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修真式分居by大圓子

如果可以,真想對小攻大喊一聲:「你他媽有種就告白啊!雞雞歪歪什麼!都有孩子了快去告白啊!!!!」

早點告白早點完結(幹不對

喜歡冰山宗主愛上我這類的(?)可以看看喔
大園子的文都滿能戳重我的少女心噠・*・:≡( ε:)


文案:
五年前,乾坤秘境開啟,修真界各門派皆派出門下年輕優秀子弟前往歷練。
五年之後秘境關閉,眾人歸來,曾任冰玄宗少宗主現任冰玄宗宗主幕令沉身邊卻多了一個冰雪可愛的女兒——親生的。
眾人紛紛揣測孩子母親究竟是哪家仙子,居然能引得幕宗主動了凡塵欲念,並且居然還捨得拋下幕宗主和孩子一走了之。
幕令沉對此話題從來三緘其口。
這個修真界比較太平,缺少和妖魔鬼怪苦大仇深不死不休的爭鬥,因而湧現出大批愛好牽姻緣和八卦的修士。
無數人由此驚覺原來幕宗主也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紛紛前來說媒拉纖。
雲谷仙門少俠徐青修驚聞此事,無比關切,憂心萬分,密切關注事態進展——
“幕令沉娶妻,新娘子能接受自家女兒嗎?女兒被冷落感受不到愛怎麼辦?師父說有後娘就有後爹,怎麼辦?處理這種事我完全沒有經驗而且不敢找人商量怎麼辦?”
他覺得,與此事相比,修習千山劍法真是無比簡單。
——————
本來想叫《修真式離婚》,後來想到他倆根本沒有結婚,哪來的離婚。
最初的名字是《冰山宗主愛上我》:),還是這種名字比較好起。
我真是越來越狗血三俗QAQ

內容標籤:生子 婚戀 甜文 仙俠修真
搜索關鍵字:主角:幕令沉,徐青修 ┃ 配角:幕念卿,二師兄 ┃ 其它:



第1章 單親家庭問題多


靈寶山莊每隔五年會在萬靈山舉辦法器大會,屆時各門各派都會派出年輕傑出弟子上臺比試,展示自家法器的威力,而名列前茅者將會獲得靈寶山莊所設的“彩頭”,通常為靈寶山莊所制的上佳法器。
彩頭倒在其次,重點在於這法器大會和十年一屆的芝蘭大會一起,都是各家年輕一輩弟子露臉、為門派增光添彩的絕好機會,門派間也借著年輕弟子的比試暗暗較量短長。
徐青修也算是年輕一輩的傑出弟子,但是再來參加這樣的比試就不合適了。他四師弟卻是要代表宗門上臺比試的,徐青修便受師父之托陪同師弟前來。
此時前面一個青蒼閣弟子和一個聽雨軒弟子正在比鬥,這兩個門派一個擅長封印定身,一個擅長束縛減速,徐青修看著實在無聊,眼光又總不由自主地瞟向中央各門各派掌門元老所坐的那片區域,更覺得如坐針氈,索性悄悄起身,自己向會場後方走去。
比鬥會場設在萬靈山的千秀峰,這裡素以風景奇秀聞名,徐青修走出沒兩步只見流水潺潺,青竹可愛,庭郎橋苑自然和諧地點綴其中。
竹苑之中隱有兒童嬉笑玩鬧之聲傳來,徐青修循聲望去,只見幾個孩童正撿竹枝搭竹屋玩。
徐青修一眼便看見了其中一個穿紅色裙襖,約莫四五歲大的女童。
那女孩身上衣飾皆精緻大方,頭梳兩髻,裝飾著成人拇指指甲大小的東海明珠,脖子上掛著一塊冷山冰玉雕琢而成的長命鎖,雙眼烏黑明亮,雙頰肉嘟嘟的,猶如一尊冰雪砌成的雪娃娃。
女童原本背對著徐青修在和其他孩子一起擺弄著手中的竹蜻蜓,突然間仿佛有感應一般回過頭來,正看見站在小院門廊處佇立著的徐青修、她眼眶一下就紅了,扔下手中竹蜻蜓跌跌撞撞地向徐青修跑來,其他的小夥伴叫她她也不理。
徐青修下意識地趕忙上前兩步,半蹲下接住自家的心肝寶貝,手忙腳亂地拿手背替她抹去沁出的眼淚:“雪雪,怎麼了?”
幕念卿張開肉肉的小手小胳膊死死抱住徐青修的脖子,淚珠情不自禁地往出冒:“爹爹,你為什麼不要我和爹爹了……”
徐青修心疼地把女兒抱在懷裡,低聲說:“你跟著爹爹現在不好嗎?有舒適的大房子住,有漂亮衣服穿,還有很多人照顧你,陪你玩,你爹也陪著你……我、我也會常去看你的。”
這話也不過說說而已,他自己也明白,以自己現下的身份,三天兩頭跑去冰玄宗看望幕宗主的千金,無論如何也不合適。
聽他這麼說,幕念卿哭得都喘不上氣了,抽泣地大聲說:“不好,不要!我們回家,回家……就我們三個人……”
徐青修也不由得紅了眼眶,更摟緊了年幼的女兒。他知道雪雪所說的“家”不過是乾坤秘境中三人生活的那處洞府,而那裡,已經不可能回去了。
雪雪此時畢竟年幼,所以留戀自己這樣厲害,等她再長大些大概就會忘了自己……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他又怎麼捨得自己的血脈,但是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跟著幕令沉對她才是最好的,她也必須得跟著幕令沉。
徐青修暗歎一聲,抱著猶自抽噎的女兒站起來,抬起頭。
去看見一個男人就站在離他不過五步遠的地方,眉目如畫,挺拔若松,身穿白色袍服,外披黑色大氅,僅是簡單地站在那裡,便仿佛有漫天冰雪寒霜之氣襲來。
而此時那雙浸潤著霜雪的黑色眼睛正看著他。
徐青修微微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低聲喚道:“幕宗主。”
1.
這是一個修真向的玄幻世界。
徐青修原本出身於凡塵商賈之家,因為年幼時被測出身具靈根而被修真名門雲穀仙門收入門下,拜其千山峰峰主赤黃真人為師,就此了斷塵緣。
徐青修修煉至今已有二十餘載,上有兩個師兄,下有兩個師弟,說出去也是這一輩裡小有名氣的青年才俊,也算比較成器。
但是人就怕比,人相互一比,就免不了彼此傷害。
他們這一輩裡還有一個青年才俊,叫做幕令沉。幕令沉帶給其他青年才俊的傷害堪稱無差別群攻式會心暴擊傷害。他是冰玄宗少宗主,據說天賦過人,驚才絕豔,不過和徐青修同樣的年紀,實力已經堪和老一輩例如徐青修師父赤黃真人等人匹敵。
但是也有傳言說慕少宗主性格冷漠,難以接近。
徐青修一直覺得難以接近很好。幕令沉那樣的人難以接近,自己這樣的廣大同胞才有機會娶老婆嘛。
——————————
徐青修的四師弟也已經在千山峰上修煉十年整了,是時候下山去歷練一番了,恰好有傳言道西邊的千幻之林中出現蜃氣魔氣寶氣三氣交織的異象,便囑咐徐青修和他二師兄帶著四師弟前去查看。
距離千幻之林最近的只有一座小城鎮,叫做方隆鎮,鎮中最大最整潔的客棧就叫做方隆客棧師兄弟三人趕到地頭,便決定在這方隆客棧休整一番,打聽打聽消息再做打算。
傍晚時三人下來吃晚飯,這客棧本來不大,飯堂裡也只能容納六七張桌子的樣子,如今這幾張桌子卻全部被占滿了,其中三張桌子坐的是普通旅人,另四張桌子的主人卻頗為顯眼:他們統一穿著冰藍色的修者服飾,腰懸如意囊,明顯是某個修真門派的弟子集體行動。
最裡面一張桌子前的白衣年輕人尤其顯眼,他一身與眾不同的白色袍服,衣飾清貴,雙目清潤冷冽,舉止從容,令人觀即忘俗。但他氣質過於冷峻,又令人望而卻步。他一個人佔據了一整張桌子,被其餘藍衣弟子拱衛在裡面,隱隱和其他人隔絕開來。
二師兄的閱歷要比徐青修和四師弟都多很多,見此場景便對二人說:“這些人看打扮似乎是冰玄宗弟子,那個白衣年輕人應該是他們的首領。唔,極有可能就是幕令沉本人。”
幕令沉不常在宗門外走動,即便是二師兄之前也沒見過他本人。
二師兄為人豪爽善交際,走南闖北哪門哪派不管遇見什麼人他都能和人嘮上兩句,更別說當下舉目無座,和這冰玄宗弟子拼桌順便結識一番實在是最好的選擇。他看出這白衣公子在這群弟子中地位最高,當下便率先走過去站到那白衣人前,一拱手道:“在下雲穀仙門千山峰次徒白有常,這兩位是我師弟,常聞冰玄宗大名,如今有緣相會,我師兄弟三人與公子一同喝一杯可好?”
白衣公子淡淡抬起眼看他一眼,卻不答話,就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二師兄立時顯出幾分窘迫。
倒是旁邊一桌上一年長些的冰玄宗弟子之前就一直狐疑地看著他們三人過來,聞此言立馬站起身解圍賠禮道:“原來是赤黃真人的高徒,在下冰玄宗何瑞,少宗主不善與人交流,白少俠勿怪勿怪。”
何瑞稱那人少宗主,想來他就是一直以來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幕令沉無誤了。徐青修又忍不住向他瞧去,目光卻正好和幕令沉眼睛對上,徐青修暗暗吃了一驚,只覺得心要提到胸口,仿佛做壞事被人發現了一般。
那雙眼睛烏棱棱的,倒映著室外天光更顯得光彩動人,只是上面卻似又壓了一層千年霜雪,平靜得看不出絲毫波動。幕令沉不過略略看了他一眼,隨即就低頭吃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徐青修暗自松了一口氣,又忍不住腹誹,這慕少宗主的性子也未免過於孤冷了。
何瑞看三人無座,立馬讓與自己同桌的弟子擠到其他桌上,請師兄弟三人坐下。四人漸漸聊開,原來冰玄宗宗主夫人、幕令沉的母親前些日子生了怪病,回春谷的長老來看過,說是需要一味極為稀有的藥材,而這藥材只有這千幻之林中才有。恰逢幕令沉出關,聽聞此事便決定親自出來為母尋藥。老宗主不放心,這才派何瑞帶領一眾外門弟子隨侍左右。
幕令沉早早吃完便獨自回房了,何瑞安排好其他弟子卸下膽子也漸漸放開,陪著二師兄喝了幾杯酒更覺得兩人是一見如故——二師兄的特技就是讓正常人都能感覺和他一見如故。
何瑞放下酒杯忍不住道:“宗主他老人家也是關心則亂,我們這一群人都抵不上少宗主一個小手指厲害,跟著他也不過是累贅,沒准還讓他覺得聒噪。”
二師兄一驚:“幕令沉他真這麼厲害?”
何瑞猛一點頭:“厲害!要說我們少宗主哪裡都好,天分極佳暫且不論,這人才品性也是一等一的,就是……就是不大愛講話。”
二師兄和他又附和又碰杯,聊性大發。徐青修從旁聽著卻忍不住嘀咕:你家少宗主那性子,一個不愛說話哪能說得清。
他又想起之前聽聞的對幕令沉的評價,“性格冷漠,難以接近”。原本以為是樹大招風才華出眾少年成名而引人非議,如今看來這八字評語實在是中肯又客氣。他自忖不是喜好攀附高枝之人,就算他冰玄宗勢力再強大這慕少宗主前途再不可限量也與自己無關,不由暗自打定主意以後還是離這人遠點好,免得熱臉貼人冷屁股。
何況修真無歲月,日和還能不能再見到幕令沉還兩說。
徐青修這面小算盤打得好,那面二師兄已經和何瑞稱兄道弟起來,兩人商量好索性明日一同出發,到了那千幻之林中還能彼此有個照應。
四師弟向來乖巧穩重,又很尊重兩位師兄,此時只顧著自己扒飯,當然不會反對他二師兄的決定。
只聽白常有問道:“何兄,我們一同上路,少宗主那邊不會有意見吧?”
何瑞擺擺手:“老弟多慮了,少宗主他是向來不管這些事情的,多一人少一人在他眼中並無差別。”
為節省盤纏,三人只訂了一間套間。所謂尊老愛幼,徐青修讓師兄和師弟一起睡在里間,自己湊合睡在外間,倒也舒服。
回到房裡關上門徐青修便問他二師兄:“師兄,我看那位慕少宗主態度冷漠,目中無人,咱們何苦要和他們一路。”
白常有合起手中摺扇敲敲徐青修的頭:“小三,你還得學著點,幕令沉雖然冷漠,但也不會害咱們,況且他修為確實比咱們強太多,千幻之林中危機四伏,大家同為名門子弟,真遇到危險他說不定還會提攜咱們一二。況且師父心血來潮就讓咱兄弟帶著小四出來歷練,之前什麼準備都沒做,冰玄宗卻不同,他們人多勢眾家大業大,這次又是少宗主親自出馬來為老夫人尋藥,就是幕令沉自己沒準備,何瑞他們一定對這千幻之林做了不少調查,準備充足,總之跟著他們總不會錯。我看我們師兄弟修為起碼也是高於那些冰玄宗外門弟子的,結伴而行彼此照應,也不算占他們宗門的便宜。”
徐青修也知道二師兄外出闖蕩的經驗自己是拍馬難及的,況且師兄一番話也在理,己方三人全沒進入過這千幻之林,前途難料,與冰玄宗一起確實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第2章 愧疚的蠢爸爸徐少俠

幕令沉的座位很顯眼,如今比試正在進行,徐青修沒想到他會離席出來。轉念一想他大概也是擔心女兒,特意跑出來看雪雪的。
如此一想便覺得有些安心,不管怎麼說,幕令沉總是掛心孩子的,而且他比自己心細,也有耐心,冰玄宗能提供的條件不是自己一介仙門普通後輩弟子能提供的,就算沒有鳳凰火毒,雪雪跟著他也還是比跟著自己強。
他叫了一聲“幕宗主”,幕令沉就微微“恩”了一聲,算作回應,之後再無話。只有幕念卿摟著他的脖子朝幕令沉小聲叫了一聲“爹爹”。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徐青修便找話道:“你來參會,怎麼把女兒也帶來了。”
幕令沉還是一派波瀾不驚的模樣,自然道:“她總吵著要找你,整個冰玄宗除了跟著我跟誰也不行,除了帶她出來,也沒有別的辦法。”
徐青修看著女兒兔子般紅通通的眼睛,當下有些心疼——一個爹爹突然消失了,她小孩子家心性,這下更要死扒住幕令沉不放。難得幕令沉願意慣著她。
徐青修抬起頭,向幕令沉輕聲道:“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多謝。”
幕宗主不比自己閒人一個,平時還是有不少事務要忙,想來雪雪如今黏他黏得緊,照料孩子的事情少不了要幕宗主躬親。
幕令沉微不可見地蹙了下眉,卻沒說什麼。
幕念卿如今見兩個爹爹都在自己身邊,就好像以前在家中一樣,心情大為好轉,情緒也穩定下來,也不哭不鬧了,只乖乖趴在徐青修肩頭看兩人說話。
徐青修見狀便把她放下來,蹲下身對她道:“雪雪再去自己玩一會兒,我和你爹爹有些事要辦。”
幕念卿有些不安地揪住了徐青修的袖子,但還是猶豫地鬆開了。
她還不是很理解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也敏感地察覺到爹爹不會不要自己,只是他們要分開而已——所以只要他們在一起不分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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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修和幕令沉兩人向竹林深處走去。越到裡面林木愈加茂密,已由竹林變成了樹林,走到差不多的時候徐青修停下腳步,幕令沉也很有默契地跟著他停下。
徐青修醞釀著想說的話,緊張地拉住幕令沉的袖子,仰起臉道:“幕宗主,求你一定要好好照顧雪雪。”把照顧教養女兒的責任完全交給幕令沉,徐青修還是很慚愧的,總覺得是自己沒盡到責任,可是他既不能常去冰玄宗看女兒,也沒什麼拿得出的物質補貼可以給幕令沉,在這件事上便把自己姿態放得無限低,去拜託懇求幕令沉。
幕令沉黑眸看他一眼,隨即移開視線,應道:“會的。”
畢竟是共同生活了五年的枕邊人,徐青修雖然從沒看透過幕令沉心中所思所想,但是也無比瞭解其為人秉性,在雪雪這件事上,幕令沉實在是他最信任之人了。
徐青修忘記放開幕令沉袖子,就這麼揪著抬頭說:“有什麼事情一定通知我,有需要的就……”告訴我。
他話未說完,突然被身前人圈進懷裡,而後一個用力推到後面樹上。
徐青修只看見幕令沉的臉壓下來,他的大氅完全把兩人包裹其中,連視野都變成昏黑一片。幕令沉一手環在他後頸處,另一手單手撐在樹上,就這樣貼著他密密地吻了一會兒,才退開一步放他出來,淡然道:“先收點報酬。”
徐青修眼前突然恢復光明,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那些充斥心間的愧疚和自責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雪雪也是你親生的你來找我要什麼報酬?!
但他慫,別說敢怒不敢言,在幕令沉面前簡直怒都不敢怒,被收了奇怪的報酬也不敢多問,只頓了一會兒,看幕令沉沒有再說話的意思,就告辭道:“那我先走了,雪雪……你多費心,就先拜託你了。”
幕令沉看著他,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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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修又想起當年的事,這麼多年過去了,幕令沉卻仿佛沒有變過。
話說那時二師兄和冰玄宗何瑞約定好了一同前往千幻森林。
第二日師兄弟三人收拾好出門時冰玄宗眾人已經等在了客棧外面。
當中一人鶴立雞群,裡面依然穿一件白色袍服,上面以銀繡錦線勾勒出細緻的暗紋,細看去那紋樣同前一日還有區別。外披一件墨色大氅,更襯得人面如玉,面寒如霜。正是冰玄宗少宗主幕令沉。
他側著身子沉默看著面前開始變得忙碌的凡世街道,臉上依然毫無波動,也沒有表現出絲毫因等待而生的不耐或不快。
徐青修不自覺地盯著人家瞧,被幕令沉一眼掃來,連忙將頭低下,心下覺得失禮,又趕忙抬起頭向對方點頭笑笑,幕少主卻視若無物地調轉了視線。
徐青修畢竟年輕面皮薄,這樣被別人不放在眼裡,即使沒其他人發現他也不免覺得心中訕訕,暗道再也不要熱臉貼這位少宗主的冷屁股了。
二師兄見此情形連忙走上去向何瑞等人告罪來遲,何瑞又連忙還禮。直到幕令沉說了一聲:“啟程。”,何瑞才趕忙張羅著一眾人等出發。
何瑞熱情地給師兄弟三人騰出一輛馬車,二師兄感動得連連道謝。
三人窩在馬車上,二師兄機靈地布下一個隔音咒,而後繼續八卦這馬車的主人。
二師兄道:“這何師兄倒是個周到的熱心人。”
徐青修附和:“只是他們那少主看上去似是不好相與。”言下頗有幾分忿忿。
白常有暗笑一聲,安慰他道:“冰玄宗可以稱得上是北方青鶴元洲的第一大宗門,在整個修真界也是數得上的,慕少宗主又是那樣的天資,他再傲上三分也是正常的。何況我看他行事大度從容,即使性子冷了些,也絕不是心胸狹隘之輩,倒是老三你這樣耿耿於懷實在是……”
他看徐青修面色微紅,便收住了嘴,但笑不語。
徐青修下不來台,只嘟囔一聲:“你現在倒為他說起好話了。”
白常有便也玩笑般的給他臺階下:“三師弟這般耿耿于懷,該不會是看上人家少宗主卓爾不凡,人中龍鳳了吧?若是這樣,師兄便去替你找何瑞問詢問詢。”
徐青修笑道:“誰喜歡上那樣的冰山才要受罪。”
師兄弟便又重新吵鬧成一團。
四師弟是個老實孩子,也不參與,只靜靜坐在一旁聽著兩位師兄說笑,把他們的話都記在心裡,似懂非懂的樣子。
冰玄宗的馬車都是以至輕至韌的青藤木製成,又有高級法咒加持,帶著眾人一路風馳電掣,不過兩日便到了千幻森林週邊。
到了這裡車架就難以再前進,眾人便收了車徒步深入。
一路上幕令沉不說話,冰玄宗一眾隨行弟子也不敢說話,徐青修的小師弟慣常老實地默默跟著兩位師兄。只有白常有時而和何瑞聊一聊,時而和徐青修聊一聊。
修真中人不比凡夫俗子,更兼之幕令沉為母親尋藥心切,不過七日一隊人已然深入千幻之林的腹地。可以感覺到越往裡走各種妖物魔獸的修為便越高,更有各式各樣不知名的奇花異草,處處皆是潛藏的危險。
天色漸暗,不知不覺中竟是連鳥聲蟲鳴都不可聞,四周一片靜謐,只有一眾人踩上腳下厚厚落葉所發出的聲音,周圍盡是密密匝匝遮天蔽日的高大樹木,另有幽綠暗黑絳紫色的粗壯藤蔓攀著樹幹蜿蜒而上。
何瑞看著手中羅盤率先提醒道:“小心,此處有些不對勁。”
徐青修也感覺到不對,他感到彷佛暗處有一雙眼睛在窺伺著他,然而他環顧四周,可以看到的也只有高大茂盛而單調的森林樹木。
他謹慎地將手搭在了背後劍柄處,隨時準備著出手。
就在這時,只聽白常有大喝一聲:“師弟小心!”
徐青修下意識循聲望去,只見白常有倉促間攬著小師弟就地一滾 ,躲過一劫,而一擊不中的巨大藤蔓又迅速改變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最近的徐青修襲來,直接將他攔腰卷起,提至半空。見它得手,數十隻藤蔓又齊齊趕來支援,牢牢將徐青修圍起,將他困在三十米遠處一棵枝幹呈鋼鐵色的老樹之上。
何瑞見狀大驚:“我聽說深山老林之中有樹木成精,喜好捆綁吞噬路人,被縛之人再被發現之時往往只剩一副白骨被綁在樹幹之上,沒想到竟能在此遇到。”
二師兄細細打量那老樹,見它枝椏高聳入雲,葉脈深邃,樹幹更有十數成年男子合抱之粗,絕不是凡物,而自己最精通蔔算陣法之術,論起武力還比不上自家三師弟,想救回徐青修靠自己是定然不成的。
事態緊急,白常有當下回身向幕令沉單膝下跪道:“還請勞煩少宗主救回我師弟!”
何瑞連忙扶他:“義之所在,使不得使不得,白兄快請起。”
幕令沉看著遠方那棵樹,卻沒動,也沒應。
四師弟這孩子他看著老實,其實不是他個性真的老實,而是他腦回路異于常人,因而顯得反應總是較正常人慢半拍。
他只覺得自己師兄都是很厲害的,這麼多天下來也並沒有分清幕令沉其實比自己師兄厲害很多的道理,見三師兄受難,二師兄不去救,反而去求這慕少宗主,便呆呆問道:“二師兄,你為何要求慕少宗主?”
他呆在那裡想了想,難得地反應快了一回,聯繫師兄們之前說過的話融會貫通道:“哦,我知道了,三師兄說過,他喜歡慕少宗主,又覺得喜歡這樣的冰山很受罪。”
正想幫著勸一下自家少宗主趕緊去救人的何瑞:“……”
白常有連忙起身一把捂住四師弟的嘴,向幕令沉低頭不住賠禮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少宗主不要見怪、不要見怪,倒是我三師弟……”
四師弟雖然看起來還是少年模樣,但平素行事一向穩重(腦回路長),頗有三思而後行的風度,無論如何都和童言無忌搭不上邊。
幕令沉卻似不在意,微微地抬起一點頭,淺淺露出下頜,漆黑的眼睛看向白常有,淡淡道:“我會救他。”
隨即隨手解下黑色大氅交到何瑞手中,手搭上腰間佩劍。
幕令沉的劍頗有名氣,據說是冰玄宗祖傳之物,劍名冰魄,出鞘即可凝霜雪。
他向著那巨樹的方向縱越飛起,飄懸於半空之中,微微垂眼,取劍出鞘,橫空向前方斜劃一個巨大的十字。
即使隔著幾十米遠,白常有等人依然感到一股凜冽而徹骨的寒意排山倒海般襲來。
徐青修正在藤蔓包裹中奮力掙扎,那些藤蔓將他從頭到腳裹起,卻比尋常金鐵更加堅硬而有韌性,他使出的術法也不能傷其分毫。他觸目所及盡是黑暗,畢竟初出茅廬,一時之間不由得更加惶急。
突然之間,眼前驟然一亮,四周溫度卻驀地低了下去,甚至凍得他打了個哆嗦,低溫使得四周的水汽都凝成了冰晶。眼前人高懸於半空,左手持劍,墨發揚起,細小的冰晶在他眉目之間飛舞,甚至凝於其睫毛之上。
雖然早有耳聞慕少宗主有一身好氣質一副好相貌,這些天也日日能看見這個人這張臉,這一刻,徐青修還是不爭氣地看呆了。
幕令沉還劍歸鞘,卻是看也不看徐青修,逕自回轉。
可憐失去支持又被美色所惑一臉懵逼的徐少俠還未反應過來,就重重跌落到了地上。

第3章 幕宗主的自我認知

二師兄說:“師弟啊,幕少宗主他好歹出手救了你,你現在能好端端站在這裡還不都是靠著人家?你總該有所表示感謝感謝人家,不要被人冰玄宗說我們雲穀仙門千山峰門下不知禮。”
徐青修覺得二師兄說得有理。
然而冰玄宗一切物件齊備,徐青修空手去謝,又覺得誠意不足。
於是他路上逮了一隻兔子。
徐青修烤兔子是千山峰一絕,那是有名的酥而不膩,脆而不柴,鮮嫩多汁,他師父師兄師弟都愛吃。
晚上休憩的時候徐青修特意撿了乾柴生上火,認真地把兔子烤了,拎著去找幕令沉。
他捧著兔子,垂著頭,站在幕令沉面前,誠心誠意道:“少宗主,有勞你出手相救……多、多謝!”
他抬起頭,旁邊何瑞早就眼疾手快地接過了兔子,而慕少宗主不過抬起頭,略略地點了一下,便又垂下了頭,並不放在心上的樣子。無論是對這件事,還是對徐青修這個人。
徐青修再次深切感到被無視的尷尬。
兩天之後,一夥長臂魔猿前來襲擊隊伍。一隻看上去最為健壯有力的紅眼魔猿徑直就向著徐青修撲來,徐青修還沒來得及拔劍,就看到冷光一閃,寒氣四溢,幕令沉已經向前一步乾淨俐落地將來襲的魔猿斬於劍下。
幕令沉收劍,側過身來,輕輕瞥了徐青修一眼,便又調轉了目光,隨即轉身離開。
那目光依然波瀾不驚,如冰似雪,讓人完全無法揣測其主人的心情,徐青修卻覺得自己小小的自尊心又吧唧一聲被姓幕的摔在了地上。
在他眼裡幕令沉那無聲無言的一瞥,分明是看不起他修為不精,三番兩次要別人施以援手。
徐青修站在原地低著頭,委屈地想,雖然自己出手慢了點,但是其實對付那只魔猿還是沒問題的,並沒有那麼沒用。
徐青修多少也能稱得上是年輕一代的青年才俊,比不上最頂尖地那幾個,但是也不算爛泥扶不上牆,否則當年雲穀仙門大概也不會收他入門。
大概是出於不甘心和想證明自己的心態,當他們遇到一個上古法陣,幕令沉所需藥材很可能在法陣守護之地裡面時,幕令沉提出他自己進去就好,讓其他人在外等候。
他在冰玄宗威信深重,何瑞等冰玄宗弟子都不敢置喙,徐青修卻在這時挺身而出道:“我同少宗主一同前往吧,也好有個照應。”
幕令沉一個人站在前面,沒說好,卻也沒反對。
徐青修跟著幕令沉進入上古法陣,整整三日每日說話都不超過三句,一個表情漠然地在前面開路,一個小心翼翼地跟著後面斷後。
直到第四日傍晚兩人才進行了最長的一次對話。
他們受到了四翼魔蛇的襲擊,徐青修上前協戰,欺軟怕硬是生物本能,那魔蛇也知道徐青修更好對付,便先向他攻來,幕令沉為救他反而胳膊受了傷。
兩人坐在道旁休息,幕令沉冷著臉道:“既然修為不濟,為什麼不躲遠點?”
那時候徐青修不過是個剛剛學有小成下山,還沒怎麼見過世面經過風浪的少年人,心裡本來就憋著事,又被他這麼一說,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卻還強繃著低頭給幕令沉上藥包紮,直到一顆淚沒繃住滴到了幕令沉胳膊上。
他被幕令沉用另一隻手抬起臉,幕令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些人性化的情感,他微蹙眉問道:“怎麼哭了?”
徐青修羞惱交加,只覺自己居然哭了還被人看見,還是被幕令沉看見實在丟臉無比,便甩開他的手背過身去收拾東西。
他聽見幕令沉微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這個樣子倒是順眼些。”
徐青修總覺得自己就是從那個時候起熄了和幕令沉一較短長,企圖證明自己的心的。反正他那點修為在幕令沉面前確實是不值一提,反而是自己拖後腿還要承蒙人家出手相救,被奚落被冷落被瞧不起也沒什麼可說的,師父常說做人要知恩圖報,自己非但不能對慕少宗主的態度有怨言,還應該鞍前馬後好好對待人家才是。
想是這麼想的,心裡卻不由得覺得更委屈了,眼圈也就更紅了,直到吃完飯的時候眼睛還是紅通通的。
好在幕令沉回歸了一向的漠然,沒再說什麼讓他難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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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修的回憶就此打住,從小竹林裡出來後到底放心不下女兒,又跑回去找到幕念卿哄著她玩了半天,直到小丫頭睡著了才抱著她依依不捨地詢問萬靈山莊的僕從:“冰玄宗下榻在哪裡?幕宗主的千金睡著了,我送她回去。”
那僕從應道:“方才幕宗主過來過,看見徐少俠您正在陪幕小姐玩就沒過去。幕宗主如今正在前面潛龍廳和我們主人說話,要不少俠您將幕小姐先給在下照顧,等幕宗主議事完畢再送過去?”
幕念卿認人,如今好不容易睡著,離了自己說不定又要醒來哭鬧,他也不放心將女兒交給其他人照顧,便搖頭道:“不勞煩了,我直接送回去就好。”
前來參會的各門各派都被安排在不同的山頭,冰玄宗在名劍峰,雲穀仙門在千刃峰。徐青修將女兒送回房裡,畢竟是人家地盤,沒敢多留就匆匆趕了回去。
四師弟正在找他:“三師兄你去哪裡了?二師兄來了,見不到你很生氣,說你肯定是又去引誘哪家仙子去了,見色忘義,連師兄也不顧。”
四師弟還是反應有些慢,但傳話的功力卻是見長。徐青修幾乎都能想像得出來二師兄那忿忿又八卦的猥瑣樣子,心裡暗道我孩子都五歲了,我還能去勾引哪家仙子?我當然是去見我女兒並且碰巧見到我女兒她爹了。
這話也就心裡說說,他也不敢說出來,便推著四師弟道:“走走走,那就快回去見師兄。”
四師弟是明天上臺比試,兩個師兄和幾個關係好的旁系師兄弟便提前便提前備下酒祝他大放光彩得勝歸來。
中途酒沒了,二師兄白常有出去取了趟酒,回來後一邊喝酒一邊和眾人閒聊道:“你們說幕宗主女兒是親生的嗎?”
徐青修端著酒杯的手一頓,又不動聲色地舉杯喝了下去,心道那肯定是親生的,不是他的還能是誰的。
一個旁系師弟道:“是親生的吧,看幕宗主的樣子對這寶貝女兒實在是看顧得緊,出來參會也要帶在身邊,而且我今天見到了幕家千金的樣子,雪白雪白的,雖然還沒張開,和幕宗主起碼也有七八分像。”
徐青修心道不對呀,都說女兒像爹,我一直覺得雪雪是長得像我自己的,怎麼你們都說長得像幕令沉?
二師兄把酒杯一放,故作神秘講道:“可是剛才我去拿酒,聽見這裡僕從講名劍峰聽雪院裡幕小姐正哭鬧不休,一直喊著要爹爹要回家,幕令沉親自抱著怎麼哄都不管用,小丫頭抱著他還是喊著要爹爹,難不成她還有兩個爹爹不成?”
一時間沒人接話,畢竟幕宗主的八卦不是那麼好講的。
旁系師弟帶頭道:“諸位師兄喝酒喝酒,祝明日旗開得勝,為咱們雲谷仙門增光!”
徐青修也笑著和他們碰杯,酒杯碰到唇邊,卻無論如何心裡堵得喝不下去了。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還很小的時候,門中長老前來收徒,要帶他走。他那時候懵懵懂懂,不懂得那些人是要帶他做什麼,只知道不願意離開娘,抱著母親哭鬧不止。他娘也抱著他一直在哭,久久不願放手,最終卻還是讓他跟著收徒長老走了。
現在想來,母親是知道他一入仙途,從此凡塵盡斷,怕是這輩子再也難以得見一面,但求仙問道修得長生乃是凡人畢生的追求,他有仙緣,母親即使再不舍也是要送他走的。
想起臨別時母親那一眼,徐青修便覺撕心裂肺般的感同身受。
好在同為修真中人,自己即使不能常去見女兒,但至少還能知道她的消息,還能找機會去看看她,如果幕令沉敢對她不好,自己還能去找姓幕的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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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名劍峰聽雪院,幕宗主正拿熱毛巾給女兒輕手輕腳地擦臉。
之前幕念卿醒來發現徐青修又不見了,情緒比起第一次發現爹爹不見了的時候還激動,一直在和幕令沉哭,怎麼哄都不管用,直到自己累不行了才抽泣地睡了過去,睡夢中一張小臉還是很委屈。
幕令沉擦完臉,給她掖好被子,坐在床邊看著女兒,忍不住自己喃喃道:“我從小到大都沒有哭過,你這麼能哭,到底是隨誰了?”
然後想起那人每次都被自己弄的雙眼通紅淚眼汪汪的的模樣,又覺得女兒這般表現也很正常。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木著臉小聲對熟睡的女兒道:“爹是個沒用的男人。你娘不和咱們一起,爹也沒什麼辦法。只是委屈你了。”
他在女兒床邊虛空畫下防護法陣,然後推開門離開,月光下,依然是面含霜雪一派漠然的冰玄宗宗主。

第4章 女兒真的是個意外

四師弟和其他師兄弟們都已經回屋早早歇息了,徐青修卻睡不著,提著一壺酒到院子裡看月亮。
沒過多久有腳步聲傳來,他回過頭去,原來是二師兄。
二師兄道:“睡不著?在想哪家姑娘?來來來告訴師兄,師兄如今在外闖蕩多年,還是認識不少修真界的朋友的。”
徐青修滿腔愁緒被他一打岔,頓時哭笑不得,道:“真沒有。”
二師兄道:“我看你在酒桌上就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如果沒有那就是在思春,很想有卻沒有機會。”
徐青修無話可說,只能低下頭默默喝酒。
說真的,他長這麼大,還沒什麼機會喜歡什麼姑娘,連姑娘的手都沒碰過,但人生已經像按了錯亂的快進一樣,已經先和一個男人有了夫妻之實,連兩人的女兒都五歲大了——可這些事,他無論如何也沒法和師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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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事件真的是個意外。
那時他和幕令沉從上古法陣中出來,便到了一處植滿奇花異草的百草穀。
法陣中險象環生,幕令沉因為斬殺了上古毒蠍王而受到了那毒蠍臨死一搏,中毒昏迷不醒,徐青修無法只能背著他走。
幕令沉臉色蒼白,嘴唇乾涸。徐青修在穀中找到一個平坦開闊的地方將他安放下來,摸摸他的唇,暗想幕令沉中毒至今已經有三天,周身仙氣紊亂,這樣不吃不喝下去也不是辦法。
他也不傻,知道這穀中遍植奇花異草不知功效不敢隨便亂吃,從洞中走出去兩步,正好看見有一株半人高的果樹,上面葉子稀疏,還結著兩對果子——那果子個頭頗大,兩個並在一起長在一枝上,形態奇異,徐青修一時也不敢伸手去摘。
這時候一隻灰色的大兔子躥了出來,向上一跳,就把那長在低處的一對果子夠到了,然後捧著果子撲騰撲騰跑走了。
這穀中生靈都頗有靈性,徐青修看著那兔子摘走果子,猜測這紅果無毒可食,便把剩下的一對摘走,一個自己啃了吃了,另一個搗碎喂給幕令沉。
而後徐青修在洞口布下簡單的防護法陣,就和幕令沉靠在一起休息。他一路奔波勞累,這一覺睡得很沉,直到午夜時分感覺到身邊人的動靜才睜開眼睛,卻覺得一股燥鬱之氣在周身湧動。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幕令沉半坐起,垂著頭,表情模糊,臉上似乎有奇異的紋路。
徐青修尚不清醒,剛想揉揉眼睛再看,張嘴想問幕令沉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卻被眼前人一個大力嵌固在懷裡,接著他感覺到自己衣帶被扯下,幕令沉手腳俐落地用衣帶蒙住他的眼。
那時候徐青修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萌新,甚至不太明白幕令沉究竟在對自己做什麼,只覺得很羞恥,既羞又惱,渾身上下奇怪難受還不得勁,還覺得幕令沉真是太壞了,委屈地默默想著,就算你家世好天賦好長得好什麼都好……也不能這麼欺負人吧?
說也奇怪,第二天的時候幕令沉的毒就解了,臉色也恢復了正常,一個人沉著臉默默收拾好了一切,還找到了他需要的草藥。
但徐青修卻連看都不敢看他。
幕令沉問他給自己吃了什麼,徐青修低著頭照實說了。
幕令沉沉吟一會兒,開口道:“這裡靈氣豐沛,應該是陰陽二氣交匯之地,才能孕育出這樣多的天材地寶。如果我沒有想錯,那果子應該是傳說中的陰陽仙果,吃了的人……”
“停,別說了……”徐青修卻羞窘交加地打斷了他,他也猜到了兩人狀態反常應該是那果子的過,說到底還是自己的錯,發生了這樣的事全賴自己,自己還應該向慕少宗主賠不是才是。
但他卻說不出賠禮的話,每每想起這件事便覺得臊得要燒起來一般,甚至連想都不敢再想——想到幕令沉居然咬著他耳朵讓他叫夫君,而他還乖乖照著叫了——而這還不過是那晚上微不足道的一個細節,便覺得實在無顏再面對幕令沉,自然也不願意再提。
出穀的一路上他一直刻意地避開幕令沉,說話時都低著頭躲開他的視線,只盼望著大家都當這事沒有發生過,揭過便算了。
幕令沉一路上都欲言又止,但每次提起話頭時看到徐青修紅著臉好似快哭了的樣子,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依舊沉著臉擺出一派漠然的樣子。
於是當兩撥人馬會合時,二師兄看到的便是兩人這一派誰都不理誰的僵持樣子,還道是自家師弟心高氣傲,怕是受不了慕少宗主的冷面,心裡又生了不快。
連忙上前將徐青修拉到自己和四師弟這面,再親自過去對幕令沉說些類似“師弟頑劣,勞煩少宗主多加照拂,日後有用得上白常有的儘管開口”“青修有做得不對的少宗主多多包涵”之類的話,卻細心地發現幕令沉看向自己的目光裡居然罕見地多了兩分不悅。不由心下歎氣,更加篤定肯定是三師弟那個臭脾氣惹得慕少宗主不開心了。
白常有又和何瑞告了別,兩撥人馬便就此別過。
幕令沉始終冷著臉不甚開心的樣子,但是何瑞早看慣了自家少主這個表情,便也沒有多想。
徐青修默默跟著師兄師弟回到了雲穀仙門千山峰回稟了師父,回到自己房裡才驚覺自己和幕令沉竟然在那上古法陣中被困了一個月有餘。這段時間裡兩人腹背相抵,徐青修也看出慕少宗主雖然冷言少語,但其實是個值得相交的好人,還想同人家攀個朋友,卻沒想到後面發生了那樣的事。
他想起那晚的事又覺得臉上發燒,於是第一百遍在心中寬慰自己道,兩人不過是受那陰陽仙果的影響,行為言語都做不得准的,而且他和幕令沉的生活沒有交集,各自修行,別說一年,就是五年十年也未必能再見一面——屆時白雲蒼狗滄海桑田,這事也就淡忘了。
但他想的是很好,誰想到才過了一個半月,師父赤黃真人便笑眯眯地把他叫去了,同他說:“青修啊,你這幾年勤學苦練,心無旁騖,修為大有長進,掌門有意派你去參加這屆的芝蘭大會,你去收拾收拾,便跟著疏清峰青玄長老動身吧。”
芝蘭大會是各門各派年輕優秀弟子比試露臉的機會,徐青修年輕氣盛,能有這個機會自然喜不自勝。
他大師兄二師兄都已經過了參加這種新秀大賽的時候,兩個師弟修為年紀又不夠,是以千山峰只有他一個人前去。
芝蘭大會在蘭蘊幽谷舉辦,徐青修和其他峰頭的師兄弟一起跟隨青玄青嵐兩位長老前去。一群人聚在一起各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談論著這次參會的青年才俊——也是他們可能碰上的對手。
飯桌上,疏清峰張師兄道:“唉,聽說這次冰玄宗少宗主也會參加。”
張師兄是青玄長老的弟子,在整個雲谷仙門同輩中都能排進前三,一向驕傲,這次宗門是對他寄予厚望,想來他自己也是存著一鳴驚人的念頭的。
其他師兄弟連忙一片恭維。
“師兄你乃是不世之材,即使是幕令沉恐怕也不是你的對手。”
“師兄定能旗開得勝,為我雲穀仙門拔得頭籌。”
“……”
徐青修聽到這個名字,扒飯的筷子也不知不覺停下。
張師兄正唇邊噙笑看著坐上諸位師兄弟聽他們說話,突然發現徐青修傻呆呆坐在那裡,便故作關切道:“徐師弟?可是哪裡不舒服?”
徐青修連忙回神,搖搖頭道:“多謝師兄關心,青修一切都好。”
張師兄含笑道:“那你剛才是怎麼了?在想什麼那麼入神?”
其他師兄弟也跟著一同起哄。
徐青修招架不來,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我就是想,幕令沉……他很厲害的。”
不敢把真正在想的東西說出來,就一不小心說了壓在心裡的另一句真話。
師兄弟們的臉色都不好看了。

第5章 芝蘭大會風波

芝蘭大會有兩種賽制,一對一的匹配賽和車輪賽。
原本是只有一對一匹配賽的,但是據說一千年前靈鶴真人與水屋君在參加完比賽後猶不盡興,便相約在賽場後面的後山空地上再次彼時,最終靈鶴真人戰勝了水屋君。
而又有觀戰的人看著技癢,上前去挑戰靈鶴真人……就這樣形成了車輪戰。那一屆誰最終取得了勝利已經沒人記得,但這車輪賽的傳統卻保留了下來。
幕令沉被修真界眾人視為本次奪冠熱門,甚至有可能在兩種比試中同時奪得魁首位置,不少觀戰的修士都暗自開了盤下了注,幾乎是一邊倒地壓幕令沉奪冠,賠率高得嚇人。當然也有不少人為了搏一搏,壓了其他有名望有實力的少俠。
徐青修一想到幕令沉這個人便覺得羞窘得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本來不想和慕少宗主再扯上半點關係,但是轉念一想千山峰向來不富裕,自己幹嘛和錢過不去,便身體很誠實地拿著自己多年攢下的私房錢和這次參賽赤黃真人特意補貼給他的零花錢都去壓了幕令沉贏——慕少宗主的實力自己是見過的,他真不覺得張師兄這些人有贏他的希望。
匹配賽是由主辦方隨機抽籤進行匹配,參賽的少俠有一百多人,落敗三場就會被淘汰,進展較為緩慢;車輪賽卻是由匹配賽中第一個落敗滿三場的弟子上去月臺,然後其他人自由上前挑戰,戰敗者下臺,戰勝者繼續在臺上接受挑戰。
諸位少俠多少都有些自知之明,會給自己挑選一個恰當的上前挑戰時機,通常是實力越弱越先上前挑戰,免得後面月臺的修士實力太強,自己連一次挑戰獲勝的機會都沒有,之後被更強的修士打敗了還能以“體力不支”為藉口,省得丟面子;而對自己越自信的修士越後上臺,免得太早上台打到後面真的體力不支而落敗。
匹配賽中徐青修第一場就遇到了仙琴山莊的白琴公子,白琴公子系出名門,乃是仙琴山莊的繼承人,從小享受極為優質的資源,亦是本次得冠熱門人選之一,徐青修自然不是他的對手。兩人相鬥三十余會合,徐青修認識到二人差距,便利落地說聲承讓認輸,白琴公子微微一笑,也收了手,道聲承讓。
徐青修也是點背,第二場就又被分到和幕令沉對戰。
徐青修簡直想直接棄賽認輸,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要是敢這麼做說不定會被青玄青嵐二位長老打斷腿——就算不打斷腿,回到宗門裡也肯定有他好受的。技不如人是一回事,臨陣脫逃就是另一回事了。
徐青修只能硬著頭皮上,比試開始前互相抱拳施禮的時候都不敢直視幕令沉的臉。
張師兄在台下看似隨意道:“青修卻是有些怯懦了。”
青玄長老聽弟子如此說,再看徐青修眼神躲閃的樣子,也不由得微微蹙眉。
幕令沉的武器是劍,可近身可遠攻,但比試開始後他卻未曾拔劍,而是迅速拉近兩人距離,幾乎是貼著徐青修般對他小聲道:“你怎麼來參賽了?”
徐青修覺得他這話奇怪,便不理他,只抿著唇悶頭攻擊。
幕令沉卻不反擊,只一次次用仙力柔和地化解徐青修的攻擊,再次木著臉低頭小聲對他道:“聽話,別打了,小心傷到孩子。”
徐青修目瞪口呆,瞪著幕令沉,簡直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幕令沉轉頭準備認輸下臺,轉念又想徐青修性子倔強,未必會聽自己的,心中暗歎一口氣,使出仙力攜裹徐青修周身,直接將他穩穩放到台下。
兩人從動手開始,還沒有過三回合。
底下觀戰的白琴公子都忍不住皺眉,早有耳聞幕令沉為人冷漠疏離,但沒想到他竟然如此不給同輩面子,便是為給對方留臉面,至少也得走一二十回合吧?
這樣一來,徐青修出師不利,已經輸了兩場。
徐青修畢竟年輕,正是好面子的時候,他在比鬥時因幕令沉而顏面大失,便想著在其他地方找回來——大概是在千幻之林中被幕令沉各種嫌棄已經習慣了,如今慕少宗主這樣不給他面子,他倒也沒對幕令沉產生什麼怨懟之情。
徐青修自認自己在這一百多名青年才俊中也能排到前三四十名,如今車輪戰已經刷下去四十九人,徐青修原本打算的是明天再上去打,但如今接連受了挫折,忍不住迫切地想證明自己,休息片刻後就徑直上了車輪賽的擂臺。
此時臺上是一名青蒼閣弟子,修為還差他一些,兩人比試一番後那名弟子也痛快認輸下臺去了。
徐青修重拾回些許信心,在台上調息,等待下一位挑戰者上場挑戰。
突然間台下觀戰者中爆出一陣驚呼。
徐青修向下看去,正看見幕令沉一身青衣,拾級而上。
講道理,所有人都認為幕令沉要到最後關頭才上場的,誰也沒想到如今車輪賽沒過半,慕少宗主就要出手了。
幕令沉眼底似有絲絲無奈,他站在那裡,低聲道:“明明叫我夫君,卻不聽我話。”
徐青修聽他舊事重提,真的要和他急眼了,眼眶都紅了。
幕令沉別過頭去,再次抑制住直接認輸的衝動,想了片刻回過頭來,認真地看著徐青修道:“你不知道?”
徐青修低著頭,忍不住賭氣道:“知道什麼?”
幕令沉似有所悟,冷著臉又一招把徐青修送下臺了。

第6章 往事休重提

二師兄正巧剛辦完事,聽說了徐青修的悲慘遭遇便特意來探望他,拉著他在小溪旁道:“青修啊,你和師兄說實話,你到底怎麼得罪幕少宗主了?他不像是那種會針對別人刻意和人過不去的人啊。”
徐青修斟酌了一下,便略作粉飾向白常有講道:“在千幻之林的時候,我和幕少宗主一同進入上古法陣,結果幕少宗主在最後關頭中了毒,昏迷不醒。我把他從法陣中背出來,喂給他果子吃……誰想到那果子並非善類,幕少宗主吃完之後神智不清,當天晚上做了些顏面大失的糊塗事。”
白常有把這“顏面大失的糊塗事”理解成類似喝醉酒耍酒瘋一樣的行為,再想到幕令沉日常的行為舉止,也覺得他那樣的人大概無法忍受自己這樣的污點,便理解地拍拍徐青修道:“沒事的,比賽輸了也不算什麼大事,輸給幕令沉更不算丟人。”
徐青修故作開懷道:“我知道,沒事,現在只煩幕令沉居然這麼早就上了車輪賽,我可是壓了他得雙賽奪魁的。他這下要是輸了,我就血本無歸了……”
這時一個清冷低沉的聲音傳來:“徐青修。”
徐青修回頭,只見幕令沉依舊穿著那身雪衣黑氅,正站在他背後遙遙看著他。
他道:“我有話說。”目光似不經意般看向白常有。
二師兄連忙拍拍徐青修道:“那師兄先走了,你和幕少宗主好好聊。”重點放在“好好”上,還是希望兩人能化解恩怨,而不要進一步激化矛盾。
徐青修點點頭。
白常有走了,幕令沉就走過來,貼近他略微低下頭道:“那日你打斷我說話,我還以為你知道陰陽仙果的的功效……”
徐青修捏緊了拳頭,有些緊張,他直覺幕令沉今日的反常原因還在那果子上。
只聽幕令沉道:“陰陽仙果只生於陰陽二氣交匯之地,不僅能放大服用之人與伴侶交合的欲望,更有奇效在於可以讓接受元氣的一方受孕,不受二者的種族、性別、年齡等限制……”
徐青修手心裡全是汗,他還沒有透徹理解幕令沉話中的意思,但也意識到自己是闖了大禍,後果很嚴重,似乎不是自己能背負得起的。
他張張嘴,徒勞地辯解道:“我看見兔子吃那果子才敢摘回來吃的……”
幕令沉深深看他一眼:“……你和兔子比?”
兩人一時沉默。
徐青修羞愧得一直不敢抬頭,幕令沉又盯了他許久,才緩緩道:“這次的錢我會贏回來,下次不要再賭了,敗家不是好習慣。”
說罷就轉身離開了。
徐青修擦擦眼睛,獨自在溪邊坐了許久才敢回去門派宿地。
是年,冰玄宗少宗主幕令沉于芝蘭大會擂臺上連敗七十六人奪得魁首,英雄少年,驚才絕豔,風頭一時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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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玄宗流風亭中,幕少宗主獨自望著遠方的山色出神。
幕夫人安靜地走過來,坐在對面,喚他:“沉兒?在想事情?還是看上了誰家姑娘?”
幕夫人掐指一算,覺得自己兒子也到了懷春思美的年紀,成天這樣冷冰冰的,實在不像樣子。
幕令沉微微蹙眉,看向母親,垂眸:“沒有。”
俗話講“知子莫若母”,幕夫人從他細微的神態中看出端倪,便又進一步試探道:“要不我和你父親說說,先給你介紹些年輕人做朋友試試?”
這方面上,幕夫人一向開明。
幕令沉連忙徹底斬斷她各種不切實際的想法,板著臉嚴肅道:“娘,下次不要再說這種話。我已經有妻室了,他已經有了我的孩子。”
幕令沉很少說話,更不會開玩笑、說假話。
幕夫人:“……”
她試探道:“讓娘見一見兒媳婦?”
幕令沉:“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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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白常有和徐青修師兄弟二人在院中聊著天,憶及往昔之事,便說起了那一屆的芝蘭大會。在那之後乾坤秘境開啟,徐青修又作為年輕一輩被選中去秘境中歷練,說起來兩兄弟也是有五年有餘未曾見面。
想起當年的人和事,白常有也不禁感歎道:“你們從秘境出來後,幕老宗主便攜夫人去雲遊,將冰玄宗交給了幕令沉。師兄記得你和幕宗主在千幻之林中還有些彆扭,後來你們又一起到乾坤秘境中歷練。那點小恩怨已經化解了吧?”
“早沒事了。”徐青修笑著,卻身不由己地撒了個謊,“幕宗主大人大量哪裡會和我計較,在秘境中我們各自獨自修行,我也不常見他,倒是有幾次外出遇見高等妖獸襲擊還承蒙他出手幫忙。”
二師兄點點頭:“我道也是。”
然後眼珠子一轉,提著酒壺湊近了徐青修,特意壓低聲音道:“青修,你也在那秘境裡待了五年,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應該知道不少秘辛吧?你說幕宗主女兒到底是不是親生的?那位神秘的始亂終棄的仙子到底是哪位?”
徐青修暗歎一口氣,他這師兄哪裡都好,就是實在太愛打聽和傳說小道消息,活生生一朵交際花。
他不著痕跡地將二師兄推遠,數落道:“師兄,你這好打聽人家閒事的習性實在該改改了,我聽說我不在的這幾年,你還因為打聽北炎魔君的隱私被魔君懸賞通緝過,這樣下去,遲早惹上大麻煩。”
白常有訕笑著:“那事不算,那事不算。”
還繼續鍥而不捨道:“青修,你就告訴我吧?”
徐青修喝了口酒,繼續面不改色地對著月亮扯謊:“秘境廣袤無垠,更有不少隱世洞府,這些師兄你也知道的。我和幕宗主住得不近,五年來也只偶爾見過三五次,人家的私事我實在不清楚。幕念卿……倒應該肯定是幕宗主親生的。”
“念卿、念卿……”白常有飯桌上已經喝了不少,此時續了幾口便有些微醺,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嘟囔道,“沒想到這幕宗主看著冷冰冰的,其實是個外冷內熱的有情人……也不知道他念的是哪家姑娘,怪不得那麼多人都搶著給他說親……”
徐青修心下有些堵,心說我怎麼知道他到底是念的誰家姑娘。對於幕令沉最終給女兒起了這麼個大名,他心下還是有幾分不快的,不過很快也釋然——大約這樣比較好解釋吧。他日幕宗主遇到自己心心念念之人時也可以說,我雖然女兒都這麼大了,但這全部都是意外,我一直想的都還是你,你看,我給女兒起的名字都是“念卿”。
這樣想著,釋然歸釋然,不快卻更加不快了,覺得幕令沉居然用女兒名字來討好心上人,實在無恥。

第7章 教育問題

徐青修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一件事。
他看著已經半醉半醒的白常有,低下頭道:“師兄……你剛才說,很多人要給幕令沉說親?”
白常有迷迷瞪瞪地半睜開眼看向徐青修,道:“是啊,這不是很正常嘛……”
“你說人家幕宗主,年紀輕輕,修為深厚,又是一宗之主,一表人才,絕對是當今婚戀市場上的熱門選手。以前是他冷面冷心生人勿近的樣子太深入人心,才導致沒人敢給幕宗主說親,如今他有了女兒,反而讓人們覺得幕宗主外冷內熱,是個非常不錯的人選。”白常有解釋道。
“唔,這樣。”徐青修點點頭,有些怔愣,但細下一想,又覺得二師兄說的不錯,的確是這個道理。幕令沉雖然話少但是對身邊人很是照顧,對孩子也溫柔有耐心,這點自己親測靠譜,若自己是個女子也不得不承認幕令沉是個好夫婿人選。
白常有說到興起,繼續向師弟爆料道:“說起來,就這靈寶山莊的雲莊主也想把自己女兒許配給幕令沉,這兩天散會之後才總刻意找機會拉幕宗主談事情。”
“靈寶山莊雲莊主的女兒?”徐青修一愣,總覺得隱約中對這位小姐有些印象,半晌後反應過來道,“就是師兄你上次和我講的那個,和翠微仙子吵架,一腳把翠微仙子養的雪狐踢死了的那位雲小姐?”
白常有點點頭:“你記得還挺清楚。”
徐青修頓時憂心忡忡,想起自家女兒雖然在自己和幕令沉好吃好喝地精心料理下圓成了一個團,但也比一隻雪狐大不到哪裡去,要是真有了如此剽悍的一位仙子做繼母,自己大概要天天提心吊膽了。
而且他自己也知道,雪雪實在是被嬌慣太過,長到這麼大一句斥責都未挨過。別人常說嚴父慈母,自家女兒是既沒慈母又無嚴父,只有兩個既沒經驗還無原則的傻爹爹,每次外出若是遇見什麼新鮮東西,都不用女兒開口,幕令沉就能變著法讓那東西出現在自家洞府裡。
除去這些不說,他這些天也聽到些閒言碎語,說是幕宗主千金只和幕宗主一個人說話,其他人誰哄都不理,還有人玩笑般道就這一點就能證明幕宗主女兒是親生的。徐青修聽了是既為這些人碎嘴生氣,又忍不住憂心。
幕令沉如果娶了妻子,新娘子能接受自家女兒這樣又嬌慣又黏著爹還不愛搭理人的小魔王嗎?
實在不行幕令沉要是成親,就把女兒接來和自己過。只是鳳凰火毒又是麻煩……
徐青修就這麼輾轉反側了一晚上,也沒想出個太好的解決辦法。
第二天上半場比試完畢後他就忍不住假做自然地在會場堵住了幕令沉,拱手道:“幕宗主,久仰大名。”同時用眼神示意他借一步說話。
幕令沉因為這句“久仰大名”愣了片刻,似乎是實在想不透自己有什麼值得對方“久仰”的。
但他還是配合著徐青修“我和你不熟”的戲碼,默默無言地向後山人少處走去。
兩人站定,徐青修問他:“我聽說昨天雪雪醒來又哭了?”
幕令沉點頭,墨黑的眼睛看著他:“恩。想你想得厲害。”
徐青修心下酸澀,稍稍平復了心情才問道:“我聽說女兒不太愛說話,除你之外都不理其他人。”
幕令沉還是很自然一點都不當回事道:“是這樣,不過沒事,比我小時候開朗多了。雪雪還和你我親,我小時候都不和我爹娘怎麼說話的,。”
#無意中又聽聞了冰玄宗幕宗主的幼年秘辛#
徐青修心下腹誹道幕令沉這都是什麼破遺傳,遺傳破不說,他的遺傳還比自己的強大,女兒要是像自己多好。
表面上他還得儘量委婉提建議道:“你還是要引導女兒多交流多溝通,小孩子總悶著也不好。”
幕令沉應了,徐青修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當回事。
不過這事估計有點兒難辦,她爹自己就是有名的鋸嘴葫蘆移動冰山,女兒跟著他想學得活潑些也難。
他最終也沒問出口關於幕令沉相親結婚相關事宜的話。畢竟這些都是幕宗主的私事,他想著自己身份本來就尷尬,問出這些事也不過是徒增尷尬。自己既沒什麼立場干預,那麼問也不過是白問。
誰能想到幕宗主行動力驚人。
下半場比試結束後冰玄宗弟子將幕念卿抱來給幕令沉,說是小姐醒了一直在找宗主。
幕令沉彼時正和一氣門德高望重的坤雲長老交談。
他接過女兒,先是對坤雲長老介紹道:“這是小女念卿。”
接著低頭對女兒說:“這是一氣門的坤雲長老,雪雪要學著向長輩問好,要說伯伯好。”
雪雪瞪著眼睛,看著她爹,又看看坤雲長老,對於在外面開口說話一事很抗拒。
幕令沉歎了口氣,把女兒放在地上,蹲下身語重心長和她道:“爹特別理解你不想說話的心情,若是以前也不想逼你,但是你娘希望爹能把你培養成開朗陽光的孩子,爹如果做不到……”
沒等他說完,幕念卿看看父親,便委屈地抬起頭對著坤雲長老小聲道:“伯伯好。”
坤雲長老瞬間充滿了欺負小女孩的負罪感——可我明明是無辜的,是幕宗主在教育女兒不關貧道的事啊!
幕令沉即使不說話也容易成為焦點,更何況他說話的時候。
晚飯時徐青修和師兄弟一起恭賀四師弟旗開得勝,首站告捷,然後便聽到了關於幕宗主教育女兒的最新八卦,不由得唏噓又欣慰,覺得幕宗主真是有擔當負責任的好人,在教育女兒這件事上還是很尊重自己意見的。

第8章 難兄難弟

師兄弟幾人觥籌交錯之間,一個靈寶山莊小廝前來遞上請柬,說是比賽已經過半,邀請諸位少俠于後日參加山莊主人所辦的賞琴會。
在座師兄弟幾人基本都在受邀名單之列,唯一不曾受邀的只有旁系的古師兄。
古師兄大惑,問道:“為何沒有我的?”
那小廝尷尬地撓撓頭:“這個我也不知。”
白常有卻打開請柬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問那小廝:“除了我們,還有什麼客人在受邀之列?你撿有頭有臉的說一些。”
小廝這回回得快。道:“除了諸位少俠,還有冰玄宗幕宗主、仙琴山莊白琴公子、許本真許少俠、聽雨軒諸位仙子、青蒼閣諸位少俠……”
白常有道:“一氣門坤雲長老,還有我門幾位長老這些前輩都沒有收到邀請?”
小廝回道:“不曾有。”
白常有便打發了小廝,一拍古師兄道:“哈,師兄,要是邀請了你你回去才是要被嫂子罰跪的。這哪裡是什麼賞琴會,就是個名頭好聽點的相親大會而已。”
古師兄漲紅了臉,點點頭,憨笑兩聲不再說話了,眉宇間一掃方才的不快,反而有隱隱的得色 。
拋開徐青修不談,這一桌全是光棍,只有古師兄一人是有妻有子的,想來這主辦方工作也實在細緻,這份名單也是經過篩選的。
白常有拿著請柬又翻了兩翻,便似煩躁般扔到了一邊,又開始和師兄弟幾人喝酒。
徐青修拿過那請柬翻開來看,只見主辦人處寫的是靈寶山莊雲莊主和夫人,主持人處寫的卻是七寶仙子。
修真界是這樣的,以前是年輕的女修士都被稱為仙子,年長的被尊稱為娘娘;後來變成未婚的被稱作仙子,已婚的被稱為娘娘;再後來大家覺得這麼稱呼也不好,便統一將女修士們稱為仙子。
七寶仙子師從崔華老人,因為雲莊主曾向崔華老人請教過修行問題,這位七寶仙子也算的上是雲莊主的師姐。徐青修曾開玩笑說白常有簡直一朵修真界包打聽交際花,而七寶仙子則是真交際花。她手下掌管著修真界三大寶行之一的七寶閣,頗有勢力,她自身修為算不上頂尖,但七寶閣生意遍佈整個修真界,也沒誰敢不開眼地去找她的麻煩。
有傳聞說背後給七寶仙子撐腰的便是向來神秘的北炎魔君。
晚飯之後師兄弟二人不知怎的又湊到了一處繼續喝酒聊天。
白常有說:“青修啊,你老實和師兄說,你到底是不是有心事啊?”
徐青修喝了口酒,一本正經道:“沒有。”
他續道:“倒是師兄你,以前不是最喜歡這種能看見許多年輕仙子又能收穫不少一手八卦的場合嗎?怎麼這次像是打不起精神。”
白常有怏怏地擺擺手:“師兄這不是年紀大了嗎,正常,正常。”
徐青修不說話。
白常有就悶悶地一個人喝酒。
直至月上中天,二師兄終於徹底醉了,扒拉著徐青修,蹲在地上抱著他大腿不放:“青修啊,你不在的這些年,師兄苦啊……”
白常有的愛好就是遊歷整個世界,體驗不同的風土人情,打聽各種各樣或奇詭或悲情或歡喜的故事。
而他心中還渴望著一段話本中的才子佳人般的故事。
徐青修進入乾坤秘境不久之後,窮極無聊蠢蠢欲動的白常有來到了北境魔域。
他來到北境魔域的都城夜天都,歇息兩天打聽清楚後便來到當地最大的歡場北珠庭院。
二師兄是個正經人,從來買藝不買身。
他坐在樓下的散座中觀賞著魔域別有風情的舞蹈,無意中抬起頭,卻透過隨風揚起的重重紗幕看見樓上雅座的一個美人——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卻是容顏天成,豔冠四方。
完全就是他夢裡才有的清純不做作的妖豔美人。
徐青修聽到這裡開始覺出不對了,問二師兄道:“師兄,你說這美人容顏豔麗就罷了,清純不做作是怎麼看出來的?”
白常有陷入沉思,緩緩道:“……後來我和他好的那段時間,我常心難自抑湊過去吻他,他也會情動回吻我,但都是發乎情止乎禮,關鍵時刻把我推開。”
他不耐煩地擺擺手:“聽我繼續講,不要隨便打斷師兄。”
白常有當時就一見傾心了,看美人那臉那身段,馬上斷定對方是話本中那種因為好奇而扮成男裝出來玩耍的大家小姐,刹那間《梁山伯與祝英台》等諸多橋段湧上心頭。
他暗暗向場中小廝打聽對方身份,小廝只說對方是這些天才來的,每天只看一會兒表演就離開了,他也不知對方身份。
這資訊更映證了他“偷跑的大家小姐”的猜測。
他們的師父赤黃真人在修真界很有名,名氣不在於其修為有多高,而在於他在美食上頗有造詣,修真界每屆美食節赤黃真人都是固定評委。
這樣的薰陶下,師兄弟五人每人都有一項拿手的廚藝,比如徐青修擅長燒烤,白常有擅長糕點。
白常有回客棧之後托小廝買來蓮蓉、蛋黃、香芒等物,在愛情火花的滋養下,靈感大開,自製一款“月下美人水晶糕”。第二日又去北珠庭院,托人送去給樓上雅座那位“紫衣公子”。
這樣一連送了七日,每日的糕點都不重樣,那位小姐也日日都來,送的糕點也照單全收,到了第八日晚上小姐終於傳話約白常有上來一見。
那段時間白常有幾乎是使出了全部力氣來討心上人歡心,他絮絮叨叨地講著自己在各地的見聞,積累了一肚子的故事和八卦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同時不忘每天變著花樣地做點心。
兩人的相會地點也由北珠庭院轉移到了夜天都各處的茶樓酒肆,山頂溪邊。
那小姐說自己姓夜,魔域之人姓氏都奇怪,白常有也不在意,反而樂呵呵地配合著對方與其兄弟相稱,也不去戳穿對方女扮男裝的身份。自己稱呼對方“夜哥”,就讓對方叫自己“常有”,還自得其樂覺得這樣別有一番趣味。

第9章 衝動式逃婚

夜小姐畢竟是北境魔域的原住民,對整個北境魔域瞭若指掌,而且自身修為也不錯,和白常有兩人漸漸走遍整個北境魔域各個或知名或無名的風景,于紅楓林裡觀夕陽晚照,於冰湖湖畔看旭日東昇,至極北之地等候第一場雪……兩人一路行來,相處甚歡,原本白常有還不過是為對方的外表和氣質所吸引,現在卻要將對方當成畢生知己了。
夜小姐的思想還很保守,每次兩人情不自禁地親吻後白常有都會被對方推開,夜小姐說有些事還是保留到婚後再做比較好。
白常有聽說要成婚,頓時激動地頭腦發昏,但又很慚愧,婚姻大事居然還要人家女孩子主動提出,自己實在失職,同時反思自己這樣時不時動手動腳動嘴的實在是太不矜持,若不是魔域民風開放兩人又相知甚篤,說不定還要被夜小姐當成不入流的猥瑣浪蕩子。
二師兄他猜測對方出自北境名門,父兄說不定還會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魔將或魔修,但他自認年少有為,也自負能護愛人一世歡顏。於是在兩人于西洲竹林親手所蓋的小竹屋裡,白常有補償性地向夜小姐求婚了。
夜小姐又好笑又無奈,最後只好笑著答應,把人拉起來抱到懷裡——白常有一向把這類佔有欲保護欲極強的動作行為理解成魔域的女兒就是不一般,我的愛人更是獨一無二的清純不做作。
既然說好要成婚,兩人就著手趕回夜天城。
夜小姐要給他安排住所,被白常有拒絕了,白常有覺得婚前還要靠愛人吃住實在不是大丈夫所為,夜小姐也由他。
白常有就住回了先前的那家客棧。他提出要和夜小姐回家拜見她家中的長輩,夜小姐卻說自己既沒有兄弟姐妹,雙親也早已過世,如今家中一切都有她自己掌管。
白常有恍然,更加理解為何夜小姐和他曾經見過的許多仙子都不一樣,心中對她也更加憐惜敬佩。
夜小姐說等她籌備完善就擇吉日和他完婚。
夜小姐行動很快,沒用多久就選好了日子,也開始做大婚的籌備。白常有出門遊玩,沒想到就要解決終身大事,也沒備下什麼東西,心下羞赧,等日子差不多的時候便取下自己脖子上從小帶到大的玉佩給夜小姐掛上,說是等日後兩人回到雲穀仙門再給她補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夜小姐戴上玉佩,笑吟吟說好。
白日裡夜小姐常常不在,白常有自己在夜天都閒逛,發現處處都裝點一新,張燈結綵,他心下好奇,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是北炎魔君要準備大婚,是以這夜天城才裝點得喜氣洋洋。
白常有再一問具體日子,那婚期居然和自己的一模一樣。
他問客棧小廝:“這個日子是有什麼講究嗎?”
小廝說按照魔域曆法這是個百年一遇的好日子,宜嫁娶,非常吉利。
白常有心說那就難怪了。
很快就到了婚禮那日,前一天晚上夜小姐安排他住進了一座別院內。北境魔域以玄為尊,第二日白常有一大早醒來,收拾乾淨,換上黑底繡金紋的禮袍,便喜滋滋地搭乘上仙轎去成親了。
禮堂寬闊宏大,白常有這一輩子都沒見過如此純正濃郁且厚重的魔壓——高朋滿座,個個都是看不透修為的魔修,更有幾位渾身的殺伐嗜血之氣撲面而來,掩都掩不住。
但他們如今都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喜笑顏開地吃著喜宴,白常有一路掃去,連一個臉上不笑都找不到。
他的夜小姐頭戴黑金面具,身穿和他同款式的黑色禮袍站在最上方,嘴角微彎,靜靜凝視著他,等著他過來。
白常有微微有些失望,他原本以為至少今日愛人會換回女裝,不過他轉念一想又覺釋然,阿夜她既然要操持整個家,而且看樣子家中勢力不小,那麼作男子打扮甚至今日戴上面具恐怕都是不得已的對自己的保護,以此來增強威懾力什麼的。
他暗暗捏拳,心中發誓以後一定要照顧保護好愛人,不讓他再活得這般累。
走過不長不短的一段路,兩人的手終於握在了一起。
白常有喚了一聲“阿夜”,夜小姐卻低低一笑,道:“我不告訴你名字,你也不問自己夫君叫什麼就嫁了嗎?傻不傻?”
他溫柔一笑,繼續道:“叫我名字,夜天。”
白常有有些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覺得這名字熟悉,反問道:“夜天?”
夜小姐應道:“恩,乖。我就是北夜天。”
北夜天,整個修真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北境魔域都城夜天都便是以他的名字命名。
掌管著整個北境魔域的男人,北炎魔君,北夜天。
確確實實是個男子而不是什麼女扮男裝獨立擔起整個家族的大家小姐。
白常有那一刻才明白,原來傻得不是梁山伯,而是自己。梁山伯要是不傻,說不定娶回家個馬文才。
他直到被送入洞房都是懵逼的。
沒人敢在單身了上千年的北炎魔君的婚宴上鬧事。
沒人能想到“新娘”會逃跑。
北夜天本人更不會想到,自己那滿心滿眼都是對自己的傾慕,傻傻呆呆乖乖順順叫自己“夜哥”,聽說結婚激動到結巴,還把據說自己從小帶到大的貼身玉佩鄭重送給自己的新婚愛人會在洞房花燭夜逃跑。
沒有想到,就沒有防備。
一代少俠白常有從沒有防備的魔君府上跑掉還是做得到的。
所以北炎魔君滿懷激動地回房後看見房中空無一人,只有桌上壓了一張字條,寫著“有緣再見,勿念。白常有”。
那一刻,他的心中確實是崩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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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點實在太多,徐青修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想了想,找了一個切入點道:“師兄啊,你之前都沒發現你家小姐的胸是平的嘛?”
二師兄痛惜地看著徐青修:“青修啊,你怎麼變成了這樣的人!真愛是不看胸大胸小的!”
“真愛你還逃婚。”徐青修道。
白常有又不說話了。
徐青修在心裡默默想著,自己才不是師兄所想的那種人。幕令沉也沒胸,自己不還是和他過了五年?

第10章 賞琴會

聽聞了白常有的一番遭遇,徐青修慨歎不已,又想起自身境況,便想也坦承地告訴師兄自己同幕令沉的一番糾葛。他反復糾結了幾次,終於提起勇氣提起話頭,剛喊了一聲“師兄”,卻見白常有已經趴在院中石桌上睡著了,睡相安然,還打著小呼嚕,十分無憂無慮的樣子。
徐青修滿腹心事只能生生噎住,不僅感慨師兄他也是心大。
當年赤黃真人評價他們師兄弟,說大師兄是看著聰明也真的聰明,二師兄是看著精明實則傻缺,然後指著徐青修語重心長地說:“青修啊,你是看著傻也真的傻啊,世事險惡,師父真怕你被有心人騙了去。”
徐青修總覺得是師父冤枉自己。
到第三天傍晚,賞琴會如期舉行,師兄們都還保持著矜持,師弟們都興高采烈地收拾一新,看上去個個儀錶堂堂。
徐青修暗忖自己都已經是當爹的人了,便隨意穿了一件平常的青衣,只當走個過場給雲莊主一個面子。走到院中卻看見二師兄一身簇新的淺黃色衣衫,正站在四師弟身邊等著自己。
徐青修微感訝異:“師兄你也要去?”
白常有“刷”地亮開摺扇:“師兄我有什麼去不得?”
徐青修搖搖頭,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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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寶仙子那邊卻在暗自歡喜。
原本兩天前莊中小廝去各處遞請柬,冰玄宗幕宗主說的是要照顧女兒不來,只讓自己門下弟子應邀前來。
七寶仙子暗自著急,卻沒有什麼辦法。這場賞琴會雖然請了各門各派不少的仙子和少俠,但實則是靈寶山莊雲莊主試圖通過這次介紹幕令沉和自己女兒認識,其他人都是陪襯都可以不來,但幕令沉要是不來,那這賞琴會辦也是白辦。
原來雲莊主早存了結親的心思,之前和幕令沉聊天,幾次三番地試圖將話題引到自家女兒身上,但幕令沉從來不接茬兒,也沒表現出絲毫的興趣。他自己沒有什麼法子,便向自己這“師姐”七寶仙子訴苦,希望她能想出些辦法。
七寶仙子便帶著些許恭維道:“幕宗主若是真的見到侄女容貌才情,說不定想法就會變了。”
雲莊主卻覺得自己女兒千好萬好,七寶仙子說的極有道理,便訂下了這場賞琴會。
如今幕令沉要是不來,他們就有些難辦。
七寶仙子自己心裡清楚得很,若是其他人恐怕礙於靈寶山莊的勢力、自己七寶閣的勢力、或者是傳說中自己背後的北炎魔君的勢力,只要給足了誠意邀請,多少都會給些面子前來。但是冰玄宗幕宗主卻不是一般人,那些常人顧忌考慮的東西他一概不會考慮,若是他不想來,誰請也是一樣,說不定還會反而遭人厭煩。
七寶仙子一直在為此事發愁,擔心無法向雲莊主交待。
誰能想到今日小廝突然來報,說是不知道為什麼,幕宗主突然改變主意,決定來參會了。
為什麼不重要,人來了就行。七寶仙子聞得消息,不禁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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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賞琴會雖然參加的大多是修真界年輕一輩,但是也分三六九等,從座次上便能看出。
雲莊主攜夫人獨女坐在主座,幕令沉、白琴公子等有名才俊及其同門弟子坐在最前列,徐青修他們雲谷仙門弟子只能坐在第三排。
二師兄故態復萌,坐下後止不住地對徐青修和四師弟點評道:“第四排左數第三個,穿鵝黃裙子的那位仙子不錯。基本面不錯,素質可以,技術面也不錯,挺會打扮……恩,看樣子是瀟湘劍派的。”
徐青修忍不住咳了一聲提醒道:“師兄,色字頭上一把刀,你忘了前車之鑒了?”
二師兄馬上正襟危坐,一臉嚴肅地對徐青修道:“我這是純欣賞,而且最主要的目的是教小師弟學會識人,不要被這花花世界各色各樣的鶯鶯燕燕迷了眼,要學會慧眼識人,從千千萬萬人群中一眼挑出自己的此生伴侶。咱們壽命那麼長,這一點很重要!”
徐青修懷疑地看著白常有:“叫四師弟識人?師兄你?”
白常有想起自己的失敗案例,又怏怏地不說話了。他就說,這種黑歷史不能講,自從把這件事講給小三,自己都被他懟了幾次了?!偏偏每次都還沒法反駁。
徐青修見二師兄開始沉默,便自覺地驕傲地攬過師兄責任,對四師弟講道:“師弟啊,看人呢,不要光看表面,一定要透過表像看到他的內心。有的姑娘可能外表冷冰冰不愛說話,但是沒准會是負責任的好人……”
旁邊一位聽雨軒女弟子聽見他們說話,覺得有趣,便湊過來道:“徐師兄,按你這麼說,你覺得幕宗主怎麼樣啊?”
徐青修咳了一聲,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那邊白常有終於得了發言機會,連忙掩著嘴壓低聲音道:“唉,看人不能看表面,還有一點,就是幕宗主這樣看上去處處完美的人,說不定晚上睡覺鼾聲震天還磨牙呢。”
白常有一向討喜,表現力十足,雖然是埋汰的話在他嘴裡說出來也不覺得過分,那姑娘也掩著嘴小聲笑了起來。
徐青修心想胡說,他和幕令沉在一起睡了五年,對此最清楚不過。幕令沉他既不鼾聲震天也不磨牙,睡姿也很老實。
只有一次,幕令沉與南山岩魔鏖戰三天三夜最終將其殺死——那岩魔的本體就是南山,因而打敗它不難,徹底將其擊殺卻不易。他回來時顯得筋疲力竭,草草梳洗了一下就躺在了床上閉眼歇息。
徐青修在外室哄女兒順帶做飯,烤好兔子之後進內室叫幕令沉,卻發現他已經睡著了——安靜著抱著石枕睡著,身子微微蜷縮起,還輕輕打著小呼嚕。
可能是因為雪雪長得像他爹,徐青修竟然一刹那覺得幕令沉非常可愛。
然而他還是狠心地伸出手試圖將幕令沉推醒吃飯,卻反而被對方一把抓住手。
幕令沉迷迷糊糊地抓著他的手喊了一聲“青修”,然後將手放在唇邊輕輕啄了一下,繼續迷迷糊糊道:“別鬧,我睡一會兒。”
那一次徐青修臉紅到了峰值,收回自己手後便飄著出了內室,故作鎮定地嚴肅對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女兒道:“乖,咱倆先吃。你爹爹他太累了,讓他先好好休息。”

第11章 滿滿的都是回憶

徐青修想到當年的幕令沉,就想到了他們當年的洞府。
話說當年芝蘭大會之後,徐青修便跟隨同門回到了雲穀仙門,回千山峰拜見師父。
他在大會上表現平平,只能說是不功不過,赤黃真人又勉勵了他幾句“你要像師父一樣,咱們笨鳥先飛”“青修你要好好修煉千山劍法不可懈怠”,便放他回去自己修煉了。
此時大師兄和二師兄又都在外歷練,四師弟和五師弟則全然一副少不更事的樣子,懵懵懂懂地也各修煉各的。徐青修聽聞幕令沉一番話後內心驚疑不定,十分不安,但既不敢稟告師尊,身邊也沒有親近可靠之人能夠幫他出謀劃策,他只能自己憋著發愁。
徐青修也能明白幕令沉的意思,但他所說的實在匪夷所思。他回到山上之後每天都要特意去後山小溪邊照照,自覺自己身形也沒什麼變化,不像是懷有身孕的樣子。
他又特意跑到師門裡的藏書閣翻看關於各種奇花異果的記載,卻苦惱地發現那陰陽仙果的功效的確如幕令沉所說的一樣,慕少宗主的確不曾誆自己。
徐青修這樣獨自愁了一個半月,一會兒想“這果子真的那麼神奇一定會有效嗎”,又想“假如真的有效我要怎麼瞞過師父師弟,被他們發現可怎麼辦”,一會兒又樂觀地想“即便那果子有效,那日我和慕少宗主都吃了這果子,說不定珠胎暗結的是少宗主而不是我呢,我二人都是男子,理應沒有區別”。
而千峰山外,修真界卻是風雲變幻——五百年開啟一次,每次開啟五年的乾坤秘境又到了開啟之時。
雲穀仙門七個峰頭一共有九個進入名額,千山峰分到一個名額。
大師兄二師兄在外不歸,兩個師弟修為還不足。
赤黃真人把徐青修叫到跟前,道:“青修啊,咱們峰這個名額就給你了,你進去之後可得抱好大腿,千萬別死了,師父我培養徒弟不容易啊。”
秘境中藏著無盡的機緣,但亦是險象環生,還有不少上古凶獸,不成文的規定便是死生在天,每次都有優秀弟子折隕于其中。但即使是這樣,各門各派及門派內部也還是為有限的進入名額而明爭暗鬥,各不相讓。
徐青修那時正深深困擾於自己是否有孕,聞得消息差點哭了出來。
赤黃真人道:“徒兒不必太感動,把握此次機會,修為定能大有長進。”
而這次前往秘境,領隊的還是疏清峰的張允張師兄。
雲穀仙門共有七座山峰,現今以掌門所在的主峰雲穀峰和青玄長老管轄的疏清峰勢力最為強盛,這次的名額其餘每峰均是一個,只有雲穀峰和疏清峰各有兩個,進入秘境的九個弟子就隱隱分成了掌門弟子派和張師兄派——掌門弟子名頭正,張師兄入門卻更早且修為更高,因而最終定下的領隊就是張允。
千山峰人煙單薄,並不太被旁系看在眼裡,彼時徐青修修為也趕不上他大師兄二師兄,他既不站掌門弟子隊也不站張師兄隊,最終的結果就是被兩隊弟子都排擠。
無需刻意尋找,在眾人等待進入秘境的時候,徐青修也一眼看到了彷如鶴立雞群一般站在眾人之間的幕令沉,他的身邊是為數不少的冰玄宗弟子,粗略數數也有十二三人。
幕令沉回過頭,視線似不經意般轉過來,好像看見了徐青修,又好像沒看見,隨後就又移開了視線。完全的無視態度,和他們初識時的情況也沒改變太多。
徐青修下意識低下了頭,看著地面。
轉瞬想到也有一定幾率是慕少宗主懷著兩人的孩子,便又隱隱擔憂起來,有些後悔自己沒有練好千山劍法——師父說秘境之中險境迭出,比千幻之林還要危險百倍,如果是幕少宗主懷了孩子身手不便,自己是一定有責任照顧他的安危的,但是憑藉自己淺薄修為,保護他們父子平安好像還有些力不從心。
徐青修暗歎,自己還真是一無是處毫無作用,難怪慕少宗主從來都看不上自己,一直一副無視的態度。
進入秘境後起初徐青修一直是跟著自己同門師兄弟一起行動,那些隱隱的排擠——比如吃飯時沒人和他搭話,守夜時沒人和他一班,獨自住在一個帳篷中這些事,一心為陰陽仙果所困擾的徐青修甚至根本注意不到。他們是單數成員,似乎總該有一個人要落單的。
直到進入秘境一個月後的一天,張允在選擇紮營地時不慎選在了一隻千年魔獸的巢穴邊緣上。
半夜時那魔獸力量最強,它修煉多年靈智已開,便從巢穴中悄悄竄出,於暗中觀測。
多天來一直平安無事,這些一向優秀又沒經歷過太多風浪的後輩弟子潛意識裡已經放鬆了警惕,卻沒有意識到他們一直再向秘境內部行走,之前週邊的魔物妖獸不成氣候,看他們人多勢眾,仙力精純,自然不敢貿然上前挑釁。但如今跨入了內圍,這裡的“住戶”們少說也有八九百年的修為,所潛伏的危機不是之前可以比擬。
兩名守夜弟子起初湊在一處在低聲說笑,過不了多久一名守夜弟子進旁邊樹林內小解,另一名弟子還笑駡他:“窮講究什麼,這裡又沒有人看你,小心被怪物吃了去!”
那暗中觀測的魔物便趁此時悄悄跟上前去,一鼇就結果了那正在小解的守夜弟子,連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
留下的守夜弟子見同伴久久不歸,猶然不知危險降臨,還喊道:“還不快些回來,是被貌美的女妖精勾了魂去麼!”
沒人回應,他也覺出不對勁,便向同伴離去的方向尋去,也被埋伏在那裡的魔獸攔腰斬斷。
那魔物又摸進弟子們所睡的帳子,又乾淨俐落地解決了一個弟子。睡在旁邊的那位弟子有師父賜予的寶器護身,逃過一劫,卻也被此驚醒,看見同伴的慘狀後大叫著逃出帳外。
雲谷仙門眾弟子這才紛紛驚醒,逃到張允的身邊。
他們此時還剩六人,又都是修習正統仙門術法的傑出子弟,若是合力一戰未必不能斬殺了這只千年魔獸。但一連失去三位同門早已讓他們方寸大亂,兼之敵暗我明,他們甚至不知兇手是何方妖魔,張允自知失職,便匆匆駕起法器帶剩餘師兄弟逃走,連給三位師弟報仇的勇氣都沒有。
徐青修這些天卻覺得越來越精力不濟,睡覺也越來越沉,他又獨自睡在最邊緣的一個帳篷,聽到聲音醒來時便慢了一步,匆匆跑出竟只看見張允運法器帶其他師兄弟逃跑,他卻被落在了原地。
而那魔物也不再遮掩,毫無顧忌地襲向這唯一的漏網之魚。
危急之刻徐青修迅速反應,拔劍在手,仙氣流轉,運起千山劍法格擋式,竟生生擋住那魔物一擊。
同時寒氣流轉,一直隱在暗處的人終於出手,那殘虐的魔物周身覆上一層白色的寒霜,四肢僵硬,竟被生生凍在當地——即使徐青修不使出那一劍,這魔物想必也會被凍在半途,那一擊也落不在徐青修身上。
劍氣自上而下破空而來,生生將魔物斬成兩半——它全身俱被凍住,連一滴血都沒流出來。
徐青修這才反應過來抬起頭,幕令沉依舊是雪衣黑氅,垂著眼站在他面前。
徐青修一愣:“慕少宗主……你怎麼在這裡?”
幕令沉不答。
徐青修又問:“冰玄宗諸位師兄弟呢?少宗主不和同門在一起?”
幕令沉這才說話,也只是冷冷吐出幾個字道:“他們不用我護著,不和他們一起。”

第12章 爹親測有效

一個半月前,冰玄宗。
冰玄宗宗主幕天業喚來兒子,問道:“令兒,乾坤秘境開啟,我宗分得十五個名額,你願意去嗎?”
幕令沉毫不猶豫道:“不去。我要照顧妻兒。”
幕天業和顧君婉都懷疑兒子是得了某種癔症,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開始總以有妻有兒的准爹爹自居,且非常入戲,但問題是他們兩人都連兒媳和孫兒的半點影子都沒見過。
然而幕令沉從小到大和人交流就不多,也不愛說話,想從他這裡得到消息簡直難於登天。
知道兒子的天性,幕宗主夫妻二人只好相顧無言,不再管他,暗地裡卻上心地向何瑞等與幕令沉接觸較多的弟子打聽幕令沉口中“妻兒”的事情。
然後幕氏夫婦就發現問題大了——不僅他們沒見過兒媳婦的影子,就連何瑞等人都對此一無所覺。
比如——
何瑞:“啊?什麼?少夫人?弟子不知啊。”
何瑞:“宗主您說什麼?少宗主有沒有對哪位仙子表現出好感?唉……弟子就不知道少宗主表現好感的樣子,怎能看出少宗主是否對人有所好感……”
過了小半個月,幕令沉居然主動去見他父親了。
他道:“爹,我決定進入乾坤秘境。”
幕老宗主摸不清兒子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但他現在也不是很關心秘境這些事,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幕天業忍不住小心翼翼問:“令兒……我兒媳婦到底是什麼情況?”
幕令沉端整地坐在他爹下首,依舊是板著臉,冷若冰霜的樣子:“這次秘境之後我就帶他回來見你們。”
從小到大,幕令沉做事就沒有失手過。
他慣常地板著臉的樣子,給人感覺好像非常胸有成竹。
於是幕宗主便放心了,點點頭,不再過問。
但最終還是沒忍住,在幕令沉出發前往乾坤秘境的前一天晚上,將幕令沉叫入書房,細細向他傳授了“幕氏追妻及維持婚姻穩定的幾點綱要”。
從小修煉就不用父親教的慕少宗主有生以來第一次全神貫注地聽取幕老宗主指導,最後平靜地向父親點點頭:“爹,我都記住了。”
幕老宗主呷了口茶,繼續吹噓:“掌握了這幾點,無論你看上的是神仙妖皇還是魔王,全部都能成功。”
一拍桌子:“爹親測有效!”
成功的果實幕令沉一臉冷漠,頷首:“這不用說了,我知道。”
要是沒效,大概也沒他了。
幕少宗主又忍不住感同身受地想,能坐在這裡說出“爹親測有效”,還真的是非常驕傲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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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幕令沉低著頭看著徐青修說:“不是說好了讓你回去休息好好照顧孩子嗎?怎麼又跑來這麼危險的地方?”
徐青修欲哭無淚,無言以對,哪裡有說好,明明是少宗主您使用強力強行斷送我的比鬥之路。
幕令沉看看徐青修的表情,又看看旁邊那魔物死去的猙獰屍體,歪歪頭,低聲問:“害怕了?”
徐青修還未說話,幕令沉便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道:“跟我來。”
徐青修呆愣愣地任他拽著,看幕令沉召喚出一個白玉葫蘆,那葫蘆漂浮在空中漸漸變大,幕令沉便帶著他坐了上去。
徐青修萬萬沒想到慕少宗主這樣清貴的名門世家仙N代居然會選擇葫蘆這種爺爺輩才會喜歡的飛行法器、幕令沉一路驅使著葫蘆向秘境深處飛去,他們貼著茂密的樹林飛過一座險峻的山嶺,無數尖爪利喙的巨大魔鳥從中撲出向他們撕咬著襲來,都被幕令沉劍氣紛紛斬落,根本無法近身。
徐青修看著暗暗咋舌,若是換了旁人,想直接乘飛行法器越過這座山嶺怕也是不易,說不定還會殞命在此。
直到到了一處山谷處那葫蘆才減緩了速度,慢慢降落在山谷內部停下。
幕令沉當先從葫蘆上走下來,收了葫蘆後領著徐青修向一個被青色藤蔓完全覆蓋的山洞走去,邊走邊道:“方圓千里我都已經探查過了,這裡是最適合居住的地方,比較安全,不易被發現。”
徐青修懵懵懂懂回過味來:“少宗主……你是說我們住這裡?”
幕令沉依舊冷著臉:“你還想去找你的那些師兄弟?”
徐青修搖搖頭:“不想了。”
幕令沉“恩”了一聲,道:“那還有其他問題嗎?”
徐青修想了想,似乎是沒有什麼問題了,雖然他覺得好像有點不對的樣子。
那山洞進去後居然很是寬闊,通風也好,絲毫沒有氣悶潮濕的感覺,想來幕令沉之前也考察過。
幕令沉說:“要是覺得沒問題,我就動手整修了。”
徐青修應好,幕令沉讓他後退一步,同時自己上前,劍氣在四壁劃過,如同切土豆般切出開闊平整的平面,山洞內有一狹窄通道,被劍氣修葺成門洞的樣式。
徐青修跟著幕令沉從那石頭門洞走進去,發現裡面也是一大一小兩個連著的山洞,都被幕令沉休整清理成普通臥室樣式。
徐青修暗暗訝異,心道慕少宗主如此講究,居然還是三居室,又覺得自己都沒動手就能住上如此好的洞府,在這秘境中非常難得,純屬不勞而獲混吃等睡,心下十分慚愧,便主動道:“少宗主,我去住小的那間。”
幕令沉板著臉看著他:“那是給孩子準備的,你怎能和孩子搶房間。”
說得徐青修更加慚愧。
就聽幕令沉道:“你自然應該和我一同睡。”
徐青修想想,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幕令沉又打量了一遍內室大小,對徐青修道:“我要出去做床和枕,你來看看大小是否合適。”
他從洞府出去,從另一個山頭辟下一大塊優質石料,拎到山谷平地上,幾下削出一個床的形狀,問徐青修:“夠大嗎?”
徐青修不好意思道:“……有點小。”
然而幕令沉不為所動,並不聽取意見:“內室狹小,不能再大了。”
又用邊角料削出兩個古樸的石枕,一同放入如意袋中,帶回內室再取出,靠牆擺好。
徐青修看著旁邊那略小些的石室,忍不住壯起膽子道:“少宗主……你怎麼能篤定是我懷了孩子……萬一是你呢?”
幕令沉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過了半響才說出一句話:“注意身體,別胡思亂想。”
很多年之後有了稍許閱歷的徐青修徐少俠才明白,當年慕少宗主看他的那眼,叫做關懷智障的眼神。

第13章 傳聞幕宗主精通音律

徐青修與白常有說話的功夫,參會之人已經漸漸到齊了。
白常有用胳膊肘碰碰徐青修,悄聲道:“青修,你看那邊,那個是不是寒山門施淡淡仙子?”
徐青修一眼看出白常有所思所想,不得好笑道:“師兄,你又在想什麼。”
當年他第一次下山是十四歲,本來是被他大師兄帶著下山,誰想到彼時大師兄沉迷踢館不可自拔,竟把自家師弟晾在一邊。
徐青修多年來第一次下山,不甘心就這麼無聊地跟在師兄身後,於是裝了些許盤纏,光明正大地離開師兄出走了,自己去闖蕩世界。這一路自然也遇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人和事,也遇到一些危險,其中最危險的一次就是依靠也才是個小女孩的施淡淡施以援手才得以脫身。徐青修一直被師父教育要知恩圖報,而他當時身無長物,只有拜入師門時師父所送的貼身玉佩,他便將玉佩取下送給了施淡淡以答謝救命之恩。
等他回山見到師兄們後,師兄見他玉佩沒了問了起來,徐青修便將此事講了一遍,說是把玉佩送給了寒山門掌門之女施淡淡仙子。師兄們卻一口咬定那玉佩是師父留著讓他們送給未來媳婦的,堅持說他一定是看上人家小姐了才會送出玉佩。
徐青修說不過他們,只好閉嘴,反而被當成了害羞默認。
白常有眼見師弟大好年華一表人才卻還在單身,頓覺自己長兄如父責任重大,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干預師弟感情私事,便委婉地苦口婆心地鼓勵道:“青修啊,年輕人還是要勇敢一點,步子要邁得大一點,即使沒有經驗,也可以摸著石頭過河,不管黑貓白貓,抓著耗子的就是好貓……”
徐青修哭笑不得:“師兄,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何況一直是你們在捕風捉影,人家施小姐都不一定記得我了。況且師兄你還沒有成家,我不用急吧?”
白常有頓時急了:“青修,你怎麼能有如此錯誤的觀念!師兄我已經是拜過堂的人了,當然是要按照已成家人士來看待。”
徐青修深深為自家師兄的覺悟所震撼,再也不敢和師兄理論了。
雖然他委屈地覺得自己女兒也有了,也算是成家人士。
這時絲竹之聲悠揚響起,場中嘈雜的交談說話之聲漸漸低了下去,一名緋衣仙子在兩名小仙童的陪伴下緩緩走出,她氣質優雅,別有風華,美得非常溫潤內斂,毫無侵略性。
之前的聽雨軒師妹又湊過來小聲道:“這就是七寶仙子?”
二師兄和四師弟都不說話,只有徐青修應道:“看樣子是了。”
聽雨軒師妹眼中閃著隱晦而激動的光,極小聲道:“聽說她是北炎魔君的情人,師兄你說是不是真的?”
徐青修暗歎一聲,不明白為什麼現在的年輕人都對這種秘聞感興趣。
他咳了一聲,不著痕跡地看向他二師兄,回道:“這個我也不知道。”
白常有淡定自若地微笑,仿佛什麼都沒聽到。
坐在徐青修右邊的四師弟自從那位師妹湊過來就開始委屈地把手背到背後,坐得十分挺直。
最終他忍無可忍道:“你……你能不能縮回去。”
師妹恍然不覺:“怎麼了?”
四師弟:“男女授受不親,你、你碰到我了。”
師妹大感訝異:“當今修真界還有你這麼古板的人。”
立馬伸出手在四師弟頭上呼嚕了一把:“我不僅碰你,我還摸你呢。”
徐青修立馬別過臉。他都沒眼看。
心中暗道現在年輕的師弟師妹怎麼都這樣,和他和幕令沉那時代真是大不相同。女兒都出生了,他都一直客客氣氣地叫對方少宗主,摸頭髮這種事,他也只敢趁著半夜幕令沉睡著的時候偷偷摸,哪裡像現在的小師妹,大庭廣眾之下,想摸就摸。
七寶仙子緩緩開口,聲音也是極為舒緩動人。
她先是慣例式地感謝諸位少俠仙子前來云云,接著俐落地開始本次賞琴會的重點。
雲小姐娉娉婷婷地攜一把琴從主位處下來,先是對在場眾人行了一禮,然後跪坐在地,將琴放於烏木架上,焚香淨手,開始彈奏。
那琴雖然貌不驚人,但是光華內斂,自有氣韻流轉,一看就不是凡品。
原來雲莊主前段時間煉製了一對法器,分別是一把桐木琴和一支紫竹簫,這對法器皆可稱得上是千年一見的佳品,雲莊主對它們也很是滿意,此時卻承諾能對得上雲小姐琴曲者,表現最佳者,他便將那紫竹簫送給那人。
顯然他對女兒的琴藝也很是自負。
白常有瞬間明白其中關竅,不禁暗自感歎道:“青修,為了和幕宗主結成親事,雲莊主他也是下了血本了啊。”
徐青修聽聞此話,也漸漸明白過來。
修真界眾人,幾乎無一例外,都認為幕令沉幕宗主的音樂造詣前無古人,堪稱當時第一。
原因是幕令沉年紀尚輕之時就斬殺了琴魔展翔心。
展翔心原本出自水陽展家,展家人修為一般,向來以藏書聞名,展翔心是家中獨子,自出生時就展現出了非凡了的音樂天賦,癡迷於家中所藏的各種樂譜,終日埋首其中,而他雙親早逝,祖父展老先生也一直縱容著他的癡迷。
直至後來展老先生去世,出於信任展翔心請自己表弟來幫忙打理家中部分產業,誰想到他表弟卻聯合他的未婚妻策劃謀殺他。
展翔心在展家忠僕的幫助下死裡逃生,但已經是雙腿殘廢,雙眼失明,且身中慢性毒藥,時日無多。他在這時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前任琴魔所留下的魔琴焚天,焚天中記錄有琴魔修行心法和琴譜焚天決,能夠與魔琴心意交融的樂者即可在彈奏時發現其記錄——就這樣,展翔心回家手刃仇人,大仇得報,並成為了新一任魔琴主人。
修真界一直將魔琴視為不祥之兆,自從魔琴再次出世多年來許多正派俠士試圖挑戰展翔心,卻最終以失敗告終——因為除非音樂造詣高過琴魔本人,或是根本是音癡對音律一竅不通,否則基本不可能戰勝琴魔。
而幕令沉也展現出對音樂是有一定鑒賞能力的,明顯不是音癡,大家便紛紛認為幕少宗主是真人不露相,實則音律方面的造詣甚至能在展翔心之上!絕對的驚才絕豔,舉世無雙。
這件事甚至發生在他們去千幻之林之前,徐青修自然早已聽說,並且一直以來也是這樣認為的。
直到雪雪出生之後。
那時雪雪非常能折騰,每天晚上都不睡覺,要抱抱,不抱就哭,哄她睡覺實在是千難萬難。
徐青修結合自己過往的生活經驗及道聼塗説的小道消息,不由試著建議道:“少宗主,要不你試著給他唱搖籃曲?聽說唱搖籃曲會有效。”
幕令沉木著臉不動。
徐青修也覺得讓慕少宗主這樣話都說不過三句的人唱歌有些強人所難,但是傳聞中幕令沉可是精通樂曲更甚琴魔一籌的人,唱搖籃曲對其來講應該是不值一提吧。
便眼巴巴地坐在一旁看著等著,非常期待的樣子。
慕少宗主終於鼓足勇氣開口了。
……
一曲罷,徐青修道:“少宗主,我聽他們都道你在音律方面的造詣極為驚人……”
他自認自己音樂水準一般,但是至少他唱搖籃曲不跑調。
幕令沉面沉如水,淡然道:“你說那個……那是他們瞎傳的,不要信。”
幕令沉告訴他,他自己其實就是靠實力把展翔心打敗了而已。而且展翔心並沒有死,只是一直以來不勝煩擾,所以拜託幕令沉放出消息說自己已經被他殺了,借死假遁,免受其擾而已。
雲小姐琴藝確實超凡。
琴聲時而如驚濤拍岸,時而如流水潺潺,時而如幽谷雀鳴,時而如龍嘯九州。
徐青修聽著聽著,看向主位,簡直忍不住地要面露不忍之色了。
就憑雲小姐這水準,幕令沉怎麼可能和得上,就算他有這個意願,也是有心無力啊。
所以說,不要隨便聽信流言。
雲小姐一曲奏罷,掌聲雷動。
讚賞的話如流水般不停由眾人嘴裡道出,而雲小姐也確實擔得上這些讚賞,便微笑地坐在那裡,臻首微垂,雙頰染上淡淡紅暈,最是動人。
徐青修暗道這絲毫看不出那一腳踢死雪狐的兇悍啊,難道也是誤傳?
七寶仙子也似乎對這意料之中的情形很是滿意,笑吟吟地重申了一遍能和上琴曲便可拿走紫竹簫的規則,並喚仙童將紫竹簫呈上。
那簫通體呈墨綠色,看樣子便極為堅韌,比起琴的古樸大氣又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二師兄走南闖北也算見多識廣,見此也不由得暗暗讚歎一句:“好簫。”
雲莊主那番心思也可稱得上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況且那琴和簫明顯就是一對法器,兼之幕令沉的水準早已被傳得神乎其神,雲小姐的琴藝也是珠玉在前,是以在場眾人雖然有人垂涎法器,也不乏精通音律的弟子,但卻沒人主動嘗試。
場面一時沉默下來。
雲莊主和七寶仙子原想的是幕宗主作為一個好樂之人,遇見雲小姐這般琴藝出眾的仙子定然欣賞,再不濟對著世所罕見的極品樂器法器也該有所動心。
誰想到他絲毫不為所動,好像在場一切都與他無關,一張臉依然清冷如霜雪。
七寶仙子只好端起十分笑意,看向幕令沉道:“早聽聞幕宗主精通樂理,世所罕聞,今日恰好有此機會,雖然想來幕宗主定然看不上這小小法器,但不知幕宗主能否看在同為正派名門的情誼上指點我這侄女幾分?”
話說到這份上,普通人怕是誰都不會拒絕了。
幕令沉卻極快地向雲穀仙門所坐之地瞥了一眼,毫不猶豫回道:“才疏學淺,不敢。”
雲莊主和夫人的臉色都變了,七寶仙子也再端不住笑意。
雲小姐原本充滿少女羞紅的秀麗臉頰此時刹那間因為羞惱尷尬而漲得通紅,眼眸水潤,看上去十分可憐。
徐青修暗歎一聲。
在場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幕令沉為拒絕而找的藉口,還是一個極不走心超級敷衍一聽就是假的的藉口,只有他知道,幕宗主他說的是實話啊!
雲小姐那水準那造詣,哪裡是雪雪那連搖籃曲都不會唱的爹能指點的了的。
徐青修都心疼幕令沉了,明明說的是實話,還被人當成為人冷漠。
這時旁邊那聽雨軒師妹看不下去了,她覺得雲小姐需要一個人來解圍。
女孩子當然是要女孩子自己來關心了。
她義不容辭地站了起來,解下腰間小木笛,行禮:“不才,抛磚引玉。”
聽雨軒有一支也是通過音律來攻擊敵人或防守的,這小師妹看來便出自那一支。
笛聲繞梁,有過之而不及。
白常有暗暗咋舌:“現在的女孩子真厲害,剛撩完四師弟就撩雲小姐,我們阿夜那樣賢淑溫雅冷靜自持的真是太少有了。”
這樣下意識地喃喃出口,才回過神來已經沒有他家阿夜了,不由悲從心來,十分委屈。

第14章 月上柳梢頭

白常有一時覺得心下鬱塞,又想著自己反正不是宴會主角,無人注意,便悄悄從座上起身,從側門溜出出去散心。
此時已是月上中天,會場外月光明澈,疏影浮動,夜空遼闊,使人頓生天地無極而自身不足道的浩渺之感。
白常有只覺得心漸漸靜了下來,還未緩上一口氣 ,就聽一個輕柔的聲音幽幽傳來,喚道:“白師兄。”
白常有一聽這聲音就嚇得一激靈。
卻見背後花叢中閃現出一抹倩影,女子身穿白色雪羅紗裙,頭上別著一朵雪芙蓉,美目盈盈,正悠悠向白常有看過來。
來人被評為修真界十美之一,乃是聽雨軒雁紗長老唯一的親傳弟子,名叫白幽雪,人稱幽雪仙子,亦是無數年輕少俠追捧的對象。
白常有聽見這聲“白師兄”卻如同驚弓之鳥,嚇得一激靈,就想裝作沒聽見而迅速遁走。
但逃跑顯然是行不通的。
出於禮節,他也只好回過頭來僵硬地笑著道:“仙子有事?”
白幽雪微微垂首,搖頭:“只是許久不見,今天又看見師兄,便想問問師兄最近過的可好。”
白常有心中一動,故意露出甜蜜而自得的微笑附和道:“托大家的福,還是不錯。說來怕是不少朋友都還不知道,我已經結親了,但是夫人娘家在北境魔域,來去諸多不便,是以沒能請你們都去吃喜酒。”
白幽雪面上果然一怔,卻很快掩飾過去,露出歡喜的表情道:“那可真是恭喜師兄了,改日我還要補一份賀禮才好。不知嫂子是什麼樣子,師兄藏得太好,也不帶來讓大家見見。”
白常有心下唏噓,但他編鬼話已經成自然,幾乎不用過腦子 ,便直接搪塞道:“他還是比較害羞的,性子又保守,只愛操持家務,不愛抛頭露面,若有機會便帶他來見你們。”
白幽雪聽著,腦子中不由自主地腦補了一個羞怯傳統的女子,想著白師兄居然還是喜歡這種以家庭為重心的傳統女子麼,不禁有一些失望,又有些不甘。
白常有看她神色知道她還沒有真正放下,正巧眼尖看見也溜達出來了的徐青修,便趕緊興高采烈地呼喚道:“青修!你怎麼也出來了?”
原來賞琴會上原本設計的目的雖然沒達到,但架不住七寶仙子八面玲瓏手腕高超,三言兩語便化解了尷尬,使得琴會繼續辦了下去,妙趣橫生,令人稱道,更是時不時依然試圖隱晦地為幕令沉說說媒。
徐青修固然覺得自己沒什麼身份立場彆扭,又忍不住覺得彆扭,便也追尋著白常有的腳步悄悄溜了出來,誰想到出來後竟看見師兄和白幽雪站在一處,二師兄還如此興奮激動地呼喚自己。
他頓時恨不得裝沒聽見轉身離去,早知如此他寧願坐在裡面聽幕令沉相親,起碼還能多瞭解一手資訊,搶先知道他心目中的妻子是什麼樣的,為將來女兒可能有繼母一事做好充足準備。
只是白常有聲音太熱切,讓他想裝沒聽見都沒法裝,太假太做作了。
徐青修只能僵笑地走過去。
果然說了沒兩句話,他二師兄便義正言辭道:“出來這麼久我也該回去了,回去看看四師弟,青修你再陪幽雪仙子聊聊。”
徐青修默默腹誹,他就知道二師兄是找自己當擋箭牌。
第三人在場,白幽雪不好說什麼,只好目送白常有離開。
徐青修見此情狀,也只好心中感歎情愛傷人,即使是他們這些所謂的修真之人也難以免俗。
幽雪仙子處處都好,不乏追求者,卻因為七年前一次美救英雄,從此喜歡上了他二師兄白常有。
奈何二師兄不解風情,乞巧節的時候白幽雪送給他一個親手做的香囊,他師兄回給人家四個字,“同姓不婚”。
想如今二師兄都和同性成婚了,什麼同姓不婚大概也只是推辭的藉口。白常有推辭得如此堅決,甚至不惜傷人,怕也是牽扯過深給了希望,對方最終受傷更深吧。
徐青修不是不能理解,是以也只能放棄看破不說破的美德直白地勸慰道:“白師姐,當年是你救了中毒的師兄,不是師兄救了你,我那傻師兄不解風情忘恩負義,你又何必對他念念不忘。”
白幽雪道:“你以為我是誰都救的嗎?當年要不是看上他了,又怎麼會救他,早就讓他死在山裡了。”
邏輯滿分,徐青修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只聽白幽雪繼續道:“青修,你師兄說他已經成婚了,是真的嗎?不是誑我的?”
雖然自己也不是很能接受師兄講的他和北夜天已經拜過堂的故事,但是此時徐青修還是咬牙道:“沒錯,嫂子他是北境魔域的人,我現在也沒見過。”
果然還是不太適應北夜天是他嫂子這個設定。
見兩人說辭一致,又不像串通好的,況且白常有之前去過北境魔域還被北炎魔君懸賞的事情在沒什麼新鮮八卦可聊的修真界也沸沸揚揚傳了好久,白幽雪恍惚了一下,也只好接受心上人已經成婚的事實。
但還是忍不住咬牙道:“你新嫂子一定是個心靈手巧的佳人吧……刺繡縫紉一定做得很好吧……我就知道,你師兄他當年一定是嫌棄我的香囊做得醜。”
徐青修連忙安慰道:“這也說不定……”
反正他是沒法想像傳說中甚至很少露出真容的,一路靠血腥殺伐而登頂的血腥魔君溫柔地做手工的情景。
白幽雪這時又想起一事,雖然聽聞白常有已經成婚後她就已經決定斬斷心中綺念,但還是忍不住為他擔心,便湊近徐青修小聲道:“青修,你實話告訴我,白常有被北炎魔君懸賞,是不是因為搶了魔君的女人?他的妻子,以前是魔君的情人?否則哪有那麼巧的事,他去魔域的時間不過一年,就先是結了婚,馬上又被魔君追殺?”
她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幾絲落寞:“畢竟你師兄那個人,我是知道的,他看著一個人的時候,眼睛中就滿滿的都是那一個人的身影,他誠心誠意地對你笑的時候,你很難不淪陷下去……所以,即便真的是魔君疼愛的情人被他勾走了,也是不奇怪的,”
徐青修不由汗顏,總覺得白師姐說的不是他師兄,而是某種禍國的妖孽,看來果然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他正不知該如何解釋時,只聽風吹過花叢傳來沙沙的輕響,徐青修似有感應般循聲望去,只見依舊一身雪衣的幕令沉抱著穿著紅色裙子的雪雪正站在一叢繡球花之後,遙遙地看著他們。
幕令沉垂眼看著對面,雪雪癟著嘴,眼神極度委屈,看著他,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而他自己,正一臉關切地看著白幽雪,仿佛親密無間的一雙璧人。
那一瞬間,無來由的,徐青修竟覺得自己像是拋妻棄女另覓新歡又被當場抓包的陳世美,內心居然無比心虛。

第15章 最喜歡誰

見徐青修反應不對,白幽雪也向身後看去,便看到抱著女兒的幕令沉。
她心念白常有多年,與他們師兄弟彼此都熟悉,徐青修也知道她的心思和過往,是以在徐青修身邊很能展露真性情,也不會覺得失了顏面。但面對幕令沉就不一樣了,被看見也會覺得不好意思,雖然心裡依然記掛著白常有的事情,也只好略略向幕令沉行一個禮便先行離開了。
雪雪是窩裡橫,之前見著徐青修和白幽雪挨在一起說話,心裡覺得委屈極了,聯繫這些天的經歷,更覺得是爹爹不要他們了,爹爹被別人搶走了,但被幕令沉抱在懷裡也一直繃著,不哭也不出聲,非常堅強的樣子。
此時見著白幽雪走了,便掙扎著讓幕令沉放她下來,一落地就“哇”得一聲哭了出來,委屈地跑向徐青修。
徐青修連忙自己將她抱在懷裡,哄她:“雪雪,怎麼哭了,又不開心了?”
幕念卿尚且不太懂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直白地表達自己的心意,痛哭著抽抽噎噎地說著:“爹爹你不要和漂亮阿姨在一起不要我們,我和爹爹都會聽話對你好的,哇——”
看見女兒哭徐青修就覺得心裡酸疼,像被揪住一樣,本想安慰她告訴說“爹爹不會和其他人在一起,爹爹永遠要你”,但又想到雖然自己是打定主意不再成家了,但是幕宗主總是要再成家的,按照推測幕宗主應該還有一個放在心上的心上人,讓人家也為了女兒不再娶實在不厚道。
這樣一來,雪雪若是繼續和幕令沉生活在一起,總是要面對未知的陌生的繼母的,自己哄她還不如早日開導她,讓她接受未來會有這樣一位仙子進入她的生活,擔當“母親”的角色。否則日後雪雪一味地抵觸,也只能讓幕令沉的新娘更不喜她,恐怕最後吃虧的還是孩子。
想到這裡,徐青修便狠下心腸,將雪雪放到地上,自己也蹲下來平視著女兒,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道:“雪雪,爹爹要和你說,將來若是有一位像剛才那樣的美麗仙子做你的娘親,和爹爹一起照顧你,好不好?這樣就多了一個人愛你,兩個爹爹也會一直愛你,什麼都不會變……”
他邏輯混亂地說著,只是知道那些和離的夫婦似乎都是這樣寬慰孩子的,自己也不知道這狗屁不通的話裡有幾分可以兌現,又有幾分可以相信。幕令沉的妻子真的會愛雪雪嗎?如果幕令沉又有了其他子女,他對女兒的愛還會保持不變嗎……這些他都無法保證。
然而即使是這種經過粉飾的設想在幕念卿聽來已經足夠殘酷了,她無法想像一個陌生人會出現在自己最親密的家裡,取代一個爹爹的地位,而他們一家三口會像現在這樣一直分開……
沒等徐青修說完幕念卿就大哭著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拼命搖頭大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聽我不聽,不要不要不要……”
徐青修一時不知所措,手忙腳亂地想伸手去抱女兒,幕令沉在此時厲喝一聲:“夠了。”
同時動作比他更快地迅速彎腰將女兒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哄著,看向徐青修的時候眸子中甚至多了幾分隱隱的慍怒和沉痛,道:“你現在和女兒說這些做什麼?”
徐青修一時有些訝異,他認識幕令沉將近七年,共同日夜相對地生活了五年,從來見他都是冷冷淡淡波瀾不驚的樣子,從沒見過他流露出這種常人的情緒。
但同時又有些苦澀,心道你現在一副好爹爹的樣子,護著她不讓她知道這些,提都不許提,但若日後成了婚,女兒只怕會更加傷心。
然而現在女兒主要由幕令沉撫養,徐青修也不想因為這件事與幕令沉起爭端,干預幕宗主的正常生活,於是便只好不說話,默默低下了頭。
幕令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抱著女兒轉身就走。
徐青修留在原地,呆了一會兒,想到師兄師弟還在那個會場裡,拍拍腦袋,苦笑一下,還是向賞琴會會場走去。
他自認不值得注意,坐的也不顯眼,來回一趟也沒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四師弟問他:“師兄怎麼去了這麼久,二師兄都先回來了。”
徐青修擺擺手:“遇見故人罷了。”
他抬頭向前面一看,幕令沉的位置還是空的,便問四師弟:“幕宗主怎麼也出去了?”
四師弟隨意道:“唔,似乎是冰玄宗弟子來報,說是幕小姐要找幕宗主,幕宗主就趕緊出去看女兒了。”
徐青修點了點頭,心下百味交雜,又有些欣慰,至少幕令沉對女兒還是很上心,而且毫不吝惜地將這份上心和疼寵於大庭廣眾之下表現了出來。這樣不看僧面看佛面,或者說愛屋及烏,未來的幕夫人或許也能多對雪雪好一些。
又過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幕令沉便回來了。
徐青修猜想他是把女兒安撫好送回了房裡又趕回來的,同時心中有些訝異,這賞琴會已經快要結束了,幕令沉既然已經離開,不待在房裡陪女兒,為何又巴巴地趕了回來?
他迷茫了片刻,突然覺得豁然開朗,大膽地想到說不定幕令沉的心上人就在這會場內,他要看著自己那心心念念的人,那麼趕回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幕令沉少年就享有盛譽,成名既早,又在一從乾坤秘境出來後就接手了冰玄宗事務,正式摘掉了“少”字成為了幕宗主,是以人人都禮敬他三分,把他當一方巨擘看待,與修真界各位前輩相提並論,卻忽視了若是正經按照年紀輩分來算,幕令沉不過是和他們一樣大小的年輕後輩。
那些年輕人有的激情、愛戀與渴求,想必幕令沉也該有的,只是被他隱藏在了自己萬年不變的冷漠表像之下。徐青修這樣想著,便覺得十分理解。
七寶仙子卻看出了他的神遊天外,又想到之前大半時間徐青修也在會場外面,好似覺得這賞琴會十分無趣一般,不禁有了絲絲不悅,最後一個環節裡故意打趣般問道:“若是我沒記錯,雲谷仙門徐青修徐少俠也是和幕宗主參加的同一屆芝蘭大會,之後也進入乾坤秘境歷練,不僅全身而退還修為大增。幕宗主這裡是問不出什麼了,不如問問徐少俠,喜歡哪樣的仙子?”
徐青修正在走神,被這一問搞得十分尷尬,下意識卻向幕令沉的方向看去。
這回答簡直無聲勝有聲,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冰玄宗和寒山門的弟子——冰玄宗和寒山門兩家地理上相毗鄰,門下弟子也多有交好,相鄰著坐在一起也不足為奇。
幕令沉此次出行所帶的只有七位男弟子,而寒山門下也是一窩男弟子,只有掌門之女施淡淡一位仙子。
徐青修感應到幕令沉的視線似乎也向自己看來,連忙調轉目光,卻正好和施淡淡對上;而施淡淡被這麼多人突然瞧過來,又和徐青修四目相對,不由自主地臉便紅了。
七寶仙子嫣然一笑:“看來徐少俠似乎已經有明顯的答案了。”
四師弟一直訥訥看著這一切,他先前一直沉默地聽兩位師兄聊天,徐青修送玉佩的事他也知道一些,此時似乎是覺得師兄被誤解了,便認真道:“不是的,只是施小姐救過師兄。”
他音量不大,但此時沒人說話,是以這句話還是基本所有人都聽到了。
簡直是欲蓋彌彰。這下大家連徐青修喜歡施淡淡的原因都找到了。
徐青修搖頭歎息,心知此時解釋也無用,只會越解釋越亂,反而令施小姐尷尬。
便笑著隨它去了。
散會後已經很晚了,二師兄和四師弟都要回去歇息,徐青修放心不下哭著被幕令沉抱回去的女兒,想再去偷偷瞅一眼,就找了個藉口落在了最後,悄悄跟著冰玄宗眾人回到了住所,等人都進去之後才熟門熟路摸到女兒的房間,站在窗前看著熟睡的女兒依依不捨地看了好久,才掩門離去。
月色如水,灑滿庭院,院中正立著一個人,雪衣烏髮,身姿挺拔,似乎是正等著他。
徐青修起先是訝異,他自以為做得神鬼不覺,沒想到還是被幕令沉發現了。隨後想到女兒床前與門窗內外應該都有他布下的法陣,那麼驚動幕令沉也不意外,心中便只剩下了被抓現行的心虛感。
幕令沉回過身來,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沉聲道:“別太隨便,別人救你一次你就要喜歡人家,我救你那麼多次,你不是該最喜歡我?”
徐青修以為他在諷刺,心中一陣難受,難受之餘又想起之前雪雪因自己的話大哭而被對方呵斥之事,又不禁覺得心酸委屈。
他又不願意在幕令沉面前顯露出這些情緒,只是強憋著,月光下,眼眶都紅了。

第16章 雷雨交加

徐青修雖然心中委屈,但也不得不承認幕令沉說的的確如此,說來有些沒面子,從相識至今,幕令沉救過他大大小小大概有千百回,千幻之林那麼多次不提,在乾坤秘境中若不是跟在幕令沉身邊,自己和女兒大概早死了千百回了。
乾坤秘境開啟五年,進入時共計一千一百七十四人,六百的固定數量是各門各派的年輕弟子,另外五百七十四人則是來自各處的散修,甚至妖修及魔域中人。
各大門派弟子有門中長輩在外護持,一向是由正道魁首一氣門的弟子帶頭,眾弟子分門派按順序魚貫而入,再由北方大派冰玄宗弟子殿后最終進入,而後各派前來護送的長老前輩向後退去或直接離開,其他散修開始各顯神通爭奪剩餘的進入席位。
根據每次秘境開啟的情況來看,乾坤秘境共有三個入口,分別由修真界各大門派以及南北兩魔君掌控,每次能接納一千人左右,但具體數量並不固定,一旦秘境認為接納人數已經足夠,就會關閉入口,不再讓人進入。
魔域沒有正道修真門派這些歷練弟子的傳統,因而只有在魔君有需要的時候魔域的入口才會放人進去。各大門派則做出約定,在他們的弟子都進入秘境之後,剩下的秘境名額就會向全修真界開放,是以每次秘境開放時這個入口都會湧滿了試圖分一杯羹的修真者,往往在靠近秘境之門時就展開了廝殺爭奪。
可以說,最終進入秘境的人不管是傑出名門弟子還是身懷絕學的散修,各個都實力不俗。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每次能從秘境中出來的人不過半數,不少還落下了嚴重的傷病。
這一屆進去一千一百七十四人,最後出來的僅有六百一十四人,秘境之兇險,可見一斑。
徐青修深知如果沒有幕令沉相護,自己肯定是會成為那回不來的五百六十人之一的,也因為感念這份情誼,平時幕宗主欺負他、戲弄他、冷視他或者嘲諷他的那些事情,他也可以全不在意。
徐青修有時候還會自嘲地想,幕令沉對一般人頂多就是無視,自己還可以體會到欺負戲弄嘲諷這麼多種花樣,說明還是蠻與眾不同的。
這樣想著,他也不想再計較幕令沉方才說過的話,只偏過了臉,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眶,拱手力求鎮定道:“夜闖冰玄宗駐地,是我莽撞了,還望幕宗主海涵,若沒有其他事,我便先走了。”
卻想不到他這樣一偏頭,月光照耀下,只不過是讓自己的神情暴露得更徹底。
幕令沉本想說些什麼,但低頭看見徐青修通紅的眼,只覺得萬種滋味堵在心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終一揮袍袖別開了臉,冷冷道:“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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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上雷雨交加,似乎天公做怒,要將房頂劈開一般,巨蟒般的電弧在天空流竄,在窗紙上映出一道道駭人的光影。
幕念卿被雷雨聲驚醒,害怕地縮在被衾裡,哭著要爹爹。
幕令沉聞聲趕過來照顧她,坐在女兒床邊,似乎有些無奈,自賞琴會開始就幾乎一直僵硬著的線條也柔和了許多,還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女兒額頭,低聲道:“你是不是我女兒,怎麼還帶怕打雷的?”
幕念卿哼唧著不說話,父女倆一時間都想起了家裡最怕打雷下雨的是誰。
幕令沉剛緩和的神色又不禁黯然下去,給女兒伸手掖了掖被子,輕聲哄道:“爹爹就在這裡陪你,睡吧。”
幕念卿乖巧地閉上了眼睛,過了還沒有半柱香的時間又把眼睛悄悄睜開了,看見父親正坐在旁邊的藤木椅上,手中托著一塊白色玉佩,對著月光看著玉佩出神。
幕念卿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湊到父親身邊,問道:“爹爹,你在看什麼?”
幕令沉慌忙將玉佩收起,拇指和中指湊在一起掐了個訣,玉佩就在他掌心消失了 。
他哄道:“沒什麼,一件東西,雪雪快睡覺。”
幕念卿依然歪著頭看著他,道:“是別人送給爹爹的嗎?”
幕令沉一滯,但還是承認道:“是。”
女兒的問題卻似沒完沒了,幕令沉懷疑她是下午睡多了,此時才不困。
幕念卿問:“是誰送的?”
幕令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隨便道:“一個小傻子。”
幕念卿睜大眼睛,問他:“是爹爹嗎?”
都說了是小傻子還問是不是爹爹,幕令沉無奈地點點她額頭:“我去告訴你爹爹,就說閨女把你當傻子。”
幕念卿不說話了,神情很疑惑的樣子,似乎是有哪裡沒繞過來。
這時又一個驚雷從頭上炸開,幕念卿的神情頓時轉向憂慮:“爹爹你不去看爹爹嗎?爹爹會害怕的。”
幕令沉“恩”了一聲,道:“你快睡,你睡著了我就去看你爹爹。”
女兒對兩人的稱呼是一樣的,但是這麼多年下來,三人都能很好地理解彼此話中的意思。
幕念卿點了點頭,主動躺下了,還自己把被子拉高蓋好,閉上了眼睛。
幕令沉又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等到感覺女兒呼吸平穩了,才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門。
雪雪等屋裡再次安靜下來,睜開了眼睛,左右看了一圈,自己翻了個身。
說老實話,幕令沉挺喜歡雷雨天的。
如果趕上晚上睡覺的時候出現巨大的雷聲,徐青修是一定會不管不顧地主動抱過來的。即使被冷冷地呵斥“放手”也不放手,逼得狠了還會哭。
那個時候的徐青修猶如被抓住軟肋的兔子,讓做什麼就做什麼,無比地乖順老實。
幕令沉一開始還很訝異,身為修真者徐青修怎麼居然會這麼害怕天雷,那麼對方放一個天雷咒過來他豈不是要直接棄械投降。
徐青修自己解釋是只怕真正的天雷,不怕人工雷。
然而經幕宗主實測發現,徐青修其實是不太能分清天雷和人工雷的界限的。
至於如何實測就是一個秘密了。
幕宗主是不會承認他在他們洞府所在山頂上布過兩次用於呼風喚雨的暴雨風雷陣的。

第17章 這是一個人嗎

他還記得在乾坤秘境的時候第一次遇到大雷雨天氣的情形。
第一次下雷雨是在晚上,那時候雪雪還沒有出生,洞府內那張石床本來不大,上面鋪著填充著禽鳥羽毛的草墊,裝飾非常原始,兩人各據一邊,背對著背,中間還能隔出一條縫。
雷聲響起的時候兩人本來已經睡著了,幕令沉一向覺淺,對身邊的動靜十分警覺,很快就醒來了,只是沒睜開眼睛,也沒有動。然後他感覺到身後人的動靜,以為徐青修也不過是被雷聲吵醒,便沒在意。
接著他感覺到徐青修翻了個身,呼吸微微顫動。
一個雷在洞外爆開。
身後人向他這面悄悄挪了挪,他幾乎能感受到噴灑在後頸上的呼吸。
同是修真中人又在一起生活了近半年,這時候徐青修也該發現幕令沉醒了,他的動作也由此而停滯,仿佛強忍著什麼。
打破僵持的是又一個響雷,那雷聲仿佛在山頂爆開,震動和響聲甚至可以通過山體感受到。
徐青修一下子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身子也貼了過來。
幕令沉身子僵了一下,自己緩了緩道:“放手。”
徐青修卻沒聽,死扒著不放手。
幕令沉放沉了聲音,加重威勢道:“放手。”
講道理,這時候讓他沒什麼反應,幾乎是不可能的,幕令沉覺得自己修煉成仙了也做不到,能如此忍耐,已經是非常可貴的修養了。
徐青修手抖抖索索地緩緩鬆開了他的脖子,卻在完全放開的那一瞬敗給了驟然響起的驚雷之聲,嚇得他趕緊順手抱緊了幕令沉的身體,頭也埋了過去,小小聲,似乎是哭咽般喚道:“令沉……”
聲音幾乎是哀求了。
幕令沉看出端倪,若有所悟。
翻過身順理成章地回抱住徐青修,果然對方十分溫順,可乖可乖。
少宗主趁機大肆掠奪,要對方割地賠款,一切水到渠成。
美好到他至今都忘不了那個黏濕的雷雨夜裡黑暗洞府中的迤邐。
而後還有一次印象極其深刻。
秘境中氣候比外面更加多變,天氣和氣溫也是一日三樣,下午還是赤日炎炎,傍晚就變成了驚雷滾滾。
他掐著避水咒從外面趕回來,因為下雨,天色一下變得昏暗,洞府內也是一片昏黑,徐青修沒有點燈,只有裝飾用的夜明珠、寒冰魄發出的冷色幽光。
幕令沉記得那時候他正在和徐青修冷戰。
冷戰的起因是徐青修外出的時候把他帶回來的九轉璧睛獸的內丹轉手送給了青蒼閣一個女弟子。
九轉璧睛獸形似虎,力大無窮,口齒鋒利,四爪鋒銳,又天生精通駕馭風與土的妖術,十分難纏,但它的內丹卻是提升修為。固本培元的上上之品。
那時幕令沉自忖前幾日把徐青修欺負慘了,每每總是紅著眼睛沁著淚花,偏偏他人又乖又老實,不管幕令沉要怎麼樣都沒有拒絕過。
幕令沉雖然板著臉,但其實是又心疼又得意,心裡像抹了蜜一樣甜,精神振奮,興沖沖地特意跑去人家巢穴揍了那九轉璧睛獸一頓,搶了人家內丹回來,回來之後又不知道怎麼把東西送出去。
如果直說“青修你最近表現很好,真是辛苦了,這個給你調養調養身體”,即使是徐青修那樣脾氣好的人大概也會害羞到哭然後一邊哭一邊揍自己的吧。
幕令沉腦補了一下那個場面,覺得有些蠢蠢欲動,但最終還是仁義禮智信的美德佔據了上風,他把自己滿腦子的歪風邪念壓制下去,依然冷著臉裝作出門恰好碰見九轉璧睛獸攔路,順手揍了它一頓把內丹搶了過來,反正我也用不著,你那麼弱還是給你吧的樣子,規規矩矩地把東西送給了徐青修。
誰想到徐青修出門一趟,轉手把東西送了人。
幕令沉冷聲質問他為何將內丹送給那個女弟子。
徐青修覺得很委屈,幕少宗主的表現實在令人費解,也只好試著辯解道:“少宗主你得到寶物不也沒有藏私,反而念著修道情誼送給了修為更為低下的我嗎?青蒼閣于師妹前些日子被魔獸所傷,修為大損,幾乎仙基不保,那我出於道義自然應該把內丹送給于師妹使用……就、就和少宗主你把內丹送給我的道理是一樣的。”
幕令沉決定和徐青修冷戰了。
他下定決心要冷戰三天。
但是冷戰好像沒什麼效果。因為他平時就話少,徐青修根本沒發現自己在和他冷戰。
下雷雨那天已經是冷戰的第二天,幕令沉本來已經決定單方面解除戰爭狀態了。
結果他一進洞府,徐青修就撲過來抱住了他。
幕令沉想到二人還在冷戰,就別過臉冷冰冰叫他放手。
他很快明白過來是什麼情況,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徐青修是決計不會放手的,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才敢如此作威作福,有恃無恐。
徐青修自然是不會放的。
幕令沉自言自語般喃喃道:“你都不承認我是你夫君,只當我是你普通道友……哼,那怎麼不去抱你的于師妹?”
可惜彼時徐青修高度緊張,這些話是聽不見的,即使聽見了也反應不過來是什麼意思。
#恭喜幕宗主高嶺之花絕然出塵人設不崩#
幕令沉緩了緩,看向徐青修,沉聲道:“叫夫君,就讓你繼續抱。”
徐青修彼時已然不管不顧,大概不管讓他說什麼做什麼都會老實聽話,便老老實實叫了。
雖然不是第一次聽徐青修這麼叫自己了,但這卻是第一次徐青修在衣冠齊整的情況下叫他夫君,幕令沉心情大好,手臂用力直接把人抱回洞府深處,堅定了提前結束冷戰的信念。
幕令沉自己也明白自己這些所思所想所作所為聽起來似乎會顯得很沒出息,所以他從來都是藏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知道,特別是不讓徐青修知道。
比如說,他喜歡雷雨天,因為雪雪那另一個爹雖然從來不會拒絕他,但是只有在雷雨天的時候會主動抱過來,纏著他。

第18章 驚雷

徐青修自從冰玄宗駐地出來後沒有直接回千刃峰雲穀仙門的駐地。
法器大會在萬靈山上舉辦,萬靈山下便是一個不小的城鎮,叫做萬靈鎮。五年一屆的法器大會也是促進萬靈鎮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
白天在山上舉行法器大會,晚上前來參會的修士們閑來無事,很多都會下山去鎮上休閒放鬆。
他覺得心中煩悶,師兄師弟已經歇息,去哪裡都是冷冷清清一個人,修真人目力極好,他走在半山腰已經可以看見鎮中的燈火繁華,不禁心生嚮往,加快了腳步向山下走去。
他在賞琴會上神思不屬,也沒吃什麼東西,等到進了萬靈鎮目光四處逡巡,最終選了一家燃著暖橘色燈籠的酒肆。
說是酒肆,也賣下酒、果腹的飯菜,坐在二樓還可以看見下面街道上繁華的街市,熙熙攘攘的。有熟悉的面孔,是前來參會的各派修士;還有攜家帶口其樂融融的,是附近的住家。
徐青修自己要了酒,點了兩個小菜,坐在臨窗的位置默默喝起了酒,心裡一點點變得柔軟。
夜已經深了,這家酒肆是徹夜開張的,但客人也不多了。
漸漸的,街市上的行人少了,酒肆裡的客人也只剩下了徐青修和靠牆角一個戴著斗笠遮住臉的黑衣人。
但這世界上奇怪的人多了,徐青修覺得此處相逢也是緣,便也不管對方是人是妖還是魔,向那人笑了笑,舉起手中酒杯一示意,隨即仰頭一飲而盡。
那人似乎是愣了愣,隨即也學著徐青修的樣子,回敬了一杯酒。
徐青修轉過頭去看向窗外,只見不過多時外面竟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剩下幾個擺攤的小販也匆匆忙忙地兜起貨物收拾回家。
徐青修回過頭,那唯一的客人也已經離開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身子沒來由地一僵。
果不其然,天邊開始響起隆隆的雷聲。
徐青修匆匆掏出幾枚碎靈石放在桌子上,轉身出了酒肆——如果走得快的話,大概等不到雨變大就能回到自己屋子裡了。
萬靈鎮中不許使用飛行法器,徐青修的法器就是他的隨身佩劍,到了城外他匆匆將劍取出祭到天上,劍身很快變大,徐青修跳上去駕馭著飛劍飛向萬靈山。
當年幕令沉問他為什麼怕雷,他撒了謊,還說自己只怕天然產生的天雷。
其實他什麼雷都怕。
雷聲就在他耳邊響起,巨大的閃電映著眼前的視野忽明忽暗,飛劍一路歪歪斜斜地向上,最終彷佛氣力不支地跌落在地上。
徐青修從地上爬起來,慌慌忙忙地撿起劍,向旁邊一顆巨大的樹下躲去。
一瞬間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稚嫩無力的小小孩童,面對鋪天蓋地向他襲來的驚雷,只會抱著母親的臂膀哇哇大哭。
男人有力的臂膀始終護著他們娘倆,嘴中不住地哄著:“青修不要怕,爹爹在這裡,不會有事的……”
然而男人食言了。
他們蔽身的房屋在雷電襲擊下很快化為齏粉,男人又努力撐起了一個透明的防護罩,將他們罩在了裡面,然而防護罩越來越小,越來越薄,很快就也要撐不住了。
男人低下頭來,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說:“青修乖,好好吃飯,以後要聽娘的話。”
隨後高大的身軀從防護罩裡鑽了出來,迎著漫天黑紫銀白的電弧和轟隆作響的雷聲一步步向天空走去……
最終,身形俱散。
“爹……”徐青修忍不住喚出了口,淚水早已不知不覺地糊滿了整個面龐。
那些已經被有意或無意被遺忘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再一次清晰地出現在眼前,他竟分不清今夕何夕,自己是誰,在什麼地方。
隨後想起那之後娘為了生活就帶他改嫁給了另一個城鎮裡一個普通的商賈,做了繼室。他是個拖油瓶,又能吃,在那商賈家中很受欺負,卻一直忍著從不和娘說。他娘知道了,哭著問他為什麼不告訴娘,他也一直不說話。
好像自從娘改嫁後,他就沒叫過娘。
直到雲穀仙門的仙長來凡間收徒,相中了他的天資,要帶他走,他才抱著娘放聲大哭,卻也沒有開口叫一聲娘。
關於凡間的記憶的最後,是前來收徒的青嵐長老牽著他的手拖著他向外走,他一邊走著,一邊一直回頭看著坐在屋裡的娘。
他娘也一直看著他,眼裡含著淚,卻還是輕輕說:“青修,好好吃飯,以後要聽師父的話。”
……
雷聲依然不停,一道閃電劈來,將徐青修所棲身的大樹樹冠斜劈成兩半。
他駭得站了起來,電光映襯下,正可以看見他眼眶通紅糊滿了淚水的臉,以及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
雪衣黑氅,身姿挺拔,卻是滿身肅殺。
樹冠被劈開,卻被整個凍在了原本的地方,沒能掉下來。
幕令沉幾步走過來,拈開粘在徐青修頭髮上的樹葉,又伸手抹去了他臉上的泥,而後對著猶自怔愣著的徐青修道:“辦事順路經過,你怎麼在這裡?”
徐青修實在不想又讓幕令沉看見自己最為難堪的樣子,但此時幕令沉的出現又實在給他莫大的安慰。
他幾乎不由自主地想要抱上去——小的時候,他還有爹,有娘,而現在,他身邊已經沒有親人了。
他對不起爹娘,也對不起女兒。
徐青修捏緊了拳頭,低下了頭。乾坤秘境中的五年猶如一場夢一樣,如今夢已經結束了,他也該認清現實,適可而止了,這一點早在離開秘境的時候就已經明確了。
再這樣去向幕宗主尋求安慰,像什麼樣子。
幕令沉微微蹙眉,上前一步,掀開自己的大氅,一把將他罩了進去:“我送你回去。”
幕令沉話不多,徐青修是知道的,但他從來說什麼就是什麼。
雖然天上依然雷聲陣陣,但是自從幕令沉出現後他好像也沒有那麼害怕了,此時還能抽抽鼻子,力求平靜地問道:“幕宗主不是還有事?”
幕令沉“恩”了一聲,淡淡道:“送你很快,來得及。”
徐青修不想拒絕了。即使會妨礙到幕令沉的事情他也不想拒絕了。
他想自私一回。
於是他點了點頭,心安地躲在幕令沉的大氅裡,閉上了眼睛。
幕令沉這才放開了一直緊張地握起的左拳,招出白玉葫蘆,帶著徐青修向雲穀仙門所在的千刃峰飛去。

第19章 赤黃真人的收徒標準

話說千山峰上雖然有師兄弟五人,但是五師弟至今沒有生出來,他們師兄弟四個也只能像師傅一樣有空的時候去給五師弟澆澆水,陪他說說話,除此之外做不了什麼。
是以一直以來四師弟就像是山上最小的一個,三個師兄又都照顧他反應比常人緩慢,這樣下來老四向來沒什麼憂愁煩惱,雖然覺得兩個師兄好像都不太對的樣子,但也只疑惑一會兒就忘了,是沾枕頭就能睡著,拿起筷子就能吃飯的性格,縱然今夜雷雨交加,也依然鼾聲震天。
白常有就不一樣了,大師兄年齡比他們都大很多,早早就離開千山峰了,作為二師兄的他則承擔了更多幫助師父教導師弟的責任,徐青修和四師弟都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對兩人的性格癖好也瞭解得一清二楚。
他一聽到雷響,驚醒之餘首先想到的就是徐青修會怎麼樣,連忙披上外衣趿拉著鞋向徐青修的房間走去。
三師弟他從小就怕雷,至於害怕的原因則沒人知道,不過誰還能沒個害怕的東西呢,自己還怕蛇呢,是以白常有也沒在意,只記得徐青修小的時候每次打雷就要來“找師兄”,然後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
直到後來徐青修慢慢長大了,仿佛一夜之間就由一個小小孩童長成了挺拔的少年,打雷的時候也不會再哭著喊著去找師兄了。
那時候白常有放心不下,下暴雨的時候去徐青修的房間探望他,少年正站在房間中間,臉色煞白,臉繃得緊緊的,卻還是咬著牙,眼神堅定地看著他說:“師兄我沒有事,你回去吧。”
白常有又欣慰又心疼又難過,但還是笑著說好關上門離開。
每個人都會長大,他不可能一直陪著師弟,有一些困難和恐懼必須要他獨立挺過去。
他多少能猜測到青修的心思,無非是覺得師兄有師兄的生活,這種事怎麼能一直向師兄求救,給師兄添麻煩。
他欣慰師弟長大了,懂事了,卻也隱隱難過隨著成長,他已經被師弟劃為“別人”了——不管再害怕再恐懼,三師弟他也只會抱著自己心底最親近的人不放手。
自徐青修進入乾坤秘境,師兄弟二人一直都是聚少離多,白常有也不知道三師弟是否克服了對打雷的恐懼,加上晚上散會後徐青修並沒有跟他們一同回來,他心裡不由隱隱擔心。
他覺得自己簡直像當媽的,孩子長再大本事再厲害他也是要擔心的,反正現在徐青修還是打不過自己,自己就當他是菜雞。
白常有到了徐青修門前曲起食指敲了敲門,裡面沒回應。
他又提高了音量喊:“青修!青修!我是你師兄!”
裡面還是沒反應。
白常有著急,正想破門而入,突然感到背後有東西接近,他回撤一步,回過身去,看見一隻圓潤可愛的白玉葫蘆緩緩從半空中降落,上面坐著兩個人,幕宗主和他三師弟。
他三師弟還被幕宗主的大氅裹著,好像被人家摟在懷裡。
白常有對這詭異的組合的詭異的造型感到很疑惑,一時愣在了那裡,看著幕宗主“扶”著他師弟接近。
說“扶”比較客氣,比較能顯示出幕宗主樂於助人的美好品德,但其實那動作幾乎是半抱著。
走到近前,徐青修的臉才完整地露了出來,看著白常有,有氣無力地喊了聲師兄。
額頭紅腫,鬢髮亂成一團,臉色無比蒼白,雙眼無神,身體虛弱。
白常有不禁狐疑地看向幕令沉,你對我師弟做了什麼,啊不對我師弟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幕令沉看見徐青修師兄就覺得心裡很心虛。
就好像男孩子帶著心上人出去玩,結果心上人自己跑著撞樹上了,男孩子送心上人回家,面對心上人的家人總是要心虛的——即使細算下來不是自己的錯,也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對方,這樣沒用且不靠譜的樣子,日後怎麼能有臉上門來提親?
當然幕宗主心虛的時候只有他自己知道,任何其他人都是看不出來的。
白常有眼中幕宗主依然是一貫地冷漠疏離,冷著臉垂著眼把師弟交到自己手上,沉穩道:“我外出辦事,路上正巧遇見徐少俠,看徐少俠狀態不佳的樣子就做主送他回來了。既然白師兄在我就先行告辭了。”
聽見幕令沉的話,徐青修一點一點慢慢鬆開原本緊握住的大氅一角,擠出一個客套的笑容拱手道謝道:“多謝幕宗主,既然幕宗主還有事就不要耽擱了,有機會青修再向幕宗主道謝賠罪。”
他總是這樣客客氣氣的,如果不是自己故意設計或者有心強迫,不會叫自己名字,不會叫自己夫君,也不會主動抱自己,在秘境最後一兩年的時候明明已經好了許多,可從秘境出來後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自己也只有遠遠看著,如履薄冰,不敢逾距。
幕宗主一刹那有了和女兒共同的心願,如果秘境沒有關閉就好了,至少那個時候,他們身邊只有彼此為伴,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不用找什麼理由的天天和他一起生活了。
幕令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終只點了點頭,轉身上了玉葫蘆,只有黑色的大氅留下一個翻飛的弧度。
白常有也早已理順了其中關係,大概是師弟外出,結果遇見打雷嚇得精神恍惚,然後正巧被幕宗主看見捎了回來吧。
這時候風雨已經漸漸停歇,徐青修臉色也隨之慢慢恢復正常,白常有看著放下心來,嘿嘿笑著說:“幕宗主居然叫我師兄誒!”明明叫師弟的時候還一口一個“徐少俠”的,叫自己的時候就是“白師兄”,是不是說明他在年輕一輩裡特別有名望特別有資歷?
別人也就罷了,那可是冰玄宗宗主幕令沉,這一個白師兄夠他高興好幾天的了。
徐青修這時候緩過精神,看見二師兄眉飛色舞的嘚瑟樣子,忍不住道:“師兄……北炎魔君還叫你娘子呐,魔君夫人不是聽上去更威風嗎?”
白常有板起臉,伸手拍他頭:“你個臭小子,哪裡有沒大沒小天天拿師兄黑歷史調侃師兄的?”最可氣的是他的師弟都一個兩個長得比他都高了,現在想打下頭還要努力伸起手,幸虧青修已經成年了,否則過兩年自己豈不是還得墊腳尖才能教訓師弟?
二師兄難過了。
不過二師兄的難過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想起另一件事,拉著徐青修進屋和他興致勃勃道:“青修,你以前和我說幕宗主是個外冷內熱的好人我還不太相信,今天看來是真的,你說你和他也不過萍水相逢沒接觸過幾次,他對你還挺照顧的。”
徐青修心道何止萍水相逢幾次,自己連幕宗主身上長幾顆痣,哪裡毛多哪裡毛少都已經一清二楚了。
白常有覺得自己是老了,老了就喜歡回憶年輕的事,也沒在意徐青修反應不熱烈,繼續拉著他聊,只遺憾有話沒酒。
他道:“青修,你還記得你小時候不?剛被師父收上山的時候,整天的不說話,也不叫師兄,打雷的時候嚇著了才會跑來找我,叫我師兄。後來過了有一兩年性子才慢慢變過來,現在看你這麼活潑開朗師兄可真高興,你說你要是也整一個幕宗主那性格,師兄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多傷心啊。”
徐青修一直懷疑整個千山峰的話都被他二師兄說完了,剩下的一點也有他師父補上。大師兄、自己和四師弟三個人加起來也沒二師兄一個人能說,如果師父在場就更沒他們三個插嘴的餘地了。
不過二師兄講的他小時候一言不發的樣子他自己倒沒什麼印象了。
徐青修摸摸鼻子,如實道:“不太記得了,不過我倒還記得師父收我入門時的情況。”
雲穀仙門每十年去下界收徒一次,只挑凡塵中資質好有靈根慧根的四到十六歲的孩童和少年。徐青修當年差不多五歲,算是年紀比較小的。
他們都規規矩矩地跪坐在雲穀仙門最大的大殿升雲殿裡,等待各峰有收徒資格的長老、峰主或是仙師前來挑選。和很多門派一樣,選中的就此成為內門弟子,得師父親傳,沒能被選中的則只能去做外門弟子。
各位仙長都有自己挑選弟子的標準,資質優秀是一點,還要看性格是否純然良善,是否百折不撓,是否適合修仙,而性格這種東西是很難界定的,也很難一眼看破,正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使現在是正的,未來也可能有長歪的風險。
因而更多的其實不過是合眼緣。
赤黃真人那年本來沒打算收徒弟,不過是走過場一樣也去升雲殿晃了一圈,結果一眼就相中了徐青修,把他帶回了千山峰。
見徐青修說起這事,白常有也眼睛一亮,想了起來:“哦!對!我記起來了!我還記得當年師父說去升雲殿轉一轉,結果回來的時候就把你帶回來了。我也悄悄去升雲殿溜過一圈,還疑惑說感覺小師弟的資質也不算出類拔萃,看著也不像機靈孩子,還挺能吃,師父怎麼就相中這麼一個師弟。師父告訴我說‘這孩子看著就又傻又倔,一看就是我赤黃的徒弟’。”
說完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麼好玩的事,一個人拍桌狂笑。
什麼有傻又倔,徐青修聽得臉都青了,小聲對著狂笑的白常有道:“師兄!”
白常有看一眼徐青修的臉色,笑著撐著桌子坐直了,道:“沒有沒有,師兄現在當然覺得你是非常難得的好師弟啦,師父不靠譜的,別聽師父的,哈哈哈哈哈……”

第20章 人生輸家

白常有一直在笑,笑著笑著看見師弟的表情似乎有些憂鬱,便收了聲,試探著問道:“青修?青修?你怎麼了?哎呦師兄沒笑你別難過啊——”
徐青修淺笑了一下:“師兄我沒難過。”
然後又露出微微悵然的表情:“師兄……你還記得你爹娘嗎?”
白常有微微一愣:“誒,那當然記得了,雖然我實在不想去想他們,但是記還是記得的。”
看徐青修露出微微茫然的表情,白常有才笑道:“對了,小三你不知道師兄那糟心的身世,你沒問過我也沒說過。”
徐青修:“算了,糟心就別說了,我是想說……”
白常有擺擺手:“沒什麼不能說的,早該告訴你一聲,是我沒當回事一直懶得說。我爹是一劍山莊老二,白琴公子他二叔;我娘是現在青蒼閣雲間長老的夫人,說起來我還是白琴那小子的堂兄。當年他倆沒成婚就有了我,我娘把我向我爹那裡一扔,我爹當年還是一劍山莊風度翩翩的二公子,後來又娶了明媒正娶的新夫人,也不管我。師兄我從小就聰明,看在一劍山莊也混不出頭了,還老受人欺負,當機立斷,卷了點乾糧就離家出走了,正好趕上雲穀仙門那年收徒弟,就自己混進來拜師,結果被師父收進了門,現在想想如果不是你提起來也三十多年沒想起過那兩個人了吧,當然他們兩個也想不起我,估計早不記得還有這麼個兒子了。”
徐青修聽得冷汗淋淋,“爹娘未婚生子”“娘遠走他門”“爹帶著孩子”“爹年輕瀟灑風度翩翩”“爹又娶了新夫人”……這說的和他們家雪雪簡直一模一樣。而且幕令沉不管是實力勢力還是名氣外表都應該更遠超二師兄親爹才對。
徐青修頓時又對女兒的未來充滿了憂慮,開始默默考慮將其接到千山峰由自己教養的可行性,連之前想說些什麼都忘了。
但白常有記得,說完之後叫道:“咦,小三,你之前是想和師兄說什麼?”
徐青修這才恍然回神,醞釀了一下道:“師兄……我,想起我爹娘了……最關鍵的是想起我爹了。”
白常有微微一愣:“青修你不是出身凡間商賈之家?算算時間,現在你爹娘應該還在下界安享富貴吧,你想他們了?”
徐青修微微蹙眉,搖頭:“……不知道是有意還是下意識不想去想,我很多年都沒想起過我爹,但最近在特定場景下卻回閃現小時候的畫面。”
“我是在父親去世後才跟隨母親改嫁到那個商賈家的……在那之前我好像一直在和爹娘不停地遷移、不停地搬家,仿佛在躲什麼人。”
“我的親爹……是在雷擊下殞命的。師兄,我懷疑我爹不是一個下界的普通人,他應該是一個修士。”
白常有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突然伸手搭上了徐青修的脈搏,聽了一會兒後問道:“青修,從乾坤秘境出來後你修為如何?”
徐青修這一點上不會瞞著師兄,老實道:“仙氣運行三十六周天,已經衝破了鳳池穴。”
白常有道:“果然如此,修為進階,感識增加,記憶回溯,所以才會這樣。罷了,小三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再看看你娘?唉別問師兄怎麼知道的,你不說師兄也知道……你現在的修為也差不多夠了,和青嵐長老說說,這次再下界收徒的話跟著去一趟,順便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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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令沉一個人坐著葫蘆回名劍峰冰玄宗的駐地。
幕念卿還在睡,幕令沉看過了孩子自己默然回房,沒過多久便已經天光大亮,靈寶山莊的弟子恭恭敬敬地前來稟報,請幕宗主前去會場。
今天是大會的最後一日,各門各派的重要人物是都要到場的。
幕令沉淡淡應了一聲,然後起身開始沐浴淨身,更換衣物。
他的衣服其實沒什麼好挑的,不管有多少件,都是大同小異,款式和裝飾有略微區別而已。
修真界人皆長壽,五百年內都能算作一輩,一百年一小輩,三百年一大輩,若是比對方多修煉五百年就能被稱作前輩了。
但是壽命雖長,人們嫁娶年歲卻普遍不晚,大多數道齡五十年之內就解決了婚姻問題,從此神仙眷侶只羨鴛鴦不羨仙,五十年還沒找到伴侶的修士則有很大概率會一直保持單身。按照一般解釋是說如果早年沒能成家,那麼越修煉越清心寡欲,即使不清心寡欲也會習慣一個人的生活,對尋找另一半失去興趣。
幕令沉如今道齡也有三十餘年,身邊同輩的人不少已經有家有業。他向會場自己的位置走去,不少相熟的人向他行禮問好打招呼,幕宗主看著那些和自己年齡相當的人已經是攜家帶口三年抱倆,心情不禁有些黯然,只是從臉上表現不出來。
他也已經是不小的年紀,但是修行基本全靠天賦,手裡的冰玄宗是祖輩留下來的,雖然也有一個五歲的女兒,但妻子至今未能追回,無論從哪個方面看,自己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失敗人士。
旁邊一氣門坤雲長老暗暗向左挪了挪座位,悄悄瞥一眼右首一臉寒意的幕令沉,心說幕宗主今日是怎麼了,今天這周身的寒意實在是太重了,貧道冷,貧道需要加衣服。
他左右看看沒衣服可加,只好默默修煉起了一氣門至剛至陽的內功心法,自己從內而外地加熱,用以抵禦身邊幕宗主外放的寒意。

第21章 大會閉幕定律

最後一天只安排了一場比賽,將決出最後的冠亞軍,之後便是展示十強獎品及頒獎等環節,到了傍晚的時候靈寶山莊雲莊主還會擺開宴席,請所有到場的年少俊傑及各派前輩共赴盛宴。
等到了第二天,這場法器大會就算全部結束了,各門各派依著自己的安排再紛紛回自家門派。
四師弟的比試已經在昨天就全部完成,最後得到了第十三名,差一點點沒能進入前十,他自己昨天沒什麼反應,好像很能接受這個結果似的,然而到了今天坐在場下跟兩位師兄一起看比賽時,表情就顯露出一點點傷心難過來。
想來他昨天是還沒反應過來自己位列第十三這個事實。
白常有擺事實講道理試圖說服他:“師弟啊,第十三已經很好了,你還這麼年輕。師兄當年參加這法器大會的時候才得了第五……唉不說師兄我了,就說你三師兄,他當年參加芝蘭大會的時候連臉都沒怎麼露,就被人家幕宗主兩招送下來了……所以說呢,比賽這種事,不僅你的表現重要,對手的表現也很重要,站在最後的未必是最強的,大會也未必是要選出最強的,只是根據一個儘量公平的程式來得到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結果而已。程式正義你知道的吧……”
二師兄話越來越多,四師弟呆呆看著他,徹底反應不過來了。
“燕司,”徐青修看不下去,轉過頭叫了四師弟一聲,看他看向自己後便指向會場中間由金絲木搭建而成的擂臺,“看著擂臺,好好觀摩,那個青蒼閣弟子就是昨天打敗你的人吧?”
四師弟明白師兄的意思,當下極為認真專注地看了起來。
最後爭奪冠亞軍的是青蒼閣雲間長老的弟子和一氣門坤雲長老的弟子。
青蒼閣身法飄逸無常,讓人捉摸不透,偏偏還擅長封印,能輕易將對方封住,十分難纏;一氣門是正統道家,門下弟子均作道士打扮,守戒律清規,其功法至剛至陽,爆發性強,又有陽氣護體,防禦性好。
這樣看來這場決賽不會在短時間內結束。
徐青修總覺得雲間長老這名字有些熟悉,後來想起二師兄母親現在就是這雲間長老的夫人,不知道這雲間算不算師兄的繼父。
兩個師弟都聚精會神看著場上比賽,白常有一番高談闊論找不到聽眾,便也偃旗息鼓,閉嘴靜心觀摩場上比試。能參會的便都是這五年中嶄露頭角的年輕佼佼者,能爭奪魁首的年輕人更是不凡。
但是隨著比賽進程,徐青修就漸漸覺出一絲違和。
所謂“畫虎畫皮難畫骨”,如果要仿照一門一派的招式,外在的一招一式都好描摹,難的是參透其中的神韻。
青蒼閣身法飄逸出塵,難以捉摸,就猶如山嵐輕煙,白雲出岫,給人以空渺之感。眼下這青蒼閣弟子雖然同樣捉摸不定,使的也是青蒼閣身法,但身姿中卻更多流露出詭譎多變的感覺。
徐青修都能看出來,臺上自然有人早已看出。
只是徐青修還茫然疑惑不能確定的時候,臺上人卻已然悍然出手——一道冰寒劍氣直直射向那“青蒼閣弟子”,同時一旁坤雲長老伸手找來一頂火龍罩,滴溜滴溜旋轉著向擂臺上飛去,卻是罩在那一氣門弟子身上。
想來坤雲長老護徒心切,看出那青蒼閣弟子不對之後第一反應就是保護台下的徒兒。
幕令沉的劍氣卻是順著那人的命門擦過,那青蒼閣弟子生生向後一仰才躲過這一劫,卻不由得悚然一驚,生生嚇出一身冷汗。
他早聽說幕令沉的名聲,但想他不過是一個道齡尚不到五十的毛頭小子,即使在同輩中出類拔萃,靠著冰玄宗這一大宗門的供養,又能厲害到哪裡去?那些名聲或多或少也摻雜著水分,不過是這些所謂名門正派互相吹捧,為了恭維冰玄宗吧。
此時才後怕起來,那一擊如果躲得慢了,恐怕已經要了他的命。
來人心中不由浮上一層陰翳,這一次行動,有些地方怕是失策了。
這是只聽會場內接連響起轟響,竟然是大會為防護而布的青龍銜天大陣破損崩塌的聲音。
青龍銜天大陣乃是攻守兼備的陣法,既能阻擋心懷不軌之士突入會場,又能保護在場的年輕弟子,外陣陣腳遍佈整個山頭,內陣陣眼則就在這會場中心的擂臺處,當初佈陣的不僅有靈寶山莊的諸位仙長,各派領隊前輩如坤雲長老青嵐長老等也都有助一臂之力。
如今青龍大陣一破,主位上各位心中都是一驚,才反應過來那人偽裝成青蒼閣弟子不僅是為了拖延時間或是別的,更是趁機暗暗摧毀了擂臺處的大陣陣眼。
這會場內外,一定還有他別的同黨!
白常有耳聽著大陣破裂之聲,先出手給自己和兩個師弟布了個防護罩,而後優哉遊哉坐在那裡恍如看戲一般道:“果然,按照一般定律,這些大會閉幕之時都該有人來攪局,可惜我之前參加過那麼多次都沒遇見過,原來等在這裡。”
他轉頭看向兩個師弟:“……偏偏要我師兄弟三人聚首的時候才出事,你們說這是不是歷史給我們千山峰弟子的使命?!可惜大師兄不在,否則定要讓他們看看千山四俠的厲害,唉……”
四師弟疑惑地看著中央主位上的各位前輩,喃喃道:“……可是,師兄,那些前輩各個比我們厲害,應該輪不到我們出手吧?”
白常有道:“這就不一定了,機會是要靠自己來創造的,你看你三師兄就沖出去了……欸,不對,你三師兄怎麼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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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上那“青蒼閣弟子”在幕令沉一擊之下,隨著大陣破裂的轟隆之聲也漸漸褪去了偽裝,竟是一個身材瘦小的男子,周身圍繞著濃密的黑霧,看不見具體的身材和臉。
主位上幕令沉也站了起來,冰魄出鞘三寸,寒氣四溢。
旁邊坤雲長老道:“幕宗主小心,那個似乎是已經藏匿了幾十年的‘千面魔道’。”
坤雲長老雖然和幕令沉以同輩論交,但實際道齡比幕令沉大一輩還有餘,見多識廣,閱歷深厚。
幕令沉輕輕頷首。
下面千面魔道也對那微微顯露出的一抹寒光十分忌憚的樣子,抬頭嘶啞道:“幕宗主不要忙著出手,你看誰來了?”
幸好他們順手劫了那小姑娘,否則這姓幕的還真的不好對付。
大陣已經被毀,只見半空中又有兩個渾身裹在黑袍中的身影顯現,一個手中提著昏迷的雲小姐,另一個手中卻抓著疑似昏迷的幕念卿。
幕令沉還沒反應,徐青修卻忍不住衝破師兄的防護罩飛了出去——
今天是十三日,離十五隻剩兩天。

第22章 一種奇妙的氛圍

徐青修在見到女兒出現之後,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那一瞬間他並沒有惶然失措,反而格外冷靜,清楚地記起今天已經是十三號,再過兩天就是十五號,不能讓他們傷害女兒,也不能讓他們把女兒帶走。
如果每月十五雪雪不在幕令沉身邊,鳳凰火毒反噬,不用那些黑衣人做什麼,她一個稚齡幼童,必死無疑。
事出突然,另一個反應迅速反應過來的就是幕令沉,他淩空向上飛起,向抓住幕念卿的黑衣人沖去,但另有十余黑衣人從暗中閃現,層層擋住幕令沉的去路。
坤雲長老看出這些黑衣人各個都有不少於一百年道齡的修行,更有幾個修為在三百年之上,不由心中大駭,同時先出手傾注修為在年輕弟子們所在處布下一個火靈乾坤罩,護住他們;而後氣貫長空,出聲穩住在場的各派後輩弟子,令他們鎮守原地,彼此支援,提防敵人,不要妄動。
但是徐青修早在坤雲長老反應過來布罩喊話之前就已經向上直沖出去,那些黑衣人紛紛去攔幕令沉,倒沒有人阻攔徐青修,明顯是不把他放在眼裡。
徐青修毫無阻礙地沖到了挾持著幕念卿的黑衣人面前,那黑衣人全然不懼,左手依然抱著幕念卿,右手就向徐青修胸口襲來。
徐青修手上劍去勢卻不變,毫不回擋,竟然是拼著自己受傷也要將幕念卿搶下。
那黑衣人完全沒料到這樣,這些人雖然都號稱名門正道,但是能做到毫無關係捨己為人的卻沒幾個,他沒有預見徐青修這反常的行為,左手臂當即被一招“千山萬壑”重重一劈,劇痛襲來,無法使力,幕念卿小小身影當即脫力地向下方墜落下去。
與此同時,黑衣人右手的黑鋼刺也已經深深刺入徐青修胸口,他手臂受傷劇痛之下飛身掀起一腳,又向徐青修左腰襲來,將其重重踹飛出去。
後面白常有和四師弟見徐青修沖了出去,也趕忙沖出坤雲長老的防護罩上前增援,然而已然慢了一步,只來得及接住被踹飛回來的徐青修。
白常有將戰況看得分明,將受傷的三師弟往四師弟懷裡一塞,就向著幕念卿下墜的方向沖去,意圖救人。
那黑衣人踹走了徐青修,也緊跟著向下去撈幕念卿,還試圖挾持她作為人質。
而幕令沉正看見徐青修吐血飛出的一幕,心神一震,周身寒氣大放,冷意浸體,仿佛刮骨剔髓,竟迫得那十餘名圍攻的黑衣人都齊齊退了一步。幕令沉也得到這個空隙沖了出去。
他前方左首便是去撈幕念卿的黑衣人,右首方是挾持著雲小姐的另一黑衣人,後方十余名黑衣人則又繼續攔住了試圖上前援救的前輩長老。
右方那黑衣人見勢不妙,用空著的另一隻手開始淩空畫起法陣,黑芒陣陣閃過,在場人都能認得出來,那是一個用於傳送的法陣。
雲莊主眼看其餘人等都被阻截而救援不及,只能聲嘶力竭地向幕令沉喊道:“幕宗主,求你救救小女。”
幕令沉微微一頓,卻如若不聞,繼續向左方那黑衣人沖去,同時以劍劃破左手手臂,將自己的血向幕念卿墜落的那片山林灑去。
他身形極快,竟然趕在白常有前面率先迎上那黑衣人,流著血的左臂幾招將其攔下,等那黑衣人不得不轉過身與他纏鬥的時候,右手卻極快地如若無形般伸向其胸膛。
那黑衣人一愣,看向幕令沉的目光驚恐而詫異,只發出了一個聲音:“你——”
他可以感覺到一隻手深入了他的胸膛,尖銳的五指直接捏住了他的心臟,下一秒,心臟竟活活被對方捏碎。
冰玄宗的宗主,生長在正道大宗的年輕修者,怎麼會用這麼陰狠的招數?
直到斷氣之時,他的目光依然是茫然而不解的。
而匆匆趕來的白常有卻只看見幕令沉一臉冷漠,右手貼在對方胸膛上,從相觸的地方開始,那黑衣人的身體迅速凝為冰晶,而後在陽光下紛紛碎落成一片片的冰片,下落,融化……映著金色的日光,竟然還有一種奇異的美感。
幕令沉瞥了白常有一眼,也不說話,徑直向下掠去。
幕念卿好端端地坐在林間地上,葉片在她身下鋪成了一層厚厚的毯子,已經非常清醒,一枝老樹的枝條在她面前輕輕搖擺著,幕念卿輕輕拉著那枝條,好像在和對方做遊戲。
白常有和幕令沉過來後那枝條就倏地收了回去。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了那老樹一眼。
而這時又有沉重的氣息降落,似乎不是一個人,幕令沉回過頭去,竟然是四師弟扶著已然面色蒼白的徐青修。
原來徐青修被四師弟扶住之後,依然不放心,拼著傷軀也要來這裡找幕念卿,四師弟實在拗不過他,只好扶著他來了。
如今徐青修看見女兒安好,正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自己,又看見幕令沉就站在一旁,心下一松,直接昏了過去。他昨夜受了雷電驚嚇,折騰一晚上,本來就一夜無眠,今天心情幾番震盪,還受了不小的傷,偏偏受傷後也不包紮也不修養就撐著一口氣往過跑,失血過多,此時不暈過去才有鬼。
四師弟趕忙低頭去看,只見胸前傷口流出的血已經將半邊衣物完全洇濕了,因為外衣顏色深才不明顯,而白色內衣已經被血殷得紅成了一片。
也好在他是修真人士,如果是下界普通凡人像他這樣怕是早去了半條命。
見徐青修臉色蒼白得昏了過去,幕念卿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哇”得就哭了出來。
幕令沉只覺得呼吸一滯,難得收了一向溫和縱容的面容回頭呵斥道:“哭什麼,別哭,你娘又沒死。不許哭了。”
白常有只覺得幕宗主這話說得有些重,不管怎麼說,用“死娘”這種比方來說孩子也是太過了。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心肝寶貝,現下沒事還捨得這麼罵,但此時明顯師弟要緊,也騰不出身來哄這孩子。
可那小女孩被幕令沉呵斥這兩句,竟然抽抽噎噎地不哭了。
幕令沉此時也沒顧上管女兒,只上前對四師弟燕司道:“有勞燕少俠,我現在就帶你師兄回去療傷。”
然後理所當然地伸出了手。
四師弟反應向來慢,被幕宗主那麼看著,不由自主地就把手裡的師兄交了出去。
二師兄沒說不能把師兄給人,幕宗主是很厲害的宗主,他說可以給師兄治傷,所以把師兄交出去沒什麼不可以。
把人都遞了出去,四師弟才開始慢慢想自己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師父常說你既然想不明白就別想那麼多了,隨感覺做事就可以了,自己這次是憑感覺走的,所以應該沒錯吧?
幕令沉先緊急封住徐青修傷處附近的穴位給他止了血,隨即抱著人走到女兒身邊,才微微傾身,伸出一隻手摟住女兒的小身子,無比熟練地將其甩到背後背上,仿佛這個動作已經演練了無數次。
接著背著一個小的抱著一個大的招出了白玉葫蘆。
白常有有些愣,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哪裡都很對的樣子,此時才上前一步,道:“幕宗主?”
幕令沉保持前後姿勢不變坐上葫蘆,垂眼看著懷中的人,道:“我帶他回去療傷,白師兄可以來名劍峰探望。”
白常有不想耽誤師弟療傷,便點點頭,眼睜睜看著葫蘆向著冰玄宗駐地飛走了。
他覺得自己得好好想想到底是哪裡不對。

第23章 鳳凰火毒

徐青修覺得自家女兒雖然看著乖巧,也很老實不說話,但是實際上還是很熊的。
比方說她三歲的時候,有一次徐青修在洞府中修行順便看孩子,幕令沉去外面尋找食物。他們的洞府內外都有幕令沉布下的防護法陣,幕念卿在洞府外面自己玩,徐青修也不擔心。
結果沒過多久幕念卿拖著一隻黑乎乎的鳥回來了,讓徐青修給他烤著吃。
那時候徐青修也經常烤些兔子或者大雁供三人吃,因而對於女兒撿回一隻倒楣鳥也沒在意,很痛快地在外面生起火把那黑鳥烤了。
父女二人正吃間幕令沉回來了,見狀微微蹙眉,道:“怎麼什麼都吃?”
徐青修獻寶般道:“是雪雪逮回來的,我們還給你留著。”
幕令沉便很欣慰地接過了鳥腿,先簡單誇獎了女兒能幹,然後看著兩人緩緩道:“這是剛剛涅槃而出的鳳凰雛鳥。”
徐青修這個傻爹和他傻乎乎的小女兒對視一眼,雙臉懵逼。
幕令沉率先咬了一口鳥腿,看著兩人平靜道:“既然已經烤了,就吃吧。”
鳳凰是傳說中的神鳥,十分罕見,但是乾坤秘境中藏著無數秘密,靈氣充沛,即使有鳳凰出沒也並不非常奇怪。
徐青修想了想,這世上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天道輪回法則既是如此,鳳凰被女兒撿著了烤了吃了那麼便吃了,於是也就釋然。
可誰能料到這秘境中的鳳凰竟然不止一隻,而是一雙。
乾坤秘境中有兩隻鳳凰,都是千年一涅槃。一隻涅槃的時候另一隻正值盛年,等到先涅槃重生的鳳凰長至壯年後,守護它長大的那只鳳凰生命也逐步走向衰竭,開始涅槃,準備重生。
這兩隻鳳凰就這樣輪回地守護對方成長,已經在這秘境中經過了不可計數的時光,或許從秘境初開之時便是如此。
因而當天夜裡,有所感應的盛年鳳凰便在巨怒之下衝破了洞府禁制,向洞府內悍然噴灑著鳳凰天火。
幕令沉匆忙應對,在洞口處布下一道道冰牆,金紅色的鳳凰天火在外間不斷燦然燃燒,隔著冰牆都可以看到那跳躍的光火,感受到灼熱的溫度。
徐青修抱著女兒,將雪雪保護在自己懷裡。幕令沉一直站在最前方,漠然挺立,不斷催生出一道道新的冰牆——外層的冰層漸漸融化,可總有新的冰層凝結出來,始終將狂暴的天火擋在洞府外面。
這樣的鬥法持續了整整一夜,曙光乍現時那高貴而華美的神鳥終於怨忿不平地發出一聲嘹亮的清啼,震動雙翼向遠方飛去。
幕令沉匆匆在洞府四周重新布下禁制,拿起冰魄掐起風雲訣便要追那鳳凰而去。
他整整一夜都在施法未能休息,如霜雪般的臉色更顯蒼白,徐青修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袍下擺,喚道:“少宗主……”
幕令沉目光沉靜,搖了搖頭,道:“我們與那鳳凰已生仇怨,這件事它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如今它噴灑了一夜天火,正是最虛弱的時候,我必須趁現在做個了結,以絕後患。”
他伸出手,仿佛不經意般輕輕理了理徐青修額間的亂髮,低聲叮囑道:“照顧好女兒。”
幕令沉的判斷沒有錯,但他們卻低估了鳳凰失去伴侶的怨恨之心。
那鳳凰被幕令沉追上,漸漸不支,知道自己敵不過對方,竟然選擇犧牲自己的生命化成一道魂火印記,直沖入他們一家的洞府,向著雪雪沖去,最終沒入其額頭。
徐青修根本阻攔不及,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麼,就看到女兒突然難受得大聲啼哭起來。
而這時看到鳳凰突然開始燃燒自己的幕令沉也發覺不好,匆忙趕回洞府,但已經無力回天。
魂火印記會直接附著在宿主的靈魂上,直接燃燒對方的靈魂,直至燃燒殆盡。按照常理,雪雪這麼小且沒什麼修為的孩子,幾乎在被襲中的瞬間就會魂飛魄散。
但或許是上天保佑,雪雪只是難受得哭了起來,下一瞬間幕令沉便已經迅速趕回,疾步走到女兒面前,伸出食指點在女兒額頭上。
幕令沉說他暫時凍住了女兒的三魂六魄,使魂火印記無法繼續侵蝕,接下來要用冰玄宗密不外傳的冰玄心法為雪雪祛除魂火印記,讓徐青修在外為他們護法。
徐青修答應下來,看著幕令沉抱著隨著靈魂凍結而全身僵硬的女兒進了內室,過了許久,意識才漸漸回籠,只覺得徹骨的寒意漸漸湧上胸膛,靈台中似乎有無數條絲線在來回撕扯他的靈魂,他用手捂住嘴,才發覺自己的手居然在發抖。
失去女兒的恐懼讓他搖搖欲墜,唯一支撐他沒有倒下的動力便是內室中的幕令沉和雪雪。他想他還不能倒,他最重要的人還在需要他。
這一場護法從清晨一直持續到了深夜,幕令沉終於抱著熟睡的女兒出來了。
雪雪趴在父親的肩頭,呼吸平穩,小臉睡得紅撲撲的,看上去和平常並無二致;幕令沉臉上卻帶著還沒緩過來的蒼白和一抹苦澀。
他平靜地看著徐青修,道:“魂火印記祛除了……但鳳凰火毒祛除不及時,蔓延到了雪雪五臟六腑,以後每月月中都會發作一次,處理不及時可能會危及生命。”
徐青修猜想自己那時眼中的驚惶和悲傷一定難以掩蓋。
因為下一秒幕少宗主便握住了他冰涼的手,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沒關係,有我在。我的冰玄心法可以在雪雪毒發時把火毒祛除出一部分,大概只用十年時間,火毒就可以徹底祛除。”
徐青修從對方低下的頭中看到了自己蒼白到不似人的臉和通紅的眼眶,默默垂下了臉,從胸膛中發出一聲嗚咽似的悲鳴,更緊地小心翼翼地回握住壓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
是他修為太低懂得太少,不僅沒能看顧好女兒,在這種情況下也幫不到什麼忙。而慕少宗主永遠沉靜地妥善處理好一切,不發一句怨責。
雪雪已經沒事了,一直在自己那小石室的小小床上老實地睡著。
後半夜的時候幕令沉身上卻突然忽冷忽熱起來。徐青修觸手所及可以碰到他火熱的胸膛,反手向上去摸他的額頭,也是滾燙一片。
而下一秒,這熾熱的一切又都變成如墜冰窟般的徹骨寒涼。
徐青修不知所措,只好爬起來抵著對方肩膀呼喚意識昏沉的對方:“少宗主!幕令沉!幕令沉!”
幕令沉在他的聲音中漸漸清醒,睜開眼睛,眼底帶著深沉的猩紅。
徐青修駭了一跳,不由直起了身子,微微向後退開一些。但退開也不過是向自己那半邊移了半步,也沒有移開石床所在的範圍。
下一秒他被幕令沉伸手翻了過來,瞬間視野向下,只能看到下方的石床。而幕令沉甚至不給他回頭的機會,迅速扯過衣帶蒙住他的眼,讓徐青修的視野徹底陷入黑暗。
似曾相識的一幕。
他們在這洞府中共同生活三年,也曾無數次像普通伴侶一樣親密無間,幕令沉其實很少這樣蒙他的眼。
徐青修微微有些不解,小聲道:“幕令沉?”
幕令沉的聲音和身體同樣帶著未曾消退的無邊寒意,他慢慢俯下身來抱住對方,靜靜道:“青修,別動,讓我抱抱你。”
有這一句話,徐青修是無論如何都會配合他的。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所謂祛除魂火印記,是幕令沉將女兒靈魂中的印記一點點順著經脈引渡到自己身體內,然後憑藉自身體內的仙力將其吞噬殆盡——不僅危險,而且難免會有餘留下來的火毒。
於是所有的反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天女兒遭劫他心中擔憂不止,此時就夢見了陳年的舊事。
徐青修心裡清楚這是夢,夢的前段是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醒來,夢的後端卻懶得掙扎不願醒來了。
身邊彷佛又感受到了熟悉的呼吸和擁抱。徐青修明知那是夢,卻也漸漸安下心來。
等到醒來時窗外已經是漆黑一片,屋內放著一盞七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攢成的七星燈,發出銀白色的光芒。寬大的床榻柔軟而舒適,四周垂落著柔軟的輕紗。
徐青修微微一愣,知道這般華貴舒適絕對不是在自己門派駐地內,卻猜不到到底是身在何處。他還記得昏迷前二師兄和四師弟明明都在身邊,應該不會貿然將自己交給他人。
難道是雲莊主的客房?借給自己養傷?
這倒有可能。
還不待他細想,旁邊一個小小的甚至沒被發現的身影突然感受到響動而從層層柔軟的被衾中爬了出來,一下撲到徐青修身上,委屈地喊道:“爹爹!”

第24章 小妖

徐青修一驚,摟住女兒道:“雪雪?這裡是哪裡?你怎麼在這裡?”
幕念卿柔順地把小腦袋倚在徐青修的肩頭,軟軟地答道:“這裡是爹爹的臥室啊。”
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仿佛不滿他竟然不知道這是哪裡。
徐青修一愣,“爹爹的臥室”……既然不是自己的臥室,那就只能是幕令沉的臥室了。
他又借著七星燈的光芒環視四周,只見處處佈置得大氣舒適而不繁複,擺件卻都精緻華貴。一個門派的底蘊是能從小處輕易看出來的,這樣的佈置和手筆倒的確像是幕令沉的風格。
徐青修有些摸不清自己為何會出現在幕令沉的臥室裡,但是眼下顯然是女兒的情況最讓他掛心。
徐青修摟著她左右看了看,似乎沒有大礙,又拍拍旁邊的空位讓女兒同自己並排坐下,輕聲問:“有摔到嗎?身上痛不痛?”
幕念卿聽話地在他旁邊坐好,仰起臉看著父親,搖搖頭:“不痛,沒有摔到。我掉在半空中,老樹爺爺接住我,把我放在地上。”
她又扒住徐青修大腿,眼巴巴瞅著他道:“爹爹,老樹爺爺救了我,還陪我玩,我覺得老樹爺爺很好,可我聽見有人說妖怪都是不好的,小孩子不要接近妖怪,會被吃掉。”
她從小在乾坤秘境長大,洞府附近有很多花草樹木成妖成精,這些植物的妖靈大多妖力低下而性情溫和,女兒小時候身邊沒什麼小夥伴,反而常常和這些小妖精們遊戲。徐青修和幕令沉知道這些但也從未阻止過。
徐青修不知道該怎麼向女兒說明這個問題,思考了一下道:“雪雪,爹爹給你講爹小時候的故事。”
幕念卿很驚異,第一次想到爹爹也有小時候,問:“爹爹小時候是多小?和我一樣小?”
徐青修失笑,揉揉她柔軟的頭髮:“不,比你大多了,大概十四五歲的樣子。”
準確來講那已經不能稱作小時候了,幕念卿聽說後有些失望,但還是興致勃勃地等著聽故事。
那是徐青修修行略有小成,第一次被師父批准下山歷練的時候,帶他下山的是大師兄。
大師兄年紀比其他幾個師弟都大很多,當年已經有五十多年的道齡,自身也有一定的聲名,對於帶這麼大的青澀少年師弟出門歷練毫無經驗,也無想法,十分頭大,並不知道該拿徐青修如何是好,想出的解決辦法就是自己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師弟跟在自己後面也能增長見識,就當做歷練了。
大師兄彼時正在精研千山劍法,無論到哪個地方都要拜訪當地有名的門派或高人,請求對方同自己比試,以此來查漏補缺完善自身,有時候一比就是三天三夜甚至更長時間。
徐青修一開始還對山下的一切感到興致勃勃,但很快就對這種跟在師兄後面當小跟班,師兄去比試就傻等著師兄的生活感到了厭倦。
於是在大師兄和松鶴老人比試過後後就提出想自己出去轉轉,之後再回來找師兄。
大師兄從松鶴老人處得到了許多靈感,正沉浸於劍法之中,聞言未曾細想就答應了,還好沒忘讓徐青修自己拿上靈石和傳訊紙鶴。
而徐青修剛剛告別師兄,走向自由的幸福生活,就遇上了一起惡性的拐賣或者說偷獵事件——幾個低級的收妖師正帶著一隻小妖趕路。
那個小妖已經有明顯的人形,身形和一般少年別無二致,身上裹著一件白色的已經殘破髒汙不堪甚至看不出原色的衣袍。他外露的皮膚卻呈現出妖異的銀藍色,兩耳纖長,眼底猩紅,十指修長,連著長長的烏黑色的尖銳指甲。而最為明顯的是他那幾乎覆蓋滿臉的銀色妖紋,在日光反射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徐青修悚然一驚,他曾聽說過人形覆妖紋的都是力量強大的大妖,而眼前這只妖卻和他的認知有些不符。
他少年心性,又左右無事,不由得暗暗追蹤觀察起那隊收妖師。
那只小妖此時明顯處境淒慘,手爪腳爪上尖銳的青黑指甲甚至已經生生折斷了幾隻,胸腹、腰背及手臂上都有肉眼可見的傷痕,一頭銀白色長髮上混雜著已經凝固的血污。他被關在一隻鐵籠子裡,儘管處境不堪,瞳眸血紅,但那雙眼睛竟然透露出無比的平靜和冷漠。
徐青修悄悄躲在他們運小妖的車上暗處,和那雙眼睛一瞬間對在了一起,然後看見對方靜靜移開了視線。
他突然意識到這只妖是有靈智的。
有一部分修真者自知此生仙道難成,修為已經達到瓶頸無法再進一步,便會放棄修行轉而從事各種各樣的特種工作。收妖師便是一種,主要是負責清理捕捉在修真界及下界作祟,禍害世人的惡妖。
徐青修潛伏其中進入了這隊收妖師的駐地,得知他們以收妖師的身份為掩護,會在暗中從事捕捉妖物販賣的勾當,這籠中的小妖便是無辜被殃及。他們在一片被嚴重毀壞的野外山林裡發現這只小妖,被發現時他已然妖力全無,渾身脫力,是以雖然不知道其品級和種類,他們還是將對方抓了起來,準備賣一筆好價錢。畢竟他們修為低微,靠自己的實力很難抓到已經修成人形的妖,而妖物買賣的黑市上人形妖的價錢才是最高的。
徐青修畢竟是正統仙門出身的嫡傳弟子,他思忖雙方實力,估摸著若是這一隊七八個收妖師的修為都在自己之下,是以自己潛伏這麼長時間還沒被發現;但如果對方一湧而上,雙拳難敵四手,剛正面自己還是敵不過他們人多的。
他心下憐憫那小妖無辜,於是暗自使仙法打開了關著小妖的鐵籠,輕手輕腳將對方從中扶了出來。這才發現自己口中的小妖比自己還高了足足一頭,而且身量不輕,完全是正常成年男子的重量。
但這時也沒有什麼辦法,那小妖渾身無力,徐青修咬牙將對方背到自己背上,掐起最基礎的法咒風雲訣,因為怕被那些收妖師發現,匆忙便向城外跑去。
等到了城郊徐青修估摸著那些人找不到也追不來了,才喘著氣將對方放下,一下子癱倒在草地上大口喘著氣歇息。反觀那小妖被他放下後還強撐著站在地下,連腰都不曾彎,依然是目光平靜地,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徐青修仰起頭問他:“你的家在哪裡?你是從哪來的?我送你回去。”
那小妖卻不說話,看了他好久,才緩緩抬起手臂,遙遙指向了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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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念卿看著父親,搖著他的手問:“爹爹爹爹,你說的那個小妖是不會說話嗎?”
徐青修笑了笑,搖搖頭,道:“不是。”
他那時候真是少年意氣,初生牛犢不怕虎,只覺得一股使命感責任感油然而生,也不問清對方到底是要去哪裡,當下便決定一定要將這位飽受人類敗類摧殘的妖兄弟送回去。
這一趟一路向北的旅程一共用了三個多月的時間,期間那小妖的傷好了,力氣回復了,只是還是使不出妖力,還是一言不發,還是愛盯著徐青修看。徐青修用從師兄那裡拿來的錢給他買了新衣服,換上之後再戴上斗笠便和人類少年沒什麼差別,倒也一路無事。
直到終於到了位於北方的冰瓏山山腳之下,那小妖才示意自己已經到了,讓徐青修不要再繼續送了。
然後他掌心出現了一朵精緻無比的六角雪花,托著放到了徐青修手心,輕輕道:“給你。”
那是他唯一說過的一句話。
後來徐青修想起,自己初到北地見到下雪時很是興奮,因為雲穀仙門四季如春,雪是很難見到的。他樂得在客棧院子雪地裡打了兩個滾,瘋跑了半天,第二天卻遺憾得發現雪已經漸漸消融了。
那時候自己看著窗子外面嘟囔了一句:“怎麼沒有永不融化的雪呢?”
而那片六角雪花無論他怎麼把玩都沒有消融的跡象,後來就一直被他放在自己的如意乾坤袋裡,這麼多年了也沒有化過。
徐青修心念一動,把雪花從如意袋中取出來,放到女兒的掌心,微笑道:“給你。所以雪雪,你知道了嗎,妖、人、還有魔的好壞善惡都不是可以簡單界定的。明天爹爹和你一起去好好謝謝老樹爺爺。”

第25章 荒原雪妖

當年徐青修送完他的妖兄弟,回來的路上路過寒山城就正巧碰見了那群低級收妖師中的兩個,旁邊還似乎跟著是他們首領的高級收妖師。
那些低級收妖師收押小妖的籠子鎖上都有安有妖眼煉製而成的水晶,可以記錄下徐青修的樣子,只是當初他們追不上徐青修才被他跑掉。
這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徐青修斷了人家財路,又知道了他們私下裡的勾當,那些人想必不會輕易放過他。
也就是那時,徐青修心中暗暗叫糟不斷思考逃脫辦法的時候,施淡淡突然出現,強行干預救走了徐青修——寒山城是寒山門的地盤,城中人十有八九認識這位元掌門千金,即使施淡淡那時候也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也沒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她出手。
徐青修很快謝過施淡淡離開,繼續去找大師兄會和。等他終於和大師兄會和的時候距離他下山已經過去了半年——半年正是赤黃真人為徒弟第一次歷練所定下的時間。
大師兄見時間到了,自己的保父生涯即將結束,心情無比激動,迫不及待地就提溜著三師弟回到千山峰。
千山峰有一個從師父的師父的師父的時代開始就流傳的規矩,每一個第一次下山歷練回來的弟子都要寫一份五萬字歷練心得。
大師兄當年寫的是與赫赫有名的西北劍修獨孤客切磋的經歷、切磋後的心得體會(含對千山劍法理解的深化)、以及未來五十年的規劃。
赤黃真人評價:“不錯,前段可作劍俠文學欣賞,中段可作學習心得指導師弟、後段可用於勉勵自己。”
二師兄當年寫的是受邀前往南方煙雨劍派煙雨山莊參加老莊主于煙雨的八百歲壽宴,抓獲暗地作祟的陰鬼並通過縝密的推理找出居心叵測的幕後主使之人的經歷。
赤黃真人:“……氣氛渲染過於恐怖,為師沒敢看下去。”
白常有:“師父,那就是一隻陰鬼而已。”
赤黃真人大怒:“那你寫得跟藏著一隻屍皇一樣做什麼?!”
白常有悽楚道:“為了湊夠五萬字啊師父!”
徐青修回山寫報告的時候終於體會到了他二師兄當年的痛苦。
他把自己護送小妖的事情記載下來,數了數,加上一些林林總總的廢話才兩千九百零九字。
徐青修急得掉頭發,捧著自己的心得報告去找剛剛回山的二師兄求救。
二師兄說:“你不能寫得像流水帳,你要像創作戲劇話本一樣寫,有血有肉有聲有色,加上一些藝術加工和渲染,才能達到字數要求。”
徐青修不會藝術加工和渲染,只能拼命回憶,儘量把這三個月來一人一妖的行動寫進去,勉強湊成了兩萬字,拿去給二師兄指點。
二師兄一邊吃芝麻糖一邊批判:“你這也太乾癟了。那妖就不說話嗎?那妖就沒表情嗎?”
徐青修誠懇地搖了搖頭。
最終二師兄歎著氣合上了他的心得報告,道:“這就難辦了,不如你臆想杜撰一段人妖之戀……也不用寫他的反應,假裝你暗戀他寫寫自己的心裡活動就行了,這方面有很多話本可以參考。”
說著話時二師兄的表情邪惡且誘惑。
只要抄抄話本就行……徐青修一瞬間動了心,但很快就把這念頭壓了下去,漲紅著臉搖頭拒絕道:“師兄,作弊是不對的。”
白常有拿這師弟沒辦法,最終給他出了個主意——去查明這妖的品類,寫一份XX妖觀察研究報告。
徐青修很聽話地去做了,先是翻遍了雲穀仙門所有記載妖類的書籍,又通過師門內直通的傳送法陣傳去中原最大的藏書閣紫金閣查閱一翻,最終只在三千年前出版的《四方志異》中找到了相關記載。
《四方志異•萬妖譜•北方篇•極北荒原卷》中記載到,在修真界的北部地帶可以通過時空縫隙進入北境魔域,而從北境魔域的極北端可以再次從時空縫隙中穿出來,到達罕有人跡的極北荒原。
這個不毛之地被魔域所包圍,不能通過修真界直接到達,因而少有修士踏足;然而即使是住在魔域北端的魔族或是魔修也不願意來到這個地方。因為這裡資源匱乏,除了終日不停的暴風雪外一無所有,並且生活著一種極為強悍的無名大妖——最先見到他們並生還的那位大能修士明顯起名技能匱乏,就稱呼他們為荒原雪妖。
記載中稱荒原雪妖出生即為人形,成年即可獲得撕裂天地般的強大力量,膚色銀藍,毛髮即為銀色,全身特別是臉上都覆蓋著銀金色或黑色的妖紋。然而天道平衡,並不會厚愛某個種族,這些大妖有靈智而無情感,從生下起就不會說話,也沒有表情,領地意識極強,會消滅一切未受允許而踏入其領地的生物,在其領地上生活的其他妖靈都要奉其為皇。
他們終其一生在自己的領地上遊蕩,需要繁殖時就用強力掠奪來伴侶或者自願被看上的伴侶掠奪走,下一代誕生後兩隻雪妖就會分開各回自己的領地繼續生活,可能終生不再相見。幼妖在誰的領地出生就交由誰撫養,幼妖成年後即會離開尋找自己的領地。伴侶、親子之間都沒有任何形式的交流。
而據記載者觀察,大多數荒原雪妖都似乎因為情感缺失而欲望單薄,甚至不會產生繁衍的渴求。最關鍵的是,他們不會產生離開自己領地的想法,幾乎永遠不會離開極北荒原。
那位元記載者認為低下的繁衍率和不會離開極北荒原的強領地意識都是天道平衡的一部分——給了他們天賦的強大力量,自然需要其他方面予以壓制。
注釋中寫到這些記載都源於一部五千七百年前的修界大能所遺留的旅行手劄裡,這位修界大能為了探索極北荒原在那裡待了三百年之久,甚至拜了一位荒原雪妖為皇才得以待在其領地上得到如此詳實的觀察資料。
但這其中很多描述和記載都是孤證,畢竟不是每位修為高深的大能都有這樣深入探索極北荒原的興趣的,而有這個興趣的人還未必有大能的實力能夠在那裡長時間生存下去。是以其他零星記載只能證明這種大妖確實存在,卻不能證實或證偽這位大能關於“荒原雪妖”的記載和猜測是否正確。
做研究經常是這樣,前人看見了現象,做出合理的假設和猜想;後人進一步研究,對前人猜想予以肯定或否定,提出新猜想或修正舊理論——可惜的是這位大能的這項課題研究門檻比較高,導致後人全部徹底放棄,只有他自己的記載一擺就是五千年。
徐青修翻閱了半天,近七千年的相關典籍文獻都查過了,覺得只有這個描述和自己遇見的小妖最相似,但又有很多對不上的地方讓他不能肯定。
最終徐青修只好老實地捧著自己兩萬字的心得體會去找師父,問赤黃真人寫不夠字數怎麼辦。
赤黃真人看了他的歷練經歷又看看小徒弟很是無奈,自己喃喃:“我這徒弟看上去也挺俊的,怎麼剖開就這麼呆呢。”
連下山歷練的經歷都是師兄弟裡最溫吞最沒波瀾沒爆點的。
但最終也只能歎口氣道:“罷了,這也算是結了善緣,回去默寫劍法補夠五萬字就是了。”
千山劍法練口訣帶注釋一共一千零捌拾字,徐青修又老實地默了三十遍劍法,才算完成了這次歷練的全部功課。
給女兒講著自己的少年經歷,不免就想起了當年被五萬字所支配的痛苦,徐青修一時有些出神,直到幕念卿輕輕搖他的胳膊才回過神來,驟然想起一個被自己忽略的重大問題——
他轉過頭問女兒:“雪雪,你爹爹去哪裡了?”

第26章 墨蹟了一章

幕念卿聽徐青修如此問,毫不猶豫地答道:“爹爹剛才還和我們一起睡的,後來我睡著了,就不知道了。”
她憂心忡忡看著父親:“爹爹爹爹,你會不開心嗎?”
徐青修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見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推開門走了進來,一邊向兩人走近一邊淡淡道:“不開心什麼?”
徐青修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儘量放鬆地向對方打了個招呼,喚道:“幕宗主。”
幕令沉上下細細打量了他一番,微微頷首,便走到床邊後右膝單膝跪在床緣上,身子前傾越過半坐在上面的徐青修,向幕念卿伸出雙臂,道:“雪雪,到爹爹這裡來,你該回去睡覺了。”
幕念卿抗拒地抱住徐青修胳膊,拒絕道:“不,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徐青修可以感覺到幕令沉刹那間似乎有些苦惱,但他看向那張俊美無儔卻同樣冷若冰霜的臉,卻發現上面還是千年如一日的冷淡,並沒有洩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他只是看著女兒,微微放低了聲音:“聽話。”
兩雙墨黑色的眼睛就這樣彼此盯著對方。
雖然徐青修總自欺欺人地認為女兒長得像自己,但客觀來講見到的人十個人裡有九個半會說雪雪長得像幕令沉,還免不了要說一通類似“女兒就是長得像父親”“像幕宗主好,一看就是個漂亮孩子”的沒營養的話。
幕念卿板著臉沉默地和她爹對峙良久,最終認輸地向幕令沉張開的懷抱一倒,任他將自己抱走。
這其實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自從幕念卿出生起幕令沉就沒讓她和雙親睡在一起過。徐青修曾經有過異議,因為他記得自己小時候在娘改嫁之前都是由爹娘哄得睡的,每天早晨都會在母親溫暖的懷抱中醒來。
然而幕令沉十分堅持自己的意見,說他自己小時候一向都是自己睡的,從沒依賴過父母,並堅持要讓女兒從小獨立。
他說徐青修太過於嬌慣女兒,不好。
徐青修覺得幕令沉過於雙標,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怎麼寵女兒都行,自己想寵一寵女兒就要被說成是過於嬌慣。
在洞府那幾年每天夜裡徐青修放心不下孩子,即使身體再累也要撐著在入睡前去看看女兒,給她蓋蓋被子;不太累精神好的時候甚至一晚上能看兩三次。
幕令沉就對此不以為意,甚至漫不經心地說:“你不用這麼精心地看著,閨女皮實著呐,你就是把她扔在外面十天半個月的不管她也能自己活下來。”
徐青修聽他這麼說簡直要氣死了,頭一次鬥起膽子和幕少宗主發脾氣,紅著眼眶戳著他胸口問他到底是不是女兒親爹。
幕少宗主於是鎩羽而歸,老實地不再接話,也再不敢說什麼“扔在外面十天半個月的不管她也能自己活下來”之類的話。
但也是因為徐青修知道幕令沉曾抱有過這樣的念頭,仿佛把自家閨女當成天生地養的石猴一樣看待,他才更擔心自己離開之後,幕宗主的新夫人若是不喜歡雪雪,幕令沉真能做出對女兒撒手不管的舉動。
但幕令沉的政策貫徹五年之後明顯十分見效,幕念卿雖然對於不能留在父母的大床上抱著爹爹睡覺有些遺憾難過,但還是老實地任幕令沉把自己抱出門去,還趴在他肩頭朝徐青修道:“爹爹等我,明天我們去看老樹爺爺。”
徐青修突然想到這是幕令沉的臥室,女兒被抱回屋了,自己也應該知趣地離開才對,否則雀占鳩巢不像話不說,幕宗主說不定還不好意思出口趕自己。
他掙扎地也想爬起來,不小心牽扯到胸前的傷口,身上一痛,頓時齜牙咧嘴得整個面相都扭曲了。
幕令沉左手抱著女兒,正要走出門去,見狀又轉回來,伸出右手輕而不容拒絕地按在徐青修右手上,將他按在了床上,沉聲道:“你又要做什麼?待在這裡,好好養傷。”
徐青修直覺知道自己好像又惹幕宗主不快了,被按倒在床上眼睜睜地看著幕令沉抱著女兒走出去,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更不清楚幕令沉究竟是什麼意思。
還沒等他將現狀捋清楚,幕宗主已經踏著月色再次回轉,“吱扭”一聲推開屋門,看向又掙扎著自己坐起來了的徐青修。
徐青修迎著幕令沉清冷地目光,慢慢的一點點自己主動向下躺回去,別過眼道:“我一直在這兒躺著,沒動過。”
幕令沉“恩”了一聲,走過來自然地脫掉了雪白銀繡的外袍,然後坐在床沿,伸手脫掉了靴子,只穿著中衣和襪子坐在那裡。
徐青修已經很習慣從這個角度看幕令沉脫衣服,也習慣了他脫衣的流程,一時竟也覺得無比自然,沒什麼不對的。
直到幕令沉脫掉了中衣上衣,掀開被子準備躺進來,徐青修才驀然清醒,意識到幕宗主這是要歇息了。然而這本身就是幕令沉的臥室,所以還是沒有什麼不對的。
唯一不對的就是此時出現在此地的自己。
徐青修一下子不顧傷口又掙扎著坐了起來,也不敢看幕令沉,低著頭快速道:“不敢叨擾幕宗主休息,我還是回去吧。”
幕令沉的目光掠過他的臉,帶來絲絲涼意。
徐青修臨時改口:“……或者我去客房睡也行。”
幕令沉卻不答話,直接伸手撥開徐青修上衣,摸了摸纏在傷口處的紗布:“傷口又裂開了。”
那個黑衣人的黑鋼刺上淬著魔毒,徐青修那一下不避不讓,傷得又深,即使他是修真中人又用的最好的傷藥也難以迅速痊癒。
幕令沉再次握住他的左手將他強勢地按回到床上,目光看向他的臉,動作頓了頓,右手放開後又順手上移撥開了徐青修被汗水濡濕而粘在額頭上的幾縷鬢髮,然後才下床光著上身去取藥。
徐青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的背影,有些出神,等到幕令沉端著藥盤回過身來才苦笑著調轉了目光。
幕宗主大概是對他的頭髮有強迫症,每次都要理順了才開心,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有什麼可心跳的。
徐青修默默閉上了眼睛,默念千山劍訣,努力讓自己的心情恢復平靜。
他多希望自己能像幕令沉一樣不動如水,因為大概是經歷過的人才會懂,這世上有最尷尬的一種感情,叫做自作多情。

第27章 壕無人性

幕令沉單手托著藥盤回來,將藥盤放在床上外側的一邊,伸手拔出水晶瓶身上的木塞,突然看著徐青修問道:“怎麼了?”
徐青修心裡一驚,不知道自己方才神色是否有調整回來,是否有被幕令沉發現異常,連忙道:“沒什麼啊。”
看了看幕令沉手中碧色的水晶藥瓶,才半真半假半遮掩半真心地道:“幕、幕宗主……你輕一些。”
幕令沉輕輕應了一聲:“恩。”
夜色下,聲色顯得格外溫柔。
徐青修甚至捨不得說話打破那尾音的餘韻。
幕令沉動作果然輕巧,快且輕地揭開了原本纏繞在傷處的紗布,細細擦拭了附近滲出的血污,又重新從那碧色小瓶中倒出透明的半粘稠液體,以手指引導著均勻塗抹在傷口處,才重新拿出新的紗布給他纏上。
那液體一接觸到空氣,一種清淡而悠遠的蓮花香氣便迅速擴散,飄滿了整間房間,而接觸到它的皮膚刹那間覺得十分清涼,很快便感受到一種極為舒適的恰到好處的溫潤。
徐青修心知這不是凡藥,略一思索之後不由得訝異道:“碧潮冰蓮露?”
碧潮冰蓮露堪稱是萬金難求的頂級療傷聖品。北部海域之中有一座寒冰島,它被清澈的海水所圍繞,島嶼上卻覆蓋著千萬年不化的冰雪,在這島上生長著一種極為罕見的冰蓮花,每隔千年蓮花花蕊中都會凝結出珍貴的花露。
而碧潮冰蓮露的主要原料便是這種冰蓮花的花露,因為原料極其難得,據說只裝著幾滴的一小瓶都能賣出上萬靈石,對於治療外傷有奇效,能使傷損的血肉快速複生。一般人即使有這種珍貴的傷藥也不捨得直接使用原露,都是稀釋之後再將露水塗抹在傷處。
千山峰也算是雲穀仙門的一大山頭,但是由於人單勢薄,赤黃真人也不算仙門的管理層,是以平時分到的山俸就不算多,也沒有像青玄長老所在的疏清峰那樣有外門弟子額外送來的供奉,日常吃穿消耗雖然都不愁,但生活也稱不上闊綽,二師兄看上一件好一些的法器也得攢一段時間的私房錢再接些外快才能買的起。
對於碧潮冰蓮露這樣的東西,徐青修向來是聽說過沒用過。
幕令沉隨意地“恩”了一聲,轉身將藥盤放回旁邊案幾上——因為徐青修受傷,藥盤就一直擺在床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徐青修瞬間赤裸裸地感受到了這廣袤的修真界的貧富差距,幕宗主他簡直是壕無人性。
當年兩人雖然共同在乾坤秘境生活,但是身為名門大宗仙N代的幕少宗主並沒有隨身帶太多的仙器法寶或珍貴傷藥道具等,完全是自力更生豐衣足食,是以多年以來徐青修只知道女兒另一個爹很有背景很有勢力,卻從未切身感受到幕令沉他是如何的背景深厚。
徐青修:“勞幕宗主破費了。”
幕令沉想說這算什麼,放心,我還是養得起你和女兒的。又覺得這樣說似乎不尊重青修的能力,雖然他的確很想徹底將對方圈養起來。
最終幕宗主想了又想,在腦子裡哼哧哼哧轉了好幾個圈,面無表情地起身從藥盤中又拿了一個大號未開封碧色瓶子回來,放在床頭,看著徐青修道:“你今晚好好養傷,明天就把這瓶送給你。”
然後拉開被子正大光明地躺在了徐青修身邊。
躺下之後許久還在不斷思忖,自己這句話到底說的對不對,青修聽了會不會生氣,會不會更不喜歡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子去看徐青修,卻發現對方已經睡著了,和自己躺在同一套被衾裡,睫毛輕輕隨著呼吸扇動著,神態安然。
幕令沉瞬間就忘了所有的想法,把手悄悄從被子底下伸了進去,輕輕握住對方的手。
徐青修本身受了傷,體力不支,也沒什麼心力折騰,躺在那裡很快就入睡了,連幕令沉就躺在自己身邊也顧不上在意。
他想問一問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麼情況,雲小姐最後怎麼樣了,但是這些念頭只在腦海中轉了轉,他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進入了夢鄉,身體的疲累和精神的緊繃都漸漸離他遠去,環繞全身的只有熟悉的溫度和氣息。
第二天徐青修醒來的時候正看見幕令沉在轉身收藥盤,身上簡單披著白色中衣,徐青修低頭看看,果然自己身上的紗布已經換過了,應該是幕令沉趁他沒醒的時候給他換的藥,室內那股清遠的蓮花香氣還沒有完全散去。
碧潮冰蓮露的效果的確是好,徐青修可以感覺到自己傷口已經好了大半,精氣神也恢復了不少。
幕令沉也恰在這時回過身來,看見徐青修醒來便自然無比道:“醒了?我去讓人送早餐來。”說罷就轉身向門口走去。
徐青修一聲“幕宗主”就正正卡在喉嚨口沒喊出來。
幕令沉只推開門對門外弟子吩咐了兩句,沒一會兒就接了一個長方形的紅木託盤進來,上面擺著一個瓷盅,一個小碗,還有一個小瓷碟,上面盛著兩小塊晶瑩剔透的水晶棗糕。掀開盅,香氣和熱氣就一同冒了出來,裡面是熬得細稠的紅棗花生粥。
徐青修看了一眼:“怎麼這麼多棗?”
幕令沉垂著眼,拿勺子一勺勺將粥從瓷盅盛到小碗裡,聞言只淡淡道:“補血。”
徐青修聞到食物香氣,也覺出腹中饑餓,看著這幾樣精細無比的食物,心中卻暗暗叫苦。幕令沉這裡備下的早餐精緻歸精緻,但是一看就不夠吃啊。
而他也不好意思讓幕宗主送更多的食物過來。
幕令沉卻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盛粥的手略微慢了半拍,抬頭道:“你傷還沒好,先少吃一些,中午再吃。”
徐青修“哦”了一聲,臉上有些熱,連忙問出昨晚就想問的問題:“那些黑衣人到底什麼來路?雲小姐怎麼樣?”
幕令沉搖搖頭:“我也派門下弟子協助去查了,你二師兄也在搜救人之列,只是現在還沒有消息,那些黑衣人有的身份能判斷出是早已隱世多年的修士,有魔修有妖修也有道修,比如扮成青蒼閣弟子的那個‘千面魔道’。但他們先前大多一直獨來獨往,也暫時難以判斷他們的目的。”
徐青修道:“我總覺得不太對,雲莊主靈寶山莊中藏寶是有許多,但是無論是圖財奪寶還是報仇,他們為什麼不暗中去做?偏偏要等法器大會眾人聚集的時候?”
幕令沉卻沒再回應,他先前說了那麼長一句話給徐青修解說當前的情況,已經實屬難得。
他端著粥碗盛了一勺先放進自己嘴裡,稍稍嘗了嘗溫度才調轉方向喂到徐青修嘴邊,道:“好好養傷,別想太多,喝粥。”

第28章 你師兄丟了

徐青修下意識張開了嘴,把到嘴邊的粥咽了下去,不給他說話的功夫,幕令沉下一勺粥已經送到,依然是用淡定的眼神看著他,示意他喝下去。
徐青修只好向旁邊側了側臉才找到說話的機會,道:“……幕宗主……你不必這樣,我、我自己吃。”
幕令沉平靜道:“你傷沒好。”
徐青修迅速表明立場:“救雪雪是我應該做的,幕宗主你幫我療傷我已經很感激了,不用……”
他話沒說完,幕令沉已經繼續鍥而不捨地將勺子遞到了他嘴邊:“喝粥。”
雖然徐青修有很多想法,但最後往往還是按幕令沉的意思發展。
徐青修喝完了粥,又被喂著吃完了兩塊水晶糕,幕宗主面無表情地把託盤送出去,回來後站在床前看著坐著的徐青修道:“有個不太好的消息。”
徐青修問:“什麼?”
幕令沉似乎在斟酌該不該說,片刻後道:“你二師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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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常有漸漸從昏迷中醒來,頭腦還有些許遲鈍。他機械地轉動脖頸,試圖看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
帷幔重重,雕樑畫棟,屋子裡燃燒著濃郁的熏香氣息,旁邊還有一張梨木雕琢的大床,上面垂著金粉色的華麗的帳子,看不清裡面的情況。如果忽略他自身的狀況,這個地方更像是一個尋常貴婦人的臥房。
而他自己則被禁錮在床腳之下,雙手被不知名的法器束縛在身後;向下看去,自己的兩隻腳也被細細的銀色鐵鍊拴住,那鐵鍊雖然看著細,但卻難以掙斷,他若是掙扎還會越束越緊,想來也是一件法器。
脖頸間一片冰涼,摩挲著裸露在外的皮膚,雖然看不見,也可以猜想到脖子處一定也拴著同樣的鐵鍊。
更難以忽視的是自己周身脫力,靈台、丹田、四經八脈中都空蕩蕩的,竟是一絲仙力都感覺不到。
白常有一驚,閉上眼感應自身,靈台處有一株小樹,溫溫的散發著翠綠的光芒。他這才舒了一口氣,看來仙基還在,只是暫時被人用不知道什麼手段封住了。
他細細回想之前的事,期望能發現蛛絲馬跡。
當時雲莊主千金于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被劫走,來參會的各門派弟子便和靈寶山莊弟子一起組成隊伍開始搜救。他看三師弟在幕宗主治療下傷勢已經平穩,陷入了沉睡,內心稍安,作為雲穀仙門此次來參會的弟子中千山峰最大的弟子,就也加入了雲穀仙門的搜尋隊伍中。
他帶著仙門第七峰殊無峰兩個師弟負責在青龍大陣西側一角排查,發現了對方遺留的魔氣,便派一名師弟回去報信,他帶著另一名師弟循著這絲魔氣繼續追尋,結果沒想到竟然進入了埋伏,踏進了對方布下的幻術陣法裡。
白常有晃了晃頭,極力想要擺脫幻術陣法中影像的後遺症。如果不是在幻術中看見了那個人,他也不至於這麼輕易中招……但是這類幻術本身就是根據人心中所想而生成,他也怨不得誰。
那幻術的套路倒是很熟悉,以前還有人仔細給他講過,所以若是沒錯,抓他的應該是蟬月宮的人……那這裡是蟬月宮?
蟬月宮又為何要同劫走雲小姐扯上關係?
白常有心念剛動,就在這時,一隻纖纖玉手從梨木床上那金粉色的帷幔中緩緩露了出來——說是玉手真是一點都不過分,那手玲瓏而精緻,十指纖長,白皙卻有光澤,瑩瑩得似乎反射著室內燈火燭光。
白常有盯著那只手一點點極其舒緩而優雅地勾起帷幔,即使在這樣敵我不明身陷囹圄的危險境地裡也不由得想入非非起來。他倒不是肖想這手的主人,而是在想另一雙手,那一雙手同樣修長,同樣白,然而手掌寬大,十指上指節突出,掌握和食指上都有厚重的繭,不光滑,不細膩,卻充滿了力量,蒼白得幾乎不像一個人的手。
他當時無數次握著那雙手,摩挲親吻,心中只有滿滿的憐惜,想著他一個年輕女孩子,卻要挑起那麼重的擔子,聯手都飽經磨礪和滄桑,還發誓要好好照顧對方,讓他做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娘子……現在想想,他當年到底是中了什麼蠱昏了什麼頭,能把那麼雙手錯認成年輕姑娘的手,還憐惜,還心疼……
人家那雙手分明在北境魔域翻雲覆雨,像他這樣的隨隨便便捏死十幾個不費勁好麼。
而這時,眼前那雙玉手的主人終於挑開了帳子,露出了自己的一雙玉足——只能說那是一雙足以配得起這雙手的腳。
白常有克制著自己不要去想北夜天的腳,他還不想讓自己的形象從雲穀仙門第三峰千山峰英明神武二師兄淪落成一個腦子有坑的變態。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帳中的女子終於露出了臉,只是臉上還掩著一面淡藍色的輕紗。她全身也包裹在淺淺的淡藍輕紗之中,身段玲瓏曼妙,周身白皙如玉,外露的一雙盈盈美目,仿佛盈滿了脈脈深情。而那藍色輕紗也並不能完全遮擋住她的美貌,還是可以看出其面如滿月,唇色朱紅,看上去既純潔多情,又嫵媚動人。
可惜白常有之前已經早有猜想,如今也不過是進一步印證了先前的想法罷了。目睹如此角色也毫無綺念,反而微微一笑,試探性地出聲道:“越宮主?”
女子掩嘴一笑:“難得白少俠認得奴家,三生有幸。”聲音如上好的箜篌樂曲一般,悠揚動人。
白常有聽她說話只覺得冷汗一滴滴滲出來,扯出一抹笑來,道:“是常有有幸,能得越宮主招待。”
越虹悠悠地坐到一旁的雕花梨木椅上,拿出一面銅鏡端詳著自己,又理了理頭髮,才滿意地放下,沖著白常有道:“知道白少俠忙,如果沒有事也輕易不敢請白少俠過來,只是我有個不肖徒兒已經兩三年沒回來看過我了,白少俠知道她在哪兒嗎?”
白常有心下一凜,頓時意識到果然該來的跑不掉,討債的還是來了。

第29章 鏡魂引

白常有早年曾偶然結識過一位紅顏知己,純粹的談人生談理想談未來的純潔革命友誼,兩人都沒見過面,就靠那姑娘養的青鸞鳥傳信交流。但是由於和白常有聊得多了,姑娘漸漸對自己所處的環境和打小以來的信仰、學習的東西、包括她的師父產生了懷疑和動搖,三觀漸漸崩塌了。
白常有才知道自己的筆友竟然是蟬月宮的聖女,蟬月宮宮主的嫡傳弟子,按道理是要繼承蟬月宮的。
而蟬月宮是修真界西部一大宗門,其門內秘法包含且不限於幻術、魅惑、合歡采補等等……真是聽上去就很不正經。
並不是所有的魔修都在魔域中生活修行,況且蟬月宮這樣的也不算是魔修,門下子弟並沒有入魔,只是因為宗門術法詭秘,行事我行我素且時常傷及無辜而被大多數修真門派所排斥,久而久之蟬月宮這樣的門派們就形成了修真界中的魔道勢力。
蟬月宮在魔道勢力中也是數一數二,卻一向神秘,鮮少出現在眾人面前,白常有也是通過聖女姑娘才對其略知一二,知道其中內幕。
比如蟬月宮中向來階層森嚴、女尊男卑,只有女子可以擔任宮主、聖女等高級職位,而現任宮主越虹卻是例外。他原名越洪,本身是一位男子,深得前任宮主寵信,後來迫害了上一任的聖女,原定的宮主繼承人,又使用秘法將自己轉變成了女子,最終謀害了前任宮主得以繼任宮主。
而如今的聖女是他的徒弟,也是前任聖女遺留下的孩子,雖然名義上在宮中位分尊榮,但實際上處處受到越洪的監視和控制,從未離開過蟬月宮半步。白常有遊歷四方,見多識廣,聖女隱秘地和他進行著書信往來,從白常有的信中漸漸看到了一個無比開闊且寬廣的世界,使她甚至萌生了離開蟬月宮的控制,追尋自己的幸福和自由的想法。
白常有給她提供了一些外部資訊,聖女獨立設計並成功實施了完整的脫逃計畫。
白常有收到的最後一封信已經不是由青鸞送來的了,而是一隻修真人士傳遞資訊常用的紙鶴,閱後即焚的那種。
裡面寫著八個字——
“我已成功,保重自己。”
回山的時候白常有無意中將這事講給他師父。
赤黃真人:“什麼?在你的鼓動下蟬月宮聖女出逃了?越洪那個老變態你也敢惹?”
而後語重心長道:“徒兒啊,你先去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躲一躲?師父這一把老骨頭是無所謂,但是別連累著你五師弟被連根拔出來,那幫人什麼都幹的出來。”
也就是在這次事件的推動下,白常有踏上了遊歷北境魔域的旅程。
畢竟夜天都雖然是名副其實的魔都,卻被稱作是整個修真界安全係數最高的城市,因為無論是人是妖還是魔,基本沒誰敢在北炎魔君的眼皮子底下鬧事。
卻沒想到過了這麼久,居然恰巧在這個時候撞到了越洪。
聽見越虹問自己他徒弟的下落,白常有只好打個哈哈道:“白某一個無名小輩,怎麼會知道越宮主高徒的下落。”
別說他真不知道聖女姑娘在哪裡,即使他知道,也不會忍心把人家好端端的妹子送到眼前這位仁兄手裡。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有了對比之後他才發現赤黃真人簡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師父,隔壁青玄長老雖然假公濟私偏袒護短但是作為一個師父對自家徒弟也是頂好的。
越虹輕輕撫弄著自己纖長的十指,兩手相交,支著自己的下頜,神態猶如無辜的少女一般道:“本來也沒想著特意找白少俠的麻煩,畢竟還是把主要精力放在找我那不肖的徒兒上面比較好,白少俠有名有姓,將來再找也不遲。但是既然這麼巧地碰上了,就覺得還是問一問比較好。”
白常有和她打太極道:“越宮主這番親自出山一定所圖遠大,還是不要在我這種小人物身上浪費時間比較好。”
越虹掩嘴輕笑:“那個不急,倒是客人來了得好好招待才是,否則倒顯得我們蟬月宮怠慢貴客。”
驟然間白常有只覺得腦髓中一陣劇痛,仿佛受到了千百隻毒蟲的噬咬,甚至給他一種靈台被食,搖搖欲墜的錯覺。
修真人最重要的便是頭頂一方靈台,因為靈台中供養著每個人的仙基。仙基若是被毀,無論多少年的修為都會毀於一旦,但只要靈台還在,雖然艱難但也有重塑仙基的機會;然而如果靈台被毀,那麼此生便註定是仙途無望,只能作為凡人庸碌地死去。
而魔和妖又有不同,魔的力量來自於其魔源,魔源不息則魔不死,一些強大的魔因為魔源力量過於強大深厚難以被完全滅除,只能被封印起來;而妖則分為兩種,一種是後天妖靈,由世間萬物修煉而來,其修煉法則和人類似,一種卻是先天的妖獸或妖類,其力量則多數來自天地造化或血脈傳承。
對於修真人而言,靈台被噬咬幾乎與普通人發現自己的心臟一點點被吞食的感覺無異,甚至比前者還更勝一籌。白常有只覺得頭腦中一片五彩斑斕,當下便支撐不住,向側栽倒在地,頭部重重撞擊在地上,絲絲縷縷的鮮血滲了出來。
而他也無力再顧及這些。
為了聖女的事情越洪肯定早已遷怒於他,不管能不能得到聖女的消息,整死他一個無足輕重的普通弟子,相比蟬月宮還是沒什麼壓力的。畢竟越洪身為一宮之主,心狠手辣,所使用的功法又詭異莫測,修為不知深淺,但恐怕連自己師父赤黃真人的修為也比不上他。雲穀仙門也不會為了千山峰的事情和蟬月宮硬剛,更沒人會願意為了他破壞修真界現有的平衡。
白常有早已想到這些,唏噓悲哀之餘卻也不得不面對現實,從清醒以來就一直想著自救,或者該用什麼方式來換取脫逃的機會,但是如今劇痛已經奪取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他側躺在地上,四肢本能地蜷縮在一次,從靈台開始絞痛迅速蔓延全身,靈魂割裂的感覺讓他忍不住呐喊出聲。
他以為他在嘶喊,但其實他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音,他的嘴一直在哆嗦著,他的全身都在哆嗦,冷汗一層層地冒出來,快速浸透了身上衣衫。
偏偏從外表來看,除了他自己磕傷的腦袋,卻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傷痕。
越洪從椅子上站起來,緩步走到白常有面前,彎下腰用指甲輕輕撫過他的面頰,吐氣如蘭,輕聲道:“招待不周,還請白少俠見諒。”
說罷,直起身來,打開門徑直出去了。水藍色的裙擺在地上搖曳出一個柔軟的弧度,也隨著那扇門的閉合而消失不見。
白常有死死盯著那抹水藍色消失,再也克制不住地狠狠閉上眼睛。
……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極致的痛苦甚至都已經讓人麻木,白常有已經失去了對周遭所有的感知,只覺得自己沉寂在空曠冰冷的死海之中,無數幽魂野鬼不停地鑽入他的體內,撕咬著他每一塊血肉和靈魂。
有人在用手撫摸他的臉。
白常有睜開眼,看見越虹笑吟吟地站在自己面前,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溫聲道:“瞧這可憐的,臉這麼白,來喝杯水暖暖身子。”
那些痛苦都已經停止了,但是記憶還在,甚至因為痛苦太過深刻,他的每一塊肌肉都還記得那種感覺。
白常有不自覺地顫了一顫,身體往後縮了縮。
越虹眼波流轉,少女般撲哧一笑:“白少俠躲什麼躲,奴家又不會吃了你。”
他又拿出了第一日時梳妝打扮所用的那塊菱花銅鏡,繞在指尖把玩著:“白少俠見多識廣,想必也知道這鏡子是做什麼的,奴家也沒別的奢求,只求白少俠能代我給那不肖的徒兒帶個話。”
他嫵媚地一笑:“或者白少俠想傳話給自己的師父師兄弟或者爹娘奴家也是不管的,但若是那樣的話就太遺憾了,畢竟只剩下最後一次說話機會,少俠可得好好想想要把這話說給哪位親朋好友還是小情人兒,不能厚此薄彼了。”
白常有眸光暗了暗,頭腦已經恢復了清醒。
聖女曾給他講過,蟬月宮裡有一門秘術就叫做“鏡術”,鏡子、水……任何可以映出人像的東西都可以作為施展這門術法的道具,利用鏡術可攻可守,可殺人於無形,也可傳遞音訊。
其中有一種傳音秘術叫做“鏡魂引”,只要雙方互通了姓名,並且連接者知道對方的容貌,通過鏡子作為媒介就可以聯繫到對方,雙方面前會同時出現一面水鏡,通過水鏡就可以看見對方那邊的景象。
越洪應該是想通過這個方式來找到聖女,但是聖女既然也知道這個法術,那麼一定有應對抵抗的方式,越洪才想到讓對方不設防的白常有來作為連接者呼喚聖女出現。
而他的話也表述得很清楚了,他不在意白常有趁此機會呼叫自己其他親朋好友,也不在意他向親朋們傳遞資訊,但如果不老實地去呼喚聖女,他也不會給白常有留活路。
雖然是蟬月宮的高級秘術,但越虹施展這樣的術法顯然不費力氣,他牽起白常有左手,用指甲在上面劃了一道口子,微微用力將血擠在銅鏡鏡面上,很快白常有面前的空氣中就出現了一團白色的水霧。
越虹在他身後慢條斯理地解說道:“白少俠只要在心中默念我那不肖徒的姓名,同時想著她的臉就可以了,不費力氣。費力氣的活有奴家替少俠在這面做著。”
他右手撐在銅鏡下方,不斷向其中穩定地灌入著法力,雖然的確是在出力,但看上去也不費什麼力氣。
白常有早已無視了他的話。
不知道這位越宮主是怎麼發現聖女在和外人通信,而且通信的人是自己的,但他顯然有一道情報並不準確,使得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會變成無用功——自己和聖女斷斷續續通信三年時間,並沒有互通過姓名,也從沒有見過面,甚至因為他措辭體貼細膩,聖女一直以為他是一位仙子,以“白姐姐”稱呼他,白常有直到最後也沒說明過這一烏龍的誤會。
即使他想出賣聖女,即使越虹信守承諾不殺他,他也根本呼喚不出聖女姑娘。然而這些解釋越虹是不會聽的。
白常有站在水霧之前,後面越虹虎視眈眈。他自覺這次大概是真的難逃此劫,心中刹那無比酸楚,那向來不親近也不管他的爹娘、把他拉扯大的師父、聚少離多的大師兄,被自己拉扯大的師弟、遊歷四方時結交的各方好友……這些人的臉一一在腦海中劃過,白常有是真的開始考慮遺言該對誰說。
越虹修為深不可測,後面還有一整個蟬月宮的勢力,只有師父或許還能有一戰之力,但也敵不過越虹,所以報仇是別想了;他想告訴三師弟,師兄無能,先走一步,你要照顧好師父和師弟,師父閉關的時候別忘了給五師弟澆水,但想到青修修為還不如自己,知道此事一定會試圖找自己、給自己報仇,反而把師兄師弟們都牽連進來;剩下修為高的,幕宗主、坤雲長老等人,都和他沒什麼交集,況且遠水救不了近火,越虹分明是分分鐘就要殺了他,即使看在往日些許情分和匡扶正義的份上能替他報了仇,損傷也是在所難免,又何必將人家牽扯進來呢?
白常有想著自己就要身殞道消,了結在今日,只覺得事事都能放下,心境豁然開朗,只有心中對一個人的思念不舍越加深重起來。
他們曾相伴著走過北境魔域的無盡風光,曾選定吉日在無數魔修魔將面前相對拜堂,那是他明媒正娶的髮妻,他這輩子唯一想要攜手一生的人。
他知道北夜天此時或許不想見他甚至恨著他,但是如果這輩子只能再和一個人說一句話,只能再見一個人,他想見見他,再和他說說話。
北炎魔君,應該是不怕越洪打擊報復的吧。

第30章 主角總是在昏迷

徐青修聽說他師兄丟了的時候簡直要瘋了。
什麼叫他師兄丟了?他師兄那麼大的人,修為在同輩之間也算佼佼,起碼比自己強,怎麼能輕易丟了?
最可恨的是他被幕令沉按著在臥室裡等了大半天的消息,從早晨到夜幕四合,最後卻一無所獲——因為大部分人力還是集中於搜救雲小姐,尋找他師兄不過是順便的,只有四師弟和幾個第七峰殊無峰的師兄弟在全力尋找。
四師弟是哭著跑來找徐青修說的,他來之前已經去找過本次帶隊的疏清峰張師兄,希望至少雲穀仙門的人能多下力氣先找師兄,但是對方只對他“大局為重”。
因為據說之前靈寶山莊所藏的一張寶圖碎片被竊,然而這張寶圖並不是一般藏寶圖那樣記載著寶器或靈脈的所在,確切的說它是一把鑰匙,指引著南寒魔君的武器千念魔劍的封印所在。
當年南寒魔君被封印于南境魔域南雲宮中,他的佩劍千念卻被一個參與封印而心生貪婪的修者帶出了魔宮,又在修真界引發了一陣血雨腥風,才被眾人聯合封印起來,而將指引封印之地的鑰匙做成寶圖,一分為三,分藏于修真界鑄器煉寶三大家中,分別是專門煉鑄法器的靈寶山莊、製作各式奇門武器的一劍山莊、以及專事鑄劍的瀾煙山莊。
然而要使寶圖發揮指引的作用,不僅要湊齊三張寶圖,還必須有三家直系血脈的心頭血才可以。
一劍山莊名字中帶劍卻不專門鑄劍,據說是因為競爭不過瀾煙山莊才擴大了經營品種,然而專事鑄劍的瀾煙山莊早已於三十年前滿門盡滅——相傳是因為當時掌門的大弟子,亦是掌門獨女的丈夫突然入魔,不僅殺死了自己的岳父恩師,甚至連自己的妻子和繈褓中的孩子都沒放過,犯下滅門殺親重罪後逃往下界,最終受天雷戮身而死,也算是罪有應得。
魔劍千念之事過去了太多年,幾乎已經沒人再記得這件事,靈寶山莊的寶庫裡好東西著實不少,隨著時間推移,這份寶圖碎片也並沒有被珍而重之地特殊保護起來,直至此次事發,眾人分析對方可能是為著魔劍千念而來,才驟然警覺起來。
很多小輩不知道當年之事,但也有經歷過魔劍動亂的人依然對當年之事心有餘悸。老一輩如坤雲長老就難以忘記當年自己初初拜入門下,眼睜睜看著魔劍屠上師門,血色一片,師叔師兄盡成劍下亡魂。
瀾煙山莊滿門盡滅,無法判斷對方是否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得到他們想要的寶圖和血;一劍山莊已經傳回消息,那份被存放在禁地之中的寶圖碎片也不在了,他們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消失的,白老爺子氣得在家中訓話,好在白家人還都安全,也沒被人取過心頭血。
白老爺子修為精深又隱世不出,他一生只得二子,大兒子多年前于一秘境中隕落,只留下一子便是白琴公子,白琴自身修為不錯,當年甚至被人和幕令沉相提並論,沒那麼容易遭黑手;老二和其一雙子女如今也在山莊中被重重保護了起來,短期內應是無事。
徐青修聽聞只覺得氣得手抖,他師兄為救雲家小姐而下落不明,如今生死不知,他們卻說什麼大局為重?人都被劫走這麼久了,不要說取心頭血,就是要摘心掏肺也該完成了。
他對四師弟道:“你先出去,等我。”
待燕司掩上門後才從自己如意乾坤囊中取出衣物迅速換上。
幕令沉一直站在旁邊默默看著,此時才開口道:“你要去找你師兄?”
“恩,”徐青修應了一聲,系衣帶的手突然慢了下來,“……我才想到,我師兄也姓白的。”
只是大概一琴山莊的人都忘了他們家還有這麼一位後代。
幕令沉沒攔著他,只是說:“我也去。”
冰玄宗幾名弟子在幕令沉接到白常有失蹤消息後就都受命開始全力搜尋其的下落,這時終於發現了些許線索。
幕令沉和徐青修兩人循著線索迅速趕到,卻被一個大型幻陣攔在了外面。四師弟等人都沒幕令沉速度快,此時還全部落在後面。
兩人繞著幻陣走了一圈,可以看出陣法極其精妙複雜,陣中有高階法寶做眼,而且佈陣之人修為深厚,不是短時間內能破得了的。
他們繞回原處後站定,幕令沉回過身來看向徐青修,沉聲道:“尋常幻術對我沒用,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救白師兄出來。”
徐青修還未答話,一道黑影倏地從幕令沉背後向二人襲來,他來不及細想便按著幕令沉後腦將他按倒在自己胸口,同時黑影瞬間沒入他自己的額頭眉間處。
幕令沉被徐青修抱住頭的時候愣了一秒,很快便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驚怒交加抱著對方喊了一聲:“青修!”
同時寒氣淩空凝成一隻巨爪,瞬間便將躲在陣中放冷箭的黑衣人扼住脖頸抓了出來,重重扔在自己身前,那人已經寒氣入體,口鼻都向外冒著寒氣,雙目圓睜,卻徹底失去了意識。
幕令沉手舉起又放下,反復捏成拳,才遏制住自己直接殺死對方的衝動。但那股嗜殺之意卻縈繞心間,難以散去。
他轉向徐青修,心境慢慢平和下來。
徐青修已經陷入了昏迷,如陷在噩夢之中般發出細小的恍如不滿的嚶嚀和鼻音。
幕令沉把他抱進懷裡,俯下身輕輕親吻他的額頭:“等我,我很快帶你師兄回來見你。”
後面已經可以看見燕司及冰玄宗眾弟子等人的身影,不一會兒便落在兩人身前。
四師弟看見昏迷的徐青修張了張嘴,看向幕令沉:“……我師兄怎麼了?”
幕令沉扶著徐青修交到了他的懷裡,垂眼看著徐青修昏迷的臉沉靜道:“照顧好你師兄,我很快回來。”
說罷毫無遲疑地走入幻陣之中,墨色大氅於風中揚起,如主人般揚起一身的冷意。

第31章 紫衣人

白常有站在那團水霧之前,幾乎是情不自禁的在心中一遍遍咀嚼那個名字,腦海中一幕幕回想起兩人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縱然越洪就站在他的身後盯著,時刻準備奪去他的性命,他此時竟也覺得無所畏懼,唇邊漸漸溢出一個如往日一般瀟灑無拘的笑意。
水霧一點點散開,彼端的人漸漸變得清晰。
只見一道白光從銅鏡上閃過,強大的吸力迫使得越洪的法力如洩洪一般迅速向銅鏡迅速湧去,為支撐這道法術所耗費的法力竟是平日的千百倍。越洪大驚,想掙開銅鏡強行中斷施法,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對面的人已經完全顯出了身影,銅鏡已經牢牢吸在了他的掌心,並且還在不斷吸取著法力。
這鏡魂引有一個特點,呼喚的物件離自己越遠,所處的地方越不好到達,其修為越高,那施術者為支撐術法所耗費的法力就會越多,但只要被呼喚對象修為沒高出施術者,那即使多耗費法力也不會顯得明顯,而一旦被呼喚物件修為高出施術者,耗費的法力就會隨二者修為差距幾何級增長。
越洪向來自信,即使謙虛一點,他也覺得除了公認站在修真界頂端的那幾位,再沒誰修為能高到使自己術法反噬的地步;更不會認為到以白常有的交際閱歷會識得那些修為高到自己應付不來的傢伙。
出此狀況他第一反應是白常有或者是對方人用了什麼術法反噬的法器或把戲,目的就在於救白常有離開此地。
卻見水鏡中清晰地映出一個人影,他穿一襲絳紫色長袍,上面用金線紋繡著魔域有名的圖騰,八大魔獸遊天圖;身形高挑,面容是一種幾乎雌雄莫辯的俊美,卻是魔魅帶煞,棱角淩厲,絲毫不敢令人小覷。
越洪自認見多識廣,便是當世隱世的大能也拜見過不少,同一些魔將妖王也走過刀兵,卻從未見過這個人。但他的氣質和氣勢又讓越洪感到熟悉。
那紫衣人此時正坐在一把黑木椅上,卻是側對著水鏡,只面對著前方,低頭把玩著手裡一個黑鐵片似的東西,不看白常有一眼,逕自涼涼道:“呵,據說白少俠事務繁忙,怎麼想起主動來找我了。居然還能找到人幫少俠施展鏡魂傳音之術,我後來聽說白少俠知交紅顏遍天下,天涯海角隨便哪個地方都能找到一兩個仙子為少俠捨生忘死,如今看來果然所言非虛。”
北夜天話有誇張,但白常有此時也無力辯解,只能徒勞道:“阿夜,別這麼說……”
北夜天卻不理會,繼續道:“只是我還聽說白少俠是慣常的落花留意流水無情,只要撩到了就一定會跑,不知道這位幫你施鏡魂引的有情人知不知道,畢竟想聯繫到我所耗費的法力可不少,恐怕直接修為倒退十年也是有的……白少俠現在是不是覺得,與其欠這麼大份情,還不如親自直接回北境魔域來找我,畢竟你自己也清楚,你那雙眼睛看一看我,再對我說一兩句騙鬼的好話,我這老情人恐怕就會心軟,也不會把你怎麼樣,還會好吃好喝的把少俠你供在永夜宮中,不是麼?”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譏諷的弧度,不知是在諷刺對方,還是在嘲笑自己。
白常有見不得自己那溫柔體貼又氣度非凡的阿夜變成如此刻薄的模樣,但也清楚對方會這樣完全是因為自己,是自己不告而別棄婚而逃傷了對方,是自己懦弱龜縮不敢面對而終究害人害己。
他見北夜天這個樣子和態度只覺得心中心中鈍痛,但知道自己命懸一線,今日一別大概就是後會無期,也無力再去辯解,他也沒什麼好解釋的,只有把自己想說的話告訴他就再無遺憾了。
他這一生,走過了修真界無數的風景山川,見識了東南西北的風土人情,臨死前還能再見最愛的人一面,也的確是無憾了。
白常有這樣想著,盡力穩定了情緒,緩緩道:“阿夜,夜哥,夜天……之前確確實實是我對不起你,從今往後常有不敢也不會再打擾你的生活,今生無緣,來生想與你再舉案齊眉,恐怕你也要嫌棄我。所以夜哥你還是儘快忘了我,早日、早日得證大道的好……”
他這番話說的顛三倒四,全無半點邏輯,北夜天卻勃然變色,隱含著蓬勃的怒氣終於忍不住調轉目光看向水鏡這端的白常有,那一瞬間更變了臉色,驚愕道:“常有?!你怎麼了?”
水鏡這端,白常有面色蒼白,鬢髮淩亂,唇間還有他自己咬出來的傷口和血色,更突兀的是脖頸之間拴著一條銀色細鏈,一看便是受控於人。
而那邊越洪一邊和那銅鏡對抗,一邊分神聽兩人對抗,一邊暗自猜想那紫衣人的身份。看到那身“八大魔獸遊天圖”的紋繡時已有猜測對方是魔域中人;聽到他自己口中說出“北境魔域”“永夜宮”時更映證了先前猜測,卻還確定不了他究竟是哪位,畢竟永夜宮可是北境魔域北夜天的宮邸……
直到聽到白常有淒苦地喊著對方“夜天”,他還覺得有些熟悉又有些莫名,這個名字在頭腦裡轉了幾轉,才從最不可能中找到了唯一可能的那個答案——
這個人是北夜天?
這個聲聲嘲諷聲聲質問句句口不應心被嫉恨沖昏了頭腦怨婦一般的俊美男人就是北夜天?
越洪駭然地抬頭向水鏡中望去,卻聽手中銅鏡一聲一聲脆響,低頭時那銅鏡鏡面已經龜裂成了無數碎片——
而那紫衣男人竟然悍然從水鏡中淩空伸出手來,一把握住了白常有肩頭,看向將他牢牢束縛住的手銬和腳鏈,一字一句壓抑著無窮的怒火道:“是誰幹的?”

第32章 兩路援兵

北夜天盛怒之下,白常有肩胛骨都被他抓得咯吱作響。
然而他很快反應過來,放鬆了手上力道,輕道:“沒關係,我馬上過來。”
越洪只覺得體內的仙力越來越迅猛地向著銅鏡奔湧而去,卻無力阻止,抬起頭來,那原本只能映照出人臉的水鏡緩緩擴大,漸漸變成半人高、一人高……
紫衣的魔君手持黑鐵面具,從鏡的彼端淩空邁過,瞬間從北境魔域來到白常有面前。
銅鏡像是不堪重負一般,轟然一顫,徹底化為齏粉。
即使是白常有也因這撲面而來的強大力量而難耐地閉住了眼。
隨著銅鏡崩潰,越洪也終於獲得了解脫,然而他只是默然看著男人手中的那面猙獰的黑鐵面具,感受著那深沉凝重而內斂的魔息,呐呐不敢成言,心中最後一點質疑和僥倖也徹底消散。
北炎魔君統治北境魔域千年有餘,積威深重,魔域群魔莫敢不從,只是鮮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顏。
每隔十年北夜天會在夜天都永夜宮中大宴群魔,接受所有人的朝見,當年越洪也曾隨幾位修界魔道門派魁首前去赴宴,坐在下麵感受著魔君那強大無匹深不可測的魔息,就不由暗暗心驚,心知永夜宮是一個萬不得已不要對上的對手。
只是傳說中北炎魔君近年來修身養性,萬事如非必要都不親自出手,已經上百年未曾離開夜天都,更不要說離開北境魔域,他又怎能想到,自己不過是抓來仙門中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後輩弟子,竟能引得魔君親臨修真界,真身來到面前。
越洪沒有跑,修煉到這個境地,他非常清楚不同修為間質的差距。如果是北夜天要取他性命,即使是跑也沒有意義。
他活了這一輩子,修為修至上乘,也堪稱一代宗師,好事壞事都做盡了,殺親弑師,手上冤魂無數,雖然早已跳出凡塵,但也心知總有一日自己將會迎來大限。從自己的行宮中倉皇逃跑未免太狼狽,他寧願死得體面些。
北夜天卻暫且無心去理會他,他來到白常有面前,先是乾淨俐落地捏斷了禁錮著他的手銬,但又對那腳鏈和脖子上的銀鏈視而不見,反而伸手抬起了對方的下頜,溫柔地撫摸上他的臉頰,另一手向下摩挲著拴住他脖子的那條銀色鎖鏈,柔和地微笑道:“白少俠這次怎麼又惹上了仇家?還讓人給鎖了起來?”
再次把人握在手中之後,他先前的那些怒火焦躁和心疼仿佛全部如火山內的熔岩一般被牢牢壓在了堅硬岩石的深處,再也無處尋覓,反而慢條斯理地算起了賬。
他緩緩道:“喔,我猜猜。”
目光看向靜立在一旁的越虹,隨意道:“白少俠是又欺騙了人家的感情?人家才要把你拴在身邊?”
他的眼神在上下兩條鐵鍊上來回打轉,含笑道:“這主意好,我也心動過,現在還很心動呢。”
白常有漲紅了臉,輕聲道:“別亂說。”
他怎麼可能欺騙越洪的感情,白常有自認自己口味實在沒那麼重。
北夜天故作恍然道:“那就是白少俠騙走了人家的徒弟女兒要不就是情人,還不認帳,對不對?”
居然有一點沾邊,白常有一時還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看他不說話,分明是心虛的表現,北夜天冷笑一聲,先是朝著越洪隨手一揮,只見一隻魔掌當空從他頭上擊下,直直向其天靈蓋擊去,越洪毫無掙扎之力便吐出一口鮮血,整個人都委頓在地,迅速化為一攤血水蒸發不見,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可憐也是修煉千年的大修,只一遭就斷送了性命,三魂六魄自向輪回台而去。
北夜天這才回過頭來繼續看著白常有,他辦事還沒有讓旁人旁觀的愛好。
他看著白常有煞白的臉,低下頭,掀起一個譏誚的笑:“嚇到了?人人都道我殺孽深重,狠戾邪煞,只有你偏要以為我溫柔可親,平易近人,害得我都要忘了自己原本是個什麼樣子。怎麼?婚都結了,後悔了?發現夫君的真面目,決定棄暗投明繼續找你的親親仙子去了?白常有,我和你說,做夢。夫君之前給你機會浪兩天,但不會總這麼縱著你的。”
他沒想逼白常有,他真的想給機會放對方走,可對方偏偏再撞到他手裡,再次放手就太難了。
白常有如今依然只有兩手可以活動,連伸長脖子都困難,只能盡力伸手捧住北夜天的臉,認真道:“夜哥,我那時候說的話都是真心的,我以為我快要死了,那時候就徹底明白過來,這一輩子隻想和你一起。不管你是誰,是男是女,都沒有關係。”
北夜天訝異地睜大了眼睛,深沉的暗紅色瞳眸中映照出對方憔悴的面容,但嘴角那淺淡的笑容卻和當年在竹林竹屋中求婚時一模一樣。
魔君心動心軟了一瞬,又快速抿住嘴角別過臉去:“我信你才有鬼。”
白常有低低叫了一聲:“夜哥……”,雙手試圖將對方的臉扳回來,同時仰著頭盡力去親吻對方的唇,但是受銀鏈拘束和身高限制,他拼盡全力也只能夠著北夜天的下頜,脖頸已經被勒得發紅。
他輕輕在北夜天下頜處印上一個吻,同時脖頸處的銀鏈應聲而落。
北夜天看著被自己捏斷的銀鏈,恨恨道:“我學會了,下次再跑,就拿火獄玄鐵做一副鎖鏈鎖住你,那東西我徒手也拽不斷,你就別想了。”省得自己一心軟,就心甘情願地放他跑了。
白常有沒答話,踮起腳,終於達成目標吻上了北夜天的唇。
北夜天反吻住他,抱起人壓在那張被重重金粉色帷幔裝點的梨木床上。
一絲絲寒意卻漸漸從房間內升起,北夜天早已察覺,此時卻渾不在意。
然而房間中的寒意越來越重,仿佛整間行宮都被凍住了一般。北炎魔君懷抱愛人心頭熾熱,眼下也根本懶得管這些小事,誰想到隨著轟然一聲巨響,那扇薄薄的梨花木門竟被人橫劈成兩半!
北夜天忍無可忍,鋪天蓋地的魔息向著門外轟去,同時回頭向門口看去。
幕令沉一身霜雪,仗劍而立,黑色大氅在身後翻飛,那股魔息已被他全然擋下。
他上下看了一眼屋內情況,向二人點頭致意,輕聲道:“抱歉。”
作者有話要說:  越洪失敗在於沒有好好學習,沒有學習過六度分離理論,否則他就會知道白少俠認識任何人都是可能的。所以我們要吸取越洪的教訓,好好學習科學文化知識。

第33章 影鬼附身

隨後幕令沉迅速退了出去。
一整塊寒冰接替著佔領了原本門的位置,至少從外表來看,是比原本的梨木門結實多了。
白常有趕緊推開北夜天:“趕快走,幕宗主已經找來了。”
北夜天滿面沉鬱,看向他:“怎麼?白少俠又後悔了?”
白常有脫口而出:“後悔個頭!我失蹤這麼久,再不回去師弟他們都要急死了。”
北夜天站在一邊整理衣衫,心情還是很不好的樣子。
白常有想了想,試探道:“夜哥,你若有事就會魔域去吧,我自己也可以的。”
北夜天掀起眼道:“當年你稀罕我的時候,陪著你整個魔域整整一年多的時間遊山玩水,你也不問我有沒有其他事;如今不稀罕了,白少俠就覺得我事務繁忙讓我走了。我偏沒事,十年不回去也沒關係。”
當年我當你是偷跑出來的大家小姐,又不知道您老人家是北炎魔君,當然不會覺得你有多少事情要處理。但白常有知道這事也沒法解釋,只好閉口不言。
想了想白常有還是忍不住叮囑道:“夜哥,既然你暫且要留在這裡,為了方便起見,還是先不要講明你的身份為好。”
北夜天:“哦?白少俠果然還是覺得和我一個魔類成婚,有失體統,自降身份吧。”
白常有:“……”
他算是看出來了,北夜天他就是舊怨未消,不知怎麼的又添新怨,今天不管自己說什麼,他都能把自己懟回來。
白常有於是不說話了,他總算體會到了婚前甜蜜可人的嬌妻婚後就變得敏感善妒蠻不講理是怎樣的一種體驗……可是,他居然從這種類比中也感覺到了絲絲的甜蜜?
我這是沒救了吧?
北夜天他什麼樣我居然都覺得可愛?
二師兄質疑了自己一秒,然後毫不猶豫地放慢了腳步,主動拉住了身後人的手。
北夜天腳步一頓,卻什麼話都沒說,默默回握住白常有。
這個地方其實不是蟬月宮總部,而只是越虹臨時搭建的一個行宮,兩人從大門出去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幕令沉的身影,只有一個冰玄宗弟子等在外面接應。
那弟子道:“徐少俠遭了這些魔道妖徒的黑手,至今昏迷未醒,宗主見白少俠無恙便趕回去看望徐少俠了,命我在此等候接應。”
白常有聽聞此言也匆忙回趕,到了臨時駐地時見幕令沉正親自審問一個黑衣人。
這處本來是附近城鎮的一個院子,被幕令沉包了下來就做了臨時駐地,如今正廳內只有三個冰玄宗弟子、四師弟及幕宗主和那黑衣人六人。
那黑衣人沒什麼骨氣,聽說越洪已經死了招得更快。
在蟬月宮中男弟子沒什麼地位,最高不過可以做到管事級別,剩下的全都是宮中“從使”,連一個弟子名頭都撈不上。這黑衣人就是蟬月宮中一個從使小頭目,他已經招出沒入徐青修眉間的黑影是他從小豢養的影鬼。
蟬月宮鏡術中有一個秘法,弟子可以從水面或鏡面人的影像中召喚影鬼,然後取自己食指血來日日餵養,等到影鬼成熟之時可以驅使其為自己辦各種事情,還有最毒辣的一招便是讓影鬼附身到一人體內,被附身者會昏迷不醒,如果不及時驅出影鬼就有可能將原身的三魂六魄擠出體內,而徹底侵佔附身者的身體,使被附身人成為一個受人驅使的傀儡。
當然這一招也只能用一次,影鬼附身之後如果不使用強力驅逐,是不會脫離其附身的肉身的。這黑衣人養了這影鬼五十年,原本是看見幕令沉出現又似乎並無防備,才想著險中求勝,臨機一搏,若是放倒了幕宗主自然是大功一件,是以忍著肉痛放出了影鬼想碰一碰運氣。誰想到影鬼竟然陰差陽錯之下附了徐青修的身,他才剛覺得虧了,就被幕令沉從後面捉了出來。
此時幕令沉正冷著一張臉問他道:“留你一命是不可能的了,重點在於你想怎麼死。我再問你最後一遍,就沒有辦法解那影鬼麼?”
那黑衣人先前早已經曉得他的厲害,聞言只覺得不寒而慄。他萬分不解,這些號稱名門正派一宗之主的傢伙,下手怎能如此狠辣無情,甚至比起宮主都毫不遜色——或者說比他們宮主還要可怕,宮主懲罰他們的時候,他還可以感受到宮主就是要整你,就是要折磨你,就是要懲罰你;而這位幕宗主實施懲戒的時候依然是一臉冷意,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團死物,好似沒有人類正常的情感,完完全全地冷血無情。
黑衣人一臉哭喪:“沒有……您殺了我也沒有辦法……”
幕令沉眼神驟然一冷,手不自覺地握成拳,就要下死手,黑衣人卻突然想到什麼一般跳起來喊道:“有有有,我想到了!”
幕令沉停下手,看向他。
黑衣人扭捏矜持道:“這法子有些不好,幕宗主可能瞧不上,但是我也只能想到這法子。”
他看了看幕令沉,小聲道:“使用我宮中密不外傳的雙修功法和徐少俠雙修,就可以將那影鬼逼出……幕宗主如果有合適的人選,我可以將那雙修功法傳給她,去救徐少俠。”
不是他想這麼汙的,實在是他們門派就是這麼個邪魅狂狷的設定,術法只有這幾類。
冰玄宗弟子各個威嚴肅立,四師弟還沒反應過來眼下是何種情況,倒是剛進來的白常有聽見這解救之法,一臉尷尬,有些為難,不知如今該怎麼辦是好。
三師弟是一定要救的,但這人選卻難以確定。
黑衣人從這沉默中看出了什麼,驚詫道:“不會吧?徐少俠也是名門正派弟子,儀錶堂堂修為不凡,又正值大好年華,竟然連相好的物件都沒有?”
一時間竟然覺得即使即刻死了,為那徐少俠陪葬,自己的人生也比對方充實圓滿許多,不由生出幾分不畏生死的壯志情懷。

第34章 攤牌

白常有思忖片刻後道:“我知道仙門中有外門弟子一直傾慕師弟,只是師弟自己一直沒意識到而已,我可以即刻傳符詢問他們是否願意……”他也知道自己這不過是個餿主意,但是眼下情況緊急,似乎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北夜天卻道:“何必這麼麻煩,我出去隨便劫一個順眼的修士上來再施以奪魂術就行了,保證不虧待你師弟。”
白常有正想趕快阻止他這更不靠譜的想法,就聽幕宗主冷冷開口,道:“不必了。”
他墨黑色的眸子直視著黑衣人,不容拒絕道:“把功法傳給我,我親自去救。”
黑衣人戰戰兢兢:“……好、好的。”
怎麼辦,他現在更同情徐少俠了。活了三十多年還沒有相好不說,遇見這種事,居然還得交待在那冷冰冰毫無人情味的幕宗主手上。要是他就不和幕宗主做朋友,剛才那紫衣的大哥多豪邁,和那種人做朋友才有前途,才不吃虧。
想歸想,同情歸同情,他也只能老實地將功法傳授給幕令沉。
幕令沉很快就熟記於心融會貫通,他向冰玄宗弟子示意道:“你們看好他。”便轉身向內室裡走去。
白常有萬萬沒想到這等發展,且這發展得如此迅速,幕宗主竟絲毫不猶豫也絲毫不給他人拒絕的機會。
他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喚道:“幕宗主?!”
幕令沉卻不答話,任由白常有在身後大聲呼喚,只向後擺了擺手,示意稍安勿躁,黑色大氅翻飛,轉瞬進了內室,連一絲衣角都再看不見。
白常有真正體會到了唇焦口燥呼不得的感覺,總覺得放心不下,忍不住追了進去,到後面院子裡時卻再難前進一步,仿佛頂著千萬斤的巨石一樣。
北夜天跟在他後面,看了看道:“他在這裡布了禁制,任何東西都過不去。我要強拆倒是也可以做到,不過他在給你師弟驅鬼,咱們進去好像不太好。”
白常有不說話,北夜天安慰他:“我看那冰玄宗宗主人才修為也都不錯,咱師弟不吃虧。”一句話的功夫,你師弟已經變成了咱師弟。
此時魔君的那股怨氣似乎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一副很好說話的模樣,對白常有說:“咱們別在這兒傻等,那個幕宗主驅鬼不像是很快的樣子。”
白常有:“他就驅個影鬼能用多長時間?”
北夜天:“那你說了算,反正這事我沒經驗,不過話說回來,難道你有經驗?”微笑地盯著他看。
白常有:“……也沒。”
白常有想到了幕念卿,覺得於此事上幕宗主至少是有些經驗的,怪不得自告奮勇救人於水火。可惜他師弟好像是沒什麼經驗,但貌似也沒關係,反正他昏迷不醒,有沒有經驗也一樣。
此時是正午時分。
兩人被幕令沉禁制所阻,難以前進一步,就雙雙並肩坐在院前的青石階上,望著十幾米遠處的那扇房門,仿佛回到了在北境魔域的時候,兩人也是這麼隨便找個地一起坐著就能坐大半天或是一整夜,即使一句話不說也不感到無聊。
到了晚飯的時候冰玄宗弟子叫他們去吃飯,白常有指指房門:“你們宗主怎麼還不出來?”
冰玄宗弟子答道:“白少俠稍安勿躁,徐少俠會平安無事的。”那回答真是相當的標準相當的官方相當的冰玄宗。
直到眾人吃過晚飯,月上中天,徐青修終於睜開了眼睛,一眼便看見了披著中衣沉默地坐在床前的幕令沉。
幕令沉那冷不見底的眼睛仿佛瞬間亮了一下,卻稍縱即逝,讓人懷疑只是自己的錯覺。
他看著徐青修,兩人對視許久,終於由幕宗主打破了沉默。
他道:“你靈台中有一道封印,是只有至親血親才能下的血誓封印,你知道麼?”
徐青修茫然地睜大了眼睛,純色的瞳眸裡是純然的疑惑。
他對此一無所知。
————————
四師弟還沒理順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黑衣人究竟幹了什麼壞事,幕宗主又發揮了怎樣的作用,就被通知他三師兄已經醒了。
少年燕司立馬放棄了中間的反應過程,直接安心地擁抱結果。
白常有去探望三師弟,問他:“青修啊,你……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比如幕宗主是怎麼救回你的?”
那可是幕宗主!冰玄宗不苟言笑的幕宗主!連年當選全修真界最冷漠最無情最禁欲最不是人(?)、雖然又強又帥勢力深厚但最可能注孤生的修界巨擘第一名的幕令沉!
偏偏還是這種事情……
所以青修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能接受現實嗎?
……
白常有內心中充滿了忐忑不安的咆哮,以及淡淡的愧疚。
都是自己這當師兄的不好,連累師弟了。
徐青修的神色卻非常自然:“知道,聽幕宗主簡單講了,況且我自己也能察覺出來。”
白常有目瞪口呆:“……察覺……怎麼察覺?”
師兄弟裡,白常有還是機靈的,很快就察覺出了不對,不由皺眉看向徐青修,猶如發現自家孩子不學好的大家長。
徐青修看了看關上的房門,又自己施了個隔音咒,對著看著自己從小長到大的師兄,終於吞吞吐吐道:“我……我在秘境的時候其實一直和幕宗主生活在一起,就像一般夫妻一樣,幕念卿其實是我的女兒,後來知道他心裡已經有很喜歡的人,就和他斷了。”
一句話,似乎就可以涵蓋五年來的所有事,解釋所有的前因後果。
白常有沉浸在這巨大的打擊中,手不住地哆嗦:“青修、青修你……”
他尚來不及追問細節,或是做出什麼反應,只能下意識地維護師弟,恨恨扔出一句:“沒想到幕宗主平素看著沉穩可靠,內裡居然是這樣道貌岸然、見異思遷的不負責任之人!”
徐青修搖頭笑笑,神態十分平和:“倒也不是這樣,我和他一起生活五年,知道他是一個在感情上十分十分笨拙的人。他可能……根本都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知道什麼叫做親疏有別。他喜歡的那個人,或許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喜歡自己。”

第35章 放生

只聽白常有問道:“那青修……你是怎麼想的?”
徐青修依然只是隨意地笑笑,雲淡風輕:“我怎麼想的,倒不重要。”
也幸好他如此笨拙,才察覺不到自己的心意。
也幸好自己一直沒膽子向幕宗主剖白心意,才能在一切尚能挽回之前及時抽身而退。
如今自己才能如此尋常平靜地和他相處下去,時不時探望探望女兒,便也挺好。
從白常有的角度,只能看見師弟側面乾淨的線條,一如十多年前的少年模樣,清爽明朗,呆呆傻傻的,卻一直有自己的堅強和倔強。
白常有依然十分不知所措,徐青修還得反過來笑著安慰他:“沒什麼的,這次也不過是意外,幕宗主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死。以後……還是和從前一樣,除了女兒,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聯繫了,師兄你不用擔心。不過師兄這事你還是別告訴別人,大師兄四師弟師父他們也別告訴。”
最後徐青修只能拍拍他肩膀道:“師兄啊,我真沒事,人麼,能有幾個沒失戀過?就說大師兄,他當年追的那些仙子,就沒有成功過。這都是正常的。”
白常有道:“有的。”
徐青修:“恩?”
白常有一臉誠懇:“你師兄我就沒失戀過。只經歷過一次夫妻內部矛盾,並且已經成功化解。”
——————————
之前他醒來的消息傳出,四師弟和二師兄便都過來探望,幕宗主沒說幾句話便披衣出去了,徐青修記著他說的什麼“血誓封印”,心中便存了事情。
那影鬼說白了就是一種咒術,將影鬼驅出來之後就也沒問題了。徐青修自覺身強體壯,還沒虛弱到臥床休養的份兒上,略微歇了歇就也起身出去。
結果剛到外間一個黑影就撲了過來,蹲在地上牢牢抱住他大腿道:“徐少俠,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
先前眾人吃飯,黑衣人向冰玄宗弟子請求吃些東西,做個飽死鬼再上路,弟子就解除了他的禁錮,卻沒想到他飯吃到一半竟然直接奔徐青修去了。
徐青修非常懵逼:“這……”
只見黑衣人俐落地抽出自己天沖、中樞二魄,塞到徐青修手裡道:“徐少俠,我用我二魄向你賠罪,以後任你為所欲為……不對,是任你驅使。”
他偷偷瞥了一眼不遠處面色陰沉眼神冰冷的幕令沉,又看著似乎是呆住了的徐青修,壓低聲音道:“徐少俠,你放心,我不會把是誰怎麼給你解毒的這件事情說出去的。你就……發發善心,吹吹枕頭風讓幕宗主放我走吧。”
他哭訴道:“我也不是貪生怕死,只是我剛想起來我們這樣的從使即使死了死後靈魂也會歸宮中所有,還不知道會被什麼人煉化成什麼模樣,我實在是怕死也不得安寧啊。”
徐青修已經隱隱猜到這是什麼人,見幕令沉一直沒發話,便揮揮手道:“也罷,你走吧,我會在你天沖魄上加上善之禁制,日後你若再動惡念體內五魄就會齊齊承受刀斧相加之痛。”
世間之事自有因果,這人沒第一實際被幕令沉處理也算是命大,就算是為女兒積善緣了。
黑衣人聞此言連連道謝,卻沒立馬離開,而是試探地看著徐少俠道:“徐少俠你也不用和幕宗主商量一下?畢竟是這麼大的事……”
因為自己的原因,硬生生讓兩人扯上這樣的關係;再因為自己害得兩人意見不合,釀成家暴就不好啦。
徐青修失笑:“放你走就放你走,哪有那麼多的事。”
黑衣人大為讚賞,快速跑走,不忘回頭道:“徐少俠沒想到你是這樣的漢子,你真有地位!”
徐青修這次出來主要是為了救師兄,如今師兄平安,他也不關心什麼雲小姐被劫、魔劍寶圖之事,反倒是另一件事一直壓在心頭,聽了幕令沉的話後更迫切地想去瞭解真相。
如今事情解決,冰玄宗眾人要回靈寶山莊同其他弟子會和,接幕念卿,向雲莊主正式請辭後回冰玄宗;四師弟要回千山峰去給五師弟澆水;二師兄身後帶著一個神秘人士,自顧不暇。
徐青修當下不再猶豫,向幕令沉道別道:“這一路多蒙幕宗主照拂,青修實在無以為報,他日定再登門道謝。現下卻有私事不得不下界一趟,就和諸位就此別過了。”
幕令沉想說什麼,但想到還得回去照顧女兒,就又忍住,只板著臉,沉聲淡淡道:“你保重。”
他前幾日才給幕念卿祛過一次鳳凰火毒,如今青修既然有事,自己還是回去老實帶娃比較好。
幕宗主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日徐青修面對攻擊擋在自己面前時的模樣,覺得心頭一陣酸甜蕩漾,又甘又澀,卻又有著不可抑止的火熱。千百種念頭和隱隱的殷切的希望和曙光仿佛就在前方,讓他竟一時恍然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他目送著徐青修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久久不能收回目光,嘴輕輕張了又張,那個名字在舌尖滾了兩滾,最終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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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清遠鎮。
明明是曾經生活過兩年的地方,但是由於時間太過於久遠,記憶已經變得極為模糊,徐青修靠打聽才找到了寧家大宅所在。直到站到了那扇木色大門之前,他才隱約升起幾絲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老管家從門中出來,疑惑地看著站在自家門前的這個年輕人,恭敬問道:“不知仙長何事到訪?”他在寧家多年也有些見識,看徐青修一身仙氣,白色仙袍斜背長劍,猜測他是從上界而來。
徐青修稍稍回神,溫言道:“我來探望甯夫人……就說,不肖子徐青修回來了。”
老管家原本正在伺候他那顆寶貝蘭花,手裡還持著一把鐵鏟,聞言一驚,鐵鏟“哐當”掉落在地,顫顫道:“青修少爺?青修少爺是你回來了?”
他湊到徐青修面前細細端詳,渾濁的眼中漸漸浸透了不忍:“少爺您回來的晚了,夫人她……已經不在了。”

第36章 偷渡客

徐青修的繼父,甯家如今的家主甯老爺將他請進了府裡,備下了酒水飯菜招待他。
甯老爺很是清瘦,看上去更像是一個讀書人而不是商人。徐青修母親走後他也沒有再娶,膝下也無一子半女傍身,偌大的寧府竟顯得有些冷清。他如今五十餘歲,身子還很硬朗,精神頭也好。
徐青修尚且沉浸在母親已經去世的消息中,沒有回過神來。算算年紀,他娘如今也該是和甯老爺差不多的年齡,怎麼就已經去了?
他原本還想著等這次仙門下界收徒之時再回來探望,如今因為心中有事,提前了這麼久回來,卻得到了這樣的消息。
甯老爺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拿出一個檀木盒,珍而重之地交到了徐青修手上,歎了口氣道:“這是你娘臨去的時候留下的,讓我如有機會就親手交給你,如果沒有機會就融了它。我這些年一直等著你,你終於回來了。”
徐青修愣愣地打開檀木盒,裡面是他極熟悉的一件東西——是他娘的發釵,這根發釵卻極為別致,釵頭的樣式不是尋常的花鳥祥瑞,而是一彎盈盈的新月,下面綴著珍珠瓔珞。在他的記憶裡,娘似乎一直戴著這枚發釵。
甯老爺又歎了口氣,看向徐青修,又似乎透過他在看什麼人:“……是我當年疏忽了,明明將你娘娶了回來,卻一直在外忙著生意,沒顧上你們娘倆。後來才聽說,因為我娘他們那些人,那兩年你過得也不好。”
徐青修搖搖頭:“沒有,我很好。”
甯老爺看著他笑了:“你現在倒更像新月了,小的時候那樣子卻像極了你爹,明明相貌像你娘的多,神態卻像足了你爹。當年我其實有些不敢見你,見到你就會想到你爹,就會自慚形穢,想到自己其實是如此的卑微,就像一個無端佔據了寶物的小偷一樣。”
徐青修有些愣,無論如何想不到甯老爺居然會這麼說。雖然突然回憶起父親逝去時的場景令他心中多了一份陰翳和疑竇,但是記憶中母親卻確確實實是一個毫無仙基靈根的普通婦人。甚至在母親嫁進甯家後,因為孤兒寡母又毫無背景,作為“拖油瓶”,他沒少被甯家親戚的那些孩子們欺負。
甯老爺看他這樣子反而笑了,眼中卻有些苦澀:“傻孩子,當年你太小了,你娘什麼都不和你說,我也不知道新月是有意瞞你還是只是來不及等你長大告訴你,這些事情又到底該不該告訴你……你要是庸碌平凡,我或許就把這些話帶進棺材裡了;但如今看你已經是修為有成,我就又覺得不能就這樣讓新月白白地走了。”
“我第一次見到你娘,是在上界修真界中。”
“凡塵中芸芸眾生,無不想能夠進入上界,修煉成仙,得享長生之樂。但是除了個別運氣極佳通過各種機緣能夠進入上界修煉的普通人,以及少數像你這樣具備仙根資質上佳的孩子能夠被前來收徒的仙長收走之外,大部分凡人還是難以窺見上界的門檻。凡人希望進入上界,上界中也有人從這些凡人身上發現了巨大的可圖之利,暗地裡便出現了一種人,叫做‘偷渡客’。”
“偷渡客都是一心懷抱著修真夢想偷渡上界的下界凡人,我當年就是其中一員,我外出求學的時候遇到了一名修真者,他說他與我有緣,而我此生註定是有仙緣的,他可以引渡我到上界,但是要我和他簽訂魂契,作為報酬到上界後供他驅使十年才可以。”
“我當時不過是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又自命不凡,也懂得天下沒有白得的午餐,對於讓他驅使十年的條件也沒有異議——畢竟如果能求得長生,十年也算不得什麼。便書也不讀了,打點行裝和他走。才發現和他一起來下界‘接引’有緣人的不止他一個,而‘有緣人’也不止我一個,粗略一看竟也有上百人。我心中隱隱覺得不對,但是一不甘心放棄這個進入上界的機會,二在那時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便咬咬牙堅持地和眾人一起通過兩界縫隙穿入上界。”

第37章 身世過往

“然而穿越時空縫隙也有風險,有人受不住力量撕扯而喪生,有人卡在裂縫中被絞成碎片,也有人渺渺不知被卷去了何處,真正能通過時空縫隙到達上界的人不過只有一半。那些修真者對此的解釋是他們‘仙緣不夠’,才會遭遇此劫。我起初還為自己能夠順利到達上界而暗自慶倖,但是很快發現這才是悲劇的開端。”
“我們這些偷渡的凡人並沒有機會求真問道,而是被當做豬狗牲畜一樣被買賣——有人被賣去當做供邪修采補的爐鼎,有的被賣做血肉活食用來飼養修者的妖寵……運氣稍好的也不過是去做苦役或是最下等的奴隸。我們簽了十年的魂契,但其實大部分偷渡客甚至都活不過五年。”
甯老爺微微一笑,眼神柔和,刹那間仿佛不是在回憶那黑暗的過往,而是想起了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我算是運氣好的,因為身體羸弱、精氣血氣不足,賣不出好價錢,只能去做到靈脈挖靈石的低等苦役。本來已經被日復一日的艱苦勞作磨得麻木不堪,和行將就木的死人也差不了多少,但你娘就在那時候出現了——她穿著一身純白色的仙袍,騎著一隻巨大的白鶴,正落在我所在的靈脈上。我後來才知道,她那天是在和你爹慪氣,才一個人跑出來的。”
“後來新月她幫我解除了魂契,還送我回下界,也是在那段時間裡看到了你爹,知道了你娘他們的身份。或許這對他們當年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於我卻不啻於恩同再造,我傾慕新月,但知道我二人身份有如雲泥之別,我一屆凡人之軀更無法修得長生,雖然那時候你爹娘還沒有成婚,但我也沒有資格和你爹去競爭,只有將心意壓在心底,告別他們獨自回到下界。”
“回到下界後我讀書已經無望,索性拿著家中錢財外出經商,沒想到卻頗有收穫,而僅僅五年之後,在我已經將上界的事情深深埋進心底,甚至甚少想起的時候,卻偶然在外出經商的時候遇見了流落街頭的新月和你——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個時候,新月已經仙基修為全無,成為凡人了。”
“我知道我該報答你娘的恩情,但卻還是忍不住趁人之危,趁機求你娘嫁給我,你娘果然答應了,我卻沒有想像中的開心——在我心中,我自己始終是一個以怨報德的卑劣的小人。”甯老爺苦笑了一下,眼中有著掩不住的自嘲,“這麼多年,因為怕新月提起來傷心,我也始終沒敢問過她在上界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爹又怎麼樣了。時間過了這麼久,對於我這樣的凡人來說追溯這些也沒有意義。但是青修,你不一樣,你在修真界,你流著他們的血,你理應知道你爹娘的情況。”
徐青修訥訥道:“可是,這麼多年,我連爹的姓名都不知道,娘從來沒有提過。我也只記得娘的名字叫做新月……”如此想來,的確是不應該,倒像是他娘有意不讓他知道一樣。
甯老爺道:“你娘或許有理由吧……但是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如今自主權在你手裡,我也只能將我知道的告訴你。你娘叫徐新月,你爹叫徐淩空。你娘是修真界鑄劍世家瀾煙山莊掌門的獨女,瀾煙山莊的下任繼承人;而你爹是你外公從山上撿回來從小撫養長大的大弟子,你徐家的上門女婿,也是你娘青梅竹馬的師兄。”
徐青修瞬間如遭雷擊。
如果是之前他對於瀾煙山莊這個名字或許還有些陌生,但是就在最近由於雲小姐被劫一事,魔劍千念重新回到眾人視野,瀾煙山莊被滅門之事也被屢次提起。
然而傳說中瀾煙山莊是被掌門那入魔的女婿兼大弟子所滅,甚至掌門獨女和繈褓中的孩子也都為其一並殺死。可是他記憶中的父親卻有著寬厚的臂膀和和煦爽朗的笑容,即使流落凡塵也一直將妻兒護在身後,直到隕落前的最後一刻還在拼死保護他和母親——更為關鍵的是,傳言中被男人殺死的妻兒,也就是自己和娘親分明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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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穀仙門無疑是一個適合聚會開會的好地方。
仙門地處中原地帶,仙氣繚繞,四季如春,更有奇花異草珍禽寶獸生長其間,無拘無束,四時都有仙果成熟,山澗間泉水淙淙,山谷內清溪流淌。雲穀泉水所釀成的美酒更是上界有名的佳釀。
是以當修界眾人準備商議魔劍事宜時,就將地點定在了雲穀仙門。
徐青修驟然聽說了自己的身世,當時就呆在了那裡,甯老爺叫了他好幾聲才回過神來。甯老爺問他是怎麼了,可是有什麼相關線索,徐青修告訴了他自己在修真界所聽說的傳聞,甯老爺立時也愣住了。
最後徐青修向甯老爺告辭,甯老爺還千叮嚀萬囑咐,叮囑他回到上界之後一定要小心行事,謀而後動,保重自己最為重要,萬不能逞一時意氣。徐青修一一應下,可回到山門時腦子中仍然是懵的,反反復複地想著這件事情,神色木然而鬱鬱。
他回到上界後徑直禦劍向雲穀仙門而去,而無論是誰凡進入仙門之中都要經過迎客峰及仙門門牌坊。徐青修驅使飛劍一路沿著迎客峰主道的白玉石階拾級而上,沿途就覺得今日的迎客峰仿佛比往日要熱鬧許多。
很快他便到了門牌坊處,只見高聳入雲的巨大白玉牌坊上上懸幾塊石制牌匾,最中央一塊上書四個墨色大字“雲穀仙門”,據說是開山祖師親筆書寫而成,每一任掌門每隔五年都會對其輸入仙力進行維護,因而站在這牌匾之下都能感受到其中凝聚著浩瀚無窮的仙力,仙力中蘊含著隱隱的威壓——這就是雲穀仙門的招牌和門面,也讓每一位前來者不敢心生小覷。
徐青修隱約看到石牌坊下有幾個黑色的人影,飛到近前才看清原來是青嵐長老帶著幾個後輩弟子。
青嵐長老是雲谷仙門三大管事長老之一,雖然資歷最淺年紀最小,但徐青修也不敢造次,老實地下了飛劍主動走過去見禮。
青嵐看見徐青修卻是眼前一亮,笑道:“青修你來的正好。稍後幕宗主和冰玄宗眾弟子將會到達,掌門命我在此迎客。我看你和冰玄宗眾弟子平時交集不少,你也留下來,還能多些照應。”
徐青修此時聽聞幕令沉的名字就心裡打鼓,本就為自己的身世而心緒難平,實在是不想再在此時和幕宗主對上。但既然青嵐長老開了口,他也不好藉故離開,想著這麼多弟子在這裡幕宗主也未必能注意到自己,再說屆時青嵐長老一定會親自迎上去迎接幕令沉,就也老老實實應了聲“喏”,和眾弟子站在了一起。

第38章 迎客

只見不過片刻,便有一眾穿冰玄宗服飾的弟子齊齊乘三隻巨大的雲雪雕翩躚而上,待到牌坊下的平臺上才整齊落下,步行走至近前。
徐青修特意去瞧,只見他們約有二十多人,幕令沉卻不在其中。
果然率先走在最前的是冰玄宗掌事大弟子何瑞,當年在千幻之林中徐青修也曾見過他。
何瑞走到青嵐長老面前,兩人相互寒暄見禮,何瑞道:“有勞長老,我們宗主有事耽擱,特意讓我們先行過來,告知長老不必多等。”
青嵐長老執意要在這裡等,親自把幕宗主迎進去。
何瑞執意不讓他在這裡等,說這如何使得。
最終青嵐長老還是妥協,言道先把冰玄宗眾弟子送進去,再出來迎接幕宗主。
臨走時左右看了看,指著徐青修和他旁邊一個殊無峰的師弟道:“青修、李言,你們便等在這裡,若是幕宗主到了就引宗主去雲來廳,掌門還在那裡等候。我先帶冰玄宗諸位少俠前去歇息。”
徐青修猝不及防被點名,還沒反應過來,旁邊師弟李言已經應了是,青嵐長老點點頭,一甩袍袖帶著眾人走了,當地就剩下徐青修和李言兩個人。
徐青修站在那裡不安地轉了兩圈,他本來早打定主意同幕令沉橋歸橋路歸路,早早劃清界限,免得將自己置於過於難堪的境地,可沒想到之前出了影鬼附身那檔子事。雖說是事出從權,但兩人那樣依偎溫存了將近一天,又迫不得已地做了極親密的事,即使自己當時昏昏沉沉意識並不太清明,但總記得些細節,那之後也沒和幕宗主說什麼話,當然幕宗主從來都不是什麼話多的人,如今想來不免又羞又尷尬,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對方。
他咳了一聲,對李言師弟道:“師弟啊,師兄和你商量件事。”
雲穀仙門向來講究長幼有序,師弟師妹都禮敬師兄師姐,師兄師姐也照顧師弟師妹,李言當即認真地湊過來聽徐青修講話:“徐師兄儘管吩咐。”
徐青修道:“我估摸著幕宗主沒有這麼快來,等他到了說不定青嵐長老已經安排妥當回來了,也用不著咱兩個引路,所以咱們兩個站在這裡也是浪費,不如你等著,師兄先走?師兄改天再請你喝酒。”
李言道:“自然可以,只是我不明白,多一個結識幕宗主這樣的修界巨擘的機會難道不好麼?畢竟平時幕宗主也不是能輕易得見的,聽說也不好接近。師兄為什麼想要躲著的樣子?”
徐青修一哂,頓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師弟這淳樸率真的問題,想了想只能道:“人人都知道幕宗主是人中龍鳳,才容卓絕,師兄我這類凡夫俗子和人家站在一起總免不得自慚形愧,所以還是儘量不要站在一起,免得喪失繼續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氣為好。再者說,和幕宗主站在一起,正常人通常要被比的連渣都不剩,我引幕宗主去雲來廳的路上若是被門中的姐姐妹妹們看到該怎麼辦?就算往日裡她們還覺得師兄我一表人才,這一比較也該覺得我不堪入目了,這種虧本的生意師兄我才不幹。”
徐青修因為心虛,左扯右扯了一通,自覺也可以蒙混過關,偷偷去看師弟臉色,想看他是否有發現不對的邏輯不通的地方。
“唔。”只見李言想了想,應了一聲,居然覺得徐師兄說的很有道理,不愧是師兄,確實閱歷深,想得深遠,不被眼前的蠅頭小利所迷惑。他想起曾遠遠見過幕宗主的樣子,確實是容姿不凡氣度逼人。徐師兄已經是他們這一輩裡數得上的優秀弟子,公認的儀錶堂堂,連徐師兄都害怕被比下去,自己還是不要不自量力的好。
李言下定了決心,直接掐起風雲訣就向後掠去,同時向徐青修喊道:“徐師兄,小弟認為自己遠遠不如師兄你,師兄你都尚且如此,我更加無地自容了。這個艱巨的任務就只能交給師兄你了。”
徐青修看著師弟迅速消失,不由目瞪口呆,萬萬沒有想到這小子居然這麼呆這麼實誠,簡直和他們老四有的一拼。自己一番鬼話,反而坑了自己。
他轉過身去,想著情況也沒那麼糟糕,就像自己說的,再用不了多久青嵐長老他們就會回來,而幕令沉想必是不可能這麼快就到達的。等青嵐長老回來了自己再請辭就是。
徐青修正盤算著,只見白玉階梯上,一年輕人正緩步而上,他身穿雪色長袍,外罩黑色大氅,頭束玉冠,眉目冷峻,側臉如墨筆勾勒,周身似籠罩著千年不化的霜雪。意態從容,氣度非凡。
正是幕令沉。
徐青修一驚,訥訥不能成言。
幕令沉卻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隔著三步距離遙遙凝視著他,輕聲喚道:“青修。”
記憶中,幕令沉這樣主動叫他名字的時候都不多。
徐青修心中一震,半晌才回過神來,垂下眼平靜施禮,道:“幕宗主。在下雲谷仙門千山峰第十七代弟子徐青修,奉師門青嵐長老之命,在此恭候宗主。”
他抬起眼,看見面前那張熟悉無比的面孔上果然是多年如出一轍的漠然。
徐青修心中暗自苦笑一聲,續道:“掌門已經在雲來廳恭候大駕,還請幕宗主隨我前來。”
兩人一路相隨著來到雲來廳,徐青修借引路走在前面,刻意不往後看一眼。
幕令沉向來不是慣常說話的人,於是就這樣沉默地來到了廳前。
雲來廳前站著兩排一般身高胖瘦的接引弟子,另有不少內外門弟子來來去去,見到幕令沉皆紛紛施禮。
徐青修終於回過頭道:“幕宗主,就是這裡了,掌門就在裡面恭候。”
幕令沉看著他,徐青修卻始終垂著眼不敢正視對方的視線。

第39章 自作多情

最終幕令沉點點頭,轉身進去。
徐青修這才松了一口氣,剛想離去,只見一個穿青色仙袍的仙長匆匆過來拉住他,卻是管事的青木長老。
青木喜道:“青修你在正好,掌門晚上要宴請冰玄宗青蒼閣等大門派的來客,如今會場那邊正缺人盯著,我怕那些新來的外門弟子不懂規矩,求你代師叔前去看看。”
青木身材富態,總是喜氣洋洋和氣生財的樣子,無論對誰表面上都是和藹可親的態度。這事雖然也輪不到徐青修操辦,分明是掌門把事情交待給青木,青木懶得親自去管掌門的事,隨便找個人接手而已。但論起來青木入門時間比赤黃真人還早一些,徐青修也得稱對方一聲師伯。雲穀仙門中講究尊師重道,徐青修無論如何也得給對方一個面子,便答應下來。
等到終於忙得差不多了青木才匆匆趕了過來,熱情地留徐青修參加晚宴。
千山峰赤黃真人向來不管門中事宜,如今赤黃真人又在閉關,大師兄二師兄都不在山上,主峰掌門這面有類似活動也不會特意去千山峰邀請,只派仙童知會一聲便是。徐青修猜想四師弟也不會過來,本不想留,轉念又想晚宴上或許會談論魔劍千念事宜,那就可能提到瀾煙山莊……
想到此處徐青修便覺得有一股熱流流入心中,又酸又痛又悲又慌,一時無所適從。耳邊又想起甯老爺叮囑他不要輕舉妄動的話,便又強自按捺下來,心想自己這三十餘年都過來了,那幕後黑手也應該沒想到瀾煙徐家還有後人,萬萬不能此時亂了陣腳。
為了探聽消息,他也就爽快答應下來。
宴會上仙果佳餚美酒俱備,夜幕降臨,眾賓客也先後到來,依次落座,坐在首座的幾位就是雲穀仙門掌門、青蒼閣閣主、幕令沉等一宗一派之主,另有仙門幾位長老相陪。其他門派如一氣門、聽雨軒等的弟子由於路途遙遠或家大業大還沒有趕來。
青蒼閣是由於離得近,來得早很好理解;可按理說冰玄宗也是北方第一大宗門,距離不近家業不小,徐青修實在想不到幕令沉為什麼也要來得這樣早。
宴會很快開始,各門派弟子皆把酒言歡,甚是熱絡。徐青修和幾位同被青木長老抓了壯丁留下幹活的旁門師兄弟坐在一起,眼神依然是不自覺地向主位飄去。
過了半晌他才發現自己的注意力是在被哪裡吸引,不由暗罵自己一聲沒出息,準備調轉目光,卻看見青蒼閣閣主斟了半杯雲穀仙門特產的雲穀仙釀去敬幕令沉,卻被幕令沉擋了回來。
幕宗主不喝酒,這點很多人都知道,因而青蒼閣閣主被拒絕也未見慍色。
徐青修也知道幕令沉不喝酒,可是他不僅誘騙地對方喝過,還見過對方喝醉的樣子。
當年在乾坤秘境中有一種杏果,鮮嫩多汁,十分可口,最奇異的是那杏果成熟之後自身便會漸漸發酵,使得汁水甘美若酒,也醇洌若酒。
總之吃多了會醉人就是了。
當然,但凡有些酒量,就是像徐青修這樣的即使吃多了也不會太醉。但幕宗主就不一樣了。
有一天徐青修摘了一筐成熟的杏果回來,喂給女兒兩個,剩下的就和幕令沉兩人圍著筐開始吃——現在很難想像當年幕宗主也有如此豪邁無忌肆意吃喝的情狀。
筐不大,兩人吃了小半筐,徐青修覺得什麼事都沒有,再看旁邊幕少宗主卻已經醉得雙眼迷蒙發怔了。事後幕令沉很是懊惱,似乎是擔心自己酒後失態,還難得地反復向徐青修確認自己昨天有沒有什麼異常,自此對這類東西都敬而遠之,徐青修自釀的酒他更是點滴不沾。
徐青修卻對幕令沉那個樣子念念不忘——平素清冷的人,偶爾露出些其他的表情都難能可貴,更不要說展顏一笑了,真是滿山谷的花盡皆盛開也比不上那刹那的顏色。幕少宗主對著自己笑得時候,他真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忍不住湧上絲絲的甜,就想陪著他一次笑。可是那樣的笑也只有一次,轉瞬就逝去了。而且幕少宗主喝過酒後話似乎也比平常多了些,還會有一句沒一句地給他講自己小時候在冰玄宗的生活。
可惜之後幕令沉對酒就提防得厲害,說是之前也幾乎沒有喝過,才會如此不勝酒力。徐青修也就沒能再找到機會。
但其實作為修真人士,只要意識別太鬆散,有意識地運轉功法或是催動仙力,些許酒意並不能對他們造成影響,即使如此幕令沉對此也很是警惕。
直到秘境快要關閉,他們即將離開的時候,徐青修才死皮賴臉地拎著兩瓶自釀的梅子酒拉住了幕令沉,好說歹說撒潑使賴地求幕令沉陪自己再喝一次酒,好好醉一場。
幕令沉看他許久,才應道:“好。”冰封的眼底似乎也有稍許融化,那融化的冰層之下是絲絲無奈與縱容。
幕令沉言而有信地醉了,雪雪自己在洞府內老實地睡覺,徐青修和他一起半躺在洞府外的草地上,間或說著話。
徐青修拎起酒瓶淺淺又抿了一口酒,抬頭看看月亮,轉頭看看身邊人,對上那雙因迷蒙而顯得格外柔和的眼睛,似乎又聽到自己心中鼓噪的聲音。
他坐起來,偏過頭,盯著身邊人的側臉,用和之前一般無二的聲音和語調漫不經心問道:“少宗主……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啊。”喝醉了的幕少宗主果然好說話了許多,幾乎毫不猶豫地就脫口而出答道。
徐青修呆了一下,他沒想到看起來如此冷清冷心的幕令沉也有喜歡的人,卻掩不住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臟,仿佛對這個答案也不感到非常意外。
他說:“你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
幕令沉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中,又像是記起了愛人的臉,他再次微微笑了起來,溫暖如春:“他是一個……非常非常非常美的人。不僅美,還很溫柔……”
徐青修愣住了,他覺得自己的心涼了一半,心跳的聲音也離自己遠去,似乎聽不到了,又覺得這樣的答案也是在意料之內的。幕少宗主喜歡的,當然至少是白幽雪師姐那個級別的美人了。
他卻還是忍不住,仿佛還懷著微小的希冀與期待般問道:“少宗主……你喜歡她多久了?”
幕令沉一直在微笑,好像想到那個人就止不住開心,要將所有的幸福和甜蜜一同潑灑出來一般:“我喜歡他好久了……我十六歲就開始喜歡他,一直喜歡……我答應了父母,從秘境出去後就帶他回去的。”
“喔,這樣啊。”徐青修聽見自己這樣回應,卻止不住渾身都在顫抖,夜風似乎帶著從所未有的冷意。
原來是這樣啊。
十六歲……自己第一次在去千幻之林的路上遇見幕令沉的時候,他都有二十六歲了吧。
原來在那個時候,幕少宗主已經有一個放在心底,愛了十年的人了。
自己到底是在希冀什麼呢。
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也該知道,原本就該是這樣的,是自己總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擺不正自己的位置。
淚水不知不覺地從眼眶中溢了出來,徐青修覺得冷,緊了緊身上的衣服,用力把半躺在地上已經有些不清醒的幕令沉拖起來,扶進洞府,放在大石床上,再輕手輕腳地替他換了衣服。
眼淚靜靜滴落在石床之上,氤氳出深色的濕痕,好像主人不去管它們,就可以假裝它們不存在。
小的時候因為動不動就紅眼眶被赤黃真人說過許多次,他也不希望自己總是表現得如此軟弱,可是眼下已經顧不上再顧及這些了。
也好。徐青修躺在幕令沉旁邊,默默想著。反正他們就要從秘境中出去了。
這樣,就好了。

第40章 野望

距離那個時候已經又過去了不少日子,可是再度想起來,徐青修的心中還是不可避免地一抽。
他自嘲一笑,調轉目光不再向中間的席位看去,伸手拿起了長條几案上的長頸琉璃玉瓶——他們這些普通後輩弟子平時可不容易喝上雲穀仙釀,今天能夠隨意暢飲,也算是托了幕宗主他們的福。
徐青修來參加晚宴原本是抱著打起精神探聽當年瀾煙山莊往事的目的,如今看樣子眾人全是在攀關係拉交情你好我好大家好,連此次可能的魔劍千念事件都沒有提起,不禁有些失望,意興闌珊之下除了喝酒似乎再無事可做了。
雲穀仙釀是上好的仙釀,後勁足,徐青修幾杯下肚就覺得胸腹中有一團極烈的火在燃燒,這把火一直燒上了他的雙頰,臉上都能感覺到灼熱的溫度。
他伸出手,用手背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唔,有些燙。
於是輕輕笑一下,繞過身旁的同門,從不起眼的側門走出會場去吹風。
卻不知道在他沉迷佳釀的同時有人一直在暗暗看著他。
幕令沉起初就敏感地察覺到了徐青修若有若無的看向自己的目光。
這筵席庭院之上有二三百人,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但是徐少俠的目光當然格外重要。
意識到這一點後,幕宗主維持表情不變,暗暗更挺直了背,並拿捏了一下自己端杯舉箸的姿態是否優雅,是否沉穩,是否一眼就能讓人感受到自己是個可依靠的男人——後來他覺得自己想多了,無論他怎麼努力,單憑這一個姿勢好像也傳達不出足夠的資訊。
不過幕令沉暗暗看看自己左右的青蒼閣閣主和雲穀仙門掌門就覺得又有些放心了。
左面的長眉垂肩,如下界傳說中的長壽老兒;右面的大腹便便,已然一副中年發福形象。
大家同為一門之主,真是全靠同行襯托。
幕令沉穩穩地端著,假裝沒有發現對方在看自己,餘光卻一直在暗暗瞟著徐青修,很快黯然地發現青修不看自己,改喝酒了。
好處是他這次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著自家愛妻而不怕和對方目光對上了。
壞處是內心感到很失落,一波又一波地失落。
孩子都那麼大了,幕宗主不想自己像剛成年或是剛成親的年輕小夥子一樣那麼幼稚,媳婦兒不管自己就不開心,可是失落的心情卻是不受控制的。
很快他就看見因為酒氣上頭,徐青修的臉蒸騰成了粉紅色的一片,他還自己用手背試了試溫度,眉眼間似乎有一點難受。
幕令沉有點移不開眼。
都是他太沒用,否則這個時候就可以把青修藏起來。
雲谷仙門洪掌門低聲喚了一句:“幕宗主?”
因為他表情太冷又太正經,沒誰能猜到他真正在想的是什麼,只有身邊的洪掌門發現他似乎愣了一下。
幕令沉目光追隨著徐青修步履不穩地從側門離開,垂下眼轉過頭對洪掌門道:“抱歉,有些悶,我去吹吹風。”
洪掌門自然不會攔他,反而大力推銷起自己雲穀仙門的風:“……我們這兒的風啊,那是最好的,長期吹,身體強健,延年益壽,神清氣爽,修行事半功倍,那是誰吹誰知道……幕宗主多吹吹,多吹吹……”
幕令沉衣袍翻飛,他身高腿長,很快就在一棵大榕樹下追上了正扶著額頭緩緩走的徐青修,喚他:“青修!”
這種榕樹生有許多氣根,根須可在空氣中生長,落地即可生根,是有名的獨木成林。而這棵榕樹已經在此處自在地生長了上百年,日日沐浴靈氣,幾乎要生出靈智。雖然還算不上是仙門中最大的幾棵,但密密匝匝的枝葉已經完全將兩人的身影籠罩起來。
此時雲穀仙釀的勁力已經完全散發出來,徐青修酒喝得急。只覺得左額都被酒意沖得一突一突的疼。他緩緩回過身來看見幕令沉,尚且沒有反應過來對方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嘴已經先於頭腦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不要再叫我青修。”
幕令沉愣在那裡。臉上依然是一片霜雪,甚至隱隱顯得肅殺。
他喃喃道:“不叫你青修叫你什麼?難道叫你賢妻?可是你明明一點也不閑……”
他娘叫顧君婉,他爹就一直叫他娘“君婉”。他以為依樣畫葫蘆總沒錯,誰想到青修卻不讓自己這麼叫他。
況且青修他拋夫棄女,自己跑回娘家師門過,讓自己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地拉扯女兒……雖然自己也不敢有什麼怨言,但是他真的不算賢妻嘛。
徐青修突突地頭疼,也沒注意到幕令沉的低語,既然開了口,只借著酒意一徑地往下說:“……也不要再給我理頭髮。”
“不要總是看似不經意地恰好送上我想要的東西……”
“不要抱我,也不要再吻我……”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又有些哽咽,眼眶隱隱發紅。
幕令沉面上冷肅之意更濃,大步上前一步,問他:“為什麼?”
徐青修反倒輕輕笑了,垂下眼,遮住了眼中幾乎要滿溢的所有濃重而複雜的情緒:“……幕宗主,這些事是只能對自己喜歡的人做的,不是對誰都可以。”
如果這些事情由一個風流成性的人做出來,當事人或許還可以不以為意。但是幕宗主總是一副冷漠而莊重的樣子,無論他對誰這樣特別,那個人恐怕都很難不以為自己在他心中是特殊的。
即使是再不自信的心,都難免會生出一絲絲野望。
他已經試過了。
幕令沉又上前了一步,認真應道:“恩,我知道了。只對你做過,以後也不會對別人做了。”
徐青修笑笑:“那就好。”至少自己已經知道幕令沉的心意,不會再生出什麼旁的想法。

第41章 日子不過了

幕令沉喝醉那天曾清楚地信誓坦坦地說過出了秘境之後就要帶愛人回冰玄宗見父母。可是兩人從秘境中出來後過了這麼長時間,幕老宗主都已經攜夫人出門雲遊去了,徐青修也沒聽說冰玄宗有喜訊或相關流言傳出——眾人倒是對幕念卿的突然出現津津樂道,並且開始熱衷於為幕宗主說媒拉纖。
徐青修暗地尋思一定是因為幕令沉總這麼冷著臉,又不愛說話,導致他的意中人至今不知他那一片珍藏了十五年有餘的真摯情感和拳拳心意。
在他眼裡幕令沉是極好的,不僅本身人很好,對待人也很好,細緻、負責、有耐心,而且專情。他想不到幕令沉這樣去愛一個人,還有誰能拒絕他。
所以問題一定是出在幕宗主自己身上。
徐青修想得明白,但是他既不知道幕令沉究竟喜歡的是誰,也不想去點醒他。
完全是出於私心,徹徹底底的私心。
幕令沉會摟著另一個人,女兒會叫那個人娘。
自己則回歸自己應有的身份和位置。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他非但不會干預,還會為答謝幕宗主多年的關照而獻上一份大禮,然後遠遠地躲開。
但是出於私心,他不想做促進這一幕達成的那個推手。
他修的是人間大道,平素扶危濟困、勸人向善,自問心志堅定,問心無愧。但於感情之事上也只能承認自己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貪嗔怨恨樣樣俱全,只是被自己壓在心底罷了。會嫉恨,會想獨佔,只是偏偏不能嫉恨,更不能占,又談何獨享。
甯老爺說自己能和他母親相處的那幾年,如同佔據了他人寶物的竊賊,不由得自卑自怨自憐。
而他雀占鳩巢五年,到後來的時候總想著日久生情,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好女怕纏郎……幕少宗主未必就不會對自己生出情意,又或者已經對自己有了情意,否則怎麼會對自己那樣好?這樣自欺欺人了那麼久,最終驟然發現自己不過是那只誤闖鳩巢的雀鳥,一切起因不過是自己當年愚蠢無知所造成的一次意外。
幕宗主是真的人好。
那他就更不能再利用人家的好。否則也太卑劣了。
兩人站在榕樹之下,一時又相對無言。
這時一個仙童四處張望地走了過來,看見徐幕二人一時有些怔愣,似是想不明白這兩個人怎麼站到了一處,疑惑猶豫了刹那後還是站定在兩步遠處朝著幕令沉深深施了一禮,道:“幕宗主,掌門見你久久不歸,命我出來尋您。”
幕令沉輕輕頷首,應道:“恩。”
他眼巴巴看著徐青修,再小心地踏前半步喚道:“青修——”
你……是不是也是極喜歡我的?是不是對我並不是沒有想法的?否則影鬼那次為什麼要護著我?那如果是這樣……你又為什麼不和我回家?
他有滿腹的話,但是他說不出一句。他眼中的殷切藏得太深,在夜色下更難分辨。
他更怕是自己想多了,畢竟青修外表清正,內裡一向是心善的,甚至善得太過柔軟——他師從赤黃真人,修的是仁義和順之道,秘境中遇到遇難的其他弟子,他力所能及能幫上忙的就會幫一把;路見不平,分清善惡之後也會拔刀相助;即使是上次碰到驅使影鬼欲取他性命那樣的惡徒,只要看出對方有向善之心就會放對方一馬。這些他都早已知道並切身體會過。
這和自己很不一樣,自己沒有同情心,也沒有同理心。天生如此,他也沒有辦法。
所以有時候會黯然地想,自己可能也沒有那麼特殊,在那個情況下無論對方是誰,青修可能都會救的。
但是他爹追他娘也追了許多年,耗費了無數心力。自己討媳婦討得如此辛苦,想來也是正常的,實在不應氣餒,更不要輕易否定自己。
所謂日久生情,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好女怕纏郎,只要自己堅持不放棄,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當然前提是青修在此期間不要先喜歡上別人,對他人動了心,否則自己豈不是功虧一簣。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心中一凜。
記得上次在萬靈山的時候,青修他就拉著女兒諄諄叮囑即使以後有了新的娘親也要聽話,他那時就覺得怒不可遏,現在想來怕不是青修早已經有了旁的想法吧?
真不要自己和女兒了?真不和自己過了?
可他們一家人明明親親熱熱地一同生活了五年,自己和青修夫唱婦隨,夜夜肩足相抵,相擁而眠,同吃同睡,那些情誼也不是假的。青修他總不會真這麼狠心,連個機會都不給自己,說斷就斷,說另找就另找。
想到此處幕令沉只覺得十分惶惑,他這輩子只有過這一個妻子,雖然好像只是自己單方面承認的,像是自說自話一樣,但是現下真切地感覺到媳婦要跑了,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幕宗主一時之間只看著徐青修,思緒不住翻騰,早把那仙童忘得一乾二淨。
徐青修聽他叫自己,站在原地等著,又見幕令沉依然是那樣冷冷地站著不說話,搖搖頭,溫聲道:“既然掌門他們都在等著,幕宗主還是先回去吧。”
“好。”幕令沉應了一聲,又沉吟片刻才道,“……青修,你若是有什麼事,一定來找我。”
辦完了事,咱們好一起回家。
徐青修微微有些訝異,在秘境的時候幕令沉也常常相助,但從來都是只出手不出聲,默不作聲地就解決了一切,很少有這樣主動地提出要幫忙的時候。偏偏他現在還真的陷入了事關生身父母甚至徐氏滿門的謎團之中。
明知暗處有鬼,卻不知惡鬼相貌,鬼影何在。前路迷茫,血海仇深,他卻無處可依,唯有踽踽獨行。
徐青修嘴角彎了彎,一時再說不出什麼客套的話。只能也鄭重應了一聲:“好。”
即使此生只為友,幕宗主也絕對是值得託付一生的摯友。
幕令沉這才點點頭,轉身離去。
徐青修獨立在風中,又吹了吹風,又清醒了一些,努力將幕令沉的身影從心裡趕出去,開始沉下心思考父母的事情。
瀾煙山莊一脈的確姓徐,但是徐也不是太罕見的姓,況且甯老爺身為一介凡人,伶仃孤獨,半隻腳已經踏入棺材,也沒有騙自己的必要。
徐青修乘劍回到千山峰自己房中,關好房門,取出一直貼身收著的那枚金釵,拿在手中迎著月色細細端詳,只見一彎新月溫瑩可愛,仿佛母親的目光。
徐青修不禁低聲叫了聲“娘”,迎著月色呆呆出神。
瀾煙山莊的慘案不過發生在三十年前自己尚在繈褓中的時候,那時候二師兄還小,但大師兄已經成年,正在四處遊歷;而師父也已經是千山峰的一峰之主。他們都是這事情的親歷者,也是最值得自己信任之人,先向他們詢問應該是最穩妥的,只是如今大師兄不知身在何方,師父也正在閉關……
他正思索者,突然感受到手中金釵顫了顫,竟覆上了一層銀色的月輝,而那釵子就在這銀色光芒中漸漸拉長。

第42章 賠樹

那銀色的月芒越拉越長,最後光芒褪去,落在徐青修手中的竟是一把銀色的長劍。劍身如水,隱有月華流轉,看上去似乎是為女子量身打造一般。
而劍脊處更是隱隱約約篆刻著兩行銀色的小字,上書:“鑄新月劍釵予愛妻新月徐淩空於庚寅年七月”。
這竟是母親的佩劍。
而劍身上的銘刻也映證了甯老爺所言非虛。
劍身似有靈,倚靠在徐青修手上,微微震顫,發出清靈的輕吟。
徐青修忍不住喚了一聲“娘”,淚水靜靜滑落,滴落在劍身上,那劍似有所感,長長地低吟一聲之後又恢復成金釵模樣,靜靜落在徐青修掌心。
徐青修握著金釵在屋中冥坐出神,不知過了多久,只見窗外已經是晨光熹微,有雀鳥於枝杈間不住啼鳴。就在這鳥啼中伴隨著一個清越和煦的男聲喚他:“青修,青修!小三!我看見你了,快給師兄開門!”
同時叩門聲隨之響起,訪客已經站在了門外。
徐青修連忙將金釵裝進如意袋中貼身收好,抹了一把臉起身去開門,外面果然是他二師兄白常有。
徐青修打開門,特意探頭看了看,確實只有他師兄一個人,不禁問道:“師兄……那個,那個魔君沒和你一起?”
千山峰一向提倡個性發展,不論師兄選擇和誰在一起,他們也都是支持的。
白常有擺擺手,道:“別提了,我讓他自己冷靜一下。我之前不是承諾過等回了雲穀仙門,要給夜天他補辦一場婚宴,風風光光地娶他進門嘛……但師兄當年實屬年少無知,根本不知道他老人家是誰。結果夜哥他這次正好出來了,就一直明著暗著提醒我在師門廣邀賓朋給他辦婚宴。我哪敢啊?!昭告天下我把北炎魔君娶回家了?再說師兄我現在錢也沒存夠,還得再攢攢才夠風風光光辦婚宴的……”
徐青修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二師兄,畢竟他還沒遇到過這樣甜蜜的煩惱。不過就因為沒錢加沒膽辦婚宴還不至於要扔下人自己跑回來吧?
只聽白常有繼續道:“和你們分開後我就帶著他四處遊玩,他哼唧地不滿意的時候我就哄哄他,也還都好。但誰能想到路上又碰到了幾個之前認識的師姐師妹,人家姑娘來和我打個招呼,他就又不滿意了,整天說一些類似‘不辦婚宴,大概是白少俠還想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吧’‘不對,說不定白少俠心目中我都不是正房,隨時膩了隨時就又丟了’的話。我實在氣不行,就丟他一個人冷靜一下,讓他想清楚了再來找我。修真這一輩子長著呢,他這麼天天吃飛醋可不行。”
徐青修心道這事可能也不能全怨北炎魔君,畢竟師兄之前有過逃婚的前科,而且相貌俊逸年輕有為不說,因為同樣師從赤黃真人修的是仁義之道,平時古道熱腸,對各個門派的師兄弟姐妹都是一副溫柔體貼的好皮相。師兄弟就不說了,那些姐姐妹妹們也愛同二師兄玩,即使明著不說,暗裡心存好感的也有一些,師兄自己當局者迷可能不覺得,魔君大概看出了什麼才會不開心。
不過這事他也不知內情,師兄他只講了一個大概,感情這種事情具體什麼情況除了當事人外其他人也不好說。
徐青修只能簡單粗暴地將其劃分為“師兄和魔君鬧彆扭啦,師兄撒嬌跑回來啦”。
自己腦補完又覺得不對,怎麼能把師兄想的和受委屈回娘家的小媳婦一樣。
二師兄全然不知他三師弟所想,繼續語重心長道:“青修啊,師兄這就是前車之鑒。男人婚前婚後簡直兩個樣,北夜天他之前那真是如若好女溫柔賢淑體貼入微的,現在就是霸道,完全把你師兄我當他自己的所有物,別人看一看他都想拔刀。”
畢竟北炎魔君,逾千年的身處高位說一無二,已經很難容忍他人挑戰他的權威,更別說覬覦或者試圖染指他的愛人。
徐青修問他:“師兄,那你是怎麼和魔君說的?你說讓他冷靜一下他就讓你自己離開了?”
白常有:“沒啊。他和我鬧完彆扭就睡著了,我很生氣他這樣根本不聽我說話,就留了張條讓他自己冷靜,然後回來了。”
徐青修直覺覺得他師兄是在搞事情。
仿佛是在映證他的猜想,一陣強勁的氣勁突然從底下爆開,直沖雲霄,在千山峰頂木屋中的兩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氣勁的衝撞和山石的搖晃。
白常有迅速抬頭:“這就是在咱們千山峰上,什麼人膽子這麼大,欺負我千山峰無人不成?”
說罷當先提著劍推開門沖了出去,順著氣勁的來源直向半山而去。徐青修緊隨其後,不免憂心忡忡,那道氣勁直入九天雲層而不歇,勢比長虹,可以看出施為者皆是修為不凡之人。唯一的安慰就是那道氣勁特意避開了千山峰主峰,可以看出是雙方都下意識在避免損害千山峰,應該是友非敵,很大幾率不是心懷惡意而來。
但是眼下各門各派齊聚雲穀仙門商討魔劍千念之事,正是多是之秋,具體是什麼情況還不好說。
千山峰半山腰處有一座平坦的平臺,是先代祖師特意開闢出供弟子日常練劍切磋之用的,名叫做雛鷹坪。
現下雛鷹坪上一南一北一紫一白兩道人影正在對峙,顯然那道氣勁衝撞的源頭就在這裡。
白常有停在了雛鷹坪上方一點的地方,目視著兩個人。他終於知道是什麼人膽子這麼大了,還都是熟人,確切說其中一個搞事的還是自己家的。
對峙兩人正是北夜天和幕令沉。
徐青修後腳到達,看到場上情況也是一愣,看向白常有問道:“師兄,什麼情況?魔君他……怎麼和幕宗主打到了一起?”
白常有沉默地搖搖頭,一直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北夜天的背影。
真是,敗家媳婦兒呦。別說接下去還要打,就剛才那一下毀了千山峰多少樹。師父他那麼窮,又窮又摳,以前還得一直靠給修真界美食大會當評委賺取津貼養活他們師兄弟幾個,出關以後要是看到這麼多樹和山石被毀了不得心疼死。完了,本少俠辛辛苦苦攢的準備給你辦婚宴的錢這下都得賠師父他老人家的樹了。
他轉頭看向幕令沉,目光又多了幾分欣慰。冰玄宗財大氣粗,幕宗主說不定會主動承擔一半的樹錢呢。

第43章 嫂嫂

幕令沉原本一直在自己房內冥想修行。
雲穀仙門給他們安排的客房都在主峰環境最為清幽仙氣濃郁的地方,幕令沉特意早來,挑了一處房間正對著千山峰的院子,非常滿意地住了進去。
從窗子中看著千山峰的山色和鬱鬱蔥蔥的樹木,甚至幾乎連心都靜不下去。
然而就在他日常例行修行之時,驀然感覺到一股強烈而濃厚的魔息正迅速向千山峰掠去。
來人修為恐怕不在自己之下,且敵我未明,而千山峰正是青修所在之地。幕令沉當然不會坐視,當即從屋中離開,也掐起風雲訣向千山峰縱去。
追到一半他已認出對方就是上次跟在青修二師兄身後舉動十分親密的魔人,但是上一次兩人並未直接交談,對方也不曾表明身份。人道魔族皆嗜血好殺,易怒多變,他看對方仿佛來者不善,即使認出是熟人,當下也不再猶豫,一道劍氣將北夜天攔截在雛鷹坪處,這才引出之後的氣勁對抗。
一招之後兩人都對對方的實力有所瞭解。北夜天畢竟是活了上千年的魔,又掌管著整個北境魔域的事宜,雖然常年居於魔域內鮮少外出,但閱歷見識也非常人能比。
兩人一擊之下皆是毫髮無傷,只是齊齊各退半步,相視一眼,知道對方都是有所保留。
北夜天負手在身後,手中出現一柄半人長的黑色魔刀,刀背上寬下長,古樸而厚重,刀身隱隱環繞著幾乎凝為實質的濃厚魔息。
這把刀曾伴隨他斬殺千萬仙魔,而近五百年來,它得見天日的機會已經越來越少。因為這些年來需要北炎魔君亮出冰刃的機會已經太少了。
魔域一分為二,北部為北境魔域,中有廣袤無垠的修真界,而由南部魔域入口進入後就會到達南境魔域。兩大魔域各方面也有很大區別,如北境魔域中是強者為尊,最強大的魔就會被尊為魔君,掌管北境魔域,千年之前,北夜天也是身披鮮血,靠著一路廝殺才登上那個至尊的位置。而南境魔域卻是皇室傳承,由皇室血脈繼承南境魔皇之位,掌管南境魔域。
如今兩大魔域中各有一大魔兵,南境魔域中便是魔劍千念,由南境皇室代代傳承,向來是魔皇的佩劍,約五百年前南境魔皇南宮昀被封印後被一修真者竊走,釀成了魔劍之亂,才又被封印起來,封印之匙由一劍、靈寶、瀾煙三家鑄寶藏寶之家聯合分散保管。
北境魔域中傳說的魔兵就是北夜天的魔刀夜輪。
魔劍千念在南境皇室傳承了上萬年之久,歷來有關於其神奇魔力的傳說,傳說中即使是下界毫無修為的凡人,只要擁有了千念,就可即可擁有媲美魔皇甚至勝於魔皇的力量;還有說當年第四十七代南境魔皇之所以被封印住就是因為他丟失了佩劍千念。
而魔刀夜輪只不過是一把普通的魔刃,是北夜天未顯之時取北境魔域中最常見的黑鐵與自己的血交由一普通的魔域老匠人打造而成,之所以能有與千念相提並論的地位,完全是因為主人的赫赫戰功——北夜天從寂寂無名一路殺到登頂魔都,改魔都名為夜天,全無敗績,而這把夜輪就陪著他生飲無數老魔名修之血,完全是從血色中蘊養的靈氣。喪於其下的刀下亡魂都少有無名之輩,千年之下刀上所積累煞氣也非同尋常。
幕令沉的手始終搭在冰魄之上。
這時兩人也都感受到徐青修和白常有的到來,也不回頭看,憑氣息已經知道來者何人。
北夜天看向幕令沉,道:“冰玄宗宗主麼?呵,倒是有意思。”
幕令沉只看著他不說話。
北夜天微微向後看了一眼,特意繞過白常有沒敢看,只看了看徐青修,轉頭對幕令沉道:“他在那裡看著,你現在怕是不敢使出全力吧?那我也只用三成功力對付你。”
幕令沉依然不說話,也不去看徐青修,只沉默地站著,搭在劍柄上的手微微緊了緊。
北夜天心下有氣,先前闖進屋內,還給他們門口堵了塊冰塊的就是這位幕宗主,現在攔著他妨礙他上山追媳婦的還是這位幕宗主,怎麼壞人好事的時候哪哪都有這位。見幕令沉不答話,也不再囉嗦,當下橫起魔刀夜輪,霎時間幻化出千萬刀影,齊齊指向幕令沉。
雖是幻影,卻有如實質,若是一般人被那一片刀影襲中,都必定會當場殞命。
徐青修知道北夜天的底細,清楚北炎魔君自然非同小可,幕令沉便是再天才無二,不提別的,修為上和對方也差了一千年。他見狀一時無比心焦,看北夜天那一下來勢洶洶,生怕幕令沉擋不住,情急之下也顧不上和他師兄打招呼,直接向下面大聲喊道:“嫂嫂!刀下留情!”
北夜天聽這一聲不由一怔,生生撤下夜輪斜著插進一邊土地裡,竟然真的住了手。
隨後轉向徐青修道:“不要亂喊,誰是你嫂嫂?!”
末了又問:“誰讓你這麼叫的?你師兄?”

第44章 枯井下的仙君

北夜天兩手撐在長刀之上,自己思索許久,也沒想到個合適的稱呼。他不願意和白常有撇開關係,又覺得徐青修叫自己嫂嫂並不確切,想了又想,最終道:“罷了,你就也叫我師兄吧。”
隨後不甘不願地收了刀,走到白常有身邊站好,小聲沖對方嘟囔著:“老白你看看你看看,你師弟人家這個才叫一日夫妻百日恩,對那個幕宗主緊張的樣子。你看看你,你一點都不擔心我,一點都不心疼我。”
白常有小聲回他:“我擔心你?夜哥你講講道理,你比幕宗主大了一千歲不止,北炎魔君這種高危職業都幹了有一千年,幕宗主能傷了你?”白常有想說三師弟和幕宗主可不止一日之恩,但想起已經答應青修不將此事告訴任何人,便沒有提。
聽出白常有話中是對自己能力的肯定,北夜天嘴角一翹,微微眯起一雙自然上挑的魔眼,哼了一聲道:“那可不一定。”
若是在魔域他占主場自然能勝,不過現在來講還真不一定。阿白他總以人類修真者的認知來考慮,認為修行時間越長修為一定越深,但其實對於魔族或妖類而言,先天的稟賦就很重要,隨著時間累積修行的邊際收益並沒有人類修士來得多。相較人類,好處是自然壽命比人類長,普通人類修士若是修行千年還沒有大的進益,極有可能就會天人五衰;弊端是生活環境更為殘酷,很多妖魔還活不到千年就已死于殘酷的自然競爭之下。
他本身是魔域中的無形之魔,沒有種類,沒有族群,生而極弱,然而成長不受約束限制,也可以修至極強。魔域中其他魔類族群所受天生限制就很大,比如擅長誘惑他人的含煙魔就是下等魔類,小含煙魔甚至力量弱到可以自由到達下界而不受兩界來往規則的約束,在下界他們也被稱為魅魔或勾魂魔。
就北夜天知道的,下等魔類出身而最終能問鼎魔君至尊的只有約三千多年前的含煙魔廣寒君一位而已,但他也已於兩千年前不知所蹤。而北境魔域也在那時因為他的失蹤而陷入了諸魔林立的割據亂世,直至北夜天出現,再次憑藉絕對的力量登上了空虛千年的魔君之位。
所以說即使在各種非人類中,投個好胎也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說是更為重要。
北夜天轉念又覺得不對,伏在白常有耳邊低聲怨道:“什麼叫‘大了一千歲不止’,你還是嫌棄我老對不對?”
白常有這段時間以來早已習慣,鼓著臉轉過頭不理他。
徐青修跑向幕令沉,最終停在距他兩步遠處,小心問道:“幕宗主……你沒事吧?”
幕令沉的手已經從劍柄處放了下來,此時隨意地負著,狀似漫不經心地望向遠山,聞言將目光轉向徐青修,輕輕搖了搖頭:“無事。”
頓了頓又道:“……你方才不插手也沒事。”
他不想讓青修以為自己那麼弱。那個魔雖然是很強,但是自己也不差。
幕宗主是嫌自己多事麼?徐青修張了張嘴,無力地辯解道:“不是,這個地方是祖師傳下來的,我師父很寶貝這裡的一草一木,宗主你要是和、和北師兄他打起來打壞了這裡,師父他老人家會心疼的。”
徐青修是個老實孩子,北夜天讓也他叫自己師兄,他就照著叫了。
“恩。”幕令沉應了一聲,面色不變。心下卻不由得黯然,果然,青修他著急地喊住手不是因為擔心自己。還有什麼北師兄,明明是一隻來歷不明的魔物……這樣好像他和他師兄,包括他師兄的相好都是自己人,只有自己是闖入這千山峰的外人。
還沒等他傷春悲秋完,就見幾道身影紛紛落在雛鷹坪上,正是雲谷仙門洪掌門、青蒼閣葛閣主、青玄青嵐長老等幾人。
剛才那道氣勁過於強大,他們也匆忙第一時間趕到一探究竟。
徐青修匆忙站出來解釋:“都是誤會一場,勞煩諸位特意前來。是我師兄一位朋友前來拜訪,幕宗主發現後以為是歹人,是以起了點誤會,現在誤會已經解除了,諸位前輩也可以回去休息了。”
眾人看了看北夜天,又齊齊看向幕令沉。
現下修真界和北境魔域的關係也很平和,兩地群眾常常互通有無,相互拜訪,走親訪友,跨界旅遊,白常有之前曾去北境魔域遊歷一番,還曾被北炎魔君懸賞緝拿,這些事情他們也都有所耳聞,因此對於白常有有了個魔族朋友也不覺得十分奇怪。但幕宗主畢竟是當事人之一,究竟是怎麼回事還要聽幕宗主的。
徐青修也順著眾人的視線一起,眼巴巴地看向了幕令沉。
幕令沉迎著他這樣的目光,一時也忘了之前的自怨自艾,只覺耳後根微微有些發燙,不由輕咳了一聲,點了點頭。
心中暗自埋怨自己怎麼過了這麼些年,女兒都這麼大了,自己還同當年初初和青修重逢時一樣,被他看一看就激動得不能自已,又緊張又羞澀,連看他一眼都不敢。
既然如此,那麼也沒什麼好處理的了,諸位掌門長老就準備再各自回去。
突然間只見一道青光落下,一個雲谷仙門弟子迅速奔至洪掌門面前,稟報道:“掌門,一氣門各位師兄弟已經到了,還帶著一位龍汀谷的師弟,那名龍汀谷師弟已經身受重傷,正處於昏迷中。據一氣門師兄弟所說,他們已經在遇到那名師弟的附近搜尋過其他龍汀谷弟子的蹤跡,但全無線索,除那名師弟外,龍汀穀本次來參會之人疑已全部失蹤。”
龍汀谷也是中原地帶一中型門派,規模雖然不大卻有獨到法門。龍汀谷中弟子全部都是從龍汀谷的年輕居民中選拔招收,據說谷中人都是上古仙民的後代,他們進入師門學習後即可和天地中的仙獸靈禽溝通交流,甚至禦使它們作為自己的戰鬥夥伴。
根據之前遞交的名單,龍汀穀此次前來參會的共有十人,由其大長老筠桃帶隊,另有九位弟子,而今竟然除了被一氣門救回的那名弟子,剩餘九人全部下落不明,生死未蔔。
筠桃長老的實力他們也是清楚的,雖然不擅長與人爭鬥,但是普通宵小之輩也奈何他不得,再加上還有九位門中傑出弟子,怎麼會失蹤得如此無聲無息?
一時間,洪掌門葛閣主等人全部變了臉色。
————————
下界衍勝皇宮。
韓墨文靜靜佇立于青石扶欄處,眺望著清池中搖頭擺尾的各色錦鯉。他的身後是一座精緻而華麗的宮殿,牌匾上書著“珍文軒”三字。這正是當朝太子贈予他的住所,就在深宮之內。
這做法原本極不妥當,也不合禮法,但是如今老皇帝病重昏迷,太子監國,已然是萬人之上,知情人都牢牢閉著嘴,因而竟無人提出非議。
韓墨文原本生於鄉紳之家,家境殷實,他父親一直希望他能發奮讀書考取功名,入朝為官而後光宗耀祖,是以給他起名為墨文。但奈何他根本天生不是讀書的材料,考了兩回也沒什麼成績。
然而他母親早逝,父親也在他剛剛成年之後就染上急病去世。姑姑姑父意圖謀奪他家中財產,竟在他父親屍骨未寒之時就趁機給他茶中下了安神散,然後將他手腳捆綁起來塞住嘴推入韓家大宅後的枯井之中。
韓家老宅也傳承了幾百年,幾乎是和衍勝皇朝同時興起,當年韓家先祖看中這座宅邸的風水,趁戰亂從前任主人手中買了下來,之後韓式子孫果然順風順水。而前主人當時也叮囑過,說是後院小花園的枯井中封印著惡靈,讓他們不要接近,但要說那惡靈是哪裡來的,前主人也不清楚,只說是先祖就如此交待,後人莫敢違逆。
韓氏先祖也很信以為然,買下宅子後就找人將那小花園徹底地封了起來。
然而韓墨文姑姑姑父行惡事,唯恐暴露被人發現,一時也顧不得祖訓,想著神鬼怕惡人,他們連自己的親外甥都敢害,還怕什麼惡靈呢?也沒當一回事,就打開小花園,將韓墨文捆縛著擲入了井中。
那井竟極深,井口狹小,越向下越顯陰冷潮濕,寒意徹骨。韓墨文不住下落,最終竟然似被一股輕飄飄的力氣托著落到了井底。他心下恍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而靈魂被困在這枯井之底。
卻感覺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冷意漸漸滲入他骨髓魂靈深處,極端不適之餘竟還有一陣宛如夢幻的甜香襲來,令他沉醉忘憂。
這時有一個溫醇慵懶的男聲在他腦海中響起,那聲音低沉華麗,還有絲絲的膩人,猶如情人的低語。
那聲音問他:“有一個機會可以活命,你想要嗎?”
——這就是韓墨文如今會出現在皇宮中,成為太子座上客的原因。
在那個情況下,韓墨文下意識地回答了“要”。選生還是選死,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他甚至不會去在意提供選擇的是仙人還是魔鬼。
隨後那個聲音的主人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就解開了他身上的束縛,趁夜色將他送回了地面,毫髮無傷。
那人自稱是上界的上仙,因一次劫難不得不捨棄肉身遁入下界,陰差陽錯被封入了這口枯井之底,這次僥倖能附在韓墨文的身體裡出來。他承諾能幫韓墨文報仇,並傳授他進入上界修煉成仙的法門,條件是進入上界後韓墨文要幫他回到自己的肉身之中。
韓墨文答應了。
那個人自稱是上界的仙人,從家鄉永興到衍勝皇都,一路行來那人也數次出手救他於危難之中,見聞之廣博姿態之高傲的確不似下界人所有。
在德福鎮遭遇千年蛇妖時,那人為出手救他也曾顯出幻形,韓墨文也因此得見對方在月下幻化出的虛影——一身白衣飄飄欲飛,外罩金色罩衣,頭束高冠,容貌出塵,見之忘俗,確如傳說中的世外謫仙,清雅高遠而不失仙家富貴堂皇。
但也有一些時候那人的行事作風讓他感到極為違和,似乎話本小說中的仙人並不會如此行事。
比如從枯井中出來後那人就履行了第一個諾言,替他復仇。
將他推入井下後他姑姑姑父就搬進了韓家大宅住。而那時正值十五月夜,那人教他在韓家大宅外布下萬鬼凶煞大陣,韓墨文當時懵懵懂懂,並不知道這陣法是作何用途,就照著那人指示布下陣法。
等到午夜之時,卻只聽萬鬼嚎哭,烏雲迅速籠罩了一輪圓月,陰風惻惻,數不盡的鬼影嗚咽著齊齊向韓家大宅湧來,抓撓著兩人臥室的窗戶,一下下叩擊著屋門……
韓墨文被那聲音叮囑著一直守在陣眼處,目睹著眼前這萬鬼齊哀的景象只覺遍體生寒,卻被喝令地不敢離開一步。
他原本就是唯唯諾諾不成器的性子,父親在世時一切全憑嚴父安排,如今父親走了,生死關頭又遇上了這位“仙人”,對方甚有威勢,明顯是慣常發號施令說一不二的人,氣勢比他父親還強上千百倍。韓墨文即使明知道對方要依附著自己回到上界尋找肉身,但遇到事情還是本能地服從對方,不敢有違。
等到第二日他悄悄透過窗戶紙看屋內姑姑姑父兩人情況時,卻發現室內只有兩具白骨,空洞地望著屋頂,似乎是遇見了極為可怖的事物。
他由此更加畏懼那位仙人。
再比如那人指給他的去往上界之法——下界皇朝每五十年會舉行一次盛大的祭天儀式,據他說儀式中會打開一道連接兩界的大門,被稱為升仙門。那門只容一人通過,往往是皇朝的國師祭司等人領皇帝旨意前往,去往上界祈求各位上仙庇佑下界皇朝福澤綿延,長治久安。
因為那被派往上界的人從沒有回來過,下界人也不知道那人是否是成功到達了上界,只是儀式卻延續了下來。
而明年七月正值五十年祭天之年,那人便讓他爭取成為被派往上界的仙使,因為從升仙門走更為安全,會比從兩界裂縫偷渡順利許多。
韓墨文自忖自己只不過是鄉野間一不成器的敗家子,天高皇帝遠,祭天這種事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突然間要讓皇帝派自己做仙使,實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人卻說:“按我說的去做即可。”
但是韓墨文卻覺得仙人的辦法並不靠譜。
因為仙人居然讓他去色誘當朝太子,如今衍勝皇朝實際上的控制人。
韓墨文瞠目結舌,顫顫縮縮地試圖提出異議。
那仙人卻說:“我做事只會兩種方式。第一是直接武力解決;第二就是勾引。你太弱,第一種做不到,只能教你用第二種。”
韓墨文只好喏喏地答應,按仙人所說的去做。
可惜最初剛到衍勝皇都的時候,即使有仙人的指導,韓墨文色誘太子的進展也不甚順利,他甚至都沒能成功地和對方說上話。
韓墨文鼓起勇氣向附身的仙君提出質疑:“……這不是你擅長的做事方式嗎?”
仙人淡淡道:“我雖然會,但是又沒有自己實踐過。對於我而言第一種方式已經足夠了。”
韓墨文十分詫異:“那你是怎麼會的?又為什麼要去學?”
仙人道:“這是我的天生稟賦。”
韓墨文心中又覺得有些不對,從沒聽說什麼仙人的天賦是勾引別人的。但這點不對又很快被他拋諸腦後了。
他們是去年六月末從家鄉永興出發,一路向皇城行來,路上遇上不少奇聞怪事,解決這些事情耽擱了不少時間,等到了都城已經是當年的十一月。後來想各種方法找機會接近太子,討太子歡心又用去不少時間,如今已經是五月份,距離祭天儀式只剩下兩個月了,韓墨文卻還沒摸到該如何成為仙使進入升仙門的門道。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太子對他的喜愛越來越溢於言表,舉動更是寵愛萬分,比如在皇宮內院賜下這座珍文軒;令他摸不著頭腦的卻是附在他身上的仙君的行事和指示漸漸變得越來越奇怪,竟然三番兩次阻止他和太子的親近,可這又明明與他們的計畫背道而馳。
韓墨文想起最初相遇的時候,仙人告訴他,自己在上界被尊稱為廣寒君。
月上廣寒,仙桂蟾宮,的確是仙意十足的名號,的確是與那人相稱的名號。

第45章 還是支線

韓墨文默默站在水邊回憶著之前的事情,依然感到一種荒唐的不真實感。可這雕樑畫棟亭台水榭又分明是真真切切的,如果一切真如廣寒君所說,那自己再過兩個月,豈不是就會踏入上界?
平步而升仙,對於大部分凡人而言,這簡直是夢中才會出現的情景。
正在他呆呆望著水面出神之時,那錦鯉池中突然出現了一團黑色的漩渦,那漩渦迅速地越擴越大,竟從中躍出一隻人首蛇身,眼若銅鈴,巨齒獠牙,周身繚繞著黑氣的妖物。
從前父親還在世,在永興家中沒有遇到廣寒君的時候,韓墨文就是一個普通人,從沒真的接觸過這些妖魔鬼怪,最多只從酒館過往的旅人口中聽過一些各地的奇聞異事。可自從遇到了廣寒君,他的生活就拐了一個大彎,從永興到皇城一路上各種妖魔鬼怪就沒斷過,直到到了皇宮內還是三不五時地受到騷擾,如今再看見這妖物已經見怪不怪了。
太子曾特地請國師來給他看過,國師說他八字不好,又生於極為凶煞之地,天生命格過輕,魂魄過弱,最容易被妖魔鬼怪纏上,甚至被奪舍俯身,遇見這麼多妖魔鬼怪也不是偶然。
廣寒君表示國師說的不錯,之前在永興之所以能平安無事,是因為韓墨文一直離家不遠,而因為他被鎮壓在枯井之底,韓家大宅附近的妖魔都被他所懾服,不敢接近妄動。出來之後他俯身在韓墨文身上,氣息更弱,那些邪祟不知根底深淺,是以常常能被他撞上。
太子一直不知韓墨文身體裡還寄居著這樣一位仙人,聽聞國師的話後大驚,連忙請了四名皇朝最負盛名的修真門派正清門的弟子來保護韓墨文。
這四名弟子兩兩輪值,貼身跟在韓墨文身後保護。太子原本覺得四名弟子不足,但正清門掌門自恃身份,雖然也要向世俗統治者低頭,卻覺得韓墨文不過是一名幸寵,他派出四名弟子已經是給太子面子十分抬舉,便推說四名已經足夠了。
而那四名弟子想到自己居然被派來保護韓墨文這樣一個以色侍人,毫無用處的男人,也覺得十分鄙夷丟人,只是礙于師命難為和太子命令,平時保護並不上心。
沒想到這皇宮內院當中,竟然突然冒出這樣一隻大妖。
那四名弟子在門內也並不受掌門重視,否則也不會被分到這種活計,只有一個師兄見多識廣,一眼看出那妖物並不是自然生成,而是被人用詭術煉製而成,並不好對付,這番恐怕也是被人所驅使的。
他心下駭然,剛想讓那和自己一同當值的師弟不要輕舉妄動,只見他師弟已然沖上前去。
那師弟初生牛犢不怕虎,又怕韓墨文出事太子和師尊怪罪,當下仗劍就擋在了韓墨文面前。只見那妖物眥開大嘴,露出上下兩排密密的利齒,突然伸手一把就擒住了那弟子,舉著就往自己嘴中塞。而那弟子被他抓住和接觸到其周身黑氣的地方已經寸寸發黑腐蝕潰爛。
韓墨文尚來不及反應,那弟子已經被妖怪咬掉了半截身子,鮮血淋漓地滴落進錦鯉池內,染紅了一片。韓墨文下意識地吞咽了一口唾液,嚇得雙腿發軟,就見那妖物囫圇地吞下了剩下半截身子,巨大的蛇尾從池中躍出,徑直向韓墨文襲來,試圖用手去抓他。
那師兄和聽到響動趕來的另外兩名弟子見狀齊齊變色,臉色煞白地招出法器迅速跑至半空中遙遙觀望。
皇宮中的護衛也都只守在珍文軒外,前排的護衛各個雙腿打顫,牙齒咯吱作響,握著兵器的手都在抖。他們畢竟都是肉體凡胎,一輩子都未必能見到活生生的妖物,更何況是如此兇殘的一隻。
太子如今尚在營中閱兵,此事還無人告訴他。
生死關頭,韓墨文咬著侯朝亞在腦中大喊一聲:“寒哥!”
廣寒君並不理他。
韓墨文眼睜睜看著妖物那兩排利齒離自己越來越近,口中的腥臭之氣都清晰可聞,又沒得到廣寒君的回應,又慌又急又氣,咬著牙又在腦中喚了一聲:“寒哥!”
只見水面翻湧,一道水箭驀地竄出,攜雷霆之勢破空而來,竟然生生從後面直接穿透了那妖物的後心,那原本還不可一世的囂張妖物口中“荷荷”兩聲,嘴角溢出黑紅色的血跡,隨即落入錦鯉池中,化作黑煙消失了。
“……”同時只聽一個極冷極寒偏又華麗膩人的聲音在他腦內響起,那人道,“呵,用得著我的時候就叫寒哥,用不著的時候就理都不理,本君哪裡來你這麼個便宜弟弟。”
韓墨文想起廣寒君已經一天沒同他說過話了,確切而言是從昨晚他去小廚房親手給太子做點心開始他就沒說過話了。韓墨文知道自己是個畏縮的性子,話也不多,以前也是廣寒君有指示的時候直接下達,自己很少主動去找他聊天,他要是不說自己竟然也沒有察覺有多長時間沒有說過話。
廣寒君的焦點又轉向了那三個迅速逃跑的正清門弟子,繼續嘲諷道:“這就是你們下界第一修真門派的傑出弟子?他們也稱得上是修真?呵,平時還敢瞧不上你,我以為他們有多厲害,原來也不過是幾個廢物。我還當那太子能派什麼高人給你,最後還不是要我出手。”
韓墨文劫後餘生,只覺得身上全是冷汗,卸力般地癱坐在一邊的石凳上。
“沒用。”廣寒君嘲了他一句,又輕嘖一聲道,“所以說,便宜弟弟,還是跟著本君比跟著那太子好一些。”
韓墨文稍稍緩過些力氣,忍不住辯解道:“不是我要跟著他……明明是你,讓我這樣做的。”
廣寒君不說話了。韓墨文卻感到身上一陣陣的涼意,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夜幕降臨之時太子已經回宮,聽說珍文軒所出之事後第一時間趕來探望。
韓墨文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悄聲在腦中叩問廣寒君道:“仙君,仙君……寒哥,那個,太子要來了,我該怎麼做才是?”即使是在自己腦中說話,他聲音也是刻意壓低的,仿佛在說什麼極難啟齒的話題。
廣寒君又“呵”了一聲,冷聲回道:“這種時候,當然是趁機扮委屈裝堅強博關懷才對。”他看的清楚,那妖物是被人煉製豢養的,這次分明是借著韓墨文易招鬼怪的體質被人派來特意對付他的。
韓墨文囁嚅道:“……我不會。”
廣寒君仿佛笑了,道:“都教你多久了,怎麼還不會?若是說出去是我教的,恐怕我一族都要跟著你丟人。”
韓墨文不說話了。
廣寒君又壓低了聲音,輕輕引誘他道:“趁著離他過來還有些時間,若不還像之前那樣,先對我演習一遍?”
然而韓墨文根本不用他引誘,聽此提議迅速點點頭應道:“好。”

第46章 回歸主線

上界之中,雲穀仙門。
龍汀谷前來參會弟子失蹤一事引發了軒然大波,但那唯一被救回的弟子還沒醒,也不能提供什麼資訊。方才匆匆趕到的一氣門弟子又和雲穀仙門及其他與會門派弟子一起外出繼續尋找相關線索。
自上次靈寶山莊事發之後,至今雲小姐依然下落不明,雲莊主為此一病不起,這次大會也沒能來參加。而很可能成為目標的一琴山莊嫡系後代們也都被保護在山莊內,此次也未前來。
他們試圖從上次出馬的人如蟬月宮弟子或千面魔道身上尋找線索,卻發現他們無一例外都是被人收買的。
聽雨軒雁紗長老聞言不由提出異議道:“可是西境蟬月宮是多年隱世不出的邪道魁首,千面魔道等人也都是早年成名隱世多年的老資格,又是什麼人能說動他們齊齊出山?若是利誘的話,那對方得有多大的手筆,這些人豈是輕易能被利誘的了的?”上次她門下有弟子受重傷,是以她提前帶負傷的弟子回門派療養,同幕令沉一樣提前告退了,之後的很多消息並不清楚。
青蒼閣葛閣主頷首道:“的確如此,這也是對方可怕的地方。上次事件中蟬月宮宮主葛洪離奇身亡,不知是何原因,但後來我們擒到了蟬月宮右護法,據她所說是有不知身份之人找到葛洪,提供給他半頁靈犀望月陣圖,並承諾事成之後就將另一半給他。而這陣法能助其突破蟬月丹心訣第九層,葛洪卡在心訣九層多年,一直在尋找這陣圖,這樣一來自然受不住誘惑,親自出山去幫對方。千面魔道他們的情況也大體類似,不過是被人掐住了軟肋罷了。”
雁紗長老秀眉微蹙:“這什麼靈犀望月之陣……我竟然完全沒有聽說過。”
葛閣主苦笑:“我也沒有。而葛洪全力搜尋多年都全無所獲,對方竟能拿出來,實在是神通廣大。”
北夜天在他們來的時候就已經收斂了周身魔息,此時老實地站在白常有身邊,如普通的魔域良民一般,也沒人在意他。
此時他聽這些掌門長老們討論,突然道:“這個靈犀望月之陣,是我們魔域的陣法。”
他聲音不大,白常有一直挨著他站著,徐青修靠近自己師兄站著,幕令沉暗悄悄地仿佛不經意般靠近徐青修站著,是以這句話也就這三人聽到,都不由豎耳聆聽。
北夜天繼續道:“我只知道這個陣法是北境魔域上一任魔君廣寒君所創,有固魂奇效,那個葛洪所修功法有一部分近似魔道,會需要這個陣法也不奇怪。但是廣寒君所獨創的陣法不知凡幾,相傳他精通陣術,只要需要隨手就可以搭出一個新陣法,這個靈犀望月陣也不算非常特別的。不過廣寒君失蹤近兩千年了,誰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現在在哪裡,做什麼。”
擅長療傷救人的仙鸞派弟子及掌門已經到達,正在為那龍汀谷弟子療傷,據說情況已經穩定下來。此時也沒有更多線索傳回,眾人討論不出所以然來,便都各自回去休息,養精蓄銳。
白常有和北夜天要到仙門外的城鎮走走,看樣子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徐青修突然心念一動,想起北夜天是鎮守北境魔域千年的魔君,自然所知甚多,而瀾煙山莊之事不過發生在三十年前,當時也曾轟動一時,說不定會知道當年的詳細情況。他相信陪伴自己長大的師兄,連帶著也覺得北夜天是可信之人。客觀來講,北夜天身份地位擺在這裡,他統治下北境魔域從不插手修真界之事,因而也很得人敬重,這件事上確實是可信的。
於是在分別前攔住兩人問道:“北師兄,你可知道當年瀾煙山莊被滅門是什麼情況?”
白常有奇道:“怎麼突然問起了這個?”
徐青修扯起一抹笑:“就是突然有些好奇,最近總聽人提起,可我那時候才該剛出生不久,還在下界,什麼都不知道。”
北夜天聽他也叫自己師兄很是滿意,頷首道:“我當時也只是聽說過,並沒有詳細關注。不過三師弟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叫人查一下,直接傳消息給你。”
畢竟活了上千年,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北夜天轉轉腦子也能明白拉攏白常有身邊的親朋好友有多重要,至少下次阿白他再跑走的時候沒准還能幫著通個風報個信勸個架呢。
徐青修連連應好:“那多謝北師兄了。”
白常有要被他氣死,道:“怎麼到處亂認師兄的。”
徐青修摸摸鼻子,勸慰道:“師兄,你們都是一家人,不要計較這麼多了。”
又小聲在白常有耳邊道:“師兄,你這麼計較,嫂子他會不高興的。”
白常有聽著這聲嫂子頓時覺得舒坦了許多,想著大師兄雖然比自己大了那麼多歲,但是先給師弟們找回師嫂的可是自己!頓時覺得自己非常優秀,領先千山峰平均水準。遂淡定地微笑著領著愛人揮手向師弟告別。
徐青修與兩人分別後獨自向千山峰行去,雛鷹坪再向上百米處是一個背陰的山坳,非常不易被人發現。
而那裡正站著一個黑衣人。
他渾身包裹在純黑色的衣衫之下,頭上戴著一面黑紗斗笠,將頭臉也遮蔽起來,裝扮十分怪異。徐青修不禁停了下來,看向這位不速之客。
他總覺得對方的裝扮有些眼熟,想了想,才想起對方似乎是雷雨夜那天他在萬靈山下小酒館中所碰到的黑衣人。
那人見徐青修停在了對面,就轉過頭來面向他,頷首致意,而後道:“少俠姓徐?”
這話問的毫無頭腦,徐青修卻還是好脾氣地點頭應道:“是,我姓徐。”
那人似乎是輕輕歎息了一聲,輕聲道:“少俠長得頗似我一位故人。”
不久前也有人說他長得像一個人,是甯老爺,說他看起來似乎越來越像他娘,不僅是長相,更多的是神態氣質。
徐青修不禁提高了警惕,乾巴巴道:“真巧。”
隱在寬大袍袖下的手已經暗暗握住了劍柄。
那人卻沒再答話。
下一秒,眼前的黑衣人已經不見蹤影。
徐青修尚未反應過來,只感到一陣極為淩冽的冷意向自己襲來,他回過頭,一幕冰牆擋在自己身後,正寸寸碎裂。
幕令沉站在他後面,寒聲道:“讓他跑了。”
徐青修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幕令沉及時出現,架起冰牆為他擋下了極為兇險而致命的一擊。
那黑衣人動作如此之快,出手奪人性命甚至不帶殺意,甚至能在幕令沉面前跑走,修為顯然比自己高出許多,如果不是幕令沉正巧在此,自己恐怕真的凶多吉少。想到這裡,徐青修不由暗道一聲好險。
隨即想到了什麼,詫異地看向幕令沉:“真是多虧幕宗主了,幕宗主怎麼這麼巧在這裡?”
幕令沉沉著臉道:“我感覺不對,似乎有事情要發生,便順便過來看看。”
徐青修更加訝異:“原來幕宗主蔔算預知之力也如此厲害!”他和幕令沉共同生活五年,之前竟從未發現對方這方面的才能。
幕令沉淡淡應道:“恩,一般吧。”
非常高深莫測且謙虛的樣子。
他總不好告訴他,自己是一直悄悄跟在他身後走到這裡的。
總不好告訴他,自己尾隨的同時竟發現還有一個行蹤詭秘的黑衣人也跟著他,然後趁他不注意跑到前面,裝作一直等在那裡的樣子。
有那麼一個形容不明的人悄悄跟著青修,自己怎麼能忍。
所以他暗自躲了起來,想看看對方到底是何來路有何目的,才能及時在對方出手的刹那伸手擋下。

第47章 幕宗主的霸總三分鐘

幕令沉無聲地站了一會兒,突然出聲道:“我聽見你在問瀾煙山莊的事。”
徐青修訥訥看著他,不知該怎麼接。
只聽他道:“相關的情況我倒是聽說了一些……你若是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
徐青修匆忙點頭,如捧著松果的松鼠一樣:“想知道。”
幕令沉板著臉:“回你住所,進屋說。”
徐青修一想幕宗主說的極是,連忙走在前面將人領進自己的小屋,然後關好了門窗,請幕宗主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自己搬來屋內唯一一張小板凳坐在床對面,仰起頭看著幕令沉,等他開講。
雖然嫂子他應承了會叫人去查,但是他迫不及待,總想著要早點知道。
那本應是他的家。徐青修一時竟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覺得悲愴、悵惘、迫切卻又有一絲絲畏懼。
幕令沉問他:“你想知道什麼?我知道的很大部分也和傳言一樣。”
徐青修一愣,才想到依幕令沉的作風,是不可能像說書先生那樣起承轉合事無巨細地給他講一遍的。
他垂下頭,抿起唇,半晌後又放開,道:“幕宗主可知道當年徐淩空入魔屠戮全門的消息是誰放出的?又是怎麼知道他逃往下界,受天雷屠戮焚身而死的?”換言之,當年鍥而不捨,在下界一直追殺他們一家人的人會是誰?
曾經不覺得,如今驟然得知真相,遙遠的記憶也隱約變得清晰起來——當年父親尚且在世,自己還小的時候,一家三口一直在下界生活,卻鮮少在一個地方安定下來,總是在不同的國家和地域間遊走。那時候不懂得,現在想起那時的情狀,爹娘分明是帶著自己在躲什麼人。
幕令沉看著他,黑沉的瞳眸裡仿佛多了一絲幾不可見的疼惜,緩緩道:“是一劍山莊的白伯商。他是一劍山莊白莊主的長子,也是白琴的父親。”
那不就是二師兄的大伯?
作為一劍山莊理論上的順位繼承人,這個人卻幾乎沒什麼存在感。徐青修恍惚中記起,當年參加芝蘭大會時眾師兄弟曾說過,白琴公子的父親在他幼年的時候就去世了。
就聽幕令沉繼續淡淡道:“他已經於二十七年前去世,是在去南境魔域追拿一個窮兇惡極的魔修時遇難的。”
二十七年前,父親也是那個時候去世的。
徐青修一時有些茫然,原本以為這個人就算不是幕後黑手,也和幕後黑手有些關係,或者是無形之中被兇手利用了,只要能找到這個人就一定能發現些線索,可沒想到白伯商竟然已經死了。
幕令沉坐在床上,微微傾下身俯視著徐青修失魂落魄的模樣,突然不容置疑地伸出右手抬高了他的下巴,逼著對方和自己對視,目光撞進那雙無措的純黑色瞳仁中,心下一震,沉聲道:“青修,你告訴我,你和瀾煙徐家是什麼關係?這些事和你靈台中的血誓封印又有什麼關係?”
徐青修被他抬著臉,雙唇輕輕哆嗦著,看著那張無比熟悉的冰寒的臉,卻說不出話來。
幕令沉更低下頭,逼視著他:“你想想雪雪!你是她爹,我也是她爹,你有什麼不能和我說的?!你再想想今天那個人!若不是我在那裡,你是不是就、就……”那樣的話,你讓我和女兒怎麼辦?幕令沉後知後覺地重新想起了之前那一幕,一陣陣後怕湧上心頭,扳住徐青修的手都隱隱發顫。
他很少用這樣嚴厲的口氣說話,在徐青修的印象中,幕令沉這個人的情緒是平的,幾乎不會又什麼波動,不會笑,卻也不會動怒。面對自己時這樣的態度更是少有。
真相幾乎就在嘴邊,忍不住就想告訴這個人。
看著他的臉,徐青修眼眶慢慢變紅,最終將一切忍了下來,緩緩搖了搖頭,閉上了眼。
他不能說。
瀾煙山莊當年也是與一劍山莊、靈寶山莊並列的一大宗門,自己的父母雙親在甯老爺的描述中也是驚才絕豔,神仙眷侶般的一對當世俊才。家門如此,尚且於一夜之間慘遭屠戮,震動整個修真界,那幕後兇手定然不是好相與之輩。
他不想幕令沉為自己出頭,只是因為他們有共同的女兒。雪雪有他保護會很安全,而自己尚且不知道將要面對的是什麼,不想將他和女兒連累進去。
他們是自己最重要的人。而雪雪還小,幕令沉也早有所愛,即使沒了自己,他們還是能生活得很幸福。
“青修!”幕令沉又叫了他一聲,看他沉默地閉著眼抗拒的模樣,最終也只能頹然地放下了手。
這世上,無論人仙妖魔,我什麼都不怕,只怕你將我推出自己的世界。
徐青修沒有睜眼,只聽見他輕輕喚了一聲自己的名字,隨後鬆開了手。
徐青修慢慢睜開眼,幕令沉依然坐在床上,脊背挺直。
他道:“多謝幕宗主,時候已經不早了,宗主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不。”幕令沉斷然拒絕,冷著臉道,“如果那黑衣人去而複返呢?如果他們還要來殺你呢?”
這無法反駁,況且對方這麼說就是關心你的安危,總不能不識好歹。
徐青修想起在那小酒館初見之時,那黑衣人明顯地愣了一下,想必就是如他所說,當時便覺得自己“與一個故人相似”。而那時黑衣人並沒有出手,如今卻特意到千山峰來索命,今天又說了那樣的話,出手時卻毫不遲疑,恐怕已經多少確定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傳言中都道自己和娘親都于當日被一同殺死,那人如果能判斷出自己是“徐淩空和徐新月之子”,那必然知道自己其實沒死,就是知道內情的人之一……很有可能便是幕後兇手!而且,他們並沒有放棄斬草除根,殺死自己的想法。
好處是黑衣人可以作為追查幕後兇手的線索;弊端是自己現在極可能已經暴露在兇手眼下,隨時都有危險。
他轉念又想到兩次碰到這黑衣人,一次是在萬靈山腳,很快大會上便出了事故;一次是在這千山峰上,而師門正在舉辦針對上次事件及魔劍千念的大會……如果他不是特意守在雲穀仙門伺機殺死自己的話,那這黑衣人會不會和這些事有關係?
徐青修一時想的出神,沒顧上幕令沉。等他回過神後再看,只見幕宗主已經把床鋪好了,他的外衣都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桌子上,他本人規規矩矩地蓋著被子靠坐在床上外側,做出一副等待徐青修上床睡覺的模樣。
徐青修瞠目驚舌,話都說不連利了:“……幕宗主,你這是……”
幕令沉淡淡道:“我今天守在這裡。不,我這些天都守在這裡。”
徐青修鼻下微微發酸,既感念對方關懷之情,卻又覺得哭笑不得,心道還好自己早知道他這樣百無禁忌的性子。笑道:“那我去隔壁二師兄的房間。”說罷轉身就要往門口走。
幕令沉立馬探出身子,伸手緊緊扣住他的手腕:“……離得遠,有危險會來不及。”
然後側側身給他讓出一個可供通過的床上通道,沉沉盯著他,不容拒絕道:“上來。”

第48章 四師弟的論斷

如果此時床上這人換成別人,比如各門各派的師兄弟們,他都能毫不扭捏地爬上去。
但偏偏這個人是幕令沉。
捫心自問,徐青修覺得自己和幕令沉的關係一點都不純潔一點都經不起拷問啊!
他幾乎想脫口而出問問幕令沉,難道他不怕他那個心上人日後若是知道了他與自己這般不清不楚,會誤會吃醋心生芥蒂麼?
更何況現在是自己心中有鬼,幕宗主可能坦坦蕩蕩一片好意,自己卻對幕宗主抱著不可告人的想法。
徐青修羞愧地垂下了頭,不敢回頭看幕令沉,低聲道:“幕宗主……”
他這樣似無可奈何似曲意隱忍的叫聲喚得幕令沉心頭一熱,再忍不住自己的本性,直接一摟一掀將他扔到床裡面的位置,板著臉把徐青修塞進被子裡,忍了忍最後吐出兩個字:“睡覺。”
好在他們師兄弟幾個屋裡現在的這套傢俱都是當年大師兄練劍的時候削木頭順手做的,床比較寬,還夠睡下他們兩個人,但是比起乾坤秘境洞府裡那張石床又窄了不小,兩人都平躺的話幕令沉還有小半個身子在床外。
徐青修想從二師兄屋裡抱一床被褥過來鋪到地上自己睡地板,也沒能找到機會,心中有鬼的他只好小心翼翼地背過身去,手臂貼著牆睡。
幕令沉也跟著翻了個身。
徐青修以為幕宗主會轉過身背對自己,脖頸卻感受到熟悉的呼吸氣息,在一起共枕五年,自己的皮膚汗毛早已經記住了對方呼吸的頻率。
幕令沉的手伸了出來,輕輕搭在他腰際的被子上。
感覺像是把青修擁在懷裡,暖暖的。幕令沉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自從從秘境出來青修就變得對自己客氣又疏遠,他有點慌,舉動也不敢太放肆,能這樣接近已經感覺很好。
都說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幕令沉倒是沒有尋常人類這些習性。以前在秘境整個人都是他的,隨便怎樣都行;等到出來了青修要回自己師門,變得平常見一面都難,他也都順著對方忍了下來,如今這樣挨一挨抱一抱就覺得知足。
第二天天剛亮徐青修就收到了從北境魔域傳來的消息,送信的是魔域特有的影魂鷹,是一種奇特的魔獸,形似鷹,能在不同空間之間快速移動,很難被截獲捕捉,但每日只能這樣快速移動一回,被魔域的其他魔用秘法馴養來傳遞重要訊息。
傳來的信箋內詳細記載了當年瀾煙山莊的相關內容,還附有老掌門、徐淩空、徐新月等關鍵人物的畫像。徐青修最想瞭解的部分和幕令沉講給他的差不多,只是前因後果更為詳細。
當年三大山莊關係都很是密切,一劍山莊和瀾煙山莊都擅長鑄造仙兵神劍,相比名中帶“劍”的一劍山莊,瀾煙山莊反而鑄劍更為著名。就在三十年前瀾煙山莊老掌門又窮百年之力鑄得一把絕世罕見的仙劍,便發帖邀修真界各門各派的至交好友各路英雄前來賞劍,白伯商也代表一劍山莊前去。
因為兩家交好,老掌門又一向很賞識白伯商,白伯商就特意提前到達了幾天,卻正遇上徐家滿門被屠戮,徐淩空殺死最後一個人後化魔逃走,而他救援不及,只能迅速傳出這個消息。瀾煙山莊中只留下肆虐著的強大魔氣。
而之後白伯商因為心中悔愧,自責自己沒能阻止慘案的發生,多年來一直在追查徐淩空的下落,發誓要為徐氏滿門報仇。悲劇發生的三年之後終於從下界帶回了徐淩空已身受天雷而死的消息,並拿回其斷裂的佩劍作證。
這一段悲慘往事便由此告終,瀾煙山莊之事也再少人提起。不巧的是白伯商不久之後也因追拿另一傳說中帶徐淩空入魔的強大魔修時在南境魔域和對方同歸於盡。
幕令沉挨著徐青修和他一起看送來的消息,看到徐淩空和徐新月兩人的畫像時不由轉頭向徐青修臉上看去,卻見徐青修看著那兩張畫像,無聲地愣在那裡,眼眶又變得紅通通的,仿佛整個人都沉浸在莫大的悲傷裡。
幕令沉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一時幾乎有些慌了手腳,輕輕把手搭在徐青修腰上,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今他是傻,才會看不出來青修和瀾煙山莊有關係,而且關係匪淺。
徐青修默默將傳來的信箋看完,指尖燃起一團青色火焰,轉瞬就將那些信全部燒了個乾淨,只餘嫋嫋灰煙,很快便痕跡全無。
就在這時,徐青修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四師弟推開門探進身子,大聲道:“師兄你回來了?我也回來了!誒你門鎖壞了還沒修麼……”剩下的話全部被吞進他的肚子裡,愣愣地看著幕令沉穿著裡衣坐在他師兄床上蓋著他師兄的被子摟著他師兄,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饒是他反應常年慢半拍,此時也察覺出些許不對來。
徐青修是發現鎖壞了,但是接連都是事也沒顧上管它,只用繩子把門拴住,布好了禁制,反正在這修真界而言門鎖也沒有太大的防範作用,卻沒料到今天這出。四師弟一向就愣,師兄弟之間很是隨意也向來沒那麼多顧忌,也不好說他。
燕司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猶如做錯了事的孩子,訥訥地看著他師兄,根本不敢瞅旁邊冰著臉的幕宗主一眼。
徐青修也猜不到他在想些什麼,只好哭笑不得地揮手讓他出去:“小四你先關門出去,我和幕宗主穿上衣服就過去。”
感覺這話說得很奇怪,但又沒有哪裡不對。
“唔。”四師弟猶如得了什麼特赦一般,匆忙帶上門出去了。
徐青修這才注意到幕令沉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反應過來應該是方才自己太過失態,幕宗主想要安慰自己,被小四這樣一打岔也忘了收回去。
便輕輕推了推他,仰頭看他道:“幕宗主。”
“恩。”幕令沉應了一聲,明白他的意思,收回手開始穿外衣。
等兩人收拾停當已經又過了些時候,徐青修推開門,發現燕司像罰站一樣站在門外牆根下。
四師弟見徐青修走過來,巴巴地看著他,老實地問道:“師兄,你和幕宗主怎麼回事啊?”
換做其他機靈人撞上這種情況可能就不會再提了,偏偏四師弟他是一根筋通到底。
徐青修安撫道:“沒事,只是師兄遇到些麻煩事,幕宗主怕我有危險,所以留在屋裡保護我。”
“哦。”四師弟點點頭,“那師兄你要保重。”
心裡卻隱隱感到不解,那天疏清峰姜師嫂和他們一同下山辦事,正巧發現姜師兄在一家客棧裡也如此摟著一名女子,姜師兄也說是為了幫人家療傷,姜師嫂卻因此就憤而要和姜師兄和離,其他師兄弟也紛紛譴責姜師兄,說他是編鬼話、不清白。
那日和今天他看到的明明是同樣的情形。
難道三師兄也是在編鬼話,不清白?
可是師兄是不會騙自己的,編鬼話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剩下三師兄和幕宗主不清白這一點了。
燕司滿意地得到了結論。
通過合理的類比及排除得到最終論斷後,四師弟停止了進一步思索,想起自己前來尋找師兄的目的:“師兄,那個龍汀谷的弟子醒了,好像說了什麼生祭大陣……很嚴重的樣子,掌門讓所有在門內的內門弟子全部過去。”
他轉頭看見了站在幾步遠處的幕令沉,又道:“對了,師兄,好像很多人在找幕宗主,找不到的樣子,都在猜幕宗主一晚上到現在是去哪裡了。”

第49章 總有人要搞事情

徐青修想了想,修真無歲月,大多修真者最終選擇伴侶都是選擇能和自己心意相通歲月常伴之人,其他反而不太看重,龍陽斷袖雖不很多,卻也不罕見。還是因為他心裡有鬼,總覺得今日之事若是傳出去,會讓人覺得自己和幕宗主有非同一般不可告人的關係,自己雖然不在乎,但對幕令沉名節有損,不是很好。
於是對四師弟沉吟道:“小四啊,師兄和你說,今天早晨的事情不能告訴別人,知道不?”
燕司老實地點點頭:“師兄我知道了。”
徐青修便很是放心。四師弟雖然憨了些,但向來很聽師父和師兄們的話,答應的事情一定會努力做到。
三人一同走到主峰百閱廳時,各派掌門長老弟子都已經到了不少,幕令沉一進來就被眾人團團圍住,總有人湊過來招呼,他一概冰著臉點頭致意。眾人都知道幕宗主一直是這樣,一向這個表情,倒也見怪不怪。雖然很多人背地裡猜他之前一直不出現,連冰玄宗弟子也不知道自家宗主去了哪裡的原因,但當著他面卻沒人敢揶揄打趣或是說三道四。
而徐青修還是因為心裡有鬼,故意落後一步,讓四師弟和幕令沉先進來。
燕司懵懵懂懂,不解其意,獨自走進廳中,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旁邊正好坐著之前賞琴會也坐他旁邊的那個吹笛子的聽雨軒小師妹。
小師妹盯著幕令沉的方向,暗自偏頭和他八卦:“幕宗主冷歸冷,但是顏是真好啊,身材也好啊,氣質也好啊,關鍵是人也厲害……所以你說幕宗主這樣的到底有沒有情人?不可能沒有吧?他和孩子娘還有聯繫沒有?……聽說早上雲穀仙門的師兄去冰玄宗住的地方通知消息,卻找不見幕宗主人,冰玄宗弟子們都不知道。誒誒,你說,幕宗主這一晚上到底去哪裡找誰了啊?”
她一連說了一串話,本也就是隨便嘮嘮,也沒指望燕司回答什麼,偏偏燕司前面聽得雲裡霧裡,不甚明白,只聽清了她最後一個問題。
於是四師弟堅定地搖搖頭:“我不能說。”
“恩?”小師妹驚奇地看向他,尚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順著問道,“不能說?為什麼啊?”
四師弟老實地交代著:“因為我三師兄不許我把幕宗主在他房裡的事情說出去。”
“什麼?!你三師兄不許你把幕宗主在他房裡的事情說出去?!”小師妹聽聞之後不由得驚呼出聲。她性格本就毛躁,雁紗長老總數落她一驚一乍,不如其他師姐師妹文靜嫻雅,驚愕之下更是本性完全暴露。
少女的聲音既清且脆,十分悅耳,咬字清晰,瞬間將廳中人的注意力完全吸引過去。
只有當事人之一的幕宗主依然冰著一張臉,仿佛別人口中的幕宗主不是他一樣。
眾人順著聲音向兩人看去,先看見了出聲的小師妹,再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燕司。四師弟尚且年輕,不怎麼出師門,認識他的人不多,但也有認出來的,恍然大悟般想著這不是千山峰燕少俠麼,那他三師兄不就是徐青修徐少俠?
那些不認識燕司的,經過身邊人交頭接耳的口口相傳,也都明白另一個主角是誰了。
“原來幕宗主這一晚上是在徐少俠那裡。”
“徐少俠總是默不作聲的,沒發現他和幕宗主有多大的交集啊。”
“幕宗主不也總是默不作聲的嘛。”
“這也沒什麼的,很正常,萬一人家正好有什麼事呢?”
“但是幕宗主怎麼也不告訴自己冰玄宗的弟子們一聲。”
“辦正事的話徐少俠為嘛還不讓師弟往外說呢?”
大家經過簡單的交流,很快就在短時間內形成了默契,達成了共識。
落後一步的徐青修恰在此時步入廳內。
刹那間他只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
徐青修疑惑地向四周看去,又發現並沒有人在看自己,所有人都在和身邊人交談說話,忙著自己的事情。自己還是和往常一樣,並沒有引起任何多餘的關注。
他笑著搖搖頭,暗笑自己真是最近思慮過重,都癔症了。目光略微逡巡,抬腿向四師弟坐的地方走去。然而即使坐下之後依然感到暗地中有不少打量自己的目光。
修真人士五感清明遠超常人,徐青修心下一凜,暗道莫不是那黑衣人使用什麼法子在暗中窺視自己伺機下手,自己難以鎖定對方才會覺得四面八方都是暗中打量的視線?
他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卻下意識地向幕令沉看去,仿佛小動物一樣在感到威脅時不由自主地投向親近的人。
目光正好和幕令沉的對上,幕令沉向他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依然是面無表情的樣子,徐青修卻瞬間安下心來,作為回應向對方微微一笑。
幕令沉輕咳一聲,調轉了視線。
徐青修垂下眼瞼。
周遭眾人目睹這一切,更加對四師弟的話和己方的推測。
兩個青蒼閣年輕弟子在角落裡竊竊私語。
一個道:“唉,沒想到如今連雲穀仙門的內門弟子都如此墮落了。”
另一個道:“哦?師兄說的是今天這位?此話怎講?”
先前說話的弟子回道:“這還不是人盡皆知的?攀上冰玄宗的大樹,至少少奮鬥二百年。”
另一人咂舌:“……不至於吧?我覺得像咱們師門分配下來的資源也不錯,千山峰應該也不會差太多吧,不至於做這種事吧?”
第一人訕笑著:“和千山峰是不會差太多,和冰玄宗宗主能給的就差得多了。說起來我都覺得自己傻,以前我總覺得那些師姐師妹們傻,明明條件都不錯,卻都矜持著,看見當年幕少宗主的那張冷臉愣是沒一個敢大膽主動的,心說我要是女的我早去自薦枕席了。現在看來,我這段位比人家那位還是低得多啊,是我傻啊,這少宗主才升成宗主多久,人家就已經勾搭上了,嘿嘿,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徐少俠看著好像沒什麼存在感,咱們是不知道,說不定人家那方面本領倒強的很。”
另一人道:“明師兄,你也是有機會的,我看你比那姓徐的強的多了。”
明城笑駡:“去,瞧你說的什麼,師兄我是那樣的人嗎?”
另一人趕緊恭維道:“自然不是,以色侍人焉能久焉,師兄怎麼是那種沒有旁的本事只能靠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上位的人能比的?”
那明師兄笑著,雖說是玩笑,倒也有幾分是真的動了念頭。其實他出身也不差,他爹是青蒼閣的雲間長老明雲間,他是獨子,他娘一向寵他,好東西都想著變著法的給他。
但是不說青蒼閣中歷來資源配置是閣主先拿至少一半,其他長老弟子等再分,就是將青蒼閣和冰玄宗拎出來比,那青蒼閣的勢力和底蘊積累也是大大不如冰玄宗的。否則他們葛閣主那麼一把年紀,平常都不正眼看人的,又怎麼會每次見著幕令沉這個後輩都滿臉堆笑,好像比看見自己親人還親?
況且幕令沉前途不可限量,便是當下的修為可能也比他爹還強出不少了。日後若是有幕宗主罩著,這整個修真界還不是橫著走?又有誰敢惹他?即使是單從外表上看,跟著幕宗主也不吃虧啊。
他悄悄看向徐青修,雖然也是清俊的年輕人,但是看上去也不覺得十分驚豔,也沒有什麼特色,只能說幕宗主也沒有眾人想像的那樣難以接近,說不定他本人還飽受大齡單身之苦,才會這樣輕易的一被勾搭就上鉤。
這樣一想,那簡直就是十分的意動了。
幕令沉修為深厚,耳力也極好,至少遠好過同等修為的修真者,如果他願意,甚至可以聽到千里之外雪落的聲音和當地的風向。只要關於徐青修的事情那他必定聽得一清二楚。
之前眾人的竊竊私語暗暗揣測他也有聽到,但那些大多是在揣測他是否和徐青修有著不純潔的關係。人家猜的都是真的,甚至他倆關係比人家猜的還要不一般,幕令沉也就默默聽著沒什麼好說的。聽一些年輕小師妹把自己和青修編排在一起甚至覺得有絲絲竊喜。
但如今這兩人言談之中盡是對青修的輕蔑詆毀甚至侮辱,自以為旁人聽不見就大放厥詞,青修聽不到,他卻難以忍受。
忍不住繃著臉問跟在身後的何瑞道:“那是哪家弟子?”
何瑞也隱約聽到一些,雖然聽不仔細,但也大概猜到了對方在說什麼,便回道:“是青蒼閣弟子,其中一個是雲間長老的獨子。咳,我們男修的臉就是被這些敗類丟盡了,我找機會得和葛閣主說說。”
何瑞是幕老宗主指點出來的弟子,在冰玄宗地位不低,又擅處事,于整個修真界各門派間也很能說上話。
“不用了。”幕令沉在一般人面前尤其的惜字如金,和何瑞還能多說幾個字。此時便難得地多說道,“我冰玄宗向來奉行行勝於言,與其找機會和葛閣主說,不如直接找機會罩麻袋扔後山揍一頓。”
因為他一向冷著臉,即使是常年跟著他的何瑞也很難看出他的情緒,有沒有生氣,有多生氣,這些都難以衡量。但是今日何瑞卻清楚地看出,宗主居然說了這麼長一句話,一定是很生氣。
他欣慰地覺得,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是宗主他好像人類情緒更豐富了,真是可喜可賀。為了慶祝此事,揍一頓就揍一頓吧。

第50章 門外來客

青玄青木長老都一直守在現場,自然也目睹了方才的情狀。在場的都是各門各派年輕弟子居多,順風順水沒經過什麼風浪,雖然不少人都經歷了靈寶山莊那一出,但依然覺得什麼魔劍什麼陰謀都和自己沒關係,還是眼下的大逸聞更引人注意。如果是關於尋常兩個年輕弟子的,哪怕是兩人同為男子或同為女子也引不起這麼大關注,但偏偏主角之一是幕令沉,這下就連青玄青木葛閣主這些人也不得不各位留意一些。
然而今日畢竟還是有更重要且緊急的事情,看主要的人都已經基本到齊,洪掌門點點頭,示意青玄開始。
青玄首先講了當下發現的情況。
原來之前一氣門弟子發現那名昏迷的龍汀谷弟子後,便兵分三路,兩名弟子前往龍汀谷報信並向穀主尋求線索,五名弟子繼續在附近搜尋其他前來參會的弟子的下落,因為當時已經離雲穀仙門很近,剩餘弟子便護送這名弟子至仙門同時聽候後續派遣。
而今這名弟子醒後卻透露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筠桃長老帶領他們十名弟子前來參會,走至已經離雲穀仙門很近的地方時卻突然收到穀中所豢養的仙禽傳信,大意是說穀中生變,讓他們不要回來,要儘快到雲穀仙門去搬救兵,並警示他們時刻警惕。
龍汀穀擅長馭獸,穀中仙禽靈獸都頗具靈智,那仙禽並非受人驅使前來報信,而是靠著與龍汀谷門人的感應自行前來向他們示警,簡單地交待完這些後便啼血而亡,顯然之前已經受了重傷卻強撐著尋來。
筠桃長老及弟子們都大驚失色,意識到穀中恐怕凶多吉少,這名弟子自告奮勇要回查探,而其他人則繼續向雲穀仙門極速前進。
這名弟子飛出不遠後卻聽到身後仙禽靈獸嘶鳴,那些靈物大多為同門所豢養,他心有所感,匆忙向回趕,卻正遇上同門罹難,都被收入一個乾坤囊中,一個黑衣人似乎說:“生祭大陣還差十人,這下就夠了。”
他當時正騎在跟隨自己多年的雲生兩翼豹上,知道情勢非自己可以控制,當下就想騎豹迅速遁走去雲穀仙門找人來救,卻不幸被那黑衣人發現。兩翼豹為護他擋下了致命一擊,而他自己則被攻擊受重傷後跌入下方山林之中,昏迷不醒,幸好被一氣門弟子們所救。
而就在他剛剛醒來時,前往龍汀穀的一氣門弟子傳回消息——龍汀穀已經是空無人煙,只餘蟲鳴之聲。
而這被提到生祭之陣經查證全名萬靈生祭法陣,是三千年前北境魔域魔君廣寒君所創,只要用活人生命血祭,便可活死人肉白骨,並使受祭之人修為大增。假若有修者渡劫失敗,肉體被毀,只要魂魄保存完整,用這生祭大陣就可重塑肉身。而所用祭品越多越好,最終效果就會越好。
廣寒君創立此法之後也覺得過於血腥殘酷,對於很多妖魔而言,天性嗜殺,不受世間禮義教化,殺千萬人以提升修為對他們而言並無障礙。是以廣寒君就將這生祭大陣列為魔域禁術之一,此法也一直秘而不傳,不見於世間。
修真界古籍中也零散記載有關於祭品的條件:血緣越相近者越佳,血緣越淳厚者越佳,靈根完整修為高深者越佳。
龍汀谷中人自稱為上古仙民後裔,很少與外界通婚,自然血脈正而血緣近,而谷中人九成以上皆具備仙根可以修仙,幾乎人人都有修為。這樣一來幾乎符合上佳祭品的所有條件,對方極有可能是早已盯上了龍汀穀。
雁紗長老聽到這裡忍不住道:“這樣能洗劫一門的實力……不知為何我竟想起了三十年前的瀾煙山莊。”
但瀾煙山莊是徐淩空入魔所為,之所以能得手是因為山莊中人都對他沒有防備,這一點在修真界幾乎已成定論,和這次事件的原因大不相同。因而她雖然提了,下面卻沒有人接。眾人轉而開始討論那人是什麼來路,為什麼要用這在魔域都被列為禁術的生祭大陣,又是如何獲得那陣法,如果施用生祭大陣有什麼條件,會在哪裡擺陣。
龍汀谷中人遭遇不測已無需置疑,眾人試圖通過分析這些線索以厘清幕後黑手究竟是什麼身份,此時可能在什麼地方,從而救出龍汀穀人。
這些事情真正商討分析起來耗時不短,因而青玄長老和坤雲長老分別給雲谷仙門弟子和前來參會的各派弟子分配完任務後就令他們各自散去了。
徐青修和四師弟領到的任務比較簡單,就是守衛雲穀仙門周邊,防止有心人混進來而已,他們倆只用負責好千山峰即可。徐青修聽聞雁紗長老的話後卻深有所感,可能是那個黑衣人出現的原因,讓他隱約感覺到如今正在發生的事和當年徐家的事是有聯繫的。而如果真的是同一批勢力所為,那麼經過三十年的蟄伏,他們的力量應該更為壯大才是,這三十年中也不會什麼都沒做。
他聽說那生祭大陣也是廣寒君所創,暗自猜測說不定他那莫名其妙就被師兄拐帶回來的嫂嫂會知道一些掌門等人不知道的消息,就把四師弟打發去給五師弟鬆土澆水,自己特意蹲在白常有門口等兩人回來。
白常有一回來見他在牆根蹲著,“哎呦”一聲道:“青修你這是怎麼了?誰打你了?和師兄說說師兄給你揍回去。”
徐青修將今日在會上所聞都詳細地講給二人聽了,並說明來意。
北夜天不由沉下了臉色:“你說萬靈生祭法陣?”
徐青修點點頭。
北夜天道:“這法子極其陰損,因為不僅要用人命來祭,而且被充作祭品之人的魂靈也會被束縛在祭祀所用的法陣之上,不得輪回。同時受祭之人也會生受這極惡的不入輪回的人命罪孽,很可能會遭受天劫。即使是在魔域這陣法也被列為禁術,提升修為的方法千千萬萬,找夠合適的祭品也不是件容易事,可以說一般不會有人要用它。”
說到這裡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緩緩道:“不過有一種情況,那人必會選擇這法陣,就是人肉身已毀,只剩靈魂依存的情況下。”
“據說當年北境魔域的一方霸主深泉魔主受到魔劫,肉身俱毀,只剩靈魂附著在一顆寶珠之上。而那時廣寒君還沒有取得強大力量,因為陣術造詣曠絕古今,深泉魔主便脅迫他在三月內為其創造一套恢復肉身的陣法。廣寒君便創了此陣出來。本主力量越強,恢復肉身所需的祭品品質就越高,當時深泉魔主及其手下從修真界擄掠了數百修為不錯的修真者前來祭陣,但被廣寒君在陣法上動了手腳,那些修真者的靈魂最後反噬,趴在深泉魔主新生的肉身上,生生咬死了他。而廣寒君也因此事躲入了魔域條件最為惡劣的血淵煉獄之中,等到他成為魔君後就徹底將這生祭法陣及一系列術法列為了禁術,即使是我也未曾見過這陣法的陣圖。”
北夜天繼續道:“如果你們所說的那人真的是和當年深泉魔主一樣試圖用這陣法來重塑己身,又特意抓去了整個龍汀穀的人,那麼他原本的修為也不會低,在魔域也稱得上是王爵等級。”
徐青修想到了自己的猜測,忍不住問道:“一般人死後靈魂只在世上徘徊七天即要去輪回,修真者死後靈魂可四十九天不散,那什麼情況下能使他的靈魂保持很長的時間?”
北夜天道:“這要分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假死,即肉身和靈魂因故分離,肉身其實生機未斷,只是靈魂不能回到自己體內,如果靈魂力量強,像我這樣的,即使過去上千年也不會有事;另一種情況是像我所講的深泉魔主那樣,其實肉身已經死了,靠將靈魂附著在寶器之上而得以不滅,能保持多久就要看他所附的寶器優劣及那寶器和其靈魂的匹配度了,少則一兩年,多則上百年,都有可能。但是會用到這生祭法陣的,只可能是第二種情況。”
白常有一面自豪自家白夫人懂得如此之多,一面又忍不住關心,問徐青修道:“青修,你為何如此上心?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師兄?你喜歡龍汀谷的師妹?”
“師兄。”徐青修忍不住苦笑,二師兄也是,間歇性的沒心沒肺,這種時候還開玩笑,“真沒有,龍汀穀諸位還都身處危難,不要亂講。”
“好好好。”白常有應道,“你喜歡的是幕宗主,我記得的。”
“師兄。”徐青修又尷尬地小聲叫了白常有一聲,卻下意識去看北夜天。雖說是“嫂子”,但親近感上比起師兄還是差遠了,他還是覺得非常不好意思。
畢竟是活了上千年的老魔頭,為了給夫人贖罪減輕三師弟的尷尬,北夜天識趣地仰著頭,假裝在看另一邊的山色。
“對了,”作為被師兄道破心事的回報,徐青修忍不住小心眼的報復道,“師兄,我今天在會上看見你弟弟了。不是同父異母的那個,是同母異父的那個,雲間長老的弟弟,叫明什麼來著。”
雖然那個飽受寵愛的“弟弟”可能壓根都不知道師兄這個哥哥的存在。
北夜天聞言果然迅速低下頭來,盯住白常有:“你還有弟弟?”
徐青修趁機向兩人告別,獨自向自己屋子走去。
如他所料,師兄沒主動給嫂嫂講起過自己的身世,他嫂子是天地所化的無形之魔,恐怕也想不到要問對方家庭父母那些情況。就師兄那個爹不疼娘不愛的淒慘情況,嫂子聽了大概會生氣,二師兄大概得安撫他好久。
徐青修又想起書上教導說君子慎言,現在自己學得如此沉不住氣多嘴多舌,並不好,要反思。
他一路低著頭反思,默背千山劍法,又思考著那幕後黑手和那黑衣人的事,很快到了自己屋門口,看見了腳下熟悉的石頭和草。
這時猛一抬頭,卻見一條挺拔身影站在門前,長身玉立,雪衣墨發,端的是君子如玉。
只是他臉凝寒霜,眼含冰雪,周身自帶一股冷意,令尋常人不敢直視,亦不敢接近。
徐青修張了張嘴,一個“幕”字含在口中,一時卻愣得說不出話來。
幕令沉轉過身看著他,也不說話。
徐青修看了他許久才木木地找回聲音,輕道:“幕宗主……?”
幕令沉點點頭:“是我。”

第51章 雪雪去哪了

徐青修那一聲幕宗主中原本飽含疑問,是想問對方怎麼在這裡,被幕令沉一聲“是我”倒是堵得問不出來了。想起幕令沉昨日說的話,暗道莫非幕宗主還是擔心自己的安全所以特意過來?
他一時有些受寵若驚,雖然總想著克制,然而還是不自主地生出幾分喜悅。被自己傾慕的人所關照,即使自己一再地告誡自己要克制,哪怕那人關照自己的理由並非出自所謂的喜歡或愛,也依舊令人心旌搖曳。
徐青修反應過來,連忙手忙腳亂地走到前方去打開門:“幕宗主,請、請進來說話吧。”
幕令沉微微頷首,跟隨他走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兩人依然像前一天一樣,徐青修將幕令沉讓到了床上坐,自己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千山峰的建築都比較原生態,赤黃真人連帶幾個徒弟都早已習慣,皆沒有改變的想法。
倒是幕令沉第二次進這件屋子,終於分出心神細細端詳了一番,心中微訝地想著原來這就是青修長大的地方,不由飽含驚歎,只覺這屋中每點每處都無比可愛。稱得上是典型的愛屋及烏了。
徐青修坐下,找機會問出了初見幕令沉時就想問的問題:“幕宗主……雪雪怎麼樣了?”上次靈寶山莊之時幕令沉還隨身帶著女兒,說是女兒只願意跟著他,離開了就不行,可這次卻沒看見雪雪跟在他身邊。徐青修還是略微有些失望的。
幕令沉道:“雪雪在雲遊。”
徐青修一臉懵逼,看著孩子她爹。什麼意思我幾天不見女兒你就讓她雲遊去了?
幕令沉只好垂下眼,多說幾個字詳細解釋道:“前段時間恰好我父母回來了一趟,我就把雪雪託付給他們帶一段時間。雪雪和他倆一起還挺乖的,現在他們應該帶雪雪去別處繼續雲遊了。”
他帶著幕念卿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上次法器大會上所出的意外著實給他敲響了警鐘,眼下正值多事之秋,還是讓女兒儘量遠離這些為好。
雪雪就是他和青修的小雪球,真是捧在手裡含在嘴裡都怕化了。這個孩子來的偶然,卻也來的讓他無比驚喜。青修並沒有對女兒的出現表示抵觸,反而非常疼愛,發現這一點後更讓他喜出望外。
老一輩的那些如今已經大多隱世修煉的老修士偶爾出來一趟,總要感歎一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大多修真界的修士們比起下界的凡人們並沒有高尚到哪裡,反而因為壽命更長,可求的東西更多而更加的利慾薰心。
就情感方面而言,一直單身的修者很多,子女甫一出生就和離的道侶也不在少數,而往往是女修疼愛後代,男修對自己幼小的親生子女卻沒什麼感情,想到自己原本不多的修仙資源還得分出來一部分養育小崽子,就更不願意做撫養孩子的一方。
幕令沉曾經不解,後來聽說一個說法,說是孩子在母體中時,母親在孕育期已經和這個小生命培養了感情;而父親卻幾乎感受不到祂的存在,要在孩子降生後不斷的親子互動中才能逐漸產生對孩子的感情。
幕令沉不知道這說法到底對不對,畢竟以他的情況而言,他原本就對這個孩子滿懷期待,在孕育期時雪雪也會像自己當年一樣不斷吸收母體的力量,雖然吸收強度並沒有自己大,但是他也擔心青修會撐不住。是以那時在秘境洞府之中,每天晚上他都會雙手環摟著青修,將手覆在他的小腹處,趁青修熟睡之後不斷通過他向胎兒輸送自己的本源力量——因為這樣的經歷,他也是親自一天天感受著女兒的成長。
只是他在聽說這種說法後也會不由得在內心中隱隱地暗自慶倖,幸好當時他出於自己的雄性種族天性使得青修成為了孕育後代的一方。否則若青修是傳統意義上的“父親”,自己是“母親”,那可能真的會從孕育期到女兒出生,再到出生之後,青修都對自己父女二人不聞不問,殊無一點感情。而自己只能像那被負心薄幸之人拋棄的苦命女子一樣,抱著既像自己又像青修的女兒,黯然神傷地想著負心人——還不能怨對方負心,因為他們本就是一場意外。
幕宗主想想都覺得那真是太苦了,雖然現在的情況好像並沒有特別好,但也比那種青修對他們父女都沒有一點感情的設想好十倍。
徐青修聽說雪雪是被幕老宗主和宗主夫人帶走雲遊了倒是松了一口氣,所謂雲遊說白了就是老兩口帶著孫女出去玩了。畢竟是血緣親人,女兒親近自己祖父母也是正常的,而且常說是隔代親,幕老宗主在修真界一向德高望重,他和老夫人兩人對待自己的親孫女自然也不會差。
想到這裡徐青修不由想起了自己那素未謀面的外祖父,曾經名震一時的瀾煙山莊老掌門。傳說父親是被他撿回收養的,所以也不知道他祖父母會是誰;外祖母早逝,傳說當年外祖父就很寵愛娘,那麼在自己剛剛出生尚在繈褓之中沒有任何記憶的時候裡,在他們都尚在世上,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的時候裡,想必那位老人也是很疼寵自己的吧。
可這祖孫的緣分竟如此之淺,他尚未到記事的年紀,這一切竟已倏爾逝去,甚至連記憶也無。
幕令沉看徐青修表情先是釋然,隨而又轉為悲傷,知道他又想起傷心事,他隱約猜到青修是和瀾煙徐家有關,回去後便也遣人去調查當年和瀾煙山莊有關的所以資訊。
但是青修無論如何不肯說,自己短時間內也難以猜的確切,只能俯下身用手輕輕搭在對方肩膀上,輕聲道:“休息吧,你們長老不是還給你派了守山的任務。”
他是想像著自己溫聲軟語,柔情款款,但是說出口的聲音卻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冷淡,不似安慰,只想是平平無奇的指出客觀事實。就像五音不全的人聽著旋律也會想像自己能唱得繞梁三日一絲不差,真正開口卻依然是破鑼嗓子,不成曲調。而這種痛是擅唱之人不能體會理解的。
幕令沉聽見自己的聲音,不由懊惱地別過頭去,雖然從外看是看不出他的懊惱的。
他若不說別人打工不會知道,這五年來幕宗主一直致力於走在成為溫柔夫君的康莊大道上,然而女兒一天天長大,他的理想始終未曾實現。
但是如今幕令沉這冷淡地語調反而更能讓徐青修接受,仿佛世界萬變,而面前人永遠不變,不為任何人或事而變色,永遠舉重若輕,鎮定自若。他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下來,順從地站了起來,默默整理起被褥。
第二天一早幕令沉迎著晨曦醒來,睜眼就看見徐青修的臉。他面容平靜,睫毛隨著呼吸輕輕地有節奏地顫動,仿佛依然沉浸在美好的夢中。
幕令沉忍不住俯身貼近他,著魔般試圖在愛人的臉上印下一個吻。
他緩緩向前探著身子,一點點越湊越近,呼吸已經親密地拂在對方臉上,只差毫釐便能完全碰到。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四師弟昨日重現一般站在房門口,呐呐看著屋內景象:“……三師兄,你門鎖還沒修好啊……”迎著幕宗主那冰冷而毫無情感的黑沉目光,越說聲音越小,越說越沒有底氣。
遠處院子裡,北夜天正坐在一棵松樹下和白常有一起喝早茶,從他的角度憑藉目力正巧可以從被四師弟打開的門中看見屋內的情景。
他的嘴邊不由得溢出一個得意的微笑,仿佛大仇得報。
四師弟不是閑著沒事來找他師兄的,他如果閑著沒事只會自己望著遠處山峰發呆或是去給五師弟鬆土施肥澆水,不會去主動找同伴派遣寂寞。
是昨天青玄長老派他們師兄弟二人守好千山峰,徐青修想著自己和二師兄都在山上,應該不會出問題,便打發師弟無事時多去主峰看看,如果有什麼最新消息就回來告訴他和白常有。
四師弟剛才得到新消息,說是一劍山莊白琴公子昨夜連夜趕了過來。各位掌門長老們本不贊同,認為這冒險的行動會給對方可乘之機,畢竟靈寶山莊已傾盡全力,雲小姐卻至今生死未蔔尚未尋回,雲莊主還在病中,前車之鑒不可不防。
但是白琴公子如今已經全須全尾地平安到達,還曉以大義,說賊人潛在暗處意圖不軌,他一劍山莊也應出一份力量,否則難以安心,並且帶來了一個關於魔劍的重要消息,眾人也就偃聲,不能再說他貿然過來的不是。
魔劍千念的封印之地雖然是個秘密,而且如果鑰匙無法到達,卻也一直有傳聞說那地方就在一劍山莊和曾經的瀾煙山莊之間,離一劍山莊更近,甚至有白家第嫡系子孫可以感受到魔劍的魔息。
白琴就從小可以感到類似魔劍魔息的存在,但當時他父親為了保護他,始終反復告誡他不讓他將此事說出去。等到他十歲的時候白伯商遇難身亡,而那時白琴也已經懂事,自己謹記父親告誡一直不曾說出此事。
直到雲小姐出事,白家嫡系子孫全部被嚴密保護起來,前些日子他又感應到那股魔息不穩,似有異變,才驚覺自己的能力和資訊或許對眾人而言十分重要,不能再將此事瞞下去,所以稟明了祖父,特意趕了過來。

第52章 幕老宗主和顧夫人

幕令沉所言不錯,此時幕老宗主正和夫人一起帶著孫女在東籬仙島上拜訪老友。
他的老友是一棵老桃樹,名叫桃九寶,老友們都稱他為桃老九。雖說是妖類,但多年修煉之下已近仙道。
雪雪站在大桃樹之下,有些好奇地瞅著這個穿粉衣服的老爺爺,面無表情,也不說話。
桃老九看見小孩子很是開心,逗弄道:“小娃娃,你叫什麼,是誰家孩子,今年多大了?”
幕念卿只看著他,並不回話。
桃老九進一步引誘道:“告訴爺爺,爺爺給你桃子吃。”
幕念卿轉身背身走開了,走到顧夫人身邊才停下,被顧夫人抱起來坐在石凳上。
桃老九十分難過,抬起頭來問坐在對面的幕天業:“你孫女?”
幕天業無比得意,“哼”了一聲,答道:“自然是我孫女。”
桃老九道:“我就說嘛,和幕令沉那小子簡直一模一樣。唉,一轉眼這麼多年就過去了,我第一次見到你兒子的時候,你兒子才這麼大點,沒想到一晃眼你孫女都這麼大了。”
桃老九感歎一番,突然問道:“對了,到底是哪位仙子最後能入了幕少宗主眼了?我就說你不夠意思,這麼多年朋友,幕小子成婚的時候都不請我去喝杯喜酒,直到孫女都這麼大了才來看我。不夠意思,真不夠意思,你說老桃我還能少了你冰玄宗份子錢不成。”
幕天業方才的得意瞬間褪去了,尷尬地避開了老友的視線,咳一聲道:“令沉還沒成婚呢。”
桃老九:“什麼?”
幕天業道:“我是說令沉還沒搞定他媳婦兒呢。”
“啊哈哈哈哈,我就說嘛,三歲看小七歲看老,我就說幕令沉那小子不像是有本事能這麼快追到媳婦兒抱上孩子的人呐……所以閨女怎麼來的?從心上人那騙來的?”
幕老宗主並不想就兒子的情感事再發表任何意見,也沒細聽對方講些什麼,便點點頭敷衍道:“大概吧。”
桃老九不依不饒:“不對呀,幕小子他也不像是有本事能騙到小姑娘的人呀。”
一直溫柔和善地哄孫女的顧夫人突然抬起頭來,冷冷看了桃老九一眼。
雖然沒有感受到任何威勢和力量,桃老九還是不禁渾身一凜,委屈地嘟囔著:“不要嚇我嘛,行了行了我知道我明白我懂得,賢伉儷郎才女貌夫人天生麗質宗主一表人才,令公子風度翩翩俊美無儔,現在的小姑娘不就是只看臉嘛,令公子怎麼可能討不到媳婦。”
幕天業點頭道:“其實也不是只看臉的,現在的年輕人我大概也知道一點,和我和君婉當年那樣風裡雪裡生生死死培養起來的感情已經不同了,他們多少也要看對方的家庭條件的,但我一向也覺得冰玄宗也不差了,至少不會因為這方面拖令沉的後腿。”
說到這裡幕老宗主一臉沉痛:“誰能想到念卿她娘一不好色二不貪財,這麼多年了,愣是不跟著令沉進門。這個世道,這樣的年輕人真是不多見了。”
幕天業和夫人相顧無言,一面覺得我兒子眼光就是好;一面又忍不住埋怨令沉他怎麼不挑一個俗氣點的能輕易就被美色權力財勢打動的,讓他們這一把年紀了還要為他操心。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幕令沉剛從秘境回來的時候。門下弟子通報說少宗主和眾弟子已經在路上,馬上就能到,他想起兒子進秘境前斬釘截鐵的保證,不由十分激動,覺得兒子這是終於長大了有出息了,迫不及待地和君婉一起走到冰玄宗門口去接幕令沉。
遠遠的就看見幕令沉頎長挺拔的身影從視野中出現,他的懷中還抱著一個小娃娃。
幕老宗主更加激動了,心道兒子真本事,不愧是我兒子,現在我連孫子都有了,已經可以升職當爺爺了。
然而當人走到近前,無論他和夫人左看右看,怎麼尋找,都沒看見形似孩子他娘的人——跟在幕令沉身後的那一張張面孔,都是熟人啊。
顧君婉忍不住開口問他:“令兒,我兒媳婦呢?”
就見幕令沉緩緩低下頭,整了整懷中女兒火紅色的小披風,靜靜道:“他沒來。”
所謂之子莫若父母了,雖然幕令沉的表情還是一貫的冷淡,眉宇間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黯然,幕老宗主和夫人還是瞬間理解兒子這怕是受了情傷被愛人拋棄了。頓時都不敢再提此事,只紛紛張羅著讓眾人趕緊進來休整。
顧夫人自認自己嚴重缺乏生活經驗,在追媳婦這件事上好像並不能幫上兒子太多的忙,不由感到十分慚愧,於是惡補了許多修真界的話本小說來學習作為一個母親遇上這種情況該怎麼做。但正例沒找著幾個,反例倒是找到不少。
顧夫人卻並不因此而灰心喪氣,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和主觀能動性,從實際情況出發實事求是地創造性的籌畫了幾個適用於自家情況的方案。
比如她想像中的方案一,就是自己通過各種方式找到了念卿她娘,然後把對方約出來,上來先聲奪人,輸人不輸陣,非常理直氣壯地問:“你就是某某某?我家念卿的母親?”
對方肯定會點頭,並且心中有一些忐忑。
她就可以趁機甩出三份大型靈脈的產權證明,然後道:“這裡是修真界北方三座大型靈脈的產權證明,每天的日產量就夠一個尋常門派生活半年到一年的了。簽下你的名字,按下你的手印,保證和我兒子在一起,它們就是你的了。”
然而顧夫人所有美好的方案都卡在第一步施行不下去了。
第一步是,他們至少得知道雪雪她娘到底是誰。

第53章 優秀密探何瑞

雪雪她娘正和雪雪她爹在一起。
白琴公子的出現不僅帶來了新資訊,也提供了一條新思路,從對方劫走雲小姐一事來推斷,如果對方的目的是魔劍千念,那麼與其現在敵暗我明,他們率先找到千念的封印之地,守株待兔也是一種方法。
當年封印千念之時將打開封印的鑰匙交由三家最負盛名的藏寶之家來保管,但也為預防將來生變而設計了預備方案,只要一家所保留的鑰匙和七家以上傳承五千年以上的門派的掌門印記合起來,就也可以形成完整的指引,打開封印之地。門派掌門印記都有各門各派門主或掌門才能掌控,傳承五千年以上的大門大派的掌事者各個修為不凡,可以說要想達到這個條件比集齊三家的鑰匙和心頭血更為困難。
但是現在他們想集齊這一點卻不難,如今聚集在雲穀仙門的傳承五千年以上的門派便有十三家,而當洪掌門提出這一方案時,眾人都沒有反對。
而這一方案便是由白琴公子提出,他是有備而來,此行便隨身攜帶著由尚由白家所保管的那三分之一鑰匙。
眾人不由驚愕于白家白老莊主和白琴公子的膽大,但也紛紛誇讚白琴有勇有謀,英雄出少年。
是以眾門派弟子被分成了兩路,一部分前往探尋並守護魔劍封印之地,一部分繼續搜尋救援雲小姐及龍汀穀眾人。
徐青修被分配為前往魔劍封印之地的一組。
坤雲長老問幕令沉:“幕宗主,冰玄宗走哪路?”一氣門和冰玄宗同為底蘊極其深厚的大門派,自然是分開行動,走不同路比較好,是以坤雲長老要先和幕令沉通氣。
幕令沉正在聽何瑞彙報打聽出的雲穀仙門內各峰的分工,聽說千山峰被分往魔劍封印之地方向,立馬斬釘截鐵對坤雲長老道:“我去封印之地。”
坤雲長老微微有些愕然,他那天雖然也聽說了關於幕令沉和徐青修的流言,但是以他和幕令沉多年相交的經驗和對幕令沉的瞭解,他始終認為那些都是無中生有,是被編造的。現在看來竟不是這樣?難道還是有跡可循的?
坤雲長老自認在幕令沉面前還有幾分面子,從幕念卿第一個叫的外人就是他這件事上就可見一斑。於是不由得試探問道:“幕宗主,你和徐少俠……?”
“那就是幕夫人。”幕宗主雲淡風輕回道,雖然幕夫人自己好像沒承認過。
幕令沉真心地從來沒想瞞過這件事,只是青修一直在刻意回避,而他一直沒有找到機會說而已——說實話,他就不怎麼說話,特別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或是在不熟的人面前。
坤雲長老一臉驚愕,並不知道這重大的消息是不是該說出去。不過想到幕宗主自己都一直沒往外說過,只出於對自己的親近和信任告訴了自己,那自己也不能辜負這份信任,還是秉承著活了七百多年的操守將此事爛在肚子裡,等幕宗主公之於眾比較好。
——其實他是想多了,幕宗主不說,只是因為沒有其他人當面問過而已。
幕宗主是想昭告天下那個是幕夫人的,奈何如今幕夫人貌似並未接受他,他也只好這樣私底下過過嘴癮。
幕令沉心想幸好自己是一個不愛也不習慣說話的人,否則他一定會管不住這張嘴的。
為避免打草驚蛇消息走漏,去封印之地的人自然越少越好。但是這一趟風險卻不小,既要能控制得了魔劍可能發生的變故,還得保證武力值能懟得過對方,因而去的人雖少,卻個個修為不凡。青玄長老雖然常年護短,但也知道千山峰人少質優,都由赤黃真人撫養長大,為人可靠,就把他們全分在了這批中。
按照計畫,他們首先還應該將一劍山莊所保管的那三分之一鑰匙送回到白家,作為誘餌引誘那幕後黑手出現。
其餘人等都在為出行做準備,只有何瑞正在匆忙地寫信,彙報這些天來發生的情況。
當年還是少宗主的如今幕宗主從秘境中回來後,他就接到了一個來自老宗主和夫人的秘密任務——跟在少宗主身邊的時候暗中仔細觀察,找出可能是少夫人的人,如有線索,立即彙報。
可惜過了這麼長時間,他也沒發現什麼異常情況。如今這項任務終於有了重大突破,他當然要第一時間報告老宗主和夫人知道!
眾人依然同白琴來的那日一樣連夜趕路,天濛濛亮時便趕到了一劍山莊,白老莊主率領一眾家人前來迎接。白常有為了低調特意走在徐青修和燕司之間。其實他是多慮了,他從孩童時期獨自離開白家前往千山峰拜師學藝,白家和他娘那邊都應該多少知道,可這麼多年下來卻從未有過人前來問詢,這便已經充分表明了他們的態度——不聞不問。此時哪怕他臉對臉站在他親爹面前,他親爹都可能不會多問他一句。
白家安排的客房都是普通弟子兩人一間,一個院子裡三間房,幕令沉、青玄長老等人則是獨門獨院。
徐青修和四師弟一間房,二師兄和北夜天一間房,另外一間房裡住的是冰玄宗兩名弟子。
雖然趕了一夜的夜路,但此時眾人也了無睡意。徐青修手中托著劍站在院中默念千山劍法,不一會兒就見冰玄宗兩名弟子也從房中出來,向他微微點頭致意,坐在院裡石凳上開始閒談。
兩人說起最近的事情,一名弟子道:“師兄,都說那封印之地的鑰匙被分成了三份,如今看來雲家那一份是人和鑰匙都丟了,白家的是都守住了,不知道當年徐家的那份怎麼樣了?有沒有被賊人得去?”
那師兄回道:“理論上講應該沒有,畢竟傳言中當年慘劇之所以發生都是因為徐淩空突然入魔所致,人沒了,財物都該還在。徐家名下那些靈田靈脈現在都是由盟會所掌管,但最重要的藏寶之地應該沒人能進得去。我最近受宗主命令,也在搜查當年瀾煙山莊的舊事,總覺得有些疑點。那三分之一鑰匙即使在也應該藏在徐家藏寶之地之中,還在不在進去一看便是,但是打開藏寶之地需要徐家後人拿著祖傳的鑰匙才行,這麼多年多少人眼饞裡面的東西,巧立名目試了各種方法,不也打不開麼。所以究竟在不在只能是個懸案。”
修真界有個盟會,就是由一氣門冰玄宗雲穀仙門等等這些大中小門派所組成的,組織極為鬆散,裡面也沒有頭腦,只是十年一次或在發生大事時由各大門派輪流坐莊主動牽頭組織招待大家商討商討事情。比如這次由雲穀仙門牽頭組織大家來仙門討論解決法器大會事件和魔劍事宜。瀾煙山莊慘劇發生之後,山莊所擁有的靈脈靈田等明面上的產業就交由盟會管理,這些北境魔域傳給他的資料中都有記載。
徐青修聽到藏寶之地時卻不由心中一動,眾人都以為徐家沒後人,但其實他便是血脈最正的徐家後人,那裡面說不定會有些不為人知的線索。
他裝作在拿著劍修煉的樣子,心思其實早已飛走。卻見這時原本相談甚歡的兩名冰玄宗弟子突然停住話頭,一起齊齊站了起來,向著前方躬身施禮,喚道:“宗主。”
幕令沉擺擺手,淡然道:“你們收拾收拾到我那裡睡。”
兩個弟子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們也曾聽說前些日子關於宗主和徐少俠的流言,驟聞此言不由心裡悚然一驚。
那師兄摸著自己的一把美髯,暗道難道他們這是被宗主臨幸了?還一次兩個?不會吧?!
這世界太過玄幻,他接受不來啊。他真沒想過宗主內裡居然會是這樣的人!
師弟站在一旁暗暗戳了戳表情驚悚的師兄。
幕宗主見二人遲遲沒有反應,只好補充道:“我那裡獨門獨戶,分裡外間和書房,和你們換房間也不算虧待。”
師兄頓時反應過來,也不敢問宗主要換房間的原因,跟師弟兩人立馬收拾東西按幕宗主的話照辦。
直到到了一劍山莊專門安排給幕宗主的那間“聽月小築”,看著那精緻典雅的建築和院落,才反應過來,宗主他為什麼要換房間?體察民情?
不對……好像徐少俠住他們原來房間隔壁?
那邊取得換房初步勝利的幕宗主面無表情地向剛剛走出房門的四師弟點點頭:“燕少俠。”
四師弟十分忐忑地看著他。
幕宗主已經積累了實戰經驗,掌握了完整的一套換房說辭,這回吸取上次經驗直接一步到位道:“和我換房間,我的房間只有一個人,你可以一人睡大床,擁有獨立空間,絕算不上虧待。”
徐青修一臉愕然,幕令沉他好像越來越話多了?
那邊四師弟不知所以,已經同意了:“可以啊。”
而千里之外的東籬仙島上,幕老宗主和夫人正在拆何瑞寄來的信。

第54章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幕老宗主放下書信,歎口氣,向夫人招呼道:“君婉,收拾收拾,咱們回去。”
顧夫人問他:“回哪?冰玄宗?”
幕老宗主:“不,先去一劍山莊。”
一劍山莊裡,幕令沉和徐青修正隔著三塊青石板對望著。
徐青修把劍收回,一時有些猶豫道:“……幕宗主,是怕我出事?”
幕令沉正直而冷漠地點點頭:“恩。”
徐青修說不感動是假的,畢竟幕令沉於他而言是特殊的。
人可能就是這樣的生物,他不在乎不喜歡的人,為他付出再多他也可能視而不見棄若敝屣;而被他放在心上的那個人,哪怕只是不經意間一個舉動一句話也可以讓他心跳如擂鼓,翻過來覆過去地反復咀嚼品味。
他說:“一劍山莊防護嚴密,師兄弟們都在,其實不會有什麼事……”
幕令沉依然只“恩”了一聲,眼神卻不看他,而是一直瞧向他身後的屋子。
徐青修只好把說到一半的話咽了下去:“……幕宗主你先進來吧。”
幕宗主換房間這件事並未引起太大的波瀾,原因出在兩位被換到聽月小築去住的非常愛宗敬業的冰玄宗弟子身上。
兩人一合計,都覺得宗主大概是去找徐少俠了吧?
可是這事能說嗎?必然不能往外說。不僅不能往外說,還得幫宗主他遮掩著。
因而兩人放著換來的雕樑畫棟詩情畫意的房子不住,特意跑到院子裡規規整整地坐著。
青蒼閣葛閣主從隔壁院子過來,問:“幕宗主在嗎?”
兩位弟子連忙站起來回道:“宗主在房內修煉,特令我二人在此把守。閣主有什麼事嗎?”
葛閣主笑眯眯道:“沒什麼要緊的,過來說說話而已,就不耽誤幕宗主修煉了。”
如此這般,蒙走了幾個人、連到晚上該睡覺的時候都維持“主房大門緊鎖,宗主在內修煉”的狀態,兩人特意到偏房去睡。
直到第二天一早何瑞“砰砰砰”來敲偏房房門,見門打開之後看見兩人很是一愣,接著問道:“你們怎麼在這裡?宗主呢?”
兩名弟子面面相覷,卻不敢對何瑞有所隱瞞,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宗主和他們換房的事情。

何瑞按著那兩名弟子的指點,敲開了原本屬於二人的那間房門,看見燕少俠打開門的瞬間心情幾乎是崩潰的,仿佛世界一瞬間在他面前毀滅又重建。
幸好燕少俠很快就告訴他:“幕宗主他不住這裡,他住隔壁,我三師兄那間。”指了指徐青修他們那間。
當何瑞淡定地敲著徐少俠的房門,並且真的看見自家宗主一臉平淡地穿著裡衣前來開門時,他的內心已經毫無波動,只有果然如此的恍然,以及我為何沒有早早看透我是不是瞎我是不是傻我是不是被宗主帶壞了的淡淡疑惑。
幕令沉向他點點頭:“小聲點,青修在睡。”
而當幕令沉聽說老宗主、夫人帶著雪雪已經到達一劍山莊的時候也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似乎毫不驚異,只是道:“你先過去,我收拾一下。”
而此時徐青修還沒清醒過來,隱約感覺到幕令沉站在地上。他努努力睜開眼,果然看見幕令沉正站在床邊一板一眼地穿著衣服。他面色冷淡,黑眸無情,手指卻修長有力,舉動間如行雲流水一般,徐青修只覺得賞心悅目,十分動人。
幕令沉感受到他的視線,微微低下頭,俯視著他:“繼續睡吧,我爹娘過來了,我得過去一下。”
徐青修“唔”了一聲,有些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幕令沉帶上門出去,關門聲響起,他在床上翻了個身,才恍惚地反應過來:幕老宗主和夫人過來了?過來做什麼?雪雪是和他們在一起嗎?
然後抱著被子,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頓時感到無比清醒。
幕老宗主前來的消息並沒有驚動什麼人,他特意囑咐了白老莊主不要說出去,告訴他自己只是來見見兒子,有些話想要對兒子說。
真正面對面見到兒子之後又忍不住恨鐵不成鋼,悲從中來,同時感到非常的愧疚,都是在兒子小時候自己忙於君婉的事情,對他不聞不問,讓他在那種鬼地方自由生長,錯過了可以掰正他的性格養成良好習慣的最佳時期。
幸好看樣子孫女的情況比他好很多。
幕老宗主向他揮手致意:“坐。”
然後小心翼翼試探道:“令沉啊,雪雪她娘是不是現在就在這裡啊?昨天還和你在一塊來著?”
早晨的事他已經又聽何瑞說過了。
幕令沉沉思許久,最終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幕老宗主更加難過了,要說人家根本不理自己家傻兒子,不給他近身的機會或是見面就橫眉冷對也就算了,按照何瑞說的和方才幕令沉自己承認的,人家分明是和他很親密嘛,都讓他登堂入室了,傻兒子怎麼就還是帶不回媳婦兒呢?!
其實不用問,他自己也大概知道問題所在,便忍不住苦口婆心語重心長一聲喟歎道:“幕令沉,爹和你說,你是我親兒子,所以你要相信你是個人,你不能不把自己當人看啊!”
幕令沉坐在旁邊,冷淡地辯解:“我沒有。”
幕天業根本不信,一臉不忍直視:“不是爹說,就你這副樣子,你和人家表白人家都不相信。爹也不強求你了,你隨你娘也行,索性像當年你娘那樣直接把人搶回來啊!”
這句話戳到了幕令沉的痛楚,他忍不住反駁道:“那是因為你太弱了。”可是他們之間分明是青修比較弱,青修搶不走自己,更可悲的是青修似乎並不想搶走自己。
他是想直接搶走青修關起來得了,但是分明是他爹有他娘的前車之鑒,怕他隨了親娘,恃強淩弱,幹出什麼欺男霸女的惡行,從他少年時期開始就找機會給他講各種“強扭的瓜不甜”“虐戀情不深”“慘劇:強搶的新娘蟄伏十年殺死丈夫,家毀人亡”這樣的故事。
他又怎麼敢強迫青修。他只能一直等在那人身後,等著他回過頭,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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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白常有晨起出來時,正好看見幕令沉從徐青修房中關門離去。
他一愣,腦子有些沒轉過來,剛才那是幕宗主?他不住這裡的吧?怎麼又過來了?
等幕令沉走後便到徐青修門口敲門進去,看見徐青修剛收拾完畢,便試探著問道:“四師弟呢?他不是和你一起?”
徐青修沒多想,老實交待道:“老四在隔壁,幕宗主和他換了。”
白常有表情如同便秘,站在那裡小聲道:“青修啊,你已經長大了,應該為自己的事情做主了,有一件事師兄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徐青修:“……師兄你就說吧,何必多此一問呢,我不讓你說你豈不是會憋死。”
白常有道:“你和幕宗主到底什麼情況?”
徐青修剛想說“沒什麼,幕宗主有喜歡的人師兄你不是也知道”,就聽二師兄搶話道:“別和我說你之前那一套,我覺得他分明是在隱晦地撩你。不、不隱晦地撩你。”
徐青修苦笑:“怎麼可能。”
白常有道:“你之前說幕宗主有喜歡的人,還可能馬上就要成婚,但是你們從秘境出來這麼久,也還一點動靜都沒有。”
徐青修:“所以?”暗道難道師兄是覺得自己聽岔了,誤會了?
白常有正色道:“所以我覺得幕宗主那事十有八九是黃了。”
徐青修一愣。
“這人麼,愛的人和最後在一起的人往往不一定是一個人,即使是修真界也不能免俗。你說你們在秘境中呆了五年,五年時間不長不短,出來之後幕宗主那意中人已經琵琶別抱嫁做人婦總之出於各種原因不能和他在一起也不是不可能的。我看幕宗主倒像是負責任的人,他若想給女兒找個‘娘’,找後娘還不如找親娘。我聽你上次的意思感覺你們在秘境中過得也不錯,所以幕宗主來試探試探你,看看你還有沒有和他繼續搭夥過日子的意思,倒也不是不可能。”
這分析十分清晰,有理有據。徐青修聽得目瞪口呆,他一方面覺得幕令沉他絕不像是這樣的人,怎麼會和那些既然不能和所愛在一起,就為成家而成家的凡夫俗子一個樣子;一方面又忍不住想,難道真的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怎麼竟覺得師兄說的很有道理。

第55章 祭劍

徐青修沒有太多時間可以來思考二師兄說的話到底有沒有道理。
青玄長老很快給他派了據說是非常重要的任務——看守真正的封印之匙。
封印之匙的樣子看上去像是一塊三分之一的青銅圓盤,上面浮刻著古樸簡單的花紋。真正的封印之匙被放在白老莊主的房間中,由徐青修、白常有和青玄長老的大弟子張允共同看守。
而大部隊人馬則佈局在一劍山莊的藏寶地中,那裡存放著仿製的封印之匙,他們布下局希望借此引幕後人現身,再將他們一舉擒獲。為了不洩露消息,使這一切看起來更逼真,數得上名號的主要人員和白家人都在藏寶之地,知道藏寶之地那個不是真鑰匙的只有守真鑰匙的徐青修三人、白老莊主、白琴公子及帶弟子前來的青玄長老、幕令沉和雁紗長老。
據說北境魔域臨時有事需要處理,北夜天前一天便趕了回去。當夜便只有三人聚在白老莊主房中守著鑰匙。
張允早在多年前就和白常有相看兩相厭,因為在秘境中出的事情,和徐青修也是形同陌路見面點點頭的關係。理論上講他們這裡是很安全不會出什麼岔子的,房間外面還有幕令沉和葛閣主共同布下的禁制,除了他們三人外等閒人想突破禁制進來也不容易,至少能給他們留出向其他人傳消息示警的時間。
長夜漫漫,也不能睡覺,要麼堅持一起閉著嘴,只要張開嘴,張允和白常有就變成了互相嘲諷的模式。
張允諷刺白常有和北夜天混在一起是和邪魔外道為伍,白常有自然不能忍,他記性好,把張允陳年的黑歷史又全部翻了一遍,氣得張允掉頭出門放水。
人有三急,而且暫時無事,徐青修和白常有自然不會攔他,徐青修還想著讓他冷靜冷靜也好,再勸勸師兄過一會兒張允回來後就不要說話了。
可是過了好幾會兒,張允都沒有回來。
徐青修道:“會不會出了什麼事?要不要我出去看一下。”
白常有道:“別,萬一真有事,等咱們分散了正好方便對方下手,屋裡剩一個人獨木難支,沒准連消息都傳不出去就被解決了。咱倆就在這好好守著。再說張允怠忽職守也不是第一次,這對他而言有什麼稀奇的。”
白常有說的是之前師門加固仙門防護大陣的時候,曾經讓眾弟子一起守陣,張允被分到守朱雀陣眼,也是很重要的職責,但他將任務又推給和他一起的師弟就離開了。因為他是青玄看重的弟子,也沒人敢說什麼。
徐青修想起對方前科,這次被二師兄一氣恐怕更不願回來。又知道二師兄並不喜對方,就也沒再提張允的事,隨他去了。
一夜無事,徐青修和白常有睜眼守到天明,青玄長老他們也紛紛回來,只是面色不好。聽言談間的意思似乎是對方並未上套,昨夜沒有過來,他們也白等了一夜。
白老爺子安慰著青玄長老:“事有變數,這本也難以預料,鑰匙還在就好,至少他們也接近不了封印之地。”
青玄長老面色稍霽,轉向徐青修道:“你們這裡沒出什麼事吧?張允呢?”
徐青修回說無事,當著其他人的面,不好說張允是和二師兄起了口角氣跑了,只含糊道:“張師兄大概身子不太舒服,昨天出去了一趟就沒回來。”
青玄長老說了句“胡鬧”,卻也沒再追究。
這時候白老莊主已經走近了那真鑰匙,突然蹙眉喃喃道:“……不對。”
他面色有一些猶疑,卻沒馬上聲張,而是將手覆在那三分之一圓盤之上,緩緩注入仙力,感受到那些仙力如石沉入海,被吸收到圓盤中又流瀉到空氣中,消失不見。
白老莊主這才大聲驚呼出聲,道:“不對!這個鑰匙是假的!”
————————
張允在山莊後面被人發現,掛在一棵樹上,昏迷不醒,好在沒有受傷。
葛閣主檢查了屋門外的禁制,並沒有被人破壞過。
而昨日白琴公子安放在房內的鑰匙明明是真的,徐青修和白常有堅持說兩人一直打起精神守著這鑰匙,對方又是怎麼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兩人眼皮之下以假換真,取走真品?
真鑰匙其實在白老莊主房裡的消息又是誰透露的?
如此一來,最為可疑的竟然是徐青修和白常有兩人。
但守鑰匙的三人都是自己安排的自家門下弟子,青玄既不相信自己看走眼,又天性護短,這時也只能極力以自己的身份地位作保,力挺相信三人是無辜的,堅持道:“一定是對方用了什麼我們難以察覺的妖法,弟子們涉世未深,中招也是難免的。眼下最為緊要的是要在對方之前先趕到封印之地,守住魔劍不讓他們奪走。”
青玄長老說的也有道理,今日他們才收到一氣門傳來的消息。一氣門年紀最長的坤風長老當年曾親歷過魔劍之亂,也跟隨參加了封印千念,他聽說近來之事後努力回憶,又查找了一些記載,判斷對方擄去龍汀谷一穀之人極有可能是為了祭劍。
因為當年他們在魔劍千念之上其實施加了兩道封印,外面一道將其封印在封印之地,令人無法找到並將其取走;更為關鍵的則是內裡一道,那道封印是徹底將千念的魔性和力量完全封住,使得它和下界一把普通的凡劍無異。而要想解開內裡一道封印最為簡單也最為血腥的辦法就是以血以命祭劍,只要持劍屠戮他人即可逐漸解開劍身上的封印,作為祭品的人修為越高越好,修真者祭劍就比凡人祭劍更為有效。那名倖存的龍汀谷弟子所聽說的“生祭大陣”可能便是指此事。
這個解釋十分合理,一下就將這些事件完全聯繫了起來,而坤風長老也素有名望,所言自然不假。收到消息後當下最緊急的事情自然是保住千念順便揪出幕後之人,這樣龍汀谷弟子才最有可能被保全。
真鑰匙被偷樑換柱之事雖然疑點重重,但此時似乎也已於事無補,趕緊搶在對方前面守住千念才是最重要的。
青玄長老又將三人叫去耳提面命了一番,末了道:“我自然是相信你們的,就給你們爭取了將功補過的機會,將你們列入了到時候守護魔劍的名單之中。當然,屆時我也會親自守在那裡。”
隔壁基本沒什麼人知道他在的幕老宗主正在教育兒子:“令沉,我說你是不是傻啊?出生的時候缺氧吧?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媳婦兒被人懷疑你都不知道站出來護著還要青玄那老小子出來說話,你是想等下輩子再帶人回家吧?”
真是氣到不行。明明孫女早都有了,也早就比自己這當爹的還厲害了,但還是讓自己這老傢伙這麼替他操心。
幕令沉張張嘴,不知該如何反駁。
雲穀仙門那個什麼青玄長老說話那麼快,一張嘴就禿嚕一長串,論搶話自己怎麼能比得過他。
完全是要拿自己的弱項去和對方的強項去拼。有本事大家都光明正大地打一架,誰打贏了誰說話。
然而幕宗主還是比較孝順的,並沒有反駁,只是點點頭,示意他知道了。
下次他一定把握機會,搶佔先機。
幕老宗主看著兒子轉身離開的背影感到淡淡的憂傷,他表示在此事上自己已經不怎麼敢相信幕宗主了。
真是急死人。
好想雇個人直接把他傳說中的兒媳婦和兒子一起綁架了關到小黑屋裡鎖起來,鎖個一百年再放出來。
不過考慮到能綁架他兒子的人實在罕見,能鎖住他的小黑屋也不太能找得到,幕老宗主也只能怏怏作罷,讓這個計畫胎死腹中。

第56章 見到親人

徐青修等人被分在第二批走,第一批弟子先潛入封印之地,探好路做好佈置,而他們則直接保持最佳狀態前往接應,準備可能的戰鬥。
徐青修和白常有因為之前的事而被列入了可疑物件,又聽了青玄長老一番說教,最近幾天全都老老實實待在一劍山莊中修煉,靜候同青玄長老及其他弟子一起進入封印之地。
他們也發現一處好去處,離住所很近有一片人造的園林,玲瓏巧妙,處處都是風景,很多弟子都特意去那裡修煉。
這天早上徐青修剛默念過一遍千山劍法,就聽旁邊傳來兩名女子說話的聲音。
其中一名少女眉眼還有些熟悉,他默默想了想,才驚覺她是有些像二師兄。
白常有瞅了一眼,不奇怪道:“哦,那個是我異母妹妹,另一個應該是她母親的姐姐的女兒,在聽雨軒學藝。”
兩人所在的位置正和對方隔了一面假山,他們能看見對面,對面卻看不見他們。
徐青修覺得聽人家小姑娘說體己話不好,正想離去,就聽白瑟道:“嫣姐姐,你知道麼,幕老莊主前天來一劍山莊了,沒讓爺爺說出去而已。我還看見幕宗主女兒了,挺漂亮的,長得像幕宗主。”
徐青修頓時愣住了,想到果然雪雪也在,同時又覺得與有榮焉,忍不住向師兄分享:“幕宗主說過幾次,說女兒長得像我的。”
但是好像除了幕令沉自己以外其他人都覺得女兒長得更像幕令沉。
羅嫣只“恩”了一聲,沒什麼其他反應。
白瑟問她:“嫣姐姐,你……還喜歡幕宗主嗎?”
羅嫣輕輕笑了笑:“喜歡又有什麼用。”沒肯定也沒否定。
白瑟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抵住好奇心和那一絲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心思,小心翼翼問道:“……嫣姐姐,當時你也在乾坤秘境中,你知道幕宗主到底是和誰……在一起有的女兒嗎?”畢竟年輕,說這話時她還有著掩不住的羞赧。
羅嫣搖搖頭道:“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會是聽雨軒的師姐妹,其他各大仙門的仙子也大多跟著同門一起行動,是的可能性也不大。真說起來最有可能是那些後進來的散修,或者真像有人猜的那樣,是秘境中的精怪山鬼所遺。”
知道這件事後她們門中幾個同樣進入秘境的師姐妹也談論了許久,把可能的人選都扒拉了一遍,最後的結果居然是她們認識的能叫出名號的那些人都不太可能。此時才能這樣不假思索地講給表妹。
徐青修聽她們又說起了這些流言而不再提關於幕念卿的事,而且言談之中都隱隱對幕令沉有些好感,不由覺得有些尷尬,扯了扯白常有示意他離開。
然而說誰來誰,徐青修突然間若有感應,一回頭就看到女兒穿著一身雪白的裙裝,板著一張和她爹神似的臉,正向這面走來。
白瑟也愣住了,卻很快反應過來,迎過去道:“幕小姐?……你怎麼來這裡了?阿姨送你回去好不好?”
羅嫣不記得一劍山莊有這樣年紀的小孩子,剛才又聽白瑟提過,此時聞言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也湊了上去,誘哄道:“小姑娘,你從哪裡來的?阿姨們帶你回去怎麼樣?或者就在這裡和阿姨們玩,等你家人來接你?”
然而幕念卿就是一個縮小版的幕令沉,甚至因為年紀小,看上去比幕令沉更過分。她根本不理人,不會主動和人打招呼,別人和她說話她也不回,也不會對除了自己兩個爹爹外的人展露表情,和他爹一樣總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以前在秘境,接觸到的人少,女兒也會和洞府外的小妖精靈溝通,這個問題還不明顯,等出了秘境就徹底顯現出來了。
畢竟是親生的,他最為瞭解,徐青修早些時候就隱隱看出端倪,和幕令沉說過這個問題,然而幕令沉並不當回事,總是不以為意地說“我小時候也這樣,比雪雪還不活潑不愛說話,現在不也挺好”。徐青修並不知道幕令沉是哪裡來的自信,但是要辯駁說“你這樣一點都不好”似乎也沒什麼底氣。從秘境出來後他還為此事特意找過幕令沉,但現在看來效果也不大。
果然幕念卿被兩人攔住去路後板著臉呆站了一會兒,一句話也不說,繞過她們開始繼續走。
徐青修躲在旁邊看得暗自垂淚,十分慚愧,心道這都怨我沒教好女兒。他認真思考不能讓幕令沉這麼帶女兒了,否則言傳身教有樣學樣之下他家如此可愛的雪雪十年之後變成了另一座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的移動冰山豈不是很可怕?
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即使是一劍山莊內部也不是處處安全。徐青修沒見著人跟著幕念卿,又怕她這一走不知走到哪裡自己走丟了,看幕念卿繞開了兩人,心急之下連忙走了出去抱住了女兒,小聲道:“雪雪,怎麼自己跑出來了?爹爹呢?其他人呢?”
幕念卿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抱著自己的人是誰,眼眶當時有些紅。她要哭不哭的時候倒是和徐青修非常像的,也不說話,只把頭埋在了徐青修頸項處。
白瑟尚不明白是什麼情況,羅嫣看了一眼,特別是幕念卿對徐青修熟稔親近的態度,沒說什麼,拉起白瑟準備離開。她也聽說了之前的流言,但是也沒當回事,不太相信是真的,此時卻忍不住信了幾分,路過徐青修忍不住低聲嘲諷了一句:“……還真沒見過一個大男人上趕著給人當後娘的。”
徐青修抱著女兒,有些懵,但此時全副心神都放在女兒身上,也沒有理會,只輕輕拍著雪雪的肩,小聲逗她。
幕念卿十分的委屈,這次卻沒像之前那樣大哭,等只剩下他們父女倆才悶悶地埋怨道:“爹爹你怎麼又不見了,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徐青修把她抱起來輕輕親了親她的額頭:“沒,爹怎麼會不要你。”
幕老宗主和夫人其實一直悄悄跟在孫女身後,看見幕念卿那個和幕令沉小時候如出一轍地見誰都不搭理的冷淡性子也是不住地歎氣,卻也沒什麼辦法。畢竟俗話說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等到徐青修出現,幕老宗主不由呆在那裡,向夫人喃喃道:“這,這畢竟是親爹呀,就是不一樣。”

第57章 封印之地

徐青修在院子裡陪幕念卿玩了一會兒,還把二師兄介紹給女兒,讓她叫二伯。
幕念卿盯著白常有看了許久,最終在徐青修期待的目光下喊了一聲:“二伯。”
白常有十分欣慰:“青修啊,我終於感受到一種你已經有孩子了的真實感,我都當伯伯了!”
一直在努力修煉的燕司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呆呆看著幕念卿,不知道在想什麼。
徐青修咳了一聲,怕四師弟無法理解,只簡單對幕念卿道:“這是爹爹的四師弟,雪雪要叫四叔。”
之前已經有過先例,幕念卿這回沒有猶豫很久,小聲叫了。
四師弟突然多了個侄女,呆呆看向他三師兄:“師兄?”
徐青修又咳嗽一聲,道:“老四你先好好修煉,等你突破了第五層,師兄就告訴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哦。”四師弟老實地答應了,轉身進門繼續修煉。
徐青修把女兒哄睡著了,開始抱著女兒犯難——他要怎麼才能把雪雪送回去。
幕老宗主是悄悄來這裡的,並沒有聲張,他出去直接問幕老宗主和夫人住哪裡?
還是直接去找幕令沉比較好,雖然聽說作為冰玄宗宗主他一直在和青玄長老等人商議事情。
打定主意,徐青修走出院落,剛出門就覺得自己簡直是傻,為什麼要這麼抱著孩子去找幕令沉呢,他大可以把女兒留在自己身邊,因為幕宗主已經把房間換到自己屋了,等他回來再和他說就好。
就在這時一位面相威嚴的中年人喜眉笑眼地走了過來,親切道:“你是青修吧,我是幕令沉他爹。雪雪睡著了?那我先把她抱走。我知道你們年輕人事多,沒時間帶孩子,沒事。”想加一句“你和令沉好好的就好”,又覺得這樣說會不會讓人家覺得威脅,覺得不友好?於是沒好意思開口。
徐青修完全愣住:“……幕老宗主?”看相貌還是和幕令沉有相似之處的,不過大概幕宗主還是隨母親比較多。
幕老宗主說:“是我是我。”
完全和想像中的不一樣,難以想見這是幕冰山的親爹。
徐青修的心頭甚至有一刹那閃過絲絲懷疑——這不會是人販子來騙他閨女的吧?
不過後來雪雪醒了,確認了幕老宗主的身份。
她被幕老宗主抱著,還依依不捨地想去拉徐青修。
徐青修只好安慰她:“乖,爹爹們有事情要做,做完就回去看你。”
幕念卿聽說是“爹爹們”,好像爹爹不會拋棄爹爹,而只要爹爹不會不要爹爹那麼就不會不要自己。她想了想,乖乖鬆開了手。
徐青修也沒有騙孩子,這一晚上幕令沉都沒有回來,徐青修暗暗打聽,才知道他帶著幾名冰玄宗弟子已經出發前去支援第一批的探路弟子了。
而第二天他們就被召集起來,準備前往封印之地。四師弟的任務是留在一劍山莊等待接應,是以並不用和他們同去。
封印之地的確距一劍山莊不遠,就隱藏在山莊後的深山之中,而當初被開闢為封印之地的地方已經變為一片不毛之地,土地盡為焦黑,天空呈現出淡淡的紅色,空氣也仿佛凝滯了一般,令人踏上之後就感到沉重壓抑。
幾名第一批先行前來開路的青蒼閣弟子為他們帶路,飛出一段距離後指著前方一座暗色的高塔道:“那就是封印魔劍的地方了。”
徐青修極目遠眺,可以看到四方高塔巍峨雄厚壓在那方土地上的形狀,仿佛一位高大而遲暮的巨人,在高塔最上方的塔樓上,似乎有一個東西被黑色鎖鏈封鎖起來,懸掛在那裡,直指著上方的高空。
他凝視著遠處那隱約的被封印起來的長劍,一時竟然有些出神,一股悲憤之情突然油然而生,而胸臆難抒,胸腔仿佛被堵住一般,十分難受。
他連忙收回視線,平復內息,但那種悲愴之情依然彌漫在身體之內,久久難散。
徐青修暗自一驚,難道這就是魔劍的魔力?像傳說中那樣蠱惑人心?可是環顧左右,其他師兄弟並沒有出現類似的狀況。
徐青修只有自己默默提防,悄聲念著千山劍訣,不敢再抬頭看那被封印起來的魔劍。
就在這時他感受到了微微的顫動,徐青修摸向乾坤如意囊,才驚訝地發現竟然是母親留給他的那枚金釵在低吟。
徐青修暗道難道是新月劍再向自己示警?心下感到一陣暖意,摸了摸釵身作為安撫。
而他們負責把守的守護之地就在高塔之下。
守護高塔的弟子共分為四班,輪流守護通向高塔頂處的唯一入口,青玄長老親自負責,帶領雲穀仙門的弟子共七人以及五名青蒼閣弟子承擔午夜時的巡守工作。
夜幕四合,天空由淡紅漸漸轉為低壓壓的黑。
徐青修吸取前車之鑒,不敢有絲毫放鬆,卻總覺得心中空落落的,十分悲傷,仿佛有極重要的事情等著自己去做。
只有二師兄看出他精神狀態不對,皺了皺眉,道:“青修,你太繃著了,不用這麼緊張。這樣,我看時間還早,你先閉眼休息放鬆一會兒,有事我叫你。”
徐青修下意識地控制不住自己地看向了高塔之上被層層鎖鏈所束縛住的青色長劍,心頭的悲傷之情愈發濃厚而深重,滿滿的負面情感幾乎抑制不住。他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身世慘絕,大仇未報,血親離散;而唯一所愛之人另有所愛,不敢相守不敢追隨,甚至父女骨肉分離。
到頭來,世界廣袤而無極,如此之大,卻只有他是孤身一人。
無人可暖,無人可愛。
徐青修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再看向那青色長劍,竟覺得心神為之一震,不由心頭一凜,瞬間回神。
白常有也隨著他的目光瞅瞅那長劍,奇道:“你怎麼總看這東西?別想了,趕快抓緊時間休息一下。”
徐青修心下一暖,想到自己至少還有師父和師兄弟,還有千山峰永遠可以回去。不敢再推辭,點點頭閉上了眼睛,略作放鬆。
這一休息竟不覺得時間流逝,十分平靜而祥和,等他意識逐漸清醒後還在納悶二師兄怎麼沒叫自己,一切可都還好,睜開眼,卻看見青玄長老、雁紗長老等人及眾弟子全部看著自己,一臉凝重。

第58章 噹啷當

徐青修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他們現在是在封印之地臨時搭起的一個大帳子之中,而自己被眾人圍著站在最中間靠前的地方。周圍的人有很多,幾大門派的長老、掌門、各門各派的主要弟子竟然都在。
白常有站在他旁邊,一直隱隱地擺出一個護著他的姿勢,眼神中卻有些迷惑和茫然。
青玄長老慍怒地看向他,道:“徐青修,我看在你師父的面子上,再給你一次解釋的機會。你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青修怔怔搖了搖頭:“弟子實不知發生了何事。”
青玄長老愈加憤怒,目光瞥向在場的葛閣主、雁紗長老等人,道:“你竟然現在還試圖蒙混過關,張允,你來告訴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允看向他和白常有,目光多了一絲複雜:“昨夜我和諸位師弟奉師父命在塔外進行巡守,午夜時分徐師弟突然走了過來,因為徐師弟是守在外面的,我很驚訝,就上前問師弟為何過來……”
徐青修才發現自己此時雙手被青色的仙索所縛,一動也不能動,認出了是青玄長老所為。但他既身為雲谷仙門弟子,又不知事情原委,眾目睽睽之下連和師兄交流都不能,只能老實地聽張允講述。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來,他順著聲音回過頭,看見是一隊冰玄宗弟子,而當先一人正是幕令沉。
他依然是雪衣黑氅,面色冰冷,諸位長老掌門看見他都紛紛頷首致意,和自己這副宛如受審般的潦倒樣子完全不同。
徐青修埋下了頭,竟怕被那人看見自己此時的狼狽。
但他也知道,自己藏不過去。
張允繼續道:“徐師弟卻不答話,只是繼續向前走,我想去攔,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其餘師弟也是這樣……我就這麼看著徐青修走進了封印之塔……再出來時,他手裡已經捧著魔劍。”
徐青修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暗色高塔,只見塔頂之上空蕩蕩的,那鎖鏈,那青色長劍,果然已經全部消失不見了。
他的心中轟然一驚。下意識地看向幕令沉,卻見對方冰著臉,微微蹙眉,卻自始至終沒有看過自己,只是看著張允,而在此時也將目光看向高塔。
徐青修心中一涼,泛上來一點點的酸,一點點的苦。幕宗主他……也在懷疑我嗎?
明明前兩日還同塌而眠,他還因為二師兄的話無比惶惑地認真思考過,如果幕令沉真是打算和自己搭夥過日子,自己要不要答應。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算了。
如果他喜歡幕令沉,那麼即使為了女兒,為了這份心中的喜歡,也會想待在他身邊,和他一直在一起,也會答應。
可是偏偏他愛他。即使在遮掩在躲避,卻依然是毫無保留地把一顆心交了出去。所以沒有辦法那樣在一起。
張允繼續道:“而那時候弟子們依然動彈不得,是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徐青修拿著魔劍離開。”
青玄面色沉重,點點頭肯定道:“我所經歷的也是如此,實在慚愧,不知這逆徒用了什麼邪法,當時情況下竟然連我也無法破除。”
葛閣主等人之前已經聽青玄講過,此時並未表現得非常驚訝,而其餘人聽說竟然連青玄長老都無法破除,皆露出萬分驚愕之色。
青玄轉向徐青修:“你還要狡辯抵賴麼?還不交待到底是被什麼人唆使,魔劍又被你放在了哪裡,給了誰?”
徐青修搖搖頭:“張師兄和長老所說的這些我確實沒有印象。昨日我精力不濟,在閉目養神,醒來才知道已經過了這麼長時間。”
白常有也忍不住替他爭辯道:“長老,請您明鑒!您也說了那邪術強大,連您也無法破除,被禁錮了行動,青修和我守在外面,他肯定也是受到控制才會這麼做!”
“閉嘴,哪裡有你說話的地方。”青玄長老斥責白常有道,“我活了這麼多年,還判斷不出一個人意識是否清明?是否是受到控制麼?你昨夜自己也看到了,那孽徒哪裡有受人控制的樣子?”
的確,昨夜青修他突然睜開眼,告訴自己必須要去高塔那裡一趟,現在已經來不及解釋,便匆匆離開。意識清楚,眼神明亮卻充滿焦慮,神情語態都和平時無二,自己才會放他離開。可如今他們找到青修時他卻全然一副茫然無知記憶全無的表情,也不像作偽,即使是他也糊塗了。但是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絕對相信青修不會助紂為虐,做出有為天良的事。
葛閣主這時道:“徐青修原本是雲谷仙門弟子,如何處置不該由外人插手。但如今多事之秋,徐青修此人此舉至關重要,為了避嫌,我提議暫時由青蒼閣來看押審理。青玄長老不會有意見吧?”
青玄道:“自然沒有,有勞葛閣主了。”
青蒼閣中單有一部叫做刑部,其中刑罰十分有名,葛閣主想是要將人交到那裡。
白常有正欲阻攔,只聽一個低沉而寒冷的聲音道:“慢著。”
眾人齊齊回頭。冰玄宗眾人站在最後,而方才出聲的正是宗主幕令沉。
幕令沉目光轉向徐青修,突然大步向前,走到他身邊,伸指劃開了他手上的青色仙氣鎖鏈。
徐青修仰起頭,訝異地看向他。
葛閣主疑惑道:“幕宗主有何高見?”
幕令沉藏在袍袖之下的手悄悄伸了出來,握住了徐青修手腕,藏回了自己大氅裡。
他回道:“我方才聽了許多。你們並無法證明青修是出於本意取走了魔劍。但為了避嫌,我會先帶他一起離開。”
說罷拉著徐青修轉身就要走。
眾人都為這變故驚得不知所措,只愣愣地看著。
青玄長老最先反應過來,不由拔高了聲音:“幕宗主!您是什麼意思?”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那麼多證詞,都不算證據嗎?
幕令沉沒有回頭,徐青修卻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緊了緊。
那個聲音依然無比冰冷,淡淡的,仿佛沒有感情。只聽他道:“青修是我的伴侶。你們要押他走,我不接受。方才我已經忍了很久,不要欺人太甚。”
“等你們若有了證據,自可來冰玄宗要人。”
我不會給,就是了。
多少人會跟隨著大多數的聲音去詆毀你,去懷疑你,我不會。
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知道我愛的是什麼樣的人。
我知道我沒有愛錯人。
幕令沉垂下眼側頭看了徐青修一眼,停下腳步給他理了理頭髮,隨後別過眼,淡聲道:“走吧。”
他沒有長篇大論,他說的每一短句都仿佛沒有聯繫沒有邏輯。
卻沒人再敢出聲,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兩人漸漸走遠,冰玄宗眾弟子跟在後面,逐漸淡出眾人的視線。

第59章 藏寶之地

等到走出封印之地兩人才停下腳步。
徐青修回頭看看,不知什麼時候也不知是不是幕令沉下了什麼指示,原本跟在他們身後的冰玄宗眾弟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孤零零站在徐青修之前,圓睜著眼睛,有些無措。
幕令沉放開了他的手,偏著頭,沉聲道:“抱歉……剛才不那麼說,不好帶你離開。”
他說的是稱呼伴侶的事,雖然他心裡其實真的是這麼認定的,但是青修從未承認過。
徐青修慌忙擺手:“沒有關係!我是說,那個,謝謝。”
“恩。”幕令沉點了點頭,試探道:“青修,你……和我回冰玄宗好嗎?我父母一直想見見你。”
徐青修愣了一下,隨即想到上次幕老宗主見到自己時的反應,心下恍然,大概是幕老宗主和夫人知道自己是雪雪爹了吧,所以要見見。
見徐青修遲遲沒有反應,幕令沉連忙補充道:“或者你想去哪裡?”
我都可以陪你去。
徐青修垂下頭,沉吟片刻道:“幕宗主,我現在的確必須去一個地方。我要去瀾煙山莊的藏寶之地。”
瀾煙山莊的藏寶之地就在曾經的瀾煙山莊之中,現在交由相隔較近的金輝派看守。但是看不看其實也一樣,反正誰都進不去。金輝閣願意承擔這個責任是因為這樣做可以每年從盟會拿到一部分瀾煙山莊遺留下來的靈田收益,作為看守費。
因而那附近如今的看守並不嚴密,甚至幾乎沒人看守,金輝派負責的弟子也只是隔幾天意思意思地去晃一圈,甚至十天半個月都不去。比起稟告給臨時監管金輝閣再大張旗鼓地過去,幕令沉和徐青修決定私自過去得了。
徐青修:“我們這是避嫌?”
幕令沉:“恩,避嫌。畢竟他們眼中我們現在是有嫌疑的夫夫。”
徐青修漲紅了臉:“……只是我有嫌疑。”
幕令沉平靜地說:“我們一樣的。”
藏寶之地在瀾煙山莊後面山谷之中,在瀾煙山莊覆滅之後,這裡也變成了人跡罕至之地。茂密的樹木隱天蔽日,陽光在這裡變得有些稀罕,視野有些昏暗,只有細小的光斑透過層層密密匝匝的枝葉流瀉下來,在兩人的衣服鞋子上跳躍。
過去人們常常行走的小徑也被雜草和落葉所掩蓋,只依稀可以辨認出來,可以看出來這裡的確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幕令沉說:“他們平常即使巡邏也只在週邊,不會進到這裡面。”
徐青修:“恩?”
“因為傳說這裡面還徘徊著徐家的冤魂。”
幕令沉說完,看到徐青修面色悲傷,猶豫地開了口:“……青修,你和徐家,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自己有很多猜測,甚至隱約猜到真相,但是依然想讓對方告訴自己。
徐青修停住了腳步。已經走到了這裡,他沒想再瞞著幕令沉。
之前不告訴他是怕他和女兒牽扯到危險之中,可是這個人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他們是伴侶,即使是假的,試圖謀害自己的人也必然會盯上幕令沉,還不如早點告訴他,讓他早做提防。
徐青修道:“我就是傳言中當年慘案兇手的兒子,也是當今世上徐家唯一一個倖存者。”
幕令沉沒說話,也沒有表現得很詫異,當然,他本身就不會表現任何表情。
他只是默默握住了徐青修的手,說:“我知道了,我們走吧。”
順著前人留下的道路,在風雲訣加持下兩人很快就找到了藏寶之地的入口。
青灰色的大門幾乎和石壁融為一體,上面篆刻著張牙舞爪面相兇殘的凶獸饕餮,大門正中央是饕餮的巨口,巨口上方是兩隻銅鈴般圓瞪的眼睛,但那雙眼睛卻給人以無神的感覺。
徐青修站在離門兩步遠的地方抬頭細看,總覺得有些違和。而且整座大門嚴絲合縫,猶如一整塊石板雕刻而成,並沒有可以開啟的機關或匙洞。
饕餮的背後是雲彩、火焰、飛鳥等紋樣,看上去古樸而莊嚴。
幕令沉看了看道:“饕餮和背後的紋路形成了一個精妙的法陣,如果強行破門而入就會觸發陣法,石壁內部所藏的東西都會全部瞬間被銷毀。”
徐青修點了點頭,繼續專注地盯著那扇石門,和門上的饕餮對視著,然後伸手輕輕撫上了饕餮的眼睛——這雙眼睛毫無神采,卻仿佛沉默地見證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喜怨和血淚,看透了人世間的生死輪回。
讓他無端地覺得悲傷。
幕令沉順著他的手看向門上的饕餮之眼,片刻後恍然:“……它們沒有瞳仁。”
就在這時,徐青修摸上饕餮左眼的手微微一痛,他拿下手一看,手指已經被那裡的石刺刺破,沁出了殷紅的血液。
下界有一個家喻戶曉的故事,叫做畫龍點睛,說的是龍被畫上眼睛後就活了起來。
如今石壁上的饕餮便是如此。沾染了徐青修血液的饕餮左眼驀地一亮,仿佛瞬間就有了神采,細看之下,是那眼眶之中多了一枚血紅色的瞳仁。他直直盯向徐青修和幕令沉兩人,口中發出令山石震動的嘶吼咆哮,他揮舞著前左爪,仿佛要從石壁中一躍而下。
但他的右半邊眼睛還是盲的,連帶著整個右半邊身子都是木訥而無神的。
徐青修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
他看向幕令沉,對方依然是一臉平靜地站在原地,對眼前的變故視而不見。
徐青修暗自讚歎,心道果然幕宗主就是幕宗主,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永遠一張冰山寒玉之面,面對這世間的紛紛擾擾。自己跟在人家身邊這麼多年,還是要多學習。
心裡明知道對方就是這樣的人,但一邊還是忍不住問:“幕宗主?你沒看到嗎?”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幕令沉回過頭沉靜地看著他:“你說看見什麼?”
徐青修:“饕餮啊!門上的饕餮活了!”雖然現在只活了半邊。
幕令沉聞言又仔仔細細地看了那饕餮半晌,回道:“沒發現。”
徐青修:難道饕餮活了只有我能看見?
他說:“可是那饕餮還在吼啊!現在還在吼!幕宗主你沒聽見嗎?”
幕令沉看著他,木然地搖了搖頭。

第60章 饕餮之眼

看見幕令沉鎮靜地搖頭,徐青修終於確定如今只有在自己眼中,那饕餮才是活的,有生命,卻被拘束在石壁上無法下來。
幕令沉也聽不到凶獸聲震四野擎天撼地般的咆哮,然而隨著那陣陣嘶吼,徐青修卻感到輕微的心悸與熟悉的震動——那震顫來自于他的如意乾坤囊。
徐青修將手探入其中,新月劍在他手中輕聲嗚咽。
這裡是瀾煙山莊,這裡是他原本的家。
徐青修小心翼翼地將新月劍取了出來,將依然不斷輕顫著的劍貼上了自己的臉頰,輕喚道:“娘……”
幕令沉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感到難以言說的酸疼。
他想走上去把人擁進懷裡,卻最終沒有動,只站在那裡看著,不敢打擾。
那裡是青修永遠也找不回的一個家。
新月劍仿佛回應他一般發出一陣輕吟,而後劍身發出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逐漸擴散,漸漸包圍了整個劍身,接著光暈越縮越小,最終縮成了一個半拳大小的小光球。
金色的小光圈繞著徐青修上下轉了幾轉,又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隨後竟然在他的注視下,跳躍著向石門沖去,沒入了饕餮的右眼之中!
徐青修睜大了眼。饕餮此時像完全活過來了一般,他的右眼處放射出金色的光芒,映在石門前的土地上,徐青修和幕令沉二人完全被籠罩在那金光之中。
饕餮那吸收了徐青修血液的血色左眼也在此時轉了過來,和右眼一起鎖定了徐青修。
“吼——”徐青修耳中,一聲地動山搖的咆哮聲驟然響起,直沖雲霄。
隨著這聲咆哮,饕餮張開了血盆大口,石門之上,那張傳說中可吞日月河山的嗜吃之嘴越張越大,最終完全拖到了地上,露出可容兩人通過的開口。
徐青修驚訝地看向幕令沉,求證:“這是讓我們進去的意思?”
幕令沉搖了搖頭:“我還是看不到,在我眼中,這裡和來時一模一樣。”
徐青修解釋道:“饕餮原本的口部現在張開成為可供人通過的門洞,裡面黑逡逡的,看不清楚。令沉,你把手給我,跟著我走,我拉你進去。”
幕令沉點點頭:“好。”從袖子中伸出骨節分明的右手,穩穩地遞給徐青修。
徐青修拉著他的手,接近了石門,他率先邁了進去,回過頭來拉幕令沉:“就是這裡,從這裡跨過去。”
幕令沉試著抬了抬腿,抬起頭道:“我進不去,被擋住了。感覺和被石壁擋住一樣。”
兩人又試了各種方法,卻都以失敗告終,徐青修說:“或者你先再這裡等我,我進去看看。這裡是徐家的藏寶之地,應該沒有危險。”
現下的情況,除此之外,其實也沒有其他辦法。
徐青修看著幕令沉純黑色的眼睛,慢慢鬆開了手。
下一秒他的手卻被反手握住,幕令沉沉沉看住他道:“別去。”
徐青修不解:“恩?”
“饕餮主凶,入凶獸口,不吉。”幕令沉沉聲道,“不要去。”
這石門陣法用的是自毀機制,他進不去,如果青修出了什麼危險,他想強行闖入,那處在裡面的青修就會和這藏寶之地一同被毀掉。他承擔不起這份風險。
青修想查徐家的事,想為家人報仇,他都可以幫他,那也是他應該做的,但是他無法看著對方冒風險。
徐青修笑了笑:“沒事,饕餮紋只是為了震懾外來人罷了。我是徐家子孫,不會有事的。”
“別去。”幕令沉依然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垂下眼,道:“青修……你出了事,女兒怎麼辦……”
我怎麼辦。
你對我很重要。
比你可以想像到的更重要。
這些話堵在嗓子眼裡,讓他的心跟著窒悶起來。
徐青修從門後伸出手,微笑著輕輕撫上幕令沉的臉:“沒事的,還有你在。”
“我相信你。”在這樣的氣氛之下,他也對未知的前方感到忐忑不安起來。
他的目光一寸寸拂過幕令沉的臉,最後身體前傾,用唇輕輕觸了觸對方的側頰,靠近耳廓的地方:“……謝謝你陪我走到這裡……還有,幕令沉,我……”
那句藏在心中多年的話幾乎到了嘴邊,卻最終說不出口。
徐青修笑了笑,趁著對方愣神的功夫,掙開了幕令沉的手,轉身走進未知的前方。
他的身後,饕餮巨口一寸寸合上,門上的饕餮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繼續守望著這片寂靜的土地。
幕令沉維持著試圖拉住愛人的動作,手貼在石門之上,輕聲道:“青修……”
門後的人已然聽不見。
他也明白,有些事情最終需要對方獨自去面對,即使是自己也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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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徐青修和幕令沉走後,白常有就過得很鬱悶。
他當然不是鬱悶看樣子師弟好事將近,自己娶媳婦辦婚宴的錢還沒存夠就得隨一大份份子錢。而是他被孤立了,每個人都用有色眼光看著他,以往親密地一同喝酒閒聊的師兄弟們也都躲著他走——當日青修取走被封印之劍,所有當夜看守之人都是被不知名的力量所控制,直接動彈不得,不得不眼睜睜看他取走劍。只有他是意識清醒,行動自如,卻毫無阻擋地放師弟離開。
因為幕令沉突然地出面干預,青玄長老之後都沒再提青修的事,也自然沒有直接將他打成同黨,但是這個疑點,加上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了的北夜天,再聯繫上次鑰匙失竊,張允不在,守鑰匙的只有他們師兄弟二人。有這一切事件,兼之張允在背後的推波助瀾添油加醋,他身上的嫌疑暫時是洗不清了。他有心多打探一些消息幫青修洗刷嫌疑,然而青玄長老明顯將他冷處理起來,無論什麼事情都不知會他。
雖說是樂得清閒,但是如此被邊緣化還是使得白常有有些焦躁起來。
魔劍已經消失,枯守著封印魔劍之地也於事無補,是以只有部分弟子依舊留守在那裡,其餘弟子全部各自回歸門派。白常有自然也回到了千山峰,四師弟簡直和五師弟一樣悶,他這些日子百無聊賴,索性圍著五師弟種起了葫蘆,氣得五師弟不停搖擺,四師弟滿山頭追著他控訴:“師兄你怎麼能這樣呢?”
無聊的被孤立的日子終於於今天終止,因為大師兄回來了。
白常有很是訝異:“師兄你不是在西境潛心鑽研劍法?怎麼回來了?”
大師兄道:“修真界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多少隱世的修者都驚動了,我當然要回來看看,盡一份力。”
白常有道:“師兄你怕是要失望了,出不上力了、”
大師兄聞言疑惑道:“此話怎講?”
白常有道:“現在咱們師兄弟都被懷疑是敵人打進內部的細作了,我和四師弟沒被扣押起來還算是好的。”
說罷將當日三師弟之事細細講了一遍。
大師兄聽完果然也非常驚訝慨然:“哎呀,沒想到青修都有伴侶了,我作為大師兄當然得準備一大份份子錢。”
於是師兄弟二人就此事展開了熱烈討論,就份子錢一事達成初步共識後大師兄主動轉回了正題。
他說:“這樣不行啊,就算青修那個嫌疑目前看來不太好洗清,但是有幕宗主罩著他應該也沒事。你這個事情嘛,我得帶你去找青玄長老說道說道。男子漢大丈夫被冤枉也不算什麼,解釋清楚就行了,關鍵是要是因為這事耽誤你找物件就不好了。”
白常有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大師兄拉去了主峰,帶到了青玄長老常用來辦公的可然堂。
守在門外的外門弟子狐疑地看著兩人,大師兄常年不回門派,很多新來的外門弟子都不怎麼認識他,但是白常有這些日子卻是大大有名,更被張允叮囑列為了特別提防對象。
四名守門弟子都擺出了提防的姿態,問道:“你們來此何事?可有長老傳召?”
大師兄道:“我是千山峰大弟子,和師弟有一些事情要向青玄長老說明。”
守門弟子道:“長老在安排要事,特意叮囑任何人不得接近。請二位速速退下,否則手中劍無情。”
修真之人五感敏銳,青玄長老此時已經聽到外面的聲響,仙力灌入,提高聲音道:“讓他們進來。”
大師兄帶著白常有進來,大師兄剛起了一個話頭,就被青玄長老打斷。
青玄長老怒道:“……你還好意思來找我!看看你師父教出來的好徒弟,一個奪走魔劍,倒是會找靠山!一個成日與魔為伍,卻支支吾吾,始終說不出那魔族身份來歷!礙于冰玄宗此時沒人追究罷了,我倒要看看你千山峰還能瞞到幾時!”
他是之前便有積怨,此時一道爆發出來了。
原本站在一旁正垂首聽指示的張允連忙上前來勸師尊息怒,待青玄長老緩過來便看向白常有,道:“白少俠來得正好,我也想問問白少俠,那些邪魔外道到底給了你們什麼好處,讓你們泯滅天良,不顧師門出身地去為他們做事?”
這話簡直誅心,是直接給白常有和徐青修定罪了。擱到平時他未必敢如此明晃晃說出來,但他善於揣摩青玄長老心意,看出師尊已經十分厭棄兩人,一些話一些行為礙於他的身份不能說不能做罷了。
那就他來說他來做,既解氣,師父也不會怪罪。
這時只聽一個低沉華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和魔類為伍?你們說的是本君嗎?雲谷仙門果然能人輩出,最後這句話問的好,我也想知道還有什麼能收買白少俠呢。”
守門小童駭然退至兩側,可然堂外,分明明晃晃站著九尊大魔。
一時間,雲穀仙門主峰,黑氣繚繞,魔氣沖天。

第61章 王不見王

可然堂外,魔氣沖天。
當先一人依稀可見身穿紫袍,臉覆面具,半邊身形隱在黑色霧氣之中,令人看不真切;他的身後魔氣繚繞,氤氳成一片黑霧,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能隱約瞧見一鱗半爪,零星鎧甲,而從魔息中可以判斷出,那團黑色霧氣中至少還有八尊王爵戰將級別的魔。
青玄長老心下駭然,雲穀仙門有守門大陣,每十年加固一次,可明顯對這些站在頂端的魔族並無任何作用。
他仔細端詳著站在最前面的紫衣人,特別是他臉上那造型古樸而邪性的黑鐵面具,慢慢變了臉色:“……北炎魔君?”
隨著他這聲出口,可然堂前的松岳古鐘發出三聲悠遠的鐘鳴,鐘聲回蕩天際,響徹整個雲穀仙門。
這松岳古鐘乃是雲穀仙門第三代掌門所鑄,和守門大陣相連,主峰主要建築和每個側縫都各有一口,一旦判斷門內出了變故,便會鐘鳴示警,通告整個仙門。
青玄長老畢竟閱歷深厚,他見這些北境魔域大魔雖然來勢洶洶,但是卻不想要對仙門不利的樣子,畢竟北炎魔君親自出動,如果是要引戰,那必然是牽動整個修真界和魔域的大事,甚至會再度掀起人類修士和妖魔之間的對抗。
然而北炎魔君統治北境魔域千年,一直韜光隱晦,深居簡出,並不像是野心勃勃,試圖掀起爭端的魔。
想到這裡他內心稍定,見對方方才不置可否,並未否定,心中更有依據,當下恭恭敬敬施一禮道:“不知君上特地屈尊前來,有何貴幹?”
他看見對方身形,隱隱覺得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此時又回想起魔君方才說的話,感覺有絲絲奇怪,想要將一切聯繫起來,卻抓不住一條清晰的線。
北夜天彎了彎唇角:“沒什麼事,來把某個膽敢和魔類勾結的人類抓回去而已。”
這些年修真界鼎盛太平,各個種族之間也默契地達成了共識,整個修真界的政治正確就是人妖魔靈等各種生靈和平共處。然而暗地裡,還是有人把珍異美麗的妖魔剝奪自由和力量豢養為玩物,還是有妖魔肆無忌憚地將人類作為血食和采補對象。還是有為數不少的人認為,“好人”是不會和妖魔太親近的,和妖魔為伍,則其心不軌。
方才張允就是如此指控白常有的。
青玄長老知道北夜天已經聽到了張允所說的話,此時顧不得北夜天所說的“帶人走”的話,連忙先解釋道:“君上怕是誤會了,君上也應該知道魔劍千念之事,修真界也向夜天都送去過消息。小徒方才是懷疑我門下另一名弟子與那取走魔劍的幕後黑手有聯繫,因為對方一直使用魔域失傳的法陣,還對千念執念深重,我們懷疑對方和南境魔域有關係。小徒方才也是著急,口不擇言。”
“恩。”北夜天淡淡應了一聲,突然風馬牛不相及地問了一句,“你們可知道我已經成婚的事情?”
此時聽到松岳古鐘之聲匆忙趕來的雲谷仙門弟子已經越來越多,都圍在可然堂週邊,圍觀青玄長老與眾魔周旋。從二人對話中,也有弟子明白過來對方身份,再看向北夜天及他身後攜裹著眾魔的黑霧,不由又驚又懼。
青玄長老對此問雖然不解,卻也連連點頭道:“自然曉得,我雲穀仙門還和青蒼閣聯合向夜天都送去了賀禮,是一對暖玉如意和穀中千年才可釀得的仙酒,不知君上可有印象?”
當時收的禮太多了,大部分都直接入庫,北夜天還真沒印象。
可然堂裡白常有一直支棱著耳朵聽,心道那玉如意還沒什麼稀奇的,但那酒回去可得翻出來喝了。
只聽北夜天繼續問道:“那你們修真界可都知道我成婚的消息?”
青玄長老依然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老實回道:“魔君當時昭告八荒四海,修真界自然是都知道的。”他心道求證這個還不容易,回去翻翻禮單不就都清楚了,但這話卻不敢說出口。
白常有目瞪口呆,他都不知道還有昭告四海八荒之事,北夜天當年說回去準備,難道還包括這個?
就見北夜天終於頷首,滿意道:“很好。”
他突然又想起來似的追問道:“那你們可知道我夫人是誰?”
青玄長老一怔,實在是反應不過來了,冷汗涔涔而下。正常男人那個會沒事幹跑去問別人,誒,你知不知道我妻子是誰?
但面前這人可是穩坐北境魔域之主千年的北炎魔君,青玄不敢以常理度之,暗自猜測此話是否暗含深意,嘴裡規規矩矩客客氣氣答道:“君上夫人自然非常人能及,也非常人可以窺探,青玄一介凡人,確實不知。”
北夜天唇角再次上揚,似乎面色和藹道:“我夫人就是貴門下的弟子白常有啊,所以本君也在奇怪,他都與我成婚了,還會被什麼所誘惑,跑去為其他魔族辦事。”
青玄目瞪口呆,一把兩人聯繫到一起,腦中最先浮現的竟是當年北夜天通緝白常有的傳言。但是這通緝令在修真界似乎並未得到充分落實,他們也都不知到底是真是假,只裝作不知道。此時驚聞此言,他不由脫口而出,呐呐問道:“……可是君上,您不是還曾通緝過白常有嗎?”
北夜天微微瞥他一眼:“夫妻間的情趣,長老您和令夫人莫非沒有過類似的點綴?”
青玄長老:“……老朽沒有夫人。”
北夜天看向他:“哦。長老道心堅定,令人欽佩。”
說實在的,單身了一千多年的北夜天一直認為,無論找不找伴侶,都是個人根據個人情況做出的選擇,他人無權置喙。但是這個青玄縱容徒弟中傷白常有,他礙於身份不能當場抽他一頓,卻也不想和他好好說話。
反正他就是白常有所說的,善妒固執又心胸狹窄的男人。
當北夜天說出白常有名字的時候,大師兄就震驚地看向了自己師弟。
張允看了白常有一眼,緩緩鑽到桌子下面,假裝自己不存在。
白常有看看他師兄,道:“師兄啊,此事說來話長,我改日徵求了青修的同意,再來向你講他和幕宗主的故事。現在看來我似乎有事,師弟我得先走了。”
他走出可然堂,站在青玄長老身側,望著北夜天道:“你怎麼過來了?”
過來不是重點,關鍵是怎麼搞得這麼的……聲勢浩大。
北夜天伸出手:“來接你。阿白,你旁邊一直跟著你那個人是誰?”
白常有:“……我師兄。”
北炎魔君終於露出了第一個情真意切的微笑,向裡面的大師兄點頭致意:“改天再請師兄去家裡玩。”
他原本是直接隱匿了行跡去千山峰找白常有的,結果正好看見魔君夫人正和一個他不認識的陌生男子親密交談,不由心中怨念叢生。常有他以前吸引的大多還是溫柔可人的仙子,那些仙子大多矜持羞澀,一時傾慕,愛他溫柔罷了,非常好對付,然而沒想到他幾天不在,居然又出現了新敵情。
便不由自主地跟來了可然堂。
恰好守在山下的八大魔將見他久久不歸,上來找他。
北夜天正聽見張允的話,怒火高漲,直接要露出真身為白常有出頭。
八大魔將見狀連忙請示:“君上,那我們怎麼做?”
北夜天蹙眉,隨意揮揮手:“你們藏好就行了。”
八大魔將戰戰兢兢地確認細節:“該怎麼藏好?”
北夜天道:“像我一樣藏好。”
想到白常有就在裡面,一會兒將會是兩人久別重逢的一刻,又補充道:“不許搶了我的風頭就是了。”
八大魔將喏喏應是。
於是便有了此時北夜天半邊身子隱藏在魔霧之中,八大魔將全部藏匿在魔霧之中的場景。
白常有也知道今天之事過後,他若留在雲穀仙門可能會少不了一些麻煩事,比如被青玄長老追問之類的。他在這裡也得不到更多消息,還不如先跟著北夜天離開,自己去搜集關於魔劍和千念的資訊。
況且幾天不見,夜哥他今天好像更帥了?
二師兄毫不遲疑地牽起北夜天就走。
浩瀚的魔氣瞬間從雲穀仙門內消失,青玄長老又成功地化解了一次危機,圍觀弟子也有組織地各自散去,向親朋好友們去散佈一手的八卦消息。
以前修真界大八卦大多發生在聽雨軒那樣群美彙聚的地方,誰想到這兩天憑藉著徐青修和白常有兩位弟子,雲谷仙門弟子于此事上終於揚眉吐氣!
青玄抹了抹汗,走回可然堂,發現大師兄居然還沒走。
大師兄端坐在青玄長老平素所坐的位置,拿出了自己的劍,端正地放在青玄長老辦事用的紅木桌上。
青玄問:“你做什麼?”
大師兄:“別吵。”
他的劍穗上掛著一枚小小的紫檀白玉算盤。他正趴在那裡打算盤。
青玄忍不住又問:“你究竟在做什麼?!”
大師兄抬起頭:“……算算該給師弟們準備多少禮金。”

第62章 徐氏秘地

白常有和北夜天離開,問道:“這次回去是遇上什麼事了?”
北夜天道:“無事,已經解決了。廣寒君突然出現了而已。”
“廣寒君?”白常有驚訝道,“在你之前那個北境魔域的魔君?”
白常有瞬間腦補出十萬字的亡國之君隱忍復仇,潛入皇宮刺殺當朝君主,勢要奪回主權的下界話本傳奇故事。
“夜哥!你沒事吧!”
“沒事。”北夜天居然能一眼參透他的所思所想,道,“廣寒君如今連肉身都不在,不足為懼。況且他只是回來取一樣東西,作為交換,將他拿地宮裡的其他物品都送給了我。”
雖然同樣身為北境魔域之主,有一樣本事北夜天拍馬也趕不上廣寒君,就是斂財的能力。
廣寒君登上魔主之位後,不僅將之前歷任魔主的財富收藏全部據為己有,並且在位的一千年中也在不停地搜羅各式奇珍異寶,建造地宮、行宮和隱秘的藏寶閣將這些寶貝們妥善收藏起來。他本身長於陣法,至今魔域中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個藏寶之地,又擁有多少寶貝。
北夜天結束魔域亂世後定新都於如今的夜天城,曾經的舊都月安城被設為陪都,舊王宮月安宮也成為了他的行宮之一。而月安宮下則設有廣寒君一座藏寶地宮,被他的陣法封印在地下,任何人都不得入內。
廣寒君此次回去,便是去那裡取一樣東西。他名頭過於響亮,守衛之人不敢怠慢,很快通知了北夜天。而廣寒君也很是爽快大方,見到北夜天后當即承諾他只取一樣物品,地宮中其餘所藏可以全部送給對方。
“一樣東西?”白常有好奇道,“是什麼?是整個地宮最珍稀的嗎?”
“算不上。”北夜天道,“那個東西雖然罕見,但是對修真者無用,只對仙基靈根全無的凡人有用。下界之人倒是都對那東西很是渴求,叫它‘長生不老藥’。它能令凡人生出弱小的仙基,通過吸取天地精華便能獲得長生。”
————————
徐青修緩緩踏入石門之內,饕餮獸嘴合閉,唯一的光源消失,視野中變得一片漆黑。幸好他夜視能力較凡人強,於漆黑中還能清晰辨認出大致輪廓。
這時一個半拳大小的光團子從石門處跳了下來,繞著徐青修飛舞了兩圈,又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最終乖巧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徐青修認出這光團子就是母親所留的新月劍所化,不由微笑著拍了拍對方。
在修真界,無論是什麼法寶兵器,只有生出器靈才能被稱為仙器,才可以稱得上是極品。然而器靈極難孕育,大多需要看機緣才可生成。很多神兵利器屬性極佳,但因為沒有器靈,只能算作死物,價值也降了許多檔次。
只有瀾煙徐家不同,瀾煙山莊所鑄的劍之所以赫赫有名且地位難以撼動,就是因為只要是徐家人出手所鑄之劍,把把都在鑄成之時便會生出劍靈。
然而作為瀾煙山莊掌門獨女,下一任瀾煙掌門,這把他母親的貼身佩劍有靈性,卻沒有劍靈。
不過想想也好理解,這把劍是他爹所鑄,他爹雖然姓徐但卻不是真正的徐家人,鑄造不出有劍靈的劍也不奇怪。而這劍既然是父親親手特意鑄造,構思又別致精巧,母親自然捨不得不戴。
徐青修突然想起來幕令沉,幕令沉所用的冰魄劍是冰玄宗家傳之物,也是難得的仙器,自然也有劍靈。但是據他所說冰魄的劍靈年紀已經大了,雖然劍靈不會變老,但是冰魄心理年齡太大,自我感覺已經老得不行了,從他太爺爺輩開始就整天窩著睡覺,不太愛說話動彈,所以幾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他一面想著,一面在光團子的陪伴下向前走。
進來後先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廳,廳的正中央安放著一口四足銅鼎,鼎正前方的牆壁上掛著一柄巨大的一人高的石劍。
再往裡走是一條幽深的走廊,走廊兩邊分列著許多門洞,門洞外都用篆體字刻著字,有的寫著“劍一”“劍二”等,有的寫著“秘寶”,有的寫著“靈藥”。
而門洞內所陳列的物品品類也正如字樣所寫,一件件俱是難得的珍品。
徐青修匆匆看過,無心留意於此,只來回走著猜測那封印魔劍的鑰匙會被存放在哪個門洞裡,他查探過了有可能的“秘寶”“秘藏”“寶匙”三個洞窟,卻一無所獲。
他想了想,走進了刻著“寄託”的門洞之內。
相比於其他地方,這裡所陳列的東西種類更為繁多,什麼都有。徐青修繞著高大的石櫃緩緩巡視著走過,走到右面的時候一眼便看到了熟悉的三分之一圓盤。它和他在白家看守了一夜的那塊極為相似,卻明顯不是同一個。
徐青修瞬間將呼吸都放輕了,湊近過去,卻沒直接用手去拿,而是細細觀察起來。
這面石櫃其他地方都積著厚厚一層塵,只有這塊圓盤及其周圍的些許地方,雖然也積著塵土,看起來卻比其他地方薄。而這裡所陳列的每件東西旁邊都放置一塊石板,上面篆刻記載著該物的來歷用處等等,重要的東西每五十年還會有人前來檢查並注明最新情況。是以最為明顯的參照就是,圓盤上所積的塵比旁邊的石板要薄很多。
徐青修輕輕拂去那石板上的塵土,看到落款的日期在六十年前。
之後一定有人動過那圓盤,卻不可能是近期所為。如果自從慘案發生後就沒人進過這扇門,那麼最晚也在三十年前。
而根據圓盤和石板上的積塵厚度來判斷,取走圓盤又放回的時間至少要比六十年前晚一二十年。
或者換一個思路來想,即使不陷入時間推斷的漩渦中,又有什麼人要取這塊圓盤,取這塊圓盤做什麼用?
它唯一的用途,就是打開魔劍千念的封印,取走千念。
魔劍千念上其實有兩道封印,一道在外,一道在劍身上,解除封印最簡單的方法便是以命祭劍,以血祭劍。
徐青修突然想起了之前曾聽說的消息。
以及他毫無記憶的那個晚上,二師兄都沒有否認,他去取魔劍的時候意識是清醒的——假如當時的行動真的出自他自己的意志,那時候的自己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突然感到身上冷汗涔涔。
徐青修再不敢多想,一手拿起那三分之一圓盤揣進如意囊中,便欲離開出去去找幕令沉——這個時候有個人可以說話商量,總比自己待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胡思亂想要好的多。
更何況幕令沉一直是足以信賴的可靠的人。想起那道沉默冰冷而挺拔的身影,他的心下意識地便安定下來。
然而就在這時,原本一直乖巧溫順地趴在他肩上給他照明的光團子卻突然落到了地上,向前滾了幾滾,似乎懵了一般在地上轉了兩圈。
徐青修剛想走上前彎腰將它撈回袖子裡,就見那光團子突然辨明瞭方向似的,直接沖出了“寄託”石窟,向著走廊的深入悠悠地飛了過去。
徐青修連忙向前去追,但似乎逗他玩一般,每次快被他夠著的時候,光團子就突然加速,讓徐青修不得不跟著繼續跑。
這條走廊約有千米深,最深處是一道月形門洞,門洞右側同樣刻著兩個字——“劍塚”。
光團子閃入門洞之中,倏地便不見了。
徐青修隱隱有感覺新月劍是有意識地要帶自己去什麼地方,便跟著進了門洞。
入眼所見的景象極為遼闊——他正處於一座石質的平臺之上,向下俯視,下麵十余米的地方是開闊的土地,寬廣的空間上插著數不盡的劍,劍柄向上,大部分劍身都埋在地面之下;在每把劍前面都立著一塊簡樸的青石碑。
高臺側面有通向下方的階梯,徐青修拾階而下,走到下方,近距離看著這一眼看不到頭的龐大劍塚。
青石碑上記載著它所對應的劍是何人所鑄,何時起鑄,何時完鑄,用何種材料,被何人所取用,經歷何事,又於何時回到徐家,何時葬入劍塚。
徐青修注意到有一些青石碑還空著一半,只記到被何人取用,而其後面的劍位也空著——這說明那些劍還沒有回到徐家。
他想起之前所聽說的,徐家人親手所鑄之劍可賣可贈可做交換,但只有唯一一個條件,無論出於什麼原因,當劍中的劍靈消失亡故之後,不論彼時劍在誰的手裡,那人都必須將殘劍送回至瀾煙山莊。
徐青修惦記著幕令沉還等在外面,匆匆看了兩面石碑,便找起新月劍。
只見劍塚的後方還有一扇巨大的青石門,門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而光團子就貼在門的中央,仿佛在等徐青修。
徐青修一把將它撈到懷裡,道:“還有人在等我,不能再在這裡耽擱了,我必須趕快出去,以後咱們再來。”
等大仇得報,他一定會回來告祭爹娘和先祖的。
光團子在他的袍子裡一直不停地顫動,徐青修也不管,只快速地按原路返回。
然而當他終於到達進來時的饕餮石門時,卻發現,門已經打不開了。
更確切地說,是根本沒有可供開門的地方。

第63章 一門之

徐青修在石門處耗了整整半天的時間,卻徒勞無功。
他知道幕令沉就在門的外邊等著自己,但是隔著這一扇門,他們看不見對方,也聽不見彼此的聲音。
最終筋疲力竭的徐青修背靠著石門坐了下來,掀起了一個苦笑。
新月劍所化的光團子一直扒在長廊處,一閃一閃地上上下下,仿佛在呼喚他。
明知道對方聽不見,徐青修還是把臉貼在門上道:“幕令沉,這門打不開了,我去找找其他的出路。你等不及的話……就不要等我了。”
“還有……我……我……”他慢慢放低了聲音,仿佛獨自呢喃般道,“愛你呢。”
石門之後依然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迴響。
他卸力地站了起來,走到光團子旁邊:“好吧,我們去那邊看一看。”
徐青修再次站到了劍塚之內,巨大的青石門之下。這回光團老實地窩在了他的肩頭。
徐青修原本以為這扇青石門也必然不易打開,眼睛上下左右逡巡,希望找到類似的機關或是陣法,但卻毫無發現。門上所雕刻的紋樣也似乎僅僅是裝飾而已。
徐青修手覆上青石門上的花紋,慢慢摸索著,試圖找出其中的規律,由於太過專心,手下一時沒有掌握好力道,太過於用力地向前一推——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封閉的空間,與之前的昏暗不同,密閉的房間裡散發著幽藍色的暗光。
房間正中央是一隻足有一人高,需三人合圍的大小的三足青銅圓鼎,鼎的下方跳躍著幽藍色的旺盛火焰,藍光正是從那裡發出的。
徐青修的目光在房間內掃視了一圈,不由感到失望——這裡並沒有任何出口,想從這裡出去是不可能的。
就在這時光團子靜靜地浮了起來,繞著圓鼎轉了一圈,而後停在了鼎的上方——以它為中心,一波波水紋樣的銀色光芒緩緩蕩開,銀光之中,漸漸出現了一名女子的虛影。
徐青修愣愣看著這一切,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想要擁抱女子,眼眶早已不自覺地發酸,聲音也變得哽咽。
他輕聲喚道:“娘……”
然而他的手臂卻穿過了女子的虛影,徐新月也並不看向他,只是始終溫柔地注視著前方:“青修,你還是回來了。歡迎……回家。”
徐青修才漸漸反應過來,眼前的女子只不過是母親所留下的一抹靈識,沒有思想,沒有感覺,沒有情感,只是記錄下主人想要傳達的資訊,完成任務後就會自然消失。
想來是母親當年將這抹靈識儲存在了新月劍中,新月劍雖無劍靈,卻有靈性,懵懵懂懂地知道要到這裡才能將靈識放出來給徐青修看,所以之前才一直執著地引他來此。
眼前的徐新月微微一笑,眼眶卻已然濕潤了:“青修,你能找回這裡,娘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該擔憂,只希望你已經強大到足以面對一切……這裡,就是娘當年為你爹鑄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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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幕令沉在石門之外等徐青修的第四十九天。
他沉默地望著石門之上的饕餮石刻,似乎也已經變成了山體的一部分。然而他的右手卻一直緊緊搭在冰魄劍上。
一隻紙疊成的鸚鵡撲棱撲棱翅膀飛到幕令沉面前,張開嘴。
幕老宗主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兒子,你找那麼多陣法大師幹什麼?為啥還悄悄派人把人家瀾煙山莊那座山頭給圍起來了?”
這種傳聲鸚鵡又笨又蠢很容易找不到收信人,只能說上兩句話,造價還非常貴,長得又特別醜,基本上除了他爹很少有人用它。
幕令沉還沒來得及說話,幕老宗主的聲音就變得更為高亢激昂起來:“最關鍵的是,你震懾方圓千里萬妖臣服是想做什麼啊啊啊?!!!令兒我和你說,你不能因為娶不上媳婦兒就自甘墮落自暴自棄啊,你還有爹娘還有女兒!青修一看就是個好孩子,你現在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們還有可能,要是你真做下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後再回頭就難了啊!一統三界讓所有人的人妖魔臣服在腳下是他們南境皇室一貫的畫風你不要被他們帶偏了啊,爹和你說南皇現在還被封印著那就是前車之鑒啊!好吧雖然爹也承認你可能會比南皇厲害一點點……好吧,是許多……”
幕令沉望著醜得令人絕望的紙鸚鵡,聽著他爹漫無邊際的不知道想到哪裡去了的發言,沉吟片刻道:“我媳婦兒丟了。”
那麼很快就回了話:“啊?!什麼?!到底怎麼了?!你媳婦兒都丟了你還有心情和我說話?!”
幕令沉沒想好要怎麼和他爹說,何況他也沒心情,只“恩”了一聲。
傳聲鸚鵡隨著這聲“恩”化成了一陣青煙,消失了——本次傳聲量已經到達極限,鸚鵡失效了。幕令沉徹底不用再想該怎麼向他爹解釋的問題。
幕令沉又沉默地將視線轉回了眼前的石門。
他本身並不精通各類陣法,在青修進去半天還沒出來後他就將石門上的饕餮陣法拓印了下來,寄給了他爹一些精通陣法的老友,向他們問詢破解之法。
那些人一起商量了下,告訴他很顯然這法陣的陣眼是上面所雕刻的饕餮像,如果能保證刹那之間一擊極速擊殺了那饕餮,就可以在不觸發自毀機制的前提下破除法陣。
對於幕令沉,比較難的一點是這饕餮在他眼裡本來就是一個死物,殺死一個本來就沒有生命的東西,是最困難的事。況且他雖然有一擊必殺的信心,卻不敢保證萬無一失,即使有一點失敗的風險,他也不敢拿青修冒險。
唯一給他慰藉的一點是這附近的妖物給他提供的資訊,他們說在瀾煙山莊沒毀之前,每個新成年的徐家嫡系子孫都會進入這洞窟之內一段時間,少則幾個月,多則幾年甚至幾十年。在進去的詩會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在裡面呆多久,甚至包括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這讓幕令沉微微安心。
他也相信青修現在是安全的,他和他一起生活了五年之久,一同孕育了後代,在他的心中早已將對方當做伴侶看待。如果青修遇到危險,他應該會有所感應。
但是四十九天,也幾乎也到了可以忍受的極限。
正當他出神之際,只見他們來時的小道上走來一名緋衣年輕人,如閒庭信步一般款款而來。那年輕人面目秀雅文靜,面相溫柔內斂毫不張揚。周身氣質卻傲然出塵,雙眸之間帶著對世間萬物的鄙棄,與他的長相十分不襯。
這條路只通向徐家的藏寶之地,鮮少來人,若是來人那目的十有八九便是這裡。
幕令沉手搭在劍上,轉身看向對方:“你是誰?”
那年輕人似乎也對這裡站著人感到詫異,上下打量幕令沉一番後道:“這本來是廣寒君的夫人,但是由於夫人他在休息,所以身體暫時由他夫君接管了。”非常耿直,毫不隱瞞。
幕令沉卻馬上從他的話中抓到了重點:“你是廣寒君?”
廣寒君點頭,道:“現在該我問了。你是誰?你想進去?……不,看你的樣子,是在等人?在等徐家人?”
幕令沉沉默片刻道:“我是冰玄宗幕令沉。我在等我伴侶,他是徐家人。我想進去,你有辦法?”
如果對方真的是廣寒君,那麼作為傳說中極為擅長陣法的魔君,他既然到了這裡,一定有辦法進去。
廣寒君微微頷首:“我正要進去,也可以帶你進去。但算你欠我一個人情,而且要告訴你冰玄宗所有人,日後見到我夫人的時候不許提廣寒君是魔,要說我是仙修。”
他這買賣穩賺不賠,廣寒君閱歷深厚,知道幕令沉並不好惹,現在他寄居在韓墨文體內,對上對方毫無勝算。而他必須進到這徐家的藏寶之地中,如果幕令沉阻攔他就進不去,如果幕令沉強行尾隨他也拿對方沒辦法。他如今其實處於弱勢,無論怎麼談條件都賺了。
幕令沉卻毫不猶豫地答應道:“可以。”雖然他第二個要求聽起來好像有些不對勁,但是並不難達成。
廣寒君道:“那很好。實不相瞞,徐家這道防守陣法就是當年我為他們做的。三千年過去了,還是沒變。”
當年他還未登上魔君之位,遊歷修真界時興之所至幫他們設計了守護藏寶之地的饕餮陣法,沒要任何回報,只要求日後若有需要時要往裡寄存東西,徐家人自然連連答應。
他和瀾煙山莊的這層關係沒人知道,自然也不會有人想到,兩千年前廣寒君察覺到事情有變之後,就脫離了真身進入另外假身之中,而他沒有把自己的真身存放在任何一個他在魔域的藏寶地宮或行宮內,卻將其悄悄存入了徐家的藏寶之地,並順手將守門饕餮做了改動,即使自毀機制啟動,他的真身也會在饕餮靈的守護中沉入地下。
廣寒君走上前去,將手覆在饕餮的額頭之上:“幕宗主,準備好,要進去了。”

第64章 贈君長青

在長廊上走到一半的時候廣寒君和幕令沉告別。他指指長廊最深處道:“這裡我以前來過,沒猜錯的話令夫人應該就在最裡面的青石門之後。”
幕令沉看著他,點了點頭。
廣寒君:“……幕宗主你放心,我不是要去偷令夫人家的東西,說老實話你老丈人存的這些我還不放在眼裡……我是去取我寄存在這兒的東西。”
幕令沉再一頷首,微微抱拳,便轉身向長廊深處走去。
廣寒君笑笑,獨自走入一邊一個不起眼的門洞,一邊在心中喃喃:“夫人啊,你看到幕宗主那樣的是不是會覺得比較之下夫君我特別的和藹可親?不過你現在聽不見也看不見,這副殼子也得我給你撐著才勉強不死。沒事,你再忍一會兒,等夫君我找回自己的身體後就能讓你永得長生了,這可是你們凡間那些皇帝老兒還有你那個太子哥哥都求不來的。”
“墨文,等等我,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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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修正在煉劍。
母親的靈識告訴他,每個徐家人成年後都會來到這裡,直到鑄成自己的第一口劍後才可以出去。而這把劍對於他們而言是最重要的,往往會被送給最重要的人。
而徐家人最大的秘密其實在於他們的靈台與尋常修真者不同,因為這點不同,他們天生可以感應到天地之靈。然而他和爹娘逃到下界時,他爹因為怕給兒子惹來禍患,為了更好的隱藏,使用血誓封印將他靈台的特異之處封印了起來,只有當他能鑄出第一把擁有劍靈的劍時,血誓封印才會自動解除。
當年屠戮瀾煙山莊的人身上帶著近似已經被封印了的南皇南宮昀的力量氣息,但是他全身被包裹起來,並不知道是誰。而後面在下界參與追殺的人中則有南境魔域之魔。
最後徐新月道:“當年我們一家人僥倖逃出,緊急之下無法求援只能被迫逃往下界,但也一直被追殺。後來你爹為了阻擋追兵布下的天雷,肉身消亡,魂魄偷潛入上界求救,但也沒有了消息。我在寧家等了這麼多年,也猜到你爹他可能並不順利,或者已經遭受了不測。但總想著他去輪回之前也該來再看我一眼,可等了這麼多年,也沒有等到。現在娘大限將近,也將要去往彼界轉生了,最後放不下的,便是你和你爹。青修你不要把徐家的事作為負擔,娘只想你平平安安地過完此生,有一個愛的人,有一個像你一樣可愛的孩子,能與祂共赴仙途,就算了了爹和娘的心願了。如果有可能……你,去確認一下你爹的魂魄早已入了輪回,就好了。”
交代完這些後徐新月的靈識就消失了。話語間透露出的資訊卻讓徐青修背脊生涼。聯繫之前得到的資訊,他的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猜想。
不過現下當務之急卻是煉出一把劍,一把有劍靈的劍。如果從這秘地中出不去,他什麼都幹不成。
然而他從小師從雲穀仙門千山峰,千山峰的秘技之一是千山劍法,他自己的兵器也是劍,然而他會用劍,卻從沒接觸過該如何煉劍。這間屋子裡倒是有不少極佳的鑄劍材料,也有一些半成型的胚子,即使材料或參考不夠,前面長廊左右的房間內也貯藏著各種各樣他可能需要到的東西。徐青修還在這間房間內發現了先人留下的心得筆記。
可惜有了這些離鑄成一柄劍還差得遠。
起初徐青修一心想儘快鑄成劍好出去,急於求成,掌握了基本方法後便馬上上手操作,卻是越忙越亂,毫無進展。
五日之後他終於意識到這樣並不可行,一直這樣持續下去他甚至可能陷入心魔,毀在這裡,再也出不去。
他是徐家唯一的後代,徐家人所鑄的每一柄劍,都是有靈魂的。
他回到劍塚,觀摩每一柄劍外露的劍身,潛心閱讀青石碑上所記載的劍的生平。篆刻在青石板上的文字漸漸融匯成了一幕幕圖像,仿佛透過歲月與時間逆流而上,他可以想見那一柄柄劍是如何被煉化鑄造而成,又經歷了怎樣的風雲變幻,最終又是如何被送回到這裡,葬入劍塚,塵土兩訖。
他完全沉浸其中,甚至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他看到了外祖父所鑄的劍,看到了無數先祖所鑄之劍。
他的靈台前所未有的清明,再看這空曠的劍塚之中,仿佛矗立著一個個沉默的英靈。
除了他之外,徐家人已經都不在了;這些劍也都是劍靈隕落的殘劍。可是他們以另一種方式,永遠的存在下去。
徐青修再次推開了那扇青石門。
一門之隔,門外是墓塚,門內孕育著新生。
徐青修站在三足圓鼎之前,靜靜閉上了眼。
他想起母親的話,這裡是母親為父親鑄劍的地方,徐家人所鑄的第一柄劍,是最重要的劍。
會送給重要的人。
他知道他要鑄什麼劍了,他知道這把劍將會屬於誰。
雖然那個人已經有了一把難出其右的絕佳靈劍。
他閉上眼,眼前甚至可以勾勒出這把劍的樣子,劍身如水,碧似秋泓。
這是一把溫柔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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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令沉按照廣寒君的指示來到了青石門前。
這扇門和外面的守護石門不一樣,沒有了陣法作用,已經不能阻隔他的神識。
透過門,他可以看到裡面青修平靜的側顏。他的前面是一尊巨大的三足鼎,鼎的上方懸浮著一把未成型的劍——它的外面団著一團幽藍色的火焰,從形狀來看其實很難辨認,幕令沉也只能根據徐家的老本行進行推斷。
能夠確認青修是安全無恙的他就安心了,幕令沉不敢驚擾對方,把神識悄悄收了回去,只在每天早中晚時再悄悄放出來確認青修一切都好。
就這樣過了三天。
第四天早晨的時候一名廣袖華服的男子走了過來,他的懷裡還抱著一個沉睡中的人,面容熟悉,正是幕令沉之前見過的“廣寒君夫人”。
男子的身份一下變得極好判斷,更不要提他那極力收斂卻仍隱隱縈繞周身的魔氣。
幕令沉道:“廣寒君?”
廣寒君點點頭:“是我。令夫人還未出來?我都回到肉身治好我夫人了。”
幕令沉看看青石門,沒說話。
廣寒君道:“我的事情已經解決了,特來告別。”
他說:“你我能於此相遇也是緣分,我要走了,就告訴你一個關於守門陣法的秘密。門上那只饕餮靈在雕的時候我手抖雕錯了它的左耳朵,紋刻成了諦聽耳,所以它可以記錄下這門上的聲音,我剛才進來的時候不小心聽到了最新的兩句話。”
他微微咳了一聲,續道:“……幕宗主,你離開的時候如果不忙,也可以去聽聽。用手敲它的左耳三下,再附耳上去就可以聽見。”
幕令沉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應下。
廣寒君見狀又道:“過了兩千年再回來,現在魔君是做不成了,收入大概會少很多,只能靠以前的積蓄過活,偏偏還多了夫人要養……你們大概也都知道我本體是魔域含煙魔,所以幕宗主你日後如果需要什麼藥、什麼香、什麼道具、什麼圖……這些你懂的,就來找我,我算你友情價,保證正品,效果品質一流,不會給含煙魔一族抹黑的。”
幕令沉冰著臉,木然地看著眼前長得仙氣凜然,無比高潔的前任魔君。
廣寒君微笑:“相信我,你會用得到的。”
幕令沉想了想,不知道想了些什麼,雖然依然板著臉,卻道:“……那還請留個聯繫方式。”
廣寒君微笑著給了他聯繫方式,嘴裡不忘道:“其實給你這種人友情價很吃虧的,因為即使質優價廉東西好幕宗主你這種性格也不會給賣家打廣告推銷給身邊朋友。”
“所以為了彌補這部分,幕宗主你自己就應該多買一些。”
幕令沉沒說話,點了點頭。
送走了廣寒君和依然沉睡著的韓墨文,這處與世隔絕的秘境中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幕令沉獨自站在門外,依舊放出神識,貼在青石門上靜靜看著門裡的徐青修,不由得輕輕露出一個微笑。
若是有人看見,一定會驚訝地叫出來。可是這裡再沒有旁人,自然也不會有誰能看到幕宗主罕見的笑容。
只有門內閉著眼盤膝坐在地上的徐青修,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安詳平靜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同樣的,柔和上揚的弧度。
那是幕令沉第一次喝醉了,嘴角微微上揚,笑著叫他,“青修”。
一道青光驀然沖天而起,光彩大盛,映亮了整個房間。

第65章 修真界生意往來

徐青修睜開眼,浮在空中的青色長劍如有意識一般輕輕飛下,落入他的手中。
它周身的光華已經全部褪去,色澤清潤而內斂,劍氣如虹,卻又溫柔似水,和他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幕令沉有些緊張地守在門外,看著青石門一點點被推開,徐青修走了出來,懷中抱著一把劍。
徐青修看到他後似乎愣住了,不敢置信般喚道:“幕宗主?”
幕令沉淡淡道:“在外面等著不太放心,正好遇見廣寒君,就跟著他進來了。”
那麼多日來的焦急等待,仿佛就可以在這一句話中輕易化去。
徐青修低頭看了看手中長劍,有些無措地遞出道:“這個,我鑄了一口劍,想送給幕宗主你……多謝你一直以來的關照。”
幕令沉小心地將劍接到手裡,對著光看了看,又小心地抱到懷裡,道:“唔,它叫什麼名字?”
他力持鎮定,但心中已經翻江倒海,那種感覺就像看見徐青修又給他生了個孩子,激動而驚喜,珍重又寶貝。
徐青修小聲道:“長青。”
贈君以長青,系吾此生長情。
徐青修將新月劍收回了如意囊中,外面的長廊依然很黑,幕令沉左手抱著新得的長青劍,右手伸出去拉徐青修:“小心些。”
徐青修把手伸給他,沒有躲。
但這一路終究有限,回到石門處時那門仿佛有所感應一般毫無障礙地自動開啟放兩人出去。外面正是正午,陽光乍泄而出,亮得刺眼。
徐青修拿手遮住眼向前走了幾步,才意識到幕令沉沒有跟上來。他回過頭去看,只見幕令沉側著臉依靠在那石門之上,黑眸微垂,臉似霜雪。
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剛掉轉頭往回走了兩步,就見幕令沉已經直起了身子,拿出一枚傳信信箋,手指在上面輕劃幾下,隨後揮手讓那信箋隨風飛走。
那信箋遇風就化為一隻白鶴,撲扇著豐盈的翅膀飛走了,不知飛向了何方,落到何人手中。
幕令沉卻手下動作不停,片刻後又有一隻白鶴自他指尖化形飛走。
徐青修見狀問道:“幕宗主,你是有要緊事麼?”
這些天他是一直在這裡等著自己?那冰玄宗等各處的事情也該積壓了許多。
幕令沉被問道這個話題卻刻意偏過臉,躲閃道:“沒什麼事,給宗裡報一聲平安而已。”
可他分明寄了兩份信。
幕令沉此時心中有鬼,自然不敢正對徐青修,他偏著頭默默站了一會兒,卻沒聽見徐青修繼續說話,也沒感覺到對方動作。
他轉眼去看,只見徐青修用手支著額頭,髮際處沁出豆大的汗珠,分明是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幕令沉連忙伸手去扶,同時調動仙力迅速注入對方體內。
徐青修緩緩閉上眼睛,無聲無息地軟倒在他的身上,臉色變得無比蒼白,但他的仙力卻極其自然毫無排斥地接收了幕令沉輸送進來的仙力。
幕令沉抱起人鑽入道旁茂林僻靜之處,席地而坐,將渾身軟綿綿毫無力量的徐青修抱進自己懷裡,神識隨著自身的仙力一起在他的周身四處遊走,每一處經脈骨血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的神識視野之中。
這種感覺並不是第一次,上一次青修被影鬼附身,他為對方驅除影鬼之時也曾這般細緻地點滴不漏地窺視青修的內裡。
一切都好。幕令沉暗暗松了一口氣,除了青修的靈台之處,那個血誓封印,在鬆動。
————————
十日後,距此千里之外,一隻已經氣喘吁吁快要散架的仙鶴終於找到了它的收信人。
廣寒君伸出手,仙鶴乖順地落在他的手中,化為一張……長長長長長的白紙。
他看了眼署名,“幕令沉”。便微笑著轉過頭對韓墨文道:“看,我就猜到了,咱們很快就能開張。”
隨後廣寒君轉過頭開始讀白紙上所記載的內容,什麼千年寒鐵銬鎖鎖鏈加長,什麼不可名說露……長長一個單子,有的要的東西還只有用途描述,並沒有名字。也不知道是幕宗主不知道這東西該叫什麼名字,還是對廣寒君含煙魔的身份及創新能力極為信任。
饒是他一隻曾登頂魔域至尊閱盡群魔浮華的老含煙魔都忍不住咋舌,向韓墨文感慨道:“我就說嘛,他們那種天道都難容的變態大妖怪最可怕了;三界六道之內又是人類欲念最強,最是欲壑難填。像幕宗主那樣的混了人類的血,知情識愛之後最難對付了。”
韓墨文並不懂他在說什麼,只知道生意上門了,應該是好事。
廣寒君又看了一遍那訂單,心下喃喃,還是人比妖可怕,妖比魔可怕,他們含煙魔最溫柔最體貼了,這些個東西他都不敢給他夫人用。
隨後他又想到,幕宗主那個樣子也不像是比自己有本事敢付諸實踐的,說不定也就是剛聽了他夫人的表白,色令智昏,衝動購物,買回去自己幻想一下。聽說他女兒都五歲大了,這麼多年他夫人都沒跟他在一起,也是慘。
廣寒君對著訂單稍稍感慨了一下,但是生意還是要做的。
離開徐家藏寶之地,待韓墨文清醒過來後廣寒君便帶著他在修真界各處遊歷,問他可有中意的地方,如果看中哪裡就可以在哪裡定居下來。
這幾日他們來到東境的名山鐘什山內,但見溪水潺潺,雲霧繚繞,仙禽嬉戲,風景意境的確不是下界可以比擬。
韓墨文坐在溪邊大石上歇腳,向遠處望雲間景色,一時竟看呆了。
只見廣寒君向他走來,左手拿著一個七彩琉璃瓶,右手拿著一柄不知什麼禽獸的毛做成的毛刷子,依然是高遠出塵的模樣,道:“來,墨文,試試我做的這種新藥。”
韓墨文聽說後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小聲爭取道:“可不可以不試?”
廣寒君坐到他身邊將他圈到懷裡,歎了一聲,道:“不試不行呢。你也知道我的東西都是賣給冰玄宗幕宗主他們這些大主顧的,如果品質不好,效果不顯,客人有意見就麻煩了。”
韓墨文點了點頭,顧客勢力強大,做生意的的確要小心應對,在下界也是這個道理。
但是最近寒哥總要他來試那些藥品和奇怪的東西,弄到最後場面總是無法收拾。難受倒也說不上,他就是覺得有些些的……難堪?畢竟自己那個樣子實在是太破下限了太不知羞恥了,當初受寒哥指(脅)示(迫)去接近太子殿下時都沒做過這樣的事。自己雖然愚鈍,但當年受父親督促也是度過幾年聖賢書的,即使是囫圇吞棗也能稍稍辨別禮義廉恥。現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堅決不能答應讓寒哥試藥。
韓墨文漲紅著臉,努力做出微小的掙扎:“……寒哥,你以前在上界是做什麼的?也是賣……賣這些東西?”

第66章 我說,這個路人甲是老幕未來的女婿

韓墨文有些想像不出寒哥這樣如此氣質高華道骨仙風的仙人一直是靠做這種為聖人所不齒的生意為生。而且……以前的話,寒哥他要找誰來替他試藥試道具呢?
廣寒君微微垂下眼,輕歎一聲道:“我當年受人陷害不得不委身下界枯井之中,直到遇上你。在此之前,我在上界也算是一方大員,就像是你們下界的地方長官一樣。可惜過了兩千年再回來,時過境遷,那位子上已經有其他人了。”
他輕抬起頭,凝視住韓墨文:“我本來也不醉心權勢,現在我只想和你平平靜靜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自然不想再去爭奪什麼。現在做這門生意也是不得已,兩千年沒回來,上界竟物價飛漲,一個饅頭都要一枚靈石。”
普通物價當然沒到如此瘋狂的程度,但是廣寒君的生活品質又豈是一般人所能及,他吃饅頭,最差也要吃黎元仙島上靈田所產穀物製成的饅頭。黎元仙島磨成的面的面都被修真界稱為玉面,自然價格不菲。然而這些韓墨文自然不知道,廣寒君讓他吃什麼他就跟著吃什麼。
韓墨文想到下界官員,如果不是奪情,守孝三年尚難官復原職,況且寒哥離開了兩千年,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在皇宮之中時也見了不少汲汲于權勢一心經營向上的官員,寒哥雖然如此說,心中恐怕也難免有幾分傷感吧。
思及當年那般人物如今淪落到這般境地,賣那些不入流的貨物,還要養著自己這個四體不勤毫無能力的米蟲,他心中一時憐意大盛,又十分慚愧,咬了咬牙,主動解開衣帶撥開衣襟道:“寒哥,你來試新藥吧。”
廣寒君舉著瓶子,雖然蠢蠢欲動,又覺好笑又心疼,連他這種從不知禮義廉恥為何物的千年含煙魔都忍不住暗暗反思,自己是不是欺負夫人欺負得有些過頭,哪天夫人突然開了竅反應過來跑了怎麼辦?
但眼前人這副捨身取義的模樣又實在是令人十分有食欲,廣寒君天人交戰片刻,最終把人摟進懷裡,笑著親了親他頭頂發旋,伸手替他將衣帶系好又整好了衣襟,口中道:“乖,不著急,晚上再試也不遲。否則光天化日幕天席地的,你又要捂著臉哭。”
韓墨文呐呐的,手絞在一起,感覺寒哥是在取笑自己面子薄?但是聽起來又是在體貼關心自己。他略想了想,最終覺得寒哥他願意等到晚上再試,那一定是體貼自己。
這時廣寒君突然凝神道:“……墨文,我感覺到了熟悉的波動,好像附近有人在用我當年創造的一個法陣。你跟好我,咱們去看看。”
如果是一般法陣廣寒君自然不會在意,但是偏偏這個熟悉的波動來自於一個他無比熟悉的法陣——移天換日大陣。
在南北魔域之中,含煙魔都屬於下等魔族,而與其他魔力弱小生活在魔域底層的下等魔族不同,這個種族因為普遍形貌殊麗且天生擅長魅惑人心而常常被其他強大的魔族養做愛寵。顯而易見,容貌越美麗,氣質越出眾的含煙魔價值越高。
對於廣寒君而言,他高遠不可接近,仙氣凜然的氣質偶爾流露出的鄙棄的態度使他成為含煙魔中的異類,卻也更受到強大魔族的覬覦。他天生擅長各類陣法,很快就超過了魔域陣法現有的水準,他憑藉這項所長和敏慧也能在北境魔域自保,成為許多大魔的座上賓,被那些魔恭恭敬敬地稱為先生——但是依然無法避免那些覬覦的目光,那些魔類即使表面恭敬,暗地裡也會輕蔑地說“不過是含煙魔”“含煙魔就該做含煙魔的事”。
最終他設計法陣殺死了心懷不軌的深泉魔主,為了躲避報復,下決心進入了北境魔域最為嚴酷惡劣的血淵煉獄中生活,獨自居住在血岩漿洞穴中修煉並鑽研陣法。血淵煉獄中並不適合生靈居住,在這裡寸草不生,大地龜裂,天空赤紅,晝夜溫差極大,只有最低級的魔靈終日漂浮。長時間的居住使得他周身的皮膚因為高溫和毒氣而完全潰爛,整個人如同活屍骷髏一般,但他對這一切毫不在意。
直到有一天他在這裡發現了一股極為強大的上古魔息。
含煙魔雖然弱小,但天生擅長雙修,族中流傳著許多雙修法門,能夠依附上一個強大魔族是許多含煙魔修煉的憑仗。而這也意味著含煙魔一族的魔息天生包容力極強,能夠吸收各種屬性的其他魔力。
廣寒君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他用血岩漿在這股上古魔息之下布上了綿延百里的法陣,這法陣由他獨創,被他命名為移天換日大陣。法陣成功之後,便將上古魔息中的力量源源不斷地輸入到他自己的體內。他本來已經因嚴苛的環境而變得無比虛弱殘破的身體在巨大力量的沖刷下被完全摧毀,而在他自身強大的靈魂力量支撐下,所有骨血又在這雄渾的力量中完全重塑——又接著被摧毀。
這樣在毀滅與重生中歷經十幾個個輪回之後,他終於完全吸收了這股上古魔息的力量,而此時即使是血淵煉獄殘酷的環境也再不能對他造成半分傷害。
他繼續在血淵煉獄中生活了百年,同樣使用移天換日大陣吸收了十幾個殘留在這裡的上古魔息——這些魔息雖然都不如第一個強大,但合起來依然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就這樣,當他離開血淵煉獄之後,整個北境魔域已經再沒有什麼可以對他造成威脅,所有的魔族全部臣服在他可怖的力量之下。他毫無疑問地成為了北境魔域新的君主——第一個身為含煙魔而封王的魔主。他過往的名字已經被人所忘記,人們只知道魔君廣寒,魔們匍匐在他的腳下,無論強大抑或是弱小,尊敬地稱他為“君上”。
所以他對於移天換日大陣的波動更是格外的敏感。這個陣法的原理說白了就是抽取外界其他事物的力量傳入自己體內成為自己的力量,但是修真界又不同於血淵煉獄,哪裡會有類似上古魔息那樣的力量源用於吸收?
廣寒君如今恢復了真身,修真界能與他匹敵的還沒有幾個,他帶著韓墨文,很容易就悄悄潛入了移天換日大陣所在的地方。
這地方似乎是在一道天塹之內,兩邊是極為陡峭的峭壁,中間最寬處有兩屋寬,兩邊收攏,形成僅能容雀鳥飛過的狹小縫隙。而這中間的缺口處卻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封咒和禁制陣法,不知到底是怕人進來,還是怕其中的東西出去。
但這些陣法禁制卻攔不住廣寒君,他左手摟著韓墨文,右手不停變換指型結著反陣咒式,從峭壁之上衝破重重封印飛躍而下。
韓墨文畢竟是下界凡人,從未像上界修真者這般飛上飛下的,自廣寒君跳崖時就嚇得閉緊了眼,兩隻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把臉牢牢貼在他的胸膛處。直到感到身邊的空氣流動歸於平緩,腳似乎踩在了實地上,才心有餘悸地睜開眼。
只見他們站在一塊近似眼睛形狀的空地上,抬頭向上看去,四面盡是聳入雲天的峭壁,天空變得格外迢遠,似乎只有小小的一塊。
韓墨文喃喃道:“所謂坐井觀天,便是如此吧。”
他轉頭去看廣寒君,卻見廣寒君正微微抬頭看著他們面前的那面峭壁。
只見那面峭壁之上十米處束縛著一個年輕人。那年輕人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繡袍服,但衣袍已有多處撕裂,有些地方還洇出已經乾涸的血跡。他閉著眼,頭下垂,臉色極其蒼白,似乎是昏迷過去,但縱然如此狼狽,也難以掩飾他身上難言的貴氣。這種氣質很難形容,如果要韓墨文來形容,那就是下界的太子和侍衛劉大哥一比,一看就能知道太子是太子;但他們太子要是和眼前這年輕人一比,馬上就淪為路人甲了。
從廣寒君的眼中,更可以看到縈繞這人周身的濃厚魔氣——毫無疑問,這是一隻魔。
他的脖頸、四肢、腰際全都被金色的無形鎖鏈束縛在峭壁之上,整個人如同失去了生命般,但是即使是這個昏迷的樣子在他身上也顯現出一種優雅的形容。
廣寒君的目光從他人的身上轉向了自己腳下那顯然是由無數高階修真者用自己心血寫就的封印大陣,那些金色鎖鏈便是從這封印大陣中生出的,將他牢牢鎖住,使其昏迷不醒。
而在這封印陣法之上,卻還有一個明顯是近些年才布好的陣法——那形狀熟悉無比,正是他自己所創的移天換日大陣。這陣法通體玄黑,卻一直如波濤一般亮起一波又一波的銀色光紋。廣寒君一看即明,是有人在從眼前這男人身上吸取魔力為己用。
能支撐如此大幅度抽取魔力,同時自身被幾百道禁魔印封印,又被封魔大陣鎖住的魔族……再看那熟悉的眉目,廣寒君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了:“南宮昀?!我雖然知道他被封印了,但是怎麼變得這麼慘?”
韓墨文道:“寒哥你認識他?”
廣寒君點點頭:“等晚上回去試藥的時候給你講。”
說來話長,南境魔域南宮皇室又是一本爛帳。
與北境魔域強者為尊的叢林法則不同,南境魔域上萬年來一直是由南宮皇室所統治,當然,這和世世代代的魔皇都很強脫不開關係。被困在此處的南宮昀本來是魔皇太子,理所當然的繼承人,但是被他叔叔篡奪了皇位。他叔叔是一個很有野心的魔,想要統一南北魔域,再統一修真界,直至統治整個上界。當年設計陷害廣寒君的罪魁禍首也是他叔叔。也因為此事,人、妖、魔三者之間的關係很是緊張,人類修真者更視南境魔皇為大敵。
而南宮昀則在暗中積蓄力量,最終在權力鬥爭中勝過了他叔叔,奪回了南皇之位,但南境魔域內部也由此元氣大傷。人類修真者認為天下烏鴉一般黑,南宮昀並不會比他叔叔好到哪裡去,便黃雀在後,又趁機設計封印了南宮昀。南宮昀他叔叔和他叔叔的兒子都被他殺了,而他本人並無婚配更無子嗣,自此南宮皇室的統治再無繼承人,南境魔域也陷入了千年的混亂之中。
當然這之後一些事發生的時候廣寒君已經魂魄墮入下界,他也是道聼塗説加自我推斷罷了。
他想了想,如果遷怒,他當然討厭整個南境皇室;但如果針對性來講,他應該找南宮昀他叔叔報仇,而南宮昀殺了自己叔叔,就算替他報了仇。何況同為魔類惺惺相惜,他也看不過人類利用自己創造的陣法來吸取南宮昀的力量。
然而北境魔域和南境魔域之間畢竟一直存在著隱隱的角力和微妙的平衡,他也不想就這樣輕易地直接將南宮昀放出來。
想了想,最終他俯下身子,在封魔大陣和移天換日大陣上劃了幾畫。至於之後的,就看南宮昀自己的造化了。
他自己也等了那麼多年才等來一個韓墨文。
想到這裡他走過去輕輕摟住韓墨文的腰,眼底也多了幾分溫柔和暖意,笑道:“走了,還得飛上去。你不摟緊我,我就把你扔下去。”

第67章 血誓封印

“幕令沉,這門打不開了,我去找找其他的出路。你等不及的話……就不要等我了。”
“還有……我……愛你呢。”
低沉仿佛夢中的囈語,卻是他最熟悉的聲音。
幕令沉坐在床邊,輕輕給床上人理了理頭髮。
傻瓜,喜歡我為什麼不和我回冰玄宗,就算不和我回去,帶我回雲穀仙門,我也是願意的。
喜歡我為什麼要躲著我。
他想起當年在千幻之林外相遇,燕司偶然提起說他三師兄喜歡自己,他反應過來後心中雀躍,卻不知該如何面對,也猶自不敢置信,想起他爹耳提面命過多次遇到喜歡的人千萬絕對不能直接打暈了藏到山洞裡更不許藏回冰玄宗,只能按捺下來。
後來他獨自進入上古法陣,徐青修要跟著來,他心中就又不免打鼓,難道那四師弟說的是真的,徐青修真的不知何時開始也喜歡自己。
他受到毒蠍王臨死一刺的時候,雖然暫時昏迷,但沒有大礙,後來就漸漸清醒過來,反而是青修直接背起他背進了一個山洞這個事實讓他激動得昏了過去。從血脈中直接繼承而來的天賦認知告訴他此時不宜清醒,他就假裝繼續昏迷著。
因為在他的血脈認知中,一方如果想和另一方孕育後代,強大的一方可以直接將較弱小的一方帶走到自己的住所。但這過程中如果弱小一方表現出反抗跡象,他們就不能于此時孕育後代,直到一方徹底放棄反抗。
幕令沉不介意被看作弱小一方,為了不表現出任何反抗跡象,他覺得繼續昏迷比較好。
青修把他背進洞穴,青修喂他吃陰陽仙果,在他眼裡,這就是赤裸裸的示愛了。
陰陽仙果作為返璞歸真的天地至靈之物,也的確激發了他的天性,他那時甜蜜地抱著愛人,毫無顧忌肆無忌憚地留下後代,以為夙願終於成真。
直到從千幻之林中離開,徐青修毫不猶豫地走向了自己的師兄和他告別,他才驚覺大概是有哪裡被自己搞錯了。
但是他不敢問,也不敢追。而是在回去之後匿名給修真界最大的情感刊物《高山流水》投稿,講了有所修飾的他和徐青修在千幻之林相遇後的故事,為了讓人看不出原型他在故事中把自己寫成了女孩子,當然懷孕的一方也變成自己了。
他在來稿中問人氣感情諮詢專家彩鳳仙子:“他是喜歡我的嗎?”
仙子回信給他說:“完全看不出來。那就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渣男,妹子你自己想好孩子的問題,趕緊忘了他開始新生活吧。仙路漫漫不要為此過多掛懷。不過話說妹子你是剛從原始山林出來的妖修嗎?是什麼種族的?我實在好奇,因為現在即使大部分妖族也不會把這種‘原始’的方式當做示愛了,修真界的修士更不會。當然你不方便的話就不用告訴我了。”
幕令沉當然沒有再給這位情感諮詢專家回信。他更不會採納彩鳳仙子信中的意見,他把這種偏差歸咎於經過自己修飾的故事已經失真。
不過這次好歹是和青修建立了“深厚”的聯繫,他向父親認真學習了經驗,小心翼翼地追去了乾坤秘境,再借著“未出世的孩子他爹”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和青修生活在了一起。
這五年快活得像夢一樣,他以為這次青修一定是真的喜歡自己了,不是他聽風是雨自作多情了,否則青修和自己在一次的時候怎麼會那麼乖?怎麼會彎著眼睛對自己笑?晚上怎麼會縮在自己懷裡?怎麼會給自己烤兔子……可是五年過去,青修還是回了雲穀仙門,不僅不要他,連女兒都不管了。
他再一次陷入了對人生的懷疑之中。
但是這一次是青修自己說的。他喊了“幕令沉”,他說了“愛你”。
幕宗主第一次覺得他爹起的這個名字如此好聽。
他俯下身,在徐青修唇上輕輕親了親,只覺得滿心都是甜意。
只可惜不是青修親口對他說的。
不過日子還長著,他總會想辦法讓青修親口對他說的。
說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每天說一遍……早上說一遍晚上再說一遍……
幕令沉完全陷入幻想之中,簡直做夢都要笑醒。
徐青修如今並無大礙,只是靈台之中的血誓封印在漸漸消除,身體處於昏睡之中而已。但是他不知在睡夢中看見了什麼,總是無意識地發出小聲難受的輕吟,哼哼唧唧的,仿佛十分委屈。幕令沉不知他夢中情景,覺得可愛,又會心疼,每逢此時就把他抱進懷里拉著他的手輕聲喚他的名字。徐青修就會安穩一會兒。
因為徐青修一直昏迷不醒,幕令沉沒帶他走遠,就在這附近的小鎮客棧上包下了一個院落,將人安置了進去,如今也已經又過了二十多天。
夜幕再次降臨,幕令沉將人摟進懷裡,左手貼上他的右手,與之十指相扣,神識順著相連的地方在徐青修全身遊走——情形還是之前幾天都一樣,但是那血誓封印已經完全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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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修如同走在一片黏膩的黑暗之中,在這無邊的暗色和寂靜之中不斷地閃過各種光怪陸離地景象,快得讓他記不住。
下一秒,空間變幻,時間錯亂,他再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蕪之中,遠處有稀稀落落的火光和帳篷,天空是一片暗紅色,這景象熟悉卻又陌生。
他轉過頭,看見二師兄正擔憂地看著自己,道:“青修,不要勉強,你先休息一會兒,如果有事我叫你。”
這一幕似曾相識,徐青修控制不住地點了點頭,閉上了眼。
只是這一次,他聽到了一個讓他感覺到熟悉的聲音在呼喚他。那個聲音說:“青修,青修,快醒醒。你不記得我了?你小時候還抱過我,你不記得了?”
隨著這個聲音出現在腦海裡,懷中的新月劍發出了宛如哀歎般的共鳴。
他的識海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赤金色的影子。
他說:“我是浩日。是你爹的佩劍的劍靈。”
“來不及解釋了,現在這個情況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讓你相信,即使我能講出你小時候尿床的事估計你自己也不記得了……我只能讓你看我所經歷的事情。青修,別怕,不要慌……”
下一秒,只看到萬頃雷電轟然而下,他的父親用身體燃起了一道光,在滔天的弘大力量中逆流而上,肉身崩裂,魂魄不知所蹤,浩日劍從空中飄然墜落,卻被一隻手撿了去。
浩日劍被掛在了一個會客廳的牆壁上,他聽見人們說,那就是那個殺妻弑子的魔頭的佩劍,如今他死了,徐氏一門也可以安息了。一片唏噓之中,無人聽見仙劍悲憤的顫吟。
他看到父親終於擺脫追兵凝聚魂魄之力偷潛入上界,尋到故人正意圖說明來意求他施以援手救嬌妻幼子,卻看見妻子親手所鑄的昔日佩劍就掛在一旁,被陣法封印全身,甚至無法向主人示警。
他看到那人將父親魂魄封入浩日劍中,駕輕就熟地來到封印之地,步入那高塔之上,將浩日劍封入原本為封印魔劍千念而設的封魔鎖鏈之中。
封魔鎖鏈會侵蝕萬靈之力,父親的魂魄已經失去意識,赤金色的浩日劍靈用自己的靈體將他的魂魄包裹起來,藏在劍中一隅,任由自己的靈體每日被燃燒侵蝕。
然後一切消失,只有浩日劍靈依然在他的識海之中。
他說:“我已經快要撐不住了,你如今血誓封印尚未解除,全因為你是徐淩空的親兒子我才能這樣和你交流。”
他說:“青修我求你信我。那人陰險狡詐,我知道這可能是那人所設的一個局,但是這是救你爹的唯一機會,否則我靈體消亡之後,他的魂魄也撐不了多久,屆時魂飛魄散,不入輪回,只能於天地大千之中徹底消失。”
徐青修聽見自己問道:“我該怎麼做?”
浩日劍說:“我現在分出了一半靈體來找你,可以暫時寄居在你的靈台處,你只要能到高塔之上解開封印,再把我的本體帶到遠離封印之塔的地方就可以了。本來徐家人和劍靈溝通是沒問題的,但是你現在靈台那部分被封印,我寄居之後可能會有後遺症,青修,你要做好準備。”
浩日是極其聰慧的劍靈,在這被封印的近三十年中,在日日忍受痛苦和煎熬之下,他還能抽出心力研究這裡的封印,並且研究得很通透。他通過徐青修的身體利用施加在自己本體之上的封印力量令十裡內的守塔弟子全部暫時動彈不得,徐青修看見自己快速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最終走入封印之塔,解開封印,珍而重之地取下浩日劍,抱在懷裡,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離開。
他想起了父親離開的那天,父親發現不對急忙要帶著他和娘離開,但是他吵著要吃糖葫蘆,他爹去年就答應了買給他,但是一直沒有兌現。父親摸著他的頭,說好。
父親帶著他去買了糖葫蘆,但是就是這片刻功夫,他們已經被困住,逃不開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又或者是,作為修真者,他爹娘對於那一天的到來已經早有預感。
他帶著浩日劍跑遠,離開封印的力量範圍後,只見浩日劍身上從劍脊處開始,崩開一道裂縫,裂縫越來越大,最終擴散到全劍。浩日劍靈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他張張嘴,無聲地道了一聲“保重”,便在夜空之下化為星星點點的光碎湮滅不見。
劍靈已死,浩日已成殘劍。
他看見了父親的魂魄,依然處於無意識的狀態,他叫了一聲“爹”,伸手想抓住他,但是羈留在這個世界太久的靈魂甫一脫離浩日劍身,便被彼世的力量所帶走,再無痕跡。
浩日劍在他手中粉碎成一堆粉屑,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風一吹就散了。徐青修想起他們從高塔上下來時浩日劍靈所說的話。
他說:“徐家藏寶之地裡有一處劍塚,如果我的本體損毀得還不徹底的話,等你回去了,也要把我帶回去。”
徐青修趴在地上,拼命想把浩日劍所遺留的粉屑聚攏起來抓在手裡,然而靈台之中卻越來越痛。他捂著額頭,最終無力地昏倒在地。
未解開血誓封印就令劍靈進入靈台,又為利用封印之力而接受了封印力量的侵蝕,對於如今的他而言,還是太勉強了。
世界重歸黑暗,只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叫他,青修。
是誰?他迷茫地想著,感到有冰涼而微潤的觸感輕輕落在自己的唇上、額頭上。
徐青修睜開眼,看見了對方顫動的睫毛。
幕令沉?
所以我這還是在做夢吧?
剛才那個夢太沉重太悲痛了,所以補償我一個好夢再讓我醒?
既然是做夢就隨心所欲沒關係了。
醒來之後要面對的太多,不如趁此刻再好好享受一個好夢。

第68章 舊地逢故人

他喊了一聲“令沉”,伸手扶住對方的臉,湊過去吻他,轉身將幕令沉壓在下麵。
幕令沉並不躲閃,任他親著,還伸手幫他穩住身子,只有嘴裡沉聲道:“青修,你剛醒,別耍流氓。”
徐青修更確信這是夢了,幕宗主怎麼會這麼說話。便親昵地挨近對方的臉吻了吻,無賴輕佻道:“我親我自己媳婦兒,算什麼耍流氓。”
幕令沉從未見過徐青修這幅樣子,一時說不出話來,心想著我夫人造反了廣寒君的貨怎麼還不到發貨這麼慢他這生意要怎麼做下去……之類的。以各種混亂的想法試圖掩蓋心底那絲無法掩蓋的竊喜。
最終他發現那份喜悅實在無法遮掩,便閉上眼靜靜道:“恩,那媳婦兒,你親吧。”
徐青修親了會兒,又趴在他身上和他依偎了半天,心裡想著如果他真的和幕令沉在一起了,算上乾坤秘境那五年,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哪還有這麼膩歪的。即使是做夢也失真了,不過現實裡,他從沒試過這樣肆無忌憚地在對方清醒的時候抱著幕令沉。
又後知後覺地記起幕令沉說的那句話——他說的是,“青修,你剛醒,別耍流氓”。
你剛醒,
剛醒。
醒。
徐青修驚覺自己是真的早已經醒了,不是在做夢!
幕宗主都提醒我不要耍流氓了我還如此流氓這張臉要往哪擱以後如何面對女兒!
他驚得直接彈起身,幕令沉伸手攬住他避免他掉到床下,疑惑問道:“怎麼了?”
被他這一問徐青修想起壓在心中的事,道:“我想起來了,那晚上在封印之地我到底做了什麼。我知道那些事情是誰做的了。”
那構造熟悉的會客廳,那給上界帶來父親死訊的兇手,那父親費盡心思潛入上界前去求救的舊友,那傳說中已經死了的人。正是傳言中追殺魔孽而死的白家長子白伯商。
在浩日劍給他展現的記憶之中,父親去世之後他才將封有父親魂魄的浩日劍封印到原本封印著魔劍千念的高塔之上,那麼說明在此之前魔劍千念就已經被人取走,而這個人是誰自是不言而喻。
他已經可以斷定,在徐家慘案發生之時,白伯商已經取到了千念劍,瀾煙山莊上下百餘人便是他以血祭劍解除封印的祭品。
當年徐家那面鑰匙明顯被人動過,他是如何拿到徐家和雲家的鑰匙及親族的心頭血打開封印這一點尚且無從知曉,現下最直接的思路是探明白家是否知道白伯商沒死,是否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是否參與了這些行為。如果有,自然可以順藤摸瓜揪出白伯商和他身後的其他人。
徐青修沒有忘記母親靈識所講的當年追殺他們的人中有的明顯是南境魔域的魔族,白伯商之外一定還有其他人或勢力在其中推動。
徐青修將這一切對幕令沉和盤托出,藏寶之地的所見所聞,血誓封印解除後恢復的當夜記憶,他一面講述,一面也在自己做著梳理。
幕令沉慢慢收起了滿心的遺憾,認真道:“……那麼,你準備怎麼讓白家說真話呢?”
別說讓白家人說真話,徐青修眼下自己還帶著沒洗清的嫌疑,幕令沉說帶他走的時候說的是帶他回冰玄宗藏起來,他能不能接近一劍山莊還兩說。
徐青修說:“我偷潛入進去,總會有辦法,能發現蛛絲馬跡的。”他自己也覺得這方法並不十分穩妥,但如今事態緊急,龍汀谷全穀之人生死未蔔,其他人又不肯信他,也只能險中求勝了。
白伯商故意混淆視線將眾人引到魔劍早已被取走的封印之地,讓人們都以為他們的目標便是解開魔劍的封印,其後一定有其他圖謀和佈局。龍汀穀眾人被俘,各門各派雖然也都派出組成隊伍去尋找線索搜索救援,但是捫心自問,真正關切的又有幾人。弟子不過是奉師門之命,門派的首領不過是為了維護天良正義,救人危厄。沒有關係到自身利害,也少有人真真正正去用心。
說到底修真界各門各派間不過是鬆散的聯盟,中小門派自顧不暇,遇見事就指望大門派;大門派彼此之間也有利益牽扯,都想增強自身勢力,都埋怨對方不肯老實出力,誰又會一腔熱血沖在最前面。
這或者便是夜行者的悲哀,每個人都要在一條黑暗的路上行走,只要有一個人或幾個人多費些錢財精力就能在路上點亮一盞燈。可是這些夜行者想,我出力掛了一盞燈,所有人都能得到光明,而我和那些不出力的人獲得相同的好處,那憑什麼要我去點燈呢?於是這條路依舊暗著,所有人依然在黑暗中行走。
就像當年的瀾煙山莊,即使有一些疑點,即使有一些不對,即使用心去查一查就可能發現不妥,甚至可能及時救回在下界逃亡的徐淩空一家三口。但是沒人去懷疑,感覺不對也未必會宣之於口,便是和友人閒聊時說一說疑點,也沒誰去為此再去特意查訪翻案。
反正,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過是不相關的人。
下界的傳奇話本中總喜歡寫那些本領高絕,聰慧過人,急公好義,堅持真相又運勢加身的俠士,然而現實中,至少是上界的現實中這樣樣樣俱全的俠士實在是無處尋覓,即便有,也少有話本中那樣的好運氣。
如今龍汀穀一事也是如此,事發已經有很長時間,卻沒有太大進展,也沒獲得突破性的線索,繼續堅持搜尋救援的很多門派和弟子也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如果有一天人都不在了,發現了兇手,那就算結案;沒發現兇手,那就算懸案;發現了兇手,兇手不是真凶,那就是冤案。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懸案和冤案。
幕令沉有時候很佩服赤黃真人,能把徒弟教的如此心大,總是又樂觀又勇敢,還不失機智,比如當年看見兔子吃果子就敢摘給自己吃。不過也托這一點的福,他和青修現在才能有那麼大的女兒。
他伸手點在了徐青修鼻尖上:“你在這裡等我,這件事情我去做,不過我有條件。”
徐青修揚起鼻子看他。
幕令沉收回手,道:“你先答應。”
徐青修不知所以,惶惑於幕令沉竟直接將這事攬了下來,但還是乖乖點頭道:“我答應。”
即使幕令沉不與他做什麼交換條件,他的要求,他的條件,自己也都會統統答應的。
幕令沉“恩”了一聲,似乎很是滿意,道:“你要和我回冰玄宗,見長輩。”

第69章 明月光

徐青修愣住了,隨即卻點了點頭。
他曾經想過,如果幕令沉真的像二師兄說的那樣找自己搭夥過日子,自己會拒絕。
可是事到如今,他卻發覺自己拒絕不了。
他那樣好。
他是幕令沉。
幕令沉卻後悔了。
青修喜歡自己!青修既然也喜歡自己,總有打消顧慮和他回冰玄宗見父母的一天,自己不應該把如此好的提要求的機會浪費在這方面。他應該趁著這個青修已然答應不可反悔的機會直接抱著他說,“我們生二胎吧!”。
當然幕宗主自認並非如此喪心病狂的人,這些事情也不會要求徐青修立即兌現,當然要等夫人大仇得報,幕後兇手伏誅,心事全部了結之後再來清算他二人之間的筆筆帳目。
然而往者不可追,幕令沉也只好暫時打消心中野望,想著未來日子長著呢,總有機會再提的。
徐青修昏迷了月余,初初醒來便想出去轉轉透透氣。幕令沉正在處理冰玄宗的事務,聞言要和他一同出去,被徐青修制止了:“我就在附近轉轉。”
他走出所住的地方,來到最主要的街道上,看著兩邊的建築,竟隱隱覺得熟悉。小鎮雖然不大,但卻乾淨舒適,鄰里和睦,別有趣味。
徐青修起初還不敢確認,直到看到一家叫做“元香齋”裝修精緻的脂粉鋪子才馬上確定,這就是當年他遇到施淡淡,還送出隨身玉佩的地方。
當年他將小妖送走之後獨自回程去找師兄,路過這裡卻被那些暗中販賣妖類的惡徒發現,那些惡徒要直接捉了他走,徐青修知道被他們捉住下場一定非常淒慘,便奮力抗爭。恰在此時被正在元香齋中買脂粉的施淡淡發現,她當即出來制止。這小鎮也是寒山門管轄範圍內,那些惡徒自然不敢在這個地方對施淡淡出手,只好退散離開。
徐青修對少女連連道謝,少女卻指著他那塊隨身佩戴的玉佩道:“你若是謝我,就拿這個來答謝吧。”
玉佩是師父送給他們師兄弟讓他們以後送給妻子的。但是這件事除了他們千山峰師兄弟幾個沒人知道,徐青修在那之前一直潛心修煉,很少下山,除了師兄師弟外親近的朋友也少,仔細想想他似乎只對那被自己救下的小妖講過這塊玉佩和它的含義。因為那小妖實在是太悶太冷了,一人一妖在一起若想不冷場就得他拼命地說話,這一段路程下來,徐青修就把能說的話全說了。
施小姐明顯不知道玉佩背後的含義,只是小姑娘看著喜歡而已。徐青修彼時對娶妻生子毫無概念,想著人家幫了自己這麼大忙,便毫不猶豫地將玉佩送了出去。
他想到這裡,仿佛順應他心事一般,突然聽見一個清婉的聲音輕輕喚道:“徐少俠?”
徐青修回過頭,只見一名身穿淡黃衣裙的美麗女子正站在三步遠處一顆樹下看著他。正是寒山門掌門之女施淡淡。
徐青修應聲走過去見禮:“施小姐。”
施淡淡笑了笑,先和他寒暄了片刻,問了些近況可好之類的話,又說:“我只是瞧著背影像徐少俠你,試著叫了一聲,沒想到真是。”
她是寒山門門主之女,定期也經常在寒山門所轄地區視察,沒想到正巧就碰到了徐青修。
徐青修並不擅長與人攀談,此時只笑著稱是。
施淡淡突然道:“徐少俠,我一直有件事想問你。上次在靈寶山莊,你師弟燕少俠說我曾救過你,可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你是不是……記錯了?”
徐青修道:“應該是施小姐忘了,畢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我差一點才滿十五歲,你看起來更是個小姑娘。”雖然施淡淡那時候也應該有十二三歲了,但是徐青修如今看那麼大的小姑娘,都像看自家閨女,覺得都還是孩子。不過那時候的自己也才是個半大少年,也沒資格說人家是個小丫頭。
徐青修見施淡淡依然是茫然疑惑的樣子,便向她講了起來,話剛開頭就被施淡淡打斷:“這不對,我那麼小的時候父母從沒讓我一個人出過門,徐少俠怎麼會看見我一個人呢?”
徐青修愣了愣:“也許你師兄在附近等你?”
他指向元香齋的牌子:“你看那脂粉鋪,當時你就是從裡面出來的。”
施淡淡更搖頭笑道:“那更不可能是我了。我從小受不了外面脂粉鋪中那些胭脂水粉的味道,用的都是母親特意調製的仙露。”
徐青修顧不上失禮,定睛向施淡淡臉上看去,只見她容顏素雅,果然沒有尋常的脂粉氣。他一時啞然,自己也不敢那麼篤定了。
施淡淡又道:“說不定是這附近的小姑娘路見不平,為了救你假冒我的名字呢?長大後相貌也和少時不同,徐少俠認錯也正常,只可惜記錯了恩人。”她說完,微微笑了起來。
徐青修也開始動搖,覺得她說的有理,但猶不死心地問道:“……那施小姐你可還記得一枚玉佩?”
“玉佩?”施小姐搖搖頭,肯定道,“徐少俠你一定是認錯了。家父家教甚嚴,即使對他人施以援手,也不敢隨意拿人家東西。”
徐青修已經說不出話了。施淡淡有理有據,充分證明了他記憶中的那個“施淡淡”並不是真的她。
施淡淡也不再提這件事,猶疑了一下問道:“我聽說徐少俠和幕宗主在一起了,是嗎?”
現在事情繁多尚未解決,他和施淡淡本身也不熟不好解釋太多,徐青修聞言只略微點了點頭,算作默認。
施淡淡似乎是舒出一口氣,道:“那恭喜徐少俠了,他日大婚之時,寒山門一定送上厚禮。”
畢竟是少女心事,乍然聽聞一名年輕少俠疑似傾慕自己,即使之前並未特意注意過對方,驟聞之時也難免惴惴難安,但既不知道聽說的那一句相救之恩是何事,之後又聽說對方成了幕宗主的伴侶。如今能確認都是誤會便好了,自己也就不再多想,放下一樁心事。
正在之時又聽有人喚道:“青修!”
徐青修和施淡淡一起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不遠處有一座青石小橋,橋下有一顆高大的垂柳,垂柳之下站著一位年輕男子,只一眼看去便知道是人中龍鳳,非同等閒。
徐青修想起自己剛才也是從那小橋處過來的,想來是幕令沉見他久久不歸,前來尋他了。
幕令沉心下郁氣叢生。如果是之前,徐青修和哪個仙子親密,向哪位仙子示好,他也是不敢管的,別說管,連問都不敢多問一句。畢竟他沒有底氣,也沒有名分,說到底青修不過給他生了一個女兒,並沒有答應他什麼。
但現在一知道了青修喜歡自己,有了底氣;二青修剛剛答應了和他回冰玄宗,有了名分,再看他和這頭號嫌疑人施淡淡小姐親近地站在一起,幕宗主便覺得十分地不能忍。
徐青修看見他的時候內心還是不可抑制地閃過絲絲喜悅,卻沒有表示,呆呆站在那裡。女孩子心思更細膩一些,施淡淡已經知道二人關係,也知道賞琴會那天幕令沉也在,便主動率先走上去道:“好巧,幕宗主,我代爹爹出來巡查,竟遇到了你和徐少俠。我方才還和徐少俠說你們大婚之時寒山門一定會備一份大禮,不過想想,家裡也沒什麼值得往冰玄宗送去的好東西。”
她不經意兩句話,無非就是率先說明她遇見徐青修不過是巧合,他們剛才一直在談論你們結婚的事。施淡淡雖然是很想向幕令沉解釋清楚當時傳的你家愛人喜歡我那都是無稽之談全是誤會,但是她還不至於蠢到在幕令沉面前主動提起“徐青修喜歡自己”,只好讓這事慢慢過去了。畢竟時間是最好的證明。
聽到施淡淡說起婚禮的事幕令沉心中果然舒緩許多,黑眸深處也溫和下來,同時感到淡淡的喜悅和訝異:青修和她談到婚禮的事,果然青修是喜歡我,也迫不及待地想和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無聲瞥向徐青修,笨蛋,想辦婚禮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饒是心裡已經甜如蜜,面上依然波瀾不驚,一片寒意,一雙眼也是烏沉沉的。
施淡淡看不透他心中想法,但自覺該解釋的已經解釋到了,自己之前疑惑的也得到了解答——的確有人在這裡救過徐青修,但是救他那人也的確不是自己,無論那人是誰,既然冒名的目的是為救人,時間又過去了這麼久,她也就不追究了。
想到此處,她向兩人點頭致意道:“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打攪二位,先行告退了。”
徐青修同她告別,望著施淡淡遠去的背影,心中又升起淡淡的迷惘。
幕令沉看著他的神色,不經意般問道:“我聽說她在這裡救過你,所以你喜歡她?”
徐青修依然愣愣望著遠方下意識應道:“喜歡說不上,但是當年的確是有好感的。”
當年他正走投入路上天無門,還沒自己高一身白色衣裙的施淡淡突然極有氣勢地將那些人攔了下來,雖然矮,在他眼中確實如天神一般。
思及此徐青修又搖了搖頭:“可是施小姐說救我的那個人不是她……可那人還拿走了我的玉。”二師兄好歹還能送塊玉給北炎魔君,他卻連一塊玉都拿不出手,沒法送給幕令沉。徐家藏寶之處珍寶雖多,但是如今家仇未報,他也沒臉回去取用。
幕令沉突然以袖掩面偷偷咳了一聲,揭過此事道:“走吧,我們連夜去一劍山莊。”
徐青修愣住:“不是本來說休息一晚明天再去嗎?”
幕令沉淡淡道:“計畫有變。”
早解決了他們,早回家結婚。
兩人相攜離開,行經之處,垂柳沙沙作響,青石板橋無聲送別。
一晃眼便由少年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成人,似乎沒人記得,當年的少年那麼傻,聽說了那塊玉是娶媳婦兒用的,就一定要拿到自己手裡,好像這樣對方就再娶不成妻子,只能等著自己來娶他。

第70章 非常規手段

幕令沉和徐青修很快回到了一劍山莊左近。
他們決定從白琴公子入手,徐青修沒忘當時在雲谷仙門時,就是白琴帶去了魔劍千念異動的消息。他說他能感受到千念的訊息,但是按照徐青修的推斷,千念分明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落入白伯商手中,那麼白琴所說的就是假話,故意來騙他們的,作為白伯商唯一的兒子,他也很可能知道白伯商的下落。
讓他開口說真話卻是一個問題,如果動靜太大,還可能打草驚蛇。
徐青修道:“我們把他擄走?”
幕令沉淡淡看他一眼,不置可否。他是絕不會允許青修擄自己之外的男人走的,當然女人也不行。
徐青修見幕令沉不同意,耷拉下眼角仰頭望著他:“那該怎麼辦?”
幕令沉遏制住摸摸他的眼角的衝動,道:“直接潛入他的房間,攝魂。”
其實他也不太想讓青修這樣在深夜中潛入某位未婚俊俏年輕公子的“閨房”,但是眼下實在沒有其他辦法。
徐青修訝異不已,他實在想不到幕令沉竟然會如此雲淡風輕地提出這個方法。
攝魂,可以直接操縱其他人,令其精神恍惚,成為自己的傀儡,有問必答,與直接調取他人意識的搜魂並列為兩大禁術。但是與強硬地搜魂不同,被搜魂過後的修士往往元神受損精神崩潰,而攝魂術如果施術者修為高深,甚至可以讓被攝魂者絲毫察覺不到。
然而無論怎麼說,它也是違背天理的禁術之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人都有同情心和同理心,被列為禁術的法術都是人人極不希望無法想像被施用在自己身上的法術。
向來為正派表率的冰玄宗宗主毫不遲疑地坦然提出用這禁術,還是令徐青修無法想像。
對上他驚愕的目光,幕令沉微微垂下眼,卻將對方攬入懷中,趴在他耳邊低聲道:“青修,我沒有常人所有的同情心和同理心,我不知道我的行事手段在他人眼裡看來是什麼感受……你,會不會失望?”
徐青修更沒有想到幕令沉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知道令沉他向來個性寒涼恍若難以接近,卻沒想到這樣的事實。
雖然驚訝,但他還是輕輕搖了搖頭,道:“不會。”
只要你是幕令沉。即便你真是一塊冰山,我也已經自得其樂和和美美地和你過了五年,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最後關頭知道了你另有所愛。這個人無論是好是壞是正是邪有沒有情感,哪怕他不是人,自己也沒什麼不能接受的。
如今使用禁術,說到底也是為了自己。他又怎麼能這麼不分好歹。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幕令沉,一隻手伸在對方腦後,做賊心虛般摸了摸他後頸處的頭髮。幕令沉修為勝出自己許多,且五感敏銳,摸頭髮是最不容易被他發覺的。
發現幕令沉並未發覺,也沒有抵觸。徐青修才又小心地一點一點把頭靠向他的肩窩——已經答應了和他回冰玄宗,哪怕只是搭夥過日子,只要在一起,這份心意也再難隱蔽,遲早有一日會被發現,就等到那時候再說吧。這樣想著,徐青修舉動間就大膽了許多。
有幕令沉在潛入白琴公子再迅速將他攝魂也只發生在刹那之間,恐怕連白琴本人都還沒看清侵入者是誰。
昔日白琴作為年輕一輩要天賦有天賦要家世有家世又謙虛肯努力的佼佼者還總被拿出來和幕令沉相提並論,徐青修卻一早從千幻之林出來時就知道,幕令沉的實力早已淩駕在他們之上,如今不過是越拉越遠。果然自幕令沉繼任宗主之後就很少有人再將他看做年輕小輩了。
幕令沉指揮著意識已經昏沉的白琴坐在床上,自己和徐青修坐在屋中椅子上,而後對徐青修道:“青修,你想問什麼便問吧。”
雖然白琴已經處於攝魂狀態,但是如果突然問他過於敏感的問題還是有可能激起對方潛意識的警惕和反彈。
徐青修想了想,先挑了一個較為簡單的問題:“白少莊主,聽說你從小就能感應到魔劍的氣息?那是什麼時候感應到的?”
這件事白琴已經對外說過,但即使如此他眼中還是下意識閃過防備,但是很快就被迷茫取代了。
他道:“我從小就能感受到,一直都能,父親警告我不可以說出去,否則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甚至禍及全家,我從不敢對除父親之外的人說,直到七歲那年父親去世,我就再也感應不到魔劍的存在了……可是不久前,那種感覺又出現了。”
徐青修蹙眉,從白琴口中,他不像是對這些事情知情的樣子。
他又接連問了幾個問題,可並沒有太大收穫。白琴記憶中的父親是很嚴厲,卻過早地離開了他,他的父親總是各處遊歷,並不常回家,和他的交流很少,父子間感情並不非常深厚,但白伯商最後為剷除作惡多端的魔族而死,是他的英雄。
徐青修不得不得出一個結論,白琴可能真的對這一切一無所知,而他能感應到魔劍的存在卻是真的,而這種感應的能力很有可能是遺傳自白伯商。白伯商自己能感應到封印之地的魔劍,將它取出也不奇怪,而他假死之後帶著千念一同消失,白琴離得遠了,自然就不再能感應到千念的消息。他前段時間又感應到魔劍,只可能是有人特意拿著千念回來了。
在此之前,白琴可以感受到千念氣息的事情只有白伯商一個人知道,如果白家人都對他的所作所為全不知情,甚至不知道他的詐死,那麼就是他故意設計利用白琴的這一特質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畢竟如果是他的話,白老莊主和白琴的性格他都該了若指掌才對。
但是想從白家突破找到白伯商的希望就斷了。
幕令沉帶著他離開,安慰道:“沒事,我安排了人看住一劍山莊,如果白家再有異動都會第一時間報給我。”
徐青修心中存疑:“是冰玄宗弟子?”
一劍山莊畢竟也是一大勢力,普通冰玄宗弟子如果想要無知無覺地全面監視住他們也是很難做到的。
幕令沉含糊道:“不是,是可靠的不會被發現的人。”
他安排的不是人,而是妖。
隨處可見的,最低等的妖靈,靈智尚未完全開啟,實力低微,甚至無法和修士們交流。修真者們並不把它們放在眼裡,把它們視為死物而忽略不計,就像凡人不會防備家中的盆栽偷聽自己談話一樣或是偷窺自己洗澡一樣。
但是它們是有意識有靈識的,也是可以溝通的。它們會順從天性服從於更強大而高等的存在。
白家的情況和設想的並不一樣,徐青修只憂鬱了一瞬,很快振作起來。
小的時候赤黃真人把他送到主峰讓他跟著仙門所請的文化課先生學文化,其中有一個姓陳的先生教他們算術。有的孩子會努力去尋找一個簡便聰明的辦法解決問題,而徐青修會根據給他的條件,一點點地去推,去試,有的時候即使是用最笨的方法,也堅持努力得到最終的結果。
假設白伯商就是三十年前進入封印之地,得到魔劍千念,他是白家嫡長子,得到白家鑰匙和心頭血不費吹灰之力;徐家人已經盡被屠戮,也無法查清到底是誰將鑰匙和血拿給他;但是雲家的鑰匙和血究竟是怎麼被他得到的,雲家是否潛藏著他的同謀,卻可以查一查。
徐青修將想法同幕令沉說了,幕令沉幾乎沒怎麼想便道:“好,我們就去靈寶山莊。”
有一件事徐青修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幕令沉到底是派的什麼人盯住一劍山莊。
早在上次法器大會之時,幕令沉已經趁機暗地將那裡方圓千里所有的妖靈收為己用。
當然他當時做這件事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時時刻刻在需要時能最快得到徐青修的動向,否則萬靈山上山下山之路千萬條,那夜雷電大作之時他又怎麼能以最快的速度在那條僻靜的小路上“偶遇”正被漫天雷霆圍困在松樹下的徐青修。
徐青修更不會知道的是,幕令沉第一次做這種暗地收服妖靈的勾當,卻是在他的師門,雲穀仙門千山峰。
彼時年方十七歲的冰玄宗慕少宗主隨父母拜訪雲谷仙門,假意被仙門迤邐風景所吸引,閒庭信步不知歸途一路隨景致而走,其實早有規劃目的明確,一路來到位於仙門一隅並不顯眼的千山峰。
他就站在半山出,悄悄地靜靜地站在樹後,看著雛鷹坪上練劍的少年。

第71章 故地重遊

偷窺其他門派中弟子練習無論放在誰身上也說不過去,幕令沉也知道自己不能久留,所以也不過是從上午一直看到了日落西山,徐青修收劍回去了而已。
其間一直忐忑不安,說不清自己的心意,既盼著對方能發現自己,問自己是誰;又怕對方發現了自己,把自己轟走。不過青修一直比較傻,自然也一直沒有發現他。
他說他是喜愛雲穀仙門中景色,不知不覺就忘了時間,走得遠了。雲谷仙門中人自然沒人會為難冰玄宗的少宗主。
但是他回去之後幕天業和顧君婉卻發現了他的小把戲。
顧夫人和幕老宗主晚上悄悄去找兒子,問他:“兒子,千山峰妖靈盡皆順服……什麼情況?”
幕令沉依然是冷冷淡淡的:“沒什麼情況,見千山峰靈氣充沛,萬靈可愛,一時心喜罷了。”
他一向這個樣子,即使是幕老宗主和夫人也看不出他心中真正所想,只能作罷。
那些妖靈太低等了,好處是絕不會被任何人發現注意,壞處卻是不能主動向遠在其他地方的幕令沉通風報信,只能等幕令沉主動聯繫它們或是再次回到這方地界時才能向他彙報情況。
比如當下,幕令沉帶著徐青修剛剛踏上萬靈山莊的地盤,便聽到妖靈們向他帶來的消息:“吾主,那個被綁走的女孩兒悄悄回來了……”
“陛下,就是那個老頭的女兒,和小殿下一起被壞人劫走的那個。”
“但是那個老頭又把他女兒悄悄藏了起來。”
對於這些妖靈而言,收服了它們的男人和君主別無二致。他蘊藏在血脈之中不可隱藏的強大力量幾乎要把它們灼傷,他不言不動地站在那裡就足以令它們臣服叩拜。它們知道,如果男人完全釋放出他與生俱來的尊貴和威壓,即使是那些不可一世震懾山河的高等大妖也會紛紛臣服於他。他是它們天生的王。
但是妖類往往越向上修煉越會喪失妖靈本性,對天地間氣息的感應能力反而沒有這些低等的妖靈強,對周圍環境的感知也不如低等妖靈敏感,反而不會如這些妖靈們一樣迅速感受到幕令沉的不同之處。
幕令沉聽著妖靈帶給他的這些消息,停住了腳步。
徐青修並不能感知到妖靈們的存在,也聽不見它們傳來的消息,見狀跟著停下來問幕令沉:“怎麼了?”
幕令沉道:“剛才收到這裡的探子傳來的消息。”
徐青修非常驚異,他一直和幕令沉在一起,完全不能發現他到底是什麼時候以什麼方法和探子聯繫的。
他們身邊的妖靈小聲地竊竊私語:
“陛下身邊的男人是誰?”
“噓……那是吾主一直在追求的男人。”
“哦!你們居然不知道,那是小殿下的生父!”
“小殿下的生父?那陛下呢?陛下難道是接盤俠?哦我不明白陛下這樣的男人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
“只能說吾主真的對這個男人愛得深沉……”
幕令沉可以完全感知道他們這些窸窸窣窣的雜談,終於忍不住小聲道:“閉嘴。”
“恩?”徐青修抬起頭看他。
幕令沉羞赧地偏開頭,道:“沒事。”
就是因為這些妖靈,他總有一種“全天下都知道我愛青修已經病入膏肓”的錯覺。
緩了緩,幕令沉告訴徐青修自己剛得到的消息:“探子說,他們看到雲小姐偷偷回來了,並且被雲莊主藏了起來。”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如果是雲小姐脫險,雲莊主應第一時間告訴所有人。然而事實情況是這個消息被完全瞞住,各大門派搜尋龍汀谷弟子們的同時一直沒忘尋找雲小姐,而雲莊主也一直以痛失愛女經受不住打擊精神憔悴閉門在家的形象示人,他所發的搜救令還掛在外面——無論是誰,只要能救回雲小姐,他就將雲家所擁有的的北螢山靈脈相贈,並另贈一份寶物。
仿佛峰迴路轉,如此作態,讓人對這靈寶山莊不生疑也難。
幕令沉直接道:“我們還用老辦法,直接攝魂吧。”
徐青修點點頭,心中也有憂慮,無論是攝魂還是搜魂,都只有對比自己修為低許多的人做才穩妥,否則極有可能遭到對方反噬。幕令沉能勝過白琴很正常,但是雲莊主可是和幕老宗主一輩的人。
他不由擔心道:“令沉……你是要直接對雲莊主使用攝魂術,沒問題吧?”
幕令沉沉聲道:“原來在你心裡我還沒有那個雲家的老頭子厲害?”
他太委屈了。雖然他自己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太沒用,青修才遲遲不和自己在一起,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在女兒另一個爹心目中自己會是這麼沒用的形象。
徐青修居然從他面無表情的臉和似無波瀾的聲音中感知到了一絲不可置信和些微的受傷。他覺得是自己想錯了,但還是小幅度地搖了搖頭:“怎麼會,我一直覺得你最厲害。”
幕令沉不說話了,當先快步向靈寶山莊走去。
徐青修加緊腳步跟在後面,他為什麼覺得,自從他答應幕令沉和他回冰玄宗後,對方做事就總是很著急的樣子?難道是冰玄宗有什麼重要的事等著他回去處理?
自從法器大會出事,雲小姐被劫走之後,雲莊主就閉門謝客,自己也不再外出走動,而靈寶山莊也就隨之沉寂。
幕徐二人避開守衛及陣法潛入了雲莊主的臥室。
同為藏寶制器的世家,雲家守衛上不見多多少,但是陣法的精妙和防護上卻比白家強了不止一倍,潛入其中也比潛入白琴的臥房更費工夫。
但是雲莊主卻不在這裡。此時已經是午夜,為了便於修煉互不干擾,雲莊主和夫人從許多年以前就已經開始分房睡了,也沒聽說雲莊主有其他外室,這實在是不正常。
房間周圍的妖靈們趁機彙報情況:“陛下,這個老頭的房間裡有一個密道,晚上的時候他經常進到密道裡就不見了。”
任誰也不會想到,這世界最常見也最不可見的各處妖靈也能為人所驅使,與人溝通。
幕令沉得了妖靈的資訊,很快找到藏在雲莊主臥室中的密道。但是密道被一個禁制陣法所封,幕令沉若想將其破壞並不難,然而這樣一來這裡的主人定然會被驚動。而他們這次陰錯陽差沒走什麼岔路就發現了靈寶山莊的不對,還指望著從這裡一舉突破,萬萬不能打草驚蛇。
幕令沉想到這裡,默默抽出信箋,開始給廣寒君下單。對於廣寒魔君而言,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破除此處陣法,甚至改動陣法為自己所用,都不會是難事。
幕令沉轉頭對徐青修道:“今天先行離開,這裡這樣的陣法必定還有不少,等廣寒君告訴我解決之法後再過來。”
徐青修沒想到他還能和兩千年前失蹤的已經成為傳說的魔君有聯繫,訝異道:“廣寒君?你怎麼認識他的?”
幕令沉沉著冷靜地回道:“偶然認識,從他手中買過東西。”
至於買的是什麼東西,那是萬萬不能說的。
恩,至少在他穩定局勢之前不能說。

第72章 錯貨了

二人對外時改變了外貌,在萬靈山下萬靈鎮上租了一個小院,謊稱是四處遊歷的散修夫夫,竟然沒一個人懷疑。
這天徐青修買回兩隻靈雞,正在院子裡烤雞,幕令沉在屋內洗澡,只見一隻赤魔鶴模樣的信使飛入院內。赤魔鶴是魔域中的一種鶴,通體羽毛漆黑,且羽翼之上覆蓋著薄薄一層赤色烈焰,和修真界的紙鶴紙信鴿一樣,它也常被魔域中人用來傳信信使的外形。但是這只赤魔鶴卻不同,它的羽毛外面還被刷了一層白色的染色劑,使它乍看起來還有些像仙鶴。
幕令沉在屋內道:“青修,你去收一下信,是廣寒君的回信到了。”
徐青修應了一聲,走過去在赤魔鶴額頭上一點,它就化成了一具黑色的包裹,掉在地上。徐青修撿起包裹,拆開,當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副冰藍色的晶瑩剔透無比精緻的……鎖鏈鐐銬?
徐青修呆了一秒,回頭沖著屋內喊去:“幕宗主……你買的這些……是什麼東西?”
幕令沉仿佛想到了什麼,迅速披上一件外衣極有威儀地不慌不忙地從屋中走出來,只有滴水的頭髮暴露了他緊張的內心。他走到包裹前低頭翻了翻,從最下面翻出一封信展開看了看,又將包裹原樣打包好,喚出一隻紙鶴將其寄走。
然後轉向徐青修,沉靜道:“廣寒君發錯貨了,我已經退回,這封信才是咱們要的東西,裡面記載著應對那些陣法的方法。今天晚上就可以再去靈寶山莊。”
徐青修只看到了鎖鏈就沒再往下翻,此時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也沒有懷疑幕令沉的話。
幕令沉心中暗暗咬牙,廣寒君早不發貨晚不發貨,偏等到一起發貨。做生意的如此坑客戶,以後生意還要怎麼做。差評。
而遠在冰玄宗裡的何瑞捧著被仙鶴送來的包裹則是萬分疑惑,這東西縈繞著淡淡的魔氣,卻是宗主親自寄回來的,讓他不要打開,直接收回宗主自己的房間內即可。何瑞搖搖頭,最終放下好奇心,按吩咐將東西收了起來。
廣寒君在信裡給他們畫了一個“溯源消解之陣”,這個陣法可以讓其他陣法回歸成缺少前一步的狀態。他創造這個陣法原本是為了省事,在創造其他陣法時如果想岔畫錯了,有了溯源消解之陣就可以不用重新佈陣,直接回歸上一步的狀態再開始即可。但是換一個用法,這個陣法又可以在不驚動佈陣者的情況下使其他陣法變成未完成態,從而失去作用。
有這個溯源消解之陣在手,這日夜裡幕徐二人沒費什麼力氣就潛入了雲莊主臥室中的地道。
地道十分狹窄,只能容一人通過,一直蜿蜒向下,毫無生氣,因而也沒有妖靈可以在此生活,地道兩壁倒時常有放置著明珠的凹槽,用以照亮腳下的路。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幕令沉突然以神識傳音道:“小心,前面有人往這面走。應該是雲達。”
他帶著徐青修站至陰影處,手中已經結好一個術印。
因為明珠的光影效果,也因為長時間以來一直安全,雲莊主從未想過有人能不聲不響地潛入下來,還未發覺暗處的兩人,已經被幕令沉攝魂術所襲中。
幕令沉確認了只有他一人,低聲命令道:“像往常一樣回去。”
雲莊主果然恍惚地在前面向臥室走去。
臥室中已經被幕令沉布下禁制,這個禁制也是從廣寒君處買的,從外面看總是一切如常,無法發現其中的異樣。
幕令沉問他:“這下麵通向哪裡,你是去見誰?”
雲達眼神茫然,回道:“……通向魔皇大人的地下宮殿,去見白伯商。”
果然有白伯商,他並沒有死。
“魔皇?”幕令沉道,“南宮昀?”
南宮昀被封印在東境禁地之中,由擅長封印禁制的世家許家看守,傳聞他是南宮皇室萬年來力量最為純正強大的一位魔皇,如果是他出來了並策劃了這一系列事件,那必然不容小視。
雲達搖了搖頭:“是南宮涯陛下。”
南宮涯。從名字可以判斷出是南宮皇室之人,但是他卻沒有什麼印象。這個魔皇恐怕也是自封的。
徐青修從幕令沉身後走出來,坐在一旁問他:“三十年前徐家的事,你事先知道嗎?”
雲達身體微微震了一下,緩緩道:“知道。”
同為制器世家,他一直在暗中垂涎徐家人所鑄造的每一把劍都有劍靈。他也希望能有這樣的能力,鑄造出的法寶可以全部擁有器靈。白伯商不知道怎麼窺探到了他隱秘的心思,暗中來找他,讓他將魔劍封印之地的鑰匙和心頭血借他一用,答應事成之後就把徐家的秘密告訴他,即使事不成他也可以把責任推出去,他最多是看管不力,不會牽扯到他的身上。
雲達思忖良久,答應了。那時候他還不清楚白伯商的通盤計畫是什麼。
後來徐家慘案的消息傳來,他驚出一身冷汗,夜不能寐,因為他清楚這件事究竟是誰做的。但是白伯商隱藏得很好,沒有人發現他的嫌疑,雲達也就慢慢放下心來。
白伯商卻沒有依約給他帶來徐家可以煉化出劍靈的秘密,他說這是源于徐家血脈的特質,所以即便是被收養的徐淩空也做不到。為遵守約定他已經把帶有徐家血脈的人全部殺死了,這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能夠一出手就百分之百創造出器靈的人。雲達聽後心情慢慢平靜下來,他覺得這樣也行,即使他做不到,沒有人能做到也可以。
之後白伯商向他引薦了南宮涯,告訴他他們已經是一個利益共同體,說服他和他們一起做事。
雲達起初還有所猶疑,但是南宮涯能夠賜給他力量,磅礴而精純的力量,即使可以明顯感覺到它是來自于南境魔域南宮皇室,也依然讓他著迷。
他很快徹底折服了,成為這個一直潛藏的利益體的一員。他相信南宮涯陛下可以繼承他父親的遺志顛覆這個世界,而他也會獲得無上的力量和權力。
幕令沉和徐青修也從他略帶瘋狂的敘述中慢慢得知了這個南宮涯的身份,他是南宮昀的堂弟,而他的父親則是南宮昀的叔叔,也是上一任魔皇,曾一心試圖顛覆並統治整個修真界,後來因為南境魔域內部的權力更迭而被南宮昀所殺。以傳說中南宮昀的個性,既然已經殺了爹,應該不會留下兒子,只是不知道他是怎麼在三十年前突然出現,又將白伯商收歸己用。
徐青修幾乎難以遏制心中戾氣,他的隨身佩劍試圖安撫主人,發出清越的長吟。
幕令沉伸手按上徐青修左肩,無聲地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問雲達道:“你們現在準備做什麼?龍汀穀眾人在哪裡?”
雲達按了按頭,出於攝魂狀態下長時間的審問已經讓他的靈魂感覺到了疼痛,但是他還是無法抗拒地回答了攝魂者的問題:“龍汀穀眾人就在魔皇的地下宮殿之內。到了明天午夜,七星拱月之時,魔皇就會啟用萬靈生祭大陣恢復肉身。然後回歸南境魔域,正式重登魔皇寶座。”

第73章 反派迅速滅亡

幕令沉聽聞這一消息後迅速寄出調令遣冰玄宗人前來此處秘密看守雲小姐和雲莊主等關鍵人證,又將幾封信寄給坤雲長老等人說明此間情況。
雲小姐所在雖然隱蔽,她本人也用術法修飾了外貌,卻瞞不過隨處可見的妖靈們。
幕令沉給雲莊主下達了假託精神不濟待在房間裡的命令。自從雲小姐失蹤後,雲達為了長時間和白伯商會面而不被發現,經常使用這個藉口,是以也沒有人懷疑。
坤雲長老等人收到信應該很快就能做出反應,而白伯商則讓雲達今天晚上前去協助他佈置生祭大陣。當務之急就是阻止這一生祭大陣,救出龍汀穀眾人。
幕令沉心念一動,即變化成雲莊主的模樣。
下界人都以為這些修真者們千變萬化,可以變作任意模樣,但其實他們只能在自己原本面貌上做改變,最多隱藏一些特點變得讓人認不出,徹底改變性別年齡氣息等偽裝成另一個人則只有很少的人才能做到。
徐青修沒想到幕令沉還有這樣的本事,確實是更加便於行事,他暗自思忖自己該如何偽裝,雲達一直都是一個人去見白伯商和南宮涯,突然多了一個人一定會惹人懷疑。
幕令沉道:“你就等在這裡,等著接應坤雲長老他們,我去。”
徐青修搖了搖頭,他們不知道那邊情況,一個人實在冒險。那裡不僅有白伯商、魔劍千念、南宮涯,還可能有已經被南宮涯收歸麾下的南境魔域魔族,而且對方主場作戰,於他們不利。
他想了想,走到幕令沉身邊,把身體縮小到不足半掌大,然後四肢大張揪住了幕令沉外袍。
幕令沉連忙蹲下身把他撿起來,放到自己手心和他對視:“青修?”
徐青修點點頭:“就這樣,你把我藏起來,帶上我。”說罷老實地扒上了幕令沉的中指。
幕令沉畫了一張小小的可以藏匿氣息的符讓他抱在手裡,而後五指向上虛攏,將他托在掌心,又將左手藏進袖子裡。
等到約定的時間將至,兩人便以這樣的形式再次步入地道。
兩人昨日走到的地方才不過三分之一,再往下走四周的空氣就變得越發凝滯,也能感受到越來越厚重的魔氣。
最終他們走到一處開闊的圓形石廳,大廳四周都點燃著明亮的火光,西側放著一個巨大的條形石籠,粗略看去籠中所關的都是龍汀谷弟子,他們被加了禁制的鐵索鎖住,此時全部陷入了昏迷。
石廳的下面刻著深深的紋路,形成一個巨大的法陣,那些紋路向下凹陷,只待被祭品的鮮血充滿。
石廳上站著三人,一人眉眼和白琴有三四分相似,徐青修也在浩日劍的記憶中看到過,毫無疑問,正是白伯商。他的身後站著兩名魔族,身側卻有一副琉璃金打造的架子,穩穩著拖著一把通體暗銀色的劍。
南境魔域魔族的數量比他們想像的要少,幕令沉稍稍一想便也明白——南宮涯並不信任現在這些由力量招攬而來的魔族手下。
當年南宮涯的父親被南宮昀剿除,按照傳說中魔皇狠決的作風,必然會將曾忠於他叔叔的魔族全部剷除,南宮涯也就很難聚攏起父親的舊部。而按照雲達所交待的,如今南宮涯招攏他人為他所用,是靠賜給他們一股極其精純強大的魔力幫助他們修煉以收買人心。
而雲莊主自己也不知道那股力量從何而來,他潛意識裡猜測那力量屬於南宮涯自己,但幕令沉卻不這樣認為——如果南宮涯本人有這麼強大的力量,他根本不必花費這麼多年如此費盡心機地佈局,即使肉身消亡,也只需要早早湊夠祭品恢復肉身回南境魔域收攬勢力就可以了,魔族信奉強者,這一點即使在南境魔域也適用。
自從從徐家的藏寶之地出來之後徐青修就對各種各樣的劍格外敏感,他一進來就被這把劍迷住了,不由自主地盯著它看。即使是被修真界極為提防、被南境皇室奉為傳承之寶的不祥魔劍,他本身的造型卻極為流暢美麗,他比尋常的劍稍長兩個指節,看似內斂而不引人矚目,但細看去卻能發現劍身似乎能吸附四周所有的光芒,仿佛低調地掌控著一切的帝王。
突然間一個聲音闖入了他的腦海:“你能感覺到我?”
徐青修一驚,小心翼翼回道:“你是誰?”
那個聲音再度開口,似是歎息:“我是千念劍靈,千念。”
那一邊,幕令沉卻不是那麼順利。
白伯商似是已經發現了他的不對,問道:“雲莊主今天狀態不好?還是太緊張了?”
幕令沉點了點頭,沒有回話。
徐青修心裡一緊,他怎麼忘了,幕令沉他即使能自由變成任何一個人的樣子,也絕不是一個好的演員,畢竟他可是又寡言又沒表情。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被白伯商徹底識破。
而這面千念劍又主動和他說話了:“你們是來消滅南宮涯的?”
徐青修一愣,沒有回應。
千念道:“不要怕,我不會把你們暴露出去……因為,我也想殺了他。”
殺了他?南宮涯不是南境魔域的皇室成員麼?作為南宮一族代代傳承的魔劍之皇,千念為什麼會想殺了他?
似是感受到了徐青修內心的疑惑,千念徐徐道:“……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直接感受到我的經歷吧。”
語言是可以騙人的,不如直接將一切共用給對方。當年的浩日劍也是如此做的。
和當日在封印之地時一樣,徐青修的意識迅速被捲入了千念劍的意識之中。
他感受到千念被握在一名青年手中,青年看上去尊貴而優雅,卻擁有磅礴而凜冽的魔息。他握著千念劍,隨意地砍下面前另一個年輕人的頭顱。從千念的意識中,他知道這名青年是他迄今為止的最後一位主人,也是最後一位魔皇南宮昀,而那名被他所殺的年輕人則是他的堂弟南宮涯。
南宮涯身死之後,虛弱的魂魄竟然瞅到一個空隙,悄悄潛入進千念劍劍身之中,而彼時千念正在閉關修煉自己的靈體,竟然沒有發現這弱小的躲藏在自己本體中的賊人。再之後,修真界大能趁虛而入,設下陷阱將南宮昀封印進封魔大陣之中,而千念則落入他們手裡,最終被封進封印之地的高塔之上。
如徐青修從浩日劍處瞭解的一樣,那裡的封印可以侵蝕靈體和魂魄,即使千念是極為強大的靈體,也經不起這樣日日夜夜日積月累的磋磨消耗,他慢慢虛弱下去,被封印的千念即使已經發現了潛藏在自己本體內的南宮涯的魂魄,也無力將他驅逐出去。而南宮涯的魂魄卻趁著千念虛弱不堪的時機,一舉將千念劍靈吞噬,徹底掌管了千念劍。
吞噬掉千念劍靈之後,他又發現了能夠感應到魔劍的少年白伯商,便嘗試與他交流,一步步引誘其欲望和黑暗,最終引誘他來到封印之地,解開封印,取走千念劍——那時的千念已經變成了寄存著南宮涯魂魄的容器,但同時也存有千念劍靈上萬年來積累的強大力量,白伯商得到劍後實力瞬間暴漲,這才有了之後的事情。
而如今和徐青修交流的不過是千念努力留存下來的一絲靈體,明明是自己的本體,這些年卻不得不一直小心地不讓南宮涯發現。
千念道:“如果南宮涯一直縮在劍中,在徹底毀掉我的本體前你們就傷不了他,等大陣啟動他從我本體出去的一刻,我可以困住他,你們趁機將其擊殺。”
徐青修:“大陣啟動?豈不是要地上的紋路凹槽全部被血填滿時大陣才能啟動?”
千念道:“沒錯。”
徐青修道:“我不同意。我不在意千念劍本體是否被毀,如果他被困在劍中,找到消滅他的辦法也並不難。”
千念哼笑一聲:“婦人之仁,留下南宮涯那樣的傢伙,後患無窮。不過或者我可以用全部的力量將南宮涯逼出一瞬,但只有瞬間,你們必須把握那時將他殺死。”
徐青修趴在幕令沉掌心,一字一字一筆一劃將這個消息傳遞給他。
幕令沉手指上下摸了摸,捏了捏他的腰。
徐青修瞬間明白他是認可了這個做法,對千念道:“好。”

第74章 以劍慰靈

白伯商已經隱隱發現不對,他盯著幕令沉:“雲莊主手受傷了麼?怎麼一直藏在袖子裡?”
徐青修當機立斷地松開幕令沉手指,跳到他袖子上抓好。
幕令沉也慢吞吞地伸出了一直隱在袖子裡的左手,讓白伯商看到他手裡沒藏東西。
白伯商暗忖一般修真者即便藏一些法寶等東西也不會一直拿在手裡,難道是自己今日過於緊張?他皺了皺眉,沒再說話,轉而道:“雲莊主,就請你親自去放血,啟動大陣吧。”
他內心深處猶自不十分相信雲達,覺得他膽小怕事,什麼都舍不下,總想不用付出什麼就能占盡好處,並不像自己果決能夠成就大事。自己當年屠戮徐氏百餘口人,自然早已無路可退,而雲達如果親手殺死龍汀穀眾人,他便也處於和自己一樣的位置。
見幕令沉遲遲未動,白伯商倒也沒懷疑,雲莊子性子便是如此,如果他能果斷地將這些人都殺死才要讓他驚歎。他又加了一句,淡淡道:“這是魔皇陛下對你的信任,也是對你的考驗,你明白的。”
趁著他說話時分神,幕令沉已經再次將左手收攏於袖中,徐青修也找准機會跳了回去,抱住他的小指,堪堪穩住平衡。
幕令沉小指向上托了托,又趁機用拇指摸了摸他的頭髮以示安慰。
徐青修努力偏著頭試圖避開,如今對於他而言幕令沉的拇指實在是太大了,把他的頭髮都按散了。
幕令沉聞言略略點頭,向西側關押著龍汀谷眾人的石籠走去。
他徐徐地不緊不慢地彎下腰,仙力向指尖緩緩凝聚。
白伯商瞳孔驟然一縮,多年來所積累的直覺猛然間向他示警,他左手突然用力前伸,一道劍光向幕令沉襲去:“慢著!”
但是已經晚了。千念幾乎是在同時向徐青修發出了資訊。
徐青修早已經準備好,抱著幕令沉的小指,張嘴咬住他指側一塊肉,得到資訊後立刻狠狠咬了下去,他如今人實在太小,再使勁也沒有多大力氣,不過留下一個淺淺的小牙印——而幕令沉準備好的術法也在這一刻釋放。
極其寒冷而磅礴的仙力從他指尖奔湧而出,竟然在刹那間將被千念逼出劍外的南宮涯魂魄及那兩名魔族都凍在了一處,遠看去像連在一起的一面冰雕。
即使是千念劍靈都被這驟然爆發出的強大力量所震撼,他僅存的一縷靈念眼睜睜看著對面男子手指微動,冰內突然增強的力量就將南宮涯的魂魄生生撕裂,心下駭然。要知道南宮涯的魂魄雖然原本很虛弱,卻吞噬了自己幾乎全部劍靈,後來又借白伯商的手找來無數鍛魂補魂的秘藥秘法,如今作為無形的魂卻掙不脫對方有形的冰的禁錮,更在對方一擊之下瞬間消散。
但是他已經再無力支撐下去——將南宮涯逼出本體已經耗費了他全部的能量,他可能註定再也看不到南宮皇室複起的一天。他閉上了眼,最後一絲靈念也轟然消散。千念劍刹那間發出一聲悲痛悽楚的長鳴,鳴聲久久不絕,當他沉寂下來之後,周身都仿佛變得無比暗淡。
失去了劍靈,傳說中的魔劍千念已經變成了一把殘劍。
從寒氣湧現到南宮涯魂魄被禁錮再到他魂飛魄散不過發生在刹那間,白伯商和南宮涯簽訂了靈魂契約,在千念劍靈突然發力時便發現了不好,見到南宮涯魂魄竟輕易被毀時更知道大勢已去。他忍耐著靈魂處傳來的痛楚,當機立斷掏出十枚天火珠向關押龍汀谷眾人的石籠處擲去,而後轉身就跑。
這圓形大廳共有三條通道相通,一條是幕令沉和徐青修來時的通道,另兩條都在靠東面白伯商的身後。徐青修從幕令沉手上跳下來,迅速恢復正常大小,他眼見白伯商逃入左面的通道,心下恨然,手裡卻快速撐起防護結界。
天火珠是傳說中蘊藏天火的一種寶珠,只要碎裂就會有天火噴湧而出,而天火易燃難滅,隨風自燃,越燒越旺。據說七百年前雲穀仙門就曾被仇人扔了一顆天火珠,因為救援不得法,整個護山大陣都被全部燒毀,各峰也是損失慘重,幾乎要滅門,所以徐青修深知這東西的厲害,只是不知道白伯商從哪裡竟然找到了十顆天火珠,並全部扔了下來!
此時徐青修布下的防護結界已經被燒毀,他眼見著火勢越來越大,知道這火沒有專門克制它的東西輕易撲不滅,咬咬牙,對幕令沉道:“令沉,先把人救走。”
等他們把龍汀穀眾人救出去,白伯商必然早已不知去向。
幕令沉看出他眼裡不甘,一面動手召出一面冰牆將兩人及龍汀穀昏迷的眾人全部護起來,又伸出手,理了理徐青修亂掉的頭髮,冷冰冰地安慰道:“放心,他跑不了。”
話音剛落,大廳中驟然湧起比之前還要強烈千百倍的寒氣,瞬間就將因天火燃燒所產生的的灼面熱浪壓了下去。寒氣逾盛,天火似被壓縮了生存空間一般,原本見風就長氣勢滔天的模樣不復存在,唯唯諾諾地縮在一起,越縮越小,最後在地上縮成一個團,很快完全熄滅了。
幕令沉依然負著手,冷冷淡淡站在那裡,待天火完全平息後才一揮手,將寒氣完全收起,再在龍汀穀眾人處布上防護禁制。
徐青修再一次被自家女兒他爹所震驚,他知道冰玄宗厲害,勢力強大,卻不知道冰玄宗功法能厲害到這個地步,不可一世的天火都要在他面前伏低做小,驅逐這樣一場劫難竟顯得舉重若輕。
幕令沉回頭和徐青修對視一眼,無需言語二人已經明白彼此的意思,迅速向白伯商逃走的那條通道追去。
白伯商進入的那條路並非如幕令沉他們來時的路般一條路走到頭,而是有無數的岔道,他們走進來沒有十步,面前就已經分了五條岔路。
幕令沉站在岔路之前,閉上眼,神識外放——強大的神識刹那間覆蓋了整面通道,生路死路曲曲折折盡皆無處遁形!幕令沉快速記下正確的通路,右手不動聲色地向後一擺。
徐青修不明所以:“……我跟著呢。”
幕令沉:“……我是讓你拉上我。”
真是的,認識半輩子了,目測將來也會繼續纏在一起,居然這點默契都沒有。
我要回去揍青修。
徐青修把左手搭在他手上,只覺得幕令沉似乎和身邊的氣流融為一體,飛速地向前方不著力般掠去,周身的空氣變得寒涼,徐青修伸手撫上鼻翼,摸到了細小的水珠。
眼前的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出來時面前卻是一片開闊的竹林。
幕令沉伸手攔在前面:“這座竹林一座陣法。廣寒君給我的溯源消解之陣太小了,無法對這片林子施用。”
他想了想,冰魄劍出鞘,徐青修只覺眼前一道寒光閃過,耀眼的銀色劍光沖天而起,斬入雲霄,又倏地傾覆而下,頃刻間從面前竹林中劈出一條通路。
幕令沉微微側身擋住他,衣袍下擺被風吹得輕微地揚起,等光影俱散塵埃落定才率先向前走去。
自成陣法的竹林竟被硬生生強力毀去,向前而去再無障礙,兩人很快順著幕令沉開闢出的道路走到盡頭,路的盡頭處是一座木制結構的院落。
白伯商也定然發現了此處變故,正站在屋前看著兩人。
他看向徐青修的目光中有嘲諷有冷意,轉向幕令沉時卻不由得變了變。他原本將幕令沉當做一個天賦極佳的年輕後輩罷了,後來幾次親自看見他出手,特別是今天迅速毀掉南宮涯魂魄,又擺脫了天火雷厲風行地追至這裡,他的心中已有動搖。
白伯商周身突然升騰起一股極為強悍的暗紅色魔氣,那氣息強大、神秘、且壓抑,和雲達從南宮涯處得到的力量系出同源,但白伯商身上所具有的明顯還要更強大深厚得多,站在那裡就是無形的震懾。
他靜靜斂目,淡淡道:“此事原本是幕宗主沒有干係,幕宗主又何必要一直堅持趟這渾水呢?”
徐青修望著昔日仇人,心口不由得血氣翻騰。
幕令沉卻錯開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他面前,從乾坤袖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柄劍。
劍如春水,色若碧濤,至柔而至剛,正是長青。
幕令沉提長青劍在手,上前一步,橫劍沉聲道:“瀾煙徐氏不孝兒婿幕氏令沉,在此告慰岳父母在天之靈。”

第75章 永不融化的雪

南宮涯本身是魂體狀態,並不能吸收太多的能量,便將得到的很大部分力量貯存了起來。白伯商與他締結了靈魂契約,南宮涯魂消魄散之下,他的靈魂也受到了重創。他心下一狠,知道事態不妙,便迅速將南宮涯之前支使他貯存起的強大力量全部吸入體內,死馬當做活馬醫,卻沒想到天無絕人之路,他竟然成功了。受創的靈魂迅速修復完全,他的體內充盈著磅礴的力量,竟是前所未有的強大!
空氣中的寒意愈來愈甚,不一會兒,呼嘯著的寒風席捲而起,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天而降,之前還是晴空萬里,轉眼便成了彤雲密佈。
而這一切很快演變成了盈空徹日的巨大暴風雪,鵝毛般的大雪伴著寒風密密實實地糊上徐青修的臉,他用手擋住臉,連睜眼都覺得困難,更別提去看幕令沉如今的情況。更為可怖的是這浩浩蕩蕩的風雪之中隱隱含有力量壓制,巨大的壓力使得他連一個最低等的防護咒術都使不出,也自然無法擋住這妖異非常的暴風雪。
而在這狂舞的風雪中央,白伯商的情況並不比徐青修好分毫,他的內心更為駭然,他敢自信地說吸收了那全部力量之後,自己在這世界上已經罕有敵手,便是對上北炎魔君也有一爭之力,而在剛才的對決中,也分明是自己隱隱占了上風,再過一些時候殺死幕令沉並不困難,只要解決了幕令沉,徐青修小兒更不再話下。
誰知轉瞬之間境況直轉急下,他的力量竟被完完全全地壓制住,他可以感受到幕令沉在附近,但在風雪的掩蓋中再也分辨不出對方的具體位置。
對方仿佛是和這冰雪融為一體。
這些年裡,為助南宮涯恢復勢力重鎮旗鼓,也為使自己增強力量,他也曾去過許多地方搜羅各種東西,便是昔日廣寒君留下的行宮地宮他也闖過,只有一個地方沒有去,那便是傳說中位於世界北之極的極北荒原。
他聽聞那個地方蘊藏著強大的力量,以及可以使人重塑肉身的奇寶和和各種修真者們幾乎想不到的寶貝,也曾動過心,打過去那裡的主意,但後來聽說了那處的各種傳聞之後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對於修真者而言,極北荒原絕對是一個噩夢,任何強大的修真者到那裡都將不得不臣服。
而現在這種被風雪壓制的感覺,竟然和極北荒原的傳說極為相似。
白伯商努力運轉周身力量來對抗這股懾人的威壓,他的額頭已經佈滿了汗水,他睜開眼,看見了一絲銀光而一抹尖尖的妖耳。
銀光?妖耳?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覺心口一涼。
白伯商下意識地低下頭,一隻極為蒼白的手穿透了他的胸膛,修長而尖銳的五指已經捏住了他的心臟。手的主人有一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瞳眸,那其中暗色沉沉,隱有一抹猩紅色彩,卻毫無感情。
肆虐的風雪漸漸變得溫順下來,又緩緩消散。
徐青修終於能睜開眼,看見了站在暴風雪中央的“人”。
白伯商倒在地上,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的胸前開了一個洞,殷紅的鮮血從中流了出來,又結成了冰。
一個高挑而修長的“人”站在白伯商的屍體之前,他的皮膚呈現一種神秘而妖異的銀藍色,兩耳纖長,十指修長連著長而尖銳的烏黑色利甲,臉上覆蓋著獨特的銀色妖紋。他穿著幕令沉的袍服,從五官上來看也和幕令沉的面容差別不大。
徐青修小心走過去,喚他:“令沉?”
那雙寒冷的漠無感情的黑色眼睛突然軟了下來,他的主人也似突然脫力般倒了下來。
徐青修連忙扶住他,聽見他輕輕叫了一聲“青修”。
幕令沉如今早已成年多年,原本可以毫無壓力地自主控制自身的妖化,主動妖化的情況下沒有任何後遺症。但是他低估了白伯商的實力,沒有想到在短時間內他的力量能夠如此大幅度提升,又顧忌著徐青修在一旁,本來還想遮掩著不被他發現,起初便沒有調用妖力。後來發現白伯商力量增長太多,感受到壓力的情況下瞬間被動妖化,雖然殺死了對方,但是受到刺激而妖化的後遺症就是自己也會脫力一小段時間。
幕令沉比徐青修還要高將近一個頭,而且可能是密度比一般人大,所以顯得特別重。他向徐青修倒過來,徐青修去扶他還一時沒有扶住,被他帶著壓著一同坐倒在地上。
徐青修索性把他扶著坐在自己懷裡,低下頭靜靜看他如今這個樣子。
幕令沉卻用手背遮住了臉,啞聲道:“別看,醜。”
徐青修拿開他的手,在他的眼瞼上輕輕吻了吻:“怎麼會醜。”
五官基本沒有變,只不過變了膚色,多了妖紋,多出一些妖化的特徵罷了。
他說:“所以,令沉,你其實是妖?”
幕令沉在他吻下來時耳尖輕輕顫了顫,隨後伸出尚且無力的左手握住徐青修的下頜緩緩下拉,強硬地輾上他的唇,反復吻了許久,良久之後他放開愛人,替他理了理頭髮,輕聲道:“青修,我們慢慢往出走,我慢慢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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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冰玄宗老幕家出了一個極有天賦的青年,他剛剛成年不久就將冰玄宗代代相傳的冰玄心法練至了第八層,而他的父親甚至才只練到第七層就再難進一步。修煉到第八層已經是幕家很好的成績,只要假以時日足以傲視整個修真界,但是青年並不滿足,他不聽家人和門人的勸阻,悄悄進入了傳說中的極北荒原。
那個地方終日被風雪所包圍,傳聞中蘊藏著神秘而未知的強大力量,他相信這種極端的環境有助於他修煉突破。
而極北荒原中還有一種極為強大的妖類,被修真者稱作雪妖。每只雪妖都有廣闊無垠的領地,他們只有想要繁衍後代時會離開自己的領地四處遊蕩,當他們看到心儀的對象後就會使出渾身解數將對方擄回自己的領地和巢穴,當然如果自主沒有對方強大對方還看不上自己那自然就成不了了。他們是沒有感情的妖類,等到幼崽誕生後被擄來的一方就會回到自己的領地,而幼崽會在出生的領地長大,直到成年擁有自己的領地。
其實雪妖內部也有王者,每隔上千年會出現一隻天生力量格外強大的雪妖,在這只雪妖孕育後代之前,雪原上所有未曾孕育後代的雪妖都不會繁衍後代,只有當這位王者擁有了自己的後代後其他雪妖才會開始交配——說實話,雪妖沒有感情,繁衍後代的欲望也不像低等妖物那麼強烈,很多雪妖都保持著單身直到死去,這個種族的數量也越來越少。
而他們兩百年前新誕生的王是一位雌性,她一直沒有繁衍後代的意願。
直到有一天,來到雪原尋求突破的青年突然迷失在了風雪之中,而就在這漫天風雪裡,他看到一位娉娉婷婷的恍若少女的人影在紛飛的大雪中向他飄來,牽起了他的手……
整個極北荒原的雪妖她都可以隨便挑,未經世事的年輕王者卻陰差陽錯地挑中了一名誤闖進自己領地的人類。
而那個人類也漸漸真的愛上了雪妖,將她當做自己的妻子一般愛護。雪妖仿佛被他馴化感染了一般,也會照顧他,給他找食物,在他面前很平靜很溫柔,即使從未開口成言,卻默默保護著這個在荒原中無比脆弱的被自己擄進洞穴的人類。
這樣和諧溫馨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他們的孩子將要誕生之時。
天道自有平衡。雪妖一族血脈中就擁有極為強悍的力量,他們守衛著極北荒原,如非必要不會踏出自己的領地,更不要說離開極北荒原,他們強大的力量與生俱來,通過血脈傳承;而人類生下來時極為弱小,卻用有強大的學習和理解能力,擁有複雜的情感,擁有強烈的欲望,他們可以在情感和欲望的驅使下不斷變強。
而如果有一個孩子,天生就擁有屬於最強大的妖族的血脈力量,還能體味世間情感,像人類一樣學習、修煉、不斷變強,而且他註定會走出極北荒原,那麼天地間的規則就會極力阻止他的誕生。
即使雪妖一族對自己的子女沒什麼感情,全族都是管生不管養,對於雪妖王而言,此時生下這個孩子也是她的本能和願望。她用全部力量和天地規則抗爭,最終將孩子平安產下,但是她自己原本無比強橫的妖體也因此而迅速衰亡。好在孩子的人類父親家底豐厚,手中有不少天地靈寶,來之前也對極北荒原做了充分的瞭解,知道這裡有一種叫做浣靈花的寶花,只要搜集夠一千多就能夠重塑肉身。他便將妻子的魂魄收攏進自己所帶的聚靈寶器之中,馬不停蹄地在整個荒原上開始尋找極為罕見的浣靈花。
好在估計是因為母親的血脈比較強大,孩子剛生出來便是雪妖幼崽的模樣,習性也和雪妖無異,不用他怎麼管就能在環境極其惡劣的荒原上毫無壓力地存活下去,只需要在離開一個地方的時候記著帶在身邊別落下就可以。等到孩子三四歲的時候,甚至能夠憑藉與生俱來的威壓幫父親驅逐走荒原上窮凶極惡兇殘不已的妖獸。
這個孩子就這樣在沒有娘爹不管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的狀態下,在被全部修真者列為禁地的極北荒原自由自在放蕩不羈一句話也不用說一個表情也不用露完全保持雪妖習性地成長了五年。
他五歲的時候他父親終於湊齊了以前朵浣靈花,為妻子重塑了肉身,但是這具身體只能是普通的凡人身體。他的母親失去了雪妖的身體和血脈,在丈夫的關愛和陪伴下,也漸漸變得越來越像一個人,甚至會生氣,會笑,會難過。而此時夫婦倆才驚覺,全家最不像人的,居然是兩人的兒子。
青年覺得自己之前五年都只心心念念妻子沒有顧得上管兒子,非常慚愧,對不起孩子,也對不起拼命把孩子生下來的孩子娘,但是直至此時他才發現想把兒子扳得像一個正常孩子有多困難。最後他決定循序漸進,先幫兒子變回人類的樣子,帶他們母子倆回冰玄宗,再慢慢和妻子一起耐心教導孩子。
少宗主不僅突破了冰玄心法第九層,還帶回了夫人和孩子,全冰玄宗上下都很高興,很滿意。只是沒誰知道這一循序漸進,就是十多年。
徐青修半天回不過神來:“所以那就是幕老宗主和夫人?那個孩子就是你?”
幕令沉點了點頭。
徐青修試圖扶著他向外走,但是他此時依然使不上什麼力氣,兩人都很費力。最終徐青修索性一彎腰將幕令沉背了起來。
幕令沉把臉貼到他的後頸處,合上眼,輕聲道:“第三次了。”
徐青修還在回想幕令沉的身世,心下唏噓,下意識問道:“什麼第三次?”
“第三次背我。”幕令沉說著,將一絲力量凝聚到右手食指尖,漸漸凝出一朵晶瑩剔透精緻可愛的雪花。
他使勁地伸出手,用雪花邊緣輕輕碰碰徐青修的手指,在他張開手的一瞬將雪花遞進他的手裡。
徐青修感到手心涼涼的,他把手舉到眼前去看幕令沉遞給他的東西,眼底漸漸浮現出訝異和不可置信。
在千幻之林遇到幕令沉時,他才二十四歲,幕令沉已經二十六歲。
時光倒溯,從那時為起點的十年前,他第一次下山,卻什麼都沒幹成,除了救了一隻小妖。
“我喜歡他好久了……我十六歲就開始喜歡他,一直喜歡……”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徐青修只覺得酸澀之意上湧,甚至不敢去期待,不敢去確認。
見他回過頭,幕令沉突然嘴角上彎,露出一個極為罕見而柔和的笑容來。他深黑色的眼底裡帶著淡淡的縱容,他努力地將手抬高,想要抹去對方眼角處沁出的一點淚滴。
他的聲音無比平靜,他就以這樣自然而平淡的語氣輕聲道:“青修,你問這世界上有沒有永遠不會融化的雪……你和我在一起,雪就永遠不會化。”

第76章 見長輩

有幕令沉的幫忙推動,又有雲達和雲小姐作為人證,白伯商已經完全魔化的屍首和千念殘劍作為物證,這一切很輕易便真相大白。徐淩空得以正名,徐青修作為徐家僅剩的血脈自然接手了徐氏曾經的所有產業。主犯既死,南宮涯在南境魔域暗中聚攏起的勢力自然也就消散易主,南境魔域依然處於紛亂之中。
千念已經成為殘劍,再無威脅,徐青修出於骨子裡對劍的愛惜,將它收了回來。
諸事皆定,徐青修特意和幕令沉一同回徐家舊地告祭過先人,才又按照約定和他回冰玄宗去。
兩人原本一前一後地走著,徐青修跟在幕令沉後面走進冰玄宗大門,看著前面人的背影,突然覺得心喜難抑,對這人的喜歡更是滿滿得幾乎要溢了出來。他突然覺得難以克制地疾走了兩步抓住幕令沉手腕,攔上他的腰轉了個身,然後伸手按下幕令沉的頭,就著相擁的姿勢吻住他。
兩人過了許久才分開,幕令沉暗暗瞅徐青修一眼,“咳”了一聲道:“在外面不許耍流氓。”
徐青修性格本就偏向內斂,這種事情往日裡其實做不出來,方才被幕令沉反客為主吻了許久,此時不由小聲爭辯道:“又沒有人看著。”
幕令沉又看他一眼:“誰說沒有人?”
他帶著徐青修向前走了兩步,憑空中突然出現了無數道人影,都穿著冰玄宗弟子服飾,紛紛向幕宗主行禮。
徐青修目瞪口呆。
幕令沉道:“今日是初十,影門弟子按慣例在練習隱匿咒。”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這麼多人使用隱匿咒徐青修應該能察覺出來,偏偏剛才實在是色令智昏,滿心滿眼的只有幕令沉,才幹出了這種事。
徐青修臉色爆紅,甩開幕令沉疾步往裡走,幕令沉又趕忙追上去扼住他手腕拉他:“錯了,走這邊。”
幕令沉先帶他去自己臥室裡梳洗換衣,又抱了抱幕念卿,最終在女兒不舍的眼光中拉走徐青修去見父母。
幕念卿見徐青修要走,癟癟嘴想哭。
幕令沉把她抱起來,小聲哄著:“爹和你說,爹現在可厲害了,你爹爹他再也不走了。”
幕念卿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懷疑地看著他親爹。
幕令沉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親:“真的。”
你爹他也喜歡我。
幕令沉從徐家藏寶之地出來後就給家裡寄了信,從那時接到信起幕老宗主和夫人就不敢出去旅遊了,一直在冰玄宗中嚴陣以待等著兒子把兒媳婦帶回來,如今終於得償所願。
幕老宗主看見兩人走進屋,連忙招呼道:“是青修吧?快坐坐坐。”
徐青修還有些手足無措,行禮道:“老宗主、夫人好。”
幕老宗主擺手道:“什麼老宗主、夫人,太見外了。”
徐青修更加無措了,試探道:“伯父?伯母?”
顧夫人連忙向丈夫使一個眼色,示意他見好就收。
幕老宗主正想笑著點頭,坐在徐青修旁邊的幕宗主伸手握住了徐青修的手,冷著臉冷冰冰道:“不行,青修是我的伴侶,要叫爹娘。”聲音平板,毫無轉圜餘地。
老宗主和夫人對視一眼,心說倒楣孩子又犯軸了,不由雙雙同時心中暗罵幕令沉,心道你好不容易把媳婦兒拐回來一次容易嗎,還不小心哄著。
徐青修心中覺得在長輩面前這麼握著手成何體統,試圖把自己手從幕令沉手中抽出來,卻紋絲不動,他加大了力氣,依然掙不過幕令沉。
他飛快地暗暗瞪了面無表情的幕令沉一眼,轉過頭對幕老宗主和夫人小聲道:“……爹,娘。”
幕老宗主和夫人喜出望外,顧夫人高興得直接站起來把徐青修拉到自己身邊坐下,自己從隨身的乾坤如意囊中又拿了一個乾坤匣出來,伸手打開。
那乾坤匣通體銀色,上面雕著龍鳳呈祥的圖案,龍鳳的眼睛上鑲嵌著純度極高的金色靈石。顧夫人親手將其中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給徐青修看:“這是渾天蔽日鐲、這是清盞蓮花台、這是九轉續命儀……”每一樣都是當世罕見的珍品,縱然徐青修已經看過徐家所藏,依然略有動容——實在是因為這也太誇張了。
顧夫人握住徐青修的手,欣慰道:“這些東西我從令兒第一次說起要帶媳婦兒回來時就開始攢了,等了這麼多年,總算是送出去了。”
她又從如意囊中翻出兩張靈脈契約:“還有這個,我都要忘了,青修你快簽了字,這兩條靈脈也是送給你的。”
徐青修忍不住開口道:“您這是……”
他話還沒說完,幕老宗主已經看出端倪,心下暗歎果然妻子兒子還是不會為人處世,徒有一片心意,這樣式簡直像是買媳婦兒一樣,誰敢收啊,關鍵時刻還是要自己出馬!
想到這裡他又看了看徐青修,當機立斷道:“是我們給令沉準備的嫁妝。我和夫人一輩子就這麼一個兒子,總不能虧待了他。”

第77章 一人

徐青修到冰玄宗拜見長輩的旅途以他收了一堆幕令沉的“嫁妝”而告終。
他不由得開始盤算著該回什麼聘禮才是。幕令沉於他而言那簡直是如珠似玉天上地下最珍貴的寶貝,送太陽送月亮都不為過。
徐家累世的積累,藏寶之地中倒是有不少好東西,即使如今勢力不如冰玄宗,名下也不缺靈脈靈田。但這些東西都是先輩余蔭,他總覺得得自己親手賺得的才能體現自己一番心意。
想到這裡,以“鑽研祖輩煉劍之術”為藉口,徐青修又告別他和女兒回到了徐家藏寶之地。
這次幕念卿倒沒有太大反應,一是因為徐青修和幕令沉兩人已經好好和她儘量解釋清楚並聯名保證以後一家人都會在一起了,二是因為她得到了新的玩具。
可能是留著徐家人的血的緣故,她一眼就喜歡上了千念劍。徐青修本來猶豫著不想把這惡名昭彰的魔劍給女兒玩,但幕令沉卻說幕家的孩子大多這個年齡就開始學習接觸兵器,千念如今不過是一把只剩空殼的殘劍,即便他劍靈猶存,女兒天生的雪妖血脈也足以使她不受任何外來意念或意志的干擾,也不會輕易為這殘劍劍刃所傷。這兩人向來寵愛自家小崽子毫無底線毫無尺度,沒有顧慮之後名聲赫赫的魔劍千念也就隨意地扔給她玩了。
徐青修進入藏寶之地三個月之後,寶地之外原本還是天朗氣清萬里無雲,驟然間劫雲密佈,無數的天雷撞擊而下,卻都被藏寶之地所設的防護陣法擋了回去。等到雷劫過後,一道銀色寶光沖天而起,直指九霄!
眾位修士看見天劫寶光,再看天雷降世的方位,都隱隱猜測到又有一把天生孕育劍靈的仙劍被煉化而成。不愧是真正的徐家人。
而這消息很快就以另一種方式被證實,原雲谷仙門門下弟子,現瀾煙山莊莊主徐莊主對外言稱自己煉得一把宿有劍靈的絕世仙劍,但此劍只換不賣不送,想要的人盡可以拿著寶物來瀾煙山莊找他換,所攜寶物最好的,他就會用仙劍與其交換。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即使是寶物也分很多不同種類的,如果知道對方要這寶物是做什麼,那麼能用合對方心意的寶物換得仙劍的概率自然大了許多。
便有人特意去問徐莊主換寶物是想做什麼。
很快這答案便傳遍整個上界。
徐莊主雲:“做聘禮。”
眾皆愕然,而後恍然,終畏而默然。
早些時候冰玄宗幕宗主便公然宣稱徐莊主是他的伴侶,後來兩人同生共死救出龍汀穀眾人,揭破並剷除南境魔域野心魔爵南宮涯,這些事情所有人都知道,這“聘禮”是要去聘誰自然不言而喻。也有人暗地裡慨歎,都說是最毒婦人心,幕宗主那般維護徐莊主,原來不是愛妻成狂,而是維護自家夫婿情郎,為人婦者維護自己丈夫,可不是要和他們拼命麼?
等到以寶換劍的當天,那真是各式各樣的寶物應有盡有,居然還有人拿出了一枚陰陽仙果。
徐青修見到那熟悉的仙果就漲紅了臉,座下其他想要換取仙劍的修真者見狀都暗歎自己是沒希望了,哪個男人會不想讓愛人孕育自己的後代呢?把這東西當做聘禮送給愛人,那也自是別有一番意趣的。有些有能力的修者還暗自扼腕歎息自己沒有早想到這一點找陰陽仙果來換。
誰想到徐青修卻擺擺袖子,無視了那枚仙果。
最重要的一點當然是因為他覺得有雪雪就夠了,修真人士不講究什麼子孫滿堂,女兒已經是上天賜給他和幕令沉的最好的寶貝。此外還有一點就是陰陽仙果定陰陽,因為第一次時是幕令沉輸送陽氣,他接受陽氣,此後他都會被預設判定為是屬“陰”的一方,所以孕育後代這項工作只能由自己來完成,無論再有幾個孩子,幕令沉都會是客觀意義上為“父”的一方。
徐青修覺得自己要是敢拿陰陽仙果這種高危物品回去,不用吃,只是看見,家裡某只大妖就一定會狂性大發。
眾人紛紛猜測,徐莊主這是再對幕宗主表忠心,表示自己會對他的拖油瓶女兒好,當成自己女兒疼,並不打算再要孩子。他們感慨徐莊主看似不動聲色,實則老謀深算,畢竟眼下穩住人套牢人才是最關鍵的,等到幕宗主對他特別死心塌地情根深種了,以他們的身份背景,想要陰陽仙果這種東西還不簡單,想讓幕宗主給他生個孩子還不簡單。思及此,他們看向徐青修的眼神都多了一絲敬畏。
最後徐青修挑了一隻銀色的水晶球,這枚水晶球叫做“永世緣”,可見那名拿它來的修士也是聽說“聘禮”之後特意挑選才選中了它。這枚水晶球可以貯藏人的記憶,而且永不損壞,無論有多少記憶過多長時間它都會將它們完整地保存下來。
徐青修想把自己默默的小心翼翼喜歡對方的那些記憶全部儲存進去,然後把它送給幕令沉。
他可能是被浩日、千念這些劍靈傳染了,有一些話有一些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給你,但是我可以把它們全部送給你。
就這樣,徐青修又在徐家寶庫挑挑選選兩天之後,終於浩浩蕩蕩地去往冰玄宗下了聘,又直接在冰玄宗內和幕令沉商定了婚期,向整個上界廣發請柬。
三天之後徐青修收到了來自二師兄的回信,二師兄表示自己已經收到寄給他和北夜天的請柬,並表示一定會過來參加。最終在信裡淒淒慘慘地哭訴道:“青修你害得師兄好慘啊!你嫂子他收到請柬後天天逼著我說‘你看看你師弟都正式結婚了你要什麼時候才能給我名分!’。”
徐青修幾乎能想像到二師兄那幸福的樣子,不由拿著信欣慰地笑了。
婚禮當天是在冰玄宗辦的,幕令沉執新郎禮,徐青修執新娘禮。
不過徐青修本人對此並不在意,只要人是自己的就好了。
幕令沉對此也並不注意,一心沉浸在要娶青修了,要娶青修了,還要送入洞房……的巨大喜悅之中。他以往經常板著一張臉,現在經常板著一張臉發呆,好在並沒有人能分辨出來。
而應邀參會的修真界人士們則紛紛猜測,幕宗主畢竟是少年俊才,天賦卓絕,高不可攀,又是一宗之主,總是好面子的,哪能輕易嫁人?徐莊主畢竟剛剛認回家族血脈,徐家人又都不再了,勢單力薄,這種時候自然會讓著對方乖乖做戲扮成嫁人的小媳婦陪幕宗主開心。
但是機智的他們早已看透了一切,英明神武地知道在這一場婚姻之中,到底哪個是“夫”,哪個是“妻”。
深藏功與名,看破不說破而已。
無論如何,這一場婚宴,可稱得上是賓主盡歡。連北炎魔君和北境魔域上一任魔君廣寒君都紛紛給幕宗主面子盡皆到場,更令在場賓客對幕令沉的勢力不敢小覷。幕宗主他看似冷冷淡淡不近人情,實則背後人脈勢力很強大啊。
大多數人是不知道北炎魔君是徐青修“師嫂”,而廣寒君是幕令沉的供應商,他們的關係其實非常簡單這一事實的。
紛亂的一天走到了最後,終於迎來了幕令沉最期待的環節。
幕念卿整整一天都由祖母看著,只能看著爹爹們,卻沒機會接近,也沒能說上一句話,晚上終於忍不住了,扒著徐青修大腿一定要和爹爹在一起。徐青修好說歹說才終於把她在她自己房間裡哄睡著了,回到幕令沉的臥室,推開們就見到他喜袍未褪,正坐在床沿上,兩耳尖尖,臉上覆蓋著銀色的妖紋——竟是已經妖化了。
看見徐青修進門後他招招手,道:“青修,過來。”
徐青修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拿起桌上的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突然想起曾經有兩次幕令沉執意要蒙住自己的眼睛,一次是第一次食用了陰陽仙果那次,另一次是雪雪中了鳳凰火毒,幕令沉去消滅了鳳凰又為女兒祛過毒之後。現在想來那兩次幕令沉恐怕都是因為一些原因被刺激得妖化了,怕自己看見他的妖形才特意蒙住自己的眼睛。
徐青修拿出這兩件事情問他是不是這樣,幕令沉點了點頭,伸手將他抱進懷裡,貼著他悄悄道:“我生下來的時候就是妖形,所以還是覺得用妖形的時候……比較爽。”
徐青修雙耳瞬間熱得發燙。
幕令沉猶自道:“青修,你不知道,每次抱著你,我都有妖化的衝動。”
徐青修伸長了手放下簾子,頂著燃燒的臉一頭撞向幕令沉:“……睡覺!”
總是不讓他耍流氓,天地良心,家裡到底是誰在耍流氓啊!
————————
兩人成婚月餘後,一次帶著女兒共同去青蒼閣赴宴。
幕念卿極其黏徐青修,也不愛和其他小孩子一起玩,動不動就跑回來軟軟地抱住徐青修大腿,把臉貼到他腿上。徐青修趕忙把女兒抱起來,幕念卿就接著軟軟地把臉貼到他胸口,總之特別乖巧黏人。
用餐時徐青修和幕令沉坐在一起,共同照顧女兒,動作極為默契,仿佛在一起生活了許久的樣子。
眾人不解,心道從兩人隱有風聲傳出來,到正式對外公佈,到成婚到現在,統共也不過不到一年時間,怎麼看樣子倒像是老夫老妻在一起許久了?還有幕宗主的女兒,記得這孩子像她父親,是極其不愛理人的,怎麼和這徐青修這麼親密?徐莊主果然有手段!
有人不知是挖苦還是恭維,對徐青修道:“幕小姐和徐莊主感情真好,倒像是親生的一般。”
幕令沉看那人一眼,淡淡道:“本來就是親生的。”
舉座皆驚。
徐青修抱著孩子有些無措,卻還是對著眾人震驚的眼神解釋道:“念卿確實是我和令沉的孩子,也是我們一同帶大的。”
有人猶自不信,有人腦子活絡,已經開始想到在乾坤秘境的時候,的確沒人知道幕宗主在哪裡,所以也一直沒人知道他孩子的娘到底是誰;而徐少俠……當年只聽說他和師兄弟不合分開了,最後也順順利利平平安安地從秘境中出來了,的確沒人注意過他到底在哪裡,是和誰在一起!
理清這一切的人簡直要撲通跪下來。你以為人家是半路夫妻別有算計,誰能想到人家本就是徹徹底底的原配,早八輩子就已經暗度陳倉開花結果了,偏偏瞞得這樣好,如果不是他們自己站出來說在一起,怕是現在也沒人能想到。
幕念卿對外界的一切都不關心,她安心地趴在徐青修胸前,已經安安靜靜地睡著了。在夢裡,她的爹爹一個在烤兔子,另一個在安靜地看著他烤兔子,她在洞府外面看蝴蝶,無論什麼時候跑回去,都會有一雙大手扶住她,替她乾淨臉上手上的塵土。
她好高興,因為她知道爹爹回來了,他們再也不會分開了,她的家回來了。
夢中,她忍不住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小修至此正式完結~番外待定,有一個確定的外篇是會簡單交待下幕念卿長大後的故事,所以主線會是BG,姑娘們慎點。

tag:雙向暗戀 生子 修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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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桑 #-

我的螢幕一片刺眼閃光,什麼都看不到。

2017/03/09 (Thu) 01:14 | URL | 編輯 | 返信 | 

葵 #-

Re: 沒有輸入標題

> 我的螢幕一片刺眼閃光,什麼都看不到。

我也被閃瞎ㄌ(遞墨鏡

2017/03/22 (Wed) 20:49 | URL | 編輯 | 返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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