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匠心 by毛厚

陸商在酒吧談事的時候,順手救回來一名髒兮兮的少年,本是順手之舉,不料他看見了這名少年背後的槍傷,十年前的記憶浮上腦海。

陸商問他:“你叫什麼?”
“小黎……我姓黎,他們都叫我小黎。”
“沒有名字嗎?”
“不記得了。”
陸商說:“就叫黎邃吧,你以後跟著我。”
從那天起,陸商身邊多了一位叫黎邃的小情人。

許多年後,梁醫生嘲笑他,別人的心沒要著,還把自己的心搭進去了,陸老闆,這買賣不划算啊。

陸商望著在廚房做飯的英俊青年鬱悶地想,明明撿回來的時候還是隻字都認不全的小烏龜,怎麼一眨眼就變成了見他就撲倒的大狼狗了呢?

【設定】成長型忠犬攻×心臟病精英受
【屬性】現代架空都市,年下,一點養成,狗血慢熱,1V1,HE,甜虐。
【更新】每週一、三、五、六晚淩晨左右更,如果沒更就補在週末,不再另行通知。

內容標籤:年下 商戰 現代架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黎邃,陸商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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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一輛越野車勻速行駛在市內公路上。

陸商被身旁的喘息聲吸引,從窗外的夜景中轉過頭來。

他身邊的車座上蜷著一個人,渾身血污,呼吸急促,雙手緊握成拳,極其痛苦的模樣。

陸商察覺有異,伸手去摸他的額頭,被對方粗魯地揮開。

“別碰我。”聲音非常年輕,是個少年。

前座的司機袁叔微微側了下頭,“陸老闆?”

“沒事。”陸商神色平常地收回手。

似乎在竭力忍耐著什麼,少年離得遠離遠遠的,緊緊貼著車門,蜷縮得更緊。窗外的路燈忽明忽暗,只照出他幾縷過長的劉海,看不清面容。不知道傷到了哪裡,坐墊上蹭了不少血,車內充斥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很難受嗎?”陸商盯著他,出聲詢問。

回答他的只有越發紊亂的呼吸,好像身體裡藏了一隻野獸,隨時要爆發出來似的。

“他這樣子,要帶回陸家嗎?”袁叔在前面問了句。

陸商轉頭看了一會兒,陷入深思,似乎在做什麼權衡。

這時車子駛上高架橋,車身一個轉彎,往右側一陣傾斜,旁邊的少年沒有系安全帶,慣性倒了過來,聞到陸商身上的味道,好像一下子按捺不住了,張嘴咬上他的手腕。

“怎麼回事……”袁叔轉過頭。

“沒事,”陸商頭也沒抬地打斷他,“看路。”

不知是不是身體力竭的緣故,手腕上傳來的力道不重,除了最開始那一下,並不太疼,陸商感覺出這孩子並不想傷人,微微皺了皺眉,用空閒的那只手在他額頭上探了一下。他的手很涼,咬人者像是一下被驚醒,猛地鬆開了牙齒,慌忙爬回車門邊,蜷成一團,嘴裡還念念有詞。

這是中毒了,陸商表情轉為嚴肅,捂著手腕,抬頭吩咐袁叔:“去醫院。”



兩小時前,南城酒吧。

溫度又低了兩分。

孫茂看了眼手錶,不自在地在沙發上挪動了一下。

“您當初是怎麼跟我爸說的,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您也不會讓銀行給我們放款,我說孫書記,今兒個您怎麼就求上我了呢,您也知道我爸這人脾氣不好又愛記仇,您這讓我很為難啊。”

說話的青年叫李岩,不過二十出頭,梳著大背頭,叼著煙斜靠在沙發上似笑非笑。

年近五旬的孫茂此刻倒像個被老師教訓的小學生,低垂著眼,訕訕地賠著笑:“這……這我都知道,當年我這不是……”

“不是我李岩小氣,這兩千萬說多不多,可要說少,也夠在城中買條商鋪了不是?”李岩還是笑。

孫茂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從封閉的大山裡讀書讀出來,幾十年的摸爬滾打,才坐到今天這個位置。要說他是貪圖富貴之徒,也委實不算,只因年少時無權無勢被人欺狠了,心中埋了怨恨的種子。剛坐上位子那會兒,他沉默了十幾年的積怨一下子找到了宣洩口,仗著權力報復性地打壓了不少人,恰不巧,李岩的父親李金鑰就是當時其中之一。

活了半輩子的孫書記沒想到,時代變了,風水輪流轉,李金鑰這根老柴不僅沒熄火,後來還越燒越旺,成了赫赫有名的富商。他傾盡半生爬到頂,結果發現自家山頭不過人家的半山腰,一把年紀了還要對這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低聲下氣,他心裡窩火,卻迫于有求於人不得不受著。

這時服務生端了茶水進來,包廂門開合,屋外的重金屬音樂猛地湧進了屋子。

“岩哥,有人來了。”

李岩抬頭,服務生走過來,俯身在他耳邊念了個人名。

“他?”李岩詫異,忙說:“快請。”

很快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年輕男人,一襲黑色大衣,身形修長,氣質冷冽。孫茂見到他,總算是松了口氣,激動得眼裡幾乎都要冒出光來。

“喲,陸老闆,”李岩忙站起來,遞過來一根煙,“聽說你不喜歡酒吧這種地方,今天怎麼過來了?”

“來借錢。”陸商伸手擋了擋,在兩人中間的沙發上坐下來。

“借錢?”李岩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笑話,“誰有這本事能讓你開金口借錢的?”

陸商看向他,言簡意賅:“你。”

李岩抽出一根煙,聽聞這話又放了回去,笑著問:“那你要借多少?”

“兩千萬。”

李岩抬眼一瞥,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年初陸商投資兩個億為市內的五所大學建樓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雖然新聞報導一般都有誇大的成分,但李岩絕不相信他會為這兩千萬費神,之所以開這個口,無非是想橫插一杠,替他把孫茂的債權攬下來。今天這錢,他李岩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孫書記,你本事不小。”

孫茂沒作聲,額頭上冒了一層汗,就差把“心虛”兩個字寫在臉上。

李岩冷笑一聲,知道自己這是被人擺了一道,他是家裡的獨子,又是老爺子一手教出來的,雖然年紀尚輕經驗有限,但受他父親蔭庇,生意場上從來都是順風順水,哪裡吃過這種暗虧。作為一個合格的富二代,他向來不吝嗇金錢,但最煩有人使手段逼他。

“您和陸老闆聊吧。”李岩站起來,拿著煙出去了。

孫茂頓時急了,又不好去攔李岩,只能轉頭去求陸商:“陸老闆,這錢……”

陸商淡淡地給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低頭端起桌上的普洱茶,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

實際上,孫茂手裡有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權力優勢,那就是關口地區的進口批文,李家覬覦已久,卻未宣揚,就等著看他哪天落馬好一舉拿下。這錢李岩今天本來就是打算借的,只是陳年恥辱跨不過,借機發作一番罷了。陸商心中通透,李岩既沒表態,也就等於是默認了。

他等李岩出去了,才示意孫茂去查銀行帳戶。

孫茂一聽,急忙站起來摸出手機,手指都有點抖。

陸商冷冷道:“再拿去賭,你知道後果。”

“是,是……”孫茂掩不住喜色,連連點頭。

陸商在包間裡等了一會兒,李岩一直沒回來。他站起來,無視了孫茂請他吃飯的熱邀,逕自去了後門。

這間酒吧是李家人的根據地,李家原本靠做餐飲起家,後來又投資珠寶行和房地產,李金鑰是個老狐狸,賺了錢後開了家擔保公司,明面上和銀行合作給人作擔保,暗地裡吸收存款放高利貸。早些年金融行業剛興起時,李家賺了個滿盆滿缽,這兩年國家經濟政策逐漸收緊,李金鑰聞風而動,抽回資金開了娛樂公司,讓兒子接手,自己退了二線。

當然,這都是僅能看得見的。

酒吧後門挨著一家汽修廠,位置異常偏僻,陸商卻是輕車熟路,以前談生意時他來過多次,司機袁叔總在那附近等他。

他剛到門口,聽見一陣吵鬧聲,走過去一看,見一個混混模樣的黃毛提著酒瓶在踢人。被踢的人滿身血污,明顯已經動不了了,打人者卻完全沒有收斂的架勢,眼裡是愈發高漲的興奮,圍觀的服務生們惡劣地吹著口哨,臉上看不見絲毫同情。

他不是愛管閒事的人,對別人的悲慘遭遇也沒有多少興趣,低頭給司機打電話。

“底下有人手腳不乾淨,我給點教訓。”

陸商抬頭,循著聲源方向看過去,見陰影深處,李岩正坐在一疊汽車輪胎上忘情地抽著煙。他還沒有對這句話做出表示,李岩微微一愣,反應過來他並不是在報警。

也不能怪他反應過度,陸商出來混得早,性格又老成,在李岩還鬧翹課泡吧的時候,陸商已經開始和他父親有生意往來了。從最初的認知上,他總覺得陸商是他父親那一撥的人,因此多多少少帶了些敬畏,雖然實際上兩人的年齡也沒差多少歲。

車過來了,陸商並未對他的行為發表任何意見,只掃了眼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轉身上車。

“我的新公司,陸老闆有沒有意向入個股?”李岩在他身後叫住他。

陸商從車窗裡看過來,目光停留在地上,答非所問:“這孩子長得不錯。”

沒來得及意外,又聽他道:“多少錢?”

李岩雖和陸商沒有深交,但也知道這人不好相處是出了名的,向來獨來獨往,性格冷淡,也極少對什麼東西表示出興趣。他心裡不免一陣詫異,伸手抓起地上那服務生的額發,迫使他抬起頭來。

一旁的領班趁機告訴他,這孩子原是楊老五不知從哪個毒販手裡買來的,說以後有大用處。可惜楊老五時運不濟,人還沒用上,自己先進了局子。於是這孩子就被獨自扔在了酒吧裡,年齡名字籍貫一問三不知,人沒上過學,身體又瘦弱,要文化沒文化,要力氣沒力氣,只能做點別人不願做的髒活,幾乎沒有存在感。李岩接管酒吧半年多,倒真未注意過店裡還有這麼一個人。

這會兒他借著車燈細看,不得不承認,陸商的眼睛的確夠毒。過長的劉海遮住了這孩子的大半張臉,但燈光下,那雙眼睛卻是亮得出奇。

李岩松了手,目光在陸商身上游離一圈,起了些心思。

“陸老闆喜歡?送你如何?”

陸商仍是淡淡的,沒表現出驚喜,卻也沒推辭,只點點頭,給旁邊的司機做了個手勢,“那多謝了。”

說著,司機下了車,徑直走過來,撥開人群把人拎起,拖進了車後座。李岩的手下原本想擋,被李岩攔了攔。

“改天謝你。”陸商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合上車窗走了。

“他倒是不客氣。”領班望著遠去的車影憤憤不平。

李岩看上去卻非常高興。

“岩哥,就這麼便宜他了?”

李岩低頭笑了笑,說:“你懂什麼,陸商這個人,城府深得很,用一個半廢的人換他一個人情,這買賣不虧。”

今天是週五,按照慣例李岩得回家吃飯。飯桌上把這事兒一說,他爹果然沒有責備他,還誇他辦得好。

“但是這兩千萬你得……”李金鑰提點他。

“我知道,錢我明天會讓小趙轉給他。”

“孫茂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竟敢私自挪用公款,今天陸商當著你的面借了孫茂兩千萬,明天你轉給他,把債權轉到我們手上來,一來賣了陸商面子,二來收了孫茂這條狗。”

“那老狗肯答應嗎?”

“不答應也得答應。”

李岩低頭切牛肉,緩緩道:“這麼說陸商其實什麼都沒做,卻白討了兩邊的好處……”

李金鑰古怪地笑了笑。

“那孫茂也挺奇怪,好端端的怎麼就開始賭博了,一輸還輸這麼多。”

李金鑰抖開報紙,笑道:“孫茂上個月去了趟澳門,你知道是和誰一起的嗎?”

“誰啊?”

“孟心悠。”

如果電視裡的名媛放到現實中,大概就是孟心悠這樣的,自身條件先不說,她上數三輩是立過軍功寫進歷史課本的人物,父親是中央高官,母親是外交官,伯父從商,是某能源巨頭公司的一把手,孫茂會去巴結她倒是一點也不奇怪,但鮮少有人知道……她還是陸商的幹妹妹。李岩只稍微一想,就知道陸商在這整件事中起了什麼樣的角色,忍不住低聲罵了句,“操。”

早上九點,李家的錢準時入帳。陸商聽袁叔彙報完,點了點頭,“給孫書記遞個信,再給孟心悠挑個禮物送過去。”

袁叔應了,又想起些什麼,回頭說:“昨天你帶回來的那個孩子,血清裡檢測出了會致人發狂的毒素,已經處理乾淨了,沒有殘留,看來李家的確在做違禁品走私生意,另外按你的吩咐做了個全身檢查,這是檢查報告。”

袁叔遞給他,“應該是受過長期虐打的,新傷舊傷檢查出來不少,身體還有嚴重的營養不良,醫生說,怕是要住院。”

“住著吧。”陸商接過放在一邊,沒看,“把帶毒血清留一份樣品,再找西區的吳所長開個委託書,做一份傷情鑒定,傷口都拍下來,調取汽修廠門前的監控,把施暴視頻截出來存檔。”

袁叔:“你是想……”

陸商給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實在算不上是什麼大善人,但如果能把李岩的小辮子抓在手裡,他倒是不介意插手這樁閒事,屆時他再在背後稍微推波助瀾一下,效果肯定是翻倍的。李岩到底還是嫩了點,這事兒要換成李金鑰,肯定是把人處理乾淨了敲鑼打鼓地送上門來,既給自己戴了高帽又不留下把柄。

陸商捏了捏手腕上的紗布,轉了話頭:“子瑞什麼時候回國?”

“今晚十一點到,已經安排了人去接機。”

袁叔做事一向周到,他倒沒什麼可操心的,說完這句,兩個人陷入沉默。許久陸商捏了捏眉心,說:“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要帶這麼個人回來?”

袁叔:“你父親去世前交代過,你知道他在這方面很在意。”

陸商想像了一下他父親那張痛心疾首的臉,不由淡淡一笑:“放心。”

袁叔便也不再多說,只問:“梁醫生接回來後,是讓他先來一趟陸家嗎?

“不用,讓他明早直接去瑞格醫院。”

袁叔變了臉色。

陸商見他這嚴肅模樣,不由無奈,說:“袁叔,我等了太久,已經無所謂了。”

袁叔在陸家當了近三十年的司機,又是陸商的助理,對他的脾氣秉性最是瞭解,知道自己此時多說也無用,勉強點了個頭。

十年前,陸商的父親死于心臟衰竭,還是少年的陸商不得不從國外趕回來,處理父親的後事,接管陸家的生意。袁叔也是那個時候才開始接觸這位名不見經傳的繼承人,陸商年紀不大,可做事很有條理,上手也快,在陸父一位舊友的幫助下很快穩定了局面。袁叔起初並不明白,陸家為什麼不把這個獨子留在家裡幫襯,非要把他放在國外……直到他看見陸商的體檢報告。

人生就是一場等價交換接著另一場等價交換,每擁有一樣東西,勢必就要拿另一些東西去換,他父親沒有逃脫的命運,他同樣也沒有。

袁叔的辦事效率很高,當天晚上,傷口照片就送到了陸家的辦公桌上,陸商一向對這些雜事不怎麼上心,只出於習慣隨手翻了翻,沒想到這一翻就再沒放下。

梁子瑞下了飛機直奔陸家,推開門,發現愛操心的屋主果不其然還在忙。

“病人就要早睡,你怎麼總是不聽醫囑呢?”梁子瑞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急吼吼地跑去開冰箱,“趕緊的,有什麼吃的沒,我快餓死了。”

陸商盯著他鞋上的泥沙,“你能不能把鞋換了再進來。”

“忘了。”梁子瑞兩下蹬掉鞋子,去開冰箱門,廚房這時正好來了電話,說螺螄粉已經煮好了。

梁子瑞一聽有螺螄粉,瞬間就不翻冰箱了,嬉笑道:“你知道我晚上會來啊。”

“哎喲,你的手怎麼了?”梁子瑞被他手上的紗布吸引,拉過來一看,頗為震驚,“這是……男人咬的?”

陸商忙著翻手上的文件,沒搭理他。

“手別動,我給你診診。”

梁子瑞是陸商的發小,在美國讀醫學博士,家裡卻在唐人街附近開了家中醫館,從小耳濡目染,中西醫無縫切換。這人是個醫學狂魔,尤其熱愛挑戰高難度病患,自稱醫學界一枝花,實則是朵大奇葩,見到疑難雜症的目光比見到比基尼美女還殷切,人家看到漂亮妹妹都沖上去把妹,他卻是沖上去把脈。

梁子瑞給他診脈的功夫,螺螄粉和燒魷魚、烤香椿全擺上了餐桌,整個屋子都臭了。

“你這半年可沒少操勞啊,明天去我那兒,我給你做個檢查,別吃早飯。”梁子瑞收了手,臉色不太好看。

“我……”

“拒絕也行,下次手術克扣你麻醉。”梁子瑞淡定地吃東西。

壁爐的炭火發出一聲輕響,陸商果斷回避了這個話題,從檔裡抽出一張照片,推過來。

“子瑞,你看這個疤像什麼?”

梁子瑞喝了口水,簡單一瞟就下了結論:“子彈貫穿。”

“能對比出口徑嗎?”

“難,這至少是十年前的疤了,而且受傷時應該還是個孩子,現在皮膚都長開了。”

說罷,他不禁起疑,把報告拿過去一通翻看:“國內禁槍,有這種傷的人可不多,這是誰的傷情鑒定?”

陸商的表情頓時難以言喻:“子瑞……你信命嗎?”

梁子瑞從報告中抬起頭來,吃驚道:“你吃錯藥了?”

陸商搖搖頭:“我以前也不信。”

翻閱報告的手驟然一緊,梁子瑞腦中迅速串聯起些線索,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之後,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難道,這就是十年前那個孩子?!”

“不知道,所以要麻煩你,”陸商顯得很鎮靜,“我把他安置在你那裡了,你明早幫我看看,拜託了。”

“嘖,不早說,你司機呢,快送我回去。”

……

送走梁子瑞,陸商又忙了一會兒才休息,年關將近,各地的海關都卡得緊,他不得不多費些心思,早上起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袁叔看著直皺眉。

“要不今天別過去了。”

“不礙事。”陸商低頭整理袖口。

早上起了點霧,這時還未全部散去,陸商一路開到瑞格醫院住院部,梁子瑞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你的臉色看著真像從墳墓裡爬出來的。”

陸商確實感覺不太舒服,右手一直不動聲色地按在胸前,“走吧。”

“走去哪啊,”梁子瑞手搭在他肩膀上,笑眯眯帶著他拐了個彎,“先做檢查。”

瑞格醫院是由陸家出資,以梁子瑞小叔的名義開立的私人醫院,設在市內最大的公立醫院旁邊,兩棟樓就隔了一條空中走廊,大型儀器都是共用的,因為贊助的原因,他們還有優先使用權。梁子瑞只有在穿上白大褂的時候才能算是個正常人,陸商不喜歡人多,梁子瑞好說歹說才讓他勉強從走廊過去做動脈造影,好在他的各項資料都建過檔,拿結果也快。

“又嚴重了。”

陸商並不以為意。

“按照這種惡化程度,你連撐到明年年底都很難。”梁子瑞感到一陣頭疼,“那孩子我幫你采過樣了,對比結果要等到下周才會出來。”

“不急。”

“我急啊,”梁子瑞道,“時間已經不多了。”

陸商抬頭看他,他把超聲心動圖推過來,“兩年前給你移植的同種異體血管效果並不理想,縮窄段後的主動脈有形成動脈瘤的跡象,你的身體狀態太差,萬一動脈瘤破裂,你就只能去見上帝了。”

陸商:“說辦法。”

梁子瑞無奈,想了一會兒才說:“我手上有個新型環孢菌素的專案,如果順利,或許能幫上你,你……再等等。”

……

兩個人在餐廳吃晚飯,走的時候,陸商打包了一份鴿子湯。

“你這是準備把他當兒子養?”梁子瑞打趣他。

陸商不予理睬,只問:“哪間?”

“你猜。”

“……”

梁子瑞簡直怕了他:“哎,503。”

電視機在播報寒流將至的新聞,陸商走進病房,床上的少年正在發呆。為了方便處理傷口,他的頭髮被剪短了,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眼角貼著紗布,皮膚很白,換上乾淨的病號服後,倒顯得整個人精神了一些。

陸商把鴿子湯放在面前的隔板上,輕聲問:“記得我嗎?”

少年深邃的雙眼在他手腕的紗布上遊移一會兒,定格在他身上,恭敬地喊了句:“陸老闆。”

陸商點點頭,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你叫什麼?”

“小黎……我姓黎,他們都叫我小黎。”

“沒有名字嗎?”

“不記得了。”

陸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就叫黎邃吧。”

少年望著他,面露疑色。

“以後跟著我。”陸商卻並不打算解釋,只問,“認得字嗎?”

“認得一些。”

陸商心裡有了數,沒再問別的,只讓他把湯喝了。

第二天,有人送了些衣服過來,全是高檔貨,黎邃直到看見袁叔把東西歸置進他的衣櫃才反應過來這是給他的。

“三周後出院,會有人來接你,記得提前把衣服換好,”袁叔例行公事道,“這是你的身份證。”

黎邃接過,盯著上面的“黎邃”二字,愣了很久。

“這張是信用卡,是陸老闆名下的副卡,想買什麼可以拿去刷,但不可以套現,想存錢的話,等你出院後可以自己再辦一張□□。”

“我……”黎邃盯著卡,半天說不出話來。

袁叔見狀也不多話,把卡放在了桌上。

梁子瑞在監視器前看著少年的反應,簡直樂壞了:“看你把人家小朋友嚇得……”

陸商事不關己似的,低頭開了罐啤酒。

“你到底打算怎麼處理他?”

“收養。”言簡意賅。

“收養?”梁子瑞咋舌,翻了個白眼,“不如包養算了。”

他無心插柳,陸商卻意外地聽進了心裡,收養的話將來難免會面臨財產問題,這也是這兩天他在考慮的事情,若是包養,的確是個兩全的好辦法。並非他在意那點錢,黎邃在他身邊待著,無論是何種身份,他必然都不會虧待他,只是能少的麻煩則少,這是他的處事原則。

“你公司那群老傢伙數著日子盼著你病死,他們要是知道這件事,肯定不會放過他,換成小情人就好說多了,這樣他在你身邊待著也算是有個正當理由,不會引人懷疑。”

陸商認真地考慮了一下他的提議。

“可是包養未成年嘛,罪過啊……”

陸商倒是想起了什麼:“他多大了?”

“從骨齡看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骨頭還沒閉合,個頭還會長,不過他長期營養不良,實際年齡應該更大一點……也就十七八歲吧。”

“傷呢?痊癒需要多久。”

梁子瑞比出一個“三”,道:“傷筋動骨一百天啊,我是建議住院到月底的,現在你是他金主,你說了算,我不干涉,但是我還是要提醒你,他缺微量元素,腿傷沒有看起來癒合得那麼好,一個月內不要長時間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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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黎邃出院那天並沒有見到陸商,袁叔告訴他,陸老闆身體不太好,現在在湖心島靜養。

黎邃對這個“不太好”究竟不好到什麼程度並不清楚,只想著大約是感冒發燒之類的,所以當他到達湖心島,看見陸商坐著輪椅出來的時候,他還是沒能掩飾住臉上的吃驚。

“陸老闆。”他畢恭畢敬。

陸商並不多話,把腿上的一份文件遞過來給他,說:“看不懂問我。”

兩個人說話的空檔,看護和袁叔都出去了,房間只剩他們二人。

陸商靠在椅背上,半撐著頭,望著遠處斑駁的湖光出神,他平日裡不苟言笑,連動作都不多,一坐下來就像一副黃昏時分的老油畫。周圍的一切像是被他感染,連屋外的鳥都不叫了,房間一時之間安靜得只剩下翻閱紙張的聲音。

黎邃吃力地翻完了,拿起筆在最後一頁上簽上了自己的新名字。

陸商扭過頭來:“都看懂了?”

黎邃搖頭:“大部分都沒看懂。”

陸商覺得這孩子著實有趣,問:“那你簽字做什麼?”

黎邃抬頭,眼裡一片清明,他什麼都沒說,陸商卻仿佛從他的眼神裡看懂了他的意思。

“你不是我買來的商品,”陸商語調平靜,“我不喜歡強迫人做任何事,我給你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因為這個目的,將來你會付出巨大的代價,在此之前,我會盡可能去補償你,但我希望那時候你是心甘情願的。”

黎邃第一次聽陸商說了這麼長的一個句子,一時之間理解不能,低頭去看手上的檔,滿篇的甲方乙方又讓他幾乎頭暈目眩。

陸商心知自己或許弄錯了,他從商多年,任何事情習慣了按照規則來,口頭合同,紙質合同,簽字蓋章,公證處公證……而這樣一個孩子,顯然他那套規矩是不適用的。

“先放著吧。”陸商把合約收回來,目光落到他的簽名上,多看了兩眼,道:“字是誰教你的?”

“對著身份證抄的。”

陸商思考了一會兒說:“先教你認字。”

午飯是在湖邊吃的,現撈的河蝦和烏鱧,黎邃和陸商面對面坐著,多少還是感到有些拘謹。

陸商的十指很長,指甲修剪乾淨,沒有文身,也沒有戴任何飾品,伸手夾菜的時候會微微露出一截腕骨微凸的手腕,舉止之間,動作隨意又文雅。

黎邃不敢抬頭亂看,只好盯著陸商時不時伸過來的手,一不留神自己碗裡堆成了小山。

“不合胃口?”陸商見他沒怎麼動筷。

黎邃搖頭。

“用不著這麼拘束。”陸商抬頭看了他一眼。短短半個月,黎邃比上一次見到時總算恢復了一點,只仍舊是瘦,隔著衣領就能看見明顯的鎖骨,頭髮打理過一遍,簡簡單單的髮型,看起來像個普通高中生。

“李岩他們經常在酒吧以打人為樂嗎?”陸商換了個話題。

黎邃沒說話,但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李岩人品一向卑劣,下次見到他不用對他客氣。”陸商說。

黎邃抬頭,眼裡有疑惑。

“吃飯吧。”陸商卻不多做解釋,起身離桌,“晚上跟我去參加個酒會,你準備一下。”

沒一會兒袁叔過來了,黎邃問他:“陸老闆的腿……好了嗎?”

“他的腿沒有問題,問題出在供血不足。”

“我看他坐輪椅出來,我以為……”

袁叔解釋道:“他不常用輪椅,實在病情嚴重才會,他身體不好,不能久站,你在他身邊,多幫幫他。”

黎邃認真地點了點頭。

晚上,黎邃換好鞋子,在鏡子前愣了許久。鏡中的人一身得體的禮服,嶄新的鞋子,梳理整齊的頭髮……他頭一次這麼認真地端詳自己,一時之間竟只覺得陌生。

袁叔敲了門,他回過神來,把換下來的衣服疊整齊好生放進衣櫃裡,抬腳下樓的時候,腳踝隱隱一痛。

或許是為了彌補他身高的不足,鞋底放了內增,前不久的腿傷還未痊癒,此刻全身的重量壓下來,還是讓他感到些許不適。

“發什麼呆?”陸商在車裡等他。

天微微下了點雨,黎邃把那陣疼痛忍下去,邁出步子,面色如常地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坐到後面來。”陸商發話。

黎邃順從地坐到了他旁邊的位置,冬天的雨水少,且總是帶著一股金屬味。車開始前行,陸商遞給他一張紙巾。

“待會你跟著我,什麼話也不用說,如果有人來跟你搭訕,不必理會。”

黎邃“嗯”了一聲,陸商交代完這句,閉上眼不再說話。

窗外正路過一座氣象塔,蜿蜒的霓虹燈在雨中變幻莫測,像一條詭秘的毒蛇,孤獨地俯瞰著大地,生活了這麼多年,這座城市對他來說依然陌生。

下了車,他低頭跟在陸商身後,在投射過來的或打量或好奇的眼神中,穿過人頭湧動的大堂,走進一間裝修更華麗的小廳。

這裡正在舉行舞會,還沒到點,人群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笑,黎邃一踏進大門,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好漂亮的男孩子。”一位身穿紅色禮服的年輕女孩兒率先圍了過來,給陸商遞上一杯紅酒,“陸商,好久不見。”

直呼陸商名字的人不多,黎邃不由瞥了這個女人一眼,不料正好撞進對方的視線,立即尷尬地轉過頭。

陸商接過酒杯,象徵性地舉了舉:“心悠,好久不見,上次的事情還沒謝謝你。”

“誰說的,我收到你送的禮物了。”孟心悠笑著伸出手腕搖了搖,精緻的手鏈閃閃發亮,她目光移到黎邃身上,“這位就是……”

“嗯。”陸商接過話頭,目光掃向廳內的其他人,舉起了酒杯,“今後承蒙關照了。”

孟心悠一陣愕然,廳內不少人都站了起來,紛紛舉杯敬讓了一番。

“你來真的?”她壓低聲音。

黎邃對視線很敏感,雖然躲在陸商身後沒抬頭,但他知道這女人的焦點一直沒從自己身上離開過。

陸商倒是神色輕鬆,答非所問:“他很乖。”

這話實在令人浮想聯翩,孟心悠面有緋色,怔愣的間隙,門口又進來兩個人,周圍爆發出誇張的調笑,不少人吹起了口哨,廳裡迅速掀起一陣議論潮。

“李家的大公子還是這麼喜歡高調。”

“他旁邊那個美女是不是蘋果台風頭最勁的女主持?”

“……”

黎邃在人群中聽見了熟悉的聲音,條件反射地背後一涼,本就隱隱作痛的腳踝好像一腳踏進了炭火堆裡,熱辣辣的。

好在陸商沒有繼續與孟心悠寒暄的意思,在角落找了個相對清淨的位置坐下了。

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怎麼,黎邃的額頭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跟著挪到沙發前,正猶豫著,陸商對他招了招手。

“過來。”

他剛坐下,陸商的手就伸了過來,握住了他的腳踝,輕輕揉捏。對面坐了個小眼睛男人,一臉戲謔地盯著他們倆。

黎邃半靠在沙發上,漲紅了臉,一半是疼得,另一半是羞得。

“陸老闆。”黎邃出聲阻攔。

陸商轉過頭,昏暗的燈光中,目光深而幽遠,眼珠看著有點藍,像是混血,下一秒彩光流轉,那道藍影撤走,又恢復成了黑色,是他看錯了。

“怎麼?”

黎邃回過神來,一時之間忘了要說什麼。

“陸老闆……喲,小黎也在,抱歉,沒打擾二位吧?”是刻意追過來的李岩。

黎邃的背一下子就繃直了,這點變化沒能逃脫陸商的眼睛。

“怎麼樣,陸老闆沒虧待你吧?”李岩居高臨下道。

黎邃低著頭,心中牢牢記住了陸商之前說過的“誰也別理”的吩咐,李岩自然也被他默默包括進了這個“誰”裡。

“謝謝,如你所見。”陸商捏了捏黎邃僵硬的肩膀,以示安慰。

“收拾收拾,果然是個美少年,陸老闆獨具慧眼,看來我暴殄天物了。”李岩笑著在對面坐下來。他這話說得倒是有兩分真,甚至帶了一絲酸意,而這卻正是黎邃恐懼的地方,這一刻他突然害怕起來,萬一李岩反悔了,要陸商把他送回去,陸商會同意嗎?

“黎邃,給你岩哥敬酒。”陸商突然道。

黎邃怔松,雙手攥成拳。

“新名字?”李岩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像是輕蔑,又像是警告。

酒杯被遞到面前,黎邃接了,就聽陸商貼著他的耳朵說:“謝謝岩哥慷慨。”

他忽然明白過來,陸商這是在幫他解圍,深吸一口氣,忙跟著學了一句,“謝謝岩哥慷慨。”接著不等李岩做出反應,直接一口悶了。

這逐客令下得……還真是一點兒不給人留面子,李岩尷尬地笑了笑,伸手比了個“你牛”的手勢,摟住旁邊的辣妹去了舞池。

身體放鬆,黎邃才漸漸品出味來,剛剛陸商給他喝的是杯葡萄汁。

“你怕他?”

黎邃茫然地低下頭,控制住腿間的顫抖,知道自己的表現讓陸商不滿了,“我……我會盡力克服的。”

敢承認害怕,已經是個不小的進步了,其實也再正常不過,李岩對他來說就像馴獸員,小獅子之所以條件反射般地感到害怕,無非是幼年時期受過馴獸員太多鞭子,突破不了自己的心理桎梏,而並非沒有反抗馴獸員的能力。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舞池開始熱鬧起來的時候,陸商帶著黎邃,大搖大擺地從前門走了出去。這裡多數人都知道他不喜歡熱鬧,主人便也沒有過多地挽留,派了兩個門童給他撐傘。

天已經黑了,外面小雨漸下成了大雨,袁叔一直等在門外,一見到他就圍了過來:“現在去許秘書家嗎?”

陸商開門坐進車裡,輕聲道:“回家吧。”

袁叔想說些什麼,看了黎邃一眼又咽了回去。

黎邃臉色有點蒼白,雖然從小忍耐力就比別人高,但身體的極限卻不是他能控制的,受傷的腳開始浮腫,在鞋子裡擠得厲害。在車上他不好意思脫鞋,只好忍著,一路上看著街景數著秒,握成拳的手就沒鬆開過。

陸家是個小三層獨棟,袁叔並不住在這裡,廚娘和保潔也是有需要才過來,大多數時候,這裡只有陸商一個人。加上黎邃,現在是兩個。

“冰敷,會嗎?”陸商從冰箱裡拿出一個冰袋,裹了層毛巾遞給他。

黎邃順從地接過,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敷腳踝。

“屜子裡有止疼片,要是忍不住就自己吃,不要過量。”陸商見他能自理,轉頭在客廳的餐桌上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開始工作。

陸家不是沒有書房,但陸商卻一直不願意用,客廳有個方桌,緊挨著窗戶,天氣好的時候能曬到太陽,他喜歡在那裡看那些枯燥的檔,仿佛文字也會有生氣似的。

可惜現在是晚上,除了草坪上的一點綠光,連個鬼影子也看不到。

他工作時非常投入,且不知疲倦,等他回過頭來,已經過了晚飯時間。黎邃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兩眼放空,手上的冰袋全化成了水。

“餓嗎?”陸商關了電腦。

黎邃搖搖頭,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了一聲。

口不對心,陸商在心裡輕歎一聲,打電話讓廚房端了兩碗面上來,全部推到他面前,自己則倒了杯溫米酒,“吃不完就放著,有人會來收。”

“陸老闆不吃嗎?”黎邃的目光立即被面上那兩個流黃的荷包蛋吸引了,他正是長個子的年紀,食量自然要大一些,以前饑一頓飽一頓習慣了倒沒什麼,這段時間在醫院一日三餐規律得不行,倒把他的胃口養出來了。

陸商搖搖頭,捏了捏眉心,“腳還疼嗎?”

“不疼了。”

陸商望著他一副“餓壞了”的囫圇吃相,知道這句“不疼了”多半也不能信,這感覺好像自己養了只貓似的,還是特別乖的那種,信手遞給他一張紙巾,“以後在我這裡,不必這麼拘束,桌上有內線電話,餓了就跟廚房說,身體不舒服找梁子瑞,缺什麼可以告訴袁叔。你需要注意的只有一條——”

黎邃從面碗中抬起頭。

“別離開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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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從黎邃接觸起,大多數時候,陸商給他的感覺都是冷淡的,仿佛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對什麼都無所謂,這是第一次,他從這個面有倦色的人臉上感覺到了強硬的一面。

黎邃知道,這就是陸商唯一的底線了。

大概是麵湯太燙,他沒由來腦門有點冒汗,正襟危坐道:“我知道了陸老闆。”

“快吃吧。”陸商替他擦了擦唇角,起身離座間,不鹹不淡地拋了一記重雷,“晚上睡我房間。”

黎邃正在扒麵條,聽聞這話,低頭一噎。

陸商微微皺眉,想起了什麼似的,問:“我上次給你的合約,你是不是完全沒看懂?”

黎邃沒上過正經學校,單個的漢字認起來都困難,更別提那大幾頁的合約了。

“沒有。”他老實承認。

陸商又問,臉上有一絲隱隱的笑意,“知道包養是什麼意思嗎?”

黎邃的臉色變了,他以前沒少在酒吧見到那些被包養的小明星小嫩模,李岩的身邊就有不少,他就是再蠢,在那種環境裡呆久了,只知道這層關係意味著什麼。

“知道就行。”說完,陸商好整以暇地上了樓。

客廳裡只剩下黎邃獨自呆坐,他仔細回想了陸商白天的言行,這才漸漸回過味來,這是有點大金主宣告所有權的意思。

黎邃不知道,在外人眼裡,一個從小沒上過學在土匪窩裡長大的人是什麼樣的,想也多半是卑微或者低賤之類,肯定不會是好印象。以陸商的性情,應該不會這樣低看他,但也絕不會對他有什麼想法才對。冷靜下來一想,他那幾句話裡,好像的確是逗弄的語氣更多。

臥室門沒有關,他走進去的時候,陸商正站在窗前用英文打電話,穿著一身睡衣,薄薄的衣料下背部輪廓盡顯。聽見響動,轉過身來指了指浴室,示意黎邃去洗澡。

浴室很寬敞,水池邊放了疊好的浴衣和浴巾,有傷在身,黎邃沒用浴缸,只漱了口,又用噴頭沖了身體,刻意避開了受傷的腳踝。他洗澡很快,出來的時候,陸商的電話還沒打完。

浴衣不知是什麼面料,滑得他渾身發麻,輕飄飄地好像沒穿一樣,一走出來就徒生一種難以言說的恥感。

偏偏陸商還盯著他不放,黎邃更是難堪得頭都抬不起頭來。半晌那頭終於掛了電話,沖他伸手:“幫我把藥拿來。”

什麼藥?黎邃腦子一嗡,心說不會吧,抬頭對上陸商的目光,才知道自己會錯意了。

“哪個?”黎邃忙順著他的目光拉開抽屜,發現裡面瓶瓶罐罐竟然擺了十幾種。

陸商挨著床邊坐下來,“氯吡格雷、伲福達。”

黎邃一臉茫然。

陸商想起他不識字,“第一排第二瓶和那個貼藍色標籤的。”

黎邃七手八腳地把藥瓶翻出來,陸商瞥了他一眼,數了幾顆藥片就著涼水咽下去了,“你剛剛在想什麼?”

“沒……沒想什麼。”

“嗯,”陸商掀開被子,“衣服脫了。”

黎邃:“……”

“不願意?”

黎邃給了他一個平靜的眼神,沒說話,遲疑了兩秒,慢吞吞地把浴衣脫了。臥室的燈光打在這具年輕的身體上,顯得格外柔和。陸商讓他轉過身,伸手摸了摸他背上層層交疊的傷疤,動作很輕柔:“怎麼弄的?”

這些疤痕有新有舊,有些黎邃自己都記不得了,“煙頭是領班燙的,割傷是酒瓶劃的,皺巴巴的那塊是被開水燙的。”

“這裡……”陸商的手滑到他的肩胛骨,那裡有個醜陋的小圓孔,“有個疤。”

如果這時黎邃轉身,他會看見陸商臉上露出了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黎邃認真地回憶了一下:“小時候的,沒印象了。”

陸商在那疤痕附近流連一陣,轉而拍了拍他的肩,“嗯,睡吧。”

沒有任何曖昧,甚至連尷尬都沒有,氣氛坦然得讓黎邃忍不住懷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他順從地縮進被子裡,看陸商熄燈躺下來,搭住他的肩,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閉眼就這麼睡了,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長期處於複雜的成長環境中,黎邃從小就鍛煉出了一身對危險高度敏銳的感官。陸商比他見過的大多數人情緒都要藏得更深一些,他雖然不能猜出他心裡在想什麼,但身體潛意識深處回饋出的訊息是,這個男人對他壓根兒沒那種心思。果然是想多了,他在被子裡呼出一口熱氣,儘量讓腦袋貼著對方的胳膊,身體卻保持著相當的距離,既不越矩也不顯得過於生分。

四周安靜下來,屋外有很輕的雨聲,飄飄渺渺的,很不真實。怕吵醒身邊的人,黎邃幾次想翻身都忍住了,陸商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非常好聞,黎邃在這氣息中反而大腦一片混亂,挺屍一樣躺到後半夜,才漸漸睡了過去。

這座城市的氣候和宜人這兩個字基本沒什麼關係,陰冷潮濕的雨天總是要持續很久,等到醫院的風濕病患者排號都排到院門口,連綿的冷雨才有了收斂的架勢,在這個夜裡終於下成了雪。

黎邃醒來有一瞬間的錯亂,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身在何處,房間裡沒有人,床頭放著陸商換下來的睡衣。

“吱呀”一聲門開,黎邃遲鈍地覺出一點緊張來,來人卻不是陸商,而是一位上了年紀的阿姨。

“醒了?”她滿臉笑意走進來,徑直把窗簾拉開,拿起床頭的衣物,“樓下準備了早飯,洗漱一下去吃吧。”

“謝謝。”黎邃記起來,這是陸家的廚娘,陸商叫她露姐。這個女人長得很和善,臉上總是帶著笑,黎邃對她很有好感,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陸老闆呢?”

“他去公司了,怎麼,你要去找他嗎?”

黎邃頓感意外:“可以嗎?”

“不可以。”露姐笑道。

黎邃:“……”

“逗你玩兒的,”露姐似乎也挺喜歡這孩子,“陸老闆交待過,讓你在家裡養腳傷,下午梁醫生會過來給你針灸。”

等黎邃下了樓,才知道事情陸商交待的遠遠不止露姐說得那麼簡單,他還有一上午的識字課要上。

黎邃沒有去過真正意義上的學校,對於國內系統的教學模式沒有什麼概念,好在陸商找來的老師也並不刻板,很快針對他的情況進行了調整。

他並不是完全不識字,只是字和音,音和意,大多數時候都聯繫不起來,這無形中反而給教學帶來了一定難度。

“你這種情況,是不是有人教過你?但是半途而廢了?”私教老師姓黃,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一臉嚴肅。

黎邃想了想,答道:“好像小時候有人教過,後來……後來不記得了。”

黃老師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中午梁子瑞如期而至,不同於以往的意氣風發,今天的他看起來非常萎靡,連扎針都紮得哈欠連天。

“梁醫生沒有休息好嗎?”

梁子瑞把頭點得十分憤慨:“我和你家陸老闆不一樣,我是給人打工的,昨晚熬夜寫了一晚上的試驗申請,覺也沒睡,累死了。”

黎邃對學歷高的人總是有一種特殊的羡慕,並且這種羡慕被他以最樸素的語言表達了出來,逗得梁子瑞哈哈大笑。

話匣子一開,梁子瑞就忍不住逗弄他,撿了些美國讀書時候的趣事說給黎邃聽,講著講著自己又先笑成了一團。相比之下反而是黎邃淡定得多,當然主要也是因為他壓根兒沒聽懂,只好一頭霧水地配合著笑。

過了片刻,梁子瑞開始拔針,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他聽袁叔說起過黎邃,在性格養成最重要的那幾年都有被虐待的經歷,身上卻一點兒沒沾染上那種流氓匪氣,實屬難得。雖然偶爾也表現出拘謹,但並不扭捏,也沒有反社會人格傾向,身上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感,這點倒是和陸商高度吻合。

也是命運捉弄,他要是能出生在一個完整的家庭裡,好好培養,日後說不定能成大器。

“骨頭沒有大礙了,但淤血還沒散盡,這兩天不要亂跑,睡前熱敷,有什麼狀況及時聯繫我。”

黎邃點頭,回贈給他一個感激的微笑。

天暗下來,壁爐燒得旺了些,整個屋子都被烘得熱乎乎的。梁子瑞走後,黎邃把黃老師留下來的課本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頗有些愛不釋手,寫完佈置的功課,覺得意猶未盡,又在課本上找到了“陸商”兩個字,用鉛筆認真地描摹下來,寫了一長摞。後來他趴在沙發上睡著了,連陸商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知道。

袁叔想過來叫他,被後腳進來的陸商攔了攔,示意他自己先回去。

黎邃的睡顏說不上多好看,但很安靜,身體蜷起,雙手虛虛地抱在胸前,半張臉埋在沙發裡,是一個戒備的姿勢。陸商在旁邊坐下,從他懷裡掏出課本,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些字,筆勁有力,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只是還不熟練,比劃與比劃之間顯得有些生硬。陸商在字跡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目光又落到身邊的年輕人身上。

黎邃的皮膚很白,不同于成年人保養出來的白皙,他的膚色更接近嬰兒,一點瑕疵都沒有。說來也怪,他身上那麼多傷,臉上卻一點未見,也不知是不是這張臉太完美,連施虐者都不忍心。

黎邃迷迷糊糊轉醒,身體一陣僵,緩緩坐起來,“陸老闆。”

“以後困了就去床上睡。”

黎邃“唔”一聲應了,聲音帶了點鼻音:“我本來想等你回來。”

陸商頓了頓,輕聲問:“一個人在家是不是不習慣?”

黎邃一個人獨慣了,沒有什麼習慣不習慣這一說,但陸商這麼問是關心他,他自然不會去反駁,組織了一下措辭道:“陸老闆平時在家也是這樣過的嗎?”

“嗯。”陸商低頭,想了一會兒說:“明早我帶你去公司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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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第二天他卻沒趕上,陸商天沒亮走的,也沒叫他,黎邃醒來問了露姐才知道今天郊區有個重要的剪綵儀式。

“先把早飯吃了吧,桌上是才送來的新鮮牛奶,陸老闆說你晚上睡覺腿有點抽筋,讓你多喝一點。”

“我腿抽筋?”黎邃渾然不知。

露姐笑得挺隱晦:“男孩子竄個兒的時候不都容易抽筋嗎,現在不多補補以後就晚啦。”

黎邃這才回想起昨晚迷迷糊糊間,好像是有那麼一點不舒服,他是個對疼痛不太敏感的人,這種程度並不影響他睡覺,他自己沒醒,兩腿亂動,大概把眠淺的陸商給弄醒了。

“謝謝露姐。”黎邃不由有點愧疚,本來陸商身體就不好,他還吵人家睡覺,換個涵養不那麼好的,早就一腳把他踹下床去了,哪裡還會悉心給他準備牛奶喝。

“你還是叫我露姨吧,我這歲數,陸老闆叫我一聲姐我還能勉強受了,你這年紀呀,給我當兒子還差不多呢。”

“您認識陸老闆很久了嗎?”

“有快十年了吧。”

黎邃想了想,問:“那陸老闆之前的那些,也是您照顧的嗎?”

“之前的?”露姨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出了聲,“之前的什麼,你當陸老闆是什麼人?”

這下輪到黎邃愣了,試探道:“他總不會只有我一個吧,或者不是住在這裡的,在別的什麼地方?”他一邊說一邊想到了李岩,李岩是個標準的紈絝子弟,身邊美女如雲,小三小四跟深宮六院似的,每天恨不得要翻牌子決定晚上睡哪兒。當初陸商提到包養,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多半也就是這些小三小四中的一個,博得大老闆一笑後棄之如敝屣,可現在露姨的反應不像是裝出來的,他反而覺得有點緊張。

露姨被他逗樂了,說:“你這小腦袋瓜子每天在想什麼,陸老闆是正經人,和外面那些花天酒地的男人不一樣,我在陸家待了這麼多年,從沒見他和誰走近過,更別說帶哪個人回來住。”

說完,她見黎邃一副仍然不相信的樣子,又道:“你別說,我這人呐,沒什麼別的毛病,就是心裡有點疙瘩,我前夫就是個浪瓢子,土話就是花心的意思,我才帶著閨女和他離了婚搬來這裡,如果陸老闆也是這種人,我斷不會服侍他這麼多年的。”

黎邃一陣愕然,他只知道陸商和他以前認識的那些人不同,陸商不喜歡熱鬧,也不屑於流連胭脂俗粉,多數時間都用在了工作上,但他的確不知道他私生活竟然這麼乾淨。

“你呀,就安安心心地住著。”露姨給他夾了兩塊蘿蔔糕,安慰道:“他呢,就是身體不好,身邊也確實缺個人照應,我之前勸他找個姑娘,他說他跟姑娘天生沒緣分,直到上次見他帶你回來……嗨,這不是去年過年,老袁喝多跟我多說了幾句嘛,沒想到是真的,不過啊,姑娘家家的,還真未必照料得好他,我看你就挺好。”

露姨的話說得有點含糊,但黎邃聽明白了,陸商不是心血來潮想玩點新鮮,他是天生的同性戀。在黎邃漫長而複雜的成長過程中,對於性向這一塊他一直是有點錯亂的,他並沒有覺得男人喜歡男人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光在酒吧這幾年,他就見過不少。在最初的認知裡,物件是男是女,于他而言根本沒有多大差別,黎邃沒有喜歡過誰,也沒有被誰喜歡過,陸商是第一個和他產生交集的人,很幸運,也讓他分外不安。

“別發愣,快多吃點,一會兒陸老闆來接你了。”露姨催促。

陸商人沒來,讓司機開了輛車來接他,一進大門,抬頭就看見大樓上一個藍色標誌,下面是“東彥集團”幾個大字。高層的辦公室設在頂樓,袁叔只送他到了電梯口。他一個人從隔斷中走過去,剛到中間就迎面遇上了從會議室出來的人流,走在中間被簇擁著的就是陸商。

黎邃第一次見到工作中的陸商,他穿著深色西裝,立在人群中顯得冷靜又嚴肅,偶爾側頭聆聽,又或出手打斷,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不容置疑的氣場。

那雙嚴峻的眼睛遠遠捉住他,鋒芒收斂了幾分,招呼身邊的一個女秘書,“小楊,帶他去我辦公室,拿點水果給他。”

女秘書立即應聲,陸商周圍的人都因為這突兀的打斷紛紛停了下來,向他投來打量的視線。

“我還有一些事要辦,你去我辦公室等我,嗯?”錯身時陸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黎邃心裡一緊,趕緊低頭“嗯”了一聲。

女秘書給他端來一大盤草莓,還倒了咖啡,黎邃沒喝出香來,只覺得有點苦。

“看來你喝不慣啊。”說完她又出去換了杯奶茶,進來的時候發現黎邃手上多了幾個毛絨玩具。是一堆綠殼烏龜,有五六隻,模樣一致但大小不同,全家福似的。

這是另一位高層那七歲小女兒的心愛之物,臨走時落下了,黎邃盯著散落各處的小烏龜許久,莫名犯了強迫症,趁人不在,一個一個揀出來,疊羅漢似的將它們堆得整整齊齊。身為秘書,還要勞煩客人給她收拾玩具,自然是她的瀆職,她正準備灰溜溜地收起來,被陸商阻止了。

“給他吧。”

女秘書受了驚嚇,渾然不知陸商是什麼時候起出現在門口的,後者卻沒有看她,目光徑直越向她身後,表情深沉而專注。八卦傳聞在她腦中電閃而過,頓時只覺五雷轟頂,當即臉色煞白地推門出去了。

“她怎麼了?”黎邃抬頭問。

陸商一臉漠然地關了辦公室門:“今年新招的實習生,做事是有點毛躁,別介意。”

“我好像還沒有問過你,黎邃,你介意我把我們的關係公之於眾嗎?”他在黎邃對面坐下。

小烏龜在他手上抖落,黎邃第一次聽陸商叫他的名字,頓時不自覺磕巴起來:“陸老闆……不介意嗎?”

“我不介意。”陸商直言。

黎邃猜測陸商並不是真的在問結果,只是想試探他的態度,多數長期處在領導位置的人大抵如此,他們表面上詢問你的意見,實際上只是想獲得對自己做法的認同。他說:“我也不介意的。”

陸商卻沒有如他期待那般露出滿意的表情,只用竹簽戳了顆草莓遞給他,淡淡說:“我沒有和誰相處過,對照顧人也不在行,只希望你在我身邊是自洽的,不違背本心,談情說愛那一套我做不來,但你如果想試試過日子,我可以配合。”

黎邃塞了一嘴草莓,聽見這話,喉中湧出一陣酸澀。陸商比他想像得還要敏銳,他那些細碎的小心思其實一早就暴露在了他眼前,但他卻看破不說破,甚至不鹹不淡告訴他,沒關係,這一切都可以被接納。黎邃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手中這只被掀開龜殼的烏龜,瑟縮在保護殼下的渴望無所遁形,過日子,這三個字太具誘惑力了。

“對不起。”他真心實意地為自己的猜疑感到抱歉。

這時有人敲門進來。

“陸總,嚴柯回電話了,他同意用6%的股權……”說到一半,一個急刹住了嘴。

陸商揮了下手,“他不是外人,你繼續。”

疾步走進來的是個戴眼鏡的矮個兒男人,面色紅潤,渾身透著一股精明勁兒,他沒見過黎邃,遲疑了一下,還是湊到陸商耳邊,壓低了聲音。

黎邃聽不清他們的言論,也沒興趣,只看見陸商在他說完之後,臉上有可以稱之為愉悅的神色。

“答應他的要求,開年後組織一次股東大會。”

眼鏡男面露憂色:“這樣我們的股份就占到40%了,他們會答應嗎?”

陸商不甚在意的樣子:“由不得他們。”

眼鏡男點點頭:“那我去擬合同。”

陸商在他出門時又說:“蔚藍,順便給嚴柯說一聲,他女兒的玩具我徵用了。”

徐蔚藍聽懵了:“什麼?”

陸商拿著小烏龜晃了晃,徐蔚藍笑駡了一聲。

大雪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中午兩個人從大門出去,黎邃看見不少車子在門口裝卸香檳紅酒,才知道今天是年前最後一個工作日,晚上有員工團年宴。

要過年了,他意識到。

陸商帶他去了一家武道館,在山腰,周圍是一片竹林,環境清幽。黎邃走進去,發現裡面坐滿了人,大多都是男人,衣著隨意,還有人光著膀子,屋子裡有強烈的煙酒氣息,不同於公司裡那些斯文的白領,這裡的男人顯然不是常年坐辦公室的。

“大家久等了。”陸商一到,裡面的人紛紛站起來打招呼,領頭的是個彪形大漢,名叫左超。

“阿左,讓他們開席吧,”陸商吩咐道,“我們邊吃邊談。”

三十人的大圓桌,陸商坐在正上席,黎邃在他旁邊,原本這個位置是左超的,他見陸商帶了人來,象徵性地讓了讓,沒想到陸商並沒有反對。這個舉動基本默認了一些事情,有點眼色的人都不禁面面相覷,彼此心照不宣。

古往今來,宴席之間的重點無非都是陳詞敬酒,不過這裡卻是特殊,賓客們一杯接著一瓶杯過來,陸商卻只是舉著茶杯淺笑回禮,如此卻也沒有人介懷,大家都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看得出來,陸商和這些人交情不淺,至少到了可以免除虛禮的地步。

“來,小兄弟,陸老闆不能喝,大哥敬你一杯。”左超是個自來熟,看黎邃只顧低頭吃飯,就忍不住倒了一滿杯白酒來逗弄他。

黎邃下意識去看陸商,後者卻微笑著看他,並沒有做出指示。

“我不會喝酒……”黎邃小聲道。

“不會喝?沒事,大哥教你,喝酒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說著就要給他倒。

黎邃看著酒水都溢出了杯子,忙伸手去攔:“夠了夠了,我喝不了這麼多的。”

“來來,”左□□了碰他的酒杯,“大哥先幹了啊。”

說完他仰頭,幾口就喝得乾乾淨淨,還把杯子倒過來以示眾人,贏得一片叫好。這杯酒少說也有三兩,黎邃震驚他酒量之餘,又有點下不來台,偏偏旁邊的人還在慫恿他。

“快喝啊,不喝就是不給左哥面子。”

“是啊快喝……”

黎邃無措,轉頭見陸商維持著淡淡的笑意,並沒有要給他解圍的意思,一時之間也摸不准到底是讓他喝還是不讓,只好端起杯子,硬著頭皮啜了一口。白酒辛辣,剛入口就刺激得他鼻子眉毛都皺在了一起,嗆得滿臉通紅。

底下的人都拍桌狂笑,連陸商也笑著搖了搖頭。

“小兄弟啊,酒不是這麼喝的,大口,得大口。”左超在一旁乾著急。

“差不多行了。”陸商溫言阻止。

最初那股刺激過去之後,黎邃後知後覺地嘗出一點回味,覺得香醇非常。

“陸老闆,你這麼緊張幹什麼,一點酒又要不了他的命。”底下有人調笑。

“就是,大過年的,灌醉了正好給陸老闆你下酒啊。”

黃腔一開,底下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男人與男人聚在一起,無非就是那麼幾個話題,這裡帶了家屬的只有陸商,因此黎邃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重點調戲對象。

而當事人卻仿佛置身事外,和手上那杯酒較上了勁,黎邃喝酒不快,但第一口下去卻像上了癮似的,下麵的人說話間,他手裡的幾兩黃湯全下了肚。

“哎喲,可以啊。”左超立即給他鼓掌。

陸商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別勉強。”

黎邃感覺倒挺好,既沒覺得眼暈也沒覺得不舒服,他雖在酒吧待過這麼多年,卻奇異地從沒喝過酒,一時之間新奇大於膽怯。

酒壯慫人膽,他又倒了一杯,去回敬左超,“左大哥,敬你。”

“小崽子,不錯,有膽識。”左超哈哈大笑,滿了一杯與他碰了碰,相飲而盡。

先例一開,立刻就有人上趕著來敬酒了,黎邃這才知道,他們不是不愛推杯換盞,只是沒人給他們灌而已。

陸商只最開始的時候提醒了他兩句,後面也就撒手不管了,低著頭和左超在一旁商量正事。

一年到頭也就這兩天能放鬆一下,自然沒人在意什麼身份問題,一頓飯吃得是賓主盡歡,不光桌上的酒被喝光,連會所老闆的珍藏都被偷了出來。左超與陸商談完事,捂著肚子表示要先撤:“你這是從哪裡挖來的寶,太能喝了,連我都要甘拜下風,不行,我得去放個水,你把人看好吧,別讓他把我兄弟全灌趴下了。”

陸商聞言回過頭,視線所及之處竟然倒了一大片,獨留黎邃高高瘦瘦一個人,很鬱悶似的拎著酒瓶在桌子旁邊晃蕩,輪番查看還有誰沒醉。

“黎邃。”他道。

被叫的人轉過頭來,木木地盯著他,眼裡似有水汽,陸商心知這孩子其實是醉了,只是酒品好沒發作而已。

“過來。”他招手。

黎邃遊魂似的挪過去,還有兩步的時候,一下子腿軟跪了下來,抱住陸商的膝蓋,“全趴下了。”

這動作活像一只求誇獎的金毛,陸商接住他,輕聲安撫:“嗯,難受嗎?”

黎邃搖搖頭,又說:“沒人灌你了。”

陸商聞言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檢查了一下他的瞳孔,邊說:“這裡沒人會灌我。”

“你睡我吧。”黎邃忽然抓住他的手。

陸商略微有些詫異,問:“為什麼要睡你?”

“過日子,”黎邃的眼神裡透著一點委屈,“過日子啊……”

這是在說上午的對話,這孩子平日裡悶聲不吭,實際上卻把他的話聽進心裡了。陸商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把他拉起來,給他拍了拍跪髒的膝蓋,覺得好笑,“過日子不是一定要睡你。”

黎邃眯了眯眼睛,一副理解不能的樣子,陸商不打算跟他繼續糾纏睡不睡的問題,抬手讓服務生拿了濕紙巾過來,先幫人把臉擦乾淨,又在樓上開了間房,讓他去休息。

“小烏龜……”

“小烏龜在車上。”喝醉酒的人不能講道理,只能順著,陸商見他盯著門口不肯走,只好打電話讓司機把小烏龜玩具給他拿過來。

放水歸來的左超倚在門口圍觀了全程,笑道:“我說你這是撿了個兒子回來了?”

陸商捏了捏眉心,歎道:“說正事吧。”

左超收斂起笑容,說:“西區的吳所長昨天聯繫我,說最近抓獲了一起槍支販賣案,東西大部分都收繳了,但是據作案人的口供說,仍然有小部分槍支流入了黑市,我在交易人裡發現了一個熟面孔,是劉興田的人。”

陸商臉色一沉:“你確定?”

“錯不了,那個人的小舅子搶過我一個兄弟的女人,當年為這事兒還打過架,劉興田不是你們東彥的股東嗎,他□□幹什麼,反正我是越想越不覺得不對勁,你最近多注意一點他的動向。”

陸商沉默思考一陣,說:“給陸家周圍安排幾個人,我不在的時候多盯著點。”說完抬頭示意了一眼黎邃所在的房間,道:“他要是出門,你派兩個人跟著。”

“知道,”左超點點頭,“那你怎麼辦?”

“他現在還掀不起風浪來,年後我打算收購嚴柯手上的股份,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下一步他肯定會以拓展新市場為由,逼我接手海口的爛攤子。”

“你們公司轉讓股份要股東會同意吧,他能看著你一家獨大?”

“不能,所以我把幾個老傢伙的資金鏈斷了,他們不會跟錢過不去,劉興田只有20%的股份,反對也沒用。”

“你們公司的事我不懂,股份大了雖然好,但也容易沾上事,你要小心。”

說完,他們各自散了。東彥集團晚上還有一場大型宴會,作為公司負責人,陸商必然是要出席的。

與往年一樣,年會最熱鬧的永遠是抽獎環節,今年的獎品是由後勤部直接準備的,陸商平時不怎麼過問這些小事,預算一批,東西隨便他們買。

因此他抽到了一盒岡本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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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底下的員工一反平日裡的低調,紛紛起哄讓他當場吹一個,年紀小的女同事更是直接捂住了臉。如果這裡評選一個“最佳性幻想物件”排行榜,陸商大概要居首位,他年輕有為,低調帥氣又多金,即使有些關於性向的花邊傳聞,也並不影響他的魅力值。畢竟傳聞只是傳聞,誰也沒真的見過。

“謝謝,一個人吹沒意思,不如我找兩個人來比賽。”陸商保持著十足的風度,不著痕跡地把皮球踢給了徐蔚藍,這位單身的法務部經理恨得牙癢癢,偏偏只能上臺去接。

“劉總年輕的時候游過長江下過沼澤,肺活量肯定好,不如我們讓他上來試試?”陸商微笑著看向台下看戲的劉興田。

劉興田是東彥最早的發起人之一,年輕的時候和陸商的父親在越南打過仗,拜把子的交情,可惜有些人可以共患難,卻不能同富貴,金錢權力在某些時候比槍林彈雨可怕得多。陸商父親過世之後,最後一點情分也漸趨消亡,他的野心開始逐步顯露,到如今,已與陸商幾乎成了水火之勢。

當然,這一切都是發生在檯面下的,除了當事人和互相幾位親信,公司內並沒有誰察覺出這兩位高層之間的風流湧動。

劉興田臉上有道疤,從前額一直劃過眼睛,非常駭人,他平時也不愛笑,整個人顯得尤為陰沉,公司上下都挺怕他。此時陸商突然點到他的名字,不少人都愣了一下,大廳裡詭異地安靜了兩秒。

“陸老闆盛情邀請,我劉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劉興田在這安靜中站起身,步伐中有股軍人的味道。

秘書小楊趕緊上前來幫他把安全套盒子打開,拿出兩個套套分別遞過去。愛起哄的那群新鮮感立刻又上來了,吹口哨的,加油鼓勁的,喝倒彩的,全都重新活躍了起來,場面亂成一團。陸商卻在此時退下了台,轉身出門。

“阿左,幫我辦件事。”他拿著手機繞進了樓梯間,“查查新招來的那個楊秘書。”

“她?她怎麼了?”

陸商腦中閃過她給劉興田遞安全套時過分自然的動作,“說不清楚,我懷疑她是誰安插來的人。”

“嘖,不會吧,你怎麼看出來的?”

這個世界並沒有密不透風的牆,很多東西都可以掩飾,但習慣和細節卻很難。作為一個家境普通工作又不到一年的職場新人,顯然她的衣著和香水品牌過於奢侈了;劉興田身為一名老派骨幹,卻非常喜歡喝咖啡和紅茶,而且泡法特殊,她無意泡給黎邃的那兩杯飲料就能說明問題。最讓他疑惑的是,一個未婚女青年,給陌生男人,尤其是上司遞避孕套這種過於私密的物品時,她臉上一點異樣的情緒都沒有,遞給同為單身漢的徐蔚然時卻顯得非常避諱,這是有些微妙的。

這些細節在他心中一一羅列,卻隻字未提:“只是猜測,你先查查看。”

掛了電話,他單手撐著玻璃窗,俯身按了按胸口,就著窗戶縫隙中灌進來的一點冷風吸了兩口,以緩解長時間站立帶來的不適。

連著下了兩天的雪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遠遠望去茫茫一片。他在凜冽的冷風中吐了口濁氣,呼出的白霧很快消弭於無形。這兩年,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生命力在一點點流失,不用梁子瑞提醒,他也知道自己已是釜底游魚,撐不了多久了。

兩層樓下的入口,有車不間斷地駛進駛出,車燈掃及之處,堪堪掠過一個人影。陸商散漫的目光漸漸聚焦在那人影上,凝神觀察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雪還在下,他剛站到門口,遠處的人立刻發現了他,從雪地上跑過來:“陸先生。”

“站在那裡幹什麼?”陸商問。

“我來找你,但門衛說有工作牌才能進。”黎邃不知道在雪中站了多久,頭上、衣服帽子上沾得都是碎雪。

陸商原本想問他為什麼不給他打電話,話到嘴邊才想起來黎邃沒有手機,也沒有他的號碼。他這段時間忙,小事都交給袁叔打理,袁叔謹慎,沒有他的允許不會冒然給他準備通訊設備,是他疏忽了。

“酒醒了?跑得都是雪。”陸商替他拍了拍羽絨服的帽子,掉下來一層冰碴。

“醒了,我喝多了,說了些蠢話,你不要當真。”黎邃耳朵通紅,不知是凍得還是什麼別的。

陸商穿得不多,屋子裡有中央空調倒不覺得冷,大雪天裡就顯得過於單薄了。

“去買個手機吧,”他說,“這個時間應該還有沒關門的店。”

他說完兀自踏進雪地裡,黎邃連忙跟上,“這邊不要緊嗎?宴會好像還沒結束。”

斜風裹著碎雪悠悠灑灑,落在人身上,又迅速融化。空氣中有一股氤氳的霧氣,在夜色中顯得分外朦朧,遠處有此起彼伏的新年焰火沖天而響,火樹銀花,倒還有幾分看頭。

陸商沒答話,目光敏感地掃過暗處的兩台車,心下對左超的辦事效率暗暗嘆服,朝著其中一輛走了過去。

“陸老闆。”車窗搖下,露出兩個年輕人的臉,黎邃認出這是中午飯桌上的人,左超的兄弟。

“車借我,你們回去吧,不用跟著。”

“可是左哥說……”

陸商接過車鑰匙:“劉興田人就在這裡,沒事。”說完招呼黎邃上車。

黎邃頭一次見陸商親自開車,他脫了西裝外套,只穿了件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在腕間,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坐在側面的位置,黎邃很容易看出,陸商是有點偏瘦的,握方向盤的手腕上微凸的青筋很明顯。

一個人氣質太淩厲,總是會讓人忽略掉其他的東西,比如,陸商的面相其實很溫柔。

路面積雪的關係,車速不快,但很穩,中間有一次開到路口,綠燈已經亮了,斑馬線上還有行人,陸商也沒按喇叭催,耐心等所有人都過完了才松離合。

眾多日常細節中,開車其實最能突顯出一個人的真實性格,橫衝直撞加速急刹多半是急性子,不緊不慢遇車就讓的一般偏內斂,光平日裡彬彬有禮不能算有涵養,堵車堵得腦門冒煙還能保持風度、遇到卡位搶道不爆粗口的才叫真素質高。

將近年關,又是夜晚,街上大多數店面都關門了,他們沿路轉了幾條街,終於找到一家還亮著燈的手機店。

進去的時候店老闆正在算帳,頭也沒抬道:“歇業了,過完年再來吧。”

陸商往高凳上一坐,根本沒打算和他商量:“拿台手機,不耽誤。”

店老闆這才抬起頭來打量他,兩個人看了個對眼,迫於氣場,只好咳了咳,問:“要什麼型號的?”

陸商看起來有些疲憊,指使黎邃自己去展櫃上挑,“喜歡哪個,讓他拿給你試。”

黎邃一臉迷茫,被動地在展櫃前轉了一圈又一圈,事實上,他對挑手機的概念和普通人挑私人飛機的概念差不多,只會看大小和外形,功能和品牌壓根兒不懂。

店老闆秉著人傻錢多的心理給他推薦了幾款價高物廉的款式,可惜黎邃不買帳,最後挑了一個兩百塊錢的老人機,理由是“字大,好認”。

陸商被他這不食人間煙火的語氣逗得彎了嘴角,一整天的疲乏消散了大半。其實東彥集團也有電子產品的涉獵,還是某個著名手機品牌的合作商,明明一個電話就能搞定的事情,偏偏大老遠地把人帶過來挑,甚至還樂在其中,也是有些不像他的作風。

“你看這個,這個能用手滑的,還能上網……”店老闆還在滔滔不絕地推薦,黎邃卻只盯著手上的老人機不語,半晌朝陸商投來視線,帶了點徵詢的意味。

“喜歡就拿。”陸商欣然應允,轉頭問:“A公司新出的平板有現貨嗎?”

“有有。”

陸商遞過去一疊現金:“拿一台,算一起。”他的卡全扔在袁叔開的那輛車裡,這是出納晚上給他的紅包,其實是公司的福利,每人一個,他也有份,不過拿來花倒是第一回,往年都是直接給露姨了。

既不問價也不還價,黎邃看著老闆的表情從愁腸百結到心花怒放,前後不到一秒鐘,忍不住感歎人類面部肌肉的強大可塑性,一邊又忍不住有點擔憂:“會不會太貴?我帶了卡。”

“有區別嗎?”陸商撐著頭淡笑。

黎邃一想也是,他的卡也是陸商給的,糾結錢似乎沒什麼必要,可他長這麼大,還沒有人當著他的面給他買過什麼東西,一時間“被包養感”爆棚,覺得既羞恥又忐忑。

這時老闆開了票遞過來,陸商接過,目光在黎邃身上打了個轉,心情很好地起了逗弄的心思:“好像是有點貴。”

黎邃一愣,那頭又問:“貴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肉償?”店老闆從這不太對味的對話中抬起頭來,下意識脫口而出。

黎邃:“……”

陸商笑了笑,很淡那種,卻感覺他是真的在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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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看不見人影了,連車也沒幾輛,打工的、上學的都回了家,這座城市一年到頭反而是過年這幾天最冷清。

他們的車停在街道對面,隔著不長不短一段馬路,只能步行。地上的積雪因為無人清掃,結了厚厚一層冰,黎邃左右手都拎著東西,一個沒注意腳底打了個滑,險險擦著疾馳而過的轎車。

陸商聽到動靜,回身等他走近,遞給他一隻手。黎邃在原地一滯,笨拙地把袋子都移到一邊,騰出另一隻手握了上去。陸商的手指很涼,沒什麼溫度,大冬天裡觸碰實在算不上舒適,黎邃卻盯著交握的手,耳邊仿佛聽見了暖流淌過的聲音。

晚上回去,露姨給他倆熬了薑梨汁,睡前一人喝了一大碗,解酒又禦寒。

“明天不用去公司了嗎?”黎邃已經摸出陸商的規律了,一等他從浴室出來,就把熱水和藥片都遞了過去。

“嗯,”陸商用浴巾擦乾頭髮,接過藥片,“新手機,不拿出來試試嗎?”

黎邃聞言迅速把袋子翻了出來,仿佛早就在等著這一刻。陸商坐到床上,扔了包裝盒,給他上好電話卡,又把自己的號碼存進去,遞回給他:“打一個。”

陸商給自己存的名字就叫“陸商”,簡單明瞭,沒帶任何稱謂。黎邃盯著通訊錄裡多出來的一條,心情遠比他想像得要複雜得多。這種感情,大概常人無法理解,他的過去是一片空白,就像這條通訊錄,而現在,看,多了一個人,多麼不可思議。

很多人見面互留號碼時都會說一句“常聯繫”,留下這串數字,也就預設了接受對方與你建立聯繫,在他的小世界裡,這樣的人,陸商是第一個。

“是這樣嗎,好像沒有反應?”黎邃撥出去,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

陸商單手拉開抽屜,裡面露出亮光:“是我調了靜音,你再試試這個。”說完把平板遞給他。

這東西對黎邃來說有些高大上,但倒不是沒接觸過,酒吧點單用得也是這個。黎邃一向對這類電子產品全無好感,總覺得螢幕太花哨,變化方式也過於繚亂。他閱讀困難,很多時候內容還沒看明白,螢幕就令人沮喪地熄掉了,要麼就是出現一些奇怪的提示,看也看不懂。

陸商遞過來的非常簡潔,純黑色背景,字調得很大,上面只有幾個圖示。

“這兩個是識字的,這個是寫字的,”陸商耐心教他,“這個用來做題,上完課讓老師教你用,知道嗎?”

黎邃:“好的。”

陸商又劃了幾下,問:“生日是幾號?”

黎邃沒答話,陸商抬頭一瞥,就知道自己又問了個多餘的問題,直接把他的手指頭扯過來,摁在了中間的按鍵上。

錄完指紋,陸商給他親自示範了一遍:“這樣,就打開了。”

A公司的產品一向人性化,上手非常容易,黎邃抱著平板試了一會兒,迅速掌握了要訣,轉頭想跟陸商報備,卻發現他閉著眼已經睡著了。

黎邃曾聽梁子瑞吹牛的時候無意提過,說陸商意志力驚人,人前看起來總是精神百倍,但事實上他的身體很容易疲勞。細想他這一天下來幾乎沒休息過,晚上還冒著大雪開車帶他東奔西跑,想必是累極了。

黎邃輕手輕腳地把平板手機全部收進屜子裡,悄悄關了燈。

臥室暖氣很足,陸商的體溫卻偏低,尤其是下肢,腿腳冰涼涼的,一點溫度也沒有。黎邃不由輕輕靠了過去,傳遞給他一點體溫,他從小凍慣了,反而練出了一身無論穿得多單薄都暖呼呼的體質。

睡到半夜才感覺被窩裡熱乎起來,黎邃覺得熱,下意識滾到一邊繼續蜷成一團。這動作擾醒了眠淺的陸商,沒睡醒的人自製力都差,他也不例外,皺眉伸手把身邊的火爐撈過來,貼在懷裡了才滿意。

抱得太緊,以至於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出現了尷尬的局面。陸商是個正常人,一般男人早上會有的反應,他一樣會有,鑒於身體的緣故,多年來他過著禁欲的生活,但那不代表他在這方面會與別人不同。黎邃一開始並沒反應過來,等明白過來之後,直接窘出了一頭汗,他僵在床上,陸商不動,他也不敢動。迷迷瞪瞪的,腦子裡就浮現出昨晚店老闆有意無意說的那句“肉償”。

天,他為什麼正經學問不懂,偏偏這種詞彙卻這麼精通!

過了一會兒,陸商應該是醒了,手背靠在額頭上,不知道在想什麼。黎邃七上八下,心裡那點小心思又開始蠢蠢欲動,他在酒吧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待久了,限制級畫面多少是見過的,那方面的玩法無非就是那幾樣,加上陸商之前半開玩笑地提過包養,他忍不住憂慮起自己是不是應該有點被包養的自覺……他仿佛用盡莫大的勇氣一般翻了個身,抬頭和陸商對上了眼,尷尬地避開他的目光,遊魚似的一個猛紮就要往被子裡鑽,被陸商手疾眼快地鉗住下巴提了上來。

陸商盯著他,那眼神分明在問“你想幹什麼”。

黎邃仰著的臉紅了,紅得非常徹底,他眼睛大,又才睡醒,熠煜的黑眼珠就顯得尤其不鎮定。陸商見到他這模樣,領悟了他的意思,一下子就笑了,他極少有大喜大悲的時候,平時的笑容也以禮貌性質居多,黎邃頭一回近距離感受他的鼻息,感覺到這一刻傳遞過來的資訊都是溫暖愉悅的。

“我會有罪惡感的。”陸商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很寬容地給了個臺階下。

罪惡不罪惡黎邃不知道,但現在他確定,陸商確如露姨說的,不是個隨便的人。他對伴侶的要求似乎非常高,不然以他的條件,不會這麼多年都保持單身,而很明顯,目前的黎邃還達不到這個要求,哪怕只是幫他口。

浴室傳來水聲,黎邃鴕鳥似的把頭埋進被子裡,為自己的唐突感到十分窘迫。

兩人起來得遲,露姨給他們煮了砂鍋粥,放了蝦仁和鴛鴦貝,配上包好的春餅,黎邃一口就能吃下一整個,滿嘴都是甜醬。他吃飯總是很香,帶動著讓旁人也很有胃口,作為廚娘的露姨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自從家裡有個這個孩子,她的手藝幾乎沒被浪費過。

陸商一向節制,吃了小半碗粥,剩下的全給了黎邃。

“陸先生,你吃那麼少,不會餓嗎?”黎邃疑惑。

陸商不打算和他解釋過食會使消化系統佔用太多資源導致心臟工作困難的事情,只說:“我像你這個年紀,也是很能吃的。”

黎邃腦補了一下陸商狼吞虎嚥的樣子,覺得不太可能。

露姨前來詢問午飯功能表,陸商點了幾個家常菜,又讓她燉一鍋雞湯,特意交代了不放參片。露姨懂食療,平時做飯會想方設法做些對心臟好的,但西洋參給還在長個子的年輕人吃並不好,她一聽就明白了緣由。

“陸老闆真是體貼。”露姨直笑。

黎邃對此一無所覺,接過陸商遞過來的春餅,咬進嘴裡,“會不會變成胖子?”

陸商給他擦了擦嘴角的醬汁:“胖點兒才像個男子漢。”

露姨知趣地退出去了。

今天難得沒有工作,也沒有人來叨擾,兩個人度過了一個愜意的下午。陸商閒暇時間基本都靠看書來打發,偶爾靠在椅子上小憩,黎邃則抱著平板在旁邊艱難地認字。

再過兩天就是大年三十了,陸商對節日並不重視,因此陸家也沒有什麼過年的氣氛,只是袁叔告了假,他家裡剛添了個小孫子。人年紀大了,總是會對親人格外依賴,陸商二話沒說就准了假,還親自送他到車站,這幾天是公司的司機小趙在給他開車。

露姨過年那天只做午飯,晚飯會給他提前準備好,熱一熱就能吃,她家裡晚上團年,自然都是要回家的。

往年他一個人,倒不覺得有什麼,看看書忙忙工作也就過了,今年家裡多了一個人,陸商看著暗下來的天色,認真地考慮了一下是不是該去辦點年貨。

臨近晚飯的時間,這份寧靜還是被打破了,陸商接到電話,嚴柯要請他吃飯。

黎邃看著他回臥室換衣服,兩步跟上去,“要出去嗎?”

嚴柯約飯自然是要談股份轉讓的事,陸商原本沒打算帶他,但想到左超那天跟他說過的槍支事件,又覺得還是帶在身邊安全一些。

嚴柯和陸商年紀相仿,家世經歷也頗有類似的地方,但性格卻完全不同。嚴柯是個厭世的文藝青年,立志走畫家這條路,對商場上的事情並不上心,也因此對父輩留下來的股份顯得不怎麼重視,這才讓陸商鑽了空子。

位址約在溫泉山莊,在郊區的一座溫泉山上,到了之後,陸商發現孫茂也在,出於兩千萬的人情,他現在對陸商是言聽計從,嚴柯出讓股份的事情,他在中間也出了不少力。

“李岩最近在做什麼?”陸商一邊往裡面走一邊問。

孫茂看了身後的黎邃一眼,道:“他最近倒挺安分,聽說開了一個國際化妝品公司,還專門買了條船運貨。”

才拿到批文就急急地開始走貨,這種各方面都不完備的時期最容易出岔子,陸商對李家人那暴發戶般的做事方式一向不敢苟同,眼高手低,又急功近利,出問題是遲早的。

他們進去,看見人來了不少,坐了小半個廳,嚴柯坐在中間,他的頭髮略長,紮了個小揪揪在腦後。

“帶朋友來了?”嚴柯直笑。

“來還禮。”陸商也笑,讓黎邃把手上的食玩模型給他,“還要謝謝令千金割愛。”

嚴柯愣了一下,目光在黎邃身上一陣遊移,這才反應過來那天徐蔚藍說要徵用他女兒的玩具,原來是給這位了。嚴柯一直覺得陸商這人太古板嚴肅,因此這次聚會才找了這麼些狐朋狗友來一起嗨,他天生浪漫細胞過剩,又自詡情種,不到法定年齡就結了婚,因此對這類禁欲系美男看不順眼,沒想到陸商給他玩兒了個大的。

“你這真是……一鳴驚人啊。”嚴柯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個適合的詞語。

陸商笑了笑,對黎邃說:“這是你嚴叔叔。”

“別別別……”嚴柯連忙擺手,黎邃笑道:“嚴大哥。”

“哎!”嚴柯站起來,掏了掏兜,拿出一疊美金,也沒數就塞過來,“來來,壓歲錢。”

“這……”黎邃吃了一驚,沒聽說叫了聲大哥還有錢拿的,回頭徵詢陸商。

嚴柯是個直脾氣,他要給錢就一定是想給,在他老家,有家人頭一回帶女朋友見面要給錢的禮數,嚴柯這是站在陸家世交的位置上表達對黎邃的認可。陸商深知這些,卻隻字未提,只淡淡一笑,點頭應允:“拿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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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席間兩個人邊吃邊談,嚴柯驚訝地發現他這位從小被拿來比較的“別人家孩子”,和他印象中的刻板形象大相徑庭,看來人還是要摒除偏見多方面接觸才對。

“東彥的股份交到你手上,我也就放心了,沒算辜負我老爹臨終前的託付。”嚴柯倒了杯酒敬他,“話不多數,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陸商舉杯致意,兩人一飲而盡。

“說起囑託,我們兩個也算是同病相憐,我爹死得早,你爹也沒好到哪兒去,我好歹還有個女兒,你這個……”嚴柯有些醉了,打了個酒嗝,看了眼替陸商四處擋酒的黎邃,“你爹知道不得氣死……不,氣得活過來啊。”

他這話說得不妥,但也並無惡意,陸商顯得很坦然,兀自倒了杯熱茶喝了,並不答話。

吃完飯,他們一群人鬧著去泡湯,黎邃喝多了酒,迷迷糊糊地胡亂走著,竟然差點錯走到女湯裡,被嚴柯的朋友們一通取笑。嚴柯雖然人品不壞,但交朋友的水準確實差了一些,真文藝靠內涵,而偽文藝則是靠錢堆出來,嚴柯的朋友們很不幸是後者。他們中很多人都瞧不起窮人,黎邃這樣的,正中了他們找優越感的下懷。

陸商這回臉上卻沒有什麼笑意,親自蹲下身來,幫黎邃拉好泡溫泉的衣服,問:“以前沒來過?”

黎邃垂頭搖了搖。

陸商於是耐心地告訴他,哪裡是儲物櫃,哪裡是換衣間,要怎麼用,流程是什麼,注意事項是什麼,活像春遊時交代小學生的家長們。

“你在這裡,你就是客人,有什麼需要的可以找任何一個服務員解決,如果有人拒絕你的合理要求,你可以投訴。”陸商道,“如果有客人讓你覺得不舒服,同樣可以投訴。”

他太認真,周圍的人由看笑話漸漸感到尷尬,最後一個個都夾起尾巴,直到離開也沒人再敢開他的玩笑。

陸商一向低調,這裡除了嚴柯和孫茂,多數人都不認識他,來之前他們也只知道嚴公子要請一個老和尚一樣的無趣男人吃飯,卻並不知這男人是誰。事後聽孫茂一說,一個個都悔得捶胸頓足,懊惱不已,當然,這是後話。

溫泉水會讓血壓升高,陸商沒有下水,坐在岸上看著黎邃,等他一個人在湯池裡玩夠了,才把人撈上來,帶回家去。

走時嚴柯聽說了,專門過來道歉,陸商不表態,倒是黎邃笑了笑,頂著被溫泉水泡得通紅的臉擺手說了句沒事。

在這方面陸商有他自己的執拗,也許與他的經歷有關。他可以忍受一個人出身低賤,貧窮落魄,但他不能忍受一個人沒有進取心。就像總是嘲笑別人雙商低的人,通常自己雙商也高不到哪裡去,靠貶損弱者來博取優越感的人,本身連弱者都不如,因為你無法想像是怎樣一顆卑微的心,才會需要一份虛假的優越來遮掩。這也是為什麼,即使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他還是去想拉黎邃一把。這個孩子就像一條久旱的小鯨,他太想知道,他這一瓢水潑下去,會攪出什麼樣的翻浪來。

回家經過超市的時候,玻璃門上貼了一張巨大的停業預告通知,陸商打算趁關門前進去買點東西,就讓司機自己回去了。

黎邃頭一回進來,推著推車只覺琳琅滿目,一時眼花繚亂,陸商連問了他兩遍想吃什麼都沒聽見。

“巧克力?薯片?碳酸飲料喝嗎?”

黎邃露出了熟悉的茫然眼神,陸商索性也不問了,按照一般孩子的口味直接往推車裡放,一個推車還放不下,讓黎邃提了個框子。

付帳的時候,黎邃一直盯著收銀台旁的貨物架。

“想要哪個自己拿。”陸商出聲提醒。

黎邃猶豫了一陣,拿了一板幹奶片。

他頭一次將自己的欲望付諸實踐,陸商不由多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轉頭跟收銀員說:“這盒都要了。”

“你喜歡這個?”陸商把推車裡的袋子一一放進後備箱,關車門的時候問了句。

黎邃捏著奶片點點頭,又搖頭,最後自己也迷茫了,仿佛陷入了什麼回憶中。

陸商也沒追問,轉頭專心開車,車快開到的時候,黎邃卻突然開了口。

“我小的時候,住在福利院裡。福利院很窮,一日三餐的供給都很困難,有時候餓得狠了,我就和幾個孩子去偷奶粉吃,就是那種幹奶粉,抓一把塞到嘴裡。小時候沒吃過什麼零食,一直覺得,奶粉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了,後來大了才知道,我們偷的,是福利院裡那些棄嬰的口糧。”

黎邃低頭用手指摳手上的奶片,慢慢笑了:“你今天帶我來了這裡,我才知道,原來世界上有這麼多的零食。”

陸商聞言望向他,心中有一絲觸動,手握方向盤,繼續目視前方,問:“你這些年,過得是什麼樣的生活?”

有些意外陸商的發問,黎邃頓了一下,“你也會對別人的人生感興趣嗎?”

陸商盯著路:“偶爾。”

黎邃轉過頭來,似乎措了下辭:“我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後來走丟了,不知怎麼落到人販子手裡,被賣到了一個村裡給別人當兒子,可那家的男人吸毒,過不久又把我帶去給毒販換了毒資,再往後,就是李岩的人買了我,把我送到他那裡,我在酒吧待了三年,直到你把我帶回來。”

“沒有試過逃跑嗎?”

“逃過的。”黎邃想了一會兒,又不太確定,“好像是逃過的。”

他說得簡單,但裡面必然隱去了不少陰暗的東西,譬如他睡夢中也緊繃的身體,譬如他背上那層層交疊的疤痕。陸商不是個喜歡揭人傷口的人,黎邃不說,他自然不會去追問。

只是很多年以後,陸商每每回憶起來,都會忍不住想,他把黎邃帶回來,也不知道是他的幸,還是不幸。

過完年,陸商明顯開始忙碌了起來,常常一整天見不到人影,黎邃趁著這段時間埋頭苦讀,識字速度突飛猛進。事實證明,學好拼音對於熟識電子產品是非常有必要的,他現在已經會用手機給陸商發短信了,雖然常常有錯別字,但音是對的,並不難認。

春節一過,日頭開始變長,這個城市似乎沒有春天這一說,走的是直接冬轉夏的路線,前幾天化雪還凍得人直打牙花,轉頭大風一刮就開始太陽高掛,門店裡熱賣秋褲的位置一水兒地換成了春裝主打款。

清明節這天,街上時髦的女性已經穿起了絲襪短裙,梁子瑞就在這大晴天裡從美國跑了回來,一進門就開始感慨祖國歡迎他的熱情之高,一邊嚷嚷喊著要水喝。過了個年,他整個人都胖了一圈,臉頰紅潤得恨不得泛出光來,陸商打趣他是過氣網紅猴賽雷,被嗆了回來,說黎邃比他胖得還明顯,像個二胡卵子。

“跟小孩兒比,真有出息。”陸商遞給他一杯檸檬水。

梁子瑞立即叫開了:“哎喲,還小孩兒呢。”轉頭死命沖陸商擠眼睛,意思是問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被陸商用一個鳳梨砸了回去。

梁子瑞撇撇嘴,直呼沒意思。

“謝謝關心啊梁醫生,哪天我和陸先生有實質性進展了會第一個告訴你的。”黎邃單耳掛著耳機線從樓梯上下來,一臉的從容。

梁子瑞呆了一呆,心中暗叫要糟,這小孩趁他不注意背地裡已經叛變,改和陸商達成同一陣線了。隨即又忍不住有點感慨,成長期的小孩真是不能小覷,這才幾個月的光景,從外表到談吐整個兒都像換了一個人。

“唉,我看再過幾天我就淪落為食物鏈底層了。”梁子瑞比了比黎邃明顯竄高的個頭兒,頓時危機感爆棚。

他一米七八的身高其實不算太矮,只怪從小活在陸商兩公分差距的陰影下,無形中有了執念,現在黎邃也表現出了壓過他的趨勢,頓時鬱卒得不行。受打擊的醫生當場恨恨地宣佈,明天一早兩個人都去瑞格醫院接受檢查。

“我也要去?”黎邃最近在學英文,到哪兒都掛著耳機,聽見這話不由抬頭。

他這段時間是養胖了一些,臉上那營養不良的凹陷已經看不見了,每晚被陸商督促著抹潤膚霜的緣故,皮膚水嫩嫩的,看起來很好揉。

梁子瑞手賤地走過去把他的頭髮搓得一團亂:“去啊,去給你查查骨齡看你還長不長。”

國人有兩種外國人士望塵莫及的本事,一是能把什麼節都過成情人節,二是能把什麼節都過成購物狂歡節。清明節出去,街上依然堵成了一團,現在大家都不上墳,改上街了,袁叔一路按喇叭也無濟於事,路邊有商家免費派送彩票,黎邃打開車窗接了一張。

他現在膽子愈發地大了,有點鋒芒初露的意味,陸商對他很寬容,幾乎不怎麼管束,只交代重要的事情,其他的隨他發展。梁子瑞給他做完聽診,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小心養虎為患。”

陸商微微一笑,表示讓他放心。他的確有養虎的心,黎邃也是個好苗子,但他教出來的人他心裡有數,黎邃被他牽在手裡,就永遠成不了患。

黎邃的檢查項目比陸商簡單,抽完血,陸商讓他自己先下去吃早飯。瑞格醫院和市內最大的醫院挨在一起,黎邃從走廊走過去,碰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李岩。

他穿著一身黑衣,戴著一副騷氣十足的墨鏡,斜靠在走廊上,旁邊和他說話是個年輕女人,看身材保養得不錯,沒化妝,戴著大墨鏡和口罩,其實這種裝扮在這種地方反而顯得扎眼。

黎邃有心轉頭避開他,不料卻先被認了出來。

“這不是陸商的小情人?”李岩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副玩世不恭的口氣,“跑什麼,怕我吃了你?”

黎邃回過頭,李岩打量了他一下,語氣有點莫名其妙的醋意:“怎麼,他還沒厭煩你啊?”

他的變化李岩看在眼裡,心裡不爽也是有原因的。人在他那裡的時候明明是個什麼都不會幹的廢人,到了陸商那裡卻搖身一變成了這副神采奕奕的模樣。就好像自己家一塊沒用的破石頭送了人,結果人家拿回去拋了外層發現裡面是塊璞玉,他不鬱悶才怪。

黎邃跟在陸商身邊這些日子學到不少東西,李岩的這種心理他多少是有數的,饒是他也不禁覺得這人幼稚極了。於是調整了語氣,禮貌客氣又帶著疏離:“有什麼事嗎?”

“嘖,這口氣,我好歹是你前老闆,”李岩把旁邊女人手上的號碼紙拿過來,“給哥幫個忙,給你嫂子取個化驗結果。”

黎邃抬頭看了旁邊的“嫂子”一眼,後者卻低著頭沒看他。

也不知道又賣得什麼藥,黎邃只好先幫他去自動櫃機前刷了條碼,裡面出來一張單子,黎邃瞥了一眼,愣了一下。

他走過去質問:“這是幹什麼?”

“打胎啊。”李岩一點也不避諱。

說完又調笑道:“說起來,你來醫院幹嘛,不會也帶人來打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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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黎邃不理他的嘲弄,可想到了幼年福利院裡那些棄嬰的遭遇,忍不住皺了眉,對生命的漠視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你就不能對人命放尊重一點嗎?”他聲音冷下來。

李岩只覺得好笑,說:“看陸商把你寵得,你現在也敢跟我叫板了?”

“這跟陸老闆沒關係,我——”

“我養了你三年,你沒說一句感激我的話,陸商才養你多久,三個月?你就向著他說話了?”李岩打斷他。

黎邃極少會有憤怒的情緒,從小到大他習慣了妥協,習慣了被動,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是一個沒有自我的人。不否認,他以前是怕李岩的,即使到了現在,看到他的第一反應仍然是想逃跑。但這一刻,他站在這裡,突然就想不通了,他以前怎麼會覺得李岩可怕呢?

他放慢了語速,說:“岩哥,你給過我飯吃,我這輩子都記著你的恩情,但沒有你這碗飯,我想我也未必就會餓死,我在你那裡,能活到今天,要感激的人不是你,是我自己。”

還有句話黎邃沒說,就算這世上有什麼人值得他去銘記去感恩的話,那也只有陸商。

黎邃突然意識到,對於陸商的種種關懷,他不知從何時起已經由不安變成了習以為常,甚至成了他的一份底氣,而他在不知不覺中也漸漸把陸商放在了心上,會下意識去維護他。都說溫水煮青蛙,他隱約覺得自己就是那只青蛙。

“四處找不到你,還以為你去哪了。”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黎邃從怔愣中回過神來,見李岩取下了墨鏡,與陸商打了個招呼。

陸商卻沒打算和他敘舊,過來寒暄了幾句,就要帶人走,被李岩跨步攔住:“陸老闆,我的嬋妝貿易你敢不敢興趣?”

陸商心知他嘴上說的是投資,其實是在討要當初帶走黎邃欠下的人情。李金鑰畢竟是混黑道出身,太注重江湖義氣,也太記掛著人與人間那點往來,父親是這樣,兒子也是這樣。這種東西換做十幾年前很管用,那時候大家都窮,也沒什麼利益衝突,可如今時代變了,這裡是商場,已經不是光靠人情就能做生意的了。陸商對此感觸頗深,說起來,這還是劉興田“教”給他的。

他不答應,李岩又能拿他怎麼樣呢?

“抱歉,我今天不想談合作。”他耍賴耍得爐火純青,拒絕得一點餘地都不留。

回去的路上,陸商一直在等黎邃先說話,等到兩個人都到了家,黎邃也沒吭聲。他不由有點奇怪,這孩子對他,平時心思都寫在臉上,今天卻不知是怎麼了,難不成李岩的那段話真能給他帶來這麼大的影響?

睡覺時,他把黎邃拉到床邊,揉了揉他的頭髮,問他在想什麼。黎邃欲言又止,想了很久,才問:“陸先生,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這話他以前也問過,那時陸商沒當回事,如今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不由心中生出些異樣的感覺來。仔細回想黎邃這一天遲疑不決心不在焉的神情,陸商很快猜到了他沉默的原因。

“你想問什麼?”

黎邃問得小心翼翼:“是因為那份合約嗎?”

陸商目光沉下來,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黎邃的眼底有一抹稍縱即逝的失落,但很快被他用關燈的動作遮掩過去。

“合約在書房,你現在應該能看懂了,想看的話,隨時可以去看。”

“我不想看。”黎邃鑽進被子裡。

這天之後,陸商發現黎邃不像以前那麼黏他了,雖然晚上睡覺也會貼著他幫他捂腿,他吃不完的飯菜也會幫他幹掉,但就是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這孩子好像一夜之間把自己的尾巴藏了起來,縮回了他的烏龜殼裡去了。

陸商有心找他談,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間。東彥的股東會前後拖拖拉拉了兩個多月,終於在一片混亂中落下了帷幕,陸商以過半的票數贏得了40%的股權,變更將在1個月內完成,但是作為代價,他必須接手海口的房地產項目。

這是一把雙刃劍,幹好了可以迅速擴大他手上的實權,幹不好,東彥和他都將面臨困境。

海口的專案幾乎是上一輩的遺留問題,十幾年前東彥集團在海邊選了一塊地,準備建海景房,結果遇上海嘯風暴,剛打完基的地被淹了個透,此後這片地就像和他們杠上了一樣,隔三差五地出問題。甚至有人總結過,凡是和這個項目打過交道的高層,不是車毀人亡就是妻離子散,幾乎都沒有好下場,一時間謠言四起,到後來,已經沒人敢接手。

這片地的位置陸商曾經和他父親去看過,地本身沒什麼問題,海水品質也高,只是迷信地說就是風水不太好。陸商是個唯物主義者,他父親過世也是因為心臟的緣故,和項目並沒有直接關係,主要問題還是在能否盈利上。無論是開發建房還是做別的,這些謠言他信不信都無關緊要,主要是買房者信不信。

就這塊地的規劃,陸商白天組織人開了一天的會,到日落西山也沒有拿出一個合適的方案來。東彥作為國內最早起家的集團公司,設立的時間的確長久,但長也有長的壞處,礙于章程方面的硬性規定,公司一直都沒有什麼大的革新,導致尸位素餐的人太多,踏實幹活的人太少。

“說了一堆廢話,結果還是要我們自己來幹,你說公司養這群人幹什麼?”散會後,徐蔚藍憤憤不平地收拾著資料。

陸商也覺得頭疼得厲害,作為領導者,他最能感覺出東彥目前的止步不前,每次想推行什麼新政策,實行起來總是阻力重重,這對集團的發展是非常不利的,政策在變,形勢在變,跟不上變化的,就只有淘汰這一條路可走。

“要是章程可以變更就好了……”徐蔚藍隨口嘟囔了一句,被陸商聽進了心裡。

他轉頭問:“需要什麼條件?”

“修改公司章程的決議,必須經出席會議的股東所持表決權的三分之二以上通過。”徐蔚藍道,“轉讓股份是表決權過半數,在這個基礎上還要再多個17%,嚴柯的6%轉讓給你都辦得這麼艱難,改章程目前是不用想了。”

陸商陷入深思,他目前只有40%的股份,離三分之二還差得遠。修改章程等於剝奪了股東對公司發展的控制權,這的確不是他目前能辦到的,老股東們要的是錢和權,他們可以為了錢,容忍他擴大6%的股權,但絕不對為了錢放棄東彥這張長期飯票。

“陸老闆,有人來了。”袁叔進來敲門。

陸商開了一天的會,並太不想見人,準備讓袁叔把人弄走,就見徐蔚藍沖他擠眉弄眼了幾下,頗有些調笑的味道。

他把轉椅掉了個頭,看見黎邃站在門前,沖他一笑。

確實長高了,他腦中不合時宜地想到。

“怎麼來了?”陸商招手讓他進來。

“左大哥讓我來叫你。”黎邃走過去,又說,“生日快樂。”

陸商笑了:“謝謝。”

“哎喲,我都忙忘了,”徐蔚藍一拍大腦,“左超約哪兒了,趕緊走起,祛祛我這一天的晦氣。”

“溫泉山莊。”

溫泉山莊就是嚴柯上次請他們吃飯的地方,這裡有幾道名菜,一般地方吃不到,需要提前預定。加上位置隱蔽,背景關係又硬,因此成了各界高官名流的常聚地。

“累了嗎?”車上,黎邃見陸商一直在揉眉心。

陸商:“還好。”

黎邃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心,被陸商反握住,說:“下周我要去海南,你跟我一起?”

“你需要我去嗎?”

陸商微微一笑:“沒人暖床我睡不著。”

天色暗了,影影綽綽的燈光在陸商的臉上一掠而過,黎邃心中一動,手指不由一緊。

他們到的時候菜已經上齊了,孟心悠也在,還帶來了一塊名表,說是孟心悠的父親送的,陸商專門打了電話過去致謝。

梁子瑞半路跟他哭嚎,說有個報告要寫來不了了,改天再陪他聊天唱歌做動脈造影。

美女作陪,幾個老爺們都不由收斂了些許,他們只包了一個小間,一席鋪開還沒坐滿,黎邃放眼看過去,想到陸商摸爬滾打小半生,其實交心的朋友不過也就這幾個。

陸商不喜歡熱鬧,席間他們就只安安靜靜地吃飯,酒也沒喝。

“這裡的松鼠魚不錯,你試試。”陸商夾了一塊給黎邃。

“松鼠魚?”黎邃問,“那這是松鼠還是魚?”

“你猜,”左超笑他,“猜對了大哥陪你喝酒。”

“猜對了也沒酒喝。”

陸商淡淡笑了,說:“你們要喝就喝吧。”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左超愛酒,一頓不喝就難受,一早就準備了幾瓶紅酒,可惜陸商沒開口,他就一直藏在桌子下沒拿出來,“88年的,來一瓶?”

幾個人立即起哄,黎邃去叫服務員來開酒,半天卻沒人應,只好自己出去找酒起子。

“你對他還真是照顧啊。”孟心悠看著黎邃出門後,忍不住回頭說。

陸商:“你吃醋?”

孟心悠大方承認,笑道:“還真有點兒。”

他們雖是幹兄妹的關係,但孟心悠的心思陸商卻是知道幾分的,可惜兩個人都知道不可能,也就只當玩笑話說。孟心悠本身也不是矯情的人,她家境優越,身份又特殊,從小就對自己的婚姻有明確的目標,情情愛愛的,也就是嘴上說說,自己都未必當真。只是偶爾在疲於應酬的時候,她也會忍不住想,如果她出生在一個普通家庭裡,理想的丈夫大概就是陸商這樣的吧,優雅知禮,低調體貼,可惜她沒那份好運,陸商的溫柔全給了別人。

“哎,怎麼還沒回來?”左超等酒等得不耐煩。

陸商想起黎邃上一次來這裡錯走到女湯的事情,站了起來:“我去找。”

他剛走到門口,手機忽然響了,是黎邃。

“你別動。”黎邃那邊好像在跑。

“怎麼了?”

“有人在追我,手上有刀,好像是沖我和你來的,”黎邃喘得厲害,“我現在……先引開他……”

陸商的神經立即繃緊:“你現在在哪裡?”

“在……上次你幫我整理衣服的換衣間……”

陸商下了令:“待在那裡別動,把自己藏好。”

包間裡幾個人意識到氣氛不對,紛紛轉過頭來,左超站起來:“怎麼了?”

“換衣間B區,對方手裡有刀。”

他話剛說完,左超已經帶人沖出去了,陸商也沒閑著,和徐蔚藍緊隨其後。

剛靠近換衣間就聽見一陣打鬥聲,左超兩步沖過去把門踹開,見一個服務員模樣的男人正扭腰躲開黎邃砸過來的椅子。左超是□□拳出身,上去一個過肩摔直接把人撂倒,被鉗制的男人心知落敗,大吼一聲,一把將手上的刀胡亂甩了過來,那方向,竟然是朝著陸商去的。

“陸商!”黎邃情急中一下子撲了過來,把陸商撲到了地上,刀刃反著白光,擦著黎邃的手臂飛過,劃出一道口子,襯衫袖子很快被染紅。

“操!”左超被激怒,一腳踹在那服務員的□□上,直接把人給踹萎了,蜷在地上半天沒起來。接著指使兩個手下把人拖出去:“打,問出是誰了再回來。”

“要不要緊?”陸商迅速從地上起來,翻出黎邃的胳膊,口子倒是不深,但很長,血流了不少,幸好是貼著刀口方向劃的,如果是橫插,少說也要刺半截刀刃進肉裡去。

“小梨子,沒事吧。”

“沒事。”黎邃倒不覺得疼,就是渾身有點發軟,血流得雖多,倒不如驚嚇來得更多。刀子飛向陸商的那一瞬間,他腦子一下子就炸了,撲過去那一瞬幾乎是本能。

“先進來吧。”孟心悠這時也回過神來,迅速理出旁邊的一個隔間,讓他們都進去,又去喊服務員來收拾過道。

陸商把人扶進去沒幾分鐘,左超就回來了。黎邃的臉色不太好,陸商沉默了一會兒,讓左超的兩個手下先送他去處理傷口。

等黎邃一走,幾個人神色都變了。

“查出來了嗎?”陸商沉下臉。

左超心中有愧,黎邃的安全一直是他負責的,這段時間都沒出什麼岔子,他也就漸漸放鬆了警惕,沒想到到了山莊會出問題。

那男人是趁晚上交班的時間混進來的,已經被他揍了個半殘,招供出了一個出乎意料卻又異常耳熟的名字。

“是李岩,”左超青筋都爆了出來,“我們一直防著劉興田,沒想到讓李岩鑽了空子。”

陸商卻想到了其他的:“這麼說嬋妝我是必須得入股了。”

看起來這把刀是向著黎邃的,但實際上卻是在警告他,李岩的那點執念還沒放下,看來是要錢要定了。唯一的疑問是,他是僅僅只要錢,還是想借機把陸商拉下水。

“嬋妝絕對不乾淨,東彥走上正軌沒幾年,如果濕了鞋,不僅意味著我們這些年的努力付之一炬,以後再想要洗白就難了。”徐蔚藍道。

“我這裡倒有個消息,本來想吃完飯再談的。”孟心悠一句話,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新瞭解到的情況,李家出狀況了,年初的時候李金鑰買了一艘船運貨,結果在江裡沉了,他們手裡有巨額負債,銀行的貸款也到了期,我聽我爸底下的人說,銀行的高層在準備重組貸款。”

“一搜貨船沉了能有這麼大的影響?以李家的資產不至於這點損失都承擔不起吧?”左超驚訝道。

陸商冷笑,聲音毫無溫度:“當然,因為船上運了別的東西。”

孟心悠點頭贊同:“聽說船沉了之後,第二天下游的江面上浮了一層死魚。”

“這得多少毒貨才能把魚都毒死,李金鑰是不是想錢想瘋了。”左超道。

“李家資產一玩兒完,剩下被曝光就只是時間問題,加上李岩這些年玩女明星被強壓下的醜聞,到時候估計夠他們喝一壺的。無論如何,李家這條船絕對不能踏,我看這次,他也是狗急跳牆了才會幹出這種事來。”

“所以照目前的狀況看,他們缺錢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徐蔚藍總結。

陸商點點頭:“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投點錢給他們救急,先安撫,再慢慢拖著等死。”

“問題是……”孟心悠左右看了一圈,“以誰的名義來投呢?”

以誰的名義投,也就意味著將來東窗事發,這個人是要付刑事責任的。他必須和東彥、和陸商在法律上沒有任何關聯,且到時候能認罪,不把髒水往回潑。

孟心悠的話一出,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人,考慮到這個人剛剛才幫陸商擋了刀子,現在把人推出去實在太沒良心,徐蔚藍斟酌了一下用詞,裝模作樣地一番分析:“我們首先要確保這件事在任何方面都跟東彥沒有直接關係,所以在座的都不必考慮了,其次,這個人要知根知底,人品信得過,不會受人收買,在關鍵時刻倒打一耙……”

陸商打斷他:“你不用說了。”

幾個人都抬頭看他,陸商頓了頓,沉聲道:“我考慮一下,明天給你們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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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處理完事情,到家已經是下半夜,陸商一進門就看見黎邃在客廳沙發上趴著,胳膊吊在外面,衣服還沒換,薄薄的襯衫下隱隱透出瘦弱的背脊。黎邃比以前長開了些,已經初具成熟男人的線條,運動量大的緣故,胳膊上還能看見一點肌肉的弧度。

陸商檢查了他的手臂,傷口已經被包紮好,血跡也都一一清理乾淨,桌上放了幾顆藥和一杯水,水已經冷了。

陸商拍了拍他,人沒醒,一探體溫,發現黎邃額頭的溫度有點高,是發燒了。立即給梁子瑞打電話,叫他過來。

那頭的人估計是睡了,迷迷糊糊地問:“你發病了嗎?”

“不是我,小傢伙傷口可能有炎症,在發燒。”

梁子瑞“唔”了一聲,遊魂一樣說:“我知道了……就來……”

陸商掛了電話,低頭發現黎邃醒了,正在看他,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發燒的緣故,臉頰還有些泛紅。

“醫生在路上,忍一忍。”他難得用這麼溫柔的口吻說話。

黎邃只是笑,閉上眼又睡了。

陸商被這神經兮兮的笑弄得一愣,莫名有種被調戲了的感覺,隨即反應過來,這傢伙哪有這個膽子,怕是根本沒醒,燒糊塗了。

這個時間點不方便再麻煩露姨,陸商當了回保姆,把人抱進臥室,輕手輕腳地給擦了個澡,又換上乾淨的衣服放到床上。失血過多,黎邃大概有點畏寒,一碰到被子就條件反射地縮了進去,這樣子,活像只烏龜。

他突然就被這動作逗笑了,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然而,這笑容沒有觸及唇角,又漸漸收緩,李岩的事情還沒完,徐蔚藍他們還在等著他的答覆,等天一亮,他必須收起所有的猶豫,做出所有人眼裡最正確的決定來。

樓下傳來些許響動,過不久,梁子瑞拖著喪屍一樣沉重的身體爬上樓來。

“我才離開多久,就整出這麼多事來。”他頂著兩個大黑眼圈。

陸商給他讓出床邊的位置,臉上看不見任何情緒。

“還好,傷口問題不大,打一針,發點汗,明天就好了。”梁子瑞檢查完,手腳麻利地翻出注射器給黎邃紮了一針。大概有點疼,黎邃在睡夢中悶哼了一聲,倒也沒醒。

“會留疤嗎?”陸商破天荒問了句。

梁子瑞果然一副“你是不是吃錯藥”的表情:“大男人留點疤怕什麼,又不嚴重,再說了,反正你遲早是要他性命……哦,我知道了,你又不想欠他人情。”

陸商沒否認,看了眼熟睡的黎邃,整個身體靠到椅背上,疲憊地歎了口氣,“我覺得我好像做錯了。”

“我覺得,你是不是該去睡個覺,你多久沒睡覺了。”梁子瑞用食指敲著桌子,“你每次不睡覺都會出問題的你知道嗎?”

陸商不理他,單手揉了揉太陽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梁子瑞收好器械,不由歎了口氣,他這個發小,什麼都好,就是太有良心,作為一個商人,這實在算不上是什麼優點。最開始知道他決定回來接管東彥的時候,他還擔心過陸商是否能勝任,這人看著對什麼都冷漠,實際上心軟得一塌糊塗。

“今晚阿左帶人來我這兒看急診,跟我提了兩句,說你捨不得讓黎邃趟嬋妝這趟渾水,連他都看出來了。”

“這件事本來就跟黎邃沒有任何關係。”

梁子瑞輕歎一聲:“陸商,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你畢竟不是聖人。”

陸商聞言抬起頭來,眼裡有血絲。

“當初你把他帶回來,就應該料到會有這一天,你們的立場是對立的,明白嗎?”

陸商沉聲道:“我知道。”

都是通透的人,多說無用,梁子瑞點到即止,轉了話頭:“另外還有件事,我發現瑞格的辦公區最近老有陌生人出沒,暫不清楚是什麼人,我會多安排幾個人值班,你也多留意身邊的動向,後天我要回美國交個報告,月底回來,有事你去找我小叔。”

陸商點點頭,起身送他,剛站起來,眼前突然一陣暈眩,差點沒站穩,梁子瑞手疾眼快地扶了他一把,嚴肅道:“靠,你怎麼搞的?”

陸商甩了甩頭,“沒事,累了,睡一覺就好。”

走的時候梁子瑞還不太放心,再三叮囑,醫生的職業病全冒出來了,陸商聽得腦仁疼,給他親自關上車門送走了這尊大佛。

即將動身前往海南,這個節骨眼上他是萬萬不能出狀況的,陸商走回臥室門口,聽到裡面有動靜,推門一看,黎邃正在伸手夠床頭的水杯,受傷的緣故,還明顯使不上力。

他走過去把人按回床上,見杯子裡的水已經冷了,拿出去倒掉換了杯溫的進來。

黎邃渴得厲害,一連喝了兩杯,陸商給他探了體溫,人還燒著,但睡了一覺已經清醒過來了,他本來就年輕,身體底子好,平時又極少打針吃藥,身體沒有抗藥性,梁子瑞那一針效果非常好。

“還疼嗎?”

黎邃搖頭,拍了拍床邊的位置,意思很明顯,讓他也休息。

陸商猶豫了一會兒,脫了外套躺下了。

“梁醫生說的,我都聽見了。”兩個人平躺著,黎邃轉過頭,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和陸商的肩膀平齊的位置了。

“你想說什麼?”陸商似乎有些不悅。

“我願意的。”黎邃微微爬起來一些,俯身看他,眼神裡透著一股認真。

陸商輕笑了一聲,“你願意什麼,你連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

“我累了,睡吧。”陸商抬手關了燈。

黎邃從被子裡摸到他的手指,輕輕捏了捏,他還有些話想說,想坦白,此情此景,也許該是個好時機,可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了個彎,就像舞會上卡了殼的留聲機,訥訥地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在寂靜的黑夜裡驀然產生了一絲痛恨,痛恨自己的無能,陸商說得不無道理,他其實根本一無所知。他不知道陸商每天在幹什麼,不知道他在煩憂什麼,也不知道他能為他做些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擁有的東西,陸商未必稀罕,而陸商想要的東西,他卻給不起。即便是此刻一句“我願意”,或者一句“我什麼都願意”,對陸商而言又有多少價值呢,隨便找個人都能替代。太過稚嫩的誓言,聽起來太像一張空頭支票,他能付出的太少了,這些付出與陸商給予他的相比,實在太微不足道。

拿著陸商的□□說要給陸商解憂付錢,這樣的笑話他年前已經鬧過一次,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天光漸亮,身邊傳來了規律的呼吸聲,黎邃沒有睡意,身上熱得全是汗,脖子很不舒服,但怕吵著身邊的人,一直躺著沒有動,直到床頭的手機響起來。陸商休息的時候手機從來都是靜音狀態,想來昨晚也是累狠了,連這些細節都沒顧得上。

陸商睡覺的時間不固定,起床時間卻是雷打不動的七點半,只早不晚,現在八點剛過,按理說應該坐在桌前吃早飯了。黎邃輕輕叫了他一聲,陸商沒醒,眉毛皺著,臉色有點蒼白,他想起梁醫生昨晚零星的囑咐,幫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黎邃抽身去浴室洗了個澡,這燒來得快去得也快,出了一夜的汗,已經全退了。洗完澡出來,手機在響第三遍。

他心中拉起一道警鈴,東彥的員工訓練有素,急事都會報備到袁叔那裡,平日裡不會這麼直截了當地狂轟亂炸。

陸商像是有感應似的,緩緩睜開了眼睛,黎邃極少看到他這樣不清明的狀態,那雙眸子好像染上了一層霧,頗有些迷離的神色,看得他心中一顫。

下一秒那眼睛移到他身上,黎邃收斂心神,把床頭的手機遞過去:“打了三遍了。”

陸商撐著坐起來,手肘扯到了睡袍的衣擺,露出一截削尖的肩膀,黎邃微微一怔,不自在地偏過頭。

陸商盯著手機螢幕上的號碼,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小動作,伸手接通,一邊站起來往衛生間走:“什麼事?”

那邊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陸商腳步一頓,沉聲道:“我知道了,就來。”

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緊急的事情,陸商連早飯都沒吃就走了,黎邃去拿他換下的衣物時才發現他錢包證件都沒拿,手機也丟在桌上。露姨自從他們同床睡起就沒再進過他們的房間,換洗的衣物都是黎邃抱出去給她,房間也是兩個人都不在時才整理,因此並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黎邃站在門口,看了眼黑雲翻滾的天空,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露姨,家裡還有車嗎?我想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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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司機小趙一路疾馳到達東彥大樓底下,黎邃吃了一驚,這裡儼然沒了往日的井然有序,而是多了一群不知哪兒來的老頭老太太,拉著橫幅舉著大字報,上面寫著“黑心商家,賠我血汗錢”、“騙人不怕遭天譴”、“東彥騙子死全家”……莫名其妙的標語簡直什麼都有,周圍還有一圈記者拿著攝像機攝像。

黎邃沒見過這陣仗,一時之間竟然有點傻眼,他們的車進門時不少老太太圍了上來,又打又砸,還有人躺在地上占著馬路不讓車進,直到被幾個保安強行拉走,這才勉強讓出一條道來。

中途堵著的時候黎邃想下車,被小趙死死攔住,說陸商特別交代過絕對不准下車,一定要安全送到負二樓的專用停車場。黎邃心裡又暖又心疼,暖的是陸商百忙中還不忘惦記他的安全,心疼的是外面這群人一看就不好對付而他卻什麼都幫不上。

期間小趙跟他說了來龍去脈,原來是東彥底下有個專做P2P金融的子公司出了問題,投資人不知道從哪兒得到了消息,今天跑來鬧事。其實一般行內人一聽P2P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黎邃不懂這些,小趙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只能用簡單粗暴的方法跟他說。

P2P金融簡單來說就像仲介平臺,缺錢的在上面立項掛標,有閒錢的可以在上面選擇項目進行投資。由於利息回報高,來錢速度也快,倍受退休老年人的青睞,他們中許多人分辨能力本就有限,一聽說周圍有誰投錢進去後拿了多高的利息,一窩蜂都把存了幾十年的血汗錢全砸了進去,全然不顧高回報高風險的鐵則。

最開始投進去的時候也的確是嘗到了甜頭,甚至之前持觀望態度的人也紛紛動心,前赴後繼地往坑裡跳,然而好景不長,沒過多久就有人發現,這個月的利息沒有按時返還,平臺給出了各種說法進行安撫,卻無法阻止形勢繼續惡化,到後來別說利息,連本金都回不來了。

東彥的子公司名叫東信,最開始是由劉興田建立的,陸商並不看好這個行業,因此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子公司不同於分公司,實行的是獨立核算,不產生債務連帶,按道理說和陸商關係不大,東彥也沒有為東信擦屁股的義務,可這裡頭的彎彎繞繞,聽在那些老頭老太太耳朵裡,卻只會覺得這是在推脫責任。

其實早在年初的時候,就有風聲說今年的經濟不景氣,很多P2P公司跑路,這些人本來就吊著一顆心,東信在眾多P2P信貸公司中已經算是狀況良好的了,雖然壞賬率在走高,但目前尚且能勉力維持,並沒有到崩盤的地步。等挨過這段時間,金融寒冬一過,資金流動性好轉,一切都會走上正軌。

可是就在昨晚,不知是誰放出了謠言,說東信實際上已經垮臺,領導人正準備跑路,這條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中老年朋友圈。

今天早上五點,看大門的大爺最先發現停車場的一輛車窗被砸壞了,隨即不到一小時,陸陸續續來了很多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太,氣勢洶洶地來要錢。

徐蔚藍反應很快,第一時間給各大報紙新聞媒體打了招呼,保證外面這些站著的記者,即使拍到了東西也發不出去。陸商來的時候,外面的人已經鬧過一陣,畢竟是老年人,精力有限,天氣又不好,看著快要下雨,氣壓低得很,紛紛坐在地上,大有不給錢就去跳樓的意思。

“且不說東信的狀態究竟怎麼樣,就算真的崩盤了,這件事也跟陸總一點關係都沒有,來東彥門口鬧算是怎麼回事。”小趙邊開車邊忿忿道,“而且呀,我跟你說,這些老頭老太太今天突然齊齊聚在這裡,還準備了橫幅大字報,連小板凳都有,一看就是有預謀的。”

劉興田有什麼預謀,黎邃猜不透,陸商心裡卻是通透的。只是他沒想到,劉興田會為了針對他,去幫一個外人。

“劉總還沒到?”陸商沉下臉,會議室根本沒人敢說話。

到了這個田地,整件事中是誰在作梗,簡直不言而喻。

“劉總怕是不會來了,年初他委託李金鑰運了一批貨,據說也在那艘沉船裡。”辦公室一個初來乍到的小職員倒是露了臉。

徐蔚藍簡直要炸了:“什麼崩盤,東信的平臺明明還在,只是從昨晚起就不運轉了,依我看,分明就是劉興田把錢扣下了,故意讓我們難看。”

這話也就徐蔚藍敢說,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們怎麼知道東彥和東信的關係,還一早就找來了,明顯是有人從中作梗。”

“劉興田明知東彥正處在轉型期,聲譽非常重要,還故意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本來沉船的事情是很好解決的,現在鬧這麼一出,無異於雪上加霜……”

“我說劉興田不會因為缺錢,真的把東信的錢卷跑了吧……”

黎邃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裡面正爭吵得熱火朝天,他帶了三明治和優酪乳來,見氣氛實在不適宜拿出來,一直藏在袖子裡。

窗外雷聲滾過,一場大雨即將來臨,樓下人頭攢動,人群又開始新一輪的騷動,這樣拖下去實在不是辦法,陸商皺了皺眉,與幾個人商議先安撫。下面都是老年人,萬一出點什麼狀況,到時候真是百口莫辯。

黎邃在會議室門口的凳子上安靜地坐著,一言不發,他如今已不是小孩模樣,看著像是成熟男人了,手臂上長了些肌肉,肩膀寬厚,看起來比陸商還要堅實些。來這兒的次數多了,不少人都認識他,來來往往的職員裡有幾個還和他打了招呼。

他側過頭,門裡的陸商正在與人說著些什麼,皺眉凝神,神色嚴肅,過了半晌,幾個人達成一致,先後疾步而出。陸商安排了四個人,副總經理楊振負責維護公司內部秩序,徐蔚藍和一名行政總監顧雨琪負責前去交涉,剛剛冒頭指責劉興田的律師薛茗負責和警員溝通,為了以防萬一,他還叫來了左超的人隱匿在人群裡,以備不時之需。

警務那邊倒是一早就來了人,無奈都是些老太太,勸說了幾句見不管用也就站著幹看了,倒不能怪他們,總不能真的動粗,畢竟出了事誰也負不起這個責。

陸商走出會議室,黎邃不動聲色地跟了上來,不近不遠,正好維持著半隻手臂長的距離,這舉動莫名有種保護的意味,陸商自然注意到了,但處理事情要緊,他並未太在意。

“干擾正常經營,你們這是違法的知道嗎?”

走出門就聽見徐蔚藍的大嗓子,他幹辯護人的活兒幹多了,一張嘴巴厲害得很,女行政員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個唱白臉一個□□臉,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倒是頗有成效。

打頭陣的老太太早就喊累了,被這一番遊說,漸漸也不鬧了,和餘下的幾個同伴互相用眼神交涉,他們說到底只是想要錢,並不是真的想找麻煩。

然而正在這時,旁邊一個老頭子跳了起來,大叫道:“少他媽嚇唬我,這些話你唬唬她們幾個就算了,我可不會上當,叫陸商出來,錢就是他卷跑的,你讓他出來把錢還給我們,否則一切免談。”

這一番話像一道驚雷,霎時間同時炸響了兩邊的人群,連黎邃的臉色都變了。

陸商倒是鎮定得多,在突如其來的寂靜中一步步走下臺階:“你說是誰卷跑的?”

他聲音很低,富有磁性,隔得遠了就顯得格外深沉,跳出來那老頭眯著眼看過來,與陸商對上視線,眼神有點閃躲。

這人一臉油光,頭髮掉了大半,一眼過去都看不到髮際線,像個禿子。黎邃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感覺有點奇怪,看這表情,這人恐怕根本都不認識陸商。

“說不上來?”陸商靠近,那禿頭下意識退了一步。“那就是誹謗了?”

陸商轉頭掃視一圈:“你們當初投錢的時候,都是簽過協議的,什麼時候到期,什麼時候返息,什麼時候還本,沒忘吧?”

“那錢呢,我們的利息呢?”那禿子又理直氣壯起來,他一嚷嚷,底下的老太太們也開始附和,大有捲土重來的趨勢。

“逾期不付息的賠償,協議上難道沒寫嗎?”徐蔚藍接過話頭,“現在到期了嗎?到返本的時間了嗎?既然沒到,你們跑來鬧什麼鬧?”

天邊乍現一道閃電,雷聲轟轟作響,是要下暴雨了。陸商不動聲色地做了個手勢,人群中一陣湧動,黎邃站在高處,很容易就發現,剛剛那禿頭一眨眼就不見了。

顧雨琪上前趁熱打鐵:“大娘,您別著急,就算要提前抽走資金,也要按規程辦,您光靠鬧是鬧不來的,要不這樣,我看這天要下雨了,大家也都別走了,既然來了不妨進去坐一坐,把各自的合同拿來我這裡登記一下,看是多少,我們與東信的劉總協商協商,走正常的司法程式,怎麼樣?”

底下的人一聽說要拿合同要走司法程式,四目相對,不由都一愣,左右張望不見牽頭的人,人心一下子就渙散了。這陣仗看下來,黎邃才明白隱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這些人根本連合同都沒有,他們甚至不是東信的投資人!

他隱隱冒起一陣火燒一樣的怒氣,洶湧地盤旋在胸口。陸商這時卻上了樓,與秘書說了些什麼,後者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沒過一會兒,遠處開來了幾輛警車,先是把各路記者強行送走,接著又客客氣氣地將這些鬧事的老頭老太太們請上了車。

等底下圍觀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遠遠開過來一輛黑色邁巴赫,劉興田一臉著急模樣爬上樓來,急道:“聽說東彥出事了,什麼事兒啊?”

這人的臉皮簡直是厚比城牆了,黎邃臉有慍色,盯著他一言不發。

大概感覺到他的目光不善,劉興田朝他看過來,陸商卻在這時發了話:“劉總,兩條路。”

“一,東信賣給我,我投資嬋妝;二,以東信的名義投資嬋妝。”

劉興田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那層虛偽的焦急褪了下去,換成了陰沉,他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卻不想陸商魔高一丈,本想用東信來威脅陸商,沒想到卻被陸商威脅了。

他想要錢,還想要東彥的控制權,可這兩樣都不是那麼好弄到手的,和李岩演這一出,無非是想逼他就範。東信手上有上億的投資款,賣給陸商相當於割了他的肉,他是萬萬不會答應的,可嬋妝是什麼狀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同樣也是沾不得。

“如果我兩個都不答應呢?”他眯眼笑道。

陸商做出了一個遺憾的表情:“那沉船的打撈物可能要見報了。”

“不可能,我都清理乾淨……”劉興田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陸商是在套他的話,隨即冷笑起來,“是你,你早就知道那艘船,沉船是不是你搞的鬼?”

陸商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眼裡難得露出了一點不屑的意思。

劉興田吃了個癟,怒氣衝衝地走了。

天空這時終於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並沒有想像中的大,原來也是雷聲大雨點小。這點雨下下來,先前在這裡張望圍觀的人都作鳥獸散,半小時前還熱鬧不已的大門只剩下幾個可笑的大字報被人踩在泥水裡。

“黎邃。”陸商突然出聲叫他。

黎邃驀地抬頭,陸商站在臺階前,微微弓著身,一動也沒動。他連忙走上前去,陸商卻在此時回過頭來,迅速把頭靠在了他肩膀上。

什麼時候他們一樣高了,就這樣靠著,竟然位置剛剛好。

“你昨天說什麼都願意,是真的嗎?”陸商低聲問。

黎邃瞪大了眼,只感覺肩膀上的力道越來越沉,不由後退了一小步,又立即站穩,陸商好像站不住一樣,把身體的重量全壓了過來。

黎邃伸手摸到他的手,腦子一嗡,陸商的手竟然在抖,再細聽,耳邊的呼吸更是紊亂。他迅速冷靜下來,把那雙冰涼的手牢牢握住,說:“是。”

“他們都走了嗎?”陸商的聲音明顯不太穩。

黎邃左右看去,附近的確是有幾個人在張望,他那位女秘書還有要過來的意思,他抬頭與他們對上視線,那些人又紛紛裝作沒看見似的,打著傘消失在雨中。

“都走了。”

陸商整個人幾乎靠在了他身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我下不去了,你扶我一把。”

“你……你怎麼了?”黎邃慌忙架住他。

陸商閉上眼,蒼白的臉上血色盡失,只說了兩個字:“……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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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在黎邃的前半生,還從沒遇見過這樣一個人,可以用輕描淡寫的口吻,闡述著生死攸關的話語。就好像每每看到電影裡掐脖子上吊的場景時,人會感覺自己的脖子也有異物感一樣,聽到陸商這句話,黎邃在那一瞬間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好像也被戳了一道口子,刺得疼。大腦中有無數種聲音在叫囂,他卻出奇的冷靜,單手把陸商扶穩,另一手立即去摸手機。

火速叫了袁叔,黎邃幾乎是半抱著把陸商架上了車,一路飛奔到瑞格醫院,醫生二話沒說,直接把人推進了手術室。

“準備低溫麻醉。”他只來得及聽見這一句,就被“咣”的一聲阻絕到了門外。

嗡嗡的回音在走廊裡響蕩,黎邃喘著粗氣,低頭抹了把臉,也不知道是汗水還是雨水。他身上只穿了件襯衣,跑得太急,胳膊上的傷口微微滲了點血,雨水一浸,透到了外面。

走廊上沒什麼人,安靜得好像能聽見他洶湧的心跳,黎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焦躁地在門外走來走去。這時候袁叔拿著單子從外面進來,看見他,愣了一下。

“袁叔。”他禮貌地點了個頭。

“你怎麼還在這,”袁叔走過來,“這裡不用你,回去休息吧,我讓小趙送你。”

黎邃立在原地沒動:“他……他的病,嚴重嗎?”

袁叔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道:“這個還是等陸老闆醒了你自己去問他吧。”

“我只是擔心他。”黎邃低聲道。

袁叔注意他胳膊上崩開的傷口,回想起他這一路照顧陸商的各種細心,聲音緩了緩:“這是老毛病了。”

“回回驚險,回回又都能挺過來,”袁叔想起陸商的病就直歎氣,“他自己都病出經驗來了,我們跟著瞎操心也沒用,信他吧。”

黎邃盯著袁叔,心裡有些微微發酸,難怪陸商淡定得不像個病人,原來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過去這些年,他是怎麼過來的。

手術室門打開,出來一個穿手術服的中年男人,他摘了口罩,露出一張和梁子瑞七八分相似的臉。袁叔把手上的單據拿給他,兩個人在門□□談了一會兒,裡面夾雜著不少專業術語,黎邃一個也聽不懂,眼睛死死盯著手術服上那一塊巴掌大的血跡。

陸商在他心裡,一直是個完美的人,永遠都是優雅的,含蓄的,高高在上的,黎邃不能接受,開刀流血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他身上呢?

感覺到投射過來的視線,黎邃抬起頭,那醫生遠遠看了他一眼,回頭跟袁叔說了兩句,兩個人好像是達成了什麼協定,接著醫生回了手術室,袁叔走過來,領著他去了急診。

傷口重新包紮要不了多久,他年輕身體好,恢復力快,小護士要給他掛水,被他拒絕了,最後只打了針消炎。袁叔一直守在門外,等他出來,並肩送他出門。

小趙的車停在門前,黎邃抬頭看了眼淅淅瀝瀝的天空,回身對袁叔說:“他什麼時候能醒?”

“大概要明天了。”

黎邃:“有人照顧他嗎?”

“有護士,有陪護,醫生也都認識他,你安心回去吧。”

黎邃還是不放心,糾結半晌,說:“袁叔,我能在這裡等他醒嗎?”

袁叔那副為難的表情又回來了,這次黎邃沒等他開口,徑直道:“我可以陪他說話,我還有力氣扶他,他不會生氣的。”

他低下頭:“而且,我想,他應該不會太願意讓護士碰他。”

話說到這個份上,袁叔也不好再拒絕什麼,這孩子說得也不是全無道理,陸商一直對進醫院這件事特別抵觸,但凡是觸碰身體的檢查項目都反感得無以復加,為這事兒以前沒少和梁子瑞罵架。黎邃算得上是唯一和陸商有過身體接觸的人,有他在,確實比別人要方便些。

“那……你自己決定吧,不要跑出去了,陸老闆醒了找不人,我也不好交待。”袁叔勉強同意。

黎邃找護士要了充電器,把手機充上電,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靜等。他平時基本沒有什麼娛樂活動,除了讀書就是寫字,陸商還偶爾會放一些碟片來看,他往往都是看到後來直接睡著了,此時除了靜坐也不知該幹些什麼好。

這家醫院人員流動量不大,環境清雅,來來往往的醫務人員動作都放得極輕,因此顯得分外空蕩。不知道要等多久,黎邃在樓下的便利店買了個大麵包,看到有賣小米粥的,明明知道陸商一時半會還醒不了,就算醒了也無法進食,他還是打包了一碗上來。

回到走廊,原先坐的位置上來了一個老太太,拄著拐杖,似乎在等人。

黎邃在她旁邊坐下,把小米粥放在了凳子上。

“小夥子,幾點了?”那老太太忽然轉頭問他。

黎邃拿出手機看了眼:“兩點一刻。”

“過兩點了,過兩點了怎麼還不出來呢……”這老太太很老了,臉上全是橫紋,神情有些遲鈍,但收拾得很乾淨,衣著講究,看得出是個被照料得很好的老人。

“您是在等人嗎?”黎邃問。

“是啊,大川在裡面做手術呢。”老太太顯得有些著急,“兩點了怎麼還不出來啊……”

黎邃不由奇怪,這裡只有一間手術室,也沒有同時做兩台手術的情況,他第一反應是在他出去這幾分鐘,陸商已經手術結束,裡面換了人,隨即又覺得不可能,去找護士一問,果然不是,裡面的人壓根兒沒出來過。

“您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黎邃回來,好心提醒,“這裡面好像不是您的家人。”

“不是?”老太太露出不解的表情,“這不是心臟病的手術室嗎?”

黎邃一愣:“是……”

“大川,醫生說大川兩點鐘手術就結束了啊,他怎麼還不出來……”老太太是真的焦慮上了,看起來有些激動。

黎邃正想多問幾句,一個護士推門進來,看見她,驚訝道:“您怎麼又來啦?”說完對黎邃歉意地笑笑,拉起老太太的手就往外走。

黎邃認出這是剛剛借給他充電器的護士,聽其他人叫她小敏。

“等等,出什麼事了嗎?”他上前攔住。

“沒事啊。”小敏眨眨眼,看四周無人,湊到他耳邊小聲道,“這老太太有老年癡呆。”

“可是她剛剛說,有個叫大川的人在裡面做手術?”

小敏看了眼仍在低聲念叨的老太太,露出同情的表情:“大川是她丈夫,兩年前也在這裡做過心臟病手術,當時手術前,醫生跟她說最多兩點鐘手術結束,結果她丈夫年紀大了沒挺過來,死在了手術臺上。”

黎邃渾身一震,瞳孔驟縮,小敏沒留意到他的異樣,繼續道:“她那時候就是坐在這裡等的,結果一直沒等到,後來出來了,卻是一具屍體,老太太受了刺激,接受不了,就……”她聳聳肩,“成了現在這樣了。”

“從那以後,就有護士發現她隔三差五往這裡跑,就像現在這樣坐著,什麼也不幹,好像她丈夫還在裡面做手術似的,說起來也怪可憐。”

“大川,大川呐……”老太太嘴裡仍念叨不停。

“我送她出去咯,她家裡人應該馬上就找來了。”小敏沖他眨了眨眼。

黎邃愣愣地,像是還沒從這段敘述裡反應過來,看著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被小敏扶出去,出門的那一刹,她回頭和黎邃對視了一眼,那雙渾濁的眼裡溺滿了悲傷,像一隻巨手,掐得他幾乎要窒息。

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其實老太太心裡是知道的,她的大川,永遠都不會再出來了。

頹然地坐回長椅上,黎邃怎麼也無法讓自己靜下心來,一種難以言說的無力感從腳底一直延伸到頭皮,好像靈魂都被抽走了一半,他低頭盯著自己的手心,上面出了不少冷汗。

他從來沒想過死亡,更沒想過這麼冷酷的詞彙會和陸商掛上鉤,可那人分明就在那道門後,承受著他無法想像的痛苦。他沒由來感到一陣心慌,前所未有的焦慮席捲了他一直努力維持的冷靜,眼眶一陣陣發澀。

好在沒過多久,手術室的門開了,他倏地站起來,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幾個護士推著擔架床出來,潔白的床單上,陸商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削尖的下巴上沾了一點血跡,被護士用酒精棉球擦掉了。

他正想跟過去,主刀醫生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是黎邃吧。”那醫生把口罩摘掉,露出一絲笑意,“你好,我是梁啟齋,子瑞的叔叔。”

“梁伯伯。”黎邃訥訥地叫了聲,心思和眼神全在錯身而過的擔架床上。

“他沒事,休養一周就可以下床了。”梁醫生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這次雖然危險,好在你們送醫及時。”

黎邃這才回過神來,驚道:“很危險嗎?”

梁醫生看了他一會兒,道:“有驚無險。”

“高強度工作,長期缺乏休息,正常人都承受不住,更何況是個先心病人。”

黎邃的肩膀塌了下去,沮喪又自責:“他從沒跟我說過這些,那我能幫他做些什麼嗎?”

“專業上的護理有專人負責,你可以試著幫他放鬆,他繃得太緊了,身體和精神都是,一直這樣下去,對身體是很不利的,”梁醫生打了個比方,“人的身體就像彈簧,長期拉得太狠,就會失去彈性。”

默默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黎邃有所感悟,梁醫生又道:“他的病情都是保密的,不知道跟你說過沒有,對外不要聲張,知道嗎?”

這點陸商還真沒提過,不過他本就不是多嘴的人,想到之前發病的時候都要刻意避開人群,多半也是不想被人知道,立即點頭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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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在監護室觀察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轉移到普通病房來,黎邃坐在床前,盯著呼吸機動也不敢動。

術後需要平臥24小時,因此沒有用枕頭,怕壓迫到胸口,被子蓋得也不厚,陸商身上、手臂上貼滿了電極片,口鼻架著呼吸機,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得好像一碰就會壞。伸手握上去,那雙手冰涼涼的,毫無溫度,呼吸也很輕,黎邃有點害怕他什麼時候就不呼吸了似的,隔一會兒就俯身探一探。

所有的鋒芒和耀眼都撤去,黎邃才意識到,陸商比他想像得還要瘦一些,以往冬天的時候包裹在厚厚的大衣下,他還不覺得,此刻只穿了病號服,衣領裡露出細瘦的脖子,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還有手腕,手術的緣故,白皙裡泛著些微病態,凸起的青筋非常明顯。

床頭的心臟監測儀規律地畫著曲線,黎邃捂著他的手,怎麼也捂不熱。他輕輕叫了一聲,病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依然雙眼緊閉。他把頭枕在床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霎時縈繞鼻尖,這味道終於讓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病房裡常年維持著22度的室溫,白天還好,到了晚上多少有點冷,護士很貼心地給他拿來了一件外套,讓他去吃點東西。

黎邃沒什麼胃口,就著冷掉的小米粥吃了點麵包,中間梁醫生進來看了一次,給陸商換了藥,又加了兩瓶葡萄糖。

“他什麼時候醒?”黎邃問。

“應該快了,你不休息一下嗎?”

黎邃搖搖頭,梁醫生檢查了一下他的胳膊,見傷口癒合得不錯,也就由他去了。病房本來就安靜,到了晚上,只有值班的護士小聲在走廊裡聊天,黎邃趴在床邊,聽著似有若無的絮叨,抵擋不住困意漸漸睡了過去。

不知道是幾點鐘,睡夢中感覺有人在輕輕撓弄他的頭髮,黎邃打了個激靈,抬起頭來,對上一雙沉寂如水的眸子。

“你醒了?”黎邃立即坐起來,緊張得聲音有點啞,“要喝水嗎?”

陸商的臉色很蒼白,聞言眼睛微微一閉,是拒絕的意思。他還不太能動,呼吸機罩著,也沒有辦法開口說話。

叫來值班醫生看過一遍,確定沒有異常情況,黎邃一顆心才終於落了地。外面天還黑著,黎邃把燈光調暗,從櫃子裡翻出一個枕頭,輕抬起他的頭小心墊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做這些動作的時候,陸商一直沒有動,全任他擺佈,兩個人上下對視,臉對著臉,仿佛只要一俯身就能吻上去似的。如果現在拿開呼吸器,去親吻他,以陸商的身體狀況,肯定沒辦法反抗……黎邃被自己出格的想法驚了一驚,立刻別開了臉。

天快亮的時候,醫生過來撤掉了幾個電極片和呼吸機,黎邃找護士拿了棉簽,沾了些溫水,替他擦拭有些乾裂的嘴唇。陸商還不能保持長時間的清醒,意識時而模糊,感覺到嘴唇上的水分,條件反射地輕輕嚅動,黎邃輕柔地動作著,思緒不可控制地被吸引了過去。

不知不覺就靠得這麼近了,陸商蒼白的臉呈現在他眼前,近得能感覺到彼此溫熱的呼吸,黎邃著魔一樣,被那雙輕微開闔的薄唇牽引。

親一下?

就親一下,不會被發現的吧?

鬼使神差地輕輕貼了上去,蜻蜓點水般,又迅速退開,過程快得黎邃根本沒來得及感受到那雙嘴唇的觸感。整個人好像偷到了什麼稀世珍寶一樣,被巨大的滿足感籠罩,壓倒性覆蓋了夾雜其中的那一絲自我譴責。甜蜜之餘,他又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緊張,心跳砰砰作響,兩耳發紅。就在這時,陸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黎邃回過神來,身體僵了僵,倉皇退了出去。

在水房接了壺涼水,連著灌了三大杯才冷靜下來,黎邃腦中像擱置了一張錯亂的老碟片,一會兒閃現陸商的臉,一會兒是梁醫生的話,一會兒又是自己失禮的舉措,理智和衝動相互拉扯,他覺得自己好像一隻掉進了玻璃瓶裡的蜜蜂,急需尋找一個出口。

“黎邃?你在這裡幹什麼?”

還沒來得及理清自己紛雜的思緒,黎邃轉頭見孟心悠站在門外,正好奇地探頭。

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地上,黎邃立即站起來,舉了舉手上的杯子,“我喝水。”

“陸商呢?他怎麼樣了?”

黎邃放下杯子:“他在睡,我帶你去見他。”

兩個人走在走廊上,孟心悠一直盯著他,黎邃被盯得不自在,總覺得像被人看穿了什麼小秘密似的,轉頭問:“嗯……我臉上有東西嗎?”

孟心悠露出微笑:“有黑眼圈,嘴角還有麵包屑。”

黎邃沒想到她這麼直白,窘迫地伸手去摸嘴角,還真有。

單人病房,孟心悠一進去就伸手拍了拍陸商的臉,“醒醒,別睡啦。”

黎邃驚了驚,忍不住拉住她的胳膊:“他才剛做完手術。”

“沒事,死不了。”孟心悠無所謂地揮了揮手。

黎邃還想跟她說些什麼,瞥見病床上的人,又咽了回去。

陸商醒了。

“我爸讓我來看你。”孟心悠坐下來,在床頭挑了個蘋果開始削,“你現在能聽到我說話嗎?”

陸商看起來有些累,微微垂了下眼。

“我和他商量一點事情,可以請你回避一下嗎?”孟心悠對著黎邃笑。

黎邃啞然,目光落到陸商身上,正好對上對方的目光。陸商的眼神很平靜,黎邃順從地出去了。

孟心悠等門帶上,轉頭聳聳肩:“看見了嗎,他對我都有戒心。”

陸商沒說話,目光有責備的意思。

“你別這麼看我,我就逗逗他,又沒有惡意。”孟心悠低頭削蘋果,削出一片果肉,自己啃了上去,“所以嬋妝的事情你是打算另找其人了對吧?”

陸商剛想開口就被孟心悠阻攔。

“你別說話,我知道你早就醒了,現在裝睡忍著術後反應呢,”孟心悠神色複雜,“上回你吐我一裙子我還沒找你算帳。”

陸商盯著她,眼裡露出了點點笑意。

“笑什麼,我吃醋你又不是第一次見。”

孟心悠見他眼裡笑意未減,繼續道:“你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他看你的眼神,活脫脫就是一情竇初開的少年,我聽袁叔說你做手術的時候,人家可是在門外寸步不離地守著你。”

“……酸完了?”陸商聲音啞得厲害。

孟心悠歎了口氣:“我是提醒你,陸商,陸大老闆,你這樣下去,將來到了要取他心臟的時候,你狠得下心嗎?”

陸商轉開目光,一副拒絕討論的模樣。

“好好,你是病人你最大,不提就是了。”

孟心悠繼續削蘋果:“我就是來問問你投資的事情,既然你要保護他,不管你是出於什麼心思,我們都尊重你的決定。”

“但是,你別陷進去了,代價太大。”

天剛剛亮,醫院樓下的早點鋪已經撐開了攤子,黎邃隨便吃了點填肚子,原本想帶點粥上去,看了眼不遠處的車流,又覺得不太乾淨,想想還是作罷。

他回去的時候孟心悠已經離開,床頭剩了一堆蘋果皮,醫生剛給陸商抽完血,黎邃忙上去幫他按住棉簽。

“今天開始可以進食少量流食,要是反應大的話,不要勉強。”說完這句,又轉過來交待黎邃,“如果他有發燒跡象,第一時間通知我。”

“好的。”

等醫生走了,黎邃給他蓋好被子,調高床板,讓他儘量躺得舒服些,“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陸商看向他,搖了搖頭。

不知道為什麼,黎邃被這一眼看得有些心虛,急忙別開臉,生怕陸商看出什麼端倪來。

“這兩天,你就吃這個?”陸商目光落到沒吃完的麵包上,還不是包裝好的麵包,而是街邊論斤稱的散裝。

“也吃了別的。”黎邃的眼睛大,連著幾晚沒怎麼睡,眼袋非常明顯。陸商盯著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聲音很輕:“辛苦了。”

黎邃反握住他的手,那手背上還綁著針頭,針孔的位置泛青,“你的病,會好嗎?”

陸商沒有直接回答他,只說:“生死有命。”

黎邃的眼睛一刹那有點紅,“梁醫生那麼厲害,他也沒有辦法嗎?”

陸商輕聲安慰:“他也不是萬能的。”

見黎邃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陸商想了想又說:“不用難過,我出生就是這樣,有時候會嚴重些,但現在不是也很好嗎?”

黎邃卻不買帳,懇求道:“你教我吧,公司那些,左大哥那些,我想幫你。”

陸商愕然,又聽他低低說:“你不是總說我是烏龜嗎,你走不動了,我就馱著你唄。”

陸商的手微微收緊,又鬆開,這話放在別人身上,他只會覺得是奉承話,可從黎邃嘴裡說出來,又是不一樣的,這孩子什麼都沒有,對他也是一無所圖,他說想幫,無非是真的存了這份心思。

仿佛知道陸商不想回答似的,護士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腿還麻嗎?”

問的自然是陸商,黎邃掀開被角看了眼,忍不住發起怔。下肢血液迴圈不暢的緣故,陸商的雙腿略微有些浮腫,摸上去還有點涼。

“還好。”

護士經驗老道,一聽就知道肯定沒好到哪裡去,主動挽起袖子,拆了雙手套戴好,俯在床邊開始給他做按摩。

陸商不經意地皺了皺眉,什麼也沒說,他現在只有任人擺佈的份兒,如果是梁子瑞,他不想接受治療還能罵兩句,可對著一個小姑娘,他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更何況人家也是為了他好。

“要不我來吧。”黎邃看著她按了一會兒,把手法默默記在了心裡,上前躍躍欲試。

護士倒沒說什麼,大概也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動退開,出門取藥去了。

黎邃比那小護士高了整整一個頭,俯身有些彆扭,乾脆跪了下來,他怕弄疼陸商,一直憋著力,手勁輕柔得像在撓癢癢,按了沒一會兒,陸商先繳械投降,腿縮了縮。

黎邃從投入中抬起頭,陸商蒼白的嘴唇費力地扯出一個笑容,“癢。”

說話間,喉結上下滾動,因為虛弱的緣故,他身上柔和的部分被發揮到了極致,不得不說,這樣的陸商看起來……非常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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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呃,哦……”黎邃立即換了角度,改用上了些力道,他按得很仔細,幾乎貼著皮膚一寸寸揉捏過去,期間陸商一直沒吭聲,也沒動。

這兩天難得有這樣安靜的時刻,黎邃嫌手套不方便,改用上了雙手,陸商只瞥了一眼,倒也沒反對。好在腫得不嚴重,加上陸商本來就偏瘦,看著不太明顯,若不是黎邃這樣朝夕相處的,普通人恐怕瞧不出來。這樣按了一會兒,冰涼的皮膚漸漸有了回暖的趨勢,黎邃換了個指法,陸商卻在這時忽然輕咳了一聲。

“我弄疼你了?”

陸商擺了下手,捂嘴搖了搖頭。

黎邃收手,發現虎口發僵,是長時間使大力的緣故,左右手互相搓了搓,再覆上那雙腿時不由減了些力度。按著按著,床上的人漸漸沒了動靜,黎邃起身,發現陸商又睡著了,臉上仍然不見血色,看著像個紙人。

中間醫生來檢查,發現陸商腿上有青紫,黎邃心中一凜,在醫生詢問時陷入了僵硬,他按摩的時候無知無覺,那時腿上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但身體不會說謊,青紫的地方必然是被傷到了,在陸商睡著後才漸漸顯現了出來。

“你這是力道太重了。”醫生倒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提議下次還是讓護士來。

黎邃看著那些淤痕,自責全寫在了臉上。

“照顧病人可沒有那麼容易,”醫生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患者腿腫的時候,其實會更敏感,疼痛也會加倍,沒有經驗的人很難護理好的。”

黎邃面上點頭,心裡卻止不住地難過,剛剛揉捏的時候就應該留意的,陸商的表情裡究竟有沒有隱忍。他忽然感到一陣挫敗,明明說要留下來照顧的人是他,主動要幫他按摩的人也是他,可實際上他卻什麼也幫不上,還平白無故讓陸商受額外的傷。

從小他就沒有照顧過誰,似乎也沒被誰照顧過,很多日常生活小事還是陸商一手教他的,睡前吹幹頭髮,習慣漱口水和電動牙刷,開始用剃須泡沫……黎邃逐漸意識到,事實上他連自理能力都成問題,更別提去照顧一個病人。

無形中,他又開出了一張空頭支票。

中午露姨踩著飯點來了,她煲了湯,還熬了粥帶來,一進門先把幾件乾淨衣物遞給黎邃,讓他洗個澡把衣服換下來。病房裡配套有單獨衛浴,用品設施一應俱全,他出來的時候,陸商正撐著半個身子伏在床邊幹嘔,眼眶紅紅的,露姨在幫他撫背。

黎邃過去坐在床邊,將他上半身抱起,挪到自己腿上,看著露姨的目光裡滿是疑問。

“術後反應。”露姨用口型告訴他。

這幾天根本陸商就沒吃過什麼,胃裡哪有東西可吐,幹嘔了一陣,整個人都脫了力,此時感覺到有人抱著,身體放鬆沉沉地躺了下去。黎邃在他暴起的青筋上揉了揉,見幾顆生理性淚水還掛在眼角邊,順手幫他抹去了。

“我做了兩份,你也吃點兒吧。”露姨把保溫飯盒一一拿出來。

黎邃若有所思:“他每次做完手術都會這樣嗎?”

“是啊,吃點兒就吐,喝水也吐,不過我聽護士說,這是身體好轉的信號,過了這兩天就好了,就是人難受點兒。”

黎邃聞言,低頭輕輕叫了一聲:“陸商?”

睫毛顫了顫,並沒有睜開。

囫圇吃完飯,露姨打了熱水來,看著黎邃,“小黎啊,你給陸老闆換身衣服吧,我一起帶回去洗。”

她說這話的時候,絲毫沒有避諱的神情,大約早就認定了他們的夫夫之實。露姨不八卦,但她非常有自覺,這一點在陸家的日常中就能看出來,譬如兩個人都在家的時候,她除了做飯幾乎不出現在視線中。黎邃只好硬著頭皮應下了,等露姨出去之後反鎖上了門。

也想過去找護士,可想到讓陌生人來觸碰陸商的身體,他不知怎麼就格外不情願,擦個澡而已,他安慰自己。

事情倒是不難,好在陸商是睡著的,要是清醒狀態,黎邃可不確定自己有那個勇氣。脫衣服的時候,黎邃總有一種自己是登徒浪子的錯覺,他知道自己想多了,卻無法控制思緒,不自覺地往□□的皮膚上瞟。

陸商的生活習慣很好,病床上躺了幾天,身上只留了醫學儀器使用過的痕跡,傷口的地方他不敢碰,輕柔地避開了。指尖每一個無意觸碰都像是點火,光是上身就擦得他一身熱汗,褪褲子前他直接拉上窗簾關了燈,美其名曰以示尊重。倒不是他矯情,都是男人,普通朋友間就算坦誠相見也沒什麼好尷尬的,可問題就是,他從未把陸商當做普通朋友,心裡存了不該有的想法,他心虛。

換完衣服,重新蓋好被子,黎邃擰乾毛巾,發現自己背心濕了一片,某個部位的狀況也誠實得不行,不得已又去浴室洗了個冷水澡。

半透明的浴室門能隱隱看出病床上那人的輪廓,黎邃靠在牆壁上,深吸一口氣,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這是一雙才觸碰過陸商皮膚的手,黎邃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覺得自己要瘋了,一切感官都被放大,朦朧中竟然驀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渴望。

好像心底裡有一簇癢癢草,突然得到了灌溉,順著欲望的縫隙肆意地瘋長起來,等他意識失控時,已經到了無法剷除的地步,他的城池,終於被完全攻略了。

“明天您還來嗎?”露姨走時黎邃問了一句。

“自然是要來的,陸先生現在需要營養,我怕醫院的餐點他吃不慣。”

黎邃點點頭,厚著臉皮又問了句:“明天也帶衣服過來換吧?”

那眼裡的神色不知怎麼看得露姨有點臉紅,呐呐地應了一聲。他心裡一陣小高興,生出些許期待來。

回去的時候袁叔來了,站在床邊彙報事情,陸商半靠在床頭,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一涉及到公務,他總是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氣。黎邃佯裝低頭喝水,暗地裡卻豎起了耳朵,他從前從不操心陸商公司的事情,一方面是不懂,另一方面,那時覺得陸商像一堵永遠不會倒塌的牆,可漸漸瞭解和接觸之後,他便不再會被陸商那副冷靜幹練的外表欺騙。一個人再厲害,再有能力,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哪有永遠不累的道理。

“海南那邊有點急,初期規劃已經完成,等著你過去定奪方案,你不在這兩天,外面已經傳得風風雨雨,都說你是接了海南的項目之後災禍上身出事了,徐律師被煩得沒辦法,只好說……”

“說什麼?”

袁叔瞥了眼黎邃:“說你和小黎出國過二人世界去了。”

“噗——”黎邃一口水噴了出來,引得另外兩人都轉頭來看。

“抱歉。”黎邃連連擺手。

“做得很好。”陸商面無表情,頓了頓說,“跟梁伯伯打個招呼,今晚安排我出院。”

“今晚?!”黎邃和袁叔同時驚道。

“這也太胡來了吧……”袁叔難得露出了一點不情願,他年紀比陸商父親還大,若是端起長輩的架勢,陸商也要敬讓三分。

“拖得越久,這件事越不好解決。”陸商輕咳了一聲,“就這麼定了吧。”

袁叔無奈,只好曲線救國:“你就這樣過去怎麼行,還要吸氧要打針,接下來還有檢查。”

“我帶黎邃過去。”

“他自己都是個孩子,怎麼照顧得好你。”

黎邃聽見這話,不由看了袁叔一眼。

“那再跟兩個護理。”

袁叔沒辦法了,陸商執拗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再找更多的理由只會讓人覺得他僭越而已。

“我幫你安排車。”最終丟下這麼一句話就走了。

氣氛一下變得沉悶,黎邃實際上也不太贊同他現在就出院,但又不好表露出來,只望著袁叔的背影小聲道:“袁叔好像有點生氣。”

陸商對他招招手,等黎邃過去,摸了摸他的頭髮,緩聲說:“他是為我好,但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讓他知道,明白嗎?”

黎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晚上12點的飛機,袁叔特意安排了兩名護理跟著,一路上千叮萬囑。海南的溫度比這邊高,走前露姨送來了一大箱衣服,打開全是夏裝,還放了一套情侶睡衣。

黎邃頭一次坐飛機,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陸商很貼心地把靠窗的位置讓給了他,只可惜現在是夜晚,外面能看見的東西實在有限。

“回來的時候訂趟白天的。”陸商吞了藥片,把水杯遞還給護理。

黎邃從興奮中回了頭,“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還沒落地就想著回來了,這孩子,陸商輕輕笑了一下:“看情況,快的話大概兩周。”

窗外一片漆黑,其實沒什麼好看的,黎邃在窗邊趴了一會兒就失去了興趣,艙內的燈調得極暗,玻璃窗上倒影出了陸商的臉,黎邃回過頭,發現他睡著了,胸前的毯子滑到了胸口。

陸商多數時候都特別安靜,睡覺也好,吃飯也好,工作也好,好像只要沒人主動開口,他一個人可以一整天都不發出一點兒聲音。黎邃幫他把毯子拉上去,無意中摸到他的手有點燙,探了探額頭,果不然是發燒的兆頭。

他想起在醫院時梁醫生的叮囑,心中警鈴大作,剛要抬手去叫後排的護理,突然被一雙手截住。

陸商睜開眼,一雙眸子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深沉,他沒說話,黎邃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有點心急:“不行,梁醫生說你這個時候發燒很危險的。”

陸商看起來有點累,好像在極力忍耐著什麼,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沒事,還能忍受,實在難受我會說的,放心。”

他哪裡放得下心,急得一會兒摸摸他額頭,一會兒東張西望。他心知陸商根本沒睡著,又小聲地勸了幾句,後者微微歎了口氣,睜開眼,看向他的目光裡竟然帶上了懇求:“這次先聽我的,好嗎?”

他這樣說,黎邃哪裡還忍心反對得下去,躺回座位上,一句話不再多說,只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以備隨時感知體溫。

他知道陸商在擔心什麼,現在告訴護理他發燒了,飛機肯定會折返,後面的事情不用多想,黎邃也猜得出來,海南之行必然會被擱置。

機艙裡沒有多餘的人,微弱的燈光中,能看見陸商微微皺著的眉心,他的臉很少會有血色,此時發燒的緣故,倒顯得紅潤非常,襯得皮膚格外白。黎邃看著他,不知為什麼突然有一點心疼。

把自己逼得這麼狠,值得嗎?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球球的鼓勵,謝謝@陌筠夕 姑娘的火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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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這麼長時間以來,他也感覺得出來,陸商看似對什麼都不在意,但他的生存意志確實非常人能比,他身上好像有一種和緩而堅定的力量,帶著他一步步往前走。

三小時後,飛機降落,保姆車已經候在機場。下飛機的時候,陸商的燒稍微退了一些,整個人不太清醒,似乎是陷入了深睡,男護理打算來抬他,被黎邃擋開,直接抄著腿彎連人帶毯子橫抱了出去。

他身體日漸長開,肩背力量感十足,抱著人倒一點也不覺得吃力。一出艙門就感到一陣濕潤的熱風撲面而來,黎邃微微側身,用自己的背擋住風,把陸商護在懷裡,等車上接應的人過來,才漸漸鬆開了手。

袁叔安排的住處在離醫院不遠的一棟酒店頂層,安靜又隱蔽。黎邃沒有睡意,守在床邊看護理過來給陸商吸了氧,打了針,留下一些口服的藥品在桌上,一番折騰,等把人送走,外面天都快亮了。

黎邃給陸商簡單擦了身體,自己洗了個澡,爬上床在陸商身邊躺了下去,看著身邊的人毫無戒心,又大著膽子去抱陸商的腰。這些時間以來,他已經習慣了每晚和陸商一起入睡,明明用的是同樣的沐浴露,他卻總能在對方身上聞出不同的香味來,那是混雜了男性荷爾蒙的味道,這讓他感到非常舒適和安心。

那晚,黎邃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在一間會議室門口,陸商意氣風發地站在一眾精英前做彙報,底下的人都抬頭望向他,眼裡充滿了希冀,然而正在這時,他卻突然停了下來,轉頭沖黎邃笑了笑,不等黎邃做出回應,他忽然渾身一顫,從臺上倒了下去。一下子四周全亂了,有人開始在大喊救護車,有人在偷笑,黎邃怔愣在原地,想過去看看陸商,渾身卻好像被定住了,身體怎麼也動不了。他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大喊陸商死了,陸商死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竊喜,一切的一切像跑馬燈一樣在他眼前掠過,黎邃眼中不知為何溢滿了淚水,想叫陸商的名字,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他渾渾噩噩地從夢中醒過來,發現眼角全是淚水,外面天已經大亮,床邊沒有人。黎邃霎時仿佛心間漏了一個大洞,他急切地想見陸商,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光著腳從房間跑了出去。拉開房間門,迎面差點撞倒轉角一面鏡子。

陸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上拿著一杯水,旁邊放著一個垃圾桶,他臉色不太好,明顯也是剛醒。

“你怎麼了?”他詫異地看著黎邃。

黎邃這才回過神來,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喘了兩口氣,抹乾淨臉上的淚痕,搖搖頭,“沒事。”

陸商沒再說什麼,低頭盯著手上的水出神。黎邃不敢去看他,夢境實在太過清晰,清晰得簡直就像某種詭秘的預示,他害怕得心都揪了起來,那種失去的痛感太真實了,黎邃發誓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一次。

他拖著長長的睡衣走過去,抱住了陸商的肩膀,他知道陸商不會拒絕。

“做噩夢了?”陸商輕拍了拍他的手。

“夢見……夢見你不在了。”黎邃哽咽,他希望陸商能安慰安慰他,告訴他,沒關係,夢都是反的,他記得他以前夢見李岩打他,陸商就是這麼安慰他的,然而,今天的陸商並沒有說這句話。

黎邃從他肩膀裡抬起頭來,強迫自己從噩夢帶來的負面情緒中抽離,看見陸商手上拿著幾顆藥,抬頭問:“是水涼了嗎,我給你換熱水?”

陸商搖搖頭,語氣頗有些無奈,“太苦了。”

黎邃一下子覺得有點想笑,無所不能的陸商居然還怕苦?但他沒笑出來,他看見了垃圾桶裡的嘔吐物,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很難受嗎?要不要我去叫護理,給你換個別的藥?”

陸商拒絕了,“只有這個最快。”

必然是陸商自己要求的,黎邃很快明白,陸商說的苦,並不單單指指藥的味道苦,而是指服藥的過程不會那麼愉快。看垃圾桶裡的穢物就知道,他多半是自己嘗試過幾次但失敗了。畢竟才做完手術沒多久,食物都還不太能接受,何況是這麼苦的藥。

黎邃發愣的間隙,陸商又試了一次,他放了顆藥在嘴裡,以最快的速度含了口水吞下去。然而不等水到達食管,消化道好像受了刺激,條件反射地就吐了出來,咳了一地毯的水。

黎邃連忙把毛巾拿來給他擦乾淨嘴,又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還好嗎?”

陸商接過毛巾把臉埋進去,指了指臥室的抽屜,啞聲道:“再幫我拿一顆過來。”

黎邃有點不忍心,“吃藥這麼痛苦,為什麼還要吃呢?”

陸商擦乾淨臉,無奈地笑了一下:“疼可以忍,但藥不吃會活不下去啊。”

見黎邃露出猶豫的神色,又推了推他的手,無聲地催促了一下。黎邃乖乖給他拿了藥過來,揪著一顆心看陸商吃了吐,吐了又吃,反複試了三次之後終於把藥給成功吞了下去。收拾地毯的時候,黎邃都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

以陸商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沒辦法去工地實地考察,袁叔一早就想到了這點,遠端安排負責人做了沙盤,配合影像資料,陸商在房間裡看過一遍,心裡有了個大致決斷。

這片地按照原先的規劃是打算做樓盤的,取名叫金沙海岸,後來方案廢棄,名字倒是保留了下來。金沙海岸的負責人叫劉星銘,個子不高,皮膚黝黑,寬鼻頭黑眼珠,看著像泰國人,他幹活不賴,做事非常細心,陸商桌上的沙盤就是他手下的團隊做的,細節處理得十分到位,看著賞心悅目。

晚上陸商請他在酒店包廂裡吃了頓飯,大致商談了一下各自的想法,陸商對這個中年人很是賞識,他年少時期跟隨父親來這裡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小職員,十幾年時間裡憑實力一步步做到今天這個位置,每一步都是穩紮穩打下來的,比那些整天坐在辦公室偷懶的富二代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也幸虧金沙海岸留在他手裡,這幾年有關部門持續干擾他們試圖收回土地,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擋回去了,當然,趁陸商股權轉讓之際提出二次投資的也是他。

“我不贊成建樓,這幾年的樓不太景氣,再說海邊的樓也建不了多高,我查看過這幾年海南的遊客量和旅遊點,建水上樂園更好。”劉星銘道。

二人的想法不謀而合,陸商抱拳靠在椅子上,做思慮狀,“就是設計週期有點長了,市場部的調研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我晚上讓人拿過來。”

“不急,明天中午之前給我就行。”陸商既然露了臉,也就不擔心了,消息很快會傳到某些人的耳朵裡,他現在有的是時間慢慢耗。

兩個人都是工作狂,一商量起正事就忘了吃飯,一桌子菜全被黎邃卷了個乾淨,他沒吃過海南菜,光文昌雞就一人吃了大半隻。陸商是沒胃口也不能吃,劉星銘則是興奮的,眼裡全是幹勁。

散了場,黎邃還一副沒吃飽的樣子,陸商看著直發笑,讓司機開車帶他出去看看海景,順便逛逛夜市,買碗清補涼。

“你不去嗎?”黎邃心中猜測陸商可能是累了,他現在病還沒好,一頓飯大半也是強撐下來的,但心中不知為何總是存了那麼一絲期待。

陸商卻沒給他這個機會,搖搖頭直接上樓去了,黎邃失望的表情還沒露出來,又轉過頭,交待說:“有想要的就買回來,不用心疼錢。”

我想要你,黎邃話趕話地在心底裡說了句,又默默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想什麼呢。

海南的夜生活相當豐富,街上人來人往,打牌的賣綠豆湯的排成一條街,半夜十點鐘恨不得比白天還熱鬧。陸商不在,黎邃有些索然無味,在車上趴著窗戶看了看夜景,不過既然是陸商讓他來逛逛,他自然會把這當成任務一樣完成。

小趙開車,黎邃在後視鏡裡瞥見幾年熟悉的車型,不由生疑,“怎麼好像有人跟著我?”

小趙瞥了一眼,不以為然,“他們從出發就跟著了,是陸老闆安排的人。”

黎邃回頭,“幹什麼的?”

“保護你安全的吧,你在陸家的時候沒有發現嗎,你每次出去都有人跟著的。”小趙笑笑。

黎邃之前沒注意過這個,他雖然敏感,但只對人,並不包括車輛,此時終於留意起來,才恍惚想起的確是在不少地方見過這些車。

“你對逛街不感興趣嗎?”小趙打斷他的思路。

黎邃想了想,這問題有點為難,因為他根本沒逛過街。

“人多的地方,都不太喜歡。”黎邃道。在這一點上他和陸商是一致的,只不過他是面對龐大人群時有一種難以克服的社交恐懼心理,而陸商純粹是喜好清淨。

“太浪費啦,走的時候陸老闆給了一張無限制的卡呢。”小趙回頭對他揮揮手,“這邊有很多高檔店子,裡面好東西可多了。”

黎邃並沒有表現出興趣,側眼瞟見遠處一座燈塔,眼裡冒光:“這附近有海嗎?”

“有的,前面左拐再開二十分鐘就是海。”

“我想去海邊。”

“成。”

天黑了,海邊幾乎已經沒了人,只有一個老太太背著蛇皮袋在沙灘上撿塑膠瓶子。黎邃第一次見到大海,一貫老成的臉上難得露出了點孩子氣,脫了鞋子在沙灘上踩來踩去。

夜裡的風也是熱熱的,吹在臉上像有人在輕輕撓癢癢。黎邃在海水裡泡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陸商發短信。

支走黎邃後,陸商站在窗前給梁子瑞回了個電話。

“什麼事?”中午就收到短信,說有事要講,還讓他避開黎邃。

“你手術的事情我有新進展了,”梁子瑞道,“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那個特別牛逼的導師?”

“Leon?”

“對,前天我一個學弟告訴我他在南非見到了他,我打算去看看。”

說到這個人,陸商印象頗深,確實是個非常厲害的醫生。

“陸商,我小叔又給你做手術了對嗎,黎邃的事情,我覺得你可以先放一放,心臟移植並不是唯一的治療手段,如果找到Leon博士,一定會有更好的辦法。”

陸商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需要多久?”

“兩年,你給我兩年。”

陸商垂下眼,腦中閃過黎邃那雙沉熾的眼睛,嗓音低沉:“好。”

“你可要想清楚,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這兩年肯定不會好過。”

“我知道。”

掛了電話,外面天黑沉沉的,看起來像要下雨了,陸商坐在床邊發愣,手機響了一聲,是黎邃發來的短信。

“大海好大啊。”

腦子裡浮現出黎邃說這句話的語氣,不知為何他突然笑了一聲,回道:“要下雨了,快回來吧。”

黎邃抬頭看了眼天空,漆黑的夜空裡烏雲攪動,四周風也明顯大了起來,他低頭回了句,“馬上。”

小趙早在車上等著他了,再不走,他也要去叫他,海邊下暴雨可不是好玩的,一個浪卷過來人影都找不到。

車子發動,直到安全駛出沙灘小趙的心才放回了肚子裡。黎邃腳上還有沙子,他渾不在意,手上寶貝似的捧著一隻海螺,左摸摸右摳摳,這是他剛剛在沙子裡挖出來的。

“送給陸老闆的?”小趙笑他。

黎邃“嗯”了一聲,頭也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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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到酒店時雨已經停得差不多了,空氣裡一股泥土的腥氣。黎邃打開房門,發現陸商睡著了,手背上還插著針頭。

他沒敢直接過去,也沒開燈,踮著腳摸進浴室,把身上的沙子和雨水全部沖乾淨,他儘量放輕了動作,無奈陸商眠淺,還是被吵醒了。

“買什麼了?”陸商對他招手,黎邃帶著一身水汽爬上床,在他身邊躺下,掏出一個海螺給他。

陸商摸到形狀,輕輕笑了笑,鼻子裡呼出熱氣,“撿的?”

“嗯。”黎邃放到他手心裡,“送給你。”

陸商應該是洗過澡,身上的藥味不見了,只剩下他獨有的那股清冷香氣,黎邃把頭靠近他頸間,貪婪地吸了兩口。

“睡吧。”陸商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黎邃立刻不動了,一雙眼睛伏在黑暗中熠熠發亮。

他對錢沒有概念,對權力也不在意,要說有什麼愛好,那大概就是看陸商睡覺。尤其是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之後,這幾乎成了他每晚必須進行的活動,陸商對他沒有戒心,休息的時候是全放鬆狀態,頭微微側著,露出細長白皙的脖子,仿佛一張嘴就能咬上去。

他沒有咬上去,卻把薄被攏了攏,輕輕把脖子蓋住了。會著涼。

與預料的一樣,金沙海岸的專案進展並不順利,幾個部門負責人遲遲無法達成一致,一開會就吵個不停,陸商一直沒有發表意見,甚至有幾次開會根本沒來。劉星銘吵架吵得腦仁都疼了,幾個經理都是上面老總派下來的,他又不好直接得罪,眼看一個星期都過去了還毫無進展,急得團團轉。

陸商低頭玩手機,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勸道:“不急,讓他們吵。”

“話是這麼說,可不急不行啊,馬上就進入雨季了,銀行那邊已經催了好幾遍,批文也要花時間,再不趕緊把方案確定下來,這可就要拖到明年了,聽說最近上頭的領導班子大換血,到時候要出什麼新政策還沒個準兒,夜長夢多,夜長夢多啊。”

陸商掃了眼空蕩蕩的會議室,輕歎一聲:“說得也是,劉總,你今晚把時間空出來,和我去見個人。”

“好好……”

黎邃端著幾樣吃食進屋,陸商正站在鏡子前換衣服,在床上躺了這些天,他背上的骨頭又明顯了幾分,黎邃一邊心疼一邊又忍不住偷瞄了幾眼,被陸商抓了個正著。

“看什麼?”

黎邃趕緊撇過頭,含糊道:“我給你拿了些吃的,你要出門嗎?”

“去遊輪上見幾個人。”陸商拉開抽屜,挑了個領帶在胸前比了比,正要戴,想到什麼似的,回頭對著黎邃勾了勾手。

黎邃會意,放下餐盤過去幫他系領帶。

“不帶我去嗎?”黎邃手腳麻利地把襯衣的領子立起來,領帶套好,打上結。領帶的系法,當初還是陸商親手教他的,如今都已經這麼熟練了。

“你去不合適。”

“為什麼?”

這套衣服不同於以往的黑白,襯衫是酒紅色的,為主人白皙的皮膚平添了幾分生氣,少了些嚴肅,襯得人更加年輕,倒像是參加晚宴穿的。

陸商聽見這話,不知為何露出了戲謔的神情,抬手按住他肩膀,眼裡有探究的意味:“你……和人上過床嗎?”

“什麼?”黎邃瞪大了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陸商見他這模樣,不由輕輕笑了,鬆開了他,“沒事,逗你的。”

黎邃滿臉通紅,看陸商又低頭去挑鞋子,不知怎麼就明白了陸商要去幹嘛,行動先於意識,脫口而出:“我成年了,你帶我去吧。”

陸商聞言回頭,見他臉紅成這樣,笑著搖了搖頭,“那種地方不適合你,在家待著吧。”

黎邃急了,陸商以為他臉紅是害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臉紅並不是因為陸商的逗弄,而是那句上床讓他腦中閃過一些他只敢在深夜肖想的畫面,而畫面的主人公,此刻就在他面前,穿著一身禁欲氣息十足的襯衫。

也許是長久的朝思暮想,在他的潛意識裡,黎邃總覺得陸商已經是他的所有物,一想到陸商要像李岩那些人一樣,摟著小男孩小女孩親親抱抱,他就覺得渾身都要炸了,一種難以控制的佔有欲驀然被喚醒。

他上前拉住陸商的衣角,刻意放軟了語氣,“你身體還沒好,不能喝酒,你帶我去吧。”這話帶上了幾分懇求,果然,陸商看向他的目光有所動搖,黎邃低下頭,改成小聲嘀咕:“我還沒見過遊輪呢……”

陸商目光一轉,妥協了:“去換衣服吧。”

出門前黎邃原本挑了一件西裝,陸商卻指著一件英倫風的襯衫背心,說:“你穿那個吧。”

劉海梳下來,配上貼身的褲子,這顯嫩的打扮讓黎邃感覺自己一下子又回到了剛遇見陸商的那會兒。兩個人一前一後出門,跟電影明星似的,看得劉星銘眼睛都直了,窘迫道:“我是不是該回去換件衣裳……”

陸商瞥了眼他的職業裝,“不妨,挺好。”

他們在碼頭停車,上了一輛小型遊艇,開了一個多小時後,順利登上了遊輪。陸商走在前面,直接刷臉,黎邃經過時,負責檢查的小哥看了眼陸商,後者伸手摟了摟黎邃的肩膀,那小哥會意,立即點頭讓開了路。

船上燈火輝煌,隱約可從窗戶裡看出幾張長桌,一群人圍成一圈大呼大喊,聽聲音應該是在賭錢。幾個人穿過甲板,一路迎面遇見不少穿著暴露的漂亮女人,有兩個還大著膽子來摸他們的臉,黎邃皺著眉躲開了。

不知道是不是陸商另有安排,劉星銘一上船就沒了人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四周不少全副武裝的保安,看黎邃臉生,紛紛盯著他,黎邃沒見過這陣勢,一時應接不暇,乾脆上前拽住了陸商的手。陸商微微側了側頭,卻只彎了彎嘴角,默許了他的求助。這種聲色淫靡的場合,陸商同樣遊刃有餘,明顯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一路上還碰見好幾個熟人,駐足攀談了一會兒。

這讓黎邃有些微不爽,經過拐角時一個金髮兔女郎來和陸商打招呼,他直接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

“這不是陸老闆?”

熟悉的聲音在艙門附近傳來,兩個人同時回頭,竟然看見了一臉訝異的嚴柯。

“喲……小黎也在。”嚴柯走過來,目光在兩個人之間遊移了一會兒,大概沒看懂這是演得哪出。

“嚴大哥。”黎邃對他點了點頭。

“長高了,差點沒認出來。”嚴柯笑笑,轉頭去看陸商,“難得啊,你來找人?”

陸商點頭,“安娜夫人在嗎?”

“在裡面,我帶你去。”嚴柯喝了點酒,袖子都開了兩顆,黎邃注意到他脖子上有口紅印,顏色不一,很明顯不是一個人留的。黎邃表面沒說話,心裡卻止不住一陣驚訝,他記得嚴柯是結了婚的,孩子都有了。

“哦對了,裡面可能有點……”嚴柯突然回過頭,窘迫道,“要不你在外面等等?”

這話自然是對黎邃說的,一旁的陸商想也沒想,直接推了推他的肩膀,催促道:“沒事,進去吧。”

很快黎邃就知道了,嚴柯沒說完的那半句話應該是少兒不宜。屋子裡煙味很重,卻依然掩蓋不住濃厚的香水味,正中間的沙發上坐了一個男人,左右各有一個黑髮女人伏在他腳邊,黎邃只看了一眼就趕緊撇開了眼,那兩個女人上身□□,連衣服都沒穿。

陸商目不斜視,徑直穿過沙發,掀開簾子。裡面是間茶室,環境還算清淨,竹椅上坐了四五個男人,中間是個穿和服的女人,圍成一圈正在表演茶道,那女人金髮碧眼,氣場很足,黎邃用餘光一瞟,就知這女人才是這些人裡最有分量的一個,應該就是他們要找的安娜夫人。

“陸。”那女人抬頭見到他們,立刻笑出來。

陸商笑了笑,上前與她擁抱了一下,說了句外語,黎邃沒聽懂。

兩個人很快攀談起來,黎邃前不久也學了些英文,此刻才發現根本毫無用處,這兩個人語速極快,他連個熟悉的詞彙都沒捕捉到。

嚴柯兀自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很快有兔女郎端著酒杯圍過去,他好像是來者不拒,一雙手在女人們暴露的皮膚上左摸右蹭,臉上笑意滿滿,黎邃尷尬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二人說話的空檔,周圍的幾位男士紛紛出去了,沒出去的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盡情享受這些桃色服務,其中一個男人還抱了個脖子戴項圈的男孩,一雙手不老實地伸到男孩的褲子裡揉捏,引得對方趴在他身上陣陣顫抖。黎邃無意對上那男人的目光,竟然在對方眼裡看見了挑逗,不由一陣心頭火起,這人明顯是把黎邃當成和項圈男孩一樣的人了。

陸商注意力全在那位夫人身上,對周圍的細微變化並沒有察覺,黎邃微微皺了皺眉,將心底裡的不快強壓了下去。實際上以陸商的能力,極少會遇到需要他全神貫注去應付的人,這女人顯然身份不簡單,他不能在這時候添亂。

他正想著,二人的視線突然落到了他身上,那夫人笑了笑,似乎是調侃了一句,陸商做了個無奈的姿勢,笑著回了一句。期間黎邃一直沒說話,乖乖坐在旁邊。

討論完關於他的話題,安娜夫人低頭喝了口茶,起身出去了。陸商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是坐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順利嗎?”黎邃忍不住出聲詢問。

陸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搖搖頭並不作答。

這裡的女人都擁有充分的自由移動權,能否贏得客人的喜好全憑個人本事,所以大多都非常主動。客人們登船即為認可這裡的規矩,上船玩就是來找樂子的,所以像陸商這種帶伴來的,幾乎是沒有。

正在發愣的間隙,一位身穿薄紗的曼妙女郎輕步移過來,搭上陸商的肩膀,修長的手指順著襯衫撫摸上他的胸口,“老闆,喝酒嗎?”

陸商端著茶,瞬間就皺了眉,旁邊的黎邃見狀,只覺腦門一熱,站起來抓開了她的手,一把甩了出去。他動作幅度太大,發出“啪”的一聲響,倒像是把那女郎的手一下打飛了似的,引得一聲驚呼。

眾人紛紛轉過頭來,黎邃霎時有點下不來台,剛剛那一抓完全是出於條件發射,在圍觀者眼裡看來卻好像是為金主爭風吃醋似的。陸商也抬頭看向他,黎邃想了想,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轉身宣誓主權道:“對不起,他是我的。”

那女郎原本想哭鬧一番,看黎邃卻又眼生,穿著也又不像是船上的男孩們,倒更像是個金主,一時之間也拿不准該如何應對,捂著眼睛出去了。

黎邃跪坐到陸商旁邊,急切道:“怎麼樣了?她碰到你傷口了?”

“沒事,”陸商放下茶杯,眼裡有笑意,“你剛剛說什麼?”

黎邃微窘:“情急之下說的,別介意。”

“我不介意,但別人會介意。”陸商低頭輕笑。

四周的視線還集中在他們二人身上,似乎在期待一場鬧劇的收尾。黎邃會意,正要轉頭,陸商阻止了他,“不想讓他們一直盯著你的話,不如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你差一個親吻。”陸商微笑著提示他。

黎邃怔了怔,頓時感覺黏著在他身上的視線一下子灼熱了好幾倍,他隱隱覺得陸商好像知道什麼,好奇心與私心同時驅使,他微微探起上半身,膽大包天地湊過去,蜻蜓點水般吻了吻陸商的嘴唇。

像是偷腥一樣,一觸即分,即使如此,黎邃的心也狂跳到快要失控了。

然而,就在唇分之際,陸商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再次吻了上去。黎邃瞪大了眼,只覺得唇齒間一熱,一道靈巧的舌尖探入了他的口腔,一陣輕柔的搜刮後退了出去。

陸商眯著眼,面不改色地放開他,熱氣吐在他耳邊:“這才叫接吻。”語氣之意味深長,似乎另有所指。

周圍的人熱烈地吹起了口哨,黎邃怔在原地,思緒完全癱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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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我出去一下。”黎邃幾乎是丟盔棄甲地跑了出去。

嚴柯哈哈大笑,直呼道:“你家這小朋友怎麼這麼純情。”

陸商望著他的背影,心情很好地彎了彎嘴角。

甲板上有海風徐徐吹來,吹幹了腦門上的熱汗,黎邃扶著欄杆,食指來回摩挲著嘴唇。他的大腦好像被設定了自動迴圈,反復回憶著方才唇齒間那微涼濕潤的觸感,甜甜的,軟軟的,帶著一絲清冷和陌生,那是陸商的味道。他控制不住地在海聲中笑出來,好像做夢一樣,這一切是真的,陸商吻了他,他們接吻了,仿佛多年的夙願一朝被滿足,簡直興奮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黎邃轉過頭來,遊輪的燈火在一望無際的大海裡如零丁星辰,初次登船的排斥和不安此時全化作了甜蜜,連兔女郎們討好的笑聲也不覺得討厭了,他的記憶頃刻間全洗刷成了美好。

海風的催化下,他甚至忍不住產生了一絲妄想,會不會,會不會陸商也有一點喜歡他呢,哪怕只是一點點,他在陸商心裡,又有沒有一點特殊呢?

大概每個心存愛戀的人皆是如此,總是一邊唾棄自己的自作多情,一邊卻又忍不住從對方的隻言片語中捕捉蛛絲馬跡,為自己的臆斷做輔證。明知是癡心妄想,卻又割捨不下那萬分之一的可能,這種庸人自擾的矛盾心理,簡直在黎邃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忍不住回想,一直以來陸商似乎都對他格外照顧,那個人總是溫柔的,細心的,帶著淺淺的笑意,看向他的眼神也總帶著無限柔和與包容……黎邃微微一愣,很快又遏制住了這危險的想法,真是昏頭了,他怎麼會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妄想。

看來陸商的確是對他太好了,好到差點讓他忘了,他們之間,原本就只是純粹的包養關係。不,比包養少了一份□□,而多了一份溫厚,倒更像是收養,陸商待他,也的確和對待小孩兒似的。他們每天同枕而眠,如果真的對他有什麼想法的話,怎麼可能這麼久以來,絲毫沒有對他表現出興趣呢。

這個吻是逢場作戲,他們之間也是嗎?

想到這裡,黎邃那股子激動勁漸漸冷靜下來,海風一吹,甚至有點脊背發寒。情緒陡然間大起大落,他忽然感到一陣疲累。

出來得太久了,他揉了揉臉,轉過身,腳步一頓。

陸商端著一杯起泡酒,正懶懶地靠在桅杆上,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這架勢,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你怎麼出來了?”黎邃結巴道,想到自己剛剛的蠢態極有可能被人攬入眼底,頓時剛退下去的紅暈又有浮上來的趨勢。

陸商單手插在口袋裡,把酒遞給他,“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黎邃小聲答了句,把臉埋進杯子裡,酒味不重,裡面加了果汁,口感清爽。他飲啜了小半杯,隔著玻璃杯肚,見陸商背靠大海,手肘撐在欄杆上,仰著頭,露出性感的喉結,海風吹亂了他的劉海,劃過高挺的鼻樑。

細看,陸商的外貌其實不太像傳統的中國人,他的臉更立體,瞳色也更清透,黎邃看得移不開眼,好半天才強行咽下口中的起泡酒,問:“陸先生是混血嗎?”

陸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長得太好看了,黎邃在心裡說,嘴上卻道:“總覺得你和船上這些外國人站在一起,也並不違和。”

“也許吧,”陸商輕輕一笑,“我不知道。”

這個答案讓黎邃一陣意外,陸商不想告訴他的事情向來是一個字也不會提的,但他說的是不知道,黎邃想起這麼久以來,他從未聽人提起過陸商的父母,便知這裡面多半有內容,識趣地沒有再問。

“說起來,下個月得回家一趟,”陸商閉眼想了想,“你和我一起去吧。”

“去做什麼?”

“掃墓。”

陸商睜開眼,“是我父親的忌日。”

微微訝異,但黎邃沒說,見陸商陷入深思,一時也沉默無言。

遊輪上歌舞昇平,驚呼聲和笑鬧聲從艙內陣陣傳出,似是有回音般。兩個人在船頭安靜地吹了一會兒海風,剛準備回去,嚴柯突然蹬蹬蹬從二樓甲板上跑下來,見到他們二人,立即過來拽陸商。

“來來來,幫個忙。”

黎邃擋住伸過來的胳膊,邁步跨在兩人中間,阻止了嚴柯的動作,“嚴大哥有什麼事嗎,我來代勞吧。”

“你代勞不了,”嚴柯看起來有點著急,看向陸商,“司馬家的兒子賭錢賭輸了,哭著喊著鬧自殺,現在正在船尾巴上吊著呢,還不讓人救,你也是他長輩,勸勸去。”

陸商聽見這話,人沒動,反倒問:“是大兒子還是小兒子?”

“當然是大兒子,小兒子如今那麼得寵,輸幾個錢算得了什麼。”

陸商略一思頓,還是跟上去了,黎邃感覺得出陸商其實並不太想管這樁閒事,只是權衡利弊後在利益關係下不得不為之。想來陸商的確算不上是個熱心的人,他性格冷淡,對與自己無關的事情絲毫不感興趣,當初會帶黎邃回來,救他一命,已屬破了例了。

穿過走廊,甲板上已經圍了不少人,海裡也放了五六張氣墊船,貼著船身漂浮著,周圍非常吵鬧,眾人的視線都集中欄杆上吊著的青年身上,他一身白衣,滿臉是淚,看起來和黎邃年紀相仿。

“別過來,再過來我真跳了!”青年大吼,懸懸抓著欄杆的手又松了兩分,周圍的人立即發出一陣阻攔聲和唏噓聲。

人命關天,負責安保的工作人員都不敢懈怠,立即在船上架起了保護墊。這根欄杆離地面大概有三層樓高,原本是掛彩燈用的梯子,不知怎麼被他爬上去了,甲板上都是實打實的鋼板,這要是真摔下來,不死也得半身不遂。

“司馬靖榮!”嚴柯仰頭大喊,“看看誰來了,你陸叔叔在這裡,有什麼難處你跟他說,別衝動!”

陸商臉上難得露出了點兒頭疼的表情,想了一會兒,抬頭對他道:“輸了多少錢,我借你。”

要不是場合不合適,黎邃就噗嗤笑出來了,這是個什麼勸人的法子,不但戳了人家痛處還傷了人家自尊,他好像太習慣陸商的無所不能,一時沒想到短板在這裡。

那司馬靖榮聽見他的話,果然臉色更白了,氣憤道:“我不要你的錢,你和我爸一樣,都不是好人!你們巴不得我死!假惺惺地裝什麼裝!”

黎邃的臉倏地沉下來,眼神轉冷。

陸商倒沒有表現出什麼情緒,只問:“他怎麼你了?”

司馬靖榮果然還是個小孩心性,加上才罵了人家,多半還是心虛,哭得更厲害,話都說不完整:“我……我媽留給我的存款,全讓他拿走了,他巴不得我死了,好把公司股份也留給司馬焰,那狐狸精生的是他兒子,我就不是他兒子了嗎?”

眾人聽到這裡,多半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俗話說家醜不外揚,這小子不僅毫無顧忌地外揚,還鬧得人盡皆知,也是單純得半點心計都沒有。司馬家一向親情寡淡,銅臭味比人情味重,想來他父親偏愛小兒子也不是沒有原因。

“你趴在那裡也解決不了問題,先下來,我們給你想想辦法!”嚴柯大喊。

“別騙人了!你們都希望我死!那我就死給你們看,你們都滿意了!”

陸商感到一陣無奈,勸慰人這種事的確不是他所擅長的,根本上理念就不同,他不喜歡拿自己的觀點去強行要求別人,更不愛勸說他人改變自己的想法,如果這真是個不相干的人鐵了心要自殺,他大概也只會點點頭說句“記得善後”。

黎邃在一旁緊握雙拳,牙齒咬得直響,陸商這才注意到他,平時不留意,這會兒同齡人一對比,他才忽然發現黎邃這孩子真是省心,懂事又乖巧,關鍵時候還能有擔當,這麼長時間以來,無形中不知道給他省了多少麻煩。也不怕承認,以他這種怕吵程度,如果黎邃是司馬靖榮這種性格,他可能撿回來第二天就扔出去了。

陸商望向欄杆上哭號的人,心想,同樣是十□□歲的年紀,怎麼能差這麼多呢。

“別瞎說了,你以為誰在意你死不死!”耳邊忽然有人道。

眾人一愣,視線集中投向人群中的一位黑衣青年。黎邃站在陸商身側,不知為何眼眶都紅了,像是在努力壓抑體內的情緒,顫聲道:“這個世界上,有人拼了命也想活下去,你憑什麼這麼輕易就說出要去死這種話,生命對你來說,是這麼無關緊要的東西嗎?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放棄的東西嗎?簡直不可原諒!”

嚴柯一臉震驚,連陸商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意外的神情,見到黎邃緊掐的手,轉念一想,也差不多猜到了他憤怒的原因。

怒氣值突破極限,黎邃的確是失控了,聽到司馬靖榮那些胡話,不知怎麼他腦子裡就回想起那天他從噩夢裡醒過來,看見陸商明明吞咽痛苦卻又堅持要吃藥的情景,他頭一次冒出如此強烈的情緒,像是幾百字蝨子在腦門上同時狂跳一般,一秒鐘都忍得難受。

甲板上鴉雀無聲,連欄杆上吊著的青年也被震住了,黎邃臉上怒意未消,聲音穿透人群:“你要是覺得死可以博得別人的關注,那儘管去試好了,你看看別人到底是後悔心疼你,還是把你當笑料。”

嚴柯反應過來,黎邃這巴掌打得太狠,他得趕緊喂顆糖,急接道:“靖榮,沒什麼是不能解決的,你先下來我們慢慢說,你又不是為你爸一個人活著的,你這麼年輕,肯定還有自己的家人是吧,想想你母親,她當年生你難產,寧願犧牲自己也要把你生下來,你這樣做,她在九泉之下知道了會是什麼感受?”

兩人輪番上陣,像是一劑強心針,司馬靖榮猛地震了一下,漸漸止住了哭聲。陸商見狀,立刻招手讓兩邊的保安去爬梯子救他下來。

人群開始四處湧動,嚴柯倒是個熱心腸,跑前跑後地指揮保安救人。陸商見司馬靖榮已經沒有輕生的念頭,肩膀松了松,轉頭去找黎邃。

黎邃早就趁著人流退到了一邊,靠在船艙外,垂著頭,像個做錯事情的小孩兒,見他走近,低低道:“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陸商微笑,“沒有。”

麻煩是沒有,波動倒是有的。陸商天生就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他的情感就好像被洗刷過的岩石,早已被磨平了棱角,任何情緒在他這裡,都像是綿柔而遲緩的。黎邃那些話,就像晴空下的一粒玻璃碎片,在這團棉花上輕輕砸出了一個洞。

被救下來的司馬靖榮一直在哭,一旁的女婦人遞來糖水,他邊喝邊打嗝,又啜泣了好半天才止住。黎邃跟在陸商身後,穿過人群走下船,錯身時,司馬靖榮抬頭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對,各自眼裡竟均是複雜的神色。

海風吹過來,空氣中夾帶著一絲酒氣,黎邃腳步不停,跟在陸商身後,沒有再回頭。

晚上回去,黎邃還是悶悶不樂的,陸商從浴室出來,見他仍在發愣,一副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地板裡的鴕鳥模樣,不由輕歎了口氣,將他拉到跟前。

“還在想剛才的事?”

黎邃情緒低落,搖搖頭並不說話。

陸商捏了捏他的手,對他說:“黎邃,沒有關係的,我遲早會……”

“別說了。”黎邃抬頭,突然心慌,上前抱住他。

動作大了,撞得前胸的傷口有點疼,陸商忍了忍,沒吭聲,只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黎邃把頭埋進他衣服裡,悶悶道:“我有點累,陸商,我抱著你睡會兒好嗎?”

陸商注意到他沒有用敬稱,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他平時就不在意這些虛禮,也並沒有太在意,點了點頭,帶著人去了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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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陸商早上醒來,身邊是空的,他慣例躺了一會兒,才緩緩起身,披著衣服推開臥室門。

天氣不錯,太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屋子裡暖洋洋的,他在原地聽了一會兒,有些意外地去了拐角處。那裡有個小廚房,裡面黎邃正拿著煎鍋做早飯,大概剛撒了油,鍋裡發出嗞嗞的響聲。

“你醒了?”黎邃回頭看到他,眼睛都亮了一分,又帶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羞怯。

陸商說不上來這畫面哪裡不太對,怎麼好像跟偶像劇裡的新婚夫婦似的,他不喜油煙,靠在門邊沒有進去,“做的什麼?”

“雞蛋捲餅。”

冰箱裡放了些食材,方便客人自己捯飭,但真正會來做飯的人寥寥無幾,黎邃手腳麻利地把攤好的蛋餅鋪在盤子裡,開始往上面刷醬汁。

陸商等那股油煙散盡,走過去,掃見盤子裡翠綠的黃瓜絲切得整整齊齊,烤好的培根尾部微卷,旁邊還有一個砂鍋,裡面煮了小半鍋南瓜粥,正噗噗冒著泡,香甜的氣息彌漫在廚房裡,讓人食欲大開。葷素適宜,鹹甜搭配,冰箱裡自然不可能配備得這麼齊全,多半是他一早趕去市場買的。

“怎麼突然想到做飯了?”

“想做就做了。”黎邃低頭把雞蛋餅卷好,切成兩段擺盤,又拿了兩隻碗去盛粥。

陸商盯了他一會兒,沒說話,若有所思地轉去了浴室,等他洗漱完換了衣服出來,早餐已經擺上了桌,黎邃就坐在桌邊剝蝦子,恰好剝了一滿碗,蝦尾蝦腸都剔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團團粉嫩的蝦肉球。

他心中那種違和感更加強烈了,總覺得這孩子今天是不是吃錯了藥。

“來嘗嘗?”黎邃看他,帶著既忐忑又期待的目光。

收了心思,陸商走到餐桌旁坐下來,拿起筷子又忍不住頓了頓,“這都是你做的?”

“是啊。”

餅皮色澤金黃,厚薄適中,看著鬆軟,咬上去外皮卻是酥酥的,輕微一嚼,滿口蛋香,醬汁不多不少,剛好從夾層裡溢出來,混合著黃瓜的清香和培根的煙熏味,這味道不僅美妙,而且熟悉。

“怎麼樣?”黎邃忙問。

“不錯。”陸商點點頭。

這句並不是敷衍,這蛋捲的確做得相當到位,和露姨做的如出一轍,出來小半月,他還真有點想念家裡的味道。這孩子看著平時不下廚,沒想到還有這種天分,而且觀察細緻入微。陸商的確很喜歡蛋餅,但卻吃得極少,因為這餅要做得好吃,必須得多放油,而他因為身體原因不能攝入太高的油脂,露姨很少給他做。

黎邃來陸家以來,露姨總共也就做了兩三次,沒想到他就多伸了兩次筷子,就讓黎邃注意到了,還把做法給偷偷學到了手。

黎邃看起來非常高興,把手裡的碗推過來,“試試這個蝦仁,我都剝好了。”

這示好的舉措實在太明顯,陸商忍了忍沒忍住,面色複雜地抬頭:“你……”

黎邃神色微變:“怎麼了?吃不下嗎?”

“你……幫我把藥拿來。”

也是難得,他陸商竟然也有問不出口的時候,並非不明白黎邃的心思,相反,正是因為知道黎邃心裡的想法,他才更不忍心去戳穿他。這孩子心思單純,之所以做這些,無非只是想要對他好,在這份純粹面前,一切言語都顯得過於功利。

不知道是不是海南溫度較高的緣故,來到這邊之後,陸商的身體反而好了不少,這兩天出門走動回來已經沒有太多不適。黎邃像個小尾巴,謹遵袁叔的囑咐,跟著陸商寸步不離,陸商一開始以為他是到了陌生環境不適應,對他百般照顧,後來才發現被照顧的人是自己。

黎邃不知道從哪兒學的,對人好起來簡直不要命似的,把他的吃穿用度全算在心裡,一雙眼睛從早到晚就沒離過他的身,連洗澡都豎著耳朵聽他在屋外的動靜。饒是一向淡定的陸商也有點招架不住,心說得找個時間和他談談。

晚上,嚴柯打來電話說要請他吃飯,電話裡語焉不詳,陸商心知他是有其他事不方便說,於是帶著黎邃同去,果然一進店門,就看見司馬家的大兒子坐在雅座裡,一雙眼睛紅通通的。

他今天換了一身休閒裝,左耳一隻奪眼的耳釘,比那天游輪上正常了不少。見到他們,立即站起來,彆彆扭扭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個人對視一眼,相繼入座。

“陸叔叔,我敬你一杯,謝謝你那天幫我。”司馬靖榮少說個頭一米八五,塊頭又大,這一聲叔叔叫出來,不知怎麼就聽得黎邃特別刺耳。

陸商面色如常,沒接那杯酒,拿旁邊茶杯與他碰了碰,仰頭喝盡。

司馬靖榮微微一滯,表情略有些受傷,訕訕地把酒幹了。

“你家裡還好嗎?”陸商把茶杯倒滿。

“就那樣,我爸說以後不管我了。”說到家裡的事情,司馬靖榮臉上又隱隱顯出些不耐煩,“嚴叔叔說讓我回去和他談談,可他那個暴脾氣,知道我在海南鬧了一通,回去不打死我才怪,我才不要回去找打。”

陸商不予置評,淡淡道:“終歸是你父親。”

“父親?”司馬靖榮不屑道,“他要是對我還有一點感情,就不會找我要我媽臨終前留給我的股份了。”

陸商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司馬家是母系家族,以做服裝代理起家,後來開始做電子商務,他父親岳鵬飛當初是司馬家的上門女婿。這人是個奇才,憑藉自己一身本事,用司馬家的錢開了自己的子公司,開創了集物流和網路銷售為一體的一條龍模式,一路發展到現在,已經幾乎壟斷了華中華北華南三個地區的代理權,前年還上了創業板。

“不會吧,”陸商不動聲色地摩挲著杯沿,套他的話,“據我所知嶽總應該不是那種人。”

“你們是被他的表像迷惑了,”司馬靖榮急道,“他還騙我說轉給他用一用就轉回來,騙誰呢,轉讓給了他,他肯定回頭就轉給司馬焰了,我又不傻!”

司馬靖榮的母親是公司的唯一股東,他母親過世後,80%的股份都給了司馬靖榮,只有20%留給了丈夫岳鵬飛。這筆股權在當時看並不算什麼,但這麼多年過去,電商業發展迅速,又經過嶽鵬飛的一番運作,早已不是當初的規模,司馬靖榮不關心商務,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多有錢。

至於嶽鵬飛這點小動作,司馬靖榮看不懂,陸商卻幾乎是立即就明白了嶽鵬飛的意圖,他是想借殼上市。

上市之後再大比例配股籌集資金,改變公司現有格局,公司前景和可操作性都可以大大提升,總體而言還是利大於弊。這一分析,這當爹的雖然野心大,但也未必就沒有考慮過兒子的處境。

“陸叔叔,你說我怎麼辦啊。”司馬靖榮求助道。

陸商覺得有些奇怪,“你父親沒有送你去學商嗎?”

“送倒是送了,可我聽不懂,我又不缺錢,學這些東西幹什麼,再說天高路遠,我走了誰知道家裡會又發生什麼變故。”

難怪岳鵬飛喜歡小兒子了,這要是他是父親,他也得氣死啊。

黎邃簡直聽不下去了,“那你不就變成了守財奴了?”

司馬靖榮一下子垮下臉,陸商在桌底輕輕拉了他一下,也不好直說,只委婉勸道:“你這個年紀,還是應該以學業為重。”

黎邃轉頭看了陸商一眼,他倒是想起,以前聽袁叔說過,當年陸商父親病逝,陸商緊急回國以一人之力扛起整個東彥集團的時候,也不過十七八歲,算起來比他們這時候年紀還小,只能說,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嚴柯姍姍來遲,黎邃點頭跟他打了個招呼,“嚴大哥。”

“哎,我來遲了,路上堵車。”嚴柯笑道,“光喝酒怎麼行,點菜啊,這家的海鮮不錯。”說完,招呼服務員拿功能表上來。

有了上一次的接觸,黎邃對這位長輩也不那麼拘謹了,倒了杯茶給他,笑道:“上次我話說得有些過,多謝嚴大哥幫我解圍,”轉頭向司馬也點了個頭,“靖榮也多擔待。”

他說話的時候特意加強了“大哥”兩個字,像是在刻意糾正輩分似的,司馬靖榮聽得愣了一下,臉上可謂色彩紛呈。陸商嘴角帶了點笑意,並不說話,嚴柯反應過來,一拍腦門,“是我的錯,靖榮啊,你以後還是叫陸哥哥吧,他也沒大你幾歲,怪我怪我,輩分給亂了,我老覺得你還是當年那個小胖子,看到小黎才反應過來,你們應該是同輩的,哈哈哈……”

司馬靖榮漲紅了臉,陸商對他微笑道:“他開玩笑的,隨便叫。”

“我、我去調幾個味碟過來……”司馬靖榮尷尬地站了起來。

“我也去。”黎邃也跟過去。

嚴柯望著兩人的背影,忍不住道:“你不怕他倆打起來?”

陸商低頭喝茶:“同齡人更好交流,我這個當叔叔的就不去湊熱鬧了。”

“你咋還記仇?”

陸商抬頭一瞥,跳轉話題:“你和嶽鵬飛有業務來往嗎?幫我牽個線。”

“有倒是有,你想幹嘛?”

“他想借殼,我這裡正好有份大禮,他應該會喜歡。”

商場上的事情,嚴柯一向很講究禮尚往來,當即點了頭,“等我消息吧。”

味碟均是自助形式,各種佐料一字排開,客人可根據喜好自行選擇,黎邃避開了辣椒醬和芥末醬,調了一份糖醋的和一份鹹香的。

一旁的司馬靖榮看不過眼,挖了一勺辣椒醬作勢要往他碗裡放:“你得加點兒辣。”

黎邃連忙捂著醬料閃開,“我不要。”

“不加辣還有什麼好吃的。”

“你喜歡吃自己加就行了,你管我做什麼?”

司馬靖榮不屑地翻了個白眼,“沒品位。”

黎邃不甘落後,回嗆道:“和你口味不同就叫沒品位,你還是這麼把自己當回事啊。”

司馬靖榮氣得跳腳,跨身攔住他,“你別以為你那天說了兩句話我就會感激你!”

“你感激我我的人生又得不到昇華。”黎邃不緊不慢地回他,兩人對面對,黎邃身高雖差了那麼一分,氣勢卻絲毫不弱,低喝道:“讓開。”

司馬靖榮狠狠盯著他,對峙半晌,還是泄了氣,緩緩退開了。

吃飯的時候基本都是嚴柯和陸商在說話,司馬靖榮像是焉了的皮球,飯也吃得無精打采的。黎邃忙著低頭給陸商剝海鮮,看都沒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嚴柯實在忍不住了,這兩人秀恩愛真是秀得他這個孤家寡人都有點不好意思,忙倒了杯椰汁給黎邃,“別光顧著剝,你也吃啊。”

陸商放了筷子,接過他手上的兩隻螃蟹,“我來。”

黎邃哪裡肯讓他動手,忙又拿過去,“我自己來。”

一旁的司馬靖榮目光在對面兩人之間來回遊移,神色怪異,他並不清楚陸商和黎邃是什麼關係,只覺得這兩人之間的舉止似乎過於親密了,之前根本沒往那上面想,這會兒卻越看越不對,忙回頭瞥了眼嚴柯,嚴柯讀懂了他的眼神,笑嘻嘻地挖了一勺蛤蜊蒸蛋在他碗裡,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忘了告訴你,他倆是一對兒。”

得到肯定,司馬靖榮頓時如遭雷劈,面色如土。

黎邃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像是故意似的,貼在陸商耳邊說了句悄悄話,陸商聞言嘴角彎了彎,點了點頭。

司馬靖榮臉漲得通紅,只覺得這兩人肯定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一時間豐富的聯想如泄了閘的洪水似的,沖得他整個人都懵了,直到離席時都還是呆滯狀態。

走的時候,黎邃跟嚴柯告別,司馬靖榮這才如夢初醒,急急地抽了張名片遞給他。黎邃一時不解,沒有去接。

司馬靖榮反倒有些不耐煩,“拿著啊。”

黎邃回頭看了眼陸商,後者並沒有指示,全然憑他自己做主的態度,於是伸手接了,“這是?”

“我的電話。”司馬靖榮彆扭得厲害,“有事可以給我打。”

黎邃怔愣了一下,心中像是有一團暖意化開,不等他說話,對面的人揚了揚手,跟在嚴柯身後走了。

“笑什麼?”陸商瞥見他要笑不笑的模樣。

“這人真有意思。”黎邃道,拿名片晃了晃,側頭沖陸商笑笑,“這算是我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嗎?”

陸商分析道:“司馬家實力雄厚,你如果能和他做朋友,對你將來是很有幫助的。”

司馬的舉措陸商也覺得有些意外,年輕人的世界,他也是有點看不懂了,這兩個孩子的性格明明完全不同,黎邃內斂成熟,司馬外放幼稚,不過兩個人倒是也有共同處,都足夠純粹。

“我那些話那麼難聽,還以為他會恨我。”

“他只是嘴上不肯承認而已,實際上認同你的話。”

的確,司馬靖榮並不存在三觀上的問題,這孩子大是大非都是懂的,只是心理年齡還沒有長大,從他見人就喊叔叔就能看出來,自我認知不夠準確,加上人有點懶,如果他哪天自己覺悟了,入正道勤加研習,未必不是一個可造之材。

“我也不是想針對他,”黎邃坦白道,“我不願意別人把你叫得那麼老。”

陸商好整以暇地摸了摸下巴,“我老嗎?”

“三十都不到,哪裡老了。”黎邃一頓,又小聲道:“就算老了我也陪著你。”

一道汽車鳴笛聲在路邊呼嘯而過,陸商轉過頭:“你剛剛說什麼?”

黎邃忙避開他的視線:“沒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TEA_TEA 和 @姑蘇家 姑娘的地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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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晚上睡到半夜,陸商的手機突然響了,他設置過免打擾,到了晚上只有白名單上的人能打得進來。

陸商看見螢幕上袁叔的號碼,微微皺了皺眉,披了衣服起身出去。

“剛剛得到的消息,李金鑰被警方控制了,我們需不需要採取一些行動?”

“嬋妝是什麼狀況?”

“據孟小姐說明天一早會查封公司帳戶,估計也保不住了。”

“李岩呢?”

“跑了,這件事目前還沒曝光,他之前得到了消息跑路了,沒有查到出境記錄,應該還在國內。”

陸商沉吟片刻,手指習慣性在沙發扶手上輕扣了扣,道:“把我們自己撇開,其他先不要動,讓左超注意劉興田的動向。”

袁叔像是頓了一下,才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屋內重歸寂靜,陸商起身,緩步走到落地窗前。

正是深夜時分,窗外一片黑暗,只有遠處的燈塔寂寞地亮著,整座城市仿佛都陷入了沉睡,遠處的海平面上,太陽升起的位置隱隱泛起青光。

李金鑰是條毒蛇,當年陸商父親過世,就與這條毒蛇脫不了關係,可惜商場局勢瞬息萬變,到了他這裡,卻因為一些原因不得不與這條毒蛇為伍。表面上他們是合作關係,但扳倒李金鑰才一直是陸商多年來的夙願,為此,他沒少暗中安插人手,甚至包括在沉船事件中做手腳。

如今李金鑰落網,他也算是夙願得嘗,這是個難得一遇的好機會,大可以趁勢讓李金鑰徹底無法翻身,袁叔心中通透,因此特意半夜來告訴他這個好消息。陸商微微吐出一口氣,可惜現階段他只能按兵不動,魚要一網打盡才奏效,李岩還逍遙在外,這是個不確定因素,他不能冒這個險。

“出事了嗎?”黎邃拿著薄毯過來,披在他身上。

陸商抿了抿嘴,“沒事。”

見黎邃擔憂地看著他,又說:“幫我把電腦拿來。”

“要工作?現在?”

陸商點點頭。

一通電話攪擾得兩個人都各懷心事,皆是睡意全無,黎邃索性搬了個凳子,坐在旁邊看陸商簽字批文件。袁叔是個極其嚴謹的助理,辦事妥帖且周全,所有發過來的郵件均按輕重緩急做了標注,寫了提要,看上去一目了然。

陸商在急件裡挑了幾份下載打開,有的隨意翻了翻就關了,有的卻看得很仔細,在上面一一做了批註。

認真的男人最好看這句話果然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適用,陸商氣質本就沉靜,一旦投入工作,僅有的那一絲虛弱和病態也一掃而光,整個人顯得精明又銳利,一個簡單敲擊鍵盤的動作都讓人心動不已。

當事人對這一切無知無覺,旁觀者卻被吸引得移不開眼,兩個人挨得極近,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黎邃坐了一會兒,只覺得渾身燥熱,心虛地站起身,轉去廚房熱了杯牛奶。

屋子裡太靜了,又是兩人獨處,想轉移注意力都困難,黎邃撐在水池邊,花了很久才讓那顆躁動的心臟平復下去。他剛端著牛奶杯出來,陸商盯著電腦沉聲道:“你去休息吧。”

黎邃腳步微滯,又面不改色地走過去,把杯子放下,“我不困。”

陸商抽空瞥了眼牛奶杯,卻也沒說什麼。

一開始黎邃的注意力全在陸商身上,後來卻漸漸被螢幕上的檔內容吸引,他盯了會兒,忍不住指著幾個未點開的郵件問:“這幾個為什麼不看,不也是急件嗎?”

“急件是指他們急,”陸商邊打字邊道,“與我無關。”

黎邃表示不能理解,陸商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頭對他輕笑了一下,“聽過那句話嗎,皇帝不急太監急。”

黎邃樂了,“你說他們是太監?”

陸商想了想,說:“話雖然不太對,但道理是一樣的,別人都急的事情,作為領導者恰恰不能急,不要被下屬的情緒帶跑,要從事件本身出發,幾分輕重酌幾分考慮,先後緩急,要自己善於分辨。”

黎邃似懂非懂,陸商抽空看了他一眼,現在對他說這些還太早了,於是笑道:“去睡吧。”

“那你呢?”黎邃露出了不大情願的表情,陸商看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略一思量,說:“你要不要試試?”

“我?”黎邃眼睛一亮。

陸商打開一份檔,把電腦螢幕轉向他,解釋說:“這是一份報表附注,上面羅列了這家公司去年一整年的經營情況,你看一遍,看看能得出什麼結論。”

黎邃從未接觸過財務,一眼掃過去只覺得眼暈,陸商在一旁看著,他也不好意思說自己完全不懂,只能硬著頭皮一個字一個字去磨。一份附注不知不覺看到了近天亮,黎邃從螢幕中抬起頭來,意外地發現他竟然看懂了不少。

實際上也很好理解,再高深的東西都是人發明的,而發明的目的原本就是為了方便使用者更加準確地去計算,有些專案的具體核算方法他雖然不懂,但二級科目的字面意思他總是懂的。

陸商見他肩膀鬆動,問:“有什麼結論嗎?”

“他們花了好多錢。”

陸商點頭:“錢都用在什麼地方了?”

“有接待、車輛……這裡還有個財務費用。”

“你覺得是虧了還是賺了?”

“應該是賺了。”

“為什麼?”

“這個利潤這裡寫了,有六百多萬。”黎邃指道。

陸商輕輕一笑。

“不對嗎?”黎邃窘迫道。

陸商沒答他,合上電腦,去牽他的胳膊,“走,睡個回籠覺。”

“到底對不對?”黎邃追問,見陸商脫了外套,立即就把話咽了下去。

遠處海平面上,熹微的晨光穿透雲層,劃出一輪輪金邊,漸漸從窗戶爬進屋子裡,黎邃毫無睡意,又不想攪擾了陸商休息,睜著一雙眼,合衣躺在床上看陸商睡覺,等他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溜去廚房做早飯。

他手腳麻利,動作輕快又認真。從前顛沛流離的日子過久了,如今這些平凡的瑣碎也多了幾分珍貴,他格外珍惜。或許陸商不明白緣由,但他知道為什麼,這些天,他總是反復想起陸商那半句沒說完的話。

“黎邃,沒有關係的,我遲早會……”

我遲早會死的。

表面上不說,但自從陸商出院以來,黎邃心中始終藏著一份不安,現在的日子太美好了,美好得簡直像是偷來的,他總覺得,若是有一分一秒的懈怠,這一切就會被收回去。

湯料煮好,陸商還沒有醒的徵兆,黎邃拿出平板,打開常用的書庫,擺在長腿上一頁頁翻看。

快中午時陸商終於醒了,兩位護理過來查了心跳和血壓,記了一大串資料,走的時候,黎邃偷偷叫住了那位女護理。

“還正常嗎?”

女護理只是搖頭,不知是說不知道還是不太好,只道:“我沒見過這樣的病例,你還是等回去問梁醫生吧。”

黎邃微微有些失落。

吃過早午飯,陸商接了個電話,便帶著黎邃出了門。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金沙海岸的施工基地,按照原計劃,陸商應該一來海南就對這裡做實地考察,無奈一方面他那時的身體不允許,另一方面,專案組內矛盾太大,方案遲遲達不成統一,天天開會天天吵。陸商靜靜地看著他們吵了這麼多天,吵得一個個都疲了,再也發不出脾氣來,這才招呼出幾個負責人,來基地溜達一圈。

東彥既是投資商也是開發商,他雖為老闆,卻也不能隨心所欲,畢竟是以營利為目的的投資,如果他貿然拍板,將來成本收不回來,股東那裡也不好交代。

工地離市區並不太遠,驅車三十分鐘就到了,一路上陸商就忍不住在想,能在寸土寸金的海島把這片土地保留這麼久,劉星銘也確實是個人才,如果不是這人故土情結太重,他倒真想把他挖到東彥總部去。

負責接待的專員是個美女,一路上有說有笑,一車□□頭們倒也還算相處和諧,沒想到到了基地,一下車,一個個都跟打了霜的白菜似的,紛紛啞口無言。

早就聽聞過這裡的頹景,親眼見到,還是讓他們大吃了一驚。生銹的鋼筋和廢棄的磚瓦四處散落,灌滿海水的坑洞到處都是,還有各種生活垃圾和海洋生物的屍體,空氣中隱隱漂浮著一股腐爛的腥臭味。這兩天天氣已經算很好,可附近的海灘上卻沒什麼人,海岩上爬滿了綠藻,顯然這裡平時就很少有遊人光顧了。

地上的土質也並不算好,除開沙爍,大部分是磚紅壤,稀稀鬆松的,讓人感覺一踩上去就會塌掉,非常沒有安全感。

陸商側頭看了眼隨行隊伍中的劉星銘,後者倒是非常淡定,還伸手把地上一根戳出來的鋼筋給踩到了一邊,顯然他是經常來這裡的了。

其實隊伍裡的大部分都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片工地,只是十幾年前關於風水的謠言還未散去,在場的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如今再次齊齊踏入,紛紛一副諱莫如深的神情。加上出發之前明明還是太陽高掛,從他們進入基地起,天氣便陰了下去,還起了點風,遠處的海平面上彌散著一陣莫名的霧氣,看起來更加陰冷不祥。

女接待叫葉賢靈,熟練地從車子後備箱裡拿出安全帽和膠靴,分發給他們。黎邃拿了一套穿好,又把陸商的那份拆了幫他換上去。

“我記得我上一次來這裡,這個沙灘還有很多人。”陸商望著遠處。

那女接待轉過頭來,“是的,去年春天還常常有人來玩。”

黎邃隨他們的目光看過去,這片海水非常漂亮,沙子也很乾淨,半點垃圾都沒有,不由也有點奇怪,“那是為什麼?”

“你們有所不知,去年夏天,這附近一艘漁船洩露,波及到了這片沙灘,整整半年海上都飄著一層浮油,自然沒人來玩兒了,今年春天海裡長了澡才漸漸清回去。”葉賢靈撿起地上一個海蚌扔回沙灘上,“這些海洋動物就是這麼缺氧死的。”

“機油有這麼厲害嗎?”黎邃問。

沒有人回答他,葉賢靈想了想,又說:“可能還有一個原因。”

“我上次聽附近的老人說,這片海很邪門,每四年都要卷走一個人,不多不少,准得出奇,”她頓了一下,“今年剛好是第四年。”

海面適時地刮來一陣風,冷颼颼的,兩個人原本離得較遠,聽見這話,黎邃不由離陸商靠近了兩分。

“害怕了?”陸商察覺,回頭笑笑。

黎邃倒不是害怕,只是在這種氛圍下,他總是下意識去留意陸商,唯有將人護在自己的掌控範圍內才能讓他稍稍安心。

劉星銘一下工地簡直就像個老農民哥,那一身黝黑的皮膚與手上的鐵鏟子別提有多配了,別人都是能避就避,他倒好,直接在基地上挖了個香爐出來。

“上一次來的時候放的,還在嘛。”劉星銘嘿嘿直笑,指揮葉賢靈去他車上拿了幾炷香,轉頭對遊魂一樣的老總們招呼:“來來,大家要不要拜一拜?”

之前在辦公室吵得熱火朝天,來了這裡卻又一言不語,好似生怕觸怒了神靈似的。劉星銘這麼一招呼,一開始沒人理他,後來有那麼兩個迷信的率先過去上了柱香,剩下的立馬也按捺不住,生怕落下了被那莫須有的神明怪罪,一窩蜂朝香爐跑了過去。

黎邃轉頭去看陸商,陸商卻沒動,他沒有那個意思,黎邃自然也不會去做這件事。看著這群人的背影,黎邃不由心生感慨,覺得這些人也是不容易,又要賺錢又要面子,還怕給自己惹來災禍。或許人總是這樣,越是往高處爬,越是容易患得患失,擁有得太多,反而畏手畏腳,倒是像陸商這樣的,一身重病,萬事皆無欲無求,亦或黎邃這種本就一無所有的人,更豁得出去。

回去的路上,陸商一直沒說話,盯著窗外,像是陷入了沉思,黎邃沒打擾他,默默打開自己的平板偷偷翻看那些寶貝書籍。

吃過晚飯,陸商開電腦工作了一會兒,接著又開始發呆,黎邃放好熱水叫他他也沒應。

“你在忙嗎?要不要先泡個澡?”

陸商回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我在想白天那塊地。”

黎邃靠過去,“有頭緒嗎?”

不知何時起,陸商會和他討論工作了,把電腦螢幕朝他轉過來,“酒店不行,位置偏了點,投資回報率太低;別墅不行,有錢人忌諱多,銷售週期長;土質太松,建不了高樓,商品房也不用考慮;唯一能拿出來說一說的只剩下度假村和遊樂園。”

黎邃湊近電腦,上面是根據金沙海岸的土地寫的規劃提案和市場調查,他大概流覽了一遍,問:“這是他們寫的?沒有參考價值嗎?”

陸商用一個詞做了結論:“浮誇。”

黎邃有些哭笑不得,這些天,他也慢慢摸出來了,陸商這人看似隨和,實際上是有點固執的,尤其是在工作上,凡是他認定的,基本上都沒有別人插足的餘地。

白天那些神乎其神的傳聞在黎邃腦子裡一閃而過,他脫口而出:“既然有這麼多不好的傳聞,幹嘛不乾脆利用利用,建個恐怖屋算了。”

他無心一句話,原本也只是吐槽,沒想到陸商盯著他,竟然真的開始認真思考起來,眼裡漸漸有了神采,抬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起來。

黎邃心知他一旦投入工作,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停了,乾脆去廚房準備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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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陸商的規劃成果並不是恐怖屋,而是以恐怖元素為主題的遊樂園,近海區域是休閒區,內設酒店提供食宿,遊樂區則以娛樂設施為主,建築均採取大量造舊,甚至有一片地直接原地取材,保留了十幾年前的被海水衝垮的斷壁殘垣,既節約成本又顯得逼真。

光有硬設施還不夠,他還另外擬定了一個計畫,要在網文界中尋找一名人氣高的作家,圍繞金沙海岸的風水傳聞寫一個靈異故事,同時組建運營團隊,炒熱這個IP,將軟文化發展起來,為建成後的宣傳做鋪墊。

有了這本小說的存在為前提,那些傳聞的可信度反而大打折扣,之前有心去散播這些傳聞的人,頃刻間全成了宣傳幫手,陸商這一招反客為主確實厲害。

“可是為什麼要強調是網路文學作家?”

“喜好恐怖元素的大多都是年輕人,與網文的受眾重合度高。”

黎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陸商把初步規劃案發給了劉星銘,讓他去做可行性報告,回過神來一看,已經是下半夜。廚房裡飄出一陣香味,陸商這才覺得有點餓了。

“你在做什麼?”

“鴿子湯。”黎邃關了火,揭開瓦罐的蓋子,一陣濃郁的香味立刻溢滿了整個廚房,他把那層浮油蕩開,從中間舀了勺清湯在碗裡,遞給陸商,“你嘗嘗。”

湯汁是清透的焦糖色,見不到那層漂浮的肉沫,顯然肉在入鍋前預處理過了,肉眼可見的油脂很少,正冒著騰騰熱氣。淺嘗一口,唇齒間全是鮮香,鹽分很輕,作料也不宣兵奪主,全是食材原始的味道,香菇的香和紅棗的甜加在一起,與鴿子肉的綿柔混合,簡直說不出的美妙,除了這些能嘗出來的鮮甜,湯裡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特殊味道,微微有些苦,似乎是中藥。

陸商嘗出這湯與他平時喝的有些不同,“你放了藥材?”

“嗯,我問過護理,都是你可以吃的藥材。”黎邃怕他不放心,又說,“沒有放太多。”

陸商低頭把湯喝光。

黎邃忐忑道:“好喝嗎?”

“嗯,好喝。”陸商把碗遞給他,示意再來一碗。

黎邃像是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頓時笑顏逐開,他眼睛大,笑起來一對臥蠶非常明顯,廚房的吸頂燈倒映在他眼裡,真應了他的名字。

陸商移開眼,想起了什麼似的,伸手握了握他的胳膊,“之前的傷好了嗎?”

“早好了,就剩下一點疤,夏天一曬就看不出來了。”說完,不甚在意地做了個曲臂的健身動作,鼓出小規模的肌肉。

確實是長大了,陸商想,他記得剛撿回黎邃的時候,明明瘦得像非洲難民,一眨眼的功夫,已經長成了大男人模樣,甚至比他還要高了。這孩子好像前十幾年一直憋著勁兒似的,一遇到優渥的環境,就跟入侵物種一樣,拼命吸收養分,把以前欠下的全部一次性長了回來。

他突然有點能理解梁子瑞的危機感了。

規劃提案發出去,第二天一早劉星銘就激動地打來了電話,先是一番溢美之詞,後又委婉地催了個款,陸商讓他不用擔心錢的事情,儘管著手去辦。

這份提案上會後,專案組的代表們又吵了幾天架,終於給出了回復,表示同意通過。本來這份方案也才是最合理的,又沒人願意在這件事上出這個頭,有陸商來接手,他們簡直求之不得。只是各個負責人都代表了自家股東,自然要整點么蛾子來博一博存在感,畫蛇添足地提了一堆意見,這些在陸商看來全是雞肋,理都懶得理,直接扔給劉星銘去處理,自己趁天氣好,帶著黎邃出去玩,把附近幾個著名景點全逛了個遍。

黎邃發現,陸商是個很會享受生活的人,對待工作非常認真,此外好像再沒有什麼能讓他特別上心的,任何事情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後來他在沙灘上,偶然見到陸商換衣服,見到他胸前一道道疤痕,才猛然明白這其中的緣由。

他從未在烈日下見過他的身體,光線映射下,才看清那是一種極細的疤,是手術留下的印記。那些線條縱橫交疊,似乎在證明著這具身體的主人究竟有多坎坷,黎邃想像不出陸商長到這麼大,到底上過多少次手術臺。

他曾經問過梁子瑞關於陸商病情的嚴重程度,那時他還不懂,梁醫生也不太好開口,只告訴他了一句話,“我這麼說吧,如果他不是生在陸家,而是普通什麼人家,早就沒命了。”

如果一個人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連生命都時時刻刻受到威脅,別說陸商,換做任何人,世間的是是非非怕是都很難再上心了。

“在想什麼?”陸商從遠處砸過來一個沙灘排球。

黎邃從思緒中抽離,穩穩接住球,放在腳邊,說:“在想,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想家了?”

“嗯,好久沒有見到袁叔和露姨了。”

陸商在他身邊坐下,拿了瓶汽水:“那明天就回去吧。”

“你這邊忙完了嗎?”

“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這個項目要到建成,至少還要兩三年。”

“那就回去,我想向露姨多學點菜。”

陸商一笑,“她恐怕不會讓你學。”

夕陽在天邊渲染出一抹血紅的殘陽,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水面像飄著一層金子。

“這次提案你也出了力,回去想要什麼獎勵?”陸商問他。

黎邃轉過頭來,見陸商一頭黑髮在夕陽映照下發出金光,輪廓邊緣蒙著一層極淡的光霧,仿佛一尊鍍金的神佛,能救他於水火,那一刹那,他好像突然從這光裡得到了勇氣,喉結滾動,認真道:“想要什麼都行?”

“我能力範圍內,”陸商笑了笑,說,“你要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可摘不下來給你。”

“我……”

“喂,小心——”遠處突然有人喝道。

一道黑影一閃而過,排球險險擦著兩個人的臉飛了過去。

“不好意思啊……”那人說著蹩腳的普通話跑來撿了球。

來回帶起一陣風,黎邃將食指摳進沙子裡,又漸漸鬆開拿出來。勇氣的實效太短了,錯過了最想說出口的那一個時機,他便再無法開口。

“以後再說吧,先欠著。”

陸商擰開汽水,瓶口發出“呲”的一聲,含笑對他說,“學乖了啊。”

黎邃撇過臉。

袁叔給他們訂了後天早上的飛機,專案組知道他要走,紛紛挽留,陸商推脫不過,再者,後續的一些事情還需要他們跟進,這時候還是得把人哄著,只好答應了要給他辦歡送宴的請求,因此多耽誤了一天。

玩了一整天,兩個人都有些累,回去隨便把私人行李收了收,其他的都交給了酒店服務生去整理。陸商只交待了句把玻璃櫃裡那只海螺收進去,便去臥室睡了。結果服務生是個新手,把還在充電的手機充電器也一起抽了,都給裝進了包裡,這導致陸商第二天早上起來,手機已經沒電自動關了機。

劉星銘是個急性子,大清早的打不進去電話,直接打到黎邃那裡去了。

老人機也就這好處,充一次電管一星期,黎邃把電話遞給陸商,自己爬起來去準備最後一次早飯。等到了家裡,恐怕廚房就不是他的領地了,到時候再想給陸商做一頓飯,估計露姨會以為他要搶飯碗。

“無人島?”陸商起身去了陽臺,“消息靠譜嗎?”

“靠譜,我檢/察/院的哥們兒告訴我的,確實是破產拍賣,價格我看了,很划算,手續也齊全,重要的是離金沙海岸非常近,如果能拿到手,會是個很不錯的資源。”

“開發程度怎麼樣?”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道:“說是半開發,不過我剛接到消息就打給您了,還沒來得及核實。”

陸商想了想,說:“你去安排一下,下午我們一起出海看看,把勘察和評估公司的人也帶上。”

“行。”劉星銘掛電話前又問了句,“對了,上次在遊輪上,您交代讓我去找的人,我已經聯繫上了,相關的一些東西都移交給了袁助理。但是陸老闆,恕我多問,這個人是主管監獄系統的,您找他做什麼?”

陸商頓了一下,“這是我的私事。”

劉星銘識趣地沒有再問,掛了電話就去租船了。

陽臺上刮來一陣風,陸商抬頭看了眼陰晴不明的天空,走進屋,拿起手機查天氣預報,按了一會兒沒反應才想起來是沒電了,他轉頭,見桌上放著黎邃的平板,很自然地走過去,抬手打開。平板剛買回來的時候,他怕黎邃不會用,在指紋認證里加了他自己的,因此解鎖並沒有障礙,螢幕跳轉到上次流覽未關的頁面,他手指微微一滯。

《先天性心臟病外科治療》《心臟病患者飲食及護理》《現代介入心臟病學實用技術》……再往下翻,還有幾本公司法和實用案例。很明顯,黎邃在偷偷尋找能救他心臟的辦法,這些書均有不同程度的翻閱記錄,很多地方都做了筆記,可見用心,他還在便簽裡發現了幾份食療食譜,不出意外,正是這幾天黎邃給他做的。

陸商不動聲色地將平板放回去,在原地站了半晌沒吭聲。

屋子裡很安靜,隱隱能聽見廚房傳出的碰撞聲。陸商垂下眼,心中頓時五味雜陳,倘若這孩子將來知道,他一直在找的治療辦法竟然是……

“我打算做湯圓,你是吃鹹的還是甜的?”黎邃突然從廚房探出一張笑臉。

陸商收拾好表情,抬頭對他微微一笑,“鹹的。”

“那我用昨天的湯煮。”

飄窗被屋外的風掀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陸商想起黎邃好像是提過那麼一次,想讓他教他公司和護理方面的事,他那時正在病中,並未太在意,黎邃提了一次未得到應允,便識趣地沒有再提。

倒不是陸商不願意,只是他自認沒有多餘的心力顧及他人,同時也覺得這件事太過徒勞,梁子瑞都對他的病束手無策,黎邃一個孩子能有什麼辦法呢。

轉念想到司馬靖榮,他又覺得這想法太過主觀,他不應該剝奪黎邃的選擇權,無論他們將來走到何種結局,至少對這個年紀的孩子而言,黎邃都應該擁有同等受教育的權利。

吃過午飯,兩個人又小睡了一會兒,陸商換衣服出門,黎邃在旁第二次確認道:“真的不用我去嗎?”

“不用,”陸商穿好外套,“明天一早走,中午就能到家,你給露姨打個電話,讓她準備午飯,想吃什麼跟她說。”

“哦……”黎邃靠在門邊,遲遲不願離開。

這段時間到哪兒都帶著這根尾巴,陸商也隱隱有些不適應,鞋子在地毯上踩了踩,道:“走了。”

小趙的車已經停在了門口,黎邃盯著他消失在視野裡,才漸漸收回目光上樓。

“小黎沒跟來嗎?”一上車小趙就問。

陸商:“走吧。”

感覺到有目光粘在他身上,陸商卻一直沒有回頭,他現在的確不想和黎邃靠得太近,自從看見平板上那些東西,好像心中擔上了莫名的負罪感,他需要一點空間來保持理性。

黎邃按照陸商的吩咐,在他的小寶庫裡找了幾樣菜,打電話裡報給露姨。

“都是養心的菜啊,”露姨一聽就笑了,“陸老闆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這邊的氣候好像挺適合他的。”

“那就好,那就好……”

兩個人又閒聊了幾句,黎邃掛了電話,才終於有了即將回家的踏實感。收拾完行李,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左右沒事可做,乾脆把書翻出來繼續看。

這些專業書籍對他來說還是有些吃力,每遇到生詞都得上網查看一番才能明白是什麼意思,進度緩慢。然而讀書這種事情向來急不來,想要快,只能集中精力,提高效率。

一本書看了大半,黎邃口乾舌燥地從螢幕中抬起頭來,發現屋外“嗚嗚”起了大風。他忙走到陽臺邊,見天邊黑沉沉的,烏雲捲動,一場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黎邃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正左右踱步,手機上來了一條短信,是氣象局發的風暴預警,提醒附近的船隻儘快歸港。

明明才是日落時分,天已經黑得快看不清街上的人影了,恐怖的大風吹得行道樹紛紛折腰,像有一雙魔手正欲將它們連根拔出一般,想到陸商還在海上,黎邃不由一陣心焦,立刻給陸商打電話。

手機那頭提示關機,黎邃懵了,忙又打了兩個,仍是提示關機。巨大的陰影像幕布一樣頃刻間籠罩了他,黎邃忽然想起那天去施工基地,女接待說這片海每隔四年都要死一個人的預言,心中焦灼更甚。

他撥通了小趙的電話,小趙也是一陣茫然,道:“我沒和他們去,隨行隊伍裡有個人年紀大了身體不舒服,陸老闆讓我先送他回來了,後來他們什麼時候出的海,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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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小趙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將黎邃澆了個透。

“你現在在哪裡?我過來找你,你帶我去港口看看,我聯繫不上他。”

小趙聽出了他的慌亂,忙道:“陸老闆是有分寸的人,不會有事的,你先冷靜一下。”

黎邃也知道自己反應過激了,可他就是冷靜不下來,出門前陸商的一舉一動突然纖毫畢現地在他腦中一遍遍慢鏡頭迴圈,他想起以前聽人說過,凡是臨別之面,細節都會格外清晰,越是這麼想越是覺得焦灼不安,他恨不得能立刻長出一雙翅膀,飛到海面上去看看。

窗外雨如瓢潑,整座城市徹底陷入了黑暗。

黎邃再也坐不住,在櫃子裡翻出一套雨衣,穿戴整齊後出了門。

街上已經沒有行人了,幾隻流浪狗耷拉著一身濕毛從狂飛亂卷的綠化帶裡快速穿過,耳邊除了嗚嗚的風聲什麼都聽不見,雨水裡帶著海水的鹹澀,被狂風粗暴地拍在臉上,出來不到五分鐘,黎邃已經全身濕了個透,他從來不知道原來沿海地區的暴雨可以下得這麼恐怖。

黎邃在路上艱難地行走著,好不容易才攔下一輛空車,聽到他要去的地方,司機立即露出了為難的神情。

“小兄弟,不是我不載你,這暴雨實在太大了,你說的這個位置離海邊太近,很容易出事的。”

黎邃拿出一疊錢遞給他,“夠嗎?”

這種天氣還出來跑車的,如果不是活雷鋒,那多半是生活較為困難的了,那司機果然猶豫了一陣,最終還是讓他上了車。

不敢開得太快,風裡不時有細小的砂石打在車窗上,發出可怖的響聲,兩個人都是精神緊繃,司機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開了音樂,開始和他閒聊,以放鬆神經。

“這種天氣,人人都往屋裡躲,你去碼頭做什麼?”

“找人。”

“哎喲,是家人吧?”

黎邃微微一頓,低頭“嗯”了一聲。

“放心吧,肯定沒事兒。”司機安慰道。

大雨一直沒有減小的趨勢,他們的車開到碼頭附近,被交警攔下來了。

“前面不能過去。”交警大聲道。

“我就進去找個人。”黎邃急道。

“裡面沒人了,都疏散了,回去吧。”

“那海上呢?”

“今天下午三點後就沒有船隻出港了,三點前的都已經歸港,你要找誰,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快回去!”

黎邃愣了愣,司機也是一臉茫然,這時候黎邃的電話響了,是小趙。

“小黎……你那邊怎麼這麼吵?”

黎邃忙關上車窗,“什麼事?”

“剛剛劉總給我打電話讓我去國際酒店接人,陸老闆也在那裡,你放心吧。”

黎邃一瞬間感覺四肢都軟了,“他……”

“他們下午根本沒出海,看天氣不好,只去了金沙海岸做了勘察就回來了,你在哪裡啊,我怎麼聽到有雨聲,你該不會真出去找他了吧?”

黎邃哽道:“我知道了,謝謝。”

“怎麼樣了?人找到了?”司機問。

黎邃點點頭,來的時候以為陸商會在這裡,一門心思只顧著往這裡跑,一旦得知他根本就不在這個方向,黎邃瞬間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明明生氣,又忍不住高興。

司機看著他一副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試探地問:“那我現在是往回開?”

“去國際酒店。”

像是與他們作對似的,等黎邃到國際酒店的時候,雨已經小了很多,風倒是還在刮,但明顯沒有他出門那會兒的強勁,降溫了,一下車,風吹過來還有點冷。

黎邃的頭髮被風吹幹了一半,衣服全是濕的,褲子上也都是泥水,一身狼狽地下了車,正好瞥見陸商站在酒店正門口,拿著酒杯和人說話,像是在送客。

黎邃這才想起,這是項目組給陸商辦的歡送宴,好像這時候他才把理智找回來,黎邃頹然地站在原地,沒再過去。

門口的人顯然注意到了他,陸商回過頭,見到黎邃,臉上少有地露出了錯愕的表情,仔細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怎麼來了?”

黎邃遠遠看著他,眼眶有點泛紅,像是委屈,又像是慶倖,那一秒,陸商強烈地感覺到,眼前這個人是很想沖過來抱他的,只是礙於這麼多人在場,沒有行動而已。

風還在刮,掀起衣擺的一角,陸商走過去,摸了摸他濕透的衣服,關切道:“怎麼了?”

黎邃搖搖頭,喉嚨裡像是有一團棉花似的,哽得說不出話來。

陸商便也不再問,牽起他的手,越過人群,帶他去了二樓的一個單間。行政的人很快送來了兩套衣服,黎邃換好,坐在凳子上任陸商給他吹頭髮。

“你手機呢?你怎麼不接電話?”

陸商撥弄著他的頭髮,道:“手機沒電,出門的時候沒拿,你忘記了?”

黎邃一噎,這才想起來,“那你也可以拿個備用的啊。”

陸商嘴角輕輕笑了笑:“我一直和劉經理在一起,你想要找我,打他的電話就可以。”

總算是知道這孩子為什麼這麼失魂落魄了,這算得上是黎邃頭一次對他撒嬌,也極有可能是唯一一次,陸商覺得受用之餘,又忍不住有點觸動,他從來不知道,黎邃把他看得這麼重,一個電話沒打通,就能讓他失去理智到這種程度。

陸商隱隱有一種預感,似乎有些事情,已經朝著他也無法掌控的方向去了。

“陸總,您在裡面嗎?”外面有人敲門。

陸商把吹風機關了,“什麼事?”

“馬上該您致辭了。”

“就來。”

黎邃打了個噴嚏,吸了吸鼻子。

“感冒了?”陸商給他把頭髮梳理整齊。

黎邃搖搖頭,“不要緊,剛才太冷了,回去睡一覺就好,你快去吧。”

說話間已經帶上了鼻音,大暴雨天在外面亂跑,吹了這麼久的風,又一路擔驚受怕,此刻見到他一鬆懈,自然問題全冒出來了。陸商想起剛剛酒店門口他那可憐兮兮的眼神,活像被主人丟棄又自己找回來的小狗,覺得有點不忍心,而且不接電話這件事,他得負主要責任。

外面還有一群人在等著,陸商走出去兩步,忽然又頓住,折回來,說:“你想學嗎?”

黎邃縮在外套裡,愣了一下。

“管理公司,你是不是想學?”陸商又問。

黎邃意識到,他可能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立即正襟危坐:“想。”

“好,”陸商沉聲說,“明天開始,我親自教你。”

很快黎邃便知道,陸商說的教,並不止是說說而已。第二天一下飛機,陸商先帶他去了趟書店,帶回來一摞新書,中英文的都有。

“你基礎太差,先把理論學了,”陸商翻了翻目錄,拿紅筆在上面做了些記號,“畫圈的章節你要重點看,畫橫線的地方就不用看了。”說完,把書遞給他。

要在短短幾年裡學完別人學了十幾年的東西,這絕對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需要付出比常人多數倍的心血和精力。

“什麼都不學就想經營好一家公司,這是只有小說裡才會有的事情,”陸商笑道,“慢慢學吧。”

黎邃感冒還沒好全,頭暈目眩地從書海裡轉過頭來,“這些書你都看過嗎?”

陸商靠在椅子上,隨手翻看著一本管理學,“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拿到MBA學位了。”

黎邃從那天起再也沒睡過懶覺,早晨五點半起來背詞條,上午學習英語和經濟學,下午學財務管理和人力資源,晚上睡前還要看各種商業案例。陸商基本上不會來打擾他,只在看他實在繞進圈子裡出不來時才來提點一二。

“財務是一家公司的核心命脈,一個連報表都看不懂的老闆,絕不是個稱職的老闆;經濟學是幫助你判斷市場經濟的走向,方便你做出決策;懂得高效利用人力,會讓你在執行時事半功倍,你現在學習的都是必須掌握的技能。”陸商在吃飯的時候告訴他,“其他專業上的事情,譬如房地產和電子科技,將來我會找人來幫你,你可以在實踐裡慢慢累積經驗。”

這段時間高強度的學習,黎邃的飯量一下子也上來了,晚飯連扒了三大碗,嘴裡鼓囊囊的,“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出師啊?”

陸商給他夾了個雞腿,笑了笑,“等你能看出上次那份報表裡的問題的時候,就算你過關。”

晚上睡覺之前,黎邃趴在床上看書,連著幾天早起,他難免有些疲累,趴著趴著差點睡過去。陸商走過來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累了?”

黎邃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

陸商看他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抽走他手上的書,讓他上床去睡。

“我再看會兒吧。”黎邃拒絕了。

“不急,不要養成低效率的壞習慣。”陸商安慰道,趕他上床,“上床,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什麼故事?”黎邃精神了。

陸商從抽屜裡翻了把藥片出來吃了,也上床,關了燈躺下,“如果你希望一個邋遢的下屬每天保持衣著整潔,你會怎麼做?”

黎邃想了想:“給他下規定。”

“如果他不聽呢?”

“扣他工資。”

陸商被逗笑了。

“不對嗎?”黎邃問。

“對,而且,這是國內大多數企業都會採取的方式,”陸商說,“除此之外呢,還有沒有什麼別的辦法?”

黎邃想了一陣,“讓他交個女朋友。”

陸商再次被逗笑了,這次直接笑出了聲,隔得太近,黎邃甚至能感覺出他胸腔的震顫,黑暗裡,心臟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你笑什麼?”黎邃控制著聲音和表情,覺得自己的演技也是越來越好了。

“說說原因。”

黎邃收斂神色,認真道:“一個人再邋遢,再不堪,如果遇見了能讓他想去變好的人,就一定會變好的。”

聰明的話中話,陸商聽懂了他的意思,卻不動聲色地選擇略過,“所以是激勵政策是嗎?”

黎邃悶悶地“嗯”了一聲。

“你說對了,這個世界上,你想讓任何人按照你想法去做事,無非都是兩種辦法,一種是懲罰,一種是激勵,任何複雜的心術都是在這兩種辦法上演變來的,”陸商道,“就像這個邋遢的員工,你想讓他每天保持整潔,一可以對他做規定,做不到就實施處罰,這辦法奏效,但卻是個下策,更好的辦法是,不經意地誇獎他。”

“誇?”

“對,再邋遢的人,一年裡也總有那麼幾天是乾淨的,誇他,誇到他無地自容,誇到他再也不好意思以邋遢的形象出現在你面前。”

黎邃想了想,道:“那他如果是個厚臉皮的呢?”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第二件事,你知道,有多少職場新人都是敗在‘臉皮’這兩個字上的嗎,如果想要成為一名合格的商人,首先要刨除的,就是臉皮和情面。”

黎邃覺得有些懂了,“就是傳說中的,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陸商輕輕一笑,“兩回事,你說的是道德問題,我的意思是,不要礙於情面去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該拒絕的時候就要懂得拒絕。”

黎邃點點頭,陸商繼續說:“言歸正傳,讀書要因材施教,用人也是一樣的,什麼時候該用懲罰,什麼時候該用激勵,什麼時候雙管齊下,取決於你要用的這個人本身。”

“所以,”陸商道,“除了書上寫的那些,你還有個重要的東西一定要懂。”

“是什麼?”

陸商沉沉的聲音響在黑暗裡:“人心。”

黎邃愣了愣。

陸商在被子裡抓住他的手,握了握,像是歎了一口氣:

“黎邃,我教你洞悉人心,是以防將來有人害你,而你不至於被動,並不是讓你去害人。人心要懂,但不要去玩弄。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該有更高的作為,人的心力是有限的,要用在正途上。”

“這句話,我希望你永遠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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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黎邃那晚沒有睡好,總是夢見有人來害陸商,而他能力有限,不僅沒有保護好他,反而還害他失掉性命。等他渾渾噩噩地醒過來,發現外面天已經大亮,晨讀時間早都過了,連忙一骨碌爬起來。

“你怎麼不叫我。”黎邃急急忙忙地下樓,陸商一身黑衣坐在餐桌前侍弄一簇矢車菊。

“慢點跑,”陸商盯著他的拖鞋,“地上有水。”

“今天不看書,去換身衣服,我帶你去掃墓。”

黎邃一怔,見一旁袁叔也是一身黑衣,忙應了一聲。

去的是郊區的公墓,陸商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受氣氛感染,黎邃也沉默了下來。下了車,迎面是一條長長的青石板臺階,抬頭看不到盡頭,普通人爬這臺階都氣喘吁吁,黎邃有些擔心陸商的身體撐不撐得住,寸步不離地護在他身後。

後半段臺階開始變陡,黎邃乾脆拽住了陸商的手,生怕他一個不穩掉下去似的。越往上走,附近的墓就越少,也越開闊,等陸商停下來,四周可見的墓碑已經寥寥無幾。

墓地打掃得很乾淨,石碑前放著與陸商手上一模一樣的矢車菊,顯然是有人來過。黑白照片上的男人與陸商有七八分相似,這就是陸商的父親了。

袁叔給陸父上過香,退開把空間都讓給了他們。

陸商倒並沒有露出悲切的神情,仍是淡淡的,躬身把花放在石碑前,“來看您了,今年我也還活著。”語氣裡帶著一絲僥倖。

一旁的黎邃聞言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陸商轉頭對黎邃說:“這是我父親的墓,你上柱香。”

他順從地過去,點了香,恭敬地拜了拜。

期間陸商一直沒說話,只是盯著墓碑沉默不語,黎邃總覺得,他是把話都放在心裡說了。

“你原來問我,我是不是混血,”陸商扶他起來,“我確實沒辦法回答你,我是試管嬰兒。”

黎邃一陣震驚,陸商繼續說:“我父親是軍人,曾經隱瞞心臟病史進入部隊執行過特種任務,後來任務圓滿結束,他帶著一身傷病回到城市裡,和幾個戰友一起組建了公司,開始從商,那是最早的東彥。”

“他遺傳給我兩個基因,一個是心臟病,一個是性取向,嗯,我父親也是。”陸商像是笑了笑,“那時候試管嬰兒的技術還不是很成熟,這也是我父親一直對我有愧疚的原因,他原本希望我是健康的,事實上,我出生的前幾年也的確很健康,但從四五歲開始,身體逐漸表露出心臟方面的問題,果然有些命運,逃是逃不過的。”

“我和他感情不算深厚,從我出國療養到他離世,我們總共也沒見上幾面,”陸商伸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塵,“他一直有一個心願,希望能找到一種一勞永逸的辦法,讓我能免除無止境的心臟手術,健康地生活下去。”

“我不在國內的那幾年,他做了很多嘗試,有些甚至不那麼人道,也許是方法錯了吧,他的心願一直沒能成功實現,最後只能遺憾離世。”陸商說完,緩緩看向他:“黎邃,他這些做法,你能理解嗎?”

黎邃不知道陸商為什麼突然對他時候說這些,沉默一陣,回答道:“如果我是他,我也會這麼做的。”

陸商盯著墓碑,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下山的路倒是好走得多,饒是這樣,陸商還是覺得不太舒服,胸口鈍鈍地疼,手指尖陣陣發麻。袁叔早已等在了車邊,他剛剛接了個電話,此時看著陸商,一臉有話要說但又礙于黎邃在場不好直說的表情。

“說吧,沒事。”陸商拉開車門坐進去。

“牢裡那位,關係打通了,可以給他減刑期,只是要花點錢。”

陸商捏了捏眉心,吩咐道:“去辦吧。”

黎邃果然忍不住好奇,“誰?”

相視一眼,陸商看向黎邃,眼神頗意味深長,卻沒回答他,只對袁叔道:“回家吧。”

他不想說的事情,黎邃問也沒用,只能悻悻地閉了嘴,不知道是不是忌日的關係,他總覺得今天的陸商有點不同尋常。

中午回去,陸商午飯也沒吃就睡了,黎邃原以為他是心情不好,後來見到他臉色泛白才察覺他是身體不適,忙給梁子瑞打電話。

“沒事,供血不足,老毛病了,”梁子瑞聽完症狀,道,“他抽屜裡有個紅色的藥瓶子,你給他吃兩顆,注意下肢保暖,好好睡一晚就好了。”

陸商睡得迷糊,吃藥不太配合,弄灑了好幾次,黎邃有點無奈,誰能想到在外一雙冷眼大殺四方的陸老闆竟然怕苦,只能好生哄著,又關了燈給他暖床捂腿。

折騰到半夜,被子裡才暖和起來,黎邃悶出了一頭熱汗,在陸商的腿上蹭了半天,肌膚相觸,下身早就起了反應,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沒忍住偷了個吻,這才輕手輕腳去浴室收拾自己。

第二天陸商起來的時候,臉色果然好了不少,黎邃仍不放心他一個人出門,非要跟著。陸商原本沒打算帶人,想了想,走的時候還是捎上了他。

“我們去哪裡?”

“射擊場。”

位置有點偏遠,幾乎開出了城市邊緣,一下車,眼前是一片高爾夫球場,侍者帶著他們左拐右拐,進了一間玻璃房,裡面的中年人剛剛開完一槍,側頭看了一眼,摘下耳罩。

“嶽總,幸會。”陸商伸手與他握了握。

“小柯跟我說要引薦的朋友,原來是你。”那中年男人笑了笑,目光移到黎邃身上。

“這是黎邃。”陸商道,只說了名字,沒有介紹身份。

黎邃只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嶽總好。”

嶽鵬飛目光在二人之間遊移一陣,眼神意味不明,轉頭讓侍者拿了把左輪過來,對陸商挑了挑眉,“聽說你槍法不錯,比比?”

陸商欣然應允:“求之不得。”

子彈一共十發,個個擦得鋥亮,黎邃瞥了眼,赫然發現竟然是實彈。岳鵬飛是個老手,顯然已經熱過身了,熟練地上好子彈,擺出一個勢在必得的姿勢。

陸商用熱毛巾擦了擦手,不疾不徐地裝好第一發,他腰窄腿長,一手抬起,肩膀與腰線扯出了一個漂亮的弧度,微微偏著頭,氣勢並不逼人,甚至有那麼一絲漫不經心,但站在嶽鵬飛身邊卻顯得絲毫不遜色。

黎邃看得心動神移,盯著陸商的腰挪不開眼,心裡控制不住地開始想像如果抱上去會是什麼感覺。

兩個人各自站定,明明只是個射擊的動作,硬是站出了劍客比武的意味。

周圍靜到了極點,“嘭嘭”兩聲,子彈先後射出,幾乎是同一時間,遠處的靶子上開出了花。

陸商摘下耳罩,“不愧是嶽總。”

嶽鵬飛搖搖頭,“你也不賴。”

電子記分牌跳轉出各自的數值,黎邃看了一眼,嶽鵬飛是9分,陸商是8分。

緊接著是第二槍,這次黎邃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陸商的槍法上,他十指修長,槍握在手裡非常穩,眼睛緊緊盯著目標,一絲餘光也沒留。

兩個人可謂勢均力敵,比分緊緊咬著,陸商前幾槍均是單手持槍,從第五槍開始卻加用另一隻手輕輕輔著。黎邃沒摸過槍,但也知道開槍有後坐力,雖然這槍口徑不大,想必多少還是會震到手腕。

一局結束,陸商把槍遞還給侍者,轉了轉酸軟的手腕,淡淡道:“嶽總槍法果然厲害,晚輩甘拜下風。”

這場比試比得嶽鵬飛是酣暢淋漓,他極少碰到對手,平時即使有,對方也會礙於身份故意輸給他,陸商雖落後他兩分,但這種傾盡全力用心比試的態度讓嶽鵬飛倍感受用。

“哪裡的話,你來之前我已經練了半個小時了。”嶽鵬飛笑道,他顯然還沒盡興,眼睛一直盯著牆上的狙擊□□,招呼侍者給他取下來。

這時候外面進來一個秘書模樣的女人,敲了敲門,道:“岳總,小少爺來了。”

嶽鵬飛“哦”了一聲,掃興地把槍放了回去,拍拍陸商的肩膀,“我出去一下,你們先玩著。”

黎邃趁機拿了塊熱毛巾,上前給陸商敷了敷手腕,“疼嗎?”

陸商搖搖頭,笑道:“你要不要試試?”

“我不會。”

“拿著,我教你。”

真槍比他想像中重了不少,黎邃在指導下上好子彈,一板一眼地托槍舉起。

“這個指頭,放這裡,胳膊往上,抬高。”陸商站在他身側,一手攬著他的腰,另一手握著他的手腕,兩個人貼得極近,幾乎能感覺到彼此的心跳。

“放鬆,凝神,身體不要晃。”陸商貼著他的耳邊,像是笑了一下,“握穩了。”說完這句,他輕輕退開,黎邃緊緊盯著靶子,“嘭”一聲扣下扳機。

靶子晃了晃,記分牌適時跳出一個“1分”,黎邃露出一個驚異的表情。

“第一槍,不錯了,”陸商在他身後道,“不要只盯著靶子,注意槍的角度,再來。”

大概每個男人天生都會對槍支武器有著難以言喻的狂熱,第一槍下去,黎邃感覺體內的熱血都沸騰起來了,不等陸商說完,自己上了第二顆子彈,雙手舉起槍。

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這次他稍稍側了一下身體,兩腿一前一後,腦中描繪了一遍陸商舉槍的身影,雙目凝神,屏息瞄準,等到身體完全沉寂下來,果斷扣下扳機。

“嘭——”

電子記分牌跳轉,“8分”。

身後響起了掌聲,黎邃回頭,見陸商對他一笑,“不錯,有天分。”

得到誇獎,黎邃別提多高興了,就差沒長一條尾巴四處搖晃,玻璃牆外有人扣了扣門,陸商瞥見是嶽鵬飛,心知對方是找他有話說,便道:“你在這練習。”

玻璃牆隔音效果非常好,黎邃看兩個人在走廊上說話,豎起耳朵聽了聽,卻什麼都聽不見,只能作罷,安心練槍。

“東彥是個好公司,但你們內部太過複雜,我並不想和它扯上關係。”岳鵬飛直言道。

陸商表示理解,“那如果是代持股呢?”

“代持股?”

“不以我的名義,也不以東彥的名義,但給牧盛注資的錢一分不會少。”

嶽鵬飛果然猶豫了,“不知陸老闆會找什麼人來代持股。”

陸商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玻璃房內,“那孩子。”

嶽鵬飛詫異:“據我所知,他與你並沒有法律上的關係吧,你就不怕他將來產生什麼想法卷錢跑了?八千萬不是個小數目,陸老闆,你希望你慎重考慮。”

“這一點嶽總可以放心,”陸商道,“我從商十多年,不會做虧本買賣的。”

嶽鵬飛便也不再多說:“既然你這麼說……”

“但我有個條件,”陸商道,“他只持股,不做法定代表人,不參與董事會,貴公司將來在經營上的任何紕漏,與他無關。”

嶽鵬飛神色不定:“看來你也不信任我。”

陸商反倒笑了,“言重了,我這個做家長的,總要為孩子多考慮考慮,希望您能理解。”

電子記分牌跳轉,“0分”。

黎邃摘了耳罩,眼神控制不住地往外瞟,玻璃牆外,陸商正和人有說有笑,看得他心中一陣莫名焦躁。

“先生,還需要子彈嗎?”侍者問。

“不用了,謝謝。”黎邃把槍遞還給他,開門出去。

“玩累了?”陸商見他出來,笑著問。

“嗯,”黎邃裝模作樣地揉了揉手心,“你們在說什麼?”

陸商看了眼嶽鵬飛,道:“你岳叔叔剛剛提到一個野外訓練營,想把大小司馬弄進去鍛煉一下,但又不放心,怕他們兩個在訓練營裡打架丟臉,因此想找個人跟著一起去,我想了想,覺得你可以去試試,都是年輕人,也更好交流,你怎麼看?”

黎邃一愣,“訓練營?”

“這是牧盛的一個項目,目前還在內部測試階段,主要是軍營生活體驗,為期一個月。”嶽鵬飛解釋道,“我那兩個孩子,從小都是嬌生慣養,半點苦也吃不得,身上一點男子漢氣概都沒有,尤其是老大,整天就知道耍脾氣。”

提到兒子,岳鵬飛臉上湧起一陣怒氣,又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咳了兩聲,對黎邃道:“小黎若是肯去,我倒真是放心不少,我聽靖榮說,之前在海南你還救了他,真要謝謝你。”

黎邃這才反應過來,這個岳總就是嶽鵬飛,司馬靖榮口中那個和兒子搶母親遺產的親爹,忙道:“您言重了,我……也沒做什麼。”就是罵了他幾句而已,還不大好聽。

陸商望著兩人,笑道:“那就這麼定了,到時候我送他來。”

這件事就這麼拍板定下來了。

回來的路上,黎邃不大高興,蔫蔫地坐在後座,話也不說一句。

陸商拍了拍他的手:“生氣了?”

黎邃轉過頭來,悶悶道:“你是不是嫌我煩了?”

陸商握住他的手,做了個安慰的手勢,“你去鍛煉一下,沒壞處,裡面有教官,會教你格鬥和作戰基本戰術。”

“那也要一個月不能回家,而且,功課也要擱置。”黎邃道,還有句話他沒說,一個月不見陸商,他大概會瘋掉。

“沒事,你可以帶幾本書過去看。”陸商道。

之所以點名黎邃,嶽鵬飛無非是想借此對黎邃的品性做一個考察,雖然有了陸商的保證,但牧盛到底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公司,並不想看著它落入奸人之手,陸商表示理解。

嶽鵬飛剛剛提到專案的時候,陸商就已經打定主意讓黎邃去了,兩個人可以說是一拍即合。這孩子的確太黏他了,去哪裡都要跟著,佔有欲過強。他雖然清心寡欲,但這麼強勢的連番轟炸,也有點招架不住,他得冷靜冷靜。

黎邃不說話了,那眼神分明就是“我捨不得你”。

陸商輕輕一笑,說:“去吧,咱家總要有個會打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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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出發的時間定在了下月月初,細數不到三四天。

陸商原本想讓袁叔準備點物資帶過去,哪知嶽鵬飛告訴他,訓練營是全封閉管理,聯手機都不能帶,別說衣服和吃食了,人去就行,其他什麼都不用拿。

既然當初答應了,陸商也不好說什麼,好在是盛夏,不用擔心會凍著,因此只收了一個小箱子,裡面放了些醫藥用品和驅蚊的東西。

走之前那晚,黎邃看不進書了,早早地洗了澡,圍在陸商身邊不肯離開。

陸商單手拿著單詞書,意外地也沒責備他,反而帶他去了二樓的書房。

據說這裡是陸商父親過世的地方,一直很少有人進來,陸商拉開書櫃下的抽屜,拿出一塊掛飾一樣的東西,掂了掂,遞給他,“拿著。”

“這是什麼?”

“折疊軍刀。”

黎邃握了握,這東西非常精緻小巧,外形看著像一塊狗牌,側面有個極其隱蔽的開口,打開一看,刀刃鋒利異常,不知是什麼材質,黑得仿佛能把光吸進去,一看就不是凡品,“不是說什麼都不能帶嗎?”

陸商又翻出一根繩子,把刀穿好了,掛在他身上,“帶著吧,防身。”黎邃如今比他還高了,兩人面對面站著,無形中竟有一種壓迫感。

“送我了嗎?”黎邃拿著軍刀,好看的眼睛彎了彎。

陸商避開眼,“任務完成,就是你的了。”

一提到這個黎邃就頭疼,嶽鵬飛不放心,把自家兩個孩子全託付給了黎邃照顧,千叮萬囑要黎邃好好教育他倆,不能讓兩兄弟打架鬧事,可他自己也沒比大小司馬年長多少,親爹都管不了的事,他又能拿他們怎麼辦。

“說真的,我一定要和這兩個拖油瓶一起去嗎?”黎邃沮喪道。

“你只需要保證他們四肢健全就足夠了,”陸商道,“其他的事情,量力而行,如果遇到危險,務必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這叮囑倒是和嶽鵬飛的要求相去甚遠,黎邃甜蜜之餘,又有點想笑,陸商護犢子護得這麼明顯,不知道這番話讓嶽鵬飛聽見,會不會氣暈過去。

“笑什麼?”陸商反應過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大膽去,天塌了有我給你兜著。”

訓練營在離市區一百多公里的一座深山上,再往裡走就是保護林區,因為地處偏僻,聯手機信號也沒有,只能用衛星通話。

陸商沒有親自來,只安排袁叔將他送到山下,下車時他頓了頓,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不舍,這感覺像第一天離家上學的小孩似的,黎邃縱使再不情願,還是努力將這股情緒壓了下去,拿起小箱子獨自往山上走。既然他答應了陸商,就無論如何也會做到。

上山走的是一條棧道,四周都是山林,環境倒還算是清幽,只是這裡的森林過於原始了,密集地長在路邊,導致路面光線不太好。黎邃上山的時候就忍不住想,這裡的開發程度這麼低,人行走都困難,車子更不用說,萬一有人走錯路誤入森林,還真是連施救都困難。

“前面是訓練基地,那邊是原始森林,周圍都有電網,沒事不要亂跑,那棟藍色的房子是吃飯的,每天早上七點,中午十二點,下午六點,準時供飯,過時不候。”教官指引他一路參觀過去,最後上了一間小閣樓,“這裡是宿舍,203,你就睡這間。”

宿舍是四人間,黎邃打開門,靠窗的床位上已經趴了個人,正在拿著平板看電影,看見他,立即仰頭打了個招呼,那面孔,還是張熟悉的。

“你怎麼在這?”黎邃問,目光又移到平板上,“不是說不能帶電子產品嗎?”

司馬靖榮拍拍床鋪讓他坐,又從床底拿了一罐汽水遞給他,“他們只說我們不能帶,沒說外面的人不能給我們送啊。”

黎邃:“……”

“不過帶了也沒多大用處,”司馬靖榮擺擺手,“這兒也沒網,只能看看電影打打單機遊戲,沒意思透了。”

兩個人說話的間隙,門口又進來兩個人,先後各提著一個開水瓶,走在前面的是個瘦瘦小小的青年,看樣子不過十六七歲,面相和司馬靖榮有幾分相似,不過更白更秀氣些,黎邃猜測這應該就是司馬家的小兒子司馬焰了。

司馬靖榮看見他,立即不悅地撇開臉,嘴裡不屑地“哼”了一聲。那青年卻很有禮貌,眼睛掃過司馬靖榮,朝黎邃微微點了個頭,這當弟弟的明顯比哥哥懂事,難怪他爹會偏心了。

“你好,我叫王維。”

黎邃這才注意到門邊還有一個人,長著一張圓臉,帶著厚厚的眼鏡,正朝黎邃笑。

“我叫黎邃。”

王維伸長了脖子,“啊?”

黎邃耐心道:“我叫黎邃,黎明的黎,深邃的邃。”

“哦哦,”王維點點頭,指著地上的空開水瓶說,“你們倆得去打壺熱水,不然晚上沒水洗澡,這邊可沒有淋浴。”

黎邃點頭,放下東西就要去拿開水瓶。

“對不起我又忘了,”王維攔住他,很不好意思地抬了抬眼鏡,“你剛說你叫什麼?”

黎邃:“……”

來之前,黎邃就做過打算,這一個月一定要和室友處好關係,努力訓練讓教官滿意,一個月後等陸商來接他,然而天不遂人願,來這裡的第一個晚上,他的計畫就被打亂了。

起先是王維說話聲音太大,吵到了司馬靖榮,司馬靖榮罵了他,結果司馬焰看不過眼,幫王維說了兩句,兩個人就掐起來了。

衣服枕頭扔得滿屋都是,連司馬靖榮的平板都被砸了,王維好像聽力不太好,目瞪口呆地看著兩個人打架,連個勸架的意識也沒有,黎邃費力地把兩個人拉開,中間還挨了一拳,也不知是誰打的。這動靜驚動了樓下的教官,很快,一屋子的人都別想睡了,統統到樹林裡去罰站。

森山老林裡的夜晚和城市裡的完全不同,沒有燈光,四周黑得像空氣都被墨染了似的,伸手不見五指。天氣不好,也沒有月亮,只能聽見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身後來回走動一樣,然而轉頭去看,附近又什麼都沒有。

遠處間或傳來幾聲可怖的狼叫,聽得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幾個孩子都是頭一次離家到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哪裡受過這種苦,紛紛噤若寒蟬,動都不敢動一下,司馬靖榮本來就想家,被這一罰,直接沒出息地哭了出來。

“多大人了還哭。”司馬焰冷笑。

司馬靖榮立即不哭了,改為罵:“你丫是故意的吧,你就想讓我不好過是吧?”

“就是故意的怎麼了,誰讓你先動手的。”

“你信不信我收拾你。”

黎邃頭都大了,他想陸商想得厲害,不由被吵得心頭火氣,喝道:“都閉嘴!”

兩個人果然都不出聲了,黎邃又道:“以後內部矛盾內部解決,鬧到上面誰都不好過,下次誰先挑事,誰自己承擔責任,我們不奉陪。”

樹林裡適時地刮過一陣風,說完這句,幾個人都沒有再吭過聲。

這種黑魆魆的環境裡,一開始還能發揮想像力自己嚇唬一下自己,到後來人就麻木了,上下眼皮直打架,除了想睡覺什麼都沒精力去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黎邃感覺腿都快癱瘓了的時候,教官才在樓上吹了聲哨子,他長出一口氣,拍了拍司馬靖榮的肩膀,“走吧,回去睡覺。”

幾個人早就站蔫了,喪屍一樣拖著腿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出去一截,才察覺王維沒跟上來,忙跑回去一看,發現他站在原地,雙眼緊閉,竟然就這麼睡著了。

“……”

晚上,陸商在桌前批文件,袁叔關上門,“刑期減下來了,還有五年就能出來。”

陸商點點頭,“辛苦了。”

“這件事不告訴他嗎?”

陸商握筆的手頓了頓,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說完,又想起來什麼似的,“他那邊怎麼樣,還適應嗎?”

“聽安排進去的人說還不錯,和宿舍的人相處非常和諧。”

陸商嘴角彎了彎,“那就好。”

同一時間,“相處非常和諧”的四個人在宿舍的床上翻來覆去,均是一臉生無可戀,這裡的蚊子太多了,而且非常毒,在樹林裡被風吹的時候無知無覺,回到宿舍才發現胳膊腿兒上全是疙瘩,又癢又紅,難受得不行。

還好陸商有先見之明,給他帶了最實用的東西,黎邃從小藥箱裡翻出止癢消毒的噴霧,在全身噴了一圈,遞給王維,王維擺擺手,掀起褲腿示意自己無礙,讓他直接給了司馬焰。

司馬焰是最招蚊子的一個,他年紀最小皮膚嫩,人又白,一點紅腫都顯得格外誇張,一瓶噴霧幾乎噴了大半才止住癢。

好不容易處理完,他把瓶子扔到了司馬靖榮的床上,後者卻沒去接,翻身直接睡了。

這要是放在平時,黎邃可能還會勸兩句,但今天他也累了,顧不上那麼多,爬上床躺下,在薄被裡摸到胸前的折疊刀,緊緊握在手裡,想像著那人偏涼的體溫,漂浮了一天的心才像靠了岸似的,終於安定下來。

早上天還沒亮,營地裡響起了激烈的口哨聲,一陣比一陣急促,像催命似的,黎邃還以為外面發生了什麼急事,忙一骨碌爬起來。

“快,集合哨!”王維一個側翻直接從上鋪跳了下來,火速沖進浴室搶佔了水龍頭。黎邃搖醒大小司馬,拿著水杯去水池邊漱口,在鏡中瞥了王維一眼,不由有點奇怪,這人不是聽力不好嗎,怎麼一聽到哨聲敏感得跟聽到槍響似的。

王維動作非常快,刷牙洗臉一氣呵成,連衣服都是昨晚換好了的,簡直就像早知道今早要緊急集合一樣。

屋外的哨聲越吹越急,隔壁宿舍有人群湧出的腳步聲,黎邃不由也加快了動作,等他從浴室出來,司馬靖榮竟然還躺在床上沒起來。

“起來!”黎邃沖過去拉他。

司馬靖榮煩躁地甩開他,直接將頭埋進了被子裡。黎邃恨鐵不成鋼,抬手把他的被子給掀了。

“你丫幹嘛啊?天還沒亮呢。”

“要集合了!快點兒!”

司馬靖榮這才慢吞吞地回過神來,外面的哨聲由長到短,終於在一聲高鳴中結束了哀嚎。王維沖出來,拽著黎邃就跑,“遲到了,不管他倆了,我們走。”

等下了樓,黎邃才發現,這次參加集訓的人不少,大約有四十來個,甚至還有兩個女生,年紀都不大,看打扮,多半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

天還沒有完全亮,灰濛濛的,黎邃和王維來晚了,只好站在了隊伍旁邊。

“第一天集合就遲到。”教官面露不悅,背著手來來回回踱步,經過一個矮個兒男生時,停了下來,用手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項鍊,“這是什麼?啊?金鏈子?你來選美的啊?”

周圍立即爆發出一陣哄笑。

“笑?我讓你們笑了嗎?!”教官吼道。

人群鴉雀無聲,教官掃視了一眼人群,命令道:“把你們那些臭美的玩意兒都給我摘了!再讓我看到,我見一個扔一個!”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黎邃身邊響起,連王維都把手上的手錶給取下來了,黎邃微微皺了皺眉,手在看不見的地方偷偷按了按胸前的折疊刀。

取下的東西被一一收進了籃子裡,輪到黎邃的時候,他沒有動,甚至已經在心底裡想好了如果要收走就理論一番的說辭,那教官卻只看了他一眼,問:“你們宿舍還有兩個人呢?”

問話的時間,司馬焰蹬蹬地跑了過來,兩隻襪子都穿錯了,隊伍裡不少人在竊笑。

“副隊,計時。”教官冷聲說了句,轉身離開,黎邃暗暗松了口氣。

副隊就是黎邃來時領他參觀的男人,姓李,話不多,為人非常嚴肅,聞言低頭在手上的計時手錶上按了一下,宿舍三人頓時都有種不好的預感。

“為什麼別人都是一副早有準備的樣子?”黎邃掃了眼隊伍,偷偷打著比劃問王維。

王維推了推眼鏡:“每天五點半集合,遲到的要受重罰,他們肯定都提前定過鬧鐘了。”

“五點半集合?”司馬焰一臉懵逼。

“教官昨天通知的,”王維愣了一下,“我沒跟你們說嗎?”

黎邃:“……”

司馬焰:“……”

天邊的青灰色漸漸退去,有熹微的太陽光穿過樹林,投射過來,隊伍裡很快有人開始不耐煩,發出小聲的嘀咕,等到教官的臉都快黑成了炭,司馬靖榮才晃蕩著兩條腿從宿舍樓裡出來,剛靠近就聞到一股濃厚的香味,這廝居然還噴了髮膠。

“很好。”教官氣得臉都青了,轉頭問,“多久。”

“二十八分四十七秒。”

教官怒極反笑,下了指令:“在隊隊員,圍著操場跑十圈,跑完了再去吃早飯。”

隊伍立即爆發出一陣哀嚎,教官轉頭道:“你們四個,看見那邊那個瀑布了嗎?”

黎邃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背陰面的山澗處的確有個小瀑布,十來米高,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那上面種了西瓜,你們想辦法摘一個下來,摘不下來今天就不用吃飯了。”說完這句,教官背著手輕飄飄地走了。

“西瓜?”司馬靖榮一開口,其餘三人都像見了仇人似的,司馬焰尤為不爽,“你下次能早點兒嗎,又不是選美你丫噴什麼髮膠,你想勾引誰?”

“我……”司馬靖榮正要回嘴,被黎邃一巴掌捂住了嘴,道:“過去看看。”

瀑布水量倒不大,下方有個積水潭,顏色頗深,靠近岩石斷面的地方長了不少綠色藤蔓,拇指粗,看不出能不能承重。

“我們得遊過去,順著藤蔓往上爬。”王維道。

都是男人,倒也不用顧忌什麼,王維率先脫了衣服,只穿著內褲下水踩了踩,轉頭道:“不深,能踩到底。”

司馬靖榮顯得有點猶豫:“這水裡沒東西吧,蛇啊,巨龍什麼的。”

“那你就在上面待著吧,等我逮了巨龍發你一隻。”司馬焰冷笑一聲,壓了壓腿,一個漂亮的姿勢入了水。

這激將法簡直正中紅心,司馬靖榮不甘示弱,脫了衣服擺了個更浮誇的動作跳入水中,濺起一片水花。

黎邃站在岸邊,手心緊了緊。

“黎邃?”王維疑惑道,他一開口,其餘二人也轉過頭來盯著他。

黎邃猶豫了一陣,還是緩慢地脫了背心,晨光下,那一身可怖的疤痕霎時展露在了人前,燙傷、煙頭、劃傷……背上甚至還有個疑似槍傷。

幾個人都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平時割破個手指頭都要嚎叫半天,哪裡見過這麼駭人的傷疤,還是在自己隊友身上,皆是一臉震驚。司馬靖榮的臉色尤為慘白,半晌轉為憤怒,“他虐待你了?”

黎邃下到水裡,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口中這個“他”指的是陸商,於是回了他一個看神經病的眼神。

可惜這眼神在司馬靖榮眼裡,卻變成了有苦不能說有痛不能言,他不由雙手握成全,咬牙一臉憤慨,“沒想到他竟然是這樣的人!”

黎邃不知道這人已經自顧自腦補了一出性虐大戲,什麼英俊少年抵死不從受盡虐打終成禁臠,什麼風高亮節寧受折磨不肯就範……看看這一身傷,陸商鐵定是對他不好,如果對他好,怎麼會送他到這種地方來受苦呢,就像他爹一樣,沒想到陸商看起來風度翩翩,內裡竟然是個道貌岸然的虐待狂!

“以後哥罩你。”司馬靖榮仿佛找到了知己,眼眶通紅地拍拍他的肩,一臉“哥們兒懂你哥們兒疼你”的表情。

黎邃抽出他的手,冷聲道:“有病早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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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山澗的野溪水非常清,天然無污染,因為地處背陰面,缺少太陽光,水溫和地下水並無二致。四個人在水裡泡了一會兒,早間的那點火氣消散了大半,感到渾身舒暢,分外解乏。

黎邃在蕩漾的倒影中看了眼胸前的疤痕,那曾是他最敏感最晦暗的一段過去,如今卻已經習慣了與它們和平共處,成了人生經歷的一部分。黎邃甚至記不得他有多久沒再做過噩夢了,自從身邊多了熟悉的體溫,夢中便再也沒有出現過其他人的身影。

古人常以易名之法消災免病,逃脫命數,黎邃時常想,也許冥冥之中,賜予他新名的那個人,也一併將新生賜予他了吧。

“這水泡得真舒坦,王維,這藤蔓能用嗎?”

王維遊過去,拉住一根使勁扯了扯,“能是能,但上面有刺。”

“誰體重輕,先爬上去試試?”

司馬靖榮剛說完,旁邊的司馬焰愣了一下,面露不悅地瞥了一眼,自覺游到瀑布邊,抓住一根藤蔓,在手腕上纏了一圈,借力一蹬出了水。

他身體精瘦,動作靈活,看起來還是個攀岩高手。黎邃小心地靠近小瀑布,仰頭觀察,從岸上看不覺得高,走近了才發現岩石上都是青苔,沒點真功夫的人還真無從下腳,好在藤蔓下就是水潭,就算掉下來也不會造成重傷。

“慢點。”王維繃著一根神經緊緊盯著,他倒不擔心小司馬掉下來,只是這岩壁因為常年遭受水流衝擊,有些石頭都鬆動了,看起來岌岌可危。

司馬焰動作還算穩當,他腰部很有力,很快爬到了岩壁上方,越往上水流越大,視線也受阻得厲害。打濕的背心貼在他身上,黎邃抬頭,發現他的小腿有輕微的抖動。

“你怎麼樣?不行就下來,別逞強。”黎邃忙游到他下方,準備隨時接應。

司馬焰抹了把臉,不知說了句什麼,聲音淹沒在水聲裡,換了根更粗的藤蔓,右腳一蹬又往上爬了半米,已經快要到頂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沒吭聲的司馬靖榮突然大吼了一聲,那語氣竟然有幾分急切,“有石頭,快鬆手!”

話音剛落,就見高處一塊早就鬆動的石頭被水流沖翻,夾雜著瀑布水,從高處直接朝司馬焰的腦袋砸了下來。

同一時間,司馬焰“嘖”了一聲,倏地松了手上的藤蔓,踩著岩壁將身體蹬開,以後背著地的姿勢“撲通”跌入水中。

水面立即濺起一圈水花,黎邃快速遊過去,拽住他的胳膊將他拉上來。

“咳咳……”司馬焰嗆了點水,吊在黎邃身上咳得滿面通紅。

“傷著沒?”王維也靠了過來。

司馬焰咳得說不出話,只擺了擺手。

“先上岸。”黎邃皺眉道。

渾身都是水,背心短褲濕噠噠地粘在身上,大概是受了驚嚇,司馬焰臉色還有點發白,像只淋透的小雞崽,看起來有幾分可憐,黎邃這才發現他是真瘦,這體重,估計連同身高的女孩子都不如。

“就差一點了……”司馬焰從劇烈的咳嗽中緩過來,不甘心道。

“安全要緊。”黎邃拍拍他的肩。

“不行就別去,出什麼風頭。”司馬靖榮扔了件幹衣服過來。

司馬焰沒接他的衣服,冷笑道:“我沒被砸死你挺失望的吧?”

司馬靖榮這次倒沒回嗆,臉上甚至露出了點類似於內疚的神情,這倒奇了,黎邃和王維面面相覷,皆是一臉意外,看來這兩兄弟的關係也不是他們想得那麼糟糕嘛。

“我剛剛跳下來之前看了眼,”司馬焰抹乾淨臉上的水,站起來,指著高處道,“上面有水潭,旁邊有樹,有沒有西瓜倒沒看清。”

黎邃被他這麼一說,倒是想起來了,“有水潭說明容易積水,這裡土壤粘度這麼高,這種環境能種出西瓜來嗎?”

“靠,那教官耍我們?”

黎邃心中有了譜,反倒不擔心了,在一旁坐下,“不耍我們才奇怪吧。”

雖沒有接觸過軍隊,但黎邃也知道部隊紀律之嚴明,像他們這種公然藐視紀律,還妄自尊大毫無悔過之心的人,自然會成為殺雞儆猴的首選對象。

遠處傳來教官的哨聲,聽動靜應該是開始上午的訓練了,司馬焰把腳放進水裡,“不用訓練不是更好?誰稀罕啊。”

一來就給陸商捅婁子,黎邃總覺得有些不安,這裡能幫上他忙的只有王維,此刻他卻坐在岸邊一動也不動,閉著眼又像是睡著了。

“既然找不到,不如回去直接報告給教官,如果他要罰,躲是躲不掉的。”黎邃試圖勸說。

司馬靖榮一聽要回去受罰,立即不幹了,在家裡他是大少爺,從來就只有別人對他低三下四的份兒,來這裡這麼久沒發作已經算是給教官面子了,還想借此懲罰他,想都別想。

“我就不回去,看他能拿我怎麼樣。”

司馬焰沒說話,但也是一副不情願的表情,黎邃心知這兩個說到底都是世家公子的習性,光靠他幾句話是勸不動的,只能作罷。這時候他終於體會到了他和陸商之間的差距,那個人無論在什麼場合,說出口的話永遠對周圍的人具有高度執行力,仿佛他的領導能力是與生俱來的。

幾個人玩水玩得悠閒,撐著頭看太陽下的斜影由長到短,又到長,一開始還互相戲弄一下,後來卻都紛紛趴著不想動了。沒辦法,不祭五臟廟,根本提不起力氣,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平時一頓不吃都餓得慌,更別提前一晚,有人嫌食堂飯菜難吃根本沒動筷了。

“我們要在水裡泡一天嗎?再不回去趕不上晚飯了。”王維為難道。

黎邃鑒於早年間的經歷,已經算是耐餓的,連他都覺得四肢無力腳步虛浮,更別提從小嬌生慣養的大小司馬了。

來之前司馬靖榮是帶了零食的,無奈他爹不知從哪裡知道了,直接讓副隊進宿舍給搜走了,還特別囑咐管家不准再給他送。此刻被人一提,才恍然想起來那一櫃子泡面餅乾巧克力早就沒了,頓時臉色一變,嘀咕道:“可那教官擺明瞭想要整我們,得想個法子先過他那關啊。”

黎邃看了眼遠處漸漸西沉的落日,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你們回宿舍吧,我一個人回去領罰。”

“那怎麼行?”王維立即站起來。

司馬靖榮嘴裡叼著草,歎道:“黎邃,你啊,什麼都好,就是太守規矩。”

黎邃被他說得一愣,司馬靖榮從地上爬起來,貓著腰在地上一番尋找,翻出一株剛剛破土的綠芽,頓時眼睛亮了,“有了!”

“這是什麼?”王維問。

“西瓜苗。”

“西瓜苗?這葉片還沒綠豆大,你怎麼認出來的?”

司馬靖榮得意一笑,“誰說這不是西瓜呢?”

“你就誆人吧,回頭可別連累我們。”司馬焰不屑。

司馬靖榮笑嘻嘻地捧著幼苗走在前面,“放心,哥哥帶你們去吃香喝辣。”

訓練場上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兩個男學員正在做平板支撐,看起來也是犯了錯的,教官在一旁站得筆挺,手上拿著計時器。

“教官,我們找著了!”司馬靖榮獻寶似的跑過去。

那教官一臉陰鶩,冷眼盯著他們幾個人。

“喏,西瓜。”司馬靖榮伸手笑道。

手上只有一捧黑土加一株分不出物種的幼苗,那教官死死盯著,像是盯著什麼千年奇葩,半晌沒吱聲。這一下,不光黎邃,其他兩人也在一旁捏了把冷汗,生怕那教官下一秒就一個迴旋踢把大司馬給踹出去。

“西瓜?”教官表情陰晴不定,像是要笑又像是要發怒,“你們家西瓜長這樣?”

司馬靖榮一改平日的嬉笑,認真道:“教官,這雖然不是現成的西瓜,但它是西瓜苗啊,只不過它現在還太小,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等它長大了,不就結出西瓜來了?”

那教官都氣笑了,問:“那你怎麼證明它是西瓜苗?而不是你隨便從哪兒弄來糊弄我的?”

司馬靖榮一本正經地指鹿為馬:“簡單啊,我們把它種著,等它長大了不就知道了。”

等到這幼苗長大了,他們也早就離開訓練營了。黎邃聽著二人的對話,不由暗暗嘆服,雖然司馬這人一天到晚沒個正形,但他不得不承認,他的思維的確非常活躍,腦回路不同於一般人,還有一點就是,他臉皮足夠厚。

這便是兩個人之間最大的不同了,司馬靖榮懶慣了,竟然懶出了幾分瀟灑,旁人那些規矩和套路,在他眼裡如同草芥,只要能達到自己的目的,一切都不在話下。

而黎邃不同,他在學會生存之前,先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守規矩,不守規矩就意味著沒飯吃,要挨打,潛意識裡,他總習慣將別人設立的規矩作為自己的精神枷鎖,這一點,甚至包括陸商在內。陸商讓他不要離開他的視線,他就真的從未離開過半分,陸商讓他每晚只需暖床即可,他就真的這麼久以來都相安無事,從不越矩。

站在原地,黎邃突然意識到,這麼久以來,他就如同一個從來只知道在圍牆裡兜轉的人,司馬靖榮一番話,讓他猛然間窺伺到了牆外的風景。閉鎖了將近二十年的心門,在這樣一個暮色四合的黃昏裡,頭一次有了輕微的鬆動。

那教官臉色沉沉,明顯吃了癟,但想了半天竟然沒想出反駁他的話來,只好洩氣般地讓他們跑了幾圈去吃飯。

“黎邃,你發什麼愣啊。”從食堂出來,司馬靖榮就忍不住在後面問他。

黎邃:“我在想,要是那株苗長得太快,我們還沒走就被認出來怎麼辦?”

“嗨,我還以為你在想什麼,”司馬靖榮擺擺手,“晚上我偷偷出來把它踩爛了不就結了,到時候死無對證,他能拿我們怎麼樣。”

黎邃:“……”

“哎喲,我今兒是不是吃得太多了,”司馬靖榮拍拍胸口,往黎邃身上一靠,“好弟弟,背哥哥回去吧。”

黎邃有點嫌棄地甩開他的手,“你怎麼回事?”

“我突然有點兒頭暈,還有點兒想吐。”

黎邃側頭一看,見他臉頰確實有點發紅,不像是裝出來的,忙去探他的體溫,驚道:“發燒?!”

他一叫,王維和司馬焰也轉過頭來,“怎麼了?”

“不會是在水裡泡感冒了吧?”

“總共才泡了多久啊,這麼熱的天,司馬焰都沒事,我是那種容易感冒的人嗎?”

司馬焰不理他,一把拉開他的衣領,臉色一白:“你脖子上這是什麼啊?”

皮膚上像是被馬蜂蟄了似的,一個疙瘩連著一個疙瘩,看上去紅腫一片。司馬靖榮低頭看了眼,不以為然:“昨兒晚上被蚊子咬的啊,你們不也是一樣嗎?”

司馬焰捋起自己的袖子,昨晚被咬過的地方都已經平復了下去,只剩下一個小紅點,黎邃和王維的情況更好一些,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我們倆血型一致,體質也差不多,”司馬焰皺眉道,“昨晚那藥你上了嗎?”

他一提,幾個人都想起來了,昨天被叮咬後,三個人都噴了藥,只有司馬靖榮因為賭氣,沒有去接。

“去醫務室。”司馬焰拽著他就要走。

“丟不丟人,被蚊子咬了還去醫務室,睡一覺就好了,多大點事兒。”司馬靖榮不耐地甩開他的手。

兩兄弟的事旁人不好插嘴,黎邃勸了幾句見不起作用,只能隨他去了,他那小藥箱裡有退燒藥,大不了回去給他吃兩顆。

晚上還有夜跑,幾個人因為白天偷了懶,這會兒精力還算充沛,勉強跑了下來,其他人就沒這麼好運了,被□□了一天的肌肉抗議得厲害,幾乎是拖著身體在跑,唯二的兩個女生直接哭了出來,被教官果斷冷漠無視。

晚上不供應熱水,黎邃把開水瓶裡的水倒進桶裡,混著冷水洗了個澡,一出門就看見司馬靖榮撲在床上,動也沒動一下。

“別睡了,洗澡去。”黎邃拍了拍他,見他沒動,去探他的體溫,燒倒是沒燒了,但體溫明顯偏涼。

司馬焰正好也出來,見到愣了一下,“他怎麼了?”

“體溫有點涼。”黎邃翻開藥箱,退燒藥倒是有,可這會兒人又沒燒了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給他吃。

“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王維在床上看書,此時推了下眼鏡,說,“他這忽冷忽熱的症狀,又有蚊蟲叮咬的前例,我說,該不會是瘧疾?”

他話一出,司馬焰臉色就變了,在床上翻出司馬靖榮的平板,在書庫裡查了一下,越看臉色越差。這種病雖然離城市很遠,但在這深山老林裡卻不少見,而且症狀怎麼看怎麼吻合。司馬焰推了推司馬靖榮的身體,後者不知是睡了還是暈了,壓根兒沒動,他急了,又叫了兩聲,這下連黎邃和王維也坐不住了,如果真是瘧疾,必須立即送醫,兇險發作可是會致命的。

“我送他去醫務室。”司馬焰背起他就往外跑。

他個子看著瘦小,卻不知從哪裡來得這麼大的力氣,一個成年男人的體重壓在他身上,旁觀者看著都非常吃力,黎邃正要上去幫忙,被王維攔住了,並做了個“噓”的手勢。

黎邃一頭霧水,王維笑道:“沒事的。”

醫務室離宿舍有相當一段長的距離,路還不太好走,司馬焰卻愣是咬牙把他背過來了,把人放下的時候,幾乎脫力得暈過去。

“醫生,急診!”

值班醫生是個老頭子,看起來經驗豐富,聽完司馬焰的敘述,先安撫了他一陣,又拿起聽診器聽了聽,在肚子上按了按,最後開了一張單子,讓他去隔壁藥房拿藥。

“就這樣?”司馬焰拿著單子皺眉,“瘧疾光靠吃藥就能好嗎?”

“什麼瘧疾,”醫生被他逗笑了,“他這是中暑加積食。”

司馬焰仍不放心,“您沒診錯吧?確定不是瘧疾?”

“這麼希望我得瘧疾啊,你安的什麼心啊……”不知什麼時候司馬靖榮已經醒了,在沙發上幽幽道。

司馬焰回頭,見他臉色緩和了不少,臉上甚至有戲謔的神色,不由心頭火氣,頓感自己被耍了,怒道:“你有病吧你,我剛那麼叫你你都沒聽見嗎?!”

“你叫我了?不好意思啊,太累了沒聽見。”司馬靖榮揉揉眼坐起來,這才發現自己身在何處,左右一看,熟悉的只有一個司馬焰,黎邃和王維根本就沒來,前後一推測,能帶他來的只有眼前這個一臉怒氣的人了。

司馬靖榮一頓,臉上難得現出了點尷尬的神情,“你背我來的?”

“鬼背你來的!”司馬焰把外套一把扔在他臉上,氣衝衝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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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從那天開始,黎邃發現這兩人之間的關係發生了些微妙的轉變,雖然平時依然會鬥嘴,但明顯沒有了從前那股火藥味,甚至吃飯時還會說笑兩句。

作為一名旁觀者,黎邃自然是松了口氣,轉而對王維產生了不少疑惑,“你早就知道他得的不是瘧疾,你是故意那麼說的嗎?”

王維正在洗襪子,聞言抬了抬厚厚的鏡片,茫然道:“你說什麼?”

黎邃:“……”

緊張的訓練開始,很快所有人都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想其他事情了。每天早晨五點半集合,圍著山頭晨跑十五公里,教官倒沒有規定速度,但想要趕上七點鐘的早飯,就必須得在一個半小時之內跑完。通常這一趟跑下來,渾身抖得連筷子都拿不動,更別提上午的翻輪胎和障礙演練了。

一天的訓練完畢,黎邃把臉埋進水盆裡,感到皮膚陣陣刺痛,烈日下曬了一天,很多地方都脫皮了。胳膊抬不起來,腿也像被人打斷了似的,晚上吃飯,往餐桌上一坐,只感覺五臟六腑已經離家出走,一點胃口都沒有。

他都尚且如此,更別提司馬靖榮了,一回宿舍就癱倒在床板上,澡都沒力氣洗。

“這樣的日子還有一個月,一個月後我還能活著嗎?”

王維提了幾桶熱水回來,“別賴著了,先洗個澡吧。”

不光是司馬靖榮,其他宿舍的情況也都差不多,這群公子哥們因為平日就缺乏鍛煉,猛的這麼一番折騰,紛紛都有了退意。如此反復幾天,眾人的情緒終於在第四天達到了頂點,司馬靖榮說什麼也不肯去了,哭喪著臉抱著床頭不撒手。

他一鬧,隔壁宿舍也有人附和起來,吵著要回家。

喧鬧中,教官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宿舍走廊上,拿著喇叭開了擴音:“你們這就堅持不下去了?”

“教官,這根本就不是人能完成的任務!”

“就是,我們會賺錢就行了,要這麼好的體能幹什麼。”

“我爸媽都沒捨得這麼對待過我,你憑什麼啊……”

那教官面無表情地聽完他們的牢騷,朗聲道:“好,想回家可以,我這裡有張日程表,上面記錄了每天的指標,如果有誰能達標了,我就放他回去,否則,一切免談。”

他走出去幾米,又回頭說:“你們父母送你們來這裡之前,都是和我簽過協議的,我得對你們負責,如果有人不滿,我也不介意把你們的情況回饋給你們父母。”

這一席話說得不輕不重,但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自己的處境,會送孩子來這裡的父母多半都不是太心軟的人,半途而廢也實在太丟人,說出去非但不會博得長輩的同情,還會被罵無能。

司馬焰從外面拿了表進來,皺眉看了看,眼裡有了神采,“好像也不是太難。”

王維湊過去一看,若有所思,“20公斤負重跑,10公里,50分鐘,我們今天不就跑了60分鐘,也就是說,只要再快一點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可真正實踐起來,他們就發現不是那麼回事了。這張表上的資料好像是卡著他們的身體極限設立的,每每眼看著就要達標了,卻總是差那麼一分半點,第二天重振旗鼓再次嘗試,速度倒是提升了,可表上的達標水準也相應提高到了水平線之上。

幾個人一開始還充滿希望,可嘗試了幾次之後就漸漸明白了,教官這是故意吊著他們呢。司馬靖榮氣得直跳腳,黎邃卻在這時發現,之前訓練時那種極度疲乏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對身體力量的把控,什麼時候快,什麼時候慢,什麼樣的姿勢最省力,訓練多日的他,仿佛終於窺探到了點門道。

曬了幾天之後,皮膚也開始適應了,加上黎邃學會了怎麼在訓練中利用遮蔽物躲避太陽光減少暴曬,晚上回到宿舍之後,再也沒有過之前的刺痛感和灼燒感。

在抱怨和不滿中,一晃過去了十天,這天清早,教官一改平日的嚴肅著裝,換上了輕便的運動服站在他們面前。

“訓練這些天,相信你們對自己的身體都有了不少瞭解,從今天開始,教你們點實用的,怎麼在最短時間內,利用格鬥技巧,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黎邃微微一怔,他恍然想起之前在溫泉山莊遇到的那個殺手,那一次要不是他反應快把人引開,受到傷害的人極有可能會是陸商。倘若他那時就有左超的身手,後來也不至於將陸商置於危險,害自己受傷了。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點陸商送他來這裡的用意。

格鬥並沒有想像中的難學,教官雖然平日裡對他們苛刻,但卻是非常用心的,日常訓練中,不聲不響地將他們的身體特點都一一記在了心裡。黎邃注意到,他教給每個人的動作都有那麼點不同,譬如司馬焰瘦弱,他的動作就更輕盈,甚至有一個翻身踢腿的動作,這需要一定的柔韌度和靈活度,一般人還真做不來。

輪到司馬靖榮的時候,教官頓了頓,讓他去搬路邊的石頭。

“搬石頭?”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不是學習格鬥的料,遇到危險直接就地撿石頭砸敵人吧,撿大塊的砸,反正你力氣大。”

周圍的人都哄笑起來,司馬靖榮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偏偏教官還一本正經,告訴他什麼樣的石頭攻擊力大,人體的薄弱部位在哪裡,什麼距離效果最佳,搞得他連發作都找不到機會。

司馬焰不厚道地在一旁偷笑:“教官是對的,就他那慫樣,就算教給他再精妙的技巧,遇到敵人的第一反應還是逃跑。”

黎邃想了想,覺得他的話太有道理了,簡直一語中的。

黎邃學到手的是一套較為複雜的招數,卡腳,後擊,攔腰,放倒,側踢,五個動作可根據情況組合使用,如果身高合適,必要時還可以用手肘去攻擊對方的太陽穴。

教官看他練習了一遍,點了點頭:“你資質不錯,短時間內只能教你這麼多,建議出去之後找地方系統地學一下。”

黎邃收回手,道了聲謝。

不料教官盯著他胸前露出的一小截軍牌,輕輕皺了皺眉,“這是什麼?”

練習的時候動作幅度有點大,折疊刀從領口掉出來了,黎邃臉色一白,生怕他要沒收,忙道:“來之前家人給的,保平安。”

教官用手上的竹條挑開一看,神色微變,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只道:“這麼重要的東西,要收好了。”

“是。”黎邃敬禮。

短短一個月,黎邃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光體力提升了一大截,身上的肌肉也堅實了不少,剛開始負重爬山時只覺得像泰山壓頂,吃力得很,到後來卻是步伐穩健,呼吸和速度控制自如。

馬上就是參加結業考試的時間了,來之前個個都不情願,現在要走了,又都覺得有點不舍。司馬靖榮甚至為剛來時拿野草幼苗騙人的事情感到內疚,和司馬焰商量出去之後要買些什麼東西送給教官賠罪。

“你們還討論這些幹嘛,能順利結業就謝天謝地了。”王維把毛巾洗乾淨,晾在繩子上。

“不就是抓野豬嗎?”司馬靖榮拿著平板躺在床上,不以為然。

“這可不是普通的圍獵,野豬也不是家豬,是有攻擊性的,”王維道,“兩天一夜,要在野外紮營,我聽說上一班的通過率不到10%,還有個人不小心把腿摔斷了。”

司馬焰轉頭:“真的假的?”

“騙你們做什麼,明天早上教官也要說這些的,總之,什麼都好,只要不跑出劃定的場地範圍就行,就算出了狀況,發送求救信號,會有人來救的。”

話雖如此,黎邃卻總覺得有些不安。

夜深了,東彥大樓的辦公室燈還未熄,陸商從堆疊的檔中抬起頭來,轉頭問袁叔:“岳鵬飛的簽約合同傳過來了嗎?”

“剛剛傳來,我在審核,要看嗎?”

“給我吧。”

陸商接過他遞來的合同,掃了一眼,緊緊盯住那個名字不放了。

“40%的股份,這樣一來,他就是牧盛最大的股東了,”袁叔道,“這麼多錢全部交到他手上,你真的放心嗎?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陸商在合同上劃了幾筆,道:“沒人比他更讓我放心了,這幾條再改改,把監事會的職務也去掉。”

袁叔像是有話要說,張了張嘴卻又咽了回去,只道:“後天簽約儀式,你要親自出席?”

陸商不答反問:“訓練營那邊什麼時候結束?”

“後天下午。”

“那就去吧,”陸商揉了揉眉心,想到那雙一貫認真的眼睛,不由輕輕笑了,“簽完了順道去接他回來。”

早晨天還沒亮,黎邃已經醒了,王維在床上窸窸窣窣地收東西,見他翻身,小聲道:“吵到你了?還沒到五點,可以再睡會兒。”

黎邃雙手枕著頭,“考試而已,你帶這麼多東西幹嘛?”

“帶著好,到底是野外,以防萬一。”

黎邃盯著他,“是陸商讓你跟著我的嗎?”

王維雙手一滯,尷尬地抬了抬眼鏡,“你……都知道了?”

黎邃心情很好地彎了彎嘴角,“現在知道了。”

居然算計他,王維似乎有些不甘心,他老謀深算了一個月,沒想到敗在最後這兩天,“你怎麼看出來的?”他自認偽裝得不錯,至少瞞著黎邃應該不成問題。

“猜的,”黎邃道,“你太警覺了,對軍營也太熟悉,看著不像新手,而且你虎口的位置有繭,定力又異于常人,我以前聽人說,狙擊手為了一個目標會在原地一動不動待上好幾天,而你居然站在樹林裡都能睡著……我猜你以前是個狙擊手。”

王維聽得眼睛都直了,心說這小子觀察力了得,還真有兩把刷子。想著反正要結束訓練了,把身份說開反而方便直接保護他,於是坦誠道:“是,我曾經在軍隊服役過,後來視力受損不能再拿槍,就一直跟著左哥,我不在竹苑住,所以你沒見過我,一個月前陸老闆讓左哥安排一個人進來,左哥就挑了我。”

“陸商交待你什麼了?”黎邃打了個滾。

王維顯得有些為難,這簡直跟招供似的,“也沒什麼,就是每天彙報情況,保護你的人身安全,必要的時候給大小司馬解解圍。”

還真是陸商的做事風格,黎邃聽得心底裡像吃了蜜糖,嘴角都抑制不住笑意,“那我每天在這裡做的事情,他都知道了?”

“都知道。”王維點頭,他神經遲鈍,絲毫沒注意到黎邃那深陷戀愛般的表情,只道:“等會兒要分組行動,兩人一組,你就跟著我。”

黎邃兀自回味了一會兒蜜糖,反應過來,“嗯?那他倆怎麼辦?”

王維推了推眼鏡:“他們兩兄弟一組,應該沒問題吧?我的任務是保護你。”

“不行,他倆都是半吊子,組一塊肯定要出事,”黎邃拒絕道,“你帶司馬焰,我跟著靖榮。”

王維正要反駁,司馬焰的床上傳來了些微動靜,應該是快醒了。

“就這麼定了。”黎邃說完,溜下床洗漱。

王維沒辦法,只好把收好的裝備又分了一半出來給黎邃。洗臉的時候,黎邃想起一件事,偷偷叫住王維,把脖子上掛的東西翻出來給他看:“你知道這塊軍牌是什麼來歷嗎?為什麼教官一看見它,臉色都變了?”

“這是執行過特種任務的高級軍官才會有的東西,級別非常高,全中國不超過30塊。”王維神情肅穆地看著,就差沒給這軍牌敬禮了,“它象徵的意義和背景是非常崇高且嚴肅的,凡是有軍階的軍人,看見這個東西,都不會敢拿你怎麼樣。”

“換句話說,你戴著它,就相當於告訴別人,‘這傢伙有人罩了,你們悠著點。’”

黎邃懵逼了,這和陸商告訴他的完全不一樣啊,陸商明明只說這是塊折疊刀,讓他用來防身而已,他還曾厚臉皮地跟陸商討要來著,重點是,陸商居然還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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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執行過特種任務,又是高級軍官,想來想去只可能是陸商的父親了,這麼說這軍牌還是長輩留下來的遺物,然而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給了他,給了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黎邃怎麼想都覺得不合理,但又一時理不出頭緒。

“黎邃,集合了!”

“來了。”黎邃把軍牌悉心收進衣領裡,冰涼的質感緊貼皮膚,腦中紛雜的思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等這次出去,黎邃想,等這次出去之後,一定要找陸商問個明白。

“兩人一組,一人一個包,裡面分別裝有食物、水、帳篷、打火機、地圖、緊急藥品、手電筒和信號煙。”教官道,“除了這些,你們還可以一人挑選一樣武器。”

“明天下午五點為限,捕捉到帶有標記的野豬,取下它們身上的標記環,回到這裡,就算通過。”

“記住,千萬不要跨過電網,萬一遇到無法應付的狀況,或是放棄任務,一定要記得點燃信號煙,十分鐘內會有人去接應你們。”

為了避免誤傷人,準備的武器大多都是殺傷力不強的冷兵器,黎邃挑了把匕首裝在包裡,司馬靖榮嫌重,只拿了條鞭子。

兩個人走出去一段路,半路遇見了王維,原來他早知此次任務不允許攜帶私人物品,特意一早把背包裝好了丟在這裡,等著他來拿。

“差不多夠了吧,我看教官準備得挺齊全的。”黎邃道。

“不行,一定要帶,你們背包裡的食物和水只夠一天的量,不想餓肚子的話就帶上,陸老闆說了,任務完不成不要緊,人一定不能有事。”

黎邃一聽是陸商的交待,立即就妥協了,“那我把東西整合到一個包裡吧。”

司馬靖榮目瞪口呆地聽完他們的對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們在說什麼,什麼陸老闆?”

黎邃沒理他,低頭從包裡翻出了一把槍,驚了下,“怎麼還有這個?”

王維略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髮:“我習慣了,出門不帶槍總覺得沒有安全感,就給你也備了把。”

司馬靖榮一臉震驚,哆嗦道:“真、真槍?”

“嗯,不過這槍改裝過,主要對付動物,哎,別對著人,當心走火。”

“你、你的意思是說,這些天你每天跟我們在一塊的時候,身上都帶著這玩意兒?”

王維嘿嘿一笑。

司馬靖榮狠狠捶了捶胸口,一副受驚過度的表情。

“謝了。”黎邃收好東西,朝他點了點頭。

王維看著他,像是有話要說,但礙于司馬靖榮在場,大概覺得有些話說出來有點打擊積極性,只擺了擺手,轉身隱沒在樹林裡。

“我們也走吧。”

“你等會兒,你先說清楚,王維是怎麼回事,還有,你們家那個虐待狂為什麼要給你槍?”

黎邃大步走在前面:“陸商不是虐待狂,我身上的傷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他對我很好,所以才安排王維跟在我身邊,我這麼說,你能懂了嗎?”

司馬靖榮不吭聲了,半晌湊上前去扒拉他的背包。

“你找什麼?”

“他準備得這麼齊全,我找找看有沒有狗糧。”

“……”

第一天上午收穫不大,人群沒有散開,一路上還碰到了好幾組學員,野豬不會在人類常走動的地方出沒,說明還得往深處走。

中午兩個人在溪邊歇了一會兒,吃了點壓縮餅乾,把水壺灌滿。一個月的訓練成果在這時體現出來了,換作普通人,長時段負重步行,現在肯定已經精疲力竭,他們這時卻只覺腳步輕盈,一邊看風景一邊四處遊蕩,要不是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兩邊的樹林越來越茂盛,簡直都要以為是出來春遊的了。

“走了半天了,怎麼連野豬影子都沒看見。”

黎邃一直在注意四周的動靜,聞言道:“不光野豬,其他動物也沒有,看來這裡的大型野生動物應該是被提前清理過了。”

“你怎麼知道的?”

“糞便,”黎邃指了指腳下,“沒發現任何大型動物的腳印和糞便。”

“這麼說,他們還是做了不少安全措施嘛。”

黎邃點了點頭,心說可不止這些,王維告訴過他連他們要捕捉的野豬也是半馴養過的雌性幼體,面目看著嚇人,實際上並沒有多少殺傷力,這最後一場考試,說白了不是考武力值,而是考心理突破能力。

不過這些他並沒有告訴司馬靖榮,怕他得意忘形。

其實也不難理解,來參加訓練營的,爹媽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總不可能真讓他們這些毛頭小子去直面危險,教官們要給出一份像樣的答卷,孩子們也需要一份能拿出去吹牛的資本,追求雙贏的產物而已。

“起風了。”黎邃在林中駐足。

“要下雨了,快找地方躲躲。”

夏季暴雨頻發,通常來得快去得也快,司馬靖榮找了顆繁茂的大樹,正欲搭建防水布,黎邃抬頭看了眼流動在烏雲深處裡的閃電,複雜道:“你這樣會成為雷靶子的,得找個山洞。”

來之前的路上正好看見了一個,兩個人匆忙折返,剛剛躲進去,外面雷電一閃,瓢潑般的大雨傾灑下來,霎時間,整個樹林裡全是嘩啦啦雨打樹葉的聲音,像無數鑼鼓同時奏響似的,刺耳得很。

此時天還未黑,林中卻漸漸暗了下來,加上雨水沖刷,周圍泛起迷蒙之色。

黎邃在洞裡拾了些乾柴,用打火機生了片火。

“柴太少了,燒不到晚上。”黎邃把火控制在僅供照明的大小,道,“等雨小一點,我們去撿些乾柴回來,晚上就在這裡過夜吧。”

這山洞不知深淺,一眼看進去黑魆魆的,仿佛隨時會有東西跑出來。司馬靖榮面色如土,他是極不願意在這裡過夜的,比起面對未知的黑暗,他寧願去樹上與蜘蛛為伍。奈何外面雨太大,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盯著洞穴看了一會兒,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去找黎邃聊天轉移注意力。

“哎,你跟我講講唄。”

黎邃掏出王維給他的肉罐頭,撕了包裝,添了點水放在火堆上煮,“講什麼?”

司馬靖榮沖他擠眼睛,“你跟陸商啊。”

黎邃瞥了他一眼,“有什麼好講的,你不是都知道?”

如果黎邃也上過學校接觸過國內的學生群體,他便會知道,司馬靖榮臉上這種夾雜著隱秘、羞赧和興奮的表情,在男生寢室的深夜話題探討中是司空見慣的,其程度完全可參照“你跟你女朋友發展到哪一步了”。

“嘖,你這人怎麼這麼無趣,”司馬靖榮湊近,神秘兮兮地問道,“你們……做過愛嗎?男人和男人,怎麼做的?”

黎邃一愣,腦中不知怎麼閃過陸商換衣服時裸/露上身的情形,臉上不自在地僵硬了兩秒,皺眉道:“罐頭好了,你到底吃不吃?”

“吃吃吃,別倒!”

走了一天,兩個人都餓了,一罐頭牛肉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沒剩下。吃完司馬靖榮就開始犯困,可面對黑魆魆的山洞又有點不敢睡,生怕睡著了裡面爬出個什麼東西來把他吃了。

“你睡吧,我守夜。”黎邃拿出匕首和槍,放進貼身的綁腿裡。

“那怎麼好意思,”司馬靖榮撓頭道,“我扛不住了先睡會兒,下半夜換我。”

話是這麼說,可躺下來他又覺得睡不著,畢竟不是行軍床,地上不平整,怎麼睡都覺得硌得慌。

“你說,其他隊伍都抓到野豬了嗎?”

黎邃往火堆裡添了點柴火,“應該沒有。”

“為什麼?”

黎邃沒答,只抬頭看了眼洞外磅礴依舊的大雨,不知是不是黑暗的環境所致,他總覺得心中有些不安。

王維如果抓到野豬,取下標記後一定會來找他,而到現在都沒有出現,說明他也沒有抓到,王維是他們這些人中實力最強的一個,連他都沒有動靜,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趕緊睡。”

洞外雨量依然未減,黑暗裡響起了輕微的鼾聲。黎邃起身走到洞口,聽不遠處風聲和雨聲交雜,夜深了,每到這時,他就會格外想念陸商,想他的眉眼,想他的聲音,想他的體溫,尤其是知道明天就可以見面之後,他幾乎快壓抑不住那顆狂跳到要溢出來的心臟。

胸前的軍牌已經被他摩挲了千百遍,黎邃覺得自己一定是瘋魔了,司馬靖榮那兩句關於陸商的問話,竟然引得他不能自持,好像裂牆上的縫隙一下子被人撬開,眼前豁然出現一條寬廣大道來,讓他知道原來路還可以這麼走。

男人和男人怎麼做,他隱約是知道的,在酒吧做服務生時,他曾不慎撞破過一對正在求歡的同性情侶。自從對陸商起了心思,他便把那些隱晦的記憶一併打包扔進了某個封閉的房間裡,總覺得想起這些有違陸商對他的栽培。可現在,他卻想重新靠近那道房門,窺伺裡面的一切。他甚至忍不住開始肖想,如果那畫面的主角換成他和陸商,會是怎樣的情形。

黑暗給了他勇氣,也給了他無限膨脹的欲望,他縱情地在腦中描繪著,帶著褻瀆神靈般的內疚,黎邃從不知道,只是稍稍放縱思維,就能帶給他這麼強烈的刺激。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漸成恐怖之勢,有冷風從外面吹進來,火苗不停晃動,這下,不光黎邃覺得不正常,連司馬靖榮也被吵醒了。

“怎麼越下越大了?”他迷迷糊糊爬起來,“幾點了?”

“兩點。”

“下了七個小時了?”

黎邃“嗯”了一聲,用手護住唯一一點火光。

司馬靖榮看一旁的乾柴已經幾乎燒盡,轉去另一邊拾掇些乾草過來。雖然他們包裡有只手電筒,但這種極端天氣,還是有溫度的火光讓人更有安全感些。

正彎腰把地上的乾草樹枝薅成一堆,司馬靖榮突然整個人一滯,猛地往後退了兩步,失聲驚叫出來,“啊——!”

黎邃過去一看,也是頭皮一麻,只見乾草下的坑窪之中,赫然躺著一副白骨。

“別叫。”黎邃雖也驚駭,但還是強行讓自己冷靜了下來,拔出匕首走上前,在那堆白骨裡撥了撥。

“沒事,是猴子,”黎邃松了口氣,“看,那兒有尾巴。”

司馬靖榮魂都嚇飛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話雖如此,可兩個人依然不敢放心,有猴子的骸骨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至少說明這裡一定存在某種未知的危險。

“什、什麼聲音啊?你聽見了嗎?”司馬靖榮臉色慘白,哆嗦著轉頭問黎邃。

黎邃一開始以為他是驚嚇過度受了刺激,有點兒驚弓之鳥,可漸漸地就發現的確有那麼點不對勁,周圍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好像無數人在耳邊竊竊私語,而且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仿佛就在耳邊。

“好、好像是洞裡傳出來的……”司馬靖榮不自覺往後退。

黎邃猛地反應過來,拽著他的胳膊就跑,“快走!”

“包……包!”

“來不及了!走!”

“那是什麼啊?”

“泥石流!”

兩個人連滾帶爬跑出洞外,那響聲已經變成了明顯的轟隆聲,像上百輛卡車同時拖著千斤重的石滾飛奔過來一樣。

“那兒有個石台,快跳!”

黎邃感覺這輩子都沒跑這麼快過,完全是求生本能激發了身體潛能,一口氣跑出洞口,跳到對面一座石臺上。期間他回頭看了眼,發現剛剛還睡過覺的山洞瞬間已被砂石掩埋,如果他們再晚一步,兩個人就沒命了。

第一次與死亡離得如此之近,司馬靖榮嚇得魂不附體,光石台還不放心,手腳並用爬上了樹幹。

翻滾的泥沙和石頭從眼前滾過,瞬間將樹木夷為平地,其景象之恐怖,不得不讓人對大自然心生畏懼。他們所處的位置恰好是一片安全區域,凸起的石台隔開了泥石流的流向,而十米開外,滾滾的砂石混著泥土向山下嘶吼著侵略而去,僥倖逃生的兩人四目相對,皆是一臉慘白。

大雨還在下,沖刷在臉上,視線模糊不清,經過剛剛那一場,這點雨都算不得什麼了。黎邃狠狠摸了把臉,聽見司馬靖榮在哭。

“怎麼辦啊,背包都被埋了,我想回家……”

黎邃想到的卻是其他,初次上山時他就觀察過,這裡的土質太稀鬆,極容易發生山體滑坡和泥石流,此時又是深夜,倘若警覺性不夠,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出事。

說來也巧,他們之所以能逃出來,幸虧選在了洞穴中過夜,坑窪裡出現的那具骸骨,無形中幫他們提高了警惕。而泥石流速度過快,人耳分辨的速度趕不上逃跑的速度,但高處的地質運動卻極容易在地底感知,地表的聲波傳導到洞穴中,引起了氣流變化,聽起來就像是洞穴深處有人在說話一樣。正是這冥冥之中的警示,替他們爭取了關鍵的幾秒逃生時間。

“不知道司馬焰情況怎麼樣……”

黎邃心中沉重,彎腰把匕首從綁腿裡抽出來,反握在手裡,轉頭招呼司馬靖榮,“這地方不宜久留,走!”




作者有話要說:
改一下更新時間,以後每週一、週三、週五、週六更新,如果沒更就補在週末。——毛禿禿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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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背包丟了,兩人身上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兩把武器,沒有地圖,也沒有照明,只能靠僅存的一點記憶尋找來路。天還下著大雨,衣服濕得能滴出水來,儘管狀況如此糟糕,他們卻一刻也不敢停留,大自然是毫無道理可講的,危險不知何時還會發生。

“早知道就把信號煙貼身放了。”司馬靖榮懊惱道。

黎邃抬頭看了眼,“這天氣,恐怕點燃信號煙,他們也收不到。”

路面不太好走,因為發生過泥石流和小面積山體滑坡的緣故,返途的路和來時發生了些變化,兩個人仔細辨認了一會兒,竟然沒有達成一致。

“我記得是這條路,這裡有棵樹。”

“有樹的是下一個分叉口,不是這個。”

“是這棵,歪脖子樹,我記得這棵樹。”司馬靖榮據理力爭。

黎邃也不太確定,用匕首在樹上做了個記號,道:“先聽你的,如果不對勁,立即返回這裡。”

話雖這麼說,可這裡的山林都差不多,天又黑,根本分辨不東南西北,一腳踏出去純粹靠直覺。走了一會兒,雨聲漸漸小了,前方的雜草卻越來越多,到最後別說邁步了,連下腳都困難。

黎邃停住腳步,“我們沒走過這條路。”

司馬靖榮轉頭,道:“你確定?”

黎邃蹲下身,用手指撚了撚地上的泥土,頓時皺眉:“不是沙質土,走錯了。”

司馬靖榮環視四周,冷得吸了吸鼻子:“等天亮再回去吧,這裡樹木挺茂盛的,應該不會發生滑坡。”

白天走了一整天,晚上沒休息,還經歷了那麼驚心動魄的一場,兩個人均是疲憊不堪,司馬靖榮好歹還睡了幾個小時,黎邃則是一刻也沒歇著,此時也累得眼冒金星,沒多想就同意了。

沒有工具無法生火,身上的衣服早被雨水淋透,林中濕氣重,加上出了點汗,濕乎乎地黏在身上,極其不舒服。

不光如此,周圍還有不少蟲子,一場大雨像是把它們都攆出來了,飛蟲和蚊子都不算什麼,這森林裡最難對付的就是蜱蟲和螞蟥,數量多且毒性大,一不留神就會爬進褲腿裡,吸附在皮膚上,讓人防不勝防。

黎邃在樹下割了點相對乾燥的枯草,把綁腿裡的槍拿出來擦乾淨,幸好這槍外層有層防水膜,應該是王維怕受潮特意包的。此時在野外,他終於理解了王維那句“沒槍沒安全感”,在危險面前,沒什麼比手中持有武器更讓人放心。做完這些,黎邃把剩下的乾草編成了幾條繩子,將袖口都紮得緊緊的,靠在樹幹上休息,他太累了,本想只閉眼養養神,沒想到竟然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舒服,半夢半醒間,總是看見陸商來找他,開心雀躍地起身迎接,身體一動又醒過來,發現只是夢境,如此反復幾次,整個人都頭暈腦脹疲憊不堪。

越睡越累,黎邃痛苦地睜開眼,原以為睡了很久,醒來發現四周依然還黑著,雨已經停了。

遠處的草叢裡傳來些許動靜,黎邃警覺起來,起身將匕首握在手裡,去推司馬靖榮,“醒醒。”

後者顯然也沒睡深,黎邃一出聲他就醒了,揉揉眼,“怎麼了?”不等黎邃回答,他也看見了草叢的聳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向他們靠近,個頭還不小。

“是什麼?”司馬靖榮用口型問。

黎邃緊緊盯著,並不作答。

遠處那東西像是感覺到了視線,伏趴在草叢裡不動了。

“是野豬嗎?”司馬靖榮不安道。

“不是。”這一點可黎邃以肯定,野豬智商沒這麼高,動作也沒這麼輕盈,以其行動謹慎程度來看,倒更接近狐狸或是狼,不管是哪一種,總之都是不好對付的。

天快亮了,森林裡泛起迷迷濛濛的霧色,黎邃踮腳後退了幾步,將身體貼在樹幹上,兩方對持,似乎都在互相在打探對方的實力。

林子裡適時地刮過一陣風,草叢晃動中,隱隱現出一層棕黃油亮的毛,同一時間,草叢裡傳出一陣詭異的喘氣聲。

“這麼大的貓?!”司馬靖榮差點驚叫出來。

“不是貓,”黎邃心下一沉,“是猞猁。”

猞猁外形似貓,但和貓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動物,它是叢林猛獸,性情狡猾且狠戾,善於用利爪和獠牙獵取食物。一頭成年的猞猁可以獨自殺死一頭公牛,在西方神話裡,它還是撒旦的化身,魔鬼的象徵。

“你要幹什麼?”司馬靖榮嚇得臉都白了,見黎邃拔槍上膛,下意識要去阻止。

“先下手為強。”黎邃迅速把外套脫下來護住脖子,轉頭問司馬靖榮:“會開槍嗎?”

“不、不會啊。”

“太棒了!”黎邃把匕首扔給他,“拿著,上樹。”

“你……”司馬靖榮話還沒說完,黎邃已經風一樣追出去了。

與此同時,猞猁像是收到了挑釁的信號,猛地從草叢裡一躥而出,撲了過來。黎邃從沒這麼慶倖過向陸商學過開槍,眼見一道迅捷的身影朝他撲來,屈身就地一滾,迅速爬起來單膝跪地,看準時機“砰砰”就是兩槍。

槍聲響徹森林,那猞猁呻/吟了一聲,摔到了樹下,踉蹌了兩步又爬起來,霎時鮮血湧成一片。天太黑了視線不好,剛剛子彈打偏了,沒打中腦袋,只打傷了它的腿。

黎邃見它要逃走,急對樹上的人道:“補刀!別讓它跑了!”

司馬靖榮沒見過這麼兇猛的動物,一時之間只覺兩腿發軟,竟沒敢跳下樹,眼見著那東西要跑,直接在樹上就將匕首甩了出來,刀刃不偏不倚,正好侃侃刺進猞猁的皮毛裡,那猞猁一聲嘶吼,帶著身上的刀躥進樹林裡溜了。

沒抓著猞猁,還丟了唯二的一把武器,黎邃實在忍不住了,罵道:“像你這樣的廢物是怎麼活到今天的?”

司馬靖榮坐在樹上,一臉無辜,“我有錢啊。”

黎邃一噎。

……竟然無法反駁。

“那東西還會回來嗎?”司馬靖榮從樹上下來,拍了拍,“會不會有親友團回來報復什麼的。”

“不知道,”黎邃檢查了一下槍的子彈,“猞猁是獨居動物,應該不會……”

話沒說完,四周出現了好幾道沙沙聲,是四面八方的草叢裡傳來的。

兩個人面面相覷,霎時臉都白了,一隻猞猁還可以勉強對付,一群猞猁,此刻就不會有第二個選擇了。

“跑!”

顧不得腳下的路,兩個人完全是循著求生本能的驅使,沒命地往前狂奔,黎邃一開始還記得看看路,後來就完全顧不上了。身後的猞猁群窮追不捨,動作兇猛且矯捷,萬一一個不注意栽了跟頭,恐怕立即就會被咬斷脖子,此時兩人只有一個目標,先甩脫這群難纏的。

黎邃邊跑邊回頭開了兩槍,幹掉了打頭的兩隻,到底還是起了些震懾作用,猞猁群明顯滯後了兩步,但隨即又有新的領頭者上前,前赴後繼地追過來。

“不是說猞猁不會群攻的嗎?”司馬靖榮大叫。

聯繫之前的泥石流,黎邃心中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測,“怕是電網被壓塌了。”

這情景就如同恐怖電影裡的喪屍一樣,圍城垮了,外面的東西自然會進來捕食,換句話說,這片森林已經不再安全,從現在起,出現任何野生動物都不奇怪。

“我跑不動了……”司馬靖榮哭喊。

“不能停,停下來就沒命了。”

“不行,真不行了……”白天走了一天,又連續跑了一夜,連黎邃都吃不消,更別說司馬靖榮了。

黎邃“嘖”了一聲,轉身一把拽起他的胳膊,“不能停,我答應過你爸和陸商,一定會把你帶出去的。”

猞猁群越來越近,這畜生好像不知疲累似的,兩個人在森林裡一頓瞎跑竟完全沒甩掉它們,眼看著就要被追上了,前方的路面上突然出現一塊斷層,兩個人一時不察,沒刹住腳,驚叫了一聲,連人帶石頭一起滾了下去。

這一跤摔得是七葷八素,簡直像掉進了滾筒洗衣機裡,連內臟都要攪出來了。混亂間,黎邃試圖去拽周圍的野草,伸手卻只抓到了一手泥,坡上本就鬆動的沙土被帶動著一同滑了下來,一時之間耳邊只剩下驚叫聲和轟鳴聲。

頭暈目眩中,身體猛地一沉,兩個人直接墜進了一個坑洞裡,摔得差點吐血。不等他們反應過來,緊接是鋪天蓋地的沙石,黎邃只來得及用雙手護住腦袋,忽然後背一痛,整個人失去了意識。

下了一整夜雷雨,陸商一直沒睡好,早上起來臉色奇差,剛換好衣服下樓,袁叔已經在門邊等候多時了,一貫沉穩的他也顯得有些急切。

“什麼事?”

“保護區特大暴雨,”袁叔沉聲道,“泥石流。”

東彥的會議大廳裡,楊秘書等了許久不見人來,忍不住偷偷給袁叔打了個電話,得到一枚會議臨時取消的指令,她正想詢問下午的簽約儀式是否如期舉行,話沒說完,那頭直接掛了電話。

“什麼事啊,這麼緊急……”她望著熄滅的手機螢幕嘀咕道。

去保護區的路上,陸商一改坐後排的習慣,直接坐到了副駕駛。

“嶽總那邊已經通知了部隊,連夜啟動緊急搜救,目前大部分學員已經轉移到了安全地帶,他們帶了搜救犬,找人應該不成問題。”

“王維呢?”

“他和司馬家小兒子在一起,已經回救助站了。”

陸商臉色沉得可怕,“跟左超說,這個人可以不必再用了。”

袁叔頓了一下,“是。”

車子開入盤山公路,陸商開了窗,不經意地用手掌壓了壓心口。

袁叔皺了眉:“你出門帶藥了嗎?”

陸商閉眼偏著頭,像在極力忍耐什麼,“看路,別看我。”

袁叔只好放慢了車速,歎道:“昨天,他們收到了氣象部門發來的預警說有雨,嚴隊原本是打算把考試後推的,但嶽總鐵了心要讓兒子吃點苦,說下點雨更好,就沒阻止,但誰也沒想到,雨會下得那麼大。”

陸商只是靠著車窗,緊閉雙眼一言不發。

一路開到山下,前面的公路都封了不讓走,袁叔上前交涉了一會兒,對方也顯得非常為難,“不是我不讓你們走,這段路實在太危險,有塌方的趨勢,你看部隊的車也都停在這兒呢,你們要上去的話,還是走上去吧。”

袁叔回頭看陸商,兩個人對視一眼,決定徒步上山。兩個人走得不快,沿路能看見小型山體滑坡的殘景,還有被泥沙覆蓋的岩石草坡,其狀況之糟糕,簡直難以想像當時的情形。

十五分鐘車程的路,兩個人走了兩個小時,剛剛到達救助站,就看見嶽鵬飛焦急地站在門口打轉,手上拿著對講機。

“你說什麼?沒找到?再找,再找,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就是把山給我推平了也要把人給找出來!”

轉頭看見陸商,臉一下子就垮了,急忙走過來,“老弟啊,我對不起你……”

“先不說這些,”陸商擺手道,“情況怎麼樣了?”

“人基本上都找到了,就剩下我兒子和小黎,當時下大雨,很多人都直接放棄任務回來了,只有他們去了西坡,西坡的泥石流非常嚴重,有搜救犬在一個被掩埋的山洞裡發現了蹤跡,我派了人下去刨,但只挖出來兩個背包。”

陸商心中一凜,“是他們的?”

嶽鵬飛一宿沒睡,黑眼圈都出來了,“初步確認,是的……”

只見背包不見人,這種情況,要麼是人直接被沖下山,要麼就是僥倖逃脫了,搜救隊還在找,一時之間也得不出結論。陸商臉色蒼白得厲害,連嶽鵬飛一個外人都看出來了,忙讓人拿了葡萄糖過來遞給他,既是安慰陸商也是安慰自己:“老弟啊,你別擔心,這倆孩子在一塊,肯定不會有事的。”

陸商若有所思:“我知道。”

到了下午,那兩隻背包被送到了救助站,陸商率先過去翻找了一下,臉色稍有緩和,“東西都在,武器不見了。”

至少說明發生泥石流前,他們是有戒備意識的,以黎邃的反應能力,加上這麼久都沒有找到人,應該是逃脫的幾率更大些。只是這荒郊野嶺,電網又被衝垮了,他們身上沒有任何食物和水,每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

“袁叔,”陸商思考了一會兒,道,“聯繫心悠,調兩架直升機過來。”

天漸漸黑了,黎邃從黑暗中醒過來,一睜眼,頭暈得厲害,胸口像壓了千斤重的巨石,他動了動腿,發現半邊身子埋在泥土裡,伏地猛咳了兩聲,吐乾淨嘴裡的沙子,才緩慢地翻身爬起。

周圍是一片黑暗,只有頭頂一點微光透過縫隙照射下來,外面天已經快黑了,這點光也顯得十分孱弱。黎邃環視四周,這是一個六七米深的泥坑,坑底並不平整,有一半塌陷,裡面全是積水,司馬靖榮就趴在積水旁,身體蜷成一團。

黎邃忙走過去檢查他的四肢,還好,人倒是沒事,呼吸也算穩當,只是額頭被石頭砸了道口子,雖然已經自行癒合,但體溫有點高,大概在發燒。

他叫了兩聲,司馬靖榮迷迷糊糊地應了,又翻身繼續睡。這時候睡著了也好,免得起來還要挨餓,黎邃沒再叫他,仰頭開始尋找出口。

一同滾下來的只有石頭和少量樹枝,猞猁果然是狡猾的動物,一看有危險,立刻就退走了。黎邃在坑洞裡找了一圈,並沒看見任何可以出去的地方,這裡根本就是環閉的。頭頂上倒是有兩個口子,他們就是從那裡掉下來的,可惜位置太高,沒有工具根本爬不上去。

黎邃徒手試了一下,只爬了兩米就摔了下來,還把指甲劃傷了,疼得直抽氣。看來想要出去,只能借助外力了。

仰頭看了這麼一會兒,黎邃就感覺陣陣頭暈,扶著泥壁坐下來,背部應該是被石頭砸中了,一動就疼。他從小就不停地挨打受傷,身體抗打擊能力一級棒,傷出了一身經驗,心知多半是骨裂,總之不會是更嚴重的傷。

低血糖的症狀很明顯,但黎邃卻沒有什麼饑餓感,可能是餓過頭了,算起來,也確實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想不到在山洞裡那頓肉罐頭竟然是最後的晚餐。

洞內濕氣極重,讓人渾身都不舒服,四周看不見的地方有蛙蟲的叫聲,此起彼伏,鬧人得很。黎邃看著司馬靖榮熟睡的臉,竟然還有那麼點羡慕,這人也真是心大,到底是從小嬌生慣養大的,一點危機感都沒有。

很快他就沒有閒暇去思考這些有的沒的了,他渴得厲害,坑底那塌陷的地方倒是積了些水,可總歸是來歷不明,黎邃開始還有點不敢喝,後來實在受不了了,鞠了一捧嘗了下,除了泥水的土腥味,倒也沒什麼別的怪味,索性俯身喝了個爽。

喝完水,黎邃無事可做,乾脆也躺下來睡覺。這坑洞雖然出不去,但外面的東西也進不來,相當於一道天然屏障,倒是比呆在外面安全得多。興許是喝飽了水,身體得到了滿足,極度疲乏之下,黎邃很快再次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晨,兩個人均是被餓醒的,司馬靖榮燒還沒退,整個人有點暈乎,恨不得撈著坑窪上的泥土就往嘴裡塞。

黎邃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如果他們不是傷患還好說,這種極端惡劣的條件下,不儘快出去尋求救援,兩個人遲早玩完。

“已經過了任務時限了,我們沒回去,肯定有人會來找我們吧。”司馬靖榮癱在地上,餓得兩眼直翻白。

“難說,”黎邃道,“這裡太偏遠了,如果運氣好被發現得早,我們或許能得就,但如果沒有及時發現,難道我們要在這裡等他們來挖我們的白骨回去嗎?”

“你想怎麼做?”

黎邃頭一次把脖子上的軍牌摘下來,折疊刀在手裡打了個轉,“挖出去。”

“用這個?”

“還有手。”

話說得容易,但實施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這裡的沙土裡岩石非常多,挖不了一會兒就會遇到障礙,每到這時,黎邃就拿折疊刀把石頭一點點撬出來,再換上雙手去扒拉泥巴。雖然進度緩慢,但一天下來,總算是離地面近了大半米。

“按你這個速度,我們還有兩周就能出去了。”司馬靖榮生無可戀。

黎邃挖了一天,又餓又累,身體早就到了極限,靠在泥壁上直喘氣。他的雙手已經幾乎挖爛,指甲一個不剩全磨禿了,指頭上滿滿傷口,一眼看上去血淋淋的。

折疊刀不愧是藏品,一天下來刀刃仍然泛著亮光,一點磨痕都沒有。黎邃拿刀在地上劃了一個“一”,翻身就睡了,一句話也沒有。

司馬靖榮啞然,以為他是生氣了,識趣地不再說話。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被挖土的動靜給弄醒了,抬眼一看,黎邃像著了魔似的,又在重複前一天的工作。

“你不歇會兒啊?”司馬靖榮勸道,“這樣體力消耗得快,你會撐不下去的。”

黎邃不理他,低頭只管挖土。

司馬靖榮這幾天燒一直沒退,身體根本沒力氣,此時也不好一直幹看著,只好加入到行動中來。

第二天的進度比第一天稍微快了一點,但離地面仍然遙不可及,司馬靖榮崩潰了,他本就懶惰,此時身體不適,更加不想動,直接躺在地上,忽睡忽醒,最後漸漸燒得整個人都迷糊過去。

一開始黎邃還能行動,到後來他也撐不住了,幾天沒吃東西,餓得幾乎要出現幻覺,看見外面跳進來的青蛙都忍不住伸手去抓。顧不上什麼幹不乾淨中不中毒了,黎邃把這坑洞裡能吃的野草和蟲子全填進了肚子,最後蟲子也沒得吃了,甚至開始琢磨身上的棉T恤。

不知道是第幾天,當地上的比劃侃侃組成一個“正”字的那天清晨,黎邃忽然聽見外面有些動靜,渾身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來,去推旁邊的司馬靖榮,“快醒醒!飛機 ,是飛機,你爸來接你了!”

司馬靖榮已經有點神志不清,高燒不退加極度饑餓,整張臉腫了一大圈,聽見黎邃叫他,只迷迷糊糊地哼哼了兩聲,壓根兒就沒醒。

黎邃“嘖”了一聲,爬上他挖出來的土坡,開始朝外面大聲呼救。幾天沒進食,嗓子早啞得說不出話,外面飛機的聲音太大,根本聽不見他這點呼聲,黎邃眼睜睜看著那直升機從他頭頂飛過,轉了幾圈後又離開。

不行,太隱蔽了,這個坑洞在山坳裡,飛機根本看不見,得想辦法出去。

黎邃一直低迷的狀態像是忽然被喚醒,整個人再次亢奮起來,有直升機來搜尋,說明陸商還沒有放棄他,既然如此,他就一定要活著出去。

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黎邃爬上土坡,手腳並用,不要命似地往外挖。不知是不是他愚公移山般的行為感動了某位神靈,到了傍晚時分,黎邃用刀往地上一個狠插,前方一陣鬆動,忽然齊齊塌陷,正好塌出一條路來。

那一瞬間,黎邃感覺自己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忙轉身去叫司馬靖榮,“醒醒,能出去了。”

司馬靖榮沒有應,整個人燙得不正常,黎邃二話不說,一把將他背起,艱難地爬上土坡。重新見到夕陽餘暉的那一刻,黎邃晃了晃身體,差點沒站穩。

重新審視這片森林,黎邃才發現,原來他們已經跑出了訓練營的界限,跨到原始森林保護區裡來了,難怪一直沒有人來找他們。這裡的森林繁茂得根本無從下腳,別說普通人,就是搜救隊來了,也得一人一把砍刀邊走邊砍伐才能前進一二。

知道接下來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遠遠沒有到可以鬆懈的地步,黎邃脫下外套,將司馬靖榮固定在自己背上,沿著山坡一點點往上爬。

一路上,他將神經緊繃到了極限,眼睛仔細盯著路面上的各種痕跡,避開野生動物出沒的水源區域,摘食野果充饑。

司馬靖榮的狀態不太好,溫度時高時低,偶爾還會發出幾句囈語,黎邃認得幾種草藥,嚼碎了敷在他額頭上,用野薄荷擦抹他的身體物理降溫,好歹情況沒有惡化,只是人也一直沒醒。

等黎邃終於見到那張熟悉的電網,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不遠處有人驚叫了一聲,緊接著,對講機聲、腳步聲、說話聲……黎邃感覺自己已經聽不見了,所有的感官好像都罷工了似的,眼裡只剩下從直升機上大步走下來的那個人。

背上的人不知被誰卸下來接走了,黎邃站在原地,眼看著陸商越來越近,明明是想往前走,身體卻一下子不聽使喚了,抬起腳只覺得膝蓋發軟。

有人架住了他欲跪倒在地的身體,聞到想念已久的氣息,黎邃眼裡忽然湧出熱淚,緊緊攥著陸商的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沒給你丟臉吧……”

說完這句,好像所有的力氣到此為止全部耗盡,黎邃肩膀一松,徹底昏死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說明:猞猁是中國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屬於瀕危物種,是不可以獵殺的,此處純屬情節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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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直升機的轟鳴聲刺得耳朵陣陣發緊,袁叔在駕駛艙探頭問:“現在是回救助站嗎?”

陸商從沉思中回過神來,道:“回市區。”

袁叔一愣,“直接把直升機開回市區?會不會太招搖了?”

陸商瞥了他一眼,後者識趣地沒有再問,轉去與駕駛員交涉。

兩名護士在一旁小聲嘀咕些什麼,陸商轉頭問:“怎麼了嗎?”

“針打不進去,”年紀稍大的護士答道,“他的肌肉緊繃得太厲害了,身體放鬆不下來,我們能給他用鎮定劑嗎?”

陸商盯著黎邃看了一會兒,眼裡的情緒複雜且濃厚,半晌他站起身,走到擔架床邊,握了握那雙血肉模糊的手,叫了聲黎邃的名字。

黎邃雙眼緊閉,聽到他的輕喚,身體輕輕抖了下,顯然人雖睡著,但對他的聲音還保有反應。陸商感覺到手上傳來一股似有若無的暗勁兒,黎邃似乎是想回握他,無奈手指頭腫得太厲害,根本握不住。

“好孩子,”陸商把他的手握緊,俯身親了親他的眉角,輕聲安慰,“睡吧,馬上就到家了。”

擔架床上的人像是聽懂了,肌肉終於漸漸放鬆下來,呼吸也趨於平緩。

飛機平穩地駛在高空,護士打完針,忍不住打趣道:“陸老闆,您的話比鎮定劑還管用呢。”

陸商的目光長久地落在黎邃臉上,一言不發。

梁子瑞晚飯都沒來得及吃就被叫來了,給黎邃做完詳細的檢查,拿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做了個驚歎的表情,“謔,這小子這次看來吃了不少苦頭啊。”

見陸商盯著他,又道:“沒事,他身體素質不錯,可比你好多了,都是皮外傷,你給他弄點好吃的,好好補補,幾天就回來了。”

連著這些天精神緊繃,一鬆懈下來必然是累極了,護士給傷口上藥包紮,黎邃都一點兒沒醒,陸商任他睡著,和梁子瑞一起出了病房,帶上了門。

“你找到Leon博士了嗎?”

一說起這個,梁子瑞就垮了臉,“就差那麼一點,又讓他跑了,聽說他現在癡迷一種藥品的開發,跑到深山裡去了,成天見不到人,如果他這條路走不通,我只能考慮心臟移植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陸商神色不定,梁子瑞想起一件事,笑道:“對了,你知道嗎,我在瑞格的調閱記錄裡找到了一樣有趣的東西。”

“什麼?”

“你家小朋友試圖來查過你的病歷資料,當然被我攔下了。”梁子瑞笑道,“你真的不考慮考慮,給他下個禁令嗎?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查到你當初收養他的目的。”

陸商垂眼道:“我本來也沒打算瞞他。”

“好吧,你決定就好。”梁子瑞撇撇嘴。

黎邃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把這些天缺的覺一次補了回來,最後是被餓醒的。醒來就聞到一陣食物的香氣,露姨正在一旁收拾桌碗,見他醒了,笑道:“可算醒了,還以為晚飯也要錯過呢。”

睡飽了坐起來,黎邃只感覺五臟六腑都輕盈了好幾分,四肢的肌肉還有些酸痛,得益于訓練營的高強度鍛煉,身體已經習慣了這種常態。

“陸商呢?”

“他去公司處理一些事情去了,一會兒過來,餓了嗎,先吃點東西吧。”

嘗過蟲子和草根,此刻看見滿桌子菜,伏案大哭的念頭都有了。露姨準備的全是他愛吃的,黎邃顧不上手指頭還纏著繃帶,拿起勺子就開始狼吞虎嚥。

露姨又好笑又心疼,連連勸他吃慢點別噎著,這孩子平時就是她的捧場王,桌上從來不剩菜,這幾天下來只打了幾瓶葡萄糖,根本不頂用,本來還想勸他少吃點怕腸胃一時受不了,但看著那副恨不得吞盤子的架勢,也就隨他去了,至少能吃,胃口好,說明恢復得不錯。

陸商進來的時候,黎邃已經吃完了飯,正捧著熱乎乎的湯碗喝湯。

“醒了?”

黎邃不知為何看到他還有點緊張,忙問:“大小司馬怎麼樣了?”

“都沒事,嶽總接回去了。”

“那就好……”松了口氣,兩人一對視,黎邃又有點委屈,“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陸商握了握他的手,一時竟然不知道說些什麼。

“對了,這個還你。”黎邃把脖子上的軍牌取下來。

陸商沒接,道:“你收著吧,答應過你就是你的。”

“可這個對你來說很重要吧,我不能收。”

“你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黎邃一愣,沒等他反應過來,陸商又說:“我在東彥給你安排了一個職位,休息幾天開始實習吧。”

“實習?”

陸商點頭,“光看書是不夠的,你需要實踐。”

黎邃雖心有疑惑,但陸商的話他一向聽,稀裡糊塗地答應了。兩個人商量了下入職的時間,陸商接了個電話就要走,黎邃沒有睡意了,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想起好像遺漏了什麼重要的話忘記問。

到底是年輕,身體恢復快,黎邃第二天下午就出院回了陸家。露姨一早就準備了一大桌子菜,吃得黎邃肚子都圓了。

陸商這兩天似乎非常忙碌,晚飯也沒回來吃,黎邃間或打聽了一下,原來是因為他失聯這幾天,陸商一直待在保護林區,工作堆積得厲害,難怪他從回來起就沒見過袁叔。

“你是不知道,一聽說你出事,陸老闆二話沒說就開車過去了。”露姨一邊洗碗一邊道,“我還從沒見過他對什麼人這麼上心。”

黎邃抿嘴只是笑,問道:“我不在這一個多月,他身體還好嗎?”

露姨想了想,歎了口氣,為難道:“這個啊……他就是不舒服也不會告訴我啊。”

黎邃心沉了沉,心道也是。

晚上他進浴室洗澡,脫了衣服才想起來手不能沾水,雖然雙手已經消腫結痂,但傷口的新肉還沒長好,沾水了相當麻煩。正當他想拿毛巾往手上纏的時候,浴室門突然被推開,陸商抬頭,兩個人均是一愣。

“抱歉。”陸商很快反應過來,關門退出去。

黎邃在空氣裡聞到一絲酒氣,忙披上衣服追出去,“你喝酒了?”

陸商腳步虛浮,扶著牆轉過頭來,臉頰有些泛紅,襯衫的領口開了兩顆,看來他不僅喝了酒,還喝得不少,甚至有點醉了。

“你這……”黎邃又急又氣,簡直胡鬧。

“袁叔沒跟你在一起嗎?”黎邃半扶半抱地將他弄上床,“他怎麼會允許你喝酒。”

陸商不答,拽住他的手就往床上帶,鼻息間全是酒氣,“陪我睡會兒。”

喝醉酒的陸商像是吞了降齡藥,一下子回歸幼稚園水準,雖然不哭也不鬧,可就是一個勁地拽著他不放。黎邃沒辦法,他內褲都沒來得及穿,澡也沒洗,陸商力氣不大,但特別固執,黎邃懷疑他這會兒要是不從,他能這麼拽著他一宿。

無奈之下,黎邃只好給梁子瑞打了電話,那頭一聽說陸商喝了酒,立即就炸了,罵罵咧咧地說了一堆難聽的話,而後又苦口婆心地交代了一些酒後注意事項。

黎邃掛了電話原本想給陸商倒杯水,轉頭一看,他已經歪著頭睡著了,手上的力道仍在持續。黎邃從沒見過這麼失態的陸商,全然沒了平日的矜持和淡定,好像整個人很沒有安全感似的,抱著拳蜷成一團,眉頭緊緊皺著。

“陸商……”黎邃不知為什麼心裡就軟了下來,忙爬上床將他抱在懷裡,“你怎麼了?”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他,黎邃看著他白皙的臉頰,莫名聯想到了四個字:借酒澆愁。

可陸商要錢有錢,要身份有身份,除了身體不好,幾乎算得上是圓滿了,他會為什麼發愁呢?黎邃想不通。

一夜無夢,早上黎邃醒過來,陸商已經先起來了,正在浴室裡洗澡。黎邃昨晚被鬧得沒來得及穿衣服,只罩了件薄薄的絲質睡衣,睡了一晚上,扯得亂七八糟,乾脆給脫了。

皮膚比以前曬黑了不少,加上新練出來的肌肉,力量感十足,看著更有男人味了,黎邃在鏡子前端詳了一會兒,目光落到浴室裡,忽然萌生了些想法。

正常男人看到身材好的異性,多半是會起反應的,陸商是天生的同性戀,那麼對他來說,具有誘惑力的,必然是成熟男人的身體。他深吸了兩口氣,摸了摸胸前的腹肌,雖然絕不算平坦,但離電視裡的肌肉猛男果然還是差了一大截,頓時塌下肩膀,一陣鬱卒。

吃早飯的時候,黎邃先挑起了話題,“梁醫生昨晚很生氣。”

陸商:“不理他。”

“我也生氣了。”

陸商放下筷子,“你生氣什麼?”

“心臟病人不能沾酒,很危險的。”

“你從哪兒看來的?”

“書上說的。”黎邃道,說完才反應過來漏了陷,忙改口道:“這是常識,下次你要應酬,帶我去,我酒量好。”

陸商輕輕一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中午,院子裡開來一輛車,車身嶄新,顏色騷紅,黎邃認出那是土豪標配,一看就不符合陸商的風格。

“你換新車了嗎?”黎邃問陸商。

陸商還沒答話,車上下來一個人,竟然是司馬靖榮,一來就把鑰匙丟給黎邃。

“什麼?”黎邃一頭霧水,“我不會開車。”

“我爸送你的。”司馬靖榮道。

“你病還沒好嗎?”

“早好了。”司馬靖榮擺擺手,“手續都在車上,牌照過幾天寄來,自己去4S店上。”說完就要走。

“等等,”黎邃忙跑過去,“你爸送我車幹什麼?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司馬靖榮正要開口,陸商打斷了他,對黎邃說:“收著吧,這是你應得的。”

“啊?”黎邃沒想到陸商會開這個口,一時有些意外。

司馬靖榮對他挑挑眉,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走了。

“馬上你要上班,當代步車剛好。”陸商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很滿意的樣子,“抽空去考個駕照,就這麼定了。”

院子裡只留黎邃一人一車,頓時茫然得不行,反常,太反常了!

過兩天就是去上班的時間了,黎邃趁著這幾天把準備工作做了下,陸商見他睡前還在看書,招呼他上床睡覺。

“覺得不安嗎?”陸商問。

黎邃搖搖頭:“我只是怕給你添麻煩。”

“你不會給我添麻煩,但一定會有人來找你麻煩。”陸商拿出紙筆,寫了幾個人名,劃了幾條線,“遇到事情不要急,這幾個人,是你可以去尋求幫助的,有事可以找他們。”

黎邃點點頭,見上面寫的都是一些略耳熟的名字,例如法務部的徐蔚藍,行政部的顧雨琪,財務部的朱會計等等。

“這些人,是你要注意防備的,凡是經他們手的東西,都要格外留心。”陸商又劃出一根線。

黎邃將這些人名牢牢記在心裡,就聽陸商話鋒一轉:“職場不同於其他地方,一個人的立場每天都有可能發生變化,對誰都不要掏心掏肺地全信,否則你的這份信任,將來就會成為你的把柄。”

“任何人都不能嗎?”

“防人之心不可無。”

黎邃想了想,笑道:“那對你總可以掏心掏肺了吧?”

陸商的表情不知為何在聽見這句“掏心掏肺”後僵了僵,只道:“睡吧。”

第二天是個週末,陸商帶他去了竹苑,開著那輛騷紅的寶馬車。

“嶽總為什麼要送我車?”

“他是在感激你。”

“因為我救了司馬靖榮嗎?可那本來就是我答應他的。”

“不光如此。”

“嗯?”

“岳總說,”陸商方向盤打了個轉,“大小司馬自從回去之後,關係緩和了不少,你解決了讓他頭疼十幾年的麻煩事,送一輛兩百萬的車給你,不算什麼。”

黎邃咋舌,有錢人的世界果然不是他能理解的。

竹苑名如其名,滿山都是翠綠的竹子,很是有點神仙道人居所的味道,中間坐落著左超的武道館,門口一架水車,發出咚咚的響聲。

這裡是個避暑療養的好去處,陸商偶爾會來歇兩天,不過今天來卻是談正事的。兩個人停了車,從前門進,就看見幾隻藍孔雀在空地上閒庭漫步。

“孔雀?”黎邃驚道。

左超在門口劈竹子,見他們來了,抬頭笑道,“上個月朋友送的,好看嗎?”

“好看。”黎邃頭一次見到,圍著幾隻孔雀直打轉,“會開屏嗎?”

左超笑了:“求偶的時候才會開。”

陸商進屋與幾個人商談事情,黎邃見左超沒有要進去的意思,不由奇怪:“左大哥不進去嗎?”

“他們談他們的,”左超繼續劈竹子,“中午想吃什麼,給你做竹筒飯?”

“沒吃過,味道好嗎?”

“當然好,再燉個火鍋,你看中哪只孔雀,挑好我給你宰了。”

黎邃:“……”敢情這裡的孔雀是當雞養的。

黎邃走過去幫他劈竹子,問:“王維還好嗎?好久沒見到他了。”

左超聽見這話,面露尷尬之色,心知陸商根本沒跟黎邃提過王維後來的事情,他是武人出身,臉上藏不住心思,遲疑道:“應該……還好吧,我也挺久沒見他了……”

好在黎邃並沒在意,兩個人把竹子劈完,趁著休息,黎邃打了水湊到左超身邊,求他教他怎麼把肌肉練得好看。

“你現在不就挺好的?體脂率不錯,我看你一個打三個應該不成問題。”左超道。

黎邃似有難言之隱:“不是打架的問題,就是……怎麼練能讓身體看起來更好看?”

左超不解:“你要練得那麼好看幹什麼?”

一隻公孔雀適時地跑到他們面前,“嗖”地開了屏。

黎邃:“……”

左超:“……”

當然也是……求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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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屋外水聲潺潺,竹車吱悠。

“劉興田最近太/安靜了,東信被查封後,他好像一直沒什麼大的動作。”

陸商看了眼窗外的水車,放下竹簾,“李岩呢?”

“還沒有消息,我們在他可能出沒的地方安排了人手,只要他現身,一定第一時間把人抓到。”

“要抓緊。”

“明白。”

散會後,陸商和孟心悠單獨留了下來。

“你這次動靜不小啊,直接把飛機開回市區,害我被爺爺罵。”孟心悠道,“我都不敢告訴他說是你幹的,只好擔了這個罪名。”

陸商給她倒了杯茶,笑道:“我的鍋。”

孟心悠接過茶,面露遺憾之色,“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了,陸商,我要訂婚了。”

“是嗎,恭喜你。”

孟心悠也笑,“你就不能給點兒反應?好歹難過那麼一下下?”

“妹妹出嫁,是喜事。”陸商說完,手機響了,接了個電話。

屋子裡很安靜,很容易就聽出電話那頭的內容。

孟心悠聽他事無巨細地交待完,面露不解:“黑箱操作你不是一個電話就能搞定嗎,幹嘛這麼費勁?還專門給他報班考證。”

“我不想讓他覺得一切都很容易。”陸商輕笑。

身為領導者,看著東彥發展至今,無數人來來走走,他太清楚一個有用的人才是怎麼培養的,同樣的,他也知道一個人怎麼做會被毀掉。

“也不光是一個證的問題,我希望他學到點真本事。”

孟心悠盯著他,不由有點羡慕,“你要是對我有對黎邃一半上心,我就不嫁人了。”

陸商抿了抿嘴,只道:“你既然要訂婚,以後就好好過,露姨就讓她安心待在陸家吧,我不會虧待她的。”

孟心悠臉色一緊,又很快恢復如常,“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進陸家的第一年。”

孟心悠惆悵道:“這麼久,你也不戳穿,就這麼任我監視你?”

陸商沒答話,雖然當初對外聲稱是包養,但若不是因為家裡多了雙眼睛,他和黎邃肯定就分房睡了,只是沒想到後來成了習慣,改也再沒必要。

“不過,她還真不是我安排的,”孟心悠道,“是我爸爸的意思。”

“他天生多疑,又習慣掌控一切,孟家到我這一代,很多事也是身不由已。我只能保證以後不會站在你的對立面,但其他的事情,我也無能為力。”

陸商沉聲道:“我理解。”商場尚且無情義可講,何況是官場,再者,為自己的子女掃清障礙,排憂除患,也並不是不可原諒。

重病在身,陸商同樣不是沒有考慮過,萬一哪天他撐不住,東彥必然首當其衝,袁叔或許可以幫他守住一部分不動產,但失去了陸家這層保/護/傘,再多的錢也意義不大,甚至可能招來禍端。

說來說去,還是自己有一身本事最靠譜,走到哪裡都不怕,哪怕淨身出戶也不至於受苦。人一旦有了社會地位,就有了制衡,別人想要動你,必然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所以他才會趁現在給黎邃安排好一切,將他培養成一個能真正夠獨立於他、獨立於東彥的人。

孟心悠總覺得陸商不太對勁,如今發生的種種,愈發不符合事情的發展,仿佛他心中已經做出了某種決斷,但具體是什麼,她也說不上來。

“你現在做的事情,我是越來越看不懂了。”孟心悠面帶憂色,猜測道:“你該不會是……想放棄換心臟了吧?”

屋外傳來幾聲“喔喔”的淒厲喊叫,不甚悅耳,談話被打斷,陸商掀起竹簾,見屋外黎邃正和左超圍著一隻孔雀爭執什麼,朗聲問:“怎麼了?”

“陸商,”黎邃轉頭急道,“左大哥要殺孔雀下火鍋。”

陸商看了眼那羽毛掉了一地的藍孔雀,道:“殺了可惜,放了吧。”

“聽見沒,讓你放了。”黎邃反手去奪他的刀,兩人過了一招,姿勢還頗為好看。

“我先回去了。”孟心悠掀簾出來,意味深長地看了陸商一眼,轉身離開。

中午那藍孔雀算是撿回一命,改燉了山筍雞,吃完飯,下午左右無事,陸商帶黎邃去定了兩套職業裝。

其實新員工入職大可不必穿得這麼正式,但看見正裝上身的那一刻,陸商就不打算讓他換回來了,他的直覺沒錯,這個人是屬於商場的。

穿慣了休閒裝,穿正裝難免受束縛,黎邃不住地扯領帶,問:“彆扭嗎?”

出了趟門回來,黎邃皮膚曬黑了,肩膀寬了,從前臉上那股稚氣脫去,輪廓凸顯了出來,顯得愈發冷峻剛毅。

“好看。”他笑了笑,用簡短的二字做了評價。

雖在同一家公司,但為了避嫌,早上陸商沒有和他一起來,而是讓袁叔送他到路口,讓他自己去打卡上班。

職位安排在行政部,從基層做起,報導之後,黎邃才發現他並不是唯一的新人,一同進來的還有七八個畢業生,由一位姓周的女經理統一管理。

“你們今天的任務是熟悉公司,瞭解公司的各項規章制度,記住各部門領導的臉,我不希望明天讓你們誰去送檔找領導簽字,你們連人都不認識,明白嗎?”

幾個人紛紛點頭,周經理又道:“另外,發給你們的資料看完後,一人交一份報告給我,下周就是企業文化周,你們一起做一個視頻出來,到時候要在展會上放映的。”

一聽說要做視頻,幾個人都愣了一下,只有一個人出聲應了下來,黎邃瞟了眼他的工作牌,看見他叫李白。

黎邃雖來東彥的次數不少,但大多都只去頂樓的總經辦,樓下的人並不認識他,這倒無形中免去了不少麻煩,黎邃上下跑了一天,終於把公司摸了個透。五點剛過,辦公室已經沒了人,黎邃把工位元上的資料收整齊,原本想等等陸商,後又覺得這種行為有抱大腿之嫌,自己收了東西從後門走了。

從東彥大樓走出去五分鐘就有地鐵站,他剛走到路口,就發現一輛黑色私家車停在路邊,車窗下來,露出半張熟悉的臉。

黎邃一時沒想到陸商會在這裡等他,心跳都快了兩分,忙快步上車,跟偷情似的。

“你今天下班這麼早?”

陸商輕笑,“我不來也沒人能把我怎麼樣,感覺如何?”

“還不錯,”黎邃道,“比想像得有意思。”

想了想,又問:“那位元周經理,你認識嗎?”

陸商知道他想問什麼,道:“她不認識你,放心。”

黎邃的確放心了,他倒不擔心周經理知道了會怎麼樣,只是作為新人,他渴望得到公平的競爭,而不是靠誰的關係,這種亟待試試斤兩的想法,陸商心中早已通透。

黎邃開始變忙了,甚至比陸商還忙,白天上班,下班後趁天沒黑要去練車,晚上睡前還要看書補課,準備考試。通常一天團團轉下來,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每到這時,他就忍不住想,不知道陸商這麼多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晚上睡前,黎邃還在電腦前掙扎,陸商看不下去,敲了敲書房的門,“還不睡嗎?”

黎邃轉頭,露出為難的表情,“我在做一個視頻,但是這個軟體不太會操作,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陸商走過去,看了兩眼,是企業文化周的宣傳視頻,以往都是請專人做的,看來這是給他們這批新人出的第一道難題。

他想了想,不動聲色地打了個哈欠,道:“那我先睡了。”

黎邃直愣愣地看著陸商就這麼轉身走了,一點兒沒有要幫忙的意思。黎邃雖然學東西快,但電腦操作始終是個大難題,不像現今大多數同齡人從小就接觸電腦電視,他這方面一直是塊空白,雖然學得很努力,但操作熟練度不是一時半會兒上得來的,需要成年累月的練習。

外面已是深夜,入秋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涼,偶爾還刮過幾縷秋風,吹得樹葉四處打卷。黎邃倒了杯熱水,翻開字典,對照著英文一點點琢磨。

陸商在床上看完半本書,隔壁依然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披了衣服走下床,開門一看,黎邃仰在椅子上睡覺,電腦上的視頻已經預處理好,顯示正在渲染中。

陸商點開看了一眼,畫面算不上精緻,但誠意十足,足夠拿出去撐場子了。一個新人能做成這樣,其用心程度可見一斑。

連著半個月高強度腦力活動,一天都沒休息,黎邃也是累極了,黑眼圈非常明顯,陸商雖心有不忍,卻也沒打擾他,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很快到了企業文化周的展覽會,這種活動陸商原本是不參加的,一大早,他破天荒地去會場圍觀了一下,引得主持人都緊張了幾分,生怕念錯了稿。

視頻放完,底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陸商盯著謝幕時那個署名,微微皺了皺眉。

晚上回去,黎邃吃飯時一直沒說話,陸商見他有心事,不由多問了兩句。

“沒什麼。”黎邃答。

“在想視頻的事情嗎?”

黎邃:“你知道?”

陸商點頭,“聽人說的。”

黎邃不由正色,道:“李白是組長,我做好的東西都交給了他,由他整理後交給周經理,但是我沒想到他會直接署上自己的名字……”

“他也不算做錯,你不必放在心上,”陸商淡淡道,“這也是你要學的,這世上很多事情,光努力不行,該來事兒就要來事兒,該吆喝自己就要吆喝自己,該賣情懷就要順著風向賣個情懷。”

黎邃輕輕點了點頭。

一切按部就班,黎邃進步極快,不到一個月,已經從新人中脫穎而出,調到了專案組。

袁叔拿表格給他簽字的時候,陸商還有些意外,他從不擔心黎邃會在工作中受阻,但也沒想到這麼順利,果然這孩子像叢林中拿槍的獵人,只需時間,就能找到自己的主戰場。

沒有誰天生就學富五車八面玲瓏,不用心的人,一件機械化的事情一輩子也做不好,而吸收能力強的,一件小事就可以領悟出十幾種應變方法,這樣的人成長起來,速度是非常快的。

等黎邃從忙碌中回過神來,才恍然他似乎很久沒見過李白了,偶然在茶水間和同事提起,對方一臉諱莫如深。

“他被開除啦。”

“開除?什麼時候的事?”

“有半個月了吧,好像說是品行不端。”

黎邃若有所思,陷入沉默。

秋天結束的時候,黎邃成功把駕照給考到了手,那輛紅色土豪標配實在太扎眼,黎邃拿去和陸商換了輛普通代步車。

“200萬換20萬,你這不是虧了?”

黎邃看了眼坐在副駕駛的陸商,不知為何想到了人們常說的香車美人,心道一點兒也不虧。

一入冬,陸商的身體明顯虛弱了下來,幾乎藥不離手。家裡的壁爐早早地燃了起來,烘得整個屋子都暖呼呼的,這溫度對黎邃來說有點熱了,通常在家裡只穿件短袖。

晚上事情不多的時候,兩個人偶爾會討論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陸商不便勞累,在一旁口述,黎邃在電腦上替他轉成文字版,打完重要的一行,黎邃等了半晌沒了下文,轉頭一看,陸商竟說著說著靠在輪椅上睡著了。

心臟供血不足,導致身體易疲勞,陸商臉色蒼白,就這麼毫無戒備地靠著,胸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睡袍散亂地斜在身上,腰間的帶子也松了。

這景象實在太誘人,黎邃呼吸滯了滯,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俯身在他頸間輕嗅起來。禁忌般的記憶衝破牢籠,黎邃忍了忍,那點理智終究不堪一擊,臣服於內心的指引,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耳垂。

那一絲清冷的氣息好似穿腸毒/藥,瞬間在腦中炸開,明知是飲鴆止渴,卻依然讓人欲罷不能,黎邃輕輕吸吮那片軟肉,恨不得一口吞下。讓他魂牽夢縈的人就在眼前,黎邃腦中生出一種異樣的亢奮,放開耳垂順著往下,灼熱的呼吸掃過他的脖子,在裸/露的鎖骨上落下一吻。

雙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腰間的帶子,黎邃原本想幫他系好,手指纏繞上去,系著系著卻越系越松,順著縫隙探進去,漸漸挪向浴袍深處,在陸商細瘦的腰上輕柔地撫摸了一下。

心跳快得都能聽見耳道裡的血管鼓動,黎邃覺得自己腦子在發昏,可精神深處傳來的極大滿足感讓他瘋狂。他幾乎用上了這輩子所有的理智,才控制住那雙手不往更過分的地方爬去。

身下的陸商似乎感覺到一點不適,睫毛微顫,黎邃抽出手重新放回帶子上,並未退開,俯身觀察著陸商,看著他一點點睜開眼睛。

離得太近,能感覺到聲帶的震動,“怎麼了……”

黎邃盯著他,面不改色道:“帶子松了。”說完,單手幫他系好,打了個結。

陸商似乎很累了,並沒有在意,縮了縮身體又歪頭閉上了眼。

黎邃長久地看著他,半晌,緊握的拳頭松了松,起身將他從輪椅上抱起來,放到床上去,細緻地掖好被子。

做完這些,那體內叫囂的東西終於被他壓了下去,他站在床邊輕歎了一口氣,痛苦地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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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嚴冬來臨的時候,黎邃終於結束了每晚的培訓班課程,接下來只需通過考試就可以拿證。

均是一些關於金融和管理方面的基礎證書,原本陸商是打算親自教他的,奈何受身體精力所限,最後只拜託袁叔給他報了夜習班。白天上班,晚上上課。

他悟性高,加上工作上接觸的也是這些,理論與實踐互相融會貫通,進步非常快,雖然證書還沒拿到手,但對整個行業和公司的運營模式已經有了概念,勉強能給陸商打打下手了。

陸商有心培養他,乾脆把袁叔手上的一部分工作分給了他做,都不是什麼難的事情,給檔校對校對錯字,給下屬發發回復函之類。在做的過程中,黎邃很容易就發現,這些事情看似簡單,但其中蘊含的細節遠遠超出他的想像,譬如打完給下屬回復的郵件,通篇內容基本上也都印在了他心裡,久而久之,他已經可以獨自用不同的口吻和語氣去應付不同的人。

早上起來,天陰陰的,像是要下雪。

“遜城二改的合作協定發來了嗎?”

“已經審過,蓋了你的名章發給袁叔了。”

陸商“唔”了一聲,“得組織一次會議,討論一下明年的預算。”

黎邃跟在他身後出了房間,“細則我已經擬定了,你看過一遍之後就可以執行。”

陸商笑了,“做事越來越細緻了。”

黎邃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笑顏,心思早飛到了九霄雲外。

“八點了,你不上班嗎?”陸商在門口看他。

黎邃回過神來,“我今天請假。”

“嗯?不舒服?”

“事假,”黎邃道,“今天是考試的日子。”

陸商想起來了,“要我送你嗎?”

“不用,我自己開車去。”黎邃拿了車鑰匙放進兜裡,走時還不放心,交待道:“外面天冷,可能要下雪,你別出去了。”

屋內,陸商含糊地應了一聲,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車還沒開到考場,雪已經下起來了,寒風一吹,洋洋灑灑的。一同來參加考試的大多都是附近的大學生,與黎邃年紀相仿的人裡,自己開著車來的幾乎沒有,因此黎邃一下子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加上他出眾的外表和氣質,一時被不少人以為是富二代。

考試一共三門,上午兩門下午一門,時間挨得太緊,黎邃中午就沒回去,直接在考場外打了份盒飯解決了。

他複習得好,考試成績基本不用擔心,坐在一旁用耳機聽英文。旁邊是幾個一同參加考試的小姑娘,大概自信心不足,考前還在抱著書看。見黎邃來了,用書遮住臉,嬉笑著互相推搡。

黎邃並未在意,正盯著手機出神,其中一位女孩緩慢地挪了過來,漲紅了臉,道:“帥哥,能留個手機號嗎?”

黎邃頭回被人搭訕,一時沒反應過來,盯著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後遊移一圈,心下了然,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抱歉,我有喜歡的人了。”

那女孩微微一愣,也不多做糾纏,大方地揮揮手離開了,回到群體中。

對面發出一陣似有若無的扼腕歎息,黎邃重新戴上耳機,望了眼窗外的雪景,突然起了心思,低頭給陸商發了條短信。

“陸老闆,有人找我要手機號,你說給還是不給?”

那頭一直沒有回,大概是在午睡,黎邃把手機關了,收心進了考場。

儘管胸有成竹,但真正考完試,黎邃還是松了一口氣。不光是他,周圍的氣氛明顯比考前輕鬆了大半,考場大門一開,紛紛歡呼雀躍地湧了出去。

黎邃不用擠車,乾脆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等高峰人群都散了,才邁著兩條長腿去停車庫。

外面雪還在下,空氣裡一股冰冷的氣息。他剛走下樓,就看見考場外的枯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大衣,一條羊絨圍巾隨意地掛在脖子上,看見他,抬頭一笑。

他快步走過去,“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讓你別出來?”

陸商微笑道:“沒事可做,來接你。”

黎邃摸到他的手冰涼涼的,立刻就心疼壞了,忙牽著他往車上帶,“你等了多久了,袁叔送你來的嗎?外面這麼冷……”

“沒事,剛到,”陸商道,“你在這,我讓他先回去了。”

黎邃將他護上車,空調開了暖風。

“考得怎麼樣?”

“還行,題都挺簡單的。”黎邃握住他的手不住地揉搓,試圖給搓熱了,“以後下雪天,別出來走動了,你身體不好,萬一出點事怎麼辦?”

陸商卻只是笑,“聽說有人找你要手機號?男的還是女的?”

黎邃簡直哭笑不得,“別取笑我了。”

過了會兒又小聲道:“是男是女我分辨不出來,在我這裡只有兩種性別,一種是你,一種是別人。”

陸商用探究的目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出來,止不住似的,肩膀都在輕微抖動。

“你笑什麼?”

陸商看起來心情很好,彎了彎嘴角道:“我沒有限制你的交友自由,適當地交幾個朋友,也不是壞事。”

黎邃被他笑得無可奈何,只好強行將話題扯開,“今天開始我就不上課了,我來幫你吧。”

“不急,”陸商收了笑容,捂嘴咳了兩聲,“回去吧。”

路上學生很多,不少人打著傘跑到了車道上,兩個人車速堪比龜速,黎邃也沒按喇叭催,夾在學生流中緩慢地開出去。

陸商望著窗外一張張神采飛揚的臉,像是想起了什麼舊事,道:“我在美國上學的時候,每次考完試,別人都有家長來接,那個時候就一直很希望,自己的家人也能來,可惜一直沒有實現過。”

黎邃極少聽他提起以前的事,轉頭問:“那時候你一個人住嗎?”

“還有傭人和醫生。”

黎邃想了想,那時候的陸商應該還很小,一個人住在離家那麼遠的國外,終日只有傭人作伴,大概他清冷的性格就是這麼養成的吧。

說話間,陸商的手機響了,是司機小趙。

“陸總,您剛剛要的文件,我能晚上再給您送來嗎?”

“為什麼?”

小趙支支吾吾,似乎也挺不好意思:“我答應了女朋友出去過節……”

陸商拿開手機看了眼,恍然今天是平安夜。

“沒事,那就晚上送吧。”

“謝謝陸總!”

日子都過糊塗了,陸商一向對節日不敏感,黎邃更是不用說,難怪今天街上這麼熱鬧,四處都在打折。

“怎麼了?”黎邃見他若有所思。

陸商放下手機,笑了笑說:“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摩天樓的頂樓,旋轉餐廳。

黎邃沒想到陸商會帶他來這麼有商業氣息的地方,原以為會是什麼人跡罕至的小家小院。

“這家餐廳開了快十年了。”陸商在石鍋裡倒了一盤羊肉進去,“試試,味道不錯。”

湯是濃郁辛香的酸辣湯,在石鍋裡滾滾地冒著氣泡,羊肉片放進去涮一涮,沾點麻醬和香油,趁熱塞進嘴裡,味道妙不可言。

黎邃從沒吃過這麼軟嫩的羊肉,簡直入口即化,酸味和辣味相輔相成,融合得十分恰意,羊肉甚至不需要嚼,舌尖輕碰即釋放出肉香來,混著湯汁而下,味覺刺激直抵腦門。

“和露姨做得太不一樣了,”黎邃道,“好吃。”

露姨平時做菜都是以養生為主,兼顧味道,多數是清淡的,天天吃倒也不會膩,只是缺了點兒刺激感。

現吃現下,幾盤羊肉很快見了底,黎邃頭一次知道原來陸商是喜歡吃辣的,只是礙於身體原因,這麼多年一直嚴格忌口而已。

光羊肉還不夠,之後還下了點兒豆腐和菌類,陸商吃到一半擱了筷,含著優酪乳杯子不放了。黎邃從熱氣騰騰的鍋邊抬起頭,隔著白霧,發現他眼角都被辣紅了,不由感覺很好笑。

比起那個常年坐在辦公室裡高冷寡言的,他更喜歡現在這樣的陸商,鮮活,平凡,有著普通人的感官和喜好。吃飯,睡覺,討論工作,這常常恍惚給他一種兩個人真的在過日子的錯覺。

“今天嶽總給我打了電話,年底的時候,可能需要你出席牧盛的年會。”陸商漫不經心道。

黎邃:“牧盛?那不是司馬家的公司嗎?”

“年中的時候,我以你的名義入了股。”陸商道,“持股合同我讓小趙晚上拿來給你。”

黎邃懵了,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和司馬靖榮去保護林區受訓的事情,這件事多半就是那時候敲定的,但陸商並沒有和他提過,以至於他連自己已經是牧盛的股東都不知道。陸商這個舉措,有點像古時候的拿錢買官,等於直接送了他半家公司。

“你就這麼信任我?不怕我跑了?”黎邃道。

陸商輕輕一笑,“跑不了。”

黎邃心中一動,原本還想問些什麼,被這三個字直接一棒子打了回去。

“牧盛是個好公司,將來你去了要好好管理,凡事多長個心眼,商場上,很多事情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不要只考慮眼前的利益。”陸商道,“尤其是面對一輩子只有一次選擇機會的事情,一定要理性,不要被自己的感情左右。”

黎邃卻由這句話想到了別的,“是這樣嗎?”

陸商不知為何也沉默了一會兒,才低頭“嗯”了一聲。

兩場雪一下,轉眼盛會如期而至,牧盛不愧是司馬家的公司,年會排場浩大,一言以蔽之——壕。

黎邃換好了禮服,和陸商一起入了場,他們身份不同,一個是股東一個是商業夥伴,按理說不會被排在同一桌,大約是哪位主管留了心,刻意貼心地做了安排。

陸商最近有點感冒,人沒什麼精神,入座後一直沒動,有人來敬酒全讓黎邃給擋了。

司馬靖榮還是那個老樣子,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穿上西裝倒也人模狗樣,看著倒是比從前出息了不少。他弟弟明顯已經成了家中的主心骨,跟著嶽鵬飛四處敬酒,如此,司馬靖榮臉上也沒表現出任何不耐,反而樂得清閒的僥倖模樣,簡直像個閒散王爺。

開場便是要講話,先是幾個重要領導人做了總結,而後是股東致辭。黎邃坐在座位上,看到臺上架著四五台攝像機,不由咽了口唾沫。

稿子是早就準備好了,只需上臺背即可,然而底下這麼多人看著,多少還是會緊張。主持人念到了他的名字,黎邃緊了緊拳頭,下意識看了陸商一眼。

陸商淡淡一笑,“看我做什麼,你現在才是牧盛的股東。”

黎邃拳頭松了松,起身朝臺上走去。

他身材高大,步伐穩健,舉手投足間彰顯出成熟男人的魅力。陸商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有點感慨,不覺間一年就過去了,如今的黎邃,身上幾乎已經找不出當年的影子。最初把他帶回來的時候,他還是個面黃肌瘦的落魄少年,又有誰能想到會有今天呢。

即是新人,又是年輕人,席間黎邃被灌得有點狠,加上之前已經替陸商擋了不少酒,喝得整個人都有點恍惚。這算是他的第一次應酬,陸商壓根兒就沒管,坐在角落裡看他強打精神與周圍的人握手寒暄,有點放手的意思。

“陸老闆,您不管管?他再喝下去肯定得醉了。”司馬靖榮端著一盤花生米邊吃邊坐過來。

“以後應酬多得是,他總是要被灌醉一次,才知道下回怎麼擋酒。”陸商不緊不慢道。

司馬靖榮對他這種簡單粗暴的教育方式簡直瞠目結舌,想了一會兒又覺得有道理。

“我們家公司雖然給我弟弟了,但是錢都給我了,你們以後要是缺錢可以來找我啊。”司馬靖榮一臉仗義。

陸商心裡好笑,舉杯與他碰了下,心道這孩子實在是命好,天生的閒散命,別人羡慕都羡慕不來。

宴會一直持續到半夜,黎邃離開的時候已經基本不省人事了,趴在門邊不肯起來。陸商有點無奈,叫了他兩聲,黎邃倒好,乾脆抱著他的腰死活不動了,嘴裡還念著些什麼,聽也聽不清。

袁叔的車不便開進來,一直停在花園外,陸商拉了黎邃兩把沒拉動,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腦袋:“那我背你,好不好?”

這話倒是有反應,黎邃鬆開了他的腰,改趴到了他背上。

地上的積雪還未化開,兩個人的重量相加,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響。黎邃體重不輕,壓在背上,陸商其實有點吃力,但還是咬咬牙,忍著不適一路把他背回去了。

一進家門,露姨連忙來接人,“這是喝了多少啊,要不要喊醫生來看看?”

“沒事,我檢查過了,弄點蜂蜜水給他喝吧。”陸商把他放到床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好,馬上來。”

照顧喝醉酒的人,陸商不算有經驗,好在他久病成醫,簡單的護理不成問題。黎邃酒品不錯,這一點在他第一次去竹苑的時候就見過了,雖然人不太清醒,但很聽話,讓幹什麼就幹什麼。陸商給他擦了臉,喂了點蜂蜜水,讓他自己上床躺著,他就真自己脫了衣服上床躺著。

陸商洗了澡,剛吃了藥躺下,黎邃忽然翻身坐了起來,幽幽地盯著他。

“做什麼?”陸商好笑。

黎邃不說話,俯身將下巴湊近他的脖子,像狼犬嗅獵物一樣,埋在他頸間吐了幾口熱氣,蠢蠢欲動。陸商按住他的額頭,退開了些許,眯著眼,似乎在觀察他是否清醒。

臥室沒有開燈,只能隱約看見黑暗裡一雙幽深的眼睛,眼裡寫滿了渴求。

被按住的人像是極為不滿,忽然反制住陸商的手,撲過去舔他的脖子。灼熱的呼吸夾雜著酒氣在床邊氤氳開來,陸商悶哼了一聲,到底還是沒用蠻力把他推開。舔著舔著,黎邃動作慢了下來,由急切改為似有若無地挑逗,室內的氣氛漸漸變了,有莫名的曖昧因數在空氣中不停地攪動,膨脹,混著高溫,沖得腦子一片渾濁。

黎邃忘情地舔著,舌頭靈活地打著卷,順著脖子往上,朝著那雙緊抿的薄唇舔去。陸商微微皺了皺眉,試圖推開他,奈何黎邃喝醉了力氣極大,竟一時沒推開,只能被動地任他在嘴裡一番攪動,那動作雖沒有章法,卻吻得輕柔又認真。

屋內靜寂無聲,只餘布料摩挲的聲音和兩道紛亂的喘息,這一吻持續的時間格外長,黎邃像是壓抑了幾百年的委屈,要一次親夠本似的,強勢地追著他的嘴唇死活不肯放。

唇舌攪動,水聲嘖嘖,陸商一開始還去推他,後來漸漸失了力氣,手松松地搭在黎邃肩上,他一軟化,黎邃立即趁勝追擊,更加過分地去撬他的牙關。兩個人上面牙齒打著架,下面互相磨蹭,幾乎就這麼全貼著,察覺到陸商呼吸開始不穩,黎邃終於微微退開了一些,改去親他的後頸。

陸商喘得厲害,挪了挪身體,避開他側身蜷成一團。黎邃固執地伸手去抱他的腰,無意間觸碰到了什麼東西,手腕有明顯一滯。

夜色太黑,看不清兩個人的表情,但那一瞬間,陸商的身體也不經意一陣震顫,接著掙扎起來,試圖下床。

“別動。”黎邃忽然出聲,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在極力忍耐什麼,接著,右手順著陸商的衣擺探進去,直奔重點部位,“我幫你。”

熱氣掃在耳邊,陸商身體僵硬,暗暗反抗了下,又立即被黎邃鉗制住,只能閉著眼,皺眉將半張臉埋進枕頭裡。

黎邃低頭吻了吻他的眼角,撫上那硬挺的前端,緩慢而規律地動作起來。

情/欲的氣息濃郁得好像墨染了一般,混著酒精味,在暖氣彌散的屋子裡迅速化開,四周完全安靜下來了,一時只聽見幾聲被壓抑後的悶哼聲與喘息聲。

那瘋狂被掩蓋在黑暗之中,來與去均悄無聲息,兩個人都喘得厲害,汗水濕了後背,像是水裡撈出來的,黎邃呼吸漸重,松了那泄過一次的東西,卻沒放開陸商,著魔一樣扯開他的睡衣,去舔他的肩膀,動作侵略性之強,漸漸有失控之意。

“……黎邃。”陸商出聲,聲音抖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黎邃動作一頓,半晌,仿佛如夢初醒,眼裡那層迷茫潮水一般退了下去,轉為暗沉。他鬆開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嘶啞:“……我去客廳睡。”

臥室門哢噠一聲輕響被關上,陸商在黑暗中睜開眼,眼神很久都沒有焦距。

屋外寒風呼嘯,隔著一堵牆,兩人均是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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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宿醉加失眠,黎邃早起感覺頭都要炸了,陸商也沒好到哪兒去,蒼白著一張臉。

露姨把早飯端上桌,察覺這兩人今天似乎格外安靜,一句交流都沒有,加菜時偶爾指尖無意觸碰,也閃電般地避開。

這種微妙的尷尬,她不知道是怎麼了,只猜想大約是吵架之類,情侶間磕磕絆絆在所難免,再說這兩人感情一向很好,她倒並不操心,做完分內事,知趣地退出去了。

溫度一天比一天冷,上一場雪還沒化,這一場又有重新覆蓋的趨勢。

工作時一直不在狀態,出了好幾次差錯,等黎邃全部處理完回到陸家,天已經黑了。家裡沒有人,客廳的壁爐依然燃燒著,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桌上飯菜留好了,還冒著熱氣,並沒有動過筷的痕跡。

這個點還沒回家,也不知道陸商幹什麼去了,他們很少分開,黎邃覺得渾身都不適應,像弄丟了什麼重要的貼身物品,想給陸商打電話,拿出手機摩挲了一陣,想到可能會有的反應,卻又只能沮喪地收了回去,轉而打給了袁叔。

“他去海南出差了,”那頭袁叔像是也愣了一下,“他沒帶你去?”

豈止沒帶他去,連招呼都沒打一聲,分明是不想見他。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空蕩的客廳裡,突然覺得心也一下子空了。

已經入夜了,金沙海岸的高層會議室裡燈還亮著,會議桌旁,幾個負責人都是一副明明高度緊張卻又強裝冷靜的模樣。

誰也沒想到,只是一件不太嚴重的工程事故,竟然把陸商給招來了,還連夜叫來了會計和專案經理來問話。

這種各方利益都有牽扯的工程,要說做到完全乾淨,恐怕翻遍全國也找不出一家,東彥也不例外,重要的是如何在成本和工程品質上達成平衡。最終效果過得去,各方有錢賺,大家皆大歡喜,高層一般也不會太苛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這些東西,陸商未必不心知肚明,只是不由分說上來就要查帳,架勢還搞得這麼浩大,一副六親不認的勢頭,一時鬧得人心惶惶。眾負責人心知陸商這是要拿他們開刀,不說把全部人都揪出來,少說也會抓那麼一兩個典型的殺雞儆猴。

寒冬臘月天裡,負責人們在偌大的會議室裡紛紛緊張得額頭冒汗,生怕這個不幸的名額落到自己頭上。

劉星銘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賠笑道:“陸總,這帳目現在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完,再說您剛下飛機就趕過來,身體也吃不消,要不今天先歇著,咱們明天再算?”

“為什麼?”陸商轉頭直視他,冷聲道,“被砸傷的工人現在還躺在醫院裡搶救,公司卻連問題出在哪兒都不知道,休息?我看,我們要不要乾脆去吃個飯按個摩再來查?”

此話一出,劉星銘臉上也掛不住了。

“小葉,你去訂宵夜。”陸商吩咐。

“是。”

陸商繼續對其他人道:“都給家人裡打電話說一聲,今天不把問題查出來,誰也都別想回去。”

一直以來,陸商的管理模式都是比較人性化的,他很少發脾氣,幾乎不直言責怪誰,雖然性格冷淡不好接近,但對員工都非常友善,長此以往,就容易給人一種錯覺,好像他是個沒脾氣好說話的人。直到今天,他們才恍然想起,這個男人在十年前就一人之力挑起東彥的重擔,有這種領導力的人,絕不可能是好說話,之所以大多時候不計較,只是他懶得去說而已,一旦較起真,任何人都只能老老實實按他說得辦。

帳目查到材料那一塊,才漸漸有了眉目,此時已是深夜,一屋子的人從最開始的緊張到後來的認命,最後只剩下了困頓和疲累。結果專案會計一開口,整個會議室都清醒了過來,陸商拿著帳本翻了翻,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聲,扔給劉星銘。

“玩這種偷天換日的伎倆。”

劉星銘拿起帳本一看,臉色也是一白,“我馬上跟材料供應商聯繫。”

“不用聯繫了,結了尾款,直接讓他們滾蛋吧。”

說完,陸商掃了眼底下各分部的負責人,“我不知道是你們中的誰拿了回扣,錢我不管,但東西必須換,工程做出來,你們都是要簽字要負責的,出了事誰也逃不了責任。我做的是娛樂設施,不是殺人的玩意,如果連最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還建什麼遊樂園,直接建墓地算了。”

一席話說得幾個人冷汗都下來了,會議室安靜得落針可聞,陸商的手機在這時突兀地震動了一下,打斷了他的話。

他微微皺眉,拿出來看了一眼,頓了頓。

“陸總,那我們是換本地供應商?”底下有人問。

陸商不動聲色地把手機關了,“發公告出去,公開招標。”

黎邃等到半夜,手機那頭也沒有任何回復,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感受,有些焦慮,又有些惶恐,好像做了錯事的學生,想給人道歉,卻遲遲得不到回應似的。

黎邃不敢懈怠,卻也不敢窮追猛打惹人厭煩,挑著陸商的作息,間或給他發了些短信,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日常,還有以公事為名的騷擾,可惜發出去的東西如石沉大海,一點回應也沒有。

陸商好像是鐵了心要晾他一晾,黎邃屢試屢敗,漸漸不由有點委屈。

某天晚上司馬靖榮給他打電話,請他過年的時候去司馬家吃飯。吃飯不吃飯黎邃倒是無所謂,好不容易逮著個能說話的閒人,黎邃叫住他,閃爍其詞地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以徵詢意見。

哪知司馬靖榮聽完,在那頭一通狂笑,“他生氣才是對的呀,你想啊,他要是完全不生氣,一點兒都不介意,繼續跟你好哥們兒似的睡一塊,你會高興嗎?”

一語點醒夢中人,黎邃一下子站了起來。

“他逃避說明他心裡也不坦蕩,他要是真拿你當隨便收養的小孩兒,能讓你做出這種事來?以他的手腕,你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條河裡去喂魚了。”

黎邃呼吸都急促起來,急切道:“你、你是說……”

“道歉去啊老弟!”司馬靖榮恨鐵不成鋼。

黎邃一陣洩氣,“我給他發信息,他一條也沒回。”

“那就當面去,送花,送禮物,送錢……他喜歡什麼你就送什麼,逗他開心,哄他高興,這世上沒有錢解決不了的事……”

黎邃一開始還覺得有道理,後來看他越說越沒溜,連忙打斷,轉身去找露姨。

“喜歡的東西?”露姨正在剪茶樹菇,聞言詫異了下。

黎邃點頭,笨拙道:“嗯,您照顧他十多年,他有對什麼表現出興趣的嗎?”

“這個啊……”露姨陷入沉思,“嘶,我想起來了,他挺喜歡釣魚的,前些年身體好些的時候,常常去清明湖釣魚。”

黎邃頭一次聽說,不由詫異了下,陸商幾乎不提自己的過去,也極少對什麼東西表現出興趣,總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不知原來他還有這麼個愛好。

黎邃笑了,“我知道了,謝謝露姨。”

重新招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工程正進行到一半,時間成本高,一天都等不起,一般人遇到這些麻煩,肯定就妥協了,但陸商不知道為什麼對這件事格外執拗,硬是折騰了他們兩個星期,終於……把自己折騰病了。

受季風影響,海島這段時間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陸商本就抵抗力堪憂,又連著幾天在工地上跑,人沒休息好,患上了重感冒,心臟也開始抗議。

這邊不比在陸家,醫院沒有接診過他這樣複雜的病例,竟不敢隨便給他下診,只開了些不痛不癢的退燒針和消炎藥。

他從小把藥當飯吃,普通的藥對他而言根本沒什麼作用,仍然是一到夜裡就發燒,天一亮卻又好了。白天勞累,晚上還睡不好,折磨得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沒來就沒多少血色的臉看上去更加蒼白了。

快要過年了,工地上大多都是外來務工人員,天天數著日子盼著回家過年,一年之中,這時候人心最是容易渙散。陸商心知這件事宜速戰速決,不宜久拖,只能強行打起精神,召集各方人手,在最短時間內敲定了一家能提供現貨的供應商。雖然價格是高了一點兒,但好歹東西品質過硬,材料輸送速度也恰好能趕上工期。

打一巴掌給點甜頭,這道理陸商比誰都懂,放假前特意讓劉星銘給員工發了豐厚的過年物資,工地上的工人則直接發的紅包,他們中多數都要去趕車趕飛機,發了物資也帶不走,還是現金方便得多。

這番考量,除了陸商也是沒誰了,處理完這些大事小事,他累得差點心臟病復發,連年終答謝會也沒力氣參加,在酒店裡蒙頭大睡。袁叔不放心,直接親自過來接人了。

“明天回去嗎?”

陸商躺在沙發上,按了按太陽穴,“嗯”了一聲。

袁叔咽了咽,邊說邊觀察他的反應,“那孩子說了幾次要過來,我攔住了。”

陸商還是沒什麼表情,只是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

袁叔走之前,陸商對他說:“明天讓劉星銘過來一趟,我有話跟他說。”

天氣不好,陰冷又乾燥,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般難受,黎邃在打卷的樹葉中行走時忍不住想,幸好陸商去海南了,不然這種天氣,如果他在,必然又是手腳冰涼的吧。

他今天很高興,這兩個星期跑遍了市內外的大小漁具店,終於買到了一根上好的釣竿,碳素的材質,又加入了納米硼纖維,手柄的位置是一層精心雕琢的玉,質地清透,觸手生溫,夏天拿著不會熱,冬天也不會冷。最重要的一點,店家告訴他,手柄內側可以刻字,黎邃想了想,使了點私心,讓他刻上了兩個字母,“LS”。

既是陸商,也是他。

漁具店在郊區,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黎邃將盒子小心放進後備箱,關門時,身體本能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他被跟蹤了。

敵在暗,他在明,黎邃不動聲色地熄了車燈,貼近車身,反手從車窗戶裡去拿備用的安全錘。

這片區域沒有路燈,車燈一熄,整條路都陷入了黑暗,黎邃剛把東西拿到手,就聽不遠處的樹林裡傳出一陣不屑的笑聲。

“真是警覺,這麼快就被你發現了。”

黎邃一驚,立即轉身,就見樹後走出一個人影,穿著帽衫,看不清面容。不過,也無需看清了,這聲音,黎邃太熟悉了。

“是你。”他本能地對這聲音產生戒備。

李岩打了個響指,黎邃這才看清,遠處的坡上還有一輛重型摩托,兩人對一個,看起來不難對付。

“別緊張,”李岩笑道,“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

黎邃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答話,陸商曾教過他,在沒弄清對手的意圖之前,少說話,以免暴露自己的弱點。

“你真是越長越大,也越來越無趣了。”李岩歎道,“你不用時時刻刻繃著,我現在也不能拿你怎麼樣,算是你暫時跟對了人。”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想說什麼,閑來無事,正好碰見你,以前老闆身份來跟你交流一下跳槽心得,”李岩道,“知道我為什麼說你只是暫時跟對了人嗎?”

見黎邃不說話,李岩笑了一下,道:“因為他也不是什麼好人,你遲早會知道這一點。”

黎邃給了他一個冷眼,轉身要走。

“你就不想知道,陸商究竟為什麼要收留你?”李岩在他身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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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黎邃頓住腳步,“知不知道,對我來說都不會有什麼改變。”

李岩好像聽見了什麼好笑的笑話,道:“還真是傻得可憐,你該不會真的對他動感情了吧,那真是我這輩子聽過最有趣的事情了。”

黎邃轉身,沉聲道:“我是喜歡他,那又如何?關你什麼事。”

“是不關我的事,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免得將來你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心臟被人挖了,連個索命的主都找不到。”

黎邃眼神一沉:“你胡說什麼?”

“我說,陸商之所以收養你,”李岩一字一頓道,“是因為,你就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活體心臟源。”

黎邃的手下意識顫抖了一下,李岩顯然對他的表情十分滿意,繼續道:“這麼久以來,你就一點兒都沒有察覺出來嗎?你不覺得他對於你的存在,在外很高調嗎,陸商這麼獨來獨往的人,為什麼身邊會偏偏多出一個你?”

黎邃死死盯著他,李岩歎了口氣,惋惜道:“你不懂,對於我們這種人,情人向來是構不成威脅的,但是心臟不一樣,所以他才會允許你留在他身邊。”

“你知道東彥有多少人想要取代他的位置嗎?如果他們知道你是陸商性命延續與否的關鍵,不出一個月你就沒命了,他以包養的名義來掩蓋你們之間的真實關係,為的就是能保證你這顆心臟的安全,你以為他真的是為你著想?別傻了。”

黎邃雙手握成拳,直視他道:“他沒有親口承認,我是不會信的,請你不要挑撥了!”

“親口承認?”李岩好笑,“承認什麼?承認他要挖你的心臟,承認自己是個吃人的魔鬼嗎?”

黎邃瞳孔驟縮。

“小黎,傻孩子,他有先心病,需要一顆健康的心臟,而你,就是他最好的心臟供體。”

見他不說話,李岩拿出一疊檔遞出來,“你不相信?這是從瑞格醫院帶出來的東西,你看看上面到底寫了些什麼。”

黎邃沒接,靜靜望著他,臉色冷下來,“你說完了?”

李岩微微一怔,收斂笑容。

黎邃把手機螢幕點亮,展示在他面前,“十分鐘前報的警,現在,你大概還有五分鐘的時間逃命。”

李岩怎麼都沒想到黎邃竟會擺他一道,青筋都跳了出來,眼神陰鷙,“你會後悔的。”

黎邃慢條斯理地把手機收回去,冷聲以對:“如果我因為你的幾句話去傷害他,我才真的會後悔。”

遠處的重型摩托像是察覺到了異樣,閃了閃車燈,李岩罵了一句,將檔甩在地上,轉身跑過去跳上了車。

轟鳴聲漸遠,街道重歸黑暗,黎邃在寒風中站了很久,才像是攢足了勇氣似的,去撿地上的東西。

這是一份配型報告書,歸檔於瑞格醫院的絕密文件,配型人是他和陸商,黎邃已經記不得他什麼時候做過這個鑒定。上面白紙黑字,兩個人血型一致,HLA配型相合,心臟個體吻合,各項資料均指向一個結果——他的確是陸商難得一遇的最佳心臟供體。

黎邃想起,陸商最開始帶他回來,是與他簽訂了一份合約的,那時他還看不懂,如今想來,那上面的內容,大抵說的就是這件事了。

寒風乍起,卷起幾片枯葉旋轉著從車底掠過,車窗上蒙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水珠,黎邃指節捏得輕響,呼吸顫了顫,像是無比疼痛般,皺眉閉上了眼。

茶室裡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劉星銘倒了杯熱茶遞過去,擔憂道:“陸總,您沒事吧?”

陸商搖搖頭,把那陣不適感強壓了下去,道:“感冒而已,不打緊,今天沒叫別人,就我們倆,跟你說說話。”

劉星銘坐直了,他也猜到了陸商要找他說什麼,這次的事故,身為主要負責人之一,他必然是難辭其咎,要說有人拿殘次品偷樑換柱以次充好這種事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陸商也不會信。

“我是看著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當年我父親在的時候,就一直對你褒獎有加,這些年我一直對海南疏於管理,讓你錯失了很多機會,是我的錯。”

劉星銘忙道:“您千萬別這麼說,是我自己不願意去內地的,我……”

陸商苦笑了一下,“我一直以為就算別人都會變,至少你不會,看來,是我低估了金錢的誘惑力。”

劉星銘自知理虧,也不再辯解,低聲道:“我也有妻兒老小要養,我老母親有嚴重腦癱,一個月光治療費就要八千,孩子還小要上學,老婆又多病沒有勞動力。陸總,我跟你掏心窩子說吧,如果不是因為家裡的這些事,我就是上街討飯也不會和他們同流合污,您知道我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實在是形勢所迫,我不能為了讓自己掙個剛正不阿的名頭,讓老婆孩子遭罪啊……”

“可你做的這些,已經足夠判刑了,你知道嗎?”

劉星銘臉色變了,“是,這件事是我的錯,我認,該負的責任我一個也不會推卸,辭退也好,賠償也好,只求您看在這麼多年的份上,別把這件事捅出去,我母親還躺在醫院裡,陸總,我實在是……”

陸商盯著手上的茶杯,久久沒有答話。在這個位置待得越久,他就越是能理解當年他父親為何會說感到厭倦,看慣了人事變化,看多了是是非非,有時明知不該對人心這種東西抱有希望,卻仍是不願意捨棄那點希冀,總盼望著這世上真有永恆不變的純粹,可惜總是一次又一次失望,最後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陸商想,也許的確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黎邃一樣,時時刻刻把他放在心尖上,處處以他的意志為先。能真正做到毫無所求,能讓他安心去信任的人,已經找不出第二個了。

“明天我會讓袁叔發調任書,這個項目,你還是別做了。”陸商放下茶杯,並沒有看他。

劉星銘伸長了脖子,像是有話想說,但他也知道,這已經是陸商退讓的結果,只能放棄,呐呐地說了句“是”。

他走後不久,袁叔開門進來,兩人對視,均是複雜的表情,沉默許久,陸商才出聲道:“把A公司新出的那款手機拿一台來,下午回陸家。”

飛機上,陸商閑來無事,把手機拆開,該調製的調製好,該預設的設置好,忙完了他才反應過來,黎邃如今已經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毛孩了,智慧機對他而言也已不再陌生,這舉動其實有點多餘。

下了飛機,接機的車還沒來,他正在機場等,突然接到了梁子瑞的電話,語氣有點急。

“瑞格前幾天發生了一起入室盜竊案,丟東西了。”

陸商以為是什麼重要儀器,“丟了就丟了吧,再買一台。”

“不是,儀器都在,只有你和黎邃那份心臟配型報告不見了。”

陸商一愣,眼神暗下來,“查出是誰了嗎?”

“還在查,這人是慣犯,躲避了所有攝像頭,也沒有留下指紋,一時半會沒那麼容易找出來,”梁子瑞焦頭爛額,“上次我就發現瑞格最近總有陌生人出沒,特意加強了安保工作,沒想到還是……”

他話沒說完,左超的電話也進來了,陸商皺了皺眉,才按下接聽鍵。

“找到李岩了,你猜他在誰哪裡,難怪我們一直找不到他,原來他被劉興田藏起來了。”

陸商頓時有不好的預感:“怎麼找到的?”

左超樂道:“說來也巧,你不是一直讓我派人24小時跟著小梨子嗎?那天跟回來的夥計說,有人去找了他,兩個人說了會兒話,似乎還爭起來了,只可惜隔得太遠沒聽清說了什麼,我回來一看,這不就是李岩嗎,他燒成灰我都認識,就立即讓人一路查監控,最後竟然在劉興田的一個舊廠房裡找到了他。”

“他人現在在哪裡?”

“還在裡邊,沒驚動,等你回來了處置。”左超道,“不過那裡是劉興田的地盤,我們不能直接闖進去。”

“先盯著,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陸商正欲起身,一時頭暈得厲害,身體晃了晃,竟然一下子沒站起來,袁叔忙去扶他,摸到胳膊上陣陣發燙,驚道:“怎麼燒得這麼厲害?”

陸商臉色蒼白,心思早已不在這裡,他抬頭望著人來人往的候車室,眼裡少有地現出了一絲迷茫。

哪裡會有這麼巧的事情,恰好瑞格失竊,報告丟失,黎邃被找上門三件事同時發生,結合前後一想,陸商已經猜到了大半。

“他知道了啊……”陸商低頭,修長的手指在剛剛拆封的手機上摩挲了一陣,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你說什麼?”袁叔問。

“袁叔,”陸商茫然道,“幫我辦件事吧。”

趕上春運車流,高速堵車,回到市區,天已經黑了,袁叔怎麼都不放心,強烈建議他先去醫院,陸商不知是發燒的緣故,還是心裡裝著事,整個人都很不在狀態,半晌才回了句先回家。

這裡不比海南,室外的溫度簡直低得令人難以忍受,一下車,刺骨的寒風吹來,凍得人呼吸都需要勇氣。他走進去,就見黎邃穿著單衣,坐在院子裡削一根竹子。

他頓了頓,緩緩走過去,“在做什麼?”

黎邃抬頭,兩人對視許久,淡淡一笑,“做釣竿架。”

陸商目光在他臉上流連許久,努力想從中找出一絲異常,“做釣竿架幹什麼?”

“送你。”黎邃埋頭繼續削竹子,削了一會兒又停下來,放下手上的刀,似乎措了下辭,“上次是我不對,我喝多了不清醒,我向你道歉,你不要生氣了,好嗎?”

“我沒有生氣。”陸商被冷風吹得渾身發寒,轉身去推門,“進屋吧,外面冷。”

黎邃在原地頓了頓,跟在他身後進了屋,客廳裡暖和多了,空氣裡有一股食物的香氣,露姨知道他今天要回來,特意準備了一桌子菜。

陸商卻沒什麼胃口,甚至聞到這股味道有點反胃,高燒不退了這些天,他的食欲基本已經被減縮到了最低,就差沒去打營養針了。

黎邃把一個打開的盒子遞給他,“我買了一根釣竿,應該適合你,有時間一起去試試吧?”

陸商仍是盯著他的臉,半晌目光才落到盒子上,東西是好東西,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份禮物是花了心思的,“放著吧。”

黎邃沒收手,目光裡甚至帶了點懇求,陸商避開他的眼睛,到底還是接了,放在一邊。

晚飯吃得很沉悶,陸商只喝了一小碗清粥,連筷子都沒碰。

“沒胃口嗎?你好像瘦了。”黎邃問。

陸商精神不好,也懶得解釋,直接道:“路上吃過了。”

吃到末尾,陸商看了黎邃一眼,反復猶豫,還是開了口:“我給你辦了留學簽證,全加州最好的學校,袁叔會給你一筆錢,應該足夠支撐到你完全獨立。”

黎邃動作一滯,像是突然聽不懂中文了似的,把這句話消化了很久,聲音在發顫,“你……是在趕我走嗎?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不是這件事。”陸商想了想,像是要說什麼,又覺得無法開口,乾脆作罷不再說。

“是因為我知道了心臟配型的緣故?”黎邃終於道。

“我從來就沒打算過要瞞你,”黎邃的目光略顯沉重,陸商皺了皺眉,不與他對視,“李岩能去找你,也能去找別人,你留下來,隨時會成為他們要脅我的把柄。”

李家毀了,李岩恨他入骨,巴不得他心臟病突發死掉才好,自然不會給他留心臟移植的機會,他父親還在牢裡,尚且有顧忌不敢對陸商如何,但等他發覺離間倆人沒起作用,下一步肯定會對黎邃下手,當務之急,是要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直接安排手術,你不是很需要心臟嗎?”黎邃眼中情緒漸濃,直視道,“只要一管腦死亡的針劑就可以,陸商,你應該明白,我是願意的。”

陸商不知為何對他這話感到極為反感,“並不是只有心臟移植這一種療法,我不再需要你了,你還是離開吧。”

“如果你說得是真的,你不需要我了,那我的存在還會威脅得到你嗎?那你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送我出國?”黎邃反駁。

陸商竟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他從商數十年,曾無數次被逼入絕境,他不怕有人要脅,也不怕身體出狀況,卻唯獨怕身邊這個人受到傷害。為什麼呢?他心中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卻讓他自己都不敢說出口。

“黎邃,你聽話,你……別讓我擔心。”一路奔波回來,陸商的體力已近極限,此時坐在桌前,只感到眼前一陣莫名發暈,呼吸也不太順暢,為了避免被看出端倪,只好手肘靠在桌子上,勉力撐著。

“陸商,”黎邃抬起頭,眼眶紅了,“你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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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那雙一貫深邃的眼裡,此刻卻溺滿了悲傷,陸商頭一次如此強烈的意識到,坐在他對面的,是個男人,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可以隨便糊弄的男孩了。

“一點點都沒有嗎?”黎邃極力忍住眼淚,眼中甚至帶上了乞求,哽咽道,“你對我好,從頭到尾都只是因為心臟配型的原因嗎?”

陸商沉默以對,黎邃接連的質問像無數玻璃渣,直紮在他心口,讓人喘不過氣來,他無法回答,他也說不出口。

“我知道了。”黎邃自嘲似的點點頭。

陸商似乎很累了,就這麼看著他,張了張嘴,卻最終什麼也沒說。

“這一年來,我一直在找,有什麼辦法能讓你健康起來,我想過很多辦法,問過很多人,查過很多醫書,可我唯獨沒想到,能讓你好起來的東西,竟然在我自己身上。”黎邃露出一抹苦笑,“陸商,我其實很高興,至少……至少你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從見到陸商進門的那一刻,黎邃就放棄了,他認命了,他心裡有一個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事實:哪怕知道陸商要挖他的心,他也會義無反顧地把心掏出來給他。

“夠了。”陸商忽然打斷他,聲音壓抑,“我是不可能做心臟移植的,你不必說了。”

“為什麼?”黎邃深深地看著他,眼神帶著尖銳的探尋。

這目光讓人無所遁形,陸商不願與他對視,撇開眼,他渾身都在發燙,耳鳴得厲害,胸口也陣陣鈍痛,實在是沒力氣多說話。

“為什麼?”黎邃又重複了一遍,眼神不依不饒,仿佛非要將他看穿似的。

陸商疼得後背全是冷汗,承受不住,勉力站起來,轉身上樓。

錯身時,黎邃拽住他的胳膊,不甘道:“你又要逃走嗎?”

四目相對,陸商低聲道:“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你連20歲都不到,知道什麼?”

黎邃看著他,眼神漸漸變了,“你真的以為我什麼都不懂?”

逐步貼近陸商,垂眼道:“我在訓練營出事的時候,你為什麼要費盡心力來找我,甚至不惜動用軍方的力量?我在東彥實習的時候,你為什麼表面上不聞不問,暗地裡卻為我掃清障礙?我喝醉酒親吻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拒絕,又為什麼,會對我起反應?”

黎邃目光沉沉,緩慢地將他收進懷裡,貼著耳邊道:“陸商,你知道我看見你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心裡有多難受嗎?你知道我每天看你這麼辛苦,我有多想把那些讓你勞心費神的人全部趕走嗎,你知道我每天睡在你身邊,要用多大的毅力才能控制住想冒犯你的衝動嗎,我不禁愛你,我甚至還想……”

他沒有再說下去,可這未完的話依然讓陸商心驚,他從來不知道,這孩子對他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你別趕我走好嗎,”黎邃吻了吻他的後頸,聲音裡滿是委屈,“我愛你,別剝奪我待在你身邊的權利。”

陸商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黎邃抱得很用力,仿佛怕他逃走似的,拽得他手腕陣陣發疼,不由掙了掙,“你先把手鬆開……”

“我不松。”黎邃強硬地將他躲開的臉摸回來,順著下巴往下親,手探進陸商大衣裡,一顆顆去解他的襯衣扣子,“我知道你為了單獨跟我談話,把袁叔露姨他們都支開了。”

陸商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大概是燒遲鈍了,腦子暈乎乎的,一時竟沒搞清楚黎邃在說什麼。

“你想做什麼?”陸商皺眉道,“你……唔。”

黎邃咬住他的嘴唇,把他要說的話全堵了回去,這絕不是一個溫柔的吻,鬆開時兩個人唇瓣上都帶了點血,黎邃在他耳邊故意吞吐熱氣,“陸商,我忍不住了,我想把你據為己有。”

“你……”陸商的身體不可控制顫抖起來,呼吸也亂成一團,他手腳無力,此時只覺得渾身發燙,睜眼全是一片天旋地轉。

黎邃瘋魔了似的,在他脖子上重重地吸吮了一下,白皙的皮膚上立刻顯出一個紅痕。痛感十分強烈,陸商悶哼了一聲,這標記一樣的痕跡讓黎邃一下子興奮了起來,一把將他整個抱起,放到沙發上。

外套和皮帶落了一地,黎邃扯開陸商的襯衫,將他的手鉗在頭頂,輕而易舉地把那股抗拒的力道壓了下去,順著脖子往下親吻,鎖骨,前胸,肚臍……如同終於毫無顧忌了似的,放縱地在那片肖想了一整年的肌膚上肆掠佔有,留下一連串獨屬於他的痕跡。

天花板上燈光分外刺眼,陸商的嘴唇無力地開闔了兩下,眼前漸漸現出重影,缺氧的窒息感像濃厚的墨水一樣暈染開,意識開始渙散。

黎邃一路舔咬,灼熱的呼吸撲打在白皙的皮膚上,手掌不滿足地順著往下,溫柔撫摸過去,抵達身後那片秘地,猶豫了一下,眼神暗了暗,食指蠻力地闖了進去。

瞬間的刺痛感像一道令箭,直擊向大腦深處,陸商呼吸猛地一滯,僅剩的那點意識仿佛忽然丟棄了他,飄入了高空裡。

“陸商……”黎邃得償所願般,柔聲在他耳邊呢喃,聲音裡全是隱忍,“你裡面好燙。”

被侵犯的人並沒有回應,黎邃頓了頓,察覺出身下那股持續的推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忙抬頭去看他,“陸商?”

陸商靜靜躺著,蒼白的臉無力地歪在一邊,呼吸不太穩,身體也在微微發抖。黎邃腦子一嗡,有這麼疼嗎?想著便立刻抽手,手足無措地去抱陸商的頭。

“對不起,我、我弄疼你了嗎?”

陸商的皮膚非常燙,之前黎邃太熱切,沒感覺出來,現在用手背仔細觸摸,他才發現,陸商不光是體溫過高,肩膀還在不自覺地瑟縮,像是胸口抽痛似的。

他低頭看了眼身下衣衫不整的人,神色一變,恍然清醒過來,臉上血色盡失,聲音發顫:“陸商,你在……發燒?”

壓制在身體上的力量消失了,陸商眉頭緊了緊,神情極其痛苦,不自覺地蜷縮成一團,這動作出現在一貫冷靜的他身上,竟有一絲害怕的意味。

“別怕,別怕,”黎邃慌了,忙把他抱進懷裡,“我……對不起,對不起……”

然而懷中的人只是薄唇緊抿,並沒有睜眼,臉色差得簡直不像是活人能有的。

喊了幾聲都沒反應,黎邃幾乎要哭了,手忙腳亂地幫他把衣服穿好,把人橫抱去車庫,“我們去醫院,對不起,我不是真的想傷害你,我只是想逼你說出實話,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生病……”

一路疾馳把陸商送到醫院的時候,梁子瑞正好因為盜竊案在值班,看見黎邃眼眶通紅地抱著人進來,嘴裡不住地念叨著什麼,一時懵了半晌,還以為發生了什麼。

等親自把人推進急診室做完初步檢查,他才放下心來,又不禁感到有點奇怪,陸商近來身體本來就虛弱,會發高燒並不奇怪,這孩子反應過度了吧。

直到護士來貼電極片,他掀開衣服,赫然發現脖子和前胸一片觸目驚心的吻痕,心一驚,差點腿軟跪到地上。

二話沒說就沖出去,給了黎邃一個拳頭,氣得哽了半天才罵出口,“你想害死他嗎?”

黎邃沒躲,結結實實地挨了這一拳,又站穩了低頭道歉,眼裡寫滿了自責。

梁子瑞見到他這副模樣,更加氣得腦仁疼,指著他道:“你小子出息了啊,你……你竟然敢對他用強。”

拳頭捏得指節泛白,黎邃沒有答話,緊咬嘴唇,低垂著頭,那臉上的悲傷看得梁子瑞又氣又震驚。

到今天這一步,黎邃也是沒有辦法了,要麼他就別那麼聰明,索性信了陸商的鬼話,乖乖出國去,要麼就在最開始的時候別動心,事到如今,愛而不得,他當然會覺得痛苦不堪。

打完針,陸商的情況稍稍穩定了一些,到了早晨燒終於退了,但梁子瑞隨即發現,他的心臟好像出了一點問題,與袁叔在電話裡商量了一下,決定臨時做個手術。

護士和助理醫師正在緊張地準備器具,梁子瑞檢查完麻醉藥品,瞥了眼角落裡的黎邃,“你要待在這裡嗎?”

黎邃望著手術臺上沉睡的陸商,“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梁子瑞給雙手戴上手套,頓了一下,“不過我建議你不要看。”

見黎邃盯著他,解釋道:“開膛破肚,那種畫面衝擊力,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人是承受不住的,我可不想看到你吐在這裡。”

黎邃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我影響你嗎?”

“你不影響我,”梁子瑞手上忙碌著,“你影響我的助理。”

黎邃的目光移向旁邊,見戴口罩的女護士羞怯地轉了個頭,起身走到陸商身邊,握了握他的手,“我等你出來。”

那只手毫無溫度,並沒有給出任何回應,黎邃微微握緊,只覺得心裡抽著疼。

手術持續的時間不長,中午人就推出來了,比起上一次照顧人時的手足無措,這次黎邃已經算是手法嫺熟,穿了防菌服在監護室裡守他,等他虛弱地睜過一次眼,叫了醫生來拔管。

陸商體質太弱,轉到普通病房後依然不太清醒,中間黎邃用吸管喂他喝了一點水,閉上眼又繼續睡,整個過程迷迷糊糊的。

晚上梁子瑞來檢查了一次,見黎邃仍在病床邊怔怔地坐著,不由心裡軟下來,“你去吃點東西吧,他應該快醒了。”

黎邃目光長久地落在陸商臉上,聞言只是伸手,把他的手腕輕輕放進被子裡,那動作恍如有萬般不舍。

陸商在兩個小時之後醒了過來,身邊只有一個梁子瑞。

“別找了,他不在。”梁子瑞見他目光在周圍探尋,開口道,“給你貼了人工補片。”

陸商伸手把呼吸機拿下來,緩了緩,睜眼看向梁子瑞。後者眼神怪異,語氣裡藏了怒氣,“我當初不是跟你說,讓你警惕不要養虎為患嗎?”

“你喜歡他吧。”肯定的語氣。

陸商偏過頭。

“別狡辯,你病到什麼程度我最清楚,我可不信你真的弱到搞不定一個小屁孩。你騙騙那孩子還可以,騙我還是算了,你如果對他沒有一點感情,怎麼會允許你對他做出這種事來。”

陸商奇異地沒否認。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拿命玩兒。”梁子瑞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陸商垂下眼,已經做好了迎接他怒火的準備,不料梁子瑞卻突然長歎了一口氣,語氣甚至是欣慰的,“陸商,我真沒想到,你也會有這樣一天。”

“以前我總怪你身上沒有人味,活得太寡淡,可我設身處地地想,如果我是你,恐怕還沒你做得好,沒完沒了的檢查,沒完沒了的手術,每天閉上眼,連第二天能不能醒過來都不知道,這種一切都是灰色無望的日子,想想就操蛋。”

陸商盯著他,眼裡有意外的神色。

“挺好的,真的,七情六欲都體驗過一番,才不枉來這世上遭這份罪。”

陸商忍不住出聲:“你不反對?”

“反對什麼?我是你的朋友,但我也是醫生,救人才是我的天職。”梁子瑞道,“其實我也是矛盾的,我一直在尋找一種能救你,同時又不傷及他性命的方法,我承認,有件事我其實說了謊,我讓你等一年,不是在等免疫抑制劑,只是在為這種可能性拖延時間。”

兩個人難得心平氣和地互相吐露心底,陸商沉默了一會兒,目光移向窗外:“……我一開始的確是奔著他的心臟去的,又不想讓自己太有負罪感,所以自私地希望他能心甘情願,可真的到了這一天,我卻捨不得了。”

梁子瑞無奈:“你說你,別人的心沒撈著,還把自己的心搭進去了,陸老闆,這買賣不划算啊。”

陸商動了動躺得發僵的雙腿,“他人呢?”

梁子瑞撓頭,尷尬道:“那什麼,我剛剛太衝動,給了他一拳頭,這會兒估計正哭著呢。這小子也太過分了,你晾他一晾,讓他自己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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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天黑得如同墨染一般,低壓壓的。馬上就是除夕了,外出打工的都回了家,街上日漸冷清,前幾天下了場大雪,角落裡有孩童們遺留下的雪人殘景。

黎邃把行李箱從車上拿下來,站在街邊,恍惚想起,去年的這時候,同樣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夜晚,陸商開著車,帶他滿大街地找手機店。明明那個時候,他們還很融洽,如今一年過去,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卻被他親手弄成了這副模樣。

袁叔從車上下來,把護照和機票遞給他,“就這樣走?不和他說一聲嗎?”

黎邃露出淺淺的苦笑,“他大概不會想見到我吧,我不想再惹他生氣了。”

袁叔頓了頓,也不知道該勸些什麼好,只道:“安排了人在那邊接機,過去之後有任何問題,給我打電話。”

“謝謝袁叔。”黎邃道。

像是知道黎邃想說什麼似的,袁叔又道:“想知道他的近況,也可以給我打電話,只是不要太頻繁。”

黎邃朝他投去感激的視線,點了點頭,拿上東西上了扶梯。

隨著扶梯上升,熟悉的街道一點點消失在視野中,黎邃回頭望著,忽然生出一陣強烈的不舍,總覺得,如果這一步真的踏出去了,他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陸商了。

陸商半夜醒了,身邊依然沒有人,病房裡有微弱的燈光,隱隱約約能看出,窗外正下著鵝毛大雪。

習慣了身邊總有只大型犬類跟著,一個人躺在病房裡,陸商一時之間還有些不適應。黎邃不知道去了哪裡,按照以往的習慣,應該不會走太遠才是,醒來這麼久都見不到人,這情況倒是少見。

胸口被固定在了床上,活動範圍有限,陸商伸手,吃力去夠旁邊的手機,這時候,袁叔剛好敲門進來。

“怎麼是你?”陸商下意識道,隨即反應過來,“什麼事?”

“人送走了。”袁叔簡明扼要道。

陸商微微一怔,過了很久才道:“哦……”

“……走了也好。”陸商躺了回去,眼神暗了暗。

當初的確是他的安排,讓黎邃離開,可從袁叔口中得知黎邃真的走了,他卻覺得剛做完手術的心臟好像又漏了個大洞,一下子空了。

也許是隨著年紀漸長,人成年後總是很難再擁有強烈的喜歡或是強烈的厭惡,有時候上一秒還表達著愛意,下一秒又似乎可以完全丟棄,仿佛一切愛憎都是假像,他們只是冷靜的旁觀者。然而,這一切其實只是因為沒有遇見入眼的而已,某一天你遇到了就會知道,之前你以為的冷靜和豁達,統統都可以被顛覆。

大雪持續下了一整天,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陸商的術後反應很嚴重,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梁子瑞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強行把他弄醒說了一會兒話,哪知陸商不光不領情,還吐了他一身。

第二天下午,袁叔慌忙火急地過來了,見到陸商在休息,也不好把人弄醒,正為難著,陸商像是有感應似的,突然醒了,“什麼事?”

“接機的人聯繫我,說沒接到人,我去查了乘客資訊,發現……他根本就沒上飛機。”

陸商略一沉吟,問:“電話打了嗎?”

“關機了,家裡也沒回去,我們要不要派人去找找?”

陸商垂下眼,黎邃必然是不想走,又怕被他趕走,只好躲起來了,這孩子不是沒有分寸的人,應該不至於跑出陸家的地界。

“讓阿左去找,找到了給我打電話。”

袁叔立即去辦,沒想到他剛交待完,左超在電話裡一愣,“小梨子?他剛剛還在我這裡,就十分鐘前。”

陸商聽見了,皺了皺眉,接過電話,“他找你什麼事?”

“不是你安排的嗎?他來要了李岩的地址,說是有話要問他。”說完,左超也察覺出了異樣,“等等,不是你讓他來問的?”

陸商歎了口氣,直接掛了電話。

“他去找李岩做什麼?”袁叔奇怪。

還能做什麼,自然是去找李岩的麻煩了,陸商心情複雜地想,這孩子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黎邃大約是想替他把李岩這個後患給解決了。可陸商不可能真讓他幹出殺人越貨這種事來,這不是他想看見的,再說那是劉興田的地盤,黎邃就是身手再好,也不可能打得過拿真刀實槍的人。

想著,陸商又給左超回了過去,“劉興田人知道嗎?”

“應該還不知道,他也看不上李岩,只提供了住處,派了幾個保鏢給他,別的沒管,小梨子沒開車,估計是打車過去的,我現在去追,應該還能追上。唯一的問題是,我就這麼帶人過去,怕是免不了要和劉興田的人正面衝突。”

陸商皺眉,他身體還沒恢復,事情想多了就頭暈,拿起一旁的吸氧管使勁吸了兩口才緩過來。袁叔幫他墊了個枕頭在身後,陸商靠上去,思考了一會兒,在手機上翻了翻,找出一個幾乎從沒打過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撥了過去。

“劉總,我們做筆交易如何?”陸商也不多話,直接開門見山,“關口貿易區的經營權,你不是一直想要嗎?”

聞言,袁叔在一旁愣了愣。

果然,那頭猶豫了。

“你要什麼?”劉興田問。

“李岩。”

窗外雪還在下,從窗戶望去一片迷茫,陸商掛了電話,盯著手機看了眼,“今天除夕?”

“是的。”

陸商拔了手上的針頭,掀開被子要下床,袁叔還沒開口阻攔,梁子瑞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靠在門口,雙手插在白大褂裡,“你要幹嘛?”

“我不放心。”陸商道。

“大晚上的,外面還在下雪,你瘋了?”

“黎邃不會聽左超的,只能我去。”

梁子瑞氣得差點兒背過氣去,“你現在這個樣子,連醫院的大門都走不出去。”

陸商在腿上按了按,似乎是試了試力,結果不盡如人意,只好轉頭,朝梁子瑞露出求助的眼神,“阿瑞,忙個幫吧。”

他極少示弱,梁子瑞明知陸商在故意拿捏他,卻又控制不住職業病發作,罵罵咧咧地轉身出去,拿了個消毒鐵盒進來。

“這是什麼?”

梁子瑞兌好藥水,拉過他的胳膊,緩慢地注射進去。

“我們研究組最新研發的一種改良興奮劑,還沒有起名,它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將你體內的激素調節到正常水準。”梁子瑞給他打完針,又道,“但是,這玩意只有兩個小時的效用,而且藥效過後,得臥床48小時不能動。”

陸商沒有太在意,起身去浴室洗臉。

袁叔意味不明地盯著梁子瑞,後者被他盯得不自在,撓頭一副“我只是個吃瓜群眾”的表情,心虛道:“您看我幹嘛,又不是我要打的。”

袁叔:“……”

一路緊趕慢趕,就怕趕來看見黎邃幹出什麼出格的事情,陸商到的時候,左超的人已經把廠房的門圍住了。

“人呢?”

“都在裡面。”

推門進去,四周堆滿了亂七八糟的貨物,地上散落著零零碎碎的生活垃圾,味道也不太好聞。靠近門邊的地上跪著幾個人,均被反手綁住,晦暗的燈光下,能看出臉上都掛了彩,應該是黎邃的傑作了,左超的人打人很少打在看得見的地方。

黎邃見進來的人是他,顯然有點緊張,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陸商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確認人沒事,隨即移向地上坐著的李岩。

“這麼大陣仗,我當是誰來了。”李岩明顯也沒在黎邃那兒討到好處,眼睛腫得都睜不開,腳也傷了,站都站不起來。誰也想不到,這位囂張了小半輩子的李家公子,也有這麼狼狽的一天。

“收手吧,你現在自首,還能輕判。”陸商道。

“自首?”李岩笑出來,“陸商,你別忘了,我手上還有一份大禮,只要我的人把它送到劉興田手上,你猜他會用什麼辦法來對付你?”

陸商面無表情:“恐怕,你沒有這個機會了。”

李岩冷冷看著他,陸商又道:“這裡是劉興田的地盤,你以為我是怎麼進來的?”

李岩額頭青筋一跳,聲音冷下來:“……他出賣我。”

“你們一丘之貉,就不必分彼此了吧,”陸商道,“如果我是你,找上劉興田的第一時間就會把這個消息賣給他,而不是留著作為保命的把柄。”

棋差一招,輸了全盤,李岩面色如土,臉上一時色彩紛呈。他到底是個頑劣的富二代,和劉興田那種混過江湖的老油條不同,沒了他爹,就只剩下一身卑劣的品性,凡事想得多卻眼界淺,想套狼又捨不得孩子,最終把自己搭了進去。

而劉興田是真正混過黑的,他看中的是實際利益,就算要損人,也必須是以利己為前提。李岩那點動作,在劉興田眼裡根本就是小打小鬧,他向劉興田尋求保護,對陸商來說的確是個麻煩,但是,在利益面前,劉興田會毫不猶豫地賣了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你來處理吧,”陸商不想再與他多說,轉頭交待左超,“等他傷好了再送他去警局,別給自己惹麻煩。”說完,給黎邃遞了一個眼神,轉身出門。

天黑了,除夕之夜,又下著大雪,街上基本已經沒了人,走在青磚路上,偶爾能聽見幾陣歡笑聲從窗戶裡飄出來。

陸商腳步不快,出來這一趟,梁子瑞那一管針劑的作用力基本上也耗盡了,身體有些乏力,四肢也在發軟。黎邃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兩隻胳膊的距離,一副明明自責又怕他怪罪不敢道歉的模樣。

兩個人就這麼走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陸商也記不得,他骨子裡其實是個悲觀的人,因為身體的原因,總覺得世間的一切都充滿著無趣,遇到黎邃之後,他才漸漸開始覺得,活著好像也還不錯,甚至想多活兩天。

陸商有時候想,梁子瑞真是個烏鴉嘴,什麼都讓他說中了。當初警告他別讓他養虎為患,他是沒養虎為患,他直接給養成忠犬八公了,送走了又自己巴巴地跑回來,梁大醫生似乎還警告過讓他別陷進去,他也的確沒陷進去,他直接一頭栽進去了,還栽得心滿意足,一點兒都不想再爬出來。

他單了二十六年,從前一直認為,他的命運應該會和他父親一樣,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田,過半生苦行僧的日子,然後在寂靜的夜晚孤獨地離開。而此時,他看著雪地上被路燈拉長的兩道影子,忍不住產生了一絲好奇,如果去嘗試一下不一樣的人生,不知他的命運會不會有一點不同。

兩個人走到車邊,陸商頓住腳步,回身看向黎邃,說:“我問你,你是想和我談戀愛嗎?”

黎邃一怔,“想。”

“哪怕我有心臟病,隨時可能會死?”

黎邃盯著他,堅定不移:“想。”

“哪怕我不能像常人一樣和你旅行、做/愛、享受美食……有的只有商場上的無數麻煩?”

“想。”

“哪怕我不能陪你一輩子,可能短短一兩年就離開了,而你餘下的人生都要活在我的陰影裡?”

“想。”

陸商:“你過來。”

黎邃上前兩步,陸商對他說:“你原來問我愛不愛你,現在我給你答案。”

黎邃渾身一震,沒等他反應過來,肩膀一沉,嘴唇貼上了一片柔軟溫熱的東西,黎邃瞪大了眼,眼前不到一釐米的地方,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那一瞬間,他甚至忘了去閉眼睛。

柔軟的舌尖像蜂巢裡流出的蜂蜜,霎時在唇間蔓延開來,黎邃從驚異到不可置信,再到欣喜若狂,最後全在這唇舌的纏綿裡,化作了一攤略帶苦澀的蜜水。

雪還在下,洋洋灑灑地覆蓋在這片廣袤的大地上,遠處有新年的焰火在高空炸響,兩個人忘情地親吻著,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他們。

一吻結束,陸商氣喘吁吁地鬆開他,偏過頭,“你那胡啃亂咬的,不叫接吻,這才叫,記住了嗎?”

黎邃像是不會呼吸了,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嘴巴張了張,只覺得渾身上下所有的細胞都高興得快要離家出走,半晌狠狠點了點頭,上前半抱半推地將陸商壓在車門上,托住他的後腦,活學活用,反客為主,將剛剛結束的吻再次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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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直到兩個人回到病房,黎邃都還有一種不真實感,這樣就是在一起了嗎?好像和之前並沒有什麼不同。

陸商在回來的路上就睡著了,身體軟軟地靠在他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黎邃摸到他的額頭還有點燙燙的,不由擔心起他的身體。大雪天的這麼遠跑出去,普通人都受不了,更何況他才剛做完手術沒幾天。回到病房,黎邃給陸商換回病號服,脫了衣服,看見他胸前又添了一道口子,還有之前被他弄出來的未消的吻痕,有些地方咬得狠了,紅痕裡泛著青紫,黎邃看著這些傷痕,整個人顯得有點難過。

陸商睡得不太/安穩,時而小幅度動一下,黎邃給他蓋好被子,出門去叫梁子瑞。

整個樓層空了大半,主任科室裡沒有人,只有急診室留了幾個醫生值班,黎邃這才想起今天是除夕,大部分人都回去過年了。

別的醫生黎邃也不太放心,想了想還是給梁子瑞打了電話。那頭正在放鞭炮,吵得厲害,聽完他的敘述,歎了口氣:“不是發燒,正常現象,他要出門找你,身體又沒力氣,我只好給他打了能量針,48小時內都是動不了的。”

黎邃目光移向床上的人,雙手不自覺握緊。

“你好好看著,別讓他亂動……”

梁子瑞後面還說了些話,黎邃已經聽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陸商,他坐在床邊,握緊陸商的手,只覺得心間陣陣發澀。

陸商對他如何,他原以為自己心如明鏡,可回頭再看,他才發現,這個人實際上做得遠遠比他想像的要多。表面上什麼都不說,暗地裡卻把什麼都安排好了,且總是第一時間將他的安危放在首位。

陸商大約是感到熱,嘴巴微微張著,時而嚅動開闔,脖子上的皮膚隱隱泛著紅,喉結上下滾動,因為消瘦而顯得凸起的鎖骨,正隨著呼吸淺淺起伏著。

黎邃把被子拉開一些,抽了床頭的濕巾替他擦汗,陸商睡得不□□穩,似乎總留著一絲意識,攥著他的手不肯鬆開。這種被需要感讓黎邃心裡軟成了一片,索性關了燈,脫掉外套,像之前無數個夜晚一樣,合衣抱著他,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能下床倒也有好處,至少能乖乖配合醫生的治療,陸商不愛吃藥,尤其不愛吃苦藥,黎邃直到這時才體會梁子瑞為什麼總是那麼大的火氣,他也幾乎是連哄帶騙才讓他把藥咽下去。

“真的不苦?”陸商捏著藥丸,皺眉問。

黎邃一臉真誠,“真的不苦,是甜的。”

陸商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抿嘴含進去,馬上察覺上當受騙,剛要吐出來,黎邃湊過去堵上他的嘴唇,用舌頭抵了回去,迫使他咽了下去,鬆開笑道:“是不是不苦?”

陸商被他逗笑了,也不計較喉間那陣難耐的苦澀,“嗯,甜。”

年初七過完,陸商才被恩准出院回了陸家。黎邃抽空還是給家裡辦了點年貨,讓露姨做了一桌子菜給他接風洗塵,只不過最後都進了黎邃的肚子。

不知道是不是心裡的話說開了,陸商這次出院後明顯精神好了很多,臉上也恢復了不少血色,有事沒事就在家裡琢磨黎邃送他的那只釣竿,睡前還捨不得收起來。

“想去釣魚嗎?”黎邃從浴室出來,見他一副迫不及待想試試的表情,不由問。

“嗯,不過現在不是季節。”陸商把釣竿收進盒子裡,對他招手,“過來陪我說會兒話吧。”

黎邃爬上床,手松松地搭在他腰上,將他半攏在懷裡,兩人對視,黎邃心知陸商這是要約法三章了,一想到眼前這個人已經是自己的戀人,他就忍不住從心底裡感到滿足和歡喜。

“你答應我兩件事,”陸商看著他道,“第一,無論將來發生什麼,心臟移植你想都不要想,如果哪天我醒過來發現心臟換成了你的,我第一件事就會用刀再把它挖出來,記住了嗎?”

黎邃眼裡情緒複雜,還是妥協點頭,“好,可是,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不准熬夜,不准喝酒,遇到麻煩事一定要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

這話還算是中聽,陸商在他身上靠了一會兒,道:“另外,書還是要讀的,學校那邊已經給你留了名額,為期八個月,挑個時間過去報到。”

黎邃一聽說要分開,身體僵了僵,露出不情願的表情,陸商見狀輕輕一笑,“不過你可以一個月回來一次,只要你不嫌跑得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黎邃立即道,“一個月回來兩次可以嗎?”

“一來一回光路上都要花費兩天,你豈不是不用休息了。”陸商露出好看的笑,他雙眼微垂,喉結滾動,渾身散發著慵懶的氣息,房間裡燈光偏暖,照在他的側臉上,顯得整個人性感又誘人。

黎邃心中一動,忍不住親了親他。

陸商見他眼神變化,嘴角淺淺一笑,“想做嗎?”

黎邃愣了一下,耳朵漸漸紅了,小聲道:“可以嗎?”

陸商微微起身,從床頭櫃裡扒拉了兩下,拿出一盒安全套和潤滑劑,道:“既然在一起了,這種事是避免不了的。”

黎邃心裡愧疚得難受,上前抱他:“上一次……對不起。”

陸商拍拍他的後背,“別多想,袁叔當時並沒走遠,如果我真的不願意,喊一聲他就進來了。”

“你……”黎邃眼眶紅了。

陸商握住他的手,淡淡道:“黎邃,愛不愛這種話我說不出口,我剩下的時間不多,這輩子能拿得出手的感情,就全放在你這裡了。”

心底湧起一陣酸澀,黎邃忍了半天的眼淚到底還是沒忍住,他原本都做好了把眼前這個人壓在心底裡藏一輩子的打算,有一天忽然發現,原來對方心底裡也藏了一個他。他空洞已久的心被這突如其來的坦白塞得滿滿的,哽咽得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緊緊抱著他,一遍遍念他的名字:“陸商,陸商……”

陸商任他抱了一會兒,輕笑道:“好了,你還要我等多久?”

黎邃渾身一滯,把臉蹭乾淨,退開一些,認真地把陸商看進眼裡,像是得到了肯定,靠上去蜻蜓點水般低頭親吻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等陸商釋放過,黎邃在床頭抽了紙巾,把嘴裡的東西處理乾淨,轉身去蹭他的腦袋,一副求誇獎的語氣,“舒服嗎?”

第一次和人親熱,陸商靠在枕邊低喘了一陣,一雙眼睛盯著黎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黎邃見他伸了伸手,是要抱的意思,俯身將他摟在懷裡。

陸商把臉埋在他頸間,嘴角勾起一個淺笑,表情看起來竟有點不知所措,黎邃會心一笑,心想,有生之年能在陸老闆臉上看到這種表情的,他恐怕是唯一一個了。

“身體還好嗎?”黎邃在他胸前已經癒合的手術刀口上摸了摸。

陸商靠著休息了一會兒,動了動雙腿,“來吧。”

黎邃吻了吻他的額頭,“不舒服的話隨時告訴我。”

做到一半,黎邃身上還剩了件背心,此刻也實在覺得礙手礙腳,一把全脫了,露出精壯的胸膛和滿身的傷疤。

陸商雙眼迷離地躺在那裡,就這麼看著他,只覺得眼前這具身體,耀眼得讓他挪不開眼。

黎邃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年,不知什麼時候起,他的背脊變得寬厚,他的骨骼比他還要健壯,腹部還有一層線條分明的腹肌,漂亮得像櫥窗裡的男模。

“你什麼時候……”陸商粗喘著,伸手欲撫摸上去,黎邃察覺他的意圖,捉了他的手,貼上自己緊實的肌肉,還刻意鼓動了一下。

下身溫柔地頂弄了幾下,黎邃把他的手按在枕邊,俯身湊過去,故意在他耳邊吐著熱氣:“喜歡嗎,特意練的。”

黎邃生怕弄傷他,一直以來動作都輕柔得像在撓癢癢,陸商被這慢吞吞的折騰磨得整個人都有點恍惚,胡亂點了點頭。

得到肯定,黎邃愉悅到了極致,封住他的嘴唇,像怎麼都親不夠似的。

事後,黎邃輕輕退出來,把人放回床上,檢查了一下穴口,確定沒有傷到,才放下心,下床擰了毛巾來幫陸商擦身體,又翻出張新床單換上。

屋外夜色正濃,黎邃沒有睡意,低頭親了親懷中的歸屬,在他頸間蹭了又蹭,滿足得眼眶陣陣發澀。

他也曾思考過,為什麼他從小和別人不一樣,為什麼不能坐進課堂裡讀書,為什麼不能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為什麼不能過一個普通人該有的人生,直到今天他終於明白,這都是上天準備著要給他現在這一切,往事如過眼雲煙,憤怒的,愉快的,心酸的……都不再重要了,他心中仿佛盛滿了一汪古井深水,沉寂多年後終於悉悉索索泛出月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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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東彥的年假還沒過完,閒暇時間充裕,兩個人便窩在家裡,做做飯看看書,過了幾天真正意義上的夫夫生活。

他們難得有這麼平靜悠閒的時光,黎邃簡直都不想走了,這個時候他才理解古代那些君王為何會耽於美色不肯早朝,要不是顧及陸商的身體,他也恨不得日日夜夜粘在陸商身上。

可黎邃心裡明白,歲月靜好固然令人沉溺,但對他來說為時過早了,至少現在還不行,陸商的病就是個定/時/炸/彈,不知道哪天會復發,他如果不儘快強大起來,找到一種完美的解決辦法,眼下再美好,將來都會成為泡影,那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想看見的。每次只要一想到這件事,他就覺得肩上的責任格外重大。

新年剛過,一切都是新的開端,東彥和牧盛運轉如常,海南的項目也在穩步進行中,倒不需要太操心。陸商抽空和幾個朋友聚了聚,席間帶上了黎邃,兩個人什麼都沒說,旁人卻從細枝末節裡看出了端倪。

“你們在一起了?”徐蔚藍走時偷偷拉住陸商問。

陸商望著黎邃的背影,露出一個微笑,“嗯。”

徐蔚藍感慨了一陣,倒也沒有太多意外,只笑著說一定要請他們吃頓飯才是。陸商應了,與他所料不差,沒人會反對他談戀愛,這也不知是喜還是悲。

晚上回去,黎邃把做好的釣竿架一併送給了他,純手工製作,誠意十足。陸商看著上面雕刻的字母,輕輕一笑,“我還是你?”

黎邃親了親他,“是我們。”

年紀越大,對這個世界的反應就越來越淡,小時候一個笑話都能樂得滿床打滾,長大後卻連嘴皮都很難掀一下,所以成年後,很多人總覺得輕易會被感動的人都太矯情。

其實並不儘然,同樣經歷過傷痛喜悲,承受過起伏跌宕,偏偏就有人能保留對這個世界最初的感受,愛與恨都純粹得無以復加,任時間長河如流水,他自持一杯清澈。

這世界從來沒有什麼既定的軌道,孩子們未必都幼稚天真,成年人也未必都懂事可愛,有人用時間雕琢心,有人以心雕琢時間,隨波逐流很容易,赤子之心卻很難。

陸商坐在籐椅上,看黎邃在客廳專注地整理他的行李,他想,正因為這樣,眼前這個人才顯得分外珍貴吧,因為他有一顆真正的、深邃透亮的匠心。



一年後,國際機場。

黎邃大步從機場走出,目光鎖定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上,微微一笑,從容走過去。

“陸商。”一拉開車門,見到日思夜想的人,黎邃迫不及待地伸手抱上去,將他擁進懷中。

“餓了嗎?”陸商笑了,捏了捏他的肩膀,“好像結實了點。”

“不餓,飛機上吃過了。”黎邃鬆開他,偏頭朝前座的位置打了個招呼,“袁叔。”

袁叔點頭回禮,問:“現在回家嗎?”

“回家吧。”黎邃道,拉住陸商的手,戀戀不捨地注視著他,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缺失的份額一次性看回來似的。

陸商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簡單的風衣穿在他身上總是格外顯氣質,眉眼比從前柔和了許多,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看著多了幾分書卷氣。

“你怎麼戴眼鏡了?”黎邃笑道。

“朋友送的,防輻射,”陸商推了推鏡架,“好看嗎?”

黎邃看得挪不開眼,“很適合你。”好看的不是眼鏡,而是戴眼鏡的人,每看一眼就多一分心動,要不是袁叔就在前面,他早就親上去了。

車內空調依然開到最大,黎邃被吹得直冒熱汗,乾脆把外套給脫了,“你怎麼親自來了,下次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馬上天又要轉冷,你別出門了。”

陸商笑他,“還有下次?”

黎邃這才反應過來,學校那邊已經結課,他都拿到學位證書了。三個月前他就應該回來,沒想到恰好遇上一個難得的實習機會,乾脆在那邊多待了一陣,還和對方談成了一個出口貿易計畫。

“差點忘了……”黎邃笑。

袁叔在後視鏡裡見他們有說有笑,不由想起出門前那件事,心裡始終覺得不大踏實。

下午陸商原本是打算親自開車來接人的,哪知車剛開出院子,門口傳來一聲急刹,他忙跑過去一看,車子已經熄了火,陸商似乎受了點驚嚇,雙手在方向盤上握成拳,眼神沒有焦距。

“出什麼事了?”袁叔忙問,車身明顯偏離了主幹道,差點撞到樹上去了。

陸商平復下呼吸,再抬頭眼裡又恢復了清明,“眼鏡忘拿了。”

袁叔取了眼鏡,見他神色不定,這種狀態實在不適宜開車,於是提議讓他來開。原以為陸商會拒絕,哪知他想了想,竟然同意了,主動坐到了後座。

黎邃在車上接了個電話,用一口流利的英文,似乎在與對方討價還價,舉手投足間商人氣質盡顯。等他說完,陸商問:“邊境計畫?”

“對,是中美合作的一個專案,”說起專業上的事,黎邃不自覺認真了幾分,“在邊境口岸建立商業運輸鏈,採用網點覆蓋的方式,點對點互調,可以大幅提高運輸速度,節約時間和資源。”

陸商聽得很認真,“不錯,回去跟我講講。”

袁叔將他們送到門口,掉了個頭就走了,說要去給車子加油。黎邃牽著他下車,前腳剛踏進屋,後腳就把陸商抵在門上一陣猛親。

三個多月不見,兩個人都想得緊,互相交換唾液都不夠,差點在門口就擦槍走火幹起來,黎邃強行刹住車,直接把陸商扛上樓,在浴室裡鬧騰到天黑才出來。

折騰得有點過,黎邃看著陸商累得在他臂彎裡沉沉睡去,不由升起一陣悔意。他在情/事上一向較為節制,只有對方身體狀態好的時候才會將欲望付諸實踐,奈何這次實在分開了太久,他有點忍不住,做得狠了些。陸商後期明顯體力跟不上,卻沒有表露出來,反還用言語逗弄他,搞得他渾身像點了火。彼此紓解完欲望,陸商靠在他懷裡睡了,黎邃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親,一邊替他按摩後腰,一邊盯著他睡覺的樣子發呆。

這一年,兩個人聚少離多,雖說均是為了學業和事業,但黎邃始終覺得很可惜,現在好不容易可以陪在他身邊,他希望時間可以過得再慢一點。

補覺補到晚上九點鐘,黎邃看再睡下去得把晚飯睡過去,輕聲把陸商叫醒。露姨已經將飯菜重新熱了一遍,在外廳整理行李裡要洗的衣物。

出了趟國門,黎邃最想念的就是家裡的食物了,連著吃了三大碗,還喝了兩碗湯,撐得他幾乎淚流滿面。

陸商看著他狼吞虎嚥,又好笑又心疼,“在那邊沒吃飯嗎?”

黎邃搖搖頭,“你不在,吃飯都不香。”

“還煮了梨水,我幫你盛?”陸商問。

黎邃聞言眼睛都亮了,活像只聞見骨頭的大狼狗,陸商淺淺一笑,於是拿了只空碗去廚房幫他盛湯。

剛將碗裡的飯菜收拾乾淨,黎邃便聽到廚房傳來一陣瓷碗摔碎的響聲,連忙起身過去,“怎麼了?”

地上一攤碎裂的瓷片,陸商站在中間,眼神看起來頗有些無辜,“太燙了,沒拿穩。”

“受傷了嗎?”黎邃立即去查看他的手,見指尖微微有些發紅,忙拉到涼水下一陣猛衝。露姨聽見響動,也進來了,地上碎了只碗,她轉身去拿掃帚來收拾。

還好梨水煮開後已經放了一會兒,沒有燙傷皮膚,黎邃見陸商按著眉心使勁眨了眨眼,還甩了甩頭,一副精神不濟的樣子,心裡一沉:“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沒有,”陸商抬頭一本正經,“十點就睡了。”

“是嗎?”黎邃明顯不信,轉身問:“露姨,他昨晚幾點睡的?”

露姨直笑,“陸老闆昨晚好像是三點睡的呢。”

陸商:“……”

這一年來,黎邃管他管得嚴,一日三餐得按時吃,夜裡最晚十一點入睡,每天保證八小時睡眠。他在家的時候還好說,不在家就只能遠端提醒,或者讓露姨幫忙勸一勸。陸商大體上很聽他的話,這一年下來身體也的確一直沒犯過大病,但作息和工作只能擇一的時候,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黎邃氣悶,卻也拿他沒辦法。

陸商不說話了,黎邃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瞬間心軟下來,覺得好像是家裡兩個人聯合起來欺負他似的,上前把他的手握進手心裡,柔聲道:“好了,累了我們去睡覺好不好?”

陸商點點頭,任黎邃把他牽上樓。

第二天一早,陸商和黎邃兩個人同時出現在了公司,簡直成了一道養眼的風景線,引得眾人議論紛紛。陸商沒有給他們留猜測的機會,直接在晨會上宣佈讓黎邃擔任總經理助理一職,當天就把入職手續給辦了。

中午,黎邃把東西收拾妥當,去隔壁辦公室找陸商,見他還在埋頭寫東西,一時半會恐怕不會停,便下去買了午飯提上來。

“吃點東西再寫吧,”黎邃把飯菜用碗裝上,“要我幫忙嗎?”

“我在列金沙海岸的交接清單。”陸商道,說完靠在轉椅上,頗為玩味地看了黎邃一眼,眼裡有笑意,“你怕嗎?”

黎邃挑眉。

“你應該也聽說過那個傳言,凡是碰過這個項目的,基本都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場,”陸商道,“現在我想把這個項目交給你,你怕嗎?”

“不得好死?”黎邃重複了一句,又問:“你不是也接手了這個項目?”

陸商點頭,黎邃笑了,把飯遞到他手上,“如果能和你一塊不得好死,我求之不得。”

黎邃答應得爽快,答應完了才反應過來,陸商這是又要讓他出遠門的節奏,晚上收好行李,坐在床邊恨不得直歎氣。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陸商靠在床沿上看書,見他滿臉捨不得的表情,不由好笑。

黎邃回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抽走他的書,摘了他的眼鏡,直接把人撲倒,“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陸商笑。

“故意把我支開。”黎邃在他脖子上親了親。

陸商收斂笑容,“嗯……是。”

黎邃退開一些,低頭看他,陸商笑道,“我怕你再不走會精盡人亡。”

黎邃眼底瞬間燃起一簇火苗,壓下去親他,“那試試看。”

連著兩天縱欲過度,陸商顯然有點吃不消,清理還是黎邃幫他做的。睡前,黎邃想到才剛見面又要走,不免有點遺憾,抱著人半天捨不得入睡。

“陸商,你交待我的事情,無論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我都會完成,”黎邃貼著他的耳朵道,“但你有事不要瞞我。”

陸商也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第二天中午的飛機,陸商原本想送他去機場,被他拒絕了,“睡午覺去,等我回來陪你去釣魚。”

被他一提,陸商倒是想了起來,“金沙海岸旁邊那個漁村,有賣一種餌,釣烏龜很好用,你幫我帶一些回來。”

“你還要釣烏龜嗎?”黎邃換好鞋子,指了指自己,“你不是已經釣回來一隻了?”

陸商淺淺一笑,“脫殼了,沒法掌控了。”

有時候陸商也奇怪,當年明明是只那麼膽怯又拘謹的小烏龜,怎麼如今就變成現在這只大狼狗了,警覺又機靈,一點風吹草動都聞得出來,想要背著他做點什麼還真得費些心思。

黎邃把行李提到門口,回望屋裡的人,不免一陣惆悵。陸商忍住那陣強烈的不舍,故意不去看他,再怎麼磨蹭還是要走的,再看下去他也怕自己反悔。

哪知黎邃不顧已經換了的鞋,忽然風一樣走進來,托著他的後腦來了個法式深吻,又風一樣地退了出去,上車走了。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陸商的肩膀像是松了松,伸手按了按眉心。

黎邃剛下飛機就接到了來自國外的電話。

“很抱歉先生,根據您在捐贈中心登記的資訊,我們對比了所有捐贈者的資料,遺憾地通知您,目前仍然沒有找到達到匹配度的心臟供體,我們將擴大尋找範圍,如果有達到要求的,會在第一時間通知您。”

黎邃眼光暗了暗,“謝謝。”

“我們的榮幸。”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聲,黎邃望著來人來往的機場,低落地垂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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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一年前黎邃剛到美國的時候,在學校一個活動裡得知有此類慈善機構,常年為器官需求者提供匹配服務,雖然知道陸商多半已經在全國各地找過,但他還是遞交了一份需求資料,哪怕是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不想放過。

可惜一年過去了,奇跡並沒有出現。

黎邃提著行李出了機場,公司的車已經等在了路邊,他打開車門,發現是熟人小趙。

“我上星期就來了,”小趙倒沒有因為他身份變化有什麼改變,全拿他當朋友的態度,這讓黎邃寬心不少,“陸老闆原本是打算自己來的,結果那邊忙不過來,說派個人過來接管,我當是誰。”

“這段時間恐怕都要麻煩你了。”

小趙擺擺手,“小事兒。”

只過了一年,這座城市又有了新的變化,黎邃沒有直接去酒店,而是順路去工地看了一圈,他和陸商曾經來過,倒是輕車熟路。金沙海岸的周邊區域也逐漸發展了起來,有形成商業圈的趨勢,之前人影都見不到的海灘上擠滿了遊客,誰都看得出,這片地是越來越值錢了。等兩年後建成開放,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熱鬧情景。

這一切很大程度上基於陸商的一系列長期戰略,利益在先,軟硬兼施,連附近漁村的村名們都自覺將村子建成了旅遊文化村,一眼看過去能看見好幾家海鮮城。

黎邃來監工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專案組,這裡不少人都見過他,那時還只是跟在陸商身邊的一個普通年輕人,如今一年過去,竟然搖身一變成了他們的頂頭上司。陸商沒有對外宣揚過他的身份,但同住一屋,同吃同睡這件事總歸是瞞不住,風言風語的,底下的人多少也知道一些。

不少人都不認為他能成事,最多也就是來走走過場,給老闆和股東一個交代,因此並不以為然,可很快所有人就發現,黎邃絕不只是來巡查而已,他是完全接手。

從財務到施工隊,所有利益鏈上的人他幾乎一個也沒放過,按照清單上的內容,分別嚴格落實了交接。陸商給他開了個好頭,一年前的那次整頓,至今還影響著工程,很多人到現在仍然不敢怠慢,小動作都收斂了不少,他接手起來也順利了很多。

很明顯,這個工程的地基陸商已經穩穩給他打好了,後面怎麼發揮就看他的了。

黎邃工作時十分投入,一忙開來就有停不下來的趨勢,入夜後他回過神來看手機,發現有個未接來電,是陸商打來的,忙回過去。

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陸商應該是睡了,聲音裡帶了一絲沒睡醒的慵懶,“還在忙嗎?”

“剛下班,”黎邃關了電腦,把東西收進包裡往外走,“你睡覺了嗎?”

“嗯,沒事可幹。”電話那頭應該是翻了個身,有衣料摩挲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聽得黎邃一陣心癢,他幾乎能感覺出陸商翻身時被子裡帶出的熱氣,仿佛一伸手就能把他撈進懷裡。

“陸商,”黎邃走出大樓,街上車來車往,行人有說有笑,他在原地駐足,抬頭輕笑,“我開始想你了。”

電話那頭的人也淡淡笑了一下,好聽的聲線傳來,“怎麼想的,說來聽聽。”

“想……把你抱進懷裡,纏住你的腰,”黎邃貼著手機,低聲道,“親你的眼睛、鼻子,嘴巴……”

“然後呢?”

“然後,把手伸進你的衣服裡,”黎邃帶著笑意,“從肩膀到前胸,再到小腹,一寸寸撫摸下去……”

陸商低低的笑聲從電話那頭傳來,“嗯。”

“再握住……撫弄……得輕一點兒……”

電話那頭的聲音變了,笑聲明顯並不太穩,甚至帶了一絲喘息。

“按住前端,再鬆開,”黎邃啞聲道,抬眼間看到一家咖啡館,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舒服嗎?”

“嗯……”喘得厲害,“可以再快一點兒。”

“那就兩隻手一起……”黎邃推開咖啡館的門,直朝衛生間走去,“身體放鬆……別停……”

喘息聲遠離聽筒,應該是手機被丟在了一邊,黎邃關上衛生間的門,看了眼自己狀況糟糕的下身,呼吸全亂了。

“陸商,把你的手給我,”黎邃蠱惑道,“我們一起好不好?”

“……給你。”艱難道。

黎邃閉上眼,在腦中描繪出熟悉的面容,手上也開始動作著。

咖啡館的爵士樂從頭頂的音響小聲傳出,正是月中,窗外月色正濃,沒有雲層,月光毫無顧忌地灑在地上,好似鋪了一層霜。

黎邃輕喘著,聽電話那頭在一聲低吟後漸漸安靜了下來,問:“陸商,你睡了嗎?”

那頭只有規律的呼吸聲,非常輕。

黎邃對著話筒吻了吻,柔聲道:“晚安。”

他掛了電話,看了眼自己依然誇張的地方,不由輕歎了一聲。洗了手出來,他路過吧台,有服務生瞥了他一眼,大約是當成借用廁所的行人了,黎邃乾脆走過去,買了杯美式咖啡,打包回去加班。

他十分確信自己等不了一個月了,得抓緊時間,早點結束工作了回去。

得益于幫陸商處理檔那些經驗,黎邃很快走上了正軌,他對陸商的工作習慣非常瞭解,很多東西拿到他面前,看幾眼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無形中節約了很多時間。

真正走上崗位他也才明白,正統的學習對於一個管理者來說有多麼重要,很多看似無所謂的細節裡恰恰蘊含了關鍵轉捩點,正是因為提前學習過這些知識,他才能避免吃很多虧。難怪陸商堅持要讓他去國外讀書,人的見識廣了,眼界才會寬,考慮問題的時候也更加全面,更具有前瞻性,另一方面,擁有高人一等的學歷,管理下屬時也更有說服力。

兩周過去,黎邃已經熟悉了這邊的環境,這天他和一干管理層去工地視察,期間和一位設計師聊了起來。

“金沙海岸的環境確實好,依我看,要是能把桃源島也歸入旗下就更好了,光出海尋寶這一個賣點就能吸引好多遊客。”

“桃源島?”黎邃問。

“就是30海裡外那個無人島,承包權是開放的,之前有富商包下了準備做實驗基地,結果開發到一半破了產,之後又轉手了幾道,都因為各種原因沒成,反正到現在還沒被人拿下。”

黎邃陷入沉默,他去年倒是就聽劉星銘和陸商說過這個島,幾個人準備登船去看,結果沒去成,現在聽人提起,不由也生出些好奇,“能上去看嗎?”

“能啊,明早就有船,我陪您去。”

第二天一早黎邃就和幾個評估一起登了島,島的面積不算大,但環境非常好,中間挖了條人工河,兩邊種了不少熱帶樹,邊上有幾棟已經初具規模的建築,看起來應該是實驗基地了和別墅了。

他們在四周各自看了一會兒,才有仲介商急急地跑過來,“各位老闆,來晚了來晚了,對不住,今天恰好還有一位大老闆上來看島,怠慢各位了。”

“你這地方還挺搶手的。”黎邃道。

仲介擦了擦額頭上的熱汗,“哪兒能啊,看的人多,能出得起價的……”他比出一個“零”,“這個數。”

“很貴嗎?”

仲介嘿嘿笑了一聲,附耳說了個數,黎邃神色微動,“確實貴了。”

“您有所不知,這個數不光是島,還包括附近的海洋資源,承包期限又長,其實是划算的,只是一般人的確出不起這個價,出得起的也不願操這份心。”

黎邃覺得有點遺憾,這地方的確美,而且氣候宜人,沒有冬天,很適合陸商畏寒的體質,他又喜歡釣魚,如果能買下來,建一棟小別墅,開闢一片荒地,種些花草蔬菜,每天睡睡覺釣釣魚,閑來無事在河邊散散步看看海,別提多愜意了。

正想著,仲介接了個電話,那邊不知說了什麼,整個人都跳了起來,激動道:“什麼,他要買?!”

一行人都面面相覷,仲介掛了電話,握著黎邃的手死活不鬆開,“您、您真是我的福星啊,這島閒置了一年多了,今天終於賣出去了。”

黎邃道:“是什麼人要買?”

“就是今天剛登船的那個大老闆,來來,我帶您去見他。”

好奇心驅使,黎邃跟了過去,誰知門一打開,見到那傳說中的“大老闆”,四目相對,幾乎同時脫口而出:“怎麼又是你?”

司馬靖榮愣了一下,立即笑出來,搭住黎邃的肩膀:“我兄弟,過命的交情!”

“你在這裡幹什麼?”黎邃皺眉。

“買島啊,我爸剛給了我一筆錢,我想來想去沒地方花,就想買點兒東西,這不剛好過來潛水,看見這兒有個島賣,就打算買了。”

真是同人不同命,黎邃不由感慨,“你買的這麼隨心所欲,你父親知道嗎?”

“他不管我,他只管我弟弟。”

黎邃注意到他現在不直呼司馬焰的名字,改稱呼“我弟弟”了。

“你買島幹什麼?”黎邃問。

司馬靖榮搓手,“不知道,還沒想好,可能是出租吧。”

黎邃:“……”

司馬靖榮見他一臉一言難盡的表情,問:“你有什麼建議嗎?”

“有,”黎邃道,“我建議你把它租給我。”

司馬靖榮想都沒想,拍上他的肩膀,“嘶,好主意啊!”

“我出錢,你出力,賺了錢咱倆平分!”司馬靖榮越想越覺得這思路好,“我不用操心,你不用愁錢,這一舉兩得啊!”

黎邃原本是想消遣他,沒想到他是認真的,一時無言以對。司馬靖榮在一旁自己給自己敲定了主意,認定黎邃這個事主不放了,招呼道:“就這麼著了,那個,仲介大爺呢,來簽合同吧,簽了好付款。”

等從島上下來,司馬靖榮的熱度還沒退下去,一路叨叨個沒完。這筆錢雖然多,但對司馬家來說的確不算什麼,可終歸是因為他幾句擠兌話花出去的,黎邃多少覺得過意不去,認真道:“我現在先租著,按年支付租金,過兩年等島上的設施建好了再重新估價,你再賣給我。”

“你跟我見什麼外啊,”司馬靖榮不解,“你也是牧盛的股東,光去年的分紅就不止這點錢。”

他不說黎邃都忘了,他在牧盛還有40%的股份,是陸商去年以他的名義做的投資。分紅的事情陸商沒跟他提過,不過既然都是陸商的決定,他自然不會去多問。

“那先謝了。”黎邃對司馬靖榮道。

好友相聚,中午兩個人一起去吃火鍋,司馬靖榮點了涮羊肉,鍋子剛端上來黎邃就愣了,他想起這是陸商的最愛。

“連吃了幾天海鮮可膩死我了,”司馬靖榮拿了味碟過來,擺在桌上,“你發生什麼愣啊,吃個飯也能發愣。”

黎邃回神,盯著味碟裡的大辣椒不解,“全是辣椒,這怎麼吃?”

“有什麼不能吃的,辣了才有味兒,我無辣不歡。”司馬靖榮把羊肉倒進去,想起來還有點好笑,“咱倆第一次正面杠,可不就是為了味碟。”

黎邃想起舊事,也有點感慨,“我那個時候以為陸商是不愛吃辣,後來才知道他是不能吃。”

“哎,”說起陸商,司馬靖榮倒是想起來了,“你倆後來怎麼樣了?你按我說的做了嗎?”

黎邃嘴角浮起一抹笑,點了點頭,“送了他一隻釣竿,他很喜歡,愛不釋手。”

“哎喲我就說嘛,”司馬靖榮嘿嘿直笑,拍著胸脯自誇,“怎麼樣,哥們兒辦事還行吧?”

黎邃只是笑,只有他知道,陸商並不是因為一隻釣竿原諒了他,是他從來就沒怪罪過他。

兩個人吃到一半,黎邃接了個電話,是袁叔打來的,黎邃一看見號碼,立刻心中一沉,浮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袁叔,”他急忙起身走到安靜的地方,“陸商怎麼了?”

“不是他,”袁叔道,“是左超。”

“左大哥?”

“是,左超今早帶人去貿易區收車,遇上了劉興田的人,兩邊起了衝突,那邊報了警,左超脾氣太直,直接拒捕,被趕來的武警押走了,現在人在看守所。”袁叔道,“陸先生應該在午睡,我打了電話他沒有接,你們都熟,我想先來問問你的意見。”

“徐律師怎麼說?”黎邃問。

“第一時間去交涉了,但是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事情很不好辦,劉興田等今天這個機會等了很久了,不會那麼輕易地放人。”

“貿易區以前不是陸家在管嗎?”

袁叔愣了一下,“呃,是……以前是我們的地盤,後來陸先生出讓給劉興田了。”

黎邃見他語氣有異,忽然聯想起一年前在郊外,他去找李岩的那天,陸商好像是說了什麼,心中一顫,“是不是……和我有關。”

他沒有用疑問句的語氣,袁叔也沒有否認,只道:“左超在貿易區橫慣了,現在突然成了別人的地盤,他自然咽不下這口氣,現在最重要的是他案底多,傷天害理的事倒真沒做過,可他早年打/黑/拳傷過不少人,真要去判的話,恐怕就很難出來了。”

這件事的確棘手,劉興田不會無緣無故地對左超發作,這件事顯然是預謀已久,左超是陸商的左膀右臂誰都知道,他這麼做,無非是想折斷陸商的爪牙。劉興田勢力不小,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對付的人,同為東彥的股東,他和陸家有部分背景是重疊的,導致很多熟人都是共有,說白了,這就是一場權力的拉鋸戰。

黎邃權衡了一下,道:“我把這邊交代一下,馬上飛回來,大概晚上九點到。”

“這件事我要先告訴陸先生嗎?”

黎邃想了想,瞞也瞞不住,而且以他的能力和人脈,目前還不足以和劉興田抗衡,這件事最終還是得陸商出面。

“告訴他吧,但是也告訴他我正在解決這件事,讓他別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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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黎邃掛了電話就開始訂機票,司馬靖榮見他神色有異,湊過去看了眼:“出什麼事了,你現在要回去?”

“嗯,有急事。”黎邃在手機上查了查,運氣不太好,常坐的航班剛好取消了。

“訂什麼機票,你坐我們家的飛機回去,現在就能走。”說完,司馬靖榮招呼服務員來結帳。

“你這邊沒事了?”黎邃問。

“我能有什麼事,本來就是出來玩兒的,”司馬靖榮催他,“趕緊的,正事要緊。”

幸好主要工作都交接完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雜事,他不在也問題不大。黎邃叮囑了幾個人品信得過的中層,讓酒店服務員給他收拾行李,自己趕去漁村把陸商要的烏龜餌給買了。

到家時天還未黑,比預計的早了三個多小時,家裡沒有人,陸商應該是出門去了,他回來得突然,露姨沒有準備,自然不會這麼早過來做飯。黎邃把行李提上樓,左右無事,乾脆挽起袖子去廚房準備晚飯。

剛把手上的豆芽菜處理乾淨,門口一陣鬆動,陸商開門進來了,黎邃回身看他,露出笑容,正要開口,陸商先道:“露姐,今天做點甜湯,晚上黎邃要回來。”

黎邃盯著他換鞋,心裡一陣詫異,“陸商?”

門口的人聞言身體明顯一滯,抬頭望向他,轉而微微一笑,“回來了?”

黎邃剛要說話,忽然注意到他額角有塊青紫,神色變了,“你的額頭怎麼了?似乎是撞了?”

“沒事,不小心磕到了。”

黎邃走過去,捧著他的臉細瞧了一番,擔憂道:“再往下一點可就傷到眼睛了,疼不疼?擦藥了嗎?”

“不要緊,小傷。”陸商不以為然,順手從屜子裡把眼鏡拿出來戴上,“今天怎麼這麼早?事情都辦完了嗎?”

“差不多了,我和靖榮一起回來的,”黎邃兀自去藥箱裡翻了瓶藥膏和棉簽出來,“袁叔告訴了我左大哥的事,我回來幫你。”

“我正要和你說這個,”陸商脫了外套,在沙發上坐下,“看守所那邊我已經托人去照應他,但要保釋,恐怕不是一兩天能辦成的。”

“他動手了嗎?”黎邃在他面前半蹲下,用棉簽沾了藥膏小心塗抹上去,“別動。”

陸商閉上眼任他上藥,“他自己沒動手,但他的一個手下動了手,並且還帶了武器,被警方翻出來了,他是帶頭的,責任肯定脫不開。”

“也就是說,還是動了手,警方不算抓錯人。”

“對,首先要明確一點,他的確是犯了事,我們不必多費力氣在這個上面做文章了,現在的主要精力,應該放在怎麼把他——”

陸商睜開眼,見黎邃半蹲著幽幽盯著他,“怎麼了?”

黎邃:“要抱抱。”

陸商笑了,張了張胳膊,黎邃立即撲上去把他緊緊抱進懷裡,下巴在頸部來回蹭,滿足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想你快想瘋了。”

“怎麼越長大越回去了。”陸商笑著拍拍他的後腦。

“不管,”黎邃又收緊了些,“這一分鐘是我的,左大哥也要靠邊站。”

不遠的郊外,左超在黑暗中打了個噴嚏,罵道:“這地方真他媽冷。”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響起鑰匙轉動的聲音,接著門開了,顯然有人走了進來,像是愣了一下,又關門退了出去。

兩個人這才鬆開,四目相對,均是一笑。

“叫露姨進來,外面冷。”陸商催道。

晚飯吃得很隨便,期間黎邃把海南的工作簡單地向陸商回饋了一下,得到一句誇獎,“做得不錯,不愧是我教出來的。”

“所以這次,我也能幫上你的。”黎邃道。

陸商想了想,“光你一個人不行,明天我讓徐蔚藍把看守所那邊的具體情況告訴你,你們商量著辦。另外還有一件事,左超有個二手車廠,常年低價收購黑車,維修重組後二次出售,他進去之後,這個車場的合法性就成了問題,這些都得想辦法解決。”

黎邃認真地點點頭。

晚上兩個人都沒什麼心思,在浴室一起簡單洗了個澡,黎邃察覺陸商有點累,給他按了按腿,互相擁抱著入睡。

第二天一早黎邃就出門了,他在國外也修過刑法,雖與國內不同,但多少也具有一定的參考性,與徐蔚藍商量了之後,兩個人決定從檢察院入手。

看守所方面他們找都沒去找過,因為那所長就是劉興田的一個小舅子,找了也沒用,好在所裡有個監管以前受過陸家的恩惠,答應保證左超在裡面不會受苦。

徐蔚藍這幾天可謂是跑斷了腿,四處托人找關係。也許是因為劉興田和陸商雙方都在使力的緣故,許多人都不願意攙和這件事,因為無論得罪哪一方都沒有好處,這些人中要麼避而不見直接休假,要麼賣慘哭訴自己無能,總之就是一個態度,不偏不倚,公事公辦。

公事公辦說著好聽,但實際上也是對左超不利的,畢竟他的確是犯了事,事情本身可大可小,話語權還是在別人手裡。

“聽證會的決定已經下來了,最快下周舉行,這周我們要抓緊把參會人員都去見一面。”徐蔚藍連著幾天沒睡,眼睛都腫了。

黎邃歎了口氣,已經是第三周了,事情一點進展都沒有,“這件事如果是在陸家的地盤上,人恐怕早就出來了。”

“是啊,說白了就是打架鬥毆,被打的那個才受輕傷,為了賴給阿左,直接住在醫院不出來了,唉,我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徐蔚藍直搖頭,又問:“車廠的事情你怎麼解決的?”

“停業整頓。”

“啥?!”

黎邃回過頭來,“怎麼?”

“你把他的廠子給解散了?”徐蔚藍一臉不可置信。

黎邃微微皺了皺眉:“本來就不合法,繼續開著它,豈不是等於把把柄露出來給人抓?而且他車廠裡那些人我去看了,都不是什麼善茬,左大哥剛進去,那些人就想著渾水摸魚私自撈一把,再說領頭的人不在,誰知道這段時間他們會不會又受到挑撥出去和人打架,到時候我們撈人更難。”

徐蔚藍漸漸回過味來,黎邃和陸商的做事方式看起來是一個路子,但實際上還是有很大的不同,陸商偏柔和,總是先禮後兵,而黎邃因為年輕,鋒芒更露,比起過程,他更偏重結果,而且他不怕得罪人。

“那行吧,你決定就好。”徐蔚藍也不便多話。

聽證會進展很順利,當天就下發了無社會危害性可以放人的結果,黎邃很高興,剛回家就跟陸商報告了這個消息,“檢察院出了結果,公安那邊十天內必須執行,可以給左大哥準備接風了。”

陸商聽完他的話,卻沒有如往常一樣淡然,反倒露出了一點擔憂的神色,檢察院是公安的監察部門,避開公安直接找檢察院舉行聽證會,得到結果後返回給公安,要求公安執行,這個流程相當於打了公安一個耳光,強行讓他們放人,以劉興田的個性,恐怕事情不會這麼容易。

曲線救國雖好,但還有一個成語,叫過剛易折。

不過這畢竟只是他的一個猜測,陸商抬頭笑了笑:“那就好。”

事實證明,陸商的想法是對的。

一直拖到第十天,黎邃都安排好車準備去接人了,突然接到徐蔚藍打來的電話,那邊簡直要氣瘋了:“這都什麼事兒,公安直接說自己管不了,把人連案子一起踢回給檢察院了,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這最後一天來這麼一招。”

“那現在要怎麼辦?”黎邃聲音冷下來。

“重新提交材料,在檢察院走取保候審流程,這……”徐蔚藍歎了口氣,“等於我們前面的努力全部白費,現在要把人撈出來,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黎邃心涼了半截。

黎邃其實挺想去見見左超,可現在除了律師誰也不能見,他聽徐蔚藍說過裡面的日子,這麼冷的天,只能用冷水洗澡,還不准不洗,吃飯也都是清湯寡水,想想就不是人過的,左超這麼多年當老大橫慣了,哪裡吃得了這種苦。

更何況,這件事的起因也和他脫不了關係,若不是因為他,陸商也不會冒然把貿易區讓給劉興田,他也就不會中劉興田的圈套了。

左超雖是黑道出身,但為人非常仗義,而且忠心不二,這麼多年一直幫襯陸家,對他也是照顧有加。想到這裡,黎邃就更加覺得心焦。

連著幾天在外面跑關係,連晚飯也沒時間回家吃,黎邃下車時看見月亮又到圓時,才恍然距離左超進去已經過了兩個月了。這件事如果是陸商來處理,恐怕他們三個現在已經能坐在一起喝茶了吧。

“賞月嗎?”好聽的聲音傳來。

黎邃轉頭,見陸商站在門口望著他笑。

“怎麼站在門口,不冷嗎?”黎邃走過去,捏了捏他的手,果然是涼的。

“好奇你在看什麼,”陸商道,伸手在他眼角揉了揉,“黑眼圈都出來了。”

黎邃順勢圈住他,腦袋靠上去,歎了口氣,“陸商,我覺得自己好沒用,連你的一個手下都護不住。”

“是他命中有劫,不關你的事,不要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陸商寬慰道,“而且他這些年做事,的確是過於橫行霸道了,進入挫挫銳氣也有好處,免得將來鑄成大錯。”

被說到了要點,黎邃陰霾了一個月的心情忽然像這月光一樣豁然清朗起來,笑道:“你怎麼這麼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陸商反握住他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是知道你在想什麼。”

黎邃幽幽盯著他,“那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麼?”

陸商會心一笑:“不可描述。”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週一,一早徐蔚藍帶著一個消息來了,左超在看守所內急性肺炎,申請保外就醫,因為病情嚴重,看守所怕承擔責任,立刻就批了,現在人已經轉移到了市醫院進行救治。

“嚴重嗎?”黎邃問。

徐蔚藍一臉高深莫測,小聲道:“人嚴不嚴重不重要,醫院說嚴重就行了。”

黎邃立即就懂了,“是有人……”

“噓——”徐蔚藍道,“這是個機會,只要人出來了,剩下的一切好說。”

左超入院後,形式立即逆轉,醫院以病情嚴重且具有傳染性為由,堅持不肯放人,看守所天天帶人來要人,鬧得非常厲害,兩邊僵持不下,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終於上面的人先扛不住了,大手一揮道,按正常流程辦,任何一方都不准再插手。

十天后,左超終於如願被釋放,黎邃帶著人去接他的時候,心情因為這兩個多月反復起伏,反而分外平靜。

“先回竹苑吧,大嫂肯定著急了。”徐蔚藍辦完手續,上車道。

短短兩個月,左超至少瘦了二十斤,臉頰都凹陷下來,所幸人的精神倒是不錯,揮了揮手道:“她就會哭,我才懶得去招那個晦氣,帶我去車廠先和兄弟們見個面。”

話一出,黎邃和徐蔚藍都愣了一下。

黎邃頓時感覺自己可能做錯了件事,“……車廠,我給解散了。”

左超聞言,回頭看他,那目光看得黎邃無處躲藏,半晌隻悶悶地“哦”了一聲,便再未說過任何話。

黎邃把人送到家,始終覺得不安,想去找左超說清楚關廠子的緣由,在竹苑門口徘徊了一陣,見他們夫妻二人好不容易團聚互訴衷腸的模樣,又不好去打擾,只好鬱鬱地回了陸家。

終於解決了心頭的一件大事,黎邃卻沒有一點高興的神色,這些天他反復給左超打了幾個電話,均是無人接聽。

黎邃起初以為左超是才出來事情太多沒空接,後來無意聽到徐蔚藍打電話的內容,才發現左超並不是沒有空接電話,而是專門不接他的電話,這種刻意的回避反而讓黎邃更加難過。

這件事他的確處理得不妥,雖說出發點是為了順利把人撈出來,但人進去的時候廠子還好好的,出來人員已經散了大半,甚至中間有仇家來尋事,把大門都砸爛了,看到這個場景,多少都會讓人心裡不舒服。說白了,他就是對人與人間那點微妙的關係變化不夠敏感,以為都像他和陸商之間那樣簡單純粹,再怎麼也不會產生隔閡。

左超連日的避而不見終於讓黎邃崩潰了,晚上回家,遠遠看見客廳壁爐裡發出的火光,與屋外的嚴寒形成強烈的反差,溫馨氣氛渲染下,他不由泛起一陣委屈。

“回來了?我下午釣了只烏龜,明天週末,陪我去買個缸吧,把它養起來。”陸商在水池邊逗弄裡面的一隻烏龜,半晌沒聽到回答,回頭看了眼黎邃,見他一臉疲憊的模樣,神色微變,問:“怎麼了?”

“沒事,有點累。”黎邃上前抱住他,什麼話也沒再說,就這麼安靜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耳朵也耷拉下來了似的。

陸商察覺他情緒有異,肩膀松了松,伸手回抱他,拍了拍背,是安慰的意思,笑道:“受委屈了?”

黎邃只是抱著,全身恨不得趴在他身上不下來了,膩歪了一陣,才閉上眼輕歎了一聲,“陸商,人與人之間,好難啊……”

陸商並沒有去問是什麼事,也沒有反駁他,只是任他抱著,抬手揉揉他的腦袋,“覺得辛苦嗎?”

黎邃如今高他一截,揉腦袋還得抬高胳膊,被揉的人很是受用,舒服得主動在他手上蹭了又蹭,悶悶地“嗯”了一聲。

陸商被蹭得手心發癢,輕輕笑了,“來,眼睛閉上,我給你一點能量。”

黎邃於是退開一些,乖乖閉上眼。

陸商抬手便關了頭頂的燈,客廳裡霎時間只餘壁爐的火光微微晃動,兩人跳躍的影子倒映在牆上,陸商輕輕靠過去,微微仰頭,認真地親吻他,舌尖探入口腔,在唇間留下一片溫柔的繾綣。

黎邃被親得心動,眼睫毛顫了顫,以同樣的柔軟開始回應他。

劈裡啪啦的燃燒聲在寂靜的屋子裡迴響,聽起來讓人分外心安,兩人吻得難捨難分,呼吸纏繞一團,氣氛太好,誰也不想中斷。陸商站久了小腿無力,雙手搭上他的肩膀,黎邃受到鼓動,抱著他的腰,兩個人推推搡搡地摔到沙發上,發出一聲輕響,黎邃俯身盯著身下人,眼裡如同盛滿了一幽深潭。

陸商仰頭露出好看的脖子,笑著伸手在他腹肌上摸了摸,這像是一個信號,瞬間就將黎邃點燃了,索性不再去想那些事,全身心投入到接下來的性/事中。

角落的水池裡,小烏龜仿佛受到了驚嚇,羞澀地將四肢縮進了龜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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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好好的週末,黎邃本來想陪陸商去釣魚,結果臨時接到上面通知,說市里有個關於未來經濟發展的交流座談會,點名要求東彥高層參加,無奈之下只好又換回正裝,自己開車過去。

陸商提過兩次把小趙調來給他當專職司機,被黎邃拒絕了,別人開車總是不如自己開來得自在,再說他也還沒到配司機的級別,還是低調些好,免得落人口實。

陸商便不再提這事,早起躺在床上,看黎邃站在鏡前打領帶,不由眯起了眼睛,嘴角也顯出一抹笑意。

“笑什麼?”黎邃在鏡中看他。

前一晚運動過度,陸商習慣性得多躺一會兒,胳膊枕在腦後,對他招招手,“過來,親一個。”

黎邃笑了,眼裡彎了彎,這一年多來,他幾乎每天都在變,唯獨一雙眼睛,一如初見時的深邃澄亮。

他湊過去,俯身在陸商嘴唇上輕輕咬了一陣,適時地分開,碰了碰鼻子,“好了,我出門了,你在家好好休息。”

“嗯。”陸商點點頭,看他邁著一雙長腿大步去後院開車,動作瀟灑又荷爾蒙味十足。

少年的純淨固然吸引他,但成熟男人的魅力才真正令他心生愛意。

吃過早飯,陸商在衣櫃裡翻找了一陣,自從黎邃開始接手他的工作,他清閒了不少,已經很久沒熬過夜加過班了,甚至這一星期連公司都沒去過。以前露姨把衣服熨好,都會把他第二天要穿的放在最前面,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位置放的全是黎邃的衣服了。

他翻了半天才從幾乎看不出差別的襯衫裡分辨出他自己的來,換好出門,袁叔已經把車停在了路邊。

“去竹苑。”他關上車門道。

前一天下過一陣雨,山上到處都是新鮮的生筍,空氣中一股逼人的寒氣,呼吸間都帶著白霧。陸商在門口下了車,越過武道館,踩著滿地的枯竹葉去了屋後的茶室。

門口一個纖瘦的女人正在生火,看見他,忙將手上的污漬在圍裙上擦乾淨,笑道:“陸老闆來了。”

“嗯。”陸商對她淺淺一笑,望向茶室裡,“阿左在嗎?”

“在在,我幫您叫他。”

“不用,我進去找他說會兒話。”

“那我給你們沏茶去。”

陸商頷首:“有勞。”

他在門口換了鞋,掀開簾子走進去,左超顯然已經聽見了屋外的對話,收斂坐姿盤腿坐在了案幾旁。

陸商還沒過去,左超先抬手,急急打斷了他,“你別勸我啊。”

“誰說我是來勸你的。”陸商在案幾旁坐下,“我來恭喜你升級當爹。”

左超懵了:“你說什麼?”

“大嫂前幾天不是不舒服嗎?”陸商道,“子瑞昨天給她做了身體檢查,早期妊娠,有一個月了。”

左超的臉一下子由紅到白,又到紅,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猛地拍了下桌子,“你說真的?!”

恰逢這時,門口有人掀簾進來,左超抬頭便跑過去,一把握住自家老婆的手,激動得話都不會說了,“莞莞,我……我當爹了?!”

莞莞臉上一下子就紅了,臉上竟露出了少女般的羞怯,避開左超,放下茶盞出去了。

左超簡直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在屋子裡四處亂轉,想出去找老婆,又怕顯得自己太不鎮定。

“坐下吧,”陸商只是笑,“她身體有點虛,明天得再去醫院讓子瑞做個詳細的檢查,該補的要補,該戒的要戒。”

“好好……”左超不停地點頭,激動得一時之間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擺,習慣性地去摸耳朵上的煙,後又想到陸商才說的要戒,立馬扔進了竹簍裡,“戒!戒煙,今天就戒!”

陸商把茶盞擺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你這都要當爹的人了,以後做事得多多考慮,要給孩子做個好榜樣。”

左超用手在腿上搓了搓,“是,你說的是……之前是我太魯莽了,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

“還有,得考慮幹個正當的營生,將來孩子問起,至少說得出口你這個父親是做什麼的。”陸商又道。

左超就是再蠢,這回也聽出了陸商的意思,撓了撓頭發,“唉”了一聲,坦白道:“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也不是真的要跟小梨子擺臉色,只是他這事兒辦的……我是真不好想。這車廠說大不小,也是我一手經營起來的,他說關就給關了,我一出來,兄弟夥的一個都沒見著,這……這實在是太傷人了。”

“他一個孩子,你跟他計較什麼,”陸商給他也倒了杯茶,“再說他也是為你好。”

陸商雖然表面上不說,但這件事,他心底裡對黎邃的做法是認同的,走歪路也許能風光一時,但一旦風向變了,也是塌陷得最快的,這次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子。社會在逐步完善,什麼東西都是在慢慢變規範的,這是一個趨勢,總是鑽空子投機倒把的人,遲早都會栽跟頭。

因為這終究是一個法治時代,一切不合規的東西,都會逐漸被淘汰和取代,任何團體想要發展壯大,都只有正規合法這一條路可走。

黎邃的做法雖然無情,但並不算錯,只是太直接了,以左超這種江湖脾氣,接受不了也在情理之中。

“他都滿二十了,你還把他當孩子呢……”左超大笑。

陸商不以為然,“他在我這裡,永遠都是孩子。”

左超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試探道:“你這輩子就認定他了?不想找人生一個?”

“我?”陸商輕笑了一聲,說完搖了搖頭,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如果是我這樣活著,生下來也是遭罪。”

左超微微一愣,勸道:“也不能這麼說,陸老爺當年不是也生了你嘛,人啊,還是只有當了爹才知道什麼叫責任感,你看,早上我還生氣小梨子把我的廠子給關了,現在一想,他也確實不算做錯,也許真是老天爺讓我去幹點兒別的什麼大事了。”

陸商好笑:“你才當了幾分鐘的爹,就教育起我了。”頓了頓又補充道,“有他足夠了。”

左超見他心意堅定,不由有些感慨,“當年你第一次帶他來的時候,我是真沒想到會有今天……”

“你想清楚了,他再來找你,你就別回避了,”陸商放下茶杯,直言道,“我看著心疼。”

左超一陣窘迫,揮揮手,“算我的錯,我今晚單獨請他喝酒。”

兩個人又閒扯了一些有的沒的,陸商見他心思早就飛到了孩子他媽身上,便也不再多留,起身就要走。

“我挖了新鮮的筍,給你裝點兒帶回去?”左超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下回吧,”陸商看見前院那幾隻藍孔雀,指了指道,“那個好吃嗎?”

左超立即點頭,“加點霜蘿蔔燉麻辣的,肉特別香。”

陸商深吸一口氣:“留一隻給我,下回宰了,”又回身強調道,“別讓黎邃看見。”

“成。”

左超送他出了院子,“車廠不在了,我這邊的人手有點不夠,該盯梢的不會鬆懈,但你們也要多加小心。”

“嗯,過兩個月等大嫂身體穩定了,你去開個汽修廠吧,我會讓袁叔幫你辦手續。”陸商道,“其他的——”

他突然頓住,身體晃了晃,猛地喘了兩口氣,躬身蹲到地上,單手撐著頭,緊緊按住眉心,眉毛皺成一團。

左超被他嚇著了,“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啊?”

陸商做了個拒絕的手勢,緊閉雙眼,甩了甩頭,等臉上那陣慘白稍微緩和下去,費力地站起來,扶著路邊一株竹子才勉強站穩。

左超生怕他下一秒就暈過去了,急道:“要不要緊?你別逞強啊。”

陸商等把氣喘勻了,虛弱道:“……沒事,讓袁叔把車開進來,我走不過去。”

袁叔下了車,見到他面色如紙的模樣,也是一驚,兩個人攙著才算把人扶進車裡,“慢點兒。”

走的時候左超怎麼都不放心,“小梨子知道嗎?”

陸商靠在後座上,嘴唇蒼白,眼神也有點渙散,小聲卻嚴肅道:“別告訴他,要告訴也是我自己告訴。”

左超似乎有話要說,又覺得這是別人家事不好說出口,就這麼一猶豫,陸商已經關了車窗,讓袁叔開車走了。

“需要我叫梁醫生來嗎?”袁叔在前座問。

陸商失神地望著窗外的竹子一根根掠過,心情低落到了極點,他極少露出這麼無助的表情,半晌,像是認命一般,悶悶地“嗯”了一聲。

晚上,黎邃被左超叫去喝酒了,打電話給陸商說不回來吃晚飯時,那頭的聲音雀躍不止,像是多日的陰霾終於消散,顯然非常高興。

“少喝點。”陸商被他感染,也輕聲笑了笑,叮囑道。

掛了電話,屋子裡又安靜下來,陸商坐在沙發上,感到渾身一陣發冷,他不敢亂動,只好把毯子裹緊了一些。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他就等得快睡著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一陣停車的聲音,接著門開了,梁子瑞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你怎麼了?”

陸商縮了縮身體,笑道:“沒怎麼,請你吃個飯。”

“少胡說八道,我們倆認識這麼多年,你躲我都來不及,什麼時候請我吃過飯。”梁子瑞大概是餓了,在茶几上挑了個蘋果就往嘴裡塞,“說吧,哪裡不舒服了?”

陸商顯得有點猶豫,又像是不知怎麼開口。

“我的眼睛,”陸商措了下辭,“……好像出了點問題。”

梁子瑞一下子頓住,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我現在看不見你人在哪裡,四周非常模糊,”陸商伸手空氣裡劃了劃,“只能根據聲音判斷出你在哪個方位。”

梁子瑞表情轉為嚴肅,掏出手電在他眼前晃了晃,“感覺得到嗎?”

陸商點頭,“有光。”

梁子瑞又撐開他的眼瞼仔細檢查了一番,關了手電筒,深吸了一口氣,轉而問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去年黎邃出國之後不久,我感覺到視力有下降,但戴眼鏡會好,就沒在意,大概半年前,有一次在院門口,開車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重影。”陸商回憶,“之後也陸續出現過幾次,多數是在晚上,每次持續五秒到二十秒不等,像現在這樣長時段的,並且在白天,今天是第一回。”

陸商說完,等了半天沒等到梁子瑞回話,不由有些不安,他還不太能適應沒有視力的生活,“你在聽嗎?”

“在。”梁子瑞用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以安撫病人情緒,“我在回想你的病歷,按理說,應該不會這樣。”

“是因為心臟的原因嗎?”

梁子瑞輕歎了一聲,“心臟病本身不會影響視力,但是造成心臟病的病因同時會影響視力,你能感覺到光,眼球也並沒有病變,唯一的解釋是心臟機能下降導致眼球供血不足。”

“有辦法嗎?”陸商問。

梁子瑞表情凝重,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陸商,一年前你決定放棄做心臟移植手術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心臟病末期會有很多併發症,就算我今天治好了你的眼睛,明天你還可能會失去聽力,這就是放棄手術的代價,你明白嗎?”

“是嗎?”陸商垂下眼,反而笑了出來,“聽起來很糟糕。”

梁子瑞深吸一口氣,語氣難得帶了點不忍心,“會很痛苦的……”

兩人陷入沉默,角落裡,壁爐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陸商揉了揉眼睛,道:“我既然選了這條路,就願意承擔後果,總之先想辦法讓我能看清東西吧,黎邃該回來了。”

“我可以開一些藥給你,但是這些治標不治本,只能暫時緩解無法根治,因為你的主要病因還是在心臟,”梁子瑞道,“還有,你別總想著瞞,這件事你瞞不住他的。”

陸商眼神迷茫,循著聲音朝他看過來,垂眼道:“阿瑞,老實說,我對自己很失望,我原以為我可以再健康地多陪他幾年的。”

“別說了。”梁子瑞打斷,他最受不了陸商軟化,身為主治醫師,這麼多年他一直看著陸商磕磕絆絆走過來,這個世界上,除了陸商自己,恐怕沒人比他更瞭解這個男人今天能坐在這裡有多不容易。

陸商是個精神多強大的人,什麼時候竟然到了他主動妥協向他求助的時候。

“我不放棄,你也別放棄,”梁子瑞捏了捏他的肩膀,“總是有辦法的,我原來預估你一年裡不做心臟移植會沒命,現在不是也好好的嗎?”

“嗯,你還預估過我活不到20歲。”陸商笑了。

“所以眼睛算什麼,”梁子瑞安慰他,“只有一點,你別瞞著黎邃,作為家屬,他遲早是要知道的。”

“我只是覺得……”

梁子瑞打斷他,警告道:“聽著,這不是小毛病,萬一出點事不是開玩笑的,你需要照顧。”

“……你先別說,”陸商歎了口氣,艱難道,“我找個時間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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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黎邃到家時,客廳沒有人,臥室裡只亮了一盞床頭燈,陸商已經睡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在床邊坐下,陸商睡著的時候總是身體不自覺蜷縮,很容易讓人生出從背後抱上去的欲望,半張臉埋在枕頭裡,細碎的劉海隨意地散在額前,嘴唇輕抿,微微有點蒼白。這睡顏他看了千百遍,依然回回都心動不已,沉溺片刻,忍不住伸手把劉海撩開,在額頭印下一吻,又細緻地掖了掖被子,這才轉去浴室洗漱。

有時他也覺得奇怪,常聽人說愛情是消耗品,在一起久了,兩個人之間就會趨於平淡,可他在陸商身邊兩年多,越是深入瞭解,越只覺難以自拔。陸商的一舉一動,說話的聲音,微笑的角度,渾身上下都讓他覺得迷人得不得了,即使什麼都不幹,就坐在這裡盯著他看一整天,黎邃也絲毫不會覺得膩煩。

他洗澡的動作放得極輕,出來時陸商卻還是醒了,眯著一雙眼看他。

“吵醒你了?”他歉意道,爬上床從背後擁他入懷。

一股熱氣霎時從後背傳來,陸商枕上他的胳膊,輕嗅一陣,“酒氣不算重。”

“只喝了一點,左大哥說他要戒酒,”黎邃吻了吻他的耳朵,“我給你的小烏龜買了個缸,放在樓下了。”

陸商“嗯”了一聲,黎邃察覺他有點鼻音,略微抬了下頭,“感冒了?”

“沒有,睡得有點悶。”陸商轉了個身,與他面對面躺著。

黎邃見他低垂著眼,睫毛微顫,不由一顆心提起來,肯定道:“你有心事。”

陸商稍稍一滯,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纏,低聲道:“黎邃,我們不能有寶寶,你遺憾嗎?”

黎邃沒想到他會說這句話,一時呆住了。

“你如果想要,可以去做代孕,”陸商繼續道,“我不介意的。”

他說得十分誠懇,黎邃聽著卻極不是滋味,陸商必然是因為左超有了孩子而聯想到他們了,這個男人平日裡從不表露對死亡的恐懼,但心底裡多半是在意的。陸商是怕他自己哪天離開了,剩下他孤身一人,如果留個孩子,將來好歹還有親人陪伴,是個慰藉。

“你在說什麼傻話,”黎邃感到一陣鼻酸,一想到這個人半夜不睡去考慮這些,他就心裡揪著疼,伸手把陸商攬進懷裡,“你知道我有多愛你,誰也取代不了,親生的也不行,我也不想把自己分給別人,現在也好,將來也好,全是你一個人的。”

陸商似乎還想說什麼,黎邃緊了緊胳膊,打斷他道:“好了,以後不要提這個了,你喜歡孩子,那我們去給左超的寶寶當乾爹,你是乾爹,我是乾爸,怎麼樣?”

陸商輕輕笑了,“那這孩子將來養老任務繁重。”

黎邃鬆開他,碰了碰額頭,“有我呢,我養你。”

兩個人又依偎著說了一會兒公司的事情,都沒有什麼睡意,陸商是白天睡多了,黎邃則是太高興,說得肚子都咕咕叫起來,乾脆起床做點夜宵吃。

“太晚了,紅肉難消化,我給你煎份魚排吧。”黎邃在冰箱裡翻了翻。

“嗯。”陸商裹著毯子坐在沙發看他,像只嗷嗷待哺的雛鳥。

“你晚飯怎麼沒動?是不舒服嗎?”黎邃只穿了件寬鬆的單衣,圍著圍裙,露出性感的背影。

“忘記了。”

黎邃抽空回頭看了陸商一眼,發現陸商一直在盯著他,笑道:“你看我做什麼?”

“好看,”陸商淡淡笑道,“想多看幾眼。”

黎邃心裡微微閃過一絲異樣,陸商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又想到興許是深夜人都比較感性的關係,也就沒有去追問。見陸商將毯子裹緊了一些,轉而問:“你冷不冷,我給你拿件外套來。”

陸商搖頭,黎邃還是怕他凍著,關了小火迅速去樓上拿了件寬厚的羽絨服,把他整個人都包了進去,只露出一個腦袋。

“等著,馬上來喂你。”黎邃給他理了理弄亂的頭髮,笑道。

魚排是今天晚上才送來的,非常新鮮,骨頭都剃乾淨了,又用白蘭地去了腥,配上檸檬汁和胡椒粉,剛下鍋香味就出來了,佐料極少,油鹽的分量也不重,肉質鬆軟好消化,很適合晚上吃。

黎邃撐著頭坐在對面,看陸商低頭慢條斯理地吃東西,心裡滿足到了極點,所謂過日子,不過就是用心地去做一頓飯,然後把愛人喂飽的過程了吧。

“吃飽了嗎?”黎邃等他吃完,笑著抽了張紙遞過去。

陸商點點頭,目光移到茶几上的玻璃缸。

“給小龜的,現在給它搬家嗎?”

陸商搖頭,“明天吧。”說完去牽黎邃的手,“困了,陪我去睡覺。”

“剛吃完就睡哪行,得運動下。”黎邃嘴上教育著,手上卻不由自主地任他牽著。

陸商像是得到了什麼靈感,回身淡淡一笑:“那就去‘運動’一下。”

結果最後也沒“運動”成,陸商雖然不說,但黎邃看出他臉色其實不太好,嘴唇泛著蒼白,腿腳也有點腫,於是漱了口,給他按摩了一下腿,互相擁抱著睡了。

很快兩個人的清閒日子都到了頭,一年中最麻煩的事情來了——股東分紅。黎邃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公司工地家裡三頭跑,陸商也沒閑著,早上八點到晚上十二點,不是在各分部聽工作總結報告就是和財務開會,幾乎沒有一秒鐘是歇著的。

晚上回到家,陸商還在客廳看報表,黎邃見他眼鏡都快挨著紙張的樣子,上前給他正了正肩膀,勸道:“還有多少,明天再看吧。”

“就快了,我記幾個數字,明天開會要用。”陸商邊看邊在筆記本上做記錄。

“我去幫你放熱水。”黎邃不好打擾他,兀自給小烏龜喂了兩片肉,上樓之前,他扶著樓梯盯著陸商專注的側影,看了很久都沒有收回目光。

越看越覺得心中有種違和感,黎邃微微皺了皺眉,捕捉到了那一絲疑慮——陸商戴眼鏡的時間是不是越來越長了?

一旦開始留意,黎邃就再也無法放下心,連著觀察了幾天,終於發現了規律。白天天氣好的時候,陸商是不戴眼鏡的,遇到下雪天或者陰雨天偶爾會戴,而晚上則是從入夜起到睡前就一直戴著沒摘下來過。

晚上趁著陸商洗澡,黎邃把那副眼鏡翻出來,試戴了一下,很普通很正常的防輻射眼鏡,並沒有什麼異常。可黎邃不知怎麼就是放心不下,又仔細摸索了一陣,終於在鏡架的邊緣找到了一行隱蔽的英文,他記了下來,趁沒人時候上網查了查。

出乎意料,這是德國一個科技研發團隊的名字,並不是什麼品牌商標。黎邃在他們的官方網站流覽一番,果然發現了一款開發中的概念眼鏡,與陸商這副外觀相差無幾。

這款眼鏡有一個堪稱黑科技的功能,它能利用光學原理,根據使用者的眼球聚焦位置自動調節度數,換句話說,如果是不近視的人戴它就只會覺得這是一副再平常不過的裝飾眼鏡,如果是近視的人戴,近視情況是可以得到矯正的。

是巧合嗎?黎邃不安地想。

這些年他對醫學略有涉獵,知道人在成年後眼球基本穩定,發生近視的可能性會減小,如果不是用眼過度,那麼多半就與身體內部變化有關了,例如病毒感染、癌變、低血壓之類。任何一種和陸商這個心臟病人扯上關係,都足夠讓黎邃心驚肉跳。

睡覺之前,黎邃拿著一本英文書坐在床上看,等陸商從浴室出來,出聲叫住他:“陸商,這個詞我不太懂,能問問你它是什麼意思嗎?”

陸商在原地頓了一下,黎邃注意到他下意識往四周快速掃了一圈,顯然在找東西。

眼鏡當然被提前藏進抽屜裡了,黎邃又湊近了一些,把翻開的那一頁指給他,仔細觀察他表情:“就是這個,‘E’開頭的,好像是個人名。”

陸商盯著看了一會兒,似乎在極力辨認,半晌微微松了肩膀,道:“Erometheus,普羅米修士的兄弟,傳說中的後知者。”

黎邃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原來是他。”

夜裡,等陸商睡了,黎邃悄然起身把眼鏡拿了出來,目光落到翻開的書頁上,不由感到一陣強烈的心酸。他剛剛用手指的那個字母明明是“P”,“Prometheus”與“Erometheus”相似,但差了一位,很明顯,陸商根本看不清。

他目光移向身旁沉睡的人,喉間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情緒翻滾得厲害,清淺的呼吸就在耳邊,他不敢表露出來,只好強行咽了下去。陸商不告訴他,必然是不想讓他擔心,倒是自己,明知他看不清,還故意捉弄他,簡直像在欺負他似的。

黎邃雙手不自覺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了些。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陸商察覺黎邃一直用餘光瞟他,不由奇怪:“怎麼了?”

“沒事,”黎邃撇開眼,“股東會是今天嗎?”

“嗯,”陸商點頭,“工商那邊今天正好有個頒獎儀式,你去吧。”

黎邃其實不想和他分開,尤其是在股東會這麼重要的節骨眼上,可他不去就只有讓袁叔去,袁叔在東彥做了多年助理,與股東之間都相熟,這種時候的確比他更能幫上忙。

他只好點頭妥協。

一進東彥大樓就能感覺出公司上下都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老員工們大多都有準備,均不會在這天去觸領導們的黴頭,恪盡職守地留在自己工位上。

“小唐,你看看修空調的師傅來了沒有?”辦公室外有人問。

“我打過電話了,師傅說是零件壞了,他正趕去市場買零件,這要修好再怎麼也得下午了。”

“早不壞晚不壞怎麼偏偏今天壞……”

財務的小唐是個新來的年輕姑娘,平日裡對八卦閑聞頗感興趣,此次不幸被財務經理指派和幾個老會計參與會議,這是個苦差事,她一走進冰涼涼的會議室就垮了臉。

股東分紅說白了就是公司投資人與經營人之間的戰場,公司每年的盈利額就那麼多,經營者想把錢留著投入公司運營,擴大公司規模,而股東們投了資,一年到頭就看今天有多少錢能進自己的口袋,算起來兩邊都有正當理由,可錢的數量卻有限,為了各自的利益,難免要爭執一番。

往年陸商都是嚴格按分配方案辦,可今年不同,東彥如今正值轉型中期,需要扶持更多產業,樹立企業形象,這些都是要花錢的,他不得不在往年的基礎上又增大了公積金比例,這個舉動果然引起了眾多股東的不滿。

“利潤的百分之十列入公積金我已經沒說什麼了,現在又要從稅後利潤裡提百分之四十出來,陸總,您沒開玩笑吧?”先提出異議的是一名姓方的胖男人。

“百分之十是法定公積金,與我個人意願無關。”陸商道,“錢不會白用,條條目目,白紙黑字,會計也都在這裡,您哪條不明白,我們可以一一探討。”

“那我還真有要說的了。”方總抽出一疊文件,直接從會議桌上劃到陸商面前。這動作著實不禮貌,袁叔微微皺了皺眉,想說些什麼,被陸商用眼神制止了。

“這裡,去年金沙海岸第一期材料這塊明明只劃撥了五千萬,您怎麼用出了八千萬?我倒想問問,這多餘的三千萬,您是用到哪兒去了。”

會議室裡沒有空調,陸商只坐了十幾分鐘,手腳全都涼了下來,心率也開始加快,他換了個坐姿,隔著衣服不動聲色地在胸口外按了按。

“這追加的三千萬費用有特殊說明,都是董事會簽字同意了的,小唐,你找出來給他。”陸商道。

小唐連忙去那一疊檔裡翻找,不料方總直接打斷道:“別拿董事會搪塞我,董事會不就是你一人獨大的?那我再問問你,你這個條目底下寫的這個數字又是怎麼來的?”

陸商瞥了他一眼,忍著胸口不適,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剛剛翻開,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眼暈,眼前無數重影互相交疊,像是被人猛地按進了水裡,霎時轉為一片灰蒙。

這病發作得實在不是時候,陸商拿檔的手輕輕一抖,冷汗就下來了。

黎邃剛辦完事從工商大樓裡出來,手機響了。

出門的時候走得急,誤將桌上的一瓶丹參藥片夾在了包裡,他拿手機的時候不慎一帶,瓶子滾落,瓶蓋鬆開來,藥片灑了一地。

黎邃低頭看了眼,微微一愣,這不是丹參片。

怕認錯,他又拿著瓶子仔細辨認了一下,是陸商常吃的藥沒錯,可裡面裝的卻不是他熟悉的藥片,顏色、形狀、氣味都不對,明顯是後來換進去的,可陸商什麼時候換的,他為什麼不知道?

寒風刮過,吹得頭頂的國旗獵獵作響,黎邃站在風中,像是得到感應,腦中猛地串聯起一系列線索,特製的眼鏡,廚房打碎的碗,額角磕出的傷,還有陸商將他誤認成露姨……這一切的一切,似乎全都指向了一個結論——

急促的手機鈴響聲聲催人,一聲無力的哀嚎後終於靜了下去,黎邃回過神來,沒有第一時間去回那個電話,而是急切地打給了梁子瑞,像是求證一般,心提到了嗓子眼,聲音也微微發著抖,“梁醫生,你告訴我,陸商的眼睛……是不是出問題了?”

梁子瑞那頭頓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指哪方面?”

黎邃直接將猜測一口氣問出來:“是心臟導致的嗎?他近視很嚴重嗎?為什麼要換藥?”

梁子瑞聽完,頭疼地歎了一聲,知道已經替陸商瞞不住了,乾脆和盤托出:“他不是近視,他是快失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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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視力下降,眶區疼痛,短暫性失明,再惡化下去,最終結果就是視力喪失。”梁子瑞的話如同審判,狠狠砸在黎邃頭上。

那一瞬間黎邃竟然沒站住,像有無數把尖刀齊齊戳進胸口,疼得他心口都要裂開了。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問陸商為什麼一直盯著他看。

陸商笑著說:“好看,想多看幾眼。”

難怪當時他就覺得這話反常,陸商是怕以後再也看不見他了啊。

一陣強烈的酸意順著喉管奔騰上來,黎邃扶著車身蹲到地上,看見滿地的藥片,徒勞地一顆顆撿起來,裝進瓶子裡,只是覺得現在應該得做點什麼,不做點什麼他會瘋掉,可好不容易顫抖著手裝了一半,一個不留神,藥片又灑了一地。

他放棄了,埋頭哽咽地問:“沒有……辦法了嗎?”

“目前只能盡力緩解,想要根治,除非心臟好了。”梁子瑞如實道。

“我……”黎邃緊緊咬著牙,說不出話。

梁子瑞在電話裡聽見他極力忍耐的呼吸聲,沒由來手心也捏了把汗,他有點理解為什麼陸商不敢告訴他了,這孩子那麼寶貝陸商,如果知道了,真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自己無力面對,就把鍋甩給我,梁子瑞恨恨地想。

“黎邃,他是個病人,以後不光是視力,還可能會出現其他併發症,這一點,我相信你決定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已經做過這個心理準備了。”梁子瑞勸道。

“我明白,”黎邃強忍著喉間的生疼,“可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出了這種事,我都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

情緒安撫不是梁醫生的強項,此時只好默念冤有頭債有主,使用尿遁大法掛了電話,長舒一口氣,陸商自己造的孽,自己去解決吧。

黎邃靠著車門,好不容易收拾好情緒,還沒來得及去思考要怎麼面對陸商,之前錯過一次的陌生號碼又打了過來。

“是黎助理嗎?我是財務的小唐。”那頭是個年輕女聲,聽起來很著急。

“我是。”一和公司有關,黎邃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陸總和股東們爭起來了,我看他好像有點招架不住,你要不要過來一下呀?”小唐小聲道。

黎邃一聽,聲音冷下來,“怎麼回事,你說具體點。”說著,立即上車踩下油門往東彥開。

“方總和劉總拿去年幾個項目費用刁難陸總,非讓他把公積金比例往下調,我看他今天臉色好像很差,袁叔給他使眼色他也不回應,我看不下去,只好偷偷溜出來給你打電話了,陸總平時對我們挺照顧的,你趕快來幫幫他吧。”

他和陸商雖然從不在公司高調秀恩愛,但也沒有刻意去隱瞞過,稍微八卦點的人都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此時小唐必然是著急了,才會打給他。

“我馬上來。”黎邃聲音冷得可怕。

“小唐,快回去,覃主任叫你。”洗手間外有人叫道。

小唐收回手機,哀嚎了一聲,洗了手出去。

會議室裡靜得落針可聞,明明沒有暖氣,主持會議的覃主任卻憋出了一頭熱汗,劉興田等了半天沒等到陸商的回話,不耐煩地打破沉默,“陸總,您不說話這是什麼意思,我們這些股東如今在您眼裡連要個解釋都不配了?”

陸商微微閉了閉眼,極力忍住那陣頭暈,他的背後幾乎全被冷汗浸濕了,渾身發寒,手指也抖得厲害。

袁叔看出他臉色不對勁,倒了杯熱茶遞給他,陸商沒接,低垂著眼道:“這些專案的利潤率都在標準以上,不投入成本,哪來的利潤回報?”

“咱們沒說不投入成本,可這成本是不是也太高了,就光這個聚光大廈,據我所知,隔壁公司有個和這一樣的工程,人家的造價可只有一億三千萬。”

陸商耳朵陣陣轟鳴,緩了很久才聽清他的話,抿了抿蒼白的嘴唇,竭力穩住呼吸,“成本決定品質,劉總如果想建豆腐渣工程,我也無話可說。”

“呵,好大的口氣,您的意思是說他們建的是豆腐渣?這話您敢當著他們的面說嗎?”

陸商撩起眼皮掃了他一眼,雙手在桌子下緊握成拳,四周只有一片灰暗,什麼也看不清,他默默把手肘撐在座椅扶手上,才努力穩住身體不表現出病態來。

方總見他不說話,趁機出來添油加醋:“陸總,咱們也不是非要為難你,您看去年這些費用,明明都是可以降低的嘛,今天又抽百分之四十,這確實太多了,咱們也要養家糊口,我看這樣,就抽個百分之二十吧,不能再多了。”

“百分之二十?”陸商冷笑了一下,一時氣血紊亂,忍不住捂嘴低頭咳了兩聲。

方總連忙道:“哎喲,不同意可以再商量嘛,年紀輕輕的,可別氣壞了身體,您要是覺得力不從心,我這兒有幾個合適的人選,可以讓他們來分擔一下公司的重任,您看……”

“方總,您僭越了,這是董事會的事。”袁叔忍不住提醒他。

“袁助理,現在是在開股東會,您作為助理,做好記錄就可以了。”劉興田也絲毫不退讓。

陸商額頭上一層細細密密的汗,臉上毫無血色,聽聞這話微微皺起眉頭,循著聲音望過去,冷聲問:“你想怎麼樣?”

“百分之十五,”劉興田擺手道,“另外,我提議重新選舉董事會成員。”

劉興田話一出,在座的都紛紛面面相覷,連方總也愣了一下,重新選舉董事會成員,基本上就是要剝奪陸商對公司的控制權,這是要趕他下位的意思了。

這一次,會議室裡沒有出現附和聲,在場的除了劉興田,所有人都知道,陸商與股東之間雖有矛盾,但不可置疑,他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決策者,每年年報裡的利潤額就是最好的答卷,冒然換個什麼別的人來,還真未必有陸商做得好。

這些人都不傻,他們貪權貪錢是一回事,但要把陸商這顆搖錢樹給挖走,那可得仔細權衡一番。

會議徹底陷入僵局,覃主任臉都漲紅了,左右都得罪不起,急得抓耳撓腮。

陸商太陽穴跳得厲害,脫力地靠在椅背上,臉頰蒼白,胸口輕微起伏著,沒有人知道,他在桌底的手指頭已經幾乎要掐到肉裡去。

“劉總這麼說,是想□□嗎?”正值雙方僵持之際,會議室的門突然打開,大步走進來一位英俊青年,小唐率先看見他,激動得眼冒星光。

股東們一時怔愣,紛紛對來人投去詫異的目光,黎邃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大半個會議室,走到陸商面前,停下,把他的椅子轉開一個弧度,一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另一手敲了敲桌子,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笑容裡卻沒什麼溫度,“我說,你們這麼多人欺負他一個,是不是有點兒過分了?”

陸商在強烈的耳鳴中聽到熟悉的聲音,微微一愣,正要轉頭,肩膀上傳來一陣力道,有人捏了捏他,一片灰暗中,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得到了安慰,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

被轉開的椅子恰好剛剛錯離了會議桌,股東們只能看見陸商的半個肩膀,黎邃站在他身邊,這個角度十分微妙,莫名有種保護的意味。

“這裡是股東會,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助理站在主位說話了?”劉興田毫不客氣地指責道。

“抱歉,我今天不是以助理身份來的,而是以牧盛股東的身份來的。”黎邃尖銳地與他對視,目光裡仿佛藏了刀子。

“牧盛?司馬家的牧盛?”底下有人小聲議論。

這話一出,連劉興田都詫異了一下,什麼時候陸商竟然在牧盛入了股,還是以黎邃的名義?司馬家這塊肥肉他不是沒有打過主意,可嶽鵬飛這人油鹽不進,對合作夥伴又非常挑剔,光有錢還不行,他試了兩次實在吃不起這碗閉門羹也就放棄了,沒想到陸商竟然給做到了。

劉興田不由重新審視起眼前這個年輕人,他身上到底有什麼能吸引嶽鵬飛?

“我沒記錯的話,明年東彥和牧盛將有三個合作專案,作為盟友,過來旁聽一下貴公司的投資計畫,應該不過分吧?”黎邃微微偏頭,目光在會議室裡掃視一圈。

方總最先沉不住氣,不滿道:“過分到不至於,可東彥股東會到底和牧盛關係不大,你這……”

“方總,我記得你在東彥的股份還不到百分之八吧,”黎邃直接打斷他,皺眉露出嫌棄的表情,“公積金多也好少也好,和你拿到手的錢還真沒多少關係,陸總的股份是你的五倍,人家都沒說話,你跳個什麼腳?”

“你……”方總氣得直接站了起來,用手指著他。

黎邃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一臉的目中無人,他身材高大,與方總面對面,身高優勢徹底展現了出來,一個帥氣挺拔,一個渾圓滾胖,對方氣勢立即弱下去一大截。

“就事論事,”旁邊一位看風向不對,立刻調轉話題,“從上年度的報告來看,營業成本還是過高了,百分之四十是不必要的,就拿隔壁這個樓來對比,我覺得可以減百分之七十下來。”

“百分之七十?”黎邃接過話頭,反問道:“這棟樓才建到一半承重牆就塌了,網上都有人進行了曝光,這直接導致銷售期房價暴跌,買家紛紛掛橫幅要求退錢,這些後續你關注過嗎?”

底下一時無言,覃主任看再吵下去場面會更加混亂,忙跳出來打圓場:“各位老總都消消氣,消消氣,這也到午飯時間了,我看,咱們要不先去吃個飯?你們看今天這空調也壞了,待這兒實在凍得難受,不如改天等空調修好了咱們再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

劉興田沒說話,會議室裡的幾個會計早就待不住,率先抱著憑證從後門溜了,其他上了年紀的老股東不受凍,見一時半會兒吵不出結果,反而也不急了,陸陸續續在覃主任的勸導下起身去了餐廳。

很快只剩下劉興田,黎邃冷臉與他對視,目光如炬,毫不退縮,一副堅決維護陸商到底的勢頭。

陸商養的這只小狼狗,終於開始對外人露出利爪來了,劉興田盯著他,古怪地笑了笑,“真有意思。”說完甩了甩袖子也邁著軍步出去了。

袁叔瞥了黎邃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也收了桌上的檔撤了,還順手帶上了門。

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兩個人,陸商那陣耳鳴終於消退了下去,聽見動靜,緩緩朝黎邃轉過頭。縱使他看不見,那一瞬間,他還是感覺到了一股灼熱到讓人無處躲藏的視線。

黎邃神情凝重,就這麼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心疼、質問、悔恨、擔憂……眼裡翻滾的無數情緒像洩洪似的,再無顧忌,頃刻間全部傾泄出來。

陸商倏然一怔,手指不自覺抖動了一下,暗暗叫糟。

……孩子生氣了。

黎邃一直沒有說話,就這麼盯著他,一貫遊刃有餘的陸老闆此時也不由緊張起來,光騙了人不說還瞞這麼久,這件事他到底還是心虛。

陸商等了片刻沒等到他開口,徹底不淡定了,虛弱地扶著椅子站起來,剛要邁步,腰上忽然多了一隻手。

黎邃緊緊扶住他,生怕他摔了似的,抬腳把附近的凳子踢開,聲音因為情緒起伏劇烈顯得有點嘶啞:“……站得穩嗎?”

陸商點點頭,他臉色本來就好不到哪兒去,此刻因為緊張顯得更加蒼白,反握住黎邃的手,不安道:“黎邃,我……”

“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黎邃哽咽地打斷他,開始牽著他往外走。

陸商霎時感到一陣無力的心焦,任由黎邃牽著,慢慢走出會議室。黎邃腳步很慢,明顯在照顧他,嘴上說著不想和他說話,可每到有障礙物和臺階的地方都不忘出聲提醒,只是提醒得特別簡略,陸商心知他是因為生氣不想多說。

一路開車回到陸家,這裡沒有外人,下車的時候,黎邃根本沒打商量,直接把人橫抱進了屋。

“藥是哪一種?”

陸商聽到一陣翻找的聲音,知道黎邃正在氣頭上,說的話多半也聽不進去,小聲說了兩個藥名。

藥的分量剛好,水是溫熱的,陸商吃過藥,黎邃摸到他後頸偏涼,再一探,貼身的衣服都被汗濕了,黎邃動作一頓,呼吸顫了顫,極力忍住了什麼,才轉去浴室放了熱水給他洗澡換衣服。

期間,黎邃動作一直放得很輕,對他看不見的狀態也十分照顧,可就是不理他,陸商主動開口了兩次,黎邃都直接當沒聽到。

露姨見他們之間不對勁,似乎想過問,被黎邃制止了,只交待讓她給陸商煮一碗清淡的粥。

全過程陸老闆表示相當郁卒,他現在看不見,只能任人擺弄,說的話沒人理,基本上就等於被人隔離了。

黎邃一口一口喂他吃完粥,把他抱到床上,下了指令:“睡覺,休息。”

陸商哪裡睡得著,剛想開口說點什麼,黎邃已經關上房門出去了。黑暗中,他只好閉上眼,心情複雜地輕歎了一聲。

到底是身體虛弱,又經過早上這一場,陸商挨著床沒多久,就扛不住席捲而來的困意,漸漸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人悄然進屋,坐在床邊看了他很久,又手法輕柔地替他按摩眼眶,到天黑都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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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藥物作用下,陸商直接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晨,醒來睜眼便看見有熹微的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眼前終於不再是一片灰暗,他稍稍安下心,習慣性去摸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黎邃不在,被子裡也沒有溫度,他根本一晚上就沒來睡過。

陸商坐起來,發現床邊的傢俱都被搬空了,一時懵了會兒,還以為家裡遭了賊,轉念一想就算有賊也應該去撬保險櫃,偷他的傢俱做什麼,多半是被人移走了。

他換了衣服下樓,一進客廳便怔住了。

一夜之間,客廳裡大大小小的桌椅、櫃子、牆角,所有凸出的尖角上全都被人用泡沫仔細包了起來,幾個易碎的魚缸和裝飾品也被拿開,放進了夠不著的高處。

此時要是有不知情的人進門,大概要以為家裡有剛學步的孩童,陸商站在原地,環視四周,明顯感覺心臟某個位置輕輕顫動了一下。黎邃一夜沒睡,應該就是在忙這些了。

桌上放了早餐,用保溫盒裝著,是他喜歡的薄餅,還配了水煮蛋和蝦粥,露姨通常不會細緻到把蛋殼都剝好,早餐必然是黎邃做的。陸商站在屋子裡,手指摸上被泡沫包裹的桌角,一時心中情緒翻滾,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有時候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他把黎邃當孩子了,還是黎邃把他當孩子了。

門口一陣響動,黎邃晨跑回來了,脖子上搭了條毛巾,看見他,明顯怔了一下,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似乎在確認什麼。

陸商與他對視,淡淡一笑,“早。”

黎邃神情微動,不知是不是熬夜的關係,他的眼睛看起來有些紅腫,陸商保持著微笑,就見黎邃徑直越過他,走到抽屜前拿了藥,沉默地放到他面前,又上樓沖澡去了。

意思很明顯,讓他吃藥,可就是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有,陸商望著黎邃的背影,笑容淡下來,感到一陣頭疼。原以為最多也就氣一晚上就會好了,怎麼也不會隔夜,沒想到這次失了算,黎邃這回是真生氣了。

他們二人的相處向來自然,現在一方刻意不理會,陸商一時竟有點不知所措,他大概是把所有的伶牙俐齒都用在職場上了,哄孩子上簡直是笨口拙舌。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睡覺的點,陸商在床上等了半天左右不見人來,漸漸感到一絲悵然,黎邃這是在故意避開他,不和他一起入睡。

他心裡沒底,決定下床去找,奈何身體還沒恢復,一入夜就看不清楚,在床頭櫃摸找半天,反而把眼鏡碰掉了。這下真成了睜眼瞎,陸商站在床邊不敢輕易挪步,怕直接把眼鏡給踩碎了,只能蹲下來,手足無措地去地上摸索。

結果手還沒碰到地毯,先被人給握住了,連著身體一把帶起來,緊緊擁進懷中。

“你在做什麼……”抱人的情緒起伏得很厲害,胸口劇烈顫動,像是被他撿眼鏡那一幕刺激到了,“你在做什麼……”

陸商被抱得很緊,緊到胳膊甚至勒得發疼,他在一片迷茫中愣了許久,直到肩膀上感覺到濕熱,才漸漸回過神來,黎邃哭了。

內心好像有條巨鯨在水底翻了個身,帶來悄無聲息的震顫,陸商抬手撫上黎邃的頭,張了張嘴,又覺得什麼話都顯得多餘。他沒忘記,他家的小烏龜是從來不哭的,哪怕當初被李家人虐打,在保護林區瀕臨絕境,他都從未掉過一滴眼淚。

“對不起。”陸商閉上眼,摸著他的頭,真心實意地道歉。

黎邃只是抱著他,手臂收得更緊,像憋了一整天終於忍不住了似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冒,胡亂蹭在他肩上。

陸商被他哭得心顫,忙伸手拍打他的背,一下一下哄著,“好了,受委屈了是不是?是我錯了,我保證,以後有任何狀況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別生我氣了好不好?”

“……我不是在生你的氣,”黎邃哽咽道,把喉間那陣堵得難受的東西使勁咽下去,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我心疼。”

手心裡是一顆強勁跳動的心臟,透過皮膚聲聲傳入他的身體,陸商不由鼻間泛酸,想掰開他的肩膀去摸他的臉,卻被黎邃強硬地禁錮住,“別看。”

陸商緩了緩,體諒了他這點小面子,放鬆身體任他抱著。

夜深了,窗外刮起風來,吹得院裡的常青樹呼呼作響。黎邃埋在肩上的聲音漸漸平息,退開些許,想到陸商現在不能久站,小心地把他放到床上,自己也脫了衣服,關燈從背後抱著他。

心懸了一天,陸商其實很疲累,但他現在不想入睡,扣著黎邃的手,握了又握,捨不得鬆開。

黎邃俯身親了親他的眼睛,躺在他耳邊小聲說:“陸商,我希望你明白,你生病也好,失明也好,走不動路了也好,我不是只愛健康時候的你,我愛你的全部,你的後半生,生老病死我都會一直陪著你,別把我擋開好嗎?”

黑暗中,陸商呼吸顫了顫,翻身抱住他,“傻……”

古人說,得失皆天定,憂喜總歸命,知天知命,守之為幸①。陸商想,老天爺大概都是算准了的吧,在他身上拿走了健康的心臟,卻賜給他一個這麼好的愛人。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命數,他從前不信命,如今卻不得不感謝上蒼,有生之年,何其有幸。

短暫的兩天假期很快結束,陸商的身體依然時好時壞,黎邃實在不放心他去公司,怕又出像上次那樣的事情,乾脆把工作全部搬回了家裡。

股東會雖告一段落,但終究沒商量出結果來,黎邃說什麼也不肯再讓他獨自參會了,親自擬定了一系列會議流程,又請了監事會全程監會。

不知是不是知道了陸商在牧盛投資了的緣故,再次召開會議時,股東風向明顯倒戈,之前死活不願意掏錢的幾個老股東聞到了放長線釣大魚的味兒,紛紛讓了步,在決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劉興田表面上沒露出什麼不滿,但額角怒起的青筋出賣了他,知道以自己現有的股份改變不了大風向,乾脆也把字給簽了。就這樣,一場明爭暗鬥的股東會最終以提取百分之四十公積金的結果落下了帷幕。

工作告一段落,黎邃立即推了所有的行程,專心在家裡照顧陸商,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好加上休息充分,自從上次之後,陸商的眼睛再沒有出現短暫性失明,只偶爾晚上會看不清楚,戴了眼鏡後稍有改善,但光線不好的戶外也仍是夠嗆。

黎邃幾乎不干涉他的行動,只是一雙眼睛沒離過他的身,遇到不平坦或是障礙物時會出聲提醒,必要時會默默跟在他身後。

過了年後,天氣漸漸暖和,黎邃心裡總算是松了口氣,冬天對於陸商來說是個不小的考驗,過於寒冷的天氣總會讓他四肢血流不暢,氣溫高了之後,這種情況就會漸漸好起來。

清明前夕,黎邃帶著陸商去醫院做檢查,梁醫生看完檢查報告,總算是沒有像往年一樣暴跳如雷,反倒露出了一點兒可以稱之為滿意的神色。

“還不錯,繼續這樣保持下去,這兩年可以不用手術了。”他翻完報告,摸了摸下巴,“真是神奇,我原本以為他連今年都撐不過去的,看來多巴胺和心臟的聯繫比我想像得要大啊。”

黎邃愣了一下,又聽梁子瑞嘀咕了一句,“可惜了,這麼好的研究案例,要是我老師在就好了。”

“你老師?”

梁子瑞“嗯”了一聲,頭也沒抬:“他叫Leon,瑞士人,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心臟病專家,他做過的心臟病手術幾乎都可以納入疑難教案,可惜他有個惡習,喜歡嗑藥,後來被學校發現,把他解聘了。之後他就滿世界跑,不知道在幹什麼,我之前找過他一次,想讓他幫我分析一下陸商的病例,但是他拒絕了我,跑到深山裡做藥品研究去了,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

黎邃聽完,不免覺得有些可惜,有這麼一個人存在,卻不能為他們所用,“他很難找嗎?”

“一個嗑藥鬼,一天有一半的時間沉浸在幻覺裡,你說難不難找。”梁子瑞把報告整理好,從一旁的書桌裡抽出病歷本,“把他的飲食和睡眠情況告訴我一下。”

這些黎邃早就爛熟於心,想都不用回想,一一答了。

梁子瑞低頭在病歷本上做記錄:“房事頻率。”

“一週一次。”

梁子瑞抬頭看了眼,“謊報會妨礙我診斷。”

黎邃:“……一週四次。”

梁子瑞“啪”一聲合上本子,“我記得我跟你說過吧,一周最多兩次。”

陸商這時正好推門進來,打斷道:“你什麼時候連這個都管了?”

“我是為你好,”梁子瑞怒道,“再胡來,小心死在床上!”

“嗯?”陸商眼睛一亮,“死在床上?聽起來不錯,比死在病床上瀟灑多了。”

說完還去拉了拉黎邃的手,歪頭笑道:“我們回去試試?”

“你……”梁子瑞自知幹不過陸商,只好轉頭對黎邃發火,“他胡鬧,你也就由著他胡鬧?”

黎邃面色複雜,看了眼故作無賴樣的陸商,心道我倒是想忍,可是,根本忍不住好嗎?

晚上,兩個人一起泡在浴缸裡洗澡,黎邃給陸商的頭髮打上泡沫,細細揉搓。

陸商察覺他有心事,問了句,“怎麼了?”

黎邃把泡沫弄均勻,緩緩道:“我在想,梁醫生說得對。”

陸商不以為然,“他的話不用理,我父親就是被他父親醫死的。”

黎邃一怔,陸商大概也覺得這話有點污蔑了,改口道:“好吧,作為一個心臟病人,我父親能活到五十歲已經算是高夀了,我可能還不如他。”

黎邃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慢下來,認真道:“你記不記得以前,剛剛敲定金沙海岸方案的時候,你說要獎勵我,還欠我一個要求。”

陸商看著他,用眼神示意他往下說。

“我現在讓你答應我,你要健健康康地活著,不說長命百歲,至少要等到我們兩個都走不動路的時候,我就和你一起離開,好嗎?”

陸商輕輕一笑,“走不動路太無趣,也太久了,我努力活到我們做不動愛的時候,嗯?”

黎邃被逗笑了,用水洗乾淨手上的泡沫,替他塗抹沐浴乳,兩個人肌膚相親,很容易感覺出彼此身體上的變化,黎邃洗到一半,忍不住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湊上去啄了啄。唇分之際,四目相對,各自眼神都起了點變化。

陸商分開雙腿,坐到他腿上,兩人相擁而吻,一時都難捨難分,黎邃順手在浴缸旁用指尖沾了點潤滑劑探入擴張。氣氛太好,黎邃一時情動不已,等順利進入後,微微屈起雙腿,用力往上頂了頂。

兩個人很快進入了狀態,前後一起撫弄,陸商顯然是舒服到了,腳尖都蜷了起來,黎邃幫他紓解了一會兒,便受不住泄了出來,累得靠在他肩膀上輕喘。

黎邃親了親他,下身抽出來自己解決了,用噴頭把兩個人沖乾淨,膩歪著到床上去吹頭髮。

陸商生日那天,黎邃帶著他飛了趟海島,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精心準備的東西拿給他看,自從年初陸商短暫性失明發作過一次之後,黎邃心中便生出一種緊迫感,得再快一些了,不管是他的成長速度,還是這份禮物的建成速度。

“這些都是你種的?”兩個人才剛登島,陸商望著人工河岸整齊挺拔的熱帶樹,臉上少有地現出了驚訝。

“嗯,”黎邃點頭,“不過還沒長成,這一排都會開花,樹農說是白色的花,淋了雨之後花瓣會變成透明的,到時候我找工匠做一艘木舟,我們去河上泛舟看花,還可以釣魚。”

陸商神色動容,目光落到河邊的幾棟建築上,黎邃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解釋道:“這以前是一個實驗基地,我和幾個專家商量了一下,決定改建成配備精尖醫學設備的療養院,很多東西都是現成的,不會花很多錢,而且……”

黎邃朝陸商看了眼,似乎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在這裡養老。”

陸商聞言,側頭直勾勾地盯著他,仿佛在探尋什麼,黎邃被他看得窘迫,問:“怎麼了,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再改。”

“誰說不喜歡。”陸商淺淺笑了,看得出來他很高興,嘴角露出了好看的弧度,過去牽著黎邃的手往海邊走,“陪我去海邊走走。”

遠處藍天如洗,海鳥低旋,浪花一陣一陣,打著卷沖上岸,發出嘩啦啦的響聲。熱風吹起髮絲,空氣中有海水的味道,黎邃任手中的人牽著,一抬頭,夕陽的紅光從雲層照射下來,在眼前的沙灘上反射出金光,那一瞬間,他不自覺牢牢握緊了陸商的手,恍如自己手中握著的,是整個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呂祖靈簽》第六六簽•古人姜子牙賣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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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端午番外

黎邃剛和陸商走到門口,就聞到一陣粽葉香。

門檻上坐著個小女孩兒,穿著鵝黃色的小布裙,一兩歲的模樣,懷裡還抱了個小碗,見到他們,口齒含糊地叫了句,“爸爸。”

黎邃笑了,把手上的玩具禮盒給她,刮了刮鼻子,糾正道:“是乾爸。”

“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左超聽到聲音,忙招呼他們進屋,見女兒抓著玩具盒子就要丟碗,忙三兩步過去接著,“乖乖,這個不能丟,丟了媽媽要罵的。”

“好香。”黎邃聞了聞,味道是從廚房飄過來的。

“必須的,你們今天算是有口福了,”左超把女兒抱進屋,給他們倒上茶,“昨天去塘裡撈了龍蝦,佑佑她媽煮了一大鍋,哦還有粽子。”

“看來來得正是時候,”黎邃幫陸商脫了外套,疊好放在一旁,“對了,竹林裡那幾隻孔雀怎麼沒看見了?”

這話一出,陸商和左超同時愣了一下,極快地對視了一眼。

“那個啊,”左超撓了撓頭,神色複雜道,“拿去祭廟了……”

“廟?這附近有廟?”

左超瞥了眼陸商,他實在不是說謊的料,小聲道:“有啊,有個五臟廟。”

黎邃沒聽懂,陸商放下茶杯,一本正經道:“他是說悟藏廟,孫悟空和唐三藏的廟。”

“哦,”黎邃了然點頭,“原來還有這麼個廟。”

不料,佑佑像是聽見了什麼,突然回過頭來說:“孔雀,吃。”

黎邃捏捏她的小臉,逗道:“吃什麼?”

左超扶額,恰逢這時廚房傳來女聲:“飯做好了,你們是在這兒吃還是去客廳?”

“就在這兒吃吧。”左超忙道。

端上來的是一大鍋麻辣小龍蝦,噴香撲鼻,聞起來就讓人口水直流,立即吸引了幾個人的注意力。

“嘗嘗我老婆釀的酒。”左超給黎邃倒了一滿杯,兩個人碰了碰,一飲而盡。

陸商不能喝酒,在一旁剝了只蝦仁喂給佑佑,小姑娘嘴巴張得積極,吃進去後眨巴眨巴大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陸商微微一怔,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抽紙去給她擦眼淚。

“怎麼了?”黎邃連忙問,左超卻哈哈大笑,“饞嘴貓,辣著了吧。”

佑佑媽聽見哭聲,過來將孩子抱起來,笑著說:“她太小了,還吃不了辣。”

“抱歉。”陸商歉意地看著她道。

小姑娘癟癟嘴,哭得一抽一抽,嘴裡卻還嚼著,死活不願意吐,這副饞樣把幾個大人都萌翻了。

等她哭好了,佑佑媽準備抱著佑佑去喝奶,沒想到小姑娘不肯依,一個勁兒要往陸商身上爬。

“和你乾爸搶乾爹?”黎邃笑著揉揉她的頭髮。

佑佑不服氣地揮開他的手,手腳熟練地鑽進陸商懷裡,霸佔了最舒服的位置,嘴裡奶聲奶氣地喊了句“乾爹”,陸商笑著“嗯”了一聲,伸手小心護著她的頭。

陸商平日裡西裝革履,性格又過於沉穩,身上總是自帶拒人千里的氣質,此時和粉嘟嘟的小孩兒混在一起,看起來頗有些手忙腳亂,倒真與他平日嚴肅的形象形成了一種反差萌。

黎邃看著他們一大一小,心裡柔和成了一片。

小姑娘似乎格外親近陸商,人再多也只肯讓他抱著,左超打趣說:“看見沒,我都要靠邊站,這孩子不得了啊,一眼就看出來這群爸爸裡誰最有錢了。”

陸商幫她把嘴巴擦了擦,淺笑道:“我現在可是最窮的,財政大權全失。”

左超一愣,問:“你真打算把東彥的股份全部轉給小梨子?以後就不管了?”

說到這個,陸商臉上現出一抹疲色,“我是有這個想法,但股東會那邊……現在是我想甩手甩不掉,轉讓股份需要股東會同意,他們沒這麼容易放我走。”

黎邃在桌底握了握他的手,安慰道:“別擔心。”

左超凝眉陷入深思。

劉興田不傻,陸商與黎邃雖說是同一陣線的人,但二者誰持股,對股東會來說意義是完全不同的。東彥最開始由陸家一手創立,它可以拿來威脅陸商,卻威脅不了黎邃。黎邃年輕有能力,而且不可控,萬一逼狠了他直接把公司賣了甩手走人都有可能,雖說他現在聽從陸商的,但以後的事情誰說得准,這對他們而言根本就是個定/時/炸/彈。

還有一點,饒是劉興田也感到頭疼,黎邃在東彥任職這兩年他明顯感覺出來了,黎邃不在意東彥,他只在意陸商,之所以為東彥賣命完全是基於陸商的緣故,這中間的關係雖只隔了一層,那可就差了十萬八千里。如果黎邃一旦接手陸商手上的股份,東彥幾乎等於徹底失控,這是他萬萬不會允許的。

“哎,總之你好好保重身體,來日方長,怕什麼,咱們跟他耗,是不是,小梨子。”左超道。

黎邃笑了笑,與他碰杯。

一鍋麻辣小龍蝦被幾個人吃了個乾乾淨淨,黎邃原本想攔著陸商吃辣,但又想到他一年到頭也難得吃點兒喜歡的,心一軟也就由他去了。

喝了酒不方便開車,晚上兩個人就乾脆在竹苑住下了,佑佑媽收拾了一間古香古色的客房,還很貼心地準備了一個大木桶給他們泡艾蒿澡。

好在是初夏,不冷也不熱,到了夜晚,竹林裡有山風陣陣刮過,涼爽又愜意。

黎邃端著一盤粽子和牛奶進屋時,陸商正靠在窗邊吹風,他走過去,笑著摸了摸他的肚子,把牛奶杯遞到他手上,“胃還好吧,喝點兒。”

這動作調戲的意味更多,陸商牽過他的手,抓在手心裡撓了撓,“去哪兒了?”

一到晚上就看不見,陸商現在索性也不戴眼鏡了,有事就直接叫黎邃,反正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跑遠。

“去車上取了點東西。”黎邃牽著他走到木桶旁,試了試水溫,“泡澡嗎?”

陸商點頭,黎邃等他喝了牛奶,拿走杯子,小心脫了衣服,扶他泡進水裡。木桶很大,能同時容納兩個人,黎邃看了眼陸商白皙的皮膚,做了個吞咽的動作,自己也脫光衣服泡了進去。

水是用艾蒿草煮的,應該還加了些藥材,有一股淡淡的中藥味,聞起來並不討厭。黎邃一開始還好好給陸商按摩著腿,捏著捏著就變了味,手指頭打著轉地在腳踝上揉捏。

陸商看不見,只能循著呼吸去找人,結果剛轉過頭就被人捏住下巴封住了嘴唇。

不同于以往的溫柔,黎邃今天吻得有點霸道,一手將他壓在木桶邊緣上,另一手纏住他的腰不讓他動彈。陸商經受不住,被親得暈頭轉向,一時失了魂,一不留意下身被人探入了一根手指。

“今天可以嗎?”黎邃咬著耳朵輕聲詢問,眼裡全是渴望,他下身不知什麼時候早就硬挺了,邊問還邊用誇張的東西在他腿間頂弄磨蹭。

都這副模樣了,陸商哪裡還能說不,也不能怪黎邃,前段時間工作忙,黎邃每天回到家,他都已經睡了,算起來,兩個人也確實很長時間沒有親熱。黎邃又正是血氣旺盛的年紀,每天抱著他,看得見吃不著,必然是“餓”極了。

好在最近身體狀況還不錯,陸商微微喘著氣,胡亂點了點頭。

水桶裡一陣翻攪,黎邃把他翻了個面,讓他坐到自己的腿上,在他半硬的前端上撫弄了一會兒,一手探出水,在衣服裡翻了管潤滑劑出來,擠了一團在手上,開始繼續深入擴張。

陸商感覺到一絲熟悉的涼意,才反應過來剛剛黎邃說去車上取東西,取的原來是這個,不由有點好笑。

“笑什麼?”黎邃湊上去親吻他的嘴角,眼裡也染上了笑意。

“你出門,都隨身帶著的嗎?”陸商笑道。

黎邃也有點不好意思,在他後頸撒嬌一般蹭了蹭,如實道:“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都帶著。”

見陸商又要笑,小聲認真道:“我怕弄傷你。”

陸商在黑暗中伸手摸上他的臉,找到嘴唇的位置,湊上去親了親,微喘道:“進來吧。”

水溫偏熱,泡了一會兒,現在剛剛好,在水裡進入兩個人還是第一次,不免都有些新奇。黎邃將他的身體抬高了一些,以免不小心嗆著,接著一手圈著陸商的腰,另一手扶著緩慢地進入。

在木桶裡泡了這麼久,兩個人皮膚都泡紅了,身體格外敏感,陸商仰頭閉著眼,細細地感受這種被侵入的痛感,進入的全過程都緊緊抓著黎邃的胳膊,黑暗中這是他唯一能抓到的東西,怎麼也不肯放。

黎邃了然地回抱他,安慰一般輕輕拍了拍背,一次進入到最深。灼熱的呼吸相纏,兩個人都很投入,黎邃等他適應了,下身小幅度動了動。浮力的關係,在水裡動作起來顯然需要更大的力氣才能獲得快感,他不由加大了進出的幅度。

眼睛看不見,身體沒力氣,又是在水裡,連挪動身體都困難,如同浮萍一般,陸商全然放棄了抵抗,放鬆身體任黎邃各角度侵犯,桶裡的艾草水漫出來,隨著節奏一陣陣潑在地上。

房間裡一室旖旎,氣氛逐漸攀升至最高,黎邃正準備加勁猛衝,門外突然現出一絲異動,有東西在撓門。到底是山上,黎邃一開始沒理,以為是什麼小動物,後來聽到越來越不對勁,只好停下動作,把陸商抱在懷裡,粗喘著問:“誰?”

“……幹,乾爹……”軟糯的聲音。

兩個人都愣了愣,陸商靠在黎邃肩膀上一下笑了出來,胸腔都在輕微抖動。

黎邃既尷尬又無奈,隔著門哄道:“是佑佑嗎?你乾爹睡了,快回去和媽媽睡覺。”

小姑娘顯然沒理他,依然不依不饒地在撓門。

黎邃正被那陣邪火撩得走投無路,等了一會兒不見人走,難耐地在水底動了動,陸商正貼著他,被頂得舒服,配合地發出一聲輕哼,這一下徹底激發了黎邃的佔有欲,說什麼也不肯放開了。

他一邊進出一邊蠻橫地想,乾女兒也不行,跟你乾爸搶乾爹,今晚肯定是輸定了,你乾爸的分/身現在還埋在你乾爹身體裡。

陸商被折騰得面色潮紅,渾身發軟,腦子裡卻還留著一絲擔憂,讓小姑娘聽牆腳也太作孽了,再說大晚上的跑出來也不安全,只好出聲對屋外勸道:“佑佑,回去睡覺……啊……乾爹明天……陪你玩……唔……”

屋外撓門的聲音靜了下去,小姑娘認出了他的聲音,蹬著小腿跑遠了。

松了口氣,黎邃狠狠抱著人,蠻力一陣猛衝,在抵達頂點時不由分說地叼住陸商的後頸,兩個人互相擁抱著同時釋放了出來。

這場被延時的性/愛,因為時間過長,雙方都有點脫力,黎邃撩開陸商被汗水浸濕的劉海,親了親他的眼睛,又溫存了一會兒,才漸漸退出來,帶出絲絲白濁。

陸商雖然看不見,但也想像得出下身此時的狀況必然是色/情至極,他明顯感覺黎邃看見他穴口流出自己射的東西時,呼吸都顫抖了一下,差點又硬了。

他們之前要麼戴套要麼外射,黎邃一向顧及他的身體,不肯在他身體裡內釋放,這還是第一次,主要是清理太麻煩不說,還容易生病。

“陸商……”黎邃緊緊抱著他,在他耳後親了又親,似乎有點歉意,又帶了一絲激動。

大概每個男人骨子裡都有那麼一種類似於儀式的佔有渴望,黎邃也不例外。陸商累得氣都喘不勻,臉埋在黎邃肩上,任他手指進進出出做清理。

好在是水裡,清理起來比較容易,等兩個人處理乾淨從桶裡出來,水都涼了。

黎邃有點擔心陸商會感冒,把人擦乾淨放到床上後,轉去廚房倒了杯熱水,順便去佑佑的房間看了眼,確定小姑娘乖乖爬上床睡了,這才回去,給陸商喝了熱水,蓋著杯子相擁而眠。

第二天起來吃早飯的時候,佑佑一直鬧著不肯吃,在一旁拍手玩兒,嘴裡還“啪啪啪”地念叨著。

黎邃覺得奇怪,轉頭問左超:“她在說什麼?”

“不知道啊,昨兒晚上不知道聽見什麼了,從早上起來就一直拍手。”左超不以為然,“她這個年紀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喜歡模仿,沒事兒,不用在意。”

黎邃怔了怔,臉上現出一閃而過的尷尬,與陸商對視,對方顯然也和他一樣,用茶杯遮住勾起的嘴角。

“哎來來來,吃粽子吃粽子,”左超招呼他們,“這是昨晚包的肉粽,可香了。”

黎邃剝開一個遞給陸商,又拿了一個自己咬開。

“好吃嗎?”

黎邃點點頭,趁沒人注意,湊到陸商耳邊,小聲笑道:“沒你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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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三年後。

黎邃下班回到家,一進門,便看見陸商坐在輪椅上,伸手在夠地上的書,忙快步過去幫他撿起來。

“今天這麼早。”陸商聽見聲音,去摸他的手。

黎邃立即握住他的手,察覺有些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輕聲道:“露姨回老家了,我怕你一個人在家會無聊。”

陸商“唔”了一聲,叮囑道:“別耽誤工作。”

黎邃才不聽他的,起身走到椅後,雙手放在陸商太陽穴上輕輕按著,問:“今天好點兒了嗎?”

陸商舒服得眯了眯眼,“嗯,好多了。”

前幾天剛入秋,陸商去河邊釣魚淋了點雨,回來便感冒了,連著幾夜高燒不退。黎邃又生氣又心急,要送他去住院,陸商不願意,一隻手有氣無力地拽著他不鬆開,黎邃完全拿他沒辦法,只能專門請了幾天假在家照顧,等陸商燒退了才回去工作。

梁醫生過來診病的時候臉色並不好,但也沒多說什麼,只讓他閑下來再帶陸商去他那裡做個檢查。黎邃有點擔心,雖說最近這幾年陸商的心臟沒出什麼大問題,但他始終懸著一顆心,黎邃知道,即便他照顧得再細心,陸商生起病來還是會比常人嚴重得多,主要是心臟機能不好,身體底子太差,不是光靠保養就能好起來的。

黎邃給他按了一會兒太陽穴,將他推到壁爐旁,“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陸商正要開口,黎邃又說:“只能吃清淡的。”

於是陸商不說話了,一副已經對晚飯失去興趣的模樣,黎邃想到他這大半個月都在喝清粥,又感到不忍心,緩和道:“我給你烤條魚吧。”

他做的東西,陸商一向沒有異議,黎邃把活魚處理乾淨,醃漬入味,淋了醬汁裹上香料放進烤箱裡,正忙活著,陸商轉頭問他,“最近劉興田有什麼動向嗎?”

“他最近挺忙,一直在幾個老股東那裡活動,我猜他可能是等不及了。”黎邃手上熟練地動作著,忽然停下來,“對了,他前幾天去了孟小姐的府邸。”

陸商一頓,略感意外,“心悠?”

孟心悠去年結的婚,夫家是位年輕有為的政客,名叫許容青,劉興田去找的必然不是孟心悠,而是這位以圓滑出名的許容青。孟家在東彥有接近20%的股份,雖說屬於婚前財產,但以孟心悠理性務實的性格,她婚後會站在哪一邊,陸商還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

這的確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如果孟心悠改支持夫家,那麼他們將會失去一位強有力的盟友,劉興田這回算是抓到了要害。

“別想了,先吃點東西。”黎邃把輪椅挪到桌邊。

烤出來的魚雖然沒有放辣醬,但味道十分鮮美,醬汁都入了味,陸商看不清,黎邃怕他被魚刺卡到,用手撕成一片片地喂他。

“好吃嗎?”黎邃特別喜歡看陸商吃他做的東西,總是有一種很幸福的感覺。

陸商點點頭,心思顯然不在食物上,又問:“你的邊境計畫進行怎麼樣了?”

說到這個,黎邃心裡閃過一點小遺憾,“我和小司馬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放棄,只走國內的線路。”

陸商有一絲意外,“為什麼,你這個計畫一旦成功,可以立即在東彥站穩腳跟。”

黎邃抽了張紙給他擦了擦嘴角,“別的都好說,我們沒有辦法繞過海關,這需要政府的批文,有劉興田從中作梗,這件事實在太難辦了。”

陸商聽完陷入沉默。

“沒關係,我們還有別的項目,不差這一個。”黎邃無所謂地笑笑,“金沙海岸已經建成準備開業了,我這個月底恐怕要出差一次,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陸商從沉默中轉過頭,淺淺一笑,“好。”

晚上等陸商睡了,黎邃走到露臺上,撥通了國外的電話。

這幾年,他又擴大了搜尋範圍,幾乎在所有能匹配心臟供體的地方都留下了需求資訊,隔幾個月就會過去問一次,他用最虔誠的心等著奇跡的出現,可惜始終未能如願。

電話撥通,黎邃用熟練的英文與對方一番溝通,依然只得到了一個令人沮喪的回復。

“我知道了,謝謝。”他掛了電話,撐著頭沉沉地歎了口氣。

一門之隔,床上的人已然陷入熟睡,蒼白的臉頰貼著枕頭,黎邃隔著玻璃,目光落到他身上,神色柔和了些許,同時又不禁感到一陣鼻酸。

黎邃從前總以為,一個人運氣再不好,只要將這件事重複一百次,一千次,總是能成功一次的吧,可是沒有。上天好像在他遇見眼前這個人的時候,已經將他畢生所有的奇跡份額都用光了。

有時候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時間倒轉,他寧願不和陸商在一起,哪怕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也好,還他一個健康的身體,至少不必像現在這樣,終日拖著病體辛苦度日。

很多事情陸商從來不說,也從不表露,但黎邃心裡明白,他其實也是會怕的,每當夜晚降臨,他眼睛看不清身邊又沒有人的時候,選擇靜靜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就能說明一切。

世人常說好人有好報,黎邃覺得這話是假的,明明他沒再見過比陸商更好的人了。

礙于身體,陸商現在沒事的時候基本都不去公司,全由黎邃打理,只偶爾有重要決策的時候會帶回家裡兩個人商量著辦。

這天下班有一會兒了,黎邃還沒走,在檔案室和袁叔翻找一份舊資料。三年前他接手東彥起,陸商就把袁叔派到了他身邊,自己只留了小趙幫他開車。

兩個人正整理著資料,袁叔的手機突兀地響了。

檔案室本就非常安靜,兩個人又隔得不遠,很容易聽出那頭的聲音,黎邃聽著有點耳熟,等袁叔接完電話,向他投去疑問的目光。

袁叔頓時臉上現出一抹尷尬,歉意道:“我得先走一步。”

黎邃點點頭:“您有事就去忙吧,我自己找就行。”

等袁叔放下整理好的資料出門時,黎邃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叫住他,問:“剛剛打電話來的是小唐?”

“呃,是……”袁叔遲疑道。

小唐就是幾年前在股東會上替陸商向他求助的那個姑娘,黎邃對她頗有印象,察覺袁叔臉色有異,不由在意起來,問:“什麼事啊?”

袁叔尷尬之色頓時更甚,猶豫了一會兒,道出實情:“……是陸總。”

黎邃拿檔案的手不自覺抖了抖。

“陸總下午帶了三個人去和政府的人應酬,結果全被灌趴了,連司機都沒放過,就小唐還留了點意識,這才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接一下人。”

連司機都被灌趴了,這他媽得是喝了多少!

黎邃臉色頓時沉得可怕,立即起身,甩下兩個字,越過袁叔快步出了門。

“我去。”

一路上,黎邃都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能生氣,不能發脾氣,不能用暴力,雖然陸商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擅自跑出來,雖然身為一個心臟病人居然瞞著他喝酒還喝醉了,雖然……黎邃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還是沒忍住,狠狠敲了下方向盤,恨不得把牙都咬碎了。

咬牙切齒地氣了一路,連怎麼質問陸商的話黎邃都想好了,可等他打開包間的門,看見沙發上蜷縮成一團的人,他所有的情緒都沒了,只剩下揪心。

屋子裡酒氣極重,客人都已經走了,只剩下幾個陪客的橫七豎八地歪在一邊,黎邃搖了搖小唐,姑娘倒是還醒著,但也是醉得路都走不穩,眼睛迷糊了半天才找准他的位置。

“能走嗎?你家住哪裡?”

小唐拍了拍腦門,好在意識還算是清醒,擺手道:“不用,你幫忙在樓上開幾間房就好,你快接陸總回去,他喝太多了……”

黎邃轉頭去看陸商,見他眉毛皺成一團,手心緊緊捂著胸口,一顆心懸到了嗓子尖,“”他喝了多少?

“光白的,至少四杯吧。”

黎邃目光落到桌上的玻璃杯上,拳頭緊了緊。

好在樓上就是客房,黎邃開了三個單間,把喝醉的幾個一一送進去,又叫了客房服務照顧他們,而後架著陸商從酒店裡出去。

陸商酒量不算太差,但因為身體緣故幾乎和酒精是絕緣的,在東彥也沒人敢灌他,醉到這種意識全無的程度,黎邃也是第一次見。

出了酒店,把人抱上車後座,黎邃爬上去撩開陸商的眼瞼仔細檢查了一番,始終不放心,打算帶他去醫院看看,不料剛鬆開手要去拉車門,突然被人拽住了。

黎邃回頭,就見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幽幽望向他,喝醉酒的關係,眼底蒙上了一層水汽。停車場燈光昏暗,風從出口灌進來,四周安靜得似有回聲。

“別走。”陸商動了動嘴唇,聲音沙啞。

簡單的兩個字,一下子就把黎邃心中翻湧的情緒調上來了,黎邃喉嚨哽得發疼,努力咽了咽,低頭與他對視:“你是不是覺得你做什麼我都不會生氣?”

陸商盯著他,聞言漸漸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在他手背上蹭了蹭,討好道:“別生氣……”

黎邃只覺眼眶發酸,緩緩抽出手,不與他對視。

摸不到手,陸商顯得有點兒委屈,一雙濕漉漉的眼睛追著他不放,“你的邊境計畫,我幫你談成了,你不高興嗎?”

“誰讓你去了?”黎邃眼眶紅了,眼淚在眼裡打著轉。

“你想,”陸商朝他伸了伸手,無奈實在沒力氣,又神色黯然地垂了下去,“……我知道你想。”

黎邃狠狠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看見陸商用懇求的眼神望著他,終於還是放棄了,認命一般,俯身將他擁進懷裡,“我只想你健健康康的,你怎麼不明白……”

他不得不承認,陸商又一次賭對了,他的確沒辦法真的對他生氣。這個人,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早就牢牢牽動著他的心,哪怕知道陸商是故意的,他也無法對他狠下心來。

半是懲罰,半是擔心,黎邃不顧陸商的反對,還是把他送進了醫院。醉成這幅模樣,自然免不了受梁醫生一頓痛駡,黎邃自知沒有盡好監護人的職責,一聲不吭地受了。

檢查結果果然不盡如人意,酒精對心臟多少還是有傷害,黎邃聽梁子瑞說完,心都揪了起來。開了藥,黎邃喂他服過,倒個水的功夫,陸商已經抵不住藥物帶來的困意,一個人趴在枕頭上睡著了。

黎邃給他蓋好被子,盯著人看了片刻,轉身去了梁子瑞的辦公室。

“梁醫生。”黎邃敲了敲門。

梁子瑞正在電腦前寫報告,聞言轉頭看他。

“你老實告訴我,陸商是不是又有事在瞞著我?”

梁子瑞詫異:“怎麼這麼問?”

“不知道,我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黎邃疲憊地歎了氣。

梁子瑞頓了頓,“從檢查結果上看倒真沒有,這個我可以給你打包票,只是……”

黎邃抬頭,就聽梁子瑞皺眉道:“他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是非常瞭解的,有時候甚至超過了我這個醫生,什麼時候可以不治療,什麼時候該治療,他心裡是有數的,所以有時候我給他開藥他不吃我也不會勉強他,也是這個原因,到了該治療的時候,我不說,他也會主動來找我。”

“換句話說,如果他開始注重起自己的病情,那麼你的確該格外上心了。”梁子瑞問,“怎麼,你是發現什麼異常了?”

黎邃搖搖頭,“沒有,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安。”

“別想多了。”梁子瑞安慰道。

黎邃點點頭,沒再說話。

邊境計畫的確是個站穩腳跟的好專案,一旦拿到手,就相當於有了政府背景,這對黎邃來說將會是一個強有力的後盾,哪怕將來劉興田把東彥的股東全部收歸旗下,他也依然擁有足以抗衡的資本。

可目前他們並沒有走到那一步,這件事也並不是只有這一個解決辦法,陸商這麼急著給他鋪後路,他反而感到有些不安。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是番外,本章時間線接四十一章^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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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點滴打到淩晨,陸商悠悠轉醒,發現自己正被人抱在懷裡,後背緊緊貼著一片溫熱的胸膛,陣陣強勁的心跳聲如同生命力一般注入他的身體,令人安心。

黎邃察覺到了他將要清醒的跡象,輕輕鬆開了胳膊,身體也退開來。

溫度離身,陸商皺了皺眉,反射性在黎邃起身時伸手挽留,這下意識的舉措讓兩個人都怔了一下。

天才濛濛亮,屋子裡還黑著,兩個人對視許久,均是沉默無言。黎邃也不知道陸商關於昨晚還記得多少,順從地回到被子裡,從背後抱緊他,柔聲安撫:“睡吧,我不走。”

宿醉加藥物作用,陸商頭疼得不堪忍受,腦袋靠在黎邃胳膊上,痛苦得直喘息。黎邃心疼得不行,恨不得能替他分擔,一邊低頭親他,一邊給他小心地按摩緩解。

天大亮的時候,陸商終於才又睡過去,臉色慘白得不像話。他極少有這麼缺乏安全感的時候,黎邃說什麼也不會在這時候離開,打電話交代了袁叔一些公事後,直接把手機關了機,留在病房裡安心陪他。

病房外的走廊上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所幸一直沒有人來打擾他們,陸商睡到中午才逐漸清醒過來,眼睛睜了睜,又閉上,反復了幾次才像是徹底反應過來,轉頭去看頭頂的人。

黎邃覺得有點好玩,以前從沒發現喝醉酒醒來的陸商是這樣的,像只警惕的小動物,半點不見平日裡的沉穩嚴肅。

“醒了?頭還疼嗎?”黎邃在他太陽穴上按了按。

陸商在病房裡掃視一圈,“……我怎麼在這?”

“你喝多了,心律失常。”黎邃提醒道,“忘記了?”

陸商含糊地“嗯”了一聲,“口渴。”

黎邃下床給他倒水,抽空偷偷瞥了陸商一眼,見他一直揉著眉心,不禁問:“很難受嗎?”

“還好。”

房間裡還殘留了一絲未散的酒氣,黎邃等陸商喝完水,叫來醫生過來檢查了一番,期間陸商倒是空前配合,讓伸手伸手,讓脫衣服脫衣服,簡直像怕被人抓住把柄似的。

黎邃又好笑又心疼,見他裝失憶裝得認真,只好也配合著裝作毫無察覺。陸商這是怕又被說教一番,黎邃想,反正他也生不起氣來,不如就讓這事兒翻篇算了。

辦了出院,黎邃去開了車來,等陸商坐上去,給他系好安全帶,叮囑道:“梁醫生說,下次你再出狀況,他就要反手一個煤氣罐揍我了,以後有應酬,一定記得要帶我去,好嗎?”

陸商一頓,“沒事,他打不過你。”

黎邃把他的手握進手心裡,另一手去控制方向盤,“但是他如果因為你的事情來打我,我是不會還手的,到時候你男朋友就只能挨打了。”

陸商被逗笑了,“他敢。”

黎邃見他終於笑出來,稍稍安下了心。

很快到了金沙海岸正式開業的日子,黎邃收拾了兩個人的行李,帶著陸商一起飛了趟海島。這裡的硬體設施半年前就建成了,安全起見,他們進行了為期半年的試運營,確定各項安全係數達標之後,才全面開放營業。

開業當天,場面異常爆棚,網路小說的噱頭和先進獨特的設備,這兩大賣點吸引了來自五湖四海的恐怖元素愛好者,周邊酒店當天就宣告客滿,負責接待的經理急得滿頭大汗,臨時購了一批帳篷,租給遊客在海灘上過夜才勉強滿足客戶需求。

晚上,專案部在酒店舉行了歡慶宴會,各方代表均要求出席,接受高層嘉獎。黎邃作為頒獎人,早早地換上了西裝,他的眼睛不像年少時總是睜得渾圓,因為身高的緣故,看人時習慣微微垂著,少了分稚氣,多了分深沉。

時間在這個青年身上沉澱得十分明顯,被歲月打磨出的棱角,在一身黑色襯衫襯托下,更顯得鋒芒逼人。

陸商沒有入場,這次他是以純家屬的身份來的,只在二樓的隔層要了個座位,靠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頒獎,嘴角帶著笑,自豪感溢於言表。

這樣的場合,黎邃如今已是遊刃有餘,舉手投足間,自信和個人魅力彰顯無遺,趁發言的空檔,還眨眼給陸商遞了個眼神。

陸商勾起嘴角,揚了揚下巴,大方受了。

黎邃發言完畢,和司儀一起依次邀請各合作單位上臺合影,陸商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身體一頓,突然心臟一陣刺痛,有一種血液回流的感覺。

“陸老闆,您還好吧?”一旁的服務生見他猛地俯身,忙過來問。

陸商皺眉瞥了眼樓下,見黎邃正背對著他與人攀談,沒注意到這邊,朝服務生伸手,“扶我下去。”

服務生驚慌失措地要去摸對講機,陸商又艱難道:“別叫人。”

黎邃與幾個合作商合完影,習慣性抬頭去看二樓的位置,發現是空的,心中一落。此時正好有人過來敬酒,他與對方碰了碰杯子,一飲而盡,隨即禮貌地欠身,“抱歉,失陪一下。”

退到後臺,黎邃抓住一個路過的服務員,問:“陸總呢?”

“呃,他說有點吵,到房間休息去了。”

黎邃隱隱泛起擔憂,把手上的空杯子遞還給他,“我去看看他。”

與外面的喧鬧形成強烈的反差,黎邃走進房間,立即安靜得有些不適應。

陸商半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旁邊放了一杯水,感覺到有人靠近,微微睜開眼,露出一個淺笑,“結束了?”

“還沒,不舒服嗎?”黎邃在他身邊坐下。

“吵得頭疼。”陸商道。

黎邃察覺他臉色不太對勁,忙去探他的額頭,倒是沒發燒,只是氣息不太穩定,“怎麼了,今天的藥吃了嗎?”

陸商牽過他的手,將人拉到身邊,整個腦袋靠上去,佯裝鬱悶道:“缺愛了。”

黎邃被他撩得心癢,反手壓住,捏著下巴親了親,笑問:“好了嗎?”

“嗯,”陸商笑了,“好多了。”

外面還有一群人等著,黎邃沒辦法離開太久,互相磨蹭了一會兒,還是回了頒獎會上。只是這次,少了一個人看著,他明顯心思已經不在宴會上,幾個重要的流程走完,酒會也沒參加就走了。

廳外籌光交錯,熱鬧非凡,黎邃卻脫了西裝,穿上圍裙,借了酒店的廚房,親自下廚煮了碗粥和好消化的麵點,等他端回房裡,卻發現陸商已經睡了。

輕輕叫了一聲,陸商沒醒,黎邃也不勉強,洗了澡抱著他入睡。

睡到半夜,衛生間傳來嘔吐聲,這動靜驚醒了黎邃,起身一看,見陸商撐在水池邊,胸口劇烈起伏著,忙過去替他拍拍後背,又倒了杯清水給他漱口。

“怎麼回事?是不是這邊的氣候不適應?”黎邃神色凝重。

陸商吐完,像是松了口氣,整個人脫力地往一邊倒,黎邃輕輕攬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拍著後背安撫了一會兒,把人抱到床上去。

等把陸商哄睡,黎邃卻睡不著了,心中像有一滴不安的濃墨滴在了清水裡,逐漸彌散化開。

不能再拖下去了,黎邃輕撫著陸商的眉眼想。

桃花島已經初步建成,黎邃本想趁這邊結束後,順便帶陸商上去看看,但察覺他身體狀況不好,一直沒提,開業儀式剛結束,兩個人便飛回了陸家。

一落地黎邃就急著和梁子瑞聯繫,想帶陸商過去做個檢查,沒想到電話一直沒打通,轉去問了醫院的人,才被告知他出遠門去了,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確定。

“他走前沒說什麼嗎?”黎邃問。

“沒有,梁醫生走得很急,什麼也沒交代,不過按照他的習慣應該不會離開太久,要不您稍微等兩天看。”

“好吧……”

黎邃掛了電話,轉頭看靠在他肩上熟睡的陸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輕歎了一聲。

梁子瑞行事相當靠譜,一般不會幹出擅自出走不歸這種事來,想必是遇到了急事,黎邃雖然著急,但此時除了耐心等待外也沒有別的辦法,陸商的病情複雜又危險,隨便交給別人他還真不放心。

很快,他連這點擔憂的時間都被擠壓了,陸商替他談成的邊境計畫開始啟動,東彥與牧盛強強聯手創辦運輸新模式的消息很快上了新聞,這項舉措幾乎碾壓了國內繁冗又低效的物流企業,加上政府扶持,競爭力可見一斑。新聞一出,連劉興田都坐不住了。

“陸商到底用了什麼法子,竟然真讓他給辦成了?之前那個楊書記不是說不會批的嗎?”

“聽說是孫茂牽的線,不知道給了對方什麼好處,”方總也是惱火,“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偷偷給他們使點絆子?”

劉興田搖頭,“現在不行,現在使絆子相當於和政府對著幹,對我們沒好處。”

“那……”

“今晚再跟我去一趟孟府,”劉興田道,“我就不信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拿不下來。”

天漸漸冷了,到了晚上,路面偶爾會結霜。時值新模式創業初期,幾個高層又都是年輕人,幹起活兒來總是格外帶勁,整個專案組的人都被帶動,工作氣氛一片大好,加上有政府罩著沒人阻撓,計畫開展得相當順利。

黎邃忙完自己手上的事情,回過神來發現已經是深夜了,忙收拾了東西準備離開,打開辦公室的門,發現司馬焰比他還拼,直接帶了隨身睡袋,累了就在裡面躺會兒,家都沒回。

聽到開門的聲音,司馬焰被驚醒了,從睡袋裡探出一個頭,“這個點了還回去了?”

黎邃關上門,輕輕笑了一下,眉眼裡溢出少見的柔和,解釋道:“家裡有人。”

司馬焰想起來了,了然地點點頭,“明天我守著,你回吧。”

黎邃道了謝,下樓去開車。

回到家,陸商果然已經睡了,他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也沒時間好好陪他,只能趁著睡前抱著人溫存一會兒。

陸商睡得很深,眉毛輕輕皺著,黎邃抱了一會兒,發覺不太對勁,陸商的呼吸太重了,好像非常艱難似的。他忙把人掰過來,見他面色發紅,嘴唇緊抿,明顯是缺氧。

黎邃心中一驚,翻身下床,手腳麻利地把制氧機插上,將陸商的身體放平,吸氧管在他鼻間置好,做完這些,仍是不放心,搬來凳子坐在床邊給他按摩溫度過低的雙腿。

天快亮的時候,陸商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去,眉頭也舒展開,黎邃累得眼眶發澀,卻毫無睡意,一顆心好像被人用細繩懸懸地吊了起來。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直到屋外的天亮起來。陸商在睡眠中感覺到有人注視,漸漸睜開眼,被子裡的手伸出來,輕輕握住黎邃的,張了張嘴,“……上來。”

黎邃把他的手放在臉邊蹭了蹭,嗓子因為一夜未眠顯得嘶啞,“我不困。”

陸商不依,將他往床上拉,黎邃只好順從地爬上床,兩個人面對面躺著,陸商伸手在他發青的眼底摸了兩下,眼神透出心疼,“黑眼圈都出來了。”

“我沒事,”黎邃把他的手捂進被子裡,“你最近是怎麼了?昨晚缺氧,有印象嗎?”

陸商回想了一下,“只記得做了個噩夢,被怪物追,跑得很累。”

“等梁醫生回來,去醫院檢查一下好嗎,”黎邃怎麼想都不放心,語氣幾乎算是哄了,“我陪你。”

陸商看著他眼底的青黑和下巴的胡渣,點了點頭。

雖然陸商同意了,但黎邃感覺出他還是有些抗拒,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黎邃總是反復想起梁子瑞說的那句話,陸商對自己的病情是有感覺的,想到他這麼抗拒去做檢查,黎邃總覺得心亂如麻,簡直好像是癌症患者抗拒面對檢查結果似的。

為了防止再出現生病未察的情況,黎邃把工作能搬回家的全搬回了家裡,搬不了的也都集中在一起處理,這無形中給身為合作夥伴的司馬焰帶來了不少的負擔,黎邃覺得非常歉意。司馬焰卻沒說什麼,反倒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回頭便以人手不夠為由,順手把自己的廢柴哥哥司馬靖榮抓到項目部來當了幾天壯丁。

陸商現在是無官一身輕,沒事的時候收集收集玉石,鑒賞鑒賞古玩字畫,間或養養烏龜釣釣魚,全然是老年人的生活方式。

兩個人的時間仿佛倒轉的天秤,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調轉,黎邃現在每天是忙得團團轉,公司家裡兩頭跑,還要分出心力兼顧陸商,幸好他年輕,精力還算是跟得上,只是每天回到家也是累得話都不想多說,倒頭就能睡著。

陸商白天沒事的時候都在補覺,到了晚上就有點失眠,看著黎邃忙進忙出,拿著電話與對方討價還價,閑得忍不住撩撥他,黎邃給了他一個頗含深意的眼神,轉身拿著電話走遠了,直接沒理。

陸商還是頭一次被人無視,一時也不知作何反應,躺回床上拿著閒書翻了翻,藥物反應上來了,枕著書漸漸睡了回去。

他睡到半夜,被屋外的雨聲吵醒了,睜眼什麼都看不見,黑燈瞎火的,也不敢亂動。到底是白天睡多了,不借助藥物很難再入眠,耳邊有道清淺的呼吸聲,安穩且規律,陸商不忍心吵醒黎邃,只好自己靠在床頭聽雨。

正沉浸在回憶裡,黑暗中,忽然有熱氣從後頸撲來,像只大狼狗在身後輕嗅一般,激得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緩緩靠近的人顯然是故意不發出聲音,陸商身體僵了一僵,又很快又放鬆下來,任那雙熟悉的手從肩膀剝去他睡衣,撫摸上他的胸口,親吻他脖子上最薄弱的部位。

沒有視覺也沒有聲音,一切感官都被放到最大,陸商仰躺在床上,雙腿被抬起,隨著頂撞喘得十分紊亂。

身上的人顯然是鐵了心要懲罰他,既不發出聲音,也不去觸碰他,只有交合的位置猛力動作著,像只伺機已久的餓狼。

陸商覺得十分不適應,他們之間的性/愛一向是溫柔的,緩慢的,這樣的黎邃讓他覺得陌生,興許是視覺被剝奪的緣故,他甚至忽然不確定起來,伸手去摸黎邃的臉。

主動伸出的手沒有被接應,陸商身體有點僵硬,腰肢往後縮了縮,是要逃離的意思。

黎邃只是不出聲,一雙眼睛卻沒從陸商迷離的雙眼上離開過,觀察到他表情有些微抗拒,不由一愣,暗暗叫糟,他大概是玩過頭了。

立馬抓住那只手,俯身把人抱進懷裡,動作也放溫柔了,黎邃側頭親了親陸商的臉頰,柔聲安撫,“別怕,是我。”

陸商喘得厲害,聞言把臉湊上去,急切地與黎邃交換了一個吻。

一吻結束,黎邃輕喘著拍了拍陸商幾乎汗濕的背,“現在睡得著了?”

懷中的人沒有回應,黎邃稍稍退開了一些,“陸商?”

他轉頭一看,陸商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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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屋外的雨聲淅淅瀝瀝,輕緩而綿長,這樣的天氣最適合窩在家裡抱著喜歡的人睡覺了,然而黎邃卻毫無睡意,用手指描摹著陸商的輪廓,低頭親了又親,捨不得放手。

兩個人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聲,黎邃聽著聽著,忍不住把手放在了自己心臟的位置,閉上眼,仔細感受它的律動。這顆人人都有的東西,卻不是人人都能體會它的寶貴,他希望陸商活著,並不只是說說而已,他是真的願意拿命去換。

只要陸商同意手術……黎邃猜想一定會很成功,因為這顆心愛眼前這個人,甚至已經超過了愛他原本的主人。

這場冬雨連著下了三天,氣溫驟降,空氣陰冷又潮濕,街上的樹木空蕩蕩的,目及之處皆是一片蕭瑟之景。

天氣不好,陸商的病情就開始加重,灌了幾天中藥也不見好,黎邃常常忙裡抽空回來督促他吃藥,但始終沒什麼成效。最近公司的事情太多,劉興田又緊咬著他們不放,一刻都不能鬆懈,黎邃被拖得沒辦法,有時候等陸商睡了又跑回公司加班。

臨近傍晚,陸商在家中待得無聊,不想讓黎邃來回奔波,自己開車去了他的新辦公樓。

黎邃正在與人商討港口運輸細則,見陸商進來,臉上沒露出什麼,眼裡的欣喜卻是藏也藏不住,“你怎麼來了,吃晚飯了嗎?”

“過來參觀參觀。”陸商今天沒穿正裝,套了件厚厚的羽絨服,見他們在討論事情,在角落裡尋了個沒人的位置坐下了。

黎邃讓助理下去買份飯上來,臨出門時又叫住他,自己跑去拿了把傘,“算了,我自己去,你不知道他要吃什麼。”

這裡不少人都對陸商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一貫深居簡出的集團公司老總突然出現在這裡,難免都有些振奮,偷偷摸摸地拿餘光瞄他,陸商察覺,抬頭淺淺一笑,“我後備箱裡放了幾箱小零食,你們去拿上來分了吧。”

幾個年輕女孩都顯得很高興,歡呼雀躍地去了,辦公室很快沒了人,司馬焰在茶水間倒了杯熱茶出來遞給陸商,“陸總,喝水。”

陸商謝過,問:“你們這邊還順利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暫時還不用,我家裡之前就是做物流的,很多資源都用得上,我爸那邊也幫我們找了不少關係。”

陸商點點頭:“需要的時候記得來找我。”

黎邃帶著打包好的飯菜上來,見桌上放了幾盒巧克力和牛肉幹,掃了眼包裝,不由問了句,“誰這麼大手筆?”

旁邊一個小姑娘開玩笑:“你猜猜?”

黎邃目光落到坐在一旁看報告的陸商身上,心說不用猜了,走過去把飯菜放到他面前,“吃飯。”

陸商從報告中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你這個應交稅金過大了,可以讓會計想辦法調一調。”

“我明白,”黎邃見不得他操心這些,笑著把筷子遞過去,“初期走穩一點好,不過我會想辦法的。”

陸商其實沒什麼胃口,挑了幾根青菜吃了,筷子頓了一下,“你做的?”

黎邃笑眯眯地看著他,“好吃嗎,佐料和家裡的牌子不一樣,我說了半天好話,老闆才讓我進後廚。”

陸商點點頭,伸手在他劉海上抹了一下,上面沾了點雨水,“注意休息,別把自己累病了。”

“這話應該是我跟你說,”黎邃把他的手拿下來握住,“你好好的就行,你可是我的電池。”

等他們慢吞吞吃完飯,黎邃站起來一看,辦公室竟然人都跑光了,要麼去了茶水間要麼去了會議室,簡直像是避難似的。

“怎麼了?”陸商問他。

黎邃回身一笑,“我要加班,今天得把一個方案定下來,你等我一會兒吧,我們一起回去。”

陸商自然是沒有異議,只是天黑下來,他的眼睛不是很方便,黎邃把他牽到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安置好,出去召集員工繼續開會。

吃飽喝足,還被虐了一頓狗,幾個年輕人都不敢耽誤兩位領導的恩愛時間,簡直拿出了史上最高效的工作狀態,平時三個小時幹的活兒硬是一個小時不到就搞定了。

“大家辛苦,今天先到這裡吧。”黎邃也不多話,留下助理整理會議紀要,讓其他人先下班回家。

他推開辦公室門,陸商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走近了才發覺他是睡著了,呼吸清淺,黎邃不忍心弄醒他,把外套脫下來蓋到他身上。

門外有人進來,敢要開口,黎邃回頭比了個“噓”的手勢。

探進來的是助理,見到眼前的畫面,要說的話哽了回去,只拿出手機指了指。黎邃反應過來,把衣服蓋好,起身出門。

他從助理手中接過電話,那頭傳來梁子瑞激動的聲音:“我,我找到Leon了。”

黎邃心中一緊:“在哪兒?”

“說來話長,”梁子瑞那邊顯然信號不太好,聲音斷斷續續的,“我現在打算帶他回中國,他死活不肯,非要把實驗做完。”

“什麼實驗,帶回國內做不是一樣的嗎?”

“我也想,可是這個實驗,一般的地方恐怕不行,因為它的性質比較敏感,”梁子瑞沒有細說,只問,“我小叔在,我沒辦法把他帶回瑞格,你這裡有沒有什麼地方?”

黎邃立即想起了海島上那個實驗基地,他原本就想改建成療養院,所以保留了前人留下的精尖醫學設備,以備供陸商的不時之需。

“有,”黎邃道,“你在哪裡,我安排人去接你們。”

“緬甸的一個村落裡,五分鐘後我用郵件把具體座標發給你,”梁子瑞道,“這件事有點複雜,我說,你要不要也過來一下?”

黎邃頓住,回身瞥了眼辦公室門,猶豫了一會兒,道:“好。”

陸商顯然是出了趟門,身體虛弱,一直沒醒,黎邃怕他在辦公室待下去會感冒,乾脆把人背了起來,走到停車場去。

這動靜太大,陸商被弄醒了,在他背上一直發笑,“像什麼樣子,放我下來。”

“我不。”

“翅膀硬了?”

“翅膀倒是沒硬。”黎邃側頭附耳說了句什麼,言罷兩人均是一笑。

“我現在可沒辦法滿足你。”陸商笑道,臉色泛著蒼白。

黎邃用額頭碰了碰他的,“所以,要快點好起來。”

兩個人回到家已是深夜,睡前,黎邃對陸商道:“後天我要出差一趟。”

陸商也沒起疑,只問:“什麼時候回來?”

“三天吧。”黎邃道,他極少對陸商說謊,因此神色不太自然。不過陸商看不見這些,臉上顯得有點不舍,卻也沒說什麼,只讓他注意安全。

黎邃泛起一陣愧疚,忙把人抱住,篤定道:“最多三天。”

飛機落地,黎邃迫不及待地奔向了桃花島,起初聽說人是在緬甸的村落找到的,他以為他會看見一個形容枯槁的邋遢老人,沒想到事實讓人大跌眼鏡,站在他面前的是個精神抖擻的高個兒男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六十多歲的人。

“你沒找錯人吧?”黎邃道。

梁子瑞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刮傷,“如假包換,我是假的他都假不了。”

黎邃轉頭和Leon用英文打了個招呼,對方卻沒理他,埋頭只顧看手上的顯微鏡。

梁子瑞偷偷拉開他,“是我把他強行綁來的,現在正在氣頭上,估計不會理你。”

“那……”

“我把陸商的病例和手術影像資料都給他了,他拒絕觀看。”梁子瑞無奈道。

黎邃走過去,勸導道:“教授,這個人對我很重要,只要您能幫我,您需要什麼我都可以提供。”

那教授聞言轉過頭來,說了一串德語,還聳了聳肩,黎邃沒聽懂,梁子瑞翻譯道:“他說,他可以幫你的愛人治病,但你要先幫他完成他的實驗。”

“到底是什麼實驗?”黎邃問。

說起實驗,Leon眼睛冒出光來,手腳比劃地說了一連串,黎邃德語水準有限,只好朝梁子瑞投去視線。

不料梁子瑞聽完,呆愣了一下,沒有立即翻譯,而是複雜地看了眼黎邃。

黎邃正感到疑惑,梁子瑞想了想,不確定似的,又朝Leon追問了幾句,後者顯然被問煩了,擺擺手出去了。

反正這是個島,他跑也跑不出去,黎邃問梁子瑞:“他說什麼?”

梁子瑞神情複雜地解釋道:“他研發了一種新型藥品,可以在極短時間內戒除毒品的精神作用,現在,他需要一個健康的正常人來幫他完成最後一次人體實驗。”①

黎邃怔了一下,“我需要做什麼?”

“他會給你注射高劑量的毒品,再給你用藥。”

黎邃想都沒想,“答應他。”

梁子瑞就猜到他會是這種反應,不由一陣頭疼,“別鬧了,這是有風險的,先不說注射毒品對人體的傷害有多大,如果他的新藥不奏效,你知道你會面臨什麼嗎?”

“如果他的新藥不奏效,那證明他醫術不精,也就沒有給陸商診病的資格,”黎邃道,“就當是個面試了。”

“你……不行,我不能這麼做,”梁子瑞搖頭拒絕,痛苦地揪住頭髮,“陸商會殺了我。”

“別告訴他就行了。”黎邃道,見梁子瑞不說話,又道,“我答應了他三天內會回去,事不宜遲,就今晚吧,有什麼準備要做嗎?”

“你這孩子真是……”梁子瑞捂住臉,“陸商的病情有多嚴重你也知道,就算是Leon也不一定能治好他,你的犧牲很可能會是完全白費的,即使知道這些,你也還是要嘗試嗎?”

“梁醫生,”黎邃看向他,眼裡滿滿的堅持,“你知道的,他是我的全部。”

梁子瑞與他對視許久,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好吧。”

好在島上各項實驗設備都非常齊全,Leon與梁子瑞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在早晨精神狀況最好的時候進行實驗。

黎邃例行與陸商通了個電話,內容無非是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病情有沒有好轉之類,梁子瑞耐心地等他打完電話,道:“吃點東西吧,給你注射後,你大概會在幻覺中沉浸6小時。”

黎邃望著熄掉的螢幕,抬頭問:“如果Leon的藥不奏效,我需要多長時間來戒毒?”

“生理上半個月就可以,”梁子瑞道,“但這種毒品會致幻,可以讓人產生美好的幻覺,很多人一輩子也戒不了。”

“所以,無論等會兒你在幻覺裡看見什麼,都不要相信,更不要迷戀,記得那是假的。”

為了保證黎邃的人身安全,梁子瑞把實驗地點設在了一間四周全是玻璃牆的觀察室裡,中間放了個椅子,等他坐上去,用綁帶綁住了他的四肢,防止他在幻覺中傷害自己。

“剛注射的時候會很疼,我沒體驗過那種疼痛,所以沒辦法向你形容,但所有體驗的人都說絕對不會想體驗第二次。”梁子瑞給他做最後的調試,叮囑了又叮囑,怎麼都不放心。

黎邃聽罷,問:“和開胸手術比,哪個疼?”

梁子瑞瞥了他一眼,沒答話。

Leon把注射器調好走進來,顯然有點激動,梁子瑞攔住他,做最後的確認:“真的不告訴陸商?”

黎邃搖搖頭,深吸一口氣,朝Leon遞了個眼神,“來吧。”

梁子瑞不知怎麼那一刻有點心慌,他大小手術做過無數場,人的生死也看過無數遍,按理說應該是百毒不侵了,可看著透明的液體一點點被注射到黎邃的靜脈裡,他手心硬是出了一層薄汗。

“走,我們出去等他。”

梁子瑞回頭看了眼額頭開始出汗的黎邃,緊張得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玻璃房外就是監控室,可以直接看到裡面的人的表現,Leon沖了杯咖啡遞給梁子瑞,安慰道:“放輕鬆,我的孩子,他是個精神強大的男人,你也看到了他有多堅定,不會有事的,讓我們一起靜等奇跡的誕生。”

梁子瑞緊緊盯著黎邃開始痛苦扭動的額頭,竟有一種偷拿別人寶貝回家的心虛感。

“這種疼痛會持續多久?”他扭頭問。

“半小時到一小時。”

玻璃房內,黎邃仿佛極其痛苦似的,青筋都跳了起來,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攥得泛白,臉上表情扭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梁子瑞頭皮都發麻了,恰逢這時玻璃房裡,黎邃瘋狂地扭動身體,試圖掙脫手腳上的束縛,因為用力過猛,反而連人帶椅子一起掀翻在地,發出“嘭”的響聲。

梁子瑞差點就沖進去了,被Leon一把拉住,“冷靜,這是正常的,他正在進入幻覺,你打斷他對他的大腦傷害更大。”

“教授,我真是被你害慘了,他愛人肯定不會放過我了。”梁子瑞苦著臉道。

玻璃房裡,黎邃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瞳孔漸漸散漫,眼前陣陣泛黑,而黑暗深處,一位身材窈窕的女人漸漸向他走來。天旋地轉中,黎邃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棟高院裡,眼前的女人就這麼冷冷地看著他,那眉眼,竟與他有七八分相似。

“媽媽。”他聽見自己這麼叫。


作者有話要說:
①雖然作者很希望有那麼一種藥物能幫助被毒品控制的人戒除和忘卻心癮回歸家庭,但很遺憾,全世界目前並沒有這種奇藥,此處僅為杜撰。都說毒癮好戒,心癮難戒,望大家珍愛生命,遠離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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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媽媽。”他又叫了一聲。

“滾啊!”眼前的女人被這個稱呼刺激,突然大吼著甩開他的手。

小黎邃被嚇了一跳,又慌忙再次伸手,去拽著女人的裙擺,“媽媽,別丟下我。”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准叫我媽媽,要叫我黎阿姨!”那女人怒目而視。

小黎邃很害怕,他不明白為什麼,媽媽就是媽媽啊,別人都有媽媽,為什麼他不能叫媽媽呢,但即使不情願,他還是怯怯地改了口,“黎阿姨。”

女人這才像是順了氣,轉身往屋子裡去了,他忙三步並作兩步小跑跟上去。

這裡是一棟四合院,面積很大,有荷花池有後花園,中間還有一顆三人環抱的大樹,最週邊是一棟高高的院牆,牆上豎了電網,將這座居所圍得密不透風,與外界隔絕開來。

從小黎邃有記憶開始,他便在這高院裡一直住著,極少到外面去,偶爾幾次出門,也都是坐在車上,和“許先生”一起。

許先生是位五十多歲的高個兒男人,人有點胖,總是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像個裝在套子裡的人。

他很小很小的時候,許先生是常常來看他的,給他買小糖人,還送他玩具,帶他出去看花燈,那是小黎邃最開心的一段時光,每當夕陽西下的時候,他就坐在門檻上,等著許先生過來接他。

在他看來,許先生雖然不如別人的爸爸年輕好看,但他比別人的爸爸隨和啊,既不逼他寫作業,也不打罵他,還帶他坐小汽車。當某一次許先生來接他的時候,小黎邃小聲問他:“你是我爸爸嗎?”

“我是你爸爸。”

“那我能叫你爸爸嗎?”

許先生笑了笑,說了句“能啊”。

小黎邃從他身上溜下來,快步跑到前面,歡呼道:“我有爸爸啦!”

當天回到家,小黎邃迫不及待地把這件事告訴了媽媽,沒想到媽媽聽到了,卻大發雷霆,把他的小糖人和小玩具全部丟進了荷花池裡,連他最喜歡的孫悟空也沒放過。

“再讓我聽到一次,我就把你也丟進去,聽到了嗎?!”

小黎邃忍著沒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

從那天起,他便很少再見到許先生,連過年的時候也沒有過來。後來他又長大了一些,開始懂事了,聽做飯的老婆婆斷斷續續地提起,終於逐漸拼湊出整件事的原委。

他媽媽是外省一個鎮上的大美人,他爸爸許先生則是一位高官,某次許先生隨同領導視察的時候經過小鎮,看上了他媽媽。許先生那時已有家室,但耐不住寂寞,想尋求點刺激,再三暗示無果之下,乾脆強取豪奪,將他媽媽給帶走了,關在這棟院子裡,這一關就關了十年。

他媽媽雖不是大城市的人,但外貌出眾,向來自視甚高,哪裡肯受這種辱,只可惜家裡無權無勢,只能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一開始還鬧過自殺,但屢屢被人救下來,換來變本加厲的折辱,後來她漸漸也疲了,索性也不再吭聲,成天坐在屋子裡閉門不出。

沒過兩年,黎邃便出生了。他模樣生得好,一雙眼睛像極了他的母親,明明是張招人憐愛的臉,卻不知為何屢屢不受下人們待見。在這高高的院牆裡,除了許先生偶爾施捨一點溫暖,連他自己的親生母親也覺得他是恥辱的見證,不願與他親近。

小黎邃在這種複雜的環境中一直長到七歲,有一天,外面的鐵門突然被人砸開了,一大波穿著制服的男人沖了進來,對著院內的房門又踢又踹。當時小黎邃正和媽媽在後院裡,緊張中,就聽外面有人吵嚷說,許大官落馬了,要清算資產沒收贓款云云。

一時間院子裡什麼人都有,大家都爭著搶著搬東西,小黎邃從沒見過這麼多野蠻的陌生人,一時嚇著了,連被媽媽什麼時候趁亂拽著逃出來都不記得,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跑進了郊外的森林公園裡。

天快黑了,小黎邃跑了半天,早就身疲力竭,一個不留神,被地上的樹根絆倒,摔了個大馬趴。手上陡然一空,他媽媽頓住腳步,低頭看了他一眼。

正是華燈初上時,清冷的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落下來,映在兩人的眼裡,黎邃趴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對上視線的那一瞬間,他從對方一閃而過的狠戾裡解讀出了媽媽的意圖,她不想要他了。

下一秒,森林裡響起成年人的疾步奔跑聲,黎邃望著眼前獨自逃離的人,心中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幾乎是本能地從地上爬起追過去,一邊哭一邊跑。

可他那麼小,哪裡跑得過大人,沒幾下就追不上了,又摔在地上。

小黎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著背影聲嘶力竭:“……媽媽!”他已經沒有親人,就剩下一個媽媽,哪怕媽媽待他並不好,那也是媽媽啊。

回音在小樹林裡響蕩,遠處的女人聽見這個稱呼,突然停了下來,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黎邃又害怕又無助,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低頭抹眼淚的空擋,腦袋冷不防被人敲了一記,他怔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見媽媽氣急敗壞地站在他面前,牙齒咬得直響。

頭又被狠狠揍了下,“你叫什麼,我告訴過你,要叫什麼?”

小黎邃呆愣片刻,結巴道:“黎、黎阿姨……”

“喂,那邊幹什麼的,拐賣小孩兒啊?!”小樹林一旁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名巡警,大概是被哭聲吸引,突然用手電筒掃過來。

兩個人都是一驚,以為是有人要抓他們回去,他們是趁亂逃出來的,不敢多做停留,忙急急地離開了。

兩個人走的時候身上什麼都沒帶,沒有錢,沒有電話,連身份證也沒有。被囚禁了太多年,黎媽媽與外界早已脫節,不知道現在到底是個什麼形式,能不能找警方求助。

當初大門被破開,她第一反應就是逃,可真的不管不顧地逃出來了,她卻一點頭緒都沒有,到這時她才恍然,這九年來囚禁她的,不僅是這堵高牆,還有一堵心牆。

為了安全起見,她決定不找警方,直接帶著小黎邃回老家。

沒有錢,她只好一路乞討,因為怕被許家人發現,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在附近的村鎮上尋討些路費飯食。這裡都是些鄉間野夫,觀念落後又保守,有男人見她貌美,生出歹念,要抓她去賣錢,幸好被幾位路過的淳樸村民相救,才得以安全。

黎媽媽受了驚嚇,連夜帶著小黎邃逃走,也不敢再去別人家裡討要東西。他們就這麼沿著記憶中的路線走走停停,在途經省線邊緣的一個村落時,身上的零錢和食物終於耗光了,黎媽媽也生了重病,一直咳嗽,再也走不下去。

小黎邃急壞了,四處求人幫忙,村裡的赤腳大夫倒是個好人,見他們娘倆可憐,給他媽媽簡單地檢查了一下,這一瞧不得了。

“你這不是感冒,倒像是肺病,我建議你去大城市裡拍個片。”大夫道。

黎媽媽聽完只是搖頭,小黎邃稚聲道:“可是我們沒有錢。”

赤腳大夫也為難,只好給他們指了條路,“村口那邊有人賣血,價開得挺高,我看要不你們去問問。”

黎媽媽猶豫了一下,帶小黎邃去了。來賣血的人還不少,都是附近的村民,這裡一看就是個黑血站,連最基本的衛生條件都沒有,一個針頭用幾個人。

雖與世隔絕這麼多年,但最基本的疾病防治知識黎媽媽還是有的,她有點擔心愛滋病之類的傳染病,在村子裡問了幾個人,都說這裡沒這個病,才放心去抽血。

按理說生病人的血是不能用的,但此刻她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再這樣下去,他們恐怕還沒等回到老家,就會病死在這個村子裡。

600毫升的血拿到了四百塊錢,這侃侃只夠路費,黎媽媽目光落到小黎邃身上,小黎邃仿佛感應到了什麼,主動伸出了胳膊。

抽血的假醫生一看,“這孩子也太小了吧,確定要抽?”

黎媽媽狠了狠心,“抽。”

一旁另一個采血的男人轉過來,“這麼急著要錢啊,要抽也行,先做個檢查吧,萬一出事我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

於是小黎邃被帶進了一間黑屋子裡,裡面有好幾個男人女人,整個過程小黎邃都是茫然的,只知道自己被人放進了各種儀器裡,耳邊還有奇怪的滴滴聲。

做完檢查,假醫生抽了一百毫升血,小黎邃感到有點暈,被媽媽拿了錢,半抱半夾著帶去吃了點東西。

休息了一晚,他們準備去村外坐摩的,剛走到村口,就有一對夫妻找上了他們,兩個人都戴著口罩,看著著實不像是什麼好人。

“你這崽子賣不賣?”男人單刀直入。

黎媽媽下意識把小黎邃拉近自己,“你們是什麼人?”

“不用管我們是什麼人,就問你這崽子賣不賣,我們出一百萬。”

黎媽媽怔了一下,手陡然一松。

小黎邃連忙拉緊了媽媽的手,生怕她把自己賣了,睜著無辜的雙眼小聲喊了聲“媽媽”。

黎媽媽低頭看了他一眼,雖然她對這孩子沒有多少愛,甚至一直覺得他是阻攔她人生的絆腳石,但那一霎那她還是猶豫了。

“不賣。”她推開兩個人,抱著黎邃快步跑遠了。

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顛簸著回了老家,打開院門一看,老家的人早就不知什麼時候搬走了。黎媽媽一臉茫然,問了院裡的一個老太太才知道,原來這裡三年前發過一次大水,房子和莊稼地都淹了,老家的人為了生存,都搬到城外討生活去了,具體在哪個位置,她也說不清。

黎媽媽絕望了,她盼了一路,唯一支撐的信念就是回去能和親人團聚,此刻希望落空,她一下子承受不住,跌坐在地。

“黎阿姨。”小黎邃忙去扶她。

她失神地看向黎邃,眼神逐漸由絕望變得狠戾,雙手氣得直抖,小黎邃本能地感到害怕,往後退了兩步,黎媽媽的病本就沒好,被這一刺激,直接吐出一口黑血出來,暈了過去。

小黎邃嚇壞了,幸好這時院外來了個送炭火的中年大叔,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人抬去了衛生院,這裡的醫生是大城市裡來的志願醫生,經驗豐富,檢查完黎媽媽的病症,神色凝重地下了結論:“肺癌。”

大人們聽到這話,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小黎邃還不懂這是什麼病,但他卻懂得看別人的臉色,心裡也是咯噔一聲,急急地看向醫生:“我媽媽要死了嗎?”

醫生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只說:“準備一筆錢去市醫院做治療吧,或許還能拖上幾年。”

幾個大人都面面相覷,紛紛避開目光,出點力氣幫忙他們很樂意,但涉及到錢的問題,只能敬謝不敏。也不能怪鄉民們冷血,這病就是個無底洞,還是有去無回的那種,鎮上又才發過大水沒幾年,有錢的早就搬走了,剩下的這幾戶,自己都是吃低保的,哪有錢幫他們。

黎媽媽在醫院住了兩天,實在交不起住院費,只好搬了出來,好在院子裡的老太太心善,收拾了兩間沒人住的屋子供他們容身。

從那天起,小黎邃開始學習生火做飯,外加照顧母親,白天天不亮就去山上撿柴火,晚上去別人田裡幫忙撿稻子換點米。這樣的日子過了沒多久,黎媽媽終於挨不住了,沒有藥物的幫助,病魔的魔掌開始摧殘她,短短兩個月,她足足瘦了三十斤,臉頰都凹陷下去。

小黎邃看著她日漸消瘦,急得沒辦法,就在這時,有人找上了他。

黎邃望著眼前一臉刀疤的男人,認出這就是幾個月前在外省村口攔住他媽媽的人,他本能地感到警惕,“你是壞人。”

“小子,你說對了,”那男人一口鄉音,“我的確是壞人,但我手上有錢,你要不要跟我走,只要你跟我走,我就能給你媽治病。”

小黎邃心動了,他猶豫了一下,問:“別人家也有小孩,為什麼你非要買我?”

刀疤男叼著煙笑了下,心說這小崽子還挺聰明,道:“誰願意大老遠地追著你過來,我也不怕說實話,有大老闆出錢要買你的心臟,你跟著我走,就是死路一條,但是,我能保證給你媽找最好的醫院。”

小黎邃對他的話將信將疑,他並不是完全沒有判斷力,天知道等他走了,這個男人還會不會幫他媽媽治病。

刀疤男看出了他的疑慮,道:“放心,我說到做到,再說這錢也不是我出,全是大老闆的意思,決定權在你,大老闆說了,要你自己情願才行,他不幹損陰德的事。”

小黎邃猶豫了一會兒沒說話,刀疤男也沒急,在一旁抽著煙等他,天快黑的時候,小黎邃終於艱難地做出了決定,“我跟你走。”

當晚,小黎邃就上了刀疤男的小面的,他在車上看著醫生們將他的媽媽抬進了醫院裡,小手緊握成拳。

“能走了不?”

“……嗯。”

小面的顛顛簸簸,左右搖晃,發出刺耳的轟隆聲,小黎邃又緊張又不舍,頻頻回望,然而車子始終沒有停,故鄉的一切漸漸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之後是長時間的趕路,刀疤男一路開車將他帶到了大城市的醫院裡,下車後,醫生給他做了詳細的身體檢查,並安排他在特殊病房裡住了幾天。

某一天小黎邃午睡醒來,發現門外有人在交談,他豎起耳朵,隱約聽到了外面的人在說“配型很成功,但年紀太小了,建議先送到有條件的地方裡撫養”之類的話。

小黎邃隱約感覺對方說的是自己,果然,第二天病房裡就來了一群人,給他辦了出院手續,將他帶出去,送進了一家福利院裡。

福利院裡孩子很多,多數都是聾啞人,小黎邃一開始還試圖和他們交流,但漸漸就發現,這些孩子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像是被隔絕了。

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到後來的習慣,也許是從小就在缺少關愛的環境中長大,到了這裡,和這麼多聾啞孩子一起居住,他反而感到輕鬆了許多,除了出入不自由,生活上幾乎是有求必應,吃穿也是被照顧到了極致。

一轉半年,小黎邃在福利院裡學會了很多,人也健康了不少,只是仍然沒有見到傳說中的大老闆,也並沒有人來要他的心臟,他被擱置在福利院裡,好像被遺忘了似的。

然而,這一切的平靜生活最終在某個雷雨交加的晚上戛然而止。

那天晚上他正準備爬上床睡覺,房間的門突然被擠開了,一個黑影跑了進來,捂住了他的嘴巴,拉著他就跑。

小黎邃受了驚嚇,正要掙脫那雙手,鼻間聞到熟悉的味道,不由一怔,“媽媽?”

“媽媽?是你嗎?”他邊跑邊又問了一次。

拉著他的人沒有回答,只是帶著他沖進了雨裡,小黎邃本能地信任,緊緊跟著,趁著雷聲的遮掩一路穿過福利院的走廊,往大門跑去。一貫有人嚴守的保安室不知何時沒了人,他們徑直從窄門沖了出去,直至跑到河邊,前面的人才回過頭來,狠狠給了他一巴掌,嘶吼道:“你跑出去半年不回家,還有臉叫我媽!”

小黎邃被打懵了,雨水順著頭髮流下來,臉上火辣辣的。他甚至忘了哭,抬頭看向母親,眼裡全是委屈。

頭頂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黎媽媽氣得直喘,喘著喘著,眼淚卻掉下來了,抱著他開始嚎啕大哭,“媽找了你半年……”

嗚咽聲持續地回蕩在雨中,小黎邃又意外又震驚,他原以為他媽媽是不會來找他的,畢竟在這些年的相處中,她對他表露出來的向來只有嫌惡。

等兩個人收拾好重逢的失控情緒,河邊多了一個圓臉男人,手裡拿著個東西,用塑膠布包著,那形狀,看起來像個武器。

黎媽媽察覺不對勁,忙問:“你要幹什麼?你不是說幫我來找他的嗎?”

那圓臉男人陰測測地笑了,“是啊,我是幫你來找他了啊,沒有你,他怎麼會主動跟你跑出來,又怎麼會逃出陸家的保護範圍,又怎麼會剛好落到我手裡。”

“你要幹什麼,你——”

不等話說完,那男人掀開塑膠布,此時正好一個閃電打下來,照亮了他手中的東西,那竟然是一把槍。

“蠢女人,我說幫你你還真信?”圓臉男人上好膛,槍口移向黎邃,“小朋友,對不住,不是我要殺你,實在是你的心臟對我們來說是個大隱患,我們和陸家人的仇,只好先靠你泄洩憤了。”

說罷,他抬手就要開槍,黎媽媽瞪大了眼,不知道忽然哪裡來的力氣,一下子撲了上來,與他扭打在一起,一邊對著黎邃吼道:“快跑,那邊有條木船,快跑!”

小黎邃腦中一片混亂,他小小的腦袋暫時還處理不了這麼大的信息量,只能機械性地遵從母親的話,扭頭沒命地往河邊跑。

剛剛跑到河邊,把木船的繩子鬆開,耳後傳來一道刺耳的槍聲,小黎邃回過頭,就見他媽媽緩緩倒了下去,動也沒再動一下,鮮血在地上逐漸彌漫開來,又被雨水沖刷開。

見到這一幕,黎邃眼珠子都不會轉了,他似乎已經忘了要去悲傷,四肢僵硬地爬上船,用力一蹬。雨下得極大,河水漲得非常高,繩子一松,木船立即漂出去一大截。

那圓臉男人面目猙獰地跑過來,站在河邊,瞄準黎邃腦袋的位置,抬手就要開槍。正在這時,岸邊極速開來幾輛越野車,一個渾身武裝的男人跳下車,幾乎是在圓臉男開槍的同一時間射中了他的腳。

圓臉男一個晃悠,子彈偏離既定軌道射了出去,黎邃來不及躲閃,被射中了肩胛骨,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直直地栽了下去。

雨還在下,毫不留情地砸在臉上,木船漸漸漂遠,岸邊傳來嘈雜的呼喊聲。小黎邃張了張嘴,用最後一絲力氣扭過頭,竭力向岸邊投去視線,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在為首的越野車上,看見了一張年輕的、卻無比熟悉的臉——那張臉,分明就是少年時期的陸商。

他被這畫面刺激,渾身一震,猛地從幻境裡掙脫了出來,緩緩睜開了眼。

耳邊的聲音逐漸清晰,黎邃渾身大汗淋漓地喘著氣,就聽見梁醫生一邊拍著他的額頭,一邊不停地在問他什麼。

黎邃抬起手,這才發現自己臉上全是淚水,他無暇去管這些,伸手拽住梁子瑞的白大褂,啞聲問:“他知道是不是,陸商他……一直都知道我是誰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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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梁子瑞心裡一個咯噔,黎邃的問題問得毫無頭緒,但他其實聽明白了,小聲安慰道:“都是幻覺,別當真。”

黎邃將手背覆在眼睛上,搖了搖頭,他十分確信,他看見的不是幻覺,而是一段被他刻意遺忘的過去。他甚至可以聯繫上後面的記憶,後來他被漁民救起,送到了救助站,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姓黎。有救助站的工作人員去打聽了他的身世,結果卻一無所獲,甚至連他的出生記錄都沒有查到,只好被送進了孤兒院。再往後便是被人領養,又歷經走失和被販賣,輾轉流離,直到再次遇見陸商。

時近黃昏,梁子瑞等他平復下來,攙著他走出密室,安排在椅子上坐下,給他測血壓。

“實驗很成功,你有感覺到什麼不適嗎?”

黎邃只是搖頭,心情低落,顯然還沒從幻境裡走出來。

“別多想,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就什麼都忘了。”梁子瑞拍拍他的肩。

“關於十五年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黎邃抬頭。

梁子瑞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心知這是躲不過了,在心裡歎了口氣,問:“你想問什麼?”

“我媽媽,她還活著嗎?”

“她去找你的時候,癌細胞就已經擴散了,子彈射穿了她的肺葉,雖然醫生們竭力搶救,但還是……”

“她葬在哪兒?”

“在你的家鄉,具體位置你得去問陸商。”

黎邃垂頭,一陣洩氣,“他明明什麼都知道,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黎邃,你仔細想想,你現在是知道了,可這難道不是一種二次傷害嗎?既然你的大腦選擇將這段記憶封存,他又怎麼會去主動揭開,更何況,你和以前不同了,你現在擁有他。”

黎邃不說話,梁子瑞又道:“當年我不在國內,很多事情都是聽長輩說的,你被河水帶走後,他們去下游找過你,可惜雨下得太大,什麼都沒有找到,他們一直以為你死了。

“陸商的父親一直對陸商非常愧疚,沒有給他一個健康的身體,所以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私心想用你來補償他,沒想到事情最後演變成了這個樣子。到底是兩條人命,他父親後來也很後悔出手干預了你的人生,一直耿耿於懷,以至於最後抱憾而終。

“我很難說陸商自己對這件事會是什麼看法,但五年前,我見到他那麼小心地對待你,我猜,其實他心裡的愧疚不比他父親少,只是他不說而已。一方面他不想傷害你,另一方面,他的身體也的確到了極限,東彥不能沒有他,他心裡矛盾,所以把你留在他身邊,最終造就了現在的局面。

“可能,這真的就是命吧……”梁子瑞長長地歎了一聲。

黎邃陷入沉默,命運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向來是不信的,可他也的確從未想過,原來在那麼早的時候,他和陸商的命運就已經糾纏在了一起,以至於五年前的重新相遇,巧得簡直像是上天刻意安排的。

“你要休息一下嗎?我給你拿點兒吃的進來?”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

梁子瑞看了他兩眼,知道自己多說也無用,這麼大的資訊突然湧入,的確需要時間來消化,作為醫生,他只能治病,卻不能療心理創傷。不過梁子瑞並不擔心,黎邃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有自己的獨立思維,而且被陸商培養得十分優秀,即使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他也不會忘記自己想要是什麼。

他把空間留給黎邃,自己開了門出去,外面Leon正在寫報告,手指在筆記本上敲得劈裡啪啦響。

“他怎麼樣?”

“藥物刺激了他的記憶區,他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真的?”Leon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這可真是個意外收穫,我要寫進報告裡。”

梁子瑞沒接話,他是Leon教出來的,知道醫學狂人和常人的思維根本不同,Leon大概理解不了他們這麼纖細的神經,他只會做醫學分析。

“教授,”梁子瑞眼中露出少有的迷茫,“在醫學上,生理因素真的比情感因素重要嗎?”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它們了,我的孩子。”

“三年前,我給陸商診病,發現他身體的各項資料都正常了,我原本以為他在不接受手術的前提下是活不過一年的,雖然知道這很可能只是多巴胺暫時的魔法,但我想,情感這種東西,是不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一個人的病況呢?”

“有趣的論題,你說得對,事實上,我們在臨床上也常常見到這樣的病例,得了癌症晚期的人奇跡般地痊癒,瀕臨死亡的人在親人的呼喚下成功恢復心跳,親愛的,你要明白一件事。”

梁子瑞投去視線。

“一個人如果拼了命也想活下去,上天也會為他讓出路來。”

Leon遵守承諾,第二天一早就叫來了黎邃和梁子瑞,嘰裡呱啦地說了一堆。大意就是他昨晚看完了所有的資料和影片,針對陸商的病情提出了一個手術方案。醫學專業術語太多,即使翻譯成中文黎邃也未必聽得懂,只好朝梁子瑞求助。

梁醫生對比了片子,給了個評價:“很大膽,但徹底。”

黎邃神情微動,梁子瑞歎道:“不愧是我老師,這個手術如果真的成功,陸商後半輩子只要不繼續作死,好好照料,是可以享有常人壽命的,比人工心臟和心臟移植都靠譜。後兩者雖然聲稱手術成功率高,但臨床上,術後幾年內的存活率非常低,而且這種手術一旦做了,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一旦免疫崩盤只能等死。那畢竟不是自己身體裡的器官,末期排異反應是非常痛苦的,因為受不了這種痛苦而選擇自殺的案例不在少數。”

這些黎邃也有所耳聞,忙問:“風險高嗎?”

“高,”梁醫生倒吸一口冷氣,“而且不是一般的高。”

“這個手術,用通俗的話說,相當於將心臟給改造了,把它原本的心血管結構進行了分化和合併,據說二戰的時候也有個醫生做過這種實驗,只可惜那時候條件不夠,做了20例,19例當場就死了,還有一例只存活了兩小時。”

“以現在的條件,沒有更好的辦法嗎?”黎邃問。

“我們當然會盡最大的努力去優化,但不瞞你說,手術上,有Leon教授主刀,加上我和我小叔,可以確保到50%以上,只是,手術成功的關鍵,是在於術後能否成功在患者體內實現血液迴圈。換句話說,我們可以幫他把心臟修好,但他能不能用這顆心臟自己恢復身體機能,那就很難說了。”

黎邃的手不自覺抖了一下,“……能成功恢復的幾率是多少?”

梁子瑞只是搖頭,“從近期的類似病例來看,不到10%。”

房間裡驀然靜了幾秒鐘,黎邃緩緩扶著椅子坐下來,雙手撐住頭。

“你……要給他做嗎?”

黎邃沒答話,顫抖的手心握緊又鬆開,又再次握緊。

毫無疑問,他猶豫了。

10%,幾乎是九死一生,黎邃想都不敢想,如果到時候陸商挺不過來,他要怎麼去面對這個結果,他可以為陸商做任何事,唯獨不敢拿他的性命冒險。

“再等等,再等等吧……”黎邃摁住眉心。

下午,黎邃訂了機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梁子瑞見他心事重重,左思右想覺得不放心:“你想好怎麼面對他了嗎?”

黎邃低頭整理袖口,搖搖頭。

梁子瑞訝異:“你是不打算告訴他了?”

“小時候的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只要他不提我也不會提,你說得對,他現在已經是我愛人,我選擇信任他。另外,手術的事情……也暫時別告訴他了,他最近身體不好,我怕他多想。”

梁子瑞陷入沉默,黎邃又問:“Leon教授有什麼行程嗎?沒有的話,我希望他能留下來。”

“他在準備自己的學術發佈會,針對這次藥品的,這陣子有得忙,暫時不會再失蹤了,他說了,你需要的話,他可以隨時過來。”

黎邃點點頭,“你什麼時候走?”

梁子瑞雙手□□白大褂裡,“我送完leon就回去,怎麼,陸商狀態很不好嗎?”

黎邃:“還是那些老問題,只是這次嚴重得多,持續的時間也比以往長,我有點擔心……”

“三年,”梁子瑞像是早就料到了,歎了一聲,“三年對他來說已經是超水準發揮了,他的時間,過一天少一天,你最好早做決定。”

黎邃垂下眼,沉默著拿上行李轉身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阿瓜瓜 @翎小隱 @TEA_TEA @我是大帥比 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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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黎邃回到家,家裡只有露姨在做飯。

“陸商去哪兒了?”

露姨也覺得奇怪,“不知道呢,我進屋的時候就沒看見人。”

他今天要回來,陸商是知道的,按照以往的習慣,一般都會在家裡等他,黎邃看了眼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不由擔心起陸商的眼睛,忙給他打電話。

拿出手機才發現關了機,他一路上心事重,忙亂中把開機這事兒給忘了,結果剛打開就收到了一個未接來電提醒,正是陸商的分機打來的,時間在兩小時前,那時他還在飛機上。

趕緊回過去,那頭嘟了一聲就接通了,黎邃忙問:“你出門去了嗎?”

陸商聽見他的聲音,似乎是松了口氣,“我在環城路的丁字路口。”

黎邃聽出他氣息不太對,一邊問一邊往外走,“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看不清,車沒法開回去。”

黎邃一聽,心裡就是一沉。

緊趕慢趕到了環城路,果不其然就看見一輛車停在路邊,兩個輪子已經碾上了綠化帶,黎邃忙過去敲車門,陸商閉眼靠在車座上,聽見聲音偏過頭來,手放在車鎖上猶豫了一會兒,沒有開,顯然不太確定。

黎邃想起他看不見,忙拿出備用鑰匙開了門,把人轉過來仔仔細細地檢查,“傷著沒?”

“沒有,”陸商摸索著握上他的手,“沒撞到。”

黎邃摸到他手腳冰涼,肌肉緊繃,顯然一個人在車裡待了很長時間,不由泛起一陣心疼,本來他是準備了些問題想套陸商的話,可見到這樣的他,他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沒事就好。”他緊緊抱上去。

黎邃把陸商小心地移到副駕駛,自己把車倒出來,開到馬路上去。路上他問了細節才知道,原來陸商今天是去公司簽字,結果回來的路上眼睛出了狀況,只好趕緊把車停在了路邊。他太久沒出門,手機也忘了帶,好在車子內置Siri和移動分機,回想許久,只記起黎邃的號碼,於是摸索著給黎邃打了個電話,結果他那時在飛機上沒有接到。

黎邃聽完,心裡直泛酸,他只要想到陸商就這麼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無助地等著他來,他就覺得渾身都難受得不行。

“我要是不來找你,你要一個人等到天黑嗎?”

陸商睜著一雙茫然的眼,沒答。

“以後不要一個人出門了,我不在的話,找袁叔,找小趙,這次是運氣好車流少,下次遇到車多的時候看不見怎麼辦,你要是出點事,我——”

他話沒說完,肩上多了個毛茸茸的腦袋,陸商一言不發地把頭靠了過來,在他身上找了個舒坦的位置,直接閉上眼睡了。

話被生生噎了回去,黎邃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低頭看了眼依偎著他的人,邊生著氣邊又放鬆了肩膀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陸商顯然是精神緊繃了太久,一鬆懈下來就格外疲憊,還沒到家就撐不住了,靠著他昏睡過去。

露姨出來,看見他抱著陸商進屋,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忙問:“這是怎麼了?”

“沒事,累了。”黎邃用口型答她,換了鞋把人抱上樓。

陸商睡得很熟,黎邃不忍心叫醒他,親自動手給他換睡衣,動作間一個不經意,視線裡閃過一根白髮,黎邃怔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錯了。陸商的頭髮偏細,摸上去軟軟的,黎邃用手指輕輕撥弄開,入目之處的確是白頭發,而且不是一根,細細去數,可見的範圍裡還有好幾根。

這個微小的發現在黎邃心裡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他屏息凝視許久,不動聲色地蓋好被子,沉默地下樓。

露姨見他臉色有異,只覺得奇怪,今天兩個人都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黎邃看著她,眼裡露出失落的神色,“露姨,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時間過得慢一點?”

露姨聽罷,隱約明白了他的憂慮,這是所有人都一直在逃避而又越來越緊迫的問題,她也不知怎麼勸好,只歎息道:“生死有命,陸老闆是看得開的人,你也該早些……”

黎邃自嘲地笑了一下,搖頭道:“我看不開,也永遠都不可能看得開,我就想讓他活著。”

陸商的病況露姨一路都看在眼裡,心知這個看似簡單的願望哪是那麼容易實現的,看著黎邃失魂落魄的樣子,她心裡也不好過,只留下一聲歎息,轉去廚房收拾東西。

陸商第二天起來,眼睛還是看不見,睜眼一片漆黑,這種情況之前也出現過幾次,都是病情最嚴重的時候。眼睛基本上就是陸商身體狀況的一個訊號器,之前梁醫生斷言他會失明,黎邃硬是將它拖了三年。

平時不准陸商幹這個,不准他碰那個,無非都是希望他的病情能有所好轉,可黎邃也明白,任何事情都有一個極限,過了這個點,就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了。雖然心裡早有準備,可真正到了這一天,黎邃還是覺得心痛難忍。

他給自己延長了假期,專心在家裡照顧病人,公司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催,黎邃全部熟視無睹,安心喂陸商吃東西,又怕他無聊,把書房裡一個老留聲機鼓搗出來給他放碟片聽。

“要跳舞嗎?”黎邃調好聲音,轉頭問。

陸商在輪椅上回過頭來,淺淺一笑:“好啊。”

陸商的下肢有些微浮腫,動久了會疼,長時間不動又會僵,這種比散步更加輕緩的運動最為適宜。黎邃把沙發搬開,扶著他起來,一手搭肩,另一手握住他的手,隨著老舊的音樂開始緩慢地搖曳身體。

他在國外求學時上過禮儀課,學的時候就一直幻想對面的人是陸商,沒想到真等實現,會是這樣的情景。

“女步?”陸商隨著節奏,剛邁出步子就笑了。

“嗯,”黎邃順勢親了親他的眉角,“學的時候就直接讓老師教我的女步,就等著這天。”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陸商一點也不擔心會撞到,由著黎邃掌控節奏,在音樂裡放鬆身體,沉浸在愛人的體貼中。

桌角的手機仍然不依不撓地震動著,仿佛在為兩個人的舞步伴奏。輕搖到客廳中間,琉璃燈細碎的燈光正好落在陸商高挺的鼻樑上,黎邃看著他微微閉起的眼睛,只覺得眼前這個人美得讓他心醉神迷,禁不住俯身去吻他。

唇邊突然湊上來一片溫熱的東西,陸商條件反射地退開了些許,反應過來後,嘴角輕輕一笑,湊上去給予他同等的回應,兩個舌尖一觸即分,又很快再次纏繞在一起。

黎邃親得高興,隱形的大尾巴搖來搖去,擁著人在音樂中轉圈搖曳,捨不得放開,他打心底裡喜歡這種不帶情/欲的親吻,總能讓他感覺出陸商對他強烈的愛意和依賴。說來也怪,明明已經在一起這些年,他依然會為一次接吻而激動不已,仿佛每一天都像是在熱戀。

晚上,黎邃用木桶裝了熱水,給陸商按摩腿腳,陸商聽著水聲,用手摸了摸黎邃的頭髮,柔聲道:“明天回公司去吧,不用陪著我。”

黎邃想都沒想就拒絕,“我不在,你明天又跑出去走丟了怎麼辦?你這麼貴重,萬一被別人撿跑了,我不得哭死過去。”

陸商被他逗笑了,“我現在只是累贅,沒人要的。”

話剛說完腳底板就被人狠狠撓了兩下,癢得陸商直縮腳,黎邃偏拽著他的纖瘦的腳踝不放,假裝惡狠狠道:“誰說你是累贅,我打斷他的腿。”

“可我如果一直看不見,你難道要一直待在家裡嗎,”陸商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總要有一個人出去掙錢,我現在只能靠你養了。”

黎邃抬頭看向他,想說的話又咽了下去。

即使心裡捨不得,但黎邃也明白現在遠遠還沒到可以放心地兒女情長的時候,東彥的內務一團糟,還等著他去解決,與牧盛合作的幾個專案也都到了結算期,還有他的邊境計畫……各種事務纏身,公司幾乎一刻也不能離他。

第二天一早黎邃就回了公司,袁叔告訴了他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就在他離開的這幾天,劉興田已經成功拿下了孟家的股份,加上之前就明確站隊的老股東,現在他的勢力已經超過了陸商,組織股東會改換新的經營團隊,那是分分鐘的事情。

黎邃聽說後直皺眉。

“他之所以還沒開始召開股東會,我猜……”

“他是在忌憚我與牧盛的那幾個項目,”黎邃接過話頭,冷哼一聲,“他怕把我逼急了我會直接一刀切,那樣的話,這些項目的利潤他就一分錢也拿不到。”

袁叔點頭,“還有你的邊境計畫,他還沒那個膽敢跟政府作對。”

當初陸商竭盡全力也要替他拿下邊境計畫,想來是深思熟慮過的,這個舉動的前瞻性在今天終於體現了出來,生意場上,天大地大,國家最大。

“現在我們怎麼辦?公司人心很不穩定。”

黎邃也覺得棘手,要穩定人心,最好的辦法是讓陸商出面。公司裡很多人都是陸商招進來一手扶持起來的,跟著東彥成長至今,就算公司變了天,他們中多數人都仍對陸商有一種本能的信任感。

可是黎邃知道不行,以陸商如今的身體狀況,他的出現只怕會讓人心更加不穩定。

“放緩牧盛那幾個專案的進度,至少拖到年後,”黎邃道,“牧盛那邊我會給嶽總打招呼。”

事實證明,黎邃猜得沒錯,牧盛這邊的進度剛緩和兩周,劉興田就跳腳了,一早就風風火火地跑進了他的辦公室,他一向自詡長輩,對陸商還勉強做點面子功夫,對著黎邃就可謂是完全不客氣了。

“耽誤公司賺錢,這個責任你承擔得起嗎?”

黎邃坦然應對,“是專案出了問題,又不是我要拖的,新聞上也報導了,最近下大雨,您說我總不能昧著良心讓工人們冒險吧?”

“你少給我在這裡打馬虎眼,”劉興田道,“你心裡在想什麼誰不知道,拖著工程進度,想等到年底分完紅再結算,這算盤打得可真響,我問你,故意拖慢進度的責任,陸商負得起嗎?”

“劉總,我做事自有我做事的一套方式,陸商既然把公司交給我,就代表我有對它全權處理的權利,我手上有陸商的名章,有他的委託函,這個公司有人在管,不是什麼不三不四的人都能指手畫腳的。”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了,門口的楊秘書不住地張望,似乎想探頭進來。她曾經是劉興田塞到陸商這裡的秘書,黎邃接任後,直接對她採取了冷處理,讓她到檔案室管資料去了。

“楊秘書,想知道什麼回家去問劉總就行了。”黎邃也被搞得火氣十足,想到這個女人曾經在陸商身邊窺伺那麼久,不由言語間帶上了火藥味。

這話一點破,劉興田也有點尷尬,氣勢立刻弱下去一截,轉而冷笑道,“年輕氣盛是吧,陸商難道沒教過你,年輕氣盛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嗎?”

陸商年輕時也吃過劉興田不少苦頭,那時他們還是以叔侄相稱的,黎邃雖然不知具體是些什麼事情,但也幾乎能想像得出來,陸商一開始必然是對這個叔叔有過信任的,才會讓他在股東會裡佔有一席之地,只可惜這份信任換來的卻只有中傷。

黎邃想起這些,手上的青筋都暴起了,陰鷙地盯著他,忍了又忍。

“你就等著後悔吧。”劉興田出了門。

等他走了,黎邃才鬆開緊咬的牙關,漸漸冷靜下來,開始思考他下一步可能會有的動作和對策。黎邃生平最恨有人拿陸商說事,不管是以何種方式,在他眼裡,東彥也好,劉興田也好,他什麼都不在乎,但是如果有人膽敢拿陸商來威脅他,他一定會報以最惡劣的回應。

心情起伏太大,黎邃怕被陸商看出痕跡,特意在公司多忙了一會兒才回去,深夜回到家,打開門,意外發現陸商還沒睡,客廳裡沒有開燈。

“怎麼還不睡——”

陸商坐在沙發上,少見地沒有回頭對他笑,桌上放了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裡,一個熟悉的西方面孔正對著一個監控畫面侃侃而談,似乎在做著某種演講。

他進來的一瞬,螢幕正好切進監控畫面,而畫面中,是一個剛被注射毒品的男人在發出痛苦的嘶吼,雖然鏡頭裡的人被打了馬賽克,但這對陸商而言根本沒有任何作用,他光聽聲音都能判斷出這監控裡的人是誰。

安靜的客廳裡,突然所有的聲音都被抽幹了,只剩下這駭人的嘶吼聲,像是被刻意放大一般,無孔不入地在這個有限的空間裡無限膨脹。

黎邃背後的冷汗瞬間出來了。

陸商依然沒有回頭看他,躬著身體,手心緊緊按住胸口,那聲音像是質問,又像是惱怒,“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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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黎邃徹底慌了,“我……”

陸商俯身一陣猛咳,整個人好像呼吸困難一樣,喘不上氣,黎邃忙撲過去,幫他順後背,因為太急切聲音都變調了:“我……我不是想騙你的,你不要生氣,陸商,醫生說你不能生氣……”

陸商閉著眼,胸口起伏十分劇烈,臉上血色盡失,黎邃眼睛都急紅了,手忙腳亂地把他在沙發上放平,翻出急救的藥喂進他嘴裡,握著他的手反復道歉:“我都告訴你,我再也不瞞著你了,你別生氣,我很怕……”

陸商閉了閉眼,等那陣心絞痛過去,喘息道:“Leon講究以物換物,你和他交換了什麼條件?”

黎邃對上陸商的視線,即使知道陸商現在看不見他,可他還是在這眼神裡感受到了審視。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難道真的要告訴陸商他去做實驗只是為了幫他換取手術機會嗎,可那就意味著同時也要告訴陸商手術成功率只有10%的事情,以他現在的身體,真的能承受住這樣的打擊嗎?

未關的電腦裡,Leon的發佈會依然進行著,黎邃在一片混亂中聽到Leon宣佈他的藥品對記憶區有影響,沉了沉心,低聲開口:

“我讓他幫我找回小時候的記憶。”

陸商神情微動,握著黎邃的手猛地收緊,“你……”

“我都想起來了,”黎邃道,“所有的事情,包括我曾和你見過面。”

陸商顯然是意外的,望著黎邃的方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兩個人相視無言,靜了片刻,陸商長歎了一聲,“……你如果想知道,可以直接來問我。”

黎邃低著頭,沒說話。

陸商朝他伸手,是要抱的意思,兩個人輕擁在一起,陸商摸了摸他的後頸,“實驗疼不疼?嗯?”

“不疼。”

“怎麼可能不疼?”陸商回想起視頻的片段就心疼得不行,抱他抱得很緊,像是在後怕,“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實驗沒成功怎麼辦?Leon就是個瘋子,你理他做什麼。”

黎邃心中既難受又不安,乾脆沒說話,把頭埋進陸商肩膀裡。

“有沒有什麼後遺症,Leon有給你做徹底檢查嗎?”陸商在他身上摸了摸,非常不確定似的。

“沒事,我很好。”黎邃把他亂動的手圈進懷裡,“陸商,其實我很開心,原來我們小時候就見過的。”

陸商聽罷,眼裡情緒翻滾,半晌低聲道:“對不起。”

“跟你沒關係,你別這樣說。”黎邃就怕聽到他說這句話。

陸商搖頭,“如果不是我父親,也許你現在……”

“也許我現在就不能這樣抱著你了,”黎邃收緊雙手,“你父親和我母親,那都是上一輩的事情了,我現在只關心一個問題,你是因為愧疚,或者可憐我才和我在一起的嗎?”

“當然不是。”

這個答案黎邃心中早就知道,但親耳聽到陸商說出口,他還是忍不住暖心一笑,“那就夠了。”

兩個人互相抱了片刻,黎邃鬆開他,遲疑道:“我父親,還活著嗎?”

“活著,你想去見他嗎?”

“他在哪兒?”

“他在監獄服刑。”

黎邃略微有些訝異,“他還有多久的刑期?”

想了想,“一年多。”

“等他出來,他都快七十歲了。”

“你會去接他嗎?”

“會吧,”黎邃道,“我會給他安排好晚年,但不會去見他。”

對於這個父親,他大概只能做到盡義務,做不到盡孝道,雖然幼年時他曾經給過他一絲溫情,可他母親的人生悲劇,和貫穿他整個童年的痛苦,同樣也是這個男人造成的。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一道永遠不可能化解的傷痛,太過輕易的原諒對不起他母親曾為他付出的生命,他無法去冰釋前嫌。

“做你想做的就好。”陸商表示理解。

晚上睡到半夜,陸商緩緩醒了,這些天他身體狀況一直不好,白天沒精神,晚上又總是失眠。為了不攪擾黎邃,他躺在床上沒動,頸後是一道溫熱的呼吸,規律地掃過他的脖子,黑暗中,黎邃即使深睡也不曾放開的手緊緊與他交握著,這一切都讓他感到安心。

也許是夜晚的安靜,也許是精神的放鬆,陸商的大腦反而越發清晰,回想起白天黎邃的話語,漸漸覺出一點異常。

黎邃不懂德語,他是怎麼和Leon接上頭的?還有,他又怎麼會知道Leon的研究動向?

陸商不得不承認,晚上黎邃提到幼年的事情,的確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可如今細細想來,這裡面幾乎全是漏洞。他聯繫起最近消失的梁子瑞,心知這件事必然另有隱情,而且既然是和梁子瑞掛上關係,那多半也就和他的病情差不離了。

只是他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情,會讓黎邃在這樣的情況下都仍然不敢讓他知道。

第二天,黎邃前腳去了公司,他後腳就把電話打給了梁子瑞。

“你讓黎邃和Leon做了什麼交易,告訴我實話,否則我斷掉瑞格的研究資金。”

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很沒志氣地和盤托出。

陸商聽罷,在床邊緩緩坐下來,心臟像是受到刺激,一陣陣劇烈的心悸,他艱難地伸手拉開床頭櫃,顫抖著手去拿藥瓶。

等那陣難以忍受的疼痛感過去,陸商虛弱地睜開眼,手背靠在額頭上,目露哀光,久久沒有說出一句話。

這邊,梁子瑞頭疼地掛了電話,還沒消停兩分鐘,黎邃的又打進來了。他下意識就認為黎邃是來找他算帳的,直接掛斷了沒敢接。

黎邃望著熄滅的手機螢幕,不知為何感到一陣怪異,從昨天對陸商撒謊開始,他始終覺得心中難安,早上剛出門,他就急著和梁醫生通氣,順便拜託他不要告訴陸商關於10%的事情,可他直接掛了電話,這讓黎邃感到尤為不安。

“按照日程,這周該擬定股東會的細則了。”袁叔在前座打斷了他的思緒。

黎邃收回手機,望了眼窗外,“又到冬天了。”

天陰陰的,好像要下雪,空氣仿佛染上了一層灰色的塵土,看上去冰冷又潮濕。

“是啊,新聞說今年是50年一遇的寒冬,怕是難熬。”

黎邃在蒙了一層水霧的玻璃窗上用手指胡亂劃了劃,又很快塗成一團,抬頭道:“袁叔,過年的時候幫我把行程空兩周出來,我想帶陸商去旅行。”

袁叔回頭看了他一眼,雖然對他的決定感到一絲意外,但也沒反對。

今年東彥高層變動大,公司裡人心惶惶,生怕站隊站錯了會被穿小鞋,連黎邃也倍感壓力,若不是手上的幾個項目壓著,怕是連指揮人都要成問題。

黎邃心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必須想方設法把劉興田拿走的股份搶回來,只有股份握在手裡,他才有話語權。

早上開完晨會,他把徐蔚藍留下了,兩個人商討轉讓股份的事。

“想法是好的,可是實施起來太難了,他們不會同意把股份轉讓給你,你想要拿到股份,除非先把章程給變更了,可變更章程,同樣也需要股東會表決通過才行。”

“也許,我可以試著去說服他們。”

徐蔚藍搖頭,“你這個想法太天真了,而且只會自取其辱,那些人都是和劉興田狼狽為奸的,他們只看利益。”

“至少要去試試,劉興田既然能三顧茅廬去求孟家,我為什麼不能也去?”

徐蔚藍為難了,他是真不願意看見這種低三下四去求人的局面,相信陸商也不會願意,“沒必要,你沒必要做到那個份上,孩子,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這太欺負人了,陸商也不會同意的。”

黎邃仍不死心,“大股東不行,那小股東總可以吧,至少讓我試試。”

徐蔚藍陷入糾結,黎邃的固執一點也不比陸商少,如果不讓他嘗試一下,估計他是不會死心的,徐蔚藍左思右想,只好把股東名單列出來,開始一一給他分析。

“這三個,你可以去試探一下,這三個人是都是當年陸商的父親介紹入股的老股東,平時不怎麼摻和公司的事務,算是中立方,你以陸商的名義去,他們興許能買你的賬。”

黎邃拿到名單,點點頭,若有所思。

黎邃決定不走尋常路,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找這些股東,而是托人側面打聽了一下這幾個人的興趣愛好和家庭情況,又投其所好,跑到市場裡和助理買了禮物,這才開著最普通的商務車上人家家裡拜訪。

有一件事是徐蔚藍沒有想到的,黎邃與陸商有個很大的不同點,陸商是外表看上去冷冽,實際上人很隨和,而黎邃恰恰相反。他那張臉十分討老年人喜歡,又心思活絡,揣摩人的心思一等一地擅長,一周跑下來,這三個股東竟然真的被他收歸旗下了,紛紛表示如果召開股東會,一定會站在他們這邊。

“6%,雖然不多,但是至少證明了這種辦法是有效果的,我覺得我們可以再主動一點。”黎邃道。

他既然做成功了,徐蔚藍便不再反駁他,只叮囑他要多多留意劉興田的耳目,“還有,你之所以能拿下這三個股東,是因為他們原本是沒有立場的,剩下的這些,怕是就不會有這麼容易了。”

“我明白。”黎邃點頭。

大冬天的,連著在外跑了幾天,饒是黎邃也有點扛不住。和徐蔚藍預料的相差無幾,稍微有點實權的股東都不是那麼好拿下的,還有個劉興田的地下黨羽,直接把他關在門外吹了一個小時的冷風,最後輕飄飄地扔過來一句今天沒空,氣得小趙差點拿磚頭砸門。

黎邃只好又回過頭來安慰小趙,畢竟是跟著他風裡來雨裡去的人,都不容易,公司又在站隊表明立場的敏感階段,跟著他的人多多少少都會受到牽連,這種時候,任何一個人的支持都顯得尤為珍貴。

等處理好公司的各項雜事回到家,天已經黑了,黎邃忙得心力交瘁,進屋前在門前刻意停頓了一下,揉了揉臉,深吸一口氣,這才強打起精神去開門。

屋內,陸商正坐在餐桌前一邊等他一邊用平板看東西,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

他一陣驚愕,“你能看見了?”

陸商仿佛十分珍惜這一段有視覺的時間,盯著平板上的資料,一秒鐘都不想浪費,“一點點。”

“你在看什麼?”黎邃走過去。

“看你今年的報表,還有預備簽約的那批客戶資料。”

黎邃給他揉了揉肩膀,“累嗎,休息一下吧。”

陸商搖搖頭,把平板橫過來,在幾個客戶資料上打了個叉,指點道:“這個,銀行存款過大,去查一下是不是有保證金,如果有,說明他們有貸款,這樣的客戶分到B類去;這個,資產虛增,負債卻是真實的,明顯負債率與報告中不符,這種直接pass掉;還有這個……”

黎邃迅速進入工作狀態,認真記下,半點不敢怠慢,生怕聽漏了。陸商現在很少會對他的工作發表看法了,除非是很重要的決策,幾乎不干涉他的決定,這一批客戶他也是第一次接觸,倒不是沒有自信,只是在公司目前人心不穩的狀態下,一點錯誤都有可能成為對手的把柄,他身邊無數雙眼睛盯著,肩上的壓力可見一斑。

“其他的客戶我都幫你看過了,可以放心簽,另外,今年的報表做得不錯,我沒挑出毛病來。”

黎邃得到嘉獎,心中松了口氣,抑制不住地高興。

陸商輕輕一笑,把平板關了放到一邊,朝他伸手,“過來,給我看看。”

黎邃走過去,直接把他抱起,分開雙腿放到自己腿上,仰頭把臉貼上去,笑道:“還帥嗎?”

陸商深深地看著他,用手一寸寸摸過他的臉,眼裡露出不舍又留戀的目光。

黎邃沒等到回答,不滿地用下身頂了頂,“嗯?”

陸商在他腦門上輕彈了一下,笑道:“還行,顏值沒掉。”

黎邃雖然想得緊,但顧忌陸商的身體,他還是沒敢做,抱著人蹭了一會兒,自己去浴室裡解決了。陸商覺得有點歉意,想進去幫他,被黎邃扔了出來,探出一張隱忍的臉,聲音都啞了,“……別進來,我怕我忍不住扒光你,等你好了,我可不會放過你。”

睡前,陸商捨不得閉眼,怕閉上眼他的世界又會回歸黑暗,和黎邃面對面躺著,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好像看不夠似的。

黎邃與他對視,不知為何總覺得陸商的目光裡蘊含了些別的什麼東西,但他也說不上來,拉過陸商的手指尖放在唇邊親了親,“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陸商摸了摸他的臉,輕輕一歎,“如果有一天東彥不可控了,就放棄它吧。”

黎邃一愣。

“這是我最後要教給你的一樣的東西,你要學會割捨。”陸商繼續道。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我是大帥比 @花間相親 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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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黎邃久久地盯著他,目光沉下來,“你是在說東彥,還是在說你自己?”

陸商微怔。

“無論是哪一種,想都別想,”黎邃強硬地打斷他正欲開口的話,“我不懂什麼割捨,我只知道如果是重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去爭取,你不是最喜歡我這一點?”

黎邃見陸商不說話,又道:“再說,東彥不是你最重要的東西嗎?”

陸商看著他堅定不移的目光,不由感到一陣動容,直言道:“在遇見你之前是,現在,最重要的是你,所以我不想看見你為了東彥受委屈。”

黎邃淡淡笑出來,“放心,你男朋友沒那麼無能,而且生意場上爾虞我詐本就很正常,哪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

說完,伸手把他按進自己肩膀上,“好了,閉眼,睡覺,不用擔心眼睛,明天天亮,無論你看不看得見,我都在你身邊。”

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充盈鼻尖,陸商埋在他頸間,主動伸手抱上去,雙手所觸及的肌肉溫熱而堅實,充滿強勁的生命力。陷入深睡前,陸商迷迷糊糊地想,黎邃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小火爐了,他是一顆熾熱而明亮的太陽。

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真正無懈可擊的人,再強大的人,也有露出迷茫和不確定的時候。重要的是,是不是有那麼一個人,能讀懂你的脆弱,在你鬆動的時候,站在你身側,輕輕牽起你的手,帶你走出這段迷霧區。

小時候,陸商的父親教導他要如何志向高遠,如何精于商道,如何清心寡欲將自己立於不敗之地。他一直謹遵教誨,恪盡職守,可後來才活明白,他生平所求,不是叱吒于生意場,而是守得一人心,合計合計柴米油鹽。

如此志短,這輩子註定是成不了什麼優秀商人了,不過,陸商想,或許他可以努力去成為一名優秀的愛人,至少是命長的那種。

黎邃信守承諾,每天都堅持等他醒了再走,可惜陸商入冬後身體越發容易疲勞,常常等不到他回來就睡了。

週末黎邃抽了點時間,好不容易趁天黑之前回了家,剛進門就看見露姨在樓梯口往上張望,一副焦急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露姨,怎麼了?”黎邃放下東西問。

露姨見到他,總算是見到了救星,急道:“陸先生一天沒吃東西了,叫他也不下來。”

黎邃懵怔了一下,趕緊兩步上了樓。

房間內光線灰暗,黎邃打開門,見床上的人蜷成一團,整個埋進被子裡,忙走過去,“陸商?怎麼了?不舒服嗎?”

陸商額頭上一層冷汗,聽見聲音,昏昏沉沉地睜開眼,又闔上,只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虛弱地勾住他。

黎邃趕緊握住,把被子拉開一角,發現他臉色極差,伸手去探他的體溫,有點燙,但不像是高燒。

他心中一沉,迅速走到櫃子前拿了兩件外套,把陸商整個裹住一把抱起來,又讓露姨去幫他開車門。

“要準備夜宵嗎?”露姨怎麼都不放心。

“煮點清粥,用砂鍋溫著,麻煩了。”說完,黎邃給陸商系好安全帶,把車開出院子。

陸商大約是燒了一天,整個人不太清醒,有氣無力地靠著。

黎邃又急又擔心,邊開車邊不忘在等紅燈時去牽他的手,“能聽見我說話嗎?”

陸商拽著他的手沒答,車燈綠了,黎邃不忍心抽出來,乾脆握了一路。

好在梁醫生已經回了醫院,黎邃帶著陸商上來,他正在受他小叔的訓。

“又燒了?”梁子瑞見到他如同見到了救星,兩步跟上來。

“低燒,心率過快,一天滴水未進。”黎邃熟練地把陸商抱進病房裡,臉上雖然焦急,但動作十分穩當,“早上我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

梁子瑞用聽診器確認了一遍,微微皺起眉頭,轉身讓護士拿針管來抽血。

抽到一半,陸商悠悠轉醒了,似乎是辨認出了他們說話的聲音,朝梁子瑞的方向看了眼。

梁子瑞瞥見了,對黎邃道:“你下去幫我把他的用藥記錄拿上來,在檔案室。”

黎邃也沒多心,利索地開門出去了。

等病房安靜下來,梁子瑞在床邊坐下,捉了他的手腕開始把脈,神情十分肅穆,要不是感覺到熟悉的指法,陸商都差點忘記他家裡是中醫世家了。

“你感覺怎麼樣?”片刻後,梁子瑞沉著臉問他。

陸商如實答他:“……不太好。”

梁子瑞收回手,頭疼地捏了捏眉心。

“……我還有多久?”陸商雙眼放空,聲音說是氣若遊絲也不為過。

“如果是古代,你現在已經可以去選棺材木了,可你家的小朋友拼命幫你爭取了一個10%,你就不願意賭一次嗎?”

陸商極淡地笑了一下,“我願意……可他不願意。”

說完,朝梁子瑞的方向投去空洞的視線,“之前你給我打過的,能暫時恢復體力的藥還有嗎?”

“你想幹嘛?”梁子瑞立即警覺。

“你知道黎邃為什麼下不了讓Leon給我做手術的決心嗎?”陸商眼裡露出難過的神色,“因為……他在考慮另一種辦法,他……直到今天都沒有放棄過要把心臟換給我的想法……那孩子……太傻了……”

梁子瑞微微一怔,顯然也十分意外。

心臟移植的成功率的確高多了,他們又是最佳配型,接受移植後,陸商幸運的話可以活個十年二十年,比起這個九死一生的成功率,的確可靠得多,可那是要拿黎邃的命去換的啊。梁子瑞做夢也沒想到,黎邃一直遲遲不肯採取Leon的手術方案,竟然是在權衡這個。

“阿瑞,把藥給我,我不能給他留機會,我要賭這個10%。”

大冬天的上下跑,黎邃熱出了一頭汗,守在一旁,耐心等梁醫生看完檢查報告,問:“他怎麼樣?”

梁子瑞臉色十分難看,少見地什麼都沒說。

黎邃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陸商卻在這時伸手要起來,黎邃怕他碰到床頭的水杯,忙過去扶著。

“什麼時候回去?”陸商仍是有氣無力的,聲音啞得厲害。

“再等等,馬上就回家。”黎邃輕聲哄道。

等把陸商哄睡了,黎邃輕輕關上門,問梁子瑞:“是不是情況很不好?”

梁子瑞神色不定,只問:“你決定做好了嗎?什麼時候手術?”

黎邃拳頭倏地收緊,“我……”

梁子瑞見他閃躲的樣子就知道陸商猜得一點兒都沒錯,“唉”了一聲,推開他直接走了。

陸商不願意在醫院過夜,黎邃只好等退燒針打完了又帶他回來,車開到半路,天忽然開始下雪,洋洋灑灑地散落在窗前。

此時路上行人不多,這場雪下得突然,很多人都沒有打傘。不遠處有貪玩的孩童歡呼雀躍地跑出來,嘴裡欣喜地叫喊著。

“下雪了?”陸商突然問。

黎邃以為他能看見了,轉過頭才發現他雙眼放空,眼珠子都沒動一下,心又沉下去,“嗯,你怎麼知道?”

陸商低咳了兩聲,“聽到了。”

黎邃望著他蒼白的臉頰和細瘦的脖子,皮膚下依稀可見的藍色靜脈,整個人脆弱得好像隨時要消失,沒由來感到一陣惶然。

“陸商,”黎邃與他十指交握,“我跟袁叔請了兩周假,過完年,我們去旅行吧,去個溫暖的地方。”

陸商淡淡一笑,“好啊。”

打過針,陸商的體溫稍稍降下去了一些,回到家,黎邃把粥熱了熱,盛了一小碗給他,“吃一點。”

陸商顯然沒什麼胃口,含了半天咽都沒咽下去,見黎邃睜著一雙擔憂的眼睛望著他,心裡一軟,強迫自己吃了半碗下去。

結果半夜就開始噁心,胃裡像被人投了燒鹼,一陣陣強烈的不適感不斷翻湧,黎邃察覺他身體在顫抖,忙把他扶起來。

陸商都沒挨到去衛生間,直接在床邊就吐了個乾淨,渾身冷汗直往外冒。

黎邃看著他吐得眼眶泛紅,心疼得不行,輕拍著他的背,給他漱了口,把人放回床上。

黎邃一晚上幾乎沒怎麼睡,照顧陸商吸了點氧,看著他漸漸睡了過去,他絲毫沒有睡意,一個人蹲在地上,把地毯上的穢物收拾乾淨,胸口像堵了塊大石頭一樣,硌得他難受得慌。

陸商這一病就病了半個月,屋外的雪積起來又化開的時候,情況才終於好轉了一些,可黎邃明顯感覺到,自從這次生病之後,他的身體虛弱了很多。

“今年員工團年宴,高層的出席名單你要看看嗎?”黎邃近來幾乎寸步不離,連辦公室的傳真機都搬來了。

陸商裹著毯子靠在輪椅上打盹,“你決定就好。”

“市政府那邊邀請我和你去給環保公益專案做號召,你看捐多少合適?”

“……環保公益?”

“嗯。”

黎邃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轉頭一看,陸商竟然說著說著睡著了。他輕輕歎了一聲,為了避免著涼,起身抱他去床上。

剛起身邁出步,他腳步一頓,手臂緊了緊。

輕了那麼多。

只是半個月而已,陸商好像一下子就消瘦了,整個人像一株迅速枯萎的植物,繁茂的枝葉在一夜之間七零八落。之前再怎麼生病怎麼不舒服,黎邃都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懼怕,那時陸商的身體狀態雖然不好,但精神力總是很強大,讓人相信他是能好起來,可是現在,黎邃卻不敢確定了,每天晚上他都在擔心,陸商這一覺睡下去會不會長眠不醒。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黎邃從背後緊緊抱著他,努力將所有的不安藏進黑夜深處。

正是公司人心不穩的時候,年末黎邃特意提高了員工的年終獎,這個舉措多少帶了點討好的意味,但不得不說,錢的魅力還是十分顯著的,拿人手軟,各大小分管領導也不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當槍頭鳥,年終宴總算是順利舉行。

今年公司的兩大股東都沒有出席,陸商不來倒不奇怪,他一向不喜熱鬧場合,可劉興田竟然少見地也沒來,這就有點不對勁了,這種刷存在感的時刻,他一貫是熱衷的。

“他前不久註冊了一家培訓學校,這段時間好像挺忙的。”袁叔道。

“培訓學校?”黎邃疑惑。

兩個人都感到一陣費解,劉興田本身文化程度並不高,此前也從未踏足過教育行業,不知怎麼就突然改行幹這個了。

黎邃隱隱感覺出一絲異常,劉興田最早也做過實業,前些年互聯網金融大熱,他見了眼饞,跑去註冊了自己的金融公司,可惜他實力不行,一直沒做起來,反還虧得血本無歸。

凡是涉及過金融行業的都知道,資本遊戲就是個巨型過山車,見識過分分鐘幾百萬上下,再讓他放下身段去為分分毛毛討價還價,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一般人都是很難接受的。這也是為什麼,做實業的破產了還可以重來,而玩金融玩破產的總是很難東山再起。

黎邃可不相信,他劉興田能有這個魄力。

兩個人從電梯口往車庫走,剛下到負一樓,一個醉醺醺的女員工從洗手間出來,踉踉蹌蹌地撞過來。

“慢點。”黎邃手疾眼快地扶了她一把。

兩個人四目相對,那女人立即把胳膊抽了回去,冷哼一聲,甩手就走,無奈酒喝多了,沒走兩步又撞上了車門。

“那不是楊秘書?”袁叔道。

黎邃輕歎了一聲,走過去,“你這樣不行,我找人送你。”

“不用你假慈悲!”楊秘書甩開他,她顯然喝了不少,臉上的妝都花了,衣服上也沾了不少油漬。

黎邃不理她,讓袁叔給小趙打電話,邊道:“我只是出於對普通員工的關心,你不用多想。”

楊秘書垂著頭,一雙眼睛斜斜地看他,倒也沒再拒絕。

小趙過來得很快,等把楊秘書送走,黎邃與袁叔對視,彼此都心照不宣。

“劉興田那邊看來要有大動作了。”

黎邃握緊了手,皺眉陷入深思。

回到家,陸商少見地還沒睡,靠坐在火爐旁,膝蓋上放了一疊布樣,正用手反復摩挲著。

“怎麼還沒睡?”黎邃過去,把他的輪椅往外拉開了一些,以免燙到。

陸商淺淺一笑,把手上的布樣遞給他,“定制店送來的新款料子,我選了幾個面料,你看看哪個紋樣好看。”

“你要訂做襯衫嗎?”笑著接過,都是上好的布料,摸上去非常有質感,黎邃在裡面挑了個素色的,在他脖子上比了比,“這個淡藍色的配你。”

陸商輕笑著擋開他的手,臉色仍是十分蒼白,“是選給你的。”

“你給我選的衣服,只要我不發福,都夠穿到60歲了。”黎邃直接在對面坐下,脫掉陸商的鞋子,去摸他的腳,皺眉道,“怎麼還是這麼涼,冷嗎?”

陸商默默搖頭。

黎邃起身把他手上的東西拿走,俯身去抱他,“別操心這些了,走,陪我睡會兒。”

“你身上,有香水味。”陸商突然道。

黎邃大窘,低頭聞了聞,手腕的位置還真有,不過非常淡,多半是扶楊秘書那一下沾上的,他都全然沒注意,沒想到陸商的鼻子這麼靈。

“在外面沾花惹草了?”陸商笑他。

黎邃被他逗樂了,“你吃醋嗎?”

陸商佯裝生氣地點點頭,“讓我來猜一下我的‘情敵’,她是個女人,年齡不到30歲,漂亮,注重打扮,但經濟情況應該不會太好。”

黎邃一開始以為他在開玩笑,越聽卻覺得不可思議,“你是福爾摩斯嗎?”

陸商搖搖頭,笑道:“這是L家去年春季最貴的一款香水,有一段時間我走到哪個場合都能聞到它。”

“那你怎麼知道她經濟情況不好?”

“這個品牌有相對平價款,如果只是愛慕虛榮,買平價款完全足夠了,會花高價買這款香水的女性,說明非常講究,一般不會使用過時兩年的產品,所以我猜這個人,要麼香水是別人送的,要麼她的經濟出了問題。”

黎邃被他這番話猛地點醒,八竿子打不著地想到了劉興田的培訓學校。陸商看不見他臉上驚愕的表情,催促他去洗澡,“不好聞,去洗掉。”

黎邃沒想到陸商在氣味上對他還挺有獨佔欲,好笑之餘又忍不住有點兒小高興。

很快到了除夕,為了空出年後的兩周假期,黎邃把工作提了前,一整天都在專案點上奔波。

下雪天,天黑得早,遠處有心急的人家在放焰火,陸商讓露姨又把菜熱了一道,把玫瑰花和蛋糕拿出來擺上。

“要插蠟燭嗎?”露姨笑著問。

陸商想了想,點了點頭。

“插幾根?”

“四根。”

除夕夜不光是過年,還是他們的周年紀念日,陸商原本不愛算計這些日子,但今年特殊,他想著還是過一過。

而且這些天不知是怎麼了,他總是頻繁地想起最初帶黎邃回來的那段時間,當初那麼瘦弱的一個孩子,怎麼一眨眼,就變成了比他還要高大挺拔的青年了呢。

“小黎回來肯定高興壞了。”露姨直笑。

陸商想到黎邃,臉上也露出微笑,從輪椅下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包遞給她,“一整年都在麻煩您,辛苦了。”

露姨稍作推卻,還是接了。

“您回家團年去吧。”陸商知道她家裡還有孩子。

“那……”

陸商淺淺一笑,“沒事,他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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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露姨走前怕他等得無聊,專門把電視機給打開了。

上面在播放新聞聯播,正值新春佳節,四處皆是一片喜慶之景。角落的玻璃缸適時地傳來一陣很輕的敲擊聲,陸商淡淡一笑,把輪椅轉過去,摸索著按了下餵食鍵。

這小東西被他養成了精,餓了竟然知道要撓缸,陸商每每聽見響聲,就知道它又鬧饑荒了。這烏龜也是享福,成天就是吃,吃飽了就把四肢和頭往龜殼裡一縮,開始呼呼大睡,什麼都不操心。養了這些年,個頭沒怎麼長,吃得倒不少,一天一頓肉有時還不夠。

陸商覺得他實在不適合養動物,他家的大烏龜養成了狼,小烏龜卻養成了豬。

喂完烏龜,陸商把手放在心口按了按,不知是不是暖氣房裡呆久了,他漸漸感到一陣胸悶,正準備伸手去開窗,忽然心臟一陣驟縮。

他動作凝滯了一秒,腦中只來得及跳出糟糕二字,就被尖銳的疼痛取代。刹那間好像渾身的血液都回流了,他的心臟像一節失控的火車,蠻力掙脫身體的控制,瘋狂顫動起來。陸商一下疼得沒忍住,猛地俯身,發出難以承受的悶哼聲,整個人失去力氣,跌到地毯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四周沉沉一片,與暈眩交織,無數聲音同時響在耳邊,陸商雙眼失去焦距,感覺自己仿佛被人活埋了,鋪天蓋地的窒息感向他砸來,他嘴巴無力地張著,在黑暗的縫隙中艱難地搶奪氧氣。

數不清的畫面霎時如走馬燈一樣在腦中掠過,那一瞬間,陸商在一片混沌中,明顯感覺到不遠的角落裡站了一個人,正扛著死神的鐮刀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不行……現在還不行……”他握緊了手,循著記憶掙扎著爬到桌前,竭力拉開抽屜,翻出一管無針注射器。

這個動作幾乎耗費了他全部的力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顫抖著手用最後一口氣將注射器對準脖子,死命按了下去。

失控的火車司機仿佛在同一時間被槍決,慘死在車輪下。藥效發揮得極快,陸商扔了注射器,蜷縮在地上,任藥物在他身體裡擴散。

整個過程持續而迅速,沒過多久,耳邊的轟鳴聲漸漸消了下去,被替換成了新聞主播的聲音,陸商虛弱地睜開眼,空空的客廳裡回蕩著一片高歌載舞聲,眼前有微弱的光線,他還恢復了一點視力。

梁子瑞果然是拿出畢生所學來幫他了,雖然他們總是看不對眼,可這個醫生節骨眼上倒真從未掉過鏈子。

“十二小時,十二小時是極限了。”梁子瑞的警告猶在耳畔。

陸商側眼一瞥,新聞聯播還沒完,他大汗淋漓地撐著身體坐起來,靠在桌腳上緩了緩,短短十分鐘,他的衣服全被汗水打濕了個透,地上也是一片狼藉,藥箱裡的棉球和紗布被他匆忙間翻得到處都是。

屋外很安靜,雪還在下,一片片被吹散在玻璃窗上,又迅速融化,彙聚成水珠順流而下。桌上的菜肴正靜靜地擺著,小火鍋咕嚕嚕冒著熱泡,角落裡,小烏龜還在對著一片生肉大快朵頤,陸商看著周圍熟悉的一切,心漸漸沉下來。

等雙腿恢復了一點力氣,他爬起來把地上收拾乾淨,回樓上換了件衣服,開始給黎邃打電話。

“什麼時候回來?”他努力讓聲音聽不出異樣。

“等急了嗎?抱歉,我剛下高速,還有半小時到家。”

陸商捏了捏手心,上面一層虛汗,“……我剛剛把藥瓶打翻了。”

“怎麼回事?傷著了嗎?”黎邃急問。

“沒有,但是藥都不小心弄髒了。”

“沒關係,我現在去給買,你再等我一下。”黎邃安慰道。

陸商聽著,只覺得心口翻騰不止,“黎邃,我……”

“怎麼了?”

“……沒事,早點回家。”

陸商掛了電話,感到一陣強烈的鼻酸,忍了很久才把那陣酸楚忍下去,接著打給袁叔。

袁叔今天原本是要回老家的,陸商給他打電話時他正在機場候機,接到電話,二話沒說就趕來了。

進屋時,陸商正在書桌前寫東西,寫寫停停,神情看起來有些恍惚,眼眶還有點紅。他跟在陸商身邊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心中莫名升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陸商看見他,也沒收斂臉上的表情,把手上寫好的東西疊好遞過來,“聯繫公證處,去做一份公證。”

袁叔接過,“這是……”

陸商沒答,側頭避開了他的視線,“去辦吧。”

袁叔隱隱猜到了手中這張紙上寫的是什麼,霎時只覺得千斤重,竟有點拿不住,他顫抖著打開一個角,只看了眼抬頭,便徹底呆愣在原地。

“袁叔,這些年,謝謝你。”陸商低聲說道,並沒有看他。

袁叔遲緩地轉過頭,屋子裡只亮了盞檯燈,陸商整個人隱沒在黑暗裡,只露出一個消瘦的肩膀,單薄得好像隨時會消失。

黎邃比預計中回來得要晚一些,正值新年,醫院只有值班醫生,滯留的病患反而比平時更多,陸商的藥外面又買不到,他因此不得不多等了一會兒。

到家時陸商正在餐桌前點蠟燭,黎邃見他目光清明,顯得非常高興,拽著他的手不肯放,“你能看見了?”

陸商輕笑著點點頭,臉色如常。

黎邃跑了一天,餓壞了,一頓狼吞虎嚥,陸商吃不下,把凳子搬到他旁邊的位置,一邊給他夾菜一邊看著他吃。

兩個人難得這麼好好地獨處,黎邃抽了幾朵開得最豔的玫瑰花送到他面前,意有所指地開起玩笑,“這花真適合求婚。”

陸商愣了一下,伸手接過。

黎邃有點害羞,勾著一根手指頭撓他的手心,“我已經滿法定年齡了,國內國外的都滿了,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陸商被他這話鬧得又一陣難受,忍了忍,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你是在求婚嗎?”

“當然不是了,求婚這麼重要的事,哪能這麼隨便,”黎邃捏住他的手,低頭吻了吻手背,“我想先讓你給我透個底,我們在一起四年了,我可以轉正了嗎?”

陸商望著黎邃虔誠又充滿渴望的眼睛,那一瞬間,他內心一陣鬆動,差點和盤托出,可話到嘴邊還是被他竭力忍住了。雖然接受手術是陸商自己的決定,可10%的幾率,說實話,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假如真能有那個運氣,別說一紙婚書,哪怕黎邃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能下一秒就去買飛船,可如果沒有……

陸商收拾好情緒,抬起頭,微笑道:“再考察一年。”

黎邃聽罷,眼睛都亮了,高興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擺,半天才撲上去,把陸商抱進懷裡,對著後頸親了又親,激動道:“你說的,可不能反悔。”

陸商閉上眼,喉結微動,“不反悔。”

吃過飯,兩個人又討論了一下公司的事情,黎邃把這幾天在外奔波的收穫對陸商講了講,得到不少建議。

“以後可以把更多的資金用在明面上,”陸商切了塊蛋糕遞給黎邃,“我托嚴柯在日本找了幾個不錯的合作商,已經談好了,你明天一早,帶人過去把合同簽了。”

“明天?”黎邃拿叉子的動作滯了一下,嘴上沒拒絕,可滿滿的不舍和不情願卻寫在了臉上。

陸商看著他,狠了很心,“你是個大男人,該忙事業的時候就要去忙事業,別總黏著我。”

這話說得略重了,果然,黎邃頭垂下去不說話了,表情顯得有些受傷。

陸商看著就一陣肝疼,在桌子底下捉住他的手,捏了捏,哄道:“就一周。”

晚上,兩個人一起洗了個澡,守著零點的到來,黎邃跑了一天,顯然有點累,一直打瞌睡,陸商卻因為藥物的關係沒什麼睡意。等黎邃睡著了,微微坐起來,用手指一遍遍梳理他的頭髮,眼中的不舍和愛意盡顯無疑。

黎邃即使睡著也總是把他圈在懷裡,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陸商一度以為他是沒有安全感,可後來才漸漸發現,黎邃其實是用這種辦法來判斷他的心跳和體溫是否正常,好在他夜裡不適的時候能第一時間察覺。這樣的心思,他這輩子大概是再也遇不到第二個了。

再久一點就好了,再久一點就好了,陸商想。

第二天黎邃早早地起來,把陸商每天要吃的藥片數出來,用形狀不一小瓶子裝好,放進了他貼身的衣服裡。

“這個大方瓶是中午吃的,小方瓶是晚上吃的,圓瓶的是緊急時候用的,”黎邃一一叮囑,簡直十萬個不放心,“手上的腕表不要取下來,按第一個鍵可以直接打給我,不用顧忌時間,什麼時候打我都會接……”

黎邃說著說著,恍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剛到陸家的時候,那時的陸商也是這樣,對他各種叮囑,告訴他渴了餓了受傷了要怎麼辦,如今時光沒有倒流,他們的位置卻調換了。

“我已經訂了行程,等我回來,我們就去熱帶度假。”黎邃道。

陸商少見地沒應他,只低聲咳嗽了兩聲,催促道:“快去吧,趕不上飛機了。”

黎邃從沒覺得離家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情,在門口換了鞋,又頻頻回頭。一夜過去,陸商的視力已經很微弱了,模糊看見黎邃站在門口的逆光裡,滿懷不舍地對他說,“那我走了。”

那光有些耀眼,陸商望著他,有兩秒鐘的失神,“……嗯。”

等黎邃出了門,他才反應過來,失聲叫了句“黎邃”。

黎邃立即回過頭來,等著他發話。

陸商臉上那抹急切迅速褪下去,改換上淡淡一笑,“照顧好自己。”

黎邃點點頭,盯著陸商看了眼,猶猶豫豫地走了。

等黎邃的車終於開出了院子,陸商長松一口氣,像是再也支撐不住,脫力地往地上倒。空曠的客廳突兀地響起一聲椅子碰撞聲,一片天旋地轉中,他聽見袁叔從院子裡沖了進來,露姨也從廚房跑出來,驚叫著“救護車救護車”。

四周一片吵嚷,似乎來了很多人,陸商忽醒忽睡,意識飄得很遠,感覺自己正被人放在擔架床上推遠,他忽然想起還有件重要的事情沒做,虛弱地睜開眼,伸手拽住了袁叔的袖子,嘴角無力地開闔,“袁叔……那孩子……就交給你了……”

說完這句,他像是如願得償,瘦骨嶙峋的的手腕徹底垂了下去。

天又下起了雪,袁叔站在院子裡,看著陸商被一干人架上救護車,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來,在多年以前,也有過一幕相似的場景,同樣是在這個院子裡,同樣也是陸家人,陸商的父親對他說,“我兒子就交到你手上了”。他說了這句話,從此再也沒回來。

黎邃為了簡單,這次只帶了一個財務小唐和另一個男業務員小林,三個人在機場落地,等了一會兒不見車來。小唐打了電話給接待,那邊不停地道歉,說前來接人的車在路上壞了,要他們稍等。

黎邃聽罷,心中不知為何一陣焦灼,坐立不安地在休息室走進走出。

“黎總監,你怎麼了?”小林問。

黎邃微微皺了皺眉,也察覺了自己的異樣,搖搖頭,“不知道,總覺得有點不安心。”

小林有點迷信,聽他說這話,立刻被感染,也疑神疑鬼起來。小唐卻在這時驚叫了一聲,嚇了兩個人一跳。

“你又怎麼了,咋咋呼呼的。”

小唐在包包裡翻了又翻,臉色都白了,“我……我忘記帶公章了……”

小林一聽,瞪大了眼,“你沒搞錯吧,我們就是過來蓋章的,你章子都不帶,我們過來幹嘛的啊?”

小唐都要急哭了,“我,我走的時候明明放包裡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就……”

黎邃心中那股焦灼頓時更甚,總覺得冥冥中,像有什麼在急著催他回去。頭頂上,廣播裡不停地播放著登機通知,讓人徒生出一種緊張感。黎邃在人來人往的候機室裡,想起了昨晚陸商不經意間說的話,還有睡夢中迷迷糊糊聽到的隻言片語,愈發感到心神不寧。

“怎麼辦啊?”小唐急得直跺腳。

“去訂回去的機票。”黎邃猛地起身,沉聲道。

“回去?”小林不可思議,“她一個女孩子不方便,要不我回去拿吧?”

黎邃轉過身,聲音冷到了極點:“給我訂最近的航班,我要回去,你們兩個留在這裡。”

“啊?”兩個人同時發出驚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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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黎邃不知道怎麼了,從離開陸家開始,他的心就像一隻離了水源的魚,急切而焦躁,渾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趕緊回去,趕緊回去,好像如果不立刻回去,就會錯過什麼讓他後悔一輩子的事情。

黎邃一直以來都是個極其理智的人,但這一次,不知哪裡來的衝動,他決定違背陸商一次。

當晚他就一紙機票飛回了陸家,出機場時已是深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著急什麼,他甚至等不及辦取車手續,直接從電梯口出去上了輛計程車直奔陸家別院。

路上,司機見他滿心焦灼,不由好奇,“小同志,你去陸家別院做什麼?聽說今天早晨那裡才出了事哦。”

黎邃一聽,立即懸起了心,“什麼事?”

“不知道咧,好像有人得了急病,來了兩輛救護車把人拉走咯。”

黎邃愣了一下,顫抖著手去摸手機,因為抖得太厲害竟然滑掉了兩次,好不容易打通了,結果卻沒人接,他又換著打了家裡的座機,仍是沒人接。

“不會……怎麼會……”

黎邃呼吸都凝滯了,後背一陣陣冷汗狂冒,緊張到了極點,話也說不利索了,“師、師傅,你再開快點,再開快點。”

司機也被他這反應嚇到了,不敢再多說,一腳踩下油門。

黎邃下了車,扔下錢就往家裡跑,沖進院子,裡面一片狼藉,門口的草坪被壓出了兩道車輪印,車胎一看就不是家用車。他腦子嗡嗡直響,瘋了一樣跑上樓,家裡倒是與平時並無二致,可是黑魆魆一片,一個人也沒有,陸商常用的輪椅歪在客廳的角落裡,上面空蕩蕩的。

“陸商……”黎邃渾身顫抖,一下子扔了行李,去後院開車狂奔瑞格。

一路上,他眼睛瞪得老大,呆滯地看著前方,不記得自己闖了幾個紅燈,也不記得有沒有逆行,他所有的意識都被陸商出事的消息給攔截了。

走廊裡一片死寂,靜得能聽見時鐘滴滴答答的聲音。

手術室外站了不少人,袁叔,露姨,幾名熟悉的護士……甚至連左超和徐蔚藍都在,一個個皆是一臉凝重。

電梯門倏地打開,眾人回過頭來,見到來人是黎邃,下意識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露姨直接避過眼,不忍看這畫面。

“陸商呢?”他愣愣地問,目光掃過所有人。

“還在裡面搶救。”半晌,不知是誰打破沉默。

“他……”黎邃哽咽得聲音都在發抖,“他怎麼了……”

“他的心跳驟停,情況比預期的糟糕,可能會……”

那人沒有再說下去。

黎邃望著他,很久才把這句話消化進去,轉頭看向滿走廊的人,片刻,竟一下子莫名其妙地笑了出來,笑得眼眶都紅了,“所以……你們都知道……”

“就我不知道……”他笑著笑著,一個人站在走廊中間,眼淚就掉下來了。

徐蔚藍看不下去,走過去安慰他,“冷靜點,陸總也是不想讓你擔心。”

“他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趕我走,我像個傻子一樣……”黎邃搖頭,根本聽不進去,壓抑了一路的情緒霎時狂飆出來,眼睛紅得充血,額角的青筋也暴起了。

“小梨子,你別這樣。”左超也勸。

“我怎麼就沒看出來……”黎邃被強烈的自責淹沒,蹲下身,一下下擊打自己的太陽穴,“我怎麼就沒看出來……”

他回想起昨天晚上,陸商異樣的神情,還有夜裡,他那目光裡蘊含著的不舍和留戀,甚至早上出門之前,陸商那句失聲呼喚,明明他應該去注意的,明明他應該看出來的。那不是不舍,那是訣別啊。

手術室門突然被打開,梁子瑞面色如霜滿手是血地走出來。黎邃見到他,才算是恢復了一點理智,趕忙上前,“他怎麼樣……”

梁子瑞既詫異又頭疼,他記得陸商是把黎邃支開了的,不知這孩子怎麼又跑回來了。

“他的心臟已經無法正常供血,我們正在想辦法。”梁子瑞也是一陣焦心。

黎邃聽罷,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又定格在自己身上,焦急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裡。”

見梁子瑞不理他,強硬地拽著梁子瑞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語氣幾乎是在哀求,“用我的心臟,用我的心臟給他做心臟移植……”

“太晚了。”梁子瑞抽出手,露出悲憫的神色。

黎邃像是理解不了,久久地盯著梁子瑞不放,目光裡帶了尖銳的質問。

“他已經簽了Leon的手術同意書,”梁子瑞道,“並且在遺囑裡做了聲明,如果我採用你的心臟,瑞格的所有研究資金將會被收回。”

“遺囑?”黎邃捕捉到了關鍵字,嘴唇輕顫,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重複,“遺、囑?”

梁子瑞眉心緊蹙,頭疼得更厲害了,怎麼就說漏嘴了呢。

“他什麼時候,連遺囑都……”黎邃深受打擊。

“黎邃……”梁子瑞心裡也不好過,叫了他兩聲,然而黎邃兩眼呆滯,如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失去了反應似的。

“我……”黎邃躬身抱著自己的頭,死命地緊抓頭髮,牙齒咬得直響,仿佛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這反應著實有些嚇人,袁叔正要上前安慰他,黎邃俯身往前挪了兩步,忽然扶著牆角劇烈地嘔吐起來。

“哎呀,這……”露姨忙去拿水。

梁子瑞神色一暗。

等他吐完了,剛扶著牆站穩,耳邊勁風閃過,只感到後頸一痛,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黎邃一聲悶響倒在地上,眾人錯愕地看向他身後的梁子瑞,後者收回手刀,疼得不住甩手,對一旁的護士沉聲道:

“給他打安定。”

袁叔不放心,忙攔住他,“梁醫生。”

梁子瑞皺眉,耐心地解釋:“他應激過度,超過身體極限,已經引起了生理反應,必須打安定。”

……

周圍很吵,一直有人在進進出出,還隱約有人在爭論,黎邃仿佛剛從深海裡爬上來,頭疼得厲害,眼皮也無比沉重。

這些年來,他一直反復做著一個夢,夢到陸商離開,或是夢到陸商死在手術臺上。人們常說,夢境是一個人心底裡最渴望或是最懼怕的事情的影射,在被噩夢反復折磨的黎邃心中,陸商的病早已成了他的心魔。

他藏著這個心魔,每天提心吊膽,即使在睡夢中也不敢鬆懈半分。他面帶微笑,掩飾得完美無缺,卻偏偏忘了給自己留一條出口,以至於當這個心魔變成現實的時候,他無法承受,精神瀕臨崩潰。

黎邃從一片混沌中睜開眼,屋外有刺眼的光線照射進來,他眯了眯眼睛,覺得自己好像又做了一場噩夢,他如往常一樣合上眼,翻了個身。

接連便是記憶的洪水,不斷衝破思維的牢籠,大片大片地從他腦袋裡灌入,黎邃漸漸感到心口陣陣抽痛,抖著手抱住頭,試圖再進入睡眠。就和之前無數次噩夢一樣,只要睡著了再次醒來,一切不好的就都會消散。

“逃避是沒用的。”耳邊忽然響起聲音。

黎邃渾身一震,睜開眼,失神地朝他看過去。

梁子瑞俯身與他對視,正色道,“聽著,陸商很危險,心跳停了三次,我已經調用了所有資源全力搶救他,我一個人顧不上兩個人,如果你想讓我把精力全部放在他身上,就管好你自己。”

黎邃聽罷,眨了眨眼,撐著坐了起來,甩了甩頭。

看得出來他在努力調整情緒,梁子瑞其實有點不忍心,黎邃的年紀在他看來根本還是個孩子。陪陸商走過的這些年,他作為醫生都覺得吃力,更別提朝夕相處的枕邊人了,現在發生了這麼多事,要他一下子全部接受,確實為難他了。

他不由放緩了語氣,安慰道:“還沒有到要去奔喪的時候,好消息是,陸商的求生意識很強,我和小叔在努力幫他穩定情況,Leon也在趕來中國的路上,這件事不是他一個人在戰鬥,我們都會幫他。”

黎邃聽罷,眼裡情緒翻滾,“我能做什麼?”

“顧好你自己,顧好陸家就行。”

黎邃忍著不適,點了點頭,半晌又忍不住問:“陸商知道手術成功率只有10%嗎?”

梁子瑞:“他知道。”

見黎邃深深望著他,又補充道:“手術同意書是在他完全知曉手術風險的情況下簽的,他之所以支開你,就是不希望你為了他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來。他的這份心意,你能明白嗎?”

黎邃聽著他的話,眼眶紅了,強忍著眼淚,不住地點頭。

苦口婆心的一番話總算是沒有白費,梁子瑞感到一陣欣慰,走過去給了他一個擁抱,“好孩子,陸商他很想活下去,也想和你過完下半生,所以他去賭這個10%,連他都這麼努力地為你們兩個人的將來爭取,從現在起,你也就不要再去想心臟移植了,好嗎?”

黎邃哽咽著點了點頭,“……好。”

門口有護士敲門,“梁主任,梁院長讓你去換他。”

“就來。”

走之前,黎邃叫住他,“你們會盡全力的對吧?”

梁子瑞笑著理了理白大褂,“當然,這是我們醫生的天職。”

雖然說起來容易,但面對陸商沉重的病情,梁子瑞還是感到非常棘手,Leon的手術有一個先決條件,必須保持患者的心跳正常,如果陸商的心跳不能穩定下來,那麼手術效果就將會大打折扣。

他召集了幾名專家,經過一番討論,決定給陸商用冷凍療法。這種方法就是降低患者的體溫和血壓,減緩血液流速,使他的身體維持在一種“龜息狀態”,具象的來說,就是相當於把患者給“冷凍”起來了。

幾個醫生輪番上陣,在手術室竭力搶救了一整天,終於在天黑的時候將情況穩定了下來,手術後陸商必須被放在低溫室裡24小時觀察,因為處於深度昏迷,無法與外界交流。

黎邃站在低溫室外,對著玻璃窗口巴巴地望了半天,只看到床頭規律地畫著綠線的監測儀螢幕。

他問了護士,護士告訴他低溫室是嚴禁家屬進入的,因為裡面的溫度常人無法忍受不說,走動間帶來的病菌還會對患者造成影響。黎邃只好就這麼在門外站著,累了就趴在門邊靠一會兒,他沒辦法離開半步,總是害怕他只要一離開陸商又會出什麼事。

入夜後,走廊靜了下來,隱隱能聽見房間裡心臟監測儀發出的“滴滴”聲,這聲音聽在黎邃耳朵裡,既讓他心驚肉跳,卻也讓他安心。

半夜梁子瑞來了一趟,發現黎邃竟然就這麼坐在地上,靠著低溫室的門睡著了,他不由一陣心軟,在原地頓了一會兒,轉去拿了一件厚外套和一件防菌服,接著將他叫醒。

“梁——”

“噓。”梁子瑞打斷他,回頭望了眼值班台的護士,確定她去巡房了之後,把衣服遞給黎邃,“穿著,一個小時,不能更多了,要是冷得受不了就出來,千萬別讓我小叔看見。”

說完,偷偷摸摸用自己的許可權卡給他開了門。

黎邃感激地道了謝,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地溜了進去。即使是全副武裝,進到門內,黎邃還是感覺到了一陣撲面而來的寒氣。

陸商躺在特製的病床上,渾身插滿了各種管子,臉上罩著氧氣罩,嘴唇蒼白,面色發紫,整個人一點生氣都沒有。要不是胸口還有些微起伏,他都不敢確定這究竟是一個活人還是一具屍體。

黎邃不敢握他的手,只隔著防菌手套,用食指輕輕碰了碰陸商的指尖,神經末端傳來一絲細膩的觸感,大腦回饋出的訊息告訴他,他觸碰到的不是虛幻,而是真的實體。那一瞬間,黎邃不知怎麼就特別想哭,他縮著身體,在“滴滴”的儀器聲中冷靜了好半天才把喉間那股酸澀忍下去。

他靠坐在床邊,望著陸商冰冷的臉頰,心中各種情緒翻滾而過,一張嘴,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可說出口的,卻是一句最簡單,也是他最渴求的話,“別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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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要陪我到老的,我只有你了,別丟下我。”明知陸商現在聽不見,黎邃還是忍不住輕聲懇求。

病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回應,而他身側,在黎邃看不見的地方,床頭的心臟監測儀悄無聲息地畫出了一條頻率不同的凹凸線。

低溫室名副其實,黎邃只待了一會兒,手腳全都冷了下來,好在梁醫生給他準備的外套夠厚,他蜷成一團,輕手輕腳地靠過去,倚在病床旁邊一個放器具的架子上,看著陸商入睡。

此時已是深夜,走廊外一個人也沒有,低溫室裡沒有開燈,只有機器的指示燈間或閃爍著。

黎邃半睡半醒地靠著,朦朧中察覺門口一陣鬆動,有人刷卡進來了。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第一反應是以為梁子瑞來叫他出去,可抬眼看去,發現身形不對,這人微微發胖,明顯不是梁子瑞,也不是梁院長。

為了避免被察覺了梁子瑞又要挨駡,黎邃在他開燈前,迅速把身體縮進了床底,從縫隙裡探出一雙眼。

可進來的人根本沒有開燈的意思,反而還鬼鬼祟祟地反鎖上了門,黎邃一個咯噔。因為床板遮擋,他看不清他的臉,只瞥見了熟悉的白大褂。

黎邃對人的直覺一向很准,見這人走路的動作輕緩到不自然,簡直像是做賊一樣,不由起了戒備心。

來人在陸商床前站立了很久,久到黎邃都忍不住爬出來質問他的時候,他突然哆嗦著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了一袋藥水,慌裡慌張地開始替換陸商輸液架上的。

黎邃定睛一看,腦子一嗡,立刻一個打滾出來,踢翻他手上的東西,再一個熟練的擒拿將他壓在了地上,“你是誰?”

說這話的時候,黎邃不忘快速回頭掃了眼床上的陸商,見他沒有被影響,這才去看手上制伏著的人。這是個中年男人,看樣子也是個醫生,對方顯然沒想到房間裡竟然會有其他人,一時被嚇傻,連反抗都忘記了。

兩個人打鬥的動靜過大,觸發了報警器,門外響起了一陣吵鬧聲,很快,梁子瑞罵罵咧咧地帶人趕了過來。

黎邃摘下他的口罩,眉心微蹙,這個人他見過,這是醫院的一名麻醉師。

低溫室門被打開,梁子瑞一腳跨進來,剛要張口罵人,開燈就見到地上,黎邃正神色凝重地制著一個中年男人,一時也愣住了,“什麼情況?”

很快,無關人士都被清了出去,梁子瑞反鎖上辦公室門,臉色不太好看,“查出來了,藥水里加了高濃度氯/化/鉀,如果打進身體裡,患者會在幾分鐘內斃命,而且,死亡症狀會和心臟病突發非常相似。”

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傷害陸商,黎邃呼吸顫了顫,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他人呢?”

“暫時被關起來了,我找了人看著他。”

黎邃起身要出去,梁子瑞忙按住他,“這個人在瑞格待了十幾年了,是個庸碌之輩,一向膽小怕事,他沒膽子做出殺人的事情來,背後肯定有人指使。”

“他肯供出背後指使嗎?”黎邃問。

梁子瑞點頭,“說倒是說了,但沒什麼用,他也只知道自己的上線,不知道主謀是誰,對方又一直是單方面聯繫,反偵查能力很強。”

說到這裡,梁子瑞頓了一下,“不過,謹慎到這種程度,也不難猜是誰了。”

黎邃拳頭捏得直響,“劉興田……”

與陸商有直接利益關係,有能力滲透到瑞格醫院,做事不露痕跡讓人想報警都抓不到他頭上,同時滿足這三個條件的老狐狸,除了劉興田也沒有第二個了。

“如果我今天要是不在……”黎邃想想就後怕得冷汗直冒,抬頭看向梁子瑞,認真道,“手術不能在這裡做,太危險了。”

梁子瑞與他想到一塊去了,緩緩點頭,“我也實在是沒想到劉興田能幹出這種事,我馬上去通知Leon,另外,這個人你打算怎麼辦,交給警方嗎?”

黎邃略一思慮,眼神冷下來,“先不報警,免得打草驚蛇。”

梁子瑞點點頭,他剛出去,袁叔就敲門進來了,沉聲道:“公司出事了。”

寒冬臘月天,又正值新年,街上人很少,兩個人開車走在路上,仿佛被氣溫感染,皆是一副冷臉。

“現在已經有超過半數的股東支持召開股東會,進行董事會成員換洗,陸先生不在,我們沒有辦法阻止他。”袁叔凝重道。

“陸商手上不是有40%的股份嗎?加上我之前爭取到的,一點餘地都沒有嗎?”

袁叔搖頭:“公司有規定,只有股東本人才可以行使股東權益,陸先生現在這樣,他手上那部分股份相當於處於沉睡狀態。”

“陸商前腳才剛進醫院,他後腳就要奪/權?”黎邃聲音冷到了極點,他想到夜裡那位試圖給陸商換藥的麻醉師,前後一聯繫,似乎說得通了,劉興田這是想趁機將陸家置於死地。

“公司內部情況怎麼樣?”

袁叔只是搖頭,“陸先生病危的消息傳開後,全亂套了。”

等黎邃到了東彥,他才知道,袁叔說全亂套了一點兒都不誇張。大廳裡一片狼藉,四處都是廢紙垃圾,幾個員工臉色陰沉地抱著紙箱往車庫走。黎邃見到了一位眼熟的行政小妹,上前攔住她,“你們去哪兒?”

那姑娘一看見黎邃,火氣更大了,直接把紙箱往地上一放,“黎總監,我在公司幹了五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大過年的,說讓我走就讓我走,陸總不在,你就要把他的人全遣散了嗎?”

黎邃被她罵得陣陣發懵。

有路過的職工看到了,趕緊過來把那姑娘勸走,走之前意味深長地看了黎邃一眼,那眼神分明也是不屑的。

黎邃只覺得一陣莫名其妙,轉頭間,竟然在樓梯上看到了小唐。

按道理說,這姑娘應該在日本出差才對,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合同這麼快就簽好了嗎?

他正想招手叫她,小唐卻察覺了他的動作,先一步轉身上了樓,刻意避開他似的,嘴裡還大聲問了句,“劉總的茶泡好了嗎?”

黎邃腳步一頓,緊了緊手,什麼也沒說。

出了電梯,辦公室裡同樣也是一團糟,原本跟著他的幾個員工把桌子都搬走了,見他進來,紛紛低下頭,不敢面對他似的。

黎邃在隔斷中間站了一會兒,周圍壓抑的氣氛簡直讓他喘不過氣來,這時,手機上來了條短信,是小唐發來的,“34樓茶水間。”

黎邃收了手機,從拐角下去。

小唐早就等在那裡了,見他下來,立馬將他拉了進去,左右看了看,關上門。轉身長舒一口氣,小聲道:“今早劉總發了裁員公告,把陸總的幾個心腹部門全清理了一遍,沒有及時表明立場的人,全被他辭退了,因為公告走的是原有流程,他們都以為是你發的。”

好一招借刀殺人,黎邃暗暗咬牙。

“陸總到底病得怎麼樣了,他什麼時候回來呀?”小唐急道。

黎邃神色黯淡,“可能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

“啊?他病得很嚴重嗎?”

黎邃沒有回答她,低頭沉默了一陣,問:“徐律師他們呢?”

“徐律師被劉總派了一堆難纏的案子,估計這會兒也在焦頭爛額呢,公司裡現在人人自危,都沒人敢出來幫陸總說話了。”

黎邃感到一陣心力交瘁,這件事他是有責任的,陸商出事後,他沒有第一時間顧好東彥,這才讓劉興田鑽了空子。

“還有更糟糕的,我們手上的幾個項目都被叫停了,說是股東會之後再重新進行人員分配。”

黎邃握緊拳頭,“股東會是什麼時候?”

“後天。”

“……後天。”黎邃低低地重複道。

茶水間外有人不停地走來走去,小唐不方便和他在一起久待,只好泡了杯咖啡先出去。

“謝謝你。”出門前,黎邃鄭重對她道。

門被關上,房間漸漸安靜下來,只餘下飲水機正歡快地發出咕嚕嚕的冒泡聲。被連番的負/面/消/息炮轟了一中午,黎邃一陣力竭,扶著桌子邊緣坐下來,手掌按住眉心。

從接手東彥開始,黎邃一直以來說不上順手,但大體上是順利的,偶有一些小麻煩,經過一番努力也總是能得到解決。

這是第一次,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陸商不在,他被劉興田逼得節節敗退,只能處於一種有力氣無處使的境地,直到這時他才知道,說到底,他不過一直都被陸商精心呵護在了蔭蔽之中而已。

這樣不行,黎邃意識到,他不能這麼被動,更不能讓陸家苦心經營多年的成果就這麼白白地被劉興田奪走。實權,他需要實權。

想到這裡,黎邃起身,敲開了袁叔的辦公室門,“袁叔,把陸商的遺囑給我。”

忙碌了小半生,臨別之際,所及所念,也沒裝滿一張紙。黎邃從袁叔手上接過那份公正過的報告書,只覺得內心無比沉重。

袁叔悄無聲息地出了門,把空間留給他,黎邃獨自坐在沙發上,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有勇氣翻開那頁薄薄的封面紙。

陸商寫得非常簡潔,卻也非常清晰,黎邃努力保持鎮定一行行看下去,看到“陸家別院房產及本人持有的東彥集團40%股份全部贈予黎邃”時,終於還是沒忍住,捧著遺囑泣不成聲。

……

在公司裡碰了一天壁,加上昨夜幾乎一夜未眠,回來的路上,黎邃悶悶的一句話也沒說,兩眼無神地靠在車座上發愣。

路過一條商業街,黎邃望著大雪紛飛的窗外,忽然坐起來,叫了句“停車。”

袁叔以為他看見了什麼熟人,忙踩下刹車,黎邃開了車門,也沒打傘,走到馬路對面。

這是一家不起眼的手機店,招牌舊舊的,實在算不上高檔,店主應該是打算關門了,捲簾門遮了一半。黎邃站在路邊,並沒有進去,只是遠遠看著。

“要買東西嗎?”袁叔打著傘過來。

黎邃搖搖頭,看著店老闆忙進忙出地收拾東西,眼裡情緒漸濃。

“有一年下大雪,”黎邃失神地看著遠處,淡淡開口,“雪很厚,他帶我出來買手機,過馬路的時候,我滑了一跤,他忽然回過頭來,給了我一隻手。他的手很涼,但那是我這輩子觸摸過的,最溫暖的東西。”

袁叔靜靜聽著,黎邃低頭,深吸了一口氣,“袁叔,我打算做一個決定,希望你不要怪我。”

晚上,黎邃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醫院,在低溫室裡陪陸商待了一會兒,貼著他的耳朵溫言耳語地說了好半天話。

等他一出來,眼裡的溫柔立刻收了起來,臉色沉下來,問梁子瑞:“那個麻醉師還在嗎?”

“在,你要交給警方嗎?”

“不,放他走。”

梁子瑞一怔,黎邃接著說:“讓他去給劉興田報喜,告訴他事成了。”

“你是想……”

黎邃看向他,“給陸商做一份死亡證明。”

這個決定不光是梁子瑞,等黎邃一說,連梁老院長也深感意外,“你決定好了?買通法醫容易,可身份一旦註銷,可就回不來了啊。”

黎邃握緊拳頭,只求道:“拜託了。”

兩位醫生面面相覷,皆是無奈地輕歎了一聲。

“明天晚上,我會秘密安排飛機送你們去海島,那裡設備齊全,也更安全。”兩個人穿過走廊,黎邃對梁醫生說了自己的安排。

外面雪已經停了,遠遠望去白茫茫一片,梁子瑞點點頭,哈出一口白氣,“Leon今晚的飛機,明天下午就可以到。”

雖然安排是黎邃做的,可他眼裡的擔憂半點也沒少,“如果我沒預估錯,明天陸商的死亡公告一經發出,劉興田一定會對我進行密切監控,為了保證手術不被打擾,你們過去之後,我就不聯繫你了。”

梁子瑞冷得不住搓手,笑了出來,“那你怎麼辦?你忍得住不去打聽他的情況?”

黎邃遲疑了,“我……”

“這樣,手術結束後,我會用陌生號碼給你發一條廣告,結尾部分如果是‘退訂請按Y’代表成功,如果是‘退訂請按N’代表失敗,嗯?”梁醫生道。

“謝謝……”黎邃道。

梁醫生擺擺手,“就算手術成功你也別高興得太早,畢竟手術只是第一關,手術結束後,他還要經歷24小時的關鍵期,如果他能熬過這24個小時,才能算是真正過了鬼門關。”

黎邃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問:“要輸血嗎?”

梁子瑞轉頭看他,黎邃又問:“手術需要輸血對吧?”

“血庫不缺血。”

“我知道,”黎邃低低道,“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法傳遞給他一點力量。”

梁子瑞盯著他看了老半天,總覺得黎邃那表情,好像不給他抽血他還委屈了似的,不過抽點兒血也好,免得他精力過剩胡思亂想,於是叫來了護士,給他抽了600ml。

“還好吧?”護士邊抽邊關切道。

黎邃點點頭,“沒事。”

看著殷紅的鮮血沿著塑膠管從自己的身體流出,進入容器,想到之後會再流進陸商的身體,黎邃突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情緒。看,他和陸商,明明不是血親,卻依然血濃於水。

護士抽完血,把器具收好,慣例給了黎邃幾顆奶片補充血糖,走時梁子瑞交代她了一句,“這份單獨入庫。”

“知道了。”

等梁子瑞進來,發現黎邃拿著奶片糖在發愣。

“頭暈嗎,發什麼呆?”

黎邃搖頭,解釋道:“這個糖,以前陸商也常買,家裡幾乎從沒斷過貨。”

梁子瑞笑了一聲,“還沒分開就睹物思人了?”

“我只是好奇,”黎邃把奶片含進嘴裡,“明明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了,他為什麼還總是保留著這些習慣,吃的也好,用的也好。”

梁子瑞看了他一眼,顯而易見的語氣,

“我想是因為,不管你長多大,多有能力,你在他心裡,永遠都是他的小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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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晚上黎邃沒走,直接拿了鋪蓋在低溫室睡下了,這做法雖然不妥,但想到他們即將分離,甚至這有可能是最後一面,梁院長也就沒反對,還讓護士拿了暖寶寶給他貼著,以免凍傷。

也許是累過了,黎邃躺下來,反而有點睡不著,翻了個身朝陸商看過去。隔著一隻胳膊的距離,能感受到對面氧氣罩下的呼吸聲,微弱而遲緩,陸商胸前貼滿了電極片,身上還有各種儀器,黎邃看著就難過。他很想握一握他冰涼的手,像往常一樣,替他慢慢捂熱,或者從背後抱著他入眠,然而,陸商現在的病情並不允許他做這些。

床頭的監測儀“滴滴”地發出響聲,黎邃長久地看著他,半晌,輕聲開口,“晚安。”

第二天天還未亮,低溫室內秘密地進去了兩個人,接著,一台擔架床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推出,而同一時間,另一台外觀一致的則被推入,放在了原先的位置。

早上九點,醫院正式下達了死亡通知書,因為陸商身份特殊,上級委託的法醫在隨後抵達了瑞格,經過一番看似仔細的鑒定後,當場出具了心臟衰竭導致死亡的鑒定報告。

報告一出,這個消息就像長了腿,一天之間傳遍了整個業界,東彥上下一片譁然,甚至有家報社還不吝惜版面地將這件事做了個專題報導。畢竟陸商這些年做過不少慈善事業,雖然為人低調,但對於關注這些的人來,他的名字並不陌生。

整個過程,黎邃一直保持沉默,誰找他說話都是一言不發。因為心裡惦記著陸商,他連著幾天都沒怎麼睡,昨晚又抽了600ml的血,臉色實在算不上好,連偽裝都省了。

小唐得知的第一時間便給他打了電話,問是不是真的,得到肯定答覆後,哭得下氣不接下氣,黎邃說不出安慰的話來,默默掛斷了電話。

整個公司裡,最淡定的恐怕就是劉興田了,他一副未卜先知的模樣,精神氣十足,仿佛東彥已是他囊中之物,看黎邃的眼神也是要多輕蔑有多輕蔑。

黎邃心裡裝著事,沒有與他多說,借著來給陸商辦手續的由頭去了徐律師的辦公室。

“竟然是這樣,我差點也以為……”徐律師聽他說完,一臉驚駭,只覺得這主意實在是膽大包天。

“明天的股東會,我需要你的説明。”黎邃懇求。

徐蔚藍立刻會意,趕緊關上房門,小聲緊張道:“40%,加上原先站在我們這邊的8%,和你爭取到的6%,有54%了,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在明天的股東會上直接和他拼股權嗎?”

黎邃十指交叉磨了磨下巴,問:“你之前說,要變更章程,是需要出席會議的股東所持表決權的三分之二嗎?”

徐蔚藍微微有些詫異,“是,但我們離三分之二還差得遠。”

“也就是說,如果有股東不出席的話,他那部分股權就不作數,是這個意思吧?”黎邃問。

徐蔚藍愣了一下,漸漸明白了黎邃的意思,不由一陣驚訝,“你是想……”

他只計畫著如何在股東會上把東彥穩住,目前的條件也堪堪夠了,但他沒想到,黎邃的野心比他還要大,他不光想在這次的股東會上壓制住劉興田,他還想借此徹底打破東彥目前的公司規制。

變更章程,改變公司性質,這是陸商一直以來都想做,也嘗試過去做,卻始終沒做成的事情。如果成功,無論是對公司還是對陸家,好處是顯而易見的,而且一勞永逸。之前因為劉興田一等人的干擾,陸商的改革計畫屢屢受阻,直到病重前都還在為這事操心,可見這的確是他一個未完成的心願。

徐蔚藍朝黎邃看過去,對面的年輕人正低著頭計畫著什麼,那老謀深算的神態,倒真和陸商有幾分相似。

“劉興田的資金一定有問題。”黎邃打斷他的思路。

“怎麼說?”

“同樣是東彥的投資人,他又沒有別的產業,前幾年投資的東信虧得血本無歸,他最近從哪來的那麼多錢和資本收買股東?”

這些徐蔚藍多多少少也猜得到,但僅靠猜測是沒有用的,“可是短時間內,我們上哪兒去找證據?”

黎邃皺眉陷入深思,“讓我想想。”

離開之前,黎邃去了趟陸商的辦公室,裡面的東西大多已經搬空了,袁叔正在把陸商的私人物品一併裝進箱子裡,準備帶走。隨手在箱子裡翻了翻,裡面東西不多:一些大大小小的藥瓶,工作日志,幾張舊照片,還有書籍和信件,加上幾盆陸商撿回來胡亂養的綠蘿。

雖然他多半時間都不在公司,但保潔每天都會幫植物們澆水,一個個都長得十分茂盛。黎邃擺弄了一陣,在空空的屋子裡環視一圈,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情緒——陸商的生活太簡單了,簡單到,他的世界除了一個黎邃,好像已經剩不下什麼了。

“現在走嗎?”袁叔抱起箱子問。

黎邃最後回頭看了眼,“走吧。”

兩個人從辦公室出來,迎面就遇見了楊秘書,視線相撞,後者迅速避開了眼。黎邃腳步一滯,讓袁叔先下樓,自己跟了過去。

剛走到拐角,楊秘書停下來,“你想幹什麼?”

“我想幫你。”黎邃道。

“幫我?”楊秘書好像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情,轉身要走,被黎邃伸手攔住了去路。

“我知道你需要錢。”黎邃俯身道,他高了整整一個頭,長胳膊一伸,對方根本沒有閃躲的餘地。

楊秘書抬起頭來,也不再遮掩嘴角的傷,冷聲道:“你為什麼要幫我?”

黎邃輕輕一笑,“沖你曾經幫我泡過咖啡的份兒上。”

“我還沒淪落到需要求助你。”

“淪落?”黎邃對這話表示不贊同,“你是劉興田的情人,我是陸商的情人,我跟你之間不存在誰看不起誰的問題,看看你現在,你嘴角的傷是劉興田打的吧,再看看我現在,我是牧盛的第一股東。哪邊更值得依靠,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

楊秘書神色微動。

黎邃盯著她繼續道:“現在是我在拉攏你,是我在向你尋求幫助,我只問你一句話,這錢,你要還是不要?”

楊秘書在原地僵持許久,洩氣道:“你想讓我做什麼?”

黎邃在心底裡也偷偷松了口氣,左右環視一圈,小聲道:“劉興田的錢是從哪兒來的,我想,這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要證據。”

等黎邃等到車上,袁叔瞥了眼後視鏡,“回陸家嗎?後面有人跟著。”

黎邃累得頭暈腦脹,脫口而出就是去醫院,而後才反應過來,現在陸商已經“死”了,再跑到醫院徹夜不歸,只會造成不必要的猜疑,給陸商增加被發現的風險。

明天就要召開股東會了,眼看著東彥唾手可得,劉興田自然花得下這個力氣來監視他,以免節骨眼上出現什麼意外。

黎邃想了想道:“找家酒店,越熱鬧越好。”

袁叔把他送到了市中心,酒店樓下就是商業街,過了午夜依然門庭若市。黎邃進去開了間房,洗了個澡小睡了一會兒,天黑下來後,他看了眼時間,喬裝出了門。

好在訓練營裡學過的反跟蹤技巧還沒忘,黎邃從後門溜出來,混入人群中,迅速上了一輛舊皮卡,往郊區的方向開去。他果然還是放不下心。

接應地點是早就安排好的,在郊外的一個小型機場,黎邃到的時候,飛機已經停在那裡了。他坐在車上等了一會兒,就見兩輛依維柯先後開了過來,接著,一輛擔架床從車後推了出來,同時車上下來幾個人,一起圍著將擔架床送上飛機。

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黎邃在人群的縫隙中,影影約約見到了陸商躺在床上的側臉,心臟猛地緊縮了一下。

看著人被越推越遠,他壓抑了一整天的擔憂在那一瞬間洶湧而出,竭力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突然開了車門跑了過去。

梁子瑞正戴著口罩,一臉嚴肅地指揮他們的動作,見到他出現,愣了一會兒,竟忘了去攔。

黎邃直接越過他,扒開人群,在前進的擔架床中握住了陸商的手。

“你要活著,等我來找你……”黎邃認真道,俯身在陸商緊閉的眼睛上印下一吻,“……我愛你。”

周圍的人很快將他擠了出去,擔架床被推上飛機,時間緊急,梁子瑞也來不及多說,只朝他揮了下手,便指揮人關上了艙門。

黎邃停在原地,手中還殘留著陸商冰涼的手溫,他看著飛機緩緩啟動,漸漸飛離地面,只感覺自己的心也仿佛隨著這架飛機被一起帶走了,連依維柯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回過神時,眼中已滿是淚水。

雪又下了起來,洋洋灑灑地落在空曠的機場,冷風陣陣刮過,大地發出悲戚的嗚咽聲,黎邃一個人站在雪中,靜靜地待了很久才回到車上。

還沒有到可以鬆懈的時候,黎邃默默握緊了方向盤,把車開出機場,這一次,他不光要保護好陸商,連帶東彥、陸家,還有陸商未完成的那些,他統統都要握在手裡。

大雪之中,一架飛機和一輛汽車以完全相反的方向迅速遠離,他們就像一對即將前往前線的戰士,在短暫的告別後,奔赴各自的戰場。

晚上,黎邃回到酒店,左右睡不著,開始整理手上的東西,為明天的股東會做準備,剛整理到一半,門口突然有人敲門。

“誰?”黎邃問。

“客房服務。”

黎邃聽到熟悉的女聲,拉開了門。

楊秘書全身裹得厚厚的,塞給他一個檔案袋,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黎邃回到房內,把檔案袋打開,裡面是幾份資料,包括劉興田的出境記錄,培訓學校的銀行對帳單,以及繳稅記錄等等。

這些資料明顯都是用手機匆忙拍下的,黎邃邊看邊對比,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劉興田每個月都會固定去一次澳門,而每次回來,培訓學校就會有一批新生入學。

哪有這麼巧的事,他又不是去澳門招生的,黎邃皺眉,又翻出培訓學校的繳稅記錄一番流覽,不難發現,每個月的稅額與收入明顯不符。

他心中漸漸有了些眉目,事不宜遲,立刻叫來袁叔,開車去孟府。

“孟小姐?”袁叔不解。

“對,現在只有她能幫忙了。”

袁叔對此不敢苟同,“可孟小姐的夫家是站在劉興田那邊的。”

“但東彥的股東是孟小姐本人對吧,只有她本人才有權行使股東權益。”黎邃據理力爭。

袁叔雖然還想說什麼,但看黎邃這麼堅持,也就沒有再多話。

兩個人大搖大擺地開著車出了門,劉興田的人顯然感到了疑惑,一路停停走走,又想跟著又怕被發現,最後看見他們開進了孟府,直接沒跟了。黎邃從後視鏡裡收回視線,冷冷地笑了一聲,想也知道,劉興田多半是不擔心的,在他眼裡,黎邃現在來求孟心悠這種做法無異于臨渴掘井,根本不屑一顧。

大半夜擾人清夢,孟心悠臉色不太好,打著哈欠出來,看見是黎邃,腳步頓了頓,“是你?”

不用黎邃說她也立刻猜到了來意,讓傭人去泡了兩杯咖啡來。

“坐吧。”

黎邃在對面坐下,率先道歉,“這麼晚上門打擾,真是不好意思。”

孟心悠擺擺手,長歎一聲,“陸商的事情……我很難過。”

黎邃聞言垂下眼,“他人不在,公司總不能也沒了,我今天來,是有些話想和你單獨說說,我覺得你有必要知道。”

“你是想打感情牌嗎?”孟心悠問。

黎邃沒說話。

“小黎,不是我欺負你,今天就算坐在這裡的是陸商本人,我也不會因為私交去破壞我的家族做出的決定,”孟心悠歎道,“我們這樣的人,你可能無法理解,但我的原則是,家族利益高於一切,就算我曾經對陸商有好感,但你知道這是兩碼事。”

“我理解。”黎邃點頭。

“你理解就好,”孟心悠肩膀松了松,遺憾道,“所以,明天的股東會,我是不可能站在你們這邊的。”

“你誤會了,我不是來請求你站在我們這邊的,”黎邃道,“我是來請求你,明天不要出席股東會。”

孟心悠一愣,“不出席?”

“是的,”黎邃不卑不亢,“其他的我自己來就好,我只請求你,不要參與到這件事中來。”

這個請求完全勾起了孟心悠的興趣,“為什麼?你說說理由。”

“理由是,如果你們和劉興田站在同一陣線,勢必會受到牽連。”說著,黎邃把檔案袋中的檔拿出來,推過去,“這是劉興田的一些資料,我想你會有興趣知道他在做些什麼,以及,這對你的家族來說到底是有利還是有害。”

孟心悠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兩眼,拿起資料開始翻閱。

“他與人勾結在澳門開設地下賭場,每個月都有大額分成,這筆錢無法進入大陸市場,所以他開辦了一個培訓學校,偽造學生名冊,以收學費的方式洗白這些收入。”黎邃道,“孟家身居高位,身份過於敏感,恕我直言,這件事一旦曝光,你們很難不受到影響。”

孟心悠低頭盯著資料,臉色越看越嚴肅,“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些資料?”

“我自然有我的途徑。”

孟心悠聞言,抬頭看向眼前這個年輕人,她不常見到黎邃,僅有的幾次交流也都是圍繞著陸商,所以在她的印象裡,黎邃就是個被包養的漂亮男孩。如今這麼仔細地觀察,才發現他不論是外貌,還是氣質和談吐,竟都讓她感到有點陌生。

“我的話說完了。”黎邃看時機差不多了,起身告別,“無論明天結果如何,都非常感謝你,也謝謝孟家這些年對陸商的照拂。”

孟心悠神色不定,在他出門時叫住他,“等一下!”

黎邃回過頭來,孟心悠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孤高臉終於有了一絲鬆動,“陸商……他臨別前,就沒有……留下什麼話嗎?”

黎邃看著她,輕聲道:“他說,如果有一天東彥不可控了,讓我放棄它。”

說完這句,黎邃沒有去看孟心悠的表情,轉身便走了。

車子開出孟府,天際已經開始泛起青光,黎邃靠在後座上,不言不發地望著窗外,看車燈掃過一排排不斷後退的樹木。

袁叔以為他是碰了壁,有心安慰他,不料還沒開口,黎邃忽然問:“現在幾點了?”

“五點半。”

“五點半……”黎邃喃喃道,“陸商應該已經到了。”

袁叔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現在回酒店嗎?”

“不了,去吃早飯,然後去接徐律師。”黎邃坐起來,松了松領帶,“吃飽了才有力氣,咱們今天可有一場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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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清早,一貫溫暖的海島下起了傾盆大雨,強勁的海風刮得樹木紛紛低頭,梁子瑞從窗邊轉過頭來,正好看見Leon從低溫室出來。

“他的情況如何?”

Leon比了個“OK”的手勢,錯身時拍了拍梁子瑞的肩膀,“放輕鬆點,我的孩子。”

梁子瑞也意識到自己可能看起來太緊張了,肩膀松了松,笑道:“很久沒有做過這麼有挑戰性的手術,還真有點沒底。”

“你們中國人不是常說生死有命嗎?我們盡全力做好分內事,其他的就看上帝的旨意了,別給自己增加多餘的壓力,我們是醫生,這種時候,病人還要依靠我們,我們必須充滿信心。”

梁子瑞抿了抿嘴,朝他點點頭,“我知道了。”

早上九點,陸商被推進了手術室。

器具,人員,藥品均全部就位,攝像機開啟,無影燈亮起,梁子瑞輕輕在陸商肩上捏了捏,“兄弟,爭點氣,我可是堵上了我這輩子的聲譽。”

陸商靜靜地躺在手術臺上,雙眼緊閉,呼吸依然微弱。

Leon站在手術主位,最後核對了一遍流程。

“A組負責阻斷上下腔靜脈。”

“A組就位。”

“B組灌注冷心臟停跳液,心包內置冰屑局部降溫。”

“B組就位。”

“C組平行房室切開右心房。”

“C組就位。”

“要注意心室間隔缺損的大小位置和原發孔心房間隔缺損的狀況。”

“明白!”

無影燈的燈光照在一圈人的臉上,整個手術室寂靜又莊嚴,Leon舉起右手,助理準確無誤地將手術刀遞到他手上,他深吸一口氣,沉聲下達指令,“開始建立體外迴圈!”

千里之外,黎邃猛地從洗臉池抬起頭來,看著鏡中滿是水痕的臉,伸手抹了一把。

“還好嗎?”徐蔚藍開了他旁邊的水龍頭洗手。

黎邃垂著頭,任水珠順著臉頰流下去,喉嚨裡悶悶地發出一聲“嗯”。雖然送走陸商是他的安排,但他此刻還是從心底裡感到擔心,手腳一直不停地冒冷汗,腦子裡一會兒是這,一會兒是那,靠著冰涼刺骨的冷水才稍微鎮靜了一些。黎邃知道,他現在不能分心,可股東會和手術的雙重壓力擔在他肩上,他實在表現不出輕鬆的神色來。

徐蔚藍站在鏡子前理了理領帶,感慨道:“想不到我在東彥幹了十幾年,有幸見證這樣一天。”

黎邃側頭看他,徐蔚藍說:“陸商跟你說過嗎,東彥的發展歷程。”

黎邃搖搖頭,陸商平時幾乎不怎麼說以前的事情。

“東彥最初是由陸商的父親,和幾個一起打過仗的戰友創立,其中就包括了劉興田,那個年代,他們靠著兄弟義氣支撐,建立起了這家公司,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它都是本地最優秀的企業之一。但是,人的欲望是沒有底線的,錢一多,時間一長,人心與人心之間就會出現裂隙,尤其是經過下一代的沖洗,矛盾漸漸開始擴大。

“後來有人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為了避免股東撈了錢以後跑路的情況,他們做了一個約定,凡是拋售、轉讓股份,必須經過股東會同意,誰要是想修改這一點,更是要達到表決權的三分之二才行。

“這個約定的確很大程度上遏制了東彥的分裂,但同時,它也阻礙了公司的發展,在現今的體制下,已經徹底成了一顆絆腳石,我們今天的舉措,算得上是東彥改革路上的里程碑。”

說到這裡,徐蔚藍長歎一聲,“想起曾經親密無間的兄弟,漸漸變成水火不容的仇人,每次回憶起這段歷史,我就忍不住想,時代的變遷,人心的不可控,也許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什麼能真正對抗時間的洪流。”

黎邃想了想,“……還是有的。”

徐蔚藍笑了笑,“進入狀態了?”

黎邃回過神來,徐蔚藍打了個響指,“走吧。”

會議室裡氣氛幾乎降至冰點,長桌盡頭,一貫是陸商專屬的位置,此刻正坐著劉興田。他似乎極其享受這一刻,目光在下麵掃了又掃,見黎邃進來,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

“這是股東會,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黎邃沒理他,兀自找了個舒坦的地方坐下了,劉興田還想說些什麼,看見緊跟進來的徐蔚藍,冷哼了一聲,轉頭問方總,“還有誰沒來?”

方總環視一圈,“孟家。”

“給孟心悠打電話……不,給許官員打。”

方總點著頭,立刻出去了。

黎邃與徐律師交換了一個眼神。

片刻,方總進來,臉上堆滿了笑:“說是在路上了,馬上到。”

劉興田大手一揮,“女人就是磨磨唧唧的,不等她,我們先開。”

“今天召集大家來,主要是兩件事。第一呢,就是重新選舉董事會成員,第二嘛,陸總的事兒大家也都知道了,我劉某表示非常遺憾,陸總為公司可謂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人死不能複生,望大家也都節哀順變,陸總雖然不在了,但他留下的東彥還在,我們一定繼承他的遺志,將公司發展壯大……”

他說話的期間,徐蔚藍一直用餘光盯梢著黎邃,生怕他下一秒就掄著椅子上去了,然而黎邃的反應出乎意料,表情淡淡的,全然好像沒聽見。

“所以首先呢,按照公司章程,我們得談談股權分割的問題,因為大家也都知道,陸總為公司奔波忙碌,一直沒有成家,既沒有子女,也沒有配偶和兄弟,所以這個法定繼承人……”

不知是不是心有默契,話說到這裡的時候,會議室裡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黎邃。劉興田的講話迫不得已被打斷,面露不滿,“黎總監,我已經允許你旁聽了,你是對我們的會議有什麼不滿嗎?”

黎邃緩緩轉過頭,輕描淡寫道:“有。”

“陸商的死亡公告期都還沒過,你們就急著分他的股權,是不是不合適?”

會議室裡無人應答,劉興田不明所以地笑了下,“這麼大的集團公司,每天都是幾百上千萬的資金流量,一天不管,你知道要損失多少利潤嗎,我們這不也是為了公司著想嗎?”

黎邃聽罷,目光掃過在座的,“沒有人反對嗎?”

會議室鴉雀無聲,劉興田直接嗤笑出了聲,“黎邃,這裡不是學校,我建議你如果想阻攔我們分割陸商的股權,先去把公司法多學幾遍,你這個年紀,就該去多讀讀書,大人的事少摻和。”

“沒人反對就好。”黎邃不理他的挑釁,淡淡地朝徐律師點了下頭。

徐蔚藍拿出一份文件,在眾人的目光中徑直走到會議桌前,將文件揚了揚,清了清嗓子,道:“這是陸總生前寫下的遺囑,下面我把關於東彥的這部分念一下。”

滿座皆是一愣,誰都沒想到半路殺出這個程咬金來,連劉興田也變了臉色,只有黎邃仍然一言不發,靜靜地坐在後方,聽徐蔚藍念出他早在心中默背了幾百遍的話語。

“不可能!”沒等徐蔚藍念完,劉興田起身打斷他,神情顯得十分激動,“陸商怎麼可能會把陸家這麼多年的心血交給一個外人!這份遺囑一定是偽造的。”

徐蔚藍慢條斯理道:“就知道有人會有質疑,所以陸總當時特地去做了公證,這是公證書,白紙黑字,有印章有編號,各位誰有疑問的,隨時可以去公證處查檔。”

徐蔚藍話一出,整個會議室一片譁然,黎邃站起來,邊走邊道,“你說我是外人,劉總,陸商原先叫你一聲劉叔,你還真就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你……”

黎邃站到他對面,質問道:“既然同樣是外人,他為什麼不會把股權交給一個一手扶持起來的親信,而是交給你呢,你究竟是被利慾薰心蒙蔽了雙眼,還是對你們之間的關係盲目樂觀了?”

底下有人看風向不對,立刻帶歪話題道:“就算公證了也未必就是陸總本人的意願啊,說起來我倒是覺得蹊蹺,陸總前腳剛死,後腳就跟著火化,連追悼儀式都沒辦,搞得這麼急,到底是想掩飾什麼呀。再說陸總臨終前到底是什麼情況,只有你黎總監見過,這份遺囑也有可能是你逼他寫的啊,依我看,沒準兒陸總的死也……”

“張孟!”出乎意料,這次不是黎邃,倒是劉興田呵斥住了他。

黎邃在心底裡冷笑了一聲,“既然大家有疑問,不如我們報警吧,找出醫院裡的人來調查一番,總是能找出蛛絲馬跡的,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偏偏就是那一晚,病房外的監控突然壞了,好端端的人,明明已經搶救回來了,怎麼說心臟衰竭就心臟衰竭了。”

“現在是在開會,不是刑偵調查。”劉興田把話題拉回來,“就算你繼承了陸商的股份,那又如何,你的資歷夠嗎?你能扛得起東彥這把大旗嗎?”

“扛不扛得起,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黎邃頓了頓,在會議室掃了一圈,“各位,開始投票吧。”

為了防止作弊,投票方式直接採取了實名制,紙條發下去,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黎邃掃過幾名與陸家交好的老股東,對方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麼,黎邃想到剛剛張孟的惡意揣測,心裡微微有些緊張,忙低頭灌了口茶。

都說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這話不是沒有道理,世間最不負責任的話,莫過於那句“既然大家都這麼說,那多多少少是真的了”,一點兒也不求真。

黎邃瞥見劉興田坦然自若的神態,心底掠過一陣惡寒,心知他這是被擺了一道,劉興田分明是故意借他人之口抖出這件事,把事情往他逼迫陸商上面栽贓。

他和陸商再親密,終究不是陸商在法律意義上的配偶,這是他最大的弱點,外人很難去認同這份感情。而劉興田不一樣,他怎麼說也是東彥多年的經營者之一,從老股東們的角度來權衡,他的確與劉興田沒有什麼競爭力,畢竟在老股東們的眼裡,他是個真真正正的外人,而且現在,還帶了謀殺陸商的嫌疑。

倒不擔心被剝奪董事會的權利,只是如果不能趁這次改弦更張,假以時日,東彥又會陷入同樣的困境,等於黎邃這次的努力也都會是白費力。

怕什麼來什麼,第一張選票從老股東的手上遞了上去,黎邃伸長了脖子,就看見上面比劃分明地寫了三個字,劉興田,頓時心涼了半截。

徐蔚藍也皺了眉,朝他投來目光,兩個人對視,皆是一臉凝重。

劉興田看起來頗為滿意,“謝謝李老的信任,鄙人感激不盡。”

前三張票投出來,黎邃已經失去了一個6%,原先計畫的54%縮水了一截。

“怎麼辦?”徐蔚藍問。

黎邃手心握緊,目視前方,牙關咬緊了沒答話。

海島的雨依然未停,手術臺旁,一名護士快速而準確地把沾滿鮮血的棉花球夾走,忙碌有序的手術室內,血壓監測突兀發出了警報,打破了眾人本就緊繃的神經。

一名助理醫生提醒道:“血壓過低,病人呼吸衰竭,有休克跡象。”

梁子瑞看了眼陸商,臉色極其蒼白,明明處於深度昏迷,卻給人感覺他呼吸似乎非常痛苦,立即道:“備血!建立第二靜脈通道,平衡液快速擴容!”

“是。”

護士給Leon擦乾淨滿頭的汗珠,後者十分投入,顯然沒有被這變故影響。

血壓監測仍然持續警報著,一聲一聲,仿佛催命似的,梁子瑞“嘖”了一聲,轉過頭,護士顯然略有些急了,“輸不進去啊。”

這時,一旁一直未發話的梁院長道:“換那袋血。”

護士立即會意,動作迅速地換上一袋做過特別標記的血袋,再次嘗試輸入。

梁子瑞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陸商,片刻,護士喜道:“輸進去了。”

報警器又急急地響了幾聲,像個哭鬧的孩子得到了糖果的撫慰似的,漸漸平息下去,歸為平靜。

梁子瑞松了口氣,不由感慨,“……真令人驚奇。”

“他們本來就是最佳供體與受體的關係。”梁老院長點明道。

目前醫學上並沒有任何研究顯示輸血的血液和患者的手術效果有什麼直接關係,梁子瑞想,等手術結束,或許他可以嘗試去開一個新的課題。他又想起黎邃求他抽血時說的那句話,也許冥冥之中,陸商真的感受到了什麼吧,他們不僅僅是情侶,他們是真正的血濃於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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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另一邊,會議室裡的投票進行到了高/潮,兩邊的票數持續不下,緊張的氣氛籠罩在室內,萬幸的是,除了最開始跳票的三個老股東,其他人都按部就班。投到最後,黎邃與預期只差了這6%。

雖然已經盡了全力,但始終還是棋差一招,黎邃心中漸漸升起一陣失落,然而,這失落未到頂端,投最後一票的方總顫顫巍巍地遞上了自己的紙條,“黎邃。”

這兩個字一說出來,包括黎邃在內的眾人皆是一愣,劉興田陰鷙地朝他遞去目光,方總訕訕地笑了笑,抱拳退了半步,“對不住了,劉總。”

事情進展到這一步,這戲劇性的扭轉讓黎邃一時都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還是徐蔚藍率先反應過來,“贏了。”

眾人的議論聲中,黎邃慢慢回過神來,仍是不解,小聲問:“他為什麼要投給我,他不是劉興田的親信嗎?”

徐蔚藍搖頭,替他分析,“方淼這個人,誰的親信都不是,他是錢的親信,整個公司上下,目的最單純的就是他了,誰有錢就跟著誰幹,既不操心公司前景,也沒有臉皮包袱。劉興田背地裡幹的那些勾當,他肯定知道,估計是本來想依附陸總,結果陸總不願意理他,才去投靠的劉興田,現在看你竟然拿到了40%的股份,會改站在你這邊,一點都不奇怪。”

會議室裡響起了掌聲,黎邃站起來,手心全是汗,與方總隔空對視了一眼,後者看他的眼神,活像看一塊肥肉。

黎邃在他和劉興田間遊移片刻,收回目光,果然,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任何風吹草動,會在第一時間來附庸你的,往往也會在風向改變時,第一時間背棄你。劉興田明明深諳這個道理,也精明了一輩子,卻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栽在這上面。

“我們的新董事長誕生了!大家鼓掌!”方總開始起哄。

這人也是沒臉沒皮到了一定境界,其他劉興田的舊部多少都表現出一點不好意思,哪像這位,連到黎邃都感到了一絲尷尬。

“誰說這就是董事長了,”劉興田打斷他們的掌聲,額角青筋直跳,“孟家人都還沒到,你們急什麼?”

底下頓時議論紛紛,有人道:“快,誰給孟家打個電話。”

方總率先摸出手機,撥給了孟心悠,直接開了外音。

“方總,什麼事兒啊?”電話很快被接通。

“孟小姐,我們股東會都快開完了,您是來啊還是不來啊這。”

“我堵車了,過不來。”

“堵車?”劉興田明白過來了,瞥了眼黎邃,簡直怒火中燒,直接對著手機道:“孟家不是有直升機嗎,你坐直升機過來,我給你報費用。”

“喲,是劉總啊,您沒看新聞嗎,今天防空演習,全城禁飛啊,您這不是要我的命啊。”

劉興田語氣冷下來,“你這麼做,許官員沒有意見嗎?”

孟心悠顯然不悅了,“劉總,我希望你搞清楚,東彥的股東是我,也只有我能代表這部分股權,事關孟家的利益,如果他要支持你,那也是我默許的,如果我要做什麼決定,他就只能靠邊站,怎麼,你是想來對我指手畫腳嗎?”

這話說得十分不客氣,黎邃簡直要在心裡為這姑娘比個佩服的手勢了,家中有權有勢,說起話來果然分量就是不同,難怪陸商平時也要忌憚她幾分。

“那股東會這邊……”方總連忙問。

“我看我今天是過不來了,我棄權,反正80%的表決權也是有效的,我這邊還有別的事,先掛了。”說完,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會議室裡有幾秒鐘的寂靜,徐蔚藍不知什麼時候連股東會決議都擬好了,趁這時走上台,道:“各位,黎邃先生目前擁有股權40%,票選14%,共54%,由於孟小姐棄權,表決權占比為67.5%,已經超過了三分之二,擁有變更章程的決定權。”

劉興田在原地站了很久,目光釘在黎邃身上,“原來這才是你的目的?”

黎邃目光如炬地回敬他,“不然呢?”

會議室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黎邃越過他,信步走上台,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感謝諸位對我的信任,從今天起,由我暫時代理東彥的一切事務。首先,我提議,廢除章程第四十八條,並在年末變更公司性質,更改為股份制公司,爭取五年內上市。”

“好啊,上市好啊。”方總帶頭鼓掌。

其他的股東都面面相覷,半晌,也稀稀拉拉地響起了掌聲。

黎邃實打實的股權握在手裡,劉興田的人知道大勢已去,就算今天找了黎邃的茬,他明天還可以再發起一次股東會,決議發下來後,紛紛都把字給簽了。

劉興田依然穩穩坐在會議桌主位的椅子上沒動,只是以現在的形勢,這個位置看上去頗為諷刺,黎邃瞥見他一貫挺拔的背脊,在掌聲中,不知為何看起來竟有些佝僂。

一切塵埃落定,他和陸家鬥了半輩子,機關算盡,沒想到最後栽在了一個毛頭小子的身上。別說他,要是黎邃自己,他也想不通啊。

決議遞到面前,劉興田不明所以地笑了出來,“我竟然輸給你……”

“你不是輸給我,”黎邃糾正他,“今天這個結果,是陸商這些年來一點點鋪墊出來的,我只是白撿了個便宜而已。”

“你高興嗎?”劉興田挑眉問他。

黎邃不答。

“得了東彥,失了陸商,你高興嗎?”又問。

黎邃雙手握緊,徐蔚藍忙在後面拍了拍他的背。

然而就在這時,黎邃的手機震動了一聲,他微微一滯,起身走到窗邊,螢幕顯示是一條廣告短信,他目光一掃,心臟不由自主地顫動了一下。

內容並不長,黎邃抖著手點開,盯著那句“退訂請回復‘Y’”反復看了三四遍,確認沒有看錯之後,感到一陣強烈的腿軟,差點跪倒在地。

徐蔚藍不解,過來緊張地問他,“怎麼?有狀況?”

黎邃搖搖頭,抿了抿嘴,極力隱藏好情緒,神色如常地轉身對劉興田道:“您還是早些把字簽了吧,誅心對我已經沒用了。”

他的心,早就完完整整地給了陸商,一點多的都沒留。

一整天的會議結束,所有人均是疲憊不堪,黎邃走出東彥的大門,聽見周遭有或明或暗的謾駡聲和鄙夷聲,其中不乏他的名字,不過他並不在意,那些已經與他無關了。

下雪天,天黑得早,霧氣彌漫中,隱約可見遠處朦朦朧朧的燈火,寒風吹得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在腳邊,又迅速融化。

“黎總,請留步。”後面有人叫他。

黎邃轉過頭,見方淼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堆起笑容,搓手道:“那個……以前是我有眼無珠,我為之前為難過陸總的事情向您道歉。”

這人雖然臉皮厚,但也算是有眼力,不說向他道歉,卻說向陸商道歉。黎邃心裡惦記著陸商,無心與他糾纏,“你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方淼左右看一圈,將他拉到拐角處,小聲急道,“我是來求您一件事的,您也知道,劉興田作惡多端,我跟著他這兩年,知道他不少秘密,如今我和他成了對頭,他怕是不會放過我……”

黎邃望向遠處,輕歎一聲,“早知今日,你又何必當初呢。”

方淼不住地搓手,“是,您說得是,這都是我自找的,但是您能不能看見今天的面子上,救我一回。”

黎邃瞥向他,想了想道:“可以,但是有一個條件。”

“您說。”

“我要你作為人證,去指認劉興田。”

“這……”

“答應不答應,你自己決定吧,我可以向你承諾的是,只要你出面指認他,我保證他牢底坐穿,再也沒機會害你。”

方淼聞言,幾乎沒什麼思考就點了頭,“好,我出面。”

當天晚上,徐蔚藍就帶著所有搜集的證據,和方淼一起去了警局。黎邃等著焦急,一直在門外走來走去,等他們出來了,忙上去問:“怎麼樣?”

徐蔚藍:“已經托人開始辦了,預計三天內批准逮捕。”

“還要三天?”黎邃崩潰了,“我等不了三天了。”

徐蔚藍支開方淼,把黎邃拉上車,安撫道:“我知道你著急,我也著急,但這個節骨眼上,千萬不能出差錯,不然就前功盡棄了,你再忍忍。”

“怎麼忍?”黎邃摁住眉心,“陸商在生死邊緣掙扎,我卻連陪在他身邊都做不到。”

徐蔚藍輕歎了一聲,“他能熬過手術,也一定能熬過危險期,東彥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去處理,你是新官上任,沒有第二天就落跑的道理,股東們好不容易站在我們這邊,你可別功虧一簣,而且劉興田一定在想辦法回擊我們,他一天不進去,你就一天不能鬆懈。”

黎邃把頭深深地埋進胳膊裡。

徐蔚藍不放心,一路把黎邃送回了家。這些天,黎邃一直有意無意地避開回陸家,總覺得陸商不在這裡,好像少了什麼似的,家也不像家了。雖然陸商在遺囑裡把這棟房子給了他,黎邃能猜到陸商的想法,他認為這是他們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即使他不在了,他也想給黎邃留一個歸屬之地,可只有黎邃自己知道,他的歸屬從來就不是這棟房子,而是這棟房子的主人啊。

幾天沒來,院子裡被壓壞的草坪已經修整如初,路上的雪也清掃得乾乾淨淨,陸商不在,袁叔的工作倒是從未落下。

黎邃走進屋子,客廳只開了兩盞昏黃的壁燈,壁爐依然燃燒著,發出劈裡啪啦的輕響。角落裡的小烏龜撓了兩天缸沒人理,索性把自己縮進了龜殼裡冬眠起來。

一切都安靜得令人髮指,黎邃緩緩在門檻上坐下,看院子裡雪落了一層又一層。

忘了是哪一年冬天,他和陸商鬧了點小矛盾,他坐在屋外削著一根竹架,陸商從外地回來,看見他坐在門口,明明心裡生著悶氣,卻又捨不得他受凍,把他牽進屋。

有些記憶回想起來,恍如昨日一般,仿佛他一伸手,還能抓住那只略顯冰涼的手。

時光如梭,轉眼就是這麼多年,陸商曾滿懷愧疚地對他說,如果沒有幼年的遇見,或許他能過上一個正常的童年,擁有一段更好的人生,可黎邃想,不會再有更好的了,他已經得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

上天是公平的,你吃過的所有苦,終有一天會以別樣的方式回報給你,讓你知道,這一切不是枉然。而在他的苦難盡頭,轉身之間,站在那裡的,就是那個對他露著淡淡微笑,溫文爾雅的男人。

積雪壓彎了院子裡的一棵樹,發出不堪承受的吱呀聲,一陣風吹過,終於岌岌可危地懸了懸,“啪”地一聲折落到地上。

黎邃從回憶裡抽回思緒,盯著看了許久,起身走過去,把樹枝撿起來。大小形狀都十分合適,木頭質地也好,黎邃把上面的積雪撣乾淨,拿了把小刀,坐在門檻上開始削。

前幾年做給陸商的釣竿架被水沖進了湖裡,他還一直沒來得及再給他做一把新的,陸商的手因為生病,總是沒什麼力氣,釣魚竿拿久了就會疼,需得有支架子幫他擱著。

黎邃認真地把樹皮一點點削乾淨,刺手的枝節部分也都打磨圓潤,他工作得很投入,也盤算好了,等陸商好了,他便把公司都交給別人打理去,他要帶著陸商游走四方,去看遍天下大川河山,嘗遍世間各色美食。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他便就這麼在門檻上坐了一夜,天邊現出第一縷微光的時候,他抬起頭,聽見身邊的手機發出了一聲震顫。

黎邃怔了怔,手上的刀“哐啷”一下掉在地上。

“他挺過去了。”梁醫生甚至抑制不住激動之情,直接給他發了五個字過來。

黎邃盯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幾乎快不認得這五個漢字了,這才猛地起身跑到院子雪地裡,一口氣狂奔了好幾圈,然後一把撲進雪地裡,把臉埋進去。

冰涼的雪水凍得他渾身一個激靈,黎邃劇烈地喘著,笑著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臉上全是淚。

不是做夢,是真的。

“陸商,謝謝你,謝謝你……”他捂著眼睛,哭得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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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終章

得知陸商度過危險期的消息,黎邃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去他身邊,他整個人像打了雞血,以前所未有的高效在短短兩天內把劉興田和他的黨羽徹底踢出了股東會。同時,公司上下一頓肅清,尸位素餐的一律辭退,之前被惡意驅逐的員工召回來上班,對於已經找到新工作不願再過來的,黎邃專門劃出了一部分資金,對他們進行物質補償。

徐蔚藍抓住這個時機,殺了劉興田一個措手不及,讓他都沒來得及對黎邃做出回擊,自己先陷入了危機,先是這些年做過的經濟違法事蹟相繼被媒體披露出來,再是涉嫌故意殺人被警方拘捕。

這次事件中,東彥作為劉興田的棲身之所,多多少少也受到了影響,被上級勒令整改。這些黎邃早有準備,倒不用太擔心,要祛蟲害難免要傷樹幹,但只要根是好的,相信經過一段時間的日照雨淋,一切都會恢復過來。

公司原先的法定代表人是陸商,原本也會受到牽連,但因為他在法律上已經死亡,而黎邃是新上任的董事,連公安問話的傳令都免了。

四天后,黎邃終於脫開了身,把公司交給袁叔,自己一個人飛往海島。

他去年就申請了兩周假期,不少人都知道,只是一直未能變現,這次離開倒也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多數人都權當他是去散心了。

下船登島的時候,黎邃有一瞬間的近鄉情怯,又很快被強烈的思念之心壓倒性覆蓋。

梁子瑞和Leon一人抱著個大椰子,躺在門口的沙灘上說說笑笑地曬太陽,看見他來了,抬手打招呼。沒想到黎邃壓根沒理他,丟了行李就往病房裡跑。

“謔,這小子。”梁子瑞笑駡。

黎邃喘著粗氣,在門口站立了兩秒,肩膀鬆懈下來,輕輕推開病房門。

房間裡光線很好,飄窗正隨著風輕輕搖曳,陸商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安睡著,氧氣罩已經摘了,露出輕抿的薄唇。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印在他的臉上,顯得安詳又溫暖,眼前的景象美得像一副油畫,黎邃甚至不敢出聲,怕驚擾了這畫中人。

他沉默地走過來,握住陸商的手,感受到溫熱的體溫透過皮膚傳導進他的身體裡,整個人如同久旱的裂地,忽然濕潤了起來。

梁子瑞見病房裡半天沒動靜,還以為他幹了什麼,抱著椰子走進來,倚在門邊。

“他怎麼還沒醒?”

“哪有這麼快,”梁子瑞笑了,“中間醒了一次,他的身體要完全恢復至少需要三個月。”

黎邃安下心來,陸商的手少見的暖和,臉上也有了些血色,下肢浮腫的情況消失了,一切都是好轉的跡象。

“謝謝你,梁醫生。”黎邃誠摯道。

梁子瑞擺擺手,“他自己爭氣而已。”

Leon那句話說得不錯,一個人如果拼了命也想活下去,上天也會為他讓出路來。創造奇跡的不是他,也不是Leon,而是陸商自己。

黎邃從坐下起幾乎就再沒離開過,守在床邊,一會兒給陸商按摩潤嘴唇,一會兒給他量體溫換藥,多數時候,他就靜靜地坐著,握著陸商的手,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即使做著這些瑣事,黎邃臉上也總是一片柔和,看得出來,他是真的高興。

半夜,黎邃被陸島兩地的溫差熱出了一身汗,不得已去洗了個澡,剛回到病房內,就見陸商的頭微微動了動,緊接著睫毛顫動了一下,睜開了眼。

黎邃那一刹那竟有些緊張,緊緊盯著陸商,見他目光一片茫然,心裡咯噔了一聲,生怕他會像電視劇裡播的一樣,醒來就失憶了。

幸好,那茫然一閃而過,很快轉為清明,察覺到旁邊有人,陸商轉過頭,兩人四目相對,只是一眼,幾乎都看進了對方的心底裡。

黎邃想過很多種陸商醒來的畫面,他以為他會高興,會大哭,或者會發點小脾氣,可當這個人真真正正地在他面前睜開雙眼時,他只覺得被人給扼住了喉嚨,一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商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片刻,虛弱地伸出了手,朝他做了個“要抱抱”的姿勢。

黎邃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緩緩俯身,像之前無數個夜晚一樣,伸手把陸商擁進懷中,怕碰到他的傷口,他不敢抱得太用力,只是手臂的顫抖說明了他的不平靜。

“……還好嗎。”

“還好。”

“那就好……”

黎邃抱了一會兒,鬆開他,去摸他的眼睛,“看得見嗎,有什麼後遺症嗎?”

陸商專注地看著他,“看得見你的黑眼圈。”

黎邃聞言卻笑了,重逢的喜悅讓他整個人都無所適從起來,半晌才想起該去叫醫生,“我去叫梁醫生來。”

梁子瑞檢查完,神色還算滿意。

“還不錯,今天可以喝一點水,後天可以開始進食,一周後可以下床,三個月內不要做劇烈運動,包括……”他在黎邃的頭上揉了一把,“你懂的。”

兩個人相視一笑,等梁子瑞走了,黎邃反鎖上門,輕聲問:“要喝水嗎?”

陸商點了點頭。

黎邃兌了杯溫水,用勺子一口口喂給他喝,身體才恢復,黎邃也不敢給他多喝,放下杯子,眼巴巴地問:“可以親嗎?”

陸商淺淺笑了。

黎邃湊過去,捏住他的下巴,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簡短的吻。

熟悉的氣息在唇齒間彌散開,如同久釀的陳蜜,黎邃戀戀不捨地鬆開他,給他蓋好被子,撐著頭輕笑,滿足感簡直要從眼裡溢出來,“睡吧,我就在這守著。”

在黎邃的精心照料下,陸商恢復得比預期好得多,Leon在一周後飛離了海島,回國做研究去了。瑞格醫院那邊不能沒有人,梁老院長也不好多待,最後給陸商做了一遍檢查後也回了內陸。

“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嗎?陸商的身份要怎麼辦?”梁子瑞邊收拾行李邊問。

“我打算給他在美國註冊一個新身份,等事情平息之後再帶他回陸家。”

“還回去?不怕被認出來?”

黎邃輕笑,看向正從浴室走出來的陸商,“怕是認不出來了。”

梁子瑞轉過頭,看著陸商坦然自若地頂著一頭栗發出來,驚得退了兩步,“你……你染頭髮了?!”

“早上染的,很奇怪嗎?”陸商不解。

梁子瑞拍拍胸口,“我一輩子沒見過你折騰頭髮,陸老闆,你這是要返老還童了嗎?”

陸商輕笑,“試試新事物,沒什麼不好。”

不得不說,這個顏色倒是意外地適合陸商,顯得年紀小了不少,雖然不知道陸商的生母是誰,但黎邃猜測多半是個白人,陸商的膚色偏白,鼻樑挺直,配上栗色的頭髮,倒真有幾分混血的味道。

梁子瑞看著黎邃看得癡迷的目光,就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了,擺了擺手,“算了,你們的事我就不管了,我自己還沒著落呢,操的哪門子心。”

“要我幫你介紹一個嗎?”

梁子瑞如臨大敵,連忙拖著箱子跑了。

陸商能行動自如那天,正好趕上黎邃假期結束,袁叔一早就給黎邃打了電話催他回去,“出了點小事。”

“什麼?”

“劉興田不認罪,並且聲稱掌握了證據要上訴。”

黎邃與陸商面面相覷,回復道:“我知道了。”

“要回去嗎?”陸商問。

黎邃有點捨不得,要不是陸商現在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不能久動,黎邃是真想把他帶回家去藏起來。

“回去解決一點麻煩,再來找你。”黎邃低頭親了親他。

陸商:“我和你一起去。”

“那怎麼行,”黎邃道,“內陸很冷的,你受得了嗎?”

陸商握住他的手,輕輕一笑,“不是有你嗎?”

“可是……”

“一起面對。”陸商與他十指相扣。

陸商最終說服了黎邃,兩個人一起坐飛機回了陸家,黎邃怕他凍著,用厚厚的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的,還用大圍巾遮住了臉。

在徐律師的幫助下,陸商喬裝成了律師和黎邃一起去見了劉興田,他戴著圍巾和口罩,加上一頭栗色的頭髮,一路上誰也沒認出來。

見面的地方安排了在看守所的一間審訊室,托了關係,警方把監控都關閉了,以保證他們談話的私密性。

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劉興田像是老了,頭髮被剃得短短的,幾乎全白了,身形也不如以往挺拔,只有一雙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犀利。

“你想怎麼樣?”黎邃單刀直入。

“保我出去。”劉興田道,“否則我把你幹的事也抖出來,我們一起吃牢飯。”

黎邃好笑,“我幹什麼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已經掌握了你的證據,陸商是你謀殺的,你就是想繼承他的股份。”

黎邃聞言,回頭與身後的“律師”對視了一眼,稍作一想,“你所謂的證據,該不會是楊秘書給你的吧。”

劉興田明顯一滯,黎邃心下了然,“你以為你開賭場洗錢的事,真是方淼抖出來的?”

黎邃歎了口氣,“劉叔,我們原本可以不走到這一步的。”

“楊吟……”劉興田牙齒咬得直響,連枕邊人也想設計害他,他如今真可謂是眾叛親離。

“錢也好,股權也好,總有人認為那是好東西。”黎邃對他同情不起來,起身離開,這裡面空氣不流通,他怕陸商不舒服,不想多待,“公司會托人照顧你的妻小的。”

“黎邃!別把自己說得那麼清高,我就不信,你從來沒有覬覦過陸商手上的權勢!”

“你還真錯了,我覬覦的從來就只有陸商。”說完,抬頭與身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興田目光終於落到他旁邊的“律師”身上,兩個人目光碰撞,只是一雙眼睛而已,劉興田渾身一震,仿佛見了鬼似的,發出一聲哀嚎,隨即反應過來,“陸……你沒死?”

“走吧。”黎邃和陸商一起離開。

“陸商!陸侄!”劉興田在他們身後大吼,“我和你父親是結拜兄弟,我臉上的傷是為你父親擋刀時留下的!”

門口迎面刮來一陣寒風,陸商輕輕咳嗽了一聲,黎邃緊張地握住他的手,“沒事吧?”

身後持續傳來叫喊聲,陸商搖搖頭,牽著黎邃的手一起出去了,沒有再回頭。

三個月後,劉興田的判決下來了,因為涉嫌走私違禁藥品,私設賭場,故意殺人等多項罪名,直接判了無期徒刑,後半輩子只能在牢裡待著了。

黎邃對後續並沒有關注太多,都是徐蔚藍在辦理,只是無意中聽人談起才知道,劉興田在監獄裡四處和人說陸商還沒死,但並沒有人相信他,反而認為他是受不了打擊精神出了問題。

古人說,善有善報,惡有惡果,大概就是這樣吧,作惡多端,最終只會自食惡果。

正值春夏交替之際,四處皆是鳥語花香,黎邃忙完手上的活兒,帶陸商去熱帶群島玩了一趟,這趟遲了近半年的旅行,終於在撩人的夜色中拉開了帷幕。

“陸老闆……陸老闆,這速度還滿意嗎?”

“你下次還會不會支開我了,嗯?”

“你知道我回來聽到你病危的消息,有多難受嗎?”

“……”

陸商躺在大床上,被/操/弄到話都說不完整,接連的快感逼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黎邃這孩子真是越來越放肆了,陸商在意亂情迷中想到,哪有當時不埋怨,等他好了倒開始埋怨起來的,而且那語氣,怎麼聽怎麼像撒嬌。

以前的性/愛,對陸商來說,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撫慰,想到和自己深愛的人做著最親密的事,互相佔有,彼此獨屬,總能讓他從心底裡感到滿足。自從他身體恢復之後,黎邃完全是肆無忌憚,他也是在對方大汗淋漓的動作中頭一次體會到,生理愉悅覆蓋心理愉悅是一種什麼體驗。高/潮來臨的那一瞬間他什麼都想不到,只感覺大腦一片空白,元神回歸時,黎邃正輕喘著抱著他,一點點俯身把他眼角的眼淚吻乾淨。

“我擔心死了。”黎邃埋頭在他脖子上胡亂添著。

陸商完全拿他沒辦法,“抱歉。”

“你萬一沒挺過來,你讓我怎麼辦。”

“這不是沒事嗎?”

黎邃緩緩插到最深,去咬他的耳朵:“你這麼不聽話,我真恨不得把你關起來,天天這樣。”

陸商笑了下,胸腔有輕微的震顫。

“笑什麼?”

“就這麼點出息?”

黎邃吻了吻他的嘴唇,“對你,就這麼點出息。”

硬物頂到了某個位置,兩個人同時發出一聲輕歎。

黎邃順勢大力抽/插起來,喘著粗氣問:“不好嗎?”

陸商仰頭,汗珠順著脖子上的青筋流下來:“……好。”

出來這兩天,他們哪兒也沒去,除了睡覺吃飯,其他時間幾乎都在瘋狂地做/愛,浴室裡,書房裡,桌子上,陽臺上,地板上,陸商那可憐的穴/口就沒合攏過,最後幾次連擴張都沒做,黎邃就著潤滑隨便一頂就進去了。

黎邃像是見不得他穿衣服的樣子,一穿上就給他扒光了,摁在床上交合繾綣,一邊還用言語刺激他,更過分的是,晚上做高興了,他就直接把性/器放在陸商的後/穴裡睡,仿佛宣誓所有權似的,死活不/拔/出/來。

陸商虛弱地表達了抗議,可惜被直接無視,反而被進入得更深,他的身體常年缺乏鍛煉,體力跟黎邃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在床上基本只有任人擺弄的份兒,也是直到今天陸商才知道,之前黎邃在情/事上有多克制,想來這幾年也是忍得辛苦。

等最初的那陣瘋狂勁兒消了,他連站都站不穩,渾身像散了架一樣,比做完手術還累,在床上足足躺了兩天才緩過來。

晚上,黎邃神清氣爽地推門進來,見他醒了,作勢要來拽他的手,陸商被他那過度旺盛的精力給弄怕了,下意識就往後躲,黎邃不由笑了,把他拉起來,“不做,走,我帶你去看個東西。”

屋外是一片白色沙灘,海邊停著一條小船,黎邃率先跳上去,朝陸商伸出手。

月光靜靜灑在海面上,周遭仿佛籠罩了一層輕紗,今夜無風,海面十分平靜,只有淡淡的波浪聲時不時從水面傳過來。

劃得遠了,海岸漸漸淡出視線,四周水天一色,天地間仿佛只有他們二人。

“美嗎?”黎邃放下船槳,在月光下問他。

陸商輕笑,“人比景美。”

“這樣的景色,求婚夠嗎?”黎邃又問他。

陸商微微一愣,笑道:“景夠,人夠,就是還差個戒指。”

“等我一會兒。”黎邃俯身親了親他,走到船頭,脫了背心,露出一身好看的肌肉,接著“噗通”一聲跳進了海裡。

陸商微微錯愕,起身走到他潛入的位置,只見水花肆意,並沒看出什麼來。

海面很靜,像一面波光粼粼的鏡子,遠處有不知名的海鳥間或發出幾聲孤鳴,陸商等了一會兒沒見人上來,不禁有點擔心,“黎邃?”

水面依然平靜,連氣泡都沒冒一個,陸商又加大了分貝,“黎邃!”

“嘩啦”一聲,眼前突然掀起一陣水花,冒出一個人頭來,濺了他一身水,黎邃摸了把臉上的海水,趴著船身沖他一笑,陸商這才看清,他嘴裡叼著一枚純白色的心形貝殼。

“心鳥蛤。”

黎邃點點頭,伸了伸下巴,示意他拿過去。

陸商輕笑著把貝殼接過,揚了揚,“你采的?這裡面有珍珠?”

“打開看看。”

陸商被他逗笑了,等他掰開貝殼,笑容淡下去,漸漸成了驚訝,裡面竟然真的放了兩隻對戒,造型簡單卻別致,借著月光,可以看見內側刻了兩個字母,“LS”,貝殼的密封做得很好,沒有進水,顯然是提前放好了的。

“娶我。”黎邃仰頭沖他笑。

陸商看著他純粹而明亮的雙眼,神色動容,心臟一陣陣顫動,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你……你先上來。”

“你不答應我就不上來。”黎邃游開幾米,在鋪了一層月光的海面上踩著水。

“陸商,我等不了一年了,我現在就想跟你結婚,”黎邃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認真道,“我要跟你財產共有,責任同擔,共同進退,白首不離。”

陸商注視他許久,眼裡漸漸泛起一絲濕潤,忽然站起來,索性也跳下水。

他水性不算太好,黎邃忙遊過來擁住他,哭笑不得,“我是在跟你求婚,你跳下來做什麼?”

陸商在水中抓住他的手指,將一個金屬物套了上去,“戴戒指。”

黎邃:“你這算是答應了?”

陸商好笑,“你說呢?”

“不反悔?”黎邃高興壞了。

“不反悔。”陸商笑了笑,上前吻住他,兩個人互相擁著,在月色中一起潛入水底。

他從前心裡只有荒石,後來有人走進來,為他鑿出了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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