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擇木而棲 by卡比丘

文案很爛,光看文案的話絕對不會想要看內文哈哈哈哈
還滿好看的!雖然有點老梗不過有戳中我的點
文章滿短的,七萬三的樣子,大概花一個半~兩小時就可以看完了

想要吐槽為什麼小說裡面都要動不動就分離五年七年的
毫無音訊人家可能都和別人結婚甚至生小孩了,卻還是一心一意的愛著對方
然後作者通常都簡單加速這長長的時間,只用幾句話輕輕帶過他們很痛苦卻還是愛著對方
花惹發???????到底為什麼可以??????
如果是在現實中,我覺得一年就已經是神的等級了


  文案:

  白手起家窮小子,陰鬱天真白富美。破鏡重圓。

  cp:秦衡VS江與綿



  1.

  「秦先生,這是我們的期刊儲藏室,房子是1965年造的,前年翻新過一次,給裝了暖氣。」館長推開了木門,一股子舊書混著暖氣味兒漫出來,叫秦衡的鼻子發癢。

  瀝城圖書館的館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秦衡客氣地對館長點點頭,走進去參觀。

  秦衡大學畢業後忙於工作,八年不曾回瀝城,今年終於得閒,回了一趟。他衣錦還鄉,待了一個多禮拜,到處走了走看了看,聽小侄女提起市裡圖書館又小又破,就決定給縣裡出資,造一座新的圖書館。

  他原本給了錢就要走,定在這天下午回S市,從山外鄰市的機場飛。早上起來拉開窗簾,卻見屋外皚皚的白雪把旅館外頭的百年老松壓斷了枝。

  好端端大年初九,瀝城被一場連夜大雪封住了山,裡邊的人出不去,外邊的人也進不來。

  恰好圖書館館長這幾天聯繫秦衡好幾次,說無論如何想私人掏腰包,請他吃頓便飯,秦衡想了想,應了館長的約。

  吃完午飯,館長問秦衡下午有什麼安排,若是沒有,可以和他去圖書館看看。

  秦衡該有安排全取消了,現在大閒人一個,就跟著館長參觀來了。

  秦衡的履歷頗有些傳奇色彩。他是瀝城下屬的一個小山村裡人,窮苦出身,父母在他年幼時候便因為礦難去世了。

  他初中時拿了奧數金獎,被S市一個高中特招,離開了瀝城。

  S大畢業後,秦衡放棄了全獎,去一個學長開的的科技公司就職。他在那裡開發了一個風靡一時的軟件,在風頭正勁時賣了個好價錢,轉頭趕上了電子商業的好時候,再跨界到實業與地產業。秦衡白手起家、一步未錯,不過七八年時間,竟成了一跺腳S市也得跟著震的人物。

  秦衡善於交際,人不擺慣常的富商架子,很是親和,與館長天南海北聊著,叫館長放鬆了許多。

  開到半路,天上又開始下起雪來,指甲蓋大的雪花在車窗外飄著。雪天路滑,館長開車小心,車速不過二三十碼,外邊街景緩緩地過著秦衡的眼。

  他初中三年在瀝城度過,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現在的瀝城有了些現代化氣息,與他印象中差別很大。他對館長感嘆,他讀初中時,車子也沒幾輛,現在紅綠燈也要等上兩個了。

  經過瀝城火車站時,秦衡突然停下了說話,看著那幾個暗紅色的字,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館長聽秦衡沒聲了,問了一句,秦衡回過神來,又繼續說了下去。

  不多時,圖書館到了。

  瀝城圖書館的陳舊是從裡邊滲到外頭的,幾十年的青磚老平房,破破爛爛的書籍,手寫的借閱卡,還有幾台用windows98操作系統的古董電腦。

  這簡直不像是二十一世紀會存在的圖書館。

  「味道有點重,」館長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縣裡對我們不重視,每年就撥這麼點錢,都得省著花。」

  期刊儲藏室裡燈亮著。說是燈,其實就是幾個電燈泡,接了根線掛在房頂上,每個燈泡都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秦衡跟著館長走進去,經過三四排書架,見到一個人正在整理報刊架子。

  那人背對著他們,背影看著很瘦,不高不矮,頭髮卷卷的,不是很長也看著毛茸茸,正踮著腳把一疊舊報紙往櫃子的最上層放。

  他叫江與綿,是圖書館新來的員工,學歷漂亮的能進省圖,卻不知為什麼要來瀝城。

  圖書館的長年缺人,招工困難,館長的女兒放暑假回家,聽老父親成天裡在家唉聲嘆氣,就幫他在人才網上發了個招聘,月薪一千八,合同工,也沒想著能找到個特別合適的人來。

  隔了兩天,在網上收到了江與綿的簡歷,館長女兒一口咬定是騙子,後來人來了瀝城,拿出了學位證書,館長才知道這真是個名校學子,還是國外名校,雖然人看著內向了點,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江與綿來了以後,帶著幾個志願者,兩個月就把圖書館裡的館藏整理了一遍,書目排得乾乾淨淨。

  現在又收到了秦先生的捐款,瀝城圖書館總算是能成點氣候了。

  江與綿踮腳還是不大夠得著最上層,放得搖搖晃晃,秦衡見他手上那疊厚報紙眼看就要倒了,便上前一步,幫他把報紙架了上去。

  「謝謝。」對方轉過身來。

  秦衡跨得急,兩人貼的很近,對方一抬頭,秦衡就見到他朝思暮想的那張臉,在離他不到十公分同他道謝。秦衡喉頭一緊,呆立當場。

  見到秦衡,江與綿也是一愣,隨即臉色有些發白,連手腳都不知道要往哪裡放了。

  館長不明內情,熱情地給兩人介紹:「秦先生,這是我們館才來不久高材生,江與綿,與綿,秦先生,他給我們館裡捐了一大筆錢造新樓。」

  「秦先生,」江與綿低著頭沒看他,小聲跟他打招呼,「你好。」

  秦衡的失態只持續了一秒,便恢復如初,他笑了笑,對著江與綿伸出手去:「你好。」

  江與綿看著伸到他臉下面的手,也伸出了手跟他交握。

  誰料秦衡握住江與綿的手就不放了,自然地把江與綿拉到身邊去,裝作很有興趣地看架子上的報刊。

  館長沒注意到兩人的姿勢,他發現儲藏室邊角落裡有一個燈泡滅了,讓江與綿招呼秦先生,自己走過去看。

  書架擋住了館長,這一小方天地只剩下秦衡江與綿兩個人了。

  「綿綿,」秦衡低頭附在江與綿耳邊說悄悄話,手緊緊攥著他,「好久不見。」

  江與綿低著頭,一副任秦衡人欺凌的樣子,不接秦衡的話。

  館長打傳達室電話,叫人過來修燈泡。秦衡放開了江與綿的手,走過去和館長告別,說公司還有些事情要處理,要回酒店。

  館長連忙點頭,說送他回去,秦衡卻要江與綿送他。

  館長有些顧慮,江與綿是很內向的人,雖然秦衡為人圓滑,碰到江與綿,怕是也要冷場的。他剛想打圓場,江與綿自己答應了。

  館長只好目送兩人出去了,繼續在原地等著人來修燈泡。

  江與綿在瀝城買了輛代步車,就停在圖書館門口的車棚下邊。

  屋外雪停了,風卻很大,把地上的雪又重新捲回了空中。兩人走到館外邊時,江與綿眼裡吹進了雪,腳下打了滑,踉蹌一步,秦衡順勢攬住了他往前走。

  進到車裡,江與綿發了車熱著,雪天信號不好,調頻電台的新年歌曲從音響裡斷斷續續唱出來,江與綿覺得煩人,把音響關了。

  秦衡一直看著他,他就十分心煩意亂,煩自己跑瀝城來生活的這點小心思也被秦衡抓現行了。

  他看專訪,秦衡說自己七八年不回瀝城,又在網上見瀝城圖書館正好在招人,才下定決心回國來。瀝城是個很寧靜的地方,讓江與綿安心,他都想像到以後他朝九晚五在圖書館上班,家裡養一兩隻貓,在小城裡孤獨終老的模樣了。

  結果沒上半年班,就被秦衡逮個正著。

  車子油箱溫度升了上來,江與綿鬆了剎車,緩緩滑出去,不知道往哪邊開,他問秦衡:「你住在哪裡?」

  「瀝城招待所,」秦衡說,「你呢?你住在哪裡?」

  江與綿假裝沒聽到,加快了速度,往招待所開。

  瀝城不是旅遊城市,經濟也不發達,瀝城招待所已經是這兒最正規的酒店了,秦衡秘書給他定房間的時候看著宣傳照片直皺眉頭。不過秦衡過慣了艱苦樸素的日子,倒是沒覺得不妥。

  「綿綿,你怎麼來了瀝城?難道是因為——」

  「不是!」秦衡一開口江與綿就覺得要不好,立馬打斷他,「不是因為你,你不要想太多。」

  秦衡笑了:「我也沒說是因為我。」

  江與綿「哼」了一聲,專心開車。

  到了招待所門口,江與綿火也不息,叫秦衡下車。

  秦衡解了安全帶,拉著江與綿問他:「綿綿,上來坐坐?」

  江與綿本來不想上去的,都怪這雪又下了起來,他車技不好,開車不安全,才在秦衡的再三邀請下停車上去了。

  秦衡的房間在三樓,一個大床房,裡邊東西很舊,床頭櫃的按鍵都是壞的,木漆都剝落了。江與綿坐在床邊的沙發椅上,看秦衡給他泡茶包。

  秦衡端著兩杯茶過來,在另一頭的沙發椅上坐下,自若地喝茶,同江與綿敘舊:「你這些年都在哪兒?」

  江與綿瞅著他,覺得藏著掖著也沒什麼意思,便說:「我先去了B市,沒多久就去瑞士了,後來又去了美國。」

  「你是不是改了國籍?」秦衡問他,他這幾年有了些人脈,便託人查了江與綿的記錄,還時常關注著動向,江與綿從B市出境之後,就再也沒有入境記錄,現在人已經在國內,那必然是換了一個身份進來的。

  江與綿「嗯」了一聲,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

  「美國?」秦衡又問,「你去美國上學?」

  江與綿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你想去找我。」秦衡瞭然了。

  「不是,」江與綿反駁,「你別自作多情。」

  「哦?我自作多情了嗎?」秦衡站了起來,走到江與綿面前,俯身按著他椅子的扶手,逼近他,「那以前是誰偷親我,跑來我學校找我讓我帶他開房?」

  「那是以前,」江與綿說,「而且……」

  江與綿說不下去了,他暗暗地喜歡著秦衡這麼多年,做每一件事的初衷裡都摻了一個叫做「秦衡」的名字,卻從沒有想要強迫秦衡接受他。

  久別重逢,他的心事被秦衡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還是叫他難受不已。

  秦衡還逼問他:「而且什麼?」

  「我是喜歡你啊,」江與綿小聲說,低著頭不看秦衡,「但你不是不喜歡我跟著你嗎。」

  秦衡看著江與綿,簡直要被他氣笑了,這人八年前跟他春風一度,不告而別,音訊全無,末了還要強行給他定個「不喜歡」的罪名。

  秦衡板著臉問他:「什麼我不喜歡你跟著我。你問過我了嗎,江與綿?」

  「問什麼?」江與綿抬頭看他,眼神裡淨是叫秦衡心也要跟著他酸成一團的可憐。

  秦衡說不下去了,他抓著江與綿的肩膀,堵住了他的嘴,不再給江與綿二次申辯的機會。

  江與綿沒有想到秦衡會親他,他一動不動地被秦衡按著,秦衡的吻帶著不明不白的曖昧意味,佔著他的唇舌,也要佔著他的心。

  「綿綿。」秦衡離開江與綿一些,看著他,他很久很久沒有看到江與綿,久的讓他沒法發現江與綿的變化,除了似乎略微高了兩三公分,頭髮長了點,別的都沒有分別。江與綿和八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和他呆在破舊的旅店,一個溫暖的室內,只得他們兩個人。

  江與綿的嘴唇被秦衡啃咬的紅潤微張著,隱約露出白牙後邊鮮紅的舌頭。

  「你為什麼要走?」秦衡蹲在他面前問他,「你不是想跟著我去美國嗎,你走什麼走?」

  江與綿迷惘地看著秦衡:「是你不想我去的。」

  秦衡一口否認:「我想帶你去的。」

  江與綿卻還是什麼都不懂的樣子。

  秦衡大概知道了,跟江與綿多說沒用,他抓著江與綿推到床上,壓了上去。

  他也知道他這樣都不像他自己了,太魯莽毛躁,但他心裡有股邪火,只能靠眼前這人澆熄。江與綿欠著他八年,他沒在圖書館裡把他辦了就算好了。

  江與綿在秦衡身下呆著,上衣和褲子都被他脫了,露出細皮嫩肉的身體來,眼神有些驚惶失措,可是對象是秦衡,他又不願意推拒,默認讓秦衡為所欲為。

  秦衡粗糙的下巴蹭在江與綿的脖子上,蹭得他又疼又癢,手在他身上撫弄著,江與綿身上也被他撩出了火星,張開腿圈著秦衡的腰不想放開。

  秦衡察覺到江與綿的主動,扳著江與綿的臉叫他看著自己。江與綿纏著他腰的腿鬆了鬆,把嘴唇送上去貼著他的下巴,沒章法的吻他。

  江與綿大概是秦衡全身最軟的軟肋,他就是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也能叫秦衡硬的發疼,何況八年不見,他還是跟獻祭似的要往秦衡身上貼。

  秦衡把他扒光了,起身去衛生間拿擺在架子上有償使用的潤滑劑和套子。

  江與綿看他走過來,趴了過去,對他翹起臀,頭扭過來看他,很怕他離開似的。秦衡拍拍他的臀尖叫他放鬆,擠了些潤滑劑進去,邊給他擴張,邊撫慰他前面的性器。

  江與綿雪白的皮肉襯得招待所繡花的床罩更舊了。

  「我都沒帶你住過什麼好的賓館。」秦衡突然說,他抽出三根手指,把江與綿翻了過來,從正面抵著他,緩緩把自己推進去,欣賞著江與綿忍痛的表情。

  他不想要錯過江與綿每一幀帶有「愛著秦衡」意味的樣子。

  江與綿下面疼得都麻了,額上浮著層冷汗,從三根手指換成秦衡的大傢伙,是太勉強了些。秦衡還沒等他緩一緩,就小幅度抽送起來,生理性的淚珠從江與綿眼裡溢出來,滑進他的發間。

  江與綿聽到了秦衡說的話,卻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說。他被秦衡壓著一聳一聳的,背被床罩上粗硬的繡花磨的很疼。

  秦衡也不說話了,他低頭去含著江與綿的眼淚,啄吻他的臉頰,下身卻動的愈發凶悍,江與綿快被他給撞散了,手緊緊攀著秦衡的肩膀,求他慢點。

  秦衡伸手抓著江與綿的兩個手腕,單手按在江與綿的頭頂,像個鐐銬似的綁住了他。江與綿被秦衡弄得分不清現實與虛幻,只知道自己正在跟喜歡的人做愛,雖然痛的要命,但那是秦衡,他睜眼看著在他體內發洩慾望的那個人,因為疼痛而萎靡下去的性器翹了起來。

  秦衡也注意到了江與綿的變化,他變換著角度在江與綿身體裡頂弄,江與綿最初的疼痛過去了,當秦衡擦過不知哪裡時,江與綿手腳都是一軟,發出一聲他自己聽了都要臉紅的叫喚。

  秦衡被他一叫,險些交代了,鬆了手拍拍江與綿的臉:「騷貨。」

  江與綿側過臉去,秦衡又把他扳正了同他接吻,發出濕噠噠的親吻聲,下身不時擦著江與綿的敏感位置過去,江與綿被他弄得只剩叫床的力氣。

  不知多久過去,這場性事才結束,秦衡拿了套卻沒戴,把精液一滴不漏地灌進江與綿身體裡。秦衡從江與綿身體裡退出來,連接處還帶出了些白濁的液體,在江與綿雪白的大腿根上拖出一條痕跡來,江與綿害羞的氣力也沒了,喘著氣靠在一邊,一動不想動。

  秦衡在他身上上下下摸了好幾圈,才捨得去浴室放水,把江與綿抱到浴缸裡洗澡。水氣一蒸,江與綿背上被床罩磨出的紅印子顯了出來,他太白了,紅印明顯的更嚇人。秦衡心疼得很,責怪自己莽撞,問江與綿怎麼不說。

  江與綿狀況外地跟他說:「沒特別疼。」

  招待所的浴缸不知乾不乾淨,秦衡也沒敢讓他多泡,清理了一下就撈出來擦乾了。

  放回床上,他抱著江與綿,手指扣著手指。

  兩個人加起來都過五十歲了,他丟掉的寶貝,才讓他給找了回來。

  2.

  馬蔚氣沖沖地回到家裡,江與綿正在影音室裡看電影。他看一部法國老片,色調暗得發藍,男主角與他的初戀將吻未吻之時,影音室的門被馬蔚用力推開了。

  「江與綿!」她尖利的叫罵聲蓋過了配樂,「你成績怎麼會這麼差啊!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多丟臉!」

  今天是馬蔚頭一回參加江與綿的家長會,班主任三催四請打了好幾個電話,她才取消了美容院的預約,在下午一點半踩著點找到了她兒子的班級。

  她到的時候,老師已經在講台上跟家長們分析孩子們的成績分佈了,馬蔚站門口敲敲門,問:「老師,江與綿是這個班的嗎?」

  老師看了她一眼,用下巴點了點教室中間空著的位置,繼續分析。馬蔚就在家長們的注目禮中蹬著高跟鞋走進去坐了下來。

  桌子上是一份江與綿高二第一學期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單,她從上往下看,分數都還可以,八十多分,九十多分,到末尾一看名次,49。

  馬蔚覺得這排名怎麼好像不怎麼像樣,她側過臉去,細聲細氣地問鄰桌正襟危坐的學生:「這個班裡一共有多少人呀?」

  那位學生家長正仔細聽老師說話呢,看都不看馬蔚,道:「49個。」

  馬蔚眼前一黑,感情滿分是一百五。

  「有些同學,」老師突然頓了頓,看了馬蔚一眼,其他家長紛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心思不用在學習上,每天恍恍惚惚,我想這中間是有家長的原因的。」

  這說的可不就是江與綿。一些家長開始竊竊私語起來,馬蔚也知道老師指的就是自己,臉有些發燙,心裡也很不舒服。老師卻還不停下來,對著馬蔚指桑罵槐了快二十分鐘。馬蔚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氣,當老師點名說一位姓江的同學上課睡覺時,她終於受不了了。

  「課堂上的時間很重要,放學後的時間也同樣——」老師突然停了下來,而家長們也把目光從老師身上移到了教室中央,因為馬蔚站了起來。

  馬蔚長得很漂亮,人也年輕,一頭大波浪,妝容精緻,走路搖曳生姿,完全不像個高二學生的母親。

  當然,事實上,她也確實不是個合格的母親。

  「老師,」她對著老師點點頭,「我還有事情,先走了。」

  出了教室她直奔回家,對著江與綿一通發洩,江與綿定定坐著,聽她歇斯底里地對自己叫罵。

  電影裡的女人見到樹影裡的黑影,驚聲尖叫了起來。馬蔚正講到她二十來歲懷著江與綿的時候胖了幾公斤,思路就被打斷了,她想抓座椅邊的遙控把電影按掉,手背被江與綿按住了。他依舊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抬頭看著馬蔚。

  馬蔚被他陰鬱的目光嚇到了,彷彿有一根刺卡住她喉嚨口,半響,她才結結巴巴道:「你這樣看我幹什麼?媽媽,媽媽會害你嗎?」

  江與綿沒有說話,與馬蔚對視著。他眼睛長得和馬蔚很像,瞳仁比她更黑更大,眼神裡沒有情感,一眨不眨瞪著馬蔚,像是要把馬蔚吸進他的世界裡去。

  這場景太過嚇人了,馬蔚退後了半步,逃一般得退出影音室去。

  她在客廳裡焦躁地坐了一會兒,香姐在樓上打掃完了衛生,走下來了。香姐是她家的住家阿姨,和江與綿的相處時間比馬蔚多多了,馬蔚發愁地問香姐:「綿綿現在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他每天都在幹什麼啊?」

  香姐拿著抹布擦地,頭也不抬地說:「他每天就住在那個電影間裡面,晚上都不出來。」

  「綿綿成績太差了,」馬蔚又說,她手機響了,江與綿班主任給她發信息來了,她不想點開看,「是不是要給他報一個補習班呀?我不懂。」

  香姐不知道怎麼搭她的話,她就繼續說話:「香姐,你知道哪裡有好的補習班嗎?」

  「不知道。」香姐是小山城裡出來的勞動婦女,字都不認識幾個,知道這些才奇怪。

  「還是要找大學生家教呀?」馬蔚擺弄起指甲來,「我那天做指甲碰到Jennifer,她還說給她女兒找了個家教,三千塊錢一個月,每個禮拜上幾次課,教的不要太好,成績馬上上去了。我要麼也找一個。不過不能找女孩子,要教壞綿綿的。」

  她絮絮叨叨說著,香姐忽地想起個人來,她告訴馬蔚:「我認得個名牌大學生,我們村上考出來的。在S大讀書,不知道可願意做家教。」

  「S大啊?那是名牌裡的名牌了,」馬蔚很感興趣,「男孩子呀?」

  「男的,」香姐說,「要我問問他嗎?」

  「好啊,」馬蔚漫不經心道,「只要能教好綿綿,我出多少錢都願意的……就說一個月給他五千塊,問他高不高興來。」

  秦衡每天都得接不少電話,不過他沒想到會接到林桂香的電話。

  林桂香是他一表三千里的親戚,他去年清明回去祭父母,正巧碰到了林桂香。林桂香說是跟老公一起在上海打工,聽說秦衡在S大上學,就與他交換了號碼。時隔大半年,她才第一次撥了秦衡的號碼,她問秦衡,想不想賺錢。秦衡第一反應就是林桂香做傳銷去了,林桂香卻說,她的僱主在找個大學生家教,給五千一個月,如果秦衡接了這個活,她要抽兩成。

  秦衡沒想太多就答應了。

  他每年拿國家獎學金,還有門路賺些別的外快,攤到每個月生活費裡,比一般的同學還要多些,但他是校學生會主席,開銷也大,明年又要開始著手申請學校,將有大筆開支,他很需要錢。

  林桂香又簡單給他講了講江與綿的情況,秦衡就大致明白了,僱主要找他教個成績不怎麼樣的叛逆期男高中生,甚至沒有提別的要求,也不說要進步幾名,每月上幾次課。這對他來說,跟白送錢也沒什麼分別。

  三天後,國慶放假的第一天,他敲響了江與綿家的門。

  香姐來給他開門。馬蔚不在家,她陪江與綿的生父出海去了,說是得去半個月,不過在香姐的友情提醒下,她留下了秦衡的工資。

  江與綿照例待在影音室裡不聲不響。

  馬蔚走之前倒是告訴過他,給他請了個很貴的家教,叫他上點心,也不知他聽進去沒有。香姐惴惴不安地把秦衡帶到了影音室門口,指了指裡面。

  秦衡推開門,屏幕上在放電影,江與綿在睡覺。

  他打開了燈,又把投影儀關了,俯視著蜷在座椅裡的男孩子。

  江與綿比普通男高中生好看不少,他的睡臉有股孩子氣,胸口一起一伏地,睡得很香。他頭髮軟軟卷卷的,染成了有些灰調的黃色,一看就是個叛逆的非主流。但江與綿皮膚白輪廓深,睫毛很長,看起來有些混血兒的味道,髮型設計的也時髦,就說不上難看。

  秦衡看了看表,下午兩點,午睡也該醒了,他拉開了窗簾。

  室內變得很亮,江與綿不舒服地擰了擰眉,慢慢轉醒了過來,他一睜眼見到面前站著一個不認識的大男生,嚇了一跳,呆呆瞪著秦衡。

  「你好,我是你的家教,秦衡。」秦衡對他伸出手,微笑著要拉他起來。

  江與綿看了他一會兒,理也不理他,轉頭把又開了投影儀,站起來要去關燈。

  他拉住了江與綿,問他:「我們學完再看,好嗎?」

  江與綿回頭盯著他,道:「不好。」

  他聲音很輕,語氣冷淡,嘴唇幾乎不動。

  秦衡笑了笑:「行,那別關燈,就這麼看。」

  他按著江與綿坐下,江與綿力氣沒他大,就妥協了,靜靜看著螢屏。

  秦衡從背包裡拿出教材,坐到江與綿身邊去,照本宣科唸經一樣給他念數學習題。

  江與綿先是不理他,但也看不進去電影,隔了一會兒,他沉不住氣了,打斷秦衡:「你太吵了。」

  秦衡停下來,對江與綿揚揚手裡的課本:「那就來學習。」

  「我媽給你多少錢,我也給你多少,你別說話了。」江與綿不耐道。

  秦衡聽得在心裡皺起了眉頭,表面上還是沒露出不愉快來,只拿過遙控按了靜音,堅持:「咱們學完再看。」

  秦衡嚴肅起來氣勢很強,江與綿和他對視了一會兒,覺得這麼僵持下去也沒有用,就拿過了秦衡手裡的書:「你說吧。」

  秦衡見他配合自己,心說這個學生也沒想像中那麼難搞,拿了一份自己昨晚出的高二數學卷給他,問:「你先把這卷子做了怎麼樣?」

  江與綿拿過考卷,拿筆在紙上劃劃弄弄半小時,誠實地交了白卷:「不會做。」

  「所有都不會?」秦衡出的題很基礎,有些甚至是初中知識,江與綿全都不會讓他有點詫異,「我看了你的成績單,八十多分也該答出些題了吧?」

  「我抄的,」江與綿說,「我給了坐我前面那個人一門一千塊,不過監考太嚴,大題都抄不到。」

  秦衡被江與綿平直的口氣給鎮住了,半晌才嘆了口氣:「行了,咱們從頭開始講。」

  江與綿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哦。」

  他帶著秦衡去了書房,從不知哪個角落裡挖出了高一的教材,還是全新的,厚厚一壘。

  「……」秦衡勉強找到了條理,撿起了最上面那本書,「先來學數學吧。」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怎麼考進A中的啊?」江與綿轉頭問他。

  秦衡已經不想知道了,江與綿繼續用他涼涼的口氣悠悠道:「買的,捐了不少錢呢。」

  江與綿自若地在書桌前坐下來,道:「馬蔚才不管你教了我多少,她只管發你工資。」

  「第一章,集合。」秦衡沒接話,搬了椅子在江與綿身邊,拿了紙筆認真同他講解定義。

  江與綿低頭看著秦衡的筆,好像是在聽,過了會兒,頭搖搖晃晃起來。

  秦衡剛講了道例題,江與綿的頭啪嘰一下靠進了自己肘彎裡。秦衡有些哭笑不得地搖搖江與綿的肩膀,手托著他的臉想把他的頭抬起來,結果糊了一手口水。

  江與綿昨晚可能是通宵了,眼下烏青深深一圈,嘴唇張開著,一條口水印順著臉頰往下流,正好給秦衡接住了。

  秦衡把他的頭扶正了,扯了紙巾擦手。

  江與綿恢復了些意識,迷迷糊糊看著秦衡:「講完了?」

  「……沒有。」

  「今天……啊,就到這兒吧?」江與綿站起來,打了個哈欠,搖搖晃晃往外走,「我想睡覺。」

  秦衡也站起來,合上了書說:「我等你睡醒。」

  「我要睡到明天呢,」江與綿回頭道,「你過幾天再來吧。」

  說完就拖著腿往門外走,眼睛都睜不開,一頭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秦衡過去看,江與綿揉著腦袋一臉不高興。

  「醒了?」秦衡低頭撥開他的頭髮,看到他額角上一塊淤青已經顯出來了。

  江與綿不說話,瞪著門框發呆,等疼痛緩解了些,堅強的繼續往房間方向走,還沒走兩步,被一隻手拎了回去。

  才認識一小時,秦衡就不大看得上江與綿這種糟蹋錢又糟蹋生命的做派。他照理是很圓滑的人,但看著江與綿半死不活的樣子,他就有些動氣。

  秦衡把江與綿按到椅子上坐著:「學完一章再睡。」

  「憑什麼?」江與綿反抗都來不及就被拖了回去,心情差極了,冷冷地諷刺秦衡,「我媽這是給我找個家教,還是找個爸啊?」

  林桂香剛拖完地,端著水果走進書房,見兩人還槓上了,連忙打圓場:「這是咋回事兒,阿衡……」

  秦衡抬頭看了林桂香一眼,林桂香就噤聲了。她做住家保姆十幾年,看了多少屋主人的臉色,最知道什麼樣的人惹得起,什麼樣的人惹不起。

  江與綿還在跟秦衡鬧騰,他把書丟到地上去,一言不發表示抗議。

  秦衡把書撿了回去放在桌邊,走到書房門口,接過了林桂香的餐盤放到一旁,當著她的面關上了門。

  江與綿也就是瞎厲害,門一關他就縮了,轉過頭去,問秦衡關門幹什麼。

  「關了門安靜些。」秦衡步步逼近,還捋起了袖子。

  江與綿差點以為秦衡要打自己了,肩膀一縮,讓了一步:「剛才說到哪兒了?」

  「從屬關係,」秦衡跟他靠的很近,觀察著江與綿,手攬著他的肩膀不讓他後退「做一下例題。」

  秦衡袖子放著看不出來,一捲起來,健壯的小臂肌肉虯結,江與綿掃了一眼,呼吸一滯,倒叫秦衡瞧出他膽兒小了,秦衡就嚇他:「講完題我還得去教散打。」

  江與綿一激靈,認真看起例題來,巴不得趕緊把秦衡送走。

  秦衡找到拿捏江與綿的方法,接下來的教學任務就輕鬆了許多,面對一個散打教練,江與綿不敢造次,把第一章的習題做完了,又訂正了錯題,眼巴巴看著秦衡:「你教散打別遲到了。」

  秦衡檢查了他的答題過程,又給他劃了課後作業,然後告訴他:「我明晚再過來。」

  江與綿口頭上答應,心裡盤算起明晚上去哪個地方混一混。

  秦衡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又補充道:「你最好還是在家等我。」

  這一句提醒,不是威脅,勝似威脅,江與綿看著秦衡高大的身材,乖乖點頭。

  第二天晚上六點鐘,秦衡來敲門。他昨晚故意沒刮鬍子,下午去打球,還穿了個背心,整個人看著凶神惡煞。

  江與綿昨天被他一嚇,到了傍晚就坐在客廳裡,開著電視也看不進去,一聽門響,江與綿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著林桂香去開門。

  林桂香白天一直捧著她的手機跟人煲電話粥,飯做晚了,秦衡來的時候,家裡還沒開飯。她跑去開了門又回到廚房,端出最後一道菜,脫下圍裙,跟江與綿請了個假,說有個老姐妹來S市,她想去見見。

  江與綿覺得林桂香在這兒也頂不了用,就揮揮手叫她走了。

  林桂香走前,還交代秦衡:「阿衡,你替阿姨照顧著點綿綿,看著他好好把飯吃了。」

  秦衡坐在餐桌一邊,聽林桂香虛情假意地說話,表情有些玩味地答應:「好。」

  林桂香也發現她的這個遠方親戚和想像中完全不同,不過她急著出門,裝作看不懂就換鞋跑了。

  江與綿家的餐桌不大,六人座位的小西餐桌,上邊擺著林桂香給他做的兩素一葷,一個炒青菜、一個水蒸蛋,再加上一盆子蒸蟹。林桂香十分敷衍,連蟹醋也沒給江與綿倒。

  江與綿卻沒想那麼多,他聽林桂香讓秦衡照顧自己,就真以為秦衡要替代林桂香住家阿姨的角色了,坐在餐桌前若有所思地呆了會兒,才詢問坐在一旁的秦衡的意見:「吃蟹不是要蘸醋嗎?」

  秦衡失笑:「是吧。」

  江與綿握了一塊蟹腿,抬起頭看秦衡:「那醋呢?」

  秦衡沒表情地跟他對視幾秒,敗下陣來,去廚房給這個祖宗倒醋。

  林桂香最近總給江與綿做蟹,因為這個季節蟹特別便宜。可江與綿又不怎麼會吃蟹,他拿著蟹蘸了蘸醋,隨便嚼嚼爛就吐掉了,跟別人吃甘蔗似的。

  秦衡覺得辣眼,讓江與綿趕緊停了。江與綿吃得正好,冷不丁被秦衡拉住了手腕,呆呆地抬頭看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散打教練了。秦衡把咬成一團的蟹腿從江與綿手裡摳出來扔了,去廚房找了一次性手套還有剪刀,把裝蟹的盆子往自己面前一放,給江與綿演示剝蟹。

  江與綿看的有趣,秦衡給他拆了一塊蟹肉,他拿過來吃了,又學著秦衡笨手笨腳地拆了一塊,總算嘗到了蟹肉的滋味,抬起頭來誇獎秦衡:「總算教了點有用的。」

  秦衡好氣又好笑,屈食指敲江與綿腦袋:「趕緊吃吧你,吃完還要學習。」

  江與綿委屈地捂著頭,問秦衡:「你今晚還去教散打嗎?」

  「去啊。」秦衡道,摘了一次性手套,扔進垃圾桶。

  江與綿裝作體貼地說:「是不是很急呀?如果你先去吧,不扣錢。」

  秦衡微笑著拒絕:「不用了,我的散打課九點才開始。」

  「這麼晚啊。」江與綿嘟噥。

  「怎麼?」秦衡敲敲桌子,「你對我們散打中心這麼感興趣?也想學?」

  江與綿趕緊搖頭:「不想。」

  秦衡見江與綿吃的差不多,開始拖延時間了,就收了碗筷堆進洗碗池,又把人抓進了書房裡去。

  江與綿看見課本就頭大,秦衡還把英語教材塞他眼皮子地下,讓他讀課文。江與綿

  3.

  秦衡是電子工程系的大三學生,課排得滿,學生會事也多,國慶他每天來江與綿家報導,國慶結束就不行了,便定下每週一三五晚上去給江與綿上課。

  江與綿見著秦衡有點犯怵,當著他面不敢說,等他走了,拿出計算機一算,問林桂香:「馬蔚知道秦衡一次課四百多塊嗎?」

  林桂香只好打電話問馬蔚。馬蔚在公海上信號差極了,聽林桂香說了半天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早把兒子家教的事忘到腦後了,林桂香說什麼她都行行行,掛了電話繼續去她的姐妹團裡拍豪華遊艇比基尼照去了。

  林桂香的國產手機聲音很大,跟外放差不多。江與綿就坐在客廳裡聽林桂香磕磕絆絆解釋,又聽得馬蔚隨便應答了幾聲把電話扣了。

  他早該預料到馬蔚的反應的。

  江與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走進了影音室。他總是習慣於呆在那個昏暗的小屋子裡,縮在座位上,讓外界聲音影像佔住他一切感官,那麼他就不用去思考別的事情了——不思考馬蔚,不思考他一年見兩三面的生父,走進投影屏裡去,飄飄然過別人的生活,讓他勉強能找到些安全感。

  不過課還是要去上的。

  國慶上來第一天上課,江與綿就起晚了,到了班門口,早自習都快結束了。

  江與綿常常遲到,大家都見怪不怪,不過這次他走進去,全班眼神都飄過來。

  在過道間巡視的班主任李老師看到他,用手指點著他,氣的吹鬍子瞪眼:「江與綿!你站住!你這頭髮像什麼樣?!」

  江與綿莫名其妙地站住了,頓了頓,才想起來,A中好像是有個不能染髮的規定。

  他放假那天去理髮,見邊上那個顧客染的顏色不錯,就也染了一個,漂的時間久,髮色格外黃。

  李老師在家長會上吃了馬蔚的虧,心裡正氣不順呢。

  馬蔚當場甩臉走人,讓他很沒面子,現在江與綿居然頂著一頭黃毛來上課,從校門口一路晃蕩進來,不知道被多少同事看見了,在暗地裡笑話他。

  李老師是今年才從B中調動到A中的,不熟悉情況,校領導要把江與綿塞進他班裡來,跟他談話,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證,這學生就是成績差了點,品德過得去,他天真的相信了,一口答應下來。

  上了一週課,江與綿每天上課遲到,白天趴在桌子上頭都沒抬起過幾次,跟上輩子沒睡過覺似的,班裡的日常綜合分被他弄得全年級倒數。

  李老師跟他談了幾次話,江與綿全是積極認錯、死不悔改,李老師就確定這學生不對勁了。

  他跑去問江與綿高一的班主任,對方三緘其口,神秘微笑,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被校領導坑了。

  江與綿哪裡是成績差,他就是個燙手山芋。

  李老師深呼吸好幾次,冷靜下來,讓江與綿跟他出來。

  江與綿動作慢吞吞的,一步拖著一步走到教室門口。李老師把門掩上,責問江與綿為什麼要染髮。

  「我忘記了,」江與綿說,「原來不能染啊。」

  他表情很隨便,一臉不當回事。

  零零總總的小事攢起來,李老師怒從心頭起,他盯著江與綿不讓他動,打電話問他那個開理髮店的老同學在不在店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後,和年級主任打了個招呼,就帶著江與綿出學校去。

  理髮店離學校五站路,李老師把江與綿推上4路公交車,丟了兩個硬幣進去。江與綿低著頭,悶聲不響,李老師還不解氣:「你燙卷頭髮我也沒管你,可是一個高中生,染這麼一個黃頭髮,你這是給我們A中丟臉你知道嗎?」

  「我是自然卷。」江與綿解釋。

  「自然卷和燙的我看不出來?」李老師嗓門越來越大,幸好九點鐘的公交車上人少,就是司機一直從後視鏡關注著老師教育學生的畫面。

  李老師同學的理髮店是最老式的那種剃頭店,開在街邊一個小店面,江與綿懶得和班主任爭什麼,坐在椅子上讓人給他乾洗。

  「把他頭髮染黑,」李老師激動的跟他老同學說,「再這個卷也給弄直了。」

  老同學答應下來,李老師一看表,他十點的語文課快來不及了,急急忙忙走了,讓他同學完事兒了給他打電話,他親自來接這個不良少年。

  江與綿昨晚睡前看了部恐怖片,一晚上睡不踏實,這會兒被人擺弄著頭髮,無聊得犯困,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秦衡和幾個同學受S大副校長之托,回高中學校Y中做個宣傳講座,請Y中學子多多填報S大。

  講座開得十分順利,到了中午,幾人出來找飯吃。

  他們一道穿過馬路,路過一家理髮店,秦衡隨意掃了一眼,就看到江與綿很好笑的歪著腦袋坐在落地窗後面睡覺,脖子裡帶著一個接藥水的套子,看上去像在燙髮。秦衡讓同學先走,自己走進理髮店。

  他這些天和江與綿不說朝夕相對,也每天都要見面,摸透了江與綿的脾氣。

  江與綿就是個性格陰鬱、欺軟怕硬、愛糟蹋錢的小少爺,心眼並不壞,不較真就很好糊弄。

  他走了進去,讓理髮師別說話,蹲在江與綿面前捏他臉。

  江與綿被他捏醒了,一頭藥水也不敢動,瞪秦衡:「又是你。」

  「你在這兒幹什麼?」秦衡好脾氣地問他,「吃飯了嗎?」

  江與綿錯開了眼神,不跟他說話。

  理髮師插嘴:「他老師帶他來的,讓他把頭髮染黑,還要燙直。」

  秦衡明了地笑了起來,江與綿裝作沒聽見,拿出手機玩起了遊戲。

  「他還要呆多久?」秦衡站了起來,問理髮師。

  「至少四個小時吧,先做軟化,燙直了再染,」理髮師過去拉了拉江與綿的頭髮,「可以把藥水洗掉了。」

  江與綿就被洗髮小弟帶起來去洗頭了,走到一半,回身告訴秦衡:「我想吃雞排飯,何記的。」

  「我說要幫你帶飯了嗎?」秦衡逗他。

  「再加一份金槍魚色拉。」江與綿又說。

  秦衡想拍他的頭無從下手,就轉而把他脖子裡的那圈東西扶了扶正,走出門找他同學去了。

  秦衡過了兩個小時才回來,江與綿等得脖子都長了。

  他盯著每個從落地窗前經過的路人看。便利店就在不遠處,但他記掛著何記雞排飯,堅持著拒絕了洗髮小弟給他買快餐的提議。

  秦衡正好在何記邊上吃飯,同學們天南海北聊,大中午的還喝起酒來,一頓午飯吃到了下午一點。秦衡收到了江與綿七八條「餓死了」的信息,只好起身說有事先走,給江與綿打包了他的午飯送去。

  江與綿開始染髮了,頭上包著東西,顯得臉更小。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秦衡推門進來,對秦衡說:「餓死了。」

  理髮店老闆給江與綿拿了個板凳來,把盒飯放在上面,江與綿手不大夠得著,聞著香味吃不到,急的冒煙。

  秦衡嘆了口氣,端著碗喂他吃飯。

  江與綿總算吃到了心愛的雞排飯,他嚥下一口肉,告訴秦衡:「給你加薪。」

  掏出錢包數了一千塊給秦衡。

  他的手看著就從未乾過活,連字都沒寫過幾個,骨節勻長,皮膚乾淨白皙,指甲修得圓潤,拿著一小疊鈔票都不讓人覺得有銅臭味。

  江與綿遞錢給他,他眼裡什麼也沒有,看著秦衡,就好像看一個侍應生。

  秦衡一愣,臉上看不出表情地和他對視了幾秒,轉身走出了門。

  江與綿覺得秦衡是生氣了,但他不知道秦衡為什麼要生氣,於是他問了理髮師。

  理髮師看江與綿的眼神也複雜了起來,猶豫了一下才說:「小弟弟,你這不是侮辱人嗎?」

  「我沒有。」江與綿顫巍巍夾了塊雞排,送到嘴邊刁住,秦衡又不寬裕,他給他錢,秦衡為什麼不感恩拜謝他,反而要走?

  理髮師看他這麼斷言,搖了搖頭,不說話了。

  這天晚上,秦衡沒來江與綿家,江與綿也不在意,因為隔了兩天,秦衡就來了。這在江與綿意料之中,秦衡收了錢的,那他不能不來。

  江與綿一給秦衡開門,就告訴他:「你少上了一節課。」

  秦衡點頭:「我找個週末給你補上。」

  江與綿其實也不是要他補課時,他快煩死做題了,但他不想讓秦衡討了好去,因為秦衡對他生氣。

  秦衡繞過了他,拎著書包進去,叫江與綿把上次佈置的物理作業拿出來看,江與綿拿出了作業本給他,秦衡認真地批起來。

  江與綿在一旁呆的無聊,支著腦袋問秦衡:「你前天為什麼要生氣?」

  他頭髮染黑還燙直了,看上去很乖巧,讓人沒法討厭起來,他是真心實意想要求解的,可秦衡也不知該怎麼和他說。

  恰好秦衡發現了一個錯題,便避開了江與綿的問題,給他糾正起錯誤來。

  說完了一題,秦衡的電話響了,是他學生會的同學打電話給他,問他明天接待U大學生會參觀人員的事項,秦衡簡單說了些,就掛了電話。

  江與綿很好奇大學生活,便問秦衡:「上大學是不是很好玩?跟高中有什麼區別?」

  秦衡道:「還可以,比高中自由一點,會交到不少朋友。」

  江與綿搖頭:「我現在就很自由了,我也不需要朋友。」

  秦衡看了江與綿一眼,他臉上沒有情緒,很冷感,就像那天掏錢給他時那樣,叫人不由得要想,江與綿到底是有沒有心的。

  秦衡教了江與綿半個月,江與綿的父母從來沒有出現過。

  而林桂香的老公突生急病,她晚上得去醫院陪床,空曠的房子裡只有江與綿一個人了。他一個人給秦衡開門,屋裡一片漆黑,他又紆尊降貴給秦衡倒了一杯水,一個人踏著拖鞋走上樓梯,摸索著開燈。

  江與綿有時候說句話氣死人,但說「不需要朋友」時,聽起來又有點可憐。

  然而,半小時後,江與綿又聽題聽到睡著時,秦衡就覺得一點可憐他的必要也沒有。

  秦衡正給他講電子屬性呢,江與綿頭又掉下去了,趴在了桌子上,睫毛長長地蓋住眼瞼,嘴張著呼吸,滿臉寫著天真無邪,彷彿秦衡辛勤的勞動是他的安眠藥。

  秦衡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別動怒,看看表也快九點了,就推醒了江與綿,叫江與綿回房裡睡,他要走了。

  江與綿睡眼朦朧地揉著眼睛,臉還靠在肘彎裡,說話字黏著字:「你要走啦?」

  「你晚上又是一個人?」秦衡站起來,禮節性地問他一句。

  江與綿點點頭,跟他再見。他包在一套淺色的睡衣裡,穿著布拖鞋,黑頭髮柔順地貼著額頭,明明待在一間大房子裡,卻像個無家可歸的人,半睜著眼睨他。

  秦衡沒多說什麼,他拎起包,走出了江與綿家的門。

  4.

  時間過得飛快,十一月過半,江與綿期中考的那個禮拜,S大學生會換屆選舉也走了個過場。

  秦衡依舊是高票數當選學生會主席。選舉結束以後,幾個副主席和部長鬧著要秦衡請夜宵,秦衡就帶著他們去常去的燒烤店。吃完燒烤已經是近一點鐘,十來個人喝得差不多了,互相攙扶著去唱歌。

  秦衡買了單跟上去,抄近路穿過一條巷子,發現有幾個小混混在巷子的轉角上堵著一個人。秦衡並沒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情操,他走過去,一個混混後退一步,正好擋到他的路,他禮貌地說:「請讓一讓。」

  他身材高大,混混見他沒管閒事的意思,就讓一邊去了。秦衡對他點點頭,正要過去,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小聲道:「我只有這麼多錢了,要不然我帶你們去取。」

  秦衡的腳步頓住了,心中天人交戰來回三次,回過了身:「江與綿?」

  「秦衡……」江與綿的聲音有點軟,幾個小混混圍著他,路燈昏暗,秦衡也看不到他,他比幾個混混高了半個頭,快步走過去幾人不敢擋著,便讓了開去。

  江與綿看秦衡過來,跨一步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恨不得貼在他身上,小聲跟他說:「快點帶我走!」

  秦衡算是領教了江與綿的膽子了,他拍拍江與綿的肩膀,問為首那個戴金鏈子的混混:「你要多少錢?」

  幾個小混混也是湊巧,深更半夜從迪廳出來,碰著個男孩兒一個人走在前面,不知哪個的起頭,把江與綿堵在巷子裡勒索了一通,本來只想弄個幾百塊出來,沒想到這個人一出手就是一萬現鈔。

  一看撞到只肥羊,幾個人哪裡還肯放他走,逼著他再拿出來。不過,情勢又變了,這個叫秦衡的看起來不那麼好惹。

  為首的混混掂了掂手裡的錢,試探道:「再來一樣的一疊吧,這麼點兒兄弟們也不夠分。」

  秦衡聽到笑話似的問他:「不夠分?」

  小混混語塞了。

  「我小區……」江與綿開口,想說自己家小區門口有個取款機,被秦衡按了一下就不出聲了,蹭在他身上不敢動。

  「別怕,」秦衡安撫江與綿,又轉頭跟小混混商量,「我看不如這樣,大家各退一步,他給了你們的不用還了,但要再多,我們也不會給。」

  另一個小混混想罵一句什麼,被為首的混混阻止了,他想了一想,說行,帶著幾人走了。

  見混混們離開,江與綿鬆了一口氣,從秦衡身上離開一點,小聲說謝謝。秦衡嘆了口氣,帶著江與綿走出小巷,問他大半夜的在外面瞎晃什麼。

  「我想去網吧。」江與綿說。

  秦衡不理解江與綿的腦回路:「你家電腦壞了?」

  江與綿低個頭不說話,秦衡也懶得問他,帶著他往他家的方向走,那小巷離江與綿家不遠,走十分鐘就能到。

  走到小區門口,秦衡說不送江與綿進去了,江與綿巴著他不放:「那些人會不會跟著我們?」

  秦衡低頭看他一眼,本想問他當小區物業是吃乾飯的不成,但江與綿臉色蒼白,看著像是被嚇壞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我送你上樓吧。」

  江與綿這才放心,挨著他走路,秦衡覺得他膽小得好笑,揉揉他的腦袋:「膽子這麼小還敢走夜路啊?」

  江與綿被他揉著走了幾步,才說:「我今天滿十八歲了。」

  秦衡停了手。江與綿像打開了話匣子似的,說了比平時多幾倍的話:「馬蔚也忘了,沒人記得。」

  他的手絞在一起,看起來有些焦慮,也很不開心:「我昨天在網上看到,一個人在十八歲那天去網吧,網吧老闆給他登記身份證,祝他生日快樂。我就也想去,可是還沒找到網吧就碰到那幾個人。」

  秦衡沉默地聽著他說。他們很快就走到了江與綿家樓下。

  江與綿微微抬頭對秦衡說:「給你看笑話了,再見。」

  「生日快樂。」秦衡叫住他。

  江與綿有些受寵若驚,呆站了一會兒,才說:「謝謝。我以為你很討厭我。」

  「我沒那麼斤斤計較,」秦衡拍了拍他的肩。

  再壞的人,也有聽人恭喜生日快樂的權利,何況江與綿只是個剛滿十八脾氣不好的高中生。

  「現在太晚了,不然可以給你買一個蛋糕。」秦衡說。

  江與綿說不用了,又說再見,掏出刷門禁卡開門,往門裡走。

  秦衡也準備去KTV了,他手機一直在震,都是是同學左等右等他不去,催他的電話。

  就在要轉身時,他眼尖地看見江與綿的左手指滴下了一滴血來,他心一緊,下意識地喊江與綿的名字。

  江與綿回過頭來,隔著玻璃門問他怎麼了。

  「你開門。」秦衡用手指扣扣玻璃,指了指上面的感應器。

  江與綿走過來,門就開了,秦衡進去,就著門廳的燈拉江與綿左手起來看,才發現他手上有一大片擦傷,正在流血。

  「你手傷了怎麼不說?」秦衡拉著他往裡走,「家裡有沒有醫藥箱?」

  「不知道。」江與綿被他拖進電梯上樓。

  最近這一段時間,馬蔚都沒回S市,江與綿沉默寡言,林桂香老公身體遲遲不好,她乾脆消極怠工,隔幾天才來打掃一次衛生。

  秦衡進了江與綿家,先回了他同學的電話,說碰到急事,讓他們先玩著,然後在江與綿家翻箱倒櫃找醫藥箱,終於在鞋櫃上面的抽屜裡找到了酒精棉和創可貼。

  江與綿攤開手讓秦衡伺候他,看著秦衡,有些不自在,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過。

  秦衡認真地幫他清理了擦傷上的髒污,貼上幾個創可貼。

  江與綿被幾個混混從後頭推倒了,左手按在砂石地上,就傷得厲害,其實他腿也疼,渾身骨頭酸,坐在沙發上,還有些頭暈目眩。秦衡見他臉色不太對,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江與綿燒起來了,燒得臉都紅了。看秦衡摸他額頭,他自己也伸手碰了一下,沉思片刻,自言自語道:「我有點熱。」

  秦衡就沒見過這麼嬌氣的人,他無奈地告訴江與綿:「你發燒了。」

  江與綿遲緩地點頭:「這怎麼辦呀?」

  手捂在自己的臉上降溫,見秦衡看著他,又問:「你還不走啊?」

  秦衡被他哽住了,告訴自己幾十次,這是個在過生日的病人,才道:「我去給你買藥吧。」

  「我房裡有退燒藥,」江與綿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跟秦衡說,「你不買藥,去給我買飯好嗎?我餓死了。」

  江與綿的生活好像除了吃就是睡。

  秦衡沒給他買飯,他翻了翻江與綿家裡的冰箱,給他煮了一碗麵。

  江與綿對著一碗陽春麵,問秦衡這是不是長壽麵,就是過生日要吃的那種。秦衡告訴他是,他就高興地快快吃起來,還誇秦衡廚藝好。

  秦衡在面底下給他臥了個蛋,江與綿戳到了蛋,很是驚喜:「還有一個荷包蛋。」

  他咬了一口,問秦衡:「這有什麼喻意嗎?」

  秦衡就是隨便放的,但看著江與綿閃閃發亮的眼睛,他就說這是長壽麵裡都有的,要生日的壽星圓圓滿滿地過完這一年。

  江與綿把秦衡做給他的面吃的乾乾淨淨,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房裡空調打得熱,他額頭上一層薄汗,滿足地摸著肚子,使喚秦衡去給他拿退燒藥。秦衡端了水和藥過來,江與綿乖乖吃了藥,鄭重地對秦衡道了謝。

  秦衡見他沒什麼大問題,便走了。已經是凌晨三點多鐘,室外不到十度,夜幕色調很深,能看見幾顆不亮的星星。

  S市的街頭總是有熙攘人群,車輛川流不息,也只有這個鐘點,才能從長街的這頭望到那頭,單見昏黃的路燈和高架柱子投下來的陰影,不見車流和人潮。

  秦衡在十字路口等過了一個紅燈,看手機上同學發來的包廂號,走向了屬於他的熱鬧裡去。

  5.

  自從吃了秦衡給煮的長壽麵,江與綿突然間一心向學了起來。

  沒過幾天,秦衡正盯著江與綿寫作業,江與綿突然提出來要加課。秦衡差點以為他被下降頭了,問他怎麼想起來加課的。

  「我就是想學,好不好嘛。」江與綿咬著筆問秦衡。他就是看著乖,秦衡抽出他的作業一看,全是錯的。

  秦衡是覺得基礎知識這回事兒得靠自己感悟,家教多來幾趟,也翻不出什麼新花樣,再說他並沒那麼多時間,便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先不加課,給江與綿佈置寫平常日子的作業,等江與綿下次月考有進步了再說。

  江與綿乖巧地點頭,一臉期盼的模樣,咬定自己一定努力學習,又提出要給秦衡加錢,被秦衡冷冷地看了一眼,不敢說話了。

  秦衡不知道怎麼對待這種缺愛的少年,才不會造成他的誤解。他拿馬蔚給的工資拿的底氣不足,因為他並沒有教江與綿做什麼,現在江與綿肯學,倒讓他心裡舒坦一些。

  雖然他覺得江與綿最大的問題,不是學習不好,而是生活方式和價值觀不正常。但這些東西,是輪不到他管的。

  江與綿低著頭翻書,秦衡在看他,心裡隱隱猜測江與綿只是缺人陪著,真要他學,他也沒什麼長性,沒想到江與綿還真的認認真真學起來了。他基礎實在很差,經常在秦衡意想不到的地方卡住;思考習慣也不好,做著題就天馬行空開始發呆,缺乏時間意識,還喜歡開著電視機做題,他既然想學,這些都是得改掉的。

  秦衡把電視機關了,江與綿的筆也停了,鬧著要開電視機,他說自己受不了沒有聲音的環境。

  「那就改了。」秦衡按著遙控器不給江與綿拿。

  江與綿心煩意亂地看著習題集上自己都不會解的題,懷疑自己選理科時腦子進了水。

  秦衡觀察了江與綿一段時間之後,發現江與綿作息也很紊亂,不是困到極點都睡不著,晚上睡得晚,白天就不能集中精神,整一個生物鐘都是錯的。秦衡就給他定下了規矩,叫江與綿每天自己掐表,從七點開始定時兩小時做一份模擬卷,晚上十一點前必須睡覺。

  一天晚上,秦衡十點多打電話問江與綿上床了沒有,江與綿那頭背景的電影配音開的震天響,還說自己做完卷子準備去睡。

  秦衡拆穿他:「你在看電影?」

  江與綿趕緊否認,還把電影靜音了:「沒有。」

  「我在樓下。」秦衡不跟江與綿廢話,讓他開門。

  這天下午秦衡一個叫祁陽的學長約他出來談事情,碰巧就在江與綿家附近,兩人待到了很晚,秦衡也沒答應祁陽合夥的提議。秦衡走上馬路,剛要回學校,想起了他那個晚上不好好睡覺的學生,乾脆拐了個彎去突擊檢查。

  等了五分鐘,江與綿才開門,嘴硬:「你來幹什麼?我都上床了。」

  秦衡直接走進去,到影音室摸了摸播放器,熱的,他抱著手臂轉頭看江與綿:「幾點開始看的?」

  江與綿不說話,盯著自己的拖鞋,露一個發旋給秦衡看。

  「晚上的考卷呢?」秦衡問他,他想起什麼,低頭找了找,在座椅邊找到了兩支筆,「不錯啊江與綿,都會在影音室做題了。」

  江與綿說:「可能是阿姨打掃衛生的時候掉在這裡的。」

  秦衡對他伸手:「試卷?」

  江與綿扭捏了很久,才蹲下去,拉開了兩個座椅間的抽屜,拿出一張皺巴巴的試卷,遞給秦衡。

  秦衡正反翻了翻,江與綿做著題就開始亂劃,一看就是寫著寫著被屏幕上的劇情吸引了,手都不知在寫什麼。

  在秦衡要求下,江與綿耷拉著腦袋交出了影音室的鑰匙,秦衡當著他的面把門鎖上了。江與綿嘴也快撅出來了,還依依不捨地伸手摸了摸門把。

  秦衡把鑰匙放進自己口袋裡,江與綿吞了口口水:「週末能給我嗎?」

  秦衡無情地拒絕了:「寒假給你。」

  十二月底的一個週六中午,江與綿最後一次月考卷子發下來,秦衡到他家裡,見他盯著試卷發呆,拿過來一看,從七十分到九十分不等。

  這就是江與綿自己答卷的水平,還是秦衡給他突擊之後的成果。

  「我這樣是不是上不了大學呀?」江與綿憂鬱地問秦衡,「你說高考答案有地方買嗎?」

  「上不了,」秦衡毫不留情地打擊他,「沒有。」

  江與綿「哦」了一聲,不說話了,垂著眼睛看試卷上一片血紅的叉。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有沒有什麼辦法啊?」

  秦衡看著江與綿這一本正經發愁的樣子就想笑,把試卷從他手裡拉出來,捏他的臉叫他抬起頭來:「真想學好?」

  「想的,」江與綿說,他看著秦衡說,「我也想上S大。」

  秦衡愣了愣,忍不住笑出聲來。

  江與綿有點不高興:「你笑什麼?」

  秦衡竭力收了笑,誇獎他:「年輕人有夢是好事兒。」

  江與綿氣鼓鼓地把考卷搶回來用書壓著不給秦衡看了。

  秦衡板起臉讓他拿出來,講完錯題,準備迎接期末考,江與綿把考卷拿出來,磨磨蹭蹭地說:「那你別笑我。」

  「不笑你,」秦衡哄他,「祝你考上S大,做我的學弟。」

  講著題,江與綿突然呼喚秦衡的名字:「秦衡?」

  秦衡問他怎麼了。

  「如果期末我都考上了一百分,你能不能帶我出去玩?」江與綿問他。

  天冷了,江與綿畏寒,家裡開著地暖和空調,又換上了厚厚的珊瑚絨居家服,以前燙直了的頭髮又捲了起來,包著又小又尖的一張臉。

  江與綿自己都不覺得,秦衡是很有些同情他的,用句不太好聽的話形容江與綿,他窮的只剩錢了。不過,江與綿每門都上一百分太異想天開,而秦衡假期裡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兒,他便說:「你考不上我也帶你去。你想去哪兒?」

  「哪裡都行,」江與綿說,「去你家做客也可以,你家住在什麼地方?」

  秦衡沒有家的,他出來了幾年,以前住的老平房早已年久失修,說不定都塌了。但江與綿壓根不知道他家情況,還以為秦衡是S市人。

  「我家就不去了,」秦衡也不細說,「那麼到時候再說。」

  江與綿見秦衡答應他,眉眼都柔和了一些,聽秦衡給他訂正錯題,翻書把知識點找出來複習,又突然問:「你去過河濱公園嗎?」

  秦衡感覺自己不是教個學生,是養個祖宗,他扣上了書:「江與綿。」

  「嗯?」江與綿微微偏頭看他,他的長睫毛在黃調的燈下顯得毛茸茸的,眼睛像琉璃一樣水光盈盈,好像全天下就只有秦衡一個人能讓他有表情似的,全心全意地信任著秦衡。

  秦衡被他看的心裡一癢,也忘了自己要教訓江與綿什麼了,只叫他專心聽講。

  這一年的春節來得早,江與綿和秦衡的期末考都在一月中旬,秦衡自己也得複習,就拿了書來江與綿家。

  馬蔚回來那天,正是江與綿考試的前一天。

  他做完了一份物理卷,交給秦衡批改,自己先去洗澡。

  秦衡坐在客廳的餐桌上,門鎖突然轉了一下,門開了。

  一個打扮的入時的女子搖搖晃晃走進來,酒氣夾著香水味,濃得秦衡隔著老遠都能聞見。

  她和秦衡對視,都愣了愣。

  「你是誰?怎麼在我家?」馬蔚問他。

  秦衡猜她是江與綿的母親,便向她問好,說自己是江與綿的家教。

  馬蔚在海上玩了兩個禮拜,就去日本往臉上動刀子去了,修整了兩個月才回來。她的狐朋狗友知道她回歸,鬧著要給她開party,她一回國就做了造型去酒店,玩了幾天才回來。

  她頭暈地支著門,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自己是給兒子找了個家教。沒想到香姐自己農村婦女形象,介紹來的家教倒很帥。

  她露出了一個很曖昧的笑容,高跟鞋也不脫,朝秦衡走過去:「你在S大上學呀?」

  秦衡幾不可見地皺眉,點頭說是。

  「S大好,我家綿綿以後也要考S大,都要靠你好好教他了,小老師。」

  母子倆性格不像,考S大的夢想倒是一模一樣的。

  馬蔚手扶著桌子,貼近秦衡,秦衡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小老師,別害羞呀。」馬蔚捂著嘴笑,她臉上打了針,笑起來有些僵硬。酒精在她的血液裡催熱,看著這麼陽光俊朗的大男孩,想起自己總要伺候的那個皮都快塌了的老男人,生出了真假摻半的調戲心思。

  秦衡越是退,她就越是上前,把秦衡逼到了牆邊,貼的他很近。

  秦衡伸手不碰到馬蔚,用手肘擋著她。

  馬蔚一把握住了秦衡的手:「小老師,你的手長得可真好看呀。」

  秦衡終於忍受不了,捏住馬蔚的手腕把她的手掰開:「阿姨,您自重。」

  「我不重,你要不要抱抱看?」馬蔚往秦衡身上貼過去,年輕富有活力的男性身體讓她把持不住自己。

  「馬蔚!」她後方的樓梯上傳來一聲壓抑而憤怒的叫聲。

  江與綿洗完澡下樓,就看見他幾個月沒見的母親掛在秦衡身上,秦衡一臉尷尬地掰著她的肩膀推拒她。

  被江與綿一喊,馬蔚的酒醒了一些,她鬆開了秦衡,轉身看江與綿,衝他熱情地張開手臂:「綿綿,媽媽回來了。」

  江與綿氣得發抖,直直盯著馬蔚看著:「滾。」

  「怎麼對媽媽說話的?」馬蔚擰著眉頭說,「太沒有禮貌了。」

  江與綿又說了一次:「滾。」

  馬蔚抓起桌子上的杯子往地上摔,玻璃杯撞在餐廳的大理石地磚上,發出「嘭」的一聲響,碎片炸的到處都是,她咬著牙跟江與綿對峙著,跟一對死敵一樣,兩個人的眼底都是毫不掩飾的仇恨。

  秦衡不想參與這場家庭紛爭,對江與綿說:「我先走了。」

  江與綿這才看他,臉色發白,像快要哭出來似的,秦衡有些不忍,道:「我到了打你電話。」

  「我送送你。」江與綿說。

  秦衡說好,走過去拉著江與綿出門。

  進了電梯,江與綿對秦衡說:「對不起。」

  「沒事兒。」秦衡摸他頭,電梯到了底樓,江與綿跟出來。他只穿了套薄絨的睡衣,秦衡怕他感冒,不讓他出樓道,江與綿扯著他的包不放,秦衡心裡也有些痠疼,還沒有想清楚自己想要做什麼,就伸手抱了抱他,告訴他:「沒關係。」

  江與綿矮他半個頭,身上瘦骨嶙峋,沒幾兩肉,秦衡抱著都硌手。江與綿把頭頂在秦衡頸間,半乾的頭髮帶著濕氣,秦衡也不知道江與綿有沒有哭,他把手放在江與綿的肩上,說:「等你考完,我帶你去散心。」

  江與綿低著頭走回了電梯裡,按了樓層號。

  秦衡等了一會兒才走,在路上給江與綿發消息,江與綿說馬蔚會在S市留一段時間,他想要自己出來租房子住。

  秦衡前幾天就告訴江與綿,江與綿大考那兩天晚上他也有實驗考試,叫江與綿自己好好複習,別瞎折騰,又答應他,等他也考完了,就陪著江與綿去找房子,讓他先好好在家待著。

  江與綿嘴上答應的好,轉頭就收拾了行李,大半夜跑到學校邊上的酒店裡開了房間,也沒告訴秦衡。

  江與綿滿十六歲之後,他的生父就繞過馬蔚,直接把錢劃到他的儲蓄卡上了。從前馬蔚的錢不夠花,還會來和江與綿要,現在兩個人鬧僵了,江與綿反倒省心,一人吃飽全家不愁,在酒店過的如魚得水。

  等秦衡忙完他的考試,問江與綿在哪兒的時候,江與綿都在酒店住了一個禮拜了。中午他剛睡醒,接到秦衡電話讓他下樓,他才如夢初醒地給秦衡發酒店地址。

  江與綿一放假,就恢復了夜貓作息,下午一點睡意正濃,秦衡按他的門鈴,他穿著酒店的浴袍,萎靡不振地去開門,房間裡東西亂丟,一幅把酒店當家的少爺派頭。

  「隨便坐。」江與綿招呼秦衡,蹲下去打開小冰箱,問秦衡要喝什麼。

  秦衡拿了瓶水喝,不讚許地看著江與綿,問他多久沒出門了。

  江與綿掰掰指頭:「五天六天。」

  他吃飯都叫酒店送餐,酒店六個餐廳,到現在才吃了兩輪。

  「我明天就帶你去找房子。」秦衡道,順手把江與綿扔在洗衣籃旁的衣服放進洗衣籃裡。

  江與綿搖手指:「你明天要帶我去玩。」

  秦衡坐在江與綿床上看他:「說吧,想去哪兒?」

  這可把江與綿考倒了,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不知道去哪兒就去找房,」秦衡殘忍地說,「你再住下去就廢了。」

  正說著,江與綿手機響了,是他們班班長打過來的,問他為什麼不來拿成績單。秦衡一聽江與綿回答,就知道這人過的日子都忘了。

  江與綿急急忙忙換了衣服出來,看秦衡好整以暇在外面等他:「我陪你去拿成績單。」

  見江與綿還扭扭捏捏想拒絕,秦衡補充道:「拿完成績單帶你去郊區新開的遊樂場。」

  江與綿立刻振奮了,點頭說好,拉著秦衡往外走。

  A中即使是放假期間,門禁也卡的嚴,秦衡沒校牌進不去,在校門口等江與綿,江與綿背著書包一路小跑出來,呼出一團一團的白氣。

  「這麼期待啊?」秦衡在江與綿邊上走,突然抓著他的書包帶子,拉開拉鏈翻成績單。

  江與綿臉一紅,回過身跟他搶,秦衡已經把成績單拿出來了,舉高過頭,江與綿踮腳也搆不著。

  秦衡抬頭照著念:「語文,九十八,進步很大啊,綿綿。」

  「你別叫我綿綿。」江與綿拉著秦衡的手臂想跳起來搶,秦衡單手就把他壓制了。

  「數學,一百零三,破百了,綿綿很棒。」秦衡誇張地吹捧江與綿,江與綿耳朵都燙了。

  秦衡把他的成績全都播報了一遍,才把單子還給他。

  江與綿憤憤抓回來,塞進書包裡,跟秦衡一起站在公交站台等車,不想跟秦衡再多交流了。S市的冷冬妖風大,江與綿裹了條很厚的圍巾,恨不得把頭都包進去,一陣風吹來,他整個人都被刮透了,凍得發抖。

  秦衡看江與綿縮成一團,都沒提要打車,便總覺得自己哪裡虧待了江與綿似的,伸手招了部的士,把江與綿推了進去。

  車裡溫暖,隔音好,江與綿牙關還打著顫,發出咯咯咯咯的聲音。

  秦衡聽得好笑,側過身,左手按在江與綿右腮上,感受他的顫抖,問他:「怎麼會這麼怕冷?」

  江與綿微微張開嘴,上下牙齒就碰不到了,但嘴唇還有些抽搐,話也說不清楚:「就四冷。」

  他的臉也是冰冷的,秦衡手燙,他就克制不住地貼上去,用冰手按著秦衡的手,不給他動,命令秦衡:「幫我捂一下。」

  秦衡失笑:「左邊要不要?」

  「要,」江與綿感恩地看著秦衡另一隻手,「謝謝。」

  秦衡只好兩隻手捧著江與綿的臉,江與綿的臉比他想像中還小,兩手一罩就沒了。秦衡問他:「你這樣怎麼去室外遊樂場。」

  「跑跑就熱了。」江與綿樂觀地說。

  兩個鐘頭後,他們還在第一個遊玩項目,跳樓機外面排隊,目測還要排半個小時。

  他們來的時間不對,週六下午近四點,正是人最多的時候,所有的熱門項目都拍著長長的隊,江與綿看到跳樓機上的人尖叫,覺得很好玩,拉著秦衡要玩這個,兩人就站到了隊尾。

  江與綿起先還倔強的獨自站著,抖了二十分鐘以後,跟秦衡越挨越近,最後不顧忌世俗眼光,抱住了秦衡的手臂。

  秦衡低頭看了他一眼,問他:「很冷?」

  江與綿點頭,嘴唇都發紫了。

  秦衡把江與綿拉過來,圈到懷裡來,後面一片小姑娘竊竊私語他就當作沒聽見。

  「你不是說跑跑就熱了嗎?」秦衡附在江與綿耳邊笑他,江與綿穿的多,就沒那麼硌手了,但是隔著厚衣服跟抱了個毛團似的沒著力點。

  江與綿還嫌不夠熱,拉著秦衡的手臂在身前交叉,恨不能跟秦衡肉貼肉取暖,嘴裡還說:「不行,亂跑很不文明。」

  在江與綿終於被秦衡捂熱了一點的時候,他們排到隊了,坐上去扣了安全帶上升,江與綿開始緊張了。

  他盯著腳下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大地,膽小的去拉秦衡的手。

  秦衡安撫地按按他的手背,叫他別怕,江與綿剛想說點什麼,他們到了最高處,鐵盤停住了,緊接著,失重的感覺襲擊了江與綿,安全扣死死扣著江與綿的肩膀往下拉,拉著他急速下墜。

  走下跳樓機的時候,江與綿彷彿要暈倒了,一臉呆滯被秦衡拖下來。

  跳樓機出口有相片賣,玩家在跳樓機上的照片會在屏幕上試閱。江與綿不想看,秦衡卻拉著他等照片,當江與綿嚇到快哭出來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時,他羞憤欲死,丟下秦衡往前衝。秦衡怕江與綿丟了,照片都來不及買,跑上去追他。

  「綿綿,你別跑啊。」秦衡沒幾步就追到他,戲弄地拉著江與綿的書包,跟拉小狗似的拉著不放。

  江與綿總算恢復了力氣,也拉起自己的書包,堅決與秦衡這股惡勢力作鬥爭。

  兩人拉扯著走,路過一家周邊商店,一股暖氣從店裡湧出來,江與綿的腳步變緩了,不由自主走了進去。

  店裡賣的都是毛絨公仔一類的東西,小姑娘喜歡,兩個男孩就對這些興趣缺缺了。江與綿逛了一圈,什麼也沒看中,剛想出去,秦衡叫他一聲,他回過頭去看,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套上了他的頭。

  他轉過去照鏡子,秦衡給他套上了個鯊魚頭套,卡在他頭上,像要把他吃了一樣。

  「啊,」江與綿從鏡子裡看著秦衡,玩心頓起,向他露出驚嚇的表情,「被鯊魚吃掉了。」

  秦衡愣了愣,伸手把江與綿頭上的帽子拉下來一點,遮住了江與綿的眼睛:「別動。」

  江與綿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就站著不動,問他:「幹嘛?」

  秦衡拿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照片,拍完收好了,才說:「這帽子挺襯你的。」

  「那你也戴戴看。」江與綿立刻說,他摘下了帽子,往秦衡頭上套,被秦衡暴力鎮壓。

  秦衡抓著帽子去付款:「我就算了。」

  江與綿跟在秦衡後面不放棄地勸說:「試試看嘛。」

  秦衡買了單,拎著袋子出來,一看表,都六點了。他問江與綿想吃什麼,江與綿也不知道,他帶著江與綿往飲食區走,還把帽子拆了套在江與綿頭上,說這樣熱一點。

  江與綿人傻又自我,也不覺得這樣滑稽,被秦衡一唬,還真覺得這樣怪暖和的,就抓著帽子戴正了,貼著秦衡走路。

  「主席!」

  突然有幾個人叫住了他們,秦衡回頭看,是他學生會的學弟學妹。

  江與綿靠著他的手臂,看著他們和秦衡打招呼。

  幾人見秦衡身邊站著的江與綿頭上帶個小鯊魚,天色昏暗也看不清臉,只看的到個下巴,以為他年紀很小,都好奇地問秦衡:「主席,這是你弟弟嗎?」

  秦衡看江與綿沒反對的意思,便點了點頭。

  「從瀝城來的嗎?」一個和秦衡同省的學弟問。

  「瀝城?」江與綿輕聲問了一句。

  秦衡沒和他說過這些,也不想江與綿和他的學弟學妹多交流,便岔開了話題隨便扯了幾句,說弟弟還沒吃飯。

  幾個學弟學妹買的夜場票進來玩,時間緊張,也和秦衡說了拜拜,急急忙忙排隊去了。

  「你是瀝城人啊?」江與綿問他。

  他是很想知道秦衡的事情的,但秦衡在他面前從來不提這些。從秦衡朋友嘴裡聽到秦衡是瀝城人,江與綿便起了話題。

  秦衡點了點頭,沒有順著他的話說,單問他想吃什麼

  江與綿便不再問了,他停下了腳步,看著一個安在路邊的餐廳招牌單,抬手翻了翻菜單:「吃這個吧。」

  這是一家法國菜,江與綿手很壯,一挑就挑了遊樂場裡人最少的一家餐廳,兩人走進去,正巧還有一個靠窗的兩人座,就坐了下來。

  點了餐,江與綿看了會兒窗外,見秦衡還是沉默,猶豫了一下,問他:「那你考完了,是不是要回家了啊?」

  他把圍巾摘了放在椅背上,一隻手放在餐盤邊,摩挲著金屬叉具,神情猶猶豫豫的,不再像以前那麼死氣沉沉,變得有些天真。

  秦衡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我會陪你找房子的。」

  「哦,」江與綿明明是鬆了口氣,還不承認,「我一個人也可以去找。」

  「這怎麼行,我怕你又被人按在暗巷子裡訛錢。」秦衡調侃他。

  江與綿喝起了湯,並不說話,喝了幾口,又問他:「那你什麼時候回家?」

  不知道為什麼,秦衡的舅舅今年沒給他打電話要他回家過年,所以秦衡沒準備回瀝城。不過這些不關江與綿的事,秦衡就說:「過幾天,等你找到房子。」

  吃了飯,江與綿在遊樂場繞圈,看到摩天輪底下排著長隊,又躍躍欲試走過去。有工作人員在隊尾維持秩序,說要排三個小時,勸大家換一個項目。

  秦衡問他:「排嗎?」

  江與綿縮在他身上,沒什麼生氣的思考了三分鐘,才說:「算了。」

  「咱們下次再來。」秦衡道,他其實也不想排,就隨口提了一句。

  江與綿跟他晃晃悠悠往大門走,走了一會兒,才說:「等我考上S大——哎呀,你別笑。」

  這次秦衡真的沒笑,他哪裡來得及笑,他震驚還來不及。

  「到時候你就陪我來玩這個,好嗎?」江與綿想坐摩天輪,純粹是因為他喜歡湊熱鬧,摩天輪排隊的人最多,而且看著沒跳樓機那麼嚇人。

  「行,」秦衡忍笑,「你考不上S大,我也陪你來。」

  江與綿叫他別烏鴉嘴,突然往大門口跑去,率先跑到了出口處,回頭喊秦衡快點。

  「跑一跑果然會熱。」江與綿握著拳頭跟秦衡分享,他表情不強烈,但眼裡的情感是坦白而溫熱的。

  江與綿的事情都很小很小,讓人只要一不盯緊,都不知道他究竟在高興些什麼,他太容易被打動——如果以遊戲做比喻,攻略江與綿,必然是easy模式。

  但秦衡看著不遠處衝著他傻笑的那個戴鯊魚帽子的江與綿,仍舊想要留住這刻。

  在往後沒有江與綿的時間裡,他總是很慶幸,在來遊樂場的這個夜裡,他把江與綿留在了手機相冊中,叫他還有些痕跡能懷念,在辦公室累得睡死過去又被電話驚醒時,或是為了一紙批文陪官員吃飯,在酒桌上低聲下氣的時候,想著江與綿,他就覺得自己是不是還能再堅持幾天。

  然後再堅持幾天。

  6.

  秦衡把江與綿送回酒店裡,天很晚了。

  江與綿把鯊魚帽子摘下來,塞回紙袋子裡,在行李箱找了個地方放著,問秦衡明天什麼時候過來,要不要住下。

  秦衡學校在郊區,離市區比較遠,過來確實不太方便。江與綿訂的房間裡雖然就一張床,但很大,秦衡看看時間,是有些晚了,便答應下來。

  江與綿聽他一答應,臉上還看不出什麼,動作迅速地抱了套浴袍出來塞給秦衡。

  「你怎麼像個小孩兒似的,」秦衡接過浴袍,「小朋友才愛叫同學留宿。」

  江與綿抿著嘴看他,秦衡不太吃得消江與綿跟他裝乖,捏了捏江與綿的臉就洗澡去了。

  兩個人都洗完澡,快十二點了,秦衡就把燈關上,說睡吧。

  江與綿回了他一句晚安,躺到床上去,翻過來又翻過去,嘴裡小聲念叨些不著邊際的話。秦衡起先累得差一點睡著,被江與綿胡亂攪合一通,也沒了睡意,乾脆重新開了床頭燈跟他聊天。

  「秦衡,」江與綿突然翻了個身,趴在秦衡邊上貼他很近,他的頭髮又長了點,睡得亂七八糟得翹起來,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問他,「你們散打中心過年放假嗎?」

  秦衡差點被口水嗆到,他早就忘記這茬了,沒想到江與綿還記著,他頓了會兒,才厚著臉皮道:「我嚇唬你的,哪有散打館招大學生教練的。」

  江與綿不說話了,瞪著秦衡,秦衡就抬著手掐他的下巴:「誰想到你這麼好騙。」

  「我是信任你,」江與綿打掉秦衡的手,坐起來,用目光譴責秦衡,「你怎麼能騙人呢?」

  江與綿穿了條大T恤當睡衣,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表情再肅穆也讓人沒法當回事兒。秦衡一條手臂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探上江與綿的背把他壓回來,江與綿重心不穩地趴到秦衡胸口上去,聽秦衡假模假樣地在他耳邊哄小貓似的說:「綿綿別生氣啊,我以後不騙你了。」

  秦衡的聲音離江與綿太近,熱燙的氣息裹住了他,江與綿頓時紅了臉,推著秦衡的胸膛爬起來,縮到了床的另一邊,背對著秦衡說困了。

  秦衡打了個呵欠,重新跟他說了晚安。

  這天夜裡,江與綿沒睡好。他身邊從沒躺過人,秦衡呼吸一重他就會受到驚嚇,到了快凌晨才睡死過去。結果早上九點不到,秦衡就開始晃他。

  「江與綿,起來吃早飯。」秦衡都出去晨跑一圈回來了,他給江與綿買了些早點,等了二十分鐘,江與綿卻半點要醒的意思也沒。

  秦衡幫江與綿約了房產中介,十點在中介見面,江與綿再不起就遲了,早點也快涼了,秦衡就走過去喊他。

  江與綿大半張臉捂在被子裡,睡得正香,秦衡叫了他幾聲,他把頭整個埋進了被子裡,白色的被子隆起一團,把他整個包了起來。

  秦衡拉著被子的邊往外抽,跟江與綿角力,江與綿身體下面墊了被子,半夢半醒,被秦衡一拉,順著被子軲轆一下滾到地上去了。秦衡看著趴在被子的江與綿,剛想扶他起來,沒想到江與綿嘟噥了句什麼,又睡了過去。

  這麼能睡的人,秦衡也是第一次見。

  江與綿的T恤被他的動作翻起來,大半個背露在外面,秦衡看著都覺得冷,半跪下去想把他裹回被子裡去,江與綿打了一個噴嚏,自己被凍醒過來。

  「我怎麼在地上?」江與綿剛醒,發現自己躺著的地方不對,不明狀況地問秦衡。

  始作俑者臉不變色心不跳地回答他:「你自己掉下來了。」

  江與綿扶著桌子站起來,「哦」了一聲,去洗漱了。

  吃了早飯,江與綿精神緩過來,開始跟秦衡討論要把房子租到哪裡去。

  秦衡拉著他往外走:「租你學校對面。」

  「那你過來好遠。」江與綿抱怨,他去過一次郊區,睡了一覺醒過來,還沒到,就覺得那是特別遠的地方。

  秦衡低頭看了江與綿一眼,沒有說話,帶著他過了馬路,往地鐵站走。

  過年上來,秦衡就不想再幹這份家教的活了。

  一是他下個學期要開始準備語言考試,一週來教江與綿四次,對他來說太浪費時間了,加上祁陽給他介紹了一單編程的生意,足夠支付他申請學校的前期費用;二也是秦衡的物質要求不高,向來覺得錢夠用就行,對未來也有自己的規劃,畢竟,秦衡孤身一人,走到哪裡都不算遠。

  不過他還沒和江與綿提,看著江與綿拖著他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對房子的要求,秦衡的這些理由就全都說不出口了。

  因為他也想和江與綿待在一起,至少在過年前,他想要江與綿高高興興無憂無慮的。

  秦衡找了家連鎖房產中介,約在本區總部的店裡,地鐵站出來就是,五家店面,窗明几淨,看著很專業。接待他們的是個叫小光的男孩兒,幹這行不久,充滿熱情。秦衡和江與綿卡著點進去,小光已經等在裡面了。

  江與綿一坐下來,就對小光說了自己的要求:二號線附近,靠近市郊,要大一點兒。

  小光之前跟秦衡溝通的時候,秦衡跟他說的卻是要靠近江與綿學校,越近越好,小區高檔些,安全、方便。兩人說的完全南轅北轍,小光就摸不著頭腦了,手上原來準備好幾個房源都對不上了。

  秦衡對小光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輕描淡寫地否定了江與綿:「還是租個在你學校附近的吧,你晚上一個人敢穿上大半個市區嗎?」

  江與綿語塞了,捧著一次性杯子不答話,他是不敢的。

  「到時候還要我來接你,這不是多此一舉嗎?」秦衡又加了一句,便很輕易地說服了江與綿。

  小光又把備好的房子拿出來給兩人挑選,看了兩三套,江與綿和秦衡同時選中了江與綿高中隔壁小區的一套loft,當場定了下來。

  小光說這房子即刻可以入住,秦衡就帶江與綿去酒店整理行李搬家。

  好在江與綿東西實在是不多的,大都是課本衣物,不一會兒就全塞進了箱子裡。他還很小心的讓堅硬物體避開秦衡送他的鯊魚帽子,怕給劃傷刺破了。

  秦衡手機一直在響,見江與綿自己能整理,就接電話去了,因而錯過了那一幕。

  打秦衡電話的是他的室友劉周騏,聽秦衡終於接電話,在那頭捏著嗓子問:「秦老大,昨晚幹什麼去了?」

  秦衡被劉周騏的嗓音噁心的皺眉:「好好說話。」

  「快說,」劉周騏恢復了正常,「我賭了全身家當,回家能不能升艙就看你這句話了。」

  「哦?」秦衡聽到一聲響動,回過頭,江與綿被箱子絆了一下,正看著自己,便伸出食指,隔空點點他的頭,叫他小心,又回頭劉周騏扯淡,「你賭的什麼?」

  「我賭你睡妹子去了,」劉周騏小心猜測,「英語系系花,是不是!」

  「不是。」秦衡冷漠地說。

  劉周騏在那頭「操」了一聲,又說其他幾個猜他被妹子睡了,被秦衡損了一頓,掛了電話。

  江與綿看他把手機收起來,才說:「你的朋友好多。」

  「損友。」秦衡簡單地定義了室友們的屬性。

  江與綿隔了幾秒,才問他:「那我呢?」

  「你什麼?」秦衡挑眉。

  「我是什麼朋友?」江與綿問,他手裡還拎著兩條衣服,頭微微偏向秦衡,像是不在意這個問題的答案,可又豎著耳朵聽。

  秦衡被他問的一愣。

  江與綿算是什麼人,秦衡倒真的沒有好好想過,非得形容,或許是個付費製造麻煩的……高中生,又或許不止這些。秦衡不是什麼老實人,他世故圓滑、自私自利,最不喜歡的就是沾上麻煩,偶有的道德觀和慈善心全捐獻給江與綿了。

  「你……」秦衡審視著江與綿,最終也定不了他的性,便笑眯眯地走過去,摸了摸江與綿毛茸茸的腦袋,避重就輕道,「你是小朋友。」

  江與綿還想要說什麼,秦衡接過他手裡的衣服,替他疊了起來。

  幫江與綿搬完了家,秦衡就回了學校,他寢室裡三個兄弟齊齊等著他帶外賣回去。

  除了劉周騏凌晨的飛機,其他兩個都是第二天離校。

  見秦衡進門,劉周騏率先出聲:「老大身上有一股清香撲來,是系花。」

  秦衡就差把帶給他的炒飯糊他臉上了,懶得跟他們廢話,先洗澡去了。洗完澡出來,那三人吃完了外賣,開了啤酒在聊天。

  秦衡也拿了一罐,劉周騏扔了根菸給他,他從桌上拿了個打火機,叼著煙點上了。這兩天帶著江與綿,一根菸都沒抽。

  「老大,說說唄,」年紀最小的李崇對他招手,「幹啥去了?」

  秦衡開了酒,喝了一口,說自己就是陪他家教那小孩兒去了。

  幾人面面相覷,問他這小孩到底有什麼通天魔力,把秦衡迷的學校也不回了。

  秦衡搖頭,請他們別他媽瞎說。

  時間不早,劉周騏又扯了幾句就著行李箱去機場了,江與綿的電話打過來了。

  秦衡看了另外那兩個熱心八卦群眾一眼,走到陽台上接電話。

  江與綿在那頭問他在幹什麼,他的聲音從手機裡聽起來更細一些,跟他的人一樣膽小。

  秦衡說沒幹什麼,又問他有什麼事兒。

  「家裡沒有洗衣粉。」江與綿說的沒頭沒腦,秦衡卻知道他是不敢出門買,那次小巷被堵給江與綿帶來的心理陰影還沒消散。

  「那麼明天買。」秦衡耐著性子告訴江與綿。

  「哦,」江與綿一答應,秦衡剛想掛電話,對面有問,「你什麼時候回瀝城呀?」

  「就這幾天。」秦衡隔著玻璃門看裡邊兩個人興致勃勃盯著他看,沒心情跟江與綿多說。

  「我能去送你嗎?」江與綿軟綿綿地問他,像小貓爪子似的在秦衡心上撓了一下。秦衡的語氣也軟了下來,告訴他:「不必了,好好在家待著,記得做題。」

  江與綿很是失望,但還是懂事地祝秦衡一路順風。

  放假到春節兩個禮拜,秦衡都在寢室編程,偶爾和在S市朋友出去喝個酒,江與綿不常找他,他自然不會主動去找江與綿。

  年三十這天,S市該走的人都走了,該過年的人都在家中,真真成了一座空城。秦衡晚飯也是隨便糊弄的,他習慣了這些,鐵石心腸,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到了晚上八點,拜年的電話和短信陸陸續續地來了,學生會的朋友,班裡同學,甚至有那麼幾個不熟的小學妹,秦衡四兩撥千斤地糊弄了過去,十二點時,江與綿的電話卡了進來。

  秦衡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才接起來。

  「新年好。」江與綿在那頭跟他說話,背景是奇怪的音樂聲。

  秦衡也祝他新年快樂,問他在幹什麼。

  「我在看一部新的恐怖片,」江與綿說,「挺好看的。」

  秦衡心一緊,問:「一個人?」

  「嗯,」江與綿眼睛不捨得離開電影,說話的聲音隨著劇情的發展忽快忽慢,「馬蔚……問過我要不要跟他們去海島過年,我說不去。」

  秦衡心情複雜,和江與綿沒說幾句,又有電話進來,他就和江與綿說了再見。

  到了十二點半,秦衡在屋裡來回轉了幾圈,最終還是出了門。

  江與綿看完電影,已經是一點多鐘了,他卻沒有睡意,腦子裡全是鬼影,把家裡的燈全開了。

  他租的公寓很小,但江與綿膽子更小,躺在床上總覺得樓下有人。在不大的空間裡上上下下摸索了好幾回,突然之間,門被人敲響了。

  江與綿嚇了一大跳,放在桌上的手機也震了起來。

  秦衡在門外給他打電話,讓他開門。

  「你怎麼來了?」他看著一身寒氣的秦衡,驚喜又詫異。

  秦衡走進門裡,脫了大衣丟在沙發上,手裡還提了一袋便利店買的零食。

  凜冽的西北風也沒能刮熄他見見江與綿的衝動,他就覺得江與綿大概比自己假設的重要一點:「來看看你是不是一個人在家裡哭。」

  江與綿打開塑料袋,翻著秦衡買的吃的,還找到包煙。

  「我不會哭的,」江與綿說,「馬蔚說我從小就沒哭過。」

  「那就是心裡在哭,」秦衡看著溫暖燈光底下毛茸茸的江與綿,進門前心裡荒涼空缺的那塊心頭的肉被這位小朋友嚴絲密縫地給補了回去,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鬆了一口氣。

  江與綿一無所知地翻來覆去看他買的煙,秦衡見了,壞心眼地問他,「你想抽菸?」

  江與綿跟張白紙一般任人塗抹,他並不否認,他問秦衡:「煙什麼味道?」

  秦衡拿過煙拆出一根,掏出打火機點著,把煙湊江與綿嘴邊去,慫恿他:「試試?」

  江與綿用細長的手指夾著煙,小心翼翼用兩片殷紅的嘴唇碰著秦衡碰過的地方,輕輕吸了一口,不知道要怎麼把煙吸進肺裡,又原樣給吐了出來。

  秦衡笑著把煙奪回來,教他:「你要這麼吸。」

  煙上有著屬於江與綿的濕潤的味道,讓秦衡心頭一動,他深吸一口煙,貼近江與綿,在江與綿以為秦衡要碰上他的時候,秦衡把煙氣吹到他臉上去,江與綿差點嗆到,聽得煙霧那頭秦衡道:「小朋友還是別學壞了。」

  江與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心跳突然比平時快了不少,手腳也不像是自己的了,只訥訥道:「喔。」

  秦衡離開他,靠在沙發上,抽完了一根菸,沒再點了。江與綿看著他,他就老覺得自己要教壞小孩兒。

  「你怎麼沒回瀝城呢?」江與綿問秦衡。

  秦衡想了想,三言兩語把自己的情況說了說。

  江與綿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告訴秦衡:「我是江博遠的私生子。馬蔚是他的情婦。」

  江博遠的名字,秦衡只在新聞裡見過,全國排得上號的富商,金融論壇的常客,孫子都和江與綿差不多大了。

  「馬蔚二十歲跟著他的時候,他就六十多了,」江與綿平淡地說,「我每年能見他兩三回吧。馬蔚以前想著要上位,拚死把我生下來,現在就只想著能撈多少是多少了。」

  「對了,」江與綿突然站起來,去玄關拎了個小袋子給秦衡,「我給你買了新年禮物。」

  秦衡拿過來一看,是一支鋼筆,包裝十分精緻,一看就價格不菲。

  他合上蓋子,道:「可我沒給你準備,怎麼辦?」

  江與綿說沒關係,他像是困了,把眼睛揉的紅通通的,看著秦衡問他:「幾點啦?」

  「兩點半。」秦衡看看表,告訴江與綿。

  江與綿站起來:「我要睡了。」

  床在樓上,客廳的電視機還開著,重播新年聯歡晚會。

  小品裡女演員正撒潑打滾的要讓男演員背她上樓。

  江與綿眼睛一轉,也忽然往前,從後面抱著秦衡的脖子要往他身上爬,學那女演員說話:「你背我上去嘛。」

  「江與綿,不許胡鬧。」秦衡轉身把江與綿按在沙發上撓,嚴肅警告他。

  江與綿邊躲邊笑,他笑起來可愛極了,露出一顆虎牙和兩個酒窩,秦衡看得一怔,接著一使力,把江與綿打橫抱了起來,走上樓去。

  樓梯狹窄,江與綿縮著不動,秦衡抱他抱的很穩,就是把他丟上床的力氣太大,他險些從床上滾下去。

  秦衡身上的寒氣被空調捂幹了,現在有使不完的力氣,他裝模作樣問江與綿:「我今晚睡在哪裡?」

  江與綿坐起來,拍拍自己邊上的空位:「這裡。」

  秦衡感恩戴德地謝他,江與綿還來勁了,喊秦衡大名:「秦衡。」

  「怎麼?」秦衡坐到他旁邊去。

  「新年好,」江與綿抱著被子說,他今晚笑得多,眼睛裡冒星光,叫秦衡怎麼也移不開眼,「我們都大一歲了。」

  「新年好,」秦衡心裡漲的滿,他靠過去摟著江與綿,右手臂壓著江與綿瘦弱的肩,「綿綿十九歲了。」

  江與綿學他說話:「秦衡二十好幾了。」

  不出意料被秦衡按在床上一頓撓,江與綿怕癢,眼淚都快被他撓出來了,一下跳下床,舉手停戰。

  秦衡看他光腳站在地板上,皺了皺眉頭,招手叫他上床來:「不是想睡了嗎,站著怎麼睡?」

  「還不是你。」江與綿小聲說著,讓秦衡保證了不再跟他鬧,才又爬回床上,秦衡抓他手,都冰涼了,就拿被子兜著他,抱進懷裡捂著。

  江與綿頭支在秦衡胸口,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兩人晚上鬧得晚,秦衡把手機關了,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來。秦衡一睜眼就見到一顆頭髮卷卷的頭貼在他胸口,臉蹭著他的皮膚,呼吸清淺地拂過他的皮膚。

  秦衡把江與綿的頭抬起來,放到枕頭上,看他睡得很香,忍不住要逗弄他。秦衡用食指撥弄著江與綿的唇瓣,看江與綿眉頭不高興地擰起來,然後睜開了眼,不悅道:「做什麼?」

  秦衡收回了手:「不做什麼。」

  江與綿翻身坐起來,四處找鐘:「幾點啦?」

  秦衡拿起倒扣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全是未接來電和信息,他告訴江與綿:「十一點了。」

  秦衡懶得回電,只把手機的聲音開了,看看拜年短信。

  江與綿湊過來和他一起看,見到一整排的未讀,感嘆:「你認識好多人。」

  秦衡看他一眼,手側著不讓江與綿看顯示屏,快速地打了幾個字,江與綿沉寂多時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江與綿背過身拿起手機一看,是秦衡親自打的「新年快樂」四個字。

  「我也認識你。」秦衡笑著看他,江與綿一陣臉熱,逃下床洗漱去了。

  磨蹭一陣,到十二點了,江與綿就說要去覓食。

  「大過年的上哪兒去找吃的?」秦衡沒在S市過過年,對江與綿的提議有點懷疑。

  江與綿不屑跟他說,拿錢包塞進秦衡的口袋裡,拖他出門。

  不論外頭颳風下雨,過節默哀,商場總是敞著大門的。這些年過年的年味兒淡了,大年初一出門玩的人卻變多了,好在外來人口多數回家去了,S市大抵還是座空城。

  他們打了輛的士,中午十二點半盤上高架去,寬敞的車道上沒幾輛車,天也透著藍,只是氣溫太低,江與綿就沒精神。

  到了商場裡,江與綿不說要吃什麼,秦衡隨便帶他進了五樓的一家粵菜館。誰料江與綿吃蝦餃上癮,叫了三籠還不夠,又拿著菜單要叫服務生,被秦衡拿了回去:「你就不能吃點別的嗎?」

  「我就想吃蝦餃。」江與綿十分委屈。

  秦衡很無奈,江與綿耍起橫來跟個小孩兒似的,可他又拿他沒辦法:「你都吃了八個了。」

  江與綿抗爭:「最後一份。」

  「隨你吧。」秦衡替他叫了服務生,又點了一份,江與綿才作罷。

  蝦餃上來,江與綿吃了一個就吃不下了,最後還是秦衡給他掃的尾。

  到了買單的時候,江與綿剛把錢包從秦衡口袋裡抽出來,被秦衡按回去:「我來。」

  江與綿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被秦衡的眼神嚇住不敢出聲,出門才小聲說:「可是你又沒有錢。」

  在他看來,餐廳服務員、路邊發傳單的、小巷裡打劫的、還有家教都是一個性質的缺錢,但他不缺,所以他買單理所當然。而他身邊的所有人也都是這麼做的。

  但跟秦衡出門,他基本上沒有拿過錢,這讓他憂心秦衡的經濟狀況來。

  秦衡低頭看看他:「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江與綿穿的多,商場裡熱,他把圍巾帽子大衣都摘了,抱了一滿懷,硬拉著秦衡去底樓買衣服。

  秦衡沒怎麼進過底樓的店舖,寸土寸金外灘邊上的商場底層,不是他會消費的場所。但江與綿不願意,他逼著秦衡試衣服,又自作主張趁秦衡換衣服把他覺得好看的全買了。

  秦衡換了自己的衣服出來,江與綿正在簽字,他略一皺眉,沒有表態,櫃檯小姐幫他包好了衣服,將幾個大購物紙袋遞給他。秦衡接過來,一言不發地帶江與綿走出去。

  到了商場門口,秦衡把袋子放地上,給江與綿戴圍巾,在他脖子上繞了一圈,低頭問他:「您這是想包養我啊?」

  秦衡的表情甚至有些冷淡,和外邊的寒氣一道撲到江與綿臉上。

  江與綿沒他會說漂亮話,他搖搖頭,解釋:「你穿好看。」

  秦衡看了他幾秒,提起袋子,牽他走出商場的玻璃門。

  7.

  有一就有二,秦衡寒假裡沒少去江與綿家過夜。

  他幫祁陽做的程序收尾了,在調試,空閒也多了。

  江與綿喊他去的理由千奇百怪,叫他每次都忍不住去看看江與綿到底搞的什麼鬼,至於要不要繼續教江與綿的問題,也被秦衡拋到腦後去了,不就是帶個小孩兒學學基礎知識嗎,用不了什麼時間。

  開學前一天下午,江與綿發秦衡消息:晚上陪我吃飯。

  他用詞總是很簡略,祈使語氣,秦衡一開始看不順眼,久而久之也習慣了,要是江與綿突然開始給他用顏文字撒嬌,他才要受不了。

  秦衡晚上和祁陽有約了,就給江與綿去了個電話,說今晚沒空,讓他自己乖乖吃飯。

  江與綿在那頭嗯嗯啊啊地不願意掛電話,他最近越發的纏人,知道秦衡對他狠不下心,就總愛磨他,磨一磨秦衡最後總能答應他。

  但今天不行,今天秦衡有正事,而且他約的是祁陽。祁陽這人嘴上沒門把,不適合帶純潔的江與綿一道去。

  秦衡狠下心來,把電話掛了,撈了外套要走。

  臨近開學,李崇要補考,先回了學校,窩在桌子前打遊戲,見秦衡準備出門,趕緊叫住他,問:「老大!哪兒去,管帶飯嗎?」

  秦衡頭都沒回,說不帶,請他自行解決,剛關上門,江與綿又把電話打過來了,說:「可是我在你們樓下了。」

  這都堵到學校裡來了。秦衡走下樓去,果然見到江與綿被宿管大爺攔在外頭,向裡邊探頭探腦的張望著。

  秦衡走過去領人,大手在江與綿頭上揉了幾下,問他跑來S大干什麼。

  「我路過,」江與綿提著一袋子書,「我去買參考書。」

  「參考書?」秦衡好笑地扯過江與綿手裡的袋子,拿了本出來看,一見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真要對江與綿另眼相看了,「這書你自己挑的?」

  江與綿搖搖頭:「我同學幫我選的。」

  「同學?」秦衡眉頭皺了皺又舒展開,努力忽略心裡不舒服的感覺,打趣江與綿,「我們綿綿都交新朋友了。」

  江與綿把書抓回來放好,悶頭走路不說話。

  「哪個同學,我認識嗎?」秦衡貼近江與綿,幫他拎著書,問他。

  秦衡這是明知故問,他從沒見江與綿和除了他之外的人聯繫過。江與綿的生活只有電影和秦衡,現在突然多了個能給他推薦參考書的朋友,他當然得問清楚。

  江與綿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實話告訴秦衡:「你不認識的。」

  和江與綿一起去書店的人叫做范易遲,是江與綿他們班的班長,在校時算是跟江與綿說話最多的同學。前幾天,范易遲找江與綿,問他作業完成了沒有,江與綿說做完了,范易遲誇了他幾句,江與綿就飄飄然了,加上和秦衡相處了一陣,人變得開朗了些,也想要交朋友的,就答應了范易遲出來逛書店的邀約。

  范易遲人很爽朗,自來熟,帶著江與綿逛了書店整一層的參考書櫃,聽江與綿細聲細氣地說想考S大,范易遲非但沒像秦衡一樣嘲笑他,還說自己也想考S大,要和江與綿一起努力。

  江與綿受用極了,和范易遲相談甚歡,最後買了一樣的參考書出門,在書店門口看到不遠處S大的標誌性建築,想起這附近就是S大,便拒絕了范易遲一起吃飯的提議,跑來找秦衡。

  秦衡正等著江與綿繼續說他的同學呢,江與綿就不說了,他只好繼續問:「是你同班同學?叫什麼名字?」

  「嗯。」江與綿還沒來得及回答後一句,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是范易遲發他的信息,說自己到家了,江與綿慢慢地在屏幕上打:好的。

  「范易遲?」秦衡讀著來信人的名字,「男的。」

  這回江與綿理都不理秦衡了,因為範易遲又問他,找到他的家教了沒,江與綿就慢吞吞回:「找到了。」

  剛按了發送鍵,江與綿的手機就被秦衡抽走了,秦衡面不改色地把他的手機揣進自己口袋:「走路看手機這習慣太差了,我得幫你改了。」

  江與綿敢怒不敢言,聽自己的手機又響了,可憐地看著秦衡,跟他要手機。

  秦衡這回不吃他那套了:「你們下午都在一起?」

  江與綿點點頭:「他說要和我一起考S大。」

  這回,秦衡的眉頭真的皺了起來,江與綿目視前方,沒有發現,還添了一句:「他沒嘲笑我。」

  秦衡被他說得一口氣哽在喉口。聽江與綿說要考S大還能不嘲笑,這人就必定是有問題的,也就江與綿看不出來。

  他這才沒看著江與綿幾天啊,這個范易遲就讓江與綿對他掏心掏肺,要考S大這種願景都給說出來了。

  此人問題太大了。

  「我也沒嘲笑你。」秦衡邊思考邊說。

  他們走到學校門口,邊上是個地鐵站,江與綿要往通道走,秦衡拉住了他,伸手叫車,又轉頭跟江與綿說:「跟范易遲呆了一下午,覺悟都變高了,還學會坐地鐵了?」

  「可是你不是坐地鐵嗎?」江與綿理所當然地說,他見到過秦衡的地鐵卡,他也沒有秦衡想像的那麼嬌氣。

  「我要你遷就我了嗎?」秦衡火氣上來,把江與綿推進出租車裡。

  秦衡這一手有點重,江與綿頭在車頂磕了一下,捂著腦袋,不高興地看秦衡:「你幹什麼呀?」

  秦衡聽到「咚」的一聲,緊張地坐到江與綿邊上看他額頭。

  司機在前面不耐地問:「去哪裡啊?」

  秦衡說了地址,看江與綿沒撞痛,才放下心,一手幫他揉揉腦袋,另一手拿出手機給祁陽打電話,說再帶個小朋友過來。

  祁陽在那頭一驚一咋的,被秦衡一句「來了再說」輕飄飄帶過了。

  從S大到市中心有點遠,這會兒趕上下班晚高峰,車子在路上開開停停。

  江與綿的手機時不時就響一聲,江與綿還沒開口,秦衡先忍不住了。他把江與綿手機拿出來解鎖,清一色是范易遲在說話。

  「這人不對勁。」秦衡告訴江與綿。

  江與綿攤開手,問秦衡討東西:「你先把手機還給我。」

  秦衡也沒理由扣著,只好還給他,問江與綿:「你信是不信我?」

  江與綿才不理他,回了消息,把手機收了起來,回答他:「你才不對勁呢。」

  二月份天暗的還很早,這才六點鐘,外邊就黑了,車裡暗暗的,什麼都看不清楚。兩人較著勁似的沉默了下去,司機切了一張CD,《女狀元》的黃梅戲響了起來,一個女聲唱:「為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

  江與綿聽過這個,跟著哼哼了幾聲,心情依舊很好的樣子。秦衡的急躁卻來的沒由頭,他穩了穩情緒,不逼問江與綿了。他自有辦法弄清楚。

  片刻後,到了和祁陽約定的餐廳,祁陽換了個包廂,服務生領著他們進去。

  祁陽是秦衡的學長,一個S市富二代,天天琢磨著拉秦衡進他開的科技公司。秦衡拉著江與綿進門,告訴祁陽:「我做家教那小孩兒,江與綿。」

  又轉頭告訴江與綿:「綿綿,這祁陽。」

  江與綿和祁陽點點頭,問好。

  祁陽道:「綿綿,你這頭髮燙的不錯,哪兒做的?」

  「他是自然卷,」秦衡拉開椅子,把江與綿按進去,替他解釋,又道,「他碰巧來找我,我就帶過來了。」

  祁陽瞭然地點頭:「這是所有家教都會做的事。」

  秦衡也笑了:「你他媽閉嘴吧你。」

  江與綿見到生人有些拘束,秦衡也不逼他說話,關注著江與綿吃飯的速度,還給他多點了一份蝦餃。

  這回江與綿卻一個也沒吃。

  「你不是愛吃蝦餃嗎?」秦衡夾了一個到他碗裡,看他半天不碰,就問他。

  江與綿說:「上次吃多了。」

  秦衡搖頭,把江與綿碗裡的夾回來,自己吃了。

  祁陽看的咋舌:「秦主席,您被魂穿了啊?」

  秦衡和江與綿默契的都沒理他。

  來了個小孩兒,祁陽一開始就沒和秦衡聊正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最終祁陽還是問秦衡:「你還是一心要去美國?」

  低頭喝湯的江與綿聽到關鍵詞,耳朵就豎起來了。

  秦衡瞥了江與綿一眼,才點頭。

  「唉,天要亡我,」祁陽張開手臂癱在椅子上,「這頓你買單。」

  秦衡說行,按了服務鈴,叫人結賬。

  「不是,我沒說現在啊。」祁陽急了,這才八點,夜生活都還沒開始呢。

  「綿綿睡得早,今天就不續攤了。」秦衡問江與綿吃飽了沒有,看江與綿吃的眼神都呆滯了,把他拉起來,給他穿上衣服,江與綿打了個呵欠,秦衡進跟著就問:「昨晚幾點睡的?」

  江與綿說忘了,被秦衡用力捏了把臉,叫他以後長點記性。

  祁陽在後面說不出話來,揮手讓他們先走,他要靜靜。

  秦衡絲毫不留戀地帶著江與綿走了。

  這家餐廳離江與綿家裡不遠,江與綿吃得很飽,說想走回家。

  秦衡目測他穿的不少,就同意了,替他拎著書袋,走在他左手邊。

  白天陽光很好,晚上的空氣裡帶著乾燥的草味兒,隱隱能聞到春天的氣味了。

  「明天開學了,先給自己定個近一點的目標吧,」秦衡說,「比如考進班裡前四十名。」

  江與綿卻說不:「我要好好學英語。」

  「你英語是夠拉分的,」秦衡沒多想,同意了江與綿的說法,江與綿沿著路板走得一晃一晃地,秦衡怕他摔跤,就牽住他走,「爭取上一百。」

  「我可能考不上S大了。」江與綿突然說,但也沒帶什麼失落,很實事求是。

  秦衡幫他維持平衡,問他:「怎麼開竅了?」

  「我現在覺得,美國挺好的。」江與綿道,他側過臉來看秦衡,秦衡愣了愣,聽明白了江與綿的意思。

  原來江與綿要考S大是為了他,現在改了主意說什麼美國,當然也是為了他。只是這種甘於奉獻的「為了」,秦衡要不了,也不想要。

  秦衡下意識移開了眼睛,他不肯定江與綿,也不否定他,只說:「是嗎?」

  「嗯。」江與綿跳了一下,從路板跳到了人行道上,秦衡就鬆了手。

  「我讓你定小目標,」秦衡避實就虛,「比如詞彙量超過一千。」

  江與綿停住了腳步,微微抬起頭看著秦衡,他看上去好像什麼都知道,但秦衡很希望他不懂,便也裝作看不懂江與綿的表情。

  江與綿很好,但他從沒想過帶走。

  這太麻煩了。如果江與綿再成熟一些——不,江與綿再成熟一些,也只是更方便秦衡說出拒絕的話來。

  秦衡送他走到了小區門口,江與綿自己進去了,他的手機又在響,卻已經沒辦法再叫秦衡情緒起變化。秦衡現在只想著,當斷不斷、後患無窮,得要把江與綿把隨他出國的念想,趁早割斷了。

  江與綿開學第一天回學校,座位上貼著姓名,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才發現范易遲成了他的同桌。江與綿坐下去,范易遲立刻發現他有些低落,便問他怎麼了。江與綿不告訴他,拿出了英文參考書,好好學了起來。他輕聲唸著,范易遲聽到他唸錯了,立馬糾正他:「與綿,你讀錯了。」

  江與綿把眼睛從課本上移到范易遲臉上,問他:「哪裡不對啊?」

  范易遲靠近了他一點,拿著課本的另一角,道:「這個單詞應該這麼念。」

  他說了一個正確的讀音,江與綿轉過頭望著他:「再念一便可以嗎?」

  看著江與綿近在咫尺的臉,范易遲嚥了口口水,才又讀了一次。

  過了一會兒,班主任李老師進來了,他看見江與綿居然捧著書在看,大跌眼鏡。他以為,江與綿上學期末時的白天不睡覺已經是極限了,江與綿期末考的成績拉低了班裡平均,他都沒怪他。校長為了穩住他,還把江與綿的成績劃掉了再給他們班排名,誠意十足。

  誰料這學期上來,江與綿竟然好學了,尤其是對英語這門學科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連休息時間都捧著課本看。

  李老師走到江與綿身邊去,誇他進步很大,又叮囑范易遲,要好好幫助江與綿。

  江與綿抬起頭來,禮貌地說謝謝。范易遲則是連連點頭。

  等老師走了,江與綿問范易遲:「你知不知道如果大學想去美國,要怎麼辦?」

  范易遲聽到江與綿的問題,愣了愣,才反問:「你想去美國?」

  江與綿點了點頭:「想。」

  「你不是要考S大嗎?」范易遲問他,聲音都響了些,四周同學都轉過來看他了。

  江與綿沒想到范易遲反應這麼激烈,隔了一會兒才說:「我只是想一想。」

  范易遲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把聲音收輕了點,平穩了心神,告訴江與綿:「其實……去美國比考S大容易。」

  他這說的是委婉的。對於江與綿來說,他學上十年都不一定有希望考上S大。而留學就不同了,只要肯花錢,去隨便上個什麼學校,還是容易的。

  而江與綿就是以瞎有錢在學校裡聞名的。

  江與綿點了點頭,還是看著范易遲,想他繼續說下去。

  這時候,廣播響了起來,讓同學們去禮堂參加開學典禮,李老師也走了進來,催促大家排隊過去。

  范易遲站起來,小聲告訴江與綿:「回頭再說。」

  江與綿跟在他身後走了出去。

  參加完冗長乏味的開學典禮,班主任宣佈放學,明天別遲到,江與綿心裡掛著事,本來約好跟范易遲一起回去,誰知班主任手一指,讓范易遲跟他去辦公室。

  范易遲嘆了口氣,讓江與綿自己先走。這天是週一,秦衡要來給他上課的,江與綿點點頭,背起書包毫不猶豫地回家了。

  昨天晚上的不歡而散,江與綿在家裡惴惴不安地等著,秦衡卻一直不來。到了近六點,秦衡給他打電話,說今天有事情,來不了了。

  江與綿還沒來得及說話,秦衡那頭就掛了。江與綿捧著手機等了一會兒,只收到范易遲的信息,說了些有的沒的。江與綿不想回,把手機放在沙發上,開電腦選電影看。

  挑了半天,點開了一部《油脂》。

  秦衡晚上並沒大事。

  平時沒事兒的時候,秦衡都在學生會辦公室和幾個副主席一起裡待著,不過現在到了大三下學期,他的學生會主席也做了一年半,差不多是時候讓學弟學妹接上了。這天他不去江與綿家給他補課,學生會裡又有學弟學妹在準備開學活動,他極為難得地和室友一起去了圖書館看書。

  秦衡做了一張模擬卷,看看手錶,只得八點半。不由得想那個小朋友現在在家裡做什麼。

  是不是又一個人開始神遊天外,邊開電視邊寫作業了,還是在背單詞,暢想未來。

  秦衡正想著,坐在他對面的劉周騏突然咳了一聲,用氣聲問他:「老大,你淫笑什麼呢?」

  秦衡抄起紅寶書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劉周騏捂著嘴不敢說話了。

  過會兒又低頭給秦衡發消息:「九點了,我們撤?」

  秦衡收了收書,對他點點頭。

  走到圖書館自習室外面,劉周騏用正常音量到:「老大,你有心事。」

  秦衡不動聲色地看他一眼,繼續邁步走。劉周騏看秦衡不反對,繼續道:「是思春。」

  「你覺得全世界都和你一樣在思春?」秦衡道,他看了看手機,從他說不去到現在,江與綿一條消息也沒給他,他有些放心不下,手指在手機上發了條信息,猶豫了幾秒,才發出去。

  他問江與綿:「晚飯吃了什麼?」

  江與綿沒回。

  他和劉周騏走回了寢室,又沖了個澡,十點鐘了,江與綿仍然沒回他,秦衡心裡就跟被刀背細細密密地割著似的,不疼也不會受傷,但就是牽腸掛肚,放心不下。

  寢室其他三個人都玩兒命似的蹲在電腦前打遊戲,秦衡思考再三,打了江與綿電話,那邊響過了一分鐘,也沒人接。

  秦衡又靠在椅子上想了想,那了鑰匙出門,告訴室友:「我今天不一定回來。」

  室友們很想八卦,可是遊戲正酣離不看眼,只好眼睜睜看著秦衡離開。

  秦衡搭最後一班地鐵去的市區,到江與綿家門口都很晚了。江與綿把家裡門卡鑰匙也給他了,秦衡便直接進門,看見江與綿穿著睡衣,沒蓋東西躺在沙發上,電腦上的電影已經結束了,卡在最後一一禎畫面。

  秦衡蹲在江與綿面前,用手撥了撥他的睫毛,江與綿在睡夢裡擰起了眉頭,撇撇嘴,抬手在面前揮了一下。

  秦衡後退了一些,手卻還是捏著江與綿的睫毛,又在心裡說,這個小朋友離開了他,過得真是不好。他又不懂得照顧自己,也沒人去照顧他,哦,有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姓范的小子,和江與綿同齡,起不了大作用。

  乾脆帶走算了。

  秦衡輕晃腦袋,仍舊是理智佔了上風。帶著江與綿沒有好處,只有麻煩,而他最怕的便是甩不掉的麻煩。

  想到這裡,他手上的力氣加重了,江與綿醒了過來,他看著秦衡,辨認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怎麼來了?」

  秦衡說:「突擊檢查。」

  江與綿點點頭,依舊是傻愣地躺著不動。秦衡讓他上樓睡覺,拉著他的手腕把他拎起來。

  江與綿懶得要命,又故技重施,往秦衡背上爬:「你背背我嘛。」

  秦衡一時不查,被江與綿的手背牢牢攀住了脖子,便無奈地把他託了起來。江與綿的臉頰貼在他的耳邊,柔軟而溫暖,貼著他說:「起駕!」

  秦衡氣的拍了一下江與綿的屁股,江與綿晃了兩下,摟著他不說話了。秦衡一步步把他背上了樓,江與綿跳下來,窩進被子裡面。

  秦衡說:「那我走了。」

  「你不睡我這兒嗎?都這麼晚了。」江與綿見他要走,很是奇怪。

  秦衡張嘴的時候是真心想拒絕的,但江與綿又對他眨眨眼睛,爬的離床沿近了些,留出了那麼大一塊兒的空位,秦衡舌尖一轉,又成了:「那好吧。」

  躺了下去,江與綿暖呼呼地貼在他旁邊,問他:「那你今天又來了,算不算課時呢。」

  「你說呢?」秦衡反問。

  江與綿拱了拱他,小聲道:「不算的。」

  秦衡笑出聲來,拍了拍江與綿放在他手臂旁的手,道:「聽你的。」

  8.

  秦衡不認為自己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但在和江與綿的相處方面,他確實又是優柔寡斷的——至少他想的跟做得完全是兩個套路。他想著的是,要慢慢疏遠江與綿,讓他別這麼依賴自己,現實卻是,江與綿叫他做什麼他就得做什麼。

  他依舊每週好幾趟往江與綿租的房子裡跑,江與綿最近對英語興趣很大,還和他的范班長一起報了托福和SAT班,週末兩個整天都要上課,再過陣子,晚上也得去。

  秦衡某天晚上一進門,就見江與綿坐在地上整理教育機構給他發的教材,問他排場什麼呢。

  江與綿一說,秦衡心裡就不是滋味,酸酸地問他:「你那個班長不是要考S大嗎?」

  「他說他爸媽希望他本科就去美國讀書。」江與綿把教材分好類,頭也不抬地說。

  「是嗎?」秦衡根本不信,他又問江與綿,「那你為什麼也想去?」

  江與綿總算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他想到那天秦衡的推脫,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為什麼。」

  秦衡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又帶了些道不明的生澀,他幫江與綿把書放上書架,說:「語言要學,別的課也不能落下。」

  聽了秦衡模棱兩可的話,江與綿情緒仍是不高,點了點頭,走到餐桌旁坐下來,拿出了課本。江與綿漸漸想明白了,秦衡是不會給他任何承諾的,他要是想跟秦衡待在一塊兒不分開,只能自己去追著他跑。

  四月份來的快,江與綿第一次月考成績進步很大,還拿了個學校的進步獎,發成績單這天,恰好是秦衡的生日。

  江與綿偷看過秦衡身份證,掰著指頭等到了這天,又在范易遲欲言又止的表情中,曠了下午的托福課,跑去給秦衡買了件禮物,簡單地在商場吃了晚飯,才去了S大郊區的校區。

  走進S大校園裡,背著包的學生在林蔭道上來來往往,江與綿駐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他還沒告訴秦衡。他打了秦衡的電話,第一次沒有人接,第二次秦衡接起來了,那邊的背景音很嘈雜。

  秦衡的聲音也比往常大點兒,他問:「與綿?有什麼事兒嗎?」

  江與綿站在路燈下面,看著樹叢上面的小飛蟲,踟躕了一下,才問:「你在幹什麼呀?」

  「我在吃飯,」秦衡去了個安靜點兒的地方,「和同學。」

  「那你什麼時候回學校?」江與綿又問他。

  「不知道,應該不回去了,」秦衡道,他那頭像是有人喊他,秦衡讓對方等等,問江與綿,「怎麼了?」

  江與綿的腳踢了踢樹叢,說:「沒事兒,問問。」

  「嗯,那我掛了?」秦衡說。

  「等等,」江與綿怕秦衡真的掛掉,連忙喊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包裝精美的購物袋,認真的對秦衡說,「祝你生日快樂。」

  秦衡在那頭也愣了一愣,才笑著對江與綿說謝謝。

  江與綿掛了電話,禮物沒有送出去,也不想回家,只好在S大裡漫無目的地逛,有社團在路邊組織公益活動,走過一條道手裡拿了好幾分傳單,還捐了幾百塊出去。秦衡是他生活的大部分,他卻只是秦衡生活裡最小的一部分。秦衡生日不會想和他過,秦衡有那麼多人的陪伴和祝福,跟江與綿一點兒也不一樣。

  江與綿走著走著,突然找不到路了。他走在一個人工林邊,十分偏僻,前後都看不見人,路燈和路燈都隔得老遠,再往前就沒路了。林子裡突然有淅淅索索的聲音傳出來,江與綿害怕地退了一步,轉過身去,身後卻突然傳出了一句呻吟。

  一個男聲難耐地叫了一聲,說:「你輕點兒。」

  「那你就別夾得這麼緊。」另一個更低沉的男聲說道。接著就是肉體撞擊的聲音,還有強壓低著的叫聲。江與綿腿腳都不聽使喚了,被林子裡的人嚇出一身冷汗。他聽出來了,這是兩個男的在一塊兒。江與綿好不容易邁腿往前走去,走著走著,他又跑了起來,購物袋甩在他的身上有些疼,但他都顧不上那些了。

  跑了不知多久,江與綿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他沿著人工林跑了很久,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更不敢往林子裡穿,生怕碰到什麼更離奇的事情。

  靠著路燈休息了一會兒,江與綿還是拿出手機,發現手機上有秦衡的信息,問他在哪兒呢,他跑得太快,沒注意到震動。他深呼吸了幾下,等心跳平復了一些,才給秦衡回撥過去。但當秦衡的聲音傳進他耳朵時,他又忘記自己要說什麼了。

  秦衡請一大群人吃了飯,又趕去學校附近的KTV。

  他心裡其實是有些放心不下江與綿的,喝酒也喝得心事重重。他聽出江與綿在S大,但他不可能丟下朋友去陪江與綿,就假裝沒懂地掛了電話。江與綿成年了,又不是小孩兒,在S大找不見他自然會回家,這秦衡都知道。

  但他只是無法理智看待與江與綿有關的事情。他發信息問江與綿人在哪裡,問完等了一會兒沒有回信,便有些恍惚。

  一個學弟見壽星竟握著杯子發起呆來,酒勁兒上來,猛一拍桌:「主席!」

  秦衡瞥他,發出一個單音節:「嗯?」

  「我們來玩兒遊戲吧,俄羅斯輪盤!」學弟道,邊上幾個人聽見了,都起鬨要玩兒,七八個人湊了杯子,拿骰子開始玩兒,別的人站在一旁圍觀。

  秦衡這天實在運氣不好,這些個學生玩兒的又開,酒杯都倒的很滿,他半小時不到就喝了不少滿杯,饒是他酒量好也頭暈目眩起來。

  一圈下來,秦衡依舊是滿杯,他墊起酒杯晃了晃,似笑非笑地看著始作俑者,問他:「你們就這麼想看我笑話啊?」

  「學長,我幫你喝,」一個秦衡半生不熟的學妹接過他的酒杯,「但你要做我男朋友。」

  等安靜一些,周圍突然靜默了一秒,接著響起了口哨聲和起鬨聲,喊什麼的都有,聲音像隔了片海,又慢又悶地敲上秦衡的鼓膜。他就知道自己差不多要倒了。

  學妹又問了一次:「主席,可以嗎?」

  這時候,秦衡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看見江與綿的名字,心清明了些,他把手機按了靜音,堅決而又不失禮節地拒絕了學妹。

  學妹眼裡隱隱有水光,場面變得有些尷尬,秦衡就對大家揮了揮手機,說有個重要來電,出去一下。

  秦衡找了個空包廂,江與綿的來電還在屏模上跳,他把自己摔進沙發,接了起來:「綿綿?」

  秦衡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江與綿不知怎麼臉上發燙,他站在路邊,四周除了燈和樹什麼也沒有。

  江與綿沒說話,秦衡又叫他:「綿綿,說話啊?」

  「我找不到路了。」江與綿沒頭沒腦地說。

  秦衡閉著眼,感覺自己正坐在過山車上被甩來甩去,他問江與綿:「你在哪裡?」

  「在S大,」江與綿用腳蹭蹭地,「然後就不知道了。」

  「S大統共就這麼點兒地方,你也能迷路?不會是想把我騙回去吧。」秦衡喝高了,說話也輕佻起來。

  「不是,」江與綿走起來,「那我再走走吧。再見。」

  「你等等,」秦衡站了起來,眼前發黑,扶著牆走出門去,「你往一個方向走,等有人有建築了,就告訴我建築特徵。」

  「哦,」江與綿的腳步聲變快了些,秦衡讓他別跑,他又問,「然後你告訴我怎麼走?」

  「然後你站著別動。」秦衡推開了包廂門,「我來找你。」

  秦衡在第三食堂門口找到了這個沒他連路都不會走的江與綿,他手裡提了個袋子,又背著雙肩包,乖乖站在樓底下左顧右盼。秦衡悄悄走過去,從後面抱著他嚇他,江與綿果真被他嚇了一大跳,回過身看見是他,用力推他:「你幹什麼啊!」

  秦衡酒氣濃得能熏醉人,江與綿嫌棄地皺了皺鼻子:「難聞。」

  「難聞也受著,」秦衡摟著他往外走,「怎麼還親自來找我。」

  江與綿拎著購物袋的手緊了緊,鼻尖全是酒氣,他要受不了了。

  秦衡看他不回答,低頭看他手裡的東西,問江與綿:「給我的?」

  江與綿點點頭,把袋子給他。秦衡沒輕沒重地拆了包裝,是一條皮帶。

  秦衡瞭然地附到江與綿耳邊打趣他:「想拴住我?」

  秦衡的聲音裡帶著曖昧,江與綿立刻回想到小樹林裡說「夾得緊」的那個更低沉的聲音,臉倏地紅了,辯解:「是店員推薦的……我不知道禮物該送什麼……」

  「嗯,」秦衡依舊抓著他不放,「那就是不想拴我。」

  江與綿欲哭無淚,他想給正常的秦衡慶生,並不想給這麼個難纏的醉鬼。他乾脆不說話了,秦衡掛在他身上,他努力往前走。

  走了幾步秦衡又對他道謝,說好看,解了自己的皮帶要抽出來換江與綿送的,時間已經十點多,但路上依然有三三兩兩的行人,江與綿臊得慌,手按著秦衡不讓他表演當眾解衣。

  拉拉扯扯地,兩人走到校門口了,不遠處恰好停著輛的士,江與綿衝過去要上車回家,誰知秦衡也跟了進來,告訴了司機江與綿家的地址。

  「跑什麼啊你?」秦衡把江與綿的手腕按在座椅上,貼著問江與綿,江與綿不是他的對手,瞪著眼睛看秦衡。

  秦衡跟他對視著就笑了,湊過去在江與綿臉頰上親了一口,道:「綿綿真可愛。」

  前面司機一個急剎車,兩人都差點撞前座椅背上去。

  江與綿徹底放棄拯救醉鬼,自暴自棄地由秦衡去,秦衡說了幾句,靠在他身上睡著了。

  到了江與綿家,江與綿付了車費,讓司機幫忙才把秦衡晃醒了。

  司機看他們的神情十分複雜,秦衡還天真地問司機:「師傅,錢付了沒?」

  「付了。」江與綿一把拖住他往裡走。

  進了電梯,秦衡又睡過去,江與綿把他抗進門就沒力氣了,把秦衡放在地毯上,加了層被子,自顧上樓洗澡睡覺。

  第二天早上,江與綿起來,秦衡還在下面睡的像死豬。

  江與綿不滿地走下去,用腳碾秦衡的胯:「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秦衡驚醒過來,見是江與綿,拉住他的腳踝一拉,江與綿失了重心,一下子摔到秦衡身上,秦衡肋骨被他壓的生疼,餘下的酒精都給壓沒了。

  「你幹什麼。」江與綿不想和秦衡貼得這麼緊,他覺得不自在,推著秦衡要起來,又被秦衡撈回他身上去。

  「我的禮物呢?」秦衡問他。

  秦衡昨晚喝的醉,卻沒斷片,還記得江與綿為了送他皮帶特意來了S大,像個留守兒童似的在食堂門口瑟縮著等他。

  江與綿腦袋蹭在他下巴上,悶聲道:「扔了。」

  「是嘛?」秦衡捏著江與綿的下巴叫他抬起臉來,板著臉問他,「扔哪兒了?」

  江與綿濕潤的眼睛一瞪,和秦衡對視,沒一會兒,秦衡就求饒了:「是我不好,把禮物還我吧。」

  「那裡。」江與綿指指茶几,紙盒子就在那兒放著。

  秦衡抱著江與綿的腰把他推在地毯上,壓低了跟他撞了撞額頭:「謝謝你,小朋友。」

  江與綿別開臉,抿著的嘴唇洩漏了他的緊張。

  秦衡卻沒有發現,他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洗澡去了。

  9.

  托福班的第一期課程結束後,有一次模擬測試。測試的前一天,在學校早自習時,范易遲給了江與綿一個U盤:「與綿,這是我問老師要的課件整理,還有音頻,你複習的時候多看看。」

  江與綿接過來放進書包,對他說謝謝。

  范易遲伸手過來想摸一摸江與綿的頭髮,被江與綿躲開了,他又縮回了手,笑眯眯地說江與綿小氣。

  江與綿不說話也不看他,自顧背他的單詞。

  放學回到家裡,江與綿打開電腦,想起范易遲給他的課件,就把U盤插了上去。

  他大略瀏覽了一下課件,正想挑一個自己不熟悉的語法點複習,一個文件夾吸引了他的目光,是很長的一串日文,江與綿只看懂個什麼監禁。

  鼠標指在文件夾上三秒,江與綿把它點了開來,是一個很大的視頻,江與綿就知道這是什麼了,不外乎是范易遲下的小片兒,他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江與綿心說這范易遲口味還挺重的,還監禁呢。他猶豫了一會兒,又看看門口,秦衡跟他約的七點半,現在才是六點半……江與綿沒忍住,把視頻打開了。

  視頻軟件自動跳過了片頭字幕,一個裸著上半身的亞洲少年出現在屏幕上,他坐在床上,帶著一個項圈,鐵鏈子拴在床頭柱上,少年白白嫩嫩,側面竟和江與綿有幾分相似。江與綿的眉頭皺了皺,又有一個高大的男子走入鏡頭。

  難道是傳說中的3P。江與綿再次心虛地看了看門,把聲音關輕了些,少年見到男子,用日語叫了他一聲,男人說了一段話,少年把手伸進自己褲子裡去。

  他微閉著眼睛,在床上敞著大腿,手在褲子裡上上下下地動著,還發出些細小的呻吟來。

  男人低笑了一聲,壓到少年身上去,低頭吻住了他。

  江與綿的腦袋一下變得空白了,他手有些發抖地把視頻拖後了二十分鐘,屏幕卡了一秒,出現的畫面叫江與綿差點摔倒椅子下面去。

  少年正跪在床上,男人從後面扯著他的項圈,握著少年的腰幹他,紫紅色的性器在少年後面進進出出,男人用力一撞,少年便發出變了調子的叫聲。鏡頭拉近到兩人結合的位置上去,少年的穴口被操得又軟又紅,緊緊地包著男人,隨著抽插帶出些乳白的液體來。

  赤裸裸的畫面衝擊了江與綿,他傻楞了好一會兒,門口突然有門鎖轉動的聲音,江與綿手抖著把視頻關了,拔了U盤丟進書包,假裝剛開電腦,心裡快把范易遲罵了個半死。

  「在幹什麼?」秦衡走進來,把書包扔地上,坐到江與綿旁邊來。

  江與綿心跳很快,還要強作鎮定:「你今天,真早。」

  「吃了飯就過來了,」秦衡靠得離他很近,兩人的呼吸都能纏在一起,「你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做怎麼樣了?」

  江與綿說:「我要出國,不用那個。」

  「是嗎?綿綿。」秦衡突然離遠了些,打量他,「你今天有些不一樣。」

  江與綿心裡一驚,反問:「哪裡不一樣?」

  「你今天……」秦衡眯著眼睛停了一會,才說,「看起來有點兒緊張,不會是曠課在家睡覺吧。」

  江與綿看他猜的偏到十公里外,鬆了口氣,轉頭在電腦上打開了別的課件,要秦衡教他。

  秦衡給他講題講到了十點半,儼然一副要睡下的樣子。

  平日裡江與綿巴不得秦衡留下來陪他,但今天又不太一樣,他今天覺得兩個男的睡覺很彆扭了。秦衡一無所知,把江與綿家當自己家,拿了備用衣服去浴室裡了。

  江與綿也說不出理由叫他走,心事重重地躺上了床。

  不多時,秦衡出來了,他關了燈,躺倒江與綿身邊來,江與綿感覺到秦衡身上散發出的熟悉的肉體氣息,渾身上下都燙了起來。

  方才視頻裡的那個少年的叫聲又響在他耳朵邊上,那男人壓著他,從背後頂他,頂一下,少年就叫一聲,彷彿在做天底下最快樂的事情似的,在慾海中翻騰。如果把那男人換成——

  「——想什麼呢?一聲不吭的,」秦衡突然開口,還伸手去掐江與綿的臉,不捏還好,一捏就發現問題了,「你臉怎麼這麼燙。」

  「我熱。」江與綿揮開了秦衡的手,弓著身子背對著秦衡,遠離了他一些。

  秦衡抬手把燈按亮了:「我開個空調?」

  「好。」江與綿不回頭,低低應了一聲,秦衡就把冷氣開了。

  全S市在四月底十五六度的天氣裡開空調的或許也就是他們倆了。

  秦衡把燈關了躺了回去,聽江與綿像是睡著了,也閉著眼醞釀起睡意,但他還沒徹底睡著,就被一陣細小的聲音給吵醒了。

  江與綿正在他旁邊,急急地喘著氣,被子還一拱一拱的,秦衡先還以為是江與綿哪兒不舒服,剛想問他怎麼了,就聽江與綿喘氣時沒控制好嗓子,發出了一聲很輕很細的叫聲,又隨即噤聲,那叫聲抓人極了,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麼,叫人心癢難耐,秦衡一下清醒過來,他知道江與綿在幹什麼了。

  江與綿正躺在他邊上自瀆。

  被子被江與綿拱著,冷風透進來,秦衡在黑暗裡睜著眼,聽江與綿自慰。江與綿動作不熟練,有一下沒一下的,不時發出些壓低了的呻吟,秦衡聽得渾身都癢,恨不得把江與綿抓過來親自幫他。

  江與綿不會克制自己,他翻正了身,腿張開了一些,腳趾都碰到秦衡的小腿了,他卻沒有發現,秦衡微微睜眼看著江與綿那邊,他臉的側影都很撩人,嘴張開些喘氣,又一下咬住。秦衡發現自己的性器也硬了起來,但他沒有任何恥辱感。他身邊躺著的男孩,是人最隱秘的夢裡才會夢見的祭品模樣,他清純浪蕩,不知羞恥,而又聖潔禁慾。

  他沉淪在愛慾裡的模樣,不知是何種畫面。秦衡光是一想江與綿張著紅唇,露著白齒,眼睛印出他來的樣子,下身就硬得快炸了,他咬著牙克制自己,聽江與綿的動靜。江與綿像是快到高潮了,卻又摸得不得其法,被慾望折磨著,動作越來越快,喘氣聲也變大了,他離秦衡不過二三十公分,只要秦衡想,他現在就能在這床上把江與綿給辦了。

  秦衡毫無邏輯地胡思亂想著,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對一個男孩子產生這樣的慾念,他只知道江與綿與自己,是都快要被慾望給折磨瘋了。

  終於,江與綿發出了一聲在秦衡聽來極富暗示意味的喘息聲,停下了動作,蜷著不動了一會兒,偷偷摸下床,去了浴室。

  秦衡倒是也想學江與綿,可他是做不出這種事兒的。

  江與綿去浴室清理了一下,換了內褲回來,重新躺倒秦衡身邊,安安心心睡了。秦衡聽他的呼吸變穩,就開了燈,看了江與綿一會兒,咬牙切齒地去洗了個冷水澡。

  江與綿覺得秦衡最近很奇怪,他再也不留在他家過夜了。這倒也省得江與綿做出什麼不自持的事情來。

  看了視頻那晚上,江與綿躺在秦衡身邊,熱得睡不著,下身半硬不軟地,就是沒法睡覺。江與綿確認秦衡是睡著了,忍不住學視頻裡的少年,撫弄著自己,江與綿高潮的時候,腦子裡全是秦衡的臉,他想要和秦衡躺在一起,讓秦衡在他身上……緊接著,巨大的快感攝住了他,他手上一陣濕滑。

  江與綿縮著身體背對著秦衡,心裡又難過又空虛,他什麼也不懂,只知道這樣的臆想太過放肆,也不對勁,可千萬不能叫秦衡給知道了。

  第二天上學去,江與綿一進教室就把U盤扔到范易遲桌子上,問他是不是有病,U盤裡放的都是什麼東西。

  范易遲聽他說了好一會兒,才說這U盤是他一個朋友的,他只放了課件,別的也沒點開看過。又問江與綿裡邊是什麼,讓他這麼生氣。

  江與綿說:「你自己去看。」

  范易遲說他回家就看,江與綿又改了主意:「你別看了,馬上刪了。」

  聽范易遲跟他保證會刪掉,江與綿才作罷。

  S市的黃梅天最是難熬,秦衡把學生會的事情交接的差不多了,語言考試臨近,去學生會呆的時間少了很多。

  某天晚上的例會,在副主席們的強烈要求下,秦衡去坐鎮了半小時。

  散了會,一個學妹正四處問人:「Jane的演唱會門票要不要。」

  他想起來江與綿前幾天晚上常放的歌就是Jane唱的,江與綿邊看書邊跟著哼,搖頭晃腦的。秦衡心裡一動,把學妹叫住了,問她是什麼時候的票。

  學妹要賣的是兩張前排的站台票,她好不容易搶到的。誰知演唱會那天晚上她和室友有考試,沒法去看了,這才到處問人要不要買。

  秦衡一看,恰好在江與綿會考後兩天,就跟她買了下來。

  他最近有意避開江與綿,可心裡又忍不住要去想著著他。秦衡想著,那天晚上或許是氣氛不對頭,讓他有點錯亂,倒也並不一定代表什麼了。歸根結底,慾望是很容易產生的東西。

  江與綿見秦衡不常出現,總是轉發一些並不好笑的笑話給他,還發一連串的哈哈哈哈哈哈。

  總算有一天,秦衡受不了這些90年代腦筋急轉彎了,他問江與綿總發這些做什麼,不是應該在上課嗎。

  江與綿就說,我覺得好好笑啊。

  秦衡真想撬開江與綿的腦袋看看他每天都在想什麼,就給江與綿去了個電話:「你都哪裡找來的這些?」

  江與綿像是從嘈雜的地方走到了安靜的地方,聲音輕快,心情不錯的樣子,他道出冷笑話的來源:「范班長發給我的呀。」

  他看到好笑的東西,臉上也是不會怎麼笑的,但他就是想和秦衡分享一下。

  秦衡聽見范易遲,條件反射地皺起眉頭,問江與綿在哪兒。

  現在這個點,江與綿語言班應該已經下課了。果不其然,江與綿說:「范易遲帶我吃飯呢。」

  秦衡心裡一股氣順不過來,又不好發作,只好說:「行了,我一會兒去你家,你吃完了早點回家等我。」

  江與綿乖乖答應了,秦衡才掛下電話。

  秦衡從學生會出來,直接去了江與綿家裡,江與綿早已經到家了,洗的乾乾淨淨,正在複習。

  秦衡檢閱一番江與綿的練習卷,拿出票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考完帶你去。」

  江與綿沒看清,撲上去跟他搶:「什麼啊,再給我看看。」

  秦衡把票放好了,訓他:「好好複習。」

  江與綿努著嘴瞪他一眼,又低頭看起了書。

  過了一會兒,又磨磨蹭蹭貼到也在看書的秦衡身邊去:「到底是什麼?」

  秦衡還說是不告訴他,江與綿不干了,他把秦衡面前的單詞書推開,去掏他的兜,一下就被秦衡擒住了手,給強按回椅子上去。

  江與綿不服管教,還扭來扭去要掙脫他,秦衡沒有辦法,只好跟他說了。

  就像秦衡猜測的那樣,江與綿聽完就靜不下來了,他從未去聽過演唱會,興奮地要命,在秦衡邊上問這問那的。

  其實秦衡也沒去過,隨便編了些聽別人說的添油加醋地告訴江與綿。

  江與綿捏著票子坐在秦衡邊上誇他真好,又問秦衡,今晚睡哪兒。

  秦衡看了他一會兒,道:「我睡沙發吧。」

  快十二點了,宿舍都鎖門了,他又不敢和江與綿同床,只好提出了折中的辦法。偏偏江與綿還天真的問他:「睡沙發乾什麼?」

  秦衡半真半假地說:「我怕你再半夜血氣上湧啊,綿綿。」

  江與綿起先不懂,隔了幾秒想明白過來,臉刷的就白了。他沒想到秦衡沒睡著,否則就是打死他也不會在床上做那種事情的。

  秦衡看江與綿都快哭了,心裡又不忍起來,怪自己口無遮攔了,連忙補救:「我開玩笑的。」

  江與綿勉強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往樓上走。秦衡怎麼可能就這麼放他上去,他一把拉住了江與綿,把他扯回自己身邊來,捏著他的下巴叫他抬起臉來。

  江與綿的臉蒼白又可憐,好像被秦衡撞破了什麼可恥的秘密一樣無措,所有骯髒的事情都被攤在刑場的陽光下暴曬著。

  「這是很正常的,」秦衡告訴他,「沒什麼可恥的。」

  他確實沒辦法看著江與綿有一點不高興,江與綿能牽動他心裡所有被他蓋著的情緒,讓他自作自受。

  江與綿還是不說話,咬著嘴唇看秦衡,又有些害怕,又迷惘。

  「我也會這樣,」秦衡硬著頭皮說,「我們在寢室裡還一起看片兒,輪流去廁所……呢。」

  「是嗎?」江與綿問得輕,也認真,秦衡說什麼他就信什麼。

  秦衡也只能繼續哄騙他:「每個男人都這樣。說明你長大了。」

  「那你為什麼睡沙發?」江與綿眯起眼睛問他。

  秦衡咳了一聲,才說:「我不是怕影響你發揮嗎?」

  江與綿的臉又紅了,他張了好幾次嘴,才說:「我今天不那樣。」

  「嗯,」秦衡鬆了手,江與綿的下巴又被他捏出痕跡來,「那我就跟你睡上頭。」

  江與綿點點頭,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和秦衡確認:「你說的是真的嗎?你們寢室一起……」

  「真的!」秦衡拿出手機,「你要找我室友對質嗎?」

  江與綿連忙說不用,他說:「那我不要住宿舍了。」

  秦衡愣了愣,江與綿又說:「我聽范易遲說,美國都是合租,那我們可以租到一塊兒去。」

  秦衡低頭看著他,江與綿卻也低著頭,他一直暗示秦衡,他不想和秦衡分開,秦衡去哪裡,他便也想去哪裡,也是在暗示他自己。他不敢直視秦衡的眼睛,執拗地重複著自己的決定,是很心酸又可悲的事情。

  秦衡嘆了口氣,繞過了話題,問他:「怎麼總站著不動?還睡不睡覺了?」

  江與綿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一些悲傷和不解,秦衡終於鬆了些口:「等我拿到offer再說,好嗎?」

  江與綿這才緩緩點著頭,貼在秦衡身上走上樓去。

  高二下學期的會考安排在期末考後,江與綿考完會考,也就放暑假了。秦衡的暑假都開始好幾天了,他今年也沒準備回瀝城,依舊待在學校裡準備申請學校的事情。

  他語言分和績點都很高,履歷漂亮,給他寫推薦信的是個有名的大教授,應該能申請到不錯的學校,但秦衡最需要的還是全額獎學金。

  江與綿考完最後一門會考,和范易遲一起走出校門,就見秦衡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江與綿看見秦衡,想到他的演唱會,就比平時走的快了幾分,范易遲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江與綿跑到一個大男孩兒跟前去,親暱地對他說話。

  范易遲從沒見過江與綿這樣依賴一個人的模樣,他連說話的聲音都軟了幾分,親親熱熱地問對方:「你怎麼來了呀?」

  「來接你。」秦衡揉了揉江與綿的腦袋,眼神卻落在范易遲身上。

  范易遲跟他幾乎差不多高,看著他的眼神裡帶著些許防備和敵意,秦衡微微一笑,問江與綿:「綿綿,這就是你們班長?」

  江與綿點點頭,給兩人做了介紹。

  范易遲覺得秦衡和江與綿站在一起太過刺眼,找個理由先走了。

  江與綿不懂,嘟噥:「剛才還說一起去吃飯呢。」

  秦衡看一眼這種青春期小男生就知道他在想什麼,范易遲對江與綿的態度很不單純,是友情的佔有慾還是別的什麼就說不清了。但他並不給江與綿提示,而是拉著江與綿往馬路上走:「我帶你去吃。」

  江與綿溫順地問他吃什麼,秦衡隨口說:「炸班長。」

  「那是什麼?」江與綿從未聽過這個,覺得有些噁心,「能好吃嗎?」

  秦衡道:「就是炸的東西,你不喜歡,我們換別的吃好了。」

  江與綿聽著名字就沒胃口,指名要吃豆撈,兩個人又換了方向走過去。

  到了看演唱會的那天,秦衡接了不少電話。學妹把他賣了,全世界都知道他買了兩張Jane的票,要帶個人去看。

  大家眾說紛紜,有猜外系系花,有猜外校學妹,甚至有人問他是不是覺得一個人去看丟人才買的兩張票。他中午去江與綿家裡,江與綿還在睡大覺,抱著新買的星星抱枕,秦衡晃了他好一會兒才把他從枕頭上剝離了,抓起來吃飯。

  「啊,對!演唱會!」江與綿坐起來,緊張地問他,「我睡過頭了嗎?」

  「還早呢,」秦衡拉住他,幫他順順頭髮。

  一整個下午,江與綿都跟打了雞血似的衝來衝去,還在房裡摔了一跤,腿都磕青了,秦衡找出了有一次買藥順帶買的追風油,滿房子追著江與綿跑。

  「難聞死了,」江與綿被秦衡按在沙發上,竭力抗拒揉淤青這種事情。

  秦衡不顧他的反抗,逕自打開瓶蓋,一股藥味兒飄出來,江與綿差點窒息,什麼招都使出來了,抱著秦衡的腰,臉埋在他胸膛,說什麼都不肯放開。

  秦衡沒辦法,只好作罷,保證了很多次不給他揉了,江與綿才放開,誰料他一放開,手就被秦衡抓住了,秦衡四下看看,沒合適的東西綁,剛想把腰間江與綿送的皮帶抽出來,不知怎麼的給江與綿逃走了,江與綿跑到樓上去,向下喊話,表示自己再也不相信秦衡說的任何一句話了。秦衡說得口乾舌燥了才把他哄下來,壓在地毯上欺負了一頓。

  鬧了一陣,秦衡帶著江與綿出門簡單吃了晚餐,就去場館等著進場了。

  江與綿怕走丟,緊跟著秦衡,像個小尾巴似的,秦衡說要給他套個項圈牽著走,江與綿就突然噤聲還臉紅了,秦衡逗弄很久也不開口。

  演唱會到一半,天上淅淅瀝瀝下起了雨。他們在看台前面,風把雨吹了些進來,江與綿就靠近了秦衡一些。

  秦衡脫了外套蓋在江與綿頭上,江與綿感受到頭頂罩下來帶著秦衡體溫的外衣,抬頭看了秦衡一眼。

  「你冷不冷啊?」江與綿怕秦衡聽不清楚,湊上去問他。

  秦衡搖頭,讓他好好穿著。江與綿便套著秦衡的外衣,隨著音樂晃。

  演唱會結束時,已經十點多了,江與綿跟著秦衡,隨人流走出來,下台階時,還打了個噴嚏,說話都帶鼻音了。

  秦衡無奈地幫他把拉鏈也拉上,說他:「江與綿,你豆腐做的啊?」

  江與綿卻還在看演唱會的興奮裡出不來,牛頭不對馬嘴地說:「我還想看。」

  秦衡擰他的臉:「再淋雨你就看醫生去吧你。」

  江與綿這才不說要看,倚著秦衡防推搡,秦衡抬手摟住了他。

  散場時候人擠人,秦衡身上卻是很暖又令人安心的,他護著江與綿一路走,江與綿心裡帶著些狂歡過後的失落。他又抬頭看了一眼秦衡,秦衡下巴長得堅毅,是成年男人的樣子,江與綿想明白自己是真的很喜歡秦衡,可他再喜歡秦衡,或許依舊得不到他的。

  江與綿後面有人嫌他們走得慢,推了他一下,他腳步一錯,差點跌下台階,幸好秦衡牽著他,前面又全是人,想跌都跌不下去。秦衡反應很快地扶住他,回頭掃了那人一眼,那人還嚇得道歉了。

  回到江與綿家,江與綿看秦衡還要走,拉住了他:「你別走了。」

  這都快凌晨,又是下雨的,地鐵都停了,他都不知道秦衡要怎麼回去。

  秦衡看看表,確實是晚了,才又在江與綿家住下。他洗完出來的時候,江與綿已經睡著了。或許是累了,嘴巴張著呼吸,睫毛一顫一顫的,睡得很香甜。

  樓上空間小,放了張矮床再加個浴室就沒空間了,江與綿給秦衡留了盞檯燈,外面的雨打在窗子上有些聲響,讓室內的寧靜與暖意顯得更為珍貴。

  這是六月底的雨了,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的。

  秦衡拿了本放在床邊的書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江與綿,覺得有些困了,才按熄了燈。

  將睡未睡的時候,秦衡突然感覺兩片軟軟的東西貼上了他的嘴唇,隨即秦衡便知道了,是江與綿在吻他。

  江與綿吻的小心翼翼,很認真,也很笨,他只是貼著秦衡,雙唇有些顫抖地磨蹭著,呼吸也與秦衡交纏在了一起。他沒有想要得到秦衡的回應,也並不在意秦衡是醒了還是睡著著,他是想親近秦衡,在秦衡這裡偷一些溫暖,讓他的暗戀能變得不那麼酸楚。

  秦衡閉著眼由著江與綿親他,右手死死地握成拳,。

  他是想要江與綿的,但他不能要。如果江與綿是隨便一個什麼人,秦衡或許能夠堅定地拒絕,或是雙方默契地玩玩,可那是江與綿,江與綿太認真了,他一直就沾不得。何況江博遠動動小指頭就能捏死他倆。

  江與綿貼著秦衡蹭了一會兒,又躺回秦衡身邊,小聲呼吸著,沒過一會兒,便睡著了。

  秦衡卻失眠了大半夜,他的心好像也被江與綿牽著走了,他的手一移就能握住江與綿的手心,他轉過頭去看黑夜中江與綿的側影輪廓,心臟脹痛著,下一秒就要從他這裡交付給江與綿,秦衡得牢牢抓著不放,才能維持理智。

  換成三十多歲時的秦衡,處理這些都不是難事情,他有的是辦法能遊刃有餘地冒天下之大不韙去爭取自己想要的。但他也只是個大學還沒畢業的學生,拿著獎學金,生怕踏錯一步地正要展開他的人生規劃。

  江與綿如果僅僅是依賴他,秦衡願意帶他走,可江與綿想要走的路太難了,也太衝動,不講性價比,沒有理智。

  秦衡沒法陪他走下去了,他看著睡得香甜的江與綿,暗自做下決定。

  10.

  江與綿是在半個月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秦衡在疏遠他。

  一開始的跡象並不明顯,秦衡只慢慢地減少了回江與綿消息的頻率,推脫說忙,不再來做他的家教,再後來是電話不接,打多了就回一個電話過來,客氣地問江與綿有什麼事情。

  江與綿再遲鈍也知道秦衡在避著自己了。他又一次打秦衡電話他沒接,看著手機屏幕返回到撥打前的人名界面,呆呆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江與綿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秦衡才能變回以前那個秦衡,但他也學會不再去打擾秦衡了。

  九月底的一天,在秦衡終於也習慣不再往江與綿那兒跑的時候,他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

  是他叔叔打來的,問他國慶節回不回去看看。秦衡國慶事是不多,便問叔叔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他叔叔支吾了一會兒,才說是他哥哥要結婚了,請他回去參加婚禮,幫襯一下。

  秦衡這就聽出來了,主要是要讓他去幫忙,不過他哥哥結婚,他幫忙也是理所應當,便答應了,定了往返瀝城的火車。

  十一的第一天,范易遲把在家悶了好久的江與綿約出來了。

  江與綿幹什麼都提不起勁兒,范易遲帶他去打電玩,在雙人探險機艙裡,他居然在槍林彈雨中睡著了,氣得范易遲猛晃他:「與綿!」

  江與綿一定要再睡一會兒,范易遲只好一直投幣,單打獨鬥,外邊想玩探險機的人敲了好幾次艙門,江與綿才睜開了眼睛。

  范易遲怕他一會兒吃飯也睡覺,拉著他去喝咖啡。

  江與綿幾乎不喝咖啡,他對咖啡因很敏感,喝完一個中杯,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范易遲,」江與綿神采熠熠,看上去有雄心壯志,「我現在能背出10000個單詞你相信嗎?」

  范易遲頭痛地看江與綿,這突然之間也太精神了:「我信。」

  江與綿對他咧開嘴,虎牙又露了出來:「傻呀你,我可不信。」

  范易遲看著江與綿,也說不出別的話來,江與綿問他臉怎麼紅了,他說熱的。

  「我不熱,」江與綿說,「我穿的正好,你穿的太多了。」

  范易遲連連說是,還脫了夾克放在一旁:「對。」

  江與綿滿意地衝著他點點頭,又說:「我們要不要來背一會兒單詞?」

  范易遲看他真的想學習,只好陪他在咖啡廳裡毫無情趣地背單詞。

  背著背著,江與綿背到「Affection」,突然停了。

  范易遲心裡一緊,面上又不敢表露出來,假意與江與綿聊天,旁敲側擊了一會兒,江與綿中了他的圈套,認同他的觀點:「喜歡人是很難。」

  范易遲便裝作隨便地問江與綿:「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江與綿誠實地點頭了。

  「我認識嗎?」范易遲當然不會以為是自己,且他隱隱有個猜測。

  江與綿盯著單詞書看了一會兒,說:「嗯。但他可能不喜歡我。」

  范易遲心裡說不出的複雜,他停了很久,久到江與綿都背了兩頁單詞,才說:「你要是喜歡,就去追啊,咱們高三生談戀愛,都不能算是早戀了。」

  江與綿遲疑地說:「追啊?」

  范易遲已經後悔自己說了那個追字了,就不繼續教江與綿了,但江與綿聽進了心裡,他晚飯都不吃就跑秦衡學校去了。

  江與綿站在秦衡宿舍樓下,打他電話還是沒人應答,突然想起來以前秦衡給過他寢室座機號,就翻出來常識著打了一個。

  響了幾聲,被人接起來,粗聲粗氣地喂了一聲。

  江與綿說他找秦衡。

  「秦衡?你是哪位?」對面的男聲一聽他找秦衡,就不大客氣地問。

  江與綿害怕這種語氣,他聲音都變小了,說自己是秦衡家教的學生。

  「他回老家了。」李崇正在遊戲的關鍵時刻,說完就掛了。

  江與綿醉咖啡因的勁兒還沒過去,他想到范易遲說的「去追」,回家拿了些東西,打了個車就去了火車站。江與綿就是嬌氣,不是痴呆,他在買票窗口的長隊那兒張望了會兒,排了進去,也沒碰到有插隊的,半小時後就順利的見到了售票員的面。

  由於有點緊張,江與綿買票的時候還結巴了一下:「我要,要,買到瀝城的票,最近的一班。」

  售票員跟他確認了時間,有一班車還剩張站票,就是要凌晨一點半發車,早上八點半到,江與綿點點頭,她就麻利地把票打給江與綿了,看江與綿傻乎乎的樣子,她還好心地告訴江與綿,可以去餐車找找位置。

  江與綿頭一回坐火車的經歷很順利,他在餐車找到一個空位,買了一桌吃的,到了早上快六點,才終於有了點兒睏意,把鬧鐘調到了八點半,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鬧鐘響起來的時候,江與綿睡了兩個小時,他暈咖啡的勁還沒過,醒過來又是精力旺盛,他下了車,跟著出站的人往外走,一抬頭就看見秦衡抱著手臂站在出站口。秦衡也看著他,表情有些意外。

  秦衡是幫他哥來火車站接大專同學,誰知道還沒等到同學,等到了一個江與綿。江與綿看起來亂七八糟的,可他竟然跑到瀝城來了,讓秦衡質疑自己的做法是太不委婉了還是太過委婉。

  江與綿看到秦衡,驚喜地跑過去,在秦衡面前站定了:「你怎麼在啊?」

  「我接別人,」秦衡問他,「你來幹什麼。」

  江與綿聽秦衡這麼冷淡,心一下冷下來,見到秦衡的高興也過興了,奄了吧唧的不說話。秦衡又問了一次他來做什麼,江與綿小聲說:「我來旅遊。」

  「瀝城有什麼好游的,」秦衡皺皺眉頭,他手機突然響了。是他哥打過來的,在那頭跟他道歉,說記錯時間了,他同學是晚上八點才到。秦衡聽他哥說完,看了站在一旁的江與綿一眼,說知道了。

  江與綿等他打完電話,就要跟他再見了,弄得跟真是來旅遊的一樣。

  秦衡讓他可得了吧,拽著他的書包帶子拉著他往外走。江與綿被他拉著踉踉蹌蹌地,秦衡就又走慢了些,問他:「你來旅遊,旅館訂了嗎?」

  江與綿搖頭。

  「那你晚上住哪兒?」秦衡說。

  江與綿還說不知道,秦衡把他臉抬起來,果然咬著嘴唇悶悶不樂的。秦衡就放軟了語氣,問他:「你想跟著我住啊?」

  江與綿半晌才「嗯」了一聲。他不想再騙秦衡什麼旅遊了,他抬頭跟秦衡說:「我來找你,我想跟你住。」

  秦衡甚至不敢去看江與綿的眼睛,他告訴江與綿:「你跟著我,就要吃苦。」

  江與綿說不要緊。他並不怕吃苦頭,不然也不會來找秦衡了。

  秦衡告誡著江與綿,手卻握緊了他,兩個男孩子牽手走路並不常見,但他不想放開。他想他是無恥的,配不上江與綿千里迢迢來找他,也配不上江與綿坦坦白白貼在他心口上的真心。

  秦衡快兩個月不見江與綿了,不見的時候覺得也不過如此,過些日子也就忘了。但真的見到了,就像偷到了什麼寶貝似的,江與綿被他捏在手裡,柔軟的頭髮和眼神,江與綿依賴他,就像他也離不開江與綿一樣。

  可這都是偷來的。

  外頭太陽烈,秦衡帶江與綿上了沒空調的公交車,他有意要江與綿看清他們之間的差距,就帶他去了他回瀝城常住的那個大通鋪旅店。這旅店是個老樓,一個房間百來平,放了十幾張上下鋪的鐵床,一個床位,十五塊管一天,三百包一個月。

  秦衡叔叔家不大,住不下他一個大男孩兒,他小時候在叔叔家地板上打地鋪,後來出了瀝城回來,除了過年,都住在這裡。他這次回來,他叔叔倒是給他在家裡邊上的旅館裡開了房間,和他哥的一個朋友一間。不過江與綿來了,他叔叔的好意他也只能心領了。

  秦衡熟門熟路地帶著江與綿下了車,走街穿巷到了旅店,前台只有一張小桌子。正巧有幾個流裡流氣的青年大聲喧嘩著從裡邊走出來,江與綿想到被勒索的那回,嚇得貼緊了秦衡,秦衡沒管他,自顧跟老闆娘說要兩個床位,付了錢帶江與綿走進去。

  去他們的房間要經過一條細長的走廊再上樓,江與綿沒見過這樣的地方,他左顧右盼走得慢,秦衡拉了他一把,讓他快點走。

  進了房間,裡面零零散散躺了幾個人,秦衡低頭看江與綿,江與綿也沒什麼表情,平靜地問秦衡他們睡哪裡。秦衡對著床號找到了他們的床位,江與綿用手扒了一下爬到上鋪的鐵梯,轉頭對秦衡說:「我想睡上鋪。」

  秦衡說好,江與綿又問他,哪裡能洗澡。

  這旅店上午和晚上都開一個小時熱水,秦衡看時間,正好有熱水,就帶著江與綿到樓下公共浴室去。

  送到浴室門口,江與綿拉住秦衡,說:「你不洗嗎?」

  秦衡猶豫了一下,心裡轉過了不少個念頭,還是陪他走了進去。

  浴室裡面有兩排用浴簾隔住的洗浴格子,外面是更衣間,兩張長椅和幾個破爛的櫃子,江與綿把書包放在椅子上,脫起衣服來,秦衡有些不敢看他,也迅速把衣服脫了走進去,隨便挑了個隔間洗起澡。

  秦衡洗得快,在外面穿了衣服,等了一會兒,江與綿才出來,他穿著浴室裡的塑膠拖鞋,腰上圍了塊浴巾,裹著又白又長的腿,臉洗的有些薄紅,頭髮濕濕地垂在臉邊上,他咬著嘴唇看秦衡:「外面好冷啊。」

  換衣間裡還有兩個人,聽到江與綿說話,都把眼睛轉向他,秦衡恨不得把江與綿從頭到腳給兜好了不給人瞧,他給江與綿套了衣服,擦乾頭髮,帶回了房間裡。江與綿到床邊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你昨晚睡了嗎?」秦衡問他。

  江與綿三兩下就爬了上去,坐在上鋪往下看:「睡了一會兒。」

  秦衡一聽就有問題,握住江與綿垂下來的腳腕,問他:「江與綿同學,請問一會兒是多久。」

  江與綿手放在床邊的鐵欄上,無意識的摸著鐵鏽,說:「兩三個小時。都怪范易遲,帶我喝咖啡。」

  秦衡一聽范易遲這名字。拉著江與綿就往下使勁,像是要把他拉下來似的,江與綿嚇了一跳,把腿往回縮:「你幹什麼?」

  「不干什麼。」秦衡擼著袖子說。江與綿剛要開口,秦衡的手機又響了,還是他哥,問他什麼時候回去,能不能順路再帶兩箱爆竹。

  秦衡掛了電話,問江與綿能不能自己待著,他有事兒要走了。

  江與綿看自己的手,他白生生的兩條腿從髒污的床單邊垂下來,晃在秦衡面前,圓潤的腳趾快戳到秦衡臉上去了,好半天才甕聲翁氣地說:「好吧,那你晚上還回來嗎?」

  「回來的。」秦衡硬下心腸,拎了包走到門口,剛才在樓下的幾個小青年又回來了,在樓道里高談闊論街上碰到的那個妞屁股翹。

  他又停了腳步,想到剛才垂在自己眼前的江與綿白皙的腳背,想問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他究竟是在折磨江與綿,還是折磨他自己。

  這不是江與綿應該待的地方,他這樣金貴的小少爺,就是離家出走,也要住五星酒店,叫酒店送餐,把衣服丟進洗衣籃裡,赤著腳在地毯上走。江與綿最嬌氣了,每天都要喊疼,他腳踢到塊石頭都想叫秦衡背他,一不留神就感冒發燒。

  江與綿鼻子靈,討厭不好聞的味道,秦衡喝了酒,他都要繞道走,可是現在卻為了秦衡一句話,願意跟他住在這麼個全是煙味鬼地方,一句怨言也沒有,乖乖的要等秦衡回來。

  秦衡折了回去,把江與綿叫下來:「咱們不住這兒了。」

  「為什麼?」江與綿問,「我可以住的。」

  反正秦衡在哪裡,他就也想跟到哪裡去,吃不吃苦都是次要了。

  「我住不了。」秦衡牽著他向外走,他把江與綿帶出去,重新找了個乾淨的旅館開了一個標間,把江與綿安置好,才回了他叔叔家幫忙。

  江與綿在旅館裡百無聊賴地看電視,看著看著睡過去了。一覺竟然睡到了晚上九點秦衡回來。

  秦衡關門的聲音響了點,江與綿被他吵醒了,坐起來問:「幾點了?我為什麼這麼餓?」

  秦衡皺起眉頭:「我怎麼知道你為什麼這麼餓?」

  江與綿看了時間,自問自答:「可能是因為一天沒吃飯了。」

  秦衡只好帶江與綿出去吃飯,找個餐館給他叫了份炒飯,江與綿吃了個乾乾淨淨,對秦衡羞澀地笑了一下:「飽了。」

  秦衡拉了紙巾給他擦擦嘴,帶他回去。

  江與綿時差已經亂了,白天睡了過去,晚上就睡不著,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秦衡,秦衡不知怎麼的,也沒法入睡,就問江與綿最近忙什麼。

  「我報了下個月的托福考試,」江與綿說,「范易遲說,先試試水。」

  「你能不能別總說范易遲?」秦衡不耐煩地打斷他。

  江與綿的聲音在黑暗裡聽起來有些微弱,他說:「哦。」

  空氣靜默了一會兒,秦衡開了口:「綿綿,你為什麼來找我?」

  「我……」江與綿侷促地呼吸著,見到了秦衡,他就不知道要怎麼說了,只好又說,「我想跟你一起。」

  聽著江與綿在不遠處同他說話,秦衡心裡像刀一樣割著的感覺又回來了,刀口鋒利,貼著他的骨骼過去,要把他的心頭肉全剔出來,可能全寫滿了江與綿的名字。

  「綿綿,我們不能這樣。」秦衡說,「你在想什麼,我都知道。」

  「嗯。」江與綿聲音帶著些鼻音,應該不是哭,就是鼻炎犯了。

  「你這次回去,就好好學習吧。」

  江與綿頓了頓,說:「我回去的票——」

  「——咱們,」秦衡打斷了他,他抬高了一些聲音,讓江與綿徹底明白,這所有的事都沒有希望的,「以後就別再見面了。」

  江與綿仿若未聞地用口型把沒說的話補全了:「——還沒買呢。」

  是這樣的,江與綿回家的車票還沒買呢,秦衡就要趕他走了,而感情也是這樣的,范易遲說的沒用,他追來追去也追不上秦衡,怎麼都追不上。

  秦衡的心硬的要命,他也沒法化開了。

  11.

  江與綿從瀝城回來,徹底和秦衡斷了聯繫,他回到了遇到秦衡前的狀態,更不喜歡說話了,唯一能跟他搭上話的也只剩下范易遲了。

  范易遲也開玩笑似的問過江與綿,他說的那個人追到沒有。

  江與綿正在做SAT題,他們一月就要去H島考試,他都好幾次夢見自己抓瞎交白捲了。

  聽見范易遲的問題,江與綿頭也不抬的繼續做題,范易遲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江與綿翻了一頁紙,開了口。

  他聲音輕得不仔細就聽不見,他說:「算了吧。」

  范易遲就沒聽清,問江與綿說什麼。

  「我說算了吧。」江與綿又說了一次,依舊看著他的試題集。

  范易遲停下了手中的筆,側過臉看江與綿,江與綿眼垂得低,面無表情,范易遲卻覺得江與綿是比那些撕心裂肺在哭著的人更難受的。

  范易遲岔開話題:「與綿,你生日快到了吧?就下個禮拜天?」

  江與綿愣了愣,算算日子,還真的是。

  「哎,那得好好慶祝了,我定個餐廳給你過生日,」范易遲拿出手機看餐廳,「你喜歡什麼菜?西餐粵菜還是中餐?」

  江與綿聽有人要陪他過生,情緒也高了一點,說:「都好的。」

  兩個人不好好學習,選了半天,最終還是范易遲敲定了一個江景西餐廳。

  江與綿生日那天,范易遲一大早就來敲他家的門,他穿得正式,跟個小大人一樣了,扛著一盒花登門,江與綿給他開了門,范易遲把花給他:「生日快樂!」

  江與綿接了過來,跟他說謝謝,又問他:「你這麼早來呢,那個餐廳還有著裝要求啊?」

  范易遲摸摸鼻子回答了他第一個問題:「不然你白天一個人在家也挺無聊的。」

  江與綿起先覺得他說的對,但他想了想,又說:「你來了就不無聊了嗎?」

  「你你你,」范易遲氣的要捏他,江與綿很迅速地轉開了臉,范易遲的手伸在虛空中,又自然地垂下來,「我帶你出門啊!」

  范易遲也沒什麼創意,他帶著江與綿去吃了個早午飯,兩人在商場亂走一氣,江與綿總在幾個不適合他的男裝櫃檯前走來走去,最後還是去了隔壁的書店大樓。

  范易遲給江與綿推薦了他喜歡的人物自傳,江與綿挑了幾本書買單,兩個人走出書店的門,就碰見秦衡和一個女孩子要進書店。

  四個人除了那個不明內情的女孩子,全是一愣。

  秦衡剛把他的學姐從機場接過來。

  這個學姐和秦衡的關係不錯,在美國唸書,幫秦衡和她們學校一個導師牽了線。說好了她回國,秦衡要請她吃飯。

  她下午中午十一點飛機到S市,秦衡接了她,酒店還不能check in,就把行李放在大堂,出來溜躂溜躂。學姐在飛機上吃了東西,吃不下飯,就說想去逛逛酒店隔壁那家書店。

  結果走到門口,就碰到了江與綿和范易遲。

  一陣短暫的尷尬後,是秦衡先開口打的招呼,他客氣地對江與綿笑了笑:「來買書?」

  江與綿直直看著他,「嗯」了一聲,一動也不動。

  學姐看看江與綿,又看看秦衡,很想問他這是什麼情況。秦衡卻不做介紹,頜首示意之後便在一邊等著,范易遲反應過來,把堵著門口的江與綿給拉開,秦衡就帶著他學姐進去了。

  進了書店,學姐問秦衡:「那小孩是誰呀?」

  秦衡領著她走上手扶電梯,紳士地請她先行,他站在後面,聳聳肩:「就是一個小朋友。」

  「是嗎?」學姐對秦衡露出一個很微妙的笑來。

  秦衡反問她:「不然呢?」

  到了二樓,學姐走到暢銷書櫃邊抱著手臂看了一會兒,才頭也不回地對秦衡說:「你應該去照照鏡子,才會知道你現在臉色有多難看了。」

  秦衡不吭聲,他不用照鏡子都知道。他見到江與綿邊上站了個范易遲,腦子都快氣炸了。

  學姐見他怎麼說都不開口,也專心挑起書來。

  本以為偶遇只是個插曲,沒想到吃晚餐的時候,幾個人又碰上了。

  江與綿和范易遲先到的餐廳,江與綿背對著門口,范易遲就眼睜睜看著秦衡和他下午帶著的那個女孩子走進來,在不遠處落座。秦衡跟他對面的這個江與綿一樣心不在焉得沒注意,那女孩子倒是很機警地跟他交換了一個眼神。

  范易遲收了眼神,鎮定如常地和江與綿聊天。

  江與綿有些傻氣,特別吃他過時冷笑話的那套,范易遲左逗右逗的,江與綿臉色就緩了過來,不再像剛從書店出來時那會兒似的,魂不守舍只剩個空殼子在了。

  范易遲問江與綿:「你知道為什麼一艘正在水裡航行的船會憑空消失嗎?」

  「不知道,」江與綿說,「為什麼啊?」

  「因為老子洗完澡把它拿走了。」范易遲對他呲牙咧嘴。

  這個笑話特別戳江與綿的笑點,他虎牙都笑得露出來了。

  范易遲看著他,說:「與綿,你有虎牙。」

  他抬手想去碰,江與綿微微把頭後移了一些,但這一次,范易遲沒縮回手,他還是把手停著,問江與綿:「你很討厭身體接觸嗎?」

  江與綿不知道范易遲為什麼這麼問,他說:「你摸我牙齒幹嘛?」

  范易遲倒被他問倒了,他還是把手放下了,端起自己的酒杯,像個大人一樣,對著江與綿舉起來:「生日快樂,與綿。」

  江與綿看著酒杯想了想,才端起來跟范易遲碰了碰。

  去年他十八歲的生日,是秦衡陪著他過的,今天秦衡也碰見了他,但秦衡早就忘了今天什麼日子了。

  秦衡的祝賀像極了他的人,要百般暗示,委曲求全,他才能回頭看你一眼,跟你說句生日快樂。

  秦衡坐下來,盯著菜單發呆,他學姐自作主張地幫他的那套餐也點完了,在他面前叩叩桌子,叫他回神,遞了一個金屬大平勺給他:「你的七點鐘方向,不用謝。」

  秦衡疑惑地接過了勺子,正看見一張被他歸類到礙眼類別裡的臉,這張臉的主人伸手去碰他對面那個人的臉。

  而對面坐著的,就是他的江與綿。

  然後他又看著范易遲手改道端酒杯,敬江與綿酒。

  秦衡的學姐看不下去了,她就是想告訴秦衡那個小朋友坐在他們後面,不是讓秦衡長期視奸別人吃飯:「秦衡,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看著像剛把老婆捉姦在床?」

  秦衡聞言放下了勺子,隔了兩秒又拿起來看後面:「不知道。」

  學姐放棄跟秦衡溝通了,拿出手機看新聞。

  秦衡又看了一會兒,菜上來了,他才放下勺子,吃了起來。

  吃到一半,後面響起了小提琴聲,秦衡轉身看後邊,一個小提琴手正站在江與綿他們那桌邊上拉琴,他臉色難看地轉了回來,喝了口酒。

  「現在的小朋友挺會玩兒的哈,」學姐還看著那頭,感嘆了一聲,眼尖看到了放在他們桌子旁餐檯上的蛋糕,「好像是你那個小朋友過生日啊?」

  秦衡人都僵了,是了,江與綿是十一月底的生日。他那時候沒把這事放進心裡去,現在他避免自己去想一切關於江與綿的東西,就連江與綿的生日,也記不得了。

  也不是不記得,他只是不上心。

  江與綿上心,秦衡從未說過自己的生日,江與綿也能記得去給他挑選禮物,跑去人生地不熟的郊區大學城,等他等到大半夜,還把醉酒鬧事的他扛回家裡。

  學姐看秦衡陡然間臉色變了,也有些不忍心,便問他:「你要不要也點個蛋糕送過去。」

  秦衡這才回過神,叫了服務生過來,才知道賀生蛋糕是要提早預定的。坐在那兒的那個男孩子提前好半個月就定了靠窗的江景位,挑選了蛋糕樣式,還約了小提琴手。

  「不過,我們廚房可能還有整塊未切的圓蛋糕,」服務生說,「我可以幫您問一問。」

  秦衡說行,服務生便聯繫了廚房,恰好還有一個八寸的蛋糕,秦衡便叫他們送到江與綿那一桌去。

  江與綿看見第二個蛋糕,順著服務生的示意,見到了秦衡。

  秦衡背對著他,也沒回頭看,但江與綿已經很高興了,他拿起手機,給秦衡發了一句「謝謝你」。

  秦衡桌子上的手機亮了,他拿起來看,接著背微動,像是在打字,而後江與綿便收到了他的回信:「生日快樂,小朋友。」

  江與綿把這七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鎖上屏。

  「你這個家教對你挺好的,」范易遲見江與綿把手機放下了,才說,「他看著很喜歡你。」

  江與綿聽見范易遲後一句話,切牛排的手停了停,幫秦衡解釋:「他不喜歡我的。」

  「是嗎?」范易根本不信秦衡對江與綿沒意思,今天下午秦衡的眼刀都快戳死他了。

  「嗯,我喜歡他,」江與綿抬起頭,陳述他所知道的事實,「但是他不喜歡我。」

  「與綿——」范易遲看著江與綿的臉,12度的果酒都叫他頭腦發熱了,「我喜歡你。你別喜歡秦衡了,你喜歡我吧,我以後一定對你特別好。」

  江與綿呆住了。

  范易遲看著昏暗的燈光下的,叫他喜歡得光是看著,心也要飄著走的人,一句話連著一句,給江與綿自己能給的所有承諾:「你想去哪裡,我就陪你到哪裡去;你每個生日我都陪你過……」

  等蛋糕上的蠟油滴得蛋糕都快化了,江與綿才打斷他:「對不起。」

  范易遲能想到他衝動表白的後果。按照他很多個深夜擬訂的計畫,他要陪著江與綿去國外,兩個人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江與綿天真,但他並不殘酷,范易遲是他的朋友,他也不想傷害他,所以他只說對不起。

  范易遲停了下來,他和江與綿對視,江與綿漂亮的眼睛裡空空蕩蕩,可范易遲卻能感覺到,江與綿是在乎他這個朋友的。

  想明白這點,范易遲突然覺得一陣輕鬆,對江與綿坦白:「你用不著道歉,其實那部片子是我特意放在U盤裡給你的。」

  江與綿想到自己因為那部片子,躺在秦衡身旁自瀆,被秦衡聽了全程,心情就很複雜。事到如今,他也不想責怪范易遲了,他只說:「哦。」

  表示自己知道了。

  范易遲還想說些別的,江與綿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面顯示的是個手機全號,沒有標註姓名,江與綿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那頭似乎是個中年男性的聲音,江與綿聽了沒兩句,表情就凝固了。

  掛下電話時,江與綿的手都在抖。

  范易遲問他怎麼了,他搖搖頭,站起來說:「我要走了。」

  他走過秦衡的餐桌,秦衡伸手想拉著他,江與綿的手被他一碰,就本能地縮了一下,腳步也沒停,一步一步走出去。

  秦衡心裡沒來由得一陣慌亂,他看著江與綿出了門。學姐問秦衡去不去追,秦衡搖頭:「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正說著,外頭一聲悶雷,一滴雨打在了餐廳的落地玻璃上,接著,密密麻麻的雨點接踵而至,把整個玻璃都淋成了一塊模糊的幕布。

  「下雨了哎,你也不去?」學姐跟他確認。

  秦衡喊了服務生買單,范易遲卻已經先他一步,追了出去。

  秦衡最終還是沒去找江與綿,他把學姐送回酒店後,冒著暴雨回了學校,他站在陽台上抽了會兒煙,室友們陸陸續續地回來了。他們和往常一樣,開了電腦,叼煙開啤酒打著遊戲,問他,老大今天做什麼去了。

  到了一點,又相繼爬上床睡過去。

  什麼都沒變,唯獨秦衡變節了,他後悔了。

  他看著江與綿坐在他那個范班長對面,想著他們可能還會一起上大學。如果有一天江與綿和別人談起戀愛來,和女孩子手拉手,或是被男孩子壓著親吻,光是想想,秦衡心裡就酸得快發瘋了。

  可江與綿應該是他的,江與綿應該從頭到腳,全須全尾都歸他。笑也是他的,哭也是他的,妄想、痴心,全是他的。

  秦衡覺得江與綿真是克他,拿捏了他的命門。和失去江與綿比起來,人生規劃彷彿也不那麼重要了,他曾看重的前途未來,卻叫他提不起半點興趣來。只想著忘了是哪一天,他和江與綿待著江與綿那個小公寓裡邊看書,也下著很大的雨,江與綿坐在地毯上問他一個單詞,眼神可愛極了,秦衡閉著眼睛想著江與綿那天的樣子,他想,自己那時候要是一招手,江與綿保準會爬過來問:「什麼事?」

  江與綿那麼好,那麼重要,秦衡卻把他丟了。

  秦衡躺在床上,望著他抬起手臂就能碰到的天花板,手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竟是江與綿發給他的短信。

  江與綿問他:「你在哪裡?」

  秦衡給江與綿打了電話過去,剛響對面就接了,江與綿那裡風雨聲很響,像是在室外。

  「我在宿舍。你在哪裡?」秦衡把江與綿問他的話又問回了江與綿。

  「我……」江與綿頓了一下,「我在你們樓下。」

  秦衡沒多問,讓江與綿等著,他下了床,穿上外套就出門了。

  把宿管老大爺喊起來秦衡也沒不好意思,給大爺點了根菸,說他對象跟自己鬧分手呢,得趕緊出去見。

  老大爺,抽了口煙,拍拍秦衡的肩,叫他好好哄哄人家,現在小姑娘都嬌貴,就得捧著,又拉開抽屜拿了卡,幫他刷開了門。

  秦衡走出去,冷風冷雨一下打在臉上,他看看門兩旁,江與綿撐著傘,瑟縮在靠北的柱子邊上,等著他。

  今年冷得比去年還要早,江與綿在風雨裡站著,不知道得凍成什麼樣了。

  秦衡跨過去,把江與綿整個圈進了懷裡,江與綿淋了大半天的雨,身上又濕又冷,牙關打著顫。

  秦衡摟著他,晚上系在江與綿身上的心又揣回到他自己兜裡了,秦衡貼著江與綿的耳朵,不捨得離開,問他:「你不去找你的范班長,來找我啊?」

  江與綿微微回頭,想看著秦衡說話,秦衡卻按著他不讓他動:「綿綿,再給我抱一下。」

  江與綿便聽話的不動了。

  秦衡也真的就是抱了一下,就帶江與綿淌著水去校門外,找了還亮著燈的一家小旅館,將就著開了個房。

  大學外邊的小旅館,主要都是為給情侶們提供一個休憩場所,大多設施簡陋,但該有的都有,江與綿一進去,就被秦衡脫的只剩內衣,被推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澡。

  江與綿的衣服全都淋濕不能穿了,他也沒帶換洗衣服,裹了塊浴巾就出來了,秦衡把他塞進被子裡,自己進了浴室。

  秦衡出浴室的時候,江與綿看電視看得正入迷,居然沒注意到他。

  秦衡很不滿意地躺到江與綿身邊去,把電視關了,貼著江與綿細嫩的身體,掐著他的下巴問他:「你來找我,究竟想幹什麼?」

  江與綿的唇色還是有些發紫,他看起來有些怪異,好像很空洞,又好像沒有。

  「想見見你。」江與綿費勁地抬頭看著秦衡說,「謝謝你。」

  秦衡臉上沒有表情地看了江與綿一會兒,問他:「你見到了,又怎麼樣呢?」

  江與綿沒想到秦衡會這樣說,他嘴巴張了張,他想告訴秦衡,自己要走了,想來和秦衡道個別,秦衡卻在他開口前摀住了他的嘴,在江與綿看來有點不講理地跟他說:「你別胡說八道來氣我了。」

  江與綿的嘴唇在秦衡的手心裡蠕動了一下,秦衡鬆開了手,打量躺在他身邊的小朋友江與綿。

  「秦衡。」江與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叫他的名字。

  「你說。」秦衡的頭靠近了江與綿一些,江與綿只要再往前一點點,就能和秦衡接到吻了。

  江與綿像被秦衡給魘住了一般,眼神迷惘地望著他,貼近了他一些,嘴唇就碰到了秦衡的嘴唇。

  秦衡看著江與綿,沒有說話,也沒動,江與綿貼了一會兒,就移開了頭,他望著秦衡,剛要開口,後腦勺被秦衡用力按回去,秦衡的吻狠狠壓了上來。

  秦衡按著江與綿的肩膀,像是要吃了他似的,吮吸著江與綿的唇舌,嗆人的煙味從他嘴裡傳到江與綿嘴裡,江與綿被他壓在身下,快不能呼吸了。秦衡邊掐著他的下巴叫他張嘴承歡,下半身邊卡進江與綿的腿間,把江與綿一條腿抬起來,江與綿感覺一個又硬又燙的東西頂著自己的臀部,秦衡鬆了抓他下巴的手,放下去捏著江與綿柔軟的臀瓣,手指拂過緊閉的穴口,江與綿嚇得夾緊了腿。

  秦衡笑了,他笑聲很低,從江與綿的嘴角啃咬到他頸間,然後抬起頭來,俯視江與綿:「綿綿?」

  江與綿被秦衡弄得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問秦衡:「怎麼了?」

  江與綿和秦衡肉貼著肉,身上被他親的燥熱難忍,前頭性器也翹著,大眼睛裡印出的,也是秦衡的臉。

  秦衡大拇指在江與綿難以啟齒的地方按壓著,江與綿發出一聲很難堪的叫喚,便又被秦衡溫柔地吻住了。

  「綿綿,把你給我,好嗎?」秦衡見他猶猶豫豫不諳世事的臉,誘騙他,「不會很疼的。」

  江與綿明白秦衡要對他做什麼,很緊張,又害怕,但最終還是咬著嘴唇,點了點頭。不論秦衡為什麼要跟他上床,能留點兒回憶,就是好的。

  秦衡把江與綿的腿鬆開,手放在江與綿嘴邊上,跟他說:「舔。」

  江與綿就聽話地舔起了秦衡的手指,他嘴巴張得不大,露出鮮紅的舌頭,像小貓似的,認真地一點點地舔舐秦衡的食指,舔完一根,又換了一根。

  秦衡看得下身更硬了,便直接把三根手指塞進江與綿的嘴裡,攪弄他的口腔,弄得江與綿口水都從嘴角邊上流了出來。

  秦衡把手拿出來,叫江與綿把腿張開,細心地幫他做了擴張,性器抵在軟熱的入口,讓江與綿自己扶著他進去。

  江與綿敞開腿,細白的手扶著秦衡怒張的性器,跟他說:「你慢一點。」

  秦衡一點一點把自己塞進江與綿身體裡,江與綿疼的哭了。

  這是秦衡第一次見江與綿哭,他淚水一連串地從眼角向下流,嘴微張著喘氣,看起來很可憐,也很淫蕩。

  「綿綿,我動了。」秦衡通知江與綿,開始一下一下地撞他,每撞一下,江與綿就軟軟地叫一聲,邊叫邊哭,秦衡快被他叫射了,放緩了動作低下去親他的眼淚,叫他寶貝兒,又問江與綿,這會兒怎麼又這麼愛哭了。

  江與綿不說話,半睜著眼透過眼淚看著秦衡,問他:「你還動不動……啊?」

  秦衡沒想到江與綿都這樣了,還敢質疑他的能力,把江與綿翻了個身,從後面快速地抽插,江與綿被他磨著敏感的地方,前面性器翹著滴水,都要滴上床單了,他乖乖跪著讓秦衡弄了一會兒,又回過頭去和秦衡索吻。

  秦衡下身動得凶,吻的卻輕柔,有一下沒一下地啄他,手伺候著江與綿秀氣的前面。沒一會兒,江與綿就先射了,裡頭狠狠絞著秦衡,秦衡也快到頂了,握著江與綿的腰把他翻回來,頂弄得江與綿只知道喘氣和叫床。江與綿的手緊攀著秦衡的肩膀,由著秦衡在他身體裡進出。

  秦衡把江與綿的腿都快弄折了,才射進江與綿裡頭,江與綿平復了些心跳,想要秦衡把半軟的性器給拿出來,卻連抬手的力氣也沒剩下。

  秦衡用力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把他抱去浴室洗澡。

  江與綿就靠在秦衡身上睡著了,又睡著被他抱回床上去。他被秦衡弄的一塌糊塗,睡覺都不舒服,眉頭擰起來。秦衡伸手把他的眉心給推平了,爬起來,站在窗邊抽菸。

  他今晚抽了很多煙,他想著,還是把江與綿帶上吧。

  他一個有手有腳的大男人,到哪兒不能活著。不能再叫江與綿花江博遠的錢了,秦衡可以打零工養活江與綿,只是再不能讓江與綿吃苦了。

  江與綿成績太差,去了美國也要先學語言,得在他在的那個城市裡上學。

  他們租的公寓,房間不用太大,但床最好大一點,要有兩張書桌。

  等有閒錢了,他可以買台二手車,帶著江與綿到處跑,沿著加州1號公路,從三藩市開到洛杉磯。最好要買輛SUV,可以在車裡做愛,但江與綿大概會不樂意。

  秦衡想了很多,他想了很久以後的事情,在所有的規劃裡都加了個江與綿。

  秦衡按滅了煙,剛想上床,想到江與綿討厭煙味道,又去洗了手刷了牙,才回去抱住他的寶貝,閉眼睡了個很長也很好的覺。

  他醒過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十一月二十七日。

  江與綿沒躺在他身邊,在往後的八年裡,江與綿都沒躺在他身邊。

  12.

  江與綿是給秦衡弄醒的,他覺得有個人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緊接著下面有個地方有漲又痛的,江與綿睜開眼,秦衡又掰著他腿要折騰他,都塞進去一半了。

  江與綿還半夢半醒,軟著聲音問秦衡:「你幹什麼啊?」

  「幹你,」秦衡簡單的說,他一用力,邊盡根沒進江與綿身體裡,還邊動邊撫弄江與綿的頭髮,說,「你繼續睡。」

  江與綿快給他弄瘋了,手上使勁推著秦衡埋怨他:「你這樣我怎麼睡啊。」

  秦衡這才停下來,低頭看他,江與綿鬆了口氣,秦衡的吻劈頭蓋臉壓下來,還跟他說:「那別睡了。」

  江與綿被迫跟秦衡來了場晨間運動,秦衡這次沒射在裡面,可他抹的江與綿身上到處都是,江與綿趴在床上動不了,感覺整個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秦衡還抱著他又親又摸。

  「我還要上班呢。」江與綿靠在秦衡胸口,被秦衡玩著下面,秦衡有一下沒一下地在他性器上擼動,他想叫秦衡握著自己的手動快些,可又拉不下那個臉,只好說話轉移注意力。

  秦衡彈了江與綿一下,又和他接了一個短促的吻,說:「上什麼班,你老闆就躺在你邊上,還不好好伺候他。」

  江與綿側過頭看秦衡,說:「可你總要走的呀,我還要工作。」

  秦衡聽懂了他這句話的意思,險些被他氣的腦充血。江與綿就是一根筋,他認定了秦衡只是跟他玩玩,都願意陪秦衡上床。

  「我現在鄭重地告訴你,」秦衡把江與綿推在床上,用不太鄭重的姿勢、不太莊重的穿著以及勉強算得上鄭重的表情對他說話,「江與綿。」

  江與綿被他按在下面,乖乖地聽他說話。

  秦衡看著他,舌燦蓮花的本事突然之間都被江與綿乾乾淨淨的眼睛吃了,秦衡吞嚥了一下,才說:「我永遠也不走了。」

  江與綿看著他,像是沒有理解一樣。

  「以後你在哪裡,我就去哪裡,」秦衡跪在江與綿腿間,弓身壓著他,抓起他一隻手來,把自己的左手與他的右手指指相扣,「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江與綿過了很久,才輕輕問他:「不分開?」

  「我就是要走,」秦衡親他臉,「也帶著你走,好不好?」

  秦衡貪戀地看著江與綿,眼睛也不捨得眨一下,這八年,他最怕的事情就是有一天在街上碰到江與綿,和一個他沒見過的人牽著手迎面走過來。

  「好,」江與綿答應的很迅速,他還怕秦衡反悔,又補充,「你別騙我。」

  「我騙過你嗎?」秦衡板起臉來,他還想教訓江與綿的不告而別呢。

  「你騙我你是散打教練,」江與綿翻起舊帳是一把好手,「騙我過年回家了,還騙我——」

  「行了行了,」秦衡打斷他,「怎麼總提那些都不知多少年的老黃曆呢,你這都跟誰學的?大學都畢業了還不學好。」

  江與綿伸手抱住了秦衡的腰,很聽話地說:「我不說了。」

  他抱了一會兒,抬頭問秦衡:「你也喜歡我嗎?」

  秦衡的心也被江與綿化了,他把江與綿抱起來一些,告訴他:「綿綿,我愛你。」

  外頭突然有人放煙火,江與綿指使秦衡把窗簾拉開,秦衡照他吩咐拉開了回到床裡,江與綿便倚在他身上。秦衡摟著他,問他這八年是怎麼過的。

  江與綿生日那天,江博遠帶著全家坐私人飛機去海島度假,除了馬蔚和江與綿,其他的情婦和私生子們,一個不落全帶上了,結果在半路上飛機嚴重故障故障,在海上墜毀了,半個活口也沒留下。江博遠開的那些枝,散的那些葉,最後只剩了一個江與綿。

  生意做到江博遠的份上,他的公司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了,其中的利益關係,更是錯綜複雜。他一出事,集團的董事會成員聯手向媒體施壓,暫時封鎖了消息,要先把他的股份清算了。

  江博遠的遺囑立的十分薄倖,沒有他的情婦們半點事,律師一算,除了要捐掉的錢,別的都是江與綿的。他嘗試聯繫馬蔚,沒聯繫上,直接通知了江與綿,說給他定了第二天下午去北京的機票。

  江與綿對馬蔚的感情很複雜,對江博遠卻是一點感情也沒有的,他和秦衡用特殊的方式道別以後,就去了北京,繼承了遺產,又把股份全轉讓了。

  剛和秦衡分開的那段時間,江與綿忙的腳不沾地,每天渾渾噩噩地在紙上籤字。馬蔚過了半個多月才出現,他讓律師和馬蔚商定了每月支付贍養費的金額,便不曾聯繫過。

  事情結束以後,已經是七月份,江與綿先去了歐洲散心,在瑞士磕磕絆絆上了大學,機緣巧合下改了國籍,又輾轉去了美國。他剛入學時,問遍了留學生圈子,也沒聽說秦衡的一點消息。

  直到江與綿研究生第一年的感恩節,他在超市裡買一週的食物,在電視裡,他看到了秦衡。

  新聞裡說,鏡頭裡的這個英俊的年輕人,是中國的創業奇蹟,他的公司今天在港島上市,鏡頭便轉到秦衡身上,他穿著高定西裝,在港交所敲鐘。江與綿站在那裡看完了整期訪談,才知道秦衡一直就待在國內沒出來。

  江與綿就又想回國了。

  他自己也知道這樣沒臉沒皮的,秦衡不要他,他還是想跟秦衡待地近一點。只要秦衡不知道,應該也沒人會留意到他怎麼樣。

  江與綿又念了兩年多的研究生,看見網上瀝城圖書館的招聘啟事,心裡的小算盤撥得叮噹響,一拿到證書就去瀝城找工作了。

  聽江與綿三言兩語帶過了他這些年,秦衡也不逼問他,他看了看時間,是凌晨四點多,他昨天下午把江與綿帶回招待所就壓上床先把人辦了再說,晚飯都沒招待他吃。

  秦衡問江與綿餓不餓,江與綿像才發現似的說:「餓死了。」

  秦衡下床,穿了衣服,拿了江與綿的車鑰匙,在馬路上開了半天,才找到了一家開著的夜宵店,給江與綿打包了吃的回去。

  他一身寒氣開門進去,江與綿又睡著了,屋裡暖氣足,他睡的臉紅撲撲的,秦衡在邊上像個色情狂一樣看了他一會兒,才把江與綿晃醒。

  江與綿揉著眼坐起來,身上蓋著的被子滑到他腰上,白嫩的身上全是秦衡給他留的印子,胸前兩個小點被秦衡咬的殷紅腫著,秦衡看得血又沖到下身去了,他怕再弄就傷了江與綿了,硬逼著江與綿給他用手弄出來。

  江與綿餓的要命,手都酸了,他趴過去,撅著臀,可憐巴巴地回頭跟秦衡說:「你還是進來吧,我弄不動了。」

  秦衡最終還是沒進去,憋屈的去了浴室,沖了冷水澡出來,江與綿一邊看電視,一邊小口喝粥。

  江與綿笑點還是很低,電視上在重播歷年聯歡晚會的小品,秦衡都沒發現笑點在哪兒,江與綿已經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秦衡過去陪他看,看了一會兒,發現了問題,問他:「綿綿,你笑怎麼都不出聲。」

  「我不會笑出聲音,」江與綿轉過臉來,很嚴肅地解釋,「要是發出聲音,我就不會笑了。」

  秦衡說有趣,他不信有人能光笑不出聲的,就把江與綿按著撓他,江與綿很怕癢,但他真的只會喘氣不會笑出聲,末了,倒是秦衡笑出了聲音來。

  江與綿很不服氣,他幹巴巴學著秦衡笑:「哈哈哈。」

  秦衡被江與綿這個強顏歡笑的樣子逗樂了,抱著江與綿要咬他的虎牙,江與綿躲來躲去躲不開,就溫順的仰頭隨便讓秦衡怎麼樣了。

  親了一會兒,秦衡想到江與綿不會笑,就又笑出聲來,江與綿氣的拿被子蒙頭不出來了,悶在被子裡控訴秦衡笑話他。

  秦衡自己是知道的,他今天笑的次數是比他前幾年加起來還多。

  到了六點,江與綿又困了,秦衡等他睡著,拿他的手機給館長發了消息請假。又躺著他身邊,抱著他睡起回籠覺。

  雪停了,秦衡就得回S市了,他回了瀝城十來天,秘書催他都快催瘋了,秦衡一碰到江與綿,給他秘書發了條「有事,勿擾」,把手機放在身後直接關機了,接著就跟江與綿在招待所廝混了兩天,江與綿鬧著要回家了,他才開機。

  秦衡的秘書以為他出了什麼事,差點要聯繫直升機來救他,還好被祁陽攔了下來,祁陽拜讀了秦衡的四字短信,思考良久,告訴秘書:「老秦可能真的有事兒。」

  秦衡不在,公司的活就全壓祁陽身上了,祁陽忙得唇角長燎泡,他嘴上勸著秘書,心眼卻是很壞,買了個撥號軟件一刻不停地撥秦衡電話,秦衡一開機幾千個未接來電跳出來,手機都卡死機了。

  江與綿湊在他邊上看,毛茸茸的頭髮擦著秦衡的臉,隨著說話一動一動的,對秦衡落井下石:「從沒見過這麼多電話。」

  「我是為誰關的機啊?」秦衡揉江與綿的腦袋,「好好說話。」

  「我沒有叫你關機。」江與綿冷漠地說。

  秦衡盯的江與綿背後發毛:「開著機我也接不了電話,綿綿叫的那麼好聽,我可捨不得讓別人聽見。」

  江與綿臉都燙了,抓起一個枕頭要丟秦衡,被秦衡一隻手就摁了下去。

  秦衡手機終於開了,他艱難地撥了秘書的號碼,讓她再定一張機票,又回頭問江與綿的護照號,江與綿奇怪地看著秦衡:「我不去。」

  秦衡對秘書說他先處理點事情,就站起來要處理江與綿了。

  江與綿體力清空了還沒恢復,說話都嫌費勁,見到秦衡擼起袖子就要來抓他,為自己辯解:「我簽了約的。」

  「哦?」秦衡笑了,「綿綿真的長大了,你以前連租房約都不敢簽。」

  「還有一個禮拜,我就能把書號編完了,」江與綿見秦衡不高興了,讓了一步,「到時候……」

  「到時候怎麼樣?」秦衡靠他很近,江與綿低下了頭,秦衡一隻手撐在他旁邊,另一隻手點了點江與綿的額頭,「就跟我回去?」

  江與綿點頭,說:「是的。」

  他又說:「我想回家了。」

  秦衡也很想看江與綿的房子收拾成了什麼樣,就同意了。

  江與綿腰酸背疼,衣服也穿不好,秦衡就幫他穿,突發奇想:「我在S市幫你造個圖書館吧。」

  江與綿手伸開來,問他:「真的啊?」

  「那你不得叫聲好聽的,」秦衡逗他,「什麼老公、darling之類的。」

  江與綿瞅著秦衡,張嘴叫他一聲:「老公。」

  秦衡又把他剛給江與綿穿上的襯衫給扒了。

  最後江與綿是給秦衡抱進車裡回的家。

  秦衡把他安頓在沙發上,參觀了江與綿的小家,發現江與綿在房間裡放了個貓爬架,頓時臉就黑了:「你還真想在瀝城住上十年八年的?」

  江與綿坐在不遠處看他,聲音細細小小的:「嗯。」

  秦衡心裡酸得難受,他和江與綿錯過了八年,江與綿停在原地敞著真心等他,他自己也沒走出多遠。可錯過的時間是真實的,江與綿一個人,孤孤單單在異鄉生活,就只是因為他從這裡走出去。

  秦衡蹲在貓爬架前面看江與綿粘上去的小草,告訴江與綿:「你想養貓,咱們就養。」

  江與綿說好,重見秦衡,秦衡給了他太多太多的承諾了,總叫他覺得不真實。就好像他連彩票都還沒買,就有人打電話叫他去福彩中心領獎,他就擔心這都是假的。

  秦衡看江與綿神遊天外,走過去半跪在他面前捏他臉:「想什麼呢?」

  江與綿搖了搖頭,握住了秦衡貼在他臉上的手。

  秦衡是一大早的飛機。

  他以前不讓江與綿給他送機,現在恨不得把江與綿打包塞兜裡帶走。但江與綿太怕冷了,秦衡就只讓江與綿送他到機場,不讓他上去。

  到了機場,江與綿下車,要換到駕駛位上,才幾步路,他也要把圍巾兜住頭,只露小半張臉。

  江與綿剛要開門,又被秦衡從背後按在門上吻他耳垂,機場的地下車庫沒什麼人,秦衡貼著江與綿叫他心肝兒,只想把江與綿揉進骨血裡去。

  他一秒鐘也不想再跟江與綿分開了。

  13.

  秦衡下了飛機,直奔公司,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祁陽果然坐在他的位置上打遊戲。

  他在門口就聽見動靜了。

  「我操你總算來了,」祁陽把電源線一拔毀屍滅跡,對著秦衡拍桌子,「靜靜要逼死我了,那麼多字我怎麼代簽?」

  靜靜是秦衡的秘書,秦衡關機那兩天,她腦補老闆被綁架,私底下都找好營救隊了,就差衝進瀝城。

  秦衡不吃他那套,叫他從椅子上滾下來:「你他媽手放哪兒呢?」

  祁陽一低頭,看到自己手差點拍到秦衡寶貝得要命的那支筆,心頭一顫,站了起來:「您請坐。」

  秦衡走過去,他桌子上的文件壘了半米高,就這樣祁陽也能坐著玩遊戲。

  他翻開一本看了起來,祁陽坐在待客沙發上啃蘋果,問他:「你這次怎麼在瀝城呆這麼久,不會是有什麼豔遇吧?」

  秦衡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嗯。」

  「我。操。」祁陽震驚了,「真的假的?」

  秦衡跟他合夥以來,一直是工作狂狀態,不近女色,男色也不近,公司一開始的投資確實是祁陽從他爸那裡拉的,但是做到現在這樣,比他爸公司規模大了幾百倍,也基本都是秦衡的功勞。

  秦衡這人很怪,他拼的時候看起來是拿性命在追名逐利,削尖腦袋想出人頭地,私底下卻是樸素得叫人乍舌。

  他住在城區一套樓上樓下加起來都不到一百平的二手loft公寓,車子只有一台途銳,這車是不錯,但對於他這麼個大老闆來說就有些磕磣了,而且只有這麼一台。

  祁陽的小表弟大學沒畢業就三台跑車輪著開了。

  「什麼樣啊?」祁陽挪過去,問秦衡,「有照片沒有啊?」

  秦衡不跟他扯淡了,轉開鋼筆,在文件上籤了幾個字,拍到祁陽面前,「幫我給戚靜。」

  祁陽抓耳撓腮得想知道,但是迫於生計,無奈地出辦公室,不敢再打擾秦衡工作。否則秦衡再把擔子一撩,祁陽能當場死過去。

  秦衡又花一整天把攢下的事兒都處理了,還有幾個工地和工廠要去視察,安排在了下一天。

  期間他沒少騷擾江與綿。他讓戚靜給他找了幾百兆的冷笑話,看完一份報表就給江與綿發一個。

  江與綿先開始還哈哈哈,後來回「我在工作呢」,秦衡還是不斷發,他就打電話過來了,想說說秦衡,叫他別發了。

  秦衡接了他的電話,一接起來先壓著聲音叫他心肝,江與綿就說不出話了。

  「綿綿?」秦衡聽他那頭沒聲音了,喊他,「你怎麼了?」

  「你不要總發我消息,」江與綿小聲說,「我在上班。」

  秦衡正色:「你從前發我的時候我還在學習呢。」

  江與綿被他堵的沒話說,隔了一會兒,才說:「你這樣,我兩個禮拜也做不完了。」

  秦衡立即中止了他無聊的騷擾行徑,讓江與綿努力工作。

  兩天後下班時間,秦衡走到祁陽辦公室門口,敲敲他的門,祁陽戴了副眼鏡在看企劃,抬頭問秦衡幹什麼。

  「我明天去瀝城,」秦衡說,「公司的事你多擔著點兒。」

  祁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工作狂性情大變翹班私會情人,事業愛情雙豐收的得意背後,隱藏著的是他的好友祁陽怎樣壯烈的爆肝吐血加班加點。

  祁陽說:「究竟是哪個妖精藏在瀝城?我讓靜靜去打死她。」

  秦衡抱著手臂看他,面帶微笑。

  祁陽很久沒看見秦衡笑得這麼輕鬆,他突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出:「江與綿?」

  秦衡收了笑,還是看著祁陽。

  「真是江與綿啊?」祁陽呆住了,過了會兒他對秦衡揮手,「滾吧滾吧,再也指望不上你了。」

  「他過段時間就回S市了。」秦衡還不走,意氣風發地說下去。

  「你幼不幼稚啊!」祁陽罵他,「老子一條狗在加班,你是不是瞎啊?」

  秦衡讓他加油,頭也不回的下樓,驅車去機場。

  他問江與綿拿了個鑰匙,今晚準備去突擊檢查,近十點趕到江與綿家裡,江與綿居然已經睡了。秦衡開門進去,裡面一點燈光沒有,他還以為江與綿不在家,打江與綿電話,客廳裡在充電的手機亮起來,秦衡趕緊掐了,輕手輕腳摸進江與綿房裡。

  江與綿開了盞床頭燈,乖巧地睡著,他喜歡睡很軟的鴨絨枕,半張臉都埋在枕頭裡。

  秦衡看了江與綿一會兒,想碰碰他的臉,誰知指尖一碰上他,他就醒了。

  江與綿眼睛半睜著,想在夢裡,看著秦衡辨認了好久,才輕聲喚他名字:「秦衡?」

  秦衡附身吻了他一下。

  江與綿坐了起來:「你怎麼來了?」

  秦衡坐在他床邊,看著這個已經不是小朋友的小朋友,頭髮還是亂糟糟的,嘴唇睡得紅潤,睡眼惺忪,他夢裡頭的江與綿在家替他等門,也永遠是這副模樣。

  「看不到你總是有點放心不下。」秦衡幫他順順頭髮。

  其實豈止放心不下,不把江與綿抓回S市,他就茶不思飯不想。

  秦衡在瀝城遠程辦公了三天,江與綿結束了他的工作,沒拿到當月獎金,就被秦衡領回S市了。

  江與綿捨不得他親手裝的貓爬架,秦衡還幫他拆了放進盒子快遞迴來。

  「我那房子可能養不下貓,」秦衡帶著江與綿下地庫開車,「到時候你看,要不要換一個。」

  「你住哪裡?」江與綿覺得奇怪,秦衡的身家,怎麼還住在貓都養不下的房子裡。

  秦衡沒回他的話,開車往市裡開。S市的路對於江與綿來說既是熟悉的,卻又有些陌生,他看著街景從郊區到鬧市區,越開越眼熟,江與綿手抓著座椅邊,心裡緊張得都慌亂了。

  秦衡開進了江與綿高中邊上的那個小區,找了個地面車位停下,幫江與綿解了安全帶,又開後備箱提了行李,帶江與綿回到了他曾經租住過小公寓的那棟樓。

  又乘電梯到27樓,掏出鑰匙打開了江與綿租的那個小公寓的門。

  裡邊什麼也沒變。

  江與綿逛超市商場買的灰色麂皮靠墊;他拉著秦衡去宜家買的,秦衡親手裝的茶几;原屋主留下的沙發;缺了個角的樓梯扶手;江與綿想改卻一直因為太懶沒改成的土氣的窗簾。

  所有東西都很舊很舊了,秦衡一件也沒換。

  他比江與綿更執拗得留在江與綿待過的地方,他背著荊棘,守著這方寸之地,就像江與綿從不曾離開過一樣。

  江與綿呆呆站在門口,秦衡把他的行李拎進去,放在樓梯下的小置屋台上,回頭問江與綿:「傻站著幹什麼?」

  「我靠墊不會用超過三年的。」江與綿走進去,沒頭沒腦地說。

  秦衡點頭:「明天就帶你去挑新的。」

  江與綿又說:「也不是很小。」

  「什麼?」秦衡幫江與綿開了箱子,發出「咯噠」一聲響,便沒聽清江與綿說的話。

  「房子也不是很小,」江與綿說,「我覺得很好。」

  「是很好。」秦衡同意江與綿的說法,他走過去把落地拉開,S市的夜景比星光閃亮,車燈在高架上川流而過,還能看見江邊的新地標,一座亞洲最大的摩天輪。

  「那是新的,」江與綿指著那個摩天輪說,「以前沒有。」

  秦衡說是:「三年前造的。」

  「那個圓盤上是不是你們公司的標誌啊?」江與綿眼睛尖,發現了那個寓意「群山延綿、四季常青」的logo,問秦衡,「你們公司造的呀?」

  「你老公造的。」秦衡在後面抱著他,貼在江與綿耳朵邊上說話。

  「很貴的吧?」江與綿回頭說秦衡,「暴發戶傻有錢。」

  秦衡被一個真暴發戶說成暴發戶,氣的都笑了:「江與綿同學,請注意你的措辭。」

  江與綿不吱聲,回過身,要秦衡跟他面對面抱著。秦衡直接把江與綿打橫抱了起來,壓到沙發上去,掀起江與綿的毛衣幫他脫了,又解著自己的襯衫扣:「綿綿,你知道我一進門,最想做什麼嗎?」

  江與綿裸著身子很冷,瑟縮著問他:「什麼?」

  「想把你從門口,」秦衡貼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跟江與綿說,「一直幹到樓上去。」

  江與綿又在哭了。

  秦衡弄的他快崩潰了。他以為秦衡只是開玩笑,沒想到秦衡真的要把他從樓下幹到樓上。江與綿下面塞著秦衡的東西,腿緊緊纏著秦衡的腰胯。

  秦衡輕鬆地托著江與綿,一點一點往樓梯走,每走一步,江與綿全身的重量都壓在秦衡身上,性器進得格外深,江與綿覺得自己都快給秦衡弄穿了,他下面被秦衡磨得又是痛、又是漲、又是癢,江與綿咬著嘴唇,眼淚從眼睛裡滴出來,秦衡卻像沒看見似的,仍舊小幅度得把江與綿抬起來,又放下去,江與綿實在要吃不消了,貼著秦衡,討好地親他:「放我……下來吧……」

  埋在江與綿體內的性器卻又熱燙了幾分。

  「不是不愛哭嗎?」秦衡仿若未聞,把江與綿壓在樓梯上,抽動得更快了,江與綿滴著水的性器貼著秦衡的小腹,他弄了一會兒,才把江與綿放下,翻了個身,讓江與綿趴在樓梯上,從後頭壓著江與綿的腰幹他。

  江與綿一隻手放在階梯上,一隻手攀著樓梯的羅馬柱,秦衡撞得又快又猛,他膝蓋硌在硬木板上,眼睛什麼都看不起了,他抽噎著求饒:「慢一點……」

  秦衡聽江與綿的話,一挺身,就不動了,江與綿喘息了一會兒,後頭又有些癢起來,回過頭去看秦衡,小聲說:「也不要不動嘛。」

  秦衡盯著他看,江與綿覺得秦衡下一秒就要把自己給吃了,秦衡卻拍拍他的臀部:「綿綿,往上爬。」

  江與綿眼淚又滴出來了,他可憐地看著秦衡,秦衡卻沒饒過他,在後面輕輕頂他:「爬。」

  江與綿只好手腳並用地一點一點往樓梯上爬上去,他每爬一步,秦衡就像鼓勵他似的用力撞他一下,江與綿又委屈又舒服,爬了幾階,他就軟得像攤水,再也沒力氣了,只好又回頭去叫秦衡:「老公,我爬不動了。」

  「綿綿,這都沒幾步了,」秦衡壓著他聳動著,看著自己紫紅的性器在江與綿雪白的股間進進出出,「你爬上去,我今晚就放過你。」

  江與綿沒有辦法,他又軟著爬了兩級,秦衡撞得越來越猛,他神智都要不清楚了,不知怎麼回事,江與綿就被秦衡給翻了過來,又抱了起來,抵在牆上弄。

  江與綿邊哭邊控訴:「我還沒……爬完……」

  秦衡啄吻他的臉:「綿綿這次失敗了,一會兒重新再爬。」

  江與綿被秦衡弄著玩兒,重新爬了好幾次,第二天中午醒過來,江與綿有氣無力地拿出手機,在網上找裝修公司電話,揚言要把這污穢的樓梯給拆了。

  當然,沒找到秦衡就把他手裡的手機抽走了,丟在地上,讓他再陪著睡會兒。

  14.

  江與綿重新在他住過一年多的那房子裡安營紮寨,貓爬架的快遞到了,他在樓梯下面清出塊兒地方來裝好。

  秦衡每天一下班就回家帶著他去逛家裝,因為江與綿說這房子軟裝太過時了,他不喜歡。秦衡倒是覺得房子能住就行了,而且這裝飾他看了這麼多年也習慣了,一下改了,不過江與綿說什麼就是什麼,重要的也不是這些,而是他帶回家的這個人。

  祁陽約了好幾次,讓秦衡把江與綿帶出來,半個月後,秦衡才松口,讓祁陽找家好吃點兒的餐廳,要甜口些,因為綿綿愛吃甜的。

  祁陽翻個白眼,讓助理幫他定了家景觀不錯的粵菜館。

  由於祁陽叫他吃飯,下午離普通員工下班還有兩個多小時,秦衡就理所當然地走到祁陽辦公室門口,說自己今天提早下班了,他要去接江與綿。

  「叫江與綿自己去飯館他是能死還是怎麼的啊?」祁陽拍桌子。

  秦衡說:「他不能死,我能。」

  祁陽走過去,當著秦衡的面甩上了自己辦公室的門,把秦衡關外頭,叫他快滾。

  兩位老闆不合的傳言從此在公司內部流傳開來。

  秦衡四點從公司走,近七點牽了個自然卷的江與綿走進包廂,祁陽都快睡著了。見秦衡和江與綿終於來了,他有氣無力:「」

  「點菜。」秦衡言簡意賅地對著服務生招手,沒把祁陽放進眼裡。

  倒是江與綿有禮貌地跟祁陽打招呼:「你好。」

  祁陽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溫暖,卻被秦衡的話打入寒冬:「綿綿,少跟他說話。」

  吃到一半,秦衡來了個不得不接的電話,便摸了摸江與綿的頭,讓他別理祁陽,站起來去露台上接電話了。

  他剛走,落地窗外頭突然閃了閃,江與綿側過頭去看,是遠處的摩天輪亮了。

  祁陽看見江與綿的眼神,也望出去,看著那個緩緩開始轉動的摩天輪,和江與綿探討:「這個大轉盤挺漂亮的吧?」

  江與綿點點頭:「漂亮。」

  「這是秦衡造的,」祁陽說,「差不多是……六年前拍的地。」

  江與綿看著他,揚起音調「哦」了一聲,表示自己很感興趣,祁陽覺得江與綿這副求知的模樣甚是暖心,話匣子就打開了:「公司那時候流動資金不夠,秦衡看中了這塊地,非要拍,最後還是從自己口袋裡掏錢拍了下來,就是他賣軟件的那筆款子。哎,綿綿,你是不知道,這塊地,特別長。」

  祁陽比了個長短:「這麼長,不好設計建築,競標的公司也不多。不過位置太好了,成交價還是貴的。秦衡那會兒為了這塊地都一窮二白了,還來我家蹭飯。」

  江與綿看看摩天輪,又看看祁陽:「你會做飯啊?」

  「都叫的外賣,這不是重點,」祁陽揮揮手,「你讓我說完,地不是買下來了嗎,我說我們早個高端商場,結果那廝居然要造個摩天輪,你懂嗎?摩天輪,我當時懷疑他腦子出問題了。」

  祁陽指指自己的太陽穴:「不過秦衡這人太能說了,說什麼營銷策略,等公司上市那天,打著大Logo的摩天輪一亮燈,股價立刻水漲船高,都給我具體到每股多少錢還拿個計算器算我年終分紅了,這又是他自己掏腰包,我就不好多說什麼了。後來還真被他走狗屎運說中了。」

  江與綿若有所思地點頭,道:「你們的標誌很好看。」

  「秦衡畫的,」祁陽喝了口酒,剛想跟江與綿細說,他看著江與綿的臉,突然罵了句髒話。

  祁陽就知道他又被秦衡騙了。

  江與綿還看祁陽不說話了,自己低頭夾菜吃了起來。

  設計Logo的時候祁陽找了不少設計公司,都被秦衡否了,完了祁陽問他到底要個什麼樣的,設計師也在邊上改的滿頭大汗,秦衡就在紙上畫了個圓,又在裡頭畫了兩個山一樣的圖案,看著確實挺簡約大方的。

  「你照著這個給我做漂亮些。」秦衡交代設計師,祁陽就問他這什麼寓意。

  「群山延綿,代表公司能四季常青,遍地開花,」秦衡面不改色地說,「越做越大。」

  祁陽當時單純的相信了,現在看看那個商標,山他個鬼,信秦衡就是信邪,根本他媽就是兩個大寫的M,綿綿的M,江與綿的綿綿的那個MM。秦衡就是個神經病。

  祁陽臉色瞬息萬變時,秦衡接完電話進來了,他看江與綿盤裡不少東西,滿意地又給他盛了碗粥,表揚他:「是該多吃點兒,太瘦了硌我。」

  祁陽敢怒不敢言,非常憋屈,對面還有兩人在虐狗,非常倒胃口,沒吃幾口就買單就走了。

  開春了,江與綿研究生的導師幫他推薦,給他找了份工作,就在S大市區校區的圖書館。

  江與綿得意壞了,稱自己以後也是S大的一員了,秦衡看著他好笑,叫他小學弟,叫著叫著就叫到床上去了。

  S大讓江與綿暑假上去再去報導,八月初的一天,秦衡手上一個脫不開手的項目也收尾了,問江與綿,願不願意帶他去他沒去的地方玩玩。

  秦衡是指美國。

  江與綿說他也沒在那兒旅遊過,他讀書就是學校和房子兩點一線,秦衡當即拍板:「明天就走。」

  江與綿在這些小事上是沒有話語權的,他就點點頭,補充:「那可以去看看我導師,他特別好。」

  秦衡正讓秘書幫他訂機票,聞言就地把頭轉過來,講話陰陽怪氣:「有什麼好的?」

  江與綿細數了他導師的好,秦衡原本想教訓他,聽江與綿說到,導師六十多歲還兢兢業業奮鬥在一線,秦衡就住嘴了,聽著江與綿胡吹。

  兩天後,他們在三藩落地,秦衡租了一台越野,沿著海岸線往北開,他手左邊是澄澈的海,右邊是窩著玩手機不搭理他的江與綿,秦衡覺得很幸福,聽著老式搖滾,就開進落日的餘暉裡,圓了他二十多歲時沒實現的留學生自駕夢,

  就是江與綿臉皮太薄,怎麼都不願意跟他在車裡做。

  在經過聖塔芭芭拉的那天中午,秦衡停了車,和江與綿在一家小餐館裡吃飯,他們竟然偶遇了江與綿的大學學弟學妹,他們也是趁假期出來自駕的。

  江與綿走路不愛看人,沒認出來。倒是秦衡先注意到有三四個大學生模樣的人在看江與綿,便問他是不是認識,江與綿回過頭去,幾個人一看到了他的正臉,確認了是他,都走過來跟他打招呼:「與綿,你不是回國了嗎?」

  學校裡沒人能對著江與綿那張臉說敬語。

  「來玩。」江與綿說。

  學弟學妹都好奇地看著他對面坐著的秦衡,秦衡自我介紹:「你們好,我是秦衡。」

  一行人中間有個男孩兒本科是S大的,一眼就認出了秦衡這個知名校友,便和秦衡套近乎:「您好,我在S大讀大學那會兒,考前都把您的照片貼在燈上拜來著。」

  江與綿低頭笑,被秦衡逮個正著,捏著他的下巴抬起頭來,告訴那個男孩兒:「綿綿以後也在S大工作了,體力活兒,在S大圖書館裡搬書。」

  幾個人都笑了,又聊了幾句,學弟學妹們就回到自己桌子邊坐下了。

  秦衡逗江與綿:「你那時要是真考S大,可能現在還在復讀。」

  江與綿搖頭:「不會的,我會來美國的。」

  秦衡便沉默了。但如果全是假名題,而江與綿現在回到他身邊來了,這就是最好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秦衡切了一塊漢堡肉喂他吃,說江與綿胃裡有黑洞,光見他吃不見他長肉。

  他們一路開開停停,花了十天才開到洛杉磯,回國的飛機上,江與綿睡的迷迷糊糊,突然想起來,跟秦衡說:「我還沒去我導師呢。」

  秦衡給他套上眼罩:「下次吧。」

  下次他也是不會讓江與綿去見他導師的,六十歲也不行。

  江與綿閉著眼睛,手磨磨蹭蹭地爬過杯架,伸在秦衡面前,叫秦衡抓著他,秦衡便牽住了他。

  他們超重、失重,牽了手,也松過,躺在一起曾各懷著心事,說出口的話太少,有時候太遲。

  幸運的是秦衡命硬,江與綿命好,也再不會有第二個八年叫他們分開了。

  秦衡看著江與綿放在他手心的手,攤平了看他掌紋,又湊過去同他講情話:「綿綿,我看了看你的手相,愛情線長得都連到我手裡來了。」

  江與綿摘下眼罩,跟著秦衡假裝研究了一會兒,眯著眼睛對他點點頭,捧場地說:「對。」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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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1 (Tue) 18:24 |  | 編輯 | 返信 | 
葵" id="comment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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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沒有輸入標題

真的耶好尷尬啊XDDDDDD
改好了!!

2017/04/13 (Thu) 17:39 | URL | 編輯 | さん">返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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