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領主與龍 by大圓子

感謝阿雷推薦─=≡Σ((( つ•̀ω•́)つ

文不長可以當睡前讀物!
簡單來說就是異世版的《路上撿到酷總裁》吧(什麼
最後看得我有點小感動QQQQ

其實看完的當下有很多感想,但是經過一個禮拜的期末轟炸後,我現在什麼都掰不出來了 藍瘦


攻:伊維澤博·漢德(弗留斯) 深情強大龍攻
受:亞當·斯密 單純領主受

文案
一個弱小領地的年輕領主,一天在海邊救了一隻龍。
從此他的領地就走向了繁榮和富強……

一個「不嫁何撩」的領主和一個天天都在被撩的苦逼龍的故事。
恩……作者猜領主他最後還是得嫁.jpg

————————
西幻背景,部分設定及靈感來源於一款叫做《Rival Kingdoms》的手游。

內容標籤:幻想空間 奇幻魔幻宮廷侯爵 騎士與劍

搜索關鍵字:主角:亞當·斯密,伊維澤博·漢德(弗留斯)│ 配角:英文詞典A開頭的一串 │ 其它:伊康納彌科斯及凡納斯大陸

首發: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766163

  ☆、落難的龍

  1.
  我是凡納斯大陸上的一個小領主。
  我父親走的時候,只留給我一片能養活不到一萬人的土地,一個破敗的兵器廠,一個只能訓練低等戰士的軍營,一支千人組成的部隊,一座幾乎沒有防禦能力的弓箭塔,以及一座同樣破爛不堪的領主堡壘。
  其他領主的部隊經常來我的土地上劫掠,糧倉中的糧食,金庫中可憐兮兮的一點金子,都是他們下手的目標,然而我毫無抵抗之力。
  唯一的安慰是我的領土在大陸最北部,毗鄰大海,海中豐富的資源是自然予我們最好的饋贈。
  那天南邊的蒙卡領主又在我的領土上劫掠一番而後滿載而歸,我有些不敢看臣民的臉,一個人騎馬來到海邊,聽著浪聲,望著浩淼的大海出神,遙想著海的那邊伊康納彌科斯大陸的樣子。
  伊康大陸要比我們所在的凡納斯大十倍有餘,那裡不僅有人類,還有矮人、人魚、精靈、妖精、半神等各種奇妙的種族,可是這些種族在凡納斯,特別是我所在的這種小地方卻是很難見到的,我也只是在小時候聽雲遊的吟遊詩人講起過它們的故事,在年少被父親帶著一起參加北方領主大會時,從那位舉辦大會的大領主處見到過一次美貌的精靈,才相信吟遊詩人並不是騙我的。
  在伊康大陸上還有傳說中的生物,龍。
  我對這種奇妙的生物充滿想往。凡納斯最強大的領主安塞處就有一隻龍,那只龍幫助他南征北戰,征服並佔有了大片的土地。
  我想我要是有一頭龍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保護我對臣民,再也不用害怕蒙卡他們的劫掠了。
  就在這時我看見熟悉的海岸線上有一道龐大的、黑色的陰影。
  2.
  每次來海邊的時候,我都讓扈從在遠處等我,因為我喜歡一個人靜靜。
  我安撫著原地打轉的馬兒,心中有些猶豫不決,不知道該返回去叫人還是自己先上前去查看一二。
  我想我血液裡是流動著祖輩們的那種冒險因子的。
  最終我沒有戰勝我的好奇心,一個人驅馬走上前去。
  至少有一點值得我自豪——作為領主,我的坐騎安東尼是這一小片土地上最好的馬。
  3.
  在離那東西還有相當一段距離的時候安東尼就不安地停在了原地,無論我如何催促都不肯再向前一步。
  動物對外界環境往往比人類更敏感,我又開始猶豫要不要回去——我的胞弟比我足足小了二十歲,今年不過是一個才三歲的小孩子,失去年輕的領主對我的領地可能是又一項巨大的打擊,就像一年前我的父親突然因為舊傷發作而離開一樣。
  但是我又狠了狠心,已經走到了這裡,就沒有掉頭離去的道理。
  我安撫好安東尼,下馬獨自向那大傢伙走去。
  待到近前我能看得更清楚時,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那是一隻龍,一隻貨真價實的真正的龍!
  4.
  我想他展開雙翼時一定有我的領主堡壘那樣大。他的鱗甲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種深邃又透徹的深藍,他有一條看起來就很粗壯且有力的大尾巴,腳爪鋒利,閃著寒光。
  即使這樣趴在那裡,也有一股氣勢和威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難怪安東尼不願意過來。
  可是他看起來很虛弱的樣子,他的鱗甲上帶著傷,部分鱗片甚至脫落了,我想那一定很疼。他的大眼睛閉著,只有鼻翼處翕合的樣子表示他還活著。
  我忍不住大著膽子湊上前,蹲在地上摸了摸他的脖子。
  即使如此狼狽,他在我的眼中依然強大又美麗。
  他沒有反應。
  於是我又摸了一下。
  這次他的脖頸處微微抽動了下,嚇得我趕緊收回了手。
  我想我其實天性膽小,並沒有我在外人面前故意表現得和那樣勇敢無畏。
  我湊近他對著他的大腦袋說:「等我回來,我去取些傷藥回來。」
  他並沒有反應。
  我不敢肯定他是否聽到了我說的話,或者能不能聽懂。
  5.
  我向我的女官安娜那裡取了大把的藥劑。
  她想扒我的衣服看我傷在那裡,被我拒絕了——即使她大我三十歲,像媽媽一樣照看我長大,也不行。
  我好面子的。
  何況我也沒傷。
  我讓我的侍衛隊把龍所在的那一帶把守起來,不許任何人擅入——龍全身是寶,我可不想再去的時候只見到一對屍骸,那曾經看起來意氣風發如今倒霉落魄的兄弟現在明顯毫無反抗能力。更關鍵的是我不想讓這裡有一隻昏迷的龍的消息洩露出去,引來其他領主才是最麻煩的。
  和我一起長大的侍衛長安迪好奇地問我那裡有什麼。
  我想了想告訴他:「……我在那裡發現了一位昏迷的受傷美人,我對他一見鍾情,打算親自照顧他,娶他為妻。朋友妻不可欺,所以你也不可以過去。」
  安迪有些不著調,但是我相信他對我是忠誠的,所以我忍了好多年都沒有換掉他——我不會承認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我領地上臣民太少了所以可供我挑選的樣本也太少了,安迪已經是矬子裡拔將軍的絕頂人才。
  安迪想了想:「……那你為什麼不把她接回堡壘裡療傷?」
  好問題。
  我告訴他:「因為他太重了。」
  安迪的眼睛「霍」地亮起了起來,問我:「是人魚嗎?我聽說人魚的尾巴都很重。」
  我想扇他一尾巴。
  可惜我沒有尾巴。
  6.
  我讓侍衛挑來淡水,再自己挑到龍的身邊,給他清洗傷口和污垢。
  然後將傷藥塗到他的身上。
  說實話我並不知道這些傷藥是否會對一隻龍起作用,但是塗上應該也不會有大問題。
  他的鱗片粗糲、厚重、堅硬,一不小心還會把我的手劃傷一個口子。
  期間他會有輕微的掙動,但總體上是很老實地任我施為。
  做這項工作讓我再次認識到了他有多麼巨大,只是處理完半邊的傷口就讓我氣喘吁吁。
  我猜他是從伊康大陸過來的。橫越死亡之海一定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氣。
  第三天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但是依然無力地趴在那裡。
  看見他的眼睛時我吃了一驚,那可真漂亮,比我見過的最絢麗珍貴的珠寶還要漂亮。
  他的瞳仁是黑色的,一眼望不到頭的深邃的黑,眼眸卻是冰藍色的,晶瑩、剔透、華貴。
  美中不足之處是這雙眼睛對於人類而言尺寸有些大,不過配他那同樣巨大無比的頭顱還是相得益彰。近似獸類的豎瞳也讓我第一眼望去的時候感到些微的膽戰心驚。
  我來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隨即就又合上了那雙美麗又獨特的眼睛。
  我照例蹲在他身邊,開始為他清洗傷口和塗抹藥劑。
  他沒有反應,但我知道他已經清醒,看來是不反對我的舉動。
  於是我試著和他聊天,向他介紹自己和自己的領地,向他介紹安娜安東尼和安迪,向他介紹擁有一隻龍的大領主安塞和經常欺負我們領地的令人討厭的蒙卡。然後我問他是從哪裡來的,家鄉是什麼樣子,還有家人在嗎等等問題。
  可惜我說得嘴都干了,他還是連眼睛都不睜一下。
  我有些洩氣,說實話我不太確定他能不能聽懂我的話,或者他只是太累了而無力回應。
  我想到既然安塞擁有一隻供他驅使的龍,那麼人和龍理論上應該是可以交流的吧?只是我沒找到正確的方法?
  在我閉了嘴,悻悻地提著水桶將要離開的時候,那只龍卻又睜開了眼睛,看著我的背影。
  我感受到了那道視線,自覺地停下腳步,回過了身,看向他。
  他說:「你可以叫我弗留斯。」
  我想啊,原來你會說人話。
  我又覺得他的聲音真好聽,我沒有見過別的龍,所以不知道是不是所有龍都有一把好嗓子。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冷冽中夾著些許溫潤。就像安娜每年初春釀的冰莓酒一樣。
  我想他要是唱歌一定很好聽。
  我又想龍會唱歌嗎?吟遊詩人好像沒有講過。
  這一天之後我就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直到進入夢鄉。

  ☆、戰爭轉機

  7.
  到第七天的時候弗留斯已經可以站起來了。
  這些天我給他講了很多事情,比如我以前是個紈褲子弟,雖然沒有太多紈褲的資本。後來我爹突然走了,猝不及防,我得照顧我媽和我弟弟,照顧安娜安迪安東尼……然後一夜之間就變成了被所有人期待的領主。
  我裝得胸有成竹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我很怕。每次蒙卡那些人來入侵搶劫的時候我都很慌,心裡沉甸甸的,但是我要看上去很淡定很穩重很有譜,我要比所有人都堅定地告訴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我們總有一天會強大起來。
  我毫無忌憚地給弗留斯講各種各樣的事情,包括那些從沒和別人提起過的小心思,毫不擔心他會說出去。經我觀察龍是不愛說話的——這麼多天,他除了肯定了自己是從死亡之海彼岸的伊康大陸飛過來的,什麼都沒和我說過。並且截至目前他也沒有除了我之外的第二個說話對象。
  我感到付出和回報不成正比。
  我很受傷。
  但是轉而我就釋然了。畢竟我是人他是龍,我比較常見,他比較少見。
  我應該為擁有這樣高貴而罕見的樹洞而驕傲。
  8.
  從第十天開始我也終於無話可說了。
  我也不再給他上藥,因為那些藥對於弗留斯的恢復實在是無濟於事。
  但是我依然堅持在每天處理完公事後去看他——我覺得這是人之常情,如果你家後院突然出現了一頭龍,這頭龍雖然不搭理你,但是也並無惡意,並不會傷害你,你也會忍不住每天去看他的。
  更何況從聽吟遊詩人講故事的年齡開始,我就一直對這種強大而稀有的生命充滿好奇和迷戀。
  作為一個領主,即使只管理著極少的人口和土地,我每天也是有公事要處理的——比如減免受到劫掠侵擾的住戶的稅收,比如撥款修葺我那射不出幾支箭的弓箭塔,比如調解仲裁類似「約翰家的牛被傑克家的狗咬傷了該怎麼辦」這樣的案子。
  我從小就知道我要繼承父親的地位成為這裡的領主,一直幻想著當那一天到來時,我要帶領我的鐵騎踏平凡納斯,劍指伊康大陸。而今這一天早已來臨,我也深刻認識到童年時的想法不過是想想而已。
  別說鐵騎,我唯一的戰士部隊裡連一塊鐵製的鎧甲都少見。
  弗留斯會在沙灘上沉默不語地走來走去,像一個哲學家。而我坐在一邊看著,有些心疼我的地——我總覺得它每走一步,大地都在發出不堪重負地□□。
  有時候他會向著海的方向滑翔一小段距離,然後在海面上盤旋著飛起,無拘無束。
  我的內心無比羨慕,看著他自由的身姿,暗暗想著如果有一天他能帶著我飛一圈就好了。但我並不敢將這願望說出口。
  聽說強大的煉金術師可以製造飛在天上戰鬥的戰艦,然後將它們高價賣給富庶強大的領主。
  我想等我的領地壯大了,有了錢,我大概也可以買這樣一架戰艦回來,我就可以在天上飛了。
  其實更多的時候弗留斯都會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覺得他簡直像一隻貓那樣懶。
  我會躺在另一邊,同他一起沉默地看完當天的落日,然後向他告別,再騎著安東尼回到堡壘。
  弗留斯回應我的告別的方式是輕點他那高貴的下頜。
  對此我已經很滿意了。因為我想他的頭那麼大,點一下頭一定不容易。
  9.
  這樣規律的日子大概持續了十五天。
  在距離上一次劫掠半個月之後,蒙卡又帶著人馬過來了。
  我想他是嘗到了甜頭,畢竟以他的實力,除了欺負我,在其他領主那裡他也只有站著挨打的份。
  為了避免傷到普通民眾,每次遇到其他領主來搶劫我都會安排安迪組織侍衛隊將平民們安置到堡壘附近的建築裡保護起來。
  兩天前這一季的莊稼才剛剛收穫,如今領地糧倉和家家戶戶的米倉裡都是滿的。蒙卡這種傢伙向來是有多少搶多少,這次過後,恐怕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裡人們將不得不忍饑挨餓。
  我看見一些人紅了眼睛。
  他們對我說:「領主大人,讓我出去吧,我寧願和他們拼了。」
  我沒說話,轉身讓安娜去把我的鎧甲和劍拿來。
  安娜猶豫地站在那裡望著我。我用眼神告訴她我是認真的,而且很堅決。
  我的父親曾經是這一帶有名的勇者。在他年輕的時候,一次旁邊的領主前來搶劫,他帶著自己的將士們奮力廝殺,獨自殺傷了對方近百人,駭得那些人從此都不敢再輕易進犯我們的領地。
  可是父親漸漸老了,沒有力氣了,他年輕時在戰爭中受下的傷還時常折磨於他。他再不能那樣英勇地嚇退敵人了。
  而我是一個無能且懦弱的人。練習武藝或者劍術的辛苦輕易就能把我嚇退,父親他也從不忍苛責於我。是以事到如今,我懂天文地理歷史音樂算術建築和機械,卻憚於舉起劍和對方廝殺,只能指揮工匠修築更堅固的防禦工事,在敵人襲來的時候指揮大家一起躲起來。
  10.
  我穿上了我的鎧甲。
  安迪看著我問:「你真的要去?」
  我點了點頭。
  他沒有反對,只是說:「那好,你躲在我身後。」
  11.
  我們的戰士部隊只有一千人,更確切來講是九百六十七人。
  蒙卡帶了四千人來,其中五百是騎兵,而且裝備和武器都要比我們的精良得多。
  但是我身後還有一支由平民組成的五百人部隊。他們中一些人甚至要拿著自己種地的鐵傢伙來和敵人拚命,但都被我和安迪勸了回去。最終前來的五百人是相對身手敏捷身體強健的一批。
  親臨真正的廝殺現場比我想像得還要殘酷,我握劍的手都在抖。
  安迪比較瞭解我,他把我安排在了隊伍最後。他說:「不用你上去拚命,你出現在這裡就可以了。」
  我眼看著一個熟悉的侍衛被砍中了右肩,緊了緊手裡的劍,衝上去,趁他的敵人不注意給對方補了一劍。
  侍衛對我笑了笑,輕聲道:「大人……」
  我擺了擺手:「下去休息吧,這裡我擋著。」
  他還想爭取什麼,但是由於受傷的緣故,他已經拿不了武器了。於是他點了點頭,離開了戰場。
  我們唯一的優勢是對地形熟悉,可以利用領地裡的建築作為掩護和障礙來分散打擊敵人。但是我們之間的實力太懸殊了,即使重創了蒙卡部隊,但也很快就難以再繼續支撐下去。
  最後敵人依靠人數優勢將我們團團圍住,我們不得不聚集在一起,肩背相抵,和外圍的敵人奮力拚殺。看著熟悉的兄弟朋友一個個倒下,很多人的眼裡都染上了悲哀乃至絕望的色彩。
  他們把我護在最裡面,鮮血和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突然間蒙卡部隊的後方開始騷動起來,我有所感應般地抬起頭向天上看去,只見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從海邊的方向快速向這裡掠來。飛翔的動作優雅、有力而迅捷。
  我知道他其實不是黑色的。
  「弗留斯……」我喃喃出聲。
  12
  趁著這片刻工夫安迪他們殺出了一條出路,帶著我們且戰且退向堡壘方向退去。
  與此同時弗留斯迅速從蒙卡部隊的後方逼近,在半空中張開嘴,吐出一團寒氣,蒙卡部隊的士兵瞬間被冰封在了原地。
  意料之外的轉機。
  我抬起手,指揮剩下的戰士們反殺回去——如今這簡直如收割莊稼一般容易。
  弗留斯吐出一口氣,扇動了一下翅膀,開始若無其事地在廝殺的兩軍之上盤旋。
  安迪呆愣地看著弗留斯,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轉過頭看向我道:「這就是之前你每天去海邊看的那位?」
  我點點頭。
  「你口味真重。」他說。
  我一時愣住,隨後反應過來他應該是想起了我當時騙他所說的關於「美人」的鬼話。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只是一個心血來潮的小短篇,大家不用著急……隔壁的坑都會填的

  ☆、輝煌的開始

  13.
  安迪指揮著部下前去打掃戰場,收拾殘局。
  弗留斯於萬眾矚目之下,盤旋著落到我身前的廣場上。
  「這就是你說的仗著勢力強大經常搶劫你們的軍隊?」他斜著身子,用翅膀微側指向依然被凍著的蒙卡部隊說。
  我愣了一下,隨即應道:「是的。」
  原來我之前講的那些話,弗留斯都有聽進去。
  他鼻子裡呼出兩團氣,對我說:「你們這根本不叫打仗。」
  我不解地看向他。
  他說:「這簡直就是群毆。」
  群毆,即打群架。我想他應該是這個意思。
  14.
  我向弗留斯表達了感謝,並詢問他有什麼是我可以為他做的。
  我原本猜想他會什麼都不要,畢竟我狹小的領土上大概沒什麼是對他有用的。
  沒想到弗留斯直接對我說:「我要財寶,很多很多的財寶。」
  我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最終我帶他來到了領主的私庫——理論上講這個地方的主人是我的母親,父親迎娶母親之後,每次戰爭歸來都會從戰利品中挑選最寶貴的三樣送給母親,母親就把它們放在裡面。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微微瞇起,看起來對裡面的藏品還比較滿意。
  他說:「比我預想的要好很多。」
  然後他毫不客氣地命令道:「你可以走了。」
  我看著他縮小了身形,自己鑽進了庫房之中,微微歎了口氣,依然站在外面等著。
  我想起了吟遊詩人的故事中,龍都是守著一大堆凡人畢生難以一見的金銀財寶和美麗的公主,將一個又一個前來挑戰的勇者踩在腳底,直到遇到他命定的勇者。
  我暗想難道龍都是不摟著錢睡不舒服?弗留斯是想把這裡當做自己睡覺的窩?
  事實證明我多慮了。
  三個小時後我還沒見弗留斯出來,於是忍不住推開門進去。
  縮小了有一倍多的弗留斯正趴在地上酣睡,整個庫房除他之外什麼都沒有,只有地上散落著一堆堆黑色、黃色、紅色的渣滓。
  而弗留斯的鱗片則覆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澤,不似我初見他時上面儘是各種劃痕,一副飽經風吹雨淋的樣子。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他的鱗片顏色好像變淺了一些。
  就在這時弗留斯睜開了眼睛。
  我呼吸一滯,問他:「這裡的東西呢?」
  「被我吸收了。」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我真覺得自己要喘不上氣來了。
  希望看在這麼多年的情分上,我媽不會揍死我。
  15.
  我媽果然很生氣。
  她一邊揍我一邊說那裡面的東西都是存下了準備給我娶媳婦的。
  我卻舒了一口氣。反正我近期都沒有這個打算。
  至於我弟那份我可以再給他攢,反正他還小。
  16.
  其實這次戰役最大的收穫是我們俘虜了蒙卡本人。
  會議上大臣們一直在為究竟該用蒙卡向他的領地換什麼而爭論不休。
  當天我照常把這些嘮叨給弗留斯聽。
  他側過巨大的頭顱,看著我:「你們為什麼不一鼓作氣,趁此機會把他們的領地兼併過來呢?」
  我目瞪口呆。
  但我聽到了自己心臟急劇跳動和血液鼓噪的聲音。
  弗留斯說他可以幫我,但是收上來的財寶他要分走一半。
  我一揮手,十分慷慨地道:「給你七成。」
  17.
  凡納斯北部目前的局勢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以我和蒙卡為例,我的領地要比蒙卡弱,但是蒙卡若想直接吞併我們,一要擔心消化不良,二則會引來其他大領主的忌憚,很可能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由於地理位置的原因,其他領地的領主想要吞併我或者蒙卡的領地,就必須同時吞併我們兩個的領地,那樣其也會面臨著類似蒙卡的問題。
  所以大領主劫掠欺凌小領主,但對於直接吞併對方都有所顧忌。
  我不怕。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對於我的領地而言,這麼枯耗下去只會是在一次又一次被剝削被壓搾後最終被吞併一個結局,奮力一搏還有生存的可能。
  要想擺脫我們現在被所有人欺凌的處境,必須兵行險招,永遠地改變現在的局勢。
  何況我現在擁有一隻龍。
  18.
  蒙卡戰敗的消息還沒有傳回去。
  想來他們領地的人也不會想到自己的領主會失敗。
  我們的工匠修補了戰車,戰士們穿上了剛剛收繳的鎧甲,騎上蒙卡他們的戰馬,偽裝成凱旋的蒙卡部隊,輕而易舉地進入了防禦工事,繞開了投石機和弓箭塔,長驅直入,直接殺進了蒙卡的軍營。
  弗留斯跟在後面,高高飛在空中,為他們掠陣。
  一日之後,蒙卡的領地已經易主。

  ☆、配合的聽眾

  19.
  整頓剛被吞併的蒙卡領地花費了我們一個多月的時間,但好在一起都在控制之中。
  我言而有信,把得到的七成財寶都分給了弗留斯,然後心痛地看著它們在半天之後變成了一堆渣渣。
  弗留斯的氣色倒是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大概是和我變熟了的緣故,弗留斯的話也變多了起來,開始給我講一些伊康大陸的故事。
  說實話,對於他講的那些,我都持半信半疑的態度。
  因為在弗留斯的描述裡,吟遊詩人口中美貌高貴精通法術的精靈國王子變成了一個女裝癖的醜八怪,半點都沒有他帥;伊康大陸最強大的魔法師是一個被他一個冰球就能轟趴下的糟老頭,如果不是秉著尊老愛幼的美德,他才不會輕易放過這個膽敢打他龍珠的主意的傢伙;強大的人類王國碧因的國王是一個貪生怕死的,將女兒送給龍族,將兒子送給黑巫師以尋求庇護求得長生之法的小人……
  我從小被吟遊詩人的故事搭建起來的世界觀都要被他毀了。
  但是我想起來吟遊詩人說過龍族是很驕傲虛榮的一個種族。我也就老實地做一個老實聽話的聽眾,以吸引弗留斯多說兩句話——我實在是喜歡他說話時的樣子和他的聲音。特別是在他講述自己怎樣怎樣厲害打敗了誰誰誰的時候,我都會配合地用眼睛放出崇拜的光芒看著他,時而稱讚一聲:「啊,弗留斯,你真是太厲害了!」
  我想我演技一定卓群,這樣過了將近一個月,弗留斯都不覺得我動作虛假神態做作。
  20.
  吞併蒙卡領地之後,我們的情報部門終於也發揮了作用。
  有消息傳來,卡斯領主對我們吞併蒙卡的行動很是不安和不滿,我擁有了一隻龍的消息更是讓他不安。何況吞併蒙卡之後我所擁有的勢力已經幾乎和他相當。
  我再和安迪等大臣商量過後,得出的對策是:速戰速決。
  畢竟一隻龍的力量足以打破當下的平衡。那些對龍心有忌憚的領主很可能聯合起來趁機剿殺我還沒有成長起來的勢力。
  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不確定的一點是弗留斯還會留在這裡幫我多久——畢竟他不同於安塞那條龍,他沒有和我簽訂契約。
  我想等弗留斯恢復過來重新擁有飛越死亡之海的力量後,他就會離開吧?
  21.
  我們攻破了卡斯的堡壘,但沒有抓到卡斯本人,他帶著自己一部分部下逃到了相鄰的卡羅爾領地以尋求庇護。
  這一場戰役中弗留斯一直衝在最前面,用強大的肉體為軍隊襠下所有攻擊,那些打在他身上的弓箭簡直就像玩具一樣,給他造成不了任何威脅,一碰到他的鱗片就會紛紛折斷。
  但我還是有些心疼他美麗的藍色鱗片上的劃痕,堅持要給他上藥,順便光明正大地肆意摸一摸那些龍鱗。
  弗留斯無可無不可地趴在地上,底下墊著分給他的那七層財寶,偶爾晃悠一下尾巴。
  他說:「這點對我來說根本什麼都算不上,我小時候天天在天火山脈上泡熔岩,有時候泡到脫鱗片才願意出來,那感覺就和你們人類泡溫泉差不多。」
  我想想就覺得心驚膽戰,和他說:「你以後不要去泡了,太危險了,再說你不是冰系龍嗎?」
  弗留斯把臉貼在一堆夜明珠上,悶悶道:「好。」
  22.
  即使卡斯沒有投奔過去,卡羅爾找上我們也是遲早的事。
  卡羅爾的勢力相當於兩個半卡斯,相當於五個蒙卡,他本人也正值春秋鼎盛之年,領地在他的帶領下一直不斷壯大,即使對於如今的我們來說也是一塊極難啃的硬骨頭。
  我和他卻有著更深一層的仇怨——父親當年舊傷發作就是因為卡羅爾意圖趁父親老弱趁機前來劫掠,他和父親是老對手,知道哪裡是父親的弱點,一直向致命點攻擊,最終傷到父親舊創,又搶走了父親辛辛苦苦攢下的發展領地的珍貴資源,導致父親就此臥病不起,一命嗚呼。
  我這個人向來護短而感性,在我眼中,無能的自己是罪人,卡羅爾是仇人。
  我跑回堡壘裡——吞併了卡斯領地之後我就住進了蒙卡的堡壘,這座堡壘相對體面而且處於如今屬於我的領地的中心,便於我管理領地事宜。
  弗留斯也住在這裡,他縮小了些睡在原屬於蒙卡的富麗堂皇的大房間裡,我住在他隔壁。
  弗留斯對此滿懷嫌棄,在我看來已經很好了的蒙卡堡壘在他看來就是「小而且簡陋,簡直不如他表妹養寵物的房子」。
  我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竄進了弗留斯的房間,坐在地毯上抱著他的尾巴:「阿弗……」
  弗留斯懶懶地抬起頭:「放下我的尾巴。」
  相處久了,我發現他其實好脾氣而且好說話。他一開始會惡狠狠壞脾氣地要我不要隨便摸隨便抱,後來我幾次沒注意沒忍住摸了抱了我發現他除了嘮叨也沒什麼別的表示。
  後來簡直連嘮叨都懶得嘮叨。
  我聽話地放開了尾巴,轉而親近地湊上前去抱上了他的脖子。
  我貼在他身邊,給他講卡羅爾的事情。
  我從小就是一個很黏人的孩子,小時候總黏我媽,後來被我爸我媽聯合起來揍了一頓,從此不敢再犯。黏別人我還不太好意思,畢竟作為少領主我還很好面子。
  現在好了,我可以肆無忌憚地黏著一頭龍,反正等哪天他養好了拍拍翅膀飛走了,誰都不知道這事。
  我還是年輕有為的領主大人。
  我說:「阿弗,幫我報仇,這次的財寶都歸你。」
  2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冷醒的。
  身下硬硬的很不舒服,雖然鋪著一層絨毯,但我畢竟睡在地上而不是我剛從卡斯那裡收繳上的鋪著天鵝絨墊子的床上。
  昨天晚上一直再和弗留斯痛訴革命家史,一不小心太晚了累了就在他身邊睡著了。
  旁邊是弗留斯安穩地睡著的大身子和大腦袋,從他的身體處向外一陣陣散發著涼意,激得我打哆嗦。
  天還沒亮,屋裡沒有點燭火,養著一頭龍的我更負擔不起魔法晶石這種奢侈品,只有黯淡的月光和星輝灑進來。幽暗的屋中,弗留斯身上的鱗片散發著銀藍色的幽光。
  真漂亮。
  我情不自禁地把手掌貼上他的背,很涼。他的鱗片已經不是初見時那近似於黑的墨藍,而是比天空還要稍深一點又有些偏銀黑的藍色,乾淨而深邃。
  我還是覺得很睏,想睡,又覺得冷,還要命地困懶到根本不想動,不想站起來邁動雙腿搬回自己就在隔壁的屋裡。
  貼近弗留斯後我發現他背部一直散發著冷意,腹部卻是暖融融地一片。於是我推了推他。
  弗留斯居然配合地側了側身子,露出下腹部一條縫。
  我滾了滾,擠了進去,抱上了他腹部溫暖而細密地鱗片。
  再次睡著前我最後一個念頭就是但願弗留斯不要突然在睡夢中改變重力支撐姿勢然後壓死我。

  ☆、魔法

  24.
  和卡羅爾的一場大戰是在十日之後。
  卡羅爾不僅擁有精良的弓箭塔,還有投石機。
  我站在最後方的戰車上,看著燃燒著熊熊烈火的巨大石塊被一個又一個扔向我的軍隊和弗留斯,即使身軀龐大,弗留斯依然每次都能有效地閃避開投石機的攻擊,但是軍隊中卻是每一次都有人倒下。我看在眼中,心中感到無比焦慮。
  弗留斯突然長嘯一聲,在半空中翻轉了身子,翩躚著一路略過所有弓箭塔和投石機,任由那些攻擊打在自己身上,而他所經之處,那些防禦工事全部被暫時冰封。
  我看見安迪高高揮舞著手臂,趁此機會指揮著軍隊大舉進攻。
  和卡羅爾對決的時候,弗留斯再一次冰嘯,令對方軍隊失去了行動力。
  我聽見對面的卡羅爾一聲驚呼:「居然是會高等魔法的龍。」
  25.
  即使有弗留斯的幫助,我們依然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征服卡羅爾。
  士兵早已疲憊不堪,完全依靠意念在支撐。
  最終將士們凱旋而歸,弗留斯依舊驕傲地飛在最前面。
  我迎上去抱住了他那巨大的脖頸,貼在他耳邊微笑著說:「阿弗,你真是我的英雄。」
  弗留斯沒有回應,只是大腦袋向旁邊偏了過去。
  我拿臉蹭了蹭他的脖子。
  他抬起大爪子一下子推開我,扇了下翅膀就飛走了。
  我抬頭看著天空他越來越小的身影,有些懵。
  26.
  安迪走過來指出我的錯誤:「亞當,龍是一種高等生物,你不應該用對待寵物或者對待安東尼的態度對待他。」
  「我沒有,」我皺眉爭辯道,「我也沒有過拿對待寵物的態度對待安東尼,我一直把安東尼當做夥伴。」
  安迪義正言辭道:「可是你的舉動會讓弗留斯誤會。」
  「誤會?」我有些驚訝。
  「嗯。他可能會以為你不尊重他。亞當,你應該用對待一位幫助我們的強者的態度來對待弗留斯。」
  我揮揮手:「不會的。弗留斯不會誤會。他知道我親近他。而且我覺得他其實也很喜歡這樣。」
  27.
  整合卡羅爾的領地和資源自然需要更多的時間。
  我有些在意卡羅爾喊的那句「居然會高等魔法」,難道龍會魔法不是很正常的嗎?
  我細想之下又覺得不是這樣,吟遊詩人的故事裡只講過龍很強,壽命長,防禦強,攻擊強,但沒說過他們都會魔法。
  好在卡羅爾是一位所藏頗豐的領主,我在他的堡壘裡找到了許多稀有的書籍。我開始抱著和龍有關的部分閱讀起來,然後瞭解到即使在龍族內部,會使用魔法的龍也只佔到一半,像弗留斯這樣會使用高等大型冰系魔法的龍更為少有——而會使用同等級別魔法的龍自然比魔法師更厲害,因為他們不僅肉體強悍,天生就是最頂尖的戰士,魔法防禦還比一般的戰士強不止百倍,更因為魔法是他們的天賦技能,他們施法時是無需像人類那樣借助卷軸、咒語、法杖、法陣等工具的幫助的。
  難怪故事裡要屠龍都那麼大費周章。
  

  ☆、夙願已了

  28.
  吞併卡羅爾之後,我們的勢頭越來越盛,一躍成為凡納斯東北方的一大勢力。其他大的勢力對我們虎視眈眈,很多中小勢力則對我們表示了歸服。
  我們一路凱歌高唱,在弗留斯的幫助下,勝多輸少,幾乎少有敗績。將士們既鬥志昂揚,也有藏不住的志得意滿。我和安迪看在眼裡,不由暗暗憂慮。
  又是一次和以往沒什麼不同的戰役。我們的領地繼續向西擴展了一小點兒。
  這次得勝回來弗留斯沒有像往常一樣飛回屬於自己的金庫裡睡覺,反而拒絕了他那一部分的財寶,對我說:「我恢復得差不多了,你不用給我這麼多。拿去修修你的弓箭塔和投石機吧。看看你的防禦工事,像什麼樣子。」
  一臉嫌棄的樣子。
  雖然龍的表情並不像人類一樣豐富細微又明顯。
  我喃喃不知如何答話,心下卻有些感動,心道弗留斯居然會關心我的領地建設情況了,不由抬起眼睛看他:「阿弗……」
  弗留斯卻一下子慌了手腳,抬起前爪又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是瞪著我,放低了聲音:「你哭什麼,誰又欺負你了,我去揍他……不要哭,這次的,不,還有下次的、下下次的,搶回來的財寶全歸你怎麼樣?」
  我心說誰哭了。我斯密大領主是那種弱兮兮的人麼。
  我想一定是由於一開始的時候我都在給弗留斯講我的領地飽受欺凌的故事,所以給弗留斯心裡留下來我是弱小生物這一不可磨滅的印象。
  我敷衍著把弗留斯哄回它的房間,然後回到自己房間。
  無意中看見房中的落地穿衣鏡——我的眼角是紅的,眼眶裡盈滿了水汽。
  我心中暗罵了一句,還好這個樣子沒被其他人看到。怪不得弗留斯以為我哭了。
  但是……情感豐富神經敏感淚腺發達難道是我的錯?
  29.
  我其實清楚自己喜歡感情用事,一受刺激很容易就掉眼淚,沒出什麼大事就會哭得無比淒慘。
  但我也知道自己應該像我父親那樣做一個堅強而堅韌的人。
  所以我已經有十年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看過悲劇戲劇了。
  只敢偶爾在夜半無人的時候自己點起燈,默默看一看當代最偉大的悲劇詩人海德爾的詩集。
  然後放縱地哭得淚流滿面。
  於是我把今天輕易地就紅了眼眶歸結為工作太忙太久沒有讀詩了。
  我決定今晚發洩一下。
  卡羅爾的藏書裡有《海德爾詩集·當全世界轉過身去·典藏版》
  這本書如今已經歸我了。
  我把它從枕頭底下翻出來,點上燈,開始看。
  沒一會兒我的睡衣枕頭被子就全濕了。我暫時合上詩集,窩在天鵝絨被窩裡小聲啜泣。
  然後我聽見硬物拍打窗欞的聲音。
  我從被窩裡爬出來,匆匆擦了把臉,力作鎮定地看向窗外——
  弗留斯在拿翅膀拍我的窗戶。
  我打開窗子,寒涼的夜風輕輕吹了進來。
  弗留斯看著我。我有點看不懂這只龍的表情。
  「我正準備睡覺,發現你這裡亮著燈,還有聲音。」弗留斯解釋著。
  我想起來龍的感官可比一般人類敏銳許多,他就住我隔壁,我們陽台連著,我這裡亮著燈他那裡自然能發現。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看海德爾的詩看哭了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我只能低下頭,告訴他:「我沒有事。」
  弗留斯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我:「你想嘗試一下飛的感覺嗎?」
  我震驚地抬起頭看著他。
  相處了半年多將近一年,我很清楚龍是多麼驕傲,早就放棄了騎到他身上讓他帶我飛一圈的打算。
  我想我的眼神和表情已經出賣了我自己。
  弗留斯飛遠了一些,我匆匆披上披風推開門走到陽台上,弗留斯閃電般俯衝回來,叼起我的前襟,直接扭頭把我放到他的背上。
  這一下搞得我猝不及防,頭暈目眩,反應過來後手已經本能般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弗留斯輕嘯一聲,帶我直衝雲霄——月輝、星子、流雲都彷彿在我的身邊,夜風很涼,但是穿梭其中卻讓我覺得興奮和暢快。
  他飛得很高,我的領地和遠方的土地都盡收眼底——天地遼闊,我甚至能看見沉寂的死亡之海。我知道,海的那邊就是弗留斯的故鄉,那是一個更為寬廣的世界。
  心突然變得沉靜而溫柔,彷彿遠方未知的一切都不再讓我害怕。我只需心懷虔誠,一路向前。
  勝不可驕,敗無需燥。
  弗留斯的速度慢了下來。我們徜徉於星月之間,默默無言。
  直到我伏在他的背上打了個哆嗦,弗留斯才重新加速,很快帶著我回了堡壘。
  他叼著我把我放回陽台上,然後將脖頸湊過來,用下頜貼近我的脖子。
  「你好涼。」他冰莓酒一樣的聲音中流露出絲絲懊惱,然後不由分說地把我重新馱回背上,背進了自己屋,又用爪子把我扒拉下來捂進了懷裡。
  我窩在他胸口,感覺自己就像某種被他握在掌心的小動物。
  然而夙願已了的喜悅重新佔據了上風,我回味著翱翔雲海的感覺,很快趴在弗留斯懷裡睡著了。
  我想弗留斯他真是只好龍。
  一點也不像那些書上記載得那樣蔑視人類驕傲壞脾氣一言不發就要毀天滅地。

  ☆、負傷

  30.
  夜晚,我們的領地遭到了突然襲擊。
  很多戰士猝不及防而負傷,防禦工事也被毀壞大半。
  安迪目光沉重:「是南部的卡文迪許。他們有兩位高級魔法師,其中一位是霧系法師,最擅長隱藏行跡。」
  兩位高級魔法師,兩座魔法塔,在我們這個小地方絕對是實力的標誌。
  我的心情有些沉重。對方已經宣戰,有第一次襲擊,肯定很快就會有第二次來襲。
  我思索了一會兒,拍拍安迪的肩:「整頓軍隊,準備出征。」
  進攻永遠是最好的防禦。
  31.
  當天晚上我坐在弗留斯身邊,對他道:「阿弗,對方有兩位高級魔法師。那可是高級魔法師,我之前都沒有見過。你怕不怕怕不怕?」
  我拍著他的肩,他一爪子把我揮開,回頭看著我,目光不屑:「不要用那種實力弱小的人類來侮辱我。」
  我略略放下心來。
  弗留斯總能輕易讓我安心。
  32.
  然而他口中「實力弱小的人類」還是讓他受了傷。
  誰都沒料想到那個霧系魔法師手中竟然有極為罕見的屠龍匕首。
  屠龍匕首其實就是對特別鋒利能破開龍族鱗甲的武器的一種稱呼,並不是特定的一把匕首,但是這世間能穿破龍族鱗甲的利刃本就少有,能被稱為屠龍匕首的自然罕見。
  那個霧系魔法師所拿的是一把短劍。
  卡文迪許被安迪利劍刺穿一命嗚呼,這兩個魔法師都和卡文迪許簽訂了生死契約,他自知命不久矣,索性將自己化為一團霧攜裹著那短劍向著弗留斯刺來,希望與他同歸於盡。
  弗留斯當然不可能和他同歸於盡。
  但是他的腹部也添了一個被利刃撕裂的傷口,冰藍色的血液從中緩緩流出。
  我見過弗留斯受傷,但還從沒見過他流血。
  安迪照例負責打掃戰場,弗留斯淡定地跟著我回到自己房間,然後側著俯倒在地。
  我跪坐在他身旁,心疼得無以復加。
  但如今我也知道我手中的人類傷藥對他根本沒用。
  弗留斯緩緩擺動了一下尾巴,對我說:「我沒事,歇一歇就好了。是我大意了,才會被那麼把小刀傷到。」
  我抬起頭一臉心疼愧疚自責地看著他。
  弗留斯眨了眨那雙巨大的冰藍色眼睛:「亞當……我真沒事,不用這麼看著我。」
  我依然固執地看著他。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閉上眼睛:「好吧。那你舔舔吧。」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不解其意。
  「我是說舔舔傷口。」弗留斯道。
  我不知道其目的何在,難道舔一舔就會不那麼疼了?或者傷口會恢復得更快?但我依然依言低頭輕輕舔上他的傷口——弗留斯從不親近其他人,不管這樣做有什麼好處,這項差事大概只有我才能做。
  弗留斯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我聽見他說:「唔,我的血很寶貴的。所以你舔一舔,別浪費了。」
  33.
  我想把這只極度貪財連自己血都不放過的死摳門龍從陽台上扔出去!
  然後我衡量了一下我倆的身高體型比,覺得我大概連他的腦袋都搬不動。於是只好怏怏作罷,繼續輕輕舔舐弗留斯的傷口。
  他好像很舒服地躺在那裡,瞇起了眼睛。
  34.
  我從來沒有對弗留斯說過,但是我真的非常感激他在那個時候在那裡出現。
  我希望自己能多為他做些什麼。
  雖然我在他眼中只是弱小的人類。
  

  ☆、從小金庫出來之後

  35.
  弗留斯的恢復力驚人,讓我甚至會生出「真是白擔心這個傢伙」的念頭。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的時候看到弗留斯那可怖的傷口已然結痂。
  第三天他老人家又能優哉游哉地帶著我到處飛了。
  我們佔領了卡文迪許領地的事另另兩個領地和卡文迪許接壤,一直同其呈三足鼎立之勢的領主開始感到不安,情報人員傳回消息,他們甚至計劃暫時聯合起來共同消滅我。
  這兩位領主大人手下都各有兩名高級魔法師,聯合起來的實力更是不容小覷。我聽說之後不由變得憂心忡忡起來。
  弗留斯用尾巴拍打著地面,一步一步跟著我在海邊散步,他每走一步都能揚起大片的砂石。
  他問我:「你到底在發愁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目前的情況和弗留斯說了。
  弗留斯果然還是不屑一顧的樣子:「打就打,難道我還會怕他們?」
  我不知道弗留斯的身份,不知道他的來歷,也不知道他的過往經歷,我對龍族這一種族都知之甚少,我只知道弗留斯不把一切看在眼裡,彷彿我所面臨的一切難題在他眼中都是彫蟲小技——可他上次還是受了傷。
  沒聽說安塞領主家的黑龍有像他老人家這樣囂張過——那可是一隻經驗豐富,在整個凡納斯大陸都有威名的壯年龍,弗留斯和人家比大概不過算是一個剛踏上社會的年輕人。
  我對於他這樣輕敵的態度很是惱火,但我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弗留斯!」我只能叫他的名字,抬起頭看著他。
  「怎麼?不相信我的能力?」弗留斯把下吻部輕輕搭到我的額頭上,說話間冰涼的吐息撥亂了安娜為我收拾得整整齊齊的髮型。
  「阿弗……」我放軟了口氣,我想他明白我的意思。
  結果弗留斯還是懶洋洋無所謂的態度。
  他的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笑意,他說:「放心吧,不過收繳上的魔法晶石都要歸我。」
  供養魔法師當然要給他們提供魔法晶石,是以從每個魔法塔裡都能搜出大量的魔法晶石。在卡文迪許領地收繳上的那些早就被弗留斯大搖大擺地霸佔了,在我的領地裡還沒人敢跟弗留斯搶東西。
  這一定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我寵他,我想,我的過,不怨弗留斯。
  36.
  這次戰役可以說是有驚無險。好似是故意像我證明他有多強一樣,弗留斯始終鬥志昂揚地衝在最前面,接連用了幾個大型冰系法術。
  安迪作為指揮官和我站在一起而沒有率兵衝殺在第一線,他和我一樣看著弗留斯的身影,輕聲喃喃道:「這傢伙比起最初打蒙卡的時候又強了好多。」
  這不是錯覺。我眼睜睜地看著弗留斯一個冰吼下去便凍住了半個城池。
  我想起來弗留斯給我講過他少年的時候出去玩,恰巧碰到一個城主私自買賣龍蛋豢作寵物,他一氣之下就冰封了他們整個城池,現在想起覺得當時意氣用事實在不應該,人類中還是有好人的,那個城主的錯不該由全城人一起背負。
  我當時並未深究,只當故事中總有誇張成分,弗留斯也不過是自我誇耀。現在想來弗留斯所言非虛,他全盛之時一口氣冰封一座城池應該不在話下。
  37.
  戰爭之後弗留斯背著屬於自己的那份魔法晶石就跑回自己小金庫了,然後一連三天沒出來。
  我實在擔心他,有事沒事就去他的金庫前晃悠一圈。
  第三天的傍晚那扇小金庫的門終於開了。
  映著落日的餘暉走出來的是一隻我幾乎要不認識的龍——他的脖頸修長而有力,一雙冰藍色的眸子淡漠而冷冽,週身覆蓋著和眼眸同色的鱗甲——那是純淨而華貴的冰藍色,甚至從內而外散發著清冷的銀色光輝,如同倒映著基斯山脈的新雪。
  他展開雙翼,振翅而飛,巨大的翅膀遮天蔽日,剪影如同遠古的龍型圖騰。
  我仰著脖子,呆呆看著他翱翔在天上,冷不防他突然俯衝而下,叼起我扔到背上,再次直衝上天。
  「弗留斯。」我習慣性地摟住他的脖子,喚他,「你再這樣,我遲早有一天會被你嚇死。」
  弗留斯「哼」了一聲。
  我總覺得他今天哼起來都比往日瀟灑自信響亮了許多。
作者有話要說:  短篇比較好寫,最近心情比較不好,這篇比較暖,所以想先寫寫小天使領主和他的阿弗紓解下心情。並沒有忘了女神和景後。

  ☆、521

  38.
  大家都有眼睛的。
  他們都能看出來弗留斯明顯又變強了。
  我想對於現在的弗留斯而言飛越死亡之海已經不是問題。
  安迪等親信悄悄和我開會密談,密談的主題是如何想辦法讓弗留斯能更長時間地留下來——我們勢力拓展過快,自從弗留斯加入之後一年的時間裡已經變為凡納斯大陸東北部最強的勢力,毫無疑問是眾矢之的,而我們的積澱比起安塞等老牌大領主還相差甚遠,如果失去弗留斯這一大戰力,我們無疑將陷入極其困難的境地。
  然而在凡納斯大陸龍本身就很少見,一般人都對其知之甚少,更難以想出投其所好的辦法來挽留弗留斯。
  安迪小時候是和我一起聽過吟遊詩人講故事的。
  我們都記得吟遊詩人所講的龍的兩大愛好:各類財寶以及國王/領主的女兒。
  說實話弗留斯如今不太看得上我金庫裡的財寶,我給他他也不要,反而教訓我要我好好拿錢訓練軍隊建築防禦工事。至於領主的女兒……
  我父親是領主,可惜他只有兒子,沒有女兒。
  我也是領主,可惜我連妻子都沒有,更何談女兒。
  於是安迪想了個辦法,選拔出兩個姿容曼麗的女子,予以其錢財,讓她們去侍奉弗留斯。
  39.
  沒想到弗留斯大發雷霆,用翅膀把兩位美人扇了出來。
  我只好把安迪找來安撫美人,再親自去安撫弗留斯。
  弗留斯就盤旋在我領主堡壘的房頂上,瞪著我一步一步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爬上屋頂接近他,冰藍色的眼眸深處甚至帶著猩紅的色彩。
  我一哆嗦,暗道阿弗他是氣壞了。又委屈地覺得他幹嘛那麼生氣,我覺得那兩位美人除了不是領主女兒,其他地方都無可挑剔。
  但無論如何問題肯定出在這裡,我只能順著他哄。
  我費力地踮起腳伸出手,去夠他的脖子。
  弗留斯沒躲,我心道有戲,更不顧一切地跳起來要去摟他脖子。
  弗留斯微微低了低頭。
  我想笑,沒敢,趁機抱住他。臉上依然是一副我有錯我懺悔我不對的表情,抬起頭委屈地看著弗留斯:「阿弗,是我不對,我不該讓安迪那樣做。」
  別管真委屈假委屈,裝作委屈的樣子總沒錯。
  弗留斯哼了一聲,不理我。
  我把臉貼上他的脖子,輕輕蹭著他那裡細密而冰冷的鱗片:「阿弗,是我錯了,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
  弗留斯還是不說話,倒是就勢輕輕地落在了房頂上,蹲踞在一旁。
  我側過臉,唇貼上他頸部的鱗片,就這樣貼著他再接再厲悶悶道:「阿弗……」
  我想他們龍族應該是很奇怪,只要領主或國王的女兒,不要其他人的,我應該尊重他們的種族文化。於是解釋道:「阿弗,我父親真的只有兒子沒有女兒的……你要是還生氣,我把我賠給你好不好?」
  弗留斯這才勉為其難地轉過頭來,正眼看我,但也只是又「哼」了一聲。
  我心中大定,知道他這是不生氣了。心中一喜緊緊抱住他的脖子:「阿弗你最好了,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厲害最帥氣的龍!」
  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反正我這一輩子到目前為止,只見過他一隻龍。
  弗留斯又噴出兩道鼻息,但我分明看見他冰藍色寒冷雙眸中淡淡的得意。
  我心想吟遊詩人說得果然不錯,龍都是驕傲又虛榮的的生物。
  我盤算著我倆算是和好了,於是愈發放肆,抱著他的脖子貼過臉去,輕輕舔舐嚙咬他頸部的鱗片——當時這動作完全是興之所至,毫無理由,事後我分析自我動機時是這樣總結的——對於任何生物而言頸部都是脆弱致命的部位,一個生物願意將自己自己的頸部完全置於另一個生物的掌控之下,代表了彼此之間的信任。我想借此映證弗留斯還是親近我信任我的。
  結果我啃了沒兩下,就被弗留斯一爪子推倒在了房頂之上。
  然後一大片陰影籠罩下來,他俯下身,也開始報復性地舔我的臉和脖子,甚至還用他那無比鋒利的獠牙輕觸我的下頜和側頸。
  我有些怕有些慌,微閉了眼推他:「阿弗……」
  然而弗留斯想推倒我無比容易,我要想推開他卻像推開一座小山一樣困難。
  我又低低哀求地喚了他一聲:「阿弗……別鬧了……」
  隨後就感覺身上一輕,自己又被他叼了起來扔到背上。
  摟著阿弗的脖子在雲層中穿梭的時候,我想我們這應該算是真正和好了。
  高空中風很大,我壓低身子,趴在弗留斯身上笑了起來。
  我突然忍不住地直接說出了這一系列事情的起因,也是我的願望——
  我說:「阿弗,你不要走好不好?」
  風那麼烈,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

  ☆、雪女

  40.
  眾所周知,南部最大的領主也是整個凡納斯勢力最強的領主是安塞。同時他也是南部領主聯盟的盟主。如今我的領地南端已經和屬於南部聯盟的領主領地相鄰,中間只有安裡斯江相隔。如果我們不想和南部聯盟為敵,又想衝破北方其他大領主所施加的壓力圈,就只有向西挺進。
  而我們的西部是賽斯的領地。儘管賽斯的領地規模不大,勢力也不顯得十分強橫,將近二十年來,卻無人敢同賽斯為敵,更無人敢去他的領地上劫掠。
  因為賽斯的伴侶是半神。半神一族據說擁有上古神明的力量,成年之後即可擁有媲美高級魔法師的魔力,最可怕的是他們擁有令人聞之膽顫的詛咒之力。如果被半神詛咒纏上,相傳將子子孫孫世世代代不得安寧。
  瞭解到這一情況之後,我軍隊中最驍勇無畏的戰士都變得沉默。
  但是已經走到這一步,成為無數領主的眼中之釘,我絕不願意囿於現狀,坐以待斃。
  我向弗留斯徵詢意見,想知道他有沒有可以對付半神的法子。
  弗留斯的意見就是直接打。
  用他的話說,「不過是一個半神,怕什麼」。
  41.
  賽斯的半神妻子可以操縱冰雪,被人們稱為「雪女」。傳聞中她能瞬息之間變朗朗晴空為大雪紛飛,能一夜之間使冰封萬里天地裹素,能力超凡,十分可怖。
  聽說這一消息我們心裡都沉甸甸的。
  果不其然,為了壓制雪女的能力,我和安迪特意挑選了一個晴天進軍賽斯領地,而軍隊行進到一半,天地便昏然變色,霎時間彤雲密佈寒風陣陣,士兵紛紛打起寒戰,戰馬被凍得連連刨蹄止步不前。
  弗留斯見狀看了我一眼,隨即翩躚閃動翅膀,銀電一般飛向前去,朝天空發出沉悶的嘯聲。
  瞬時,雲撥霧散,氣溫也迅速回升,陽光重新普照大地。
  軍隊一行又重新開撥。
  到達賽斯領地之後隨軍的三位魔法師先生卻都紛紛臉色大變,迅速找我匯報道:「大人,趕快撤軍。這一片土地都已經用冰系魔法晶石繪製了咒文,我們初步判斷應是禁咒暴風雪的禁咒法陣。如不趁雪女發動魔法之前撤離,恐怕將會……全軍覆沒。我們三個的魔力,並不能和身為半神的雪女抗衡。」
  在此之前我已經細細研究過賽斯領地的所有情況,自然也聽說過雪女所掌握的禁咒暴風雪的威力,沒想到她如此看得起我們,竟然早就備下了這個大招。
  可這時已經晚了,我眼前視野一下變暗,天邊傳來隆隆之聲,伴隨著魔法的銀色閃電光紋。寒風再次在我方軍隊之間呼嘯起來。
  我面前的魔法師先生一下子白了臉:「……領主大人,禁咒已經啟動了。」
  42.
  禁咒啟動,再無回頭之路。
  我眼睜睜看著代表禁咒暴風雪的巨大灰色烏雲在我們頭頂形成,第一個念頭是去看弗留斯——我總感覺他一定會有辦法。
  這一眼,竟看到弗留斯直衝那烏雲而去,連我身邊的三位魔法師都對著他的身影齊齊發出一聲驚呼。
  弗留斯飛在烏雲一端,他飛得太高,我仰著頭,也不清楚他做了什麼,只見那烏雲竟緩緩地如同被人指揮一般向賽斯領地的一方迅速飄去——這移動的勢頭彷彿被另一股力量遏制而變緩,但卻依然堅定不移地向著另一端移動著、
  這時我看見了賽斯領地高塔之上揮手做法的白色身影,想必那就是雪女。
  她見勢頭不好,為了避免暴風雪落在施法解除了禁咒,然而禁咒強大的反噬也讓她自己受到重創,吐出一口鮮血。
  我聽見雪女空靈的聲音傳來:「你是誰?明明是龍族,即使是冰系龍,又怎麼能壓制我的操縱冰雪之力?」
  她問的是弗留斯,弗留斯卻不理他。
  接下來的戰況完全是一面倒——因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雪女的所有法術都施展不出來。
  簡單來講就是所有的冰雪之力冰雪元素都只聽弗留斯指揮,而不聽雪女指揮。彷彿雪女不過是冰雪將帥,卻遇到了冰雪帝皇。
  三位魔法師先生都看得目瞪口呆。
  戰爭的最後,我感覺雪女的視線看向了始終被保護在最後的我,那視線讓我心裡發涼。
  我聽見她的聲音再次傳來:「……我無法替他守護他的土地,我也不會讓你們慶祝勝利。」
  弗留斯彷彿意識到了什麼,突然調轉身子,從最前線飛速向我衝來。
  那一瞬間我猜到雪女要做什麼了。
  我還記得當我給弗留斯講起半神的詛咒有多麼多麼可怕的時候,弗留斯不屑地嘲諷道:「半神又不是巫妖,哪能總是詛咒。他們一族的詛咒雖然厲害,但是一生只能用一次,就是他們死的時候。再說龍族對大部分詛咒都免疫,就算真有詛咒也有我給你擋著。」
  雪女這是要死。
  我看見弗留斯結結實實地衝過來,然後於眾目睽睽之下靈巧地把我抓進了懷裡,嚴嚴實實地擋了起來。
  然後我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43.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知道我沒死。
  但是阿弗也沒能給我擋住所有的詛咒。
  雪女詛咒我忍受鑽心之痛而死,結果由於弗留斯那麼一擋,我現在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裡,不痛不癢——只不過再也看不見東西。
  我失明了。
  

  ☆、弗留斯的人形

  44.
  我斜靠在床上,安迪來向我匯報戰況——我們勝了,賽斯跑了。
  據說賽斯剛跑身邊就又跟了美人,我閉著眼聽安迪講著,深深為雪女感到不值。
  然後安迪囑咐我好好休息,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時間已經不早了,安娜走了進來,想要幫我換睡衣讓我睡覺。
  我扭著身子不讓她碰我——還是一樣的理由,雖然安娜是看著我長大的,但是讓她幫我換睡衣多難為情,我好面子的,眼瞎了也是一樣。
  這時候我聽到另一個人的腳步聲走了進來,我定住了仔細聆聽,暗暗猜測這個人是誰——不像是我的母親或者弟弟,那麼這裡還有什麼人可以隨意進出我的臥室?
  接著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冷冽溫醇如安娜釀的冰莓酒。他說:「您先休息吧,我來照顧亞當就好。」
  安娜很聽他的話,不再試圖扒我的衣服,放下手就離開了。
  那聲音的主人走到我身邊,坐在一旁,伸出手開始解我的扣子。
  我按住他的手,驚疑而不敢確定地低聲問道:「阿弗?」
  弗留斯「恩」了一聲,道:「是我。」
  他解釋說:「現在恢復得差不多了,所以可以維持人形。但還沒有完全恢復,想一直維持人形還是做不到。」
  我始終處於震驚之中,沉默地任他給我換好了睡衣,第一次知道原來龍是可以變成人形的。
  我們彼此之間一時沉默,弗留斯給我換完衣服就站起身,準備離開。
  此時我壓抑了一天的情緒突然爆發,四周都是黑暗,一切都是未知,我不知道我身處的世界有多大,身之所感卻是世間只有我一人。恐懼與不安牢牢地攫住我的心臟,我張皇地伸出手匆匆拉住弗留斯,抬起頭睜眼看著他——即使我並看不見他的樣子。
  「阿弗,不要走,陪我一會兒。」我說。
  我能感覺到弗留斯頓了頓,隨即再次在床邊坐下。
  我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摸索著找到我的被子扔到他身上,不說話。
  我想弗留斯能明白我的意思。
  果然他又頓了一頓,然後伸出手整好了我床上的枕頭和被子,躺了下來,把我和他一起蓋好。
  「睡吧。」他說,「我在這裡。」
  我「唔」了一聲,依舊乘勢掛著他的脖子,直到陷入夢鄉也不放手。
  於是我總結出了弗留斯變成人後的第一個好處——脖子變細了,比較好摟。
  45.
  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了,我伸手向旁邊摸了摸,弗留斯依然是人的形態。
  他醒之後主動恢復了龍形,叼著我從陽台出去,飛到天上兜風。
  我能感受到濛濛的光和和煦的風,能聽到禽類晨起的啼鳴。
  我摟著弗留斯的脖子,伏在他的背上,用臉摩挲著他微涼的鱗片,對他說:「阿弗,上天是公平的。它拿走我一雙眼睛,卻給了我一雙翅膀。」
  

  ☆、大領主時代

  46.
  即使我失明了,我們領地如今的地位和有利的形勢卻難以被輕易撼動。
  我們的勢力越來越強,逐漸成為北方最強大的勢力。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和安塞之間遲早將有一戰。
  從我第一次見到弗留斯到現在已經有將近三年的時間了,兩年前弗留斯就已經完全恢復,能夠根據需要一直保持人形,但是他一直沒有離開,而是留在我身邊。
  我有些慫,也從不敢主動去提這個話題。
  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上有老——我媽和安娜,下有小——我弟弟,文武大臣都很得力,日常還經常能被弗留斯馱著到處兜風,晚上可以抱著弗留斯睡覺——真正的冬暖夏涼。
  唯一有的不好說的一點就是自從一年前開始弗留斯經常會對我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我是個人類瞎領主,力氣沒他大,他是只強有力的會魔法的成年雄性龍,及時變身成人的時候也比我強到不知道哪裡去了,再鑒於我這人一向又慫又好面子又臉皮薄——所以理性分析加上感情作祟下我採取的策略就是老實躺著,在某些他強烈要求的時候再消極配合,在他十分激動的時候保持冷靜並強烈建議他不要變回龍形——作為一個白手起家曾經一窮二白的小領主,節儉已經深深烙印進了我的骨髓裡,弗留斯一變成龍床就要塌,我很心疼的。
  我覺得養一隻龍好難啊,安塞這麼多年養著他的黑龍也是辛苦。
  安娜給我端上早餐,聽到我的抱怨後猶豫了一下,和我說:「亞當,不是所有人都是像你這麼養龍的。」
  我支起耳朵,十分好學:「所以其他領主或者國王都是怎麼和他們的龍相處的?」
  安娜想說些什麼。
  這時候我聽見弗留斯的腳步聲響起——這些年裡我已經能很輕易地分辨出他們不同的腳步聲。
  接著我聽到弗留斯常說的那句話:「安娜你去休息吧,我來照顧亞當。」
  我聽見安娜輕手輕腳地離開,而他拉開椅子坐在我旁邊,用勺子盛起湯遞到我嘴邊,同時無比淡定道:「不要聽安娜的,所有的領主都會和自己的龍睡在一起。」
  我把湯嚥下去,想了想不管弗留斯說的是真是假我都難以求證,畢竟整個凡納斯大陸上只有我和安塞兩個人有龍,我們目前還是敵對關係。也許有機會的話我能找安塞問問他是怎麼和自家龍友愛相處二十多年的。
  47.
  然而弗留斯沒給我這個機會。
  我們和安塞的最後一戰終於還是到來了。
  我看不見,但卻聽到無數人傳述那場戰役的傳奇——他們期待的兩龍對決的場面並沒有發生。
  據說安塞的黑龍原本在天空盤旋咆哮,而弗留斯從遠處天邊隨著我的軍隊飛來,黑龍在感受到弗留斯散發出的氣息和威壓後怔愣了一下,隨即從天降落,匍匐在地——那是臣服的姿態,如同臣民叩拜自己的君主。
  成王敗寇,失去黑龍這一大助力的安塞帶兵敗走,被我麾下一隊戰士截殺於草野。
  即使沒有了和安塞面對面交流養龍經驗的機會,我也能猜到他的經歷和我大概有很多不同——比如我聽說安塞的黑龍並不會魔法,也不能變成人,甚至不能像弗留斯那樣隨意地變幻體型。
  不能變成人,還不能縮小體型?弗留斯只試過一次這樣的我就受不了了,如果二十多年都是這樣過的安塞豈不是會很辛苦?
  對此深有體會的我不禁對兢兢業業養龍二十餘年最後還死於非命的同行安塞領主更加同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安娜懂得很多的,這雖然和她目前的「凡納斯大陸一個小領主的老管家」身份不太相符,然而並不是BUG。

  ☆、悲傷的文青領主

  48.
  和安塞之戰之後,我們在凡納斯大陸上的霸主地位徹底奠定,再也無法動搖。
  這片土地上再沒有哪個勢力能對我造成威脅。我們的故事被編成傳說,寫進話本傳奇之中。
  我的心中卻有隱隱的不安,彷彿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這是一個尋常的夜晚,我坐在床邊,等著弗留斯過來給我換好睡衣。
  他摟著我把我塞進被子裡,像往常一樣親暱地親吻我,然後用額頭頂住我的額頭,聲音低啞道:「亞當,我要離開了。我家裡那邊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去處理,等我處理完就會回來找你。」
  我一直都清楚弗留斯不會是一隻沒有故事的龍,他挑在這個時候和我提離開,不過是因為此時這裡已經再沒有什麼東西能輕易傷害到我。他幫我到這步,從他的角度講,已經仁至義盡。
  我的心中卻生出一股巨大的惶惑,我伸手緊緊摟住他,像是一個不講道理的小孩子。
  「阿弗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我把頭埋在他胸口控訴似地說,聲音裡甚至帶了哭腔。我想這一定是因為弗留斯太久沒給我讀過海格爾詩集的緣故。
  「聽話,」他的聲音依然冷靜而淡然,他用唇細細親吻安撫著我,喃喃,「我會回來的,等我就好。」
  49.
  我陪著弗留斯一同到了我撿到他的那個海邊。
  這一切從這裡開始,也將於這裡結束。
  我任性地拒絕了其他人的陪伴,只牽了安東尼過來——我的老夥計會把我這個瞎領主穩妥地載回我的堡壘。
  到了地方後我放開安東尼,憑感覺和弗留斯面對面站著。他沒有說話,而是低下頭吻了我。
  我有點害羞,畢竟以前這種動作只發生在臥室裡和天上。但很快離別的傷感就沖淡了這一絲羞赧。
  在我最為憂傷的時刻我感到弗留斯把一個硬質的東西用舌頭頂進了我的嘴裡,並迫使我嚥了下去。
  「阿弗……」這是什麼東西?被放開之後我想問他,但卻沒有找到開口的機會。
  弗留斯從背後抱住我,低下頭用尖銳的牙齒輕輕舔舐嚙咬著我的後頸肉,同時從嗓子中發出含糊的聲音:「……這次試試原型好不好?」
  我特別想揍他,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都快走了都不尋思著幹點好事。
  但我沒有揍他,我聽見我哽咽著聲音低低地問他:「不變小那種原型?」
  弗留斯貼著我「恩」了一聲。
  我想著他就要走了,於是特別委屈又傷心地答應了他。
  50.
  我想一定是悲傷給了我力量,這次居然覺得好好的,沒受傷,身體也不是很酸痛,最重要的是全程保持清醒,一切結束之後也還覺得精力充足。
  當然也有可能是弗留斯克制了。
  他變回人形之後扶我上馬,和我說:「我看著你離開之後再走。」
  我答應了,催動安東尼帶我離去。
  然後再估摸著已經離開弗留斯視野之後勒住韁繩,讓安東尼帶我停下。
  我停在那裡,騎在馬上,直到聽到熟悉的翅膀扇動的破空之聲,聽到迴旋在海面上的隱隱龍嘯,才放任一直噙在眼中的淚水滑下來。
  那一瞬間我甚至有些感謝失明之後我的聽力靈敏了許多。
  我想我一定是太久沒讀海格爾的詩了才會這樣。
  然後我又想到以後再也沒有人或者龍會給我這個瞎子讀詩了。
  

  ☆、龍珠

  51.
  其實弗留斯離開之後也有好處,比如我可以拿出更多的時間關心我身邊其他人了。
  我才發現我弟弟長大了,而且很像我,說話都有哲理和詩意。
  有一天他和我說:「哥,我發現你活著的每一天都像在等待下一天,然而明天照常來臨,你依然再等待。」
  很有哲思對不對?
  我覺得我弟弟是可造之材,於是把我珍藏的《海格爾詩集·當全世界轉過身去·典藏版》送給了他。
  時間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了一年,我們的勢力也愈加穩固。
  有一天我回到堡壘,發現客廳內坐著我的母親、安娜以及一位穿著紫色袍服的枯瘦老婆婆。
  母親告訴我紫衣婆婆是一位巫女,當年我剛出生的時候她就恰好出現過,為我占卜祈福,並建議我父母給我起名為「亞當」。
  巫女說:「領主大人,我自知命不久矣,我可以用我最後的時間回答你三個問題,作為酬勞,請你賜給我一塊埋骨之地。」
  我答應了她。
  第一個問題是問弗留斯臨走時餵給我吃的是什麼。
  巫女說那是龍珠。
  我又問服下龍珠會有什麼效果。
  巫女告訴我這樣的例子很罕見,龍珠是龍最寶貴的東西,一隻龍除非死,否則絕不會把自己的龍珠給出去,然而如果龍的本體死了,那麼他的龍珠也就失效了。她只知道我會獲得弗留斯一半壽命,並且擁有龍族一樣的防禦能力。
  我急忙追問這樣做對弗留斯會有什麼影響。
  巫女很平和地看著我,說:「失去龍珠的龍將會受到自己部族的排斥。而你所得的,即為他所失的——它的壽歲將會只剩下一半,力量將會削弱。」
  我聽見自己幾不可聞的聲音:「……我可以等到他嗎?」
  巫女卻沒有回話。
  我看向她,她坐在椅子上,已經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她已經回答完三個問題,走向了自己生命旅途的終點。
  52.
  我命人安葬了巫女,心中卻始終縈繞著不安。
  我從未問過弗留斯,到底是在什麼情況下,強大如他會受那樣嚴重的傷甚至被迫跨越死亡之海來到凡納斯。也沒有問過他一定要回去非做不可的事情是什麼——如果是重要的事,如果會有危險,又為什麼要把對於龍族而言那麼重要的龍珠留給我?!
  龍的壽命可達幾千年,我一直一直以為我是弗留斯生命中一段小小的旅程,甚至不敢抱希望有朝一日他真的會回來。然而猝不及防間我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是他生命的全部——龍珠平分生命,他活著,我便不會死。
  我開始組織人手研究死亡之海。
  我招募能工巧匠按照典籍上的記載打造能載人飛天的戰艦以及可以橫越死亡之海的巨大船隻。
  我的意圖昭然若揭,膽敢提出反對意見的大臣全部被我鎮壓。
  七個月後,三艘號稱可橫渡死亡之海的巨輪終於全部建成。
  我清點了一千戰士,整軍出發。
  53.
  二十天後我們到達了一個小島,之前派出考察的人曾提到說這個島上有淡水資源,可以作為中途補給點,而到達這裡,也預示著我們的行程已經完成了一半。
  島上有事先建好的高塔等建築,再聽過考察人員匯報之後,我就有心把這裡建成我們的一個據點。
  事情到這裡發展得都很順利,我唯一沒有預料到的是安迪的背叛。
  我們一起長大,曾同甘苦共患難,卻難以在已經征服整個凡納斯大陸的如今共赴新的征途。
  他說我被魔鬼誘惑了心智迷昏了頭腦,這樣去伊康納彌科斯完全是帶著人去送死。
  我從未想過安迪會背叛我,在他的暗中引導下,我將其他親信都留在凡納斯,如今跟出來的人裡竟多數都是安迪的部下。或許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沒有殺死我,而是將我關在島上的高塔上,令自己的親信看著我,他則帶著「領主大人突發疾病中途去世」的消息率眾返航。
  54.
  但是安迪那負責看守的部下想要殺死我。
  我無法判斷這是出自安迪的授意還是僅僅如他所說,是他認為「我活著就會成為安迪大人的障礙,所以必須要死」。
  他試了很多法子,直接拿刀劍刺砍,下毒,放火燒,放水裡淹……
  可是我都沒死成。
  我很淡定,他卻接近崩潰,看著我像看著一頭怪物。
  夜深的時候我摸著自己的心臟,心想在人類的眼裡我說不定就是一個怪物,想弄死我至少得拿出屠龍的態度——我的心裡住著一頭巨龍,我知道是他在保護我。
  55.
  這個人的副官尋機殺死了他,然後要放我走。
  我有些疑惑地看著副官,他告訴我在和蒙卡對戰的那次他負傷了,是我填補了他的位置讓他去休息。
  副官說:「領主大人,屬下無能。」
  他為我找來了一艘載著必備物資的小船,承諾會料理好這裡的事,讓我放心離開——這對我來說已經夠了。
  我乘上了船,順著洋流的方向向伊康納彌科斯前進。
  四周是光明還是黑暗,前方是風平浪靜還是巨浪滔天,這些我都不在乎——我的眼睛看不見,但是我的心會指引方向。
  我相信冥冥中有力量指引我向前。
  56.
  或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奇跡存在,在不知過了多久之後,我的眼前竟出現了濛濛的清晰的光。
  我第一時間用手遮住了眼睛,然後慢慢地,不可置信地一點點放開——
  我的眼前出現了一道灰色的線,那是一片嶄新而宏偉的大陸。
  我看得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領主其實是把很多信得過的親信給弟弟留下了,他已經做過很壞的打算,選擇帶安迪出來就是覺得安迪是能夠同生共死的兄弟。

  ☆、冰皇

  57.
  我棄船上岸。藉著水的倒影可以看見此時的我形容憔悴,衣衫破敗,彷彿突然老了十歲。我苦笑了一下,沿著道路向前走去。
  幸而路遇一對駕車出遊的夫婦,他們以為我是迷路的旅人,好心地提出將我送到這附近最近的城鎮。
  這座城隸屬於強盛的人類王國碧因,因為近海水路貿易發達而尤為繁榮,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來往的人群和鱗次櫛比的商舖,終於意識到一個極為重要且悲傷的問題——我沒有錢。
  我身上唯一一件值錢的東西是我一直隨身佩戴的一塊紅寶石掛墜,這是我成年那年我母親送給我的,她說這是她的傳家寶,交代我要好好保管。
  我握著那殷紅的寶石猶豫了一瞬,便走進了一間看上去規模最大的典當行——我自認做不來空手套白狼的營生,那麼就只有先換取當下的開銷,等日後有了收入再把它換回來。
  說實話,我生來就是領主繼承人,因此之前從未考慮過自己能夠從事什麼職業。我在一家小食肆裡用過飯,向老闆打聽消息。
  我說:「我來這裡是為了找一個人,但我沒有線索,而且我需要一份工作來養活自己,您有什麼建議嗎?」
  他告訴我傭兵工會常年僱傭打雜的人手,雖然薪水可憐,但卻是一個探聽各類消息的好地方。
  我問明了傭兵工會的方向,到那裡後果然很容易地就得到了一份工作——這裡工作多而薪水低,還不得不忍氣吞聲和一群自視甚高且蠻不講理的戰士或者魔法師打交道,我想但凡有其他選擇的人都不會選擇在這裡工作。
  我負責為前來的傭兵團查找適合他們的任務——我喜歡這份工作,因為我可以一邊裝作認真查找的樣子一邊不著痕跡假做漫不經心地向他們套話。
  我以為打聽到相關消息會很困難,我甚至做好了在這裡耗上半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準備,然而沒想到的是這一過程出乎意料地簡單。
  我問他們:「嘿,夥計,你們有聽說過一隻沒有龍珠的龍嗎?」
  他們聽了我的問話先是面面相覷,而後哄堂大笑。為首地大鬍子戰士略帶嘲笑地看著我:「小子,你以為我們會比你還要孤陋寡聞嗎?」
  然後我很輕易地從他們口中聽到了關於現任龍族首領,伊維澤博·漢德的相關事情。
  58.
  龍族的制度近似於一種「方國聯盟」制度。他們的基本單位是個體,而上是家庭,再上是族群,而最強的族群的首領將會被奉為整個龍族的王。
  在過去的將近三百年裡,龍族中的冰系氏族一直是最強大的一支,冰龍首領也就是龍族的王。然而在五年前龍族內部發生了一場震驚整個伊康大陸的叛亂,冰龍族王室的一員使用計謀殺死了冰龍族首領,也是龍族之王,冰龍族王子伊維澤博於此役中遭受重傷,下落不明,而叛亂者則竊取了冰族首領的地位——龍族內沒有太多的道德規則,一切以實力說話,成王敗寇,強者為尊。但是這次叛亂也使得冰龍族內部內耗嚴重,實力下降,不得不讓出龍族統治者的地位,原本實力稍遜的金龍族首領趁此封王。
  然而失蹤的伊維澤博始終是冰族新首領的心腹大患,因為其從誕生開始就表現出了非凡的能力——他對冰雪之力的操控能力是凌駕於其他所有個體之上的,不分種族。也就是說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冰雪之力就只會聽他調遣,其他個體如果沒有他的准許就無法使用冰雪系法術。當年叛亂時叛亂的冰龍也是乘其不備兼之聯合了金龍才得以重創伊維澤博。可以這樣講,伊維是冰龍族天生的王者,剛一出生就被譽為「冰王子」。
  就在一年多前以前,失蹤已久的冰王子伊維澤博突然歸來,聚集舊部,清除了當年叛亂的勢力,重振冰龍族,重新確立了冰龍一族的統治地位。大陸上對他的稱呼也由當年的「冰王子」,變為了「冰皇」。
  可是他卻沒有被封為龍族之王——因為龍族不會讓一隻沒有龍珠的龍成為新的王者,即使他再強大。
  是以龍族現在王位空置,伊維澤博是整個大陸默認的龍族首領,卻不是龍族之王。他們對他的稱呼也很尷尬——他們稱他為冰皇殿下。
  其後的尊號,依然是他做冰龍族王子時的稱呼。
  我默默地低下了頭,利用職務之便打聽了更多關於伊維澤博的事情,心中愈發篤定——除了名字,其他的信息都能對得上。
  晚上我回到傭兵工會提供的簡陋住所——就是工會內部的雜物間,躺在木板床上看著破了一個洞的天花板發呆。
  我一定要找到我的阿弗。
  可是我要怎麼才能見到他……冰皇,殿下。
作者有話要說:  劇情一路向著狗血的方向狂奔不止,我總結了一下,到目前為止已經可以代入經典套路了:偏遠地區小飯店老闆偶然救助因為豪門恩怨而受傷的豪門總裁,總裁能力非凡,幫助小老闆事業成功將飯店開滿偏遠地區,然後離開回去處理豪門恩怨。小老闆遭到手下經理背叛,孤身一人身無分文背井離鄉來找故人,結果發現兩人身份懸殊,難以相見……
那麼按照套路,下面將會是……

  ☆、王室的陷阱

  59.
  然而很快我就無暇思考伊維澤博到底是不是我的弗留斯以及該怎麼去見那個冰皇殿下一面了。
  我自己的問題比較嚴重。
  我工作的時候一隊士兵衝進了傭兵工會,典當行的老闆跟在他們身旁,指著我說:「大人,就是他!」
  然後士兵就把我抓走關進了牢裡。
  我蹲在牢房裡默默思考我母親大人她當成寶貝寶貝了那麼多年的紅寶石應該不會是假的吧?如果是假的,我把它當了,典當行的人告官要把我抓起來也無可厚非,只是苦了我了。
  我被抓起來不久後就有人提審我,那人看樣子是此地的長官,頗有地位。
  他問我紅寶石吊墜是哪裡來的。我一口咬定是我母親傳下來的。
  他很生氣,滿臉不信,要對我用刑,他旁邊一個參謀一樣的老者制止了他,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
  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問我是從哪裡來的。
  我想了想,如實告訴他:「我來自海的那邊,凡納斯。」
  他命人捧來一個銀質的匣子,匣子裡裝著一方圓形的綠色石頭。這石頭我聽說過,叫做碧因石,據說因為產量少而且能對碧因王室的血脈產生特殊反應而被視作王權的象徵,碧因國內各地各級政權機構都有一塊,象徵著王賜予他們權力治理這方土地。
  那個老者拿出一把小刀在我左手上劃了一刀,然後將傷口貼向碧因石——那塊石頭真的起了變化,原本的碧綠色漸漸褪去,最後竟成了純白的一塊。
  然後我就又過上了養尊處優的日子,那塊紅寶石吊墜也回到了我的手裡——他們說,我擁有最純正的碧因王室血統。
  我也才知道被我母親說成傳家寶送給我的紅寶石竟然是碧因王國遺失很久的鎮國之寶血因石——傳說那上面有上古魔神陛下留下的祝福,可以給佩戴的人帶來權勢地位財富和好運。
  可是我母親明明告訴我那是一塊帶來愛情的石頭,除此之外並無作用。她擔心我早戀,才在我成年之後才把石頭給我。
  60.
  撿到弗留斯的那片海灘對我其實有著特殊的意義——據說當年我父親就是在那裡撿到乘船漂流過來,身邊只有安娜陪伴的我母親的。
  我知道母親來自伊康大陸,但她卻從來不講她之前的生活和故事。這種血緣上的羈絆更加劇了我對海的那邊的好奇,所以尤為喜歡聽吟遊詩人講伊康大陸上的傳奇故事。
  這裡的官員派人護送我到都城,我從那些人的口中得知了我原本應屬於母親的身份——碧因王國的第二王位順位繼承人,安碧拉。據說我原本還有一個叫做安利克斯的舅舅,是我母親的胞兄,也是王位第一繼承人,兩人關係很好。但是當年王室變亂,母親趁機出逃,流落凡納斯,平定動亂之後我那原本就體弱多病的舅舅也因憂心胞妹安危憂思過重而去世了。
  我想起來我出發前母親看我的那個眼神——欲言又止,卻又什麼也沒有說。
  如今的碧因國王陛下是我母親的堂叔安得,據說在我外公和舅舅去世之後他便繼承了王位。他很熱情地招待了我。
  我利用一切機會向周圍的人打聽有關龍族的事,他們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支支吾吾地也不多說,我在王宮得到的消息還沒有在一個小小的傭兵工會得到的多。
  大約一個月後的一個午後安得把我叫去一起喝下午茶,然後問我:「聽說你對龍族很感興趣?」
  我應是。
  他說:「最近王國正好需要使者前往金龍族的領地訪問?你要不要作為王室的代表前去?」
  我沒有多想,便答應了下來。
  關於金龍族的事情我也聽說過。伊康大陸的環境比凡納斯複雜得多,不僅有各種各樣奇妙的種族,而且由於和再北部的黑暗深淵毗鄰,還經常會受到魔物的侵擾,嚴重的時候人類一整座城池都會被這些魔物摧毀。在這種情況下人類就和精靈、矮人、巨人、龍等種族形成了同盟,共同對抗魔物。
  其中人類王國和龍族的關係最為微妙,龍族壽命漫長,相對的繁育後代週期也比人類長很多,族群數量和人類根本無法相提並論。但是他們個體強大,每隻龍的作戰能力都很強,而且族群觀念強,是以並不畏懼大陸上的魔物,高等魔物也會自覺地不去招惹龍,很多人類君主就會向附近的龍族送上各種資源以尋求在魔物入侵甚至受到其他國家侵略時得到庇護。
  距離碧因王國很近就是金龍族的領地,近一百年來金龍一族都是碧因王國的庇護者。
  來到新環境的陌生感,急切地渴望見到弗留斯的心情,突然得知母親身世的衝擊等因素都讓我忽略了種種違和之處。我隱約記得自己曾聽說過碧因王國的名字,但也沒有再深想。
  等我發現不對的時候我已經坐在駛往金龍一族領地的馬車上,我發現馬車四周都用魔法咒文封死,彷彿在防止我逃跑。
  而那時我腦中才靈光一現,想起弗留斯曾經講給我的被我不當一回兒事的「秘辛」故事:強大的人類王國碧因的國王是一個貪生怕死的,將女兒送給龍族以尋求庇護,將兒子送給黑巫師來求取長生之法的小人……
  傳聞難免有差誤。然而此刻回憶起後我不由得冷汗淋淋——我母親擁有鎮國之寶血因石,我的血能讓碧因石發生反應,這樣如果母親她真的是尊貴的安碧拉公主無誤,她究竟是在什麼情況下慌不擇路,帶著安娜逃往海的另一邊,並且將近三十年不肯開口談及自身過往?
  我閉了閉眼。我知道,即使這個時候我喊停車,也沒有人會搭理我。

  ☆、龍的新娘

  61.
  進入金龍族領地料想我也跑不了了之後,國王安得給我安排的隨行副官,按道理講應該是我某個親戚的安菲爾郡主就強硬地命令隨行的魔法師解開了咒文,然後她上了車,坐在我的旁邊。
  她說:「你知道這次出使的目的是什麼嗎?」
  我斜著眼睛看她,苦笑一聲:「大概猜到了,不是什麼好事。」
  她說:「我們是去送親。把人類的新娘送給龍族。」
  我吃了一驚:「送親?」
  在凡納斯的時候為了多瞭解關於弗留斯的信息翻閱了很多講述龍族的典籍,知道那些「龍喜歡國王/領主的女兒」的傳說其實有跡可循——在魔物最為肆虐的年代,人類國王向龍族獻上自己的子女表示敬重以求得庇護,有地位的龍族佔有這些公主王子以宣示自己的權威。然而這些人類「新娘」更類似於祭品,典籍中只模糊地記載她們大多會在新婚當天或者過不了幾天的日子裡淒慘死去,卻沒有記載她們究竟是因何而死。
  然而隨著時代發展,魔物侵擾不再如當年一樣嚴重,人類也發明出更多的兵種、武器或魔法等技能來對付魔族,人類和龍族之間的合作變得更加平等,龍族內部也明令禁止各個氏族的龍再接受這種獻祭式的「新娘」。
  我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不明白為什麼這種早就被禁止的儀式還會出現。
  安菲爾輕輕掃過我的臉,垂下眼,略帶嘲諷道:「這有什麼奇怪的。金龍族勢力龐大,一直陽奉陰違,他們為了顯示自己的特殊地位,有時甚至公然違反禁令邀請龍族之王來觀禮,龍族名義上的制定規則的統治者們也那他們無可奈何,更不願為了人類而引發金龍族不滿。」
  我想確實是這個道理,然後問她新娘是誰,我為什麼沒有見到。
  安菲爾說:「新娘是你。」
  62.
  我說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當新娘,你做新娘還差不多。
  安菲爾告訴我金龍族只看重送來的新娘的王室血統是否純粹,不在乎性別。上一任原定要被送來的新娘就是我的母親,但是她跑走了,國王只能送來另一位旁系的郡主,因為王室血統稀薄,金龍族為此很是不滿。
  安菲爾看著我,突然微微笑了一下。她說:「亞當,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現,被選中送來當新娘的就是我了。所以安得才派我來看著你,因為我是最不會放你走的人,如果你逃走了,死的就是我。」
  她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複雜,愧疚、瘋狂夾雜著恐懼。她說,對不起,她不怕死,但是人類新娘的死法太慘了。
  我問她那些新娘究竟是怎麼死的。
  她直直看向我道:「就是作為新娘死去的。和龍族原型交/合而死。」
  我沒說話,理性上我知道她說的應該是真的。然而此刻我心中又矛盾而詭異地升上另一種驕傲自得的情緒,默默腹誹說你少騙我,我和弗留斯什麼沒試過,現在不還活蹦亂跳好好的。
  這種詭異的驕傲大概是自得於我擁有他人罕有的實踐中得來的真知。
  我反思了一下,覺得我這個人大概是沒救了。聊個天都能想到和弗留斯在一起的不好的畫面。
作者有話要說:  姑娘們你們腦洞都好大!
然而我採取的是另一種套路:小老闆陰錯陽差也被另一個豪門認了回去且身份為該豪門正統繼承人。然而家中有極品親戚覬覦權位把持大權且此豪門有求於豪門總裁所在家族產業下屬某公司,就要把小老闆推出去聯姻。據可靠消息稱,聯姻對像家族品行不端,對新娘很不好,以前被派來聯姻的都死了……
接下來我要出門三四天,暫時沒法更新,愛你們( ̄3 ̄)╭?~

  ☆、重逢

  63.
  我就這樣被挾制著帶到了金龍族領地,金龍族的天賦技能是封印,他們給我下了封印限制行動和發聲,這樣我就只能乖乖做一個任由他們擺佈的傀儡娃娃。
  我猜想由於阿弗留給我的龍珠的原因,封印並沒有完全起效,我還可以行動,只是發不出聲音。我假做被完全控制住了的樣子,伺機尋找脫逃之路。
  我和安菲爾分別被關在一南一北兩個房間裡。她算是備用新娘,以防我跑了等突發情況,只有在儀式順利完成的情況下她才可以和王宮的人一同返回。
  婚禮儀式被定在第三天月出之時,這兩天我經常能聽到熟悉的巨龍拍打翅膀的聲音,看到巨大的陰影從窗口略過。看守的人告訴我說那是前來參加儀式的其他龍族。
  第三天傍晚我終於看見了所謂的「新郎」,據說他是金龍族族長的兒子之一。
  他是以人形出現的,不好看。我看到他之後認真地思索了一下如果阿弗的人形也是這麼醜我還要不要和他繼續好。
  然後我堅定了決心——如果是阿弗的話,即使人形比這再難看十倍,我也不會離開他——大不了多讓他以龍形出現,反正他龍形又漂亮又威風,我看著就喜歡。
  新郎看著我如同看著一個沒有生命的物件,渾濁的暗金色的獸瞳裡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我老實地像任何一個合格的傀儡娃娃一樣按照他們指揮跟著一起來到儀式現場,然後暗叫糟糕——在場的龍族至少有兩百位,更有金龍族的守衛把守四方,我連一隻龍都打不過,想從這裡逃走無疑是難於登天。
  我一直走在金龍族新郎之後,跟著他登上高處的禮台,這裡的角度很好,能夠將現場情況盡收眼底。
  下面的龍族全都化作人形,彼此招呼寒暄,長長的桌案上擺滿了各色果蔬和烹製得鮮香可口的肉類以及數不清的美酒。他們盛食物的器具要比人類大一些,除此外和人類的宴會也沒有太大不同。
  天色越來越暗,距離儀式開始的時間也越來越近,紫紅色的晚霞佈滿了西邊的整個天空。原本喧鬧的會場反而漸漸安靜下來,彷彿在等什麼人到來。金龍族負責人不時地焦急地看一眼懷中的金色掛表。
  天邊傳來了整齊的拍翅之聲,由遠及近。我用餘光瞥去,只看見一隊冰藍色的巨龍振翅而來,我還沒看清每隻龍的樣子,就見他們在會場前的空地上紛紛降落化成人形——後面跟著兩列共八隻龍似乎是護衛隊,他們全部身著銀和深藍兩色的戎裝制服,身姿筆挺,腳踏黑色長靴,腰佩長劍,看上去幹練而瀟灑。
  我疑惑了一下他們龍形的時候究竟把衣服鞋和佩劍藏在哪裡,然後將目光轉向了為首的那一人。
  他穿著同色系的軍裝制服,戴著深藍內裡的銀色披風,長髮散落在披風上,髮色是極為華貴的銀,容貌俊美卻冷冽,整個人看起來猶如一把出鞘的冰劍。
  他始終閉著眼,卻步伐堅定地向著首位走來。在場其他龍族紛紛站起來向他行禮,我聽見有人尊敬地稱呼他為「冰皇殿下」。
  我感到自己的心停跳了兩拍。
  然後我聽到了那個闊別兩年的熟悉的聲音,冷冽而溫醇,一如記憶中初春的冰莓酒。
  他對那些人說:「免禮。」
  那一瞬間我一定忘記了呼吸。
  也許是我的目光太過於專注和灼熱,我看見他睜開了眼,目光掃過禮台,掃過我的臉,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了頭,神情聊賴地在會場的主位上坐下。
  我看見了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冰冷卻美麗,卻沒有絲毫神采。
  我的心似乎被千百根細小的針碾過——我想過很多種可能,卻沒有想過會是這樣。
  我的阿弗,他看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這裡還可以再套路一下虐一下的……然而作者覺得這個世界應該少一點套路,多一點真誠——其實是我懶得套路了。所以下一章我們省略經典的虐來虐去愛而不得的狗血套路們直接甜起來吧!然後這個文就可以完結了:)

  ☆、遲來的六一禮物

  64.
  自從弗留斯出現我就心神不寧,渾渾噩噩,任由他們擺佈著完成了整套儀式,一心想著該怎麼去見他,要如何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我卻甚至發不出一點聲音。
  直到儀式結束,我眼睜睜地看著弗留斯站起身來向金龍族族長請辭,全場龍族再次站起身來恭送他離開。金龍族的人也準備押著我離開,到所謂的「新房」裡去。
  我站在那裡不動,腳像生了根,定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弗留斯甩動披風,轉過身去。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不斷回放——一窮二白受人欺負的小領主在海邊發現一隻驕傲得不行連話都不願意說的龍;兩軍交戰,那只龍卻從天而降;霸道地霸佔一堆財寶搬回自己的小金庫;每次戰役都衝在最前面;傻兮兮地帶著看詩看到哭的小領主在天上飛;面對雪女的詛咒飛身回轉擋在小領主面前……
  那個小領主漸漸成為了整個凡納斯大陸最大的大領主,那只龍卻拍拍翅膀,飛過了死亡之海。
  然後所有的畫面都失去了色彩,我坐擁著廣闊的土地,卻把每一天過成徒勞的等待。安迪的背叛,獨自乘著小舟在洶湧無盡的死亡之海中漂流,在傭兵工會想盡辦法只為多打聽一點消息,安得國王的算計,身陷金龍族的恐慌……這一切都算不了什麼,而我忍受所有的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有一天能再見到那只龍,摟住他的脖子告訴他,我想他了。
  你看,當領主也挺無聊的,我弟弟也長大了,凡納斯人民現在生活也很幸福……說了這麼多,嗯,其實我就想問一下,如果可以,這次可不可以換我跟在你身邊?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把這些話排演了無數遍,卻不想有一天會來不及說出口。我已經離他那麼近,卻沒一個開口的機會。
  彷彿有一團火在我的五臟六腑內燃燒開,又有一道寒氣漸漸蔓延上我整個心臟。我聽見旁邊金龍族驚詫的聲音道:「這個人類,怎麼指揮不動?」
  他們伸出手來強硬地要拉我走,我閉上眼,手撫上心臟,輕輕在心底默念那個名字。
  阿弗。
  經歷了這麼多到了這裡,我絕不甘心就此錯過。
  常人難以忍受的寒意漸漸瀰漫上我整個身軀,我的牙齒不由自主地格格作響,來拉我的金龍族族人都被寒意激得鬆開了手,我仍咬牙堅持——最終,寒意越來越盛,一隻鬚髮俱全、鱗甲矍然的寒氣凝成的冰龍從我心口長嘯一聲,噴薄而出。
  所有龍都震驚地看著這一變故,更震驚地看著我凝出的那只冰龍,竊竊私語。
  他們說,那只龍和冰皇殿下的原型十分神似。
  他們說,一個人類,怎麼可能。
  附近的龍族開始聯起手來試圖對付我。借助弗留斯龍珠的力量凝成的冰龍固執地擋在我面前,替我擋下一記記攻擊。
  我看見伊維澤博終於停下了腳步,側過身望向我的方向,嘴唇略微翕動,眸子中閃過了一道微弱的光芒——自從恢復光明之後,我的視力就變得比以前還要好得多,完全超過普通人的正常水準。以前我不懂為什麼,可我現在大概明白了——我眼中的世界,便應是弗留斯所能見的世界。
  催動遠超於我自身能力的弗留斯龍珠的力量使得我遍體生寒,可我的內裡卻很熱,彷彿有一把火再燒,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倏爾升騰而起——我張開雙臂,烈焰以我為中心「砰」地升騰燃燒開去,隔開我和在場所有的龍族。烈火叢生,焚盡蒼穹,我能感受到,那是源於我自身的力量,火的力量。
  四周的龍族紛紛化出原型騰空而起來躲避烈焰,但金龍族的領地卻救援不及陷入一片汪洋火海之中。在場龍族試圖施用冰雪類法術救火,但卻使不出來。
  「怎麼可能,」他們再次無比震驚地看向我面前那只冰龍,「……這種冰雪壓制之力,是冰皇殿下……」
  所有目光一時全部轉向弗留斯。
  他恍若未覺,只是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地大步向我走來。
  冰龍在接觸到正主的剎那瞬間化為水霧消散。
  然後我看見弗留斯穿過層層火海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我的火傷不了他。
  因為我永遠不會想他受傷。
  就像從前他每次衝在最前面的時候,我都會提心吊膽。
  他閉著眼站定在我面前,微微低下頭「看」著我,伸出手撫上我的臉,低聲地,似乎小心確認著什麼:「你……」
  我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能拚命搖著頭,忍著不哭。
  又覺得我哭出來也沒什麼,反正我那麼舊沒讀海格爾了,一定因為是缺少發洩,才不是因為缺少英雄氣概。
  他的聲音突然凜住:「……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你的聲音怎麼了?!」
  他用手在我喉嚨處摩挲著,片刻後彷彿突然鬆了一口氣,用手指在我喉結處畫了一個小小的法印,解開了金龍族的封印。
  我感覺到喉口處一鬆,頓時千言萬語湧了上來,最後抬起頭看著弗留斯那張稱得上極為好看卻陌生的臉,千言萬語只匯成了一句話:「你變回去。」
  弗留斯老實地瞬間化為龍形。
  我踮起腳摟住他的脖子,眼淚「唰」就下來了,憋了半天最後哽咽地悶悶地說了一句:「你眼睛怎麼了?」
  弗留斯用吻部輕撫我的臉頰和頭頂,淡淡道:「沒事,這樣不是很好。以後我做你的翅膀,你做我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遲到的兒童節禮物~
大家有沒有很愛我~

  ☆、完結終章

  65.
  據說那天由於阿弗一直在和我「互訴衷腸」順便壓制著方圓千里的冰雪之力,冰水同源,導致金龍族一點救火的水都掉不過來。我的火又一直不知節制地燒燒燒,結果就是金龍族領地全部被燒燬了。
  伊維澤博殿下表示,他是一個秉公執法的龍,才不會公報私仇,所以只會按照龍族律法懲治依然沿襲向人類索取新娘陋習的金龍族——實在不行就只能重新修訂有關這一節的律法了。
  我說阿弗你這樣不行啊,你還想不想好好做龍族首領了。
  伊維說他本來就沒打算好好做,本想著等冰族情況穩定下來他就移交族長之位然後飛回凡納斯找我隱居的,誰想到我本領超群居然全須全尾地跑了過來。
  然後瞪著我,一副心有餘悸的倒霉樣。
  從金龍族離開之後伊維說要帶我去見一個人。
  我駕輕就熟地被他叼上後背抱著脖子坐好,八名護衛全都努力維持著一臉鎮定看著我。
  我這個人一向比較低調,對此很不適應,問伊維說他們幹嘛那麼看我。
  伊維澤博真的特別鎮定地告訴我說因為龍族種族天性,只背自己的伴侶,連自己的子女都不會背,所以那些護衛才會吃驚好奇。
  我默默想起他第一次提出要帶我飛到天上去兜風的場景,默默自我感覺那時候我們一人一龍的關係分明很純潔!
  66.
  伊維帶我飛到了一個山谷裡,谷中有成片的綠草和鮮花,還有一個可愛的藍色小湖泊,草地上零星分佈著幾座小房子。
  他說他帶我來見我的舅舅。
  我有些吃驚,因為傳聞中我的舅舅,碧因王國曾經的王位第一繼承人安利克斯王子殿下早已在我母親失蹤之後就因憂思過度而生病去世。
  我又想起了那個故事,故事中,王子被獻給了黑巫師。
  伊維證實了我的猜測,說這裡的主人是一位年紀比他還要稍大一些的黑巫師。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事實的確是伊維澤博殿下作為一隻年少有為的青年龍今年已經芳齡四百二十七歲了——比我生生大出四百歲。
  將要接近這裡的時候,一道意外年輕的聲音就在我們耳邊響起——那時候我們還飛在天上,我驚得差點從伊維身上掉下去。
  聲音的主人明顯有些不悅,但即使不高興,聲音還依然動聽而悅耳。他說:「伊維澤博,你來這裡做什麼?我這裡可不是讓你帶著情人來談情說愛的地方。」
  伊維很淡定地回應道:「不是來找你的,我們要見安利克斯殿下。我帶來的是安碧拉公主的兒子,他想見自己的舅舅。」
  然後我就順利地見到了我舅舅,倒是沒看見這裡那奇怪的主人。
  我舅舅看上去真的很年輕,甚至顯得比我還年輕。他有一頭柔順的黑髮和柔和的碧色眼睛,看上去優雅又英俊,眉宇間還有一絲憂鬱,總之是位賞心悅目的王子殿下。
  雖然剛誇完舅舅就這麼說不太合適,但我必須得承認,我和舅舅很像,某種源自血緣的東西是抹不掉的。
  他悠閒地請我們喝下午茶,很明顯我的到來讓他很是高興和興奮。特別是當我講起母親一切都好,和父親十分恩愛,這些年過的很好的時候,他的眼神更是變得無比柔和,不住地喃喃著:「真好,這真是太好了。」我講到我小時候被父母聯手教訓的時候他又會開懷大笑。
  當我問起這裡的主人時,舅舅隨意地擺了擺手,莞爾一笑:「不用管他,那傢伙比較害羞,不願意出來見人。」
  能把傳聞中無比可怖的黑巫師形容為「害羞」,我暗自揣測大概舅舅在這裡過得也還不錯。
  從舅舅那裡我得知了當年事情的真相:
  傳說中碧因王室和上古魔神有著淵源,一直得到魔神庇佑,最純正的一支王室血脈繼承者都有著超出一般人的魔法天賦和魔法體質。我的母親和舅舅其實是雙生子,舅舅早出來一分鐘,所以是哥哥,而他們是珍貴且罕見的鳳凰雙子,擁有極為不凡的火系魔法天賦。但他們的父親,我的外公安索國王卻是一個自私、有野心且猜忌心重的人,他希望自己能長長久久地統治下去,懼怕死亡,懼怕失去權力。各方面都十分出色的小公主和王子漸漸長大帶給他的不是喜悅而是壓力。他寵信自己平庸媚上的堂弟安得,最終採納了安得的毒計——暗地廢掉公主和王子的魔法能力,將公主送給龍族以換取對王國的庇護,將王子害死,把屍體送給黑巫師以換取長生之法,因為鳳凰雙子的身體都是珍貴的魔法材料,黑巫師一定不會拒絕這份禮物。
  這樣一來安索就可以一直統治著碧因王國,作為繼承人的王子和公主自然也就沒用了。
  毫無防備的公主和王子被下毒廢去了魔法天賦,變得極為虛弱。然而提前得到消息的公主在宮廷法師安娜的幫助下悄悄跑掉了,對父親無比失望的王子卻在悲憤之中被國王所派的人毒死在王宮——黑巫師收下了王子的屍體,但沒有告給國王長生之法,因為正常人類是不可能長生不死的。國王拿黑巫師無可奈何,他的堂弟安得卻趁機於此時謀害了國王,最終取得了王位。
  我的舅舅講這些事的時候始終很溫和,彷彿是一個旁觀者,他說黑巫師幫助他「活」了過來,然而現在的他其實不過是一個活死人。
  「其他都還好,沒什麼不方便的,就是沒有味覺太難受了。」舅舅有些調皮地抱怨著,「這些年我就擔心小安碧拉,索約絲只肯告訴我安碧拉還活著,卻不告訴我其他信息,也不讓我去找她——不過我現在這副樣子也不能離開索約絲,否則大概馬上就死透了。」
  離開的時候我和舅舅相互擁抱,他拍著我的肩頭道:「看見你這樣好我真的很開心,去吧,孩子,拿回應該屬於你,屬於我和你母親的一切。」
  我向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67.
  我在伊維和舅舅舊時親信的支持下發動了一場宮廷政變,揭露了安得當年的罪行,然後正式加冕為碧因王國的統治者。
  其實沒什麼好說的,單從血統上我就是比安得更合法的繼承人。
  我即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使者團出訪凡納斯,給我的母親和弟弟以及舊部帶去我現在的消息。剩下的就是處理碧因王國的各項事務,和我當領主時的活也差不了許多。只是剛剛繼位事情難免會很多,我不得不加班加點處理公務,常常忙到深夜。
  今夜又是如此,伊維化成了人形,趴在我膝頭沉沉睡去,我還不得不和各路公文奮鬥。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摸出來一個小布包,這是當初女巫去世之前交給我的,她說當我自認為已經得到此生最重要的東西後就可以打開它,裡面寫著她對我人生的預言,這個預言會給我力量,支持我規劃未來的人生方向。
  我看了身邊的阿弗一眼,下定決心打開布包——
  裡面的紙條寫著:「亞當·斯密與他的伊維澤博·漢德必將在伊康納彌科斯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68.後記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便問伊維:「你明明叫伊維澤博,為什麼當初告訴我你叫弗留斯?」
  伊維愣了一下,隨即低聲道:「弗留斯是我母親對我的稱呼,我很懷念這個叫法。」
  我頓時很是自責,後悔提起這件事。我在龍族的時候早已聽說過伊維的身世,他母親在他五歲的時候就離開了他,對於龍族上千年的生命而言,這實在是一件非常悲傷的事。
  伊維彼時正看著窗子,突然又補充說了一句:「在龍族語言裡,『弗留斯』是『親愛的寶貝』的意思。」
  我瞬間回想起每次叫他「弗留斯」時身邊其他龍那奇怪的表情,立馬羞惱地想和眼前這只龍絕交!我就記得在凡納斯的時候他也從來沒讓其他人叫過他這個名字,都是讓人叫他「格爾」,格爾是人類對龍的一種比較尊重的泛稱。
  我轉念一想其實也還好,反正其實我叫他「弗留斯」的次數也不多,更多時候都是習慣性叫他暱稱阿弗。
  我順嘴問:「『阿弗』在龍族裡應該沒什麼含義吧?」
  這時候伊維轉過頭看向我,眨眨眼睛,微笑道:「『阿弗』是小甜心的意思,寶貝。」
  我好想和這只傻缺龍同歸於盡。
  生無可戀。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誰先撩誰的問題:
領主:……你居然那麼早就心懷不軌,背我上天,還讓我叫你弗留斯!
甜心龍伊維殿下:是誰趁我不能動的時候把我渾身上下摸了一遍!
領主:我那是替你清理傷口!白眼龍!

tag:短篇 西方 傻白甜 第一人稱

Newest

Comment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