方才知道紀小棠與紀和鈞的關係。在見到紀和鈞之前,我也覺這說法不錯,但是——”

杜素心忽然打斷他道:“我知道,你聽紀盟主說了那晚的事,這又有什麼不妥”

沈白聿見她樣子,心中更是雪亮,道:“不錯,這些想必你也從淩非寒口裏知道。我聽完之後卻立刻覺得不對,那晚的事可驚、可恨、可惱,卻絕不可怖。所以,我不免開始回想,你在害怕的究竟是什麼?”

杜素心默然不語,沈白聿又道:“思來想去,我終於記起,那日我們同坐在別情水樓上,小棠和我是對面,都臨著窗邊。你聽說她是紀和鈞之女,詫而轉頭,面露驚怖,卻未必是對著小棠;或許根本就不是對著這件事,而是因別的什麼事而起。我再想到當時所有人的說話有何不妥,也未曾想到。那唯一的解釋,便是你在一瞬之間,看到了窗外樓下的某人。”

他又冷聲道:“或許那人偶然經過,或許那人在有意監視,無論怎樣,這都是一個你絕不想見,有著最可怖記憶的相關人,這個人——”

“別說了!”杜素心猛然站起,厲聲說完後,又愣了愣,終於慘白著臉,搖頭道:“沈公子,你說的事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恕我不能再幫忙,告退了。”

沈白聿看著她,也沒有阻止,更沒有多語,只是在杜素心轉身的刹那,開口道:“溫惜花至今未歸。”

杜素心整個身子一軟,又迅速地挺直了後背,面露凝然之色,昂首走上了客棧的樓梯。沈白聿望著她的背影,目光幽暗,許久才歎了口氣,轉身回去醉花樓。

紀小棠果然正在等他,手裏卻拿了封信翻來覆去的捉摸,見到沈白聿就笑道:“沈大哥,有你的信。”

沈白聿微詫色,接過來拆展開。紀小棠伸長脖子想看,只見上面龍飛鳳舞的寥寥數語,沈白聿卻猛地將之揉成一團,思忖片刻,忽而展顏道:“小棠,收拾收拾我們走吧。”

紀小棠奇道:“去哪里?”

沈白聿淺笑道:“鳳凰集。”他又上下看看紀小棠,突然道:“對了,你換身女裝,不要昨天那樣的,正正經經姑娘家穿的衣服。”

紀小棠現在是真的摸不著頭腦了,皺眉道:“又是要走,又是換衣服,我們究竟要做什麼?”

沈白聿悠然道:“去給溫惜花溫公子撐場面。”

鳳凰集有兩處酒家在往來的客商中最為傳揚,一是溫惜花沈白聿到過的沅江邊上“響水鋪”,其中的響水酒可說是獨一無二的金字招牌;二便是城北的“小陽關”。鳳凰集乃是八方通衢之處,有客商車馬停頓,也有遊子江路稍停,也有學生遊歷四方,這酒家老闆也粗通文墨,便請鄉中舉子寫了匾額,高高懸在樓上。久而久之,即便是鄰鄉送親別友,也非要趕到這小陽關來擺一桌,倒是正應了名不虛傳這道理。

小陽關最出色的不是酒,而是菜,老闆重金請的廚子,燒出來的菜叫人拍案叫絕。

能讓人叫絕的東西,價格自然也不便宜。所以小陽關便比不得小本營生的響水鋪,向來不算多熱鬧。

今日人也不多,卻拉拉雜雜坐了幾桌,說是吃酒,卻不劃拳;說是吃菜,卻不下箸。別說掌櫃的覺著不尋常,連夥計也湊近了道:“老闆,那單身的客人,要了一大桌子菜,你說這上還是不上啊。”

掌櫃的也是慣經風浪,從背後瞅了眼那鄰窗窩在牆角的男子眼,就笑道:“你就放心吧,別看他穿的尋常,那可是個有錢、還肯花錢的主兒。”

夥計奇道:“掌櫃的,你說他有錢,這不奇怪;可你怎麼知道他肯花錢。”

掌櫃的就笑,道:“這還用說?一個人叫這麼大桌子菜的,不是老饕食客,便是擺譜公子,須知無論做這哪一種,都絕絕對對要捨得花錢的。”

兩人正在交頭接耳,忽聽外間馬蹄噠噠,輪碾滾滾,由遠而近。細看之下,乃是兩匹黑色的高頭大馬套著輛上好桐木馬車朝這裏駛來,夥計鼻子尖,就聞見一路如蘭似麝飄著暗香。再轉眼前,駕車人伸手一拉,那兩匹馬嘶聲仰首,就乖乖停在了“小陽關”門前。駕車人身手俐落,翻身下車,取下斗笠披風,竟是個容顏嬌美的紫衣少女,笑道:“公子,到了。”

小陽關迎來送往的客人,沒有幾萬也有幾千,這掌櫃的和夥計,還是頭一遭見到這麼美麗的女孩子給人趕車。聽車門吱啞一聲,就有人要下來,不由得也生出莫大的好奇心,想見見這派頭不小的“公子”究竟是誰。卻見又是白影晃了晃,順序下來三個分別身著青、藍、杏衣的少女,都生的俏麗可人,端的是燕瘦環肥,各有千秋,只把人眼也撩撥的花了。坐在店內大廳的男人一個個直勾勾盯著這幾個少女,暗自吞口水,全在心裏羡慕這位還未露面,卻可盡享齊人之福的“公子”來。

再看四個少女左右分開,恭敬地微低頭,那公子就從車裏走了下來。眾人伸長了脖子翹首以待,都忍不住暗暗叫了聲好:這位公子一襲白衣,大約三十多歲年紀,臉型方正,唇上有須。生的倒不見多麼俊秀,卻目中神采飛揚,舉止風度翩翩。他臉上帶笑,對著四個少女抬了抬手,這笑容無憂無慮,就仿佛天下沒有任何可憂懼著惱的事似的。

青衣少女來到掌櫃面前,道:“掌櫃的,這裏可有雅座?”

掌櫃的也算久經世故,聽出究竟,便陪笑道:“對不住幾位客官,山野小店,不曾設得雅座。若不嫌棄,可以坐在樓上,那兒清靜,現下人也不多。”

少女望向那公子,見他含笑點頭,就道:“那就請掌櫃的帶路吧。”

上到酒家二樓,四個少女左右掃視。就見最靠邊有個錦衣人獨自背坐,還有位鄉紳模樣的人跟幾個書生在中央對飲,再來便是一桌打扮普通的男子,一桌帶了兵刃的江湖人,就撿靠窗不近人的地方坐了。青衣少女去向掌櫃的點菜,杏衣少女掏出塊錦帕將臨窗東向的椅子擦拭乾淨,請那白衣公子坐了,藍衫少女又放上個小小的獸首青銅香爐,迎風飄出股幽幽冷香,霎時樓上也沉寂了許多。眾人偷眼看他們一行,發現那四名女子腰懸長劍,白衣公子處之泰然,都知道幾人大有來頭,也不敢造次,只有角落裏的錦衣人自顧自地大吃大喝,連瞅也沒朝這邊瞅一眼。

當下打點停當,四名少女這才落座,青衣少女笑道:“公子,聽說這家菜做得不錯,我點了些你平常不怎麼吃的菜,權當投石問路罷。”

那公子笑呵呵地道:“我看分明是晴兒你自己想吃,就別要東拉西扯地找藉口了。”

杏衣女子臉龐微圓,已不依道:“啊,怎麼可以假公濟私,這樣的話,也該點我、小雪、時姊姊愛吃的菜才對。”

掌櫃的正在招呼夥計上菜,聽到這不免眉頭微皺,下樓時連連搖頭。夥計知機地跑來,悄聲道:“掌櫃的,你認得這幾人?”掌櫃苦笑道:“我怎會認識這樣大氣派的人!就是聽他們互相稱呼,想起從前有路過的江湖人吃酒時講起的一些傳聞,什麼教什麼堡什麼世家什麼公子的,其中有個誰,仿佛就是總愛帶著四位姑娘同出同進的。”

夥計來了興致,一時無客,兩人靠在酒壚邊閒話,就催促道:“快說快說。”

掌櫃的撓頭半天,才恍然道:“瞧我這記性,叫什麼公子來著,是伍?吳?究竟是什麼呢……”他正在絞盡腦汁,忽聽夥計在旁邊到抽冷氣,就有把脆生生的嗓子介面道:“莫不是無憂公子吧?”

他大喜拍手道:“沒錯,就是這個名字!”

抬頭就見面前站著兩個人,見了這兩人,掌櫃的也忍不住像身邊的夥計一樣呆住了。

坐在小陽關二樓的,正是江湖人稱“快雪時晴,無愛無憂”的無憂公子,桌上菜見齊了,方自握箸開吃,忽聽得樓上全部人似都在抽氣轉頭。分別名為快、雪、時、晴的四名少女畢竟活潑,禁不住停下口中鬥嘴,跟著去望究竟是來了什麼人。

跟在掌櫃的上來的也是一位白衣公子,容色冷冷淡淡,仿佛世事全不在心,身形瘦削,面容清俊。

讓人啞然的,卻不是他,而是他身邊的紅衣少女。這少女十五六年紀,頭髮沒有梳理得多麼端莊,衣服的料子也不是多麼華貴,身上沒有裝飾任何珠串。她一身海棠紅,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黛,肌膚若雪,明麗無雙,神態天真。如清水芙蓉,已勝過了任何刻意裝扮出的天香國色。

天下女子大都有鬥妍之心,見她樣貌,四名少女不免起了自慚之意。她們也聰明乖覺,便悄悄偃旗息鼓,不再談笑,有的去偷偷瞅那冷傲的白衣青年,也有的去看自家公子臉色。無憂公子性情風流,愛美如狂,全江湖皆知。今次他卻破天荒地沒有看那紅衣的美麗少女,反把全部目光投在她身邊的男子上,輕聲自語道:“他怎麼會來了這裏?”

這一雙男女自然是沈白聿和紀小棠。紀大小姐從小嫌釵裙累贅,成日穿男裝上了癮,逢年過節才被迫換回女裝。她天性純良,旁人都將之看作小輩,家人也待之甚嚴,很少有人當面誇獎她容貌美麗。見在座眾人虎視眈眈,便覺不適,悄聲道:“沈大哥,為什麼大家都看著我?”

沈白聿苦笑,半晌才道:“那是因為見你好看吧。”

聽他誇自己生的漂亮,紀小棠心中歡喜,嬌笑道:“這是他們沒見過世面,娘和花姊姊那樣的才叫美人呢,比起她們,我差遠了。”她再看周圍人還是戀戀不捨的樣子,又生疑竇,壓低嗓子道:“……他們真的是覺得我好看?沈大哥,你別騙我。會不會是……今日趕早,我起晚了沒把臉洗乾淨……”

她後話一出,角落裏的錦衣人已經撐不住嗆到,哈哈大笑著轉身,搖頭歎道:“真真牛嚼牡丹,不解風情,叫人說你什麼好呢。”

紀小棠歡笑起來,道:“溫惜花!”

這要了桌十個人也吃不完酒菜的錦衣人微微點頭,眼中含笑,瞧著沈白聿。笑得兩分得意三分瀟灑四分悠然,還有一分天塌下來旁人擔著——天下間時時刻刻這樣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不是失蹤兩日半的溫惜花溫公子,還能是誰?

第十二章

見溫惜花無事,紀小棠心下大定,又瞧見滿滿當當擺酒席般一桌菜,就歡歡喜喜地拉了沈白聿過去,老實不客氣地拿筷子就吃起來。她吃得毫不顧形象,邊吃還邊撫著胸口道:“你真的沒事,大吉利是,謝謝老天。”

溫惜花聽紀小棠說話,只得苦笑道:“怎麼說得我好似去了地獄打轉一般。”

紀小棠嬌笑道:“你一去就沒了消息,或許真是呢?說不定,說不定。”

見她反問,言笑殷殷,滿面歡喜,溫惜花也就頷首不答。逕自轉向旁邊的沈白聿,笑道:“是你叫她打扮成這樣來的……咦?”話音未落,他已語帶詫異,先前距離稍遠,是以未曾有暇仔細端詳沈白聿容色。及到身邊坐定,這才發現異樣。

沈白聿似是不知情,淡淡地道:“這丫頭多少也能盡些兒力罷。”

紀小棠紀大小姐立刻不服,正要皺眉抗議,卻見沈白聿瞧著自己,目中笑意淺淺,即知對方全是玩笑,便朝兩人做了個鬼臉,又低下頭繼續大快朵頤。

溫惜花也不理他們打岔,直接湊近了沈白聿的臉細看。端詳過後,他臉色越發沉鬱,乾脆伸手過去拿住沈白聿的脈門。片刻後,溫惜花抬起頭來瞅著沈白聿,道:“你可是用了內力?”

紀小棠未曾見過溫惜花這麼嚴峻的神色,正覺希奇,沈白聿嗯了聲做答。

溫惜花皺眉道:“跟人動手了?”

沈白聿搖頭,收回手道:“沒有。”

溫惜花眉心現在已不是皺起,而是打了十七八個結。他不說話,沈白聿也不說話,一個面沉如水,一個雲淡風輕,默然而向。這下子,連紀小棠都看出氣氛有些不妥,不覺放下了碗筷。她望望這個看看那個,想說些什麼打散陰霾,又覺兩人之間遊弋著某種氛圍,令他人再怎樣亦無法插手。

就在此時,旁邊忽然有人長聲一笑,道:“溫公子,沈公子,別來無恙否?今日難得巧遇,可容小弟來湊個興?”

旁邊插話的,自然就是留意他們半晌的無憂公子,三人齊齊轉頭,溫惜花已笑著抱拳道:“他鄉遇故知,自是恭敬不如從命,可惜……”

無憂公子挑眉詫道:“可惜什麼?”

溫惜花還未開口,樓上來客便都聽到遠出猛然響起陣馬蹄紛亂。這處街巷狹仄,行動起來便轟隆隆如千軍萬馬,就聽揮鞭呵斥之聲不絕於耳。忽地連聲馬嘶長嘯,竟然停在了這小陽關樓下。紀小棠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已然丟了碗筷探頭去看,吃驚地啊了聲。

沈白聿悠然不動,仿佛心中早有定數,溫惜花也自灑然一笑,答道:“可惜有人更想與無憂兄相會,我也只好退而其次了。”

無憂公子是聰明人,愣了愣,即刻失笑道:“這樣看來,莫非溫兄今日竟是為了在下而來?”

溫惜花打個冷戰,苦著臉道:“兄台,我們無冤無仇,這樣的話可不能亂講。”

他打哈哈耍賴硬是不答,無憂公子便如老鼠拉龜無從下手,他知曉此人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難纏,若是打定主意不開腔,既便十殿閻羅齊至也不能讓他鬆口半點。面上依舊團團和氣,無憂公子哈哈笑道:“原來在下才是今日的主客,真真受寵若驚。”又轉向四個婢女道:“晴兒,看看樓下是哪路江湖朋友,莫要叫人久侯了,說我門下不懂禮數。”

青衣姑娘晴兒轉睫一瞥,口齒清楚地道:“啟稟公子,下麵乃是十三個捕快。”

無憂公子點了點頭,移步轉身望出去,四名婢女也同時起身,一字排開立在他兩排。又有其他桌上的客人也都紛紛好奇來看,紀小棠更是眉飛色舞,巴住闌幹不放。只見樓下黑壓壓一片皂色,竟是三湘總捕頭關晟領了十二個捕快,坐在馬上正抬頭向小陽關二樓。

他肅容斂眉,雙唇緊閉,手中持韁,腰間配劍,巍然立于馬上,如同石造。其他捕快也勒馬懸韁,不動不言,見無憂公子出頭,關晟頭一抬,朗聲道:“請問閣下可是無憂公子?”

無憂公子笑意盈盈,答道:“正是在下,看捕頭年紀輕輕卻威風凜凜,又是用的劍,莫非是‘九面劍神’關晟。”

關晟目光炯炯,沉聲道:“不錯。關某今日,為公子而來。”

無憂公子臉上不快一閃而過,又笑道:“莫非是不才犯了什麼事,驚擾到了三湘總捕頭?”

對方閒話家常般悠然自在,關晟也端地是好定力,禮數周到地答道:“非也,公子現在還沒有犯事。”

這話卻答的別有意趣,無憂公子眉一揚,大笑道:“那大捕頭又所為何來?”

“來問一件事。”不理對方語帶輕嘲,關晟依舊不急不徐地道:“這裏沅江過去不遠,便是洞庭,洞庭湖邊岳陽城內裏,有幾家商會一年一度合辦個珍玩會,在江湖小有名聲,不知公子可聽過?”

無憂公子點頭歎道:“‘百家姓,千戶侯,萬頃田’,四大豪門的珍玩會,哪里是小有名聲,簡直可說是名動天下。我若沒有聽過,便是白混江湖的。”

他說的“百家姓,千戶侯,萬頃田”乃是這一帶的歌謠,說的是三湘附近四家有權有勢的豪門。這四家分別姓作趙錢孫李,多年同聲通氣,姻親交好,這珍玩會卻是數十年前由他們共同聯辦,多年來已頗具規模,震懾武林。但凡江湖中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言及珍玩會,紀小棠已是一臉豔羨,只聽下方關晟又道:“前日乃是二月十四,珍玩會年年這日首開,共三天。就在這日晚上,有位叫做韋無佑的公子,拿了一套玉器杯盤托賣未成。不知這一位韋公子,閣下可曾識得?”

無憂公子不知怎地露出絲苦笑,坦然道:“認識。所謂韋無佑韋公子,即是不才在下我。”

他直白承認,關晟卻毫無欣喜之意,又逼問道:“那套玉器經天下最好的玉工‘玲瓏翟’辨認,乃是產自大理的極品美玉,賣主估價太高,最終並未賣出。請問無憂公子,這套玉器如今何在,可否一觀?”

無憂公子現下乾脆苦笑連連,大搖其頭道:“關捕頭若是為那套玉器而來,可以說是來得不巧,昨夜它已給人偷走了。”

關晟忽然也歎了口氣,道:“那可真是來得不巧了。既然如此,今日說不得就要得罪閣下,請往定陽衙門一敘。”

這言下之意,竟是擺名了要捉拿無憂公子,快雪時晴四名婢子霎時俏臉煞白,立刻握住了各自的兵器。也難怪她們沉不住氣,無憂公子武功高強,自出道以來鮮有敗績,順風順水慣了。他又揮金如土,喜歡朋友,平素行走江湖,多少人趨之若騖。既便有些個不識相的,也早早就給四劍侍的“江山萬里劍陣”打發了。如今就憑關晟一力,再加幾個武功低微的捕快,竟想動武林四公子之一,這可不是惹人發噱麼?

但是關晟顯然毫無玩笑之意,他很認真地板著臉,眉頭糾緊了不放,尚顯年輕的額間硬生生給逼出個川字來。

無憂公子收斂了笑容,道:“關捕頭,你是認真的?”

關晟道:“此事不可玩笑。”

無憂公子又道:“可是想捉我,也總好有個說頭,我不過丟了套玉器,還未報官,卻要給官拿。難道三湘地界的衙門,已無法無天到了這個地步麼?”

聽他說話,沈白聿眼波微動,紀小棠皺起好看的眉,湊近他二人道:“這個無憂公子好生討厭,口氣做派比官老爺還官老爺。”

溫惜花苦笑道:“但是他說得也沒錯,官家繩之以法紀,無憑無據怎能拿人。”後一句叫沈白聿不由望了他一眼,溫惜花笑嘻嘻地重又拉住他的手,真氣已渡了過去,口裏卻對紀小棠道:“你別做聲,我們細心瞧著便是。”

沈白聿不再說話,閉目靜心調息。旁人看不出來,他自己知自己事:昨日傳淩非寒劍法,強自運氣激發經脈中游散的內力,個中兇險之極,一個不好氣息走岔,便有性命之危。本該好好修養,又兼用腦憂心,今日更一早快馬疾馳,恰如火上澆油,簡直是不要命地透支年壽。溫惜花自幼修習最高明的玄門內功,內力精純深厚,兼又彼此親厚,對沈白聿的行功方式瞭若指掌。他凝氣於指,內力便如江水開閘般源源不絕湧入,但是及到沈白聿身上,卻似泥牛入海,四散無蹤。那深處像是千里廣袤的沙漠,又似熊熊燃燒的烈火,些許內力只是杯水車薪,解救不得。

溫惜花那邊本自凝神看關晟等人鬥法,此刻驚覺,心中打了個突,卻被輕點了一下。回頭望見沈白聿已睜開了眼,點漆的目中流光不息,深深地瞧著自己。將指尖覆於他的手背,沈白聿壓住聲音輕道:“隨時可能動手,不要空耗內力。”

英挺的眉頭皺起,似是不甚同意的微一搖頭,卻也不欲爭辯,反手握了一握,入手冰涼冷徹,溫惜花不免歎了口氣。

這邊刹那過手,那裏場中卻局勢突變。

關晟也不受他挑撥,依然故我,肅容道:“若是仗勢欺人違律犯法,其錯在我;若是忘情徇私縱犯歸山,其錯依然在我;若是知情不報藏匿嫌贓,便是公子錯了。我只是一介小小捕快,這個錯不敢犯,也犯不起。”

眼見對方步步緊逼,無憂公子動氣,打個哈哈,道:“關捕頭此言未免欺人太甚,你既沒有憑據,如何能說我藏匿嫌贓?”

關晟似是早知有此一問,從懷中掏出一紙素箋,道:“還請無憂公子過目。”說完,他手腕輕抖,那薄薄的紙片,便如受風力所托,輕飄飄地飛上了二樓。無憂公子面露訝色,右手一抄將之接在手中。這手功夫說來難也不難,在座幾人,連同紀小棠都可做到。但看無憂公子接紙的動作,其中似乎未曾多用半分力,難得的便是這“巧勁”,手底把握,分毫不可差池。

沈白聿宛爾,道:“無憂公子手上功夫向來了得,一貫橫行江湖,今次倒真是遇見對手了。”

紀小棠畢竟是名門之後,已經眉飛色舞道:“欺我定陽無人不成?哼,武林公子又有什麼了不得了,看他一副天底下每個女人都該喜歡的自我陶醉樣子就不順眼。”

溫惜花和無憂公子也算舊識,本想介面。紀大小姐這麼一開腔,他立刻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無憂公子展開了那箋紙細細觀看,這邊幾人目力都不錯,見上面寫的是龍飛鳳舞幾行鬼畫符,下面還有個鮮紅的印記。字跡看不大懂,印記倒是清楚,就是雙合攢的拳頭。無憂公子過目已知,箋紙反折,微笑道:“關捕頭好費心,居然能取得了‘玲瓏翟’的親筆做證。可惜我倒不明白了,你口口聲聲說我那套玉器是賊贓,請問失主卻在何處?”

這句話問出,別說關晟面色變了一變,饒是沈白聿和溫惜花也禁不住同時心中叫絕。不愧是老江湖,一語邊道破天機。從開始關晟便含糊其辭,隻字未提失主,口舌如刀,一心想激得對方先出手,誰料無憂公子並不上當,反將一軍。

此話一出,關晟便落入了下風。他始終咄咄逼人的氣勢一瀉,出手決心便緩了三分,跟無憂公子這樣的高手對招,少了這三分理直氣壯,不免有些英雄氣短。那邊無憂公子背後的四個女子已臉現怒容,青衣的晴兒道:“沒有失主怎可信口開河,便是天下哪一家拿出一套玉器,關捕頭都要說它是賊贓不成?”

無憂公子手輕輕一擺,阻住侍女們的話頭,坐回樓邊,斟了杯酒在手,卻道:“關捕頭,今日之事可大可小,我敬重你為人耿直功夫了得,方才的事,便當沒有發生過。若是大捕頭你什麼時候尋了苦主,再來拿我,在下定束手相待。”

紀小棠咋舌,咕噥道:“這才叫好大的架子,要關晟去請失主,這不是為難人麼。難道能叫皇帝老子親自跑來說‘那個裝模作樣的烏有公子,東西是我丟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還不快快給我下跪受死,把贓物交出來’。”

溫惜花被她惟妙惟肖的口氣逗得低笑了起來,道:“他這麼說,也是想法兒給關晟臺階下,就看小關喝不喝這碗迷魂湯了。”

紀小棠側了頭去看溫惜花,見他是湊近沈白聿說的,倒像大半個身子賴在後者身上。眉目間有股說不出來的從容愜意,仿佛天下間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叫人又是恨的牙癢,又覺得心跳。她和溫惜花兩日未見,這麼細細打量,心中一動,想到:從前沒有注意,其實溫惜花倒真是個半點也不讓人討厭的男人,去做花花公子,比那無憂公子倒稱頭得多。不像有人,雖然長得不錯,看起來一臉聰明相,卻木頭木腦,笨得要死。

紀小棠恍然一驚,才醒過來腦海中浮現的黑色身影是何人,臉龐霎時乍紅乍紫,自己想想停停,卻有些癡了。

不說這邊小兒女心思,那邊關晟已經苦笑,搖頭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關某職責在身,哪怕今日霸道一次,也只得如此了。還請無憂公子撥冗,往定陽衙門與苦主一見。”

話已至此,即是好話說盡,動手已避無可避。四劍侍齊齊嬌喝,無憂公子也終於動了無明真火。他身份尊榮,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里遇到過這樣不識抬舉的鄉下小捕快。成名兵器“明雨扇”一展,上面一首如夢小令宛然,無憂公子面色沉冷,道:“我今日便不去,你又待如何!”

關晟拔劍在手,深吸口氣,道:“那就只能不才請公子去了,得罪!”

話音才落,雙方已然發難。電光火石間,十二名捕快同時亮出兵器,關晟甩鐙提氣,右腳往馬背一借力,揉身直上。同一時刻,四名侍女則拔劍翻欄縱身而下,見關晟之勢。杏衣少女小快最先發難,她性子急躁,是以無憂公子才給她取了這個名字,若論劍法之快之恨,四姝中也以她最是名副其實。中途變勢,橫劍于胸,有如綿綿細雨般的劍招就接連不斷地遞了出去。

沈白聿咦了聲,贊道:“這姑娘劍法不錯,假以時日,怕可與關晟單打獨鬥一較長短。”

溫惜花也是初次見到四劍侍出手,皺眉道:“我居然認不出這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劍法,陰柔狠辣,最宜女子修練,若是無憂公子所創,倒真叫人佩服。”

沈白聿搖頭,道:“不是。”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沒有說究竟“不是”適合女子修煉,還是“不是”無憂公子獨創,後面再也沒有了下文,反而抿緊雙唇,凝神細看。溫惜花明白他還未有定見,所以不欲多言。也不追問,重又將注意力放在動手的幾人身上。

紀小棠目力不及他們,又在胡思亂想,這才反應過來已然開打,趕忙定睛望去,這一看,差點忍不住想大叫精彩。

關晟也顯是吃了一驚,沒料到只是無憂公子手下侍女,已有如此武功。但他臨敵經驗比小快不知高出多少,雖有些訝異,卻也不慌不忙,也是中途變勢。調整身體微後仰,竟然硬生生在空中逼出個鐵板橋,堪堪避過了劍鋒去。上之勢易盡,下之勢難收,就這麼錯落之間,四劍侍已失去了最好的出手機會。關晟避得驚險,卻也代價不菲,他本已將力盡,這麼後挫間,幾乎又要掉回去。後仰中關晟早有後著,他左手往腰上一探,將纏於此間的官服紅帶解了開來,再重重甩出去纏上欄杆。手中使力,已如雲梯直縱般,翻身上了二樓。左手再收,帶子又返力綁回了腰間。

從從容容照樣打結系好腰帶,關晟這才將手中二十兩銀子的精鋼劍一指,道:“無憂公子,請。”

與此同時,下方傳來兵刃相接的叮噹之聲,夾雜女子的嬌喝與馬鳴蹄響,腳步紛亂,已先一步動上了手。

無憂公子看著眼前的小捕快,發覺自己有些笑不出來了。這年輕人臉龐上還有稚氣未脫,卻有了已如一柄出鞘的利劍般的殺氣,行動自若,成竹在胸,都是第一流高手才有的氣勢。

忽而一笑,無憂公子推開酒杯,長身而起,點頭吟道:“好,君既贈我青鋒劍,何以報之明雨扇。今日以武會友,真正人生一大快事,關兄請了!”

見他言詞灑脫,語氣平和,關晟的表情反而愈發嚴峻。無憂公子縱橫江湖,自不僅持利齒家財;他擅長拳掌暗器,手中明雨扇下,亡魂不計其數,絕不是可以輕敵的對手。是以關晟分毫不敢大意,打定主意搶先出手,無憂公子說完摺扇一合間,他已劍至眼前。

先發制人,後發而制於人。

情知今日不可善了,是以兩人前一刻尚在笑臉盈盈好言好語,下一刻卻已似是生死相搏之勢。關晟出手狠辣搶佔先機,無憂公子也不慌張,左腳後踏,向左只是側了側身似的,右手一背,人影晃動間衣袖飄飄,動作煞是瀟灑好看。就這樣一踏一側,居然就險險地讓出了身去。

溫惜花目光閃動,忽然失笑,湊近沈白聿道:“無憂公子的身法倒很高明。”

他出身天下間武學的大家,純論輕功也算江湖排名有數,臨戰經驗又比旁人多了一倍也不止,這話卻並非一句無端稱讚。沈白聿不答話,只微微蹙起了眉頭,容色沉冷,便與初見四劍侍出手之時一般模樣。紀小棠方才見無憂公子避得驚險,亦避得精彩,心中不免多了分敬重,耳中聽溫惜花這樣說,即刻打點了十二分精神,看的津津有味。

無憂公子順水退舟,就著關晟的劍勢便以明雨扇以攻代守,一招峰迴路轉直指關晟右手虎口。剛剛無憂公子高明之極的身法雖讓關晟小吃一驚,卻並不慌亂,知曉近身戰對己不利,他立刻中途變招,撤刺為劈,連攻出三劍。他的劍快,無憂公子反應也不慢,或有餘力般一笑,無憂公子手中扇輕抖成面格檔,又摺扇成棍還手。也虧明雨扇扇面乃是金絲火浣紗製成,柄骨則用的是玄鐵,否則換了普通扇子,與刀劍這樣硬碰硬,雙方貫注內力之下,不免粉碎成齏的下場。

劍扇相接,兵戈聲大作,這二樓地方不大,無憂公子和關晟交手幾下之後就繞著中間的桌子纏鬥起來。

先前關晟等人來到沒幾句話,樓上的賓客們早就見勢不妙,一個個死了吃飯的心溜到樓下打算脫身。卻給掌櫃扯住了要飯錢,片刻耽擱,只見門外的煞神都交上了手。刀光劍影交錯,幾個賓客連同店夥計不得已只好站在樓梯間,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坐也坐不得,站又站得心驚,只得怨怪掌櫃,店夥計等連連小聲賠罪。

一層樓除了拳腳刀劍你來我往的,就剩下角落裏的三人八風不動地坐著。溫惜花是個慣有閒心的,笑吟吟拿了筷子四處出擊,吃的津津有味。他不止自己吃,還招呼紀小棠沈白聿:“你們都吃,省得浪費了。”

關晟的劍法雖不高明,卻勝在功底沉實,心氣如一。無憂公子的招式本身陰沉狠辣,他性情風流自賞,使來不免隨興。又顧及溫沈等人在旁,心有所羈,自然難盡全力。你喂一招霰雪紛落,我還一式枯木逢春,幾處連紀小棠都能看出的關節,他卻給有心又或無心地漏了過去。關晟雖知自己武功不及對方,卻始終半點不敢大意,下手反倒也留了絲餘地。兩人就在這麼不慍不火的熬著,只等誰先犯錯,都正在有些不耐煩時,忽地聽見溫惜花這涼涼的一句,幾乎同時氣得想撤手了。

紀小棠正看到玄妙處,心中疑竇叢生,被這打岔弄得好氣又好笑,正要回嘴。沈白聿卻笑了,招手道:“小棠朝下頭看。”

在紀大小姐心目中,要看,自然要看高手決戰。那幾個婢女武功算是不錯,可惜對上的是武功平平的一群小捕快,熱鬧是熱鬧了,卻尚入不了她這昔日武林盟主調教出來的未來江湖高手法眼。

聽了沈白聿的話,紀小棠這才想起外頭始終兵戈聲不斷,好奇地挪動位置探出頭去。溫惜花也轉目而下,凝神片刻,臉上方才緩緩露出絲詫色。

快雪時晴四婢武功雖不屬一等一,放眼江湖,也算出類拔萃的好手。她們面前的十二個捕快,都是定陽附近尋常人氏,行會武館出身。這些武館,也無非是那些個小門小派混不得意的,開了門招人收徒,聊以為業。此地民風淳樸,大多數人習武只是圖個身強體健,討口飯吃多樣傍身的手藝。久而久之,武館的授徒的心也散了,反倒真的把教武當作了鍛煉體魄的手段。從這種武館裏出來的捕快,也就是比尋常人身子硬朗些,莫說懂得什麼內功心法,便能把一套江湖普普通通的伏虎拳使得順當,已經算是鄉里的好手之一了。

即便以寡敵眾,無憂公子也能夠放心地任四個婢女下去“教訓”這些不識時務的捕快,原因就在與此。

四婢也是久經江湖,不敢托大,甫一落地就持劍收勢,背靠背團成“井”字。那十二個捕快也倒沉穩,見關晟一人迎頭而上,四個貌美的女子來勢洶洶,就策馬散開了隊形。六個捕快從馬上跳了下來,抽兵器在手,手上的兵器還都不一樣,有拿刀的有拿劍的;後面未下馬的六人手裏也亮出兵刃來——這六個倒是齊整——都是雙尖鎖子槍。

名叫晴兒的女子在四姝中年紀最長,閱歷也最豐富,見此不由柳眉微皺,手中三尺青鋒一橫,道:“他們這是想活捉咱們,今日事情來得古怪,未得公子令下,莫要出重手,卻也別讓人小瞧了我們女子。姐妹們小心,結陣!”

眾女齊齊點頭,小快和小雪一個旋身,劍光如梭,又似銀浪滔天,就朝距離自己最近的兩個捕快奇襲了過去。她們這下出手極快,都瞄準對方兵刃,預備一招立威,本覺勢在必得,忽聽叮噹兩聲,劍竟然給人架住了。

大驚之下仔細一看,原來竟是旁邊的捕快立刻上前援手。縱使看不清劍勢,縱使及不上內力,這樣兩人對一人,雖還不算平手,也能擋去一時之災了。

還未等快雪兩人收手,另外兩名捕快即刻補位攻上,直奔沒動手的時晴。晴兒沒料到這群捕快武功不怎樣,反應卻這樣快、這樣及時,朝有些慌了手腳的小時斥道:“慌什麼!收住陣心。”口中說著,一招“力劈華山”就去削對方的來勢。刀劍相加後一蕩而走,晴兒心頭方定,忽覺又是殺氣襲來。竟可以這樣快——心念始動間,忽見現在出手的不是方才那人,乃是對小雪的捕快之一抽身而來。手中不停,捕快似是知道彼此差距,都不戀棧,一敗而退,退而後立,雙方連攻了十幾招。小快激出了火氣,怒喝道:“你們十幾個大男人,要車輪戰我們幾個小女子,也不嫌害臊麼!”

這一聲喝得極大,莫說樓下的捕快們聽見了,連樓上的人也都聽得一清二楚。紀小棠還沒來得及看下頭的情形,先斜眼瞟瞟依然鬥得不可開交的關晟和無憂公子,見後者意氣悠然,前者面沉無波,不禁吐了吐舌頭,悄聲道:“雖然我看這個烏有公子不像好人,可關大捕頭給小姑娘拿住了這麼說,也太丟人了罷。”

溫惜花露出絲笑意,搖頭道:“不知道就別跟著道聼塗説,他們這可不是車輪戰。”

紀小棠瞧著溫惜花的笑容怎麼看怎麼像是掛著四個大字——“有趣之極”,不知為何心裏打了個哆嗦,一向知恥下問的紀大小姐立刻靠向了沈白聿,拉著袖子問道:“這樣輪流圍攻,以多欺少,不是車輪戰又是什麼?”

沈白聿也微微一笑,道:“他們方才可不是圍攻。”

紀小棠目光回轉,這才發現就是剛剛雙方搶攻一陣的功夫,快雪時晴四姝已給十二人圍在了當中,捕快六人一圈,最外面手持鎖子槍的六人,還未從馬上下來出手過。

“哎……”紀小棠不是笨人,立刻反應過來:真正要車輪戰,這六人為何早不一擁而上了。方才的交手,深想來都不在傷人,只為誘敵深入,將四人先自困在當中。先手如此細密,不知後手又如何?紀小棠馬上來了精神,到此時,晴兒反應了過來,另外三婢也都俏臉煞白。小快性情暴躁,吃了這樣一個暗虧,如何忍耐得住,她嬌喝一聲,挽了個劍花,朝著西北角唰唰唰數劍擊去。

晴兒立刻補位,道:“不廢江河萬古流!”另外兩女也都心神領會,立刻結成錐形,要以小快為首,沖出一個突破口。

這“江山萬里劍陣”,原本是數百年前一個大有來頭的才子所創,這人文韜武略無一不精,更擅丹青妙筆。他有次醉後舒懷,對畫舞劍,卻真的給他從王希孟的“江山千里畫卷”悟出套劍法來。此人狂傲不拘,覺得只是一套劍法失之平庸,就殫精竭慮,將之改成了數人到數十人合力的劍陣,名字也由“千里”增益成了“萬里”。

沈白聿給自己倒了杯茶,娓娓道來從前因由,又道:“江山萬里劍陣,自然是取九州方圓之景,錦繡江山之意。不知無憂公子從何處得來,可惜這劍陣本是大開大闊,自有能容百川千山的氣象,只四名女子使來,未免少了‘劍陣’的真意。”

那邊兩人一刻也鬥個不停,卻都分了神去聽沈白聿講古。聽到最後這句,無憂公子露出深思之色,手上只緩了緩,就給關晟綴住,劍氣直沖璿璣、紫宮、玉庭等前胸要穴。他心中凜然,明雨扇闔攏,自然變招,一式“碧海青天”力透扇骨,勁道硬生生將關晟逼退了一步。關晟眼睛一亮,仿佛不覺自己落了下風般,揉身再上。

場下則是風雲忽變,小快劍法快,人更快,只是兩步,旁邊一左一右姐妹擋住攻勢,頃刻間就給她來到包圍圈邊。就在此時,馬上的人終於動了。西北角兩個馬上的捕快馬鐙一摔,都拿了鎖子槍飛身撲殺下來,小快給滿天的槍影逼得慢了身形。只見原本和雪時兩人站在一處的捕快反而讓開位置,退後翻身上了空馬。

紀小棠這下真的看不懂了,喃喃自語道:“難……難道這些捕快也會結陣,這究竟是使的什麼陣法?”

“你錯了,這不是陣法。”

回答她的,是溫惜花。

溫公子語氣中大有讚賞之意,笑道:“或者說是陣法也沒錯,只是這並非江湖之中用來爭一家之長短的陣法,卻是沙場之上以之奪一國之山河的陣法。”

紀小棠好看的小臉皺成一團,搖頭道:“我不明白。”

溫惜花微笑道:“這是兵書裏的陣法,最宜騎兵衝鋒,如同尖刀;如今這卻是刀刃向內,以之圍剿,則無漏網之魚。這個陣法也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雪花六出之陣’。”

第十三章

古人用兵佈陣,《六韜》《吳子》都有提及,自《孫臏兵法》著書以下,逐漸成為戰爭中的一大計略。後世戰火難熄,兵戈不斷,就有後人鑽研日深,結合奇門術數五行八卦的原理,又從最基本的方圓、疏數、錐雁、鉤玄、水火十陣變化而出各種陣式。

雪花六出陣法取雪花六瓣的形狀,結合奇正之理,通常由兩人搭配,一人進攻則另一人退守,輪番進據,陣形綿密,如霰雪冰刀,圍可困敵,沖可破陣。只是平素演練,不知要多少遍,才能做到陣式鐵桶一片,兩人進退合宜。

如今這雷霆萬鈞的陣法給十二個捕快使出來,不見內裏殺陣重重的機心,刀劍霜寒,卻自有一番“雪花開六出。冰珠映九光”的氣勢。快雪時晴四姝給圍在當中,只覺仿佛無處不是刀光劍影,無處不是殺機綿綿,如怒濤又如驚雷般的攻勢連綿不絕。她們雖然武功高強,幾次想要闖陣,都給捕快們擋了回來。更叫人膽寒的還不在此,而是十二名捕快兩人一組,輪流搶攻,退者上馬堅守休憩,並伺候全場,片刻後再捲土重來。這樣下來,縱使運起內力相抗,一時不會吃虧,久而久之也不免貧乏不堪。究其根底,這無非是以力戰巧,以逸待勞的法子,只等陣中人力盡,便可手到擒來。晴兒等人心下即便通明透亮,卻給困在其中,無論如何找不到解法,向外突圍,給潮水般攔了回來,向上突圍,則立刻有馬上的人飛身而下。要下辣手傷人脫困,對方可能馬上還以顏色,若不是雙方都尚稱點到為止,四女早已有人血濺當場。

這片刻起落,未曾見什麼大驚大險,絕世好招。紀小棠已看得口乾舌燥,她居高臨下,瞧得分明,那十二個捕快進退合度,其中卻兇險無限,幾乎是閉了眼往劍叢裏送,一個差池無人補位,就有可能喪命。再往深處想,若被困的是自己,若不肯任氣力這樣漸漸盡耗,就只能拼了性命往外沖,對方但凡不惜此身硬挨幾下,她就剩下束手就擒的份兒了。若是武功再高者又如何?幾回思量下,紀小棠只覺得脊背發涼,不由搖頭,皺眉道:“怎麼會呢?怎麼會呢……難道就沒有辦法破這個陣了?”

聽她說話,溫惜花不禁宛爾,這丫頭入局倒快。待要開口說笑,餘光一掃,卻見到身旁的沈白聿眸光幽暗,或有所思;修長的手指撫在漆落斑駁的闌幹上,輕輕地敲著。他知道這是沈白聿沉思時的習慣,心頭忍不住一熱,湊上去正想說話,忽然停了,挑眉道:“有人正縱馬過來。”

這半晌,四女就如老鼠拉龜無從下手,根本找不到空隙。難道今日,就要這麼丟了“快雪時晴,無愛無憂”自出江湖未嘗一敗的招牌?小快忍不住心急如焚:自己落敗事小,失了公子的面子事大。她咬住下唇,目中忽然閃過絲決絕之色——事已至此,就算將來公子責罰,現在也說不得只能拼了。打定主意,體內真氣沿著手少陰心經至中指中沖,一股劍氣就這麼自劍柄至雙鋒透了出來。迎頭的捕快手拿單刀,正斬出一刀待要與左方同伴換位,忽覺當頭寒氣大盛,一陣酷烈的劍風,便義無反顧地直沖眉心而來,叫人不及閃躲。

晴兒見小快竟然出了殺招,大驚之下搶身去救,失口叫道:“不可!!”

她聲音淒厲惶急,紀小棠被嚇得差點跳了起來,無憂公子和關晟也都心頭大震,同時撤招,箭步來至窗邊。縱使以目光之快,又怎及得上劍光——就在晴兒開口、兩人收手、那捕快閉上了眼睛等死之際。遠處一匹黑馬載著朵彤雲電光火石地飛馳而至,馬上的人看得清楚,甩鐙脫韁,斜身左腳踏上鞍背一蹬,借馬前驅之力,如開弓之矢般射身出去。

聽晴兒一喊,小快其實心已涼了大半,她立時曉得自己闖出大禍,這已處處留手的捕快就要命歸西天,和九面劍神的梁子也就結下了。正在後悔時,不知從何處來了股柔中帶剛的內力,觸及她的劍身,將劍氣向右偏了偏。就是這會兒子耽擱,贏來了救命的片刻,那捕快只覺後心一涼,紅衣閃動,他整個身子就給人硬生生提著領子抽了個鐵板橋,橫放著向後仰面倒去。

小快的劍氣像遇到了什麼似絮又似棉的東西,冷不防一滯,就有股內力倒沖,直入少沖穴過了手少陽三焦經。她頓覺右手霎時痛徹心腑,指尖酸麻,劍已噹啷落地。這時晴兒往前來救,迎頭撞上了另一個捕快急怒之下,順勢劈來的厚背大刀,兩人都收不住來勢,嘶啦一聲,青衣已被劃開,鮮血頓時迸裂出來。

無憂公子和關晟幾乎同時來到窗邊,同時意識到事情的危急,同時縱身而下。關晟搶先落地,已看得清楚,趕緊朝手下差役們喝道:“停手!”

見晴兒受傷,無憂公子心頭湧起一陣狂怒,過去遊走江湖多年,他護著的人還從沒見過紅!左腳點地飛身一手挽住晴兒的腰,指尖連點傷口附近穴道止血,口中則冷哼兩聲,瞧也不瞧,右手明雨扇就朝那捕快當胸刺去。紅衣人方才出全力對了小快一劍,又見勢危,也冷笑了聲,手中赤練伸展,仿佛蛇口毒信般繞上了無憂公子的扇面。

一纏一帶,兩人內力相抵,無憂公子正在驚怒,卻見到了那紅衣人的容顏,如平地驚雷,他不由地放鬆了晴兒,不可置信地道:“飛兒,你……怎會在這裏?!”

來人紅衣黑髮,怒劍紅顏,正是六扇門第一神捕葉飛兒。

葉飛兒挽了個少婦髻,聽無憂公子這樣喚自己,正色道:“還請叫我做雷夫人。”

見她容顏如花,似嗔又似喜的神情還似舊時,無憂公子不由魂為之銷,目光只在葉飛兒面上流連,口中道:“飛兒,你……還是像從前一樣……”

無憂公子此言一出,劍拔弩張的氣氛就去了泰半。無憂公子風流自賞,當年對初出江湖的葉飛兒一見傾心,鍾情苦戀,卻難動芳心。後來聽說心中佳人嫁了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小忤作,還很是失魂落魄了一陣子。如今鳳凰集上驀然得見,不免方寸大亂,說話間就忘了此情此景。

樓上知曉些內情的溫惜花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被沈白聿冷冷瞟了眼,只好收起了幸災樂禍的表情,正襟危坐。旁邊紀小棠大眼睛滴溜溜地直轉,想問又不敢問,好奇心撓得坐立不安。

葉飛兒對無憂公子向來無意,也多少算是舊識,倒不把他看作那些無行登徒子。聞言雖眉尖微蹙,卻懶得夾纏不清地分辨,只把紅顏軟劍勁道回撤,杏眼上挑,向關晟曼聲道:“關捕頭,如今這是你的地界,你說了算。為了破案,有什麼能幫的你就說,我一定相從到底。”

這話卻是擺明今天幫定這群捕快了,無憂公子聽見她霜刀雪劍般冷靜的聲音,才猛地發了個冷戰,像是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四周一看,快雪時晴四婢瞧向自己的目光中都有些委屈,晴兒更是含著痛出的眼淚,神色哀婉;他不覺心裏叫了聲慚愧,這麼多年了,對眼前伊人竟依舊難以釋懷。

無憂公子畢竟也是人中龍鳳,定了定神,森然道:“關捕頭,我本敬你少年英雄,又同是武林一脈,是以一再相讓。但你的手下既傷了我的人,今日也只能相從到底了!”

兩邊都要相從到底,那班捕快之前隱忍多時,聽得無憂公子這樣狂傲的口氣,也都動了真怒。紛紛握緊手中兵刃,只待總捕頭一聲令下就要再度結陣。

關晟在旁邊默然不語,半晌,長歎了口氣,抬起頭道:“無憂公子,方才乃是一場誤會,今日多有冒犯,得罪了。請——”說完,他側身揮手,示意差役們讓開條路。

擲地有聲的兩句,卻讓全場人都沒反應過來。無憂公子唇邊的兩撇鬍子氣得發抖,不怒反笑道:“關大捕頭真是說得輕巧,你們今日來找我的麻煩,傷了我的人,沒個解釋,這就想走?”

關晟還是硬梆梆地站著,用方才騎在馬上的筆直身姿,不卑不亢地向無憂公子抱拳道:“今日其錯在我,請莫要怪罪他人,若有關某力所能及,願意向公子賠罪。”

被他一堵,倒無論說什麼都顯得仗理欺人,無憂公子豈肯善罷甘休,哼了聲正要開口,旁邊葉飛兒已不耐煩地道:“你們也別這麼文縐縐虛情假意的囉嗦了,總之今日無憂公子你既不肯善了,那就劃下道來怎樣才甘心吧。”

葉飛兒出嫁前潑辣之名令人如雷貫耳,比之尋常江湖男兒更加豪爽飛揚。以她差點做了九曲盟總瓢把子的性情,嫁人後跟在丈夫身邊時還能稍加收斂,這回開口就露餡兒了,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直來直去,倒叫無憂公子難以做答。

見眾人不語,葉飛兒嫣然笑道:“既然你們都不開口,便由我來劃道如何?”說完不容分辯,就斬釘截鐵地朝無憂公子幾人道:“關捕頭尋你黴氣,是因助我破案而起,此其一;那姑娘受傷,是因我救人而起,此其二。有了其一其二,我也不怕湊個其三賠罪——江湖自有江湖的規矩,這樣罷,就按規矩由我來受你們三掌讓諸位消氣,可好?”

“萬萬不可!”無憂公子和關晟幾乎是同時開口,兩人對視一眼,又都轉向葉飛兒。關晟語聲鏗鏘地道:“葉神捕,此事因我查實不利而起,怎肯讓你擔罪,這事絕對不可!”

無憂公子面上似感傷,又似歡喜,只是一味地搖頭:“不行,這不行。”

葉飛兒展顏一笑,自有股嫵媚風流的豪氣,笑完,斂容喝道:“你們怎麼這般婆媽!我身為御賜神捕,便是天下捕快的表率。做捕快的得罪了人,少不得要由我這捕快頭子來擔,受個三掌又怎樣了!”

關晟和無憂公子待要再勸,卻聽得旁邊有人嬌喝一聲,縱身出掌直擊葉飛兒紫宮中門,恨道:“那就請葉神捕擔著這掌吧!”

那出掌的女子卻是無憂公子身邊的小快,她本就對關晟等人惱怒非常,中間又給葉飛兒救人時內力相激,佩劍脫手,大為憤懣。如今公子一心庇護葉飛兒,羞憤交加之下怒從心起。小快冷眼相看,心道葉飛兒定是看出公子對她余情未了,才這樣惺惺作態。今日公子決計不肯讓人動眼前這女子半點,她卻不願讓姐妹的傷白受了,反正今日忤逆公子已多,不怕再多這一件。

心念及處已用了十分的掌力朝葉飛兒重重拍去,小快緊咬銀牙,倒看這女神捕究竟躲是不躲。

葉飛兒先是一怔,旋即明白過來,穩住了身形扎實下盤,她不閃不避,唇邊倒有絲笑意。小快春蔥般的手指緊緊按上葉飛兒,發現對方竟真的全不抵抗,任由掌力打在要穴。無憂公子反應極快,卻還是遲了一步,他才抓住小快的手肘,葉飛兒已被實實在在擊中了。眾人都驚呼出聲,葉飛兒吐出口鮮血,捂著胸小退半步,只覺血氣翻湧。她欲息事寧人,其實毫無怨氣,心中倒佩服這年紀輕輕的姑娘功夫了得,趕緊運氣療傷。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微笑道:“這算一掌啦。”

無憂公子見她紅衣似火,臉色因為剛剛的掌力而有一絲奇異的紅暈,頭髮也微微淩亂了些,散落在頰邊,鮮血襯得紅唇烏髮雪膚冷冷的豔麗。他忽地恍惚,仿佛又瞧見那年恒山門外明豔不可方物的女子,心中微微揪痛,一陣疲倦襲來,無憂公子揮了揮手,寥落地道:“罷了罷了,關捕頭,今日就這樣算了吧。”

話一落,無憂公子又對著葉飛兒長歎了聲,轉身就走。他這麼乾脆地一走,快雪時晴四婢只能隨後跟上,小快狠狠地瞪了葉飛兒眼,忿忿不平地最後一個走了。

這架來得快去得更快,站在樓梯間的大夥兒都沒看懂,掌櫃揉著頭道:“這算怎麼回事兒呢?”

紀大小姐也是看戲看得滿頭霧水,不過她的關心點可不在這裏。望著無憂公子一行上車離去的背影,咕噥道:“這個無憂公子人雖然不叫人喜歡,對葉姊姊卻真好。”

溫惜花仿佛想說什麼又沒說,倒是沈白聿失笑起來,悠悠地道:“那或者只是因為,他始終沒有得到。”

那邊樓下眾捕快都正在朝葉飛兒道謝,她搖搖頭,彎身拾了什麼東西,掂在手中朝著樓上笑道:“要謝,就先謝這位溫公子吧。”

瞅著她掌心裂成碎絲的筷子,溫惜花把掌中剩下的一隻筷子打了個旋,笑嘻嘻地道:“葉神捕,小關都上來說話罷,飯菜可要涼了。”

遣散了捕快們,關晟上樓與幾人坐定,紀小棠趕緊去看葉飛兒的傷勢——她對這爽氣的女神捕十分喜愛,較旁人更加倍用心。葉飛兒揮揮手表示無礙,向關晟皺眉道:“關捕頭,無憂公子這人外和內冷,你今次得罪了他,只怕後患無窮。”

關晟坐在那裏拿起筷子呆了片刻,又放下了,苦笑道:“這我怎會不知,此人縱橫江湖至今,居然沒什麼仇家,可見手段了得。他面對我有恃無恐,仿佛還有不少後手……若非如此,今日我也不會這麼容易便示弱讓他走了。”

眼角盯著半天沒說話,緊鎖眉頭不知道在苦思什麼的沈白聿,溫惜花不動聲色朝關晟地笑問道:“無憂公子真正用的兵器是什麼?”

關晟哈哈大笑,道:“果然瞞你不過!以摺扇對敵,乃是靠輕功配擒拿手,小巧騰挪,無憂公子的路數卻並非如此。他分神時使出那招‘碧海青天’,若是善用短兵器之人,應該近身打肩頭承風、巨骨、天宗一線;反倒與敵一臂之遠,以氣掃我面門神庭。這招使來順暢無比,非是失手,故此,我以為無憂公子真正用的——應該是劍。”

葉飛兒聽了,恍然拍手道:“怪不得你擺這麼大陣仗,沒有真憑實據也敢喊打喊殺地來拿人呢,原來是打的‘抛磚引玉’的主意。”

揉了揉頭,關晟有些臉紅,他的確是心中懷疑無憂公子,卻又找不到實據。不得已只好不怕打草驚蛇,想先探出對方武功的真底子,再借機將之留難下來慢慢查實也不遲。可惜他拋出去的是磚,砸來的卻是塊接不下的硬石頭。害得葉飛兒為此受傷,手下差點喪命,這主意實在說不上高明。

溫惜花笑眯眯地介面,道:“錯了,他這計要叫做‘無中生有’才對。”

三人都笑了,倒給紀小棠找到機會插嘴道:“關捕頭,你手下那些捕快可厲害得很哪。”

關晟苦笑起來,他一苦笑,就像是有重重碎碎的歲月壓在眉尖,轉眼就從飛揚少年成了老態青年。歎了口氣,這老態青年道:“這也都是逼出來的。紀姑娘,我們這些出身鄉野的小捕快,武功不比那些個大俠劍客,也沒有出人頭地的志氣,吃這份官餉只為討個生活。可犯案的人什麼都有,有鄉紳巨賈,有江洋大盜,甚至有兵器譜上有數的高手。尋常捕快碰上這些高手,就是個死——性命誰人都只有一條——真遇上官爺下命緝凶,你說是拿,還是不拿呢?”

不等紀小棠答話,他就笑著擺手,像是嫌自己說多了,又道:“雪花六出陣不是我創下的。從前鳳凰集有個能識文斷字的先生,在這樣的小地方,也算得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了。可惜生個兒子不爭氣,大字不識只有身傻力氣,沒幾歲就跟著鄉里兄弟去做了捕快。這先生知道兒子沒什麼本事,刀裏來血裏去的只怕有個閃失,就窮盡心力絞盡腦汁,從古人的兵法裏找出這麼個陣式,再死求活求兒子去學,他兒子當初還嫌麻煩不肯……”關晟笑容慢慢淡了,低聲道:“……後來,這陣法救了好多人,抓了更多人。再後來,定陽縣的捕快就都開始學,到如今,也算咱們這兒一套殺手鐧了。”

眾人聽他越說越低聲,心下微奇,關晟坦然抬頭淡淡地道:“這個先生就是先父,我這不成器的兒子從他老人家那兒就學會了這一樣本事。”

“先父”自是其人已故,關晟不願再說,低了頭目光黯淡。紀小棠心頭一震,不由自主地想道:“這人仿佛有許多傷心事的模樣,就像他似的……呀,他?我究竟在想誰呢!”思及那日淩非寒忍著不快來救自己時的神情,她坐在那裏,不覺胸口泛起種酸酸楚楚的滋味,又甜蜜,又緊張。

誰也不知道,這一刻蔓延在這愛笑愛鬧的小姑娘心中的情愫。另外三人都飽經世事,知道強打圓場反而無趣,也就都沉默著任關晟心潮平復。直到葉飛兒打破僵局,問道:“關捕頭,前因後果我雖清楚,卻還是不明白,無憂公子究竟有何可疑之處?”

溫惜花立刻道:“自然是有的。”他一臉認真,開口卻叫人哭笑不得:“你們看,這人花錢比我還大手大腳,排場比我還大,卻居然不像我這樣鬧窮,真真可疑之極。”

紀小棠為之氣結,道:“這……這算什麼理由!”

關晟搖頭,沉吟道:“不,這實在是最好的理由。無憂公子遊歷江湖,銀子像流水般花出去,這銀子究竟從哪里來的?往裏深想,他崛起武林進界神速,橫掃千軍不曾言敗,卻沒人知道他是哪家哪派誰的高徒,這本身不就十分可疑?”

紀小棠拍手道:“最可疑的還是那套玉器,關捕頭來抓他,就說被偷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這裏面一定有鬼!”

葉飛兒關晟紛紛點頭,溫惜花忽然摸著下巴笑了出來,道:“今次你們倒真是冤枉無憂公子,他那套玉器,的確是給人偷了。”

紀小棠呆住了,詫道:“你怎麼知道?”

溫惜花溫公子微微地眯起眼,抬起右手中指,指著自己的鼻子,老老實實地道:“因為,偷走他那套玉器的賊,就是我。”

事情還要從潭州說起,那日在朵雲坊前掌櫃周泰家,溫惜花才進宅門便發現有人被殺。然後頃刻間,就給官兵團團圍住了。

站在血泊之中,他瞬息轉過了百千個念頭。當時情形,可逃可戰,溫惜花卻動也沒有動。差役們大喝之後,提著明晃晃的刀衝破大門就進來了。只見一個衣著貴氣、洋洋得意地就像身上帶了十七八朵花的青年公子,轉過身朝著大家露齒一笑,和和氣氣地道:“大人,我可是良民。”

溫公子說自己是良民,有沒有人相信且不論,倒真唬住了潭州太守。一方面此人身上半滴血跡全無,難以治罪;另一方面他說自己是協助第一神捕查案的江湖人,暫時也無法證實;再加上他看起來派頭實在太大,一身貴氣不知是哪路高人。於是,對溫惜花危言恐嚇了大半夜之後,沒敢動刑的太守不但一句真話沒問到,反被套出許多內情來。最後太守只得淒然敗退,叫衙役把此人銬進監牢了事,自個兒撫著胸去跟夫人要靜心丹養氣了。

在被關在牢裏一盞茶的功夫以後,溫惜花已經蹲在了潭州太守內堂外的一棵大樹上。

周泰家裏聽到官兵說話的刹那,他馬上明白,這是一個局,一個一石二鳥,針對自己才布下的局。若是逃走,第二日早上,他溫公子的繪影必定貼上了三江各處的城門。之後,他馬上就會開始被人追殺,運氣好逃脫了的話,左風盜必定已經抹去了所有當年的相關人等蛛絲馬跡。若是運氣不好,他這個天下第一在繼成為江洋大盜之後,將會變成一具屍體。

屍體不會為自己申辯。

況且古人也說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這是個很古老,或者應該說很老套的陷阱,但是卻很有效。

溫惜花不得不佩服那個想出這個陷阱應變的人,顯然,對方至少一開始,就猜到自己有可能來潭州。也是在同時,溫惜花猛然意識到了某個始終被他們忽視了的問題,為了弄清這個問題,他留了下來。

第二日辰時,潭州太守來了位神秘的客人。這人全身縞素,頭纏孝披,看不清形貌。只瞧身形動作,該是個中等身材、不過四十的習武男子。太守將此人迎入了內堂書房,摒退左右,兩人秘語了大約半柱香的功夫後,太守拿出封沒有署名的信箋,恭恭敬敬呈了上去。那人把信箋收起,交待了幾句又被從後門偷偷送走了。

溫惜花悄悄綴在這人身後,見他出了潭州太守府邸,拐進一條小巷就縱身上了房頂。那人十分耐心,在城內七拐八繞,溫惜花好幾次差點被發現。他越追,便越是驚異:這個神秘的戴孝人,輕功竟似比自己還要高明些,若不是以有心算無心,還真未必追得上。

追了有小半時辰,那人終於確定安全了,才跳下房頂,來到一間雅致幽靜的小院。他熟門熟路地進了小院,卻再沒出來。溫惜花在門外又多等了個把時辰,小院的門才被再度推開了。

出來的人,是無憂公子。

無憂公子的身形和那戴孝人全然不符,他就像今日小陽關門外一般,身後帶著四個婢女,大搖大擺堂堂皇皇地出了門,就朝城裏一家茶樓去了。溫惜花跟到茶樓見他們坐定,眼珠一轉又回到了那小院,院中前後搜過空無一人,只找到一套名貴的玉器。

“玉器?!”紀小棠眼睛閃閃亮,叫道:“莫非就是那套無憂公子化名送去珍玩會的玉器?”

溫惜花微微一笑,悠然道:“我那時並不知曉珍玩會的事,只是既然見到了,自然就不客氣收下了。”除了沈白聿,其他三人望著溫公子笑意盈盈的神情,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把偷東西說的如此光明磊落,這人倒真比強盜還要強盜。

葉飛兒喜道:“那套玉器如今何在?”

溫惜花苦笑道:“自然不在我手中。”

紀小棠今次倒聰明了,道:“這倒是,帶著玉器是沒法趕路的。咦?到底……那套玉器是不是……”

“一定不是。”

開口的,卻是許久未曾發話的沈白聿。眾人看著他淡然的面孔,都呆住了。沈白聿靜靜地道:“若那套玉器便是馮府失盜的貢品,那關捕頭便不會拿到‘玲瓏翟’親筆證詞了。”

這下,叫眾人又呆了呆,還是關晟先自反應過來,他指著溫惜花道:“難道說是你——”

不知為何,聽沈白聿開口,溫惜花溫公子就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樣,笑眯眯地道:“不錯,那是我讓老翟特地寫了候著的,我一個人雖然盯不住無憂公子一行。但珍玩會如此招搖,不久後必定驚動有心人會來追查此事。只是,可沒料到最先來到的人是你。”

關晟恍然撫額,朝溫惜花苦笑道:“那證詞裏只寫明是大理出產的美玉,其餘一律含糊,也定是你故意為之了。”

溫惜花道:“無憂公子處得來的,確是上好的美玉雕成的九龍杯盞,論外觀,和失盜那套恐怕幾無分別。但經‘玲瓏翟’驗明,那並非大理翡翠玉,卻是回疆和闐玉——我逼他寫那假證,還費了老大功夫。”

眾人誰也未曾見過失盜的九龍套杯,但大理與回疆何止相去千里,朝貢這是何等大事,如何欺瞞得了。玲瓏翟這樣說了,便是想弄錯也錯不了的。

紀小棠托住兩頰,皺起好看的小臉道:“我現在覺得越想越想不透了,照你們這樣說,今日無憂公子明知‘玲瓏翟’的證詞不妥,他為何不直接指明?”

沈白聿目光閃動,眼斂低垂,慢慢地道:“也許,他怕顯得欲蓋彌彰;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此事;甚至也許……”

紀小棠睜圓了眼道:“甚至也許什麼?”

沈白聿忽然笑了,道:“甚至也許,他本來就想讓人這樣以為。”

紀小棠的小臉現在不止是皺起,簡直是揉成一團了,苦著臉道:“沈大哥,你不說明白我不懂啊!”

溫惜花哈哈一笑,道:“你若不懂,還是去問無憂公子吧。這事我們猜了也沒用,倒是小白,你這幾天可查到什麼沒有。”

紀小棠才要開口,就給沈白聿淡淡地瞧了一眼,馬上縮了回去。後者慢條斯理地道:“我什麼也沒查到。”

葉飛兒和關晟不解地看他,溫惜花心頭打了個突,只是沈白聿打定主意不開口,怎樣也再沒說一句話。

第十四章

諸事暫畢,眾人這才發現都餓了,沒下幾箸,葉飛兒臉色忽然變得蒼白,胸口疼痛欲裂。沈白聿給她把脈,這才發現小快的內力甚是奇怪。雖威力不強,卻始終有股陰寒之氣在督脈和足太陽經一帶遊走,幾周天下來,葉飛兒風門穴附近已然閉塞不通。萬幸這真氣雖陰險惱人,修煉者卻尚未大成,以葉飛兒的內力,只需每日靜心調息便可無恙。

看天色欲暮,溫惜花道:“葉神捕傷在心肺,暫不宜動,不如今天就住在鳳凰集吧。”

葉飛兒雖冷汗直流,卻噗哧笑出來,道:“鴻雁樓?”

溫惜花打個哈哈,道:“神捕放心,今次我定不敢跑了。”

葉飛兒需人照應,又是女兒身,紀小棠便喜滋滋地一齊留下了。關晟掛在公門,不可擅離職守,只能先行告退回了定陽,去向雷廷之紀和鈞報信。

把葉紀兩人安排在鴻雁樓僅有的一間上房住下,又吩咐店小二多多照拂。溫惜花見後者傷勢並無大礙,心下微定,只閒話了幾句,便轉身出來,進了自己的房門。

不知為何,沈白聿大敞了裏外的窗戶,獨自坐在窗邊望著夜色,面容無波,若有所思。溫惜花順手閂了門,走到他身邊歎了口氣,沉聲道:“小白,這兩天究竟出了什麼事?”

沈白聿對他的話仿若未聞,眼波低轉,片刻後才抬起頭安靜地望向溫惜花,淡淡地道:“溫惜花,我做了一件極大的錯事。”

溫惜花挑眉待問,沈白聿卻揮揮手讓他少安毋躁,一字一句地道:“二月十四上午,我先同小棠去了城西那有地道的民居。在那裏,我們什麼也沒有發現。”

他最後一句說的很慢,感覺說不出的異樣。溫惜花的眼睛卻亮了,追問道:“什麼也沒發現?”

沈白聿道:“沒有。地道裏有腳印,四壁有浮土。至於那宅子和周圍住家,卻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沒有”又出現了一遍,溫惜花眼裏現出淡淡的疑惑,忽然笑了,目光再複清明,道:“這就奇怪……不,該說——這就有趣了。”

沈白聿也不贅言,續道:“那日下午,小棠獨自跟蹤藥兒,結果反而遇襲,失去了藥兒的消息。”

溫惜花的笑容越發明顯,道:“今次,還是‘什麼也沒有’?”

沈白聿點頭,又道:“第二日,我從紀和鈞口裏聽說一些淩家當年的往事。這一回其中倒是有些古怪,只是我不確定與左風盜究竟有何關聯。下午,莫小王爺告訴我了一個有趣的消息。”見溫惜花挑了眼角想問,沈白聿已道:“他說,居古軒關門乃是因皇上密令失竊。此事一出,天顏震怒,降下手諭著刑部全力偵辦,再加派宮中高手來查處左風盜此案。並下旨可當場誅殺左風盜及其同黨,絕不寬貸。”

“絕不寬貸”四字,從他薄薄的唇裏清清楚楚吐出,似世事如一箭,輕易便無可挽回。

溫惜花沉浸在這奇妙的語氣中許久,才抬起頭來,微笑道:“我明白了。”

沈白聿也不問他究竟明白了什麼,道:“晚上,失蹤的藥兒沒有回來。然後,便是今早,我做了那件極大的錯事。”他目光中淺淺映照著一些溫惜花並不明白的情緒,不管後者什麼表情,輕輕地續道:“今日一早,我還未收到你的信之前,去找了一趟杜素心。我問她究竟把你要去潭州的消息,告訴給了何人。”

溫惜花刹那間明白過來,心頭巨震,不可置信道:“小白?!”

沈白聿定睛看他,黑色的眼睛不知為何越發明亮,緩緩道:“那句話問完,我便知道自己錯了,但我卻沒有後悔。”

以溫惜花的聰明機智,這一刻竟如遭雷擊,只怔怔地望著沈白聿,仿佛那日望著他轉身過去的背影。無數念頭喧囂而起,多少話放在嘴邊心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不說話,沈白聿也不說話,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對視著。直到溫惜花忽然輕歎了口氣,道:“小白,對不起。”

沈白聿沒有答話,卻道:“我曾答允過你,無論有什麼事,絕不藏在心底。今日見你,便在想這件事。”他抬頭,帶著絲奇異的笑容道:“——溫惜花,你對我與我對你,其實並不相同。”

溫惜花一時無語。

卻聽見沈白聿很慢,但很堅定地道:“並不相同也無妨,我不在意。”

他抬頭,卻看見沈白聿的的確確是在微笑的。這一瞬間,溫惜花第一次覺得,自己並沒有想像當中那麼瞭解這個人。呆立在原地半晌,向來瀟灑自如的溫公子才苦笑出聲,對著心上之人,柔聲道:“但是,小白,我在意的。”

沈白聿也未想到溫惜花會這麼樣回答,愕然回望過去,看見溫惜花臉上有些苦惱,又有些自責的神情,他心間緩緩流過一絲暖意。

就在這默默無語的當口,兩人都為柔情分了心神。窗外忽然瓦片微碰,黑影一落眼前,就有如長虹化練般的劍光直擊沈白聿而來。

沈白聿向後一避,溫惜花也已醒悟,左腳踏前順手拉他至身後,右手食指中指反扣而放,一縷指勁似銀針突飛,對上了劍氣。那黑影黑衣罩面,一擊不中,反攻為守,側身卸去溫惜花的靈犀指力。攀住屋簷的左手猛地一拉,腳下蹬壁,反身就要逃。溫惜花冷哼一聲,左手結印拍向那人後心,右手扶住窗櫺,一式“翩若驚鴻”飛縱出去,便如輕煙似的,綴在了那人身後。

雖然才過手幾招,卻已驚動了旁邊房裏耳目靈便的葉飛兒。兩人趕緊過來,推門一看,只見沈白聿負手站在窗邊,上下打量著什麼。

葉飛兒見那裏腳印淩亂,柳眉微蹙,道:“跑了?”

沈白聿微一點頭,又搖頭,回身道:“故意引溫惜花出去的。”

紀小棠大驚,道:“那溫大哥會不會有事?!”她心頭焦急,禁不住真情流露,也不像平常那樣沒大沒笑地直呼其名了。

葉飛兒見沈白聿眼神從容,笑道:“溫惜花叫做天下第一,自然不是白叫的,你不必擔心。”

沈白聿道:“葉神捕說的沒錯,那人並無殺氣,溫惜花會追出去,心中也自有分寸。至於來人究竟意欲何為,需等溫惜花回來了才見分曉。天色不早了,你們還是回去歇息吧。”

葉飛兒也知如今自己幫不上忙,敵人既是沖著溫惜花而來,其他人聚在一起反而礙事,點頭後就要回去。紀小棠雖有不甘,又不好反對,只能依依不捨地道:“沈大哥你也要小心,也許那賊人還會再來的,出了什麼事你就大聲叫我,我馬上過來救你。”

沈白聿聽的哭笑不得,知道她是真心為自己擔憂,只好頷首示意明白,柔聲道:“我沒事的。反倒是葉神捕已經受傷了,你可要好好保護她。”紀小棠小臉放光,大力點頭,只恨不能立字畫押以表決心。她這樣率真,惹得葉飛兒和沈白聿都心中忍笑,又覺甚是愛憐。

兩人歸去後,沈白聿想了想,乾脆挑了燈默默坐在屋裏。盞茶功夫過去,他始終一動不動,若不注意,便當這人就那麼坐著睡了。

風聲微動,細碎的腳步隨窗戶吱呀亂響,殺氣如山雨狂風呼嘯而來。沈白聿右手立刻一揮,不知何故眼前燭光爆漲。自窗口縱身甫至眼前的黑衣人也被火光耀得眼前一花,趁這片刻,沈白聿左手微抬,就有七隻袖箭齊出。七箭力道不均,有快有慢,分打頭部晴明、左肩中俞、心口乳中、小腹氣海、側腿環跳、膝下三裏、足背沖陽,那人聽箭聲呼嘯,隱含金玉之聲,顯見勁道非常,也不敢含糊,抱元守一。後抽身讓過頭部左肩兩箭,再起手“桂樹叢生”唰唰兩刀砍斷心口小腹。正準備躲過下腹三箭,眼前卻燈火全滅,料想是沈白聿所為,生怕夜長夢多,黑暗中那人聽風辨位踢破側腿膝下兩箭,要上前再戰。忽覺沈白聿已不在眼前,最後一隻袖箭竟也失去了聲音,正在驚異,忽然燈火又亮,沈白聿卻在自左方,那人轉身,就覺方才避過的面門左肩兩箭中夾雜嘯聲,竟又轉回來了!

沈白聿手中持燈,也不怕暴露位置,目光爍爍地盯著那偷襲自己的黑衣人的眼睛。這時兩人忽聽得遠遠有聲悶響,然後便是腳步由遠及近,不知是何人。那人心道大勢已去,今日再難討好,變招“山氣嵯峨”,虛中帶實地退身連下五刀,回身“雲虛飛渡”,側翻就要跳窗。沈白聿無力追擊,本已抬起了手要出箭,看見月光下那黑衣人的身形輪廓,心中猛然一片雪亮,收起了手,以極低的聲音道:“我認得你是誰。”

黑衣人身形驀地微錯,卻不敢有絲毫遲疑,縱上樓邊一棵老樟,逃之夭夭了。雲敝月來,消失的身影逐漸與夜色混成一體,再也分辨不出。

房頂上被人輕點幾下,沈白聿揮手滅了燈火,退至窗背屋角,手心暗扣了三隻飛刀,嘴唇緊抿。

突然,一隻手如鬼魅般從視窗伸進來,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了他的左手,還未及反應,便被熟悉的氣息抱了滿懷。有人低聲道:“小白,有沒有受傷?”

沈白聿松了口氣,收回右手的飛刀,道:“你被無憂公子身邊哪位美人傷了?”

“唉?”溫惜花愕然鬆手,沈白聿順勢脫身,點起了手裏的油燈,淡淡地道:“香味。你身上都是白日裏無憂公子侍女點的沉香。”

溫惜花苦笑起來,道:“我追出去在大街上和那黑衣人對了十幾招,他忽然跑了。正要再追,卻半路殺出個蒙面人責我莫要貪晚,我就乖乖回來睡覺了,你信不信?”

沈白聿望著他,搖頭道:“我不信。”

溫惜花歎道:“你實在應該相信的。人家對我真是溫柔體貼極了,怕我不肯回來,左手拿著劍,右手還拿著霹靂彈。”

沈白聿這才注意到溫惜花下擺的衣角有些燒卷了,念及方才那陣響動,板著臉正待說話。卻瞧見這人一副可憐兮兮緊張無比的模樣,心中一軟,終忍不住笑出聲來。

溫惜花心情大好,笑眯眯地接過油燈,拉他至桌邊坐下,嘿嘿笑道:“無憂公子看起來聰明,卻居然教出這麼笨的徒弟,滿身的香氣熏得死人,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

沈白聿道:“這或許她們的師傅從來不需妄作宵小罷,須知也有句話,叫做:積習難改。”他說完,見溫惜花裝聾作啞滿臉天下太平,不禁一笑,搖頭歎道:“無憂公子劍法究竟如何?”

溫惜花現在學乖了,絕不胡亂介面,正正經經道:“非常之不錯。比小關的確硬手,卻比從前的你差,臨敵經驗略遜,內力也不夠沉實;而且,這人顯然不懂得拼命。”他笑笑,又道:“不懂得拼命,劍法再高也同虛設。以這樣若要試出我的真功夫,未免太小瞧人了罷。”

沈白聿今次居然沒有反對,道:“我白天看他侍女的劍法,很是耐人尋味,快、准、狠且不說,難得的是劍法雖不開闊,卻威力驚人,最宜室內施展。”

溫惜花回想了一會兒,點頭道:“你這樣說我倒真覺得了,這劍法雖高明,同無憂公子的性情並不合宜,施展出來幾多顧忌,功力打了折扣。這麼說,倒不能小看了他。小關曾言及無憂公子出身成謎,如今種種,倒是呼之欲出了。”

沈白聿聲音冷澈,淡淡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溫惜花微微一笑道:“這倒是有趣得很,我們在懷疑他,他也在懷疑我們。但他既然只是來試試我,又為何要對你下毒手呢?莫非前者後者不是一夥……”

沈白聿右手食指敲著桌面,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認得那個人。”溫惜花詫異地看他輕笑起來,悠然續道:“是你見過,我也見過的人,有一雙刀一般的毒眼。”

溫惜花略一回想,詫道:“竟是她?”

哐啷一聲門被踢開了,循聲望去,卻是紀小棠紀大小姐提著柳葉刀流光雄糾糾氣昂昂地站在門口,豪氣幹雲地斷喝道:“沈大哥別怕,我來救你!”

折騰大半晚,第二日大家起身都已天光大亮。昨夜紀小棠又是踢門又是大喊,差不多把半個鳳凰鎮人都嚇醒過來,客棧中一片雞飛狗跳。樓下一對做生意的夫婦拎著褲帶抱了包袱便要逃命,掌櫃的哆哆嗦嗦拿了個銅盆子護住心口,抄上門閂來抓賊。別的不說,只看今早上,大半夜沒消停的夥計邊拿著茶壺沏茶,還邊呵欠連天。

紀大小姐難得自覺闖了禍,羞得窩在房裏,死活不肯出來。眾人苦勸無用,無奈何只好丟下她來吃早飯。三人對視,都是哭笑不得,葉飛兒筷子拿在手中,正要開口說話,卻聽掌櫃喜道:“兩位客官打尖住店?這邊請——”

順聲一望,溫惜花向沈白聿打個眼色,就見黑衣長劍的少年,一腳踏進鴻雁樓的門檻,步履間夾雜早晨淺淺的春風,細細密密絲線般直刮得脖頸微涼。他冷著臉,掌櫃的也知機,不再多話,努嘴示意夥計來招呼。

溫惜花側頭就笑了,道:“淩公子,杜姑娘,你們倒真早!”

淩非寒拱手道:“聽說此間有了左風盜的線索,我不可置身事外。還望溫公子不嫌拖累,有何吩咐但說無妨。”他這幾句對答得體,一日不見,淩非寒身上少了從前那股少年人銳利的鋒芒之氣,多了股大家子弟從容不迫的沉穩之氣。溫惜花心中咋舌,就帶著笑去瞥沈白聿,想道:當初說他們像還真是說對了,只學了套劍法,居然能舉一反三,磨出這等性子來。

沈白聿反而在看葉飛兒,後者嫣然而笑,坦然道:“此事畢竟與淩家息息相關,兩位莫要怪我多事。”

怪不得昨日葉飛兒來得如此之晚,溫惜花並不介懷,朝她一點頭示意理解。杜素心還是那副眉目間鬱結難消的模樣,這會兒子才反應過來,跟著淩非寒坐下了。溫惜花撿著要緊的說了昨日的事,從旁注目,淩杜二人時而驚異,時而緊張;言及潭州之事,都是大歎驚險。

杜素心聽完之後也為之松了口氣,徐徐道:“如今看來,兩位似已智珠在握,不知可否透露一二,也好讓我們暫且安心。若內情叵測,不便言說,也莫要怪小女子冒昧。”

她這話雖有些唐突,卻也在情在理,溫惜花知道這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負有一個絕大的關鍵,是以沉吟了片刻,才忽然抬起頭微笑道:“杜姑娘,淩公子,可否問你們一個問題?”

淩非寒不怪他們對己不盡不實,他從小生在大富之家,於察言觀色之道雖覺厭棄,也並非一無所知。思及此,心頭多了分沒來由的沉重,猛地不願深想,只點了點頭道:“知無不言。”

溫惜花展顏道:“我只想問一句,若是現下便尋找了左風盜,你將意欲何為?”

他說是問兩個人,反而只瞅著淩非寒,後者怔了怔,未來得及反應,心中早已想過千遍的事就順到了嘴邊,抿唇道:“自當竭盡全力,叫賊人血債血償!”

毫無轉圜的口氣如同那日定陽衙門裏回憶淩家慘事時一般森寒,縱是葉飛兒這樣見慣苦主冤情的刑部神捕也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望著淩非寒尚顯稚氣的面容,頓覺惻然。杜素心輕蹙著眉,目光閃動,竟有幾分驕傲欣然。

沈白聿垂下了眼,也不知在想什麼。溫惜花卻變了口氣,肅容道:“如此說來,我便不可把心中的疑人說給你聽。”

“為什麼?!”眾人都是一愣,這才發現紀小棠不知何時,竟從二樓下來了,站在樓梯上叉著腰,瞪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溫惜花,儼然“你若不說出道理,今天決不甘休”的模樣。

溫惜花樂了,眨眨眼笑道:“你倒真著急。”

紀小棠自己在房裏憋不住偷偷跑了出來,也不知道淩杜二人如何到了此間,卻聽見溫惜花仿佛在為難淩非寒,胸口間一悶就什麼都不管沖口而出。如今才想起正主不慌不忙,自己反倒胡亂出頭,呆在那裏,紅暈一絲絲就從雪白的脖子漫了上來。她穿了件水紅的衫子,不像昨日那樣盛裝,卻顯得俏麗可人,別見純真。淩非寒還沒見過她女裝的模樣,不由得怔住了。紀小棠窘得側著頭,細細的貝齒咬住下唇,硬將紅紅的小嘴咬出排牙印,淩非寒只覺心口仿佛也被咬到了似的,有些兒痛,還有些兒麻麻的。

葉飛兒是過來人,這樣情形哪還有不明白的,招手道:“小棠來坐我身邊,早飯還沒吃吧,來喝碗粥。”

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逃到葉飛兒身旁,紀小棠低著頭,只覺自己好像一輩子也沒這麼丟臉過,又不知道是為什麼覺得這麼害羞。怒從心頭起,乾脆伸手撈過碗筷就悶頭大吃起來,風捲殘雲吃完一碗,虎著臉道:“夥計,再給我添。”

沈白聿不動聲色地推過自己的碗,道:“我還沒動過,吃吧。”

見紀小棠吭也不吭接過碗又大吃起來,整個大廳裏的人都鴉雀無聲地望著這仿佛餓死鬼投胎的漂亮小姑娘,溫惜花肚子裏差點笑翻了天。幸好他還記得正事,勉力叫自己沉下表情,向淩非寒溫言道:“淩公子,我自然有這樣做的道理。”

溫惜花道:“第一,這件案子,現下已不是你們淩家一家之事。”淩非寒一聽就明白過來,這是自然,如今緝捕左風盜已成了不折不扣的“國事”。自己若搶先手刃仇人,不顧國法,這不是明擺著打算駁刑部朝廷的臉麼?

見他點頭,溫惜花暗自舒了口氣,好在這少年雖固執卻不愚笨,尚能分清輕重,又道:“第二,既然這案子成了公案,那便不可以江湖規矩解決,必須依法而行。想要法辦左風盜,有一樣東西必不可缺。——這就是證據。”

淩非寒這才露出思索的表情,溫惜花苦笑道:“若是江湖規矩,一切全聽刀口,那便簡單多了,縱使沒證據也可打出個證據來。國法卻並非如此,無憑無據,只以一張嘴,是定不了罪的。”

葉飛兒眼睛一亮,唇邊微微綻開絲笑容。淩非寒思忖良久,才歎道:“難道我便無法為家人在天之靈略盡綿薄之力麼。”

沈白聿挑眉,忽道:“你可以。”他說完便起身,走向淩非寒耳邊說了幾句,只旁邊的溫惜花隱約聽見。交代好,也不落座,反對杜素心道:“杜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杜素心身子一顫,低聲道:“好。”

沈白聿朝溫惜花點點頭,就轉身道:“上面清淨,我們房裏談。”

淩非寒也道:“素姨,我去辦事,中午再來找你。”

杜素心望了他半晌,目光中一片慈愛,澀聲道:“那你要自己小心。”

見她起身離去,溫惜花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道:“既然如此,我也出去轉轉吧。”葉飛兒眸光宛轉,微微一笑,道:“我願相陪。”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多謝葉神捕。”

發現人人都有事做,只有自己閑著乾瞪眼,紀大小姐粥也不喝了,終於跳起來道:“我也要去!”

溫惜花嘿嘿一笑,道:“你要跟淩非寒一起,需得問過小白。”話音落地,不容紀小棠分辯,就腳下運氣忽地出了門外,身法如行雲流水,叫人連片衣角也撈不著。

紀小棠又羞又怒,跺腳道:“誰說我要跟……喂,溫惜花!啊?葉神捕,你也——等等啊!”她追不上溫惜花,卻把葉飛兒也給放跑了,恨的咬牙,只覺這些人都合起來欺負自己。嘴嘟得能掛油瓶,才發現淩非寒也要走,趕緊上去一把抓住了,嬌嗔道:“不行,你不准走!”

淩非寒的右臂被她一雙小手牢牢抓著,見周圍人都豎直了耳朵在聽,俊臉微紅,道:“紀……紀姑娘,你先放手。”

紀大小姐生起氣來就什麼也不怕了,連前武林盟主她的老爹都要退避三舍,這下誰還管旁人在看,圓圓的杏眼眸光似刀,冷冷掃了周遭一遍,才對淩非寒道:“我不放,咱們去見沈大哥,定要他應允我跟你一同出去。”

溫惜花走了小半條街,清清楚楚聽見風聲裏傳來紀小棠脆生生的嗓子,不禁搖頭一笑。葉飛兒受傷不能運功,這才跟上,嫣然道:“溫公子好大的雅興。”

溫惜花緩了步伐,負手微笑,道:“葉神捕,我有一件事覺得很有趣。”

葉飛兒詫道:“何事?”

溫惜花道:“左風盜這件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上下牽連不知多少。這麼樣重要的一個案子,給我和小白來查了這幾天,方才杜姑娘卻是第一個急切來問我案情的人。馮大人那邊逮不到我,莫小王爺管不著我,小關向來信我,這都不難理解,為何你和雷捕頭卻也都這般沉得住氣?”

葉飛兒幽幽歎道:“你終是問到了。我也不瞞你說,一,是我們確實沒有頭緒;二,是我們還真恐怕知道得早了呢。”見溫惜花願聞其詳的模樣,葉飛兒嬌笑一聲,道:“溫公子你這樣聰明,難道不知道說多錯多做多錯多的道理。只要我們夫妻還想破案,最好是少做事少說話,糊塗些為妙哩。”

溫惜花略一思索,已知其意,搖頭苦笑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雖然沒人來逼我查案,但我們的一舉一動,似乎全定陽沒人不知道似的。”

葉飛兒怡然道:“誰叫你要是牽動江湖的天下第一、本案緝凶的青天溫公子呢!”

沈白聿給杜素心斟了杯茶,道:“請坐。”

杜素心收攏衣袖,低首道:“沈公子有什麼就直說吧。只有一樣,你那日問我的事,我著實不知。”

開口便是這句,始見得她已打定主意絕不鬆口了,好在沈白聿也有準備,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問你那日的事。”

杜素心張口尚說話,門忽地給一巴掌拍開。紀小棠扯著淩非寒氣鼓鼓站在門外,委屈地道:“沈大哥,你明明說過關於案子什麼都告訴我的!”

沈白聿目光在淩非寒身上打了個轉,就已全明白了,不禁歎氣,道:“既然這樣,你就同非寒一齊去吧,莫要惹禍。”

紀小棠聽了這話氣也不氣了,怒也不怒了,笑顏如花地朝淩非寒歡叫道:“你現在聽見了,這是沈大哥說的,你若小氣不帶我去……哼哼哼,咱們走著瞧。”

她不用哼哼淩非寒心已經軟了,扯動手臂,極力冷起面孔道:“走吧。”

經此一役,紀小棠臉皮厚度大漲,發覺這人雖語氣冰冷,卻仿佛不再記怪自己,胸口大石落地。隨口興沖沖地道:“一會兒我們出去可以練練招,看你學了沈大哥幾成劍法。”

她天馬行空的思路是別人再追不及的,認真對答只覺無奈,淩非寒半晌無話,乾脆扭頭走人了。沈白聿撫額道:“小棠。”

紀小棠吐了吐舌道:“知道了知道了,只是說說而已麼……喂,你也不等我……姓淩的,淩非寒!”

兩人風一般殺將過來,連門也不關就走了,沈白聿無奈何只得自個兒去關門。回頭卻見杜素心望向房門,聽兩人步伐遠去,目光越來越黯淡,一點一點地,將放在桌上的手又收回了袖中。

沈白聿漆黑的眼睛盯著她手的動作,忽然道:“杜姑娘,今日究竟是誰讓你過來的?”

杜素心長睫一動,居然抬起頭笑了,娥眉如黛,悒色淡掃,道:“沈公子,我便把實話跟你說了吧。即便你今日殺了我,我也甚麼都不會說。”沈白聿眉頭皺起,卻見杜素心已盈盈起身,向他福了一福,又道:“寒兒得你教了武功,我心中很是感激。沈公子,我尚有事未了,就此失陪。”

沈白聿由她擦身推門而去,也不阻攔,反而望定了桌上自己的茶盞,黑眸如同沉入了水中,一片幽深。

這邊溫惜花和葉飛兒閒話幾句,忽覺心神不寧,他躊躇片刻,還是婉言請葉飛兒轉回客棧。那邊沈白聿內傷未愈,落單恐有不妥。葉飛兒倒也爽快,兩人交換幾句,就施施然原路而返,順便打探些消息。

走在鳳凰集的青石板路上,溫惜花整理著這幾日的狀況。縱使以他的才智,如今亦難以明白朝廷在此案中究竟涉嫌如何。說左風盜背後有人撐腰,這或者不假,但搶劫朝貢一舉不智至此,猶如利刃雙面,傷己傷人,卻叫人難以相信出自那數十年隱忍的巨盜之手。溫惜花信步向前,一條曲折斜飛的小巷,磚頭由深至淺的壘砌上去,晨光中如寫意山水,幾筆寥寥,墨色宛然。他輕歎一聲:凡有利者必有其弊,世事一旦起手,便再不由人左右。就如同他現在踏足了這條小巷,即便曉得內裏其深如墨,也已身不由己。

眼前忽地開闊,“響水鋪”的酒幌遙遙相招,一股子醇濃的酒香撲鼻而來。想到真相其實還在雲裏霧中,溫惜花搖了搖頭,笑己庸人自擾。幾個孩子湊成一堆窩在響水鋪外頭幾步的草地上玩彈珠,一個孩子忽然猛地跳將起來,拍著手大笑道:“我又贏了又贏了!哈哈,你們都是我的手下敗將!!”

這孩子痩骨伶仃,卻透出股活潑靈動之氣,溫惜花眼一轉,已過去拍了拍他的背,微笑道:“丁丁,可知道你小姨在何處?”

丁丁被嚇了一大跳,回頭打量他半晌,才露出恍然的神色,道:“我認得你,你上次跟關哥哥一齊的!對了,關哥哥呢?他有沒有又給我帶好東西來?”

溫惜花被他連珠炮似的問的發蒙,這才明白當日關晟給纏得無法脫身的苦衷。他心中叫苦,臉上卻笑嘻嘻地道:“關晟倒是來過,可是他把東西都給了你小姨,不如我們一起去找她吧。”

丁丁歡叫起來,喜道:“好好好,不知道有什麼好玩的呢,這就去!”又馬上側身呼喝小夥伴們待會兒在玩,見那幾個孩子乖乖點頭的模樣,不難猜想丁丁怕是這附近的孩子王。

“走這邊。”溫惜花跟著繞過了響水鋪,朝小山坡走去。丁丁拔開比自己還高的草叢,指著前面道:“我小姨脾氣最沖,從不輸人,以前每次跟人在岸邊出船都會搶水,男人都搶不贏,是咱們鳳凰集第一的快船。後來船頭老大來家裏說了好多次,小姨乾脆就不再從鎮上的船埠下水了,每次上下船都走這兒,要是沒有走船,肯定在這裏閑著練功夫。小姨功夫可好了,連爹都打不過她!”

路上丁丁一串話如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什麼底都交了,聽得溫惜花老臉發紅,可惜身無長物,想拿點東西圓謊都沒有。

轉過個坡,忽地開闊起來,水靜無聲,一艘竹筏子挨著艘烏蓬船停在一塊兒。竹筏上堆了些包袱,有人身著粗布青衣,正背對江岸,彎腰解纜。

丁丁蹦起老高,笑道:“小姨小姨,關哥哥這次帶給我什麼了?”

那青衣女旋身而立,眼光落在溫惜花身上,便如涼夜中冷冷的刀鋒。三娘子鳳目微挑,皺出些魚尾紋,哼了聲也不說話,朝丁丁道:“你怎麼現在跑來了?又挑撥小五他們幾個逃了學堂?”

見她臉色不善,丁丁咽了咽口水,小聲道:“我沒翹課,是先生病了……”

三娘子打斷道:“先生病了就去做功課,快回去背熟十首唐詩,我回來查你。查的好了,才把你關哥哥帶來的玩意兒給你。”

丁丁望望她神情如山,知道今次想要蒙混過關是不可能了,沒精打采地答應下來,想到又要背詩,哭喪著小臉沿原路回去了。

他們二人說話時,溫惜花沒有作聲,也沒有動作。目送瘦瘦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草叢之中,確定丁丁已走遠,三娘子才冷笑一聲,對溫惜花道:“溫公子,果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好高明的手段。”

欺騙丁丁這麼個天真的孩子,溫惜花也有些愧疚,卻遠未到為一句指責無地自容的地步。他向來知曉不能和女人做口舌之爭,只是灑然一笑,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三娘子既然知曉我的來意,也不要左顧而言它地浪費時間了。”

三娘子微怔,很快又恢復如常,腳望邊輕挑,鏘地一聲,一把刀已來到她手中。她左手持刀輕抬至胸,右手食指搭上刀口,點頭道:“好,快人快語才是真漢子。實話說了吧,老娘昨天敢出手,就沒想過要活著逃掉。溫惜花,要想給你相好的報仇,就掄拳頭上吧。”

溫惜花眸光轉冷,修長的雙眼眯起來,慢慢地從袖中伸出手來,一字一句地道:“你想激我出手,這不奇怪。可惜,想隱瞞一件事的法子,只有一個;而想知道一件事的法子,卻有很多。”他望著三娘子略微不安的神情,道:“我想知道的事,剛剛你的話都說了——昨天晚上左風盜要殺的目標,果然只有沈白聿一個。”

三娘子臉色大變,就在此時,她眼前一花,原地已失去了溫惜花的蹤影,藍衫掌風近至眼前。習慣性地擺出起手勢,將鋼刀斜刺出,想要騰身後退。近身對長刀,豈能容她閃開距離,溫惜花那掌本就是佯攻,要的就是她起手,靈犀指風一透,“明月太息”直打腕上曲池。

再怎樣也料不到他變招如此之快,三娘子只覺手腕忽地乏力,忙運氣握住手中刀。她空門大露,也全在溫惜花意料之中,右手再變招“白日昭昭”,唰唰唰連點中背中要穴,三娘子頓時立在當地,再也動彈不得。

溫惜花一招得手,卻無得色,收手回身。

三娘子臉色陣青陣紅,忽然開始破口大駡,她出身市井,粗口俚語信手拈來,越罵越難聽。到後來乾脆光揪著溫惜花和沈白聿兩人之事,自不顧廉恥罵起,這叫一個酣暢淋漓、入木三分。

溫惜花忽然笑了起來。

此時三娘子說的話已極是陰損刻薄,她知道自己絕不是溫惜花的對手,落到敵人手上,只求速死。誰知道在這樣子的情況下,溫惜花竟然還笑得出來,而且無論從哪方面挑剔,他的笑臉都很開懷,很純粹,甚至可以說很好看。

她面色陰晴不定,正待再開口罵。溫惜花卻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歎了口氣道:“就算你罵得再多、再難聽,我也不會動手殺你。”笑了笑,溫惜花溫公子眨眨眼,道:“做都做了,難道還怕人說麼。”

陽光下溫惜花的表情不止不見羞慚,簡直都有點洋洋得意了。三娘子這下還真罵不出口了——要出口的話,都被氣回去了。

溫惜花微笑道:“罵夠了的話,就歇歇,也讓我說兩句罷。自然,我想叫你說出自己的同夥、藏匿贓物的地方,你是決計不肯的了。”

三娘子冷哼了聲,將還能轉動的頭側過邊去,一副死不開口的模樣。

溫惜花也不以為意,突地道:“你當初為什麼要對杜素心手下留情?”

身子微有些僵直,三娘子默然,半晌才硬梆梆地道:“我不認識什麼杜素心李素心。”

溫惜花搖頭,逕自說道:“杜素心身上的傷口並非是假裝的,她曾說能活命因為那刀劈得不深。但你們的刀口我見過,刀刀見紅,是殺人絕戶的刀法。由此看來,在杜素心和出手的人之間,定有一個人未勁全力。這件事不大不小,卻非當事人不可知。若你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便會說不知道,你卻說不認識……這就是欲蓋彌彰了。”

三娘子冷聲道:“這還不簡單,我們和她早就勾結,苦肉計罷了。”

溫惜花道:“照潭州朵雲坊的事來看,她若是內奸,本不必施這樣的苦肉計。何況杜素心不過一介外姓姻親的弱女子,怎麼會知道淩家多少內情?淩家不比彭家,乃是武林世家,枝葉繁多。就算她有心打探,也難逃有心人的法眼,反而會引火上身。”

三娘子不耐煩地斥道:“羅囉嗦嗦問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幹嘛!反正人殺了,錢用了,老娘沒有不認的,多餘的話你也別想叫我說一句了。要領我去衙門邀功也成,殺頭不過頭點地。古話說的好,抓賊抓贓,哼,追不回東西,只怕我認,皇親國戚還不認呢!”

溫惜花眼睛一亮,忽然笑道:“原來東西你們還沒有脫手,而是藏起來了。”

三娘子只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終明白此人東拉西扯並非是想閒話當年。如今話已出口,再追悔也無益,紅唇抿起,她打定主意無論溫惜花說什麼也再不開口。

溫惜花也沒有打算再問她什麼。這女人性情老辣,若不是先動武挫她銳氣,再平心收她戾氣,弄得她方寸已亂,也不會給這麼三兩下套出許多話來。如今被識破,三娘子再不開口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溫惜花卻反而由此篤定了自己的猜測:對賊贓難追如此有自信,那贓物必定不在她左近,而是由十分可信的人手中收藏,這人不是同夥,定是銷贓的搭檔了。只出言一試,就可由事話人神色瞧出端倪,果然大有斬獲。

正在思忖間,水底忽地冒起幾個泡,溫惜花立刻警覺,右手掌風朝筏底一揮,左手再點三娘子腿下大穴,並變掌“順水推舟”,一把將三娘子襟口拎起,丟至岸上。三娘子身體飛起的刹那,碧波如瀑,倒灌而起。原來是水下那人的內力與溫惜花的內力相擊,那人招架不住,只得硬生生將之接下,希望依靠水性化去幾分掌力。

水性至柔,內力難以激發,是以若在水中纏鬥,招式與平衡遠比內力重要。但溫惜花所出的掌力,竟已突破了水流的本身,仿佛內力將水憑空斬開了。三娘子重重掉在地上,看得臉色發白,猛地大呼道:“你不是他的對手,殺了我!快走!”

溫惜花沒想到她性烈如此,水下那人也不含糊,腳在淺灘的石頭上使勁兒,啵的騰出水面。這人渾身黑色水靠,曲線玲瓏,竟是個女子。她功夫比三娘子高出一倍不止,像魚兒般在半空一個鯉魚打挺,細細碎碎的白色粉末鋪天蓋地而來,還夾雜無數銀絲。溫惜花已然省覺,小退一步,雙手結掌,平平送出內力。這一式“鯨吞四海”玄機在於內力的運氣方式,乃是左右相搏,同根同源的氣勁各有先後送出,在空中形成個小小的氣旋,那白末與銀絲,就如泥牛入海,轉眼都被溫惜花收入了袖袍外衫。

身後呼吸突地加重,溫惜花心中微凜,扭頭後發現三娘子的臉色已開始泛青。他也顧不得再追那人,反手一掌“列星極明”。水下的女子一招後本就已落入水中準備遁走,被他掌力直擊小腹,無法運氣,哇地吐出口血,激起高高的水花,泡沫混著血花翻滾,黑影一閃而遠了。

溫惜花知道追之不及,也不懊惱,趕緊跳上岸彎身查看三娘子的情形。方才粉末漫天,三娘子便長大了口運起最後一點內息,吸入了些許。如今毒素發作,雖一時不致死,卻已出氣不如進氣多。見她瞳仁微泛藍光,溫惜花失聲道:“玉壺冰?!”

玉壺冰乃是唐門的不傳之秘,天下七大奇毒之後最毒的三種毒藥之一。白色粉末如冰如玉,入水則化,遇金則腐,無色無味,中毒者死前白瞳仁泛藍,一個時辰內必死,死後別無異狀,傳說無藥可解。這種毒藥世間多傳少見,連溫惜花也只是聽過,從未想到會在這裏見到。

溫惜花呆在原地片刻,伸手探過三娘子的脈搏,只覺脈息逐漸地微弱下去,是生機斷絕之相。想了想,他驀地解開三娘子的要穴,並扶她起身。

後者已無法言語,只是挑眉看他。

溫惜花抬起頭看她,斂去了平素的笑臉,道:“三娘子求仁得仁。”

三娘子擠出絲不是笑容的笑容,推開他的手,蹣跚地向那小山坡走去——不管她下一刻是不是死在當場,不管身後的人會不會再度為難——坡後面,是她的家。

溫惜花站在原地看她拄著刀,極力挺直卻差點幾度滑落的身體,沒有跟上去。

那墨色的巷子現下已給晴空豔陽洗得慘青,遠遠近近的牆也沾染了流光,給陰陰冷冷的水墨畫添了些不甚溫暖的人氣。響水鋪忽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哭聲,夾雜著孩子撕心裂肺的大喊,街坊們探頭探腦地出來,一個個臉上帶著茫然又惶恐的模樣。

溫惜花沒有回頭。

哭聲變大了,然後又漸漸地低落下去。

他走得並不快,卻每一步都很穩,甚至有些沉重。

終於回到客棧,見葉飛兒和沈白聿兩人無語對坐在當場。溫惜花皺眉問道:“小白?”

答他的是葉飛兒,她道:“我沒有追上。”

沈白聿臉色蒼白,黑眼睛很冰冷,還有點晦澀。他手裏端著個茶杯,裏面有半盅茶,卻不喝,只是在手裏晃動。終於歎了口氣,道;“我讓杜素心走了。覺得不妥去追,她已不見了。”

溫惜花詫道:“小白,她可能會……”

沈白聿斷然道:“我知道!”頓了頓,他輕輕閉上了眼,又輕輕睜開,慢慢地說:“是我一念之仁。”

第十五章

立春天漸暖。過了龍抬頭便是雨水,這些時日常有小雨綿綿不斷,有時候吃著早飯便紛紛飛下,得到晌午才放晴,第二日早晨推門只見地上濕漉漉一片。雖是如此,天色卻節節的鮮活起來,去了冬雲風冷,明亮亮的藍綢子襯著暖陽,縱有春雨不絕,也顯得纏綿多過淒清。

正是春耕下種的時候,出了鳳凰集好一段,都見有農人三三兩兩歇在田邊吃飯閒話。也有小兒頑皮,扯了耕牛尾巴來玩,那牛低低哼了聲,甩甩尾巴不理,躲到旁邊去了。

就是在這官道上,馬蹄陣陣,幾人一路行來。前面一人一騎當先,白衣散發,看不清面容。後頭幾步跟著兩個女子,紅衣似火,容顏如花,直燒得人眼也熱了,心也跳了。最後頭則是兩個瞧起來挺貴氣的公子,一個全身黑衣,落落寡歡。另一個騎了匹四蹄踏炭的神駒,落在老後面,卻是副十分愜意的神氣。

這自然就是溫惜花一行人。

紀小棠跟葉飛兒兩人在一處,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忍不住頻頻張望。也不曉得怎麼了,她和淩非寒回來後,還沒來得及說那消息。沈白聿就把淩非寒叫進了屋裏,和溫惜花三人嘀咕半晌,又一齊黑著臉出來了。出來後第一件便是結帳走人,盡速趕回定陽。

但事情便是這樣才叫奇怪。

出門後,沈白聿便一人遠遠走在前頭,溫惜花笑眯眯什麼也不說,凡事落後半步。本來就不愛說話的淩非寒更加沉默,之前還徘徊在他和紀小棠之間羞羞怯怯拉拉扯扯的情愫全不見了,眉心糾結得叫人不忍。

紀小棠在上馬前悄悄扯住沈白聿想問,已經給他發覺,也不說話,只是苦笑著柔聲道:“小棠,我做了一件大大的錯事,你且讓我靜一靜。”

如今快兩柱香功夫走下來,只有葉飛兒和她說了幾句話。紀小棠心中鬱結,又是擔心,又是納悶。

葉飛兒見她心不在焉,也就停下了話頭,微笑道:“莫要擔心,天大的事還有他們頂著;他們頂不下還有我呢。”

紀小棠自覺失禮,訕訕一笑,乾脆放開了,直接問道:“葉姊姊,你可知沈大哥為何自咎?”

葉飛兒躊躇該不該說,見紀小棠小臉滿是急切,雙眼睜得大大的,目光晶瑩,不由心中一軟,道:“他明知杜姑娘與左風盜有所牽連,又已喝破,卻還是將之放走了。”

這話可叫是如雷貫耳。紀小棠忍不住啊了聲,又趕緊拿手捂住嘴,偷眼看後面的淩非寒。後者本就心亂如麻,這麼聲驚叫,居然也沒聽到耳中去。暗道句好險,紀小棠松了口氣,這才轉頭向葉飛兒,道:“葉姊姊,這些事我全不知道,你能不能都告訴我?”

已做了初一,也就不怕十五了。沈白聿央葉飛兒去追過杜素心,事後把那日別情水樓上的事都給她解釋了一遍。葉飛兒也就一五一十地講給紀小棠聽,說完後頓了頓,又道:“沈公子沒有細說,但我也能料得到:今早的杜姑娘,只怕來意不善。”

見紀小棠不解,她只好苦笑,也不再多說,轉了話題道:“如今追查左風盜大有眉目,杜姑娘如與之有舊,便是一條活生生的線索。沈公子放了她出去,怕不是如魚入水,而是羊入虎口。”

略一思索便明白,此時節節進逼,左風盜想抹平線索,便會痛下殺手。莫要說杜素心和他們牽扯不清,即便是當年苦主,或者溫沈幾人,若真至事曝,以左風盜雞犬不留的作風,為保自己,都絕不會留情。

紀小棠打個寒戰,這才明白淩非寒為何如此:相處多年的至親可能與殺父戮母的兇手有所勾結不說,如今更生死下落不明。不自覺偏頭去看淩非寒,前幾日因為種種事端,終於有了些柔和的面容,又再次攏上了寒霜,仿佛那日在定陽府衙外頭撞到時一樣,甚至比那時與自己距離更遠。他自幼失親,滿心仇怨,而這都是紀小棠從來沒有經過,也可能永不會瞭解的滋味——想到這點,紀小棠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曾有的難過。

這難過攪得她柔腸百結,在心裏打了不知多少個轉,卻始終沒有勇氣去開口撫慰淩非寒,只因她找不到自己可以說什麼。所以,她的難過又變成了一點點傷心,還有一點點自怨自艾。

紀小棠幽幽歎息一聲,這才發現葉飛兒有些憂心地瞧著自己,胸口一熱,那難過不免淡去了幾分。才又想起方才沒問完的問題,瞅瞅後頭的溫惜花,咕噥道:“溫惜花這人真是小氣,就算沈大哥做錯,也不必擺臉色給他看麼,沈大哥必定是有自己的道理才這樣做的。”

見她恢復過來,葉飛兒放下了心。方才說了那許多,事後不免惴惴,若這天真可愛的小姑娘失去了笑容,那是她最不願見到的。聽紀小棠這樣抱怨,她嫣然而笑,燦若星辰,搖頭道:“你都知道沈公子必有道理,他們多年相交,溫公子豈會不知道?”

紀小棠更覺沈白聿冤枉了,道:“既然他知道,還這樣故意落在後頭不跟沈大哥說話,這是什麼道理!”

葉飛兒忍不住苦笑起來,道:“你錯了。不是溫公子不想說話,而是他知道沈公子不想跟別人——尤其是他說話。”這下,紀小棠的小臉皺得像是個小苦瓜了,葉飛兒道:“對於有的人來說,做了錯事,會想方設法掩飾;而另外一些人做了錯事,卻會想方設法彌補。但世界上,也有彌補得了的錯事,和彌補不了的錯事。”

紀小棠聽得懵懵懂懂,插口道:“你是說,溫惜花不跟沈大哥說話,是因為沈大哥在想辦法彌補?”

葉飛兒點頭,又搖頭,道:“不,他不說話,因為他知道沈公子在自責。”

紀小棠好像聽懂了,又覺得自己沒有聽懂,只聽葉飛兒清脆的聲音低了下去,曼聲道:“而沈公子,心裏也清楚這一點。”

“為什麼?”紀小棠像是要甩掉這些煩人思緒般搖頭,道:“我不明白。葉姊姊你這麼明白的說了,可我還是不懂。既然是在關心,為什麼反而距離得這麼遠?”

葉飛兒微微一笑道:“對有的人而言,太近太重的關心,並不都是安慰——若你有天真正喜歡上一個人,定會明白這道理。”

說這話時葉飛兒忽地念及一般頑固驕傲的丈夫,不由漾起柔情無限,臉頰悄悄飛上紅暈。緋色漸上白玉似的脖頸,長睫低斂,柳眉輕掃,眼中波光瀲灩,本欲再問的紀小棠望著葉飛兒直發呆。這才曉得甚麼叫做明豔無鑄,脈脈含情,止一刹那,葉飛兒就成了她生平所見最最美麗的女子。

心頭也被染的溫柔一片,想到此刻那挨死人的沉默,紀小棠紀大小姐忽然不知從哪里來了股勇氣,道:“反正我現在什麼也不明白,那正好。”

她話說完,就一夾馬腹快步向前,來到沈白聿身邊,大聲道:“沈大哥,你說話不算數!”

沈白聿詫而轉頭,也不惱怒,溫言道:“什麼東西說話不算數?”

紀小棠咬住下唇怨道:“當初你明明說准我一起查案,便什麼都不瞞我的,結果到現在你們什麼都知道了,卻只瞞著我一個。”

這又是從何說起了。沈白聿不知她存的心思,只是搖頭,淡淡地道:“你日日同我一道,該告訴你的,可全告訴你了。”

紀小棠這下抓住了話頭,馬鞭一揚,哼道:“騙人,我只是‘看到’,可沒有‘知道’。”

沈白聿倒真的有些摸不著頭緒了,他向來重諾言,略一思量,便覺自己確有不到之處。灑然道:“那好吧,你想知道什麼呢?”

紀小棠終於得計,見後頭不止淩非寒抬起了頭,連溫惜花也步步趨前,洋洋得意地大歎一聲道:“有好多好多事情想知道呢,沈大哥你一件一件慢慢說給我聽好不好?這樣,就先從你叫我和淩非寒去查的事情開始吧。”

她這樣露骨,沈白聿若還沒明白過來,就是傻的。當下微微一笑,也不揭穿,點了點頭道:“其實你們查到的已夠多,不如自己試著想想?”

先開口的,卻是已趨步與後的淩非寒,沉著臉邊思忖邊道:“那馮府中可能與左風盜勾結的丫鬟藥兒,便住在定陽以南、鳳凰集以北的一個村子,叫做苟家村。她這幾日並未回村,不知去了何處。由此而見,她若不是那日被人滅了口,便是被同夥窩藏起來了。”

聽到“苟家村”,葉飛兒皺起了眉頭,道:“你們可打聽過藥兒的家中親眷都是何人?”

淩非寒和紀小棠都是一怔,同時搖頭。

葉飛兒依舊柳眉緊蹙,道:“不知是否我多心,記得關捕頭曾提過他手下有位班頭便是姓苟的,但這人我始終沒見過。”

溫惜花不知何時也來到近旁,距沈白聿一臂之遙,回頭笑道:“葉神捕你自然沒見過。若我沒有記錯,這位苟班頭案發時告假了,並不在縣衙當差。”

淩非寒心細如發,已聯想起一些細節,道:“等等,我記得我們問到的人提過一句,說藥兒與其父相依為命,她爹在定陽當差。只是當時匆忙,也沒有細問。”

紀小棠驚道:“這就不會錯了,苟這個姓並非常見。這樣說來,這苟班頭很有可能涉案?難道他也是內應?!是了,定是他將人迎入城中,他既然當差,必定知道每日巡更受夜的線路和時辰,怪不得一夥賊人能那麼快逃出去,一定就是這樣!”

她小臉泛紅,興奮地一口氣把話說完,這才發現眾人都看著自己。刷的,紀小棠的臉又紅了,只是今次卻是羞紅的,怯怯地瞧沈白聿臉色,小聲道:“難道……我說的不對?”

沈白聿沒有回答,卻忽然道:“小棠,你可記得那地道?”

紀小棠馬上想起那幽幽寒氣四溢的地方,脊背一涼,點頭道:“記得。你不是說下面什麼也沒有麼?”

沈白聿又向淩非寒道:“我曾帶你們去過地道出口,可有異樣?”

淩非寒記性極好,立刻道:“只有塊大石堵住了,附近均無不妥。”

沈白聿再道:“那人家周圍住戶,是不是也說除了熟睡,再無怪事?”

紀小棠只記得那家的女兒意圖勾引她的沈大哥,哪里想得起這許多,絞盡腦汁半晌,才支吾道:“這個,咳,好像……是吧。”抬眼看家沈白聿黑眸似笑非笑,仿佛早已料到自己會失態,忍不住垂下腦袋吐了吐舌頭。

淩非寒卻已忍耐不住,急道:“難道說那地道有什麼重要線索不成?”

沈白聿歎了口氣,道:“不錯。那地道是有個極大的不妥,你們難道都沒有發現其中少了什麼?”

聽他說完,紀小棠和淩非寒都是凝眉沉思,只有葉飛兒忽然變了臉色,暖洋洋的春日裏,就有冷汗淋淋而下。

見他們不得其解,說完那句話就始終不再開口,只柔和了眼神注視沈白聿的溫惜花咳嗽一聲,慢慢地道:“你們難道沒有想過,這樣一條地道,是怎樣挖出來的麼?”

紀小棠還是糊裏糊塗,淩非寒卻已摸到了頭緒,自語道:“是啊,怎麼挖出來的……兩個人一男一女,只在幾日之間就挖出這樣一條地道,他們怎樣掩人耳目,怎樣連夜而行,怎樣……”言及此處,他猛地抬首,把紀小棠嚇了一條。淩非寒雙目發亮,喜道:“我知道少了什麼了!——是土!”

沈白聿眼中流露出稱許之色,淩非寒心中大定,娓娓道:“一條可容一人長達半裏的地道,挖的過程中必定會有許多浮土,既然是自內而外挖,那麼土都給那夫婦二人弄到哪里去了?”

到現在,紀小棠才算有點明白,卻又陷入了更大的疑惑,問道:“是啊,土都哪里去了呢?”

淩非寒只說到此處也自噎住了,他畢竟年輕,歷練不夠。葉飛兒輕輕接了話頭去,道:“既然無土可尋,那便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他家鄰人說謊;二是,我們從頭至尾便想錯了。”

紀小棠好看的小嘴嘟起,葉飛兒苦笑起來,幽幽道:“誰說左風盜用過的地道,一定要是左風盜自個兒挖的呢?”

見紀小棠和淩非寒恍然大悟,驚呆了半晌不說話。沈白聿又開口,歎道:“想通這一節很容易,要相信這一節卻很難。”

溫惜花也不再客氣,一搭一檔地道:“相信了這判斷,便至少代表三件事。第一,地道在前,小王爺在後,它絕非是為此次竊案而挖,不管前人目的為何,卻是給左風盜撿了大大的便宜。”

沈白聿續道:“第二,這地道既然全定陽人連同他家鄰人都不知曉,卻給左風盜知道了,就意味著左風盜比我們以為的,還要熟悉定陽。”

溫惜花微微一笑,道:“這第三,卻是最關鍵的,就是你們可想過,左風盜為什麼需要這麼條地道?”

淩非寒遲疑道:“自然不只是為了逃跑……若如前所言,勾結苟班頭之後,他們也可以暗開城門逃之夭夭,走地道不是費時又費力?”

沈白聿點頭,悠然道:“你為什麼不反過來想想,若案子裏沒出現這條地道,結果會如何?”

紀小棠不甘人後,大聲道:“他們既然如此熟悉定陽,又有內應,自然還是可以從容逃掉。關捕頭他們卻麻煩大了,又是下雨又是天黑,都不知往何處去追……咦?”

溫惜花笑眯眯地撫摸絕影光滑的鬃毛,道:“對,這是另外一個關鍵,就是下雨。無論是誰,也不知道小王爺要走的那日,晚上會下雨,對不對?”

紀小棠乖乖點頭,溫惜花又道:“那晚關捕頭、馮二公子、朱將軍一起追了出去,卻因雨夜跡淺,難以追蹤,對不對?”

這下連淩非寒都在點頭了,溫惜花再道:“要是那晚沒有下雨又如何?”

葉飛兒道:“以當夜情形,縱不能如數追上,也定會攔住一兩個賊人。”

溫惜花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