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給秦叔的情書 by青雲待雨時

攻:秦佑
受:楚繹

文案:
楚繹身為娛樂圈小鮮肉,顏值爆棚。
然並卵,自帶吸引渣男小三體質,戀愛次次都無比走心,次次都被三。

秦佑發小嘲笑他明明那麼冷漠狠厲的一個男人,遇到楚繹瞬間化身護崽老母雞,秦叔眼皮都沒抬一下:「我願意,怎麼了?」

作為一個合格的粗大腿,秦叔當然見不得一件事:楚繹被欺負。
護崽護食都不是錯,但為什麼,護著護著,他們之間就有點不對了?


不對勁的後來——

楚繹:「哎,要不你潛了我吧。」

秦佑:「讓我聽見你和潛字扯上關係,我就給你把三條腿都打折你信不信?」

楚繹都要哭了,喂,聽清楚重點了嗎你?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喜歡是放肆,愛是克制。
換個二逼點的說法,喜歡是睡你麻痹起來嗨,愛是嗨你麻痹滾去睡。


閱讀指南:
①本文涉及娛樂圈,但基本是披著娛樂圈的皮談戀愛。
②本文攻受非處,特此排雷。作者只能保證兩人心意相通之後守身如玉。

  第一章

  「你能再說一遍嗎?」

  楚繹說這話時語氣很是溫和,手揣進外套衣兜,年輕英俊的面容上笑意猶存。

  而且笑得那叫一個無害,眼睛亮晶晶的,裡頭乾淨得一點雜質都沒有。

  男人為自己老闆拉皮條的事沒少幹,這會兒心裡卻第一次有些不落忍,過了半晌才開口:「吳總說請你上去喝杯酒,半個鐘頭後還見不到人,你自己掂量掂量。」

  楚繹笑意更大,偏頭用手漫不經心地扒拉幾下前額的碎發,「好。」

  好像,眼下也容不得他說不好。

  楚繹覺得事情說起來還真挺讓人難為情,而且反常。

  他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于萬千星斗中第一次脫穎而出沒能喚起某導演非用不可的垂青,反而先激起了一個浪蕩子非睡不可的妄念。

  就剛才皮條兄嘴裡說的那位吳總,是個在娛樂圈能一句話定人生死的角色。

  一周前,吳總對楚繹傳達過要單獨、面對面、深入、持久交流的意思。

  楚繹拒絕了這位公子哥共創生命大和諧的邀請。

  他拒絕得堅定而圓融,絕不會讓人下不來台,本以為這事兒就翻篇了,誰知,剛才皮條兄受命專門下來對他下了最後通牒。

  楚繹跟皮條兄打了個招呼,約莫是琢磨他這條已經蹦進網裡的魚也沒幾下可撲騰了,皮條兄放著他回了包間。

  前不久《風華絕代》電影殺青,今天晚上投資方的一位老闆大發慷慨地邀請他們劇組一干人等到這,就是為了慶祝電影完美收官。

  楚繹進門時,包房裡隔著一道屏風,裡邊喝的喝唱的唱,就跟他被叫出去之前一樣熱乎。

  笑咪咪地跟望出來的同伴打了個招呼,楚繹走進洗手間,門一合上,剛才還掛在臉上的笑容倏忽就不見了。

  楚繹對演藝圈潛規則這回事倒沒多少不屑,畢竟他能潔身自好也是因為有所倚仗。

  但奇就奇在,靠金主上位的機會就那麼些個,吳總那等人放在圈裡就像出籠熱包子一樣自有大把人蜂擁著哄搶。你情我願的交易是潛規則內的另一個規則,可這肉包子這次非得往楚繹這吃素的頭上砸。事出反常即為妖!

  可能是因為寒冬臘月前幾天補拍了一場水裡的戲,本身受涼加上這晚上還喝了點酒,楚繹這會兒頭炸開似的疼。揉揉額角,從一邊抽出紙巾擤了下鼻子,才把電話打出去。

  那頭的人一聽說事情原委,立刻看熱鬧不嫌事兒大道:「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我說,要不你就上吧,姓吳的好像是個純零,模樣不錯,身材還好,把他給睡了咱也不吃虧。」

  楚繹撐著洗手台,鏡子裡看到自己身形挺拔,四肢舒展,兩條胳膊有力而不突兀的肌肉線條充斥著年輕乾淨的荷爾蒙氣息。

  他越看越覺得自己帥到沒朋友,走了一會兒神才偏頭對著藍牙耳機堅定地說:「我一個有家有口的人,就是Mick Lovell在跟前也得把持住啊。這是原則。」

  「你對姓裴的這麼上心,他值嗎?」

  楚繹抿了抿唇沒說話,損友嘴裡說的裴先生是他的男朋友,一家時尚雜誌的主編,也是他的鄰居。楚繹覺得裴主編人不錯,奈何知道的人都不看好他們在一起。

  所幸朋友嘴壞歸嘴壞,戲弄他幾句表示馬上就來。

  掛斷電話,那種「全世界都不讓我們好好談戀愛」的悲壯情緒在楚繹心中無限發酵,他想到裴主編笑意溫文的臉龐,覺得胸腔都要炸開了。

  他一時沒忍住,就立刻撥出了裴主編的電話。

  裴主編的電話鈴音一直是《紅玫瑰》,這會兒,電話裡從陳奕迅低沉的歌聲連著三次唱成機械的女音也沒人接。

  楚繹悽愴壯烈的赤子情懷,於是最終沒能投遞出去。

  楚繹出去時,皮條兄還在電梯邊上很有誠意地等著他。

  因為做好了準備,所以楚繹這一路走得極為從容,沒事人似的,即使他已經被感冒弄得頭暈目弦手軟腳軟了。

  他以為一顆寧死不屈的心加上救兵在後,待會兒再混帳的場面他都能hold住了,但事實就是這麼不從人願,在他恍然無覺的時候,一雙看不見的手在四樓給他畫了大大一個懵逼圈。

  首先,從電梯出來轉向走廊,遠遠就望見流光溢彩的長廊裡,一位元服務生直愣愣地站在那。

  看見他們,服務生迎面走過來,只看了楚繹一眼,就對他身邊的那位皮條兄說:「吳先生剛才換了房間,讓我來知會您一聲。」

  於是,他們就只能跟著服務生一塊兒朝前走,走到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皮條兄手搭上門把手,剛把雕花木門推開個縫兒,身後一股巨大的力道把楚繹連著皮條兄一起猛地推進了房間。

  楚繹身子往前竄了幾步好一陣眼花繚亂,勉強站穩腳跟才看清,那位傳說中在圈裡能呼風喚雨的吳總面無人色地被兩個男人架著,兩條腿無力地打著彎還瑟瑟發抖,顯然旁邊兩個人一鬆手,他就得硬生生地給跪。

  典型的蒼天饒過誰系列。

  吳公子也沒顧上房裡又進了別人,沖著沙發那頭哭訴道:「表哥,那筆生意的貓膩我真是事先不知道,我也是被人糊弄的,看在我媽的份上,你就饒了我這回吧。」

  這什麼情況?

  《五十度灰》劇情轉跳到清理門戶了?

  而能讓這位不可一世的吳公子慫得沒個人樣的人,楚繹順著他面對的方向看了一眼。

  頓時如遭雷擊……

  一個高大的男人就靠著沙發背長腿交疊地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雙手擺在大腿,骨節分明的修長十指隨意交叉著。一身深藍色的毛呢西裝如刀裁般的挺括,讓他顯得斯文優雅。

  但英挺的劍眉下一對深邃黑眸,看著楚繹的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隨時能直插心臟的刀子,渾身上下透著生人勿近的冷漠和強勢一如當年。

  楚繹趕快站直身體,下意識地挺起腰杆,垂下了眼睛。

  臥了個大槽!

  這特麼就有點尷尬了。

  秦佑!!!

  能感覺到秦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幾乎有種能穿透人的實質。楚繹頭暈得腦子裡像是攪漿糊似的,靠著僅存的幾分清明開始衡量這個舊交現在攀上,結果到底是解圍還是送死。

  他不確定秦佑是不是還記得他,但僅有的兩次見面,七年前他完全是花樣作死。

  今天看起來……好像也是……一副活不到下集的樣子。

  楚繹整整過了十秒鐘才敢重新抬起眼簾,時隔七載之後,他的眼神再次專注地凝在了這個對他來說意義不可謂不特別的陌生男人身上。按時間算,楚繹估計秦佑今年三十有餘了,但時光沒在他俊逸的面容上留下太多的痕跡,只是,氣質比之前更加冷肅內斂。

  兩廂對視,秦佑好看的薄唇緊抿成一條線,看著他的眼神帶著意味不明的探究和疑惑。

  即使覺得自己處境狼狽,楚繹還是強扯著嘴角露出了一個他能做出的最燦爛的笑容。

  「嗨,好久不見。」

  雖然笑著,而且心裡怵得要死,但不適時的,楚繹覺得說出那四個字的時候有種莫名的悲愴逆流成了波濤洶湧的黃河。

  白駒過隙,光陰如梭,七年啊,雖然住在同一個城市,但楚繹,真的沒想過自己還能再次見到他。

  話音剛落,楚繹看見,秦佑本來冷冽的黑眸微微閃動一下。

  秦佑目光直直地投注在他身上:「怎麼是你?」

  雖然聲音清冷得沒有任何情緒,但也沒多少敵意。楚繹背上冷汗涔涔,這會兒才松了一口氣,他瞟一眼吳公子,佯裝坦然地對秦佑說:「吳總請我上來喝杯酒,看來,現在不是時候。」

  旁邊吳公子一見不對,對著秦佑鬼哭狼嚎,「表哥,我真的只是想請他喝杯酒,再說,我也不知道他是你的……。」

  秦佑蹙起眉頭嫌惡地瞟他一眼,吳公子立刻被按了消音鍵似的沒了聲響,渾身抖如篩糠。

  秦佑站了起來,緩步踱到楚繹面前,兩個人面對著面,楚繹感覺到自己似乎整個人都被籠罩在面前高大男人的陰影裡。

  那種壓迫感幾乎讓人窒息,就和七年前如出一轍。

  但楚繹還是迎著秦佑的目光對視回去,他默默看著秦佑漆黑如墨的眼睛。

  一秒……兩秒……

  秦佑緊繃的唇角突然舒展開,很輕地笑了聲。

  「你走吧。」他說。

  楚繹這會兒才發現自己整個背都被汗水浸濕了,只覺如蒙大赦,沒敢多留一秒。

  轉頭一邊朝著門口走去一邊自我解嘲地想,他兩次遇見秦佑的時候都很狼狽,但他這次好歹是全須全尾地走。

  總算沒像七年前那樣頭破血流,哈!

  但走到門口,西服壯漢中的一個替他拉開的門,就在楚繹一腳剛要邁出去的時候,沒有人看清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一直蜷縮在角落裡沒有出聲的皮條兄突然掀開身邊的人沖出來想要奪門而出,而正在門口的楚繹被他猛地朝邊上推了一把。

  楚繹完全猝不及防,身子朝前一個趔趄,額頭重重地撞在大理石門框的尖利棱角。

  他自己甚至聽到了嘭的一聲,前額一陣劇烈的疼痛,聽見耳邊似乎很喧鬧,但楚繹腦子裡一片空白,甚至都顧不上逃了。

  腳跟站穩時他手捂住額頭,身體緩緩蹲下來,單膝跪在了門邊的地上。

  片刻後,一隻沁涼的手托起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楚繹再睜開眼時,視線中全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

  就連秦佑俊眉緊皺的臉也被血光染紅了,但哪怕是這樣,秦佑挺拔的輪廓還是被吊燈融融漾出一圈光暈,俯視楚繹的樣子就像高高在上的神祇。

  秦佑冰冷的手指掀開他額發的時候,楚繹認命地閉上眼睛,心裡苦成了一灘黃連水。

  他兩次見到這個人,兩次都被開瓢。

  以後他要是再自立flag,一輩子吃速食麵都沒醬料包。

  第二章

  楚繹頭上磕了一條半指長的口子,縫了十來針,因為感冒燒的渾身滾燙,顱內傷還不知道有沒有,做完檢查就被送到了病房。

  醫院寂靜的走廊裡,秦佑問大夫:「他七年前也傷過同樣的地方,有影響嗎?」

  大夫推下眼鏡說,「一切看檢查結果。」

  秦佑的助理在一邊不禁大駭,原來今天這小明星和秦佑不光認識,還是七年的老交情?

  對於楚繹再次碰到他又再次碰到頭這事兒,秦佑只能說生活無處不狗血。

  不過事隔多年,再次看到楚繹本人他也是非常意外的,當年青澀單薄的少年如今變成了英挺健朗的青年,而且就今天的場面,楚繹這樣的反應,已經算是很從容鎮定了。

  跟幾年前那個在他面前跳腳哭嚎著要死要活的深度中二病,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給楚繹打針的護士說方言,秦佑走到病房外還沒進門,就聽到楚繹這地道的本地人也操著一口彌漫著濃濃黃土氣息的西北官話跟護士有問有答。

  豪氣蓬勃,相談甚歡。

  秦佑夾裹著屋外冬夜的朔風冰涼出現在門口,楚繹頓時表情凝固,臺詞卡殼,幾秒的愕然才重新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秦先生。」

  西北邊塞蒼涼大氣的黃土風沙瞬間轉跳成繁華都市的和風細雨。三個字,普通話,字正腔圓矜持靦腆。

  助理先生在一邊沒憋住,嘴角剛抽抽兩下就被秦佑一個眼風掃得脊背嗖涼,還沒成型的笑硬生生被憋成了一臉沉痛。

  大夫建議楚繹今天晚上留院觀察,助理先生是個有眼色的,沒站一會兒就出去採購洗漱用品。

  病房裡只剩下兩個人,楚繹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天花板。

  而秦佑就坐在一邊的靠背椅上,只是巋然不動就自帶壓迫感滿滿的強大氣場,讓人根本無法忽略他的存在。

  總有些人是你可以仰望、願意關注而不寄望靠近的。秦佑的存在對楚繹來說就是這一種。

  長久的靜默,楚繹才轉動眼珠瞟過秦佑,秦佑就坐在那,目光毫無焦點地望向門口的方向。

  秦佑手搭在扶手,長腿隨意交疊著,姿態看起來還有幾分閒適,但他不說話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冷峻、漠然而強勢,有種我的世界你無法踏足的冷漠感,不怒自威。

  而楚繹,七年前親身經歷過秦佑的怒不可遏,現在想起來,他都不知道那時候渾身瑟瑟發抖,到底是哭的,還是被秦佑嚇的。

  他那時候只隱隱猜到秦佑有些背景,過了很久才知道秦佑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物。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楚繹轉動眼珠瞥了秦佑一會兒又把眼光收回來,有些人,因為有些事的發生,你在他面前總會赧顏。

  沉年舊事先不提,就今天晚上吳老闆那事兒,進屋看見秦佑在場,楚繹當時也慌了。因為吃不准有這尊大佛在,之後救兵朋友來了,又會是怎麼樣的場面,

  他只能爭取快速地解決事端。

  他花了幾秒鐘試探秦佑的態度,借勢把吳老闆的問題給擺平了,秦佑最後讓他離開之前那聲意味不明的笑,顯然已經看透一切,竟然對他的就地取材也沒說什麼……

  無論是當年還是眼下,他都欠秦佑一個感謝。

  遲到七年的感謝,楚繹躍躍欲試之餘難免還有些小激動,翻了個身,面朝著秦佑的方向,目光鄭重地投注在他身上。

  秦佑像是覺察到什麼,終於轉頭對上他的視線。

  兩個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楚繹神色十分肅然,秦佑的眼眸漆黑,神色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楚繹張了張嘴,「阿——嚏——」

  秦佑:「……」

  接連著幾個噴嚏,此伏彼起。

  秦佑扭頭看向窗口對著床頭的位置大敞著,像是明白了什麼,起身走過去伸手刷地推上了那一面的窗,只敞開對著病房門的這半扇留著透氣。

  楚繹側趴在床上幾個噴嚏打完,生怕自己一鼓作起的氣衰竭下去似的,氣還沒喘勻迫不及待地說:「謝謝!」

  秦佑掃一眼窗子,淡淡說:「舉手之勞。」

  楚繹自己都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真的,不是說這個。

  但時機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秦佑沒再坐下,踱步到離病床幾步遠的位置停下來,說:「這家私立醫院*保護措施很好,你要不要通知什麼人?」

  楚繹登時就明白秦佑說的是什麼,剛才他打針的時候也打過裴主編的電話,依然沒人接聽。

  但秦佑一句話就好像觸動了某個開關,手機震動的嗡鳴合著節奏感十足的r&b音樂頓時打破房間了安靜。

  楚繹瞟了下海天一色的螢幕畫面,眼睛瞬間一亮。

  大概明白電話是什麼人打來的,秦佑面無表情地轉開眼光,步子就朝著門口邁出去了。

  等他背影消失在門口,楚繹按下接聽,電話裡傳來裴主編溫和的聲音:「楚繹,我今晚不回去了,明天清早有個客戶見面會在海濱假日酒店,材料還沒整理完,我忙完就直接睡酒店了。」

  一晚上驚心動魄,楚繹還是很想見到男友的,「我病了,現在在醫院。」

  電話那邊的人沒有回答。

  「喂?」楚繹試著叫了一聲,但是沒有任何回應,懷疑是信號的問題,確定確實沒有聲音後,楚繹掛斷電話,看一眼螢幕,信號滿格。

  再次撥過去,這次,鈴聲響了五六聲,那邊終於接了,裴主編問:「怎麼就進醫院了?嚴重嗎?」

  「有點發熱,額頭蹭了下,有點皮外傷,」楚繹思索片刻,覺得自己剛才有點不懂事。

  「不算嚴重,算了,大半夜你還是別跑了,明天中午你開完會再說吧,別把時間浪費在路上。」

  也是,裴成淵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從東邊海濱到西山的醫院幾乎穿過整個城市,深夜開車也得一個多小時,何必呢。

  但在電話掛斷前,他依稀聽見電話那頭有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對裴主編嘲諷地說:「你真行。」

  楚繹身子不舒坦,這晚上睡得不算好。

  第二天上午沒事躺在床上補眠,沒睡一會兒就被電話鈴聲驚醒。

  打電話的是楚繹的經濟人,楚繹出道後習慣帶兩個手機出門,這會兒一邊掛著耳機說話,一邊用另一個手機刷微博。

  用他的名字當關鍵字的話題一下彈出來好多條。

  配著楚繹劇照,醒目的文字,「電影《絕代風華》劇組男三神似蔣瀾」。

  僅評論的畫風就格外清奇。

  「男神的存在獨一無二,而且,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這個楚繹鼻子和下巴都像是整過的嗎?」

  「連穿衣風格都一樣,相似還是刻意模仿?無圖言叼,下麵上小鮮肉跟男神撞衫圖。」

  楚繹認真看了一眼所謂的刻意模仿的撞衫,一瞧照片連自己都樂了。

  他和蔣瀾的兩張街拍,兩個人都穿著burberry的h風衣,這種雙排扣帶肩章的風衣經典款,他敢打賭圈裡每個男性衣櫃裡都有一件。

  蔣瀾是個大咖,兩年前退隱出國,幾個月前從國外回來籌備複出,目前因為參加一個大熱真人秀人氣如日中天。

  楚繹作為小鮮肉雖然不算毫無辨識度,但咖位比人家低了不知幾個檔次,本來這種話題放在圈裡也不算什麼奇事,但怪就怪在發表和轉發似乎都在昨晚到今天早上。

  電影已經在做後期了,這情況怎麼看都像是楚繹自己抱大腿找話題,還抱得十分不上道。

  電話裡經紀人說:「我會儘快去查是誰幹的,雖然我一直對你很放心,但想想還是交代幾句比較好,這不是什麼大事,遇到記者你知道怎麼說嗎?」

  「放心吧。」楚繹說。

  無非就是我很敬重xxx之類含糊其辭的場面話。

  電話掛斷,楚繹覺得睡不下去了,起身走到衣櫃邊上打開櫃門取出外套,單手拎著用力撣了兩下,又托著細看看,深色前襟上大片的血漬凝結幹得發硬,不知道還能不能洗乾淨,這件買來才上過一次身。

  「今天就能起床了,看來康復得不錯啊。」

  楚繹聞聲轉頭,剛才手機螢幕上被跟他拉到一起類比的男人就站在門口,正要笑不笑地看著他。

  而跟在蔣瀾身後的,不是裴主編又是誰?

  被曾經的影帝提名人親自探望,楚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做個受寵若驚的表情才合適。畢竟他們沒有交情,彼此之間連認識都談不上。

  他把外套重新掛回櫃子,轉身唇角揚出一道好看的弧線,不卑不亢,「蔣老師?」

  蔣瀾深深看楚繹一眼就走進病房,裴主編幾步跨進屋裡給他把椅子安置在病床前,再看他坐下,兩個人配合得行雲流水,看起來真不是一朝一夕能培養出的默契。

  楚繹雖然自己是個gay,平時卻並不覺得但凡兩個男人之間形容親密就是有奸情,但眼前這個情形怎麼看怎麼不對,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多心了,目光沉靜地看著男友,「沒想到你們認識。」

  裴主編臉轉到一邊,避開了楚繹的目光。

  蔣瀾則揚著下巴,對楚繹笑笑,「豈止認識,你也別怪成淵,是我讓他帶我過來看看,他一向不知道怎麼拒絕我的要求,如此而已。」

  裴成淵就是裴主編的名字,蔣瀾稱呼得親昵熟稔,優越感也秀得自然而然且理所當然,楚繹抿唇淡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這什麼情況?是他想多了吧,隔壁家老王?

  秦佑剛走到離病房不遠的位置,看見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從楚繹病房出來。

  男人戴著墨鏡,揚著下巴一路目不斜視趾高氣揚。擦肩而過後,助理說:「這不就是那個蔣瀾嗎?」

  秦佑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兩個人一直走進病房,還在外間就聽到裡頭有個男人的聲音,十足不耐對楚繹說:「我和他就是普通朋友,你在瞎想什麼?」

  第三章

  秦佑瞬間就明白了裡邊的人是誰,而且正在進行的話題顯然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他一向不愛管閒事,這會兒也只是微微蹙眉,沒進門,反而轉了個方向,對助理說:「先去看看ct結果。」

  病房裡頭,楚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紮了針,冰冷的藥水順著輸液管流入靜脈。

  他有些好笑,其實剛才蔣瀾出去後,他也只是問了裴成淵一句:「你和他很熟嗎?」

  很簡單的詢問,沒有任何感情se彩的偏向,沒想到裴成淵竟像被踩到尾巴似的惱羞成怒了。

  然後就是長久的靜默。

  裴成淵坐在床腳牆邊椅子上,視線望向輸液瓶的方向,只是望著,目光沒有焦點。儘管楚繹帶著些猶疑的眼神一直凝在他身上,他卻依然毫無察覺。

  過了一會兒,還是那樣神遊的表情,慢悠悠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煙盒,抽出一支,啪地點上。

  楚繹突然開口笑問道:「最近工作不太順利嗎?」

  「沒。」裴成淵仍是那樣的神色,回答只是敷衍,而後繼續抽著煙,繼續發他的呆。

  秦佑再次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畫面,楚繹掛著吊瓶半躺在床頭,額頭上還敷著白紗,烏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著對面一邊發呆一邊吞雲吐霧的男人。

  秦佑進門的腳步聲有些重,裴成淵這時總算回過神,看一眼秦佑,又看一眼手上的煙,急忙地起身快步走到洗手間把半支沒抽完的煙扔在了便池裡,放水沖得一乾二淨。

  在明示禁煙的場合抽煙是一件非常沒有教養的事,裴成淵出來的候勉強笑了笑,對秦佑說,「一時晃神,抱歉,您是來看楚繹的嗎?」

  秦佑看了他幾秒,說:「抱歉兩個字,你對病人說吧。」

  他唇角微揚,禮節性的淡笑沒有失卻風度,但眼裡的冷意和蔑視毫無隱藏。這樣針鋒相對,不僅裴成淵當場愣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就連楚繹,也著實吃了一驚。

  楚繹檢查結果出來,並沒有顱內傷。這天中午針打完就準備出院了。

  他上裴成淵的車之前,對秦佑笑著揮揮手,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俊挺的鼻樑,好看的薄唇和輪廓分明的下頜。

  楚繹長得很白,笑起來的時候好像整個人都有光芒散發似的。比起俊秀浮于表面的少年時代,現在的他雖然也還年輕,舉手投足卻有種從內在暈出從容優美。

  秦佑看著心情有些微妙,與有榮焉?

  但目光又落在楚繹被碎發掩住看不見傷口的前額,秦佑突然想起當年那件事之後,以自己當時不耐的心情把一臉血的楚繹送到醫院就算是仁至義盡,他丟下一張名片就離開,後邊這人是死是活他都不想搭理。

  可是,不久後突然收到楚繹發來的照片。

  那時可能楚繹剛出院,參差碎發搭在少年本來光潔的前額,額頭上的傷痕在發隙間若隱若現。少年雖然眼神中鬱色仍清晰可辨,但精緻的唇角揚起好看的弧度。無聲訴說過去的成為過去,他已經重新開始。

  所以秦佑今天嗆裴成淵一點不後悔,這個男人眼神閃爍,目光飄忽不定,而且心思根本不在楚繹身上。

  楚繹休養生息六七年人都脫胎換骨了居然還是看上這樣一個貨色,已經成為過去的劇情似乎又要重演一次,反正,秦佑看著心情是不怎麼好的。

  楚繹頭上的傷一周後才能拆線,感冒還挺重,但三天后就有通告,他只能迅速把自己調整到最好的狀態。

  回家上樓,這一梯兩戶,一間是楚繹,一間是裴成淵,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當時還沒在一起的時候,只隔著一道牆的關係為裴成淵的窮追猛打提供了難得的便利,而這天從電梯出來,裴成淵徑直朝著自己家門口走去,對楚繹說:「回家好好休息。」

  楚繹沒說話,回家吃藥,一頭紮在床上睡過去,醒來時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他第一反應就是餓,起來披了件外衣,出門到裴成淵門口輸入密碼,門開了,屋裡只有玄關的燈亮著。

  楚繹向裡頭看過去,裴成淵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毛毯,屋裡彌漫著嗆鼻的煙味,顯然他剛睡不久。

  楚繹跟他在一起之後其實也是聚少離多,前一陣他拍戲在外邊一呆就是幾個月,這周是難得的空閒,只可惜,他閑了,男友倒是忙得腳不沾地。

  楚繹是一個很樂意對情人表達寵愛的人,更何況今天有人向他示威。

  這會兒趁著裴成淵沒醒,他放輕腳步往廚房走去,拉開冰箱,卻發現裡邊除了幾個洋蔥居然再沒其他可用做菜的了。

  冰箱門剛扣上就聽見外面傳來一聲喝斥:「誰?」

  知道是裴成淵醒了,楚繹走出去,打開餐廳的壁燈:「是我。家裡沒菜了,你晚上想吃什麼?」

  裴成淵沉聲說:「我什麼也不想吃。」然後就坐在那靜靜地看著楚繹,是等待他離開的姿態。

  楚繹病著,腳步還有些虛浮,但他走過去,在裴成淵面前半蹲下來,抬頭認真看著他的眼睛,裴成淵很快把臉轉開了。

  楚繹目光卻一瞬不瞬,「成淵,要是我做錯了什麼,你可以坦誠對我說。就連覺得我們不合適,也可以誠實告訴我。」

  裴成淵目光四處飄忽,半晌才開口煩躁地說:「回去吧,你就不能讓我安靜幾天嗎。」

  捍衛感情和對戀人包容讓步都不是錯,但自輕自賤就不太好了。

  而裴成淵現在分明像是隨時炸毛的貓,根本無從溝通,更別提試探,楚繹緊抿住嘴唇,起身,離開,沒再說話。

  再次見到秦佑是在一周後拆線的那天,下午將近五點時,秦佑的助理打他的電話,問他人在哪裡。

  楚繹覺得秦佑太客氣,其實比起秦佑為他做的,頭上兩道疤真的不算什麼,拆線這種事他自己去就成,實在犯不著這樣興師動眾。

  推脫幾句,發現秦佑的助理口才好得不一般,楚繹覺得再擰著就是矯情了,笑著告訴對方他在公司,晚上車得開回去,可以自己去醫院再跟他們碰頭。

  車停在西山醫院門口,秦佑他們已經到了,楚繹從車上下來,身上穿著一件短款的系帶大衣,黑色的長褲配短靴,包裹住修長筆直的雙腿。裡面是深藍色的雪花點針織衫,質料非常的柔軟伏貼,領口上露出一小片皮膚,整張臉顯得格外白皙。

  楚繹的白,白得光鮮,那是屬於年輕的健康亮澤,他對秦佑揮手的時候,燦爛的笑容在唇角層層暈開,一雙水潤的眼睛也笑意盈盈。

  那笑容似乎是能感染人的,秦佑唇角也揚起一個弧度,心情再次微妙起來。

  拆完線從醫院樓裡出來已經到了飯點,並肩走在花草扶疏的庭院裡,秦佑問:「你吃辣嗎。」

  直接問口味,連要不要一塊吃飯也省了,就是這麼霸道。

  這次受傷勞秦佑費心,楚繹其實也有些不好意思,這頓飯讓他請倒正合他意,楚繹沒忙著回答,上半身微微後仰用求助的眼神看著秦佑的助理。

  助理先生搖一下頭,楚繹對秦佑說:「我最近不能吃辣。」

  秦佑說:「正好,我也不吃。」

  楚繹避開秦佑的眼光對助理先生豎了下大拇指。

  這頓飯是三個人吃的,楚繹推薦的一家淮揚口味私房菜館。客人不多,包房環境非常雅致,闌珊燈影,琵琶三弦,醇酒佳餚,催人欲醉。

  軟語吳儂的老闆娘進來招呼,看一眼俊逸不凡又沉穩冷峻的秦佑,臉都紅了,出去不久服務生送來一份文思豆腐,楚繹說:「我們沒點這個,是不是送錯了?」

  小姑娘瞟一眼秦佑,抿嘴笑,「沒有錯,老闆娘送的。」

  秦佑自己慢條斯理地吃,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等小姑娘出去,助理先生說:「這都行?我對這個看臉的世界絕望了。」

  楚繹笑得收不住,剛要說話,擱在桌上的手機發出一聲清脆的資訊提示音,拿上手劃開螢幕看了一眼,楚繹臉色倏忽間變得煞白,拿著電話的手不可自抑地發抖。

  他突然沉默,秦佑抬頭看他一眼,「有事?」

  楚繹回過神,很快按熄屏燈把手機放到一邊,搖頭說:「沒有。」

  他臉色蒼白如紙,卻笑意如常地看著助理先生繼續剛才的話題:「景程哥,作為一個絕世美男,我對這個看臉的世界可是很滿意的。」

  秦佑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微微皺一下眉。

  這是一次看起來還算愉快的晚餐,儘管楚繹的手機一直有資訊進來,他也只是看看就放下了。在秦佑的助理提到他之前演的一部古裝片的時候,還興致頗高地說了下拍攝時的趣事。

  一晚上相談甚歡,只有秦佑喝了些酒,宴終人散,在菜館門口道別,楚繹站在車邊對秦佑他們揮手,即使燈光昏暗,也能看清他的笑容,非常燦爛。

  按照秦佑的習慣,週末晚上是要回老宅看老爺子的,這天也不例外。回市內的住處取了一份檔,助理開車送他出市區,路上經過離晚上私房菜館不遠的湖濱小路。

  夜裡,風刮得越發緊,馬路兩面的道旁樹的枝葉像是被風吹斷似的搖來擺去,應該是又要變天。這條路也有些僻靜,還是晚上十點,行人和車輛都非常的少。

  路面很窄,雙車道,秦佑餘光掃過前方馬路之外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轉頭定定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湖邊綠化帶旁邊稀疏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白色的寶馬x5的車牌在路燈下清晰可見,助理眼看見了,「哎?那不是楚繹的車嗎?」

  短短幾秒的時間裡,秦佑突然想到什麼,「停車。」

  車穩穩靠在路邊,秦佑推開車門,大步邁出去,一直走到楚繹的車邊上,透過一層玻璃發現車裡果然有人。

  傾身湊近,才看清一個小時前笑著跟他們告別楚繹無力的仰靠在駕駛座上,眼眶和鼻子都通紅,眼睛直愣愣地望向車窗。

  幽暗中,他的眼神就像一潭死水似的,毫無生氣。

  秦佑曲指叩了下車窗,但楚繹還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沒有任何反應。

  第四章

  楚繹呆滯的樣子就像是被時間凝固在某一秒,秦佑叩車窗的力道很大,窗子玻璃嘣嘣作響,他就像沒聽見似的。

  秦佑伸手拉了下車門,紋絲不動。再傾身湊近細看,楚繹眼神混沌,臉頰都不正常的緋紅,顯然是喝多了酒。

  才分開一個小時,楚繹就把自己喝成這副人事不省的模樣也是難得。正好助理也停好車過來,秦佑退到一邊,說:「把門叫開。」

  助理湊上去繼續拍窗,過了好久才看見駕駛座上的人,腦袋晃動幾下,頭側在椅背上磕了磕。

  楚繹酒意迷蒙的雙眼,眼珠轉得十分遲緩,漆黑的眼眸閃爍幾下目光慢慢才有了焦距,帶著絲不解的投注在敲窗的人身上。

  助理先生大喜過望,「楚繹,開門。」

  楚繹頭髮淩亂,被汗水濡濕的黑髮蜷曲地貼在額角,忙不迭地搖頭,「不開。」

  隔著一道緊閉的窗,傳出來的聲音非常小。但他的態度堅定得帶著絲孩子氣的蠻橫。

  助理放柔聲音,「楚繹,把門打開好不好。」

  楚繹打了個酒嗝,倔強而又認真地說,「爸沒回來……誰來也不開……」

  秦佑:「……」

  助理先生:「……」令尊哪位?

  相較楚繹清醒時的乖巧懂事彬彬有禮,助理先生被眼前巨大的反差徹底折服了。

  轉頭看一眼手背在身後渾身上下散發著強勢大家長氣場又不動如山的秦佑,突然心生急智。

  伸手一指:「看,你爸來了。」

  秦佑:「……!!」

  正巧一陣寒風刮過,有枯黃樹葉晃晃悠悠飄落下來。

  車裡醉得迷迷糊糊的人愣了。

  慢吞吞地伸出一隻手扒住車窗,人趴在一層玻璃滿臉悽惶地朝著秦佑張望,像是在確認什麼。

  一行清淚從眼中滑落,門突然開了,楚繹從車裡躥出,剛踏出一條腿就踩空,猛地一個趔趄,幸好被助理先生迅速扶住才不至於摔到地上。

  但他人還沒站穩就夾裹著一股濃烈的酒氣跌跌撞撞地朝著秦佑奔去,秦佑一貫冷肅的神色終於現出一絲裂隙,在楚繹沖到他身前時下意識地伸手攙住楚繹的胳膊。

  楚繹抬起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用看失散多年親人的那種眼神看著他,淚水嘩嘩地流,嘴唇翕動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秦佑幾十年沒嘗過無所適從是個什麼滋味了,因為怕眼前爛醉的人跌倒,只好伸手把他胳膊架著。

  幾秒鐘無語凝噎,楚繹突然抽泣著踮腳臉貼上秦佑的頰側,涕泗交流的不明混合物糊了潔癖患者秦先生一臉。

  秦先生「……」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但楚繹整個身體抖動得厲害,啜泣聲卻非常小,好像在夜深人靜處仍極力壓抑不敢發出的悲鳴。

  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過了好久才含混地說:「我們……回家……」

  他說,回家。

  秦佑本來僵持著跟他拉開距離的手,力道全都卸下了,眼前的情形像是跟七年前那個夜晚奇妙都重疊,他不知道今天到底出了什麼事,但能讓楚繹喝醉後只能選擇一個逝去多年的人作為寄託,想必打擊沉重。

  是的,憑他對楚繹為數不多的瞭解,楚繹的父親,似乎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會是什麼事呢?分明一晚上笑語晏晏,到分別的時候楚繹還好好的,不是嗎?

  拉過楚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秦佑攙起爛醉酩酊的青年,「走吧,回家。」

  一直把楚繹扶到馬路邊上,街燈把兩個人的身影照得焜黃,聽見楚繹咳了幾聲,秦佑停下腳步:「你想吐嗎?」

  楚繹委屈得似乎又要哭出來似的,「我好不容易……才喝下去的……,你還讓我……吐出來?」

  好吧,很有道理,助理把車門拉開,秦佑把楚繹穩穩塞進車裡,站直身子呼出口氣,艱難地抹了把臉。

  這晚上老爺子家顯然是回不成了,秦佑把楚繹帶到了他在市區的房子,車停在院子裡,把人攙進樓上的客房,楚繹一直倒在床上還握住手機不放,即便剛才在湖濱那樣混亂得毫無邏輯的神智不清中,他也一直拿著手機沒有放開。

  秦佑脫掉大衣扔到一邊,回頭看著似乎已經脫力昏睡過去的楚繹。

  突然一聲清晰的資訊提示音想起來,楚繹渾身一顫,眼睛緩緩睜開,幾秒的安靜,顫抖的手條件反射似的劃開了螢幕。

  要說他晚上有什麼反常,大概就是收到那個資訊時候瞬間地失神,秦佑突然大步跨過去傾身上前從他手裡奪過手機,沉聲說:「別看了。」

  楚繹反手想要搶回,但畢竟爛醉後動作遲緩,他掙扎著要爬起來,秦佑一條腿半跪在床上,一手抓住他手腕死死按住,而後自己低頭去看手機螢幕。

  只一眼,秦佑就愣住了。

  最近的這條資訊已經點開,圖片放大,他看清了,是在一個房間,床頭燈光照射下床邊的垃圾桶,裡面是好幾個用過的套子,薄得透明的乳膠膜上潤滑劑摩擦過後的乳漿和裡面渾濁白液,催人欲吐。

  滑動螢幕上拉,晚上七點半左右,他們吃飯的時候,楚繹收到的第一張照片,日期是11月28日,正是,楚繹受傷入院的那天。

  照片拍的是晚上,昏黃街燈下,裴成淵和一個帶著墨鏡的清瘦高挑的男人正從某個飯店走出來。

  發資訊的人還給了文字解說,「你讓我去錦園救場那天,半路折回家路上碰上拍的,我就說姓裴的不老實吧。」

  拍照的人顯然一路跟蹤,從他們在飯店門口到上車,車開到某個別墅社區,再到別墅門口,兩個人一塊進門。

  接下來的幾張畫質變得模糊了,顯然不是跟前幾章同天拍的,這次畫面乾脆切換到了房間裡,兩個男人衣衫淩亂擁抱在一起接吻的、裴成淵渾身赤luo把另一個寸縷不著的男人壓在床上的……

  整一個晚上,從他們吃飯開始,楚繹陸陸續續地看到的,應該,就是這些。所以晚上把車停在沒人看管的停車位喝酒,也只是因為有家回不得,找個不突兀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淒清寒夜,為了散酒味,窗開著,風呼呼往屋裡灌。

  楚繹已經癱軟在那放棄了掙扎,秦佑放開他,轉身從大衣兜裡摸出煙盒,抽住一支,啪地點上。

  走到床邊上,狠狠地吸了一口,沒說話。

  安慰這個詞對秦佑來說太陌生了,而且,楚繹真的需要嗎?

  於是,只是在看清楚繹蜷在床上,像是為了掩飾狼狽極力把整個人都縮進他身體的陰影裡時,秦佑站在那沒動。

  楚繹還在欲蓋彌彰地把身體縮得更緊,好像這樣,所有不想讓人知道的,就能無所遁形。

  開口時聲線中的哭音和語氣中的挫敗卻根本藏不住,「我就是這麼失敗……以前輸給新歡……現在……輸給舊愛。」

  秦佑從來對愛字不屑一顧,但他知道楚繹對這個字有多認真多執著。

  可是,憑他這些天對楚繹的瞭解,年輕的新生代偶像,雖然不算大紅,演藝道路從入行以來一直平坦順暢,富有,年輕,風評上佳,前途不可限量。

  這樣的楚繹分明再不似當年,失去一個裴成淵還值得他痛不欲生嗎?

  憑心說,秦佑是個冷漠的人,七年前,十八歲的楚繹在他面前哭著叫駡的時候,要不是對生命還存有一絲敬畏,以當時的煩躁和憤怒,他就真的把楚繹從樓上扔下去了,一條人命,他也未必就擺不平。

  當時,楚繹是怎麼罵的?

  「滾開!別他媽站著說話不腰疼了,你算個屁,別他媽以為自己是個救世主,別人死活幹你屁事!」

  楚繹罵他的時候,額頭上汩汩冒著血,大半張臉一片血紅,他把楚繹送醫院的時候,是拎著後領一直拖進電梯的。車是打120叫來,當晚開出來的那輛車即使秦佑不算喜歡,但也不想被這小子弄得一車是血,平白晦氣。

  包紮後秦佑就離開了,從此,七年,他們再沒見過。

  可是,楚繹還是留著他的電話號碼,此後的這些年,把自己的照片一張一張的發到他的郵箱裡,每次間隔,短則兩個月,長則一年,從青澀到成熟,從家鄉到他暫居的多倫多,從回國繼續求學到他出演的第一個角色。

  無一例外,每張照片都笑著。

  除此之外,沒有一個字,但是,楚繹要表達的意思,秦佑都看懂了,我活著,我在努力生活,我很好,以及,謝謝。

  或許是他沒做過幾件好事,秦佑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但是當他幾乎從郵箱裡見證這個孩子大半個青年時代,楚繹再次風華正茂地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也有種小小的自豪感。

  就像一個從不喜愛花草的人,有天無事在家門口墾出一塊地,然後風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種子,落在這塊土地上,只有陽光雨露,從未分神照顧,可是有一天,突然發現,芳華葳蕤,它已經盛開得夭夭灼灼了。

  但是,這些事,楚繹不說,他就不會說。

  再見面的時候,他無意提那些不算什麼好事的以前,楚繹應該也不想,只是那麼細微的些許聯繫,偶爾心緒的看不見影的一絲半點波動,其實,他們也只是陌生人而已。

  但他真有一絲的心疼,最後一次楚繹發給他照片,是在一年前。

  照片裡,藍天遼闊,山川起伏,兩個背著登山包的青年,一個是楚繹,另一個只是側影,他能肯定就是裴成淵。

  那個時候,他們還在一起笑得很燦爛。

  一直到楚繹哭到睡著,再無聲息,秦佑才關好窗子,拎起大衣走出去。

  沒走幾步,就聽見楚繹的手機電話鈴聲響起來,秦佑轉身到床頭拿起來一眼,發現居然是個熟人。

  果斷按下接聽,手機放到耳朵邊上。

  電話裡的聲音衝擊耳膜,說話的人吊兒郎當道:「楚繹,怎麼樣?我讓人跟了他好幾天呢,這次錘夠硬吧,我就說姓裴的不是個好東西,你看開點兒,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在你家樓下,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這全城最完美大一的肩膀借你一用,回頭咱倆一塊兒收拾那個傻逼。」

  等他說完,秦佑沉著臉,鬱積了一晚的情緒瞬間全爆發出來了,「趙離夏,你有腦子嗎?」

  電話那頭的人默了一秒,接著大聲驚叫起來,「秦叔!?怎麼是你。」

  第五章

  迷迷糊糊中覺得有股不輕不重的力道有節奏落在肩膀上,楚繹慢慢睜開眼睛,睡眼惺忪間發現房間裡光線幽暗,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時間還不算早。

  而拍醒他的人,高大身影逆著光,意識慢慢回流,楚繹略側一下肩膀朝著拍醒他的人看去,即使光線晦暗也能看清男人俊朗冷肅的面容。

  看清後愣了一秒,秦佑。

  他昨晚喝多了,現在只零星記得幾個片段的記憶,唯一比較清楚的就是,似乎他在秦佑的車上?

  那這裡應該就是秦佑家了,昨天晚上遭遇的不愉快在腦中紛至遝來,楚繹所有的情緒頓時被一股巨大沉鬱包裹住了,但看著秦佑古井無波的黑眸,更多的還是尷尬,他真是,再次把臉丟到姥姥家了。

  楚繹略抬起身體,漆黑的眼睛閃爍幾下,不知道對著秦佑做出個什麼樣的表情才合適。

  秦佑卻突然開口:「你餓了。」

  楚繹:「……」

  秦佑瞟一眼他的腹部位置,「肚子都叫了。」

  有嗎?

  但秦佑這麼一說,楚繹立刻覺得胃的確有那麼一點不舒服,頓時就深信不疑了。

  沒等他說話,秦佑站直身子,一手抄進褲子口袋說:「正好,我也餓了。」

  楚繹環視一下四周立刻從床上跳起來,「我先去洗把臉,你家有吃的嗎?」

  秦佑站在那,身上穿著毛衣和休閒褲,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溫和了許多,「沒現成的。」

  有不現成的就好。

  在詢問秦佑想吃什麼後,楚繹就像一個抽一下就轉起來的陀螺,洗漱完下樓去廚房叮叮梆梆一陣忙活。

  熱的,帶湯的,吃了得身子暖和的。半個小時後,楚繹用餐盤端著兩大碗放上餐桌。

  秦佑已經施施然地坐著等了。

  楚繹是就地取材拿雞脯肉做的熱湯麵,濃郁的醬湯用大碗盛著,裡邊麵條根根分明,細碎的胡蘿蔔丁、蔥末和大片的青菜葉,紅紅綠綠煞是好看,讓人食指大動。

  秦佑看著,俊挺的眉峰微微一揚,楚繹恍若不覺,筷子遞到秦佑面前,很淡地笑了下。

  又把小碟盛著的開胃菜擺到餐桌中間,在秦佑對面坐下了。

  兩個人的吃相意外的相似,雖然都吃得不慢,但並不是那種呼哧呼哧的豪爽風格,都帶著幾分優雅。

  楚繹面還沒吃完,聽到啪嗒一聲,門開了。

  下意識地轉頭看過去,門口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衣著樸素乾淨,頭髮盤在腦後一絲不亂,看樣子應該是家裡的保姆或者鐘點工之類的。

  女人看見秦佑在吃飯,愕然道:「秦先生,您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比平常早兩個鐘頭呐。」

  秦佑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淡淡說:「我定了鬧鐘。」

  楚繹正拿著勺子喝湯,聞言差點沒噴,趕快閉緊嘴巴。

  所以你不是餓醒的,是專門定著鬧鐘起來叫我起床的是嗎?現在也才七點啊。

  秦佑手臂擱在桌上,手指輕快地在桌面敲擊幾下,雖然沒笑,但唇角舒展的弧度顯示著他現在心情十分愉快。

  楚繹深深埋下了頭,心裡不禁流下兩條寬麵條淚。

  他昨天晚上到底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線上等,挺急的。

  吃完飯秦佑送楚繹出門,昨天晚上楚繹的車讓助理給開過來了,車鑰匙遞到楚繹手上,秦佑突然說:「那天吳鈺找你麻煩,是因為有人跟他打賭。」

  吳鈺就是那位在錦園對楚繹非睡不可的吳公子,楚繹笑著問:「是不是蔣瀾?」

  秦佑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楚繹的眼神非常平靜。

  秦佑習慣了跟人打交道,這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安靜他怎麼可能洞悉不到,幾秒之後,他把目光轉到一邊,笑了。

  一直等楚繹上車,秦佑說:「趙離夏滿肚子餿主意,你別聽他的。」

  楚繹從車裡探出頭,「你認識他?」

  「我還認識他叔。」秦佑說。

  楚繹出去還是跟趙離夏打了個電話,儘管他昨天看到照片的時候的確有那麼一會兒想揍死這位自作主張的損友,但楚繹從來不是個不敢面對現實的人,幾個小時已經夠他理清自己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他寧願真相用最鮮血淋漓的方式在他面前攤開。

  他不怕自己狠,只怕自己狠不起來。

  未必避免衝動壞事,楚繹這些日子暫時避開了跟裴成淵見面,幾天後有個酒會,東道是他們公司少東,到場的大都是圈裡人。

  楚繹把自己收拾得很俐落,晚七點,經紀人帶著助理到樓下接他,上下掃一眼的打扮,滿意地說:「嗯,很好,既不會老成死板,也不失禮,關鍵是低調得恰到好處。」

  車開在路上,經紀人又問:「書看完了嗎?」

  她說的是這幾年大熱的一部都市小說,日前正在籌拍電視劇,今天帶著楚繹去,就是在導演燕秋鴻面前刷個存在感。

  這位導演有強大的死忠粉團體,在國產電視劇質地良莠不齊,雷劇層出不窮的現狀中,燕秋鴻的戲算是獨樹一幟。

  他是個資深的細節控和考據狂,拍出來的東西嚴謹但是又符合當下年輕觀眾的口味,圈裡人稱他怪才。

  基本就是一部戲送紅好幾個演員,對楚繹來說,這是機會,經紀人不想他錯過。

  楚繹點一下頭,「看完了,燕導是個什麼樣的人?」

  經紀人皺眉說:「表面隨和平易,其實性格有些偏執,不按常理出牌。」

  酒會大廳,流光溢彩,衣香鬢影。

  燕秋鴻三十多歲,楚繹覺得他果然大牌,別人都穿著禮服,只有他一身休閒西裝穿在身上不羈灑脫得自由自在。

  經紀人帶著楚繹過去跟燕秋鴻打招呼,因為不瞭解這位導演的為人和喜好,楚繹只能做到在他打量自己的時候保持得體的微笑,儘量少說話,同時默默觀察。

  但通過別人的談話,他發現燕秋鴻對自己偏愛的東西有種執著的喜好,基本不容忍置喙。

  楚繹暗自記住了。

  當然,到場的還有蔣瀾,之前他工作室掛靠輝騰,所以也在受邀之列。

  視線跟楚繹在空中交會,蔣瀾眼色瞬間變沉,楚繹轉頭跟人說話,只當沒看到他。

  酒會進行到一半,楚繹站在離露臺不遠的位置透氣,沒站多久,看見燕秋鴻拿著手機一邊說話一邊朝著露臺走過去。

  等他走出露臺,楚繹伸手整了下衣領,燕秋鴻很快就回來了,大步流星地從楚繹身邊經過,手機揣兜裡,手再拿出來帶出一個扁小的金屬煙盒,啪地落在地上。

  燕秋鴻轉過身,楚繹彎腰撿起盒子,微笑著遞過去,沒多說話。

  燕秋鴻伸手接過去,人站在原地沒動,饒有興致認真地打量他片刻,「楚,繹。」不是招呼,他只是嘴裡嚼著這兩個字而已。

  他張了張嘴還要說什麼,剛才還在別處跟人有說有笑的蔣瀾突然出現在他身後,說:「秋鴻。」

  燕秋鴻轉過身去,蔣瀾說:「介紹個戲精給你認識,走吧。」

  好好的單獨說話的機會沒了,楚繹神態自若,沒事兒人似的。

  一整晚,蔣瀾注意力似乎一直很不友善地鎖在他身上,他也不是一點都沒發覺。

  楚繹端著酒杯走出去,看到秦佑助理的時候他倒是大大意外了一把。

  今天在場的還有很多影視投資人,秦佑的助理坐在大廳一角的沙發上,正被幾個老總聊著什麼。

  楚繹朝他望過去,像是感知到視線,他對楚繹笑了下。

  楚繹笑容立刻明亮起來,看一眼助理先生,人一直朝著休息室的走廊走過去,果然,沒一會兒助理先生就擺脫那些人跟上來了。

  楚繹說:「景程哥,待會兒我能仰仗你一下嗎?」

  助理說:「好說!」要不他為什麼來呢?

  楚繹沖他眨眨眼,轉身進了走廊盡頭一間沒人的休息室。

  沒幾分鐘,果然,門開了,蔣瀾進來,看見他的時候,唇角勾出一個冷笑。

  楚繹就站在門口,「蔣老師。」

  蔣瀾不屑地說:「別叫得這麼親熱,裴成淵和我什麼關係,你那天也看出來了吧,今天晚上感覺怎麼樣?我今天就放話在這,只要有我在,這圈子你就別想混下去了。」

  這幾天楚繹已經確認,蔣瀾和裴成淵幾年前的確在一起過,但之後也確實是分得一乾二淨了,這位孔雀似的大咖國內國外各色人等中轉了幾圈,幾個月前又回來介入舊情人的感情。

  而且還要對他趕盡殺絕。

  楚繹嘲諷地笑了下,「你真是我見過的,最霸道的第三者。」

  蔣瀾頓時勃然大怒,「什麼叫第三者,他心裡的人幾年前是我,現在還是我,你算個什麼東西,抱著裴成淵的大腿往上爬你混得挺高興吧?。」

  楚繹募地睜大眼睛,就算他早有準備,聽到這些,還是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操,他這是拿錯了誰的劇本,他從裴成淵身上,除了傷害,得到過其他什麼嗎?

  蔣瀾還嫌不夠似的,冷哼一聲說:「你等著死吧。」

  話音剛落就被楚繹按住肩膀猛地推在牆上,啪嗒一聲,楚繹伸手按下了木門的鎖扣。

  後腦砸在堅硬的牆面,蔣瀾痛苦地悶哼一聲,不可置信地看著楚繹,然後激烈地掙扎起來。

  但楚繹比他高大,還曾經認真學過格鬥,他根本不是對手。

  片刻後放棄掙扎,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叫駡:「你這個瘋子。」

  轉頭沖著門外,「來人啦!」

  楚繹淡淡地說:「別叫了,我敢保證不會有人來。既然已經得罪了,我就把你得罪到底吧。」

  突然把手伸到蔣瀾上衣口袋裡摸索一陣,然後摸到一個沉沉的小物件,順手拿了出來。

  是一個純銀外殼打火機,楚繹拿著在他眼前的晃了晃,「你的。」

  骨節分明的手指動了下,打火機轉了個圈握進手掌,「你沒管好,現在成了我的。」

  接著,五指突然鬆開,手裡的東西猝然砸向地面,金屬撞擊大理石發出啪的聲響,與此同時,他一手掐住了蔣瀾的脖子。

  叫駡聲戛然而止,蔣瀾像是被他唬住了,慘白著臉怔怔站在那。

  楚繹一腳踩住打火機,狠狠地,打著圈地碾,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蔣瀾血色盡失的臉。

  他睜大黑白分明的雙眼,眸光清澈,唇角還有一絲笑意,饒有興致地看向蔣瀾,狠戾中像是還帶著幾分殘忍的天真,就像是只亮了獠牙的小獸,一絲都不想錯過地,想要把爪下獵物的每一絲狼狽與倉惶都盡收眼底。

  片刻,他放開了蔣瀾,也挪開了腳,指著地上的東西,「當然,它還可以是你的,如果,你還肯彎腰,撿起來的話。」

  說完,楚繹抬手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皺,腰杆挺得筆直,人站在那長身玉立,風度翩翩,好像剛才發生的並不是一場打鬥,而只是一場還算愉快的交談而已。

  出門前,想起什麼,他又湊到蔣瀾耳邊,「對了,我沒占你家老裴什麼便宜,相反,他欠我的還多著呐。」

  說完,擰開門鎖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外的走廊,對守在走廊邊上的助理先生笑瞇瞇地說,「景程哥,謝謝你。」

  助理先生擺一下手,說:「沒什麼,待會兒,你記得從東側門出去。」

  第六章

  楚繹不後悔跟蔣瀾撕破臉,雖然出軌這事,渣男才是罪魁禍首,但僅是蔣瀾鼓動吳老闆來強迫他這事就夠下作夠險惡了,既然是有備而來,那晚要不是碰見秦佑,到底還有什麼後招,楚繹不敢想,他敢打賭,蔣瀾是想一擊即中地毀掉他的。

  他這晚上一不做二不休地給了蔣瀾下馬威,心情就像個蓄謀已久終於砸掉了惡鄰家玻璃然後呼呼喘著粗氣跑回家的小孩似的,既解恨又忐忑。

  和助理先生一起從東側門走出來,門外階梯下停著一輛轎車。

  隆冬之夜,風聲呼嘯。楚繹穿著不算厚實的禮服,被撲面而來的冷風吹得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助理伸手指一下轎車緊閉的後門,說:「去吧。」

  楚繹拉開車門坐進去,周身立刻被一股暖意包裹住,後座的另一邊,椅背放低了,秦佑一隻手臂手肘撐著扶手,微微側身,慵懶地仰靠在那,像是在閉目養神,又像是睡著了。

  不遠處一片草坪,亮著的坪燈光線透射進車窗,楚繹可以看清一向穿衣周整得一絲不苟的秦佑西裝敞著,領帶扯松掛在脖子上,襯衣扣子隨意解開兩顆,領口打開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膚,有種禁欲氣質衝破桎梏後的莫名誘惑感。

  絲綢襯衣貼伏的質感卻勾勒出胸膛肌肉線條有力的起伏。純雄性的荷爾蒙氣味幾乎充滿整個車廂。

  幽暗的光線從側面投射,秦佑輪廓俊挺的側臉毫無瑕疵,就像是真人版阿波羅像。

  楚繹關上車門,秦佑也沒動,只是後仰的脖子,喉結處的陰影上下竄動。

  楚繹鼻腔被沖得一熱,整個人都不好了,他是個gay啊,即使從不放縱下半身,在同類中能當得起節操標兵這個稱號,但他也是個身體健康技能正常的gay啊。

  就這麼大點空間,兩個男人,另外一個人渾身上下充斥著人體春yao的氣息這是鬧哪樣。

  但他還是側頭望過去,心情類似,只有在猛獸打盹的時候,才會有機會欣賞它華麗漂亮的皮毛。

  車廂裡有淡淡的酒氣,楚繹坐了一會兒,側身把頭湊到秦佑面前不遠的位置仔細端詳。

  這到底是喝了多少?

  忽地一聲低沉短促的笑聲,楚繹嚇得趕緊坐直身體。

  幽暗中,秦佑睜開眼睛,漆黑深邃的雙眼眸光有幾分迷蒙,「玩得開心?」

  你是說酒會還是說剛才?

  秦佑英俊的臉龐因為神色舒展而更加俊朗,楚繹臉熱得發燙,扯出個一瞬而過的笑,點點頭:「不錯。」

  秦佑抬手按下車窗,從兜裡摸出煙,啪地點上。

  一點火光在車裡明滅,楚繹突然開口,「還有煙嗎?也給我一支。」

  之前幾次的見面,秦佑沒見楚繹抽過煙,於是手自然而然地伸過去,握住楚繹的右手,拉到眼前認真看了下,即使光線晦暗,也能看清楚繹的手指白皙乾淨,指頭皮膚沒有被香煙薰染過的焦黃色。

  皮膚相貼的觸感,楚繹不禁一怔,但秦佑很快放開他的手:「煙這東西能不沾就不沾。」

  你不也在抽嗎?秦佑這語氣活像他爸爸啊,不過,楚繹心底又有些奇怪的熨帖,很久沒有人出於關心對他說這樣的話了。

  靜默片刻,秦佑把煙頭扔到車外,突然出聲,「兩件事。」

  楚繹循聲看過去,秦佑一手撐著頭,一手從西裝口袋掏出一個信封,「你最近是不是在找這些。」

  楚繹立刻伸手接過來,掏出手機摁亮屏燈,信封裡薄薄幾張紙,裴成淵財產收支和投資置業分門別類,躍然紙上。

  上面見不得光的很多,而且楚繹低估了裴成淵的無恥程度:裴成淵藉口要買新居從他這「借」走的二百來萬像打了水漂似的看不見蹤影,轉頭就打進了蔣瀾的帳戶。

  果然,他們之間的一年,就只是個笑話。

  不過,他真該感謝秦佑,倏忽間,楚繹眉目間鬱色一掃而空,他擠出個笑,對秦佑眨眨眼,「謝了。」

  相戀而沒有婚姻關係的兩個人分手,先認真清算財產才是思路清晰條理分明的方式,他是這樣想的,不料秦佑全都看出來了。

  楚繹把手機揣進兜裡,車廂裡重新陷入幽暗,秦佑目光看向楚繹,剛才信封裡的東西他本人早就看過,他也知道對楚繹來說又是一次打擊。

  現實殘酷,但是,他還是把它攤到了楚繹面前,剛才楚繹短暫的色變,隨即情緒立刻收斂,他都看在了眼裡。

  街燈流離光影映著楚繹線條精緻的側臉,看向前方的清澈雙眸,楚繹的氣質,像個大男孩一般的清爽健朗,甚至,七年前,十ba九歲的楚繹,整個人都沉鬱桀驁,也不是這樣的感覺。

  他像是脫胎換骨,爽朗清澈底下,隱藏著看不見的狠和韌勁,這個孩子,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長大了。

  秦佑說不清自己的心情,但毫無疑問是愉悅的,大概,類似,這個人設和這種劇情,我非常滿意?

  又坐了一會兒,楚繹偏頭問,「你剛才說有兩件事?」

  秦佑仰靠著椅背,「有些事適合斬草除根不留後患,不過,顯然,你們仇沒大到這個地步。魚死網破的犯不著。」

  骨節分明地手指敲擊在大腿上敲擊幾下,「底牌,還是留到最後才有意思,你說呢?」

  楚繹現在心情就只剩愕然了,他偏頭看一眼秦佑,分明他什麼也沒說,但是,他要做的事,這個人,全都猜到了嗎?

  此時秦佑已經換了個坐姿,兩隻胳膊抱著胸,雙眼目深如潭,專注地看向前方的路面,下巴的線條棱角分明而堅定。他是個非常強勢的男人。

  楚繹說不清什麼緣由,他見到秦佑有種奇怪的安心,每次,他站在低谷裡,機緣巧合,這個男人像是從天而降,出現在他面前。

  但是,分明,秦佑並不是什麼心靈雞湯類的人物,別說雞湯,簡直,連雞蛋湯都沒有。

  更沒有什麼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的說教。

  這個人,現在就像是沉默地站在他背後,他想殺人,還沒說出來,他給他遞上刀子,順便告訴他命門在哪?

  楚繹自己都要都逗笑了。

  這感覺,好像是,迫不及待想沆瀣一氣,最終走向狼狽為奸?

  當天晚上,楚繹跟裴成淵攤牌。

  對於出軌的事,裴成淵一開始打死不認,甚至反打一杷諷刺楚繹過於敏感,胡思亂想,無理取鬧。

  最後,楚繹把列印出來的,他入院那天裴成淵和蔣瀾雙雙出入別墅社區的照片摔倒了裴成淵臉上。至於那些限制級的照片,楚繹沒拿出來,那就是秦佑說的底牌。

  但這些也已經足夠了,裴成淵一時目瞪口呆,還要辯解,楚繹上前揪住他的衣領就是一頓猛揍。

  裴成淵還了手,但沒打過他。

  最後以臉貼地板的姿態被楚繹按在地上,楚繹說:「我送給你的東西,都是我願意,沒所謂。但從我這騙去的,你給我一毛不差地吐出來。」

  把他的財產收支報告扔到他的面前,「你這些東西明晃晃的有貓膩,公佈出去有多少人要找你麻煩,這些東西在我手上,你最好讓蔣瀾也老實點。」

  裴成淵涕淚交流,「楚繹,我們在一起一年,結果就是這樣嗎?」

  楚繹眼眶泛紅,但還是伸手拍拍他的臉,「上次我就跟你說過,覺得我們不合適可以坦誠告訴我,我給過你好合好散的機會,是你自己錯過了。」

  十數月的戀情一朝斬斷,而這一潭池誰攪亂的波紋似乎延綿無休止。

  第二天,蔣瀾就正是登堂入室搬進了裴成淵的家,和裴成淵一起成了楚繹的鄰居。

  楚繹覺得蔣瀾為了嘔他也停捨得苛待自己的,放著別墅不住,非得和裴成淵一起擠在公寓樓裡在他眼前出雙入對。

  可能因為工作時間都差不多,他們還經常遇到。

  有次是在地下車庫,楚繹車剛停好,就看見蔣瀾氣衝衝地走過去,裴成淵兩手提著小包大袋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當時是深夜,停車場裡靜得針落可聞。

  蔣瀾沒走幾步,轉頭不耐煩地說裴成淵說:「你就不能快點?我特麼今天煩著呐,別惹我不順心知道嗎?」

  裴成淵一臉小心地跟上去,湊到蔣瀾身邊不知道說了什麼,蔣瀾冷哼一聲,鼻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走了。

  楚繹就坐在車裡圍觀了全部,突然覺得這對他來說真是莫大的諷刺,即使在裴成淵對他窮追猛打,他還沒決定開始的時候,自己也不曾這樣對待過他。

  真是一句重話也捨不得,他工作壓力大,有時候狀態不好到整個人心臟都要爆了,也從來沒有把任何負面情緒在裴成淵面前宣洩出來過,他一直很捨得付出,可是,最後還是輸給一個作神。

  還好短暫的閒暇期很快就過了,曝光率是明星事業賴以發展的絕大部分。

  這次有幾個通告在中部和南部的兩個城市,楚繹飛在了他為事業奔忙的航線上。

  有個娛樂節目,楚繹和幾個同期的小鮮肉去當嘉賓,互動中,主持人八卦地問:「那楚繹,你平時生活中的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楚繹作出了一個和他小鮮肉身份相符的靦腆得恰到好處的笑,「也不用太漂亮,最主要是善良、有孝心……」

  這種問題的答案都是一早就妥善準備過的,應該回答得駕輕就熟。

  而楚繹這次居然被舞臺的燈光照得有些恍惚。

  他是個gay啊。

  性向不容他選擇,可是男人和男人的關係到底能不能長久,他現在是第一次認真地懷疑了。

  他羡慕普通三口之家的和樂融融,可是因為他與大部分人不同的性向,這種相依相伴平靜而溫暖的似水流年可能他一輩子都不可得。

  或者,還不止是性向。

  七年前,竹馬男友牽著一個女孩的手跟他說:「楚繹,我認打認罵,你想把我怎麼樣都成。我已經對不起你了,現在不想對不起她,你能明白嗎?」

  七年後,又是一場更加不堪的背叛。

  兩次戀愛,最後都是以同一個方式收場。

  可能,他本身性格中就缺乏讓人萌生非他不可的執著的特質。

  第七章

  秦佑再次見到楚繹,已經是春節前。

  助理回去過年了,秦佑自己悠閒地開著車,跟發小趙臻通了個電話,趙臻突然說:「你在城裡嗎?要不中午過來蹭個飯。」

  本來想著到住處拿幾樣東西就回近郊的老宅,秦佑看一下時間,這會兒開車出城,吃飯難免讓家裡人等,電話掛掉就開著車直奔發小家。

  開門的是趙臻自己,手上還抱著他五歲的寶貝女兒。

  「今天還沒回你爸媽家?」秦佑問。

  小姑娘窩在爸爸懷裡脆生生地叫了他一聲,秦佑伸手,指頭挑挑小姑娘肉呼呼的小手,順手遞過去包裝精美的禮盒,前些日子去紐西蘭時時給小姑娘帶的禮物。

  趙臻沒跟他虛禮,回答道:「晚上回去,今兒家裡有客嗎?」

  廚房裡傳來的嚓嚓篤篤聲喧鬧而有序,趙太太從廚房出來瞄了一眼,「來了?先坐著,飯一會兒就好。」

  趙太太跟趙臻和秦佑三人都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熟得爛熟的關係,說完繼續紮進廚房忙活,沒多少客套。

  秦佑坐下的時候目光在幾個敞廳掃了一圈,並沒看見什麼客人,趙臻一邊哄著女兒,一邊說:「是趙離夏的朋友,兩人在樓上。」

  趙離夏的朋友,秦佑想到什麼,眼皮無故一跳。

  趙離夏是趙臻大哥家的兒子,因為父母早逝,從小到大被家人裡寵得眼珠子似的,現在就是個活生生的紈絝。

  所以,以他無法無天的性子,幹出找人想辦法入室偷拍裴成淵和蔣瀾床照再發給楚繹那等事,秦佑半點不吃驚。

  秦佑只是不太明白,以楚繹這種對私生活嚴謹得令人髮指的個性,到底是怎麼跟這個全城頭號浪蕩子成為朋友的。

  似乎,還是深交?

  更不知道樓上的人到底是不是楚繹,秦佑也沒問。

  跟趙臻坐在那剛說了幾句,趙臻追著到處撒歡的女兒跑了,秦佑拿起遙控打開電視。

  趙太太正巧出來,「可以叫他們下來吃飯了。」出門一看,男主人沒在。

  秦佑點一下頭,坐著也無事,起身就向樓梯走去。

  剛走到二樓就聽到,走廊的房間裡傳來年輕男人的笑鬧聲,夾雜著電腦音效的打鬥聲,很是熱鬧。

  「來陰的有用麼?真輸了,我不介意你肉償的。」調笑聲辨識度很高,秦佑腳步沒停。

  趙離夏年紀不大,但那葷腥不忌的性子連他們這些長輩都自歎弗如,現在在他小叔家就這麼不像樣了。

  「蹄子……挪開,」另一個人開口的時候上氣接不下氣,「我是……趙離夏的臉,他,不要我了。」

  這聲音聽著也很耳熟,秦佑腳步微微頓了下,手□□褲兜,一步一步走到房間門外。

  房間門大敞著,另一個人,果然是楚繹。

  而此時兩個人都在地上,趙離夏胳膊肘壓著楚繹的胸口,一條腿牢牢壓住楚繹的腿,手上拿著遊戲手柄按得啪啪作響。

  眼睛專注地瞪著螢幕,嘴卻幾乎碰到楚繹的耳垂,語氣幾分挑逗地問:「我怎麼樣,嗯?」

  顯示幕上他操作的人物把楚繹那個一下踢的老遠,拳打腳踢,連招一個接著一個,滿屏都在飆血。

  所以楚繹注意力全都落在螢幕上,根本沒有覺察剛才那一句話的語氣多麼曖昧,整個人都幾乎是被鉗制得半躺在地上了,同樣端著手柄的手動作劈劈啪啪,

  身子奮力掙扎,臉憋得通紅,「你……太不要臉了。」

  秦佑怔了下,俯視著兩個人,微瞇一下眼,「趙離夏,長本事了?」

  聽到他聲音,兩個人就猝然轉過頭,趙離夏看見秦佑,剛才的風流做派頓時就收住了,表情很是精彩。

  楚繹也吃了一驚,但是,倏忽間的事,秦佑給了他一個眼神,他笑著忽地翻身把趙離夏推到在地,整個人都壓了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手柄拿著劈啪一頓按,螢幕上拳手強勢逆襲,窮追猛打。

  完美k.o。

  楚繹的心情就差爬過去抱住秦佑大腿了,男神啊,你來得太是時候了,終於揚眉吐氣了,玩格鬥遊戲被趙離夏欺壓五六年的痛啊。

  他喘息未定,臉上還滲著汗,幾縷黑髮蜷曲地貼在額前,被汗水薰蒸的俊秀臉龐笑意滿滿。

  他皮膚白皙,出汗之後則越發的白,秦佑一個月沒見過楚繹了,現在覺得他比上次見面好像消瘦了不少,所以眼神顯得格外亮。

  「吃飯了,」秦佑眼神灼灼看向楚繹,對他伸出手。

  楚繹把手放在他手掌裡,手臂用力拉著自己站起來,手心相握,秦佑的手掌寬大而溫暖。

  默默旁觀了一切的趙離夏從地上站起來,上前一步走到楚繹身邊,「雖然你們認識,我還是再給你正式介紹一下的好。」

  胳膊摟上楚繹的肩,半個身子掛他身上似的沒個正型兒,看一眼秦佑,意味深長地對楚繹說:「這位,是咱秦叔。」

  楚繹本來笑得一臉陽光燦爛,這會兒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看著秦佑俊逸無儔的臉,秦秦秦秦秦,叔?

  還真是秦叔。

  趙家的人楚繹最先認識趙離夏,這孩子比他小一歲,所以趙臻是趙離夏小叔,他平時也稱呼一聲趙叔。

  而秦佑,居然是趙臻的朋友。

  楚繹不由想起了當年他和秦佑初見時的場面,頓時就尷尬了,偏偏飯桌上趙太太聽說他們認識,還問了句,「你們到底怎麼認識的。」

  楚繹本來抿唇微笑,表情頓時凝固,只好抬眼望向秦佑,秦佑目光跟他對視一下,嘴角微微抽動,「朋友介紹。」

  好像……還真是。

  基於什麼介紹,那就真是不能對外人道了。

  楚繹直想捂臉,羞慚得恨不得失憶。

  不過秦佑只有四個字的簡單回答,很顯然是想把話題帶過去,因此,餐桌上在座的,也沒人再細究這個問題。

  秦佑很快反問過去,「你們呢?」

  趙家叔侄忙著吃,這次還是趙太太回答的:「離夏去加拿大上學那會兒,跟楚繹住隔壁,天天去楚繹那蹭吃的,整整蹭了一年,哎?你知道嗎,楚繹廚藝可好了。」

  趙離夏抬頭笑著拍一下楚繹的肩膀。

  楚繹搖搖頭,「我到多倫多一周之後,基本上腦子裡邊想的也全是該怎麼吃了。那一年,正好閑著,才把功夫花在這上邊。」

  秦佑沒說話,楚繹去多倫多,正是當年事發後不久,他不知道楚繹家裡人怎麼會放心把一個明顯有自殺傾向的孩子送到遙遠的大洋彼岸去,那年,楚繹應該才十八歲。

  他抬頭看向楚繹的時候,楚繹正轉頭看向趙離夏,說:「你當時也沒少被我荼毒,是吧?」

  楚繹說話時臉上掛著明朗的笑意,似乎,當年所有讓他生無可念的痛楚,獨自背井離鄉的悽惶,都湮沒於世事更迭中,只剩下雲淡風輕了。

  秦佑面上依然神色淡淡,但心裡頭被那笑容感染得滋味很是難言,他對楚繹的感覺很難形容。

  心疼他年少命運多舛,又欣慰他最終還能意氣風發地站在自己面前。

  現在的楚繹很美好,秦佑想讓這種美好一直維持下去。

  這種牽絆感太微妙了,秦佑知道自己冷漠,鮮少刻意關注什麼人,這種體驗對他來說,實在新奇。

  他恍了會兒神,回神時桌上說起了剛才在樓上趙離夏被他一身喝斥嚇住,讓楚繹伺機翻盤的事。

  趙離夏胳膊又搭上了楚繹肩,還對楚繹撒嬌似地說:「這次就原諒你了,咱們多少年的交情了,下次還是跟我狼狽為奸吧。」

  秦佑慢悠悠地放下筷子,「說我像狼也行,但楚繹,怎麼也像只小狼崽。」

  楚繹聽完就笑了,但笑著又覺得不對,這話怎麼聽都像是輩分上占他便宜。

  臨著除夕,家務事多,兩個做客的人也不方便在主人家多待,楚繹這天是被趙離夏在外面撞上被截回來的,也沒開車。

  回去路上自然是秦佑送他。

  車跑在路上,本來金融街這片是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段,但除夕將至,還是下午,馬路兩邊林立的高樓因為少了往日人氣擁簇的點綴,顯得異常冰冷寥落。

  「事情解決了?」秦佑年底這一陣雜事和應酬都特別多,根本分不出神來關心楚繹和裴成淵的後續。

  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楚繹怔了怔,點一下頭,反正秦佑已經知道全部始末了,他刻意回避這個話題就有些沒意思了。

  更何況秦佑幫過他,他給一個交代也在情理當中。

  楚繹前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本來想感謝一下秦佑,抽不出空來,這會兒正好有機會,他對秦佑說:「等春節過完,我請你吃頓飯吧。」

  眼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面,「我年初三有空。」秦佑說。

  楚繹抿一下唇,「我年初三應該還在馬爾地夫,初五回來。」

  「春節去馬爾地夫度假?」

  楚繹目光轉向車窗外的行人,墨黑的瞳仁閃爍幾下,隨後很淡地笑笑,「是啊,難得有假期。」

  其實行程是半年前就定好的,原本打算是和裴成淵一塊兒去,現在只剩下他自己。

  秦佑沒多問,但是,車從一條居民區密集的小街道經過,他放緩車速把車停在路邊,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對楚繹說:「你等一下。」

  而後關好車門,朝著人行道邊的一個書報亭走過去。

  秦佑穿著一件灰色毛呢的大衣,一米八七的身高,氣質矜貴出眾,身材比男模還挺拔。

  出現在書報亭前這一小會,他跟書報亭的主人交談,路邊過去的人不多,但眼球都被他吸去了,回頭率簡直百分之百。

  楚繹看見他似乎掏出錢包付錢,本來以為秦佑是去買煙或者雜誌什麼的。

  但秦佑回來的時候,手上卻拿著一個俗豔的大紅包。

  俗豔而且喜慶,紅色硬紙殼表面印著大大的福字,下面寫著「恭賀新禧」。

  跟冷肅優雅的秦先生本人簡直兩個畫風。

  秦佑要笑不笑地把紅包遞到他面前,說:「壓歲錢今兒就提前給了。」

  秦佑比他大不到八歲,楚繹不禁坐直身子,神色只剩愕然,接過沉甸甸的紅包,指指秦佑,又指指自己,瞪大的雙眼裡滿是詢問。

  你還真拿自己當我叔啊?

  「哦。」秦佑點一下頭,像是明白了什麼。一手握拳湊到嘴邊思索片刻,然後才開口,「平平安安。」

  難道我在跟你討祝詞嗎?楚繹整個人都不好了,此時秦佑俊朗面容上笑意雖然細微,但其中的戲謔已經毫無遮掩。

  占他這點便宜有意思嗎?楚繹哭笑不得,「謝謝秦叔。」他說。

  然後把紅包,迅速地揣進了衣兜裡。

  第八章

  秦佑把楚繹送到目的地,車朝前繼續開走很遠,還從鏡子裡看見楚繹仍站在原地望著他的方向目送他離開。

  但秦佑車開到前邊掉完頭原路折回朝著城外開去的時候,又經過剛才楚繹下車的路段,看到人行道綠化帶邊上,楚繹朝著路邊的一棟大樓走過去了。

  放慢車速抬頭望去,大樓是一間酒店式公寓。

  秦佑一時覺得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但行色匆匆走進大樓的人,高挑的身材,身上穿著他們剛才見面時的那件連帽款外套,帽子兜在頭上,兩手揣在上衣兜裡,從身後看,脖子還縮著,可以判斷他壓低下頜把下半張臉埋在了高高的衣領裡頭,一般人不會這樣全副武裝,剛才楚繹下車後就是這副模樣。

  秦佑略作思忖就明白了,剛剛經歷過分手,楚繹出來租住怕是在躲著什麼。

  躲別人還是躲自己,秦佑無法判斷。值得嗎?為一個再虛妄不過的情字,把自己搞得這樣傷筋動骨。

  他明白了一件事,楚繹心裡遠沒他在人前表現的那樣釋然。

  第二天的航班,楚繹晚上吃完飯就開始收拾行李,從衣兜裡掏出下午的紅包,剛打算拆開,放到封口的手又頓住了,最終,走到床邊彎腰拉開床頭抽屜,拿出一個精緻的木盒,打開蓋子,把紅包穩穩放進盒子裡。

  窗外遠處夜空正好有煙花個個炸開,綻放得璀璨斑斕,將要到來的,是一個本應該闔家團圓的節日。

  楚繹兩手撐著窗臺看了一會兒,想起很小的時候他也是對春節有過盼望的。

  那是他十歲之前,父親還健在,懵懂年歲,日子花般靜好。

  一個單親的孩子,從來沒有因為缺失母愛而覺得不圓滿,父親一個人的肩膀就挑起他童年的全部。

  不過,往事已矣,這些都遙遠得,好像是上輩子發生過的事。

  而他現在,要接受的是,自己連一個一起守歲的人都留不住的事實。

  黛藍的天幕,燦爛的煙花還在次第綻放,電話鈴聲忽然響起。

  楚繹掏出手機看了下,是個陌生的號碼。

  電話湊到耳邊,「喂?」

  那頭沉默一秒,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哥……」

  楚繹愣住了。

  「哥,過兩天就除夕了,今年你回來過家過年嗎?」

  楚繹呵呵笑:「我回去,你爸和咱媽光顧著厭煩都不夠功夫,還有心思過年?」

  「哥……」

  楚繹笑意更深:「你這一聲,既叫了親哥又叫了堂哥,省事省大發了。」

  「好好過你的節,」他說,「我回去,怕咱媽大過年的又要費神給我聯繫精神病院。」

  那個家背後有人多少年不敢碰醜惡私隱一言蔽之,這是楚繹能夠說出的,最惡毒的話了。

  春節楚繹在馬爾地夫待了五天。陽光海岸,沙灘美男,或許是因為故地重遊沒了遊玩的興致,除了每天幾小時健身房必須去,大部分時間在酒店睡得昏天黑地。

  回來後,請秦佑吃飯是在大年初七,節後,溫度回升了十來度,從凜凜寒冬一下到和風暖陽,當天豔陽高照,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楚繹訂的是一家湖畔餐廳,秦佑到的比他稍晚。

  他們坐的位置,大片的露臺一直延伸到湖面,露臺鋪著厚實的松木板,精緻的鐵花欄杆和古樸的青磚矮牆半環抱的一角,與喧鬧被隔斷在綠葉蔥蘢間。

  湖風和煦溫暖,秦佑在他對面落座,「這地兒找得不錯。」轉頭看向他,「旅行開心嗎?」

  楚繹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睡得不錯,每天一睜眼就能看見十二點鐘的太陽。」

  秦佑笑了,幽深的雙眼專注地打量他,一個春節過去,楚繹好像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些,所幸精神很好。

  這一頓飯算是相談甚歡,正午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很是愜意,見秦佑不急著走,吃完飯楚繹又要了咖啡兩個人坐著聊天。

  「我上次去還沒覺得,這回發現去那邊旅遊的,基本都是一對一對的。」

  楚繹說:「對了,我有天在酒店前邊的沙灘曬太陽,旁邊有兩個韓國男人吵架吵得那叫一個凶,個高結實的那個把瘦的那個推得一步一踉蹌,眼見就要揍他了。」

  秦佑閒適地靠著椅背,目光從粼粼波光的湖面回到他臉上,「你拉架了?」

  楚繹又端杯喝一口咖啡,「我當時也是想著,是時候亮亮咱們中國爺們的英勇仗義了。人剛坐直還沒站起來,那兩位,親上了。」

  秦佑嘴角一抽笑了出來。

  陽光照射在他臉上,楚繹皺眉瞇眼,「我算是看出來了,網上說的是對的,一切不以分手為目的的吵架都是虐狗。」

  秦佑剛想問他哪看來這麼多奇怪理論,楚繹想到什麼,從椅子旁邊拎出一個紙袋,抬頭看他,「差點忘了,給你的。」

  紙袋上的花紋很絢麗,是禮物,秦佑道謝,順手接過來,準備放到一邊。

  但抬眼就瞧見楚繹在對面睜大眼睛望著他,黑白分明的雙眸清澈如水,像是很期待的樣子。

  秦佑立刻就把盒子從紙袋裡抽出來了,瞟一眼楚繹,認真地說:「我看看,是什麼?」

  精緻的木雕盒子打開,裡面是從大到小一套石雕杯子,幾個杯子外壁浮雕著同一個瞠目獠牙的圖騰頭像,不過神色不一樣,有的兇惡、有的溫和。

  手撫著雕文,抬頭看向楚繹,有什麼來歷?

  楚繹胳膊肘擱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我覺得很像你,就順手買了。」

  秦佑頓時表情卡殼,哭笑不得,他在楚繹心裡到底是個什麼形象。

  正說著話,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出聲:「秦佑?」

  幾乎是瞬間,秦佑就收斂了笑意,他越過楚繹看過去,楚繹也轉過頭,一個男人從他身後走到身側桌子前面。

  看清男人的臉,楚繹頓時微怔,因為來人正是年前,經紀人讓他在酒會上伺機接洽的那位怪才導演燕秋鴻。

  燕秋鴻穿著一件月白色大衣,整個人顯得挺拔清雋,走到桌子邊上站定,也沒坐下,一雙桃花眼微瞇著看向秦佑說:「好啊,我找你幾次都說沒時間,原來是有了新寵。」

  秦佑沒說話,坐在那的姿態仍然沉穩如鐘,只是眉頭微微皺了下,淡定地把石杯放回盒子。

  燕秋鴻眼神又轉向楚繹,深深看他一眼,冷笑一聲,「跟我搶人,你很有能耐啊。」

  楚繹頓時愕然,這什麼情況?他整個人都不好了,嗖地站了起來。

  第九章

  爭取燕秋鴻的新戲對他來說有多重要,楚繹心知肚明。

  但是放在眼前的顯然是一出原配撞破奸情的戲碼,「自己被人誤解為小三而秦佑被人看作渣男」的事實,立刻就佔據了他注意力的全部。

  楚繹站在原地,片刻才收斂心神擠出一個盡可能得體的笑,對燕秋鴻嚴肅而又溫和地說:「燕導,你誤會了,秦先生和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本來這話秦佑自己說更有說服力,但秦佑只是抬起手腕垂眸看了一眼手錶,眼神平靜得一絲波瀾都沒有,那種雕像一般冰冷的氣質又回來了,更沒有解釋的打算。

  楚繹目光從他身上拉回來,遊移到燕秋鴻那張憤懣不平的俊美面孔,瞬間腦補出一萬字虐戀情深。

  「哦?我應該相信你嗎?」

  聽他說完,燕秋鴻狐疑地看他一會兒,在他們邊坐下了。

  這是張方桌,他們現在的位置,秦佑正好坐在楚繹正對面。而燕秋鴻落座時木椅略微挪向秦佑的那一側,位置細微卻明顯地靠向秦佑。

  楚繹心裡淚流成河,這話你問秦佑不是更合適麼?

  秦佑卻還是那副渾不在意的樣,身子後仰靠向寬大的籐椅背,眼光古井無波都朝著湖對岸高低起伏的蒼翠山巒望去,就好像眼前正在發生的狗血劇情,絲毫與他無關。

  楚繹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也抬起手腕裝作看了手錶,當然,幾點幾分他完全沒看清楚。

  而後,對坐著的兩個人笑意明朗地說:「我還有事要回一趟公司,要不,你們慢聊,我先走了。」

  秦佑這會兒目光總算對上他,略點一下頭,淡淡說:「開車小心。」

  楚繹佯裝鎮定地出去買完單,慌不擇路地走了。

  一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枝葉茂密的植物隔斷後,燕秋鴻忽然呲地一聲笑了出來,「這就遁了?」

  秦佑沉聲開口:「有意思嗎?」

  燕秋鴻眼神收回來,也不直接回答,樂不可支地對秦佑打趣道:「你不行啊,人都不肯為你來一次男人間的對決。」

  伸手指一下楚繹剛才坐的那個位置後邊的叢生的綠籬,「我剛才在那邊看了沒一會兒,今天你半個小時比平常一年笑得還多,怎麼,終於動凡心了?這才對嘛,就你平時那副沒一絲人氣兒的樣,錯失多少人生樂趣啊?」

  秦佑眼皮都沒抬一下,燕秋鴻這人有個毛病,但凡碰上感興趣的對象就條件反射似的愛折騰,剛才他針對的明顯是楚繹,打斷他做戲反而不明智。

  燕秋鴻還在繼續嘮叨:「你現在追上去,跟他說真相,再哄兩句,接著來個深情表白,說不定今天就能有一個畢生難忘的激情之夜,感情這回事,有波折才深刻,真的。」

  他跟楚繹的關係不是燕秋鴻想像的這樣,但秦佑也不覺得跟其他人解釋有什麼必要,沉默片刻,說:「你最近在酬拍新戲?」

  燕秋鴻點頭,很有興致地問:「你想說什麼?」

  秦佑深邃如潭的眼眸有什麼閃動一下,「看上楚繹了?」

  燕秋鴻聞言立刻如臨大敵,「什麼叫我看上他?你話說明白點,先不說兄弟之妻不可欺,這話讓我家那口子聽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別裝瘋。」秦佑冷冷地說。

  見他真不耐煩了,燕秋鴻表情頓時轉跳到一臉正直,認真地說:「好吧,我確實想用他,但我年前見過他一回,再看他今天這瘦了十斤的樣,明顯已經為爭取我新戲其中一個角色做準備了,但那個角色不算是最適合他的,看他經紀人,敢不敢賭。」

  又感歎地說:「他們這些鏡頭前的人也挺辛苦,要瘦就天天水煮青菜,調料都不擱,吃法簡直反人類。一個月下來,還能坐在外頭看人吃完一頓平常飯菜,就算心理素質不錯的了。」

  秦佑聽完抿唇不語,楚繹這一陣是清減了許多,但一起吃飯的時候也就是吃得少點,年前在趙家是,今天也是,完全沒在人前表現出一絲半點他在刻意節食。

  一頓午飯從賓主盡歡到尷尬收場也就是幾分鐘的事,楚繹離開的路上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對於秦叔家還有秦嬸這事,他心裡頭感覺挺微妙的:這個跟你有著諸多共同秘密的人,他居然還有個更有權利跟他分享各種私密的partner。

  大概,就類似這種感覺。

  不過想想也在情理中,秦佑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他有屬於成熟男人的沉穩與從容,高大、英俊而且健康。這樣的男人偏偏還處尊居顯,身邊沒人,才說不過去。

  楚繹用了十分鐘調整心態,十分鐘後覺得秦佑和燕秋鴻,這種強攻強受的設定一旦接受,好像還挺帶感。

  正想著今天又猝不及防地被秀了一臉,經紀人招他回公司的電話來了,剛才為了圓滿退場順口編的由頭扯成了真的,楚繹轉了個向,就朝著公司去了。

  走進經濟人辦公室,話沒說一句,經紀人上下打量他一陣,點頭說:「不錯,還瘦一些就更好了,《不夜之城》劇本看得怎麼樣了?試鏡定在這個月底,你儘量把狀態調整到最佳。」

  《不夜之城》就是燕秋鴻馬上要開拍的那部戲,楚繹本來躊躇滿志,今天這一場之後心裡有些打鼓了。

  他不確定燕秋鴻會不會對中午那一幕心寸芥蒂,要是心裡真有什麼不快,會不會不容分說地因私忘公。

  反正他自己是挺介意的,他曾經被人挖過兩次牆角,現在被誤會成插足者,楚繹跳進黃河洗清嫌疑的心都有,他以後跟秦佑打交道得適當避嫌了,雖然他們之間真的沒什麼,讓人男友心裡不舒坦,確實也挺不好的。

  這有悖於他立身處世的態度。

  接下來,為了讓楚繹好好準備試鏡,經紀人給了他幾天假期。連著幾天在住處對著劇本,認真揣摩角色的性格,各種心態,楚繹自己都有點恍惚了。

  正想著去哪透口氣,趙離夏來了,約他中午一塊兒吃飯,然後下午出發去遠郊雲浮山的山林度假村過週末,同行的還有趙離夏的一個從加拿大來的朋友。

  正巧這位元國際友人楚繹也認識,吃完飯就出發,一路歡聲笑語,一個多小時後車上了山間公路,雖然雲浮山的風景很不錯,但是,楚繹從沒聽說這裡有什麼山林度假村,問了問,才知道是個新專案,目前只是大至建成,還沒對外營業。

  大概明白了這個專案大概和趙離夏他叔有關,楚繹也沒多問。

  車開到會所門口已經過了兩點,他們的住處離這還有些距離,而且車根本開不進去,三人一行走在茂林間的山徑上,趙離夏和朋友都顯得很興奮。

  沒走多遠,趙離夏回頭時,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叫了聲,「小叔。」

  楚繹轉過身的時候有些意外,他看見的不止是趙臻,還有秦佑。

  秦佑穿著夾克和休閒褲,整個人看起來悠閒而隨意。

  楚繹有點疑惑,明明有男友,秦佑為什麼每次都是自己出來。

  秦佑目光投向他的時候,楚繹英俊的臉龐上還是綻開一個燦爛的笑。

  走近後對他們幾個人點頭算是招呼,山道狹長,秦佑略微加快腳步走到楚繹身邊,另外幾個人走在後面。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楚繹問秦佑。

  「昨天,來看趙臻的專案。」秦佑簡單地回答。

  側頭打量楚繹肩膀背著一個旅行包,手上還提著個顏色頗為豔麗的箱子,不像是旅行箱,「這是什麼?」他問。

  楚繹立刻晃晃手中的提箱,「燒烤架。」還挺沉。

  只住一晚,他們行禮並不多,趙離夏來之前買的兩個小旅行箱大小的折疊式燒烤架,他和趙離夏一人提一個。

  前面一段是上坡路,秦佑伸手就把箱子接了過去,自然而然,然後微微笑地說:「那我得提前出點力,要不待會兒烤出東西,都不好意思多吃。」

  楚繹微怔,同樣是男人,秦佑大可不必這樣照顧他的,但過度客套反而矯情,他便沒做推拒。

  但他很快就笑著問,「燕導演沒一塊兒來嗎?」

  腳下剛好幾級石階,秦佑抬腳跨上去,頭也沒回,「他老家來人了,忙著招呼。」

  終於到了住處,是幾幢木屋,木屋前草地鬱鬱青青,不遠處山澗清潭,別有一番幽靜意趣。趙太太早等在屋前了,過來跟他們打完招呼就開始安排房間。

  秦佑打了個岔,手拍拍楚繹的肩膀,話是對趙太太說的,「他去我那住。」

  楚繹愣了下,但秦佑的手掌已經移到他背上,「去看看房間。」

  第十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曾不止一次地眼見過楚繹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脆弱與傷痛,可能因為那是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私密,在別人面前,秦佑對楚繹,有種迫不及待把他劃進自己的勢力範圍的想法。

  要是換成以前,楚繹肯定就一絲不過腦子的坦然接受了。要是沒發生那次湖邊餐廳午餐事件的話。

  但即使猶豫,事實也容不得他提出什麼異議,這一片林間木別墅總共只有三幢,趙臻小夫妻出來連孩子都沒帶,明顯是打算享受二人世界的,去照明?你是不是瞎!

  剩下兩棟,單座都是供兩個人住的設計,趙離夏見秦佑就怕,總不能讓國際友人跟秦叔住一起。

  楚繹默默接受了「在場諸人中,他是離男神最近的男人」這個設定。

  秦佑住的那座木屋最靠裡,楚繹進去放行禮的時候看了看,小別墅雖然有上下兩層,但是,戶內面積確實非常的小,一樓沒有臥室,二層只有兩個房間。

  再下樓,趙離夏和國際友人已經不知道浪到哪去了,「出去走走?」秦佑問他。

  要不也無事可做啊,楚繹很快點了點頭。

  他們沿著水岸一路徐行,腳踩著枯枝落葉和石礫,楚繹一直沒說話。

  耳邊間隙有寂靜空山裡回蕩的鳥鳴,秦佑回頭有些奇怪地端詳著楚繹俊秀眉目,「今天怎麼成鋸嘴葫蘆了?」

  山林樹木蒼翠茂盛,陽光從葉縫篩漏下點點斑駁,頗有些鳥鳴空山的清幽。

  楚繹怔了一瞬,嘴角很快揚起來,但笑得有些局促。

  黑眸微微閃動地看向一邊靜如明鏡的水面,「憑林看水也算是賞心樂事,難得安靜嘛。」

  就像是只本來活潑跳脫的小獸突然被裝進籠子裡之後的不得不老實。

  秦佑也沒細想,忍不住笑了出來,他笑開的時候略揚起輪廓分明的下巴,清雋的眉宇完全舒展開了,一雙深邃的黑眸眼尾下壓揚起的優美弧度竟帶著一股含蓄而渾然天成的風流。

  楚繹神色稍滯,隨後立即睜大的眼睛,他好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一貫強勢漠然得生人勿近的秦叔,竟然,生了一對桃花眼。

  不過因為他平時氣勢太強,人又太過冷肅,所以這個細節根本很難讓人注意以及肯定。

  這雙眼睛,笑意甚深時竟然和燕秋鴻有些相似,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情侶相?

  他們沒走多遠,回到木屋前的時候下午四點還沒到,趙太太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放了一張桌子,桌面上擺著大小盆缽,燒烤架也支起來了,會所那邊送來肉,海鮮和蔬菜,擺在一邊,趙太太自己在那收拾。

  看見他們,趙太太對楚繹揮了揮手。楚繹給了秦佑一個眼神,立刻小跑著過去幫著打點。

  秦佑坐在一邊的折疊椅上,看著楚繹一樣樣地處理食材。

  他不得不承認,楚繹真的有自詡為美男子的資本。

  可能是因為清減的關係,楚繹這些日子人比以前斯文了不少,頎長的身材,純白毛衣領口裡露出襯衣淺藍色的領子,站在那時,勻稱的腰身顯得他整個人長身玉立,身上的圍裙絲毫沒有損耗他的俊美,反而,讓他整個人的氣質都安靜溫柔起來。

  衣袖整齊地翻卷到小臂中間,白皙修長的手指,動作不疾不徐,而且有條不紊。

  他表情很認真,垂下的眼簾,濃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不像是在做菜,而像是在優雅地雕琢著什麼藝術品。

  這果然是個看臉的世界,美男做菜都是有觀賞性的,秦佑看得有些恍神。其實,對於一個決意要跟男人共度一生的gay來說,楚繹真是非常不錯的選擇,身材和容貌就是最直接的誘惑,出得廳堂下得廚房,脾氣還好。

  如裴成淵之流得到了不知珍惜,秦佑基本上把他們歸結於眼瞎。

  可能是因為前一天晚上睡得不怎麼好,下午的陽光非常和暖,楚繹又不怎麼說話,秦佑沒坐多久,就有了些困意。

  楚繹忙活兒一會兒,抬頭再望過去的時候,就看見秦佑長腿交疊斜坐在折疊椅上,一隻胳膊肘部撐在扶手,手撐著額頭,眼睛已經閉上了。

  這樣睡非著涼不可,但楚繹想想剛才樓上似乎只有棉被,並沒有毛毯之類的,他隨身也沒帶大衣,用毛巾把手擦乾淨,走過去,拍下秦佑的肩膀,「秦叔。」

  秦佑迷蒙中聽見人叫他,「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人沒動,也沒有動的打算。

  楚繹又拍了他一下,「回屋睡吧。」

  沒有反應。

  過了一會兒,聽見楚繹在他耳邊大聲而且興沖沖地說:「新調的醬味道比我想的還要好,你要試試嗎?」

  秦佑好不容易瞇一會兒,正愜意,還真不想動,可是,楚繹那一聲之後,他沒回答,周遭立刻就安靜了。

  這一安靜就是許久,下意識地睜開眼,瞇著眼睛適應突如其來的光亮後,秦佑坐直身子朝楚繹望去。

  楚繹還在桌前收拾,只是動作明顯放慢了,細密的睫毛遮住眼瞼,看來有些失望,就像個急於得到誇獎但是沒被重視的孩子。

  秦佑認真回憶一下他剛才的話,伸手從桌上拿起湯勺,看著案上的大碟小碟,「是哪個?我看看,有什麼特別。」

  楚繹立刻笑了,其中一個碟子推到他面前,秦佑順手舀出些許,但是,東西一放進嘴裡,他表情就凝固了,辛辣的芥末味充滿整個口腔,暫態直直沖著鼻腔而去。

  秦佑從來不沾辣,一時間睡意完全清醒了。

  楚繹站在旁邊已經哈哈笑出聲來,哪還有剛才的半點失落,眼見秦佑放下了勺子,坐在那的姿態再閒適隨意不過,但看著他的眼神啊,危險得就像是在打量從哪下刀合適。

  連忙扯掉圍裙轉身就溜,眨眼間就幾米之外了,「我去叫他們開飯了再見。」

  秦佑慢條斯理地拿紙擦了擦嘴,深邃黑眸一瞬不瞬地凝住他的背影,許久,好看的唇角才浮出一絲無奈的笑。

  日暮時分,草地邊的水面上暈起薄薄嵐靄,天色漸暗,燈立起來了。

  夜幕落下時,趙離夏他們回來了,美味的烤肉和啤酒,流水泠泠,山林間的夜色寂靜幽然。

  一桌人笑語晏晏,趙離夏要跟楚繹拼酒,一杯啤的下去,秦佑就把楚繹的酒杯倒扣著放到一邊了。

  楚繹酒量不好,就上次他自己在湖邊車裡喝醉那回,當晚從他車上就搜出一個酒瓶,紅星二鍋頭,150毫升那種小瓶,還沒喝完。

  就這酒量加酒品,他怕這孩子再幾杯下去,今晚上又當他是爹。

  林間晚餐,如水月色,美酒佳餚,要是一切度停頓在此時此刻,這無疑能算得上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這頓飯吃到月上中天,最後楚繹還是被趙離夏激得拍桌子起身跟他們去房間玩對戰遊戲了,剩下秦佑跟趙崢兩口子坐在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但沒聊多久,突然從旁邊傳來一個聲音:「看來我來晚了。」

  轉頭看向茂密叢林邊小路的方向,路燈下正走過來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輕人。

  是朝著秦佑的方向走來的,等人走進,秦佑看清長相,皺一下眉,青年俊秀的面孔看著有些熟悉,但他一下想不起來是誰了。

  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下手錶,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青年在秦佑身邊坐下,還從容地對趙臻小倆口介紹了自己。

  秦佑聽見名字才想起來,這人是春節後的一個慈善酒會上一個朋友引薦的,初次見面言辭間的暗示相當露骨,秦佑轉頭就忘了。

  畢竟向他自薦枕席的,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

  青年坐在秦佑身邊,神色中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媚意,看秦佑的那個眼神那叫一個黏糊。

  對於秦佑上山度假都有人千里送菊這事,趙臻很淡定,草草應答幾句,就帶著老婆回房了。

  這兩人一走,青年就傾身離秦佑更近了,秦佑微擰一下眉頭,巋然不動地坐在那,沒說話但也沒推拒。

  青年見狀笑得更媚了,伸手就搭上秦佑的大腿,手肘卻撞到了桌邊隔著的酒杯,嘭地傾倒下來,還沒喝完的半杯酒全都潑濺在了秦佑的身上。

  於是,楚繹才從趙離夏那回來,打開門,看見的就是客廳裡沙發上躺著的陌生美貌青年。

  青年端著一杯紅酒軟若無骨地斜倚在那,外套和毛衣都脫下放到了一邊,襯衣的扣子只扣到胸口,露出胸膛大片的皮膚,春意橫生。看見他的時候,神色也有一瞬的意外。

  楚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退回門口看一眼屋外。

  青年從怔愣中回過神,笑了聲,「你沒走錯,秦先生在洗澡。」

  楚繹這時總算明白了什麼,進屋關上門,他沒再打算理會沙發上的人,徑直朝著樓梯走去。

  但是,青年顯然沒打算放過他,挑釁地說:「你真的確定,你還要上去嗎?」

  這話問得輕佻入骨,楚繹忍無可忍,回頭看他,「你知道他不是單身嗎?」

  青年得意地把杯裡的紅酒一飲而盡,嘲諷地說,「是又怎麼樣,秦先生沒讓我走,那就說明,至少今天晚上,他不太想看見你了。」

  很顯然是把他誤會成爭風吃醋的對象了,楚繹停下腳步認真看了他一會兒,最終什麼也沒說,上了樓。

  剛走上二樓就看見秦佑正從走廊盡頭的房間出來,高大的身體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衣,*的發梢還滴著水,目光交錯,楚繹對他擠出一個一瞬而過的笑,低頭避開他的眼神,大步向自己房間走去。

  雖然只是一瞥,但秦佑還是清楚地看到楚繹剛才的笑容遠沒達眼底,有些意外,也迎著他緩步走上前去,「怎麼?又輸給趙離夏了?」

  楚繹心裡一陣翻湧,秦叔,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秦叔。

  他佯裝無事地對秦佑又笑下,兩個人錯身而過,腳步卻沒停。

  扭開門鎖就沖進房間,從矮櫃上拿起旅行包就往外走,努力神色如常地對秦佑說:「我今天晚上去趙離夏那打通宵遊戲了。」

  說話時,眼神一直沒落在秦佑身上。

  秦佑這個時候終於明白楚繹是沖他來的了。

  兩人錯身的時候,緊緊地握著楚繹的小臂胳膊拉住了他,沉聲道:「說清楚再走。」

  楚繹人站在那,頭像要炸開似的,腦子裡有無數個片段碎裂開來,一會兒是裴成淵和蔣瀾,一會兒是七年前那兩個讓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人,以前在他渾然不覺之間發生的,想必,正是今晚這樣的場面。

  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左擁右抱的主角換成了秦佑而已。

  倏忽間,楚繹剛才本就假飾得岌岌可危的笑意全不在了,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對面的男人,眼神就像是有什麼坍塌之後的頹敗、落寞、晦澀,還有深深的疲憊。

  看著秦佑的眼睛,他喉結上下蠕動幾下,才艱澀地開口:「今晚上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是,有些事,即使燕導不知道,你自己就可以問心無愧嗎?」

  秦佑怔了一瞬,很快臉色刷地冷冽下來,頃刻間臉色已經沉得可怕。

  幾秒的靜默,他放開楚繹的手臂,緩步踱到楚繹面前低下頭,高大的影子罩住他整個人。

  無形的威壓突然讓楚繹背後生出陣陣寒意,他愣了片刻,但一步沒退,反而倔強地把脊背挺得筆直。

  秦佑站在那一動沒動,漆黑的雙眼目光幽深陰戾得就像是潛藏著致命危險的寒池深淵,一瞬不瞬地盯著楚繹的眼睛。

  「你當我是誰?」他說。

  接著又笑了聲,但笑得冰冷譏誚,「我怕誰知道?」

  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回房嘭地摔上了門,只留下站在原地的楚繹,和站在樓道口一臉驚愕的青年。

  第十一章

  秦佑清早一個人下山回城的事,楚繹是第二天午飯時在會所餐桌上才知道的。

  趙太太有些奇怪,「他不是昨晚上還說今天中午吃飯完一塊兒走嗎?」

  趙臻說:「誰知道呢,下山了才打電話給我。」

  昨天晚上楚繹深更半夜提拎著行李敲門,趙離夏一見就笑了出來:「該不是秦佑那有人吧?」

  楚繹沒說是,但也沒否認,因此他也算是知情者。

  聽到叔嬸議論,趙離夏對楚繹暗地豎了下大拇指,楚繹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

  吃完飯回城,趙離夏和國際友人晚睡早起中午難免犯困,路上開車的是楚繹。

  車出會所不久,國際友人就在後座睡著了,趙離夏壓低聲音哈哈笑:「你昨天到底跟秦叔說了什麼,直接就把他給氣下山了,幹得好,說實話,我好久沒見人這麼撩他虎須了。」

  早春正午的陽光也不算熾烈,但楚繹無故覺得有些晃眼,從兜裡掏出墨鏡帶上,抿住唇沒說話,他哪裡能想到,秦佑的脾氣這麼豔烈。

  自己做錯了還不讓人說。

  趙離夏一雙鳳目又瞟過來,「我在想,我在加拿大那會兒總帶人回家,你也沒怎麼樣?」曖昧地眨一下眼,「你是不是特別愛我。」

  趙離夏從來沒有節操這項標配,在加拿大,住他隔壁的時候,楚繹常見他帶人回來ons。一次吊著幾個對象那簡直是家常便飯,活脫脫一泰迪修煉成精。

  楚繹對他的風流習性其實也不太看得過眼,可是趙離夏浪是浪了點,人還不錯。

  他們之間基本是求同存異,友情的小船才能一直穩穩當當。

  楚繹突然一個字都說不出,是的,同樣的情形換到秦佑身上,他會覺得難以接受。

  他對秦佑很失望,或者說是幻滅更合適?

  楚繹其實隱約也明白,這種失落感,甚至遠勝於為燕導演不平。

  他長久緘默不語,趙離夏又說,「你要為了一個床伴的事兒跟他生氣,那還真犯不著,他這種人就算自己不主動,想爬他床的人怎麼都不會少。」

  楚繹沒說話,那種純粹走腎的關係在gay圈很常見,他雖然不認同,也覺得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前提是你得是單身。

  但趙離夏又說:「你要是為了別的,那就更不必了。」

  楚繹一時沒反應過來,車開得不快,他茫然地側頭餘光瞟過趙離夏,還能有什麼別的?

  趙離夏沉默一會兒才開口,「秦叔是個雙,又是個把家業一肩挑在身上的三代單傳獨子,偏好男人其實也只是因為睡男人麻煩事兒少。他最終是要跟女人結婚生孩子的,我看也就在這一兩年了。」

  又別有意味地看楚繹一眼,「他自己心裡頭明白著呢,他要跟男人認真,他家天都得塌一塊。」

  這話怎麼聽都像是告誡他不要對秦佑動念頭,楚繹呵地笑聲:「你眼裡頭,男人和男人之間,是不是只能是那回事?」

  這孩子到底是眼瘸到哪了,他剛失戀呐,哪有那個鐵打的心臟戀別人。

  不光他對秦佑不是,他有種感覺,秦佑對他也不是那個想法。

  不過這不是重點,這是楚繹第一次聽說關於秦佑本人的事,聽完立刻覺得眼下的事悲劇程度又提高了一個檔次。

  車開進市區,眼看就要下車了,趙離夏說:「秦佑是個什麼人?當年,他家在他爸手上險些就敗落了。秦叔十七八歲就被老太爺手把手的教著打理家業。開始他那些人精兒似的叔伯輩不把他放在眼裡,現在一個個都被收拾得不得不看他的臉色,足可見他這人手段有多狠。」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是少有的嚴肅,說完就仰躺在那抬手用手背遮住眼,「你別跟他深交,但是,也別再像昨天那樣得罪他了。」

  這話楚繹聽了有些不舒坦,就像是把一個本來已經近在咫尺的有血有肉的人,活生生地又架到了十萬米高空之外的雲巔之上。

  秦佑對付那些人的手段有多殘忍冷酷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至少七年後重逢,這個人對他善待有加。

  所以,他昨天敢那樣對這個彈彈手指就能讓吃不完兜著走的男人說教,是因為秦佑對他善待有加?

  說得不好聽點,有些恃寵而驕的意思,想到這四個字,楚繹心裡頭,忍不住一陣惡寒。

  楚繹基本很難跟朋友發生衝突,於是這件事就像是哽在喉頭的刺上不去下不來,只要想起就心塞得異常。

  偏偏臨著《不夜之城》試鏡,煩心事一大堆,一時也抽不出空約秦佑見面或者做些其他什麼。

  只是在試鏡的前一天晚上,突然收到短訊提示他帳戶有筆錢到賬,看清楚記錄後才發現是裴成淵分期還給他的錢。

  楚繹頓時覺得心頭一堵,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酒會大廳外邊,秦佑等了他不知道多久,只為把裴成淵的財產狀況報表親自交到他手上。

  他主動電聯秦佑,怎麼說這錢能收回來也是秦佑幫了忙,他道個謝也是應該,對吧。

  電話接通了,只叫了聲他的名字,秦佑立刻說:「我正在忙。」

  當時正是晚上九點,電話裡秦佑的聲音淡漠得沒有一絲情緒,楚繹明白了什麼,歎口氣說:「那好吧,下次再聯繫。」

  電話掛斷,楚繹撲倒在床上,煩悶地把頭埋進枕頭裡,重重地捶了幾下床。

  《不夜之城》試鏡是在燕秋鴻的一棟別墅。

  楚繹試鏡的這一段戲份是劇中男二在酒會上,遇見自己心愛的女孩,卻看見她身邊站著的是自己世交好友。

  這是一場苦情戲,角色性格溫潤,發現心上人另有所愛時的意外,和極力壓抑的痛楚,楚繹自以為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表演的排序在最後,臨走時燕秋鴻卻叫住了他,「楚繹。」

  一邊製片方代表出去了,偌大的房間剩下他和燕秋鴻兩個人。

  燕秋鴻微微笑地說:「你剛才表現得不錯,但這個角色資方有自己的考量,今天時間太緊,下週二還有一次試鏡,怎麼樣,有興趣嗎?」

  這就是說他今天落選了?要說一點不頹喪是假的,據傳《不夜之城》的男一已經定了視帝,男二他落選,那剩下的也只是男三或者以下了。

  但楚繹還是笑得恰到好處,「好的,我回去跟嫻姐商量商量。」

  燕秋鴻贊許地拍一下他的肩,意味深長地說:「你很有潛力,只要你能做到不讓我失望,我就不讓你失望。」

  他話說得很是誠懇,不像是敷衍,楚繹立刻覺得他人其實不錯,這樣一個好人居然撞上那種狗血虐戀的劇情,楚繹想到瞞著他的那些事,心裡頭難免有些不落忍。

  但燕秋鴻很快又說:「上次跟你開玩笑的事,別見怪,做咱們這行的多少得有點娛樂精神,你說對嗎?」

  楚繹微怔:「什麼事?」

  燕秋鴻也是一愣,面上閃過一絲尷尬,「就我假裝秦佑那誰那事,是個玩笑,他沒跟你說嗎?」

  楚繹一聽心裡邊淚流成河,咬牙笑道:「原來是個玩笑,燕導你真是太……有娛樂精神了。」

  你特麼娛樂精神遍地生花。

  害我為你這麼一個莫須有的秦嬸得罪秦叔,你是不是傻?

  楚繹本來就覺得他跟秦佑需要見一面,只是一直被各種瑣事耽擱著沒去,現在知道所有真相後,更是覺得迫不及待了。

  秦佑上次拒絕跟他聯繫的姿態很是明顯,他想過去秦佑公司,但辦公室很顯然不是個談私事的地方,想直接找去秦佑的住處又顯得侵佔感太強,所以,他先找了趙離夏。

  趙離夏平時不著調,但關鍵時候挺知道分寸,聽說他急著跟秦佑見一面,大概知道原委,掛掉電話不久又給楚繹打回來,告訴他秦佑前幾天出發去了北方,歸期是一天之後。

  秦佑的航班是下午五點後到的,在人聲嘈雜的機場大廳朝著出口走去的時候,外面下起了大雨,從大面的玻璃窗能看見窗外朦朧的雨幕。

  人已經覺得有些疲憊,這次北方之行行程很緊,短短幾天,接連不斷的會議,會面和應酬,他現在只想趕快回家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助理拖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後,秦佑走著走著突然聽見旁邊有人叫了聲他的名字。

  擾攘人聲中叫聲不算大,但秦佑聽見就立刻循聲看去,隨即眉頭很快皺了起來。

  離他們不遠的位置,楚繹朝著他揮了揮手,向著他們小跑過來。

  秦佑承認楚繹走到哪都是個自然發光體,有種與眾不同的明亮奪目,即使他一身黑衣,連帽衫的帽子戴著,墨鏡遮去了大半張臉,也改變不了他比其他人亮好幾個色度的事實。

  大廳裡行人熙攘來往,他一眼就看見了他。

  第十二章

  秦佑放慢腳步,但沒有迎上去,楚繹走到他們身前的時候,掀開帽子揚了揚手上的傘,聲音透著笑意地說:「外面雨來得挺急,剛才去車裡拿傘了,還好,沒錯過。」

  雖然隔著墨鏡,但楚繹神色中有幾分局促仍依稀可辨,前額的頭髮被雨水淋得半濕,甚至連風衣肩膀上也是大片斑駁暈濕的水痕。

  秦佑目光下意識地掠過大廳來往的人群。

  楚繹大小是個明星,在人流密集的公眾場合,被拍是一回事,毫無防備地被人抓拍則又是另一回事。

  選在機場來堵他,也真是挑對了地兒。

  側頭對站在一邊的助理說,「你把東西送回去,其他事明天到公司再說。」

  說完抬腳繼續往大廳角落一個位置偏僻的出口走去。

  楚繹急忙跟著他身側,兩個人一直走出大廳,腳步踏上大廳外的門廊,楚繹撐開傘,但眼前大風大雨根本是撐傘也無濟於事,秦佑停了下來。

  楚繹腳步也頓下了,兩人站在屋簷下,大雨滂沱得好像整個世界都籠罩在水霧中。

  旁邊再沒閒雜人等,楚繹摘下墨鏡,面色中的不安已經很難掩飾。

  看一眼秦佑搭在手臂上厚實的羊絨大衣,唇角扯出一個笑,「聽說北邊這幾天下大雪,挺冷的吧?」

  秦佑本來沉默地目視著雨幕,這下終於轉過頭,目光凝在了楚繹身上,俊挺而淩厲的眉峰之下,濃墨一般漆黑的雙眸幽深得探不見底。

  那眼神嚴肅而犀利,楚繹立刻笑不出來了。

  他垂下頭,「對不起,那天是我誤會你了,燕導跟我說了你們倆的事是個玩笑。不過,你為什麼,當時不告訴我呢?」

  楚繹低頭站在那像是個做錯了事在家長面前認罰的孩子,秦佑一時自己都覺得跟他計較挺無趣了。

  他不知道別人突然被一個挺看得上眼的孩子指著鼻子質疑彼此三觀不合是個什麼感覺,反正他當時,頭都被氣得發暈。

  而且楚繹真的知道他氣的是什麼嗎?

  楚繹居然把他跟裴成淵那等「說穿了就為了滿足老二,還非得用個愛字當招牌兩邊行欺瞞哄騙之實」的人混為一談。

  秦佑私生活在他的圈子裡絕不算混亂,想要什麼樣的人卻都不難,橫豎只是解決一下生理需求,只要漂亮乾淨你情我願的,找誰對他來說差別都不大,也從來沒什麼非誰不可,哄誰騙誰,他不屑。

  再者就更別提什麼燕秋鴻了,秦佑自認為在他所有認識的人中,他對楚繹真算是獨具一格地看重了。

  燕秋鴻跟楚繹才幾斤幾兩交情,面子功夫過得去就得了,楚繹竟然就真為這人跟他翻臉。

  小混蛋有良心嗎?

  但是,低頭站在面前的青年,楚繹低垂的顫動著的睫毛顯示著他此刻何等的不平靜,半濕的黑髮下一張臉顯得格外蒼白。

  秦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楚繹也曾極力想要裝作一笑置之地把事情帶過去。

  是的,同樣,他知道楚繹其實不是個輕易讓人難堪的人,相反,他非常會照顧身邊每一個他在乎的人的感受。

  就像他那晚因為確認裴成淵出軌而痛徹心扉,卻還是狀若無事的陪著他吃完了晚飯。要不是聽信燕秋鴻的話,誤會他有了男友還經不住另一個人的誘惑,楚繹不會這樣反常。

  從七年前,愛人被生生奪走時的痛不欲生,到不久前,醉得人事不省時在他面前歎息哭訴,「我七年前輸給新歡,現在又輸給舊愛。」

  出軌和背叛兩個詞,幾乎是楚繹心頭永不能彌合的瘡口,只要稍稍一碰就鮮血淋漓。

  楚繹生無可戀的表情,他只看一眼,七載光陰,經年累月,秦佑從不曾忘掉。

  所以,是將這兩個字安插在他身上,楚繹失望之餘,才會對他說出那些話嗎?

  秦佑沉默許久,掃一眼楚繹手上已經收起來的傘,認命似的歎口氣,「你車停在哪?」

  楚繹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向他,黑白分明的雙眼中水汽氤氳,腳步卻滯在原地一動不動,一臉不明所以。

  剛才顧左右言它的機靈勁兒哪去了?

  秦佑目光又轉向屋簷外迷蒙的水霧,挺拔高大的身子站得筆直,還是那副矜貴姿態,但神色已然緩和,「再等回城就天黑了,你趕著飯點賠罪,沒準備的嗎?」

  楚繹又訥訥盯著他看了片刻,俊朗的臉龐才緩緩綻開一個笑。

  但手裡的傘一直沒撐開,還是那樣明媚的笑容,左右環視見四周沒人注意他們,楚繹飛快地上前,展開雙臂抱住了秦佑。

  一個不算緊的擁抱,年輕溫熱的身體猝不及防地直接觸碰他,秦佑整個人都僵住了。

  「謝謝。」楚繹在他耳邊說。

  接著,很快地鬆開了手,望著他的眼神有種失而復得的喜悅和珍視。

  楚繹再次開口時感激而鄭重,「對我來說,你很重要,而且,很特別。」

  短暫的觸碰,卻好像余溫猶存,那笑容純粹而且誠摯,明亮得晃眼,只是看一眼心底就被侵染得潮濕溫熱。

  現在的年輕人,表達感情的方式,都這麼熱情,這麼直接嗎?

  秦佑身體更僵硬了,耳邊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肩背上肌肉全還維持著剛才緊繃狀態,抬起的手臂躑躅著像是不知道放在哪才合適似的。

  過了片刻,才安撫似的拍拍楚繹的肩。

  秦佑這一路風塵想必旅途勞頓,回去路上,楚繹脫掉外套開了車裡的暖風,「進市區還早,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秦佑轉頭對他略搖一下頭,「不用。」

  見他不想睡,兩個人在車裡一直沉默也挺難熬,楚繹想到那天趙離夏說的話,偏頭問,「秦叔,你為什麼一直單身?」

  既然是個要結婚的雙性戀,交個女朋友也好過自己孑然一身不是嗎?但從那天趙離夏的描述判斷,秦佑好像自己根本沒這個意思。

  有這次的前車之鑒,楚繹徹底想通了道聼塗説全不靠譜,以後關於秦佑的事,方便開口的他一概問秦佑自己。

  他這話問得突然,秦佑微怔。

  雖然覺得和一個大男孩討論感情問題很怪異,但為了避免以後再為此類有關的事發生衝突,秦佑沉默一會兒,還是沉聲回答:「我不覺得,戀愛是必須品。」

  秦佑說話時坐直了身體,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抵著下巴,態度非常認真。

  但認真的話也只能說到這了,其他的,他不指望楚繹能明白。

  世人都把這個愛字吹捧得多偉大似的,卻往往打著這個幌子粉飾張狂的私欲,行傷害之實,意圖控制,蠻不講理,甚至,強取豪奪。

  秦佑曾經親眼見過,有人一面說著這個字,一面以最慘烈的方式毀滅了另一個人的人生。

  這樣的行為太虛妄了,虛妄而且卑劣,在他看來,還真不比純粹的身體關係乾淨。

  簡而言之,他的人生,不需要另外一個人用這個字當藉口來給他添堵。

  秦佑說完就抿唇不語,楚繹還想繼續問下去,但注意力立刻被另一個猜測吸引過去了。

  車子在滂沱水霧中穿行,他一手握住方向盤,眼神專注地望著前方的路面,側身靠近秦佑些許,交換小秘密似的問:「所以,秦叔,你從來沒談過戀愛嗎?」

  光是把談戀愛三個字跟他扯一塊兒,秦佑就覺得違和。

  強忍著不適「嗯」一聲算是回答,但楚繹剛才的語氣讓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話音一落,楚繹噗呲一聲笑,「所以,秦叔,萬一哪天你意外地,有了男朋友或者女朋友,那就是你的初戀,是嗎?」

  三十三歲的秦先生:「……」

  這到底,是哪家的熊孩子。

  吃完晚飯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倆人已經相談甚歡了,夜幕低垂而雲銷雨霽,城市的夜晚像是被雨水洗刷過塵埃,闌珊燈火都變得更加絢麗明豔,楚繹心情沒來由地好。

  上了車,本來打算送秦佑回家,但秦佑說:「去你那取行李,這陣住我那去,今天只取放在酒店的就成了。」

  楚繹目瞪口呆,完全在狀況外,「啊?」他住秦佑那?

  他為了避開裴成淵和蔣瀾,春節前搬到酒店暫住了,但秦佑怎麼知道?

  秦佑目光專注地注視著前方路面的車流,只是微微側頭瞟他一眼:「嗯?」

  這樣子怎麼看都像是在問他,難道你還不願意嗎?

  陛下,臣惶恐。

  楚繹立刻說:「我當然求之不得。」

  但是,還是頗多猶豫,他和秦佑,同樣兩個成年男人住在一塊兒,私生活方面,他是沒問題,但真的不會打擾秦佑嗎?

  誰知還沒等他開口,秦佑想到什麼突然說道:「我從來沒有,把那些人帶回家的習慣。」

  楚繹以為這就是最大的意外了,誰知道更大的意外還在後面。

  當他當晚從秦佑家別墅空曠雅致的客廳上到二樓,秦佑帶他去的,是上次他宿醉時住過的那個房間。

  啪地一聲,燈開了,整個房間被燈光暈得暖黃,裡面的佈置好像還是一樣,但又有什麼不同了。

  楚繹走到床頭靠窗邊的牆壁,上次還是整面牆壁,但這次換成了門,而牆壁的木飾面和門框銜接得幾乎看不出來。

  秦佑一手推開門,裡邊是個打通的小房間,打開燈,「家裡客房都不帶衣帽間,這間打通的湊合著用。」

  楚繹有些不好意思,「太麻煩了,其實我用衣櫃就成。」

  秦佑低頭點了支煙:「從我在錦園見你那次算到今天,你從頭到腳,穿的戴的,沒一件重樣。」

  楚繹立刻睜大了眼睛。

  秦佑發現他住在酒店應該是年前從趙家送他回家那次,從那會兒到今天,春節工匠多難找,這些日子,秦佑對他真是一副不想再深交的樣子,可是,私下還在繼續準備這些嗎?

  口嫌體正直啊,秦叔。

  但楚繹又覺得鼻子一酸,強笑一下就趕快垂下眼簾,餘光中還是能看見秦佑輪廓冷硬的下頜。

  這個男人,明明從骨子裡頭強勢冰冷,可也是這些年來,對他關心得最細緻入微的人。

  第十三章

  同居第一天,楚繹起得很早,不得不說新的環境讓那些負能量情緒也被滌蕩一空,出去晨跑前先煮上了粥。

  據他上次的觀察,大概早七點半會有人來跟秦佑做早餐,但秦佑昨天晚上說附近有家老字型大小的餡餅很不錯,他順路買了些回來加餐,就是這麼驚喜。

  回來的時候鐘點工已經在樓下忙開了,但楚繹上樓,別墅的二樓安靜得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樓梯上來就是起居室,目光看見走廊盡頭秦佑的房間門還緊閉著,楚繹拉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下鼻尖上汗珠,沒急著回房間洗澡,輕手輕腳地走到茶几面前倒了杯水,仰頭一氣兒喝了下去。

  杯子輕輕地放在茶几上,站直身子環視四周,起居室裝飾風格簡潔雅致,沙發鬆軟,靠窗的貴妃榻上還放著本雜誌,對面電視牆邊和樓下一樣配了酒櫃。

  比起樓下客廳冰冷的空曠,這裡主人活動的痕跡更多,更有生活氣息,可能是秦佑自己私密空間的一部分。

  酒櫃旁邊,電視牆前矮櫃上擺著一個碟片架,出於專業本能,楚繹走過去,俯身抽出一張,秦佑平時喜歡看什麼樣的電影,他太感興趣了。

  聽見走廊那邊傳來木門開合的聲音,心裡想著應該是秦佑醒了,手上動作也沒停下,連著抽出幾張看了下,全都是偵探片。

  一直到不算大的腳步聲走到他身後,楚繹把碟片插回去,笑得一臉陽光地轉過身,「早啊。」

  只看了一眼,楚繹:「……!!」

  秦佑站在茶几旁邊離他不遠的位置皺眉看著他,睡眼迷蒙中神色帶著幾分不解。

  像是在疑惑,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但是!這完全不是重點!

  重點在於,秦佑身上什麼也沒有穿!

  全然赤luo,高大頎長的身體,一身精實健碩的肌肉一絲遮蓋也沒有。

  像是荷爾蒙凝結成雕像似的明晃晃地展現在他眼前!堅實的胸膛和肌理分明的腹肌,清晰的人魚線向下延伸至大腿之間……

  他什麼都看見了!

  楚繹血刷刷往頭頂湧,心裡有成千上萬他都叫不出物種的什麼東西在成群結隊地嚎叫獸奔……

  誰能告訴他這是個什麼情況啊!

  但是沒等到弄清楚狀況,楚繹乾巴巴擠出個他此時能夠作出的最得體的笑,「早餐馬上就好了。」

  隨即飛快地轉身面向著酒櫃,不管什麼狀況,這情形太尷尬了,身後強大的荷爾蒙氣息讓他與之擦肩而過的勇氣都沒有,他還是站在這裡等秦佑回房穿衣吧。

  「早,」秦佑終於也回過了神,施施然地彎腰給自己倒了杯水,就好像大清早遛鳥的不是他。

  秦佑局促有一點,但剛才僵在原地更多是因為,向來獨居的他大清早起來看見二樓還有個人,畢竟,平時只要他在家,連工人都不會上來收拾房間。

  很多時候他剛睡醒的時候腦子非常不清醒,正如今天,他起來完全忘記了楚繹已經搬進來這回事。

  他習慣luo睡,剛才醒來時只覺得喉嚨焦渴但杯子空了,想要出來倒杯水,沒曾想看見楚繹在起居室裡。

  楚繹背對著秦佑,心裡頭那叫一個洶湧澎湃,想起剛才他看到的……

  低頭默默伸手,拇指和食指張開默默比劃了一個尺寸,張嘴作出個「wow……」的嘴型,他一直覺得秦佑很有料,但沒想到這麼有料,嘖!

  私下感歎一下也不算冒犯,但楚繹餘光不經意地瞟向一邊,突然看見酒櫃的玻璃門光可鑒人的表面清晰可見地映著他的動作,旁邊一人高的金屬燈柱表面甚至能看清他的表情,多方面立體呈現。

  而秦佑帶著一絲驚訝的目光正在倒影中與他交匯。

  楚繹睜大眼睛:「……」晴天霹靂,簡直!

  秦佑則突然笑出聲來,是那種從胸腔震出的笑聲,一陣接著一陣,忍都能沒能忍住,一直到他轉身離開,走進了臥室,楚繹還聽得一清二楚。

  楚繹幾乎是逃回房間的,草草沖涼換衣,下樓向著大門走過去的步伐迫不及待。

  秦佑已經穿好西裝一身周整地坐在餐桌旁了,楚繹路過的時候連腳步都沒停,看都沒敢多看他,「我去公司了再見。」

  秦佑立刻起身快步走過來,「你還買了餡餅,自己都不吃嗎?」

  楚繹耳朵尖兒紅得要滴血似的,「我不餓。」

  但錯身時胳膊被秦佑一把擒住,他紅著一張俊臉,「你給我點時間接受事實。」

  他gay了十來年啊,十來年白月光一般清高脫俗的形象,都在這一個早晨轟然倒塌了好嗎。

  秦佑一手攥著他胳膊把他拉到身邊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忍笑正色道,「事實就是我什麼都沒看見。」

  楚繹還要說什麼,但秦佑一邊攬住他往餐廳走,一邊說:「粥我都給你盛碗裡了,吃了再走,順路捎我一程,不好嗎?」

  說話的語氣是秦佑從來沒有過的溫柔,一直把楚繹帶到桌邊,抽開椅子讓他坐下,楚繹看著桌上的早餐,粥和餡餅就擺在他面前,連水果也切好裝盤擺在了餐桌上。

  於是他沒說話,誰知粥剛喝到嘴裡,秦佑在對面坐下,神色頗為認真,語氣卻戲謔,「年輕男孩對性徵比自己突出的同性,總會有些難以言喻的豔羨,我能理解。」

  理解你妹啊,楚繹都要哭了,但還是咬牙切齒擠出一個笑,你這樣很容易失去我的。

  秦佑忍不住揚起嘴角還要說什麼,電話鈴響,剛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

  電話接通,幾乎是吐出第一個字的瞬間,秦佑剛才還縱容得甚至有些寵溺的笑容慢慢蛻變成往常高高在上的冷漠疏離。

  他起身走到一邊接電話,楚繹看著他高大偉岸的背影,一身挺括的西裝讓他挺拔的身體線條猶如刀裁斧削,雕像一樣冰冷得沒有煙火氣息。

  楚繹嘴裡咀嚼的動作也緩慢下來,這樣的秦佑讓他覺得瞬間距離感劇增,簡直都不敢相信這就是剛才跟他玩笑的那個人。

  抬起眼簾,烏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向秦佑。

  正巧從他身邊走過,目光交會時,秦佑望向他的深邃雙眸,目光頃刻間溫軟下來。

  目光落在他的發頂,抬起頭,順毛似的揉了揉他的頭髮。

  楚繹一直到周日晚上才有空回家一趟,正逢換季,在外邊暫住,要帶出去的衣物整理了半個下午才打包完畢。

  他不承認自己沒出息,畢竟,當時搬到酒店的原因其一,確實是因為不喜歡看見蔣瀾和裴成淵每天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其二,年前有天晚上,那兩個人不知道抽了什麼風,蔣瀾半夜按他門鈴,問裴成淵是不是在他這。

  甚至還想闖進來親眼檢查,要不是仗著體力優勢,他就真讓蔣瀾得逞了。

  楚繹可謂是不堪其擾,惹不起他躲得起。

  住酒店其實也真不怎麼方便,幸好,現在有秦佑收留他。

  光衣服就收拾出幾大箱,遠遠超出他的估量,楚繹犯愁地看著,抬手擦了把汗,秦佑電話來了。

  「我在回城路上,馬上路過你那,怎麼樣,車夠裝嗎?」

  秦佑週末回近郊主宅住了,這會兒回去跟他還是順路,楚繹一聽眉開眼笑,掃一眼腳邊的大箱小箱,有些心虛地說:「差一點點。」

  東西分批搬下去,楚繹自己後備箱塞滿了,連後座都堆得滿滿。

  守著腳邊的紙箱,汗流浹背地正在車邊等著,看著公寓大廳門口走出個男人。

  楚繹愣了下,但沒等他做出反應,裴成淵已經看見他了。

  裴成淵神色似乎也有一瞬的怔愣,腳步一頓,而後朝著他的方向大步走過來。

  楚繹站在沒動。

  一直走到他身邊,裴成淵默默看他半晌,再看一眼地上的箱子,「你這是要搬家嗎?」

  楚繹冷笑:「跟你有關係嗎?」

  裴成淵上前一步,楚繹皺了下眉,聽見他說:「楚繹,我最近過得不好……」

  於是,秦佑的車開進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楚繹站在那跟人不知道說著什麼,而和他說話的人,不是裴成淵又是誰。

  他車還沒停穩,楚繹目光掃過來,對他揮揮手。

  也沒管站在一邊的男人,等他停車,楚繹俯身搬著箱子就過來了,指一下後備箱,示意他們打開。

  秦佑眼色微沉,對助理說:「待會兒你去開他的車。」

  行李都搬上車,楚繹坐上來關好門,對秦佑笑了笑,「秦叔。」

  秦佑目光深沉地落在他身上,楚繹雖然笑意如常,但是,那種笑容,認真看就能發現他眼神中的晦澀淒清,明顯強裝出來的。

  車開出社區,秦佑沒有溫度的眼神和緊抿的薄唇能看出他心情不怎麼好。

  車裡很安靜,楚繹本來想說些什麼,但他聽見秦佑輕咳一聲,「你不能看輕自己,知道嗎?」

  楚繹怔了怔,那種慣用的粉飾性的笑容不見了,偏頭眼光突然轉向秦佑,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水光氤氳出的悲傷在笑意消失後像是終於層層漾出表面,失落和頹喪毫無隱藏。

  秦佑把眼神轉向一邊,「有些錯誤,犯了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你為他有一絲猶豫都不值得。」

  他話說得非常認真,楚繹黯然之餘心裡頭微動,就算他關注點奇怪吧,本來心情糟糕,但他被眼前的事實奇異地萌到了。

  生人勿近的秦叔,這是在給他當感情顧問啊。

  於是他點一下頭,「我知道了,」微微側頭對秦佑呵地笑聲,「其實,我剛才也想把箱子摔在他身上。」

  秦佑蹙起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但想想又覺得有些微妙,他這簡直是為一件本來不該由他操心的事,操碎了心。

  但也不怪他操心,楚繹這對於感情過於認真的個性,丟在處處都是誘惑的滾滾紅塵中,簡直就是他本身的一大硬傷。

  真是,想想都愁人。

  第十四章

  很快到了《不夜之城》再次試鏡的這天,楚繹一大早起來收拾自己。

  三月中,S城的天氣已經非常暖和了,從視窗望下去,院子裡綠草如茵,叢植的灌木鬱鬱青青,陽光燦爛,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吃完早飯,秦佑把他一直送到門口,「好好表現。」

  楚繹眨一下眼睛,「放心吧。」剛要轉身離開,秦佑突然手伸到他左邊頸側整了一下他的襯衣領子。

  楚繹愣下,而後笑容更大了,看著秦佑身上還穿著一身家居服,問:「上午不出門嗎?」

  「待會你趙叔過來談下合同的事,我下午的機票,去東北。」

  秦佑說完拍拍他的肩,雖然還是一臉肅然,但墨色的眼眸,目光溫潤得就像這個季節融融煦煦的微風。

  楚繹只覺得渾身沒有一個毛孔不舒坦,不過,今天試鏡之後不管結果怎麼樣,他也要去外地,《絕代風華》後期製作完畢,即將上映,繁忙的宣傳期開始了。

  這次試鏡,楚繹還是排在最後上場,他表演的段落是燕秋鴻臨時挑的,跟他經紀人估計得不差,確實是男三號角色靳揚。

  靳揚這個角色是個年輕的客機機長,總的來說妻奴忠犬屬性,無論是小說還是劇本,他臺詞中出現頻率最大的兩個字就是,老婆。

  燕秋鴻挑出的這段,是靳揚因為臨時加飛航班錯過和妻子約定的情人節約會後,道歉的場面。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像只大狗,無賴又可憐巴巴地纏著愛人祈求原諒順便謀求福利。

  誰知一段劇情結束,燕秋鴻笑著對旁邊製片方的代表說:「很貼切,本色出演,這個角色很適合他,你說呢?」

  楚繹很想知道這個本色出演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表演完,這天的試鏡也就算結束了,燕秋鴻跟他一塊兒走到院子裡,上下打量他一陣,說:「你現在這樣還瘦了些,靳揚這個角色體格比較健壯,渾身腱子肉的那種。開機之前,你得去找健身顧問,知道嗎?」

  楚繹前一陣為了男二的角色特意節食過,恢復以前的體格也不難,這會兒聽燕秋鴻這話的意思,這是準備用他了?

  他十分克制地微微笑,「我知道了,謝謝燕導。」

  燕秋鴻又摸摸下巴,呵呵笑地說:「你穿機長制服應該不錯,秦佑……」

  楚繹略微睜大眼睛,秦佑怎麼?

  燕秋鴻輕咳一聲,正色說:「我是想問,秦佑最近跟你有聯繫嗎?」

  真的嗎?那你剛才為什麼笑得那麼yin蕩,但楚繹還是點了下頭。

  一直把楚繹送出院門,燕秋鴻轉身正準備回屋,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了聲:「秋鴻。」

  轉身看見蔣瀾施施然地朝他走過來,走到他身邊,蔣瀾眼神看向楚繹還沒消失在轉角的背影,「楚繹,他今天也是來試鏡的嗎?」

  燕秋鴻沒說話,蔣瀾一把攬住他的肩,「走吧,關於靳揚這個角色,我又有了些新見解,咱們交流交流。」

  而此時此刻,在秦佑別墅的庭院裡。

  秦佑斜斜靠坐在靠背籐椅上,肘彎撐著扶手,一隻手拿著文件,低頭認真地翻看。

  隔著一個圓幾,趙臻蹺腿坐在一邊,看一下手錶,「今兒我家閨女入學面試,不知道這會兒怎麼樣了?」

  秦佑手上文件剛好又翻過一頁,聽這話,俊眉微蹙,也抬腕看了下手錶。

  趙臻也不是別人,因此說話也沒留意多少,「楚繹今天也試鏡,這會兒應該快回了。」

  從小到大,秦佑可一直是跟誰都沒法親近的性子,趙臻這一下吃驚不小,「楚繹現在住你這?」

  秦佑嗯一聲算是回答。

  「我說你跟他到底怎麼回事?」

  秦佑淡淡地說:「他那最近不方便,在我這暫住幾天。」

  趙臻知道只能問到這了,不過要真有別的什麼,秦佑想必也不屑對他隱瞞。

  因此打了個哈哈:「也是,楚繹那性子挺乖巧討人歡喜的,什麼事都不會做得讓人不高興,一起住也沒什麼不自在。」

  秦佑這下總算抬起頭,極其自然地說:「有時候也挺鬧騰。」

  趙臻本來想點個頭算是應和,但想想又不對,這是謙的誰的虛呐。

  這語氣這用詞,他整個人都不淡定了,轉頭認真看著秦佑:「我說你這話,怎麼聽著都像是在說自家孩子,跟我說我家閨女的一模一樣。」

  說著就忍不住笑出聲了,「不是,你也就比人大個七八歲,怎麼聽著像是把人小楚當兒子看呢?」

  秦佑放下檔,撐著扶手站起來,眼皮都沒抬一下,「我願意,怎麼了?」

  趙臻笑完,「那他試鏡的事,你插手了?」

  秦佑這才轉頭,幽深地雙眸定定看向他,沒說是,但也沒否認。

  正說著就聽見汽車刹車的聲音,同時朝著院門的方向看過去,沒一會兒,楚繹高挑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楚繹看見他們在院子裡,立刻頂著一臉明晃晃的笑小跑過來。

  那笑容比此刻幾近正午的陽光還耀眼,楚繹過來跟他們兩人打完招呼,而後迫不及待地笑著說:「我試鏡通過了。」

  趙臻道了句恭喜,而後目光下意識地轉向站在一邊的秦佑,看見了他一輩子都想不到也忘不了的一幕。

  秦佑俊挺無儔的面龐,素來冷漠的神色有一瞬間似有似無的驚詫。

  隨即,本來冷硬的線條迅速舒展開,好看的薄唇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含蓄的弧度,潭水一樣深沉的黑眸,驚喜的光芒隱隱浮動,一切恰到好處。

  還很輕地動一下眉,問:「這麼順利?」

  這樣表達突如其來的欣喜,太貼合漠然又寡言的秦佑本人了,眼角眉梢,任何一個細節動作再逾一毫一厘對他來說都是浮誇。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趙臻直想扶額捂臉,特麼這點小事,只要秦佑插手就是十拿十穩,心知肚明能成的事,現在跟這裝什麼啊裝。

  楚繹回頭取完行李還得趕去機場,跟趙臻打了個招呼就進屋了,秦佑跟他一起。

  趙臻坐在院子裡,依稀聽到越行越遠的兩個人的談話。

  聽見楚繹興奮勁兒過了,壓低聲音說:「秦叔,我也不敢相信今天居然這麼順利,燕導是你的朋友,我應該多少是借了你的光。」

  又聽見秦佑坦然地回答:「我跟他在這方面,向來沒什麼交情。」

  趙臻:「……」很好!

  不愧是,影后的兒子。

  同一天的航班,一個往西,一個向北。

  楚繹和秦佑的工作都很忙碌,即使住在一起,晨昏相對的閒暇,其實對他們來說每一天都是難得。

  晚上楚繹回到酒店,電視裡播放著天氣預報,遙遠的東北城市,三月,下了一場大雪。

  東北的冰天雪地,和西南的和暖豔陽,幾乎隔著半個中國。

  楚繹有兩個手機,其中一個微信是圈裡人,另外一個是寥寥幾個圈外的好友。

  晚上十一點,燈火闌珊下的城市慢慢陷入夜的沉寂。

  消息發出去:【睡了嗎?o(n_n)o~~】

  不是他不想打電話,只是,秦佑私人領地感那麼強的人,怎麼會喜歡十一點之後猝然而來的電話鈴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楚繹躺在床上都有些昏昏欲睡,短促的資訊提示音。

  【應酬剛回。】

  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很典型的秦佑的風格,但跟平時面對他時簡直大相徑庭。

  楚繹躺在床上懊惱地翻了個身,怎麼辦,我得了一種名叫「秦叔一高冷我就想撩一撩」的病。

  於是,第二條資訊發出去了。

  【據說東北下大雪,明天拍一張雪景給我好嗎(╯‵□′)╯︵┻━┻】

  又是若干分鐘後才有回復,這次是一張像是剛拍的照片。還附送文字【看一眼就乖乖睡覺去。】

  照片明顯是從窗口拍出去的,近處的雪地,遠處雪壓青松的玉樹瓊枝,都被路燈照得暖黃,安寧靜謐的雪夜,楚繹看著甚至能想像到秦佑站在視窗的樣子。

  轉眼《絕代風華》首映,首映式在帝都。

  這是楚繹參演的第一部電影,戲份不多,但也是經紀人很不容易爭取來的,首映式當天,說心裡不激動是假的。

  秦佑剛好是這天中午的飛機回家,楚繹估摸著他這個時間人在機場,後臺的休息室裡給秦佑打了個電話分享喜悅。

  秦佑的聲音透著絲笑意,「你的第一部電影,這麼說,我回去一定要看看了。」

  一個人去電影院的事,秦佑那個性怕是真能做得出來,楚繹連忙豪爽地說:「秦叔你別急,等我回去請你一塊兒。」

  想想怪不好意思,其實他的鏡頭應該就那麼幾個。

  但這還不是全部,但所有的宣傳和互動環節完畢,楚繹坐在台下看完他自己所有的表演就悔了,放映廳這等昏暗的光線都掩蓋不了他的尷尬。

  活動完畢,散場出來,劇組另一個男演員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各自上車前還特意過來跟他說話,眼風那叫一個露骨,別有意味道:「我西山別墅那邊有批朋友從波爾多的酒莊帶回來的好酒,怎麼樣,去喝一杯嗎?」

  楚繹哭笑不得,十分得體地婉拒了這位仁兄的邀請。

  楚繹回S城這天,飛機晚上九點才落地。走進院子,看見二樓視窗透出的暖融融的燈光,時隔多年,他突然有了那種久違的,有家可回的感覺。

  打開門,秦佑沒像往常一樣在二樓起居室看電視,一樓空曠的客廳,他進門,秦佑站了起來,楚繹還在門口就放下行李箱,熱情地展開雙臂,「秦叔——」

  秦佑一愣,但隨後就笑著走過來,楚繹迎上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然後兩個人一塊去二樓,十分愉快地說了些出門時碰到的趣事。

  在起居室聊了一個小時,楚繹犯困將要回房的時候,秦佑說:「對了,明天週五,晚上你要是有空,咱們就去看你的電影。」

  楚繹本來欣然的神色頓時僵住了,他覺得自己完全已經石化在原地。

  只差秦佑伸出手指輕輕一點,就能劈里啪啦,碎裂開來。

  第十五章

  楚繹拿著電影票,人都坐在電影院下面的咖啡廳等著了,還想垂死掙扎一下。

  壓低下巴從墨鏡上方的空隙看著對面的男人,楚繹說:「要不我們看《亡命飛車》吧,特效應該很棒。」

  秦佑默不作聲地看他一眼。

  楚繹咽下口水,看了眼手邊影院宣傳單上的《喵喵總動員》、《馬蘭花開》和《火焰奇緣》沒敢再出聲。

  他倆坐的位置在咖啡廳偏僻的角落裡,電影即將開映,才踩點進去,即使楚繹全副武裝,也實在不方便出現在人流量大的公眾場合,畢竟,旁邊海報上他還占著一角。

  饒是如此,最後驗票進場的時候,有個穿著影院制服的小姑娘還是笑得一臉曖昧地看著他們。

  秦佑這天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衫,裡邊襯衣的領口隨意敞開,整個氣質比平時顯得顯示柔和不少。

  而楚繹的毛衫是黑色,柔軟的質料伏貼地勾勒出年輕身體健康而有力的線條,青春陽光的荷爾蒙恣意釋放。

  氣質截然不同,但他們確實穿著同款,楚繹佯裝鎮定地把帽檐拉得更低了些。

  情侶裝是什麼他不懂,真的,今天就是撞衫這麼簡單。

  燈光熄滅後放映廳裡一片漆黑,螢幕上片頭過去,電影開始了,楚繹扮演的這個角色是一個死士,忠心耿耿地護著亡國公主末路逃亡。

  他甚至沒有名字,只有個代號叫庚辰,這個角色只在女主角、也就是亡國公主的回憶中出現。

  他是她的護衛,也是初戀,山河破碎,那一段血淚交織,驚心動魄的逃亡路上,他們情愫暗生。

  當劇情進行到這一段,如水月色下,年輕的公主從夢中醒來,深夜空寂的林野,時不時傳來幾聲野獸的嚎叫,而一直貼身相護的人竟然不在身邊,她一時驚惶失措。

  不遠處淅瀝瀝的水聲打破溪水潺潺的韻律,她急忙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將將跑到溪邊的大石邊上,腳步立刻頓住了。

  年輕的死士坐在溪邊側對著她,赤luo著精實的上半身,揮動著胳膊把溪水用力澆在身上。那一身緊實的肌肉賁張\勃\發著原始的野性。

  公主捂著嘴,愣愣地看著,少女纏綿的情思交織著隱秘的yu望,在這一個深夜,生根發芽。

  畫面在大螢幕上清晰地呈現,楚繹自己尷尬得直想捂臉。

  秦佑也愣住了,本來男人露個上半身真不算什麼,但是,因為鏡頭有意的捕捉,螢幕上沉默的青年,從寬闊的肩背和堅實的胸膛,皮膚的光澤描摹出肌肉的線條,在每一個動作中起伏收縮都被著重刻畫地格外性感和情\色。

  秦佑口燥舌燥,換了個姿勢把腿蹺到另一條大腿上,身體的反應真實而直接。

  他是個能對同性bo起的健康男人,他yiNG了。讓他下半身充血的人每天跟他朝夕相對,現在就坐在他旁邊。

  隱約感覺到楚繹似乎有意無意地往他這邊瞟,秦佑輕咳一聲清了清喉嚨,心裡默默想著白天財務報表上的數位,幾分鐘後,電影的劇情進入另一個階段,剛才的尷尬總算打消下去了。

  他聽見楚繹似乎長出了一口氣,湊過來水遞到他面前。

  秦佑一怔,順手接過來,兩個人的手指觸碰的瞬間,一陣急促的chuan息聲透過影院頂級的音效衝擊耳膜,楚繹的手指重重地抖了下,嗖地就把手臂收回去了。

  秦佑下意識地把眼光再次投向螢幕,公主的回憶又開始了,這次是她和死士在一個破舊的穀倉裡,陽光從牆壁碎爛的孔隙篩漏。

  死士把公主整個人壓在地上,狠狠地啃,那叫一個激情四射難以抑制。

  鏡頭是從楚繹身後打過去的,秦佑滿眼都是他薄薄的麻衣裡肩膀和背部緊繃的肌肉。

  電影裡死士和公主沒做成,但未完成比已得到更撩人,秦佑的血壓飆升得比看了一整場活春宮更興奮。

  電影散場,跟秦佑一塊兒走在寂靜的停車場,楚繹這會兒倒沒先前那樣尷尬了,就類似那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淡定。

  但一直走到車邊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楚繹淡定是淡定了,自己那樣一面展現在秦佑面前之後,心情微妙的變化還是有的,雖然,他是個演員,演戲對他來說是職業,但這些情\色畫面的觀看者是秦佑,那又是另外一說。

  關上車門,一直等秦佑坐好,一邊扣上安全帶一邊佯裝無事地笑著說:「其實也沒我幾分鐘的戲。」

  秦佑側頭看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淡淡地說:「你演的不錯。」戲是沒幾分鐘,不過,現在電影審得這麼嚴,楚繹這豔\星之路到底是怎麼一腳踏出去的?

  眼光落在楚繹挺拔的身杆上,秦佑這次沒像以前一樣看得肆無忌憚。

  兩個喜歡男人的男人住在一起,另一個人還這麼出色,不管他對楚繹是什麼樣的心態,要說楚繹的身體對他構不成吸引,那是假的。

  但今天晚上,這種吸引以最直接的方式凸顯出來,挺讓他震撼。

  或許是因為很久沒有發洩過了,秦佑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想做\愛,來一次酣暢淋漓的活塞運動。

  要是對象換成別人,今天晚上這事他還真就辦了,他從來不委屈自己。

  可這個人,唯獨不能是他愛惜著的楚繹。

  楚繹車開得不快,秦佑半路把車窗按下來,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馬路邊鬱鬱蔥蔥的樹木,清涼夜風中充斥著清新的草木香氣,剛才的焦灼終於舒緩了些。

  回家洗了個澡,剛從浴室出來,一陣電話鈴聲從外邊起居室傳來。這才想起手機還放在外邊,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秦佑走大步走出去,從茶几上拿起手機,皺眉看一眼,是燕秋鴻。

  下意識轉頭望向楚繹的房間,雕花木門緊閉著,應該已經睡了。

  很快就按下了接聽,燕秋鴻大晚上找他一定是急事。

  果然,燕秋鴻說:「資方那邊又跟我耍心眼了,蔣瀾你知道嗎?自己帶資進組的,給我施壓,想替他工作室的一個新人要楚繹那個角色。」

  秦佑俯身,拿起煙盒磕了下,抖出一支煙,夾在指間,「錢我出,你讓他們撤資。」

  燕秋鴻哈哈笑,「我就是跟你交代一聲,現在我還頂得住,實在不行再找你這個金主。」

  又說了幾句,電話快掛了,秦佑想到什麼,深吸一口煙,突然問:「你這個電視劇,楚繹那個角色沒激情戲吧?」

  燕秋鴻大聲說:「我一個八點檔的電視劇,能激情到哪裡?」

  而此時幾步外的走廊邊上門開了一條縫,剛才最後那幾句,楚繹全都聽清了。

  輕輕地把門關上,低頭看著手上精緻的珠寶盒,這是他給秦佑買的禮物,托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今天剛拿到手上。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的道理他很明白,雖然秦佑收留他沒圖什麼,但他感謝的態度一定要傳遞到。

  剛才本來是打算出去偷偷放在茶几上,明天秦佑看到也會有些小驚喜,可是沒想到,居然讓他發現了這麼不得了的小秘密。

  更沒想到原來秦佑確實插手了他試鏡的事,而且還不想讓他知道。

  楚繹翻弄幾下手裡的盒子,輕手輕腳地走到床角坐了下來。

  這劇情要是放在小說或者電影裡,當事人勢必立刻沖出去,受了莫大侮辱似的嘶吼咆哮:「你殘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你淩駕我的意識根本不知道尊重我。」

  呸!

  楚繹身子後仰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這樣的秦佑讓他有點招架不住。

  猛虎細嗅薔薇的劇情很蘇,楚繹很酥。

  他伸手蓋住眼睛,自從父親去世,就沒有人這樣貼心貼意地為他打算過了,秦佑那樣一個強勢的一個男人,對他卻是,小心翼翼。

  秦佑是第二天看到禮物的,楚繹半夜沒睡著,還是偷偷摸摸地出去把東西放在茶几上了。

  秦佑拿起靛藍色皮面的盒子認真端詳,楚繹兩手□□褲兜身子前傾湊過去,睜大眼睛,驚詫地說:「哇!這是什麼?」

  秦佑看他一眼,淡笑著說:「我不知道是哪來的,這屋就咱倆住,既然你也不知道,來路不明的東西咱不能留。」

  說著就轉身作勢要去開窗了。

  「喂——」楚繹一見不對沖過去攀住他的胳膊,忍不住笑出聲來,「你太壞了,讓我娛樂一下不行嗎?」

  秦佑也忍俊不禁,「讓你給我裝。」

  秦佑拆開盒子的時候,楚繹就在一邊,澈亮的雙眼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禮物是一對袖扣,黑色珍珠貝母飾面,做工非常精緻,低調奢華。秦佑對時尚一向不甚關心,這牌子恍惚在哪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但就楚繹那穿戴搭配無一不精的脾氣,他敢肯定這東西一定是精心挑選,而且價值不菲。

  秦佑把盒子蓋上,深深看楚繹一眼,「謝謝,很適合我。」

  表達喜愛的方式很含蓄,是秦佑的風格。

  但楚繹又想撩他了,「你喜歡嗎?」

  秦佑一手撐著腰,身子又站直了些,微瞇著眼有些犯愁地望向楚繹。

  第十六章

  電影《絕代風華》公映,楚繹這個戲份沒有超過十分鐘的角色,意外地為他贏了人氣。

  他把原因歸結於,死士庚辰這個角色設定本來就討喜,這是一個忠心不二而且至死不渝的初戀情人形象,在把公主送到草原時,終於為愛人流光了最後一滴血,悲劇人物總是更能讓人扼腕歎息。

  通告一時多了起來,微博粉絲一下漲到了四百萬,到處都能看到關於他的話題。

  「楚繹,我要給你生猴子。」

  「樓下太沒誠意,我可以給男神生一座花果山。」

  接著趙離夏的電話也來了,還是那副沒個正型的樣,哈哈笑著說:「厲害啊哥哥,你現在排在最受同志歡迎男星的頭幾位你造嗎?」

  突然間贏得這麼多人的關注,楚繹自己心裡頭高興之餘又有些小惶恐,就類似於那種感覺:

  這次突然拿到100分,被全校通報大肆表揚,而後唯恐言行差池,讓喜歡和支持他的人失望。

  秦佑本來想幫他慶祝,但一直找不到機會,楚繹整個三月下旬,基本都沒落家。

  四月初才從外地回來,楚繹已經連著一周沒睡過好覺了,難得有一天閒暇,早晨睡到自然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伸手從床頭拿出手錶看一眼,已經過了十點。

  穿衣洗漱,走出房間時看見秦佑房間門關著,起居室也空無一人。

  窗外陽光明媚,後院一樹西府海棠花開了,綠葉紅英,粉妍翠濃,花蕾點綴在峭立枝幹間甚是好看。

  春和景明,愜意舒心。

  下樓時感覺到樓下很靜,腳步輕快地走下去,一直到餐廳邊上,才看見秦佑坐在客廳中間的沙發上,而他兩側的沙發也坐著三個男人,除了助理先生,另兩位穿著西服的男人即使坐著從背影也能看出身材高大健碩。

  秦佑身上穿著一件白襯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低頭翻看,沒說話。

  但他嚴肅起來氣勢強大威嚴得懾人,鎮得整個客廳都安靜得針落可聞。

  旁邊幾個人仿佛屏息一般悄然無聲地等他示下,顯然是在說正事,楚繹覺得下去打擾不合適。

  腳尖剛轉了向,就聽見秦佑沉聲說道:「去哪呢?廚房裡粥還熱著。」

  楚繹步子登時頓住了。

  抿一下唇,從容地走下去,這時候,秦佑巋然不動。

  而本來背對楚繹坐著的兩個男人驚詫地回頭瞟一眼,而後齊刷刷地站起來,轉過身,對他客氣地點一下頭。

  楚繹這才發現,這就是秦佑在錦園收拾吳公子那天晚上,跟著他的兩個手下。

  笑著點頭算是招呼,楚繹坐在餐廳吃早餐地時候,還有意無意地就抬頭望過去。

  秦佑還是那樣的沉肅的神情,一隻胳膊斜倚著沙發扶手,長腿交疊著。他垂著頭,側面的輪廓冷硬深刻而且如雕琢一般沒有瑕疵,英挺眉峰微蹙,整個人都透著高高在上、凜凜不可冒犯的尊榮和強勢。

  楚繹暗歎了聲,帥!秦叔,我是你的腦殘粉。

  又恍惚想到他在錦園遇到秦佑那天,在場的好像也是這些人。

  真是世事無常,那天他被秦佑嚇得汗水濕了幾層衣服,今天,同樣的人,同樣的畫面,他居然坐在一邊優哉遊哉地吃早餐。

  整個客廳都只有秦佑翻動紙頁時嘩嘩聲,楚繹一時神遊,勺子碰到瓷碗時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

  秦佑這會兒終於轉過頭,本來冷冽的黑眸落在他身上時有了些寵溺的暖意。

  抬起手臂看一下手錶,緊繃的唇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少吃點墊肚,快到中午了。」

  當著這麼多人,自然而然而且理所當然,楚繹無故臉一熱。

  心裡頭像是有什麼不明物體浸在熱水裡迅速膨脹開來,又熱又暖。

  楚繹本來以為中午他們可以一塊兒吃頓飯,當然是他自己在家做,楚繹現在走在大街上即使戴著墨鏡也會被人認出來,出去吃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方便了。

  但那幾個男人走了之後,秦佑回房再下樓,身上衣服換成了一件休閒西裝,手上還提著旅行袋。

  楚繹迎上去,「你要出門嗎?」

  秦佑點頭,「出去幾天,下週二回來。」

  目光深沉地看他片刻,深邃的雙眼像是波光浮動的暖泉,「你在家好好的,知道嗎?」

  「是去出差嗎?」楚繹問。

  秦佑方才還溫軟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黯淡,但也只是一閃而過,「清明節,回一趟老家。」

  楚繹這才反應過來清明要到了,忙碌中總是這樣擦身而過讓他心裡有些悵然。

  剛才秦佑的眼神他也看到了,楚繹很有分寸地沒多問,唇角很快就漾出明亮的笑容,「一路順風。」

  郊外,正午的陽光從密密匝匝的梧桐葉間篩漏,林蔭道上,一輛黑色的汽車穩穩前行。

  車開到一個院子門前停下,院門開了,車緩緩駛進去,穿過草坪間的小路,一直到庭院裡邊樓前挺穩。

  這一棟小樓似乎已經有了些年月,牆外青藤的幾乎爬滿了整個外牆,包裹住了整棟建築。

  庭前大樹茂密的枝葉讓樓前庭院大半都籠罩在濃陰中。

  車門打開,秦佑邁出車外,而後朝著一樓的門廳走過去。

  走進門有個男人迎上來,秦佑腳步沒停下,目不斜視地問:「老爺子呢?」

  「在書房。」

  大步流星地上樓,皮鞋踩在木板樓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穿過光線昏暗的走廊,走到房間門口,門大敞開著,秦佑步伐節奏一絲不亂地走進去。

  一位精神矍鑠、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窗邊,聽到腳步聲,緩慢地轉過來,笑瞇瞇地說:「回來了。」

  秦佑一直到他身邊才停下腳步,「爺爺。」

  爺孫倆坐在窗前喝茶,聽秦佑語氣平靜無波地說完他要說的話,老人握著茶盞杯沿的手一頓,金黃的茶水濺落出來。

  秦佑低著頭,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輕啜一口當沒看到。

  老人方才滯住的笑意很快又舒展開了,點一下頭,「也是,你母親今年六十冥壽,修墳盡盡孝道也是應該的。」

  秦佑放下茶杯,眼光這才回到老人身上,沒說話。

  老人目光空洞地看了前方半晌,回頭對秦佑說:「我一把老骨頭就不跟著來來去去地折騰了,你幫我給你爸,多上炷香。」

  秦佑是午飯後離開的,老人拄著拐杖站在窗口,默默地看他出門。

  他身後站著個五十來歲的女人,一直看到車尾消失在濃濃綠蔭中,輕聲說:「老爺子,該午睡了。」

  老人頭都沒回,用沙啞的聲線厲聲說道:「前些年他爸爸冥誕,我讓他去修墳,他一聲都不吭,原來是給我留到今天了。」

  說話間轉過身,女人急忙伸手去攙他,但被他一把推開了。

  老人枯瘦的手緊緊握住拐杖龍頭,目光中的寒意毫無遮掩,「看到了嗎?秦佑他早就決定好了,剛才就是來通知我一聲。」

  女人在一邊張了張嘴,沒說話。

  老人雙眼發紅,手裡拐杖重重朝著地面敲擊幾下,「就那個女人,也配我秦家的子孫拜祭她?她耽擱了我兒子的一輩子,要不是看在她生了秦佑的份上,那樣不乾不淨地橫死,我會讓她跟我兒子埋在一起入土為安?一個戲子而已,她配嗎?她毀了我兒子!」

  老人情緒非常激動,幾乎嘶吼著說完這段話,整個人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女人慌張地扶他坐下,一面拍背給他順氣,一面說:「別生氣,秦佑他也就是一時轉不過彎來,您看,他這堅決果斷的性子不也是像您嗎?要不,他也做不出今天這樣的局面,不是嗎?」

  許久,老人才平靜了些許,握住女人的手,「你說的對,他狠辣果決這點最像我,但我狠了一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沒能果斷處理掉那個女人。」

  女人手搭上他的肩,柔聲安撫,「您當年,也是投鼠忌器。」

  老人哼笑一聲,搖頭說:「算了,我就當給她論功了,誰讓她生了秦佑呢?」

  深深歎口氣,「我這輩子,兒子不爭氣,還好孫子是人尖,秦佑這心冷意冷的性子,沒他爸那些情種毛病,隨時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比他爸好一百倍都不止。」

  而此時,秦佑的車已經開在了回老家祭掃的路上。

  仰靠著椅背,神思恍惚間,腰側貼著口袋的位置感覺到一陣細微的震動,電話鈴聲隨即響了起來。

  秦佑掏出手機,看一眼,是燕秋鴻。

  電話接通,燕秋鴻說:「蔣瀾想要楚繹那個角色的事,我給擺平了,你的錢就自己先揣著吧。」話鋒一轉,「你現在在路上了嗎?」

  秦佑淡淡嗯一聲算是回答。

  燕秋鴻又說:「我手頭上還有點事兒,後天過來祭拜我姑。」

  他頓了頓,「不過,我爸怕是……不會來了,他那個牛脾氣,你懂的。不過,他只是不喜歡秦家人,也不是沖你。」

  車窗外,高速路上陽光熾烈得晃眼,秦佑不禁瞇起眼睛,「我是小輩,忙完我去看他。」

  電話掛斷,手機踹回兜裡,秦佑重新閉上眼,但心裡頭就像是壓著一塊大石般的,沉重得讓他透不過氣來。

  即使強迫自己不去想,但是女人淒切的哭叫聲、男人的喝罵聲就像是發生在昨天似的清晰可聞。

  甚至連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時,她灰敗的臉色,和身下鮮血淋漓也如同歷歷在目。

  灰暗,蒼白,血紅,交織在一起觸目驚心,不知道過了多久,秦佑身子一顫,猛地睜開眼睛。

  司機在旁邊小心地問,「您做噩夢了嗎?」

  秦佑搖一下頭,他好像,根本沒睡著。

  正在此時,手機鈴聲又響了,這次是短促的資訊提示音,秦佑很快地掏出手機,他確實需要一些什麼來轉移一下注意力。

  劃開螢幕,手馬上頓住了,發資訊的是楚繹。

  楚繹頭像就是他自己,一張白皙的面孔,笑容像是陽春三月的陽光,那光彩從澈亮的眼眸層層漾出,像是,能把一切陰暗角落都照亮似的。

  信息連著發了兩條。

  「這裡是你若干公里外的網友。→_→」

  「你能告訴我,這個若干是多少嗎?o(n_n)o~~」

  繞了個圈問他車開到哪了,秦佑手撫著小小的頭像良久不語,心裡頭竟奇特地快速安靜下來。

  第十七章

  出事這天,楚繹還在微信小號朋友圈發了一條狀態,是他自己在健身房的自拍,渾身大汗淋漓,頭髮濕噠噠地搭在額前。

  還配了一行字,「今天的楚繹兩米八。」

  沒過一分鐘就看見秦佑給他點了贊,楚繹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是事實。

  剛準備發條資訊回去,電話鈴響了,螢幕上出現的兩個字,讓他一怔。

  接完電話,楚繹草草沖涼,換了套衣服,就開車風馳電掣地奔著約好的地方去了。

  車在他原先住處附近的一間咖啡廳門口停下,楚繹戴好墨鏡和口罩,從倒車鏡裡照了下,覺得幾乎看不出他自己了,才推門下車。

  這家咖啡廳他不常來,到門口,報了座位號,服務生看著他的眼光雖然有幾分探究,但還是笑著說,「請跟我來。」

  楚繹跟著服務生一直走到裡邊角落處的一個卡座,就在他對面,一個保養得當的中年女人坐在那,看見他的時候,目光也沒什麼的溫度。

  這是他的媽媽。

  以他現在的處境,真為他打算的人,就不會約他在這樣的地方見面。

  楚繹環視一周,借著廊柱的遮擋,這個卡座的位置還算是隱蔽。只好感歎她好歹還算是為自己打算了一次細節。

  在她對面落座,取下口罩,「您怎麼突然過來了。」

  她住在臨市,離S市開車四個小時。

  女人看他一眼,「很奇怪嗎?你弟弟在這上學,我每週都來。」

  楚繹垂下頭,自嘲地笑了下,也是,去年他異父的弟弟考上了s大,就在這上學,她來看兒子也是自然。

  女人沉默一會兒,開門見山地說:「你住在這裡,你爸在臨海區的那棟樓空著吧?既然空著沒人住,鑰匙給我吧,你弟弟在這上學,那離他學校近,我每週過來可以他去那住。」

  楚繹一愣,那棟樓是他小時候住過,當然,是在他父親去世之前,住了十年,那裡承載了他整個前半生最美好的記憶。

  美好到不敢輕易觸碰,他平時自己都不怎麼回去。

  他思忖片刻,認真地說:「那樓舊了,不用個半年重新裝修根本沒法住人。您要是想找個週末落腳的地,就這旁邊的房子,隨時來住,我給您收拾個房間。」

  這話楚繹倒是沒半點摻假,要不他上次搬出來的時候,吃多了要去住酒店。

  以為他回絕的態度已經足夠明顯了,誰知,女人看他片刻,「你過戶給我,我自己找人裝修。」

  楚繹只覺得頭一暈,半天回不過神,不可置信道:「您跟我爸財產分割,不是在我一歲那年,你們離婚的時候,就已經完成了嗎?」

  而且據他後來瞭解到的,作為過錯方,他媽媽拿的似乎還不少,妥善經營的話基本上能讓她一輩子吃穿不愁。

  女人冷冷地說:「你現在也出名了,而且拿著你爸那麼多遺產,手上有的是錢,我只不過是要你沒住的一棟空樓而已,很過分嗎?」

  楚繹抿唇不語,眼光直直地看著對面的女人。

  他們好幾年沒見面,連春節不回家她也從來不會問一聲,沒想到她平生第一次主動找他,居然會是因為這樣的事。

  楚繹笑了下,站起來,「那房子我誰也不給,您死了這條心吧。」

  說完轉身就走,但腳還沒邁出去,女人也嗖的站起來了,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聲色俱厲地說:「怎麼說你也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我還養了你八年,一棟房子你都不肯給我?」

  大廳裡已經有人在往這看了,楚繹慶倖自己墨鏡還沒取下來,轉頭看著女人,壓低聲音說:「從十歲到十八歲,讓我八年待在寄宿學校,您要跟我說的就是這個嗎?」

  女人神色一滯,趁她怔愣,楚繹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掰開了她的手。

  戴上口罩,深深看她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楚繹回家也沒吃飯,一直在床上躺到月上中天,窗外月色如水,看起來靜謐又淒清。

  手臂枕在腦後,直愣愣地偏頭向窗外看著,人一動也不想不動。

  白天發生的事歷歷在目,他很難形容這種感受,明明已經不再抱期望的人,卻總是有本事讓他再次知道失望兩個字怎麼寫。

  他和他弟弟,同樣都是和她血脈相連的人,可是,一個視若珠寶,一個棄之如敝屣,他甚至,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父親去世後,他的人生似乎就是一次一次地遭遇冷眼,拋棄,背叛,似乎從來都不會休止。

  一直到他遇到秦佑……

  想到這個人,楚繹心裡難以言喻地更加酸澀,是的,這個世界上要說還有一個珍視他的人,那就是秦佑。

  楚繹抬手遮住眼睛,他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會突然想起秦佑。

  隔著迢迢山水,在另一個城市,他是不是也跟他對著同一輪月光。

  楚繹本來抱著僥倖,這一場鬧劇也只是半分鐘裡的拉扯,不至於被人留意。

  第二天,他起床還在刷牙,電話鈴聲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一個小時後,楚繹急匆匆地推門走到經紀人的辦公室。

  經紀人站在寬大的寫字桌後,見他進來,氣急敗壞地說:「你現在風頭正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好好的,你招惹她幹什麼?」

  她說話時手指重重地點著桌面,旁邊平板電腦顯示幕上正是今天某網站娛樂新聞的頁面。

  頭條下邊不遠的位置,一行黑體大字:

  「楚繹在咖啡廳與其母拉扯爭執,路人:疑似贍養糾紛。」

  下邊配著圖,照片看起來有些模糊,但依稀能分辨出身形高大戴著墨鏡的是他。

  雖然在家接到電話後,已經看過一次網頁,但楚繹到現在還有些緩不過來。

  他怎麼能想到,前後只是一分鐘的事,居然這樣的場面也被人偷著抓拍下來了。

  辦公室裡電話鈴聲此伏彼起,一直沒停過,經紀人說完就去接電話了。

  又打發了來電詢問的記者,經紀人放下電話,說:「我不管你們到底為什麼在外邊吵,你現在就聯繫她,趁事情還沒鬧大,想好說辭再發張和樂融融的合照把這贍養糾紛的傳言給破了,畢竟家長里短,牙齒也有磕到嘴皮的時候,小吵幾句也上升不到質疑人格的層次。」

  又揉揉額角:「但不管怎麼樣,跟親媽在公眾場合爭執很破壞你正面陽光的形象,這個,也只能慢慢挽回了。」

  楚繹不知道以他媽媽的個性,這個辦法可行性有多少,但還是點了一下頭。

  可是,轉頭把電話打過去,一個又一個,那邊一直是沒人接聽。

  只得把電話打到弟弟那,才得知他弟弟今天上午已經請假離校了,本人的手機則同樣是打不通。

  楚繹拿著手機久久不能平靜,很顯然,他母親已經看到新聞並且已經迅速做出了反應讓自己和家裡人遠離漩渦中心,只是,他不在受保護之列,再次被遺棄了。

  沒等他們做出更多的反應,那條新聞的主題又刷新了。

  這次的新聞標題觸目驚心:

  「楚繹親舅發聲斥外甥不孝,爆楚繹親生父親乃已故導演楚清河。」

  這樣勁爆的資訊暫態把話題炒得如烈火烹油。

  而報導裡的內容,足以讓楚繹舉步維艱。

  裡面提到,楚繹的舅舅控訴他不敬親母,並表示,從他上電影學院到入行出道到現在,沒回家看過他媽一次,母子間形同路人,贍養費更是拒付。

  但是更可怕的是,記者問到楚繹跟母親關係不佳是否跟他單親有關。

  楚繹舅舅表示,楚繹的父親楚清河當年拋棄生產剛過一年的妻子,為了爭奪孩子的撫養權不擇手段。

  楚繹不僅不理解他媽媽,一直惡語相向,甚至,在楚繹高中時期,他還親耳聽見楚繹諷刺母親遭拋棄後再嫁是不守婦道不知廉恥。

  一個爆料,連老子帶兒子,誰也沒放過。

  這兩個消息放出來,粉絲圈就如炸開了鍋。

  首先,楚繹居然是已故著名導演的兒子這點就足夠讓人意外了。

  其次,即便從小跟著父親生活,但生恩在前,八年撫育之恩在後,楚繹對他媽媽的態度實在有失為人子的本分。

  微博以及各個論壇娛樂版,話題有關討論吵得幾乎炸鍋。

  「我說他怎麼紅得這麼快,原來本身就有後臺,楚繹的腦殘粉們,你們的愛豆是拼爹拼出來的,感覺怎麼樣?」

  「平時看你形象正能量滿滿,沒想到全是裝的,以前是楚粉,現在轉黑了謝謝,手動拜拜,江湖不見。」

  「心疼楚媽媽,有個渣前夫就算了,兒子也是非不分。」

  「光幾句不知道哪來的傳言,你們就能肯定是事實真相了,黑子們尾巴不要露得太快,x,看你關注就知道你是誰的粉,你家愛豆去年抱小天后炒作屁股還沒擦乾淨,你們還是想想怎麼不繼續給他招黑吧。」

  「樓上不光腦殘還眼瞎,爆料的是你們楚渣的親舅舅,你選擇性失明嗎?」

  但這還不是全部,話題被人刻意往楚繹諷刺失婚女性再嫁的方向引導,楚繹的黑點又上綱上線地被提升到了另外一個層次。

  事發第三天,他微博下邊罵戰繼續升級:

  「女性失婚就應該守節一輩子?大清滅國很多年了,這年頭還能聽到不守婦道四個字也是難得,直男癌滾粗娛樂圈。」

  楚繹看到有些恍惚,因為連他自己都辨認不出這些人到底說的是誰?

  而楚繹媽媽一家人這個時候就像是從地球憑空蒸發了似的,電話一律不接,公司派人上門交涉卻被鄰居告知,新聞出來當天,他們就開車拖家帶口地出去了。

  楚繹坐在沙發上,看著為他急得焦頭爛額的經紀人,問:「今天不是要談代言嗎?」

  這次找他接洽代言的是一個知名品牌的運動飲料,經紀人搖一下頭,「早晨他們通知我代言人人選還需要多做考慮,這也就是句場面話。」

  簡而言之,他們已經棄用楚繹了。

  這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楚繹談不上多意外,但處境這等艱難時被自己至親的人棄之不顧,心裡頭到底是個什麼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秦佑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來的,楚繹看一眼經紀人,自己走到窗邊,按下接聽,壓低聲音,「秦叔。」

  秦佑那邊默了幾秒,沉聲問:「新聞我今天才看見,你還好嗎?」

  明明傳言每一個細節都指向他德行有失,他自己也擔心秦佑會因為這些看不起他,而秦佑沒問因果,也不談是非,只是問,你還好嗎?

  楚繹喉頭一哽,雖然明知道只是電話秦佑根本看不見,還是重重點一下頭,「我很好,你不要擔心。」

  他以為他說得夠誠懇了,但秦佑說:「我這裡還有些事,我讓景程先回來,他晚上就到,有什麼用得著的地方,你儘管吩咐他。」

  秦佑不容分說,強勢得一如往常,這個時候推辭反而矯情,楚繹只得道了個謝,他好像終於明白,上次因為燕秋鴻的事被他誤會,秦佑為什麼會那樣生氣了。

  第十八章

  巨大的落地窗外,天青欲雨。

  楚繹接完電話,手機揣回兜裡,見經紀人站在寫字桌後,雙手撐著桌面,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不遠處的地面。

  他走過去,經紀人忽而回神抬起頭,呼出一口氣,嚴肅地說:「我一直覺得你家裡那些事,對你來說像是顆定\時\炸\彈,現在事情都爆出來了,坦白說,我還覺得松了一口氣。」

  楚繹在她對面站定,沒說話,在這位資深的金牌經紀人面前,他所有的事都沒有隱瞞,這是他們合作關係的一部分。

  精幹俐落的女人看著他的目光越發堅毅,半晌說:「現在最好的辦法是從側面把當年到現在,事情所有的始末都全部公開。」

  她聳一下肩:「包括離婚是因為她紅杏出牆,還有出軌物件是誰,以及,繼父跟你父親和你的血緣關係。楚導演當年把家人的資訊保護得太嚴密,導致這麼重要的資訊居然到現在沒人注意到。」

  楚繹瞳仁緊縮,是,凡事都有因果,他和父親一直沒有做錯什麼,可事到如今,犯錯的人自在逍遙,而他們卻一再為莫須有的罪名擔責……

  憑什麼?

  這一瞬間他甚至能感覺到血管裡血液湧動的癲狂。

  曾經的一個一個畫面交錯在腦中紛至遝來,他甚至連自己的鈍重的心跳聲都聽得那樣清楚。

  好像只是須臾,又像是過了很久,他笑了。

  笑容幾分悽楚,幾分無奈,他艱澀地開口,「給我兩天時間,好嗎?我有別的辦法,只要兩天。」

  他自己對母親有怨懟是不假,但是,把她的不堪暴露於公眾面前,則又是另外一回事。

  楚繹回家的時候,車開出地下停車場入口,門外有大批的記者蜂擁著圍上來,他突然有些發暈,即使車窗緊閉,還是依稀能聽見哢擦哢擦的聲響,閃光燈短暫刺目的光芒一下接著一下地閃爍,依然蜇得他眼疼。

  一直到車停在別墅門口,楚繹才有了種心踏實落回原處的錯覺。

  大概是要變天了,院子裡草木被風吹得搖曳不停,天空濃雲密佈像是就壓在頭頂似的,讓黃昏本就暗淡的天色愈加陰沉。

  看樣子晚上會有一場大雨,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哪裡的窗沒關上,不管發生什麼事,這是他獨居這麼多年的習慣。

  樓下樓上跑了一圈,跑上屋頂閣樓發現裡邊小窗開著,應該是上午工人來收拾屋子時打開散濕氣的,上午天還很晴。

  楚繹走過去,修長乾淨的手指揭下窗勾,順手拉上木框窗扇,插好插銷,把窗關得嚴嚴實實。

  突然想起小時候家裡的別墅裡頭也有個這樣的閣樓。

  好像是他五歲那年,淘氣像只猴似的,自己跑到隔樓裡面玩耍,也是開了推拉窗沒關上。

  剛好當晚颱風,風雨交加一整晚,第二天楚清河帶他上樓看他的傑作:

  本來堆積在架上的報紙,被吹得濕噠噠地糊得牆上地上到處都是,木地板也被水浸得濕透了。

  他當時扁嘴就要哭,楚清河哈哈笑地把他扛在肩上,除了讓他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

  溫暖,安詳,那就是他生命最初,最美好的時光。

  可是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他十歲那年,楚清河溺水罹難。

  被送到母親家,是他不能選擇的事,在那個小小的三口之家,他的存在突兀而尷尬,證明了他母親過去那段難以啟齒的不堪。

  於是,她選擇讓年幼喪父的孩子到學校寄宿,眼不見心不煩。見面則是冷暴力,這就是楚繹,從十歲到成年的八年。

  十六歲時候遇到竹馬,他也曾天真地以為他孑然一身的孤單,終於結束了。

  兩年後,那個女孩出現,一個暑假顛覆了他僅有的全部。

  竹馬牽著女孩的手求他成全,他們那一架打得很厲害。

  竹馬是繼父同事家的孩子,當事情不可收拾地攤到母親面前,等著他的是劈頭蓋臉的一巴掌。

  她當時是怎麼罵的?

  「你自己不學好就算了,還丟我們的人,你怎麼不乾脆去死呢?反正同性戀早晚得艾滋。」

  而後的事更加不堪回首,她要把他送到精神病院,為了防止他逃走,把他在家裡狹小\逼仄的儲藏室裡,關了整整兩天。

  那是2006年,離中國把同性戀者從精神病患者的名單上正式刪除,已經,五年有餘。

  楚繹在閣樓窗邊站了一會兒,本來就不算明淨的天光褪成沉沉夜色,才轉身朝著樓下走去。

  也沒心思吃飯,他直接回了房間,那個三口之家,手機現在沒拉黑他的人也只剩那女人的小兒子一個,楚繹掏出手機,發了個信息。

  而後拉開陽臺的推拉門,也沒開燈,轉身靠著床腳坐在地板上,默默地等。

  風夾裹著沁涼水氣從洞開的門呼呼地往裡灌,一室山雨欲來的淒清。

  他眼光看著遠處墨色濃暈的天幕,那終究是給予他生命的人,到了現在,依然留著餘地轉圜,就算是他對母親這兩個字,最後的敬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鈴終於響起,悠揚的鈴聲劃破沉寂。楚繹手一抖,擱在膝蓋上的胳膊放下去很快拿起手機。

  果然是他要找的人,飛快地接通,電話剛湊到耳邊就聽見女人氣急敗壞的質問聲:「你找你弟弟幹什麼?」

  沒等楚繹回答,女人繼續說道:「我不知道你舅舅為什麼會見記者,更不知道他幹嘛那樣說,他欠了幾十萬的賭債,我跟他早就不來往了,他做什麼都跟我沒關係。」

  「我知道。」楚繹說。

  因為她有顧忌,她不敢。只能從利害出發揣測自己的親人,不知道誰更悲哀。

  又聽見女人說:「我跟你爸為什麼離婚以及我嫁的是你的誰,這些事,你最好不要出去亂講,否則你喜歡男人的事,我也可以抖出來,魚死網破我也不怕的。」

  楚繹喉頭一哽,到嘴邊的話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原來,已經破碎的,還可以繼續粉碎成齏粉。

  就到剛才為止,他都還是想著替她粉飾不堪的。

  過了好久,才沙啞地顫聲開口,「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女人的聲音帶著哭音傳來:「我不能讓你弟弟被人指著脊樑骨說他爸爸媽媽怎麼樣。」……

  車停在別墅門外,秦佑從車裡下來,院子裡狂風大作,風卷著碎石沙礫,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抬頭瞇眼望過去,別墅樓上一片漆黑,樓下客廳的窗子,只有微弱的燈光透過來。

  但他猜楚繹應該在家,秦佑大步走到門廊下,打開門,果然,樓道的燈亮著。

  楚繹好像有難受時把自己藏在暗處的習慣,秦佑心裡頭不安更甚了,本來他是打算讓助理先回來的,後來想了想,還是安排人留下那邊處理後續事宜,自己親自回來了。

  這些天他幾乎沒功夫關注其他事,等他看到新聞,楚繹的事已經鬧得如火如荼。

  他問過燕秋鴻,燕秋鴻說:「長遠不說,眼下的麻煩就是,《不夜之城》裡邊楚繹那個角色也存在跟父母衝突的問題,而且小說裡頭這個劇情一直存在爭議,事情解決不了的話,可能面臨換角。」

  秦佑知道楚繹跟他家裡人關係緊張,但眼前的事實顯然比他料想得還要糟糕。

  緩步走上二樓,晦暗的房間裡,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

  一直到腳步在楚繹房間門外停下,門沒關嚴,他清楚地聽見屋子裡的人,用嘶啞的聲音,無比堅定地說:「你記住,我現在還願意跟你談,單純是因為,你當初把我關在家裡兩天,最後是你小兒子偷偷放了我。」

  雖然聲音森冷得像是刀鋒般淩厲,可是語氣中有種看破世事,絕望透頂的蒼涼。

  秦佑輕輕推開門,房間裡光線同樣晦暗不明,只是大開的陽臺門透出淒冷的天光,風呼呼往裡吹,刮起窗簾獵獵擺動,大雨將至的夜晚,有種淒風苦雨的冷清落索。

  而楚繹就坐在窗前的地上,幽暗中孤零零的一個影子,即使剛才的話說得那樣冰冷無情,他手裡拿著電話,整個人卻是緊緊地把自己蜷成一團。

  從背後,甚至能看清他肩膀極力壓抑地顫抖著。

  他再開口的時候,聲線近乎戰慄地問電話那頭的人:「我最後問你一句,當時你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到底是因為你真覺得同性戀是精神病,還是在圖謀我的遺產?」

  秦佑腳步頓住了,站在原地,雙腿就像是灌了鉛,他好像明白電話那邊的人是誰,好像也知道楚繹說的是什麼了。

  也是,當年如果只是單純因為失戀,怎麼可能把一個孩子逼到生無可念,走投無路到輕生!

  電話那邊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楚繹手很快垂下了,手機重重地落到地板上。

  房間裡重歸窒息般的沉寂,屏燈湛藍的光芒在黑暗中冷幽幽的。

  楚繹就坐在那沒動,緊緊抱住雙腿,頭埋在膝蓋上,整個人顫抖得像是風中的樹葉,像是要把自己蜷縮得更緊一點。

  幽暗中,他的背影並不單薄,卻落寞。就像是只受傷之後獨自舔傷口的小獸。

  可是,明明,幾天前,自己出門的時候,他還好好的。

  秦佑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上了,過了好久,才艱難地發出兩個音節,「楚繹……」

  楚繹,然後什麼?他應該說點什麼,但好像說什麼都不夠。

  他看見那個背影似乎有短暫的怔愣,就坐在原處,抬起手臂倉皇失措地擦了幾下眼睛,條件發射似的從地上站了起來。

  秦佑走過去,他才緩緩地轉過身,目光和秦佑短暫地對視,倏忽間艱難地擠出一個笑,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識,「秦叔。」接著,眼神很快就轉開了。

  兩個人面對著面,那樣昏暗的光線,秦佑還是看清了,楚繹通紅潤濕的眼眶,雙眼中浸暈的痛楚和晦澀,幾乎無法隱藏。

  秦佑眼光直直地鎖住他,他有些無措地把臉轉到一邊,無所適從到根本不敢對視,即使這樣,秦佑還是看清了他眼角重新暈出的水光。

  他嘴唇顫抖著翕動幾下,像是想說些什麼,但好半天一個音節也沒發出來。

  秦佑心裡頭不忍更甚,不忍,心疼,憤怒,或者還有些什麼,各種滋味百感交雜,他抬起手,握住了楚繹的胳膊。

  本來兩人之間本來不到一步的距離,就在秦佑觸到自己的瞬間,本就難以為繼的假飾瞬間土崩瓦解。

  楚繹突然撲過去,一手攀住秦佑的肩,一手抱住他的背,緊緊地抱住了秦佑,就像是抱住了一塊浮木。

  又像是在黑夜的海上泅行了許久落難者,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岸。他頭埋在秦佑的頸側,淚水奪眶而出,「你回來了。」

  秦佑身子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抬起手臂,抱住了楚繹的身體。

  有淚水落在他頸側,秦佑沉默片刻才能把話說出來,「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你別怕。

  能感覺到楚繹整個身子都顫抖著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麼,「有什麼,你就跟我說,我聽著。」

  這一句之後,懷裡的身子顫抖得更加厲害了,耳邊吸氣啜泣的抽氣聲更加急促也更加鈍重。

  楚繹開口時短短幾個字幾乎碎不成音,他說:「我……說不出來。」

  過了片刻,哭音再難抑制從他唇間漫出,「原來……自己親人給的傷害,一萬次也不會麻木……一萬次也不會習慣……」

  秦佑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緊捏著似的,一陣收縮得生疼。

  他只能收攏手臂把楚繹抱得更緊。

  「你還有我,」他堅定說。

  第十九章

  次日的早餐,秦佑先下樓,早飯已經擺在桌上了,楚繹還沒出來。

  秦佑在桌邊坐下,抬頭樓梯間望去,正好瞧見傾斜下行的樓梯和一樓天花形成的角度間,探出一個毛絨絨的腦袋。

  「還不快下來吃飯。」秦佑說。

  樓上的人應了一聲,整個身影緩慢地在他視線中現出全貌,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套頭衫,深藍色牛仔褲,清爽的大男孩兒樣,正是楚繹。

  等人走到他對面不遠處,秦佑才發現一夜過去,楚繹眼眶的淚紅還沒完全散盡,估計吃了皮膚白的虧,但現在看著還有些明顯。

  昨天抱著他那一頓哭,也難怪今天吃飯都不好意思下來。

  「早。」秦佑心裡頭有些忍俊不禁,但面上神色淡淡地一直看著楚繹走飯桌前邊。

  楚繹嘴唇緊抿著,唇角揚成細小的弧度,眼睛故作精神地略微睜大,眼神卻不自在地閃爍飄忽。

  一直就保持著這種含蓄靦腆的表情,直到眼光跟秦佑對視,「早,」在他對面坐下了,埋下腦袋默不作聲地開始吃飯。

  秦佑嘴角一抽,身子略微前傾抬起眼簾目光灼灼地向楚繹望過去,「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你完全不用有負擔。」

  楚繹手裡湯勺一頓,頭紮得更低了,另一隻手趕緊抬起來捂住額頭,很快,再抬起頭時剛才矜持含蓄一掃而空。

  烏溜溜的眼珠控訴似地看向秦佑,悲憤地說,「秦叔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秦佑忍不住笑出聲來,所以,楚繹就是這樣,不管發生說讓人難受的事,一覺醒來就雨過天晴。

  跟那種凡有點不痛快,愁雲慘霧就非得籠罩輻射到周圍所有生物的人比起來,楚繹這個性實在是太討人喜歡,也實在太招人疼。

  早飯後,秦佑的書房。

  兩人站在寫字桌前,秦佑對著抽開的抽屜略偏一下頭。

  楚繹聽話地把手上抱著的筆電和平板電腦都放進了抽屜裡。

  「手機。」秦佑說。

  楚繹不情不願地把手伸進褲兜,「不太好吧?」

  今早秦佑讓楚繹這幾天都不要出門,把麻煩交給他去處理,現在沒收楚繹的通訊用具,就是讓他事情解決前都不要跟外界聯繫。

  秦佑神色平靜無波,「你不出面,事情反而容易解決。」

  短短一句話,楚繹懂了,血緣是最霸道的聯繫。

  他掏出手機乖乖地交給了秦佑手上,然後胳膊垂下去,手還在順勢腿側隨意地輕拍倆下,一副渾身輕鬆的樣。

  秦佑微瞇著眼看著他,漆黑深邃的眼眸目光透著一絲犀利,顯然已經看穿了一切。

  楚繹:「……」你個高你說話。

  反手從牛仔褲後面的褲兜又掏出一個手機。

  東西遞到秦佑面前時,他還想垂死掙扎下,「你跟我高中班主任真像。這些東西全都拿走,我很無聊的。」

  秦佑順手接過去,一絲不帶猶豫地扔進抽屜裡。

  抬頭要笑不笑地對楚繹說:「班主任這幾天都在家看著你,你還顧得上無聊?」

  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個psp,擺到楚繹面前桌上,「這個拿著玩。」

  楚繹低頭一看都要哭了,我謝謝你!

  不過他剛才是不是忽略了什麼重點?認真想一下秦佑剛才的話,楚繹很快轉憂為喜眼中一亮:「你是說,你這幾天都在家嗎?」

  秦佑沒急著回答,穩穩在寬大的寫字桌前坐下才開口,「嗯。」

  秦佑跟楚繹說的是,他前兩天舟車勞頓,這幾天剛巧大雨,可以不出門就在家休息。

  但事實上,楚繹也沒見他歇著,整個上午,秦佑都在書房看文件。

  午後,窗外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透過一層玻璃,簷下的水珠篩豆一樣的往下落。

  班主任說要看著他,楚繹接受這個設定後就心安理得地賴在書房不走了,搬來把凳子坐在秦佑書桌的側方,一向不喜人打擾的秦先生居然一點異議也沒有。

  楚繹看了會兒劇本,覺得甚是無趣,房間裡很安靜。

  秦佑低著頭,骨節分明地手指嘩啦翻過一頁。

  他目光專注地落在面前的紙頁上,似乎心無旁騖,秦佑認真起來,皺眉凝神深思的樣子很是冷峻英挺。

  楚繹看見他放在一邊的手機,不免有些心癢。

  手輕悄悄地伸過去,剛碰到手機外殼邊沿,方才還旁若無人的男人突然沉聲開口,「密碼3721,敢打電話發資訊或者看新聞,就小心點。」

  由始到終秦佑都沒抬頭,既然都正大光明了,楚繹乾脆一把抓過電話,迅速輸入密碼解鎖。

  然後打開相機,略微起身腳踩著地面推動凳腳一直蹭到秦佑身邊,他背對著秦佑,拿著手機的手在身前揚得高高的,轉頭對秦佑說:「看這邊。」

  秦佑這才朝他的方向抬頭,楚繹臉轉向鏡頭駕輕就熟地作出一個最適合上鏡的笑容,同時摁下快門,哢擦一聲。

  這是他們第一張合照。

  秦佑終於笑了,笑容透著幾分寵溺。乾脆放下手裡的文件,低頭就著楚繹的手看了下照片,其他都好,就是楚繹昨天晚上哭過的眼睛,拍出來還是有些不自然。

  楚繹顯然也注意到了,拍一下胸口:「沒關係,我有黑科技。」

  秦佑縱容而又無奈地看著他,「我知道,一鍵變美。」

  楚繹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秦先生把一切手機修圖軟體統稱為一鍵變美,就是這麼有個性。

  三天之後,楚繹解禁。

  這三天裡,他只有每天晚上和經紀人通過一次電話,而且經紀人一直對外邊的狀況語焉不詳。

  楚繹從秦佑手裡拿回電腦的時候,助理先生也在,秦佑對他擺擺手,「自己回房去看吧。」

  知道他們有事情要談,楚繹回到房間就迫不及待地打開點腦搜索各方面跟他有關的消息。

  各種言論訊息五花八門,他按發表的時間理了理,才總算有了些頭緒。

  首先,是一個知名娛樂八卦公眾號的粉絲向此號爆料,號稱自己的父親是楚繹繼父的老同學。

  並表示,楚繹的繼父年輕時候是做小本買賣的,生活不算拮据,但也絕對算不上多富有。

  娶楚繹的媽媽,讓他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此住豪宅、穿大牌、開名車,還從老婆那拿了大筆本錢自己出來擴大生意。

  爆料者說,自己父親那些同學都知道楚繹繼父是傍上了富婆。

  可是一直很奇怪,這個富婆出身不像多好,也一直是家庭主婦,那麼多錢到底從哪來。

  現在知道她前夫是楚清河,才總算明白真相。

  同時,有個著名的老導演寫了個長微博發聲,說楚清河為人正直,而且家庭觀念極強。

  雖然不知道當年楚清河跟妻子為什麼分開,但作為楚清河的好友,他知道當初離婚是楚繹的母親一意孤行地提出來的,不存在她被楚清河拋棄。

  即使這樣,楚清河最後還是給了妻子一筆不薄的財產。

  老導演還痛斥楚繹不作為,即使顧忌母親的顏面,也不能讓自己去世的父親含冤莫白。

  有趣的是,博文發出來不一會兒,《絕代風華》的女主演淩影后,就客氣而嚴肅回復導演說,一邊是父親,一邊是母親,楚繹也是進退兩難,而且所有的不利言論都指向他,他自己開口辯駁不具備說服力,倒像是在給自己洗白。

  導演最後回復影后一個,「哎!」

  兩人一唱一和,一個黑臉一個紅臉,最後以一聲歎息落腳,一切盡在不言中。

  事情發展到這裡,輿論的風向就劇變了,就是當天,記者在臨市一家美容中心發現了楚繹媽媽的蹤跡。

  面對記者的各種問題,楚繹媽媽一直緘口不言,像是默認的姿態,而陪在她身邊替她擋著記者的,居然是楚繹經紀人工作室的一位助理。

  自此,楚繹不關心親母的流言不攻自破。

  而當時母子倆爭吵被抓拍,被路人聽見是楚繹媽媽問他要一棟房子。

  本市和臨市的房價大家都心知肚明。

  有個自稱圈內人的帖子分析了一下楚繹的財產狀況,楚繹出道三年,近期才爆紅,本人收入並不算多麼豐厚。

  那麼,他媽媽要的很有可能是楚清河的遺產了,離婚在家都那麼多年了,還來問兒子要前夫留下的房,這女人多大臉?

  一時間,攻擊矛頭都指向了她,楚繹的經紀人在這個時適替他發聲,呼籲大家多注意楚繹本身,不要打擾藝人的家人。

  當然,質疑者仍然有。

  楚繹在微博話題下方就看到幾條:

  「楚繹舅舅當時那條新聞,大家現在都視而不見了吧,楚繹諷刺他媽媽離婚再嫁是不守婦道,這不是直男癌又是什麼?」

  結果馬上就被人頂回去了:

  「楚導演和我們楚繹對那個女人來說就是兩棵搖錢樹,所謂的舅舅不過一個幫著搖樹的人,說話有多少可信度?」

  自此,大戲落幕,楚繹卻對著電腦螢幕半天回不過神。

  他明明跟秦佑交代得有限,可是,事情處理細節方向和遮掩程度,警告誰、保護誰、留下誰順藤摸瓜慢慢清算,居然跟他受到要脅後那個晚上做出的決定,並沒有出入多少。

  別墅書房,秦佑坐在沙發上不發一言。

  助理先生則坐在一邊,畢恭畢敬地說:「我都是按你的吩咐做的,別說,幸虧楚繹這幾天電話關著,我剛跟她把條件亮出來,她就歇斯底里要楚繹親自跟她談,整一個瘋子。」

  小心地看了下秦佑的臉色,又問:「可是我不明白,不給她好處,收拾她也不是問題,為什麼還要拿幫楚繹弟弟畢業後辦移民的事當甜頭,讓她配合行動呢?」

  秦佑手指在大腿上輕快地敲擊幾下,沒說話。

  為什麼?她不是一直把兩個兒子一個當寶一個當草嗎?

  兩個兒子,她選擇犧牲無辜的楚繹。

  那麼就讓她再選擇一次,一邊是她看成眼珠子似的兒子的前程,一邊是她自己聲名狼藉,有因有果。

  她選了兒子,自己倒楣,那也是她欠楚繹的,活該償還。為了遺產,要把楚繹往精神病院送,這種人也配當母親嗎?

  不過這些還不是重點,秦佑向來是個務實的人。

  等不到他的回答,助理先生也不敢多問,秦佑起身時卻慢悠悠地開了口:「一個在國內,一個在國外,控制起來更簡單。」

  楚繹向來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曾經把他從囚禁中解救出來的弟弟,他不想傷害,那就把這個人送得遠遠的。

  助理先生愕然地張了張嘴,他明白了,幾年後送走楚繹的弟弟,再往後,秦佑有的是辦法讓楚繹的媽媽出不了國。

  那女人那麼看重小兒子,秦佑這是打蛇專打七寸,楚繹媽媽這次答應條件,就等同於把軟肋送到他手上了,不想骨肉分離就得乖乖聽話。

  可促成這一切的手段,沒傷沒死沒見血,雙方自願。

  這女人,以後還敢找楚繹麻煩嗎?

  他怔愣中,秦佑點了支煙,深吸一口,轉頭問,「楚繹的舅舅呢?」

  助理從口袋掏出一張紙,展平遞到秦佑面前,「這是最近跟他接觸過的人,和這些人的家庭社會關係。」

  秦佑接過來,低頭一看,本來古井無波的雙眼中倏忽有寒光閃過。

  把紙揉成一團,順手扔進垃圾桶,目光幽幽地看向窗外,「蔣瀾。」

  第二十章

  楚繹跟經紀人通了個電話,經紀人語氣比之前幾天鬆快多了。

  跟他說了一下之後幾天的工作安排,又感歎:「sugar組合的tina跟家裡鬧不和,到今天都還是她的黑料,楚繹,跟她比你這次的事就解決得好多了,別人都說愛笑的女人運氣不會太差,沒想到這句話套在男人身上也一樣。

  運氣不好的根本笑不出來好嗎?

  楚繹笑瞇瞇地回答:「這幾天辛苦你了,嫻姐。」

  但這次的事,最應該感謝的是誰,他心裡頭明鏡似的。

  整一周籠罩在頭上的陰翳雲消霧散,楚繹覺得整個人輕鬆得像是走著走著都能飛起來似的。

  看一眼關著的房間門,也不知道秦佑和助理先生談完了沒有。

  別墅一樓,客廳。

  秦佑站在沙發邊的花凳旁,一手插在褲兜,一手垂在身側夾著支煙。

  燕秋鴻大大咧咧往沙發上一坐,「所以你早知道了?枉我白跑一趟。」

  混演藝圈的沒幾個蠢人,當初楚繹事發不到幾個小時就蹦出來個舅舅的爆料,但凡留意的都知道這事裡有蹊蹺。

  燕秋鴻留了個心,最後一查果然。

  知道秦佑最近在料理這事,才大下午地過來跑一趟,沒想到秦佑一副早知道、絲毫不覺意外的神色,關子沒賣著,怪沒意思。

  秦佑深吸一口煙,青色的煙霧在眼前緩緩升騰開,微瞇著眼,沉聲說:「你以為楚繹自己不知道?」

  燕秋鴻一聽就兩眼放光,一副打了雞血的表情,「所以你要護短護到底,乾脆把蔣瀾給收拾了嗎?」

  秦佑淡淡瞟他一眼,「楚繹有他自己的打算。」

  燕秋鴻興致更高了,「哦?」

  秦佑本來不是個習慣跟人解釋什麼的性子,但接下來楚繹的安排,燕秋鴻可能也是其中一環。

  在另一側沙發坐下,慢悠悠地用力摁滅煙頭,這才開口沉聲說:「坦白說,蔣瀾的老底就在楚繹手上,跟私生活有關,一旦抖出來,他明天就得被主流媒體封殺,但楚繹沒做,也不屑只做到這個程度。」

  燕秋鴻一時愕然。

  秦佑又說:「要弄死一個人,就得讓他死透了,別留余溫。」

  燕秋鴻頓時明白了一個大概,跟私生活有關,蔣瀾是個gay,圈裡很多人都知道,圈裡gay很多,但性向這種事,只要沒有硬錘,只是道聼塗説,還真毀不掉誰,畢竟,眼下娛樂圈賣腐的男星女星都不少見。

  那楚繹手上的,應該就是能對蔣瀾的事業一擊斃命的東西了,很有可能是豔照。

  可是,蔣瀾如今正在他事業巔峰,因為這種事被封殺,唾棄者有之,但為其扼腕歎息者更多。

  他在最輝煌的時候因為一個不傷害他們的理由消失在公眾的視線中,多年之後還會有人對他懷念為他歎惋。

  這就是秦佑說的死有餘溫。

  燕秋鴻不禁大驚,這是要先把蔣瀾從他站的那個高度先給拉下來,讓他從星光熠熠到黯然失色,等他山窮水盡了,再往死裡整。

  嘴張合幾下才出聲,「這是你的想法吧?」楚繹才多大年歲,應該不至於這麼狠,也不至於這樣能隱忍。

  秦佑短促了笑了聲,想到什麼,眼神中竟有幾分與有榮焉的得意。

  片刻,意味深長地說,「你的電視劇,蔣瀾是男二,楚繹可是一直等著跟他在同一個戲裡交手的。」

  燕秋鴻這會兒才總算明白一向寡言的秦佑為什麼突然有耐心對他產篇大論到現在了。

  原來在這等著他呐。

  只好點一下頭,「我知道了。」

  對秦佑無奈地說,「你說你跟我繞什麼彎呢?」

  話音剛落,就見秦佑突然皺一下眉,對著樓梯的方向略偏一下頭,略微提高聲音說:「燕導來看你,還不快下來?」

  秦佑說話時語氣竟一反常態地嚴厲中帶著幾分溫柔,溫柔而縱容,燕秋鴻一瞬間有種天上下紅雨的感覺。

  他一愣,下意識地朝著樓梯的方向看過去:

  楚繹頎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樓梯轉角,笑容僵硬地應了聲:「哎。」

  楚繹心裡頭這會兒也的確是百感交集,他剛才出來一走到樓梯轉角就依稀聽到客廳裡的人,談話中似乎有他的名字。

  於是他頓住腳步,躲在那把秦佑剛才那番話給聽全了。

  既然偷聽都被發現了,楚繹這會兒只要佯裝無事地現身了。

  一直走到客廳中間,對燕秋鴻點了個頭,「燕導。」

  燕秋鴻看著他呵呵笑,秦佑坐在一邊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

  楚繹都不敢轉頭秦佑,他沒想到,自己所思所想,甚至是有些陰暗的心思,不用說,秦佑全都知道。

  而且聽秦佑剛才說話時的語氣,甚至沒有一絲反感。

  楚繹突然心裡又濕又熱,有種要流淚的衝動,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個人,碌碌一生,都能遇到一個這樣的人,不管你是好是壞,他都全盤接受,理解包容甚至縱容。

  他只知道,他這輩子,再也遇不到第二個了。

  三個人在客廳,秦佑寡言,而楚繹則一反常態地沉默了,燕秋鴻一個人找話題很是無趣,說了幾句就站起來,「家裡等著我吃飯,我就不多留了,你們也別送。」

  秦佑嗯一聲,毫不客氣坐著沒動。

  楚繹站起來,燕秋鴻上下打量他一陣,笑著說:「你現在比前一陣厚實點了,很不錯,記得繼續健身,戲下周就要開拍了,等著看你的表現。」

  說話間擦身而過,突然伸出手拍拍楚繹挺翹緊實的屁股,嘖地讚歎一聲:「這體格!」

  楚繹頓時整個人都僵住了,本來還想送他到門口的,但現在決定還是算了。

  秦佑當即一個眼風掃過去,直直地刮過燕秋鴻的那只手。

  那眼神淩厲得好似帶著刀鋒般吹毛斷發的實質,燕秋鴻神色一滯,乾笑幾聲,自己走了。

  一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門口,楚繹抿一下唇,定了定神,才轉頭看向秦佑。

  張開嘴剛要說什麼,秦佑目光轉向他,溫和地訓誡道:「以後他再這樣,你能躲能躲,躲不了就罵,罵不過乾脆打他一頓也沒什麼,留口氣就成了,知道嗎?」

  楚繹本來還想就剛才那個「此生獨一無二」煽一下情的,但聽見這話頓時睜大眼睛,片刻後,呲地一聲笑了出來。

  不怪他繃不住,燕秋鴻真是專業八級毀氣氛。

  黃昏時分,雨停了。

  助理先生因為整理檔,在書房待了一整個下午,這天晚飯是三個人吃的。

  晚餐吃完,秦佑回房了,楚繹自告奮勇地去廚房收拾。

  等他從廚房出來,正巧撞見秦佑下樓,楚繹看見秦佑身上穿著挺括的西裝,明顯是要出門的樣。

  跟秦佑一起在家待了三天,明天就要工作了,這會兒看他出門,晚上家裡只留自己一個,楚繹心裡竟然有些不習慣。

  迎上去明知故問地說,「這是要出去嗎?」

  秦佑腳步在他身前停住,「有個朋友的店開業,請我去捧場。」

  楚繹本來掛在嘴角笑意滯了一瞬,頃刻後笑得更加燦爛了,「夜店?」

  秦佑伸手理理襯衣的袖扣,不甚在意地嗯了聲。

  楚繹整個人都不好了,秦佑朝著門口走去,他就上了發條似的一直跟著秦佑蹭著往前走。

  秦佑要去夜店……

  秦佑要去夜店……

  秦佑要去夜店……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句話。

  他走在秦佑側後方的位置,視線中秦佑寬闊的肩膀,挺拔的腰,被剪裁合體的西裝勾勒成一個倒梯形,兩條有力的長腿有節奏的邁動,渾身散發著充滿雄性荷爾蒙的芬芳。

  這該招來多少狂風浪蝶啊,楚繹真的淡定不起來了。

  一些以前他不在意的細節現在突然浮現在腦海中,趙離夏跟他說過,秦佑這種人就算自己不主動,想爬他床的人怎麼都不會少。

  秦佑自己也曾說過,他不會把「那些人」帶回家。

  而且,他自己十八歲那年,不就是在夜店碰見秦佑的嗎?

  楚繹其實也覺得他不應該干涉秦佑的私生活,可是這會兒,腦子裡頭有些什麼徹底擊潰了理智。

  秦佑這一去,今晚上還回得來?

  助理先生還在門口等著,秦佑準備低頭換鞋的時候,楚繹突然小心地說,「秦叔,我能去嗎?」

  秦佑動作停下了,側過頭漆黑深沉的雙眼斜瞟著楚繹。

  見他微微擰眉,楚繹立刻眨巴眨巴眼睛,「我這幾天在家憋壞了,也想出去放鬆放鬆。」

  秦佑這才轉身正對著楚繹,眉頭一直沒松下,今天他要去的是個gay吧,雖然檔次不會太低,客人也不會什麼不入流的都有。

  但那種地方,男人和男人之間的關係最是赤luo,楚繹這一去就跟鮮肉扔進狼群似的,即使什麼都不做,光視奸意yin就能弄出個限制級來,帶上楚繹?

  兩個人在沉默中對視,足足十秒。

  楚繹清澈的眸子裡滿滿都是期待。

  最後還是秦佑敗下陣來,歎了口氣,把皮鞋踢到一邊,「去換身衣服。」

  楚繹欣然地應了聲好,他就知道,秦佑從來都不會讓他失望。

  秦佑乾脆在客廳裡坐著等他,一直沒有存在感的助理先生一言不發地在旁邊看著,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沒能說出來。

  約摸二十分鐘後,楚繹下來了,秦佑聞聲回頭一看,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

  楚繹身上穿著一件修身的暗條紋黑襯衣,同樣修身的長褲,寬肩窄臀,修長結實的身體線條被描摹的淋漓盡致。

  平時搭在額前的碎發也梳上去了,上了髮膠,短髮被抓弄打理得俐落而有型,整個人氣質比平常看上去,成熟了許多。

  對上他的目光,楚繹對他擠眼微微勾了一下唇,笑起來有點小小的邪氣,但是非常迷人,有種年輕而灑脫不羈的男人味。

  秦佑呼吸一窒,幾乎立刻就想起了,下午燕秋鴻拍他屁股的那只手。

  第二十一章

  為了避免遇到不該遇到的人,楚繹還特意換了個造型,而且手邊帶了墨鏡。

  可到了之後才發現他的準備根本不必要,因為車停在酒吧後巷,打從車裡出來一直到包間,路過的小門廳,電梯,走廊,壓根沒遇見別人,一路都像是被人清場了。

  來迎秦佑的是個中等身材而且身段清瘦的男人,單從外表看不出年歲,看著男人晃著一段細腰款款走過來,楚繹對他第一感官就是娘。

  他秦叔,應該不會喜歡這款。

  在他們面前停下,男人十分熱情對秦佑說:「貴客臨門,蓬蓽生輝,歡迎。」

  秦佑先前說今天出來是給朋友開張的新店捧場,聽這話,老闆就是眼前這位了。楚繹下意識地去看秦佑,秦佑疏離而客套地淡淡笑了下,「恭喜。」雖然笑著,但眼神平靜無波。

  男人見慣似的,目光又轉向楚繹,清秀的臉龐上有幾乎微不可察的驚愕,但轉瞬即逝。

  隨後了然地笑著對他伸出手,「好久不見,你本人比以前更帥了。」

  聽這話,像是以前見過他的人?楚繹怔了下,突然也覺得男人似乎有些眼熟,但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他不記得人,人記得他,這樣的場面有些尷尬,但楚繹還是很快握住他的手,「你好,恭喜,這裡很棒。」

  與此同時,秦佑溫和低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是Vicky。」

  楚繹已經完全想不起他的事,被秦佑一句話就帶出來了,但Vicky究竟是當酒吧老闆的人,也不多解釋,更沒深究,說笑間就把話題帶過去了。

  給秦佑準備的是二樓一間包間,進去在裡邊坐下,大面的落地玻璃窗下就是酒吧大廳。

  才剛過晚八點,場上氣氛已經火熱,耀目的燈光縱橫交織出燈紅酒綠的浮華,勁爆的音樂聲伴著沉重的鼓點直直衝擊耳膜。

  舞池裡和吧台邊到處都是嬉笑著瘋狂地扭動身體的客人,不遠處華麗的舞臺上,身上幾乎只有幾片布片蔽體r肆意揮灑著荷爾蒙,楚繹發現,好像他視線可及之處全是男人,這才意識到這是個gay吧。

  而一層玻璃把他們跟外邊的喧嚷沸騰格開,和秦佑一塊兒在落地窗邊落座,楚繹突然覺得此情此景,跟那個夜晚何其相似。

  正巧Vicky問秦佑,「還是asombroso嗎?」

  秦佑點一下頭。

  輪到楚繹時,他神思不屬地說,「我和他一樣。」

  秦佑低頭呲地一下笑出聲來。

  楚繹回過神,這下不幹了,「我就不能喝烈酒嗎?」

  「那就一樣,」秦佑對Vicky說,目光再轉向楚繹時眼神裡多少有些寵溺和縱容。

  Vicky見狀微怔,很快笑意如常,對酒保交代一聲,自己沒出去,在他們桌邊另一個位置坐下了,趁秦佑轉頭看窗外,曖昧地對楚繹眨了眨眼睛。

  楚繹知道他可能誤會了什麼,臉不禁微熱。

  但沒給他時間羞澀,秦佑視線轉回來時,Vicky說:「老賀馬上就過來。」

  說著,給秦佑點上煙,輪到楚繹時,楚繹禮貌地擺擺手說了聲謝謝,Vicky很快從口袋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自己啪地點上。

  楚繹的目光落在細長雪白的香煙上,這是一種羅馬尼亞產的女士煙,煙嘴比煙身還要長,貴婦一樣的優雅,夾在Vicky修長白皙的指縫間卻絲毫不突兀,而且他還挽著蘭花指。

  這煙楚繹只見兩個人抽過,其中一個是以前跟他搭戲的一個女演員,而另外一個……

  他好像想起來在哪見過Vicky了……

  簡直是不忍直視的黑歷史啊,混蛋。

  楚繹手肘慢慢地落在桌上胳膊撐著額頭緩緩低下頭來,臉頰上的燥熱已然蔓延到了耳根。

  Vicky他確實見過,而且當時秦佑也在,隔著一扇窗就是喧囂鼎沸的舞池,跟眼前的場面如出一轍。

  很快,Vicky口中的老賀來了,是個渾身煞氣但說話非常溫和的男人。他們和秦佑在那聊天,楚繹很沉默。

  楚繹處事還算圓融,別人聊天冷場他能找話題,別人說得熱火朝天,他也絕不會讓自己一句話都插不進去,但這會兒,他心頭惴惴,胸膛裡頭跟揣了幾隻兔子似的,完全顧不上說什麼了。

  Vicky是老闆不可能招呼他們一晚上,楚繹不敢想,和他十八歲那年如此相似的場景,待會兒他跟秦佑單獨待在這個房間裡,場面該是多尷尬。

  真的,那樣的黑歷史,還是不要一起緬懷的好。

  但見他心不在焉,秦佑越發快的結束了話題,對旁邊的兩個男人說:「我們自己坐坐就行,你們去招呼其他客人吧,不用跟我太客氣。」

  楚繹心裡一突,臉頰的溫度暫態飆升到滾燙。

  Vicky走出包間,門一關好,立刻拉住老賀的胳膊,兩眼放光地大叫:「Honey,那個楚繹,我七八年前給他和秦佑牽線搭橋認識的,這麼多年了,秦佑居然還跟他在一塊兒。」

  老賀伸手掐一下他的臉,「你想多了,可能就是朋友而已,秦佑是什麼人,他怎麼會跟男人認真。」

  Vicky拍開他的手,「你剛才沒看到,人都帶到gay吧來了,秦佑那樣恨不得讓他喝果汁才好,小鮮肉一撒嬌,秦佑就扛不住立刻鬆口,臥槽,這麼多年我就沒見過誰那樣跟秦佑說話。今天秦佑來之前給電話讓我清側門那邊的場,我就覺得不對了,原來是帶了那麼一號人。」

  最後一錘定音,「他倆絕對有事兒,就算現在沒有,以後也得有事兒。」

  老賀笑了下,「秦佑要真跟男人在一塊兒,那不是有事,那是得出事。」

  Vicky說的一絲沒摻假,八年前的那個夜晚,就是他把楚繹帶到秦佑面前的。

  自從他們出去,房間裡的空氣好像都凝滯了,光線昏暗,陰影幾乎掩著楚繹半張臉,秦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這樣的表現很顯然是已經想起了什麼。

  初遇是他們一直回避提及的話題,光是想到一心喜愛的孩子曾經被他當成419物件這回事,要說秦佑一點不自在都沒有,那純粹是撒謊。

  他端杯喝了口酒,慢條斯理地咽下,目光轉向外面群魔亂舞般的狂歡。

  Vicky以前那家老店跟現在這間佈局很相似,早知道會這樣,今晚上他就不該一時心軟帶楚繹過來了。

  當年那個晚上,他就是坐在和現在差不多的位置,一眼望下去,望見了吧台邊上安靜得跟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楚繹。

  那時的楚繹皮膚似乎比現在還要白,紮在人堆裡比其他人亮幾個色度似的,當天晚上那麼多人,秦佑一眼就看到這個發光體。

  他的目光在楚繹身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鐘,Vicky看著,沒說什麼,藉故出去,十分鐘之後,帶著楚繹推開了包間的門。

  十八歲時的楚繹,身段還是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單薄,以至於,當時秦佑問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成年了嗎?

  秦佑下意識地轉頭看一眼對面的青年,側著光,楚繹胳膊的肌肉線條被陰影交界描摹得堅實而有力,現在的楚繹,比幾年前更誘人了,對於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來說,有致命的吸引力。

  秦佑又喝了一口酒,冰涼的酒水也只能緩去瞬間的焦渴。

  酒杯穩穩擱在桌上,抬頭就見楚繹也端著杯仰頭喝了一大口。

  條件反射似的開口,「別喝那麼急。」

  濃郁的酒液體浸滿整個口腔,楚繹幾乎是強壓著自己迅速咽下去,像是燃燒著似的湧進喉頭,他嗆得險些沒當場咳出來。

  放下杯子,終於回視秦佑的眼睛,豁出去似的說:「看我幹嘛?我的黑歷史裡就沒你一筆嗎?」

  楚繹這話說出來,秦佑心裡反而坦然了些,想到什麼,正色問:「所以,那次就是你被關兩天後從家裡跑出來嗎?」

  楚繹一愣,片刻,才點了一下頭。

  當時他被弟弟偷偷放出來,哪都沒敢去,當晚就乘高鐵來了S市,這才是他的家。

  但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離家出走也是孑然一身,根本還是無處可去。

  那時候他天真地以為,母親罵他精神病,真的只是因為唾棄他喜歡同性。

  一個孩子不能被主流接受的心情等同於被整個世界拋棄,於是,他幾乎是懷著最後一絲希望走出來,一頭把自己紮進同類中間。

  那是他第一次去gay吧,也是今天之前,唯一一次。

  楚繹還記得當時那家店,叫Hyacinth,他在吧台坐了很久,所有人在他看來都像是另一個次元的生物,直到Vicky過來跟他打招呼。

  他們寒暄幾句,Vicky回頭瞄一眼身後二樓大片的鏡壁,說:「要跟我上去坐坐嗎?」

  不知道出於什麼,楚繹答應了,然後,上樓,推開那扇門,他看到了秦佑。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男人的眼神,冷得讓人打哆嗦。

  之後的事就水到渠成了,秦佑把他帶到了酒店。

  不知道是出於融入同類世界的決心,還是想要報復竹馬的背叛,楚繹躺在了酒店的那張大床上。

  但即便是這樣,秦佑過來,手撐在他身體兩側的床褥,俯身看他的時候,楚繹還是閉上了眼睛,整個身子瑟瑟發抖。

  絕望,是他當時唯一的感受。

  想到什麼,楚繹忽而笑了下,對秦佑說:「你真凶啊。」

  晦暗的光線中,楚繹的笑容似乎很釋然,但秦佑心裡頭這會兒別提什麼滋味了,是的,那時候他對楚繹的態度絕不算友善。

  當時,他俯身看著楚繹緊張得屏息的神色,好像又不只是緊張。

  按秦佑的個性,是斷然不會有心思哄他的,於是,站起身解開袖扣,說:「我先去洗澡。」

  畢竟當時楚繹年紀還小,秦佑本來是想給他一些準備的時間。

  但是,當他從洗手間出來,看到的一幕讓他瞠目結舌而且怒不可遏:

  房間裡窗子洞開,楚繹坐在窗臺上一手扒著窗沿,望著窗外,哭得氣都喘不上來。

  不管他為了什麼,秦佑當時第一反應就是,從來沒人敢在他面前這樣不知死活還要死要活。

  於是,他沉著臉走過去,聽見腳步聲,楚繹轉過來一臉惶然地看著他,哭著說:「你別過來。」說話間,整個身體淩空到窗外。

  秦佑腳步頓住了,很不客氣地說:「你要死,幹嘛不乾脆死家裡?」

  楚繹一聽,哭得更厲害了,那樣撕心裂肺的哭聲,秦佑到今天似乎都還記得。

  但也就是在他只顧著哭,注意力完全被轉移的時候,秦佑突然沖過去,一把拽住楚繹的胳膊,猛地拖進來,把他摜倒在房間的地上。

  楚繹的前額重重砸在床頭櫃上,頃刻,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很快就流成一灘觸目驚心的猩紅。

  那就是楚繹額頭上的第一道傷疤。

  回家路上,楚繹有了些醉意,酒的後勁很足。

  他們都喝了酒,駕車的是司機,秦佑坐在楚繹身邊,楚繹頭暈沉沉的,沒過一會兒就倒過來,把頭靠在了秦佑的肩膀上。

  知道他喝多了,秦佑坐著沒動,街燈的暖黃的光芒晃過車窗,側過頭手指撫過楚繹額頭,許多年前的那道舊傷已經看不見了,年前的還在,今天出門前,楚繹不知道用什麼把傷疤遮住了,看得不明顯,但指腹撫上去,還是能感覺到皮膚上微小的突起。

  秦佑的手指溫熱,楚繹就像只被順毛的貓似的,渾身沒有一處不舒坦。

  他其實也沒醉得那麼厲害,腦子依然很清醒。

  身邊的這個男人,你要是沒見過他冷漠狠厲的樣,就不能體會他現在的溫柔縱容到底有多麼珍貴難得。

  車廂裡非常安靜,耳邊只能聽見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忽而,聽見秦佑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不能喝還喝那麼多。」

  楚繹回答時聲音綿軟無力到自己都不敢相信,「你在旁邊,怕什麼。」

  唇角的弧度也緩緩暈開,今夕何夕?世事更迭,白駒過隙,當年彼時,他何曾想到,會像今天這樣跟秦佑坐在一起。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那天晚上,秦佑讓他害怕脊背發涼的細節那麼多,可是,這個時候,秦佑身上淡淡的煙草氣味縈繞在鼻間,他居然只能想到秦佑在床上伏在他身上的樣子。

  曾經差點躺上同一張床的兩個人,刻意忽略的舊事一旦被撕開,有些東西就像是潮水決堤似的洶湧而來。

  楚繹只覺得四肢百骸血流都滾燙,渾身燥熱,車裡的空氣似乎也被某種不知名的物質充斥得曖昧黏稠,他甚至想到,那樣的情形,要是放到今晚,他根本不會拒絕。

  他醉了,或者還沒醉,很多年後,關於這一個夜晚的事,楚繹自己都想不清楚。

  在秦佑把他攙上樓,扶進房間,安置在床上,轉身要走的時候,楚繹突然伸手攥住了秦佑的手腕,睜開他迷蒙中不甚清明的雙眼切切朝著高大的男人望去,「秦叔。」

  第二十二章

  深夜寂靜中的一聲低喚,秦佑愣住原地,楚繹的手心溫熱,可是,手腕上緊緊想貼的觸感幾乎灼傷他的皮膚。

  在這樣半醉微酣的夜晚,連空氣都充滿迤邐情\色的氣味,一個男人,在床頭被一個本身對他有性吸引力的人拉住不讓離開,得到的是什麼樣的暗示,秦佑很清楚。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理解錯誤,但有那麼一刻,他腦子裡面最直接的反應就是,狂歡還沒有結束,夜色迷人,*苦短,他應該留下來,釋放身體最本能的渴望,放肆地宣洩,恣意索取。

  轉頭朝著楚繹望去,秦佑的身體更熱了,渾身的血液嘩嘩地朝著同一個地方湧去。

  酒意把楚繹白皙的臉頰薰染得發紅,就連眼尾也暈上一抹嫣紅,帶著絲男人的媚意。濕潤的嘴唇半張半闔,似乎無聲訴說著對他的渴求,敞開的衣領裡頭露出精緻的鎖骨,堅實的胸膛也隨著呼吸上下起伏,誘惑,撩人,每一個細節都在不留餘地地挑逗著他的神經,撩動他屬於男人的最原始的欲\望。

  有那麼一個瞬間,秦佑真是想猛地撕開他的衣服,毫不遲疑地進/入/他的身體,猛烈地衝撞,恣意發洩,用幾乎可以把他搗碎的力量幹/他,身體力行地告訴他什麼叫做人間極樂。

  但楚繹黑色的眼眸在酩酊醉意中如同蒙了霧一樣的看不分明,喚出那兩個字就再不做聲,是的,他醉了,他分明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究竟意味著什麼。

  楚繹可能,就只是單純叫他一聲而已。

  秦佑怔愣的時間像是很長,但其實也只是片刻,片刻後,他清了清喉嚨,拉開楚繹的手,極力把語氣放得溫和,「乖乖睡覺。」

  而後,頭也不回地朝著房間門的方向大步走過去。

  秦佑一口氣走回房間,身上西裝脫下來扔到床上,扯開襯衣領口,徑直走進衛生間,到洗手台前停下來按開水龍頭,彎腰低頭,涼水澆在臉上,腦子才清醒了些許。

  站直身體,他抬起雙手用力抹了把臉,而後兩隻胳膊撐著洗手台黯色的石面,鏡子裡他的眼光已是一片清明。

  是,今天晚上是他失控了,楚繹不是他可以隨便對待的人,跟一個沒有固定關係的人上床根本就不是楚繹的作風,秦佑很清楚地知道楚繹對感情兩個字的態度多純粹多自律多執著。

  這個孩子,給不了他長相廝守的承諾,就千萬不要在他身上圖一夕之歡。

  秦佑不知道楚繹最後的歸屬究竟在哪裡,他那樣烏托邦似的愛情幻想在這個*橫流的浮華世界到底能不能實現,但自己總歸是能護他一天就護著他一天。

  楚繹很迷人,自己對他有遐想很正常,但要是對他管不住下半身就是自己不對了,實在,和禽獸沒有區別。

  這天晚上楚繹是迷糊間迅速入睡的,次日早晨醒來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自己也嚇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仗了幾分酒意才能那樣的輕浮,如此輕率地向人求歡分明不是他的風格。

  而且求歡的物件還是秦佑。

  對於放飛自我未遂這事,楚繹心裡頭慶倖之餘好像又有些失望,他對秦佑好像有些不對?

  清晨下半身有清晰的脹痛感,是成年男人最習以為常的反應。

  楚繹躺在床上,手支起半邊毛毯,微微抬起肩膀,眼睛向下望去。

  另一隻手,中指撥開內褲的沿邊,只看了一眼,身子就重重摔在床上,嘴裡倒嘶一口氣。

  還真是,雄赳赳氣昂昂。

  用了整個早晨回憶昨天晚上究竟有沒有做得太露骨,楚繹下樓的時候,心裡頭還有些惴惴不安。

  走到樓梯轉角,望見秦佑背對著他坐在餐廳裡,楚繹心跳得更厲害了,砰砰砰,一下接著一下。

  但他兩手插進褲頭,步子比平常看起來更加輕鬆也更加閒適。

  楚繹穿著軟底拖鞋,腳步聲不算大,但是,秦佑還是很快地轉過頭,「早。」

  秦佑的聲音很平靜,這個細節和往常許多個早晨毫無差別,楚繹那種慶倖和失望混雜難明的情緒又回來了,但他嘴一抿,好看的唇角很快揚起來,「早。」

  楚繹的糾結的情緒沒有持續多久,原因很簡單,要是以秦佑為圓心,以100米為半徑畫一個圓,只要在這個圓周範圍內,他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個毛孔不舒坦。

  窗外天氣晴朗,時不時還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他和秦佑對坐著吃早餐,風和日麗,愜意舒心。

  他們,應該還會有許多個這樣的早晨。

  但說不出原因的,吃完早餐回樓上換衣服的時候,走在房間門口,楚繹突然停下腳步,對秦佑說:「秦叔,你的帕加尼今天能借我開出去嗎?」

  秦佑駐足回頭看他一眼,想都沒想,更沒問為什麼,「等著,我去拿鑰匙。」

  楚繹就站在門口沒動,秦佑很快就出來了,鑰匙遞到楚繹面前,楚繹伸出要接的時候,秦佑卻動了下手指把鑰匙握在掌心裡。

  深邃的黑眸對上楚繹的眼睛,「路上不能忘形撒瘋給人留話柄,多少只眼睛盯著你,明白嗎?」

  秦佑說話時,眼裡有淡淡的笑意,話說完就把車鑰匙塞進了楚繹手裡。

  楚繹頓時覺得手心滾燙,這麼貴的車,到最後秦佑也只是擔心他路上超速落人口實。

  秦叔,是我誤會你了,原諒我吧。

  好。

  秦叔,你去夜店也帶上我吧。

  好。

  秦叔,你的千萬跑車借給我吧。

  好。

  秦叔,……

  秦佑回房換衣服了,楚繹站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秦佑那麼冷厲的一個男人,可是,好像從來沒有拒絕過他,從來,就不會讓他失望。

  楚繹出門前人坐進車裡了,才覺得自己有些腦殘,這麼招搖的跑車開出去這是要幹嘛呢?今天他是要去劇組報到,順便拍定妝照。

  但話都跟秦佑說出來了,也不好臨時變卦,倒顯得他有意鬧騰似的。

  楚繹只好就開著他從秦佑那弄來的帕加尼出去了,卻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他在劇組門口,碰到了蔣瀾。

  楚繹從車裡下來時,蔣瀾正巧鑰匙鎖好車門,目光在楚繹和身後的豪車之間逡巡片刻,神色一滯,轉身就要離開。

  楚繹客氣地笑著叫了聲:「蔣老師。」

  旁邊來往還有劇組其他人,當眾下後輩的面子顯然有失前輩風範,蔣瀾只好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等著楚繹走到他身邊。

  兩個人比肩而行,私下裡蔣瀾繃不住了,對楚繹嘲諷地笑了下,壓低聲音說:「我還當你多清高自愛呐,原來也會傍金主了。也難怪大庭廣眾跟自己親媽過不去就能洗白。你比我們這些前輩能豁出去多了,還真是後生可畏。」

  傍金主也是要有身體關係的,我特麼倒是想,但沒成事,這個念頭在腦子裡一晃而過,楚繹自己心裡頭打了個哆嗦。

  但死敵在側,楚繹神思很快拉回來了,他笑得一臉陽光地對蔣瀾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這個後輩一向有什麼仗什麼,仗得住什麼仗什麼,蔣老師,以後日子還長,請多指教。」

  楚繹倒真不是想借秦佑的手對蔣瀾做什麼,但威懾一下總是好的,比一刀突然削斷脖子更可怕的是刀鋒落下來之前的生死不能的恐懼,剛才蔣瀾看見他的車,很顯然心裡就犯怵了,楚繹但願他從今天起,惶惶不可終日。

  晚上,楚繹把定妝照拿回家,秦佑一看就愣了。

  手機螢幕上,楚繹穿著深藍色的機長制服,刻意貼合裁剪的衣褲,穿在高大健康的青年身上顯得楚繹本人格外雄姿英發、挺拔清俊,充滿禁欲感的誘惑,簡直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扯開那層皮直接探索制服底下的身體,而後把他折磨到失控。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楚繹側身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秦佑的表情,和上次請秦佑觀看《絕代風華》時的心情截然不同,楚繹很清楚地知道,他希望秦佑能欣賞他。

  秦佑心裡頭把燕秋鴻咒駡了無數遍,說好的八點檔的劇情不會限制級,一身周身的制服果然不算限制,這個插邊球跟他打得真漂亮。

  但楚繹清亮的雙眼裡有毫不掩飾的期待,秦佑對著手機又足足看了十幾秒,從鼻間發出一聲幽長的低歎,很是讚賞的樣子,嚴肅而認真地說:「不錯,你可以沖印成實體照片,掛在牆上。」

  楚繹心花怒放地笑了出來,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從秦佑手裡接回手機低頭認真欣賞自己,過了一會兒才想到另外一件事。

  他轉頭看著秦佑,「對了,有件事兒我一直想問你,你這別墅是誰設計又是哪家裝修的,我爸留下來的舊別墅,趁著拍《不夜之城》幾個月都待在本地,我想重新裝修一下。」

  這件事,楚繹一直想辦,但也一直沒時間顧得上。

  前段他媽因為這個跟他鬧出來倒是提醒他了,父親留下的東西楚繹不敢輕忽,在秦佑這住的一陣他發現秦佑別墅的設計風格非常合他的意,而且最容易出品質問題的固定家私也做得非常好,說明施工隊也是不錯的,他這才開口求推薦。

  秦佑頓了頓才把手伸進兜裡去掏手機,秦佑的助理本來在書房收拾檔,這會兒正巧出來剛好聽見他們的談話。

  助理先生一邊走過來一邊對秦佑說:「聯繫陳先生沒用,這事我去辦吧。」

  秦佑目光落在他身上,也沒多問為什麼,站了起來,對楚繹說:「我先上洗澡,有什麼話你問景程。」

  楚繹也起身應了聲,秦佑上樓去了。

  一直到秦佑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楚繹才走到助理先生身邊。

  一貫待他溫和的助理先生這次沒有笑顏相對,而是面無表情地掏出名片夾。

  剛才助理先生說過,找誰沒用,聽起來似乎還是件不易辦成的事兒?

  楚繹不知道是不是又給助理先生添麻煩了,畢竟,上次他家裡的事,也是助理先生出力處理的。

  雖然是秦佑的吩咐,但他這個受益者也不能這麼理所當然。

  事實上今天晚上從他回來,助理先生就一直在避開跟他視線相對,楚繹對助理先生笑了下,由衷地說:「景程哥,上次的事讓你費心了,我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裝修的事要是麻煩的話就算了吧,事實上,我也挺看好另外一家的。」

  助理先生翻著名片,頭都沒抬,冷冰冰地說:「沒什麼費心不費心,為秦佑服務就是我的工作。也沒什麼麻煩不麻煩,這家公司的老闆跟這個設計師是一對,不想看自己那口子太忙,所以但凡家庭裝修的活兒找到老闆那,他都幫自己那口子給推了,秦佑說話也未必好使。」

  他說話的語氣很不友善,那還是一副要把事情辦定的樣子,楚繹笑容一僵,只好把話題接下去想辦法圓場,「這設計師是個女的?」

  「男的。」

  「老闆是個女的?」

  「也是男的。」

  助理先生終於找出設計師的名片,遞到楚繹手上,神色沉肅地看他半晌才開口,「男人和男人,放在別人那或許能過得不錯……」

  楚繹預感他下面的話很重要,於是就站在原地,沒出聲。

  助理先生看著他的眼神非常認真,過了片刻,才接著說下去。

  他鄭重地說:「但是秦佑不會走這條路,你知道秦佑是什麼樣的人嗎?」

  第二十三章

  楚繹當場愣住,頭一句話就讓他心情暫態低落下來,但不可否認,他很想聽下去,雖然直覺下面的話題可能沉重。

  他站著沒動,助理先生說:「秦佑是三代單傳的獨子,從小就是被秦老爺子當成繼承人培養的,他自己一直很清楚自己身上背著什麼樣的責任,他冷靜理智而且固執,基本沒有為誰改變的可能。」

  助理先生說話時神色相當凝重,看起來似乎還是三思而後行,並不是一時起意。

  楚繹唇角笑容散去,本來想問問為什麼突然跟他說這些,但說不出原因的,張了張嘴,居然一個音節也沒發出來。

  沒理會他怔愣,助理先生又說:「他這樣的人,或許能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對你好,但要是指望他為你顛覆自己幾十年來的人生目標,你遲早會失望的,楚繹。」

  這才肯定助理先生真是意指他對秦佑對了別的期待。

  「景程哥……」楚繹下意識地開口反駁。

  對面的男人,卻沒給他說下去的機會。

  「他們這樣的人是一定會結婚生子,而且最後極有可能是聯姻,他需要繼承人。秦佑本人很明白他要走什麼樣的路,不是被迫接受,而是他自己也覺得理所應當。」

  「曾經有個跟秦佑同等出身的人,一時情迷心竅一意孤行地娶了自己想娶而不該娶的人,秦佑對這個人的評論就八個字,偏執昏聵,害人害己。」

  助理先生幾乎是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當然,還有些話他沒說出來。

  偏執昏聵,害人害己,這個被秦佑不留情面貶損到一錢不值的人,就是秦佑自己的親生父親。

  秦佑這輩子,最厭惡的人就是自己的父親,他本人又怎麼會重蹈其覆轍。

  這些家門內的私隱不能輕易為外人道,助理先生自認即使是說到這個程度,也已經算是犯了秦佑的大忌諱。

  他一番話說完,片刻,楚繹笑了下,「景程哥,你可能誤會了,但是,還是謝謝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楚繹雖然笑得勉強,但一聲道謝還是誠懇有加,助理先生點下頭,他但願楚繹是聽進去了,要不是對這孩子有幾分喜歡,不忍心看楚繹泥足深陷,他不會冒著風險背後跟人議論秦佑的事。

  就前一天晚上,楚繹那樣有眼色知深淺的一個孩子非得跟著秦佑一塊兒去gay吧,為的是什麼,他也不是沒看出來。

  這不是楚繹第一次被人明言暗示地警告不要對秦佑動心,先前趙離夏也曾對他說過,秦佑最終是要跟女人結婚生孩子的,而且婚事可能就在這一兩年了。

  楚繹還清楚地記得當時聽完趙離夏的侃侃而談,自己暗暗感歎這樣無厘頭的擔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是,今天助理先生把同樣的話更深刻更語重心長地對他言明後,他心裡頭竟然覺得酸,很難描述的感覺,像是被人當頭澆下一潑涼水。

  入夜,楚繹在健身房揮汗如雨幾個小時,上樓路過樓梯邊上的起居室,瞧見秦佑斜靠在沙發上正看著財經新聞。

  楚繹打了個招呼,腳步直接就沖著房間去,秦佑看著他額角仍在滾落的汗珠,連頭髮都*的,叫住他,「收了汗再洗澡。」

  楚繹步子頓住,嗯了聲,把毛巾掛上脖子,從茶几和電視之間繞過,在窗邊的貴妃榻前,靠著凳腳就大大咧咧坐地上了。

  在不算大的空間裡,每一個動作都跟秦佑保持了適當的距離,他平時最怕站在剛運動過後的人跟前,那汗氣挺熏人的。

  秦佑手肘撐著沙發扶手,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雖然沒笑,但墨黑的雙眸,目光溫和得猶如這個季節吹面不寒的微風。

  楚繹坐在地上,也對他很淡地笑笑,但很快,眼光閃爍幾下,笑意也緩緩變淺,把臉轉向了電視螢幕。

  約摸過了幾分鐘,幾條新聞過去,廣告時間到了。

  兩個人沉默許久,剛好播出一個廚具廣告,螢幕上兩張臉楚繹都很熟悉,是一對明星夫妻。

  短短十五秒,兩個人把二人世界和天倫之樂的美妙上演得淋漓盡致,楚繹眼睛盯著電視,笑著說:「他們夫妻倆居然接了這個廣告。」

  「你跟他們很熟?」秦佑問。

  楚繹很快回答,「我剛出道時候跑龍套的一部電視劇,他倆是主演。」

  「祈老師夫妻一直很恩愛,以前在劇組的時候也是,這個廣告他們就是本色出演。」

  秦佑其實並不那麼關心別人的事,不過楚繹想說,他也願意一直聽下去。

  本來以為楚繹還要就這對他來說全然陌生的夫妻說些什麼,但楚繹突然笑著轉頭看他,「夫唱婦隨,旁人羨之,話說回來,秦叔,你想娶個什麼樣的太太呢?」

  秦佑沒想明白話題怎麼突然扯到了他的身上,楚繹話鋒轉得很是自然,可是,被楚繹問到這個問題,一瞬間,他心裡頭的滋味竟然有些難言,就像有什麼鈍器在心臟的位置敲了一下。

  秦佑本來覺得這種問題沒有回答的必要,但楚繹問完就一直保持著扭頭地姿勢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楚繹黑白分明的雙眼澄澈如水,秦佑思忖片刻,坐直身子,目光望向前方的虛空,沉聲說:「這個人要足夠清醒,足夠理智,能接受聯姻的本質,不對以後的生活作不現實的期待。」

  話也就只能說到這了,楚繹這種對感情兩個字猶如朝聖的性子,秦佑不指望他能理解相敬如冰的婚姻關係是怎麼回事。

  秦佑也知道自己太過淡漠了,剛才廣告裡上演的那種夫妻和樂,他不想要。

  他接受不了另一個人以任何一種身份對他的任何事指手畫腳,要不是身份和家世決定他必須結婚,他真想單身一輩子,他並不喜歡被任何人打斷自己的生活節奏。

  那種被感情兩個字羈絆得近乎瘋狂的人他見過,那個人用最讓人不齒的方式毀滅了另一個人的人生。

  當然,他也不屑欺騙一個女人,這種在常人看來不近人情的冷淡,得建立在兩個人事先都清楚明瞭並且你情我願的基礎上。

  否則勢必後患無窮,這也是他到今天還沒成家的原因。

  秦佑本來對自己的婚姻觀非常坦然,但對楚繹說完那一句話,心裡頭竟有些若有所失的惆悵,就像是那些字脫口而出後竟把他整個人透空了一小半似的。

  他不明白這種感覺因何而起,身子略微前傾把手肘擱在膝蓋上,英挺的濃眉,眉頭迅速擰了起來。

  其實秦佑回答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只要這個問題有答案,今天助理先生說的話,就半分沒摻假。

  楚繹有那麼一個瞬間想問秦佑,難道你之前的人生,三十餘年,就從來沒憧憬過一段或刻骨銘心或細水長流的愛嗎?

  但看著秦佑一臉沉肅冷冽的樣子,他終究什麼也沒說。

  手撐著地板站了起來,拍拍褲子上的褶皺,笑得一臉陽光地對秦佑說:「肚子有點餓,我下去看看有什麼吃的。」

  秦佑怔愣中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楚繹轉身就跑下樓了。

  沒過多久,楚繹從樓下上來,手裡拿著長條狀的餅乾袋子,放在秦佑面前,「今天我累得快趴了,沒力氣做宵夜,秦叔,今晚就吃這個湊合湊合吧。」

  秦佑習慣晚睡,因此楚繹在家時,深夜經常會給他做些吃的填肚。

  秦佑這才回神,看著桌上的奧利奧,黑色餅乾,白色夾心,「不用,我不餓。」

  他的意思是,楚繹累了就去休息,他也不是每天晚上非得有宵夜不可。

  誰知話音剛落,楚繹就作勢轉身,「那我還是去吧,煮碗面應該不用多久,你再看會兒電視,很快就好了。」

  秦佑哪忍心再讓他去廚房折騰,一把拽住楚繹的胳膊,不容置喙地說:「別去,我就吃這個。」

  說話間,放開楚繹的手,拿了袋子最外邊的一塊餅乾,想都沒想就往嘴邊送。

  一口咬去大半塊,秦佑神色一滯。

  滿嘴牙膏味。

  轉眼就見楚繹滋溜一下就竄進房間了,秦佑慢慢站了起來,轉身面對楚繹微瞇起眼睛的時候,楚繹頭飛快縮進門裡,門扇和門框間本來留著的那道不算寬的縫隙嘭地合上了。

  這誰家的破孩子,怎麼能皮成這樣?但秦佑嘴裡的牙膏味奧利奧也沒吐出來,他活到現在,要說突然出現在他生活中,又不讓他覺得是打擾的人,也就楚繹一個了。

  秦佑慢條斯理地把夾著牙膏的餅乾嚼完咽了下去,唇角浮出的笑容多少有些無奈。

  四月中旬,《不夜之城》在S市正式開拍,楚繹迅速忙碌起來,那些本來堵心的事暫時擱置了。

  這是開拍的第二天,有一場戲,是女主角在有心人的蓄意引導下,撞見自己男友正跟另一個女人訂婚。

  女主角的扮演者本來是個實力派演員,但可能這天情緒不對,狀態一直欠佳,一個上午NG無數次,硬是沒拍出燕秋鴻想要的效果。

  楚繹這個角色是男主的摯友,因此他在宴會廳當了一上午的背景。

  這樣的狗血劇情,照說對他來說也算是司空見慣了,但同一個場景反復來回,說不出理由的,他心情也不怎麼好。

  午間飯點,拍攝暫時停下。

  楚繹飯只扒了兩口就放下了。

  抬頭,看見燕秋鴻坐在宴會廳角落的一個位置對著電腦螢幕說著什麼,旁邊還圍了幾個人,女一演員也坐在他身邊,很顯然是在說戲。

  楚繹起身走過去挨邊站著看,這才發現燕秋鴻給他們看的是以前的一部老電影,正在播放的情節與今天這個劇情很相似。

  燕秋鴻邊看邊給身邊的女演員解說:「看,就是這樣,看見燕歡的表情了嗎?有情緒,但又不會太浮誇。」

  燕歡是個老牌影后,七十年代時正當青春,曾一度大紅大紫,按現在的話說,她就是那個年代的大眾女神,不過後來她在事業巔峰期息影,從此在公眾面前銷聲匿跡,圈內有人傳聞她已嫁做人婦,並已經病逝,一切不可考。

  不過不管燕歡曾經多大牌,讓一個演員去模仿另一個演員表演,這種事其實很得罪人,恐怕就燕秋鴻能做出來。

  楚繹覺得他還是不要圍觀同行被下面子的好,正打算轉身離開。

  燕秋鴻已經說完了戲,轉頭對他招招手:「楚繹你來看看。」

  這時候,旁邊其他人已經散了,楚繹被點名叫到,只好自己留了下來。

  電腦螢幕上悲歡離合還在繼續,燕秋鴻指著身邊的凳子讓他坐,目光又轉回螢幕,得意地笑著說:「怎麼樣,經典就是經典吧。」

  正好是個燕歡的特寫,楚繹其實不太喜歡她,原因說起來可笑,曾經有個讓他恨得幾欲扒皮拆骨的女孩,跟年輕時候的燕歡長得有七分相似。

  但楚繹也曾聽說燕秋鴻是燕歡的外甥,他點頭,扯一下嘴角,「是,幾十年來都沒人能超越。」

  燕秋鴻看他半晌:「我怎麼覺得你這話說得言不由衷呢?跟我這樣沒關係,當著秦佑的面,提到這個人,可千萬別是這種表情,知道嗎?」

  「哎?」楚繹愣住了。

  「你沒覺得我和秦佑眼睛長得挺像?」

  楚繹張了張嘴,「她是秦叔的……」

  「親媽!」燕秋鴻很快回答。

  我的天!

  楚繹吃驚地睜大眼睛,這可是完全沒聽說過。

  燕秋鴻又對他意味深長地說:「本來秦佑不喜歡拿這事跟別人亂說,但你也不是別人,他對你一向跟對外人不同。」

  聽到這句話,楚繹這會兒連吃驚都顧不得了,心裡陣陣發澀。

  對燕秋鴻勉強笑下,站了起來:「下午的戲就要開拍了,我去補妝。」

  第二十四章

  午飯後,女主腳的戲一次過了。

  租用宴會廳酒店後邊是一片老式的居民區,石院陋巷,下午的戲就近在這拍攝。

  黃昏時,拍的是學生時代的男主角和哥們一塊兒跟小混混對打搏鬥的場面,楚繹扮演的就是那個哥們,動作戲他從來不用替身,換衣服化好妝就上場了。

  這一場戲,他們倆以一敵五,兩個男孩身手都不錯,不過最後為了烘托男主的硬漢形象,又不折損配角的風姿,楚繹飾演的這個角色在打鬥中一時不查被混混甲猛地摜進巷子邊上一個院落。

  他剛要挺身沖出,混混甲俐落地插上鐵柵門,將他跟男主角隔開了。

  而後,幾個混混一哄而上地攻擊男主,楚繹這個時候負責在試圖翻牆未果後,緊緊抓住鐵門生銹的柵欄搖晃,心急如焚、目呲欲裂。

  這一場戲拍得很順利,最後燕秋鴻一聲:「過。」

  楚繹扶著欄杆喘著粗氣好半天才平靜下來,劇務把門打開,他走出來,只覺得身上臉上黏糊糊的全是汗,拍拍手上的鐵銹,伸出脖子讓工作室跟來的助理給他擦了下額上的汗。

  這時候已經是晚飯點了,副導演喊著休息,楚繹側頭下意識地朝聲音來源的位置望去,正巧望見一個高大俊挺的男人站在燕秋鴻旁邊,他愣了下。

  巷子邊上各類起來堆得很是雜亂,而秦佑穿著挺括的白襯衣站在滿目淩亂不堪中,整個人看起來不染纖塵,卓然獨立。

  楚繹一時有些恍惚,秦佑出差好幾天了,他沒想到他會今天回來,更沒想到他會來片場探班。

  秦佑站在那跟燕秋鴻說著什麼,但灼灼的目光一直穿過來往的人落在他身上。

  楚繹頓時脊背都僵了,他有種錯覺,身邊花草木石、人來人往的背景全都虛無消隱到沉沉黑暗中,獨獨只有兩束耀目的光線打在他和秦佑身上。

  這種錯覺讓他有些不自在,但還是迎著秦佑的目光走過去。

  一直走到秦佑和燕秋鴻跟前,燕秋鴻笑著說:「晚上沒你的戲了,收拾收拾回家吧。」

  說完還別有意味地對秦佑遞了個眼色。

  秦佑壓根沒看燕秋鴻,只是巋然不動地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凝在楚繹身上,像是要等他開口。

  楚繹揚下嘴角,「什麼時候回來的?」

  「下午。」秦佑說。

  那就是到家不久就來片場了?

  楚繹垂下眼睛,點一下頭,「我去卸妝。」

  燕秋鴻是個細節控,剛才那場戲拍的是角色的學生時代。

  為了符合「整天頂著日頭在球場上揮灑汗水的運動男孩」的設定,楚繹膚色被化妝師刻意化成了古銅色,厚厚的一層粉底黏在臉和脖子上,又留了一身的汗,現在渾身不舒坦。

  楚繹卸妝沒用多久,收拾好東西轉身回來,走到燕秋鴻和秦佑身後,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燕秋鴻說:「剛才那場拍得怎麼樣,還滿意吧?

  楚繹步子下意識地放輕放慢,不得不承認,他其實也期待秦佑的回答。

  而後,他聽見秦佑用一貫淡漠的聲線,十分不滿地對燕秋鴻說:「我把你家孩子塗得烏七麻黑放籠子裡關著,你滿意嗎?」

  楚繹聽著嘴角一抽,但很難形容,似乎心裡頭還笑得不情不願。

  以至於他這個笑比哭還難看。

  秦佑的車已經讓司機開走了,離開路上開的是楚繹的車,不過,開車的人是秦佑。

  楚繹也沒多推,自己坐在副駕座上,話比平常少了許多。

  秦佑估摸著他是累了,剛才燕秋鴻也說楚繹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看著有些懨懨的。

  車窗外遠遠望去,能看見橫臥起伏的遠山,暮色已經落下大半,頭頂天空一片黛藍,只是與地平線相接處,殘陽餘暉暈出大片橙黃,路邊街燈已經亮起,華燈初上。

  而楚繹身子陷在陰影裡,只有間歇晃進的燈光在他隱有疲色的面容上明滅不定。

  目光轉向前方的路面,秦佑說:「外邊吃了再回去。」

  想到前些天趙離夏深夜在朋友圈發火鍋照片,楚繹在回復中似乎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又說:「去吃火鍋?」

  楚繹眼睛一亮,張嘴剛要說好,但很快又閉緊了嘴巴,側頭有些防備地看著秦佑。

  他敢打賭,秦佑就是那種吃鴛鴦鍋都得豆東加清湯的逆天存在。

  秦佑像是已經看穿了一切,清雋的唇角漾出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只許你喝烈酒,我就不能吃辣鍋?」

  你說的好有道理,我居然無言以對。

  半個小時後,楚繹和從來不沾辣的秦先生坐在了火鍋店裡頭。

  他們點的當然還是鴛鴦鍋,不過菌菇清東加紅湯。

  秦佑還要了幾瓶冰啤,他其實下飛機就趕著片場去了,喝點酒晚上回去倒頭就睡正好。

  兩個人都餓了,火鍋的香味讓人食指大動,低頭悶聲不響地吃著,楚繹啤酒剛喝完一杯,杯子就被秦佑收走倒扣起來。

  青菜豆腐這些放在清湯裡涮還說得過去,看見秦佑把各色葷食往菌菇湯裡夾,楚繹用撈勺從辣湯裡舀出幾片毛肚倒進秦佑面前的盤子裡頭,「秦……」

  叔字在喉頭打個滾又給咽下了,他想起剛才在片場,秦佑說他是孩子。

  這番欲言又止,秦佑抬頭望向他,楚繹眨巴眨巴眼睛,用筷子指指秦佑面前的碗碟,「你試試,毛肚用辣湯煮更好吃。」

  而後自己也沒急著吃,楚繹就坐在那,握筷子的手擱著桌沿頓在一邊,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著對面的男人。

  秦佑本來覺得有些東西絕對沒有嘗試的必要,但楚繹看著他的眼神,其中期許毫無遮掩。

  他有些無奈,楚繹平時乖巧懂事,卻好像專愛在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上跟他調皮。

  不過,他心裡頭也沒有不喜歡。

  秦佑這樣想著,就夾起一片毛肚,慢悠悠地放進嘴裡。

  一股帶著熱氣的濃烈辛辣味道迅速在口腔彌散開來。

  味蕾上就好像被一千萬根針不停地紮,片刻後,秦佑頭都悶了,只覺得頭暈腦脹,嘴裡火辣辣的。

  但那種張開嘴哈氣的事他是幹不出來的,只是微微擰起了眉頭。

  楚繹清楚地看見,秦佑手撐著頭,一邊閉嘴嚼,深邃的雙眼目光更加深沉了,汗珠從他額頭上迅速滲出。他真沒想到秦佑會辣成這樣,這些東西他自己吃起來也就微辣而已。

  秦佑把東西吞下肚,抬手艱難地拿起酒杯,楚繹把旁邊的溫水遞到他手上,「喝熱的,熱的解辣。」

  秦佑這才抬起頭,如臨大敵地看著他。

  雖然不愛吃辣,但楚繹夾到他盤裡的毛肚,秦佑這天全給吃完了。

  晚上回家,秦佑洗完澡跟楚繹打了個招呼就回房睡了,畢竟旅途舟車勞頓,清早還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跟人談判,下午幾個小時的飛機,之後又去片場,他的確累。

  楚繹洗完澡出來,在走廊望著秦佑房間合上的門,怔怔出了會兒神。

  而後,他清楚地聽見房間裡頭傳來,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響。

  先是啪地一聲,而後是玻璃清脆的碎裂聲。

  楚繹心裡一突,趕緊大步走過去,抬手敲門,「秦叔——」

  沒有回音,他又敲幾下,「秦叔,你睡了嗎?」

  但寂靜的夜晚,他只能聽見自己敲門的咚咚聲,房間裡頭一直沒有任何反應。

  動靜這麼大,秦佑就算睡著也該醒來了,楚繹這會兒也顧不上合適不合適了,伸手握住鎖柄旋動,當機立斷地推開了厚重的木門。

  又伸手按下門邊牆壁上大燈開關,光亮暫態照亮整個房間。

  楚繹看見了讓他覺得觸目驚心的一幕:

  秦佑穿著睡衣側躺在床上,雙腿蜷縮著,一隻手捂住腹部,另一隻手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地攥住床沿的墊褥,整個身體都在極力壓抑地顫抖著。

  他俊朗的面容,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牙關緊咬得輪廓分明的下頜側邊陣陣抽動。

  楚繹只覺得眼眶一熱,幾步跨到床側,顧不得許多地單膝跪了下來,同時伸出胳膊,一雙手卻不知道落在哪兒好。

  驚慌失措帶著絲哭音地開口,「秦叔……你哪兒不舒服?秦叔……」

  第二十五章

  胃裡邊像是有利器在用力地穿刺翻攪,秦佑疼得發不出一絲聲音,就保持著那樣的姿勢,楚繹不住戰慄的手落在他肩膀上,另一隻手慌不擇路地在他胸腹之間來回。

  楚繹連聲音都顫抖著,「哪疼?……是這嗎?」

  秦佑沒出聲,只是幽深的雙眼飽含痛楚地看向楚繹。

  楚繹眼眶通紅,眼角有淚光閃過,「秦叔,你忍忍……我叫救護車……」

  又是一陣難以忍受的疼痛過去,秦佑像是在鬼門關走了一趟,渾身冷汗涔涔,沉重而急促地喘息著。

  他拉住楚繹的手,靜默得幾乎凝滯的空氣中,終於沙啞艱澀地開口,「給我……拿套衣服,我自己……去醫院。」

  楚繹一怔,這會兒就像是飛走的三魂七魄都回到了身體裡頭,片刻,點點頭,連忙轉身去衣帽間,回來時候給秦佑拿了套質料柔軟的休閒裝。

  秦佑也顧不得什麼了,那種像是要把胃活生生絞碎似的抽搐一樣的疼痛,是一陣接著一陣的,而且越來越劇烈,他只有趁著陣痛的間隙抬起虛軟的胳膊換好

  衣服,而後給助理打了個電話。

  楚繹回房一會兒很快又回來了,身上睡衣也換成了夾克外套、長袖t恤和牛仔褲。

  他手上拿著車鑰匙,走過來不容分說地架起秦佑的胳膊放上自己的肩膀,「走,我們去醫院。」

  這個時候還不到晚上十一點,因此秦佑也沒推讓,很快和楚繹一塊兒下了樓。

  去的依然是上次楚繹傷到額頭時就醫的那家私立醫院,路上車裡一直很沉默,秦佑歪在副駕座上向楚繹望去,即使車裡光線晦暗,依然能看清他眼角隱隱泛出的水光。

  秦佑知道楚繹難過內疚,但這件事本來就沒什麼可內疚的,就算他今天胃疼是因為受不了辣味的刺激,東西是他自己吃下去的,秦佑不願意做的事,沒誰能強加給他。

  剛想說句寬慰的話,但那種撕心裂肺的心疼再次猝然而來,秦佑急忙咬緊牙關,橫在腹部的小臂微微頓了下。

  極其微小的動作,幾乎同時,楚繹側頭,睜大眼睛張惶地瞟他一眼,很快,車在路邊停下了。

  楚繹脫下了身上外套,傾身過去細細蓋在他腰腹的位置,而後立刻轉身再次發動車子,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地路面,「你再忍忍,很快就到了。」

  秦佑檢查的時候,楚繹坐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數秒如年地等著。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旁邊傳過來,越來越近,最後一雙男人的腿腳出現在他視線中。

  楚繹抬起頭,看見助理先生已經走到他面前了。

  助理先生焦急地往一眼急診室的門,又看向楚繹,「怎麼回事?」

  但也只是一眼,助理先生愣住了,本來健朗陽光的大男孩,平時澄澈明亮的雙眼血絲遍佈,連眼周圍都是紅的。

  楚繹的目光幾乎是毫不掩飾的頹喪與晦澀,助理先生哎了口氣,詢問的話全都從嗓子眼咽下去了。

  正在這時,急診室的門打開,穿著白大褂的大夫走出來,楚繹立刻站起身。

  大夫看見助理先生愣了下,很快神色如常地說:「秦先生是胃痙攣,鑒於他前段時間的身體檢查結果,消化系統沒有任何疾病。這次很可能只是受了生冷辛辣食物的刺激,待會打個吊瓶就好了,以後飲食注意些。」

  楚繹道了個謝,但眼色越發黯淡。

  一直到秦佑被送進病房,楚繹愣愣地坐在病床邊上。

  吊瓶已經打上,秦佑這會兒疼已經止住,但整個人像是死過一回似的,渾身虛脫一樣的無力。

  他半坐半靠在床頭,瞟一眼站在一邊的助理,對楚繹溫聲說:「景程在這,你回去睡覺。」

  這時候時間已經過了零點,楚繹次日還得去劇組拍片,擱這一等半夜總是不行的。

  但楚繹堅定地搖了下頭,「還是讓景程哥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

  說完,就把眼光轉開了,垂眸望著雪白的床褥,但唇角緊抿著,神色怔愣中又帶著幾分執拗的堅定。

  秦佑對景程擺了擺手,景程點頭,歎一口氣,走出去,從外邊帶上病房門。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樓外就是西山,深夜的城郊,非常安靜,甚至能聽到窗外林間,鳥鳴空山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楚繹抬頭看向秦佑。

  秦佑無力地仰靠著枕頭,俊逸無儔的面容依然蒼白得沒多少血色。

  楚繹喉頭一哽,緩緩抬起手臂,手握住秦佑搭在床沿被子外的手。

  手背貼著楚繹的手心,秦佑才發現他手心的皮膚全被汗水潤濕了,楚繹再次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掩去眼神中所有的湧動,而後,嘴張了張。

  知道他想說什麼,沒等他出聲,秦佑笑了聲:「我胃一直很好,可能是這幾天出差在外頭應酬太多,看來,以後這喝酒也得控制著些。」

  楚繹沒說話,片刻的怔愣後,把秦佑的手翻得手心朝上,就坐在床邊,躬著身子低下頭,把腦袋埋在他的掌心。

  楚繹沒出聲,但秦佑看見他的肩膀以微不可見的幅度抖動著。

  望著他毛絨絨的發頂,秦佑心裡頭滋味很是難言,他今晚疼得死去活來,到現在診斷結果出來說他沒什麼事兒,換作旁人應該覺得松了一口氣。

  可是楚繹的自責難受一點沒有緩解。

  像是又不止是內疚,他覺得楚繹在後怕。

  這個孩子,真的,這麼在乎他?

  過了許久,他抽出手。

  楚繹抬頭的時候,秦佑略微往另一側挪動身子,抽掉枕頭躺下來,拍拍床,「上來睡會兒。」

  楚繹愣了下,然後脫鞋,上床小心地側臥在秦佑邊上,也不出聲,伸出一隻手橫在秦佑前胸隔著被子抱著他。

  整個動作沉默而且固執,就像是一個孩子伸出手,抱住了他自己執著守護的,唯一僅有的全部。

  秦佑突然有種,至少此時此刻,楚繹在跟他相依為命的錯覺。

  秦佑窩心之餘又有些心疼,人都說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可他為楚繹做過的實在不多。

  就不多的那些,也是他出手他高興,他也從中收穫滿足。

  既然如此,本來是談不上回報的事,楚繹卻把自己那麼沉重珍貴而且甚至能稱之為最的一份在乎,放到他的面前。

  這到底,是誰的饋贈?

  寂靜深夜,只有床頭昏黃的燈光亮著,兩個人都沒有睡著,楚繹除了時不時抬頭看看輸液瓶裡的藥水,一直沒說話。

  秦佑閉眼躺著也沒出聲,心裡很安靜。

  他其實一向是個不喜和別人太過接近的人,他的世界和外邊壁壘分明,他喜歡安靜。

  可是,此刻的安靜,似乎又和一直以來他厭棄打擾而情願孤身一人,並真心享受的清靜不同:

  此刻,夜色如水,楚繹就在他身邊,一切寧謐恬然,歲月靜好悠長。

  那樣美好,又那樣平靜,而且像是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穿越短暫韶華,再跨過飛逝光陰,持續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秦佑在天亮之前打完針就回家了,倒頭睡去大半天后再醒來神清氣爽,就連胃部絞痛之後微微的不適也在隔天消失無蹤。

  後遺症有,卻不在他身上。

  這天楚繹沒夜戲,下午六點一卸妝就趕著回來。

  秦佑自己在家吃時,家裡阿姨把菜的味道一向做得寡淡,而且這些天的菜色都是楚繹那天問過醫生後特意向阿姨交代過的,溫補養胃為主,連鹽都放得有限。

  秦佑坐在餐桌邊上看他進門,轉頭對阿姨說:「加兩個菜。」

  楚繹剛換完鞋走進來,一聽就知道什麼意思,連忙叫住阿姨,「不用,我餓著呐,等做好我都吃完飯了。」

  話是這樣說,秦佑哪能不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所以說,後遺症又犯了,這孩子明明是無辣不歡的。

  楚繹洗完手在他對面坐下,秦佑看他一眼,用筷子指指桌上的大盤小碟,「這些菜你能吃得下飯?」

  楚繹端起飯碗,對他眨眨眼,「我決定從25歲起開始養生。」

  秦佑被他逗樂了,「多做幾個菜,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咱倆也互相不耽擱。」

  楚繹就著白花花的山藥片扒了一大口飯,鼓著腮幫子有滋有味地嚼,沒說話。

  他記得去年,有一次空腹喝了咖啡,胃不舒服一整個上午後,接著幾個月主要聽到咖啡兩個字都會條件反射似的胃疼。

  秦佑才還在恢復期呐,當著他的面吃辣肯定不行,他索性還是忍忍吧。

  說不定,忍著忍著就習慣了。

  中午十二點在辦公室,擺在茶几上的手機準時震動一下。

  秦佑順手拿起來一看,果然是楚繹發來的資訊,內容裡邊有個餐廳的位址,就在他公司附近,後面跟著幾個招牌菜名,最後接著一句話:

  「秦叔,今天誠意推薦這家,幾個招牌菜都很養胃,還有,你的網友建議你最好不要喝酒哦o(n_n)o。」

  這就是楚繹,不管他怎麼縱容,從來不會讓他的電話鈴聲在不適時的時候響起來。

  秦佑午餐基本在公司附近吃,這樣的資訊在他那次入院後幾乎每天中午一條,怕他會吃膩似的,還每天推薦都不同。

  要不是楚繹這一陣確實忙,秦佑猜他還真就自己在家做飯給他送來了。

  老實說,他心情挺複雜的,從來沒有人把他當成紙糊的秦佑。

  趙臻坐在對面正跟他說話,吃驚地看著他的表情,立馬好奇地湊過來,「誰啊?」

  秦佑坐直身子,神色立刻恢復到先前的一臉沉肅,摁熄屏燈,把手機揣進兜裡,站起來,「走吧,去吃飯。」

  他們才談到一半,但秦佑這不容置喙的架勢,趙臻只好把筆記本合上裝進電腦包裡。

  拉上拉鍊,抬頭望向秦佑,「我說,你是不是有人了?」

  秦佑轉回頭:「什麼有人?有什麼人?」

  趙臻心想你剛才看資訊的那個眼神哦,溫柔得滴得出水來,可不就像個戀愛中的男人嗎?

  但是,把秦佑跟戀愛這兩個字放在一塊兒,連他自己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於是打了個哈哈,沒再多問。

  這一天剛好《不夜之城》劇組到一個步行商業街取景拍攝。

  再次撞上晚上沒他的戲份,下午最後一場戲拍完,楚繹照常去找燕秋鴻。

  他還沒開口,燕秋鴻對他擺擺手,「去吧,晚上沒你的事兒了,我說你怎麼每次總那麼客氣,還非得來說一聲。」

  楚繹笑著跟他聊了幾句,才戴上墨鏡轉頭離開。

  這條街車開不進來,楚繹只得全副武裝地步行出去。

  路上,他經過一家鐘錶店,人已經走過去了,又倒退回來,默默看著櫥窗裡的手錶。

  於是,秦先生這天晚上,再次在起居室的茶几上發現了一個包裝精美的禮品盒。

  楚繹剛好上樓,走過來的時候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盒子上,反應跟上次如出一轍,湊過來,睜大眼睛,「wow……」

  就是這麼愛演。

  秦佑心情很好地拆開盒子,打開看看裡邊的手錶,很漂亮,而且價值不菲。

  目光轉向楚繹,「為什麼又有禮物。」

  楚繹咬一下嘴唇,隨後笑了笑,沒說話。

  禮物嗎?算不上,他只是路上看見櫥窗裡這只表很適合秦佑,看著合適就買了。

  秦佑也沒多問,手錶從盒子裡拿出來,這次直接戴在腕上。

  楚繹卻還是不滿足似的,對秦佑眨眨眼,有些戲謔的問:「你喜歡嗎?」

  秦佑轉頭無奈地看著他,楚繹澈亮的雙眸毫不避讓地迎上他的視線,唇角的笑意透著一絲壞。

  秦佑低下頭,很輕地哼笑一聲,頭緩慢而輕微地點了幾下。

  目光再次回到楚繹身上時候,他說:「你跟我來。」

  而後頭也不回地朝著樓下走去,楚繹睜大的雙眼又眨了眨,不知道秦佑要做什麼。

  一直到他跟在秦佑身後亦步亦趨地走進樓下健身房的時候,依然不知道秦佑要做什麼。

  秦佑在離他三步地位置停下了,轉回身,慢條斯理地把襯衣衣袖卷到小臂中間,對楚繹說,「聽說你動作戲從來不用替身。」

  又慢悠悠地把領口的扣子解開一顆,「今天我們來比劃比劃。」

  楚繹一愣,不是,離秦佑夜半入院還沒一周呐,秦佑身子還沒好全,可是,自己卻是專門學過格鬥的。

  真的,不是他自大,看秦佑平時的生活節奏多少有些養尊處優的意思,家裡健身房,他也沒見秦佑用過幾次。

  讓他一個半專業選手跟一個還在恢復期的業餘以外對打,分明就是欺負。

  這多不好意思。

  秦佑深邃的雙眸沉沉鎖住楚繹,雖然臉上還有絲淡淡的笑意,但目光犀利如鷹隼。

  見他一直沉默,秦佑開始激他:「不敢嗎?」

  楚繹嘴一張,回答得十分坦然,「是啊。」

  秦佑:「……」說好的激將法對年輕人百試百靈呢?

  楚繹本來真不想打,奈何秦佑興致高昂,最後楚繹決定用三分力氣滿足一下他秦叔突如其來的鬥氣,健身房靠牆的半邊鋪了軟墊,也不怕摔壞。

  剛兩個招式他就察覺到似乎有些不對了,秦佑蹬腿踹過來的時候,他明明有破綻,可是堪堪避過了他腰側的位置,楚繹閃開的動作幾乎是本能,而後擺拳還擊幾乎也是本能,這是他十成的力氣和技巧,好像跟秦佑對打根本容不得他留手。

  但秦佑閃躲的速度超乎他的想像,楚繹甚至沒有看清是怎麼發生的。

  只覺得一陣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他胳膊被秦佑猛地攥住,秦佑的手有如鐵鉗,與此同時,只覺得另一隻手抄到他腋下,秦佑的速度快得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楚繹這覺得身子突如其來的失重,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他整個身體被摔在了軟墊上。

  這一連串動作都發生在一刹那間,楚繹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的對手。

  而秦佑站在他身邊低頭要笑不笑地回視著他,修長乾淨的手指整理著襯衣的袖口,看起來優雅斯文而且矜貴,就好像剛才把楚繹摔翻在地的人不是他。

  更主要的是,秦佑大氣都沒喘一下。

  秦佑俯身對他伸出手,「摔疼了嗎?」

  楚繹沒出聲,倒嘶一口氣,胳膊探到身後按住腰杆。

  秦佑神色一滯,立刻蹲下身來,伸手觸摸他的腰背,「真傷到了?」

  手在他結實的背側輕輕摁了下,楚繹立即痛呼一聲,秦佑嘴角淺淡的笑意全都不見了。

  雖然他自忖剛才力道掌握得當,應該不會有摔壞楚繹的可能,可是他這會兒也吃不准那近乎為零的極小概率事件會不會發生。

  秦佑有些後悔,手指在楚繹脊背處輕輕按壓揉捏幾下。

  忽然感覺到楚繹背後精實的肌肉猝然繃緊,秦佑手頓了頓。

  幾乎是同時,剛才還側躺地地上的青年突然手撐著胳膊整人猛地彈起前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猛地把他撲倒在軟墊上。

  兩個人都倒在地上,一個躺著,一個趴著,楚繹哈哈笑出聲來,秦佑也忍俊不禁。

  他躺在原處沒動,楚繹蹭過來側身頭擱上他肩膀的時候,秦佑順勢把胳膊插到身子下面繞到楚繹身後。

  揉了揉他腰背的肌肉,不放心地問:「真的沒事?」

  而楚繹喘息未定,一雙亮晶晶地看著他,欣喜地問,「你身體全好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而後,他們都笑了。

  一直笑完,楚繹抬頭去看秦佑,秦佑也正好偏頭看他。

  他們面對著面,鼻尖都幾乎碰到,楚繹臉上的笑意緩慢收斂住了,他才發現現在動作多曖昧。

  他枕在秦佑肩頭,而秦佑手從他身下一直伸到背後,幾乎是環住了他半個身體。

  秦佑成熟男人的氣息吹拂在他臉上,突如其來的安靜,房間裡的空氣似乎也因此凝滯,楚繹只覺得渾身一陣燥熱。

  他甚至像是能聽到血管裡血流湧動的聲音。

  因為知道他和秦佑有一道不能觸及的防線,楚繹曾經失望過。

  可是,秦佑入院那件事讓他清楚地明白這個人對他來說很重要,甚至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重要。

  什麼樣的方式已經無所謂了,只要他們還在彼此的身邊就好。

  可是,期望總是難以克制,正如此時,秦佑清雋的薄唇離他不過方寸,連呼吸都互相交織。

  楚繹頓住,渴求和期待,他清楚地感受到了。

  原來他心裡頭的那團火,只是暫時蟄伏,卻澆不熄,撲不滅,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甚至能感受到秦佑的呼吸從溫熱到灼熱。

  秦佑定定看著他的深邃黑眸中似乎也燃著一團火,熊熊熾烈,那麼旺盛,那麼熱,像是只是目光觸碰,就能讓他整個人燃燒起來。

  兩個人默默對視幾秒,楚繹喉結上下浮動著,這個動作落在秦佑眼裡,幾乎讓他失控,秦佑覺得自己渾身肌肉都緊繃起來了。

  他看見楚繹黝黑的瞳仁裡清楚地倒映著自己影子,望向他的眼光專注而期待,就像是渴盼他用力親吻再狠狠愛撫,一時間,秦佑覺得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滾燙。

  他腦子裡有瞬間的茫然,再回過神時,他的嘴唇離楚繹的,只剩下兩釐米不到的距離。

  四肢百骸洶湧的鮮血翻滾如岩漿,全都指引他近一點再近一點,秦佑下意識地收緊了環住楚繹腰身的手臂。

  但也幾乎是同時,突如其來地一陣鈴聲打破沉寂,兩個人的身體同時顫了下。

  頃刻間方才短暫喪失的清明全部回流,秦佑清醒後自己也是一怔。

  他下意識地把臉轉開,但仍能感受到楚繹熾熱的目光籠罩了他整個人。

  電話鈴聲不依不饒地響著,秦佑從楚繹身上抽出胳膊站了起來,身下的狀態很是尷尬,他只能迅速地轉過身去。

  「你先回房睡覺,我接個電話。」秦佑開口時,聲音粗糲而沙啞。

  一直到他拿著電話走到窗邊,楚繹翻身仰躺在地板上,目光中的熱烈此時已經全然消逝,眼底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沉寂,空蒙地望著天花板。

  秦佑接完電話,健身房裡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

  楚繹應該已經上樓了,秦佑推開窗子,點了支煙,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早年他有一個項目在外地,曾受邀過去參觀。

  那是一個長江流域的小城市,黃昏時分,江邊巍然聳立的古刹,遠遠望見下邊江水中,離江灘沒幾米的位置拉著一道防護欄。

  岸上還豎著警示牌,他看了幾秒鐘,旁邊負責接待的男人跟他說:「那兒是事故多發地,五年裡頭已經有兩百多個人溺死在那了,所以設了安全措施。」

  可那個位置就在淺灘旁邊,旁邊的人又對秦佑解釋道:「江灘這塊的位置河床地貌很特殊,泥沙被湖水沖刷成一個淺灘,從沙灘往前走,上一步水還沒不過膝蓋,再往前一步河床就下陷到有十多米深。」

  所以,這個晚上,雖然不知道楚繹到底是不是一時情迷,秦佑還是慶倖他控制住自己了。

  人和人之間的距離那麼微妙,正像是那一片浩浩湯湯的水面。

  一起往前走的人,腳下是平淺灘塗,往前一步,或者就是,未曾預知的暗流深淵。

  第二天早晨,楚繹起得很早,從外邊跑完步回來,正要回房洗澡才看到秦佑從房間出來。

  秦佑也看見了他,腳下步子一頓,楚繹側頭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下鬢邊的汗,對他露出一個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秦叔,早!」

  就好像前一天晚上險些越界的那一幕完全沒有發生過。

  秦佑心裡頭一時五味雜陳,但還好,他是一個理智強大的男人。

  「早。」他說。

  本來以為楚繹要回房洗澡,但是,他下樓的時候,楚繹小尾巴似地跟了過來。

  他有些好笑,楚繹一時閃到他左後側,一時閃到他右後側,一直跟著他,圍著他轉,就是不開口。

  秦佑乾脆停下腳步,佯裝嚴肅地看著他,「有話就說。」

  楚繹聞言立馬竄到他身前,咧著嘴笑了幾聲才開口,「秦叔,我知道你身體沒事了,可是,胃得靠養,接下來至少半年,你還是跟前些天一樣別沾煙酒好不好?」

  秦佑愣住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楚繹心裡總是想著為他好。

  想到昨天晚上才抽過的幾支煙,秦佑有些心虛,楚繹望向他的那雙眼睛剔透澄澈,笑容像是能把整個世界的陰暗角落都能照亮似的。

  片刻,他點一下頭,很不要臉地說,「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

  他一向不喜歡誰出於任何原因干涉他的行為,但楚繹這孩子對他若有若無的管束,現在看起來似乎滋味還不錯?

  見他點頭,楚繹笑容更加愉悅了。

  秦佑朝著餐廳的位置走去,楚繹跟在身後跳起來撲上他的肩,秦佑脊背一僵,但唇角很快浮出一個淡淡的笑。

  楚繹就保持著掛在他背上的姿勢,兩腳踮著剛剛能拖在地上。

  一雙胳膊緊緊環住他的肩,「秦叔,你身手怎麼會那麼好?」

  秦佑就順理成章地馱著他,「從小練的。」

  「那我拜你為師,你以後也教教我好不好?」

  「還想挨摔?」

  「咦?就沒有溫和一點的教育方式嗎?」

  「嚴師出高徒。」

  這個早晨,有人佯裝無事,有人刻意撒歡打消另一個人興許會發生的尷尬和為難。

  儘管精心粉飾,這無疑還算是一個愉快的早晨。

  但是,被一層薄紙包裹遮蔽的火焰,究竟還能,隱藏多久。

  轉眼五月。

  這天是週五,下午,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讓整個城市都籠罩在濛濛水幕中。

  車從停車場開出來,秦佑想到前幾天,天氣預報報的今天是晴。

  楚繹前一天晚上說過今天的戲在海邊,沙灘那一塊兒,車根本開不進去,秦佑掏出手機撥出了燕秋鴻的電話,楚繹拍戲時,手機不一定在他自己手上。

  電話響了幾聲,燕秋鴻接了。

  秦佑問了問,燕秋鴻說:「今天我們改拍室內了,沒你家孩子的戲,他中午就走了,不是,我說就算我們冒雨在海邊拍,劇組這麼多人,他還帶了助理,怎麼樣也虧不著他一把傘吧?」

  秦佑心想,他就怕楚繹不習慣使喚別人。

  而且楚繹說過,他小時候但凡淋雨,必定發燒。

  回家才發現楚繹還沒回來,這時候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六點。

  窗外大雨滂沱,天陰沉沉的,秦佑在客廳的落地窗邊站了一會兒,才看見楚繹的車從庭院中的小徑緩緩開了進來。

  車在院子裡停下了,門被推開,楚繹從車裡跳下來就抬手在額前搭了個簷,果然沒帶傘。

  秦佑第一反應就是出去接他,但楚繹懷裡抱著一個大大的紙袋幾步跨進門廊。

  秦佑轉身迎上去,楚繹站在門廊屋簷裡邊,頭髮和肩膀剛才都被雨水淋濕了,但一點也沒顧得上,只是低頭扯開懷裡的紙袋,手在衣擺上擦了擦,伸進去摸了下,才放心地歎了口氣,抬頭拎著袋子往屋裡走過來。

  四目相接,秦佑伸手拂落他額發上還沾著的水珠,不容置喙地說:「上去洗澡。」

  楚繹應了聲好,而後就往樓上去了,秦佑走在他旁邊,見楚繹肩膀上除了斑駁的水漬還有些灰塵,認真一看就連外套後擺也沾了灰。

  秦佑目光反而落在他手裡的紙袋上,寧願自己淋雨也要護著的東西,「這是什麼?」

  楚繹聞聲順著秦佑的眼光低頭看看,「哦,天不好,下午的戲臨時換到拍室內,難得有空,我約設計師去看房了,順便收拾了些要緊的東西出來。」

  秦佑知道他說的看房,是指楚清河留下來的那棟舊別墅。

  那紙袋裡裝的,是他爸爸的遺物?

  「有你小時候的東西嗎?」秦佑問。

  楚繹吃驚地微微睜大眼睛,「哎?」

  別說,還真有,等楚繹洗澡出來,秦佑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了。

  他身前的茶几上隔著一台筆記型電腦,楚繹在他身邊坐下,一看側邊,還真讓秦佑找到了一台帶光碟機的。

  秦佑看著他,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楚繹背在身後的手拿了出來,拇指和食指小心地夾著一張光碟的邊沿。

  光碟插/進電腦,螢幕上畫面立刻跳了出來。

  楚繹不忍直視地把眼光轉向了別處。

  先是一個mini楚繹的特寫,視頻裡楚繹這時候看起來只有兩三歲,留著西瓜頭,包子臉臉頰胖嘟嘟,下巴居然還是尖的。整齊的劉海下,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黑眼珠特別大。

  眼瞼垂下的時候,才發現他睫毛又黑又密,可能因為當時他人才那麼一丁點,所以顯得長到逆天。

  視頻裡頭出現一個男人的聲音,「baby,看這裡。」

  鏡頭漸漸拉遠,秦佑看見mini楚繹身上穿著一件精緻的深藍色毛衣,裡邊翻出雪白的襯衣領子,這樣的打扮放到現在都不過時,像個小王子。

  一個單身父親能花心思把孩子打扮成這樣,可見,楚清河生前有多麼寵愛他。

  楚繹這時候眼光也轉回了螢幕,這是一段他自己不敢輕易想起的過去。

  因為知道秦佑不喜歡小孩子,剛才才信口告訴他有自己小時候的家庭視頻,沒想到秦佑一聽,興致盎然。

  螢幕上當年瑣事還在上演,秦佑側頭看他一眼:「這時候你幾歲。」

  「兩歲。」楚繹說。

  秦佑點點頭,望向螢幕的目光很是專注,他的眼神非常溫柔,楚繹一時有些恍惚,秦佑不喜歡小孩,只是喜歡他而已。

  是嗎?

  楚繹順著秦佑的視線把眼神放過去,這時候播放的畫面,拍攝者已經換成了楚清河的助理。

  楚清河坐在花園裡的茶几前,mini版的他自己踉踉蹌蹌地跑過去。

  一直跑到父親面前,攤開胖乎乎的小手伸出去:「要筆。」

  這個時候,秦佑轉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楚繹伸開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晃了晃,看見沒,不一樣了。

  秦佑低笑了幾聲,看起來非常愉快,目光又轉回去,楚清河從上衣口袋抽出鋼筆遞到兒子手上。

  胖乎乎的小手立刻合起來了,小孩兒明亮的眼睛忽閃忽閃的,「要顏色筆。」

  秦佑沒忍住笑,瞟一眼坐在身邊的楚繹:「顏色筆?」

  然後,收回視線,他看見楚清河把一支藍色的水彩筆放到胖乎乎的小手掌心。

  哦,對,果然是顏色筆。

  畫面上小孩瞇著眼睛笑,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朝父親伸出兩條短短的胳膊,「爸爸抱。」

  而後,楚清河把他抱在了膝蓋上。

  小孩一手拿著筆,小小的身子用力前傾伸手去夠桌上的紙,但胳膊太短,沒能夠著。

  楚清河笑著把紙放到他面前,小孩慢吞吞地揭開筆蓋,小手笨拙地握著筆桿,認真地低下頭。

  但筆尖在潔白的紙面彎彎曲曲落下幾道痕跡,小孩突然抬起頭,小嘴扁了起來。

  一雙大眼睛裡頭暫態蓄滿眼淚,那表情特別委屈,像是要哭,又忍著沒哭出來。

  秦佑臉上的笑容倏忽不見了,微擰著眉頭看向楚繹,「你這是怎麼了?」

  他的語氣溫和而焦急,楚繹怔怔看著他。

  楚繹突然想問秦佑,他明明是那麼冷漠的一個人,也不喜歡孩子,為什麼只是看見自己小時候哭的畫面就緊張成這樣。

  秦佑不喜歡孩子,只是喜歡他是嗎?

  楚繹突然想到那個晚上在健身房,分明他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一個沒有成形的吻,秦佑激動得劍拔弩張的身體。

  秦佑對他,憐惜刻骨,也有色/欲,為他傾盡從未有過的溫柔,做盡了以前不可能做的事。

  他突然很想問秦佑,不愛我,你確定嗎?

  他突然失神,秦佑注視著他的雙眼中現出一絲憂色,沉著聲又問了句,「你怎麼了?」

  說完,抬手摸了下他的額頭,楚繹很快躲開了。

  楚繹若無其事地笑了下,指著螢幕開始轉移話題,豁出去似的跟秦佑劇透,「突然想寫字,筆紙都找到了,結果發現自己一個字也不會寫,委屈地哭了出來。」

  果然,話音剛落,視頻裡的小孩轉過身胖乎乎的小手抓住父親的胸口的衣服,受了莫大的打擊似的哇哇大哭。

  還口齒不清地哭訴:「我一個字……也不會寫。」

  楚清河一邊拍背,一邊哄,極盡耐心。

  秦佑眼色逐漸沉了下來。

  他突然想起楚繹那個連他死活都不顧的母親,所以十歲喪父,那麼小的年紀,楚繹經受的其實是從天堂墜入地獄的折磨。

  他從來不做無謂的想像,可是,這一刻,竟然真的感歎,他為什麼沒能在那個年歲出現在楚繹的生命裡,像今天這樣為他遮風擋雨。

  他也突然明白楚繹為什麼會那樣緊張他了,因為楚繹曾經失去過的生命裡最珍貴的東西,才格外珍惜陪伴著他的自己。

  秦佑本來手肘撐著膝蓋,身子微微前傾著。

  但這個時候他坐直的身體,轉過頭目光凝重地看向身邊的青年,他是該說些什麼的,可是,承諾兩個字太沉重。

  片刻,只是伸手揉了揉楚繹毛絨絨的發頂。

  第二十六章

  《不夜之城》拍攝到五月中旬時,楚繹跟蔣瀾這位男二的對手戲多了起來。

  這天這一場拍的劇情是,女主角經過無數次折磨對男主角心灰意冷後,男主角尾隨女孩的車一直跟到她公寓求原諒,不想卻被一直默默守護女孩的炮灰干涉。

  男主把女主拉進房間並關上門道歉,楚繹則負責幫哥們在外頭拖住炮灰。

  這個劇情分兩個視角呈現,楚繹這場戲,他守在房間門邊上,伸手橫在門框,攔住要破門而入的蔣瀾,「哎?給個機會嘛,誤會解不解得開,總得他們自己談過才知道,是不是?」

  話他是笑著說的,撐在門框的手卻紋絲未動,態度相當堅定。

  但仔細看,就能發現他有個微微垂下眼簾的動作,只是很短的一個瞬間,低垂的睫毛掩去眼中倏忽間的笑意凝滯。

  很細微的動作,幾乎微不可察,但卻能讓觀看者清楚地感覺到,他即便替哥們在這把著門,心裡頭還是對好友的作為有些不認可。

  相較之下,蔣瀾的表現就平平了,為了符合人物本身溫潤如玉的性格設定,他就站在原地,義正辭嚴地質問:「對著一隻禽獸,有談判的必要嗎?」

  無功無過,平靜無波。

  這種對戲時被楚繹壓一頭的狀況,這幾天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在蔣瀾身上了,燕秋鴻喊了聲過,蔣瀾立刻就朝著他的方向大步走過去。

  楚繹知道他要去幹什麼,主角演技拼不過配角,強行要求縮減配角鏡頭的事在圈裡多了去了,也沒去湊熱鬧。

  轉身去去補妝前看見蔣瀾站在燕秋鴻身邊說著什麼,表情很是激動。

  坐在一邊休息的時候,工作室派來跟他的助理繪聲繪色地跟他學燕秋鴻的腔調:

  「什麼主不主次不次的,蔣老師啊,我拍的是群像,前年我那部戲裡邊,淩瓏加起來才五集的戲份也照樣跳出來了,我的態度一向是,是金子在我這就能發光。」

  楚繹心情沒來由地好,以前蔣瀾不是利用粉絲製造話題說自己像他嗎?

  現在這樣很好,且由蔣瀾蹦躂幾年,再過幾年,他但願,即使蔣瀾反過來學他,都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這天晚上又沒有楚繹的戲,事實上電視劇開拍以來,他夜間戲份基本就集中在那幾天,楚繹偶爾想起來都有些懷疑是燕秋鴻特意的安排。

  不過,早晨秦佑出門前說今晚沒應酬,應該能回家吃飯。

  一起吃完飯,他看劇本記臺詞,秦佑在旁邊批文件或者看電視,就算別的什麼都不做,一個夜晚也能美好得讓人心馳神往。

  哼著小曲兒,一路生風地往外走,這其實是一個倉庫區,劇組別墅、公寓室內部景大部分都搭在這裡。

  車就停在不遠處的方廠上,沒走幾步,突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楚繹。」

  是個男人的聲音,楚繹停下腳步,立刻回頭,裴成淵。

  剛才擦肩而過的時候楚繹居然沒有注意是他。

  知道他是來探蔣瀾的班,楚繹也沒什麼好說的,看他一眼扭頭就走。

  誰知裴成淵跟了上來,一直走到他身側,「楚繹,我聽說你……,你最近過得好嗎?」

  楚繹一步朝前,正眼都沒給他一個。

  但沒走幾步,胳膊就被他一把拽住了,「怎麼,攀上高枝就不念舊情了?」裴成淵氣急敗壞地說。

  楚繹難得跟他拉扯,步子頓了下來,轉過頭冷冷地看著他。

  裴成淵看起來有些惱羞成怒,「楚繹,你變成這樣我很難過。」

  楚繹扯一下嘴角,這才開口:「什麼樣?」

  「寧願坐在豪車裡哭。你傍上的那個人,是秦佑?」

  楚繹被他氣笑了,彎了這麼多年,裴成淵直男癌的招牌強調還是說得這麼朗朗上口。

  就秦佑跟這傻逼倆同樣騎破爛自行車,坐在誰後頭比較笑得出來,但凡是個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

  媽的,智障。

  只是片刻間,楚繹的目光就沉下來,方才一閃而過的笑容也不見了,神色逐漸變得陰戾冷冽。

  裴成淵沒見過他這樣,一時愣住了。

  楚繹伸手,手指點了點裴成淵腳下的位置,「乖乖站在這,再敢跟過來,你就小心點。」

  說完,頭也不回地朝著車停的方向走過去。

  楚繹到家時候秦佑還沒回來,回房火速沖了個戰鬥澡,換上家居服,再下樓回到客廳,聽到門鎖似乎啪地一聲,楚繹急忙幾步跨去門口。

  門開了,秦佑走進來,楚繹立刻笑著沖上前撲了過去,「秦叔!」

  一米八二的青年,即使不胖體重也不含糊,再說,楚繹結實著呐。

  秦佑愣了下,被他衝擊得倒退了一小步,在肩背被他抱住時,也下意識地托住了他的背。

  秦佑眼底有細微的笑意,無奈地說:「今天這又是唱哪出?」

  明明剛才楚繹撲上來的時候還是很歡脫的,但這會兒抱住他後,竟奇異地沉默了下來。

  楚繹頭埋在他肩膀,秦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多少還是能覺察他情緒好像有些不尋常。

  試著拉開楚繹的手,但楚繹把胳膊收得更緊了,秦佑只好側頭看他,「怎麼了,嗯?」

  很快,他聽見楚繹呵地笑了聲,「表達一下我對你堅不可摧的……孺慕之情。」

  楚繹這話至少有一半是真的。情是有,是否孺慕,那是另外一說。

  不是遇到秦佑,可能他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被血緣以外的人呵護是什麼滋味。

  他前兩次戀愛,基本上是拿自己曾經的真誠豐富了兩個人渣的人生,正因為曾經被辜負,所以他更明白悉心相待四個字有多難得。

  秦佑不肯跟他更進一步的現實,依然讓他遺憾。

  可是,秦佑雖然從不說愛,卻穿透這個單薄的字眼做到了一個愛人所有的實質,當然,除了做\愛。

  楚繹不知道這樣的現狀他還能維持多久,他似乎已經,越來越無法忍受、將要衝破桎梏。

  可能他就是這樣,不停地從秦佑身上得到,所以才越發不知足。

  頭埋在秦佑寬厚的肩膀,楚繹好半天沒說話。

  沉默許久,秦佑似乎聽見他在小聲嘀咕,「我該拿你怎麼辦?」

  秦佑:「……!」自己這是聽錯了吧?

  怎麼突然有種被搶了臺詞的蛋疼感。

  於是這天深夜,燕秋鴻接到一個電話。

  秦佑先是問了幾句他家裡的事,而後問道:「今天片場發生了什麼事?」

  燕秋鴻很快回答:「能有什麼事,你家孩子一天都心情愉快,我說你就放心吧,我算看出來了,他天生就是混這圈子的料,他那個性不輕易犯人,但別人也別

  想隨便揉捏他,全劇組連個打雜的他都招呼得好好的,誰要跟他不對付就是給自己招黑。」

  又笑了聲:「真讓他看不上眼的人,他心裡頭都悶悶記著呐,指不定哪天就從背後撩人一爪子。別說沒人能長久欺負他,他不算計別人就不錯了。」

  秦佑本來沉默,但聽見這句,悠然地問了句:「是嗎?」聽起來非常愉快。

  燕秋鴻哭笑不得地說:「別人欺負他不行,他欺負誰都無所謂,你就這點三觀?」

  「嗯?」秦佑淡淡發出個音節,就像是在問,有什麼不對?

  燕秋鴻氣得立刻把電話掛了。

  一天后,去郊外拍外景。

  一場戲下來,楚繹從助理手上拿回手機,有個未接來電,是趙離夏。

  電話是十五分鐘打來的,楚繹走到一邊,回撥過去。

  電話一接通,就聽見趙離夏激動的聲音,「哎!姓裴的前天不知道得罪了誰,被人扔了手機,大晚上在東亭倉庫區的廢棄庫房裡整整關了一夜,你知道嗎?」

  楚繹眼神微閃,「你聽誰說的?」東亭倉庫區就是劇組內景地,趙離夏不是圈裡人,自己沒事應該也不會往那去。

  趙離夏打了個哈哈,沒正面回答,「聽說昨天早晨人去開門,看見姓裴的屎尿往牆角撒了一地,那叫一個丟人。」

  說完重重喘了一口氣,楚繹不想再繼續剛才那個話題,想都沒想就問:「你幹嘛呢?」喘成這樣。

  「跑步。」趙離夏說。

  但幾乎是同時,楚繹清楚地聽到旁邊有另外一個人的喘息聲,那叫一個綿長軟糯百轉千回。

  楚繹一愣,「下次再聊。」而後連忙把電話給摁了。

  看了下時間還是下午三點,趙離夏真是泰迪修煉成精,不是,幹那事兒的時候不接電話不行嗎?

  接下來這場戲是男主和男二針鋒相對大打出手,地點半山路邊大片的闊葉林中。

  楚繹雖然是男主的一號死黨,明知自己朋友不占理,也不好跟男主一起兩個打一個,他的戲是上前拉架,順便被颱風掃尾。

  路邊林間有一塊空地,跟劇本裡面描述的很像,四周大樹參天,林間雜草茂密,幾乎半個小腿高遮住了土地本來的顏色,到處都是碎葉和枯枝。

  開拍前劇務檢查一下場地,確認幾個角色待會兒在推搡中被掀到在地的位置,地上沒有什麼尖利的大石塊和刺棘。

  都等著開機了,蔣瀾對燕秋鴻說:「稍等,我離開五分鐘就回來。」

  這就是請假方便了,燕秋鴻也沒太好意思太嚴苛,揮揮手,「等五分鐘。」

  一切如常,好像沒有什麼不對,但楚繹依稀看見,蔣瀾離開時冷笑著看了他一眼。

  鑒於他們一直關係不算友好,楚繹沒太當回事。

  等待總是讓時間顯得漫長,林間草紮得小腿刺刺撓撓的很不舒服,原先在場地周圍已經準備好的攝像和其他劇組同事們,很多都退到林邊等。

  沒過多久,蔣瀾回來,大家這才回到林中開始。

  先是蔣瀾和男主角互相纏鬥,楚繹勸不住自己的好友,在旁邊手腳都插不進去,只能幹著急。

  然後,兩個男人拳腳相加,打鬥得越來越激烈,楚繹牙關一咬沖了過去,伸手要把兩個人拉開,這個時候,男二的拳頭正好用力揮過來。

  拍戲時這樣的動作畫面這就是作勢,當然不會真的打到人,而蔣瀾拳頭只是擦過楚繹的臉側,也確實是很有職業道德地沒有攻擊到他。

  而楚繹要裝作被重重一拳猛地擊中的樣子,像是被一股極大的力道掀得身子一歪,而後倒在地上。

  在場都是老手,能一次過就絕不依靠後期剪輯,楚繹很連貫地做了這個動作,精准地朝著事先安排的位置摔下去,早先,劇務告訴他,那個位置,地上半腿深的落葉交雜著細草很鬆軟,讓他不要擔心。

  可是,楚繹人倒下去的瞬間,看見茂密的草葉間隙中,似乎有什麼透明而尖利的東西反射光亮,猝地一閃。

  他頓時睜大眼睛,雖然只是一瞥,但他能肯定,那是好幾塊不小而且利口朝上的,打碎的玻璃。

  第二十七章

  秦佑剛下車,就聽見從林間傳來的喧鬧聲。

  路旁挨邊停著好幾輛劇組的車,說話間就遠遠看見好幾個人像是擁簇又像是攙扶著誰從樹林裡邊出來了。

  中間那個被人擋著,秦佑沒看清。依稀聽見有人在說:「慢點兒,那邊胳膊你給抬著些……」

  接著又是另外一個人的聲音,「這血得想法給止住啊。」

  是有人拍戲受了傷?

  秦佑心頭一緊,對正準備開車離開的司機說:「你在這等著。」腳步立刻就朝著那群人的方向大步跨過去。

  那幾個人是朝著路邊停車的方向走過去的,秦佑越走近心跳得越快,片刻,他看見他們走向一輛的白色的寶馬x5。

  是楚繹的車。

  秦佑確定他沒看錯,步子更快了,路邊雜草間有斑駁的血跡。

  那幾個男人打開車門,把人扶進車裡的時候,秦佑走到車後座跟前,扒開圍在車外的人,自己上前,朝車裡望過去。

  只一眼,秦佑眼光幽深得探不到底,薄削的嘴唇抿成冰冷的一條線。

  他看見,楚繹坐在後座,一條腿從膝蓋以下小心地掛在座椅邊上,垂在桌椅側邊的小腿像是像是腳踝不敢用力。

  右手手掌墊著厚厚的毛巾托住左手,左手的掌心一片血肉模糊,血液把毛巾也染得猩紅一片,觸目驚心。

  旁邊被秦佑推開的人也見過他來找燕秋鴻,禮貌地打了聲招呼,「秦先生。」

  楚繹聞聲抬起頭,一張沒多少血色的臉,頰邊還有幾條什麼刮破的細小血痕。

  他看著秦佑的時候神色還有些驚惶不定,短暫的頓愕,眼中水霧迅速凝聚,唇角卻擠出一個笑,「秦叔。」

  燕秋鴻很快也跟過來了,這時候秦佑正攥住楚繹的手腕,緊擰眉頭看著他手心翻綻皮肉間紮進的玻璃碎片。

  楚繹一聲不吭,秦佑能肯定他是忍著疼,眼下這狀況收拾傷口要緊,伸手攙過楚繹,「走。」

  楚繹腳也崴了,他車裡更寬敞,待會楚繹的車可以放著讓別人給幫著開回去。

  至於其他的,過後再清算。

  看著秦佑一臉冷厲的神色,燕秋鴻知道他這就是非常不高興了。

  秦佑攙著楚繹往他車那邊緩慢地走,燕秋鴻跟在一邊,還是老實地交代道:「幸虧他自己機靈,否則就不是傷到手腳皮肉這麼簡單了。」

  是交代也是開解,因為,當時楚繹自己反應夠快,手撐著地身子滾到了一邊。

  要不是這樣,就那麼硬生生地倒下去的話,他腰腹落地的位置全是打碎的酒瓶,厚實的玻璃而棱角卻極為尖利,借著人體倒下的重力會直接刺穿腰腹。

  要真是傷到脾臟什麼的,別說這戲楚繹演不下去,丟了小命都有可能。

  楚繹臉色一白,沒說話。

  秦佑扶著他往前走,腳步沒停,眼色更沉了,他甚至都沒瞟燕秋鴻一眼,冷冷地說:「直說,是不是意外。」

  燕秋鴻沒有隱瞞,有些事也確實沒有隱瞞的必要。

  短短兩句話說了今天拍戲前發生過的不尋常,秦佑臉色可謂烏雲密佈,眼神就不止是森冷了。

  燕秋鴻說完就被人叫走,秦佑攙著楚繹繼續往前走。

  楚繹看一眼他緊皺的眉頭,忍著掌心火燒火燎的疼,強笑著寬慰,「秦叔,事情要真是蔣瀾幹的,那就是我讓他犯怵了,否則他也用不著這樣鋌而走險。而且我身手那麼俐落,沒讓他算計得逞。怎麼樣,我還是挺厲害的吧。」

  說著,還故作輕鬆地對秦佑眨眨眼。

  秦佑平時挺吃他這套,但此刻神色一絲鬆動都沒有,也不回答,氣氛一時尷尬起來。

  還好此時已經走到車邊,司機迅速地給他們拉開後座的門。

  一直沉默不語,像個冰雕塑像似的秦佑在楚繹弓下身時,伸手護住他的頭頂。

  即使極力忍耐也非常小心,楚繹被攙進車裡時還是碰到腳踝,嘴裡倒嘶一口氣。

  秦佑沉聲說:「先別開車。」語氣沒有一絲溫度。

  說著,扶著楚繹身體讓他斜側坐在後座裡邊。在他側前方蹲下身,一手托起楚繹傷的那只腳,給他脫掉鞋。

  秦佑身材高大,此時就擠在兩排座位間不算寬敞的空隙裡,顯得很是逼仄,但他渾然不覺。

  一手托著楚繹的小腿,另一隻手不輕不重地在他腳踝上揉捏幾下,「是這兒疼?」

  秦佑問這句話時,終於放柔了聲音,表情雖然冷冽,但他抬頭,望向楚繹的雙眼裡,有濃霧一般糾結氤氳且揮之不散的心疼。

  那麼清晰,毫無掩飾,楚繹艱澀地開口,「是,」其他的話,全都哽在了喉頭。

  秦佑又低下頭,眼光專注的看著他傷到的腳踝。

  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揉捏,就好像傾盡了他一生所有的珍惜。

  楚繹默默看著秦佑烏黑的發頂,心裡頭好像有火山頃刻噴發,火熱而激蕩,同時,也苦澀難當。

  這個世界再沒有人像秦佑一樣給他這樣的感覺。

  好像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又好像他已經融入他的血脈中從此不可分割。

  好像他就是他所有冰冷之下的柔情,難解難離,刻骨銘心。

  楚繹很清楚地知道秦佑的未來會去往哪裡,他更知道一個男人三十餘年來一直堅守的人生方向很難為誰而改變。

  可是,這一個瞬間,雖然知道自己貪心,他卻真的想問秦佑。

  既然如此珍視,能不能為他破例一次。

  但也沒等楚繹問出來,聽見秦佑突然出聲:「忍著點。」

  與此同時腳踝骨頭被一股不小的力道猛地一扳,一陣劇痛猝然襲來。

  楚繹疼得悶哼一聲,呲牙咧嘴。他怎麼不知道秦佑還會正骨?

  他眼淚都要疼出來了,還真是,刻骨銘心。

  晚上,楚繹臥室的洗手間。

  他彎腰站在洗手台前,頭一直低到水龍頭下邊,去醫院取玻璃清理傷口後的手被包得像個粽子似的,小心地背在身後。

  水龍頭裡溫水嘩嘩地流,秦佑站在一邊,卷著袖子,大刀闊斧地澆水潤濕他頸後的頭髮。

  楚繹身上穿著睡衣,澡已經洗過了,是自己吃完飯用保鮮膜包著傷手洗的,早知道秦佑擔心他傷了手不好打理自己,他就一塊兒給秦佑留著了。

  這樣想想又覺得自己有點沒臉,好在頭都低到水池裡了,臉紅成什麼樣也沒人能看出來。

  「耳朵沒進水吧?」他聽見秦佑問。

  「沒。」楚繹說。

  幾乎是同時,他感覺到一縷溫暖的濕意順著脖子流近領口,一直流到前胸。

  楚繹抬手抹了把已經濕透的臉,趁著抹臉的間隙鼻子沒被水流糊著,深深吸了口氣。

  好吧,他秦叔業務熟練度有待提高,可是,工作熱情還是很讓人感動的,是不是。

  而且動作還快,片刻間,洗頭液就在楚繹頭上打出豐富的泡沫,秦佑一邊用力地揉他頭皮,一邊問:「我手重嗎?」

  「剛剛好,」楚繹緊閉著眼睛,一張嘴就有什麼不明液體流進了嘴裡。

  前味鹹,後味澀,楚繹覺得頭上的融融暖意讓他舒服得像只被順毛的貓似的,但還是皺起眉頭忙不迭地用舌頭抵著吐了出去。

  原來洗髮水是這個味兒,今天算是長見識了。

  一直洗完,秦佑還好事做到底地給他吹幹頭髮,楚繹盤腿坐在床上,可能是屋子裡的暖黃的燈光太旖旎溫柔,他無故想起秦佑胃疼入院,他們在醫院相擁而眠的那一晚。

  吹風機在耳邊嗡嗡地響,秦佑寬大溫暖的手掌撥著他的頭髮,楚繹有些睡意,但恍惚又覺得自己似乎整個身子都被吹熱了。

  想了想,他其實也沒傷到什麼要緊的地方是吧?

  側頭看一下秦佑被燈光投射到地上的影子,楚繹眼珠子遲緩地一轉,抬起受傷的那只手臂,裹成粽子的爪子在秦佑跟前晃了晃。

  「秦叔,晚上要是傷口發癢,我該不會伸手抓吧?」

  快來一個人按住我!

  秦佑從他身子側後方看著楚繹輪廓精緻的下頜,「傷口快癒合時才發癢。」

  楚繹被他說得一頓,好吧,這好像是事實。

  正好頭髮吹幹了,秦佑關掉吹風機,站起身正好楚繹也轉頭看他。

  楚繹望向他的眼光有些失望的晦澀,秦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吹風放到床頭,溫和地問:「今天下午的事,還是嚇到了?」

  據說有些人驚怵過後,的確會有一陣心理陰影,他不知道楚繹心理陰影面具有多大,現在看起來都不敢一個人睡了?

  楚繹本來垂著眼睛,聽到這話眼中暫態一亮,接著抬眸迎上秦佑的目光,打了個哈哈:「怎麼可能,我都多大人了。」

  說完就轉開眼光,還抬手撥了幾下額前的頭髮。

  怎麼樣?欲蓋彌彰比直接承認是不是更加真實。

  誰知秦佑要笑不要地點一下頭,「好,你先睡覺,我回房洗澡了。」

  說完,轉身就朝著門外去了,還十分貼心地幫楚繹帶上了房間門。

  楚繹眼看著他把門關上,人從床上跳了起來。

  不是這樣!你聽我解釋!!

  不管這晚上心情如何,可能是因為整天的折騰,人的確累,楚繹躺床上不到幾分鐘意識就陷入一片黑甜。

  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覺到有人在挪動他的身體,還擰了他的鼻子。

  晚上翻身的時候恍惚覺得身邊有個熱源,他伸手抱住,整個身子扒過去,睡得更香了。

  這一覺睡到自然醒,次日早晨楚繹是在清脆的鳥鳴中醒來的,睜開惺忪的眼睛,才發現天光已經大亮,瞇起眼抬手擋去刺眼的光亮,意識逐漸清醒時發現他自己只睡了半邊床。

  翻了個身,突然看見空著的那半邊床頭,放著另外一個枕頭。

  他床上從來只放一個枕,那另外這個,楚繹很快蹭過去,手從那個枕頭上摘下一根純黑的短髮。

  他自己的頭髮染過,是深棕色。

  楚繹整個人都不好了,昨天晚上他床上的確睡了另外一個人,那不就是秦佑嗎?

  他都快哭了,秦佑在他床上睡了一整晚,他自己也結結實實地給睡過去了。

  秦佑昨天的確捏了他的鼻子,他還是給結結實實地睡過去了。

  楚繹趴在床上懊惱地捶了幾下床褥。

  下午被嚇成那樣,晚上還能睡得死豬似的,到底,多大心。

  但轉頭想想,似乎昨天真發生點事,也改變不了什麼?

  楚繹最後趴在床上一動不動了,心裡邊有股難言的酸澀。

  是的,他這是幹嘛呢?即使昨天晚上真發生點事兒,也很難改變什麼,說不定結果只會更糟,是吧?

  因為手上的傷,燕秋鴻讓他先在家養兩天,楚繹這天沒出去,中午準備吃飯的時候,秦佑也回來了。

  楚繹有絲驚詫,站起來:「今天怎麼回來吃午飯了。」

  家裡阿姨給添了碗筷,秦佑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身上的睡衣,意有所指地說:「吃完飯上去換身衣服,下午家裡有客人。」

  又補充一句:「家居服就成,不要太正式。」

  說完這句,秦佑就不再多言,楚繹一時有些疑惑。

  但當時間到了下午,他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帶著面無人色的蔣瀾走進客廳的時候,立刻明白了一切。

  中年男人和蔣瀾長相有幾分相似,他們進門,秦佑一直坐在沙發看報紙,巋然不動,一臉沉肅。

  男人走到秦佑跟前,很客氣地笑了下,把蔣瀾讓到秦佑跟前,恭敬地說:「秦先生,舍弟不懂事,我帶他,來跟你賠罪了。」

  第二十八章

  蔣瀾的哥哥蔣清,楚繹在網路和電視新聞上常見,是一家地產公司的董事長,而且是繼承家族生意。

  這樣說來蔣瀾在娛樂圈也算是背景人士,他脾氣驕矜得不可一世,入圈後卻一路走得順風順水,絕大部分原因是借了家裡的勢。

  所以,這兄弟兩人一塊兒出現在秦佑面前,蔣清還是這樣上門道歉的姿態,楚繹就有些疑惑了。

  從昨天下午事發到現在時間還不到二十四個小時,秦佑到底做了什麼,震懾得蔣瀾這個從來不知道低頭認服的人,帶著靠山找上門做小伏低了。

  目光跟他對上,蔣瀾眼眸中倏忽閃過一絲寒意,楚繹沒心思理他,轉眼朝著秦佑望過去。

  蔣清那一句話說完,秦佑慢悠悠地把報紙放在一邊,給楚繹一個眼神,楚繹會意,在一邊沙發上坐下了。

  秦佑放下蹺起的腿,唇角浮出一個淡而疏離的弧度,對蔣清說:「坐。」

  沒回應所謂賠罪的話。

  而且這態度是擺明瞭對站在一邊的蔣瀾視若無睹,蔣清笑容一僵,還是依言坐在了側邊的沙發。

  但他很快就笑意如常,家裡阿姨把茶沏好送上來,他道了聲謝,眼光看著楚繹,對秦佑熱絡地笑著說:「今天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小楚,果然是年輕有為,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目光轉向楚繹,故作親切道:「見面就是緣分,小楚啊,以後我就把你當朋友了,有什麼地方用得著我這份綿薄之力的,可千萬別怕開口。」

  「您太客氣了,」楚繹不卑不亢,從容以對。

  這句話沖著誰來的,他心裡一清二楚。

  蔣清跟秦佑東扯西扯地說了幾句生意上的事。

  秦佑的神色一直冷肅而矜貴,但也算很有教養地跟他應答。

  聊了幾分鐘,傾身朝前,對秦佑扯出一個自嘲的笑,「秦先生,我家裡那些情況想必您也聽說過,蔣瀾他從小被寵壞了,養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有得罪的地方,還請您看我幾分薄面,多多擔待。」

  說完給杵在一邊,已經快繃不住的弟弟使了個眼色。

  蔣瀾一張臉頓時又青又白,人還沒動,秦佑搭在沙發扶手的手輕敲兩下,突然慢條斯理地開口:「本來,我從來不關心別人家小輩的事,但有些事實在有辱門風,你這當一家之主的,心裡得有點底。」

  面前茶几上放著一個檔袋,秦佑說完,乾淨修長的手指摁著紙袋往蔣清那邊推出些許。

  蔣家兩兄弟同時一怔,蔣清迅速拿起紙袋打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照片只看了一眼,臉上很快血色褪盡。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把照片放回檔袋裡,目光再轉向蔣瀾時,兩眼因為充血而發紅。

  楚繹見狀愣了下,他好像明白裡邊是什麼了。

  可是,蔣瀾和裴成淵的豔照一直存在他這,秦佑是什麼時候拿過去的?

  轉頭朝秦佑望過去,秦佑也正好看他,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對撞,秦佑漆黑幽深的雙眸中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楚繹頓時醍醐灌頂,秦佑這是在對蔣清表明:這些讓蔣清家顏面盡失的東西,他沒拿出來做文章。他只針對蔣瀾,不波及蔣家,已經給夠蔣清臉面了。但蔣清也該懂得取捨,繼續護著還是忍痛斷臂,最好想想清楚。

  果然,蔣清很快站了起來,一臉頹喪地對秦佑說:「秦先生,打擾了,我們先回去了。」

  說完,神色複雜地看一眼蔣瀾,示意他跟上。

  事情是什麼結果,到這就算是一錘定音了,蔣瀾顯然也很明白。

  因此,兄長的眼色他看到了,人卻沒動。

  眼看著秦佑就要起身送客,蔣瀾突然伸手指著楚繹,不顧一切地嘶吼出聲:「是他!是他先惹我的,是他先恬不知恥勾引我的人!是他處處跟我過不去!」

  楚繹聽著神色一滯,他料不到蔣瀾到了這個地步還要拉扯自己,蔣清說他不知天高地厚,一點沒摻假。

  蔣瀾未必是個蠢人,只是對情緒從來沒有控制,情商幾乎為負。

  眼見他發瘋,秦佑眼色已經陰沉得不能看了。蔣清恨鐵不成鋼地上前去拉,但沒拉住。

  蔣瀾甩開兄長的手,又目眥欲裂地瞪向楚繹,「你別以為自己能好運一輩子,一邊讓金主給你撐腰,一邊跟裴成淵藕斷絲連,你根本就是不要臉。前天把裴成淵關劇組內景地旁邊倉庫一夜是你幹的吧,那樣折騰他,他都不把你供出來,你好厲害的手段。」

  他不堪入耳的叫駡聲中,秦佑突然嘲諷地開口,「有誰在跟你講道理嗎?」

  秦佑聲音冷冽如數九寒冬的冰,語氣帶著不容分說的強勢,他一句話說完,客廳裡頃刻就靜下來了。

  他的意思很清楚,就算楚繹是真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蔣瀾該去死就俐落地去死,甭想把自己開脫出來。

  蔣瀾眼神中勃然怒氣倏忽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絕望來臨時迷茫的空洞。

  一直到這兄弟倆離開,楚繹對剛才的場面還有些怔愣。

  秦佑也沒說話,轉身就朝著樓梯走去,楚繹回神時他腳已經踏上臺階。

  楚繹連忙大步追上去,一直走到秦佑身邊,「秦叔……」

  只是一個側面,但他清楚地看見,秦佑陰沉的臉色依然沒有舒緩下來。

  該說的話都堵在喉嚨,秦佑腳步沒停,側頭看他一眼,「裴成淵被關在劇組內景地旁邊倉庫一整夜,是真的?」

  楚繹愣了愣,片刻後眼光閃爍地點一下頭,「我也是,聽趙離夏說的。」

  秦佑沒再就這個問題繼續深究下去,一直走到樓上,才停步轉過頭。

  深邃的目光灼灼望向楚繹:「放下他,他配不上你。」

  楚繹頓時瞠目結舌,覺得這誤會真是扯大發了,忙不迭地解釋:「我早就放下他了,不碰見他壓根想不起有這個人,我對他就是厭惡,連恨都談不上……」

  他清澈如水的雙眸中寫滿了焦急和坦誠,秦佑很快把眼光不自在地轉向一邊,「嗯。」

  話說這樣說,秦佑的臉色絲毫不見放晴,方才那一字音落,立刻就邁開步子朝著房間的方向去了。

  楚繹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腦子裡突然冒出個猜測,他秦叔,不會是醋了吧?

  念頭一冒出頭就一發不可收拾,楚繹一時心潮澎湃,他定定看著秦佑一絲瑕疵也尋不見的輪廓分明的側臉,男神,你是誰啊?幹嘛在意一個什麼也算不上的雜碎。

  楚繹心裡頭這會兒像是能開出一朵花來,正想著他應該說些什麼,已經走到了秦佑房間門口。

  秦佑一手推開門,轉頭就見楚繹一臉亢奮欣然的樣,眼睛亮得像是會發光。

  秦佑一時有些恍惚,沒等楚繹開口,他抬手揉了揉腦側的穴位,儘量把聲音放得和緩,「我睡會兒午覺,下午你自己安排,好嗎?」

  他眼色中帶著一絲疲憊,楚繹站在原地,只能訥訥點了下頭。

  秦佑進屋,門關上,隔開兩個人。

  寂靜的房間裡,秦佑低下頭,抬手捂住額頭。

  他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了,總之,剛才蔣瀾說起楚繹和裴成淵還有牽扯的時候,他心裡十分的不痛快,其實到現在也不怎麼痛快。

  就算楚繹說他已經不把裴成淵當一回事了,只要想到他們以前曾經在一起過,秦佑心情有種奇異的複雜。

  他恨不得把裴成淵挖地三尺埋起來,讓他和楚繹,從今天開始,此生不復相見。

  這種感受對他來說太新奇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強烈的佔有欲。

  不過不是楚繹的錯,秦佑想,是他自己的心態問題,他應該調整調整自己。

  之後的幾天,蔣瀾幾乎占了各大版面的頭條。

  首先,一個當熱的八卦公眾號,有人發過去一段錄音。

  從錄音中蔣瀾和人談話內容判斷,那應該是在蔣瀾參加一位著名老導演的葬禮後的回家路上。

  蔣瀾一邊笑一邊咒駡:「當初對我呼來喝去那會兒,還以為他老不死呢,現在好了,眼一閉腿一蹬,世界都安靜了。」

  惡毒至極,哪怕這位老導演是他入道時曾扶持過他,在圈裡德高望重。

  而受過這位導演知遇之恩的,豈止蔣瀾。

  放眼整個娛樂圈,從後輩導演到影帝影后,比比皆是。

  這一條新聞爆出來,微博、論壇、網站娛樂版,到處都是一線大腕對蔣瀾口誅筆伐。

  忘恩負義,人面獸心,短短兩天之內成了貼在蔣瀾身上最顯著的標籤。

  接著,又有人爆出他打壓新人後輩幾乎是習慣,明裡一副道貌岸然的樣,暗地裡什麼陰損的事都做得出來。

  其中最受人關注的一件事,幾年前蘋果台有個晚會,蔣瀾和選秀出道的某女歌手同台。

  後來表演時候,女歌手鞋跟在舞臺上就這麼斷了,跌倒在億萬觀眾面前狠狠丟了一把臉,還弄傷了肌腱。

  面對突發事件蔣瀾當時表現得機智而有風度。

  可令人想不到的是,這事他就是一手策劃的,原因是排練時女歌手就他的音準問題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蔣瀾出國兩年,當年的新人歌手如今已經成了新生代歌後,腰杆也硬了。

  看到爆料,表示對事情內\幕一定追究到底,並訴諸法律,絕不姑息。

  楚繹好奇這些私密到底是怎麼爆出來的,個個都有硬錘。

  秦佑淡淡地說:「他助理替他辦這些事,心裡頭多少有些發怵,為了給自己找後路,所有事都留了證據。」

  楚繹眼睛微微張大,但沒說話,蔣瀾何等囂張,他在圈裡不可一世地作妖這麼些年,有的人事不關己視而不見,有的人敢怒不敢言。

  這次他助理倒戈,究竟是誰在背後出手,就不言而喻了,楚繹轉頭看著身邊的男人,如果不是得到了某種有保障力的許諾,圈裡幾個大腕,怕是誰也不會出來第一個發聲斥責蔣瀾。

  蔣瀾的事就算是塵埃落定,楚繹沒再花心思關注他,後來聽說他吃了官司,倒是沒到坐牢的地步,只是不久後,蔣瀾就灰頭土臉地出了國。

  轉眼五月二十,《不夜之城》裡楚繹的戲份殺青,他有三天的休息時間。

  520,我愛你,楚繹這天從早晨起來心裡頭就開始躁動,他送點什麼給秦佑好呢?

  其實他送秦佑禮物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可能日子特殊,心裡頭緊張而徘徊不定,主意沒拿定,一個上午就過去了。

  不過他讓人送了些鮮花,客廳和餐廳以及樓上的起居室,幾個花瓶的插花全都被他精心調弄。

  這天是週五,秦佑中午就回來了,楚繹心裡一喜。

  但他換完鞋抬頭望見不遠處的矮櫃上擺著一瓶盛放如火又嬌豔欲滴的玫瑰,笑著對楚繹說:「忙久了閑在家也不舒坦吧。」

  言外之意,楚繹已經閑得開始給自己找事做了,卻恍然不覺今天是什麼日子。

  楚繹哭笑不得,他就不該指望秦佑會對這種事留心。

  但他也沒多說什麼,還特別豁達地自我紓解了一下情緒,管它呢,只要身邊的人是對的,哪天不是過節?對不對。

  難得秦佑回來得早,但楚繹中午接了個電話。

  楚清河留下的那棟別墅舊居改造,設計師方案已經完成初稿,約他下午見個面,看看方案,再討論要不要做進一步的改動。

  坦白說楚繹這天是寧可不出門的,但設計師說他改天要去外地,可能一周後才回。

  楚繹只好答應下午的邀約,他快出門的時候跟秦佑說了聲,秦佑看一眼窗子外邊,天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似的,明顯就是暴雨將至的樣。

  「你不如讓他帶方案到家裡來談。」秦佑說,反正去外頭見面也是要找地兒的,而且楚繹現在也不太方便隨時出現在公眾場合。

  楚繹被這個「家」字說得渾身沒有一個毛孔不舒坦,又有些想笑,秦佑護短簡直護到骨子裡頭。

  可是,「不大好吧,」他說,「得讓人多跑半個小時的路程。」

  秦佑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們家好像離這挺近,待會從這回家還方便。」

  秦佑跟設計師的公司老闆是認識的,楚繹聽完覺得有道理,立馬就給設計師先生打了個電話。

  這位設計師很是隨和地答應了他的要求,半點不高興都沒有。

  電話掛斷,楚繹轉頭看向秦佑,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這個時候,他還沒有想到:

  比單身狗過五二零更慘無人道的是,單身狗過五二零,還被人猝不及防地秀一臉。

  第二十九章

  設計師來的時候,秦佑正在書房不知道接誰的電話。

  楚繹沒想到,來的是兩個人。

  氣質清冷的設計師甯冉和另一個穿著絲綢襯衣的高大男人一起出現在楚繹面前。

  甯冉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組織一下措辭才開口,「我朋友也跟過來了。」

  楚繹笑得更加親切了,「那正好,我準備了四人份的下午茶。」

  招呼的時候,楚繹才知道穿著絲綢襯衣的男人就是設計師所在公司的陳總。

  想起上次助理先生說的話,他嘴角一抽,這不就是兩口子嗎?

  陳先生上身絲光面料包裹著強健有力的身體,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來笑的樣子滿目桃花。楚繹對這種抖\騷\浪子氣質的男人向來感覺不太好。

  但除了跟他問好時目光短暫交會,陳先生的注意力似乎一直在甯冉身上。

  楚繹幾乎立刻就對他改觀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多少在意,局外人從眼神就能看出來。

  三個人在客廳旁邊的一個小露臺樣的開放式會客間坐下,陳先生落座的時候,把椅子往甯冉旁邊湊近些許。

  楚繹笑得如沐春風,但心裡頭突然一個咯噔,今天五二零啊,他是不是,又猝不及防地被秀了一臉。

  於是,他說:「你們先坐,我去叫……他出來。」

  這個他指的是誰大家都清楚,即使是這樣按楚繹一向的說話風格也應該有更明確的指代。

  但看著面前時刻不忘記散發戀愛酸臭味的兩個人,楚繹覺得他清香單身狗的自衛反擊戰必須打響第一槍了。

  秦叔,特別是這個叔字,他就是不說了,哼!

  本來秦佑出來,楚繹還能多個隊友,還說不定是救兵。

  誰知,楚繹話剛說完,陳先生立刻抬手示意他不用:「還是等秦佑忙完自己出來,我沒什麼事兒,今天純粹跟著甯冉來的,打擾他反而不好,你們談,就當我不存在。」

  楚繹站在桌邊,眼神往下掃去剛好看見陳先生地手放下去,無比自然地搭在甯冉的大腿上。

  甯冉轉頭目光溫柔地跟陳先生對視一下,眼神才回到楚繹身上,他攤開圖紙,神色間一點局促都沒有,好像理所當然,司空見慣。

  楚繹hp值瞬間-1000,算你們厲害!

  但他唇角暈起一絲得體的微笑,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當沒看見似的,在桌前坐下了。

  也是,剛才他聽見秦佑書房裡頭電話一個接著一個,顯然現在秦佑是真的很忙。

  只打開始給他說方案,甯冉就專注得心無旁騖了,楚繹不得不承認這位不太擅長跟人交際的設計師,專業水準真的不錯。

  約摸十分鐘,聽見廚房傳來幾聲幽長的嘀聲,楚繹指著圖紙上臥室的窗臺,「這裡很棒,我喜歡,」說著站起身,「咖啡好了,我去去就來。」

  甯冉烏黑的眼眸落在他包得粽子似的左手,手撐著扶手刷地站了起來,「我幫你。」

  可真是個好人,楚繹連忙抬手制止他,「沒事,你快坐下,很方便,我自己可以的。」

  但當他粽子托著茶盤,一手扶著盤沿從廚房出來。

  還沒走出門口,眼光朝著露臺的位置望去,遠遠就看見坐在那認真低頭看著圖紙的兩個人,陳先生突然偏頭在甯冉唇角親了下。

  楚繹:「……!」甯先生你人這麼好,剛才攬腰拍腿什麼的一定是習慣成自然。

  但在別人家玩親親,你一定會毅然決然地反抗並嚴肅地告誡斥責他的,對吧?對吧?

  上吧,不要辜負單身狗保護協會對你的信任!

  但是,五秒鐘後,楚繹看見,剛才還一臉正直的甯冉,朝旁邊張望一下,回頭突然伸手勾住陳先生的脖子,嘴對著他的嘴,狠狠地啃了上去。

  楚繹:「……!!!」瞬間血槽清空。

  腦子裡突然浮出一個畫面,他像個小學生去老師辦公室告狀似的哭著跑到秦佑的書房,而後推開門,委屈地哭訴:「秦叔……你看他們啊……」

  似乎是回應他心靈深處的召喚,另一邊走廊深處傳來嘭的一下木門撞擊門框的聲音。

  眼見那邊親完了,楚繹從廚房走出來,秦佑高大的身影很快出現在走廊盡頭,他的視線中。

  寬闊厚實的肩膀熟悉得讓他心裡更委屈了,楚繹嘴角一扯,心裡頭留下兩行寬麵條淚,「秦叔。」

  接下來就是2v2了,甯冉繼續對楚繹解說方案,陳先生沒說話,而秦佑只是巋然不動地坐在一邊,就有種讓人忽視無能的強大氣場從他身上源源不斷的散發出來。

  這種氣場此時讓楚繹無比安心,正好說到車庫設在半地下。

  想想和一樓樓板間的距離高度可能會讓人覺得逼仄,楚繹轉頭看秦佑,「你這車庫層高是多少?」

  秦佑把椅子略微拖上前,坐得離楚繹和桌面都近了些,低頭看一眼圖紙,「嗯,和這個差不多。」

  而後,目光就一直落在楚繹身上,溫和寵溺,讓楚繹整個人四肢百骸都無比舒坦。

  楚繹彎起眼睛對他笑了笑,秦佑伸手摸一下他的頭,這些在他們看來再尋常不過的動作,楚繹想到對面還坐著的兩個人,他這算不算扳回一局了?

  但讓他失望的是,甯冉依然認真地看著他的圖紙,陳躍的目光依然鎖在甯冉的側臉。

  楚繹失望之餘又有些羡慕,他在國內,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坦然親密的同性情侶。

  於是,在方案談完,陳先生拉著甯冉的手起身要走的時候,楚繹笑了笑,由衷讚歎,「你們真恩愛,而且,很般配。」

  甯冉立刻笑了,這次是從眼中暈出的笑意,幾乎滿溢而出的幸福。

  但是,很快,他眼光掃過楚繹和站在一邊的秦佑。

  無比真誠地說:「你們也是。」

  楚繹:「……」你的判斷很有前瞻性,難怪能當設計師。

  他余光瞟過秦佑,聽見沒,聽見沒?

  陳先生不適時地呲地一聲笑了出來,甯冉轉頭疑惑地看他,那眼神似乎在說,有什麼不對嗎?

  但陳先生笑了笑:「你說的對。」

  說完,目光有些揶揄地看向秦佑。

  一直沉默著的秦佑這時候終於開口了,話是對甯冉說的,說話時深沉的雙眼中如同裹了一團濃霧。

  他說:「謝謝。」

  他說,謝謝。

  很簡單的兩個字,卻等同於承認。

  雖然知道秦佑是不想讓他難堪,但是楚繹心裡頭還是隱隱浮出希望,把兩個人送出門,一直看他們上車,門卻又被推開了。

  甯冉下車朝著楚繹和秦佑小跑過來,手裡還拿著兩張花花綠綠的長方形紙片。

  在兩個人跟前停下,「你們過節有安排嗎?我這有兩張今晚演唱會的票,但陳躍安排了別的活動,你們要是還沒決定節目,晚上可以去看看。」

  楚繹被氣得想哭,陳先生明明都看出來他和秦佑不是了,還非得派甯冉這個生化武器來給他會心一擊嗎?

  但甯冉顯然是好意,他一臉驚喜地說:「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謝謝你。」說著,把票給接過來了。

  一直到他們的車駛離,秦佑深邃的目光認真看向楚繹,「今天過節?」

  楚繹揚一下手裡的入場券,「是啊,520,也是情人節。」

  兩個人往屋裡走,秦佑目光有一瞬間的茫然。

  楚繹想到剛才的事,「秦叔,你跟他們認識,知道他們在一起多久了嗎?他們真的很般配,你看到了嗎?他們還戴了婚戒。」

  楚繹劈裡啪啦一口氣問出這些話,秦佑默默聽著,側過頭,從楚繹眼光裡看到了毫不掩飾的豔羨。

  秦佑心裡頭不知道什麼滋味,就像是,別人有的東西,他家小孩想要,可是又得不到。

  他想起陳家敗落前陳躍的做派到底有多浪蕩,家裡敗落後,據說這個姓甯的設計師為了陳躍能東山再起,幾乎傾家蕩產,之後,陳躍才收了性子。

  太艱難,這裡頭有多少不為人知的辛酸他不可能知道。

  但他清楚地明白,假如楚繹需要經歷這些艱辛才能獲取想要的幸福,他必定弄死那個讓楚繹難過的人,然後自己養著他一輩子。

  這樣想著,秦佑看著楚繹手上的兩張贈票就覺得格外刺眼。別人有的東西,他見不得楚繹沒有,即使沒有,也只能是楚繹自己不要。

  就別提別人剩下的了,兩個人往樓上去,楚繹轉過身退著走,面對著他,「秦叔,晚上想吃什麼?」

  眼見他退得將要撞柱,秦佑伸手按著肩膀把他往旁邊空處推了下。

  胳膊垂下來,他溫和而堅定地開口,「上去換身能出門的衣服,帶你出去過節。」

  楚繹步子一頓,立刻睜大了眼睛。

  這種日子,楚繹不知道秦佑是怎麼做到在飯點之前才去預訂,而且還輕而易舉地訂到一頓燭光晚餐的。

  總之,一個半小時後,他們到了湖濱一家檔次不低的餐廳。

  寬大的松木露臺一直延伸到湖邊,沉沉夜色中,遙遠的對岸,水色映著燈影,波光也被拖曳得旖旎。

  而露臺的周圍都陷入黑暗中,只有中間餐桌上搖曳的燭光照亮他們兩人周圍不算大的世界,楚繹和秦佑對坐著。

  桌上灼灼盛放的玫瑰嬌豔欲滴,那樣馥鬱的芬芳,它們象徵著美好的愛情。

  這樣安詳的、靜謐的夜,可又被燭光和鮮花點綴得如夢似幻。

  空氣就似乎都洋溢著曖昧的氣息,溫暖卻讓人心神蕩漾,這就是,讓人如癡如醉的愛情。

  楚繹手沒好,牛排端上桌的時候,秦佑很自然地把餐盤拖到自己面前,然後低下頭,認真地切。

  認真而專注,認真到虔誠,楚繹本來想開個玩笑,可是,好像所有的玩笑在這個夜晚都不再適時,他的感覺,這好像是,屬於他和秦佑的第一個夜。

  音樂聲在耳邊幽幽縈繞,法語柔軟的發音和著悠揚而纏綿的旋律被女聲婉婉道來。

  訴說著被愛人擁入懷中時,好像整個世界都變得像玫瑰花的顏色一般妍麗動人。

  又訴說,呢喃愛語,朝朝夕夕,所有情話都訴之不盡的繾綣情深。

  而秦佑就坐在對面,那雙對著別人總是冷意森然的眼睛,目光柔和而專注地看著他。

  映著燭光,那樣柔和的專注,似乎能層層暈開,而後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住。

  多麼美,這就是愛情。

  可能是氣氛暈染得太過曖昧,這一晚,兩個人的話都出奇的少。

  一直到放下刀叉,楚繹站了起來,緩慢而堅定地走到秦佑身前,「可以請你跳個舞嗎?」

  這個夜晚,美酒,良宵,愛著的人,都不該被辜負。

  秦佑被他逗笑了,只是短暫的怔愣,而後也站了起來。

  一如既往的縱容,一如既往地沒有拒絕,就像他們之前很多次一樣。

  他從來,不會對楚繹說不。

  手掌和身體觸碰的面積並不算大,但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那不算滾燙的溫度,似乎要把兩個人都引燃了。

  秦佑感覺到楚繹的呼吸噴灑到他的臉頰,他用堅實的手臂帶著年輕的身體緩緩踩著舞步,楚繹也和以前的很多次、很多事一樣,對他順從,也跟他契合。

  那幾點燭火,光芒明滅到恰到好處,讓人恍惚,恍若夢中。

  楚繹清澈的眼眸就那樣切切地望著他,他甚至能從楚繹漆黑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

  有歌聲飄蕩在花般靜夜,法語果然是世界上最適合表白的語言。

  柔和的女音幽幽吟唱。

  那個人來,猶如一道溫暖的泉水一般流淌到自己的心間。

  就好像,他是幸福之源。

  這天秦佑忙著給楚繹切菜,並沒有喝多少酒,可是一直到開車回家的路上,整個大腦和身體都好像還在剛才那個迤邐的迷夢裡醒不來。

  楚繹倒像是喝多了,自己坐在副駕座,目光沒有焦點地注視著前方,嘴裡還小聲地用法語唱著剛才那首歌。

  秦佑覺得有些不對,可能今天晚上選擇這樣的晚餐本來就是錯誤的。

  或許是燭光和鮮花營造的氣氛太過誘人,他身體裡邊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囂,這個熏人欲醉的夜晚不該就此為止。

  車開進別墅,在車庫裡停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去看旁邊的青年。

  楚繹嘴裡哼著的歌曲也停下了,只是一雙水潤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那眼光熾熱,楚繹眼神中有難以掩飾的期待,秦佑幾乎是硬著頭皮,側身過去手伸向楚繹身前安全帶的卡扣。

  但還不等他有下一個動作,楚繹突然小聲地開口,「秦……佑……」

  他的語速不快,聲音也低得幾不可聞,秦佑從手指尖到背脊頃刻都僵硬下來。

  「秦,佑。」楚繹略微提高了聲音,吐詞也更加清晰了。

  漆黑的眼眸中水光氤氳,可脈脈望向他的樣子,卻是那樣的執著。

  這是楚繹第一次開口叫他的名字,這麼簡單的兩個字從楚繹嘴裡吐出來,隨之而來的劇烈的化學反應幾乎讓秦佑瞬間沸騰。

  就在他頓住的片刻,楚繹伸手攀上他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

  也幾乎是同時,兩片溫熱的柔軟覆住了秦佑的嘴唇,嘴唇觸碰的瞬間,那麼輕的觸感。

  可輻射在秦佑心頭的激烈激蕩,卻好像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轟然炸開,天崩地裂。

  第三十章

  楚繹手搭在秦佑肩背上,感覺掌心下滾燙的身體肌肉緊繃著,就像是一尊石像般的僵硬。

  嘴唇落在秦佑的嘴唇上,他先是很輕地觸碰一下,柔軟灼熱的觸感,連秦佑噴灑在他鼻間的氣息也是灼熱的。

  秦佑沒動,昏暗中,楚繹看見他的眼睛,深邃中透著一絲愕然的迷蒙,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混沌中渾然不覺發生了什麼。

  楚繹一手放下從他身側伸到背後,攀住他肩膀的手也同時遊移到堅實的背脊,收攏手臂更緊地抱住他,而後,閉上眼不顧一切地用力地吻住了秦佑。

  舌尖探進口腔,觸碰柔軟的黏膜,瞬間,石破天驚。

  頃刻間,秦佑突然動了,楚繹感覺到自己的後腦被他用力摁住,下頜也被他有力的手掌鉗制住,而後,秦佑的舌頭卷住他的倏忽間逆襲著掠進他嘴裡,肆意掠奪,用力翻攪。

  幽暗寂靜的車廂裡呼吸聲漸重,秦佑吻他的力道猛烈得幾乎是在啃咬,就像一隻久久蟄伏方才蘇醒的野獸全然失控地吞噬他的呼吸也吞噬他的一切。

  可是那幾乎粗暴的力量帶著再難掩飾的渴求,唇舌間沉迷狂亂的交纏讓楚繹渾身血液洶湧沸騰,心臟卻在狂喜中戰慄得近乎酥麻。

  搭在秦佑背上的手在寬闊的肩背緩慢而有力的遊弋,一直逡巡到他腰側,又伸到身前腰間,皮帶的卡扣上。

  熱火如火如荼,楚繹手指扳住卡扣的瞬間,秦佑身體像是觸電似的猛地一顫。

  似乎是同時,楚繹下頜和嘴唇一起被放開,秦佑寬大的手掌落在他的肩膀上,楚繹驚怵地睜開眼睛,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摁住他的肩膀將他從秦佑身前生生推離,把他整個人按在了椅背上。

  而秦佑也沒有離開,只是兩手把他死死地按在椅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光卻直直地鎖住他。

  不甚明亮的光線中,楚繹喘息未定地跟秦佑對視,他看見秦佑的雙眼血絲遍佈又泛著水澤,充血得連眼眶都發紅,情熱還未散去,但俊挺的濃眉緊緊擰起來,眼神中糾結的自責和懊喪猶如一頭困獸。

  方才還欣喜若狂的火熱就像是被一潑冷水當頭澆下,楚繹抬手想要拉開秦佑的手,可是秦佑按在他肩膀的力道大得不可撼動,片刻,傾身略微湊上前頭垂在他頸側,低沉而沙啞的開口,「別動。」

  楚繹側臉低頭去看他的眼睛,秦佑就半蹲半跪在他身側,垂下的眼皮掩去眼中所有的情緒,大半張臉都陷入陰影中,秦佑的表情,他一時看不清。

  楚繹眼眶一熱,艱澀地開口:「為什麼?你明明,也想的。」

  秦佑終於緩慢地抬起頭,他眼神迷茫中帶著濃濃的痛楚和掙扎,目光交纏,又似乎浮出一絲不忍。

  很快,抬手捂住了楚繹望向他的那雙眼睛。

  「剛才,是我的錯。」秦佑說。

  也正在此時,突然聽見車外傳來人聲:「是秦佑回來了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語氣聽得出他跟秦佑甚是熟稔。

  這是別墅內院的車庫,楚繹從失落和頹喪至極之後的恍惚中頓時清醒,趁秦佑怔愣的瞬間,一把拉開他的手,不可置信地看向秦佑。

  女人是女人,卻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她站在車庫門外不遠處的院子裡,保養得當的身材包裹在剪裁合體的旗袍中,看起來風韻猶存。

  兩人整理好衣服一塊兒下車,秦佑神色已經恢復他慣常的冷肅矜貴。

  見他出來,女人笑著迎上前兩步,「老爺子來了,剛才聽見有車開進來,半天沒見人進門,讓我過來看一眼。」

  楚繹本來心情頹敗透頂,這會兒有多了些驚詫和緊張,可以隨便進出秦佑別墅的老爺子,怕就是他祖父。

  別問楚繹為什麼,他有種內亂未清就突然兵臨城下的感覺。

  但他們踏著庭院的碎石小徑朝著別墅門口的時候,女人先他們一步走了。

  秦佑步子不算快,眼光望著前方沉沉夜色中的庭院,低聲說:「待會可以自己先上樓,不用特地招呼他。」

  說話間,他們進了門。

  人還站在玄關,楚繹就看到對面,客廳靠近餐廳的那面牆壁前站著個老人。

  老人穿著白色襯衣和黑色的西褲,雖然頭髮花白,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拐杖,但站姿半點沒有上歲數人的佝僂。

  老人背對著他們,正抬頭看著牆上掛著的畫,聽見腳步聲才緩慢地轉過身,眼睛笑瞇瞇地看向秦佑:「回來了。」

  秦佑在他身前幾步停住叫,點一下頭,「您怎麼今天突然過來了?」

  老人卻沒回答,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楚繹身上,微微瞇起眼睛仔細辨認似的,「這位是?」

  秦佑很快地開口:「楚繹。」

  不管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遇見長輩打招呼是應有的教養,即使勉強,楚繹還是笑容得體地說:「您好,我是楚繹,最近,借住在這。」

  老人上下打量他一陣,突然恍然:「楚繹,你演過那個……刺客,那部電影,叫什麼?」

  楚繹一時愕然,但還是微微笑著禮貌地回答,「叫《絕代風華》,沒想到您看過。」

  這一問一答話就長了,秦佑在旁邊默了半晌,突然對老爺子開口,「楚繹剛才是趕著上樓休息的,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

  沒等楚繹開腔,老人呵地笑聲,「我老骨頭都沒這麼早睡,你們年輕人急什麼。」

  目光又轉向楚繹,贊許地說:「我看他很好,年紀這麼輕,有朝氣,不浮躁,我很久沒遇見這麼合眼緣的孩子了,遇見了自然多說幾句。」

  話是對秦佑說的。

  老人一氣兒說完,就往沙發邊緩步踱過去,走到一半回頭對楚繹招招手,「過來,陪老頭子我將兩局。」

  先是誇獎一番,這會兒提要求楚繹倒真不好拒絕了,既然不能拒絕,也甭不情不願。

  楚繹立刻扯出個明晃晃的笑,作出欣然的樣子應了聲好。

  秦佑目色微沉,還想說什麼,楚繹自己已經在茶几前坐下,而且別過臉沒看他。

  剛好來電話,秦佑掏出手機看一眼螢幕,深深看一眼楚繹的背影,轉頭朝著書房去了。

  客廳留下一老一少兩個人,棋子擺上棋盤,秦老爺子上相,歎了口氣:「秦佑那個性沒意思,從小就話少。」

  楚繹實在不知道接什麼話好,雖然老人看起來和藹可親,但這是一手把秦佑訓誡出來的人,大半輩子呼風喚雨。

  他要真當秦老爺子性子表裡如一的溫良隨和,在他面前嘴裡沒個把門的,那就是他蠢了。

  過了片刻,才斟酌著開口,「他很優秀。」

  老人不無自豪地歎息:「是啊,很優秀,就說下棋,秦佑十八歲那年,就能把我將到底了。」

  說完,啪地一聲,俐落地吃掉了楚繹一個卒,呵呵笑了。

  楚繹不知道他說這話有多少弦外之音,在這個迷亂的夜晚,腦子卻突然清醒了。

  現在,他對面就坐著一個對秦佑寄予厚望的人,而秦佑,本來應該是什麼樣?

  因為家世,從任何一個方面來說,他都必須有一個主流社會能視之為正常的家庭,有男主人,也有女主人,還至少得有一個孩子。

  楚繹不知道心裡頭是個什麼滋味,即使秦老爺子是在暗示他,人家也有這個立場,他甚至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秦佑的人生需要什麼,他從一早就知道,可是,清醒著沉淪,他自己也是,一直在感情和理智之間撕扯。

  最後一顆棋子落定,他輸了。

  秦老爺子面上浮出一絲疲色,把棋子擺進盒裡,「今天就到這。」

  楚繹伸手幫他收拾,又聽他慢悠悠地開口:「後天是老頭子我生辰,小輩們都來家裡做客,到時候,你也跟著來熱鬧熱鬧吧。」

  楚繹茫然地望向他,這又是個什麼意思?

  但自己都說不清出於什麼,楚繹怔愣片刻,還是點了下頭,「好,到時候我山門給您賀壽。」

  秦佑這晚上睡得不好。

  他躺在床上,用胳膊遮著眼睛,腦子裡邊千頭萬緒,許久都沒能入睡。

  一直到半夜,意識才慢慢恍惚下去。

  迷迷糊糊間,他自己走在一個屋子裡,腳踏著木質的地板一階一階地走上樓梯。

  時間應該是深夜,大宅裡頭很安靜,牆壁上間隔的幾盞壁燈,燈光把樓道照得昏黃。

  他手裡拖著一個棒球棒,一直走到樓上。

  樓梯的盡頭,再順著光線晦暗的走廊往裡走,一扇緊閉的房門出現在他面前。

  他耳朵略微湊上去,聽見裡邊傳來女人壓抑的啜泣聲。

  心底登時怒火勃然,他咬緊牙關,退後一步,抬腳朝著木門猛地踹去。

  嘭的聲響,一聲接著一聲,回蕩在安靜的走廊裡重重擊打著耳膜。

  但他力量好似有限,秦佑看著自己踹門的腳,那是一隻孩子穿著球鞋的腳,是的,這還是他小時候。

  恍惚間,秦佑都分不清這到底是回憶,還是夢境了,但不受此刻的意識控制,他揮起棒球棒,猛地朝門鎖砸過去。

  屋裡女人哭聲越來越大,還在叫他的名字,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似乎是讓他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嘩啦一聲,門開了,他跨進門。

  臥室的大床上,女人蜷縮在床頭,一頭卷髮淩亂不堪,雙手不知道被什麼捆縛在床頭鐵花架上。

  秦佑又走進些許才看清那是一副手銬,女人雪白的胳膊上有斑駁的青紫於痕,他牙關咬得更緊了。

  女人淚眼滂沱地看著他,哭得泣不成聲,「秦佑……出去……」

  秦佑轉頭看著旁邊貴妃榻上的男人,男人顯然喝多了,身體無力地側躺在塌上,酒意迷蒙的眼睛看向他的時候,目光幾乎對不上焦。

  秦佑走過去,突然高高揚起手裡的棒球棒猛地一下砸在貴妃榻的靠背上,「手銬鑰匙!」

  男人被他驚得一顫,很快跌落在地上,沖著門外不顧一切地嘶吼出聲,「人呢?都死絕了嗎?把他……給我帶走!」

  秦佑又是一棒打在他身邊的地上,「鑰匙!」

  很快,家裡其他人上來了,沖過來拉住他的是一個成年男人,秦佑目呲欲裂,這次球棒乾脆往喝醉的男人身上去了。

  但揮到一半卻被人拉住了胳膊,耳邊有人焦急地喊叫,「秦佑!你怎麼能打你爸爸。」

  還有女人淒厲的哭聲:「秦佑……你出去……」

  眼見著被人拖出門,秦佑目光狠狠鎖在喝醉的男人身上。

  男人從地上踉蹌著爬起來,通紅的眼睛回視他,「我只是在乎你媽媽,我錯了嗎?」

  嘭地一聲,門在他面前合上,秦佑猛地一驚,人頓時醒了。

  不是他小時候那座大宅,沒有喝醉的男人,也沒有哭泣的女人。

  沒開燈的房間,只有視窗淌進的,一地白月光。

  第二天早晨,楚繹起得不算晚。

  還沒洗漱,就聽見房間門被敲了兩下。

  往洗手間去的腳步轉了個方向,走到門邊,伸手打開門,他看見秦佑站在門外,已經穿得一身周整。

  也是,明天就是秦老爺子的壽誕,秦佑今天應該會跟老爺子一塊兒回老宅準備。

  「早。」楚繹說,說完抬手撓了撓頭發。

  這個男人對他的關心和照顧可謂細緻入微,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應該埋怨責怪。

  秦佑深沉的目光幽幽看他片刻,而後,抬起胳膊把一個扁長型的盒子塞到他手裡。

  楚繹睜大眼睛,「這是什麼?」

  精緻的紫檀木盒有些沉,他趕緊兩手托著接住了。

  秦佑這時眼裡才浮出了一絲淺淡的笑意,「壽禮。」

  楚繹眼睛瞪得更大了,眉也皺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看向秦佑。

  我去你家拜夀,還得帶你準備的壽禮?太看不起人了吧,秦先生。

  一個表情,秦佑就看出了他想表達的意思,正色道:「一時半會兒,你去哪找合適的?」

  按楚繹的個性,這次上門是一定會做充足準備,他從來不失禮。

  秦佑倒不是質疑他的承擔能力,只是,適合送給老人的東西,只有一天的時間準備,也確實倉促了些。

  何況楚繹還不那麼方便出門,他敢打賭這對楚繹來說是個麻煩。

  聽他說完,楚繹漆黑的眼眸,眸光閃爍幾下,很快垂下眼簾,好看的唇角揚起一個細小的弧度,「謝謝。」

  秦佑看他片刻,眼光艱難地轉開了。

  是的,楚繹還年輕,有他這個年紀特有的,不管不顧、不問前塵、也不問後事的衝動和熱情。

  楚繹會衝動,但他得有控制。

  只是,秦佑不知道如何跟楚繹分析,什麼樣的適度的關係才能長久雋永。

  第三十一章

  秦老爺子生日這天,楚繹來得還算早。

  車出市區後開了一個小時,下了國道,沿著路一直往前開,很快看到路邊前方一段,有一排黑鐵雕花的柵欄圍著茂密的龍柏遮蔽他的視線,裡邊應該就是秦家老宅的院子。

  再往前行駛,看到大門的時候,前邊路上,車都放緩速度前行到門中短暫停住,繼而開了進去。

  很顯然,這個宴會受邀者有限,而且不是誰都能來,車開進大院可能還要出示請柬,或者刷個臉卡。

  楚繹按下車窗,朝車窗外望去,大宅後面倚著蒼翠延綿起伏的青山。他從來不知道在這片山明水秀的遠郊,還有這樣一個私宅。

  眼見離大門越來越近,楚繹下意識地手伸向西裝的內側口袋,本來放著請柬的位置,手指觸上去什麼也沒摸著。

  又摸了下確認沒有,乾脆把車在路邊停下了。

  他把上下口袋都搜了個遍,正想著請柬可能沒帶,只能打電話進去了,低下頭,卻突然看見紅色的硬紙封皮就插在駕駛座左邊的罅隙裡。

  伸手抽出請柬,頭剛抬起來,突然聽見窗外有人問:「你是楚繹?」

  聞聲朝窗外看去,楚繹看見一個男人就站在車門外不遠的路邊。

  確認是他,男人大步走過來,驚喜地說:「真是你,我是你影迷,給我簽個名行嗎?」

  楚繹一愣,男人看起來三十來歲,皮膚黑黃,三角眼,眼光飄忽,看起來有些心術不正的樣子。

  但楚繹自己也覺得以貌取人不合適,何況對方自稱是他的粉絲。

  對自己的粉絲,楚繹一直是很心懷感恩的,因此,他推開門,跨下車,從兜裡掏出筆,在男人攤開的手掌刷刷寫下自己的名字。

  很標配地說了兩句感謝的話,楚繹剛要上車,男人瞟一眼院子大門,問:「你是去參加壽宴的?能不能捎我進去?」

  說完,揚了下手上的盒子,「我來送訂制糕點,眼看就要開席,裡邊管事兒的人電話怎麼也打不通,真急死人了。」

  男人手上盒子的確是城內某個老字型大小糕點店的LOGO,身上也穿得也確實是帶著同種標識的工作服,但楚繹唇角勾出一絲笑,他清楚地知道事情到這就不太尋常了。

  三角眼男人編的理由太不合邏輯,楚繹打賭他在撒謊。

  處心積慮往裡邊混會是為了什麼呢?要說壽宴蹭吃蹭喝的事,也不是沒聽說過,但大老遠蹭到郊外這麼難找的地來蹭就是問題了。

  估摸著這會兒他在自己這不能如意,待會還得使別的招進去,真讓他得逞,待會壽宴會發生什麼事還不一定。

  楚繹笑得格外和善,張開嘴像是要說什麼,突然神色頓了頓,手從衣兜摸出手機,看一眼,對男人說,「我接個電話。」

  根本沒有電話,但楚繹演得像真的似的,劃開螢幕飛快地點出連絡人第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果然跟他預料的一樣,秦佑今天忙得抽不開身,他的電話在助理先生手裡。

  站在三角眼男人幾米之外,楚繹笑瞇瞇地壓低聲音跟助理先生簡單地敘述眼下正在發生的事。

  大院裡頭,秦佑剛招呼完一幫老爺子的舊交,正準備朝樓裡走去。

  助理先生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電話,「嗯,明白了,三角眼,皮膚黑,他是不是大概一米七五的個子,頂上頭髮很少?」

  秦佑從他有意無意的複述中聽完了全部,腳步沒停,沉聲道:「跟他說這人確實是來送東西的,讓他把人帶進來,門口讓老陳也上車。」

  按秦佑的意思對楚繹說了,電話掛斷,助理先生轉頭一看,秦佑的眼色陰沉得探不到底。

  他笑了笑,「應該就是前天在公司外邊想攔你車的那個,哄走他就成了。」

  以秦佑現在的地位,絞盡腦汁想從他身上給自己找出路的人什麼時候都不少,花樣還千奇百種。

  這要換在平時,只要對方沒做什麼出格的事,不搭理就是,今天秦佑把人給放進來,顯然是要給人苦頭吃。

  助理先生一句話說完,秦佑突然一個眼風冷冷掃過來,他頓時脊背一涼。

  好吧,他明白了,這人千不該萬不該從楚繹身上下手。

  楚繹車很快開進院子,車裡這會兒加上他三個人,三角眼男人,還有一個在門口上車替他指路的老陳。

  車從繁盛草木圍擁間的小路開進去,小路的盡頭,視野一下變得寬闊,一棟三層的小樓出現在他的眼前。

  楚繹車右轉,開往前頭一片空地,遠遠就看見秦佑和他的助理站在那,身後還跟著兩個高大的男人。

  空地上只有兩輛車,其他車應該都停到了別的地方。

  楚繹從車上下來,秦佑眼裡浮出一絲很淡的笑意,「歡迎。」

  楚繹甩上車門,也對他笑了笑,這人剛才不是忙得連電話都沒時間自己接嗎?

  但秦佑也沒對他多說什麼,反而是助理先生上前對他說:「走吧,我帶你進去。」

  上門賀壽自然是要先見過壽星的,楚繹應了聲好,跟秦佑笑下算是招呼,轉身跟著助理先生走了。

  一直到他們背影消失在視線中,秦佑轉頭看向一邊,手裡提著糕點盒,站著沒動的三角眼男人。

  三角眼男人剛要說什麼,秦佑給跟在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冷冷地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兩個男人會意沖過去把三角眼男人從身後架住了。

  盒子啪地掉在地上,三角眼男人被兩個人架著往後拖走,一邊掙扎一邊驚慌失措地喊叫出聲:「秦先生——我知道一個秘密,你一定會感興趣,我要的東西……不多……」

  秦佑沒出聲,高大的身體靜立在原地,看向男人的眼神冷厲。

  男人見狀更加惶然地嘶吼出聲,「秦先生……我是雁回鎮上的人,李瘸子是我鄰居,1998年你母親那事,我知道其他內情……」

  秦佑肩膀一顫,本就不算好看的臉色更加陰沉了,漆黑的雙眼倏忽彌散的寒意讓人徹骨森涼。

  「放開他。」他說,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三角眼男人。

  身後的鉗制瞬間鬆開,男人身子一歪踉蹌幾下才站穩。

  這時,秦佑已經緩步踱到他身前,又一言不發地注視他片刻,而後,突然抬起腿,猛地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

  楚繹先去樓裡大廳給秦老爺子拜了個壽。

  這時離午宴開席還有一會兒,大廳裡的賓客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紀。

  助理先生帶著他到後院花園,楚繹才發現年輕人都集中在這。

  今天的壽宴很顯然是中西結合,花園裡草坪上支著長桌,上面有各色茶點和紅酒香檳。

  涼傘下,年輕人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嬉笑閒談,到場的還真都是上層圈子的名流,紈絝子、青年俊才、名媛閨秀。

  眼光朝著花園草草掃視一周,助理先生手搭上他的背,攤開另一隻手指向另一個方向,「你看那邊。」

  楚繹順著他的手望過去,正巧涼亭下有個人站起來,笑嘻嘻地朝他揮揮手,「楚繹,這裡。」

  楚繹唇角也忍不住揚起來,趙離夏。

  不得不說秦佑為他打算得周到,就算自己忙得走不開,先是讓助理先生帶他去見老爺子,然後應該是擔心在場的大多對他來說都談不上認識,又一直把他送到了趙離夏跟前。

  楚繹本來還有絲局促的,但有個熟人在,頓時就坦然了。

  他在趙離夏身邊坐下,兩個人坐在同一副長條靠背籐椅,趙離夏手搭上他的肩,身子沒骨頭似的掛他身上,對旁邊圍坐的幾個男男女女說:「這是我最好的哥們,未來的影帝,怎麼樣,不賴吧?」

  幾個小姐和公子哥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本來對楚繹的到來有些不以為然。

  但剛才看到是秦佑的助理親自送他過來,這會兒又有小趙公子這麼一說,一時都摸不著楚繹的深淺,因此也只能客客氣氣地跟他招呼。

  楚繹坐下,說笑還在繼續,一夥人聊了幾分鐘,楚繹一直落落大方又談吐得體,一時,至少場面上相談甚歡。

  大家都有說有笑,沒一會兒,突然安靜下來,楚繹抬頭就見宅子大廳通往花園的那扇門,秦佑走了出來。

  助理先生跟在他身後,但這不是重點,楚繹看見秦佑的臉色非常陰鬱,別問他為什麼,雖然秦佑離他幾十米,他甚至看不清秦佑的眼睛,但他就是能感覺到。

  秦佑出現,在場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氣氛從散漫愉悅一下變得沉肅端然,光楚繹坐的這桌,幾個歪得沒個正型的公子哥立刻坐直了身子,女孩子們都紛紛理了理衣裙,楚繹看見旁邊一桌甚至有人站起來了。

  他又一次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和秦佑離得多遠,秦佑其實只是出來看一眼,頓時就有震懾全場的氣場,這些對自己場面上客氣的人,是發自內心地仰視他。

  秦佑眼光在花園逡巡一周,才啟開薄唇,淡淡吐出幾個字,「玩的高興。」

  他話說得很客氣,但是臉上半點笑意也沒有,說完就轉身朝著樓裡去了。

  楚繹坐直身子,一直到他背影完全消失都不肯移開視線。

  趙離夏還是扒在楚繹肩上,慵懶地問:「怎麼了?」

  「他心情很糟。」楚繹說。

  趙離夏不以為然地哼笑一聲,頓時放開楚繹,坐直身子,站了起來,「咱倆去走走。」

  趙離夏的眼色非常黯沉,楚繹抬頭看著他,明白該來的終歸是要來了。

  他倆是沿著花園的小徑往院落深處走的,果然,沒走幾步,楚繹聽見趙離夏問:「聽說你住秦叔家了?」

  沒等楚繹回答,他又說:「我昨天才知道。」

  「你沒處去可以住我那,為什麼偏偏要是秦佑呢?」

  楚繹心想你從來男朋友都不止一個,你家能去就怪了。

  這時,趙離夏突然轉過身伸手指向他們剛才離開的地方,「那邊,看見了吧,今天到場這些沒結婚也沒婚約的女人,將來誰都有可能是秦太太。」

  楚繹沒轉身看,也沒回答,垂下眼簾掩去眼中所有的情緒。

  趙離夏緩步踱到他身前,嘲諷地笑了聲,「以前我說這些,你至少會反駁一下的。」

  他低頭看著楚繹的眼睛,「你不跟我解釋嗎?」

  幾秒的沉默,楚繹終於抬起頭,一絲不避地回視過去,「可事實,就是你想的那樣,我喜歡他。」

  趙離夏神色一滯,突然抬手扳住他的肩膀,如畫眉目間遍佈陰霾。

  嘴唇翕動幾下,好半天,沒有吐出一個音節,片刻後,放開楚繹,手臂重重地垂落到身側。

  而後轉身作勢離開,走前又側過頭淒切地笑下,「老子自有後宮三千,管你幹嘛。」

  第三十二章

  楚繹沒急著離開,在花園人工小池旁邊的涼亭裡坐下了。【鳳\/凰\/更新快請搜索】

  這天陽光晴好,天高雲淡,可他突然有種透不過氣的錯覺。

  旁邊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一群小孩子,在草坪上嬉戲打鬧,聲音聽著刺耳。楚繹不堪其擾,胳膊擱著欄杆,乾脆把眼神轉向旁邊平靜如鏡的池水。

  這個世界對他來說究竟多逼仄,他只是愛一個人而已,可是這份心思就像被放在一個狹小的罅隙裡似的,誰也不允許它舒展,不停地被擠壓,被傾軋著。

  旁邊小孩子的笑鬧聲充耳不絕,聽著心情更加煩悶,楚繹抬手想要拉開脖子上的領結,可想到午宴還沒開席,手終究還是放下了。

  起身剛要離開,突然看見旁邊那群小孩,大大小小幾個孩子拉扯住一個五六歲男孩的肩和腿,用力把他往地上摁。

  清脆的童聲一起起哄,「跪下——跪下——」

  其中一個高點的男孩還耀武揚威地揚起手裡的玩具馬鞭,「你是我的坐騎,再不聽話我就在這抽你,回去還讓我媽打你,哼!」

  而地上那個五六歲拼命地掙扎,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狠狠盯著欺負他的人,卻咬著嘴唇怎麼也不肯哭著來。

  拉扯間,鞭子就往他身上揮過去了。

  一群熊孩子打鬧,楚繹本來不想管的,但眼前的情況很顯然不只是玩鬧了。

  他一個箭步沖上去,用力攥住了揮鞭男孩的手,「停!弄傷他,你自己回家不會挨揍嗎?」

  說著就去拉開那幾個依然再往五六歲身上使力的孩子。

  五六歲趁有人幫忙趕緊用力掙扎,欺負他的人很惡意,他小拳小腳也沒含糊地往人身上砸回去。

  一群孩子嘰嘰喳喳,哼哼哈哈,還有人哭唧唧的,楚繹力氣重了怕弄傷人,自己被圍在一群小猴子中間手忙腳亂。

  旁邊那個拿鞭子的男孩一見情況不對,對楚繹大聲叫喊:「他就是在我家吃閒飯的,我要他怎麼樣,他就得怎麼樣,要你多管閒事?」

  這就不單純是孩子不懂事了,楚繹一陣火起,臉色倏忽沉下來,猛地奪過他的鞭子用力扔在地上。

  男孩剛才還氣勢洶洶,一見這陣仗,嘴一張大聲哭了出來。

  旁邊幾隻猴子一見也怕了,紛紛躲到一邊,但其中還是有膽大的沖著楚繹說,「我知道你,你是演電影的,你大人欺負小孩,洋洋他爸爸一定會找你算帳的。」

  只有五六歲乘機躲到楚繹身後,楚繹低頭看他一眼,抬手拍去手上的灰塵。

  呵地笑聲,對猴子們說:「今天是秦老太爺的生日,你們在這鬧,這樣,我現在就打電話給秦先生,讓他來評評理。」說完就作勢掏出手機。

  話音一落,剛才還在哇哇大哭的孩子立刻收了聲音,紅著一雙惶恐的眼睛,扁著嘴抽泣,徹底不敢哭出聲了。

  直到他們憤憤不平又敢怒不敢言地轟著離開,楚繹還有些瞠目結舌。

  能使小兒止啼的秦先生?

  但沒容他想太多,褲子被人扯了扯,楚繹低下頭,看見五六歲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你是楚繹嗎?我知道你會武功,你能教教我嗎?」

  這應該看過他演的戲,楚繹轉了方向,面對著他,順手挑走孩子頭上的草屑,「我是,你學武功幹什麼?」

  五六歲揚一下捏起的小拳頭,說:「等我學會武功,他們就再也不敢欺負我了,叔叔嬸嬸也不敢打我了。」

  楚繹在五六歲面前半蹲下來,「你姓什麼?」

  孩子平視他的眼睛,不無驕傲地說:「我姓秦,叫秦時鉞,鉞是斧頭的意思,不是月亮的月。」

  「行,很厲害,」楚繹怕小孩就站在這把家底全交代出來,連忙打斷了他。

  不過,姓秦的孩子,應該是秦佑的本家遠親什麼的,怎麼會被人這樣欺負?

  「你爸媽呢?」他問。

  小孩立刻垂下眼睛,「嬸嬸說,他們都死了。」

  楚繹一愣,站了起來,艱難地把眼光轉向一邊,他周圍都快成失怙兒童集中營了。

  這只是一次不期而遇,一大一小兩個全無關聯的人,誰都沒想到,這個偶然最後會改變一個人的人生。

  眼見時間臨近開席,楚繹只好帶著孩子往回走,一路上小孩還不停跟他說學武的事,楚繹只好笑呵呵地開空頭支票。

  他信口允諾,可是孩子看著他的目光透著堅定的執著,楚繹沒敢跟他對視。

  他怕從孩子身上看到自己。

  一樣好似身陷囹圄,以為單憑一腔熱血孤勇就能沖出去,得到自己想要的。

  學武有用嗎?沒有。

  一個孩子的拳腳敵不過親緣和利益間的殘酷拉扯。

  他對秦佑一往情深,有用嗎?

  可能,同樣也沒有。

  哪怕秦佑再縱容他,可是秦佑現實的家世責任、束縛承擔,可能是他拼盡全力也不能戰勝並衝破的桎梏。

  楚繹回來時宴席已經擺好,大廳裡賓客濟濟一堂。

  秦佑正陪在主席的秦老爺子身側,跟老爺子的幾位老朋友說話。

  見楚繹牽著個孩子從側門進來,略微偏過頭,在助理先生見勢湊上前時,壓低聲音問:「那孩子誰家的?」

  助理先生對他一陣耳語,秦佑沉沉嗯了聲,沒再多說什麼。

  楚繹和趙離夏坐了同一桌,不過兩個人都彆扭地沒主動說話。

  秦佑給老爺子敬過第一杯酒,席開了,而後就是到場賓客,按著桌次和輩分,輪番上前給壽星賀壽敬酒。

  沒輪到楚繹的時候,他朝著主桌的方向望過去的,正好一批敬酒的小輩走開,老爺子笑得紅光滿面,秦佑依然陪在他身側。

  他們那桌上都是有些年紀的人,可能是秦佑的叔伯輩,可是看他們笑談間的神色,不僅對老爺子極盡討好,幾個人還若有如無地頻頻去覷秦佑的面色。

  終於輪到楚繹他們這些沒有親緣關係的後輩,一桌人各自端著酒杯走到主桌邊上壽星面前,等其中有人朗聲說了祝辭,大家端著杯一飲而盡。

  老爺子陪著喝了杯,上了年紀的人杯裡喝的事什麼,沒人會計較,但楚繹他們喝下去的可是半點不摻假的白酒。

  雖然只是很小的一杯,喝到嘴裡剛剛一口,但是,酒水溢滿口腔,流進嗓子眼的時候只覺得火辣辣的。

  楚繹的位置離秦佑很近,酒敬完,正轉身要走的時候,感覺手腕被人攥住,而後,幾根有力的手指從他指間俐落地摳走了精巧的酒杯。

  這時候旁邊都是人,楚繹和秦佑手都垂著,這個動作根本沒人注意。

  楚繹下意識地往秦佑看過去,秦佑抬手把酒杯倒扣在旁邊的小幾上。

  目光轉回來跟他對視,一對濃黑的眼眸,眼光平靜無波。

  就好像人群裡頭這個私密的小動作,再自然不過。

  酒宴過去,趙離夏喝高了,楚繹本來覺得再鬧彆扭也不能丟著醉鬼不管,但趙臻放下筷子馬上就過來了,沒輪上他出手。

  楚繹坐著沒動,頭暈沉沉的,正覺沒趣無處可去,突然有人拍一下他的肩,轉頭一看,助理先生。

  「走吧,」助理先生說,「上樓給你找個地方休息。」

  楚繹睜大眼睛,還真是,三百六十度點滴無側漏的貼心。

  本來以為助理先生說找個房間就是找個客房了,但跟著男人一直走上三樓的時候,楚繹恍惚間也覺得他想的有些不對了。

  助理先生打開門,他們走進去,視野裡出現的是個起居室,電視牆的這邊有酒櫃,小冰箱,對面沙發前的茶几上還倒扣著一本翻開的書,很顯然是不算長的時間之前,有人在那待過。

  沙發後側方有一扇門,再次推門而入,裡邊才是臥室。

  楚繹訥訥站在門口,果然,助理先生說:「一樓客房有幾間昨天住過人,再說今天人多也不安靜,秦佑讓我,帶你來他的房間。」

  楚繹心裡頭一時五味雜陳,他知道秦佑領地感有多強。

  但那絲淡淡的澀然最終沒壓下他的驚詫與好奇,這裡,是秦佑住過很多年的地方。

  少年時代的他,或許就住在這裡。

  楚繹走到床邊,看見床頭矮櫃上檀木支架擺著一個瓷盤,白瓷盤面上青彩描繪燒製成一個人像。

  是個孩子的頭像白描,寥寥幾筆勾勒,但人物栩栩如生。清俊的眉眼間每一個細節都能看出畫的是秦佑小時候。

  楚繹手撐著大腿蹲了下來,手伸向次白瓷盤面。

  但手指還沒碰到,突然聽見助理先生說:「哎,別!」

  楚繹動作本來不快,聞聲手指立刻頓住,轉過了頭。

  助理先生又說:「這個,千萬別動,這是秦佑的母親生前自己親手做的。秦佑很看重他媽媽,她留下來的遺物本來就沒幾件,這件秦佑最珍惜,明白了嗎?」

  楚繹急忙點點頭,收回手臂倒退著起身離床頭遠遠的,把手背在身後。

  他同樣也喪父,這種以至親遺物寄託追念的心情,他太能感同身受了。

  助理先生又交代一句,「秦佑說衣帽間最左手邊的櫃子裡都是他以前的衣服,也有睡衣,你洗完澡要換的話,可以自己找找。」

  還真是什麼都想到了,楚繹應了聲好,助理先生關上門,走了。

  楚繹本來酒量不好,中午那一杯下去,這會兒頭暈得也有些撐不住了。

  依言去裡邊找了件睡衣換上,褲腳和袖扣都卷上來好幾層,把自己的西裝西褲都搭在一邊椅背上,而後爬上床,愣愣望著瓷盤上秦佑小時候的畫像出了會兒神。

  畫像上秦佑看起來稚嫩青澀,但目光和他如今對著旁人時一樣的冰冷,還不止冰冷,甚至有些凶。

  楚繹這才意識到,其實他對秦佑瞭解也有限,可是現在只要想到這個名字,他心裡頭就陣陣發苦。

  總之,不管如何百感交織,楚繹的意識終究沒抵過酒意,迷糊了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似乎還做了個夢,恍惚間聽見他手機鈴聲響了起來,睡夢中渾然不知身在何處,第一反應,就是天亮了。

  楚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

  他睡覺時,手機經常放在右手邊床頭,這會兒手伸出去摩挲幾下,沒摸著,又探出去些,手指似乎碰到了什麼,片刻後只聽見哐當一聲隨即清脆的嘩啦碎響接踵而來。

  楚繹身體頓了一下,驚醒後睜眼才驚覺自己是在秦佑的房間,而剛才打碎的……

  他掀開被子跳下床,清楚地看見,中午還擺在矮櫃上的瓷盤已經摔裂成一攤大大小小的瓷片。

  睡前助理先生對他說的話,這會兒在腦子裡頭紛至遝來地往外蹦,「親手做的」「遺物」「最珍惜」……

  楚繹沒想哭,但是溫熱的濕潤從眼眶溢出,順著臉頰延綿而下,他從來沒有想現在這樣恨自己。

  他知道自己到底闖了多大的禍,他可以在秦佑不甚在意的瑣碎小事上撩他千萬次都不要緊,可是,一個人的底線,不管這個人對你有多在意多縱容,都不該輕易地觸及。

  楚繹就雙膝跪在地上,一雙手慌不擇路地伸到地上,顫抖著把瓷片攏成一堆。

  碎片中有的都裂成齏米分了,被手指湊成一處根本就拼不成型,他弄壞的是什麼?

  撇去前面那些不談,但只是秦佑看到這一對碎片時的難受,楚繹咬了咬嘴唇,只覺得通體徹涼,他現在殺了自己的心都有。

  他甚至有種,這一天他是不是還過得去的惶恐。

  心力交瘁的茫然間,突然聽見嘭的一聲。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

  秦佑目光也落在楚繹的方向,短暫的一瞥,他先是疑惑,楚繹為什麼跪在地上。

  而後他看見那一地的白色碎片和床頭矮櫃上的空無一物,心頭猛地一沉。

  他大步走過去,楚繹就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戰慄的手指把碎片拼到一處。

  他看見,楚繹的手指顫抖得幅度幾乎難以完成一個完整的動作,但他手還是神經質似的動著。

  秦佑艱澀地開口,「楚繹?」

  楚繹這時候抬起了頭,淚紅的眼睛望向他,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時目光空洞得沒有神采,一張俊臉也蒼白得尋不見一絲血色。

  頰邊淚痕遍佈,嘴唇也微微抖動著,但好半天,沒發出一絲聲音。

  秦佑這時候只覺得心揪起來了,立刻蹲下身,餘光再次瞟過楚繹的手,發現他指頭上已經有鮮豔的血色泛出。

  他一把抓過楚繹的手,把他指間的瓷片拈走,扔在了地上。

  而後用力扳住楚繹還在顫抖的雙肩,強迫他把臉轉向自己,「楚繹,沒事,沒事了,你看著我。」

  第三十三章

  秦佑的聲音低沉,可語氣像是積極可能地放的溫柔,就像是唯恐驚倒楚繹似的。

  楚繹緩緩轉過頭,四目相對,秦佑望向他的目光那樣深邃,眼神裡交雜了太多的情緒,擔憂,心疼,或者還有什麼,只是,絲毫不見憤怒和責怪。

  恍惚間,楚繹突然不確認他到底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開口時,聲線微微顫動著,「秦叔……對不起……」

  幾乎用了所有的力氣,目光僵硬地向地上七零八碎的瓷片遊移過去,「打碎了……」

  他神色中的惶恐和小心秦佑一分不差地看近眼裡。

  秦佑深深歎了口氣,動了下身子,用半蹲的姿勢,一手攙到楚繹胳膊下麵,一手穿進他的膝彎,猛地使力把楚繹整個人抱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楚繹混沌驚愕中只能本能地圈住秦佑的脖子,很快,身後下落陷入一片柔軟中,秦佑把他穩穩放在床上。

  而後,秦佑拉下他的手,抻開他的手掌,垂眼看下去時,微擰的眉皺得更緊,「你弄傷自己了。」

  楚繹張開嘴,發不出一個音節,等他回過神,秦佑已經不知道從哪拿來一個醫藥箱,俐落地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棕色的藥瓶,拎開瓶蓋,抽出棉簽蘸了藥水,很輕地塗在他手指的指腹上。

  只是一個很小的傷口,也不是太深,楚繹甚至都沒空感覺都疼。

  可是,秦佑給他把手指包起來的時候,動作輕得小心翼翼,蹙眉凝眸,神色鄭重得半點差錯也容不得似的,這一刻,楚繹似乎連心臟都戰慄起來。

  他突然想問秦佑,是不是他所有的有心之錯和無心之過,無論任何事,最後到秦佑面前,都只會換來原諒、縱容甚至心疼。

  楚繹躺著沒動,他似乎也沒有了動彈的力氣,只是眼光一刻不離地癡癡鎖住坐在床邊的男人。

  一滴清淚從眼角滑落,他根本控制不住,正如,面前這個強悍到骨子裡的男人對他溫柔刻骨的呵護,他完全招架不住。

  還談什麼理智,他的理智早就不存在了,在秦佑面前,他所有過去遇見的人都是錯誤,以後可能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將就。

  這分明是一次從開始就幾乎無望的動心,可是順理成章、理所當然,他連掙脫的可能都沒有。

  見他本來已經止住的眼淚再次落了下來,秦佑放下他的手,一手撐著床褥,另一隻手有些慌亂撫上他的臉頰,「楚繹?」

  楚繹想應他一聲,可是,嘴張開,將要出口的話都封在嗓子眼裡。

  秦佑神色更加焦急了,手掌貼在他臉頰,手指拭在他鬢邊,一雙幽深的黑眸焦灼地望向他,急忙安慰,「東西壞了就壞了,沒有人能怪你,你也不要自責,好嗎?」

  楚繹伸手握住秦佑的手,死死不放,淚水沒停。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像他一樣,清醒地明白自己對一個人,從今以後,經年累月只能矢志不渝,竟然從一滴眼淚落在下開始。

  他愛上秦佑,哪裡是一次動心。

  分明,是一場宿命。

  楚繹眼角的淚水似乎源源不絕,沒有哭聲,只是默然淚下,那樣悲愴,那樣絕望。

  秦佑突然感覺到,那似乎是某種連他也難以承受的沉重。

  幾乎不受控制的,他俯身抱住了楚繹,收緊的胳膊近乎把他的骨頭都勒進自己的身體裡。

  「楚繹……「秦佑心疼地低歎一聲。

  兩個人離的那樣近,他唇間甚至能感受到楚繹鬢邊的淚水溫熱味鹹。

  這天的壽宴,秦佑終究是主人,因此在臥室裡沒待多久就被助理敲門叫他下去了。

  楚繹再下樓時已經神色如常,除了眼角還有些像是哭後又像是酒意未散的微紅,之前在樓上好似傷心欲絕的那副樣半點也不見。

  秦佑眼光越過人群朝他看了半晌,一個小時前,楚繹哭得停不下來的情形,現在看來就像是他的錯覺。

  晚宴之後,一部分客人告別回城,剩下還有些從老家來的人沒走,秦佑還得留下來再招呼一天。

  楚繹離開的時候,秦佑一直把他送到車邊上,楚繹將要上車前,在秦佑身前停下了。

  兩個人面對著面,楚繹目光有些局促地看向秦佑,說:「秦叔,我爸有個老朋友是做古玩修復的,剛才我打電話問他,那盤子能修好的可能性很大,改天,我帶你去看看,好嗎?」

  秦佑很淡地笑下,「不急。」他倒是知道能修,留下裂痕卻是難免,不過就這樣吧,也犯不著說出來讓楚繹難受。

  楚繹點點頭,漆黑的瞳仁眼光閃爍幾下,望向旁邊。

  但又很快回到秦佑身上,笑了聲,「那東西太珍貴了,我下午也是嚇壞了。」

  秦佑目光灼灼對視回去,「你怕什麼?怕我?」

  楚繹聽著神色一滯。

  秦佑冷峻的面容一絲笑意也沒有,但語氣卻有些戲謔,「以後再犯事,就像今天這樣直接一頓哭,哭得我捨不得打你屁股就對了,嗯?」

  這句話可不全是玩笑,秦佑今天下午得到的人生感悟全在裡頭。

  但他現在說出來,就是打趣楚繹下午那通肝腸寸斷了,本來以楚繹跳脫的個性,秦佑以為他怎麼都要想法子回嗆一句。

  可是,楚繹只是用那雙清透的、泛著水光的眼睛,凝視他片刻。

  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神色慢慢晦澀後又扯出一個笑,「那我先回去了。」

  秦佑只能嗯了聲,「你自己別開車。」說完側過頭給跟在身後的男人一個眼色。

  男人立刻上前,從楚繹手上接過車鑰匙。

  一直到車尾緩緩消失在暮色中,秦佑才轉身離開。

  一天后,秦佑清早回來的時候,楚繹起床不久正坐在樓下吃早餐。

  秦佑手上拎著幾個大大的紙袋,其中幾個放到楚繹旁邊的椅子上,「吃完飯去換上,待會帶你出去轉轉。」

  楚繹立刻放下筷子低頭扯開袋口一看,兩個紙袋,一個裡邊裝著靴子,一個裡邊裝著褲子,伸手一摸質料還挺厚。

  像是馬靴和馬褲?

  楚繹吃完飯回房換上才明白秦佑這是要帶他去騎馬,兩個頭盔就放在秦佑的車裡,問了下,才知道趙臻在郊外有個私人馬場,今天,就是他邀秦佑和自己過去。

  楚繹沒再多說什麼,能和秦佑在一起的每一分鐘他都很珍惜。

  車往北開了一個小時才出市區,再向外走,沒上高速,而是沿著國道一直駛向青山綠野間。

  他們到的時候,趙臻還沒來。

  但馬場的教練見是秦佑就帶著他們先往馬房去了。

  他們進的這間馬房不大,白漆木柵搭建,構造精緻,從外邊看不像馬舍。

  一直把他們帶到馬廄前,楚繹才看到格欄裡頭是一匹栗色的,像是阿拉伯馬?

  是什麼品種他無法確認,但強健的曲頸,整齊油亮的皮毛,這匹馬看起來十分精神。

  馴馬師見他們過來,打開柵欄,把馬牽出來,伸手撫摸著鬃毛,對秦佑說:「它性格很溫順,而且現在已經適應這裡了。」

  秦佑轉頭看向楚繹,「去打個招呼。」

  楚繹愣了愣,從容而緩慢地走過去,抬起手手輕落在馬的肩頸,而後另一隻手緩慢地探到馬鼻子底下。

  見馬兒的耳朵閒適地轉動著,眼神看起來安詳愜意,轉頭把聲音放得低柔,問馴馬師,「它叫什麼名字?」

  馴馬師笑笑沒回答,反而是秦佑說:「名字得你自己想。」

  楚繹當即明白這是秦佑送給他的禮物,馬還是專門從國外購進的,秦佑沒告訴他價值幾何,但看著馴馬師小心翼翼的模樣和教練傾羨的眼神,他知道這匹馬一定價值不菲。

  楚繹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這個禮物太貴重,他跟人打交道一向有來有回,他收下什麼,一定要確認有禮尚往來的能力。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心安理得地享受秦佑的溫柔善意到底對不對,他甚至覺得自己很貪心。

  秦佑對他好,他就想要更多一些,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想成為秦佑的什麼人,完全不滿足於眼下這種像是若有若無的曖昧。

  所以跟秦佑兩人騎馬跑了一圈,大汗淋漓地在草地上休憩的時候,他笑著說:「秦叔,這馬太名貴,我學騎馬完全是為了上戲,也不好這個,這匹馬攤我這,太暴殄天物了。」

  言外之意,你還是留著自用?

  秦佑望向遠方遼闊的草場,神色一絲變化都沒有。

  「就是給你拍戲用的,年前那誰不就是拍戲時候,馬沒選對,把人給摔傷了。」

  楚繹頓時瞪大的眼睛,不是,這是小學生買文具嗎?按喜好自備,而後要用的時候自己帶上?

  這文具是不是太奢侈了點。

  不過,也沒容他再針對這個問題細談,趙臻電話來了,說是人在會所,這會兒已經是飯點了,讓他們過去一塊兒吃飯下午再出來。

  楚繹跟著秦佑一起去了,沒想到,在場的不止是趙臻自己,還有趙離夏。

  自壽宴之後,楚繹跟趙離夏沒聯繫過,不過,這天趙離夏見他,沒再像那天事發之後那樣彆扭,而是像往常一樣笑嘻嘻的,一手攬上他的肩,「我還沒見過你騎馬的英姿,待會兒咱倆一塊兒去跑兩圈?」

  楚繹揚一下嘴角,「跑不過我,你別哭。」

  幾天前的齟齬一笑而過,立刻就相談甚歡了。

  午飯吃完,本來秦佑打算跟楚繹一塊兒出去,但是,趙臻拉住了他,「讓他們兩個小的去玩吧,我有事跟你談。」

  說著,向秦佑曖昧地使了個眼色。

  秦佑一時沒明白什麼意思,但終歸還是留下來了。

  兩個人站在會所二樓房間的窗前,從大片的落地窗往外望去,趙離夏跟楚繹,兩個高大的青年一併往外走,一路有說有笑。

  趙臻看了一會兒,轉頭對秦佑說:「我以前還以為你跟楚繹有點事,那天看見你請他去老爺子的壽宴才明白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

  秦佑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你想說什麼?」

  趙臻卻沒直接回答,笑了聲,「都這麼多年朋友了,我還不知道你?你挺看重楚繹這孩子,絕不會有玩他的心思,要是認真,你要是真對一個男的認真,這麼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你怎麼會輕易攤到人前呢?按你的脾氣,至少要往後籌謀打算幾百步再帶他回去見老爺子。」

  秦佑沒說話,只是深邃的黑眸中有一瞬的迷茫。

  趙臻又說:「我知道,你就是把楚繹當成弟弟或者小輩,既然這樣,今兒這事還真得在你這過一道了。」

  秦佑突然有些不耐:「有話直說。」

  趙臻認真看著秦佑:「離夏也是你看著長大的,坦白說,當初家裡知道他喜歡男人,也很是鬧了一陣,可這些年家裡老的也都想通了。男的就男的吧,讓他找個靠譜的人好好過日子,總好過看著他一年到頭胡天胡地地玩兒。」

  秦佑目光暫態陰沉得可怕,「你們看上了楚繹?」

  趙臻心裡頭打了個哆嗦,但還是硬著頭皮回答:「不是我們要包辦,是離夏他自己心裡頭本來就對楚繹,有這個意思。」

  第三十四章

  秦佑面沉如水,趙臻說完這句就立刻閉緊了嘴巴。

  片刻,他聽見秦佑冷冷地質問,「四月,清明前後,楚繹出事那會兒,趙離夏在哪?」

  趙臻被問得一愣,立刻就想起來那一陣,趙離夏卷了一窩子豬朋狗友帶著幾個男女嫩模到北美一個小島上住了大半個月。

  那些天都幹了些什麼就不言而喻了,總之其中有一個世交家的孩子,回來就把自己親爹給氣病了,這事因此在他們圈子裡傳開,沒想到秦佑也知道。

  趙臻一時無言以對。

  秦佑嘲諷地開口,「趙離夏和楚繹認識不是一年兩年,自家孩子一直以來玩得多葷腥不忌你心裡一清二楚。楚繹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白背他一個有意思?」

  心裡邊多少護著自己侄子,這話聽得趙臻也是臉色一沉。

  片刻後,他不無心虛地強行辯解,「離夏他不是年輕嗎?男人這個歲數愛玩也不是大錯,現在玩夠收心就成了……」

  「玩夠了找個老實人過日子?」秦佑立刻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

  秦佑的眼神此時冷戾犀利得有如一把刀,刮在他身上,就像是能把他貼著骨頭的肉都片片剔下來。

  饒是見慣秦佑這樣,趙臻還是脊背陣陣發涼,半晌,打了個哈哈,「既然是他們的事,咱們要不……」

  但秦佑沒等他接著說下去,「今天這事,以後你可以提,但記得好好捂著,別讓我知道。」說完,就拎著頭盔一陣風似的大步往外去了。

  留下趙臻訥訥站在原地,一直到聽見門嘭地一聲,才猛地回過神來。

  楚繹和趙離夏還沒走遠,剛吃過午飯沒多久,兩個人也沒急著活動,從會所出來一會兒,趙離夏找了塊樹蔭坐下了。

  這片草地柔軟乾淨,楚繹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本來他倆之間隔了一米多的距離,楚繹屁股一挨著地,趙離夏就蹭過來貼著他,伸手攬住他的肩,接著,頭就往他肩窩靠了過來。

  感覺趙離夏鼻子都蹭到自己脖子上了,楚繹轉頭伸手按住趙離夏的肩把他推開些許,「幹嘛呢這是?」

  趙離夏不依不饒地湊過來,嘴裡撒嬌似的說:「就是想跟你親熱親熱。」

  楚繹一聽連忙推開他自己讓到一邊,俊朗的面容上笑意仍存,但話卻說得堅決,「我跟你說過的吧?開玩笑得有個度。」

  他估摸著趙離夏是風流慣了,兩人見面時這黏糊糊的勁三不五時地就往他身上撒,還故意說些曖昧的話。

  楚繹本人對這點是發自內心的不喜歡,偶爾認真發作一次才能讓趙離夏收斂一陣。

  趙離夏撲了個空,也沒再跟著黏上來,自己手撐著草坪躺在地上,手枕著頭雙目望天,呵地笑了聲。

  楚繹在離他一米遠的位置盤腿坐著,過了許久,他轉頭看向楚繹,嘴裡小聲嘀咕,「你說你怎麼是這樣的性子,對誰都狠,從不放過誰,不管是自己還是別人

  。」

  楚繹呼吸一滯,眼神立刻朝他望過去,「你說什麼?」

  趙離夏又笑了聲,抬手遮住眼睛,卻沒回答。

  楚繹胳膊撐著草地站了起來,正在此時,背後突然一陣風聲呼嘯而來,胳膊被人用力攥住,同時聽見秦佑熟悉的聲音響在耳畔,「走!」

  簡單的兩個字,但不容分說,秦佑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沉。

  楚繹被他拖拽得踉蹌兩下才調穩步子,一面愕然地跟著秦佑的速度大步往前走,回頭看一眼仍躺在草地上的趙離夏,眼神又轉回秦佑身上:「秦叔?」

  只是一個側臉,但他看清,秦佑漆黑深邃的雙眼中濃重的陰霾凝積於內。

  楚繹一時沒敢多問,只好大步流星地跟著秦佑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兩個人坐進車裡的時候,楚繹呼呼喘著粗氣,抬手擦了把汗。

  秦佑也沒解釋,還是那樣繃著臉,不發一言就把車開出去了,楚繹艱難地喘息著,回神趕快給自己系好安全帶,隨後,眼光再次回到了秦佑臉上。

  秦佑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沒用最大的馬力把車狂飆出去,剛才的事像是一把重錘似的直直擊打在他頭頂,他到現在還覺得自己腦子有些不清醒。

  胸口像是有一團火熊熊燃燒,從第一次楚繹和趙離夏在他視線中同時出現,他的看法就是這兩個人站在一起不和諧。

  他越來越討厭看到這種畫面,特別是在趙離夏每次跟楚繹勾肩搭背,有身體接觸的時候。

  出於長輩的風度,他才忍著沒多說什麼,而今天趙臻居然親口告訴他,趙離夏對楚繹的確是那樣的想法。

  的確是那樣的想法,他怎麼敢!

  楚繹就坐在他身側,車開了很遠,秦佑才強壓著心裡的火氣,儘量把聲音放得柔和:「你喜歡趙離夏?」

  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有此一問,但楚繹意識到這個問題很顯然跟秦佑突如其來的怒火有關。

  片刻怔愣,很快,堅定地搖頭,「如果你說的是那種喜歡,我沒有。」

  所以,秦佑失常,是因為剛才在草場上,碰巧看見趙離夏對他行為親密?

  楚繹不知道他的猜測對不對,但此刻,心裡頭百味雜陳,欣喜與苦澀交織成一團。

  細緻入微的照顧和呵護,同時也有濃烈的獨佔欲,秦佑也是愛著他的嗎?

  已經被拒絕過一次,他還能再期待一次秦佑接受他嗎?

  他回答得毅然決然,秦佑心裡痛快了些,目光專注地望著前方的路邊,「很好,他不適合你,以後離他遠點。」

  其實秦佑心裡邊多少也明白楚繹對趙離夏有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是,只是想到,另一個人對楚繹有遐想,之前這麼多次看似無意的身體接觸可能是有意地占楚繹的便宜,而且還得逞了,他就覺得地球擁擠,很多人都沒活著的必要。

  趙離夏看向楚繹的目光有多少意淫的成分,他甚至,還可能幻想過楚繹跟他魚水交融的樣子。

  那種類似自己的東西被人覬覦的感覺讓秦佑很不高興。

  秦佑覺得心裡頭那團火燃燒得越來越熾烈,怎麼辦?他想。

  余光瞟向側座上的青年,英俊無儔的面容,健康性感的身體,對任何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和女人都有致命的誘惑力,趙離夏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可是他真的厭惡別人垂涎楚繹的眼光,要不,他就把楚繹關在家裡,除了自己,誰也看不見他好了。

  楚繹那麼聽他的話,即使心裡不願意,也不會多說什麼。

  秦佑越想身體越熱,意識也越來越癲狂,這個畫面美好的不可思議,他光是想想就硬了。

  秦佑覺得周身鮮血都在洶湧,那麼,他帶楚繹去哪裡好?

  對,就青藤山下的那座房子,那裡最清淨,很多年沒住人了,他自己也是小時候住過。

  突然一個畫面直直闖入腦中,猶在混沌中的秦佑身子猛的一震,回過神時背上冷汗涔涔。

  他想起了,那雙把他母親栓在床頭的手銬。

  車一個急刹,突然停在紅燈路口,車裡的兩個人因為慣性身子往前猛地一晃。

  秦佑瞬間完全清醒,被自己腦子裡剛才閃過的若干個瘋狂的細節嚇得不輕。

  楚繹坐穩身子,一臉驚愕地望過來,「秦叔?」

  秦佑仰靠在椅背上漆黑的眼眸一片頹敗的黯然,而此刻的楚繹就算心思再伶俐再善體察,也完全不能猜測到在秦佑身上和腦子裡剛才到底發生了一場怎麼樣的狂風駭浪。

  足以讓他對自己幾十年的人生產生懷疑的狂風駭浪。

  楚繹自己心裡頭也是一片沸騰,他愛著的男人似乎也愛著他,而自己似乎也已經忍耐太久了。

  他憑著幾分單薄的理智苦苦壓抑,但是發生在秦佑和他身上的每一件事,都讓他心裡本就不算堅固的那道堤防不斷地崩潰坍塌。

  無論是秦佑對他沒有底線的縱容,還是今天與能直視他跟另一個人形容親密的滔天醋意。

  紅燈過了,車再次行駛在車流如織的馬路上,楚繹想到之前那句話,佯裝尋常地笑笑:「那你覺得,誰跟我適合?」

  秦佑有些神思不屬,聽見楚繹的話,沙啞地開口:「什麼?」

  秦佑的語氣還透著幾分茫然,楚繹緩慢地點點頭,又笑了下,但這次笑得有些發苦。

  但他還是仗著此刻猶存的最後一絲勇氣,片刻後,目光直直地朝秦佑望過去。

  「你說過裴成淵跟我不合適,趙離夏跟我也不合適,那麼誰才適合我,我們認識的人,你覺得合適的,可以拿出來打個比方。」

  這又是在秦佑頭上的一記重擊。

  剛才腦子裡那段連他自己都驚駭的癲狂依然讓他回不過神,秦佑現在被震驚得整個後背都濕透了。

  他已經快要,認不出自己了。

  秦佑緩慢地轉頭看一眼楚繹,很快把目光轉向前方的路邊。

  只是一瞥,他清楚地看見楚繹望向他的眼眸清透,眼神澀然中還帶著一絲期待。

  秦佑神色淡然,但心裡頭在已經被苦澀和無奈淹沒透頂,腦子裡亂得像一團麻,他突然明白楚繹想聽的是什麼?

  原來,楚繹對他,真是這樣的心思。

  秦佑不能說自己心裡一點高興都沒有,可是理智迅速回流,他清楚地知道,他自己也不是那個人。

  他沒想過嗎?他想過,在數不清個被*和渴求折磨得將要失控的夜晚。

  可是,感情是個什麼東西,他和楚繹一旦開始另一種關係,或許楚繹會發現,他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樣。

  他順口答應很容易,可是之後的事情怎麼辦?

  他覺得他永遠都不會厭棄楚繹,可是,如果有一天,他因為自厭而想要結束,楚繹怎麼辦?

  他幾十年的人生目標讓他從來沒有想過跟男人長久在一起,這也是身邊所有人對他的期望。

  現在他一時衝動,今後那麼長的路,他頂不住了,楚繹又要怎麼辦?

  秦佑覺得他幾十年的人生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迷茫過,也從來沒有像此刻惶然過。

  他長久不語,楚繹沒再問,而是從鼻子歎出一聲很輕的歎息聲,似是釋然地笑著說:「你也想不出,那可能,是還沒出現吧。」

  但沒有緣故的,秦佑從那笑聲出聽出幾分淒切,他眼光掃過去,楚繹已經把臉轉向了另一邊。

  而後,他看見楚繹本來前傾的身子,緩慢地靠上椅背,抬起胳膊反手搭住了額頭,說:「秦叔,我睡會兒。」

  秦佑最不願意看見的就是楚繹難受,但這一次,他狠著心咬緊牙關,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似的,把車穩穩朝前開著。

  車廂裡一時安靜得令人窒息,耳邊只聽到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一聲刹車聲,也沒管這是在哪究竟能不能停,秦佑把車在路邊停下了。

  幾乎不受意識控制的,俐落地解開安全帶,傾身朝楚繹的方向湊過去,「楚繹。」

  他用力扳開楚繹的胳膊,映入眼簾的是楚繹那黑白分明的雙眼中滿滿暈著的水光。

  楚繹的眼神是那樣的晦澀,在跟他四目相對的瞬間,眼角一滴淚悄然而下。

  秦佑心緊緊糾成一團,兩手捧住楚繹的臉頰,嘴唇無法自抑地落下去,慌亂地落在他眼角的水痕上,唇間低聲喃喃念著:「別哭……是我不好……」

  楚繹眼淚卻流得更加放肆,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嘶啞而艱澀,「我是不是,一直讓你為難?」

  秦佑吻沒停,雨點似的落下去,「沒有,你沒有。」

  可楚繹的眼淚絲毫沒有停下,秦佑心揪得更緊了,放下一隻胳膊穿到楚繹身後摟住他的腰,一手掌在他頰側,嘴唇猛地吻住他的唇,「寶貝兒,你沒有……」

  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激烈到張狂地吻,秦佑力道大得是親還是啃,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短暫的怔愣後,楚繹抽泣著伸手攀住他的脖子,也狠狠地回吻他。

  唇舌恣意糾纏,有鹹澀的味道溢入唇間,疼痛中似乎還有血的腥甜,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楚繹壓抑的嗚咽聲被秦佑死死封在密不可分的唇間。

  不能輕易開口的承諾依然沒有承諾,阻隔依然在,可是,秦佑緊緊摟住楚繹堅實年輕的身體,至少此刻,他不能放開他。

  秦佑這輩子遇到最沒臉的事,大概就是這天在車裡激吻,被交警敲窗。

  本來他是無所謂的,但車裡還有一個公眾人物。

  車繼續往家開的路上,兩個人都很沉默,秦佑身體激動,但心更沉了,一個吻,有時候什麼都解決不了。

  車開到別墅區外的那條路上,這一片別墅區在市區算是鬧中取靜,馬路兩邊植被蔥蘢,但路上行人和車都很少。

  眼前就快看到大門了,突然前方路面有個男人沖出來,自己站在車前,張開兩隻胳膊做出了個攔車的姿勢。

  秦佑眼色一沉,楚繹頓時坐直了身體,「哎?碰瓷的?」

  踩下刹車,車在離男人一米以外的位置停下,秦佑看一眼楚繹:「你就待著車裡。」

  而後猛地拉開車門,長腿一伸邁了出去。

  攔車的男人見他下車,立刻沖過來,嘴唇咧出一個討好的笑:「秦先生……」

  正是壽宴那天意圖片楚繹帶他進大宅的三角眼男人。

  秦佑二話不說一手拽出男人的衣領,把他扔垃圾似的往路邊摜。

  男人卻伸手緊緊撰住他的胳膊,環顧四周見路上沒有其他人,不顧一切地壓低聲音叫了出來,「秦先生,我的話你不聽會後悔的,李瘸子他……」

  話音戛然而止,秦佑一腳踹上了他的腿。

  男人被秦佑踹得慘叫一聲跌在地上,但在他轉身時伸手抱住他的腿,「李瘸子害了很多人,但他根本不是殺你母親的兇手啊……我……我有證據……」

  秦佑本來要往他臉上踢去的腿瞬間頓住,而後慢慢放下了。

  一雙冷厲的眼睛直直地瞪著地上的男人,「你說什麼?」

  男人哆哆嗦嗦地開口,「他真的不是,我有證據,秦先生,你也不想讓害死你母親的真凶逍遙法外吧?」

  趁秦佑失神,男人吃力地爬了起來,而後,佝僂著腰,一邊吃痛地倒嘶著氣,一邊從夾克內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打開,攤到秦佑面前。

  秦佑立刻奪過來,上邊貼著剪報和剪下的雜誌照片,他順手翻了幾頁,很快,愕然地睜大了充血的眼睛。一時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搖搖欲墜。

  第三十五章

  楚繹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就覺得不對了。

  車窗外,秦佑拿著筆記本的手重重垂落在身側,另一隻手抬起來扶住額頭,就像尊石像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絲毫顧不得身前還在跟他說話的男人,楚繹

  清楚地察覺到他身上有種將欲傾頹的脆弱感,秦佑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了。

  連忙推門下車,朝著秦佑站著的位置沖過去,伸手去扶秦佑的胳膊:「秦叔。」

  剛手還沒碰到秦佑的身體,秦佑胳膊一揮閃開了他,甚至沒回頭看他一眼,「你先回去。」

  秦佑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識,楚繹手頓在半空,這才看清秦佑垂下的側臉,眼中血絲遍佈,那張俊逸的臉龐面色灰敗頹喪得讓人幾乎不忍直視,就像只受了傷了野獸。

  這只是前後幾分鐘的功夫人就變成了這樣,楚繹睜大眼睛,嘴唇動了動,看一眼身邊蜷著的獐頭鼠目的男人,眼光又回到秦佑身上,「出什麼事了嗎?」

  秦佑依然沒看他,好半天,從嘴裡沉沉擠出幾個字,「你自己回去。」

  他的聲音猶如拉鋸一般的粗糲嘶啞,說完像是回過了神,手顫著摸進衣兜,摩挲好幾下,才掏出手機。

  而後,微微抖動的手指劃開螢幕,找到一個電話撥了出去。

  楚繹沒敢再問,但也不會真的放心就這樣丟下秦佑自己走,沒說話,就這麼在馬路沿子固執地坐下了。

  聽見秦佑是把電話打給助理先生,囑咐他帶著人儘快過來,楚繹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眼神狠狠地朝著一邊的三角眼男人瞪過去。

  對上他的眼神,男人驚惶地躲到秦佑身後,眼神飄忽地晃來晃去。

  楚繹搭在膝頭的手握緊了拳頭,但最終什麼也沒做,只是把目光轉回到秦佑臉上。

  助理先生很快就來了,開著一輛越野車,過會兒又開來一輛,上邊坐著總是跟著秦佑的幾個西服大漢。

  車停下,幾個人把三角眼男人拎雞仔似的揪上了車,全都是一言不發,渾身肅殺。

  眼見秦佑往助理先生那輛車的副駕座上坐了,楚繹急忙追上去,按著車門不讓他關上,「你去哪?」

  秦佑深邃的雙眼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扳開楚繹的手,不容置喙道:「回去,聽話。」

  一直到兩輛車前後消失在馬路轉角,楚繹才沒精打采地開著秦佑的車自己回家。

  車開進別墅院子的時候,他才意識到天色不知道什麼時候變陰了,早晨出門時還是陽光燦爛,所謂天有不測風雲,大概就是如此。

  這天一直到深夜,秦佑還沒回來,楚繹在起居室一直坐到十一點後,電視裡播著什麼他完全沒看進去。

  電話鈴聲響起來,很快拿起手機,只看了一眼,眼裡剛才亮起的光芒倏忽間暗了下去。

  電話接通,他的經紀人說,「三天后就是牽手基金的啟動儀式,我訂的後天晚上的機票,到時候你和淩瓏一起去c市,先提前一天參加宣傳短篇錄製。」

  「啟動當天站完台,直接從c市出發去錄你的真人秀,小王跟著你去。時間安排我已經傳給你了,你是不是還沒看過?」

  楚繹這才想起來他下午看過日程表之後,沒給經紀人回復,誠懇地道了個歉。

  經紀人笑笑:「這才休息幾天你心就野成這樣了,叫我怎麼敢給你放大假?」

  電話掛斷,楚繹看著螢幕上的時間,已經快要零點。

  於是他像之前很多次一樣,發了個資訊過去。

  「秦叔,今天晚上你回家嗎?」

  本來後面打了個表情,但覺得不合適,又刪掉了。

  約摸過了半小時,秦佑回復他一條資訊,只有幾個字。

  「我在石峰。」

  除此之外,別無他話。

  秦佑是第三天下午接近黃昏時回來的。

  楚繹正拖著行李箱,準備出門跟助理碰頭,迎面就看見秦佑走進了大門,身上穿的還是他們分別那天的衣服,頭髮淩亂,下巴鬍子冒出青茬。整個人像是幾天無休無眠似的,眼睛裡頭佈滿血絲。

  而且壓根沒注意屋子裡還有其他人,甚至沒注意楚繹還在他跟前,目光毫無生氣,像是有什麼傾覆坍塌被摧毀殆盡後的死一般的沉寂。

  他進門,換鞋,接連著幾個動作都像是機械地進行。

  楚繹一時大驚,手裡箱子撇在地上,大步上前伸手想要攙住他。

  但張了張嘴,覺得這時候他一驚一乍,反而讓人難受。

  秦佑這樣強大的男人,不可能喜歡別人把他看得弱勢,他不可能接受自己哪怕一絲半點的脆弱被別人的任何語言和行為放大。

  雖然知道自己心裡頭對他只是擔憂和心疼,楚繹還是若無其事地扯出一個笑,跟在秦佑身側,「你回來了,吃飯了嗎?要是還沒有的話,先上樓洗個澡,下來就能吃了。」

  秦佑緩步往前走,這時候步子也沒停下,目光緩滯地轉到楚繹的方向,但也沒聚焦在他身上。

  片刻,低沉地嗯了聲,沒多說什麼,朝著樓上去了。

  楚繹停在原地,眼圈微微發紅,他不知道秦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不能問。可是他很明白,秦佑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整個人行屍走肉似的,他不可能丟下他自己離開。

  把行李箱拖上樓,轉頭給經紀人打了個電話。

  經紀人聽完他說的話,驚怒地說:「飛機還有兩個小時就要起飛了,你現在跟我說你不去?你知道借公益活動宣傳對藝人的形象益處有多大嗎?」

  楚繹的回答溫和而堅定,「我拿出的錢,希望能幫到孩子們,至於宣傳這次就算了吧,我真的走不開。」

  經紀人暴跳如雷道:「這是你的工作!」

  楚繹笑了,「我中午吃了蝦,現在過敏得要切氣管才能活,嫻姐,出道幾年,我從沒誤過一次工,這次算我不對,我保證沒有下次,好嗎?」

  經紀人冷笑一聲,「年前自己吃完一盤蝦都沒事的人,你跟我扯不打緊,這還咒上自己了?」

  話是這樣說,終究是讓步了,最後囑咐楚繹只給兩天的時間。

  隔天后的早晨,楚繹必須乘第一清早第一班飛機去真人秀劇組報到,這就是她容忍的底線了。

  楚繹只得應下,下意識地轉頭看一眼房間門的方向,他但願,一夜一天的時間,秦佑能恢復如初。

  但事不從人願,這天秦佑洗完澡下樓根本沒去餐廳,而是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家裡阿姨向來不在這過夜,趕著做了一頓晚飯送進去,片刻後又端了出來,對楚繹搖搖頭,壓低聲音說:「不吃,讓我原樣端出來了,秦先生今天很不對勁啊。」

  楚繹又是一愣,從阿姨手裡接過託盤,自己走到書房門口,敲敲門:「秦叔。」

  又敲幾下,一直沒有人應他。

  楚繹心一橫,伸手擰開門鎖,推開門,心又是猛地一縮。

  撲面而來一陣嗆鼻的煙味,房間裡根本沒有開燈,黑乎乎的,只有庭院坪燈的光亮從視窗灑落進來。

  過了片刻眼睛適應黑暗,楚繹走進去,看見一個黑影坐在寬大的寫字桌前。

  楚繹端著託盤走過去,伸手打開桌上的台,把光線調到最暗。

  即使不算晃眼,但突如其來的光亮,秦佑只是反射性地微微瞇了瞇眼。

  他進來,秦佑也還是坐著在那沒動,眼光直直地看向桌上相架,相架裡邊龕著的是燕歡的一張照片,黑白照片已經泛黃,遺像似的。

  楚繹把託盤放下,看見桌上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秦佑那麼愛潔的一個人,煙灰撒得深褐的桌面上,雪點似的,到處都是。

  他做了這一連串的動作,動靜絕不算小,但秦佑就像是沒意識到他存在似的,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濃黑的眼眸,眼光頹然,神色落寞。

  楚繹不知道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一個強大到似乎無所不能的男人挫敗頹唐到這樣地步。

  看一眼桌上的照片,很顯然跟秦佑的母親有關,可每個人都有不容別人輕易觸及的心傷,讓秦佑頹廢至此的事他不能開口問,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自

  己無能。

  楚繹走到秦佑身後,抬起雙臂彎下腰抱住他的肩膀,心疼得聲音幾乎是嗚咽著出來,「秦佑……」

  但秦佑就像是失去了五感,整個人跟世界隔絕了似的,沒有一絲反應。

  甚至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頭都沒動一下。

  燕秋鴻是第二天接近中午時來的。

  秦佑把自己關在書房不吃不喝,人完全是自閉狀態。既然事情跟秦佑的母親有關,無計可施之下,楚繹只能求助這位他唯一知道的,秦佑的母系親屬。

  燕秋鴻一聽說秦佑前兩天去過石峰,立刻,說話的語氣都變了,楚繹打電話當晚他人還在外地,但第二天早晨乘最早的班機回來了,而且到S市後連家都沒回,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楚繹給他開門,「他人在書房。」

  燕秋鴻換好鞋就立馬朝著書房的方向大步而去,楚繹拉住他,神色有些局促地說:「燕導,你能不能裝作碰巧來看他……」

  秦佑不會喜歡任何人把他當作病人,或者需要拯救的人。

  燕秋鴻本來神色肅然,一聽這話樂了,「你真沒意思,他幾十年都不容易失魂落魄一次,臊他的機會錯過這次就沒下回了。」

  楚繹瞇起眼睛,他現在換個人指望還來得及嗎。

  但是一向混不吝的燕秋鴻這次卻非常靠譜。

  他在書房待了半個小時後,楚繹在門口就聽到了秦佑說話的聲音。

  他們談了些什麼,楚繹聽不清,但到這個時候才算長舒一口氣,心放下了半截。

  約摸兩個小時後,燕秋鴻從書房出來了,一路大步流星,臉上也沒多少鬱色。

  楚繹本來在客廳坐著,見他出來忙起身迎了上去。

  燕秋鴻對他笑笑,拍下他的肩,「別擔心,秦佑就是一時不能面對現實,你不用管他,讓他自己緩緩就好了,等著他做的事還很多,他不會一直消沉。」

  楚繹點下頭,送著燕秋鴻往門口去,思忖片刻開口說道:「秦叔很看重他媽媽。」

  這就是引著人把話往下說了,燕秋鴻會意,笑了聲,「是,她是個可憐人,秦佑一直覺得自己沒對她盡到做兒子的責任,很內疚。」

  「嗯?」楚繹疑惑了。

  燕歡有影后美譽在前,後又嫁入豪門,還生了個這麼爭氣的兒子,這個基本上是如今圈內很多女星的終極夢想,可憐兩個字從何說起。

  燕秋鴻說:「跟秦佑的爸爸在一起,不是她自己願意的,他們倆就是現實版的強取豪奪。那年,我姑姑突然連著兩個月音訊不通,誰也聯繫不上她,再回家的時候,家裡人發現她懷孕了。」

  楚繹愕然地睜大眼睛,居然有這麼一回事。

  燕秋鴻又說:「一直到她捨不得打掉孩子不得已嫁給秦佑的爸爸,很偶然一個機會,我父親才知道,自己妹妹失蹤的那兩個月,就是被秦佑的爸爸綁走關起來了。」

  「婚後她也不是自願息影,完全是秦佑爸爸不許她抛頭露面,還不止是不許她演戲,秦佑爸爸完全腦子有毛病,自己老婆非要關在家裡,連出門見個人都不許。」

  楚繹頓時瞠目結舌,秦佑的父親竟然偏執成這樣。

  燕秋鴻對他笑笑,「所以,秦佑從小就眼見他父母的悲劇,對有些事的看法難免偏頗。」

  「悲劇?」楚繹問。

  燕秋鴻點一下頭,「是啊,秦佑的父親長期酗酒,秦佑十四歲那年,他酒駕出車禍喪命,我姑姑從那時候起,精神也不太正常了,之後一直在石峰的雁回山修養,直到去世。」

  所以,秦佑從小一直眼見自己母親如身置水火卻無力拯救,等他有這個力量的時候,他想拯救的人已經不在了。

  楚繹又想到那個被他打碎的盤子,一件遺物分量卻比他想像的還要沉重,秦佑不是不在意,只是因為是他,才一笑而過,再不做計較。

  思緒拉回來,可是這些事跟秦佑這兩天的失常有什麼直接關係呢?

  燕秋鴻看懂他的眼神,「剩下的事,我真的不方便開口了,還是等著秦佑自己告訴你吧,要是他願意的話。」

  楚繹垂下眼睛,點點頭。

  次日早晨的機票,助理下午給楚繹送上門了,這本來是不必要的事,楚繹心裡很明白,這是經紀人在敲打他,明天的行程不能再耽擱了。

  晚飯他照樣給秦佑送進去,飯放在桌上,雖然不知道秦佑會不會對他說話有反應,楚繹還是小心地說:「飯我放下了,待會兒你記得吃。」

  他慢慢站直身子,看著在書房坐了一夜一天的男人,鼻子一頓發酸。

  這次,秦佑的目光緩慢地移到他身上,薄唇微啟:「這幾天,讓你擔心了,你忙你的,別管我。」

  楚繹如蒙神恩似的,忙不迭地點頭,很快覺得不對,又搖了搖頭,「我沒什麼的。」

  話是這樣說,但怎麼可能真沒什麼。

  秦佑從書房出來,已經是深夜,他走出書房的走廊,看見客廳還亮著一盞燈,而楚繹就半躺在沙發上,聽見腳步聲立刻站了起來,一雙明亮的眼睛朝他望過

  來,目光裡又是擔憂又是欣喜。

  秦佑連著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這會兒腦子有些恍惚,沒想到這個時間楚繹還在樓下,又定神看了看才確認這是真實,下意識地抬手看了下手錶,半夜兩點。

  楚繹幾步就跨到他跟前,看見他剛才的動作,唇角揚起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笑,抬手扒了下額發,「我剛才,看臺本忘記時間了,下樓看有什麼吃的,廚房裡正熱著湯,就在外邊等著了。」

  半夜兩點看臺本?

  秦佑在不算清明的神智和清醒間掙扎幾下,才想明白,他意志消沉的這兩天,楚繹恐怕一直就是這樣。

  明明自己前幾天還讓他那麼傷心那麼委屈,自己一失常,楚繹就半點不記得了似的,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傻。

  腦子有些暈沉,秦佑說不出心裡頭是個什麼滋味,這兩天到底是他忽略楚繹太多了。

  看著面前笑得一臉陽光青年,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秦佑恍惚覺得他就是全世界獨一無二值得自己傾心相待的人。

  有那麼一瞬,他想再次把楚繹抱進懷裡,把自己所有僅存的熱度都傾瀉在他身上。

  楚繹清亮的眼睛望著他,「正好我要吃宵夜,要給你來點什麼嗎?」

  秦佑緩慢地張嘴,「都行,就跟你一樣吧。」

  楚繹聽到點一下頭,「那你等等,我馬上就好了。」

  說是一頓宵夜,可是菜端上桌的時候,秦佑才發現菜品樣數,好像,跟正餐的別無二致。

  楚繹怕就是等在外邊讓他好好吃頓飯而已。

  秦佑在桌前坐下,頭歪在一邊用手撐著,「來點兒酒吧,喝完好睡覺。」

  他大腦混沌而亢奮,這時候喝點酒對睡眠有好處。

  楚繹一想也是,連著幾天沒休息,真躺床上還真不一定睡得著。

  想著秦佑一個人獨酌無趣,他去拿了兩個杯子。

  杯子一人面前擺了一個,秦佑一看,眼神有些迷蒙地望著他,好像又在說,你能喝?

  楚繹立馬就把秦佑面前的杯子滿上了,給自己也倒了半杯,都是白的。

  秦佑幽深的眼眸一直鎖住他,慢悠悠地說:「喝多了又哭。」

  「別瞧不起人,」楚繹抬頭瞪秦佑一眼。

  他看見,秦佑雖然眼神不算清醒,但目光裡頭的縱容和寵溺又回來了。

  楚繹這時候心裡才覺得有些難以言喻的委屈,很難描述,秦佑有事時他沒覺得。

  可是,當秦佑這種看著什麼寶貝一樣的眼神再次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才覺得,連著兩天被當成路人,這滋味回味起來還真是不好受。

  他沒說話,兩個人都很沉默,楚繹小口小口地喝酒,秦佑一杯酒沒幾下就下去了。

  秦佑長時間沒休息,沒吃下喝下多少整個人都恍惚了,楚繹半杯進肚,腦子也不算靈光。

  眼見著秦佑眼神越來越迷糊,楚繹放下杯子站起來,有些踉蹌地走到秦佑跟前,伸手晃晃他的肩,「走吧,回房睡吧。」

  秦佑耷拉著的頭抬了起來,也站起來,面對著楚繹,慢慢地伸手,攥住了楚繹的胳膊。

  只是皮膚小面積的接觸,熟悉的熱度,楚繹只覺得眼眶一熱,胳膊一抬抱住了秦佑。

  「以後再有什麼事,你打我罵我拿我撒氣都成,可千萬別不理我。」

  委屈嗎?委屈,秦佑暈沉的大腦也聽出他的委屈。

  心臟似乎也跟著抽搐一下,秦佑推開他些許,手捧著楚繹的臉,嘴唇緩慢地覆上去,「我不好,是我不好。」

  那天在車裡,楚繹流淚時,他慌不擇路地吻上去的畫面又回來了。

  楚繹一手抱著他的背,一手攀著他的肩,身體相貼的熱度,秦佑想都沒想就照著楚繹的唇湊了過去,「寶貝兒,是我不好。」

  他狠狠吻住了楚繹的唇。

  秦佑的力道根本不容反抗,他一手按住楚繹的後腦,咬住楚繹柔軟的下唇,有力的舌頭伸到楚繹嘴裡放肆地翻攪。

  只是片刻,楚繹也回應了他,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頭變換著角度地深吻。

  唇舌火熱交纏,很快,身體裡翻湧的熱烈如如烈火澆油似的被全部點燃。

  秦佑的胳膊緊緊擁住楚繹堅實的身體,幾乎把他整個人勒進自己血肉中,寬厚的手掌在他背上緩慢遊移,上下摩挲。

  從背,到腰,就像一個國王巡視自己的領地,很快逡巡到楚繹挺翹的臀,重重地揉捏,同時用力把他按向自己,緊貼著自己已然勃發的*。

  緊密貼合的身體,楚繹清楚地感覺到秦佑硬了,而他也已然無法自持,舌頭跟秦佑的糾纏,吻得更加激烈,在秦佑用力托起他屁股的時候,他順勢跳起來,

  雙腿環住秦佑的腰杆。

  熱吻一直沒有停下,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秦佑抱著他,一路步履緩慢地往樓上走去。

  在樓梯間,秦佑把他抵在牆上,吻變成像野獸一樣的撕咬,滔天的火焰幾乎把楚繹燃燒殆盡。

  一路上不知撞倒了多少東西,最後,進了房間,秦佑把他放在床上,吻才停下。

  房間裡沒開燈,但楚繹睜開眼重重穿著粗氣的時候,清楚地看見,秦佑喘息著扯開自己的襯衣,毫不猶豫地脫下來扔到一邊,露出精悍的上半身。

  秦佑的身體很快再次朝他壓了上來,楚繹伸手攬上秦佑赤luo堅實的背,整個人興奮得無法自持。

  秦佑再次封住他的唇,手撕扯開他睡衣前襟,又扯下他的褲子,兩個人終於坦誠相見。

  很多年後,楚繹再次想起這個夜晚,記得最清楚的就是秦佑野獸一樣的力量,和自己一次又一次被推到封頂的,快活得幾近昏厥的失神。

  第三十六章

  楚繹是被幾陣不依不饒的電話鈴聲叫醒的,醒來時候發現時間才六點,他剛睡過去沒到一小時。

  打電話的是工作室派來的助理小王,很簡單地跟他說了句:「楚繹哥,我在你們社區外邊等你。」

  頭暈暈沉沉的,楚繹一下子從床上彈了起來,雙腿虛軟得差點沒摔倒地上,勉強站穩呲牙咧嘴地捂著屁股倒嘶一口氣,但也顧不得疼了。

  是,今天早晨的飛機飛西部,他得去真人秀的劇組報導了。

  轉頭看見秦佑背對著他還睡著,楚繹低頭看了看自己,全身光著,上半身到處都是斑駁的曖昧痕跡,而秦佑身上薄被也只蓋到胸以上,寬闊堅實的背暴露在他視線中。

  昨天,他們一起度過了一個瘋狂迷亂的夜晚。

  楚繹沒急著穿衣,又重新跪坐在床上,一手撐著床褥,傾身湊上前,小心地看了看秦佑。

  秦佑雙目緊閉,呼吸均勻綿長,即使剛才那一陣鈴聲響了那樣久,也絲毫沒有驚擾他的沉睡。

  想起昨天整夜秦佑不甚清明的目光,楚繹眼神也逐漸暗了下來,是的,昨天,秦佑長時間不眠不休後又喝了酒,整個人都不怎麼清醒。

  他比秦佑清醒,但該不該辦的事兒他都辦了,還多少有點乘人之危。不過,事前沒什麼猶豫,到現在也不後悔,他覺得心裡很圓滿,但同時也不是一點忐忑都沒有,楚繹不知道秦佑醒來,他們之間,又會是一番什麼樣的情形。

  又是一陣電話鈴聲的催促,楚繹也管不了許多了,跳下床,倉促地撿起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光著身子捂住屁股朝著門外踉踉蹌蹌地跑出去。

  半個小時後,他出現在別墅外邊,公司的車停在那,楚繹佯裝步態穩健地走出去,把行李塞進後備箱,拉開車門坐進去。

  饒是如此,前邊助理小王還是轉過頭來瞄他一眼,「楚繹哥,你身體不舒服?」

  楚繹落座時小心地側身用臀側接觸椅墊,已經有些犯迷糊了,但還是若無其事地笑笑,「膝蓋受涼有點酸。」

  「膝蓋受涼」的楚繹在車上就保持著重要部位不落座的姿勢靠著椅背睡了會兒。

  也沒睡多久,車似乎停了,恍惚間有人拍他的肩膀,「楚繹哥,醒醒,機場到了。」

  楚繹覺得眼皮和頭都很沉,戴上墨鏡推門下車的時候渾身無力得他想哭。

  他現在分外想念家裡柔軟的大床上秦佑身邊那塊位置,或者回不去也行,他只想躺著,就這麼倒下去,憑誰把他抬到登機口都行,他可以一直在那睡到航班起飛,繼續到飛機上睡。

  在貴賓室等著登機時,助理終於發現他不尋常,坐在他旁邊伸手小心地探一下他的額頭,「呀,楚繹哥,你發燒了。」

  楚繹仰靠著椅背,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神智不算清醒,但心裡頭還是明白事後反應這會兒發作了。

  手伸進旅行包裡摸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摸著,把包給推到助理跟前,艱澀地開口,「幫我找找消炎藥。」

  秦佑這天一直睡到十一點才自然醒。

  站在視窗聲音拿著手機,第二次把號碼撥出去,又是機械的提示女音,「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不知道楚繹去了哪,什麼時候出去的,總之一大早醒來,他的確渾身上下神清氣爽,只是家裡就沒見著另外一個人。

  秦佑不知道楚繹今天有什麼工作,重要得連身子都顧不得,總之兩個電話的間隙,他反復想了很多次,確定昨天晚上他好幾次都是內/射。

  有什麼重要的工作不能跟他說,他又不是不能幫楚繹轉圜或推掉。

  非得拖著可能不舒服的身子出門,或者,楚繹根本就是在躲他?

  於是燕秋鴻上門時,秦佑的臉色不大好看。

  坐在餐桌邊上,看到燕秋鴻走進來時步態閒適還滿面春光,他頓時覺得自己今天誰也不想見。

  一直等到燕秋鴻走他面前,秦佑撇下筷子站起來,沉聲問,「你來幹嘛?」

  燕秋鴻聽見眼睛一瞪,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他半晌,「你還真是,提起褲子不認人。」

  哪壺不開提哪壺!

  雖然知道燕秋紅說的是他昨天專程為自己跑一趟,今天上門又見不到好臉色的事,秦佑的情緒還是越發不好。

  也沒搭理燕秋鴻,轉身就朝沙發方向去了。

  在沙發上坐下,燕秋鴻掏出一支煙遞到他面前。秦佑冷著臉順手接過來本來準備點的,但想到什麼,終究還是扔到茶几上。

  秦佑這天穿著一件稍微寬鬆的白襯衣,就著他傾身向前的姿勢,燕秋鴻清楚地瞟到他襯衣敞開的領口裡邊兒有青紫的吻痕。

  頸側似乎還有一道撓痕,紅印若隱若現的一直延伸到頸後衣領裡邊,半指寬,就像是沒有蓄長的鈍平的指甲用力壓撓出來的。

  可見戰況何等激烈!

  燕秋鴻立刻覺得渾身打滿了雞血,「你跟楚繹事成了?」

  又揶揄地笑了聲,「你不是說你倆不是這回事兒嗎?

  秦佑的眼風夾裹著透骨的森冷頓時就朝他掃過來了,燕秋鴻脊背一涼,轉瞬間好像明白了什麼。

  眼珠子往空曠的屋子裡掃了一圈,眼光落到只有一副餐具的餐桌,又收了回來。

  不怕死地沖著秦佑呵呵笑道:「所以你大清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是因為昨晚上該亂的都亂了,今早上楚繹扔下你走了?」

  秦佑黑眸一沉,眼色更冷了,聲音也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大清早過來,就是跟我說這些?」

  燕秋鴻卻不直接回答他的話,眼睛意有所指地往他身上掃一圈,壓低聲音別有意味地笑著問,「該不是你活兒不好,遭嫌棄了吧?」

  本來只是句玩笑話,但話音剛落,秦佑本就蹙起的俊眉,倏忽皺得更緊。

  漆黑如墨的雙眼中瞬間閃過一絲迷茫。

  燕秋鴻頓時哈哈大笑出聲,人坐在沙發上身子笑得前仰後合,一直笑完,抹一下眼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還,真懷疑呢?」

  秦佑薄唇抿成一條線,沒理他,這時臉色已經陰沉得滴得出水了。

  過了片刻,燕秋鴻氣才慢慢喘勻,笑也緩緩收住了。

  目光看向秦佑,語重心長地說:「楚繹不是身不由己嗎,他們這行也不能隨便請假,你……。」

  秦佑臉色冷得像冰,想都沒想話就衝口而出,「有我在,用得著他身不由己?」

  話被他打斷,燕秋鴻愣了一瞬,看一眼秦佑勃然色變的樣,又嚼了嚼他剛才的話,有絲愕然的說,「那是他的工作啊,你的意思是,有你在,他都不能追求自己的事業嗎?」

  秦佑唇角繃出的線條又冷硬又固執,神色也更加凜冽,「要是一直不清楚什麼時候該待在哪,他就不用有工作。」

  話音落下,屋子裡暫態安靜下來,燕秋鴻看著秦佑眼角因為怒意漲出的微紅,臉上剛才還是和緩的線條再也繃不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秦佑,神色肅然地開口:「你知道你現在像誰嗎?」

  強勢偏執得不容分說,這樣的秦佑,跟他父親當年簡直別無二致。

  短短一句話,如石破天驚。

  秦佑本來冷厲的神色瞬間頓住了,短短幾秒,他濃黑深邃的雙眼,眸光明滅像是經歷一場風雲巨變。

  燕秋鴻甚至看見他額角滲出細小的汗珠,片刻,秦佑懊喪地垂下頭,抬手把頭埋在掌心,嘴裡長長歎出一口氣。

  發覺自己原來跟自己厭惡數十年的人相似,是什麼樣的感受?

  燕秋鴻頓時覺得剛才話說重了,立刻站起來,笑了聲,走過去和聲安慰,「秦佑,你就是一時少女心犯抽抽,這事兒攤男人身上也正常,沒那麼嚴重,哈?」

  秦佑還保持著那樣的姿勢,手掌緩慢而用力地搓了幾下額頭。

  片刻,再次抬起頭的時候,他眼光望向一邊,沒說話,只是,對燕秋鴻很輕地搖了下頭。

  他不需要任何粉飾太平的安慰。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上從馬場回來車上那次,秦佑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現自己情緒跑偏時腦子裡的念頭多可怕了。

  燕秋鴻剛才那句話讓他醍醐灌頂,是的,他像誰?

  很多年前,他父親就是揣著他剛才那種那種想法,給了他媽媽十數年近乎囚禁的淒慘歲月。

  一陣電話鈴聲打破屋裡的沉寂,秦佑從兜裡摸出手機,看一眼螢幕,是楚繹。

  手指就揚在螢幕上空,片刻都沒按下去。

  「你不是想知道他去幹嘛了嗎?既然抓心撓肝的,來電話就接啊,」燕秋鴻說。

  秦佑這才回過神。

  接通電話,楚繹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朝氣蓬勃,「我剛才在飛機上,現在人剛到c市,要在這錄真人秀,一周內都不會回去了。」

  只是聽著聲音,就讓秦佑渾身血液沸騰洶湧,但楚繹這番話說的中氣十足,秦佑突然覺得原先自己所有擔心都是不必要。

  於是他只是嗯了聲,然後說:「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燕秋鴻愣愣看著他,嘴張了幾下,像是要說什麼話。

  秦佑把手機穩穩放到茶几上,這會兒神色已經全然恢復到平素的冷靜淡然。

  目光朝燕秋鴻望去,「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燕秋鴻沉默片刻,歎口氣,在他身側的沙發坐下,「哦,我就是看看你在忙些什麼。」

  話沒說透,但秦佑明白他的意思,他平時忙什麼跟燕秋鴻其實沒多大關係,唯一有牽連的就是那件事了。

  胳膊擱上沙發柔軟寬大的椅背,「真凶是誰,我已經派人從各方面入手去查了。」

  「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現在還查得出嗎?你又不能太大張旗鼓。」燕秋鴻說。

  秦佑唇角勾出一絲冷笑,「傾我畢生之力。」

  千里之外的西部,電話掛斷,楚繹愣愣出了會兒神。

  秦佑這明顯是不想多說的樣,到底是不想面對昨天晚上的事,還是單純不忿他早晨沒打招呼就自己走了?

  其實要不是那會兒身體太不舒服,上飛機前他就給秦佑留資訊了。

  但也沒容他多想,車裡坐在前排是節目組來接機的工作人員,身子半側過來看向他,「這會兒打過電話,待會兒集合往山裡去手機你就不能帶身上了,而且,助理得在省城等,不跟組,這些事項你們都事先瞭解過的吧?」

  楚繹起飛前吃過藥,飛機上又睡了幾個小時,這會兒人精神多了。

  他用力點一下頭,「我知道。」

  這樣也好,給他和秦佑,各自一些冷靜和緩衝的時間。

  連著七天的拍攝,拍攝組氣氛融洽,節目錄製期間倒也平靜無波。

  下一次拍攝就得半月之後了,清早,拍完跟鄉親們道別的一場,楚繹跟組坐車回到省城。

  車在崎嶇山路上緩慢行駛,路上他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有種透不過氣的錯覺。

  還不只是透不過氣,楚繹睜開眼睛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抬手撫向胸口給自己順了幾下氣,只覺得胸口悶悶的疼,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心跳快得讓他整個人都覺得心裡發毛,一刻也不能安靜下來。

  他清楚地記得,上次有這種感覺是他十歲那邊楚清河出事的前幾天,那會兒他不舒服得在家一直哭,保姆怎麼哄也哄不住。

  楚繹敢肯定自己沒有心臟病,他一直認為,有些東西是科學很難解釋的,他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

  回到省城,助理在電視臺接車,楚繹一上助理的車,一刻都沒等,「我的電話呢?」

  小王轉頭從兜裡掏出手機遞給他,楚繹接過來找出熟悉的十一位號碼撥出去,先是占線。再打,是秦佑的助理接的,助理先生告訴他,秦佑這會兒正在開會,人剛進去,一個小時之後出來可以回他電話。

  電話掛斷,楚繹那種不適感越來越烈,心臟就像是要從胸腔跳出來了,他額頭上冷汗涔涔,轉頭問小王:「返程機票是什麼時候的?」

  「中午,就一個半小時以後,咱們現在得往機場去了,有什麼問題嗎?」

  楚繹抬手擦了把汗,搖一下頭,「沒問題。」他得快點回去。

  第三十七章

  回家時已經是下午四點,楚繹坐在車上,眼見著熟悉的別墅出現在他視野中,他看見別墅門口停著兩輛越野車,看起來就和上次秦佑消失兩天時乘坐的一樣。

  一場大雨剛停下,楚繹沒讓助理把車開過去,匆忙地跟他說了幾句話,自己拎著旅行包下車,大步朝著別墅門口的方向走過去。

  剛走進庭院,遠遠就看見秦佑帶著助理先生在幾個西服大漢的圍擁下正踏下別墅門廊跟他迎面走過來。

  楚繹迎上去,兩人視線在空中交會,神色都有一刻的凝滯。

  楚繹心跳得更加劇烈,畢竟上次分別之前,他們倆什麼事都做到了底,時隔一周再見面,好像一切如常,但又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秦佑漆黑清冷的眼眸望向他,眼神像是也有一瞬的驚詫。

  隨著他們越走越近,那漆黑中像是逐漸翻湧起團團濃霧,其中包含的情緒分不清道不明。

  一直到他走到面前,秦佑才開口,「回來了。」

  而後給身邊幾個人一個眼色,助理先生會意帶著人先去了院子。

  一直到其他人都走出去,楚繹點一下頭,「剛下飛機。」

  看見秦佑安然無事地出現在他面前,他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些許。

  但已經是六月的天氣,秦佑身上穿著襯衣和牛仔褲,一手拎著旅行袋,一手小臂上還掛著件夾克外套,明顯是要出門。

  剛才招呼之後,兩個人像是都陷入有些局促的沉默中。但楚繹心裡頭那種悶得透不過氣的感覺再次洶湧而上,這會兒也顧不得尷尬不尷尬了。

  秦佑目光深沉地望著他,他也直直回視過去,「你要去哪?」

  「昕源。」秦佑簡單地回答。

  頭頂烏雲遮天蔽日,空氣潮濕得讓人發悶,暴雨剛停沒一會兒,又像是要下起來了樣子。

  昕源離S城倒是不遠,四個小時的車程,但整個縣都在山裡頭,那邊每到雨季就泥石流頻發,秦佑現在出發,到那應該天都黑了,有什麼急事非得今天去不可?

  但沒等楚繹置疑,秦佑再次開口,「我……應該不會去太久。」

  可能是不習慣解釋,他說話時語速稍有緩滯,說著,深邃濃黑的雙眼看了楚繹半晌,眼神中交織了太多的情緒。

  像是不能長久跟他目光對視似的,秦佑把眼光轉開,但很快又看向他,抬手揉了揉他頭頂。

  說:「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的。」

  楚繹心臟一陣猛縮,幾乎脫口而出地質問秦佑,這到底是說的什麼話?

  但秦佑話說完,就俐落地跟他擦身而過,頭也不回地往外頭去了。

  楚繹回過神,拔腿就追上去了,他跑到院外,正好看著秦佑坐上前一輛車,剛關上門。

  車子啟動,馬達聲突突地響了起來,楚繹幾步跨上前去,透過沒有完全關嚴地車窗,對著秦佑不顧一切地大喊出口,「我跟你一起走。」

  秦佑看見他,神色有瞬間的驚愕,隨即又轉為無奈,「我不是去玩兒。」

  楚繹手扒著車窗分寸不讓,「帶上我。」

  但這次秦佑沒再無底線地縱容他,不容置喙道:「回去。」

  而後轉頭對助理先生下達命令:「開車。」

  一直到車子開走,楚繹站在路邊目光一刻不離地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著。

  他抬手擦了把汗,很快轉身就朝著院子裡狂奔而去。

  下午四點,車離開別墅所在這片山水湖區,路上慢慢擁擠起來。

  秦佑獨自坐在後座,蹙起的眉頭一直沒有舒展開。

  他不知道楚繹今天犯了什麼抽,平時那麼懂事,這次居然不問他是去幹什麼,就不管不顧地要跟著一塊兒。

  就這回去昕源,是他們打聽到一條可能有用的重要線索——當年雁回山他母親出事之後,有個長期在凶案現場那一片山腰林子裡挖藥的鰥夫老漢沒幾天就卷家什細軟失蹤了,臨走前還跟漏嘴人說過,他離開,是為了多活幾年。

  這些日子他們順藤摸瓜,得知這個老漢如今就住在昕源鄉下的山裡,現在老漢已經被他派去的人看住了。

  秦佑這次親自去,見血的準備都有,這種事,怎麼可能帶上楚繹?

  但想到楚繹剛才扒著車邊跟著追的樣子,他心裡頭多少有些心疼。

  因此,秦佑心情非常不好,憋悶得火都不知道往誰頭上撒好。

  車開過路口,一直很安靜的助理先生突然開口:「秦佑,你看後邊。」

  很好,一驚一乍,秦佑在開口斥責前,下意識地轉頭朝後窗望過去,人微微一怔。

  他看見車後不遠的位置,一輛白色x5連超了幾輛車,不依不饒地跟著他們。

  分明就是楚繹的車,看見剛才還讓他牽腸掛肚的人開車追在後邊,秦佑面色愈加沉肅。

  他是不是把楚繹給寵壞了。

  車裡頓時死一般的沉寂,助理先生從後視鏡裡覷下秦佑比窗外天色還難看的臉色,又看看追在後面的車,一時連大氣都不敢出。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秦佑冷冷開口,「停車。」

  秦佑的聲音非常沉,說完又對副駕座上的保鏢說:「你去後邊,把他的車開回去。」

  這個「他」指的是誰也就不言而喻了,這樣明目張膽的妥協,助理先生一時大驚。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秦佑嗎?

  而就連楚繹本人也有些驚愕,他本來是打算自己開車在後邊一直跟到昕源的,西服大漢從他手裡拿走鑰匙,說:「秦先生讓你去前邊車裡。」

  楚繹詫異之餘,又好像覺得一切都在情理當中,除了不給他確認關係的承認,秦佑從來沒讓他失望過。

  楚繹坐進車裡時,秦佑頭扭向左邊的窗外沒看他,他一時也覺得自己這次任性過分了,甚至有些神神叨叨的。

  可是,那種不安到心裡頭發毛的感覺越來越盛,越來越神似當年,這次他寧可自己背個任性到底的鍋,也要一刻不離地跟著秦佑到這種感覺消失為止。

  但車再次行駛在路上的時候,他還是朝秦佑湊過去,佯裝無事地笑笑,討好地說:「我保證不瞎問、不瞎說、不瞎跑,好不好?」

  這時候雨已經下起來了,車窗外一片水霧濛濛,秦佑沉沉嗯了聲,目光轉回楚繹臉上,這才發現楚繹臉色發白。

  秦佑在心裡暗歎了口氣,所有的質問瞬間掖進了嗓子眼裡。

  他以前不知道拿楚繹怎麼辦,那一夜之後依然不知道拿楚繹怎麼辦,他其實,一直沒有想好如何處理他們這段不知道何去何從的關係。

  秦佑能感覺到自己在楚繹面前無奈透頂,他瞇起眼睛看了楚繹一會兒,「你不舒服?」

  楚繹很快搖一下頭,又是他招牌式的明亮的笑容,「沒,就是早晨起太早,人有些犯困。」

  楚繹的擔心其實不是沒有道理,這一路他們走得非常不順利。

  S城和臨近城市暴雨已經連著下了幾天,這天車剛開上高速,就收到因為暴雨泥石流塌方,前邊他們必經之途上有一段已經封路的緊急消息。

  楚繹其實一直沒睡著,從助理先生和後面另一輛車司機的通話中,得知車要立刻轉下國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聽見助理先生像是嘀咕又像是在跟秦佑說話:「是車禍,好傢伙,就這樣整車滑進溝裡了。」

  他越來越惴惴不安,睡也裝不下去了,有模有樣地哼了聲,揉揉眼睛緩緩坐直身子,往窗外看去,「這是,到哪了?」

  秦佑很快回答了他。

  楚繹順勢轉頭看向秦佑,發現他目光炯炯地投注在前邊不算寬闊平坦的公路上。

  一瞬間,楚繹明白誰也不可能勸得住他,秦佑是為他母親的事去昕源,而且就算外邊暴雨滂沱如同傾塌而來,似乎永遠也不會停下,他心情迫切到今天就要到山裡。

  天擦黑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昕源所在的那個地級市,為了不耽擱晚上趕路,吃的是從kfc打包進來的速食。

  八點多到縣城,車穿過城區直接郊外開過去,楚繹才知道他們今晚的最終目的地是下邊一個小鎮。

  這裡是山區,雖然離大城市不遠,但因為交通不便,經濟一直以旁人難以想像的程度落後。

  從縣城往鄉鎮去的路就更不好走了,本來開在後邊的那輛車這時候自然而然地開到前邊去探路,沒開多遠,車在前面停住,助理先生急忙開口,「他們的車像是陷泥裡了。」

  車緩緩停穩,楚繹坐直身子看過去,大燈的探照下,前邊路上一個很大的水窪,前邊那輛車整個都陷進水窪中。

  車上秦佑的兩個保鏢已經穿好厚實的帆布雨衣從車上跳出來,楚繹很快也撩起了袖子,男人幹活的時候到了。

  但秦佑從助理手裡接過雨衣俐落地套在身上,對他說:「你就在車裡等著。」

  楚繹也向助理先生伸出手去,「多個人多份力氣。」

  秦佑扣扣子的手停下了,「你有沒有說過不瞎跑。」

  楚繹:「……」

  秦佑說完就推門出去了。

  門嘭地一聲被甩上,楚繹伏在椅背上愣愣看著前邊路上幾個男人各施各的力把車子從水窪泥濘裡推出去。

  其實,秦佑愛護他,他應該高興的,但這會兒心情卻很是難言,就算他在床上也秦佑壓了,也從來沒有把自己放在一個類似女人的位置。

  可是,現在看著前邊大雨裡揮汗如雨而且配合默契的幾個人,他突然發現自己跟這一路其實就是累贅。

  或者,這就是他跟秦佑之間關係的真實寫照,他也確實一直在讓秦佑在兩相為難中做選擇,不過秦佑已然習慣他這個累贅而已。

  為了讓自己累贅感不那麼強,深夜,到鎮上找了地方住下,想到大家晚上都沒怎麼吃好,趁秦佑跟那幾個男人說話,楚繹問過服務員後自己找到廚房。

  這算是鎮上最好的一件賓館,但看起來還是十分簡陋,其實更像一家旅店。

  賓館不供應夜宵,但好在正好有員工住在這,這時候夜深了廚房還沒熄火,楚繹自己進去看了看。

  前臺妹紙正好是老闆的親戚,儘管大廚不在,楚繹跟她聊了聊,她立刻答應楚繹可以自己動手在這做些吃的,而且沒收錢,因為,她是楚繹的粉絲。

  廚房裡沒多少現菜,她給楚繹找了點餛飩皮兒和雞肉,楚繹自己動手,沒一會兒餛飩就煮鍋裡了。

  外邊整好進來一男人,朝裡邊一看,「這是幹什麼?」

  女孩兒笑笑,「客人自己做夜宵。」

  男人不認識楚繹,「又和上次一樣,是帶著懷孕的媳婦兒來的吧?」

  楚繹正拿著瓶子喝水,聽這話想起秦佑那張臉,險些沒一口噴出來,懷孕的媳婦兒,他倒是想啊!

  餛飩做好,他問人要了個託盤幾碗一塊兒端進去,可是,剛走到房間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秦佑大發雷霆時異常冷冽的聲音。

  「一個受過專業保全訓練的人,看一個快八十的老爺子能讓他跑了,你們還替他瞞著!!」

  裡面鴉雀無聲,沒有人回答他。

  楚繹腳步頓住了,他又聽見秦佑冷冷叱問:「我自己人不到山腳下,你們還打算一直瞞著我?」

  這時候助理先生小心地開口,「你也別氣,人看丟也是傍晚那會兒的事,外邊大風大雨的,那又是山裡,一個老爺子自己也跑不遠,明天上山再找也成。」

  秦佑聲音森冷得讓人毛骨悚然,「我讓你開口了?」

  然後就是靜默中持續的低氣壓。

  楚繹不知道該進還是不該進去,裡面談論的話題超出了他所有經歷。

  不過,也沒過一會兒,隨著秦佑咬牙切齒地一聲,「回房去。」門開了,裡邊幾個男人個挨個地走出來,全都沒看楚繹的正臉。

  正巧秦佑也朝著門口望過來,目光落在楚繹手上,冷聲道:「一人一碗端走。」

  楚繹估摸著這幾個人現在沒吃的心情,但秦佑這話很顯然是不想吃也得吃了。

  果然,幾個男人又轉回來,從他手裡各端走一碗餛飩,還垂頭喪氣地道了聲謝。

  房間裡只剩下他和秦佑兩個人,楚繹把秦佑的那份放在桌上,訥訥地站在一邊,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秦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低著頭,剛才一番怒火中燒後,此時神色中只剩下濃濃的挫敗和頹然。

  楚繹心裡的挫敗或許也沒比秦佑少,因為他再一次清楚地發現,秦佑不如意的時候,他其實什麼也做不了。

  有些事他一直想得很簡單,比如,秦佑要是選擇他,以後路想必艱難,而之後所有的艱難,無論是沒有門當戶對聯姻的缺失還是旁人的責難,他都會跟秦佑共同承擔,無論多大的風雨他都陪著秦佑走下去。

  可他又能承擔什麼,秦佑的世界他根本不懂,他這個想法太虛妄,完全是血沖到腦門時的熱情。

  所有事,一直是秦佑自己擔著。

  楚繹嘴張了張,半晌才擠出一句話,「發生了什麼事,應該能解決吧?」也只能是這樣無用虛浮的關心。

  秦佑聞言抬頭看他,剛才眼中濃重的頹唐感逐漸消隱淡去,片刻,搖一下頭,「沒事。」

  轉頭看著小桌上的湯碗,「正好餓了,我吃點,你做的?看起來不錯。」

  顧左右而言他,還順便安慰他,這就是他和秦佑兩個人的位置。

  這夜,楚繹很晚都不能入睡,他躺著沒出聲,但能聽到秦佑在另一張翻來覆去的聲音,秦佑很顯然心裡掛著事,睡不著。

  為了明天不繼續當累贅,楚繹數著數逼著自己入睡,第二天他們得靠自己的腳爬上山。

  但胸悶心跳的那種令人脊背發涼的感覺一直沒有散去,他但願明天也像今天一樣,有難無險。

  而他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上演的,居然真是,讓他肝膽俱碎到,平生都不能忘懷的一場重頭戲。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暴雨是在半夜停下的,第二天早晨醒來,外面晴空萬里。

  吃完早飯立刻上車往山裡去了,車在山路上緩行,楚繹朝車窗外望去,間隙能看見路邊山壁褐色土壤和青翠從草木間有細流山泉傾斜而下,小瀑布似的,景色還算怡人。

  但楚繹半點賞景的心思都沒有,因為車裡氣壓低得駭人,秦佑的壞心情從昨天晚上似乎一直持續到現在。

  秦佑他坐在一邊,緊抿著薄唇,整條路上一言不發。

  楚繹隱隱明白,這是因為他們上山本來要找的人,給跟丟了,也清楚這個人應該很重要,否則秦佑不會在這人都杳無音訊的情況下,還堅持上山來找。

  但同時他也覺得,助理先生曾說過的,秦佑很固執,其實是有道理的。

  很快,他們到了離山頂不遠的位置,車停下,大家都從車裡出來,本來在山裡看著人的那位也來跟他匯合了,秦佑的保鏢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地圖。

  地圖在車子前蓋攤開,保鏢中一個對著圖開始仔細分析要找的人的去向。

  楚繹本來覺得在荒山野嶺找一個有心躲著的人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但解說的人顯然專門學過野外追蹤,分析得井井有條,楚繹聽得一愣一愣,秦佑跟前這都是些什麼人啊。

  男人說完,又認真看著秦佑:「考慮到他的年齡和身體狀況,還有昨天晚上的天氣,接下來的行動,可以說有一半的可能是在搜救他。」

  秦佑則微瞇下眼睛,這個人要真是兇手,這次就死在山上也不足惜。

  如果只是個目擊者,就算還剩一口氣,也得把當時的情形給他一字不落地說出來。

  大家分頭行動,秦佑在這兒,沒人敢給楚繹派活兒,楚繹就理所當然跟著秦佑了。

  秦佑的保鏢對楚繹的小尾巴屬性已經見怪不怪,可能是為了避著秦佑的眼色,在他們離開前,把一個戶外包遞到楚繹手上,並對他做了個嘴型,「以防萬一。」

  秦佑轉頭正好看見,伸手就要奪過去。

  楚繹如臨大敵地把包緊緊抱在懷裡,開玩笑,一個包都背不了,純看風景也沒有這樣的。

  儘管有專業指導,整個上午他們還是一無所獲。

  中午,驕陽似火,秦佑在山坡上一棵樹下坐下了。跟楚繹一塊兒嚼了些乾糧當午餐,秦佑一直很沉默。

  山坡底下,有一片空曠開闊的石灘,再往前,是一條小溪。

  秦佑眼光朝溪流的方向望過去,手裡拿著水壺抬頭猛灌了一口水。

  水順著下巴流進衣領他也渾然不覺似的,只是眉頭一直擰著。

  從來沒有見過秦佑這樣束手無策,楚繹坐在他側後方,這次終於沒控制住,伸手抱住秦佑的肩,把頭埋在他肩膀上,心裡頭更恨自己也無計可施。

  秦佑身子一頓,抬手覆上楚繹圈住他肩頭的手,低頭微微歎了口氣。

  他臉轉向楚繹,兩個人目光相觸,很快就膠著在一起。

  片刻,楚繹緩緩湊上前,親吻一下他的嘴角,就像是瞬間點燃引線似的,秦佑伸手按住楚繹的後腦,就保持著扭頭地姿勢狠狠地回吻過去。

  唇舌激烈交纏,隨即,還嫌不夠似的,秦佑把身子轉向楚繹,抬起另一隻手鉗住楚繹的下頜,強迫他長大嘴,有力的舌頭伸進楚繹嘴裡,發洩似的用力翻攪,肆無忌憚地掠奪他的呼吸。

  楚繹被他吻得渾身發熱,呼吸交融間,秦佑很快把他身體壓在了草地上。

  有著對彼此身體最親密記憶的兩個人只要稍有撩撥就極易擦槍走火,但秦佑終究還留有理智,沒真的在這荒郊野外跟楚繹來一發野戰。

  一個極其激烈的吻,最後停下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大喘不止。

  楚繹躺在草地,秦佑則伏他身上,兩個人好半天才把氣喘勻。

  等身體的反應消減下去,秦佑坐起來,楚繹則站起拍拍身上的草屑,「我走開一下。」

  知道他是找地兒方便,楚繹平時是多講究的人,秦佑突然覺得把他帶到這荒郊野外,就算什麼都沒讓他幹,其實還是委屈他了。

  但還是點點頭,「去吧。」

  等到楚繹離開,秦佑目光重新又回到面前的那片石灘。

  對講機裡傳來助理先生的聲音,他們對講了幾句,秦佑突然看見,遠處的石灘上,隱約有個佝僂的身影。

  雖然離了百米遠,但那佝僂枯瘦的身影,草帽下依稀花白的頭髮,分明就是個老頭。

  秦佑緩緩地站了起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人影,手裡的對講機湊到嘴邊,「我好像看見他了。」

  也正在此時,遠處的人似乎也發現了秦佑,

  那個人步子一頓,突然轉身就朝溪流的方向踉踉蹌蹌的逃竄而去。

  秦佑猛地拔腿追上去。

  老頭在前邊兒趔趔趄趄的逃,秦佑在後邊疾跑如風地追。

  眼見著秦佑越來越近,老人一腳踏進溪水裡。

  十幾米寬的一條小溪,對岸是一人高的土壟。

  老頭淌水往前走,像是要去對岸,這時溪水還清淺,水流還不急,秦佑越跑越近,看著溪水越來越渾濁,水流越來越急,轉瞬沒過老人的小腿。

  而老頭身子一歪,整個人晃了一下,腳步停住了。

  秦佑這時也已經跑到了溪邊,見老頭像是抬了一下腿,卻沒抬起來,嘴裡倒嘶一口氣,顯然是腳被什麼卡住了。

  這時候,一分鐘前還潺潺緩流的溪水已經變成了翻騰的濁浪,很快淹沒了老頭的膝蓋。

  老頭回頭看一眼水流的盡頭,睜大渾濁的雙眼,恍然地嘶吼出聲,「是山洪,救我,我什麼都知道!什麼都告訴你!」

  秦佑也順著他眼光望過去,溪水流到山沿盡頭,往下就是幾十米深的凹穀,名副其實的深淵。

  冒險救他,憑什麼?秦佑一向惜命,一個陌生人的死活他並不關心,但是,有個畫面從秦佑腦子裡閃過,母親臉色灰白地躺在地上,毫無聲息,身下是大灘鮮紅的血,幾乎染紅他的眼。

  看著絕望中還在大呼救命的老漢,這是他目前得知的最有力的線索。

  秦佑僅僅思考了幾秒鐘,趁著水流還沒湍急到可以把人沖走的程度,幾步跨過去,幫老人把腿從石縫裡□□,而後,扯著老人往岸邊去,把他推上岸。

  老人被他推到跌落在岸上,正在此時,秦佑只覺得腳下一滑,身體一個踉蹌,同時一個大浪打來,重心頓時傾斜,水流極大的力道推動他的身體摔了下去。

  只覺得夾著泥漿的洪水朝他洶湧席捲而來,鼻子和口腔全是充斥著濃重土腥味的水,身體被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往下游沖,一路上他手想扒住點什麼,但是水流太急也太猛,身體完全失去控制的那個瞬間,秦佑心裡頭才湧起一陣驚恐。

  楚繹跑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在他離開前還平靜和緩的溪流,渾濁的洪水現在已經像是沸騰咆哮的野獸。

  而那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在翻湧的洪水中顛簸,像個道具假人似的毫無抵抗之力地,被咆哮的山洪翻卷著朝著山沿斷壁的方向沖刷而去。

  楚繹一時肝膽俱碎,撕心裂肺地叫出聲來:「秦佑——」

  耳邊巨大的水流聲中,秦佑混亂惶然中似乎也隱約聽到這麼一聲,身體被水流衝撞夾裹著往下,胳膊撞到什時麼的候,他本能地用手攀過去。

  是伸出斷崖的一棵樹,他臂用力攀上來,終於抱住最後一線生機。

  而楚繹魂不附體地順著溪流岸邊跌跌撞撞到崖邊,臉色慘白,俊朗的面容淚痕遍佈,「秦佑。」

  秦佑整個人伏趴在樹杆,渾身已經濕透了。

  洪水猛衝激起的水花拍打在他的臉上,他連眼睛都睜不開,臉還是一刻不離地迎著楚繹的方向。

  楚繹這時候終於回過神,雙手哆嗦地放下背包,解開環扣,手忙腳亂地在裡邊翻找。

  充血的眼睛,目光朝著秦佑看過去,「你堅持一下,等等我,等等我……」

  說完,從包裡掏出捆成一團的繩索,俐落地解開。

  環住四周,岸邊有顆一人環抱粗的大樹,楚繹目光焦灼地看秦佑一眼,而後跑到大樹旁邊把繩索環實系牢。

  另一頭則打了個投擲結,朝著秦佑的方向拋擲過去,他慶倖早年曾和趙離夏在加拿大徒步旅行,很多野外救援方式他都還沒忘。

  楚繹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煎熬,繩子拋出去幾次,秦佑終於伸手接住了。

  楚繹大聲問:「能系嗎?」

  聲音湮滅震耳欲聾的水聲中,模糊得秦佑幾乎聽不清。但秦佑還是緊咬著牙關在翻騰的洪水中極力攀緊樹杆,極為艱難地姿勢,幾乎手口並用才把繩索在樹杆上系牢了。

  洪水越來越大,幾乎撲面而來,秦佑本來想著自己沿著兩顆樹間的索道攀爬過去。

  但動了下胳膊,剛才死死攀附的姿勢,肩背肌肉繃得太緊,這時候根本使不上力。

  與此同時,他看見楚繹從包裡掏出另一捆繩子正往腰上綁,當水流拍打的間隙,他看見楚繹把一個金屬環扣扣在腰間的時候,終於明白楚繹要做什麼。

  秦佑不顧一切地叫大吼,「你別過來!」

  但楚繹已經把自己的身體全然不顧地投入洪流裡,一聲猩紅的眼睛凝住他的方向他死死不放,目光那麼專注,裡頭全是生死不忌的執著。

  他看見楚繹的身體在呼嘯的洪水中翻騰顛簸,一瞬間,水把楚繹整個人都浸得濕透。

  水流的力度把一整頭牛沖下懸崖也絕不是問題,但楚繹的神色那樣執拗。

  不到十米的距離,楚繹順著繩索攀爬過來十分艱難,一直到到他跟前,楚繹整個人都浸在濁浪中,一手攀著繩,一手困難地把另一條繩索環在秦佑腰上環實。

  在洪水洶湧不息的拍打中,這個動作做了好多次才完成。

  而後,他們兩個人被綁在一起,手沿著繩索一路往岸邊攀。

  秦佑的手其實已經麻痹得使不上多少力氣了,兩個人得以前行的動力大多傾覆在楚繹那一雙胳膊一雙手上,秦佑甚至能看清繩索上沾染的血痕。

  轉頭就見上游賁湧的洪水似乎夾裹著什麼朝他們的方向迅速衝撞過來,秦佑看清是一根成人腰粗的樹樁。

  而楚繹也看見了,這時候他腿正對著樹樁洶洶而來的方向,楚繹頓時瞪大眼睛。

  幾乎是頃刻,秦佑用了全部力氣攀緊繩索,另一隻手帶著楚繹身子換了個方向。

  樹樁從他們身邊擦過去了。

  但即使是擦過,秦佑還是感覺到大腿一麻,隨即猛烈的疼痛席捲而來,他悶哼一聲死死咬住了牙關。

  楚繹看清了一切,眼圈更紅了,開口時聲音帶著絲哭音,「秦佑。」

  生死之劫,其他人趕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靠近岸邊。

  幾個保鏢大驚失色地把秦佑和楚繹拖上岸,濕透的兩個人都虛軟得渾身脫了力。

  秦佑被樹樁撞到的腿已經不能動了,他靠在樹下坐著,腿疼得鑽心,但目光卻越過旁邊噓長問短的幾個人,直直望向了楚繹。

  楚繹很快就爬起來,但腿軟得根本站不住,幸好助理先生一步湊上前攙住了他。

  即使被人扶著,走過去的步子依然蹣跚。

  他看著秦佑屋裡癱在地上的左腿,很快推開助理先生的手,跌跪在地上,抬起手,手掌戰慄得像是要放上去又沒敢,胳膊只好垂落到一邊。

  晦澀的目光切切向秦佑望去,而秦佑也與他對視著,漆黑的瞳仁如蒙濃霧一般的看不分明。

  片刻,秦佑呲問聲脫口而出:「值得嗎?!」

  楚繹嘴唇翕動幾下,沒發出聲音,只是身子朝前撲到秦佑身上抱住他的身體。

  秦佑咬緊牙關屏住呼吸才把翻湧的情緒給咽回去,他對楚繹看似給予很多,可是,全是舉手之勞。

  他明明知道楚繹想要什麼,可是,他從未為他放下什麼,也從沒為他衝破過自己。

  他到底有什麼,值得楚繹不惜性命。

  在這個劫後餘生的下午,秦佑第一次覺得他在楚繹不顧一切的純粹面前甚至有些抬不起頭。

  抬手按住楚繹的背,再開口時聲音沙啞而艱澀,「值得嗎?你怎麼這麼傻。」

  楚繹帶著絲淒切的嗚咽聲從他耳側幽幽傳來,「對不起……」

  山洪爆發,消息已經傳出去,一切後續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秦佑又在樹下坐著等,受傷的腿已經腫起來,褲子被保鏢拿剪刀給他剪了一截。

  助理先生在一邊說:「直升機二十分鐘後就到。」

  秦佑嗯了聲,側臉看著靠在一邊的楚繹,「這次我上山,只是來看看這裡適不適合建度假村,知道嗎?」

  楚繹點一下頭,「我明白。」

  這時候被救回一命的老頭走過來了,秦佑看他一眼,順手翻過楚繹手看了看,對保鏢說:「你帶他去處理一下傷口。」

  這明顯是話要談,當不方便他在場,楚繹這時候身子也有力氣了,於是站了起來,「好。」

  等他們倆消失在視線中,老頭在秦佑身側蹲下了。

  秦佑神色又恢復往常的冷峻,「你說的,最好對得起你這條命。」

  老頭打了個哆嗦,片刻才問:「被殺的,到底是你什麼人?」

  秦佑目光冷冷看向他,「是我母親。」

  老頭神色一滯,抬頭看一眼還待在旁邊的助理先生,抿唇不語。

  秦佑給了眼色,助理先生會意離開。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老頭思忖片刻,這才開口:「那個男人我沒看到正臉,只記得他肩後有個狗頭形的青黑色胎記。」

  伸手比劃一下,「約摸這麼大。」

  秦佑立刻問,「其他的呢?」

  老頭忙搖一下頭,「其他的我就沒注意了。」

  想不到自己這番波折,換來的線索居然如此微乎其微,秦佑眼神更冷了,「給你三分鐘,想清楚再答。」

  那視線中的威壓直叫人脊背發涼,這樣赤/裸裸的威脅,老頭立刻一臉駭然地說:「別,你們自己人你回去看看誰有胎記不就是了,我告訴你這些還不夠嗎?」

  秦佑瞳仁猛地一縮,「我們自家人?」

  老頭神色一滯,立刻閉緊嘴巴,把臉轉向一邊。

  秦佑伸手緊緊鉗住老頭的胳膊:「你說是我們自家人!?」

  老頭也不敢掙,好半天才硬著頭皮說:「不是你們自家人是誰,明明好端端一人,看著她的人非得給她吃藥吃成瘋子。那害她的,不也應該是你們自家人嗎?」

  第三十九章

  秦佑一把拽起老頭的衣領,把他拖到面前,血紅的雙眼,聲音淒厲得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什麼叫吃藥吃成瘋子,你說清楚。」

  動作牽動癱在地上的左腿,一時疼得錐心,但他除了緊咬住牙關,其他都顧不得了。

  老頭枯瘦的身子在他鉗制下瑟瑟發抖,「那一陣我到那棟小樓邊上采過藥,親眼看見看著她的人,把吃了發瘋的藥倒進維生素的瓶子裡。我學過幾年西醫,所以知道那藥是幹什麼的。」

  又哆哆嗦嗦地說:「後來有一天晚上,她逃出來過,從我那林子裡過還求我幫她,她好好人一個,哪裡是什麼瘋子,但是後來還是被看著她的幾個人追上了,

  人一追上她就把她按在地上灌藥,然後才捂著嘴把她拖回家。」

  秦佑死死撰住他衣領的手指,骨節緊繃到發白,震驚暴怒的恍惚中只覺得頭上朗朗晴天好像都在片片崩裂,轟然傾塌。

  一瞬間好像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但也只是片刻,他揪住老頭衣領的手拽得更用力了,充血的眼睛死鎖死住老頭驚慌失措的目光,聲音粗啞得幾乎難以辨識,「你要是有一句假話!……」

  老頭立刻豎起手掌,臉因為窒息而憋得通紅,「我要是有一個字的假話,就天打五雷轟。」

  秦佑的手緩緩松下,眼光也從老人身上慢慢移開,沒有焦點地望向前方熾烈陽光下被炙烤得白芒灼眼的石灘。

  墨黑的雙眼中濃雲翻湧,糾結了太多的情緒,盛怒,痛楚,悔恨,不可置信,或者還有些什麼,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當年,他父親車禍去世後,母親被送到雁回山療養,而被派去照顧她的人,全是秦老爺子的人,沒有一個,不是老爺子的死忠。

  而他自己也真是大意透頂也天真透頂,明明老爺子對他母親從來談不上喜歡,他居然,就真的相信,一個狠厲如狼而且慣於順昌逆亡的人,作為長輩應該不屑對付一個弱女子。

  楚繹跟著保鏢找了些淨水清洗手心的傷口,兩手簡單包紮。可能剛才在水裡還是肌體受損了,這會兒又走了幾步路,渾身上下肌肉後知後覺的酸痛起來。

  遠遠看見秦佑依然坐在樹下,老頭已經走了,他正跟助理先生說著些什麼。

  秦佑訥訥坐在原地,眼神中神采俱滅,只剩下一片灰敗的死寂。

  助理先生低頭蹲在一邊,秦佑看著百米之外楚繹一步三晃,步履蹣跚的身影,冷聲問:「老爺子什麼時候知道楚繹的?」

  助理先生神色一滯,半天才支吾著開口,「五……五月……中旬。」

  秦佑漆黑的瞳仁又是一縮,所以,五月二十那天的,老爺子根本不是進城會友,他極有可能就是沖著楚繹來的。

  腿邁開始疼得他呲牙裂嘴,但楚繹還是勉力朝著秦佑的方向走過去。

  他走得很吃力,秦佑也遠遠看著他,眼光中閃過一絲不忍,對助理開口時語氣卻冷冽如冰:「景程,我以為,你知道自己的位置。」

  景程頓時臉色蒼白,嘴唇張了張,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楚繹的事他其實只告訴過自己叔公,而他的叔公能稱得上是秦老爺子的親信。

  此時遠處傳來突突的嗡鳴聲,抬眼望去,直升機已經出現在他們視線可及的天空中。

  楚繹越走越近,秦佑甚至感覺到連他臉上疼痛中強作的笑意都能看清了,那樣明朗,那樣純粹,對所有蟄伏在暗處的危險都毫無所覺。

  秦佑受傷的腿骨頭刀刮般的疼,胸口更是一陣悶痛。

  他再次開口時,聲音非常陰戾,「所以,壽宴那天,我囑咐你楚繹睡相不好,讓你把瓷盤畫屏收起來的事,你也不是忙忘了。」

  助理先生臉暫態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很顯然是默認的姿態。

  事情其實也不是老爺子吩咐的,但會讓老爺子掛心的事,自然會有人替他出手,那天讓助理先生動手腳的是他叔公。

  秦佑當時從老爺子繼承家業是平穩過渡,這些年祖孫倆一直連聲同氣,所以他們跟前很多人的立場如今都很難說是單一對誰負責了。

  於是,助理先生依然覺得自己沒什麼大錯,但秦佑此時的眼神中的淩厲如同吹毛斷發的刀刃。

  他話立刻衝口而出,「秦佑,我會答應,不僅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楚繹好,你們要真這樣下去,老爺子不會拿你怎麼樣,但他能放過楚繹嗎?」

  秦佑眼神瞬間冷厲得讓人毛骨悚然,片刻,才開口,「給你三天,想清楚你以後該對誰負責。」

  助理先生不禁大驚,「秦佑,你要做什麼,是今天那個人對你說了什麼嗎?」

  秦佑清雋的薄唇緊抿成一條冰冷的線。

  此時楚繹已經走到他身前十米不到的位置,楚繹雖然連路都走得一瘸一跛,身上的衣服也已經在剛才救他時弄得髒亂不堪,整個人看起來非常狼狽,但四目

  相對,臉上的笑容從因為擔憂而晦澀雙眼中勉力暈出。

  平生第一次,秦佑清楚地嘗到痛楚、辛酸、無奈和憤恨交雜到底是什麼滋味。

  這到底是個多大的玩笑?

  在他以為他們之間只欠他一個承諾,並真的用他三十載人生從未有過的衝動以為他或許能給出這個承諾的時候,事實給了他響亮的一巴掌。

  現在的楚繹,當年的燕歡,兩者的處境,有什麼不同?

  那些人,對燕歡的手段是何等的卑劣何等的殘忍,他們甚至,已經對楚繹出過手了。

  他和楚繹之間欠的哪是他放下自己的一瞬間,秦佑知道楚繹有多奮不顧身。

  他們之間隔著的,分明是一條用血為代價,才能度越的鴻溝。

  這會兒,直升機已經落地,螺旋槳掀起的狂風隔了好遠還是刮在他們身上,巨大的轟鳴聲直直撞入耳膜。

  楚繹回頭看一眼,眼中摻雜著澀然的笑意立刻明亮起來,目光中還帶著些濕意,回頭大步朝秦佑踉蹌著跨過來,「他們來了。」

  秦佑餘光越過他正好看見從飛機上下來的人,突然不顧一切地開口,「別過來。」

  秦佑這一聲可謂聲色俱厲,在他身前離他兩步遠的位置,楚繹驀地停下了。

  楚繹清楚地看見秦佑墨黑的眼眸中一絲劫後餘生的欣喜也沒有。

  那目光黯淡、疲憊、甚至有些心力交瘁,事實上,從今天獲救後,秦佑就一直是這樣。

  身上的酸痛陣陣襲來,但楚繹卻極力讓自己站得更穩,只是,眼神朝秦佑望過去的時候唇角又浮出一絲自嘲的苦笑。

  望一下背後正狂奔而來的援救者,楚繹又佯裝釋然地笑了笑,伸手抓一下淩亂的頭髮:「我忘了他們有擔架,想扶你過去來著。」

  很快,眼光轉到一邊,眼底的笑意逐漸暗下。

  他知道,有時候太盲目的付出會讓人覺得負擔。

  可秦佑生死一線,他當時只能遵從本心,沒有其他選擇。

  他一直內疚自己讓秦佑傷了腿。可是,那一幕可能讓秦佑覺得難以承載——秦佑愛惜他,有些東西又不能給他,於是也不想虧欠他,所以秦佑一直問他值不值得。

  所以才會這麼直接地拒絕他,這對秦佑來說還是第一次。

  這一瞬間,楚繹好像聽到了有什麼碎裂的聲音,他那份與理智對峙已久的希望就在這個下午破滅了。

  他眼裡片刻間閃過的類似受傷的情緒,讓秦佑心頭猛地一緊。

  秦佑坐直身子,想要說些什麼,可是順著餘光看過去,老爺子已經在旁人的攙扶下,朝著他們的方向,走過來了。

  跟著直升機來的醫護人員基本能推斷秦佑左腿骨折。

  秦老爺子在一邊噓長問短,秦佑這會兒格外寡言,躺在擔架上一言不發。

  見他不想說話,秦老爺子轉身笑瞇瞇地望著坐在一邊的楚繹,和藹地說:「小楚啊,秦佑這次多虧有你,這救命的恩情老爺子我記著了,今後但凡有用得著的地方,可千萬別不跟我開口。」

  楚繹笑容發澀地回答:「您別客氣,就算是路人有難也不能束手旁觀,我……應該的……」

  秦佑本來反手擋著前額遮住眼睛,這會兒,目光從指縫的間隙朝著秦老爺子望去。

  他清楚地看見,老人笑意滿盈的眼裡倏忽間閃過一絲寒光。

  秦佑的確是骨折,楚繹除了掌心的擦傷外,身上還有多處軟組織損傷,兩個人都被直接送到醫院。

  他們住的不是同一間病房,本來楚繹覺得自己身上的傷,回去慢慢修養就好了,但秦老爺子一再囑咐,讓他養好身子再回去,話說得太客氣,他終究沒好意思當時就走。

  當晚,楚繹去看過秦佑一次,在來往探病者都離開之後。

  保鏢和家裡的護士在外間守著,告訴他,秦佑打完止疼針已經睡了。

  楚繹只得折返。

  趙家叔侄倆是第二天過來的,正是上午,楚繹剛做完理療不久。

  趙臻說完幾句話就走了,趙離夏單獨留了下來。

  楚繹仰靠在床上,趙離夏絲毫不把自己當外人似的,打開壁櫃自己拿了瓶水。

  在楚繹床側坐下,他上下打量楚繹一陣,「你膽可真大,那麼急的山洪就那樣跳下去,啊?」

  楚繹不太有跟他鬥嘴的興致,正準備放下枕頭裝睡,突然聽見趙離夏說:「楚繹,你放過自己吧。」

  楚繹手裡的動作登時頓住了,轉身認真看了趙離夏一會兒,很淡地笑下,「讓我放過自己,這句話你不是第一次說,我想知道你到底什麼意思。」

  趙離夏本來胳膊搭著靠背一副吊兒郎當的樣,聽完這話,笑突然收住。

  他傾身向前,手肘撐在膝蓋,幽深的雙眸注意楚繹許久,才肅然地開口,「楚繹,十九歲那年的暑假我們在洛磯山脈,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我都看見了。」

  楚繹垂下眼睛,緩慢地點幾下頭,「我猜到了。」

  所謂往事如煙,當年竹馬背叛他跟另一個女孩在一起,楚繹本來以為他們會長久的,但第二年夏天,竹馬打聽他又到了加拿大,一路跟著去了。

  被前任求複合這種事,楚繹不知道別人是什麼態度,但他那時是表面一團和氣,哄著竹馬跟他和趙離夏一起去洛磯山脈徒步旅行。

  趙離夏說的那個晚上,又是他哄著竹馬出去見面,然後自己用麻袋套住竹馬的頭把人狠狠打了一頓。

  被打傷的男孩在小鎮暗巷裡躺了一整夜,到現在可能都不知道動手的是他。

  趙離夏眼神幽遠地望向窗外,他似乎還記得當時尾隨而至時,楚繹把人往死裡打時他的震驚。

  楚繹分明是那麼和煦的一個人,那一個晚上,就讓他把所有對楚繹的心思全都打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因愛成仇到這種程度的人,楚繹太狠。

  想不到楚繹會這麼直接地承認,他再次艱澀地開口,「把裴成淵關進倉庫的人……」

  「也是我,」楚繹很快地回答。

  楚繹笑容一絲陰霾也沒有,眼神猶如往常一般清澈如水,「但我沒覺得有錯,做錯事就應該付出代價。」

  趙離夏說:「你從來,不成眷侶即成仇。」

  目光灼灼看向楚繹,「可是你想過秦佑是什麼人嗎?他不是你的初戀,也不是裴成淵,要是有一天你跟他不歡而散,按你的性子跟他糾纏討公道會把自己的命搭進去的。」

  楚繹沒當一回事似的,臉轉到一邊,呵地笑了聲。

  趙離夏又問:「平心說,你跟秦佑到現在像是也還沒成,你怨過他嗎?」

  楚繹很快點一下頭,「怨過。」

  他的態度,今天是一反常態的全無掩飾的坦誠。

  是啊,他心裡也怨過秦佑,把他寵得忘乎所以,可是,不肯給他開始,也不肯給他經過。

  這份隱藏在他心裡狹小罅隙的陰暗心思,一直被他對秦佑的感激和眷念覆蓋著,但存在就是存在,他不能說沒有。

  就是那天在洶湧的洪流間,一個可怕的念頭也曾從他腦子裡閃過,要不他就這樣跟秦佑一起死吧,一起擁抱著死亡,從此以後那些阻礙他的凡塵俗世再也不能成為他和秦佑在一起的阻礙了。

  多可怕是不是,根本不應該是一個正常人的想法。

  楚繹笑了笑,眼淚逐漸暈出眼角。

  他的笑容一如往常般陽光,但眼裡的水光迅速模糊了視線。

  他鄭重地開口:「趙離夏,你記住!……」

  楚繹要緊牙關,伸手撫了下額頭,手臂很快又垂落下來。

  「我放開秦佑,不是因為我怕死怕糾纏,只是,他給我的太多,他沒想過回報,我不能仗著他縱容,就只顧自己一直讓他為難一直給他添堵。」

  趙離夏愕然地張開嘴,「你……」

  楚繹笑著,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神色就像是塵埃落定後清寂的悲涼。

  他說:「秦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種人,我們不在一起只是因為,我們都懂珍惜,而已!」

  趙離夏離開時有些茫然無措,楚繹在病房裡又坐了片刻,等所有洶湧的情緒低伏下去,才起床,走出門,步子堅定而緩慢地走到了秦佑的那一間。

  這是個套間,外間這會兒沒人,楚繹輕輕走進去。

  往前走幾步,聽見裡邊說話的聲音,他才明白外邊為什麼沒人看著,秦老爺子在裡頭,正跟秦佑說著什麼。

  他聽見秦老爺子蒼老的聲音歎了口氣,「唉!楚繹那孩子挺好,我看你挺喜歡他,其實,等你結婚了,一直讓他跟著你也不是什麼大事。男人嘛,左右是不能有名分的,咱們不薄待他就成,畢竟,他也算你的救命恩人。」

  楚繹定定站在原地,腳像是生了根。

  很快,他聽見秦佑異常堅決的聲音沉沉傳來,「您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楚繹緩慢地抬起胳膊,捂住嘴,肩膀在極力抑制中依然微微抖動著。

  謝謝你,從開始到結束,一刻都不曾輕忽我。

  第四十章

  真到這個時候,楚繹才知道秦佑這種人,連受傷倒下也不會真的清淨。

  連著兩天,來秦佑病房的人一直絡繹不絕,有人是探望,有人是帶著重要公務等他親自批示,看得出秦老爺子很緊張秦佑這個唯一的孫子,一天大部分時間,他都會親自陪在這裡。

  楚繹臉單獨跟秦佑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第三天上午聽說秦佑可以下床了,他連忙穿好鞋走出去。

  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到秦佑熟悉低沉的聲音,似乎在和什麼人交談。

  病房外邊的廊臺上只有他一個人,楚繹在房間外邊,斜斜透過窗子,視線朝裡邊望過去。

  他看見套房外間的小房間,離里間病房門不遠的位置,秦佑穿著病號服坐在輪椅上,左腿打了石膏。

  而一邊的沙發上坐著來探病的人,一對中年男女,他們之間是個年輕的女孩。

  女孩穿著一身合體的連身裙,妝容精緻,長相明豔,看起來楚楚動人。

  秦佑神色還是如往常一般沉肅冷硬,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目光所落之處和停留的時間維持了基本的教養和客套,甚至沒有一秒單獨停駐在女孩身上。

  但他說話時,女孩的白皙的臉頰還是紅暈浮出。

  秦老爺子背對著楚繹,楚繹看不見他的臉,但從背影的姿勢和依稀傳來的說話聲,能判斷出他話題似乎一直在女孩和秦佑之間繞來繞去,楚繹甚至能想到他說話時的笑容有多意味深長。

  這其實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探病場面,別說表現,秦佑眼角眉梢神色中任何一個細節都尋不見一絲曖昧,至多,是旁人有心。

  可是,就算早有決定,楚繹胸口還是一陣猛烈的刺痛,這一刻,他清楚的知道,這樣的畫面才是秦佑一直以來應該有的人生。

  這才是正途,對很多人來說都是,而他,只是秦佑晃神時走茬的一段路而已。

  正在此時,秦佑目光掃過窗外,掠向他的方向,眼神突然頓住了。

  楚繹就這樣站著沒動,兩束目光在空中的安靜的對視。

  只是頃刻的翻湧,秦佑的眼神迅速平靜下來,而後,濃黑的眼眸就像寧和黑夜中浪靜風寂的海面。

  楚繹覺得自己像是那片海中泅行已久,再平靜的海面下都蟄伏危險,可是,他一直只覺得那片海水暖洋洋的。

  就像是,能承載他整個萍蹤靡定的人生。

  靜默中的四目交纏也只是幾秒,很快,楚繹唇角緩緩揚起一個艱澀的弧度。

  他看見秦佑眉頭微微一跳,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不忍。

  在秦佑整個人於他視線中變得模糊之前,楚繹把眼光轉開了。

  他在那片海中泅行已久,現在,已經到了上岸的時候。

  燕秋鴻就是在楚繹回房後幾分鐘之內來的。

  楚繹正抱膝坐在床上發愣,看見燕秋鴻時倉促地抬手重重地搓了把臉,身子一動,腿立刻伸到床下。

  「哎?」燕秋鴻連忙上前伸手攔住他,笑著說:「別起來,該怎麼樣就怎麼樣,讓你一個傷患招呼我,我心裡頭反而不自在了。」

  但楚繹還是堅持起身了。

  兩個人坐在窗邊的沙發上聊了幾句,一直沒有扯入正題。

  看這情況,楚繹就猜燕秋鴻可能是在他這兒,等秦佑的客人離開。

  誰知沉默一會兒,燕秋鴻說,「楚繹,我打算出來自己開工作室單幹了,工作室地址都選好了,就在帝都,你要跟我一塊兒去嗎?我能保證給你的任何資源都比你現在公司的好。」

  楚繹猛地一愣,好半天才開口接話,「我跟公司的合約沒到期,再說,嫻姐一直很照顧我。」

  燕秋鴻笑了笑,「坦白說,劉安嫻這個金牌經紀人我也想一塊兒挖過去,合約沒到期,給他們違約金就是了,我給多少,最後你都給我賺回來,我也不吃虧,是不是啊?

  楚繹沒說話,良久才擠出一個晦澀的笑。

  這一年的夏天就在悄然無聲之中到來,楚繹關掉病房的空調,把襯衣穿在身上覺得熱的時候才回過神,已經是六月中了。

  他去秦佑病房時,秦佑和秦老太爺都在,楚繹笑著跟他們打了個招呼,淺聊幾句,然後對秦老爺子說,「外邊兒天不錯,要不我推秦叔下去透透氣吧?」

  秦老爺子眼睛一瞇,但很快意識到什麼,立刻就笑顏逐開。

  他上下打量楚繹一陣,問,「你自己身體恢復了嗎?」

  秦佑沒說話,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向著楚繹望過去,秦叔,這樣簡單的兩個字,可是好像就在楚繹出口的一瞬間,把所有東西都退回原點。

  楚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他了。

  這天陽光晴好,醫院的後花園非常安靜,花園靠著寂靜空山,耳邊間隙傳來幾聲鳥鳴。

  秦佑坐在輪椅上,楚繹推著他在花園草坪間的小徑上走,路邊茂名蒼翠的綠葉叢中薔薇灼灼盛放。

  楚繹眼神掃過去,可能美好的東西都一樣,盛開時越是妍麗,零落成泥時才愈加悲愴。

  他垂下眼簾,片刻後又抬起來,深吸一口氣,「又是初夏了。去年初夏,你在做些什麼?」

  秦佑胳膊搭在扶手,略側一下頭,他想要完整詳盡地回答楚繹這句話。

  可是腦子裡轉了一圈,竟然發現他任何一件突出的有代表性的事件都回憶不起來。

  不是去年初夏,而是他自母親去世後到再次遇到楚繹之前的將近二十載光陰間,他的人生一直是同一個模式。

  為家族責任奔波忙碌,靜下來時孤身一人,也是真的享受那種孤高的安靜。

  輾轉反復,寒來暑往。

  可是,楚繹出現就像是突然攪動這潭平靜的池水,而後激起洶湧的波浪和漾出久久難平的漣漪。

  這些從未有過的滋味,一切都讓他猝不及防,但他竟然也適應的那樣快,甚至,從來沒有過一絲半點的抵抗或者不喜歡。

  秦佑心裡澀然難當,很多話都卡在喉頭,於是,他聲音艱澀地把這個問題扔回給楚繹:「你呢?」

  楚繹本就晦澀的眼光又是一暗,去年夏天,那個時候他好像剛通過《絕代風華》的選角。

  那時候,他還跟裴成淵在一起。

  不是遇上對的人,就不會知道自己以前錯得多麼離譜。

  他遇上秦佑,用盡了畢生的運氣,偶然相逢,交會只是水點浮萍般的短暫,可是,遇見他,他之前所有的苦難都值得。

  楚繹腳步停住,眼神一下黯淡到底,他突然停駐,秦佑肩膀微微一顫。

  片刻間,楚繹走到秦佑身前,而後,在他膝前緩慢地蹲了下來,伸手,握住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

  楚繹仰著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切切望著他,眼圈很快就暈出薄薄的紅。

  沉默中,他們似乎對視了很久,久到似乎要把這眼前一瞬變成亙古綿長,就像是要在這默然不語的視線交會中,韶華白頭,一起走完這一生。

  「秦叔……我,要走了……」楚繹終於還是把話說出口。

  楚繹壓低的聲音有些虛浮的沙啞,就像是,很艱難,才說完這短短的一句。

  這一瞬間,秦佑覺得好像有什麼咬住他的心臟,不停地撕扯、撕扯。

  明明也是他希望促成的事,可是,這一刻真的來臨時,他才知道自己需要承載的是多麼強烈的疼痛負荷。

  秦佑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壓制住心底翻騰的湧動。

  話出口時,聲音比楚繹的更加嘶啞:

  「你……去哪?」

  你能,去哪?

  本來就是個身如飄萍的人……

  他通過燕秋鴻的安排,楚繹拒絕得那麼委婉,但又那麼堅定。

  楚繹垂下眼眸,許久才抬起來,顫動的唇角強扯出一個看似明亮的笑,「我要,搬回去自己家了。」

  眼神閃爍幾下轉向一邊,微紅的雙眼中泛出水光,「然後,幾天後就要去橫店拍戲,這一去就是幾個月,接下去就更忙,總之,按排程,我一直到明年,就算回來也只是落個腳。」

  多合情合理的理由,是不是。他這樣合情合情地離開,秦佑是不是會少些內疚?

  楚繹低下頭時,眼光掃過秦佑小腿上石膏的白色,這一瞬間他覺得他所有的隱忍都險些崩潰坍塌。

  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守在秦佑身邊,親手照顧他不良於行的日子,親眼見著,桂子飄香時,他傷口癒合。

  他多希望,能陪他朝朝暮暮,四季更迭,轉眼數十年光陰一晃而過,一直到牙齒松落,青絲覆雪。

  楚繹把頭埋在秦佑膝間,肩膀在極力壓抑中仍隱隱聳動。

  秦佑手用力扣住扶手,緊抿住唇,死死咬住牙關才翻湧到喉頭的情緒強壓下去。

  很久之後,秦佑想到這天,只記得陽光熾烈,路邊綠葉從中盛放的薔薇,那顏色,灼得刺眼。

  他出院的那天,助理先把他送回市區的別墅。

  正是個週末的中午,門推開的時候,他似乎還覺得,裡邊仍然會有人跳出來,帶著從澈亮眼底深處漾出的欣然笑意,叫他秦叔。

  秦佑拄著拐杖,腳步將要碰到樓梯臺階,沉聲開口,「我自己上去。」

  艱難地爬到二樓,走過走廊,推開那個房間的門,他才能相信楚繹是真的走了。

  房間裡收拾得很乾淨,乾淨得,就和楚繹幾個月之前住進來前一樣。

  就像他沒來過一樣。

  突然電視牆的方向哢擦一聲,秦佑驀地轉過頭,他看見,衣帽間的門開了。

  也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他以為楚繹還會從裡面走出來,穿著他精心搭配好的新衣,用那種略微睜大眼睛卻緊抿著唇的含蓄矜持的笑,默不作聲地期待他的讚揚。

  秦佑在原地站了很久,可是房間裡空蕩蕩的,寂靜得再沒有其他聲音。

  就像楚繹沒來過。

  可是,又像他從來沒離開。

  就像,下一秒,不知道從哪一個角落,他就要跳出來。

  秦佑幾乎落荒而逃,助理把他攙上車。

  一直到車開出別墅區的大門,他才能稍微平靜地開口:「這房子,讓人收拾收拾,傢俱都蓋起來。」

  助理先生一時愕然,這就是說秦佑要把這裡封起來,至少,很長時間都不會自己住了。

  作為最直接的旁觀者,助理先生當然知道是為了什麼,對於秦佑和楚繹的事,這是他第一次懷疑自己做錯了。

  透過後視鏡,他看見秦佑的眼神落寞得像是沒有一絲生氣,平生第一次,他從秦佑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想到什麼,他說:「要不,你去送送他吧。」瞟一眼時間,「現在去機場還來得及。」

  秦佑唇角的線條仍然那麼冷硬,「不用。」

  然後,他說了一個位址。

  這是秦佑最靠近機場的一棟別墅。

  秦佑到家後,把自己關在書房,就一直沒再出來。

  一直到夜色沉沉,裡邊聽不到任何響動,助理不放心,敲了下門,「秦佑。」

  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回音。

  他小心地擰開門鎖,推開門,房間裡晦暗一片,沒開燈。

  而秦佑就坐在大片的落地窗前,一隻胳膊手肘撐著輪椅扶手,另一隻手搭在腿上。

  助理走到他身邊,他也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像尊石像似的一動沒動。

  只是眼神透過窗子玻璃怔怔望著遠方黛藍天幕。

  遼闊幽遠的夜空,有閃爍的星點光芒徐徐升起,而後,消失在更高更深沉的夜色中。

  助理先生又走近了些。

  目光再次回到秦佑身上時,他嚇了一跳。

  就著窗外的微光,他看見,秦佑那張常年冰封的側臉,有一道水痕,清晰可見。

  第四十一章

  2014年12月31日,新年將至,錦園。

  幾個小時後新歲即至,會所奢華富麗的房間被燈光和鮮花裝點得較往常更加流光溢彩。

  而與這份華貴逸然不符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禿頭男人狼狽地倒在地上。

  他手被秦佑的保鏢擒在身後動彈不得,眼神惶惶不安地向上座望去,「秦先生,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我要見老太爺。」

  房間裡寂靜得有些肅殺,盡頭的沙發上,秦佑手肘擱在寬大的扶手,另一隻手搭在交疊的長腿上,坐著沒動。

  但漆黑深沉的眼眸就像是數九隆冬寒峭冷凝的深潭,眼神冰冷無波無紋,但隨之而來的沉重壓迫感幾乎讓人窒息。

  見他薄唇緊抿成一條沒有溫度的線,很顯然是不屑親自與這等嘍囉對峙。

  助理先生低頭看著禿頭男人,笑了下,「事情還不夠清楚嗎?你犯了事,就得付出代價,指望老太爺護你一輩子嗎?」

  說著,眼光又朝秦佑瞟去,秦佑還是那樣的姿態巋然不動地坐著,穿著一身藏藍色暗紋毛呢西裝。

  他整個人,氣場強大依然一如往常,但從俊逸無儔的臉龐到被挺括的西裝包裹的身體,每一筆線條都比以前更加俐落冷硬。

  全然不像是血肉之軀特有的柔和有溫度的線條,強勢漠然得死氣沉沉,自楚繹離開後,他就一直是這樣了。

  好像那一場分別,終於帶走他身上本就不多的最後一絲人情味和煙火氣。

  當然,出手也狠厲得更加沒有顧忌,助理望著腳下的男人,這個人跟了老太爺幾十年。

  當年燕歡被送到雁回山修養那段時日,男人正在老爺子身邊專處理那些不太能攤到檯面上的事,不過他現在,已經金盆洗手,回家安生守著老婆孩子過日子有些年頭了。

  這半年來,助理自己也多少猜到燕歡當年罹難多少和老爺子有關。秦佑骨折癒合後,動手的時候,本來以為他會直接把這人往死裡整,誰知,秦佑只是暗中扯出男人做過的一兩件見不得光的事。

  等禿頭男人被麻煩找在身,自保無力的時候,又斷絕了他跟老爺子見面求救的一切可能。

  於是男人只能另闢蹊徑到處托人力求跟老爺子說上話,這一牽扯,就把老爺子實質上的一批親信全都暴露在秦佑的視線中。

  助理先生這才明白秦佑這是拿人做餌,把這群仍然只看老太爺眼色行事的人全扯出來慢慢收拾。

  秦佑竟然是想,架空老爺子。

  現在餌已經物盡其用,到了最後收拾他的時候。

  顯然,禿頭男人一聽助理先生的話,聯想到這幾個月以來發生的事,也立刻明白了這點。

  臉色頓時慘白,目光看向秦佑,「秦先生,原來,一直都是你……,為什麼?……」

  秦佑濃黑的眼眸微微動了下,眼神掃過來時越發冷厲陰沉。

  助理先生會意,立刻屈膝蹲下身,拍一下禿頂男人的肩,「譚伯,凡事有因有果,作惡總有報應,秦先生讓你去自首也是給你指條明路,明明自己就能擔下的果,牽扯到妻小就不好了,你說是吧?」

  「你犯的事也夠不上死,最多也就是終身監/禁,裡邊日子要是難熬,那件事,韓先生跟你是同謀,讓他陪著你一塊兒進去作伴,皆大歡喜,我看這事兒年前就辦了吧。」

  助理口中的韓先生就是當時替禿頂男人飛老爺子通風報信那個,這次秦佑要拿他殺雞儆猴。

  禿頂男人臉上血色盡失,眼珠子一轉,又抬頭看一眼上座。

  秦佑坐在那,一直未發一言,但渾身散發帶著凜凜殺意和好似已經掌控全域並且絲毫不容置喙的威壓之氣,無一不是在宣告他大限將至。

  明白自己再無力轉圜,禿頂男人身子癱倒在地上,好半天從嘴裡擠出一句話:「好,我答應你,拉著韓總一塊兒進去,但是……秦先生,……你要保證放過我家裡人。」

  這時候,秦佑慢悠悠地起身,邁開長腿,緩步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

  視線中,秦佑鋥亮的皮鞋越來越近,男人出了一背的冷汗。

  秦佑步子一直踱到他面前,目光定定鎖住他,對著助理先生的方向攤開手掌。

  助理一愣,片刻才反應過來,從上衣口袋抽出鋼筆,穩穩放在秦佑掌心。

  秦佑抽開筆蓋扔到一邊,然後,屈膝在男人面前蹲了下來。

  男人渾身瑟瑟發抖,秦佑古井無波的雙眼,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就像是看著一隻死物。

  他還沒能做出反應,秦佑腳尖微抬,踩住他按在地上的手。

  男人意識到什麼,剛想掙扎但身後的幾個男人把他死死按住讓他動彈不得。

  這時候,秦佑終於啟唇說出他進屋後的第一句話,「當初,是用這只手,給她灌藥?」

  秦佑的聲音非常沉,幽幽傳來像是催命之音,男人頓時瞪大眼睛。

  但話音剛落,秦佑手裡的鋼筆,筆尖朝著他的手背猛地紮下去,一陣錐心刺骨的疼痛,頃刻間鮮血四濺,男人頓時慘叫出聲。

  男人蜷在地上捂著受傷的手渾身痙攣痛呼不止。

  秦佑站了起來,平靜無波的眼神漠然地望向他,抬手優雅地拂了下西裝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而後,從助理手上接過手帕,慢條斯理地把沾血的手指擦淨。

  沾汙的手帕扔到地上,秦佑沒再看他一眼,轉頭就朝著門外走了。

  助理連忙拎著大衣跟上,錦園會所門外,霓虹閃爍,紙醉金迷。

  秦佑已經穿好的大衣,高大挺拔的男人在幾個保鏢的擁簇下,大步流星地走出會所大門。

  正值隆冬,夜幕下寒風呼嘯。

  保鏢給他打開車門,秦佑一腳邁上車,車子很快消失在濃黑夜色中。

  普吉島,芭東海灘,陽光媚明。

  導演一聲過,楚繹笑著比了個ok的手勢,趕緊走都一邊。

  旁人都短衣短褲的打扮,只有他穿著長褲,身上輕薄的白襯衣全都濕了,半透不透地黏在身上。

  他是兩天前到這裡的,目前在拍的是一位歌壇當紅天后的新曲mv。

  這半年以來,就像他離開前跟秦佑描述的一樣,他的工作非常忙碌,幾乎沒時間到S城落腳。

  這半年發生了很多事,《不夜之城》已經播出,就像燕秋鴻描述的一樣,這部電視劇與其說有主角一二三,倒不如說是個都市人物群像。

  而且就跟燕秋鴻所有舊作一樣,這部電視劇依然好評如潮,拜他扮演的角色所賜,楚繹現在也算的上是圈裡炙手可熱的當紅小生了。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可能,人生的無奈不外如是。

  濕衣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非常不舒服,楚繹用手拉起前襟兜了幾下。

  環視一周,他助理小馮正擰著裝衣服的袋子,另一隻手拿著水杯朝著他的方向大步跑過來。

  當時從S城離開到橫店去拍戲,以前的助理小王離職,這位新助理就是那時候頂缺進來的,只為楚繹一個人服務,特別在他大紅大紫之後,基本成了他的私人助理。

  當時,楚繹剛從S城離開,整個人狀態非常不好,根本很難適應跟著他的人是新面孔,因此,也跟經紀人就此時磋商過。

  那時候,剛好經紀人也在橫店,楚繹找上門跟她說完自己的意見,經紀人倒是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嚇了一跳似的,上下打量他一陣:「你狀態不好,是不是哪不舒服?」

  楚繹當然沒生病,只是那種好像是身體的某個部分生生被扯離的感覺,心傷最直接地呈現成了真實的生理反應。

  整整一個星期,他都處在那種像是胸腔被掏空的負壓中。

  虛軟的無力感讓他說每一句話都異常吃力,就算是用力說出來,聲音還是虛浮得像是飄出來似的。

  整一個氣若遊絲,也難怪他經紀人會驚詫成那樣。

  楚繹抬起垂下的眼皮,思緒從半年前拉回來,海灘上陽光依然燦爛。

  眼見著小馮拿著東西都快跑到他面前了,楚繹站在原地沒動,默默地看著他。

  這個時候,攝製組一個女模正好從他們之間走過去。

  女模特挺著36e一路走得搖曳生姿,小馮眼神立刻黏在她身上。

  楚繹看見他腳下有個道具箱放在那,想要開口已經來不及了。

  小馮眼光一路朝著36致敬,腳下一絆。

  楚繹:「……」

  忍不住抬手扶住額頭。

  後來,真相處下來就習慣了,這孩子其實還挺不錯。

  只是,對大胸矢志不渝的熱愛簡直是他人生的最大硬傷。

  小馮被絆一下,倒也沒摔著,身子往前猛地一個踉蹌,很快伸手撐著地面一個俐落的旋身,腳再落在地上就穩穩站著了。

  所以,這是他另外一個長處,助理還能兼當保鏢,他身手挺好。

  饒是如此,換完衣服,在海灘上休息時,楚繹還是說了他兩句,「你知道嗎?對女性表現適度的關注是讚賞,但過分了,就會顯得不尊重人。」

  小馮爽朗地笑了聲,「楚繹哥,大老爺們喜歡什麼就得表達出來。我就喜歡她,掏心掏肺的喜歡。」

  楚繹心想你喜歡的至多也只是一個性徵而已,還真精確不到人。

  不過倒也沒把話說出來。

  誰知小馮又笑一聲,「這種心思楚繹哥你肯定不明白,這麼久,還沒見你對誰特別留心過。你別怪我多嘴,你才二十多歲的人,怎麼日子過得像是老人家似的,一點也不熱愛生活。」

  海灘上的其他人的說話和嬉笑似乎頃刻消隱,楚繹耳邊頓時只剩下嘩啦的海浪聲。

  躺在沙灘椅上,抬手遮住眼睛。

  片刻,一句話從他嘴裡飄出來,「我有喜歡的人。」

  像是說給別人聽,又像是只說給自己。

  正因為跟那樣的人相逢過,又在錯失中絕望,他才會像現在這樣覺得人生漫長,今後的幾十年好像再沒有什麼值得他希冀和憧憬。

  小馮一聽立刻激動了,壓低聲音問:「是誰?我認識嗎?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楚繹從短暫的低潮中回過神,剛才捂住眼的手垂落在身側。

  眼神幽遠地望向湛藍的天空,「他啊,有一雙大長腿,人也長得好看,天生麗質。」

  「那個性呢?」

  楚繹眼底笑意越發溫柔,「他不喜歡搭理人,只對我不一樣。他很強大,強大得,讓人心疼。」

  他是他到不了的遠方,又是他回不去的故鄉。

  半年前,發生在那個城市,他和他之間的事,好像歷歷如昨,又好像已經隔了一輩子。

  以為回不去故鄉的楚繹,這天晚上就接到從故鄉打來的電話。

  打電話的人讓楚繹有些意外,不過也不是秦佑,而是他媽媽。

  電話接通,他聽見女人的聲音生硬地傳來:「快到春節了,你今年回來過年嗎?」

  楚繹頓時覺得日頭打西邊出來了,從來不願意多看他一眼的人,今年居然主動叫他回家過年?

  這才元旦剛過,更別說,上次的事,他們根本已經算是撕破臉了。

  於是楚繹連嘲諷她的興致都沒有,斷然決然地說:「我除夕還有通告,沒時間過什麼春節。」

  女人一聽立刻急了,「那你什麼時候有空回來一趟,你弟弟病了,病得很重,家裡最近不怎麼好。」

  楚繹笑聲,「你們家不好跟我有半毛錢關係嗎?你要真覺得有關係,要多少錢,直說吧。」

  女人頓時怒不可遏道:「你是我生的,怎麼就跟你沒關係了,你們楚家的男人全都不知廉恥,沒一個好東西。」

  這怨氣沖他來,但沖著正主兒好像又不是他,楚繹一聽就樂了,呵呵笑著問:「不是,你說說,我那個好後爸最近做了什麼不知廉恥的事?」

  電話裡沉默片刻,而後傳來女人怒極後還夾著絲哭音的聲音:「他在外邊養了個小的,孩子都生了,還不知道從哪惹了一身髒病。」

  楚繹都要笑出聲了,這還真是明晃晃的老天繞過誰系列。

  但還不等他幸災樂禍幾句,女人哭得更傷心了,「我求求你了,楚繹,你抽空回來吧,你弟弟肝除了問題,病得快不行了。」

  楚繹乾脆沒理她,抬手就把電話給按斷。

  但這次返程終究沒由得他選擇,因為就在當晚,經紀人也來了電話。

  經紀人喜不自勝地告訴他,「楚繹,你拍完mv就趕快回S城,你知道嗎?今年金鳳獎,最佳男配角,你果然有提名。」

  第四十二章

  東郊,秦家本宅。

  一輛黑色的轎車,穩穩地駛進院中的小路,冬日,花草凋敝,院中景致別有一翻蕭索。

  車在樓前停下,司機下車打開後坐車門,一條長腿從車裡邁出,秦佑不緊不慢地跨了出來,西裝外邊套著一件挺括的灰呢大衣,更顯得他高大挺拔,凜肅不可冒犯。

  剛走到門廊前,助理先生出門迎上前來,湊到他些許,低聲說:「來了不少人,就在裡邊兒。」

  說著小心地看一眼秦佑的臉色。

  今天是秦佑的生日,不過秦佑本人一向不愛熱鬧,生日宴是老太爺辦的,如今祖孫兩人關係有些微妙,就裡邊的情形,他不知道秦佑待會兒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秦佑腳步頓住,但就像屋裡發生什麼事完全不值一提似的,眼光看向助理先生,「有收穫嗎?」

  助理先生搖一下頭,「還是毫無頭緒,強叔身上也沒有。」

  秦佑要找的是一個肩後有狗頭胎記的男人,可是,當年替老爺子私下辦事的人,幾個月來他們用各種手段都查遍了,硬是沒發現哪位元有這個特徵。

  秦佑眉頭微蹙,顯然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助理先生本來想說,老爺子苛待燕歡是真,但不排除還有另一種可能,殺燕歡的真凶未必是老爺子的人。

  可看看秦佑的臉色,又想到屋子裡頭還有下馬威等著他們,終究沒把話說出口。

  他們走進門,大廳裡賓客濟濟一堂,全是親緣關係不遠的本家親戚。

  秦老爺子坐在上座,和跟前坐著的一個年輕人笑瞇瞇地聊著。

  助理先生下意識地看一眼秦佑,這個年輕人是老太爺堂弟家的孫子,在本家三代中算是有野心也有本事的。

  老爺子最近跟這位侄孫走得很近,今天還特地把人叫到跟前坐著,當著在場所有親戚的面讚賞之情毫無遮掩,顯然是要提拔的意思。

  在這個祖孫不和初露端倪的節骨眼上,突然把這麼個角色駕到人前,老爺子意在敲打誰,也就不言而喻了。

  於是,秦佑走進去的時候,大廳裡靜了一瞬。

  但這對秦佑來說,也真算不上什麼場面,他如常一般寒暄過後在秦老太爺旁邊坐下了,沒失態也不失禮,神色一絲波瀾也沒有。

  在場看出些門道的人都緘口不言了,默默看著祖孫兩個打機鋒。

  果然,話沒說幾句,秦老爺子拍著侄孫的肩,不無讚賞地對坐在一邊的另一位老人說:「阿峰真是咱們家他們這一輩的翹楚,當年我讓你把他過繼過來,你不肯,是你阻撓了孩子的前程啊……「

  歎口氣,又半真半假地問:「這話我今天要是再跟你說一遍,怎麼樣,你答覆還跟當年一樣嗎?」

  這就是堂而皇之,下秦佑這個唯一繼承人的面子了。

  大廳裡瞬間鴉雀無聲。

  只有被稱讚的這位,神色惶然中透著一份欣喜,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但即使極力抑制,眼睛裡頭還是透出一絲精光。

  如若秦佑是個全蒙祖蔭的公子哥,旁人還能生出些看熱鬧的興致,可偏偏,在場長輩晚輩前程生計,多半都看他的臉色。

  這些人心裡大都明白秦老爺子心目中的秦佑是不可替代的,即使他真想,如今也沒那麼容易撼動秦佑的位置了。

  這應該就是拿旁人做幌子,祖孫兩人不知道為什麼交鋒。

  果然,片刻,秦佑悠悠然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古井無波的眼神瞟一眼旁邊候著的人,「去倒幾杯酒。」

  秦老爺子微瞇一下眼睛,轉眼間,酒送上來。

  秦佑順著那位阿峰的方向略使一個眼色,酒很快被端到阿峰面前。

  秦佑靠著椅背,骨節分明的手指慢悠悠地理了理襯衣暴露在外的潔白袖口,眼皮都沒抬一下。

  沉聲開口時,話是對阿峰說的,「老太爺想過繼你,這酒,你肯喝嗎?」

  秦佑神色一絲不悅也沒有,但只要不是個傻子,多少能明白這姿態裡面的嚼頭。

  阿峰肩膀微顫,佯裝鎮定地笑,眼神狀似無意地向秦老爺子瞟過去。

  他嘴張了張,剛要開口。

  突然聽見一聲低叱,「你敢喝嗎?」

  短短一句,秦佑神色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但語氣中的威嚴肅殺之氣令人心驚膽寒。

  被他質問的人身子重重一顫,臉上頓時血色盡失。

  秦佑手指在扶手上輕巧幾下,目光朝著老爺子瞥去,冷冷地說:「可酒都倒了,不喝可惜。」

  秦老太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秦佑眼風朝著廳中掃去,他兩個保鏢立刻會意走過來。

  兩個大漢,一個按住阿峰的下巴和後腦固定住他的頭,強迫他仰頭張開嘴,一個端起酒杯,毫不猶豫地給他把酒灌了下去。

  由始到終,大廳裡二十來號人,沒一個敢吭聲,客廳裡一時針落可聞。

  就連秦老爺子也只是站起來,用拐杖重重地拄了拄地。

  生日宴到這,很多人都沒有再吃下去的興致,秦佑從樓裡出來,被幾個保鏢擁簇著,大步流星地朝著車停的方向走過去。

  今兒本家親戚幾乎來齊了,有一群小孩在樓前笑鬧。

  秦佑眼光掃了一眼,沒再管他們。

  可是,在他將要走到車邊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後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隨後,他大衣的下擺被人拽住了。

  秦佑停步轉身,低下頭,看到的是一個五六歲大的男孩。

  他一向不喜歡孩子,眉頭暫態不耐地皺了起來。

  可是,男孩拽著他的衣角,一點不怯地問:「你知道楚叔叔什麼時候來嗎?」

  秦佑只覺得腦子一空,艱澀地開口問道:「哪個楚叔叔?」

  小孩兒眼睛一眨不眨,「就那個大明星,會功夫的楚繹呀。」

  秦佑好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多久沒人在他面前提這個名字了?

  他真沒想到,在這座陰冷得讓人不堪忍受的大宅裡頭,還有人和他一樣,記得他。

  這一年金鳳獎的頒獎禮在S城,時間是一月中旬。

  當楚繹的名字迴響在文化會長中心座無虛席劇場裡的時候,他自己也愣了幾秒鐘的神。

  金鳳獎最佳男配角,這是他入行以來第一個獎。

  楚繹站在燈光璀璨的舞臺上,眼神掠過金碧輝煌的劇場,「感謝我的公司和經紀人,感謝我的團隊,感謝燕秋鴻導演,感謝《不夜之城》劇組每一個台前幕後的同行。」

  「感謝每一個在我成長路上支持過我的人。」他說。

  這是一個畢生難忘的時刻,他激動得連心臟都要從胸腔跳出來了。

  可是喜不自勝之餘,心裡頭又忍不住落寞,這是他事業的第一個巔峰,他最想分享的人不在。

  但楚繹卻好像能感覺到,流光溢彩的大廳裡,好像有一束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當然,這個時刻所有人都在看他,只是,那束視線好像又和別人的不同。

  眼神在寬蕩的大廳掃視一周,突然落在靠近東側門的某個角落。

  其實那個角落也坐滿了人,從他這個方向遠遠望去,也只能看到人頭和肩膀,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但楚繹下臺跟燕秋鴻擁抱的時候,目光再次朝那個位置看過去,他依稀看見,有個高大的身影從東側安全出口走了出去。

  楚繹頓時愣住了,那個背影非常熟悉,他立刻稍稍用力推開燕秋鴻,對旁邊的人笑著說:「謝謝你們,我去去就來。」

  而後,繞過觀眾席朝著那個位置大步跑過去。

  他一直跑到秘密頻道門口,剛要推開門,胳膊卻被拽住了。

  回頭一看正是助理小馮,楚繹掙了下,但小馮拉住他的胳膊死死不放,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楚繹哥,你要幹什麼就讓我去吧,這門一出去,外邊全是記者。」

  楚繹頓時如夢初醒,這才放下推門的手臂。

  只是眼光看向緊閉著的兩扇門,好半天,都怔怔回不過神。

  這天晚上頒獎禮之後就是慶功宴,知道他酒品和酒量都欠佳,經紀人有心圓場,沒讓他喝多少酒。

  回家路上,車跑在空寂的馬路上,楚繹一直很清醒。

  可能因為熟悉的城市,每一段路似乎都跟那段回憶有關。

  那些兩個人的片段,在這個浮華落盡後的清寂深夜,終於一個個浮出水面,在他腦子喧囂得一刻也安靜不下來。

  楚繹仰靠在椅背上反手遮住眼睛,但也沒容他感性多久,開車的是小馮,車子本來穩穩行駛著,突然聽見小馮一聲驚呼:「艸,這特麼是誰?」

  話音剛落,車猛地一下停住,楚繹甚至前沖一下,趕緊放下手臂,眼光看一眼小馮。

  小馮扯下安全帶就推門往車下去,「你有病嗎啊?」

  楚繹又順著他的方向朝著車前望去,這才發現車已經開到他住的社區門口。

  而昏暗的路燈下,伸手攔在車前的女人,不是他媽媽還能是誰?

  有些人的存在,註定是在你低迷時負責雪上加霜,在你春風得意時負責把你的高昂情緒瞬間拉到穀底。

  楚繹覺得他媽媽就是這種。

  回家,開門,剛走進客廳,楚繹媽媽就開始淒淒艾艾地哭訴小兒子生病的事。

  楚繹脫下西裝扔到一邊,眼光看向女人,「他生病我能幫得上什麼忙,缺錢我給你,你能不來找我嗎?」

  女人眼淚還沒擦乾又立刻柳眉倒豎,「你是他哥哥,打斷骨頭連著筋,怎麼就跟你沒關係了?」

  楚繹深吸一口氣,「所以你要怎麼樣?」

  女人眼睛立刻抹了把淚,「你弟弟是藥物引起的急性肝功能衰竭,大夫說,他現在的病情,最好的辦法就是做肝移植,越快越好,最好,你明天就跟我去配型。」

  楚繹頓時瞪大眼睛,「所以,你大半夜地攔車堵我,就是沖我的肝臟來的嗎?」

  女人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楚繹,你放心,這個手術對你來說風險很小,不,幾乎沒有風險,只是切除一部分肝臟,還可以重生,你……」

  楚繹一把掀開她的手,「幾乎沒有風險,你自己為什麼不去,配型配不上?」

  女人愣了下,「我……我身體不好。」

  但她說話時,眼神飄忽閃爍,楚繹幾乎能斷定她在撒謊。

  於是,楚繹嘲諷地笑了聲,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女人頓時惱羞成怒,「我怎麼能去?萬一我在手術臺上出事,誰來照顧你弟弟,你嗎?你那個不知廉恥的叔叔嗎?」

  原來,還知道萬一。

  見楚繹一直不假辭色,女人撲通一下跪在他面前,「我求求你,楚繹,你去吧,我知道以前是我對不起你,就當看在我生了你一場的份上不行嗎?就當看在你弟弟放過你一場的份上,不行嗎?」

  這一年S城的冬天很冷,天陰了幾日,這個南方城市幾十年難遇的小雪,終於從濃雲密佈天空紛紛揚揚地落下。

  楚繹沒想到他會在這個初雪的上午遇到秦佑,這一天,他從醫院大樓下來,正繞著偏僻的小路,往他停車的位置走。

  隨雪花一起簌簌而落的還有道旁的梧桐葉,楚繹帶著墨鏡,視線可及之處全是一片暗沉。

  在僻靜的小道上,當他看見前方高大男人的時候,楚繹腳步頓住了。

  他看見,秦佑穿著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正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

  腿像灌了鉛似的邁不開,楚繹只能愣愣站在原地看他越走越近,耳邊的喧囂似乎都靜止在一時,揣在褲兜裡的手,微微顫動起來。

  他多久,沒有看見他了?

  而秦佑看見他時,神色一瞬微不可察的驚愕。

  一直到走到他們面前,兩個人近在咫尺,楚繹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張開嘴,剛要說些正常寒暄的話。

  可是,秦佑眼光直直地看向他,深邃漆黑的雙眼中湧動了太多的情緒。

  四目相對,好半天,他聽見秦佑沉沉開口,「你學會,回來不給我打招呼了。」

  短短一句話,似是喟歎,無奈交織悵然。

  楚繹心頭一陣翻湧,鼻腔陣陣發酸,所有想說的話頓時掖進喉頭,強扯出一個笑,很快垂下眼睛。

  所幸,秦佑沒再說其他,只是看著他問:「來醫院幹嘛?」

  楚繹這才抬眼,「例行體檢,你呢?」

  秦佑很快回答,「來看個病人。」

  除此之外,別無他話。

  楚繹沒問那天劇場的人到底是不是秦佑,秦佑也再沒問他其他什麼。

  他們都各有各的去向,三兩句交談,秦佑往左,楚繹往右。

  好像,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邂逅。

  這天下午,楚繹跟經紀人請假,這位跟他有四年交情的經紀人一聽說他請假的理由,立刻瞪大眼睛,「你現在風頭正健,為這事請一個月的假,你決定了?」

  楚繹點一下頭,經紀人很難得地爆粗,「他媽的,你這到底是做了什麼孽,攤上這麼一個媽。」

  接著又說:「我跟你是合作關係,在商言商,你請假兩個月對我有多少損失你也明白,楚繹,這是你的家務事,還人命關天,我不夠立場攔你,但回頭,我要拿這事給你當噱頭宣傳,你也別有異議,這樣才公平。」

  楚繹只好說了聲是,而這時,小馮湊了上來,「什麼人命關天,楚繹哥,你攤上了什麼人命關天的事嗎?」

  配型成功,手術就在幾天之後。

  秦佑急匆匆地趕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在醫院走廊遠遠望見楚繹的媽媽走進醫生辦公室,他才略微松了口氣。

  從辦公室門口路過,他刻意頓住腳步,聽見女人的聲音從裡邊傳來,「那我兒子會不會有危險?」

  「肝移植手術,供體的危險性通常來說不大,但是……」

  「不是他,我問的是我另外一個兒子。」

  秦佑本就不算好看的臉色更加陰沉了,垂落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沒再逗留,腿邁開就健步如健步如飛地朝著那個病房走去,但沒走幾步,想到什麼腳步緩了下來,又轉身走出走廊,走出了樓梯口。

  楚繹這時候從手術室護士手上接過綠色的病號服,剛準備換上。

  扣子還沒解開,就聽到電話鈴響,從兜裡掏出手機一看,愣了下,是秦佑。

  劃開螢幕按下接聽,秦佑的語氣強勢得不容分說,「我在前幾天遇見你的那條路上等你,你出來,我有幾句話說。」

  說完這句,秦佑電話就掛斷了。

  楚繹也顧不上想秦佑怎麼知道他在醫院,拎起外衣套在身上,急匆匆地就出門下了樓。

  就是他們前些天相遇的那條林蔭道,秦佑的車停在那,他本人則站在後座車門邊。

  楚繹迎著他的方向大步走過去,兩個人距離不到幾步的時候,他才看清秦佑的臉色陰沉,眼色相當黯。

  楚繹大概明白秦佑可能知道他要做手術的事了,步子在秦佑面前停下,「秦叔……」

  但他話音剛落,一直站著不動如山的秦佑,突然伸手拉開後座車門,動作迅疾如電,同時拽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把將他摜進了車裡。

  楚繹身子撞在柔軟的椅背上,一時有些搞不清狀況。

  但也沒等他搞清狀況,秦佑自己已經在他身邊坐下,嘭地一聲帶上車門,不容置喙地對司機說:「開車!」

  第四十三章

  司機一路開著車風馳電掣出了市區,楚繹拉住車窗上的扶手,轉頭看一眼秦佑:「我們這是去哪?」

  秦佑卻沒回答,只是不動如山地坐在那,濃眉緊擰,深沉的眼神神直勾勾地看向前方的路面,清俊的薄唇,唇角緊繃,顯示著他現在情緒已經糟糕到拒絕交談的程度。

  許久不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楚繹覺得他身上那種上位者威嚴帶著壓迫感的氣勢更甚了。

  楚繹把眼光轉向車窗外,漆黑的瞳仁閃了閃,但他大概,明白秦佑是為了什麼。

  於是臉再次轉回來時,勉力勾出一起笑,「你怎麼知道我在醫院?」

  秦佑仍然沒有出聲,刀裁般的兩道濃眉下,深邃的眼眸一個淩厲到極致的眼風掃過來。

  楚繹:「……」

  都顧不上害怕了,滿眼都是秦佑完美得沒有一絲瑕疵的側臉線條和下頜深刻俊挺的弧度。

  每一個細小的弧度都熟悉到讓他心臟都蜷縮起來,而且……

  帥得人,一!臉!血!

  楚繹本來想著有些事,他確實應該對秦佑解釋清楚,但這會兒都顧不上了。

  久別重逢,他對這個人熱度絲毫未曾削減。

  再見面時,同處於一個狹小的空間裡,他對他的心醉神往的程度,反而呈幾何倍數地增長著,秦佑是一張網,而他,根本無力掙脫。

  他一個恍惚,回過神時車已經開到了一個院子外邊。

  眼見著黑鐵雕花大門打開,車開進去,楚繹驚詫地睜大眼睛,前面是一棟他從來沒有來過的別墅,不像秦佑在市區的那棟那樣山水明麗,反而有種古樸的典雅。

  車停下,秦佑推門下車,身邊的車門被秦佑拉開時,楚繹還有些迷糊。

  但手放在秦佑手上,兩腳先後從車上跨下,他看見大門又在他餘光中緩緩地合上了。

  而他一直被秦佑不容分說地拽著胳膊,只好腳步不停地跟著秦佑往裡走。

  路邊候著兩個穿著西裝的高大男人,他們經過,男人頷首算是禮節,秦佑腳步沒停,沉聲吩咐,「看好門,這幾天,外邊的人不讓進來,裡面的人也不許隨便出去。」

  又前行幾步進了屋裡,迎上來的是助理先生。

  這次秦佑步子停下了,轉身面向一臉呆滯的楚繹,手伸到他脖子一下拉開外套的拉鍊,而後,把衣服褪下他的肩,又拉著袖子給他完全脫下來。

  一連串完整的動作,隨後,秦佑拎著外衣衣領交到助理先生面前,「照這個尺碼,裡外給他準備幾套。」

  楚繹剛準備伸手把他自己衣服奪回來,但助理先生已經一把接過去了,對秦佑道了聲是,眼光轉向楚繹時,帶著幾絲驚喜的笑意,接著,轉頭就走了。

  屋子裡暖氣開得很足,助理先生離開,秦佑也脫下大衣,又解開西裝紐扣,眼神幽深地看楚繹一眼就邁開長腿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楚繹這會兒已經完全明白他自己這是被秦佑關起來了,剛才說的不許隨便出去的人就是他。

  秦佑高大的背影就在眼前,楚繹大步跟上去,「你這是幹嘛?」

  秦佑像沒聽見似的,眼光淡淡瞥向他,「去看看你的房間。」

  楚繹終於忍不住了,忽地笑了聲,「所以,你究竟要做什麼呢?我的事你不分青紅皂白全都要管,你到底是我什麼人?」

  他腦子都要炸了,秦佑這廂不容分說地把他給綁回來。

  有本事綁回來,你倒是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人給睡了啊!

  有本事睡,你倒是一直睡到底啊。

  每次都是這種褲子都脫了你讓我看這個的劇情,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炸毛的好嗎?

  楚繹這會兒是真的委屈得都要哭出來了,更委屈的是,他炸了毛心裡還這麼熨帖。

  他一席話說完,秦佑步子終於頓住了,好半天,緩慢地轉身,眉頭蹙起,濃墨一般的眼眸看向他,眼裡湧動了太多的情緒。

  楚繹從那眼神中看出清晰可見的痛楚和不可置信。

  他頓時慌了,秦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護他的人,沒有之一。即使出手再強橫也全是為他好,他怎麼能因為那個從來不知道顧惜他的女人質問秦佑。

  驚慌失措地解釋:「對不起,秦叔,我……不是想說這個的,秦叔……」

  秦佑沒說話,只是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用力咬合的下頜筋肉抽動幾下,像是極力壓制著什麼。

  楚繹慌亂地上前伸手一把抱住他,頭埋在他肩膀,半晌才能再次開口:「我想你了,秦叔。」

  秦佑身子一頓,依然沒說話,片刻,才抬手掌住楚繹的後腦,側過頭,嘴唇輕柔地落在他的鬢邊。

  一直跟著秦佑進了書房,楚繹才有空解釋今天的事。

  秦佑坐在寬大的書桌前,給他放了把凳子在側邊。

  楚繹坐下,胳膊撐在檯面,一直看著秦佑落座從一邊抽屜裡拿著一小疊文件。

  這才老實地開口:「捐肝,是為了還我弟弟當年那個人情,順便,她生了我,這次生恩也算我一併還給她,所有事情一次解決,從此就兩清,往後誰也別再找誰了。」

  秦佑聽完毫不意外,身子略微後仰,認真看他半晌:「只要你妥協,這次就清不了。」

  人的底線總是越拓越寬,楚繹的媽媽分明是不榨幹他最後一滴血不會干休的,這次是小兒子生病,誰知道下次又會是什麼事。

  自己手指頭都捨不得彈一下的孩子,有人開口就要他一塊肝臟,秦佑覺得他底線都被人挑戰了。

  他現在只恨上次沒把那個女人的事當時就處理徹底。

  他原本以為楚繹不在他身邊會遠離危險,但他現在明白了,這個世界,危險根本是隨處都在,而且來得根本猝不及防。

  今天要不是小馮終於打聽到楚繹究竟要做什麼,他再見他的時候可能楚繹已經躺在病床上或者手術室裡了。

  如今醫療事故屢見不鮮,更壞的一個可能性,他還能見到他嗎?

  秦佑到現在還有些膽寒,他從沒怕過什麼,這種滋味,他從來沒有嘗到過。

  轉頭看一眼楚繹,「你要真想解決,這次就安心在這住半個月,我保證,你弟弟的情況不會比你自己出面糟。」

  秦佑這話說的自然而然,就像經久不見,楚繹的任何麻煩他出手都是理所應當。

  楚繹微怔,心裡頭很是難言,這個男人是他的求不得,可是除了求不得,再沒有其他不好。

  沒等他回答,秦佑已經攤開手中的檔,低下頭,眼光專注地落在紙頁上。

  他嚴肅下來的時候,整張臉的線條非常冷硬,他本就是個冷硬的男人,可是,楚繹確認秦佑的冷漠強硬,從來沒有用在他身上。

  眼光朝著窗外望下去,小院的鐵門死死關著,還有一個男人在門前來回巡視。

  楚繹突然就明白,可能秦佑早就知道他之所以妥協,只因為心裡對他弟弟過不去。

  秦佑這是不願意看他捐肝,又怕他一直內疚,才自己出手做出強制監/禁的姿態。

  實力背鍋啊,秦叔!

  想明白這件事,楚繹自己也怔了許久,眼光落在大門處一直沒收回來。

  秦佑餘光瞟他一眼,也沒轉頭,骨節分明的手指又翻過一頁文件,冷冷地說:「別枉費心思,你秦叔要關你,你就算長了翅膀,也別想飛出去。」

  楚繹又是一怔,趕快把臉轉到一邊,抬手扶住額頭。

  omg!這可怎麼辦,根本猝不及防,蘇得人又是一臉血。

  很快到了午飯時間,跟秦佑一起下樓的時候,楚繹徹底想明白了,那個一家三口未必沒有別的辦法給兒子治病,而他也實在是犯不著用自傷這麼悲壯的方式瞭解什麼。

  要說欠人情,他只欠那個女人的小兒子,但那次讓他陷入困境的始作俑者本來就是他媽媽和繼父,這個人情出錢出力還都行,他犯不著為了這個讓關心自己的人擔心。

  他自己,從來就不是個能以德報怨的人。

  一起往樓下去,他組織一下措辭,對秦佑說:「秦叔,我想通了,確實不該一直對她妥協,這半個月,我就躲你這,門禁你就撤了吧,我哪都不去。」

  秦佑第一反應就是楚繹是不是想虛晃一招想給他自己脫圍。

  但楚繹黑白分明的眼睛那樣清澈,笑容不算肆意燦爛,但依然明亮,他瞬間就想到楚繹可能是明白了什麼。

  秦佑唇角勾出一個很淡的弧度,「那很好。」

  分來這麼久,楚繹還是這樣懂事得讓人心疼,即使他再寵他,楚繹也受得起寵,從來沒讓他失望。

  兩個人一直走到客廳,楚繹環視一眼低調奢華而典雅的佈置,又笑著對他眨眨眼,「有錢都不一定住的上的半山別墅,平常人可是看一眼都難得的,我得用這半個月的時間好好體驗體驗。」

  說著就都到客廳中間沙發邊上,彎下腰去看木幾底座上擱著的那尊碩大的紅珊瑚雕。

  伸手摸了下,回頭對秦佑微微睜大眼睛說:「真精緻。」

  雖然知道他只是作勢,身為楚清河的兒子,楚繹見過的好東西勢必不少。

  但秦佑心裡還是升起一股熱切的湧動,他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美好都攤到楚繹面前,楚繹要什麼,他給什麼。

  而且看見楚繹這被關起來還心甘情願畫地為牢的樣,秦佑渾身血都往一處奔湧而去,也幸虧上衣下擺遮住,才不至於讓身體的尷尬無所遁形。

  楚繹很久沒跟秦佑一起吃飯了。

  兩個人在餐桌對坐,菜一樣一樣地端上來,很豐盛,過節似的。

  兩個人拿起筷子,楚繹剛端上飯碗,就看見秦佑筷子夾了小塊剁椒魚頭送進嘴裡。

  心裡一突,楚繹連忙把碗筷都放下了,「別吃這個,你胃受得了嗎?」

  秦佑手上筷子一頓。

  但沒等他出聲,家裡阿姨正好送上最後一道菜,笑著對楚繹說:「秦先生以前不吃辣,但後來一天一點,慢慢就能吃了。」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楚繹笑容頓時浮出唇角,驚詫地睜圓眼睛。

  秦佑嘴裡東西正好嚼完,坐直身子,對阿姨說:「先去忙你的吧。」

  第四十四章

  正值年終,秦佑很忙。

  臘月二十五這天有個年終慈善宴會,秦佑從宴會廳出來已經過了十點。

  抬手看了手錶,正急匆匆地往車停的方向走去,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他:「秦先生。」

  秦佑停步轉身,看見一個年輕女人正從宴會廳大門搖曳生姿地走出來。

  女人穿著一身華貴精緻的禮服,水色潤澤的皮草披肩,助理先生在一邊略揚一下眉,這是地產巨鱷容家的獨女容逸,和秦佑一樣,年紀輕輕就把家業扛在身上。

  當然,也是這幾個月來,老太爺心目中,秦佑最理想的聯姻對象。

  容逸姿態雍容,一直走到秦佑身邊,嬌豔欲滴的紅唇邊漾出一絲得體的笑:「秦先生,我司機先回去了,你能,送我一程嗎?」

  年輕的女人身姿窈窕,樣貌相當美豔動人,要是換一個人,不管是出於風度還是男人的本能,可能就欣欣然地樂意效勞了。

  而秦佑的確也沒失風度,除了一直因不耐而微蹙的眉頭和周身散發的強大低壓氣場。

  他轉頭看向助理先生,「你送容小姐回去。」

  說完,微不可見地點下頭算是客套,轉身就朝著車停地方向大步而去。

  一如既往的冷漠強勢不容置喙。

  容逸站在原地,唇角抽了抽,美目流轉地看向助理先生,「景程,我不明白,作為聯姻對象,我難道不是,最好最合適的嗎?」

  據他瞭解,容逸明顯不是耽於兒女私情的人,秦佑不假辭色的姿態一直非常明顯,她還毫不退縮地往上湊……助理先生微微笑,沒回答。

  對旁邊的方向抬起手臂:「車停在那邊,容小姐,請。」

  秦佑迫不及待地趕回家,踏上門廊,有人給他把門打開,他走進去。

  眼神在偌大的客廳掃了一圈,楚繹從沙發上站起來,一手拉下耳機,笑著對他說:「回了?」

  那笑容無比燦爛,隔得老遠他都能看出楚繹一雙烏黑的眼珠亮晶晶的,分明就是在說:「你終於,回來了。」

  回家前的低氣壓瞬間彌散無蹤,秦佑渾身每一個毛孔不舒暢,心底軟乎乎的,但這幾天早出晚歸,放孩子一人在家,自己陪他的時間卻不多,秦佑多少有些不落忍。

  脫下大衣,交到旁邊人手上,朝著楚繹的方向走去。

  走到沙發背後,目光看向楚繹擺在茶几上的筆記本,「看電影?」

  屋子裡暖氣開得很足,楚繹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領口翻出襯衣雪白的領子。

  他身材頎長堅實,四肢舒展,這樣的打扮穿著也不會太文氣。依然健康俊朗,渾身散發著年輕乾淨的荷爾蒙氣息。

  秦佑目光有些捨不得移開,抬手一邊慢悠悠地解開襯衣袖口,一邊問:「白天在家做了些什麼?」

  楚繹把另一隻耳機也拉下來,一手插/進褲兜,「看書,健身,拍了些照片給經紀人發動態。」

  他們站得不算遠,楚繹能嗅見秦佑身上幽幽飄過來的酒氣。

  這別墅比市區那棟大得多,房子大有大的壞處,秦佑的起居室就在他自己臥室的套間,楚繹現在等他回來,只能在樓下客廳了。

  可是,空蕩的客廳,私密時間,誰都不會在這停駐太長。

  比如現在,秦佑晚歸,寥寥幾句,剩下的就應該是各自回房了。

  楚繹心裡有絲奇怪的悵然,剛準備合上電腦,秦佑深邃的雙眸看向他,「什麼片子?正好明天週末,不用早起,拿到我屋裡一塊兒看?」

  楚繹微怔,隨後笑意從眼底迅速暈開,「好。」

  話是這樣說,但楚繹剛才看的是一部法語的文藝電影,他認真不覺得秦佑會感興趣。

  兩個人往樓上去,都快都走到秦佑房間外邊了,楚繹突然開口:「我那有些片子更適合一起看,要不我去拿過來?」

  秦佑倒真不在乎看的是什麼,唇角線條略微舒展開來,「好。」

  於是楚繹回房翻了半晌,碟片都是前天小馮給他送來的,雅俗共賞,什麼都有。

  甚至還非常貼心地給他準備了幾部丁度•巴拉斯的大作,尺度直逼愛情動作片。

  和秦佑一起看這種片子的畫面太美,楚繹沒敢多想。

  秦佑喜歡懸疑電影和小說,但又覺得耗腦子,閑下來時也不常看。跟懸疑偵探沾邊,還不太耗腦的,楚繹認真翻了下,立刻笑了出來,還真讓他找到了。

  結果螢幕上剛放出個片頭,秦佑就愣了。

  螢幕上色彩鮮豔的動畫,幾個大字,名偵探柯南。

  秦佑上次看動畫片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側頭目光要笑不笑地朝楚繹瞟過去,讓他看這個?

  秦佑作勢起身,楚繹笑呵呵地拉住他的胳膊,「秦叔,你信我,這個真的從八歲到八十歲都能看……哎?你都沒有童年的嗎?秦叔。」

  沒有童年的秦先生伸手拉開楚繹的手,忍俊不禁道:「我去拿點兒酒,給你來瓶養樂多?」

  楚繹笑沒止住,但眼睛立刻瞪了起來,「我也喝酒,謝謝。」

  動畫片,秦佑本來是帶著類似家長陪孩子的覺悟看的。

  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喝下一小口,眼神朝著楚繹望去,楚繹雙腿伸直擱在腳凳上,懷裡抱著個大而柔軟的抱枕,下巴陷在抱枕邊緣,澈亮的眼睛盯著螢幕,看得一瞬不瞬。

  秦佑承認他被這種可愛的代溝撓得心裡癢癢,眼看楚繹拿著杯子喝下不小的一口,不無寵溺地說:「少喝點。」

  他這廂走神,楚繹卻立刻回過神,咽下口中的酒水,有些失望地看著他:「是不是真看不下去,要不,咱們還是換一個吧。」

  秦佑哪能見他失望,眼神立馬轉回螢幕,「就這個,挺好。」

  但接著看下去,秦佑就有些入迷了,他不得不承認,雖然是動畫片,但這片子每一集的劇情都構思縝密,環環相扣,看著還不費神。

  起初楚繹還跟他交流劇情,故作神秘地問他:「你知道這集兇手是誰嗎?」

  這孩子一貫懂事,但有時候也蔫壞,秦佑怕他劇透,眼風故作威嚴地掃過去,楚繹立刻閉緊嘴巴,伸手做了一個拉拉鍊的動作。

  秦佑也適當表示了贊許,「這個不錯,我留著慢慢看。」

  再往後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聽見楚繹說話了。

  秦佑扭過頭,才發現楚繹抱住抱枕,靠在沙發背,人蜷成一團已經睡著。

  大概是喝了酒,楚繹白皙的臉頰邊浮著幾絲薄薄的紅暈,呼吸清淺,濃長細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秦佑拿起遙控關上電視,傾身湊過去,忍不住抬手撫上他的臉頰。

  拇指在頰側細膩光潤的皮膚上摩挲幾下,楚繹睡得很沉,一絲反應也沒有。

  秦佑輕輕從他懷中抽出抱枕,把他身體攤平在沙發上,這麼大的動作,楚繹也只是睡平時從鼻間歎出一絲舒服的輕哼。

  秦佑俯身,一條胳膊手肘撐著沙發,另一手撫過楚繹柔軟的嘴唇,而後嘴唇壓下去,吻緩慢而綿密地落在楚繹的眼皮、鬢邊、一直到脖子。

  等他再次回過神的時候,屋子裡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沉醉的喘息聲,他手已經伸進楚繹上衣下沿,按住那凸起的一點,開始用力地研磨了。

  而楚繹依然睡得那樣沉,秦佑深吸一口氣,手從楚繹衣服裡抽了出來。

  抬手用力抹了把臉,是,他是想要楚繹,情感和*都極其迫切。

  但不能是在楚繹人事不省、而且兩個人的關係還不明不白的時候。

  這晚上箭在弦上而未發的秦先生隔天早晨又受到會心一擊,這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清早他去了趟老宅,回來路上想到前一天晚上,楚繹說拍了照片給經紀人發微博。

  正好在車裡坐著無事,秦佑從助理手中拿過平板電腦,用楚繹名字當關鍵字搜索一下。

  而後,一大串話題暫態刷出來,有楚繹昨天在他家拍的照片,背景是楚繹自己的房間。

  楚繹雙眼明亮,嘴唇抿著,但唇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皮膚光潤得像是能發光似的。

  秦佑光看著心裡頭軟乎得像是掖著一團棉花,但繼續翻下去,他目光立刻頓住了。

  他看見應該是粉絲發的一張楚繹和《不夜之城》男主角形容曖昧的劇照。

  上面話題的一行字是,齊楚cp賽高,官方逼死同人。

  雖然對這些網路詞彙不甚明瞭,但秦佑還是能猜出到底說的是什麼意思。

  這條微博轉發量還不小,顯然這個配對很受歡迎。

  秦佑再往下看,越看眼神越沉,下邊還有「齊楚強強(第八字母/短)」……

  點開一看,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秦佑關掉頁面,把平板扔到一邊的座椅上,那種胸腔被一團邪火炙烤焚燒的滋味又回來了。他倒不真覺得楚繹跟這個姓齊的有什麼,可是,這個世界到底嘈

  雜到什麼地步!楚繹什麼都不做,這些影迷們也鬧得真的似的。

  明明是他的人,卻跟另一個男人被拿到一塊兒起哄。

  怎麼能!怎麼敢!

  要不,他把楚繹再多關些日子好了,這個日子還可以無限延長,反正外面的世界那麼亂。

  楚繹不工作,不工作最好!

  反正他養他幾輩子都有餘。

  秦佑沉默了很久,助理先生一看他烏雲密佈的神色,和大腿上緊握成拳繃得連指節都發白的手,心裡咯噔一下,「秦佑?」

  秦佑冷厲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車前的路邊,沒有回答。

  「秦佑?」助理又叫他一聲。

  秦佑這才回過神,剛才眼裡的洶湧的迷亂暫態清醒。

  目光遲緩地轉向身邊的人時,只剩下深深的惶惑和愕然。

  而楚繹這天醒得不算早,睜開眼發現他並不是在自己房間的時候,楚繹也愣了一瞬。

  大腦迅速清醒,他環顧四周,這才想起來這應該是秦佑的房間,他昨天和秦佑在臥室外套間的起居室看片,然後睡著了。

  而此時,身下是柔軟的床褥,所以,是秦佑把他給弄上床的?

  床上只有他一個人,倒是旁邊的位置,還散亂著另外一床被子,楚繹眼神空濛地望著天花板,用了幾分鐘消化他和秦佑再次睡到一張床上的事實。

  他們好像再次步入了半年前的那個怪圈。

  一直曖昧,但是一直,看不到結果。

  更可怕的是,他自己也是始作俑者,曖昧著,還這樣享受。

  楚繹拉著被子蒙住頭,懊惱地歎一口氣,他不知道秦佑到底是什麼打算。

  但曾經被秦佑拒絕過好幾次,他是再沒有當初那種,僅憑著一腔衝動熱血什麼都敢做的勇氣了。

  秦佑這天下午才回,楚繹正在客廳看書,門一開,秦佑帶著幾個高大的男人夾裹著一陣寒風大步走進來。

  一行人全都神色肅然,氣壓相當低,尤其秦佑眼神相當冷厲,楚繹趕緊合上書站起來,「秦叔。」

  秦佑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有一瞬間壓抑的溫和,聲音像是極力放得低柔:「先去房裡看,晚上帶你出去吃飯。」

  這明顯是要留下那群人訓話的架勢,楚繹沒敢多留,點點頭就轉身走了。

  他上樓梯不久,助理先生跟上來,楚繹轉頭,助理先生說:「我去書房取點東西。」

  楚繹目光瞟一眼客廳,壓低聲音問:「這是怎麼了?」

  助理先生是看過平板流覽記錄的,這會兒笑得一臉苦逼,搖下頭意味深長地說:「沒什麼,他就是心情不怎麼好,你不在的時候這是常事,你待會,好好寬慰他就是了。」

  他總不能直接跟楚繹說,秦佑心裡鬱燥捨不得拿楚繹撒,這火全都燒到別人身上了吧。

  楚繹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秦佑不豫的面色一直在他腦子裡晃來晃去,書沒看下去幾個字,想到他上午小惡魔發作放在秦佑房間的東西,楚繹一愣,站起身來,算了,秦佑今天心情不好,禮物還是暫時取消吧。

  他一路往秦佑房間走,而心情不好的秦先生此時已經站在了茶几邊上。

  他看見了被絲帶綁住的畫卷,旁邊還壓著一張紙,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字:「小小禮物,不成敬意,請笑納。」

  秦佑拿起畫卷扯開絲帶,正要打開,突然聽到身後門被推開了,楚繹站在門口,看見他時神色一滯。

  秦佑剛訓過人,現在唇角的線條稍有舒展。

  看到他手上的東西,楚繹眼睛微微睜大,嘴也張開像是要說什麼。

  但秦佑沒等他開口,刷地展開圖紙。

  秦佑:「……」

  楚繹:「……」

  上面密密麻麻的卡通頭像,抬頭還有一行字:

  《名偵探柯南》xx-xx真凶相冊。

  秦佑本來心情還算不上好,但這會兒真是被楚繹給氣笑了,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壞。

  楚繹也乾笑一聲,這次沒敢問秦佑喜歡不喜歡。

  倏忽間,秦佑已經走到他跟前,蹲身抱住他的兩條大腿,肩抵著他的腰腹,腰腿使力,把他整個人扛了起來。

  楚繹只覺得身體突如其來的失重,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他整個人被秦佑攔腰扛到了肩上。

  秦佑往前走得有些吃力,楚繹還不敢掙,上半身倒掛在秦佑背上,這會兒都快哭出來了:」秦叔……去哪?」

  秦佑深深喘了口氣,沒說話,但沒多久,楚繹眼前的景象從倒著的走廊變成了倒著的健身房。

  當楚繹被秦佑放在仰臥板上才明白秦佑要做什麼,立刻坐順身體,腳蹬上腳瞪,哭唧唧地開始自己動。

  秦佑在一邊地板上坐下,默默看著他。

  楚繹動著沒停,手握空拳放在耳朵,哭喪著臉問:「多少下?」

  秦佑幽深的眼眸微微瞇起,唇角帶著絲揶揄的笑意,「不喊停不准停。」

  楚繹從來沒有一口氣做這麼多次仰臥起坐,到最後渾身發軟再也動彈不得的時候,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心裡本來的兩條寬麵條淚此時已經流成母親河,眼光朝著秦佑的位置看過去,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秦叔……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楚繹本來的意思是,他以前惡作劇,秦佑從來不會懲罰他。

  但這一句話音剛落,秦佑唇邊本就淡薄的笑意倏忽不見了。

  秦佑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麼刺了下,當然,強勢如他,是絕對不會把傷心兩個字跟自己扯上關係的。

  一雙黑眸沉如深潭,看了楚繹半晌,把眼光轉到一邊。

  開口時聲音沙啞而艱澀,「要是,我本來,就不是你想的那樣呢?」

  楚繹本來喘氣穿得人有些恍惚,聽見這話,突然心頭一縮,他朝著秦佑看過去,雖然只是一個側臉,他還是能看清秦佑濃黑的眼眸中甚至暈著一絲悽楚。

  楚繹不知道他是怎麼了,但心裡一直亂成一團麻的那條感情線似乎就在瞬間打成了死結,他躺在地上,眼神看著天花板,呵地笑了聲。

  話終於無力地脫口而出,「你知道的,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喜歡,你明明知道的……」

  一句話似乎掏空他此時體力猶存的所有力氣。

  說完,也不等秦佑回答,掙扎著翻身從地上坐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從健身房跑了出去。

  第四十五章

  楚繹一直跑回房,進屋反手關上的門,厚實的門頁被人從外邊用一股極大的力道抵住了。

  從門縫望出去,秦佑就站在門外,深沉的眼眸中像是翻湧著兩團揮之不散的濃霧,眼神死死地鎖住他。

  楚繹手上更加用力想要把門合上,但秦佑手上的力氣跟他角力似的,楚繹只感覺到一陣猛烈的力道,門全然打開了,他手臂乾脆垂落下去。

  眼看著秦佑一步跨進來,楚繹很冷地笑聲,「你不是說晚上要出去吃飯嗎?我現在要洗澡換衣服。」

  但毫無作用,秦佑漆黑深邃的眼眸,眼光依然沉沉凝在他身上,在離進門不遠的沙發上大馬金刀地坐下了。

  他氣質本來就冷冽,此時兩條腿分開坐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盯著楚繹看的樣子,薄唇的緊繃的線條,比往常更為強勢,也比往常更為蠻橫。

  楚繹本來心裡頭就委屈落寞,這會兒則更是煩躁得邪火嗖嗖亂冒。

  喜歡上一個強硬得你根本撼動不了的男人,是什麼樣的感受?

  不出去是嗎?

  楚繹站在離秦佑兩步遠的位置,抬起胳膊拎著自己衣服的後領把套頭衫扯住一下脫下來。

  雙手刷地褪下套頭衫的袖子,上半身在無遮蔽地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他把衣服扔在地上,又對著秦佑挑釁地笑下,「那你就在這坐著吧!」

  說著手指就插進褲腰,眼神忍不住秦佑那瞟。

  本來以為,他們現在這樣的狀況,他脫衣服秦佑至少會有回避的心思。

  但秦佑依然巋然不動地坐在那,除了眼底糾纏的濃霧更黑更加洶湧,依然是一臉強橫、一言不發,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身上。

  楚繹提著褲子轉身落荒而逃,進浴室之前還沒忘給自己把乾淨衣服給帶上。

  躲進浴室,轉身關上門,手握成拳在門頁上用力捶了下。

  秦佑既然也是一副死死咬住他不放的架勢,今天,他話已經說得這樣明白了,行還是不行,秦佑為什麼不給他一個明確地交代。

  憑什麼不給?

  楚繹這會兒是真的想出去跟秦佑打一架,手都攥緊門鎖又頹喪地放下了,他想到大半年前秦佑不費吹灰之力把他給撂倒那事。

  他這會兒真的被欺負得快要哭出來了,去他妹的,他連打架都打不過秦佑。

  楚繹從浴室出來,秦佑已經讓人給他拿來衣服,在楚繹房間就地換上了。

  楚繹襯衣下擺還松落落地垂在長褲外邊,秦佑一身周整暗紋毛呢西裝,寬厚的肩背,窄臀下邊兩條長腿,渾身的線條筆挺得有如刀裁。

  秦佑偏側著頭,眼光沉沉地望向他,抬起的手臂正扣好最後一顆袖扣。

  秦佑這個樣子格外性感,每次都讓人浮想聯翩,楚繹下意識地把眼光躲開了。

  去衣帽間悶聲不響地打理好自己,再出來的時候,秦佑打量他片刻,沉聲開口:「走吧。」

  這是第二次,楚繹跟秦佑共進情人節晚餐,這次是真正的情人節。

  可能是因為有足夠的時間準備,不似去年五月時那樣倉促,這次的餐廳比上次更加奢華。

  剛空運過來的厄瓜多爾玫瑰嬌豔欲滴,團團簇簇地幾乎圍擁住他們周遭的整個空間,馥鬱芬芳在空氣中幽幽浮動。

  醇酒佳餚,燭光搖曳間,秦佑還是和上次一樣,在上菜時就把楚繹的那份拖到自己面前。

  然後,用西餐刀慢條斯理地把酥嫩的牛排切開,就像他上次做的一樣,儘管楚繹這次根本沒傷手。

  楚繹默默看著秦佑握住餐刀的手和他下頜冷硬的線條。

  秦佑這樣一個人,能用這把刀切開一個人的喉管,他都絲毫不懷疑。

  雖然秦佑一晚上都神色冷肅,從出門離開到來餐廳坐下,強硬得不容置喙的姿態讓楚繹真正感覺到什麼是強制和禁錮。

  可是,秦佑把切成小塊的牛排推到他面前,對他深思不屬的樣認真端詳片刻,又掃一眼他並沒有拿起刀叉的手,眉峰一蹙,「胃口不好?」

  楚繹很快搖一下頭,端杯喝了一小口酒,「沒有。」

  就是這樣,秦佑潛藏在冷硬下的溫柔總是正中他心底軟處十環。楚繹離開過,又回來了,這大半年的分離,不管他心底對這段感情多麼絕望,可是潛意識,還是一直在等著秦佑,他甚至覺得自己還可以等得更久一點。

  這一頓晚餐,兩個人都吃得很是寡言。

  從餐廳出來時,外邊夜色已濃。

  他們門口碰到一個男人,是秦佑的熟人,停下來寒暄,秦佑眼光落在楚繹身上,「你去車裡等我。」

  楚繹點了下頭就走出餐廳大門,這裡在植物園附近,湖邊山腳叢生著叫不出名的植物在冬天也蒼翠如春。

  這天天氣還算暖和,夜間沁涼空氣中還飄散著草木清新的香氣。

  楚繹腳都走到車門邊上,最終又停下了。

  秦佑跟人聊完幾句就急匆匆地朝著門外走去,剛走出餐廳大門,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秦先生——」

  他停步轉頭,眉擰得更緊了,是容逸。

  容逸踩著高跟鞋,卻是健步如飛地跟上來,唇角綻出一絲笑:「秦先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環視一下秦佑身邊無人,笑容更加嫵媚,「能在今晚偶遇,說明我們很有緣分,是不是?」

  秦佑根本沒想理她,這次連一個頷首的客套都沒有,轉身就走,鎖緊的眉頭一直沒有松下。

  他走得大步流星,轉眼就看到自己的車了,而女人不依不饒地在他身後追了上來,「秦先生,好歹我們也差點訂婚,你就這樣對我嗎?」

  秦佑胸口頓時升騰起一陣不耐,腳下步子越發加快。

  但他快走到車邊的時候,原本應該坐在車裡的楚繹,從旁邊的陰影裡緩緩走了出來。

  秦佑只覺得像是被當頭一棒似的,路燈昏暗的燈光下,他看見楚繹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又看看跟在他身後的女人。

  短暫的怔愣,楚繹眼光有些難以言喻的晦澀和悽楚,但很快,他嘴角揚起一個笑,「我還是……先去車裡吧。」

  這個時候容逸也跟上來了,「秦先生……」

  秦佑臉色愈加烏雲密佈,一大步跨上前,伸手攥住楚繹的胳膊:「上車!」

  楚繹掙了下,但秦佑的手緊得有如鐵鉗,一下拉開車門,把他摜進車裡,而後自己也坐了進去。

  車裡很安靜,秦佑嘭地一聲摔上車門,對司機說:「你先出去。」

  一直到車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楚繹依然訥訥回不過神,窗外美豔的女人還愕然地站在那朝著這邊張望。

  秦佑曾經親口跟他說過會結婚,會聯姻,可這還是第一次,他親眼看到秦佑身邊的女人。

  他們什麼時候開始的?剛才那一句話楚繹全都聽見了,他們還險些訂婚?

  但也沒容他多想,晦暗的車廂裡,秦佑冷肅而堅定的聲音直直撞入耳膜,「她在撒謊。」

  短短四個字,楚繹心頭翻湧的狂潮頓時平靜了些,他知道,秦佑是個不屑欺騙的人。

  很顯然,秦佑更不善於對人解釋什麼,坐在他身側,可是秦佑像是有些不自在似地,一直沒落到他的方向。

  「我跟她沒什麼關係,更沒做過任何給她希望的事。她糾纏我是因為容家得罪了人,最近不太平,想找個靠山或者盟友自保,如此而已。」秦佑說。

  他語氣還透著幾分焦急,就像是個發生看似婚外情的誤會,急於跟妻子澄清的丈夫。

  儘管被他解釋的人,其實連計較的立場都沒有。

  這樣的秦佑,楚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他微微坐直身子,只是一個輕微的動作,放在大腿上的手立刻被秦佑死死按住了。

  秦佑的寬大的手掌緊緊扣住他的五指,就像是害怕一個鬆懈,他就會離開似的。

  「我從沒想過跟她訂婚,這半年也沒想過跟其他女人發生此類糾纏,連念頭都沒起過。」

  楚繹只覺得眼眶一熱,從下午到整個晚上鬱積於胸的情緒終於崩塌的瞬間,他不顧一切地質問出聲,「為什麼?」

  這是長久聚齊在他頭頂的陰霾,雲開霧散得這樣突然,楚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秦佑這時終於轉頭看他,黑暗中,他的眼色楚繹辨不分明,只能看見那兩點幽光微微閃爍。

  楚繹一絲不避地回視過去,「這不是你一直要走的路嗎你不是一直拿這個拒絕我嗎?」

  這時候秦佑終於動了,身體猛地朝著楚繹的方向傾軋過來,抬手掌住楚繹的頰側,臉壓過來,嘴唇毫不遲疑地封住了楚繹了唇。

  唇舌相觸,楚繹轉臉避開他的吻,同時伸手推他的肩。

  但秦佑哪裡容得他掙扎,很快把他一雙手腕擒住,另一隻胳膊手肘壓住他的肩,手用力鉗住楚繹的下頜,強迫他面對自己,張開嘴,有力的舌不容抗拒地伸進去放肆地翻攪。

  一直到呼吸都難以為繼,秦佑才略微放開他,楚繹濕亮的眸子定定看著他,聲音帶著絲哭音的彌散而出,「我算你的誰……」

  秦佑心中一陣揪痛,他知道楚繹委屈,而且委屈已久,嘴唇慌亂地覆上楚繹的眼皮,「寶貝兒……對不起……」

  隨後,吻綿密地落在楚繹光潤的臉頰上,一直往下,再次吻住楚繹的唇,即使楚繹一直倔強地不肯不回應他,只是唇間被他掠奪得偶然發出幾聲低吟,但秦佑傾瀉熱度的激烈絲毫不減。

  不知道過了多久,楚繹終於伸手攀住他的肩,唇舌與他相互推送間也逐漸有了力度,秦佑更加激動了。

  就是這樣,他曾經長久躑躅,但是既然楚繹離開他依然過得不好,既然他們分開都各自黯然神傷如同失魂落魄……

  那麼,就算他對自己的失常仍有顧慮,即使秦家的事他依然沒有厘清,那楚繹也別想躲了,他哪都別想去,這輩子,楚繹只能是他的。

  兩個人吻得焦灼難分,這一刻,秦佑真是想在車裡就把楚繹給辦了。

  但不適時的,一陣清脆的鈴聲打破車裡的沉寂。

  秦佑起先沒理,但是鈴聲斷掉後,又再次不依不饒地響了起來。

  許久,楚繹略微推開他的肩,兩個人分開的時候都氣喘吁吁。

  秦佑這才從兜裡掏出手機,煩躁地按下接聽,把電話放在耳朵邊上。

  而電話裡人說話的聲音惶恐而焦急,開門見山的一句話,「秦佑,老爺子剛才心臟病發,昏過去了,現在在醫院。」

  狹小地車廂裡,電話聲音兩個人都能聽清,這一句說完,兩個人相視著同時睜大了眼睛。

  秦佑這就是非走不可了,他下了車,轉身頭探進車裡,「你現在就回去,這兩天就在家裡,別出門,知道嗎?」

  楚繹點一下頭,「你別著急,也別擔心我。」

  秦佑在楚繹額頭親了下,轉身大步離開了。

  楚繹恍惚了半天才想起來,這麼急的事,車應該讓秦佑開走的,他打車回去不也是一樣嗎?

  這註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車開在回程的路上,楚繹電話突然響了,他掏出手機一看,是個陌生的號碼。

  接通電話,裡邊傳來女人的聲音,帶著絲笑意:「你好,我叫容逸,請問你是楚繹嗎?」

  本來容逸還算不上他情敵,但楚繹潛意識第一個想法就是,情敵這麼快就找上門來了,還不知道從哪打聽到了他的私人電話。

  他淡然地說了聲是,容逸又說:「很高興認識你,你轉頭看看後面。」

  楚繹朝著車後望去,路燈下,一輛黑色的邁巴赫不遠不近地跟著,這條路上很僻靜,整條路上就他們兩輛車。

  楚繹一時不明白她什麼意思,但也沒讓他猜,容逸很直接地說:「今天晚上的事,我想我應該對你說聲抱歉。你放心,我和秦先生其實沒什麼曖昧,現在知道他有你,就更不屑跟他發生什麼曖昧了。」

  楚繹還擔心著秦佑的事,沒什麼心思應付她,「容小姐,這是你的事。」

  但很快,容逸又說:「其實跟秦先生不聯姻只合作對我這個不婚主義者來說更理想,今晚的情況,看得出他很緊張你,你能幫我促成嗎?」

  楚繹足足愣了十秒鐘,這女人的行動力,還真是讓他歎為觀止……

  餐廳裡西山醫院很近,秦佑沒一會兒就到了病房,老爺子人已經醒了,但情況依然危急,人躺在床上還是沒什麼力氣。

  秦佑問了幾句就出來了,他走出走廊,一直照顧老爺子的中年女人跟著他出來,「秦佑。」

  他轉過身,中年女人笑了笑,「老爺子送到醫院就醒了,今天,也算有驚無險。」

  秦佑嗯了聲算是回答,女人看一下周圍,又湊近他些許,「老爺子剛醒的時候,把我們支開打過一個電話。」

  秦佑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女人又意有所指地說:「在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醒來時想做的第一件事,到底是什麼呢?」

  秦佑頓時惶然,從兜裡掏出電話找出熟悉的號碼打出去,一直是忙音,接著他又打了司機的電話,卻沒人接聽。

  這時候楚繹乘坐的車還開在路上,一個路口,本來應該左轉往半山去的,但司機開車直行,那條路根本繞都繞不回去。

  楚繹立刻坐直身子,「走錯方向了吧。」

  但司機一直悶頭開車,不說話。這時候楚繹從後視鏡裡清楚看清他臉上暈著一絲猙獰的笑。

  楚繹頓時意識到什麼,大喝一聲:「停車!」

  站起來伸手掐住司機的脖子,司機慌張地掙脫他的手,車輪打滑猛地停在路上。

  楚繹身子一個前沖,又後摔在後座,等他坐穩,剛準備下車,但朝著車窗外望去,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他們前方,幾個男人從車裡下來,很快把他乘坐的車子團團圍住了。

  秦佑從醫院出來,拿著電話的手一直在發抖。

  車一路風馳電掣,但還不夠,還是不夠快,秦佑沙啞地嘶吼出聲:「再快點。」

  前座的人轉頭回來安慰他,「秦先生,你別急,景程他們從家裡出發,應該比我們更快,說不定已經撞上了。」

  秦佑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驚恐過,到底是他太大意,老爺子臨時都想辦的事,如今除了除去楚繹,還能有什麼其他。

  他根本就不該讓楚繹跟司機單獨回去的。

  一路上好像有很多個畫面在腦子裡晃過,從十八歲初遇他時倔強的少年,到他們重遇的青年優美的從容明亮的晃眼。

  楚繹信任他,依賴他,一顆心全都掛在他身上,可是,他給了他什麼……給他帶來了什麼……

  他一直知道他想要什麼,可是,到現在也沒來得及給他。

  黑暗中電話鈴響,秦佑手一抖,立刻迫不及待地接起來。

  是個女人的聲音:「我是容逸,xx路xx段,你再不過來你小情人就要沒命了。」

  秦佑立刻對司機報了路名,危急時刻,他選擇相信有求於他的人。

  一段路能有多長,這個城市每一個地方秦佑都很熟悉,但這段路像是走了一生似的,讓他肝膽俱裂,心力交瘁,一路惶然。

  他像是熬了一個世紀,最後終於能看清停在路中間的他的車,秦佑來不及等車挺穩,推開車門沖出去。

  猛地一個踉蹌,他才站穩,但就保持著近乎蹣跚的腳步狼狽地跑過去,跑過遮擋住他視線的兩輛車。

  而後,眼前的一幕讓他徹底怔住了。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黑衣男人,而楚繹抬起一條腿踩在其中一個男人臉上,撩著袖子,雖然身上衣服已經淩亂得有些狼狽,但那姿態,真是神氣得霸王似的。

  秦佑緊緊咬牙才把將要翻騰而出的聲音咽回去,這場景讓他哭笑不能。

  楚繹抬頭目光和他交會的時候,眼中暫態一亮,而後,眼圈頓時紅了,連嘴唇都顫抖起來,立刻放下腿大步朝他跑過來,「秦叔。」

  秦叔腿軟得已經快站不住了,但還是伸手抱住了朝他撲過來的人。

  楚繹撲在他身上緊緊抱住他,兩個人的身子都顫抖著。

  聲音從他耳邊傳來,楚繹劫後餘生,聲音委屈中帶著絲嗚咽:「你終於來了,我剛才,真都快嚇哭了。」

  秦佑手收得更緊,明明是個嚴肅的人,這個時候居然開了個玩笑:「我知道,你哭著把他們都擺平了。」

  楚繹靠在他頸側,語氣不無驕傲,「他們很廢柴,加起來都打不過我。」

  又加了一句,「和……容小姐的司機。」

  秦佑捧著他的頭略微跟他拉開距離,顫抖的嘴唇落在楚繹額頭上,意味深長地說,「是,沒人贏得了楚繹。」

  沒人贏得了楚繹。

  很快就有人來收拾殘局,這時候秦佑情緒已經平息下來,只是坐在路邊,拉住楚繹的手放在自己身前,一直不肯放開。

  楚繹沒事,但該收拾的人還要收拾,秦佑又恢復他一貫的冷硬,有條不紊地對景程一樣一樣交代。

  一直躲在一邊的容逸這時候走過來,「秦先生。」

  秦佑點點頭,「謝謝你,這個人情我記住了。你的事,春節後再談。」

  楚繹張張嘴,本來想說容逸剛才的反應簡直標準豬隊友,但想想人家司機也出了力,又是在人前,就一笑了之了。

  處理完現場,回家已經過了零點,楚繹本來覺得自己身上黏糊糊的,想立刻回房洗澡,但路過他房間的時候,楚繹伸手去推門,卻被秦佑一把橫抱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失重,楚繹伸手環住秦佑的脖子,一個一米八的男人被這樣抱著難免有些不自在,「秦佑?」

  秦佑沒說話,楚繹就這樣被他一直抱回他的房間,走進他的臥室的浴室,秦佑才把他放下來。

  秦佑轉身面對他,伸手解開他襯衣的扣子,動作近乎虔誠。

  楚繹就這麼愣愣站著,一直到上身被秦佑扒光,才握住秦佑伸向他褲腰的手。

  但沒等他開口,秦佑一把攬住他的背把他帶進自己懷裡,氣息掃過他的耳朵,聲音低壓而蠱惑地說:「把今天在車裡的事做完,不想嗎?」

  楚繹腦子一轟,明明被撩撥得火起,怔了片刻,才面紅耳赤地反將一軍回撩過去,手指輕點秦佑的胸膛畫圈,「你是說,做/愛嗎?」

  秦佑呼吸聲頓時粗重起來,扳住他的臉,火熱的嘴唇不容抗拒地壓上楚繹的,猛地吻住了他。

  楚繹也伸手勾住秦佑的脖子,不顧一切地回應他。

  這註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第四十六章

  這一晚一直折騰到窗外天光乍明。

  停下來的時候楚繹躺在床上累得連手指頭尖都抬不起來,這一覺睡下去勢必得到中午,秦佑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才轉身回到床上。

  奇怪的是,身體疲憊,大腦卻十分亢奮。

  秦佑躺上床,展開手臂,楚繹立刻靠過去貼著他把頭枕在他肩頭。

  一直到秦佑胳膊攬住他的身體,側頭在他額頭親了下,楚繹想到什麼,遲疑片刻,「秦叔……」

  秦佑伸手關上燈,屋子裡頓時一片黑暗,手放進被子徹底抱住楚繹的身體,幾分無奈地複述,「秦叔,嗯。」

  倒是難得地開始挑剔稱呼了,楚繹手搭在秦佑赤/裸堅實的前胸,也有些想笑,「叫什麼不都一樣嗎?」

  以前關係還沒明瞭時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也十分計較這個,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十分感慨,但眼下卻覺得這樣叫,也未嘗不是一種情趣,充滿禁忌的誘惑感。

  楚繹想著被自己的yin/蕩程度嚇到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走了個神,秦佑縱容地笑了聲。

  手在他腰間很輕地擰了一把,渾厚的聲音傳到楚繹耳邊,「秦叔怎麼,嗯?」

  楚繹腦子恍惚一下才想起他剛才要說的話。

  笑收住,沉默片刻,才小心地問:「昨天晚上襲擊我的人是誰,你是不是知道?」

  話音剛落,秦佑在他腰側緩緩摩挲的手頓住了,黑暗中,楚繹只能看見秦佑眼中暈著兩點幽光,

  沉默許久,他聽見秦佑已經轉冷的聲音幽幽傳來,「是老爺子。」

  楚繹閉上眼睛,在心裡暗歎一口氣,果然,跟他想的一樣。勾搭得人家孫子不能娶妻生子,是要付出代價的。

  但他半點不後悔,就算他自私好了,好不容易他和秦佑柳暗花明,外界任何因素都折損不了他跟秦佑一起走下去的決心。

  可是同時他也覺得眼下的圓滿依然籠罩在陰霾中,秦佑的爺爺反對的姿態這樣激進,這事很顯然還沒完,他自己雖然是豁出去了,卻不能不擔心夾在中間的秦佑。

  楚繹長久緘默,秦佑攬住他身體的手一下收緊,身子側過來面對面地抱住他,「怕嗎?」

  抬手托起他的下巴,「以前我以為離我遠點你會安全,前些日子才想明白你還是在我跟前的好。這次怪我大意,不會有下次。」

  秦佑這話本來是給楚繹吃定心丸,但楚繹聽著一愣,這信息量,還真大。

  他握住秦佑的手,「所以,半年前你要送走我,其實是因為那個時候就知道老太爺會怎麼下手嗎?」

  秦佑身子一頓,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楚繹語氣更激動了,「你怕他對付我,是嗎?」

  一晚上連著做五次,楚繹嗓子早叫啞了,這會兒只是略微提高音調說話,語聲裡頭那種聲帶像是在撕扯的感覺聽得十分清晰。

  秦佑連忙扳住他的臉頰,忙不迭地安撫,「寶貝兒,別急。」

  但楚繹只覺得猛地一陣心酸,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秦佑。

  分開這半年,秦佑孤身一人,幾十年滿以為是理所當然的路走不下去,再重逢時,秦佑的生活習慣幾乎跟他之前並行成一線。

  連著半年,一天一點辣,這半年,他到底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秦佑這樣強勢的一個男人,甚至連叫一聲疼都不會。

  別人眼裡高高在上能呼風喚雨的秦先生,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男人。

  楚繹手攀住秦佑的背,更緊地抱住他,頭抵在秦佑下巴,「你怎麼不問問我的意思,對我來說,跟你分開是件比死還難受的事。」

  面對這樣的坦誠和熱烈,秦佑手掌按住楚繹的後腦把他死死按在自己懷裡。

  嘴唇和下頜在楚繹毛絨絨的發頂來回摩挲,「不會了,」他堅定地說:「我再不會讓你走了。」

  坦誠熱烈、而且戰勝了全世界的楚繹,第二天就病了。

  起初是秦佑醒來時發現懷裡的人皮膚燙得灼手,用下巴觸了下楚繹的額頭,秦佑完全清醒了。

  他叫醒楚繹,可是,楚繹眼皮動了動,眼睛睜開很快又閉上了,如此反復幾次,白淨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緋紅。

  跟著他住了這麼久,楚繹一貫都是神采奕奕,即使幾次受傷時也都還挺精神。

  秦佑這會兒是真的急了,被子裡兩個人都還光著,秦佑起身披上浴衣,前襟都沒系上,打了個電話,然後去找了身睡衣,給睡得昏昏沉沉的人穿上了。

  他覺得楚繹就是被他做過分了,的確,自從上次楚繹離開後,大半年禁欲,昨天晚上,他很難控制自己。

  後來幫楚繹清理的時候似乎看見了血絲,不過不太明顯,楚繹又一直沒叫過疼,當時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大夫很快就過來,給開了些外用和內服的藥,楚繹被叫起來吃完藥人才徹底清醒,乖乖地趴在床上,臉貼著枕頭,澈亮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看向秦佑。

  秦佑坐在床頭,伸手摸他的頭,問:「上次也是這樣?」

  楚繹人沒動,只是烏黑的眼珠閃爍幾下,「吃完藥就好了。」

  雖然還是有些責怪他那會兒身體不舒服還往外邊跑,但到底還是心疼多些,因此,秦佑沒多說什麼。

  只是覺得應該想個辦法才好,他倆現在*食髓知味,太節制也不可能,或者,應該去弄點什麼藥?

  老爺子正躺在醫院,大量繁雜事務都等著秦佑處理,而且,徹底架空老爺子現在正是最好的機會。昨天楚繹遇襲的事,該收拾的人一個也不能放過,所以,雖然楚繹還躺著,秦佑下午也不得不出門。

  秦佑站在床邊穿衣,把襯衣扣子一顆顆扣起來,眼光朝楚繹看去,「燕秋鴻兩口子今年跟咱們一塊兒過除夕,人應該下午就到,你精神好起來應付應付也行,不想起,就不跟他客套。」

  今年是他和楚繹一起過的第一個除夕,終究是團圓的節日。

  燕秋鴻是秦佑開口邀請過來的,不為其他,楚繹長久沒有家庭溫暖,這個年他想讓他過得熱鬧點。

  楚繹眼睛微微張大,隨後唇角浮出一絲笑,點一下頭,「好。」

  秦佑又把西服俐落地套上身,「年貨今天全送來了,你要是起床閑著沒事,去看看也行,缺什麼讓人出去買,他們就是吃這碗飯的,別捨不得支使人。」

  他這幅樣子活像個出門前對妻子諄諄囑咐的丈夫,而且即使事情瑣碎也不厭其煩。

  楚繹只覺得自己渾身像是泡在溫泉裡似的,暖融融的,眼光一刻不離地凝在秦佑俊逸的面孔,恍惚間覺得他們似乎已經這樣相攜相伴很久,以後還有更長的路,他們要一直這樣走下去。

  秦佑抬起胳膊整理襯衣的袖子,眼光瞟向楚繹,溫和地說:「自己想出門,等我回來陪你去,知道了嗎?」

  楚繹乖巧地趴在那,床褥、枕頭、被子和他身上睡衣都是白色,整個人都陷入一片白茫茫裡頭,只是一張白皙的臉血色紅潤,眼珠靈動,黑得焦墨似的。

  目光含著笑意地落在秦佑身上,「親我一下。」

  秦佑手一抖,「……」

  太甜美,他心肝尖兒都顫了。

  秦佑一直把楚繹親得氣都喘不上來才出門,楚繹覺得身子不那麼乏力的時候也從床上爬了起來。

  知道下午燕秋鴻要來,他洗漱完給自己換了身能見客的休閒服,下樓發現秦佑幾個保鏢都在客廳裡待著,氛圍透著些肅殺的緊張。

  想到秦佑出門前打過的幾個電話,楚繹大概明白,秦佑這幾天忙乎的事大概就類似逼宮了,這些事他幫不上什麼忙,但至少可以讓自己不添亂。

  那種自以為聰明,莽撞地自作主張行拉後腿之實的事,他做不出來。

  燕秋鴻是下午到的,也只是自己先到,他那口子楚繹在片場見過,也不算完全陌生的人,不過這天沒一起來。

  跟燕秋鴻寒暄幾句,「怎麼就你自己?」

  燕秋鴻笑笑,「他現在比我更忙,除夕當天才到。」

  兩個人一塊兒往樓上去,楚繹帶著他到房間安置行李。

  見楚繹一派主人的架勢,燕秋鴻當然不會錯過調戲他,上來打量他幾眼,「真是峰迴路轉,繞了這麼大一個圈你跟秦佑還是在一塊兒了,哎?你知道嗎?六月份秦佑托我帶你去帝都的時候,眼圈都紅了,這事發生在他身上,能讓人笑一輩子。」

  他那會兒邀楚繹一起去帝都其實是秦佑授意,這是大家心知肚明而又沒戳破的事。

  本來以為這話同時消遣了兩個人,楚繹多少會有些不自在。

  但楚繹只是笑笑,「燕導,你不知道這事我擔心了多久,我現在還想問你,我拒了你一次,以後還能上你的戲嗎?」

  轉瞬就把話題扯開了。

  燕秋鴻哪容他打太極,對著楚繹呵呵笑,「就你現在和秦佑的關係,還叫我燕導就太見外了不是?以後你就隨秦佑叫我表哥吧。」

  這話純粹扯淡,秦佑從來對他都是直呼其名。他現在這樣說,也就是臊一下楚繹而已。

  但楚繹笑意絲毫不減,望向他的眼睛裡頭乾淨得沒有一點雜漬,毫不猶豫地開口:「表哥。」

  燕秋鴻:「……」這乖巧順從的樣兒,但凡是個喜歡男人的人看著都心顫,難怪冷漠如秦佑,也對他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但楚繹一乖,燕秋鴻就更想揉捏他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楚繹給他把水端到跟前。

  楚繹彎腰的時候,從領口望下去能看見幾點曖昧於痕,楚繹在他身邊落座,屁股只是側邊跟沙發有限接觸。

  燕秋鴻眼裡精光四射:「我跟你說個笑話,上次,大概是你跟秦佑幹了什麼,第二天早晨就跑得沒人影了,秦佑在家那叫一個鬱悶,一直反省是不是自己技藝不精。」

  眼神朝楚繹身下一掃,在楚繹察覺他目光所向的時候,故作歎息地說:「現在看來,他技藝不精是真的啊,」搖搖頭,「我這表弟太不懂憐香惜玉。」

  楚繹聽著直想扶額,哪有把人床頭事這樣挑到明面說的,他一直知道燕秋鴻混不吝,現在看來到底是忽略了他混不吝的程度。

  但秦佑這事他還真不知道,現在看來,燕秋鴻應該是已經拿這個技藝不精取笑過秦佑了。

  楚繹護短的程度其實絲毫不輸給他家秦先生,更何況,他家秦先生床上功夫一點不差。

  於是,楚繹迎上燕秋鴻的目光豁出去了,笑得一臉燦爛地說:「表哥你別擔心,不是那個尺寸,也替他操心不來。」

  燕秋鴻呼吸一滯,張口結舌半天,險些當場脫褲子讓楚繹驗明正身。

  秦佑到醫院的時候,秦老太爺整好醒著。

  他走進去,老人遲緩地偏頭,渾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鼻間歎出一聲不悅的冷哼。

  秦佑面色冷肅,沒聽到似的,給旁邊本來陪著老爺子的人一個眼色,那人對他點一下頭,立刻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祖孫兩個,老爺子合眼躺在床上,開口時聲音夾著沙啞的痰音,「你這是一門心思跟我對著幹了?昨天算那小子運氣好,還真讓他躲過去了。」

  秦佑站在床邊雙手反抄到身後,冷冷俯視他,「您不會再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了。」

  秦老太爺臉瞬間憋得通紅,再開口時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木面,「所以,你就為了這麼一個玩意兒跟我過不去嗎?」

  秦佑跟他角力半年,昨天短短一個晚上,他周圍所有人都換了,他現在已經徹底被秦佑跟外界隔開,身邊沒一個人是他能差遣的。

  趁他生病,秦佑能把他剩餘的那幾條線全都瓦解拔出乾淨,這點秦老爺子絲毫不懷疑。

  他聲音很無力,但依然聲色俱厲,目光死鎖死住秦佑,「我都是為你好,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想給姓楚的小子一頓敲打,讓他沒膽再纏著你,沒想要他的命。」

  從聽到玩意兒這個稱呼,秦佑眉頭就緊緊擰了起來,此時再開口,聲音更沉也更加陰戾,「不用解釋,解釋不是您的風格,這樣的事,您不是沒有前科。」

  秦老爺子頓時惶然地睜大眼睛,枯瘦的手指微微顫動,嘴唇翕動幾下,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秦佑跟他對視的目光冷冽如冰,秦老爺子情緒更加激動起來,「我收拾她有什麼不對,她毀了我兒子,毀了你爸爸。要不是跟她過得不好,你爸爸就不會酗酒,更不會年紀輕輕就車禍喪命。」

  眼角流出兩行濁淚,再開口時聲音淒厲得撕心裂肺,「那是我的兒子啊,是我把他從小養大,捨不得他吃一點苦的兒子啊,他去的時候連全屍都沒有,他有多疼,你知道嗎?」

  秦佑目光轉到一邊,咬牙道,「是他自作自受,從頭到尾,受害者只有我母親一個,這就是你殺她的理由?」

  秦老太爺聽完驀地睜大眼睛,枯瘦如樹枝的手顫抖指向秦佑:「秦佑……你……你說什麼?……」

  秦佑冷厲的目光深深看他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秦老太爺在身後一陣猛咳,嘴唇蠕動著像是要說什麼,但是在劇烈的咳嗽聲中,什麼也說不出來。

  很快,從病房外邊進來一個中年女人,伸手給他順氣,「老太爺……別激動,別再弄壞身子……」

  一直到咳聲收住,秦老太爺目光依然死死望著秦佑剛才身影消失的門口,手指過去,「他說……我殺了他媽媽?……」

  中年女人歎口氣沒說話,秦老太爺手重重捶床,」我沒有……不是我……,也不是我的人……兇手……不是,已經伏法了嗎?……」

  但門口空蕩蕩的,秦佑離開已久。

  他無力的辯駁,除了身邊的女人和自己,根本沒人能聽到。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這天晚餐是楚繹自己做的,反正在家閑著無事。他從來不信君子遠庖廚這一套,反而覺得廚藝能為一個男人魅力值加分。

  打過電話,得知秦佑已經在路上,把不容易涼的菜一樣一樣端上桌,燕秋鴻端著一杯熱咖啡站在旁邊圍觀,嘖嘖讚歎,「這小日子過得。」

  楚繹笑笑沒說話,看一眼外邊天已經黑定,突然聽見院外傳來車停下的聲音。

  急忙解下身後的系帶,扯下圍裙扔到一邊迎出餐廳,門開了,秦佑西裝外邊套著大衣,夾裹著冬夜凜冽的寒風走了進來。

  楚繹抿著唇,但唇角弧度更大了,笑意一直從黑白分明的眼底層層暈出,整個人都在發光似的。

  秦佑深邃目光落在他身上,進門兩步腳步就停住了,只是墨黑的眼眸深沉地看向他。

  楚繹會意,抬腳大步上前撲了過去,秦佑也笑出來,在他撲到身上時張開胳膊自然而然地接著他的身體,腳被沖得向後踉蹌一步穩穩站定。

  楚繹抬手圈住他的脖子,「你回來啦。」

  秦佑手箍住他的腰,把他更緊地壓到自己懷裡,寵溺地問,「身體舒服些了?」

  楚繹忙不迭點頭,「本來也沒多大事兒。」

  秦佑手掌又往下遊移到他尾椎的位置,眼光一瞬轉暗,低頭湊到他耳邊,聲音低沉而溫和:「還疼?」

  刻意壓低的聲音磁性得極其誘惑,楚繹自然也明白秦佑問的是哪,心裡頭頓時被撓得癢癢。

  雖然覺得自己又被撩了一把,他還是笑著回答,「本來就不疼。」

  秦佑只覺得心裡頭貓爪似的,頓時就側過臉,嘴奔著楚繹紅潤柔軟的嘴唇去了。

  但不適時的,旁邊傳來一聲兩聲輕咳。

  頓時想起旁邊還有人,楚繹下意識地動了下脖子,躲了過去。

  同時,秦佑循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燕秋鴻站在餐廳轉角,笑呵呵地擺擺手:「你們繼續,就當我不在。」

  楚繹手背在身後,垂著頭不說話。秦佑也放下手臂,剛才的柔情繾綣瞬間恢復成一臉冷肅。

  耳鬢廝磨的親密氣氛被打破,楚繹去廚房收拾準備吃飯,秦佑脫下大衣在餐桌前坐下。

  燕秋鴻坐在他身側,促狹地說:「剛才,真是刷新我對你的認識了。」

  身子一歪又朝秦佑湊近些許,壓低聲音說:「我說的沒錯吧,六欲七情五味俱全才是完整的人生,你看你現在,比以前有人味兒多了。」

  一貫對他的打趣不假辭色的秦佑竟難得地點頭,「你說的對,勞你費心。」

  晚飯後跟燕秋鴻聊了一會兒,秦佑帶著楚繹回房,房間門剛關上,就攔腰把楚繹抱了一起來,一路大步走進臥室。

  把楚繹扔在床上,秦佑毫不遲疑地脫下西裝,扯開襯衣的扣子,身體迫不及待地壓上去。

  楚繹跟他笑鬧,胳膊撐著床身子往後縮著躲,秦佑握住他的腿把他拖向自己,猛地壓住他,把楚繹整個人覆在自己身下。

  到底還顧惜楚繹的身體,這晚上秦佑只做了一次,還沒做到底,只是併攏楚繹的腿,自己在他大腿根之間磨出來。

  同時用手幫楚繹釋放一次,有時候,性未必是單純的生理需求,那種和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身體徹底融合的滿足感,讓人心馳神往,不可自拔。

  事後,秦佑躺在被子裡,楚繹趴在他胸口拿著平板刷網頁。

  秦佑雙手枕在腦後,垂眼向楚繹望去,正好楚繹手指點開safari,彈出頁面位址欄底下那一條曾經流覽網頁都沒關,有個抬頭,上面清晰地幾個少兒不宜的字,秦佑瞳仁微縮,「在看什麼?」

  楚繹轉頭看一眼他的目光,再往網頁看過去,急忙把平板轉了個方向螢幕背避開他的目光,在秦佑手伸過來的時候指頭飛快一點才把螢幕再次對著他,笑得一臉狡黠:「什麼?什麼也沒有。」

  秦佑手伸到楚繹的腦後,大掌張開捏住他的後頸,揉捏幾把,「玩花樣?」

  剛才他分明清楚地看見,最露骨的一個詞,後面一個字是喉,但現在很顯然已經被楚繹毀屍滅跡了。

  楚繹反手攥住他的手腕笑呵呵地躲,秦佑乾脆坐起來正準備繼續宣示一下他一家之主的威嚴,楚繹放在床頭的電話響了。

  楚繹頓時如蒙大赦,爬到床頭拿起電話,目光還不忘記戒備地瞟一眼秦佑。

  秦佑被他逗樂了,把平板電腦放到一邊,又躺了下來,眼神幾分寵溺地看著楚繹。

  楚繹按下接聽,在他身側趴了下來,電話湊到耳邊:「喂,你好。」

  來電話的是甯冉,楚清河留下的那棟別墅,舊居改造,方案完成後去年八月開工,十二月裝修完成就應該竣工驗收了,可是楚繹工作忙人一直在外地,根本抽不出空。

  甯冉人一如既往的好,沒強令催促他,只是說等楚繹自己得空回來後再做打算,誠意滿滿。

  楚繹聽見甯冉問他人是否在本地,最近是否有時間,頓時眼中一亮。

  終究是在家悶了好幾天的人,想出去轉轉的心思很強烈,而且,他確實非常想身臨其境親眼看看舊居到底翻新成什麼樣了。

  但想到秦佑囑咐他最近不要出門,楚繹怕給他添亂,眼裡光芒剛升騰出來倏忽間又湮滅無蹤。

  正要給甯冉解釋幾句,把時間推到年後,手機突然被秦佑一把奪過去。

  楚繹手裡空空,愕然地微微睜大眼。

  秦佑把電話拿到耳邊,繼續他剛才的談話,「行,你說個時間。」

  剛才楚繹眼裡那一瞬的驚喜和期待,秦佑哪能沒察覺,本來早先在旁邊聽清對面說什麼時,只打算讓景程替楚繹跑一趟。

  但那一個眼神,秦佑覺得就算自己再忙,但忙裡擠出一天也不算什麼難事,最近他確實不放心別人陪楚繹出去,但說不出理由的,楚繹任何一點細枝末節的期望,他都想滿足。

  電話掛斷,楚繹朝他靠過來,胳膊橫在他肩膀,「方便嗎?你最近這麼忙。」

  雖然話是這樣說,但唇角欣喜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明顯是這些天在家憋壞了,秦佑頓時心軟如棉,抬手托住楚繹的下巴,指腹在他下頜輕輕摩挲,「沒什麼不方便。」

  楚繹想要的所有他都能給,楚繹想去的任何一個地方他都能陪。

  楚繹聽完,清澈的雙眸頓時用那種感激夾雜崇拜的眼神看著他,很快,頭伏在他頸側,也沒說話,只是蹭了蹭。

  秦佑被他那目光看得呼吸一滯,登時又硬了。

  他攬住楚繹的背,另一隻手抬起楚繹的下巴,嘴唇覆了上去。

  沉醉而沙啞地歎息:「寶貝兒……」

  時間約在第二天上午,秦佑陪著楚繹去的時候,甯冉已經到了。

  身邊跟著的還有那位陳先生,楚繹心裡暗歎這兩人還真是形影不離,不過他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去年五月二十那天,這倆人是不是用不虐死單身狗不回頭的勁兒,秀了他一頭一臉?

  轉頭看一眼正跟陳先生寒暄的秦佑,楚繹即使有這個反將一局的心,也打消下去了。

  畢竟他家秦先生在人前一貫冷靜端肅,沒有人比他更想維護秦佑的威嚴。

  但一行人往別墅院子裡去,秦佑手很自然地攬住他的後腰。

  這是他們正式在一起之後第一次一起出門,秦佑對他已經迅速地轉跳到情侶的相處模式,毫無違和感。

  楚繹也只是愣了一瞬,抿著嘴唇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笑意雖然得體矜持,但是忍都忍不住。

  那位陳先生目光在他們身上短暫停留,很輕地揚一下眉,對秦佑別有意味地說:「恭喜。」

  秦佑眼角暈上一絲很淡的笑意,「謝謝。」

  一行人驗收完房子,在客廳坐下來,竣工驗收表厚厚一疊,楚繹低著頭,手上拿著筆刷刷地簽。

  甯冉是個很嚴謹負責的人,在一邊給他解釋完條目細節,環視一周,說:「十二月竣工,雖然用材都很環保,還是建議你晾幾個月再入住,這樣更安全。」

  又想了想,「五月份,五月份搬進來剛好。」

  楚繹點一下頭,「好的,我原本打算的是六月搬家。」

  話音剛落,秦佑手環住他身後的椅背,沉聲問:「六月要搬回來住?」

  楚繹轉頭就見秦佑望向他的目光灼灼,雙眼還微微瞇起,似乎在問:「咱們都這樣了,你還打算自己搬到一邊住?」

  急忙握住秦佑的手,「我的意思是,等這能住人了,偶爾你陪我回來住一兩天。」

  五指略微收緊,「好嗎?」

  秦佑這才滿意,伸手寵溺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而坐在對面的兩個人眼光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像是靜止了似的。

  片刻,甯冉回神,誠懇地說:「你們很般配。」

  這次是楚繹笑得一臉燦爛地回答他,「謝謝。」

  轉眼除夕,這天秦佑也整天都在家裡。

  楚繹一早就起來去廚房幫忙,自從楚清河去世後他再沒過過一個好年,但今年不同,他有家,有秦佑,家裡還有客人,一切都如此圓滿,他沒有不珍惜的理由。

  年夜飯是四個人吃的,秦佑和燕秋鴻家那位都很寡言,但只要有燕秋鴻在,桌上就不會冷場。

  飯吃完,秦佑放下筷子,手伸進衣兜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放到楚繹面前,側頭看著他,要笑不笑地說:「平平安安。」

  說完就一直看著楚繹,燕秋鴻見狀站了起來,「哎,我們沒有嗎?」

  秦佑瞟他一眼:「就算我肯給,你好意思要?」

  這時候楚繹把紅包拿了起來,手指感受一下厚度,笑著說:「謝謝秦叔。」

  燕秋鴻看著一怔,愕然地瞪大眼睛,「你們倆,真會玩兒。」

  轉頭看著年輕的戀人,「回頭你也叫我叔,我覺得特有情調。」

  晚會沒看多久,燕秋鴻和他的小情人上樓了,兩個人看起來有些日子沒見了,楚繹估摸著他們急著回房沒羞沒躁。

  但楚繹一直堅持到零點放完鞭炮才回房,理由無他,前一年他和秦佑都幾次險些出事,秦佑現在跟自己爺爺杠著,後事依然難料,他想討個添喜去晦的彩頭。

  楚繹蹦蹦噠噠地放著煙花爆竹,秦佑在一邊寵溺看著。

  等他退到一邊,秦佑從身後摟住他沒讓他離開,眼光看著天幕上絢爛璀璨的煙火,湊到他耳邊笑著問:「你小時候也這樣?」

  楚繹眼裡滿是笑意,點點頭:「小時候每年春節,買鞭炮可是我人生頭等大事,我爸每年都帶著我放,不過怕我弄傷自己,不讓我自己點。」

  說著,他握住秦佑的手,笑容更加燦爛了。

  父親去世後的十數年,除夕,在他媽媽家時,為了不看人眼色,匆匆扒完飯他就躲進自己房裡。

  而後,成年自立,別人闔家團圓的節日,他總是一個人,通常都會在國外一個不會有節日氣氛的城市,度過短暫的假期。

  但他現在有秦佑,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強烈地感覺到的不可錯過的人,他們相遇,又差點歧途陌路,還曾經絕望,但所幸,他還是抓住他了。

  這是什麼樣的幸運。

  遠方靛藍天幕,五光十色的煙花個個綻開,瞬間絢爛已極,秦佑低沉的聲線浮動在他耳邊,「新年有什麼願望?」

  楚繹握住他的手收得更緊,抬頭看著滿天溢彩流光,「我的願望,全是你。」

  秦佑低頭,扳過他的臉,吻住了他。

  親密溫存的氣氛一直持續到回房,秦佑把他壓在床上狠狠地親,但手伸進他衣服的時候,楚繹握住秦佑的手,掙扎出來,氣喘吁吁地說:「先去洗澡。」

  說著又推開秦佑的胸膛,秦佑見他堅持,終於放開他,腳落地站穩在床邊,脫下外套,「一起?」

  楚繹手攥住床單,整個人扒著床不放,堅定得有些任性,「你先。」

  反正夜還長,秦佑看他半晌,也沒多勉強,脫下衣服,伸手拍拍他的背,轉頭就進了浴室。

  浴室門關上,聽到裡邊傳來水響,楚繹登時從床上彈跳起來,幾步就跨進衣帽間。

  等秦佑洗完穿著浴袍從浴室出來,眼前的畫面讓他狠狠一怔。

  房間裡只開著一展床頭燈,柔黃的燈光幽幽彌漫到整個房間,而楚繹站在離沙發不遠的位置,除了脖子上打著一個黑色的領結,同樣黑色的巴掌大布片縫成的內褲,身上再無其他遮蔽物。

  年輕健朗的身體,身上每一絲肌肉的線條都充滿誘惑,秦佑只覺得呼吸一滯,鼻腔陣陣發熱,緩步踱過去,一直走到楚繹身前,伸手挑起他的下巴,「這是幹什麼?」

  楚繹雖然穿著豪放,但白皙的臉頰還浮著紅暈。

  只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水光閃爍迎著他的目光,小聲說:「我不方便出門,沒時間給你準備新年禮物,只好把我自己送給你了。」

  說著,雙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在沙發上坐下。

  而後,自己在他身前,半跪半蹲下來。

  秦佑覺得自己腦子都有些恍惚了,渾身血流都往同一個地方湧去。

  楚繹抬著下巴,清澈的雙眼一瞬不瞬地望向他,秦佑忍不住伸手托起他的下頜。

  但還不等他有下一個動作,楚繹手沿著大腿伸進了他的浴袍。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秦佑終於明白,楚繹那天晚上在平板電腦上到底看了些什麼。

  第四十八章

  第二天秦佑起來,楚繹繼續躺著賴床。

  楚繹純粹躺著不願起,人也沒睡著。房間裡暖氣開得很足,他被子只蓋到胸口,兩條赤著的胳膊露在外邊,一手撐著頭,一手拿著手機刷微博。

  這是大年初一,一大早圈裡同行大都在微博曬了照片,年夜奔波忙碌的有,和家裡人吃年夜飯的也有,楚繹這張是他一早拍好的,附上新年祝福語,下面粉絲轉發和評論都不少。

  演員對鏡頭通常有著執著的熱愛,楚繹翻了一會兒有些心癢,房間裡光線正好,即使他現在還光著,但新年伊始,來張香豔的自拍也未嘗不可。

  剛打開拍照軟體,浴室門打開,秦佑從裡邊走出來。

  楚繹頓時眼睛一亮,拿著手機的手頓時伸出去,笑瞇瞇地說:「秦叔,幫我拍張照。」

  秦佑看著他露在被子外邊的身體,從胸膛到肩膀和手臂,白皙光潤的皮膚下肌肉緊實勻稱,大半個上半身都赤、裸橫陳。活生生一副美男春睡初醒的畫面。

  一面系上浴袍帶子,一面慢悠悠往床腳走:「不能自拍?」

  楚繹眼睛微微睜大,昨天晚上深入持久交流人生真諦的時候還叫人家寶貝兒,現在褲子都還沒穿上,幫拍張照都不肯了?

  但眼神一直追隨著秦佑。

  秦佑慢條斯理地繞過床腳踱步到他身後,單膝落床,手撐著床褥,貼著楚繹的背在他身後側躺下來。

  感覺到秦佑手搭上他的腰,楚繹抿著的唇角忍不住綻出一絲笑意,又覺得手心一空,手機被拿走了。

  接著,秦佑握住手機的手,在他們前方揚了起來。

  螢幕上是他們兩個人,楚繹雙肩赤/裸側躺在床上,而秦佑穿著浴袍在他身後,兩個人頭碰著頭,哢擦一聲,畫面瞬間定格。

  單人自拍變成徹底的二人床照,而且還不止拍了一張,楚繹躺在床上拿著手機笑呵呵地看,心裡明明甜得發齁,嘴裡還不忘記念叨:「這不太好吧。」

  秦佑手撐腦袋在一邊寵溺地看著他,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

  下午,秦佑要出去一趟,出門之前,助理先生來了。

  他來是找楚繹,楚繹的弟弟臘月二十八那天做的手術,親體肝移植的供體是他的母親,手術還算成功,不過,那母子兩人加上楚繹的繼父,現在都還在醫院。

  一直對楚繹說完那一家三口的情況,又接著交待,「你的錢,我已經轉交給他們了,護工也給請了一個,你這邊反正該做的都做足了,人用不用就看他們自己。」

  楚繹聽他說完,誠懇地說:「謝謝你,景程哥。」

  助理立刻瞟一眼秦佑,見秦佑坐在一邊,雖然臉色沉肅,但也沒到不高興的程度,心裡暗舒一口氣,對楚繹擺擺手:「別客氣。」

  秦佑出門,楚繹把他送到門口,見秦佑步子頓住很顯然有話跟楚繹說,助理先生很有眼色地先去了車邊。

  剩下他們兩個人,秦佑濃黑的眼眸目光深沉地滯留在楚繹身上,「你想去看他們?」

  楚繹有些奇怪地回視他,「我去幹什麼?」

  又笑笑,「她不是得養肝嗎?看見我好好的,只會讓她再爆肝一回。」

  秦佑眼色更加幽深,但心還是放下了不少,他就怕楚繹找上門給人機會對他惡語相向。

  唇角勾出一起很淡的笑意,「昨晚上沒睡好,下午沒事就睡會兒,別由著燕秋鴻鬧你。」

  攬在楚繹身後的手拍了拍他的屁股,「晚上等我回來吃飯。」

  楚繹抿著的嘴巴唇角也揚了起來,瞟眼望去,見秦佑車旁邊站著的幾個人眼神都沒看他們這邊,側過身微微踮腳在秦佑頰邊飛快地親了一下。

  燕秋鴻是年初三離開的,臨走前最後一頓午飯秦佑不在,他在飯桌上對楚繹說,「年後我的新戲你聽說了吧,本來定下的堯弈的演員檔期排不開給推了,怎麼樣,你有興趣嗎?」

  燕秋鴻即將開機的新作楚繹當然聽說過,古代架空背景,據說劇本很不錯,雙男主,堯弈就是其中一個,這個機會很難得。

  但休息許久突然聽到與接下來工作有關的問題他還是有一瞬的恍惚。

  應該是秦佑那邊事態發展不錯,初二,秦佑告知他禁足解除,楚繹現在終於可以像以前一樣自由出門。

  而這部戲應該絕大部分場景都在橫店拍,而且一去就是幾個月,他跟秦佑在一起沒幾天,又要分開了。

  見他怔愣,燕秋鴻笑著調侃,「成不成給句話,哎?我說你該不會是不捨得跟秦佑異地吧?還是你年後日程已經有更好的安排了?」

  楚繹臉一熱,但沒等他開口,燕秋鴻又說:「你這樣可不好,事業才是男人立身的根本,知道嗎?」

  楚繹呵地笑聲,「說哪去了,我只是還得跟嫻姐商量商量。」

  燕秋鴻說:「那還等什麼,現在就打電話啊!」

  楚繹立刻張口結舌。

  新年節日的喧囂很快就過去,生活又恢復往常的忙碌。

  燕秋鴻的邀請,楚繹的經紀人只思考了兩分鐘就欣然答應了,剩下的事她去跟劇組交涉。

  秦佑是當晚知道這事的,聽楚繹說完半晌沒說話。

  漆黑的眼眸中有什麼隱隱湧動,目光深沉地看向楚繹,「什麼時候走?」

  兩個人坐在起居室的沙發,楚繹趴在他肩上,「正月十六。」

  說完頭埋在秦佑肩膀蹭了蹭,這才熱乎沒幾天呐,就像燕秋鴻說的,他還真捨不得。

  秦佑抬起胳膊,手側伸過來,在他臉頰上摩挲片刻,「這部戲很重要?」

  楚繹訥訥抬起頭,秦佑臉也朝他的方向偏著,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就好像在說:「難道比我還重要嗎?」

  楚繹登時樂了,眼光饒有興致地和秦佑對視,像是發現新大陸似的。

  秦佑很快不自在地把臉轉開了。

  楚繹忍著笑,環住秦佑肩膀的手收得更緊,臉貼在秦佑頸側,「秦叔……」

  得不到回音,又乾脆旋身雙腿分開跨坐在秦佑大腿上,面對面地抱住他,「秦佑,我也可以不去。」

  楚繹這話倒不是哄人,他整個世界加起來,也沒眼前人的一個皺眉要緊。

  本來還想感性一下,誰知秦佑低沉短促的笑聲從耳邊傳來,「去,幹嘛不去,嗯?」

  接著屁股被秦佑寬大的手掌狠狠地拍了一下,啪的一聲,楚繹只覺得火燒火燎的疼,連忙從秦佑懷裡退出來,迎著秦佑深邃如潭的雙眼,哭笑不得地捂住屁股。

  這天晚上他們做得格外激烈,秦佑把楚繹的腿折疊到胸前,動作近乎瘋狂,楚繹躺在床上,只覺得房間裡視線可及之處,一切都在晃動。

  正月初九,秦佑早晨接了個電話,是趙臻。

  在電話裡,趙臻約他去遠郊靈秀峰山頂的溫泉山莊度假,時間就在一天后的週末。

  這半年,除了生意上必要往來,他們很久沒私下聚過了。

  當時因為楚繹的事,秦佑對趙臻震怒,但從小的朋友,也不是說不往來就不往來的,更何況,秦佑想起當時的情形,也覺得有些事多少怪自己沒事先擺清楚態度。

  當時沒擺清的態度,現在到了擺明的時候。

  於是,電話掛斷,秦佑對楚繹說:「你趙叔約我們後天去靈秀峰溫泉,你準備準備。」

  楚繹聽著一愣,這是他們在一起之後,秦佑第一次帶他見自己的朋友。

  雖然趙臻他本來就認識,但這次見面又不同,秦佑必定是在乎他,才會在摯友面前宣示他這個戀人的存在。

  因此,楚繹準備得很充分,出發前一天晚上自己在衣帽間挑挑揀揀半天才搭配出幾身舒適得體,又讓自己滿意的行頭。

  去溫泉當天,車開在路上心裡頭倒沒什麼不安,儘管他和秦佑去去來來,在旁人眼裡卻是挺沒羞沒躁。

  果然,當秦佑手攬著他的後腰出現在山頂,趙臻驚詫的眼光在他們倆身上足足停留了十秒,隨後才白著臉乾笑一聲,「來了就好,等你們半天了。」

  秦佑滿意地嗯了聲算是回答,楚繹笑容得體地對他點了下頭,為了不拉低秦佑的輩分,以前那一聲趙叔,終究是沒叫出口。

  三個人往會所門口去,楚繹只覺得腳跟被鞋幫磨得生疼。

  這天他穿的是一雙新的運動鞋,和很多gay一樣,他對好看的衣物鞋帽完全沒有抵抗力,但凡看得上的都愛買到家裡,事實上其中許多放了很久都還是簇新,根本來不及穿。

  他們在一起之後,秦佑找人把他家裡那些東西都搬過來了,腳上這雙鞋就是楚繹昨天晚上翻出來沒穿過的,某大牌的限量版,只覺得好看,沒想到穿著走路會磨腳。

  剛才,他和秦佑是從半山徒步上來的。

  趙臻和秦佑並排走著,楚繹略微退後一步避開他們的視線,彎腰抬腿扯了扯鞋後幫。

  秦佑立刻轉過頭,「怎麼?」

  楚繹連忙站得筆直,「沒什麼事兒,走吧。」

  秦佑經常笑他穿戴比女孩子還講究,雖然也一直樂得縱容他,但他這把自己給講究傷的事兒,還是不提的好。

  秦佑明顯不信,也不管趙臻在旁邊,「沒事兒你走兩步。」

  於是,楚繹沒能裝下去。

  這兒離為秦佑準備的別墅還有段路程,按秦佑的想法,他就應該自己把楚繹給背過去。

  但楚繹堅定地拒絕了,他愛秦佑,但心裡頭依然對他崇拜,不管平時在家混鬧成什麼樣,在外人面前,他希望秦佑一直是那個讓人仰視的秦先生,這時候,山莊裡頭來往的服務人員不少。

  見他堅持,秦佑沒多說什麼,只好攙著楚繹往屋裡去了。

  還沒進屋,就看到趙離夏站在不遠處另一棟別墅門口,正神色莫辨地看著他們。

  楚繹愣了愣,他沒想到趙離夏也來了。

  把楚繹安置在別墅客廳沙發上坐下,看他自己俐落地脫掉鞋襪,秦佑坐在一邊,握住他腳踝皺眉看了下,回頭問趙臻:「這兒有藥嗎?」

  趙臻早叫人去準備了,這會兒藥箱送過來,他遞到秦佑手上,一直看著秦佑給楚繹塗完才開口,「咱們出去轉轉?」

  楚繹急忙笑著說:「你們去吧,我昨晚睡得晚,現在想休息休息。」

  秦佑沒拒絕,對楚繹交代幾句就跟著趙臻出門了。

  兩人一直走到山林間寂靜的小路上,趙臻對秦佑面有愧色地笑下:「對不住,要早知道你們真是這樣,以前那些話,打死我也不會說。」

  秦佑手抄在身後,瞇眼看向前方茂密的竹林,「也怪我當時沒跟你說清。」……

  而楚繹也沒休息,坐在客廳看了一會兒窗外的茂林修竹。

  穿上拖鞋,正準備往樓上去,突然聽見篤篤的敲門聲。

  腳步往門口去,打開門,趙離夏站在門口,見到他第一句話就是:「你們還真在一塊兒了。」

  楚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雖然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他跟趙離夏之間一直有種難以言喻的彆扭,還是把人讓進屋裡。

  等趙離夏在沙發上坐下,才開口回答他剛才的話,眼中暈著清淺的笑意,「算我如願以償吧。」

  趙離夏眼色一沉,打量他片刻,「楚繹,你說你平常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就盡在這事兒上犯抽呢?」

  楚繹腰靠著沙發對面牆壁的矮櫃站著,手臂往後張開撐著檯面,微微笑,「換做你找到想要的人,我會誠心跟你說恭喜。」

  趙離夏笑意澀然,頭轉到一邊緩緩點了兩下,目光有轉回他身上,「你怎麼就想不明白呢?秦佑他看上你,還跟你在一塊兒,後邊的事兒,只要他一天沒膩,就由不得你說放手。」

  楚繹想都沒想,無比坦然地說:「我喜歡他,想跟他一輩子,為什麼要放手?」

  趙離夏笑意不減,但眼色更沉了,「秦佑是什麼身份,你一個男人跟他是那麼好跟的嗎?他現在越是在人前寵著你,就越是在他身邊的人跟前給你拉仇恨。」

  伸手在旁邊的沙發墊上緩慢地輕拍幾下,「好,就不說他手下那些人。秦佑一定會有兒子,他兒子就是他以後的繼承人,就按你說的,你跟他一輩子,今後他要是先去了,他兒子怎麼對付你這個所謂的‘父親的小情兒’?」

  楚繹被「先去」這兩個字狠狠刺到了,不顧一切地大聲呵斥:「趙離夏!」

  伸手指著門口,「出去!」

  趙離夏一怔,片刻,站了起來,手臂重重垂落到身側,一臉玩世不恭的笑,「怎麼?被我戳到痛處了?」

  楚繹冷笑一聲,通紅的雙眼,眼光犀利地紮向自己舊日的好友,「你能戳我哪,坦白說為他我命都可以豁出去不要,他死我就跟著死,你說的這些,算得了什麼?」

  第四十九章

  秦佑和趙臻折返時就已經到了飯點,本來會所午飯都準備好了,但秦佑說:「我回去看看。」

  秦佑手上還拎著個紙袋,是剛才家裡那邊接到電話有人給他送上山來的。

  趙臻笑了笑,倒是半點不覺得奇怪,從前還在沒在一塊兒的時候他就把楚繹當寶似的,如今兩人真成了好事,秦佑對楚繹怎麼疼著寵著好像都不難接受。

  他點了一下頭表示理解,秦佑正轉身要走就看見趙離夏兩手插在褲兜,從另外一棟別墅門口走出來。

  秦佑目光轉回到趙臻身上,目光逐漸幽深。

  趙臻今兒看到他和楚繹這般親密形容,才徹底想明白秦佑這半年對上秦老爺子到底是為了什麼。

  秦佑出手的果決和狠厲讓他心裡打了個突,瞟一眼不遠處的趙離夏,輕咳一聲,對秦佑解釋:「上次拉郎配那事,純粹是我包辦,離夏自己也是不知情的。」

  秦佑冷冷嗯一聲算是回答。

  回屋,樓下沒人,秦佑大步上樓,推開走廊盡頭房間的門,床上的人身上蓋著被子險些把自己裹成一個繭蛹。

  可能是聽見開門聲,床上的人動了下,略微掀開被子,朝他的方向轉過頭。

  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著他,秦佑踱步上前才看清他眼神清明,一絲睡意也沒有。

  秦佑在床側坐下來,楚繹這時候已經完全轉過身來,頭擱上他的大腿,一手環住他的腰,「秦叔……」

  秦佑無端覺得這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樣,手掌輕柔地落在楚繹白皙的側臉,「怎麼了?」

  楚繹拉住他的手貼在自己頰邊,「我就是想休息一會兒,又沒睡著。」

  秦佑第一反應就是楚繹身體疲憊,自打他倆在一起,像是要把以前錯過的大半年補回來似的,幾乎沒有一個晚上不□□,很多時候還不只一次。

  沒有節制的結果就是今天出門大白天楚繹都沒精神,秦佑在他身邊躺下,握住他的手讓他休息一會兒,想到什麼,說:「我讓他們把飯菜送過來,吃完再睡。」

  楚繹立刻搖搖頭,身子從他懷抱中掙出,「不用麻煩,我起床跟你一塊兒去吃。我現在就起,趙叔他們已經等著了吧。」

  這才是楚繹,不管他怎麼縱容他,他從來不會恃寵而驕,一直懂事得讓人心疼。

  秦佑本來想說有他在,楚繹完全可以隨心所欲,旁人的感受還真沒什麼可顧忌。

  但想想白天睡過去,晚上又得半夜睡不著,自己讓到一邊,讓楚繹起身,「行,隨便收拾收拾,咱們去吃飯。」

  說完,起身伸手拎起放在床邊的袋子,「你的鞋。」

  楚繹坐在床上伸手接過來,抽出盒子,紙袋扔到一邊,打開盒蓋,裡邊是他日常穿的一雙慢跑鞋。

  睜大眼睛,訥訥朝秦佑望去,這顯然是秦佑讓人專程火速給他送上山的。

  仔細想,諸如此類的事秦佑似乎為他做過很多,從來不怕興師動眾,巨細靡遺。

  楚繹無端想起趙離夏剛才說的,「他現在越是在人前寵著你,就越是在他身邊的人跟前給你拉仇恨。」

  不管趙離夏多可惡,這卻是一句符合人情世故的實話,他其實一直都明白。

  但秦佑的漆黑深邃地雙眼不無寵溺地望著他,唇角還帶著一絲微乎其微的溫柔笑意,「怎麼,想一直穿著只能看不能穿的鞋,在屋子裡窩兩天不出去?」

  楚繹剛才的念頭頓時從腦子裡甩得一點不剩,他家秦先生用什麼方式對他表達愛意,他都會接受。

  至於旁人,他要是因為旁人的眼光,枉顧好意讓秦佑不高興,才真是應該去死一死。

  於是,笑容立刻從楚繹唇角迅速暈開,立刻腳伸下床就把鞋給穿上了,轉頭對秦佑笑道:「我正愁鞋不合腳沒法出門。」

  秦佑看向他的眼神,目光中寵溺更甚。

  楚繹穿好鞋,把身上衣服打理整齊,秦佑斜靠在床上,目光落在房間外伸到山壁的露臺。

  這房子依山就勢而建,露臺外下去幾個臺階就是一池天然溫泉,他看向楚繹:「剛才覺得累,怎麼不自己先下水泡泡解乏?」

  楚繹彎腰拂去褲子膝邊的皺褶,澄澈的雙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我想等你一起。」

  那樣純粹,那樣坦然,秦佑心頭又是一顫,不怪燕秋鴻用甜心兩個字形容楚繹這樣一個男人,他想。

  真是名副其實,一點錯都沒有。

  他們在山上住了兩天,第二天下午臨近下山的時候,山莊來了個客人,楚繹覺得這人應該就是沖著秦佑來的,趙臻引薦,他們一塊兒去趙臻那屋說事兒了。

  他們要趕著天黑前下山,楚繹把行李收拾好,乾脆就坐在會所的一個房間等。

  沒過多久,房間門開了,趙離夏出現在門口。

  目光瞬間相對,楚繹很快就把眼睛轉開了。

  趙離夏站在門口沒走,他站了起來,戴上墨鏡把旅行包背起來,打算自己離開,可是走出門擦身而過的時候,聽見趙離夏對他小聲說:「對不起。」

  楚繹步子一頓,冷冷看著他,趙離夏垂下眼眸,「昨天我話說過分了,對不起。」

  楚繹漠然看他半晌,「你既然明白我是什麼樣的人,就應該清楚那些話根本不該跟我提。」

  他不知道嗎?他全都知道。他十數年顛沛流離的人生,對人情世故再清楚不過。

  從期待和秦佑在一起開始,楚繹就明白,他們之間地位太懸殊,他愛上的不是尋常男人,這段關係短暫有短暫的艱難,長久有長久的無奈。

  他何曾不知道和秦佑在一起,會讓他引火焚身,前有秦老爺子,以後或許還會有別人,但他何曾,真的在乎過。

  甚至,秦佑最終一定會有一個孩子,他也了然於心,當然他相信秦佑,秦佑愛護他,所以根本不會碰別人。這個所謂繼承人的出生極有可能是像大多數生活富足的gay一樣,去國外代孕。

  不過不管怎麼樣,最終會出現一個跟秦佑有最直接的血緣關係、較他而言跟秦佑更加親近的人,這個人的出現或許會讓他和秦佑的生活發生巨大的轉變,他心裡都一清二楚。

  但那又怎麼樣?他做過選擇,就一定會對自己的選擇負責,而秦佑也完全值得。

  輪得到別人說什麼嗎?

  楚繹這一句話說完,趙離夏點點頭,「是我沒拎清。」

  楚繹唇角扯出一個一瞬而過的笑,估摸著秦佑他們馬上要出來,背著包就往會所大廳走了。

  以前他不太清楚秦佑為什麼那麼介意他跟趙離夏,但這幾次的事,終於看出這孩子對他好像真有那麼點難以言說。

  當了七八年的朋友,他現在才看出來,也真夠遲鈍的。

  但他和趙離夏友情可能就從此淡去了,楚繹這輩子都不喜歡曖來昧去的事兒,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清楚分明。

  還是那句話,但凡讓秦佑不高興的事,他都會全力避開。

  下山第二天是正月十三,這天秦佑沒出門,清早起來陪楚繹去公司一趟,回家楚繹就開始準備幾天出門要用的東西了。

  秦佑雙腿交疊地坐在一邊的沙發上,看他把行李裝箱,不放心地說:「冬衣帶了?」

  橫店比S城天氣冷,而且這二月剛過,難說不會有倒春寒。拍戲又不比在城市,出入都有暖氣。

  楚繹蹲著,翻出毛呢短大衣和皮衣夾克讓他看了一眼,其中還有幾件厚厚的毛衣,「帶著呐。」

  秦佑微微皺眉,眼神望向楚繹身後的床褥,「那件好。」

  楚繹順他眼光回望,是一件百年都不穿一回的羽絨服,他今天收拾出來,就是想當舊衣處理掉。

  楚繹本質非常愛美,再加上年輕火氣旺,即使冬天也不會穿得一身臃腫。

  秦佑見他雖然笑著,但目光很是嫌棄,站起來,步子朝著他踱過去。

  伸手從床上拿起那件羽絨服,手拎著兩肩抖了抖,深沉的黑眸轉向楚繹,故作嚴肅地說,「對自己顏值有點信心,人長得好,穿什麼不行?我看這件很不錯。」

  秦佑這話說得不假,他覺得楚繹冬天就算穿著蓬鬆的羽絨服應該會是另外一種可愛。

  但楚繹立刻就想到,他五六歲那兩年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胖成球,旁人見了都咂舌,只有楚清河一個人還嫌他不夠圓滾滾似的,但凡顯瘦點的衣服都不給他穿。

  但難得他家秦先生這麼賣力給他安利什麼,楚繹伸手拿過羽絨服,折起來,果斷地掖進箱子裡。

  合上箱子站起來,手圈住秦佑的脖子,正準備跟秦佑親密一下。

  突然聽見有人敲門,楚繹連忙放下胳膊,秦佑目光轉向門口,沉聲說:「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家裡阿姨,手上還捧著一個不小的紙箱,「秦先生,快遞到了。」

  秦佑嗯了聲,箱子放在他們腳下,等阿姨出去,秦佑蹲身下來,俐落地撕開封口。

  楚繹也跟著蹲下來,好奇地問:「是什麼?」

  紙箱拆開,秦佑從裡邊挨個拿出幾個扁扁的紙盒,遞到他手上。

  楚繹接過一看都要哭了,保暖內衣。

  其他剩下的,全是秋褲。

  容逸就是在這天午後上門的,楚繹聽見愣了愣。

  就算他小氣好了,這個曾經在他面前親口說秦佑差點和她訂婚的女人,即使這位容小姐本人奇妙地讓人不容易對她有惡感,楚繹心裡到底還是有些芥蒂。

  這時候,他跟秦佑剛吃完午飯,秦佑放下筷子,對著電話說:「是約好的,讓她進來。」

  不管怎麼樣,上次遇襲的事,他跟這位容小姐也算是一起過命的交情了。楚繹立刻站了起來,「我去準備點喝的。」

  秦佑微微點下頭,楚繹就離開了。

  把咖啡豆放進咖啡機,楚繹再次走出餐廳,秦佑坐在客廳中間的長條沙發上,而容逸剛在他側邊的小沙發上落座。

  楚繹大步走過去,看見他出現,容逸笑了笑,楚繹也笑意溫文:「容小姐。」

  寒暄幾句,阿姨把咖啡送了過來,這個時候就要開始說正事了,楚繹本來打算維持他一貫的得體,打個招呼就離開,但沒等他開口,秦佑握住他的手腕,讓他在自己身側坐下了。

  楚繹屁股穩穩落在柔軟彈性的沙發表面,一時沒回過神,但秦佑沒事兒人似的,交疊著一雙長腿,目光沉肅地朝容逸看去,「說你的事兒吧。」

  容逸眼光瞟一眼楚繹,一雙美目中有一閃而逝的驚訝,接下來要說的話有關她家裡和另一家人的齟齬,有些還不那麼好啟口,秦佑這是讓她當著楚繹的面說?

  秦佑的事,他一向不怎麼過問,楚繹也愕然地看一眼秦佑,秦佑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伸手按住他放在沙發上的手。

  秦佑心裡很坦然,他會幫容逸,完全是出於楚繹出事那晚,她出了力。

  但這女人當時說過的話曾經讓楚繹誤會過,為了避免讓楚繹心裡再為這事不舒坦,他們談話就得當著楚繹的面,讓他知道毫無曖昧。

  這孩子常年心裡有事也不說出來,想著挺心疼。

  容逸終究有世家出身的大氣,只是片刻怔愣,轉瞬就笑了,目光看向秦佑,「那我就從韓國華怎麼跟我們老爺子生隙開始說起吧。」

  楚繹本來還驚詫于秦佑此番毫無顧忌的坦誠,但聽到這個名字,眼皮跳了跳。

  或許手指也有小幅的抽動,秦佑目光立刻轉向他,楚繹立刻扯出一個淡笑,伸手端起面前小幾上的咖啡,輕啜一口,完全又是一副狀若無事的形容。

  秦佑見狀,眼神才再次回到容逸身上,身子後仰,靠著沙發。

  容逸說:「l市韓家那些事,您應該也聽說過,韓國華本身是私生子,他三十九歲那年,韓老太太過世,韓老先生才敢把他找回去。」

  楚繹垂眸笑了,這段歷史他親眼見證過,當時韓國華被那個權豪父親尋回,至此一步登天,此前草根時的一切都恨不得一手抹平。

  他把糟糠妻和女兒丟在S城不願意帶進他那個豪門之家,但母女兩人還是跟到了l市,不知道韓國華當時是怎麼哄她們的,她們居然就甘心在親戚家附近找了個房子住下來了。

  很不巧,楚繹的母親就是那個親戚,當時楚繹十七八歲,那一對母女的可憐樣,他現在還記得。

  他和秦佑都沒出聲,容逸繼續說道:「在此之前,韓老太太幾乎彈壓得他這個私生子無路可走,他三十歲上下那會兒在容氏工作,我祖父一方面不忿韓太太做事狠辣,一方面又覺得他有些能力,很器重他,一直到發現他利用職務營私牟利,失望之餘才把他給炒了,還當眾給他吃了排頭。」

  秦佑一手抱胸一手,一手握拳抵著下頜,沉聲道:「他當家之後一直跟容氏過不去,就是因為這個?」

  楚繹微微笑,沒說話,所以說他母親那邊親戚簡直一個極品大本營。

  韓國華的媽媽算是他外婆的一個表親,好好日子不過,非得給人當小三,到死都妄圖母憑子貴,把人家正室給擠出去。

  不過現在還真被她求仁得仁了,韓老太太腿一蹬,韓國華這個私生子被找回韓家,從三十九歲到六十,居然就真的把這個當家人的位置給坐穩了。

  這個時候容逸嘲諷地笑了聲,「是,升米恩斗米仇,韓國華這個人睚眥必報,手段又下作,此前容氏的工程和地幾次出事都跟他脫不了關係。」

  她又正色對秦佑說:「秦先生,三月南崎那塊地,容氏志在必得,而韓國華那邊也擺好架勢了,我希望你能幫我一把。」

  這裡邊的門道,就連楚繹都明白了,秦佑出手意義可不止幫她弄到一塊地,關鍵是擺明姿態,他站在哪一邊,今後韓國華再出手作妖也要有些顧忌。

  秦佑考慮了半分鐘,肅然道:「我知道了。」

  只要想到她的人救過楚繹的命,出手還她這個人情完全不是問題。

  秦佑一諾千鈞,因此容逸這天算是滿意而歸。

  送走容逸,秦佑轉身握住楚繹的手,深深看著楚繹,那種帶著穿透力的目光又回來了,「你剛才一直心不在焉,為什麼?」

  楚繹也沒瞞著,「沒什麼,只是這個韓國華,跟我媽那邊算是有些親戚關係。」

  這一家人,楚繹都不恥說自己跟他們有牽連,但秦佑還是目色微沉,「你的親戚?」

  知道他顧忌什麼,楚繹忙搖頭,「關係很遠,從來都沒來往,我媽那邊的人,你知道的。」

  秦佑微微點下頭,沒再說什麼,兩個人一塊兒往樓上去,楚繹想到什麼又問:「你答應容小姐這件事,是不是以後也免不了跟韓國華打交道。」

  本來不在同一個地界,但他出手,韓國華反擊也好,示好也罷,總不會沒有反應。但秦佑看著楚繹睜圓的眼睛,忍俊不禁道:「放心,他還奈何不了你秦叔。」

  楚繹笑著點點頭,但臉轉向一邊時立刻抿進嘴唇,臉上的笑意倏忽不見了。

  他剛才的話,問的其實不完全是那個意思,那一家人,他但願一輩子也別再碰上,關鍵在於,當時險些被韓國華拋棄後來又爬進韓家那個女兒韓穎,就是搶走他竹馬的那個女孩。

  這女孩有個特質,但凡你自己看重的好東西,就不能讓她見到。

  楚繹心裡突突一陣亂跳,而且,她長得非常像燕歡。

  第五十章

  轉眼到楚繹離開的日子。

  本來,這天楚繹的助理小馮如約到家裡來接他,但最後去機場的路上他也只是開車跟在後邊,楚繹坐的這輛車,開車的是秦佑,當然,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車駛下機場高速,楚繹歪在副駕座上,眼神一瞬不瞬地看著秦佑,「昨天我們一塊出去買的眼肉還沒吃完,你打算怎麼吃?」

  秦佑手握著方向盤,本來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面,這時候略瞟他一眼,「讓童嫂煎成牛排。」那幾塊肉楚繹選的,買來就一副牛排樣,不煎成牛排還能怎麼吃?

  楚繹卻不放心地說,「童嫂做西餐的手藝一直是硬傷。」

  秦佑犯愁地微微瞇眼,雖然自打住一起,家裡西餐都是楚繹做的,但楚繹現在不是得一走倆月嗎?而且,他難得這樣直接批評別人,這節奏不對!

  他沒說話,楚繹又哭唧唧地說,「完了你給我的紅包沒帶。」

  秦佑頓時了然,嘴角忍不住一抽,轉瞬一本正經地調侃道:「回頭支付寶發你,要多少都有。」

  楚繹眼睛沖他微微一瞪,眉立刻倒豎起來,隨即仰靠著椅背,抬手捂住額頭,一副人生艱難,全世界都不讓他好過,生無可念的樣。

  秦佑眼光短暫掠過,清雋唇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沒說話。

  一直到車開進機場,穩穩在停車場停下,他才慢悠悠地朝楚繹傾身過去,一手撐在他頭側,另一隻手拉下楚繹的手,忍俊不禁道:「現在說不去,還來得及。」

  楚繹這花樣捨不得的樣,戳得他心軟成一團泥。

  跟他對視,至少十秒時間內,楚繹好看的嘴唇半張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略微睜大,漆黑的眼珠怔怔注視他有收回目光右瞟,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而後,堅定地搖頭,抿一下唇,毅然決然地說:「合同都簽了,我還是得去。」

  秦佑被他氣笑了,伸手一把將他肩膀拉進自己懷裡,另一隻手對著楚繹的屁股重重拍下去一巴掌。

  撩!還撩完就跑!

  楚繹一手捂住屁股,趴在他肩上笑著討饒:「再打就腫了!」

  秦佑又狠狠拍了幾下,才放過他,隨後,捧住楚繹的臉偏頭吻上他的唇。

  楚繹笑聲沒停,但也順勢勾住秦佑的脖子,一絲不避地迎接這個吻。

  兩個人親到喘息不止才分開,雖然是吻別,但秦佑到底沒敢太下狠手,待會兒楚繹去機場大廳裡邊會有娛記在那等著他「抓拍」,他年後的宣傳活動從這次曝光開始。

  放開楚繹,秦佑跟他都沒說話。

  楚繹神色這時候全然沉靜下來,眼色也黯過剛才,他看著秦佑,嘴剛張開,突然車窗被人用力敲了幾下,轉頭就見助理小馮在車窗外邊曲抬著一隻胳膊,用手點點腕上手錶的位置。

  楚繹會意,俊朗的臉龐再次轉向秦佑,很澀地笑下,「我走了。」

  秦佑嗯了聲算是回答,楚繹立刻戴上墨鏡,轉身推門跨下車去。

  秦佑坐在車裡,一直看著楚繹背影消失在航站樓門口,電話響了,掏出手機看一眼,方才眼中猶存的柔和瞬間一絲不剩。

  按下接聽,電話放到耳邊,那邊傳來一個男人沉肅的聲音,「秦先生,上鉤了。」

  一個小時之後,秦佑出現在一棟別墅樓前。

  車停在小樓門口,他從車裡不急不慢地跨出去,早等在一邊的助理先生連忙迎上來,說:「按你的吩咐,他們幾個現在都在老爺子那做客。」

  秦佑緊抿著薄唇,沒出聲,雙腿頻率不算快地大步往前邁著,進門,脫下大衣,來迎他的人伸手接過去,秦佑抬起一隻手略微整了下西裝的領口,慢條斯理地往樓上去。

  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房間門口站著兩個渾身煞氣的高大男人,見秦佑過來,對他點一下頭,伸手推開厚實的木門。

  門打開,房間裡安靜得針落可聞,秦老爺子歪在房間盡頭的花梨羅漢床上,身子無力地靠著憑幾。

  兩側前方布著幾把圈椅,三個中年男人左右依次坐開。

  目光落在秦佑身上,秦老爺子渾濁的老眼瞳仁猛縮,三個中年男人本就沒多少血色的臉更加慘白,其中一個,搭在扶手的手陣陣發抖。

  秦佑瞟一眼守在旁邊的男人,「把人帶過來。」

  男人道了聲是,立刻走了,助理先生垂下頭,秦老太爺出院才十天雖然一直被秦佑軟禁在老宅,心裡從來沒安分過,用了一周的時間終於被他在身邊守著的人裡頭找到突破口,讓人把他帶出來,給他通風報信約來今天這三位。

  只是他大概也是逼急了背水一戰,精明了一輩子的人,沒算到那所謂的突破口都是秦佑的安排。

  秦佑當然意在還能被老爺子使喚的這幾位,秦老爺子的勢力不連根拔除,他怎麼會放心。

  今天就是最後收網。

  秦老爺子仍是一臉病容,清臒枯瘦的身體靠在那,滿臉溝壑對秦佑擠出一個嘲諷冷笑,「你很好,你比我當年狠多了。」

  秦佑沒出聲,一雙漆黑冰冷的眼睛,目光平靜無波地回視過去。

  直到門再次打開,幾個男人手反綁在背後,被西服大漢架著帶進來,像扔破布袋似的扔到廳堂中間的地上。

  助理先生不用看也知道是誰,正是年前那晚襲擊楚繹的人,按秦佑的話說,過年不見血是給身邊人積福,而現在,正月十五都過完了。

  先被拖到老太爺那幾個人跟前的是秦佑以前那位司機,楚繹遇襲,秦老爺子是禍首,他就是頭號幫兇。

  看著地上的人,秦老爺子像是立刻明白秦佑要做什麼,紅著一雙充血的眼睛,古怪地笑出聲來,被他找來的那三個中年男人垂下頭,好像眼前的情形他們一眼也不敢多看。

  秦佑抬起手腕,慢悠悠地解開襯衣袖口,動作十分斯文。

  而後,胳膊朝旁邊伸出去,旁邊男人把一支高爾夫球杆遞到他手上。

  秦佑接過來,緩步踱過去,一隻走到被捆綁成一團的男人跟前。

  而後,突然揮起球杆猛地擊打下去。

  剛才還死寂般的房間裡,金屬棍棒重重擊打在肉軀上的聲音直直刺入耳膜,和著淒厲的慘叫聲,一時聽得人毛骨悚然。

  地上的男人先是慘叫後是哭嚎,一路掙扎著躲,秦佑一雙濃黑的眼眸古井無波,步子慢悠悠地跟著他身後,球杆一次次猛烈打擊下去的樣子,狠厲的架勢猶如索命的修羅。

  被他索命的明明是老爺子的人,但秦老爺子這時候自顧不暇,哪還有底氣替自己人出頭,只得把臉轉到一邊,枯瘦的手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這一出殺雞儆猴,坐在圈椅上的中年男人,其中一個見狀渾身瑟瑟發抖,突然,一股腥熱濺在他臉上,他身子重重一頓,身下有水流淅淅瀝瀝地沿著凳腳燙在地上,迅速就把厚厚的地毯浸出一灘濕痕。

  助理先生也不敢直視地把眼光轉到一邊,幸虧當初把楚繹的事說出去,秦佑念他大意又看在他跟了他十幾年的份上還給他留了一條活路走,並讓他叔公早早回家養老,否則,他們今天會是什麼樣,他自己都不敢想。

  這一出殺雞儆猴唱完,該被帶下去的人都帶了下去,秦佑從助理先生手上接過手帕不疾不徐地擦了擦手,手帕扔到一邊,一個眼神對站在一邊的男人遞過去。

  男人微點一下頭,走出去,秦老爺子在一邊聲色淒厲道:「你還要幹什麼?啊?你是嫌自己還贏得不夠痛快嗎?」

  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蒼老乾瘦的身體顫抖如風中之燭,一直咳完,血絲遍佈的雙眼看向秦佑,喘息著說:「我沒殺你媽媽……你……還是不信?」

  秦佑眼神頃刻森冷到極致,唇角緊抿的線條更加冷酷,他沒說話,這時候,剛才被他吩咐出去的男人回來了,還帶著一個老太太,把人一直帶到老爺子跟前,才放開。

  秦老爺子一看,是當初貼身照顧燕歡起居的人,呼吸仍然沒有平息,但他哼笑一下,對老太太說:「好……,你是最後一個見到燕歡的人,當時什麼情況,你跟他說。」

  老太太幾乎一被放開就軟倒在地上,轉頭看眼地毯上的血跡也不明的水漬,早就嚇得面無人色了,嘴張了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

  秦佑淩厲如刀的眼神逼視她半晌,開口時聲音冷冽如冰,「你們看了她這麼久,連她逃跑都會立刻被你們抓回去,看得這麼緊,一個跟丟,她就被人其他人殺害,這種偶然是怎麼發生的。」

  老太太又轉頭看一眼身後的血跡,渾身戰戰發抖,看一眼秦老爺子徹底頹敗的面色,垂下頭,眼神一陣閃爍飄忽。

  在秦佑不耐地站起來時,她突然開口,忙不迭地給自己撇清,「我說!秦先生,我們都是奉命行事監視您母親的,但要害死她這事我真的事先不知道……跟我無關……」

  她眼光突然不自然地瞟一眼秦老爺子,「跟我無關……我事先不知道……可能是,上面的安排……」

  秦老爺子頓時目呲欲裂,伸手抓住桌上的茶盞就朝著她的方向猛擲過去,但終究病體未愈,茶盞咣當一聲在她身前幾步的位置落下了,嘩嘩碎裂開來。

  秦佑看都沒看秦老爺子一眼,聲音冷厲地問:「動手的是誰?」

  老太太一頓,隨後立刻說了一個名字。

  當年在燕歡修養的山間別墅,在那看她的人。秦佑全都收拾過;除了老太太和她說的這個人,老太太是因為這麼些年她一直有心在躲,幾天之前才找到她。

  而她說的這個人,則是因為,幾年前就去世了。

  所以,眼下即使她開口,事情也死無對證。

  秦老爺子不顧一切地喝罵起來,秦佑冷冷看一眼在場的兩個人,無心再留,對旁邊人說:「請老太爺回去休息。」

  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至此,秦老爺子算是徹底被架空,秦佑從樓梯出來時,時間已經是中午。

  他坐進車裡,神色陰沉冷厲得讓旁邊的人幾乎透不過氣。

  助理先生好半天都沒敢說話,車開在路上,車廂裡死一樣的沉寂,只能聽到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

  忽而,一聲悠揚綿長的清脆響聲,打破難熬的默然。

  秦佑眼神一頓,漆黑雙眼中洶湧翻騰的情緒瞬間平息下來。

  助理先生手裡拿著他的大衣,秦佑手機的響聲就是從裡邊傳來的,他立刻掏出手機,遞到秦佑手上。

  秦佑伸手接過,劃開螢幕,點下接聽,毫不猶豫地把電話湊到耳邊。

  車廂狹小的空間,楚繹的聲音像是從盒子裡傳出來似的:「我剛下飛機,這會兒車正往橫店去,你在幹什麼,午飯吃過了嗎?」

  助理先生聽見秦佑想都沒想就回答:「吃過了,那邊今天冷不冷?」

  只一瞬,他的聲音就從朔風刺骨變成了和風細雨。

  然後楚繹劈里啪啦在那邊說了些什麼,助理先生在一邊沒聽清。只是電話掛斷前,他似乎聽見楚繹說,「能拍張照片給我嗎?」

  秦佑沉沉嗯了聲,而後電話掛斷,他低頭看一眼胸口挨擦上的血跡,俐落地把西服脫下來扔到一邊。

  電話遞到助理先生手上,助理先生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秦佑這是讓他幫著拍照。

  對著靠在窗邊的秦佑戰戰兢兢地捕捉好鏡頭,按下快門。

  心裡頭不禁暗呼,楚繹還是快回來吧,否則眼前這個狼一樣狠厲的男人,身子裡頭沒處使旺盛的精力,全都化作巨大的戾氣發洩在別人身上了。

  楚繹進劇組,戲第二天就正式開拍了。

  他作為最後一個公佈於人前的主演,從開拍這天就在各大版面賺足了眼球。

  這是個古裝電視劇,根據大熱的網路小說改編,名字叫《南山調》,楚繹扮演的堯弈是一個出身名門的少年將軍。

  這個角色年少時就隨父出征,可謂在鐵血交兵中長大,他的性格,五陵年少的矜貴傲然和邊塞朔風般的豪爽兼而有之。

  這部戲小說原著是雙男主,另一為男主在戲中是堯弈的好友,身負家仇的野心家,利用他,最後甚至要了他的性命。

  這個角色的扮演人楚繹也不陌生,就是《不夜之城》的男主角,姓齊。《不夜之城》播出後,他倆在網上被粉絲拉扯成cp,但其實楚繹私下裡跟這位齊視帝話都沒說過幾句。

  第一場對手戲開拍前,換好戲服,齊視帝上下大量楚繹一陣,斟酌措辭道,「你跟幾個月前大不一樣了。」

  楚繹客套地笑笑,謙虛地說:「大概是休息了整一個月,狀態還沒調整過來,齊老師,待會請你多指教。」

  齊視帝又皺眉看他半天,認真地說:「不是,不是負面的變化,就是覺著你氣質裡頭有什麼不一樣了。」

  這時候燕秋鴻打斷他們,「準備就位,要開拍了。」

  兩個人看一眼燕秋鴻,立刻各就各位。

  燕秋鴻瞇眼朝楚繹望去,楚繹的變化也就齊視帝這種鐵杆直男一下描述不出來。

  分明就是被秦佑灌溉多了,那種屬於的獨特誘惑感從骨子裡滲出來了。

  這一場戲拍的是楚繹宴請好友,近水樓臺,歌舞昇平,他對好友饗以金樽美酒,贈以佳人美婢,少年將軍的恣意風流洋洋灑灑鋪陳開來。

  鏡頭打過去,古裝扮相的楚繹曲立著一條腿,靠著軟枕斜斜倚在榻上,從一邊美妾手中接過酒樽,對好友隨意一揚,「衛兄,請!

  而後,仰頭一口飲盡杯中酒,酒液順著脖子流下,淌在他火紅綢衣大敞領口間露出的白皙精實胸膛。

  絲毫不著女氣的誘惑,這就是燕秋鴻想要的效果,燕秋鴻血脈翻湧,也顧不得這鏡頭播出去,秦佑看見會有多想弄死他了,一直等楚繹放下酒樽,大喊道,「過!」

  遠遠地對楚繹豎了一下大拇指。

  而楚繹急忙從榻上下來,他手剛才在道具酒樽粗糙的邊緣劃傷了。

  在一邊凳子上坐著候場,終究是想到千里之外那個對他一點小傷都顧惜得了不得的男人。

  秦佑今天應該是忙,他早上發的資訊到現在還沒回,這是所有異地戀的通病,兩個人的步調永遠都很難同步。

  楚繹乾脆對著自己手指上還滲著小血珠的細小傷口拍了一張,俐落地發出去了。

  秦佑這天有好幾個會議,看到資訊時已經是下午。

  他看了一下眼,立刻回復,「怎麼弄的?」

  過了好久,楚繹回給他的消息才發過來,「對不起,您的網友已經流血身亡。」

  秦佑哭笑不得,但同時心裡被撩得癢得厲害,在跟前的時候,楚繹可不會這麼直接地跟他撒嬌。

  第五十一章

  看一眼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秦佑退出視窗,駕輕就熟地輸入熟悉的十一位號碼。

  拍戲可不是朝九晚五的活兒,本來沒指望楚繹這時候一定能自己接,但富有節奏的r&b樂曲沒唱上兩句,電話接通了,裡頭傳來楚繹朝氣蓬勃的聲音,「喂,請問哪位?」

  這就是明知故問了,秦佑嚴肅地說:「我想問候一下我那位快流血身亡的網友。」

  很快,他聽見楚繹笑了聲,隨後話筒裡聲音靜了下來。

  楚繹像是捂著話筒對旁邊人說了句,「好,我馬上來。」

  短暫的沉默,那邊背景音徹底安靜,秦佑這才聽見楚繹聲音壓低到幾乎只剩氣音,對他說:「他已經倒地上了,要秦叔親一下才能起來。」

  秦佑嘴角一抽,坦然地說:「讓他秦叔親下去,他今天晚上到明天都別想起。」

  楚繹懊惱地歎一口氣,繃不住了,哭唧唧地說:「秦佑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大面的落地窗外是S城陰沉欲雨的天色,但秦佑似乎能看見千里之外旖旎妍麗的晚霞。

  他眼中暈出一絲很淡的寵溺的笑意,「今天戲拍完了?」

  楚繹很快回答,「今天另一個男主演到橫店,劇組人員才算是全都到齊,晚上有個聚餐,然後一起去k歌,所以早早就收工了。」

  話音剛落,秦佑又聽見楚繹旁邊似乎有人叫了聲他的名字,楚繹應了聲,對他急匆匆地說:「先聊到這,晚上我回去再打給你好嗎?」

  秦佑嗯了聲算是回答。

  電話掛斷了,秦佑想想又覺得不對。

  於是,剛坐上車,真準備往吃飯那地兒趕的燕秋鴻接到電話。

  秦佑說:「新戲開張,恭喜。」

  燕秋鴻說:「直說吧。」

  秦佑說:「楚繹不能喝酒,喝多要出事兒,晚上你看著他點,也看著別人點。」

  果然找他就沒別的事,燕秋鴻氣了個仰倒,犯難地嘶一口氣,「我怎麼覺得你這是家裡沒成年的孩子出門參加夏令營呢?他喝多了怎麼?過敏?不對啊,過年他也喝過點兒,明顯沒什麼事。你還怕他酒後亂性不成?」

  秦佑聲音立刻轉冷,聽得出他很是不悅,「總之人我交給你,你別讓他喝多,否則後果自負。」

  燕秋鴻心裡打了個突,立刻道了聲好,但說不清楚的,他一貫好奇心重的毛病犯了,這話秦佑不說還好,話說半截,他心裡反而貓抓似的難受。

  故而,這晚上在ktv,大家啤酒洋酒一塊上了,楚繹一直覺得有一道不明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好幾次憑著感覺望過去,卻看見燕秋鴻在跟人談笑風生,好像剛才的注視只是他的錯覺。

  楚繹只在開場時候喝了半杯威士卡,頭有點暈,身子靠著沙發笑瞇瞇地看著其他人說笑唱鬧。

  但那種探照燈似的目光又回來了,楚繹猛地轉頭看向燕秋鴻,燕秋鴻一愣,片刻,乾脆舉杯對他,「來,堯小將軍,咱倆來喝一杯。」

  楚繹立刻犯難地手捂著胃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他助理小馮很快站起來,杯子對著燕秋鴻揚起來,「燕導,楚繹哥下午拍酒戲喝多了水,胃不舒服,這杯我敬您,我乾杯您隨意,您看行嗎?」

  唬誰呢,明明下午酒宴的戲都是一次過,楚繹拿水當酒喝了500ml都不到。

  但這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燕秋鴻笑了笑,懷著唯恐打草驚蛇的覺悟,就這麼讓他們過去了。

  高高提起的好奇心豈能說放下就放下,何況燕秋鴻天生熱愛撩賤。

  燕秋鴻在場上最大,自己喝了不少,頭都有些發暈了還惦記這事。

  趁楚繹去洗手間,對他助理小馮招招手,等小馮在他跟前坐下,問,「楚繹喝醉什麼樣?」

  小馮一愣,忙搖頭,「我沒見過。」

  小馮個性相當張揚跳脫,這樣的人通常好奇心強求知欲旺盛,燕秋鴻覺得自己看人一向還是挺准的,故而甩出個賊兮兮的笑,「那你想見見嗎?」

  說完,給了小馮一個自己人的眼神。

  楚繹從洗手間出來,剛好輪到他的歌,楚繹點的是《愛》,莫文蔚的版本,本來女音的歌,男聲唱起來就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過特別的感觸,他還唱得挺聲情並茂,一曲終了,只覺得嗓子眼都發癢。

  回沙發上坐下,小馮把杯推到他面前,「楚繹哥,來點檸檬茶。」

  楚繹一看,桌上檸檬茶整整一盤都是,可能是誰點來清嗓子。

  透明玻璃杯裡琥珀色的液體中浮著冰,浸著新鮮的檸檬片,因此也沒多想,拿起杯子抽開吸管,仰頭大口喝了下去。

  楚繹本來就喝了半杯酒,人不算非常清醒,這會兒東西喝到嘴裡只覺得口感不像檸檬茶,但意外地不錯。

  等大半杯都一口咽下去,他突然愣住了。

  這特麼哪是檸檬茶,分明是,長島冰茶。

  深夜散場,楚繹躺在沙發上人事不省,燕秋鴻看著很失望,合著他期待了一個晚上,原來,楚繹喝多就只是睡。

  但自己作的死,怎麼都得圓場,因此他跟小馮兩個留下了,楚繹一米八的個子,自己全不用力的時候,把他攙上車還真不怎麼容易。

  吃力地把楚繹塞進後座,回頭看見小馮用一種十分鄙夷和失望的眼光看著他,好像在說:「褲子都脫了,你給我看這個。」

  燕秋鴻覺得他今天真是倒楣透頂,想看的沒看著,這事兒明天秦佑知道,還指不定怎麼讓他死。

  但車開在路上,本來躺在後座,人事不省的人突然動了動,燕秋鴻轉過頭,正見楚繹仰靠著椅背眼光迷蒙地看著他。

  晦暗的車廂裡,楚繹幽幽望著他一言不發的樣子,有些詭異的駭人。

  燕秋鴻乾笑一聲:「你醒了?」

  楚繹沒說話。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楚繹頭沒動,但烏黑的眼眸順著他手指遲緩的移動。

  而後,楚繹目光越過手指,對上他的視線,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的眼睛。

  燕秋鴻正想說些什麼,楚繹胳膊緩緩抬起,身體也朝他的方向傾,動作不算快,但猛地一把捂住他下半張臉頰。

  楚繹手捂得死緊,燕秋鴻呼吸都有些不順,伸手剛要拉開楚繹的手,但楚繹另一隻胳膊很快橫在他肩上,把他整個上半身死死按住椅背,含糊不清地開口:「別動!」

  燕秋鴻:「……」

  楚繹的力氣大得駭人,他渾身動彈不得,想說話,眼光對著駕駛座的方向嗚嗚幾聲。

  楚繹不耐煩地說:「真吵。」

  燕秋鴻:「……!」

  誰也沒告訴他楚繹喝多有攻擊性啊。

  但楚繹不甚清明的目光只是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說:「你……眼睛好看。」

  燕秋鴻:「……!」,好的,畢竟表兄弟,他眼睛跟秦佑長得的確是有那麼一點像。

  這個時候楚繹終於放開捂住他口鼻,手去摸他的眼睛。

  燕秋鴻急忙對著駕駛座的小馮大喊出口,「你是死的嗎?快來幫我。」

  小馮回頭瞟一眼,目光立刻,轉回前方路面,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地哈哈笑出聲來。

  楚繹像是終於意識到還有別人,目光緩滯地轉向前座,看了片刻,大著舌頭說:「你別管,我跟你說……你是誰的人我早知道了……瞞我這麼久,賬還沒跟你算……」

  這會兒想哭的輪到小馮了,他回頭瞟一眼楚繹,「艸,你知道你還裝得沒事人似的。」

  又對燕秋鴻說:「對不起,燕導演,你自求多福吧。」

  楚繹沒理他,眼光回到燕秋鴻臉上,眉皺了一下,迷蒙的雙眼眨巴眨巴,很貼心地說:「下半張臉太醜了……我……給你……遮住。」

  緩緩扯下脖子上的圍巾,就保持著一隻小臂把燕秋鴻橫在椅背的姿勢,另一隻手拿著圍巾一圈一圈纏木乃伊似的強行給他把臉蒙住了。

  燕秋鴻被他挾制得動彈不得,嗚嗚一陣亂叫。

  直到他整張臉都被遮得只剩一雙眼睛,楚繹滿意地用空出來的一隻手,按住他眼皮揉來捏去。

  過了一會兒又嫌惡地說:「別笑,不像了。」

  你特麼也得我笑得出來啊,燕秋鴻這時候真是眼淚都被他折騰出來了。

  楚繹手指在他眼皮上又拉又扯,揪住眼尾薄嫩的皮膚提起,放下,提起,放下。

  燕秋鴻被拉扯得不像人形,「……!!!」別扯了,再扯也成不了秦佑啊。

  大醉酩酊地楚繹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又折騰一會兒,手臂垂落在身側,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不滿地說:「算了,還是太醜。」

  燕秋鴻呼呼喘氣地擦了把眼淚,眼光朝楚繹看去,我謝謝你哈?

  兩個人把車開到一個不起眼的側門,偷偷摸摸把楚繹攙進電梯間,塞進電梯,送回房裡。

  楚繹倒在床上就自動開始脫衣服,燕秋鴻一直看見楚繹伸手脫下身上最後一件套頭衫,連忙轉開眼睛。

  小馮說:「就讓他這樣睡嗎?」

  燕秋鴻眼睛火辣辣的疼,「我是不敢惹他了,你去吧。」

  轉頭瞟一眼楚繹,楚繹雖然動作慢吞吞,但秩序有條不紊,這時候已經把自己脫得只剩內褲,還很乖地自己鑽進了被子裡。

  見楚繹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他倆才離開,給楚繹留了盞床頭燈。

  屋子裡只剩下楚繹一個人,昏暗的燈光下,他合著的眼皮用力跳動幾下,像是非常掙扎似的,又慢慢張開了。

  而後,手伸出被子,伸到床頭摩挲幾下,緩緩拿起了手機。

  這註定是一個不眠的夜,秦佑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放在床頭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接著叮鈴一聲,秦佑很快把電話拿起來。

  劃開螢幕一看,是個視頻邀請,楚繹發出來的,這些日子,他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視頻通話。

  秦佑點下接通,在床沿坐了下來,但是,螢幕上畫面讓他呼吸一滯。

  昏黃的燈光下,楚繹趴在床上,整個精實的背都裸/露在外邊。

  楚繹臉貼著枕頭,臉頰帶著絲不正常的暈紅,目光分明醉意酩酊,眼都沒對上焦,卻對他笑著,「嗨……」

  秦佑沉聲開口,「誰讓你喝成這樣?被子蓋上,這樣不冷嗎?」

  楚繹搖一下頭,「我熱。」

  迷蒙的眼神閃爍半天才看清他似的,唇角浮出一絲癡癡的笑意:「你……真帥……」

  楚繹應該是把手機用什麼架在床側了,他離鏡頭不算近,因此,背後赤/裸起伏的腰臀線條都全在畫面中。

  秦佑倒吸了口氣,問:「寶貝兒,你沒發視頻給別人吧?」

  楚繹霧濛濛地眼睛微微睜大,遲緩而堅定地搖頭,俊秀的眉毛皺起來,委屈地小聲嘟噥:「我只發給你,我最喜歡你了。」

  秦佑覺得呼吸又是一陣艱難,沙啞地開口:「喜歡我什麼,長的帥?」

  楚繹眼中的笑意更加癡迷,誠實地點頭:「是啊……比我還帥。」

  秦先生正想表達一下這個答案讓他不甚滿意,但他很快又聽見楚繹說:「還有,器大……活好……」

  秦佑身上只穿著一件浴袍,這時候正張腿坐在床沿,聽見這話下意識低頭看一眼下邊前襟陰影裡半抬頭的東西。

  接著,目光回到螢幕,楚繹眼光混沌,但其中的迷戀毫無遮掩。

  他唇角一直掛著笑意,慢吞吞地說:「還有……你對我最好了,就像只護崽的……母雞……」

  秦佑:「……!」什麼破比喻。

  眼睛危險地瞇起,「這比喻誰想的?」

  楚繹驕傲地回答:「我啊……」

  秦佑:「……」好吧,除了性別,其實也貼切。

  雖然留戀楚繹迷醉後的撩人的呆直,但到底擔心他宿醉少眠第二天不爽快,更何況還有燕秋鴻等他收拾。

  秦佑又深深看了螢幕上半裸橫陳的愛人幾眼,溫和地說,「寶貝兒,把被子蓋好,早點睡,嗯?」

  楚繹睜大眼睛,「不要掛……秦叔……」

  「乖。」秦佑說。

  楚繹眼圈立刻紅了,委屈地說:「我喜歡你……秦叔。」

  秦佑心軟如棉,但呼吸更加粗重了,乾脆上床,背靠著床頭坐著,一面安撫道:「好,不掛,我看著你睡。」

  他一腿屈膝豎起,一腿伸直,一手抬著手機對著自己,手腕擱在膝蓋,眼神一刻不離地望著螢幕上醉意酣然的青年。

  楚繹這才滿意,但轉瞬又蹙起眉,說:「有點難受,……你給我按摩一下就好了……」

  秦佑頓時心裡一突,真以為楚繹有哪裡不適,「按哪?」

  楚繹神色非常認真,半點猥褻都沒有,他很認真地對秦佑說出三個字,器官名,在體內。

  秦佑手猛地一頓,只覺得血嘩嘩往下湧去。

  下意識地低頭又看了一眼浴袍前擺縫隙裡頭那個,從電話接通就一直沒安靜,剛才一瞬間更是怒漲到極致的東西。

  楚繹第二天醒來第一反應就是頭疼,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他最後恍惚記得燕秋鴻和小馮帶他上車。

  好像還記得他跟秦佑視頻過,楚繹劃開手機,看見的是兩個多小時視頻時間的提示。

  這樣以來,估摸秦佑昨天睡得挺晚,楚繹看下時間,才7點,沒給他打晨起電話。

  很快,小馮敲門進來,楚繹一面洗漱,一面聽他道歉,當然,基本錯都在燕秋鴻身上。

  楚繹也猜想小馮沒這個獨自主動算計他的心思,最多也就算個幫兇。

  但燕秋鴻就不同了,楚繹覺得他今天應該先請假讓燕秋鴻著急著急,當然他不會真撂挑子今天不去拍戲,畢竟,燕秋鴻得罪他,劇組其他同事沒得罪他。

  他們是在走廊撞上的,見燕秋鴻走過來,楚繹有些奇怪。

  燕秋鴻兩隻眼睛又紅又腫,兩個人只離一步遠的時候,楚繹腳步停住,「你眼睛怎麼了?」

  顯然不是哭過,要不他也不會這麼問,哭過的人眼周圍都腫,而燕秋鴻奇怪地只腫了上眼皮。

  燕秋鴻肩膀一頓,神色莫名地看他半天,而後眼光轉開,深歎一口氣,「讓蟲蜇了。」

  楚繹見他這麼可憐,都忘了要為難他的事。

  燕秋鴻說著就走了,留下楚繹轉頭看向小馮,微微湊過去壓低聲音說:「你說他不會在跟我玩苦肉計吧?」

  小馮噗呲一下笑出聲來,急忙捂住了嘴。

  這天拍攝進程安排得緊,楚繹一直忙到中午吃飯,才能停下來歇口氣。

  算著秦佑也是午飯時間,他把電話打過去,秦佑接了,可是那頭似乎很嘈雜,兩個人沒多說幾句,電話就掛了。

  晚上沒楚繹的戲,楚繹自己先離開,但臨走發現小馮不知道去了哪裡。

  於是自己個劇組一個女配角演員先回去,吃過飯,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房間。

  他住的是個套間,這時候天已經擦黑,楚繹一進房就發現里間門開著,從門口透出焜黃的燈光。

  他的房卡小馮也有,因此楚繹只是瞬間愕然小馮會自己不打招呼出入他的臥室,大步走了進去。

  但當他走到門口,一下愣住了,房間裡靠近浴室的位置,秦佑站在那,身上只圍著一條浴巾,很顯然是剛洗完澡出來。

  秦佑正抬著手臂,上臂肌肉鼓漲,手裡毛巾俐落地擦著頭上*的短髮。

  看見他,秦佑把毛巾扔到一邊,楚繹笑意暫態溢滿雙眼,立刻幾大步跨著朝著秦佑撲過去,「秦叔——」

  身體被秦佑接住,楚繹雙手環住秦佑脖子,仰頭看他,「這是你給我的驚喜嗎?」

  秦佑摟住他的腰,深邃地黑眸望向他,手往下在他屁股上擰了一把,寵溺地問:「那你驚喜嗎?」

  楚繹忙不迭點頭,頭埋到秦佑頸側蹭了蹭,撒嬌似的說:「怎麼會想到今天過來?明天才是週五。」

  秦佑在他屁股上揉捏的手更加用力,看向他的目光也越發暗沉。

  而後,聲音沙啞地開口,「我有明天,加上整個週末的時間,給你按摩。」

  楚繹抬眸望他,一時沒明白這是個什麼梗,但也沒等他明白,秦佑按住他的後腦,嘴唇猛地壓過來吻住他的唇。

  第五十二章

  第二天,楚繹的戲其實不多,但很不巧的是,這天經紀人囑咐他務必到場,因此,一大早楚繹就起床,趕著去片場化妝。

  秦佑是跟他同時被鬧鐘叫醒的,楚繹動了,他乾脆也穿衣起來。

  楚繹用手捂著嘴打了個呵欠,揉揉惺忪睡眼,說:「這麼早你起來幹嘛,繼續睡啊。」

  秦佑伸手扣上襯衣的紐扣,「我送你去。」

  看一眼窗外,天色還沒完全大亮。雖然小別勝新婚,但顧及楚繹今天還得拍片,他昨天晚上沒捨得做太厲害。

  眼下看來,也幸虧有節制,楚繹很辛苦。

  秦佑的生物鐘楚繹很清楚,如果沒有特殊事件,他習慣每天早晨八點起床,本來不想見秦佑跟著自己辛苦,但楚繹還是沒有拒絕。

  秦佑陪他把他這陣子每天走的路都走一遍,對他來說,算是一種獨特的心理誘惑。

  兩個人匆忙洗漱,出門時楚繹還是有些眼皮打架,秦佑看一眼他迷迷糊糊的樣子,有些想笑,又有些心疼,問:「真那麼喜歡拍戲?」

  楚繹兩眼無神地點一下頭,「是啊。」

  轉瞬立刻回神,眼光也暫態清明,瞥一眼秦佑。這時候他倆已經走到酒店大廳,楚繹步子橫蹭過去離秦佑近了些,不著痕跡地撞一下他的胳膊:「我更喜歡你。」

  秦佑心裡頭軟乎乎的,但終究顧忌大庭廣眾,這裡楚繹圈裡人又多,想做點什麼都不合適。

  他嗯一聲算是回答,成熟穩重的年長愛人的標準反應,楚繹眼神望過來,對他眨了眨眼。

  兩人到停車場,這時候助理小馮已經在車裡等著了,楚繹打開駕駛座的門,說,「你先別跟著我一塊兒去了,帶點早餐,隨後來吧。」

  難得二人世界,一切電燈泡都毫不猶豫地排除出視線,就是這麼任性。

  他們到拍攝地點的時候,燕秋鴻已經到了,正看著人搭景。

  兩人是一前一後地走過來的,燕秋鴻越過楚繹的肩膀看到他身後的秦佑,臉色一白。

  楚繹跟他笑著招呼,回頭給秦佑一個眼神就去化妝了,古裝戲,上妝時間長。

  秦佑走到燕秋鴻跟前,剛才還存著幾分溫柔的眼色暫態了沉肅下來,危險地瞇起眼睛看了燕秋鴻片刻。

  燕秋鴻臉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指著自己紅腫消下去還帶著幾道血痕的眼皮,豁出去似的說:「我這不是已經遭報應了嗎?你家孩子殺傷力還真不是一般二般。」

  秦佑手抄在身後,問都沒問他血痕到底怎麼弄的,「我從來不管他對別人做了什麼。」

  言外之意,楚繹欺負別人沒關係,但別人欺負楚繹則是不行。

  燕秋鴻本來就發怵,這時候更是怵得哭笑不得,他怎麼就蠢到妄想拿眼上的傷在秦佑面前糊弄過去呢?

  他沒說話,秦佑突然微微笑,「給你個機會將功補過。」

  燕秋鴻頓時如臨大敵,「什麼?」

  按到對秦佑的瞭解,絕對不可能有什麼好事。

  果然,秦佑說:「楚繹在這待兩個半月,時間太長。」

  燕秋鴻像是被雷當頭劈下,好一陣頭暈眼花,半天才能忍氣語重心長地說,「他檔期在聘用合同上都寫好的,先排他的戲,別人的也要動,很容易給他拉仇恨的。」

  秦佑眼色瞬間淩厲,「我相信你的能力。」

  這就是說這事兒不僅得辦,還得辦圓,辦得不讓楚繹背鍋,燕秋鴻徹底服氣了,哭喪著臉說:「你自打年後我的把你家孩子給帶出來,就開始記恨我了吧啊?」

  秦佑垂眸悠然地看著地上古樸的青石,眼皮都沒抬一下。

  拍《不夜之城》時秦佑的曾經好幾次出現在拍攝現場,這次劇組有一半是當時的原班人馬,因此,有好些人是認識秦佑的。

  而且大都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跟燕秋鴻關係親近,後來楚繹手受傷那次又有人見他帶走楚繹,因此對秦佑出現在這裡到底沖誰來,在旁人眼裡多少有些雲深霧罩。

  但這不是重點,秦佑這等身份的人,即使沒打算對他有所求也得客氣相待。

  因此,秦佑在這跟燕秋鴻一塊站著,來找燕秋鴻請示拍攝有關事項的人,大都先跟秦佑點頭算是招呼。

  秦佑微微頷首回應,雖然姿態依然矜貴,卻也沒失卻他應有的教養。

  但他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正巧齊視帝整裝完畢,寬衣廣袖步態翩然地沖燕秋鴻走過來,目光落在秦佑身上,也客氣有加地微笑著點一下下頜,「秦先生。」

  秦佑雖然也有回應,但眼光傾刻沉了下來,薄唇緊抿,濃黑的眼眸很快轉到一邊,擺明不想交談的態度。

  齊視帝心裡打了個突,但還是笑著問燕秋鴻,「燕導,你說我昨天妝容拍出來人物氣質有偏差,現在應該不會了吧?」

  看著燕秋鴻的眼睛,不著痕跡地瞥一眼秦佑,這位,他得罪他了?

  燕秋鴻點點頭,「今天不錯。」

  但心裡想著,你跟人家家寶貝心肝在外頭被傳了這麼久的cp,要能給你好臉色看,他就不是秦佑了。

  轉眼,楚繹也出來了。

  他出現在視線中的時候,秦佑猛地一怔。

  楚繹已經換作古裝扮相,一身凜凜甲胄,頭套的烏髮一起不亂地束到頭頂。抿起的嘴唇,唇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笑容燦若朝陽,整張俊朗的面龐都熠熠生輝。

  他身上紅袍玄甲,手托著鐵盔,颯爽英姿地朝他們走過來。

  赫然就是個英武而不失俊雅的年輕將軍。

  楚繹一直雄姿英發地走到他們身邊,對燕秋鴻說,「燕導。」

  而後別無他話,眼神同時轉到秦佑,一雙黑白分明地眼睛切切望著他,其中的期待毫不掩飾,好像在說:「快誇我。」

  而秦佑確實被眼前的光芒灼得心潮洶湧,沉聲道,「……真帥。」

  他眼色幽深而目光熾熱滿含情/欲,燕秋鴻無端覺得這眉目傳情火花四濺的情形看多了會長針眼。

  他不忍直視地把臉轉開了。

  他敢打賭,這要不是在公眾場合,秦佑必定當場就把楚繹給上了。

  楚繹的經紀人讓他這天務必沒戲也要到片場,是因為得知後援會的粉絲們組織探班,為了凸顯楚繹本人的親和力,他的工作室這次暗中大開方便之門。

  十點半,楚繹剛拍完一場,得知粉絲們已經在外邊了。

  小馮把她們帶進來,十來個女孩子秩序卻意外地好,不遠處的水閣廊亭拍攝正在進行,女孩子們看見楚繹本人雖然都一臉欣喜的興奮,但人這麼多,居然都鴉雀無聲。

  一直到楚繹讓人把她們帶到另一處僻靜的小院,女孩子們才笑出聲來,但也不算放肆。

  簽名,拍照,小院的涼亭,她們挨個坐下,楚繹又跟她們聊了一會兒天。

  得知她們居然和前幾次一樣大都是從外地趕來的,一路風塵勞頓,安全還不一定有保障,楚繹是認真覺得這樣的探班以後不應該再提倡縱容了。

  粉絲們帶來一些他能接受的禮物,大都是些零食和手工小物件,楚繹一看沒有貴重傷財的,道謝收下了。

  正說著話,劇組一個劇務兩手拎著好幾個食品紙袋進來了。

  紙袋上有一家豪著稱的甜品店的LOGO,東西交到小馮手上,劇務說,「楚繹哥,那邊探班送來的點心,人人都有的。」

  好幾個紙袋,明顯不是他一個人的分量,楚繹順著他目光看過去,眼神穿過雕花拱門,另一頭的大花園裡頭拍攝像是中途暫停了,燕秋鴻手上正拿著東西在大口地吃,秦佑站在他旁邊,目光正好朝楚繹的方向看過來。

  楚繹立刻明白了什麼,從小馮手上接過紙袋,從裡邊掏出甜點盒放到女孩子們面前,笑著說:「從早晨到現在你們也餓了吧,來,咱們也吃點東西墊墊。」

  接著又讓小馮給她們每人一份,女孩子們笑著道謝。這時候拍照的也停下了,楚繹為了讓女孩子不至於不好意思開吃,自己咬了口蛋撻。

  目光又往院外掃去。秦佑也正好抬眼看他,目光遙遙對視,楚繹笑容越發明朗。

  女孩子們難得見一次愛豆,其實是非常專注於他的神色的。

  這會兒也有人順著楚繹的眼神看過去,楚繹和秦佑目光交會雖然只是瞬間,看著他們的人卻眼中一亮。

  東西吃完,又拍一張合照,楚繹親和地送走了女孩子們。

  而女孩子們一出去就嘻嘻哈哈笑了起來。

  其中一個齊劉海的女孩把另一個長髮女孩拉到一邊,小聲說:「哎你們看見了嗎?剛才外邊有個帥炸的叔,小楚跟他互相看的那個眼神太有料了,這是我的錯覺嗎?」

  長髮女孩立刻接話,「我也看見了,那哪是叔,人看起來挺年輕的好嗎,就是氣質看著穩沉。」

  齊劉海兩眼放光,「我現在覺得齊楚cp真不算什麼了,那叔太男神了,跟我們家小楚分明是濃濃的cp感好嗎?」

  長髮女孩點下頭,「不過,他是誰啊,是圈裡人嗎?長得這麼帥,要真演過戲咱們沒理由記不住。」

  齊劉海瞥一眼旁邊其他粉絲,拖著長髮女孩又走遠了些,渾然不覺自己已經當了一把真相帝,暗搓搓地說,「神秘帥叔,跟小楚更配,我以後就圈地萌這個吧。」

  下午,秦佑有事回了酒店,楚繹從片場回來時已經過了五點,打開房間門,看見秦佑正坐在外套間的書桌前對著筆電的螢幕,一手拿著手機,一臉肅然地沉聲對那邊的人質問:「我人不在,章程也不在?」

  楚繹沒出聲,腳步輕快地走過去,從身後環住秦佑的肩。

  頭擱在秦佑肩膀上,秦佑正對著電話冷冷道:「你早該這麼辦。」

  但伸手擰一下楚繹的鼻子,神色緩和了些。

  一直等他電話掛斷,楚繹才問:「出了什麼事嗎?」

  秦佑側過頭:「日常事務。」手撫一下他的臉頰,「晚上想吃什麼?」

  楚繹本來環在他肩膀的手垂下去,轉瞬插進他襯衣領口,「吃我行嗎?」

  他握住楚繹的手腕,刻意壓低的聲音磁性而曖昧,「先吃飯,然後有整晚時間把你吃進去不吐骨頭。」

  刮一下楚繹的鼻子,逗貓似的,「等不及?嗯?」

  楚繹渾身頓時一陣燥熱,手立刻抽了出來,頭埋在秦佑頸側,委屈地說:「秦叔,你變了,你真的變壞了。」

  以前明明一撩一個准的,現在把人回撩得根本合不攏腿。

  分開後被冷衾寒的好幾個夜晚讓秦佑對楚繹的*熾烈到極致,昨天晚上做過,但明顯不夠。

  雖然他很想現在把楚繹就地正法,以振夫綱,但辛苦一天,到底還是顧念楚繹那個空蕩蕩的胃。

  而秦佑難得來,楚繹恨不得帶著他把自己所有常去的地方都走一遍,因此兩人互撩幾句就整整衣服出去了。

  楚繹帶秦佑來的是一家烤串,店很大,橫店的餐飲業發達,雖然價格都不低,但味道還算對得起價格。

  包房其實楚繹一早就電話訂了,雖然烤串和路邊攤更配,但這裡圈內人來來往往,他不想有任何人打擾他和秦佑。

  雖然是包間,但大半面牆的木窗全打開,窗外竹林清幽。

  這裡楚繹幾次在橫店的時候都常來,其中一次,是半年前他離開秦佑,在這坐了半個晚上,東西點了一桌,什麼都沒吃下去。

  但秦佑現在就在他對面,楚繹覺得他的人生是從未有過的圓滿。

  帶秦佑走過他曾經孤身一人走過的地方,這種心情,太像還願。

  因此,明明對坐更方便吃飯,但點完菜,楚繹跟秦佑坐在同一邊,手環住他的身子,頭靠在他肩上,一刻也不想離開。

  秦佑側頭垂眸寵溺地看他,「黏。」

  楚繹眼珠微動,目光往秦佑的方向掃過去,「你不喜歡嗎?」

  說完不等秦佑回答,「喜歡就親我一下。」

  秦佑微微瞇起眼睛,看來,他這晚上到底是出來錯了,明明客房服務也能點餐。

  一手從身後攬住楚繹的腰,一手抬起楚繹的下巴猛地吻了下去。

  這一下親得猝不及防,楚繹嘴被他用力吮咬的時候,還驚愕地睜大眼睛。

  一直到聽到敲門聲,兩個人才立刻分開,這時候,楚繹被教訓得舌根都麻了,嘴唇火辣辣的疼。

  楚繹乾脆坐到對面,手捂住嘴,用眼神控訴秦佑。

  秦佑把手伸過去,忍俊不禁地哄他,「寶貝兒,真那麼疼?」

  楚繹特別委屈地說:「下次我都不敢讓你親我了。」

  好厲害的威脅!秦佑手指撫過他的唇,認真地說:「腫了,你也給我來這麼一下,能解恨嗎?」

  楚繹呲地一聲笑了出來,抬手格開秦佑的手,誰能告訴他,從來端肅威嚴的秦先生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

  第五十三章

  三天時間轉眼即過,秦佑是周日下午的飛機。中午正收拾行李準備吃過飯趕去機場,房間門開了,楚繹行色匆匆地走進來。

  看見他,楚繹像是舒了一口氣,隨後大步走過來,笑容浮現在唇角,「東西收拾好了嗎?中午吃什麼?」

  楚繹還是戲裡的扮相,一身古裝,還好不是鎧甲。

  即使在影視城附近作戲裝打扮常能看見,但這樣走出來也不能說不另類。

  一直等楚繹走過來環住他的腰,胸膛貼著他的胸膛,秦佑也摟住楚繹的背,「不是讓你中午別回嗎?」

  楚繹抬頭看他,微蹙起眉頭,佯裝委屈地說:「你幫我看看這雙腳,根本不聽我使喚。」

  秦佑心軟得一塌糊塗,伸手寵溺地捏一下他的鼻子。

  秦佑覺得楚繹這幅樣子不太適合到處逛,因此,午飯他叫了客房服務。

  兩個人坐在矮幾前邊匆忙地吃,一直到筷子放下,秦佑說:「要記得好好休息,好好吃飯,拍戲得量力而行,自己做太辛苦就用替身,別太逞強,知道?」

  楚繹放下碗筷,端杯喝了口水,點點頭,「我知道,我現在不是一個人。」

  說完自己有些想咬舌,這話怎麼聽怎麼有歧義。

  但還好秦佑好像沒發覺,深邃黑眸注視他片刻,又說:「不想去的應酬就別去,這兒沒誰你非應酬不可。」

  想了想,薄唇勾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別喝酒。」

  這句話倒是勾起楚繹想到另外一件事,目光帶著絲探究地回視秦佑,「我喝多那天晚上,視頻裡頭沒少跟你鬧騰吧?」

  秦佑唇角一抽,但回答得無比坦然,「沒鬧,你很乖。」

  楚繹神色猶疑,「真的?」

  秦佑卻沒回答,後背靠向椅背,唇角弧度又大了些許。

  目光在他身上上下緩慢逡巡一陣,別有意味地問:「剛才你說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什麼意思?」

  楚繹神色一滯,一張俊臉頓時通紅,腳在桌子下邊踹一下秦佑的腳:「你就不能當作沒聽見嗎?」

  再怎麼依依不捨,分別還是如約而至。

  飛機落地,秦佑從機場出來,S城比橫店更靠南,千里之外,早春寒意料峭未散,而此時撲面而來的潮暖,竟讓他心裡有些鬱燥。

  已經是下午六點,來接機的是助理先生,秦佑坐上車,他對秦佑交待了幾件瑣事。

  車從機場開出去,見秦佑臉色雖然沉肅,但整個人看上去還算是神清氣爽,才小心地說:「前天老宅那邊打電話過來,說是老太爺精神不太好,還經常不吃飯。」

  秦佑目光沉沉看他一眼,但也沒多少猶豫地說,「去老宅。」

  助理先生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往常秦佑哪有這樣好說話。

  車停在樓前,天已經黑定,秦佑上樓到房間門口正巧碰見中年女人端著餐盤從裡邊出來。

  秦佑瞟一眼,飯菜果然都沒動幾口,女人對他點一下頭,他推門進屋,秦老太爺斜靠在房間盡頭的榻上閉目養神,房間裡只有他身邊一盞立燈亮著,倒還真有些孤影孑然晚景淒涼的感覺。

  秦佑踱步過去,在他跟前的籐椅上坐了下來,秦老太爺沒睜眼,但從嘴裡幽幽擠出兩個字,「秦佑。」

  秦佑身子後仰靠著椅背,蹺起一條腿,胳膊搭在扶手,沉聲道,「事已至此,您就好好在家養老,除了不能呼風喚雨,誰刻薄過您?」

  秦老爺子哼笑一聲,遲緩地睜開眼睛,「你果然像我,我折騰你母親也好,教訓楚繹也好,你想都沒想過跟我理論要成全,第一反應就是要把所有的東西掌控在自己手上。」

  秦佑冷冷地說,「不管我媽的死是不是您直接出手,她被您授意虐待是事實。」

  秦老爺子緩緩點頭,「做過的事我從來敢認。」

  渾濁的目光一刻不離地看著秦佑,「我被你軟禁,現在沒人管得了你,你一意孤行地和男人在一塊,今後的事,你想過嗎?」

  秦佑濃黑的眼眸瞬間閃過一絲迷茫。

  秦老爺子神色更加了然也更加淒切,他大半生處尊居顯,唯獨兒孫全犯在情字上。

  前有秦佑他父親,除了燕歡,眼睛裡頭就再沒其他東西。

  後有秦佑,明明那麼冷靜沉穩的一個人,居然被一個男人迷得五迷三道,連家業傳承都全然拋在腦後了。

  這是什麼樣的孽緣,秦老爺子緩慢地翻個身,兩手放平在身側躺著,疲憊地說:「你走吧,找個女人把孩子生下來,或者代孕,如今我管不了你,也只能提個醒而已。」

  秦佑雙眸幽深得像是黎明前最濃最深沉的夜,片刻,他站起來,深深看一眼床榻上枯瘦孱弱的老人,而後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回去路上,車裡安靜得令人窒息。

  車子從郊外寂靜的公路上穩穩行駛著,秦佑突然開口:「你覺得有多少可能,老爺子沒做那件事?」

  今天晚上,老爺子給他的感覺就像風中的殘燭,到這種氣息奄奄的情況下,都沒肯承認他害死燕歡,秦佑這會兒,是真的有些懷疑,兇手是否另有其人了。

  他這話問得指代不甚明確,但助理先生一聽就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思忖片刻,瞥一眼秦佑的臉色,才斟酌著說:「既然不惜任何代價都要把兇手找出來,那偶然發生的可能性,也應該在考慮當中。」

  老爺子對燕歡有恨,那時候他派的人把燕歡看管得密不透風,即使燕歡走失,他們也能極快地把人尋回去,燕歡是被他們所殺這個推斷最合情理。

  而燕歡僅從他們視線中消失幾分鐘就被別人帶走殺害,這就是偶然。

  助理先生覺得他跟了秦佑十數年,這是他回答得最漂亮的一句話,不偏幫就不開罪,又不是毫無建設性,簡直圓潤到完美。

  秦佑眉頭緊擰起來,目光冷厲地看向前方的路面,沉默了半分鐘。

  而後,不容置喙地開口,「我要那年八月出現在雁回山上的,所有人的名字!」

  楚繹這天拍戲一直拍到晚九點,最後燕秋鴻一聲過,從劇情裡回過神,急忙大步跨出去。

  卸妝時,從小馮手上接過手機看了看,沒有未接電話。

  秦佑飛機落地後曾打過一個電話報平安,並交代吃完飯回房再打給他。

  楚繹算了下路上耗的時間,揣摩著秦佑這是去哪吃了,又有些自嘲自己把人看得緊,不過黏黏糊糊好幾天,乍一分開,還真不習慣。

  怕他吃飯這麼久是臨時遇上應酬,楚繹怕打擾,沒直接打電話,在回酒店路上發了個資訊過去。

  但一直到他回酒店房間,都沒有回復。

  而此時此刻,助理先生下了車還一臉愕然地看著秦佑,支吾著問:「你是說所有嗎?」

  秦佑大步朝前走,眼光冷冷掃他一眼。

  助理先生趕緊閉緊嘴巴,沒敢再多說什麼。

  可是,雁回山風景秀麗,氣候宜人,非常適合療養。

  上面當年就有好幾個重要單位的療養所,還有兩家地產投資人在上邊建的酒店,加上山上雁回鎮本來的居民和遊人,事情都過去將近二十年了,這份名單何其難搞。

  但秦佑態度堅定,他長長歎出一口氣,立刻就大步跟上秦佑往屋裡去了。

  秦佑回房在起居室坐著出了會兒神,被一陣鈴聲驚醒。

  拿起手機一看,是楚繹。

  這是個視頻邀請,秦佑這才察覺時間已晚,按下接通,楚繹俊朗白皙的臉龐立刻出現在他眼前。

  心裡頭的抑鬱和煩悶立刻舒緩了些,但楚繹在那頭目光卻往他身後掃,秦佑這才想起來約好的電話他忘了。

  豈止是忘了電話,剛才路上他收到楚繹的資訊,拿著想回,可腦子裡頭想著其他事,半天沒回復,後來也忘了。

  果然,楚繹微笑著問,「剛吃完飯?」

  秦佑呼吸微滯,沉聲回答,「去老宅吃的,一去一來,路上耗了些時間。」

  酒店,楚繹的房間,他趴在床上,心裡咯噔一下,「是有什麼事嗎?」否則車跑在路上的時間,秦佑不會連資訊都沒回。

  秦家老宅,那可是,秦老爺子的根據地。

  但秦佑幽深漆黑的雙眸看著他的眼睛,堅定地回答,「沒事。」

  很快轉了話題,「下午拍戲到幾點?累嗎?」

  秦佑情緒明顯不對,楚繹哪能相信真沒事兒,但秦佑不想告訴他,他怕問得太急,反而讓秦佑煩悶。

  所以,東扯西拉地聊了幾句,楚繹對秦佑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秦叔,我很想你。」

  秦佑本來深沉的眸色終於現出一絲溫軟,「嗯。」

  但電話掛斷,楚繹躺在床上,第一次覺得異地戀原來是這麼讓人煩悶的一件事。

  猜測對方有事,可是連察言觀色和安靜地陪在一邊都無能無力。

  助理先生把那份名單交上來,是在一周後的一個夜晚。

  秦佑看了片刻,眼色暫態凜冽如冰,東西啪地扔到助理先生面前,「這就是你的辦事能力?」

  上邊只有草草幾個單位,人名寥寥,即使有背景都寫得非常粗淺。

  助理先生覺得這樣找人好比大海撈針,覺得不能抱希望的事,難免辦得敷衍,他覺得秦佑早晚會想明白這樣找人很蠢。

  這會兒秦佑明顯不這麼覺得,助理先生有些心虛,嘴唇張合幾下,「我……再去試試……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線索……」

  這就是能辦到的都沒盡力辦,秦佑頓時心頭湧起一陣無名火,臉色也更加陰沉,眼神死死盯著垂著頭的助理,不巧,電話響了,他一臉烏雲密佈,胸膛上下起伏,手在兜裡掏了兩下才把手機摸出來,看都沒看是誰就隨便按了下接聽。

  但那邊似乎沒人說話,只有清淺的呼吸聲,沉默幾秒,秦佑蓄積的不耐瞬間爆發出來,開口時聲音冷厲徹骨,「有事說事,沒事趕快滾。」

  話音一落,那邊連氣息聲都聽不見了,秦佑剛準備摁斷電話。

  手機才離開耳邊就聽見那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好吧,你先忙,我待會兒……再打給你。」

  秦佑頓時心頭一緊,似乎連脈搏都遲緩下來,急忙開口:「別掛。」

  而後沉沉掃一眼一臉驚惶的助理,轉頭就往臥室去了,嘭地甩上門,深呼吸幾下才開口無措地說:「寶貝兒,對不起,我剛才不知道是你。」

  而電話的另一端,楚繹也是臉色蒼白,秦佑從來不對他說一句重話,剛才猝不及防地一句滾,要說他一點委屈都沒有,純粹是騙人。

  可是,終究是在意秦佑這些日子的反常,明明知道秦佑看不到,但楚繹還是強扯出一絲笑,佯裝無事的說:「原諒你了,跟我猜的一樣……」

  隨後,又問,「可是,最近究竟出了什麼事兒,不能告訴我嗎?」

  懂事得讓人心疼,秦佑本來不想讓他難受,但家裡邊這些事,終究說不出口。

  他父母強取豪奪的婚姻,把兒媳虐待到精神失常的老爺子……還有,他那個臨死前受盡屈辱的母親……

  太沉重,他不希望楚繹知道跟著沉重,只好儘量把聲音放得溫和,「沒什麼大事,等過完這兩天,我過來看你。」

  楚繹算是個行動力強的人,既然覺得秦佑已經非常不對了,當然不會真坐在原地等著秦佑來看他。

  秦佑在他眼裡永遠強大得讓人心疼,強大就意味著,他所有的難過都只靠自己紓解,幾乎,連對人傾訴的能力都沒有。

  楚繹先訂了第二天晚上的機票,次日上午有一場他的重頭戲,早晨趁著景還沒搭完,他走到燕秋鴻跟前,就待會兒的戲聊了幾句,笑瞇瞇地說:「表哥,從下午到明天我戲都不怎麼多,可以用替身,要不你先給我兩天假吧。」

  一聽他要請假,燕秋鴻立刻橫眉倒豎,「這幾天拍攝正緊張,你叫什麼都不好使。」

  楚繹就站在原地把接下來兩天戲的拍攝日程中自己的部分跟他說了一遍,的確沒幾場。

  燕秋鴻聽他說完,也覺得這時候太計較有些不近人情,但又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你請假幹嘛?兩天加上路上來去,幹什麼都不夠,還不如等他來看你,能多待一天。」

  又笑笑:「別是秦佑有什麼不老實,你趕著回去打保衛戰吧。」

  楚繹知道事成了,呵呵笑地在心裡頭罵了他幾句,沒說話。

  但他終究沒走成,這天早晨第一場戲在水邊打鬥,走位的時候一個不慎,楚繹跌進了水裡。

  雖然是初春,但剛好這幾天強冷空氣來襲,從水潭裡扒拉出來,他整個人凍得瑟瑟發抖,而劇組完全沒有拍下水戲的準備,楚繹去休息室把衣服換下來的時候,噴嚏已經一個接著一個。

  燕秋鴻乾脆讓他回酒店休息,楚繹回到房間,洗了個熱水澡,還是覺得寒氣嗖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他把暖氣開到最大,人捂進被子裡,小馮給他送來感冒藥,楚繹看了下,不是他常吃的那種,但為了晚上能好好上飛機,也顧不得了,摳出兩顆就放進嘴裡,就水仰頭吞了下去。

  正好中午,秦佑電話來了,楚繹接起來,話剛說一句,秦佑問:「你嗓子怎麼了?」

  楚繹這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於是也沒瞞著,說:「有點感冒。」

  秦佑怕他說多話會繼續倒嗓子,乾脆讓他掛了電話,兩個人發資訊。

  楚繹捂在被子裡,用手打字,跟秦佑你來我往聊了一會兒,一陣濃重的睡意襲來,很快他就眼皮打架。

  又聊了幾句,睡意越來越強烈,楚繹歪在床頭失去意識之前,還在想著,他沒定鬧鐘,晚上可不要誤了飛機。

  這一覺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覺得昏睡過去大腦和死沒什麼分別,沒有夢,一切意識,什麼都沒有。

  再次睜開眼睛,房間裡燈亮著,外邊天已經擦黑。

  顯然飛機是已經誤了,楚繹渾身虛軟,掙了下沒坐起來。

  意識繼續回流,他才聽見房間裡有人說話,楚繹躺在床上,垂眼朝下望去,小馮坐在一邊沙發上玩手機,而燕秋鴻拿著電話站在窗邊,一手插進褲兜,正跟電話那頭的人說:「他這幾天有什麼不對?」

  他看見燕秋鴻像是認真思索半晌,沉沉歎息道:「不對多了去了,總得來說,茶飯不思,魂不守舍,我說你到底幹了什麼,這孩子都快抑鬱了你知道嗎?我看著都心疼。」

  楚繹:「……「誰啊,這麼慘。

  但很快,他聽見燕秋鴻說:「秦佑,我看他就是鬱積成疾,當然,你別問他,問他他自己是不會承認的。哎!你今天來是對的。哦……好吧,就這樣,不耽擱你登機了。」

  楚繹:「……「秦佑今天要來?

  不對,茶飯不思,魂不守舍,鬱積成疾,這難道說的是他!?

  果然,他看見小馮聽見這話,沖燕秋鴻笑著拋了一個眼神。

  楚繹:「……!!」扯淡吧混蛋,他這幾天明明生機勃勃,每頓都吃完整份盒飯!

  楚繹被燕秋鴻氣得吐血,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識,「你胡說什麼?」

  屋子裡兩個人眼光同時轉向他,燕秋鴻更是一臉愕然,但沒用的是,他手上的電話已經掛了。

  第五十四章

  楚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燕秋鴻乾笑兩聲說:「你醒了,早先你話說著說著突然沒回音,秦佑打你電話也沒人接,他都急瘋了,怕你出事兒,硬是讓我和小馮來看看。」

  楚繹手肘撐起上半身朝他望過去,「我鬱積成疾?」

  燕秋鴻眼神飄忽一陣,說,「這你就不懂了,男人嘛,多少有些憐弱,你就當跟秦佑撒了個嬌,保管他待會看見你心軟成一團泥,恨不得讓你黏在他身上一輩子才好。」

  還挺振振有詞,楚繹被他氣得牙癢,平常沒事時撒個嬌算是情趣,大家高興,甚至床上都更和諧。

  但明知秦佑最近自己也不太平,還沒事尋事地跟他作,這就叫不懂事。

  燕秋鴻望著他,「我說的不對?」

  楚繹咬牙笑,「說的很對,」手在身側緩慢扒拉一陣,扒拉出手機,「我錄音了。」

  燕秋鴻頓時瞪大眼睛,瞠目結舌地抬手指著他,」你……有毒。」

  說完不可置信地又看楚繹兩眼,鬥敗的公雞似的,灰頭土臉地走了。

  一直到他們離開,楚繹才重新躺下,劃開手機螢幕看了看,果然,像燕秋鴻說的一樣,差不多他剛睡過去時的那個鐘點,有好幾個秦佑的未接電話。

  楚繹收回目光,仰躺在床上眼神訥訥望向天花板,他其實也就是感冒藥的反應昏睡過去了,真不是什麼大事,秦佑是真的在意他到骨子裡,才會這樣緊張。

  人都說,感情像是拉鋸,先愛者先輸。

  而他們,也是他先愛上秦佑,可是秦佑卻從沒有任何一個行為讓他真覺得被動或失衡。

  遇見秦佑是何等幸運,他一定是上輩子拯救了整個銀河系。

  秦佑是深夜到的。

  楚繹正躺在床上看劇本,聽見外間門哢擦打開,而後就是秦佑和小馮的說話聲,連忙掀開被子趿鞋下床。

  朝著外邊去,秦佑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楚繹眼中頓時一亮,嘴角抽了幾下也沒忍住笑,大步撲上去,「秦叔。」

  秦佑伸手接著他的身體,手握住他的肩,漆黑深邃的眼睛認真端詳他一陣,沒說話。

  然後彎腰俯身手抄過他的後腿彎,把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失重,楚繹急忙把胳膊圈住秦佑的脖子,「秦叔,我沒事兒。」

  秦佑抱著楚繹大步走到床前把他放下,楚繹環在他脖子上的手還不肯放開。

  秦佑乾脆他身邊躺下來,伸手給他拉上被子,楚繹臉色稍有蒼白,但看向他的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我真的沒事兒。」

  秦佑手撫上楚繹的臉,心裡頭寶貝兒心肝之類的詞一陣亂竄,他當然知道燕秋鴻說的是假話。

  楚繹可能會因為情緒不對衝動之下一時爆發崩潰,但絕不會因為任何事連著好幾天讓他周圍的人都能感受他的愁雲慘澹。

  正因為如此,秦佑才越發心疼,這些日子他一直專注于找兇手的事兒,到底該是忽略他了。

  手伸到被子裡順著楚繹的修長勻稱的小腿向下觸摸,寬厚的手掌握住他的腳。

  「下床連襪子都不穿?」

  楚繹澈亮的眼睛一刻不離地癡癡看著他,笑容遮都遮不住,「我不冷。」

  秦佑再難忍耐,伸手抱住楚繹的肩,讓他身體離開床鋪,把他整個人抱進懷裡,開口時,語氣極盡疼惜:「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楚繹其實更心疼秦佑,本來還想繼續懂事一下,但說不出緣由的,這些日子蓄積已久的憂心瞬間崩塌潰散。

  或許他真是中了燕秋鴻的神奇詛咒,本來沒覺得多了不得的事,被秦佑疼惜呵護著,心裡頭竟真覺得異常委屈了。

  秦佑有力的臂膀圈住他整個人,片刻,楚繹小聲開口,「那天真是,嚇壞我了。」

  秦佑當然知道是那一個滾字,畢竟他從來對楚繹說一句重話都捨不得,他手臂收得更緊,幾乎把楚繹揉進自己的身體,「寶貝兒,你是要跟我一輩子的。」

  想也沒想,臉就朝楚繹嘴唇壓著下去,但額頭很快就被楚繹按住了。

  楚繹捂住嘴,把臉轉到一邊,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起來特別乖,「會傳染。」

  秦佑拉開他按住自己的手,不容分說地吻上他的下頜,鼻子深吸著熟悉好聞的氣息,嘴唇一直往下,重重吮咬在他的脖子上。

  也只是稍稍親熱作為紓解,秦佑從下午到晚上一直在路上,這會兒連飯都沒吃。

  他點餐的時候,楚繹說:「我要個茄汁肉醬意面。」

  秦佑翻著菜單的手停下了,「晚上沒吃?」

  他這樣問的意思就是,你居然晚上沒吃?

  楚繹湊過來,從身後伏上他的肩,「吃過了,但我想再陪你吃一點。」

  秦佑心頭一熱,手搭上楚繹的手,朝他的方向側過頭。

  與楚繹視線相對,沉默中,秦佑漆黑的眼底有些什麼在澎湃湧動。

  片刻,他沉聲開口,「後天跟我回去。」

  楚繹像是一愣,隨後忙不迭點頭,順從地說:「好啊,我明天去跟燕導請幾天假。」

  秦佑深沉黑眸中的洶湧暫態沉寂下來。

  剛才是他衝動了,就算他再想把楚繹永遠都放在自己看得著的地方,也不能這樣倉促地替他做決定。

  很顯然,楚繹還沒意識到,他是想掌控和佔有他的全部。

  許久,秦佑清雋的唇角浮出一絲極為淺淡的笑,刮一下楚繹的鼻子,乾巴巴地說:「開個玩笑。」

  他說是玩笑,楚繹可不會真這麼覺得,秦佑剛才的眼色,他一絲沒有錯看。

  秦佑目光轉向前方,楚繹在他後側方略張開嘴,微微睜大眼睛。

  楚繹這還是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秦佑可能是真的希望他不要因為這份工作長期在外奔波,只是,他一直控制住了。

  楚繹這次受涼也沒太嚴重,沒發熱,嗓子啞了,身子有些乏力。

  所以,這天晚上,秦佑只是在被子裡壓住他小心地做了一次,而且做得很克制,跟他們往常把暖氣開到最大,就這麼光著身子在房間顛來倒去時的放肆截然不同。

  做完,楚繹躺在床上大口地喘氣,秦佑擰了個熱毛巾給他擦身,又換上一床乾爽的杯子,才抱住他睡下了。

  既然連床上運動都沒捨得盡興,秦佑當然也沒讓他帶病上崗。

  燕秋鴻沒多說什麼,只是,第二天拍完戲回來,到楚繹房間看了一眼。

  開門的是秦佑,秦佑門神似的站在門口,甩給他只有一句話,「他睡了,有事兒待會再來。」

  燕秋鴻越過秦佑肩膀看了一眼,的確,套間裡頭臥室門關著。

  他哈哈笑了幾聲,說:「昨天玩笑開過分了。」

  見秦佑臉色陰沉,又馬上正色問:「你最近到到底有什麼事兒,楚繹那麼捨不得跟人添麻煩的人,昨天一臉擔心樣的跟我請假要回去一趟。」

  秦佑眼色更冷了,看他片刻,朝門外使一個眼神,兩個人以前以後地走出房間。

  秦佑關好門才開口,聲音非常沉,垂下的眼皮斂去眸色中所有的不平靜,「那件事,可能也不是老爺子做的。」

  燕秋鴻登時睜大眼睛,愕然地看著他。

  秦佑在這住了三天,等楚繹身體稍有好轉就要離開了。

  他離開的這天,楚繹堅持把他送到機場,當然,不放心他自己獨自開車回去,開車的是小馮。

  因此,在路上,兩人也沒說太露骨的話。

  楚繹目光看著前方的路面,說,「好久沒吃到許記的醬鴨了。」

  那是一家S城的老字型大小,秦佑對他這種獨特的捨不得的方式習以為常了,但即使習以為常還是覺得可愛。

  於是,身子往後靠著椅背,肅然道:「回頭我給你寄些過來。」

  果然,楚繹側過頭,黑白分明的雙眼微微睜大,一臉控訴地看著他。

  秦佑唇角微抽,心頭又是一熱,伸手按住楚繹的手,說:「上次我當了一把按摩師,下次再客串一把快遞也沒什麼,嗯?」

  他說話時,眼光看著前方,語氣也特別自然,幾乎一本正經。

  但楚繹想到上次秦佑給他「按摩」一晚上的事,臉頓時熱得燒了起來。

  楚繹哪是個任他撩的性子,雖然仍鬧不清秦佑到底怎麼想出來的這個梗,澄澈的雙眼卻無比認真地看向秦佑,又天真又坦誠地說:「你上次回去後,沒人按摩

  我好幾晚都沒睡好。」

  秦佑呼吸一滯,險些讓小馮把車停在路邊,下車等著。

  兩個人在秦佑腿上疊合的手,秦佑掌心火熱,楚繹連耳朵根都是紅的。

  半晌,兩個人眼光撞到一處,楚繹呲地一聲笑了出來,而秦佑深沉的雙眼中多少有些無奈,他們在人前互撩成這樣又什麼都不能幹,圖什麼呢?

  但楚繹終究是沒等到秦佑客串快遞的那天。

  拍攝場次檔期經過調整後,他的戲份在三月底接近收尾,幾乎能扳著手指算到他回S城的時間。

  但這天早晨,他剛洗漱完,衣服還沒穿好就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楚繹立刻走出去,伸手打開門,燕秋鴻站在門外,臉色沉肅地看著他,焦急卻壓低聲音說:「你今天就訂票回去吧,秦老太爺出事了。」

  楚繹連忙把他讓進屋,關好門,「怎麼回事?」

  他昨天晚上才跟秦佑通過電話,秦佑那時還好好的,從哪看都不像是家裡出事。

  燕秋鴻進屋轉頭看他,說:「我也是剛聽說的,秦老爺子昨天晚上中風了,連夜送的醫院。我剛才問了下景程,人還沒醒,在加護病房,秦老爺子快九十了,

  這一倒下去很有可能就醒不來了。」

  楚繹嘴張了張,沒說出一句話。

  燕秋鴻說:「不管發生過什麼,你得朝秦佑看著,知道嗎?」

  楚繹忙不迭地點頭,燕秋鴻平時雖然沒個正型,但其實也算是個精於世故的人。

  他的意思很明白,不管秦佑跟秦老爺子有什麼齟齬,也不管秦佑這個時候需不需要他,他回去,是姿態問題。

  楚繹掏出手機,「我看看趕得上什麼時候的飛機。」

  網頁剛刷開,他又聽見燕秋鴻說:「秦佑畢竟是秦老爺子一手教養出來的,他可能會因為有些事自責,情緒或許會比你想像的低落,但我估計時間不會太長。」

  楚繹手指頓住,臉色蒼白地抬起頭,燕秋鴻唉一口氣,擺擺手說:「他自責跟你沒關係,他對你堅定著呐,別瞎擔心。」

  雙腳再次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楚繹來不及感歎什麼,憑秦老爺子對他的態度,他這個時候去醫院反而是給人添堵,因此,仔細思忖片刻,還是先回了他和秦佑同居的別墅。

  他一進門,家裡阿姨迎上來,說:「楚先生,你總算回來了。」

  偌大的客廳裡沒有其他人,別有一番淒清。「他在家嗎?」楚繹問。

  阿姨搖一下頭,「秦先生中午回來過一次,換了身衣服就走了,他臉色很不好。」

  秦佑為人冷肅,所以家裡這些人對他臉色不好從來習以為常,現在他們描述中的很不好究竟有多不好,楚繹沒敢多想。

  他先上樓回房,剛進起居室就聞到一股煙味,茶几的煙灰缸裡還撇著一個折斷的煙頭,很顯然秦佑離開前還在這抽過煙,而在他記憶中,秦佑似乎很久沒抽過煙了。

  楚繹一直等到晚上,站在起居室的視窗,兩手抄進褲兜默默看著庭院之外的那條小路。

  他不敢直接打擾秦佑,但問過助理先生,秦佑還守在醫院,而秦老太爺還躺在icu裡,據說中途醒來過一次,不知道跟秦佑說了些什麼。

  大半天風塵勞頓,楚繹站了一會兒就回到臥室,掏出手機看一眼,已經過了零點。

  楚繹揉揉酸痛的胳膊,正準備下樓,手剛關上起居室的燈,伸手拉開房間的門,整個人一怔,秦佑腳步剛走到門口。

  秦佑襯衣領口散亂地敞開著,短髮稍有淩亂,下巴上胡茬還泛著一層青光。

  深邃的雙眼像往常一樣冷厲,但又像是包含著什麼東西轟然倒塌後的頹喪。俊挺濃眉蹙起的弧度像是籠罩一層終年都不能散去的陰霾,

  看見他,那墨黑的深潭中似乎有什麼一閃而過。

  楚繹只覺得心臟猛地一陣緊縮,而後不顧一切地沖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寬厚的肩背。

  頭埋在秦佑頸側,「秦叔,我回來了。」

  「我在這裡。」他說。

  短暫的僵硬,秦佑緩慢抬起手臂掌住他的後頸。

  楚繹側頭跟他對視,兩個人的呼吸噴灑在彼此的鼻間。

  目光在空中膠著不散,秦佑眼色愈加幽深,唇突然猛地覆住他的。

  秦佑的力道非常大,與其說是吻,倒不如說是發洩似的用力吮吸噬咬,就像是要把他嚼碎似的。

  楚繹想要回應,但秦佑力度的激烈的程度讓他根本只能承受,楚繹一絲不避,唇舌熾烈地交纏,秦佑寬大的手掌在他背後的肌肉上用力按壓揉捏,幾乎要揉碎他的骨頭。

  就保持著相擁的姿勢,一邊纏吻,一邊推著他的身體走進臥室,走到床邊。

  而後,不容抗拒地把他壓倒在床上……

  這一夜的秦佑壓抑而瘋狂,他就像只受傷的野獸,瘋狂地發洩著他像是難以負荷的鬱積。

  楚繹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面前幾欲傾塌地顛動著,但他還是緊緊抱住秦佑,用自己全部的熱烈和深情包容他。

  疼痛中,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淚水很快就被楚繹用顫抖的手指擦掉了。

  這一場歡\愛進行了很久,房間裡沒有開燈,黑暗中只聽見他們粗重的喘息聲。

  停下時,已經是深夜,楚繹整個人像是被碾碎過一次似的,連手指尖頭抬不起來。

  秦佑就仰躺在他身側,呼吸逐漸平靜後,熾熱退卻,他好像又再次回到最初的冰冷。

  楚繹側身,抬起無力的手臂橫在他的胸膛,把自己整個身子貼過去,就像是要用自己的體溫焐熱他似的。

  死一樣的沉寂,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秦佑突然幽幽開口,「你是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的事?」

  秦佑的聲音粗糲而沙啞,楚繹猶在怔愣中,他終於緩緩轉頭,垂眸看向楚繹。

  黑暗中,楚繹只能看清他眼眸似乎有兩點幽光閃了閃。

  秦佑抬起手,拇指按在他的頰側,聲音再次傳來:「知道嗎?你眼睛裡頭無所不能的秦叔,母親死于奸/殺。」

  楚繹猝然睜大眼睛,驚愕地望著他。

  秦佑卻嘲諷地冷笑一聲,「qiaNG/奸未遂也是奸/殺,當年我第一個找到她的屍體,親眼看見她死得衣不蔽體。可是這麼多年,我居然連找出兇手都辦不到。」

  第五十五章

  楚繹沒想哭,但是整個人就像是被什麼鈍物重擊似的,一股強壓瞬間充斥到鼻腔和眼眶,眼前晦暗的畫面頃刻模糊。【更新快&nbp;&nbp;請搜索】

  他想起燕秋鴻曾經說過,秦佑父親去世,他母親上山休養之後的事,外人不足道,可是,就算用盡他所有的想像力,也不可能猜測到事實竟然是這樣殘酷,沉痛而且不堪。

  秦佑這麼強勢的性子,怎麼可能忍受得住。

  事情到底發生了多少年了,這些年每每想起母親的罹難,秦佑到底承受的是什麼樣的撕扯煎熬,楚繹連想到不敢想。

  秦佑說完,放開他的臉,再次恢復他仰躺的姿勢,黑暗中,他眼中的兩點幽光定定地望向天花板的方向的。

  一股濕熱滑出眼角,楚繹只覺得一陣揪心的疼,環在秦佑胸膛的手臂收得更攏,自己更加緊貼他的身體,艱澀地開口:「那時候你多大?」

  窗外庭院燈的光亮微弱地透進來,逆著光,秦佑下頜的線條被勾勒得依然堅毅如石。

  像是永遠強悍,永遠堅不可摧,秦佑喉結上下浮動片刻,沉聲開口,「十五。」

  秦佑那樣憐惜他少年時的苦痛,可是,直到今天,楚繹才知道,少年時的秦佑經受過的,甚至比他更變本加厲。

  胸腔裡頭像是有什麼被絞碎似的疼,眼眶滑落的水痕已經濕潤貼床的大半張側臉,楚繹咬牙咽下不該發出的聲音,頭抵在秦佑肩側,好半天才能開口:「才十五……」能做得了什麼呢?

  「這不是藉口,」秦佑毅然決然地打斷他。

  即使在剛才的癲狂迷亂之後,說起這件事秦佑的聲音依然冷靜得令人髮指,「只要有辨別分析事情的能力,就不該被假兇手的片面之詞迷惑,即使他自己認罪。」

  這就是秦佑,從來不拿任何事當理由開脫自己,不管他獨自承擔有多艱難。

  原來還曾經抓到過兇手,可最後才知道是假的,楚繹不敢想像事態反復間秦佑經受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心理折磨。

  他前額抵著秦佑堅實的上臂,身子往後縮離開秦佑的身體,略吸了口氣才敢在強壓著抽泣聲時讓胸腹個肩膀壓抑地顫動起來。

  開口時極力壓低聲線的不平靜,「說不定他就是真凶,償命的罪,誰會隨便往自己頭上栽?」

  楚繹很難描述他現在的感受,他整個身體都抽搐起來,淚水已經暈濕整張臉,他寧可,抓到過的就是殺害燕歡的人,如果是這樣,至少秦佑不會像現在這樣挫敗和自責。

  但話音剛落,感覺到秦佑肩頭肌肉猛地縮緊,秦佑再開口時,聲音冷厲得讓人膽顫,「他是個瘋子,手上人命都不止這條,反正是要去死的,他就順口認了,畢竟,殺影后比殺普通人讓他更有成就感。」

  很快,秦佑又聲音沙啞地開口:「去年,從昕源回來,我以為是老爺子的人幹的,可也不是。」

  楚繹急忙收回胳膊用手緊緊捂住嘴,渾身顫抖中淚水源源不絕,原來就是那個時候秦佑發現真相,秦佑那幾天幾乎把自己跟世界隔離的頹喪他還記得。

  秦老爺子是教養他的人,如果不是他本來就跟燕歡有隔閡,秦佑怎麼會輕易相信他出過手……

  這一切太超出楚繹的認知,簡直殘酷得不可思議,他終於明白這半年來秦佑對付自己的祖父不只是為他,更是為燕歡討公道。

  可是,真凶也不是他,楚繹想到現在生死彌留之際的秦老爺子,秦佑面對他是什麼樣的感受,楚繹想不敢想。

  即使他手捂著嘴,緊繃著身體極力克制,但壓抑的啜泣聲還是從指縫滲出。

  黑暗中,秦佑臉緩慢地把臉轉向他,靜默中眼神注視片刻,苦澀而艱難地開口,「太沉重了,是吧?」

  楚繹再難忍耐,身子猛地貼過去胳膊從前胸緊緊攬住秦佑的身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忙不迭地搖頭。

  頭緊緊抵在秦佑的腦側,嗚咽著出聲,「秦叔……」

  這個在別人看來強大得無法撼動的秦先生啊,世界對他其實,從來就不溫柔。

  可是,秦佑究竟是從哪裡滋生出的溫柔,毫無保留地,全都傾注在他身上的?

  混沌的一夜過去,那些在黑暗中才能放肆洶湧的情緒,如風吹雲散一般的不見蹤影。

  楚繹醒來時候,床上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

  揉了揉腫痛的眼睛,環視一周才確認秦佑真的不在房間裡。

  飛快地穿衣,洗漱,下樓。

  知道跑到樓梯在客廳的轉角,看見,秦佑背對著他坐在餐廳的飯桌前跟阿姨說著什麼,步子才慢了下來。

  深呼吸一口,腳步輕緩地走過去,再靠近些,聽見秦佑正對阿姨說:「先別叫他,待會九點,他要是還沒下樓,你再做份熱的給送上去。」

  阿姨這會兒抬頭正巧看見楚繹,笑著說:」楚先生下來了。」

  秦佑手裡筷子頓了頓,人坐在原處沒動,也沒像往常一樣回頭玩笑幾句作為招呼。

  一直到楚繹在他身側坐下,秦佑眼光才看過去,這一看愣住了,楚繹一雙眼睛又紅又腫,情況比在市區別墅被他媽媽暴擊後那次更慘烈。

  秦佑只記得他昨晚是哭了,早上起床後下來前也沒看,直到現在才知道他哭成了這樣。

  本來這一陣心情糟透,昨晚又跟楚繹說過那些,今天多少有些不自在,但秦佑這會兒倒是有些難言,他記得那些事他說的時候自己心裡頭都算的上是平靜,可楚繹……

  滋味難言的秦先生瞬間腦補一個畫面,他波瀾不驚地說話,楚繹在旁邊哭得氣都要背過去了。

  有那麼難受嗎?秦佑漆黑的眼眸目光定定凝在楚繹那雙像是被眼淚摧殘了整晚的眼皮,「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而楚繹也沒像前次那樣局促,很坦然地跟他對視,「我想跟你一塊兒吃早飯。」

  是他常有的熱情坦然,秦佑心頭一暖,嗯一聲算是回答。

  早飯是並排坐著吃的,兩個人都沒怎麼開口,直到秦佑放下筷子,「戲殺青了?」

  楚繹緩慢抬起頭,目光看向他,頭搖了搖。

  那就是專程為他回來的,眼光又落在楚繹紅腫的雙眼。像是察覺到他的關注點在哪裡,楚繹烏黑的眼珠眸光微閃,垂下眼皮,很快又抬眼認真而專注地回望秦佑。

  他小聲而緩慢地開口,「像我這樣的人,發生什麼事,哭也就是發洩,第二天就好多了,也算經得住事。」

  秦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楚繹是在表示,多殘酷的事都可以對他直言,他就算流淚也不表示無力負荷。

  又是他一貫的懂事,秦佑伸出胳膊,手搭上楚繹的手背,想到昨晚自己不管不顧的瘋狂,有些不自在地開口,「身子,有沒有不舒服?」

  楚繹卻慢慢站起來,走到他身後,隔著椅背,俯身用兩條胳膊圈住他的肩。

  楚繹頭擱在他肩膀,「我身體健康,腦袋也算靈光,身手還不錯,也不怕事,而且一直運氣都很好,我能陪著你到你牙都掉光的時候。」

  秦佑雙親早早離世,秦老爺子又命在旦夕,這會兒放在心尖上的人說出這樣一句話,他心裡就別提熨帖了。

  好幾天來的沉鬱好像在這個瞬間雲開霧散,或許,他早就該讓楚繹回來了。

  秦佑坐著沒動,但一本正經地開了個玩笑,他微微瞇眼側頭看向楚繹,「把自己誇成這樣,真的好嗎?」

  楚繹的神色卻出奇的認真,「我說的不對?」

  於是,秦佑玩笑沒能開下去,手搭上楚繹的手背,沉聲說:「很對,你一直很厲害。」

  楚繹唇角浮出一個細微的弧度,收攏手臂,把他抱得更緊了。

  秦佑吃完飯就得去醫院,回房間換衣服準備出門,楚繹手抻著西服從身後幫他套上,秦佑整了整前襟,回頭望去,楚繹對他微微笑,「晚上回來吃飯嗎?」

  秦佑點一下頭。

  楚繹說:「希望老爺子逢凶化吉。」

  不知道是不是真應了楚繹這一句,幾天後的下午,秦老爺子醒了。

  大夫說:「病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只是,今後生活自理程度還要看後續治療和恢復的情況,他年紀太大,手術對他來說不現實,最好的情況也就是現在這樣了,病人求生欲望很強。」

  意思是,人不會死,癱瘓到哪個程度還難說。

  但憑秦佑對老爺子的瞭解,就像大夫說的,秦老爺子性格倔強,意志堅定,不到絕處,他自己不會放棄。

  因此,明知道他即使醒來都逃不過輪椅或者終身臥床的命運,秦佑還是盡全力在救治他。

  晚上,楚繹聽到這個消息,圈住秦佑的脖子,笑著說:「那很好,晚上我們開瓶酒慶祝吧。」

  秦佑刮一下他的鼻子,寵溺地說:「你能喝?」

  手摟住楚繹的腰,又繼續調侃,「他折騰過你,你還真是不計前嫌。」

  楚繹眼睛亮晶晶,唇角笑意更大了:「你在我就不怕。」

  談不上什麼不計前嫌,不過,秦老爺子都病成這樣了,楚繹完全不用擔心他以後再對自己做什麼。

  最重要的是,秦佑誤會過他,要是秦老爺子這次就這麼去了,秦佑多少會自責,這是楚繹不願意看到的。

  這時候正是晚上六點,兩人熱乎一陣,正準備下樓,突然楚繹電話響了。

  楚繹掏出手機一看,是容逸,上次容逸來求秦佑辦事,離開前加過他的手機,雖然楚繹覺得他們應該不會來往太多,但女士主動要求交換聯繫方式,他當面拒絕太沒風度。

  楚繹一愣,隨後把手機在秦佑面前晃了晃。

  秦佑蹙一下眉,淡淡道:「聽聽她有什麼要說的。」

  於是楚繹按下接聽,幽長的走廊,兩個人的步子都放慢了些。

  幾句寒暄,容逸問:「你最近有時間嗎?是這樣,南崎的地容氏拿到了,我想請你和秦先生吃頓飯,略表感謝。」

  楚繹開了揚聲器,她的話在場兩個人都一字不漏地聽清了。

  只問楚繹有沒有時間,聽起來像是主要請他,連秦佑都是附加,楚繹瞟一眼秦佑,笑著回答:「我沒做什麼。」

  但容逸說:「你太自謙了,這次的事全托你的福,怎麼能說沒做什麼呢?」

  楚繹又是一陣愕然,但朝著秦佑看去,秦佑雖然沒笑,但唇角的弧度非常舒展,很顯然對容逸這番話很滿意。

  最後,在秦佑的授意下,楚繹說了個時間,飯局就這麼定下了。

  電話掛斷,兩個人一塊兒往樓下去,楚繹不解地看向秦佑,按他的瞭解,秦佑從來不是個喜歡不必要的應酬的人。

  秦佑垂眸看著前方的臺階,腳步穩穩邁下去,眼皮都沒抬一下地說:「她有眼色。」

  而容小姐很顯然比秦佑想像得還有眼色還要精明,飯局這天,楚繹和秦佑雙雙到場,等著上餐的時候,容逸回頭給人一個眼色,兩個男人抬著一個被布蒙上的畫框上來了。

  皮箱放在楚繹腳跟前的地上,容逸說:「一份薄禮,略表心意。請你務必收下。」

  楚繹略微睜大眼睛,目光對視時,秦佑給他一個許可的眼神。

  這時候,旁邊人已經白布掀開,楚繹驚詫地把眼睛睜得更大。

  這是一幅油畫,右下署了楚清河的名,畫面上是楚繹小時候住的那套別墅的花園,近處還是當年花園裡頭綠葉蔥蘢間盛放的薔薇,主景卻是花園裡的赭石色的松木桌椅。

  桌上擺著喝了一半的咖啡,翻過一半的劇本,而遠景是一份父親帶著孩子蕩秋千。

  一切都熟悉得讓人心頭髮燙,遠處的孩子雖然刻意沒畫清楚面部五官,但從穿戴能看得出是他小時候。

  楚繹依稀是記得他爸爸好像畫過這麼一幅畫,後來好像做慈善的時候拍賣出去了?

  他不知道容逸是從哪找回來的,但神色幾乎掩不住驚喜,看看秦佑,目光又再次投注到容逸身上,「這……」

  容逸卻笑了下,「我在朋友家看到的,整好他欠我個大人情,我就把畫給要過來了,現在當謝禮送還給你,也算是物歸原主。」

  這話顯然是刻意自謙了,且不說慈善拍賣成交價位往往遠超拍賣品的實際價值,藝術品的價位往往跟作者的生老病死掛鉤,而楚繹他爸爸已經去世這麼多年了。

  時隔多年,看到自己父親流落在外的畫作,楚繹心裡的激動難以言說,這幅畫只要出現在他面前他就志在必得,可是,好像他又不該平白接受容逸給的好處。

  他正組織措辭,坐在一邊的秦佑突然開口,話是對容逸說的,語氣還不無讚賞,「謝謝,你有心了。」

  楚繹頓時瞠目結舌,秦佑就這樣收下了。

  不過,幫容逸的是秦佑,謝禮其實是他們之間的事,秦佑說收下,他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源于利益的深意,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只能夫唱夫隨地對容逸客氣地說:「謝謝。」

  晚餐吃過一半,秦佑出去接電話,容逸一雙美目看他片刻,說:「我為我之前的話道歉,秦先生他比我想像的,還要看重你。」

  之前她說服楚繹幫她促成合作時是這樣說的,「秦先生現在看重你,可是男人和男人的事一向難說,這樣吧,你現在幫我,以後我幫你,我保證,即使有一天,你就算跟秦先生分道揚鑣,有什麼難事,容家會一直還你人情。」

  楚繹當時斷然拒絕了她,他處事圓融,但從來不會拿秦佑跟人圓融。

  現在提起這番話,楚繹不得不感歎容逸能屈能伸。

  不過,這好像不是重點,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對著容逸溫文得體的笑:「所以,容小姐今天的確是專程送我這份禮物的,儘管我不覺得自己當得起這個謝字。」

  他這樣問就是暗示容逸是不是拿送他禮物討好秦佑了,容逸也十分乾脆,「是,除了這個,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式答謝秦先生。當然,我也的確想交你這個朋友。」

  回家路上,和秦佑一塊兒坐在車裡,楚繹頭靠在他肩上一直沒說話。

  秦佑抬手捏一下他的臉頰,「還想剛才的事?別多想,容逸做得很好,這謝禮送得算是投其所好。」

  他這麼坦然,楚繹被他得呵地笑了聲,不要臉地撩過去:「是投你所好還是投我所好?」

  秦佑溫熱的指腹從他臉頰撫過,看向他的雙眼目色也逐漸幽深。片刻,壓低聲音說:「投你所好就能投我所好。」

  楚繹只覺得渾身一熱,心裡貓撓似的癢癢,伸手側過去環住秦佑的肩,勒得緊緊的。

  還口是心非地嗔怨,「秦叔……你情話技能什麼時候點滿了……」

  第五十六章

  這一晚胡鬧到深夜,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

  浴室門關著,裡面傳來嘩啦啦的水流聲,楚繹仰躺在床上,烏溜溜的眼珠子望著天花板,用力收縮幾下臀部的肌肉,呲一下牙,覺得某個部位有使用過度的不適感,最終決定現在還是不要進去打擾秦佑比較合適。

  翻身從旁邊床頭抽屜拿出劇本打發等待的時間,他回S城的事經紀人當然不可能不知道,劇本是前些天讓小馮送來的,是一部電影,知名導演大製作,經紀人的意思是他可以爭取一下。

  這劇本楚繹已經看了兩天了,原因無他,他覺得劇情還有些意思,分明古早港島電影的梗,但老樹刷綠漆,細節處理得相當有新意,難得紮在一起還不違和。

  又翻過一頁,哢擦一聲,浴室門開了,楚繹正看到一劇情緊張的一處,他側躺在床上,略微側頭,「早。」

  很快目光又再次回到潔白紙張上密密麻麻的黑字間。

  「早。」秦佑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隨後,感覺到身後的床褥微微下陷,身子被秦佑溫熱的體溫從身後環住了。

  秦佑頭探出他肩頭在他頰側親了下,呼吸間,楚繹能聞到他身上渾厚的雄性氣息和清爽的須後水氣味。

  最終沒受住誘惑,楚繹唇角暈出一絲笑,朝他翻過身,嘴迎上秦佑的,同時握著劇本的手鬆開,劇本啪嗒掉在地上。

  秦佑薄唇又吻一下楚繹的唇,身下的青年手換上他的脖子準備迎接更深的親密,但不適時的,秦佑目光從床側地上掃過,立刻就停住了。

  劇本封面朝上,幾個黑體的大字躍然眼前,秦佑身子一頓,深邃的黑眸眼色瞬間深沉。

  於是,正閉著眼睛等待溫度落下的楚繹,什麼都沒等著。

  他睜眼疑惑而不滿地看著神色已經轉為漠然的秦佑,還沒來得及反應,秦佑已經拉開他的手,從他身上起身,而後胳膊伸到床側地上把劇本一把撈起來。

  很快,秦佑站在床另一邊的地上,剛才溫存時的沉醉分毫不剩,手粗略翻過幾頁劇本,看向他的眼神不帶一絲溫度地,冷冷地開口,「《極限飛躍》?」

  秦佑被浴袍包裹住的高大身體立在那像是一尊冷硬的雕像,凜冬寒潭一般淩厲深沉的雙眼,那種讓楚繹久違的,帶著壓迫感的生人勿近的氣勢又回來了。

  楚繹心裡一個咯噔,是的,這部戲只有一個主題,飆車。

  他張張嘴剛要解釋,秦佑把劇本扔到一邊,幽深的眸光閃了閃,對他伸出一隻手,本來緊繃成一條線的薄唇微動,「寶貝兒,過來。」

  就是嘛,秦佑怎麼捨得跟他大張旗鼓地發脾氣,楚繹立刻掀開被子,膝蓋跪床笑呵呵地一下跨過去握住秦佑的手。

  但剛觸到秦佑的手心,手猛地被抓緊,胳膊被一股極大的力道拉扯,帶動他的身體讓他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楚繹回神時身子已經趴在床上,手被秦佑反剪在身後,雙腿都被秦佑小腿死死地跪壓住。

  楚繹掙了下沒掙動,驚惶間駭然轉頭看身後的男人,「秦叔……」

  但沒等他繼續裝可憐賣萌,秦佑有力的大掌重重落在他屁股上。

  啪地一下,接著又是一下,楚繹後邊火燒火燎的疼,又哭又笑地委屈地問:「怎麼又是打屁股?」

  秦佑腿按住他,擒住他的手,對著結實而有彈性的兩團肉又是一巴掌,「肉厚打不壞,長記性嗎,嗯?」

  秦佑這也是氣急了,這孩子前些天才跟他說要平平安安陪他一輩子,轉頭就弄來一部極速飛車,很好!

  楚繹砧板上的肉似的趴在床上,完全放棄掙扎,心裡邊哭成一條河,哭唧唧地說:「我就當小說看看的……你什麼畫風啊,又是打,你怎麼不乾脆學人小說裡頭做得下不了床呢?」

  秦佑這會兒除了打盡興,還被他逗樂了,腿跪到他身側,「好主意。」

  楚繹本來是反諷的一句話,但是很快就覺得屁股一涼,他褲子後腰被秦佑拉下來了。

  隨後,秦佑俯下身,粗重的呼吸吹拂在他耳側,沙啞的聲音堅定地說:「現在就滿足你。」

  於是,秦佑再次從床上下來已經是一個小時後,楚繹還躺在那休息。

  他穿好衣服,低頭在楚繹額頭親了下。床頭不服床尾合,就是這麼簡單。

  楚繹臉上紅暈還沒褪去,手臂抬起來,懶懶勾住他的脖子。

  「餓了?」秦佑問。

  楚繹抿唇點一下頭,望向他的雙眼中還泛著水光,秦佑嘴唇又很輕地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隨後,拉下他的手,轉身朝著屋外去了。

  順手關上門,秦佑一直走到起居室的窗邊,掏出手機找出個號碼撥出去,電話接通,他簡單地吩咐:「你帶著東西上樓,讓童嫂把早餐送上來。」

  沒一會兒,聽見人敲門,秦佑應了一聲,門打開,助理先生提著一個公事包走了進來。

  助理先生看一眼秦佑的神色,果然,神清氣爽,難怪早先秦佑起床時讓他在樓下等半小時,這一等就是兩個鐘頭。

  助理先生跟他打了個招呼,目光下意識地朝一邊瞟去,果然,臥室門嚴絲合縫地關著。

  秦佑在沙發上落座,目光淡淡看著他,助理先生在他身側坐了下來,打開公事包,翻出訂成一遝的幾頁紙,遞到秦佑面前。

  又是有關雁回山的事,助理先生自問這次查探結果又不怎麼好,因此,秦佑手指翻過紙頁的時候,他心裡頭還是挺忐忑的。

  秦佑站在窗邊,一手拿著表格,低頭看著,越看眉頭越緊,越看眼色越沉。

  正好一陣敲門聲,秦佑抬頭看他一眼,助理先生會意忙轉身開門,是阿姨送早餐上來了。

  一直到阿姨放下早餐出去,助理先生再次惴惴不安地站到秦佑面前,秦佑眼角眉梢間已然烏雲密佈。

  秦佑抬起眼皮,目光冷冽地掃到他身上時,他心裡打了個突。

  正以為又要吃一頓排頭,突然身後一聲門響,轉頭看見楚繹從門裡探出半個身體。

  楚繹身上還穿著睡衣,看見他在,立刻笑著招呼:「景程哥。」

  隨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朝著茶几的方向逡巡,秦佑剛才還森冷的眼神頓時緩和下來,「出來吃飯。」

  連聲音都和緩得如沐春風,看著楚繹在秦佑旁邊坐下,助理先生突然心放下了,有這麼個寶貝兒在,秦佑比往常好說話多了,他以前怎麼就這麼蠢,這兩人分明一物降一物,早撮合他們這些人日子都好過些。

  而楚繹本來不太好意思就坐在這吃的,但眼光掃過秦佑手上的東西,心頭一緊,還是決定留下來。

  這天的早晨是卷餅,他一面幫秦佑卷著,一面看向助理先生,「景程哥,你吃早飯了嗎?」

  秦佑依然看著手裡的東西,景程點一下頭,「吃過了。」

  怕兩個人吃他獨自在旁邊不自在,楚繹伸手從茶几一側拿起一個袋子,遞到他手邊,「我前些日子待會來的肉鬆餅,味道挺好的,你嘗嘗。」

  秦佑仍巋然不動地坐在那低頭眼光駐留在手中的紙頁上,沒說話。

  但眼下的氣氛顯而易見松緩下來,像是拉家常似的。

  楚繹把卷好的餅放在秦佑面前的盤子裡,秦佑終於合上案卷,眼光不無溫柔地瞟他一眼,「不是餓嗎?自己先吃。」

  而後,對景程說:「我還是上次的意思,你回去好好想想。」

  助理先生心裡長呼出一口氣,果然,有楚繹在旁邊,待遇就是不一樣。

  他笑著跟楚繹打個招呼就走了,房間裡剩下楚繹和秦佑兩個人。

  楚繹關門回來,秦佑坐在那低頭喝粥,他乾脆兩腿盤坐在沙發上,手裡的餅咬了一大口,傾身朝著茶几,翻一下放在上頭的案卷,果然,秦佑這是在排查他母親遇害時山上的人。

  他翻了兩頁,見秦佑自己只是慢條斯理的吃,並沒有什麼異色,這才放下手裡的東西,抽了張紙擦擦手,把東西捧在手裡認真看。

  突然,他眼光停下來,「那時候容小姐他們公司員工也在山上度假?」

  秦佑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目光轉到楚繹身上,點一下頭,微瞇起眼睛說:「容氏那個時候勢頭正健,公司人多,所以員工福利出遊也是分了幾批上去,那個週末上山的是哪些人,現在一時也很難查清了。」

  楚繹沒想到尋找真凶的過程竟然是如此艱難,正好比大海撈針,手裡案卷放到一邊,從身側抱住秦佑,頭靠在他身上,小聲說:「對不起,我幫不上你什麼。」

  秦佑側頭伸手拍拍他的臉頰,「你自己好好的,就是幫我大忙,飛車的戲推掉。」

  楚繹忙不迭地點頭,認真地說:「我本來就沒打算接。」

  新戲不打算接,可舊戲沒拍完的部分還得收拾,秦老爺子情況日益好轉,秦佑跟前也沒什麼太堵心的事,五月中,燕秋鴻給楚繹自己打了個電話,通知他去把缺下的鏡頭補完。

  楚繹臨行前晚,秦佑陪他在別墅外的山道上散步。

  S城的天氣已經十分和暖,夜風清涼適度,小路兩邊茂盛草木的清香幽幽浮動在空氣中。

  聊著聊著,秦佑說:「過些天我得搬回老宅住一個月。」

  楚繹笑容立刻凝滯在唇角,他一周後就回來,這麼說,回來也得跟秦佑分居?

  但很快,笑意有緩緩暈開,「嗯。」

  也是,秦老爺子就這些天出院,據說下肢癱瘓,說話也沒以前那麼利索了,風燭殘年,甭管他做過什麼吧,好像讓他一直當空巢老人也確實不近人情,畢竟他曾在秦佑身上傾注了那麼大的心血。

  楚繹本來想著或許從橫店回來他可以回他爸的舊別墅住一陣,但秦佑很快就說,「待會回去,把你不帶去片場但回來要用的東西也收拾收拾,回頭我讓人給你一塊搬過去。」

  楚繹一愣,「唉?」有什麼不對。

  見他一臉意外,秦佑深邃的目光直直逼視他的眼睛,蹙眉道:「老爺子現在管不著咱們的事,你就別想跟我住兩處了。」

  楚繹笑容立刻明亮起來,轉身到秦佑身前,面對著他,退著往後走,「我去合適嗎?老人不能受刺激。」

  秦佑卻說:「他早接受現實了。今年老爺子生日,我原本以為他不想見客,但他自己的意思還是想辦。就是你回來那天,下飛機你直接去老宅。」

  就是說除了見家長還得見親戚,要說楚繹不緊張是不可能的,但仔細想想,秦佑必定不會讓他到時候手足無措。

  於是,他又笑著點一下頭,「好。」

  秦佑微微笑,滿意地看著他。

  楚繹離開這天秦佑有個重要會議,因此沒有親自送他。但安排了一下送楚繹和小馮去機場。

  自從上次遇襲楚繹被司機擺一道後,秦佑對跟在他周圍的人都格外小心,這次派來送楚繹的也是個能肯定信得過的。

  楚繹和小馮從屋裡拎著行李出來,派來送他的人正站在別墅門廊階梯下電話。

  楚繹沒打擾他,打算去車裡等,但出門就聽見男人正對電話那頭的人壓低聲音說:「你說,狗頭刺青倒還是說得過去,狗頭胎記,胎記都烏黑一團的,怎麼分得清是狼還是狗。」

  他從身邊走過,男人一愣,立刻收聲,對電話那頭的人說:「就說到這,待會兒再打給你。」

  顯然是不想讓他聽見,楚繹也不知道他到底說的什麼事兒,就裝作沒聽到地對他點一下頭,但心裡想著他剛才那句話,怎麼好像在哪聽過。

  狗頭胎記,是誰呢?

  但腦子裡茫然一團,可能年代太久遠,楚繹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了。

  楚繹這次出門拍戲,秦佑也變得忙碌起來,老爺子壽誕的前幾天,他在一個酒會上見到了韓家的人,而且還是韓國華本人。

  其實l市跟S市一衣帶水,韓國華他以前也不是沒有見過,但對他行事早有耳聞,秦佑一直不屑對他假以辭色。

  可能韓國華也不屑討好他,但這次容家的事,秦佑擺明態度拉了容逸一把,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韓國華托人引薦第一次跟他交談,打量他半晌,帶著幾分倨傲地笑著對秦佑說:「我聽說過你,秦佑這兩個字真是如雷貫耳,今天一見,還真是後生可畏。」

  秦佑對他點下頭就算是客氣了,所以不怪楚繹只能用他媽家的親戚來形容這個人。

  韓國華被找回韓家也不過七八年,當家撐死不過五載,從哪來的臉面在他面前充長輩。

  老爺子壽宴當天,楚繹是搭清早的班機回來的。

  下飛機正過九點,跟秦佑通了個電話,車開往去老宅的路上,東郊同樣一條路,但這次他和秦佑的情形跟上次截然不同,楚繹心裡難免有些忐忑。

  車在樓前停下已經臨近中午,秦佑還在上次那個位置等著他,這一片沒有停其他車,也沒有其他客人,楚繹下車就朝秦佑走過去,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誰知,秦佑竟順勢把他環腰抱起來,楚繹雙腳略微離開地面正在驚呼,秦佑很快放下他:「還好,沒瘦。」

  而後攬住他的腰,帶他先從側門進樓裡。

  秦佑還有客人要招呼,楚繹自己先上樓,洗澡,換了身衣服。

  再下樓,大廳裡賓客濟濟一堂,秦老爺子依然坐在上次那個位置接受小輩們的賀拜,不過這次坐的是輪椅。

  大病一場,老人家多少有些形銷骨立,但他手撐著扶手,有人跟他拜夀,他就緩慢地翕動嘴唇說話,看起來,精神頭還不錯。

  既然秦佑說老爺子已然接受事實,他這禮還得盡到。楚繹深吸了一口氣,趁著秦老太爺跟前那塊位置空出來的時候也走過去,像上次一樣給他拜了個壽。

  從看見他,老爺子的目光就沉下來,神色有些莫名,一直等楚繹說完祝詞,秦老爺子顫動的手略微伸向他,緩慢而含混不清地說:「過……來……」

  楚繹一愣,笑笑就迎上去了,他的直覺,秦老爺子就算再恨他也不會當眾跟他撕破臉。

  秦老爺子說話看來有些吃力,他走到秦老太爺面前,俯身湊到老人家跟前聽著。

  秦老爺子渾濁的目光一直鎖在他身上,默默看他半晌,在他耳邊說:「你……好大的……膽子……」

  而後,像上次一樣,也和對所有小輩一樣,從一側拿了個紅包顫顫巍巍地塞到他手上。

  楚繹得體地道了聲謝,退後兩步才轉身,正好,秦佑從外邊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直走到他跟前,看看老爺子,又看看他,「沒事?」

  楚繹晃了晃手裡的紅包,這時候廳裡不少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過,秦佑在這,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但秦佑伸手攬住他的肩,讓他一塊兒往大廳門走去。

  一直在門口停下,側過頭,幽深的雙眼跟他對視半晌,說:「我說過,你不用應酬你不想應酬的任何人,在這兒也算數,知道嗎?」

  楚繹聽著心裡說不出的熨帖,嘴角綻開的笑意忍都忍不住,看向秦佑的兩眼發亮,不是場合不合適,他就真往秦佑身上撲了。

  正在此時,從外邊走來一個男人,湊到秦佑跟前說:「成先生帶來了幾位客人。」

  秦佑和楚繹同時轉過頭,走在那位成先生身邊的男人,不是韓國華又是誰?

  楚繹愣了下,但這還不是全部,韓國華不是一個人來的,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女人和一個小孩,可謂拖家帶口。

  楚繹腦子有一陣恍惚,韓國華朝著秦佑大步走過來跟他身後的人拉開距離,女人中其中一個年輕的,完全出現在楚繹的視線中。

  披肩長髮,穿著一身合體純白連身裙,那張酷似燕歡的臉,這還真是,冤家路窄。

  韓國華此時已經走到秦佑面前,笑瞇瞇地說:「恭喜。」

  目光掃過楚繹,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驚愕。

  楚繹對他點頭算是招呼,終究來者是客,秦佑雖然臉上沒多少笑意,還是對他伸出手,「歡迎。」

  匆匆握手,韓國華讓到一邊,讓身後的人上前,「這是我太太,這是小女。」

  韓太太得體地招呼,而此時,那個穿著白裙女人一雙清眸也看向秦佑,柔柔笑著說:「秦先生,久仰大名,我是韓穎。」

  目光落在她臉上,秦佑略怔,眉心一蹙,隨後,目光微沉又帶著些疑惑地朝楚繹看去。

  而楚繹已經把眼光轉到一邊,只留給他一個線條優美後側臉。

  第五十七章

  秦佑只好伸手攬住楚繹的腰讓他轉回頭來,也不多說話,更沒把韓家三口讓進去,只是,讓楚繹現在自己身邊,讓這韓家幾口面對著他。

  秦佑這麼正大光明地攬住一個男人,韓家幾口臉色多少有些怔愣。

  楚繹一點也不想跟他們認親,韓國華臉也是青一陣白一陣。

  倒是韓穎目光落到楚繹身上,一雙美目眨巴眨巴,略微睜大,慢慢,抿起的嘴角漾出一對梨渦,神色矜持但不掩欣然。

  很快,她對韓國華柔聲說:「爸爸,您只在我們小時候見過他一次,又從來不看電影電視,一定記不清了,這是楚繹。」

  漂亮的圓場,按說平常人就該順坡下了,但楚繹抿著唇,唇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沒吃她這套。

  可能是小輩沒跟他先打招呼,韓國華沉著臉,依然沒說話。

  秦佑眼色就更沉了。

  雙方僵持,韓穎見狀目光略有局促,粉腮微紅。

  很快,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朝秦佑望去,歉意地笑了笑。

  她站在那,一身白裙淡雅素淨,清透的妝容如脂粉未施,像是一朵纖塵不染的蓮花。

  少年時楚繹對她的第一感官就是清透純淨,柔弱而有韌性。

  可是,最後,她就是用她柔弱的韌性,一面清透純淨地笑著,一面奪走了楚繹當時最重要的東西。

  而她現在,又是沖著什麼來?

  楚繹眼光也管不住地朝秦佑瞟過去,他很想知道一個這樣酷似燕歡的人對秦佑笑,秦佑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但秦佑只是眉頭緊蹙地看向韓家父女的方向,眼底一片冷意,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韓穎也沒在意,一步走到楚繹面前,落落大方地說:「這些年經常在電視上看到你,只是好久沒見到你本人了,沒想到今天能在這兒碰見。」

  可見秦佑給容逸當靠山對韓家來說震懾還是挺大的,今天楚繹站在秦佑旁邊,好多年的舊怨居然開口對他示好給秦佑看了。

  楚繹這才開口,意味深長地笑著說:「是啊,好久不見,你還是沒變。」

  韓穎如花笑靨微滯,隨後慢慢轉為澀然,但清透的眸子一直看著楚繹,不無感慨地說:「你錯了,我們都變了。」

  楚繹微微笑,沒說話,而秦佑站在一邊,目光深沉地看著他們。

  究竟是秦老爺子的壽宴,這一場認親不認親的官司沒打幾分鐘,後邊又有客人來,秦佑到底還是把人讓進去了。

  轉眼,臨近開席,楚繹沒等秦佑安排他,和上次一樣在別家小輩桌上坐下了。

  很快趙離夏也來了,悶不做聲地在楚繹旁邊落座,見楚繹手撐著頭盯著茶杯發呆,明顯興致不高,就坐在他旁邊,也沒敢出聲。

  秦佑這會兒正忙,廳裡的人已經分批安排上桌,可是,還有陸續到來的客人進門來給老爺子拜夀。

  因此,秦老爺子還沒入席,他在旁邊陪了會兒,眼光在大廳略掃一周才發現楚繹的位置。

  秦佑微微皺眉,踱步到一旁,給正在一邊招呼客人的助理先生一個眼色。

  助理先生忙迎過來,秦佑看著楚繹的方向對他耳語一陣,助理先生一愣,點點頭,轉身就朝著楚繹去了。

  助理先生離開,秦佑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他,「秦先生。」

  轉過頭看見正是韓國華的女兒,名字好像是,韓穎?

  看見那張酷似他母親的臉,秦佑又微擰一下眉。

  但韓穎已經走到了他面前,眼光瞟一眼秦老爺子的方向又看向他,朱唇微啟:「當時,我家祖父也是中風後偏癱,心理落差太大,一直都不願意見外人。秦爺爺心態真好,他這麼樂觀,對日後恢復很有好處。」

  說完,不等秦佑回答,她又嫣然一笑,說:「當年我祖父生病,一直是我聯繫大夫,我知道一位中醫,對這種病的調養很在行,特別擅長推拿,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介紹給你。」

  「謝謝。」秦佑淡淡說。

  但韓穎眼光一直沒從他臉上轉開,片刻之後甜甜一笑,「秦先生,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見你,就覺得特別親切。」

  秦佑目光轉回她臉上,微微瞇起了眼睛。

  而不遠處,趙離夏別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幕,終於憋不住對楚繹開口:「這女人特麼是誰啊,哎?你看出她像誰了嗎?真的,她往秦叔旁邊一站,對秦家這點事半知不解地還以為他們是兄妹。這不擺明罵上頭兩位嗎?」

  楚繹剛才也看見了,但也只是瞟一眼就垂下頭,端起茶杯,無所事事地喝了一口。

  見他不高興,趙離夏說:「我看她看秦叔的眼神就不簡單,要不待會我找個地兒把她給睡了,你找上十七八個人來捉現行,徹底讓她臭了吧?」

  甭管他能不能睡女人,楚繹聽不下去了,「你想娶她?」

  趙離夏呵呵笑,「我反正混世魔王一個,睡了不娶不正好對得起這個名號?」

  楚繹本來就煩悶,這會兒心裡頭更是亂成一團麻,他這陣子和趙離夏已經沒什麼來往了,但究竟做過這麼久的朋友,趙離夏其實一直對他還不錯。

  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你別再這麼混下去了,好好找個人過日子吧。」

  又朝秦佑的方向瞥一眼,韓穎已經離開,秦佑自己站在那眼神好像在打他這望。

  楚繹心裡頭煩悶沒有松緩,反而愈演愈烈。

  趙離夏順著他剛才那狀似無意地一瞥看了一眼,渾不在意地說:「你好好過日子,別人就都得跟你一樣?」

  楚繹這會兒倒是被他逗笑了,但也只是很短促地笑了聲,隨後痛快的承認,「是我淺薄了,大家生活方式不同。」

  眼光認真看向趙離夏,「趙離夏,把自己看得重一點。」

  趙離夏微怔,笑著捶一下他的肩,這一笑非常釋然。

  但沒等楚繹釋然多久,突然聽見一個柔柔的女聲,「我就坐在這吧。」

  楚繹和趙離夏同時轉過頭,韓穎這會兒已經在楚繹的另一邊坐下了。

  韓穎穩穩落座,美目流盼在桌上逡巡一周,而後目光緩緩落在楚繹身上。

  她唇角一揚,笑出兩個梨渦,說:「不介意吧,我們正好敘敘舊。」

  楚繹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卻笑了。他對這個女人真的有種生理性的厭惡,無可解。

  察覺趙離夏像是作勢要動,楚繹很快伸手把他按住。

  韓穎笑意更大,笑容也越發坦誠,她環視一周,又看向楚繹,「這位置不錯,你總是能選到最好的。」

  楚繹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他應該在這跟一個女人唇槍舌劍?

  當然不,他站起來,把椅子拉到一邊,走了出去。

  甭管這女人今天想玩什麼把戲,他不陪了。

  這時候大廳裡各桌人都還沒坐齊,因此,他離開也不算突兀,楚繹頭也不回地走向樓梯的方向,腳步踏上鋪著地毯的木階,很快,往樓上去了。

  從楚繹拒絕跟助理先生過來,秦佑注意力就一直在他身上。

  這會兒見著他上樓,情緒明顯不對,秦佑眼神一沉,但也做不了什麼,很快,各桌人上滿,壽宴開席。

  席間笑語晏晏,觥籌交錯。

  一直等席散,秦佑放下筷子,從旁邊不顯眼的走廊穿過,也向樓梯的方向走去。

  助理先生跟他旁邊,秦佑一面走一面跟他交代待會兒待客的事宜。

  兩個人剛走到樓梯邊上,突然聽見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先生。」

  秦佑轉頭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沒說話。

  韓穎大步上前,看起來臉色不怎麼好,看看旁邊的助理先生,目光又回到秦佑身上,「秦先生,我能單獨跟你說幾句嗎?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秦佑沉肅的目光一直凝在她身上,他沒發話,助理先生於是沒動。

  韓穎眼圈一紅,垂下眼眸,濃長的睫毛顫如蝶翼。

  這會兒助理先生在一邊看愣了,這女人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很是動人。

  正在這時候,秦佑抬腕看一下手錶,冷冷開口:「兩分鐘。」

  這就是說給她兩分鐘的時間,而即使是這樣,秦佑並沒有讓旁邊的人離開。

  短暫怔愣,韓穎笑意澀然地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勇氣似的,說:「我想托您代我向楚繹道個歉,請您幫我跟他說,當年成了他和他男朋友之間的第三者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後悔的事。」

  她眼神非常清澈,「我那時候也才十七八歲,被人甜言蜜語迷惑繞不過彎來做了錯事,我後來也付出代價被那個人拋棄了。」

  「當然,錯了就是錯了,我不想為自己辯解什麼,讓楚繹這麼痛苦,甚至到今天還有心結,我一直在內疚,也一直在反省,請您,務必替我轉告他。」

  這番話,她一口氣說完,眼圈紅了,可是笑意非常釋然,整張臉都在發光。

  助理先生這個旁聽者徹底怔住了,不是誰都有勇氣直面自己黑歷史,把舊年私隱拿出來說的。

  不管有沒有犯錯,他覺得眼前這個柔弱的小女人,比很多男人都坦誠,可敬可歎。

  但轉頭看一眼秦佑的臉色,助理先生很快把眼皮垂下了。

  他怎麼忘了,剛才還說到了楚繹對前男友還有心結呢?

  秦佑一個人慢悠悠地走在走廊裡,推開門,起居室空著。

  繼續往裡走,臥室門大敞,而楚繹衣服也沒脫,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還用枕頭把頭蓋起來了。

  秦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緩步踱過去,在床邊坐下,拉開楚繹臉上的軟枕,但被楚繹飛快抬起來的手捂住了。

  秦佑握住他的手腕,猛地用力一扯,把枕頭扯開扔到一邊,但這個時候,楚繹已經倔強地翻身朝一邊,背對著他,只甩給他一個背影。

  秦佑微微皺眉,沉聲問,「跟我置什麼氣,嗯?」

  楚繹抱住頭,理都沒理他。

  秦佑索性脫了鞋,上床,在他身側靠著床頭坐著,伸直的兩條長腿交疊著。

  兩個人都沒說話,半晌,秦佑幽幽開口:「你還沒放下你那個初戀?」

  楚繹放下胳膊,猛地回頭看他,兩眼氣得通紅,「誰放的屁?」

  秦佑忽地笑了,傾身過去按住楚繹的身體讓他平躺在床上。

  然後手扳過楚繹撇到一邊的臉讓他跟自己目光對視,「那你怎麼飯都不吃就回房?」

  楚繹這次沒像往常一樣懂事,而是閉上眼睛,薄薄的眼皮微微顫動,咬牙切齒地說:「我討厭你的客人。」

  他這話說得籠統,但秦佑知道他指的是誰,今天韓家人上門,看見韓穎那張臉的時候,秦佑其實也疑惑。

  韓國華今天是不請自來,不請自來還拖家帶口本來就反常,而帶的還是跟他母親長得這樣相似的一個人,秦佑不信他是無意。

  甭管這套近乎的方式有多奇怪,但韓家認為這個人可以影響他,楚繹應該也會這麼以為。

  楚繹一向怕他吃虧,認為韓家有個能影響他的人卻沒事先通知他,他疑惑就在這裡。

  但在樓下聽韓穎說完那番話他大概明白了,這女人有撬楚繹牆角的前科。

  看著楚繹氣得發紅的一張臉,秦佑有些忍俊不禁,但他還是沉聲問:「我的客人,你不喜歡,我就不能招待?」

  他話說完,楚繹雙眼緩緩睜開,訥訥望向天花板,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盡是茫然。

  很快,眼神一片清明,唇角浮出一絲苦澀的笑。

  秦佑沒等他開口,一隻手臂手肘撐著他身側的床褥,一手鉗住他的下頜,「你想對了,你不喜歡的人,我也不想招待。」

  楚繹一怔,眼珠頓時轉向他的方向,愕然地看著他。

  「所以我讓他們滾了。」秦佑淡淡地說。

  滾就滾吧,反正從韓國華明知楚繹是親戚還不想打招呼的時候,他就看不慣他了。

  但他這話剛說完,楚繹立刻兩眼瞪得溜圓,連嘴都張得能塞得下一個雞蛋。

  秦佑手指伸到他嘴裡,逗一下他的軟乎乎的舌頭,「可是寶貝兒,你太能醋了。」

  楚繹臉又紅了,這次是羞紅的,牙關一合,想要咬住秦佑的手指,但秦佑已經飛快地抽出去了。

  楚繹咬了個空,不忿地說,「我才不是吃醋!」

  說完,拉著他的手還要再咬,但秦佑很快鉗住他下頜,唇落下去,在他嘴唇上親了下,「我還什麼都沒幹,你也能醋得飯都不吃?」

  翻身壓上楚繹的身體,手一邊從他襯衣下擺伸進去,一邊親他的耳朵,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你也不想想,就算那女人正常,長得像我媽的人,我能跟她有什麼?」

  楚繹一聽沒忍住笑,握住秦佑的手:「誰不正常?」

  秦佑卻沒回答,咬一下他的耳朵,聲音沙啞地說:「小醋甕。」

  隨後,手俐落地扯開楚繹襯衣的前襟,嘴唇遊移到楚繹柔軟的唇,狠狠吻了下去。

  而在樓下,助理先生守在韓穎身後,說:韓小姐,您還是去跟令尊說吧。」

  韓穎坐在花園的石凳上,臉上笑容已經快繃不住了,「來者是客,我不信這是秦先生的待客之道。」

  助理先生耐心勸說道:「韓小姐,我是替人辦事的人,有幾個膽子都不會信口雌黃,您還是過去吧,真等秦先生自己下來,場面只會更難看。」

  韓穎眼光默默注視他幾秒,片刻,冷笑一聲,站了起來。

  一直到她離開,朝著韓家夫婦的位置走去,助理先生才歎了一口氣。

  思緒回到十幾分鐘前,韓穎對著他和秦佑說完那一番話的時候。

  他認為韓穎夠坦誠,夠有膽量,可敬可歎,可很顯然,秦佑不這麼想。

  秦佑聽完,神色像是了然,可是一雙漆黑的眼睛,眼光沉得望不到底。

  而且根本沒在意韓穎要跟楚繹道歉的事,而是冷冷地說:「反省這種事,自己知道就行。」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助理先生跟著秦佑往樓上去,見秦佑臉色不好,他對秦佑說道:「你也太不留情面了,畢竟是個姑娘家,而且,就算她有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秦佑用一種「你不可理喻」的眼神看著他。

  接著,秦佑說:「真要找人代她道歉,只說代她向楚繹轉達這一句就夠了,其他那些內/幕說給誰聽的,我嗎?必要性在哪?」

  助理先生當時就打了個激靈,的確,她那番聲情並茂地出賣*,必要性在哪裡呢?

  他當時只顧著對韓穎說的話感懷,和對她的坦誠程度驚歎,根本忘了這一點。

  她跟楚繹有舊惡,但怕楚繹先說出來,所以想先入為主,說不定指著楚繹的激動反應還能倒打一耙?

  助理先生剛想明白這回事,秦佑對他不容置喙地說:「這一家人都有問題,你去,就讓韓穎自己通知她父母,立刻離開,別讓我送。」

  助理先生訥訥應了聲好,確實,韓家這次真是打錯了主意,再怎麼聲情並茂,以情動人,也得看秦佑有沒有這根能對接上的神經。

  而且,現在就在秦家的這些人,再怎麼得罪,也不能得罪到那寶貝頭上啊……

  第五十八章

  楚繹從臥室出來,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退散,腳也有些打晃,但壓著步子走得那叫一個穩健。

  秦佑側頭不放心地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楚繹立刻豎眉齜牙兩排牙齒猛地一碰對他做了個咬的姿勢,非常兇狠。

  秦佑雖然眉心微蹙,但唇角揚起一個很細微的弧度,贊許道,「果然經得住事兒。」

  楚繹神色一滯,這就是說他耐操了,十來天沒見大下午的連做兩次,而且秦佑喝了點酒,第二次時間特別長。

  後來一邊弄,還一邊讓楚繹叫他,叫完名字又叫叔,楚繹聽話地哭著叫了,然後換來他更激烈的動作。

  現在下樓還要遭調侃,但楚繹很快就神色如常,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秦佑,期待誇獎似的,「那你喜歡嗎?」

  他這幅模樣裝得要多天真有多天真,天真得連誘惑都那麼直接,秦佑只想把他重新扛上樓,到底還是忍住了,深邃的黑眸灼灼看向他,「晚上繼續。」

  這時候還沒到五點,秦佑陪著楚繹先去花園。

  和上次一樣,打從秦佑出現,花園裡本來坐著閒聊嬉鬧的年輕人們都紛紛收聲,眼光朝著秦佑的方向看過來,近處甚至有人站起來招呼,「秦先生。」

  秦佑在外人面前一貫是冷肅的,微微點頭示意他們坐下,楚繹默不作聲地跟在秦佑身後徹底地享受了一把狐假虎威的美妙滋味。

  這時候,花園的陽光還餘熾未散,比不得剛才屋子裡陰涼,一直到走到一張被人讓出空著的桌前坐下,楚繹乾脆脫掉西裝,秦佑順手接過來,給他搭在扶手上。

  此時落在楚繹身上的目光多少都帶著驚愕了,在場這些人,不論關係遠近,何曾有人見過秦佑這樣為誰服務。

  秦佑不是沒有覺察,但眼色沒有絲毫波瀾。

  燕秋鴻曾跟他說過,楚繹雖然是明星,但他們的關係也未必就得捂得那樣死,畢竟,當今娛樂圈裡真直到一次都沒碰過男人的男人不多了,哪怕真是gay,沒有硬錘,即使人知道,也不是把這事大肆張揚到圈外去。

  楚繹倒沒想這麼多,他只覺得秦佑當眾承認他們的關係讓他心裡很熨帖。

  楚繹穩穩坐著,長條椅他屁股底下靠近靠背的位置剛好有個弧形凹陷,剛才剛做過,現在坐著剛好沒那麼辛苦。

  但秦佑卻沒坐下,也脫掉西裝放到一邊,目光看向他:「吃點什麼墊肚?」

  楚繹這才想起自己早先氣得午飯還沒吃,眼光朝著餐台的位置望過去,眨巴眨巴眼睛,「要果仁蛋糕。」

  秦佑喜歡楚繹對他用這樣的腔調,不是「有果仁蛋糕嗎?」也不是其他,而是很直接地要什麼。

  氣勢洶洶的小驕矜,很是可愛。

  秦佑俯身刮一下他的鼻子,很快去拿東西了,就帶著他凜凜威嚴的風範,大步走到餐台旁邊,拿著盤子挑了幾塊小點心,然後折返回來,把東西放在楚繹跟前的桌上,自己在他身邊坐下了。

  楚繹無事掉周遭那些驚詫的眼光,用叉子挑著蛋糕慢慢地吃,不管秦佑在別人眼裡怎麼樣,在他面前,也只是個熱戀中的普通男人。

  不過,秦佑也沒能坐多久,畢竟晚宴不一會兒要開席。

  跟楚繹交代幾句,站起來準備離開,容逸朝著他們這桌走過來,笑瞇瞇地說:「我能在這坐一會兒嗎?」

  沒等楚繹開口,秦佑說:「當然。」要不怎麼說容逸有眼色呢,他們倆在這坐了半天她不打擾,現在,他要離開,正擔心楚繹獨自在這無趣,容逸就過來了。

  一直到秦佑背影消失在大廳門口,容逸才微笑著開口:「感情真是個奇怪的東西,你改變他了。」

  楚繹正垂著腦袋,笑著緩慢地點幾下頭,片刻,抬頭看向容逸:「我一直在爭取,讓他的改變值得。」

  容逸笑靨如花,「你也的確值得。」

  又話鋒一轉,略作思忖,「中午是出了什麼事嗎?我看見你開宴前上樓,後來韓小姐在樓梯下邊把秦先生給叫住,再往後,韓家幾口就灰頭土臉地被請出去了。」

  楚繹保持得體的微笑,端杯喝了一口茶。

  這就是不方便回答了,容逸見狀也沒想細問,倒是很爽快地笑了聲。

  帶著她女強人的颯爽,絲毫不繞彎地說:「不過也真是讓人看著痛快,聽說秦先生是讓韓小姐自己請她父親繼母一塊兒出去的,看當時韓國華對他女兒的臉色,這一家極品估計回去還有的鬧。」

  楚繹這會兒倒是一愣,但剛才還帶著幾分客套的笑意立刻轉化為會心的愉悅,目光欣然地注視著容逸,「啊?」

  容逸對他笑著點點頭。

  楚繹立刻放下茶杯,一手抱胸,一手摸著下巴,短促地笑了兩聲。

  容逸半點沒說錯,這事辦得是真痛快,韓家那回事他知道得很清楚。

  韓國華這個私生子當年被尋回韓家時一門心思拋妻棄女,後來他的糟糠妻也的確被他拋棄了,昨天那位韓太太是韓國華回韓家之後再娶的。

  韓穎這個女兒是怎麼捨棄自己親生母親爬進豪門的,楚繹不太清楚,但一邊是不慈的父親,一邊是繼母,她日子想必也不好過。

  讓她自己去請韓家夫婦一塊離開,原因還在於她作妖,這個安排真是絕了!

  楚繹這邊樂不可支,容逸打量他片刻,「你和韓小姐本來就認識還有舊怨吧?」

  聰明人面前,楚繹也沒說瞎話,略微點頭,「有點。」

  但同時也想到這事兒恐怕還沒完,韓穎栽了這麼大的跟頭,以她的個性一定會捲土重來。

  她那麼熱愛權勢的性子,秦佑這種讓他們沒有反抗之力的強勢,對她來說,應該是更有誘惑力了。

  楚繹覺得韓穎還會重來,到沒想到她會重來得這麼快。

  壽宴之後,隔天下午,他突然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楚繹這幾天有些犯困,電話鈴聲想起來的時候他午覺剛睡醒,摸著手機看了一眼,立刻接了起來。

  韓穎的聲音從電話裡頭傳過來的時候他還有些恍惚,但韓穎說:「能找個時間跟你和秦先生見一面嗎?我這裡有些燕伯母的舊物,你們或許會感興趣。」

  楚繹立刻就清醒了,他沒想到韓穎捲土重來還是在拿燕歡當底牌。

  可想而知,他們對秦佑是做足了功課,明明壽宴時仗著五官酷似燕歡的獨特優勢,她還是被趕出去了,可是,秦佑對母親的看重,韓穎依然沒有懷疑。

  因此,楚繹很冷地笑了笑,「什麼舊物,別是什麼給影迷的簽名之類的,這種東西,她去世多少年都不難找。」

  但韓穎果斷地說,「我保證不是。」

  楚繹目光微滯,一時沒說話。

  晚上秦佑回來,楚繹一邊幫他脫下西裝,一邊說了這事,當然即便他不說,他相信韓穎也有其他方法讓秦佑知道。

  楚繹是半點不小看韓穎這個女人的,有她虎視眈眈地等在一邊,現在他跟秦佑之間溝通要越發無障礙才行。

  秦佑聽完,一面解下襯衣袖扣,一面沉聲說:「所以你就讓她過來了?」

  語氣聽起來還有些不悅,楚繹立刻笑了,「她手上究竟是什麼東西,咱倆還不至於連看一看的膽量都沒有。」

  秦佑伸手捏捏他的下頜,「聰明是聰明,但到底還是嫩了點,你記住了,有些人,就不用給她說話的機會。」

  楚繹可能父親去世早,對這種長者教誨似的語氣很受用。

  手圈住秦佑的脖子,聲音軟乎乎地說:「我就算嫩出水,不還有秦叔你調/教嗎?」

  秦佑呼吸一滯,攬住他腰的手往下在他臀上用力揉了一把,開口時聲音低沉沙啞,「寶貝兒,你真撩人。」

  韓穎就是這天晚飯後來的,這次沒有一身白蓮花標配,而是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絲綢襯衣,下邊是一條及踝的窄腿褲,陪著高跟魚嘴鞋,整個人看起來還有幾分幹練。

  而且也沒羅裡吧嗦說太多,寒暄過後,就從包裡掏出一個塑膠皮封的老式手抄本放在茶几上推到秦佑面前。

  秦佑拿起來一看,目光立刻頓住了,這真是燕歡的舊物,扉頁寫著燕歡的名字。

  小本的紙張都已經發黃,但每一頁翻過去,都是燕歡的筆跡,上面記載著當時她對所扮演角色的感悟,以及對劇情的見解分析。

  看日期,還是在她嫁人之前,秦佑托著手抄本的手心似乎都在發燙,好半天沒說話。

  楚繹當然也看見了,但也只是一聲不吭地坐在旁邊,沒有打擾秦佑震驚之後的因緬懷而至的怔愣,秦佑母親留給他的遺物實在不多。

  但秦佑的怔愣也沒持續太久,片刻後再抬起頭眼光已是一片清明。

  把手抄本扔在茶几上,本來前傾的身子坐直,長腿交疊起來,目光凜肅看向一邊的女人,「哪來的?」

  韓穎一直專注于秦佑的反應,這時才眨了幾下眼,說:「你們應該聽說過我父親的身世,我祖母本來也是x影的演員,當時燕伯母搬進x影宿舍的時候,她也正住在裡邊,她們是鄰居,也算忘年交吧,燕伯母留在她那的東西很多。」

  秦佑轉頭看一眼楚繹,楚繹很輕地點下頭,確實,韓國華那個當情婦的媽就是x影的演員,一輩子沒嫁人,到死都住在x影宿舍,怕別人說閒話,把韓國華寄養在親戚家。

  可是,忘年交?楚繹卻根本不信,明顯三觀不合的人,怎麼做朋友?

  但韓穎又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索,韓穎說:「我祖母的遺物都在我那,但從裡邊一件件挑出燕伯母的東西需要花些時間。」

  楚繹笑了,這就是說她還得一次次上門?

  秦佑眼色也是一寒,瞟一眼楚繹,漆黑深邃的眼眸目光冷冽地朝韓穎逼視而去,冷冷問:「你要換什麼?」

  楚繹抿住唇,抬手摸一下嘴才遮掩住嘴角的抽搐,不是他的錯覺,秦佑剛才那一瞥,是在示意他看戲。

  所以他就看戲似的,一本正經地朝韓穎看過去。

  誰知,韓穎緩緩地站了起來,兩手交疊在身前,一臉誠摯地說:「上次壽宴上如果發生了什麼誤會,我很抱歉,我有時候說話不太過大腦,不過,我也是真心跟楚繹和解。」

  說完就垂眸站在那,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著。

  用秦佑母親的遺物,換楚繹跟她和解的機會,這倒是讓人意外了。

  楚繹很快開口:「以我對你的瞭解,我跟不跟你和解,根本沒那麼重要。」

  韓穎慢慢抬起頭,一雙美目,看向秦佑和楚繹,眼圈逐漸泛出淚紅。

  片刻,她眼睛望向上方略微抬頭,抬手擦了擦眼角。

  目光再次回到秦佑和楚繹的方向,這才幽幽開口。

  她說:「楚繹,你知道我們家的事,應該能猜想到我現在的處境。我爸爸只把我當給他疏通關係的工具,那個女人更是巴不得把我趕出家門,現在就算做樣子,我也一定要取得你們的諒解,然後適度往來,否則我在韓家根本待不下去。」

  楚繹這下沒笑,「你為什麼一定要待在韓家。」

  韓穎目色中倏忽間劃過一絲冷意,又悽楚地笑下,「我媽媽就活該這麼被拋棄嗎?我不在韓家,她這些年吃的苦受的委屈都白挨了,我爸爸欠她的,我要一絲不欠地幫她討回去。」

  淚紅地雙眼看向秦佑,她又說:「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們幫韓家什麼,只要在近段時間內做出有來有往的樣子就行,我只是想給自己爭取一些時間在夾縫裡立足。」

  她一番話說完,秦佑動了,楚繹轉頭看見秦佑眼色冷寂如數九寒潭,嘴唇緊抿出一條毫無溫度的線條,手正朝著茶几上手抄本的方向伸過去。

  他驀地攥住秦佑的手腕,秦佑目光跟他對視,楚繹卻轉開眼光,站了起來。

  他走到韓穎面前,低頭看著韓穎,冷聲說:「我不是原諒你,不過是看在你跟我還有幾分同病相憐的份上。」

  韓穎愕然中睜大的雙眼注視楚繹半晌,淚水從眼眶悄然滑落,嘴唇微微顫動幾下才把話說出口,「謝謝。」

  送走韓穎已經是九點以後,楚繹回到客廳,秦佑巋然不動地坐在剛才的位置,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笑意這才從眼底暈出,楚繹大步走過去,一直等到他走到面前,秦佑才伸手點點他沙發旁的空地,「站這兒。」

  楚繹睜圓眼睛,略揚一下眉,然後乖乖過去,在那個地方站住了。

  他面對著秦佑,手背在身後,就像是個等著家長訓話的小學生。

  秦佑微蹙著眉,沒有溫度的目光看他片刻,這才肅然開口:「《農夫和蛇》的故事你都忘光了,你真該對小學教你語文的那位體育老師說對不起。」

  這嘴還挺毒,楚繹嘴角一抽,從善如流道:「那請你教我。」

  秦佑有些犯愁地看著他,「我們這種人,更容易相信對自己在利益關係上有所求的人,韓穎她上次歪門邪道沒走通,這次又把她接近我們說成是基於她本人的利害關係。」

  見楚繹一臉怔愣地看著他,秦佑眉頭擰得更緊了,話也說得更直白,「她先示弱,再做出一副忍辱負重的樣子。但她不是容逸,她沒有底線,她甚至還有前科,但凡有機會,她一定會再次算計到你頭上,你就沒意識到?」

  秦佑是真的犯愁,他不知道這孩子最近是在哪晃多了,還染了一身聖父病。

  但他話說完,楚繹立刻呲地一聲笑了出來,沒臉沒皮地大步過來,一下跨坐在他腿上,手環住他的脖子,「秦叔,你怎麼這麼聰明?」

  楚繹這話說得發自肺腑,這些綠茶白蓮花的招數,一般男人很難參透。

  就說他之前那位竹馬吧,楚繹現在想起他都沒那麼鄙夷了,畢竟,韓穎奇招層出不窮,竹馬那種沒見過世面的小學生根本把持不住。

  秦佑手扶上他的腰,微瞇起眼看向他,「想明白了?」

  楚繹呵呵笑,親一下秦佑的臉,「我一早就明白。」

  楚繹腦子裡晃過一個影子,就今天的事,他越來越覺得韓家跟燕歡之間牽連千絲萬縷。

  剛才對韓穎虛以委蛇,正是因為他想把這些事順藤摸瓜都扯出來,省得秦佑一直被人挾制。

  但感覺到秦佑握在他腰上的手略微收緊,他把頭埋進秦佑的頸側,「我只是覺得她手上燕影后的東西很多,給她一件件弄過來,咱們也不吃虧,反正,她忽悠不到咱們倆。」

  想到什麼,坐直身子,對秦佑眨巴眨巴眼睛,「再說,難得一次把她當戲看的機會,錯過了多可惜。」

  秦佑捏一下他的臉,「戲弄她可以,但那些死物沒什麼要緊,你不許冒險。」

  楚繹呵地笑聲,「她敢嗎?」

  秦佑兩手又托住他的腰臀,把他壓向自己,黑眸逐漸幽深,「剛才怎麼叫的,燕影后?」

  楚繹連忙抱緊他的脖子,把臉死死埋在秦佑身側,打了個哈哈,「咱媽。」

  別問他為什麼,再沒臉沒皮的事都做過,但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楚繹臉還是紅了。

  第五十九章

  再次見到韓穎,已經是一周後,見她的是楚繹自己。

  寒暄幾句讓她在沙發上坐下,楚繹問,「這次找到了什麼?」

  韓穎這次帶來的是一面巴掌大的化妝鏡,銀龕雕花,底面刻著兩個字母y.h,楚繹看了看,把東西揣到兜裡,對韓穎說:「謝謝。」

  韓穎看一眼他,目光又越過他朝二樓望去,這個時候是晚八點,楚繹立刻了然,「秦先生習慣這個時候看新聞,不太喜歡人打擾,我代收不行嗎?」

  韓穎笑了,喝一口茶,「當然可以。」

  東西已經留下,而韓穎依然坐在原處一點要走的意思也沒有。

  雖然跟她撕破臉皮半點不可惜,楚繹到底還是沒逐客,目光在她身上駐留片刻,問:「你是今天剛從l市過來的?」

  韓穎咬一下嘴唇,「你知道的,最近我爸爸讓我負責這邊分公司的一些事務。」

  說完眼光又若有若無地往樓上掃,楚繹只當沒看到,說:「其實也好,這樣你正好有時間陪陪你媽媽。對,你媽媽現在是回S城住了嗎?」

  韓穎目光微滯,匆忙點一下頭,但很快就把話題轉開了,「說說你吧,你和家裡緩和點了嗎春節前那會兒他們手術前那會兒,林阿姨想托我和我爸給她把你找出來,我沒應,她做得太過了,楚繹,雖然是親生母親,不當縱的時候還是不能縱的。」

  完美的轉移視線,連楚繹都狠狠驚詫了下,他還真沒想到,他被秦佑帶走後,他媽媽還曾經「托」有勢力的親戚挖地三尺地「找」他。

  韓穎後半句話說得語重心長,楚繹差點被她繞進去了。

  最後,楚繹愕然地微微睜大眼睛,「是嗎?」

  隨後目光澀然地轉向一邊,沒再說話。

  一直等到韓穎離開,楚繹人站在院子裡沒回房間,從兜裡掏出手機,選了個號碼,撥出去,那邊很快就有人接了。

  楚繹一刻都沒等,嘴裡報了個車牌號,「是白色的保時捷,你跟好,別讓她發現。她去了哪,待了多久,回頭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那邊應了聲是,楚繹又說:「小馮,記住你答應我的,這事兒先不讓秦先生知道,就算還你騙我大半年的人情。」

  助理小馮是秦佑放他旁邊這事兒,楚繹一早就知道,這孩子還有幾分熱血,人仗義,不管是為什麼來的,現在也是真拿楚繹當朋友。

  小馮跟著秦佑瞞了楚繹這麼久,楚繹拿這個讓他給自己私下辦事一點沒含糊。

  小馮很快回答,「我記著呐,但楚繹哥,先說好,幫你跟個人什麼的就是我分內的事,的確不用件件跟秦先生交代,但你自己不能犯險,這是我們做保鏢的底線,你知道嗎?」

  「我明白,」楚繹說。

  那邊小馮說:「行,我已經瞧見她了,回頭再聊。」

  楚繹回到樓上,秦佑正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低頭看檔。

  走過去,把鏡子放到秦佑面前,自己也在他旁邊坐下了。

  秦佑一手攬著他的背,一手拿起化妝鏡,用手摩挲著認真看了看。

  越看眼神越茫然,「女人的隨身物品,也會隨便轉送人?」

  楚繹神色一滯,隨後笑了,說:「在片場一時互相借著用也是有的,畢竟七十年代末那會兒不像現在,演員到哪都有助理跟著,準備沒這麼周全。」

  秦佑把鏡子啪地合嚴,放到茶几上,沉聲說:「x影改制,但當時的人也不是都死絕了,韓穎說的話是真是假,回頭讓燕秋鴻找人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楚繹又是一怔,伸手環住秦佑的脖子,「你何必捨近求遠?我難道就不是圈裡人嗎?」

  又認真思忖片刻,「《絕代風華》劇組就有個老師以前是x影的,正好我跟她還有些交情,回頭我去問問她。」

  秦佑饒有興致地看他一會兒,「我怎麼覺得,跟那女人對上,你特別有鬥志?」

  楚繹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秦佑,片刻才開口,「你錯了,應該是,跟你有關的事,我都特別有鬥志。」

  秦佑側頭眼光不無寵溺地看著他,伸手掐一把楚繹的臉:「醋甕一個,就算是跟她虛以委蛇,也不讓我出場,嗯?」

  楚繹頭靠在他肩膀,笑呵呵地說:「那當然,你是我的,別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秦佑指腹在他臉頰摩挲,低沉而短促地笑了聲,別有意味地問:「哦?那你是誰的?」

  楚繹眉頭一皺,卻仍是笑著,「你變壞了!」

  在錦園包間遇到他磕破頭的那晚,秦佑那一身凜凜不可侵犯的冰山禁欲氣質啊,歲月真是把殺豬刀,轉眼就變成老流氓了。

  按楚繹的吩咐,小馮在第二天秦佑離家後才打電話給他。

  小馮說:「楚繹哥,那女人從你那離開就開車去了城北一個老式居民社區,在一棟居民樓約摸待了半小時下來的,有個老太太送她上車。」

  楚繹笑了下,「什麼樣的老太太?那社區,韓穎看著像是常去嗎?」

  什麼樣的老太太不好形容,但小馮還是立刻回答了另外一個問題,「車開進社區,韓穎還停下來問了路。」

  一會兒之後小馮發過來一張照片,果然是韓穎的媽媽,但是比楚繹記憶中的又蒼老了很多,楚繹認真辨認一會兒才能確定是她。

  楚繹在窗口對著照片出了一會兒神,因為腦子裡邊有個猜測,他昨天提到韓穎的媽媽是刻意。

  沒想到韓穎還真沒讓他失望,明明連自己媽媽居住社區裡邊路都摸不清,被他一點,果真當晚就去找她了。

  看來韓穎媽媽應該算是知情人了,不過,就算知情,什麼樣的話該不該說,韓穎昨天晚上可能都對她交代過了。

  楚繹認真思量一會兒,又翻出小馮的電話打出去。

  電話接通,他說:「你能不能想辦法,幫我弄一張那個老太太年輕時候的照片,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

  小馮立刻驚詫道:「楚繹哥,你到底要幹嘛?」

  楚繹要幹嘛呢?韓家跟燕歡千絲萬縷聯繫扯不清,偏偏韓穎非親非故還跟她那麼像。

  前些天,韓穎送手抄本過來的時候,他才想起來,少年時期,長輩們曾經說過韓穎長得像她媽媽。

  楚繹當時並不覺得,畢竟一個是嬌豔如花的少女,而韓穎媽媽當時年過四十,又飽經困頓生活的折磨,平日也十分不修邊幅,明明剛過中年的人,看起來卻活像個老太太,說這兩個人有相似點,他實在聯繫不起來。

  現在想起來,或許長輩們說的是對的,很有可能,韓穎媽媽本來就長得像燕歡。

  再聯繫到燕歡落在韓家手上的這些東西,說不定還有更私密的物件,以前的事就很難說了。

  而楚繹的猜想在三天后幾乎被證實了一大半,《絕代風華》劇組那位x影的老戲骨可不是他順口忽悠的,是真的存在。

  楚繹去拜訪了她,一老一少兩個人聊了半個小時,楚繹終於找機會提到了韓國華的母親,也就是韓穎嘴裡跟燕歡堪稱忘年交的那位祖母。

  老人家一聽名字就十分不屑,「她呀。」

  楚繹又問,「據說她當時跟燕歡住隔壁,兩個人關係很不錯,是真的嗎?」

  「怎麼可能,」老人家說,「她戲沒演出什麼名堂,生活作風還有問題,偏偏眼睛還跟長在頭頂上似的。燕歡可是個好姑娘,跟她也就住個隔壁平時點頭交而已,哪談得上什麼交情。」

  楚繹立刻追著問,「聽說她有個兒子,經常去看她嗎?」

  這就是說韓國華了。

  老人家譏誚地笑了聲,「誰都知道是她兒子,她還非得說是她侄子。那孩子聽說是養在親戚家的,偶爾來找她。不過她也真是狠,七幾年那會兒大家住的都是平房,有次冬天下凍雨,她兒子來找她非把人關在外頭不讓孩子進去,最後還是燕歡心善,明明自己比那孩子也就大四五歲,也沒顧什麼男女尷尬,把人給讓進自己屋了。」

  楚繹臉色倏忽青白,韓國華果然跟燕歡是有交集的。

  依然怕自己多想,他很快接著問:「那孩子後來跟燕影后有來往?」

  老人家眼光一閃,垂眸片刻才開口,「那是70年代末,高考已經恢復,那孩子自己考大學到了城裡,平時沒事就往他媽這跑唄,緊隔壁住著,跟燕歡時常打照面也是有的。」

  說完緩緩湊到楚繹耳邊,「傳出燕歡結婚消息那會兒,有一晚,我出去上廁所,看見那孩子喝醉倒在燕歡門口哭。」

  雖然早有猜測,但猜測被證實時,楚繹還是好半天回不過神,這就是他不敢輕易讓秦佑知道的原因,翻手就扯出燕歡可能有一段舊情。

  他其實也不太相信燕歡能看得上韓國華,可是,事實是,她偏偏有那麼多的私密物件在他們手上。

  凡是跟秦佑有關的事,楚繹都不想冒險,他吃不准燕歡和韓國華是否是兩情相悅,如果有,婚後是否又藕斷絲連。

  楚繹還記得燕秋鴻說過,燕歡婚後秦佑爸爸再不讓她出門,個中原因是否跟這段舊情有關還未可知。

  如果是,這事實簡直能顛覆秦佑對他媽媽的認知。

  可是,該扯的還得扯,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他得把硬錘甩到韓家臉上才能讓他們再不敢借燕歡之名生事。

  也正是這天,小馮給楚繹發了張有些發黃的老照片,那是韓穎媽媽年輕時候。

  跟她現在簡直判若兩人,還真是個美人,那個時代的美人,並不像現在這些手術刀下造就的高鼻樑錐子臉,而是清水芙蓉,天工雕飾,渾然天成的美好。

  但楚繹看得頭皮陣陣發麻,韓穎媽媽在照片上雖然穿得很土,但她長相比韓穎跟燕歡更為相似,單看五官,簡直,活脫脫的另外一個燕歡。

  也難怪,韓國華自己大學畢業當時也算是百裡挑一的青年俊才,卻娶了一個他從鄉下帶出來的,字都不識幾個的女人。

  楚繹不知道怎麼跟秦佑交代才合適,但幸虧也不需要他立刻交代,因為這周秦佑正好出差,人在外地。

  按小馮給的地址,楚繹週末到了韓穎媽媽住的社區。

  敲幾下門,門開了,楚繹取下墨鏡,「表舅媽,是我。」

  韓穎媽媽立刻駭然地睜大眼睛,立刻用力想要推上門,楚繹比她更用力地把門抵住了。

  只得把楚繹讓進屋,楚繹環視四周看了一會兒,這是個面積很小的兩居,家裡電器都還是好多年前的型號,傢俱也很舊,能看得出主人拮据,但收拾得很乾淨。

  韓穎媽媽一直惴惴不安地站在旁邊,她其實這時候才不到六十的年紀,但頭髮已經花白,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照片上的美人臉半點影都尋不見了,可見平日生活之艱難。

  更可見,韓穎言之鑿鑿地替她媽媽討公道完全是放屁。

  韓穎媽媽嚅囁著嘴唇說:「你來幹什麼?」

  很顯然韓穎已經跟她說了什麼,但楚繹一點為難她的意思都沒有。

  把手裡拎著的大包小包的滋補品放下,說:「我只是來看看您。」

  只是看看,順便敲打下韓父女而已。

  果然,楚繹出去沒多久就接到韓穎的電話,約他在一個格調不低的咖啡廳見面。

  等的就是她,楚繹去了,韓穎這次很有眼色地訂了個小包間,楚繹走進去,韓穎已經在裡邊等著了。

  楚繹在她對面坐下,韓穎眼圈一紅,問:「說明白的,楚繹,除了當時搶走那個人,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得罪過你吧,而且錯也不在我一個人,他自己本身就不堅定,你還指望能跟他過一輩子嗎?」

  楚繹微微笑,嘲諷地說:「這樣說起來,你排雷有功,我謝謝你。」

  韓穎深吸一口氣,說:「這次的事,我承認我敗給你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以任何方式打燕歡的招牌在秦先生面前出現,你能不能看在我們都被至親拋棄的份上,就此打住。」

  這也是楚繹的目的,但一口答應很顯然不是談判的姿態。

  楚繹又笑了笑,「憑什麼?戰敗也得付出點代價不是嗎?」

  話音剛落,韓穎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猝不及防的動作,楚繹也被嚇了一跳。

  韓穎兩隻眼睛裡頭血絲遍佈,目光直直看向他,說:「憑一條人命——」

  楚繹只當她瘋了,一把掀開她的手。

  但韓穎兩隻手不依不饒地死死抓住他,「求求你,你也不想出人命的是不是?我爸爸要是知道我把那些東西拿出來,會活活打死我的。」

  楚繹頓時睜大眼睛,愕然地看著她,他一直以為是韓家父女一起拿燕歡的東西耍迷障,如今看來,韓國華根本就不知情?

  而且一旦知道,會弄死韓穎?

  但回頭想想,也是。

  如果韓國華也是主使者,就不會這麼輕易被他查出真相了。

  第六十章

  秦佑是週末回來的,比他預先通知楚繹的要早。(小說閱讀最佳體驗盡在【】)

  楚繹知道的時候,秦佑已經在從機場回家的路上了,楚繹這時候正躺在床上看劇本,電話掛斷急忙跳起來跑到衛生間洗漱,扒拉幾下頭髮,對著鏡子整理到自己覺得滿意才下樓。

  車停在院子裡,眼看著車門打開,高大熟悉的男人從後座跨出來,楚繹和以前很多次迎接他回來一樣,笑著沖上前一下撲過去,「秦叔。」

  秦佑也像往常一樣伸手接住他,雖然清雋唇角只是線條比平常舒緩些,但漆黑眼底也暈著一絲笑意,手拍拍他的背,「不錯,挺精神。」

  旁邊還有其他人,因此楚繹也沒跟他多黏糊,一個擁抱之後就依依不捨地分開,跟著秦佑一塊兒往屋裡去。

  旁邊有個高大的男人是剛到的,已經在這等了秦佑一會兒,因此,秦佑也沒上樓,把行李交給別人,自己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了。

  男人則坐在沙發的另一側。

  見他們有話要談,楚繹親自去沏好茶,給他們端到面前。

  茶杯穩穩放在他們身前的茶几上,楚繹看著男人把一份案卷交到秦佑手裡。

  正轉身準備離開,垂落在身側的手被秦佑抓住,秦佑眼光還落在手裡的案卷上,根本沒看他,但握住他手的大掌略微用力,拉著他在身邊沙發落座,自然而然。

  楚繹當然不會拒絕,欣欣然地在秦佑身邊坐著來,秦佑一雙長腿交疊,案卷擱在大腿上一隻手翻開,另一隻手臂則從身後攬住楚繹的腰,親密得理所當然,旁若無人。

  當然,他跟前的人如今都見慣了,也沒什麼大驚小怪,楚繹也十分自然地低頭,略微朝秦佑靠過去,眼光和他一起落在案卷雪白紙頁醒目的黑字上。

  這一看楚繹倒是猛地一怔,因為案卷上清晰列出的全是韓家、特別韓國華這一支詳細的人口關係。

  人名旁邊甚至附有頭像,詳盡到簡直連祖宗往上三代都列在上頭。

  像是察覺他怔愣,秦佑轉頭瞟他一眼,「這些事不用你費工夫。」溫和且寵溺。

  楚繹訥訥點一下頭繼續往下看,跟韓國華母親有關事項那出現了燕歡的名字,楚繹一時驚詫,但驚詫之外又覺得合情合理。

  就是!以秦佑的脾氣,跟燕歡有關的事,他不徹查才不合情理。

  而且,秦佑出手,才不會像他一樣小製作地抽絲剝繭,而是從上到下分毫不漏的一把抓。

  秦佑一邊看,手指一邊在他腰側輕敲,楚繹心臟砰砰跳著,秦佑待會兒看完整個來龍去脈後會是什麼樣的反應,他不敢想。

  楚繹惴惴不安,心裡頭已經開始組織寬慰的說辭了,秦佑越看眼色越沉,眉頭也皺得越緊。

  目光往下看去,楚繹又是一怔,因為上面清楚寫著韓國華手裡頭有燕歡舊物的原因——

  那一年燕歡發現懷孕倉促找到秦佑的父親,秦佑的父親當天就沒讓她回去,而是派人去她宿舍收拾了幾樣要緊物件,其餘的全都撇下,應該是被別有用心的韓家母子弄走了。

  這個分析有些顛覆楚繹對整件事的認知,看一眼秦佑的陰沉的臉色,他連大氣都不敢出。

  但最後,秦佑也只是用力把案卷用力合上,啪地扔上茶几,對旁邊男人說:「你做的很好。」

  等男人離開,客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秦佑站來伸手略微鬆開襯衣的領口,楚繹也站在旁邊小心地觀察他的臉色,秦佑瞟他一眼,剛才冷肅的神色略有鬆動,伸手攬住他的腰,「上去讓我仔細看看你瘦了沒。」

  這就是求歡了,換在平常楚繹一定毫不猶豫就往他身上撲,但秦佑剛才才看過那樣的東西,楚繹沒出聲,目光有些擔心地落在他身上。

  跟他視線相對,秦佑豈能沒有察覺,微微蹙下眉,箍住他腰杆的手略微收緊,眼裡閃過一絲冷芒。

  但出口時卻是反過來寬慰他,「放心,這些年拿跟我媽有關的東西套好處的所謂故舊何止一兩個,韓家這幾個人拿撿來的東西假作交情,不過比他們更可惡一點罷了。」

  這就是把韓家母子收集這些舊物的原因全然歸結于,見燕歡嫁入豪門,懷著奇貨可居的居心圖利了。

  楚繹好一陣愕然,不過這時候他心裡也有些吃不准韓國華對燕歡究竟是個什麼心思了,秦佑這個結論,好像也說得過去。

  想到什麼,他小心地開口:「韓國華他前妻年輕時候……」跟燕歡長得那麼像。

  秦佑目光驀然轉冷,漆黑雙眼裡的一時寒光躍動鋒芒畢露。

  垂眸片刻,沉聲說道:「弄個稀世珍寶的贗品在手裡滿以為能自抬身價的蠢貨還少嗎?」

  這意思就是,韓國華看重燕歡身為影后和豪門二代妻的光環,娶個跟她相似的女人心裡慰藉好像自己也尊貴了幾分似的。

  楚繹一時張口結舌,同樣一件事,秦佑跟他理解的方向完全不一樣。

  兩個方向,從事實上還好像都能說通。

  但秦佑這樣說,他還真不好開口提燕歡結婚韓國華還哭了一場的事。

  如今看來燕歡還真不一定對韓國華有什麼,秦佑知道韓家可惡就跟成了,他何苦一直追著秦佑辯解,這個混蛋可能真喜歡你媽媽。

  見楚繹神色怔怔,秦佑摟在他腰上的手越發收緊,「寶貝兒,一個星期沒見,你就想用整個下午跟我談這些?」

  楚繹立刻笑呵呵地圈住他的脖子,「談什麼都行。」

  秦佑眼色更加幽深,俯身手抄過他腿彎,一下把他抱了起來。

  而後,頭也不回地,大步往樓上去了。

  這一談就是三個鐘頭,兩個人分開將近一個周,又都是對彼此需求旺盛的人,楚繹最後被秦佑操弄得只覺天地翻覆,好幾次渾身痙攣。

  最後清理完躺在床上,腦子還有些缺氧,恍惚間覺得他似乎忽略了什麼事,但忽略了什麼呢?他一時想不起來了。

  秦佑這次只在家待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又要出門,這回是去國外。

  臨行他整理證件,楚繹跟手跟腳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秦叔,我假期一直到下個月。」

  秦佑看一眼護照,「所以?」

  楚繹從他身後探出一個頭,「我也很久沒出去旅行了。」一雙眼睛亮晶晶地對秦佑眨巴眨巴。

  秦佑心裡頭多少有些忍俊不禁,但還是故作肅然地嗯一聲。

  楚繹鍥而不捨,人扒上他的肩,「我保證不耽擱你的公務,一路上只許你跟我娛樂,不許我跟你娛樂,這樣還不行嗎?」

  秦佑慣愛看他跟自己撒嬌,因此面色沉肅,沒吭聲。

  楚繹繼續誘惑他,「我可以當移動錢包,天然購物嚮導,還會賣萌,能暖床。」

  秦佑深沉目光打量他片刻,「說的好,但這麼寶貝的東西,我還是得好好放家裡。」

  楚繹立刻不幹了,整個人都扒在他肩上,「昨晚上在床上,你還說恨不得長在一塊兒。」

  秦佑被他說的身子一熱,轉頭鉗住他下巴狠狠親了一口,「乖乖的,下月帶你出去,嗯?」

  楚繹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這樣了,但秦佑出門前把他按在牆上吻得氣都喘不過來,兩個人都硬了,勾得秦佑險些出不了門。

  於是沒許楚繹送去機場,秦佑坐進車裡,從車窗看著現在路邊眼巴巴望著他離開的人,心裡軟成一團泥。

  車從庭院開出去,助理先生接了個電話,用英語跟那邊對答如流幾句,隨後轉頭看向秦佑,「那邊問你什麼時候有空去看看現場。」

  秦佑想都沒想,「告訴他我飛機明天落地,讓他安排時間,越快越好。」

  助理先生應了聲好,楚繹生日就在下月頭了,回頭那邊收拾還要費些時間呐,從現在開始安排,可不就是越快越好嗎?

  秦佑這次離開一周,他不在,楚繹又開始了每天健身、看書偶爾出去晃一圈的悠閒日子,他這次假期很長,原因之一,他跟公司的合同來年將要到期,在經紀人幾次三番地暗示明示下,一直沒明確表示要續約。

  有人晾著他,楚繹自己心裡倒也談不上浮躁,只是這次的平靜也沒有持續多久。

  在秦佑離開第四天的晚上,楚繹想起秦佑前陣子好像在看一本心理學有關的書,一時興起,

  就翻到秦佑總睡的那一邊床側,手打開床頭下的矮櫃,在裡邊找。

  書沒找著,他手收回來時候卻帶出來一本不算厚的檔,楚繹順手翻開,上面記錄的事燕歡被害整件事始末。

  即使聽秦佑說過,楚繹看到詳細的文字敘述時心裡頭還是陣陣發緊。

  繼續往後翻,繼而就是查探過程中的各種線索。

  但楚繹目光落在2014年6月的一條時,目光突然頓住了,那裡清楚地寫著:

  陳述,在案發現場曾經從背後看到兇手,並交代,兇手性別男,年紀四十上下,右肩後側有成年人手掌大小的黑色胎記,形狀似狗頭。

  楚繹重重咽了下口水,這不是他第一次聽說狗頭胎記,甚至上次從秦佑一個保鏢和別人的通話中也聽到過。

  但卻是第一次知道,他們說的狗頭胎記,居然是用來識別兇手的。

  楚繹睜大眼睛,狗頭胎記,他似乎很多年前也聽說過,是在哪呢?

  居然,身上有這個胎記的就極有可能是兇手,而他竟然到今天在知道。

  楚繹用手用力抹了把額頭,他聽說狗頭胎記應該就是在少年時期?而他周圍曾經接觸過的人……

  楚繹想到什麼,眼睛駭然睜得更大,若干個散亂的細節突然在他腦子裡連成一條線。

  燕歡遇害時年紀四十上下的男人。

  容氏員工那時候在山上度假,而韓國華也曾經在容氏供職。

  還有,他想起秦佑回來那晚,他忽略掉的一件事,在秦佑面前拿出燕歡的東西只是韓穎自己的意思,韓穎曾說過,要是被韓國華知道,會把她活活打死。

  這個時候是晚上九點,沒有猶豫,楚繹連忙掏出手機,翻出容逸的電話,撥了出去。

  鈴聲響過幾聲,容逸接了,楚繹顧不得跟她寒暄,問:「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容逸那邊頓了頓,隨後回答,「只有我自己,你說。」

  楚繹立刻問:「1998年8月,韓國華是不是還在容氏工作,你們公司員工去雁回山,他去了嗎?」

  容逸很快回答:「韓國華在1998年6月就從容氏離職了,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像一捧涼水澆在頭頂,楚繹愕然片刻才開口,「這樣……」

  也是,要是那個時候韓國華還在容氏,秦佑前些天晚上應該就懷疑上他了。

  看容逸剛才的態度,秦佑查探容氏當時可能在山上的人員的事,顯然不是從她身上入手的,楚繹正準備找個說辭把剛才那個突兀的問題圓過去。

  容逸卻突然頓悟似地說:「我想起來了,他那時候不在容氏工作,但那年8月的確上山見過我祖父一次,但具體是那幾天,我記不清了,得問問家裡的老人。」

  楚繹頓時渾身緊繃,「你確定嗎?」

  「我確定。」容逸很快回答。

  電話掛斷,楚繹說不清是因為震驚,駭然還是因為緊張,只覺得胸腔都在顫抖。

  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手裡電話再次拿起來,秦佑的號碼翻出來,將要撥出去的時候又突然放下了。

  他想起秦佑兩次找錯兇手後的頹然和挫敗,是的,這樣的落空他不能讓秦佑再經歷一次了,到現在,他依然不能確定右後肩有狗頭胎記的就是韓國華。

  一個晚上輾轉難眠,楚繹在第二天找到了韓國華。

  電話是從容逸那要來的,韓國華的私人號碼,楚繹撥出去,接電話的卻是韓國華的助理。

  要麼就是真沒法接,要麼就是跟他擺譜。韓國華的助理問他有什麼事,楚繹這次開門見山,「麻煩你替我轉告韓先生,我想跟他本人當面談。」

  那邊沉默幾秒,然後很公式化地回答他:「能更明確地說清您的來意嗎?韓先生很忙,時間需要預約。」

  楚繹笑了聲,「勞煩你代為轉告,論關係我們還是親戚,他的立場其實跟我從來不衝突,他想跟那個人疏通關係,我也只想拿到我自己想得的而已,我已經對韓小姐暗示很多次了,怎麼,這麼多天,韓先生一直沒想通嗎?」

  這就是說,這些日子楚繹屢屢跟他們對著幹,是因為他們辦事太沒眼色。

  那邊又安靜一會兒,再次回答他:「好的,我會替您轉告。」

  這個電話過去,下午,韓國華的電話來了,一改往日的目中無人,韓國華跟他寒暄幾句,說:「楚繹啊,咱們這邊兒家裡雖然小輩多,但有出息沒幾個,我一直覺得你是能幹出些事兒的人,前些日子小穎不懂事怠慢了你,表舅心裡也有些過不去,這樣把,正好這幾天我在城,不如明天你來我別墅一敘?」

  魚上鉤了。

  沒管他是睜著眼說瞎話,楚繹回答得很痛快,「好,您別墅在哪?」

  韓國華報了個地址,楚繹聽著心裡砰砰跳,很好,就是他最初在秦佑家借住的那個市中心的別墅社區。

  那裡正處城市中心的綠肺,山明水秀,寸土寸金,在那置業是本城彰顯身價的標準之一。

  韓國華這做派分明是,窮日子過久了到哪都恨不得在身上掛個指頭粗的金鏈。

  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楚繹在那住了好幾個月,地形什麼的,他都非常熟悉。

  小馮是當天下午被楚繹叫過來的,聽楚繹對他說完要交代的話,立刻站了起來,「我知道這件事,我跟著你之前也在查這個,這件事不能你自己去。」

  楚繹想都沒想,「兇手本人並不知道有目擊者,更不知道那個胎記成了他的罪證,只要你按我說的準備,我去試探也沒什麼危險,更不會打草驚蛇。我回頭再跟秦佑交代,他現在不是在飛機上嗎?」

  秦佑中午剛上的飛機,隔天才能落地,楚繹想在他回來之前,確認韓國華到底是不是兇手。

  他能為秦佑做得一直不多,但不管什麼上下,他們同樣是男人,他疼惜秦佑的心,從來沒有比秦佑疼惜他少一點。

  他得趕快確認,他真的見不得秦佑再落空一回了。

  他話說完,小馮垂眸不語,像是在衡量什麼。

  楚繹伸手拍拍他的肩,「趁今天吧,趁他是客居,今天是咱們的主場。等他明天回l市,情況就不一樣了。」

  目光一直滯留在小馮身上,說出今天的重點,「你要不放心,可以再帶幾個人。」

  小馮又略作思忖,點點頭,「行,我跟你進去,其他人讓他們跟在外邊。」

  謹慎些總是好的,楚繹從來不想無謂犧牲,他很快笑了,「行啊,我配合你們。」

  第六十一章

  一個晚上,一切準備都安排就緒,第二天一早小馮來接楚繹。

  但車剛從庭院裡開出大門,迎面開來一輛車,是容逸那輛黑色的邁巴赫。

  正對上他們的車開出去,那輛車停下了,從車上下來一個男人,神色焦急地走到窗邊,伸手敲了一下車窗。

  楚繹見過他,容逸好幾次出現,男人都跟在旁邊,應該是她的親信。

  楚繹立刻按下車窗,男人一臉急色地朝裡邊看了一眼,見只有他,神色隱隱透出些失望,但還是客氣地叫了聲,「楚先生。」

  這顯然是有事,楚繹推門下車,「發生什麼事了?」

  男人蒼白著一張臉說:「我是來找秦先生的,他電話一直不通,容小姐昨天中午出去到現在音訊不通,我們現在懷疑她被人綁架了,但是,又一直沒有人跟我們聯繫。」

  楚繹心裡咯噔一下,好一陣目瞪口呆,「你們報過警嗎?」

  男人搖一下頭,壓低聲音說:「報過,但沒用,你大概也知道,容氏現在的情況很複雜。」

  秦佑還在飛機上,中午才到,楚繹只得告訴他實情。

  男人臉色更白了,說:「謝謝你,我再去想想其他辦法。」

  這不是小事,楚繹雖然現在幫不上什麼忙,但臨分開,跟男人互相留了電話。

  再上車,小馮問:「他說容氏現在的情況很複雜,什麼意思?」

  楚繹望著前方的路面,「就是說,容小姐萬一出事,公司股份持有人發生變化,決策權有可能旁落。」

  小馮說:「那受益最多的最有可能對容小姐做什麼,不是嗎?」

  這個消息來得太是時候,楚繹有點心焦,但不等他回答,小馮領會過來了,說:「單憑動機也沒法給人定罪,而且,那個人一定不會自己出手,盯他也沒用。」

  楚繹點頭,「就是這個道理,所以他們現在,可能是想找秦佑幫著對誰施壓,可是這種事得秦佑本人在不是嗎?秦佑和容小姐有合作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你說那些人有多少可能是算准他不在才動手的呢?」

  小馮認真想了下,說:「是,得秦先生本人的態度。」

  總之,容逸失蹤是件大事,但他們現在出手也查不到什麼,接下來還有一場大戲在等著他們,車穩穩開進市區,兩個人都沒說話,車裡氣氛一時非常凝重。

  約摸十點,終於駛到了別墅區外邊的那條路,路一邊隔著碧波蕩漾的湖水,遠處青山橫臥。

  車開到社區外邊,楚繹給韓國華打了個電話,一副小人得志倡狂的模樣,「表舅,到底哪一棟才是您家,我車在裡邊開了半天,看這裡頭別墅都一個樣。」

  這就是暗示韓國華出門迎他了,楚繹說完對小馮眨眨眼睛,小馮伸手對他豎了下大拇指。

  那邊韓國華像是愣了下,隨後有些咬牙報了個數字,極力親和地說:「我在門口等你。」

  電話掛斷,車就朝著韓國華那開去了,楚繹這時候深呼吸一口氣,轉頭對小馮說:「計畫有變,待會兒,要是韓國華今天穿的深色衣服,或者在門外沒有得逞,進去後其他試探都不要做了。」

  小馮側頭看他一眼,「你確定嗎?」

  楚繹堅定地點頭,「我是為我們的安全打算,才把位置選擇門口。」

  本來打算門口這次要是落空,進去後再繼續下面的計畫,但現在看來還是算了,容逸出事讓楚繹心中駭然。

  韓國華和容逸齟齬頗深,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在一切真相確定之前,連韓國華都甩脫不了同謀嫌疑,如果他真跟容逸的事有關,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楚繹都不想在準備不完全的狀態下去對峙他的窮兇惡極,那是蠻幹,所以計畫臨時改變了。

  不得不說在秦佑身邊的人還是很有覺悟的,小馮略作思忖就明白了,立刻說:「要不別進去了。」

  但車子剛好駛過一個岔路,前方路口,韓國華已經等在那了。

  韓國華年近六十,但保養得不錯,白麵無須,頎長挺拔的身材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已經很難得了。

  但這不是重點,他身上今天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暗竹紋絲綢襯衣,小馮跟楚繹對視一眼,兩個人的眼中都有壓抑不住的亢奮光芒。

  另一邊的喬木從邊的綠地上,有工人在給植物澆水,工人腳邊上擺著一條橡膠長水管從不遠的地方延綿而來。

  他們車停下,工人弓著腰,目光瞟一眼他們的方向,楚繹看一眼就立刻把眼光轉向韓國華,他們離真相只剩一步了。

  韓國華就站在路邊,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楚繹下車,慢悠悠地迎上去,「表叔。」

  韓國華眼中倏忽閃過鋒芒,但隨後淡笑道:「難得見你一面啊。」

  隨後瞥一眼他身後車上還有司機,目光帶著些審視地看向楚繹。

  楚繹順著他的目光看一眼,回頭把恃寵而驕的小情兒樣扮了個足。

  對韓國華渾不在意地說:「我到哪秦先生都讓人跟著我,這不,今天本來要跟來的不止一個,跟他們解釋好半天我是出來見親戚,另外兩個才留在家等了。」

  言外之意,秦佑很看重他,但還有另外一個意思,他來這兒,可不止一個人知道。

  韓國華不知領悟沒有,總之眼光中有一閃而逝的不屑,隨後笑著打量楚繹片刻,轉身朝別墅大門,「走吧,裡邊談。」

  但就在韓國華轉身之後的第一個瞬間,一股水注突然朝著他們的方向激射而來,濺開,淋淋灑落在他們身上。

  靠近韓國華這邊的手臂瞬間一陣冰涼,楚繹立刻驚呼一聲躲到一邊。

  鬧劇開始了。

  順著水來的方向看去,綠地裡頭,原本擺在工人腳下的橡皮水管水源不知道在哪被人打開了,水管被水流的衝擊力繃起,嘩嘩的水流從裡邊噴射而出。

  喝罵聲中,工人慌亂地握住水管但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對著哪邊才合適,水就對著韓國華的方向源源不斷地噴射過來,下雨似的。

  韓國華抬起一隻手擋著頭,一邊躲一邊呵斥,旁邊男人也轉身喝罵,但水還是對著他們澆的不依不饒。

  水濺得很開,楚繹自己也被澆了一頭一臉,但目光朝著韓國華的方向看過去,韓國華被水濕透的淺色襯衣緊緊貼在背上,料子因為暈濕而變得透明,透出裡邊皮膚的顏色。

  而他右後肩下方的位置,透出的肉色上邊,有一塊拳頭大小的黛色!

  楚繹只覺得眼睛像是被什麼蟄到似的,一時生疼。

  這時候水管已經被工人理順,韓國華躲進院子又出來,工人忙不迭地對他道歉。

  韓國華身上這時候已經披著身後男人給他的外衣,臉色十分不悅,但大概是不想當著楚繹的面自降身份,也只是沉著臉沒說話,由著旁邊男人呵斥工人,「怎麼幹活的?我們要投訴你。」

  但他也只是不悅,並沒有絕對秘密被戳破後的兇相畢露,看來真是不知道那個胎記是他的罪證。

  楚繹兩步踱上前,也不悅地抬手理了理肩頭的濕衣。

  韓國華這時候回神看他,「看這出的什麼亂子,進去換件衣服吧。」

  楚繹冷哼一聲,驕矜地說,「我不習慣穿別人的衣服,自己車裡有。」

  說完,頭也不回地上車,小馮在駕駛座上看他一眼,楚繹點了一下頭。

  既然要確認的已經確認,剩下的就是一本正經地虛以委蛇,楚繹換完衣服是坐車上讓小馮開車進去的,很符合他今天目中無人頤指氣使的設定。

  談了一會兒,韓國華開出的條件很豐厚,楚繹這才有了些笑臉。

  跟一個手上確定有人命的人周旋是什麼感受,總之楚繹面上不顯,在韓家的兩個小時手腳一直冰涼,心裡陣陣發毛。

  但這還不是全部,中午拒絕韓國華留飯,楚繹坐在車裡從別墅出來才有了絲重回人間的錯覺。

  但也沒等他鬆快多久,他們剛出韓國華的視線,小馮把車停在路邊,從上衣口袋掏出個東西,掌心攤到楚繹面前,「你認識這個嗎?」

  楚繹一看立刻又被雷劈了一道似的,小馮手心有個很小的蘭花胸針,義大利一個生僻的老字珠寶奢侈品牌的訂製品,秦老爺子生日那天容逸出席時就戴著這個。

  楚繹立刻拿起胸針,「你在哪找到的?」沒錯,就是這個,當時他覺得很漂亮,還當面誇過容逸的品味。

  小馮眼色很沉,「就剛才,韓國華家車庫外邊的草叢裡頭。韓家別墅,剛才至少有六個練家子。」

  楚繹雙眼猝然睜圓,他這flag還真是一立一個准,對容逸動手的居然真是韓國華。

  還真是窮兇惡極。

  人命關天,楚繹立刻拿出電話想要通知容家,小馮說,「你要幫他們嗎?」

  楚繹手頓住,「跟著我們來的有多少人?」

  「五個。」

  楚繹眼色漸沉,「十幾年前的案子,還是已經定案的,單憑一個所謂的片面之詞和一個胎記指控不了韓國華。」

  小馮點一下頭,「按秦先生一貫的辦事方式,就算收拾他也得另抓他的把柄讓他死得身敗名裂,名正言順。」

  楚繹腦子也轉得飛快,「所以咱們出手不光是救人,保存盟友實力,還能順手抓住這個把柄。」

  小馮很快回答,「這個機會太好了,就算走正常程式,辦事效率低錯過救命時間不說,說不定還會有人跟姓韓的勾結,幫他消滅證據。」

  楚繹笑了,「咱們這邊就沒正常程式。」這個他還真不信。

  果然小馮乾脆地回答,「黑五能聯繫,但這個人我支使不動,秦先生不在,你卻可以。」

  黑五就是上次秦佑派來送他去機場的那個親信,楚繹想了想,說:「你先讓跟著的人在韓國華別墅周圍看著。」

  然後自己把電話撥出去了,還是打給早上遇見的那個容家的男人,楚繹告訴他容逸可能在韓國華這的事,生死未蔔,但讓他們稍安勿躁,並且一定得設法拖住容逸在容氏的幾個對頭。

  韓國華畢竟不是本市人,這個時候給他切斷可能的支援是必要的。

  一切安排都緊鑼密鼓的進行著,倒是黑五那邊,他能聯繫的最有力的正常程式去外地出差沒聯繫上,再往上就得秦佑或者景程出面了,但他們都在飛機上。

  黑五最後在電話裡對楚繹說:「楚先生你稍安,我馬上就帶人過來。」

  但也沒容他們等,派去看著韓家的人很快來了電話,小馮接完立刻告訴楚繹,「就在一分鐘之前,有人從韓家別墅提出一個大旅行箱進車庫放車裡,然後開車出去了。」

  從來沒親眼見過這樣的喪心病狂,楚繹心頭直跳,「他們能確定是?」

  小馮嚴肅地說,「他們都是行家,箱子吃重多少就能看出裡邊有一個人的重量。」

  楚繹立刻說:「留一個人在那繼續看著,隨時保持聯繫,其他人都跟車。」

  小馮一邊發動車子,一邊打電話,電話掛斷,對楚繹說:「要不你別去,那邊五個人。」

  楚繹說:「我們加上我一起六個,人數正好碾壓,我特麼空手道六段,還學過泰拳,你別瞧不起人。」

  小馮對他吹了聲口哨,車子一發動就馬力十足地向前邊飛馳而去。

  車子開出社區,他們倒是第一個看到前方車尾的,前邊路上車不多,那輛黑色的越野車開得很快,而且方向是直接出城。

  楚繹想到兩個字,拋屍,雖然來往不算頻繁,但終究是一條人命擺在眼前,容逸還不知道是生是死。

  兩輛車都是這條路上能跑的極限速度,小馮專心開車,他們這邊幾輛車gps定位聯網,楚繹從螢幕上看著自己人在後邊也快追上來了,緊張的心情絲毫沒有鬆懈。

  前邊那輛車很顯然已經發現他們了,一路往前,不敢停下。

  不知道開了多久,這一條國道直往海邊,突然電話一響,楚繹接起來,是容家的那個男人,按前邊那輛車行駛的方向速度和旁邊路牌的標記,楚繹對他報了個位置,男人說:「五分鐘,五分鐘後能攔住他們。」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在東郊,架高公路的右邊是蒼茫的大海。

  而黑五帶著人從西郊出發,幾乎要橫跨整個城市,根本來不及趕過來。

  容家有人在附近攔截就好,想到馬上就是針鋒相對的對峙,楚繹俐落地解開襯衣的衣扣,撩起了袖子。

  終於看見前方路面上韓家那輛車被一輛橫在路中間的車攔著停下,幾個男人從車裡下來,小馮猛地一個急刹,車停下,前邊已經打起來了。

  楚繹和小馮也沖下車,看一眼韓家那輛車裡,不論死活,容逸人影都沒見著。

  正好後備箱開了,有個韓家男人手伸過去,楚繹一個靈光,猛地一腳踹上去,男人一聲痛呼地倒在地上。

  楚繹一步跨到後備箱跟前,朝裡邊看去,容逸果然蜷縮在裡邊,手腳都沒綁,但人昏睡不醒。

  旁邊混戰成與一團,那個容家男人沖了過來,手探到容逸鼻子下邊,「容逸……」

  楚繹也心焦地正要伸出手,餘光中一根鐵棒朝著男人的方向揮過來,立刻反身又是一腳踹過去。

  偷襲的人被他踢倒在地上,楚繹朝著他面門又是狠狠一腳,隨後拾起地上的鐵棒朝著他胳膊又是重重一下,「對不起,我防衛過當。」

  韓家在車上的人只有五個,這邊楚繹他們加上容家的人十個有多。

  空手白刃,人數碾壓就是絕對優勢,緊接著,大概是韓國華的幫手到了,但也就五六個,這個時候,跟在楚繹他們後邊的五個保鏢也到了,人數碾壓繼續。

  一群男人混戰如火如荼,而容逸依然悄無聲息地睡著。

  秦佑剛從機場出來就接到電話,聽黑五說完所有的事,漆黑的雙眼目的沉得望不到底,不可置信道:「你再說一遍。」

  對面聲音聽起來也很焦急,「韓國華綁架容小姐,楚先生在他別墅發現線索,正好韓國華要把人轉移出去,楚先生帶人追上去了,現在在東海岸那邊已經把人攔住了,正打著,我帶著人正往那邊去。」

  秦佑還沒倒時差,本來頭暈,這會兒只覺得心驚肉跳,連頭皮都發麻,焦躁地開口,「什麼意思?楚繹怎麼會去韓國華的別墅。」

  那邊男人很快回答:「秦先生,韓國華就是有狗頭胎記的人,楚先生去就是確認這件事,他後邊的佈置都是對的,這次抓住那幾個人就足夠把韓國華送進去了。」

  秦佑加快腳步往前走,冷厲地質問,「所以你們就由著他去了?他一個孩子能知道什麼厲害?」

  男人聽完立刻寬慰他,「楚先生今天安排得很有條理,沒冒險,韓家那邊支援不上,他們現在絕對人數優勢,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秦佑聲音頓時冷得徹骨,幾乎是壓低聲音嘶吼出口,「別跟我說應該,我要絕對。人少你怎麼知道他們手裡沒qiaNG?」

  說完就掛斷電話,立刻翻出一個號碼撥出去,秦佑這時候只覺得心臟好像要跳出胸腔似的,恍惚間意識到殺燕歡的真凶似乎找到了,但也只是恍惚。

  家裡孩子在跟人混戰搏鬥,或許會有危險,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他都承受不起,這是他最清楚的一個意識。

  電話接通,他連寒暄都顧不上,直接問,「老賀,你現在在東邊沿海大道那邊有沒有人?

  而楚繹這時候已經打得熱血沸騰,可能爭鬥就是男人生而有之的本能,爭鬥等於痛快,特別碾壓局,就更加痛快了。

  場面控制住了,韓家幾個人被捆住扔在海邊的空地上,楚繹渾身喧囂的血脈還奔騰得停不下來。

  正在這時,公路那邊突然傳來一陣突突的馬達聲,楚繹跟小馮他們正說笑,轉頭看去,一輛哈雷朝著他們的方向風馳電掣地駛過來。

  這一群糙漢和臨時糙漢頓時都睜大眼睛,有人警覺地站起來,哈雷再靠近些許,楚繹看清是個戴著墨鏡的男人,黑色的鏡片遮去他大半張臉。

  終結者?

  楚繹作為中心人物很裝逼地坐著沒動,機車沖到他們身前一個急刹穩穩停住,一個高大的男人從車上下來,取下墨鏡,冷冷環視一周,目光落在他身上,面無表情地問:「楚繹?」

  楚繹站了起來,「我是。」

  目光也落在男人身上,男人雖然穿著不知道從哪扒拉來的一件淘來的地攤t恤和大褲衩,但絲毫不掩他身材的健碩和身上讓人脊背發寒的肅殺氣。

  即使他腳下還穿著一雙人字拖。

  楚繹正不明白這感覺從哪來,被捆住凶徒中有人動了一下,幾乎是同時,男人的動作快如閃電蹺腿抽下人字拖反手扔過去。

  他好像沒使多大力氣,但被他砸中臉的人暫態一聲痛呼,倒在一邊,嘴裡噴出一口血,還崩出兩顆白牙。

  男人轉頭時露出頸後一個刺青,在場保鏢們頓時面面相覷,頓時站了起來,一臉崇敬地看著他。

  「你是len?」有人不可置信地開口。

  男人轉頭還是面無表情,「賀驍。「又看向楚繹,「你沒傷?」

  顯然是奔著他來的,還是友軍,楚繹笑呵呵正準備點頭。

  旁邊站著的男人腋下還夾著支鐵棒,聞言轉身看他,楚繹只覺得胳膊突然間一陣尖利的刺痛,鐵棒粗糲的邊緣正好從他上臂劃過,瞬間見血。

  楚繹:「……」

  沒笑出來就變成咬牙了,在場都是爺們,也沒好意思叫疼,揮揮手,「這點小傷,哈。」

  要不都說最怕豬隊友呢?

  男人瞇眼看他一眼,神色有些不屑,立馬從兜裡掏出電話,撥出去,對那邊的人說:「他們都沒事,不用過來了。」

  說完就騎著他的哈雷又風馳電掣地絕塵而去,而在場的保鏢們還訥訥地用那種狼群膜拜狼王似的眼神望著他的背影。

  特別小馮,手指在身邊石頭上蹭了把灰,儀式似的,橫過鼻樑在自己臉上抹了一道。

  楚繹覺得這場面有點震撼,問:「他是誰?」

  小馮眼神還沒收回來,小聲說:「傳奇人物,自己帶著一個小隊搗毀過一個恐怖分子基地,他怎麼來c國了?」

  楚繹立刻用崇敬的眼神朝著狼王消失的方向望過去,不過,後來他親眼見識有個人把這頭狼養成了哈士奇,那就是後話了。

  但眼下這都不是重點,這麼牛逼的人來查探他安全,楚繹意識到什麼立刻從兜裡掏出電話,按下熟悉的十一位號碼打出去。

  果然,不再是關機,而是勻速的嘟聲,楚繹都顧不上胳膊還在流血了,唇角漾出一個燦爛的笑。

  很快那邊有人接了,楚繹迫不及待地叫出聲:「秦叔!」

  而那邊的聲音很冷靜,「你很好。」

  關於兇手,關於兇手的罪證,楚繹有一肚子的話要跟他說,但秦佑沒給他機會,不容置喙地說:「在原地等著我。」而後,毫不猶豫地把電話掛了。

  秦佑讓他們在原地等著,楚繹就只好在原地等著了,平生第一次硬漢了一把,這會兒還血脈翻湧,楚繹在一邊乾枯的礁石上坐下,一條腿屈膝擱在石頭上,胳膊搭在膝頭。

  小馮那幾個人也和他坐姿如出一轍,都是一副流氓樣,痛快過後,有人散煙,楚繹也沒退,接過來爽快地點上。

  覺得海風潮熱,伸手就把襯衣前襟扯開,還在脖子上撓了幾把。

  秦佑很快就來了,不過不是楚繹想像中的坐車,秦佑在直升機上用望遠鏡朝下往,看到的就是楚繹這副從來沒有過的糙漢樣。

  還好,人沒事,但秦佑還是不忍直視地把望遠鏡放到一邊。

  楚繹一直看著直升機在轟鳴聲中在他們視線可及的遠處停穩,急忙站起來。

  門開了,在幾個高大的男人之後,秦佑從直升機上下來,楚繹剛一身縱橫的糙漢氣倏忽不在了。

  也顧不上身邊的人了,大步沖他跑過去,「秦叔。」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秦佑就站在離飛機不遠的位置,一臉冷硬地看著他。

  楚繹真是想秦佑想瘋了,特別經過今天的動盪起伏,現在只想用力抱住秦佑,自己親口告訴他所有的事。

  但又跑進些,才發現秦佑漆黑幽深的眼睛,目光寒涼如凜冬的深潭。

  這還不是全部,楚繹就快跑到他跟前的時候,秦佑突然給身後一個眼神,幾個大漢突然沖上來團團把楚繹圍住,不顧他掙扎,其中一個把楚繹弄到肩上,整個人扛了起來。

  而且扛著他就往直升機走過去,秦佑這時候冷冷地開口:「去荒島上關幾天,把事情想明白。」

  楚繹不禁大駭:「你送我去哪?什麼荒島!?」

  但秦佑深邃的眼神中只有冷漠,高大挺拔的身體雕像似的巋然不動地站在原地。

  楚繹徹底明白他是不會跟著去的,掙扎不停,「就關家裡不行嗎?你想我了怎麼辦?」

  秦佑薄唇緊抿出一條沒有溫度的線,不回答。

  楚繹都要哭了,「那我想你了怎麼辦?」

  他掙扎個不停,秦佑目光落在他滲血的胳膊上,「傷不養好別想見我。」

  楚繹立刻不掙了,側頭看著旁邊幫忙禁錮住他身子的男人,哭唧唧地說:「你妹……你碰到我傷口了!」

  但一切都於事無補,楚繹很快被塞進了飛機裡。

  同樣被塞進來的還有小馮和一起聚眾鬥毆的幾個保鏢,飛機起飛,楚繹就一直扒在視窗,看著秦佑在他視線中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一個小小的不能辨認的點。

  一直到再也看不見,他轉身看著旁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這個男人他上飛機的時候就在,楚繹抹了把臉,伸出胳膊:「能不能給處理下,鏽鐵刮的。」

  男人一臉懵逼:「……」

  秦佑安排他勸服楚繹好好治療,不要做無謂抗爭,可是,他還沒開勸呐……

  一切反抗都無效,楚繹只好安然度日,等著秦佑氣消了來接他。

  秦佑說的荒島可不真的是荒島,這個太平洋中間的小島嶼面積雖然不大,但植被茂盛,延綿的海岸線全是白沙灘,島上還有個別墅,奢華到極致。

  但狠的就是與世隔絕,手機和網路信號全都沒有,楚繹在這待了兩天才接受現實。

  懷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第三天,楚繹傷口徹底好了,從健身房扒拉出一個排球,跑到沙灘上,對正在享受日光的幾個保鏢說:「打排球,來不來?」

  幾個保鏢哈哈笑成一團,其中一個說:「這有馮島主就夠了,又來個沙灘排球隊長。」

  楚繹這才發現小馮耷拉著臉無精打采地坐在一邊,於是問:「什麼馮島主?」

  保鏢之一笑得岔氣,一邊喘氣一邊對他說:「秦先生讓他在島上守一年,可不就是馮島主嗎?」

  楚繹一聽立刻見色忘義,排球也扔了:「就知道你們有辦法聯繫他,怎麼聯繫的,從實招來。」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手下幾個人的反水,容家人的指控,以及容逸被綁架後曾經被迫在韓國華別墅滯留的事實,韓國華當天就被拘留了。

  被帶走前,他想要先回l市再做打算,可是楚繹曾經告誡黑五派人拖延他的行程,因此,想走也沒走成。

  一個上市公司的董事被綁架這是大案,一時,容逸遭劫持又化險為夷的事佔據了報紙的大幅版面。

  這是韓國華被拘留的第三天,華燈初上,錦園。

  中年男人被人領著走到房間門口,房間門給他打開,他走進去,秦佑坐在房間盡頭的沙發上,眼神沒有一絲溫度地看向他。

  雖然早聽說過秦佑的名字,這時候見到本人,又是對立立場,中年男人步子在門口頓了幾秒才重新走進去。

  終究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吃准秦佑不會在這對他怎麼樣,中年男人走過去,點一下頭,「秦先生,幸會。」

  但秦佑也沒起來,只是古井無波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坐。」

  S城終究是秦佑的主場,而中年男人身為韓家人,來這裡就是替韓國華奔走。

  秦佑這般不冷不熱,他心裡頭多少有些不痛快,但轉頭看一眼屋子裡站著的幾個男人,加上秦佑身上時刻散發的壓迫感,最終在秦佑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了,誰讓他今天在這被秦佑堵個正著。

  中年男人坐下,秦佑也沒多說話,給助理先生一個眼神,助理先生把一份案卷遞到他跟前,「韓先生,您請看。」

  中年男人看一眼秦佑才伸手拿起案卷,打開。

  只看一眼就愣住了,裡邊詳實地記錄著韓國華回韓家後上位的整個過程。

  其中有多少陰私就不用說了,他也不是不知情,但韓國華最終是老爺子自己指定的繼承人,這就是他之前雖然一直對這位半路尋回的私生子不甚感冒,但後來還一直扶持韓國華,以及今天一直為他奔走的原因。

  他草草看完,目光回到秦佑身上,「秦先生,如果您讓我來,只是為了讓我看這些捕風捉影的事,那麼,我的時間也很緊張。」

  秦佑漆黑深沉的雙眼在他身上駐留片刻,憑心說,秦佑表情的任何一個細節都跟兇神惡煞沾不上邊,但被他那眼神落在身上,無形的威壓感讓人陣陣氣促。

  中年男人臉色僵了僵,但秦佑很快沉聲說:「接著往下看。」

  頤指氣使,不容置喙,雖然立場相對,但男人的手就像是不聽話似的,再次翻開案卷,翻到了下一頁。

  很快,中年男人臉色一陣青白,因為後邊條目清晰呈現的,全是韓國華跟正房韓老太太那位公子相爭上位時,他自己曾經做過的對韓國華不利的事。

  中年男人很快合上案卷,目光看向秦佑,但沒等他說話,站在秦佑身邊的助理先生突然開口,「韓先生,有一句話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但在您眼裡,韓國華是這樣的人嗎?」

  中年男人神色很快頓住,助理先生又說:「容氏跟韓家一直沒有齟齬,但韓國華當家後一直跟容氏過不去,甚至不惜綁架容小姐本人,為的是什麼,難道您真的不知道嗎?」

  中年男人臉色更白,強辯道:「現在我們相處一直很愉快,而且,國華現在只是疑犯,在他被定罪之前,你剛才那句話可以視為誹謗。」

  秦佑目光掃向他,本來平靜無波的眼神中瞬間閃過一絲譏諷。

  助理先生又說:「人證物證俱在,我聽說今天從他手底下人那邊又問出了新的供詞。「

  說完掏出手機,劃開螢幕隨後點了下,清晰的錄音很快迴響在沉寂的房間裡。

  錄音裡先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韓國華讓我們把容小姐帶到海濱xx俱樂部。」

  錄音裡頭立刻有人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俱樂部。」

  年輕男人的聲音像是停頓一下才回答,「就是男人尋歡的。」

  另一個聲音問,「帶去那裡幹什麼?」

  年輕男人回答:「他讓我們給容小姐打一針,然後把她丟進客人玩幾王一後……虐待的房間裡……」

  立刻有人嚴厲地問他,「還有什麼?」

  年輕男人支吾著說:「韓國華說,要是一夜下來,過量的針藥和那種事都沒能讓容小姐咽氣……就讓我們送她一程。」

  錄音到此為止,沙發上的中年男人聽完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

  助理先生收起手機,看一眼秦佑,而後要笑不笑地看著他。

  片刻,說:「韓國華是什麼樣的人,您今天應該有新認識了吧?當時,容老先生曾經提拔過他,後來不過是因為他自己犯錯才讓他離開容氏,就為這個,他要報復不說,還給容老爺子的後人選了個這麼不堪的死法。」

  中年男人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指微微發顫,助理先生又火上澆油:「他這樣睚眥必報,手段還這樣陰損,日後不需要您扶持的時候會放過您嗎?據我所知,您家裡也是有妻有女。」

  中年男人面色慘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但也沒說話。

  秦佑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是不是要把整個韓家都綁在韓國華身上,給你一夜的時間考慮。」

  這就是說,即使他不能被說服,繼續舉韓家之力為韓國華奔走,秦佑也不介意一鍋把他們端了。

  片刻,中年男人對秦佑點了下頭,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韓家經過好幾代的經營,根紮得深,人脈也廣,這是不能否認的事。

  秦佑這一招釜底抽薪只是為了少走些彎路,但抽不出來也沒什麼,他不介意一網打盡,總之,無論時間和金錢的代價,韓國華這次一定要定罪。

  回家路上,助理先生沒說話,寂靜的車裡,秦佑突然開口,「韓家大兒子病逝的事抓緊查。」

  他說的是韓老先生原配夫人的兒子,幾年前心臟病發去世,最後受益人成了韓國華,秦佑現在不怎麼相信他真是病逝。

  助理先生忙應了聲好。

  單綁架殺人未遂是不能給韓國華判死刑的,但秦佑這次很顯然是要俐落地整死他。

  但這就不太像秦佑的脾性了,助理先生還記得當年那個假凶李瘸子被槍斃後,秦佑只恨他死的太容易,恨不得把他從墳裡挖出來挫骨揚灰。

  想到這裡,助理先生笑笑,「我以為你更想讓他被判個終身監/禁,然後慢慢折騰。」

  秦佑冷冷瞟他一眼,沒說話。

  的確,以他自己的個性,殺了燕歡的罪孽得讓韓國華用整個餘生來生受。

  但還是算了,這件事連那個混帳孩子一塊兒捲進去了,韓國華為人喪心病狂得匪夷所思,他還是把他一次斬草除根更好。

  秦佑回到家時已經過了晚九點,下車,透過窗子隱約看見有人坐在客廳,心裡頭狠狠跳了下。

  但很快意識到以前每天都等著他回來的人正被他流放在島上。

  大步走進客廳,看了一眼,果然,是秦老爺子。

  秦老爺子坐在輪椅上,目光灼灼落在他身上。

  秦佑迎著他走了過去,一直到他走到跟前,秦老爺子才仰望著他吃力而嘶啞地問:「韓國華……果然是兇手?」

  秦老爺子深居簡出消息閉塞,到現在也就是拼湊間知道了一些細枝末節。

  秦佑點頭,「您怎麼這個時間還沒休息。」

  但秦老爺子絲毫不理會他的話,繼續問:「怎麼突然……確認是他的?」

  秦佑漆黑深邃的雙眸眼色更沉,神色也更冷,半晌才回答,「是楚繹。」

  他語氣雖然凜肅,但其中卻透著一絲微妙的、不情願的驕傲。

  秦老爺子聽完一愣,隨後哼笑一聲,慢悠悠地問:「怎麼這兩天都沒見他人?」

  秦佑怔了怔,卻沒回答,「我先回房了。」

  不知道幾個千里之外,太平洋中間風清日和的小島。

  楚繹剛打完一場排球,渾身大汗淋漓地在小馮旁邊的沙灘椅上坐下,拿毛巾擦了把汗。

  見小馮一天過去還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楚繹氣還沒喘勻,寬慰道:「不能真讓你在這待一整年,回頭我去跟他說還不行嗎?」

  小馮立刻笑得比哭還難看,「你還是先想想你自己吧。」

  楚繹眼睛微微睜大,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是,昨天保鏢們承認有人能跟秦佑聯繫上,但任他軟磨硬泡,就是沒人告訴他怎麼聯繫,甚至幫他遞個話都不肯。

  推辭間,總之就是一個意思,秦先生不想跟你說話,還朝你扔了個白眼。

  白沙灘反射熾烈的陽光很是晃眼,楚繹戴上墨鏡,仰躺在沙灘椅上,寬慰自己,秦佑反正是要來的。

  他現在住的是別墅二樓的主臥室,楚繹來的當天就狠狠驚詫了一把,臥室佈置得雅致愜意,重要的是,準備還非常周全。

  從浴室裡邊都是他常用牌子的洗浴用品,到衣帽間裡頭滿滿掛著的各色各式他能穿的衣服,還擺著明顯是他尺碼的鞋。

  而且還有秦佑的,秦佑比他高五公分,兩個人衣服尺碼不一樣,很容易就辨認出來了。

  因此,楚繹認定這島是秦佑準備用來跟他一起度假的,他人都在這了,秦佑還會遠嗎?

  岸邊海水夾著白浪陣陣沖刷著沙灘,平和而悠緩,風暖融融的帶著海洋獨特的濕潤似乎將他整個人包裹住似的。

  楚繹躺了一會兒不禁有了些睡意,嘴裡還對小馮說著,「這裡簡直人間天堂,待一年也虧不著什麼。」

  真是不錯,每天有人從不遠處的港口送來海鮮,都是當天捕撈的。

  還有新鮮採摘的熱帶水果,總之,秦佑除了不讓他跟外界聯繫,能想到的都想到了,連排球和防曬油這種細節都沒落下。

  可是,秦佑自己什麼時候來呢?

  楚繹正覺得昏昏欲睡,突然有個聲音從別墅的方向傳來,「楚繹——秦先生來消息了。」

  楚繹立刻一把落下墨鏡從椅子上跳起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過去。

  朝著他大步跑過來的是保鏢之一,一邊跑一邊還笑著,明顯就是有好事發生的樣子。

  楚繹唇角也揚了起來,但沒等他高興太久,保鏢在他跟前幾步的位置停下了,而且忍俊不禁地笑了半天才開口。

  他放聲大笑著說:「秦先生讓你寫一份檢討書給他,還讓你手寫。」

  楚繹:「……」什麼人這是。

  於是楚繹睡意全醒了,回到別墅客廳,幾個男人在廳裡鬥地主。

  左右都是被流放,成天也沒其他事,這些天他們是徹底放飛自我了。

  楚繹大步朝其中一個負責聯絡的走過去,「我可以寫,但寫完能自己跟他聯繫嗎?」

  男人嘴角一抽,「秦先生說——」立刻沉下臉,眼光也冷了下來,學著秦佑的樣子,「有錯就認罰,讓他把背地裡做的事一字不漏地寫出來,不准提條件。」

  楚繹臉立刻垮了下來,轉頭就朝著樓上去了。

  臥室外的起居室裡還真連紙筆都有,楚繹盤坐在茶几前的地上,心裡哭出一條河。

  秦佑這是有多壞,讓他寫檢討就算了,還得手寫,他提筆忘字的毛病秦佑不是不曉得。

  檢討當然是要寫的,顯然秦佑正在處理韓國華的事,這件事始末他都得向秦佑交代清楚,才能從最大程度上幫到他。

  但就這麼老老實實地寫完一份檢討也是不可能的。

  一頁紙寫完,楚繹最後留了一句話寫在另外一張紙的最上面,俐落地署名落款。

  然後在下邊另起一行,壞笑著寫下幾個字:

  「給秦叔的情書」。

  他很期待秦佑看到這個時候的表情。

  但情書楚繹還真沒寫過,最後想了半天只能寫日常。

  另起一行空兩格,筆落下去,刷刷寫下一行字:

  七月二日,晴。昨天小馮玩憂鬱,在島上還穿了件白襯衣,不過我下樓剛好看見他的背影,突然覺得很像你……

  本來揣著戲弄秦佑的心思,但寫著寫著楚繹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最後,總之,洋洋灑灑一滿頁紙,他把自己都感動到了。

  抹了把眼睛,下面才是重點,楚繹掏出手機打字,認真看了下顏文字到底怎麼寫。

  而後在紙頁的最下方奮筆疾書:

  放我回去吧(づ ̄3 ̄)づ

  我想你了/(tot)/~~

  不想我嗎_(:3ゝ∠)_

  折好,塞進信封,楚繹在信封封口用力親了一口,就是這樣,深情與賣萌同在!

  第六十三章

  除了秦佑和楚繹,沒有人知道這封檢討書裡到底寫了些什麼。

  總之,秦佑拆看這封信是在書房,當著助理先生和好幾個人的面。

  這幾個人就眼見他臉色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又好像還暈著一絲紅,表情一時煞是好看。

  最後,秦佑嘴角抽搐幾下,抬頭見在場人都望著他,輕咳一聲,把信折起來,抬手□□上衣內口袋,「說正事。」

  幾個大老爺們:「……」不是正在說正事嗎?

  而另一邊的海島上,楚繹跟一幫糙爺們還在繼續放飛自我。

  這是信送出去後的第三天,客廳裡,鬥地主繼續,楚繹也在,當然跟他打同一桌的還有那位負責聯繫秦佑的通訊員大哥。

  這一盤通訊員大哥是地主,他坐楚繹下家,手裡還有一手的牌。

  一個順子扔出來,楚繹上家的佃農隊友,甩下兩張牌,「王炸!」

  通訊員大哥被他堵住了,「你狠。」

  上家兄又甩住一張a,這是場面上最後一張a了,佃農楚繹順手扔出一個2拍死了隊友。

  上家兄:「……」咱倆是一夥的嗎?

  楚繹沒會過來似的,又順手撇下兩張牌:「對三。」

  地主通訊員大哥樂呵呵地拍下兩張:「對五。」

  上家兄用殺人的眼光削楚繹一眼,憋氣說:「要不起!」

  楚繹慚愧地說:「我也要不起。」

  上家兄:「……!!!」那你跑個毛線的對子!

  這一盤地主翻盤反敗為勝,通訊員大哥贏了,楚繹無視上家的鄙視,一邊數錢給他,一邊問:「早上我秦叔來信兒,說什麼了嗎?」

  通訊員大哥順手收下錢,大手一擺,「不能說。」

  秦佑收到情書怎麼可能沒回音,楚繹還不死心,「那他提到我了沒?」

  通訊員大哥一臉正直,「沒有。」

  再往下一局,為了避開豬隊友,楚繹上家那位毅然決然地要了地主。

  他一張三扔出來,楚繹搖頭:「不要。」

  通訊員大哥一個二拍死他,然後一順溜牌撇下來,「順子,從三到a。」

  地主這時候不出聲了。

  楚繹俐落地扔下兩張牌,「王炸!」

  而後一臉愧色地撓撓腦袋,「呀,對不起,忘記這回你跟我一夥了。」

  通訊員大哥氣得低頭抹了把臉,忘記個毛線!

  就知道不如他意,他得在這等著!

  而楚繹小惡魔發作也在情理當中,本來以為那一封情書送出去,或多或少,秦佑怎麼都會有點反應,但他這次卻真的猜錯了。

  一直在島上待了十來天,依然沒有秦佑給他的任何訊息,他遞出去的話全都像石沉大海似的。

  又是一次跑步從碼頭經過,這是島上唯一的小碼頭,楚繹每天早上跑步都打這過。

  這次剛要跑過碼頭的棧橋,突然聽見似乎有馬達的聲音。

  楚繹掀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下額頭上的汗,眼光望過去看見不遠處的海面上有一艘快艇朝著這座島的方向乘風破浪而來。

  等小艇再靠近些,這才發現並不是島上經常用來採購的那一艘。

  楚繹笑意綻開,步子停下,守在額頭上搭個棚,朝著小艇的方向望過去。

  小馮是跟著他一塊兒跑的,這會兒也適時的開口:「該不會是秦先生那邊來人的吧?」

  楚繹眼珠子朝他的方向飛快地梭了下,然後眼神繼續回到海面。

  隨著小艇越來越近,他發現上邊坐著的正朝他們揮手。

  小馮也對那邊揮揮手,對楚繹興奮地說:「還是早上出去採購的人,不知道今天的龍蝦鮮不鮮。」

  楚繹這時候也看清了,艇上根本沒有秦佑,希望就像肥皂泡倏忽間被戳破,轉身腿慢慢活動起來就朝著島上中心的方向跑過去了。

  小馮轉頭看向他:「楚繹哥,你去哪?」

  這要放在平常,不管有幾個人,楚繹怎麼也要等著船靠岸,然後幫著大家肩挑手抗地把運來的東西給弄到旁邊的電瓶車上。

  楚繹沒回答他,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視線中,小馮心裡打了個突,得,楚繹這是毛了。

  也不怪楚繹炸毛,這個時候他已經在島上住了十八天了,而秦佑對他交待的話僅僅是一封檢討。

  中午吃完飯,楚繹換件衣服下樓,剛走到客廳,通訊員大哥叫他一聲,「楚繹。」然後欲言又止。

  楚繹對他笑笑,在他再次開口前就搶著說,「打排球,去嗎?」豎起的手指頂著排球一撥弄讓球飛快地旋轉起來。

  通訊員大哥忙不迭搖頭,看一眼外邊陰沉的天色,「這不要下雨了嗎?」

  楚繹兩手接著球扔地上,「那我自己出去轉轉。」

  說完就走了,完全沒讓人把話說出來,通訊員大哥正要追著他去,楚繹出門已經跑遠了。

  那姿態完全是,他想知道的以前沒人告訴他,現在就算告訴他,他也不聽了。

  而秦佑就是在這天下午到的。

  首先是楚繹在海灘上晃蕩一圈回來,走到客廳外邊,居然沒有像往常一樣聽到笑鬧聲。

  推門進去,看見跟他一起放飛自我半月有餘的幾個男人都一臉沉肅地坐在客廳茶几兩邊的沙發上。

  而他們視線的共同焦點,在正中間沙發落座的那個人,挺括的白襯衣,領帶也只是稍稍拉松,坐下時隨意交疊的長腿,雖然手臂擱在沙發扶手上斜支著身子的姿態還有幾分閒適,但一雙俊挺的濃眉稍稍蹙起就是冷肅的威嚴。

  不是秦佑又是誰?

  楚繹進門,屋裡人很快視線都落在他身上,當然,也包括秦佑。

  秦佑的第一反應就是楚繹曬黑了,平常走哪都比別人亮一個色度皮膚曬成了小麥色。

  第二反應,就是楚繹可能跟這群糙漢混得太久,還真糙上了,這會兒他站在門口,身上除了一條沙灘褲什麼也沒有,上半身赤著,t恤紮成一團拎在手上。

  本來男人光著膀子也不算什麼,但楚繹皮膚白,身上色素沉積少,因此連胸口那兩點的顏色也非常淺,平時偏近粉色,看起來柔嫩,讓人看著就有含吮揉捏的衝動,很是撩人。

  就算現在曬成小麥色,那兒的顏色也沒深多少,秦佑眉皺得更緊了,他今天第三個認知,楚繹漲氣性了。

  總之,楚繹目光落到他身上,一絲多餘的溫度和神采都沒有,情書裡頭的甜蜜火辣軟萌,那是半點也不見。

  像是證實秦佑的猜測,客廳裡這麼些人在場,楚繹的目光也只是從他們身上草草掃過,然後,沒有笑意,更沒有招呼,甚至一絲停頓都沒有地,轉身,頭也不回地上樓了。

  客廳裡一時安靜得針落可聞,幾個男人都不太敢看秦佑的臉色,又忍不住往他那瞟。

  你家心肝肉不想跟你說話,還扔給你一個冷臉。

  boss啊,別盡顧著折騰別人了,人都生氣了,還不快跟上去哄?

  像是回應他們心靈的召喚,秦佑雖然面沉如水,但很快就站了起來,跟著楚繹,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往樓上去了。

  秦佑推門進去時,浴室門剛好被甩上,接著就是落鎖的聲音。

  專門為他們倆準備的臥室,房間和浴室間隔著一塊全透的玻璃,而楚繹在裡邊把掛簾刷地拉上,遮的嚴嚴實實。

  隨後裡面傳來嘩嘩的水響,秦佑默默看了一會兒,在落地窗旁邊的籐椅上坐下了。

  窗外天青欲雨,濃雲密佈的天空像是壓在人頭頂似的,遠處熱帶植物的枝葉在風中搖撼不停。

  不知道等了多久,哢嚓一聲門響,楚繹出來了,精實的上半身赤/裸著,腰上圍著條浴巾。

  秦佑轉頭見他進了衣帽間,出來時候浴巾已經換成了內褲,手裡還拎著一條毛巾。

  即使他目光一直凝注在楚繹身上,楚繹卻自顧自地坐在床側,低下頭用毛巾大力地揉著濕發擦乾,一直沒理他。

  秦佑又好氣又好笑,慢悠悠地站起來,緩步踱到楚繹跟前,兩手抄進褲兜在他面前站住,冷聲問:「你還有理了?」

  在這好吃好喝地關個十幾天就受不了,當時他下飛機聽說楚繹自己去收拾韓國華,秦佑一個從來沒怕過什麼的人,可是膽都要被這小混蛋給嚇破了。

  就別提之前楚繹做的那些事還一直瞞著他。

  秦佑這一句話問完,楚繹手中的動作頃刻頓住了。

  而後,抓著毛巾的手垂落下去,頂著一頭亂糟糟的濕發抬頭瞪著秦佑回視,反唇相譏,「你還有理了?」

  就算他先前瞞著秦佑不對,可一直都是量力而行,從頭到尾都沒給添一絲半點的亂,秦佑多狠,把他丟在一邊一丟就是將近二十天。

  簡直赤/裸裸的冷暴力。

  楚繹越想越煩躁,也越想越委屈,剛要站起來,但秦佑很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強迫他穩穩坐在床上。

  楚繹抬著頭,秦佑俯下身子,伸手輕撫他的臉頰,眼睛跟他對視,幽深漆黑的雙眸裡頭似乎蘊藏著看不見的危險。

  而壓低的聲音,語氣卻十足繾綣:「寶貝兒,話說不通,那該怎麼辦?」

  這樣的勢頭讓楚繹心裡一陣發毛,本能地察覺到危險但已經來不及了。

  秦佑話音剛落,甚至沒讓他看清是怎麼發生的,楚繹只覺得眼前一晃,兩隻胳膊被有力的大手狠狠拽住,而後整個身體被一股極大的力道拖曳起來猛地摜倒在床頭。

  楚繹下意識地彈起上半身,但秦佑的動作更快,頃刻壓上他的身體,腿死死壓住他的腿,一隻手緊緊擒住他兩隻手的手腕。

  「你要幹嘛?」楚繹扭動著身體,開始拼命地掙扎。

  但秦佑是什麼力氣,秦佑曾說過他身手是打小練的,這些日子,楚繹才知道這句話一絲不摻假。

  被秦老爺子當成繼承人培養的人,為了應付之後可能遇到的各種危險,從秦佑十二三歲開始,秦老爺子給他請了各種老師,數十年如一日的訓練,寒暑不避,嚴苛到極致。

  但秦佑從來沒有把這股子力氣真的使到他身上,即使摔過一次也是玩笑,楚繹這會兒意識到自己根本掙都掙不過他,憋屈得連眼圈都紅了。

  秦佑幾乎鉗制住他整個人,讓他動彈不得,然後空出的一隻手慢條斯理地扯下領帶,墨黑的雙眼一瞬不瞬地攫住他的視線,悶聲不語,下頜緊繃的線條十足冷硬。

  然後,就用領帶把他兩隻手腕圈圈纏縛住,然後把他兩隻手都結結實實地綁在了床頭的雕花鐵杆上。

  楚繹瞪大泛紅的眼睛,就眼看著秦佑扯開襯衣扣子,扯下皮帶扔到一邊,隨即,扒下他的內褲。

  最敏感的部位暴露在冷氣房間微涼的空氣中,秦佑壓在他身上,手從床頭摸出潤滑劑,擠到手心,然後一邊親他的脖子,潤濕的手指伸到他身後。

  這一連串地動作都在沉默中進行,楚繹喘息中愕然地開口,「……秦叔……你要用強?」

  秦佑呼吸聲更重,略微拱起身體,讓楚繹往下看,沙啞地開口,「寶貝兒,你比我激動多了。」

  楚繹低頭一看,這會兒真是憋屈得想哭,只是幾個動作,他下邊早就戰旗高豎,完全沒有任何辦法,男人的身體就是這麼誠實。

  於是又用力掙了下,委屈地嘶喊辯駁:「我特麼這幾天在島上天天吃蠔。」

  這話也不是假的,附近送來的生蠔味道非常鮮美,配上附近一種特產水果的汁液尤其美味,楚繹恨不得一頓吃一打。

  放縱口腹之欲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妹的,秦佑還沒幹嘛,他一個被強制的人恨不得彈起來反過去把秦佑給強了。

  秦佑也沒深究這話是真還是假,很快,毫不遲疑地闖進他的身體。

  楚繹也很快就自暴自棄了,但自暴自棄中又帶著滿滿的憤恨和不屈服。

  總之,這半個下午,和之後的整個晚上,他都在懷著遵從本能和順便把秦佑榨幹成藥渣的覺悟度過的。

  第六十四章

  海島的早晨在晨曦和海浪聲中來臨,一場雨把天空洗刷得更加明澈。

  秦佑醒了也沒起,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任楚繹整個人樹熊似的趴在他懷裡,腿還搭在他腿上。

  感覺到懷裡人稍稍蠕動,秦佑緩緩睜眼朝下望去,楚繹在他懷裡身子慵懶地動了動,從鼻中發出一聲幽長迷蒙的嗚鳴,然後睫毛顫了顫,薄薄的眼皮緩緩抬起。

  眼睛只睜開一條縫,應該是看見了他,楚繹又迷迷糊糊地長歎一聲,明朗的笑意從很快暈上嘴角。

  鬆軟的夏被和軟枕外邊都是白色,這是秦佑刻意的安排。

  秦佑喜歡看著楚繹這樣醒來,俊朗的臉龐和赤/裸的肩膀都陷入一片雪白,就像是整個人都陷在雲團中。

  就好像用最美好的柔軟把他包裹住,讓整個世界都對他溫柔相待。

  就看著他笑著在自己懷裡抻完一個懶腰,秦佑手略微收緊,「早。」

  只一個音節,楚繹動作突然頓住了,像是意識到什麼,剛才還睡意惺忪的雙眼倏忽睜圓,眼睛眨巴眨巴逐漸清明起來,而後轉頭看他一眼,臉上方才還滿滿漾著的笑容倏忽不見了。

  接著立刻從秦佑身上收回手腳,抬起身子,從自己脖子底下拉出秦佑的胳膊給他扔在身側,再次躺好的時候跟秦佑壁壘分明。

  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閃爍地望著天花板,一臉大寫的冷漠。

  秦佑俊挺的眉峰略微蹙起,合著這是還沒氣完。

  秦佑從沒哄過誰,但也隱隱覺得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

  但目光又落在楚繹肩膀和脖子的紅紫於痕上,別人都說床頭打架床位合,他們昨晚上豈止是從床頭到床位,光床上就兩次,後來又到浴室,深夜上在露臺上又一次。

  就算最開始是他使強,但楚繹明顯比他激動,說明白點,就是楚繹把他給用了,還用得挺不認帳,這到底是跟誰學來的毛病。

  吃飽後的男人總是好說話,更何況除了這次把他綁到島上長記性,秦佑一貫是縱容楚繹的。

  因此,目光看著旁邊對他不假辭色的愛人,秦佑眉頭很快舒展開來,抬起胳膊手朝楚繹光滑的臉龐伸過去。

  但也只是一個動作,楚繹很快閃到一邊躲開,掀掉被子一直跌跌撞撞地躲下床。

  楚繹身上什麼都沒穿,他下床,秦佑手摸了個空,胳膊頓在半空很快垂落在床上。

  楚繹瞪他一眼,光著屁股轉身就朝著浴室去了。

  秦佑在他身後無奈地扯下嘴角,這氣什麼時候才算完?

  楚繹洗漱完先下樓,首先看見的是通訊員大哥。

  通訊員大哥見他下來臊了個大紅臉,楚繹雖然不解,還是如常一樣招呼,「早。」

  「早,」通訊員大哥回答,很快就把臉轉開了,而且目光一直沒回到楚繹身上,「我出去看看,」立刻就轉身出去了。

  楚繹低頭看看自己,輕薄的長袖t和修身褲穿得很周整,脖子上似乎是露了點東西,但也不至於讓人有這麼大反應。

  樓上樓下來回掃幾眼,這才明白這些人昨天應該是聽到牆角了。

  平日在家裡的別墅,他們即使來了也不會靠近臥室,而這件棟別墅的佈置比家裡緊湊許多。

  楚繹現在但也不太在意他們聽到什麼了,即使沒聽到也沒人會當他和秦佑是柏拉圖。

  但是,這一夜下來,楚繹基本上失去了他一起放飛自我的玩伴,就連早餐,也只有他和秦佑兩個人。

  楚繹在客廳裡坐了幾分鐘,秦佑下來,他正要走,秦佑沉聲開口,「還沒吃飯,要往哪兒去?」

  楚繹本來不想理他,但的確肚子餓得慌,秦佑說完就往餐廳去了,楚繹很沒出息地跟在他後邊。

  餐廳在靠近椰林的一處略架高的露臺上,像是個木結構的小亭。

  圍著圓形餐桌,旁邊四把籐椅,秦佑將要落座的時候發現,椅子編制藤條縫隙裡還嵌著砂礫。

  看來是長期沒人用,今天早晨就算收拾也只是草草收拾過。

  楚繹很顯然也看到了,伸手摸了一把,然後手拎起椅子倒伸到廊柱外邊用手拍了拍。

  秦佑這時候叫人拿來抹布,給重新打掃乾淨才坐下。

  目光看向楚繹:「這些天你都在哪吃飯?」

  楚繹仰靠著椅背,一條腿蹺起來腳踝隔著另一條腿的膝蓋上,眼光一直看著椰林外遠遠的海灘,不情願地回答:「哪能吃在哪吃。」

  他來島上二十來天還是諞淮握司誆吞苑梗絞倍莢謐約悍考洌瘓褪竊誑吞蛘呤彝飧話鉲罄弦腔煸諞黃稹

  秦佑這會兒哪能不明白,不禁犯愁地瞇起眼睛,看來楚繹這些天跟這幫糙漢是打成一片了,而且看那些人對他的接納程度,似乎還混得如魚得水。

  除了拍戲時風餐露宿是必須,楚繹平時生活習慣一貫精緻。

  可是,現在楚繹坐在他眼前一副大爺樣,嘴裡還痞裡痞氣地叼著路上不知道從哪折來的一枝草莖。

  從打架那天劈著腿小混混似的抽煙,到昨天甩著光膀子到處跑,再到在他面前這消不下的氣性,以及現在坐在他跟前活像是被人強捉起來關進籠子裡的模樣。

  秦佑有種家裡小孩叛逆期到了的錯覺。

  順著他眼光看一眼沙灘,秦佑說:「不是說你排球打得不錯嗎?下午有空咱倆叫兩個人去練練?」

  楚繹還是那副大爺樣的坐著沒動,只是眼珠動了,烏溜溜的眸子倏忽就轉向秦佑的方向,不能否認這個提議對他來說還是有誘惑的。

  他眼睛眨了眨,真的?

  秦佑揚一下眉,為什麼不?

  果然,楚繹雖然沒笑,但眼睛一亮。

  眼睛亮了就好,秦佑現在十分知道看他心情不能看神色,只看眼睛就好了。

  趁楚繹怔愣,慢悠悠地朝前傾身抽掉他嘴裡叼著的草莖扔到一邊,而後又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等著他開口回答。

  但還沒等到楚繹的回答,倏忽間叮鈴一聲資訊鈴聲從秦佑口袋發出來,清晰地響在耳邊。

  只見楚繹面色微滯,秦佑頃刻臉色一沉,要糟!

  果然,楚繹深深看他一眼,很快從兜裡掏出手機,低頭用指頭飛快地劃弄幾下。

  再抬起頭時,緊抿著嘴唇,一臉悲憤控訴地看著秦佑。

  坑爹的,這島上原來是有wifi的,而且秦佑來就有了,別告訴他是巧合。

  而且,他都能隨便連上,顯然不是隨身包什麼的。

  秦佑把眼光轉開,瞇眼看向遠處陽光下延綿的白沙灘,艱難地歎出一口濁氣。

  那幾個敗事有餘的貨,什麼時候給他解除通訊遮罩不好,非得今天。

  本來他遮罩島上所有通訊20天做得是挺坦然的,但眼下楚繹本來就是個哄不好的樣子,現在知道真相豈不是又得跟他炸。

  楚繹倒不至於真跟秦佑炸成什麼樣,事實上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對秦佑太出言不遜,至多,就是不說話罷了。

  但就算只是這樣也挺讓人放不寬心。

  吃完早餐,看著楚繹頭氣哼哼地上樓,秦佑倒在樓下多留了幾步。

  給正從外邊走進來的男人一個眼神,男人走到他身邊,秦佑說:「你去問問小馮,他是不是真想在島上待一年。」

  這話傳到當事人跟前,小馮愣了,摸著下巴咂摸一會兒,「你說boss這是個什麼意思?」

  傳話人拍一下他的頭,「真笨,這就是讓你該求誰求誰,然後讓你求的那位去找他說話唄。」

  小馮一時愕然,「他倆還沒好呐?不該啊,楚繹哥平時脾氣挺好。」

  傳話人呵地笑聲,「那怎麼說得准,你也不是沒見他一個男人被拘島上,眼巴巴一等就是二十來天多可憐。」

  於是小馮去戳了他眼裡很好脾氣的楚繹。

  誰知楚繹這次體貼到底,十分豪爽地回復他:「反正都是跟著我,你要不要考慮乾脆辭掉這邊的工作跟著我,我保證給你的待遇不會比現在差。」

  馮島主被體貼得淚流滿面,只好不提。

  而自從中午過後,楚繹就盤坐在起居室茶几前的地上玩遊戲。

  筆記型電腦就擱茶几上,楚繹戴著耳機把鍵盤敲得啪啪直響。

  秦佑本來無事就坐在旁邊看檔,但眼光不時地落在楚繹身上。

  排球是打不成了,好吧,這個提議本來就考慮不周,昨晚上折騰那麼久,楚繹不一定有這個體力。

  但兩個人坐在家,秦佑突然意識到,楚繹不主動給他找節目兩個人就很難消遣到一處,這就是代溝?

  他一直覺得自己在寵著楚繹,從來沒意識到楚繹也在遷就他。

  秦佑坐著沒動,但眼神專注地落在楚繹手指下的鍵盤和螢幕上的人物與技能,認真觀摩了半晌。

  於是,楚繹取下耳機,中場喝水的時候,秦佑也把電腦放在他筆記本旁邊,說:「來,跟你一起。」

  楚繹怔了下,眼睛頓時一亮,小惡魔亮出獠牙的,秦佑什麼時候玩過遊戲啊是不是,這是個虐他的好機會。

  為了讓他心服口服,楚繹把自己電腦推到他面前,「你用這個。」

  而後用秦佑的電腦登了自己另外一個號。

  很快接到秦佑發來的一個邀請,楚繹順手就點了下去,點了之後發現不對,組隊了。

  這一盤成了隊友沒法開虐,但沒關係,楚繹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反正還有下一盤,他們有整個下午。

  很快,戰局開始了,他們玩的是對戰模式,己方七個對敵方七個。

  開場就佔據有利地形大開殺戒,這一局打得酣暢淋漓,一路橫衝直撞,楚繹覺得對面的幾個人似乎都成了紙糊的,隨便一削就落花流水,整個戰局他們勢如破竹,太特麼痛快了。

  最後以最大的比分勝利,楚繹一身熱血沸騰,想要轉身跟秦佑擊掌已示慶祝,想到他們現在還冷戰著呐,到底忍住了。

  但秦佑顯然沒那麼多顧忌,轉頭對他要笑不笑地說:「沒人贏得了的楚繹。」

  楚繹本來想嘚瑟嘚瑟,但也只是勾起一個矜持的微笑,眼神沒跟秦佑對視多久,就轉回了螢幕。

  他手賤地點開了戰鬥記錄。

  然後傻了。

  上面除了他有兩個擊殺,其他人頭全是秦佑的。

  楚繹:「……」妹的,什麼人這是。

  秦佑看著他,「還來嗎?」

  楚繹合上筆記本,「不來了。」看來跟秦佑對戰也不用打了,大仇何日得償!

  簡直想就地哭成球。

  但也沒給他留下對戰的時間,因為這一局結束後,秦佑手機響了。

  秦佑站起來去陽臺上接了個電話,然後回到臥室裡頭,出來的時候換了條褲子,腳上襪子也穿上了。

  楚繹只瞥了一眼就禁不住坐直了身子,這明顯是要出去的架勢,可是,他們現在人都在島上,秦佑能去哪?

  果然,秦佑慢慢踱到他身前,坐下,一手撐著茶几,黑眸對上他的雙眼,「我去附近島上的一個朋友家做客,你呢?」

  楚繹澄澈的雙眼跟他對視,目光有些晦澀又有些不解。

  秦佑唇角揚起一個微乎其微的弧度,說:「要去就趕緊換衣服。」

  去!當然要去!讓秦佑自己離開,誰知道等他回來又要等到什麼時候。

  楚繹烏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眼光閃爍幾下,片刻,俐落地站起身來,轉頭就大步往臥室去了。

  秦佑緩慢地坐直身子,看著楚繹身影消失的方向,突然覺察到楚繹好像非常介意被他撇到一邊。

  就連那天讓人把他綁上飛機的時候,楚繹似乎都叫著,要關就把他關家裡。

  他坐著沒動,楚繹很快從門口探出個頭,「我跟你穿成一樣嗎?」

  秦佑這天穿著一身薄薄的寬鬆休閒襯衣,剛才也只是換掉了有皺褶的褲子,點一下頭,「穿舒服點。」

  秦佑說的這位朋友,楚繹沒想到是著名的珠寶設計師Basile。

  他的度假別墅在離這不遠的一個島上,乘遊艇一個小時。

  晚餐是在Basile家的庭院裡,精緻鮮美的法式大餐。但奇怪的是,即便Basile很熱情地歡迎並接待了他們,但秦佑好像跟這位設計師並不熟。

  一頓晚餐吃完,Basile擁抱楚繹,用法語說:「你非常美,值得任何一個男人或者女人為你奉獻最好的愛。」

  雖然法國人浪漫,但這一句話仍是突兀了,楚繹覺得他在席間跟秦佑表現得並沒有那麼虐狗。

  但Basile說完,有侍者用純銀的託盤托著一個精巧的首飾盒放到秦佑面前,隨後,Basile和其他熱都離開了。

  花園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嫋嫋的音樂聲仍沒有停下。

  可是,秦佑很快拿起了盒子,拽住他的手:「回去。」

  楚繹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出門的時候,Basile送他們,像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麼快就出來了,湛藍的眼睛看向秦佑的時候多少有些疑惑。

  但楚繹很快就明白了秦佑是要做什麼。

  返程上,遊艇行駛到離他們住的小島不遠的位置停下。

  楚繹看著那方島嶼,簡直不敢相信就是他住的那一個。

  小島上景觀燈在這一晚上全都開了,在夜晚海天一色的靛藍中,那方島嶼就像是璀璨光芒鑲嵌成的珠貝,托著無數顆流光溢彩的寶石。

  他愕然地睜大眼睛看向秦佑,秦佑目光似乎一直駐留在他身上,注視他每一個表情,深邃的黑眸中被遠方的燈光映出一把碎星。

  「生日快樂。」秦佑沉聲開口。

  楚繹一時瞠目結舌,別跟他說這個小島是生日禮物。

  但沒容他這個程度的驚詫持續太久,秦佑很快從兜裡掏出那個盒子,打開,放到他面前。

  那是一對對戒,楚繹這才反應過來,Basile每年只接一個訂制,而這個訂制名額每一年拍賣各界名流都趨之若鶩一擲千金。

  他還在怔愣,秦佑把對戒裡其中一個不容分說地套在他右手無名指上,而後拍拍他的頭:「以後也要乖乖的。」很快,有些彆扭地把眼光轉開了。

  這這這這這……

  套在無名指上的對戒,楚繹訥訥看著手上的是指環,秦佑這是在向他求婚嗎?

  以後也要乖乖的,楚繹心裡頭百感交集浪奔浪湧,他一把抱住秦佑,頭埋在秦佑頸側。

  好半天才艱難地開口,「你這個求婚告白詞,會被人吐槽一輩子的。」

  第六十五章

  楚繹和秦佑是在半個月後從加拿大踏上返程的,飛機起飛楚繹戀戀不捨地透過窗往下看,秦佑按住他的手,「喜歡旅行,以後常陪你出來。」

  楚繹匆匆瞟他一眼目光又轉向窗子,「倒也不用特地陪,你出來出差帶上我不行嗎?我也不誤事兒。」

  這是還在記恨上次出差怎麼求也不帶他。秦佑有些忍俊不禁,但身子靠著椅背坐得更正,神色也更嚴肅,問:「還惦記什麼,一塊兒說了。」

  楚繹這才回頭認真看他,抿著嘴唇角揚起一道好看的弧線,烏黑眼眸在他身上饒有興致地駐留片刻,「那什麼,發配到哪一關就是多久的事,不能有下次了。」

  說完抬起右手在秦佑前面晃晃,炫了下他無名指上戒指。

  秦佑很正經地坐著,只是順手握住他那只手放在自己腿上,手指插入楚繹修長手指中的縫隙一直扣住他的掌心。

  楚繹和秦佑在私人問題上都不是太張揚的人,因此回到S城之後的這個週末,他們只請了幾個朋友到家裡做客,地點在當初楚繹最開始被秦佑收留的那幢市內別墅。

  最早到的是容逸,作為主人,楚繹和秦佑到門口迎接她。

  在島上的時候,從秦佑嘴裡楚繹聽說了跟韓國華勾結加害容逸的就是容氏的某個股東,容逸被自己人跟外人勾結算計,但最終逢凶化吉,這天早晨楚繹看見她的時候,她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更加颯爽。

  楚繹微微笑:「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容逸點了下頭,看一眼秦佑,然後上前給楚繹一個大大的擁抱,「謝謝你救了我。」

  匆忙擁抱就分開,而後,容逸頗為狡黠地望向秦佑,略微提高聲音問:「秦先生,今天這個聚會有什麼說法嗎?」

  楚繹覺得她肯定想到了,但冷肅威嚴如秦佑,難得能調戲一把的時候,大家都不會放過。

  正想著給秦佑解圍,秦佑卻手攬住他的腰,目光回視容逸,坦誠而且不無欣然地說:「為慶祝我們訂婚,很高興你能來。」

  雖然早有猜測,但容逸這時候多少有些吃驚,微微睜大眼睛看楚繹又看看秦佑,片刻才由衷地笑著說:「恭喜你們。」

  這天到場的有秦佑和楚繹共同認識的幾個朋友,趙臻一家和燕秋鴻幾個人都在受邀之列。

  來的還有楚繹的經紀人,一來藝人的私生活是不該對她隱瞞的,二來將近五年的時間楚繹跟她一直合作愉快。

  小家第一次宴客,菜品上楚繹自己很是留心,在外邊招呼一圈就親自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經紀人也跟進來,笑著歎息:「我還是三年前吃過一次你做的菜。」

  楚繹正調好醃牛肉的醬汁,對她笑下,放下手上的碗勺,手在水龍頭底下沖乾淨,跟在廚房忙碌的阿姨交代幾句,轉頭就跟她往餐廳去了。

  從他們的位置正好看到秦佑和幾個客人坐在客廳聊天,經紀人瞟一眼,轉頭對楚繹微微笑,斟酌著開口,「我真的沒想到,你跟他會走到今天這步。」

  她當然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的藝人跟秦佑有些難以言說的關係,但此前,一方面覺得跟著秦佑對楚繹的前途來說不得不說是助力,可是,同時作為一個金牌經紀人又不太願意大張旗鼓地讓自己手下的藝人去傍金主。

  因此,她其實一直避開跟楚繹討論有關秦佑的話題,卻完全沒想到秦佑對楚繹是認真的。

  楚繹聽明白她的意思,笑了,「最開始我自己也沒想到,有段時間我其實拿他當長輩看的。」

  經紀人吃不消地擺擺手,「別秀恩愛,不過你也真厲害,你家這位秦先生雖然今天表現的看起來溫和,我這個專門跟人打交道的人在他面前還是有些犯怵。」

  楚繹忍不住笑,想都沒想又秀了一把,「他其實挺暖。」

  怕也只是對這一個人暖,這恩愛秀得簡直滿分。

  經紀人一時瞠目結舌,轉頭剛巧看見秦佑目光落在楚繹的方向,幽深漆黑的雙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溫柔。

  回頭又見楚繹對他調皮地眨眨眼睛,經紀人只想扶額,一直等楚繹眉來眼去滿意,才繼續開口:「那你的影帝夢還在嗎?」

  聽到這話,楚繹面色一滯,眼中的笑意逐漸隱去,垂下眼眸。

  經紀人見狀明白了個大概,但楚繹很快再次抬眼看她,笑容再次溢出時依然明亮。

  他緩緩地開口:「有些事現在說時機還太早,但我會做我自己能承擔的選擇,並且對這個選擇負責。」

  接著又問:「嫻姐,要是有天我能給你更好的機會,我們還能合作嗎?」

  經紀人看他半晌,像是明白了什麼,笑著點了點頭。

  而另一邊,趙臻正笑著調侃秦佑,「以後你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不過你也是時候有家有口了,接下來還有什麼打算?」

  秦佑被這樣的話翻來覆去繞著問了整個上午,這會兒難得一點不耐也沒有,只是很淡地笑下,一副虛心求教的姿態,「你說,我還應該有什麼樣的打算。」

  趙臻笑著拍下他的肩,「媳婦兒有了,孩子呢?家裡這樣的基業,你還真能不要孩子不成。」

  秦佑立刻眼色一沉,燕秋鴻在一邊見狀,瞟一下趙臻,目光又轉向秦佑。

  眼神閃了閃,別有意味地點下頭,「這話沒有不對,我有個朋友在國外找過一家代孕,還不錯,有需要可以介紹給你,要我說,你和楚繹一人代孕一個也好,宜早不宜遲。」

  秦佑沒說話,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漆黑的眼睛更加幽深。

  晚上送走客人,兩個人回到樓上都有些累。

  洗完澡,秦佑躺在床上,見楚繹走過來,坐直拉過他的手,讓他在自己身邊坐下。

  楚繹坐在他身邊,靠著床頭,偎著他的身體。

  這個房間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發生的地方,楚繹目光環視一周,目光收回來又放到秦佑身上,心裡不禁有些感慨。

  從當時無望中仍不泯滅的期望,到今天得償所願的塵埃落定,他們沒有辜負彼此,上天也不曾辜負他們。

  他笑著把嘴對著秦佑的湊上去,秦佑唇角也揚起一個很淡的弧度,兩個人匆匆一吻,楚繹伸手圈住秦佑的脖子,秦佑手撫上他的腰,但很快溫熱的大手遊移到他的小腹,目光也垂落下去。

  寬大的手掌在自己小腹間緩緩摩挲,楚繹不知道秦佑為什麼突然專注於這裡,但也沒多想,乾脆掀開睡衣的下擺,用力繃緊腹肌,六塊肌肉的形狀清晰地顯露出來。

  隨後對秦佑眨一下眼,不無驕傲地問:「怎麼樣?」

  秦佑漆黑雙眼倏忽間有什麼閃過,而後唇角一抽,一時神色莫名很難形容。

  楚繹就算察覺到,也根本猜測不到他神遊到了哪裡,說完就把手伸向秦佑那邊扯開他睡衣的扣子,「我看看你的。」

  接著一陣亂摸,秦佑肌理分明的腹肌立刻緊繃起來,抬手握住楚繹的手腕,翻身將他壓到身下,用沙啞的聲音忍俊不禁地說:「還真是一個晚上都不能讓你休息,嗯?」

  楚繹胳膊把他肩背攬得更緊,一條腿環上他的腰,明澈如水的雙眼一瞬不瞬地看著秦佑,認真地說:「是啊,日常沒做睡不著。」

  秦佑呼吸又是一滯,嘴唇很快就朝著楚繹柔軟的嘴唇壓了下去。

  助理先生是週一來的,他和秦佑坐在客廳說話,楚繹依稀聽見他們提到韓穎,眉頭微微一皺。

  等助理先生離開,秦佑招招手,示意他過去,楚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這時候秦佑才開口,說:「最後指控韓國華的是他親生女兒,他們這一家人真是絕了。」

  楚繹微微睜大眼睛,有些驚詫,但這完全像是韓穎能幹得出來的事。

  這個指控,說的是韓國華涉嫌殺害韓老先生的大兒子,也就是他本人同父異母的哥哥,動機當然是為了在韓家上位。

  楚繹思忖片刻,「韓穎提了什麼條件?」她不會做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

  秦佑很是不屑地開口,「喪家之犬也敢提條件?見楚繹怔愣,伸手刮一下他的鼻子,「你想想她繼母家。」

  韓穎的繼母說的就是韓國華的現任妻子,這個女人也出身不薄,當時韓國華棄糟糠而娶她,就是為了給自己找一份助力,他們是基於利益的結合。

  現在韓國華身陷囹圄而且身敗名裂,兩家之間的利益鏈從此斷裂,因此韓國華的岳家也是利益受損方。

  當時,為了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他們曾經也替韓國華奔走過,不過,秦佑通過些其他管道把自己跟韓國華到底仇有多大對他們透了底。

  韓國華殺害燕歡的事,如今僅存的證據雖然不足以讓他在法律上定罪,但是說給旁人聽還是有說服力的。

  殺母之恨,至死方休,這就不再是韓國華岳家以為的秦佑純粹在幫容家出頭。

  這是你死我活的事,那家人最後決定跟韓國華從此劃清界限,及時止損。

  楚繹知道的也只到這裡了,認真想了想,突然笑了:「他們不能把你怎麼樣,把氣都撒韓穎身上了,不過,為什麼是韓穎?」

  秦佑按住他的手,「韓太太後來得知,我們這邊到底從哪里弄到線索把懷疑目標指向韓國華。」

  楚繹頓時睜大眼睛,這就是說韓穎拿燕歡的東西朝他們套近乎的事被韓太太知道了,韓穎自以為聰明,卻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地當了一回神級豬隊友。

  她本身心術不正,現在報應來了。

  所以韓穎這是因為走投無路,只能拿韓國華的確鑿罪證來投靠秦佑了?

  知道楚繹一向不喜歡這個女人,秦佑很快解釋:「留她一命到韓國華定罪,然後讓她俐落地滾到國外去,以後她再想回來,也得有命出機場。」

  接著又追加一句,肅然而威嚴地說:「這件事,景程出手辦得不錯。」

  楚繹嘴角抽了抽,忍著沒笑出來。

  他再怎麼想折騰韓穎也不喜歡秦佑親自跟她接觸。就算他小氣好了,雖然知道秦佑對這女人不可能有什麼,但韓穎打過秦佑的主意,楚繹就連她多看秦佑一眼的機會都不想給。

  當然,這只是他自己的小心思,沒想到,面前這位在別人眼裡強勢得說一不二的秦先生,一直都記著。

  最後加上的那句哪是要表揚助理先生。

  分明是在告訴他,跟那個女人接觸的不是秦佑自己。

  這個男人啊,他其實有足夠的倚仗可以對你頤指氣使,可是,卻一直對你悉心呵護,每一個細節都保護得小心翼翼。

  楚繹伸手從側邊抱住秦佑的整個身子,頭埋在他肩膀,眼眶有些發熱,卻笑著喟歎,「怎麼辦?現在你把我給寵壞了,起點太高,下輩子遇不見你我會孤獨一生的。」

  秦佑側頭看他,深沉漆黑的雙眼中倏忽閃過一絲戲謔,隨後伸手捏一下他的下頜,認真地說:「下輩子這回事看起來有點不可控,怎麼解決,咱們得慢慢再想辦法。」

  一本正經胡說八道,楚繹被他逗笑了,箍住他身體的手收得更緊,「這是你說的,我當真了。」

  秦佑微瞇起眼睛看他片刻,又擰一下他的鼻子,開口時幾分寵溺幾分無奈:「小混蛋。」

  身上背著好幾起大案,而且每一件都證據確鑿,韓國華已經窮途末路。

  他是殺死燕歡的兇手,在他血債血償之前,秦佑去見他一面是必然。

  本來,以勝利者的姿態站在死敵面前是件大快人心的事,但楚繹聽秦佑打完電話,得知那邊所有事宜都安排好,立刻走過去從背後趴在秦佑肩上,「你要去見韓國華嗎?帶上我吧。」

  秦佑把手機揣兜裡,轉頭看他,微微蹙眉道:「那種地方,你還是別去的好。」

  楚繹卻不依不饒,「他也是我的手下敗將,現在大獲全勝,帶我去看看怎麼了?」

  把下巴擱在秦佑肩頭,抬起一隻手,其他指頭握住,只有食指和中指彎曲朝下在秦佑胳膊上做了個類似跪的動作,可憐巴巴地說:「求求你了,我很想去。」

  秦佑被他逗樂了,最終沒捨得拒絕他。

  而楚繹也並不是真想作為勝利者去耀武揚威,韓國華本性兇殘得匪夷所思,現在又是死到臨頭,想必愈發沒有顧忌。

  秦佑本來是個冷靜的人,但燕歡當時是被強奸,雖然未遂,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卻也是衣冠不整,楚繹擔心韓國華發瘋肆無忌憚地惡言挑釁刺激到秦佑。

  這畢竟是秦佑的親生母親,一旦韓國華出言侮辱燕歡,秦佑當場把他活剮的心都有,這一點,楚繹絲毫不懷疑。

  他怕秦佑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畢竟現在局勢就這樣發展下去對他們來說是穩穩的勝局,韓國華已經成了秋後的螞蚱,再節外生枝就不好了。

  如今看來幸好,他要跟著,秦佑沒拒絕。

  這一年,八月末的下午,楚繹和秦佑一塊兒見到了韓國華。

  而也正如楚繹所想,韓國華一身狼狽,但看見秦佑之後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來了,我知道你想聽什麼,我要說的是,像她那種愛慕虛榮攀附權貴的女人,本來就該死。」

  說完,充血的眼睛直直盯著秦佑,還嘲諷地笑了聲,「她臨死還跟我裝貞潔玩寧死不屈那套,也不看看她一個被人睡爛的婊子,還有什麼可裝的。」

  第六十六章(大結局)

  韓國華這樣出口就算是極盡侮辱之能事了,楚繹在心裡暗罵了聲瘋子,下意識地去看秦佑的臉色。

  秦佑陰沉,一雙黑眸犀利如鷹隼直直逼視著對面的男人,聲音冷厲徹骨,「她不從,所以你殺了她?」

  那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個死人,就像是隨時會亮出最尖利的爪牙把對面那團腐肉噬咬撕爛成碎片。

  即使喪心病狂如韓國華,一時間神色也有些滯頓。

  立刻,他眼神像是驚駭又像是久經絕望折磨後的崩潰,幾縷頭髮淩亂地搭下前額說不出的狼狽。

  對著秦佑不顧一切地嘶吼出聲,「你讓我怎麼辦?啊?她開始明明精神失常哄哄就跟著走,我只是想跟她親熱親熱,她一邊跟我掙竟然突然清醒過來認出我了。她還拿秦家恐嚇我,放她回去你們會放過我嗎?啊?」

  韓國華雖然癲狂,但這一席話也算是還原了當時燕歡被害的情況。

  她顯然是走失路上遇見韓國華,在被猥褻時奮力掙扎的過程中突然清醒。

  而清醒後面對凶徒卻做了個對自救來說不算理智的反應,最終被殺人滅口。

  而作為受害人燕歡本來就是無辜的,韓國華作為兇手是何等的卑劣下作和兇殘。

  楚繹這個旁聽者的注意力一直在秦佑身上,秦佑用那種幾乎帶著實質的像是能把人刺穿撕裂的眼神注視韓國華片刻,隨後毫不猶豫地起身,「走。」

  楚繹沒出聲,很快跟著起身。

  但他們還沒轉身,就聽見韓國華癲狂地哈哈大笑,說:「我當時就應該想法拿她把你引出來,連你這個小孽種一起弄死。」

  韓國華這話說得惡毒到極致,但秦佑從來不是個在口舌上跟人爭長短的人。

  接下來生受死償,該韓國華受的罪還在後邊,秦佑真是連恐嚇他一句都不屑。

  因此轉身時,秦佑只是緊繃地嘴唇冷冷掃韓國華一眼。

  但沒等他腳步邁出去,胳膊突然被楚繹拽住了,楚繹的力道不小,望向秦佑的雙眼中有說不出的堅定,秦佑回頭看他一眼,步子頓住。

  韓國華還在狂笑不止,楚繹施施然地轉身,目光又回到他身上。

  突然笑得一臉燦爛地開口:「韓先生,燕影后是不是愛慕虛榮我不知道,但我見過你的前妻,那可過得真不算好,自己平日人模狗樣卻讓自己老婆四十歲的時候看起來活像六十歲,我要是你都不敢說自己是男人。」

  韓國華笑停下了,但喘息未定,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楚繹卻笑意更大,「哦,後來你為了在韓家上位還抱上了另外一個女人的大腿,說穿半個軟飯男,就放在平常男人裡邊也low到底,燕影后不選你也就是因為眼還不瞎,說她是因為愛慕虛榮,你太會給自己貼金了。」

  楚繹話音剛落,韓國華兩隻眼睛更紅了,被束縛的雙手重重砸在桌子上,目眥欲裂地嘶喊出口:「你知道什麼?你這個靠伺候男人上位的小雜碎。」

  「閉嘴!「秦佑沉聲呵斥。

  但楚繹很快按住秦佑的手以示安撫,目光卻一直駐留在韓國華身上。

  楚繹再開口時唇角笑意絲毫不減,睜大的眼睛看起來還有幾分天真,「是啊,我這個小雜碎從這出去依然每天穿華服開名車住豪宅,名利都不缺,我今後幾十年有大把的好日子過,可是韓先生你卻沒幾天好活了。」

  又上下打量韓國華一陣,澄澈的雙眼中一絲惡意也看不到,「就是還剩下的幾個月,恐怕你活著比死還難受,我說的沒錯吧?」

  韓國華頓時怒不可遏,隔著厚厚的玻璃對著楚繹幾欲瘋狂地咆哮出聲:「我要弄死你!」說著就用胳膊重重地撞擊玻璃。

  楚繹眼色都沒閃一下,就站在他對面,「別瞎折騰了,就你還在韓家做主那會兒弄死我了嗎?啊,我差點忘了,你說你有憤世嫉俗的本錢嗎?給你一個韓家,你不是照樣守不住,不照樣過到今天這個田地。」

  接著眼光收回來,眨眨眼,像是突然回神似的,「你一個命中註定的失敗者,從小活到老從來就沒起色過的徹頭徹尾的loser,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呢。」

  說完撇開被他氣得快昏死過去的韓國華,轉身拉著秦佑,十足乖巧地說:「說多不好,我們走吧。」

  本來心情是絕算不上好的,但秦佑坐在車裡嘴角還有些犯抽。

  側頭瞟一眼若無其事的楚繹,沉聲問:「說多不好?」

  這才真叫氣死人不償命,那樣一通長篇大論照臉一頓猛掄後扔下這麼一句,秦佑估計韓國華離吐血不遠了。

  楚繹烏黑的瞳仁閃爍幾下才轉頭茫然懵懂地看他,「不對?」

  秦佑身子坐得筆直,目不斜視,但心裡頭忍俊不禁。

  車開出去,見他一副不動如山的架勢,楚繹很快扒上他的肩,眼巴巴地看著他問:「我不對嗎?」

  攬到楚繹身後的手在他腰上輕拍兩下,秦佑深邃的目光依然注視著前方,「其實不用跟他費唇舌。」

  秦佑從小受的教育,要整誰就悶聲不響把人往死裡折騰。

  而且,他今天來僅僅想知道母親死前兇殺案發生的始末,瞭解了就離開,至於韓國華,管他說什麼,接下來的日子他都不會讓他好過。

  楚繹心裡頭當然也明白個通透,但這會兒抿唇看了秦佑一會兒,說:「現在咱們家也不是沒嘴炮技能這項配置,只許他嘴上不把門地舒坦,憑什麼?」

  當他的面挑釁秦佑,甚至罵秦佑是孽種,秦佑輕蔑於口舌相爭,想來點實在的,但他不輕蔑,相當不輕蔑。

  實在的也要來,嘴炮也得打回去,總之,韓國華不論多豁得出去,也休想在他們面前占到半點便宜。

  秦佑這會兒明白了,啞然失笑。

  轉頭看向楚繹,故作肅然地點一下頭,「果然是沒人贏得了的楚繹。」

  楚繹伸手扳著秦佑的臉,讓他目光正視自己,四目相對,而後非常認真地說:「我回護的心思不比你對我的少,我很厲害,現在連嘴炮技能都點滿了,以後誰罵你,我就幫你罵回去。」

  接著想到什麼又加上一句,「當然,你該怎麼整還是怎麼整,別手軟。」

  說完,澈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秦佑,秦佑也跟他對視,一雙漆黑的眼睛目光深沉。

  這也算深情表白的一種了,四目交匯半晌,楚繹期待地眨眨眼,給點反應啊,秦先生。

  但還沒等秦佑說話,手機鈴聲忽然打破車裡的安靜,眼見著秦佑拿出手機,楚繹只好放開手,自己乖乖坐在一邊。

  一邊聽秦佑講電話,一邊百無聊賴地把手伸進褲兜,手指碰到小小的硬物,楚繹順手摸出來,是一顆潤喉糖。

  正值炎夏,這些天他嗓子被空調折騰得有些不舒服,因此這種糖手邊常備著。

  楚繹撕開糖紙包裝,把糖扔到嘴裡。

  剛用舌頭卷著打個圈,秦佑那邊電話掛了,楚繹正轉頭看他,秦佑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臉頰,嘴唇不容抗拒地湊過來。

  嘴唇觸碰在一起,柔軟熟悉的觸感,短暫驚愕中楚繹睜大眼睛,但秦佑很快用力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嘴巴張開。

  接著,有力的舌頭入侵他的口腔,從他舌間俐落地卷走糖果。

  這一連串的動作只是發生在十幾秒內,楚繹回神時,秦佑已經放開他,若無其事地坐正了身子。

  秦佑把糖含在嘴裡,目光瞟他一眼,神色再正經不過,「甜。」

  楚繹哭笑不得,下意識地瞥一眼前邊的司機,司機可能已經習慣了,此時只當什麼也沒瞧見。

  伸手抹了下嘴,對秦佑控訴:「可是這是不含糖的。」

  而一身端肅的秦先生只是一手放在大腿,一手搭在楚繹身後的靠背,微微瞇眼看向車窗外,「是嗎?那就怪了。」

  楚繹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捶了一下秦佑的肩,「不能直說嗎?」

  秦佑沒說話,但目光迎向他的,眼中暈出一絲很淡的寵溺的笑。

  這一年的九月,楚繹再次聽到韓國華的名字是在助理先生上門和秦佑的談話中。

  他聽見助理先生對秦佑說:「誰讓他在裡頭得罪人呢?反正,這一場打挨下來,他傷了要害,現在已經不算是個男人了。」

  這時候離案子宣判時間已經不算長了,楚繹聽完感歎著報應來得及時。

  有些人,死都不配有全屍。

  2015年的秋天來的很快,9月中旬一場大雨,連著幾天,天氣都非常涼爽。

  晚上,激情褪去之後,楚繹腰側發酸,洗完趴在床上,秦佑坐在一邊手在他腰後揉捏。

  一邊揉著,秦佑想到什麼突然問,「去年老爺子生日在老宅,你是不是隨口對誰許了什麼,今年春節前,有人向我打聽過你。」

  楚繹一怔,想了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那是他第一次去秦家老宅,除去秦佑、助理先生和趙離夏,何曾跟人深談過。

  可今年春節前,趙離夏和助理先生都明知他和秦佑有意撇清了,不會拿他的事刻意問秦佑。

  很快,他似乎想起來有這麼一件事,側頭看向秦佑,「不會是個小孩兒吧?叫什麼來著,秦時鉞?」

  秦佑嗯了聲算是回答。

  楚繹雖然有些意外,不明白他突然提到這個孩子幹嘛,還是佯裝委屈道:「秦叔,你怎麼能在我床上提起別的男人。」

  秦佑被他氣笑了,手在他屁股上用力一掌拍下去,「好好說話。」

  楚繹手向後捂住屁股,也笑了出來,一直笑完,說:「有這事,這孩子居然還記得我?」

  不過想想有些內疚,當時知道孩子總被他叔嬸家暴,雖然明白秦家的事不容他置喙,楚繹也是想做點什麼的。

  但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太雜,每一件都勞心耗神,這事兒他後來給忘乾淨了。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秦佑手在他腰上不輕不重地揉,一邊說:「那孩子家裡情況有些複雜,他爸爸是他祖父的原配太太生的,他叔叔的母親則是續娶。那孩子出生時候他媽媽死于難產,過不久,三歲那年他爸爸在澳洲死於空難。」

  接著又說:「他爸爸算個可造之材,在世的時候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可他叔叔的能耐只夠仗著家業混吃等死,一直到兄長意外身亡才出頭。」

  楚繹立刻明白了,小孩子嘴裡那個叔叔只是他爸爸同父異母的弟弟,而且還有可能對死去的兄長積怨已久,最後居然不入流地把氣都撒到了兄長遺孤身上。

  這又是個奇葩,不過楚繹不太明白秦佑這時候對他提這些的原因。

  他眼裡的疑惑太過明顯,秦佑很快接著說:「這些日子,這孩子的叔叔有些事上越發不像樣,明天你有空,去他們家看看,抓住漏子就先把孩子帶回來,我借機敲打敲打他。」

  能讓秦佑出手,這越發不像樣的有些事恐怕就不止家裡雞毛蒜皮了。

  楚繹忙點頭,「好。」

  秦佑有些戲謔地開口:「你是沒人贏得了的楚繹,能辦到嗎?」

  楚繹呵地笑聲,「放心吧。」

  這是秦佑第一次給他安排任務,想想還有些小激動。

  秦家那些親戚都在秦老爺子今年的壽宴上見過他跟在秦佑身邊,真要辦正事的時候,楚繹一向有什麼仗什麼、而且仗得住什麼仗什麼。

  但秦佑給他打算的很徹底,楚繹是次日午後去的,這時候秦佑沒在家,但助理先生來了,景程在,楚繹腰杆又硬了一倍不止。

  幾天秋涼過去,這天剛好趕上秋老虎來襲,正午太陽熾烈得像是能把人烤化似的。

  楚繹到小孩叔叔家的時候,站在別墅院子外頭就看見五六歲的孩子穿著短衣短袖,一個人頂著大毒日頭站在院子裡。

  助理先生看一眼他的臉色,正準備按門鈴,楚繹伸手攔住他,這時候別墅大門有個女人出來了。

  出來的是個中年女人,看穿著應該是家裡保姆。她走到孩子身邊,虎著臉對小孩說了幾句什麼,小孩倔強地把頭撇到一邊不理她,她伸手就照著小孩的臉掐下去,「沒臉皮的小東西,老老實實在這站著,待會兒你嬸嬸醒了還得有你好看。」

  他們離得不算近,這句話楚繹只是聽了個大概,但聽大概也足夠了。

  他提高聲音對著小孩的方向叫了聲,「秦時鉞。」

  小孩立刻朝他看過來,看清是他後立刻一臉驚喜,「楚叔叔。」

  楚繹就是在這番情形下把小孩帶走的,這家男主人不在,後來驚動女主人下來,楚繹沒多跟她說什麼就牽著孩子走了。

  懾于他是秦佑的人,又有助理先生在一邊,沒人敢多說什麼,秦家這些親戚,大都看著秦佑的臉色吃飯。

  但楚繹沒想到的是,他到家時,秦佑已經在了。

  秦佑打量他們這對牽著手的一大一小,問楚繹:「這就把人帶回來了?」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而且是秦佑的安排,楚繹茫然地點一下頭,秦佑又問:「打算住幾天?」

  楚繹更加茫然,但他今天已經因為小孩跟這家大人撕破臉了,小孩回去怕是更沒好日子過,於是回答,「能讓他住幾天就住幾天吧。」

  當然,能徹底解決這件事是最好。

  小孩聽完緊攥住他的手,抬頭看他,眼睛亮閃閃的,「楚叔叔,我真能住你這嗎?」

  楚繹下意識朝秦佑望過去,見秦佑神色欣然,對臉和胳膊都被曬紅的孩子堅定地點下頭,「能。」

  小孩原先還有些忐忑但極力掩飾的神色立刻明朗起來。

  但楚繹沒想到的是,小孩的叔叔幾分鐘後就一臉惶然地到了。

  楚繹帶著小孩在樓上洗了個澡,又玩了一會兒,正準備下樓看看情況,在樓梯口遇見了秦佑。

  秦佑伸手遞給他一份文件,「辦妥了。」

  楚繹接過來一看,是一份領養協議書。

  他頓時神色愕然,訥訥站在原地,腦子裡一時有千百個念頭晃過,但還是極力讓自己清醒冷靜,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清楚。

  而秦佑低頭看著小孩,神色是他平素一貫的冷肅,他沉聲開口,「既然你楚叔叔把你帶出來,今後你就再不用回去受那份閑罪了。」

  楚繹沒忍住,把孩子匆匆交給家裡阿姨,攥住秦佑的手腕一直把他拖回房間。

  楚繹沒想哭,但眼角溢出的濕熱根本忍不住。

  一雙淚紅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秦佑:「秦叔,事情是我想的那樣嗎?你一早就打算收養過繼他,今天的事是你早就安排好的?」

  秦佑濃黑的眼眸深沉如潭,「我們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這孩子我觀察一陣子了,被家裡人這樣刻薄,性子也沒卑微怯弱,人還挺機靈,三歲看老,以後應該差不到哪去。」

  這完全不是重點,楚繹拼命克制著內心的洶湧,但開口時聲音還是艱澀沙啞,「你都是為了我嗎?」

  秦佑明明可以通過代孕得到一個真正繼承他血脈的孩子的,繁衍是植入男人本性中的本能,楚繹其實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迎接一個較他來說跟秦佑更加親近的存在。

  他什麼都準備好了,即使心裡會有落差,即使,這個生命的到來會讓他以後的生活充滿變數。

  可是,秦佑再一次讓他意外了,意外而且震驚。

  現在這個孩子是秦佑讓他帶回來的,所有的恩惠都借他之手,他不會想不明白秦佑到底意在什麼。

  這個男人啊,總是在你以為他已經為你做到極致的時候,再次猝不及防地刷新你的認知。

  楚繹眼淚流個不停,秦佑抬手憐惜地撫去他臉上的水痕,伸手把他攬進懷裡。

  本來一貫冷冽沉肅的聲音在楚繹耳邊變得溫柔,秦佑歎口氣,拍拍他的背:「別哭,反正他也姓秦,反正我也沒那麼喜歡孩子,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楚繹咬牙才忍住即將出口的抽泣聲,伸手緊緊抱住秦佑。

  秦佑收養親戚家孩子當繼承人的事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一時間門檻幾乎被各色人踏破,大都是秦老爺子找來的說客。

  他擺明姿態嗆走一兩個後,再沒人敢輕易上門了,這天來的是燕秋鴻,他來倒是意不在勸秦佑什麼。

  十月秋涼,天氣一日涼爽過一日,他們在樓上說話,楚繹帶著小孩在院子裡。

  從窗子向下望去,燕秋鴻看了片刻,轉頭看他,「你這次還真是讓所有人都把眼珠給跌出來了。」

  秦佑眼神也望下樓下的一大一小,淡淡地說:「很難理解嗎?要真是我自己的孩子,不管怎麼養都脫不去身為親生子的理所當然的驕矜,今後人大心大,極有可能骨子裡頭就不把楚繹放眼裡。」

  而且視他本人對楚繹的態度,極有可能對楚繹仇視,一切都難說,一切不可控,他寧可從一開始就把這個不可控扼殺掉。

  即使早有準備,聽他親口說出這些話,燕秋鴻還是有些愕然。

  秦佑目光轉向他,眼神深沉而堅定,「過繼來的孩子就不一樣了,從頭到尾都受楚繹和我給他的恩惠,我們給一點,他就有一點,心理狀態不同。秦時鉞這孩子本性會感恩,他現在就已經很清楚,他今天和以後有的一切,都源于他和楚繹的機緣。」

  燕秋鴻瞠目結舌,「你這是一下替楚繹做了幾十年的打算嗎?」

  畢竟秦佑正當壯年,有他在,誰都不能拿楚繹如何,楚繹想受委屈都難。

  秦佑坦然地點一下頭,「以後,誰能說得准,我是不是走在他前頭。」

  燕秋鴻這天來本來是解惑,但秦佑一番話說完,他只是愈發震撼。

  作為旁觀者,他都覺得眼眶有些發熱,深深歎了口氣,抬手拍拍秦佑的肩:「你啊……」總是這麼事無巨細地替楚繹打算,楚繹本身就是個情種,你要是有天真走在他前邊,不用別人做什麼,他自己能活得下去嗎?

  但剩下的話咽在喉頭沒說完,千般感懷,最後只化作一聲長歎。

  2015年下半年,楚繹工作安排不多,這一年你的十一月,秦佑又陪他去了一趟加拿大。

  飛行時間很長,一開始的興奮沒熬多久楚繹就睡了。

  機艙裡冷氣開得很足,秦佑拿出毯子,給楚繹嚴嚴實實地蓋在身上,隨後自己也放下椅背,仰靠下去。

  百無聊賴間,睡意悄然而至。

  一陣黑甜過後,恍惚間,秦佑環顧四周,他坐在一個院子裡。

  院中草木扶疏,一邊花圃裡邊薔薇花綻放得極盡妍麗。

  他身下坐著是一方赭色的木椅,身前還有木桌,視線可及之處,小樓古樸的雅致的外牆掩映在鬱鬱蔥蔥的草木間。

  迷蒙中,秦佑想起這是楚清河的那棟舊別墅,眼前的一切,都還是他曾在視頻裡邊看過的,楚繹小時候的模樣。

  這是楚繹的生命之初最好的時光。

  哢擦一聲,別墅通向花園的門開了,一個小孩邁著兩條小短腿跑了出來。

  小孩看起來只有兩三歲,但穿著一件精緻的深藍色毛衣,裡邊翻出雪白的襯衣領子,就像個小王子。

  小王子留著西瓜頭,包子臉臉頰胖嘟嘟,下巴居然還是尖的。整齊的劉海下,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黑眼珠特別大。

  看見他,小孩立刻笑嘻嘻地跑過來,秦佑恍惚想起那些照片,這是兩三歲時候的楚繹。

  一直跑到他面前,小孩攤開胖乎乎的小手伸出去:「要筆。」

  秦佑愣了下,從西裝口袋抽出精緻地放到他手上。

  可小胖手立刻合起來了,小孩兒又長又密的睫毛撲閃幾下,亮晶晶的眼睛一直看著他,「要顏色筆。」

  秦佑從桌上拿了一隻水彩筆遞給他。

  小孩兒立刻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齒,對他伸出兩條短短的胳膊,「抱。」

  秦佑心快被他萌化了,手攙在他腋下,把他整個人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小孩一邊奶聲奶氣說著不成調的兒歌,一面伸出短短的胳膊去夠桌上的紙,但沒夠著。

  秦佑把文件拖到他面前,翻到一處空白頁。

  小孩手笨拙地握著筆桿,但筆尖只是在白紙上落下幾道彎曲的痕跡,什麼也沒寫,小孩的肩膀微微抽動起來。

  秦佑低頭見他扁著嘴,一副想哭還忍著的樣子,「怎麼了?」

  小孩頓時轉身頭埋他懷裡,小手緊緊攥住他西服的前襟,委屈地哭了出來。

  一邊抽泣還一邊口齒不清地控訴,「我一個字……也不會寫。」

  秦佑替他抹去眼淚,抱著他坐正,右手握住小孩拿筆的右手,「我教你。」

  筆尖在紙面上俐落地寫下一個字,耐心地說:「楚。」

  「楚。」小孩奶聲奶氣地跟著他念。

  接著又劃下幾筆,「秦。」

  小孩從善如流:「秦。」

  突然,小孩抬頭訥訥望著花園門口的方向。

  秦佑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花籬間除了空蕩蕩的一道鐵門,什麼也沒有。

  但小孩輕聲開口,緩慢地說:「爸爸走了。」

  幾乎是瞬間,秦佑清醒過來,眼前不再是什麼花園,機艙裡晦暗寂靜,而楚繹就在他身邊。

  像是察覺他的驚醒,楚繹惺忪也雙眼也睜開,見秦佑身子坐得筆直,目光正注視在自己身上,唇角倏忽暈出明亮笑意,手搭上秦佑的手:「一直沒睡嗎?」

  秦佑反握住他的手,把他整只手包裹在自己掌心,又慢悠悠地重新仰躺回去。

  但幽深的雙眼一直看著楚繹,微瞇著眼睛幽幽歎口氣,「你以後,就只有我了。」

  他是他的愛人,也是他的孩子。

  他是他的一生一次,也是他的一生一世。

  秦佑自問不是個多情的人,可他這輩子所有的溫柔心思,全都傾注在這一個人身上。

  楚繹笑意更加燦爛,另一隻手搭上秦佑的手背,「有你足夠,已經很多了,我有的已經很多了,再多一點我自己都會害怕的好嗎。」

  窗外,晨曦給團團雲層鍍上優美的金邊,映著依舊靛藍的天幕,美得驚心動魄。

  眼前的美景是誰的饋贈。

  楚繹把秦佑的手握得更緊,他得到他,又是誰的饋贈。

  新的一天到來,望著窗外旖旎的晨光,秦佑手伸到楚繹背後,把他攬進自己懷裡。

  今後還有數十載光陰,無數個日出日落,每一次朝升夕落,他陪著楚繹一起度過。

  楚繹頭靠在他肩膀,笑著說:「燕導的那個基金會看起來很靠譜,回去我打算給孩子們再捐一筆。」

  秦佑轉頭看他,「今年下半年,你好像特別熱衷慈善。」

  楚繹笑意更大,眼睛也更加明亮,「我上輩子一定拯救全宇宙這輩子才能把你弄到手,現在得多加把勁兒,才能有下輩子啊。」

  秦佑被他逗笑了,故作嚴肅地問:「這輩子沒過明白就想著下輩子了,我有那麼好?」

  楚繹忙不迭地點頭,「是啊。」

  他用了一輩子的運氣遇見秦佑,這個男人啊,讓他所有遭受過的苦難都再不值一提,讓他此前二十餘年,所有見識過的美景,都不能再稱之為美景。

  握在一起的手,楚繹手心慢慢有汗滲出,好半天,他轉頭看著身邊的男人,「秦佑,我愛你。」

  是啊,好像他這輩子所有的圓滿說出來也就這三個字。

  愛了,然後得償所願。

  得之我命。

  得之我幸。

  (全文終)

  第六十七章 番外一(上)

  庭前小路,黃葉落了一地,車從林蔭道開進院子的時候,能看見前方有落葉晃晃悠悠地飄下來。

  楚繹下車,連行李都沒拿,回頭對小馮揚下下巴遞了個眼色,「謝了。」

  說完就迫不及待朝著別墅門廊大步走過去,跨上台階進了客廳,首先看見楚繹的是秦時鉞小朋友和照顧他的保姆。

  「楚先生回來啦。」

  「楚叔叔——」

  楚繹這次回程時間提前,家裡人都不知道他這天到,因此這一大一小兩個人都意外且欣喜。

  楚繹對小朋友笑了笑,秦時鉞立刻撒丫子朝他跑過來,大喜過望地又叫了聲:「楚叔叔!」

  楚繹蹲身下來接住他,「伯伯呢?」剛才進門環顧一週,秦佑不在樓下男神來了你就上。

  今天是週日,週日下午,秦佑沒特別的事,通常會在家休息。

  「在樓上書房。」小孩很快回答。

  楚繹目光立刻轉向樓梯,三魂七魄倏忽間就長了翅膀似的飛到樓上去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這一出門近半月,想秦佑想得人快發瘋了。

  於是楚繹拖著魂不附身的軀體往樓上去跟自己的魂魄會和,因為不忍心辜負秦時鉞小朋友黏在他身上時刻不願意轉開的眼神,手裡還牽了個包子。

  但路走都一半腳邁不動了,一股濃郁的甜香味撲鼻而來。

  楚繹頓時大腦卡殼,五感全都集中在嗅覺,巨大的飢餓感頃刻佔領他全部的意識。

  嚥了下口水,又吸吸鼻子,「這是什麼?」

  小孩望向他的兩隻眼睛晶亮晶亮的,十分豪爽地說:「阿姨在給我做蛋撻,你想吃都給你。」

  所以秦佑在書房看見楚繹站在他面前的時候,楚繹一手牽著孩子,另一隻手上還端著個托盤,盤裡放著十來個烤得金黃的蛋撻,還有個小碟盛著泡椒鳳爪。

  早在楚繹車開進院子的時候,秦佑就從窗口看見了,楚繹這次特意把回家日期往後說了兩天,很顯然是想給他驚喜。

  因此,他一直沒下去就是等著楚繹自己上來,推開門對他說:「SURPRISE!」而後像往常分別重遇時一樣歡欣雀躍地往他身上撲。

  可是看眼前楚繹這兩手都沒閒著的狀況,飛撲是肯定沒有了。

  但楚繹的笑容還是相當燦爛,放開小朋友的手,把托盤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走過來跟他用力擁抱一下。

  有小朋友在場,即使擁抱都非常短暫,楚繹匆匆抱住秦佑很快又放開,而秦佑只是低著頭沉默而專注地看著他。

  這兩個人說是沒羞沒躁吧,偶爾又還要點臉。

  而被他們顧忌的小朋友秦時鉞跟秦佑禮貌地打了聲招呼,就打開手裡的盒子坐地上拆著玩去了。

  裡邊是楚繹給他帶的禮物,一個非常逼真的電動跑車模型。

  楚繹瞟一眼,趁小孩注意力不在他們這邊,飛快地湊過去在秦佑臉上親一下,聲音壓低到只剩氣音的程度,「我想你了。」

  秦佑心頭一跳,但他的關注點不完全在這,打量楚繹半晌:「瘦了。」

  楚繹這次出去是給他參加過的一個真人秀的第二季當嘉賓,在這之前他休息的時間頗長,人養得結實了些但跟胖字完全沾不上邊。可要上鏡頭要求何其嚴苛,因此在出發之前楚繹節了一個月的食物,硬是養瘦好幾斤才放心出門。

  眼前這一看,比臨走前又清減了不少。

  所以楚繹坐在茶几前邊開吃的時候,秦佑雖然有些意外但又覺得在情理當中。

  意外在於楚繹一向不愛吃甜,而這些點心都是家裡阿姨為秦時鉞準備的零食……

  秦佑在楚繹旁邊坐下,蹺著腿,一條胳膊搭在沙發扶手默默地看著一反常態狼吞虎嚥的楚繹,心裡頭別提多不是滋味百瞳。

  楚繹這次錄節目是在一個偏遠省市的山裡,甭說那地兒的口味他本來就吃不慣,真人秀這種節目都是把明星可勁兒地折騰,怎麼難過怎麼來。

  楚繹轉眼就掃掉了五個蛋撻,拿起第六個的時候手伸到秦佑面前,「你也來一個?」

  大概是因為人瘦了,他眼睛顯得特別亮,秦佑瞬間就想起《甲方乙方》裡頭那個大款被送到偏遠農村體驗生活一個月後的狀態:兩眼冒綠光,全村雞掃光。

  秦佑本來還挺愛吃甜,但怎麼也不至於忍心奪他這口食,搖下頭,不愛吃甜的楚繹這一頓六七個蛋撻下去,他看著都替他齁得慌。

  怕楚繹噎著,伸手給他倒了杯水放跟前,「就該讓樓下給你做點咸辣合胃口的。」

  楚繹笑著擺擺手,胡嚼亂嚥下嘴裡的東西,從盤中的小碟裡拿出一個泡椒鳳爪。

  行,咸甜搭配,準備還挺充分。

  而楚繹這時轉頭看著旁邊坐地上玩玩具的小朋友,「秦時鉞你再不洗手來吃,待會兒沒了可別哭。」

  秦小朋友抬頭用一種受了莫大侮辱的眼神看著他,「我都是小學生了,才不會哭。」

  楚繹:「……」,好吧,你小學生你厲害。

  於是楚繹這一頓把十個蛋撻吃得一個沒剩下,又喝了口水。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食色性也,肚子填完,眼神落在秦佑俊逸無儔的面容上,楚繹心思立刻就活了,畢竟還有小別勝新婚這一層。

  而秦佑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幽深得有些複雜,薄唇緊抿,冷峻而肅然。

  正巧,楚繹身上「秦佑一高冷他就想開撩」的毛病根本就沒得治,更何況他愛秦佑愛得不知道怎麼好。

  所以他很快就付諸行動,屁股抬起來慢慢朝著秦佑的位置蹭近了些,瞥一眼見小學生自己玩得正認真,嘴朝秦佑臉頰湊過去就想來一下。

  人還沒挨到,突然就聽見清脆的童音傳到耳邊,「楚叔叔,這個也能USB充電嗎?」

  楚繹身子像點穴似的被定住,但烏黑的眼珠頓時轉向小學生的那一邊。

  見小學生正看著他,片刻,伸手從秦佑鬢髮邊做了個摘下什麼的姿勢,還有模有樣地傾身上前彈到菸灰缸裡,一本正經地說:「能。」

  說完,對秦佑眨了下眼。

  秦佑不適時地被逗樂了,本來他這邊還在心疼楚繹活像饑荒了十來年,楚繹倒好,心思閃到哪了都?

  所以秦佑不動如山地坐著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剛才那一樂也只是深邃雙眼中微光一閃,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反應。

  楚繹:「……」完全不受撩?

  段位見長啊秦叔別有意圖。

  一分鐘之後,楚繹手握住秦佑的手。

  小朋友突然抬起頭,打開車蓋,「楚叔叔,這個太陽能充電也是可以的吧?」

  「……」楚繹手飛快收回來,「是。」

  而秦佑巋然不動地坐在那,深沉漆黑的雙眼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只是清雋的唇角揚起一個細微的弧度,神色幾分寵溺,幾分戲謔。

  那眼神就好像在說,寶貝兒你也有怕的時候。

  楚繹不淡定了,他是一個有道德的家長,有道德的家長是不會當著孩子的面胡亂親熱的。

  於是他也正視秦佑,話卻是對小學生說的:「秦時鉞,這車你要是和以前一樣能裝起來,現在就可以拿回去拆。」

  小學生很愛拆玩具,但一向拆完還能裝,他工具全在樓下,楚繹說完眼珠往小學生那邊瞟了下。

  去吧,快去,聽話的小孩子應該給大人們多留些獨處空間。

  但秦時鉞又用那種受了莫大侮辱的眼神看著他:「五歲小孩才玩那個。」

  楚繹呲地笑出聲,但孩子很快目光掃一眼空空的盤子,問:「楚叔叔,今天的蛋撻好吃嗎?」

  楚繹笑容凝結大腦當機,所謂吃人嘴短,他吃了小朋友的東西,現在還要把人給忽悠走,正常人能幹出這種事?

  戀戀不捨地瞥一眼坐在一邊淡定無比的秦先生,楚繹站了起來,不方便撩自己男人,那他乾脆陪小孩子好了。

  誰知腳剛往小學生那邊邁出一步,一直不動如山地坐著那、渾身散發著大家長穩重沉肅氣勢的秦佑突然開口:「回房玩吧。」

  秦時鉞利落地抱起玩具車,從地上嗖地站起來,「哎!」

  剛才臉上的懵懂童真全不見了。

  烏溜溜的眼睛看向楚繹,樂呵呵地說:「楚叔叔,你吃癟的樣子太逗人了。」

  楚繹頓時瞪大眼睛,又轉頭看一眼秦佑:「……!!」

  但小孩說完就跑,一溜煙就跑出書房,楚繹追出去,「有本事別跑啊。」

  但小孩都快奔到樓梯口了。

  整個走廊裡都是小孩咯咯的笑聲,楚繹哭笑不得,一隻胳膊反手叉腰站在那:「我沒追你,別跑了,樓梯摔下去可不是好玩兒的。」

  他不在的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好好的孩子,他出門前還活潑天真可愛一逗一個准,轉眼就變成腹黑了。

  一直到笑聲聽不見,秦佑才慢悠悠地踱步出來,走到楚繹身邊,看著楚繹吃癟後一臉悲憤的神色,嘴角微微抽了下。

  楚繹轉頭見他在笑,心裡頭更委屈了,低頭在秦佑厚實的肩膀上撞了幾下,哭唧唧地說:「說好的咱家我站食物鏈頂端,永遠都不會有天敵呢?」

  秦佑又笑了,笑聲短促而低沉,握住他的手把他往書房裡帶,放柔聲音安撫:「最近給他換了個教他待人接物的老師,他這是學會聽言識意了,這次你就是輕敵了,咱們下次再來武幻輪迴。」

  說話間兩人都進了屋,楚繹腳落在門邊,秦佑把他斜後方的門給關上了。

  秦佑兩手撐著他身後的牆壁,把楚繹整個人圈在自己身前,低著頭,目光深沉地看著他。

  那眼神簡直看一眼都要懷孕,楚繹也的確渾身發熱,但關注點被秦佑剛才那句話拉走了,「老師,什麼樣的老師,能把孩子教成這樣,應該本身就很精明,心術正嗎?」

  秦佑微微眯眼,放下一隻手箍住楚繹的腰,「好不容易把人給支走了,你確定還想跟我談別人?」

  望著楚繹黑白分明的眼睛,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蠱惑地問:「你剛才想做什麼,嗯?」

  楚繹渾身血嘩嘩往一個地方去了,但忽然靈機一動,睜大眼睛嘴硬道,「我想撩完就跑。」

  看到沒,這才是情趣,撩完就跑還說得這麼肆無忌憚,待會懲罰PLAY一定更加激烈。

  楚繹是用不怕死的精神挑釁秦佑的,豈止不怕死,說完還用亮晶晶的眼睛望著秦佑,無聲訴說他的期待。

  而秦佑這天下午也沒讓他失望。

  後來,他被秦佑扒了褲子反剪著手按在書桌前,秦佑在他身後的動作野獸一樣的瘋狂,但神色一直很冷靜。

  楚繹嗓子都叫啞了,秦佑甚至連衣服都沒脫,只是解開褲扣,拉下了褲鏈而已。

  到底顧惜他旅途勞頓,秦佑只做了一次就把楚繹抱回了房間,但即使是這樣,楚繹也熬不住了,人被放在浴缸溫水裡的時候,眼皮直打架。

  他這眼皮打架還打得挺糾結,眼睛閉上又拚命睜開,睫毛不停顫動著。

  伸手拉住秦佑的手,哭喪著臉說:「怎麼辦……我肚子餓……可是撐不住要睡了。」

  這樣子迷亂得有些反常,秦佑把他的手反手握住,下巴貼他額頭試了下溫度沒有異常才放心,只當他是累了,說,「我讓樓下再給你做點吃的,你先跟我說會兒話。」

  但想想,楚繹剛才才吃了那麼一堆,兩個鐘頭都沒過,怎麼會餓得這麼快?

  可是楚繹眼睛已經閉上,嘴唇還微微翕動,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晚飯……可一定要……叫我。」

  說完就這麼睡了。

  晚飯時候秦佑倒不是沒叫,但楚繹根本叫不醒,捏他鼻子半天,楚繹也只是拍開秦佑的手,嘴裡囫圇著嘀咕了幾句什麼,又睡了過去。

  這一覺一直睡到晚上九點,廚房裡的湯秦佑還讓人給他熱著,楚繹一起來匆匆刷個牙洗把臉,連話都耐不住跟秦佑說幾句,就慌急火忙地往樓下去了。

  秦佑跟下去的時候,楚繹正坐在餐桌前面狼吞虎嚥,吃完一碗又盛一碗,看他接連著吃了三大碗,秦佑有些不淡定了,就算前些日子都沒吃到好的,但這樣放縱的暴飲暴食對身子也沒太大好處。

  覺得楚繹可能是剛回來才這樣,秦佑沒多說什麼,但他完全沒想到的是,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師弟帶我飛[重生]。

  接下來連著半個月的時間,楚繹每天都是按點吃飯,但幾乎每次都是不到兩小時就嚷餓要加餐一頓。

  除此之外,就是特別能睡,秦佑記不清楚有幾回了,他洗完澡出來,本來之前調笑在床上等著他的楚繹睡得人事不省,而且完全是怎麼弄都不醒的狀態。

  秦佑徹底不淡定了,電話打給小馮,問:「你們這次出去,他有沒有什麼反常?」

  小馮似乎想了半天,說:「沒有啊,哦,最後快走那幾天,楚繹哥他似乎特別能吃也特別能睡。」

  秦佑眼色漸沉但默然不語,連外人都看出來了,那就不是他一個人這麼覺得。

  又是一次秦佑從夢裡醒來,深夜的房間晦暗寂靜,而他身邊沒有人。

  秦佑伸手從床頭拿起手錶看了一眼,凌晨四點。

  深秋,夜涼如水。

  秦佑披衣下床,大步下樓,果然,廚房和餐廳的燈都亮著,而本來應該睡在他旁邊的人,此時坐在餐桌前邊,對著一大湯碗的面條呼哧呼哧地吃。

  秦佑在他對面坐下,默默地看著他。

  楚繹澈亮的雙眼跟他對視,鼓著腮幫子慢慢嚼,一直到嘴裡的東西都嚥下去才笑著問:「你要來點嗎?廚房烤箱裡我弄了點錫紙排骨,馬上就好了。」

  說著沒等他回答,又挑了一大筷子面條塞到嘴裡。

  秦佑一瞬不瞬地注視他,神色愈加複雜,片刻才開口問:「你到底是覺著饞,還是真的餓。」

  按他的理解,許久吃不著好的,回來嘴饞一陣合情合理,可要真是覺得肚餓,那很可能就是身體出問題。

  楚繹嚼完嘴裡的東西,瞪他一眼:「當然是真餓,焦心的餓,前胸貼後背的餓。」

  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秦佑眼色更沉,「吃完這頓好好睡,明天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空肚子去,先忍著別吃早飯。」

  楚繹眼睛頓時睜得溜圓,訥訥地張著嘴,夾在筷子上的面條重新滑進碗裡也渾然不覺。

  秦佑見他怔愣,心裡頭多少有些不落忍,但開口時語氣更不容分說了,「沒跟你商量。」

  楚繹這下不干了,筷子放回桌上,「為什麼又要去醫院?」

  為什麼要說「又」?

  因為幾個月前楚繹連著幾天飯後胃疼,其實也就是悶著隱隱作痛完全不影響他搗亂撒歡,本來覺得不大要緊,卻被秦佑拖到醫院按著做了個胃鏡。

  為什麼要按著呢?三個指頭粗的管子從喉嚨插進去一直插到胃裡頭,喉管被刺激引起強烈的嘔吐反射可是還要繼續被強插,楚繹當時整個身子都抽搐起來。

  所以,這次出門,楚繹為數不多的圈中好友之一凌影后向他抱怨自從生完孩子,她特殊時期不舒服她先生都敢讓她喝熱水了重生之女配勵志記。說完,她問楚繹,你家那位怎麼樣。

  楚繹一臉沉痛地說:「我現在不舒服都不想讓他知道。」

  凌影后一聽樂了,立刻向他找安慰:「快說,為什麼?」

  楚繹說:「但凡有點頭疼腦熱他都要送我看大夫。」

  凌影后聽完捂臉走了,走前還扔下一句,「瑪德智障,秀恩愛還玩套路。」

  楚繹聽完只想哭,好吧他承認,的確有那麼一點點秀恩愛的意思在,他知道秦佑在乎他。

  可是沒點事就得跑到醫院去享受一下來蘇水獨特的芬芳,他真的有些吃不消。

  那次胃鏡,跑去遭了一趟罪,最後結果是楚繹的胃非常健康。

  這事兒到現在兩人想起來都覺得有點沒意思,因此,秦佑聽到這個「又」字,也愣了下,隨即手握拳抵著唇輕咳一聲,不自在地把臉轉向別處。

  楚繹見狀立刻站起來繞到他身後,俯身趴上秦佑的肩,「別擔心,我這不是挺好的嗎?年中身體檢查我各項指標顯示健康,這一陣我能吃能睡估摸著也就是苦夏剛過,天涼了,身子要把虧下去全補回來。」

  好吧,這樣說好像也有幾分道理,秦佑伸手正搭上楚繹的手背,突然廚房傳來「叮」地一聲,楚繹兩眼頓時光芒四放。

  排骨熟了。

  但看一眼秦佑,他又眨巴眨巴眼睛把閃出的精光給斂住了,還對秦佑扯出個一閃而逝的笑,杵在原地硬是沒敢走。

  秦佑忍俊不禁,拍拍他的手,「去端出來吃,給我也添雙筷子。」

  這事兒照說到這就算告一段落,但第二天趙臻的到來,讓事態往另一個畫風清奇的方向野馬似的狂奔而去。

  首先是楚繹在客廳陪著秦佑和趙臻說話,正是上午十點,楚繹趁他們不注意臉撇到一邊連著打了幾個呵欠。

  但秦佑哪能沒發覺,攬在楚繹身後的手拍一下他的背,「上去睡吧。」

  楚繹也真是熬不住了,對趙臻道了失陪就離開,但也沒立刻上樓,而是去廚房端了一大盤點心往樓梯走。

  趙臻本來以為楚繹是夜裡被秦佑折騰得太厲害,遠遠一看這架勢,對秦佑呵地一聲笑出來,「楚繹這是打算上去冬眠嗎?」

  秦佑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趙臻的太太是個中醫,而且是外祖家幾代都行醫的那種。

  他立刻坐直身子,認真看著趙臻,俊眉微蹙,「他這一陣容易餓,特別能吃,而且嗜睡,你回去替我問問這可能是個什麼情況,有必要的話可以把脈,回頭我們再約。」

  趙太太楚繹也認識,之後找個由頭聚會讓她看看,楚繹應該沒那麼排斥。

  但趙臻一聽又樂了,「特別能吃還嗜睡,跟我媳婦兒剛懷孕那會兒的反應一樣一樣的,楚繹他要是個妹子,我這會兒就該恭喜你當爹了。」

  秦佑被他豐富的想像力雷得不輕,眉頭擰得更緊,這兩年,他周圍的人真是一個賽一個的不靠譜[重生]地主承包計畫。

  接二連三的不靠譜到這還沒算完,楚繹在吃完就睡、睡起來又吃的豬一般的生活過了半個月後終於開始顧忌自己的身材。

  這晚洗澡後稱了下/體重,比前一陣足重了五斤,楚繹對自己的外表還是非常在意的,心裡打了個突,對著鏡子掀開上衣看了下,還好,六塊腹肌依然清晰分明。

  即使是這樣楚繹也覺得就這麼放縱下去不算個事了,為了激勵自己跟強烈洶湧的口腹之慾宣戰,對著鏡子側身看了下平坦結實的小腹線條突然靈機一動。

  回房間抓起他白天穿過的衛衣,把身體的部分捲起來,而後用長袖利落地捆在腰上。

  袖口在腰後打了個結,隨即放下身上T恤的下襬,腹部的位置立刻顯露出一個凸起的弧度。

  楚繹側身照了下,看見沒,吃出啤酒肚就是這樣,一點美感都沒有。

  本來是想引以為戒的,但他照著照著被自己大腹便便的樣子逗樂了。

  正好聽見房間門卡擦一聲響,楚繹掂著他的「啤酒肚」,笑呵呵地迎了出去,見秦佑進門,「秦叔!」

  秦佑一抬頭,「……!!?」

  五雷轟頂,外焦裡嫩。

  誰能告訴他眼前這個挺著個大肚子、手扶著後腰,還一直咧嘴衝他傻樂的人到底是不是楚繹。

  秦佑足足愣了幾秒鐘才開口,「你這是在幹嘛?」

  楚繹樂不可支地踱到他跟前,用自己挺起的肚子撞了下秦佑的小腹,說:「看看,我長啤酒肚就這樣。」

  秦佑目光一直如臨大敵地鎖楚繹腹部的突起上,剛才他腦子裡趙臻說的話呼呼往外冒,他覺得這就要被這群不靠譜的貨色繞進去了。

  但被楚繹繞是他願意,這時候才抬手胳膊,橫著手掌用力抹了把臉,艱難地呼出一口氣,行,是啤酒肚。

  但也就是這晚,秦佑下定了帶楚繹去醫院檢查的決心。

  基於想讓楚繹睡個好覺,睡前他也沒提前說。

  晨光中迎來新的一天,楚繹從浴室出來不可置信地看著秦佑:「為什麼?不是說不去醫院嗎?」

  秦佑說:「乖,你就當讓我安心。」

  秦佑覺得他還是知道怎麼跟楚繹說話的,果然,這樣一說,楚繹再沒反抗,換完衣服就跟著他後邊乖乖上車。

  但上車前,秦佑側頭目光正好落在楚繹的肚子上,目光馬上頓住了,他似乎覺得那裡是真的突出來了些。

  準備拉開車門的手登時放下,伸手在楚繹腹部認真觸摸,不是他的錯覺,摸下去簡直有突出來的手感。

  楚繹一臉不明所以,「怎麼?」

  秦佑很快對他搖下頭,但心裡頭卻隱隱有種預感,今天會發生超出他接受範圍的事。

  第六十八章 番外一(下)

  很快到了目的地,西山的這傢俬立貴族醫院本來就是秦佑的產業,他特地讓人把超聲波檢查放在了前邊。

  而負責檢查的那位大夫,對著屏幕看了半天,握著鼠標的手開始瑟瑟發抖,轉頭一臉不知是驚駭還是喜悅的表情看向秦佑。

  嘴張了幾下,才把話完整地說出來:「秦先生,這不是病,他是懷孕,看胚胎大小都已經三個月了。」

  秦佑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只覺得世界玄幻,果然一切皆有可能。

  而楚繹躺在那,烏黑的眼珠在他和大夫間來回掃視,好半天,才一臉愕然地說:「懷孕?」

  男人懷孕這事就別提多不可思議,也是在叫來院長本人,做了一系列檢查後,秦佑才勉強相信了這個事實。

  他在心裡邊認真算了下,今天楚繹的檢查到底有多少個人經手,大夫裡頭算上院長知情者四五個。

  這家醫院本來就是面對不方便在公立醫院就醫的公眾人物開設的,醫院從上到下都簽過保密協定,但秦佑依然不放心。

  一個男人自然懷孕這事一旦傳出去,楚繹會被人當成研究對象、試驗品,他們家孩子怎麼也不能跟小白鼠一個待遇。

  把楚繹安置在一間會客室等著,秦佑單獨去見了院長。

  他打量院長片刻,說:「你坦白說,他從懷孕到生產需要承受什麼樣的風險。」

  院長似乎還沉醉在發現奇蹟的興奮中,兩眼放光重生之軍寵。

  但聽到這話愣了下,「我們沒有見過這樣的先例,孕期可能遇到的情況和其中的風險都需要一段時間認真研究評估。但不管怎麼樣,秦先生,先恭喜您。」

  秦佑立刻冷聲打斷他,「你是說讓我們等著?」

  興奮,一個旁人有什麼可興奮,沒見他這個正牌親爹還在犯愁?

  又有什麼可恭喜,男人懷孕這事兒本來就逆天,前途莫測的事,一個大夫連可能遇到的風險都說不出來,哪來的恭喜。

  院長又是一愣,秦佑覺得他就是把楚繹當成了小白鼠,心裡頭一陣煩躁,「不管國內國外的,把長期研究這個課題的專家的名字都給我寫出來,給你兩個小時。」

  秦佑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一直大步走到楚繹所在的那間會客室。

  楚繹見他出現在門口立刻站起來,笑容別提多燦爛,兩隻眼睛明亮得熠熠生輝,「秦叔,我們有孩子了。」

  秦佑艱難地擠出一個笑,「是,我們有孩子了。」

  但看見楚繹半絲陰霾也沒有的笑容,秦佑突然覺得一股獨大的悲愴感重重地朝他砸過來,讓他幾乎站不穩。

  楚繹就像是只在草原上肆意撒歡的小鹿,對背後即將到來的危險渾然不覺,多麼可憐,多麼無辜。

  秦佑帶楚繹回家,從國外請來的教授很快也到了醫院,而楚繹的病案被放到他面前的時候,孩子已經四個月,楚繹肚皮已經以吹氣球似的速度漲了起來。

  秦佑看一眼教授遞到他手上的東西,翻譯成中文看起來一目瞭然,但秦佑被那滿滿一頁「羊水栓塞」、「術後可能腹腔沾黏」震住了。

  好半天,才抬眼去看對邊的教授,問:「您能告訴我這些情況發生的概率嗎?」

  旁邊配了專業翻譯,但秦佑自己是用英語問的,教授似乎有片刻怔愣,隨後說:「先生,這些都無法預知,沒有人能在一個個體上談百分比。」

  秦佑緊抿住嘴唇,徹底不想跟他說話了,做研究就是跟數據打交道,可是居然連一個百分比都不敢估算,他覺得這個人應該對他恩師的方向九十度鞠躬以示慚愧。

  於是專家又換了一個,這次秦佑問了同樣的問題,而對方居然給了他和前一位同樣的回答,秦佑覺得這個世界都不可理喻。

  最後他問,「如果我現在不要這個孩子,是不是就可以避開這些風險。」

  專家說:「一樣需要剖腹手術,您確定這樣可行嗎?懷孕者本人現在身體狀況很好,而且,他是相當期待這個孩子的。」

  秦佑回家的時候,楚繹正躺在客廳專門為他準備的躺椅上聽音樂。

  看見他,楚繹立刻扶腰艱難地坐起來,大喜過望地說,「秦叔,剛才博士打給我電話,他說他確認我一切正常,除了一定要剖腹產,其他方面危險係數跟女人妊娠差不多。」

  秦佑大步上前找了個枕頭給他塞到身後,安置他坐穩,然後自己也在他邊上坐下。

  楚繹認真端詳他片刻,握住他的手,關切地說,「你不高興嗎?」

  楚繹看向他的眼光還帶著期待,秦佑只能搖頭,「沒有豪門千金不好當。」

  手立刻被楚繹拖到他肚皮上,「你摸摸,他都會動了。」

  果然,話音剛落,秦佑感到手心底下隔著一層肚皮似乎有什麼躍動一下。

  楚繹笑容愈加明亮,整個人都會發光似的,十分驕傲地說,「是吧?」

  秦佑想勸他放棄孩子的話頓時咽進喉頭,平生第一次連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神神經病。

  正好秦時鉞從外頭跑進來,楚繹對他招招手,小孩一溜煙跑到楚繹旁邊,楚繹手伸到他背後衣服裡頭摸了一把,又拍一下他的屁股,「去玩兒吧,出汗要說。」

  秦佑不忍心再看,把目光轉開了,楚繹對不是他親生的秦時鉞都喜歡成這樣,怎麼會捨得弄掉自己的親骨肉。

  前一陣楚繹去山裡,明明是沒什麼東西可帶給秦時鉞的,但因為明白小孩對他有期盼,回到省城專程抽時間給買了禮物。

  還有過繼秦時鉞之後的許多個細節,全都是一個指向,楚繹本身,就非常喜歡孩子。

  可能是他沉默得太久,楚繹眼光再次落到他身上的時候,一臉委屈地問:「秦叔,你好像一直不喜歡我肚子裡這個。」

  秦佑握住他的手,「怎麼會。」

  怎麼會,一個他和楚繹共同的孩子,秦佑說不期待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要用楚繹用生命和健康作為代價去換,他寧可沒有。

  楚繹立刻揚唇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嘛,我很好,你別擔心,好嗎?」

  自己這樣還在擔心他,秦佑費了老大的勁兒才讓自己洶湧如潮的情緒平靜些,反握住楚繹的手,可還沒等他把寬慰的話說出來,楚繹突然捂著嘴把頭扭到一邊嘔吐起來。

  秦佑:「……」

  嘔吐症狀一直持續到懷孕二十多周,這時候楚繹已經大腹便便,為了安全,秦佑讓他搬進了醫院。

  但病房裡頭陪床在外間,秦佑最後讓人重新在裡邊安置一張床。

  想著擔驚受怕也就是最後幾天了,但這一天他在雜誌上看到一句話:人體一個器官的畸形大多伴隨著其他器官的畸形。

  秦佑看完一直清醒到天亮,而在房間裡的另外一張床上,楚繹睡得很安詳。

  清早,他走進專家的辦公室,問:「楚繹的身體沒有女性的性徵,對男人來說他這種情況就算是畸形,一個器官的畸形大多伴隨其他器官的畸形,你告訴我,他是不是這樣。」

  專家愣了半天,支吾著說:「通常來說是這樣,但現在胚胎擠壓了腹腔其他器官,影像上……我們一時看不出來……得等到生產過後……」

  這麼重要的事居然沒有一早告訴他,秦佑極力抑制著內心的火氣,問:「所以,你們也不肯定?」

  專家眼神閃爍,目光立刻瞟向別處,「這個嘛,就算有……過後手術可以治療隨身空間之胖子逆襲。」

  秦佑徹底不想聽了,立刻轉身就走,專家在身後叫住他,「秦先生,我還有最後一句話想問你。」

  秦佑心裡頭不耐煩到了頂點,「保大的。」

  傻了吧?用得著問?

  專家張著嘴怔愣半天,點點頭,「我們知道了。」

  回到病房,助理景程和黑五都過來了,楚繹半坐半躺在病床上,而他們倆站在病床兩邊。

  雖然他們都算是可靠的知情人,但秦佑完全不明白他們這個時候出現在醫院是為什麼。

  看到秦佑,景程先開口:「帝都的會議今天就得出發了,機票已經訂好,我特地來通知你。」

  而病床上,楚繹巴巴望著他依依不捨的樣子別提多可憐,秦佑已經完全記不得還有這麼個會,仔細想想似乎還真的有。

  但眼前楚繹這情況,人命關天的事,就別跟他提什麼會議了。

  他在床邊坐下,根本就不想說話,眼前的景程、黑五以及他每天在馬路上看到的素不相識的甲乙丙丁,甚至他自己,所有人都健康安樂。

  偏偏是楚繹要承受他們這些人無法想像的痛苦。

  自小命運多舛且不提,到如今能不能順利生產尚未可知,往後說不定還有更多的病痛等著他……

  而眼前很健康的景程還在跟楚繹說笑,秦佑忍不住開口:「我不去了,你走吧。」

  趕快走!看著辣眼睛!

  景程和黑五和往常一樣沒敢跟他多做辯駁,很快離開,而秦佑一雙眼睛也辣得生疼,只好橫著手掌用力抹了一把。

  轉眼看向窗外,天空密佈的陰雲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像是轉眼就能把人捲進去似的。

  好像從肯定楚繹懷孕那天開始,天色就一直是這樣,從來不曾放晴過。

  楚繹的驚呼很快傳到耳邊:「……秦叔。」

  秦佑很快轉回頭,湊過去握住他的手,放柔聲音問:「怎麼?」

  楚繹瞪大眼睛愕然地望著他的雙眼,過了好久才開口,「秦叔,我在這待著無聊,你叫個認識的人來看看我吧。」

  「好,你想見誰?」只要他肯提要求,秦佑都願意滿足他。

  楚繹黑白分明的雙眼眨巴兩下,「就燕導演吧。」

  楚繹懷孕的事,他們的朋友親戚其實全都不知情,秦佑仔細想想,燕秋鴻也算是靠得住的人,隔天就把他給叫來了。

  在燕秋鴻進門前,在楚繹面前該說不該說的,秦佑全跟他交代了個遍。

  燕秋鴻進門,眼看楚繹像是想單獨跟他說話的樣子,秦佑招呼幾句,就走出病房,還替他們關上了門重生影后。

  但他也沒放心走遠,在門口,聽見燕秋鴻笑呵呵地調侃楚繹,「你這樣了還點名要見我,說吧,什麼事?」

  接著是楚繹驚慌失措的聲音,「我什麼事都沒有,表哥,你幫幫秦佑吧,他情緒不對好幾個月了,前幾天我還看他哭,他現在就像是產前憂鬱症。」

  產前憂鬱症,這五個字就像是一道炸雷劈到頭頂,秦佑肩膀重重顫動一下。

  然後,他醒了。

  房間裡光線晦暗,透過一層薄薄的窗簾,窗外天色微明。

  而楚繹睡在他旁邊,呼吸清淺勻緩,秦佑滿頭的汗,伸手輕輕掀開被子眼睛往下朝楚繹的肚子望過去,腹部的位置一片平坦。

  終於艱難地嘆出一口氣,眼光落在床邊的椅子,楚繹昨天晚上用來充「肚子」的衛衣,還搭在椅背上。

  沒有人知道原因,這天楚繹起床像往常一樣起床吃早飯,可過了兩個小時,沒像他前半月一樣再覺得餓。

  午飯之後的下午也是這樣,而且整個白天都沒再犯困,秦佑懸在嗓子眼上的心總算放下一半,他終於相信楚繹可能只是貼個秋膘,現在日子過了,什麼都好了。

  晚上,楚繹的真人秀開播了,秦佑陪著他看。

  預告花絮裡頭似乎看到一個不該出現的人,秦佑微蹙一下眉,不解地問楚繹:「他怎麼也出鏡了?」

  楚繹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笑了聲,「你是說凌影后的先生啊。」

  這位先生也是個商界驕子,但眼下值得一提的完全不在這裡,楚繹想起來就覺得逗,笑呵呵地開口:「凌影后說他有產後憂鬱症,這次出門也硬是沒放心把他扔家裡,於是就帶上了唄。」

  這輕飄飄的一句,秦佑聽著卻脊背一僵,神色卻愈發肅然,「男人,產後憂鬱症?」

  楚繹樂不可支地點頭,說:「他家小囡囡四十天的大的時候,他帶著孩子去做了個全身檢查,孩子心臟上面有個小孔隙,凌影后說這種情況很多小孩都有,大都能自癒。可是這位先生呢,不放心,連著幾個月到處找專業人士打聽。」

  楚繹說著,嘴角又忍不住抽了兩下,「可這種事哪個大夫能跟他保證出個肯定,於是他就吃准了孩子有先心病,大概想著丁點大的小可憐還要做一次手術,一個男人見天在家驚弓之鳥似的,還迎風落淚,還哭著給凌影后打電話。」

  多麼熟悉的劇情,秦佑漆黑深邃的眼眸閃了閃,神色更加凜然,「那他一定很愛他的孩子。」

  楚繹點點頭,「大概是,」但還是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可是,這事兒也太逗人了。」

  是啊,是真逗人,電視裡真人秀已經開始了,秦佑趁楚繹轉開眼光,把臉轉到一邊,抬手用力摩挲了幾下額頭。

  所以,關於他夢境總是豐富多彩又畫風清奇到令人咋舌的事,還是爛死在肚子裡吧。

  那樣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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