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室友人格分裂怎麼辦? by谷肆

有很多個個案,還挺有趣的
我覺得這本書告訴我們,其實神經病不恐怖,如果身邊也有比較特別的人,請好好愛他們好好包容他們

關於李冬行的人格,不知道是自己漏看了還是怎麼樣,唯一一個沒有提到成因(?)的人格好像就只有梨梨?


攻:李冬行 軟萌多重人格攻
受:程言 偽正人君子真反社會流氓

文案:
年輕有為的科研工作者程言一朝留洋歸來,為了面子把無家可歸的同門師弟撿回家,誰料從此一次性多了五個室友。
CP:真多重人格攻X神經科學博士受
師兄弟年下,受偽正人君子真反社會流氓,攻主人格溫柔賢慧小天使,副人格有正太有蘿莉有大叔有瘋子,熱熱鬧鬧一桌麻將。
主線解決解決別人的問題談談自己的戀愛,走疑似神探伽利略的弱推理偶爾科普風,有各路精神病患出沒。
保證日更。

內容標籤:年下 懸疑推理
搜索關鍵字:主角:程言,李冬行 ┃ 配角:穆木,徐墨文,王沙沙 ┃ 其它:校園師兄弟,每個人都有病

首發: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895550

  ☆、四個人格(一)

  萬米高空之上,飛機遇到氣流,狠狠顛簸了陣。
  程言跟著被晃醒了。他摘掉眼罩,看了眼腕表,發現自己也就睡了不到三十分鐘,距離飛機降落至少還有三個半小時。
  程言值機時間不早,座位被排到了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機尾在氣流裡晃得格外厲害,坐在他邊上的是一家三口,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個兩三歲模樣的孩子。這會機身還沒平穩下來,廣播裡響起了空姐甜美嗓音,請旅客都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帶。她先用英語說了一遍,又用普通話重複了一遍,語聲溫柔,但對於某些乘客來說作用不大。
  那孩子從程言醒後就一直在大哭,足足嚎啕了五分鐘都沒消停的意思,他的父母越來越手足無措,母親將孩子抱在懷裡,不停輕拍低哄,父親則在一旁試圖用手裡疊成小動物的報紙轉移孩子的注意力,時不時抬頭張望下其他乘客的反應,口中不停用中英文小聲說著“對不起”,顯得既焦慮又尷尬。
  好在附近乘客也都表現出了十足的諒解,坐在前面一排的美國老太太還體貼地將座椅往前調了些,給夫妻倆和害怕的孩子留出更大空間。路過的空姐也停下腳步,俯身安撫了孩子幾句,遞上一杯熱水。可惜這些舉措都收效甚微,那孩子大約頭一回乘坐飛機,驚嚇不輕,哭得嗓子都啞了,仍在不住抽噎幹嚎。
  發覺程言在看他們,那位父親勉強一笑,連連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
  程言搖搖頭:“沒什麼,我本來就醒著。”
  當然,他原可以接著睡會。
  但這些話他都不會說出來,也不會表現在臉上。在外人面前,程言永遠都是一副好說話的樣子,舉手投足溫文爾雅,叫人見之可親。比如現在,沒人能看得出來,他其實最討厭睡覺時候被人吵醒,並且從來不喜歡應付孩子。
  男人大概也覺得程言是個好人,無奈地擦了擦臉上的汗,接著說起來:“我兒子在家裡一般不鬧的,就算哭起來,我和他媽媽說幾句也就安靜了,哪知道今天……唉。”
  程言默默聽著,理解地點頭,摘下自己的耳機,湊到孩子跟前,輕輕掛在孩子腦袋邊上,還特地留意了下確保沒有壓到小傢伙的耳朵。
  耳機線一頭還插在他的電腦上,音樂沒停。
  沒過兩分鐘,孩子居然慢慢地止住了哭聲,張張嘴吧,打了個哈欠,剛剛還苦大仇深不把飛機震破誓不甘休的表情變成了昏昏欲睡,腦袋往他媽媽懷裡拱了拱,手腳也不再亂動,就好像突然進入了靜音模式。
  夫妻倆呆呆看了會兒子,又看了眼程言,驚訝之情溢於言表,大有他當眾變了個魔法的意味。
  程言只得簡單解釋了下:“助眠的。”
  有時候科學手段比人類語言交流直接有效多了,尤其試圖溝通的物件還是個大腦功能發育尚未完全的孩子。
  孩子他爸還想道謝,程言做了個安靜的手勢,指了指他好不容易睡著的寶貝兒子,在夫妻倆感激的目光中,重新戴上眼罩靠回座位。
  耳邊沒了白噪音,接下來的三個多小時裡,程言沒再睡著一分鐘。
  好不容易熬到飛機落地,等整個飛機的人慢吞吞地全挪空了,程言站起來,先幫著旁邊那對夫妻取下行李,然後才拿了自己的。
  說不定恰是因為剛剛那通哭鬧消耗了不少精力,那孩子此時仍伏在他爸爸臂彎裡呼呼大睡,嘴角還睡出來了一縷涎水。
  孩子他媽小心翼翼地摘下了耳機,還給程言,又說了好幾聲謝謝。
  四人一塊隨著人流走出飛機,一路上夫妻倆都熱情地與程言攀談著,從他去美國做什麼,這次回來待多久,問到他在國內有什麼工作住在哪裡,就差當場打算給兒子認下乾爹。
  程言盡可能地應著,倒沒有不耐煩,就是多數問題都含糊其辭一帶而過,等見到了取行李的指示牌,立馬語氣遺憾地表示自己沒有托運行李於是先行一步,說完走得卻比之前趕飛機時候還快。
  他拖著登主機殼一頭鑽進距離最近的洗手間,取下眼鏡打開水龍頭,迫不及待地用冷水洗了把臉。
  水流滴滴答答地從打濕的鬢角淌下來,一下一下地敲在洗手台瓷磚上,程言只覺得自己腦袋裡也有根筋正跟著一下一下地跳,疼得翻江倒海,差點讓他胃一哆嗦吐在池子裡。
  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凹進去的鼓膜尚未自動恢復,這會倒用不著聽白噪音了,他眼前和腦子裡都塞滿了噪音點。
  程言緩了幾秒,抬起腦袋。
  鏡子裡的男人臉色青白,就像宿醉未醒似的。
  程言暗自慶倖了下,幸好這次提前回來了一天,不然就這德行去學校報到,怕是院系領導會懷疑這位剛聘回來的研究員體有宿疾,或者品行不良。好歹以後也算半是為人師表,他還丟不起這人。
  他反手抹掉臉頰上的水,拉開登主機殼最外層的拉鍊,指尖碰到一個小藥瓶,猶豫了瞬,沒去管它,從邊上另一個內兜裡掏出一張拭鏡紙,將無框眼鏡上沾到的水汽擦乾淨,重新架回鼻樑上。
  風衣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他想起來那是剛剛飛機上借出去的耳機,正打算取出來重新放好,就發現觸手黏糊糊的。
  十有八九是那孩子的口水。
  程言皺了下眉,把耳機取出來,扔進了一旁的垃圾箱裡,重新洗了一遍手,這才走出洗手間。
  這時,另一邊兜裡的手機響了。
  程言國內的手機號五年沒用,早就註銷了,這時還沒補辦新卡,手機大概是自動連上了機場無線。
  他匆匆掃了眼,一封未讀郵件,寄件者是徐墨文,內容只有簡簡單單一行字,兩個問題。
  “到了?是否又暈機?”
  程言頭也不抬地往出口處走,一邊單手打字回復:“嗯。沒有。多謝老師關心。”
  他這輩子活了二十多年,從幼稚園一路讀到博士,遇見的老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讓他不叫某老師只叫老師的,就只有徐墨文一個。
  程言爹媽從學界混到商界,工作忙起來的時候滿世界出差,從兒子很小的時候就沒怎麼陪過他。程言十二歲的時候,他們更是直接在美國定居了,原本自然也打算把程言帶著走,可程言只在美國待了一年不到,就又獨自一人跑回了國內,接下來五年中學四年大學,都是在徐墨文的照顧下過過來的。
  徐墨文是程言他爸的本科同學,這些年踏踏實實紮根在學界,如今也算是國內精神病學的泰山北斗。他本在江城大學當教授,兼任精神健康中心的主任,就是好巧不巧,趕在程言博士畢業回國的關頭,到德國做訪問學者去了,要一年後才回來。
  人雖不在國內,和中美都差了半天時差,徐墨文卻明顯仍將程言飛機落地的時間牢牢記在心頭,掐著點第一時間發郵件過來詢問情況。
  沒過一分鐘,程言就收到了新的回郵。
  “頭疼記得吃藥。你的東西我已轉交給穆木,到家後先好好休息,明早聯繫她。”
  程言回了個“好”,放下手機,嘴角浮起一點笑意。
  他再怎麼嘴硬說頭不疼都瞞不過老師。畢竟從小到大,沒有哪一次他坐飛機能一點不暈機的,長大了可能好些,至少沒小時候那樣吐得天昏地暗,把徐墨文嚇得一下飛機就想把他送去醫院。
  排了半小時隊,程言總算坐上了計程車。
  開車的師傅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幫程言把行李搬去後備箱,一關上車門就進入了狀態,嘿嘿一笑嘮嗑起來:“小夥去上學呐?江大,好學校啊,那兒的學生肯定特聰明。”
  好久沒聽過江城當地方言,程言過了會才反應過來,予以否認:“不是學生。”
  司機:“也對,看著不像,還在上大學的毛頭小夥哪有這麼神氣。我跟你說,現在的大學生呐,就算是男孩,也都喜歡穿得花裡胡哨……”
  說著他就滔滔不絕地侃了起來,從最新的央行降息政策扯到機場附近新修的地鐵線,說到興起還會搖晃不剩幾根頭髮的腦袋。
  程言靠在後座上,半閉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幾聲,延續著這場對話。
  江城夏夜並不算熱,司機為了省油沒開空調,風呼呼地從半開的車窗裡灌進來,吹在他濕意未散的發梢和臉上,涼絲絲的還挺舒服。司機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起到了白噪音類似的效果,程言腦袋裡的那根彆扭的筋總算安生下來,疼痛漸去,睡意跟著就上了頭。
  眼前是暗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點白光飛快地跳過去。
  “十三輛。”
  程言默默在心裡數著。一分鐘,對面開過了十三輛車。路還是這條路,這座城市比五年前還是熱鬧了些。
  司機以為他睡著了,慢慢也不再說話。
  又過了會,後座上的人突然開口:“不用上立交。”
  司機嚇了一跳,有點尷尬,嘟噥著說:“哎呦,大半夜的我差點看錯路,還好你認識,不然差點就繞遠啦。”
  程言沒說話,接著閉上眼。
  他讓計程車停在江城大學東側門,下車後原地站了會,沒往對面的社區裡去,而是拖著行李箱走了五十米,進了街邊一間酒店。
  程言洗了個澡,從行李箱裡取了套平時不常穿的長袖長褲換上,在床上躺下。
  耳機丟了,他也不樂意把音樂公放,於是不得不幹躺了三個小時,這才勉勉強強睡了過去。
  然後手機又響了。
  程言從床頭櫃上抓過手機一看,這回是個越洋電話。
  “嗯,媽。是昨天的航班,我現在到江城了。和老師聯繫過了。好,我知道,有事就先去忙吧。”他語氣平靜地說完,掛了電話又發了封郵件,然後按了關機鍵,直挺挺地躺回床上。
  這一覺程言倒睡得挺沉,連個夢都沒做。
  直到一陣猛烈的敲門聲把他拍醒。
作者有話要說:  算是正兒八經第一個坑……希望有新盆友樂意找我玩XDDD
另:作者並非精神病專業,如發現bug歡迎隨時指出。

  ☆、四個人格(二)

  程言戴上眼鏡,從床上爬起來,整了整衣服下擺,不緊不慢地去開門。
  門口站著個漂亮女生,個子不高,穿著條粉藍連衣裙,一見開門,就氣勢洶洶地踩著高跟鞋沖進了房間。
  “程土豪,一回來就住賓館,我還以為你約了個姑娘呢。”她斜了程言一眼,直接在床邊的沙發椅上坐下。
  程言雙手□□褲兜裡,準備晃去浴室洗漱,一邊悠悠地說:“我家鑰匙在你手上。”
  背後傳來一聲驚叫:“什麼,那堆老闆給我的破爛裡面還有你家鑰匙?”
  程言波瀾不驚地擠牙膏:“房子在這裡,又帶不走,我拿著鑰匙做什麼。”
  “我算算啊,你走了之後,這五年裡房價又漲了至少三倍,現在你那套小公寓也值個兩三百萬了。”外頭的人跟過來,靠在門框上,輕輕踹了下程言小腿,“乖,叫師姐。”
  程言嘴裡含著水,沒打算理她。
  穆木是徐墨文帶過的博士生,比程言高了一級,剛上大學時候兩人就認識。她博士畢業以後沒去其他地方,就留在系裡當博後,順便給徐墨文當當小老闆,徐墨文臨走時候算是把程言託付給了她。
  見程言不肯乖乖就範,穆木甜甜一笑,威脅道:“不喊師姐,房子就是我的了。嘖嘖,學區房啊,租出去能掙多少……”
  程言“噢”了聲,放下杯子,轉到外面,拿起手機。
  穆木惱了:“臭小子,五年不見更囂張了嘛,居然敢無視你師姐!”
  程言:“我發郵件。”
  穆木湊過來:“給誰發呢,女票?”
  程言:“……老師。”
  穆木一驚:“敢告禦狀,果然無恥!”
  程言把手機放回口袋:“我可以一會再發。”
  穆木立馬投降:“好,回學校,東西都在我辦公室。”
  她一貫很怕徐墨文,或者說不上怕,而是一股帶著崇拜的敬畏,徐墨文在程言眼裡是老師也是長輩,在穆木眼裡就是老師也是老闆,過去這些年兩人的交鋒,只要程言一擺出徐墨文,穆木就氣焰全失敗下陣來。用她的話說,程言根本就是仗著老師寵愛而興風作浪的無恥小人,兩面三刀,人前君子人後混球,全然忘了是誰整日裡在老師面前溫婉賢淑,背地裡卻只想著欺壓師弟。
  程言也不是真心想威脅穆木,好歹一把年紀了,他哪裡會做這種幼稚園小孩找班主任告狀的把戲。見穆木自動洩氣,他就順水推舟,把手機放了回去,打算等去過學校再給徐墨文回郵件。
  “我本來打算去學校找你。”穆木待在房間裡不動,他只好走回洗手間換襯衫。
  穆木哼了聲:“得,大少爺學成歸來,小的不去機場接駕就已經十分惶恐不安了,哪敢等您移駕去學校找我?我答應老闆要接你去學校,要是你沒告訴我你住在這裡,我大清早去你家敲不開門,可不得以為你被人拐了,嚇得報警去。”
  “我這無財無色的,而且頭腦清醒,誰來拐我。”程言走過時掃了穆木一眼,補充一句,“又不像你。”
  “有良心,知道你師姐有才有……好哇,你是想說我沒腦子!”穆木反應過來,氣得想踹人,被程言看也不看地躲了過去。
  程言扣好扣子,把行李箱拉在手裡:“走吧,去學校。”
  穆木左右看了看:“別告訴我你回國就拿了一個登主機殼?”
  程言:“書都寄回來了,還在路上。”
  穆木難以置信:“那衣服呢?別的雜物呢?你在美國待了五年,就這麼點家當?”
  別人回國,可都是大包小包恨不得一人拿倆二十八寸大箱子。
  程言皺眉:“身外之物,回來再買。”
  穆木邊搖頭邊唏噓:“嘖,果然冷血無情。我沒看錯你。”
  程言:“我還鐵手追命呢。大小姐,再不快走我第一天就遲到了,到時候扣的獎金找你要。”
  他手裡就一個小登主機殼,穆木還非要把它搶到了手裡,美其名曰既然說要接人就要做到位,答應老闆的話絕不能食言,而且照顧師弟理所當然,她不像某些人不知尊老愛幼。
  程言無意在這點小事上再和她爭搶,就由著她去了。
  這幾天正要開學,新生陸陸續續地都來報到,往來行人多數都拖著行李,見到他們兩人一起走進學校,嬌小的女生努力地拖著行李,一旁的大男人卻兩手空空,紛紛朝程言投來鄙夷的目光。
  連門口指揮交通的保安都看不下去了,義正詞嚴地說:“同學,幫幫你女朋友。”
  程言無言以對,打算伸手拖回行李。
  “沒事兒大哥,這是我弟弟。”穆木朝保安嫣然一笑,順勢換了個手拿行李,沒給程言機會。
  沒走幾步,程言就聽見那保安嘀咕:“又是個長這麼大還坑姐的。”
  程言面色一黑,就見穆木沖他抬抬下巴,笑得一臉小人得志的模樣。
  江城大學老校區位於城區,占地面積不大,精神健康中心在學校東北角,是一棟三層樓高的紅色磚房,邊上就是生物系的六層新樓,兩棟樓在二樓位置由一條走廊相連。
  程言博士拿的是神經生物學的學位,這次回來也是去生物系當研究員。今天由於是報到的日子,路上行人擁擠,兩人走了一刻鐘才從大學南門走到東南角,他看了眼時間,距離和領導約好的九點隻剩下十分鐘了。
  走到兩棟樓中間,他對穆木伸出手:“我先去報到。”
  穆木按住行李箱沒放,壞笑著做了個口型:“叫姐。”
  ……這回直接從師姐進化到姐了,看來她是打定注意要把清早從程言這裡吃到的癟都討回去。
  程言懶得再費口舌,正打算來硬的把屬於自己的行李箱奪回來,就見旁邊有人走過,沖著穆木低低叫了聲“師姐”。
  來得還真是時候。
  穆木一愣,隨即眉開眼笑:“嗨,冬行啊,又這麼早來學校。”
  來人是個男生,個子和程言差不多,身上穿了件黑色短袖T恤,大概是系裡的學生。他見穆木手裡拿著行李箱,自然而然地就伸手過來,把箱子拎到手裡:“師姐,我幫你拿東西。”
  穆木完全沒阻攔的意思,任由男生把行李箱提起來,笑盈盈地說了句“好師弟”,同時還故意回頭看了程言一眼。
  程言驚了:“那是我……”
  男生跑得很快,一眨眼已經走上通往紅磚樓的臺階,推開門等著穆木,顯然沒聽到他在說什麼。
  程言頹然擺擺手,沒心情去看穆木差點沒笑噴出來的臉色,轉身走進生物樓。
  緊趕慢趕上了六樓,程言出了電梯,整整襯衫領子,上前敲開系主任辦公室的門。
  系主任看著他,笑眯眯地說:“小程啊,挺準時的嘛。”
  程言一瞄牆上掛鐘,九點零三分。
  “王老師,不好意思。”他低頭道了個歉。
  系主任笑容不改,頗為和善地說:“沒事,你剛回來,還有時差吧,本來應該讓你下午過來的。”
  程言心裡打了個突。
  生物系系主任王永春快到退休年齡,據說對手下師生是出了名的要求嚴格,連平時不聊這些事的徐墨文都拐彎抹角提醒過程言。今天這表現,如果不是傳言有誤,就必然是不祥之兆。
  程言料想得沒錯,王永春先打了幾句官腔,對他這樣拿著國家千人計畫資格回來支持祖國科研發展的青年才俊表示熱烈歡迎,又與他東拉西扯了一通和徐墨文有關的客套話,終於切入正題。
  “小程啊,是這樣的。”王永春給他泡了杯茶,“系裡這學期人事安排上有點小變動,之前說要退休的老教授又申了延退,所以那個,辦公室安排上就有點困難了。”
  生物系雖然占著這六層樓,加上地下還有兩層,但大半地盤是給各個實驗室的,留給辦公區的沒有多少空間。
  程言表示理解:“沒關係王老師,我可以和別的老師擠擠。”
  王永春面露為難:“這個,也有點難。”
  連擠擠都擠不出空了?程言吃了一驚,想了想出了電梯那條窄窄的走廊,心想難不成他還能在走廊辦公,或者直接去地下動物房和猴子搶地盤?
  王永春:“所以我今早剛跟徐老師打了個招呼,他說隔壁樓還有空辦公室,這一年你可以先去那邊。”
  程言瞬間明白過來,自己早上錯過的那封郵件是說什麼了。
  王永春拍拍他胳膊:“那邊環境你也熟悉,算是好事?我保證一年後一定給你騰出辦公室。”
  程言微笑點頭:“嗯,多謝王老師,這安排挺好的,勞您費心了。”
  從系主任辦公室出來,他甚至沒按計劃先去看看之後要用的實驗設備,不知不覺就走出了生物樓。
  面前就是那棟三層小樓,磚紅外牆一如往昔,都沒被時光洗褪顏色。左側牆上有著大片的陰影,應該還是那些爬山虎,占著老地盤張牙舞爪了十年。
  程言慢慢走上臺階,心頭浮起了一點荒謬的宿命感。
  過去這麼多年裡,徐墨文問過他好幾次,想不想也跟著做精神病學方面的研究。是程言一意孤行,上大學時候就填了生物,申請時候也拒絕了徐墨文的推薦信,堅定地選了做神經生物的導師。
  他不是不知道,徐墨文對他寄予厚望,真切地期盼他能做自己的學生。
  為何不肯選這條路,程言說不大清楚,大概真像穆木說的那樣,他就是個身有反骨的混小子吧。
  通往小磚樓的階梯很快就走完了,比回憶裡的短了許多。
  程言在門口站了會,直到有人從裡面拉開門出來,那門往後劇烈震動了下,迅速彈回來,差點就當面扇到了他臉上。
  “連門都十年沒換,這窮酸樣。”他及時按住了玻璃門,只覺得心裡那點點還沒來得及積攢起來的情緒都被那一下倏地拍散了。
  精神健康中心底下兩層都是診療室,負責接待過來諮詢的病人,第三層是辦公室。多數在中心出診的教授也都兼著醫學院或者心理系的職,常在樓裡辦公的並不多。難怪王永春想著把他往這踢。
  一樓有個小客廳,沙發上坐著幾個待診的病人,神情是用過藥之後常見的木然。正在和家屬溝通的實習醫生大約還是年輕學生,程言並不認識。
  程言在樓梯門口站了會,發現自己還沒辦門禁卡,根本上不了樓。打算給穆木發郵件,又想起自己閘道帳號也還沒開。
  他突然很想回家。
  很好,鑰匙和行李也都不在身上。
  幸好這時樓梯間有人出來,一見他就叫了聲:“程言?”
  程言如見救星,激動地迎上前:“范老師!”
  范明帆是徐墨文的老同事,在精神健康中心待了有二十來年了,自然認得以前像徐墨文跟屁蟲似的老在這裡轉來轉去的程言。
  “還真是你,我就說看看眼熟。”範明帆抬眼看了看程言,“出國五年模樣還是變了不少。老徐不在,你這是回來看看同學嗎?”
  程言笑笑:“我畢業了,回來找了個教職。”
  範明帆很是驚喜:“我就跟老徐說嘛,你看著是個好苗子,對科研這麼感興趣,早晚會回來這裡的!”
  考慮到來“這裡”的平時都是什麼人,這怎麼聽都不像好話。程言解釋:“范老師,我在生物系……”
  範明帆理解錯了他的意思:“掛職掛在生物系還不錯,比醫學部有錢,來了這裡就好好幹,挺好的,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啊。”
  程言想想自己平時得待在這樓裡,抬頭不見低頭見,非說沒在中心兼職也很難說得通,於是只得苦笑著謝過。等範明帆去了診療室,他才有機會溜到三樓。
  三樓還有幾間特殊診療室,另有一間大辦公室,眼下裡面沒什麼人,穆木一個人霸佔了正中三張桌,見程言過來,還以為他是來拿行李,隨手指了指牆角。
  角落裡有張沙發,沙發上斜斜堆了一個塑膠置物箱,箱子上拿記號筆寫了“程言”兩個字,正是出自當年他自己的手筆。沙發扶手邊豎著他的行李箱,擺放得比那置物箱穩妥多了。
  程言沒動行李箱,先拿起置物箱,穿過大辦公室往更裡面走。
  靠牆那頭另有三間獨立小辦公室。
  穆木奇怪地抬頭說:“老闆不在,辦公室鎖了。”
  程言沒去第一間關著門的屋子,而是單手打開第二間的門。
  穆木在背後蹦了起來:“你等等啊程言,你別告訴我你改主意要來這邊待著了?”
  程言只管進屋開燈,把置物箱往空桌上一放,說了聲“嗯”。
  他才不會說自己是被生物系流放過來的。
  穆木大驚失色:“為啥啊?”
  程言眼皮都沒抬:“想你。”
  穆木:“大爺,我要吐了。快說真話。”
  程言:“聽說博士後都要聽系裡老師差遣……”
  穆木悲鳴一聲:“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
  程言覺得今天這一天總算有了舒心的一刻,微微笑起來:“師姐,以後就要在一起工作了,還請多多關照啊。”
  穆木被噁心得往後跳開一小步,搓了搓細白胳膊上不存在的雞皮疙瘩。
  這時門被推開了。
  有人輕輕說了句:“師姐,你要的草莓奶昔。”
  有幾分熟悉的聲音跳進了程言耳朵裡,他抬頭一看,發現門口站著剛剛拖走他行李箱的那個男生。
  那男生看見他,也有幾分驚訝,眨了眨一雙秀氣的眼睛。
  穆木從男生手裡搶過奶昔,喝了一大口,隨手指了指程言:“冬行,你來看看,記住這醜惡的剝削階級嘴臉,他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起的那個討厭鬼,你徐老師的寶貝幹兒……不,好學生。”
  男生揚了揚眉,走過來,朝程言很輕很輕地笑了下,原本稍顯冷清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靦腆。
  “師兄好,我叫李冬行。”他把手裡的袋子小心地放在程言面前,“我剛剛正好多買了一杯咖啡,師兄喝麼?”
  

  ☆、四個人格(三)

  看了眼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程言糾結了會,還是收下了:“謝謝啊。”
  李冬行笑著擺擺手,就轉身出去了,還記得輕手輕腳地闔上了門。
  “乖吧?真是我夢寐以求的師弟啊,能幹又聽話,長得也帥。”穆木轉頭看向程言,嘖了聲,“哪像你。”
  程言若有所思地揚眉:“老牛吃嫩草?”
  穆木差點沒噴了他一頭奶昔:“胡說什麼呢你!我喜歡沉穩大叔款,福山雅治,陳道明!還有你說說清楚,誰老牛了,恩?”
  “沒誰。”程言默默地把咖啡挪到更安全的位置,拿起濕毛巾擦起了桌子,“老師倒是沒和我提過他又收了個學生。”
  徐墨文喜歡清靜,這些年又老在國外訪學,於是很少收學生,在穆木之後也就帶了兩三個碩士研究生,這些人程言也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偶爾打過交道。
  但這個叫李冬行的男生,程言卻一點不知道他的存在。
  穆木開心地打量了下程言臉色:“怎麼,你見人家比你年輕比你討人喜歡,有心理危機了?”
  程言頭也不抬地整理桌子:“我不像某些人,我只想好好關照師弟。”
  穆木嗤笑了聲:“裝腔作勢。”
  程言沒管她,接著問:“他幾年級?”
  穆木:“冬行?他還沒入學呢,剛本科畢業,在中心做助研。”
  程言一愣:“為何要做助研?”
  助研既不算正式職工也不是學生,工資微薄,沒有學歷,幹得活卻比一般學生和多數職工都要多。
  穆木想了想:“大概因為老闆今年出去了吧。老闆可喜歡冬行了,肯定想親自帶學生。”
  程言皺眉:“還是挺耽誤的。”
  穆木:“唉人家自己的決定,你不想跟著老闆幹,外面可有的是人想做他學生。我看冬行也是自願的,這一年積點經驗,將來畢業能更順利。”
  程言應了聲,沒再多問。
  置物箱裡的東西沒一會就都擺了出來,統共十幾本書五六本筆記,兩支鋼筆,一個磨到有些發白的紫竹筆筒,還有躺在箱子底下的一串鑰匙。
  “就這麼點東西。”穆木一邊幫他把書都排好,一邊嘟囔道,“你畢業那會能丟的也都丟了,少什麼記得買,還沒到就先問我借,師姐很大方的。”
  程言扯扯嘴角:“多謝。”
  雖說一直吵吵鬧鬧,他也知道,徐墨文不在,國內和他最親的人,就只有穆木了。
  穆木受寵若驚,扔了手裡的毛巾就想摸程言腦袋:“怎麼突然這麼乖了?”
  程言躲開那只沾滿灰塵的手,把剛清理出來的廢紙往穆木手裡一塞:“好人做到底,幫忙丟了吧。”
  “就知道要使喚人。”穆木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接了垃圾,順便想拿走程言桌上的咖啡。
  程言連忙一把握緊那紙杯:“別動,還沒喝呢。”
  穆木:“你本來不是不喝咖啡的麼?”
  程言:“師弟送的。”
  穆木撇撇嘴:“你就裝吧你。”
  說完她也出了辦公室。
  程言打開電腦看了眼這幾天的排程,又處理了會雜事,一晃就過去好幾個小時。臨近中午時差發揮了作用,他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不可避免泛起了困。
  那杯咖啡還擱在原地,一口沒動過。程言的確不喝咖啡,倒不是不喜歡,而是一喝就頭疼。他接了那杯咖啡,並且不讓穆木把它原封不動帶出去,確實是在李冬行面前裝裝樣子,怕第一次見面就拂了師弟面子。
  穆木說得沒錯,程言就是愛裝。
  小到明明毫無興趣都能和人客客氣氣談笑風生,大到四十度高燒頭疼欲裂還不肯在校運動會上缺席。
  程言打從老早以前就這性子,倒不是為了沽名釣譽,純粹只是怕麻煩。很多事他都不在乎,也不想和旁人有過多牽扯,比起真性情起來與人爭執,還不如擺出一副謙和君子的模樣。
  他表現得太過完美,於是好些不算熟悉的人都說,程言看著真像徐墨文親生的。
  穆木知道他的真實嘴臉,也是由於她作為徐墨文的第一個學生,多了許多接觸程言的機會。那會程言剛上大學,穆木已經在跟著徐墨文做專案,他倆剛認識的時候,穆木也把他當徐墨文的翻版。後來有一回,穆木撞見程言一個人在實驗室裡,面無表情地把一盒巧克力扔垃圾桶,而那分明就是五分鐘前一位師姐紅著臉送到他手上的,他當時顯得驚訝中帶著幾分不知所措,不僅沒有當面說出什麼拒絕的話,還頗有風度地把那女生送出了小紅樓。
  這一幕給穆木留下的印象太難磨滅,她也知道後來程言定是私下婉拒了那師姐,沒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可她就是忍不住問了程言,當時他收到巧克力,到底是什麼感覺?
  那會他們已經混得挺熟了,程言直言不諱地說了兩個字:麻煩。
  穆木大為驚訝,脫口問出,你這人怎麼這樣。
  她很想說,若是一開始就不喜歡,又何必在外人面前裝出歡喜的模樣。
  程言並沒有理解她的意思,而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說,早知道師姐喜歡,巧克力就給你吃了,省得浪費。
  從此以往,穆木看程言的眼神就起了變化。
  後來有好一陣,程言發現穆木都總在試圖激他生氣,他覺得還挺有意思,索性也就配合著在她面前表現得越來越惡劣。反正多說幾句刻薄話,也沒比端著張好好先生臉困難多少。
  程言越樂意和她鬥嘴,穆木就好像反倒越開心,仿佛在她心裡,一個“真小人”程言,遠比一個“偽君子”程言要討人喜歡。
  一來二去的,程言在穆木面前,就不會再那麼端著了。
  可在剛剛見面的師弟跟前,他還是更想表現得像一個客氣的好師兄。
  等到了午休的時候,程言聽見外間辦公室沒了動靜,這才把那杯咖啡帶了出去。他在學校食堂隨便吃了點東西,下午跑了幾個部門把入職手續辦了個七七八八,再買了張新的電話卡,回小紅樓的時候順手在附近超市買了兩瓶綠茶。
  傍晚的時候樓裡已經沒什麼人,穆木也跟他說有事先走,程言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就只有李冬行還在,手裡捧著本書。
  “還沒走呐。”程言隨口打了個招呼,順便把手裡多買的綠茶拋了過去。
  他沒指望李冬行一定在,不過在的話正好。
  李冬行接過綠茶,有點驚訝,說了句:“謝謝師兄。”
  程言笑了下:“禮尚往來。”
  他說著習慣性低頭摸手機,看了兩眼輕輕皺眉。
  李冬行看他一眼:“無線密碼去年換過了。”他邊說邊在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匆匆寫了行字遞過來。
  字如其人,工整清秀,比程言自己強多了。
  “謝謝啊。”程言走了幾步,想起來問了句,“你手機號多少?”
  李冬行愣了愣,報了串數。
  程言摸出手機撥過去:“我試試信號。”
  剛剛通訊商讓他試,他愣是沒找到一個記得住的國內號碼。
  聽見諾基亞默認來電鈴聲響了幾聲,程言道了句謝,回到自己辦公室,想了想,還是把那號碼存了下來。
  他收拾了下行李箱就準備早點回去,路過外面的大辦公室看了眼,李冬行還坐在老地方,就是手裡的書又換了一本。
  還真是勤奮。程言挑挑眉,沒再打招呼,逕自下了樓。
  程言家就住在學校對面的社區裡,很多江城大學教工都住在這附近,徐墨文也不例外。而程言住的這套房子,就是他當初獨自回國時,他爸媽特意買的,想著離徐墨文家近些,往後方便照顧。這一晃十幾年過去,新樓成了舊樓,好些人來來去去,徐墨文倒是一直沒有搬家,程言更沒有要挪窩的興致,連不在的這五年裡,都沒生出過要把房子租出去的念頭。
  他家住在三樓,隔壁鄰居早就換上了新面孔,見他開門還有幾分好奇。
  五年沒住人,開門的時候,程言都感覺自己被灰拂了一臉。他走進屋,頭一件事就是開窗通風,自己下樓轉了半個小時才回去。
  這屋子裡的二室一廳,所有擺設和他走的時候別無二致,倒是像把時光通通堵在了門外。
  程言花了四個小時,把自己屋子和客廳一角仔仔細細打掃了三遍,理好行李箱,就已經到了半夜。
  江城夏天多雨,這會起了隱隱雷聲,程言把窗都關好,自己在床上躺下,閉眼聽著風雨聲,既覺得有幾分熟悉,又覺得自己睡了十年的床好像和賓館那張也沒什麼區別。
  時差作祟,剛剛五點多程言就醒了。他沒有賴床的習慣,左右沒什麼事可做,洗漱了番就準備晃去辦公室。
  走到小紅樓的時候也就六點出頭,診療室要從九點半才開始接待病人,一樓和二樓這會都沒人在。三樓的燈同樣是關著的,程言刷開門走進大辦公室,沒走幾步就聽見邊上有點動靜。
  他循著聲響望過去,就見沙發上窩著個黑漆漆的影子,頓時心生警惕。剛開學這陣,學校裡難免魚龍混雜亂了點,莫不是還有賊傻到闖進這裡來?
  他挪到牆邊,做好要撲過去抓人的準備,飛快地開了燈。
  燈光一亮,程言看清沙發上的人,愣住了:“是你?”
  對面那人彈起來,看見程言也是吃了一驚,惴惴地喊了聲“師兄”。
  程言瞥了眼沙發上的毯子,大致明白過來,問:“你晚上沒回家?”
  李冬行點點頭。
  程言:“最近沒什麼要熬夜的專案吧?”
  李冬行又點點頭。
  程言:“那你為何要睡辦公室?”
  李冬行沉默了會,小聲說:“對不起。”
  程言噎住了。他這還什麼都沒說,面部表情理論上也足夠和顏悅色,怎麼就跟剛吼了人似的?
  他在沙發另一邊坐下,把手裡剛買的包子分了李冬行一個,平靜地問:“吃麼?”
  李冬行默默接過去,說完謝謝,低頭啃包子。
  程言又放緩了點口氣:“你住哪裡?”
  他想起來學校不會給助研安排寢室,不知道李冬行是不是嫌自己住得太遠,往來學校耗時間。
  李冬行好一陣沒答話。
  程言想到了個可能性,訝然問:“你該不會沒地方住吧?”
  李冬行:“恩。”
  程言大驚:“那你暑假都住哪裡?”
  莫非都在辦公室睡沙發?
  李冬行像是明白他在想什麼,連忙解釋:“我之前租了房子,就是昨天……出了點意外,不太方便接著給房東添麻煩,就只好先回了辦公室。”
  程言一擰眉:“你是昨天大半夜被房東趕了出來?”
  李冬行垂著腦袋說:“……我自己決定走的。”
  看他那樣子,大晚上說不定還淋了雨。
  程言起身倒了杯熱水給李冬行,說:“你不是有我的手機號麼?以後要是有什麼麻煩,都可以找師兄師姐幫忙解決。”
  李冬行捂著杯子抬起頭,明顯感動到了,啞著嗓子說了句“好”。
  程言歎口氣:“但你不能住這裡。就算是三樓辦公室,也會有別的老師甚至病人來來往往。大辦公室外牆又是玻璃的,被人瞧見你在沙發上睡覺,總是不大合適。”
  李冬行臉上的愧疚又浮了起來,連連點頭,立刻就想站起來:“恩,我馬上就找別的地方……”
  程言突然開口:“算了。你要不然過來,和我一起住?”
  李冬行睜大了眼,好一會沒反應過來。
  程言微笑著說:“我就住在學校對面,家裡有間空房。”過會又補充一句:“租金的事以後再說,別嫌地方太舊就行。”
  李冬行直愣愣地盯著程言,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低低說:“師兄,你真是個好人。”
  

  ☆、四個人格(四)

  程言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好人卡。
  可這一張卡來得實在有點太突然,咣當一下就把他給砸清醒了。
  他不由得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裝熱心師兄裝得過了頭,居然準備把剛認識一天的人帶回家當室友。畢竟程言從不住校,對他來說,與別人同住可是破天荒頭一回。
  然而話已出口,李冬行現在看著他的眼神充滿感動,他總不能出爾反爾,再由著對方睡辦公室或者露宿街頭。徐墨文不在,讓別人看見李冬行睡沙發,丟的可是他和穆木的臉。反正想想他也沒啥特別見不得人的習慣,李冬行瞧著也是個好相處的人,住同一個屋簷和待在同一間辦公室大概沒什麼太大兩樣,不至於會有什麼麻煩事。
  於是這事就這麼定下了。
  李冬行回了趟原本的住處,把家當都挪了過來,程言一看,東西居然比他自己的還要少,總共也就一套被褥、沒幾件衣服。就李冬行那樣子,比起搬家簡直更像是來程言家借個沙發。
  到了程言家裡,李冬行還真就站在沙發前頭不走了。
  程言:“你房間在那。”
  李冬行盯著沙發:“這裡就夠大了。”
  程言很是無語,笑笑說:“你難不成還睡沙發成了癮?給我老實睡床去,沙發我平時還想坐呢。”
  李冬行只好抱著被子進了空著的臥室,在裡面轉了圈,又站回程言面前。
  他下定決心說:“師兄,我會給你租金的。”
  程言盯著電腦沒抬頭:“知道了,等你有錢再說。”
  李冬行看著總算松了口氣,沒再堅持睡沙發。
  程言想起來,找來幾塊乾淨抹布,對李冬行說:“你那屋裡就沒怎麼睡過人,好好擦擦。”
  李冬行抱著抹布,又跟抱著寶貝一樣,感激地看向程言。
  程言被看得心裡一突,這小子長相清冷,偏偏眼睛太大,黑白分明水汪汪的,每次這麼一盯人,就像款款深情中藏著一萬句欲語還休似的。他本說不上太大好心,哪能消受得起這等謝意,只覺頭皮一麻,趕緊揮手把人趕回屋。
  李冬行的確是個不錯的室友,體現在他極少打擾程言。開學之後,程言也忙了起來,他雖然不需要給學生上課,但科研任務不輕,實驗一張羅起來,經常晚上十點還留在實驗室。等他從生物樓出來,回到小紅樓的辦公室,李冬行通常還在,回家回得比他還晚。這一天下來,兩人也沒多少打照面的機會。即使一塊在家的時候,李冬行依然安靜得很,時常令程言覺得,這屋子裡好像壓根沒有多出一個人。
  相安無事的日子持續到了第一周週末。
  這周一連幾天程言都忙得很。這趟回國他換了點方向,打算嘗試一些新技術繼續以前的課題。他博士階段做的所有工作都與記憶有關,大部分是大鼠和猴子的電生理實驗,眼下新買的猴子還沒到,他又不能無所事事,王永春便問他願不願意嘗試神經成像,正好能和系裡其他幾個做人類大腦功能性研究的老師多多合作。
  程言本就在考慮這件事,自然答應了下來。
  聽說此事,穆木表示:“喲,程大科學家,不再折磨猴子了?”
  程言:“做猴子太麻煩。”
  穆木樂了:“恩,想通了?對對對,還是做人好。”
  程言邊同她閒扯,邊把穆木桌上的糖果盒子拿起來,舉到她手邊:“多吃點。”
  穆木吃了幾顆後驚覺:“你把我當猴?”
  程言:“沒,就是剛看見一研究,糖分攝入過量影響記憶力。還記得你門卡放哪了嗎?”
  穆木摸了摸口袋:“糟糕,真不見了。”
  程言鄭重其事地點頭:“看來是真的。看,研究你比研究猴省力多了。”
  這時李冬行恰好從外面走進來:“師姐,你門卡怎麼掉地上了?”
  “程!言!”穆木怒不可遏,“看見了你也不提醒我,你怎麼不給我研究研究啊,反社會變態!”
  李冬行不知前因後果,聽得莫名其妙:“師姐,你怎麼能罵程言師兄變態呢,他多好的人啊。”
  穆木連他也瞪進去了:“好哇,沒幾天就胳膊肘往外拐,真是師弟大了不中留!”
  被動站隊的李冬行一頭霧水,求助似的看程言。
  程言笑起來,起身拍拍他肩膀,不知何故心情更好了些。
  既然有了新專案,要做的事就更多了,他週六照常去了實驗室。中午回辦公室的時候,程言發現精神健康中心比生物樓空了不少,除了輪值的老師和護士,沒什麼學生在。這是他開學以來第一回沒在辦公室見到李冬行。
  他本以為李冬行是有事外出,等十點回家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李冬行這一整天都留在了家裡,把裡裡外外、他沒有碰過的地方都打掃了一遍。
  現在這間屋子,稱得上是窗明几淨。地板顯然都被細心拖過一遍,牆上灰濛濛的瓷磚都亮堂起來,沙發上多了一個他沒見過的靠墊。
  然而這並不是重點。
  程言盯著客廳角落裡的紅木書櫃看了好一會。那裡頭本來亂糟糟堆滿了書和雜物,可如今也並不例外地被理過一遍,一層層碼放得整整齊齊。
  他一步沖上前去,摸了摸光可鑒人的櫃子,問:“本來放在櫃子頂上的東西呢?”
  他聲音不大,但顯得頗有些陰沉。這對平時的程言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
  李冬行也察覺到他的異樣,連忙走過來,拉開櫃門說:“都收在下麵了。”
  程言彎下腰,連肩膀差點就撞上了李冬行胳膊都沒有發覺。
  他的手有點抖,直到把躺在櫃子裡的那幾樣東西都拿了出來,一一確認它們還在,一顆心才像是定了下來。
  第一樣是一截火車,然後是幾個奧特曼和變形金剛,最後是一架直升機模型,螺旋槳還摔裂了一塊。
  看著大概和以前還是一樣的,一點沒變,就是少了許多落灰。
  他不聲不響地把那些玩具都照原樣放回了櫃子頂上。
  李冬行在邊上怔怔地開口:“原來還有幾張報紙蓋在上面,我還沒扔……”
  程言有氣無力地擺擺手:“算了。”
  他坐回沙發上,把臉埋在掌心裡,好像打算把指尖散了的灰塵味記住,有好一陣沒說話。
  李冬行跟著挪過來,站在一邊輕輕地說:“沒事吧?”
  程言覺得腦子裡有一團火越竄越高,他沒法也不打算壓下去,冷冷地說:“以後記得別亂動別人的東西。”
  李冬行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平日里程言多數時候都挺和善的,雖說不大熱絡,卻挺會關心人,和徐墨文給人感覺很像;或者偶爾和穆木談笑的時候,程言臉上笑意會蘊著幾分譏誚,可也鮮少顯山露水。可這會程言坐在那裡,嘴唇緊抿,一言不發,整個人就像座被捅破了冰殼子的活火山,要不是鏡片擋著,那瞪著人的眼睛裡幾乎就要濺出火星來。
  而那在冰上捅了道口子的人,就是他李冬行。
  就好像他剛剛揭掉的不是一層舊報紙,而是程言心口一層肉似的。
  他輕輕挪了步,離程言更近了些,說:“對不起。”
  程言瞥他一眼,毫不意外地又見到了那副小媳婦做錯事被大吼大叫訓過一頓後的委屈樣,只覺得又氣又笑,他怎麼又像是成了欺負人的那個了?轉念一想,他怎麼不是欺負人了。人家是出於好心才給他打掃屋子,他把人帶回家的時候,也沒跟人約法三章過,怎麼這會倒自說自話發起了脾氣。
  要知道這灰積了可不止五年,打掃起來也不是件容易事。
  程言越是不說話,李冬行就越緊張,本來臉頰上就有點汗,不知不覺抬起袖子擦了好幾回,那袖子本就不乾淨,這一抹,原本白淨的臉上都多了一道道灰印子,配上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這下看著不僅僅是小媳婦了,簡直像吃了增高劑的灰姑娘。
  ……程言還沒興趣做人家後娘。
  在李冬行可憐兮兮的注視下,程言腦子裡越漲越大的那團火竟啪一下給拍滅了,緩和了口氣:“沒事,也不是你的問題。累著你給我打掃屋子了,還有這靠墊挺舒服的,多謝啊。”
  說完他就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程言這晚上睡得不大踏實,眼前來來去去的都是玩具火車變形金剛和螺旋槳,到了半夜突然驚醒過來,腦袋疼得像真被火車碾過,差點讓他跑出去吐一場。
  他摸索著開了房裡的燈,打算去廚房接杯水喝,沒想到剛走進客廳,就聽到沙發那邊傳出了點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就好像小孩子在哭,可又沒那麼尖細。
  程言被自己的念頭刺激得哆嗦了下,饒是他這樣的無神論者,也被這半夜哭聲嚇得汗毛微豎心裡發毛。
  他深吸了口氣,做好了看見任何東西的心理準備,往沙發那邊走近。
  客廳窗簾沒全拉上,借著點稀稀拉拉透到地上的月光,勉強能視物。
  有一團影子蜷在沙發下的地板上,那嗚嗚咽咽的聲音正是從那影子嘴裡傳出來。
  程言:“怎麼又是你?!”
  地上躺著的正是他室友,長手長腳縮成一團,懷裡還死死摟著剛買給程言的靠墊。
  見程言走近,李冬行頭都沒抬起來,反而在沙發腳下蜷得更緊了,就像拼了命地想把自己擠成個球。
  程言本以為他還沒醒,可仔細一瞧,那傢伙雙眼明明是睜著的,臉頰上還掛著兩行淚水,連鼻子都哭紅了,眼淚鼻涕都糊上了他懷裡的靠墊。
  “難道是夢遊?”從沒見過一個成年男人哭得這麼傷心,程言都愣住了,彎腰碰了碰李冬行的肩膀,又有點不知該拿他怎麼辦。
  沒想到被他的手一碰,李冬行哭得更起勁了,邊哭邊小聲說:“不要……不要趕我走……我很乖的,很乖很乖……”
  程言頗有些尷尬,心想莫非是他剛剛話說太重,讓李冬行擔心成這樣?他糾結半晌,還是道了個歉:“不好意思,我剛才有點失態。那些東西……對我還蠻重要的,十五年了都沒人動過。不過你放心,我說了讓你住在這,肯定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反悔。我哪有那麼小心眼?”
  李冬行抬起頭,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程言無奈地說:“當然是真的。”
  李冬行伸出一隻手:“拉鉤。”
  程言:“……啥?”
  李冬行眨了眨眼,又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完了,可千萬別再哭。程言心一橫,也把小指伸出去,勾住了李冬行的手。
  兩個大男人大半夜在月光下玩拉鉤遊戲,要是穆木知道了,估計得把隱形眼鏡笑到地上。
  讓他更崩潰的事還在後頭,拉完了鉤,李冬行還不滿足,居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扯得站立不穩,不得不也在地板上坐下。
  李冬行總算不死死抱著那靠墊了。他找上了程言。
  程言冷不防被人摟住了腰,想站也站不起來,只能老老實實坐在李冬行身邊。
  李冬行仍覺得不夠,把腦袋靠過來,蹭了蹭他肩膀,帶著哭音說:“我害怕。”
  程言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都怎麼回事,一個比他還高一點的成年男人在對他撒嬌?
  他一咬牙,僵硬地抬起沒被摟住的那邊胳膊,在肩上那顆腦袋上輕拍了拍:“別怕,真的不趕你走。”
  李冬行癟癟嘴:“我怕黑。”
  程言憋了會,豁出去了說:“我陪。”
  反正他不想陪也得陪了,別看這傢伙突然成了個黏人棉花糖,光看手勁,那可是五零二級別的黏啊。
  李冬行靠著他,一開始還在抽噎,後來呼吸聲總算慢慢平靜下來。
  程言以為這傢伙總算睡著了,稍稍松了口氣。
  結果他剛一動,李冬行就又纏了上來,嘴裡還半夢半醒地嘟囔了句:“……你真好。”
  程言欲哭無淚:“我知道了,謝謝,卡不用發第二遍。”
  讓他去睡覺好嗎?他已經被刺激得連頭都顧不上不疼了。
  萬萬沒想到,李冬行還能砸一句更驚悚的過來:“我好喜歡你。”
  程言眼前一黑。
  他想,李冬行沒有夢遊。在夢遊的一定是他。
  

  ☆、四個人格(五)

  第二天清早,程言是在沙發上醒過來的。
  身上蓋了條深藍色的毯子,是沒見過的款式,應該是李冬行帶來的。腦袋底下還枕著個軟綿綿的物什,他爬起來一看,可不正是那居功至偉的靠墊。
  一想到昨晚上這靠墊遭受了何等待遇,程言就覺得後頸一麻,決定一會就把這玩意兒扔乾洗店去。
  屋子裡顯然只剩他一個人了。程言搓著脖子想了想,這樣挺好,否則他也拿不准該對李冬行說什麼。難道要說,嗨雖然昨天是我不好先說了點重話但大半夜把人當抱枕摟著不撒手這樣的事最好還是別再發生了好不好?
  萬一他說完李冬行覺得更委屈了又哭鼻子咋辦?
  程言被這個可能性嚇得生生打了個寒顫。
  周日他原本和另一位生物系的副教授約好了面談,去學校聊了有半小時,可程言怎麼都不在狀態,好幾次把自己幾個實驗的結果都說串了。
  “程老師,時差還沒倒過來?”對方是個三十來歲的女老師,瞧出點端倪來,衝程言和氣地笑笑。
  “也不是,一點私事。”程言揉了揉太陽穴,臉上浮起滿滿歉意,“真不好意思啊錢老師,大週末的把您約出來,我這邊卻沒準備好。”
  大家都是同事,自不會為難彼此,聽程言這麼一說,人家也就懂了,與程言另約了個時間。程言請那老師喝了個下午茶,兩人隨意閒聊了幾句工作無關的事,就其樂融融道了個別。
  送走錢老師,程言手機鈴響了。
  程言接起來:“喂,您好。”
  那邊頓了下,沖他一陣嚷嚷:“辦了電話卡,都不和我說聲?”
  程言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了些,等那邊咆哮完了,才拿回來:“是李冬行把我的手機號給你的?”
  穆木:“……你就把手機號給了他一個人?我說你倆關係什麼時候這麼……”
  程言:“我現在和他一塊住。”
  穆木嚇得掛了電話。
  兩分鐘後,她沖進咖啡館裡,在程言對面坐下。
  “本來是想八卦下你週末約女生喝咖啡的事。”她幽幽地開口,“沒想到你交代了個更重磅的。”
  程言低頭喝了口茶:“他沒地方住,我那正好有空屋,順便幫師弟個忙罷了。”
  穆木瞪大眼:“咱倆都認識快十年了,你一次都沒請我進過你家門!現在你跟我說,你把剛認識沒幾天的陌生人撿回去當室友了?程言,你還是我認識那個反社會小青年麼?沒給人魂穿了吧?”
  程言眉頭一跳。說到魂穿,他還覺得昨天晚上另一個人才是被魂穿了呢。
  一想起李冬行,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傢伙眼淚汪汪在沙發腳邊蜷成一團的樣子。這事在他心裡盤桓不去,害他連計畫中的工作會議都泡了湯。
  “你……你對這師弟熟麼?”他不得不試探性地問了下穆木。
  “你說冬行?”穆木招手要了個巧克力冰淇淋,在那想了半天,含混地說了句“還行吧”。
  程言:“他……性格怎樣?”
  穆木狐疑地看他:“怎麼,你正兒八經相親呢?”
  程言:“隨便瞭解下。”
  穆木想了想說:“小朋友挺安靜的,就是不大愛說話。人很好,特別溫柔貼心那種,大家都挺喜歡他的。”
  程言:“沒了?”
  穆木:“你不是和他住麼?他人怎樣你看不出來?”
  看是看見了,就是覺得難以置信。
  程言斟酌了下,還是覺得沒法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告訴穆木,只好旁敲側擊:“他是不是有點……沒安全感?”
  穆木眼裡疑慮越來越深:“咦程言,你今天真有點奇怪啊。你以前不是挺排斥我們精神分析那套的麼?”
  程言不置可否,見穆木手裡的冰淇淋吃得差不多了,又替她要了一份。
  穆木對他的孝敬很是受用,一邊挖冰淇淋,一邊自己把話接了下去:“冬行其實蠻內向的,雖然對每個人都挺好,但也沒見他有什麼關係特別好的朋友。還有我聽老闆說過,他父母應該蠻早就都不在了,家裡情況似乎不大好。其實我和你說這些也不太合適,程言,你要是真想瞭解李冬行,你該去問他。”
  程言點點頭:“我會的。”
  穆木突然抬頭叫住了他:“程言。其實你願意和冬行親近,我既意外又高興。我不僅僅是為了他,也是為了你。你看看你這些年,什麼時候對任何人或者東西上心過。要是多個室友能讓你多點人味,我還得好好謝謝冬行呢。”
  穆木難得這麼真情實感,程言聽得一愣,都沒下意識反駁自己哪裡沒人味,只是輕輕皺了下眉,又很快鬆開。
  他遞了張紙巾給穆木,指了指盛冰淇淋的空碗:“還吃麼?”
  穆木:“你當我是豬啊!”
  程言:“我請客。”
  穆木:“……來。”
  從咖啡館出來,程言無所事事地在學校轉了圈,最後拐去了超市。
  聽穆木口氣,李冬行儼然是個踏實能幹的大好青年,和昨天晚上那個抱著他大哭的傢伙判若兩人。那可能性只有兩個,要麼是他昨晚頭太疼以至於真的出現了幻覺,要麼就是他確實說錯了話。
  穆木沒詳細說,但程言也想像得出來,一個父母早亡的孩子,過得會是什麼樣的生活。如果不是去了孤兒院,就是被親戚收養,李冬行小時候大約過慣了寄人籬下的日子,說不定經常被長輩威脅,要是做錯了事就把他趕出家門。
  所以昨天一見程言發火,李冬行才會那般戰戰兢兢,唯恐程言也會讓他搬走,甚至害怕到崩潰大哭的境地。
  雖說這通解釋還是有點匪夷所思,可程言還是認真反省了下,覺得錯都在自己。
  恰好路過學校外面的飯館,程言給李冬行打了個電話。
  過了好一陣電話才接通,李冬行那邊聽著環境有些吵鬧,不過聲音如常:“師兄,有事麼?”
  程言反倒有幾分尷尬,清了清嗓子,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李冬行猶豫了下,說:“我回去很晚……”
  程言:“我買外賣,等你一起。”
  李冬行好像問了句旁邊的人,才回道:“好的師兄,我九點前一定回來。”
  他到家的時候是八點五十五分。
  程言費了好大勁才從廚房裡拾掇出兩套餐具,但仍然未能使五年沒開過火的爐灶恢復工作,於是兩人只能面對面坐著,吃一堆已經涼了的炒菜。
  為了趕在九點前回來,李冬行大概還走得挺急的,額頭上掛著層汗珠。這麼急匆匆回來,吃的都是冷菜,他卻一點沒有抱怨的意思,捧著飯碗安安靜靜坐在桌邊,細嚼慢嚥,吃相甚是文雅。
  程言左看右看,還是沒能把眼前這俊秀青年,和昨晚上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人聯繫在一起。
  他糾結著坐了會,還是說:“昨天我說的話,別往心裡去。”
  李冬行抬起頭,先把嘴裡食物都咽了下去,才說:“師兄指的是?”
  程言不確定他的態度,只好把想好的臺詞說了出來:“既然你住在這裡,就把這當成家好了。我習慣了一個人住,這家裡其實沒什麼家的感覺。你要是願意,有空想拾掇拾掇,都沒問題。”
  這段話他醞釀了有好一陣,差不多把胸腔裡天生就沒長出多少的溫情都擠了出來,生怕有一點點發揮不到位,讓李冬行以為他不是真心在歡迎。
  李冬行放下碗筷,認真想了想,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說:“好,我改天多買幾個碗。”
  程言看了看跟前那缺了個口的碗,頗有些丟臉地心想,他不是這個意思啊。
  他這師弟不僅性格莫測,牛頭不對馬嘴的心領神會功夫也很強悍。
  這頓飯吃得還算融洽,李冬行看著沒有提起昨晚之事的打算,程言就也沒再提。他想,作為一個成年男人,李冬行鐵定並不樂意有人把自己大哭的樣子看在眼裡,更別說反復提起。
  昨晚上怎麼看都是個不大愉快的意外而已,他們不如默契地把它忘在腦後。
  兩人自然而然聊起研究方面的事,程言隨口一問:“你為什麼選了精神病學?”
  李冬行思索了下,回答說:“老師說,研究精神病學,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人類,也理解自己。”
  這答案中規中矩到能用到入學面試裡了。
  程言說:“人類意識這種玩意兒,看不清摸不著,哪有那麼容易因為幾套理論被人理解。”
  徐墨文主要的方向是諮詢,他卻從來看不大上精神分析那套,那些東西太虛了,跟飄在風裡的柳絮似的,根本抓不住。
  程言以前也看過很多心理醫生。一開始是被父母逼著,後來是被徐墨文帶著,那些人對他說的話聽起來不大一樣,但落在程言心裡,卻都沒什麼區別。
  就好像有人試圖用小錘子在他腦子裡鑿啊鑿啊,但凡鑿出點細屑來,都像是挖到了寶貝,恨不能穿鑿附會,鋪展開來吹出個天花亂墜。
  程言沖著那通說辭冷淡地心想,他一點不想要這些從他腦子裡挖出來的破爛。他想要的,是早就不在自己腦子裡的那一部分。
  它們到底去了哪裡?
  他聽見李冬行問:“師兄你呢,又為什麼要研究神經科學?”
  程言扯了扯嘴角,原封不動地把把剛剛那句答案扔了回去:“更好地理解人類,也理解自己。”
  他也不圖什麼破解人類大腦黑匣子,可至少自己空了的那塊,他至少可以知道它們曾經大致在哪裡。
  吃完飯,李冬行自動自覺地收拾起碗筷,動作麻利得都沒給程言機會,一看就是以前做慣了家務活。
  程言跟過去,看著洗碗池跟前忙忙碌碌的背影。
  李冬行個子挺高,體型偏瘦,兩片薄薄的肩胛骨頂著一層布料,隨著洗碗的動作一抖一抖,莫名就多了幾分嶙峋的滋味。
  不知何故,程言眼裡,那背影突然就變矮了許多,成了個小孩模樣,個子還沒洗碗池高,踮著腳刷著一手都捏不住的碗,整個人搖搖欲墜,濺滿了泡沫的黑發軟趴趴地貼在腦門上,看著還挺軟乎。
  這畫面太過逼真,程言差點就想伸出手去,揉揉那小孩圓乎乎的後腦勺,幸好手剛動了動,李冬行就轉過了腦袋。
  程言驚醒過來,訕訕縮手,成了抱胸的姿勢。
  他看著李冬行到處找洗潔精,突然說道:“你不用非要做這些的。”
  李冬行一臉茫然地回過頭來:“什麼?”
  程言說:“我說過,不會趕你走。”
  剛剛那一幕揮之不去,程言皺皺眉,心想他什麼時候多了如此豐富的想像力,全賴穆木白天說的那番話,讓他看見李冬行,就忍不住腦補出一段小白菜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當童工的悲慘歲月。
  他不得不晃晃腦袋,把強迫灰姑娘洗碗拖地的惡後媽形象從自己腦子裡甩掉。
  李冬行看著頗有些困惑:“我知道,師兄,我從來沒覺得你會趕我走。”
  他說得一臉誠懇,仿佛全不記得昨晚上哭得稀裡嘩啦就差抱著程言腿求收留的人是誰。
  罷了,程言默默心想,這小子真是個死要面子的。
  雖說打定主意不再去想昨夜的事,可到了快十二點的時候,程言還是爬了起來,去隔壁敲了敲門。
  東西都買了,沒道理不送出去。
  也沒想過一個二十好幾歲的人晚上睡覺怕黑究竟是正常還是不正常,程言本著一切以減少自己麻煩的終極目的,決定李冬行缺什麼,他就給補什麼,除了大晚上當人肉抱枕。
  李冬行已經洗過澡了,來開門時手裡還拿著本書,大概也正準備睡覺。
  “我想起你屋裡沒有,就新買了一個。”程言把手裡的銀色床頭燈遞過去,“還有,我就在隔壁。”
  有了燈,也知道有人在,總不至於還怕黑鬧騰吧。
  李冬行接過檯燈,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就聽到了哄孩子似的後半句,愣愣地看了眼程言,臉上寫滿了不明所以。
  從對面那人的眼神來看,程言不禁懷疑自己剛剛又說了句奇怪的話。
  誰能告訴他,到底為何過了一夜,舉止奇特的人反而像是成了他?
  

  ☆、四個人格(六)

  日子一旦步入正軌,就跟撒丫子往前狂奔似的,過得特別快。
  轉眼開學就已經有一個月了,程言天天在實驗室泡得時間越來越久,好幾次都是被穆木上門威逼利誘,才肯出去活動活動。
  用穆木的話說,以前他非得躲在實驗室裡,美其名曰和猴子大鼠培養感情,以讓實驗更加順利;那現在他改去研究人腦了,怎麼就不需要和人多交流以增進感情了?
  程言覺得這理由三百六十度長滿了漏洞,可偏偏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無力感,於是只好時不時從生物樓踱去小紅樓晃晃,以證明自己的確沒爛在實驗室。
  精神健康中心的老師多數也是程言的熟人,甚至稱得上是看著他從一個十幾歲悶不吭聲的問題少年長成如今人模人樣的祖國棟樑。程言這趟回來,範明帆等幾個老教授都顯得喜出望外,第一時間領著程言在樓裡轉了幾圈,把新來的教職工都介紹了個遍,激動跟自家孫子學成歸來似的。
  範明帆後來總算明白程言還是沒繼承徐墨文衣缽的意思,還特意去生物樓參觀了下,完了拉著程言去邊上八層教學樓的頂樓吹了吹風。
  “程言啊,我們都老了。”他特別感慨地說,“以前還不覺得,看見你都回來當老師了,才覺得歲月不饒人。你們小年輕現在搞得那些科研技術,我其實都不大懂了。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回頭和老徐說說,索性下學年退休吧。”
  聽完這話,程言覺得自己肩膀上被拍過的地方還挺沉。範明帆算是精神中心頗為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但學界發展的速度比任何領域都要快,再聰明的腦袋,也早晚有可能跟不上時代的時候。加上這些年神經科學的進展對傳統精神病學帶來的衝擊特別大,徐墨文這樣的中堅層還能換換方向與潮流接接軌,老一輩的恐怕就只能力不從心地倒在沙灘上。
  人活著活著,總有一天會突然發現,站在這個位置一眼望過去,好像就能看見這輩子的盡頭了。程言清楚自己也會有那一天,所以對範明帆的這通傷懷難得有些感同身受。
  之後他就像真聽進去了穆木的話,不僅每天定點回小紅樓溜達,偶爾比較空閒的時候,下班後還會主動去找範明帆他們下下棋聊聊天,每次都記得叫上李冬行。
  在那一晚上之後,李冬行再也沒有過任何異常表現。對於怕麻煩的程言來說,李冬行簡直是個完美的室友,因為他是個一點不麻煩的人,不僅不麻煩,他仿佛還很擅長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程言甚至有一陣挺懷疑,他是不是在故意躲著自己。可在學校的時候,至少每次程言拉李冬行一起去找範明帆下棋,他一次都沒拒絕過,平時見程言待在小紅樓,也依舊會給程言帶飲料。
  不過從第二次開始,他就再也沒給程言帶過咖啡。
  程言看著桌上又一杯綠茶心想,這師弟心細如塵,放在外面,那可是多少姑娘夢寐以求的絕好男人啊。
  放在以往,他的感慨也就到此為止了,可偏偏那天晚上的那一幕對程言的衝擊過於巨大,他老是禁不住去想,李冬行是不是在用某種方式小心地討好他。程言不習慣接受任何無緣無故的好,哪怕目前來看是李冬行欠著他租金,他也想讓這種日常的好意顯得更對等些。
  這就體現在他只要人在小紅樓,去找其他老師聯絡感情的時候,就一定會拉上李冬行。
  剛得知兩人住在一起,穆木還頗為擔心李冬行能不能適應。
  “冬行乖,你快告訴我,程言那傢伙平時會不會做一些詭異的事?”她問得煞有介事,“比如說,偷偷在床底下藏屍體——”
  程言就坐在旁邊,聽見這堂而皇之的懷疑,差點沒嗆了一口熱茶。
  李冬行一本正經地回答:“師姐,哪有的事。程言師兄家裡很乾淨。”
  未必是字面意義上的乾淨,而是接近於空空如也。
  穆木:“真的沒有?連大鼠或者猴子的屍體都沒有?”
  李冬行無奈:“沒有。”
  穆木居然有點遺憾:“好吧,那就算了。不過要是他敢欺負你,你可千萬記得和師姐說,師姐罩你!”
  言下之意,就好像程言要不是陰險狡詐反社會,就必然是欺男霸女臭流氓一樣。
  坐在一旁的人別開腦袋,反省了下這些年自己的所作所為,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這學期程言本沒有教學任務,不過有一門系裡給本科生上的基礎課是講座形式,到第五周的時候主講人找上了程言,讓他給學生們講講記憶的神經機制。
  這門課是生物系的專業課,可也有不少別的院系的學生旁聽,其中就包括好幾個醫學院的。程言在博士生階段給本科生講過幾次課,就算多了百十來個人,對他來說也不成問題,隔天晚上整理了下以前講稿,第二天就匆匆上了講臺。
  直到上課前三分鐘,他看見有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不聲不響地在最後一排坐下。
  接下來兩個小時之內,程言不受控制地往那個方向看了三四次。
  李冬行多數時間都在專注地記筆記,偶爾微微皺眉沉思,就算抬頭也是看ppt,基本沒有注意到程言在看他。
  反倒是原本坐在他邊上的五六個學生,本來大約打著睡覺或者偷偷摸摸幹私事的主意才坐在最後一排,結果不幸被程言的目光頻頻掃到,一節課憋得坐立不安,在課間休息的時候紛紛迫不及待地挪了座位。
  下課之後,程言按照慣例留著回答完學生問題,然後又看了看最後一排。
  李冬行還沒走,正站著整理筆記本。
  程言徑直走過去,笑了下問:“覺得怎樣?”
  李冬行這才抬頭,有些驚訝地說:“師兄,你看見我了啊。”
  敢情他那麼多眼是真白看了。
  這小子總有種一臉無辜地把人噎住的能力。
  程言把那一點點被無視的不滿憋了回去,換上副和藹可親的笑臉,說:“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隨時可以來問程老師。”
  李冬行點點頭,翻開筆記本,居然真問了好幾個有點意思的問題,其中有一個明顯涉及到了程言沒在課上講的部分實驗結果。
  程言邊解釋邊和李冬行一起往小紅樓走,走著走著他反應過來,問:“你看過我之前的文章?”
  李冬行略微不好意思地笑笑:“徐老師和我說起過許多次師兄的事,我恰好也有些興趣,就隨便看看。其實有挺多不明白的。”
  說著不明白,問的問題倒都快和審稿人差不多刁鑽了。
  程言對這小師弟的能耐有了新的認識,從另一個角度,李冬行這人也愈發成了一個謎團。
  回頭一想,這麼多年李冬行都知道他,他卻不知道李冬行,就好像站在單面鏡的兩端,他已經被人看了個遍,他卻尚對對方一無所知。
  這資訊不對稱的落差狠狠刺激了下程言,讓他本著禮尚往來的精神,兩天后硬擠出了點時間,去旁聽了李冬行帶的諮詢指導課。
  這課算不上正式課程,充其量算是個課外輔導。課是在一個小會議室裡上的,課上總共也就十來個人,程言往角落一坐,好些學生的目光都好奇地看過來。
  但其中並不包括李冬行的。
  他只在上課前和程言打了個招呼,隨後的課堂上,都沒額外往程言坐的位置多看一眼。這課本來就是討論課,學生們坐著,李冬行站著,在討論問題的時候,李冬行偶爾會走得離學生更近些,可哪怕是他在程言跟前走過,都沒有表現出知道那裡多出了個人的意思。
  李冬行上課的時候,和他平時的樣子很像,自己說話的時候很簡潔,聽別人說話的時候很安靜。只除了一點,他在站著講課的時候,時不時會有背手的習慣,就算一隻手裡拿著筆,另一隻手也會下意識地擱在後腰上。
  這一點就跟徐墨文,還有程言自己如出一轍。
  等到下課鈴響的時候,程言驀地驚醒,剛剛一堂課下來,比起好好聽講,他更多時候都在觀察李冬行。
  而且被觀察的那個物件,還是一樣渾然不覺。
  程言心裡不自覺地湧起了一絲挫敗感,可又要做出毫不在意的樣子,留在原地等人。
  李冬行被好幾個學生圍著,他們問的問題,卻不僅僅是課上內容相關。
  剛剛課上發言最積極的女生之一正在說話:“冬行師兄,一會有空麼,要不要一塊吃晚飯?我還有好幾個問題,想再問問師兄。”
  女孩泛著不自然血色的臉上寫滿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冬行卻狀若未覺,笑笑回道:“抱歉,我一會還有事,有問題的話隨時可以給我發郵件。”
  不光那女生,邊上圍著的另一些躍躍欲試的女生都露出了失望的眼神,不情不願地走出教室。
  程言旁觀完畢,在心裡又給李冬行撲朔迷離的形象添了一筆。
  他原以為李冬行太內向所以才沒有女朋友,萬萬沒想到人家隨便講講課就能招來一筐桃花。要知道連他當年做助教的時候,也沒有過課下被學生搭訕的待遇啊。
  這師弟,著實太不簡單了。
  學生們都散了,程言才走上前去,他剛在腦子裡把課上內容勉強東拼西湊了陣,醞釀出了幾個大約還有點價值的問題,打算有來有往和李冬行切磋切磋,就聽見那人先開了口。
  “師兄,我有事先走,一會見。”說完他還真就步履匆匆地推門而出了。
  程言一個人留在空教室裡,一口氣提到胸口,好一會沒下去。
  走出教室,迎面正好撞見穆木。
  “咦程言,你怎麼從這裡出來?”穆木也是有著戳程言痛腳的特異功能,“我好像記得剛剛是冬行給本科生小朋友上諮詢課吧……”
  平時就沒見她記性這麼好過。
  程言:“有點興趣,隨便聽聽。”
  穆木:“少裝了,連老闆當年的課你都沒來聽啊。說吧,你怎麼就對冬行師弟這麼上心了?”
  程言驚訝地看了她一眼,輕輕皺了下眉。難道他表現得有這麼明顯?
  穆木端詳著他的臉色,也是一驚:“居然被我說中了?”
  程言有時候真的很想知道,他這師姐時而脫線二百五時而目光如炬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剛剛那股氣已經下去了,他氣定神閑地回了句:“不是你讓我多關照他的麼?”
  穆木若有所思點點頭:“居然記住了師姐的話,還懂友愛同門了,看來你這良心總算長了出來。”
  有良心的程言選擇無視了她,自顧自回了生物樓的實驗室,到十一點才出來。
  回到家裡,程言發現廚房的燈居然開著。
  連著客廳裡都飄滿了食物的香氣,他愣了下,緊跟著就聽見廚房裡傳來了一陣歌聲。
  “漫漫長夜裡,未來日子裡,親愛的你別為我哭泣……”平日裡低沉溫和的青年嗓音,唱起歌來居然有種歡快又沙啞的煙火氣,尾音還帶了點花腔,就跟九十年代喜歡帶著答錄機走街串巷的小老頭似的。
  程言驚得連客廳燈都沒開,怔怔地往走到廚房門口。
  李冬行穿著件不知從哪來的綠條紋圍裙,一手戴著廚用手套,另一隻手舉著勺子舀湯,雙腳還跟著嘴裡略微走調的歌聲打著節拍,一副自得其樂的模樣。熱湯進了嘴裡,他像是被燙得縮了縮脖子,哎呦輕叫了聲,抬起手動作誇張地扇了好一陣風。
  程言瞠目結舌。
  假如說他在心裡給李冬行建了個模型,那麼這個模型幾乎每隔幾天都要崩塌一次,尤其是這一回,他受到的衝擊不比大半夜看見李冬行哭成一團小多少。
  似是察覺到有人站在背後,李冬行回過頭來,看見程言的時候,即刻眉開眼笑。
  不是他平時那種很不顯眼的微笑,而是一個燦爛至極、毫不吝嗇熱情的笑容。
  程言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傢伙笑起來居然有酒窩,眼睛還是彎的,閃閃發亮,終於一點不像棵委屈小白菜了。
  此刻那棵笑得光輝燦爛的大白菜眨巴著眼,伸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另外舀了一勺湯,伸到程言跟前:“程老師回來了啊,要嘗嘗看麼?”
  

  ☆、四個人格(七)

  程言一下沒反應過來,過了會意識到李冬行是在叫自己,眼睛瞪得更大了些。
  他稍微思索了下,想起來前兩天李冬行過來旁聽生物系的課的時候,他是開玩笑似的說了句“以後有什麼問題來問程老師”。可現在是什麼場景,那小子問得又算哪門子問題啊?
  要不是程言自詡如今對李冬行有那麼一點瞭解,他說不定會認為李冬行此時是故意在和他調笑。
  而眼前那張笑容洋溢的臉就算不那麼像平時的李冬行,瞧著還是親切又正直,一點沒有故意逗他的意思。
  程言的目光從李冬行身上不倫不類的綠圍裙轉移到他手裡舉著的那湯勺上,那勺子裡盛著一塊排骨一塊山藥,光聞著氣味就知道一定挺好吃,但他還是一臉堅決地擺了擺手。
  廢話,幾秒前他還剛看見這勺子在另一個人嘴裡轉了一圈呢。
  程言的意志是堅定的,身體卻是實誠的。就在他揮出去的手放下的那一刻,他的肚子極不配合地叫了兩聲。
  李冬行自然聽見了,一下跳起來:“看你,肯定是餓了,我還問你幹什麼?等等啊,湯馬上就好。來來你過去坐坐,過去坐坐。”
  就跟接受了長輩的特別關照似的,程言懷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被李冬行推到了餐桌旁坐下。
  李冬行安頓完程言,又回到廚房裡,繼續守著那鍋湯,就是嘴裡沒再哼歌了。
  程言在外頭坐著,看不清李冬行的臉,只瞧得見一點綠圍裙下沿的花邊。過了會,他耳朵裡若有似無地飄來一點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這樣是不是不大好啊?不能讓程老師知道……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程言擰了擰眉,怎麼做飯時候不僅喜歡哼歌,還自言自語上了?
  隔了五分鐘,李冬行總算出來了,手裡托著只湯碗,放在程言跟前。
  “師兄。”他沒再喊程老師,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嘗嘗?”
  他這會已經摘了圍裙和手套,臉上笑容也斂得乾乾淨淨,好像剛剛順便洗了把臉,頭髮絲還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整個人終於一點不像個囉囉嗦嗦的街坊大媽了,又恢復了清清爽爽小白菜的模樣。
  程言簡直懷疑這人是不是學過變臉。
  心裡雖然直犯嘀咕,但湯都已被人端到面前,再拒絕就太不像話了。
  排骨很嫩,山藥軟糯,湯也挺鮮的,程言不知不覺就把一整碗都吃了下去,腹中一暖,心裡也挺感激的:“手藝真不錯。”
  李冬行輕輕一笑,依舊垂眉順眼地站在一旁,都沒打算坐下。
  程言見他自己一口沒動,問:“一起吃些?”
  李冬行搖搖頭:“我在外邊吃過了。”
  程言隨口問:“和女朋友?”
  李冬行略微驚訝:“師兄,我沒有女朋友。”
  程言開玩笑說:“傍晚看你跑那麼快,還以為是有約呢。”
  既然不是另外有約,還把送到跟前的桃花拒了個乾淨,現在的年輕人,心思也是越發難捉摸了。
  “抱歉師兄,當時我趕著……去上班,所以也沒再和你多聊幾句。”李冬行卻把程言的意思曲解成了他對自己課後的怠慢有點意見,順帶著還老老實實地把去處交待了出來。
  這一點出乎了程言意料,他驚訝地問:“上班?你每天上完課,還要去別的地方打工?”
  李冬行:“……也不是每天。”
  程言數了數李冬行平時晚上沒留在小紅樓的日子:“一週五天。你挺行啊,都不嫌累。”
  李冬行低著頭沒說話,像是有那麼點心虛的意思。
  程言想問問他是不是真的缺錢,又或者再慷慨地下表示自己真的不急著要那點租金,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他瞧得出來,李冬行看著溫溫和和,骨子裡也是個要面子又認死理的人。這種話說得多了,就像是程言瞧不起李冬行的那點努力一樣。
  過日子對於很多人來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再怎麼在苦痛裡跌打滾爬,這都是每個人自己的事,程言管不著,也管不了。
  他也就碰巧是李冬行的師兄,又碰巧住進了同一頂屋簷下罷了。
  用穆木的話說,程言活得特別冷血,因為他習慣性和所有人都保持著一定距離。從物理距離來看,李冬行已經因為兩個碰巧破了程言與人類交往史上的紀錄,但在其他方面,程言還是決定恪守那點讓他覺得舒服的分寸。
  所以他只是說:“以後忙完回來,就別再惦記著給我煮夜宵了,自己好好休息吧。”
  李冬行難得沒立馬答應,而是看著程言說:“可是師兄你經常不吃晚飯……”
  程言聽得皺了下眉:“又是穆木告訴你的?”
  李冬行再次聽出了弦外之音,連忙替穆木正名:“不是,我自己發現的,我見有幾天晚上,師兄回來會找東西吃,就猜你是不是忙得忘記吃飯。我今天下班回來買了新鍋,於是就想試試,隨便做做也不麻煩。如果師兄不喜歡,我以後不做了。”
  程言又覺得自己被堵著了。
  他讓李冬行不用給他煮宵夜,單純只是不希望李冬行勞心勞力。
  但看在李冬行眼裡,就仿佛是程言又一次不許他動廚房裡的東西一樣。
  程言有種說不出的彆扭感。李冬行的察言觀色、謹小慎微,與之前他看見的那個在廚房裡哼著歌、好不快活的人差距太大,稱得上判若兩人。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懷念起了那個會因為怕黑怕被趕走而抱著他哭到睡著的李冬行。
  程言自己就是活得很裝的典範,怎麼這世上還有人比他更裝、非要活得這般束手束腳的人呢?他是怎麼青面獠牙了,讓人非得在面前這般伏低做小地哄著?
  他沒指望和李冬行培養出什麼超出同門關係的深情厚誼,但至少也不希望被人這麼提防著,一絲真情實感都不肯往外露。
  面對李冬行,程言發覺自己好像很容易心煩意亂。此人幾天下來,居然就做到了穆木幾年沒做到的事——讓程言真的生氣。
  於是他一句話都沒說,冷著臉站起來,搶在李冬行面前把碗和鍋都刷了,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
  接下來幾天,程言都沒怎麼和李冬行說話。
  實驗忙了起來,他便也不那麼頻繁地回小紅樓了。週二的時候,他和錢老師討論著課題,突然想起來自己有一份材料落在辦公室,這才不得不往隔壁走走。
  沒想到他這一回去,恰好就撞見了一件大事。
  程言剛到精神健康中心樓下的時候,就聽見裡頭吵吵鬧鬧的,好像有什麼人正在爭執。這本是件不尋常的事,來中心就診的病人或多或少都有種些精神方面的問題,經不得刺激,因此小紅樓裡處處貼滿了保持安靜的提示,來來去去的師生都不會忘記這一點。
  這會吵成這樣,怕是有意外發生。
  程言料想得沒錯,他一進樓,就看見好些人圍在通往診療室的走廊上,其中有病人有家屬,也有幾個充當志願者的學生,一群人擠擠攘攘,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一見程言走近,立馬有站在週邊的學生跑過來,急匆匆地抓住程言的手說:“程老師,糟了,有家屬在鬧。”
  說話的是個女生,程言並不認識,這關頭她也顧不得程言並非精神中心的老師,只想著能有人鎮個場子,可見事態發展已相當惡劣。
  眼下沒其他教職工在,程言不能不管,只好安撫性地拍了拍那女生的手背,示意她讓自己解決。
  他費了點力氣擠開擁擠的人群,總算看清了跟前的狀況。
  有個四十多歲的瘦高男人站在一間診療室門口,他一邊手裡牽著一個女孩子,另一隻手揪著邊上人的胳膊,嘴裡罵罵咧咧說個不停。
  “你們這般龜孫子醫生,把我閨女兒當神經病治是不是,開了那麼多藥逼她吃,她本來多活潑一人,看看現在都成什麼樣了!是不是被你們給藥傻了?”
  程言打量了下他牽著的那個女孩,見她瘦瘦小小的,躲在男人身後一聲不吭,神情麻木,就好像神遊天外,人根本不在這裡一樣。
  那樣的眼神,程言見得多了,不用看病例就猜到了個大概。
  男人兇神惡煞的模樣顯然嚇壞了被他扯著的人,那也是個女生,看樣子也就是個學生志願者,哪裡見過這陣仗,臉色慘白一片,被握著的那側肩臂正在不可遏制地微微發抖。
  邊上還有好些人圍著,其中一個看著挺面生的男生正戰戰兢兢地勸著:“大伯,你女兒應該沒什麼事,我們要相信醫生……”
  男人瞪他一眼:“你他媽又是誰,你知道我女兒有事沒事?”
  男生差點被他嘴裡飛濺而出的泡沫噴了一臉,往後縮了縮脖子,沒敢再說話,就是仍偷偷往被拉著的女生這邊瞟。
  程言見狀上前一步,伸手搭上男人的一側胳膊,暫時沒花什麼力氣,穩穩當當地開口:“這位先生,有話好好說,何必為難學生。”
  “好好說?還有什麼好說的!這不就是你們害人?”男人呸了口,倒是鬆開了拽著女生的手,轉而指向程言,“你就是這兒的醫生?”
  程言身穿生物實驗室的白色實驗袍,的確與大眾眼裡醫生的白袍有幾分相似。
  男人黑油油的手指幾乎戳到了眼鏡框上,程言沒有後退,只是冷眼瞧著,不帶感□□彩地說:“你女兒應當只是服用了鎮定性藥物之後有些副作用,對神經系統並不會有任何損傷。”
  男人哪裡肯信他:“我憑什麼信你說的話?”
  程言耐下性子解釋:“您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去其他醫院做檢查……”
  男人咧著一口黃牙咆哮:“少他媽廢話。你把我閨女治傻了,就要賠錢!老子他媽拉扯她到這麼大,搭進去多少,你知不知道?這傻了以後還能幹啥,能幹啥!”
  他揮著胳膊破口大駡,另一隻拽著女孩的手也用上了不少力氣。那女孩本來就瘦,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被他提溜地腳丫子都快離地,細胳膊細腿搖搖晃晃,臉上雖是仍然沒什麼表情,一雙玻璃黑珠子似的眼睛裡,卻慢慢地淌下兩滴淚來。
  聽著男人一連串的罵人話,程言大致明白過來。
  這人哪裡是在意女兒的身體狀況,根本就只是想找個藉口上醫院來訛詐而已。
  那小女孩不過是個可憐的工具,再這麼一折騰,怕是精神大受打擊,之前治療她的醫生的苦心也將付諸東流水。
  程言再怎麼冷血,也看不下去男人這副不把親生孩子當人看的嘴臉,何況對方還是在自家門前鬧騰。
  麻煩找上門,避也避不開。
  他先按住了男人繼續搖晃女孩的手,另一隻手準備掏手機叫保安過來處理。
  沒想到男人一見他動作,喉嚨裡就咆哮了聲,直接撞過來想把他的手機搶走。
  程言及時側身,手機躲過一劫,可鼻樑還是被撞了下,眼鏡落到了地上。他漸不耐煩,反手一收,扭住了男人的手腕。
  雖然看著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程言好歹打過一個大學時光的網球,手勁不小,外加平時實驗操作需要,五指還特別穩,任由男人怎麼甩都紋絲不動。
  “打電話,報警。”程言回過頭,冷冷地對旁邊幹站著的幾個學生說。
  既然動起手來,那就註定沒法善了。
  突然之間,他聽見有人驚叫了聲。
  眼鏡落到了一邊,程言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大清人,匆匆忙忙回過頭,就見到被他抓著的男人揮起了另一側胳膊。
  而後,另一側樓梯間有道影子飛撲過來,把他撞了個趔趄,直接沖到前頭,把男人一下按到了地上。
  緊跟著他聽見一聲慘叫從前面傳來,聽聲音正是那個男人發出來的。
  “哎呦喂我的手!斷了,要斷了——”
  程言抬頭看過去,只見有人正壓在男人身上,死死拽著男人的胳膊往一旁的不銹鋼門框上砸。
  那砸法顯然太過兇殘,男人的慘叫伴隨著邊上圍觀眾人的倒吸冷氣聲,夾雜著某幾個女生的驚呼,現場亂作一團。
  他仍然看不大分明,可還是一眼從那背影上瞧出了幾分熟悉感。
  “冬行,李冬行!”程言叫了聲。
  那人沒搭理他。
  程言毫無辦法,只得上前一步,按住李冬行的肩膀。
  手下觸摸到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有些發顫,李冬行放過了男人,轉過身來,居然突然對程言伸出了拳頭。
  程言一驚。
  這小子打紅了眼,已經連人都不認了?
  還好他反應快,一把握住李冬行砸過來的手,另一隻手繞過去死死攬住他的肩背,半拖半抱一般把人硬從地上拽起來。
  “喂,是我,快別鬧了。”程言壓低嗓音說。
  他差不多用上了全身的力氣去抓李冬行的手,那傢伙硬邦邦的肩膀頂著他胸口,差點沒把他悶出口血來。
  不過幸好他們已挪到牆邊,別人又站得遠,看在眼裡,最多不過是這兩人合力制服了一個無賴後,來個劫後餘生的熱烈擁抱罷了。
  只不過“抱”得太久,程言都快有點力不從心。
  李冬行整個人都在發抖,不停掙動,那力道根本不像那清瘦身體裡能有的,比剛剛鬧事的男人那幾下雷聲大雨點小光唬人的花招有攻擊性多了。
  程言看不清李冬行的表情,可他心裡的某種感覺也越來越強烈。
  這情況不是有點,而是實在太不對勁了。
  

  ☆、四個人格(八)

  保安和員警一前一後趕到了樓裡,懷裡的人漸漸安靜下來,程言猶豫了下,沒敢立馬放手。
  “師兄。”李冬行低低喊了句。
  “不鬧了?”程言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
  李冬行輕點了下頭,耳朵尖有點發紅。
  程言松了手,覺得指尖黏糊糊的,低頭一看,李冬行被他抓著的那側手掌上赫然有道口子,七八公分長,還在不停往外滲血。
  他心頭一震,沒空反省自己是不是使勁太大了些,先扭頭去看李冬行剛剛壓著那男人的地方。
  地上扔著把剪刀,尖頭上紅紅的一片,沾的顯然都是李冬行的血。
  若是剛才沒李冬行那一撲,這會受傷的肯定是程言。他沒了眼鏡,連男人握著剪刀都沒看見,真來這麼一下,這口子指不定會劃拉到更要緊的地方去。
  程言心想,李冬行這是救了自己一條命。
  男人攜兇器傷人傷人板上釘釘,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就算他那條胳膊看著傷得也不輕,但在程言的一口咬定下,這事最終還是以李冬行正當防衛定了性。
  程言到這會才真的松了口氣,看了眼李冬行。
  李冬行倚在牆邊,大半臉埋在陰影裡,也抬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深深低下頭去。
  程言:“謝謝。”
  李冬行:“對不起。”
  兩句話差不多同時出口,程言揚了揚眉,拍了下李冬行肩膀,說:“快去處理下傷口。”
  意識到自己差點命都沒了,程言也沒功夫計較剛剛李冬行那點失常,他打定主意,有再多疑問都得暫時憋著,大不了等有合適的時機再私下問問。
  催著李冬行去了校醫院,程言正打算低頭找找他不知去哪兒的眼睛,就聽見旁邊有個男生叫了聲:“程老師,在這裡。”
  程言轉頭接過眼鏡,透過沾了灰的半糊鏡片,他發現眼前男生就是之前出聲勸鬧事男人的那一個。
  男生個子不高,長了張白白淨淨的娃娃臉,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面生,似乎並不是精神健康中心的志願者。
  程言隨口問了句:“你叫什麼名字,哪個學院的?”
  “我叫田竹君,中文系的,我是陪奶奶來看醫生。”男生怯生生地看了程言一眼,“程老師,我剛剛……被嚇到了,本來可以再勸勸那大伯,讓他不要那麼衝動……”
  他說著說著就低下頭去,一副有點愧疚的樣子。
  程言沒多想,擺出師長的架勢來拍拍他肩膀:“有些人,光講道理是沒用的。以後遇到危險的事自己先跑,有事交給老師。”
  膽小不是什麼大事,這年頭沒必要強求人人見義勇為。
  聽了這話,田竹君像是放鬆了些,衝程言咧了咧嘴。
  “跑什麼跑,我都是怎麼教你的?”後頭傳來個聲音,“遇到危險只知明哲保身,還有沒有大好男兒的樣子?”
  程言抬頭看過去,見說話人是個一臉嚴肅的老太太,年逾古稀拄著根拐,訓話倒是中氣十足。
  田竹君似是被嚇到了,臉色比剛剛還白,可還是得硬著頭皮走上去扶那老太,緊張地喊了句:“奶奶……”
  老太揚了揚拐不許他碰:“別扶我。我沒你這種孫子。”
  被老太一瞪,田竹君整個人都蔫蔫的,縮著脖子站在旁邊。
  程言有點看不下去,但他並不樂意摻和別人的家務事,正猶豫著是否要開口勸勸,就見範明帆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
  “田姐,又有誰惹你生氣了?”範明帆樂呵呵地笑了下,扶了把老太,“還記得我剛剛跟你說的?咱們順順氣,別鑽牛角尖,這樣對身體好。”
  老太看見範明帆,臉上表情稍稍和緩了些:“范醫生,你說的我都懂,就是這小子實在太不爭氣。”
  范明帆沖田竹君使了個眼色:“唉小田,你快過來跟奶奶道個歉,回頭多陪陪她,知道不?”
  田竹君立刻上前一步扶住老太,小聲反省:“是我做得不好。奶奶,您別氣著自己……”
  老太哼了聲,一張臉依然鐵板一塊,但沒再拂開田竹君的手,祖孫倆慢慢地往樓外邊去了。
  範明帆在後頭看著,搖搖頭:“小田這孩子看著挺不錯了,也就是他奶奶要求太嚴格,你看看,把人都嚇成啥樣了。這人呐,越嚇越沒膽,你也不能怪孩子遇事容易慌,性子越來越軟。”
  程言附和了聲,問:“這老人家是范老師的病人?”
  範明帆點頭:“來我這裡有一陣了,問題不小。幸虧小田孝順,每週都陪奶奶過來看看。”按照慣例,他沒跟程言多提病人狀況,說了兩句岔了開去,“剛鬧事那人被抓了吧?活該。好好一個大男人,對老婆女兒不聞不問,自己跑去賭錢,離了婚也不管女兒,他女兒問題了還是繼父送來我們這邊,出錢出力地陪著看。現在倒好,莫名其妙來鬧這一通。你看見他女兒情況了吧?小姑娘本來康復得不錯,再被親爹多折騰幾次,我們也要沒辦法了。”
  他邊說邊歎氣,面上露出深深不忍來。
  程言皺皺眉:“這樣的事情多麼?”
  以前他年紀小,後來上本科那會又對不屬於自己分內的事不甚上心,加上徐墨文不會同他提這些事,所以這麼些年都並沒聽說過精神健康中心也有人上門醫鬧。
  範明帆說:“不多也不少吧。我常常跟老徐說,幹我們這行的,風險肯定沒搞外科動刀子的醫生大,但碰上病人要鬧,往往都要更麻煩些。尤其是這些家屬,你說說有多少病人精神出問題,會和家庭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好些人根本就是被親人活生生逼出來的毛病。現在好些人講究家庭治療,就是這麼個原因,很多時候一個人出了問題,全家都得一起治。比如今天來這男人吧,我看他就比他女兒需要治療得多。不說怎麼當爹,他先得學學怎麼做人,別光顧著欺負親生閨女,比禽獸還不如。”
  他越說越義憤填膺,方正的國字臉都憋紅了,程言瞧著倒有點驚訝,趕忙說:“范老師,您也消消氣,犯不著。”
  範明帆長長出了口氣,把老花鏡拿下來在白袍上擦了擦:“程言啊,有時候我真羡慕你,年輕,冷靜。這樣的事我以前見了,也不至於氣成這樣。這人老了,對很多事情都沒那麼容易控制了。就像走路跌跤,出門忘事,我現在看見病人痛苦,自己也覺得越來越受不了。也許……的確是該回家陪陪孫子了。”
  整日與精神疾病患者打交道,醫生最忌諱的就是被病人的思想情緒帶跑。範明帆這麼一說,程言便也心知肚明這事安慰不得,一邊陪著範明帆上樓,一邊換了個話題:“您家小朋友也快上中學了吧?”
  “嗯,小孩太皮,一點沒長性,哪裡像你,小時候就沒讓老徐操過心。”提起自家孫子,范明帆臉上又有了笑容,就是說著說著儼然又把程言當徐墨文兒子,“說到老徐,這回出了這麼大事,你都被牽連,冬行還受傷了,他人在外面肯定也坐不住。”
  徐墨文的反應暫不知曉,至少有人的確坐不住了。
  程言剛走到三樓,就給人迎面抱了一下。
  “嚇死我了,真嚇死我了……程言你沒事吧?”穆木聲音直打哆嗦,上上下下看了程言好幾圈,見到程言手上的血色,急得眼睛都紅了,“他們都說那傢伙帶了刀……”
  程言連忙握住她手,說:“我沒事,師姐,這血是冬行的。”
  穆木整個人還是有點怔怔的,先聽程言說沒事,又見他雙手確實一切如常,像是有點緩了口氣,緊接著又叫起來:“冬行被砍了?他人呢,嚴重嗎?”
  她急著到處找李冬行,被程言拉住。
  “他也沒什麼事,手被剪刀蹭了下,已經去校醫院了。”他看了眼穆木臉色,強調了下,“自己走著去的。”
  穆木點了點頭,眼神還有點茫然,緊繃之後突然放鬆下來,連站都有點站不住,腳軟得只好癱坐進沙發裡。
  程言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她手裡,在一旁坐下,半開玩笑說:“有個大三女生被那鬧事的抓了半天,她都沒被嚇成這樣。”
  穆木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點倦色,又出奇的平靜。
  “程言,要今天被人拿兇器對著的是我,我一點都不會怕,不管你信不信。”她抓著杯子的手指還有點抖,有幾滴水灑了出來,“我當時在上課,知道的時候,真的腦子裡轟一下炸了,腿居然好一陣沒邁開……一瞬間想的全是每年醫鬧出事的人有多少……老師不在,要是你和冬行出了事,我怎麼辦啊?”
  她雙眼睜得大大的,妝花了眼睛下面黑了一片,說話時候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砸進了程言心裡。
  他看著穆木,好一陣沒擠出來話,又握了下她冰涼的手,把那水灑了一半的杯子抽了出來。
  “重新倒一杯吧。”他站起來說。
  過了會,沙發上的人有氣無力地提了個要求:“給我多加點蜂蜜。”
  程言背對著穆木,輕輕地笑了。
  徐墨文的視頻電話在二十分鐘之後打了過來。
  程言和穆木並排坐在同一張辦公桌後面,看著螢幕上出現的人,多少有點緊張。
  徐墨文長得儒雅清正,很有些這年代不常見的君子風範,他話從來不多,但卻能只憑一個眼神,就叫程言和穆木這倆平日裡私底下興風作浪的小崽子乖乖夾起尾巴做人。
  此刻兩人都端端正正坐得像小學生,同時喊了聲:“老師。”
  徐墨文看了眼程言,問:“冬行呢?”
  程言老實交代:“他剛去了醫院,沒什麼大礙,應該快回來了。”
  徐墨文明顯已經聽說了整件事始末,直截了當地問:“鬧事者也受了傷。誰動的手?”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眉毛是微微蹙著的,連程言也不確定他此刻在想什麼。
  把鬧事男人打傷的自然是李冬行,但程言飛快地思忖了下,決定先把事都攬過來:“是我。”
  他盤算清楚了,起衝突的時候李冬行還沒現身,是他先按住了男人的手,男人本來的攻擊物件也是他。就算有人在現場看清楚了是李冬行砸的人,提前告訴了徐墨文,他說是自己先動的手也不算錯。總之,這樣回答的話,最多算瞞不算騙。
  徐墨文望著程言:“你本來挺冷靜的。”
  穆木看不下去了,挪過來一點,插嘴道:“老師,那傢伙帶著兇器……”
  徐墨文看她一眼:“你在現場?”
  穆木說不出話了。
  程言鎮定地承認錯誤:“是我沒控制好場面。”
  這事說來也險,假如男人沒先掏出剪刀,他有把握當時的李冬行就不會沖上去把人揍一頓麼?程言捫心自問,他不能。如果事情真這樣發展,性質就成了中心職工毆打病人家屬,真傳出去不僅中心名聲受累,連江城大學都將顏面無光。
  徐墨文是他和李冬行的老師,可也是精神健康中心的頭,看待這事的眼光肯定偏袒不得。
  程言已經做好了會被教訓幾句的打算。
  沒想到徐墨文頓了會,開口卻是:“你做得不錯。既然已經是老師,發生危險時自當出面頂著,保護學生。”
  程言舒了口氣,他知道徐墨文不會真心怪責於他,但這表揚倒是出乎意料。
  徐墨文沒再多說什麼,又簡單問了問事情的處理結果,而後冷不丁問程言:“現在冬行住你那?”
  程言一愣,點了點頭。
  這事他一直沒跟徐墨文說過,可能潛意識裡覺得算不上什麼大事,等不到徐墨文回來,李冬行應該就已經找到新的住處。
  他聽見旁邊椅子腳磕了下地,立刻知道是誰大嘴巴打了小報告。
  徐墨文既沒同意也沒表示反對,蹙著眉沉默了會,對程言說:“好好照顧師弟。”
  程言聽得有點發愣,正想著如何回復,後頭傳來推門聲。
  李冬行走進來,看見電腦螢幕上的人,驚訝地叫了聲:“老師?”
  徐墨文看見了他手上的繃帶,問:“縫針了?打沒打破傷風?”
  李冬行點頭:“恩,打了。”
  徐墨文收回目光:“好好休息吧。”
  這一句話是對三個人說的。
  程言像是得了退朝的旨意,連忙說:“老師也是,早點休息。”

  ☆、四個人格(九)

  折騰了半天這會已經是傍晚,徐墨文那邊快一點了,這一通電話打太久的話,免不了影響他睡覺。
  程言合上電腦,穆木已經拉著李冬行坐在沙發上,好一通噓寒問暖。
  他走過去,看了眼李冬行擱在膝蓋上的手腕,問了句:“疼麼?”
  穆木完全恢復了以往的生龍活虎,白他一眼:“你問什麼廢話啊,這都縫了七針了,能不疼麼?”
  李冬行抬眼看了眼程言,卻好像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另一隻手揉了下右手手腕,搖了搖頭。
  程言對自己當時使了多大勁還是挺有數的,李冬行手腕上赫然一道紅印子,早晚會泛起淤青。
  不過李冬行那會也沒少使勁,程言現在看著跟沒事人似的,其實在說話的時候,胸口肋骨處被頂到的地方都在一抽一抽的疼,他費了老大勁才沒在徐墨文面前齜牙咧嘴。
  剛剛那一出,比起和那男人動了手,更像是程言和李冬行打了一架。
  不過這場架打完,倒是讓前陣子兩人之間彌漫的尷尬淡去了些。
  程言拿不准李冬行進來的時候有沒有聽見徐墨文那句交代,不過他反正是聽進去了,決定要想開點,別再糾結李冬行是否不願意對他坦誠相待。他難得的像是有點理解穆木,就算師弟在自己眼裡性格再彆扭再歪瓜裂棗,可也是師弟,哪怕沒有血緣關係,和處久了生出感情也有點距離,但好歹是有點責任感在的。
  更何況李冬行今天會沖出來,說不定真是為了救他。
  接下來幾天,程言只要沒急事就往小紅樓跑,午飯晚飯都去食堂幫李冬行打好送去辦公室,甚至主動提出要幫他代課。
  李冬行被這熱情搞得有些窘迫:“師兄,我傷的是手,不是腿,我自己能去吃飯。”
  程言還沒說啥,穆木就湊了過來:“對啊冬行傷了手,你有本事別打飯,來餵飯。冬行來,啊——”
  李冬行移開腦袋,一頭冷汗地用左手把穆木手裡叉著的蘋果截了下來。
  不光享受了程言和穆木的特別照顧,範明帆也特意過來看了次李冬行,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學生來過,包括之前課後想約李冬行出去吃飯的那個女生。讓程言稍稍驚訝的是,連田竹君都來了一次,還扛了箱牛奶到三樓。
  “我就是覺得,學長當時特別帥。”田竹君不大好意思地擦了擦額上熱汗,“還有程老師,也很帥。”
  穆木被逗樂了,像是發掘到新鮮玩具似的,又調戲了會兒田竹君,轉頭對程言說:“淪為‘也’字的感覺怎麼樣?”
  程言沒多大反應:“很欣慰。”
  因為徐墨文三天之內又打了兩個電話回來,表現出了對李冬行的特別關照,穆木已經拿這事開了好幾次玩笑,明裡暗裡地問程言“失寵”的滋味如何。
  程言揮手說穆木太無聊,以為誰都跟她似的,整天腦內宮鬥大戲。
  他是真覺得沒什麼,徐墨文又不是他親爹,就算是他親爹,說不定到現在連他這個兒子學的是什麼專業都不清楚,他有什麼好計較的。倒是李冬行,每次穆木一開玩笑,都會顯得不大自然,當回事似的認真解釋了一次,老師並非特別偏愛他,而是因為他身體的緣故,之後又反復要求程言和穆木不要再為他帶飯,他一定會好好休息,讓手快點長好,不再給大家添麻煩。
  他這副被眾人突如其來的關注砸暈了,恨不能飛快縮回安全小角落的焦慮模樣,落在程言眼裡,居然有那麼一點可愛。
  不過程言還是順了李冬行的意,不再整天催著人去醫院換藥。至於他提出的代課要求,自然也沒得到批准,理由是他壓根不是這個專業的人,一定會誤人子弟。這周李冬行的諮詢指導課是穆木上的,那天下午程言有實驗,等結束了再去小紅樓,李冬行人已經不在辦公室。
  這幾天兩人都是一起回家的,李冬行沒道理會無緣無故自己跑回去。
  程言很快猜出李冬行去了哪裡,臉色便是一沉,直接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沒人接,第二個響了五聲被掛斷,程言看了眼時間,接著打。
  第三個電話被人接了起來。
  “你誰啊?”說話的是個中年男人,扯著嗓子粗聲粗氣地說。
  “我找李冬行。”程言冷冷地說,“這是他的手機。”
  男人:“我知道這是他的手機。上班時間不准接電話,這是規矩。”
  程言聲音更冷:“他受了傷,你們還強迫他繼續工作,如果造成更大傷害,責任誰負?”
  男人低低罵了句:“你他媽到底是誰,還管這個?”
  “我是他師……”話到嘴邊程言改了口,“他哥。”
  男人像是意識到問題嚴重性,和邊上人商量了下,鬆口說:“先跟你講好,我真不知道那小子帶傷來的。是他自己樂意幹的,回頭真有問題別賴我們。”
  程言:“好,告訴我地址。”
  男人報了串地址。
  程言記下地址,心裡倒沒那麼著急了。既然對方肯說具體位置,看樣子又離江城大學不遠,說明至少李冬行幹的活還算正經,不是什麼違反亂紀的事。
  他叫了輛車,匆匆趕過去,發現那是一處夜間工地。
  工地不小,九點多了還是燈火通明,到處都是戴著安全帽推著車走來走去的建築工人。程言依稀記得這裡是在建新的機關大樓,和政府工程有點瓜葛,頓時明白過來。一來這種工程最需要趕工,包工頭招不到足夠的人手,就會大量招臨時工,管得松給得多,不大在意雇傭程式;二來這工程和政府部門掛鉤,包工頭挺怕被人捅出去自己沒按規矩招人,回頭出了事影響上頭之人的政績,他們也會吃不了兜著走,所以才一被嚇唬就說了位址。
  程言冷著張臉走進工地,正好看見工頭在招手讓一個吊在半空中的人下來。
  “好了好了,人來了。”聽聲音那工頭就是剛剛接電話的人,他也看見了穿著襯衫站在工地裡特別格格不入的程言,走上來把手機一扔,“我說過了,真是這小子自願要來幹活,今天也沒說自己受傷的事。人你帶走,別找我麻煩。”
  程言接過手機,沒再說什麼話。
  李冬行從十米外走過來,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何事,一邊摘下黃色頭盔放到推車裡,一邊抬頭看見程言,傻了眼。
  他兩隻手都戴著白色的工作手套,的確看不大出受傷的樣子,一雙烏黑的眼睛微微瞪大了,頭頂燈光淌在他臉上,照得灰的地方灰白的地方白,斑斑駁駁,格外滑稽。
  程言一聲不吭地上前去,拽著人就走,走到路邊馬上攔了輛車,把人往裡面一塞。
  一路上他沒開口,李冬行好幾次想說話,都被他的臉色嚇了回去。
  程言徑直把人帶回了家,把前幾天備下的酒精和紗布取出來往桌上一堆。
  “我還是自己來吧。”李冬行說著就想去拿紗布。
  程言按住了他受傷那邊的手腕,強迫他把手掌翻過來,拿起鑷子,一點點把舊的紗布扯開。
  就算剛剛外面罩了手套,那紗布還是已經成了灰不溜丟的顏色,最裡面幾層明顯滲著暗紫,到最後一層,大半都是紅的。
  中午時候李冬行換藥,程言也在旁邊,他清楚地記得,隔了四天,這道傷口已經癒合得七七八八,至少早就不再滲血。
  現在他跟前這只手掌最多比皮開肉綻好上一點點,但毫無疑問傷口又開了,甚至本來好的地方都蹭破了皮,看樣子還得去重新縫針。
  程言一個學生物的,見慣了血肉模糊的場景,這會見了這只手,還是禁不住心裡一抽。
  可他手上還是穩穩地按著李冬行的手腕,另一隻手夾了酒精棉,給傷口消毒。
  酒精碰到傷口,李冬行的胳膊不自覺地瑟縮了下,不過忍住了沒發出聲音。
  程言面無表情地把傷口重新裹好,幽幽地說:“你可真行啊。”
  李冬行皺起眉:“師兄……”
  程言打斷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厲害?”
  李冬行看樣子很想說不是,可又憋住了,只解釋說:“那個工地不允許請假。”
  程言忍了會還是沒忍住,脫口而出:“搬磚掙來那點錢,就比你的命還要重要?你這只手好不好得了是一回事,工地那是什麼地方,萬一你今天運氣不好,手一滑沒抓住,出了更大的意外怎麼辦?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搞科研,將來要跟著老師好好做研究,轉頭你今天為了點錢就能豁出命去,你嘴裡說的夢想說的喜歡,原來就只是一句兒戲?”
  他也不想表現得這麼戾氣十足,然而好像只要和李冬行有關的事,他就很容易跟吞了槍子似的,一張口就全是火藥味。
  他想,李冬行跟他裝,他能忍,人心本就隔肚皮,他自己也遠遠稱不上是個實誠人,大家心照不宣互不點破就完了。
  在李冬行沖出來替他擋了一剪子之後,他甚至對這個人產生了一點親近感,他以為好歹算是並肩作戰過的關係,以後兩人相處起來都能自在些。他再怎麼不樂意承認,他之前幾天對李冬行表現出來的關照,大部分都是真心的。
  對程言這樣的人來說,對別人好很容易,發自真心地別人好,卻比登天還難。
  就算他對李冬行付出的真心還只有那麼一點點,可在發現對方還是一點沒把他當自己人的意思,程言還是難以避免地感到了挫敗。
  至於麼?故意裝出一副醉心研究上進得不得了的樣子,是為了讓他還有徐墨文產生好感?在他千叮嚀萬囑咐,這幾天就別去打工了好好休息,當面都答應得好好的,轉身又跑去工地玩命?
  ……真就是為了那點錢麼,還是為了男人那點脆弱的自尊?
  程言不想帶著惡意去揣測李冬行。但這個人表現出來的那麼多矛盾,那麼多不自然,實在讓他沒法心寬地體諒,氣性一起來,刻薄的念頭一個個地從他腦子裡往外冒。
  他板著臉訓話的時候,對面那人始終垂著腦袋坐著,沒反駁,也沒解釋。
  過了幾秒,程言冷靜下來,見李冬行一直不聲不響,覺得自己到底說得重了些,對方好歹是個傷患,帶著傷還幹了好幾個鐘頭的活,這會也該累了。他伸出手去,想拍拍李冬行肩膀,讓人先去休息,其他事以後再說。
  沒想到他手還沒伸過去,坐著的人就先動了下。
  比起普通地動了動,李冬行更像是打了個激靈,腦袋到胳膊都抖了一陣。
  “李冬行?”那種異樣的感覺又浮了起來,程言扶住面前之人的肩膀,“你沒事吧?”
  李冬行抬起頭來,露出一個無奈中又帶著點憂懼的笑容,沖著他喊了聲:“程老師。”
  

  ☆、四個人格(十)

  那一聲又把程言叫懵了。
  鬼使神差的,他沖著跟前那人喚了聲:“李冬行?”
  這一聲和平時叫法不大一樣,更像是帶著試探的意思。程言心裡這幾天一直裝著個模模糊糊的可能性,今天終於正式浮了上來,只是還沒得到證實,就先讓他自己給砸得有點暈。
  這事該不會真就那麼巧吧?
  程言自己學神經科學的,專業多少和精神病學有點瓜葛,這些年跟著徐墨文,形形色色的病人也見過不少,可要把眼前好好的一個人和那種極為罕見的毛病聯繫起來,仍是有些艱難。
  雖然理智告訴他,李冬行這段日子無意中流露出來的某些表現,的確距離“好好的”普通人有一點遠。
  那一聲李冬行沒答應,他整個人縮在桌子後頭,兩隻手在桌上擱了會,又放到膝蓋上,顯得頗有些不知所措。
  “程老師,你那麼說他,他真的蠻難過的。”他遲疑了會才開口,“他確實很需要錢,又沒法子,才只好去工地。那個工地很黑心,幹不滿兩個月,就不肯給工資。今天是最後一天了,他本來也不想去,後來想想不能白乾這兩個月,才咬咬牙又去了。”
  程言反應了會,才理解了這句話裡說的“他”是指李冬行。
  看來他最初想得沒錯,眼前這情況,李冬行還真跟被附體了差不多。
  聽一個人用第三人稱談論自己,實在有點彆扭。但程言還是很快接受了,儘量若無其事地配合著開口:“就算再急著用錢,他也不能這麼折騰身體。”
  “李冬行”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低低地說:“不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呢?他想上學,可又不能牽累他舅,讀個研究生開銷不小,光助研給的那點工資哪裡夠啊。”
  程言一愣,沒想到李冬行去工地打工是存了給自己攢學費的心。難怪“李冬行”會說,他剛剛那通指責太打擊人了。
  這會不是想著道歉的時候,反正李冬行看樣子也聽不見,他皺了下眉,就事論事說:“真有困難的話,除了學校可以資助一部分,我和老師也……”
  “徐老師也這麼說過。”“李冬行”搶著打斷了他,“徐老師說,他想上學只管上,不用考慮學費和生活費。但就算能上得了學,他舅的身體怎麼辦呢?不還是要錢?那女人就知道哭,罵他掃把星,討債的小鬼,克死了爹娘不算,誰養克誰,現在要克死她男人了……”
  他嘴裡吐出一連串罵人話,帶上了江城本地口音,把中年女人的尖酸刻薄學得活靈活現,連表情也變了,長長的眉毛擰巴著,抬起下巴斜著眼,活脫脫一個市井潑婦的模樣。
  也不知這樣的話,他從小到大究竟聽過幾遍。
  等一口氣罵完,“李冬行”又垂下了腦袋,恢復了剛剛的愁眉苦臉。
  程言噎了會,問:“罵你的是你舅媽?”
  “李冬行”耷拉著眉毛,苦悶地說:“那女人不讓他叫舅媽。”
  程言料得到李冬行成長環境差,沒想到真能差成這樣,聽描述他舅媽這麼恨他,真做出點什麼虐待的事也不奇怪,說不定李冬行這毛病也是這麼給逼出來的。
  他之前給李冬行上藥的時候見過那雙手,一看就知道不是從小嬌生慣養過來的,指頭上不該長的地方長滿了老繭,手背上仔細一看還有好多細細的疤,也不知是小時候受虐待留下的,還是後來拼命打工傷到的。
  聯繫前後一想,這小子以前過得都是些什麼日子啊?
  鐵石心腸如程言,也忍不住有那麼點心酸,開口說:“人家對你不好,你就別傻兮兮地要回報了,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本意是安慰下“李冬行”,沒想到對面的人一聽這話,就睜大了眼睛,連連搖了好幾下腦袋。
  那雙眼睛裡,慢慢泛起點水光,裡面是實實在在的驚恐和自責。
  “不是這樣的,那女人雖然凶了點,但她沒說錯什麼……”“李冬行”垂著腦袋囁嚅著說,下巴幾乎壓在了胸口上,“我們是掃把星,白眼狼,害人精,誰對我們好,誰都要倒楣……程老師,你和徐老師都是好人……我們不想連累你們……”
  他突然改口成了“我們”,不停說自己害人,反反復複,前言不搭後語,越說越激動,聲音裡都帶了點哭腔。
  這哭聲和之前那晚上程言聽見的很不一樣,是那種壓抑不住的悲泣,幾乎不帶什麼聲響,就是兩道孤零零的水漬順著李冬行清瘦的臉頰滾下來,怎麼抹都來不及,一滴滴重重砸在桌面上。
  這回他哭得那麼安靜,只有肩膀在輕輕聳動,程言愣愣地看著,幾乎以為在哭的人就是李冬行。
  程言能感覺得到,這是一個被生活壓垮了的成年男人走投無路之下的無力痛哭。他忽然有些不忍心再看下去,默默垂下了視線,結果發現了另一個很不對勁的狀況。
  桌上還放著剛剛多出來的幾塊紗布,上頭被淚水滴到,有幾點成了粉紅色。
  他趕緊抬頭去看李冬行,只見他臉上沾了好幾道暗赤色,抬起來抹淚的那只手上,也都是血。
  “你在幹什麼?”程言低低咆哮了聲,猛地站起來,去握住李冬行垂在身側的那只受傷的手,硬拉起來。
  剛剛包好的紗布又被扯得一團亂,傷口全裂開了,鮮血直冒,看起來比剛回來那會還要觸目驚心。
  程言一眼瞥見李冬行手邊的椅子腿,見上面不僅有血,還纏著幾縷碎紗布,立刻明白過來。
  眼前之人說話的時候,竟在一下下地用受傷的手撞椅子腿,而且看樣子使的力道絕對不輕。
  程言被氣到無語:“你這手不想要了?”
  “李冬行”想把手抽回去,沒抽動,盯著牆壁怔怔地說了一句:“我死了算了。”
  這幾個字裡帶著的沉沉死氣,不像是假的。
  程言掐住他胳膊,抬高聲音:“胡說八道!”
  被他吼了一句,“李冬行”有點被嚇到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敢再亂動。
  程言眉頭皺得死緊,厲聲說:“你聽著,我不知道你是誰……”
  “李冬行”小聲說:“鄭和平。”
  程言愣了會,意識到這是個名字,接著說道:“好,鄭和平。先不說你為何有這念頭,我就問你一句話。是你想死,還是你們都想死?”
  鄭和平沒話說了。
  程言知道自己說到了點子上,又加了碼:“你剛開始還說我讓李冬行難過了。你不是也挺心疼他的麼?那你看看,你現在都做了些什麼!手是李冬行的,命也是李冬行的,你憑什麼替他決定要不要活、又該怎麼活?”
  他看得出那人在掙扎,也許他猜得不錯,這個自稱鄭和平的人格,好像上了點年紀,就算有嚴重的自殘傾向,可對李冬行還有點責任意識。
  果然,鄭和平沉默了會,虛弱地說:“程老師,你說得對。冬行他很堅強,比我們都要堅強。我不能對不起他。”
  他說著抬起袖子,抹了把臉,遮住了一聲未出口的深深歎息。
  程言跌回桌前,坐了會,又去找了點新的紗布出來。
  李冬行,或者說鄭和平不肯半夜跟著他出去掛急診,他只好認命地再把那多災多難的傷口裹了一次,這回他故意多纏了幾圈紗布,等半卷紗布用完,李冬行的右手也已經裹得和木乃伊差不多,基本沒法再動彈了。
  “去睡覺。”程言指了指房間,自己也有點疲倦,“等明天再去醫院。”
  這一晚上提心吊膽,過得可真夠長的。
  鄭和平抱著右手站起來,他看得出來,程言不是很想再和他說話,甚至對他露了點不加掩飾的敵意。所以他沒再囉嗦什麼,直接聽話地進了屋。
  關門之前,他回頭看了程言一眼,說:“程老師,謝謝你。”
  程言沖他揮了揮手,沒樂意抬頭。
  躺到床上,程言想了大半夜,還是沒能睡著,一轉身爬起來,給徐墨文發郵件。
  他先打了一大段,把這段時間李冬行身上發生的事都說了說,連帶著自己的猜想。寫完之後,程言讀了兩遍,跳起來把窗戶打開,吹了一刻鐘涼風,轉身回去把字都刪得乾乾淨淨。
  最後他只寫了一行字。
  “老師認識鄭和平麼?”
  發完郵件,程言又躺回床上,睜著眼看了兩小時天花板,然後等來了徐墨文的回郵。
  “認識。”
  十秒之後是又一封。
  “穆木不知道這件事。”
  好,連穆木都不知道,那說明整個精神健康中心就只有徐墨文知道,如今再加上程言,也就是兩個人。其他人眼裡,李冬行就是個普通人,好學生,好老師。
  本身患有精神疾病的人未必不能正常工作學習,江城大學絕對沒有歧視病人的意思,李冬行就算真有那毛病,也不會影響他將來入學。但相處了這陣,程言多多少少瞭解點李冬行的性子,知道他肯定不願意活在別人異樣的眼光裡。
  直到這一刻,程言才把前前後後的事都串了起來,一通梳理,原本的蹊蹺之處都有了答案。
  李冬行活得這般小心謹慎,刻意和大多數人保持距離,都是為了掩蓋這點秘密。他的努力卓有成效,若非程言當時主動提出來要李冬行過來和他一起住,估計也不會這麼容易就發現蛛絲馬跡。
  得知李冬行把這麼大的事瞞著他,程言倒不覺得有氣,反而對撞破此事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展露於人前的一面,他憑什麼自說自話越過那道線?
  因此,他左思右想,還是沒跟徐墨文討論這件事。
  李冬行到底是不是生病,程言會去問他自己,如若他不願明說,程言也沒打算強求,以後相處起來再多留意下就完了。
  程言盤算得差不多了,總算放心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過來,他起床後發現李冬行已經不在,手機上多了條未讀短信。
  “師兄,我走了,你放心,我會自己去醫院的。”
  這看起來肯定是李冬行的語氣,程言略微放心,自己去了學校。
  上午做完實驗,程言去小紅樓張望了下,李冬行不在。他想著可能是醫院人多耽擱,沒往心裡去,又晃悠回了生物樓。
  直到傍晚程言準備回去的時候,依然沒找著李冬行。
  他感到情況不妙,連忙問穆木:“冬行呢?”
  穆木最近在趕論文,人也有點稀裡糊塗:“好像沒見著啊。”
  程言緊張起來:“他一天都沒來?”
  穆木想了半天點點頭,回頭望了眼李冬行的桌子,困惑地說:“怎麼東西都變少了……”
  那張桌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書都還在,按大小順序排成一排,就是少了平時放在右手邊的幾本筆記。
  程言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穆木在後邊喊:“怎麼回事啊,你們吵架了啊?”
  程言沒功夫回答,一路小跑著往家裡沖。
  推開李冬行那間屋子的門,他掃了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
  餐桌上放著一串鑰匙,應該從早上就在那裡,可惜程言當時急著出門,壓根沒看見。
  程言握著那串家門的鑰匙,腦子裡空空的,閃過一個念頭。
  這下麻煩大了。

  ☆、四個人格(十一)

  程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李冬行打電話。
  並不意外,電話關機了。
  他放下手機,去廚房裡給自己倒了杯涼水,一口喝幹,腦子裡也冷靜了下來。程言告訴自己,首先,這事還沒那麼糟,就算知道李冬行可能有點毛病,但也不意味著他不具備完全刑事責任能力。其次,從早上那條短信來看,至少從這間屋子裡走出去的人還是很正常的,應該就是李冬行自己。
  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想,萬一呢?萬一李冬行出門之後,一個人走著走著,突然之間那個叫鄭和平的人格又冒了出來,覺得程言昨天說的話沒什麼道理,還是一門心思想著去死,那怎麼辦?
  李冬行的命只有一條,這事可萬一不得。
  程言把水杯一擱,沖到樓下就打了輛車。
  人丟了是他的責任,要不是昨晚他教訓的那一通,鄭和平未必就會受到刺激。因此,他必須把人給找回來,有什麼話都說說清楚,否則真出了什麼事,他一輩子都沒法心安。
  這事先不能和徐墨文說,也不能告訴穆木,程言坐到了計程車裡,想了想,自己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去。
  他又到了昨天那工地裡。
  這會正好是換班的點,工地裡只有稀稀拉拉十幾個人,大多都在收拾東西。程言一走近,就有人沖他揮手,不讓他進去。
  “喂,那個誰,沒瞧見這裡是工地?”那人喊完瞅了瞅程言,愣了下,“媽的,咋又是你?”
  晚上光線暗,程言靠聲音認了出來,喊話的就是昨天那工頭。
  他跨過一地磚塊走過去,問:“見到李冬行了麼?”
  工頭不迭擺手:“沒沒沒,人你都帶走了,我們哪裡敢再收?工資算好了,你弟弟哪天過來哪天結,這活是不會再勞他幹了。”
  他這反應也不奇怪。一見程言穿著舉止,就知道條件不錯,無論如何都不像會有個要出來搬磚討生活的弟弟。工頭准是怕李冬行是想著出來體驗生活的大學生,或者更麻煩,是打算來深入報導工地環境的記者,無論哪種他們都避之不得,經過昨天那一出後,一定只想痛痛快快地甩了這燙手山芋。
  程言本來也沒抱著會在這裡找到人的希望,就是想死馬當活馬醫,再多套套話,又問了句:“那你知道他可能去了哪裡麼?”
  工頭莫名其妙:“你是他哥,你不知道他去哪裡,我哪會知道?他就在這幹了沒幾天,我們是幹活,不是在談心。走走走,給我走,別杵在這,礙事。”
  他說著推了程言一把,在灰襯衫上留了幾個黑乎乎的指頭印。程言皺了下眉,沒說什麼話,轉身走出工地,在附近小賣部買了兩包軟殼中華,又走回了工地。
  工頭正在指揮人調腳手架,一轉頭看見程言,往地上啐了口:“他娘的,咋的陰魂不散了就?”
  程言跟沒瞧見似的迎了上去,臉上堆起點討好又謙遜的笑容:“大哥,我也是沒辦法,你看我弟和我鬧情緒,非要玩什麼離家出走,這會找不到人,家裡都急瘋了。您看看,他這兩個月在您這兒幹活,總有點說得上話的朋友吧?不知能不能出出主意,幫幫我這個忙?”
  還沒等工頭開口,他先把手裡的煙塞到了人家手裡。
  工頭摸到了中華,嘴裡說著:“拿回去,這裡規定不許抽煙。”手指卻捏了好一會,像是確定了牌子,這才作勢往程言手裡推。
  程言心領神會地湊過去,把兩包煙塞進工頭外套兜裡,小聲賠笑說:“工地裡不能抽,可您總有回家的時候。”
  工頭砸了咂嘴,斜了程言一眼:“看不出來,還挺上道啊。”
  程言繼續堆笑:“我弟之前全賴您照顧。”
  話都捧得這麼高了,工頭再不表現表現大約也過意不去,他一邊把那兩包煙往兜裡揣得更嚴實了些,一邊扭頭過去高喊了聲:“老於,過來下!”
  頭頂半空中有個人應了聲,慢慢地從腳手架上下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兩人跟前。
  工頭一指程言:“這人是那姓李的小孩的大哥,想打聽點事,那小孩之前不是跟著你幹的麼,有什麼知道的都跟他說說。”
  說完他就先走了,走之前還衝程言咧了咧嘴,哥倆好似的搭了下程言肩膀,又留了個灰撲撲的手印。
  程言面不改色,沖那叫老于的工人喊了聲:“于哥。”
  老於是個乾瘦的中年男人,聽程言一叫,臉上浮起點不好意思,說:“還是就叫咱老於吧。你真是冬子的大哥?”
  程言毫不露餡地點點頭。
  老於有點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下,像是恍然大悟了似的,憨憨地笑起來:“咱就說嘛,冬子看著就像個大學生,跟咱很不一樣,這不還有個這麼俊的大哥,一看就也是文化人。”
  一聽他叫李冬行小名,程言就覺得這事有戲,趕忙說:“于哥知道冬行一般有什麼常去的地方麼?”
  “咱想想,想想啊。”老於皺起眉頭來,一邊嘴裡絮絮叨叨著,“冬子真跟你鬧彆扭了啊?他看著真挺乖的。不過也是,都沒怎麼聽他提過家裡的事。”
  程言隨口說:“一點小矛盾,孩子大了,總有自己想法。”
  他面上鎮定,心裡打鼓。幸虧聽鄭和平的意思,李冬行和舅舅一家關係一般,估摸著也不會同旁人聊起家中情況,不然他這西貝大哥怕是要穿幫。
  老於果然沒瞧出來他的破綻,一拍腦袋說:“我想起來了,他在咱們這一周幹四天,另外還有一天會去餐館洗碗。他跟那老闆關係不錯,不回家的話,說不定會去那待著。”
  程言趕緊問:“那餐館在哪裡?”
  “路不大好找。”老於比劃了陣還是放棄了,“反正下班了,要不咱帶你去?”
  老于這般熱情,程言倒是有點過意不去,路過工地外的小賣部時,又想給他買包煙,結果被拒絕了。
  他意志很是堅定:“咱不抽這玩意兒,費錢,還討媳婦兒的嫌。”
  說完他又拒絕了程言打車的建議,找出了自己的坐騎,一輛褪了一半色的深紅色電動車。
  程言不得不坐上了這頭上了年紀的小毛驢的後座,一路顛著走街串巷。
  老於說話雖然慢了點,但其實挺能聊的,沒幾分鐘,程言就知道了他結過兩次婚,頭一個媳婦因為嫌他斷腿又沒錢,扔下兩歲娃跑了,現在這個媳婦比他還大了五歲,就是人特別好,肯跟他吃苦。
  至於他那條腿,是二十來歲時候剛出來打工,在工地裡被掉下來的鋼板砸的。
  “咱算是命好的,當年村裡頭有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夥,跟咱一塊出來闖生活,沒過幾年在幹活時摔下來,聽說當場腦袋都開了。”老於說著捶了下自己那條傷腿,啞著嗓子笑了幾聲,“咱還是命好,命好。”
  他那兩聲命好,聽在程言耳朵裡,簡直像莫大的諷刺。
  只是因為別人丟了一條命,他只丟了一條腿,就能知足了麼?
  可這就是有些人過日子的方式。如果再不往好的地方想想,可能這日子就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程言不僅不覺得這可悲,反而覺得這男人在笑的時候,乾癟的身軀都高大了些。
  人活著,就是要活出個姿態,苦不苦,別人說了不算。
  老於又扯了點別的,說到現在這份工,話裡全是對那工頭的感恩戴德。他說自己瘸了條腿,除了這工地,很多地方都不敢用他。這份工給的錢又挺多,能讓他給兒子攢夠明年上小學的錢。
  程言忽然有點明白過來。對有些生活都成了問題的人來說,這工地安不安全,工頭是不是個貪小便宜仗勢欺人的混蛋,又都有多大關係呢?
  畢竟這已經是他們能找到最好的解決問題的方式。
  小毛驢載著他們左拐右拐,繞到一家農貿市場的後頭,鑽進一條窄巷子裡。
  這條路兩邊都是小吃店或者小飯館,路上坑坑窪窪濕濕嗒嗒,一眼望去,有好幾處地溝油和廢水積成的水塘,在巷口剛爬起來的月光下閃閃發亮。
  程言還是頭一回來這種地方。
  老於走不快,但顯然對地形挺熟的,邊走邊說:“前幾個禮拜冬子還帶我和另外幾個一起上工的兄弟來過一次,說是老闆人好,肯給我們打點折扣。”
  說著他就停住不動了。
  程言抬頭一看,前面是一家飯館,很小的門面,外頭用紅紙貼著“好吃家常菜”五個大字,也不知好吃算是店名,還是個形容詞。店裡統共四五張桌子,一眼望得到頭,牆上掛著紅彤彤的年畫,乍一眼看過去還挺有些八十年代的特別風貌。
  最讓他無法忽視的一點是,店裡此刻還在放歌,放的還就是那首《大約在冬季》。
  不用老于說,程言就知道,李冬行一定是在這家店裡打過工。
  老於抬起那條不大好使的腿,邁過門檻,往裡面張望了下:“老闆娘,冬子在嗎?”
  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胖的女人,這會正坐在門口,一邊織毛衣一邊嗑瓜子,根本看不清她的手和嘴是怎麼動的,毛線球和瓜子殼以同樣的節奏迅速運動著,而且還涇渭分明地占著不同的地盤,絲毫沒有攪和到一起。
  聽見問話,她努了努嘴,好像沒有餘暇回答,但看口型,分明是肯定的答覆。
  程言心裡難免有點激動。
  老於已經跨了進去:“冬子,冬子你在嗎?你快出來看看,你哥來找你呢!”
  “于哥?”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後廚那邊探出半張臉,略微有點困惑,“我……哥?”
  程言跟著走到大堂裡,清了清嗓子,說了聲:“是我。”
  廚房裡好一陣乒乒乓乓,聽起來有東西掉了。
  老於在前頭說:“冬子,你哥怪不容易的,還走到工地上來問,你們兄弟倆有什麼事說說開,我就先走了啊,媳婦等我吃晚飯呢。”
  說完他轉過頭來,朝程言笑笑,又和老闆娘打了聲招呼,就一拐一拐地出去了。
  程言呼了口氣,往後廚走去。
  李冬行正彎著腰收拾東西,他暫時只有一隻手方便,動作有點笨拙,不過好歹把那些碰掉的瓶瓶罐罐都撿了起來,放回原來的地方,回頭擦了擦汗。
  程言一眼瞥見他右手換了新的紗布,心想他還算聽進去了點話,肯定去過醫院,臉色就沒那麼緊繃了。
  “師兄。”李冬行杵在原地,眼神左右飄忽了陣,“你……那個,怎麼來了?”
  程言差點就說,還能怎麼,當然是在擔心你小命。
  不過他忍了下去,好歹李冬行目前看著還好端端的,沒缺胳膊少腿,也沒一哭二鬧三上吊,似乎又完全恢復了正常。接著他瞅見李冬行站的地方後頭的牆邊放著個睡袋,裡頭露著挺眼熟的深藍色毯子一角,邊上擱著的小凳子上還放著幾本筆記,看著可不正是這個人的全部家當。
  “你就打算住在這裡?”他指了指地上。
  “恩。”李冬行承認了,“老闆娘答應讓我暫時借住下,也不會太久。”
  程言扶了扶腦袋,撿了張椅子坐下。
  過了會,他問:“助研不幹了?”
  李冬行皺了皺眉,說:“那天沒控制住,怕時間長了出事,對學生和中心影響不好。”
  程言有點無力:“書呢,書也不讀了?”
  李冬行臉色更暗淡了些:“等過幾年賺夠學費,我就考回去。”
  程言:“你怕這個怕那個的,很多活都不敢幹,白瞎了江城大學的本科文憑。就算你天天搬磚,打三四份工,不吃不睡,這錢要攢到幾時?”
  李冬行沉默了會,悶悶地說:“多久都攢。”
  這性子倒真是個倔的。
  程言揉著太陽穴,無奈地說:“我今天過來,其實不是想問你什麼,也不是想硬把你勸回去。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昨天晚上我說那些話,是有那麼點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吃了很多苦,旁人想都不敢想。這條路對身體健康的人來說,都不好走,更何況你還……總之,是我錯怪你了,我必須道歉。”
  顯然沒有料到他一開口就說這些,李冬行怔了下,立刻說:“師兄,我才對不……”
  “對不起來對不起去的,就沒意思了。”程言沒打算讓他說下去,“我來還有別的目的。既然你還叫我一聲師兄,我想問問你,你願不願意幫我點忙?”
  李冬行一口答應:“師兄你儘管說。”
  知道氣氛鋪墊得差不多,是時候出擊了,程言一臉鄭重地舉起兩根手指:“第一件事。老師他一直想再收個學生。他以前問了我很多次,我始終沒肯答應。他現在很喜歡你,想讓你早點跟他做研究,我也希望他能早日收到個學生,好讓我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這個忙,你肯不肯幫?”
  李冬行愣了:“我……”
  “至於第二件事。”程言咧嘴笑了下,“多重人格的室友,我還沒遇見過。我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專業就是研究人的大腦。現在有這麼一顆獨特的、萬里挑一的人腦擺在我眼前,我沒道理會不產生興趣。這麼說其實挺過意不去的,但我還是想不要臉地問你一句,你——肯不肯再委屈下自己,多和我一塊住一陣子,好讓我觀察觀察?”
  他一邊說一邊目不轉睛盯著李冬行,用上了穆木口中他只有看猴腦時候才有的眼神,要多專注有多專注,要多深情有多深情。
  李冬行果然鬆動了:“我……擔心……”
  程言趁熱打鐵:“擔心什麼?我和老師都是專業的,就算未必能幫你快點好,總能幫忙控制控制吧?”
  李冬行還是皺眉:“師兄,有些事你還不清楚……之前我之所以被房東趕出來,就是因為我那個……那個人跑了出來打破了家裡的水管,他有暴力傾向,我真的很怕……”
  程言淡定地說:“哦,那個人我不是見過了嘛,他打不過我。”
  李冬行:“……”
  程言等不及了,一拍桌子:“說吧,你是點頭還是說好!”
  李冬行:“……”
  程言終於再撐不住,剛剛動作大了點,他本來就疼得糾成一團的腦子又給震了震,徹底造了反,此刻天旋地轉,他只來得及一把拍開李冬行,沖到洗碗池那裡幹嘔起來。
  他沒來得及吃晚飯,吐了半天什麼都沒吐出來,胃裡也跟著鬧騰個起勁。
  李冬行沖上來扶他:“師兄你怎麼了?”
  “頭疼,老毛病了。”程言抹抹嘴,站直了,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起來,“你看看,咱倆都有病,還都身殘志堅,你說老師的眼光是不是特別好?”
  李冬行:“……”
  這英雄程言是真的逞不下去了,他這個晚上先打了回車,又坐在小毛爐後面顛簸了半天,一進這巷子亂七八糟層次豐富的味道一個勁往他鼻子裡鑽,他的腦子負荷過重瀕臨爆炸危險,仿佛不停往外冒著一簇簇火花,炸得他臉色忽青忽白,身上冷汗涔涔。
  此時他坐在椅子上,徹底偃旗息鼓,哪裡還有剛才那唇槍舌劍逼問李冬行的神氣勁兒。
  李冬行站在一旁,又是幫程言找熱水,又是焦慮地問他要不要去醫院,儼然一副照顧者的模樣,兩人位置和昨天相比,徹底倒了個個。
  程言縮在椅子裡,虛弱地心想,真丟人。
  就這麼靜坐了小半個鐘頭,他眼不花腿不抖了,呼吸也漸漸平穩,終於有力氣站起來。
  李冬行關心地問:“師兄,感覺怎樣?”
  程言:“……餓。”
  兩人就在廚房裡,李冬行自然地問:“想吃什麼,我可以馬上做,雖然不一定有鄭和平做得好吃……”
  程言:“山藥排骨湯。”
  李冬行說了聲“好”,就想起身。
  程言一把拽住了他,抬了抬眼皮,小聲說:“能不能回家做?”
  

  ☆、四個人格(十二)

  李冬行居然就真的乖乖跟著程言回家了。
  程言在心裡掂量了下,到底是他深思熟慮過後想出來的說服大計起了作用,還是最後那誤打誤撞的苦肉計生了效?無論哪種,他都覺得自己像是利用了李冬行的軟肋。
  他算是瞧出來了,那小子倔是倔,心氣很高,可也心軟,還特別經不住別人對自己好。要是他一上去就說一堆大道理,不僅沒法把人勸回來,說不定還會起到反作用。倒不如就直截了當地提點要求出來,嘴上是個選項,實際算個要脅。
  不是他們要幫李冬行,是要李冬行幫他們。他這師兄都開口請人了,這個忙李冬行要是不肯幫,那還對得起徐墨文和程言麼?
  看著李冬行的反應全如預料,一臉為難又無法拒絕的樣子,程言覺得自己是無恥了些,對著看起來這麼單純的主人格耍心機,總有點欺負人的意思。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把計畫貫徹到了底,哪怕走出飯館的時候頭疼就已經好轉了不少,他一晚上都還是擺出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連上樓都由著李冬行扶了。
  真頭疼的時候程言覺得丟人,裝病患的時候倒是理直氣壯了些,他細心留意著李冬行的表情,發現這小子在照顧人的時候特別投入,總蹙著的眉頭也舒展了,像是終於有那麼一刻肯把重重顧慮拋在腦後。
  程言收到了信號,適時地表現出自己的“需要”,進門之後就緊緊抱著李冬行送的靠墊躺倒在了沙發上,之後李冬行做好了排骨湯,他一邊喝一邊誇了好幾次。
  李冬行被誇得有點局促,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真的?”
  程言只管往嘴裡扒拉排骨,另拿了個勺往他手裡一塞,含混地說:“不信你自個嘗嘗。”
  李冬行喝了口湯,神色複雜地說:“好像忘記放鹽了。”
  程言呆了下,嘴裡的一塊啃乾淨的骨頭掉了出來。他抽了張紙巾擦擦嘴,咳了一聲,說:“我從小就愛喝淡的。”
  其實他是餓得受不了了,腦袋也還有點暈,壓根沒能辨出味道。
  李冬行捧著那只碗,默默地說:“其實我也是。”
  程言嘴角抽了抽,有那麼一瞬間感到了絲後悔。
  萬一李冬行真信了他的隨口胡扯,日後再做飯的時候都決定不放鹽了怎麼辦?
  轉念又一想,他難道還真打算讓李冬行經常做飯不成?他是邀請師弟同住,不是想找幫忙家事的老媽子。
  程言堅定了下自己內心,今天他是為了留人才示弱,以後不能這麼不要臉地使喚李冬行。
  喝完湯,程言又看著李冬行把家當重新搬進隔壁屋子,這才表示願意回去休息。
  第二天清早,程言五點不到就爬了起來,出門溜達了圈,準備好了要用的東西,坐在客廳裡神清氣爽地等人。
  李冬行房裡六點多的時候有了動靜。
  程言邊看文獻邊想,還好這小子沒再半夜開溜,要是想再一大早開溜,他也不會給這個機會。
  等李冬行出來,桌上已經擺好了包子和清粥,還有一瓶剛開了瓶的豆腐乳。
  程言頭也不抬地說:“吃吧。”
  李冬行吃完一頓早飯,程言也看完了剩下半篇文獻。
  他收拾了下桌子,拿出幾張紙,放到李冬行跟前。
  “租房合同,你自己看下,沒什麼問題就簽個字。”程言說完,在紙上壓了把鑰匙,“記得別再丟了。”
  李冬行收下鑰匙,還真挺認真地看起了合同,幾秒後驚訝地抬頭:“租金三年交付?”
  程言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屈起指節敲了下合同:“別忘了往下看,若是乙方在不打招呼的情況下提前走人,從這個月開始算起,五十倍違約金。”
  李冬行結結實實地愣了。
  五十倍租金,他搬一年磚都還不起。
  寫出這種霸王條款,程言依然毫不知恥,催促道:“快簽。”
  李冬行想了片刻,拿起鋼筆,當真低頭簽了自己的名字。
  程言又拿起另外幾張紙,直接翻到最後一頁,說:“把這個也簽了。”
  李冬行當然不可能真被哄著亂簽字,仔仔細細地從頭看了遍,比剛剛還震驚:“助研合同……而且還是生物系的?”
  程言雙手抱胸,頭頭是道地說:“我剛回來,連個學生都沒有,你見過老師自己做實驗跑行政麼?我這人要求挺高的,外面那些良莠不齊的我還看不太上,要找個助研真是麻煩。我看你不是挺閑的麼?除了給中心那邊整理整理資料上上課,每週再抽個十五個小時來我這裡幹活,就這麼說定了。”
  兩份助研工作,要是這小子還能有閒心上外頭兼職打工,他就該上天了。
  而且程言開出來的助研薪水比精神健康中心給的還高,美其名曰生物系更有錢,他昨天留心同老於打聽過了,算准了把數額定在了李冬行搬磚能掙到的金額往上一點點。
  李冬行有些猶豫:“但我不是生物學專業……”
  程言:“做些設計好的實驗罷了,訓練過的猴子都能做。”
  李冬行沒法表現得自己好像還不如猴,除了簽下賣身契,似乎別無選擇。
  買定離手,程言不會給人反悔的機會,刷地把兩份合同抽出來,收進抽屜裡,“哢噠”上鎖。
  “還有你給老師發的那封辭職郵件,老師應該回你了,不准。”他悠然說完,像領導一樣拍了拍李冬行的肩,語重心長地說,“以後你就有倆老闆了,好好幹。”
  程老闆給自己升級之後,幹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和李冬行都放了一天假。
  他先陪著李冬行去了趟工地,找那工頭把錢都要了回來。
  工頭三天內第三次見程言,臉色倒是比頭兩回好了不少,一伸手又打算表現下哥倆好,被程言不著痕跡地躲開。
  工頭臉上一僵,知道今天恐怕沒有中華可以拿了。
  工地裡結錢給的是現鈔,裝在破信封裡,李冬行接過來就想收好,被程言搶著拿到了手裡。
  “少了一百。”程言點了點那錢,沖工頭攤開手,“我弟最後一天還是來幹了點活的,不能不算。”
  工頭瞪著程言就像瞪階級敵人,表情又恢復了第一天的咬牙切齒。
  程言討來了那一百塊錢,往李冬行口袋裡一塞,去邊上水池洗了洗手。
  “勞動人民的血汗錢,不能便宜了這些剝削階級。”他一臉嚴肅地教訓李冬行,儼然忘了是誰剛剛自封老闆,逼李冬行簽了份賣身合同。
  今天老於沒上工,他們在工地裡沒見著人,李冬行找了個和老于同鄉的建築工問了問,問到了老於家的住處,兩人決定既然有空就去拜訪下,免得以後沒機會再見面。
  去之前,程言先拐去了超市,買了一箱牛奶和幾樣水果。
  結帳時候李冬行想掏錢,被程言瞪了回去。
  程言:“是我欠的人情,你搶什麼搶。”
  李冬行只好把那一百塊錢又放回了兜裡,也沒說穿這人情之所以會欠,不還是為了找他。
  老於家住得離工地不遠,是這一帶好多外來務工人員最愛住的地方——正規社區的地下室。
  他們一家三口人和另外兩家人分享了一間不到三十平米的屋子,不同人家的地盤靠薄薄的木板牆簡陋地隔開,程言和李冬行花了好一會,才確定了老於家是住在哪一個隔間裡。
  到了地方,程言還想著敲門,頭一抬發現這兒連門都沒有。
  面前就只有一條花布簾子,髒兮兮的,上頭畫著一叢鮮紅的牡丹,隨著氣流微微搖擺著,瞅著倒是昨天那家小飯店裡掛著的年畫有種年代上的和諧感。
  突然簾子晃了下,後頭冒出個人,驚喜地叫起來:“喲,冬子,還有冬子他大哥!你們咋來了?”
  程言慶倖了下他剛剛沒真敲下去,否則必然會敲到老於不剩幾根頭髮的腦袋。
  兩人被十分客氣地請進了屋。
  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屋子裡內容十分豐富,包括床和一張桌子,角落裡的一台舊電視機,還有占了半壁江山的各色瓶瓶罐罐。
  老于滿屋子找了一陣,都只找出了一張椅子,只好指了指唯一一張床鋪:“你們坐。”
  程言看了看,還是沒好意思坐下,就是把牛奶和水果遞了過去。
  老於猶豫起來:“怎麼還破費呢?”
  程言笑笑:“給你家孩子的,多吃點,將來上學成績好。”
  孩子“成績好”對老於來說仿佛是個莫大的誘惑,他勉強地接受了這份禮物,沖屋外喊了聲:“柱子,過來下!”
  一分鐘後,有個小孩從外頭鑽了進來,腳下還來回踢著個半癟的易開罐,就是一抬頭見屋子裡杵著倆生人,一下子驚住不動了,腳下發出“鏗”一聲響,易開罐被徹底踩癟了。
  老於一把將人硬扯過來,按到程言跟李冬行跟前,說:“快謝謝叔。”
  小孩憋紅了臉,黑漆漆的眼珠子釘在了地上,過了老半天才細若蚊呐地喊了聲“叔”。
  老於不幹了,推了把兒子腦袋:“兩個呢,都要喊。”
  李冬行忙笑起來:“于哥,你別為難柱子了,來,讓他吃個橘子。”
  小孩從他手裡拿過橘子,又遠遠地躲開了。
  老於恨鐵不成鋼,說:“這小子,就是怕生。”
  程言看了眼角落裡的孩子,見他很快把橘子剝了皮,就是剝到一半又扔下了,一隻手去揪電視機上蓋著的破毛巾,另一隻手反復地撚著那幾塊剛剝下來的橘子皮,把汁水弄得手上到處都是,玩得似乎不亦樂乎。
  程言心裡稍稍起了點疙瘩。
  老於還在絮絮叨叨,說家裡不常來人,可惜他媳婦出門擺攤去了,沒機會見見朋友,又問程言他們要不要留下吃飯。
  程言沒怎麼應聲。他突然拿了一顆草莓,走了幾步,在那叫柱子的男孩面前蹲下。
  “柱子,想不想吃?”他和顏悅色地問,右手舉著那顆草莓晃了晃。
  男孩點點頭,響亮地吞了口口水。
  程言右手一收,將草莓握住,背在身後,又問:“叔叔的草莓在哪只手裡?是不是左手?”
  男孩呆呆地點頭,說:“左手。”
  程言眉頭輕皺了下,還是將草莓放在了男孩手裡,轉身站起來就對老於說:“于哥,你兒子……”
  李冬行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急急叫了聲:“師兄。”
  “師兄?”老於給搞糊塗了,“那是啥?冬子,你怎麼不叫哥?”
  程言看了眼李冬行,鎮定地說:“他武俠小說看多了。”
  李冬行不得不叫了聲:“……是,哥。”
  “你們兄弟倆關係可真好。”老於又憨憨笑起來,轉頭問程言,“李兄弟剛剛想說什麼?”
  他自動地幫程言冠了李冬行的姓。
  程言想了想,微笑著說:“你兒子挺乖的。”
  老于笑得更開心了些,又把男孩叫過來,拉著他說:“柱子,你聽聽,你李叔誇你呢。李叔他可是老師,教,教什麼……語文還是算術……”
  程言果斷地二選一:“算術。”
  老於:“對,你叔可聰明了。你以後要向兩位叔叔學習,爭取以後也要上大學。”
  程言摸了摸男孩油乎乎的腦袋,從兜裡拿了支筆,在牆上的日曆上寫了一串號碼,轉頭對老於說:“于哥,要是有空,你可以把柱子帶來學校找我。我……我教他算術。”
  老於徹底被感動了,在苦留兩人吃午飯無果之後,硬是各塞了十幾個雞蛋給他們,說是從老家帶來的,比較補。
  李冬行手上有傷,兩袋子雞蛋都到了程言手裡。
  他們出了地下隔間,在社區裡走著,程言忽然對李冬行說:“那小孩可能有多動症。”
  李冬行歎了口氣:“恩,我知道。上回有一次,于哥把柱子帶來了工地,我見他一個人在旁邊玩,那副樣子……確實挺典型的。”
  程言看他一眼,問:“你不讓我提醒于哥,是不想讓他擔心?”
  李冬行淡淡地說:“知道了也沒法治。”
  程言明白他的意思。未必是一點都沒法治,現有的諮詢和藥物手段至少能控制下注意力缺陷障礙的發展,對這個年紀的孩子療效還是挺顯著的。可他也看見了老於家裡的情況。
  沒錢,就等於沒有辦法。
  他腦子裡浮起一個念頭,轉了圈還是問出了口:“你是幾歲時候發現的?”
  李冬行垂下眼皮:“八歲。”
  程言皺皺眉,說:“那你……”
  李冬行平靜至極:“以前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舅舅舅媽是第一個意識到我不對勁的,他們還以為我被鬼上身,帶我去拜訪了好多大仙,我在冰水裡泡過,也喝過香灰水,家裡到現在還貼著符紙,舅媽說……說這可以驅邪。”
  他說得足夠輕描淡寫,聽起來卻一樁樁的全是被虐史。
  從鄭和平的隻言片語裡,程言也對李冬行那位舅媽的德行有了點瞭解,知道她嘴裡說的要驅走的邪祟,一定是指桑駡槐,說的就是李冬行。
  都想著要把外甥當成邪物掃地出門了,就算知道他是生病,又怎麼可能樂意花錢花精力去治療呢?
  難怪他那麼清楚什麼叫生了病卻無能為力。
  程言想起前陣子聊過的事,明白過來:“所以你學了精神病學。”
  李冬行舒展了下眉目:“恩,我想多瞭解些,說不定就能更好地控制。”
  程言說:“這覺悟好,來來來,以後我們一起瞭解,一起控制。”
  其實說不上假裝,他覺得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真的在兩眼放光。
  活案例啊,就算不是這個專業方向的,他的好奇心早就蠢蠢欲動,想打開身邊人腦子看一看的衝動已經在奇經八脈流淌了遍。
  也幸好不是這個專業,他這光明正大地表現出自己的垂涎,都不用被精神科醫生的職業道德約束。
  就算被當猴子盯著,李冬行也不以為意,反而笑笑說:“師兄,謝謝你,我現在覺得輕鬆多了。”
  程言:“先別急著輕鬆,那個,我剛把你的電話留給老於了。”
  李冬行:“啊?”
  程言理所當然:“我一個隻會做實驗的,哪會治什麼多動症?反正老於說不定真就只打算讓他兒子來學學算術,一百以內加減法,你不至於忘了吧。”
  李冬行憋了會,說:“……師兄說得對。”
  老于給程言指路的人情,程言今天已經還了,剩下的總得他這個朋友來做。
  見師弟如此冰雪聰明,程言滿意地揚揚眉。
  他這一順手給李冬行招了個事,以後把李冬行絆在精神健康中心的理由,就又多了一個。
  左右無事,兩人慢悠悠地往回走,程言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李冬行聊下自己在做的實驗,算是安排下工作,偶爾也會再岔幾句說起工地的事,就是沒再提過李冬行的病。
  這沿街走著走著,李冬行忽然不動了。
  程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望著街邊一家店鋪出神。
  那是一家玩具店。不僅如此,李冬行盯著的,還是一個絨毛公仔。
  粉紅色的Hello Kitty,頭頂蝴蝶結,乖巧地擺出一個跳芭蕾舞的動作,站在櫥窗裡。
  程言眼皮一跳:“你該不會……”
  李冬行突然伸出了手,拽住程言襯衫一角,幅度輕微地拉扯了幾下。
  然後他眨了眨一雙大眼睛,像是鼓起勇氣了一樣,小聲說了讓程言覺得無比驚悚的四個字:“梨梨想要。”

  ☆、四個人格(十三)

  離離?麗麗?程言例行一懵,不確定自己聽到了哪兩個字,唯一確定的是這個名字肯定不是李冬行的。
  以及聽起來還有點像個女孩子。
  他猜到了點什麼,連忙左右看了看,跟特工街頭對暗號似的,壓低聲音問李冬行:“你現在是誰?”
  這個問題乍一聽簡直十分愚蠢,但目前來看相當有必要。
  李冬行像是一下子醒了,看著有點尷尬,鬆開下意識揪著程言襯衫的手,說:“師兄,還是我。”
  程言提起來的心往下放了放。
  要是這小子當街切換人格,又鬧騰起來,他也怕自己兜不住。
  過了會,他清清嗓子,問:“那,是你自己要這個娃娃?”
  李冬行耳朵尖又紅了。
  “師兄,梨梨是個十三歲的女孩子,是她說喜歡這個娃娃。”他說完怕程言不明白,小聲補充了句,“她是我的一個人格。”
  程言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你能和其他人格對話?”
  李冬行思索了下,說:“有的能,有的不能。”
  人格分裂有輕有重,症狀較輕的人各個人格彼此能夠順暢交流,主人格在必要的時候能及時爭奪到主動權,相當於一堆人擠在一個小房間裡,熱鬧是熱鬧了些,但還算有秩序;而更嚴重的情況,分裂出來的人格會喧賓奪主,出來的時候把主人格完全擠到一邊去,造成嚴重的記憶斷層,這就真跟修仙小說裡的奪舍相差無幾了。
  從之前的種種跡象,程言差點就要以為李冬行是後一種情況,如今看來,這病情還是要比他想像的輕那麼一點兒。
  可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看得出來,在剛剛那一瞬,李冬行剛看見那娃娃的時候,眼神動作已經很不對了。這說明主人格對其他人格、哪怕是這個聽起來相對無害的女孩人格,控制力度都挺堪憂。
  程言心裡打鼓,嘴上還是一派輕鬆地問:“他們有幾位啊?”
  李冬行皺著眉說:“目前是四個。一個是鄭和平,他說之前那天晚上嚇到你了,很對不起。”
  程言毫不在意地揮手:“那沒什麼。你們常常說話?”
  李冬行:“恩,他是平時最主動和我聊天的一個,就算他出來了,我也能大體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大部分時候都願意聽我的意見。那一次……那次是例外。不好意思師兄,那天晚上我太累了,有點犯困,結果讓他出來了。他本來同我說,他已經見過你一次了,不會出什麼岔子。沒想到……”
  程言挑眉:“見過我一次?哦對了,有一回我聽你在廚房哼歌來著。那是鄭和平?”
  回頭想想,那次李冬行也是一開口就叫他“程老師”,他那會已起了疑心,就是還沒太往心裡去。
  李冬行不好意思地點頭:“鄭和平是我們之中年紀最大的,有四十多歲了。他廚藝很好,很會照顧人,其他幾個都挺喜歡他的。他就是有點悲觀,情緒不大穩定,可能有些抑鬱症狀,我試著和他溝通過幾次,目前來看還穩得住。”
  就算程言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聽李冬行這麼用旁觀者的語氣談論自己的一個人格,還是不免有些古怪。
  他沒忍住,說了句:“你還自己給自己諮詢呢?”
  李冬行一本正經地回答:“學以致用。”
  程言瞄了他一眼,總覺得他這師弟在暴露了自己有病的事實之後,嘴皮子也變利索了點,不再那麼像如履薄冰的小媳婦了,這還算是個好兆頭。
  從李冬行嘴裡,他漸漸摸清了其他兩個人格的情況。
  除了鄭和平和梨梨,還有一個人格是個八歲小男孩,名叫小未,膽小怕黑,最早那晚抱著程言哭的大概就是他。至於最後一個,程言不用問也知道,就是那個最危險的有暴力傾向的傢伙,上次在小紅樓差點失控,也是害得李冬行無家可歸的罪魁禍首。
  一共四個,不算太糟。
  程言樂觀地想了想,下回他說不定可以試試把鄭和平還有梨梨叫出來,兩個人湊一桌麻將,省事又節能。
  李冬行交代完畢就想接著往回走,被程言叫住。
  “不是說喜歡麼?又不是什麼特別貴重的東西,喜歡就買。”他說著大搖大擺走到店裡,把那個Hello Kitty的公仔拿下來,扔到李冬行的左手裡,“見面禮。”
  李冬行就算長得秀氣,也是個一米八幾的大好青年,在幾個店員的注視下拿著那公仔,窘得連臉皮都紅了。
  程言怕他推拒,態度堅決地說:“這是給梨梨買的,不是給你,好好替她收著。”
  大概自動把這個叫梨梨的當成了李冬行的妹妹或者侄女,店員紛紛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不再圍觀李冬行,就其中一個過來招呼了下程言:“先生,這邊還有其他小女孩喜歡的玩具,正版的芭比娃娃,配備幾十套能換的時裝……”
  程言還沒說什麼,李冬行先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他說話的時候垂著視線,雙眉微蹙,就像在教訓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小朋友一樣。
  程言怕店員再起疑,連忙打補丁,一扯李冬行說:“對孩子那麼嚴苛幹嘛?我的錢,我喜歡,我樂意。”
  也不知梨梨說了什麼,李冬行的表情糾結了一瞬,原本繃著的嘴角微微顫了顫,像是忍俊不禁似的,匆匆看了眼程言,又把笑意斂了回去。
  “沒事,不用了師兄,梨梨不是那種特別貪心的女孩子。”他握緊了手裡的公仔,對程言笑笑,“有這個就夠了。”
  雖然李冬行說了不要,程言還是多買了一架飛機模型,帶遙控的那種,據說可以飛到五層樓那麼高,防水抗摔,還能精確操作航線。
  “給小未的。”程言二話不說付了錢,“我們要講究男女平等。”
  出門的時候,程言把手裡的兩袋子雞蛋合併成了一個,用一隻手提著,另一隻胳膊底下夾住剛買的飛機,順便把那公仔也往雞蛋袋子裡一塞。
  走了幾步,他想起來,問:“剛剛梨梨到底說什麼了?”
  李冬行終於沒忍住,笑得眼睛都彎了,緩了緩才說:“師兄,你真的想知道?”
  程言不耐煩地瞪他:“老實交代。”
  李冬行努力憋住了笑,直視前方語速飛快地說:“梨梨說,就算大叔再有錢,她也不會移情別戀,因為她有喜歡的人了。”
  程言:“……”
  他毫不留情地把那只公仔抽了出來,扔到李冬行懷裡。
  於是李冬行只能捧著那只走到哪裡都很招搖的Hello Kitty,跟著程言穿過江城大學校園,接受了無數路人目光洗禮,才被恩准回家。
  第二天,兩人一起去了辦公室。
  李冬行主動要求找來穆木,當著程言的面,把自己的病情一五一十地全說了出來。
  “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穆木大吃一驚,連嘴裡叼著的百樂滋都掉到了桌上。
  李冬行稍有些不安:“還沒確診過,但症狀很明確,老師之前幫我瞞著,我覺得很對不起師姐……”
  “什麼都不必說了。”穆木出口打斷,語氣深沉,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冬行。
  李冬行被盯得無所適從,偷偷瞄了眼程言。
  穆木突然就撲了過來,一邊用力拍著他的背,一邊眼含淚水地說了起來:“好可憐,多少多重人格的小孩,都是小時候受了很多委屈……以後師姐一定好好疼你,不讓別人欺負你,比如那個壞人程言……有什麼事千萬都要跟我說……”
  程言跟個靶子似的站在原地,不知是該先揉一揉無辜被射中的膝蓋,還是千瘡百孔的心。
  沒想到李冬行忽然說:“師姐,你不要再這麼說師兄了,他對我真的很好,這幾天為了我東奔西走,要不是師兄,我這會說不定人都不在了。”
  他說得那麼正經,就好像程言真的剛上刀山下火海,把他的命給搶救回來了一樣。
  穆木給唬得一愣一愣的,看了眼程言,說:“真的?這麼嚴重?”
  程言差點就嗆咳起來,趕忙押了口茶掩飾:“小事,小事而已。”
  能把離家出走又被勸回來說得這麼驚心動魄,李冬行也是有點本事,而且還很有良心。
  這良心讓程言十分受用,覺得自己沒白操心這一回。
  穆木又安慰了一會李冬行,話題突然一切,問起梨梨的問題,興致勃勃地說想認識一下,不知道李冬行是否願意引見。
  程言對此頗為震驚:“你要他主動切換人格?”
  穆木不服氣:“副人格也是獨立的人,我想認識認識怎麼了?”
  程言眉毛皺得死緊,厲聲說:“不行。他現在這樣挺好,你別瞎刺激……”
  李冬行趕緊打圓場:“師兄,沒事的,師姐也是為了我好,如果我能更放鬆地接受其他人格,讓他們有機會出來透透風,對我和他們都有好處。”說完他轉向穆木羞澀一笑,“而且梨梨也想認識下漂亮大姐姐。”
  程言覺得自己內傷更重了。
  憑什麼叫他是大叔,叫穆木就成了姐姐?
  他這個叔只能一臉頹喪地坐在沙發裡,任憑穆木拉著李冬行的手湊到角落竊竊私語,說些所謂“女孩子間的悄悄話”。
  李冬行真的把梨梨叫出來之後,他才確定,前兩天街頭拉著他襯衫一角說話的,的確還是李冬行。
  眼睜睜看著個舉止正常的青年男人突然之間做出嬌羞少女才會有的動作,坐姿內八,捂嘴淺笑,大眼撲閃,還動不動臉紅,真有夠魔幻現實主義的。
  程言腦子裡不可遏制地冒出一個念頭。
  幸虧李冬行長得還算俊秀,做這些動作最多有點像娘炮小白臉;這萬一要是個虎背熊腰絡腮大漢,眼前場景豈不是要一秒變成驚悚片?
  他想著想著,腦子裡的那個絡腮胡“李冬行”突然蹲下身,把毛茸茸的腦袋湊到他膝蓋上,雙手拉扯著他的袖口,嬌羞萬端地喊了聲“師兄”——
  程言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四個人格(十四)

  自從李冬行主動把病情跟穆木他們交代了之後,他也就沒了藏著掖著的必要,整個人仿佛如釋重負,偶爾會同程言穆木說笑,看著開朗了不少。
  穆木注意到了這一變化,對此大為欣慰,鼓勵了下李冬行的同時,還夾槍帶棒地酸了程言兩句,叫他也和師弟多學學,脫下虛偽的外衣接受真我,擁抱更好的明天。
  她說這話的時候李冬行也在,好奇地轉過頭來問程言:“什麼叫脫下虛偽的外衣?”
  程言還沒答話,穆木先翻譯了遍:“我在叫他少裝蒜。”
  程言倍感無辜:“我沒裝蒜。”
  穆木突然問:“你今天開心麼?”
  程言一邊翻書一邊隨口答:“開心。”
  穆木又問:“上午實驗怎樣?”
  程言想也沒想地回答:“很順利。”
  李冬行適時地湊過來發言:“那個,我們上午本來約好的實驗被掃描室的老師放了鴿子。”
  程言:“……”
  他手癢了癢,有一點想揍這個拆臺的助研豬隊友。
  穆木毫不意外,對李冬行說:“你看看,這就叫裝蒜。”
  程言不服氣地回嘴:“我這叫不向無關人士抱怨。”
  “多可憐啊,裝得都成習慣了。”穆木伸手過來,作勢欲摸程言的腦袋,“你就不嫌累得慌。”
  程言立刻拿著書轉了個身,躲開魔爪,以行動拒絕無關人士的關懷。
  穆木調戲完程言,心滿意足地走出小辦公室,留下李冬行還站在原地,看著程言欲言又止。
  程言掃完一頁,被盯得有些看不下去,合上書表示:“有什麼話就說。”
  李冬行十分嚴肅地看著他,說:“我不是無關人士。”
  程言沒反應過來:“恩?”
  李冬行投過來的目光無比誠懇:“師兄要是不開心的話,以後都可以和我抱怨。”
  從面前之人的表情來看,程言簡直懷疑,如果他表示自己不開心想打人,李冬行也會乖乖把臉湊過來給他打幾拳。
  他心中頓感無力,瞪了李冬行一眼:“你哪裡看見我不開心了?別聽穆木瞎扯,我開心得很。去,把下午的實驗時間給我約了。”
  得了號令,李冬行立即聽話地走出了辦公室。
  總算把人弄走,程言坐在椅子裡,揉了揉太陽穴。
  幾天下來,他總懷疑李冬行有點矯枉過正,以前這小子老躲在角落裡當蘑菇,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現在卻黏得跟個背後靈一樣,從家裡到學校,幾乎跟程言寸步不離。
  當然,這也不能全部怪李冬行,畢竟是程言為了把人留下,獨斷專行地甩出了一份助研合同。也不知道李冬行是不是為了讓程言這筆工資付得物有所值,總之在拿了程言的錢以後,他表現得特別賣力,不僅工作上認真負責,恨不得幹得比程言都快都多,連生活上也儼然有大包大攬的趨勢,活像程言不僅招了個助研,還聘了個保姆似的。
  就像前兩天傍晚,程言一回家就聞到了一股中藥味,走近廚房一看,果然是李冬行正守在灶前鼓搗些什麼。
  他又穿上了那條綠條子圍裙,戴著廚用手套,一邊盯著鍋裡,一邊在砧板上切切剁剁,忙得不亦樂乎。
  程言懷疑地喊了聲:“鄭和平?”
  李冬行連忙回頭:“師兄,是我。”
  程言放了點心,直到坐在桌前,喝到了李冬行做出來的湯,他險些很不給面子地一口噴了出來。
  往嘴裡狂灌了半杯綠茶,程言才有力氣問:“這是什麼?”
  “藥膳,我問老闆娘要的方子,聽說可以治頭疼。”李冬行不安地瞥他一眼,“很難喝?”
  程言未置可否,堅定不移地捧著那大碗公,把裡面看不出內容的材料都弄進了胃裡,到最後表情未改,就是臉色有點發綠。
  他知道李冬行下午提前走了兩個鐘頭,又是買藥材又是燉湯十分不易,東西到了嘴邊,以他一貫的為人,實在說不出一個“不”字。
  事實表明,裝蒜是有代價的,嘴裡那股味道熏得可怕,那天晚上程言再沒能吃下任何別的食物,到了臨睡前憋不住,漱了十分鐘口才甘休。
  等從衛生間搖搖晃晃地出來,程言又見到了李冬行愧疚的臉色,眼瞧著瞞不住了,他拍拍李冬行肩膀,想了半天,說:“以後要不然,鄭和平想出來的時候就別忍著了。我不介意。”
  好歹那傢伙廚藝一流,弄出來的食物不至於會像生化武器。
  在李冬行的所有人格裡,程言對鄭和平的意見最大,以往只要李冬行一露出變臉成鄭和平的嫌疑,他就會如臨大敵目露凶光,恨不得把這人格一棒槌打回李冬行腦子裡。這麼說,雖然間接表達了對李冬行廚藝的嫌棄,可也算是接受了鄭和平這個人格了。
  所以李冬行對此很感激。
  就這樣,有了程言默許,隔三差五的鄭和平都會出來給他們倆做頓晚飯。吃人嘴短,程言蘇雖說還是有意提防著他,以防他再做出點自傷之事來,但偶爾也會主動幫忙打打下手洗洗碗,主動和鄭和平聊幾句。
  後來程言發現,李冬行說得沒錯,鄭和平這人雖說婆媽了點,又有點抑鬱傾向,總體來說是個很會照顧人的好大叔。
  有幾回程言中午或者傍晚做實驗做過了點,他還會收到李冬行的短信,叮囑他按時吃飯。程言有時候會想,到底是鄭和平這個人格影響到了李冬行,還是李冬行放開之後性格裡本來就有這麼老媽子的一面呢?
  放在以前,程言早就覺得李冬行越界了。徐墨文待人本身就算不得親熱,而要是穆木敢這麼一天到晚耳提面命似的盯著他,他早就說一萬句刻薄話把人堵回去,氣得人家再也不想管他。
  可偏偏對李冬行,程言忍了。
  他想,這可能有兩個緣故。其一,李冬行替他擋過那一剪子。他仿佛欠了點李冬行什麼,於是從內心深處長出了點與待旁人不同的寬容,能忍下李冬行作為一個不那麼礙眼的麻煩,整天在他跟前晃。其二,程言有那麼一點不樂意承認,他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被一個人那麼需要過。
  李冬行是真的需要他,或者說,至少李冬行的某幾個人格很需要。
  尤其是那個時不時冒出來的小男孩。
  夏末秋初,江城還是時常打雷下雨,程言漸漸發現,但凡雷聲大些的日子,小未跑出來的概率格外得高。
  這周日下午,他和李冬行都沒待在實驗室,他正在客廳看著書,冷不丁覺得膝蓋上毛茸茸的,一低頭,發現地板上又坐了個人,正垂著腦袋拼命往他腿上蹭。
  程言抬頭一看,廚房邊餐桌上擺著本打開的書,正隨著窗外吹進來的風嘩嘩翻頁呢。看書的人卻一溜煙跑了過來,沙發不坐非要坐地毯,還有把他的腿當抱枕的趨勢。
  他拍拍那傢伙的腦袋,盡可能把語氣放溫和些:“小未,坐到沙發上來好不好?”
  小未搖搖頭,把頭埋得更低了些,細聲細氣地回答:“打雷,小未怕。”
  外面黑雲漸沉,傳來隱隱雷鳴,的確一聲比一聲要響。
  程言只好放下了書,兩隻手一左一右地捂住小未耳朵,說:“別怕,這樣就聽不見了。”
  小未抬眼看著他,屬於李冬行的那雙大眼睛睜得格外大,流露著一點不似作偽的孩子氣。他忽然就笑了,原本揪著程言褲腿的五指鬆開,抬起來蓋在程言捂著他耳朵的手上,掌心對手背,輕輕蹭了蹭。
  就像一隻小貓試圖表達自己的親近一樣。
  程言心裡像被撓了下,使了點力氣,示意小未從地上起來,坐到沙發上。
  到底快秋天了,老蜷在地上,他也怕李冬行生病。
  耳朵聽不見雷聲了,小未也就沒那麼害怕,乖乖地蹲坐在沙發上,腦袋一歪就往程言懷裡鑽。
  程言內心稍稍糾結了一下,坐著沒動,任由小未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這麼一來,他的左手就解放了,就是右手還被按著,只能老老實實蓋在小未右耳上。
  就算上了沙發,小未還是習慣性地蜷成一團,就是不那麼全身發抖,變成了安靜的一團。
  過了一會,他就閉上了眼睛,像是有些犯困,抓著程言的手都漸漸松了。
  程言還是沒敢撒手,另一隻手把剛剛沒看完的書抓起來,保持著原本的姿勢繼續看。
  他瞧得出來,小未對他表現出了特別深的依賴,深到有些不合情理的地步。再怎麼說,他和李冬行也就剛認識了一個多月。莫非在他之前,都沒一個大人能對這孩子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照顧?
  他知道李冬行打小缺人疼,可硬是沒想到有這麼缺。
  程言對照顧孩子本質上一竅不通,但凡小未熊那麼一點點,他都得束手無策。
  可這小男孩就和縮小版的李冬行一樣,除了第一天晚上以為自己會被拋棄,從而掉了幾滴淚,平時出來的時候都文靜得過分。
  不吵不鬧,甚至都不貪玩,連程言拿出遙控飛機的時候,也就那麼惴惴地看了幾眼,輕輕摸了幾下,就又放回了程言手裡。
  程言想讓他玩,耐下性子教他怎麼操縱遙控,男孩學得很快,可他仍然就在程言帶著的時候讓飛機完美地飛了兩圈,隨後再一次自動自覺地把飛機和遙控都交還到了程言手裡。
  程言原以為他是沒有興趣,然而看小未摸著遙控器時候的動作眼神,明明是很興奮的,那雙比常人黑一些的眼睛裡跳著一小簇火苗,就和李冬行平時看書或者做實驗時候一樣。
  他試探性地問了下小未,怎麼不玩了。
  小未盯著他手裡的玩具飛機,目光裡明顯含著幾分依依不捨,但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小聲說了句:“怕壞。”
  程言無話可說,他想,哪怕他說“壞了再買”,小未也不會聽的。
  有的時候過於珍惜一樣東西,就是會連碰一下都不敢。
  於是他只好任由那飛機模型束之高閣,偶爾有幾次見到李冬行偷偷把它拿出來擦擦灰,也沒問想做這事的人是小未,還是李冬行自己。
  不過再怎麼像個真的八歲小孩,小未到底還是在李冬行的身體裡。兩人在沙發上坐了半個小時,程言的腿就難以避免地麻了。
  外面雷聲打得已沒那麼激烈,就是雨越下越大,程言猛然想起自己房裡窗戶還沒關,要是這雨再以這勢頭下下去,再過半個小時,他房間裡就該積水窪了。
  他不得不輕輕推了下膝上的人。
  那人把腦袋往他懷裡鑽了鑽,鼻尖都快蹭到襯衫扣子間隙裡,擺明瞭躺得太舒服,一點不想起來。
  程言獲知了李冬行還沒回來的信號,於是按捺住了把人一把提溜起來的欲望,換成了輕緩的、柔和的提溜。
  小未被迫抬起頭來,揉揉眼睛,下巴上被程言的襯衫扣子硌出了一個紅印子。
  “我得去屋裡關下窗。”程言指了指自己房間,又補充了句,“這會風大,睡這容易著涼,你也回屋睡吧。”
  小未懵懵懂懂地點了下頭,明顯睡意未退,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
  程言只管自己站了起來,沒想到剛走了一步,腰就給人摟住。
  沙發上那傢伙也跟著站了起來,從身後死死抱住他,嘴裡嘟囔了句:“言哥哥,陪小未。”
  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半夢半醒時候會變得特別黏人,比牛皮糖都厲害,這會眼瞅著已進化成樹袋熊。
  程言吸了口氣,忍住了沒把人撕下來,回頭說:“行,你跟我一起去。”
  樹袋熊高興地蹦下了沙發,就這麼一路摟著他,亦步亦趨,從客廳挪到了程言屋裡。
  關窗時候程言速度跟竄天的火箭似的,實打實的做賊心虛,生怕晚了一秒鐘,讓樓下路過的人看見他背後黏著的大號樹袋熊。
  廢話,小未再怎麼只有八歲,李冬行可是比他還高了兩三公分,兩個大男人下雨天在房裡摟成一團,看著不讓人想歪都難。
  被人摟著走了這麼十幾米,程言已經全身冒雞皮疙瘩,好在小未到了他房裡,大概是被睡意打敗,總算捨得鬆開程言,歪倒在床上睡著了。
  程言回頭看著那占了他床鋪的三分之一,睡得隨時都會掉下來的人,總覺得哪裡很不對勁。
  ……他說的回屋睡,說的可不是睡他屋裡啊。
  他遲疑了會,還是沒把人叫醒,給小未蓋了蓋被子,自己走出了房間。
  程言不會做飯,另一個人還睡著,他也不敢把人獨自留在家裡,只好叫了兩份外賣,自己在客廳等著。
  這會正好雨小了些,外賣到的很快,程言聽到敲門聲,準備開門去取。
  就在這時候,外頭又打了一記驚雷。
  程言剛剛接過外賣餐盒,就聽到自己房裡“咚”一聲響,像是重物落地聲。
  這動靜不小,連外賣員都不禁問了句:“誰啊,沒事吧?”
  程言鎮定自若地答道:“貓。”
  說完就把門給關了。
  他把外賣盒放在廚房,自己走回屋裡,打算看看是不是小未不小心摔了下來,順便叫上一起吃晚飯。
  房門一推開,他就愣了。
  床上沒有人。
  外頭陣雨又起,天色已暗,屋子裡沒開燈,時不時有幾道閃電落下時的白光映上牆面陰影,乍一眼看著居然瘮得慌。
  程言蹙眉,喊了聲“小未”,無人應答,又喊了聲“李冬行”。
  又是一道雷光閃過,這一聲雷落得極近,聲音和亮光幾乎是同步的,程言只覺得耳朵被震得一麻,眼前白光閃過處,忽然出現了一道黑漆漆的影子,猛地朝他撲過來。
  程言猝不及防,胸口給人一頂,後背撞到了牆上。
  頭頂傳來“哢啦”一聲響,程言想起那兒掛著一幅世界地圖,積年累月木頭框子早就朽腐了大半,他顧不上身上疼,趕緊轉了個身,這才沒被四分五裂的地球砸到腦門。
  他才緩過沒多久,後背肋骨上一疼,又被人擂了一拳,這一拳一點力道都沒收,他往前踉蹌了一小步,額頭在牆上磕了下,眼前金星冒得比外頭的雷光還亮。
  “李冬行!”程言真怒了,咬牙切齒地低吼了句,轉身想也沒想地一腳直踹。
  他知道那傢伙肯定不是小未了,也不會是李冬行本人,所以同樣不再收斂,那一腳花了十成力氣。
  背後的人剛好還想撲過來,恰好被他踹到小腹,往後退了幾步,絆到床柱,向後跌倒。
  程言前胸後背都疼得厲害,嘴裡一股血腥氣,他也在氣頭上,見床上的人還掙扎著想起來,二話不說跟著撲了上去,打算扭胳膊把人制服。
  那人哪裡會乖乖等著他收拾,剛被他按了一隻手腕,另一隻拳頭就重重砸了過來,程言側身讓開,居然一時不穩,給人掀翻了半圈,壓到床上。
  程言算是嘗到了什麼叫泰山壓頂的滋味,忍不住在心底啐了口。這小子看著清瘦,居然這麼重,長得是鋼筋鐵骨麼?
  不過他也不會坐以待斃,剛好還有一隻手可以活動,反手就是一肘子,毫不留情地砸到了李冬行下巴上。
  這不能怪程言,他的眼鏡早就在剛剛扭打的途中飛到不知何處了,他還記得打人不打臉,本來想頂的是李冬行胸口。
  人類下巴同樣是很脆弱的,李冬行挨了一記,也不自覺地松了點對程言的壓制。
  程言等的就是這機會,淩空一抓,將那傢伙另一隻手腕也牢牢鎖住,翻了個身,反過來把人壓在床上。
  像這麼壓著人,其實比被壓著還要累,底下那人也絲毫不肯安生,每時每刻都在和程言較著勁,手雖然沒能掙開,可也牢牢鉗住了程言的小臂,甚至用上了最本能的方式不懈反抗。
  小臂上一陣刺痛,程言倒吸口冷氣,苦笑道:“……這小子,爪子還挺利?”
  他能感覺到李冬行還在掙扎不休,暗暗心想,幸虧這傢伙只用上了指甲,回頭萬一一時興起在他脖子上來了口,明天去學校還要不要見人啊?
  這一番僵持也不知過了多久,程言快要精疲力竭,同時身下的人也慢慢不再掙動,他來不及鬆懈下來,本來就昏沉沉的腦袋就越來越重,意識漸漸模糊。
  再醒過來的時候,外頭早就不再電閃雷鳴,天光透過沒有完全拉嚴實的窗簾射進來,恰好照在程言臉上。
  他睜開眼,覺得身上跟被卡車碾過一樣哪哪都疼,再一抬頭,正對上一雙烏黑的大眼睛。
  李冬行大半個身子還被他壓在身下,看樣子醒了有一會了,目光十分清醒,含著七分內疚,三分無地自容。
  “師兄,對不起,我昨天晚上……”他長睫一顫,被自己咬得發白的嘴唇哆嗦了下,磕磕巴巴地就開始檢討。
  “別吵。”程言皺皺眉,啞著嗓子說了句,伸手把人摟得更緊了些,“再睡會。”
  他累得連根手指都抬不起來,腦子裡依然一片混沌,只想著能睡就再睡會,順便還移了移腦袋,換了個不會被日光直射到的角度,眼一閉接著睡起來。
  大約是胸口趴著人太不習慣,李冬行的身體越來越僵,硬邦邦得成了塊石頭。
  程言睡得不舒服,下意識訓了句:“放鬆點。”
  李冬行愣了下,竟真的努力地攤平了手腳。
  程言含混地說了聲“乖”,就又睡得人事不省。
  等他徹底清醒過來,瞄了眼手機,居然已經九點半。
  程言迷迷糊糊地想起今天週一,十點他還有個會,登時雙眼一睜,從床上蹭地彈起來,邊換衣服邊往外跑。
  李冬行在後頭喊:“師兄。”
  程言忙著穿鞋,差點沒一腳踩到那攤世界地圖的碎片,頭也不回地說:“要道歉一會再說。”
  李冬行默默地說:“你扣子扣錯了。”
  程言顧不得覺得在師弟面前丟臉,口中道了聲謝,匆匆重新系扣子,順便把袖子放下來仔細扣好,好蓋住小臂上那點抓痕。
  李冬行又喊:“師兄。”
  “又怎麼?”程言低頭看了看鞋,沒穿錯。
  李冬行用很不確定的聲音提議:“我有輛自行車,可以載你一程?”
  程言看他一眼,輕輕笑了下,伸手揉了把他睡得難得有點亂糟糟的劉海。
  “那還愣著幹什麼,快起來,一起走。”
作者有話要說:  本part完結。

  ☆、她是魚(一)

  漸漸摸透了李冬行的幾個人格之後,程言便開始琢磨著如何履行當初的約定,來幫李冬行控制。
  對於多重人格這個病,程言充其量就知道個名字和大概症狀,更具體的原理機制基本一竅不通,更別提怎麼幫忙治療。書到用時方恨少,他頭幾年因為和徐墨文較著勁,對精神病學相關恨不得一概撇清,哪有心思去多學點知識。這會話放出去了,總不能讓李冬行瞧出他是個門外漢,程言只得硬著頭皮去補課,去圖書館借了四五本書,一連幾周休息時看的都是人格方面的文獻。
  他有意補習,但誰都沒告訴。瞞住徐墨文和穆木容易,可李冬行自打成了他助研,除了在中心上課的時候都跟著他,程言在鑽研些什麼,李冬行總有機會撞見。
  這一天,程言做完實驗回小紅樓,一進辦公室就發現桌上多了兩本書,翻了翻裡面還密密麻麻寫了不少筆記,那字跡怎麼看怎麼眼熟。
  他掂著那兩本書,不輕不重地喊了聲:“李冬行,過來!”
  就坐在外面的人蒙召即到,看了看那書,眉眼一彎,笑著說:“師兄,這兩本是老師推薦的教材,寫得好。”
  說這話的時候,李冬行臉帶紅光眼含期待,就差背後豎起根尾巴搖啊搖,擺明瞭想等程言表揚。
  程言憋了會說:“你怎麼知道我最近在看這些?”
  李冬行:“師兄前兩天去醫學部圖書館,借的是我的卡。”
  程言反省了下,他一定是太習慣使喚李冬行,居然把這茬忘了。
  他只好收下那兩本精神病學入門書籍,隨手翻了翻。
  李冬行又體貼地說:“師兄,其實如果你有問題,隨時都可以問我。”
  程言把書“啪”地一合,揮揮手,對李冬行說:“近點。”
  李冬行一臉莫名地湊過來。
  程言盯著李冬行的臉,目光繞著他的額頭緩緩轉了一圈半,定格在耳朵往上一點的位置,伸出手比劃了下,冷颼颼地開口:“問有何用,能切開看看最好。”
  李冬行堅強地挺住了沒有後退,就是鼻樑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最初說這句話的時候,程言只是想開個玩笑,可真說完了,他又覺得似乎有那麼點道理。
  若論對這病的精神病學原理的瞭解,他怎麼都比不上李冬行自己,但要是書本上的知識真能起到作用,李冬行自己就能控制病情,哪裡需要他的幫忙。
  程言老本行正是研究情節性記憶,他想起每次小未和暴力傾向人格出來的時候,李冬行都似乎記不得發生的事。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到底為何會引起記憶斷層?難道不同人格的記憶存儲與提取存在神經通路上的分離?因為人格切換導致的失憶,與生理傷害導致的失憶……又是否存在差異?
  他換了個思路,好幾天盯著李冬行的眼神都有些詭異,專注中帶著幾分狂熱,連穆木都察覺到了。
  “喂喂收斂下。”她舉起手在程言眼前晃了晃,“擦擦口水,別那麼像個癡漢,丟人。”
  被盯著看的人騰地臉紅了。
  程言恍若未覺,一把抓住李冬行的手腕,說:“來來下午掃描室有空,我們先給你掃下海馬旁回的結構成像。”
  穆木一爪子拍開程言,罵道:“少來,這是你師弟,不是你養的那些猴!”
  程言把手揣回去,嘖了聲:“真可惜。”
  穆木斜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死性不改,怎麼突然善心大發對冬行這麼好,敢情是打算養肥了綁上手術臺啊?”
  “是啊是啊。”程言隨口附和,一邊往外走一邊招呼李冬行,“走了走了,回去路上多買點肉,要聽師姐的話乖乖把自己養肥,知道不?”
  李冬行笑得一臉燦爛,居然還真應了聲,聽話地跟上去。
  留下穆木站在原地,搖頭默念:“要完要完,小白兔被程大灰狼騙走了。”
  其實程大灰狼倒沒惦記著李冬行身上那幾兩肉,而是惦記著鄭和平做的。
  為了感謝程言不計前嫌,鄭和平卯著勁兒給兩人做大餐,從偶爾為之到一週三四回,沒多久下來程言和李冬行體重都長了好幾斤。
  程言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被食物收買,全然把之前下定的不讓李冬行幹活的決心拋之腦後。
  他並不打算向穆木或者李冬行承認,在鄭和平慢慢地、把他從外面買的大小鍋碗瓢盆搬進程言家裡,將那三四平米不到的廚房填得越來越滿之後,程言偶爾會覺得,自己待了好幾年的這個屋子,終於有那麼一點點像家了。
  那種從未有過的安逸,帶著柴米油鹽的煙火氣,逐漸滲入了程言的生活,讓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白天有空的時候,程言還是會帶著李冬行一起去找範明帆下棋,好幾次撞見田竹君和他奶奶,一來二去的,田竹君倒是和他們越混越熟,只要他奶奶不在,這小子就會打開話嘮屬性,從中文系的課有勁沒勁扯到小紅樓底下野貓有幾隻,嘮嘮叨叨碎嘴的程度怕是連鄭和平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只要田老太太在場,田竹君就立刻變成拔了毛的鴨子,不僅不敢叫喚,連撲騰的勁兒都沒了。
  又是一天週二,程言從生物樓回來取東西,恰好撞見範明帆站在走廊上,想起這時段他本來該有病人,就隨口問了問情況。
  “田瑾一般從來不遲到,今天也不知怎麼回事。”範明帆朝小紅樓外張望了下,“如果是小田耽誤時間,他今天可慘咯。”
  範明帆所猜之事從來都很准。半小時後,程言拿完東西從樓上下來,正好就瞅見田竹君垂頭喪氣地站在診療室門口,一副面壁思過的模樣。
  程言正好路過,跟他打了聲招呼,問:“怎麼了?”
  “程老師啊。”田竹君的臉都擰巴成了苦瓜,“我今天有事耽擱了,沒準時接我奶奶來找范醫生,她氣得不行,一回出來准會把我罵死。”
  他說著就打了個寒顫,兩隻手互相搓了搓。
  程言瞧見他手上沾了好多泥,連衣角上都蹭了不少,問:“你這是跟人打架去了?”
  田竹君低頭看了看,差點跳起來,嚷嚷道:“完了,我還忘了洗手!我奶奶剛一定瞧見了,待會一定要說我衣冠不潔毫無君子儀容,我又要罪加一等……”
  他著急地團團轉,忙著去洗手,差點一頭紮進女廁去,幸好被程言拉了回來。
  這和田竹君聊了幾次天,程言也不奇怪他為何這麼怕自家奶奶。田竹君的奶奶田瑾是個退休教師,以前教高中語文的,對自己唯一的孫子要求極高,一門心思地想把田竹君培養成古書上走出來的清正君子。偏偏田竹君沒按照她期望的那樣長得頂天立地,連個子都不高,活脫脫一副被現代資本主義糖水泡軟了的朽木樣,於是橫看豎看不順眼,幾乎三天一小訓,五天一大訓,幾乎不肯給好臉色看。
  那天範明帆沒說,後來田竹君自己絮絮叨叨和程言他們抖了個乾淨,他奶奶這些年身體越來越不好,被確診了雙相障礙和重度焦慮,田竹君本就怕她,如今更是哪敢觸她逆鱗,成天小心陪著,就怕奶奶生氣。
  今天田竹君居然犯了這麼大錯誤,害得自我要求也極高的田瑾遲到,簡直跟吃了熊心豹子膽似的,連程言都不免稱奇。
  田竹君洗完了手,也不用程言問,自己交代起來:“唉程老師,今天我也是特別倒楣。本來我中午就打算回家去把奶奶接來了,結果臨時想起來宿舍陽臺上拿出來曬的君子蘭還沒收,於是拐了趟打算收下花盆。誰知道我剛到樓下,就看見有人正準備抱走我的花!”
  程言吃了驚:“學校裡進了小偷?”
  按理說江城大學的治安一向不錯,平時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走到校園裡來的。
  田竹君摸了下後腦勺,猶豫著說:“也不好說是不是小偷……我本來挺生氣的,遠遠地就叫了聲‘那是我的花!’,誰料那人聽了,抱著花盆跳下陽臺,扭頭就跑,我追出去幾十米才把人抓到,這急匆匆地把花盆搶回手裡,連衣服和手上都沾到泥了都沒發現。本來我很生氣,想和偷花的那個人好好理論理論,後來抬頭一瞧,沒想到那居然是個女孩……”
  程言問:“女孩?是江城大學的學生麼?”
  若真是學生,就算還不必要報警,田竹君至少可以上報給相應院系處理。
  田竹君搖搖頭,略帶忸怩地說:“那個……她穿著附中的校服呢,看著最多十六七歲。”
  程言差點沒憋住笑。能費了這麼老大勁追一個還在上中學的女孩子,田竹君這傢伙……的確得聽奶奶的話好好鍛煉了。
  “後來怎麼辦?”他挑挑眉,“還是中學生,就知道爬陽臺偷東西了,這膽子可不小啊。你去找她老師了麼?”
  田竹君連連擺手,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沒,就是一盆花,哪犯得著啊。我本來想,要是她真喜歡這花,我也可以送給她,可轉念又想,這個花呢本來是我奶奶養的,今年才送到我手上,說要我從最簡單的君子蘭養起,好培養心性……我要是轉頭就把這寶貝花送人,態度如此不端正,她不得訓死我?於是我只能對那女孩說,不好意思啊就算你喜歡我的花我也不能隨便送人,要是你實在喜歡的話,要不然我去花鳥市場買了送你一盆?結果她居然沒答應,甩開我的手就跑,真是太奇怪了。”
  他一邊說一邊困惑地搖頭晃腦,似乎還在思索自己怎麼把人嚇跑了。
  程言聽得心中發笑,這小子也是個憐香惜玉的,有人想偷他花,他居然非但不出口訓斥,還說要送花給人家——就算是個正常遇見的姑娘,一見面就來這麼一出,也該被嚇得轉身就走了。
  他正想著再怎麼安慰田竹君幾句,就見眼前人閉上了嘴,後背貼牆繃緊了身體,哆哆嗦嗦地看向程言身後,從頭到腳都寫滿了緊張。
  “奶……奶奶。”田竹君壓力一大就有點結巴,“結……束了?”
  田瑾一眼都沒看他,拄著拐直接往門口走。
  和上次一樣,田竹君立馬追了上去,幾次想扶田瑾,都被甩開。
  “奶奶,您接下來還約了體檢,我送您去醫學部……”被路過的人看著,田竹君臉都漲紅了,但又只能鍥而不捨地繼續貼上去。
  “還體什麼檢?都遲到四十五分鐘了。”田瑾看了眼牆上的鐘,臉色越板越厲害,“君子守時,我都怎麼教你的?成天不學好。今天對著我能敷衍了事,以後還能擔得起什麼責任?”
  田竹君急得都快成了兔子眼,想扶田瑾又不敢,委委屈屈地看了眼程言。
  程言被看得不得不出頭,努力端起一張和事老的笑臉,對田瑾說:“您消消氣,竹君之前是有事耽擱……”
  “這世上沒有那麼多突發事件,有的只是思慮不周、處事不當。”田瑾瞪了程言一眼,昂了昂下巴,“全都是藉口。你是田竹君的老師?油嘴滑舌,心術不正。你就是這麼教學生的?”
  程言實打實地噎住了。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通過觀察模仿徐墨文,縱橫江湖二十餘年,以一張好面皮加裝出來的好脾氣,從小到大把所有師長都哄得服服帖帖。
  今天還是第一次有人給他貼上了這慘不忍睹的八字評語。
  田竹君滿頭大汗,頗為愧疚地衝程言這個被火力殃及的池魚苦笑了下。
  田瑾還是沒有原諒他的意思,自己走腿腳也不是很利索,走了幾步靠在牆邊上喘氣,就是不准田竹君扶。
  范明帆不在,連程言都不知這事該如何收場,這繼續勸也不是,事不關己就此走開也不是,只好尷尬地站在田竹君和田瑾之間,手揣進兜裡摸了摸手機,想著是不是試著叫下李冬行。據他觀察,他這師弟平時都挺招男女老少喜歡,說不定能讓田瑾順氣。
  他電話還沒打,李冬行居然還真的出現在了樓梯口。
  程言趕緊朝他使眼色,叫人過來救場。
  不過在李冬行走過來之前,有人先開了口。
  “這不是田老師麼?”那人笑著打了聲招呼,“沒想到居然在這碰見您。”
  聽見有人叫她老師,田瑾臉色稍稍緩和了些,說:“你是誰?”
  說話的人是個三十來歲的青年,穿著一身休閒西裝,濃眉大眼,笑得一臉陽光:“田老師不記得我很正常,我當年也沒機會去您班上。對了,田老師這是要去哪?”
  田竹君先說起來:“我奶奶本來要去二院體檢,就是……就是我害她遲到了。”
  田瑾又冷哼了聲。
  “這沒關係啊,我認識二院的醫生,這事打了電話就行了,把體檢約到明天吧。”青年說著掏出電話,簡單說了幾句,對著田瑾微微笑起來,“田老師,搞定了。需不需要我送您回家?”
  他這一通做法和自作主張差不多,難得田瑾居然沒生氣,臉色還稍稍轉霽,說:“不用麻煩了。”
  她說著朝田竹君伸出胳膊,田竹君收到信號,即刻一個箭步沖上來,扶起奶奶,臨出門時感激地朝青年點了好幾次頭。
  程言轉過身,見那青年實在面生,輕輕皺了下眉,問了句:“你是……”
  “韓征。精神健康中心新來的老師。”青年向程言伸出右手,又咧嘴笑了笑,“你就是程言吧?徐老師同我提過你。”
  程言眼角一跳。
  這個叫韓征的人喊他的語氣,就像把他當成學生或者晚輩一樣,讓他本能地不大舒服。
  不過他還是客氣地伸出手,和韓征握了握,口中說道:“一來就遇到這樣的麻煩,真是辛苦韓老師。”
  “沒什麼,一點小事。老太太就是有些焦慮發作,能幫她把事情解決,她自然就不會僵著了。”韓征爽朗地笑笑,像是看出程言所想,眨眨眼補充了句,“哈哈,我也不是她學生,這還是我頭一回來江城。我就是過來的時候聽路過的同學說,田老師又在鬧,我就想她對自己孫子嚴格,說不定對自己的學生脾氣好些,就想著能不能用這法子讓她態度軟化。沒想到真的起到了點效果。”
  程言心裡一陣嘀咕,真該讓田瑾聽聽,誰才是滿口胡言心術不正。面上他還是掛著謙遜又得體的微笑,說:“今天還是多謝韓老師解圍,我到底是外行人,對病人心理瞭解不深。以後有機會一定同韓老師好好討教。”
  他們這一來一回地寒暄著,韓征忽然瞥見站在一旁沒說話的李冬行,轉頭問:“你是不是冬行?”
  一開口就是冬行?
  程言眼角跳得更狠了些。
  李冬行放下手裡正在整理的資料,禮貌地說:“韓老師,是我。我本來以為您下周才會到學校。”
  韓征輕拍了下手掌,笑笑說:“我也是有些迫不及待啊。徐老師同我大致交流過了,以後我會好好幫助你的,希望在他回來之前,你的病情就能有所緩解。”
  程言聽到這裡,是徹頭徹尾地愣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新故事開始。
感謝每一個願意戳進來看看的小夥伴,比哈特。

  ☆、她是魚(二)

  和韓征打完招呼,程言一句話都沒說,收拾了下資料就往生物樓走。
  李冬行趕緊追上去,問:“師兄,明天要不要約新的實驗?”
  程言頭也不回地說:“不用。”
  李冬行接著問:“那之前收的資料我先處理著,就是還有點不明白的地方……”
  程言公事公辦地說:“問錢老師。”說完加了句,“如果你要去找韓征,資料就放著,我自己處理。”
  李冬行還想再說點什麼,程言就已經邁上了通往生物樓的走廊,像是迫不及待地甩人似的,越走越快,沒一會就就連一點袍角都看不見了。
  就算嗅出了一點不同尋常的信號,李冬行還是沒追上去問,自己回了辦公室。
  多年隱瞞病情的經歷讓李冬行養出了一雙看人臉色的火眼金睛,他總覺得自己哪裡惹程言不高興了,但程言不肯說,他就也只好當成沒發現。
  接下來幾天,程言的表現也說不上什麼不對勁,照常使喚著李冬行做實驗,平時在小紅樓繼續和穆木打打嘴仗,偶爾叫上李冬行一起去找範明帆下棋閒聊。
  但李冬行還是心細如發地發現了兩個變化。
  其一,程言每天在實驗室待到九點多,再也沒回家吃過晚飯。
  其二,他借出去的那兩本書,隔了一天就被放回了自己桌上,連帶著校園卡裡借的書也都還了回去,而且在那之後,程言再沒表現出對精神病學感興趣的苗頭。
  李冬行還沒多焦慮,他腦子裡的其他人格先炸開了鍋。
  最先坐不住的是鄭和平,他緊張兮兮地表示,該不會又是他哪裡惹惱了程老師,害得程言對他們所有人都有意見了吧。
  他本來就喜歡自怨自艾,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一個勁地往自己身上攬。這回差點沒在辦公室跳出來同程言道歉,幸好被李冬行在意念裡強行拉扯住,於是程言只見到了李冬行上一秒眼含淚水下一秒平和微笑的臉,稍稍有點驚訝,但也對師弟變臉習以為常,並沒有細問。
  李冬行花了很大力氣安撫好鄭和平,梨梨又同他說,小未好像躲起來了。
  這四個人格裡,鄭和平和梨梨時常會與李冬行說話,他們就像李冬行的兩個鄰居,就是串門串得太頻繁了些。而那個有暴力傾向的人格,行蹤最為飄忽不定,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完全超出李冬行的掌控。與他們都不一樣的是小未,李冬行一直知道小未的存在,可小未實在太安靜,他從來不願意主動與李冬行說話,也不願意和李冬行分享自己的想法和見聞。
  李冬行的大腦本就像被分成了許多不同的小房間,而其中有一間屬於小未,占的地盤不小,門上卻落了一把鎖,男孩蜷在門後,任李冬行如何呼喚,都不肯作出任何回應。
  小未拒絕和李冬行說話,但偶爾還是會與鄭和平還有梨梨有些交流。梨梨說小未躲起來了,這就意味著男孩已經把門徹底鎖緊了,任何人都沒法再往他的心靈裡踏進一步。
  這意味著李冬行可能會對又一個人格徹底失去控制。
  他不免有些擔心,屢屢嘗試著走過越來越複雜的螺旋梯,去找那扇屬於小未的房間,一次次地敲門。
  直到他好像聽見了一點點聲音。
  “言哥哥。”李冬行一不小心,就把小未在念叨的那句話給小聲說了出來。
  程言就坐在他對面,嗖地抬起腦袋,鏡片後面的目光充滿警覺。
  李冬行趕緊解釋:“小未不在。”
  程言眼裡的疑慮不僅沒減,反而還更深了一層,他一把收走了李冬行手裡的近紅外成像光纜,沖李冬行揮揮手:“你回去歇著吧,這兩天都不用來我這邊。”
  明明是被放了假,李冬行卻偏偏一點高興不起來,下意識揪住了那條光纜,說:“師兄,這幾天中心事不多,我可以多幹點時間。”
  “光拿錢不幹活有什麼不好?”程言瞥他一眼,把光纜抽回去,“別使勁,這玩意易碎的很,好幾百萬的儀器,可別折騰壞了。”
  李冬行把這句話理解成了徹底的禁令,悻悻地縮手,獨自一人回小紅樓去了。
  穆木見他滿臉失魂落魄,奇怪地問:“這是怎麼了?”
  李冬行垂著腦袋說:“師兄不讓我幹活。”
  穆木被逗樂了:“你還真是被虐慣了,他不差遣你你反而不開心?”
  李冬行思考了下,覺得自己還沒天生勞碌命到這種程度,也早就過了想拼命討好程言的階段,之所以會覺得這麼失落,還是因為程言態度不自然的緣故。
  不管自己是不是想多,他還是打算防患未然下,試探著問了下穆木:“師姐,師兄這兩天是不是不大高興?”
  穆木邊啃餅乾邊說:“他哪有什麼高興不高興,一天到晚就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天塌下來估計都不帶叫喚一聲的。”
  李冬行還沒說話,鄭和平先在他腦子裡嘟噥了句:“哪有啊,程老師黑著臉瞪起人來明明很嚇人。”
  “別說話。”他急急忙忙在心裡說了句,看了眼穆木。
  穆木沒什麼反應,還在啃餅乾,見李冬行瞧著她,主動把餅乾盒抬起了一點,問:“要吃麼?”
  李冬行搖頭拒絕了。
  他面上平靜,心裡早就起了一陣陣波瀾。不知是什麼緣故,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幾個人格越來越不安分,以往如果沒有特殊契機,他在同別人交流的時候,其他人格都不會突然冒出來插嘴。
  鄭和平又在他心裡默默說了句“對不起”,而後主動沉默了。
  可李冬行知道其他人依然在那裡。如果人格分裂意味著一場戰爭,那如今戰局已愈演愈烈,他知道自己瀕臨臨界點,就算沒有程言撞破,他也很難再在一起工作生活的朋友面前裝得若無其事。
  他之前問過徐墨文,是不是自己的病情正在加重。
  徐墨文給了一個謹慎的回答:這可能是個徵兆,也可能是個轉機。
  可李冬行不敢和自己打這個賭。
  他還記得那天中午,自己偷偷跑回家,蹲在程言房間裡,一點點把那地圖碎片收拾好的情形。
  程言一個字沒說,但這地圖顯然是他打碎的,而他自己絲毫不記得。
  這次他弄壞的只是一副藏在玻璃畫框後面的地圖,但若是哪一天,他控制不住傷害了身邊關心他的人,他該怎麼辦?
  就是那一天,李冬行下定了決心。
  他不僅必須正視而不是一味掩藏自己的問題,而且還得解決它。
  就像解決眼前的問題一樣。
  經不住他懇切執著的眼神攻擊,穆木最終還是支了個招:“程言喜歡的東西真不多,我記得老師說過他小時候愛吃南門外面賣的生煎包,但我後來也沒見他自己去買過,而且我也不知道那店主換沒換過人。你要是真想表現表現,不如試試……”
  她還沒說完,李冬行就高興地說了句謝謝,跳起來沖下樓去了。
  穆木酸溜溜地在背後說了句:“我還喜歡隔壁店裡的小蛋糕呢,怎麼就不見你想著孝敬師姐。”
  到了南門外面,李冬行轉頭就撞見了田竹君。
  “冬行學長!”田竹君興高采烈地打了個招呼,“好巧啊。”
  李冬行已經左右溜達了陣,沒見到傳說中賣生煎包的店面的影子,這時候碰見田竹君,沒抱多大希望地問了聲。
  沒想到田竹君還真知道那店在哪裡,而且還主動表示願意帶李冬行去。
  田竹君一邊帶著李冬行穿過對面那條街,一邊嘴裡說個不停。
  “這一帶我挺熟,我奶奶以前在附中教書,我小時候老被接到學校等她下班。以前這條大馬路還沒建起來的時候,附中就在大學隔壁,這條路算是內街,街兩邊有好多小吃店呢。我也記得那家賣生煎包的點心鋪,好多老師學生放學了都愛去買。就是後來大路建起來了,隔開了附中和江大,一堆街邊小店都不得不拆遷,那家點心鋪為了做中學生的生意,就跟著搬到了附中東門外頭。”
  李冬行點點頭:“原來如此。”
  他忍不住想,不知道師兄當年有沒有找過那家店,現在又知不知道店去了哪裡。
  從江城大學南門到附中東門,他們必須繞過中學校園,兩人沿著學校外牆邊的小道一路走著,恰好能從柵欄裡看見附中校園。
  “我以前也在附中念的書。”田竹君懷念般說著,“一晃也畢業兩年啦。”
  其實看他個子和娃娃臉,若是換上附中校服,混進中學問題絕對不大,這會發出這聲感慨,倒像是故作老成似的,頗有幾分違和。
  一見那些穿著附中校服的學生,李冬行倒是想起了那天聽說的事,問田竹君:“後來那個偷你花的女孩有再來過麼?”
  一盆花並不值錢,可有些青少年做出偷竊行為,並不是為了所偷之物的價值,而是一種強迫的表現。
  他本來就是隨口一問,沒想到田竹君真點了點頭。
  “那次之後隔了兩天,我又在陽臺上曬花,老覺得有人在盯著看,我一開始以為是錯覺,後來聽見陽臺下面有點動靜,探出頭去一瞧,就看見她躲在牆角,直愣愣地瞧著我的花。”田竹君邊說邊困惑地撓了下後腦勺,“君子蘭還挺常見的,我真不明白她為何這麼喜歡。我想了想,她一個小女孩,老是動不動過來盯著我寢室,總不是個事吧?要是我室友看見了,指不定要多想。”
  他說著扭捏了下,李冬行默默聽著,輕輕笑了聲。
  “冬行學長,你千萬別誤會!我真的對那女孩沒想法!”田竹君實誠地演示了番什麼叫此地無銀三百兩,瞪著眼心虛地說,“我這次沒再提出要送她花了!我就,我就對她說,老是蹺課不好,身為中學生一定要好好上課好好學習,不能老是偷偷跑到大學裡來,要是她再過來,我,我就要告訴她老師了。”
  李冬行心中暗笑,犯了錯誤告訴老師,真是個聽著有點久遠的威脅手段。
  “後來她真回學校了?”聽起來這女孩可不像個特別聽話的好學生。
  “她一開始沒答應我,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努力地勸了她半個小時。”田竹君搖頭晃腦地說,“小小年紀,犯錯誤無可厚非,我肯定不會和她計較偷花的事,但若是不再好好學習,她以後說不定再入歧途,那就大大不妙了。我想她還是聽進去了我說的話,從此安心上課,大概以後都不會再見……咦?”
  他說著說著忽然定住了,嘴巴和眼睛都睜得老大。
  李冬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眼前操場上站著一圈附中的學生,其中有一個被圍在中間,深深低著頭,個子很嬌小,看身形是個女生。
  她全身上下都是濕噠噠的,本來就略寬大的校服浸透了水,緊緊貼在瘦削的身板上,袖口和衣擺上都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草坪上積了一小窪。
  好端端的,怎麼跟穿著衣服遊了個泳似的?
  他的疑問很快有了答案。
  “夠不夠,要不要再來點?”圍著女孩的五六個學生高聲嬉笑著,其中一個舉起手裡拎著的水桶,和另一個人一起,合力往女孩身上澆去。
  “嘩啦”一聲,滿滿一桶水傾瀉下來,將女孩從頭到腳淋了個遍,連草地都濺濕了一大片。
  女孩站著沒躲,就是在水當頭澆下來的時候稍稍瑟縮了下,腦袋垂得更低,濕透了的黑髮搭在胸前,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
  另外幾個學生看著像是得到了極大的娛樂,哈哈大笑起來,剛剛潑水那個放下了桶,伸手推了把那女孩,嚷嚷著說:“你不是魚麼,是不是很喜歡水啊?怎麼不見你長出魚尾巴呢?”
  她說著就要去掀女孩的校服下擺。
  女孩有了點反應,後退了一小步,但腳下的草地太濕,她滑了一跤跌在地上。
  周圍的人越笑越大聲,有人拎著捅把剩下的幾滴水都慢慢朝女孩的臉上倒,還有人故意拔起地上的草往女孩身上扔,嘴裡更是嘲笑個不停。
  “太過分了……怎麼可以這樣!”田竹君從怔愣中醒過來,臉色慢慢漲紅了。
  本來只是路過,沒想到撞見這種事,李冬行見他們越做越過分,眉越蹙越緊,打算去招呼聲門口保安或者找個老師過來制止。
  沒想到他剛往校門處走了幾步,田竹君就已經跳了起來,不管不顧地往校園裡沖。
  門衛想攔沒攔住,李冬行停下解釋了句,說自己是江城大學的教工,然後跟著田竹君跑去操場。
  田竹君已經站到了被潑水的女孩跟前,張開雙手,對那群學生怒目而視:“你們怎麼可以這麼欺負同學呢!”
  剛剛帶頭潑水的也是個女生,個子挺高,都快和田竹君相差無幾,一開始被田竹君的氣勢震了下,隨後很快恢復了鎮定,捋了把袖子,拖長調說:“你是誰啊,哪個班的?我們女孩子之間玩遊戲呢,哪裡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田竹君氣不打一處來:“這是玩遊戲?你看看,她身上都沒一塊幹的了!”
  “她喜歡啊,誰讓她說自己是魚啊。”高個女生高高昂著下巴,說完左右看了眼,又和其他人一起笑得前仰後合,“餘小魚,你自己告訴你這小男朋友,你是不是很開心啊?魚怎麼能離水,我們這麼為你考慮,是不是體貼的好朋友?”
  田竹君臉頰充血,連平時嘴上掛著的文縐縐的道理都忘記了,嘴唇哆嗦著說:“總之,你們真的不對,很不對!”
  像是瞧出他外強中乾,高個女生一點沒有退縮的意思,沖邊上另一個學生打了個響指,說:“再來桶水。”
  田竹君擋在餘小魚跟前沒挪開步子,握成拳頭的雙手戰慄了下,倏地抬起來,捏住了那女生的手腕。
  “你幹嘛,想打人啊?”女生叫了起來。
  “我沒有。”田竹君梗著脖子說,“我,我不會讓你再欺負人。”
  女生輕蔑地哼了聲,對抬著桶過來的人努努嘴,說:“潑,愣著幹嘛,只管潑。我就不信這小白臉敢打我……”
  田竹君臉色紅得更厲害了,整個人成了條發紫的茄子,還是被冰凍住的,既不敢動,又不肯退。
  這時邊上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都住手!”
  女生看到李冬行,毫無反應,又看見李冬行後面跟著的值勤老師,立刻慫了。
  田竹君看看李冬行,又看看在教訓學生的中學老師,臉上浮起一點遲來的尷尬,手腳跟怎麼擺都不對位似的,硬邦邦僵在原地。
  直到有只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衣服下擺,一個聲音從身後輕輕響起來:“謝謝。”
  

  ☆、她是魚(三)

  見女孩全身濕透,值勤老師安慰了她幾句,說會幫她同班主任請個假,提前放學回家換下衣服。
  “那個,你叫餘小魚是不是?”田竹君轉過頭去問依然揪著他衣服沒放手的女孩,“咳咳,你家住在哪裡?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餘小魚盯著腳尖,很平靜地說:“我媽媽還沒下班,家裡沒人,沒鑰匙,進不去。”
  她衣服和頭髮上的水還在一股股往下滴,把田竹君的褲腿都打濕了幾道。
  既然沒法回家,這副狼狽的樣子也不適合回去上課,李冬行和田竹君只好帶著餘小魚去了校門對面的甜品店。
  李冬行給餘小魚買了杯熱巧克力,又問店主借了條幹毛巾,等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就見餘小魚已經換上了田竹君的運動外套,濕透的校服被塞進了一個塑膠袋裡,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餘小魚默默接過毛巾,慢慢擦起頭髮,等不再往下滴水,就用一根橡皮筋把長髮綁了起來。
  “我記得你。”她看著田竹君,“我想偷你的花,你還幫我忙。”
  她沒說謝謝,語氣還是淡淡的,就好像在稱述一個客觀事實一樣。
  李冬行略微驚訝地看了眼田竹君。他倒是沒想到這麼巧,田竹君口中的偷花賊就是眼前這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田竹君的臉色又轉紅了些,沒提花的事,而是頗為不平地說:“她們這麼欺負你,也太過分了,換成是誰都看不下去。”
  他猶自憤慨著,餘小魚卻沒多大反應。
  “這沒什麼。”她手裡捧著那杯熱巧,一口沒喝,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不再看田竹君了,而是盯著木頭桌子上的紋路出神。
  田竹君愣了下,更加激動地說:“怎麼會沒什麼呢?她們拿水潑你!她們是不是平時也一直這麼過分?你,你不能由著她們欺負!她們很壞,要是你不反抗,她們只會變本加厲,越來越凶。她們是不是還威脅你,讓你不准把被欺負的事說出去,否則你就是膽小鬼?沒關係,我幫你,我會幫你的!”
  他一股腦說了好長一段話,連前因後果都自個加上了,活像親眼見到了之前發生的事似的。
  餘小魚安靜地聽完,細細的眉毛輕輕擰起了一點點,臉上露出些許困惑的表情。
  “可是,她們沒說錯啊。”她慢吞吞地說,“我是魚。”
  田竹君本來已經做好了繼續長篇大論的準備,等意識到她說了什麼,嘴張了一半,啞了。
  他艱難地理解了下,不確定地問:“那個,因為你叫餘小魚?”
  因為名字而被起綽號甚至被群起攻之,在每個人的中小學時代都是常有的事。
  可餘小魚堅決地搖搖頭,重複了遍:“我就是魚。”
  田竹君的嘴巴越張越大。
  這事大概超出了田竹君的常識範疇,卻讓李冬行有些警覺。他似乎從餘小魚的言行上窺見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徵兆,出於專業本能,他試探著問了下:“你是說,你覺得自己不是人類?”
  田竹君這會反應過來,埋怨地看他一眼:“冬行學長,你怎麼能說人家不是人呢?”
  然而餘小魚毫無生氣的意思,對著李冬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有的時候是人。”她的語氣就跟解釋一加一等於二一樣自然,“其他時候是魚。”
  田竹君徹底傻眼,老半天才把腦袋轉回來,怔怔地看著餘小魚,壓低了聲音暗戳戳地問:“妖,妖怪?”
  李冬行一愣,他總覺得田竹君有種挺神奇的氣質,有時候想法迂得轉不過彎來,另一些時候卻一蹦三丈高,跑得比別人都遠都快。
  余小魚盯著田竹君,一直表情空茫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絲笑意,唇邊露出了一顆小小的虎牙,整個人都活泛了那麼一瞬。
  她慢條斯理地說:“傻瓜,我不是妖怪,我就是魚啊。”
  直到把餘小魚送上回家的公車,田竹君都像浮在雲裡霧裡的狀態,回學校的一路上,嘴裡都在念叨“是魚”“不是魚”,過了會忍不住問李冬行:“她的意思是,她有時候會變成那種,水裡遊的,可以吃的,有鱗片的,動物?”
  李冬行被他逗得略微發笑,不過他也確實在思考這個問題,斟酌了下詞句,回答道:“不是真的變成魚,恐怕是余小魚同學有時候會出現一種幻覺,以為自己變成了魚。”
  “她……那她……”田竹君呆了下,“她是不是生病了?”
  李冬行皺著眉點了下頭:“很有可能。”
  從餘小魚自己的描述來看,這是挺典型的分離症狀,如果情況屬實,她的病情還不輕。
  田竹君沉默了會,說:“我想幫幫她。”
  李冬行沒問為什麼,他看得出來,田竹君因為某些原因,對這女孩格外上心。
  田竹君是個心裡藏不住事的,歎口氣就自己說了出來:“她會被那樣欺負,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個病,讓別的同學把她看成異類。今天這事我有責任。她老是偷偷蹺課,肯定是在學校裡待不下去,我卻沒問她有什麼苦衷,還長篇大論地把她勸回去上課,這實在是太自以為是了。如果她沒有回去上課,又怎麼會再次被同學欺負呢?”
  李冬行實事求是地說:“你今天站出來阻止,已經算幫忙了。”
  田竹君激動地搖了下腦袋:“這算什麼幫忙?治標不治本。那群壞蛋不會罷手的,他們要是看你不順眼,總有理由欺負你,這一次逃了過去,還會有下一次,下下次……總有沒人幫你的那一天。”
  李冬行猶豫了下,問:“竹君,你以前是不是也有……類似的遭遇?”
  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超乎尋常的共情,突如其來的勇氣,今天田竹君的表現,與那天小紅樓裡對著醫鬧的人不敢說話的懦弱男生大相徑庭。
  田竹君眼睛睜得大了些,過了會抓抓頭髮,苦笑著說:“冬行學長,你們是不是會讀心?我……我以前在附中上學的時候,的確和別的同學有點……摩擦。他們笑我膽子小,是只會說奶奶長奶奶短的乖寶寶……我……唉。他們說得也不無道理。奶奶說我爛泥扶不上牆,總是臨陣脫逃,我大概就是這麼一無是處。”他念叨完,又抖了抖手裡皺巴巴的外套,“對了,今□□服又弄髒了,褲子也沾了水,幸好不用回家給奶奶看見,否則又要挨駡。”
  在自家奶奶的常年高壓下,田竹君的自信就像千瘡百孔的氣球,無論怎麼鼓勁,下一秒就會癟回原形。
  他這絮絮叨叨抱怨自己的模樣,倒是讓李冬行想起了鄭和平,心裡難免浮起了一點親切感。
  “其實你確實幫了她一個很大的忙。”李冬行大方地拍拍田竹君肩膀,“下次讓她來精神健康中心看看吧。”
  田竹君一臉醍醐灌頂,對李冬行說了好幾句謝謝,說明天就打聽下餘小魚的班級,一定把人勸來中心治病。
  李冬行告別田竹君,拎著剛順路買的生煎包和草莓蛋糕,一個人走回小紅樓。
  辦公室裡還是只有穆木一個人,程言看樣子還窩在生物樓不肯回來。
  穆木看見蛋糕大為驚喜,連誇李冬行有良心,喜滋滋地拿在手裡。
  李冬行拿著生煎包,遲疑了好半晌,拿不准是不是該給程言送去。
  “好不容易買回來的,打個電話叫程言來一趟。”穆木一隻手挖著奶油裡的草莓,另一隻手拿出手機,就想給程言打電話。
  “不,不用了。”李冬行看了眼時間,阻止了她,“那個,師兄大概在忙。我有事要去找韓老師,先把生煎包放這裡了,如果師兄回來得晚,對他說先拿回去熱熱再吃,吃涼的對胃不好。”
  他這番叮囑,又讓穆木好一通嘲笑,說他活像囉裡囉嗦的小媳婦,讓他放心,生煎包是給他親親師兄的,她這個師姐才不會偷吃。
  李冬行只是笑笑,看了眼時間,定了定神,下樓去找韓征了。
  穆木在辦公室坐了半個小時,覺得剛剛吃下去的蛋糕又消化得差不多了,瞥了眼擱在桌上的生煎包,撇撇嘴說:“死程言,還不回來的話,別怪我言而無信吃了你的包子。”
  一百米開外的六樓,程言坐在實驗室裡,忽然打了個噴嚏。
  已經五點多了,他想了下是否要去食堂吃晚飯,可一想到鄭和平做的飯菜,又覺得食堂裡所有的食物都寡淡無味,光是想想就沒了胃口。
  他不由得歎了口氣,唾棄了下自己這麼容易就被糖衣炮彈腐化的意志。
  鄭和平再怎麼會做菜,他都不能產生依賴,甚至理所當然地讓這個人格進入他的生活。鄭和平、梨梨、小未,還有那個一句話不說就要幹架的傢伙,他們本來都不應該存在。
  他們是嚴重疾病的後果。是一段錯誤代碼,是侵蝕健康細胞的病毒。
  程言惡狠狠地用滑鼠戳著電腦螢幕上的大腦模型,就跟想給李冬行洗腦治病似的,把那些多出來的參數大刀闊斧通通修剪了個乾淨。
  後果是他一時疏忽,把原本好好的前額葉捅了個窟窿。
  3D模型不會流血,但場面也相當殘暴,程言緩緩地呼了口氣,沒立刻取消操作,而是把電腦一晾,腦袋往後一靠,連人帶椅原地轉了半圈。
  他也說不清自己在彆扭些什麼。
  當時李冬行隱瞞病情,他自然認為是不對的;可李冬行真像個病人似的跑去治病了,他居然又有那麼點不情願。
  著什麼急?這病又不是一天兩天能治好的。打算要治病的話,為何不先和他說一聲?還有那個韓征,對著陌生的不歸自己管的病人都能瞎說八道,真的就靠譜麼?
  程言被自己心裡冒出來的念頭驚了下。
  他是誰?李冬行要治病,憑什麼要提前知會他?
  還有……他該不會是在嫉妒韓征吧?
  因為人家是真正的精神病學專家,專長就是各種分離性精神障礙,對多重人格的瞭解比他這個只知道和神經元打交道的人多得多了。
  程言很清楚,韓征遠遠比他自己更能幫助李冬行。
  然而,理性認知並不能減輕他心裡的那股鼓脹開來的煩躁感。
  程言靜坐了十分鐘,沉著張臉把筆記型電腦裡打開的署名韓征的論文一篇篇扔進垃圾箱,繼續打開軟體折騰他的大腦3D模型。
  術業有專攻,他搞研究這麼多年,要是連這道理都不懂,那搬過的磚都搬到太平洋裡去了。
  他就該安安分分做個好師兄和好老闆,給李冬行充分的時間和自由,去找韓征好好治病。
  至於李冬行的腦子,不在他該覬覦的範圍內。
  程言這人很容易想開,尤其是擅長壓制心裡那點不聽話支楞著小情緒小毛病。在認清了他大約就是可恥地嫉妒韓征比他能幹之後,他在腦子裡痛駡了自己六十秒,就又恢復了老僧入定的狀態,面無表情地開始幹起了本來該由助研處理的雜活。
  然後實驗室的門就被人大力敲打了起來。
  程言站起來開門,一看外頭站的是穆木,他有些驚訝。
  要知道開學一個多月,他這懶得像是釘在小紅樓,始終不肯挪窩的師姐,可是一次都沒有過踏入生物樓串門的打算。
  程言還沒問,穆木先一把扯住了他的外袍:“你快點跟我回去!”
  程言一頭霧水:“這是怎麼了,地震了還是著火了?”
  “少給我耍嘴皮子。”穆木難得毫無應和他玩笑的意思,一連嚴肅地回頭瞪他,“冬行出事了。”

  ☆、她是魚(四)

  程言驚得連回嘴都忘了。
  李冬行出事了,他怎麼會出事呢?這個時間,他不該好好地去找韓征做諮詢麼?統共就這三層高的小紅樓,那麼多專業的精神科醫生盯著,他還能出什麼事?
  理智上程言這麼安慰著自己,兩條腿卻跟不歸腦子管了似的,跳起來就往樓下沖去,甚至把穆木都甩在了後面。
  他一口氣沖下了生物樓,氣都沒帶換的,又接著跑上精神健康中心的二樓。
  範明帆見著了他,笑呵呵地打了聲招呼,程言都沒聽見。他腦子是熱的,臉皮跟心口一樣繃得死緊,十分罕見地連保持住平時那起碼的假笑都沒了心思。
  他知道韓征約的診療室在哪裡,李冬行沒跟他說,他自己有意無意地找這周值班的學生志願者聊了幾句天,翻到了本周安排表。
  那時候他可沒料到會有闖門的必要。
  韓征約的診療室在二樓最裡面,外間辦公室坐著那志願者,見到程言大步走近,急急忙忙藏起手裡的閒書,站起來說:“程老師,裡面還沒結束呢……”
  程言沒功夫理她,直接一步跨到門前。
  志願者跟著追了上來,大概覺得程言到底是老師,攔也不是放也不是,尷尬地杵在門口,還想說些什麼,這時診療室的門先自己打開了。
  韓征站在門內,見程言過來,挑挑眉,卻沒有太過驚訝的意思。
  “沒關係,是我讓程老師過來的。”他沖那進退兩難的學生志願者說。
  程言連聲招呼都沒打,直接繞開他走進了屋子裡。
  每一間診療室佈置都大同小異,沙發,茶几,書桌和轉椅。椅子和沙發上都是空的,可他一眼就看見沙發側扶手下面蹲著個熟悉的影子。
  那人一側肩膀和大半個身體都藏在了深藍色的絨布窗簾下頭,只剩一顆黑漆漆的腦袋露在外面,低低耷拉著埋在兩膝之間。
  就算只露了個頭頂,程言都能一眼認出那是李冬行。
  他剛想走上前去,卻被韓征一把拉住胳膊。
  “等一下程言,冬行他現在狀態很不好,誰都不讓靠近。”他頗為無奈地說,“我剛找同學叫了穆木過來,她也沒辦法。不管是誰走近一點點,他都很害怕,不停往後躲。我們需要想想策略。”
  程言看了韓征一眼,一句話都沒說,抽出胳膊,自顧自地往角落裡走。
  蹲著的人聽到動靜,小幅度哆嗦了下,腦袋從膝蓋上抬起了一點點,眼珠飛快地往上一瞥,愣住了。
  然後他突然就站了起來,像只野生豹子似的猛躥了過來,雙臂一張,緊緊抱住了程言。
  李冬行體重不輕,就這麼直撲上來衝擊不小,程言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沒被撞得後退,身體晃了晃又站直了,抬起手摸了摸那顆埋在他肩頭的腦袋,嘴裡輕輕說:“沒事了,沒事了啊。”
  抱著他的人全身不住戰慄,雙手還在繼續收緊,嗚咽著說:“言哥哥,我害怕。”
  程言想起幾步之外還有人瞧著,剛開始還有些不自在,可又想起那是韓征,莫名地就不那麼在意了,任由那人八爪魚一樣抱著,用這些天漸漸用習慣了的哄孩子語氣接著哄小未。
  被晾在一邊的韓征從驚訝中醒過來,剛打算說句話,就被人拍了下肩。
  “韓老師,再等等。”穆木總算趕了過來,還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抬手指了指另外兩人,“程言行的,小未只肯聽他話,再給他點時間。”
  程言卻沒打算要耗這個時間。
  等小未差不多不再發抖,他就拉著小未的手,直接轉了個身,對韓征說:“韓老師,今天我師弟的狀態不適合繼續接受諮詢,我先帶他回去了。”
  他語氣有多客氣,說的話就有多不客氣,連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徑直帶著人往門外走。
  小未一隻手抓著程言,一步不落地跟在後面,依然低著頭弓著背,仿佛打算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好徹底藏在程言背後。
  穆木在後面喊了句:“喂,韓老師還等著……”
  “沒關係。”韓征很有風度地微笑了下,“是我操之過急,低估了冬行病情的嚴重性。就像你說的,我會給他多一點時間。”
  程言領著小未走回三樓辦公室。
  出了診療室,小未就放鬆了很多,不再畏畏縮縮,就是聽話地牽著程言的手,一副程言去哪他就去哪的乖順模樣。
  樓梯上有別的學生撞見他們手牽著手,難免兩眼發直,表情詭異。
  程言破天荒地沒打算管,就好像這天底下真出現了那麼一件事,能讓他先把平日裡看得最金貴的臉皮往邊上放一放。
  回到辦公室,他讓小未坐在沙發上,毫不遲疑地把穆木擱在桌上的零食罐子掏了個空,一樣樣放在小未面前。
  小未扭捏了老半天,在桌上花樣百出的零食當中,挑出了一顆最不起眼的大白兔,而且在掌心攥了好一會,沒捨得吃。
  程言一皺眉,從他手裡把那顆糖揪了出來,三兩下剝了糖紙,堪稱粗暴地把糖塞進小未嘴裡。
  小未睜大了眼睛,鼓著腮幫子含著那顆糖,過了幾秒才像是捨得用舌頭舔了舔。
  “好吃。”他突然笑起來,露出深深的酒窩,“言哥哥也吃?”
  “言哥哥不愛吃甜食。”程言一邊說,一邊接著把穆木收藏裡的糖一顆顆挑出來,也不管是什麼口味,一概麻利地剝掉糖紙,往小未嘴裡塞。
  無論是薄荷軟糖還是夾心巧克力,小未都來者不拒,小心而認真地咀嚼著,大眼睛裡透著新奇。
  看他的樣子,就好像頭一次吃到糖這麼好吃的東西,臉上寫滿了明晃晃的卻又努力克制著不敢大肆宣揚的幸福。
  眼前人童年的悲慘程度再度刷新,程言都快習以為常,卻仍然免不了心中一酸。
  他先前之前隨便哄哄小朋友,現在倒成了真心實意地想讓小未多吃些。
  這些陌生的甜味終於沖淡了之前的緊張,讓八歲孩子的心靈徹底平靜了下來。
  程言一邊繼續不要臉地拿著穆木的甜食借花獻佛,一邊默默把這些糖果的牌子都給記了下來,心想回去多備上些,以後再打雷的時候,他大概只要負責投喂就行了。
  至於李冬行會不會長蛀牙,這暫時不是他打算考慮的事。
  他耐心地等小未吃完所有的糖,才狀若不經意地問了句:“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小未願不願意和言哥哥說一說?”
  小未本來好好坐著,聽見這個問題又豎起了膝蓋蜷進沙發角落,過了好一會才小聲說:“那個大哥哥,他問我好多問題,小未害怕,不想回答。”
  程言皺了下眉,心想,這幾天見李冬行都挺正常的,去找韓征的肯定還是主人格,這會既沒打雷又沒天黑,不知為何小未會自己跑了出來。
  按理說,李冬行與韓征交談的內容不是他該打探的,可是程言想了想,又找了個理由說服自己。
  只有掌握這些不同人格出來的規律,才能做好應對的完全準備,這對李冬行接下來的治療也有好處。他是在幫韓征,才不是自己好奇。
  於是他問了句:“韓征……那個大哥哥,他問了小未什麼問題啊?”
  小未打了個寒顫,眼裡的光忽地黯淡了些。
  “……他問我小時候的事。”他低低說完,突然繃直了身體,驚恐地搖頭,“不不,你不要出來,我不准你出來!”
  程言見小未這副模樣,立即猜到是那個暴力人格有冒出來的趨勢,急忙站起來,攬住小未的肩背,一面努力安撫,一面做好了制住對方的準備。
  反正三樓不常有外人來,大不了再打一架。
  然而,不知是程言的安慰起到了作用,還是小未的控制起到了作用,沙發上的人掙動了會就又平靜下來,那個暴力人格仿佛被硬生生地堵回了身體裡。
  雖然沒有人格切換,可做這件事好像也讓小未花了很大精力,他呆呆坐了會,就靠在程言身上打起了哈欠。
  程言發現每一次人格轉換過後,李冬行都很容易犯困。他沒有阻止,反正本來就沒打算再問問題,便由著小未打起了瞌睡。
  感覺到身邊人差不多睡著了,他才輕輕脫身出來,找了一圈沒找到毛毯或者衣物,看了眼時間,決定過半個小時就把人叫醒。
  程言在自己辦公室坐了會,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徐墨文很快接了視頻電話。
  程言瞪著螢幕上出現的人,過了幾秒直接問:“韓征是老師介紹給李冬行的麼?”
  第一次見面之後,他就把韓征老底翻了個底朝天。
  既然那傢伙之前是在德國工作,又好像對徐墨文挺熟,甚至都聽說過程言的名字,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韓征回國前,徐墨文就已經幫李冬行同他搭上了線。
  這個疑問早就在程言心裡盤桓,只是他一直憋著沒問。他對自己說了一萬遍少管閒事,直到看見小未蜷在診療室裡的那一幕,所有的思想建設都崩了盤。
  打電話之前,程言已經深深呼了幾口氣,就是為了把胸腔裡那點醞釀了好一會的不滿都給擠出去,好心平氣和地跟徐墨文談一談。
  可程言到底裝蒜功夫未到家,再怎麼掩飾,他的語氣還是有點沖,以徐墨文對他的瞭解,必定能聽出這句話裡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徐墨文倒是一點沒生氣,語氣平靜地說:“是。”
  這回答雖在意料之中,可程言聽完還是心頭一震。
  這些天來揮之不去的煩躁感又回來了,而且迅速地躥到了某個臨界點。
  他緊縮著眉,對著螢幕那頭脫口而出:“他的病都是他自己的事,您為何要逼他?”
  這話剛一說完,連程言自己都驚住了。
  從小到大,這還是第一次,他敢這樣對徐墨文說話。
  徐墨文從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也微微露出了些許詫異的表情。
  “這確實是李冬行自己的事。”他沉默了半晌才解釋起來,“他半個月前來找我說,想試著接受正式的諮詢治療。我作為他的導師,不能同時做他的主治醫師,所以我向他推薦了韓征。”
  程言愣了下。
  當然是這樣。徐墨文的為人,他難道還不清楚?老師若是真急著要給李冬行治病,何必等到現在……他才知道李冬行的病情多久,老師又已知道了多久?老師甚至願意替李冬行瞞著他和穆木,又怎麼可能自作主張把李冬行的病情透露給其他人?
  程言問自己,他到底是怎麼了?
  李冬行像個高度不確定的變數,毫無徵兆地打亂了他平靜到近乎死氣沉沉的生活。他在李冬行身上受到了太多挫折,讓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世上還有很多事,不是他不去看不去管裝作漠不關心,就能像真的沒有發生過。
  他亂了。
  程言低著頭,空垂著的那只手在微微顫抖。
  什麼嫉妒韓征都不可能是真正讓他煩躁的原因。他這般心緒不寧,只不過是因為不知不覺間,他對李冬行的關心已經越了界。
  他居然會傻到去看精神病學的教科書。明明……毫無必要。他不需要瞭解這些,李冬行也不需要他瞭解這些。
  李冬行和那四個人格越走越近,而他漸漸失去了對生活、對內心的控制感。
  多餘的情緒,多餘的牽掛,讓他變得不那麼像他自己。
  該是懸崖勒馬的時候了。
  程言重重舒了口氣,握了下拳頭,強迫自己舒展眉頭,抬起頭對徐墨文說:“對不起。”
  徐墨文注視著他,好像絲毫沒有因為程言道歉而舒心些,反而輕輕皺起了眉:“關心則亂,這很正常。阿言,你總是喜歡把什麼事都死死握在手裡,包括你自己內心的感覺。這並不好受。”
  程言還想嘴硬:“我沒……”
  徐墨文不受干擾地繼續說:“冬行的事也是,你想幫他,這有什麼錯?只是比起把他拉到你的生活裡,你也可以試著走進他的生活裡,讓他自己慢慢改變。或許,這也會慢慢改變你。”
  他語氣平緩,每一個字卻都讓程言心頭微跳,訕訕閉嘴,再沒法否認一個字。
  徐墨文太瞭解程言,他甚至看出程言在剛剛一瞬間打了退堂鼓。
  懦夫,程言罵自己。
  就因為他是個控制狂,而李冬行的事有點脫韁,他就想縮回去不幹了?
  作為一個職業解決難題的人,他明明更該迎難而上。
  直到現在,程言覺得自己是真想通了,恢復了平時的油潑不進,誠懇地一咧嘴:“老師,您說得太對。我一定洗心革面振作精神,好好想想,怎麼配合韓老師幫師弟……”
  他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師兄,你在跟誰說話呢?”李冬行站在門口,一隻手揉了揉眼睛。
  程言不知為何感覺有些心虛,手抖了抖,手機螢幕合到了桌上,徐墨文的臉朝下撞上了桌面。
  “咳,沒啥。”他胡亂一抓,拿起了桌子上的一樣東西,“那個,餓不餓,吃包子麼?”
  

  ☆、她是魚(五)

  李冬行看著自己買來的生煎包,呆呆地說:“我好像吃飽了。”
  程言想起來他一刻鐘前起碼喂了小未十七八顆糖,這李冬行現在要是有胃口才奇了怪了,於是決定換個方式掩飾心虛,拿起個包子就往自己嘴裡塞。
  總之打死他也不能讓李冬行知道,他剛剛腦殼一熱為了李冬行的事單方面和徐墨文吵了次架。
  李冬行看他吃冷包子吃得歡,猶豫了下,還是沒提議熱熱再吃,問:“好吃麼?”
  程言:“好吃。”說完反應過來問李冬行,“你買的?”
  李冬行笑笑說:“恩。師姐告訴我,師兄以前愛吃南門外的生煎包。我有事出去趟,順路買了些回來。”
  程言吃了一驚。
  他看了眼手裡的冷包子,心想,這是南門外的生煎包?他剛才胡吃海塞,能分辨得出這是生煎包就不錯了,至於南門外的還是西門外的,更吃不出什麼差異。
  不過李冬行既然這麼說了,他努力地在腦海裡搜索了一番,依稀記起來徐墨文是在一次吃飯時候說起過,程言小時候有一陣特愛吃大學南門外的包子,他媽媽當時還在江城大學工作,下班的時候常常買了帶回家給他當點心吃。徐墨文那時還說,可惜那家南門外的點心鋪早就拆遷了。
  所以,這就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生煎包?
  程言默默咽下去嘴裡半個包子,又接著把剩下的半個細嚼慢嚥地吃完。
  雖然涼了,但包子皮薄餡大,底還是脆的,一口咬下去還有汁水,混著芝麻的清香,確實好吃。
  這麼好吃的東西,大概他小時候的確是很喜歡的吧。
  程言垂著眼吃完包子,一抹嘴角,跟沒事人似的問李冬行:“地方不好找吧?”
  李冬行:“還行,正好田竹君認識路。”
  程言:“改天多謝謝他。”
  李冬行為何會跑那麼遠給他買包子,程言還是猜得出來的,雖然他這師弟總悶著不大說話,可心思可比一般人細多了,畢竟旁人最多長一個心眼,他這一不小心就多長出了四個。
  程言自以為把前幾天那點彆扭很好地藏了起來,可大概沒怎麼瞞過李冬行。
  連裝蒜都裝不成,他還真是遇到剋星了。
  他自嘲般笑笑,把心裡那點話攤平了,問李冬行:“你是不是還想繼續去找韓征諮詢?”
  李冬行認真思索了下,說:“是。”
  程言:“那好。今天小未受了點刺激,我態度也不大好,明天會去找韓老師道歉。你不必著急,小未的思想工作我會試著做做,他其實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就是膽子有點小,大概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和李冬行相處久了,程言也習慣了和一個人格談論起另一個,就像談論一個不在場的第三個人一樣。
  李冬行和小未雖然住在同一個身體裡,可彼此之間交流的順暢程度說不定還不如程言和小未。程言也不明白為何那孩子會這麼依賴他,但說得上話總是樁好事,借著小未的信任,他可以幫到李冬行,讓接下來的諮詢順利展開。
  至於另一個暴力人格,出現的頻率遠不及小未,而且一般都有誘因,反而好解決些。程言心裡盤算著,反正他答應了小未,開始幾次諮詢他都會在外面陪著,萬一那暴力人格有出現苗頭,大不了他直接沖進去當個臨時保鏢,總不至於讓韓征被打死就成了。
  他料得沒錯,在幾次勸說之中,小未的確勉強接受了韓征,在之後的諮詢中都沒再突然冒出來搗亂。
  另一方面,在程言的建議下,韓征也答應了慢慢來。
  雖說每週多了次諮詢時間,李冬行做助研工作還是一點不含糊,好幾次都要程言攆他走,才肯一步三回頭地離開生物樓。
  “再這樣下去,老師得懷疑你想轉行。”程言開玩笑說,“我搶了他的助研,回頭說不定還要同他搶學生。”
  李冬行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回了小紅樓,結果沒隔上半小時,又顛顛地跑回生物樓來,開始時候號稱是替穆木或者範明帆跑腿傳信,後來索性一本正經地宣稱生物樓實驗室配備的工作站比精神健康中心的破桌上型電腦好上太多,請求程言特批他能在這邊完成中心的助研工作。
  為了防止程言趕人,他還揣著雞毛當令箭,真去找徐墨文簽了份跨院系合作的申請書來。
  程言對此十分無語。他算是發現了,李冬行這人簡直像塊裹著棉花的石頭,看著有多柔順,骨子裡就有多強,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憑你怎麼掰扯,這小子都能巋然不動。
  他不肯接受程言的好心放水,哪怕穆木再怎麼笑話他閒不住找虐受,他都非要賴在程言這,把十成的活一絲不苟地幹到十二成才甘休。
  就這樣,幾周後的某一天,程言在生物樓的實驗室裡來了客人。
  “冬行學長在麼?”田竹君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左腳右腳輪流踮了踮,就是沒敢進來。
  李冬行蹭地站了起來,稍稍有點抱歉地瞅了眼坐在L型桌子另一邊的程言。
  人是來找他的,他不希望打擾到程言。
  程言沒放下手裡正在調試的遮光擋板,沖著外面喊了聲:“進來吧,記得換鞋。”
  可他沒想到進來的人是兩個。
  田竹君換上了乾淨拖鞋,走路還有點踢踢踏踏,鞋子敲打著地板發出來的聲音讓他有點緊張,他大約是第一次到生物樓的實驗室來,眼瞅著室內大量陌生儀器,既好奇又不敢四處張望,瞥了幾眼就一路盯著地板,走到了李冬行跟前。
  而他身後跟著的是個漂亮小姑娘,身材嬌小,穿著件鵝黃色的寬鬆長線衫,腦後束著高馬尾,表情淡淡的,倒是顯得比田竹君從容不少。
  “不好意思程老師,我貿貿然就過來。”田竹君道了句歉,“穆木學姐說冬行學長在這裡,我想之前說好了要帶小魚過來,好不容易等她期中考試考完,我就想著帶她來看看。”
  程言揚了揚眉:“到這裡看看?”
  田竹君趕緊解釋:“不,不是的程老師。真不好意思啊,我是和冬行學長約的,本來應該把小魚帶去精神健康中心,但我……我不大敢嘛,那個……”
  程言介面:“怕別的老師看見,告訴你奶奶。”
  田竹君臉上一紅,默認了。
  程言大致明白了前因後果,雖然不認識這跟著田竹君的女孩,但既然是要去精神健康中心,估計是哪裡也有些問題。田竹君沒跟他奶奶說,那想必這女孩不是親戚只是朋友。田竹君這小子軟過頭了,連做好人好事都顯得底氣不足。
  他倒是不介意被打斷這麼會,就是抬起手說:“我先說好,我只懂猴腦,不識人心,更不會治病。”
  李冬行開口:“我帶你們去中心吧,小魚的情況肯定需要專業的精神科醫師診療,我們正式辦一下手續,看能不能安排下讓有經驗的老師接手。小魚同學,你覺得怎麼樣?”
  餘小魚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就像他們在商量的事與她無關一樣,一雙眼睛始終盯著程言身後的工作站瞧。
  田竹君替她回答說:“我和小魚說好了,她答應了要好好治病。”
  餘小魚冷不丁插了句:“我沒病。”
  田竹君輕聲勸道:“小魚,這些老師都很厲害的,等他們找到了你的病因,就能讓你不再覺得自己是條魚……”
  餘小魚幽幽地打斷他:“可是,做魚有什麼不好呢?”
  她轉過腦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田竹君,很長時間連眨都不眨一下,倒真有幾分像條魚。
  只要奶奶不在,田竹君平時還算伶牙俐齒,可一時居然也被問住了,一邊撓著頭髮一邊嘟噥:“也是,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我,我……”
  程言聽得一陣發笑,田竹君這傢伙一看就是又給繞進去了,就這樣還想著給人家女孩治病。
  他一手插兜,另一隻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說:“既然來了,就先去隔壁看看吧。”
  當局者迷,真的瘋子哪裡會認為自己瘋了,許多有精神疾病的人就和醉酒的人一樣,就算天地翻轉,都會以為本當如此,說不定還會覺得眾人皆醉我獨醒。
  他不是專業的醫生,不做任何診斷,但也知道,絕對不能與一個有身患精神疾病可能的人太過較真地辯論。
  李冬行帶人下樓,程言左右無事,留下關儀器鎖門,也打算待會跟著去小紅樓晃一圈。
  兩棟樓二樓由一條走廊相連,要從生物樓到小紅樓,平時要有中心的職工卡才能刷開門。他們懶得下樓再重新爬樓,李冬行便主動帶路領著餘小魚和田竹君往走廊走。
  走廊地面上鋪著瓷磚,兩邊都是一米來高的玻璃窗,這會正值午後,日頭正勁,明亮的秋陽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曬得臉頰生熱,眼前發花。
  李冬行刷開門禁,剛走了幾步,就發現有點不對勁。
  田竹君還跟在他身後,餘小魚卻不動了。
  她站在走廊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仰著腦袋,兩隻眼死死地盯著掛在西南側的太陽。
  田竹君趕緊跑回她身邊,問:“小魚,你怎麼了?”
  餘小魚沒理他,慢慢地蹲了下去,雙手抱住肩膀,嘴裡不住地念念有詞著。
  李冬行走近了些,聽見她不斷重複的只有一句話:“我是魚,我是魚,我是魚……”
  田竹君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也跟著蹲下去,想把餘小魚拉起來,又似乎不敢打擾,只能嘴上安慰:“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魚,咱們先過去好不好?”
  “不,不好!”餘小魚突然尖利地叫了一聲,全身哆嗦起來,“我是魚,走不掉,走不掉……熱,這裡好熱……我在水裡……水……沒事的……”
  田竹君驚得瞪圓了眼睛,看了看李冬行。
  他們兩人都親耳聽見了餘小魚說,她有時候會是魚,可這還是頭一回真的見到她發病。
  看見這一幕,李冬行基本能確認之前的猜測,餘小魚的確是得了癔症,而且是分離症狀極強的那種,在強烈的心理暗示下,她在某些時候真的把自己當成了魚。
  他忽然有些擔心,若是如此,可能還會有更嚴重的情況發生。
  果然,蹲在走廊上的女孩陡然安靜了下來,嘴裡不再發出一點聲音,就仿佛被按了靜音鍵一樣。
  緊跟著,她側向反倒在地上,蜷縮著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細瘦的手腳不住地抽搐掙動,好像真的成了一條離了水的魚一般,只能在地上無助地撲騰。
  “她她她難道還有癲癇?”田竹君嚇呆了,慌慌張張地掏手機,“我我我叫救護車……”
  “快,快把她抱回樓裡!”李冬行意識到大事不妙,一把抱起女孩就往回沖。
  這時餘小魚的掙扎力度已經變弱,兩眼空茫地睜著,嘴巴大張,呼吸越來越急,如同被人死死掐住了氣管似的,根本喘不上氣,臉色由紫轉青,連垂在身體兩側的指甲都泛起淡淡紫灰色。
  “她喘不上氣了!怎麼會這樣!”田竹君抓著餘小魚的手,話裡都帶上了哭音。
  李冬行用肩膀撞開半闔著的門,抱著人沖回生物樓,找了個最陰涼的角落把餘小魚放下,撩起袖子說:“準備人工呼吸。”
  然而看餘小魚有出氣沒進氣,瞳孔微微渙散,四肢只有下意識抽搐的模樣,連他也不確定急救的把握有幾成。
  “先讓開。”突然有人在邊上說了句。
  李冬行抬起正準備按壓餘小魚心肺的手,感到肩膀被人往後拉了下,他知道說話的人是誰,立即依言讓開,站起來飛快地往邊上跨了一步。
  一盆清水從天而降,將地上的女孩澆了個透。
  李冬行避讓及時,只有褲腿上濺到了一點,一旁的田竹君就沒這麼幸運了,他和餘小魚一樣,整個人被水當頭一澆,就像剛從水裡撈起來似的。
  “程,程老師……”他怔怔地看了程言一眼,“你幹什……”
  程言放下手裡的大水桶,嘴裡迸出兩個字:“救人。”
  地上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聲。
  餘小魚躺在一地水裡,奇跡般平靜了下來,呼吸竟也跟著趨近平穩。

  ☆、她是魚(六)

  程言那一桶水,居然真讓女孩活了過來。
  “程,程老師,你怎麼知道潑水有用?”田竹君目瞪口呆。
  “試試。”程言鎮定地說,“不行就打120。”
  他聽說過癔症,症狀嚴重的時候,病人的全身機能都會被大腦騙過去,把幻覺當真,從而產生強烈的軀幹反應。傳說中有死刑犯把普通水滴聲當成割腕後血流出體內的聲音,因此真的進入失血性休克的案例,這其實也有著相似的原理。
  如果這女孩的呼吸困難症狀確實是由於癔症所致,只是因為她真把自己當成魚,離了水無法呼吸,那給她需要的東西,應該能對症狀有所緩解。
  如他所料,短短幾分鐘過後,餘小魚已經從地上坐了起來,濕透的黑髮一股股地貼在她過於蒼白的臉頰上,活像一坨坨水草。
  田竹君不顧自己跟個落湯雞一樣,沖過去緊張地問;“還有沒有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餘小魚搖頭。
  李冬行柔聲問:“剛剛發生了什麼,你還記得麼?”
  餘小魚又搖搖頭。
  生物樓已經有些年頭了,外牆都是由八十年代常見的青磚砌的,厚實得很,冬暖夏涼,就算外頭還是將近三十度的氣溫,室內卻只有二十度出頭。田竹君穿著一身濕衣服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餘小魚卻跟完全不怕涼似的,依舊坐在水裡。
  樓裡窗戶建得很高,大片地方都是背陰的,只有細細一束陽光斜照進來,投到餘小魚膝蓋上,她仿佛感到了些許不適似的,又往後縮了縮,直到脊背緊緊貼住清涼的牆面,整個人都埋進了陰影裡。
  “我只記得自己變成了魚。”她又恢復了定定的眼神,聲音裡絲毫沒有慌亂或者恐懼,好像剛剛差點死了的人不是她一樣,“變成魚的時候,我就不會思考了。”
  田竹君有點著急地問:“那個,你經常這樣嗎?”
  動輒性命攸關,那豈不是隨時隨刻都很危險。
  “有水就好了。”餘小魚盯著自己的膝蓋,指尖在身下那灘水裡劃拉了幾下,“大多數時候,我都來得及在變成魚之前,去有水的地方。在學校的話,上課跑出去,老師會罵我。他們都不信,覺得我是裝出來的,還逼我去醫院體檢。可醫生說我沒病。他們說我是撒謊精,為了蹺課裝病。”
  田竹君搶著說:“我信你!你一定沒有撒謊。你剛剛……就是變成了魚,我親眼瞧見了。”
  程言挑挑眉。
  從某種意義上,他覺得田竹君在睜眼說瞎話。
  不過余小魚很開心,她飛快地笑了下,抬手抓住田竹君的袖子,輕輕地說了聲“謝謝”。
  在水裡泡了會,餘小魚像是完全恢復了正常的樣子,不再痙攣,也不再喘氣。既然不用去醫院,田竹君自高奮勇地提出送她回家,這次他也沒外套給餘小魚穿了,只能萬般不好意思地借走了李冬行的。
  不過第一次去精神健康中心,就差點造成了嚴重後果,李冬行也不敢再冒這個險再帶餘小魚去小紅樓諮詢。
  “有可能是她潛意識裡抗拒治療。如果真的是她覺得害怕諮詢,那最好先不要刺激她,要想辦法讓她發自內心地接受才行。”李冬行說著看了眼程言,“就像師兄勸小未那樣,也得有人幫幫餘小魚。”
  他說完就沉默了,無聲地看著程言。
  被那雙欲說還休的大眼睛一盯,程言立馬懂了:“你想攬活?”
  就田竹君那遇到事連手腳都不知怎麼擱的樣,他再怎麼想幫餘小魚,恐怕都有心無力。
  李冬行低著腦袋,悶悶地說:“出現分離症狀的時候,身體和頭腦都不再屬於自己,那種感覺外人無法理解,要麼覺得恐懼,以為是邪神附體,要麼覺得不信,認為是病人說謊。如果無法得到專業的診療,餘小魚一定還會不停受老師同學排擠,以後的生活麻煩不斷。”
  他把那天看見的餘小魚被同學欺負的事簡明扼要地告訴了程言。
  程言默默聽著,眉越皺越緊。
  人心隔肚皮,每個人都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世界,看到超出原本理解範疇的現象,就如一般意義上的鬼神之談,多數人只會有兩個反應,要麼盲目畏懼,要麼一味否定。
  無論是變成魚的餘小魚,還是多重人格的李冬行,他們在尋常人眼裡都是異類。被逼著吞香灰和被潑水欺負都還算好的,放在更不文明的歐洲中世紀,還有無數精神病人被當成巫師被活活焚燒致死。
  這就是人心的局限,你甚至不能跳出來指責他們的愚昧。都說本性難移,文明的進程最多能改變歧視的方式,卻未必改變得了多數人根植於心的偏見。
  程言不覺得憤怒,只是覺得憋屈。
  李冬行多好一人啊,就算有病,也比那麼多沒病沒災的人出息多了。
  物傷其類,他明白得很,李冬行對餘小魚的遭遇,定是產生了強烈的共情。
  李冬行看他不說話,似有所悟,又用立軍令狀似的語氣說:“師兄,助研工作我不會耽誤的。”
  程言嘴角一抽,心道他就這麼像一門心思剝削家養長工的黑心地主麼?
  就算他想說句反對的話,也是怕李冬行辛苦。這小子已經一人攬了兩人份的活了,居然還想著給自己找事,就非得活得跟個不肯停的陀螺不可。
  程言算是看出來了,在不再隱瞞病情之後,李冬行沒那麼大包袱了,愛管閒事的屬性也越來越發揚光大。
  可他想著那天和徐墨文的一番交談,覺得自己是該放點手,讓李冬行幹想幹的事。幫助餘小魚,也算是讓李冬行在專業領域裡發光發熱,說不定對他本身的病情控制也有幫助。
  “成。”程言准了李冬行的請求,順帶著還把自己搭了進去,“這事算我一份。”
  再怎麼說也是兩個病號,萬一哪天一加一大於二,李冬行和餘小魚一起犯了毛病,麻煩可就大了。
  程言頗為唏噓地心想,能讓他這麼怕麻煩的人主動找活,李冬行可是獨一份,他這師兄當得也算是鞠躬盡瘁。
  兩人一起往樓上走,李冬行忽然問:“師兄,你剛才哪裡拎來的水?”
  程言隨手指了指隔壁水房的門:“這裡。”
  李冬行臉色一僵:“聽說樓下猴房的同學經常過來打水,給猴子沖洗用的桶一直在那擱著……”
  程言聽完,三步並作兩步躥回六樓,一邊往洗手間沖一邊對李冬行喊:“你趕緊回去洗澡換衣服,不然不准進實驗室或者辦公室。”
  李冬行低頭看了眼褲腿上濺到的那幾滴水,再看了眼像是全身毛都炸開了的程言,剛才總有些鬱鬱的臉上又有了笑容。
  通過田竹君,李冬行和餘小魚約好了,每週見兩次面。這算不上正式諮詢,充其量只是心理輔導,李冬行客串下義工,和餘小魚聊聊天。
  考慮到餘小魚看起來對小紅樓有些抵觸心理,輔導的地點不能設在那邊樓裡,於是程言只好額外多借了兩個時間段的實驗室,讓餘小魚來生物樓找他們。
  每次餘小魚過來找李冬行,田竹君依然都會陪著,偶爾他週末有課,也會先把餘小魚送來,之後再去上課,一下課再過來負責送她回家。
  用田竹君的話說,他平時接送奶奶到小紅樓都習慣了,再多負責一個人的接送也不成問題。介紹餘小魚來接受診療的人是他,半途而棄不是君子所為,他一定要看著餘小魚好轉、等她真的能去接受正式的診療,他才會放心。
  程言笑他護花使者,把田竹君又憋成了一張茄子臉,囁嚅著說那他下次不守著看了,結果也就是拿著本書坐到生物樓樓下的長椅上,好幾次程言無意中從六樓視窗往外瞥去,都能瞧見他巴巴地抬頭往上瞧。
  “這小子,也是個死心眼。”程言無奈笑笑,想了想是否不該把人晾在下頭風吹日曬。
  餘小魚過來的時候,都是和李冬行一起待著。既然不算諮詢,李冬行也沒打算強按著她回答問題,兩人多數時候都是坐在一起,李冬行處理資料看文獻,餘小魚看書做題。
  程言有時候覺得自己的實驗室成了臨時自習室。
  余小魚在念高二,學習壓力不小,偶爾做題有不會的,還會主動問下李冬行或者程言。
  後來田竹君偷偷告訴程言,餘小魚和她媽媽說,她在江城大學找了兩個老師當家教,她媽媽可高興壞了,一點沒打算阻止她老往程言這兒跑。
  程言發現,餘小魚看著是個問題學生,其實成績很好,尤其是數學,之前高一時候參加過數學競賽,高二還想準備資訊技術競賽。
  用餘小魚的話說,她還挺喜歡來這裡,因為生物樓實驗室的工作站性能格外好。
  她還說,她其實真的不打算來治病,也就是田竹君特別上心,她才答應了。
  程言有點驚訝:“你為了田竹君看病?”
  餘小魚理所當然地回答:“我偷了他花啊,比起被送去員警那兒,我更樂意來這裡。”
  程言心想,幸好田竹君被趕去了樓下,要不然他得哭了。
  李冬行看向餘小魚目光裡帶著點探究:“你覺得這是懲罰?”
  餘小魚歪了歪腦袋,說:“我能變成魚,你們都不能,這是一種能力。但你們非要說這能力不好,不想讓我變成魚,這難道不是一種懲罰嗎?”
  這話頗有點把好心當成驢肝肺的意思,李冬行倒不以為忤,繼續問:“你為何認為變魚是一種好的能力?你覺得變成魚有什麼好處麼?”
  明明在旁人眼裡,這不僅麻煩,甚至是一件會危及生命的事。
  餘小魚又答不上來了。
  每次只要一涉及到她變成魚的問題,所有談話的勢頭都會戛然而止。
  程言愈發覺得,他這裡除了自習室,還略像電腦機房,偏偏就不像個診療間。
  半個月時間,他們知得到了一些邊邊角角的資訊,包括余小魚父母很早時候就已離婚,現在她和母親還有繼父一起生活,家境不錯,長輩對她也很好,沒有暴力和冷暴力,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為了防止餘小魚是在敷衍他們,李冬行甚至特意去找過她的班主任,以家庭輔導老師的身份,旁敲側擊問了番餘小魚的情況。
  她的班主任表示,除了時不時有點小調皮、故意宣稱自己變成魚,余小魚同學是個成績優秀、認真踏實的好學生。
  到頭來,且不論餘小魚究竟為何會變成魚,他們連她到底為何一踏進小紅樓就發病都一籌莫展。
  交流苦無進展,最焦慮的就是李冬行。他不像田竹君,有什麼擔憂都會說出來,但程言發現,有幾回他送走餘小魚,都會一個人坐著,皺著眉靜靜地發呆。
  李冬行本就刻苦,這些日子看文獻看得更是走火入魔,連吃飯的時候都恨不得手裡拿著最新的研究結果,偶爾其他人格冒出來,居然成了能讓他好好歇歇的唯一契機。
  程言看在眼裡,心裡略微著急,可還沒想好是不是該勸勸李冬行,就算要幫忙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直到有天他發現了一件事。
  那個週六的下午,他原本是約好了和錢老師他們開個碰頭會,把實驗室留給了李冬行和餘小魚。會結束得比預料的要早一些,當程言回到實驗室的時候,他看到了很不對勁的一幕。
  李冬行托著腮幫子坐在桌前,另一隻手還摸著余小魚馬尾辮上的粉色發帶,眨著眼問:“小魚的發帶好漂亮呀,是哪裡買的?”
  餘小魚專心致志地做著題,隨口說了句商場的名字,還說自己有好幾條,喜歡的話下次拿來送一條給他。
  李冬行咯咯笑起來,臉上泛起興奮的粉色。
  放在旁人眼裡,也許只會覺得兩人舉止親昵了些,可在程言眼裡,這不亞於晴天霹靂。
  他沉著臉直接走進去,對餘小魚說:“今天差不多了,先到這裡吧。”
  餘小魚不疑有他,收拾好書包走了,還說了句“李老師程老師再見”。
  等實驗室裡只剩下他們倆,程言一把拽住“李冬行”的胳膊,瞪著眼說:“你怎麼出來了?”
  “哎呀,疼!”梨梨鼻子一皺,咬了咬嘴唇,“才不是人家自己想出來的。”
  程言壓著嗓子問:“那是怎麼回事?”
  對面的人一下呆住不動了。
  過了刹那,那張臉上所有嬌嗔的痕跡都嗖地退了下去,一臉沉靜的青年開口說:“師兄,對不起,是我讓梨梨出來見小魚的。”
  程言越是生氣,聲音就越冷,他都沒顧得上鬆開李冬行的胳膊,涼颼颼地問:“這什麼餿主意?”
  李冬行眼皮顫了顫,都沒敢瞥他,盯著程言領口,小聲說:“和小魚的交流不順利,我想可能是因為我無法進入她的語境,得不到她的信任……”
  程言打斷他:“你可真能耐了啊。以後成了醫生,你是不是也打算治一個病人,換一張臉啊?你該不會也跟餘小魚一樣,覺得你這個病是種能力吧?”
  “不,不是的師兄。”李冬行臉色一白,連忙搖頭,“是我錯了,我不該急功近利,想走捷徑做到韓老師說的‘共情’……”
  程言氣得手一哆嗦。
  有那麼一瞬間,他差點想讓李冬行把那個暴力人格放出來,沖過去把韓征痛揍一頓打死不管算了。

  ☆、她是魚(七)

  沒過幾秒鐘,程言平靜下來,鬆開李冬行的手腕。
  李冬行天生皮膚白,每次被他一捏,本來就沒幾兩肉的腕上便登時浮出來一道紅印子,這會垂著腦袋以立正的姿勢站在程言面前,看著更像自覺犯了重大錯誤,準備老老實實接受進一步體罰似的。
  程言吸了口氣,在李冬行跟前坐了下來,用緩和了不少的語氣問:“是韓征教你這麼做的?”
  李冬行趕緊搖頭:“不,不是,韓老師只提議要我多多和餘小魚共情,站在她的角度思考問題,來使交流事半功倍。是我一時衝動,想岔了,以為梨梨和小魚年齡相仿,她們倆之間會更好溝通一些。以後我一定不會這麼做了。”
  程言問:“你想岔了?岔在哪兒?”
  李冬行刷地抬起頭,沒馬上回答,而是不假思索地說:“我沒覺得我的病是一種能力,真的。”
  他臉色蒼白,眸光懇切,生怕程言誤解似的,急得鼻尖上都冒了層細細的汗。
  程言心裡突然有些過意不去。
  這些年李冬行因為這病受了多少折磨,就算沒親口說過,自己難道還看不出來?鄭和平這個人格的出現,本身就代表了李冬行心裡自責和羞愧的一面。這世上一定沒人會比李冬行自己更痛恨這個毛病。他又怎麼可能一秒轉性,拿多重人格來耍小聰明且沾沾自喜呢?
  程言心想,他最近這一點就炸的脾氣是得改改了。
  小未太依賴他,以至於他還真就蹬鼻子上臉養成了對李冬行保護過頭的壞習慣,連帶著動不動責之過切。
  “我信你不會那麼胡來。治療是個過程,對餘小魚來說是,對你來說也是。這急不得。”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沒那麼像教訓人,“你李冬行是專業人士,梨梨是麼?她和你共用身體,可意識上講就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就算讓她出來對你不會有什麼惡劣影響,你就知道這一定對小魚好了?你得對自己多點信心。餘小魚需要的是你的説明,而不是其他人的、或者你的其他人格的幫助。”
  李冬行愣愣看著程言,點了點頭,說了聲“嗯”。
  程言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抬抬眼皮,話鋒一轉:“還有,韓征怎麼治你,我管不著。可他是你的主治醫師,不是你的老師。他那套是很厲害,但你沒必要聽風就是雨,一味生搬硬套他的方法,回頭給帶跑了,老師都拉不回來。”
  李冬行又說了句“好”。
  程言憋了憋,還是沒忍住甩出一句:“餘小魚的事,我給你想辦法。”
  說實在的,程言自己也清楚,他說這話,其實十分沒有道理。
  韓征是享譽國際的知名精神病學專家,他的那套“共情”理論也被許多業內人士認可。這一理論認為,醫生使用一些共情技巧,能更順利地從病人處獲取信任,加深交流挖掘資訊,從而診斷並治療病人。程言之前把韓征的大大小小論文都扒拉了個遍,連他也不得不承認,韓征是個聰明人,他的想法大概也的確行之有效。
  可程言才不管。
  他不能苛責李冬行,難道還不能看不順眼韓征?
  再怎麼面上客客氣氣井水不犯河水,程言必須承認,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和韓征不大對付。
  在李冬行的事上他不得不退讓,至於餘小魚的事,他非要杠一杠。
  田竹君是把餘小魚帶到程言地盤上找李冬行幫忙,程言也認了這事算他一份,那就本能地不想由旁人指手畫腳。徐墨文不在,他這做師兄的再不表現表現振振雄風,師弟就該被外邊來的笑面狐狸忽悠跑了。
  程言不是專業人士,按理說不該瞎摻和治病的事,但餘小魚這不是目前還沒接受正式診療麼?那她就還不是病人,程言也不是打算當她的醫生,他這算不上越俎代庖。
  就這樣,程言把話放了出來,回頭仔細考慮了番,隔了幾天還真通知餘小魚到實驗室裡來。
  余小魚原本以為這次和先前一樣,就是過來看看書寫寫作業,照例背著個大書包過來,結果一進門就怔住了。
  程言站在一個小隔間裡,手裡拎著個白乎乎的塑膠布帽子,沖著餘小魚招招手,笑容可掬地說:“小魚過來,今天我們做個實驗。”
  餘小魚“哦”了聲,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在程言的示意下坐好。
  程言甩了一遝表格給她:“知情同意書。”
  餘小魚問都沒問,拿筆就簽,田竹君跟過來,站在隔間門口,伸長脖子往裡頭探。
  “那是什麼?”他瞪著那奇形怪狀的帽子問。
  帽子上長了許多指甲蓋大小的孔洞,每個孔裡都伸著根電線一樣的導線,就像爬山虎一樣密密麻麻地盤桓遍佈整個帽子,而後一根根垂下來,在帽子後面擰成一股手腕粗細的尾巴,長長地拖著,一頭搭在餘小魚身後的椅背上。
  “電極線。”李冬行走過田竹君,拿起帽子,準備給余小魚戴上。
  “電電電電線?”田竹君急得結巴了,“你們打算電她?”
  看他嚴陣以待的模樣,要是程言和李冬行敢說個是,他隨時都準備沖進來英雄救美。
  程言沒抬頭,一邊調整電極片一邊說:“我電她幹嘛?逼問革命黨口供呢?”
  田竹君扭著雙手小聲說:“我我我聽說有人會用電擊治,比如說那個……同性戀……”
  程言和李冬行同時看過來。
  田竹君無辜地說:“電影裡看的。”
  程言乾巴巴地評論:“喲,涉獵甚廣啊。”
  田竹君又臉紅了。
  “放心,電極帽只是用來記錄頭皮自發電位,不會通電的。”李冬行拍拍田竹君肩膀,好心解釋,“還有,現在同性戀已經被排除於精神疾病之外了,沒有同性戀者會被電擊,你大可放心。”
  田竹君摸了把後脖子,總覺得那句頗為貼心的“你放心”意味微妙,想解釋又無從開口,剛一抬頭就被程言提著肩膀扔出了隔離間。
  厚重的遮罩門關上,餘小魚一個人留在隔間內,程言李冬行還有田竹君都站到了外頭。
  面上有張桌,桌上擺著一塊監控螢幕,上面顯示著餘小魚在小黑屋裡的狀況,另有兩台顯示器,一台此時是windows桌面,另一台上面呈現著滿屏的曲線,幾十條細細的波紋隨著時間一上一下地起伏。
  田竹君一拍腦袋,嚷嚷道:“哦我知道了,奶奶前年生病住院時候我見過,這個是那個,心電,啊不,腦電圖?”
  程言回頭瞪他,動了動嘴唇:“別大呼小叫。”
  田竹君發現剛剛螢幕上的波形突然出現大幅度扭曲,連忙捂住嘴,含含混混地說了句:“酷。”
  程言仍打算支開他,指了指邊上一個新買的桶,說:“打桶水去,到外面守著。”
  以防餘小魚實驗途中受到意外刺激,又和上次一樣出現呼吸困難,他得做好隨時中斷實驗給她潑水的萬全準備。
  田竹君前腳出門,後腳程言就開始了實驗程式。
  另一塊顯示器黑了下去,隨後飛快地閃了下,緊跟著像壞掉的電視機一樣,滿螢幕出現大量不停閃動的雪花點,片刻後又悉數消失,幾秒後重複剛剛的過程。
  李冬行緊緊盯著螢幕,半晌後還是沒按捺住好奇,耳語般問:“師兄,你想看什麼?”
  那螢幕上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監控屏上顯示,餘小魚也只是看著螢幕而已,並沒有做其他任務。
  程言雙手揣在白大褂兜裡,一邊看著主螢幕上記錄的腦電,一邊輕聲說:“你知道癲癇如何診斷麼?”
  李冬行點點頭:“不太瞭解,但知道一些。為了確診病灶,醫生會嘗試著誘發癲癇,然後記錄發病時病人的大腦活動,來判斷究竟是大腦的哪一部分出錯。”
  “基本正確。”程言咧嘴一笑,“挺行啊你。”
  他倒是不覺得意外,早就有無數證據顯示,他這師弟是標準學霸一枚。
  李冬行靦腆笑笑:“本科時候上課神經內科的大課,還記得一些內容。師兄是想用類似的方式刺激餘小魚,好誘使她……癔症發作?”
  程言聳肩:“發作風險太大,我可不敢再讓她在實驗過程中窒息一次。我用的是閾下刺激,你仔細看看,螢幕在閃的這一下,你能看見什麼不?”
  李冬行努力地睜大眼看了幾秒,然後放棄了:“什麼都看不見。”
  程言得意地說:“這就對了。看不見很正常,我就是想讓她看不見。這些圖片亮度都極低,閃得又極快,緊接著又被雜訊遮蔽,正常人都看不清內容。但你知道,人的大腦運作方式是很精妙的,層層往上,環環相扣,堆砌出意識的寶塔。你覺得自己看不清這些圖片,但其實這些圖片依然進入了你的眼睛,並且在潛意識裡得到加工,只是沒能抵達塔頂,所以你自己察覺不到罷了。”
  李冬行想了想,又問:“這些圖片都是?”
  程言回答:“很多。有太陽,水,海洋,各種植物,動物,人,哦還有和小紅樓顏色或者造型相仿的建築。”
  李冬行大致明白了:“如果圖片當中包含讓餘小魚癔症發作的誘因,腦電圖上應該會有所顯示。”
  他們卯著勁折騰了這些日子,正是想要確認餘小魚的病因在何處。
  被韓征說的“共情”提了個醒,一樣是試圖套到關鍵資訊,既然沒法讓她開口說出來,程言至少打算發揮下自己的專業特長曲線救國,試試看能否讓她的大腦自動顯示出來。哪怕無法獲知更複雜的心結為何,他們也能有所突破,知道餘小魚在害怕的究竟是什麼。
  “對了。”程言扶了扶鏡框,突然漫不經心地說,“我還順便加了幾張田竹君的照片在裡面,要是這女孩對傻小子有意,分析分析腦電資料,同樣能一覽無餘。”
  李冬行:“……”
  他偷偷瞥了守在門口對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的田竹君,目光裡隱隱流露出了些許同情。
  

  ☆、她是魚(八)

  一眨眼到了秋天的尾巴上,天氣漸漸轉涼,雨又下個不停,像是非得把江城積攢了一個夏天的躁氣全沖刷乾淨似的。
  比天氣預報還准的是李冬行的人格切換。但凡下雨天,只要雷聲響一些,那個暴力人格一定會執著地冒出來。好在老天爺還算配合,一般打雷下雨都集中在清晨和傍晚,只要程言及時把人制住,熬個半至一個小時,李冬行就會清醒過來,不至於會耽誤工作或者休息。
  到了週六早上,程言把李冬行拖了出來,帶著他去了學校附近的體育館。
  李冬行路上看了看灰濛濛的天,打起了退堂鼓:“師兄,怕是又要下雨。”
  “知道。”程言不聲不響地把兩副網球拍塞到背包裡,“今天包場。”
  自從上回聽李冬行提起韓征那套“共情”理論,他嘴上說著不許李冬行太當真,心裡卻仍是不由自主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就和治療餘小魚一樣,緩解李冬行多重人格病症的關鍵也在於找到病因,並且嘗試著解開心結。他分析了下,李冬行自己其實挺坦蕩的,但要是這秘密能由主人格說出來,韓征恐怕早就摸清楚了;而鄭和平還有梨梨,程言也刻意打聽過,這兩個人格的記憶並不完全。
  對梨梨來說,她記得自己是十三歲,也記得自己在李冬行身體裡待了有十幾年了,可這十幾年光陰於她而言仿佛是停滯的。她告訴程言,她有前十三年的記憶,她父母都是老師,家住在江城老城區,在江城實驗小學讀六年級,她作文寫得很好,還是語文課代表。但如果程言接著問下去,她也說不出來更多細節。
  這並不像時間流逝導致的記憶模糊,以程言的專業知識,他大致判斷出,梨梨堅信自己具有的這部分記憶,實際上更接近轉述記憶,即從別處聽來的故事,而非自傳記憶。李冬行把他認識的另一個人的經歷賦予了這個分裂出來的人格,或者他自己憑空設計出了一段過去的故事,來製造出名叫“梨梨”的十三歲女孩。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鄭和平這個人格身上。
  而至於另外兩個人格,情況似乎不大一樣。從種種蛛絲馬跡看來,小未這個人格和李冬行的童年關係千絲萬縷。他極有可能正是八歲時候的李冬行。程言還記得,李冬行說過,他第一次發病就差不多在小未的年紀。也許在分裂出第一個人格的同時,李冬行先把自己原始的人格拷貝了一份,藏在了身體裡。就這樣,八歲的李冬行,也就是小未,永久性地被困在了病情開始前的那一刻。
  假如程言推斷正確,那就意味著,小未的記憶就是李冬行小時候的記憶,而且小未是記得李冬行人格分裂前發生的所有事情的,尤其是,那最終致使李冬行人格分裂的□□事件。
  然而他卻無法直接詢問小未。小未一直是乖巧懂事的,唯獨在被問及過去之事時例外。他會表現得十分害怕,不停逃避,哭泣甚至尖叫,更有甚者,當小未徹底崩潰的時候,那個暴力人格就會作為接替者出現。
  幾次三番的,程言心裡冒出一個想法,這個暴力人格,該不會就是小未——八歲的李冬行分裂出來的第一個人格吧?
  莫非這個人格看起來如此暴躁易怒不討喜,但其實是以小未的保護者姿態出現的?那所保護的又是什麼秘密?
  他決定不再一味地壓制這個人格,而是嘗試著和其好好溝通,以一探究竟。
  根據以往經驗來看,除非到了精疲力盡的時候,這個人格都處於狂暴狀態,壓根沒法安靜下來。若要好好交流,他就必須先耗光對方的體力。
  程言考慮下是否給那傢伙報個散打班,網上搜羅了圈,又覺得除了他以外估計沒人樂意玩這種過於狂野的自由搏擊,到時候當沙包陪著打的不還得是他自己。為了他可憐的老胳膊老腿考慮,左思右想,程言還是根據天氣預報租了個網球場地。
  網球算是程言最擅長的運動之一,他大學時候還加過江城大學網球社。當然,原因是徐墨文覺得他年紀輕輕不應該像他們這些小老頭一樣成天悶在實驗室裡,發動了程言父母,三個人一齊要求程言多參加點社交活動。
  程言被逼無法,隨手報了個網球社,每週固定地去打打球,發揮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能力,勾搭了三五個球友,以向長輩證明自己可以很合群,他們大可不必擔心。
  其中一個球友後來成了這家網球館的老闆,聽說程言想包場,還特意打了個五折。
  果不其然,在他們剛剛抵達網球場不久,外頭就下起了大雨。幾下悶雷一打,剛剛還努力地學發球的李冬行就原地扔掉了球拍,冒著狠勁的黑眼睛在球場上掃了一圈,猛地撲向球網。
  程言趕緊沖上去,把人兩條胳膊一起鎖住,保住了那岌岌可危的球網。
  “那個,我知道你聽得懂話。”程言費力地說,“今天我們不打架了,打網球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一聲低吼,以及一記頭槌。
  程言臉頰生疼,慶倖了下自己有先見之明地摘了眼鏡,嘴上還是耐著性子一字一句地說:“打——網球,不打——我。”
  說到打網球的時候,他艱難地蹲下去,把被扔到地上的那個球拍撿了起來,塞進那人手裡。
  那人掂了掂球拍,持拍手勢意外的標準。
  程言幾乎以為自己就要大功告成了,剛松了點手,就瞥見一大片陰影罩著他腦門飛過來。
  他趕緊蹲下,就地側滾,這才沒被當頭拍到,堪堪保住了自己的脖子和腦袋。
  球拍就沒那麼幸運了。好好的網球拍跟個標槍似的,被重重擲了出去,飛了二十米,撞上一側鋼制擋板,明顯彎了。
  程言來不及心疼自己那從美國寄回來的拍子,他警惕地盯著對面的人,上半身壓低,隨時準備撲上去,一刻不敢放鬆。
  “打球。運動。”他從運動褲兜裡掏出一個網球,繼續在那人眼前晃,“我們不打架。交朋友,好好說話。”
  簡單的幾個字詞,他反反復複地說,還帶上了各種無師自通的手勢,竭盡全力想讓那人聽懂。
  程言心裡嘀咕,這也就和馴猴子差不多嘛。
  可惜對面站著那傢伙,看著比猴子難搞多了,而且他還不能上各種固定支架,也不能不給人飯吃。
  網球在眼前移動的時候,那人的視線也在跟著移動,雙手握成拳頭半舉著,就好像把那網球當成了某個極具威脅性的東西。
  程言冒險把手裡的球往上拋了點,揮起板子顛了顛球,說:“球,這麼玩的。”
  他看那人靜止不動,就又把球拋得高了點。
  對面的人的視線始終追著網球飛的軌跡,腦袋一上一下地點著,倒是頗為滑稽。
  “球。”過了會,那傢伙大睜著眼,右手像模仿程言拍子的動作一樣,五指張開抬了起來,模模糊糊地嘟囔了句,“網球。”
  發音雖然馬馬虎虎,但至少說的是人話。
  程言一聽,覺得燃起了新的希望,把手裡的網球朝著那人扔過去。
  他算准了角度,按理說正好能讓那人接到。
  可眼看著球迎面飛來,那人猛地避開了步,像是怕被砸到似的,連脖子都拼命往後仰了仰。
  程言不禁扶額,覺得今天這溝通實驗算是失敗了。
  就在這時,眼前那條灰色的影子忽然閃了下,他抬頭一看,正見到那人嗖地一下躥了出去,一路狂奔,追到了那快飛到場外的黃澄澄的網球。
  然後程言眼睜睜地看著他摸了摸那球,似乎覺得手感不錯,又放進嘴裡咬了咬,一邊啃得心滿意足,一邊原路跑回來。
  “球。”那人回到程言跟前,站定,居然伸出手來,歪了歪腦袋說,“給你。”
  程言看著那人掌心抓著的網球,面部表情抽搐了下。
  那球早就不復初時美貌,表面變得坑坑窪窪的,好幾處還有著顯眼牙印。
  這還不是最磕磣的,程言盯著那濕漉漉的口水印記,花了整整十秒做心理建設,這才心一橫眼一閉,伸手接過那個被□□得淒慘無比的球,勉強說了句:“謝謝。”
  接下來半個小時,他們又重複了很多遍這種你扔我追的遊戲,網球成功取代了程言,成為那人眼裡唯一的目標,他繞著網球場滿場飛奔著,玩得不亦樂乎。
  在一旁陪玩的程言心裡升起一種錯覺,仿佛眼前人已經成功從野狼被馴化成狼犬。
  他在心底盤算著,下一步該給這傢伙起個名字了。
  也不知是否那人玩得實在興起,又或者這種接球遊戲到底不比貼身肉搏耗費體力,今天這人格待得時間格外長了些,直到程言看了三次手錶,對面的人才願意好好坐下休息會兒。
  再抬頭的時候,程言欣慰地發現,李冬行回來了。
  恢復理智的青年連忙爬起來,站了一半踉蹌了下,差點沒原地跌跤。
  李冬行看著地上剛剛被他一不留神踩到的玩意兒,發現那是個連顏色都快辨不出來、濕噠噠黏糊糊的一團球狀物,表情變了幾變,抬起頭對著程言沉沉說道:“辛苦師兄了。”
  程言精疲力盡地擺擺手,走到場外用兩根手指從背包裡抽出包紙巾,擦了幾遍又跑去一邊洗手間,洗了足足十分鐘才出來。
  兩人收拾了下,程言戴好眼鏡撐起傘,匆匆往學校裡趕。
  他們今天還約好了和餘小魚見面,這會趕去生物樓,也快遲到了。
  從東北門進去,他們先路過了小紅樓,在樓下撞見了範明帆。
  “唉程言,你快過來下!”範明帆端著個搪瓷茶杯站在小紅樓門口,一副猶豫著要不要走下階梯的模樣。
  程言把手裡的傘塞給李冬行,自己冒雨跑上去,問:“范老師,什麼事啊?”
  範明帆遲疑著說:“唉,今天田瑾突然打電話給我,非要問我這些日子田竹君最常去哪,我一時沒想太多就告訴了她,說小田經常去生物樓找你……我說完覺得不大對勁,她情緒也不大穩定的樣子,就也跟著跑來了學校,這不想著是不是要過去通知你下,沒想到正好撞見……反正,你長個心眼啊,真過來鬧你也別太拗著她?這人一把年紀了,身體不好,精神更不大好。”
  程言心裡一緊,謝過範明帆,立刻和李冬行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往生物樓沖。
  老範這人真是謎一樣的烏鴉嘴,程言一路上念叨著可別真來,一進生物樓,發現麻煩已經到了。
  有三個人就站在生物樓門口的平臺上,田竹君擋在餘小魚面前,面對著他奶奶,千載難逢地居然沒低頭。
  田瑾正喝道:“你這三天兩頭地不見人影,就是往這裡跑?”
  “是。”田竹君兩條腿都有點哆嗦,可還是往前挪了挪,似乎打算更好地遮住餘小魚。
  可田瑾顯然還是瞧見了和他在一起的是什麼人,皺著眉大聲說:“跟個姑娘玩在一起,不務正業,玩物喪志,還有什麼出息?”
  田竹君努力辯駁:“奶奶,我不是在玩!我是想幫……幫小魚……”
  “我看你是被聲色迷了心!”田瑾見他還敢反駁,氣得臉色發紫,掄起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下,“居然還敢嘴硬,這麼多年,聖賢書都白讀了?要不是我今天找人搭車來學校,你是不是還打算瞞著我,繼續與這來路不明的姑娘私相授受?”
  田竹君臉色刷地白了,就像外頭的秋雨都打到了他身上似的,手腳僵硬抖得像個篩子,顫著聲音說:“我沒有!這怎麼叫私相授受?我和小魚萍水相逢,成了朋友,朋友有難,難道我就不該出手相助麼?奶奶,這還是你教我的!”
  田瑾怒急,抬起拐杖就想打田竹君。
  田竹君梗著脖子沒讓。
  眼看拐杖就要砸到田竹君身上,邊上三個人也都站不住了,李冬行反應最快,抵住了那拐棍,程言順勢上前一步拉田瑾,而餘小魚本來一動不動,這會突然就擋到了田竹君身前。
  田竹君也愣了下,看著餘小魚出神:“小魚……”
  餘小魚沒說話,就是低著頭,也不動。
  程言醞釀著開口:“田老師,您看這件事不是這樣的,田竹君他……”
  “成,你們一個兩個的,都非要護著這逆孫。”田瑾氣得臉都歪了,根本不給程言說話的機會,顫巍巍地說,“田竹君,你從小爹媽不在身邊,是我把你帶大,你今天說一句,是不是為了這姑娘,再也不肯聽奶奶話了?”
  田竹君臉色忽白忽紅,向前一步,說:“奶奶,我……”
  他說不下去了。
  田瑾長歎一句:“我看我是非得給你氣死不可!”
  她收了拐杖,後退了一步,靠在石柱上喘氣,明顯急火攻心體力不支。
  “不……不要吵架……”餘小魚忽地開口,“奶,奶奶……”
  她抬起頭,黑眼珠子定定的,還是那副兩眼空空不知在看哪裡的模樣,就是突然間眼眶裡湧出了兩行淚,順著尖尖的下頷淌下來,滴到繪著魚尾的運動鞋上。
  田瑾呆了呆,沒好氣地說:“誰是你奶奶?”
  餘小魚戰慄了下。
  李冬行看出大事不對,叫了聲:“小魚?”
  餘小魚沒理他,也沒打算擦眼淚,就這麼直挺挺地一轉身,大步跑進雨裡。
  李冬行伸手去拉,可穿著打濕了的絨線裙的女孩就像一尾真正的魚一樣,從他手裡滑了開去。
  “奶奶!”田竹君看了看餘小魚,又看了看田瑾,嗓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幾乎是吼了出來,“我想幫小魚,因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以前的我自己……被人欺負,被人看輕,沒人真正在乎……以前沒人幫我,可我現在想幫她!我也能幫她!對,你說得對,我什麼都做不好,可能一輩子一事無成了……這說不定是我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一件不是你逼著我、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你,你什麼都不明白!”
  他兩眼通紅地吼完,硬撐著沒掉下淚來,怔怔地看了田瑾幾秒,跟著轉身沖入雨中,追餘小魚去了。
  田瑾愣在原地,片刻後哆哆嗦嗦地邁步,想要追過去,可又沒那個力氣,差點跌倒,幸好有程言眼明手快地扶著。
  雨幕裡,田竹君頭也不回,只剩下一個越來越小的影子,在雨裡模糊地飄遠。
  “竹君……”老太太頭一重播軟了語氣,望著孫子的背影怔怔地說,“我,我怎麼會不是真正在乎你?”

  ☆、她是魚(九)

  程言攙著人,總不能不說話,絞盡腦汁安慰了句:“田老師,竹君他一時衝動,心裡一定不是真這麼想的。”
  “我看他不是一時衝動,而是鬱結已久吧。”田瑾不為所動,自嘲般搖搖頭,“還有,你也不必為了哄我叫我聲老師。人貴有自知之明,我半邊身體進土裡了,如今根本就是個百無一用、還不討喜的老太婆。”
  程言說不出話了。
  薑還是老的辣,田瑾太清醒,看人如此,看己更是。對這樣的人,做不得表面功夫。他要是沒那點真心實意,說再多都是徒然,還不如乖乖閉嘴。
  田瑾雖說被程言攙著,可沒肯太往他身上靠,站得累了,半邊身體又稍稍倚上了石柱,挺直了微微佝僂起來的脊背。
  頓了頓,她自言自語似的說:“竹君這孩子,性子和他爸一個樣,特別容易心軟。我從小就怕他在外面受欺負,於是總板著臉訓他,希望他能長點氣性。到頭來,他倒是怨上了我。罷了罷了,人老了,除了拖累小輩,還有什麼用處?”
  聲音低下來之後,田瑾整個人都透出股疲態,看起來沒了訓人時候那驕傲勁兒,也就是個七老八十的瘦小老太太。
  又站了會,她像是積攢了點力氣,輕輕掙開程言的手,捶了捶自己的腿,拄起拐來就打算走。
  程言趕緊追上去說:“您要不然再去范老師那坐坐?”
  田瑾看穿了他的心思,輕哼了聲,說:“你怕我想不開?告訴范醫生,藥我都按時吃了,能捱一天是一天,不會給他添麻煩。”
  她說著也不讓人送,說會去東門外頭打個車,拄著拐一步一頓地走了。
  好在這會雨差不多已停,程言和李冬行一合計,就沒拗著她,目送她離開生物樓。
  “老太太是真傷心了。”李冬行看著田瑾走遠,默默地說。
  程言也跟著歎口氣。他和李冬行想的是同一回事,倘若田瑾還表現得像以前那般趾高氣昂,在他們面前大吵大鬧一番,那他心裡反而還好受些。
  看著那瘦小伶仃的影子獨自一人走著,程言居然覺出了點英雄遲暮的滋味。
  “回頭給田竹君打個電話。”程言看了眼李冬行,“你和他熟,多勸勸他。老人家脾氣大了些,但到底是打心眼裡疼孫子。”
  說完他想起李冬行是個打小沒被長輩管過的,讓人家去開解田竹君,仿佛不是那麼合適,於是改口說:“要不然還是我去說吧。”
  其實田竹君真不怎麼需要勸,程言剛在電話裡開了個頭,他就劈裡啪啦跟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一大堆,聽起來對那麼頂撞田瑾後悔萬分,還說要是奶奶被他氣出了問題,他一輩子不會原諒自己。
  田竹君這人,別的長處不好說,能屈能伸是真的,而且確實孝順,雖說剛剛明顯是忍無可忍的爆發,可並不會為了口氣和長輩硬別著。
  程言松了口氣,又問:“餘小魚沒事吧?”
  田竹君略惆悵地說:“我……我沒追上她。”
  程言捏了捏眉心,不知該不該說他丟人。
  “算了,剛剛外頭下雨,她應該不會有事。”他歎了聲,“你先回家吧。”
  一場鬧劇落幕,餘小魚跑了,今天的約談也就泡了湯,程言索性上樓去,把前幾天采的腦電資料分析了遍。
  他一邊處理結果一邊指導李冬行,沒花多少時間就得出了個初步結論。
  “陽光,還有篝火,餘小魚害怕這些。”程言邊劃拉結果邊說,“但是小紅樓,還有別的相似建築,並沒有類似結果。”
  所以那天餘小魚發病,並不是因為對精神健康中心有所抵觸。
  只好歹算個不錯的消息,意味著再下次見面,他們只要不走天橋,避免陽光直射,可能就能帶餘小魚來中心診療了。
  李冬行指了指螢幕上另一個峰值,問:“這裡呢?”
  程言看了看,說:“不算顯著,但好像有文獻說,看見喜歡的視覺刺激,會誘發這一段的波形改變。看標籤……”
  李冬行很懂似的問:“是田竹君的照片?”
  程言差點笑了出來,回頭瞥了李冬行一眼:“應該是植物。我那天說的是開玩笑,你還真信?”
  李冬行:“……”
  看他一臉錯愕的樣子,還真是把程言的隨口胡扯當金科玉律。
  程言笑歸笑,心裡還是挺受用的,剛打算把資料匯出來,就聽見李冬行又輕輕地“嗷”了聲。
  他見李冬行的胳膊仍指著螢幕上某塊波形不放,加上滿臉煞有介事的沉思表情,不由得緊張了下:“你發現什麼了?”
  李冬行瞪著眼,嚴肅地說:“我手指抽筋了。”
  程言愣了大約兩秒,想起上午那傢伙是怎麼滿場狂奔甩胳膊接球的,登時再忍不住,真的笑出了聲。
  因田瑾不速而來引起的那一點點壓抑和不快,終於煙消雲散。
  過了幾天,程言在小紅樓三樓見到了田竹君。
  他看了眼時間,說:“今天來得這麼早?”
  程言說完,發覺田竹君表情不大對頭,跟霜打茄子似的,又往他身後掃了一眼,發現餘小魚竟沒跟著來。
  “小魚不來了。”田竹君委委屈屈地說,“我去學校找她,她躲著我,還叫我以後都別再過去了。”
  程言:“是不是你奶奶那天態度……呃,讓她生氣了?”
  田瑾那天語氣那麼沖,就差把話挑明說她來路不正帶壞田竹君,是個人都會覺得被冒犯吧。
  田竹君卻說:“我今天本來就打算早點去,和小魚道個歉,誰知道她說她不生氣,還反過來送了盆花給我,程老師你看。”
  程言定睛一看,原來田竹君一邊手裡一直捧著盆綠油油的植物。
  他瞧不出什麼名堂,只好說:“那個,她想表示感謝?”
  “她想和我一刀兩斷。”田竹君垂頭喪氣地說,看起來都快哭了,“這是盆君子蘭,還沒開花。她說,她差點偷了我的花,所以不得不聽我的話,現在還我一盆,以後就兩清了,她不用再過來浪費時間。”
  程言不是第一回聽說餘小魚這邏輯,可依然覺得無言以對。
  這時李冬行恰好從外面推門進來,聽到後半句,問:“什麼浪費時間?”
  程言一把拉住田竹君,搶著說:“田竹君在說他選的課很無聊。”
  李冬行對餘小魚的事這麼上心,辛苦了個把月,要是知道餘小魚把他的心血都當成浪費時間,指不定會受多大打擊。
  “喲,好漂亮的草啊,你那個小女朋友送的?”穆木好巧不巧跟著回來了,一眼瞅見田竹君手裡的花盆,大呼小叫起來。
  李冬行想到什麼,臉色立刻沉了。
  程言沒忍住飛了穆木一記眼刀,有時候他打從心底覺得,師弟多長的心眼應該分這位二百五師姐一個。
  “餘小魚不來了。”李冬行輕而易舉得出了結論。
  程言醞釀了一肚子安慰的話:“她畢竟念高二,學習忙……”
  李冬行:“我去把她找回來。”
  程言:“……”
  這閒事管得,好像越來越一發不可收了些。
  李冬行皺皺眉:“就跟師兄之前勸我的一樣。她也需要面對現實,積極治療。”
  田竹君在旁連連附和,程言深知李冬行一旦下定決心就是個九頭牛拉不回來的主,只得投降,答應和李冬行一起去勸勸餘小魚。
  直到兩人真循著地址找到餘小魚家裡,程言還是覺得彆扭得要命。
  地址是田竹君給的,餘小魚說了不肯再見他,他也不好意思再死皮賴臉,加上忙著照顧奶奶,就千叮嚀萬囑咐地把這光榮而艱巨的任務讓給了李冬行和程言。
  餘小魚家就住在江城市區,從地段和社區建設來看,條件相當不錯,論市價至少比程言那套學區房還貴上一倍。她家又住在小高層的頂樓,看來的確如她自己所言,家裡並不缺錢。
  轉眼到了餘小魚家門口,程言猶豫了下,按下門鈴。
  一旁的通訊器亮了亮,裡面傳來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誰呀?”
  程言祭出準備好的說辭:“江城大學的老師……來找餘小魚的。請問她在家嗎?”
  他說著掏出自己的工卡,朝攝像頭晃了晃。
  防盜門打開了一條縫,有人稍稍探出半張臉,打量了下程言和李冬行。
  五秒後,門打開了。
  程言見站在門口的是個陌生女子,沒想到對方這麼輕易就開了門,略微愣了愣。
  “是程老師和李老師?”女子笑顏逐開,“小魚跟我說過,你們在幫她補課。那個,原來老師們還搞家訪呐?”
  從她眉眼臉型,能看出與餘小魚有□□分相似,不必問便知應是余小魚母親。
  程言和李冬行對視一眼,順坡下驢:“對,家訪。”
  余小魚的媽媽毫無戒心地把他們讓進了屋,一邊倒茶一邊說:“可惜小魚不在家,那丫頭,這幾天每天放學都不見人影,這不大週六的,又一早就不在家,也不知去哪野了。兩位老師真對不住啊。”
  一聽餘小魚不在家,程言就考慮著起身告辭。若是連人都見不著,談何勸她回頭。
  未料李冬行坐定了,先開口說:“沒關係。不知您是否方便,願不願意與我們聊聊?”
  余小魚的媽媽一怔,捋了把頭髮,說:“可以可以,老師您儘管說。”
  程言正想著怎麼迂回作戰打探消息,就聽李冬行直截了當地說了實話。
  “小魚媽媽,我們其實是江城大學精神健康中心的老師。”他開門見山,“小魚同學來找我們,其實是因為她有一些精神上的困擾。她經常覺得自己是魚,不知您知道這件事麼?”
  一聽這話,小魚媽臉色瞬間變了。
  她雙手放在膝上,下意識的揪緊了裙邊布料,期期艾艾地說:“小孩子調皮,老說些胡鬧的瞎話,老師您別太在意……”
  李冬行一臉嚴肅地說:“這不是調皮。小魚馬上十八歲了,她很清楚自己說的是什麼。小魚媽媽,您女兒很有可能患有挺嚴重的精神障礙,這需要正規治療,您必須及早正視這個問題。”
  小魚媽臉色大變,僵坐了幾分鐘,驀地站了起來。
  程言差點以為她是打算趕人。
  他看了眼李冬行,心想這小子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以前怎麼不見他說話這麼直接,都不給人緩衝的餘地。
  “茶涼了,給您重倒一杯吧。”幸好小魚媽只是起身倒水,給李冬行和程言各新倒了杯茶之後,又給自己倒了杯,這才重新在沙發上坐下。她喝了口熱茶,整個人像是稍稍定了定神,抬起頭惶惶然問:“那個,有精神病的話,是不是會對上大學有影響呀?”
  話題轉換太快,連李冬行都沒反應過來,微微睜大了眼。
  程言連忙說:“沒事,最多報考專業上有一點限制。精神障礙和其他病都一樣,沒什麼好羞於啟齒的,如果能好好治療的話,未必會對正常生活產生影響,您女兒依然能成為一個很出色的、對社會有用的人。”
  他一口氣說完,語氣出離真誠。
  李冬行擱在沙發上的手背抖了抖,似乎也聽出了程言話裡至少有一半也是說給他聽的。
  小魚媽像是吃了顆定心丸,總算願意鬆口:“那個……小魚她,是有些小問題。這孩子,老叫嚷著自己是魚不是人,我開始時候真是被嚇到了,和她叔,咳咳,就是她繼父一起,和她談了許多次,叫她不要亂說話。可後來她越來越嚴重,有時候一天要洗五六次澡,或者泡在浴缸裡好幾個鐘頭不肯出來。我怕她出事,硬把她拉起來,她居然還……”
  程言介面:“喘不過氣。”
  “對對,就是這樣。”小魚媽心有餘悸地說,“我看她掙扎得那麼厲害,真以為她得了重病要不行了,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匆匆忙忙打了急救電話,沒想到她在浴缸裡坐了會,等救護車來的時候,又已經行動如常了。她叔批評了她一頓,說她不能再這麼裝病嚇人,我……我沒怪她,可就是覺得既松了口氣,又更加害怕……這孩子,這孩子到底是怎麼了?”
  李冬行問:“她是幾歲開始發病的?”
  小魚媽想了想,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頰,虛弱地說:“我不知道。我對不起她,她上小學時不在這個城市,那時候我和她爸爸,也就是我前夫……關係不好,我後來想想,那陣子對她關心確實不夠。後來我們離婚了,我帶著她來到江城,後來大概過了一年吧,我才發現她有點不對勁。我們帶她去去看了很多次醫生,還去寺廟裡燒過好幾次香……可她就是好不了。”
  程言算是看出來了,這家人不是不在意女兒,而是完全勁使錯了方向。
  就餘小魚那情況,無論再怎麼積極體檢還是求神拜佛,都只是白費功夫。
  李冬行繼續問:“除了依賴水,她還有沒有什麼別的反常表現麼?”
  小魚媽皺了皺眉,站起來,說:“你們想不想自己看看她房間?”
  程言遲疑了下:“這是不是不大合適?”
  好歹人家是個十七歲女孩,他和李冬行兩個大男人,總不好趁人不在家闖進人家閨房吧?
  小魚媽抬起右手,搭在左邊小臂上,搖頭說:“就……看一眼,她不會在意的。因為我實在……說不好。”
  程言很快就明白了她是什麼意思。
  餘小魚家是個小複式,餘小魚房間住在二樓,當小魚媽推開房門的時候,連他都難抑心中震驚。
  那房間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少女的閨房。
  餘小魚的房間極暗,暗到大白天的都近乎伸手不見五指,程言本以為是有厚窗簾擋住了陽光,仔細一瞧,才發現那擋在窗戶上的是一排又一排植物,大多數都是綠蘿之類的藤本,一盆比一盆枝繁葉茂,肥大的葉片直垂下來,層疊交織,就如同綠色的瀑布,將大半面牆遮得密不透風,甚至還有一部分鋪到了下方的床上,和被子糾纏得難捨難分。
  不僅如此,這房間裡濕意極重,只是站在門口,就像淋了場細密的春雨一般,滿鼻子都是戴著土腥味的濕漉漉的味道。程言很快發現那是擺在這屋子裡的十幾台加濕器的功勞,哪怕餘小魚不在,這些加濕器仍在不辭辛勞地工作著,不斷往外噴吐一股股白色的水汽。
  乍一眼看去,這滿屋子白霧繚繞,連帶著垂下來的綠蘿藤都被吹拂得微微搖擺,不僅沒有本該有的生機盎然,反而因為一屋子的陰冷成了鬼氣森森。
  江城秋天本就多雨,再加上這等陣仗,僅僅待了半分鐘,程言就覺得小臂上黏黏的,心裡一陣惡寒。
  正在這時,他的胳膊上好像還突然多了只手。
  程言汗毛一豎,急著轉頭,差點沒把脖子扭到。
  原來抓他的人是李冬行,程言舒了口氣,壓著嗓子問:“怎麼了?”
  “梨梨害怕。”李冬行小聲說著,往程言身上靠了靠。
  

  ☆、她是魚(十)

  程言一驚,哪裡料得到梨梨會這時候冒出來,趕緊往旁邊看了眼,見小魚媽還站在門口沒怎麼敢往屋裡看,才放了點心。
  “沒事的,別怕啊。”他一邊輕聲安慰,一邊偷偷拍了拍抓著他小臂的那只手,心裡琢磨著如何才能把梨梨給哄回去。
  這他倆還在別人家裡套話呢,好端端一個江城大學的老師,萬一不小心露出點女孩子的情態來,剛剛努力營造的靠譜形象估計得瞬間崩塌。小魚媽一看就是個不算太開明的小老百姓,誰能想到並且接受這是一個少女靈魂暫居在李冬行身體裡,只會把他當成娘娘腔的變態。
  梨梨很識大體地點了點頭,抓住程言指尖,怯生生地說:“小魚也害怕。”
  程言驚疑不定:“什麼意思?”
  他聽說過患有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人很容易就會分裂出新的人格,他最初對李冬行和餘小魚接觸有所顧忌,就是擔心餘小魚的癔症進一步影響李冬行,再給整個第五人格出來。
  還好事情沒他想的那麼糟糕。
  梨梨抬起另一隻手抱了下肩膀,說:“我……我說不清楚。就是覺得,沒有哪個女孩子會喜歡住在這種陰森森濕乎乎的房間裡。小魚其實挺愛漂亮的,她肯定也不喜歡這種發黴的感覺,你看,她還特意把發帶都收起來了。”
  程言順著梨梨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在牆角書桌上方釘著排書架,架子上擺著一堆數學和電腦方面的書,還有幾個透明的收納盒,盒子裡放著不少五顏六色的發帶,還有別的一些女孩子喜歡的飾品。
  這排架子,是整間屋子裡唯一遠離加濕器的角落,看來餘小魚的確有意避免讓這些她寶貝的東西打濕。
  程言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也許,餘小魚並不喜歡變成魚?從之前的腦電資料分析結果來看,她也確實對海洋和水毫無喜愛的反應。
  那她硬要強迫自己離不開水,莫非是出於……某種自我懲罰的心理?
  他皺了下眉,轉向小魚媽,問:“您女兒以前有在長著許多花草的地方生活過麼?”
  如若只是單純地想遮蔽陽光,何必選擇綠蘿這些還需要花心思呵護的藤本植物,直接拉個窗簾或者貼個遮光窗紙不就完了。
  小魚媽仔細想了想,說:“小魚小時候和她奶奶一起住在老家鄉下,那裡……有個挺大的花房。”
  程言挑挑眉,本能地覺得這個花房說不定是很關鍵的因素,問:“那花房現在還在麼?”
  小魚媽沉默了會,低聲說:“她奶奶去世後,老房子就賣了。”
  程言有些失望,又繼續追問了幾句,想看能否要到些老照片什麼的,將來好試探下餘小魚的反應。
  小魚媽支支吾吾應付了幾句,明顯不願詳談。
  越是如此,程言越覺得事有蹊蹺,但他也不好強人所難,客套幾句,就打算告辭。
  這時樓下門鎖一響,餘小魚回來了。
  女孩穿著件薄薄的運動外套,整個人又是濕淋淋的,就像剛從河裡鑽出來一樣。
  “小魚!”小魚媽立即喊了句,抿了抿嘴唇,頗有些緊張地瞥了眼被她帶到樓上的程言和李冬行。
  “媽。”餘小魚抬起頭,目光淡淡一掃,看見樓上的另兩個人,“李老師,程老師。”
  她語氣毫無波瀾,就如同毫不意外家裡多了兩個人似的,打完招呼就逕自上了樓,濕馬尾在她腦後一甩一甩的,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小灘水漬。
  人走得越近,程言就越能看清楚,餘小魚不僅全身濕透,臉上更是毫無血色,身體還在微微打顫,看來凍得不輕。
  小魚媽想拉住她:“怎麼又弄成這樣……”
  “媽,我累了。”餘小魚躲開了,直接門口三個人,滑進了屋裡。
  她穿著一身濕衣服跳上床,拉起同樣半濕的被子,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繭。
  小魚媽還想走上前去,被程言叫住。
  “您讓她先休息吧。”他看了眼被子裡的餘小魚,“我們就不打擾了。”
  目測余小魚並不樂意見他們,再勸也未必能有成果。說不定等他和李冬行走了之後,她會願意出來換掉衣服。
  這一趟也不算無功而返,離家餘小魚家,程言邊走邊琢磨,走進電梯間的時候順帶拉了下身邊人的手。
  他還記得梨梨和小未一樣,都不喜歡坐電梯。
  “師兄。”李冬行僵了僵,低頭瞅了瞅程言牽著他的手,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了血。
  程言抬頭打量了他一下,沒事人似的鬆開五指,說:“哦,你回來了啊。”
  李冬行趕緊為剛剛發生的事道歉:“不好意思,梨梨實在很想出來,她很少能遇見年齡相仿的女孩子,所以忍不住把小魚當成了很好的朋友。”
  程言毫無責怪他的意思:“今天多虧了她,立了大功。要不然就我和你,誰能瞧出發帶的事?我們有了新的突破。餘小魚把自己搞得離了水就不能活,極有可能是因為某件事,她想自我懲罰。”
  李冬行輕輕說:“她覺得內疚,而且很難過。”
  “啊?”程言連忙問,“她告訴過你?”
  李冬行搖頭:“沒有,是我……是梨梨感覺出來的。梨梨說,最後小魚躲進被子裡,是不想在我們面前哭。”
  程言咋舌,這算什麼,是李冬行努力共情的結果,還是女孩子對情緒的敏銳洞察力?
  “呃……好吧,她內疚,難過,想自我懲罰。”他回憶了下餘小魚害怕的那些東西,所有點漸漸連成線,織成一個隱約的可能性,卻又無法得到更多證據確認,“我覺得她媽媽一定知道些什麼。”
  李冬行思忖著說:“我覺得……小魚母親也有內疚感。但這種感覺,主要是針對餘小魚的。她好像認為,小魚會變成魚,是由於她關心不夠,而只要她再縱容女兒一些、努力補償,小魚就能自動恢復。比如那些加濕器。”
  程言這才想起來,不止餘小魚房間裡,連客廳裡都開著好幾個加濕器,而且明明是下午,整個家裡都並未拉開窗簾。余小魚的母親又沒有變成魚的煩惱,她為何要堅持生活在這種令人不適的濕冷環境裡中呢?也許李冬行說得對,她這些做法,也是由於在潛意識裡覺得對不起餘小魚。
  他意識到,李冬行剛剛之所以會選擇直說來意,大概也是因為察覺出了這一點。余小魚的母親和大多數家長不同,她清楚餘小魚的病情,而且很希望女兒能從目前的問題中解脫出來,只可惜同樣束手無策。
  餘小魚用最激烈的手段封閉了她的精神世界,拒絕旁人甚至是她母親的進入。
  這種粗暴的拒絕,往往是來自童年時期所受的創傷。這亦是程言與李冬行最初時候對餘小魚病因的猜想。然而從目前的種種徵兆來看,癥結不僅僅是創傷,還來自她心底深藏的愧疚。
  她愧疚的物件究竟是誰呢?
  程言心頭一震。他想起了另一個人,另一個因為內疚而不斷自傷、甚至想要結束生命的人。
  他偷偷看了眼李冬行。
  鄭和平這個人格的出現,會不會並不只是李冬行內心對患病感到羞恥的反映,也有些更牽動根本的緣故?
  “師兄?”李冬行在喊他,好像還喊了不止一聲,“小魚的病情在加重,我們仍得咋想想辦法。”
  程言趕忙收回目光,斂了斂心緒。
  一碼歸一碼,李冬行的病還在可控範圍內,眼前更重要的是如何讓餘小魚回來繼續接受治療。
  再登門拜訪也未必能有更好的結果,兩人回去之後一合計,還是要從餘小魚發病時候入手。
  從余小魚母親的話裡可以斷定,那天餘小魚以全身濕透的模樣回家絕非偶然,這些天她一定天天如此,而且她的樣子比起被潑水打濕,更像是在大量水中長時間浸泡過。
  “泳池,或者私有池塘。”程言隨手開了個地圖搜索起來,“河就算了,江城沒一條河是乾淨的,餘小魚到底是女孩子,還沒興趣把自己搞得臭氣熏天。”
  找人的事自然少不了田竹君。
  在聽說餘小魚也沒有理會程言和李冬行之後,不知怎的,他瞧著又恢復了神氣,仿佛終於決心把餘小魚的“絕交之言”當耳旁風。
  第二天,程言從余小魚母親那裡問來了餘小魚外出的時間段,三個人分頭出門。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程言正在市區一家游泳館轉著,突然就接到了田竹君的電話。
  餘小魚被找到了。
  程言依據田竹君的指示,匆匆趕到城西公園,李冬行已經在了,正和田竹君一起站在一個噴泉邊。
  這噴泉建了已經有十多年了,程言還記得他上高中那會就來過這裡,那時候這噴泉還會定期噴水,附近往來行人不少,總有些孩子喜歡逗留玩耍,把公園一角搞得熱熱鬧鬧。
  如今噴泉和這免費公園裡的大部分陳設一樣,年久失修,寂寂無聲,中間灰白色的大理石噴口都爬滿了龜裂紋,除了喜滋滋安家落戶的青苔之外,再無人願意問津。
  不過那一池水卻因連通著旁邊新建不久的水上樂園,依舊清可見底。
  噴泉池子也是大理石砌的,大約一米來高,到人腰部位置,直到程言走進了些,才看見池子裡坐著一個人影。
  餘小魚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坐在水裡,身上穿著件灰白色外套,下擺在水中漂了起來,隨著水紋微微起伏,就像正在輕輕劃動的魚鰭。
  “這裡有很多植物。”田竹君彎腰撐在水池邊上,從水裡撈起一片香樟樹葉子,抬頭看了看頭頂交錯的樹影,“小時候我和奶奶也常來這裡,我還記得,有水,有樹,很漂亮。我看小魚出門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她一定不會往毫無蔭蔽的地方跑。游泳池人多的地方,她也不會喜歡。所以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裡。”
  程言拍拍他的背,比了個拇指。
  這小子平時老犯迷糊,關鍵時刻卻十分靠得住。
  李冬行試探一般沿著水池走了半圈,在餘小魚視線的正前方站定。池子裡的女孩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視線仿佛穿過了他,直直落到虛空中的某一處。
  他走了回來,對程言說:“她進入分離狀態了。”
  田竹君湊過來,小聲問:“那她還能聽見我們說話嗎?”
  程言:“聽得見,又聽不見。”
  不是他故弄玄虛,而是理論上餘小魚聽覺功能完好,只是誰也不知道在她發病之後,會不會通過強烈的心理暗示抑制聽覺皮層反應,造成實質上猶如聾啞的效果。
  田竹君自己理解了下:“是說,她不想理我們?”
  “這是非主觀意願造成的。”李冬行解釋,“她並不是故意不理不睬,恐怕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是魚,魚待在水裡,不耐熱,無法在陸地上呼吸,不會眨眼,而且自然不懂人言。”
  田竹君一愣:“那,只有打斷這種狀態,才能讓她和我們說話?”
  程言:“可以試試。”
  田竹君立刻動了起來,繞著池子左三圈又右三圈地又跑又跳,一邊跳一邊還拼命朝餘小魚招手,就差亮嗓子大聲吆喝了。
  看著邊上手舞足蹈的傢伙,程言扶了扶額,頗有些不想表現出認識他。
  李冬行微微笑著,用一種堪稱慈祥的眼神看過去:“竹君真有活力。”
  有活力的田竹君在疑似做完一整套廣播體操,又一口氣不停地單方面對著水裡的女孩念叨了足足一刻鐘之後,一臉挫敗地挪回程言和李冬行跟前,大喘著氣,沮喪地說:“她不理我。”
  程言揉了揉耳朵,涼颼颼地說:“看來連唐僧來了都念不醒她。”
  李冬行:“那就只有另一種方式,通過進入她的狀態,來嘗試交流了。”
  程言立馬恢復了正形,一扯他的胳膊,兩眼眯起,充滿警告意味地說:“別想使你那歪招。”
  田竹君還在呢,當場切換人格可不是好玩的。
  李冬行趕緊說:“沒,師兄放心。我就是……在想其他共情的方式。”
  田竹君:“什麼是共情啊?”
  李冬行:“簡單地說,就是設身處地思考的能力。”
  田竹君略微睜大了眼,看了眼水池裡的餘小魚,也不知領悟到了什麼,突然跟烈士就義似的點了下頭,說:“我知道了。”
  程言感到大事不妙:“你知道什麼了?”
  田竹君沒回答。
  他跟中了咒似的麻利地扯掉自己身上的呢大衣,往李冬行手裡一扔,用另外兩人從未見過的敏捷身手躥上了大理石池子,掃了眼那一汪碧水,深吸口氣,縱身一跳。
  

  ☆、她是魚(十一)

  如果這是個跳水比賽,田竹君剛剛的動作一定只能拿零分。
  池邊兩人都被水花濺了一身,程言抹了把臉,扭頭問李冬行:“這小子受了什麼刺激?”
  李冬行仔細觀察著池子裡的動靜,若有所思地說:“竹君的想法說不定能行。”
  噴泉池裡,田竹君努力保持著平衡,躡手躡腳地走近女孩,在距離她半米的位置停住,一面盯著她的反應,一面也試探性地跟著坐了下來。
  餘小魚基本沒動,就是下巴轉過了大約十度,仿佛瞥了田竹君一眼,兩秒後又回到了眼裡空無一物的狀態。
  可就這一眼,讓邊上的三個人都看到了希望。
  “竹君,她可能注意到你了。”李冬行繞到田竹君面前,“這是件好事,說不定她會願意和你說話。”
  田竹君點點頭,眼巴巴地望向餘小魚,等著她開口。
  這一等就是四十分鐘。
  程言和李冬行守在水池邊,視線一刻未曾離開池子裡的人。
  在看了那若有似無的第一眼之後,女孩始終沒有做出另外的反應。她就那樣紋絲不動地坐著,尖尖的下巴抵著膝蓋,連眼睛都極少眨動,活脫脫坐成了一座大理石雕像。
  田竹君就不行了。濕衣服黏在身上的滋味絕不好受,從第五分鐘開始,他就止不住地抓耳撓腮,又不敢鬧騰到女孩招致反感,常常想動不能動,動到一半硬是憋住,上半身扭成了個麻花。
  天色幾已成墨,程言一手撐著池邊,一手掏出手機看了看,對李冬行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池中傳來“嘩啦”一聲響,餘小魚站了起來。
  她看著還坐在池子裡的田竹君,緩慢地眨了眨眼,說:“你為什麼來了?”
  田竹君急著爬起來,看上去坐麻了身體差點閃了腰,輕輕“哎呦”了聲又坐回水裡,皺著臉苦思冥想半天,忽地靈機一動,對餘小魚說:“我……我我我,我是水草!”
  他大約不敢說是想來勸餘小魚,就怕適得其反,讓女孩再不出現。
  “哦。”餘小魚居然點了點頭,“那,再見。”
  說完她就動作輕盈地跳出了水池,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另兩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被當成空氣的程言聳了聳肩,伸手拉了把起不來的田竹君:“出來吧,水草。”
  “她對我說了再見唉。”田竹君也無視了他,依舊坐著沒動,臉上迸出一抹看著傻到出奇的笑容,“再見再見,就是說,她還想再見到我,她還會再來的是不是?耶!我快成功了!”
  他一邊喊,一邊高興地躺回了水裡,原地翻了個身,四肢拍起來的水花又把程言濺了個夠嗆。
  “得。”程言面無表情地摘下眼鏡擦了擦,“一個沒治好,又來了個瘋的。”
  嘴上這麼說,程言也知道這說不定算個突破。
  沒人能要求田竹君第二天接著這麼做,但更加沒人能阻止他。
  接下來的幾天,只要餘小魚出現,田竹君就也會準時報到,一塊坐進水池子裡,和餘小魚面面相對,敬職敬業地做他的“水草”。
  余小魚依然沒理他,可是也沒趕他,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陪伴。
  明明並無突破,田竹君卻像打了雞血,每天都精神抖擻、毫無怨言地被水泡上幾個鐘頭,出來還照樣喜滋滋的,哪怕只是聽餘小魚說一聲“再見”。
  田竹君這麼折騰自己,田瑾不可能被蒙在鼓裡,不過老太太這次居然都沒出面阻止。
  “奶奶說我蠢,可她沒不許我來。”田竹君臉上浮起堪稱自豪的微笑,“她還說,我能持之以恆,這是好事。”
  他再來泡水的時候,身上已換了全套防水戶外運動裝,袖口和褲腳都被紮緊了,據他說,田瑾還試圖逼他戴上泳帽,他覺得太傻了些,就拒絕了。但奶奶還是給他塞了一個保溫瓶,裡面裝滿了熱騰騰的薑茶,勒令他每天必須喝完。
  那瓶子足足有一升多,於是另一半,不得不進了程言和李冬行肚子。
  田竹君坐在池子裡陪餘小魚的時候,程言就和李冬行坐在噴泉池邊的長椅上陪他們。
  “這茶味道真不錯。”程言另外帶了倆杯子來,自己嘗了嘗,也給李冬行倒了杯。
  李冬行頗為感慨地說:“老太太真的很愛自己孫子。”
  程言笑笑:“那小子還不大明白。有人管著,就等於有人念著。這是好事。”
  他剛一說完,又怕讓李冬行想起幼失怙恃的傷心事,急急忙忙閉嘴了。
  李冬行倒是神色淡淡,不知想起什麼,還微微勾起了唇。
  程言瞧著他,挑了挑眉。
  李冬行主動交代:“梨梨說,她覺得有鄭和平整天管著念著我們,這就夠多了。然後小未不同意。”
  程言:“恩?”
  他知道在接受韓征診療之後,慢慢地,小未也開始和李冬行有部分溝通,但主動發表意見還是極不尋常。
  李冬行:“小未說,他更喜歡被言哥哥管著念著。”
  程言一愣,下意識抓起茶杯灌了口水,嘀咕了句:“這孩子……”
  李冬行眼裡浮起一絲柔和的笑意,接著說:“其實我也是。”
  “咳咳咳……”程言反應了下他話裡的意思,由內而外地顫了一顫,差點沒把嘴裡的水吐出來。
  “還有老師和師姐。”李冬行慢悠悠地說完,轉過了腦袋,沒再看程言。
  程言咬著茶杯,往後仰了仰靠在長椅上,裝作數起了星星。
  五分鐘後他反應過來,杯子裡的茶早就空了。
  第三天的時候,天上下起了雨。
  李冬行未雨綢繆,早就帶好了兩把傘,程言想把其中一把扔給田竹君,田竹君瞅了瞅對雨水毫無反應的餘小魚,咬著牙拒絕了。
  他硬撐邊泡邊被雨淋了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煞白,手腳都是軟的,要不是李冬行扶著,幾乎就要再滑進池子裡。
  程言想勸他第二天別來了,田竹君自然不依。
  深秋季節本就是感冒高發期,這已經在池子裡連著泡了幾天,田竹君終於再撐不住,當晚就壯烈了。
  可他還是執拗得很,第二天白著張臉,搖搖晃晃的,硬是仍跳進了水池裡。
  過了半小時,有一對母子路過這裡,那五六歲的男孩眼尖,瞧見池子裡的兩個人,拉著他媽媽大喊:“快看,那裡有人!”
  這破落公園本就門可羅雀,這好幾天都沒人來,餘小魚是做到物我兩忘了,田竹君卻不行。一見有生人出現,他禁不住往水裡縮了縮,想把臉藏起來。
  那母親大概瞧出這兩人有些不對勁,畢竟十一月裡誰會有閒情逸致到過來泡冷水,牽住兒子的手就打算快步離開。
  她兒子一步三回頭,還在不斷盯著田竹君瞧,嘴裡說:“媽媽,那大哥哥在吸鼻涕,他是感冒了嗎?難道坐在噴泉裡可以治感冒?”
  “小孩子家家,別胡說八道。那人顯然不是感冒,是這裡,不大對。”母親指了指自己太陽穴,壓低聲音威脅自己兒子,“你再看的話,也要被傳染了,小心到時候爸爸媽媽不要你。”
  說完她就連拉帶扯著她兒子,急匆匆地走了。
  這些話落在田竹君耳朵裡,鬧得他臉色白的更白,紅的更紅,身體越縮越低。噴泉池底本長著不少青苔,又濕又滑,他這暈乎乎的,更難平衡,一不小心就往後栽進了水裡。
  池邊坐著的程言和田竹君嗖地站了起來,立即沖上前去。
  噴泉池子最多也就半米深,田竹君卻因為感冒,本就四肢沉重,這會陡然栽進水裡,居然撲騰起來,連著嗆了好幾口水。
  程言鞋底已經踩到池沿,正打算蹚進池子撈人,就見一直連人氣都沒有的餘小魚動了起來。
  她向身側伸出手,在水下牢牢抓住了田竹君的胳膊,讓他借著自己的力道穩住身體。
  田竹君總算爬起來,頗為狼狽地咳了幾聲,鼻子上和下巴上都亮晶晶的,辨不出是水還是鼻涕,被他一股腦地抹在了手上。
  “謝謝啊小魚。”劫後餘生,他張口就說,全然忘了之前說好的不要主動和餘小魚交談。
  話一出口田竹君就愣住了,一把捂住嘴,驚慌地看了眼站在一邊的程言和李冬行。
  程言嫌棄地撇嘴:“他是忘了吧?”
  李冬行憂心忡忡地看向餘小魚。
  程言:“我是說,他忘了剛剛用那只手,抹了鼻涕。”
  田竹君早就緊張到無心顧及糊了自己一嘴鼻涕,他握著餘小魚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整個人僵得大氣不敢出,生怕這幾天苦苦培養出來的好感功虧一簣。
  沒想到餘小魚開了口。
  “你是水草。”她定定地看著田竹君,眼珠還是沒什麼轉動,一看就還未回到現實裡。
  在田竹君耳朵裡,這輕飄飄的四個字猶如天籟。
  他激動地眉飛色舞,用另一隻手朝著程言和李冬行猛揮了幾下手,用嘴型說:“她說話了!她跟我說話了!”
  這些日子他們所等的就是這一刻。
  李冬行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對田竹君說:“嘗試對話。”
  清醒狀態下的餘小魚不願意與他們交流,也許這個變成魚的餘小魚肯稍微敞開心扉,聽他們說說話,讓餘小魚願意回到精神健康中心來,接受進一步的治療。
  “對,我是水草啊。”田竹君專心致志地開始和餘小魚說話,一邊說,一邊像是為了自證身份似的,又一頭鑽進水裡,肩膀連著脖子扭動了幾下,“看,水草,還會動。你認得我嗎?”
  餘小魚點點頭:“恩,我認得你。”
  田竹君單手比了個耶。
  餘小魚又說:“可是,水草為何會怕水?”
  田竹君呆住了,像是沒料到變成魚的餘小魚還這麼有邏輯。他答不上話,憋得直撓後腦勺,著急地看向水池邊,求助場外。
  程言覺得自己成了考場遞小抄的,思忖片刻,指了指天空,暗示著說:“陽光。”
  田竹君被水一嗆,智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滿級狀態,即刻心領神會,說:“我不是怕水啊,我離不開水。我不喜歡太陽,今天白天出太陽了,好曬,一天下來我就被曬得暈暈乎乎,差點就要枯死了。對了,你是不是也不喜歡陽光?”
  他這臨場發揮的,都帶出了餘小魚怕陽光的話題,程言願意打滿分。
  餘小魚:“恩,不喜歡。”
  田竹君:“為什麼呀?”
  餘小魚:“因為熱,而且紅紅的,就像個火球。”
  程言在一旁比劃。
  田竹君:“那你為什麼怕火?”
  餘小魚不說話了,被水泡得皺皺的手指一下下地摳著水底石頭縫裡的青苔。
  田竹君抬頭,發覺場外提醒沒有了。
  李冬行傳授經驗:“先隨便聊點別的,不要讓話題斷了。”
  目前來看進展還算順利,余小魚作為“魚”的狀態沒有平時防備那麼深,只是談到怕火的時候仍出現了防範姿態,這恰好說明了這的確觸及到了問題的關鍵。
  田竹君撓了撓下巴,把剛剛嗆水時候貼在上面的一小片葉子揪了下來,說:“這樣吧,看在我們是好鄰居的份上,我們交換故事好不好?”
  餘小魚動了動,問:“什麼是交換故事?”
  田竹君:“我講一個故事,然後你講一個。”
  餘小魚:“好。”
  除了那雙一直不動的黑沉沉的眼珠子,她看著就像個毫無心機的小女孩。
  

  ☆、她是魚(十二)

  程言和李冬行一聽,都覺得有戲,沖著田竹君連連點頭。
  田竹君受到鼓勵,挺直腰杆,說:“好,那我開始了。很久很久以前,啊不,沒那麼久,十幾年前吧。有個小男孩,他有一個很美滿很幸福的家庭。他爸爸是個員警,很厲害的那種,每天都在外面抓壞人,平時都很少在家。小男孩最喜歡他的爸爸,他也希望爸爸能多陪陪他,但他知道爸爸很忙,而且爸爸的工作是在幫助別人,他不能纏著爸爸。他從小有個夢想,長大以後能像他爸爸一樣,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把那些壞人都打趴下。後來有一天,男孩的爸爸難得放了假,說願意陪男孩出去玩一天。男孩特別特別高興,覺得自己一輩子都能記住這一天。”
  說到這裡,他歇了口氣。
  餘小魚:“後來他記住了麼?”
  田竹君笑了笑,接著說下去:“他記住了。那天他們去了遊樂場,坐了摩天輪,海盜船,過山車,男孩還得到了一串氣球。他真的好開心,死死捏著那氣球,覺得這是爸爸送他的禮物,他不能讓氣球飛了。後來他們回家的時候,路過了一條小巷子。男孩和他的爸爸聽見有人在尖叫,爸爸叫男孩躲在巷子口等他,他自己沖了進去。男孩躲在一個垃圾桶後面,聽著巷子裡乒乒乓乓的,幾分鐘後,有個女人尖叫著喊‘殺人了’。男孩記得爸爸的話,一直都沒敢出去。等有人找到男孩的時候,男孩終於哇地哭了。”
  餘小魚:“為什麼哭了呀?”
  田竹君:“因為他知道,氣球飛了,爸爸也不在了。”
  程言越聽越心驚,問李冬行:“你知道這事麼?”
  李冬行搖搖頭。
  田竹君深呼吸了幾個來回,繼續說:“爸爸沒了,男孩的媽媽很傷心,不願意再看見男孩,過了半年丟下男孩遠嫁去了另一個城市。男孩的奶奶開始撫養男孩。”
  餘小魚瘦骨伶仃的脊背顫了顫:“奶奶……”
  田竹君:“是的,奶奶。奶奶一開始不肯告訴男孩他媽媽去了哪裡,男孩以為他只是需要暫時住到奶奶家裡去,萬分不情願。因為他的奶奶是個老教師,對他一直很嚴格。他在奶奶家裡住了三個月,覺得受夠了,偷偷從奶奶家跑了出來,回到父母住的地方。他這才發現,房子已經空了,什麼都沒了,他熟悉的家裡的東西,還有他的媽媽,都沒了。男孩在家門口哭啊哭啊,哭得頭暈腦脹,直到奶奶來找他,他一頭鑽進了奶奶懷裡。他抱著奶奶想,爸爸沒了,媽媽沒了,他如今就只有奶奶了。奶奶沒怪他偷偷跑走,害她找了半天,只是把男孩領回了家。她對男孩還是很嚴格,男孩卻不怕她了。男孩知道,奶奶只是想把他培養成他爸爸那麼勇敢而優秀的人。可是男孩膽子小,每次一遇見危險,他就會想起來那天晚上幽深的巷子,想起來他爸爸是怎麼死掉的。男孩想,他也許不怕死,可他要是死了,奶奶怎麼辦?爸爸是奶奶唯一的兒子,爸爸沒了,奶奶的支柱只有他。男孩開始逃避,他害怕吵架,害怕打架,就算被人欺負得很慘,他都不敢反抗。奶奶很生氣,她一點不喜歡男孩這副樣子。男孩自己也很不喜歡自己軟弱的樣子。但他心裡,其實始終記得小時候的願望。他要向他爸爸學習,他要做一個能幫助別人的善良的好人。他想,他就算沒那麼勇敢,他也不會再讓奶奶失望。”
  田竹君說完了。
  他看向餘小魚,驚訝地發現,女孩哭了。
  餘小魚大大的眼睛裡全是淚水,撲簌簌地順著臉頰滾下去,在毫無波瀾的水面上敲出小朵小朵的漣漪。
  “小魚你沒事吧?”田竹君慌了,又忘了不要叫女孩名字,手忙腳亂地想給她擦眼淚,可他全身上下都是濕的,又哪裡擦得幹餘小魚的臉頰。
  餘小魚轉向他,闔了闔眼,用沙啞的聲音輕輕地說:“下麵輪到我了。”
  她也說了一個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個女孩,女孩也有一個奶奶。
  女孩的父母關係特別不好,經常不斷地吵架。女孩的爸爸在下崗之後染上了酒癮,成天喝得醉醺醺的,只要一喝醉,就喜歡動手打她媽媽。女孩很害怕她爸爸,也不是很喜歡她媽媽,因為她媽媽只知道不停地哭,或者砸東西,平時也都不怎麼理她。每次爸爸媽媽一吵架,她就會跑去村子的另一頭找奶奶。
  她奶奶是個很好的人,她爸爸一點不像她。奶奶喜歡養花,爺爺早早死了以後,平時她就靠賣賣花草貼補家用。她家裡有個很大的花房,是用玻璃砌起來的,裡面養了很多各種各樣的植物,有吊蘭,有文竹,有銅錢草,有君子蘭,還有各色各樣的茶花和蘭花。奶奶在花房裡幹活的時候,會在旁邊放一張很小的竹子做的矮凳,女孩特別小的時候就坐在那凳子上,看奶奶忙碌。奶奶一邊伺弄花草,一邊會教女孩唱小曲兒,或者講故事。奶奶沒什麼文化,小曲常常唱得有些走調,故事也多數前言不搭後語,但女孩都特別喜歡。
  奶奶講的故事裡,有一個讓女孩印象尤其深刻。
  那是一個有關美人魚的故事,是奶奶從撿來的連環畫裡看來的,連蒙帶猜講給了女孩聽,比平時那些鄉間傳說吸引人多了。故事裡,小美人魚愛上落水的王子,為了他去掉魚尾變成人類,後來卻傷透了心,拒絕變成魚回到海裡,蒸發成了海上的泡沫。
  女孩不喜歡這個結尾,好幾天不依不饒地,揪著奶奶的衣角不讓她幹活。
  奶奶只好說,小美人魚最後答應回到了海裡。
  女孩還記得之前的故事,問為什麼呢?小美人魚不是拒絕了姐姐的邀請嗎?
  奶奶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那這麼著吧,姐姐過來找小美人魚,是為了跟她說,她的奶奶因為思念小美人魚,生了很重很重的病,如果小美人魚再不回去看看她,她就要難過得死掉了。小美人魚很愛她奶奶,為了救奶奶,她寧可再變回魚。
  女孩終於滿意了。她很喜歡現在這個故事的結尾。
  後來女孩長大了一些,就不僅僅坐在矮凳上聽故事了,她會站在矮凳上,給奶奶遞剪子,遞噴水壺。奶奶去鎮上賣花的時候,會騎一輛三輪車,女孩就蹲在大大小小的花盆裡,一隻手抓著前面奶奶的衣角,咣當咣當地一起晃到市集上。女孩長得很可愛,她很努力地幫奶奶賣花,所以花總是賣得特別快。賣完了花,女孩坐在三輪車上,再咣當咣當地晃回去。有的時候她在三輪車上睡著了,會被奶奶抱下來,然後等醒了,她嘴裡就會被塞一顆特別好吃的話梅糖。
  奶奶的衣兜裡全是話梅糖,還有奶油小餅乾。這些都是奶奶用賣花的錢換來的,平時等著女孩過來找她,她就拿出來給女孩吃。
  女孩非常喜歡奶奶,每次只要待在奶奶身邊,有花,有故事,有糖果,她就覺得很幸福,連爸爸媽媽吵架都仿佛無關緊要了。
  可惜好景不長。
  有一年冬天下了雪,奶奶出門買菜的時候摔了一跤,腿摔斷了,只能臥床養傷。
  那年冬天,花房裡的花草無人照料,全都枯死了。
  女孩的媽媽終於受不了女孩爸爸酗酒後的家暴,從家裡逃了出去,扔下了女孩。
  她媽媽走後,她爸爸愈發暴躁,沒日沒夜喝得酩酊大醉,醉了之後,甚至想動手打女孩。
  女孩實在嚇壞了,只能又跑去找奶奶。
  奶奶躺在床上對她說別怕,又從枕頭底下顫巍巍地掏出幾顆話梅糖,塞給女孩讓她吃。
  就算奶奶不能下床,已經瘦成了一把皮包骨,可女孩待在奶奶身邊,還是覺得很安心很幸福。
  然而她爸爸還是找來了。
  酒氣沖天的中年男人拎著一瓶劣質燒酒,醉醺醺地闖到母親家的小房子裡,揚言說要把女孩揪出來,因為她和她媽媽一樣,都是賤貨,不打不行。
  奶奶護著女孩,痛駡她的兒子,罵他沒出息,又哭著說是她自己造的孽,生出這樣禽獸不如的兒子。
  女孩爸爸勃然大怒,沖了過來,罵罵咧咧地說要連奶奶一塊打,他喝多了酒跑得太快,跌了一跤,衣兜裡的打火機掉了出來,不知怎的就起了火。女孩爸爸滿身酒氣,手裡還拎著五十多度的燒酒,一下子騰地成了火球。
  男人一邊尖叫,一邊扯下衣服狂奔出了屋子,留下滿屋子熊熊烈火,還有女孩和她奶奶。
  躲在床底下的女孩已經嚇呆了。滾滾濃煙之中,她聽見奶奶在喊她名字。
  她戰戰兢兢地出來,奶奶推了她一把,指了指床頭的窗戶,叫她趕快爬出去。
  女孩不敢爬窗,也不想離開奶奶。
  奶奶不停叫她走,她從枕頭底下摸了最後一顆話梅糖,塞到女孩嘴裡,告訴女孩說,窗下面是一條河,女孩是魚,她不怕水,她可以游到安全的地方。
  奶奶求女孩,為了奶奶,她可以變成魚。
  女孩一邊發抖,一邊被床上的奶奶托著,終於勉強地爬到了窗外。
  窗外的確是一條河,在夜色裡發著可怕的幽光,以前奶奶從來不讓女孩靠近這條河,如今,她不住地在身後喊,讓女孩變成魚,勇敢地跳下去。
  女孩跳了下去。
  在水裡,她自由了。
  透過水面,女孩眼裡只剩下扭曲的印象。她親眼看著那團越躥越高的橘紅色怪物徹底吞噬了她喜歡的老房子,還有老房子裡最愛她的人。她一動不動,甚至都沒有眨眼。
  因為,魚不會眨眼。
  “我變成了魚,可是,我還是救不了我奶奶。”
  女孩輕輕地說完,臉頰上滿是水光,肩膀一抽一抽的,最終嚎啕大哭起來。
  “小魚,沒事的,小魚……”田竹君一遍遍說著,抓著餘小魚的手,把她摟進了懷裡,“這不是你的錯,從來不是……我們誰都沒有錯……”
  月光下,水池裡,故事裡的男孩和女孩緊緊依偎在了一起。
  “居然……”程言皺了皺眉,長籲一口氣。
  誰說他們沒有勇氣?能把這樣的故事說出來,這本身就已經需要了不得的勇氣。
  田竹君不敢再讓餘小魚多說什麼,他讓女孩靠在他肩上,對另外兩個人搖搖頭,表示不介意再在水裡多待一會,等餘小魚緩過來。
  程言和李冬行退回到長椅上,繼續等著。
  這一等又是半個多小時過去。
  “今天收穫還挺意外的。餘小魚不僅願意交流,而且還把她變成魚的原因說了出來。”李冬行邊想邊說,“接下來她應該很容易就會答應回中心治療,我們幫她找一個最合適的主治醫生,比如對家庭創傷很有研究的吳老師,師兄你覺得怎麼樣……師兄?”
  程言靠在長椅上,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
  李冬行沒有叫醒他,甚至連田竹君拉著餘小魚離開水池,都沒有告訴程言。
  程言的腦袋往後仰著,後腦勺支在長椅鐵做的椅背上,隨著呼吸起伏幅度輕微地一點一點著,倒不嫌硌得慌。
  有眼鏡擋著,也只有這麼近的時候,李冬行才能看見他眼睛下方的陰影。
  他知道程言這些日子都沒怎麼好好休息。
  師兄這個人,嘴上總嫌這個煩哪個煩,但其實一旦把什麼事攬到了身上,就又比誰都上心。
  他看在眼裡,餘小魚那點腦電資料,程言熬著夜,前前後後研究了有七八遍,就為了挖掘出每一點可能性。
  如今事情差不多有了著落,程言大概也是松了口氣,才會毫無防備地打起了瞌睡。
  李冬行不想打擾程言。
  他先把外套脫下來,想給程言蓋上,又覺得程言現在的姿勢太難受,猶豫著是不是要稍稍挪一下,讓身邊那人的腦袋找到一個更舒服的落點。
  比如他自己的肩膀可能是個不錯的選擇。
  “誰說的,不不是——”李冬行被腦子裡冒出來的聲音打斷了下,脫口而出道,“你偶像劇真的看太多了。”
  “恩?你說什麼?”有人問。
  “是梨梨……”李冬行一愣,“師兄,你醒了?”
  程言一邊點頭一邊揉脖子,看了眼空蕩蕩的水池,問:“那倆走了?”
  李冬行:“竹君把小魚送回家了。”
  程言看他一眼,奇怪地說:“你熱啊?”
  李冬行默默看了眼手裡剛脫下來的外套,沒說話,就是脖子紅了。
  “果然年輕。”程言嘟噥了句,搓了搓有點發涼的手,站起來說,“走吧,我們也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她是魚篇完啦。
多謝點進來看更多謝願意留言的小夥伴!比哈特~

  ☆、詭夢(一)

  接下來的事順理成章。
  餘小魚正式到精神健康中心看診,第一次的時候她母親也陪著過來了,特意找到程言和李冬行千恩萬謝了通。看著女兒的時候她目光裡依然含著愧疚,程言知道,她從來不是故意向他們隱瞞余小魚奶奶的事。只是那段往事對她來說,同樣是不堪回首的。成人比孩童要好些,他們已經學會了藏起舊傷,可哪怕不去主動觸碰,那些傷口依然存在,仍會在某些時刻隱隱作痛,並不會簡簡單單隨著歲月流逝而過去。
  程言再見田竹君的時候,他依然在被田瑾訓,臉上掛著那慫兮兮的笑,抓著後腦勺,不住地點頭稱是。
  在聽完他那天說的故事之後,程言雖然滿腹疑問,但一次都沒再同他提起他爸爸的事。田竹君依然是那個總愛把奶奶掛在嘴邊的少年,成天樂呵呵的,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忙裡忙外,就好像活得沒心沒肺,眼裡沒落過一點陰霾。
  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有的人決心不讓自己活成被前塵框定的模樣。
  這樣的人,必定都是無比勇敢的。程言心想,光沖著能把田竹君養成現在的性子,田瑾都是個了不起的人。
  後來有那麼幾次,程言發現,過來接送田瑾的不再是田竹君。
  “她們關係什麼時候那麼好了?”他看著高高興興攙著田瑾的餘小魚,問田竹君。
  “因為奶奶嫌棄我,差點她的寶貝花養死。”田竹君扁扁嘴,滿腹委屈地說,“她覺得小魚比我聰明多了。”
  李冬行想起來,問了下餘小魚送的那盆君子蘭現在如何。
  田竹君鬱悶至極:“她們剝奪了我的看護權。”
  程言挑眉:“嘖,這哪行?這可是余小魚同學送給你的禮物。”
  田竹君:“她補送了個別的。”
  穆木湊過來:“什麼寶貝呀?”
  田竹君瞧著更鬱悶了:“……一個鯉魚形狀的氣球。沒錯,就是逢年過節廟會上賣給小孩玩的那種。”
  他說著滿面愁容地回憶了番當初收到禮物,自己是如何舉止小心地把那氣球捧回寢室,結果換來全體同學哄堂大笑的。最糾結的一點在於,這是餘小魚送他的禮物,他還真不捨得丟。
  穆木笑得打跌,程言嘴角連跳,艱難地穩住了,拍拍田竹君肩膀;就李冬行真心實意地表示“挺好的,一定很有趣”,說完熱忱地盯著程言看,差點讓程言以為他也想要個玩玩,當場嚇得沒敢再笑話田竹君。
  餘小魚的事用不著他們操心了,程言閑下來就又接著琢磨起李冬行。
  李冬行最近養成了兩個習慣,一個是每天記日記,另一個是有時候會對著鏡子說話。
  記日記這事雖說太像小姑娘幹的,可程言也沒說什麼,就是頭一回撞見李冬行對著鏡子自言自語,當真把他嚇得不輕,還以為李冬行病又重了。
  李冬行趕緊解釋,說這是韓征讓他試試用各種方式促進各個人格間的交流。
  程言在心底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就知道是韓征攛掇的。
  可這大晚上的對著一面鏡子窸窸窣窣說個不停,動輒還換個語氣,配上他家那老房子昏黃的孤燈一盞,和鏡子後頭剝了一半的瓷磚,這分明是只有驚悚片裡才會出現的情節。
  程言很不給面子地狠狠嘲笑了番李冬行,說他大好社會主義科學青年居然半夜在家裡玩叫魂,說完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在辦公室里拉著李冬行做實驗。
  “看看這個。”他手裡拿著團紙,以小臂為軸,在李冬行面前跟鐘擺似的來回晃。
  李冬行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肩膀挺直,雙腿併攏,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仿佛小學生聽課似的正襟危坐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珠聽話地緊緊盯著程言手裡的紙,從坐到右,從右到左,一刻不敢放鬆。
  程言:“有什麼感覺麼?”
  李冬行細長的眉毛輕輕蹙著,目光繼續追蹤紙團,然後搖了搖頭。
  程言不放棄:“像這樣,接著來,慢慢地,慢慢地。”
  他的手越晃越慢,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冬行的瞳孔,人越靠越近,就差鼻尖撞上鼻尖了。
  “師兄。”李冬行突然出聲,腦袋猛地往後一仰。
  程言打住動作,一把捏緊手裡紙團,興奮地說:“你想起來了?”
  李冬行頸部肌肉繃得緊緊的,目光從紙團上飄到程言近在咫尺的下頷,又飛快地垂下去盯著自己膝蓋,略顯局促地說:“我有些犯困。”
  程言站起來,五指一收,把本來就皺成一團的紙□□得更皺了些,難掩少許失望。
  “哈哈程大科學家,我說你啊,你個南郭先生,明明一點不懂催眠,在這瞎起勁個啥呢?”穆木看不下去了,手裡的幾張文獻捏成了個紙筒,對著程言後頸輕敲了記,“也就冬行好脾氣,願意陪著你折騰自己。”
  程言揉著脖子,椅子後腿一點原地轉了半圈,瞥了穆木一眼:“誰告訴你我在催眠了?”
  他那自下而上的一眼,因為半抬不抬的下巴,和堪堪滑到鼻尖的眼鏡,硬生生地瞥出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味道。
  穆木被看得炸了毛,蹦起來就要接著揍程言,程言也沒想到她惱羞成怒,連忙坐定穩住椅子一手護頭,未料穆木聲東擊西,趁他不備左手一伸,搶走了他手裡的紙團。
  “我倒要瞧瞧,這團紙是個什麼法器——”穆木一邊展開紙團一邊後退,跟長了兩雙眼似的完美避開了所有程言回擊的動作,腳跟轉了幾轉就到了沙發跟前,“哦有字啊,我瞧瞧,言哥哥是我最x,哦xi……什麼……”
  有人把紙團從她手裡搶了回去。
  “師姐,那個,恩,別念了。”李冬行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眼神飄忽,面色微赤,垂在身側的五指收攏,把那團本來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紙捏得從指縫裡瞧不出一點白邊了。
  “哦……哦。”穆木愣了下,瞧了瞧程言,又瞧了瞧李冬行,第二聲不知何故是拖長了調的。
  程言雙手抱胸,後腰靠在椅背上,沖著穆木聳聳肩:“跟你說沒打算催眠。這個字是小未昨天寫的,我看他對我的鋼筆有興趣,就讓他自己寫著玩。誰知道他寫了一半,另一個傢伙跑了出來——就那個很能打的——他顯然對寫字沒啥興趣,一上來就把紙給捏皺了。這兩段記憶,冬行他的意識裡都是沒有的。是不是啊冬行?”
  李冬行抬起另一隻手看了看,說:“難怪晚上我發現自己手上有墨。”
  “小未沒怎麼用過鋼筆。”程言挺溫柔地說了句,又轉向穆木,“總之呢,這是個實驗。一般認為記憶存在編碼、存儲和提取等幾個過程,你剛剛搶走的那個紙團,理論上都被冬行另兩個人格作為昨晚的記憶重點編碼了。無論是哪個人格,都共用著冬行的大腦,假設他們的記憶存儲單元並不是完全獨立的,那不同人格之間無法共用的記憶可能就來自於提取方式的不同。我就是想試試,用這個紙團,能否幫助冬行的主人格提取出本來不屬於他的記憶。明白了麼?”
  穆木很耿直地打了個哈欠。
  程言:“得,沒指望你那跟猴子差不多的腦容量能明白。”
  穆木賞了他一個銷魂的眼刀,扭頭坐回座位上,一邊剝開心果一邊備課去了。
  “我明白。”李冬行盯著手裡那團紙,低低地說著,拇指摩挲著紙張粗糙的表面,就好像正苦思冥想著這點回憶的蛛絲馬跡。
  “沒關係,你不用著急。”程言好聲好氣地安撫,“這只是個開始,一個有益的練習吧。人的無意識潛力其實無窮大,這個利用線索間接提示的法子,說不定比……咳,不比你那對著鏡子叫魂的直接溝通法效果差。”
  他儘量克制了下,沒當著穆木的面攻擊傳統諮詢的療法,也沒當著李冬行的面說韓征的壞話。
  韓征是需要在李冬行所有人格面前樹立的權威,程言提醒自己,他再怎麼心思活絡,都不能忘記這個前提。
  李冬行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程言朝他伸出一隻手。
  李冬行傻站著沒明白:“啊?”
  “我的東西啊!”程言不耐煩了,一把從他手裡把那皺巴巴的紙抓了過來,細心攤平了,重新疊成巴掌大的一小塊,揣進上衣口袋裡收好。
  李冬行:“師兄,我,那個……寫……”
  程言瞥他一眼:“那個啥?你說這字?這又不是你寫的。”他說著笑了下,挑起一邊眉毛,“你總不能連‘喜’歡的‘喜’都不知怎麼寫吧?”
  李冬行:“……”
  從領口往上,他脖子臉頰耳朵尖一齊紅了個透。
  程言無辜地摸了把下巴,暗自搖搖頭,心道這小子真是越發不經逗了。
  到這天快傍晚的時候,辦公室裡來了個電話。
  電話是穆木接的,說了幾句之後轉給了李冬行。
  李冬行接過來一聽,臉上露出些許驚訝,說:“武小姐?記得,我當然記得您。您就在樓下?好的,我馬上下去接您,您請等一下。”
  說著他掛了電話,對穆木和程言解釋了下有朋友到訪,然後匆匆下樓去了。
  穆木跟嗅到了重磅八卦一樣,蹭地一下跑到程言跟前,邊搖他肩膀邊說:“那是個女孩啊!很年輕,聲音很溫柔很甜美!”
  程言不動如山:“恩?”
  穆木:“冬行說是朋友,你不覺得可能有點那方面的戲?”
  程言接著看文獻:“恩。”
  “恩是什麼意思啊,有,還是沒有?”穆木頓感無趣,鬆開程言,“切,就知道你這個冷血妖怪不關心師弟……的私生活。”
  程言扶了扶眼鏡,指指門口:“出去別忘了關門謝謝。”
  三分鐘後,大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外頭傳來一陣說話聲,聽起來是李冬行在向穆木介紹那女子。
  還沒說幾句,就聽見穆木在打聽兩人是怎麼認識的,李冬行簡單解釋了幾句,說是當初在飯店打工時候偶爾兼職送外賣,去過那女子公司幾次,一來二去就認識了,之後再一次聊天的時候李冬行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告訴了她。
  “這次過來,實在是因為公司裡最近發生了一件很古怪的事。”那女子的聲音的確如穆木所說,溫柔又甜美,就是此刻帶著些許愁悶,“這件事讓我們所有人都很頭疼,我想來想去,也不知該找誰求助,直到我想起李先生說起過,他在這裡工作,有時候會幫忙解決一些別人心裡的煩惱。”
  “什麼事?”有人問。
  穆木一眼瞧見倚在小辦公室門口的程言,笑著說:“喲,你怎麼出來了?”
  程言端著杯子走向飲水機,甩出兩個字:“接水。”
  “師兄!”李冬行倒像是十分高興,甚至大松了口氣,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程言身邊,對著那沙發上的女子介紹道,“武小姐,這是我師兄程言,他可厲害了。”
  程言:“……”
  這小子倒是說說看,他這個生物老博士到底哪裡厲害了?
  他面上端著,客客氣氣地朝站起來的女子伸出手去,說了句:“你好。”
  對面的女子看起來大約二十五六歲,穿了身米白色的職業套裝,高跟鞋和胸針都是搭配好的相近色系,一頭深棕色的中長髮一看就精心打理過,妝容也濃淡得宜。
  與穆木的推測一致,長相甜美大方,還有著都市白領女性身上典型的幹練氣質;與程言剛剛根據所聽而來的判斷不完全一致,她臉上雖有明顯倦色,看起來卻絲毫不顯憔悴。
  “程老師。”女子和程言握了握手,感激一笑,“如果您和李先生願意幫忙,我替我們公司全體同事謝謝您。”
  程言挑了張椅子坐下,不卑不亢地說:“我們只是一些做研究的人,並不是私人偵探,或者什麼替人解決難題的神奇組織。還得先問問,武小姐到底有什麼困擾?”
  女子虛弱地笑了笑。
  “事情是這樣的。從半個月之前開始,我們公司幾乎全體職工,都總是在午休時間重複做同一個夢。”
  

  ☆、詭夢(二)

  從她的敘述當中,程言大致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女子叫武曉菁,今年二十八歲,是一名遊戲公司的策劃,兩個月前剛剛升任部門主管。她們公司規模不大,武曉菁所在的部門專做手遊,目前手下的策劃加上她也就七八個人。公司所在的寫字樓地段很好,就在江城西區新建的高新技術開發區裡,是一棟二十來層的高樓,武曉菁他們的公司占了五層,而她們部門在中間,好巧不巧就是十三層。
  十三這個數字在中國文化裡倒說不上有大忌諱,可總歸不是太好聽。去年剛搬進去的時候,武曉菁的同事裡就有抱怨的。但這事本也無可奈何,他們公司是做大型網遊起家,手遊這塊部門新成立不久,總有些邊緣,不然也不至於和其他後勤部門一起被打包塞到這最不吉利的一層來。
  最初的大半年過得倒算是平安無事,快年終的時候,武曉菁她們部門還爭取到了一個不錯的專案。上頭說了,假如這個項目能起來,公司就打算把手遊當重點業務發展,加工資加福利都是小事,日後部門擴充,他們這些老員工前途將不可限量。同事們一聽,自然個個精神百倍,一連加了小半年的班,總算把這個企劃搞得像模像樣,前陣子剛剛內測,馬上準備正式上線。
  誰料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最初的時候只是有幾位同事神色不對,明明是剛午休起來,卻顯得比狂趕工時還要沒精打采,總是發呆走神,看著個個心事重重的模樣。過了幾日,這毛病就跟會傳染似的,一到下午,整個辦公室裡都彌漫著惶惶然的氛圍,同事們集體神遊,不僅幹活集中不了注意力頻頻出錯,而且還如同驚弓之鳥,連有人關門聲音重了些都會引起尖叫。再後來,部門裡接二連三地有人請假,他們跟商量好了一般,都以各式各樣的藉口不約而同請起了年假,更有甚者,還有一個年紀最輕的女孩子直接申請了調崗。
  武曉菁才剛升任主管,自然不能任由事態發展,在發現蹊蹺之後,就開始著手與工作出錯的同事談心。她事先想好了諸多可能性,譬如說不定是前一陣工作強度太大,乍一放鬆下來難免不適應,就跟產後抑鬱一般,導致這些同事不在狀態。萬沒想到,被約談的人雖說各有各的煩惱,卻都提到了同一件事。
  那就是午休時的噩夢。
  武曉菁本來沒有睡午覺的習慣,所以並沒有相同的體驗。她聽完三位同事的抱怨,將信將疑,第二天也在中午去了休息室,在沙發上躺了下去。
  這一睡不要緊,才半個小時她就驚醒了,醒時滿頭大汗,心跳狂飆,幾乎恐懼地叫出了聲。
  在那之後,武曉菁一點不奇怪她的同事為何都會有那種反應了。因為連她自己也加入了心神恍惚、惶惶不可終日的隊伍。
  “你們夢見了什麼?”程言坐在椅子上,一手拿著茶杯,另一隻手搭在臂彎上,一邊思索一邊問。
  武曉菁沉默了足足兩分鐘。
  而後她用一種帶著顫的聲音輕輕地說:“我們剛去世的同事。”
  一聽她說完,程言他們也都愣了。
  穆木原本在咬的棒棒糖直接從嘴裡掉了出來,她不由自主地挪了挪椅子,靠程言更近了些。
  程言下意識地瞧了眼李冬行。
  梨梨和多數十幾歲小姑娘一樣,膽子小最怕鬼故事,而鄭和平除了聽八十年代老歌之外還有個奇特的愛好,就是蹲在家裡看恐怖片。有一回週末,程言在自己房裡午睡,隱隱約約聽見外面在吵架,走進客廳一瞧,就見李冬行坐在沙發上,面前擱著他自己的老式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慘白一張女人臉,而李冬行的姿勢比電影裡的主人公還要糾結。
  他身體是側著的,半張臉面朝著螢幕,兩隻眼都斜著不肯錯過影片內容,可肩膀卻在不斷往後縮,同時左手還半舉著扒拉自己的臉,儼然一副想看又不敢看,自己和自己打架的模樣。
  見程言出來,李冬行立刻消停了,螢幕上的電影被按了暫停鍵,他臉上的戲也跟中場休息了一般,暫時落幕。
  而李冬行就是那個幕後旁白,適時地跑出來同程言解釋了下梨梨和鄭和平的爭執。
  這會眼見武曉菁的故事正在靈異的方向發展,程言難免擔心,李冬行會不會上一秒冒出來“梨梨害怕”,下一秒又激動得臉冒紅光。好在他瞧見李冬行也就是正常地皺著眉,心下總算稍安,又把注意集中到武曉菁身上。
  程言一眼就斷定,武曉菁是那種抗壓能力很強的姑娘。她身上那種大方幹練的氣質並不僅僅是與生俱來的,更是在職場上千軍萬馬中拼殺砥礪多年積累而成。他父母也都是商人,程言雖說並不感興趣,可多多少少被逼著接觸過一些商業場合,所以看人還有點準頭。武曉菁是所有企業高管都會偏愛的員工,既不過分張揚,又有一定想法,不會唯唯諾諾,混吃等死。哪怕事情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她剛剛的敘述依舊條理分明,不慌不忙。這不是一般職場新人能達到的境界。
  然而這也說明了,武曉菁的描述絕無誇張,此事相當棘手,已到了讓她瀕臨忍耐極限,不得不向李冬行這個充其量只是萍水相逢的點頭之交求助的地步。
  “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苦笑了下,程言注意到她擱在膝上的食指和拇指在不自覺地相互摩擦,“阿敏是我的好朋友,我其實並不害怕夢見她。但我們所有人只要一午休,就都會夢見她……”
  程言問:“你們具體夢見了什麼情形?”
  武曉菁搖搖頭:“這個大家都不一樣。有的人說他夢見阿敏就坐在原先的座位上工作,有人說看見阿敏在咖啡機那邊走來走去,而我……我夢見阿敏躺在休息室沙發上,就是我睡的位置,兩條腿搭著茶几,一邊玩手機一邊跟我說著下半年的旅行計畫。”
  她說著摸了摸後頸,聲音更飄忽了些。
  “那感覺,就好像她還和我們在一起,做著未完成的工作,想說沒說完的話。”
  穆木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顫,搓著自己的胳膊,說:“那個,要是你們覺得是你同事是在人間是有些心願未了……來找我們也不會有用吧?”
  武曉菁勉強笑了笑,說:“我有同事提議,讓我們找人一起為阿敏辦個法事,說要是她真有什麼心願未達成,好歹我們同事一場,只要能辦到的都會盡力去做。”
  穆木也努力擠出一個微笑:“這主意聽著就不錯啊。”
  “可是,我不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武曉菁抿了抿嘴唇,她的嘴唇本來就比旁人薄些,這個動作讓她看著更多了一絲堅毅,“阿敏已經去世了,我不相信是她在折磨我們。這些事,一定還是我們自己的心在搗鬼。”
  她說的是“心”,手指卻輕輕指了下自己的太陽穴。
  程言:“所以你來找我師弟。”
  武曉菁點點頭,抬起腦袋,細細的脖子昂成倔強的弧度。她又問了一遍:“你們願意幫忙麼?”
  程言摸著茶杯沒說話。
  李冬行卻開了口:“我明天中午沒事,可以去你們公司看看。”
  程言敲著杯沿的手指停了。
  武曉菁說了好幾遍謝謝之後出了門,臉色看著比剛來時候輕鬆不少,就好像絕望之中終於抓住了一根稻草。
  而那根不知是否合格的稻草正忙著瞅程言。
  “喲,還挺行呐。”穆木看熱鬧不嫌事大,捅了捅李冬行胳膊,“你還懂抓鬼呢?”
  李冬行連連搖頭:“沒。”
  他的眼睛仍盯著程言,就好像程言要是說個“不”字,他就不去了一樣。
  程言吐出一口氣,問:“你看上人家了?”
  李冬行一愣,急得聲音都大了些:“沒有!”
  “沒有就沒有,這麼激動幹嘛。”程言就是想再逗逗李冬行,可抬頭瞧了眼,見他臉色非但不紅反而還白了,心裡嘀咕了下這小子心思真難琢磨,隨手把茶杯遞過去,“給我泡杯茶,明天一起去。”
  李冬行如釋重負,捧著程言的茶杯,就跟捧了個寶似的,顛顛地轉身倒水去了。
  “出息。”穆木嫌棄地看了小師弟一眼,回到自己座位上,把剝好的開心果拋到自己嘴裡,“我就不去了啊,瘮得慌。”
  程言:“少了個麻煩,幸好。”
  穆木作勢要把開心果殼當暗器發射出來,被程言躲開。
  自從李冬行把餘小魚的事攬了過來,程言就知道有一必有二,師弟這助人為樂的愛好算是戒不了了。武曉菁特意上門相求,又是舊識,以李冬行那性子,會拒絕才是意外。
  徐墨文不在,程言作為為數不多的知曉李冬行病情的人,自覺地擔上了照看師弟的重責,尤其是當仁不讓地成了小未的監護人。李冬行攬了別人的活,他又攬了李冬行的活,那就意味著這也成了他的活。
  拜李冬行所賜,程言這輩子管的閒事加起來都沒這幾個月多。
  第二天中午,他和李冬行吃過午飯,就按照約定往武曉菁他們公司去了。
  那棟寫字樓所在的高新技術開發區就在李冬行之前打工的工地附近,離好吃家常菜也不遠,難怪李冬行會送外賣過來。至於他和武曉菁為何會結識,李冬行說是由於有一回他順手解決了下武曉菁電腦藍屏的問題,武曉菁就問他是不是專門學過,李冬行老老實實地說他不學電腦學的是精神病學,武曉菁大為驚訝,又很好奇,就稍稍多聊了幾句,於是便認識了。
  “我其實連她的長相都不記得了。”李冬行一臉誠懇地對程言說,“不過師兄,武小姐她居然信任現代科學,而不是一味迷信,我還挺感動的。”
  程言無語。
  這小子,有漂亮姑娘找上門來,他居然為了對方信任科學而感動?
  程言突然有點擔心起師弟的終身大事來。就這覺悟,李冬行就算招再多桃花,最後都是流水無情隨波而去吧?
  寫字樓裡公司不少,時值中午,大堂裡到處都是掛著不同工卡的員工往來進出。李冬行給武曉菁打了個電話,兩人站在電梯間等著,這時後面突然有人叫了一聲。
  “李冬行!”聽聲音是個男人,咬字還不大清楚,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
  李冬行與程言齊齊回頭。
  有個穿著保安制服的男人穿過人群,擠到他們面前。
  他個子挺高,可能比李冬行還要高一些,就是背駝得厲害,加上人特別瘦,比一般人都窄了半圈,看著簡直像跟一頭彎曲了些的細長竹竿。
  “還真是你。”他眯了眯一雙小眼睛,厚厚的嘴唇一發音就像含了口水似的,“你咋會來這裡?”
  李冬行看了他十秒,說:“薛湛。”
  男人挺了挺駝著的背,故意一扶制服帽子:“就是我!我現在可是這兒的保安!你要不好好交代,我可不讓你進樓裡。”
  他舔舔嘴唇,一雙小眼睛盯著李冬行,滴溜溜轉著,怎麼看都不像盛著好意。
  李冬行沒說什麼,程言倒想解釋解釋,就是還沒來得及說話,電梯門開了。
  “我去,李冬行!”又有一個人亮嗓子叫了聲,“你他媽怎麼也在這兒?”
  程言皺了皺眉,抬眼看過去。
  那是個穿著警服的男人,按理說從形象上該是十分可靠的人民公僕,可偏偏梳著個油光水滑的三七分頭,瞧著非但不老實,還頗像個民國劇裡跑出來的漢奸小白臉。
  那小白臉站直了身體,瞅了瞅站在邊上的武曉菁,又瞅瞅李冬行,跟吃了口爛了七天的芒果似的,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做戲一樣顫巍巍地指了指李冬行,對武曉菁說:“你說的那個請來的什麼專家,該不會就是這個臭小子?”

  ☆、詭夢(三)

  “王警官,原來您與李先生是老朋友啊。”武曉菁是個人精,自動忽視了男人話裡顯而易見的敵意,笑著打起圓場來,“真沒想到這麼巧。您是人民警察,李先生是專家,有您二位幫忙,我們同事心裡都有了底。”
  “幫什麼忙?”那姓王的員警並不買帳,抬腿就往電梯外頭走,與李冬行擦肩而過的時候,鼻孔朝天哼了句,“晦氣。”
  門口候著的保安薛湛跟個狗腿似的跟上去,嘴裡念叨著:“王哥,你看這事……”
  王員警掄起手裡的警帽敲了他肩膀一記,罵了句:“我看你是腦子進麵湯了!這種邪門事,找員警他媽的能有什麼用?老子又不是道士,哪會驅鬼?還害我撞見那臭小子,今兒個出門真沒翻黃曆!”
  薛湛明明比他高大半個頭,卻被罵得直不起腰來,本來就駝著的背看著更佝僂了,聲音裡帶上幾分委屈:“王哥,我真不知道他也會來……”
  他邊說著邊瞥武曉菁,仿佛仍不甘心自己請來的人就此罷手。
  王員警拍拍帽子上不存在的灰,給自己戴上,嚷嚷著說:“走了走了!”
  說完他就揚長而去。
  薛湛差點就像跟著走,走了幾步大致想起自己仍在值班,只好灰溜溜地站回大廳門口,也給自己正正帽子,又偷偷覷了眼電梯裡的武曉菁。
  武曉菁自然不會注意到來自這小保安的格外關心,她一邊帶著李冬行和程言上樓,一邊向他們道歉,只說王警官是對白跑一趟表達不滿,言語之間妥帖至極,似是唯恐李冬行也不高興,就此甩手而去。
  程言剛沒吭聲,等上了十三層,瞅著武曉菁去跟部門經理打招呼的空當,皺著眉問李冬行:“那倆誰啊?”
  這會沒旁人,他的臉倏地就拉長了,就跟給雷劈開的雨雲一樣,藏在不動聲色背後的鄙夷與惱火悉數現了形狀。
  李冬行立刻嗅出了師兄不爽的信號,連忙交代:“那個員警叫王沙沙,保安叫薛湛,他們都是我初中同學。唔……以前關係不大好。”
  就剛剛那情況,關係好才叫有鬼。
  程言大致明白過來,臉更陰了些:“他們欺負你?”
  李冬行想了想,說:“沒吧。”幾秒後又略帶困惑地說:“可能,他們覺得是我欺負人?”
  “……你還會欺負人?”程言一臉難以置信,緊跟著蹙了蹙眉,壓低了聲音問,“難道是……那傢伙?”
  李冬行明白他的意思,搖頭說:“我那時候藏得挺好,沒讓他在學校出來過。”
  可能太好了些。
  遠在李冬行學了點精神病學的知識,給自己診斷為疑似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之前,他就知道自己有些地方異于常人。
  很小的時候,他就會莫名其妙失去一些記憶,比如上一刻他還蹲在舅舅家樓下院子裡寫作業,下一刻他就跑到了那顆大槐樹上,掌心捏著幾顆熱烘烘的鳥蛋,其中一半還是碎的,黃白褐相間糊了他一手。只要他一失憶,身邊就常常會發生一些不太好的事,被捏碎的鳥蛋還算好的,如果碎的是家裡的碗,他就會被舅媽用雞毛撣子狂抽一頓。
  李冬行倒是不怕疼,舅媽的力氣也不大,打不了他一刻鐘就會嫌胳膊酸消停了。可是舅媽叫他“沒良心的敗家仔”,他就有點不服氣了。從小受到的教育都讓他要做個誠實的人,於是他試圖辯解,說幹壞事的人不是他。舅媽起初不信,說他還學會撒謊頂嘴了,罵得更凶,又拿著雞毛撣子比往日多抽了十分鐘。
  之後有一回,她親眼見著了李冬行是怎麼“失憶”的。那天李冬行清醒過來的時候,平常舅媽拿來揍他的那個雞毛撣子斷成了光禿禿的幾截,往日裡鋥亮的雞毛灰撲撲散了一地,連舅舅舅媽的床上都是,乍一看挺像個兇殺現場。
  舅媽看李冬行的眼神,就好像他不是剛剛謀殺了一根雞毛撣子,而是她最心愛的公雞,甚至更誇張,就仿佛他殺了個人一樣。她怔怔地在李冬行面前站了十幾分鐘,既沒有打他也沒有罵他,而是沖出去把他那一直在埋頭做木匠活的舅舅扯回了家。
  在舅媽帶著驚恐與仇恨的喋喋不休中,他的舅舅一直蹲在地上,煙抽了一根又一根,就是悶著一言不發,只有在舅媽尖叫著說要把李冬行送走的時候,緩慢而堅決地搖了搖頭。
  李冬行茫然地在地上坐著,覺得嘴裡癢癢的。
  他從牙縫裡拽出了幾根雞毛,突然覺得一陣近乎噁心的恐懼湧了上來,讓他哇地一聲吐了。
  他的生命裡出現了一頭可怕的怪物。那是一股股的淤泥,從他身體內部噴出來,讓他毫無躲藏之機,只能被淹沒其中。舅媽也害怕那個怪物,所以她用盡一切方式,想把那怪物從李冬行身體裡趕出去,也趕出她的家。
  等長大了一些,李冬行明白過來,那頭怪物就是他自己。
  在舅舅的堅持下,李冬行還是沒有被送走,他和所有尋常的孩子一樣,上了小學,中學,然後是大學。
  但李冬行深知自己和旁人不一樣。
  那頭寄居在他心底的怪物,它,或者說它們,從來不曾消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們牢牢鎖在那片方寸之地裡,儘量不要讓它們現於人前。
  正因為此,上學時候的李冬行,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的。他不參加任何學校的課外活動,上學放學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走,也幾乎沒有一個朋友。從小到大,他成績始終不錯,這更拉大了他與其他同學之間的距離。他們眼裡的李冬行,是那種高傲到目中無人的好學生,從來不肯放下身段與他們玩耍。
  李冬行與王沙沙的梁子,就是那時候結下的。
  王沙沙這人,小時候就挺吊兒郎當,他家裡有那麼點錢,據說中學操場都是他家捐建的,所以看大部分同學的時候都是用鼻孔而不是眼睛。他爹沒什麼文化,從承包建設村裡的柏油馬路開始,一路做到江城市裡,成了個不小的建築公司老闆,偏生仍想著憶苦思甜,念著當初在工地上當淘沙小工的艱苦歲月,生了個兒子還不忘起名叫沙沙。這名字原本沒什麼,可不巧的是王沙沙打小長了張小白臉,往好了說是油頭粉面的小開氣質,往直白了說就是像個唇紅齒白大姑娘,導致老有人以為名如其人,錯把他當成女孩子。
  王公子自詡中學一霸,靠著闊綽的零錢包和向上海灘電視劇裡學來的一星半點江湖義氣,在身邊網羅了一票狐朋狗友。他當了大哥,自然最為痛恨別人私底下說他娘裡娘氣,但凡聽見有人敢拿他名字尋開心,他都會氣得牙根癢癢,讓他手底下的那群小弟上去教訓一通。
  而李冬行就是因為這個開罪了王公子。
  那會開學還沒多久,李冬行因為在入學摸底考試裡拿了年級第一而一不小心聲名大噪,老師還讓他當了數學課代表。李冬行那天正盡職盡責地收作業本,忽然就跟前就堵上了幾個人。
  王沙沙帶著他的幾個小弟,其中就有薛湛,一行人找上了李冬行,好一番威逼利誘,試圖用幾盒高級口香糖換取一次作業不交的機會,順道和這位老師的寵兒交交朋友。
  李冬行本著負責任的態度,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不僅如此,他對著全班名單找到了那個沒交作業的人,說了一句話。
  “你叫王沙沙。”他字正腔圓地把這三個字讀了出來,提起筆在後頭畫了個叉,漫不經心地說了句,“原來是個男生啊。”
  王公子一聽後半句話,跟領子裡被扔了個炮仗一樣,整個人炸得全身通紅,直蹦起來。
  從那天起,他就單方面認定,李冬行是他王沙沙在這所學校裡最大的敵人。
  他用盡一切方式想給李冬行使絆子,比如派人偷他作業,在廁所埋伏潑水,還有放學之後在巷子裡伏擊,花樣無所不用其極。換做別人,被這校霸這般針對,早就給嚇破了膽忙著轉學了。
  但李冬行不。
  他不僅沒有被嚇破膽,反而還顯得遊刃有餘。
  作業被偷了一次,任課老師居然都信了他,不僅沒有批評,還把當天作業難得做了全對的王沙沙揪了出來,認定是王沙沙為了抄作業而陷害李冬行,將其狠批一頓。
  去廁所被潑了次水,李冬行若無其事地回家換了套校服,從此之後只去教師專用衛生間。
  至於放學之後,李冬行每天一打鈴就徑直騎車回家,連繞個路都未曾有過,王沙沙帶人圍追截堵了大半年,才好不容易在紮爆李冬行車胎後把人堵在了修車鋪門口。
  那修車大爺早就認得李冬行,張口就說:“是你啊,上回換了被你擰斷那輪圈,這還好使嗎?”
  “好使,多謝大爺。”李冬行蹲下,駕輕就熟地拾起扳手卸輪胎,“上次手重,我以後都會小心些的。”
  大爺拍拍李冬行肩膀:“小年輕,力氣也忒大了,要那不是個鋼筋輪圈,是你同學的腦袋,可還得了?”
  躲在樹蔭後頭等著修理李冬行的王沙沙不由自主地摸了把自己的脖子,懵了。
  他原本手撐著薛湛肩膀,這一使勁,薛湛就叫喚出了聲。
  李冬行提著扳手轉過頭來,見到熟人,皺皺眉,說:“王同學。有什麼事麼?”
  他不叫王沙沙名字了,但也不樂意和王沙沙小弟一樣,一口一個王哥。
  王沙沙抬腿往薛湛屁股上踹了一腳,把人踹到自己和李冬行之間,這才壯著膽子從樹後走出來。
  他不願在小弟面前落了面子,清了清嗓子,說:“臭小子,小爺我總算逮到你了。你聽好咯,咱倆之間還有筆賬沒算!”
  這句話是他平時欺男霸女時說慣了的,他故意喊得格外響,生怕李冬行聽出他有那麼一點心虛。
  可李冬行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說:“離我遠些,為了你們好。”
  說完就轉過身,繼續蹲下擰輪胎去了。
  那句極冷淡的話,跟一柄冰刀子似的直紮王沙沙胸口,把一顆不可一世的少年心攪和得支離破碎。
  他哪知道李冬行是真的只是字面意思,害怕自己一時不察就讓那個暴力的怪物沖出來,傷害這些一無所知的同學。王沙沙幼小的心靈裡,只把這句話當成了一句冷酷又傲慢至極的威脅。
  王沙沙很想擺出一副英勇的姿態,大喊一聲我才不怕你,可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
  平生第一次,他在試圖教訓別人的時候,自己的腿在抖。他發覺自己是真的害怕李冬行,這意味著那句威脅,的的確確發揮了作用。十幾歲的王公子懵懵懂懂地意識到,就算他有再多的零花錢,再多聽話的小弟,大概都沒法百分之百在一個能徒手擰斷自行車輪圈的人面前,保住他的小腦袋。權衡利弊之下,他只能跟一隻還沒鬥就敗了的公雞一樣,揪著幾個小弟,氣衝衝地鎩羽而歸。
  之後的兩年裡,李冬行每次撞見王沙沙,都會看見這同學擺出一副咬牙切齒又不敢發作的模樣掉頭就走。他從來搞不清王沙沙對他擺出的那豐富而跌宕的表情到底有什麼深意,只能當那是自己說錯一句話之後的後遺症。
  在李冬行的觀念裡,這大概等同於他“欺負”了王沙沙。
  但本著不能和任何一個同學走太近的原則,他也沒好意思找王沙沙好好道過歉,後來畢業後各奔東西,他只依稀聽說王沙沙後來托了點關係去了所不錯的警校,之後便再沒了消息。
  哪想得到他今天會在這裡碰上老同學,而那位老同學居然因為他一句話的過失記仇記了近十年。
  想到這裡,李冬行只能略帶惆悵地歎了口氣。
  程言不知這段故事,可他從李冬行的表情中窺得了一二,他深知當李冬行露出內疚臉的時候,就算師弟未必真做錯了事,可也必定沒吃多大虧。
  這仿佛讓他身心愉悅起來,帶著點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自豪,拍拍李冬行的肩,決心不再理會之前那倆跳樑小丑。

  ☆、詭夢(四)

  此時武曉菁已經出來,對兩人說,經理准了她的請求,作為特別聘請的心理輔導醫師,程言和李冬行這幾天可以自由出入他們辦公室。
  他們部門所處的位置的確不好,位於樓層的西北角,窗戶朝陰,大白天都陰測測的。不僅如此,辦公室開間的大門還正對著這一層的消防通道。按照風水的說法,樓梯拐角處最易聚陰,加之有十三這個數字加成,莫怪待在這兒的人疑神疑鬼。
  這間辦公室是個二十來平米的大開間,擺著七八張辦公桌,還算寬敞。雖說是工作日,留在辦公室裡的人卻不多,加上武曉菁,也就還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兩個很年輕的小姑娘。
  在程言的要求下,武曉菁第一時間帶他們看了看休息室。那是一間進門右手邊單獨隔出來的小間,與茶水間相鄰,裡頭擺著張寬大的沙發床,床上放著同色的靠墊和枕頭,旁邊茶几下層堆著報紙,上方擱著果盤,和另外一些挺別致的小擺件。朝東的牆上有一扇挺大的窗戶,裝著豎條紋的百葉窗,調節杆位於右手處,上頭還掛著串小巧的銀色風鈴。
  程言在屋子裡轉了圈,除了覺得這間屋子的佈置女性氣息十足,並沒瞧出什麼蹊蹺,轉頭看見李冬行蹲了下來,用兩根手指扒開那堆厚厚的報紙,正在研究底下露出來的一角。
  那是個金屬做的,大約巴掌大小的八卦符,給人用透明膠帶黏在了茶几腿上。
  武曉菁一見那八卦,臉色就不大好看,沖門外喊了聲:“劉哥,進來下。”
  剛在外頭靠窗坐著的男人走進來,第一眼就往茶几底下瞧,還沒等武曉菁說什麼,趕緊走過來把被推到一邊的報紙堆重新扯回了原位。
  武曉菁堪稱嚴厲地瞪著他,過了會歎口氣說:“你怎麼還做這個呢?我不是說過,別搞神神鬼鬼這套,影響不好。”
  男人面色蠟黃,臉上嵌著兩個大黑眼袋,一看就好一陣沒休息好。他瞅了瞅那八卦,為難地說:“這可是我老婆托了好多人才請來的,有大師開過光啊,最能對付那些髒東西……”
  武曉菁平平靜靜地開口:“什麼髒東西?我們組裡這陣子就是精神壓力大,領導說了,讓這兩位江城大學的老師過來和我們聊聊,把問題都解決了,以後專心工作。”
  看得出來,武曉菁在部門裡還是挺有權威,聽她這麼一說,男人應了聲,雖仍有些不情願,可還是蹲下來把那八卦符摸走了,揣回自己褲兜裡。
  程言瞧得出來,除了穩定軍心,武曉菁這麼做,還頗有幾分不想把事情鬧大的意思。這也是人之常情,她剛繼任部門主管不久,整個部門又在往上升的節骨眼上,這些邪門事還是少讓頂上的大老闆知道為好。
  他們出了休息室的門,又在大辦公室裡轉了圈。
  辦公室裡有一張桌是空著的,另有一個年輕女孩抱著筆記本坐在一旁公共長桌邊上,正埋頭敲字。
  程言指了指那張桌,問武曉菁:“這是孟敏以前的座位?”
  武曉菁點點頭。
  孟敏就是他們部門以前的同事,兩個星期前車禍去世,據武曉菁所說,她出事之前一個月,就已經從公司辭職。
  她走了以後,部門缺人手,又招進來兩個大學剛畢業不久的小姑娘。坐在公共長桌邊的就是其中之一,武曉菁叫她小宋。小宋本來被分配坐到了孟敏的座位上,但後來這間屋子裡的人開始做起噩夢,老劉說他好幾天瞅見孟敏還坐在原先的這張座位上,嚇得小宋再也不敢原地待著,寧可搬著家當臨時坐去公共長桌邊上。
  孟敏的桌上早就空無一物,可看著也沒落灰,桌子正中放著一個玻璃長頸瓶,裡頭插著一束白色蝴蝶蘭。
  程言問:“這花是誰插的?”
  “我。”武曉菁伸手撥弄了下那束花,“瓶子本來就是孟敏的,她以前就喜歡這些花花草草,離職時候沒帶走。”
  程言沒多說什麼,點點頭,走過去和小宋聊了幾句,先問她工作壓力大不大,接著切入正題問她認不認識孟敏。
  小宋說不認識。
  程言問:“你來了公司以後,有沒有午睡過?”
  小宋點點頭。
  程言又問:“夢見過孟小姐麼?”
  小宋驚恐地瞥了眼那空著的座位,就跟那裡有什麼看一眼就會中毒的感染源一樣,飛快地撤回目光,連連搖頭。
  如此看來,她的恐懼只是被同事傳染的。
  下午李冬行還有課,他和武曉菁約了下之後見面的時間,準備下一次就和她的部門同事挨個談談,看如何能安撫下大家的情緒。小宋和另一個年輕姑娘對這安排都挺樂意,不過老劉明顯不以為然,臨出門的時候,程言瞧見他正偷偷彎下腰去,把在武曉菁面前收好的八卦符重新貼到自己的辦公桌腿上。
  武曉菁送他們出寫字樓,那叫薛湛的保安再次轉過頭來看她,在瞧見李冬行之後,又把頭扭了回去,似乎想和王沙沙一樣做出一個傲慢的鼻孔出氣的表情,偏偏太用力了些,刺激之下頗為狼狽地打了個噴嚏。
  李冬行只得放棄了與老同學說聲再見的打算。
  兩人在走回學校的路上,李冬行問程言:“師兄,那位宋小姐都沒有見過孟敏,又怎麼可能夢見她呢?”
  “是人的話當然夢不見。”程言雙手插在風衣兜裡,隨口一說,“但不是他們老懷疑有鬼麼。”
  李冬行一愣:“武小姐不是很堅決地不信這套?”
  程言反問:“你覺得她說的是真話?”
  李冬行認真思考了下,說:“其實,她昨天來找我們的時候,我就覺得她說了假話。”
  他說得煞有介事,倒換程言驚訝了:“哦?”
  李冬行篤定地說:“她當時說她一點不害怕,但這是假的。”
  程言笑了一聲:“又是共情?”
  李冬行聽出他語氣裡的不當回事,臉紅了下,小聲說:“……直覺。”
  其實所謂直覺,很多時候也就等同於極細微的觀察力。李冬行天生有著體察入微的本事,估計也是瞧出了武曉菁說話時掩蓋於淡定外表下的緊張。
  “她戴著桃木手串呢。”程言摸了把自己的手腕,“她今天穿的衣服顏色和那手串可一點不搭。要戴桃木辟邪,她心裡未見不虛。可就算害怕也很正常,誰樂意老夢見剛剛去世的同事?只是,究竟為何會做這個夢呢?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一辦公室的人都總是夢見孟敏,這惦記也未必太深了些吧。”
  他邊自言自語邊搖頭,一副想不通的模樣。
  兩人回了學校,下午正常工作,誰也沒有再提武曉菁的事。
  晚上到家已經不早,李冬行睡前照常掏出日記本,按照韓征教的方式閉上眼冥想了一刻鐘,讓自己的意識慢慢放鬆。
  這幾個月來,韓征對他的診療徐徐推進,說不上有太大突破,但韓征也並不著急。他對李冬行說,多重人格目前很難說有良好的治療手段,他的首要目的是先説明李冬行的精神狀態變得更加穩定。以往,李冬行總是竭力抑制其他人格,不許他們隨便冒出來。韓征勸他不要這麼做。無論李冬行主觀願意與否,這些人格都已經存在了,強行抑制可能只會起到相反效果。
  假如一般人的人格是一張連續的、完整的薄膜,裡面兜著這個人所有的情緒與思想,那對多重人格的患者來說,這張膜有了漏洞,意識的洪流從不同洞口不受控地奔湧而出,從而便形成了自我認知的分岔。如果硬要按著其中一個孔洞,水流受力反彈,會從別的孔洞口噴得更加猛烈。
  韓征的意思是,既然源頭處難補,他們不如換個思路,想辦法把分岔過後的水流再重新擰成一股。因此這段時間,他們的階段性目標是促進李冬行的各個人格交流更加通暢,爭取加強李冬行的主人格對其他人格的控制感。
  而讓不同的人格通過日記手段交流,就是韓征想出來的方法。
  冥想過後,那道死守著的閥門一旦打開,本來被強行彙聚於一道的水流就紛紛奔湧而出,漫過分叉口,淌入各自的河道。
  梨梨憋久了,第一個在紙上寫起來:“今天真是太嚇人了,我一點都不喜歡那間辦公室。”
  鄭和平接過筆,寫道:“感覺就像看真實的恐怖片一樣,你們見到那個八卦符了麼?我好喜歡,我們也去哪裡買一個回來好不好?之前小吃街的王嬸家裡就有好大一個,看著挺氣派的,從批發市場上買的話才十來塊錢,價廉物美。我看程老師也瞧著那八卦符瞧了好一陣,說不定也會喜歡……”
  鉛筆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重重的印子,他的滔滔不絕被打斷了。
  小未難得佔據了主導。
  他寫字速度比鄭和平慢好多,字體也很幼稚,可還是一筆一劃地寫了兩個字:“不要。”
  那個“要”的女還是歪的,瞅著成了“西女”。
  所有人格都沉默了會。
  梨梨接過去說:“你就不該提八卦陣。忘記那個女人了嗎?她以前也老在家裡貼好多八卦之類的東西,還用墨水在我們身上畫。唉,可真是太醜了。”
  鄭和平搶過去,激動地在紙上寫了一長串:“對不起啊小未,真的對不起,我差點忘了,都是我的錯。那個女人喜歡的東西,我們才不要往家裡搬。我給你唱個歌好不好?就唱小龍人怎樣?”
  梨梨捉著筆在紙上劃出一條波浪線,就跟嗤嗤笑出了聲一般,寫道:“你省點力氣吧,小未不愛聽你唱歌。小未就想著他的言哥哥。唉,我也想我的小男朋友啊,他長得那麼好看,成績又好,好像什麼都知道,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會說話……不像那個王沙沙,只會欺負女孩子,真的好討厭,十幾年過去了還是討厭。”
  鄭和平:“噓,還是別提王沙沙了吧。小心那位。當年王同學做那些壞事的時候,要不是有冬行攔著,那位早沖上去把人大卸八塊了。那位可真的一點不喜歡王沙沙。”
  他們忌憚著那個非暴力不合作的人格,都停下了。
  日記本在李冬行膝上平攤著,稍稍有些下滑,在快要掉到床上去的時候,被一隻手抓了回來。
  李冬行翻了翻前面好幾頁紙的內容。
  梨梨的字娟秀小巧,和他自己的字體最像,就是一筆一劃都再稚嫩些。鄭和平的字是一種矮胖的圓體,每次一囉嗦起來就寫得特別快,每行字從左往右越來越向上傾斜。小未是個左撇子,實在還沒怎麼學過寫字,每次握筆姿勢都不太標準,鉛筆筆尖老蹭到李冬行的左手中指尖,在上面留下一道灰痕。
  他把人格們說的話都細細看了遍。梨梨在寫言哥哥三個字的時候,還故意在旁邊畫了一顆愛心,看得李冬行臉頰一燙,抬起手遮了遮眼。在開始使用這種方式和自己的人格交流之後,他們都像是有了發洩的管道,平時突然冒出來插嘴的時候倒是少了。只是李冬行發現這種法子有個後遺症。他的不同人格之間似乎愛上了相互調侃,尤其梨梨老愛笑話小未成天言哥哥長言哥哥短,有時候戰火都會波及李冬行。
  李冬行放下日記,揉了揉眉心。
  王沙沙,薛湛,武曉菁他們的煩惱,這一天發生的事還真不少。
  該輪到他自己,他卻仍是不習慣記日記,握著筆想了半天,只默默寫下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八個字。
  武曉菁是來找他幫的忙,李冬行總怕自己太麻煩程言,於是滿腦子都是該如何展開諮詢,幫他們找到問題癥結並進一步紓解。
  他這般想著,睡意漸漸襲來,也忘了照韓征說的再冥想一次,抱著筆記本就睡了過去。

  ☆、詭夢(五)

  李冬行很快就體會了一次什麼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這個夢開始的時候還算正常。
  喧鬧的夏夜,他又回到了舅舅家的老房子裡,做完作業洗好碗,準備乖乖睡覺。這間房子太小,是八十年代建的家屬樓,總共三十來平米,臥室裡也就能放進一張雙人床。李冬行住進舅舅家以後,無處可睡,舅舅就幫他在廚房和臥房的中間支了兩條長凳,冬天放棉褥,夏天擱竹匾,算是搭起了個床鋪。
  竹匾雖小,但李冬行人也不大,左右是個容身之所。江城的夏天是悶熱而潮濕的,一屋子空氣就好像煮得半沸不沸的開水,不住地往外撲騰熱烘烘的水汽。李冬行窩在竹匾上,耳朵裡嗡嗡的,一半是繞著他飛來飛去的蚊子的奏鳴,一半是屋子外頭永遠不知疲倦的夏蟬的詠歎。而這嗡嗡聲不久就被更難以忽略的吵架聲取代。那聲音是從觸手可及的房間的另一頭傳來的,與他只隔了一條薄薄的床單充當的簾子。說是吵架,其實並不確切。因為那尖細中帶著沙啞的,仿佛一把尖鏟□□沙地裡不斷攪和的聲音,只是他舅媽一個人的。她對著的人是他舅舅,卻深諳隔山打牛的道理,句句說的都是躺在外面的李冬行。從“吃白飯的米蟲”到“被髒東西纏上的喪門星”,女人的想像力總有一大部分體現在常罵常新的豐富詞彙上。而他的舅舅,沉默得如同院子裡那風吹不動的樹墩子,最多在這疾風驟雨似的牢騷聲中沙沙地歎口氣,間或在女人嚎著要把李冬行送走的時候,說兩聲反對的話,以作為他對這個倒楣外甥的最後維護。
  只要李冬行還待在這個家裡一天,這是一場總也吵不完的架。他輕輕地翻了身,不讓身子底下的那兩張腿腳不平的長凳發出一點聲音,把正在拉長的身體更緊地蜷了起來,避開那一邊已經被體溫烙得又黏又燙的竹匾,也似乎能離那喋喋不休的吵架聲遠一些。
  他的一邊耳朵被緊緊壓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隻胳膊也抬起來,蓋著另一邊耳朵,算是徒勞的驅擋那吵鬧的聲音。蚊子不放棄任何進食的機會,它們似是看穿了李冬行的逆來順受,前赴後繼地在他破了好多洞的汗衫短褲上歇腳,開起歡快的盛宴。
  李冬行無心也不願驅趕它們。
  他有一種感覺,這些擾人的小東西,說不定是這世上最後一種敢親近他的生靈。它們不僅樂意在他身上安家落戶,還把他當作活命不可或缺的源泉。
  這讓他覺得自己這個人還是有價值的。
  有一扇窗正對著竹匾,紗窗大概沒有關嚴實,他的蚊子朋友正是從那裡飛進來。李冬行把眼睛眯成一條縫,他所在的這間逼仄的屋子漸漸從他的視線裡消失了,他的意識從這兩道縫隙裡飛出去,擠出紗窗,路過樹梢上的群蟬,和它們一起唱了會兒歌,而後再一振翅,在夏夜的風裡打了個愉悅的旋兒,越飛越高,越飛越快,終於得以觸碰那片載滿秘密的廣袤無垠。
  在那自由的天地裡,他是暢快的,耳旁再沒有舅媽的聒噪,或者王沙沙之流的針鋒相對。可與這自由相對的,是越來越盛大的空曠。他飛著飛著,突然想起來往下看了一眼。這一眼,他又看見了那蜷在老房子舊竹匾上的少年。
  他被打回了原型。一根無形的線牽著他的心口,此刻狠狠一拽,使他從雲端直墜而下。
  沒有什麼自由而廣闊的天和地,他有的只是之一方悶燙擠人的竹匾。
  這竹匾早就容不下他了,可他無處可去。這世上再沒有一個能讓他伸展手腳的空間。他盡可能地蜷縮著,下巴抵著胸口,胳膊頂著腿,就像一隻煮熟的蝦米,盛在這炙人的盤子裡,任人觀瞻;又像個還沒有出世的嬰兒,然而無人期盼他的睜眼。
  他心裡浮起一點隱秘的希望,希望他就這樣消失掉,就如同從未存在過。
  反正沒有人會發現,甚至會有人因此覺得解脫,覺得高興。
  臉頰上是濕的,李冬行很害怕,他不該哭泣,因為哭會發出聲音,而他不應該發出任何一點響動。可那淚水就如夏日的雨,落下第一滴便會有第二滴,聚少成多,直至傾盆。
  他用牙咬著胸口的衣服,雙手抱著肩膀,不讓自己的宣洩過於劇烈。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即便他哭得再大聲,都沒人會聽見。
  然後他發現自己想錯了。
  忽然地,有一隻手落在了他的肩上,搭住他不斷抽動的五指。那人先拍了拍他,而後握住了他的手。
  無論是外面的喧鬧,還是包裹著他的死寂,都在那一瞬間被打碎了。
  那並不是絕對自由的暢快,那根牽著他的絲線反而驀地膨脹開來,幻化成千絲萬縷,把他裹成了繭。他的身體動彈不得,只剩一顆心兀自熱烈地跳動,撞得他肋骨生疼,肌膚都幾乎全綻開來。
  這份自希望中迸發而出的快樂太過強烈,他的身軀無法承受。他被打碎又重裝,如獲新生。
  他體內長出了無窮無盡的力氣,讓他本能地循著掌心的那點溫暖,撲了過去。只一點點的肌膚相貼根本不夠,他想要更多,更緊密地擁有。
  困著他的竹匾不見了。
  一眨眼,他從匾裡到了床上,深夜到了白天,午後的斜陽從拉開的窗簾裡照進來,落在柔軟的床鋪上,也落在他的身上。
  李冬行發現他已不再是一個能被竹匾裝下的少年。他的手和腿都飛快地拉升了,他的肩膀變寬,胸膛變厚,手指也不再細弱,變得更有力量。
  而他手裡仍然牽著另一個人的手。
  他把那個人牢牢抱在懷裡,雙手纏著那人的腰腹,胸膛緊貼著那人的脊背。
  抱著那人的時候,他覺得無與倫比的欣喜,就好像一千個願望都得到了滿足。胸腔脹鼓鼓的,心口卻有一絲麻癢。李冬行悄悄地打量著懷裡的人,他不敢完全睜開眼,就好像小時候的那個夏夜,他幻想著自己從紗窗裡飛出去的那刻一樣。
  躺在他臂彎裡的那個人,比李冬行自己要矮一些,乾淨的白襯衫上有一股好聞的氣味,並不是常見的香皂或是沐浴露。李冬行思索了陣,想起那是實驗室裡消毒水的味道。他依然覺得那很好聞。他就像找到了一樣別人都察覺不出好處的寶貝似的,得意中帶著一點隱秘的興奮,偷偷地笑了。
  他繼續看那個人。那人是側躺的,襯衫的料子被肩胛頂得微微凸起,又在腰線處凹了一塊。李冬行盯著那凹下去的腰線,覺得那裡很適合放一隻手。然後他想起來,自己的小臂已經在那裡了。他笑得更加開心,將人抱得更緊了些。
  那人襯衫後領口與毛茸茸的髮絲之間露著一塊白白的皮膚,就好像所有從屋外照進來的光線都在上面流淌。李冬行低著頭,用目光來回描摹著那塊皮膚上每一處光和影,覺得那人連頸椎的凸起都仿佛是可愛的。李冬行忽然感到一股衝動,他低下頭去,輕輕地親了口那塊誘人的皮膚。
  就在那一刻,他一直很滿很滿的胸腔終於炸開了,從裡面撲棱棱地飛出一萬隻蝴蝶。
  那個被他擁著的人終於被那個吻驚醒了,慢慢地轉過頭來。
  李冬行再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從雲端墜下的感覺。
  這一次他是真的實打實地跌到了床上,連滾帶爬地坐了起來,飛快地左右張望了下,確定床上沒人,嚇飛到九霄雲外的心仍然沒能回到胸腔裡。
  身上被子還蓋得好好的,可某個地方的感覺卻不那麼對勁。
  李冬行直愣愣地瞥了眼自己腰部以下,那滋味就跟被人沖進來扔了一打石化咒一樣,他是僵得不敢動了,就是那地方根本不受大腦管控,猶自激奮著。
  全身的血都仿佛分別往兩個地方湧過去,一個是尚未平靜的下方,另一個是燙得快冒煙的臉頰。
  夢裡那飛出去的一萬隻蝴蝶都回來了,烏泱泱地沖進李冬行的耳膜,讓他的腦子轟隆一聲響,炸出了滾滾濃煙。
  他刷地一下掀開被子沖了出去,跟床上有妖怪在追似的,一刻不停地沖進來衛生間,往身上沖了十分鐘的冷水,感覺無論是腦子裡的煙還是身體裡的火都將息了,才哆哆嗦嗦地罷了休。
  他爬出浴缸,全身上下就跟打了場仗似的疲累不堪,挪到鏡子面前站定。
  鏡子裡的青年一臉見了鬼的模樣,眼圈烏青,眼神飄忽。淋在他身上的冷水像是洗褪了一層外殼一般,反倒把他臉上未褪的紅襯得更顯眼了。
  李冬行無奈地皺了下眉,拍拍自己的臉頰,恨不能讓那不聽話的血色連帶著腦子裡不該存在的旖旎一道拍出體內。
  “這沒什麼嘛。”鏡子裡的人突然說起話來,“冬行也是二十來歲的大小夥了,偶爾做幾個那種夢又有什麼關係。”
  那張剛剛還和藹笑著的臉轉瞬又換了表情,既好奇又有些害羞地說:“可是,他剛剛夢見了了誰呀?你們都知道麼?”
  鄭和平:“冬行做夢的時候我們可瞧不見。你要不然問問小未?”
  梨梨:“小未不肯說哩。”
  鄭和平若有所思:“我想想啊……咦,冬行現在在想的好像是程……”
  李冬行:“都住嘴!”
  他又擰開了水龍頭,把臉猛地伸到涼水下,沖了幾遍又甩了甩頭,一片模糊的鏡面終於安靜下來。
  李冬行從來沒有這樣氣急敗壞地想把所有人格都打包塞回小黑屋裡過,鄭和平和梨梨收到訊號,都噤了聲。
  “你在跟誰說話啊?”身後有個聲音懶洋洋地響起來。
  李東行轉過頭,看見程言就站在身後。
  他穿著件充當睡衣的舊襯衫,前襟扣子難得解了三顆,大喇喇地露著鎖骨和一小塊胸膛。大約是剛起,程言也沒戴眼鏡,雙眼半睜半閉,眼角還微微有些泛紅。
  幾乎和李冬行夢裡的那一幕重疊起來。
  李冬行狠狠驚了驚,撐在水池上的手一滑,把刷牙杯撞到了地上,發出砰一聲響。
  “一驚一乍的。”程言睡眼惺忪地嘟噥了句,揉了把亂蓬蓬的頭髮,擠開李冬行,“不刷牙就一邊去,別占地方。”
  李冬行後退了一小步,站在程言身後,目光止不住地往下滑,掠過眼前人覆在襯衫下的肩胛,還有微微凹陷下去的腰窩。
  他心裡那一萬隻蝴蝶同時扇起了翅膀。
  李冬行再不敢待下去,從衛生間裡落荒而逃的瞬間,他腦子裡只有四個字。
  大事不妙。

  ☆、詭夢(六)

  直到跟著程言一起走去學校的路上,李冬行都沒怎麼說話,也不敢去瞧程言。
  人的心理是很有趣的,越是勒令自己不去想一件事,那件事就越跟陰魂不散似的總在腦子裡打轉。李冬行恨不能當即把昨天晚上的夢忘記,可偏偏他內心越是窘迫,夢裡那一幕幕就越是鮮活,就跟幻燈片似的在眼前來回播放。
  要讓他不再去想程言,除非他再不見到程言。而這是不現實的。他只能鼓起勇氣面對,和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一樣,站在一個相對客觀的位置,高高在上地分析起自己的心理。
  那個夢的暗示意味太過清楚明確,就跟一加一等於二似的,李冬行都找不出旁的藉口。但凡那個躺在他懷中之人的面貌有一絲模糊,他都不至於會如此驚慌失措。
  事實擺在眼前。他做了個夢,夢裡他抱著一個人,他還親了那個人,然後他醒了,發現自己起了反應。
  而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他的師兄。
  不止如此,夢裡的感覺是那般強烈,當他擁著那個人的時候,他的心簡直跺著肋骨跳起了踢踏舞,這強烈的歡樂帶來了酸疼的後遺症,直到現在,他暗暗瞥了眼斜前方的程言,都覺得胸腔裡那玩意兒仍在不安分地亂竄,他差點就想伸手把它按回去,以免動靜太大走漏聲息,讓走在前面一點點的人發現。
  李冬行活了二十三年,不需要別人教他,因為這個夢,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什麼叫做喜歡一個人。
  鄭和平在他心底幽幽歎了口氣:“冬行長大啦。”
  李冬行這回沒讓鄭和平住嘴。
  他忙著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是程言?
  是因為師兄對他特別照顧?
  可是老師和師姐對他也很好。
  那他會像這樣夢見徐墨文或者穆木麼?
  李冬行試著給昨天夢裡的人換張臉,結果一顆心跳得非但不再歡快,而且還打了個哆嗦,差點沉進胃裡。
  程言眼角餘光見他在猛烈搖頭,笑著拍了下他的肩膀,打趣說:“怎麼,又跟哪位吵架呢?”
  李冬行沒否認,打起精神來和程言扯了幾句別的。以前他心裡裝著一個秘密,總是想方設法地躲著程言,現在他心裡又揣上了另一個,卻不敢躲閃,唯恐露出一點點端倪,再叫程言一眼看穿。
  反正他平時就時不時走神,程言大約沒多想,和往常一樣走進自己小辦公室裡。
  李冬行默默走到自己座位上,沒忍住,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就好像程言的體溫還留在那裡一樣。
  他覺得自己果然還是太貪戀這點溫暖了。程言不僅待他好,而且還不像其他人那般易碎,既不會因為李冬行的毛病大驚小怪,又有足夠的能力自我保護,不會輕易因他受到傷害。程言還很需要他,很多時候,他甚至感覺這種照顧不是單向的,他並沒有被格外憐憫。
  隔了這麼多年,李冬行頭一回能在別人面前活得這麼輕鬆。
  程言看著他的時候,就像看著一個正常人。這讓他也仿佛產生了自己能做一個正常人的錯覺。
  然而李冬行告訴自己,他應該知道這只是錯覺。
  程言對他來說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不知不覺就對這個人生出了依戀。也許是小未,說不定是那個暴力人格,甚至是梨梨,還有鄭和平。他們都喜歡程言不是麼?
  那他自己呢?
  他的這點不同尋常的感覺完全可能是受到了某一個人格的影響。哪怕不是,他這顆四分五裂的心,又有哪一部分真正屬於李冬行?
  他沒有資格說喜歡。
  腦子裡難得一片靜默,李冬行能感覺到好幾個聲音正在躍躍欲試,似乎想要安慰他,或者說勸勸他。
  但李冬行不需要。
  和早上一樣,他要求他們保持沉默。
  即便只有這一刻也好。他需要徹底的□□,來理清楚自己的感情。
  臨近中午的時候,小紅樓裡又一次來了客人。
  “李冬行,你是不是在這?李冬行!”有人咋咋呼呼地推門而入。
  “抱歉啊實在抱歉。”他身後跟著一樓值班的同學,她正滿臉羞愧地沖坐在最外邊的李冬行點頭,“這位先生說自己是員警,要找冬行學長,我攔不住,他也不願意先打個電話……”
  李冬行看見來人,驚了驚:“你怎麼來了?”
  王沙沙穿著一身警服,一屁股在他跟前坐下,抬起兩條腿往辦公桌上一放,說:“怎麼,我不能來?我告訴你,我這是在辦案!”
  “辦案?辦什麼案?”穆木摘下耳機,從李冬行邊上的桌前抬起頭來。
  王沙沙轉了轉腦袋,一眼瞧見穆木。
  他細長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張了張嘴,第一反應居然是把交叉著擱在桌上的腿收了回去,老老實實踩上了地面。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比剛剛至少低了一半分貝,連帶著洶洶氣勢都咽下了大半,好似一個大浪起到半程,就撲倒在了沙灘上。
  “我叫穆木。”穆木草草搭理了聲,一指李冬行,“他同門師姐。”
  王沙沙盯著穆木,抹了□□似的臉上立馬堆上了笑容,連帶著眼角和嘴邊每一絲褶子都抖得歡暢:“原來是師,師姐啊,我叫王沙沙,是冬行中學同學,現在是個員警。”
  早就聞聲而出的程言涼涼地插了句:“要喊師姐,來年報名考試去。”
  他還記得王沙沙在李冬行面前那德行,這便宜師弟可一點不想要。
  穆木像是沒注意到王沙沙的諂媚,走到李冬行跟前,一手搭上師弟肩膀,在他桌上程言放的零食盒裡撿了顆藍莓幹拋進嘴裡,隨口問:“所以,王警官到底有何貴幹?”
  王沙沙的目光總算捨得從穆木臉上撕開,這會盯上了她擱在李冬行肩上的那只手,從他嘴邊凸起的咀嚼肌來看,他的上下牙合在一起,狠狠地磨了磨。
  “我來是想告訴李冬行,孟敏那案子,我接了。”他又把“冬行”換成了冷冰冰的“李冬行”,“你們最好不要多管閑……插手。”
  他說一半瞥了眼穆木,到底想要留下個良好形象,收斂了些許語氣中的威脅成分。
  程言捕捉到他話裡的意思,問:“孟敏的案子?”
  按理說,來找他們的人是武曉菁,就算警方要介入,這本該是武曉菁的案子。
  “嘿,哪那麼多問題呢,你是專業的還是我是專業的?”王沙沙對程言也沒好氣,他大約對所有看著比他有知識有文化還拽的同性都挺有敵意,“死的是孟敏,我當然要查她。”
  程言腦子一下子轉了過來。
  王沙沙是員警,就像他說的,員警才不會管人身後事。從昨天見面交鋒的情況來看,王沙沙是薛湛請來的救兵,本來沒打算摻和這事,此番硬是要介入,那只有一個原因。
  他和李冬行杠上了。
  程言瞧了眼李冬行,挑挑眉毛,莫名覺得自己這師弟還真能耐不小,明明看著挺低調的,結果亂招桃花就算了,還挺會拉仇恨。
  人家都上門下戰書了,他豈有不應之理,索性問王沙沙:“那孟敏是出了什麼事?”
  王沙沙立刻回答:“我憑什麼告……”
  “對哦,孟小姐是怎麼去世的呢?”穆木也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上回武曉菁來找李冬行,她一塊聽了半拉子故事,之後還纏著程言他們問東問西,“如果是正常情況,她的同事不至於會如此難以釋懷啊。”
  王沙沙看著穆木,原本緊閉著的嘴巴像不聽使喚了似的,把事情都倒了出來:“那孟敏,是失足死的。”
  程言:“失足?從高樓上摔下來?”
  王沙沙:“不是,是她獨自出去旅遊,在一個人跡罕至的野山坡上失足跌了下去,當場就摔死了。現在這些女孩子,年紀輕輕的,就愛標新立異,竟搞這些不安分的愛好,真是麻煩。”
  程言:“所以說是意外?”
  王沙沙整了整領子,抬了抬他那泛著油光的下巴,說:“本來是以意外結的案,反正出事的時候連個目擊證人都沒有。但我這不是要查麼,真是的,費了好大力氣才讓老大同意我折騰下,幸虧最近沒別的案子……”
  穆木邊吃藍莓邊說:“你也蠻不容易哦。”
  王沙沙眼睛一下子亮了,擺出一副人民公僕的姿態,笑眯眯地揮揮手說:“沒什麼啦,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應該的。”
  程言邊想邊說:“如果不是意外,難道還是他殺?”
  王沙沙輕哼了聲,豎起根手指在他和李冬行跟前晃了晃:“反正,不關你們事。”
  程言剛想說話,就聽穆木先說起來:“是哦,員警要查案,我們不能瞎搗亂。程言,冬行,你們要好好發揮特長,為員警同志做好後勤基礎,好好挖掘死者同事的心理,讓他們配合王警官查明真相。聽到沒?”
  程言和李冬行都不禁啞然。
  王沙沙更加毫無防備,半張著嘴把一筐準備好的話都咽回口中,挑起來的眉毛斜斜抖了半天,最終洩氣般耷拉下去,咬牙說:“好,配合……配合。”
  他磨牙的聲音似乎更劇烈了些。
  得了個官民合作的美滿結果,三人送走王沙沙,穆木以大功臣的身份自居,卷走了李冬行桌上剩下的所有藍莓幹。
  程言:“所以,你知道那傢伙對你有點意思?”
  穆木一撩新燙的波浪卷長髮,掖了掖自己不帶一絲褶皺的粉紫裙擺,儀態萬方地往自己桌前一坐:“怎麼,你們師姐連這點魅力都沒有?”
  程言:“……其實仔細想想,王同學雖然瞧著心術不大正,長了張有點陰柔的腎虛臉,但五官倒也不差,要不然……”
  他摸著下巴對王沙沙評頭品足了通,被穆木賞了一記掃堂腿。
  程言跳起來躲開,心道當真女子不可貌相,再怎麼穿得像個正經淑女,他這師姐的本性都不會改。
  只可惜那王沙沙是被皮相迷了心。
  穆木沒理他,瞧了瞧李冬行:“咦,冬行今天怎麼了,都不大說話?”
  王沙沙來這趟,擺明瞭是要給李冬行來個下馬威,誰知目標人物全程不在狀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乍然被點名,李冬行趕緊抬起頭來,說:“什麼?”
  穆木盯著他看了會,說:“你是沒睡好吧?瞧瞧這黑眼圈。”
  李冬行拼命不露心虛痕跡,說:“是有些失眠。”
  穆木同情地說:“師姐這兒有眼霜,還有睡眠面膜,要不要借你些啊?瞧瞧咱們冬行這張可憐的小臉蛋,都被折磨得掐不出水了。”
  程言差點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把穆木從李冬行跟前提溜走:“行了行了,你自己臭美去。冬行天生麗質,用不著你那些東西。”
  他也是開玩笑開慣了,打擊穆木的同時,下意識把李冬行也調侃了進去。
  不料說完一回頭,就見李冬行明顯瑟縮了下,反應似乎比以前都大。
  程言這點觀察力還是有的,他趕走穆木,自己走上前去,搭了下李冬行肩膀,語氣嚴肅地問:“是不是因為王沙沙?他以前就老針對你對不對?要是不想見到他,我們總有辦法,你千萬別委屈自己。”
  李冬行的目光在他手上滑了圈,在虛空飄了陣才落到程言臉上,笑笑說:“恩,師兄。我沒事,下午約好了去找武小姐做心理輔導,我還得再準備準備。”
  程言點點頭,拍了下李冬行肩膀,沒再多說什麼話。
  到了下午,他們如約去了武曉菁的公司,卻獲知武曉菁今天沒來。
  “奇怪,昨天不是說好了麼?”被放了鴿子,程言心裡總不大舒爽。
  李冬行正打算打電話給武曉菁問問情況,就接到了對方的電話。
  “李先生,實在不好意思。”只隔了一天,電話那頭的聲音就虛弱了許多,“我……我家裡出了點事,我現在有些不敢出門……”
  李冬行一驚,問:“出了什麼事?”
  武曉菁痛苦地吞咽一聲,喘著氣說:“我……我好像真的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詭夢(七)

  她說的是“東西”,可見在武曉菁心裡,盯上她的並不是“人”。
  武曉菁的電話裡充滿了求助的意思,李冬行只好讓她在家裡等著,他和程言過去一趟。
  她家住得離公司不遠,步行也就二十來分鐘。公寓並不在封閉式社區裡,而是那種八十年代初期建在路邊的筒子樓。這種樓房以前在市中心還算常見,這些年被一點點從新城市的藍圖中拔除了,剩下的幾棟還沒逃脫拆遷的命運,勉強為江城留下了些許三十年前的遺風。由於沒有物業安全性堪憂,又上了點年頭,這些老房子的主人基本早已搬家,如今住在這裡的,大多都是武曉菁這樣從外地來江城到江城打工的年輕白領,就圖這些疑似危房離工作單位近。
  等快到樓下,李冬行再給武曉菁打了個電話,她倒是沒叫他們上去,而是自己跑下了樓。
  “李先生,程老師,真是麻煩你們了。”武曉菁捋了把耳側碎發,瞧著仿佛有些懊悔,“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臉色略微蒼白,沒有化妝,只匆匆抹了點口紅,十二月裡就穿著襯衫長裙,身上著了個大披肩,看起來是比之前憔悴,卻遠沒達到精神崩潰的境地。
  比起第一通電話裡的情急,似乎這短短十來分鐘裡,她又整理了番自己的情緒,不讓它們流露在外。
  人都來了,李冬行肯定還是要問:“武小姐,你說的被‘盯上’,究竟是怎麼回事?”
  武曉菁掖了掖披肩,猶豫了片刻,轉身帶兩人進了樓。
  她沒把他們帶去家中,而是走到樓道的一側,指了指靠牆的一排信箱。
  程言:“是有人給你寄奇怪的東西?”
  武曉菁點點頭。
  李冬行:“能不能告訴我們,是什麼東西?”
  武曉菁雙手抱著肩膀,看了眼信箱又轉過腦袋,低低地說:“一開始是信,每天說‘想我’,問我‘今天過得好不好’。我看沒有落款,以為是附近住的小孩子惡作劇,就沒有理會。然後昨天,我收到了……花。”
  程言:“什麼花?”
  武曉菁從肩膀到指尖明顯顫抖了下,而後才慢慢說:“……白色蝴蝶蘭。”
  程言與李冬行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都還記得,武曉菁說過,白色蝴蝶蘭是孟敏生前最喜歡的花。結合那些語焉不詳的信箋,難怪本來就有些神經過敏的武曉菁會覺得,是已經去世的老朋友回來找她。
  “那些信都是列印的吧?”程言說,“能否給我們看一眼?”
  武曉菁搖搖頭,又把披肩裹緊了些:“我……我都燒了。”
  這也不奇怪,若是她真把這當作陰間來信,肯定不敢留在手裡。
  由於懷疑這與孟敏有關,武曉菁一個人待在家裡雖然害怕,可暫時更不敢去公司,唯恐又要做那些詭異的夢。程言安慰她幾句,這說這事應當是人為,如若真是孟敏想與老友一敘,何必還要發信送花到信箱裡來,直接上門拜訪不就得了?畢竟她如今可不是區區門禁或者鑰匙攔得住的。
  這話說得正經,內容卻實在陰森,武曉菁面上雖說硬擠出了一點釋然微笑,上樓的時候,握著披肩的手指卻一直在發抖。
  程言信誓旦旦地宣稱,他與李冬行會留在這附近再觀察觀察,如若今天信箱裡又有新的東西,他們至少能確定是否真有可疑人士來過。
  送了武曉菁上樓,程言與李冬行遵守諾言走去街道對面,在一家咖啡館坐下。
  從他們坐的靠窗的位置,恰好能瞧見武曉菁住的七樓公寓。只是如今臨街的窗戶完全是緊閉的,窗簾拉得一絲光都不透,全然見不到屋中景象。
  “你猜,她家裡現在是什麼狀況?”程言喝了口熱茶,漫不經心地問李冬行。
  李冬行沒反應過來:“啊?”
  程言低頭晃著茶杯,輕笑了聲,說:“她沒請我們上樓。我打賭,她這會家裡指不定貼滿了亂七八糟的符。”
  李冬行困惑地眨眨眼:“不會吧。武小姐不是說她不信這些神神鬼鬼之道,還不許她同事在辦公室裡貼八卦陣麼?再說,她還來找了我們……”
  “你不會到現在還覺得她是相信科學?”程言發出一聲嗤笑,抬起一根手指搖了搖,“我看今天的事,大概算是病急亂投醫。你沒看她見了我們,一副後悔電話裡說漏嘴,恨不能藏著掖著的模樣?打從一開始,武曉菁就懷疑上了孟敏。至於先前會來找你,大約也就是面子工程,她畢竟是個小領導,不想搞得部門裡人心惶惶的,而擺出個科學的態度,就相當於告訴手下的人,這事還是能解釋的,還在人力掌控的範疇內。這不僅能讓同事安心,更能讓領導接受,不失為□□之計。”
  李冬行雙手抱著杯子,聽程言說話如同聽講,臨了默默地說:“真沒想到武小姐會撒謊。”
  程言:“不還是你說的,她開始就沒說實話?”
  李冬行點點頭,又皺皺眉:“就那一句。我沒想到她其他的話都有真有假。”
  程言笑起來:“怎麼,她對你有所隱瞞,是不是有點失望啊?”
  李冬行呆了呆。
  程言又說:“也沒關係,女人跟你撒謊,不意味著她們不喜歡你。武小姐寧可撒謊也要來找你幫忙,說不定人家就是找個由頭故意接近,好讓你英雄救美呢。”
  李冬行動了動嘴唇,似乎下意識想反駁,可不知該說什麼,過半天訥訥地來了句:“師兄真有經驗。”
  程言怎麼聽怎麼覺得這句話泛酸,抬頭見李冬行正蹙眉沉思,像是努力消化自己剛剛的話,又覺得頗有幾分好笑。
  他瞭解李冬行,知道他這師弟是個好人,而且因此理所當然地,總是用最大的善意去看待旁人。程言說穿武曉菁的小心思,是為了給李冬行提個醒,可又怕李冬行因此受到傷害,才故意說那些話來打趣,沒想到李冬行會把他說的每句話都當回事。
  明明有時看著老成,卻又常常顯得天真。
  這樣的人往往是個麻煩,可對李冬行,程言卻一點沒有生厭。
  連穆木都說,認識李冬行之後,程言比以前多了幾絲人味。就仿佛他對這個世界欠缺的那點溫情,全被李冬行雙倍補了回來。
  李冬行不會知道他這些近乎感性的想法,此刻正專心致志地喝著杯子裡的牛奶。
  那杯熱牛奶是程言進門時候點的,他給自己要了綠茶,也不知是不是抽風把李冬行當小未,隨口就給師弟要了杯牛奶。
  師兄要的什麼,李冬行就喝什麼,沒有一句抗議,程言有時候都會生出一種自己養了個大型寵物的錯覺。
  程言瞧著李冬行,心裡不知為何軟乎乎的,嘴角掛了絲近似於“看我養的多聽話”的欣慰微笑。
  李冬行注意到了他的詭異目光,抬起頭來,小聲喚了句:“師兄?”
  程言一個沒忍住,捏了張紙巾,伸過去擦了擦師弟嘴角的奶沫。
  李冬行:“……”
  碰到他嘴角的仿佛不是張白色的紙巾,而是嫣紅的顏料,浸透了肌理,一點點在他面皮上暈開。
  程言面上淡定地收了手,轉過身去叫服務員給他的茶續水,心底裡鄙視了自己一萬句。
  ……他准是照顧小未成了習慣,保護欲過剩,一不小心沒控制住,要是給旁人看見,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
  幸好下午咖啡館人不是很多,大家都忙著做自己的事,而唯一的當事人給面子沒笑他腦子糊塗,與他一齊看向窗外,沉默得心照不宣。
  大約三四點鐘的光景,程言一手撐著下頷打起瞌睡,忽然感到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腕。
  “師兄,那兒有人。”李冬行指著對面大樓門口說。
  程言聞聲抬頭,就見街對面站著個男人,身材瘦高,頭上戴著個灰撲撲的絨線帽子,下巴和小半張臉都埋在黑色羽絨服領子裡。
  那裡有個人自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人沒有直接刷卡進去,而是在半條街上來回踱步,眼睛時不時瞥一眼門口,似是在等人進出。
  而且,當他轉身的時候,程言清楚地看見,他背在身後的手裡抓著一束花,正是白色蝴蝶蘭。
  “走。”程言掏出錢壓在杯子底下,和李冬行兩人一起出了咖啡館,快步走過馬路。
  就在他們快到樓下的時候,樓裡恰好有人出來,男人背一弓就想鑽進去。
  李冬行一個箭步搶上前,拍拍男人的肩:“這位元先生,你認不認識武曉菁小姐?”
  出於可能誤會的心理準備,他這話問得十足客氣,未料男人反應激烈,一把甩開他的手,扭頭就往街道一頭跑去,手裡的花束散了一地。
  這等表現,坐實了這傢伙心懷不軌。
  以這又是送匿名信又是偷偷送花的行徑來看,此人極有可能是個跟蹤狂,最近盯上了武曉菁。
  程言給李冬行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去追,自己掏出手機給王沙沙打電話。
  確認了騷擾武曉菁的的確是人不是其他東西,接下來的事就可以交給專業人士處理。
  那男人身形不算靈活,李冬行追出半條街,剛一拐彎就拽住了男人羽絨服的後領。
  男人不願就範,揮拳就打。
  李冬行本人並沒怎麼打過架,可到底身體算是經驗豐富,真動起手來可謂駕輕就熟,輕輕鬆松就躲開了他那一拳頭,順勢擰住男人胳膊,把人往牆上一頂。
  男人肩膀撞上了牆,嘴裡發出“哎呦”一聲。
  “抱歉,我不能讓你逃了。”李冬行好聲好氣地說,“我就是想問下,那些信和花,是你送給武小姐的麼?”
  男人肩背一顫,突然劇烈掙扎起來,卯著勁想要轉身打人。
  他的腦袋原本就抵著牆,經過這一番動靜,半截帽子滑了下來遮住眼睛,可剩下半張臉扭過了一定角度,鼻子嘴巴能叫人瞧得分明。李冬行看見那長臉厚嘴唇,驀地一愣:“薛湛?”
  男人全身直哆嗦,像是氣得不行,過了會忍不住罵起來:“李冬行,你他媽現在還要欺負人?”
  這頗有賊喊捉賊的架勢,李冬行一陣無言,想了想還是松了手。
  得了自由,薛湛沒想再逃,一摘帽子轉過身,貼著牆滑坐了下去。
  “我送個信送個花怎麼了,就許漂亮姑娘喜歡你,不許我這樣的喜歡人?”薛湛坐在地上,一手捏著帽子,另一隻手遮著眼睛,嗓子裡那點水聲更響了些,說起來話來呼嚕呼嚕的,就跟帶著哭腔似的,“我知道,武小姐那樣的好姑娘看不上我,她喜歡你,喜歡你是不是?”
  李冬行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無奈,嘴裡解釋著:“武小姐和我只是認識罷了,她哪裡喜歡我?”
  薛湛冷笑著說:“你少假惺惺地騙我,她遇到麻煩的時候只想著你,我那麼熱心地想要幫她,她哪裡正眼瞧過我?”
  李冬行想起問題的關鍵來:“所以你送信送花……去嚇唬她?”
  薛湛憤怒得長臉漲成紫紅色,幾乎跳起來,指著李冬行說:“你他媽冤枉人!李冬行,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只會做這些嚇唬女孩子之類下作的事?我薛湛沒本事,就是個小混混,好不容易當上個保安,我就連喜歡一個女孩的資格都沒有?”
  李冬行皺眉:“我沒有……”
  薛湛看起來很想站起來,好讓自己更有氣勢些,可冬天地上結了冰,他腳下一滑又重重跌到角落裡,這一跌像是跌散了他所有的力氣,他兩腿交叉著癱坐在地上,整個人簌簌抖動著,就如同一堆散了架的枯竹竿。
  李冬行伸出手,想拉他一把,卻被薛湛一巴掌打開。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他手上一半泥一半冰水,全抹上了臉頰,“你他媽從中學那會就看不起我!你就和那個武曉菁一樣,你們成績好,腦子靈光,人模狗樣,輕輕鬆松地就能過上好日子……我薛湛,就活該像一灘爛泥,被人當成垃圾,踩在腳底……”
  這一字一句的指控,李冬行雖是聽見了,卻全然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木木站著,無論是辯駁還是安慰,都不知從何處起。
  “薛子?”有人站在街口喊了句。
  薛湛抬起頭,吸了吸鼻涕,愣愣地喊了句:“王哥?”
  王沙沙原地杵了會,自上而下瞅著癱在地上的男人,緊緊皺著眉,一張白臉上浮起點血色,瞧不出是嫌棄還是不忍心,直沖過去站到薛湛和李冬行之間,把薛湛拉了起來。
  “你他媽就盡給老子丟人。”他低低罵了句,不輕不重地沖著薛湛軟綿綿的腿彎踹了腳,架著人的胳膊倒是摟得死緊,“你倒是說說,你在這搗什麼亂呢?”
  程言在旁冷冷地說:“王警官,你兄弟在這當跟蹤狂呢。”
  王沙沙臉色由紅轉白,扭頭喝了句:“這是真的?”
  薛湛不敢看他,囁嚅著說:“……我……我就是偷偷給她送個信……送個花……”
  王沙沙恨鐵不成鋼,抬起腿就又是一腳,這一腳踹實在了,薛湛疼得齜牙咧嘴,又垂下腦袋不敢說話。
  程言沒工夫理他,直截了當地問:“王警官,我只有一個問題問薛先生。他為何會給武曉菁小姐送白蝴蝶蘭?”
  薛湛沒抬頭。
  王沙沙空著的手戳了下他腦袋,厲聲說:“跟程老師說!”
  薛湛顫巍巍應了聲,交代起來:“我……以為武小姐喜歡這花……她以前和孟敏一起下班,路過公司外頭的花店,經常會買一大捧回家……”
  程言眯了眯眼,問:“她時常和孟敏一起?”
  薛湛點點頭,莫名挺了挺胸說:“對,整個公司就屬她和孟敏關係最好,孟敏喜歡白蝴蝶蘭,她也喜歡。這些事我最清楚,絕不會出錯。”
  “你他媽驕傲個屁!”王沙沙啐了口,“老子費盡心思給你找了個正經公司,是為了讓你混飯吃,不是為了讓你泡妞!”
  薛湛腦袋又沉了下去,就跟脖子上掛了十斤秤砣,壓得整個人抬不起頭來。
  程言冷眼瞧著那兩個人,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對王沙沙說:“王警官,謝謝你及時趕過來。這位元先生大概需要員警教育,接下來的事歸你管,我們不會插手,只希望他不會再來騷擾武曉菁小姐。”
  王沙沙一愣,似是沒想到他和李冬行會這麼輕易放過薛湛。聽程言口氣,他竟是不會把薛湛跟蹤的事告訴武曉菁。這麼一來,薛湛這份工作還不算丟了,會不會在派出所上留案底更是他說了算。
  他當了這些年員警,好歹比以前拎得清,雖然還是沒肯說謝謝程言和李冬行,可更沒說些不對付的話,胡亂一點頭,拎著薛湛就走了。
  程言看著那兩人走遠,臉色轉好了些,扭頭去看李冬行:“回頭去找武曉菁,就說我們追丟了人,但那人被嚇到了,以後應該也不會再出現了吧。”
  李冬行垂著腦袋:“恩。”
  程言看看他,忽然把手從風衣兜裡拿出來,一把握住李冬行垂著的右手。
  “還有,沒有哪個人會討所有人喜歡。”他收緊五指,努力想把那在外頭晾了半天冰條似的手指握暖和些,“有人不瞭解你,瞎說八道些什麼你也不用在意。反正,有人知道你的好就是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沒看李冬行,也沒明說是誰知道李冬行的好。
  可李冬行卻很開心。
  “謝謝你,師兄。”他像是聽見了世上最溫柔最動聽的話,抬起眼望著程言,輕輕地笑了。

  ☆、詭夢(八)

  第二天一早,王沙沙居然主動聯繫了一趟李冬行。
  他絕口未提薛湛的事,只說之前調查的孟敏死因有了新的結果。
  一個是他去盤問了通武曉菁孟敏他們公司,其中大部分老員工都推說並不清楚具體情況,只有一名年紀較輕的女員工,一聽王沙沙問孟敏,張口就說她自殺不關她事。之後王沙沙再問她,連員警都說孟敏之死是意外,為何她卻偏說孟敏是自殺?她聽完又倉皇改口,只說是自己記混,再不肯提自殺相關。
  王沙沙雖心中困惑,但也拿不准她是有心隱瞞還是無心說錯,只得不再深究。
  程言多問了句那女員工的情況,王沙沙一開始推說不便洩露證人資訊,後來還是松了口,說那女員工之前就在武曉菁孟敏他們部門工作,半個月前不知何故調崗去了運營,從策劃到運營,按理說並非正常升遷,公司領導想必也不太理解,只是見那姑娘執意如此,便也就准了她調換部門。
  領導可能不知原因,武曉菁卻不可能不知道。想來是那女員工也是深受噩夢之苦,精神受到極大影響,再無法忍受老同事的夢中騷擾。
  至於為何會說孟敏自殺呢?
  先前武曉菁來找他們,也沒提過孟敏死因,程言他們只當是普通事故。回頭一想,若孟敏真是自殺,這死因可是比意外要兇橫不少,也難怪她的同事要如此膽戰心驚。
  關於孟敏自殺可能的原因,王沙沙沒能提供更多線索,他只說按照流程,稍稍調查了下孟敏在公司裡的人際關係。
  結論是,孟敏在公司裡幾乎沒有朋友。
  她性格還挺強勢,名牌大學碩士畢業,頗有幾分恃才傲物,平時喜歡獨來獨往,與大多數同事均沒有深交,還和平行部門以及直屬領導都杠過幾回。從王沙沙調查到的情況來看,她的同事雖說礙于死者面子,都沒說什麼□□,可也好評缺缺,足以看出人際關係難說熱絡。剩下那些屬於小道消息,王沙沙沒明說源頭,但從他吞吞吐吐的語氣來看,應該就是在樓裡當保安的薛湛捅出來的事兒。
  如此一來,武曉菁大概就是公司裡唯一和孟敏關係說得上好的同事了。
  “喂,這些消息按理說都是機密,小爺我特地開個後門,是,呃,都是為了合作!”王沙沙說完這一通,在電話裡嚷嚷著,“給你們師姐幾分面子,你可千萬別瞎嘚瑟啊臭小子。總之這案子沒疑點,就這麼該結了。我忙著呢,沒事別來找我。”
  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了。
  程言笑笑,對李冬行說:“你這王同學,還是個挺有意思的人。”
  李冬行愣愣地說:“因為他賣師姐面子?”
  程言看他一眼:“他賣的是你的面子。”
  王沙沙第一次來,擺明瞭和李冬行劍拔弩張,這回肯把自己那份消息拿來分享,甚至照他說法,還是冒著違反規定的危險給他們走了後門,這幾乎說得上是握手言和的姿態。
  至於理由?如若王沙沙真是為了討好穆木,他早就沖到小紅樓來,當著穆木的面搖頭擺尾地邀功了。
  程言心裡明晃晃的,讓王沙沙對李冬行緩和態度的首要原因,就是昨天他們放了薛湛一馬。
  跟蹤公司女同事,還送信和花來騷擾,這可能說不上是太大罪名,充其量也就是讓薛湛在局子裡受一通批評教育。可這事要是真捅去了公司,薛湛這保安的飯碗鐵定得丟了。
  昨天薛湛沖李冬行吼的那些話,程言沒全聽見,他們趕過來的時候只依稀聽見了幾句咆哮,但足以判斷不是好話。
  薛湛犯錯在先,冒犯李冬行在後,本來在學校時候就稱得上是對頭,李冬行早有一萬個理由給薛湛使絆子,甚至借機會陰一下王沙沙。如今他沒揪著這馬腳不放的打算,好意雖小,卻也算得上以德報怨。
  程言說王沙沙有意思,也是因為最初還以為這傢伙是個仗勢欺人的混混,能做到員警也都是混來的。程言從小到大沒怎麼接觸過這類人,無論是穿了身警服的王沙沙,還是依然爛泥扶不上牆的薛湛,在他眼裡都屬於不上道的流氓地痞。現在看來,就算是流氓,王沙沙至少還是個講義氣的流氓,既知道罩著小弟,也還挺恩怨分明。
  這讓程言對王沙沙的印象有了極大的改觀。
  只是看李冬行那樣子,他根本就沒搞清楚王沙沙是為了還他人情。
  接觸久了,程言就發現李冬行十分有趣。最早認識的時候,他見李冬行做事老那麼謹小慎微,還以為他是個極擅察言觀色的人精。慢慢地他才發現,李冬行這哪叫人精,壓根就屬於缺根筋。
  李冬行就像個野生動物,生活在危機四伏的險惡環境裡,不得不養成了一點超出旁人的直覺。只可惜這直覺只在察覺到別人的負面情緒時候有效。比如他從來清楚,王沙沙不喜歡他,於是他就自覺地躲著,努力不招人討厭。可面對旁人對他的喜歡,他仿佛就成了根絕緣的木頭,完全察覺不到。
  就好像那幾個在他課上積極表現的女生,程言總算明白過來,李冬行之所以對自己招來的桃花毫無波動,並非因為他裝傻充愣,而是因為他真的傻。
  傻到把旁人的厭恨或者敵意當成理所當然,卻對自己有多討人喜歡一無所知。
  這活得是該有多憋屈啊。
  程言打心底裡歎口氣,抬手揉了把李冬行的頭髮,心想,大不了他可以再放任些,多喜歡這缺愛的小師弟那麼一點點。
  中午時候,程言去食堂打了飯帶回小紅樓,一邊吃一邊看文獻。
  李冬行端著飯盒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不吃,就盯著程言手裡那疊紙。
  程言知道他的意思,不得不把文獻放下,摘了眼鏡,說:“好好好,我不看了。吃飯。”
  李冬行嘴角一彎,埋頭吃飯。
  程言心思仍不在吃上,扒拉了幾筷子,說:“吃飯時候不能看書,總還能說話吧?”
  李冬行把這句話當作程言嫌他管太寬,臉紅了紅:“師兄說。”
  程言:“你說,人到底為什麼會做夢呢?”
  李冬行一口飯含在嘴裡,不動了。
  程言自顧自說下去:“夢,是一種大腦在睡眠後的自發活動,不受意識掌控。所以人們往往會說,夢一定是最誠實的。人清醒的時候還可能自欺欺人,故意去壓抑一些內心真實的想法。可一旦睡著,那些最隱秘的、最見不得人的念頭,就全浮了上來。”
  李冬行心中一虛,模模糊糊地回答:“……可能,可能吧。”
  他埋頭機械地扒飯,恨不能把飯碗裡的米粒都塞進喉嚨裡,好把自己那顆快要跳出來的心壓回去。
  “一個人常常入夢意味著什麼?”程言笑了聲,自問自答著,“可能是太喜歡這個人吧。”
  他一邊說一邊晃著筷子,將點未點,就好像指著李冬行。
  李冬行覺得所有吞下去的米飯都堵在了嗓子眼,卡得他火燒火燎。他不敢抬頭看程言,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很大聲很大聲地說,師兄發現了?發現了他做的那個夢,發現了他那點無法見人的小心思?是因為他的其他人格無意中說漏了嘴,還是他控制不住的臉紅太過頻繁,終於讓程言一眼看穿?
  他……他該怎麼辦?
  平時七嘴八舌的其他人格,此時此刻都一齊噤了聲,就如臨陣脫逃,默契地拋棄了他。
  李冬行閉了閉眼,在心裡對自己說:李冬行啊李冬行,你要勇於承認錯誤,可能師兄不會怪你,如果師兄真的怪你,這也是你自作自受,大不了好好道個歉,發誓以後平心靜氣再也不動歪心思,師兄應該會原諒的吧……
  可是,他真的能自控麼?
  他連這些一起生活在腦子裡的人格都控制不住。
  李冬行越來越沮喪,他忍不住想,或者……或者他可以走,也許等師兄發現他這麼壞,師兄就會厭惡他,再也不想看見他,師兄會後悔自己引狼入室,白白收留了一個意圖以下犯上的白眼狼……他先換個地方住,然後和師兄解釋,不再做生物系的助教……
  一想到以後再也不能和程言住在一起,在學校見面的機會也大大減少,李冬行就跟犯了心絞痛一般,那顆本來跳得就不安分的心一抽一抽的,跟個絕望的醉漢一般,在胸腔裡東倒西歪。
  李冬行忍著心痛,暗暗罵自己貪心,都起了這麼過分的心思,他憑什麼還想再留在程言身邊?
  他就算管不住自己的腦子,至少,還能管得住自己的兩條腿,做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該走就走,不讓程言太過討厭。
  “冬行?李冬行?”過了好久他才聽見,程言在叫他,還叫了好幾聲。
  他抬起頭,意識到自己還全然不知該如何開口:“師兄,我……”
  “你怎麼了?臉這麼紅,還出這麼多汗。”程言吃了一驚,伸手就想摸一把李冬行的額頭,“生病了?”
  李冬行下意識想躲,可另一個念頭卻讓他釘在原地,呆呆抬著頭,任由程言的手掌覆上來,揉了揉他滲著薄汗的皮膚。
  師兄的手真的好暖和。
  他急急忙忙低下頭,瞪著自己飯碗裡的青菜,就好像那就是他可恥的小心思,只要他瞪得再嚴厲些,就能把它們統統扼殺在腦子裡。
  程言放下手,嘟噥了句:“大冬天的淌這麼多汗,你要真不舒服,武曉菁那就別去了。”
  李冬行趕緊搖搖頭,說沒事。
  程言確定他沒燒,也就隨他去了,繼續說:“我剛剛說到哪了?哦,做夢。老夢見一個人,要麼是念念不忘,要麼是心中有愧。你猜猜,武曉菁對孟敏,究竟是哪一種?”
  李冬行愣了愣。
  說來說去,原來程言還是在說武曉菁的事。
  幾乎脫出胸腔的心直挺挺落了回去,速度太快,在他耳邊砸出“咚”一聲響。他小心地瞅了眼程言,竟禁不住有些困惑,這麼大的聲音,師兄居然沒有聽見。
  無論如何,紅色警報解除,他暫時可以留下了。
  輕鬆的欣喜吞沒了他,讓他沒有餘力去思考程言的問題,只顧仰頭對著程言笑。
  程言看著一臉傻笑的李冬行,只覺得師弟的毛病越發複雜,連帶著平時的表情也愈來愈捉摸不透。他只好自己說下去:“我覺得,說不定兩者皆有。你還記得那白色蝴蝶蘭吧?如果武曉菁不是真的思念孟敏,她不會願意在已經烏煙瘴氣的公司裡放花祭奠。但如果武曉菁只是單純懷念舊友,她在發現薛湛放的花之後,又怎麼會怕成這樣子?”
  一束白色蝴蝶蘭,兩種截然不同的心理。
  李冬行的大腦總算開始加工眼前之事,他分析起來:“武小姐的反應,的確有些矛盾。這說明她可能認為好友出事,她需要負上一定責任,但卻並非主要責任。師兄,那位堅持調換崗位的員工說,孟小姐是自殺。你覺得這可能麼?”
  程言聳聳肩:“孟敏出事時周圍連個人都沒有。是自殺還是意外,又有誰知道?警方斷定意外,肯定也是由於沒有任何證據、比如遺書之類,能推斷出自殺可能。”
  李冬行:“可是研究表明,多數自殺的人都是一時興起,會留下遺書的只是極少數。也許孟小姐獨自出行,一個人想不開也說不定。”
  “除非武曉菁知道點旁人不知道的線索,否則便是懸案了。”程言一邊說,一邊把自己飯盒裡剩下的一半紅燒排骨都夾給了李冬行,“你別只吃飯,回頭穆木又要說我虐待兒童。”
  兩人吃完飯,正準備再去找武曉菁,程言就發現自己手機上收到了一條微信語音。
  點開一聽,說話人正是武曉菁。
  武曉菁先對他們昨天幫忙趕跑了跟蹤狂的事道了好一通謝,之後話鋒一轉,表示這些天麻煩程言和李冬行太多,她覺得十分過意不去,反正現在跟蹤狂已經不會再來,她也該好好振作精神自我調節一番,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應該就能把這件事忘了。
  言下之意,她擺明瞭不想再讓程言他們插手。

  ☆、詭夢(九)

  聽完微信,程言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往後靠坐在椅子上。
  “你怎麼看?”他問李冬行。
  人一開始就是來找李冬行的,現在說不再需要他們幫忙,按理說也該是說給李冬行聽。
  李冬行思忖片刻,慢吞吞地說:“師兄,如果我……我不想就此不管,你會不會嫌我找事啊?”
  程言看著他,悠悠說:“本來就是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李冬行壓根沒有考慮幾秒,大概早在聽見武曉菁那留言的時候,他心裡就有了打算。
  “最早去瞭解這件事的時候,我的確是為了幫助武小姐。”他說著瞥了眼程言,飛快解釋了句,“不是因為武小姐和我有額外的交情或是什麼的,而是……她看著挺信任我的,我想我可能幫得上忙。”
  他的眉毛微微擰了起來,鼻樑處擠出細細的褶皺。
  程言老早就看穿了李冬行的這個想法,他這師弟大概屬於那種,自己懷裡揣著一根蠟燭,就希望全天下陽光普照的老好人。這種好人在當今社會是瀕臨滅絕的稀缺種,需要好好保護。
  這也是為何他對武曉菁耍的那點小心眼十分不滿。她和餘小魚不一樣,她看著並沒有嚴重的精神問題,還是個能夠為自己負責的成年人。她在職場上算計慣了,想找□□還把李冬行牽扯進來。
  程言生怕李冬行會對此感到失望。
  還好李冬行看著並不是太介意武曉菁的這點利用。
  “師兄,現在我覺得這事已經超出了幫忙的範疇。”他嚴肅地說,“你不覺得,孟小姐的事的確挺蹊蹺的麼?”
  程言撓了撓下巴,應了聲:“是啊,一個辦公室的人一起做同一個夢,這事的確很有意思。”
  他在想的似乎跟李冬行在想的並非全然一回事。
  李冬行無奈地笑了下:“不止這個。就像師兄說的,武小姐還有她的同事,對孟小姐心情很複雜。他們感到恐懼,而恐懼極有可能源自內疚。這原本只是個推測,連王沙沙都放棄追查孟敏的死因了——”
  程言明白過來:“而偏偏這個節骨眼上,武曉菁讓我們別管了。”
  李冬行點頭:“對。師兄,你不覺得奇怪麼?就算武小姐原本就沒指望我們能幫到她,她只是為了安撫同事和領導而做做樣子,那她為何又出爾反爾,突然不想再讓我們插手?”
  程言冷笑了聲:“因為心虛。”
  武曉菁一定是在回去上班之後,被告知王沙沙前一天來過公司調查孟敏死因。
  部門裡的人做噩夢,找精神分析專家過來幫忙是出於安撫,招惹上員警卻是火上澆油,想必他們部門裡的人已更加緊張。
  武曉菁也一定是太急了,急到滴水不漏的人也出了昏招。王沙沙原本什麼都沒查出來,李冬行和程言最多再就噩夢的事幫他們做做諮詢,有效沒效的也都是她說了算。可這時候叫停,這不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告訴他們孟敏的死還真不是那麼簡單麼?
  原本只是猜測的事,終於被她自己一把推成了切實的懷疑。
  “師兄,我想知道真相。”李冬行垂在身側的手稍稍握緊,“如果孟小姐真的不是單純因意外而死,她應該得到更公正的對待。”
  程言挑挑眉,不鹹不淡地說:“你真是想替孟敏伸冤呐?”
  李冬行愣了愣,雙手鬆開了,小聲說:“……是不是還挺傻的?”
  “恩。”程言站起來,拍拍李冬行的肩膀,“傻得可愛。”
  李冬行看著他撈起大衣走到門口,來不及沮喪就吃了一驚:“師兄?”
  “不是說不樂意撒手麼?”程言邊穿衣服邊推門,“走,去找武曉菁。”
  去武曉菁公司的路上,程言回了一條微信。
  大致意思是,他們對武曉菁的遭遇深表同情,可是對為何會做噩夢之事已有眉目,不需要再多麻煩武曉菁和她的部門同事做諮詢,只需要再實地調查幾次,應當就能用科學手段幫助解決這個煩惱,讓他們公司的人更好工作云云。
  總之一席話全未提到員警介入,甚至暗示他們對孟敏之死毫無興趣,只想出於科學角度,搞清楚噩夢之事。
  這番話算是借力打力,無論武曉菁最初找上他們是否只是做戲,現在也沒辦法說出不相信科學能解決這個問題,來拒絕程言他們的幫助,否則就是自行打臉。
  李冬行聽程言說完,一雙大眼裡寫滿了□□裸的崇拜:“師兄,你這理由找得太好了。”
  程言:“誰告訴你我在找理由的?噩夢的事本來就是最有趣的一點。出於懷念也好,出於愧疚也罷,一個人反復夢見孟敏,都是可以理解的。一群人、還都在午休時候夢見同一個人,又是出於何故?”
  李冬行:“……集體愧疚?”
  程言:“……”
  李冬行看見程言黑臉,智商趕緊上線了下:“但他們沒說在家裡也會夢見孟敏。”
  程言不免欣慰,他這師弟還沒被正義的雞血沖昏大腦。
  “這件事,看似是一個問題,其實是兩個問題。”他伸出兩根手指,輕晃了晃,“之前我也有些糊塗,被武曉菁的反應帶著走了,整天想的都是他們和孟敏的關係,和他們做噩夢的心理。而實際上還有第一層問題。他們為什麼會做這個夢?還是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我之前說了,夢也是大腦神經活動的一種,會產生這種現象,一定有其背後的神經機制。這才是我最關心的問題。如今武曉菁想避開第二層,那麼我們不妨從第一層上入手。”
  程言把手指收回來,□□衣兜裡。
  李冬行是個會對公道很執著的好人。程言自忖沒那點覺悟,可好歹他自己也是個科學工作者。
  如果科學與道德有什麼殊途同歸之處,那大概是它們都指向對真相的追求。
  到了寫字樓樓下,武曉菁照例下來迎接,就是態度比不上前一次熱情。走過大廳的時候,他們還是看見了薛湛,不過今天小保安沒再敢朝他們探頭探腦,做到了目不斜視,既沒看武曉菁,也沒看李冬行。
  出了電梯,武曉菁說:“二位抱歉,我們部門正在籌畫新專案,今天大家都忙得很,下午還有幾個會,恐怕沒法分出時間來同你們聊很久。”
  這話堪稱冷淡,可是程言並不在意,開門見山:“武小姐,剛見面的時候,師弟也同你介紹過了。我不是精神病學專家,對談話諮詢一竅不通,我是個研究神經科學的,只關心一些科學問題。所以我今天過來,不是為了同你們聊天,而是想研究研究你們的夢到底是怎麼來的。”
  武曉菁努力做出一副好奇的神態來,問:“程老師可有猜想?”
  程言邊走進辦公室邊四下打量,說:“顯然,有東西在搞鬼。”
  武曉菁表情一變,頓了幾秒才擠出一點微笑:“沒想到程老師也相信這些。”
  程言一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老學究似的擺了擺:“我說的東西,就是東西而已。”
  武曉菁怔了怔,覷了眼李冬行,顯然沒弄明白程言的意思。
  李冬行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師兄的意思是,我們都是科學工作者,不相信有鬼。”
  他看似懇切的解釋,卻無比直白,像是暗含著諷刺的深意,聽得武曉菁臉色更難看了些。
  可她到底有著大風大浪裡練出來的臉皮,將搖搖欲墜的笑容保持住了,半是驚喜半是欣慰地說:“我也始終相信,這事一定能被科學解釋。如果需要我幫什麼忙,程老師儘管說,我一定配合。”
  程言只說他打算做個實驗,第一步是借用下他們的休息室。
  武曉菁自然點頭同意。
  “這裡和你們平時午休時候一樣吧?”程言在室內轉了圈,“什麼佈置都沒動過?”
  武曉菁:“恩。就是有了那個問題之後……同事們就沒人敢過來午休了。”
  程言在沙發上坐下,看了看手錶:“現在這個點,也是你們午休的時間。”
  武曉菁:“是。”
  程言橫躺下來,抬腿搭上沙發一側扶手,摘了眼鏡閉上雙眼:“我借地方睡一個小時。”
  武曉菁聞言就退了出去,把門帶上,吩咐其他同事別進來打擾。
  李冬行本想跟著她離開休息室,走了一步被程言叫住。
  “你上哪去?”程言眼都沒睜,卻好像時刻留意著李冬行的動靜似的。
  李冬行:“我……爭取再和其他員工聊聊。”
  話是這麼說,他其實只不過是有些不敢留下。
  “打草驚蛇。”程言眉頭輕蹙了下,“武曉菁暫時有了戒心,肯定下過封口令,他們如果打定主意要隱瞞或者撒謊,你用什麼辦法套出話來?又是韓征教的法子?”
  李冬行用一種指天發誓的語氣說:“沒,師兄,我保證再不用其他人格胡來。”
  休息室裡除了能睡人的沙發,還有一張扶手椅,正對著沙發。左看右看,李冬行也就這麼一個地方可去。
  一想到要在這張椅子上坐個一小時,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看程言睡覺,李冬行心裡同時冒出了兩個念頭,一個想讓他拔腿就逃,另一個卻把他釘在原地,甚至帶來一絲隱秘的欣喜。
  沒想到程言提供了另一個選項。
  他在躺下的那一刻,就抽出了原本擱在沙發床一頭的軟墊和枕頭,把那些花花綠綠的織物扔到了茶几上。程言對自己使用的東西從來有不輕不重的潔癖,這些傢俱用品看似乾淨,但到底是被至少十來個陌生人用過的,他鐵定碰都不想碰。可就這麼平躺著絕對不舒服,他翻了幾次身,試過把一側胳膊墊在腦袋底下,幾秒後還是抽了出來。
  他略微懊喪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呆,看見了正打算在扶手椅上坐下的李冬行。
  “過來。”程言坐起來,沖李冬行招了招手,拍拍自己的腦袋躺的地方,“借我個枕頭。”
  李冬行目瞪口呆,身體先於意志,聽話地在沙發床一頭坐下。
  程言把腦袋擱上他的膝蓋,動了幾下找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心滿意足地出了口氣,疊起雙手,重新閉上眼。
  他的邏輯很簡單,平時李冬行的小未人格出來的時候,沒少把他當枕頭當抱枕。這好不容易有了個扯平的機會,適當讓師弟出出力,他一點都沒覺得過意不去。
  程言這一躺,自己心裡坦蕩得很,卻把李冬行憋得夠嗆。
  自從做了那個夢,這還是李冬行頭一回離程言這麼近。
  他雙膝併攏,從腳尖到頭髮絲都繃得緊緊的,全身沒有一處細胞不在緊張。身下明明是柔軟的沙發墊,程言的腦袋也重不到哪裡去,卻好像兩面燒紅的烙鐵,把他的腿夾在中間,讓他動彈不得,發燙冒煙。
  他的目光在整間屋子裡飄來蕩去,從天花板上石灰的一點裂痕,到木頭茶几上的一塊小圓斑,竭盡細緻地研究了一遍。然而時間過得那麼慢,他看完了這空間裡了然無趣的所有,也不過花了短短五分鐘而已。
  李冬行不敢去看程言。
  可膝上之人的存在是那麼強烈。程言胸膛的每一次起伏,眼睫的每一下眨動,都好像被這滿室的靜謐放大了,總能被李冬行的感知捕捉到。隔著一層布料,李冬行甚至能通過壓在他膝上的重量,來分析判斷出程言每一根髮絲的形狀。他的腿被紮得癢癢的,這點癢順著他汩汩湧動的血液直通心臟。他整個人都癢了起來。
  剛剛那個勸說他留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對他說,看一眼吧,就一眼。
  李冬行被蠱惑了。
  他動了動僵硬得如同久未上油的輪軸一般的脖子,讓它艱難地低下去,偷偷看了眼程言。
  就這一眼,他發覺自己再移不開視線。
  百葉窗是閉著的,可難免還是有一些細碎的光照進來。可能落到程言臉上的大半,都被李冬行擋住了。可其中仍有一縷沾到了程言的髮絲,隨著風拂動窗戶的節奏,變幻著寬窄,就好像一點碎金在他發梢上跳舞。
  李冬行像是發現了這個世界上最有趣的東西。
  他專注地盯著那點金色,當它移動得離程言的臉更近的時候,他的餘光就能暢快地跟著外移一點點,最多能看見程言的一隻眼睛和一半鼻樑。如果那金色再往裡些,他就只能盯著程言的耳朵瞧。不過他因此發現了一件以前不知道的事。
  程言耳後有一道看著有些像疤痕的印記,時間應該挺久了,已經很不顯眼,就比脖子的皮膚稍微暗一些。疤痕是往腦後蜿蜒而去的,大半被髮絲擋住,看不出到底有多長。
  “程老師以前受過傷啊。”鄭和平嘀咕起來,“之前都瞧不大出來,看著還挺重的,不知道當時疼不疼。”
  李冬行的心抽了抽。
  梨梨鬼鬼祟祟地冒出來:“你是不是很想親上去啊?”
  李冬行差點沒打了個激靈。
  梨梨:“可這不是套路嘛,你剛剛明明就在想,師兄痛不痛,人家好心疼。然後很多電視劇裡都那樣演,親親能止痛……”
  李冬行很想在意念裡一把按住梨梨的嘴不讓她說話。
  鄭和平很懂地說:“都說了有些事不要拆穿,讓冬行自己來,自己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
  李冬行:“……”
  他就知道這些人格之前憋著不說話,但絕對不意味著真的消停。
  這時膝蓋上的人動了動。
  “多久了?”程言皺著眉眨眨眼,聲音裡還有些沙啞。那縷光隨著他的動作射到了他的眼睛裡,他本能地轉了下腦袋,在李冬行腿上蹭了蹭。
  “差不多一個小時。”李冬行努力忽視腿上越來越異樣的感受,趕緊看了眼手錶。
  他自己也有些驚訝,之後的時間……居然過得這麼快。
  程言坐了起來。
  他在茶几上抓起眼睛戴上,目光又在休息室裡轉了一圈,隨即定格在某個位置。
  “我大概知道夢是怎麼來的了。”像是胸有成竹一般,程言微微勾起嘴角。

  ☆、詭夢(十)

  程言說完就風風火火地站起來,沖外頭辦公室裡坐著的武曉菁匆匆點了下頭聊作招呼,直接就閃到了屋外。
  李冬行走得就沒那麼快了。
  “腿麻了?”臨進電梯前,程言一眼看出他動得勉強,似笑非笑地甩了句,“不爭氣。”
  話是這麼說,他到底還記得誰是害了李冬行的始作俑者,放慢腳步等到師弟站穩了可以跟上,這才一齊下樓。
  一路上程言沒作解釋,李冬行雖說滿腹疑問,卻也瞭解程言性子,知道師兄心裡有數,但在有確切把握之前,不會輕易把猜想說出來,於是默契噤聲,只一聲不響地跟著走。
  半道上,程言突然問:“鄭和平是不是知道小商品市場在哪?”
  李冬行驚了驚,條件反射地問:“八卦?”
  程言狐疑扭頭:“什麼八卦?”
  李冬行驚覺他把鄭和平寫在日記上的話當了真,趕緊甩甩頭,說:“是的師兄,鄭和平對那一帶很熟悉。你想買什麼東西麼?”
  程言沖他比劃了下,大致說了需要的東西。
  兩人暫時分頭,李冬行去批發市場,程言回小紅樓。
  等李冬行買完東西回去,看見程言正湊在穆木邊上,手裡拿著手機,一邊皺眉一邊流覽螢幕,一副苦心鑽研什麼的模樣。
  “你還真像個活在二十世紀的老古董。”穆木鄙視地說,“不就是裝個手機遊戲麼,你連這個都不會,這大好青春年華都是怎麼過過來的?”
  程言:“玩物喪志。”
  穆木白他一眼,轉頭看見李冬行,招招手說:“來,冬行來,教教你這木頭師兄,怎麼在手機裡裝遊戲app。”
  李冬行為難地笑了下,掏出他的板磚諾基亞,在穆木跟前晃了晃。
  穆木:“……”
  李冬行適時補充了句:“老師也用諾基亞。”
  穆木氣憤地一扭腰:“好哇,你們這仨古墓派傳人。”
  經過好一番折騰,唯一不用諾基亞的程言總算學會了怎麼在手機裡裝遊戲。他盯著手機螢幕上多出來的那個粉紅圖示,雙眉緊鎖,吐出一個字評價:“醜。”
  穆木一聲嗤笑:“就你哪懂花花世界的好。我跟你說,這遊戲現在可火了,我上的那課上一半學生都在玩。劇情刺激,故事還滿新穎的,而且配樂也挺好聽。你瞧瞧,我的主角已經玩到三十二級了。程小白,要不要老司機帶帶你啊?”
  程言理都沒理她,抬腿就往自己辦公室裡走去,雙手握著手機,拇指一滑,已經點開了遊戲。
  “說好的不玩物喪志呢?這還上班呢!”穆木瞪了瞪眼,轉頭拿起自己裝著粉紅色櫻花外殼的手機,左腳往右腳上一擱,在椅子上斜扭了下,“哼,老師帶頭,那我也玩。”
  點開圖示,螢幕一閃,短暫地出現了遊戲公司的圖示。
  李冬行還沒走開,一眼瞧見那圖案,愣了。
  這是武曉菁他們公司的遊戲。
  整個下午外加一個晚上,程言到哪都拿著手機,第二天清早一起床,李冬行就見程言穿著昨天的衣服往杯子裡倒了往常數量三倍的茶葉。
  “早啊。”程言紅著眼睛沖李冬行舉了舉杯子,往喉嚨裡猛灌一口,苦得臉皺了兩秒。
  手機被他扔在飯桌上,黑著屏,總算不再是那遊戲的介面。
  李冬行走過去,一邊在微波爐裡熱了倆白切饅頭,一邊問程言:“師兄找出遊戲裡的資訊了?”
  程言邊齜牙咧嘴地喝茶邊說:“打開兩分鐘就找到了。”
  李冬行詫然不已:“那這一整夜?”
  程言幽幽看他一眼:“通關。”
  到了學校,程言見到穆木,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舉到她面前,一句話沒說,就是故意點開通關頁面,用兩根手指拎著,耀武揚威地晃了好幾下,等心滿意足地收穫穆木的一聲不甘咆哮,他收了手機,乾脆俐落地把遊戲徹底刪了,昂首闊步晃進辦公室。
  穆木抓狂:“他幾歲啊?”
  李冬行眨眨眼:“二十七?”
  穆木:“……”
  一個睚眥必報,一個裝傻充愣,她今天也很想打包丟掉這兩個師弟。
  還好那倆被嫌棄的給了她一個耳根清淨。上午程言帶著李冬行在生物樓做實驗,一夜未睡的惡果十分明顯,再濃的茶水都沒能讓程言打起精神,他總是算著數據就出了神,全靠李冬行一旁救場。
  李冬行沒忍住,問他是否需要回去休息,被程言擺手拒絕。
  “得,正好別幹活了。”他按了按眉心,“去給武曉菁打個電話,讓她中午有空就過來一趟,今天我們就把這事結了。”
  生物樓的這一層實驗室裡時常做人類被試的相關研究,因此在磁共振掃描室邊上還有一間更衣室。更衣室連著辦公室,裡面放著一張醫院診室裡常見的窄床,供平時來實驗室的被試休息。沒有被試的時候,這間更衣室連帶著外面的辦公室都會歸租用實驗室的老師臨時所有,偶爾也有些老師會來更衣室裡睡個午覺。
  程言走進更衣室,換了張消過毒的乾淨床單,卻沒躺上去的意思。
  他對李冬行一伸手:“把上次我讓你去買的那東西拿過來。”
  李冬行依言跑了趟小紅樓。
  程言從師弟帶來的袋子裡取出東西,掛上他剛在更衣室門梁上固定好的掛鉤。
  更衣室的門是稍稍打開的,李冬行進來的時候,外面辦公室的門也沒關好。空氣對流下,室內微風拂動,沒一會耳邊就多了串窸窸窣窣的金屬相擊聲。
  那聲音輕而細碎,清脆極了,宛如秋風中的一地蟲鳴,不仔細分辨的話未必能引人注意。
  這正來自程言掛上去的那串風鈴。
  風鈴是由七根筷子粗細、長短不一銀色金屬棒組成,總體也就一個巴掌的大小,掛在更衣室門梁上並不顯眼,此刻正在風中微微搖曳。
  “和武曉菁他們那間休息室裡的有些差別。”程言退後一步,摸著下巴比較了番,“不過應該能湊湊數。”
  李冬行愣頭愣腦地來了句:“那裡也有風鈴?”
  “你沒注意?就掛在窗簾邊上。”程言皺著眉瞧他一眼,頗有幾分奇怪,不過目光又很快回到風鈴上,“就是那一個別致得多,肯定不是小商品市場能買來的大路貨。”
  程言是沒什麼責怪的意思,可李冬行聽了還是有些慚愧,默默低了頭。
  常聽說某些心緒能叫人盲目,而今想想說不定還能塞聽。他昨天在休息室裡,光顧著躺在膝上的那個人,根本就是魂不守舍,別說這細細的風鈴聲,就算耳邊來個管弦樂隊,說不定都震不醒他。
  事是他找來的,他居然還在節骨眼上開起了小差,心思入了旁門左道,簡直雙重意義上的對不起師兄。
  程言沒讀心的本事,聽不見李冬行這點痛心疾首,他撫了撫手掌,大有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意思,招招手把李冬行叫出去,下樓等武曉菁。
  就算武曉菁沒太把這當回事,她到底還是答應來了。連李冬行都瞧得出來,她的態度比最早時候要敷衍了許多,而且精神也更差了些。雖說還是穿著得體化著妝,可臉上的一層厚粉都遮不住她的憔悴。尤其是那一雙眼睛,不消仔細看都能發現充滿了紅血絲,比起一夜沒睡的程言都要嚴重,大約是連日來都沒怎麼好好睡覺。
  李冬行看在眼裡,還是有些不忍,踟躕著想先開口勸說幾句,就見程言暗暗擺手。
  程言直接說明意圖,把武曉菁請入休息室,對她說,請在這裡儘量睡上一覺。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要求,武曉菁一臉莫名其妙。
  “武小姐,您答應了我,要讓我做完這個實驗。”程言笑笑說,“這是實驗的最後一環。對了,這裡離你們公司足夠遠。您不必擔心……那個,可以安心睡上一覺了。”
  他說完就幫忙關上了更衣室的燈,將門闔上卻沒有鎖緊,自己退到辦公室裡默默等著。
  李冬行站在他邊上,壓低聲音問:“師兄,她睡得著麼?”
  程言:“我一晚上沒睡,現在站著都想閉眼。她又幾個晚上沒睡了?這裡理論上能遠離孟敏的騷擾,心裡的弦一松,要能忍住也不容易。”
  他雙手抱胸站著,腳跟微微一點一點,說著腦袋就有些低下去。
  李冬行以為程言真會站著睡著,腦子裡又開始天人交戰,總有個聲音慫恿著他,如果程言當真困得站不穩,他應該上前一步把人提前摟住……
  師兄的腰,看著真的蠻細的。
  “多偶像劇啊。”冷不丁的,梨梨來了一句。
  李冬行腦補出了她一邊吃薯片一邊看視頻的模樣。
  腦子裡自帶評論音軌當真有些好處,至少總能適時地叫停李冬行的想入非非。
  程言明顯沒真睡著,大約過了十分鐘,他抬起左手,沖著李冬行輕輕打了個響指。
  李冬行得令,按照商量好的計畫,躡手躡腳地走到辦公室門口,把門推開了。
  一陣風穿堂而過,連他們都能感覺到。
  緊跟著,風鈴聲響了起來。
  “是時候了……差不多該來了。”程言緊緊盯著半掩著的更衣室門口,小聲說。
  明明隱約猜得到這個實驗的意圖,李冬行還是覺得後頸一涼,就仿佛他們打開的門,真的讓什麼東西溜進來了一樣。
  清脆的聲音一陣一陣的,迴旋在更衣室和辦公室裡。
  當真的開始注意一樣東西,就會發現它越來越明顯。李冬行大睜著眼心想,風鈴聲這麼大,他當時是要有多遲鈍,才能連這聲音都沒聽到?
  正在這時,更衣室裡傳來一聲尖叫。
  裡面的人像是突然驚醒,連滾帶爬地下了床,咣當好幾聲才摸到門把手,跌跌撞撞推開門。
  “她來了……她又來了!”武曉菁叫得聲嘶力竭,幾乎撲倒在地上,可還在不停往外爬,像是對更衣室裡那一小片黑暗裡藏著的東西懷有莫大恐懼。
  程言連忙上前幾步,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不要啊,不要來找我!”武曉菁雙手捂著耳朵,一個勁地搖頭,雙眼通紅,臉上也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妝容糊了大片,黑漆漆的眼線襯著本就泛青的眼眶,分外可怖。
  程言握緊她的胳膊,沉聲問:“是孟敏麼?你是不是又夢見了孟敏?”
  一聽見孟敏這個名字,武曉菁像是暫時回了魂,喉嚨裡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塗著桃紅甲油的指甲深深摳進程言小臂,嘶聲說:“是你……是你把她找來的……你故意折磨我……是你!是你對不對?”
  她尖叫著搖晃程言的手,哪裡還有往日的半點風度。程言剛想說什麼,就見李冬行搶了上來,按住武曉菁的肩膀,逼著她鬆開程言,跟老鷹提小雞似的,硬生生把人半拉半拖到一旁座位上。
  “武小姐,你醒醒。”李冬行半跪在她跟前,用與動作不相符的柔和語氣說,“孟小姐她不在這裡。這只是一個夢,噩夢而已。你已經醒了。”
  他雙手牢牢按著武曉菁的雙手,同時抬頭注視著她的眼睛,目光深邃,仿佛有著安定人心的魔力。
  武曉菁終於止住了哆嗦。
  她的目光慢慢有了焦點,先看了眼李冬行,又看了眼程言,從李冬行的掌下抽出顫抖著的雙手,蓋住了一片斑駁的臉龐。
  “對不起……”過了好久她才說,“我不該這樣的。”
  程言給她遞了包紙巾,皺皺眉說:“我也有責任。你說的沒錯,這個夢,正是實驗的一部分。”
  只是他也沒想到武曉菁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武曉菁接過紙巾,安安靜靜地擦了擦臉頰,除了暈了的妝補不回來,她總算又找回了往日的五六分優雅從容。
  “所以說,是程老師讓我夢見了阿敏?”她的嗓音還是微微沙啞,但努力微笑了下,“能不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做到的?”
  程言倚在更衣室門口,將那半掩的門一把推開,指了指門梁上的風鈴。
  他說:“不是我讓你做的夢,是它。”
  武曉菁微微睜大了眼,喃喃說:“風鈴……阿敏的風鈴?不,不是的,這個不一樣。”
  “對,和你們休息室裡掛的那個不一樣。”程言介面說,“風鈴是讓你們所有人夢見孟敏的誘因。人們往往以為自己在做夢的時候是無意識的,其實則不然。有許多研究表明,人在進入快速眼動睡眠的時候,感知覺皮層仍是相當活躍的。也就是說,睡著的人至少仍能聽見大部分外界的聲音。如果聲音夠輕,雖然不至於醒過來,但仍然會刺激到人的大腦,進一步影響夢境內容。”
  李冬行似有所悟:“就像出海的人做夢也常常夢見海洋。”
  程言點點頭說:“對。在睡眠狀態下,人們很容易就會把一些熟悉的聲音和熟悉的畫面關聯起來,相當於無意識調取出了一部分聯想記憶,在你夢境的舞臺上播出。就像我師弟說的,人在海上的時候,夢裡也常常有海,這是因為船上的搖晃感、耳邊的波浪聲,共同營造出了一個知覺環境,從而引導了做夢的內容。而在這裡,風鈴,就是讓你們想起孟敏的關鍵。"
  武曉菁也像是想起了什麼,下意識重複了遍:“風鈴……”
  程言:“是的,風鈴。當我第一次聽說你們總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做相似內容的夢時,我就猜想,可能是你們休息室裡有一樣東西起到了作用。”
  武曉菁喃喃說:“所以你說要來我們休息室裡做實驗。”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昨天我在你們休息室裡睡了一個小時,其實幾乎沒怎麼睡著。因為那聲音實在是太吵了。”程言抱怨似的瞥了眼被他自己掛上去的風鈴,“但我猜,風鈴聲恰好能起到一個啟動的作用。首先,對熟悉它的人來說,未必會像我一樣覺得吵。而表面的忽視並不意味著真的沒有聽見。你們一聽見風鈴聲,潛意識就會想起孟敏。而你們掛在休息室裡的風鈴,每天中午都會被氣流影響發出聲音,正是這東西啟動了你們的夢境,讓你們在午休時候不停夢見孟敏。潛意識的力量太過強大,你們每個人都無法抗拒,哪怕再不願意夢見她,她都還是會準時出現。”
  武曉菁怔了好久。
  “我……我不能說我全聽明白了。”她抬起頭,第一次直視了那抹搖擺的銀光,“但是,阿敏生前的確特別喜歡風鈴聲。”

  ☆、詭夢(十一)

  “喜歡到連策劃的手游背景音樂用的都是風鈴?”程言問。
  武曉菁一愣,表情出現一瞬間的空白,隨後點了下頭,澀聲問:“你……玩過我們的遊戲了?”
  “恩。”程言點頭,“我猜到風鈴可能和孟敏有關,回來就玩了下你們公司新出的遊戲。如果風鈴聲會讓你們全部門的同事不約而同想起孟敏,這一定是出於某個非私人的原因,而且必然經過多次反復的強化。算算時間,孟敏辭職是在你們完成新遊戲的策劃之後,那麼最邏輯的解釋就是,她把風鈴這個元素運用在了工作專案中。”
  武曉菁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是,選擇風鈴作為背景音樂正是阿敏提議的。因為她說……這給了她靈感。”
  程言:“不錯的靈感。”
  武曉菁直勾勾盯著他:“真的麼?”
  程言一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掏出手機,在指間轉了圈:“的確是有點意思的遊戲。”
  雖說遊戲美術風格和標題都挺少女的,劇情卻走的是科幻懸疑系,女主人公為了救失蹤好友誤入多重空間,故事情節隨著層層嵌套的空間關係而推進,邏輯在程言眼裡都說得上縝密。他玩了一夜遊戲,當然不可能只是為了刷個高分氣下穆木這麼幼稚的理由。
  武曉菁眉頭輕輕一緊,嘴角卻還是勾著的,有些像哭又有些像笑,過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謝謝。”
  這實在不太像心血之作被誇獎後該有的驕傲表情。
  程言注意到,她雙手擱在膝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又在不住地摩擦。這個動作很是眼熟。他在腦子裡仔細搜索了下,想起來武曉菁第一天去小紅樓找他們,說到孟敏是她的好友、她一點不怕夢見對方的時候,她也在做同一個動作。
  人在緊張的時候,常常會無意識做出一些強迫的行為。比如有人會在演講的時候頻頻扶眼鏡,或者反復地撩撥頭髮。他們自己往往注意不到這些小動作,或者注意到了也難以控制。而這些細節正洩露出了他們極力掩藏的內心。
  就像李冬行說,他能感覺到,那時候武曉菁在撒謊。
  她可能可以用嫺熟的職場技巧來偽裝自己,說話做事毫無破綻,卻到底沒法騙過兩個研究者的眼睛。
  “武小姐,如你所見,噩夢的問題其實已經解決了。”程言深知武曉菁還有事隱瞞,若要讓她自己說出來,他們必須以退為進,“假如您不想再夢見孟敏,只要回去之後,把那串掛在窗戶邊上的風鈴取下來就行。”
  武曉菁轉了轉眼珠,盯著那贗品風鈴看,訥訥地重複:“取下來……嗎?”
  李冬行插了句嘴:“武小姐,那串風鈴是不是孟小姐的遺物?”
  武曉菁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指尖說:“對。”
  李冬行柔聲問:“你是不是不想把它取下來?”
  程言偏頭看他一眼,揚揚眉。
  這都能瞧出來?
  武曉菁的反應說明李冬行的想法完全正確。
  “恩。”她肩膀起伏了下,緩緩出了口氣,“風鈴是阿敏的,她喜歡旅遊,那串風鈴是她去年從雲南一個少數民族部落聚居地買回來的,她說這是手工製作,聲音尤其動聽,而且還能助眠。我……我之前為了專案焦頭爛額,睡眠不大好。阿敏知道了這件事,就把風鈴借給了我。我一直沒怎麼當回事,直到她走了……我就把那串風鈴取了出來,掛在了公司休息室裡。這麼一想,逼著他們做噩夢的罪魁禍首,原來還是我自己。呵,這樣倒挺好。”
  李冬行聽出點異樣,微微睜大了眼:“孟小姐,你是想懲罰自己?”
  武曉菁直起腰來,用近乎釋然的語氣輕輕說:“懲罰?說不定就是這樣。他們——還有我,我們憑什麼不該做噩夢?如果阿敏要來找我們,這也是應該的。”
  程言在那一瞬間有點明白過來。
  某種程度上,他錯怪了武曉菁。武曉菁是不相信他和李冬行能幫她解決問題,但她可能也沒打算寄託迷信。她的同事想在辦公室裡貼八卦陣、想給孟敏舉行法事,統統被她拒絕了。她拿科學作為幌子,不僅是作為安撫的手段,更像是不讓他們阻止孟敏去找他們。就像那串風鈴,即便武曉菁不可能知道它會引起他們集體做噩夢,但有意無意地,她的確親手在孟敏死後,把那風鈴掛到了公司裡。休息室是公用的,哪怕沒有那些夢,只要躺在沙發床上一抬頭,所有人都會想起孟敏。
  原來這並非是出於紀念,更是為了懲戒。
  李冬行直接下了結論:“你覺得自己對不起孟小姐。”
  程言原以為武曉菁不可能承認,畢竟她一直以來都避重就輕。而後他意識到,他該信任李冬行的判斷。如果李冬行對時機沒有十足把握,就不會這麼說。
  武曉菁當真點了點頭。這大約是第一次,程言從她的眼神就能看出來,她選擇了坦陳。
  “我們每個人都對不起阿敏。”她堅決地說,嘴唇顫動著,甚至顯得有些兇狠,“他們不喜歡她。當然,她也不喜歡他們。阿敏是個特別聰明的人,聰明到和大多數人格格不入。她曾經對我說,她覺得我們公司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很蠢,只知道庸庸碌碌地跟在老闆屁股後面走,指到哪裡走到哪裡,撿到點被啃剩下的食物,就歡天喜地地拿回去養孩子,活像只曉得吃和繁殖的螞蟻。”
  程言挑挑眉,如果不是武曉菁太嚴肅,他幾乎覺得這是個笑話。更要命的是,他心底有那麼一部分保留著十幾歲時候的憤世嫉俗,還挺贊同孟敏的想法。
  “那她還挺欣賞你的?”要得這樣眼高於頂的人的青眼,武曉菁也夠厲害了。
  “大概吧。”武曉菁並沒多少得色,“我們大學時候就認識彼此,阿敏和我算是走得挺近,然而也並不常常對我敞開心扉。她就算沒把我當成螞蟻,但在心底裡,她可能依然覺得我們不是一路人。這家公司是我介紹阿敏來的。她本來想自己開個工作室,可錢和經驗積累得還不夠,我們公司正好缺人,我就把她拉了進來。當時我想,一份穩定的工作,說不定能讓她放平心態,更投入到現實生活中一些吧。”
  程言聳肩:“這可不容易。”
  對有些人來說,他們享受孤高,並不樂意身染人間煙火。
  武曉菁仰了仰脖子,似乎也很疲憊。“是,不容易。我後來想想,我的想法可能本來就是錯的。每個人只能從自己的視角看世界。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阿敏要的和我們都不一樣。我反復地勸她和同事搞好關係,融入集體,她面上是答應了,實際上並不情願吧。她曾經很努力地不得罪任何一個人。但事情仍然並不順利,不管阿敏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許多人只要一見到阿敏,就不喜歡她。‘你看看那姑娘,眼睛都插在頭頂上了。她眼裡還有咱們嗎?’‘那新來的孟敏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處的,我都不敢和她講話。每次只要我一開口,她那眼神,就像在叫我白癡。’我那些同事,背地裡都是這麼說阿敏的。我也不能怪他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人們總是會排擠不合群的人,尤其那個人還比我們所有人都優秀。人們看見阿敏,就會產生一種危機感。阿敏在他們眼裡是毒蛇,哪怕不吐信子,都像是個莫大的威脅。為了自衛,他們選擇攻擊,用加倍的冷漠和敵意來對待阿敏。”
  程言一邊聽一邊皺起了眉:“那孟敏呢?她怎麼想?”
  武曉菁歎了口氣。她又開始看風鈴。
  “阿敏沒說什麼,有一陣我以為她根本不在乎這些。”她小聲說,“可是後來有一次,她和我們部門的直屬領導吵了起來。當時我們在開會,我和她一起去的。領導說了下一年的工作計畫,讓我們部門做一款適應市場的遊戲。他給了我們一個指示,要求我們參考當下最流行的幾款劇情類手遊,做一個近似的框架出來。阿敏當時就生氣了,她一拉椅子站了起來,當著其他部門的同事說領導‘目光短淺’‘既不尊重同行創作者,也不尊重市場,就想著糊弄玩家。’她吼完就出去了,我震驚不已,只得留下安撫領導,說她不是想攻擊領導,她只是太喜愛自己的工作,她想真的做出點成績來。領導明顯十分憤怒,但當著其他員工的面,他也要做出點大度容人的派頭。他讓我回去告訴主管,這個項目可以按照孟敏的想法來,但同時也是我們部門的背水一戰,如果最後做出來的東西不上道,就全部門一起滾蛋。我聽完有些慌,又出去勸阿敏,讓她要不然跟領導服個軟。沒想到阿敏說,她能忍這麼久全是為了我,這回她再不想當縮頭烏龜。她毫不猶豫地接了這軍令狀。當時我們的主管正在出差,他聽說之後直接飛回公司,和阿敏大吵一架,對她說,要麼她主動辭職,要麼他自己辭職。阿敏倔勁上頭,對主管說,連大領導都沒讓她走,她還就非留下不可了,要走就主管走。主管氣歪了鼻子,第二天還真提了辭呈,帶著我們部門的一半人去了另一家公司。剩下的人,除了我,都是些連跳槽都沒人要的老弱病殘。可就算這樣,他們都很恨阿敏。他們覺得是阿敏連累了他們,成天怨天尤人,就好像飯碗必丟無疑了。”
  程言:“但是最後遊戲做出來了,而且很棒。”
  武曉菁微微一笑,這會倒真露出了幾分自豪來:“是阿敏的想法。原來她早就想做這個遊戲了。她幾乎是獨自一人寫完了整個策劃。我們其他人能做的都不多,你知道,如果你也和阿敏這樣的人一起合作過,你也會懂的。你根本跟不上一個天才的節奏,當你想對她的上一個點子作出回應的時候,她早就一個人跳到了下下步去了。對不起我忘了,程老師,你大概是屬於阿敏一樣的人。”
  程言不置可否,一旁的李冬行倒是無聲地笑起來。
  “總之,阿敏做完了這個策劃。”武曉菁說著,目光突然凝滯了。她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下,就好像有些畏縮地咽下了一些即將出口的話。可她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牙齒一咬下唇,接著說了下去。“部門同事開始時候覺得很開心,這是個連最沒眼力見的庸才都知道一定會大火的絕妙提案,一旦上交,我們不僅不會丟工作,肯定還能得到褒獎。然而,欣喜過後,他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故事既然沒有好結局,那總會有個轉折。
  程言:“什麼事?”
  武曉菁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點沉甸甸的血色,那不是因為害羞,而是連程言都能辨認出來的深深羞愧。
  她又一次抬起了手,遮住自己的雙眼,啞著嗓子說:“主管辭職了,我們部門需要一個新的主管。在從來以績效說話的我們這種私企,只要提案上交,部門就是阿敏的了。”
  程言心裡咯噔一下,想起現在的部門主管,是武曉菁。
  “每一個人都不情願。在這一刻,所有人都忘了這天才的企劃案全是出自阿敏一個人之手,是她給我們部門帶來了集體榮耀和無限希望。”她不再說‘他們’,“不會有人覺得阿敏適合當領導。她太偏激,自我中心,一不小心就會讓別人替她的行為買單。那天,劉哥他們來找我——部門裡剩下的所有人都到了,除了阿敏。他們給了我一份新的企劃案。這案子保留了阿敏寫的絕大部門內容,只除了,主企的名字變了。”
  程言知道了答案:“是你。”
  武曉菁放下了手,語速快了起來,嗓音變得乾巴巴的,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直白。“對,是我。他們說,部門主管不可能是孟敏,更應該是我。我更有領導力也更討人喜歡,對他們來說是個更好的選擇。他們逼我把這企劃案提前交上去。”
  “然後你答應了。”程言心裡浮起兩個字,叛徒。
  “我答應了。”武曉菁沒什麼表情,突然顯得無比冷酷,“我為何不答應?阿敏是天才,可我更有領導才能,難道不是嗎?這是我應得的。再說,本來就是我把阿敏介紹到公司來的,她根本就不想留在這裡……現在她卻要來搶本就屬於我的東西。憑什麼,憑什麼她有天分,就可以蓋過我的努力?”
  程言看著她,說不出心裡是同情還是嫌惡:“你就沒問過孟敏,她是不是真的想跟你爭過這玩意兒?”
  武曉菁恍惚了瞬,剛剛冒出來的氣勢都迅速地乾癟了下去,就如同被風吹垮的帳篷。
  “沒用了……說什麼都晚了。是我鬼迷心竅,我害了阿敏……都是我的錯……”她呆呆地說著,眼眶紅了,“阿敏很快知道這件事,一句話都沒跟我說,收拾好東西就離開了公司。她獨自一人去了青海旅遊,本來說好下半年有了年假,我們一起去的……然後,她就出了事。”
  她哽咽了下,李冬行拿了更多紙巾過來,被她搖頭拒絕。
  “阿敏出事的消息傳到公司,我看得出來,部門裡所有人都很害怕。後來不知是誰開始傳,阿敏……她是自殺。自殺的原因是什麼,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明晃晃的,根本想不出第二個可能。”武曉菁頓了頓,臉上浮起一層絕望的灰色,“是我們逼死了她……是我……我親手……我對不起她,她一定恨死我了……”
  她抱著雙肩的雙手不住顫抖,在熨燙服帖的套裝上抓出一道道褶皺。
  程言走到她面前,掏出自己的手機,伸到她面前。
  “你自己玩過孟敏策劃的這個遊戲麼?”他打開遊戲截圖。
  武曉菁茫然地搖搖頭,不知他要她看什麼。
  程言一張張點著遊戲截圖,說:“我想你太忙著當主管,可能都沒太仔細琢磨過孟敏寫的每一個細節。這遊戲有個隱藏結局,如果通關時候同時符合幾個很難的條件,就能解鎖出來。你自己再看看吧。”
  他把手機直接遞給了武曉菁。
  到遊戲結尾,作為主人公的小女孩已經發現了她的好友的秘密,他們其實處在這片宇宙的不同維度裡,一生只有一次機會短暫交集。而畫面上,女孩站在一片奇形怪狀的廢墟裡,伸手握住了面前陽光裡隱隱約約探出來的另一隻手。
  “到了最後,她才發現,友誼是可以跨越維度的唯一存在。”圖案下方,作為旁白的結束語這樣寫道。
  程言:“我想,當初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孟敏她應該不會恨你。”
  一滴水落在螢幕上,模糊了那一雙緊緊交握的手。
  武曉菁握著程言的手機,含含混混叫了一聲“阿敏”,終於泣不成聲。

  ☆、詭夢(十二)

  送走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武曉菁,程言覺得滿身疲憊都回來了,坐在椅子上直按太陽穴。
  “你對她還真溫柔。”餘光瞥見送人下樓的李冬行進屋,程言低低嘟囔了句。
  剛剛見武曉菁哭得這麼狠,李冬行說了好些安慰的話,甚至還告訴她,他那個員警朋友特地調查過孟敏的死因,找不出任何不是意外的證據,應當不會是自殺,叫武曉菁寬心些。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話起到作用,武曉菁逐漸相信了孟敏不是自殺,這才終於好過了些,沒把這間生物樓實驗室給淹了。
  程言在旁冷眼瞧著,心裡止不住嘀咕,當初是誰在他跟前說,大部分自殺都是一時衝動,沒有找到遺書不足為證的。如今為了安慰人家姑娘,換個說法都不帶猶豫,他又要對師弟刮目相看了。
  再說了,不管武曉菁如何表現出愧疚,她都做出了背後插朋友刀的可恥行徑。對之後她因為被良心折磨而感受到的痛苦,程言認為全是活該,並不值得同情。
  然而李冬行不像程言那麼鐵面無私。他不僅安慰了武曉菁,還給她留了精神健康中心的預約電話,讓她有空的話過來做幾次專業的諮詢,來平復內心的創傷。
  “師兄,你是不是覺得武小姐罪有應得?”他聽見那句話,一下子明白程言在抱怨,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也不想為她開脫。只是,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錯事,而且早就已經後悔了。”
  程言哼了聲,手指撥了下那串取下來擱在桌上的風鈴:“就因為那花還有這個?”
  這在他眼裡充其量不過惺惺作態。
  李冬行搖搖頭,略有幾分驚訝:“所以師兄,你昨天玩遊戲時候沒發現?”
  程言想了圈,沒覺得自己漏了啥,皺皺鼻子問:“發現什麼?”
  李冬行把桌上自己的電腦轉了個角度,給程言看:“那個遊戲通關之後會出現工作人員名單,我查了下就找到了這個。”
  那大約是一張從網上找來的遊戲畫面截圖,粉底白字,在列表最上方,赫然寫著“特別企劃:孟敏”。
  這次換程言吃了一驚。
  “不知是武小姐,還是他們部門所有人一起做出的決定,在孟小姐去世之後,正式發行的遊戲中都是這麼寫的。”李冬行歎了口氣,“我想,他們已經盡可能說了實話,算是還了孟小姐一個公道,再加上他們被噩夢的事嚇得夠嗆,也算是一種懲罰了。至於武小姐,我覺得她也需要幫助,她受了好長時間刺激,精神已經高度不穩定,如果不及時疏導,她說不定會……”
  程言鼓起腮幫子,長出一口氣,把胸腔裡那點不滿都呼了出來,說:“也對,你的做法是更妥當。”
  與他時不時冒出來的陰暗偏激相比,李冬行的溫柔胸懷,的確更適合當個醫者。這一點徐墨文當真沒看走眼。
  李冬行兩眼定定地看著程言擱在桌上的胳膊,忽然小聲說:“師兄,你還疼不疼?”
  程言一愣:“什麼?”
  李冬行伸出手來,指尖輕觸了觸程言的小臂。
  “嘶——”一陣刺痛,程言抽了口氣,趕緊把袖扣解了,和毛衣一起挽上去。
  小臂上赫然幾道紫紅色抓痕,好幾處破了皮,左右兩邊都有。
  他這才想起來,這是一開始武曉菁從噩夢中驚醒時候,一邊沖他崩潰咆哮一邊動手抓的。
  李冬行去找來了雙氧水,給程言消毒。
  “師兄,你以後別再……呃,最好多一些戒心。”他握著程言的手腕,另一隻手拿著棉簽,輕輕塗抹傷口,“上次也是,我那個人格跑出來打醫鬧者那會,你其實早就瞧出我不對勁了吧?可你還是……還是一點不怕地沖上來攔我。我們這些精神上有病的人,其實就像□□……”
  程言不樂意地一皺眉:“別動不動說自己有病。”
  李冬行無奈地抬眼瞥他,鬆口說:“好吧,我不說。但,這還是太危險了。”
  程言抽回胳膊,胡亂把襯衫毛衣的袖子都放下來,遮住小臂上的傷口,說:“這點傷算什麼,貓撓得都比這重。”
  李冬行蹲著不動,不依不饒地看著他。
  “好吧好吧。”程言投降了,“我會小心的。你放心,我不是那種沒腦子不要命的人。只不過有時候我真看不出來……比如武曉菁,她平時文文弱弱的,做事都特有分寸,誰知道會突然那麼大反應?這還真是幸好有你。”
  如果不是李冬行三言兩語地把武曉菁從歇斯底里的狀態中勸出來,程言還真毫無把握能讓她好好說話。說到底,他的確低估了這件事的難度,只把這當成個科學上的難題來解,一發現最有可能的答案就得意忘形,以為理順了前因後果,這事已經解決了。他自以為第一次見面就摸清了武曉菁的底細,卻忘了人不是大白鼠,並不能用幾斤幾兩出生多久來標記清楚。
  人心是這世上最複雜的東西,他也許瞭解大腦,但絲毫不懂人心。
  多虧李冬行比他細心得多。
  被程言一誇,李冬行很難再繃著臉,赧然說:“還是要多謝師兄,否則誰想得到風鈴和噩夢相關?武小姐也不可能說出實話,直面內心的問題。只可惜……孟小姐再沒有機會與她真的解開心結了。”
  他的語氣很是為孟敏難過。
  “可能我們每個人都是螞蟻,爬得有高有低罷了,心眼就那麼大,誰又能真的看到誰眼裡的天地。”程言邊說邊把風鈴撥地嘩嘩作響,“旁人排擠孟敏,武曉菁也未必明白孟敏,孟敏就又真的理解武曉菁了麼?這件事告訴我們兩件事。首先,薛湛之流說的話你儘管當空氣,你再怎麼試圖共情,都沒法共到讓跨物種地讓人完全理解你、包容你。生物學上有生殖隔離,人心說不定也有,恩,精神隔離。其次,關係再好也沒法事事心有靈犀,人家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神經元,人類能進化到這個地步全靠語言,有事千萬要說,別到沒機會了追悔莫及。”
  像此事已了的信號般,他說完最後敲了記風鈴,發出一聲脆響。
  李冬行心頭震了下,定了定神,說服自己別再多想,師兄應該就是有感而發,並非看穿了他的小秘密。
  程言說這些話,確實就是隨口一說,主要目的還是安撫李冬行。畢竟那天師弟看著薛湛黯然神傷的小表情看著太讓人心抽了。他胡說一氣燉完了一通雞湯,揉揉腦門,拿著杯子站起來就想再泡點茶喝。
  李冬行一把拉住他:“不能再喝了。”
  程言只好去倒了杯白開水,橫著眼瞥了瞥李冬行,覺得他這師弟的老媽子程度快和鄭和平合體了。
  李冬行不負所望,收拾完實驗室又開始催著程言早點回去吃飯睡覺。他甚至還警惕地確認了下程言手機裡沒再裝任何遊戲,在程言再三發誓自己真的沒有任何沉迷手遊的傾向,不信的話可以上繳手機之後,才放心地把程言趕進了臥室,還順便拿走了枕頭邊上的一遝文獻。
  等看著程言屋子裡熄了燈,李冬行也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照例拿出日記本,把幾個人格放放風,讓他們暢所欲言。
  第一個出來的還是鄭和平。
  他握著筆握了好一會,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寫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慎重都要慢。
  他寫的是:“真的不告訴程老師麼?”
  筆停了停,換了種字體。
  梨梨:“真的不告訴程大叔麼?”
  十分鐘後,李冬行感覺筆不動了,定睛一看,這兩行字在本子上交替出現,寫滿了整整四頁紙。
  李冬行:“……”
  這一個個的,都是要造反了不成?
  小未這時突然冒出來,給了他致命一擊。
  八歲的小孩左手抓著筆,執著地一筆一劃寫道:“言哥哥,小未想要。高興。”
  李冬行看完扶額,整個哭笑不得。他提起筆,差點就想對小未說,你知道什麼叫“想要”麼?你把程言當哥哥,卻不知道我想……我想……
  他甩甩腦袋不敢再想,兀自紅了臉,覺得自己這滿腦子糟粕簡直是在荼毒未成年,手裡的筆更是一個字都寫不下去。
  過了幾分鐘,他清空了思緒,在紙上寫了個乾脆的“不”字,“啪”一聲闔上本子。
  李冬行躺在床上,面前恰好是程言送他的檯燈。
  燈罩是銀色的,師兄的眼鏡邊也是。燈光偏冷,是適合閱讀的那款,但靠近了還是能感覺到熱度,恩,就像師兄的眼神。
  李冬行抱著被子凝視那燈,不知不覺就開始傻笑。
  他好一陣才反應過來,拍拍臉頰,重重翻了個身,把發燙的大半張臉壓在枕頭上。
  說不定他該把這檯燈給收了。
  他想起程言的理論。人的夢境會被一些外部因素啟動。那是不是意味著,他每天躺在床上,老感受著咫尺外這檯燈的餘熱,所以才會做那樣的夢呢?
  李冬行胳膊伸了一半,又笑自己發傻,輕柔地拍了下那纖塵不染的燈罩,關上燈,重新躺回被子裡。
  他不捨得。
  既不捨得把師兄送他的禮物藏起來,又不捨得……不夢見師兄。
  畢竟只有做夢的時候,他才能有一時片刻不被打擾的自由。
  黑暗降臨,李冬行闔上眼,暗暗祈禱著這一個夜晚,他依然能遇見心上之人。
作者有話要說:  詭夢篇完。

  ☆、哥哥去哪兒(一)

  一晃到了年末,氣溫蹭蹭地往下掉,清晨出門的時候如果不注意,隨時都可能踩到路面上結的薄冰。江城的冬天依舊是濕氣逼人的,寒意如水一個勁地往骨頭裡浸,加上妖風陣陣,零上的溫度都叫人經受不住。
  程言之前五年都待在美國西海岸,過慣了豔陽高照的暖冬,這一回來就不適應,剛入冬時候穿得太少,忘了江城大學各處都沒暖氣,還老是一件單衣到處晃,後果就是降溫沒幾天就光榮地著了涼。他感冒感得頭暈腦脹,李冬行不許他去實驗室,把大小實驗都包攬了,逼著他在家裡好好休養。
  一連好幾天都沒出太陽,天灰濛濛的像個鍋子扣在頭頂,憋著那點寶貝雨雪死活不肯下,看起來著實悶得慌。程言臥床不過兩天,就覺得腦子裡都塞滿了天上的陰雲,通身都是黴味,打定主意不肯再當病患,第三天就披了件最厚的羊絨大衣出了門。
  誰知道他這幾天沒出現,小紅樓裡就翻了天。
  辦公室裡,穆木正拿著條藍黑色的蛋糕裙往另一個人身上比劃,她自己穿了條桃粉綴金邊的裙子,已經足夠誇張,但還不是這間屋子裡最嚇人的。
  程言站在門口,瞅著跟前瘦瘦高高,披著件深紅呢絨斗篷的背影,開始時候還以為來了客人。
  直到在穆木喊了聲“程言”,那傢伙轉過了身,眨了眨一雙黏了假睫毛的大眼睛,衝程言嫣然一笑。
  程言眼前黑了黑,感到一陣暈眩。
  要不是那尚沒多大變化的五官,打死他都認不出那是李冬行。
  “你幹的好事?”他端著張比外頭的天還要陰沉的臉,走到穆木跟前,撿起搭在李冬行椅子上的一頂金色長卷髮,在手裡掂了掂,嫌棄之情溢於言表。
  穆木一把搶過假髮,嚷嚷起來:“老古董地球人,不懂別瞎噴,這是lo裝。”
  程言冷冷抬眼:“我對這沒興趣,你喜歡穿什麼我也管不著,但你就這麼把他當洋娃娃打扮?”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李冬行,深深皺眉。
  這句話責怪意味太濃,穆木愣了幾秒,臉上就有點掛不住。她和程言是一貫打打鬧鬧,可程言從來沒用這種上綱上線的語氣對她說過話。
  “程言,你倒是說說,我怎麼他了?”穆木口氣也沖了起來,“你這不分青紅皂白的,是吃了槍藥了?”
  程言還想說話,被李冬行一把扯住。
  青年眼裡流露出一絲驚惶,另一隻手捏著斗篷上的流蘇,小聲說:“是我喜歡。”
  程言一眼就認了出來,蹙眉喚了聲:“梨梨?”
  梨梨惴惴地點頭。
  程言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和顏悅色一些:“是你想穿成這樣?”
  梨梨低著頭,細聲細氣地說:“對。我看穆木姐穿的衣服特別好看,她就說也可以給我挑幾條小裙子,過幾天帶我一起參加聖誕茶會。”
  程言一聽這話,剛沒完全舒出去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沒管梨梨,沖著穆木說:“你是認真的?你要他穿成這樣,和你一起出門?”
  穆木跟著冷笑一聲,捏著手裡的裙子,當著程言的面往梨梨手裡一塞,說:“是啊,lo娘茶會,梨梨憑啥不能去?”
  程言怒火中燒:“丟人現眼。”
  穆木一翻白眼:“不可理喻。”
  程言覺得這幾天憋著的那股子躁郁之氣全被點著了,他一言不發地盯了梨梨一會,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梨梨一時不察被拉地踉蹌了下,她回頭著急地看了眼穆木,卻不敢忤逆程言,只好小步跟著,被拽到了大辦公室外面。
  樓梯口對面的牆上嵌著一大塊玻璃,幾乎與人等高,明淨亮堂,能照出人影,跟全身鏡的效果差不多。
  程言硬拉著梨梨站到玻璃跟前,沉聲說:“你自己看。”
  梨梨不自在地瑟縮了下,下意識低著腦袋:“看……看什麼?”
  程言堪稱暴躁地按了下她的後頸,迫她抬頭。要不是李冬行比他高,他興許會動手抬她下巴。
  “看看你是什麼樣子。”他的聲音冰得嚇人,“這是李冬行的身體,李冬行的臉,在所有人眼裡,李冬行是個二十多歲的正常青年,不是什麼十三歲的小姑娘。就算你覺得你是另外一個人,你難道就真的是麼?”
  玻璃上映著一張清秀乾淨的臉,表情既迷茫又不安,黑眼睛濕漉漉地不知該往哪裡看,但千真萬確是屬於男人的臉。
  梨梨像是被嚇到了,後退了一小步。
  “我,我不是……”她抬起手捂住臉,緊緊拽著斗篷的邊,像是怕程言把它從她手裡奪走似的,“那不是我……”
  程言步步緊逼:“對,那不是你。所以你有什麼權利讓他替你承受別人非議?”
  梨梨臉色白了白,薄薄的嘴唇顫巍巍抿了起來,看起來快哭了:“我……”
  “程言,你在這發什麼瘋呢到底?”穆木追了過來,再看不下去,拉住梨梨的手讓她站到自己身後,“你聽聽你自己說的都是些什麼狗屁不通的話?”
  程言紅著一雙眼,根本不為所動:“房客還知道不能亂搞裝修破壞房子,你就這麼讓她出去丟人?”
  穆木似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跟見鬼似的看著程言:“丟人?丟誰的人?程言,你是覺得梨梨穿成這樣,萬一被這棟樓裡其他人看見,會讓你顏面無光吧?真是不知哪個年代來的陳腐思想,別說梨梨是個獨立人格,她作為一個女孩子,有權決定自己喜歡什麼怎麼穿衣服,就算是冬行,他想穿裙子,你又憑什麼攔著?”
  程言瞪回去,想也不想地說:“她又不是冬行,她根本不是個獨立的人。”
  他這話一出口,就聽見邊上傳來“噗”一聲輕響,梨梨身上的斗篷掉到了地上,她也沒撿,頭也不抬地跑回了辦公室。
  “我真沒想到啊,程言,你居然這麼冷血……簡直像個封建大家長。”穆木吸了口氣,蹲下把斗篷撿起來,跟著進屋之前,失望透頂地看了眼程言,“你說梨梨不能對冬行的身體做主,那你又是誰,有什麼資格對她指手畫腳?冬行是你師弟,又不是你的所有物。你這個自私鬼,到底懂不懂尊重別人?”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
  程言站在原地,一手按牆,緩緩把額頭貼在玻璃上。
  那股涼意倒是讓他清醒了些,噗呲噗呲往外冒的火氣終於熄了大半,他想起剛剛梨梨倍受打擊的樣子,心裡浮起了一點後悔。
  是啊,他又是誰,憑什麼管那麼多?
  程言無聲地笑笑,一口白氣糊上眼前的玻璃。
  不知不覺,他又越界了。
  程言在樓梯口吹了一陣冷風,還是進了辦公室,打算承認下錯誤。
  他剛進屋,就見李冬行坐在沙發上,身上換好了平時穿的毛衣,手裡拿著張紙巾,睫毛膏也卸了大半,剩下一下半黏在眼眶上,配上那略顯焦急的表情,居然比剛剛穿著女裝時候還多了幾分楚楚動人。
  “師兄,我不知道……”他站起來就想解釋,“梨梨沒跟我說她喜歡這些……”
  程言阻止了他:“是我的錯。”
  穆木原本站在李冬行跟前,這會冷哼了聲,看也不看程言,扭頭就想走。
  “好了別氣了。”程言拉住她胳膊,壓低聲音說,“對不起啊。”
  穆木:“喲,六月飛雪,總有理的程老師還會道歉了?”
  程言噎了下。
  李冬行央求似的喚了句:“師姐……”
  穆木總算松了口:“好吧好吧。程言,你跟我道歉沒用,你剛剛傷害的是梨梨,你該跟她道歉。”
  程言深知自己口不擇言,說出來的話的確過分,認罪態度良好地連連點頭,看向李冬行:“那個,梨梨還在嗎?”
  李冬行沉默了會,像在努力和梨梨溝通,稍後無奈笑笑:“抱歉師兄,她躲起來了,暫時不想出來。”
  穆木攤了攤手,像在說“你看吧這下好了”。
  道歉的事還能先擱一邊,眼前的爭議仍需解決。
  程言在沙發上坐下,活動了下肩關節,清了清嗓子,說:“我想過了,這件事我的確沒有發言權。我沒有資格阻止梨梨穿任何衣服,但是,我認為冬行可以。所以,冬行你說說,你想穿裙子出門嗎?”
  李冬行舉起雙手,毫不猶豫地說:“當然不。”
  好歹他是個沒有特殊愛好的貨真價實的男人。
  程言感到一陣輕鬆:“那就結了。”
  穆木仍不服氣:“怎麼就結了?就像我說的,梨梨是個確實存在的人格,她有自己的喜好,你們男人怎麼都不尊重下她的意見?程言,你可別跟我玩雙標啊。小未喜歡的玩具,你都毫不猶豫往家裡買,小未喜歡吃甜的,你就買了好多好多糖,你那會兒怎麼就不問問冬行愛不愛吃甜,他怕不怕蛀牙了呢?”
  李冬行略微尷尬地抬了抬腦袋:“呃……”
  穆木沒讓他發言,就好像這場仗是發生在她和程言之間一樣,繼續氣勢洶洶地說下去:“就連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暴力人格,你都為了他報網球班,煞費苦心地哄他,對梨梨怎麼就不見你那般上心?你還當著她的面說她不是獨立的人,‘只是個租客’……嘖嘖,程言啊,難不成你還性別歧視?”
  眼見自己再不分辯,這一口大帽子就扣嚴實了,程言苦笑了下:“師姐,我有歧視過你麼?”
  穆木回了他一個“呵呵你敢”的眼神。
  程言努力奪回陣地,平心靜氣地說起道理:“我並不是雙標。只是,事情也分輕重緩急。我剛剛的確說錯了話,傷害了梨梨。我承認她是個獨立的人,這和小未他們一樣。可無論哪個人格,都和冬行不一樣。冬行是唯一的主人格。假如說冬行和其他四個人格是一個團隊,他們每個人都可以有發言權,但遇到一些關鍵大事的時候,只有冬行才能對他的身體做主。今天這件事,冬行如果真的遂了梨梨的意,穿裙子出門,放在旁人眼裡,他就是異裝癖。他會為此承受許多不必要的異樣目光。冬行本就不想引人注意,你難道認為他該受這委屈?”
  穆木卡殼了。
  程言找准了點。誠然,她一向心疼李冬行,知道他為了活得像個普通人吃了太多苦。她再怎麼想為梨梨說話,都覺得不能對不起李冬行。
  程言趁熱打鐵:“也許你會說,穿裙子只是小事,那如果今天發生的是更嚴重的衝突呢?比如說,梨梨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她有一天突然喜歡上了一個男人,難道說你也要為她爭下戀愛權,讓她用冬行的身體跟那個男人親熱?”
  李冬行一下囧了,紅著臉說:“師師師師兄……”
  程言拍拍他肩,安慰說:“放心啊,師兄一定站你這邊,沒人能逼你去跟男人親熱。”
  李冬行:“……”
  他現在能確定,程言必然對某些事情尚一無所知。
  話已說到這份上,穆木不得不退讓,喪氣地拿著斗篷轉身,打算把裙子都收回去。
  “師姐。”李冬行跟著站起來,輕扯了扯穆木手裡的衣物,“你……你還願意把裙子借給梨梨麼?她的確喜歡。”
  程言驚了:“你改主意了?”
  李冬行臉上紅暈未褪,低頭笑笑:“我覺得,就算我不想穿裙子出門,但在家裡的時候……也可以稍微滿足一下梨梨的願望。”

  ☆、哥哥去哪兒(二)

  這件事以雙方各退一步作結,李冬行已經發話,程言自然也不會再多說什麼。心裡那通火來得快去得更快,他把這點舉止失常歸咎為感冒導致的腦子不清醒,事後總有些過意不去,甚至為此聽話地回家去多躺了一天。
  之後幾天穆木說要帶梨梨出去逛街,程言也都一句話沒說。等他回家的時候,就見李冬行坐在桌前,手裡擺弄著一根紺色蕾絲發帶,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
  程言走過去,喊了句:“梨梨?”
  李冬行手抖了下,扔下發帶,抬起頭對程言說:“師兄,是我。”
  程言頭一回對見到的是師弟本人感到一絲失望。他在李冬行面前坐下,把那根發帶拿了起來。
  乍一看就是簡簡單單一塊布,細看之下卻是花樣百出,暗銀色絲線繡出來的花紋上還綴著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珠子,足見做工巧致。程言對女孩子們的喜好毫無瞭解,可還是被這玩意兒的精細度震懾了下。
  他覺得有必要表現出自己的欣賞,邊把發帶還過去邊說:“很好看。”
  “師姐的一個朋友送給梨梨的。”李冬行瞧出師兄有刻意討好的意思,不禁有些想笑,但還是忍住了,把發帶拿回來,收進屬於梨梨的小匣子裡。
  程言還坐著不動,一手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輕敲著桌面,目光在天花板和廚房各溜了一圈,最後用一種“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開了口:“其實你穿裙子也不難看。”
  李冬行的手指差點沒被收納匣的蓋子夾到,趕緊扭頭說:“師兄,喜歡那些裙子和發帶的都是梨梨……”
  “我知道。”程言停住敲擊桌面的手,張了幾次嘴,最後邊撓眉毛邊說,“我就是隨便說句實話,你長得挺好,裙子穿在你身上,也不至於多違和。”
  明明是句誇,落在李冬行耳朵裡卻怎麼聽怎麼彆扭。他頗有幾分哭笑不得地為自己正名:“我真的沒興趣。”
  程言又開始看桌角了:“十三歲的女孩都愛美。梨梨不像普通女孩子,她……也不容易。但,呃,我想起來,我在美國的時候有個老教授。”
  李冬行一頭霧水地聽著,不大明白話題是怎麼切換到程言的教授身上去的。
  “她已經七十多歲了,而且因為身體原因長期服用激素,身材也很難保持。”程言說起別人就找回了平時的流利,“可她還是每天都喜歡穿粉紅連衣裙,背影看起來比我們系裡的本科生還要年輕。最初的時候,我們同學之間也有人多看了她幾眼,她有次下課後,對全班同學說了一段話。她說,‘每個人都有做自己的權利,自己心裡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所以無論多大,無論美醜,她都可以不在意他人眼光,打扮得像個驕傲的小姑娘。她是對的,而很多時候大部分人都會犯錯,包括我自己。”
  他說完了,總算轉過了視線,看向李冬行。
  李冬行忽然明白了,程言是想道歉。
  這個歉迂回了十萬八千里,可李冬行準確地抓到了程言的中心思想。他依然不認可梨梨枉顧李冬行意願穿裙子出門,卻想對那天氣頭上說出來的話道歉,告訴梨梨她就算只能委屈地待在一個男人身體裡,她仍可以有愛美的權利。
  李冬行感激地衝程言笑笑:“師兄,梨梨聽見了。”
  程言松了口氣,目光裡隱含期待:“恩?”
  李冬行頓了幾秒,無可奈何地說:“但她說她還是不想和你說話。”
  程言:“……”
  所以他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被那小姑娘從黑名單裡放出來?總不至於得去學做發帶吧。
  這幾日出於補償的心理,李冬行也常常讓梨梨出來,讓她和穆木一起聊天逛街看電影,為此還向程言請了好幾次假。程言感冒沒好,還不得不自己親手做實驗趕進度,守著空空蕩蕩的實驗室,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內心頓生一股淒涼。這還不算什麼,偶爾他回小紅樓去,會發現大辦公室的門被鎖了,梨梨和穆木那倆在屋子裡說說笑笑,就差在門口豎一塊“程言免進”的告示。他若有急事敲開門,梨梨一見到他就會板起臉背過身去,再回頭的時候就是心懷愧疚的李冬行。
  都說女孩子的心思最是捉摸不透,程言傷感地發現,如果他再不做些什麼,梨梨是打定主意要和他冷戰到底了。
  除了梨梨,李冬行和其他人格都是男性。程言不得不低聲下氣地去請教穆木,如何才能哄好女孩子。穆木和梨梨站了同一陣線,對程言冷嘲熱諷了番,末了才來了句意味不明的“要讓人看見誠意”。
  程言暗自嘔血,只覺心裡空懷一萬噸的誠意,卻不知該如何讓梨梨看見。
  他秉持著一貫的要解決問題先搜集資料的科學精神,上網研究了大半夜“如何挽回十三歲少女心”,在獲得了一大堆“樓主一樹梨花壓海棠”的豔羨留言之後,勉強挑揀出了寥寥幾條有用的資訊,決心逐一試試。
  他連夜下好訂單,第二天快遞就來了。
  程言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生物樓,等他匆匆趕到隔壁的時候,眼前場面險些叫他嘔了更多血。
  那快遞小哥不知是否太過敬業,扛著碩大包裹,站在大廳裡吆喝著:“程言程先生,您訂的寶貝到了!”
  要命的不是“寶貝”兩個字,而是那包裹的包裝紙上畫滿了愛心,還生怕別人瞧不出裡面裝著什麼,好死不死寫著一句“給你最愛的她”。
  “喲,程言啊。”範明帆端著杯子靠在走廊牆上,一眼看見程言,連連招手,笑得滿臉皺紋開了花,“你總算來啦。”
  程言保持著推門的姿勢,這冷不防被點了名,臉色一僵,發現自己連戰略性撤退的機會都沒了。
  在十幾雙眼睛興趣盎然的注視下,他只得黑著臉走過去,接了那比他還高的包裹。
  范明帆繼續慈愛地微笑,拍了他胳膊下:“不錯嘛,都有女朋友了,什麼時候帶給老頭子們見見?”
  程言被拍得一哆嗦,差點沒把包裹摔到地上,扭頭看向範明帆,在對方倍感欣慰的關懷目光下放棄了解釋,萬念俱灰地懇求:“……別跟我老師說。”
  “還搞地下工作啊。”範明帆很懂似地點點頭,總算放過程言,沒再盤問細節。
  程言扛著那包裹,做賊似的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迎面還撞上了韓征和他的幾個學生,韓征還一句話都沒說,他就先揮手讓他別問,低著頭直上三樓,一口氣沖進洗手間。
  他費了好大力氣把外包裹撕了,和附贈的一朵玫瑰幹花一起沖進下水道,扛著裡面的東西往辦公室走。
  不是他不想更低調,奈何這玩意比他想像中的大得多,原本有包裹壓著還沒那麼誇張,一旦擺脫那層膠紙的束縛,瞬間膨脹成了雙倍體積的龐然巨物。程言抱著它都快看不清路,只能艱難地一步一挪地進門去,配合上那鐵青的不甘不願的臉,活像個殺人搬屍的兇手。
  “咦這哪來的熊?”不遠處傳來穆木一聲驚叫,“都會走路了?”
  程言正在艱難地推門,如果單手推的話,那大熊玩偶就很不給面子地下滑,如果用背去頂的話,該死的熊就堵著門進不來,他心一橫,把熊整個掄起來扛在肩上,雙手固定,抬腿踹門。
  穆木看清了被壓在一堆雪白絨毛下滿頭大汗的臉,愣了下就開始捂嘴大笑:“程言?”
  程言用一個殺氣騰騰的眼神叫她閉嘴,扛著熊擠進辦公室,掃了一圈定位到了還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李冬行。
  “給你的。”他都懶得說清楚是給梨梨的,跟扔燙手山芋一樣,把那大熊甩到了李冬行懷裡。
  兩米高的熊淩空一撲,張牙舞爪,把一臉狀況外的青年劈頭蓋臉壓了個正著。
  李冬行奮力拼搏了一陣,把腦袋從熊爪子底下解救了出來,抱著那比他還寬了幾圈的熊愣住了。
  程言氣喘吁吁地心想,幸好坐那的不是個真的只有十三歲的小姑娘,到底是誰想出來的餿主意,會覺得女孩子喜歡這種大到反科學的巨型玩偶?
  然而收禮物那人的反應超出了他的預期。
  李冬行呆呆坐了會,臉頰上浮起一層幸福的紅光,幾分鐘後終於捨得鬆開緊摟著大熊的手,直勾勾地看向程言。
  然後他把熊推到一邊,刷地站了起來。
  程言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被緊緊抱住了。
  那傢伙用跟剛剛摟大熊一模一樣的姿勢摟住了他,雙手環住他的脖子,眉開眼笑地蹭過來,“吧唧”一口親上了他的臉頰。
  程言當機。
  穆木在一旁“哇”地叫出了聲。
  李冬行失去了手腳控制權,懵了幾秒,在心底大聲抗議。
  梨梨在意念裡回他:“幹嘛,別說你不想抱。”
  李冬行:“……”
  梨梨:“也別說你不想親。”
  李冬行:“……”
  在程言挖空心思哄梨梨的時候,李冬行沒少替程言說話,梨梨全記著呢,這會逮到機會刺激他們兩個,竟比收到大熊還要開心。
  李冬行無法反駁,只能任由梨梨用他的聲音在程言耳邊甜蜜地擠出一句“愛你”,明顯感覺到懷裡的人顫了顫。
  原來程言緊張的時候,鼻尖也會冒汗。
  他還是沒敢動彈,喉結上下滑了滑,故作無所謂地開口:“這是說,肯原諒我了?”
  李冬行:“梨梨說是。”
  程言聽出是師弟的語氣,跟個被烤到尾巴的兔子似的彈開了。
  李冬行也同一時間收了胳膊。
  兩人默契無比,各退了一小步。
  還是程言先說話:“那就這麼著吧。”
  李冬行臉頰還在冒煙,眼觀鼻鼻觀心地點點頭。
  程言:“那個熊,待會你替梨梨抱回去。”
  李冬行:“好。”
  氣氛實在詭異,程言準備腳底抹油溜去生物樓算數,剛出門就被穆木拉住。
  穆木:“感覺怎樣?”
  程言:“什麼怎樣?”
  穆木捅了他一肘子:“你可是被十三歲少女親了啊!”
  程言:“……”
  他再怎麼在心裡說服自己,剛剛摟著他親上來的人都不像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
  穆木:“算了,給你點時間自個嘚瑟去吧。對了對了,明天我有個朋友約我和梨梨吃飯,本來就叫了我倆,看在你表現這麼賣力的份上,一塊去唄?”
  程言沒怎麼仔細聽進去這句話,胡亂點了下頭。
  穆木又嘿嘿一笑,搖頭晃腦地回辦公室去了。
  程言獨自一人站在樓道裡,不自覺地摸了把仿佛還帶著濕意的左側臉頰,被自己的手指冰得咧了咧嘴。
  有那麼一瞬間,他倒忘了這是十二月。

  ☆、哥哥去哪兒(三)

  第二天傍晚,程言正在辦公室裡收拾東西,直到穆木來敲門,才想起來他答應要陪著一起去吃飯。
  穆木穿了條淺草綠的裙子,特意上了裙撐,裙擺蓬蓬的,外搭墨綠滾金邊的短斗篷,長髮打著小細卷,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在打扮。她一手拎著小挎包,另一隻手挽著李冬行的胳膊,不停催促程言。
  “你這是去相親呢?”程言慣例損了句穆木,順便抬眼打量了下李冬行。
  謝天謝地,他穿得十分正常。那件黑烏鴉似的寬大羽絨服雖然土到掉渣,但落在程言眼裡居然前所未有的順眼。
  穆木一扭腦袋,撅了下嘴:“你不懂,在女孩子眼裡,見同好朋友比見男人重要多了。”
  程言很快就見到了穆木口中十分看重的朋友。
  他們去了大學城附近的酒吧一條街。在程言這樣宅到兩點一線提前過上健康老年生活的人眼裡,酒吧就是個燈光暗沉到看不清搭訕物件有多醜、劣質酒氣香水味包裹著年輕人分泌過剩的荷爾蒙四處亂飛的無趣場所。他在美國的時候,同實驗室的幾個洋哥們也特別喜歡逛酒吧,基本每天一離開實驗室就去酒吧消磨光陰,一邊吹酒瓶一邊把辣妹,第二天頂著碩大黑眼圈哈欠連天地姍姍來遲。他們自己放蕩不羈,還老愛攛掇程言,孜孜不倦地想帶這位中國來的好兄弟體驗到資本主義花花世界的生活情趣。直到一年之後,他們發現程言只去上課都收到了一打漂亮姑娘的電話號碼,從此再不多加指點,每次見到程言都會一邊大叫著“不公平”撲上來一邊逼他反過來傳授泡妞經驗。
  程言當然沒有任何經驗可言,他又不能說這年頭姑娘們比起老掉牙的酒吧搭訕都偏好自己挑選中意的智商和臉,但他還挺樂意胡謅幾句讓那群哥們收斂些,至少這樣一來他白天就不用在實驗室裡聞到香水都掩不掉的□□味。
  不過今天去的這間酒吧沒程言印象裡那麼烏煙瘴氣。
  酒吧在街道中央,頗為可憐地被左右兩邊閃瞎人眼的霓虹燈夾在中間,門面也就一米寬,門口懸著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綠色夜光顏料寫了一串潦草的字母。程言拼了老半天才拼出來這寫的是狄俄尼索斯,希臘神話裡的酒神。酒神熱愛狂歡,喜好音樂,倒與情景相配,可到底沒宙斯阿波羅之類的奧林匹斯眾神有名,放在異域他鄉都起不了附庸風雅的效果。能起出這麼悶騷的酒吧名字,又連個大點的招牌都不肯打,這酒吧主人要麼是個特立獨行另有門路的文藝青年,要麼就是個掙不到錢眼睜睜把酒吧開到倒閉的蠢貨。
  一行人推門而入,程言見酒吧新近裝修過,應當離倒閉有些距離。室內沒比門面寬敞多少,總共也就二三十平米,大堂裡擺著四五張四人木頭桌,正面有個半圓形舞臺,占了酒吧空間的三分之一,不僅有人在彈吉他,邊上還擱著架鋼琴。吧台比舞臺小了一圈,不起眼地縮在門後。光線是米黃色,從四壁透出來,不算暗,而且光質均勻,讓人看著還挺舒服。牆面刷成了淺淺的黃綠色,上頭貼滿各色小眾電影的海報,是按照主色調漸變排布的,並不顯得雜亂無章,反而透著股雅致。
  這會是晚飯時間,酒吧裡和街上一樣,人寥寥無幾。程言被拉著在距離吧台最近的一張空桌前坐下。左側牆邊貼著的海報上有個長卷髮黑皮膚的哥們,懷抱貝斯,眼神憂鬱,裸著一身紋身權當衣物,程言和這位元完全不認識的藝術家面面相覷了陣,在心底打了個招呼,莫名覺得這家酒吧如果有老闆,就該長得和這位大兄弟一個樣。
  “穆木姐,冬行,你們來啦。”有個女孩同他們打了個聲招呼。
  程言抬頭看去,見那是個穿著牛仔外套的短髮女孩,皮膚微褐,笑容爽朗,身材瘦高。如果不是先聽她開口說話,他說不定會把她當成一個眉清目秀的男生。
  女孩手裡拎著四瓶啤酒,往桌上一放,在最後一個空位上坐下。
  穆木立馬親親熱熱地挨過去,勾著女孩的胳膊說:“阿霖,你怎麼不給我嘗嘗你自己調的酒呀?”
  女孩笑笑:“下次吧。我才來兩天,還沒怎麼學呢。”
  經過穆木介紹,程言知道了女孩名叫傅霖,在附近另一所大學讀書,今年大四。傅霖和穆木是在lo圈認識的,傅霖自己不穿lo裝,但特別擅長做手工,年紀輕輕,已經是圈子裡小有名氣的裁縫。她不僅做衣服,還自己設計,在網上開了家小店,賣賣lo裙和娃衣。有一次穆木在她店裡訂做了一套裙子,那會傅霖還是個新手,衣服料子出了點問題,拖了兩個月才出成衣,急得給每個買家寫長信道歉,還附送了不少親手做的手工小飾品。穆木覺得這賣家特別良心,加上手藝驚人得好,立刻生出交朋友的打算。兩人從線上認識,發展到線下見面,穆木意外發現這位脾氣超好手工一流的裁縫大大居然是個比她小了好幾歲的年輕姑娘,更覺投緣,加上本就同城,從此便常常約好了一道吃飯逛街出出展,成了挺親密的朋友。
  傅霖和程言打完招呼,又問李冬行上次那條發帶喜不喜歡。
  “非常漂亮,謝謝。”李冬行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了動,程言差點以為梨梨想出來。
  原來之前穆木帶著梨梨出來逛街,兩人無意中遇見了傅霖,傅霖見梨梨手裡拎著裝裙子的購物袋,開始時候以為他是幫穆木拎的,隨口問了句,沒想到梨梨說是自己喜歡。梨梨話一出口才驚覺自己說漏嘴,嚇得馬上藏了起來,重新掌握身體控制權的李冬行聽見傅霖說沒事她也有朋友有這愛好,這沒什麼大不了,大家以後可以一起玩,意識到誤會已生,窘得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好替梨梨收下了傅霖剛做好的發帶作為見面禮。
  “最近正好又收了批新布料,我還在想做什麼新裙子。冬行如果喜歡的話,我也可以幫你做特製款。畢竟你的身高,唔,要挑到合適的,還挺不容易的。”傅霖笑得很自然,看著李冬行的目光裡不見異樣只有關懷。
  李冬行,或者說體內的梨梨明顯過於激動,雙眼炯炯地看著傅霖,耳朵邊又紅了。
  程言看在眼裡,總覺得心口悶悶的,一想到自己對發帶啊裙子之類的玩意一竅不通,仿佛被隔絕在外,更是鬱鬱,舉起酒瓶就往嘴裡灌了一大口。
  臭小子,給他講新實驗的時候都不見得這麼興奮,也不知是借著梨梨喜歡那發帶,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上人家姑娘了。
  程言一邊不爽,一邊還唾棄著自己的不爽,他覺得自己心裡那點酸楚是源自他對師弟監護人的角色過於投入,以至於出現了要嫁女兒卻不捨得的錯覺。
  其實仔細瞧瞧,那叫傅霖的姑娘長得真不錯,人好心細,連穆木都喜歡。師弟那一見生人就縮手縮腳悶葫蘆似的性格,在人家面前都能有說有笑,明明才認識沒幾天,就已經像多年故交。最重要的是,她對異裝癖都能不戴有色眼鏡一視同仁,這意味著肯定也能接受李冬行那點毛病。
  程言偷偷瞄了眼傅霖,理智告訴他他應該覺得寬慰才是,可不知何故,他心裡還是愈發煩躁起來。
  傅霖和穆木興高采烈地聊了幾句關於新款裙子的設想,突然沉默下去,略帶遺憾地說:“可惜我現在每天都要來這裡打工,沒那麼多時間做裙子了。”
  穆木見她失落,舉杯安慰:“這不是好事麼,你瞧瞧,我們都把正事忘了。來來程言冬行,我們都和阿霖喝一杯,慶祝她找到這份工作!”
  四個人喝了會酒,李冬行特意要來菜單點了份炒飯,推到程言跟前,說他晚飯吃太少不能空腹喝酒,而且酒是涼的,他感冒還沒好透,最多意思意思喝個半瓶,剩下一半自己代程言跟傅霖喝了。
  程言聽嘮叨聽習慣了,自然照做,放下酒瓶開始扒飯。穆木光笑李冬行臉都紅成這樣還要逞英雄多喝半瓶,倒也沒覺得他這通照顧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有傅霖邊喝酒邊笑笑說:“你們哥倆關係真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莫名就有些落寞。
  又聊了幾分鐘,吧台後面有人招呼了聲傅霖:“老闆馬上要過來。”
  傅霖應了聲,站起來又坐下,雙手交握互相摩擦著,頗為緊張地三人說:“之前面試我的是老闆的朋友,酒吧的調酒師。我還沒見過老闆呢。”
  穆木安慰她:“既然面試都沒來,我看你們老闆也肯定是個好說話的。你這麼細心,工作又不出錯,怕什麼呀。”
  傅霖稍稍安了點心,雙手抱著啤酒瓶,下巴擱在瓶口,時不時瞥一眼門口,但凡有推門的動靜,她都會驚一下作勢彈起來,活像一隻抱著果子站在林子裡的松鼠。
  狼來了幾次之後,她也覺得讓穆木他們看了笑話,索性低下腦袋,強迫自己不再看門口。
  就在這時候,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吧台後面的小哥喊了句:“喲,酉哥來了啊。”
  傅霖聽到那名字,一下子就蹦了起來,桌子被她撞得乒呤乓啷一陣響,要不是程言和李冬行及時按住,那些酒瓶可不得被她掀到地上。
  站在門口的男人點了下頭,往裡面走。
  程言發現,除了頭髮也微長,這老闆和他旁邊海報裡的憂鬱文青相差還是甚遠。大冬天的,男人也就穿了件黑夾克,進門之後先把夾克脫了掛在衣架上,裡頭穿著件白色背心,露出一身古銅色的健碩卻不誇張的肌肉。他的一頭黑髮稍顯蓬亂,在腦後紮了個小揪,下巴上略有點胡茬,五官屬於端正中帶著點粗獷的款,全身充滿特招年輕女孩喜歡的成熟男人味。
  程言心想,他看著真一點不像個酒吧老闆,倒像是從事常年運動量特大的職業,比如健身教練。哪怕這男人留著頭中長髮,都和娘炮兩個字毫不沾邊,要是人民警察王沙沙站他面前,一定會被襯托得像個白斬雞。
  “江,江老闆!”傅霖樂呵呵地笑著,一邊用向長官報到的姿勢挺胸抬頭立正著,一邊急急忙忙捋了幾把已經夠整潔的短髮,似乎生怕給老闆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夠好。
  男人看她一眼,走到更亮堂些的地方,隨口說:“你就是那個新來的啊……”
  他話說一半,程言感覺桌子震了起來,比剛剛還要劇烈。
  再抬頭一看傅霖,就見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兩隻眼瞪得大大的,就好像剛剛不是聽見了普普通通一聲招呼,而是被雷劈了下。
  程言按著桌子,壓低聲音問穆木:“怕成這樣?”
  穆木擔憂地看著傅霖,搖了搖頭。
  “哥!”傅霖突然大喊了聲,沖出去就撲到了剛進來的男人懷裡,“我總算……總算找到你了!”

  ☆、哥哥去哪兒(四)

  從男人的表情來看,他和程言他們一樣,沒覺得驚喜,只感到了驚嚇。
  傅霖貼在他胸口,他只好跟投降一般高高舉著雙手,身體可勁兒後仰,盡可能把自己的身體和懷裡的女孩兒撕開些。
  “怎麼回事?”他先低頭看了眼傅霖,又跟求助似的,皺著濃眉茫然四顧。
  傅霖還趴在他懷裡,她的個子在女生中算高的,但男人有將近一米九,她這一趴倒也挺自然,頭頂剛好到男人下巴。她還是激動地全身發顫,肩膀一抖一抖的,跟個小女孩兒似的顫聲說:“哥,我找了你好久……”
  男人皺了下眉,伸手扶住傅霖胳膊,硬是把她從自己身上扯開了,嘴裡蹦出兩個字:“你誰?”
  傅霖呆了呆,抬起手背抹了把不知是不是喜極而泣出來的淚花,急切地說:“哥,我是小霖啊,你是不是認不出我了?我是你親妹妹!”
  男人登時傻眼。
  不光他,連程言也大為驚愕,轉頭看了眼和傅霖更熟悉的穆木還有李冬行,發現他們也一樣瞠目結舌。
  撞見認親現場已經是出乎意料,更何況從目前情形來看,這認親大戲還沒往常規方向發展。
  意識到好些客人都在看著,男人臉上的困惑轉為尷尬,低低嘟噥了句:“莫名其妙。”
  傅霖也愣住了,紅紅的眼睛大睜著,又喊了句:“哥?”
  男人一聽她喊“哥”,就跟全身起雞皮疙瘩似的打了個寒戰,往後退了幾步,說:“喂,小姐,認錯人吧?”
  “我不可能認錯……”傅霖手背蓋著嘴,大力搖晃著腦袋,眼瞅著淚水又要奪眶而出。
  男人終於不耐煩了,拿起還沒在衣帽架上待幾秒的外套就往外走,臨推門前還對站在吧台後面看熱鬧的朋友說了句:“媽的笑什麼笑,你招來的是不是有病?”
  “咣當”一聲門開了又關上,從外頭湧進來的冷風都沒來得及把這句話的餘音沖散。
  傅霖在原地站了好久,所有人都在看她,穆木遲疑了會,還是拉了拉她的手,小聲說:“阿霖,你沒事吧?”
  “沒事。”她轉過頭來笑笑,“我去洗把臉。”
  十分鐘之後傅霖從洗手間出來,重新在桌前坐下。她有幾縷額發被打濕了,鼻頭和臉頰略紅,可已經看不出來剛剛哭過。
  穆木仍然握著她的手沒放,關心地問:“那個,江老闆真是你哥哥?”
  傅霖盯著桌上的酒瓶,點點頭說:“嗯。名字換了,變化也有一些,可這些年我每天惦記著他,不可能忘了他長什麼模樣。”
  她把她哥哥的事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傅霖的大哥名叫傅松,比她年長九歲。他們老家在山裡,日子很不好過,在傅霖讀小學四年級的時候,他們的爹就生了重病,沒過半個月就去世了。他們的娘身體本來就不好,幹不了重活,一下子家裡就沒了經濟來源。那年夏天傅松剛好高三,他們的娘還有其他親眷都說,湊點錢讓傅松去上大學,傅霖就此輟學在家裡幫忙幹農活算了。傅霖年紀還小,還不大懂不去讀書意味著什麼,雖說覺得從此不能去學校,心裡難免有點落寞,可畢竟打小聽話,娘說不去念書,她就把課桌裡的課本都背了回來,和洗乾淨了的書包一起,用麻布裹好藏在櫃子最高一層,第二天就和鄰居一起下了地。
  傅松上的高中離家遠,他平時都寄宿在學校,忙完爹爹的喪事就趕了回去。等過了一周,他見週末過來給他送雞蛋的成了小妹,還沒多想,開開心心地拉著妹子在操場邊上看人打球。他跟傅霖說,她哥個子高,籃球打得比其他同學都好,有大學肯招他當體育特長生,以後去大學裡接著打球,等傅霖放寒暑假的時候,就把她接過去,看他打比賽。
  傅霖開開心心地聽著,就是聽傅松說寒暑假的時候,垂下了腦袋。
  傅松瞧出妹妹不大對勁,開玩笑問她怎麼回事,是不是功課太難怕期末考不好被娘責怪。
  傅霖原本記得娘叮囑過的話,不能在這節骨眼上給大哥添堵,咬著牙沒把自己退學的事說出來。結果這時候學校外頭突然傳來了鞭炮和嗩呐聲,傅松還好奇地張望呢,就聽傅霖毫無預兆地哭出了聲。
  傅松愣了,趕緊問小妹咋回事,別人結婚她哭什麼。
  傅霖哭得抽抽噎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再過幾年她也要嫁人了,嫁了人肯定就沒法天天跟著大哥,也沒機會看傅松打球了。
  傅松揉了把小妹的辮子,說她胡思亂想,她這才十一歲,過幾年也還是個在上學的黃毛丫頭,哪來的機會嫁人。
  傅霖抹了把眼淚,說前陣子隔壁村的阿萍就嫁人了,她也才十五歲,可娘說,不讀書的女娃娃就該早點嫁人。
  傅松這才聽出了不對勁。
  他把妹妹的小身板掰正了,嚴肅地問傅霖,是不是娘不許她去學校了。
  傅霖被一問,想起她那個再見不到天日的紅色小書包,更是哭得天昏地暗,嘴裡都是苦的。她還是不敢向大哥承認,但她再忍不住,伏在大哥懷裡痛哭了一場。
  傅松那一晚上沒再說什麼,他送走了妹妹,回去在操場上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離開了學校。
  三天后他們的娘才得知了傅松出走的消息,急得紅了眼,親戚鄰居都出動了,可硬是沒找到人。傅松去了哪,傅霖也不知道,她娘逼問不出,悲從中來,想想兒子都走了不知還回不回來,頓時連責備女兒的心都沒了,抱著傅霖大哭了好幾個晚上,白天接著去找兒子。
  才過了半個月,傅松就回來了。
  那天是高考結束的第二天,他卻不是從考場回來的。他消失了半個月,人瘦了些,曬黑了些,從破了好幾個洞的運動褲兜裡掏出五百塊錢,交到他娘手裡。
  他娘接過錢,手抖了半天,把錢扔到了地上,大吼著叫傅松跪下。
  傅松一聲不吭,真在院子裡跪了下來。
  他娘氣得拿起手邊的針線筐就往兒子身上砸。傅松人高馬大,就算跪著也要到她胸口,可還是沉默地跪著,由著娘打。
  傅霖回家見了,哭著喊了聲哥,跟著跪下來,想讓娘住手,娘不住手她就往傅松身前挪,又被傅松按住,就是不讓她擋。
  他娘勁力泄得差不多,癱軟在地上,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傅松膝行上前,扶住他娘,終於說了句話。
  他說,娘,兒子能掙錢了。他把被他娘扔得到處都是的五十塊十塊撿起來,一張張疊好,放進那個針線筐裡,再一次推到他娘跟前。他說,爹不在了,該輪到他來養這個家。
  他娘抱著他腦袋哭,喊他孽障,她還指望他好好念書,讀成個大學生光宗耀祖,這才叫有出息,才能給他們娘仨找個出路。
  傅松啞著嗓子說了句,他家會有大學生。
  他拉著傅霖的細瘦胳膊,把妹妹推到娘親跟前,說,小妹比他聰明多了,以後肯定考得上大學。
  傅霖愣了,看看大哥,轉身撲進傅松懷裡,連抹淚都忘了,鼻涕眼淚全蹭到了傅松脖子上。
  他娘明白過來,一手摟著兒子一手抱著女兒,再說不出什麼話。
  就這樣,在傅松的堅持下,下半年傅霖複學,他則去縣城找了份工,一邊養家一邊供傅霖上學。傅霖也確實有出息,小學畢業上了縣裡最好的初中,中考又靠了全縣第二,毫無懸念地被重點高中錄取。
  中考成績出來那天,傅松把他娘和小妹都接到了縣城裡,在小飯館好好吃了一頓。飯桌上他特高興,喝了好幾瓶酒,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吃完飯安頓好他們的娘,傅松拉著傅霖去中學操場打球。
  他到底喝了不少,往日一投就中的三分,投了五次都沒中。
  投不中也就不投了,傅松抱著球,和傅霖一起在操場上坐下吹風。
  傅霖問,哥你後不後悔。
  傅松說後悔啥。
  傅霖摸了摸他懷裡的籃球,說,你本來可以去上大學的。
  傅松笑笑說,他成績就那樣,誰知道考不考得上。
  傅霖明明記得,她哥那會跟她說過,體育特長生上大學其實很容易。她猶豫了會,沒說破。
  傅松又說,上不上大學有什麼關係,他有妹妹。
  他揉了揉傅霖此時已經剪短的頭髮,說,她就是他最大的驕傲。
  傅霖這輩子都記得她哥說這句話時候臉上的神采飛揚,還有他落在她額頭上的手指的溫度。
  高中的學費不比小學初中,傅霖暑假還沒過完,傅松就說,他要跟著裝修隊裡的幾個兄弟,去大城市闖闖生活。
  傅松走的那天特意沒讓傅霖送,一個人去了火車站。他說他妹愛哭,哭多了他就不捨得走了,以後一輩子爛在縣城裡,忒沒出息。
  江城離家就太遠了,後來的整整三年,傅霖都只能收到傅松每月一封信,寥寥幾句話,還有比往常多了一倍的錢。
  她也會給大哥寫信,附上自己的成績單,但大哥的地址總是在變,她沒有把握這些信傅松到底收到過幾封。
  除了完成愈發繁重的功課,傅霖放學後也總會抽時間做手工。她娘的縫紉手藝就是出了名的好,這些年眼睛不行了出不了活,就都給傅霖做。這樣一來,傅霖有了收入,她又給傅松寫信,讓他在外面不用這麼拼,可以多留點錢給自己。
  這封信寄出去之後,傅霖很快又收到了傅松的錢。
  這一次只有錢,數目比之前加起來都要多。傅霖看著那數字,心裡突然生出了些不詳的預感。她拼命想要聯繫傅松,用盡了一切法子,都沒能聯繫上。
  在那之後,她再沒收到過傅松的一點音訊。
  她的大哥好像就這麼消失了。
  最後那筆錢足以支撐傅霖過完接下來的高中生活,甚至堪堪夠她大學的學費。她沒跟娘說大哥失去消息的事,高考後填了所江城的大學,獨自一人來到這所陌生的城市,最大的心願就是找到她的大哥。
  可惜江城是所比她想像的大得多的城市,人海茫茫,整整三年多過去,她始終沒有找到傅松的消息。
  直到她陰差陽錯來這間酒吧打工,遇見了老闆江一酉。
  “你大哥來江城是在六年前。”穆木掰著手指數了數,“那會兒他二十三還是二十四來著?”
  傅霖:“二十四。”
  穆木嘖了聲,說:“那長相變化不會太大,你那麼惦記你大哥,認錯的概率應該很小。”
  李冬行插了句:“那會兒阿霖倒是才十五歲。”
  穆木上下揮動著手指,叫起來:“對哦,女大十八變,可能江一酉沒認出來,這才不肯認你!”
  傅霖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像是找到了新的希望,眼神似乎亮了亮:“也……有可能?”
  穆木抓著她手說:“總之你哥要麼是沒認出你,要麼肯定有苦衷,你別急,這不是都見到了面,老天讓你來他的酒吧打工,說不定就是緣分的指引,你以後和他還有好多相處的機會,慢慢地說不定就能讓他回心轉意。”
  “嗯。”傅霖臉上愁雲漸散,露出一個如假包換的笑容,“其實,這輩子還能見到大哥,我真的已經很開心很開心了。”

  ☆、哥哥去哪兒(五)

  傅霖還要上晚班,穆木多留了會陪她,程言和李冬行先回家去。
  走出酒吧,程言就說:“我看江一酉不像是沒認出來。”
  十五歲的傅霖就算和現在的樣貌大不一樣,她和傅松到底還是血脈相連的至親,兄妹倆的關係如果真如她所述那般好,都願意為了彼此犧牲付出,那怎可能幾年不見就忘了對方容貌。
  李冬行表示贊同:“江老闆如果真是阿霖大哥,他肯定心裡也惦記著這個妹妹,他就算當時沒馬上認出來,一聽有個年齡相仿的女生喊‘哥’,也應該會心生疑慮,仔細確認下才是。”
  他對旁人的情緒一向敏感,程言經他提醒,也想起來當時江一酉的表情。
  “錯愕,最多只是錯愕。”他終於知道那古怪感從何處而來,“就好像有些不可思議,而且,手足無措。一般人如果認出了失散多年的妹妹,又因為有苦衷而不打算相認的話,是不是也該有些情緒轉變?你看出來這一層了嗎?”
  他雙手插在兜裡,用手肘輕碰了碰李冬行。
  李冬行搖搖頭。
  這麼說來,江一酉既不像是沒認出傅霖,又不像是刻意隱瞞。
  從他最後當著傅霖的面罵她有病的表現來看,此人要麼演戲功夫太好,要麼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可能。
  他的確如他表現出來的那樣,不認識,或者自以為不認識傅霖,甚至壓根不覺得自己有個妹妹。
  那個男人從過去的傅松變成如今的江一酉,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麼?原本他那麼疼愛妹妹,卻近四年來音訊全無,真見面了都無動於衷,甚至惡言相向。這些年裡,他會不會也……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一閃而過,程言心神一蕩,被冷風一刺激,又咳嗽起來。
  “師兄,你是不是還沒好?”李冬行的眼神和話音都很急切。
  程言啞著嗓子,條件反射似的說:“誰說沒好?早好了。”
  剛說完就又喝了口冷風,咳得更厲害了些。
  李冬行眉頭微蹙,稍有些無奈地低聲說:“感冒好得沒那麼快。”
  程言愣了下。
  他這才反應過來,師弟說的是感冒,不是其他事情。
  一通咳嗽下來,他後背冒了一層汗,那汗水非但不含熱氣,還冷颼颼的。十二月底的風絲毫不含糊,一刮上來,程言就覺得背上像是糊上了層薄冰,加上喉管和肺腑燒著虛火,內外夾擊下就是冰火兩重天,刺激得他狠狠打了個哆嗦。
  這天冷的,連酒吧街上走著的好些年輕姑娘都寧可穿得臃腫些。程言身上的大衣不薄,可領子那兒到底缺了塊,風一個勁地從領口往往下鑽,短短片刻就叫他困守軀幹與四肢的每一處熱源丟盔棄甲。他豔羨地看了眼路過的女孩脖子上的那一圈皮毛坎肩,再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脖子,心裡生出幾分兵臨城下自家卻門戶大開的悲涼感。
  他把雙手從兜裡抽出來,互相摩擦幾下,再揣進袖子裡,試圖把那點製造出來的熱量勻給冷鐵似的胳膊。
  “師兄,這樣可能好點。”李冬行喚了他一聲,從挎包裡掏出一條圍巾,繞上他的脖子。
  這救兵來得及時,最大的破綻被堵上了,程言一下子覺得暖和了不少。
  可他低頭一看,就發現那條圍巾是粉紅色的,邊上還垂著幾顆絨線勾的小草莓,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搭在以往戴領結的位置。
  程言抓著那條圍巾的手驀地一僵,猶豫了下是否該把它扯下來。
  “哎呀呀,這可是人家最喜歡的圍巾呢。”耳邊突然傳來李冬行的聲音,是梨梨的語氣。
  兩人剛剛和解,程言才不想再哄一次小姑娘,當下只能放棄了拒絕好意的打算,勉勉強強擠出了一聲謝謝。
  難怪李冬行寧願把圍巾塞包裡都不肯戴脖子上。
  梨梨嘻嘻一笑,目光欣賞似的在程言身上溜了圈,湊過來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哦,冬行他……”話沒說完,她保持著手挽程言胳膊的姿勢,突然不動了。
  李冬行額角冒汗,急急忙忙地冒上來:“……沒什麼。”
  程言仍心有餘悸:“梨梨想說啥?你可別再惹她不高興啊。”
  李冬行鬆開程言,垂下視線:“咳咳,師兄和圍巾挺襯的。”
  程言先點點頭,回頭想起梨梨說的是“冬行說”,又瞪了李冬行一眼,努力地把那幾顆草莓往大衣領子裡掖了掖,走得更快了些。
  這吹了一晚上的風,程言的感冒又有些反復。
  咳嗽倒不見得有加重,就是頭疼得厲害。程言半睡半醒到半夜起來找藥,在廚房裡翻了老半天,才想起來藥平時都是李冬行收的。躺著的時候還好,他動了會更覺得腦子裡插了把刀似的,隨著手腳動作,那利器也跟著在腦子裡一攪一攪,攪得他眼前四濺的金星都帶了血色。冷汗一身一身地冒出來,最新的那些居然還有點暖。疼痛帶來了一陣陣天旋地轉,程言扒拉櫃子到一半,就撲到了水池跟前,張了張嘴,覺得自己已經內外顛倒,早就把胃都吐了出來,池子裡卻什麼都沒有。
  他雙手撐著水池,腦袋抵上龍頭。那塊金屬就跟冰一樣,但他此刻也顧不得冷了,仿佛只要那塊冰能使他腦子裡的火稍稍退卻些,就是好的。
  大約是程言剛剛翻箱倒櫃的動靜不輕,李冬行也被驚醒。他一見程言趴在水池邊上哆嗦,立刻上前把人攬了起來。
  李冬行和夏天一樣,還是穿著件邊都磨破了的短袖汗衫睡覺,可身上還是熱烘烘的。程言抓著師弟胳膊,稀裡糊塗中帶著點不甘心,心道果然年輕些就是不一樣。
  李冬行把程言扶回床上,從自己屋裡多抱了床被子過來,給程言蓋好。他從客廳櫃子裡把藥箱拿出來,先拿了體溫計,想看看程言是否發燒。
  程言手腳都埋在被子裡,抬都抬不起來,只好靠說的:“我沒發燒。把那白瓶裡的藥拿過來,我吃兩顆就好。”
  李冬行照他的話做了。
  藥瓶本身就是白的,瓶身上什麼都沒有,要麼是換過瓶子,要麼是包裝被撕了,看不出到底可以治什麼病。李冬行想起有好幾次看見程言在服這個藥,心裡總有些疑問。
  程言脖子以下都蓋得嚴嚴實實,頭髮長長了些,可此刻腦袋微微偏著,仍沒完全遮掉耳後的那道疤。那疤痕原本不起眼,但有的東西,一旦知道它在那裡,就很難再忽視掉。
  吃了藥,程言好像沒那麼難受,閉著眼躺著,呼吸漸漸平穩。
  李冬行還是什麼都沒問,關燈關門,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天程言醒過來,就聞到廚房裡傳來一股香味。他腦袋已經不疼了,手腳還沒什麼力氣,胃口已經有了。他起床披上外套,走到客廳裡,從背影動作判斷出這會掌勺的人是鄭和平,立刻更多了幾分期待。
  鄭和平把做好的雞絲粥端到程言面前。
  “程老師,冬行給你請了好假,今天就別去實驗室了。”他滿臉關心地說,“冬行陪你。”
  程言剛端起粥碗,一聽就不幹了:“下午還約了實驗呢!”
  鄭和平憨憨笑起來:“冬行也給退了。”
  程言被氣到了:“這自說自話的臭小子……”
  鄭和平用大勺子舀了口粥,一邊給程言遞過去,一邊說:“程老師,你可別埋怨冬行。”
  程言堂堂年近三十的純爺們,哪裡能忍受這被當成幼童一般的餵飯待遇。他偏了偏腦袋,一把接過那勺遞到嘴邊的粥,自己往嘴裡塞。
  既香又鮮,溫而不燙,幾乎嘗不出米粒形狀,一看就燉了好幾個鐘頭。
  “謝謝。”程言咽了口粥,心滿意足之餘嘟囔了句,“不過,我真已經好了。”
  鄭和平雙手交握擱在桌上,苦口婆心地勸著:“程老師啊,感冒說小也小,說大也大。冬行小時候有一次也得了感冒,那女人不肯帶他去醫院,後來就發展成了肺炎,可兇險了……”
  他一囉嗦起來就收不住話匣子,又把李冬行小時候那點苦日子拎出來,邊說邊感慨。
  程言飛快喝完粥,把空碗一擱,淡淡說:“我好著呢。”
  鄭和平輕打了記自己的嘴:“我可不是咒程老師得肺炎的意思。就昨天那樣,冬行已經急壞了,要是程老師再不愛惜身體,那還得了……他昨晚上在客廳裡守了一夜,就怕你還疼,需要人照顧。人呢,真是一點都看不得記掛的人難受,他真恨不得自己能代你受苦……哎呦,我錯了,我不說我不說了。”
  他說著說著又象徵性地打了幾下嘴巴,對程言笑笑,收拾起碗筷,匆匆跑回廚房裡。
  程言揚了揚眉毛,這些天他老覺得李冬行的幾個人格都古古怪怪的,好幾次像這樣欲言又止,偶爾會被李冬行自己出來打斷,也不知是犯什麼毛病。
  鄭和平說的那段話,他還是蠻感動的,就算從鄭和平嘴裡說出來,想想該有不少誇張成分,他也知道師弟是真關心他。
  程言心裡有那麼一塊得瑟起來,頗為欣慰地想,算那小子有良心,平時沒白關照。
  等到了下午,他就又覺得這份關心有點太過了。
  程言已經聽話地歇了半天,吃過飯又在沙發上睡了個午覺,醒來只覺神清氣爽,除了鼻子還有些塞,早就和平常無異了。
  他正打算爬起來,肩上就多了一隻手。
  李冬行原本坐在桌前看書,不知何時就站到了沙發跟前,不讓程言起來。
  程言拍拍肩頭的手,說:“讓我去學校好不好?”
  好了就是好了,他想李冬行再想讓他休息,也總該講道理吧。
  沒想到李冬行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程言正打算按照腹稿痛陳及時完成實驗的利害,說了沒幾句,忽然意識到眼前人看著不大對勁。
  那傢伙直愣愣地盯著他,對他的話毫無反應,似是一句話沒聽懂,而手上的勁道比平時都大,險些讓程言覺得肩骨疼了。
  程言心裡慘呼了聲,不會吧?
  那個人格明明已有大半個月沒現身,莫不是因為李冬行一夜沒睡,這一天切人格切得比平日裡都勤,都把他給放了出來。
  程言放棄了溝通,觀察著對方的反應,趁他不備就想去扯那只按著自己肩膀的手。
  誰知他到底生著病氣力不濟,就算是偷襲都沒能讓那人鬆手。
  那人低低咆哮了聲,不僅按著程言的手紋絲不動,還往沙發上撲了過來。
  程言一下被壓了個正著,肋骨生疼,咧了咧嘴,差點罵出了聲。
  這小子,說壓就壓,知不知道自己是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啊?
  “起來。”他費力地去推身上那人,掌心觸感十分結實,就跟在推鐵板一塊,“重死了。”
  那人偏不動。
  程言越是掙得厲害,他就越是壓得死緊,哪裡動就壓哪裡,到最後已經整個人貼了上來,膝蓋圈著程言的腿,肩膀頂著肩膀,雙手按著雙手,沒給程言一點反擊的機會。
  程言不得不焦頭爛額地服輸:“得,今天你贏了。”
  雖然是欺負病患,勝之不武。
  那人盯著程言眯了眯眼,似乎覺得還不夠宣示勝利,居然低頭一口咬了下來。
  程言只覺得脖子一疼,齜了齜牙,終於罵出了聲。
  那人咬完還趴著不動彈,牙是鬆開了,換上舌頭舔了舔。
  “嘶——”程言被刺激得背一弓,要不是還被牢牢壓著,他已經彈了起來,“行……行了啊,你別……”
  那人也不知是不是受動物本能驅使,舔得愈發起勁,還有往下的趨勢。
  這又疼又癢的,簡直像是親密的吮吻,程言到底也是個正常男人,心知這事有一點失控,一邊動著脖子避開那人的唇舌,一邊威脅:“阿東乖,別亂舔了成不?不然下回不帶你出去玩。”
  阿東是他前不久給李冬行這個人格起的名字,他甚至都沒敢跟李冬行說,生怕師弟覺得他把這個暴力人格當寵物馴養。
  不知是不是那番威脅起到了作用,阿東真的暫時停下了。
  他把腦袋埋在程言頸邊,蹭了蹭,吭哧吭哧地喘了會兒粗氣,含混不清地說:“別……起來。”
  程言哄他:“好,不起來。”
  他又說:“想……要。”
  程言只覺得脖子邊上那人的臉頰燙得驚人,緊接著慢慢意識到腿上也有些很不對頭的觸感,像是被什麼硬物頂著,這才明白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驚得腎上腺素爆發了下,一肘子把人頂開了,赤著腳跳到地上。
  他的心跳起碼飆到了兩百,魂被炸飛了還沒回來,也不知該幹什麼,怔怔地抹了把脖子。
  還好沒流血。
  “師兄?”背後有人喊他。
  程言轉身速度太快,後腳跟都撞到了茶几上。
  李冬行盤腿坐在沙發上,臉頰緋紅,眼神迷離,一副大夢初醒的模樣,不安地看著程言,低低說了句:“我幹了什麼嗎?”
  程言回得比什麼時候都快:“沒,什麼都沒。”
  他管不住視線地瞄了眼李冬行的小腹下方,又蹭地別過頭,推說想再休息會,大踏步走回房間裡。
  他想什麼呢,師弟又管不住那人格,顯然毫不知情。
  至於始作俑者,就那點認知水準,看樣子也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程言猛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心想這也沒啥,不就是被自己養的狼狗撲了撲又舔了舔麼。
  哦,最多那條狼狗吃飽了撐的,熱血一上頭就分不清東南西北,膽大包天還想日他。

  ☆、哥哥去哪兒(六)

  第二天程言去學校,破天荒地穿了件高領毛衣。
  可他還是低估了穆木火眼金睛的程度。中午兩人一塊吃飯的時候,穆木差遣程言遞個番茄醬給她,程言一伸胳膊,本來就只遮了一半脖子的毛衣就扯了半釐米下來,堪堪露出了一塊挺惹眼的紅印子。
  穆木叫起來:“哎程言,你這是被誰咬了啊?”
  程言扯了扯衣領,作勢張嘴。
  穆木:“別說蚊子,這會都十二月了,況且這麼大一牙印。”
  程言只得把剛準備好的說辭憋了回去。
  穆木一擱筷子,跟發現新大陸似的湊過來,嬉笑著問:“我家小言言是不是背著師姐金屋藏嬌了呀?”
  程言筷子上夾的雞蛋掉進了碗裡。
  穆木伸出兩根手指,輕戳了戳程言脖子,“嘖嘖嘖”了通,邊搖頭邊說:“品味有夠獨特哈,交的女票也這麼性烈如火,會玩。”
  程言拂開她手指,覺得這誤會越積越深,反正他心懷坦蕩,沒什麼好遮掩的,直接說道:“別胡鬧了,是阿東在家鬧著玩咬的。”
  他忘了自己沒跟別人提過他給李冬行的暴力人格起了名字。
  於是穆木很順理成章地誤會了。
  她“哇”了聲就原地跳起來,動作過猛以至於連帶椅子都轉了幾圈,瞪著眼叫道:“阿阿阿阿冬?”
  程言莫名其妙,皺著眉說:“很奇怪?他本來就管不住自己,一亢奮起來下手就沒輕重,之前有幾次都把我捏青了。”
  “這麼猛?”穆木漲紅了臉,出口之後連忙捂住嘴,東張西望了番,壓低聲音說,“那個,真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他會挺溫柔的呢……”
  程言心裡嘀咕了下,那個暴力人格什麼時候都能給人溫柔的印象了?
  穆木看著程言的眼神既興奮又帶著幾分詭異的憐愛,跟大姐大一樣摟了下程言肩膀,說:“不過你倆保密工作有夠好的啊,什麼時候看對眼的,連師姐都不告訴?害我做了多久燈泡啊,真不厚道。”
  “對眼?什麼看對眼……”程言總算反應過來,臉色一黑,揉了揉太陽穴說,“你……你都在想什麼?我說的是阿東,東西的東!就那什麼都不懂的暴力人格,連個名字都沒有,我叫起來太不方便,就隨便起了個名。他昨天在家發瘋,我沒攔住,掛了彩。”
  他把昨天的事總結成又一場搏鬥,順帶慶倖了下,還好穆木只看見了牙印,沒真親眼見到當時情形,不然得知這是被那樣壓著咬出來的咬完還險些走火,保不定會聯想到哪去呢。
  穆木意識到自己鬧了個大烏龍,悻悻地坐回椅子上。
  “阿東……你起名還真是簡單粗暴。”她撿起筷子,語氣仍有不平,“說出去別怪人誤會好嗎。欸對了,阿東,不是你以前養那條德牧的名字麼?”
  程言嚼著飯菜,沒料到她還記得這回事。
  確切地說,阿東不是他自己養的狗。他那會在美國讀書,住的院子裡還有個退休老教授,也是個中國人,家裡養了條德牧。“阿東”據說是老教授以前國內戰友的名字,後來戰友犧牲了,老教授人來了美國,妻兒都不在身邊,便養了條狗陪陪自己。老教授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見程言住得近,就常常拜託他幫著遛阿東。再後來過了半年,老教授突然中風去世,留下德牧無人照看,程言只好收養了它。只可惜阿東也上了年紀,加上留戀舊主,在老教授去世後不久就也生了大病,不吃不喝地追著去了。
  李冬行那暴力人格凶是凶了些,可養久了也肯親人,再說上回還替程言擋了一剪子。他也不知是不是在遛這人格,或者玩拋接網球遊戲的時候,想起了那條威風凜凜的德牧。到了覺得該給那人格起個名字的時候,這兩個字就自然而然地到了嘴邊。
  可因為這點掌故,程言還真有些不好意思知會旁人。
  於是他喝了口水,說:“巧合罷了。”
  穆木看他一眼,目光還挺深沉:“我看未必。我還記得你當時多喜歡那德牧,它病重那會,你不是還打電話回國找了老師,問他認不認識在灣區的靠譜獸醫?老師說,你那會可真急啊,都給你父母打電話了。以前你明明連自己病死了都不一定會如此花費力氣。”
  程言心裡一揪,說:“都過去那麼久了,別說了吧。”
  穆木沒理他,伸了一隻手過來,搭住他胳膊,接著說:“為什麼不能說?為什麼不肯承認你關心和喜愛那條德牧,就像你今天也是真心關愛冬行?程言,我承認我那會還嘲笑過你,說你對狗都比對人上心,可我從來知道你不是真的像表現出來的那般涼薄。老師沒告訴過我你以前發生了什麼,但我明白你是在故意封閉自己的內心,你比過去的冬行還倔,甚至都把所有想幫你的人都拒之門外。”
  程言覺得那股寒氣又浮上來了,他就跟前天站在風裡那樣,全身瑟瑟,無處躲藏。他僵硬地推開穆木,垂著眼,故意用上了平時最尖刻的語氣:“你這是分析別人分析上癮了吧,看誰都有毛病?”
  穆木懶得同他抬杠,收了手輕哼了聲:“你就嘴硬吧。反正我瞧得出來,冬行對你來說就是很不一樣。”
  就算知道她沒別的意思,說得也是事實,程言還是頂了句:“有什麼不一樣,他是我師弟,我照顧他是應該的。”
  這時穆木突然轉過了腦袋。
  “喲冬行回來了啊?”她拿起手邊的飯盒,“我先去樓下給你熱熱。”
  李冬行推門進來,沖穆木笑了笑,走到程言邊上坐下。
  等穆木走了,他從兜裡掏出一瓶紅花油,放到程言跟前,又道了聲歉。
  他昨天下午之後都沒再敢和程言打過照面,晚上躲到實驗室,半夜才回去睡覺。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磨蹭了下,看了眼藥箱,確認程言確實想不起來處理下咬傷,就把紅花油揣上來了學校。
  上午的時候他去見了韓征。
  韓征問他,最近對其他人格的掌控感是否更強了些。
  李冬行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發現某些時刻他更清醒了。比如之前梨梨抱著親程言的時候,就好像他也真的抱著親了程言;再比如,原本那個暴力人格出來的時候,他就像無知無覺地睡了一覺般,昨天他卻仿佛被驚醒了。那感覺沒有梨梨占主導時候真實,更像做了一個清明夢,他的意識飄出了身體,懸在天花板上,看著自己壓住程言還咬了下去,他不能控制手腳,可一樣能感覺到體內瀕臨沸騰的熱血。
  那感覺令他覺得罪惡。
  師兄沒怪他,只把這事當成暴力人格做的。師兄並不知道他的意識已有部分醒了。李冬行有些愧疚,就好像他刻意欺騙了程言,推卸責任,還賺了好些便宜。
  他沒好意思把這些事告訴韓征,只含糊地問,如果他喜歡上一個人,那其他人格也會受到影響麼?
  因為把程言壓在沙發上而感到興奮的,到底是那個人格,還是他自己?
  “人格之間的情緒會互相受影響,這是肯定的。”韓征倒沒細問,“情緒比記憶之類更難獨立。就像不同個體之間會產生共情一樣,你們彼此共用同一個大腦,對情緒的體驗肯定更加共通。如果幾個人格都反應劇烈的話,這說明,這感情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的,都已經相當強烈了。但這不可謂不是好事。俗話說‘同仇敵愾’,這種共情說不定能讓你們站在統一戰線,讓你更好地瞭解並控制其他人格。”
  李冬行倒是希望自己當真能控制住那群人格。
  昨天他一個人留在實驗室裡,對著鏡子把其他人格一個個都叫了出來,半是懇求半是勒令他們,別再有意無意地說漏嘴,給他捅婁子。
  鄭和平:“你要我們瞞著程老師,這不難做到……可是你多難受呀。”
  梨梨:“一會心慌慌的,一會又一抽一抽,連我都感覺得到。”
  李冬行:“……對不起。”
  小未:“可是,開心。留在言哥哥身邊,小未很開心。”
  梨梨:“這倒是。又酸又甜的,啊,難道這就是暗戀的滋味?”
  鄭和平:“冬行說得對,他的事自己做主,我們不該干涉太多。萬一誰真過了火,讓程老師從此不理冬行了,那冬行豈不是更難受?就是我這嘴啊,有時候不大聽使喚,冬行啊你別介意,我會努力不說漏嘴的。”
  梨梨:“要我配合也不是不行呀,不過要答應我,下回在辦公室裡也讓我穿裙子!還有還有,要是有機會見到我小男朋友,親熱就算了,約個會總可以吧?”
  小未:“小未就是喜歡言哥哥。”
  一個做事不靠譜,一個坐地起價,還有一個……還有兩個都屬於管不著範疇。
  李冬行難免心塞了塞,又羡慕起小未,總能對程言說心裡話。
  聽到程言說的那句“照顧師弟是應該的”,他更堅定了自己一定不能把這些隱秘心思說出口的決心。
  師兄待他那麼好,他憑什麼還要再給師兄添麻煩?
  何況小未說得沒錯。喜歡一個人,能留在他身邊就是幸福。
  李冬行處處克制,程言有心無視,等程言感冒好透,頸邊的牙印也褪得差不多了,沙發上的事就此翻篇。
  元旦那天,穆木說傅霖打工那間酒吧裡有場演出,傅霖請他們仨都過去玩玩順便一起跨個年。程言想想元旦也沒什麼特別安排,就答應了和李冬行一起過去。
  自從傅霖當面認哥哥之後,江一酉就沒怎麼去過酒吧。傅霖聽了穆木的勸,決心慢慢來,就算見著了江一酉,也不再和頭一天一樣,撲上去就叫人大哥。她天性樂觀,開始時候堅信大哥遲早認她,可時間一長,見親哥哥待她形同陌路,心裡難免委屈,認是不敢認了,走也不捨得走,就這麼僵著,才一周多一點,人就大變樣了,消瘦憔悴不說,臉上也不見笑容。
  元旦之夜的演出還挺熱鬧,江一酉貌似在江城文藝青年圈還有點關係,請來了一支挺不錯的獨立樂隊,吸引了不少附近大學城的小青年蜂擁而至,把小小的酒吧整得人聲鼎沸。程言藝術細胞缺缺,和李冬行一起被歸入孤陋寡聞的陣營,任憑穆木怎麼介紹那幾個舞臺上彈吉他唱歌的人的來頭,都弄不明白周圍人在亢奮個啥,只能默默圍著吧台喝飲料。
  穆木看樣子還對正在唱歌的憂鬱男中年有些好感,然而見著傅霖情緒低落,她的關注點便也不在舞臺,拉著好友的手好一通安慰。
  傅霖一邊擦杯子,一邊看著舞臺下方正在帶頭鼓掌吹口哨的男人,出神地說:“大哥以前對這些都沒什麼興趣。”
  江一酉今天穿了件短袖白T,外罩緊身皮馬甲,長褲上還釘了一溜的鉚釘,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無論是穿著打扮還是他那頭藝術家氣息十足的長髮,都讓他看起來完全屬於這個圈子,與傅霖口中那個除了打籃球就沒什麼其他愛好的山裡來的青年毫不搭邊。
  “人是會變的。”穆木邊說邊往嘴裡拋了嗑花生米,“你哥到江城來也五六年了,總會有些新愛好新朋友吧。”
  一曲唱完,江一酉興奮地跳上臺摟住那歌手,表現就如十足的多年好哥倆。場下所有人都在歡呼,好幾個打扮新潮的女孩沖到臺上給歌手熱吻,同時也關照了下江一酉。男人在臺上左擁右抱,笑得好不開懷。
  作為一個酒吧帥老闆,江一酉定然很受女孩子歡迎。
  傅霖收回視線,黯然開口:“我現在已經不懂他了,他不想認我這個妹妹也很正常。”
  穆木剛想再安慰幾句,調酒師就叫了傅霖一句,讓她那幾瓶酒到客人桌前。傅霖應聲走出吧台,低著頭擠入人群。
  李冬行感慨了句:“阿霖真是很受打擊。”
  穆木歎了口氣:“那當然。別說是血濃於水的親哥哥,哪天要是程言把你忘了,你還不得難過死?”
  程言捏著杯子的五指驀地一緊,皺眉說:“你胡說什麼呢。”
  穆木沒注意到他臉色變化,她正抬頭看著傅霖的方向,說:“好像有什麼事?”
  酒吧裡依舊鬧成一團,但穿過人群,他們還是能看見傅霖被幾個男生圍著,像是在低著頭道歉。
  眼看生了是非,程言讓穆木別動,和李冬行一起往傅霖的方向走去。
  “你怎麼搞的?毛手毛腳。”有一個矮胖的男生沖著傅霖嚷嚷,指了指自己的褲子,“第一天來幹活啊?”
  傅霖又道了幾句歉,從圍裙裡抽了濕毛巾出來,想給客人清理下。
  另一個高一點的男生,似乎是被潑了幾滴酒的男生的同伴,拉住了傅霖的手腕不讓她擦,嬉皮笑臉的也不知說了點啥,看傅霖的臉色,一定不是什麼好話。
  人群餘熱未退,人人都在聊天說笑,要擠過去有點難度,李冬行稍稍快些,再差一點就能拍到那拉扯傅霖的男生的肩膀。
  “哎哎這邊怎麼了?”有人先行一步按住了那男生的肩膀,“兩位客人,有話好好說?”
  男生看他一眼,說:“江老闆,你評評理,這小妹把我兄弟的衣服弄髒了,是不是該罵?”
  江一酉滿面笑容,就是手沒放開,說:“是是是,該罵。這不今天這兒人多麼,難免出錯。消消氣,我做主,給你倆免單。”
  男生歪歪嘴:“這還差不多。”
  江一酉目光下行,盯著他手指:“所以,能鬆手了麼?”
  男生沒聽見:“啥?”
  江一酉臉上笑容漸淡:“鬆手。”
  男生反應過來,大笑了聲,說:“喲,你還管這個?我看這小妹長得不錯,想要個電話號碼,讓她陪我出去跨個年不成啊?”
  江一酉看了眼傅霖:“她沒說願意。”
  男生:“她說沒說你聽見了?你是她誰啊?”
  江一酉:“我是她老……”
  傅霖被抓著的細胳膊輕輕抖了下,往江一酉身後靠了靠,嘴唇微動,好像喊了聲“哥”。
  對著跟前那不懷好意地獰笑著的男生,江一酉目光一冷,抬起手沖著那醜臉就是一拳頭。
  “我他媽是她哥。”

  ☆、哥哥去哪兒(七)

  老闆親身上陣,這架一開打,酒吧裡暫態雞飛狗跳。等程言和李冬行上前把兩人分開,那調戲傅霖的男生已被揍得鼻子見了血,江一酉沒讓他再開口,直接把人趕了出去,並說以後都不許他和他的朋友再上門。
  經此鬧劇,原定的跨年演出也早早結束,酒吧提前打烊清場,就程言他們一行人沾了傅霖的光還留了下來。
  江一酉教訓那男生的時候,手背磕到一旁的杯子碎片,被劃了道小口子。傅霖眼尖,比江一酉自己還早發現,立刻從吧台後面找來了創口貼,拉著江一酉在吧台邊坐下,替他處理傷口。
  男人聽話地坐下了,一隻手撥著斜擱在牆邊的木吉他,另一條受傷的胳膊伸著,由著傅霖擺弄。
  傅霖包完那小口子,忽然就抱住了江一酉的手,肩膀聳了聳,帶著哭腔喊了聲“哥”。
  零零散散的吉他聲停了。
  “唉我說,剛剛是特殊情況。”江一酉抬起頭,一縷長髮搭在額前,瞧不出來看沒看傅霖,“我就唬唬那臭小子,你可別當了真啊。”
  傅霖像是一點沒想到江一酉會這麼說,愣愣地看著男人,還抱著他手沒放。
  江一酉歎口氣,扯扯嘴角,動了動肩膀,想把胳膊從傅霖懷裡抽出來。
  傅霖吸了下鼻子,抓得更緊了些。
  兩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僵著,誰也不讓誰,仿佛在拿江一酉的胳膊拔河。
  “喂。”過了會,穆木先看不下去,沖著江一酉嚷嚷起來,“你也別太過分了啊,阿霖找你都找幾年了,你知道不知道啊?她一個女孩子家家,千里迢迢追到江城來,還不都是為了你這個大哥?現在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待了這麼久了,你硬是不肯認她,害她這麼失魂落魄,你摸摸自己良心,過意的去麼?”
  江一酉被罵得愣了下:“嘿,我真的不……”
  穆木見他還一臉不認帳,氣不打一處來,機關槍似的一口氣說:“對,我明白你當年不是故意拋下妹妹和親娘,你為了她們也犧牲良多,我都聽阿霖說過了,她把你看成世界上最偉大的哥哥,我也敬你是條漢子。那後來呢?你就捨得這麼多年對她們不聞不問?別人讀大學是輕鬆享樂,阿霖就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只要不在上課,就一定在四處奔走,這麼多年連談個男朋友的心思都沒有,因為她以為她大哥還在什麼地方吃苦,所以自己沒資格開心。呵,現在瞧瞧,你這哪裡是在吃苦了?江老闆,好大的氣派!我看你是在江城吃開了,樂不思蜀,也不想再認窮鄉僻壤裡出來的親妹妹了吧?”
  燈光下,江一酉表情微僵,他看著很想替自己分辯幾句,但一扭頭瞥見傅霖眼裡的淚光,又垂下頭去,一手來回摩擦著下唇,膝蓋顛了顛,沒說話。
  還是傅霖先看不下去,拉了拉穆木的手,說:“穆木姐,你別這麼說大哥……”
  “你就知道為他說好話。”穆木嫌她不爭氣,抬手摸了摸她濕潤反光的臉頰,“你倒是擦亮雙眼,瞧瞧清楚,這人哪裡還有一丁點像你口中的大哥?你大哥捨得你為他不吃不睡,一個禮拜瘦十斤麼?我瞧他活蹦亂跳的,哪裡像有什麼天大的苦衷!”
  這話戳到了傅霖心中痛處,見到江一酉在新朋友圈裡左右逢源,她也再找不出旁的藉口,為他不肯相認開脫。她就如同久經跋涉的沙漠旅人,最終獲知前方綠洲只是海市蜃樓,再怎麼不舍,都只好面對現實。她臉色一片慘白,嘴唇顫抖著,慢慢鬆開了江一酉的手。
  穆木伸手環抱傅霖,瞪江一酉的眼神就像瞪負心漢:“你可真狠心!”
  江一酉還沒吱聲,剛剛在後廚忙活的調酒師先說話了。
  “你們也鬧夠了吧?”他把收空瓶的箱子往吧臺上一放,發出“咣”一聲響,頗為不平地說,“酉哥人好,由得你們胡說,你們也別太過分啊!我三年前就認識了酉哥,我們都是一塊玩一塊做生意的弟兄,我怎麼沒聽說他有個什麼妹妹?”他說著轉向江一酉,拍了下前額,“酉哥,這事真是我對不住你,是我招來了個碰瓷的,看著手腳挺麻利的沒想到是個神經病,害得我們連生意都受影響。你為人仗義,說不出口,要不然我替你做主,多給幾個錢打發走得了,以後都甭讓她來了。”
  穆木雙手抱胸,只覺得這人顛倒黑白不講理得過分,氣到不願再多說,拉起傅霖就要往外走:“走走走,再不走就給人當乞丐掃地出門了,你在這又找不著哥哥,光就受人欺負,還有什麼好待的?”
  傅霖被她拽著走了一步,可還是不住回頭看江一酉,明顯依依不捨。
  程言和李冬行看戲到現在,剛才不便發言,此時卻不好再旁觀,李冬行勸穆木,程言則看向江一酉。
  “都別再說了。”沉默地坐在桌邊的男人總算開了口,一手抹了把臉,另一隻手沖著傅霖招了招,聲音裡帶著濃濃疲倦,“傅……阿霖,是哥對不住你。”
  這話一出口,在場所有人都愣了。
  傅霖最先反應過來,從她的表情來看,簡直就像黑夜蹭一下跳到白天,整張臉倏地光芒萬丈。她掙開穆木的手,一步沖回江一酉跟前,埋進男人懷裡,嘴裡連聲叫著:“哥……哥!”
  江一酉比她鎮定多了,但到底還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柔聲說:“好妹子,今天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傅霖看著並不想走,至少她不是那麼放心地走,伏在江一酉肩頭小聲問:“那我是不是不用離職了?”
  江一酉滿不在乎地說:“你想上班就接著上,不想上班就隨便過來玩玩,我保證沒人再欺負你。”
  傅霖破涕為笑,擦擦鼻子站直了,眉開眼笑地回答:“好,幫哥幹活。”
  江一酉摟了下她肩膀,誇了句:“乖妹子。”
  眼看兄妹順利相認,穆木也覺得大功告成,可以回家了。兩個女孩子住得近,一邊往回走一邊湊在一塊聊著天,穆木對她情急之下罵了傅霖大哥而道了個歉,傅霖則握著她雙手說多謝她出頭說話,不然她大哥可能仍不會下定決心認她,兩人說開了話,均是興高采烈,一掃連日來的鬱悶,約好了再找家店喝酒通宵去。
  女孩子想享受二人世界,程言和李冬行就被扔到了一邊。
  大約走出了半條街的距離,程言忽然說:“我把圍巾忘在酒吧了。”
  在鄭和平的強烈要求下,程言答應多穿點出門,為了不再受到梨梨那條的荼毒,他前幾日自己買了條深灰色的最簡款。
  李冬行自然地轉身:“我陪你回去取吧。”
  程言攔了攔:“不用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回家休息,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就往自己手上呵了口氣,緊了緊大衣,大步往回走去。
  狄俄尼索斯裡燈光已暗,但門還沒上鎖。程言推門而入,就見江一酉獨自一人站在吧台後,只開了頭頂一盞小燈,手裡拿著一個杯子,輕輕搖晃著。
  “打烊了。”他邊說邊抬頭,認出了程言,“你是傅霖的朋友。還有啥事?”
  傅霖不在,他對女孩的稱呼又從阿霖變回了傅霖。
  程言解開大衣的扣子,一撩衣擺,往吧台前面一坐。
  江一酉另拿了一個杯子過來,想給程言倒酒,被程言蓋著杯口擋住了。
  “我來就是想問你一件事。”他捏著空杯子,也跟著轉了轉手腕,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失憶過麼?”
  江一酉眯了眯眼,笑了聲:“失憶?”
  “對,失憶。”程言手一翻,把空杯子倒扣在桌上,抬起指尖輕敲了下玻璃杯身,“人的腦子,就像這個杯子,本來應該裝滿了關於過去的回憶。但有一天一失手,杯子翻了,裡面的東西全灑了,或者灑了一部分,從外表看起來,杯子還是杯子,實際卻大不相同了。”
  江一酉往後一靠,長腿伸展,皮靴點著地面。他笑笑說:“你以為我開始不肯認妹妹,是因為我失憶了?”
  程言探究式地看著男人,說:“合理推測。”
  江一酉:“要是我說我沒有呢?”
  程言面不改色:“很多時候,人失去了一段記憶,旁人也許注意不到,連自己都未必會發覺。只是失去某段關鍵記憶的人,可能就會徹底變成另一個人。”
  江一酉學著程言口氣,說:“就像傅松變成江一酉。”
  程言眉頭一蹙:“失憶的滋味很不好受,仿佛以前的自己死了一樣。就像這杯子,裡面曾經裝的酒空了,就是覆水難收,再怎麼往裡面灌新的,都不再是同一杯了。”
  他五指一收,緊緊抓住了那空杯子。
  江一酉反過來打量著他,笑著問:“你這麼瞭解,是這方面專家,還是切身體會?”
  程言嘴角輕顫,低聲說了兩個字:“都有。”說完他就鬆開了杯子,神態輕鬆地把手揣回兜裡,重新看向江一酉,“現今科技發達,通過一定醫療手段,也不是沒有找回記憶的可能。”
  江一酉耐心地聽他說完,掏出塊絨布,把程言留在杯子上的指印抹去,放回架子上,淡定地說:“可惜啊,我要讓你失望了。江一酉就是江一酉,從來不是傅松,就跟這杯子一樣,拿出來之前就沒裝過酒。”
  程言一愣:“你確定?”
  江一酉抬起手來,在腦後一撐,懶洋洋地說:“我騙你幹嘛?我是土生土長的江城人,從小到大除了旅遊都沒去其他地方待過,你要不信啊,隨便找個以前認識我的人問問。那個叫傅松的人到江城才幾年?我要是他,那我過去這麼多年的哥們都是見了鬼了?”
  他說得坦坦蕩蕩,一點不像有所遮掩,連程言都無話可說。
  “至於妹妹,我還真沒有過。”江一酉撇撇嘴,“我娘當初倒一直想再生個女娃,可惜計劃生育不許。她老人家就住在城西,我有沒有妹妹,她總該比誰都清楚吧?”
  程言腦子裡一瞬間掠過了許多可能,包括江一酉還在撒謊,以及各種屬於疑難雜症的精神疾病。他甚至遺憾了下師弟不在這裡。如果李冬行在場,以其直覺,大概更容易判斷出江一酉的精神狀態。
  最後他不得不先信了這套說辭,聲音愈發凝重起來:“你騙了傅霖?”
  “你們也別怪我。”江一酉抓了把微卷的長髮,眉頭有些煩躁地擠在一塊,“都是男人,誰受得了一個漂亮姑娘整天哭哭啼啼地看著你,就希望你多瞧瞧她?你當我是憐香惜玉也好,鬼迷心竅也罷,我就……我就是看不得她哭。”
  程言想起傅霖當時的神態來:“她剛才那麼高興。”
  江一酉吐了口氣,搭了搭程言的肩,懇求似的抬眼:“那個,先別跟她說成不?”
  程言深深皺眉:“你想裝成傅松?”
  “至少等那女孩兒情緒穩定些再說吧。”江一酉嘟噥著說,抓起杯子一口喝幹了,在酒精刺激下皺了皺臉,對程言晃晃空杯,“真不也來點?我請客。”
  程言謝絕了。
  他想起傅霖前些天形銷骨立的模樣,不忍心之余默許了江一酉的所作所為。但至少,他還不想這麼快和這個決意扯謊的男人把酒言歡,做人同夥,從此成為一根繩上的螞蚱。
  他滿懷心事地走出酒吧,一抬頭,就見李冬行還站在原地等他。
  青年就站在街邊的霓虹燈下,晃動的燈光把他的臉染得一會紅一會綠,卻絲毫蓋不住他看見程言的時候,眼裡迸發出來的歡喜。
  “師兄,你出來了啊。”李冬行笑了笑,搓了搓手走向程言,“咦,圍巾呢?”
  “我剛忘了,今天沒帶圍巾出來。”程言說著,瞥見師弟軟趴趴垂下來的劉海上沾著點白霜,露在外頭的耳朵尖都紅通通的,不知不覺放軟了語氣,“你傻不傻,非要在這吹冷風?”
  李冬行眨眨眼,一臉無辜傻氣直冒。
  程言搖搖頭,正準備邁腿,耳邊遠遠地飄來一陣鐘聲,正是學校的方向。
  李冬行反應敏捷地扯住了他的袖子,笑得眉眼彎彎,好似期待已久一般開口:“師兄,新年快樂。”
  街道上的彩燈瞬間都亮了起來,隱隱約約地,城市各處都在歡呼吵鬧。
  可只有耳畔那一句話進了程言心裡。
  這傻小子,站在這裡等他,原來只是為了第一時間說聲新年快樂。
  程言直視前方,輕輕回了句:“新年快樂。”
  他知道自己也在笑。

  ☆、哥哥去哪兒(八)

  回去之後程言也沒主動把江一酉騙傅霖的事告訴李冬行。他並不看好這事真能瞞下去,可說到底還是別人家的家事,旁人越少摻和越好。李冬行是傅霖朋友,又是個實誠人,沒必要一塊拉下水,徒增人家心中負累。至於程言自己,在確定江一酉確實沒有失憶跡象之後,也不覺得這事該管,想著江一酉遲早露餡,到時候自己同傅霖交代便是,他權當從未看穿。
  元旦放了三天假,可天太冷,程言他們也沒啥出去玩的興致。小紅樓裡有中央空調,室內比家裡溫暖多了,這就成了個絕佳的加班理由。樓裡比平時冷清不少,於是小未出來了,程言也沒讓他回去,就在辦公室裡陪著他玩。
  小未的心智只有八歲,但比程言見過的所有同齡孩子都要坐得住多了。雖然毫無徵兆地就跑了出來,然而他還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李冬行的座位上,直到程言走過去接水,聽見他輕輕喊了聲“言哥哥”,才意識到坐在那的身體裡頭已經換了人。
  小未再怎麼乖巧,都還是個低年級小學生的水準,認是認得一些字,要看懂李冬行桌上那些專業書籍就是強人所難了。程言盤算著下回該把家裡放著的兒童畫冊拿幾本到辦公室來備著,一邊從網上搜了幾首帶拼音的唐詩,列印下來,給小未邊看邊抄著玩。
  小未左手抓著程言的舊鋼筆,在白紙上一筆一劃地抄詩,抄著抄著腦袋就愛湊到紙上,被程言及時點住額頭,否則待會師弟回來,恐怕就要被紙上未幹的墨水印成大花臉。
  李冬行不是左撇子,男孩寫字的時候卻喜歡使左手。程言以前就見他寫字的時候,右手老是不自然地蜷在胸前,覺得古怪便多問了句,方才得知小未老被舅媽用雞毛撣子抽手掌心,有一次女人沒注意到他舅舅做木工用的銼刀纏在了撣子裡,刀刃恰好抽到小未右手,就留下了道口子。小未右手受了傷,又不能不寫作業,只好用起了左手,習慣就此延續下去。
  當時的疼痛還留在小未心裡,以至於如今只要一提筆,他的右手仍不能自如動彈。不僅是對疼痛的記憶,程言留意過李冬行的右手手掌,那裡的確還能看出一道不大明顯的舊疤痕。
  小未經歷過的正是李冬行小時候經歷過的。手上的傷好了,疼痛對李冬行來說也已是陳年舊事,而對永遠活在八歲的小未來說,這經受過的一切傷痛都宛如發生在昨天。
  小未喜歡有人陪,程言就拿了張椅子過來,坐到小未對面,邊看文獻邊教小未念詩。小未的字跡比先前有了些進步,可寫到比較複雜的字還是容易歪歪扭扭,墨蹟團成一團。程言決意當個稱職的啟蒙老師,放下文獻走到小未身邊,去指導他如何寫字。小未正在抄“隨風潛入夜”,“隨”這個字,寫到第八遍,那個“有”還是會一意孤行地遠離走之旁。程言看不下去,湊過身去捉住小未的手,與他一同握著筆,又好好寫了一遍。
  程言自己的字不見得多好看,比不上李冬行,但到底比小未拿得出手多了。
  他寫完了字,鬆開手,問小未會不會寫了。
  小未握著鋼筆點點頭,目光追著程言的手,突然說了句:“言哥哥,手變小了。”
  程言張開五指正過來翻過去地看了看,覺得自己明明長了雙正常男人的手。他瞥了眼桌前之人的手,心想即便他沒師弟手指長,也絕對與“小”不沾邊吧?
  事關男性尊嚴,程言莫名地就有些不服氣,過了幾秒才發覺小未說的是“變小了”,低頭問他何出此言。
  “因為言哥哥以前也和小未一起寫過字,那時候言哥哥的手比小未大一圈。”小未說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指骨修長的雙手,愣了好一會又認真嘟囔起來,“咦,好像是小未的手變大了。”
  他始終以為自己還是個八歲小孩,仿佛從未正視過自己的身體早已長成成年男人。
  程言笑笑,揉了把他頭頂,說:“手變大不好嗎?小未可以做的事更多了。”
  小未握了握拳頭,一臉嚴肅地說:“那以後放學的時候輪到小未幫言哥哥背書包,小未保護言哥哥,不讓別人欺負你。”
  “好啊。”程言隨口應了句,對著那張李冬行的臉,情不自禁腦補了下一米八幾的師弟戴紅領巾背小書包的樣子,差點沒笑出聲,倒把問問小未他們以前什麼時候一起寫過字的念頭給拋在了腦後。
  沒過一會,穆木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看也不看地沖到李冬行桌前,大概是覺得熱,拿起桌上的紙就當扇子扇起了風,嘴裡說著:“嚇人,真是太嚇人了。”
  程言問:“什麼嚇人?”
  辦公室外頭響起了敲門聲:“穆小姐,穆小姐?你跑太快啦,怎麼不等等我啊?”
  穆木一聽那聲音就打了個寒顫,都顧不得紙上鋼筆墨水還沒幹,嗖一下舉起來蓋住了臉,一把拉住程言往前推了推,捏著嗓子說:“不在,她不在。”
  程言這個用來障目的葉子顯然沒起到什麼效果。
  門還是被推開了,外頭站著的居然是王沙沙。
  王沙沙穿了身過大的黑白條紋西裝,把自己打扮成了個斑馬,腿上褲子又太緊,配上那頭今日格外油光鋥亮的偏分頭髮,如果要去三十年代老上海客串漢奸小開,一定效果拔群。
  更有戲劇性的是,他手裡還捧著一大把粉紅玫瑰。
  王沙沙第一眼就看見了程言和李冬行,跟手裡的玫瑰變成榴槤似的,白白的臉瞬間皺了皺,可轉眼看見穆木,他臉上又上演了次鮮花盛開,笑容可掬地說:“穆小姐,你不喜歡這花嗎?我特意挑的粉紅色,紅的太老氣,藍的又妖豔,只有粉色最配得上你的可愛脫俗。”
  從穆木的表情來看,她寧可回家就把一打心愛的小裙子扔了,以後再也不穿任何粉色衣物出門。
  “冬行,冬行!”她一手往背後拽去,扯了扯李冬行衣袖,努了努嘴小聲求助,“幫我對付下你這同學啊。”
  程言心裡一陣擔心,以為她沒瞧出那是小未,正打算使眼色,就見李冬行走了出去。
  “好久不見。”他一開口,的確已經是李冬行的語氣,“呃,薛湛還好麼?”
  程言稍稍松了口氣。
  王沙沙一瞪眼珠子:“你管他幹嘛?他死不了。”
  李冬行兩手背在身後,有點尷尬地交握了下,又說:“你這些年過得不錯啊,做了員警,真挺好的。”
  王沙沙跟見了鬼似的看他:“老子又不是來找你敘舊的,走走走讓開。”
  他往斜裡跨一步,李冬行就跟著走一步,就是擋著他的道不讓他靠近穆木。
  注意到穆木正躡手躡腳地往門口溜,李冬行出手勾住王沙沙的肩,順勢讓他轉了個身,又擠出句話來:“呃,不知道這些年老師們都還好嗎?”
  王沙沙跳開一步,跟撣灰似的連拍了好幾下肩,捏著嗓子叫起來:“你發什麼瘋呢?”
  李冬行轉過身,敬業地擋著他視線,真誠微笑:“我想敘舊。”
  王沙沙踮了踮腳,視線越過李冬行的肩膀,恰好看到穆木準備下樓。
  “穆小姐,你先別走啊!我沒別的意思,就想再問問你,我拿到兩張明晚大劇院芭蕾舞劇的票,前排正中,很難搶的,不知你感不感興趣啊?”他邊喊著,一把推開李冬行,扔下手裡的花就追了出去。
  李冬行跟上前準備救場,程言則揣著看熱鬧的心,兩人都一齊往樓梯口走去,就見穆木半靠在樓梯口躲著王沙沙,而有人正從樓梯上來。
  穆木扭頭一見來人,跟找到救兵似的,迎上前一把摟住了那人胳膊。
  “穆木姐,怎麼了?”傅霖放下扛著的一箱飲料,見到王沙沙,本能就往前走了一步,擋在穆木身前。
  王沙沙哪料半路又跳出個程咬金,咬牙問:“這又是誰?”
  傅霖看出來者不善,護著穆木,反問:“你呢,你是誰?”
  穆木有了主意,腦袋一歪靠上穆木肩膀,對王沙沙說:“芭蕾舞劇的票呢?”
  王沙沙喜上眉梢,忙不迭地把票奉上。
  穆木:“不是說兩張?”
  王沙沙一愣:“什麼意思……”
  穆木一把將他手裡剩下的一張票抽了過來,在半空甩了甩,甜甜蜜蜜地將穆木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些,說:“我跟她去。”
  短短一瞬,王沙沙臉上赤橙黃綠青藍紫都過了一遍。
  穆木穿著短夾克和牛仔褲,看起來帥氣俐落,但也還瞧得出是個女孩子。
  王沙沙不得不得出了一個結論,他輸給了一個女孩子。
  他深吸口氣,看上去悲憤欲絕,扭頭見到身後的李冬行,新仇舊恨一同湧上,讓他憤憤然控訴了句:“你們這群變態!”
  說完他就跟一個受委屈的小姑娘一樣,擦了擦眼睛,小碎步奔下了樓梯。
  “喂喂!”程言背靠門框,攤了攤手,“我今天還一句話沒說呢,怎麼就也變態了?”
  王沙沙走了,穆木才又活了過來,沖進辦公室喝了半杯子水,說活該她昨天出門碰見王沙沙和他打了聲招呼,誰料那哥們自我感覺過好,覺得是她對他有意,今天特地追上門來,幸好有李冬行和傅霖搭救。
  傅霖說舉手之勞,想起來又出門去,把那箱擱在樓梯口的飲料搬了進來,說是酒吧裡買的調酒用的果汁,法國進口,多出一箱來,江一酉讓她帶回家喝,她覺得一個人喝不了,就想拿來送給穆木他們。
  程言謝過她的美意,狀若無意地問:“江一酉對你很好啊。”
  傅霖笑得很是開心:“大哥這兩天一直陪著我,他果然還跟和以前一樣,對我特別特別好。”
  穆木和李冬行自然都說恭喜,程言沒說話,心裡總有些不安。
  笑著笑著,傅霖臉上稍稍浮起一絲擔憂,說:“就是他總不肯跟我聊過去的事,我問他為何改名,他都不願多說。”
  程言心裡輕哼了聲,這大哥是假冒偽劣,當然什麼都說不上來。
  穆木安慰傅霖:“你看他之前還不想認你,肯定覺得有些事情很難說出口,你也別急,時間長了,他會更容易開口。”
  傅霖憂心忡忡地說:“我……我就是擔心他心裡還有疙瘩。穆木姐,你們都比我懂,要是我大哥心裡不痛快,你們能幫幫他嗎?”
  穆木打包票說當然沒問題。
  傅霖心滿意足,說還要出去送個貨,明天酒吧恢復營業,歡迎穆木他們隨時去玩。
  她剛走不久,穆木就發現沙發上多了個手機。
  “是阿霖的。”她跑到視窗張望了下,發覺女孩早已走遠。
  狄俄尼索斯今天歇業,穆木倒是記得傅霖住哪,她翻出了手機裡傅霖室友的手機號,說可以給傅霖送去。
  李冬行說:“師姐,要不還是我去吧。萬一你又碰見王沙沙,我怕他還沒死心……”
  一提王沙沙,穆木就焦頭爛額,一拍腦袋,把手機扔到程言手裡。
  程言:“……”
  罷了,他也確實不放心李冬行一個人走遠。
  傅霖住在江城工業大學的宿舍裡,也就在大學城的西邊,和江城大學遙遙相對。一路走過去不算太遠,穆木見過傅霖室友,提前打好招呼,程言和李冬行剛到樓下,就見到了那姑娘。
  那看著挺矮的女孩,隨便穿了身珊瑚絨的居家服,趿拉著拖鞋就下了樓。接過手機,她打量了下面前兩人,說:“你倆誰是傅霖新認的大哥啊?”
  程言和李冬行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
  李冬行解釋:“我們都是她的朋友。”
  女孩“哦”了聲,小聲嘀咕說:“我還以為這回她至少找了個帥哥。”
  那語氣太過奇怪,聽起來非但不為傅霖高興,反而還帶著點不當回事。
  程言沒說話,李冬行卻無法忽視這點蹊蹺,接著問:“她難道不是第一次認哥哥?”
  女孩聳聳肩:“之前也有一次,兩年前吧,她說她找到一個人很像大哥,特別高興啊,誰知道後來呢?呵呵,那人是個混蛋。”
  李冬行有點急了:“她認錯人了?”
  女孩砸了咂嘴,說:“都那麼多年沒見了,人人都在變,人的記憶又不是死的,哪來那麼篤定的事?我當時就跟她說,那男人看著不像好人,叫她慎重些。她偏不聽。後來被那男人花言巧語騙走了她前幾年打工全部的積蓄,她還不信,直到男人就此消失,她才死心,說她哥一定不會這麼對她。誰知道這回又怎樣了?”

  ☆、哥哥去哪兒(九)

  李冬行問:“那你見過她哥哥長什麼樣麼?”
  女孩摸著脖子說:“你是說真哥哥,還是假哥哥?真哥哥死活都不知道,當然沒見過。上回那假哥哥我也沒啥印象了,就記得個子特高,大概有一米九。”
  這特徵和江一酉還真是挺一致的。
  女孩又說:“唉,我們都說她這人找哥哥找到走火入魔,一遇到點消息就犯傻。外頭不懷好意的人那麼多,憑空多個年輕好看的女孩兒送上門來當妹妹,誰不樂意?一個個腦子裡都不知打的什麼壞主意。而且這事我們都說不得,她那麼高興,大傢伙都不好意思上去潑涼水。你倆要真是傅霖朋友,沒事也都幫忙看著點,這回要再來個騙子,我怕她打擊過大受不了。”
  現在大學室友關係都不大親密,都大四了多數人也忙著實習和畢業,她能為傅霖操心到這份上,已經挺盡室友之誼。
  底下風大,女孩說完就沖兩人點點頭,拿著傅霖的手機轉身上樓。
  回去的路上,李冬行想著傅霖室友剛剛的話,忍不住問程言:“師兄,你覺得阿霖可能又認錯人麼?”
  程言就知道師弟不會輕易放過這點可疑,歎口氣,把江一酉之前在酒吧裡的話如實說給了李冬行聽。
  “他說自己是江城人,而且壓根沒有妹妹。”程言說著,看了眼李冬行,“我當時想著會不會是他刻意撒謊,現在看來,也不能排除傅霖認錯人的可能性。”
  李冬行沉默了會,說:“原來真的是這樣。我那天看江老闆雖然認了阿霖,卻一點沒表現出開心,甚至依然有些尷尬,便覺得有些奇怪。可阿霖那般篤定,我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程言笑笑:“我就知道你也瞧得出來。真看不出問題的,恐怕只有傅霖自己了。”
  估計是當局者迷,傅霖心裡太記掛大哥,加上江一酉長相與傅松有些肖似,才導致認錯都不自知。
  他們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兩難處境。江一酉說不忍心叫傅霖失望,傅霖室友也說不想潑傅霖涼水,程言都能理解,畢竟面對那女孩興高采烈的笑臉,又有誰能充當那個壞人去戳破這個泡泡,打碎她來之不易的幸福?
  可要真瞞著傅霖,讓她繼續沉迷於謊言之中,又有人實在做不到。
  “傅霖早晚會知道的。我們是她朋友,就更不能騙她。”李冬行想了想還是說,“要是有一天她發現江老闆不是她大哥,而我們都把她一個人蒙在鼓裡,她該有多傷心啊?”
  這也是程言最擔憂的事。他當時心想,這事反正事不關己,真到水落石出那天,他一定躲得遠遠的,置身事外,且讓江一酉獨自去面對這尷尬處境。
  可惜李冬行全無他這種自掃門前雪的覺悟,眼看著就已經開始盤算起什麼時候、怎麼去找傅霖攤牌最合適了。
  程言只好說:“還有個法子。”
  李冬行昂起腦袋:“啊?”
  程言:“我們去找找真正的傅松。”
  傅霖就是為了找她大哥,若要讓她在得知江一酉是個西北貨的那一刻不至於太失望太傷心,最好的辦法就是把真正的傅松給找出來。
  自從聽了江一酉說他不是傅松,程言其實已經做了些功課。按照傅霖說的,傅松是在六年前到江城來打工,既然原本是在縣城跟著裝修隊幹,那到了江城第一份活很有可能也在裝修隊。
  他托朋友查了查六年前江城興建的大項目,找到了幾家裝修公司名單,就是眼下再去問,多數都讓他們吃了通閉門羹,少數肯見面的,也都推說當時是把過程外包,時間太久早找不到工人名單。
  李冬行想起來說,要不然去找王沙沙,他爹也是幹建築發家,現在已經是江城有頭有臉的老總。就是不知這是王同學肯不肯幫忙。
  程言:“我保證他樂意幫忙。”
  王警官接起電話,一聽是李冬行,立馬掛了。
  程言拿過李冬行手機,給那號碼發了條短信,說:“還想不想約我師姐?”
  兩秒後王沙沙就回了電話。
  “你說真的啊李冬行?你要幫我追你師姐?”王沙沙興奮地嚷嚷著,“好同學,好兄弟,仗義!”
  色字頭上一把刀,他好像瞬間把那些年裡對李冬行的恐懼給忘光了。
  接電話的人是程言,他賣起穆木來比李冬行沒壓力多了:“王警官,我這有件事,你要是做了,就能鏟平追我們師姐道路上的障礙。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他把傅松的姓名年齡和籍貫發過去。
  王沙沙一看是個男人,很警惕地說:“這人誰啊,和穆木有啥關係?”
  程言:“你還記得上次那個和穆木舉止很親密的姑娘吧?這男人是她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
  王沙沙大叫:“是她男人?”
  程言沒否認,而是順水推舟:“她很想知道他的下落。你想想,如果能把這男人找回來,那姑娘還有心思同你搶穆木麼?”
  聽起來電話那頭的王沙沙像是拍了記大腿:“這事好哇,我做!”
  程言滿意地掛了電話,把手機扔給李冬行:“怎樣?不會委屈你求那小子。”
  他絕口不提讓王沙沙幫忙,表現得反而像是賣了王沙沙一個好處。
  李冬行在出賣師姐的心虛和對師兄的崇拜中掙扎了下,最終內心的天平很不仗義地偏向了後者,沖著程言比了個大大的拇指。
  王沙沙效率還挺高,隔了一天就傳回了消息。
  “唉,我跟你們說,為了這事我回家找我爸,都差點被他打了一頓!”王沙沙哀怨地說,“我本來就找了他秘書打探六年前的消息,老頭子一知道就怒了,不許我查,還說什麼‘老子出錢送你當員警,不是讓你回來拆老子的台’,叫我趕緊滾。哎呦,我這屁股被他踢得,到現在還青著呢!”
  程言一聽,沉著臉問:“有什麼消息麼?”
  王沙沙支支吾吾:“沒來得及,就知道這人那會是跟著一個他們縣來的裝修隊幹,隊沒多久就散了,還有那項目我家老頭子也參了吧……別的我可不敢多說,不然下回被踹的就不只是屁股了。”
  他也心知這事辦得不利索,對程言一口一個“程哥”,連叫李冬行都變成了親熱的“冬行”,嘮叨了好幾遍希望他們能在穆木面前多美言幾句,哪裡還有剛見面那會的頤指氣使。
  就是從他嘴裡傳來的消息,一點不像好事。
  線索被人掐斷,李冬行又想出了個新的主意。從王沙沙口中得知,傅松最早還是跟著老鄉幹了一陣子,李冬行自己在工地上幹過,知道這些來江城打工的人都往往會同鄉紮堆,他決定去找以前一起幹活的幾個弟兄打探打探,看有認不認識傅松家鄉來的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關係網,王沙沙有王沙沙的,建築工程也有建築工的。這些工人,他們背井離鄉,徒手建造了一所不屬於他們的城市,他們如同生活在這所城市裡的工蜂,流動性雖強,彼此之間卻也有著獨特而緊密的關聯。
  李冬行很快找到了一個家鄉和傅松同省的熟人,那個熟人又為李冬行找到了一個傅松的同鄉,而那個同鄉,在輾轉了兩三次之後,還真找來了一個六年前就到江城來打工的鄉親,並熱情地把人家的地址給了李冬行。
  說來也巧,那人家就住在老於家住的那片社區裡。
  那間屋子從外頭看,大概是別人家的車庫改裝的,半開的銀白色合金捲簾門充當了門戶,至少比老於家的花布簾子像話些。捲簾門外堆著好多雜物,不知是屋主人從外頭撿的,還是不要了堆在這裡,從上面的積的灰來看,應當也不會有旁人順手牽羊。
  對這樣的環境,李冬行要比程言更熟絡,他走上前去,沒敲門,就在外頭喊了句:“馬大哥在不在?”
  過了大約六七分鐘,才有人慢吞吞地出來應了門。
  那是個個子不高的男人,穿得還算整齊,藍色夾襖裡面鼓鼓囊囊穿了好幾件毛衣,不同顏色的邊層次分明地露在外套下擺外面,還挺有別樣的藝術感。他和外頭許多建築工人一樣,臉色黝黑,皮膚粗糙,看上去可能比實際年齡要年長些。他手裡拿著個不銹鋼的小盆,裡頭裝了點米,大約是正準備做晚飯,一雙握在盆邊的手指關節紅腫,生了不少凍瘡,嚴重的地方用白中發黃的膠布纏著,也不知疼不疼得厲害。
  男人見了李冬行和程言,愣了愣,粗聲問了句:“誰啊?”
  李冬行把手裡拎的見面禮送上,說:“城東的肖二哥介紹我來的。”
  男人接過東西,昂著腦袋打量了下兩人,嘀咕了句:“肖二啊,那小子咋這麼有出息,都能有這麼有錢的外侄子了?”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轉過了身,沖李冬行和程言招招手。
  那意思應當是讓他們進去。不過捲簾門依舊沒有開更大的意思,程言瞅了眼牆邊鏽跡斑斑的開關,估摸著它已成擺設,只得和李冬行一道貓著腰鑽進屋子。
  這就是間標準車庫,總共十來平米,沒比老於家那地下室寬敞多少,東西更是還要少些,大概因為這位馬大哥沒帶家小,就也沒興致置辦傢俱。
  三人待在屋裡,捲簾門還是敞開的,晚風呼呼地往裡頭灌,室內外一個溫度,說句話嘴裡白氣就直往外撲。
  李冬行坐了會就想站起來,指了指那捲簾門的手動把手,問老馬:“要關門麼?”
  老馬把手裡東西擱在了矮櫃頂上,搓了搓手說:“關啥,透透氣。”
  作為一間車庫,這屋裡連個窗都沒有。
  眼前這男人在江城幹了六年,建了不知多少高樓,這座城市卻都沒法給他一扇窗。
  程言看著男人,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點不平來。
  然而沒有。
  男人和老于一樣,他們多數人都不貪心,也許他正是覺得在城裡賺來的錢能給家中妻小過上好一些的生活,才愈發能忍受自己在此處的家徒四壁。
  家裡唯二的椅子給客人坐了,老馬就在床沿坐下,手裡拆了李冬行剛送上來的香煙,但沒抽,就用指頭夾著,放在鼻尖聞了聞。他半眯著眼,像是聞滿意了,問李冬行:“說吧,啥事兒?”
  李冬行開門見山:“馬大哥認不認識一個叫傅松的人?”
  老馬睜開了眼。
  李冬行見人不說話,又說:“他挺年輕的,也是六年前從你們縣裡出來,那會兒才二十四歲吧,個子據說挺高,可能有一米九……”
  他正比劃著,老馬就打斷了說:“我知道,我還記得他。傅長腳嘛。”
  程言一愣:“長腳?”
  老馬又眯起了眼,像是陷入了回憶,輕呵了聲,說:“他那麼大個,站我們人堆裡都能冒出個頭來,我們就都叫他長腳。”
  這話裡有戲,來找人的兩人一下升起了希望。
  李冬行:“他是不是有個妹妹?”
  老馬:“不記得,好像是。我們這群人,誰家裡沒個弟弟妹妹的。要不是有弟妹,這年紀輕輕的又沒娶老婆,幹啥非要跑這麼遠討生活?”
  就算沒能確定老馬口中的人和傅霖的關係,李冬行還是決定接著問下去:“他當時和你在一個裝修隊?”
  老馬好一陣沒動彈。過了起碼一分鐘,他才說:“有半年吧。”
  李冬行趕緊問:“後來呢?”
  老馬又不說話了。
  他暗色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低著頭□□那根香煙,半晌蹦出幾個字:“不知道。”
  李冬行身體微微前傾,加快語速說:“馬大哥,您再好好想想?這位傅大哥是我一個朋友的親哥哥,他妹子找了他好多好多年,為此一個人來到江城,吃了許多苦。您說了,大家家中都有弟妹親人,要是您哪天和他們斷了聯繫,六年音訊全無,他們也一定很著急吧?”
  老馬嘴唇動了動,眼裡稍有動容。
  “那個女娃,我好像知道。”他垂著眼說,“兩年前,她好像去找了我們工頭。唉,誰會睬她呢?這每年出事的人多了去了……”
  程言立刻抓住話頭:“出事?傅松當年出事了?”
  老馬自知失言,閉上了嘴,又像在說他不知道。
  程言往後坐了坐,足尖故意點了下地面,語氣隨意地說:“你們那會有個老闆姓王吧?不瞞你說,這回委託我們上門調查的就是這位王總的親兒子,小王公子。”
  李冬行聽程言叫王沙沙王公子,臉上差點沒露出點驚異來,而後瞄了眼明顯坐直了的老馬,趕緊繃緊了臉,重重點頭。
  程言繼續說:“那傅松的妹妹吧,就是小王公子的朋友。你也知道的,年輕男人嘛,為了心儀的姑娘,總是什麼事都肯幹的。王公子也跟他爸說過了,這事是不光彩,可人家女孩也不是來鬧,就是要個答案,知道後好好哄哄,反正大家都是朋友,沒什麼事解不開。”
  這通話春秋筆法,一句沒錯,卻像是把王沙沙為了追穆木打探消息的事移花接木到了傅霖身上,聽著簡直像是他為了解開女友心結而追根尋底。
  李冬行再次對程言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歎為觀止。
  無論當年發生何事,從王沙沙那兒聽來的他老爹的反應,還有從眼前這老馬的話裡來看,這些知情人很可能都被下了封口令。
  但這封口令只對外人,對老闆公子的女朋友來說,應當就不用死守了。
  老馬把手裡捏皺了的煙往床邊一放,總算開了口:“當年出了事故。上工的時候,上頭一個運貨的滑輪壞了,有個大桶掉了下來。裡面裝的材料很毒,當時站在下邊的有兩三個工人……裡面就有長腳。”
  程言心裡一緊,問:“傅松怎麼了?”
  老馬指了指自己眼眶,說:“他最慘,眼睛壞了。其他兩個還好,就是臉有點毀,留了疤。”
  一部分事實已擺在眼前。被有毒材料澆到臉上的傅松,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六年內變成相貌英俊的江一酉。
  “這事當時還鬧得挺大,因為有人爆料說,是有老闆偷工減料,才弄了品質很差的支架到工地來。”老馬長長歎了口氣,像是自己也憋久了,才等來一個機會把這些陳年舊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倒出來,“有記者想報導這事,老闆們才急哄哄地來找長腳他們,據說想用很大一筆錢私了。長腳他們應該答應了吧,領到錢的當天,那倆毀容的都挺高興的。長腳眼睛拖得久了,已經連光都見不著,我們當時都勸他,正好拿這些錢去治眼睛,城裡醫院那麼大,能救回來點是一點。長腳不願意。他說,救回來一點又有什麼用?就算能走路,那還能幹活麼?他是個廢人了。他硬是托了個平時處得最好的弟兄,把這些用眼睛換來的錢原封不動地寄回了老家。我們見他一點沒給自己留,就猜他說不定要做傻事。那幾天弟兄們都輪流不上工,在宿舍裡陪長腳。誰知道他還是……唉。”
  這一聲歎息太過不詳,程言急問:“他怎麼了?”
  老馬雙目定定地說:“他走了。”
  程言:“然後呢?走去哪裡?”
  老馬又說了一次:“我不知道。”
  李冬行忽然說:“你知道。”
  老馬轉過腦袋,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低低地說:“我知道又有什麼用呢?長腳走了,他一個瞎子,最後連吃飯的錢都沒了,餓得像個皮包骨。弟兄們還是不捨得,一塊出去找了幾天,一個禮拜後有人說,剛建起來的立交橋下邊有個流浪漢被車撞死了……那人好像看不見路。然後呢?我們沒一個人敢再打聽。每年死在江城的流浪漢多得去了,沒人會知道他們的名字。‘長腳回家了。’大家後來都這麼說。我們為啥不能相信,他是真的回家去了呢?”
  他說完抹了把臉。
  程言還以為他哭了,抬頭看去,那張黝黑的長滿皺紋的臉依舊乾巴巴的,就像一塊早早枯死的田。

  ☆、哥哥去哪兒(十)

  這世上不會有那麼多奇跡發生,傅松應當就是死了。
  老馬說完這句話就是長久地沉默,他從床頭櫃的底層摸出打火機,打了兩三次火,才跟下定決心似的,把手裡那根翻來覆去不捨得抽的煙點了。他夾煙,一邊猛吸了口,一邊閉上眼,就好像能方便自己想事,又仿佛是為了什麼都不必想。
  程言和李冬行向他告辭,他也沒多大反應。兩人離開車庫,又想著是不是順道拜訪下老於,便拐去了沒幾步遠的地下室。屬於老於家那隔間的門口放了塊木板,把那條牡丹花簾子擋在後頭,大約是裡面沒人的意思。
  這會天色已暗,按理說,就算老于和他媳婦還沒下工,柱子也該回來了。
  程言低低說了句:“該不會搬家了吧?”
  也不知是不是聽見了他說的話,隔壁那屋有人探出頭,說:“老於頭這些天都不在家,在外面跑來跑去,想給他兒子治病哩。”
  程言心想,莫非老於發現柱子可能有多動症?
  看那鄰居的模樣,想必也不會知道多動症是什麼,他們就也沒多問。李冬行把本來給老於帶的水果放進木板後頭,又在袋子裡夾了張紙條,讓老於有空聯繫他,一塊去好吃家常菜聚聚,然後離開了那社區。
  傅松的事,總還是得想辦法同傅霖開口。隔天傍晚,程言叫上李冬行,去了江一酉的酒吧。
  因為是工作日,還沒到酒吧街最熱鬧的時候,酒吧裡也沒幾個客人。傅霖和江一酉恰好都在,傅霖站在吧台後面,江一酉坐在她面前,似乎正在教她調酒。江一酉先自己示範了下,然後再教傅霖如何以最合理的角度和力度晃動手腕,說著說著,手便握住了傅霖的手腕。傅霖學得格外認真,很快拿起調酒器已有了幾分像模像樣的架勢。江一酉抬頭看著她,隨口誇了幾句,握著她手腕的五指卻沒放。傅霖也不介意,伸出另一隻手去取醃過的橄欖,本想自己嘗嘗,結果被江一酉湊過來用嘴巴中途劫走。青橄欖還帶點澀,江一酉齜了齜牙,傅霖說了他一句,隨手抽了張紙巾替他擦了擦嘴角,眉眼裡全是笑。
  程言和李冬行站在門口,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低下頭,甚至沒忍住咳嗽了聲,來提醒那兩人他們的存在。
  江一酉立刻鬆開了傅霖。
  “冬行,程言哥!”傅霖開心地叫了聲,擦了擦手,從吧台後頭跑出來,“要喝點什麼嗎?”
  女孩穿了件簇新的深藍毛衣,幾天沒見臉都圓了些,氣色相當好。
  李冬行剛想說話,程言就搶著擺擺手:“不用了,我們就是路過,你先忙你的。”
  本來準備好要說的話,真見到了人,卻依然覺得很難說出口。
  傅霖沒察覺到氣氛有異,轉過身去接著收拾吧台,程言趁她不注意,走到江一酉身邊,壓低聲音說“我們聊聊”。
  江一酉明白過來,抬頭沖著傅霖說:“阿霖,剛剛那橄欖味道太酸,去找吳老闆買兩斤新的。對他說,一定要之前那批一樣的,不然我們的酒沒法調。”
  傅霖脆生生地應了聲:“哎哥,我馬上去。”
  她放下手裡正在擦的酒瓶子,一推門就往門外走。
  江一酉提醒她:“外套!”
  傅霖連忙退回來,沖江一酉吐了下舌頭,把衣帽架上的厚夾克拿上,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出門去。
  “阿霖好像變化挺大。”李冬行收回視線,“剛認識她的時候,她顯得穩重不少。”
  江一酉已經背過了身,抬手揭著牆上的舊海報,沒說話。
  程言走到吧台那邊,彈了彈那裝橄欖的玻璃瓶子,隨口說:“她以為自己找回了大哥,當然也就找回了當年的小女孩氣。”
  江一酉倏地扭頭,看了眼李冬行。
  “他也知道你是假的了。”程言撿了顆橄欖塞進嘴裡,“我們去找了傅松。”
  江一酉一愣:“找到了?”
  他問得太急,聲音都帶了點抖,既像期待又像在害怕。
  程言緩慢地嚼了嚼那顆橄欖,果然和江一酉說的那樣,又酸又澀。他咽下橄欖,平靜地說:“傅松不在了。”
  “死了?”江一酉神色大變,一聲脆響,手裡的海報都被扯成了兩半,“那……那阿霖知道了麼?”
  程言搖搖頭。
  江一酉捏緊了海報,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低聲說:“她要是知道,該多難過?她會崩潰的。她已經覺得很對不起她哥了,要是知道她哥已經……不,不能告訴她,絕對不能告訴她。”
  程言皺眉:“你還想繼續騙她?”
  江一酉攥著拳,跟自言自語似的說:“她不會發現的。她心裡一點沒有懷疑,真把我當她的大哥。現在真的傅松已經死了,那說明,那個男人不會再出現了,也不會來指出我是假的。在江城,還有誰知道我不是傅松?對了,我可以跟我所有朋友們解釋解釋,他們現在只當阿霖是我認的幹妹妹,但要是知道原委,也肯定會幫我隱瞞……”
  程言打斷他:“那你媽呢?你媽就這麼樂意把你這麼大的兒子拱手讓給人家當哥?”
  江一酉仰著頭,深吸口氣,說:“我媽人很好,她會理解的。”
  程言無法接受這男人破綻百出的計畫。他甚至有點無法理解江一酉腦子裡到底怎麼想的,怎會突然如此瘋狂。
  “過去的事怎麼辦?你根本不知道那兄妹倆以前是如何相處的。避而不談難道會是長久之計?傅霖現在都已經起疑了。”他不大客氣地指出,“你還是清醒下,我理解你現在騎虎難下,但為了這點仗義,你就打算殺死江一酉,下半輩子都裝作另一個人?”
  江一酉低下了頭。程言還以為他想通了,誰料他突然上前一步,雙手握住程言肩膀,瞪著眼說:“失憶,我可以裝失憶。程老師,你開始時候都不猜我是不是失憶的傅松?只要我說出了點事故失了憶,阿霖一定會相信的。程老師,你也會幫我的對不對?”
  程言震驚不已,沒想到這男人是真的想請他做共犯。
  他還沒說話,就聽李冬行在一旁說:“江老闆。你捫心自問,難道真的就只想當阿霖的哥哥?”
  江一酉全身一震,說:“什麼?”
  李冬行慢慢說:“阿霖把你當哥哥,你是把她當妹妹麼?”
  程言覺得師弟的語氣有點冷,抬頭看過去,就見李冬行正死死盯著江一酉放在他肩上的手,像是擔心江一酉突然發瘋對他不利似的,臉上寫滿了戒備。
  一向溫和的師弟突然露出攻擊性,就如一頭溫順的牧羊犬齜了齜牙,程言看在眼裡,居然覺得頗有幾分可愛。
  江一酉就如同被那兩句話擊中了一樣,鬆開程言,跌坐到一旁椅子上。
  “對,你說得對。”過了半晌,他苦笑了下,摸了瓶酒給自己倒上,“我他媽好像真的愛上了傅霖。”
  程言心中微微一驚。
  他在腦中重播了下剛才推門時看見的那一幕,難怪當時覺得彆扭得緊,原來是因為,這般親密對於堅信江一酉是親大哥的傅霖來說,實屬正當,對深知自己與對方並無血緣關係的江一酉來說,就有些逾越了。
  他未曾細想,李冬行卻能瞧出來。
  江一酉那點小心思再無所遁形,他喝了一杯酒,又倒了一杯,像是打算把自己活活醉死。
  程言走上前,按住他杯子,說:“既然你喜歡傅霖,那為何不說實話?你還想接著裝下去,難道打算讓外人看一場兄妹亂倫?”
  江一酉悶聲說:“我不會表現出來的。”
  程言不解:“為什麼?”
  江一酉笑了下,甩了甩落到眼前的長髮,抬頭看程言:“程老師,你喜歡過一個人麼?”
  程言愈發不明所以。
  江一酉眯了眯眼,喃喃說:“喜歡一個人,而且知道她永遠不會喜歡你。那麼絕望,又那麼可悲。人是一種很蠢的生物,一旦動了心,就像陷入了泥沼,只要動一動就會陷得更深,連走都沒法走。”
  程言:“你……你為什麼覺得傅霖不會喜歡你?”
  江一酉只是搖頭。
  “因為她只把你當哥哥。”李冬行忽然介面,他微低著頭,半張臉晦暗不明,“她對你所有的好,都是出於真心,然而那真心永遠不會是你想要的。你一邊渴求更多,一邊又自責這貪心。你覺得……自己是在利用她這對你不設防的好。她對你越好,你越痛苦,但要拒絕,又做不到。這就像是一個走不出的閉環。”
  江一酉後背靠在牆上,沖著李冬行舉了舉杯,說:“小兄弟,你倒是懂得不少?”
  李冬行乍然驚醒,慌慌張張地瞄了眼程言。
  程言沒注意到,帶著點淡淡自傲說:“我師弟在精神分析領域可是專業的。”
  江一酉慘笑一聲:“真厲害。他說得都對。我很清楚,阿霖她不可能對我產生愛情。哪怕她有一天明白過來,我不是她親大哥……那又能怎樣?我還是長著這張臉。你能相信誰會愛上一個和死去大哥長得很像的男人?”他說著摸了摸自己長著胡茬的臉頰,又嘟噥一句,“我他媽這輩子都沒這麼恨自己長這麼帥過。”
  程言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很有幾分道理。
  他突然對江一酉心生了些許同情。這個男人,他本來可以光明正大地向喜歡的女孩表白,卻因為這一場陰差陽錯,能得到傅霖回應的概率微乎其微。
  “放在以前,誰告訴我我江一酉會為了一個姑娘搞這麼為難,我肯定說他喝糊塗了。我交過那麼多女朋友,哪個不是想玩就玩想走就走?”江一酉苦悶地捋了把頭髮,咧了咧嘴,“這他媽全都是報應。我就栽在這女孩身上了。你說她有哪點好?窮山溝裡來的,要身材沒身材,要臉也就那樣,乾巴巴的都像個男生。大概是在……是在那天她非要站在凳子上幫我貼海報的時候。那凳子不穩,她摔了一次,居然連叫都沒叫,又爬起來接著貼。我沒忍住走過去,見她又要摔下來,就上去扶了一把。她可真瘦啊……但一點不像是我見慣的那種女孩子,那種硬憋出來的弱不禁風的痩。她很堅強,很能幹,說不定都比我還要厲害。哈哈,我他媽也是給自己找罪受。除了給她當哥哥,我還能怎樣?如果她知道了我不是她大哥,以後觸景傷情,她大概連我的面都不想見了。我不捨得……何況我更見不得她傷心。”
  因為江一酉的這番話,對傅霖開口變得更加艱難。
  不同傅霖說,江一酉可能不是傅松,這還算容易;但要不同傅霖說,他親哥哥其實已經死了,卻不那麼簡單。
  江一酉和傅霖依舊如親兄妹一般相處,程言看得出來,傅霖是真心把江一酉當哥哥,越來越依賴他,兩人也越來越親密。
  有時候程言會想,他幫忙隱瞞了傅松的死訊,這到底成全了誰呢?
  傅松是為了傅霖和母親而放棄了治傷,他的犧牲理應讓傅霖知道。程言打聽過了,這些年在江城去世的流浪漢,如果找不到親屬,會由政府出面火花,葬在一處公墓裡。即便傅霖找不到傅松被葬哪了,她也該去祭奠祭奠。她如今對江一酉露出的微笑,明明都該是對傅松的。
  可鳩占鵲巢的那個人,又開心了麼?
  程言一旦知曉江一酉對傅霖的心意,就能看見那笑容裡的陰影。這一切分明並非是那人想要的。
  離得越近,就忍得越苦。
  江一酉像那只迎著利刺唱歌的夜鶯。總有一天,他會被折磨得掉光心口最後一滴熱血。
  至於傅霖,她現在無疑是幸福的。然而沒有誰的幸福該建立在謊言之上。她早晚會知道傅松已經死了的事實,到那時她不僅會傷心,更會因自己這麼長時間認錯人而感到愧疚。
  而程言和李冬行,若要接著保守這個秘密,他們就也都成了騙子。
  程言以為師弟不會接受這個做法。他比程言更有正義感。他居然也默許了江一酉裝下去的決定,沒立刻對傅霖說實話。
  “暗戀太苦了。”梨梨替代李冬行對程言說,她眼眶紅紅的按了按心口,“好疼好疼啊,我們都能感受得到。”
  於是程言把這理解成了李冬行為了照顧梨梨的多愁善感,才沒有拆穿江一酉。
  僵局持續到了又一個他們去狄俄尼索斯喝酒的晚上。
  “冬行呢?還在忙?”穆木邊嚼橄欖邊推了推程言,“你也太折騰他了吧?不知收斂,老害他操勞過度。”
  程言咬牙:“……注意措辭。”
  確實,自從上次聽完江一酉的剖白,李冬行就再沒來過酒吧。其中原因只有程言知道。師弟是個實誠人,實在覺得沒法面對傅霖。
  他們倆誰都沒把這事告訴穆木。以穆木和傅霖的關係,她絕對不會體諒江一酉,說不定還會認為他是借機蹭傅霖便宜,再次大鬧一場。
  今天江一酉在教傅霖彈吉他。雖說仍是手把手,江一酉卻好像刻意保持了一些距離。傅霖本來穿著厚襯衫,因為撥弦不便,就把襯衫脫了放在一邊。一刻鐘後她起身上洗手間,江一酉把凳子上的襯衫拿起來,無意中把她放在前兜裡的錢包碰到了地上。
  江一酉撿起錢包,走到程言他們桌前,嘴裡歎著氣:“她不肯要工資。”
  穆木並不覺得哪裡奇怪:“你是她親哥,她覺得她的就是你的,給你幫忙是應該的啊。”
  江一酉瞥了眼程言,著實有苦說不出。
  程言突然看著錢包問:“這是什麼?”
  有一張留著白邊的紙片露在錢包外頭,看著仿佛是張老相片。
  鬼使神差一般,江一酉把錢包打開了。
  程言沒料錯,那的確是一張相片。
  他與江一酉皆是一愣。
  “嘿你們倆,看別人的東西那麼起勁,趕緊的收好!”穆木瞪過來,作勢要搶錢包。
  “好啦不看了,沒什麼好看的。”程言搶著把傅霖的錢包合起來,壓在桌上,“但不是你說的嘛,傅霖的就是她哥的,她哥看一眼,不也沒什麼。”
  話雖如此,他壓著錢包的手掌,卻在不斷往外冒汗。
  只因為那張相片是兩個人的合影,相片上,那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一看就和如今的傅霖有七八分相似;另一個摟著女孩肩膀的瘦高少年,卻和他身邊的江一酉看起來距離甚遠。

  ☆、哥哥去哪兒(十一)

  相片上的少年臉型狹長,長相清秀,還有一雙和傅霖如出一轍的丹鳳眼。江一酉長著典型的國字臉,濃眉大眼,輪廓甚至帶了點西方人的深邃,並不是太大眾的長相。憑任何人看一眼相片,都不會認為那少年與江一酉是同一個人。容貌很大程度上是由基因決定,哪怕時間流逝,只要沒有外力作用,都不會讓一個人徹徹底底地變成另一個人。
  那相片上的少年正是傅松,而傅松絕不是江一酉。只消一眼,程言就能確定。他看了眼正在說笑的江一酉與傅霖,只覺那兩人越看越不像。原本他們對江一酉長相酷似傅松深信不疑,如今一看,除了超出常人的身高之外,他與傅家兄妹便沒什麼共同點了。那傅霖究竟是為何會一眼確信江一酉就是傅松的?尤其她身上明明還攜帶著親哥哥的相片。
  猛然間,程言想起傅霖室友說過的話。傅霖之前也錯認過一次哥哥,那個男人也有一項共同特徵。高,他也很高。超過一米九的男人並不是在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會不會傅霖來了江城之後,就只見過兩個?
  程言心裡有了一個假設。
  得知傅松長得與自己並不肖似,江一酉也同樣困惑。他不再堅持要裝作傅松。
  “如果傅霖真的有我猜測的問題,那這也是一種疾病,她需要得到及時治療。”程言私下同他說,“是時候讓她知道真相了,這對你倆都好。”
  江一酉同意了。
  第二天,程言把傅霖叫到了實驗室。他需要先驗證自己的猜想,也好讓傅霖理解她自己的狀況,接受接下來被告知的事實。他並未明說找傅霖來的目的,只說有個實驗想讓傅霖配合一下。傅霖自然挺樂意幫忙,對程言的話毫不起疑,乖乖換好了衣服躺進了磁共振掃描器。
  程言坐在遮罩室外,看著面前的一排顯示器。傅霖躺在掃描器裡的任務很簡單,他只是給她看了一組不同人臉的圖片。那些圖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不相同。有一台顯示器上呈現著傅霖的腦部成像。那圖像是在不停變換的,即時傳輸至另一台電腦裡。程言連夜寫好了分析資料用的程式,好同步解碼傅霖觀看人臉時候的大腦活動。
  實驗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
  傅霖是個做事認真又善於忍耐的人,她表現得比程言找來許多被試都要好,頭動微乎其微,資料品質極高。實驗完成,程言結束掃描,把傅霖從核磁共振儀裡放出來。
  傅霖從小床上爬起,晃了晃脖子,對程言笑嘻嘻地說:“程言哥,我還成吧?”
  “很好。”程言點點頭,“快去換衣服吧。”
  傅霖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到程言邊上,自然而然地被螢幕上的大腦掃描圖吸引了。
  “這是我的腦子嗎?”她和所有人一樣,乍一眼看見自己的大腦出現在螢幕上,都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她盯著那三視圖,不由自主地摸了下自己的後腦勺,喃喃說:“真的是唉,我後腦勺是尖的呢,我娘說是我出生的時候被擠出來的。哈哈小時候大哥抱我,還老愛揉我腦袋,說尖尖的真醜,害得我好長一段時間都非要紮辮子擋著。”
  “如果你喜歡的話,一會可以給你列印一份帶回家,當做紀念。現在3D列印技術都在普及了,每個人都能收藏自己大腦的模型。”程言邊說邊把一旁的椅子拉近了些,招呼傅霖坐下,“看,其實剛剛你大腦的每一部分都被掃描下來了。從這些成像裡,你可以看見自己大腦的不同區域。”程言移動著滑鼠改變掃描圖的座標,示意傅霖看。“這是枕葉,負責視覺加工。你剛剛在看東西,所以這塊也一直在活躍。”
  傅霖看著那塊被標記成橘紅色的腦區,有些激動地問:“程言哥,這個,是不是你在外面,就能看出來我剛剛在裡面想啥?”
  程言抬頭看著那塊負責資料處理的螢幕,說:“沒那麼神奇,但現有的技術的確可以做到一部分所謂的讀心。比如說,你在裡面看圖片,每看見一張不同的圖片,你的大腦都會有一個不同的反應。通過這種外部刺激與內部活動的一一對應關係,我們可以找到一個大概的分類器,相當於掌握了你的大腦的某塊區域的反應模式。再然後,我們就能根據記錄到的你的大腦反應,反向推斷出你剛剛大致看見了什麼,是一個字母X,還是一個字母Y。”
  傅霖聽得似懂非懂,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哇”。
  程言也並未希望她能完全理解。他說這些,充其量只是想讓傅霖明白,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意味著什麼。
  電腦發出輕輕的“叮”一聲,提醒分析資料的程式已經跑完了。程言掃了眼結果,意識到自己的才想完全正確。
  也許是頭一回,他並不因為實驗做出了預期結果而感到歡欣。
  “阿霖。”他拿著列印出來的結果圖轉向傅霖,“你是不是老覺得分辯不清別人的臉?尤其是……年輕男人的臉?”
  傅霖愣了愣。她把目光從那些新奇的大腦成像上收回來,雙手絞在一塊,放在膝蓋上。過了幾秒,她小聲問:“程言哥,這是什麼意思?”
  程言先把其中一張圖交給傅霖,指了指大腦上的一處亮塊,說:“這是你的左側梭狀回。就像我剛剛說的,大腦的各個區域都有分工,這一部分是專門對人臉反應的區域。你的反應比一般人弱一些,但並不是沒有。只是……”
  他把第二張圖交給傅霖。
  傅霖接過圖,看著那些起起伏伏的柱狀圖,毫無頭緒。
  “這是你在看人臉圖片時候的解碼結果。”程言指了指其中幾條柱狀圖對比,“對女性,你的解碼情況基本正常。也就是說,你能分辯出兩個女人長得不同。但這裡……對男人,尤其是年輕男人,你幾乎無法解碼不同的面部特徵。阿霖,光看人臉,你認不出兩個年輕男人誰是誰。”
  傅霖抓緊了那兩張紙,臉上現出一抹倉皇,說:“不,這怎麼可能呢?程言哥,你是不是弄錯了?我很正常,我的腦子沒有問題,我不可能認不出……認不出……”
  她抓了把自己的腦後的頭髮,小幅度地搖了搖頭。從她眼裡的不安來看,她已經隱約猜到了程言說這些的目的。
  程言像是料到了她會否認,歎口氣,拿起接下來的三張紙。
  “你先看這張圖。”他手裡拿的是一張列印出來的年輕男人的臉,沒有鬚髮,也沒有衣飾等其他特徵,“你看清楚了?”
  傅霖瞪大了眼,點了下頭。
  程言放下那張紙,又同時拿出兩張,一左一右舉到傅霖面前,問:“你剛剛見到的是哪一張臉?”
  紙上還是兩個光頭無須的年輕男人的臉。
  傅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些,眉頭輕輕皺起來:“我,我……”她咬了下嘴唇,手指似蜷非蜷,十秒後才猶猶豫豫地指了指程言左手舉著的那張。
  程言放下手裡的紙,輕輕說:“錯了。”
  傅霖呆了呆,突然站起來,想去拿那兩張紙,嘴裡說著:“我剛剛看錯了,再讓我選一次……”
  程言按住她的小臂,搖搖頭。他看向門口,抬高聲音說了句:“可以進來了。”
  門被推開了。
  李冬行帶著一個男人站在外面。那個男人身材高大,留了一頭中長髮,穿著牛仔外套。
  “哥!”傅霖喊了聲就想跑過去,跑到一半,仿佛意識到什麼,硬生生止住腳步,別過腦袋看了眼程言。
  程言背著雙手站起來,面對闔著門的休息室方向開口:“你也出來吧。”
  休息室的門跟著打開了,裡面也走出一個男人,身高、髮型還有衣飾,都和李冬行身後的男人極為相像。
  江一酉神情複雜地看著傅霖,喚了聲:“阿霖……”
  傅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口那個人,已有些明白,慢慢低下了頭。
  站在門口那人摘下了假髮和外套,往李冬行手上一扔,說:“李師兄,沒我的事了吧?我下午約了人打球,先走了啊。”
  他的聲音和江一酉截然不同,一聽就是個二十左右的年輕男生,方臉上長了一層顯眼的青春痘,即便故意往江一酉平時的樣子打扮了,常人也該一眼瞧出是另一個人,況且傅霖與江一酉已那般熟悉。
  那個男生是李冬行花了一上午時間找來的。程言昨天從酒吧回來,便把傅霖錢夾裡的相片一事告訴了李冬行。李冬行理解了程言想做什麼,今天一早就開始托班上的學生去找籃球隊的同學,從中選了一個身材與江一酉最接近的,把準備好的假髮和外套給他,帶著他等在實驗室門口。
  這是程言實驗的最後一步。
  事到如今,傅霖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
  她認不出哥哥的臉。而程言大費周章地試圖向她證明這一點,又只可能是因為一件事。
  “阿霖,對不起……我騙了你。”按照約定,江一酉會自己把真相說出來,“我不是傅松,不是你的大哥。”
  傅霖的肩膀晃了晃。
  她依舊低著頭,沒人能看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從脖頸到肩胛,一直在發抖。
  “我大哥他……是不是已經不在了?”過了好久,她很輕很輕地說。
  沒人料到她自己說了出來。
  程言看了眼李冬行,李冬行說:“阿霖,我和師兄前幾天去打聽過你大哥的消息。他是在六年前失蹤了。”
  傅霖說:“我知道的,他不在了。”
  她的聲音既啞又空,就像風刮過山谷裡粗糲的裸岩。
  “江城就那麼大,我三年前就跑遍了,怎麼可能一直找不到?”她慢慢自言自語,“有一天我跑完了最後一條街道,天已經黑了,我又累又餓,坐到了地上,終於崩潰地大哭了場。那一瞬間我就知道,我哥他不在了。他要是還在,他會一直不理我,看我這樣都不理我麼?以前我只要掉一滴淚,他就會很心疼,寧可自己受苦受累,也不願看我受到丁點傷害。如果大哥沒辦法來見我,那他一定是已經不在了。我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突然覺得,我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我仰頭看著這些陌生的街道,心想,這城市裡沒有大哥,我要走,我不想念書了。我就站起來,走啊走,快到立交橋的時候,我看見好多好多車,但我不想停下,我還在往前走。然後有人拉了我一把。我不知道是誰拉的,我轉過頭去,只看到人堆裡的一個影子。那人很高,就和大哥一樣。我想那就是我大哥,我大哥他還在這裡!我跑過去,想追他,我跑出了幾條街,依然沒有追到他。但我決心留下了,我要接著找大哥。”
  立交橋?那不是傅松最後消失的地方麼?
  程言想起來,心裡突地一跳,他不信鬼神之說,卻還是被這冥冥之中的巧合震懾。
  “其實我知道的……我知道我這些年找的大哥只是一個影子。我就是不想相信……不肯相信……”傅霖顫聲說完,不停地抬手擦眼睛,她還是站著不動,可能自從那天她決心站起來之後,她就再不會隨隨便便倒下了。
  江一酉默默走過去,想和往常一樣摟住傅霖,卻又不敢,手伸了一半又垂下來,只澀聲說:“阿霖,我還是在的。”
  傅霖沒抬頭,可她聽見了這句話,轉過身去,和剛見面時候一樣,抱住了江一酉,將腦袋埋在了他胸口。

  ☆、哥哥去哪兒(十二)

  傅霖的症狀與一般的面孔失認類似,卻並不完全相同。她的左側梭狀回功能幾乎是完好無損的。她認得出其他所有人的面孔,唯獨對年輕男人的臉無法區分。
  事後穆木得知真相,先把程言罵了個狗血淋頭,責怪他上騙師姐下拐師弟,實在罪大惡極。過後她又摸著臉感慨了句:“唉還好阿霖還認得清我的臉,不然她誇我漂亮的那些話,豈不是全都當不得真?”
  梨梨跟著唉聲歎氣:“可惜,傅霖姐註定欣賞不到我的美貌。”
  程言忍了忍,沒揭穿她連自己的臉都沒有,到底哪來的美貌。
  結構性掃描顯示傅霖並無腦損傷,那她的毛病極有可能是心因性的。李冬行認為可能是因為她潛意識裡知道傅松出事,主觀上又無法接受,強迫她繼續找哥哥,因而抑制了低級感知覺皮層的活動。錯把江一酉的臉認成傅松的臉,可能也是幻覺的一種。如果她能經過一定時間的專業精神病醫師的診療,應當就能有所好轉,真正看清楚江一酉是江一酉,不是傅松。
  傅霖接受了這個意見。在去公墓祭拜過傅松之後,她說她很樂意到精神健康中心掛個號。
  轉眼年關將近,江城大學放了寒假,程言他們都清閒了不少。
  穆木一放假就回了老家,據她所說,王沙沙還沒死心,一連半個月都在學校附近晃悠,拼命製造各種偶遇。一打聽到穆木快放暑假,他更是三天兩頭地給穆木發短信,今天約她看電影,明天約她去郊區采風,一日不肯消停。穆木再受不了,為了躲避警官騷擾,她絲毫不敢耽擱地買了高鐵票,而且宣稱她陪母上逛街的衝動從未如此迫切過。
  他們暫時也沒法再去酒吧消遣了。傅霖帶著江一酉回了家,據說票是一個月前就買好的,不過真到了回家的時候,江一酉的身份已經不再是久別重逢的大哥。程言問過他,是不是已經心願達成榮升男友?江一酉難得地居然有些赧然,只說走一步算一步,傅霖能不介意他隱瞞這麼久,還願意做朋友,他已經挺開心了。這次陪傅霖回家是他強烈要求來的,他想如果老人家見到女兒有人照顧,可能會對兒子出事更容易接受些。
  程言對假期向來沒什麼計畫,每天照例去小紅樓或者實驗室待著,跑跑資料看看書,放假和沒放假一個樣。
  李冬行有一回問他,打算在哪過年。
  程言一邊翻書一邊回答:“還能在哪?我家不就在這。”
  李冬行問:“伯父伯母呢?”
  程言沒啥反應:“他們連耶誕節都沒飛回國,才不會有興致回來找我。”
  他總是懷疑,自己那對爹媽忙起來連生過一個兒子都忘了。
  程言出國之前,過年往往都是和徐墨文一起過的。徐墨文這些年始終單身,又沒什麼親屬,也屬於團圓佳節沒處找人團圓的主兒。真到過年的時候,他就和留守兒童程言一塊湊了個對,大年夜出去吃頓好的,年初一象徵性地吃一頓餃子。他倆這種清湯寡水的過年方法持續到了穆木出現。
  穆木成了徐墨文學生的頭一年,大年初三上老師家裡拜年,發現老師不在家。去小紅樓一看,徐墨文果然在辦公室,邊上還跟著個一臉臭屁的高中生。大中午的,那一大一小就坐在辦公室裡,端著塑膠飯盒,吃餛飩。至於為什麼是吃餛飩,穆木從程言口中得知,是因為老師直到大年三十才想起來去超市買餃子,那會速凍餃子都賣光了,於是他只好買了幾盒餛飩回來。
  “反正長得差不多,吃起來也一個味道。”程言囫圇吞了個皺巴巴的速凍餛飩,扔下了一句客觀評價。
  穆木表示這也太寒磣了,根本看不下去,再說南方人過年壓根不吃餃子。她家就住在江城鄰省,打電話回家叫她母親發了個加急快遞來,給徐墨文和程言捎了一堆熏魚蹄髈年糕圓子,外加一副春聯,拿過來貼在實驗室大門上。
  等程言去了國外,熏魚年糕是吃不到了,但還是會被穆木遠端威逼,不得不也在寢室大門上貼春聯。穆木甚至還考慮過強迫他和徐墨文大年三十和她一起看春晚視頻。後來由於徐墨文和程言的表情太過冷漠,她只好放棄,任由那倆不識趣的男人一個去看文獻,另一個做題去了。
  今年穆木提前回家,還不忘了把準備好的春聯和福字留下,千叮嚀萬囑咐留下的兩人,一定要貼在實驗室門口。她還說,等貼好了,要程言帶著李冬行一起站在福的兩邊拍個合影,到時候發給老師看看。想像了下自己和師弟一左一右圍著個福字合影的傻樣,程言只覺得一陣惡寒,當場斃了這提案,滿心希望穆木在家大吃大喝的時候,能大發慈悲地把他們倆師弟給忘了。
  當程言以為這個年可以就這麼清靜地過去的時候,小年夜那天,李冬行一大早突然不大好意思地問程言,願不願意和他一起去走走親戚。
  程言一想,李冬行的親戚,除了那兇神惡煞的舅媽一家,還能有誰?他當即同意,一方面也想看看那跟格林童話裡的後媽一樣惡毒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另一方面,也存了給師弟撐腰的心思。
  那天是個陰天,天格外冷。程言穿上外套裹好圍巾,見李冬行又穿上了那件黑烏鴉羽絨服,皺了皺眉,從櫃子裡掏出件有陣子沒穿的淺灰大衣,美其名曰大過年的穿黑色不好,叫李冬行換上。
  李冬行拗不過程言,只好穿了他的衣服。
  兩人拎著李冬行買的年貨,坐公交去了老城區一處筒子樓。
  這筒子樓看著挺有些年頭了,外頭本來有個幼稚園,現在也早已搬空,就剩下幾頭掉漆的玩具木馬,雜亂地堆在門前空地上,有幾個穿得圓滾滾球一般的小孩正騎在上頭玩耍。
  程言在小道上站了會,問李冬行:“你以前也住在這?”
  李冬行搖搖頭:“本來住旁邊的家屬大院,後來拆遷了,那會我已經上中學住校,舅舅舅媽搬到了這裡。”
  程言皺了皺眉:“這麼巧,我小時候好像也在附近住過。”
  李冬行驚訝地說:“是嗎?師兄原先住在哪一塊?”
  程言:“忘了。”
  他家以前住在這,都是他媽和徐墨文對他說的,他一點印象都沒了。江城對他來說,唯一的家就是江城大學對面的那套公寓。
  筒子樓裡住戶倒是不少本地人,大過年的都還留在江城,窄窄的樓道裡滿溢著飯菜香氣。樓裡連個電梯都沒有,聲控燈也就是擺設,加上天陰,樓道裡烏漆墨黑,腳踩著樓梯都覺得滑膩膩的,不知腳下粘著菜幫子還是別的什麼。程言跟著李冬行爬到六樓,悄悄在最後一階樓梯上蹭了蹭鞋底,結果一轉身,還差點撞上了牆角垂下來的一米來長的蜘蛛網。
  看了眼一路上越來越沉默的李冬行,程言心裡的道義感竟占了上風,那點潔癖難得沒發作,一句抱怨都沒有,就這麼跟著師弟穿過坑坑窪窪的水泥走廊,小心著沒讓自己的衣角刮到陽臺牆上泛黃瓷磚上積年累月的油垢。
  李冬行在走廊盡頭的最後一間屋門口停了下來。
  他還沒敲門,有個女人就走了出來,她手裡端著一個水盆,裡面盛著黑漆漆的藥渣,正打算往外頭倒,看見李冬行,整個人就是一愣。
  “冬行?”她高興地叫起來,抬起粗糙的手,抓住李冬行胳膊,“這不是咱們冬行嗎,瞧瞧,大半年不見又神氣了些。老李啊,冬行來看咱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熱情洋溢地把李冬行往屋里拉,李冬行往裡面走著,回頭叫了聲程言:“舅媽,我和我師兄一起過來的。”
  舅媽探出腦袋,瞅見程言,一雙小小的三角眼眯了起來,上上下下把程言打量了幾圈,胖胖的圓臉上又撮出一個更燦爛的笑容,招手說:“他師兄啊,外面冷,你也快進來。”
  程言看著面前那張滿是風霜的尋常婦人的臉,發覺看不出太多尖酸刻薄的痕跡,很難與李冬行透露出來的那些累累惡行聯繫在一起。
  屋裡其實沒比外頭暖和到哪裡去。老筒子樓裡也是沒地熱的,更不會開空調,哪怕屋主人似乎試圖通過用亂七八糟的雜物將空間填滿來阻擋冷風流竄,都依然沒啥效果。這屋子只有兩間房,廚房兼了雜物間,走進門一眼就能望見臥室。窗簾是拉著的,昏沉沉地封鎖了一屋子濃郁的藥味。
  臥室的方向傳來了一點動靜。有個男人沙著嗓子喊道:“冬行啊?冬行來了?”
  李冬行推開虛掩的房門,走到床前彎下腰,喊了聲:“舅。”
  床上的男人壓在好幾床花花綠綠的被子底下,顯得瘦小又乾癟。他枯黃的臉上勉強能看出一點李冬行樣貌的影子,年輕時候應當也是個相貌英氣的男人,可現在所有的優點都隨著健康的摧毀而不復存在了。他伸出一隻同樣消瘦的手,抓住李冬行的胳膊,笑呵呵地說:“冬行啊,又瘦了。”
  李冬行反過來握住他舅的手,低聲說:“舅,我沒瘦,我挺好的。我師兄和我一起來的,你看,他平時就很照顧我。”
  舅舅看了眼程言,笑了笑,指指外頭說:“坐,冬行,快讓你師兄坐。吃不吃橘子?”
  他從自己床頭摸出一個幹得和他的臉差不多的小橘子,抬起脖頸望瞭望門口,見李冬行舅媽沒往這邊看,飛快地塞進李冬行手裡,嘴裡輕輕“噓”了一聲,臉上還露出了個隱秘的微笑。
  李冬行握緊了那橘子,低聲說:“謝謝舅。”
  “我沒好東西給你啊。”舅舅長歎一聲,一雙渾濁的眼珠子緊緊盯著李冬行,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你不許再給家裡匯錢了。”
  李冬行:“舅,那錢給你治病的。”
  床上的男人堅定地搖了搖頭,抓著李冬行的手不肯放。
  李冬行只好含混地答應了,又安撫了舅舅幾句,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從房裡出來。
  “冬行,這就要走?不留下吃個飯了啊?”李冬行舅媽走出廚房問。
  “不了,我們還有事。”李冬行帶著程言往屋外走。
  舅媽舉著鍋鏟疾步追出來,到了門口,先帶上了門,拉住李冬行的胳膊,小聲說:“冬行啊,那個,要過年了,手頭有點緊……”
  李冬行無奈地說:“舅媽,我每個月的助研費大部分都已經寄給你了。”
  女人一聽沒油水可撈,眉毛一豎,霎時換了個人:“小兔崽子,買得起新衣服,沒錢給你舅治病?小沒良心的,你以為你舅舅的病怎麼來的?還不是為了養你累的。老李家也算是倒楣,運都給你敗光了……”
  李冬行垂著腦袋不說話,由著她罵。
  她罵著罵著,注意到程言在看,總算歇了歇,抬手撫了撫李冬行的衣領,換了個語氣說:“冬行啊,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這不是你舅的病真的太耗錢了麼?咱家什麼都沒了,我跟了老李大半輩子,真的不捨得…… 你大人有大量,舅媽以前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你恨我也好,打我都行,求求你再幫你舅舅一把吧?”
  她邊說邊抹起了眼淚,李冬行見了,也有些驚詫,怔在原地不知該說什麼。
  程言走上前,一聲不吭,塞了個信封到那女人手裡。
  舅媽一捏那信封,登時明白過來,吸了吸鼻子,說:“多謝師兄,多謝師兄。”
  “師兄?”李冬行急了,一扯程言胳膊,想讓他把錢拿回來。
  程言無動於衷,把手插回兜裡,說:“我算小輩,給長輩拜年,送點禮錢是應該的。”
  “哎呦,多會說話的年輕人呐。”舅媽拉起髒圍裙抹了抹臉,拉拉李冬行的手,往程言身邊一推,“我家冬行跟著師兄,我和老李都放心,都放心。”
  程言懶得理會,沖女人點點頭,拉著李冬行的手就走。
  下樓的路上,李冬行急忙說:“師兄,那錢我下個月……”
  程言:“不用還了。是我要給的。”
  李冬行擰著眉:“不行。”
  程言歎口氣,拍拍他肩,像是要把那女人留下的油煙味都拍去似的,說:“那你記好,到時候和房租一起還,成吧?”
  省得這小子嘀嘀咕咕覺得穿他的用他的住他的房子,跟被他包養似的。
  李冬行說了句“好”,又說:“我看她的眼淚是真心的。還有些……可憐。”
  那女人這些年,至少對他舅舅還算盡心。嘴是壞了點,但他舅舅重病,她也沒鬧什麼么蛾子,就勤勤懇懇在床前伺候著。
  這大概也是他為何沒有真的阻止程言給她錢。
  程言明白他的感受。
  那女人差不多是李冬行從小最大的敵人,如今這敵人一下子老了,變得脆弱不堪,甚至主動求饒,過往的那些畏懼與恨意,就如同成了唐吉可德的風車,變得有些不真實了。
  “對不起。”李冬行忽然又道了句歉,他站在樓門口看了看腳尖,“我本來沒想讓你看這些。”
  也許是因為他舅快不行了,他想讓程言見一見世上唯一的親人。亦有可能只是因為,他想帶著程言找一個近似於家的地方過一個年。
  程言知道師弟絕非想向他賣慘。
  這筒子樓是陰暗的,那間屋子是逼仄的,可從那樣一個環境裡走出來的李冬行,卻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光明。
  一個從小生活幸福的人,可能會擁有許多富餘的愛,去分給別人。而一個從小缺愛的少年,因為那點毛病,受盡白眼,嘗遍冷暖,卻從未怨恨命運,依然在努力做一個熱愛生活的好人,這又有多難?
  可能程言永遠沒法向李冬行承認,比起他給予李冬行的,李冬行帶給他的其實要多得多。
  他只好拍了下師弟的背,從兜裡挖出一個橘子,說:“你舅也塞了我一個。吃麼?”
  別說,還挺甜。
  兩人走出筒子樓,到了街上,路過一家緊閉著門的小賣部。
  李冬行忽地站住了腳步,說:“這裡以前的店主人姓鄭。”
  程言反應過來,問:“鄭和平?”
  李冬行點點頭又搖搖頭,輕笑了下,說:“我其實不知道鄭大叔叫什麼。他人挺好的,有時候見我餓,還會主動給我塞些吃的。而且他很能說,有一次我舅媽非要說他賣的鹽短了斤兩,他說是我舅媽貪小便宜,兩人狠吵了一架,最後居然是我舅媽認輸,回家氣得三四天沒吃好飯。小時候我覺得,他是這世上最厲害的人了。”
  程言想起那個婆婆媽媽的鄭和平,心中莞爾,有些想問李冬行,現在還覺不覺得鄭和平厲害。轉念一想,對當時的李冬行來說,舅媽就是宿敵,那敵人的敵人,可不就是一個孩子心中的蓋世英雄。
  也難怪李冬行會分裂出鄭和平,讓他作為年長者保護其他更小更脆弱的人格。
  “除了鄭大叔,那時候還有一個人,對我特別好。”李冬行撚起小賣部窗臺上的一張上了年頭的糖紙,回頭望瞭望街道另一頭的方向,“他住我家樓上,每天都會陪我玩,陪我上下學,教我寫字,還不讓別的孩子欺負我。每次阿霖說起她大哥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他,想起我以前也有個哥哥。”
  程言被勾起了一絲好奇,問:“他現在在哪?”
  李冬行微怔了下,臉上略過一點黯然:“也不在了。”
  程言不知該怎麼理解“不在了”的意思,是說和傅松一樣,還是只是搬家了?看著李冬行的表情,他沒忍心接著問,心裡掠過一個念頭,小未那麼依賴他,是不是因為把他當成了鄰居家的大哥哥?
  這想法莫名得讓他有些不快,他脫口而出:“那也沒什麼,你要是缺哥哥,這不是有現成的?”
  李冬行轉過身來,瞧著他,突然伸出了手。
  程言差點以為李冬行要碰他臉頰,愣了下卻沒讓開,直到李冬行的手落了下去,拂掉黏在他領子上剛沾到的一點落灰。
  “師兄,就是師兄。”李冬行垂著眼低低地說完,就又轉過了腦袋,沒讓程言看見他的表情。
  程言的大衣穿在他身上,更修身了些,襯得他寬肩窄腰,倒脫去了一些青澀學生氣。
  剛剛那句話餘音未散,程言看了李冬行一眼,腦子裡不知怎地,也冒出了一句話。
  師弟就是師弟,不是小未,不是梨梨,不是鄭和平。
  他就是李冬行。

  ☆、神之眼(一)

  到了快開學的時候,校園裡又漸漸熱鬧起來。精神健康中心新進了一批醫療器材,都放在小紅樓三樓的空診療室裡。那裡原本堆了一些雜物,離得最近的程言和李冬行主動負責清理。
  清出來的幾本書看著像是程言中學時候用的課本,除此之外還有一遝裝訂起來的草稿紙。李冬行把這些舊紙張從桌肚裡翻出來的時候,程言臉色一下就變了,上前去把那些本子搶到手裡,攥得還挺緊。
  李冬行看出那上面都是程言的筆跡,頂上還有日期,半開玩笑問:“師兄以前也寫日記?”
  程言扯扯嘴角,故作輕鬆地說:“都是被逼的。”
  他捏著那一遝日記走出門,路過屋外的垃圾桶,作勢欲扔,懸了幾秒還是把胳膊收了回來,回辦公室裡翻出不大常用的書包,一股腦全丟進去。
  到回家的時候,他順手拿上那書包,一抬頭見李冬行倚在門口,自然而然地把他那書包接到手裡。
  程言疑惑地看了師弟一眼:“嗯?”
  李冬行:“剛剛聽見師兄抱怨肩疼了。”
  程言想了想,他方才清理空屋的時候抬了幾張桌子,有陣子沒運動了,肩膀的確被壓得夠嗆。他仿佛是隨口說了句自己年老力衰老胳膊老腿不經用,沒想到又給李冬行聽了進去。
  最近這陣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李冬行的態度又起了些變化。最初有事相瞞時候縮手縮腳,後來事攤開了人也放開了,慢慢恢復了點本性。程言早就知道師弟溫柔體貼愛照顧人,可這些日子李冬行簡直變本加厲。在家的時候,李冬行本就包攬了掃地擦桌之類的全部家務,外加鄭和平時不時出來做頓飯。程言原先想著可能是師弟覺得欠他房租不自在,便也沒阻止李冬行積極表現,直到前天傍晚,他洗完澡看了會書,才半個小時功夫,他就發現自己剛換下來的衣服被人洗了。
  李冬行挽著個袖子站在陽臺上晾程言的衣服,身上還系著鄭和平做飯時候穿上去的圍裙,腰勒得細細的,從背影來看,幾乎就像個賢慧的小媳婦。
  程言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這會倒不像剛認識的時候,他想和李冬行劃清界限,不願意接受對方無緣無故的好。在這一點上程言已經放棄,舉手投降,做了那糖衣炮彈的俘虜。而一旦跨越了精神上的那道坎,他反而對物理距離並不那麼在意。連穆木都開始笑話他和李冬行,有一回他們仨約好一塊去吃涮鍋,一頓飯就見著李冬行不停在幫程言夾菜,吃到一半穆木托著下巴長籲短歎起來,說李冬行對程言真是比一般人對女朋友都好,程大灰狼福氣不淺,可真真羨煞她這種形單影隻的旁人。
  穆木同程言說話向來無遮無攔,程言只當她開玩笑酸他,壓根沒往心裡去。等見著陽臺上那一幕,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一絲絲彆扭。
  眼看李冬行又替他背了書包,還在前頭開了門等他,程言斟酌半天,總算說了出來:“咳,冬行啊,你以後要不然,別對我這麼好?”
  聽見程言這句話,李冬行臉色驀地一僵,頓了頓,小聲問:“師兄,你……你生氣了?”
  程言覺出他在緊張,又覺得是自己多事,這世上怎麼還有人會嫌棄別人對自己太好的?這仿佛就像得了便宜賣乖,著實無理取鬧。他分析了下,覺得可能還是由於他平日裡壓榨李冬行太過,把師弟的閒暇時間都給擠佔了,以至於李冬行不得不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一腔溫柔無他處可去。
  於是他努力擺出一副師兄該有的大度的姿態,用上最為關懷的語氣,對李冬行說:“要不然下學期我多給你放放假吧。”
  李冬行看樣子是真切地被嚇到了。
  “師兄……你是煩我了?”他注視著程言,眉頭微微蹙著,“你不想再常常見到我?”
  程言連忙解釋:“沒,怎麼會,我是覺得讓你太忙不好,你看,你連找女朋友的時間都沒有。”
  李冬行看著他說:“師兄也沒有女朋友。”
  程言沒想到話題怎麼就轉到了自己身上,略微尷尬地說:“呃,我志不在此。”
  李冬行一愣,下意識說:“師兄難道喜歡男人?”
  程言眼皮一跳,不假思索地否認:“怎麼可能?你小子什麼腦回路,跟穆木學的,都調侃起你師兄來了?”
  他不過是想說他暫時只關心工作。
  李冬行轉過腦袋,臉上竟閃過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如同受到了重大打擊似的,說了聲“哦”,而後又低低說:“師兄要是不想讓我跟著,我會記住的。”
  程言恍惚間仿佛見到了一條被主人趕出家門的流浪犬。
  他想是不是自己話說重了,正打算補救,就見李冬行皺了下眉,抬手按了按腦袋。
  “怎麼了?”程言趕忙問。
  “沒事。”李冬行搖搖頭,“一點點頭疼。”
  明明臉色都白了,程言不禁埋怨自己粗心,從李冬行鼻尖凝著的汗水來看,一定已經忍了挺久。
  他按住李冬行肩膀,問:“生病?還是累著了?”
  李冬行扶著額頭說:“可能是上午去韓老師那裡試用了下新儀器,有些不適應。”
  程言吃了一驚:“新儀器?韓征給你做諮詢,為什麼還要用到儀器?”
  李冬行解釋:“就是中心新買的那批經顱磁刺激,韓老師說試試用在諮詢裡,可能會有幫助。”
  經顱磁刺激是直接對人的腦部施加微弱的磁場刺激,來改變大腦活動模式的一種實驗設備。程言對用這設備治療抑鬱症等精神疾病有所耳聞,卻不知韓征具體對李冬行做了什麼操作。
  理論上磁場對人體並無害處,可人體對外部刺激的承受力因人而異,如果出現頭疼的副作用,總不是好事。
  程言略微不滿:“我去和韓征說說,你有副作用,以後別胡來。”
  李冬行握住他手腕,說:“韓老師也很努力,師兄,這陣子我真的好多了。”
  他這般懇切地為韓征說話,程言不好再插手,只是拽了拽李冬行肩上的書包帶子,說:“書包拿來,你回去就好好休息,不准再幹活。”
  李冬行拉著書包帶子不肯放。
  程言無語,嘲笑了句:“你就這麼喜歡這破書包?”
  大約是頭真疼得有些犯暈,李冬行居然撅了撅嘴,近乎執拗地把包帶子往後扯了扯,說:“上次說好的,我幫師兄背包。”
  程言滿心莫名,什麼時候說好的?努力一想,好像是有一回在辦公室裡,有人說以後要幫他背書包。但那時候同他說話的,不是小未麼?從何時開始,李冬行已經能記得小未說過的話了?
  他心中一驚,見李冬行依然很難受,便忍著沒有細問,只陪著師弟先回家去。
  隨後幾天,程言小心留意著,確定李冬行頭疼沒有再犯,稍稍籲了口氣。與此同時,他也發現,李冬行說的病情有好轉,似乎並非虛言。
  以前幾乎每一天,李冬行的其他人格都至少會冒出來一次,多數時間是鄭和平或者梨梨,偶爾是小未,或者是阿東。有這些人格在,程言總覺得家裡住了不止兩個人。而這些天他忽然意識到,他已經有段時間沒見到其他人了。
  這變化應當是好事。他第二天就翻了許多文獻,雖然沒找到用經顱磁刺激成功治療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先例,但搜到了好些韓征這些年發表在大小期刊上的方法論文獻。從理論上看,這方法確實存在行得通的可能性;退一萬步來說,至少不會有什麼副作用。
  為了確保自己這個外行沒有理解錯文章的意思,程言還特意去請教了穆木。穆木一看文章標題,就笑他又針對韓征,回答問題之餘,還嘲笑了程言一通,說他放一百個心,師弟再怎麼信任韓老師,都不會跟人跑了,他沒必要老這麼愛喝醋。
  程言對此頗為不屑,他喝什麼醋?難道為了韓征長得帥?
  他只是不太喜歡這個人罷了。
  程言也試過找一個自己不喜歡韓征的理由。韓征為人並無可指摘之處,中心全體師生都挺喜歡他,就連程言這個老對他不冷不熱一看就心存芥蒂的人,他都總是笑臉相迎。
  程言想了想,可能就是因為這人看起來心術太正了。
  這世上不是沒有好人。程言身邊少說就有兩個。然而徐墨文清正不阿,對旁人卻稍顯冷淡;李冬行溫柔心善,卻因為那點毛病而對外人謹慎疏離。
  有什麼人是真正表裡同一毫無瑕疵的?
  只有假人。
  他對穆木說了,穆木罵他自己是個憤世嫉俗的混蛋,非得證明每個人都和他一樣,有點小毛小病才高興。
  程言並不以為意,他沒興趣去證明韓征身上的毛病,他這人就是個自私的混蛋,只要韓征不來惹他和他在乎的人,就算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他都未必關心。
  只是他不喜歡一個人,就有對其敬而遠之、順便提防些的權利。
  當然,假如韓征真的能幫到李冬行,他這點心裡的不舒坦,定然都會變得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從此刮目相看也說不定。
  隨著李冬行一天天好轉,其他人格有了些許反應。
  有一天在廚房裡,程言撞見了鄭和平,鄭和平把煮好的飯菜端出來,難得有些沉默,只在程言吃完飯,照例謝過他之後,邊收拾碗筷邊抹了抹眼,嘟囔一句:“以後得多教教冬行。”
  梨梨還好,少女沒那麼多煩惱,只稍微抱怨了幾句李冬行,說上回新買的裙子她都沒什麼機會穿,就又若無其事地看起了電視劇,就是看著看著突然惆悵地說:“時間越來越少,什麼時候能看到這劇完結啊?”
  只有小未的反應最大。
  那天晚上,程言已經睡著了,隱隱約約好像感覺到床鋪顫了顫,一轉頭,就見自己床上多了一個人。
  大冬天的那人就躺在被子外頭,蜷著手腳,腦袋埋在程言背後。
  程言一看就知道那是小未,小未最喜歡在半夜出來,所以他才習慣性地不鎖門。他翻了個身,先把被子拉起來給小未蓋上,免得第二天李冬行感冒,然後摸了摸小未腦袋,問他怎麼了。
  小未低低地說他害怕。
  程言:“是不是怕黑?”他打算起來開燈。
  小未搖頭,輕手輕腳地抱住了他,哽咽著說:“小未怕以後再也見不到言哥哥。”
  程言驚呆了。
  他光顧著為李冬行的好轉歡欣鼓舞,卻忘了這對其他人格意味著什麼。
  假如李冬行的多重人格症狀真的會痊癒,那是不是以後他都見不到鄭和平、梨梨,尤其是這個會蜷在他懷裡,全心全意依賴著他的小男孩了?
  黑暗之中,程言的心口像是被輕錘了下,他摟著小未肩膀的手更緊了些。
  “不會的小未,言哥哥一直在這,你想見隨時可以見。”他輕言細語道。
  “騙人。言哥哥會丟下我,到處黑黑的,只有小未一個人。”小未揪著程言睡衣領口,幾乎把那扣子拽了下來,嘴裡很輕很輕地念叨著,“……小未會不會死?”
  程言心裡揪得更難受了。他慢慢用手指梳著小未腦後柔軟的頭髮,將他攬進懷裡,說:“不會的,別怕,小未只是生了病,等病好了,就能好好長大照顧言哥哥,以後再也不會難受了。”
  男孩信他的每一句話,漸漸安心下來,平緩呼吸不再顫抖。
  程言抱著懷裡的人,幾乎忘了那是師弟的身體,也忘了李冬行可能會記得他今晚上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他用下巴輕輕蹭了下男孩的發心,許久未動,然後翻身下床,披上外衣去了客廳。
  那一晚他徹夜未眠。

  ☆、神之眼(二)

  李冬行不到五點就醒了。
  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是在程言房裡,而且稍一回想,就記起來昨天晚上小未是怎麼偷偷摸摸地爬上了程言的床。
  小未出來的時候,他依然沒法掌控自己的身體,但他的意識已不再像從前一樣,在切換的那一刻就被迫陷入無知無覺的沉眠。他隱隱約約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話,就跟靈魂出竅了一樣。比如現在,他還記得自己是怎麼抱住程言,程言又是怎麼摸著他的後腦勺安撫他的。
  師兄對小未總是特別溫柔,有時候甚至像是變了一個人,仿佛在那個單純乖巧的男孩面前,他可以更沒顧忌些,放下平時端著的架子,稍稍跨過那條總是攔在自己和旁人之間的無形的線。
  李冬行有時候都會難以遏制地嫉妒起小未。他不是小未,小未能做的事他不能做,小未能從師兄那裡得到的,他也無法得到。
  他胸中又酸又漲,轉過腦袋閉上眼,覺得鼻尖全是程言身上的味道,忍不住親了親那個枕頭。親完又跟觸了電一般,飛快地把腦袋收了回來,拉起汗衫下擺,擦了擦枕頭上並不存在的口浮水印。把枕頭依依不捨地放回原位,他又躡手躡腳地起來,把床單拉平整被子疊好,直到再看不出一絲被他人侵佔過的痕跡,這才走出程言的房間。
  和他想的一樣,程言果然是在客廳裡的椅子上坐了一夜。那張扶手椅是過年時候新買的,放在窗邊,程言還挺喜歡坐在那看書曬太陽。李冬行放輕步子走過去,不遠不近地看著程言。他感到愧疚。如果不是小未非要大半夜地去找程言,也不會害得房間的主人無處可睡,不得不出來枯坐。
  程言此刻是閉著眼的。眼鏡還架在鼻樑上,稍稍滑下了一點點,從金屬框上方仿佛能看清楚每一根眼睫。他身上披著大衣,裡面的當作睡衣的舊襯衫鬆鬆垮垮,露著大片脖頸和一小塊鎖骨。他像是覺得有些冷,一隻手還抓著大衣的前襟,肩膀微微瑟縮著,另一隻手裡本來捏著本書,這會手指鬆開了些,書本有一半滑到了地上。
  李冬行走近了些,先把書撿起來,猶豫著是否該叫醒程言。他們上午沒什麼安排,程言現在回房去的話,還能再睡兩個小時。可他一抬頭,就有些動彈不了。
  睡著的程言和平時不大一樣。
  李冬行偷偷分析過,師兄屬於那種防備心極強的人,一刻都不會鬆懈,絕不肯對旁人有一絲絲示弱。程言情商很高,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裝得脾氣絕好,範明帆這些師長對他都是讚不絕口。可稍稍走近些就會發現,他並不喜歡親近人,寧可過著深居簡出的日子,就跟個穴居刺蝟似的,旁人若是想多靠近一點,都會觸發他的警報,被冷言冷語或者毫不耐煩的臭脾氣逼到放棄。像穆木就老抱怨程言愛裝,累死累活都要繃著那張臉皮,小氣到讓人一點真心都摸不著,活該沒朋友。
  那都是因為他們沒仔細看。
  李冬行在心裡為程言打著抱不平。
  如果此時多看一眼,他們就會發現,師兄不在故意冷眼蹙眉的時候,眉眼明明很溫柔。而且程言也並不是不會覺得孤單。沒了那層要強的外殼,程言也就是個普通人,會頭疼,會生病,會煩躁,會難過。
  此刻他離程言那麼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把那個清瘦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摟進懷裡。
  李冬行覺得心裡越來越滿的情緒正在鼓脹開來,蠢蠢欲發,即將爆裂。愛這種東西,若是不發現它,它也就在那裡安靜地醞釀蟄伏;可一旦它已經顯出了頭角,便一發不可收,在心裡每一處熱烈地奔流,就像隨時隨地都要衝破堤防的山洪。
  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他原本以為,自己最擅長的就是隱忍。舅媽打他的時候,他有多少次想站起來回罵那個女人?但他知道這行不通,他不能讓心裡的那頭怪獸佔據上風,不能讓仇恨和怒火吞噬他,不能變成面目可憎的怪物。這麼多年來,他正是用這種頑強的意志力強迫自己,去做一個處處忍讓的好人。可是為什麼,要忍住愛意,會比忍住恨意還要難?
  他想伸手抱住面前那個人,以李冬行的身份,而不是小未的。他要用盡自己體內的力氣,用雙手去感受那個人肌骨的形狀,乃至將對方揉碎在自己懷裡,好讓他們合二為一。
  這個念頭一竄出來,李冬行就被自己嚇到了。他往後退了一小步,帶了點慌亂,看了眼自己的手。
  為什麼?為什麼愛比恨還要可怖,會讓他產生想要佔有並傷害所愛之人的念頭?
  他仿佛又變成了那頭怪物。
  韓征說,他的每一個人格,其實都是他自己內心的投射。這是不是意味著,他隨時都有可能做出那個暴力人格做的事,去強迫程言接受他自己?
  也許師兄能制服他。但如果他不用暴力,而是用另一種方式去脅迫呢?
  比如小未。程言從不會拒絕小未的親近。如果程言認為拒絕會給小未或者李冬行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以師兄對自己的保護和縱容,是不是也會勉為其難地接受?
  李冬行覺得自己已經有意無意地在這麼做了。
  他正在利用自己的其他人格,一次次地試探程言的底線,讓師兄習慣自己的親近,甚或全盤接受自己最隱秘的渴望。
  原來他竟如此卑鄙。
  是時候該適可而止了。他並不想做一個令人厭惡之人,更不願意傷害這世上最關心他的人。
  程言睜開眼的時候,正看見李冬行低著頭跪坐在自己手邊。
  迷迷糊糊的,他還以為那是小未,抬手就揉了把那傢伙的後頸,意外地發現摸了一手冷汗。
  “怎麼了?”程言趕緊抬起身,見眼前人大冬天穿著短袖單褲光腳跪在地上,深深蹙眉,“回床上去好不好?言哥哥陪你。”
  “師兄,是我。”李冬行側過腦袋避開程言的手,默默爬起來。
  程言訕訕縮回手,埋怨了句自己眼拙,居然沒認出師弟回來了。他也跟著站起來,捶了下有點酸疼的腰,說:“哦,那一塊吃個早飯,待會去學校。”
  李冬行把書放回桌上,背對著程言,說:“師兄,我想過陣子就搬出去。”
  程言愣住,半晌慢慢地問:“又怎麼了?”
  李冬行:“我病快好了,沒必要老讓師兄這麼費心顧著。”
  程言默然。他想起來,當初說服李冬行在這住下的原因之一,正是他說自己對多重人格好奇。那會他可沒料到會有個能耐不小的韓征,真把這幾乎沒法治的毛病給治出點成效來。
  要是李冬行病真好了,他還有啥理由非得逼著人天天待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可?
  程言看了眼李冬行,心裡怎麼想怎麼煩悶。這情形,好似自己親手拉扯大的娃翅膀硬了就想和他鬧分家。他不知跟誰生著氣,面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一邊去給李冬行熱粥,一邊叫他別東想西想該幹的活都要幹,搬家的事等真好了再說。
  上午的時候李冬行又去找韓征,程言滿心鬱結,不想獨自待在辦公室,於是下樓去溜達。他在一樓撞見田竹君,田竹君剛好說有事想找他聊聊,一個人的溜達就變成了兩個人繞著小紅樓轉圈。
  轉到第三圈,程言受不了了,問田竹君什麼事。
  田竹君吞吞吐吐地說:“小魚她,呃,她前兩天跟我說,她有點喜歡我。”
  程言一聽有點樂,拍了拍田竹君肩膀,說:“恭喜?”
  田竹君笑笑,不知為何頗有些憂慮,探了探脖子,問程言:“程老師,真的可以麼?”
  “什麼可以不可以?”程言覺得好笑極了,“你難道談個戀愛還打算找老師批准?真要找人批准,你也該去問你奶奶啊。”
  田竹君跟個小老頭似的兜著雙手,搖頭晃腦地說:“唉,倒不是因為這個。奶奶可喜歡小魚,前陣子還半開玩笑說,我什麼時候能有出息些,古時候的人要是到了我這年級,也該成家立業了,她還想活到看見我給她抱重孫子。”
  他說著說著臉就有點紅,笑得有些傻。
  程言輕笑一聲,這老太太倒挺急,田竹君也就二十,餘小魚還是個未成年,就算這倆真看對眼,要他們給她抱重孫子,她真得好好精神矍鑠地再等個十年。
  不過田竹君顯然有些煩惱未去,據他觀察,這傻小子可喜歡餘小魚,即使未必真往那地方去想了,也不至於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要想著該怎麼拒絕人家女孩。
  “所以,你是在愁啥呢?”他問田竹君。
  田竹君歎了口氣,鼻尖皺出一團細細的紋路,猶猶豫豫地說:“小魚她病還沒好,會不會都不知道什麼叫喜歡啊?”
  程言瞪眼:“你這話可太不正確了,歧視病患呐?”
  田竹君連連擺手:“沒沒程老師,我沒懷疑小魚腦子不清楚。我,我就是忍不住去想,小魚她生著病,一直以來都是我在勸她接受治療,她好像還挺依賴我的……她會不會是搞錯了這種依賴和喜歡啊?那個,什麼說法來著,冬行學長跟我說過的……對了,移情!就因為我對她好,她對我很信任,最開始是對我吐露的心聲,然後就把對奶奶的依戀轉移到了我身上,產生了這個喜歡的錯覺。”
  他說得有板有眼,儼然在精神健康中心耳濡目染太多,一副業餘精神分析專家的架勢。
  程言稍稍無語,正了正色,說:“田竹君同學,我覺得,你可以對自己有些信心。”
  田竹君一邊蹲下把一隻卡在灌木叢裡的野貓救出來,一邊說:“我知道的,我這人是容易自卑。我也想過,我這人身無長物,性格還懦弱,小魚她到底能看上我什麼?”他說著站在花壇沿上轉過身,身高長了十公分,氣勢也更足了些,“後來想想,我不該這麼懷疑自己,我就算一無是處,至少是真心對小魚好。如果小魚的確喜歡我,我一定不會辜負她。但要不辜負她,我首先就不能趁人之危。”
  程言眉頭一動,心想這小子迂是迂了點,人品是真沒的說。
  “那你是打算拒絕她?”這還怪可惜的。
  “我對小魚說,她還小,至少等她上了大學,到那時我會親口問她,還喜不喜歡我。”田竹君皺了下眉又很快舒展開,“再過一年多,她的病就能有很大緩解了吧?如果她對我是一時移情,那會也該醒了。”
  程言瞥他一眼:“你啊,這一年時間變數不小,萬一她到時候移情別戀,豈不是可惜?”
  田竹君老實地點點頭:“可惜。”他別過腦袋,看著不遠處的一汪水池,小聲嘟噥著說,“我是真的很喜歡小魚。我有時候會想,要是她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一點沒病,那該多好呀?我肯定不會有這麼多顧慮,最多就覺得不該早戀耽誤她學業。”
  程言剛想對他說,這世上哪來那麼多好事,如果餘小魚不是有癔症的毛病,可能根本就不會去他宿舍樓下偷花。
  話到嘴邊還沒出口,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有一次他和李冬行一起待在實驗室裡,他忙得暈頭轉向,正想起身去泡杯綠茶,一摸杯子卻發現裡面的茶葉剛剛換過,水還是溫的。他略略抬頭,一眼就看見就站在他兩米之外,正在整理實驗器材的師弟。
  李冬行原本正專注地幹著活,可不知是不是背後長了眼睛,也適時回過頭來,正對上程言目光,微微一笑。
  程言端著杯子,沒來由的感到心中一定。
  不是什麼激烈的心跳,就是很安心,好像暖流淌過四肢百骸,溫熱的茶水浸潤肺腑,那一刹那全身疲憊盡去,他沒頭沒尾地,想到了歲月靜好四個庸俗無比的大字。
  他這人天生心冷,旁人對他好,他要麼視若無睹,要麼拒之千里之外,可唯獨那一個人,不知不覺已走得那麼近,他不僅習慣了那生活裡無處不在的好,甚至都開始渴望它。
  這一幕再度浮現於眼前,他忍不住晃了晃神,想道,對了,要是師弟也沒那毛病該多好啊?
  要是沒那毛病,他說不定就可以……就可以……
  就可以幹什麼?
  程言覺得自己被當頭敲了一棒槌,整個人清醒了。
  田竹君希望餘小魚沒病,是因為這樣的話他們就能順利地在一起,他在想什麼?李冬行要是沒病,難不成就能和他歲月靜好一輩子?
  他一凝神,在心底大喝了聲,程言啊程言,你這是異想天開,腦子進水,打算插翅上天呐?
  就因為師弟對他溫柔體貼又很依賴,他就膽子大到起了監守自盜的心?
  程言從來沒自詡過什麼正人君子,但還是被自己的無恥程度震驚了。
  昨天晚上他就已然意識到有些是不大對勁。
  他安慰完了小未,去客廳裡吹風,吹著吹著,那些剛剛被小未的不安勾起來的傷感就給吹散了,餘下的全是絲絲欣喜,和一點點愧疚。
  他可恥地騙了小未。人的意識仍是未解之謎,那孩子和李冬行目前是平行人格,如果李冬行有天真的痊癒了,其他人格都被一一吞併,那這個叫小未的八歲孩子自然也不復存在了。
  這對小未來說,是不是意味著死亡?
  程言毫無把握。
  作為一個研究者,他本來不該去說些沒把握的事。
  但在那一刻,比起對小未的同情,和可能面臨離別的不舍,他的心完全被師弟痊癒的可能性佔據了。他希望李冬行能好起來,哪怕他需要開口勸小未放棄獨立意識,主動與李冬行融合,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程言也想過,假如他對師弟有些格外的關照,是不是因為心疼小未,又或者鄭和平做飯手藝太好。可直到那一刻,他心裡才一清二楚,再怎麼口口聲聲說尊重其他人格,自己都始終明白,他最在乎的人只有一個。
  他最希望能留在自己身邊的,只有李冬行。
  被田竹君一提醒,這念頭蓋棺定論得無比迅速,連掩耳盜鈴的機會都沒給留下。
  程言合上眼,滿腹無奈地心想,他這可是真的要完蛋。

  ☆、神之眼(三)

  田竹君這小子長出了不少眼力見,瞧出程言魂不守舍,便自覺不再打擾,晃到第十圈停下了腳步,把程老師恭送回了小紅樓裡。
  程言慢慢踱回辦公室,一顆心還是七上八下的,都沒瞧李冬行在不在辦公室,一頭紮進自己的小屋裡,泡了杯茶灌進喉嚨,把自己往椅子上一扔。
  他這人一想起事來有個習慣,需要刨根究底的事一定會鑽到最深處,自覺無關緊要的事則不會細想,就跟扔進池子的小石子似的,最多也就在腦子裡晃上那麼一圈,再不會有回音。
  以前穆木笑他和李冬行過於親密,他都一笑置之沒當回事,如今那念頭自己一起來,那小石子就不再是一擊沉底的小石子,成了激起千層漣漪的大瓦片。
  這些年里程言並不是從來沒交往過女朋友。去美國的第二年,他在一次無聊的聚餐上認識了一個學法律的女孩,那女孩是個華裔,中文講得挺一般,但比國內大部分姑娘都要主動些。她看上了程言,主動問他要了聯繫方式,也不知是不是從共同朋友打聽來的程言為數不多的愛好,隔天就約他去打網球。程言當時覺得她挺不錯,人漂亮話不多,喜歡運動學識豐富,回頭也請她吃了幾次飯,看了一場音樂劇。兩人按部就班地約著會,平平淡淡地處了小半年,然後在耶誕節的晚上,那姑娘很平靜地提了分手。
  當時她說,程言並不愛她。
  程言那會不是特別服氣,他覺得他做到了大部分男朋友該做的一切,而且打心底裡確實還挺喜歡那姑娘,怎麼就不愛了。
  姑娘就問了他一句,她提了分手,他有沒有感到驚訝?
  兩人面對面坐著,什麼情緒都逃不脫彼此的眼睛,程言說不了謊話。
  姑娘說,如果程言真的愛她,一定會因為她的決定而震驚,並且極度不舍,拼命挽留。而她從來沒走進過程言的生活,更沒走進他的內心,現在她決定要走,程言自然也並不至於太不習慣。
  於是她真的走了。
  程言的心不是真鐵打的,難免會有些失落,然而他不得不承認姑娘說得對,他的生活裡少了一個女朋友,還是照樣過。
  他十三歲離開父母獨自生活,這日子難道離了誰就不能行?
  穆木說他有親密關係建立障礙,用人話說,天煞孤星的類型。程言知道自己毛病在哪,他也不打算改變,更不想禍害別人。生命裡的人來來去去,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互為過客,各不牽絆。他本以為這一輩子就這麼繼續下去了,沒想到有一天,他生活裡多了一個人,而且到了可能該分開的時候,還不想讓那人走。
  程言想起了他那間公寓。
  在那人住進來之前,他只把它看成住所,有用的就是一張床,和賓館裡的也無甚區別。他都沒興致去打掃其他地方,任憑四處積灰,反正他平時用不到也碰不著。是那人來了以後,跟螞蟻搬家似的,帶來了鍋碗瓢盆煙火氣,一點點把那破房子折騰成了個像樣的窩。慢慢地,房子就不僅僅只是房子,像個家了。
  要是有了家,就如同漂泊不定的人有了根。若心被絆住了,七情六欲便也隨之而來,再難忽略。
  程言一手蓋著眼,忍不住心想,若是那人真走了,家裡該有多空啊。
  可若他真不想讓李冬行走,他總得找個理由。李冬行對他來說,又是什麼人呢?
  論熟悉程度,李冬行這半道上來的師弟還不如穆木和他相處得久,更比不上徐墨文。別說不捨得徐墨文,他十三歲的時候都沒生出過一絲要答應跟老師住一塊的念頭。
  難道說他還真對師弟起了點什麼見不得人的歪心思?
  程言一下坐直了,打開筆記型電腦。
  他是個科研工作者,要驗證一個問題,他就得先找點證據來。
  這年頭有色圖片到處都是,程言本著科學精神,同性和異性類別一個都沒放過。
  無論男女,畫面上的人全情投入汗水飛濺格外賣力,他坐得紋絲不動滑鼠狂點鎮定地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訓練有素的大腦不受控制地分析起這些奇異動作下人類的肢體承受能力極限在哪裡,以及不明液體的交換過程中可能會滋生多少有害細菌。
  這導致程言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內心更是毫無波瀾,仿佛他並不是在欣賞某些熱辣的人體秀,而是在瞪著實驗室裡的大腦解剖現場。
  在某種程度上,程言的確是個不世出的奇葩。
  他百無聊賴地匆匆流覽而過,眼前掠過一張在沙發上的現場圖,點滑鼠的手突然頓住了。
  不知怎的,程言想起了阿東跟他鬧著玩的那個下午,他也像這樣被師弟壓在身下……脖子上明明早就褪乾淨了的咬痕又癢了起來,他抬手揉了揉脖子,只覺得當初沒當回事的感覺全回來了,莫名地就有些口乾舌燥。
  就在這時候,邊上有人敲了敲門。
  程言不用看都知道是李冬行,連忙把圖片視窗都給關了,抬頭看見那張臉,只覺好一陣心虛。
  不就是點有色圖片麼?師弟也是大男人,誰沒點需求?
  程言強迫自己忘了剛剛腦子裡出現的替換過物件的沙發一幕,整了整毛衣下擺,擺出副大義凜然的面孔,對師弟說:“怎麼了?”
  李冬行站在門口沒進來,保持著推門的姿勢,說:“師兄,于哥來找我們。”
  一看師弟臉色,程言心裡就有些打鼓。年前他們順路去拜訪老於,沒見著人,李冬行留的紙條也並無回應,他們本就心裡沒底,眼下見老於自己上門來,總覺得不是什麼好兆頭。
  真出門見著了人,程言更是直覺出事了。
  才幾個月沒見,老於腦袋上本來就沒剩幾根的頭髮白了大半,跛著的那條腿走路更不利索,連站都站得很是艱難。冬天還沒過去,他就穿了件藍色的工裝外套,裡頭那件棉背心也不知多久沒洗過,都快看不出顏色。
  李冬行說他下樓之前,老於已經在樓下站了半個小時,臉和手都凍得發青,正在不自覺地抽搐。
  程言趕緊讓他坐下,他瞥了眼光潔的皮沙發,雙手在粗布褲子上蹭了蹭,緩緩搖了搖頭。
  “咱就是來說個再見,不坐了吧。”老於咧了咧嘴,笑得有幾分發僵。
  李冬行吃驚不已,說:“于哥,你要去哪裡?”
  老於垂著眼,含混不清地說:“回老家。”
  李冬行急忙問:“回去多久?”
  老於沉默了半晌,頗為慘澹地歎著氣說:“可能……以後都不會回來了吧。”
  餘下兩人一聽,都知道一定有事發生,原本老於三口之家擠在地下室裡,條件不可說不艱苦,卻也自有其樂融融處,怎麼會突然說走就要走呢?
  李冬行硬是拉著老於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程言轉身給他泡了杯茶,讓他好好說說,到底怎麼了。
  老於在沙發上呆坐了一刻鐘,才默默地說了前因後果。
  程言和李冬行擔心的沒錯,事情確實是出在他兒子柱子身上。
  柱子有疑似多動症,學名注意力缺陷障礙,老於本來是不會發現的,直到元旦前,他工地裡發了點小錢,夫妻倆想著兒子半年後就要上小學,城裡孩子都從小上各式各樣的補習班,柱子沒那待遇,上學後怕是會跟不上。老于夫婦苦寧願苦自己也不想對不住兒子,兩人一合計,就拿出了那些余錢,給柱子報了個算術班。
  這不上課不要緊,一上課,柱子的毛病就犯了。
  老師一開始就以為這孩子太皮,怎麼教訓都說不聽,老在課上搞小動作,坐都坐不住,還妨礙同學。那年輕女老師心腸也還不錯,叫了家長過來,一看就知道老於家是個什麼情況,便也不再多批評了,就把柱子從大班裡提出來,也沒讓老于補交錢,自己做主給他開起了小灶。這又上了幾次課,老師越上越不對勁,發覺孩子不是性格皮,就是沒法聽進去她說的話,別人一教就會的題目,教了十遍柱子都學不會,寫個答案寫一半都能走神玩鞋帶去。
  這麼一來,她覺得不該再耽誤彼此時間了,再一次通知了老於,讓他把孩子領走,退了一半補習班的錢,順道還暗示他帶柱子去醫院查查。
  老於一聽就緊張了,趕忙問老師他兒子是咋了。
  那老師自己在這領域也是個半瓶水,不知道多動症,只說他兒子學算數怎麼都學不會,可能腦子不大好。
  老於登時急了。他年紀不小,統共就生了這麼一個兒子,柱子可是他寶貝命根子。他們夫妻倆沒什麼文化,去了醫院都不曉得掛哪個科,急得團團轉,回頭有個自稱見多識廣的鄰居不知從哪介紹了個看相的過來,收了老於家幾斤土雞蛋,留下一句柱子不是有毛病,而是中邪了,叫老於想點辦法驅驅邪的高論。
  看相的高人說要想辦法,老於就真想了起來,過年那陣一直在東奔西走,把能攢的錢都攢了,正想著去哪找門路,走在大街上就給人塞了張傳單。
  “什麼傳單?”程言皺了下眉,本能覺得是邪路。
  “就是這個單子。”老於從兜裡掏了張皺巴巴的紙出來,也不知是不是心中有恨,拳頭攥得死緊,過了好一會才肯展平遞給程言。
  那張紙上被塗了個五彩斑斕,幾道濃又粗的放射性彩條中央飄著一隻人眼,黑少白多,占了半張紙大小,瞧著頗為瘮人。
  程言翻到傳單背後,就見那紙正中寫了“神之眼”三個大字,底下附了一行地址。
  “這什麼玩意兒?”他嫌棄地甩了甩傳單,遞給李冬行看。
  李冬行低頭看著,低低說:“我知道這個。”
  老於愣了愣,突然伸手抓住李冬行胳膊,一個勁搖頭說:“冬子,你可別去,這信不得啊!騙子,都是騙子!”
  他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帶著點聲嘶力竭。
  李冬行安撫著說:“于哥放心,我就是聽幾個學生說過。這是家算命館吧?有個自稱‘玄子’的大師,號稱有一雙能看透人心、還能看見運勢的眼睛。”
  老於重重點了下頭,啞聲說:“對。我開始就想試試,帶著柱子去了。那大師……他讓柱子摸了摸一個水晶球,然後說他看到了一個小孩,斷了腦袋,一大堆烏鴉在啄小孩的腦子……他還把那個圖畫了出來,給我看。護法在一邊說,按照大師看見的,如果這小孩再不治,腦子就要被妖魔鬼怪全吃了,以後連神仙都沒法救。我當時也是豬油蒙了心,居然覺得他說的太對,為了求大師給柱子治病,就……就回家把這些年全部積蓄都拿了出來,獻給了大師……”
  他一邊說一邊咬著牙,眼珠外凸,目光裡寫滿了深深的恨意。只是這恨很快就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懊悔。
  “我是真的傻啊……那大師也給我看了,說我半生勞碌最近可能有大難……我以為他說柱子的病,一下就信了……現在想想,呸!咱就算有難,也是被他們騙的!”老於一聲悲鳴,單手抹了把眼睛,“柱子被叫過去施了幾次法,哪裡有好?等我回過神來,錢都沒了,連給柱子上學的錢都沒剩下,家裡那屋子的租約也到期了……我,我真沒了法子,去問那大師要錢,另一個護法又說這錢就是診療費,他們有正規的執照,還能出具發票,就算我告到派出所去,都要不回我的錢。冬子啊……你說說看,這人壞起來,心怎麼能這麼狠呢?他們騙走了我的錢,都不給柱子一條活路啊……”
  老于半張著嘴,哭也哭不出來,整張臉痛苦地糾成一團,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捶著那條斷過的腿。
  比起恨那些騙錢的神棍,他可能更恨輕信於人、親手毀掉一家生活的自己。

  ☆、神之眼(四)

  錢沒了,房子也租不成了,老于一家在江城再待不下去,他說大不了就帶柱子回老家,他們夫妻倆好好種地,還是會供柱子上學,至於能不能上成,全看柱子自己造化。
  說這些話的時候,老於已經恢復了鎮定。可程言知道這個男人和他當初在工地上認識的那個已經不大一樣了。老於眼裡的那一簇光滅了,斷了的腿、跑了的媳婦,都沒能磨去的他對生活的最後那點熱望,如今還是被柱子的病和那群騙子撲滅了。
  程言想起來,當初去老於那間地下室裡,老於曾經摟著柱子說,兒子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好跟程言和李冬行一樣,上大學,有出息。老於這輩子可能走不出那間地下室,但他還希望兒子可以。現在這個夢想還沒張開翅膀就狠狠摔到了地上,摔得那麼慘,也許再沒有爬起來的可能。
  老於和許多苦命人一樣,他們艱難地跋涉在一地荊棘裡,再怎麼頑強,肩頭只要多一根稻草,就能把他們徹底壓趴下,紮得鮮血淋漓永無翻身之機。
  今天這件事,就是那根看似輕飄飄、卻如滅頂之災的稻草。
  在這麼沉重的現實面前,再多安慰都太蒼白無力。精神健康中心應當可以緩解柱子的病情,但中心不是慈善機構,老於也不會接受程言他們提供的物質資助。他們在工地上認識,老于從來只把冬子當成一個過得也很辛苦的小兄弟,哪怕後來認識了程言,他知道他們之間有差距,但友誼仍可以是平等的。他今天過來甚至都不是想訴苦,更不想要程言和李冬行的憐憫,只是想和以前的兩位朋友道個別而已。面對命運,老於有他自己的姿態。就算他被打敗了,不得不離開這傷心地,他也想保留最後的尊嚴,挺起脊背安靜地走。
  送走了老于,程言和李冬行都很沉默。
  “是我的錯。”李冬行站在門邊上,看著老於一瘸一拐下樓去的背影,“我早就看出了柱子的病,我不該瞞著于哥,還讓師兄也一起瞞著。”
  程言看出他很難受,走上前去,把手放上師弟肩膀,說:“你那會也是出於好心,不想讓于哥一家增加負擔。”
  李冬行搖搖頭,慢慢說:“于哥把我當朋友,我卻自以為比他有知識,直接居高臨下地宣判了柱子的未來。他們本來有機會可以去正規醫院試試的。如果我當時告訴于哥,讓他帶著柱子來中心看看,錢的事再想辦法,今天的事根本不會發生。”
  他說得平靜,按在門框上的手卻在發抖。
  程言歎了口氣,努力想做些疏導工作:“你也別想太多了,每個人能耐都是有限的,很多事我們沒法提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做不了。”
  李冬行有一會沒說話。他在原地站了會,對程言笑笑,說他沒事,先下樓去上個課。
  師弟走了之後,程言在沙發上坐了會,心裡依然覺得沉沉的,像被塞了一噸重的石頭。
  人各有命,要是放在以前,老於的事最多讓他覺得可惜。但認識了李冬行之後,這個想法潛移默化地變了。一旦開始在乎一個人的痛苦,就好像沒法對更多的苦難置之不理。
  程言揉了把自己的心口,無奈地輕笑了下。半年前的自己想的太天真,李冬行這小子看起來不麻煩,實際上是個無窮無盡的□□煩,沾上了就意味著告別他以往的獨善其身。
  這算什麼?愛屋及烏?
  程言覺得自己一定是傻了,前半輩子的瀟灑日子都葬送在一個人手裡,不僅如此,還要為了他不斷自找麻煩且樂此不疲。
  傻歸傻,程言的腦子還在工作,知道自己能幹什麼。瞅著下午沒課,他直接出門去了趟警局。
  王沙沙原本翹著個二郎腿坐在辦公桌前,一見程言過來,立刻把腿給放了下來。
  “程哥啊,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一看邊上沒別的同事,他瞬間收了人民警察的威嚴,換上點略微諂媚的笑臉,一邊讓程言坐下,一邊顛顛地起來給他泡茶。
  上回程言拿追穆木當由頭讓他查傅松的事,王沙沙卡在了他爹的坎上,自覺沒辦好事,之後但凡見到程言,總是客客氣氣一口一個程哥,活像當年在學校裡呼風喚雨的小王哥轉頭當了程言小弟。
  在王沙沙眼裡,程言他們實驗室的老大不在,程言雖說是穆木師弟,可平時看他和穆木的相處,分明占著上風,鐵定是個能說得上話的,要是能搞好關係,相當於在通往心上人的道路上開了一重綠燈。而李冬行這個學生時代的宿敵,竟對程言畢恭畢敬,那更說明了程言的能耐。要知道李冬行可是積了那麼多年的威,都快成王公子心理陰影了。能讓一個十來歲就能單手擰斷自行車輪圈的狠角色心服口服叫師兄,程言該有多厲害?更別提之前程言幾句話就差點戳到他老爹的痛腳。王沙沙因此挨了一頓揍,非但不記恨,還更堅信程言深不可測。
  王沙沙就算是個二世祖,也是個見過點市面的二世祖,自詡很能審時度勢,無論是利益當前,還是形勢在後,他都覺得自己叫程言一聲“哥”,一點不會虧。
  程言心安理得地接了王沙沙的茶,先喝了口,悠悠地說:“王警官,你知道‘神之眼’麼?”
  王沙沙瞪了瞪眼:“程哥,這你都知道了?”
  看他眼神,簡直像懷疑程言在江城按了不少耳目,對每件事都瞭若指掌。
  程言沒打算故弄玄虛,直接說:“有個朋友中招了。你們查出點什麼沒?”
  王沙沙一拍桌子:“這家人,居然都騙到程哥朋友頭上了!”他拍完桌子又好像嫌手疼,甩了甩胳膊,搖頭歎氣,“就是程哥,這事真不好辦。你說他們是詐騙吧,我也覺得像,但架不住真有人信啊!那些給他們送錢的,哪個不是自願的?就算後來覺得像是被騙了,有幾個找到局裡來,都拿不出什麼像樣的證據,有的到最後都還覺得大師法力是真的,就是要錢多了些。”
  程言一掀眼皮,冷冷地說:“還要證據?我國什麼時候容許非法宗教活動了?”
  王沙沙上半身探到程言跟前來,一邊敲著桌子一邊瞅准了四下無人,才說:“程哥,這事難就難在,他們沒說自己是什麼教派。那個叫‘玄子’的大師有法力,都是粉絲吹的。我們派人去查了,發現他們還真拿得出證來……”
  程言:“什麼證?”
  王沙沙齜了齜牙,乾咳一聲:“國家註冊心理諮詢師。”
  程言一揚眉,心道幸好李冬行和穆木沒來。他也知道諮詢這行業魚龍混雜,最容易出江湖騙子,可誰知道還真能玩這麼大,都快騙到他們這些正牌人士跟前來。
  證是真的,是不是買來的就不得而知了,那邊對外宣稱收費標準是一千五百塊一個小時,雖說比行業均值略高,但也不算離譜。就是這背後又以什麼名目收了來訪者多少額外好處,據說鐵杆信徒口風都特別緊,連警方也無從查證。而且有證在手,即便是醫生收紅包,也輪不到員警去管,這麼一來,王沙沙他們就算覺得蹊蹺,都沒法真把這組織給取締了。
  聽王沙沙說完,程言心裡有了點數,轉身走出警局。
  天已經黑了一半,頂上的雲一半灰一半橘,瞧著很有幾分詭異。三月初春意來得還不夠均勻,連道旁的樹都才枯中透青。程言忽然想,老於是在這個時節被逼走的。他挺過了枯寂蕭瑟的冬,卻再也見不著生機萌發的春天。
  而那夥逼走他的騙子,居然還能逍遙法外。
  程言深深地皺了一下眉,走了幾步,突然接到穆木電話。
  “冬行跟你在一塊嗎?”她張口就問。
  程言:“沒有,我下午一個人出來的。”
  穆木像是抽了口氣,有點著慌地說:“那冬行去哪了?他下午的課根本沒去上,要不是有學生來找我,我都不知道他人不在……”
  程言心裡跟著緊了緊,跟穆木說他會去找人,轉身招了倆計程車,邊給李冬行打電話。
  電話空響了一分鐘,李冬行沒掛斷,也沒接。
  司機問去哪,程言猶豫了下是不是去老於家看看,又想李冬行若只是去找老於,沒理由不告而別。他思忖片刻,對司機說了一個位址。
  計程車停在了一個社區門口,程言下了車,按照記憶裡傳單上的那個地址,鎖定了一棟樓。
  這社區瞧著還算新,門口裝著密碼鎖和監控,底層被改造成了一個糕點鋪,有十來個老頭老太正在外面排隊。這樓與對面樓之間有塊綠地,枯黃的草坪邊上擺著幾張木頭長椅。程言找了一會,很快看見正對著社區門口的長椅邊站了一個人,那人雙手插著兜,寬大的衛衣帽子拉了起來,蓋住了腦袋,不是很能看清楚五官。
  然而程言一眼就認出了那身形。
  他加快步子,往那棵樹下走去。那人似乎也看見了他,轉身就走。程言趕緊追上去,誰知那人故意擠進了老頭老太的隊伍裡,程言差點撞上一個拄著拐的拎著十來個包子的老太,再一抬頭,就見那人背影消失在牆根處。
  程言眯了眯眼,沒法顧得上邊上有人在看,大步跑過去,跳過一米高左右的欄杆,先一步繞去了那堵牆的另一頭。
  那人一見他立即頓住腳步,還想轉身。
  “李冬行!”程言疾沖上前,一把去扯那人背上斜挎著的書包,手還沒碰到包帶,那人先轉了身,一聲招呼都不打,右手一抬,直扣程言脖子。
  這是又要翻了天了?
  程言沒躲,咽喉還真被扣住了,但同時他也揪住了面前人的衣領,本想給那人一拳頭,後來心軟了下,變成了大力搖晃,想把那人腦袋裡進的水晃出來。
  “你這是要幹嘛?”被扣住的喉嚨還挺疼,程言嘶聲罵了句,轉念覺得不對勁,試探著喚道,“阿東?”
  他不是沒懷疑過眼前的不是李冬行,而是那個暴力人格,可阿東行事全憑本能,哪來的這點機警,差一點就真把他給甩了。
  跟前人不說話,衛衣帽子被晃得從腦袋上滑了下去,露出李冬行的臉。
  一張冰冷的、面無表情的臉,唯有一雙黑漆漆的眼,在越來越暗的暮色裡發著亮光,好似淬著點點火星。
  程言很久沒覺得師弟這麼陌生過。脖子上粗糙的質感讓他低下頭去,只一眼,他就發現情況不妙。
  “你連手套都戴上了,還帶了什麼?刀?你莫不是想殺進那樓裡去,替于哥報仇?”他低低咆哮起來,從驚愕變成驚怒,覺得師弟腦子裡不是進水,是進了火油,可能燒得不剩什麼理智了。
  那人微微勾起一邊唇角,輕飄飄地說:“那群敲骨吸髓的害蟲,不該死麼?”
  程言氣得真打了他一巴掌,難得爆粗吼了句:“你他媽給我醒醒!”
  他被掐得有點缺氧,那一掌力道沒能重到哪去。
  那人腦袋偏了偏,劉海遮了眼,幾秒後鬆開了程言的脖子,小聲說:“師兄,對不起,我錯了。”
  程言咳了幾聲,眼神複雜地打量著李冬行,半晌說了句:“你可真能耐啊。”
  他的心經過方才的驚疑不定,又往下沉了沉。
  李冬行用的是“我”,幾乎等同於默認,剛剛說這話做這事的不是其他人格。
  程言一言不發,沉著臉把李冬行背著的書包奪到手裡,這回李冬行倒是沒反對。他把包翻了幾遍,並沒找到刀具或者其他兇器,總算稍稍松了半口氣。
  師弟在意老于,想為老於討回公道,所以要來這找尋真相,程言可以理解。剛才那句“他們該死”是陰沉嚇人了些,也不是不能理解成一時氣話。
  只是……程言揉了揉仍在隱隱作痛的脖子,頗為心酸地想,那傢伙心狠起來,對他還真下得去手啊?
  想想他自己那幾乎就打不下去的一拳頭,程言全身涼颼颼的,心中五味陳雜,就好像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了疑似失戀的滋味。

  ☆、神之眼(五)

  既然來了,程言也沒打算現在就走。
  “說說看,在這蹲了一下午,你都瞧出點啥了?”正事要緊,他決定先把心裡那酸溜溜的感覺給忘了。
  李冬行看了眼樓上,乖乖交代:“他們在七樓,從點心店對面能看見窗戶,大部分時間裡面都是暗的。光這個下午,就有七八個人過去找他們。來找他們的信徒胸前都會佩戴一個徽章,上面有那只眼睛,很容易分辯。快五點半的時候,有個中年女子進了樓,她並沒有佩戴徽章,但是在她進樓後不久,那間屋子的燈亮了。算算時間,應該剛好夠她到七樓。”
  程言摸了摸下巴,說:“所以你覺得那女人是騙子一夥的?”
  李冬行點點頭,略微彆扭地說:“我……我本來想再等她下樓來,我再想辦法問問她,能不能把于哥的錢還給他。”
  原來真的是想過來和騙子講道理?這倒是挺符合程言對師弟的認識。
  他忍不住嗤笑了聲,問:“那要是對方不聽你的,你怎麼辦?”
  李冬行擰了擰眉,悶悶地說:“我會告訴她,我早晚會拆穿他們的騙局。”
  程言剩下半口氣也松了。
  雖說師弟打扮得像是隨時準備殺人越貨,但到底腦子沒擰巴到歪路子上去,生氣歸生氣,骨子裡還是那偶爾冒傻氣的老好人。
  “所以,你倒是跑什麼跑?”想起剛剛那一通折騰,程言還是又好氣又好笑。
  李冬行眼神忽閃了下,有點卡殼:“我……”
  “算了。”看著眼前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程言只當方才那一閃而過的陰鷙全是錯覺,李冬行掐他那一下說不定就是情急之下的應激反應,反正他之後也打了一巴掌回去算是扯平,“你也別等人下來了,不是想知道他們是怎麼騙人的麼?走,我們先送上門去給人騙上一騙。”
  兩人上了七樓,按照傳單上寫的地址找到了地方。從外面來看,那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公寓,裝了一扇嶄新的深藍色防盜門,邊緣處還有沒完全撕開的塑膠紙。準備按鈴的時候,程言才發現,門鈴上方的牆上糊了張四分之一巴掌大的貼紙,上面也像模像樣地畫了那只眼睛,就這麼隱在暗處瞧著他們,說不出的邪性。
  沒過多久門就開了,來開門的是一個穿著麻質長裙的女人,那女人大約三十歲出頭,看著可能比實際年齡大一些,身上那條深色的裙子很寬鬆,頗有幾分古希臘時期祭祀長袍的意味,可惜穿的人太瘦撐不起來,一眼看去更像個麻袋。
  一見那女人,李冬行就衝程言使了個眼色。程言明白過來,眼前的女人應當就是師弟在樓下見到的那一個。
  “兩位朋友,請進來吧。”她的說話語氣和長相穿著一樣寡淡,仿佛表情和聲音傳達出來之前都先被白開水沖洗過,帶著股刻意的平靜無波,連問都沒問程言和李冬行的來意,直接把他們讓進了門,“大師在等你們了。”
  這算是故弄玄虛的慣用伎倆,程言當然不會相信那所謂的玄子大師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提早算好了他們要上門。否則真要知道他們懷著踢館的心,大約早就該坐不住了。
  從玄關進去,會先路過一個客廳,客廳裡擺著幾張籐椅還有一些蒲團,不知是不是平時信徒過來活動的場所。客廳很乾淨,還挺寬敞,所有設施都挺新,雖然噴了不少香薰,仔細一嗅還是能分辨出淡淡的新近裝修的油漆味。李冬行說得不錯,這屋子暗得很,從外面看恐怕會以為裡頭沒人。燈是有的,不過只是擺設,負責照明的是地上擺著的高低錯落的燭臺。即便大師還沒出現,這一屋子白蠟燭加上滿屋子不中不洋的香味,就已經有了股神神叨叨的氣息。
  女人領著他們走到一間闔著門的屋子面前。
  程言問:“玄子大師就在裡面麼?”
  女人微微一笑:“是命運在裡面。”
  這教科書一樣裝腔作勢的臺詞,聽得程言差點內傷,只是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他只得轉了轉脖子來掩飾自己臉上快要藏不住的譏諷之意。他和李冬行一起進了門,那女人沒跟進來,在他們身後把門重新掩上了。
  這間屋子比外頭還要黑,只有房間中央的燈檯上點著一根白蠟燭,昏暗的燭光勉強能讓他們看清前路。就在燈檯前頭的地板上鋪著張毯子,毯子上的花紋很難瞧清楚,大致是古埃及的壁畫風,不知具體畫的是哪位神明。而在毯子的正中央,居然放著一顆水晶球。不遠處的燭光被透明的球面折射開去,環繞著球體發著瑩潤的淺淡白光,隱隱有幾分霧氣氤氳的效果。
  如果不是這場景混搭得太過,連程言都不得不承認,這裝神弄鬼的詭秘氣氛營造得還挺到位。
  “哪位想來讓神之眼看看?”前方突然傳來一個男聲,不像剛剛那女人一般玄乎,還算中氣十足。
  程言的注意全被那水晶球吸引了,陡然聽到這聲音,才發覺屋子裡還坐著兩個人。
  兩個影子背靠著牆面盤腿而坐,看輪廓都穿著和那女人如出一轍的麻袋裝,只是很明顯身形一高一矮。
  那高個子的大概就是剛才說話的男人,程言問他:“你就是玄子大師?”
  男人搖搖頭,伸手一指身邊坐著的另一個人,笑著說:“他才是。”
  程言定睛一瞧,微微吃了一驚。
  原來傳說中擁有“神之眼”的玄子大師,竟是個不足十歲的瘦小孩子?
  那孩子端坐在水晶球背後,一動不動,從程言和李冬行進來到現在,都沒表現出任何好奇來,還真有幾分所謂大師的鎮定自若。
  程言上前一步,說:“那就請大師給我看看吧。”
  男人指了指水晶球面前的蒲團,示意程言坐下。出乎程言意料,男人倒是沒問他的來意,而是直接讓他把手放到水晶球上。
  程言剛想伸手去碰那球面,又被男人出聲制止。他要求程言先戴上一副手套。
  這還嫌棄他留下指紋污染水晶球呢?
  程言揚了揚眉,配合地撿起手套戴好。那手套既厚又緊,箍著他的十指,微微有些難受。他隔著手套摸到了水晶球,低頭瞧著那陷在光霧裡的球體。室內有微風,燭光在搖曳,映在透明球體上,仿佛那球中圖案真在慢慢改變。只可惜程言知道那只是錯覺。他摸了那球足足半分鐘,除了覺得那結晶還挺漂亮,應當不是玻璃做的假冒偽劣品,並沒有任何旁的感受。
  過了一會,程言忽然發現水晶球上的影子果真發生了變化,隱隱約約還有點像人的側臉。他心頭一顫,還沒來得驚訝,就意識到那是李冬行跟著在他身邊跪坐了下來,恰好擋住了一部分自上而下傾瀉下來的燭光。
  程言忍不住笑了笑,心道別怪他捕風捉影,看什麼都像李冬行,這影子還真就是李冬行的。
  “花。”這時候那孩子冷不丁開了口,聲音清脆中帶著一絲沙啞,節奏還一頓一頓的,“粉紅色的。落在地裡。”
  程言驀地抬頭。
  視線並不清晰,可他知道那孩子正直視著他,而不是在看水晶球。
  那不帶一絲游離的目光是那般直白,竟讓他的心被震了震。
  孩子只看了他短短幾秒,就低下了頭,手裡似乎拿著紙筆,不知在塗抹什麼。
  幾分鐘後,他又停下了。
  男人俯下身,從孩子膝頭拿起那張紙,看了眼,對程言說:“這位朋友,你最近心裡的桃花怕是開了。”
  程言刷地站了起來。
  “師兄?”李冬行在邊上喊了他一句。
  程言驚醒,摘了手套扔回地上,不顧心中驚雷大作,故作鎮定地問男人:“何以見得?”
  男人搖晃著腦袋說:“神之眼無所不見。”
  他說著把手裡的紙遞給了程言。
  程言低頭看著那張紙,沒有作聲。
  男人接著說:“桃花未盛就已謝,朋友,你這情路未必平順,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大師可以看見,你的內心充滿了痛苦與迷茫。”
  程言按捺不住語氣裡的諷刺:“他看見的就一定是對的?”
  男人不以為忤:“神明之眼,見得比你都廣都真都遠。朋友,你嘴上說不信可以,你只問你自己的心信不信。”
  程言不說話了。
  他拿著那張紙轉身就走,出了房間見到守在門口的女人,按照規矩交了兩百塊錢,立刻下了樓。
  外頭已是暮色四合,他走到燈光下,重新展平了那張紙。
  那其實是一幅蠟筆畫,筆觸還很稚嫩,跟普通小孩子差不多,構圖卻有幾分藝術大師的狂野。畫滿上部被藍色填滿,下部是褐色團塊,中間有一塊顏色鮮紅,看形狀還有些像心形,那顆心附近還有許多粉色的點,的確很像花瓣,零零落落灑了一地。
  “也就是一幅兒童畫,怎麼看都不會值兩百塊錢。”程言冷哼了聲,“不用管它,反正我也看見我想看的了。”
  李冬行抬起手,似乎是想再看一眼那畫,程言恰好打算收起來,兩人的手在半道上碰了碰。
  “師兄,你出了好多汗,沒事吧?那個水晶球……”李冬行不打算去看那畫了,他一把握住了程言的手,輕皺了下眉,目光盛滿關切。
  程言愣了愣,掌心的溫度幾乎讓他打了個激靈,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師弟的目光要比那個所謂的神之眼還要可怕得多,他只要再被多看上一眼,那點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來的跟頑強野草似的小心思就要迎風而長,再無所遁形。
  他近乎慌亂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剛剛在屋子裡武裝起來的鎮定都快潰不成軍,他低頭一看,只覺得連帶著那副畫的寓意都像是昭然若揭,根本不敢再讓師弟多看,連忙將那紙胡亂揉成一團,塞進了外套口袋裡。
  “沒事。走吧,我有點數了,回去再想想對策。”程言說完,沒再看李冬行,大步往社區外走去。

  ☆、神之眼(六)

  程言無論如何都沒法承認,自己會被一個不到十歲的毛孩子看穿心事。他更樂意把這張似是而非的畫和擦邊球似的解讀當做牽強附會。
  “你也注意到了吧,那個所謂的玄子大師就負責說幾個字,然後畫張畫。至於那些解讀,都是那個年長的男人說的。”回去之後,程言對李冬行說,“這應當就是個常見騙術,那男人會一點察言觀色,通過來訪者的表情和肢體語言說一些模糊的普適性很強的話,會來這裡的人本來就有很強的心理預期,自然而然就會選擇性聽信其中比較符合他實際情況的幾句,而忽略掉另一些。這套路不比星座之類的強多少。”
  李冬行若有所思,問:“為何會讓那孩子先開口?”
  程言隨手撣了撣那畫:“故弄玄虛唄。一個孩子是開了天眼的大師,聽起來是不是比一個中年男人更抓人眼球?這也就是個簡單的心裡操控手段罷了。男人只要和孩子串通好,幾套說辭變著法說一說,最後總能圓得□□不離十。”
  話是這麼說,程言也清楚,他們若想以此說法來拆穿他們的騙術,還是有些證據不足。
  李冬行蹙著眉,看起來還有話說,但見程言不是很有精神,便沒再開口,自覺給他讓出了一片清靜。
  程言此刻心裡的確雜亂得很,可他其實並不想要李冬行刻意保留的這點距離。
  他在衛生間裡站了會,側了側腦袋,從鏡子裡打量著自己的脖子。在那棟樓下遇見的時候,李冬行那一掐到底沒使全力,他脖子上最多只留下了一點若有似無的紅印子,估摸著並不會變成淤青。他摸了下那沒什麼知覺的印子,胸中那股酸勁兒又回來了,心裡想著,果然師弟是要走了,花在他身上的心思也少了,要不然放在從前,別說留了印子,哪怕就是在程言身上輕飄飄蹭了下,那小子都把自己當罪大惡極,恨不得低眉垂眼道上一萬句歉。
  程言心裡越想越涼,轉頭回了房間,把自己悶進被子裡。
  他這是有多難伺候啊?程言在心底罵了句,師弟整天圍著他轉的時候他嫌煩,成日想把人推遠些,現在倒好,就是少關照了他一點,他就跟深宮怨婦似的,酸得淒風苦雨。
  幾天前他還想著要給師弟多放放假,讓人去找女朋友呢,現在呢?
  前後心理變得這麼快,坐在過山車上的程言緩不過來,覺得自己一定是生了點什麼毛病。
  隔壁房間裡,李冬行盤腿坐在自己床上,膝蓋上攤著日記本,整個人都透著股死灰般的肅穆。
  “從師兄的反應來看,那‘大師’說得話有可能是真的。”他端端正正地寫道,一邊寫一邊覺得整個右手腕都隱隱作痛,那點疼蔓延到了肩膀,橫穿胸腔,直抵心臟,就如同他握著的不是一支筆,而是一把剔骨小刀似的,“也就是說,師兄有喜歡的人了。”
  鄭和平:“冬行啊……你,你先別難過。我看那什麼玄子神神叨叨的,就是瞎碰瞎猜,哪有什麼準頭。程老師不是沒承認麼?”
  梨梨插了句嘴:“那他還不讓冬行看畫呢。我看他就是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
  鄭和平難得責怪她:“你呀,少說幾句。冬行又不是沒希望,都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就算程老師現在心裡有人,以後也未必不會變心,是不是啊冬行?”
  李冬行沉默著沒說話。
  他很清楚自己早已有了決定,無論程言是不是真的心有所屬,他都會死死把這把火困在自己心裡,即便將五臟六腑都焚化成灰,都不向程言透露一點點。
  可當得知程言真的可能有喜歡的人的時候,他還是低估了自己心裡疼痛的程度。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拔腿逃走,永永遠遠從程言身邊消失。
  如果他真的走了,哪怕就一點點,師兄會想他麼?
  這樣的問題連想一想都像是任性。
  其他人格還在七嘴八舌地安慰他,李冬行默默瞧著,沒有再問剛剛下午他們有誰出來過。
  見到程言之前,他仿佛有一段時間的記憶模糊。
  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想起韓征說的,這和頭疼一樣,可能也是他人格融合過程中的副作用,他不必太過在意。
  反正等再過一陣子,他好得差不多了,就會和程言辭行。
  他做不了給程言幸福,至少可以主動走遠些,為程言讓出足夠的時間與空間,遠遠地看著心上人幸福。
  此刻的程言哪裡知道李冬行的這點想法,他整整一個晚上都在做一些荒誕離奇的噩夢,等早早醒過來發現隔壁人並沒有又一次不告而別,提著的心吊著的膽才放了下來。
  他獨自去了生物樓的實驗室,盯著一堆腦成像設備發起了呆。
  過了會聽見有人敲門,他回頭一看,發現居然不是李冬行,而是穆木。
  “你一個人想啥呢?”穆木倚在門口問。
  程言想也沒想地回了句:“想要不要掃掃腦子,看我有沒有病。”
  穆木剜了他一眼,說:“你要用掃呢?我看這世上沒幾個人比你更病。”
  按理說是常規的嘲諷,程言卻從她的話裡聽出了一絲不對味。
  他站起來,認真打量著穆木,皺了皺眉,問:“出事了?”
  用的是疑問句,語氣是肯定的。
  穆木和往常一樣打扮得花枝招展,連妝都畫得很完美,一點不像大清早來學校上課。也就知根知底如程言,能從她精心描繪的眉眼深處看出了一絲哭過的痕跡。
  穆木強笑了下,有氣無力地拍了下程言肩膀,說:“有空麼?有空就翹個班,陪師姐出去喝酒。”
  見穆木這般模樣,程言哪敢放她一個人出門去,就算沒空也得擠出時間。
  畢竟是大白天,兩人不敢太招搖,沒去酒吧街上找江一酉。程言從樓下小賣部拎了兩瓶啤酒,跟做賊似的避開了所有同事學生的視線,陪穆木一起上了生物樓樓頂的天臺。
  從八樓到天臺要走一截三十來階的樓梯,那樓梯極窄,也就能讓一個人通過,靠外側的地方連個扶梯都沒有,就這麼當空懸著。穆木原本走在前頭,程言瞅著她搖搖晃晃的背影,真怕她一腳踩空跌下去。他只好往前幾步,越過穆木,再伸手拉住她,就這麼一路拽著才爬到了頂上。
  樓頂沒什麼遮擋物,風嘩嘩得刮得厲害,一瞬從春天打回嚴冬。地上除了幾塊裝修時候留下的鋁合金板子之外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就靠牆根那兒鋪著幾塊瓷磚,剩下的大片空地全是□□的水泥地,看著就跟寸草不生的山頂似的,怪荒涼的。
  穆木也不顧心疼她身上的漂亮裙子了,光爬那幾步臺階就像是消耗了她體內最後那點力氣,她剛上來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望著遠方抬頭吹風。
  程言望瞭望和跟前護欄的幾米距離,想說幸好你沒想尋死覓活,一轉頭見了穆木灰撲撲的臉色,識趣地閉上了嘴,在她身邊坐下。
  穆木開了瓶啤酒,沒管程言,先往嘴裡咕嘟咕嘟倒了一半。
  她像是一點不要往日裡那點苦心經營的淑女樣了,整個人顯得破罐子破摔,喝完還打了個酒嗝,抬起繡著精緻蕾絲的袖子就抹了抹嘴。
  程言在旁瞧著,過了會才用手肘碰了碰她胳膊,低聲問:“出什麼事了到底?”
  穆木在腳邊擱下酒瓶,手重了些,發出“鏗”一聲響。她直勾勾盯著那酒瓶子,像是對上面的德文字母產生了濃厚興趣,好半天才撩了撩頭髮,啞著嗓子說:“我失戀。”
  程言愣了下,在心裡說,怎麼沒幾天功夫,全天下的人都失戀了?
  過會他回過神,覺出一點不對來,問:“等下,你戀誰了?”
  穆木不說話。
  打死程言也不會以為是王沙沙,他反省了下自己對師姐平時關心不夠,都不知道穆木喜歡的人是何方神聖,也沒打算強人所難接著再問,在腦子裡搜刮出幾句安慰的話就打算張嘴。
  沒想到穆木先開口了。
  “我早上給老師打了個電話。”她緩緩地抬起一側胳膊,把額頭壓了上去,像是打算擋風,又像是想擋眼睛,“我都看見了。”
  程言一時沒問她看見了啥。
  他猛地想起來,徐墨文兩天前和他們幾個通過郵件,簡單地說了句他最近有件私事要告訴他們。程言當時的心思頗有些自顧不暇,都沒急著問徐墨文要說的是什麼事。現在結合穆木的前言後語,他好似頓悟了。
  “是這個?”他朝穆木晃晃自己的左手,突出了無名指。
  穆木應了聲,腦袋一歪,靠在了程言胳膊上。
  程言一下子明白過來,看向身邊快要東倒西歪的穆木。心中的震驚只持續了短短一瞬,更多的是不斷湧起來的對師姐排山倒海般的憐憫。
  他是有多遲鈍啊,都沒瞧出來,他這師姐這麼多年也不是沒人追,硬是一個都看不上,還能是為了誰?
  身邊總有些不明就裡的,以為穆木是喜歡上了程言,程言沒那麼大臉,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把這話當成了無稽之談,只是連他也沒再往深一步去想,或者說,他可能看見了許多苗頭,硬是沒敢往那方向去想。
  不過也是,以徐墨文的品貌,這些年又一直單身,到哪不都是禍害。就是程言沒想到,聰明如穆木,居然會放任自己往一望就知是無底洞的坑裡栽。
  轉念一想,他又何嘗不是?
  酸楚間浮出一絲荒謬,荒謬間又升起一絲好笑,程言拿起另一瓶啤酒,在穆木那瓶上碰了碰,說:“敬我們同病相憐。”
  穆木一臉垂死病中驚坐起,勾起嘴角說:“喲這麼巧,程帥哥也失戀?”
  程言昂著脖子,頂著一頭一臉的寒風,突然被吹出了一絲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滋味,出於往來禮貌,一衝動就對穆木說了實話:“你說,一個人筆直活了快二十八年,會不會有朝一日突然發現自己變成同性戀?”
  穆木驚得兩眼發直,差點就摔了手裡的瓶子,伸出來的手指直哆嗦,差點就戳到了程言心窩上,嘴裡說著:“你你你……”
  程言往後仰了仰腦袋,苦笑著問:“有那麼嚇人?”
  這年頭同性戀和師生戀,誰比誰更驚世駭俗?
  穆木好不容易緩過來,艱難地咽了一記口水,顫巍巍地問:“你竟然也喜歡老師?”
  程言:“……”
  他敢打賭自己此刻的臉白白黑黑得就像剛刷過□□的牆上甩了一缸墨汁。
  從程言想掐人的眼神中,穆木緩慢地得到了一個否定的答案,沒來得及鬆口氣,又用超水準發揮的速度發掘出了真相,小心翼翼地湊近程言,問:“是冬行?”
  程言仰頭默默喝酒,用一個堅毅中透著憂傷的側臉回答了她。
  “唉,我早該瞧出來的。”穆木滿懷同情地拍了拍程言肩,“怎麼,冬行是已經把你拒了?”
  程言乾巴巴地說:“我沒說,用不著。他有多敏感,你覺得他會瞧不出來?”
  他早就為李冬行最近的主動避讓想出了解釋。
  一個那麼聰明的人,看穿了他那點小心思,又什麼都沒說,他是要有多笨多不知恥,才猜不出這等同於拒絕?
  師弟那麼溫柔,鐵定是為了他那點面子才不說破。
  穆木搖晃著腦袋,看著程言的眼神都變了,舉著酒瓶說:“來來,接著喝!為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兔子光吃窩邊草……”
  這會他倆倒像是顛倒了,分不出誰在安慰誰。程言看著慷慨激昂的穆木,心想徐墨文眼光真是高,他們仨果然一個賽一個的奇葩,想著想著,心裡居然有點暖和。
  他們這強咽心酸似的碰著酒瓶,程言一晃眼,忽然在穆木手腕上看見了條鏈子。
  “等下,這是哪來的?”他拉起穆木的手,盯著垂在鏈子上的繪有怪異眼睛的小木牌。
  “一個護身符而已。”穆木用另一隻手撥了下那眼睛,“前幾天有學生在說,我心裡想著那郵件……恰好挺慌的,就去看了看。你不說我還想不起來,那大師說我最近會有很大的挫折,這麼一看居然還挺准的?”

  ☆、神之眼(七)

  “連你都信?”程言頓覺不可思議。
  穆木像被指責了一般,略有些心虛地低下頭,手指摩挲著那木頭眼睛,小聲說:“也無所謂信不信的,你要知道人在有的時候,會,呃,比較迷茫,特別不確定該哪裡走,心裡一犯懶,就想著能不能突然出現一個人告訴你應該怎麼辦。”
  至於那人是真神還是假仙,說的有幾分真,都仿佛不那麼重要了。
  宗教崇拜往往發源自人類軟弱的本源,像這種走邪教路線的騙子,之所以能有市場,也是看准了人類面臨厄運時的彷徨無措,打著神諭的幌子趁虛而入,就如同吸附著人類痛苦而生長的罌粟花,人們活得越艱難,他們就越猖獗。只要人心裡開了一條縫,他們就會狠狠鑽進來,直到把正常人的心靈腐蝕殆盡。這也是程言最痛恨他們的地方。這些騙子,他們發的是苦難財,毫無同情心,只想著雪上加霜,不壓榨乾淨別人的最後一滴血就不甘休。
  連穆木這樣受過最高等教育的人都可能因為一時迷茫而差點誤入歧途,還有誰能責怪老於的不小心糊塗?有問題的不是這些總有弱點的芸芸眾生,而是那些貪婪到不知底線的騙子。
  程言在這一刻,心裡忽然理解了李冬行當時看似異常的憤慨。那群害蟲,如果不好好治理,又有多少無辜的人會被敲骨吸髓,便宜了他們的腰包?這些無辜的人,又有多少像老於一樣,已經窮途末路,因為這一次被騙而泯滅掉好不容易維持的希望?
  所謂神之眼鼓吹的是超自然力量,是反科學的;而他們和警方打心理諮詢牌,又是假科學之名。這是對科學本身的雙重挑釁。第一次,程言真切地體會到了他該做點什麼。不僅僅是為了老於出氣,也不是為了讓李冬行高興,只因為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做點什麼。他該去阻止這些騙子,避免第二第三個老於被忽悠得走上絕境。
  若明知可為而不作為,就等同于幫兇。
  “當時都是什麼情形?”程言沉聲問穆木。
  穆木邊回憶邊把去那公寓的事情說了一通,整個流程與程言經歷的大同小異,只除了她補充的一點點細節。
  “那個男人叫我戴上手套,然後再去摸水晶球。第一次我有些走神,手套沒戴好,大師好久沒說話。”她尋思著說,“後來男人就提醒我,務必要把手套戴好。”
  手套。那手套起到了什麼關鍵作用?
  程言倏地站起來,扯著穆木胳膊問:“那小孩給你的畫還在麼?”
  穆木:“在吧,在辦公室裡。”
  程言二話不說拉著她就走。
  穆木老大不滿意地嚷嚷:“嘿,人家正脆弱著呢,憐香惜玉些!”
  話雖如此,她還是很配合地跟著程言回到小紅樓,從抽屜裡翻出那張畫。
  程言拿著那幅畫,拉出穆木的椅子就坐了下來,把紙舉到日光燈下。
  那畫依然是一副兒童簡筆劃,比他那一副顏色更深,但依然有大片的褐色,旁邊接著一塊藍紫,從褐色到藍紫色還挺突兀,第一眼看去就如同一座斷崖,仿佛很適合那夥人給穆木的遭逢挫折的解讀。
  畫就一張A4紙的大小,程言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鼻尖越湊越近,跟分析筆觸走向似的,就差拿臉貼上去了。
  穆木緊張兮兮地在旁看著,問:“有什麼蹊蹺嗎?”
  程言又看了一分鐘,眉頭長出深深溝壑,答非所問:“你看清楚那小孩說話的時候在看哪裡了麼?”
  穆木仔細想了想,老實地說:“我那會光顧著看水晶球……”
  “沒問你。”程言沒抬頭,一伸手抓住剛剛從外面走進來的人,“看清楚了麼?”
  李冬行原本似乎有話對穆木說,五指冷不防被程言扣住,愣了愣,目光緩緩下移,過了會才說:“那孩子好像什麼都沒看。師兄在觸摸水晶球的時候,他一直半仰著頭,甚至沒有看師兄。”
  “這樣,居然可能是這樣……倒是我想得太簡單……”程言放下那畫,順手敲了記額頭。
  李冬行依然看著他被握住的那只手,並未作聲,跟沒事人一樣抬起頭,對穆木說:“師姐,薛湛又來了,帶了捧花,在樓下等你。”
  穆木倚在桌邊,沒精打采地搖搖頭:“讓他走吧,還有,跟他說別再幫王沙沙送東西來了,我真沒興趣。”
  王沙沙工作忙歸忙,仍然沒放棄對穆木的窮追猛打,他人走不開就派小弟過來,害得薛湛跑斷腿,還替他受了許多穆木的白眼。
  李冬行還沒說話,程言先開了口。
  “等等,先別讓人滾蛋。”他從椅子上跳起來,拉著李冬行往外走,“讓薛湛去把王沙沙叫來,我們再一塊去一趟那地方。”
  辦公室的門當著穆木的面被關上了,穆木瞧著那倆肩並著肩的背影,嘀咕一句:“說什麼失戀呢程大灰狼?這小手一牽就把人帶走的,我看你這吃豆腐吃得不還是挺溜。”
  程言這會還真沒起任何吃豆腐的心思,他甚至止不住地在罵自己,都怪他腦子裡填滿了有的沒的,竟大意地以為那男人和孩子就是串通好了來一出簡單的騙術,差一點就忽略了最關鍵的資訊。
  “那小孩說話和畫畫都是在男人解釋之前。”他邊走邊對李冬行說,“不是男人教小孩做這些,而是小孩先說了,男人再努力地把話往玄乎裡說,來忽悠別人。”
  李冬行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所以關鍵還是在那孩子身上?”
  程言伸手點了點眼眶,半開玩笑地說:“搞不好人家真有‘神之眼’。”
  李冬行偏過腦袋瞧著程言,大眼睛裡滿是困惑,像是震驚程言突然改口。
  程言發現集中精神在別的事上之後,他在李冬行身邊感覺也更自然了。那些野草似的小心思停止了瘋長,最多就在每次他的目光落到李冬行身上的時候,不那麼安分地搖擺一下,把他的心口蹭得癢癢的,還真是痛並快樂著。
  “所謂神明的力量,很多時候不就是用來解釋一些不尋常的現象?如果我猜得真靠譜,那小孩還真有些超能力。”程言手裡把玩著那條從穆木手腕上順來的手鏈,轉過頭來看李冬行,“冬行,幫我個忙好不好?”
  那語氣忽然變得很溫柔。
  李冬行呼吸一窒,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問:“什麼?”
  程言自拋自接著那條手鏈,低聲說:“如果說神之眼就是能瞧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你又何嘗不是有超能力。”
  李冬行察覺到了一絲奇妙的氣氛,就好像程言不僅僅是在誇他,而是在說他對程言自己的意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轉眼程言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大方地拍了下李冬行的肩,說:“一會我去套話,你多觀察一下那小孩。”
  通過薛湛傳話,王沙沙得知穆木最近也被那組織騙了,當下對“神之眼”恨得牙癢,毫不猶豫地回應程言召喚,穿著便裝,一點不耽擱地跑到那公寓樓下,和兩人集合。
  有了王沙沙的警方資料,程言也把那夥騙子的基本情況摸了個大概。
  騙子其實是一家三口,男人是孩子他爸,名叫蔣尚賢,以前是一家印刷廠職工,後來工廠倒閉,他也就丟了飯碗,至今失業在家。那個裝模作樣的乾瘦女人是孩子的母親,名叫呂萍,現在在一家私企做會計,企業效益不錯,之前全靠她在養家。她人據說挺能幹,那張註冊心理諮詢師的執照就是她搞來的。
  他們的兒子,也就是那個對外稱作“玄子”的身具神之眼的所謂大師,真名叫做蔣仲毛,確實只有十歲。他原本在江城實驗小學上三年級,但自從開始從事副業,這半年都沒怎麼去過學校。
  這一家三口原本不住在這兒,是三個月前才搬來的,江城這地帶房價可不低,一口氣買得下一百平米出頭的房子,足見這三人靠騙人斂了多少錢財。
  “他們非要在兒子身上搞文章,我們就也從那孩子身上入手。”程言抬頭盯著七樓,“得想個辦法,把那孩子從他父母手底下偷出來。”
  王沙沙打了個寒戰,聲音抖抖索索的,湊過來提醒一句:“程哥,拐賣兒童可是……犯法的。”
  程言瞥他一眼,好笑地說:“王警官,你覺得我會蠢到在你面前知法犯法?”
  王沙沙猛地搖頭:“不會。”
  程言皺了下眉,轉過頭去說:“現在犯法的人是他們,我們要做的是找個理由證明他們有罪。”
  王沙沙滿懷憂慮地搓了搓手,說:“唉,那些受害者都找不出他們騙人的證據,我這邊沒法搞動作啊。”
  李冬行在旁插了句:“萬一受害者不僅僅是那些被騙的人呢?”
  程言心中一動,像是有了點想法:“你是說……”
  “是的,師兄。”李冬行果斷地說,又看了眼樓上,“但我最好再見一次蔣仲毛小朋友。”
  兩人似乎都會了意,唯有王沙沙對他們說的意思毫無頭緒,索性一屁股坐在長椅上,左看右看,衝程言和李冬行一伸手,說:“你倆去辦案,要不要小弟拎包?”
  再一次走進那間屋子,呂萍並不在,是一個陌生女人開的門。
  “兩位朋友,是來聽護法講課的麼?”那女人線上衫外面套了件麻袋裝,右胸口別著那個彩色帶眼睛的徽章,大約是神之眼的信徒。
  “恩,我們來找蔣先生……護法有點事。”程言順著她改了個口,邊說邊往裡面走。
  客廳裡還是拉著厚厚的窗簾,大白天點了一排蠟燭。蔣尚賢披著麻袋盤腿坐在正中的一個蒲團上,雙手掌心向上平方在膝蓋上,緊閉著眼,還真有些入定的意味。
  在他身邊,還有四五個人圍坐在小一點的蒲團上,每個人都模仿著蔣尚賢,做著類似冥想的姿勢,只是明顯沒他那麼投入,有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大概嫌坐得不大舒服,雖說闔著眼,可每隔個兩三秒就要扭一扭腰背,用手撓著身體各個部位,讓人看著都替他累得慌。
  程言徑直走過去,在蔣尚賢面前站住。
  蔣尚賢沒睜眼,用一種超乎尋常的鎮定語氣問:“朋友,你是回來尋道的?”
  程言:“沒,就是來找人。”
  蔣尚賢揮了揮長袍底下蓋著的手,聽不出喜怒地說:“那就請不要打擾我們。”
  周圍的信徒已經有好幾個睜開了眼,打量著不請自來的闖入者,眼裡有的裝著好奇,有的裝著不安,有的裝著憤怒。程言視若無睹,自顧自稍稍俯下身,在蔣尚賢耳邊說:“蔣先生,我可以證明你兒子真的有神之眼。”
  蔣尚賢眼皮動了動,像是從遙遠的空間中回到了現實。
  他看了眼程言,對其他信徒說:“諸位朋友,今天就先到這裡。”
  信徒們三三兩兩地散了,剛才開門的那個女人走的時候仍在一步三回頭,打量著程言和李冬行。
  他們倆雖然站在這裡,但顯然與環境格格不入。信仰同一樣東西的人之間可能會共有某一種氣質,彼此能互相感知。其他人能敏銳地感覺到,今天闖入的這兩個人並非同道中人。
  所以程言也一點沒有裝作信徒的打算。
  “蔣先生,不知你是不是還記得我。我和師弟之前來過,請玄子大師為我看了看運勢。”程言雙手插兜,一副坦蕩模樣,“我當時沒有自我介紹。其實我是個科學家,專門研究人類大腦的。我們其實堅信著超人類的存在,這些年也一直在試圖尋找。經過上一次觀察,我相信您的兒子可能是其中一員。”
  蔣尚賢雙手交叉,指尖掩在寬大的袖子裡,依舊保持著淡然的語氣,說:“哦,真的麼?我以為像程先生這樣的科學家,並不相信怪力亂神。”
  程言聳聳肩,說:“怪力亂神,是因為怪和亂而無法取信於人。像您兒子這樣真正超脫塵世的天才,但凡有人感受過一次他的力量,就都不會胡亂質疑。”
  他說著一連串的吹捧之詞,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從頭到腳都寫滿了誠懇。
  蔣尚賢看似平靜地接受了這些對他兒子的誇獎,不過籠在袖中的雙手出賣了他,因為過度用力,那袍子的邊緣都被他攥出了點褶皺。
  儘管努力,他仍然沒能掩去眉眼間的得意:“那程先生是想如何證明我兒子的天才呢?”
  程言上前一步,裝出一點激動難抑,握住蔣尚賢肩膀,說:“我希望能帶玄子大師上個電視節目,讓更多的人知道他有一雙神之眼。蔣先生,玄子大師呢?他是不是在這裡?”
  他說著順勢推了推之前進去過的那間屋子的門。
  門沒鎖緊,一下就被推開了。這時候裡頭倒是沒有點蠟燭,窗戶是開著的,絲絲縷縷的日光照進來,那孩子穿著一身正常的衣服,正趴在地板上塗塗畫畫。
  在程言的示意下,李冬行沒等蔣尚賢說話,先行走進去,輕輕叫了聲:“大師?”
  孩子依舊趴在原處,聚精會神地畫著畫,沒理他。
  這屋子和關著燈的時候不大一樣,燭臺收到了角落裡,也沒了水晶球的影子,地毯上散著一堆亂七八糟的兒童讀物,幾本美術書格外扎眼,還有一些其他的小玩具,幾套積木,大盒的蠟筆,插著耳機的平板電腦,看起來就和一個普通的兒童房差不多。
  程言把看見的東西一一記下來,在心底暗笑了聲,真不知那些一口一個大師的信徒看見現在的蔣仲毛,會有什麼感受。
  “阿毛?”蔣尚賢喊了句,又顧慮到李冬行和程言在,咳了聲,“大師,這兩位朋友說想帶你去外面玩玩,可能會有一些不認識的人,問你一些問題……”
  “不行。”有人在後面斬釘截鐵地說。
  蔣尚賢回過頭去,略微尷尬地瑟縮了下,小聲說:“阿萍,你今天回來得好早。”
  呂萍還沒來得及換上那件麻袋裝,一身職業套裙之下,她的五官倒沒那麼寡淡了,反而透著股淩厲的精明。她掃了眼程言和李冬行,沒刻意裝出當時那空靈的語氣,直接說:“兩位先生,我兒子身份特別,不會隨隨便便抛頭露面。”
  蔣尚賢的聲音比剛剛輕了不少:“可程先生說他能證明阿毛的能力……”
  呂萍瞪他一眼,堅決地說:“玄子大師的神之眼有那麼多信徒見證,為何還需要多餘的證明?”
  蔣尚賢張了張嘴,不說話了。
  程言走了一步,堪堪擋住呂萍看向蔣仲毛的視線,隨意地說:“呂女士這就說得不對了。大師有神之眼,這力量能幫到多少人?您身為大師的母親,難道不希望有更多的信徒瞭解大師,被大師的神力觸動和感化,加入這大家庭中來?”
  蔣尚賢在他邊上頻頻點頭,說:“阿萍,阿毛是神明選中之人,他的力量不該被我們限制。”
  “你先別說話了。”呂萍沖他抬了抬下巴,控制住了臉上的一絲不耐煩,轉向程言,“程先生,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程言露齒一笑:“我是科學家,也可以是生意人。呂女士那麼聰明,怎麼可能看不出適當的宣傳對您和您兒子有多大好處?”
  呂萍抿了抿嘴,瘦削的下巴繃得緊緊的。過了好一會,她有所鬆動,說:“可以,但是日子必須我定,而且我負責接洽一切流程,到時候陪著我兒子一起去。”
  “成交。”程言表現得大喜過望,朝她伸出手握了握,“合作愉快。”
  這邊說完,他轉身側了側腦袋。
  李冬行放下手裡拿著的玩具,從蔣仲毛身前站起來,若無其事地站回程言身邊。
  只一眼,兩人便從對方的表情中知曉,他們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部分線索。

  ☆、神之眼(八)

  三天之後的下午,蔣家所在的社區裡。
  初春的午後氣溫已經漸漸回暖,李冬行只穿了一件淺藍細條紋的襯衫,外罩一件V領毛衣背心,站在和最早來的那次站的同一個位置。衣服是程言給他提前挑好的,程言不許他穿上次那件衛衣出門。他不是來打架挑事的,也不是來幹綁架之類的黑活。那女人是個很精明的生意人,如果李冬行表現得有那麼一點缺乏說服力,計畫就沒法順利展開。
  李冬行身邊還站了一個男人。男人身上是亮綠色的滑雪外套,頭髮難得梳理得十分平順。他看起來比李冬行緊張得多,每一分鐘都要轉一圈他那乾瘦的微微前傾的脖子,發出嘎吱嘎吱的缺油輪軸一樣的聲響。他胸前掛著一個手持攝像機,但從他的手勢來看,很難說他自己熟悉這個器材。他用一隻手掌蹭著攝像機的一面,手汗把那黑色的塑膠機身都蹭得亮晶晶的,攝像頭尚還朝著他胸口,他卻渾然不覺。
  對薛湛來說,要站在李冬行邊上足足一下午,興許比要他完成這個任務本身還要艱難。
  這些年來,他習慣了聽從小王哥的指揮。王沙沙是他老大,也是他最好的兄弟,王沙沙指東,薛湛從來不敢往西。王沙沙讓他天天給穆木送花,他就風雨無阻地去送;王沙沙說花不用送了,今天出來幹點別的,他一句話沒說就來了。只不過薛湛心裡還是有個疙瘩。王哥讓他聽李冬行的話,他實在不大情願。他始終覺得李冬行當年對王沙沙不厚道,也從來不正眼瞧他們。他們不是一路人,哪怕李冬行之前用放他一馬的方式幫過他,他都沒法對這學生時代的對頭生出太多好感。
  薛湛當慣了小弟,可他依然認為自己是有骨氣的。他樂意出來配合李冬行,全是看了王哥的面子。王哥也是不容易,為了心愛的女人能屈能伸,不得不對李冬行他們低聲下氣。薛湛同情王沙沙,同時又打定主意,要用自己威武不能屈的義氣給王哥撐場子。他唯一的老大是王沙沙,這回他也是為了幫王沙沙的忙,才委曲求全給仇人充當手下。
  他這麼一想,駝著的背倒是挺得更直了些,握緊攝像機,就如同握了個防身的武器,抬起頭和李冬行一起看向樓下。
  差不多快到了約定的時間,李冬行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微微皺了下眉。他看著比薛湛鎮定許多,不過沒人能瞧見,他後背被毛衣擋住的部分,早就淌了一層薄汗。
  師兄已經上去十分鐘了。程言沒給他信號,說明和那對夫婦的交涉還沒出岔子。
  就在李冬行想著是否要聯繫程言的時候,樓裡出來了兩個人。
  呂萍穿了身粉色套裙,發黃的長髮在腦後盤了一個緊繃繃的髮髻,薄薄的嘴唇塗得紅紅的,一看就是精心打扮過。她跟明星出街似的,鼻樑上還架了一副墨鏡,一出門就左顧右盼,可能也是嫌熱,抬起一隻手在跟前扇了扇。
  她右手臂彎裡掛著個大袋子,裡頭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不是裝著他們平時穿的麻袋裝。而她左手牽著的孩子正是蔣仲毛。大約是為了出門,小孩今□□著要正常許多,穿了件鵝黃色的對襟毛衣,背著個四四方方的藍色書包,和街上走的普通小學生沒什麼兩樣。呂萍對他說了幾句話,他跟沒聽見似的,還是木呆呆的,走路的時候只顧盯著腳下的地面,連走過香氣滿溢的點心鋪的時候,都沒抬頭瞧上一眼。
  一見呂萍轉頭看過來,李冬行就換上笑臉迎了上去,熱情地打了聲招呼:“呂女士。”
  “你是那個誰來著,和程先生上回一起來的人吧?”呂萍摘下墨鏡,目光在李冬行臉上溜了一圈,很快又移開了,打量起薛湛,“他呢?電臺的人?”
  薛湛趕緊舉起攝像機,被李冬行瞟了一眼,才發現自己沒摘蓋子,趕緊再把攝像機蓋子摘了,結結巴巴地說:“是……是的,我,拍照……不,攝像的。”
  李冬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對呂萍略帶歉意地笑了下,說:“呂女士,不好意思,這位朋友早就久仰神之眼威名,聽說這次是要來接玄子大師,已經激動了一整天。”
  他說著故意拂了拂薛湛衣襟,讓呂萍看清楚薛湛和他自己身上佩著的徽章。
  這些信徒徽章是提前從他班上幾個學生手裡借的,那幾個學生都聽蔣尚賢上過課,但都嫌這位護法講得太玄乎沒多大用處,錢收得又太貴,外加本身所求不多,所以都沒被發展成忠實擁躉。聽李冬行一提,他們中的不少還覺得不大好意思,再三申明自己沒真的迷信,只是一時為玄子大師所謂的超能力所迷惑,為了表真心,紛紛主動把徽章上繳給了李冬行。
  呂萍果然對兩人展現出來的誠意頗為滿意,昂了昂下巴,對著鏡頭捋了幾把頭髮,吩咐薛湛要好好拍攝,然後把手裡的大袋子扔到了李冬行懷裡。
  李冬行墊了墊那包的分量,還挺沉。
  他們一齊往停在社區門口隱蔽處的一輛白色麵包車走去,薛湛先坐上駕駛座,李冬行把包放上後座,轉身伸手,先拉住了蔣仲毛的手,將孩子拉進車裡安頓好。
  呂萍跟著打算上去,而就在這時,另一輛車在麵包車邊上停下,有人走下車,迅速地往他們這邊走來。
  “你就是呂萍吧?”來人一身藍色警服,一拍呂萍肩膀,壓了壓帽檐說,“有事找你。”
  呂萍回過頭,一見找她的人是員警,狠狠吃了一驚,但很快強擠出了幾分鎮定,說:“警官先生,請問有什麼事?”
  王沙沙收拾齊整了還挺有氣勢,他瞥了眼車上的蔣仲毛,說:“這是你兒子?”
  呂萍搶著說:“當然是。”
  王沙沙一手搭著麵包車的門邊,另一隻手撓了撓臉頰,說:“這麼說吧,有人舉報你們家非法□□兒童。我們提前查過了,這小孩叫蔣仲毛,他本來該在江城實驗小學上三年級。可從上個學期開始,他就沒怎麼去上過學,這學期更是沒露過面。他的班主任都覺得挺奇怪的,而且沒人知道他不來上學的原因。加上你們的鄰居說,平時幾乎從沒見過這孩子出過門,而且有時半夜你家還會傳出奇怪的聲音。我們也是沒辦法,今年上頭拎兒童安全問題拎得格外緊,不得不來請你去局裡走一趟。”
  呂萍聽他說著,臉色一點一點變了,一臉厚粉都遮不住底下漲起來的紫紅色。她乾癟的胸脯一起一伏,就像只快要呱呱叫起來的青蛙,不過幾秒後還是克制住了,大聲地說:“警官,您既然說查過了,就該知道阿毛是我的親生兒子,我們不去上學有自己的原因,這還輪不到路人或者員警說三道四吧?”
  王沙沙“嘖”了聲,撓著臉的手挪到腰帶上,若有似無地摸了把懸在腰上的手銬,說:“這就有些難辦啊。按照程式,你兒子還是得先被帶去醫院,查一查,等確定了有沒有虐待跡象,再來把這個事定定性。這個親子鑒定也是要做的,是拐賣兒童還是虐待兒童,我們一定都會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絕不冤枉你。”
  他語氣和藹可親,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已經確定了蔣仲毛受了虐待,呂萍牙關哆嗦著,不停咬著下嘴唇,唇膏把上排牙齒尖都染紅了。她看了眼兒子,突然眯起了眼,高聲說:“好哇,我看你肯定不是真員警,我倒要瞧瞧,是誰要來給我們作妖下絆子?”
  王沙沙瞪了瞪眼珠子,像是沒料到這女人還能反咬一口,一邊說讓她等著,一邊兩隻手在身上亂摸了一氣。
  坐在駕駛座上的薛湛本能地伸出了胳膊,想幫王沙沙找□□,被李冬行及時扯住。幸好有座位擋著,呂萍沒看見他們的小動作。呂萍的指責有一半對一半不對,王沙沙逮人理由還不夠硬氣,這不是暴露他們是同路人的時候。
  “呂女士,這事有點難辦啊。”李冬行適時歎了口氣,“您兒子是要上節目的人,公眾形象十分重要,這要是……唉……我和師兄也不像見事情落到那般田地。”
  他皺著眉,暗地裡一扯薛湛衣袖。
  呂萍聽完他的話,立馬注意到了薛湛手裡舉著的攝像機,臉色刷地白了,抬手就要去擋薛湛的鏡頭,嘴裡嚷嚷著說:“不許拍,這段不許拍,都給我刪掉。”
  薛湛那麼多年不是白混的,哪裡會讓一個瘦巴巴的女人搶走手裡的東西,他一隻手舉著攝像機,身體往後縮了縮,另一隻手直接捏住了呂萍的小臂,把人往外一推。
  此時王沙沙總算是從褲兜裡掏出了證件,往呂萍跟前公事公辦地揮了揮,順勢虛虛按住呂萍肩膀,軟硬兼施地說:“我勸你還是配合下,這事要查清楚用不了多久,都是靠面子吃飯的人,你要是把事情鬧大了,傳出去對誰有好處?”
  呂萍瞪了會薛湛,意識到毫無作用,又看了眼李冬行。
  李冬行擺出他最擅長的無辜表情,頗是為難地說:“呂女士,他們是電臺的人,玄子大師的家人和員警鬧矛盾,可能也是個不錯的新聞素材。”
  薛湛在攝像機後頭狂點頭。
  王沙沙跟著攤手,一副他秉公執法,群眾要拍也管不著的態度。
  呂萍臉上的每一條神經都在拉鋸,脖子上的青筋隱隱跳動著,過了一會,她像是認了命,回頭瞥了眼兒子,聲音也小了下去:“我兒子怎麼辦?”
  王沙沙拍胸脯保證:“你兒子會由我同事送去醫院,你放心,調查完要是沒問題,我會親自把他送回家。”
  呂萍跟著王沙沙走了,李冬行看了眼蔣仲毛,發現小孩依然低著頭,兩隻手默默扣著書包帶子,整個過程一句話都沒說。
  “哎呦,手都酸了。嘿,我剛忘了按開關啊。”薛湛放下攝像機,瞅見鏡頭邊上那一直暗著的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瞄了眼李冬行。
  幸虧之前呂萍自己心虛,都沒瞧出這大破綻。
  “謝謝,今天多虧你幫忙。”李冬行說了句,低頭給蔣仲毛系好安全帶,“還要麻煩你送我們回精神健康中心。”
  薛湛乍一聽那句感謝,頗有點受寵若驚,又不想表現出來,摸脖子的頻率加快了些,嘴上嘟噥著說:“我沒想到,你這樣的正經人……說起瞎話來也還挺溜。”
  誇他會騙人,算是誇麼?
  李冬行眨了眨眼。
  他剛剛沒比薛湛輕鬆多少,演戲實在並非他強項。好在這套說辭都是他和程言商量好的,程言算准了呂萍這樣的人,很有生意頭腦,一定懂得審時度勢,一旦發現薛湛在拍攝,就不會冒著影響聲名、進而影響利益的風險,與員警硬碰硬。他們前後排練了幾遍臺詞,程言還不忘了做李冬行的心理工作,對他說,對待騙子就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他們也嘗嘗上當的滋味。
  至於蔣尚賢,看似沒呂萍強勢,卻好像並不是那麼好對付。
  在李冬行帶著蔣仲毛前去精神健康中心檢查的時候,程言留在了蔣家沒走。
  蔣仲毛去檢查的事要瞞著蔣尚賢,這是李冬行提的建議。他說,他從蔣尚賢眼裡感覺到了一股與呂萍截然不同的狂熱感。這男人可能是個理想主義者,把負面形象暴露給公眾未必會對這樣的人起到威懾作用,萬一蔣尚賢得知員警要帶走阿毛,說不定不會和呂萍那樣乖乖就範。為了讓計畫不受阻礙,程言決定再也蔣尚賢聊聊,套套話的同時拖延下時間。
  蔣尚賢把程言領進了自己的書房。
  這是程言走進的蔣家的第三間屋子。這房間和外面截然不同,裝修得很正常,窗明几淨,鋪著實木地板,正中放著一張寬敞的書桌,背後是佔據了整整一面牆的大書櫃。
  比起一個工人家庭的私人書房,這裡看起來更像小學校長辦公室。程言不得不感慨,連他這個大學研究人員家裡都沒這麼像樣的書房。他對身外之物的毫無執著同樣體現在書本上,想看的書就借,借不到才買,要搬家就轉手,除了手頭要翻的工具書,家裡最好乾乾淨淨一張紙片都沒有。
  李冬行和程言正相反。那小子就跟有囤積癖似的,三天兩頭往家裡搬東西。程言去過李冬行的房間,差點沒出來那還是自家原來那間空屋子。李冬行很喜歡看書,多數都是從舊書攤上收的二手,整整齊齊地碼在自己組裝的小書櫃裡。除了書之外,他那地盤上還放了很多舊東西,好些都是程言從家裡或者實驗室裡清理出來的玩意,程言自然打算扔了,誰料都給李冬行當寶貝似的撿回去,樂顛顛地拾掇乾淨了一樣樣收好。
  就連那個被阿東咬爛的破網球,李冬行都給洗好了供在床頭櫃上,恨不得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眼。
  程言嘲笑過他,撿破爛明明是上了年紀的人才喜歡幹的事,李冬行這麼一大好青年,怎麼在對待東西上這麼婆婆媽媽的。李冬行不說話就笑笑,轉頭還是喜滋滋地摟著那堆破爛。不僅是主人格,李冬行的每一個人格都不捨得丟東西,大家在屋子裡各有各的小寶庫。
  後來程言又有一次撞見小未在那擦他買的那架遙控飛機,擦得十分投入,那股幸福勁兒像是充滿了每一根頭髮絲,連程言都感受到了。他忽然意識到,李冬行這麼寶貝這些不會說也不會動的看似毫無價值的物品,可能是因為前半生能擁有的實在太少太少。
  程言不會忘記,李冬行在剛剛搬進他家的時候,幾乎就是孑然一身光棍一條。他那屋子,說不定是李冬行迄今為止找到的最接近家的落腳地,好不容易能隨著性子裝點填塞。這麼一想,他也就不在意那些雜七雜八的物品堆滿他家了,眼看著李冬行填滿了自己房間,又把囤積的習慣蔓延到廚房,染指客廳,最後連程言的房間裡都給偷偷摸摸擺入了幾盆植物,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師弟高興。
  眼前這蔣尚賢不知是不是和李冬行屬於同道中人,那架子上的書,從易經全解到歐洲中世紀文化,居然一應俱全。書都半新不舊,不曉得剛入手時候就是舊的,還是被主人翻閱了太多遍。
  程言不得不承認,無論是裝出來的,還是果真如此,蔣尚賢還真挺有點文化人的調調。
  “程先生,你不知我有多高興。”男人在書桌前坐下,十指交握擱在身前,激動地看著程言,“我從來都知道,我兒子是被上天選中的,真正的神力覺醒之人。”

  ☆、神之眼(九)

  程言在蔣尚賢對面坐下,目光繼續在架子上的書本上流連,隨口問:“蔣先生,你覺得你兒子有什麼超出常人的地方?”
  蔣尚賢俯身向前,指了指自己的眼眶,說:“他有一雙神之眼。”
  程言平淡地問:“什麼樣的眼睛是神之眼?”
  他的語氣就跟課堂上詢問學生一個學術名詞的定義一樣。
  “程先生,你其實仍然並不是很相信。”蔣尚賢看出了程言的漫不經心,可他卻並沒有表現出惱怒,眼裡反而閃爍著興奮的光,“沒關係,如果上帝的存在那麼容易被世人理解,又為何需要耶穌來佈道?”
  程言收回視線,看了眼蔣尚賢,說:“你把你兒子視若神明,而你自己就是先知。”
  蔣尚賢輕笑一聲,張開雙手,像是要擁抱滿屋子空氣,口中喃喃說:“程先生,你是學者,你應該知道,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有多麼的廣袤神奇,我們人類能理解的部分相對它的存在本身而言,實在太微不足道。我一向尊重你們,因為我知道,我們有一個共同特點。我們都對未知感到敬畏。”
  程言撇了撇嘴,說:“我只是感興趣。”
  蔣尚賢對他的態度全無所謂,臉上帶著股近乎慈祥的微笑,自顧自說了下去:“人類的心智是渺小的,體現在他們的認知深受時空局限。每個人都是井底之蛙,他們只能看見眼前的一小塊地方,過著簡單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他們無法超脫自己的存在本身。而神之所以是神,就因為他是全知的。無論他叫什麼名字,耶和華,太陽神,或者佛祖……他能看見的,遠遠超出他本身。”
  程言:“就跟你兒子一樣。”
  “也許不僅僅是我兒子。”蔣尚賢的聲音陷入了某種虛幻的境地,“或者說,當阿毛覺醒之後,他就不僅僅是我的兒子了。他成了一種象徵。或者說,一座橋樑。他的能力是讓我們人類窺見未知的通道,是一種人類走向更高遠空間的起點。”他忽然話鋒一轉,眼珠子定定地看向程言,“程先生,你有過那種感覺麼?生活像是圍繞著你周身築起來的四面貼牆,不斷不斷地擠壓,讓你越來越喘不過氣。你拼命掙扎,卻又那麼無力。你的人生越活越逼仄,看不見任何出路。”
  程言覺得自己該配合下,於是他說:“有。有那麼一陣子,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那時候連爹媽都不管我,我還真懷疑過活著的意義。”
  “真可憐。”蔣尚賢眯了眯眼,程言也不確定他是真的在同情自己,還是裝模作樣,“要是那一瞬間,你發現自己一樣擁有了別人無法想像的東西呢?它是一團火,一束光,一扇門——指引你看清楚你存在的世界,不,甚至幫你超越這個世界,超越你自己。你會發現,你一人一時的苦痛,根本毫無意義。它不值得你困擾。從此你的生命有了全新的定義,你獲得了拯救。”
  這說法還真是愈發邪性。程言清楚地看見了男人眼睛裡燒著的兩團火,那是他精神的實質,已經到達了危險的邊緣。究竟是蔣尚賢入戲太深,還是他真的已經走火入魔?
  “你說的那樣東西,就是你兒子的能力。”他直視著蔣尚賢說。
  “對。阿毛的天賦徹底改變了我,我也想讓他幫助更多的可憐人,去改變他們的生活。”蔣尚賢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依然難掩興奮,“他是特別的。”
  程言的指尖在桌上輕敲兩下,說:“他的確是特別的。”
  蔣尚賢咧了咧嘴。
  程言繼續說:“然而,特別的就一定是更好的麼?”
  蔣尚賢露了一半的笑容有些發僵,說:“什麼意思?”
  程言的臉上幾乎沒有波瀾,他慢慢地說:“人類作為一個群體,有著很大的共性。我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是相似的,你可以說這是平庸。而其中的另一部分,他們在某些方面與眾不同。這樣的人,由於人類排除異己的天性,比起去膜拜這些異常值,人們更傾向於把其視作異類。用一句更直接的話說,大眾會把他們看成瘋子,或者有病的人。”
  蔣尚賢驀地站了起來,雙手扣緊桌子邊緣,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發出嘶嘶氣音:“你說我兒子是瘋子?”
  程言搖搖頭:“這倒不至於。你兒子只是少數異常值。他的大腦,的確和大部分人不一樣。”
  蔣尚賢有些放心,可看著程言的目光仍有戒備:“你說過,我兒子有超能力。”
  “你兒子這樣的人,確實非常罕見。”程言邊說邊站起來,平視蔣尚賢,“你說他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大概也是事實。”
  蔣尚賢還沒來得及得意,就被程言接下來說的話打破了幻想。
  “這世上有一部分人,他們的感知覺系統和旁人不一樣。對一般人來說,看見的就是聽見的,聽見的就是看見的。他們不會看見某些聲音,或者聽到一些畫面。”程言走到桌角處,從手邊的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敲了敲玉石鎮紙。
  他敲得很有節奏,隱隱約約能聽出近似於歡樂頌的節拍。
  “像這個,按理說,一定頻率的震動會刺激你的鼓膜,信號通過耳朵傳導到聽覺皮層,讓你聽到這個聲音。”他抬頭看了看掛在側面牆上的世界地圖,“但另一些人,聲音啟動的卻是他們的視覺皮層。某一個特定的頻率,會讓他們看見某個對應的顏色,和真實看見某個顏色差不多。這樣一來,不同頻率的聲音組合在一起,就可能會讓他們看見一幅地圖。”
  蔣尚賢努力表現出饒有興致地樣子,說:“別人聽歡樂頌,他們看見一幅地圖,有意思。”
  程言拿著鋼筆在手裡轉了幾圈。他知道蔣尚賢還沒摸清他的意圖,只把他當成突然講起科普的老學究。
  “類似的人世界各地都會出現。曾經有一個人,他沒有學過任何數學,卻能只看一遍就記得住幾千位圓周率。人們開始時候把他當成記憶力超凡脫俗的天才,後來才發現,在他的感知覺系統裡,他把不同數位感知成了不同顏色的圖元點,幾千位元的數位在他眼前成了一幅畫。假如某一位元或者幾位元數字錯了,那幅畫就出現了異樣。在兩幅畫之間找不同,好歹要比記住一長串無限不循環小數容易得多。這些跨通道知覺融合的人,學術界把他們叫做通感者。”他說著把鋼筆往筆筒裡一插,轉過腦袋,對蔣尚賢說,“既然有人能把圓周率看成畫,那你覺得,可不可能有人能把別的看成畫?”
  蔣尚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跟著程言走,鼻孔微微收縮,像是充滿了戒備:“你說的這些和我兒子又有什麼關係?”
  程言把手收回來,斜斜□□褲兜裡,說:“你兒子很有可能就是一名通感者。”
  蔣尚賢乾笑了幾聲:“程先生,這就是你的科學解釋吧?無論我兒子是不是通感者,他都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依然有神之眼。”
  程言緊盯著他,稍稍勾起嘴角:“但是,蔣先生你自己說的,所謂神之眼,是指全知全能、知道常人沒法知道的,比如一眼看穿心靈,或者看透未來吧?如果蔣仲毛小朋友看見的,不過是別人能聽見的,那他這個神之眼,是不是也就是偽神?”
  蔣尚賢放在桌上的十指一收,額上沁出些微汗珠,咬牙說:“阿毛看的就是水晶球,你也親眼看見了。”
  “我還看見了點別的。”程言等的就是這句話,他邊說邊往門外走,穿過空無一人的客廳,走到那間平時蔣仲毛和蔣尚賢給人看水晶球的屋子面前。
  地面上現在散放著一堆雜物,角落裡則豎著一個半人高的櫃子,側面緊緊靠著燭臺。程言剛剛親眼見到呂萍是怎麼收拾的,他快步走過去,單膝跪下,把櫃子最下面那層抽屜拉開了。裡面有兩個水星球,程言沒碰,反而從水晶球中間取出了那副手套。
  他把手套拿起來,從手套底下掉出來一小團線,接著一個拇指長的MP3似的設備,上頭插著一副耳機。他示意蔣尚賢戴上手套,再把耳機遞過去,回頭說:“你自己試試。”
  從一戴上手套開始,蔣尚賢就有些變色,插上耳機之後,他的臉部像是被人摁著在燒紅的鐵板上燙了一下,血色飛快地湧起來的同時,五官跟著扭曲了。
  “有聲音是吧?我來猜猜,是不是很像心跳?”程言摩挲著那個MP3,他自己沒試,但對實驗結果相當有信心,“我剛檢查過了,這玩意兒差不多算是個升級版的可擕式聽診器。你兒子坐在屋子裡給別人算命的時候,都帶著這副耳機吧?孩子他媽是什麼說法,幫他集中注意?蔣先生,如果你兒子真有神之眼,他用這個幹什麼?其實他根本沒看水晶球對不對?什麼神之眼,非要說的話,他這也是神之耳吧?”
  蔣尚賢嘴唇顫抖幾下,仿佛覺得塞進他耳孔裡的不是耳機,而是毒蛇一樣,他把耳機線拽出來,往地上狠狠一擲,啞聲說:“是聽見的又怎樣?他還是能看穿心靈……”
  程言拍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說:“是不怎樣。只不過,人的心跳受激素水準調節,本身就能透露足夠的資訊,包括一個人情緒是否低落,心情是否緊張,或者說……咳咳,是否陷入愛情。”他一說這個,心跳還是明顯加快了,幸好此刻沒有一個通感者監聽者著他的心率,“你兒子聽見的不同節奏的聲音,在他眼裡恰好是不同的顏色,他所做的也就是把聽見的畫了出來而已。至於接下來的解釋,恐怕都是他母親或者你的牽強附會。他很小的時候,應該就已經把聲音聽成過畫面,同你們表達過吧?你當時要麼是忽略了,要麼是一廂情願把這個當作神力。你也不想想,假如你兒子真能看透人心,他怎麼不說點更具體的東西?我來回答你,那是因為心率就只能告訴他這麼點。哦,如果這麼看的話,你兒子能做到的,是不是還不如一個有經驗的老中醫能做的多?中醫至少還能通過把脈治病呢。蔣仲毛小朋友大概算是個不錯的視覺化心電記錄儀。”
  他語氣輕描淡寫,差不多徹底擊潰了蔣尚賢最後的信心。
  男人臉上的文雅外皮似乎被內裡沖出來的情緒撕碎了。他抬起右手,手指顫抖著指向程言,說:“你是故意的?你故意糟踐我兒子,把他說的一文不值,不就是因為嫉妒?嫉妒他有你們這些普通的笨蛋沒有的能力?”
  程言撥開蔣尚賢的手指,近乎憐憫地說:“是誰在糟踐那孩子?蔣先生,你捫心自問,你與你夫人,逼著你兒子輟學,把他成天鎖在連一盞燈都不肯開的房間裡,說些毫無用處的話,剝奪了他該有的童年,你有沒有問過他是否開心?”
  蔣尚賢哆嗦了下,往後退了一小步,顫聲說:“我都是為了他好!”
  “有多少父母,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孩子好,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程言逼近一步,他也說不上是為了什麼,胸中竟有暗火在隱隱翻湧,出口的話變為淬滿刻薄的尖刃,“你是個可悲的人,可悲的丈夫,可悲的父親。你工作不順,一事無成,回家還要受你老婆的氣。她賺錢比你多,比你厲害,她常常埋怨你,看輕你,把你說得一事無成。你沒法反駁他,表面上安慰自己這讓著她,但其實是以為你心裡清楚,她說得都是對的。你就是這樣一個無能的庸常之輩。然後有一天你發現,你兒子有些不同于常人之處,你立馬欣喜若狂,把這點異常當成天賦,甚至是你自己的天賦。在你覺得人生灰暗無光的時候,有多少次祈求過上天,能給你的生活帶來一點起色?現在你覺得你兒子就是那點起色,你把那可憐的小孩當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握在手裡,壓榨他,折磨他。蔣先生啊蔣先生,你騙了那麼多人,到頭來,騙得最狠的人,恐怕就是你自己。”
  蔣尚賢背靠著牆面,四肢在程言咄咄逼人的注視下越來越軟。恐懼蔓延於他灰敗而空洞的眼睛裡,卻又摻雜著一點點最後的亮光。他的嘴唇痙攣著,彎曲成波浪,底下露出一點牙縫。他縮在角落,喑啞地祈求:“別再說了。”
  程言依然沒有移開視線。
  他的語氣是冷冰冰的,如同一柄解剖刀。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正在用他向來不肯用的精神分析方法,將言辭化作武器,一點點捅進眼前這個男人的大腦,肢解他的精神。蔣尚賢已經一敗塗地,而程言覺得這還不夠。
  “你騙自己,你的生活發生了改變。這是個謊言,你明明知道的,對不對?你還是你,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比你騙的那些人還要失敗。他們好歹還想著如何靠雙手讓生活變得更好,不像你,自願溺死在自欺欺人的美夢裡。”程言又一次想起了老於和柱子,心裡的火更旺,他決定把插在男人腦子裡的那柄刀攪得更深些。“對了,你還又一次讓你老婆控制了。她老早就知道你兒子壓根沒有什麼神之眼,她做了這手套和耳機,連你也算計了進去。你只是她賺錢的工具。”他慢悠悠說著,適時地甩下一句歎息,“蔣尚賢,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可悲的人。”
  男人眼裡那束光被不斷擠壓著,收縮成尖利的一團。他雙手抱著腦袋,半張著嘴,如同無聲尖叫。
  是時候了,程言心想。
  他指了指太陽穴,跟剛想起來似的提醒蔣尚賢:“順便一提,通感者大多過得很不好。正常人的大腦都是一張有效率的網路,而他們的腦子,發生了錯亂,就好像火車走錯了道,一不小心就會發生車禍。你兒子不是天才,和我剛剛說的一樣,他們很可能有病。”
  蔣尚賢的喉結上下翻滾著,擠出一句困獸般的痛呼:“不……”
  程言這時才掏出手機,看了眼,忽略了上面十幾通未接來電,點開最早那條短消息。
  “自閉症。你兒子有自閉症,沒法與旁人正常交流,你心裡其實很清楚吧?他不僅不是天才,還可能落下智力殘疾。”他放回手機,輕飄飄地說,“他真慘,是不是?”
  蔣尚賢不動了。男人全身都僵成了一塊焦黑的死木,只有雙手在不自覺地抽搐。
  一片死寂的眼裡,那團光凝成了一個點。一個不斷躍動的,爆發的臨界點。
  程言像沒有注意到一般,把手機放回了兜裡,一邊往屋外走一邊對蔣尚賢揮了揮手:“有病就儘早治,忘了說,來找我們也行。”
  還沒走幾步,他後腦勺感到了一絲寒意。那塊空氣的平穩被什麼東西劃破了,而那樣東西正在呼嘯著朝他腦袋撲過來。
  程言往左邊閃了閃,沒有跨出他一步能跨出的最遠。他的右面肩膀感到一陣劇痛,那東西重重砸到了他的肩胛,差點把骨頭震碎,可能還有一小部分嵌在了他的皮肉裡。在疼痛切實地蔓延開之前,他先嗅到了一股血的味道。
  那一擊讓他搖晃了幾下,不得不向前撲倒。再把後背露給對方就太危險了。程言想翻身,半邊受傷的身體卻麻了,這讓他動作遠不如平時利索。他只能用完好的左肩抵住地面,強撐著轉過半個身體,從側面看向身後。
  蔣尚賢舉著剛剛還好好在角落待著的燭臺。燭臺上沒插著蠟燭,最上頭鋒銳的金屬邊緣此刻有點髒,粘稠的紅色液體還在往下滴。那是程言的血。
  他竟然忘了還有燭臺。程言在心底暗罵了句,這還真是他大意了。他瞥了眼燭臺正中那根長達五公分的用來固定蠟燭的尖刺。幸虧剛剛□□他肉裡的不是那玩意,不然他流出來的血就不止地上這一小灘了。
  蔣尚賢還要撲過來,表情猙獰得跟套了個刀工粗糙的面具一般。程言艱難平衡著身體,抬腿踹過去。他還算準確地踢中了蔣尚賢的手腕,男人踉蹌了下,握著的燭臺掉了出去,砸塌了一堆積木。
  程言抽空看了眼肩上的傷口。肩膀還是沒什麼知覺,大半條胳膊都像是被人硬按上去的贗品,不像他自己的原裝貨。他沒那麼自負,以為在受了這不輕的傷勢後,還能赤手空拳制服一個發瘋的大男人。他伸出左手,去夠摔到地上的手機。
  他打算報警。
  蔣尚賢沒給他這個機會。男人放棄了燭臺,一腳踢中了程言的肋骨。
  程言被踢得往外滾了一圈,本來快摸到的手機一下子又離他十萬八千里遠,他沒忍住咳嗽起來,那根被踢的肋骨疼得一抽一抽的,頂著他的心肺,就算沒裂也差得不遠,他每呼一口氣,肺裡都跟撞上刀刃似的,鼻腔裡都鑽入了血腥氣。
  一招算錯滿盤皆輸,他到底高估自己,眼下別說全身而退,連還有沒有命活著出去都成問題。
  蔣尚賢跟個發怒的熊一樣左右搖晃著沖了過來,程言看得出,那男人理智已失,是真想讓他死。
  緊跟著他的胃又被踩了一記,整個人失去控制地蜷縮起來,從指尖到小腿,都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這塊地板都好像成了發紅的烙鐵,程言躺在上面,覺得從五臟六腑到每一寸皮膚都火燒火燎。眼鏡掉到了一邊,他能看到身側地板上有好幾塊暗漬。那是本來就有的髒東西,還是他的血?
  他搞不好真要交代在這裡了。
  程言模模糊糊地想起來,有人好像曾近提醒過他,不要輕易招惹精神病。他剛拆解蔣尚賢理智的時候忘留後手,用穆木的話說,他待人待己都太刻薄,早晚會吃苦頭。
  現在苦頭還真來了。
  這時他被迫彎著脊椎,半張臉貼著地面,呼吸著塵土和鐵銹味,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躺在師弟膝蓋上的時候。
  他想,他早晚要跟李冬行說,這世上他最樂意招惹的有毛病的人,還真就只有一個。
  視線裡依稀看到一片晃來晃去的條狀物,耳畔傳來金屬刮擦地板的銳聲,程言知道蔣尚賢又拿起了燭臺。
  他閉上了眼睛。
  可能很快,又可能很慢,他聽到了好幾聲別的聲音。
  門好像被撞開了,然後是連續兩聲重物落地,以及一個男人的痛極的慘呼。
  有人把程言扶了起來。
  程言腦袋靠上了比地板舒服多了的地方,觸感和他腦子裡剛剛幻想的很是接近。
  他望著那張糊了都賞心悅目的臉,動了動嘴唇,試圖打個招呼,結果差點再咳嗽起來。
  “半天不接電話……”青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一手撫上他滿是血污的臉頰,聲音裡說不上是什麼情緒,“你就把自己搞得這麼慘兮兮的?”

  ☆、神之眼(十)

  剛剛還瘋狗一樣的男人此刻縮在角落裡,就像一灘毫無生機的爛泥。程言被扶起來靠牆坐著,一手按了按肋骨,覺得自己的肺算是活過來了,吸氣還算順暢,應該沒有骨折。肩膀恢復了些許知覺,這就有好有壞,因為疼痛也跟著歸了位。
  他一邊疼得齜牙咧嘴,一邊聽見警笛逼近,樓道裡傳來腳步聲的時候,李冬行從他身邊站了起來,走到蔣尚賢面前。
  “垃圾。”程言腦袋漲得厲害,他沒法確定李冬行是真的說了這句話,或者只是他自己幻聽。他臉頰上還有血,剛剛被踢翻的時候額角磕了地板一下,左眼還是腫的。他瞪著一雙大小眼,仿佛看見李冬行用腳尖踢了下蔣尚賢,就跟對待一條死狗一樣,讓男人翻了個身身趴在地上,然後蹲了下去。
  李冬行左手還拎著那剛剛被他奪下來的燭臺,尖刺那頭朝下,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可能把地上的男人穿個透心涼。
  有一瞬程言真擔心師弟會那麼做。他的身體彈了彈,一使勁就想站起來,結果因為沒什麼力氣跌了回去,只得嘴裡低低喊了聲“冬行”。
  不知李冬行聽沒聽見這一聲,他沒真的做什麼,只是把燭臺豎起來放到了牆邊,不讓那根金屬繼續在地板滾來滾去。把手收回來的時候,他似乎還輕輕蹭了下邊緣上沾的那團暗紅色,然後嗅了嗅指尖。
  程言記起來那是自己的血,難免覺得有些怪異,嘴角輕抽了抽。
  員警進門之前,李冬行從蔣尚賢身上迅速地拿走了一樣什麼東西,放回兜裡。男人輕輕叫了一聲,身體又往下滑了些。程言這才發現蔣尚賢的手剛剛是被鎖在一旁的椅子腿上的。那樣東西只可能是手銬。
  他沒和李冬行提前商量過如何應對這突發情況,師弟不僅能及時過來救場,還記得從王沙沙那裡借來了手銬?程言微微心驚,佩服李冬行心思之縝密的同時,又覺得隱隱有些不安。
  來的員警並不是王沙沙,但現場情況還算一目了然,他們把蔣尚賢拉起來,而李冬行走回了程言身側。
  “師兄。”他伸出左手把程言拉起來,右手則遞過了程言的眼鏡,“我送你去醫院吧?”
  程言靠著李冬行站起來,沒有阻攔他把指尖輕輕搭在自己腰上。程言側過頭去,總算看清楚了李冬行的表情。
  他臉上完全沒有程言剛剛想像出來的冷酷,此刻正皺眉看著程言肩上和胳膊上的血,眼眶微微發紅,顯得既著急又擔心。程言能感覺得到,他摟著自己的那條胳膊還有些發抖。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程言只當自己頭暈腦脹之下多想,也沒問手銬的事,低低道了句謝,由李冬行陪著去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他還算走運,肋骨果真沒斷,肩膀軟組織挫傷,醫生說如果傷口再偏一點,可能就會傷到神經,他這只手以後都得抖個不停。除此之外,就是失了點血外加輕微腦震盪,回家多休息幾天就好。
  程言不肯再在醫院耽擱,硬是要和李冬行一起回學校。
  才剛走進小紅樓,穆木就紅著眼睛直沖出來,在確定程言沒缺胳膊斷腿之後,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
  “你知不知道自己特容易招精神病?”她忘了邊上就站了個有病的人,抬手擰了下程言沒打著石膏的那邊小臂,“下回這種徒手打壞人的事,交給那幫專業的幹成不成?”
  程言由著她罵,唯唯諾諾了老半天,擠出點討好的笑,壓低聲音問:“沒告訴老師吧?”
  穆木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搖搖頭。
  程言想起穆木才剛失戀,短時間內大約不想主動聯繫徐墨文。雖還同情著穆木,他還是松了口氣,心道至少不用跟上次一樣,一有點風吹草動,馬上被拎去聽訓了。
  他這急著回來,正是念著蔣仲毛還在精神健康中心。
  去蔣家之前,他就和李冬行計畫好了,兩人分頭行動。李冬行和薛湛王沙沙配合,支開呂萍,帶走蔣仲毛。自閉症的排查不需要太久,精神健康中心有著專業的檢查體系,他在蔣家待了沒多久,就收到了李冬行短信通知的結果。
  蔣仲毛確實是挺嚴重的有自閉症。
  患有自閉症的兒童,症狀往往很典型。李冬行第一次見蔣仲毛,接觸到他的眼神,可能就起了懷疑。第二次他們同去蔣家,程言負責與蔣尚賢和呂萍夫婦周旋,李冬行趁機再仔細觀察了下蔣仲毛。在他們說話的一刻鐘裡,孩子始終趴在地板上,用蠟筆塗抹紙張。他畫得圖案十分簡單,只是大片的色彩,看不出任何具體形象,也沒有規律可言。當李冬行試圖與他說話,或者拿起他邊上的玩具吸引他注意的時候,他都沒有任何反應。只要李冬行走到他的視線範圍內,他都會移開目光,就好像李冬行並不存在,依然自顧自畫著畫。
  這個年齡段的孩子理應對周遭環境充滿好奇,蔣仲毛卻困在了他自己的世界裡。
  他現在待在小紅樓的辦公室,仍然安安靜靜一點不鬧騰。小孩大概不習慣坐在椅子上,李冬行在地上給他鋪了張小毯子,他就坐在地上。那個被帶出來的小書包放在一邊,打開了一半,裡面果然裝著紙張和畫筆。
  蔣仲毛這會不在畫畫。他手裡拿著架遙控飛機,看著還挺眼熟的。
  程言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看了會那飛機,抬頭問李冬行:“你回家拿的?”
  李冬行走到孩子身邊,說:“嗯。阿毛不是很樂意配合檢查,我為了安撫他,就想讓他開心一下。”
  蔣仲毛不停擺弄著那飛機,突然伸出手,拽了拽李冬行的褲管,張嘴叫:“啊,啊。”
  程言全然不懂:“啊?”
  李冬行:“他叫我坐下,和他一起玩飛機。”
  兩個一模一樣的音節,怎麼就能包含這麼複雜的意思?程言瞪了瞪眼,看著李冬行盤腿坐到蔣仲毛身邊。
  “毛毛,飛機該這麼玩。”剛一坐下,李冬行的語氣就急劇變化,說話一字一頓的,節奏慢了起來,“來,跟我一起,這樣飛,再這樣……”
  程言一下子反應過來。那是小未。
  上次李冬行讓梨梨替他和餘小魚交流的時候,他發過一次火。李冬行答應過他,絕對不會再把其他人格叫出來作為和病人共情的手段。然而此時此刻,程言望著眼前身形一大一小,但靈魂年齡相仿的孩子,忽然並不是那麼想出聲阻止。
  小未笑得很開心,那笑容與和他在一起時候的神情頗不一樣。他從不知道,原來小未願意一口氣說那麼多話。小未手把手地教著阿毛玩遙控飛機,說出來的許多話,都是程言當初說過的。就好像這會角色換了,小未自己成了哥哥一樣。
  程言想想就知道,李冬行小時候一定沒有過什麼同齡的玩伴,更沒有什麼當哥哥的機會。平時那麼寶貝,連自己都不捨得玩的飛機,這會說拿出來就拿出來了,還願意和另一個小朋友分享。小未一定是很喜歡這個剛見面不久的小夥伴。
  “飛機,嗚嗚嗚——綠色的。”蔣仲毛握著那飛機,抬起胳膊來回揮著,木木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笑容,順便露出了缺了一顆的門牙。
  綠色的飛機。
  程言知道那飛機是白色的,正常人都知道。他也知道,蔣仲毛說的恐怕不是那飛機外殼的顏色,而是當遙控飛機飛過跟前,機翼劃著空氣,發出的那一點點旁人習慣忽略的風聲。那個聲音,它在蔣仲毛的眼裡,是綠色的。
  患有自閉症的人,他們心中自有天地,常人已很難踏入。而同時身為通感者的這孩子,不僅心裡另有世界,眼裡的世界也另有模樣,相當於更多鑄了一堵高牆。獨自生活在這個堡壘裡的蔣仲毛,又該有多麼孤獨?
  這個信徒眼裡的玄子大師,可能並沒有他父親期待的那種遠超世人的神奇力量,卻仍然會體會到高高在上的神的孤單。
  不過好歹,此時他與另一個困在成人軀幹裡的孩子一起玩耍著,還是快樂的。哪怕這純粹的快樂持續不了多久,程言都不忍心打斷。
  半小時之後,有人敲了敲辦公室外面的玻璃窗。
  呂萍站在外面,後面跟著王沙沙。女人完全沒了白日的那股神氣勁,髮髻散了下來,乾瘦的臉頰蒼白一片,就像發酵了一半的隔夜饅頭。她看著自己兒子,眼眶微濕,到了門口,又像是不敢輕舉妄動,邁步前先小心地瞥了眼王沙沙和李冬行。
  李冬行立刻站了起來,似乎想擋在蔣仲毛面前,不讓女人把他帶走。
  局面一時陷入僵持。
  “媽,媽。”誰也沒想到,一隻不聲不響,如同活在另一個世界的蔣仲毛突然跳了起來。他把手裡握著的飛機塞回了李冬行手裡,跑到呂萍面前,張開雙臂,抱住了呂萍的腿。
  呂萍慢慢彎下腰,用顫抖的雙手抱住兒子,擠出一聲既尖又啞的石子刮玻璃似的抽泣:“阿毛啊……阿毛,是媽媽對不住你……”
  五分鐘後,蔣仲毛牽著他母親的衣角,背著他的小書包,走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眼李冬行。
  李冬行還是怔怔站在原地,見阿毛在看他,稍有黯然的臉上努力浮起一個微笑。
  程言跳起來,抬抬右手,想起打了石膏動不了,換上左手輕拍了拍李冬行的肩。他原本想安慰小未,說“言哥哥還在”,抬頭見王沙沙還沒走,又不確定師弟是不是已經回來了,就只好把那有點肉麻的話咽了下去。
  “呃,所以,這事就這樣了?”王沙沙一拍手掌,邊走進辦公室邊左右看了看,一副很想說些什麼來打破這種微妙的尷尬,“我們思想教育過了,呂萍答應再也不拿兒子行騙,還會給小朋友好好治病。已經騙來的錢,警方會監督她盡可能還回去。對了,程哥,你那邊人找好了?”
  程言回過神,把手從師弟肩上收回來,說:“哦,稿子我讓田竹君寫了,我會把涉及到的科學原理簡單介紹下,回頭發到網上,確保以後沒人再上當。”
  王沙沙搓著手說:“還是程哥想得周到。對了,你在電話裡說的那個,什麼通感,這麼玄乎的事情,你都是怎麼發現的?”
  程言笑笑說:“多虧了穆木。我看了她手上的那幅畫,覺得畫面的用色和我那副諸多相似,不像是單純巧合。假如那孩子只是亂塗亂畫,他完全沒必要畫得這麼有規律。然後是冬行,他說在我摸水晶球的時候,蔣仲毛並不在看我。說明他當時是在通過別的途徑觀察我。後來我在蔣家那房間裡看見了耳機,我就想起了通感這個可能性。”
  王沙沙聽得眼神發直:“神奇,太神奇了。”
  程言搖搖頭,提著他包得硬梆梆的胳膊坐回座位上,說:“我這沒啥神奇的,就是一點你們不熟悉的知識罷了。如果不能得到證明,再怎麼天馬行空的猜想,都只是猜想而已。能想出把蔣小朋友帶出來的辦法,還是全靠我師弟。”
  身為騙人者的蔣仲毛,在這個案件裡,同樣也是受害人。沒有李冬行看出蔣仲毛的異樣,猜到那孩子患有自閉症,他們就想不到拿虐待兒童這一點去威脅呂萍。
  程言很清楚,許多時候,李冬行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不僅僅是李冬行有一雙更仔細的眼睛,能看得到他看不見的地方,更是由於師弟有一顆更柔軟的心。正是因為李冬行一視同仁地關心著蔣仲毛,所以才能注意到,那孩子在被父母當成工具騙人的時候,同樣承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
  阻止蔣尚賢和呂萍,除了能救被騙的無辜者,還能拯救蔣仲毛。
  如此想來,李冬行是這樣的一個人,又怎麼會被為老於報仇的恨意驅使,當真去兇狠報復蔣尚賢?
  程言心裡嘀咕了句,笑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恨之人亦有可憐之處,說到底,那男人也是個被沉重現實逼到發狂的可憐人。
  連他這麼小氣的人都能不記恨蔣尚賢,師弟該不至於看不開吧。
  程言在心底說著李冬行的好話,王沙沙更是真的張嘴,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地同李冬行說謝謝。他這是打定主意不要老臉,放下過去積攢了十多年的恩怨,借著這案子的東風,非要把和心上人娘家人的關係拉到及格線以上。
  李冬行聽到從王沙沙嘴裡說出來的好話,頗有些受寵若驚,一時除了“不客氣”說不出旁的話,又怕冷待王沙沙叫他失望,只好扭頭看了眼程言。
  程言笑笑,左手摟了摟王沙沙脖子,小聲說:“王警官,我們那師姐最近心情不好,你別老讓薛湛送東西了,她怕是都不肯收。”
  王沙沙“啊”了聲,臉上沖著李冬行開出來的花頓時枯萎了。
  程言讓他把腦袋轉得離李冬行更遠些,說:“我聽說南大街上新開了一家義大利甜品店。王警官要是不太忙,可以去抽空喝個下午茶。”他說完摸了摸手機,“我待會把穆木最近的上課安排表發給你。”
  “程哥!”王沙沙大叫一聲,感激涕零,眼淚汪汪地看著程言就跟看衣食父母,“你太夠哥們了,我該怎麼謝你?”
  程言:“……”
  他能要啥謝禮?李冬行中學時候的照片麼?
  這小子真也是個讀不出空氣的。
  他故意小點聲,不就是為了不讓李冬行知道,他剛正賣師姐賣得義無反顧。
  程言倒不是真想給穆木找點麻煩,只不過是這幾天下來,他對王沙沙的印象大為改觀,想著穆木最近心情一定不好,他又斷了個胳膊,若是有誰能帶她散散心,說不定還能幫她出那泥沼,總是好事一樁。
  見王沙沙在那激動得滿面紅光恨不能上躥下跳的,他倒開始懷疑,以穆木的心氣,真能看上這小白臉麼?以程言刻薄的眼光,要拿他家老師的氣質和王沙沙相比,可謂雲泥。
  反正他就負責指個路,之後的事各憑造化,他就管不著了。
  王沙沙好不容易肯出門去,警帽戴了一半,忽地又回頭說:“對了程哥,還有件事該告訴你聲,本來我們還想著證據不足,怕是沒法治蔣呂夫婦,現在蔣尚賢那傢伙居然敢對你動手,這故意傷害罪是板上釘釘了。說來也巧,誰料得到那看著就是個妻管嚴的軟弱男人,會突然發瘋?這知人知面不知心,說巧也巧,說不巧也不巧,真是委屈程哥了。”
  “是啊,好巧。”程言乾笑兩聲,左手一把將王沙沙推出去,“再見。”
  他算是想錯了,王沙沙這級別哪叫不懂讀空氣,分明叫做兩眼抹黑搞砸專業戶。
  李冬行本來彎著腰正收拾帶過來那些小未的玩具,聽見王沙沙的話,手便停下了。
  程言輕咳了聲,晃了晃沒受傷那條胳膊,想著要岔開話題:“今天真長啊,我們也回去吧。”
  李冬行在他走過的時候,一把拉住了他。
  “師兄,我本來就想問你。”李冬行黑漆漆的眼睛緊盯著程言,裡頭盛的說不出是心疼還是責怪,“你是不是故意的?”
  程言嘴硬,用打哈哈的語氣說:“故意什麼啊?”
  李冬行抿了抿唇,忽略了程言不想交談的信號,執拗地問下去:“你故意激怒蔣尚賢。他本來就是個心智危險的人,我已經提醒過師兄了。”
  程言垂下視線,笑意漸隱,乾巴巴地說:“我當時忘了。”
  “不,你沒忘。”李冬行五指抓得更用力了些,像是要把程言的理智搖晃回來,“你算准了他壓抑已久,再受點刺激就會失控。你就是想讓他傷害你,好讓警方有理由懲治他。”
  程言隱隱不耐地說:“現在說這些幹什麼?王沙沙都說了,皆大歡喜。”
  李冬行怔了怔,聲音難得抬高了:“萬一呢?萬一師兄受得傷比現在更重,萬一我……我沒及時趕到?”
  程言會重傷,甚至可能會死。
  “哪來那麼多萬一。”程言平平靜靜地說,掙開李冬行的手,“別想太多。”
  李冬行轉過身,眉尖輕蹙,雙手握了握拳,像在壓抑著什麼,隔了幾秒還是對著程言的背影說:“師兄,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感受?”
  程言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心裡有根刺呼啦啦長了起來,橫衝直撞的,居然攪和得比剛被踢到時候還疼。
  “是,我不在乎。穆木沒告訴過你麼?我就是個冷血冷心的變態。”他扯了扯嘴角,低著頭說,“我也不需要別人在乎。管好你自己的事,少來管我。”
  他說完沒再理會李冬行,轉過身,左肩頂開辦公室的門,就這麼揚長而去。

  ☆、神之眼(十一)

  程言回了家,沒開燈,一個人在黑乎乎的客廳裡坐了半小時,然後因為頭疼得受不了,不得不跳起來去找藥。
  他找到了印象中放藥箱的櫃子,埋頭找了四五遍,死活沒見著自己那藥瓶的影子。好幾顆汗珠要掉不掉地凝在他眼瞼上,剛擦掉又淌下來,糊得鏡片都白茫茫的。他越找越心煩,往那櫃門上拍了一巴掌,結果忘了自己右手還打著石膏,剛受過傷的筋骨哪經得起這衝撞,這一下差點沒疼得他叫出來。
  肩膀連著胸口,疼得鑽心剜骨,倒是成功把痛覺從腦子那塊引開了。程言就像自己跟自己打了一架,還吃了敗仗一般,落得滿身狼狽,氣喘吁吁地靠著櫃門坐了下來。
  幾秒後,他用左手抵著額頭,忽然就大笑出聲。
  “程言啊程言,你還叫人家別管你呢?”他邊笑邊自言自語,“看看你,現在都淪落到什麼田地了,跟個廢物似的,是不是離了那人就活不成?”
  他身下坐著的這塊地毯是李冬行買的,拖鞋也是,沙發靠墊,躺椅,廚房裡的鍋碗瓢盆,哪一樣不是李冬行張羅的?這家裡每一寸地方都被那人的氣息填滿了,他的生活也一樣。他早跟溫水煮青蛙似的,習慣了那人的存在。一旦卸了盔甲讓了步,那個人的影響跟著就在他的心裡生了根發了芽,要想再連根拔出,勢必帶出大塊血肉。
  疼極了,程言就笑,笑的時候,氣息不斷在胸腔和氣管裡衝撞,連帶著全身都在輕顫。每一下顫抖,都仿佛是在主動迎向貼著他腦門的利刃,使盤旋於他體內的痛楚更深。
  怕什麼?程言恍惚地心想,受傷的胳膊太疼,他就把右臂連著胳膊一起丟掉。腦袋太疼,他就把裡面的腦子挖出來,也丟掉。如果裝著那個人的心太疼,他同樣可以將關乎那人的點滴挖出來,統統丟掉。
  反正他本來便誰都不是,本來便一無所有。
  程言不記得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久到疼痛都成了麻木。門鎖響起來的時候,他還以為是錯覺。
  他以為那人不會回來了。
  “先別開燈。”李冬行一推門,就聽見地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摸向頂燈開關的手頓了頓。
  “師兄?”他稍稍吃了驚,在地板上定位出程言的身影,連忙快步走上前去,“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再去下醫院?”
  聲音中的關切和先前相比並沒有褪色分毫,就好像程言根本沒有沖他說那幾句難聽的話一樣。
  程言也驚醒了,收拾了下情緒。這人還沒走呢,他就跟個棄婦似的在這哭天搶地的算什麼?這麼想著,他身體坐直了些,抹了把臉上的汗,說:“地上涼快,就坐會。”
  李冬行從程言的語氣裡,敏銳地辨別出了師兄的裝蒜技能又上了線。一看程言坐的位置他就猜出了大概,可他並不打算說破,而是走到程言房間去,從床頭櫃裡摸出了那撕了標籤的白藥瓶,往廚房裡拐了拐,倒了碗溫水一起端到程言面前。
  程言左手接過李冬行倒出來的兩片藥,扔嘴裡含著,喝了大半碗水,總算緩了過來。
  李冬行站起來把碗和藥瓶放到桌上,他還記得程言的吩咐,沒開頂燈,就擰開了一盞裝在飯桌邊上的小牆燈。
  柔和偏黃的光線打過來,還是讓程言下意識閉了閉眼。
  李冬行走回程言面前,沒管沙發就在半米外,一道跟著在地板上坐下。他雙手擱在膝蓋上,看了眼程言,又低下頭,小聲說:“師兄,我錯了。”
  程言眼皮一跳。
  道歉的話又叫那小子搶了先,他把正醞釀著的話咽了下去,只覺得更丟人了。
  李冬行接著說:“我說師兄不在乎別人感受,這不是真的。就算師兄並不常常掛在嘴邊,我也知道師兄很關心我們。”
  程言很想嘲他一句,這你又知道了?然而不知為何他心裡堵得厲害,硬是沒說出口。
  李冬行抬起眼來,懇切地說:“如果不是為了老于,師兄也不會寧可自己受傷都要叫蔣尚賢付出代價。老於是我的朋友,師兄為他殫精竭慮,我居然還說那樣的話,真的特別過分。”
  他一臉嚴肅地懺悔著,如同剛剛真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錯,要請求程言的原諒。
  程言忽然覺得有幾分好笑:“你剛剛留在辦公室,就是在排練這些話?”
  李冬行怔了幾秒,小聲說:“我……我還整理了下資料……”經過這件事,他的說瞎話技能還是沒有任何提升,很快就在程言的注視下泄了氣,老老實實地點了下頭。
  程言差點沒忍住勾了下嘴角,抬手按住李冬行肩膀,難得十分認真地說:“以後別再動不動自我檢討了,成不?”
  李冬行眼睛睜大了些,說:“師兄,你是不是覺得我煩?”
  這都什麼腦回路?
  十分鐘前,程言還在痛定思痛,打算把眼前人從心裡連根拔起,現在倒好,他盯著李冬行,只覺得似乎聽見那自說自話紮下去的藤蔓呼啦啦全開了花。
  傻小子,我怎麼會厭煩你,我是怕自己愛你愛得難以自拔。
  程言沒敢真的說出來,嘴上的笑意卻愈發明顯。
  他想起來穆木有一次同他說的,他這個人太難接近,嘴上全是套路不肯露一點真意,真不知什麼樣的姑娘才有那麼厲害的性子,能收拾得了他。
  李冬行厲不厲害?大概是很厲害,厲害到能一點點磨穿了他年復一年壘起來的外殼,逼他直視底下連自己都已久違的真心。
  程言吸了口氣,站起來,拖著有點發麻的腿和不聽使喚的右胳膊,慢慢走到自己房間,從扔在床頭的書包裡把之前帶回來的幾本本子掏了出來。他走回客廳,坐到了沙發上,把本子放在身邊,沖李冬行招招手。
  李冬行大致會了意,爬起來坐到程言身邊,猶猶豫豫地把本子拿在手裡。
  程言別過腦袋,直視前方,滿不在乎地說說:“感興趣的話就翻翻。”
  主人都發話了,李冬行也不好扯謊說沒興趣,便真的低下頭展開那本日記。
  本子看起來年代相當久遠,內頁已經發黃,裡面的字跡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筆劃還很稚嫩,一樣稱不上好看,勉強能看出點現在程言筆跡的影子。
  本子上的內容和李冬行想像得不大一樣,沒有太多少年程言的心路歷程,而是事無巨細、堪稱煩瑣地記錄了每一天發生的事。每一個日期下面,都恨不得有四五頁紙,密密麻麻地記載著日記主人一天下來都做了哪些事見了什麼人,不僅包括事件的前因後果,人物的外貌特徵,連日常對話都沒拉下。
  這簡直不像一本尋常的日記,更像是一種刻意要保存下來的記錄。
  以李冬行對程言的瞭解,師兄實在不像是一個會不厭其煩地回憶一天見聞的人。程言會幹這件事,一定另有理由。他從頭到尾把日記翻了一遍,詢問般看向程言。
  程言左臂枕在腦後,半仰著腦袋,盯著牆紙上的花紋,平靜地說:“這幾本本子,我大概寫了一年。我寫這些東西,是因為害怕,所以存存檔。”
  李冬行試探著問:“害怕……忘了某些事?”
  “害怕忘了所有事。”程言笑笑,看了李冬行一眼,“就像我忘了自己人生的頭十二年一樣。”
  十五年前,他在病床上醒過來,就好像睡了人生中最漫長的一覺,睡著睡著,就把之前腦子裡裝的每一件事都丟光了。
  剛醒的時候,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他看著鏡子裡的那張臉,就像看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周圍環境中的一切事物於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包括守在他床前的父母。
  見兒子醒過來,程言的父母自然都喜不自勝,他母親將他緊緊摟在了懷裡。
  擁抱著他的身軀是柔軟的,卻一點不熟悉,程言跟個木頭人似的陷在母親懷裡,不知為何覺得一陣發慌,腦袋劇烈地疼了起來,哇地一聲吐了。
  他媽一直沒說,可程言瞧得出來,剛剛還欣喜若狂的女人訕訕縮回雙手,似乎有點不知所措,見程言吐了,表情更是受傷。
  他媽給他蓋好被子,走出門去,和那個應該是他爸的男人說了會話,肩膀有些激動地起伏著,說著說著捂住了嘴。他爸摟著他媽,他們一起去找了醫生。
  接下來的三天,程言又做了許許多多的檢查。
  醫生說他是頭部受創導致的失憶,他之前受得傷很重,已經在重症監護室裡躺了一個半月,差一點就成了植物人。如今只是丟了一部分記憶,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父母把這個消息告訴程言的時候,眼裡還是包含著希冀的,就好像他們得到了權威人士的確認,給程言身上蓋了個戳,證明他們的兒子還是他們的兒子,沒有給什麼人掉包。
  他媽對他依舊溫柔,可是從那天開始,程言清楚地記得,他媽就再也沒抱過他。
  剛出院的那陣子,家裡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除了把自己和身邊人都忘得一乾二淨,程言的腦子沒啥毛病,看得懂書,做得了題,甚至連功課都沒落下多少。他爸和他媽對他都小心翼翼的,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生怕再刺激到兒子那脆弱的腦子。程言父母做了多年生意,一半根基在國外,這回為了程言的病,他們索性把家都搬到了美國,打算就此移民定居。程言住在這間本該是他家的大房子裡,每天照吃照睡,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一陣子,程言每天早上起來都會多照一會鏡子,看看裡面那張臉是不是還和昨天一樣。他自然叫著爸和媽,卻不止一次地覺得,自己在叫兩個不認識的人。他再怎麼裝都裝不出該有的熱絡,只能客客氣氣的,好似揣著對方收留他且供他吃穿的感激。
  見程言這副樣子,他爸媽更戰戰兢兢,整個家裡彌漫著一股如履薄冰的氣氛,看似平和卻更疏離。
  程言愈發覺得自己就像是這個家的客人,更有甚者,他可能是一個搶了這對夫婦心愛兒子軀殼的惡魔。
  有幾次,他媽敲他房門,帶著點雀躍地把一些小玩意捧到他面前,有的時候是一架直升機,有的時候是幾個變形金剛。女人抓著那些玩具,就如同抓著一點嶄新的希望,直到確認了程言臉上的無動於衷,那點希望一次次破滅,最終成了死水般的絕望。
  對類似的試探,程言心裡其實是有些厭煩的。當一個人把一樣他根本不記得的東西硬塞給他,喋喋不休地說許多他毫無印象的話,非要讓他一遍遍在腦子裡搜刮可能留下的印象,這一點不有趣。但他念著那是他的母親,他強迫自己耐心地應對,明知毫無希望還是反反復複地去回憶,只可惜他的腦子就像被龍捲風摧枯拉朽地徹底掃蕩過,是當真什麼都沒留下,任憑他再怎麼努力都於事無補。
  於是他只能一次次地讓他媽失望而歸,那一次次的失望,也同樣印在了他心裡,讓他感到深重的負罪感,仿佛這都是他的責任,是他不夠努力,所以沒法把他媽心裡的兒子原原本本地還給她。就是那時候,他開始有了頭疼的毛病。他父母又帶他去看了好幾次醫生,醫生說程言腦子的器質性損傷已經康復,再覺得頭疼的話,只可能是心因性的。他從醫院裡拿回了幾個裝著類似安慰劑的白瓶子,心裡的罪惡感更重了。之後他媽媽再沒拿其他東西來試探過他,程言卻不覺得輕鬆。他很清楚,在他父母眼裡,他的頭疼可能只是不願面對過去的逃避手段罷了。
  當他感覺到來自父母的責備目光時,他努力地裝作毫不在意,拼命循著蛛絲馬跡扮演那個屬於他的角色。他本以為可以就這麼相安無事下去,直到有天晚上,程言頭疼病又犯了,走出房間倒水,路過父母房間,在那沒關牢的房門外無意中聽見了一段對話。
  “我好後悔,我真的好後悔……”那是他媽的聲音,聽上去正在啜泣,“我以前一心撲在工作上,都沒好好陪過阿言。阿言那麼懂事,一個人乖乖在家,都沒抱怨過。每次我早下班,給他帶些點心,或者回去給他做一頓晚飯,他都會特別高興。我那時怎麼就沒能多給他做幾次飯?他那麼喜歡我做的排骨湯……現在再沒機會了……”
  程言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地聽著,暗暗捏緊了手裡的杯子。他母親說這些的語氣就好像他已經死了一樣。
  只聽他爸說:“你也別這麼想,不管怎麼說,阿言人沒事,這總是好的。”
  他媽哭得更厲害了:“我看他那樣……我更難過……阿言以前多好的孩子啊,開朗活潑,愛說愛笑,對別人都和和氣氣的,連鄰居阿婆都喜歡他……可現在呢?我的阿言,不是這樣子的……不是這樣冷冰冰的,說什麼都沒大反應,跟個木頭似的……你瞧見沒,他看我的眼神?他哪裡有把我當成他的親媽!我受不了了……誰能行行好,把我的阿言還給我?”
  他爸還在說些安慰的話,程言卻聽不下去了。
  不僅如此,他覺得都沒法再在這個家裡待下去。
  這一切都是那般荒謬。在他父母眼裡,他壓根不是程言,而是一個冒牌者。他錯了,他在這個家裡,不是個客人;他是個徹頭徹尾不受歡迎的礙事的人。
  他走出了家門,又覺得無處可去,只能在公園的長椅上蜷了一晚。第二天,幾個毛髮亂糟糟的白人流浪漢從沒見過這麼小的同行,施捨了他半瓶水和幾個麵包。快傍晚的時候,幾個員警過來帶走了他。警局裡,他們問程言叫什麼名字,家住在哪裡。程言始終沒吭聲。
  後來他父母總算得知了消息,急匆匆地跑來警局接他。員警開玩笑問,他們的兒子是不是啞巴。他爸稍顯局促地解釋,可能是程言剛來美國,英語說得不好。程言這時候張了張嘴,用字正腔圓的英語回答,他不是啞巴,只不過,他不知道他是誰。
  這句話讓他們一家三口在警局多待了半個晚上。
  到最後,程言的身份還是被證實了,送他們出去的路上,那個員警對他父母低聲說了句,這小孩看著精神不大穩定,要他父母多多留意才行,免得他再離家出走。
  到家之後,程言他爸自他出院以來,第一次對他說了幾句重話,怪他叛逆期不懂事,害他們著急成這樣。
  程言默默聽著,沒說昨天晚上的事,只在他爸發完火之後,用一種攤牌的語氣對兩人說,他要回國。
  他媽愣了下,立刻說,忙完這陣子就帶他回國住幾天。
  程言又說了一遍,他要一個人回去。如果他們不答應,他就找別的地方去,總之不會再待在家裡。
  他父母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三天之後,程言見到了來美國開會的徐墨文,坐上了回國的飛機,隨身只帶了一個書包,包裡裝著那幾樣他壓根一點印象都沒有的玩具,好似裝了他頭十二年的人生。
  接下來的半年裡,不知是來自他父母的授意,還是徐墨文的專業判斷,他看了無數次心理醫生。每個醫生都認為他沒什麼大毛病,甚至比大部分嚴重失憶的病人精神恢復得好,不僅沒有嚴重的自我認知障礙,也沒有常見的創傷性應激障礙,或者躁鬱症。結論就是,除了失憶,程言什麼毛病都沒有。
  沒人知道的是,程言在醒來之後,寫了一整年的日記。還有個習慣他保持了許多年,每天早上醒來,他都會強迫自己回憶一遍之前發生的事,從一天之前,到一年之前。
  他永遠都在害怕自己下回醒來的時候,會又一次忘記自己是誰。
  除此之外,他還養成了一個習慣。
  “當時我想,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事是真正屬於我的。或者說,當我把他們忘了的時候,過去曾經有的關係也就不復存在了。”這些話,這麼多年來程言還是第一次說,他打從十二歲起就開始習慣偽裝。這不安全感深植於他內心,他不僅沒告訴過父母和徐墨文,以及任何一位心理醫生,就連他自己都不是很樂意承認。同他離開父母的那一刻一樣,有些感覺,他以為自己不去想,就真的並不在那裡。他本以為這一輩子,他都不可能把這些心思說出來,因為他以前從不相信,這世上真的能有一個人,能讓他願意低頭,去承認自己並非那般堅不可摧。“人類的感情是脆弱的,因為一切感情本質上都是依賴。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脆弱如絲線,一扯即斷——就算不失憶,又有誰能保證自己的記憶永不出錯?記憶沒了,關係就斷了,感情自然散了,連過去最親近的人都不例外。既然註定會失去,為何不能寧可一開始就不要?”
  十幾年來,程言已經接受了自己失憶的事實,那個活在他父母和其他人心裡的十二歲少年,已經在十二歲那年死去了。無論別人是否期待,現在的程言,就是這副模樣。
  然而他腦子裡丟失的那塊,仍然不可避免地在他和所有人之間橫亙了一條鴻溝,讓他與這個世界若即若離。
  李冬行聽完了他說的這番話。
  青年的眼睛裡霧濛濛的,如同兩汪月夜深潭,他向程言伸出手,指尖在程言手背上輕觸了觸,說:“師兄,你看著我。我是誰?”
  程言轉過頭去,說:“你是李冬行。”
  李冬行盯著他,緩緩地說:“可我也是小未,是梨梨,是阿東,是鄭和平。我不僅沒法確定上一秒發生了什麼,我甚至沒法確定下一秒我會是誰。但有一件事我永遠不會搞錯。”
  程言眉頭動了動,心跳不知為何有些喧囂,有些緊張地咽了下口水,問:“什麼?”
  “我……”李冬行的呼吸像是滯了片刻,稍後才說下去,“感覺。感覺在心上,不是在腦子裡。有一個人,他對我很重要很重要,無論我是誰,無論我記不記得,那感覺永遠都在。”
  程言沒問那個人是誰。
  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那根十五年來把他釘在原位的刺像是微微鬆動了,他原以為那玩意會跟定海神針一般紮一輩子,沒想到被眼前人那麼一撩撥,居然就碎成了渣渣,飄去了九霄雲外。
  一個堵了十五年的大壩一朝開閘泄了洪是何等威力?或者說,一個十五年沒開葷的人看到一桌山珍海味是什麼心情?
  這就是程言此刻的感受。
  他想,幸好李冬行沒再多說一個字,否則憑他此刻飛得一丁點不剩的理智,他說不定能一口把人生吞活剝了去。
  他盯著李冬行,用盡全部僅剩的自製力,希望自己沒有表現得太過激動,太過意味明確。他抬手去抓李冬行的手,儘量不那麼用力,不那麼急切,以至於因為手汗太滑了些,抓了幾次才把那幾根手指抓住。
  “冬行,你能不能答應我?”接下來的這兩個字,他差不多花光了這輩子最大的力氣,只求能把他好不容易撿回來的、與這個世界唯一的牽絆握在手裡,“別走。”

  ☆、戲裡人生(一)

  程言覺得自己真是厲害透頂,他跟李冬行說那些話的時候,無論是腦子還是心裡的防線都跟雪崩似的全面崩潰了。感情這種東西,就像橡皮筋,你平日裡壓得它越緊、時間越長,一旦鬆手,反彈得就越狠。程言抓著李冬行的手,十幾分鐘裡腦中空空,唯一的念頭就是,他想抓住這個人,抓牢了,以後都不要分開。
  在感受到歡喜之前,他先感到了解脫。這麼些年,沒有一個人一件事,能讓他鬆懈片刻,直到現在。愛情的本質近乎醉酒,也許是真的。他望著那個人溫柔的眉眼,幾乎忘乎所以,想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但很快他又醒了,不僅眼眶是幹的,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他沒說,因為他還不知道該怎麼說。在那種情況下求李冬行別走,差不多到達了程言臉皮厚度的極限。他已經願意放下自尊,把最脆弱的一面給李冬行看見,不代表他能忍受進一步乞憐。程言瞧得出來,李冬行也關心他在乎他。以師弟的性子,這種關心和在乎的程度,說不定意味著當時程言說什麼都會答應。對精神上不夠健全的師弟動心已夠不厚道,再把自己弄得可憐兮兮演苦情戲讓師弟不忍拒絕,就堪稱無恥至極了。程言下定決心,就算要把話挑明,也該改天收拾好情緒,正大光明理直氣壯地來。
  那天晚上之後,李冬行當真沒再提過要搬家的事。程言胳膊還沒好,李冬行對他的照顧甚至變本加厲。程言現在從被動接受變成了心有所圖,李冬行待他好,他不僅沒啥心虛了,還跟大爺似的樂得享受,恢復了之前各種使喚人的架勢。日子照過,一如往常,程言還以為自己夠矜持,他們之間的關係暫時沒有任何改變,沒想到先被穆木瞧出了點端倪。
  “程大情聖,你再這麼肆無忌憚下去,你的暗戀界成員資格就要被正式沒收了。”在見證了程言一個上午第五次走出小辦公室後,趁李冬行下去上課,穆木一把揪住了程言說。
  程言很是無辜,晃了下手裡茶杯說:“我出來倒水的。”
  穆木斜他一眼:“對,倒了五次水。您這是糖尿病了吧程老師。”她探頭瞥了瞥李冬行空著的座位,“少騙我了,你倆這是真沒成?”
  程言搖頭。
  穆木嫌棄地拍了下他胳膊,說:“沒成你就樂成這樣?全身上下都花枝亂顫的,刺激得我喲,阿嚏。”
  她用兩根手指捏起一張紙巾,擦了擦並不存在的鼻涕。
  程言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部肌肉,心想真有這麼明顯?
  李冬行再回來的時候,穆木摸了一副耳機戴上,理由是程言內心太洶湧,鬧得她耳朵疼。又過了幾天,程言在她桌上發現了墨鏡,只好自覺地把李冬行拽去了實驗樓,以免她哪天一個忍不住在他之前先把話跟師弟都抖了個乾淨。
  程言沒什麼不知足的,只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於是他跟拖延症犯了似的,硬撐著沒去捅那窗戶紙。他與李冬行朝夕相對,有無數個片刻,他都覺得自己會說出來。一次次話到嘴邊又吞入腹中,就如同反芻,愛意在這過程中發酵,不僅沒有令他為暗戀所苦,反而頗有幾分甘之如飴。
  唯一的困擾是小未。程言在意識到自己對師弟別有居心之後,男孩再半夜爬上他的床,他就很難保持心如止水了。程言對著面前那張白紙似的寫滿信任的臉,腦子又沒法真成功地忘記抱著他的人其實是李冬行,一面情不自禁蠢蠢欲動,一面唾棄自己對著八歲男孩都能意圖犯罪,天人交戰之下,第二天往往只能收穫一副僵硬發酸的身體,以及兩個格外深重的黑眼圈。
  這是又一個程言開不了口的理由。
  而之後發生的一件事,徹底把程言那點小心思壓了下去,讓他暫時無暇去考慮表白的事。
  在他胳膊好得差不多了的時候,田瑾死了。
  老太太是在一個四月份的濕乎乎暖融融的清晨,從生物樓的天臺上一躍而下。
  她一個月前生了場大病,身體一直沒好利索,腿上沒力,本來進出都是坐著輪椅。誰都沒想到,那天她居然坐著電梯上了生物樓頂樓,把輪椅留在了那段階梯下,硬是挪著兩條不大聽使喚的軟綿綿的腿,一個人爬上了天臺。
  消息傳來的時候,程言還在家裡。十五分鐘後他和李冬行一起趕到學校,田瑾已經被送去了醫院,地上徹底清洗過,連一滴血都沒留下。
  程言沒見著田竹君。他急匆匆抓了個生物樓的保安人員問了問,沒一個人知道老太太是怎麼進的樓。他想到了些什麼,一口氣跑到三樓,發現那扇通往精神健康中心的門果然是開著的。
  田瑾是從小紅樓裡出來,搖著輪椅走過了這條很少有外人知道的走廊,穿過這扇不知是誰忘了關上的門,這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上了天臺。這條路不大好走,她起碼走了半個小時。如此看來,老太太當時的心意一定十分堅決。
  那天早晨,她本來該去找範明帆。距離預約的諮詢時間還有半個小時,而範明帆再也沒能等到他的病人。
  田瑾出事三天之後,範明帆辭職了。
  他離開小紅樓的那天,程言和李冬行去送行。年邁的老教授獨自一個人在辦公室裡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把一本本書和一遝遝厚厚的資料放進紙箱子裡,最後拿著一小盆銅錢草長籲短歎,幾分鐘後拿下眼鏡抹了抹眼,把那花盆留在了桌上。
  “田瑾送我的。”他回頭看見門口站著的兩個人,蒼白地笑笑小聲解釋,“我現在大概不好意思再養它。”
  程言印象裡,老範可喜歡那盆花,有一陣每天傍晚出去遛彎的時候手裡都會捧著,說田瑾告訴他,這銅錢草最愛曬太陽。他年輕時候不肯收病人東西,別說一盆花,連一片葉子都避之不及。只不過他常常說,田瑾是他最後一個病人,也不止是病人,他和老太太認識了好多年,已經把她當成一位老朋友,有點交情也沒什麼。
  如今這位老朋友卻一聲招呼都不打地走了。
  程言走上前去,相幫範明帆收東西,範明帆沒讓。他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一抬手反過來捏住了紙箱子的邊沿,不讓範明帆把家當搬走。
  “范老師,您沒必要辭職的。”他皺著眉說,“我跟老師通過話,他說中心沒這個意思。”
  範明帆低著頭說:“是我自己想走。”他抬頭瞧了程言一眼,又擠出點安慰般的笑容來,“我不是說了嗎?人老了,早就想退休咯。”
  程言想起來,自己剛回江大的時候,範明帆就表達過要退休的念頭。然而本來說好的是,範明帆至少要等徐墨文回來,也就是這學年過完以後,再申請退休。像他這樣的老教授,退休該是風風光光的,中心的師生會為他舉辦一個歡送儀式,讓他在鮮花和掌聲中笑著離開這耕耘了幾十年的地方。絕不是這樣,絕不該這樣,由他背負著對田瑾的愧疚,一個人灰溜溜地離開。
  李冬行望著範明帆黯淡的神態,在一旁出聲說:“范老師,田老太太去世不是您的錯。”
  範明帆在自責,他一眼就瞧得出來。
  老教授惆悵地輕笑了下,喃喃地說:“怎麼就不是呢?她自從生病以後,這個把月狀態一直不好。我早該瞧出來的。她最近老愛提竹君,說自己對不起他,為了照顧她,竹君都沒法好好上課。我犯了個老大的錯誤,被過去的經驗誤導了,還以為她跟以前一樣,怎麼都走不到這一步。人是會變的,冬行,人是會變的。田瑾以前沒想過死,是因為她心裡念著孫子,不想丟下孫子孤苦伶仃一個人。現在呢?她好幾次同我說,要是她不在了,竹君會過得更好。我也變了,變得遲鈍,變得自大。我以為我開解過她,她已經想通了。可事實呢?事實是我輸了,輸給了較量了這麼多年的抑鬱症,吃了人生最大的敗仗,晚節不保,不僅沒能救回老朋友的命,還給中心丟了人。”
  自己手上的病人自殺,對任何一位醫生來說,都是失敗;而對精神科醫生來說,更是失誤。無論範明帆辭不辭職,他的職業生涯都算是毀了。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偏偏是範明帆,偏偏要在他決定要退休的時候?
  田瑾死後,這幾日學校裡充滿了風言風語。就連精神健康中心,都能聽到一些年輕老師和學生竊竊私語,說是范教授老糊塗了,或者抨擊老一套的精神分析方法不管用,並借此提出應該推動教職工年輕化,強制一批老教授提前退休。程言向來對傳統的精神分析不以為意,但就算是他,都不免感到幾分心冷。範明帆勤勤懇懇一輩子,治好了多少病人?到頭來卻因為一次都說不上是不是他的責任的失誤,落了這麼一個人走茶涼的結果。
  那些人為了田瑾的死義憤填膺,仿佛只因為這一件事,範明帆往日的努力和成就,都一筆勾銷了。牆倒眾人推,哪怕往日裡和範明帆走得很近的師生,都沒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句話。他們都恨不得把自己和範明帆撇得乾乾淨淨,好像只要這麼做了,類似的事情就永遠不會發生在他們自己身上。
  比起心痛,程言此刻更感到憤怒。他握住範明帆的肩膀,說:“范老師,您沒什麼丟人的。哪個醫生不是和死神搶人?這一次您只是暫時輸了罷了。您還可以有下一次,下下次。”
  範明帆拍拍他的手背,說:“程言呐,你還年輕,你不明白。對年輕人來說,跌倒了就只是跌倒了,隨時都能站起來。可對許多上了年紀的人來說,一跌跟頭,可能全身就散架了,這輩子就這樣了。我沒力氣……我沒力氣再站起來了。”他略略低下頭,乾瘦的喉嚨起伏了幾次,像是不大口呼吸就沒法吸到足夠氧氣,“我心裡啊,真的難受。田瑾說她老了沒用了,我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得到。我只要想想,她就這麼死了,孤單地冰冷地躺在地上,我就好疼啊。我沒法再幹下去了。他們說得對,我不行了。”
  他的手指抓著程言的小臂,抓得那麼用力,但全身上下每一處,卻又寫滿了無力。程言明白過來,範明帆的勁是真的泄了。他沒法再戰鬥下去。真正打敗他的不是旁人的流言蜚語,而是他自己。田瑾不僅是他的病人,更是他的一位朋友,他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她的死亡本身就仿佛給他奏響了挽歌,這種不可避免地走向衰頹的無望感與失職的罪惡感一起折磨著他,把他徹底打倒了。
  程言頭一回清醒地認識到,原來範明帆是真的老了。原本他看著範明帆,只把老范當成徐墨文的同輩,忘了對方已年過花甲。他沒法再要求這樣一位老人堅強,這太殘忍。他只能鬆開範明帆,讓人自己離開。
  範明帆略微吃力地捧著那堆家當,慢慢走到門口。短短五六米的距離,他走了好幾分鐘。他的目光在每一扇窗戶和每一塊地磚上流連著。到了門口,李冬行幫忙托了把那紙盒,幫範明帆打開門。
  “謝謝啊冬行,你真是個好孩子。你和程言,你們都很好。老徐算是有福氣。”範明帆露出了和往常一樣的慈愛微笑,用一邊胳膊夾著箱子的側面,抬起另一隻手,抱了下李冬行。
  李冬行眼眶紅了。
  在精神健康中心,除了徐墨文、穆木和程言,還有作為他主治醫師的韓征,平時最關照他的就是範明帆。他也不是擅長表達情緒的人,到了臨別時候都說不出什麼,只能再回握了下範明帆冰冰涼涼的手,目送他離開。
  範明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低低說了句:“可惜成成不來了。”
  成成是他孫子的小名。范明范同程言提過幾次去,等他退休那天,他想讓寶貝孫子過來接他回家,算是有個承前啟後,從此享天倫之樂的意味。
  但如此光景,成成就算想來,範明帆也不會讓的。他覺得自己已經夠丟人了,最好能安安靜靜地走,犯不著讓孫子跟著來丟人。
  程言知道這事將會成為老范心裡永遠的遺憾。盼了那麼久的平靜退休生活,恐怕也很難真的平靜了。
  “范老師。”走廊盡頭還有一個人在等範明帆。
  出乎程言的預料,那人是韓征。
  韓征穿著藍襯衫白西褲,兩邊袖子挽得一邊高一邊低,難得顯得有幾分邋遢,腦後的頭髮還一反常態地有點翹,不像平時用定型水處理過。仔細看的話,他臉色還很有些憔悴,不知在這裡等了範明帆多久,一見人出門就迎上前來。
  範明帆也頗感意外,叫了聲:“喲,韓老師,怎麼有空來送我這老頭子?”
  韓征雙手握住範明帆的右手,啞聲說:“范老師這陣子真的辛苦了。幾年前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有個病人在中斷治療後病情發作,砍傷人被捕……我理解這對醫生來說打擊有多大。我人微言輕,沒法站出來替范老師說話,更沒法勸范老師留下,我就是……就是想代表我自己,告訴范老師,像您這麼優秀的醫生,過去是、以後也是我努力的方向。”
  範明帆愣了愣。半晌,他拍了拍韓征的肩,眼裡隱隱有淚光翻湧,嘴上說:“好,好。你好好幹。你們都好好幹。”
  他稍微挺直了脊背,拒絕了程言和李冬行接著送,一步未頓地離開了小紅樓。
  韓征和程言他們一塊目送著範明帆走遠,程言看了他一眼,不帶太多感□□彩地說:“多謝韓老師撥冗來送老範。”
  韓征笑了笑說:“還要謝謝冬行肯告訴我範老什麼時候走。我挺後悔以前沒多跟他聊幾句,希望他不嫌我這幾句真心話冒昧吧。”
  程言沒再說什麼。
  韓征說的那幾句無論是不是場面話,對此時的範明帆都稱得上雪中送炭。偌大精神治療中心,除了他們,就只有韓征一個非親非故的還願意來送老范一程。韓征青年才俊,前途無量,範明帆卻到了黯然退場的時候,于公于私,韓征都沒必要逢場作戲到曲終人散時。
  他肯來,程言就已經對他大為改觀。程言甚至對自己長久以來把人當成假想敵感到了些許愧疚,決心以後都對他態度好一些。
  三人都在走廊多站了一會,心裡可能想的是同一件事,個中滋味又可能各有不同。
  小紅樓外夕陽斜墜,程言望著那扇自範明帆走後尚在搖晃的舊門,恍惚望見了山雨欲來。

  ☆、戲裡人生(二)

  田瑾去世後一個禮拜,田竹君才肯接了電話。程言總想著該見他一下才好放心,又怕他到小紅樓或者生物樓來會觸景生情,於是叫上李冬行和穆木,三人一起把人約到了江一酉的酒吧裡。
  田竹君如約而來,人看著還算齊整,穿了件長袖襯衫,領子大約漿洗過,又白又硬,連一點汗漬也沒有。頭髮也剛理過,短短的,襯得腦袋更圓了。臉倒是瘦了,原本的圓臉稍稍凹陷下去,露出了頷角和下巴的形狀。他本來就不胖,只是臉上嬰兒肥未褪,如今裝在挺括襯衫下的肩膀愈顯瘦削,頂上那顆大腦袋像是被人強按在了細瘦的脖頸上,整個人仿佛是一棵被一夜之間催熟了的樹苗,在大風的摧殘下搖搖晃晃,隨時都會再一頭栽進地裡。
  “對不起,之前家裡事有點多。”他坐在桌前低著頭,眼珠子定定的也沒看人,“讓你們擔心了。”
  田瑾的後事都是他一手在料理,想必忙得焦頭爛額。老太太退休前是高中老師,幾十年下來算是桃李滿天下,葬禮當天一定有許多人前去弔唁。中心原本也想派人過去,後來顧慮到與田瑾最相熟的範明帆多多少少要對她的死負點責任,現下老範已經辭職,于情於理都不好再派別人去,便就送了個花圈聊表心意。
  一收到田瑾出事的消息,程言和李冬行最擔心的就是田竹君。他們祖孫倆相依為命,田瑾是田竹君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了,她出了事,他們真怕田竹君一下子會受不住。
  幸好,從眼前情況來看,田竹君精神是萎頓了些,人還沒事。
  田瑾還在的時候,這小子看著懦弱不經事,總跟個小孩似的沒心沒肺,沒想到如今那□□一去,田竹君人沒垮,反而還硬生生被逼出了幾分頑強的精神氣,大約被風刮到地上都能彈起來。
  程言從來不大會安慰人,加上又是死生大事,他很清楚,田竹君心裡的難過絕非言語可以消解。他們三人叫來了幾瓶酒,就打算和田竹君痛痛快快喝一場,給他個機會釋放釋放。
  田竹君一看就是個沒喝過酒的乖孩子,不過十度的啤酒,一入口就讓他皺了臉,但他沒拒絕,程言遞什麼他喝什麼,喝得比所有人都快,一眨眼咕嚕咕嚕大半瓶下了肚,兩邊臉頰都騰地飛上了火燒雲。
  喝了半瓶酒,他話漸漸多了起來,嘟嘟囔囔地說:“我到現在都沒實感,覺得像在做夢一樣。我奶奶那麼厲害的人,怎麼會說沒就沒了呢?”
  程言撫上他肩膀,說:“我們也都想不到。”
  “她留了遺書的。”田竹君半趴在了桌上,慢慢說,“我到她死後才發現。遺書是在一個多月前寫的,那會奶奶剛剛生病,每天躺在醫院,還不讓我一直陪著她。她說見著我就煩。我以為奶奶是在煩我,沒想到她是在煩她自己。也是,她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能忍受躺在床上不能動,隨時都要別人照顧的日子呢?可能是那時候,她動了要離開我的念頭。要是我那時知道就好了,知道的話,我肯定不會在她趕我走的時候,真的提前離開小紅樓。她再怎麼說煩,我都該堅持陪著她的。”
  穆木抓住了他的手,懇切地說:“很多久病的老人都會有這個想法。覺得自己拖累家人,死了比活著輕鬆。她讓你提前離開,更說明這是有計劃的。沒人能做到萬無一失,你千萬別覺得是自己疏忽。”
  田竹君眉頭一皺,說:“但就算這樣,我都不大相信。”他說著哽咽了下,打了個和抽泣很近似的酒嗝,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接著說:“我不信她會就這麼拋下我。奶奶一天天地在好起來,她前些日子已經能偶爾站起來走幾步了。她還從老鄰居那邊弄了點種子回家,說打算種點蘭花,伺候好了,將來送給小魚。出事的前天晚上,她精神特別好,還對我說,週末把小魚叫過來,她包餛飩給我們吃。誰知道……誰知道第二天就……我真的沒法相信。”
  他痛苦地抓了把自己短短的頭髮。
  穆木安慰說:“對很多抑鬱症的病人來說,自殺這個想法就跟感冒的人打噴嚏的衝動一樣,時不時毫無預兆地就沖了出來,而且根本控制不住。誰都沒做錯什麼,你奶奶是我見過最堅強的病人之一,只可惜最後她依然輸給了病魔。”
  不知是不是酒精起了作用,田竹君兩眼發直,呆呆地說:“可是,她最近經常跟我說,她覺得自己快好了。”
  穆木並無意外,接著說:“這種亢奮情緒和抑鬱往往是交替出現的。病人的情緒可能跟坐著雲霄飛車似的,上一秒還覺得事事順心,下一秒就跌落絕望穀底。”
  田竹君喃喃說:“所以,就跟迴光返照差不多嗎?”
  他看起來差不多接受了穆木的解釋,開始把田瑾的自殺看作因病去世。
  程言默默聽著,雖說明白穆木的專業解釋都能說得通,可心底裡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
  他不可遏制地想起田竹君前兩個月同他說的,田瑾心裡想著抱重孫子呢。
  假如種花和包餃子不能成為田瑾無意自殺的證據,那這個更長遠也跟具有吸引力的願望,又夠不夠呢?即便田瑾後來生病,和範明帆說的那樣,身體狀況變得更差,是不是就真的連這點希望都沒法維繫下去了?
  當真是範明帆和田竹君都犯了糊塗,疏忽到沒看出老太太情緒的突變?
  他發覺自己和田竹君一樣,不認為田瑾會在這時候自殺。
  然而這只是一個飄忽的直覺,連一點根據都沒有。田瑾有多年抑鬱症,不久前留下遺書,現場沒有任何第二個人留下的痕跡,她的死根本除了自殺別無可能。再說,假如田瑾不是自殺,還能有什麼別的原因呢?她脾氣是大了點,說到底還是個與世無爭的老太太,誰會處心積慮地害死她?
  連程言都覺得自己荒謬。他是做研究的人,應當講究實證,而不是抓著一絲感覺不放。
  他想,歸根結底,他還是同田竹君一樣,一時無法接受田瑾的死,以及老範的被迫辭職吧。
  這些無用的想法沒必要同田竹君說,程言強迫自己也把這給忘了,換了個話題:“小魚呢,她還好嗎?”
  田竹君仰了仰頭,狠吸口氣,說:“她很喜歡我奶奶,特別喜歡。我怕她受不了,葬禮沒讓她過來。我會照顧好她的。奶奶已經沒了,我總得把小魚照顧好吧?”
  穆木眼睛有點紅了,說:“竹君,你真長大了。”
  田竹君笑了笑,半分鐘內眨了十幾次眼,過了會輕輕說:“長大有什麼好呢?我以前總想著,奶奶要是能少罵我幾句就好了。現在覺得,她要是能再罵我下,哪怕只有一句,我就該幸福死了……”
  看著田竹君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表情,程言覺得憋得慌。他想說些什麼,搜腸刮肚了陣,仍是一個字說不出來。穆木在旁也挺焦慮的,一副欲說還休的模樣,想來是同樣找不出能派上用場的話。
  程言求助似的看了眼李冬行,發現沉默了一個晚上的師弟還是一動不動,坐得跟座雕像似的,仿佛決心要把沉默進行到底。
  這時候邊上突然傳來了一陣吵鬧聲。
  隔壁桌本來坐了一男一女,那女孩看著很是斯文漂亮,長髮垂肩,穿了條米色長裙,這會卻突然站了起來,拿起手邊一滿杯雞尾酒,往對面那男生的臉上狠狠一潑。
  男生穿了件挺寬大的文化衫,普普通通的乖巧大學生模樣,連五官都挺普通的,放在人堆裡絲毫不起眼。酒水糊了他一頭一臉,好些淌進了眼睛,他抿著嘴眯了眯眼,甩甩濕噠噠黏在額上的流海,從走過來的傅霖手裡抽了一張紙巾。
  他捏了紙巾,可沒有立即給自己擦臉,而是拉了拉跟前站著的女孩的手,想給她擦乾淨濺到幾滴酒液的手指。
  女孩並不買帳,把手抽回來,冷冷地說:“董南西,你少虛情假意,欺騙我感情很好玩是不是?”
  她胸膛微微起伏,嘴角繃得緊緊的,明顯已是怒極。她這句話的聲音雖然不高不低,但酒吧本就不大,所有人都聽到了。
  那個叫董南西的男生挑了下眉,硬是把紙巾塞進女孩手裡,嘴上說:“小韻,這酒是你最愛喝的,潑我太浪費。要不要再給你點一杯?”
  這話連路人聽了都知道是避重就輕,裡面再多綿綿情意,都不是女孩想要的答覆。
  她臉色漲得更紅,雙眼瞪得大大的,眼角眉梢都在顫抖,半晌捂了捂臉,抬手扯掉了胸前掛著的一條銀鏈,看也不看地甩到了男生跟前。
  “那就一刀兩斷吧。”女孩輕輕吐出這句子,轉身就走,幾步沖出了酒吧。
  “等下姑娘,你的包!”穆木眼尖,瞅見她的手包還在原位,趕緊站起來拿著包追上去。
  眼看鬧劇落幕,大多數客人都轉過了腦袋,剩下男生一個人坐在原位,仍是沒管濕淋淋的頭髮,指尖挑起那條銀鏈,指腹反復摩挲著,出了好一會神。酒吧裡開著空調,冷風一吹,他沒忍住輕咳了幾聲。
  程言他們都瞧見了,田竹君有些坐不住,提醒了句:“那個,還是洗洗吧。洗手間附近就有,要不要我帶你過去?”
  男生抬起頭,對著田竹君感激一笑。
  他笑起來嘴角上翹的弧度很厲害,露著兩顆虎牙,一張臉立刻生動不少,比之前的路人甲多了幾分俊朗。
  “沒事,我自找的。”他站起身,把那條銀鏈小心地收回口袋,“不過還是多謝。”
  幾分鐘後他重新推門進來,沒在原位坐下,而是端著酒杯直接坐到了田竹君對面。
  對他不請自來坐了穆木的座位,程言暫時沒說話,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剛剛被潑酒的時候難免有些狼狽,這會男生沖洗了下臉和頭髮,顯得更精神了些。他天生有雙笑眼,笑起來卻並不輕佻浮誇,反而很是乖巧討喜,看著比實際年齡還要小幾歲,典型老少皆宜的長相。
  “你們好,我叫董南西。”他重新打了聲招呼,伸手在三人面前晃了一圈,“謝謝這位哥們幫忙,今天這酒我請。”
  “別,別了吧。”田竹君趕緊搖頭,一句話而已,哪裡算得上什麼人情。
  董南西按住田竹君的杯子,往裡面加酒,一邊說著:“至少喝一口嘛,來來來,萍水相逢都是緣分,我可不是天天都有這運氣被女神潑酒的,就當安慰安慰我成不?”
  他語氣說不出的委屈,田竹君心軟拗不過,真又喝了半杯威士卡,喝完臉色紅成了煮熟的蝦米,連連推拒說:“不了不了,我真喝不下了。”
  董南西滿臉遺憾,程言正困惑著他為何要灌田竹君酒,就聽邊上人冷不丁開口:“有話請說。”
  要不是這句話,程言還以為師弟今天主人格離家出走。
  “好吧,不喝酒也行。”董南西的食指在鼻子底下擦了下,右手攤開,伸到田竹君跟前,“這樣吧,我送哥們一樣東西。”
  田竹君迷迷糊糊地問:“什麼東西?”
  董南西很是高深莫測地搖頭晃腦了陣,說:“你現在心裡最惦記的人想托我送給你。”
  他說完一撚手指,一朵蘭花憑空在他指尖綻放。
  不光田竹君,連程言都有些看呆了。
  “她說,她知道你很想她,而且以後你還會經常想念她。”董南西說著手一伸,把蘭花粘到了田竹君心口,“可是不要緊,她還在這裡,永遠看著你。”
  田竹君抬起顫抖的手指,摸了摸那朵開得正好的蘭花,眼裡刷地淌下兩行清淚。
  這個晚上他們三個人加上酒精都沒做到的事,這一個陌生人加上一朵花,居然做到了。
  程言看董南西的眼神從不解成了佩服。
  董南西看著田竹君哭,沒出聲安慰,而是無奈地聳聳肩,低聲說:“我練魔術從來是為了哄女孩子笑的,這為了哄人哭,倒還是第一回啊第一回。”

  ☆、戲裡人生(三)

  這董南西真乃奇人,等田竹君哭得差不多了正抽噎的時候,開始東拉西扯地講起了自己被女朋友甩的倒楣事,也不知幾分是真幾分是假,眉飛色舞夾雜著長籲短歎,沒多久就把田竹君給逗得吸幹了眼淚,臉色大為好轉,暫時從奶奶去世的悲痛中走了出來。
  到了臨別時,他儼然已和田竹君交上了朋友,一邊勾肩搭背,一邊從兜裡掏出三張門票一樣的紙片,拍到桌上。
  程言低頭一看,見票上寫著“追風街舞社畢業演出”,底下留著的地址是江城師大的禮堂。他這才知道這嘮嗑半天的男生大約是隔壁師大的學生,於是問了句:“你是這街舞社的?”
  “是啊,所以才想請讓你們來捧捧場,恰好也帶竹君散散心。”董南西揚了揚眉,拿起一張票不由分說插到田竹君襯衫兜裡,接著轉頭看向程言,雙手合十做了個拜託的手勢,“程哥和冬行哥也能來吧?唉,我本來是想送給小韻和她朋友的,現在女朋友沒了,你們要再不答應來,我可就成了沒人看的孤家寡人咯。”
  他說得可憐,程言連句沒空的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手裡就被塞了兩張票。董南西沒等他開口,跳起來嘴裡連連說著“一定要來啊”,邊朝他們擠眼睛邊往門外走去。
  程言捏著那兩張票,轉頭問李冬行:“去麼?”
  李冬行沒答話。
  何止沒聲,他連動都沒動一下,手裡捏著個空酒瓶,垂著腦袋,仔細一看,一雙眼居然是半閉著的。
  程言這才發覺不對勁,再瞅了瞅桌上,好傢伙,六個空瓶。
  他和穆木忙著安慰田竹君,基本沒動過杯子,田竹君被董南西連哄帶勸,統共加起來也就喝了大半瓶。剛來的時候,傅霖可是送上了半打生啤。這整整五瓶半酒,可都是給一個人不聲不響地喝光了。
  前幾次他們來酒吧都是有事或者純聊天,程言沒怎麼見過李冬行正經喝酒,難說他酒量深淺。只是以程言對李冬行瞭解,師弟絕對不是那種喝慣了酒的人,這五瓶多的啤酒下了肚,鐵定不是什麼毫無感覺的事。
  眼下這李冬行安靜得過了頭,看樣子距離正常狀態有點遠,程言拿不准這是不是他喝多了的先兆,就算師弟主人格不像是會發酒瘋的類型,他還帶著三個□□呢。程言想像了下鄭和平出來淚眼婆娑地陪著田竹君一道哭,或者梨梨一時激動再多說幾句剛剛聽來的董南西的八卦,以及更可怕的,阿東跑出來砸了江一酉的酒吧,登時寒戰打得一個比一個劇烈,覺得不能再在公眾場合待下去了。
  這會穆木已經出門了半個鐘頭,還沒回來的意思,以她路見不平的性子,估摸著是跟潑了董南西一臉酒的女孩聊上了。程言心想她一時半會不會回來,索性不再等她,拉著腳步略微不穩的田竹君出了酒吧。
  程言站起來的時候,李冬行就也跟著站了起來,別說傅霖和田竹君,連程言都瞧不出他是不是真的有點異樣。兩人一起陪田竹君走到路邊,田竹君還有些搖晃,李冬行的步子卻穩得很。程言先招手打了輛車,把田竹君送回家,扭頭問身邊杵著的李冬行:“還能走吧?”
  李冬行仍是不說話,長腿一邁,走路虎虎生風,就是方向反了。
  程言哭笑不得,只好拽住師弟小臂,跟帶小孩似的拉著他走。
  李冬行倒是相當聽話,毫無抗拒地跟上了程言,讓他快就快,讓他慢就慢,過紅綠燈的時候就停下。程言覺得自己牽了個大個的小朋友,或是一米八的牽線玩偶,幸好這大晚上的路邊沒見著熟人,不至於見到兩個大男人手把手過馬路。
  好不容易到了家裡,程言一隻手握著李冬行的手腕沒放開,另一隻手掏鑰匙開門,剛走進屋子,就覺得背上一重。
  不知是不是覺得家中氣息很熟悉,李冬行像是覺得安全了,整個人毫無預兆地直挺挺地倒了下來。
  然而他撲的方向不是床,而是程言的背。
  程言差點沒被師弟的體重壓得面朝下跌到地上,一手撐住牆壁才堪堪穩住,另一隻手從李冬行胳膊上移開,費了老大力才抽出來,反手拍了拍李冬行的背,說:“先起來。”
  李冬行不僅沒理他,腦袋還在他後頸上蹭了蹭,嘴裡發出一聲挺舒服的輕輕呼嚕。
  程言額角一跳,這小子是真把他當床,眼一閉就打算睡過去了?
  他一面慶倖李冬行撐住了沒倒在外頭大街上,一面抗爭著自己作為床的命運,一手抓著李冬行搭在他肩上的胳膊,另一隻手摟著李冬行的腰,半背半抱著把人弄進了衛生間。
  短短十米不到,程言把自己折騰了個滿頭大汗,費了老大的勁才扒拉下來了背上的人,讓李冬行坐在浴缸邊上,還得提防著人不會滑跌下來,一條胳膊摟著李冬行的背沒敢放,另一條胳膊伸了老遠,去夠掛在牆上的花灑。
  “洗澡。”他拿著花灑往李冬行手裡塞,塞了好幾次,終於讓半睡不醒的人握住了柄。
  李冬行坐是坐住了,花灑也拿著了,但腦袋還靠在程言肩上,怎麼看都不像是有能耐自己洗澡的樣子。
  程言意識到這點,一顆心立馬就原地蹦了下,腦子裡陷入了天人交戰。
  他是該替師弟脫了衣服幫著洗個澡,還是抱人回房裡去先湊合一晚上再說?
  一個聲音說,怕什麼,都是大老爺們,李冬行有的他程言又不是沒有,脫個衣服洗下澡又有什麼大不了的?要是不敢才是心裡有鬼。另一個聲音接著說,程言啊程言,你心裡不就是有鬼?今天你要是敢脫師弟衣服,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趁人之危?
  兩個念頭交替迴圈著,程言伸了只手出去,摸上李冬行的襯衫扣子。他手指抖得比握解剖刀時候還要厲害,哆哆嗦嗦的,好一會都沒摸對地方。他對自己無語至極,放下了那顆紐扣,抬起來就捏住了李冬行的下巴,狠狠左右搖晃了幾下。
  “別睡了,趕緊起來。”他皺著眉大聲說,手上力道可一點不輕,半點沒憐惜的意思,“不然我就讓你在浴缸裡睡了。”
  李冬行輕哼了聲,還真像是被他搖醒了,緩緩睜開眼睛。
  程言立刻放開了手指,略微心虛地瞟了眼師弟臉上被他掐出來的紅印子,拍拍褲腿站起來,再一次拾起滑到地上的花灑,塞回李冬行手裡,在那還是呆愣愣的人面前蹲下來,小聲問:“沒問題吧?”
  李冬行看他一眼,抬起手,開始用行動表示。
  “好好好,我知道你沒問題,沒人催你,慢點總成吧?”眼見李冬行衣服扣子已經解到了第三顆,程言跟尾巴被火點著了似的,嗖地原地彈了起來,一步就邁到了衛生間外,哢噠一聲把門關好。
  聽著浴室裡傳來嘩嘩水聲,程言總算放了點心,退了幾步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被人壓了半天有些酸痛的肩膀。
  身體是緩下來了,腦子還不大聽話。水流聲跨通道刺激了程言的視覺,一不小心就提取了剛剛那一幕在他面前反復播放。
  停停停,趕緊打住!程言在心底吼了一聲,敲了記自己的腦門,涼颼颼地自問,就那小子瘦巴巴的身材,前不凸後不翹,穿著土到掉渣的格子襯衫,就算在他跟前表演了全套脫衣秀,又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是,那人皮膚是很不錯,白皙光滑……肌肉似乎也有……真脫了衣服大概是標準的寬肩窄腰……
  程言絕望地發現他根本控制不住這幻想。
  之前他承認了自己對師弟有想法,可仿佛從來沒真的往那方面去想,程言還能搬出幾分冠冕堂皇,他這不叫同性戀,不叫對自家師弟想入非非,只是長期親密關係缺乏導致對這人的陪伴有比較強烈的渴望,這是精神層面的,是柏拉圖的,是更簡單更純粹更容易控制的關係。
  所以他才自以為沒有必要更進一步。
  要是他與李冬行之間的關係摻雜進了比精神更多的東西,那就意味著更深的沉淪,程言心裡最後一點退路都給堵上了。
  他已經厚著臉皮求李冬行留了下來,現在還想要對師弟求取更多。
  此時他心裡的兩小人突然就統一了口徑,義正詞嚴異口同聲地說:程言你真是個沒底線的混蛋。
  程言蹲在沙發上,捋了把頭髮,說不上心情是認命還是煩躁。
  這時候浴室裡水聲停了,門被推開。
  程言一回頭就是一愣。
  他沒必要再在這裡幻想李冬行脫了衣服是什麼模樣,因為那人還真就這麼跑了出來。
  除了腰上那條遮不住幾兩肉的毛巾,李冬行身上未著寸縷,大約沒怎麼擦乾,還有好些水珠順著頭髮滴下來,滑過臉頰和下頷,在鎖骨哪裡聚成更大的一顆,快速地從他軀幹上滾落,在啪嗒落地之前,於胸膛和小腹之間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宛如河流曾在乾涸的土地上蜿蜒而過。
  程言認為自己就看了短短幾秒。
  不過在這幾秒裡,他已經看到得太多。李冬行身材比他想像的還要結實一些,沒穿衣服時候看著那麼瘦,也不知這小子整天蹲在實驗室和辦公室,是去哪練出來的這輪廓分明的胸腹。程言不自覺得摸了把肚子,決心之後得勤快點多打幾次網球才行了。李冬行本來就白,這會剛洗完澡,站在昏暗的燈光下就跟自己會發光似的,存在感極強,牢牢黏住了他的視線。程言發覺自己的視力前所未有的好,仿佛已數清了李冬行右腰上長了幾顆小痣。
  他艱難吞咽了下,做賊心虛似的移開視線,從沙發上蹦下來,匆匆說:“我去給你拿幾件衣服過來。”
  程言剛走了沒幾步,路過李冬行身邊,就被扯住了。
  李冬行抓著程言胳膊,讓程言轉了半個身,兩人變成面對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冒著熱氣的胸膛幾乎貼住了程言的衣服。
  “怎,怎麼了?”程言嚇了一跳,像是被燙了下,往後退了些,尾椎撞到餐桌,桌上杯子震動了下,發出輕微的啷當一聲響。
  李冬行沒說話,又走近了些。
  程言無處可退了,他只得直視李冬行,眼裡帶了些狐疑。
  眼前的人還是師弟麼?會不會喝多了之後,主人格又睡過去了,現在是另一個人格在同他開玩笑?
  他微皺著眉喊了句:“冬行?”
  李冬行含糊地應了句“嗯”。
  還沒等程言放心,他突然就抬起一隻手,抱住了程言。
  那不是之前小未抱程言時候的動作,遠比男孩用力得多,他的手攬住了程言,從脊背緩緩下移到側腰,比起一個普通的擁抱更像是暗示性極強的撫摸,帶著點欣賞,甚至帶著點巡視自家領地的意味。
  程言仍下意識地往後,不料李冬行摟得更緊,靠得更近。他幾乎已半坐在了餐桌上,再往後一點,就要真的坐上去,或者更丟人,躺上去。而如果他不退,他和李冬行就成了緊緊相貼。熱氣從面前人身上溢出來,帶著未散的酒氣,蒸得他臉頰發燙,略微暈眩,仿佛酒醉會傳染,這面對面地一站,就比那五瓶酒是他所喝還要醉人。
  程言被熏得腦子裡白霧氤氳,四肢發僵,心跳得像剛跑完馬拉松。師弟究竟要做什麼?
  李冬行下巴抵著程言的肩,轉過些腦袋,嘴唇幾乎蹭到了程言的耳朵。
  “你喜歡我。”他像是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輕輕笑了起來,緊貼著程言的身體隨著說話的氣音微微震顫。
  程言的胸腔像是被這句話擊穿了。他的心不跳了,而是被整個拎出來,捏在了李冬行手掌心。
  他就這麼被師弟摟著,一動不敢動,甚至不知該看哪裡,就好像這一刻沒穿衣服的不是李冬行,而是他自己。
  李冬行繼續笑著,似乎特別高興,連眼睛都閃閃發亮。他用另一隻手抓住了程言垂在身側的僵硬的手,讓它搭在自己□□的背上,而後用雙手摟住了程言的腰,就跟打算把自己嵌進程言身體裡一樣,抱得死緊。
  程言由他抱著,半晌反應過來,這算不算是師弟在主動回應?
  就是這主動得有那麼點太過火了。
  都是大男人,兩人全身緊貼四肢交纏,稍微有點變化彼此都能察覺出來。
  過了幾分鐘程言驀然驚醒,意識到身上的襯衫扣子已經解了一半,連皮帶都被抽了出來,而自己手上還捏著條柔軟的帶著濕氣的東西,不用看都知道是剛剛還在師弟腰上的毛巾。
  他劇烈地搖晃了下腦袋,趕緊咬了口舌頭,肩膀抵住還在亂蹭之人的胸口,壓著嗓子說了句:“去床上。”
  脖子上濕漉漉的,也不知是不是李冬行在那舔了下,只聽那人含笑說:“在這不行麼?”
  “行個鬼。”這句程言是半吼出來的,仿佛體內的火非得找個出口發洩發洩,“我叫你去床上睡覺!”
  李冬行下巴抵著他肩,挨著程言腰腿又蹭了下,委委屈屈地問了句:“你不喜歡?”
  程言覺得尾椎劈啪閃了下火花,情形大大不妙,不得不再加重了些語氣,頗有些森冷地威脅:“要麼自己回去,要麼被我打暈扛回去,二選一。”
  李冬行聽出這是最後通牒,悻悻地松了手,離開前指尖還在程言半露在外的腰上勾了一把,見程言又抖了下將要發作,及時轉了身,也沒拿程言手裡的毛巾,直接□□慢悠悠踱回了房裡。
  程言背靠餐桌站著,扶了扶滾燙的額頭,心道這算什麼,是酒後吐真言,還真是荒唐耍酒瘋?
  他看得清清楚楚,李冬行不肯穿衣服,走回去的時候某個部位反應依舊和他一樣劇烈。
  這至少說明,師弟也想要他。
  程言邊搖頭邊笑了下,覺得自己距離坐懷不亂柳下惠只差了那麼一丁點。
  他亂了,亂得很,不過萬幸,他記得那人醉酒,還把持得住。
  他苦笑了下,把手裡還捏著的那條沾著李冬行體溫的毛巾扔到一邊,晃進衛生間,拎起花灑,隨手擰開了冷水龍頭。

  ☆、戲裡人生(四)

  董南西他們的街舞社表演就在三天后,程言原本沒那麼大興趣,結果下午的時候接到田竹君電話,說晚上專業課老師要召開臨時討論會,他去不了了,拜託程言和董南西解釋幾句,謝謝人家好意。程言沒辦法,掏出放抽屜裡的剩下兩張票,想起來晚上本來約了實驗,在是推掉實驗還是讓李冬行留下接著做之間掙扎了下,最終決定自己一個人去赴董南西的約。
  原因是和李冬行一起去看表演,實在太像約會了。
  前天晚上來了那麼一出之後,程言睡了一覺,第二天見李冬行又恢復了平時溫和矜持的模樣,猶豫了片刻,還是沒好意思再說什麼。他們之間那層窗戶紙眼瞅著已經風燭殘年,程言想要不然就讓它自生自滅吧,反正他的心意師弟已經知道了,要接受還是拒絕都該是李冬行的事,已然由不得他自己。
  程言本來是個信奉快刀斬亂麻的人,唯獨在這件事上,他成了只把腦袋埋在沙粒死活不肯挪動的鴕鳥。
  就這樣,到了下午六點的時候,程言確定李冬行已去了生物樓,一個人偷偷摸摸溜出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往隔壁學校的禮堂走去。
  追風街舞社在江城師大大概很有些名頭,禮堂裡人頭攢動,反正演出票上沒有座位,程言挑了個邊邊角角的位置坐下,心不在焉地等著看表演。
  他邊上還坐了好幾個姑娘,手裡拿著花花綠綠的夜光塑膠牌,直到她們舉起來的時候,程言才看清楚,那上面寫的可是“董南西”三個字。
  “這麼大牌?”他不禁在心底嘟囔了聲,搖搖腦袋,心道原來董南西之前送票時候根本就是在裝可憐,他居然還傻乎乎真信了,當真跑來給那小子捧場。
  知道有的是人捧場,程言便也放鬆下來,毫無負擔地往椅背上一靠。他原本就對歌舞表演沒多大興致,連江一酉唱歌都聽不進去,自然沒打算真的來看街舞。禮堂裡的椅子和電影院裡的差不多,鋪著軟乎的紅絲絨,靠背傾斜角度也恰到好處,程言這幾天睡得總不踏實,這廂眼一閉,還沒等舞臺上音樂聲響起來,他就睡了人事不省。
  到快散場的時候,程言踩點醒過來,在一片歡呼聲中扶正了睡得有點下滑的眼鏡,準備順著人流走出禮堂。既然董南西是街舞社的風雲人物,送票之舉大約只是出於客氣,多一個人或者少一個人來,想來應當注意不到,所以程言順理成章地省略了打招呼的力氣。沒想到他剛走到門口,肩上就給人輕拍了一記。
  “程哥,你真來了啊!”董南西在他身後笑容滿面,身上還穿著表演時候的黑背心和寬鬆仔褲,臉龐和肩膀上都汗津津的,從頭到腳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程言一愣,這裡少說好幾百人,這小子的眼睛是自帶定位系統的麼,怎麼做到一眼把他找出來的?看來該有的解釋是少不了了,他只好說:“不好意思啊,竹君和冬行都有事,不過謝謝你的票,演出很好看。”
  他是沒看,但不妨礙從別的姑娘臉上的興奮紅光中推斷出董南西跳得很好看,於是這瞎話講得臉不紅心不跳。
  董南西嘻嘻一笑,和程言一塊往外面走。
  走了幾步,程言見他一直在往人流中心張望,仿佛在找什麼人,就問了句:“你是要找誰麼?”
  兩人在禮堂門口頓住了腳步,看著觀眾成群結隊地出來,到最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個人,董南西略微失望地垂下了腦袋,歎著氣說:“她真的沒來。”
  程言想起來,問:“你女朋友?”
  董南西勉強笑笑,說:“前女友了。”
  他說的應該就是三天前在酒吧裡潑他酒的那女生,後來穆木告訴程言,那女生名叫謝靈韻,是江城師大新聞系的系花。無論是從當天的情形還是穆木語焉不詳的轉述來看,她和董南西之間可不是尋常的情侶鬧彆扭那麼簡單。
  程言本身不是愛好八卦的人,可董南西那天到底安慰了田竹君,出於投桃報李,他見董南西如今失魂落魄,覺得也該開解幾句:“要是真有什麼誤會,再同人家解釋解釋?”
  董南西搖搖頭,舌頭在嘴裡轉了一圈,說:“這誤會是我故意的。”
  程言聽出這裡面別有深意,只好順著問下去:“怎麼回事?”
  董南西還真把他跟謝靈韻的事情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乍一聽這就是個老掉牙的故事。女孩是白天鵝,男孩是醜小鴨,門不當戶不對,男孩雖說靠本事追到了女孩,兩人恩愛了好一段時間,成了校園裡人人稱羨的眷侶,到了快畢業的時候卻被現實打敗,面臨著勞燕分飛。謝靈韻家境不錯,父親是教育廳的二把手,算是江城市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她自己也很優秀,在新聞系裡成績數一數二,家裡便準備讓她畢業後去法國深造。學校都申好了,手續按部就班地走,臨到分別,她開始愈發不捨得男友。董南西說他自己家裡的情況很是普通,雙親都是退休職工,供不起他出國念書。他工作已經找好,同時打算接著跳舞,若是真能出人頭地,攢個幾年錢他就去法國找謝靈韻。女孩不是很想答應,她覺得這幾年時間變數太大,一旦異地,兩人很難有好結果。分離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謝靈韻決心同父母攤牌,想放棄出國,留在江城找一份普通點的工作,陪董南西奮鬥。
  在謝靈韻的父母反對之前,董南西先慌了。
  “巴黎高師那麼好的學校,小韻過去之後一定前途無量。”他悵然地怒了努嘴,手掌拍了拍一旁粗糙的樹幹,姿勢頗為無力,“她那麼有才華,那麼美好,憑什麼要為了我這樣一窮二白的混小子放棄這些?”
  程言有些猜到了:“所以你搞了點誤會,想讓謝靈韻對你死心?”
  董南西嗓子裡像是揉進了一把灰,慢慢說:“是。上個禮拜小韻來看我排練,我知道她要來,故意找了社裡關係不錯的女性朋友,在她面前演了一齣戲。小韻不相信我真愛上別人,我就硬著心腸說了很多讓她傷心的話。她總算信了,哭得很難過,三天沒理我。後來她約我在那間酒吧裡見面,質問我憑什麼腳踏兩條船,我不肯給她滿意答覆,然後你們都看見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右手按在胸前,來回遊移戀戀不去。程言瞧出他脖子裡一抹銀光,猜出這正是那天謝靈韻當面甩到董南西面前的銀鏈,大概是他們的定情信物之類。
  程言聽完這出故事,直覺戲如人生,這跟梨梨愛看的那些愛情劇裡演的真是差不多,他咳嗽了聲,端起架勢勸了句:“其實何必,人家女孩願意為了愛情捨棄前程,這也是她的事。你這麼騙她,日後就真的能安心?”
  “不,我不是為了我自己安心。”董南西扯了扯嘴角,看向程言,“程哥,你是想說,我是懦夫吧?我不敢擔起責任,怕她跟著我吃苦受累不幸福,這才上趕著把人家往外推。但是程哥,你知道麼?真的愛一個人,就會全心全意地為她考慮。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要跟我,她就要從雲端跌進泥裡,哪怕將來我還有出頭那天,她也會在泥裡陷上很久。”
  他邊說邊痛苦地喘著氣,胸腔裡像是裝了個風箱,呼呼啦啦地全載著對謝靈韻的癡心。
  程言默默地說:“你這是在替她做決定。”
  董南西爽快地承認:“是,這是我自說自話。”他勾起一邊嘴角,“我瞭解小韻,她做了的選擇,沒人勸得動她。她看著性格溫和,實際倔得很。她會為了我和父母決裂。一個董南西,真的配的上她犧牲這麼多麼?我不忍心,我做不到。我只能自私一回,替她做選擇。以前我總以為自己是個走運的癩□□,能追得到她這樣的白天鵝。現在我明白了,如果牛郎真的愛織女,他就會把羽衣還給她;如果我真的愛小韻,我就該放手。”
  這通話被他念得情深似海,跟莎士比亞話劇臺詞似的,若是梨梨在場,准得聽得感動不已潸然淚下。程言瞧得出董南西決心已定,雖說未必同意他想法和做法,可本著不瞎摻和別人私事的原則,他只是拍了拍董南西肩膀,約他回頭心情不好就再去酒吧喝喝酒,而後告了辭。
  他剛回到小紅樓裡,不出十分鐘,凳子還沒坐熱,就見穆木大步流星地沖了進來。
  從穆木身上的裙子和帶著鬈的頭髮來看,她出門前心情一定很好,此刻卻滿頭大汗,仿佛是急衝衝跑回來,臉上陰雲驟起,眼看就要爆發。
  “程言!”她字正腔圓地吼了聲,似乎還跺了跺腳。
  程言連忙迎出去,打量了下穆木臉色,暗暗嘶了聲,小心地問:“穆大小姐,是誰惹你了?”
  他其實是明知故問,這一看穆木的火氣肯定就是沖著他來的,只不過他實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點啥。
  穆木以一種興師問罪的語氣開了口:“你說,你剛剛是不是跟董南西在一塊?”
  程言恍然大悟:“你剛也去師大了啊?”
  穆木怒氣不減,下巴抬了抬說:“你知不知道那董南西是什麼人啊,花花公子,欺騙女孩兒感情!靈韻被他傷得那麼狠,你居然,居然還同他談笑風生!”
  程言:“……”
  他想起來自己答應了董南西,不能把真相透漏給別人,尤其謝靈韻。穆木這一口一個靈韻的,鐵定是和謝靈韻交上了朋友,以她的大嘴巴,要是知道了董南西的真實心思,保准下一秒就捅給了謝靈韻,那董南西這齣戲就白演了。
  他話在口中說不得,只得和稀泥:“那個董南西吧,其實人還蠻仗義的,這不竹君也挺喜歡他……”
  穆木沒由著他把責任推給田竹君,見他毫無反省之意,更是生氣,聲音抬高幾分:“好哇程言,你還替他說好話。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要和渣男玩在一起,是不是也要做渣男?你對得起冬行嗎,啊?你口口聲聲說愛他愛得不行,是不是打算學那臭男人,先把人弄到手,玩膩了扔一邊,再在外頭養幾個小白臉啊?”
  程言身板一顫,張了張嘴,簡直氣結。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他這真是比護城河裡幹死的魚還冤枉。
  “師姐?”這節骨眼上,有人在門口喊了句。
  李冬行提著一堆實驗器材,進也不是,出也不是,看樣子其實到了有一會了,就是見穆木罵得起勁,之前沒敢出聲,等聽見自己被點名,實在不好意思站下去,只得示意了下自己的存在。
  喊的是穆木,他的眼睛卻像黏在了程言身上,臉頰微紅,一雙黑眸裡的光似乎比喝多了那天還要深遠。
  他後面還跟了一人,氣喘吁吁,正從樓梯口上來。
  “木,木木啊……”王沙沙臉色泛白,上氣不接下氣,一手攀著樓梯扶手,懷裡鼓鼓囊囊塞了不少東西,似是有一束花,還有一隻貓咪布偶,“你,你跑這麼快幹啥啊?”
  穆木先是看見了李冬行,自知失言,咬住嘴唇不再說程言,轉身看見王沙沙,不耐煩地說:“不幹什麼。”
  王沙沙看看程言,又看看李冬行,智商不夠還原事情來龍去脈,只瞧得出穆木生氣,惴惴地把懷裡抱著的布偶拿出來,遞到穆木懷裡,眉開眼笑地哄著說:“你看這絨絨的手感多好啊……”
  “好你個大頭鬼啊!”穆木一把搶過那布偶,看也不看地往程言臉上砸,“你們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說完她怒掃了一眼在場三個人,也不肯接王沙沙手裡的花,提起裙擺,轉身奔下了樓梯。
  王沙沙原地站了一會,把手裡的花束往李冬行手裡一塞,跟著哀怨地跺了跺腳,說:“有你小子在,果然准沒好事!”
  他仰天號哭似的長歎一口氣,一邊喊“等等我”一邊追著穆木下樓去。
  李冬行莫名其妙地捧著那束花,扭頭看了眼剛把布偶從臉上扒拉下來的程言。
  兩人各自帶著滿身槍眼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誰比誰更無辜。

  ☆、戲裡人生(五)

  看著彼此窘況,他們倒是都笑了起來。
  “王沙沙可真不容易。”程言搖了搖腦袋,轉身把貓咪布偶丟到穆木桌上。這陣子本來穆木對王沙沙的態度已經軟化許多,眼瞅著王公子快見到黎明曙光,又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連坐罪名差點一夜回到解放前。與王沙沙一比,他這被罵的那幾句反倒不痛不癢了。
  李冬行也捧著手裡的玫瑰擱到桌上,和那布偶並排,抬胳膊的時候手指和程言的手背輕擦了下。
  程言忘不了前幾天晚上那檔子事,手上一下跟過電了一樣,慌裡慌張地往邊上邁了一小步,又想起剛剛穆木那不過腦子的指控,覺得就算沒多大必要也該解釋幾句:“對了,剛穆木說的都是扯淡,別放心上。”
  李冬行垂著眼,伸手把一枝被碰歪了的玫瑰擺擺正,輕輕說:“嗯,我知道。”
  程言哼了聲,說:“她以為自己是正義使者呢,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炸,也不多想想別人是不是有苦衷。”
  李冬行抬起眼,反過來勸他:“師姐心直口快,沒惡意的。”
  程言擺手:“我清楚,所以不會真和她吵。”他說完還覺得不大夠,怕意思沒傳達到位,扭扭捏捏來了句,“那個,我以前是沒怎麼談過戀愛,但我真不渣。”
  李冬行眼睫一顫,眉頭微蹙,仿佛有幾分困惑,半晌後笑笑說:“我相信師兄,誰能讓師兄看上,一定是天底下最有福氣的人。”
  這句話聽來實在有點古怪。程言心裡嘀咕了句,明明前幾天說都知道了,這小子是裝傻還是拐彎抹角地說自己有福氣呢?他看上的人,除了李冬行還有誰?
  這念頭轉眼就過去了,程言沒打算深究,順溜地岔開話題,問起了實驗的情況。
  之後穆木有整整兩天沒理他,白天就算來小紅樓,也對程言視而不見,連帶著對李冬行都冷淡得很。程言想著他和穆木吵吵鬧鬧這麼些年,都沒什麼真過不去的坎,董南西那邊才多大點事,等穆木瞧著氣消得差不多,他再買點甜品來陪個不是,這事就該翻篇了。
  誰料事情好像沒那麼簡單。
  週三那天,中心好像新收了個病人,陣仗鬧得挺大,連李冬行都被叫過去開會了。程言是小紅樓的編外人員,沒收到通知,一整個早上都獨守辦公室。到中午快吃飯的時候,他坐不住,下樓去找李冬行,順道就問了問病人是什麼情況。
  “一個大二的女生,中文系的,應該是竹君的同學。”李冬行告訴他,“昨天晚上被發現在宿舍割腕,及時被送去了校醫院,目前情況穩定。學校很重視這事,中心準備派個小組過去,對她進行聯合輔導,我是參與人員之一,馬上得去醫院見她。”
  程言拍拍腿,說:“我能一起去麼?”
  李冬行困惑地瞧他:“師兄不是對這些不感興趣麼?”
  程言咳嗽了聲,說:“反正沒事幹。”
  他這不是一早上沒見著人想找個理由一塊待著麼。
  李冬行沒反對,本來這趟去醫院只是先看看病人,問一些基本情況,算不得正式診療,並不需要對外人避嫌。之前都是李冬行跟著程言東奔西走做實驗,這還是頭一回程言跟著李冬行去幹正事,情況一顛倒,程言還覺得挺有趣。
  到了醫院五樓住院部,李冬行先找到了女生的主治醫生。
  “病人身體狀況還行,發現得早,失血並不嚴重,其實已經可以出院了。”醫生說,“就是她精神狀況看著挺嚇人的,你們來得正好,快過去瞧瞧她。”
  他帶著李冬行和程言走到拐角處第二間病房門口。
  李冬行敲敲門,喊了聲:“白露同學?”
  裡面沒應聲。
  他們拿不准病人是否在睡覺,李冬行先推開門,只見有個女生正坐在病床上,人是清醒的。
  她穿著藍條紋病號服,身材很是纖瘦,染成淺褐色的長卷髮披在肩膀上,臉色十分蒼白,但也能瞧出五官頗為清秀,是個美人胚子。她左手纏著厚厚紗布,右手正拿著一支筆,低著腦袋在本子上疾書,都沒往門口看上一眼。
  床邊豎著金屬架,置物櫃上還擺著一排藥水袋,可目前並沒有在輸液。
  醫生湊到李冬行耳邊,小聲說:“她從進來就一直這樣,寫了一晚上,右手插了針頭都不管,好幾次弄得血淋淋的,我們的護士都不敢再給她輸液,只能先這麼放著。”
  李冬行沖他點點頭,走近病床,說:“白露同學,我們是精神健康中心的老師,想同你隨便聊聊天,可以麼?”
  女生沒理他,依舊在紙上寫著字,下筆又快又狠,像是帶著無比豐沛而亢奮的情緒,而與此相對的,是她麻木到毫無反應的表情。
  李冬行見地上散落著好幾團白紙,彎下腰,撿起其中一個,展開攤平。
  他明顯愣了一下,遞給程言。
  程言看著那紙上的好幾十個大大小小的“董南西”,也狠狠吃了一驚。
  女生仍不肯開口,一遍遍寫著董南西的名字,李冬行見她如此狀態,也不好再問問題,與主治醫生交代幾句,決定先回去與其他老師說說情況,討論下治療方案。
  兩人一道往回走,程言想著那紙條,對李冬行說:“那女孩感覺很像為情所困?”
  李冬行點點頭:“而且是為了董南西。”
  程言到這憋不住了,將之前董南西同他說的那一大段如何癡戀謝靈韻、又不得不迫于現實分手的故事告訴了李冬行,說:“聽董南西說的,他對謝靈韻這麼癡情,總不能再招惹白露吧?”
  李冬行同樣有著疑惑,想了想,謹慎地說:“師兄不是說,董南西在江城師大屬於風雲人物,有許多女孩子傾慕那種?也有可能白露是那些傾慕者中的一員,單戀董南西。瘋狂粉絲為了追星而精神出問題,甚至自殺的,世界各地也大有人在。這事還需要更多證據,中心會找白露的朋友聊聊,之後再下結論。”
  回到小紅樓,李冬行說先去找其他老師說說情況,程言在樓下等他,打算辦完事一起去吃飯。
  這一等就是小半個鐘頭,程言難免無聊,沿著小紅樓一樓走廊來回走著,不知不覺就又到了範明帆那間辦公室門口。
  老範走了以後,中心還沒進新人,這間辦公室就這樣空著。那扇刷了淺綠漆的木門,比十幾年前多掉了點漆,斑斑駁駁的,就跟一道道風霜刻上去的刀痕似的,和範明帆臉上的皺紋一個樣。門上還掛著個轉盤,上面寫著辦公、外出、會議等字樣,還是範明帆自己的筆跡。從外面來看,除了門口左手邊的名牌撤了,一切如舊。
  到底還是很不一樣了。
  程言靠在門上,脊背貼著那木頭,並不覺得涼。他想起十三歲時候第一次被徐墨文帶來小紅樓,他不適應被一大堆醫生圍著提問,感到喘不過氣,中途偷偷跑出二樓的診室裡,在一樓晃了幾圈,在這間辦公室門口坐了下來。
  沒多久範明帆看完病人回來,撞見程言,摸了把他腦袋,說,喲,哪來的迷路的小東西。
  程言以為自己被逮住了,沒想到範明帆聽說他不想回去,居然沒強迫他,而是領著他進了屋子,說他想幹嘛幹嘛,要不然陪老範下一局棋。
  沒摸過幾次象棋的十三歲少年棋力能有多少,範明帆竟自得其樂,一個下午連下了三盤,直到徐墨文上門找人,還誇了一通程言,說老徐收了這麼一個乾兒子是走大運。
  他那時對徐墨文說,程言人聰明得很,腦子沒問題,你們都別逼他逼太緊了,要給孩子點信心。
  程言腦袋枕著木頭門想著,老範這麼好一個人,誰又能再給他點信心,別急哄哄地把他逼走呢?
  以前程言到一樓來,總能撞見範明帆,手裡揣著一樣掉漆的搪瓷茶缸,笑眯眯地和他東拉西扯。現在這小紅樓裡,走來走去的,都沒幾個熟人能和他說說話了。
  程言轉了個身,手掌輕拍了下綠門,輕聲說:“老範呐,要早知道你走了我會覺得無聊,我過去一定不在心裡怨你囉嗦。”
  他心想著李冬行也該辦完事了,收拾下心裡的唏噓,就往走廊外頭走。
  到大廳裡的時候,程言正巧看見韓征從樓上下來。
  “程言,你看見冬行了麼?”韓征像在找人,“馬老師萬老師都在等他,他半小時前就說從醫院回來了,怎麼現在都不見人?”
  程言一怔,李冬行不是早就上樓去了麼?
  他嘴上對韓征說再等等,自己沖上了樓。
  三樓辦公室裡沒找著人,穆木說沒見著李冬行回來,師弟又沒去二樓會議室,還能去哪?
  程言想到一個可能性,轉身下樓梯,穿過二樓走廊,往生物樓頂樓跑去。
  通往天臺的門是開著的,他心中一緊,三層一步地爬上樓梯,一抬頭就見到了熟悉的背影。
  李冬行坐在天臺邊上,兩條腿已經垂在空中,嘴裡小聲說著話,好像正在自言自語。
  “田老師啊,你走得孤單不孤單?我們來看看你。”這聽著是鄭和平的語氣,“我和冬行說要帶點紙來燒給你,冬行不讓,說學校裡不許燒東西。我想你是人民教師,大概不興這套,所以就來說說話吧。”
  聲音一切,梨梨冒了出來。小姑娘話裡聽著有幾分害怕,問:“田奶奶走得會不會不甘心啊?那個漂亮姐姐,昨天也差點死了。我聽好些人說,最近中心這裡運道不好,死了一個就會有第二第三個。”
  鄭和平斥她一句:“呸呸呸,別瞎說八道。那小女孩兒不是被救回來了嗎?田老師是好人,你看她待竹君和小魚多好,就算人走了,也不會禍害人家和孫子差不多大的年輕姑娘。”
  梨梨歎口氣:“唉,白姐姐是愛慘了那個董南西。你看看那滿張紙的名字……”
  鄭和平嘟囔一句:“是呐,冬行也寫過,好多好多。只有喜歡到不行,才會想把名字寫下來,就跟一刀刀刻在心上似的……”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呵,真蠢。”李冬行突然站了起來,往前邁了一小步,一半足尖到了天臺外邊,“都只是懦弱罷了。”
  程言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即就打算沖上前。
  那是師弟自己的聲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人又停住了。
  “不,不許——”好像是小未。
  程言從沒聽過男孩叫得這麼尖銳,像一聲重重碾過石子路的刹車音。
  “怕什麼。”李冬行冷笑一聲,模糊的聲音浸到呼嘯的風裡,“我又不像田瑾。他贏不了我。”
  他腳尖又往前挪了挪,腦後稍長的髮絲被風吹得微微揚起,身上寬鬆的白色T恤鼓起來,跟一團半蜷在後背的翅膀正在打開似的。
  程言總算走得夠近,他掌心都是冷汗,一把抓住了那個飄然欲去的人,往後一拽。
  李冬行後退了一步,撞進程言懷裡。
  “師兄?”李冬行轉過一半腦袋,看見了程言。
  程言摟著他的腰沒放,沉聲問:“誰在這裡?”
  “我……”李冬行看了眼外側虛空,身體一顫,頓了頓才垂眸說,“我們。”
  這天臺上此刻只有他和程言兩個人,想起剛剛他在說田瑾,程言明知這句話的意思指的是師弟的一眾人格,心中仍不免悚然。
  程言先前都沒見過李冬行的幾個人格這樣交談,事實上,程言有好一陣沒見著其他人了。
  看來他們還在,只不過的確受到了控制,對身體的掌控時間大大縮短。
  程言回想著剛剛聽來的對話,心裡的不安定感依然盤桓未去。
  誰要贏師弟?
  師弟又是因為什麼原因扔下正事不幹,突然跑到了天臺上?
  程言看清楚了李冬行見到自己時候的眼神,下一秒就看了眼外面,眼裡一晃而過的有迷茫也有驚訝,還有一點點害怕。這不像是一個主動一步步走向天臺外緣的人該有的眼神。
  李冬行的主人格,似乎在剛才一瞬才如夢初醒。
  “冬行,你再說說清楚。”程言按著李冬行後腦,讓他轉了個身,嚴厲地問,“剛剛在這裡的,到底都有誰?”
  李冬行皺了下眉,低聲說:“鄭和平,梨梨,小未,還有我。”
  沒有第五個人。
  是錯覺麼?
  程言說不上是鬆口氣還是放心,手上力道輕了些,摸了摸師弟汗津津的後頸,溫和地說:“最近我多陪陪你,也陪陪其他人。以後別一個人來這裡了。”
  他不該忽略了那次醉酒。他想,大概是田瑾的死,對師弟造成的影響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戲裡人生(六)

  比起師弟的健康,程言心裡那點小彆扭壓根不算什麼。他想,這陣子他是想太多了,老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面對著李冬行畏首畏尾,以至於都對師弟關心不足。無論他是不是期待著更多,李冬行首先是他師弟,還是個有著嚴重精神疾病的病患,他一早就下過決心,要好好照看這個人,就算如今心思長歪了,也不能真擅離職守。
  晚上程言沒跟前幾天一樣先回家,在小紅樓裡等著李冬行忙完中心的事,問他樂意不樂意一起去打網球。之前為了讓阿東肯聽人話,程言帶著他去玩了好幾次網球,有時候玩到一半阿東會自個回去,程言就順便教教主人格打網球。一來二去的,李冬行網球打得也不錯了,兩人隔三差五會去球場活動活動筋骨,以免在實驗室裡坐久了身體提早報廢退休。
  球場裡人不多,正好還有空的場地。打了一個半小時,程言有點累了,走去旁邊小賣部買了兩瓶水,扔給李冬行一瓶,站在場邊稍事休整。
  他們的場地恰好最為靠邊,與樓梯口相鄰。江城大學的體育館建了有五層,網球館在一層,往上四層功能繁多,平時有不少大學社團在這裡租用場地搞活動。這時候樓梯口傳來了一陣吵鬧聲,像是有兩個女孩子在尖聲吵架。程言開始時候並沒有在意,這體育館本就人多口雜,有人愛在公開場合鬧彆扭,不代表他要去多管閒事。
  誰知沒過多久,有個挺耳熟的詞就這麼蹦進了他耳朵裡。
  “你以為老大真會跟你好?他是誰,他是董南西唉。你不照照鏡子,看眼自己長什麼樣,老大能看上你這種貨色?做你的白日夢去吧。”一個女孩高聲嚷著。
  程言那顆原本悠然不在此處的心一下給扯回來了。他靠在牆上,扭頭看了眼李冬行,張了張嘴,用口型問:“董南西?”
  李冬行擰著眉點點頭,證實了程言沒聽錯。
  程言取下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沖李冬行做了個去看看的手勢,躡手躡腳地轉了個身,往樓道裡瞧去。
  兩名女生就站在二樓下來樓梯拐角,從底下看依稀能看清楚其中一人。那女孩穿著明黃色寬鬆長T恤和牛仔短褲,五月不到就露著一雙長腿,腳下蹬著雙亮銀色的板鞋,一頭酒紅色長髮在腦後束了條高馬尾,背影既高且瘦。她一手叉腰,另一隻手正拉著面前另一女孩的胳膊,嘴裡還在不停說話,聽聲音,剛才那句提到董南西的話也是她說的。
  “是老大跟我表白的,你不信就算了。”另一個女孩聲音要低一些,慢悠悠回嘴。
  黃衣服的女生聲音拔高了:“老大跟你表白?開什麼玩笑!平時練舞的時候他有看過你一眼嗎?你只是個笨手笨腳的替補!我跟他搭檔都三年了耶!”
  另一個女生語帶譏諷:“時間長怎麼了?老大有對你笑過麼?那天你故意整我,害我整理了半個晚上器材沒法彩排,他可是留下來陪我了呢。黃雅婷,要不要我告訴你,老大是如何在練舞房鏡子面前親我的?啊,我從沒見過他這麼溫柔過……和訓某些人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呢。”
  “住嘴,你給我住嘴!”黃衣服的女生尖叫起來,“你在騙人!老大喜歡的人明明是我,那天他摟著我,說畢業了也不要分開,連那個誰……連他前女友過來,他都沒動搖!”
  聽到這裡,程言才更加確認,她們口中的“老大”應該就是董南西。董南西說他在街舞社裡找了個朋友演戲給謝靈韻看,讓她死心,找的就是這個叫黃雅婷的女生?那另一個女孩又是怎麼回事?眼前這情況擺明瞭是兩姑娘在為董南西爭風吃醋,可一點看不出什麼串通好了逢場作戲的跡象。
  另一個女生聲音雖然冷靜些,言辭卻絲毫沒有示弱,一字一句的把董南西對她有多好都故意說給了黃雅婷聽,那黃雅婷看樣子脾氣挺火爆的,完全沉不住氣,幾句話下來,居然上前一步拽住了面前那女生,將她從高一層的樓梯上拉得跌了下來。
  “你居然敢打我?”那女生震驚了。她穿了件藍色中袖風衣,身材豐滿,樣貌不算出挑,比不上黃雅婷,更比不上謝靈韻和白露,就是看著細眉細眼挺舒服的,應當是不少男生會喜歡的類型。
  黃雅婷冒著火喊:“打的就是你這搶人男朋友的賤貨!”
  說完就抬起了胳膊準備扇巴掌。
  另一個女生嚇得臉色慘白,一邊往後縮一邊撐住她小臂,另一隻手胡亂揮了揮手,抓住了黃雅婷的長髮。
  長髮向來是女生最大的弱點之一,黃雅婷頭皮被扯,疼得又罵了幾句,意欲還擊,無奈對手留著一頭齊耳短髮,她苦抓不住,只好揪住了那女生的風衣帽子,塗著黑紫色甲油的長指甲都快嵌到對方頸部皮膚裡。
  眼看兩個漂亮女生打得不可開交,程言瞪大了眼睛,李冬行更是看不下去,望瞭望程言,就打算上前勸架。
  “喲,怎麼打起來了。”在李冬行說話之前,有人先走了過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樓梯上,一手一個拉開兩個臉紅脖子粗的女生,“兩位大美女,有話好好說,這弄得都不漂亮了,這兒人這麼多,給別人看見多不好啊?”
  來人一看就是老江湖,勸架不勸別的,就提了“漂亮”兩個字,倆女孩跟同時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似的,立刻停了手,一個撩頭髮,一個拂衣袖,皆是一副優雅雍容的樣子,若不是臉上妝容糊了,鞋帶稍稍開了,哪裡能看出剛剛還在兩軍交火。
  沒等勸架的男人再多說什麼,她們也瞧見了站在樓下的程言和李冬行,還有更遠些的三五路人,臉色都泛了點紅,對視一眼,各自輕哼一聲,一左一右占了樓梯兩邊下來,一路目不斜視,沒看圍觀的人,更沒看彼此一眼,而後往兩個方向走去。
  程言雙手抱胸,在一旁行注目禮,見勸架的人下樓,隨口問了句:“朗哥,你認識她們?”
  男人叫高朗,是這家網球館的老闆,程言大學本科的時候就和他認識,兩人當時都是江城大學網球社的,關係還不錯。程言經常和李冬行過來打球之後,高朗還給他們辦了張高級會員卡,打了挺高的折扣。在程言印象裡,從學生時代開始,高朗就是個挺熱心腸的人,說不定真認識這那兩個打架的女生。
  高朗撓撓眉毛,說:“不認識,但常常見她們在體育館裡進出。她們是那什麼來著,舞蹈隊……哦,街舞社的,隔壁師大的學生吧。師大好多學生社團在這裡活動呢,他們街舞社的人還不少,呼啦啦的十來個,通常在五樓活動,上下樓梯的時候我都看得到。”
  這體育館就在江城大學東北門外,和生物樓遙遙相對,街對面就是江城師範大學。高朗工作時間每天會來網球館看看,如果沒有下場和程言之類認識的客人來一局,就會坐在場館邊上的休息區,剛好正對樓梯口,難怪經常看見街舞社的人出入場館。
  程言心裡已經對董南西起了點疙瘩,他難得八卦了下,問高朗:“那朗哥認識一個叫董南西的男生不?”
  高朗回想了下:“董南西……”
  李冬行提醒:“就是追風街舞社社長,那倆女孩口中的老大。”
  “哦,那個男生啊,我知道!”高朗一拍大腿叫了聲,“哎呦,那男生可要命,你們都看到了吧,今天這倆姑娘為了他打成這樣,你以為是頭一回?”
  程言愣了:“以前還有?“
  高朗嘿嘿一笑:“光我就見過兩三次了,女孩兒們為了他打架吵架弄得場面很難看。嘖,你說他平日裡看著挺嚴肅的,都不大理人,咋怎麼討女孩子喜歡呢?現在的姑娘都愛吃這套了?”
  程言:“是女孩喜歡他?那他呢?什麼表現?”
  高朗撇撇嘴:“別人送上門的,難不成還往外推?我看他挺來者不拒的,好幾次都和不同的姑娘一起回家,大晚上瞧著挺親熱,羨煞我這種萬年光棍。”
  程言越聽,眉頭皺得就越厲害。
  董南西這混帳,要真跟高朗說的這樣在街舞社裡左擁右抱,在他跟前裝什麼苦心孤詣的情聖呢?
  他可真是被騙慘了。
  高朗不知他們和董南西的交集,只以為是隨便好奇下,說完了就拍拍程言肩膀,說:“打完球和冬行老弟一塊,跟我出去喝一杯?”
  程言心思哪裡會在吃夜宵上,擺擺手說:“不了朗哥,我們還有事,改天請你。”
  他把毛巾和喝剩下的半瓶水都往挎包裡塞,餘光見正收拾著球拍的李冬行站起來,叫住了打算轉身離開的高朗。
  “朗哥,我還有個問題。你覺得董南西是個很嚴肅的人?”李冬行若有所思地問。
  “是啊,老闆著個臉,不苟言笑的樣子。”高朗伸出三根手指摸了摸下巴,像是學電視劇裡的古板老頭撚了把山羊鬍子,回頭開玩笑說,“我說你們對這小子這麼感興趣幹什麼,想學他怎麼泡妞啊?”
  李冬行趕緊說:“沒,我不泡……咳,追女孩子。”
  “哈哈,說你一句,還臉紅了。”高朗大笑起來,衝程言揮了揮手,“老程啊,記得多帶帶你師弟,幫他早日告別處男之身啊。”
  幫?這事兒怎麼才算得上幫忙?
  程言邊揮別高朗,邊覺得臉上發燒,回頭見李冬行正瞅著他出神,更是渾身不自在。他明知道是自己想歪,可偏偏遇到某些人和事,饒是程言有這樣高度理性的大腦和城牆厚的臉皮,都有些自控不住。
  他背起包,和李冬行一塊走出體育館,吹著涼風往回走。
  燥熱下去了,心思跟著回了正題,程言想起來問李冬行:“你是不是也認為董南西這人很奇怪?”
  李冬行:“嗯。師兄,在你眼裡,董南西同學是個不苟言笑的人麼?”
  程言哼了聲,說:“他哪像啊?他就差嘴裡開出朵花來了。”
  李冬行皺著眉說:“我也覺得,董同學不是這種性格的人。”
  頭一次見面就自來熟地坐過來安慰田竹君,巧舌如簧,一棵人精,這段數不是人人達得到的。
  程言:“也不好說。誰知道他是不是在街舞社的同學面前擺出一副老大的腔調,來強調自己威信。”說完他氣哼哼地補了句,“反正這傢伙身上的矛盾不止一點兩點,說瞎話的本事和追女孩的本事一樣高,連我都……”
  李冬行看著他笑笑:“連師兄都被比下去了?”
  程言:“……”
  他分明想說連他都給騙了。
  程言瞅著李冬行,內心很是蕭索,這年頭是不是誰陷入愛情誰就真的會變成毫無地位的傻瓜?他這在外頭被人騙,回家裡被師弟嘲,日子眼看快沒法過了。
  第二天,中心的輔導小組從白露的室友那邊問來了消息。
  她們都說,白露從半年前就交了個男朋友,是師大的學生。她們沒和董南西說過話,但好幾次看見他在自習室陪白露上自習,或者和白露一起在食堂吃飯。據她們說,董南西性格特別好,是那種這年頭罕見的安靜且靠譜的男生,對白露鞍前馬後照顧得妥妥帖帖,大冬天的時常看見他大老遠地從師大跑來江大宿舍樓,就為了拎著暖瓶替白露跑幾十米打個熱水。
  李冬行還特意問了她們,知不知道董南西是街舞社的。
  她們紛紛表示不知情,乃至大為驚訝,其中一位還說覺得董南西笨手笨腳,一點不像會跳舞的人。
  就這樣,白露只是單方面仰慕董南西的猜想不攻自破了。
  如果說昨天程言和李冬行親眼瞧見兩個女生為董南西打架,這裡頭還可能存在一些誤會,那白露身為董南西的女友為他自殺,而且白露和董南西在一起的時間與謝靈韻和董南西交往的時間大量重合,則都是鐵一般的事實。
  “這小子,是打算玩段正淳那套,湊個一屋子相好打群架呐?”這下最為憤慨的成了程言。他仿佛能體會到那些女孩的心情,因為他們都被同一個人騙得團團轉。
  中午的時候穆木回來了,程言走到她桌前站定。
  穆木自顧自坐著,手裡的資料夾翻得嘩嘩作響,晾了程言大半天,才幽幽問了句:“喲,這是怎麼了啊?”
  面對跟老佛爺似的穆木,程言知道她一定是早就知道了白露的事,一咬牙,只好充當跑腿太監,倒了杯蜂蜜茶,雙手捧到穆木跟前,垂著腦袋說:“師姐,我錯了。”
  穆木抬起手,卻不接程言手裡的茶,轉而欣賞起自己剛磨的指甲,怪聲怪氣地說:“哪裡錯了啊?”
  程言作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作勢要緩緩下跪:“大王見諒,小的目光短淺,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一邊給程言遞蜂蜜的李冬行差點笑出了聲。
  穆木像是對程言的認罪表演頗為滿意,見程言膝蓋真快著地了,這才接了他手裡的茶。
  程言如釋重負,蹲得有點久了兩條腿差點打顫,虧得李冬行這小弟的小弟很給面子地扶了他一把。
  穆木一邊啜飲著甜津津的蜂蜜茶,一邊教訓師弟:“你們男人啊,就是容易輕信別的男人。渣男給你灌了迷魂湯,說什麼你都信,改天他說為了你直變彎,你是不是也要顛顛跑去獻身啊?”
  程言:“……”
  穆木說完覺得不大對,抿了抿嘴,沖李冬行笑笑說:“冬行你別介意啊,我鄙視程言呢,就是個說法。我諒他也不敢的。”
  李冬行:“……”
  穆木總算覺得自己報復夠了,正打算總結陳詞,再痛數一番董南西腳踏數條船、重創少女心,禽獸不如罪大惡極天理難容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站在門外的人居然是謝靈韻。
  這回輪到穆木卡殼了,她咽了咽唾沫,尷尬地迎上去:“靈韻啊,我剛正幫你罵那個董……”
  謝靈韻一襲白裙,臉色也一樣蒼白,雙手絞在身前,看了看穆木,又看了看程言和李冬行,小聲說:“穆姐姐,我想求你……你們,幫幫南西。”

  ☆、戲裡人生(七)

  出於所有人意料,謝靈韻從她的手提包裡取出了一遝照片。
  “是我找人拍的。”她抬起手背,略不自在地觸了下鼻尖,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南西堅決要和我分手,我總有些不甘心……”
  程言接過那些照片,看了看,神情複雜地瞧了她一眼:“所以你就找人跟蹤前男友?”
  他們還把謝靈韻當柔弱可欺受盡情傷的乖乖女,以這找私家偵探的手段,敢情也不是個好惹的。
  這遝照片少說有好幾十張,每張上面都有董南西,而另一個主角則是相貌各不相同的女孩子,前前後後大約有十來張不同的面孔。他們或是在餐廳吃飯,或是在街上散步,大部分姿勢都挺親密,落在旁人眼裡,都會預設是情侶關係。
  程言不禁咋舌,他已經知道董南西長了許多花花腸子,可誰能料到這小子這麼有本事?一般男人腳踏兩條船已叫渣,董南西這可是一口氣組了個艦隊,桃花朵朵開,一枝十□□的絕世盛況呐。
  眼前這姑娘的想法也叫人捉摸不透,她費了大力氣搜集這些照片,難不成就為了欣賞前男友如何在外頭和別的女孩卿卿我我?一般人拿了這證據,都是為了去甩渣男一臉,撕出他偽君子的真面目吧?謝靈韻來找他們作甚?
  程言正思量著,李冬行先說話了。他探過頭,把程言手上的照片挑了幾張出來,用握撲克牌的姿勢依次撚開,拿在手裡仔細瞧了幾遍,而後說:“師兄,董同學的狀況是不大對勁。”
  一經提醒,程言也發現了。
  照片上的人的確都是董南西,可細看之下,又各有不同。比如那張傍晚時分和黃雅婷同行的,董南西臉上表情冷淡,背挺得很直,是女孩主動挽著他的胳膊。這正印證了高朗說的,董南西和黃雅婷相處時候看起來很是嚴肅。再看下一張,是董南西坐在一家酒吧裡,側著腦袋和另一個女孩子接吻。照片上他肩膀微聳,唇角輕勾,一手攬著女孩的肩,小指上還帶著誇張的人像指環,十足不良少年模樣。
  一言以蔽之,如果不是同一張臉,單看氣質,會讓人覺得這些根本就是不同的人。
  “我第一眼看到這些照片的時候,我確實很生氣。”謝靈韻輕輕說,“可我依然不是很想相信。一般來說,男人就算花心,同時追求幾個女孩子,也不會一下子追求這麼多吧?我不太懂心理學知識,但我多少接觸過一些消息。我能感覺到,南西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穆木嘶了聲,像是想起什麼,瞅了瞅李冬行,說:“會不會……會不會是……”
  李冬行平靜地說:“有可能。”
  程言一皺眉,搶過那些照片,邊看邊說:“現在下結論還早。”
  “南西再這樣下去會有危險。”謝靈韻細細的眉毛微微攏起,語氣裡帶了點急切,伸出手指點了點程言手裡的某一張照片,“他每週四晚上都會去這間桌球館,我……我有朋友告訴我,這一帶特別亂,什麼人都有。我怕南西會出事。”
  出事不也是自找的。
  程言現在對董南西實在缺乏好感。
  不過有李冬行和穆木在,這件事還是被應了下來。
  今天剛好是週四,程言和李冬行晚上有空,就打算真的去照片上的酒吧一趟,找董南西確認下情況。穆木原本想跟著,被程言拒絕了。按照謝靈韻查來的消息,那著實不是什麼好地方,萬一發生衝突,穆木一個女孩子難免吃虧。
  大學城附近的娛樂場所連成一片,他們要找的桌球館就在酒吧街後頭。雖說只隔了一條街,路上的氣氛卻相距甚遠。酒吧街燈紅酒綠,總是人聲鼎沸,連十二月裡都仿佛有熱浪拂面。到了後面那條街,感覺陡變,黑黢黢的路面比酒吧街窄了一半,連道旁的路燈都沒幾盞是好的。兩邊店鋪多是五金電器,到了晚上大半已關門,剩下幾間鋪子開著燈的,店裡總是坐著幾個穿著老式白背心或者打赤膊的大老爺們,端著飯碗瞅著往來行人。他們的眼神很是奇特,一半銳利,一半警惕,就好像同時打量著獵物,又提防著天敵,隨時伺機而行,但凡街上有什麼風吹草動,都能第一時間作出反應。
  程言在江城生活了這麼些年,一次都沒來過這條街上。連徐墨文都對他說過,沒事晚上別隨便到這裡來。這條街在江城算是有些名頭,不是因為街上這些五金店,而是因為街道盡頭那一片。那兒本來是一家國營大廠,後來八十年代廠子倒了,就有個臺灣老闆建了江城第一家遊戲廳。遊戲廳開得時間倒是不長,不過不知為何吸引了一大票無業遊民,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地痞混混,有一些甚至因為偷雞摸狗蹲過號子,出來以後找不著工作,全都聚在這裡,名義上白天做些小生意,到了晚上做點什麼,一般人就不得而知了。
  這條街之所以出名,還是因為兩件大事。一件是六年前上頭掃黃□□,專門查到了這裡,一晚上浩浩蕩蕩地抓出來好幾十個小姐嫖客,一行人衣冠不整地,雙手舉過頭頂被押上警車。那會程言大學還沒畢業,半夜聽到警笛,還有室友興奮地叫他出去看熱鬧。他是沒興趣,架不住那幾天從頭條新聞到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說這檔子事,給他留下的印象也不淺。
  另一件事更加久遠,據說是發生在十幾年前,程言是剛在網上搜那間桌球館時候才看見的。有人傳說這條街是江城某大黑幫的窩點,當時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這黑幫和另一股勢力火拼起來,一個晚上打打殺殺,到黎明時已血流成河,死傷足足數十人。這事查不到確切報導,可在大部分江城人口中流傳甚廣,經過一代人的添油加醋,儼然這裡已成了一處良家子弟絕不會輕易踏足的是非之地。
  程言沒法確定這裡是否真如傳言所說那般聚集了一堆妖魔鬼怪,不過路上太冷清,大晚上地走著的確實令人脊背生寒,心中發毛。他開始有些後悔,他不該讓李冬行一塊來。倒不是說程言對師弟的自保能力有所懷疑,而是因為這地方太陰森,李冬行一受刺激,梨梨就又露了臉。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小女孩磕磕巴巴地說,兩隻手一起摟著程言的右胳膊,挨得緊緊的,一雙眼四處打量了下,最後選擇盯著程言腳尖看,“我好害怕,不喜歡這裡。”
  程言知道,這會梨梨情緒波動還很劇烈,假如她不能冷靜,主人格就沒法回來。他扣住梨梨牢牢抓著他右臂的手指,努力說起些別的話題來分散女孩的注意:“梨梨覺得那個叫董南西的大哥哥也有和你們一樣的問題麼?”
  梨梨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小聲說:“很像啊。”她還是不敢放開說話,聲調壓得比平時更細,更像個真的小女孩了,“假如那個哥哥體內真的也住了好幾個人,那他們每個人都可能喜歡不同的人,這就一點不奇怪啦。”
  程言側過腦袋,問:“真的?不同人格會各有所愛?”
  他算是看了不少書了,可就算教科書上有對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闡述,一般也很少會涉及到這些人格各自的感情問題。
  梨梨猛點了下頭,說:“當然啦!比如我們就是這樣呀,鄭叔是有老婆的,我,我也有喜歡的人啊。”
  她低著腦袋,說得更小聲了些,右手不由自主地撚了下自己的T恤領口,滿臉都是小姑娘情竇初開的嬌羞氣。
  程言看著師弟的臉做出這樣的表情,一不小心就出了會神。
  “我喜歡的人啊,就是我們班班長。他人特別好,有一回我發燒在家,他放學之後還來我家看我,給我送作業本呢。”梨梨甜蜜地說起來,“他才十二歲,個子就挺高了。”她抬起右手,剛想在自己頭頂比劃下,就意識到自己是在李冬行身體裡,十二歲的少年再怎麼高都不會超過一米八多的李冬行半個頭,只好把胳膊放下,挽著程言接著說,“反正他既高又帥,成績又好,還總是在微笑,笑起來眼角呀,還會往上翹,就好像有小星星飛到了他眼睛裡,閃閃的會發光。”
  程言看著少女眉飛色舞,不禁莞爾,跟著打趣起來:“他這麼好,梨梨以後要不要嫁給他啊?”
  “才不要,就算人家心裡想,冬行也不會答……”梨梨說著說著瞪大雙眼,怔怔地看向程言,“程大叔笑起來的樣子,和他好像。”
  程言失笑,覺得女孩此刻傻呆呆的實在好玩,沒忍住逗一把一口一個大叔的梨梨,故意說:“那梨梨要不要喜歡程大叔算了?”
  梨梨滿面緋紅,頗有些驚慌失措,咬了咬水潤的唇,說:“這,這不行呀。梨梨才不能和冬行……”
  她忽然不說下去了,眼睛一垂,輕輕叫了聲“師兄”。
  程言有一種被抓包的窘迫感,逗小女孩的心思立馬飛到了九霄雲外,轉過腦袋,故作鎮定地說:“哦,你回來了啊。”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沒事幹調戲人家小姑娘幹什麼?師弟可是全聽見了。
  李冬行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師兄不該那麼逗梨梨。她臉皮很薄,估計有一陣不敢和師兄說話了。”
  程言努力分辨著,仍是不知李冬行有沒有生氣。李冬行在隱藏心思方面算是一把好手,程言又沒那種察言觀色的能力,只覺得師弟好像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反而還……有些高興?
  程言瞧著李冬行微微上揚的嘴角,心裡只冒出了一個念頭。
  要是他笑起來都稱得上有星星飛進眼裡,那師弟笑起來,可是整個夜空都亮了。
  他的心兀自飄著,忽然聽見前頭有人吹了一記響亮的口哨。
  程言抬起頭,見那是個靠在牆角處乘涼的青年。那人穿了件有些女氣的露臍小背心,底下的低腰牛仔長褲緊得快要繃開,看見程言在瞧他的時候,故意彎了彎腰,翹起露了一半的屁股,手裡拿著的桌球杆伸進嘴裡,還伸出舌頭舔了舔。
  程言心裡一陣惡寒,等低頭的時候才發現李冬行還沒鬆開梨梨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兩人這麼摟著走過來,人家不把他們當同性戀情侶才怪。
  不過好歹,看見那桌球杆,至少說面那間桌球館是快到了。
  地上是一間已經倒閉的舞廳,桌球館建在舞廳下麵。通往地下的樓梯就是水泥做的,連個扶手都沒有,統共就一米寬左右,凹凸不平的表面粘滿了各色小廣告,都快看不見灰色的本來面目。程言和李冬行一前一後下了樓梯,留心著腳下才沒有在地上那堆到處亂灑的酒液和不明液體之間打滑。
  和地面上的冷清相比,底下是另一幅光景,一眼望去,一百來平的空間裡擠滿了人,除了那些圍在檯球桌邊的,地上能落腳的地方也都被人占滿,一群不足三十歲的男男女女或蹲或站,喝酒打牌聊天的什麼人都有。他們大多頭髮顏色不止一種,身上衣服少於兩件。程言和李冬行站在人堆裡,感覺就像回到了蔣尚賢那間屋子裡,煙味繚繞,頭暈目眩,周圍是一群一看就和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好在他們各自都有在忙活的事,沒一個多看了程言他們一眼。程言和李冬行艱難地在人群裡穿行著,避開兩個看起來滿臉陶醉正在抽並不普通的煙的年輕女人,注意著沒踩到一個光膀子吹啤酒的黑胖子,在距離門口第三張檯球桌邊上,看見了他們的目標。
  董南西的模樣翻天覆地,真的一點都不像他們在酒吧認識的那個董南西了。
  他穿了件帶著破洞的白色無袖衫,還有同樣破爛的牛仔褲,頭髮被定過型,變成硬邦邦的好幾十縷,往不同的方向支棱著,眼圈黑了一塊,都不能確定是站了灰,還是畫了煙熏妝。
  更讓人震驚的是,他此刻不並不在打桌球,而是大喇喇地坐在檯球桌上,腿上還坐著個穿著黑色背心短裙的女人。他一手拿著桌球杆支著地,另一隻手在女人裸了大半的背上胡亂摸著,兩眼半眯,上身和女人緊緊貼在一起,舌頭更是在女人抹著濃烈口紅的嘴裡奮勇地進出。
  這場面尷尬至極,程言有點看不下去,手握成拳放在嘴邊,用力清了清嗓子。
  在他清到第四次的時候,董南西總算在嘈雜的環境音中辨別出了這一絲訊號,把腦袋從女人臉上移開,半眯了下眼睛盯住程言,舌頭頂了頂上顎,動了下腮幫子,完成了一套小流氓不拿正眼看人的標準動作,說:“你誰啊你,沒看見小爺我正忙?”

  ☆、戲裡人生(八)

  最初他們認識的董南西身上只是有種玩世不恭的氣質,而眼前這人全身都透著股邪魅狂狷的壞小子樣。
  比起變了個人,更明顯不對勁的一點是,從董南西的表現來看,他好像全然不認識程言。江城師大校園裡一口一個“程哥”的男生,不可能隔了幾天就把程言的臉給忘了個乾淨,毫不客氣地衝程言嚷嚷說“你誰”。
  如此看來,董南西也患有人格分裂的可能性大大提升了。
  可真有這麼巧麼?
  程言沒法確定。他正打算再和眼前的“董南西”攀談幾句,背後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從後頭擠上前來,還推了程言一把,動作十足不客氣,似乎也是沖著董南西而來。
  “你就是那姓董的小子吧?”說話的人是個穿著黑襯衫的男人,個子不高,也就一米七出頭點,看著挺乾瘦的,其貌不揚,年齡大約三十歲上下。不知是不是煙抽多了的緣故,他嗓子像是有點熏壞了,說話聲音粗啞又輕,就如同從紗窗裡向外擠豆腐。饒是這樣,他一說話,就跟按了個靜音鍵一樣,原本鬧哄哄跟菜市場似的桌球館霎時就安靜得可怕。
  李冬行第一時間嗅到了危險的味道,他體內的梨梨肯定又感到了害怕,讓他刷地抬起手抓住了程言的胳膊。可與此同時,他非但沒有後退,還站到了程言跟前,一雙黑沉沉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來意不善的男人。
  “別瞎動。”程言動了動嘴皮子,用耳語的音量對李冬行說,同時把人往後頭扯了扯,“先看看情況再說。”
  他在男人露著的左胳膊上看見了一條疤。那疤顏色不新鮮了,增生卻很厲害,除了砍刀那種利器,很難弄出這種皮肉翻卷程度的創口。而刀具無疑是國內黑幫火拼時候最愛使的傢伙。
  男人後面還站了兩個人,兩個都是鐵塔似的壯漢,其中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在旁人紛紛後退讓場子的現在,這兩人緊緊跟著男人,大約就是他帶來的手下。他們倆此刻都盯著董南西,一個轉了轉脖子,另一個動了動手腕,擺明瞭是在預熱。
  董南西也坐不住了。他推開了懷裡瑟瑟發抖的女人,小聲催促她趕緊離開,然後從檯球桌上跳了下來。
  “勝哥也來了,今天是想找我打一局麼?”他露出了個輕佻的笑,手指熟稔地撚了撚球杆的尖端。
  “打個屁!”一米九的男人啐了口,揪住了打算從人群裡溜走的女人,一把把她推到站在中間的男人面前,“你這臭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吧,連我們勝哥的馬子都敢泡?”
  女人的下巴被掐住,嘴裡發出一聲絕望而模糊的慘叫,沒敢再看董南西,向著穿黑襯衫的男人,嘴裡不停低聲告饒。
  程言望了李冬行一眼,歎為觀止地扯扯嘴角。他算是明白謝靈韻叫幫幫董南西是什麼意思了。董南西這小子,泡妞也不挑挑人,這回真是作了把大的,快把自己玩死了。
  那勝哥大概是這一帶出了名的老大哥,對付董南西這樣的小嘍囉和碾死一隻螞蟻無異,他都沒打算和董南西廢話,直接抬了抬右手,簡明扼要地說了句:“打。”
  老大一開口,那倆打手立馬都往前跨了一步,去抓董南西。
  以董南西的身板,對上這倆就跟撞上鐵板的羊羔,沒多久就會被打成肉泥。
  一邊的李冬行眉頭一皺,就有上前打算,卻被程言拉住。
  既然受人所托,程言也沒法當真眼睜睜看著董南西被打。可要真上前幫董南西,他和李冬行這倆大學教職工,放在古代可都是文弱書生,和這些黑社會混混對上,又能有多少勝算?
  硬的來不了,只能試試其他路子。
  於是,在那倆打手快要抓住董南西的時候,人群裡有個影子斜沖了出來,先他們一步,緊緊揪住了董南西衣領。
  “好你個董南西!”程言抓著一臉驚訝的男生,放開嗓門激動地大吼,“你他媽欺騙我妹妹的感情,說好的只愛她一個人,結果你卻在這種地方跟其他女人親熱?你滿口謊話,害她茶飯不思,差點為你自殺,你他媽還是不是人?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不配做我妹妹的大哥!”
  他說完手上動作也不含糊,掄起胳膊就朝董南西臉上來了一拳頭,打得那個叫結實,董南西立刻就被打得後跌,腦門在檯球桌邊上磕了下,發出明顯的咚一聲響。
  這場面突如其來,所有人都被震了一瞬,連那被搶了獵物的打手都愣住了,手停在半空,看了看怒髮衝冠的程言,還有嘴角淌血的董南西,回頭望向老大。
  勝哥也在打量程言,眼神充滿了審視的意味。
  從衣著和鼻樑上的眼鏡來看,程言沒一丁點像他們這樣的人。打完那一拳頭,程言還甩了甩胳膊,像是有點嫌手疼。對這不明底細的闖入者,他沒法和對董南西一樣,說打就打。
  他選擇先開了口:“這位兄弟,哪條道上的?”
  程言揪著董南西領子,把人從地上拖起來,一邊抹了把臉上的汗,回頭愣頭青一樣地回了句:“啊?”過了會似有所悟,皺了下眉,用一種很較真的語氣說:“你叫勝哥對不對?是這樣的,勝哥,這個人,他騙了我妹妹,我實在氣不過,一定要打他一頓出出氣。你也想打他,這我知道,但凡是都要講個先來後到,咱們打個商量,你能不能等我打完我的,再接著修理他?到時候我保證絕不打擾。”
  聽他說著,周圍看著的人發出一陣哄笑。他們都沒見過這樣天真地打算跟黑幫老大擺事實講道理的人。
  勝哥似乎也覺得程言十分有趣,拇指蹭了吧鼻子,往邊上讓了讓,算是默許程言先動手。
  程言沒再客氣,一抬手把董南西推了個趔趄。董南西嘴角和鼻子都在流血,搖搖晃晃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程言走過去,俯身拍他臉頰,一邊嘴裡罵著:“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要是不整天沾花惹草,會落到今日人人喊打的田地嗎?”
  他說這句話可是抱著一百個真心,勝哥他們都跟看戲一樣,對程言的說辭更信了幾分。
  董南西咳嗽了聲,腦袋輕輕搖晃著,嘴裡跟著服了軟:“不……我錯了……別打,別打了。”
  “喲,你錯了?你還知道錯?”程言陰陽怪氣地說著,猛然間拔高了聲音,“你他媽跟我道歉有什麼用?你應該道歉的人是我妹妹!走,跟我走!去見我妹!”
  他說著,本來就抓著董南西的手一使勁,拉人站起來,轉身就快步往外走去。
  眼看程言拖著董南西走出了三四米,勝哥反應過來,後知後覺發現情況不對,抬手指著程言的背影,喊了聲:“嘿,不准走!”
  程言哪裡會聽他的,肩膀頂開前頭看熱鬧的路人,卯足了勁向著樓梯口狂奔起來。
  勝哥帶著兩個打手在後頭追,快追到樓梯口的時候,牆邊擺著的一排檯球杆嘩啦啦地全倒了,在地上滾成一片,逼得那個大高個雙腳離地跳了跳,險些撞倒了自己的夥伴,氣得勝哥破口大駡。
  程言回頭瞥了眼跟上來的李冬行,忍不住笑了下。
  看看什麼叫默契。
  三人一口氣爬上樓梯,後頭的叫駡聲和腳步聲還是緊緊跟著,沒有甘休的打算。程言知道那幾根檯球杆最多阻得了勝哥一時,這條街是他們的主場,他們離逃出生天尚有漫漫路途,加上還帶著個一看就不經打的董南西,能跑多遠很成問題。
  他們出了舞廳,拐了個角,在牆邊停了一瞬。程言一眼看見牆根處有團黑漆漆的東西,大半個人高,心生一計,朝李冬行使了個眼色。
  董南西尚未反應過來,就被兩人一個提胳膊一個拎腿,簡單粗暴地塞進了垃圾桶。
  程言合上塑膠蓋,將董南西的一聲輕哼徹底悶進了垃圾堆裡,轉頭看了眼李冬行。
  董南西這個大麻煩是解決了,他和李冬行卻無處可藏。
  垃圾桶雖說不小,可最多也就塞進個董南西。他和李冬行既跑不掉,又躲不了,剛剛和勝哥的梁子算是結下了,真要碰上了,免不了一場硬仗。
  耳畔腳步聲越來越近,勝哥罵罵咧咧的煙熏嗓轉眼就到了舞廳門口。
  “嘿,冬行,你聽我說……”程言背貼著牆,看了眼那隨時都會往外蹦出敵人的門,沒抱多少指望地打算勸李冬行先跑。
  他希望能讓李冬行明白,這回和他故意激怒蔣尚賢的時候不一樣。他現在已經知道有人記掛他,他不會再動不動把自己折騰得血淋淋的。
  然而李冬行沒讓他說完接下來那幾個字。
  青年忽地扯掉了身上的T恤,團了團扔到垃圾桶後面,向前一步,手撐著牆壁,二話不說壓到了程言身上。
  腳步聲在一米之外響起來的時候,程言感到唇上一熱,居然被吻住了。
  “師兄,閉眼。”李冬行的聲音響起來,他摘掉了程言的眼鏡握在掌心,嘴唇緊緊貼著程言的,說話時候滾燙的氣息從唇齒間溢出來,淌遍了程言全身。
  程言的衣服沒法換,若是讓勝哥他們看見,還是得拆穿。李冬行只好努力整個人覆住了程言,腿貼著腿,胸膛抵著胸膛,靠外那只手將程言的上衣卷起了一點點,恰好遮住了所有容易暴露的特徵。
  為了讓演出效果更為逼真,他嘴唇和身體還在不停變換著角度在程言身上磨蹭,同時嘴裡發出一些急促而高昂的喘息,活像饑渴難耐難以把持,眼看就要當場乾柴烈火一番。
  程言被擠在師弟和牆之間,覺得自己原地焚成了一縷煙,根本就不存在了,更別提注意本來追著他們的那些腳步的遠近。
  直到耳邊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
  “哇哦。”原來老愛站在這牆角的緊身褲男站在兩人幾米之外,嘴一張手一抖,指間夾著的剛買來的香煙掉到了地上。
  李冬行適時地做出一副被人發現的慌亂神態,連忙從程言身上起來,也不知是否要把戲做足,還背過身去理了理褲子。
  程言有那麼十幾秒還是沒能動彈。
  他好像成了被封在碳凝棺材裡的漢索羅,手腳維持著被李冬行壓在牆上那一刻時候的姿勢,並且還能再保持上一個世紀那麼久。
  這看在緊身褲男眼裡,分明就是被蹭得全身發軟一時沒法起身的模樣。
  “夠激烈的啊。”他吹了聲口哨,打量起了剛剛沒放在眼裡的李冬行,似是抱著些搭訕的企圖,“小哥,怎麼稱呼啊?”
  李冬行不好意思地對男人笑了笑,輕聲說句抱歉,走到程言跟前,一邊湊過來在程言唇上若有似無地又啄了口,一邊攬住他肩膀,小聲說:“我們回去接著做好不好?”
  這句話聲音微啞,語氣溫柔至極,包含了濃濃的寵溺,還有一絲絲欲求不滿。
  緊身褲男作為個中老手,怎能瞧不出李冬行是在嫌他煞風景。他對李冬行尚有些留得青山在的想法,不願打擾人行樂,便很是識趣地嘻嘻笑著讓出地盤,撿起落在地上的香煙,扭著腰走往別處去了,臨了還不忘再同李冬行拋個媚眼。
  最後一個外人一走,李冬行趕緊鬆開了程言的肩膀,低低說:“師兄,不好意思……”
  他眉眼微垂,似是不敢看程言,哪裡還有一分剛剛說壓就壓說親的氣勢,就好像一秒內被梨梨附體,成了個說起心上人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的害羞少年。
  程言揮了揮手,很想做出幾分不以為意,可手還是僵的,這揮都揮得有些有氣無力,他只好順勢蹭了蹭下巴,說:“你這戲還挺會演啊。”
  李冬行:“比不上師兄剛才。”
  程言挑挑眉,發覺自己都快沒法判斷師弟是真心誇他還是在諷刺,這眼瞅著連嘴上都快占不到上風,他心裡愈發悲催起來。
  李冬行看他沉默,有些著急,接著說:“我是見剛剛那個男人總站在這裡,心想勝哥他們應該都清楚,平時就會有些……呃,對那方面有興趣的人,在這堵牆下邊……所以才……”
  這越說越尷尬,程言是真快無力了:“別再說了。”
  先是借酒裝瘋,再是被逼演戲,這一次兩次的,怎麼好像都是他被佔便宜?程言越想越不對,臉色嚴峻起來,下定決心,這事沒法再拖了,等董南西的事情了結,他一定得再好好試探試探李冬行,看看那小子一臉正直又無辜的表情背後到底懂了幾成。
  這會有一個被忘得差不多的人憋不住了。
  “咳咳。”董南西發出一連串的咳嗽,頂著塑膠桶蓋抬起身子來,雙手扒著垃圾桶沿,左顧右盼了番,黏著點黃色可疑液體的臉上露出了一點茫然,“我這是在哪兒啊?咦,程哥,你怎麼在這?還有冬行哥……咳,你怎麼都沒穿衣服?”

  ☆、戲裡人生(九)

  此地不宜久留,見那小子回了魂,程言和李冬行搭了把手,幫董南西從垃圾桶裡爬出來,打算趁勝哥他們沒回頭,趕緊離開這條街。
  李冬行那件衣服倉促之間被扔在了垃圾桶後面,沾了不少穢物,再撿起來的時候見程言皺了皺眉,沒好意思接著穿。可要他光著上身就這麼一路走回學校,也不大好意思。於是三人穿了一條街,往江一酉的酒吧裡拐了拐。
  李冬行問江一酉借了件圍裙披在身上,另一邊傅霖拿了點酒過來,用紙巾蘸著,給董南西擦臉上傷口。
  他比李冬行慘得多,在垃圾桶裡待了十分鐘,不僅全身散發著一股惡臭,被程言揍的地方也不忍直視,鼻子底下和嘴角都有髒兮兮的血痂,上唇還腫了一大塊,高高翹著,差點沒法和下唇合攏。
  為了效果逼真,程言打人的時候絲毫沒收力。當然,他不會承認,如今看見董南西這等慘狀,他心裡其實還有那麼一點點舒爽,像是出了口被穆木嘲笑的惡氣。
  董南西弄乾淨了臉,出門洗了洗手,回來的時候頭髮已恢復了平順,臉上的煙熏妝也沒了,手上的戒指手鐲都不見了,只剩下一條紅繩手鏈,除了那身沒法換的破洞衣服,看起來又是他們頭一天在這間酒吧裡遇見的那個普通大學生了。
  他重新坐了下來,臉上的迷糊勁已散得差不多,像是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略顯局促地說:“不好意思啊程哥,冬行哥,是我連累你們了。”
  那股垃圾桶的味道沒這麼容易洗掉,現在的董南西聞起來還是跟放餿了一年半載的鹹魚差不多,隔了張桌子都威力不減,程言遠遠坐著,頗有些嫌棄地蹭了蹭鼻子,忍不住想挪得離李冬行更近些,眼角餘光又見師弟還衣衫不整,想起剛剛那幕來,挪過去的半邊屁股又落回了原處。
  他凝起神,一清嗓子,以一種老師訓學生常用的語氣,對董南西說:“說說吧。”
  程言沒問任何問題,因為問題實在太多。
  這三個字還是挺有威懾力的,董南西肩膀抖了抖,期期艾艾地開了口:“我……”
  這時候酒吧門給推開了。
  “程老師!”田竹君拉著餘小魚站在門外頭,臉頰通紅往外冒著汗,“你要的衣服我給送來了。”
  他們剛到酒吧落腳,程言就給田竹君發了條短信。田瑾去世後,田竹君每天都住在學校裡,宿舍離酒吧街挺近,跑一趟送件衣服過來最方便。
  程言倒是沒想到,餘小魚跟他在一塊。
  “沒攪和你倆約會吧?”程言半開玩笑說,一邊接過田竹君手裡的塑膠包,拿出裡頭的乾淨汗衫給李冬行。
  “沒沒沒,小魚要期中考試了,家裡看書不大方便,我讓她來我們系的圖書館看書……”田竹君的臉皮依然嫩得很,還是一說就臉紅,說完一抬頭看見董南西,眼珠子都瞪圓了,“你,你怎麼也在這兒?”
  他邊說邊抓緊了餘小魚的手,把人往自己身後帶了帶,仿佛忘了自己剛剛還辯解著兩人不是在正兒八經的約會。
  這動作跟防狼似的,以董南西的眼神自是瞧得出來,生生說回了剛準備打招呼的手,就叫了聲“嗨”。
  田竹君皺了下眉,盯著桌面大聲說:“上次你安慰我,又送我演出票,我要謝謝你。”
  董南西一笑。
  田竹君又接著說:“但是,我們這朋友,是做不成了。”
  董南西笑不動了。
  田竹君吸口氣,抬起眼來看著董南西,說:“白露是我同學,她為了你變成這樣子,現在還在醫院重症病房裡躺著。你是個男人,男人怎麼能這樣欺負一個弱女子,尤其那還是個真心喜歡你的女孩子呢?我奶奶教過我,不與小人為友。我可能算不上什麼堂堂正正的君子,這點道理還是拎得清的。所以,再見了。”
  他生硬地說完,和程言李冬行打了個招呼,拉起餘小魚,低著腦袋匆匆離去。
  董南西想跟著站起來,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僵了半天又坐了回去,看起來比剛被打的時候還要頹喪。半晌,他露出個難看的笑容,問程言:“竹君這是和我絕交了吧?”
  程言始終看著他,平靜地說:“你覺得自己冤枉麼?”
  田竹君的性格程言很清楚,男生看著軟糯,其實做事特有原則,尤其看不慣有人欺負弱小。他會對董南西說這些話,全在程言意料之中。
  董南西手放在膝蓋上,一隻手蹭著另一隻,慢吞吞地說:“如果我說我根本不認識那個叫白露的女生,你們會信麼?”
  程言沒說話,依舊緊盯著董南西。
  李冬行眉頭一動,很溫和地開口:“南西同學,你也知道,我們都是精神治療中心的,有很多旁人沒法理解的事,對我們來說都是家常便飯。你有什麼為難的地方,不用有顧忌,都可以和我們說一說。”
  董南西重重呼了口氣。他看著李冬行,鼻孔翕動著,像是經歷著激烈的思想鬥爭。過了會,他點點頭,很輕很輕地說:“很多時候,我好像會突然變成另一個人。”
  程言手上一痛,低頭看去,發現是李冬行抓住了他。
  這個答案多少被猜測過,可真聽見了,李冬行的聲音還是止不住有點發抖:“就像在桌球館裡,那個人其實不是你?”
  程言能感覺到師弟情緒的變化。這麼多年,董南西可能是他在生活中遇見的第二個可能患有分離型身份識別障礙的人。李冬行看著董南西的時候,仿佛帶著一點期待,也帶著比旁人看他們時候更深的憐憫。
  董南西看了看天花板,說:“對。”他皺著眉,似乎在努力回想,“我都不記得我是怎麼過去的。上一秒我好像還在練舞房,回過神來的時候,呃,我已經在垃圾桶裡了。”
  程言:“你是說你沒有那段記憶。”
  董南西點點頭。
  程言:“還記得是誰把你打成了這樣?”
  董南西搖搖頭。
  程言:“哦,那就好。”
  董南西一臉困惑,李冬行沒忍住,嘴角露了點笑意。
  程言跟沒事人一樣,接著問:“你們有幾個?”
  董南西低下頭,語氣很是難過地說:“最多的時候有十幾個,我……我一直有點弄不清楚。”
  程言:“你不認識白露。你認識黃雅婷麼?”
  董南西點頭:“認識。她是我在街舞社的朋友。”
  程言:“也是你女朋友。”
  董南西驀地睜大了眼,說:“沒有的事!我只是上次拜託她陪我演戲給靈韻看……”
  程言:“她自己說的。你們交往有一年了,沒比你和謝靈韻時間短多少。”
  董南西還想辯駁,忽地想起了些什麼,眼球迅速地左右來回移動著,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是另一個我幹的?我背著靈韻……還有一個女朋友?”
  “一個?”程言譏誚地笑了下,搖搖手指,“不不不,你有黃雅婷,白露,那個勝哥的女人,光謝靈韻給我們看的照片上,少說也有十五六個女朋友吧。”
  董南西面上表情從吃驚轉為駭然,顫聲問:“靈韻……靈韻知道了?”
  程言:“對,她都知道了,而且手裡還有你和她們每一個人的照片。”
  李冬行不算贊同地看了看程言:“師兄……”
  這些事本來沒必要告訴董南西。
  董南西果然受到刺激不輕,額頭抵在桌上,嘴裡說:“她一定恨死我了……覺得我說得全是謊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片刻後,他喉嚨裡發出模糊的一聲輕笑,“不過這樣也好,她傷心過後,肯定會更堅定地離開我。我這麼一個有病的爛人,活該跟個垃圾似的一個人爛死,以後再不會拖累她。”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腦袋敲桌面,而且越來越用力,發出一聲又一聲“咚咚”的聲響。
  李冬行伸手拉住他,問:“你從沒告訴過謝靈韻同學,你有多重人格?”
  董南西不撞了。他虛弱地說:“反正我有病,我配不上她。你們不該救我的,就讓那個人用著我的身體,被人打死算了。他活該……是的,我活該。”
  他的話裡帶著濃濃的自我厭惡,上半身趴在桌上,真的就如一灘毫無生氣的爛泥。
  李冬行輕輕拍著他肩膀,啞聲說:“南西,這是一種病,它不可恥,生病的你更不可恥。你如果願意治療,精神健康中心一定能幫到你。”
  程言心中一動,看了眼李冬行。
  他在師弟眼裡看見了一晃而過的水光,多少年積壓的疼痛都在一瞬間浮上了表面,而後又和往常一樣,硬被壓得沒了一點波瀾。
  李冬行看著董南西的時候,是不是覺得看見了自己?
  程言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董南西似乎也受到了觸動,稍稍抬起腦袋,看著李冬行說:“真的?我真的……還能好?”
  李冬行搭在他肩上的手握緊了:“恩,只要你肯信任我們,說說你身上發生過的事。”
  董南西緩緩坐了起來,目光略微空茫地投遠。
  “那是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他慢慢陷入回憶,“當時的我比現在還要普通,笨笨的,而且很胖,胖得每次發校服我都穿不下,都要我媽另外扯料子重新做。我看起來就像個球,走路搖來晃去的,同學們都笑話我。最難過的是上體育課,因為我跑不動步,每次和我一起跑的同學到了終點,我都才跑了三分之一。到那時候,全班同學都會一起看著我,發出哄堂大笑,說我是豬。冬行哥,你能明白那種感受嗎?從小到大,沒人喜歡我,他們看著我的眼神都像異類。”
  李冬行靜靜聽著,說:“我明白。”
  董南西沖他咧咧嘴,接著說下去:“那時候我始終一個人,不敢去上體育課,不敢參加集體活動,上課坐在最後一排,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我。但我的身體那麼龐大,我再怎麼裝作不存在,都總會被人看見。小孩子都是很天真的,可有時候這種天真最為殘忍。那時候我們班上有幾個男生,表面上很優秀的那種,私底下最愛欺負我。他們上課時候朝我身上扔紙團,被老師發現的話,就說是我體積太大,那些紙團都是被我吸過去的。老師居然沒罵他們,反而也跟著笑。課後就更變本加厲,他們把我堵在教室後面,拽我頭髮,踢我,甚至拿著足球一下下地砸我頭,還笑著問我為什麼不躲,見我不說話,就裝作我的聲音回答,哦,因為我太笨,我躲不開。他們每天都要這麼表演一次,仿佛我是舞臺上的小丑,他們理應拿我取樂。”
  李冬行皺著眉問:“後來呢?”
  “後來,我們班轉學來了個女生。她……很特別。”董南西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不是剛剛那種勉強的敷衍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微笑,“她成績很好,斯斯文文的,看起來高傲,其實很好說話。而且,她一點沒有看不起我,來我們學校第一天,就主動和我說了話。”
  程言問:“謝靈韻那樣的?”
  董南西一愣,說:“是,她和靈韻很像。”說完垂了垂眼,自嘲道,“可能我一直很容易喜歡上這樣的女孩子。”
  程言:“你喜歡上了這女孩兒?”
  董南西扯扯嘴角:“我那時候也不知道什麼是喜歡。我只知道,我很想吸引她的注意,想讓她對我多笑幾下。”
  程言:“你和她表白了嗎?”
  董南西臉色一下子黯了下去:“班上別的男生替我起哄說了。”
  程言:“她怎麼回答?”
  董南西:“她沒直接回答什麼,就說,她不喜歡沒有勇氣的男生。我後來明白,她的意思應該是,要我主動去找她說話。但我那時候不明白。旁邊有男生起哄,就是欺負我最起勁的那一個,說她是要讓我證明給她看,我是個真正的男子漢。我們學校那時候在鄉下,學校旁邊就是農田,路上老有空的拖拉機停著,一般都是發動的。平時班上男生放學以後,有一些膽子大的,會去偷開別人的拖拉機。那天那個男生就在我耳邊吹噓,說真正的男人都會開拖拉機,他叫我有膽就去試試。我不知道怎麼想的,腦子一熱,就真的去了。”
  李冬行擔心地說:“可是你沒完全不會開拖拉機。”
  “是,我完全不會。我好不容易讓它發動了,然後發現,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董南西兩眼直愣愣地說著,“後來發生的事,我記不得了。我只知道為了我的事,我媽大病一場,差點哭瞎了眼睛。一個家就被我……差點被我毀了。”
  李冬行問:“就是那時候,你開始犯病?”
  董南西垂著眼說:“好像是吧。那陣子我精神很恍惚,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大的錯事,我對不住……對不住我媽,對不住很多人。”
  程言轉著腦袋打量著他,說:“你恨那女生嗎?”
  董南西一愣:“她?”
  程言比劃著,說:“你恨那女生,恨她差點害死你,還連累你母親,所以你開始瘋狂地報復她,或者說報復所有年輕女性,傷害她們的感情?”
  李冬行一扯他胳膊,嚴肅地喊:“師兄!”
  程言瞥見師弟緊皺著的眉,說:“哦,那就換種說法。你分裂了很多人格出來,替你做這件事。這讓你感到愉快嗎?”
  董南西的手臂微微繃緊了,說話都有些結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程言還想開口,李冬行先站起來,說:“南西,今天很晚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如果你有空的話,明天來一趟我們學校的精神健康中心,好不好?”
  董南西點點頭。
  程言被拉著往外走,快到門口的時候,又回了一次頭,注視著董南西問:“最後一個問題。你恨那個欺負你的男生麼?”
  董南西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下,第一次,他的表情陷入了空白。
  到了街上,李冬行看了眼程言,說:“師兄,南西是個病人,你那麼逼他,不大合適。”
  他說得很委婉,程言看得出來,其實他是想說程言不懂精神分析還要瞎搗亂。
  “生氣了?”程言拉了拉李冬行的手,“你就這麼關心董南西那小子?”
  李冬行低頭飛快地瞥了眼程言抓著他的手指,略微無奈地說:“師兄,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會對他有些在意。”
  程言一見師弟耳朵根又紅了,登時反應過來,在想像中拍了記腦門,心道他聽起來就這麼像在喝醋?
  他明明就不是這個意思。
  這個晚上烏龍太多,他暫時懶得解釋,只牢牢扣住了李冬行的手,望著那雙不笑的時候就很冷清的黑眼睛,鄭重地說:“冬行,我希望你明白,你和董南西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李冬行望著他,仿佛不大明白他為何突然這麼說,但還是微微笑了下。

  ☆、戲裡人生(十)

  第二天下午,董南西真的來了精神健康中心。人是李冬行叫來的,李冬行負責接待了他,按照流程讓他填完一系列問卷和表格,又安慰了他幾句,說之後會給他推薦一位最合適的主治醫生。董南西熱情地感謝了李冬行,說他一會還有些其他的事,就起身告了辭。
  李冬行下樓接待董南西的時候,程言也跟了下去,他們倆在大廳裡填問卷,程言就坐在一旁沙發上,蹺著二郎腿一邊喝茶一邊發短信。等董南西離開小紅樓,他立馬跳起來,一把抓住李冬行,說:“走,跟著去瞧瞧。”
  李冬行一頭霧水地被程言拽到樓外,問:“師兄,我們去哪裡?”
  程言一指三十米外的背影,說:“他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李冬行滿心疑竇,問:“跟蹤南西?師兄擔心他出事麼?”
  程言搖搖頭。
  李冬行若有所悟,說:“師兄還是不太信任他。”
  程言抬起右手,食指指節擦了擦鼻尖,承認了說:“做我們這行的,大多都是懷疑論者。這是個實驗,我們且看看結果如何。”
  和程言料定的一樣,走出精神健康中心之後,董南西沒有直接出校門回江城師大,而是接著往北邊走。
  “他要去校醫院看白露?”李冬行瞧出點端倪,揚了揚眉說,“這也挺正常的。他現在知道了其他人格做的事,對被傷害的白露心懷愧疚,所以打算去看看她吧。”
  程言伸長脖頸盯著董南西,嘴上應聲說:“是啊,只要還是個人,聽說了曾經的女朋友為了自己命在旦夕,總該有點良心難安。”
  他說法比較含混,只把白露叫做董南西曾經的女朋友,沒說這始亂終棄的事是董南西的另一個人格幹的。若是別人,分不清主人格和另一個人,將這些事都算在董南西頭上,這還挺可能的;但程言與李冬行相處了大半年,一早就對師弟每個人格都分得門兒清,按理說連口誤都不會犯。
  程言不信董南西。
  看著程言昨天的表現,李冬行就猜到了大概,如今更是確定。他無疑對程言的理由很是好奇,可他瞭解程言,知道師兄不喜歡將任何未加驗證的猜想宣之於口。所以他也沒問,就默默跟著程言,一塊幹這在自家校園裡跟蹤隔壁學校學生的事。
  到了校醫院,董南西徑直穿過大廳,在指示牌附近停留片刻,先進了電梯。程言和李冬行在大廳裡的問詢台後面等了會,見那電梯停在了四樓。
  李冬行很是困惑,扭頭問程言:“他不是打算來看白露麼?”
  程言看著那電梯上顯示的數位,輕哼了聲,嘴角微撇。
  其實到這裡,實驗差不多已經做完了。
  不過他沉得住氣,一定會去親眼確認下事情的進展。他拉上李冬行進了另一間電梯,同樣往四樓去。
  四樓東邊的一片都是重症病房,然而校醫院畢竟規模不大,除了一些突發情況還沒來得及轉院的,大部分真被確診為重症的患者都會被及時送往附近更大些的醫院。因此這半層樓都是空的,走廊上都沒見到護士來回走動。
  董南西的人已經不在走廊上,而出了電梯右拐的第二間病房裡,傳來了依稀人聲。
  李冬行眼中疑雲愈濃,卻見程言已放輕腳步走到那病房門外,只好跟了上去,兩人一左一右站在門口。
  董南西進去的時候門沒關緊,留了一條縫,外頭能清晰地聽見他的說話聲。
  “露露,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他說話語氣又跟變了個人似的,既溫柔又顯得有些木訥,此刻還帶了點深深的心疼,“我沒及時接你電話,都是我不好,最近我正忙畢業的事情,學校裡好忙好忙。你如果覺得生氣,罵我幾句,甚至打我幾句,都麼關係。為什麼要傷害你自己呢?我……我好難過,真的好難過。”
  從門縫裡可以看見,病床上的確臥著個女孩,身上穿著病號服,臉孔朝著窗戶,長髮在枕上披散開,大半身體埋在被子裡,只留給了董南西一個清瘦的背影。她看上去一動不動,可放在被面上的右手卻緊緊揪著被子,把那藍色的布料抓住了很深的褶子,人應當並沒有睡著。
  董南西湊上前了些,半邊屁股坐上了病床,歎著氣說:“露露,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不理我也沒關係,我可以走。我就是想來看看你。看看你,我就心滿意足了。你答應我,好好對自己好不好?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寶貝,你為我受了這麼多苦,我心疼得快要死掉了。”
  這哄小女孩的劣質情話噁心過了頭,外頭偷聽的程言沒忍住,用左手捏了捏右手背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
  “寶貝,對我說句話好不好?”董南西聲音低了下去,聲音裡帶著擔憂,俯下身去,伸出手,似是想摸一摸床上女孩的頭髮。
  他的手還沒落下去,床上的人先動了,抬起胳膊抓住了他。
  本該重傷虛弱的女孩一下子坐起來,轉過身,叫了聲“南西”。
  董南西瞬間愣了。
  事情太出乎意料,連他都沒法立即換上一副正確的表情來應對。他的嘴唇抖動著,半天低低喚出了面前女孩的名字:“小韻……你怎麼在這?”
  謝靈韻鬆開他,拔掉粘在手上的針頭,掀開被子站起來。她看著董南西,神情帶著一股詭異的平靜,就跟被大雨沖刷過後的田野,一切都被抹平了。幾秒後她轉向門口,朗聲說:“程老師,你也來了吧?”
  程言沒法再接著看戲,咳嗽一聲,推開病房門。
  董南西看見門口的程言和李冬行,臉色刷地白了,嘴唇抖動更加劇烈。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腳步挪動了一小下,像是本能生出了一絲奪路而逃的衝動。
  程言走進病房,鏡片後的眼睛緊緊盯著董南西,悠悠開口:“董南西,你現在是誰?”
  伶牙俐齒的男生跟突然喝了啞藥似的,說不出一個字。
  只因為如果他是深愛謝靈韻的董南西,那他就不該對白露情意綿綿;而如果今天來這裡的是白露的前男友,他就不該一眼認出謝靈韻。
  “你說不出來,當然。”程言走到董南西跟前,靠坐在病床上,看著他說,“因為從頭到尾,你根本就只是董南西。”
  董南西還是沒說話。
  謝靈韻直勾勾望著他,說:“你的多重人格,都是裝出來的。你一直在演戲。”
  董南西勾了下嘴角,帶著幾分嘲諷之意,說:“我從來沒說過我有多重人格。全是他說的。”
  他瞥了眼李冬行。
  李冬行站在門口沒動,眉頭微微皺著,幾乎沒有表情。
  “你那點伎倆,也就暫時蒙蔽下真心想幫你的我那好師弟。”程言冷笑了聲,目光更利了些,“多重人格?你還真會見坡下驢的。你以為人格是什麼,像個蛋糕,你說切成十六塊,就是大小一樣的十六塊?你的人格還有夠謙讓的,輪流出來,好讓你和不同的姑娘談無數場戀愛。董南西,人格分裂可是病,是很嚴重的病,沒誰真得了這病還能和你這麼輕鬆自在,我跟你說,你別以為你自己演得真,你根本全身上下從頭到腳都是破綻。”
  他一口氣說完,還覺得不夠,只恨昨天打人時候手下得還不夠狠,居然只讓那小子嘴唇上破了點皮。他那會要是知道董南西不僅對女孩兒渣,還敢打著多重人格的幌子騙師弟,他就該打完轉身,接下來的賬自有勝哥替他算。
  “破綻?真的?”董南西摸了摸臉,自言自語說,“我真的有很多破綻?”
  程言罵完那一通,又冷靜下來。
  他剛剛就是圖口舌之利,說實在話,董南西的演技真是爐火純青。不說在每個姑娘面前換一個人,就說在桌球館那會裝作不認識他們,從垃圾桶裡醒來一臉無辜,那還真是相當逼真,一點瞧不出是裝出來的。
  若非如此,董南西也不至於叫謝靈韻白露等一票聰明姑娘都入了套,更不會讓李冬行都毫無懷疑地信了多重人格這套說辭。
  程言得承認,如若不是因為他一開始輕信董南西後發現另有文章,以至於多了個心眼,他也未必會發現董南西是在裝人格分裂。
  只因為董南西的全套表演只有一個破綻。
  “你的手鏈。”程言抬手一指董南西的手腕,“那條紅手鏈。我在看謝靈韻拿來的照片的時候,就發現了。你在和不同女生交往的時候,是故意穿了不同衣服、換了不同髮型,舉止神態都很不一樣。可只要角度到位,每一張拍到你左手腕的照片上,你都戴了這條紅繩手鏈。就連昨天,你去桌球館的時候,都還戴著它。你昨天那身衣服,和這鏈子可一點都不搭。你要是真有十七八個人格,而且每個人格連喜歡的姑娘都不一樣,又怎麼會全都對同一條手鏈情有獨鍾?”
  董南西怔了怔,摩挲著自己那條手鏈,似乎有些出神。
  程言接著說:“很多時候,引起懷疑的就只要那麼一點點不對勁。昨天從桌球館出來,我看你的表現,猜到你會搬出不記得白露這說法來撇清責任。因此我給竹君發了短信,讓他來試一試你。白露在重症病房,是我故意同他說的。事實上,冬行也知道,白露的傷根本不重,一直待在五樓的普通病房裡。”這些話不僅是說給董南西聽,程言也想同李冬行解釋解釋,“我做了個實驗。如果真的如你自己所言,你有多重人格,而且人格之間互相不記得各自做過的事,那就算你作為白露前男友的那個人格要來看她,你也不會記得我讓竹君給你說的,白露在重症病房。你會來了醫院之後再打聽一下,然後去五樓找白露。”
  董南西飛快瞥了眼謝靈韻,澀聲說:“而你讓小韻在四樓等我。”
  “也該讓她死死心了。”程言冷聲說,“董南西啊董南西,你演得這麼小心翼翼,到頭來卻因為一時偷懶,沒想到再找醫生確認確認。我也猜到了。像你這樣的人,成功騙了那麼多姑娘,早就得意忘形了吧?再加上你以為連我和我師弟這兩個所謂的專家都給騙了過去。你覺得自己無敵了,鬆懈了,這才露了馬腳。以後不會再有其他人被你騙了。”
  董南西別著腦袋,面色發灰,沒有辯駁的意思。
  謝靈韻搖搖頭,抹掉從臉頰上滑下來的一顆淚珠,小聲說:“南西,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親眼瞧見了董南西和別的姑娘在一起,都沒有馬上就走。她對董南西的感情是真的,對他的信任也是真的。
  而這份真心卻被董南西一而再再而三地踏碎了。
  “我本來想,哪怕你真的生了什麼病,我都可以陪著你,大不了以後陪你好好治。”更多淚水從她眼睛裡湧出來,被她平平靜靜地抹去,“但現在,我不會再犯傻,沒有什麼以後了。”
  她移開視線,沒再看董南西,朝程言點點頭,疾步離開病房。
  董南西伸了伸手,無力地喊:“小韻……”
  謝靈韻沒回頭。
  這次,她是真的不會回頭了。
  程言看見董南西心碎的表情,毫無同情地說:“活該。”
  出來混總是要還,騙人成性的人早晚眾叛親離,程言還嫌戳穿這一天來得太遲。
  他本以為事情塵埃落定,未料李冬行忽然看著董南西開口:“你昨天說的故事,是不是真有其事?”
  董南西的手倏地握緊了。
  “冬行,他就是個騙子。”程言轉頭去看李冬行,“他嘴裡說的話,哪有一句話可信?”
  李冬行低聲說:“但我覺得,他說那些話的時候,並不一樣。”
  是這樣麼?
  因為這個故事,向來對人的情緒極為敏感的師弟,才不假思索地信了董南西的話?
  程言轉向董南西。
  他的右手又開始抓左手手腕上那條紅繩。紅繩顏色早已不那麼鮮豔,像是上了年頭。
  “冬行哥說得沒錯。”過了半分鐘,董南西抬起頭,眼裡和臉上都空空的,“那故事,是真的。”
  程言仿佛聽見了他面上最後一張面具裂掉的聲音。
  “故事是真的,我說的話,卻是假的。”他說,“我不是那個被欺負的人。”
  答案就在那裡,程言覺得自己仿佛也曾想到過:“你是那個欺負人的人。”
  董南西有點恍惚地說:“對。我那會……我可能從小就不是個好人。小孩子的殘忍,是真的殘忍。就是因為他和我們不一樣,不合群……我就好像覺得,欺負他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他媽真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程言回想著那個故事,隱隱意識到真正的結局可能比董南西昨天說的還要悲傷。他喉嚨發緊,問:“你那同學去開了拖拉機,他後來怎麼了?”
  董南西打了個寒顫。
  他突然彎下腰,按著胃,發出一聲聲幹嘔,全身直發抖。
  程言沒好氣地說:“得,你就別演戲了,該招招了吧。”
  “師兄,他沒在演。”李冬行說著,在董南西面前蹲下,從他小腹和膝蓋之間拽出了他的左手。
  董南西的左手上全是血,右手手指上也是。
  他從自己的手腕上摳下來大塊血肉,新鮮的血液滲到那條緊緊纏在他腕部的紅繩上,仿佛一下子把時光拉回了十幾年前。
  “他死了。”董南西半閉著眼,虛汗大顆大顆地從他額頭上滾下來,“我害死了他。我沒辦法……拖拉機翻倒了,壓在他身上,我跑過去找他,撿到了這條手鏈……”
  程言略微緊張地問:“那他母親呢?”
  董南西兩眼空空地望著牆壁,說:“他媽媽生了很重的病,幾乎就瞎了,腦子也稀裡糊塗的。我心裡過不去,就偷偷去看她。那天晚上挺冷的,我穿了很厚的棉襖,她看不見東西,摸到我肚子,忽然就笑起來,叫著他的名字,還說‘娃啊,你又偷偷多吃了吧?’我一開始嚇呆了,以為他真的來了,來找我索命,我嚇得一動不敢動……過了會發現,他媽媽是把我當成了她兒子……”
  程言眉頭一動,說:“然後你……”
  董南西點點頭:“然後我就真的裝成了她的兒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我覺得我真的做了一件很大的錯事,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他媽媽,我太痛苦了,我根本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他抓了把自己的頭髮,手腕上淋漓的鮮血全蹭到額頭上,滴滴答答的,可他恍若未覺,“直到我辦成了另外一個人,我成了他,我就活了過來……我一次次去見他媽媽,演他演得活靈活現,用他的語氣說話,甚至去喜歡他會喜歡的女孩子……對了,他不是喜歡女孩子麼?他喜歡的,做不到的,我都要替他做到。我停不下來,我越來越停不下來,我變成一個又一個另外的人,我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我……”
  往事如暗淡的光影般在他空蕩蕩的眼睛裡閃過,一樁樁,一件件,就像枯掉的水草,而他滿面是水,臉色慘白,四肢僵硬,如同一具在深淵裡躺了十幾年、剛剛才被打撈上來的浮屍。
  “大概我自己,真的在十幾年前就死了吧。”

  ☆、戲裡人生(十一)

  董南西的病,其實不比多重人格輕多少。
  連程言這個非專業人士都能多多少少瞧出來,這些往事於他而言已成為很深的心理創傷,經過年復一年的發酵,最終讓他出現了嚴重的心理障礙。同時與許多女孩交往,在常人眼裡是人生贏家,于董南西而言卻接近自我懲罰。就好像有人覺得自己的手上沾滿污穢,於是一遍遍重複洗手,可是無論洗了多少遍都不會覺得乾淨一樣;董南西不停扮演別人交往不同的女生,可能也是一種相近的強迫行為。他下意識地通過這種方式去減輕心底的罪惡感,可重複再多次,他都沒法真的洗去手上的鮮血,他的良心永遠得不到解脫。
  聽完董南西的敘述,李冬行仍然只說了三個字:“會好的。”他叮囑董南西之後接著來精神健康中心接受診療,他會重新評估一次男生的精神狀態,為他推薦更適合的主治醫生。
  董南西從崩潰中慢慢恢復,處理了下手上的傷口,說要去見見白露,向她坦承自己做的錯事。程言和李冬行陪著他上了五樓,發現白露當時正在睡覺。董南西在病房外站了足足五分鐘,而後他哭了,一疊聲地說了許多“對不起。”
  這對不起不僅是對白露說的,程言明白,他大概也想對謝靈韻、還有那些其他被他傷害過的人說這句話。
  精神障礙並不會使他變得更無辜。十幾年前做錯的事已經無法挽回,他從來不該拖更多人下水。造成今天這種局面的人是他自己,這些責任仍需要他來背。
  董南西與李冬行說好,之後他會配合治療,然後在中心老師認為恰當的時機再來看看白露,對她坦白,並助她恢復。
  李冬行同意了。
  望著男生的背影一點點遠去,比最初認識的時候頹然沉重了那麼多,程言心裡也是百感交集。
  這是真正的董南西麼?那個會妙語連珠安慰田竹君,看起來心無陰霾的男生,是不是根本只是被創造出來的一個幻影?
  興許這世上每個人都戴著假面,只是或多或少而已,仿佛這樣做,就能遮掩各自心裡不足為外人道的或輕或重的傷。
  董南西走後,李冬行接著去找醫生更新資料,準備同輔導小組商量下,好處理白露的事。
  程言先回辦公室,一路上心事重重,到了小紅樓樓下恰好撞見薛湛,笑著打了個招呼:“怎麼,又來幫王沙沙跑腿?”
  薛湛瞧著氣色也不大好,不知是不是最近又丟了飯碗,整個人沒精打采的。天氣已經熱起來了,他身上還穿了件工裝背心,深藍色布料上沾滿油膩。他一隻手插在背心兜裡,手指收得緊緊的,把袋子頂出了一團,像是用力攥著什麼東西。他聽見程言叫他,抬起頭,先匆匆搖了搖腦袋,左右張望了下,小聲說:“我找李冬行。”
  程言有些奇怪,他知道薛湛和師弟是同學,但兩人向來不大對付,一般見了面招呼都未必會打一個,沒事肯定不會來串門。他端詳著薛湛臉色,說:“冬行在校醫院還有事,你要不然先跟我回樓裡坐坐?”
  薛湛飛快地回頭瞥了眼小紅樓,不知為何稍稍緊了緊肩膀,仿佛有些瑟縮,而後看向程言,插在兜裡的手輕輕一動。
  程言以為薛湛有東西要給他,站在原地耐心地等著。
  然而薛湛只是抽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巾,大聲擤了把鼻涕,眼神躲閃了下,對程言咧了咧稍稍歪斜的厚嘴唇,嘟噥了句“等下次吧”,就駝著背小跑著走了。
  程言估摸著又是因為王沙沙的指示,叫薛湛必須傳話給師弟,所以薛湛不敢不從。想必不會有什麼大事,他沒大在意,接著上樓,回到辦公室裡。
  在桌邊坐了一會,他沒看幾行文獻,忽然意識到,董南西的事差不多已經了結。
  程言的腦子從來是這樣的,大部分時候各個念頭都井井有條,按照重要性一二三四地排著序。當他集中注意在想一件事的時候,其他事都能暫時閃邊,不會影響到他的決策。而一旦優先事項結束,之前被暫時遺忘的事就會跐溜溜地自動往外冒,叫他再忽視不得。
  比如他和李冬行的事。
  要是李冬行對他沒感覺,他肯定早就斷了念想,這輩子都不會說上一個字。但現在呢?酒後的那些舉動,桌球館外巷子裡的那個親吻,程言不聾也不瞎,遲鈍也有個限度,他還真不信李冬行對他就一點別的心思都沒有。
  程言在桌前坐了十五分鐘,又站了十五分鐘,做了幾十次深呼吸,確定自己的大腦與十幾年來的每一天一樣理智而清醒,他沒嗑藥,沒生病,沒熱血上頭自信心過剩,這感覺不會是他自作多情。
  五分鐘後,他喝幹了一杯濃茶,大步沖出小辦公室,往正埋頭工作的穆木面前一坐。
  “王沙沙跟你表白了嗎?”他沒頭沒腦地來了句。
  穆木見他表情嚴肅,本來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剛打點起精神來準備仔細聽著,結果就等來這一句,眉毛鼻子都皺了起來,嚷嚷說:“哎你怎麼還管我這事兒呢?”
  “哦,我就問問。”程言的口氣跟隨口問下時間似的,“表白時候需要做什麼準備工作麼?”
  穆木愣了五秒。
  隨後她猛地跳了起來,差點沒掀翻張桌子,兩隻手重重落在程言肩上,使勁兒晃了幾下,興奮地大叫:“太好了!”
  程言被晃得有點暈,拂開她的手,冷淡地說:“瞎叫喚什麼,我問你事呢,這不還沒成麼。”
  “哎呦我的程大少啊,你都打算主動出擊了,這跟成了有啥區別?”穆木滿面紅光,“你的為人我還不瞭解?如果不是有把握到覺得只差臨門一腳,你壓根就不會出己方禁區一步。”
  程言發覺自己沒法反駁。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扭頭看了會窗邊風景,說:“你說這事對麼。”
  穆木沒大明白:“什麼對不對?”
  程言低頭說:“我和冬行這事。”
  穆木:“你這人事怎麼這麼多?談戀愛只有想不想,哪來什麼對不對?”
  程言抬起眼,很認真地說:“你知道的,冬行一直過得很不容易。”他抬起手指敲了敲太陽穴,嘴角帶著笑,眉頭卻輕輕皺起來,“喜歡卻很容易。一個念頭,一點衝動,多巴胺,腎上腺素。我不想……不想因為這個,去給他再增加任何負擔。”
  穆木直截了當地問:“你是就打算睡他?”
  程言嚇了一跳,說:“當然不。”
  ……雖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想法。
  穆木:“那不就結了。你這人我還不瞭解?你又不是董南西那渣男,見一個愛一個。我想想啊,我本科時候還跟我室友打了個賭呢,我說你別看程言是校草,就那臭性格,以後說不定要孤獨終老。”
  程言無言以對。
  穆木篤定地瞧著他:“總之,你明明是很不容易地對一個人上了心,少把鍋推給激素。”
  程言沉默了會,難得地沒打算跟穆木抬杠。也許有些話憋久了,他的確想找一個人說上一說:“你說得對,我這輩子,從來沒對一個人這麼上心過。可能因為他是我師弟,又確實很特別又很慘;也可能因為從第一眼開始,我就有點喜歡這個人。說真的,我真的希望他能好過一些。我曾經發過誓,我會竭盡全力幫他,哪怕只能讓他將來的人生平順一點點。而我現在準備做的,卻在某種意義上,像是在把他拉上新的歧途。他也許本來有機會……還有機會在將來的某一天,真的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表情出離平靜,抓著扶手的指尖卻在顫抖。
  “程言。”穆木喊了他一聲,同樣斂去了一切玩笑的成分,“你知道吧,我很長一段時間裡,真心覺得你是個變態。”
  程言:“多謝誇獎。”
  穆木:“你對任何人事都漠不關心。”
  程言:“恩。”
  穆木:“你連自己怎樣都不大在乎。”
  程言:“恩。”
  穆木:“而且你還有嚴重的述情障礙,就算真的關心了在乎了,也打死不認。”
  程言:“……”
  “所以這樣一個討厭鬼,突然變成了大情聖,在我面前掏心窩子說了一大堆跟別人告白的話,我可真是……”穆木誇張地吸了口氣,半真不假地抽了張紙巾拍了拍臉,“快要喜極而泣。”
  程言瞥她一眼,臉上寫滿了得了吧別演了。
  穆木抬起頭,一雙眼睛卻真的有點紅了。她抓住程言的小臂,握緊了,說:“程言,我也跟你說真的。你自己想想,認識冬行以後,你變了多少?冬行又變了多少?你回國之前,我就沒見過他對人那麼放心地說話,那麼真心地笑。你們以前都活得太累了,現在已經有了一個新的開始。你說這條路不好走,可如果不走走看,你怎麼知道那是坎坷歧途還是陽關大道?”
  程言盯著她看了好久,半晌說:“不愧是金牌心理諮詢師,叫人茅塞頓開,醍醐灌頂。”
  “得得得,我不就是說了你想好的?”穆木一甩手,“老師不在,我替他准了,你趕緊糟蹋師弟去吧,我會當沒聽見沒看見的。”
  程言:“……”
  說什麼糟蹋,真當他是變態麼?
  他站起來就打算往外面走。
  穆木在後頭喊:“對了,我這有家花店電話,你要不要啊?”
  程言止住了腳步。
  “還有香薰啊蠟燭啊氣球……”穆木激動地劈裡啪啦說了一大堆,“江城最適合表白餐廳top10,你都快來看看……對了對了,還有黃道吉日!要不要挑個黃道吉日!”
  程言額上青筋一突,打心底裡對跟他這靠譜不到一秒的師姐說這些感到了後悔。

  ☆、戲裡人生(十二)

  程言晃蕩回家的時候,屋裡燈已經開了。
  他循著動靜走到廚房裡,看見爐子上架著砂鍋,李冬行又穿著那條綠圍裙,正站在砧板面前發呆。
  程言不自覺地傻笑了下,倚在門邊上看了老半天,輕輕叫了聲:“冬行。”
  李冬行好像壓根沒聽見程言進來,略微驚了驚,手一動,灶上的砧板和擱在一邊的刀啊勺都乒呤乓啷掉到了地上。
  “對不起。”他含混地說了句,趕緊蹲下去撿東西,腦袋始終低著,都沒抬起來看一眼程言。
  程言皺皺眉,覺出一絲不對勁來。師弟又不是田竹君,從來不會毛手毛腳,這會明擺著心情不好,就差把魂不守舍寫在了臉上。
  他跟著彎下腰,一邊幫忙收拾那灑了一地的勺子和筷子,一邊隨口問:“白露的事不順利?”
  李冬行很快回了句:“沒,挺好的。”
  程言心裡犯起了嘀咕,這上午時候瞧著還好好的,怎麼下午送走董南西,這人就鬧起情緒來了?
  他想了想,又柔聲說:“是怨我沒提前告訴你懷疑董南西的事兒?那……那是我的問題。”
  當然是他的問題。穆木以前就常教訓他,說他老把自己當獨行俠,有什麼想法都悶在心裡,沒把握的時候堅決不肯洩露一星半點。往好聽了說,這叫沉得住氣,但有時候看在別人眼中,這就叫不信任別人,總喜歡賣關子。
  程言現在看著李冬行,總覺得胸腔裡頭跟塞滿了棉花糖似的,夠軟,夠甜,哪裡還有半分以前的臭脾氣。他想,要是師弟不喜歡,他這些壞毛病都得好好改改。他會讓穆木知道,她當年打的那個說他會孤獨終老的賭,將來一定是個笑話。
  “以後有什麼想法,我都會先跟你說,不把你蒙在鼓裡。”他微笑著說下去,“哦,還有,我保證再也不會瞎整那些危險的事,像上回在蔣尚賢家裡的情況,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了。”
  廢話,他現在好不容易心裡有了人,還怕自己活得不夠久,沒法和這人多處點時光,以後惜命還來不及。
  李冬行呆呆看著他,臉上卻沒什麼喜色,甚至都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依舊恍恍惚惚的,擋了下程言撿筷子的手,說:“師兄,你別忙了,先到外面去等會兒吧,我一會……一會就好。”
  程言一聽,直覺問題不是一般的大,哪裡肯乖乖出去,心裡一急就伸手去拉李冬行,問:“到底怎麼了?”
  李冬行下意識往回縮了縮手。他手裡還拿著剛撿起來的菜刀,程言握他的手腕沒握住,手指一打滑,掌心剛剛好在刀刃上蹭了下。
  鮮血立馬冒了出來,在程言掌心凝成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咣當”一聲,菜刀直接落地,李冬行兩眼瞪得大大的,看著程言掌心的傷口,不知為何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嘴裡發出一聲低啞的驚呼,坐在地上飛快地後退,直到後背抵上碗櫃的木門。
  “冬行?”程言都沒顧得上疼,跟著往前挪了幾步,“你沒事吧?”
  李冬行背靠碗櫃蜷了起來,雙手捂著腦袋,不住地搖晃,嘴裡說著:“我……都是我的錯……”
  程言看了眼自己的手,這道蹭出來的口子也就看著有點嚇人,其實淺得很,根本礙不著什麼事,怎麼能把李冬行刺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