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要當小公舉 by辛卯年

散發著淡淡溫暖的一篇文!
對於前渣攻的感想真的滿複雜的,不過還是一個渣字啦
只能說受和渣攻會分開只能怪他們的價值觀一開始就不同,又錯過了好好溝通的時機,才會有現在的結果

受給人的感覺,就有點像是從小被保護得很好,沒什麼碰過社會黑暗面的公主
雖然說自己要當小公舉,但偶爾還是不自覺的幫忙攻XDDDDD

最後一篇番外有一點洋蔥


文案:

老公舉和鴨百萬。

被炒被甩還得絕症的人妻受立志當個備受寵愛的小公舉,

於是拿前夫給的分手費包了個鴨子。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悵然若失 戀愛合約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陳輕辰,許翰謙 │ 配角:孫耀南,陸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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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許翰謙敲了敲眼前的門,裡面傳來有氣無力的應門聲,調子拖得又長又遠,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進——」
許翰謙推門進去,諾大的包廂裡只坐了一個人,電視開著卻靜音,唯有畫面活力四射跳動著,把色彩投映在那個客人蒼白的臉上,越發顯得他心思難測。
那個人翹著二郎腿仰躺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許翰謙猜想他大概是誰家養尊處優的小少爺,一臉無所謂的天真。
然而等那個人睜開眼他才發現自己想錯了,這絕不會是小少爺,對方年紀不小,只是剛剛燈色昏暗,許翰謙一時看走了眼。然而這人面相雖然年輕,可是他眼裡全是疲憊和滄桑。而疲憊和滄桑是需要時間來沉澱的,沒有經歷過歲月的玩弄,一個人的眼裡斷不會出現這樣死氣沉沉的光。
許翰謙每次照鏡子的時候,都要溫習一遍這個道理。
那個人慢條斯理開了口:
「聽說你在『金盞』以溫柔出名?」
許翰謙推了推平光眼鏡,用自己招牌的低沉溫和嗓音回答他:
「客人給的謬讚罷了。」
那人只當他承認,接著問他:
「包你三個月需要多少錢?」
許翰謙一愣,仍然掛著溫和疏離的笑容對他說:
「先生,我們這裡不提供這種長期服務。」
「你辭職,我給你一百五十萬,三個月結束再給你一百五十萬。」
對方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似乎篤定許翰謙會答應。
許翰謙想了想,對他說:
「可以是可以,但必須得等我辦完辭職才行。先生您可以先留下聯繫方式,等我辦妥了聯繫您。」
那個人點點頭,要求許翰謙拿出手機,把自己的姓名和手機號碼輸了進去,乾淨利落地走了。
許翰謙知道有錢人怪癖多,正好他也打算辭職不幹了,與其留著伺候各種各樣的人,不如辭職跟著這位陳輕辰先生三個月,賺得還多得多。
合算。
許翰謙的行動力很強,三天後他便帶著無數不多的家當坐在了陳輕辰的房子裡。
白天裡的陳輕辰看起來比上一次還要懶洋洋,在大白天裡也穿著厚厚的家居服,蜷縮在家裡的沙發上。他掏出一式兩份的協議,示意許翰謙自己看,一邊無精打采地向他說明:
「我打聽過,全C市都說你溫柔,會體貼人,這三個月你就怎麼體貼怎麼來好了,錢一分不少你的。等過了三個月,剩下的錢也會給你,今天律師也在,我們把協議一併簽了吧。」
許翰謙點點頭,先拿起來一條條看過,總共也沒幾條,無非是要求他必須盡心盡力,或者維護他的利益。
陳輕辰伸出一根梅花枝一樣的胳膊,勾起茶几上的白瓷杯子,捧在手裡,靜靜等著許翰謙看完合同。他這樣盯著,許翰謙反而集中不了精神,不由自主去想這個人怎麼和他手裡的陶瓷被子一樣,蒼蒼白白,還似乎脆弱得不得了,一碰就要散架了一樣。
看不下去,他乾脆不看了,反正簽完就給一百五十萬,哪怕拖著尾款不給,賺得也是他。許翰謙果斷簽了名字,把自己的那份合約收到了包裡面。
律師也走了,不大不小的房間一下子就剩下他們這兩個陌生人,氣氛一時間不得不沉滯下來。
然而陳輕辰似乎不在意,他總是一副沒骨頭的樣子,不是靠著這裡就是靠著哪裡,軟綿綿得像個橡皮人。許翰謙尷尬了一陣,看著陳輕辰昏昏欲睡的臉突然皺起了眉頭,拿手背試了試陳輕辰額頭的溫度,咂舌道:
「你發燒了?」
突然被摸額頭的陳輕辰微微吃驚了一下,接著就放鬆地笑起來,眼睛彎成兩條縫:
「你發現啦?」
許翰謙無語,又想著合同要自己做個無微不至的戀人,那現在就要好好照顧生病的僱主才是。意識到這一點,他一開始的拘謹也沒有了,果斷抱起了乾瘦乾瘦的陳輕辰,把人送進臥室裡,囫圇塞進被窩中。
「你先躺著,溫度計在哪裡?」
「那邊衣櫃低下。」
他找來溫度計,讓陳輕辰夾到腋下,又打濕毛巾敷在陳輕辰額頭上,問他:
「家裡有藥嗎?」
「不吃。」
陳輕辰這時候卻不配合起來,翻了個白眼不肯告訴許翰謙。許翰謙懶得理他的小任性,在家裡翻了一遍還真沒找到藥,乾脆穿著衣服出去了。出去之前還幫陳輕辰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
等許翰謙買完藥回來,陳輕辰已經睡了過去。怪不得他看起來總是一副沒勁的樣子,發燒的人總是沒力氣,什麼都不想幹。他弄醒陳輕辰,看著陳輕辰把退燒藥吃下去。這時候對方的手機響了起來,許翰謙給他遞過去,陳輕辰只皺眉看了一眼就掛斷關機,翻身接著睡了。許翰謙看他睡得深了,才悄悄退了出去,給陳輕辰把房門關上。
做完這一切,許翰謙覺得有點好笑,沒想到第一天上崗就當起保姆,連褲子都沒來得及脫,真是他從業這麼多年最純潔的一次了。
第二天陳輕辰醒來,燒得沒有那麼厲害了,只是還是難受,賴著不願意起來,衝著許翰謙哼哼唧唧地撒嬌,要他給他做皮蛋瘦肉粥吃。
許翰謙作為一個以溫柔體貼著稱的男公關,做飯也是一項必備專業技能,做粥當然更不在話下。做好了粥陳輕辰又讓許翰謙餵他,喝了三口就不喝了,推著許翰謙讓他滾遠點。
好在許翰謙這麼多年更喜怒無常的更年期婦女都伺候過,陳輕辰這點脾氣,在他看來和小奶貓咬人差不多,牙口都沒長起來,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等到陳輕辰徹底清醒已經是晚上了,他喝著許翰謙新煮的紫米粥,笑瞇瞇的說:
「不錯,你通過測試了,要好好幹啊。」
許翰謙被他逗笑,搖搖頭端著東西出去洗碗。


第2章
陳輕辰的燒很快就退了,他精神好了一點,一邊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一邊對在廚房裡做菜的許翰謙說話:
「誒呀,有人照顧的感覺就是不一樣,好得快多了。」
許翰謙正「咄咄咄」剁著韭菜,陳輕辰燒好了就鬧著要吃韭菜雞蛋餡的餃子,韭菜必須得切得碎碎的還不能爛。他一邊剁著,一邊應他的話:
「有我在,病多久都不用擔心。不過你還是早點好起來比較好,不然我看著心疼。」
「油嘴滑舌。」
陳輕辰笑得心滿意足,可惜許翰謙在廚房裡做飯看不到。陳輕辰是真高興,包來的這個小鴨子,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好多了,不愧是夜總會裡的NO.2,哄人的手段不錯,情話張口就來,長得也好看,身材也好,買他不虧。
陳輕辰這下明白資本社會錢的好處了,只要有錢,什麼樣的服務都買得來,貼心得不得了。從前他心氣兒太高,另一半有錢卻不願意花,全部便宜了那些賣肉的小男孩。可惜自己沒有早早領悟這個道理,現在明白過來,卻沒幾天好花了。
想到這裡陳輕辰一陣可惜,算算包養完許翰謙之後手裡還剩下五十多萬,底氣十足拿起電話定了一桌福滿樓的叉燒包,讓廚師直接帶著材料來家裡做現成的吃。
晚餐的時候陳輕辰和許翰謙兩個人面對一大桌子菜,吃得心滿意足。陳輕辰心裡高興,他一頓飯既吃了韭菜餡的餃子,又吃了福滿樓的叉燒,過癮。
過去要是他和孫耀南吃飯,一定是緊著孫耀南來,對方愛吃什麼他做什麼。可是孫耀南不愛吃韭菜,他嫌韭菜味道大,出去不體面。可要是孫耀南不回家吃飯,陳輕辰一個人又不捨得大動干戈包餃子了。
現在好,不用工作,不用伺候那個毛病多多的主子,還不用顧慮錢花完了人沒死,想幹什麼幹什麼,邊上有個帥哥對自己唯命是從,這日子簡直就是神仙過的。
他陳輕辰今年四十有五啦,卻沒為自己活過幾天,感謝相戀二十年的丈夫把自己掃地出門前給了一大筆分手費,讓他得以過上這麼美妙的日子。要是過兩天自己想得起來,一定給他立個牌位好好上兩柱香。
許翰謙看陳輕辰吃著吃著停下筷子發呆,呆著呆著又嗤嗤傻笑,露出一個好笑又寵溺地表情,搛起一個餃子餵給陳輕辰。
熱乎乎的餃子碰到陳輕辰的嘴唇,他才如夢方醒一樣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吃下去,嚼了兩下頓住,吐出個小拇指肚大的珍珠來。
陳輕辰楞了一些,看著許翰謙,後者一臉壞笑:
「恭喜。」
陳輕辰好奇地捻起珍珠看了看,問他:
「人家不都是包硬幣麼,你從哪裡整了個珍珠包進去?這是真的嗎?」
許翰謙搖頭:
「硬幣不乾淨,我就換成珍珠了,看著也好看。這珍珠都是人工養殖的,不值幾個錢。」
雖然不值錢,陳輕辰還是覺得高興,他還從來沒有像這樣中過什麼綵頭呢,連再來一瓶都輪不上他。過去陳輕辰還想,大概是自己把所有運氣都用來遇見孫耀南了,所以倒霉點也高興;現在不了,現在他覺得之所以這麼倒霉,就是從遇見孫耀南開始的。
所以說人也有趣,愛他的時候,看哪裡都順眼,長顆痦子都是美人痣;一朝把愛意消磨了,又哪裡都不得勁,覺得對方發旋兒的方向都不該長成逆時針的。
這次陳輕辰吃著了個大珍珠,不管是不是許翰謙有意造成的,他都高興。他一高興,話就多了,拿腔拿調地誇了許翰謙幾句,一個順嘴把自己和孫耀南那點破事也想抖摟出來。
許翰謙卻不願意聽,他一副不贊同的表情,伸出自己修長的食指壓住陳輕辰削薄的嘴唇,溫柔地說:
「不要說給我聽,你可以放下,我怕我不能原諒他。」
陳輕辰打個哆嗦,心說這小鴨子肉麻的話一籮筐一籮筐的,把心裡那點不甘也就哆嗦沒了。他剛剛只是憋得狠了,突然間想把這麼多年的怨懟倒給誰聽聽,沒人聽那就算了。
反正陳輕辰得了白血病,沒幾天好過了,臨死之前瀟灑為主,往事就留在風中吧。
陳輕辰發現白血病的時機有點晚,治起來挺麻煩,但好好治還是能多活不少時候的。他有錢治,但是他不想活了。反正自己無父無母無兒無女,煢煢孑立形影相吊,治了才徒增寂寞,不如及時行樂。
然而這話沒必要說給小鴨子聽,小鴨子聽了容易增加心理負擔。他還指望那個傢伙能在自己生命裡的最後幾個月裡送上一點溫暖,讓他這個伺候人伺候了半輩子的老頭子也能享受一把被疼愛的感覺。
「好,好,不說不開心的事情,乾杯。」陳輕辰開了一瓶紅酒,是他前天一個人逛進口超市的時候花五千塊買的。這酒在有錢人眼裡不算什麼,可是陳輕辰能夠狠下心買這麼一瓶酒,他對自己很滿意,覺得真是長進了。
許翰謙看著眼前老傢伙的樣子,心裡默默吐槽了不少話,臉上滴水不漏喝了一小杯,就微笑著收走了剩下的酒,還順手在陳輕辰鼻子上刮了一下:
「你才退燒,不許喝酒。」
陳輕辰背後起了好幾茬雞皮疙瘩,他是著實不習慣被這般「呵護」。可人是自己招來的,也是自己要求這麼做的,再不習慣也得受著。
再者說了,肉麻總比冷漠好,對比曾經遭遇的那些冷臉,這刮鼻子的幼稚動作,都顯得溫馨可愛了起來。
現在有個網絡流行語怎麼說來著?對了,小公舉,陳輕辰決定在未來的日子裡把自己當成小公舉,許翰謙也得把自己當成小公舉伺候。他愛幹什麼幹什麼,怎麼作怎麼來,一口氣任性個夠。
然後,他就可以瀟瀟灑灑去死了。
這樣等他死後,別人給他寫悼詞的時候就可以寫,我們親愛的朋友陳輕辰,既無私地愛過,也被無私地愛過。


第3章
再往前推上個二十年,在陳輕辰二十五歲的時候,他還不是這個死氣沉沉的樣子。
那個時候他也是個孤兒,也沒有子息,可是他有朋友,有夢想,還有很多很多的愛,等著塞給某個小伙兒或者姑娘。
得到他愛情的幸運小伙叫做孫耀南,他與他相遇,然後相愛,接著就在一起,一晃就是二十年,都到了兩人將要知天命的時候。然後陳輕辰知道了,孫耀南的天命不是自己,自己的天命是鬱鬱而終。
這真是一個諷刺的故事。
誰能想到,都結婚了的兩個人,在一起過了二十年,有甜蜜有爭吵也有共患難,似乎什麼都經歷過了,也學會對很多事視而不見,那個比自己還大兩歲的老傢伙卻突然開竅,知道追求真愛了。
結果就是陳輕辰這個陪著孫耀南找了小半輩子真愛的人被掃地出門,因為在國外登記結婚的連離婚手續都不用麻煩。
按理來說他是應該不甘心的,可是陳輕辰沒勁兒了。不僅僅是因為他前腳出門後腳就接到自己診斷出白血病的電話,而是他實在是受夠了。
孫耀南用二十年的時間教會陳輕辰一個道理,什麼叫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更何況他們之間冰遠遠超過三尺厚,溫室效應也無法拯救。三年前陳輕辰就有預感,就算他倆不分手,這輩子也就是拖拖踏踏卻全無情誼過下去了。
他們當年好像真真實實相愛過?陳輕辰已經記不清了。他只是隱隱約約記得那時候孫耀南說過最喜歡自己的體貼,那他就結結實實體貼了二十年,將孫耀南伺候得舒舒服服,直到最後被掃地出門。
既然體貼溫柔能讓那個冷酷無情的孫耀南忍受寡淡無味的自己二十年,體貼應該還是有點意思的,這幾日一看,果然如此。在別無所求的時候有個溫柔體貼的人在身邊,日子確實過得更加舒坦。
陳輕辰拿起桌上放著的藥粉,仔細研究了一陣,還是沒弄明白這玩意兒到底應該怎麼用。他自認為年紀大了,整不明白現在層出不窮的新鮮事物,看不明白立刻高聲喊許翰謙過來。
「翰謙!你買的這東西到底幹什麼用的?」
許翰謙從他背後探過身,把陳輕辰整個人包在自己結實的胸膛裡,握著他的手解釋道:
「你總是手腳冰冷,這是買來泡腳的藥粉,要擱在四十度以上的熱水裡化開,然後燙腳。」
陳輕辰有點不自在,他很少和別人這麼親近,但是心裡卻告訴自己要克服,不然錢都白花了:
「哦,那我試試。」
許翰謙卻一手按住正要起身的陳輕辰,拿過藥粉說:
「你別動,我去給你準備。」
離開之前還在陳輕辰頭頂輕吻一記,正好讓他感受到,卻又不那麼刻意。
陳輕辰的老臉一下子就紅了,有些沉不住氣:許翰謙看似溫柔,骨子裡卻是強勢的,一步一步強力侵入著陳輕辰的生活,讓兩個人的相處模式越來越像一對熱戀的情侶——雖然這也是陳輕辰的要求。
可陳輕辰想得很美,真讓他毫無隔閡地和一個陌生的男人立刻進入甜甜蜜蜜的模式卻很難,尤其是和別人肌膚相親,他從心底裡有種牴觸感,甚至到了厭惡的地步。陳輕辰覺得自己過度敏感,他打定主意要克服這種潔癖。
許翰謙倒不管陳輕辰怎麼想,他只是覺得自己既然拿了錢,就要做實事,耍流氓耍得毫無心理障礙。
這樣一對比,陳輕辰心裡不由得有些彆扭,彷彿自己吃了什麼虧,所以當許翰謙端著新買的洗腳機放下的時候,鼓起勇氣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他原本是想親嘴的,後來實在下不了那個口。
被突襲的許翰謙有些吃驚,卻很快調整了表情,做出一副努力壓抑著欣喜的樣子,激動地握住陳輕辰的手,彷彿真的是一個追求得到回應的小毛頭,收到了心上人微小但寶貴的禮物。
陳輕辰徹底敗了。
他算是明白為什麼有的男人出來賣也能賣得滿城皆知了,這是小鴨子的本事,換成自己就不行。
陳輕辰糾結了一陣,低頭看著許翰謙單膝跪地脫掉他的襪子,細心放進棕色的洗腳水中,打開了加熱的開關。
這個洗腳機是許翰謙網購回來的,廣告語吹噓說功能齊全,能按摩,還能針灸,這是運回來第一次開封,讓陳輕辰用了。
「這個小東西不就是個熱水器麼?賣得那麼貴。」
陳輕辰把腳放進去感受了一會兒,沒覺出什麼特別來,遂逗弄許翰謙,後者正在專心致志看著電視,一隻手握著陳輕辰的手,不刻意地揉弄著。
陳輕辰正說著,從腳底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擊得他心頭一跳:
「什麼玩意兒?」
還沒等他問清楚,那電流一下一下密集起來,從腳底板產生的麻痺感一路躥到了陳輕辰心口,打得他說不上話來,連腰都軟了。
許翰謙渾不在意地讓陳輕辰靠著自己,向他解釋道:
「就是輕微的電流而已,刺激人腳底的穴道,有利於血液循環的,要不要給你開大點?」
陳輕辰咬牙,覺得自己整個身體都要不好了,又沒那個老臉說出來,只好強忍著,任由快慢不定的電流折磨著自己,也不知道許翰謙那傢伙是不是故意的。
電擊持續了一陣才停下來,陳輕辰剛鬆一口氣,沒成想不到五分鐘電擊又開始了,打他個措手不及,不由惱羞成怒,一腳踢翻了正在嗡嗡作響的機器,把剛從水裡拔出來的雙腳踩在許翰謙腿上。
「拿走拿走,難受死了我不用了!」
陳輕辰這輩子沒在別人面前這麼失態過,做出這般無禮的舉動;可是他要是再不停止,身體的反應只會更失禮,甚至有點難看。
這事怪不得機器,只是陳輕辰的身體太敏感。而饒是許翰謙一個七竅玲瓏心,這會兒也沒弄明白陳輕辰怎麼突然就生氣了,只能歸結於公主都是喜怒無常這點。
不過他脾氣好,又是溫柔專業戶,對這點問題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自然而然撩起自己的襯衣,細細地擦乾陳輕辰的腳。擦完後他還握住陳輕辰相較於其他男性略小的腳,在他腳背凸起的藍色血管上啄了一口,才起身收拾被陳輕辰折騰的一地狼藉。
陳輕辰抱膝坐在沙發上,右手握住剛剛被親的那隻腳,看著許翰謙端著洗腳機遠去的背影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可是轉念一想自己花了三百萬雇許翰謙就是為了盡情無理取鬧的,那點子愧疚又被刻意壓到了心底。


第4章
陳輕辰剛洗完澡,靠坐在床頭上玩手機,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裡面是正在洗澡的許翰謙。前兩天他生著病,許翰謙一直忙著照顧他,累了就睡在沙發上,晚上起來好幾次給他擦汗、餵藥。今天大概是看他好的差不多了,許翰謙一臉理所當然在陳輕辰洗完澡後自覺進去洗上了。
他現在坐在柔軟的床上,眼睛盯著手機屏幕,卻覺得屁股低下好像硌了什麼東西,弄得他坐立不安,心裡隱隱有些焦躁。還沒等陳輕辰做好心理建設,水聲戛然而止,裡面的人一把拉開浴室的門,潮熱的水汽呼啦一下衝了出來,熏得陳輕辰一顆心也濕漉漉的。
「你……」出來的人只在腰間隨意圍了一塊白色浴巾,系得很低,露出優美的胯骨和人魚線,流暢健康的肌肉隨著主人擦頭髮的動作變幻著線條,讓陳輕辰不自覺咕咚嚥了一口唾沫。
這個時候陳輕辰終於明確認識到眼前的男人要比自己年輕很多,健康鮮活的肉體像是一枚熟得正好的青果,帶著晶瑩剔透的露珠,引人垂涎。
陳輕辰這一刻為美色所惑,突然有點理解自己的前夫為什麼喜歡年輕的小伙子,假如把孫耀南和許翰謙同時扒光了放在自己面前任君挑選,他也願意選年紀更小的那一個。
可想是這麼想,當看到許翰謙一步一步欺上前來,陳輕辰仍是覺得渾身長了虱子一樣不得勁,恨不得縮進被褥裡去,不讓這個漂亮的小伙子逮到自己。他也覺得自己一邊躲藏、一邊還要偷看人家肌肉的樣子有些猥瑣,卻無論如何都擺不出遊刃有餘的樣子。
許翰謙看到老傢伙躲躲閃閃、要看不看的樣子,被陳輕辰長久以來的色厲內荏逗得腹內暗笑,面上卻越發溫柔。他隨手扔掉毛巾,長腿一跨就上了床,把老傢伙整個困在床頭,壓低了嗓音勾他的下巴:
「豌豆公主,為什麼坐立不安,需要再為你鋪兩床褥子嗎?」
說完就要去吻他,陳輕辰攥緊拳頭,逼迫自己閉上眼睛,想要接受眼前人的調情。可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心裡想放縱,身體卻條件發射一般把人家推下了床。等推完人陳輕辰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趕緊趴在床邊往下看,發現許翰謙難得毫無形象仰倒在地,似個教人掀翻了的大王八,胯下的小和尚還一臉懵懂地衝著陳輕辰點點頭。
儘管罪魁禍首是自己,陳輕辰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也不伸手拉人家一把,反而幸災樂禍問他:
「你怎麼連小褲衩都不穿?」
許翰謙哭笑不得,他縱橫情場以來還沒有被踢下床去的經驗,今天算是體驗了一把。他算是徹底明白了,陳輕辰這傢伙就是個銀樣鑞槍頭,看著挺厲害,根本不頂用,骨子裡帶著一股軟乎乎的勁兒,還想學人家扮女王。
可是這又關他什麼事呢?合同裡寫了,兩個人「戀愛」期間,他要無條件地疼愛陳輕辰,把他像公主一樣伺候。雖然「公主」兩個字看得許翰謙一陣牙疼,可是他所要做的就是把陳輕辰伺候好了,合同結束拿錢走人,不能以自己的喜好或者情緒行事,他是個有職業操守的人,絕不會公私不分。
所以即使被踢下床,許翰謙也不生氣,反而有心思細細反省,自己哪一點兒沒做好,惹得顧客不高興了。但是陳輕辰看起來也不像是不高興,只是猛地被自己嚇到了而已。這下許翰謙知道,他應該循序漸進,爭取給用戶最完美的服務體驗。
於是許翰謙坐在地上,開始走知心弟弟的路線:
「你剛剛是想到他,才不願意接受我的吻嗎?」
陳輕辰一愣,他還真不是因為孫耀南,他剛剛壓根兒沒想起來。只是他潔身自好慣了,驟然被別人帶著十足壓迫感欺身而上不舒服罷了。自從和孫耀南交往後,陳輕辰便再沒和別人有過肌膚之親,即使後來兩人積年累月的沒有夫妻生活,陳輕辰也頂多自己紓解一下。
於是陳輕辰也這樣向許翰謙解釋了,順便要求他手段不要那麼激烈,自己年紀大了還是喜歡溫和一些的,聽得許翰謙直笑,邊笑邊搖頭。
「來,你過來,我給你擦擦頭髮。」
陳輕辰看見許翰謙頭髮還濕著,自覺剛剛對不起他,喚小狗一樣讓他靠坐在自己身前,半跪著給許翰謙擦頭髮。
他做慣了這樣的事,換一個對象也得心應手,力道適中,擦得差不多了還扔開毛巾為許翰謙按摩起頭頂的穴道,看許翰謙從鼻腔裡哼出舒服的鼻音,陳輕辰像是收到了鼓勵,越按越起勁。
許翰謙被按得昏昏欲睡,陳輕辰見狀趕緊柔聲喚醒他:
「頭髮濕著不要睡,容易偏頭疼。」
許翰謙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抓住陳輕辰忙活的手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不是雇我來伺候你麼?怎麼給我按上了?」
陳輕辰呼吸一滯,才想起來這一茬,憤怒地推開許翰謙的大腦袋,自己躺在他結實的大腿上惡狠狠地指使道:
「給我按!」
許翰謙失笑,用同樣熟練的手法為陳輕辰按摩腦袋,一邊按一邊摩挲他的頭髮,帶著繭子的手摸得陳輕辰很舒服。陳輕辰暗自唾棄自己不夠堅定,被人伺候這麼舒服的事,自己犯什麼賤覺得不自在,居然還傻不拉幾服務起了這個小鴨子,三百萬呢。
接下來的時間裡,陳輕辰一邊享受許翰謙專業級的按摩,一邊在在心裡不住念叨著「三百萬」,不自覺睡了過去。許翰謙看他終於睡了,才停下按得有點發酸的手,把人擺正放平,拉過被子好好蓋了起來,然後才穿上衣服,把浴室打掃乾淨。
等他收拾完回來,陳輕辰又把自己睡成了一圈小蝦米,四十多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非要把被子捲起來抱在懷裡。許翰謙一直覺得,這樣睡覺的人喜歡熱鬧,卻只能孤獨,不得不抱著一團會發熱的死物,假裝自己有人陪伴。
他這樣想著,也上了床,陳輕辰感覺到有人來,自覺地貼進許翰謙的懷裡,嘴裡還嘟囔什麼。許翰謙把耳朵湊近了去聽,聽到陳輕辰不停地念叨著:
「三百萬,三百萬,三百萬……」


第5章
第二天陳輕辰醒來的時候,週身暖乎乎的,帶著鮮活的熱氣兒,讓他的手腳都不再冰冷,身體也舒服很多。睡得太舒服,他都不想睜眼睛,困頓了一陣兒,感到有人一會兒捏捏他的鼻子,一會兒又扯扯他的耳朵,這才不情不願地睜開眼。
許翰謙比陳輕辰高一個頭,這個時候正把人整個抱在懷裡,左一下右一下地逗弄,見陳輕辰醒了還給他一個輕飄飄的早安吻,像是一片花瓣掠過嘴唇。
陳輕辰剛睡醒不甚明白,猝不及防,到底還是被許翰謙親到了。可是昨晚他睡得太美好,既沒有因為冷半夜驚醒,也沒有因為一個人而整個鑽到被子裡悶到,所以就原諒了許翰謙這個唐突的吻——也是他們之間第一個吻。
許翰謙親完等了一會兒,看陳輕辰還是躺在自己臂彎裡眨眼睛,就知道他已經開始習慣自己親密的舉動,以後大概多親兩口也不會被拒絕了。
「你先睡一會兒,做好早飯叫你。」
許翰謙坐起來,拿過T恤打算套上,卻被陳輕辰制止:
「不要穿這件,只准穿白色襯衫,不許系扣子。」
許翰謙正在穿衣服的手停了下來,一臉古怪地看著說話的人,像是吃驚陳輕辰會說出這樣流氓的話。陳輕辰卻一臉坦蕩蕩,撐著腮幫子看他:
「去啊,看我幹什麼。」
金主有令,許翰謙怎能不聽,只是這身裝束一般都是富婆們穿來勾引他的,露出半個搖搖欲墜的胸脯,趁自己做飯的時候黏黏糊糊貼上來,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這麼打扮,真是風水輪流轉。
陳輕辰看著許翰謙套上一件雪白的襯衫,帶上他那副金邊的平光眼鏡,踢騰著一雙大長腿走出去,自己也跟著一骨碌坐起來跟了出去。
他早就想這麼幹了,有錢的老爺們如何驕奢淫逸,他都要體會一把,也看看讓孫耀南流連忘返的那個世界,到底是如何的紙醉金迷。
陳輕辰還記得,第一次抓孫耀南的奸時,進門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裝扮。那個年輕的男孩子只穿著一件透著肉的白色襯衫,翹著一雙細細長長的腿,趴在孫耀南身上與他低語。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男人也可以打扮成這樣子,去勾引一個和自己同性別的人,還偷偷引來對方的正牌男友,玩得一手好宮心計。
偏偏正是他太刻意了,陳輕辰才不相信自己交往了六年的男朋友會出軌,反而被孫耀南輕描淡寫的解釋糊弄過去,那個時候他和沒和孫耀南結婚呢。後來想想,孫耀南臉皮也真是厚的可怕,自己不願意相信他出軌,他居然就自然而然地順水推舟,假裝被人陷害,半點慌亂都沒有,其實早已不知道背叛多少次了。
現在想來,陳輕辰還會為孫耀南的種種欺瞞感到齒冷,不過這些都已過去,他的廚房裡正站著一個美男,在毫無怨言地為他服務,何必被古人打擾興致。
陳輕辰欣賞著許翰謙在廚房裡忙忙碌碌的樣子,愈發滿足,只是看了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最後還是認輸一般回房子翻出一條肥肥大大的四角褲遞給他:
「你還是把褲子穿上吧。」
許翰謙無言以對,他的審美和他的敬業心經過激烈的鬥爭,最終還是由敬業心佔了上風。沒有理會審美絕望的咆哮,他老老實實套上了那條桃紅和深藍相間的大褲衩。
看人穿戴整齊了,骨子裡保守封建的陳輕辰才長舒一口氣,騰出心思看許翰謙在準備什麼的早餐。這一看不得了,他劈手奪下許翰謙手裡的平底鍋,盯著鍋底淺淺一層油痛心疾首:
「浪費死了,倒這麼多油。」
被屢次打斷的許翰謙頭一次有了無奈的心情,心想你花三百萬雇一隻鴨子陪你談戀愛,居然會捨不得那點油,真是豈有此理:
「油多了才香。」
「歪理,不健康!」陳輕辰「呸」了一聲,把許翰謙踢出了廚房,自己挽起袖子開干。
許翰謙再一次被陳輕辰搶了工作,終於隱隱約約意識到,雖然看起來保養得當、衣著不凡,但陳輕辰其實是個伺候人慣了的主,雇自己就是想過一把被伺候的癮,而不是他原先以為的什麼蹺家少爺。
就是不知道他哪裡來得那麼多錢。
許翰謙這邊一邊看報紙一邊猜測,竟然把陳輕辰沒有告訴他的故事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不愧是風月場上摸爬滾打的老手,察言觀色的能力一流。
另一頭陳輕辰在廚房裡框裡匡堂一陣折騰,廚房漸漸傳來食物的香氣,勾得許翰謙肚子也叫了起來。他看著陳輕辰把煎得油黃的荷包蛋和烤好的麵包端上來,又一人舀好一碗粥,才壞笑著提醒他:
「誒呀,多少年沒人給我做過早餐了,我好幸福呦。」
被許翰謙這麼一說,正琢磨著明天弄點中式早點的陳輕辰僵立當場,想把手裡的粥潑到許翰謙英俊的臉上去,又捨不得傷了他賞心悅目的面龐。
雖然陳輕辰是覺得自己不捨得浪費糧食。
他真想狠狠唾棄自己一頓,昨天念叨了那麼多遍的「三百萬」,怎麼一覺睡醒就拋到了腦後,又固態重萌了呢?他雞蛋煎得再漂亮頂什麼用,又不能拿去參加廚王爭霸賽,最後都要變成一坨排泄物衝進下水道裡去。
陳輕辰正懊惱著,「卡嚓」一聲,許翰謙把他做得兩個煎雞蛋一起拍了下來。現在的年輕人,為什麼吃個煎雞蛋都要拍照?陳輕辰皺著眉頭看許翰謙,他年紀大了,非常不能理解這一點。
然而許翰謙只是興致勃勃道:
「除了我媽,你是第二個做早飯給我吃的人,我要拍照留念一下。」
聽了許翰謙的話,雖然知道只是虛假的情話,陳輕辰的心情還是變好了一些。見自己做的東西還有人願意當回事,他也就不計較是不是又沒管住自己的手。有時候陳輕辰就是這樣,只要能得到一點點回應,對他來說就已足夠。
吃完飯碗筷自然是許翰謙來洗,陳輕辰仰躺在沙發上無所事事地發呆,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頭都要酥掉了。這樣的日子要是能一直過下去,一定非常舒坦……
正想著,洗完碗的許翰謙一把抱起了陳輕辰,往臥室裡帶:
「換衣服,我帶你出去玩!」
於是今年四十五歲的陳輕辰,被帶到了遊樂園,陳先生表示自己有點不知所措。


第6章
兩個人出了門許翰謙才知道陳輕辰沒車,心裡覺得奇怪,想這老傢伙有錢包小白臉,怎麼連個代步工具都沒?他倒是乖覺,知道自己就是個被包養的小白臉,所以才拎得清,拿錢辦事,不糾纏不動情,廣受好評。
對此陳輕辰的理由是因為自己包了他,才沒錢買車,還掰著指頭跟許翰謙算賬,好讓他相信自己真的沒錢。
「你別看叔叔對你出手大方,那也是叔叔用青春歲月換來的血汗錢,你要省著點花。」
許翰謙還能說什麼?只能打了輛出租直奔遊樂園,頂著出租車司機和陳輕辰的雙重詭異目光向金主解釋:
「我以前的客戶都喜歡去遊樂場約會,比較浪漫,還能找回青春的回憶。」
陳輕辰撇撇嘴,對此不置可否。
等到了地方,許翰謙才知道陳輕辰車上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我們去坐過山車好不好?」許翰謙拉著陳輕辰的手,放柔了嗓音,背景音效是過山車轟隆轟隆俯衝的聲音,和車上遊客吱哩哇啦的浪叫。
「不,我暈車。」陳輕辰死魚眼看他。
「那去坐摩天輪怎麼樣?」許翰謙再帶著陳輕辰來到摩天輪底下,向他展示摩天輪的緩慢和安全,「傳說戀人在最頂端接吻的話,就會永遠在一起。」
「不,我恐高。」陳輕辰斷然拒絕,順便在心裡吐槽NO.2為什麼會說這麼老土的偶像劇台詞。
「……那我們去鬼屋吧!」許翰謙使出第三招。
「不,我怕鬼。」陳輕辰已經開始翻白眼了。
兩人在遊樂園裡壓馬路,許翰謙將以前帶客戶們去的項目輪流向陳輕辰指了一遍,後者沒有一個看得上眼,最後的最後陳輕辰一臉生無可戀的坐在旋轉木馬上,許翰謙舉著手機追著他拍,繞著跑了幾十圈,等陳輕辰下來的時候許翰謙甚至覺得有點頭暈。
陳輕辰吃著漢堡,同情地看了看臉色泛白的許翰謙,順手遞給他一瓶水:
「辛苦你了,這也是套路嗎?」
許翰謙點點頭,暫時沒有力氣裝深情,有氣無力地回答他:
「我的客戶以女性和小男生居多,他們都喜歡來這種地方,玩得比你瘋狂多了。」
他們之間又陷入了尷尬的沉默,陳輕辰安安靜靜地吃東西,許翰謙安安靜靜地喝水,氣氛無比的詭異。許翰謙難得生出些挫敗感,不知拿這個古怪的老男人怎麼辦。他今天對出租司機說去遊樂場時,陳輕辰那奇怪的眼神就讓他生出了不好的預感,暗罵自己怎麼能按著討好富婆的方式來。
這幾天,不止陳輕辰總是懊惱不自覺忘記當小公舉的初衷,看起來舉重若輕的許翰謙其實也在發愁。他畢竟第一次和陳輕辰這樣年紀大的男人相處,對方還老是積極主動地搶活兒,讓他這個NO.2覺得受到了挑戰。
然而許翰謙畢竟大名在外,憑著多年戰無不勝的底氣,很快就從一時的挫敗裡振作起來,認真觀察起陳輕辰的一舉一動,試圖從他的日常言行裡分析形勢。
他正觀察著,陳輕辰已經吃完了漢堡,雙眼放空發起呆來。許翰謙見他嘴角沾上了醬汁,想要順手幫他揩去,對方卻在看到他動作的一剎那就反應過來,舌頭一卷舔乾淨了。
許翰謙無力,對這個完全不解風情的老傢伙哭笑不得,他伸手固定住陳輕辰的臉,深深地望進他的眼睛裡,強勢並不容拒絕道:
「以後你嘴角的醬汁、牙齒上的菜葉、臉頰上的米粒,全部都歸我,你自己不許動!」
陳輕辰楞住,反應了一陣才不好意思起來:
「我是不是又沒自覺了?」
許翰謙笑他:
「還好,你剛剛的表現也很可愛。」
陳輕辰不適應這樣的情話,老臉泛起一層薄紅,支吾了一陣才勉強擺著譜教訓許翰謙:
「嗯,你這次表現不錯,下次我哪裡做得不對,一定要堅定制止我,要不雇你來幹什麼?」
「好。」許翰謙笑著揉他的臉,揉得陳輕辰腦袋都快塞進褲襠裡了,心想這小鴨子大庭廣眾之下成何體統。
在遊樂園裡簡單解決了午飯,陳輕辰突然問許翰謙:
「那你平常沒有工作的時候,喜歡去哪裡啊?」
對於這個問題,許翰謙一時半會兒之間還真答不上來。他幹這一行很多年了,要麼是在夜總會裡陪酒調情,要麼就是在酒店、餐廳、遊樂場之類的地方調情,空閒的時候還要健身、學習烹飪、學習服裝搭配……很多年間他都在為了服務客戶不斷學習,很少有自己的時間。
聽了許翰謙的話,陳輕辰一臉吞了蒼蠅的表情,忍不住說道:
「你若不是職業不對,都可以寫雞湯文賺稿費了。」
許翰謙聽了直笑,對此不置可否,陳輕辰卻來了勁:
「雖然出版社把我炒了,影響力還在的,你要不要寫一篇『我怎麼當男公關』登出去?」
許翰謙被陳輕辰逗得厲害,笑得一臉愉悅,覺得自己接的這活兒真不錯,遇上了個小孩兒似的僱主。
「不過說真的,你喜歡去什麼地方啊?」
陳輕辰開過玩笑,又轉回了原來的話題,像是真的很在意許翰謙喜歡去什麼地方玩,一臉認真地咨詢他的意見。
許翰謙不笑了,想了一陣,說:
「我喜歡登山。」
他喜歡登山,喜歡像中年人一樣穿著醜醜的衝鋒衣,裝模作樣找根木棍當枴杖,隨便挑一個山口進去,順著前人踩出的小路一走走上一天。
走在山裡的時候,許翰謙才會短暫地忘掉名酒香車,一步步踏在純粹的土地上,有種自己還活著的實感。他沒有朋友,和同事保持距離,客戶更加不會和他做這樣的事,所以偶爾進山,許翰謙都是一個人。
他記得最久的一次,自己一個人在山裡走了六個小時,期間一個登山客都沒遇到,出山的時候連怎麼說話都快忘記了。
今天陳輕辰問這個問題,不知怎的許翰謙的舌頭失去了往日的油滑,居然真的一五一十把這些傻話講給了他。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無趣,而那個常常顯得傻乎乎的老頭子卻坦率地直視著許翰謙的眼睛,笑著說:
「是呀,一個人待久了,差點變啞巴。」


第7章
許翰謙看著陳輕辰包容溫和的目光,被蠱惑一樣問他:
「那我……帶你去爬山?」
「不。」然而陳輕辰壞笑著拒絕了,一副扳回一城的得意感,「你是不是以為我會答應啊?我是小公主,公主才不會去爬山。」
被拒絕也無所謂,只是許翰謙有點點失落,剛剛陳輕辰用他那雙年長者特有的和藹眼神望著他的時候,他是真的以為陳輕辰下一步就要帶他奔赴山裡。
「跟我去公園吧,年紀大的人不習慣熱鬧。」
然後兩個人去了市中心開放式的公園,那裡多是帶著孩子出來的一家三口、或者散步打發時間的老人。陳輕辰輕車熟路來到一棵梧桐樹下,那裡正坐著兩個對弈的老者,周圍還有些人在圍觀。
「小陳來啦?好久不見,幹嘛去了?」
圍觀的老人中有人看到了陳輕辰,和他打招呼,陳輕辰也笑著回應,然後讓許翰謙去公園外的飯店為老人們的水杯裡添熱水,自己蹲在人群裡指點起江山。
許翰謙認命地帶著好幾個水杯打水去,裡面是不知幾泡的焦黃茶葉,肉眼可知不是什麼好品種。陳輕辰借自己獻慇勤,那些老人們便非常給面子的讓出一個小豁口,好讓陳輕辰也能看見棋局。
他一看就是一下午,到最後還親身上陣,和其他老人對起局來,期間許翰謙跑出去接了好幾趟熱水,好在他腿長不費勁。最後一次回來的時候,陳輕辰似乎正下到興頭上,得意地哈哈大笑,對面的老頭子則氣得吹鬍子瞪眼。
「劉老頭,說了總有一天我要贏你吧?」
「呸!你一個大小伙天天不務正業,贏了我這樣半截入土的老頭子有什麼可驕傲的?」
老頭子訓他,陳輕辰只是嘿嘿的笑,恐怕是情緒太激動了,居然淌下一管鼻血來。
「誒呦你瞎激動什麼啊!」
劉姓老頭他們嚇了一跳,連忙手忙腳亂地掏手帕,幫陳輕辰捂鼻子。陳輕辰按著手帕和他們告別,拉著許翰謙的手小聲說:
「走,去醫院。」
許翰謙不明白,流鼻血有必要去醫院嗎?然而陳輕辰不再說話,臉色白得厲害,進了醫院直奔血液科,嫻熟地和裡面的醫生打聲招呼,「匡當」一聲把許翰謙關在門外。
許翰謙坐在外面冰冷的長凳上等待,冷汗貼著後背流下來,暗自思忖陳輕辰這是得了什麼病,居然要到血液科來。他冷靜極了,只是有點擔心,擔心陳輕辰能否熬到給錢的時候,以及他要是在自己手上死了,會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許翰謙沒計算自己等了多久,等陳輕辰再出來的時候,他的鼻血已經止住。
看著和醫生微笑告別的人,許翰謙有點猶豫,最終還是盡職地扮演好溫情脈脈的愛人,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迎上去:
「輕辰,你怎麼了?我好擔心。」
陳輕辰歉意地看著他,想了想還是如實告訴許翰謙自己的病情:
「白血病,一出血就止不住,嚇到你了。」
許翰謙知道答案可能會很糟糕,只是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可怕的病,不由抿起唇,有些生氣:
「為什麼不治療?你又不是沒錢!」
「輕辰?你得了什麼病?錢不夠嗎?」
他正說話,身後傳來一個低沉威嚴的聲音,似乎是陳輕辰的舊相識。
自二人身後走來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看起來比陳輕辰還要大,一雙眼睛魄力十足,可惜鬢角絲絲縷縷幾道銀髮,再整齊也隱瞞不住他的年紀。男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男子,臂彎上掛著的西服外套應當是名牌定制,注視陳輕辰的眼神矜持又輕蔑。
面對來人的關心,陳輕辰滿身不自在的樣子,不等許翰謙說話就隨意敷衍他:
「沒事,有點貧血,不想住院。」
年長的男人皺眉,不贊同地說:
「就算搬出去了,也要照顧好自己,三餐定時吃。」
陳輕辰點點頭,與他隨口閒聊:
「我會的,你到醫院來做什麼?」
那人回答:
「小陸這兩天睡不好,我帶他來檢查一下。」
陳輕辰衝著男人口裡的「小陸」點頭示意,禮貌地關心一番:
「結果怎麼樣?」
「還好,」小陸表情淡淡的,但也並不失禮,「可能是這兩天工作壓力太大。」
談了兩句,陳輕辰同那兩個人告別,從頭到尾沒有介紹過許翰謙,也沒有向許翰謙介紹他們。
他轉身的時候,年長男子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的樣子,踟躕半晌,最後還是在陳輕辰身後道:
「錢不夠的話,給蘇助理打電話。」
許翰謙聽到了這句話,仔細觀察陳輕辰,他卻毫無反應,步履穩健地往外走。
「你朋友?」許翰謙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他,那個男人看起來就很有錢的樣子,不像是普通人。
「我前夫和他現任。」
陳輕辰一派平淡,像是在說「我吃油條和豆漿」。許翰謙見過很多同時出軌還相安無事的男女夫妻,這樣以丈夫相稱的男男還是頭一次遇上,可現在兩人明顯已經分道揚鑣了,也許陳輕辰的錢就是從他前夫那裡來的。
他腦袋裡想得很多,卻識趣地不會說出來,這會兒又想起了陳輕辰的病情,還是忍不住勸他:
「好多得了白血病的人想活卻沒錢治,你不要輕而易舉放棄。」
「這兩天上火才流鼻血,我還能正常生活幾個月,不會在合約期內死。」對於許翰謙的好心相勸,陳輕辰沒什麼觸動,反而轉過來讓許翰謙放心,「就是一出血停不下來,你可要好好呵護我,別讓我受傷了。」
他說著腦補出自己老菊花血流不止的樣子,還有心情樂出來,沒心沒肺地寬慰許翰謙:
「你不用擔心,好好做擴張的話,不會有事的。」
許翰謙眉頭皺得更厲害了,在兩道劍眉之間擠出一個豎起來的「二」,那副真心實意擔憂的樣子看得陳輕辰心中一片柔軟,趕緊補上幾句:
「我父母雙亡,沒有後代,人到中年被公司解雇,後腳丈夫也把我甩了,和這些一比,白血病不算什麼。你只要好好照顧我三個月就行,其餘的事情和你沒關係。」
「怎麼可以這麼說?好歹一條人命,要我怎麼眼睜睜看著?」
陳輕辰笑地開心,似乎聽了個蠻好笑的笑話,也就誇張地反問他:
「翰謙,你看看我這樣子,活著沒什麼好期待,還不允許期待一下死亡嗎?植物人也得有安樂死的機會。」
頓了頓,他又接著說:
「你要是真的心疼這條薄命,等我走了就行行好,料理下我的後事吧。」
陳輕辰談到自己會死的時候,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就好像只是一支蠟燭將被掐掉燈火,滅了就滅了。


第8章
似乎是被陳輕辰那樣輕描淡寫地語氣嚇到,許翰謙再沒有提關於陳輕辰病情的話題,若無其事地帶著陳輕辰去超市買了些菜,回到兩人暫居的「家」。
「翰謙呀,」一進屋子陳輕辰就像被人家抽掉了脊椎骨,歪歪扭扭地倒在了沙發上,有氣無力衝著許翰謙提要求,「今天晚上我想吃佛跳牆,你做給我吃好不好?」
許翰謙溫和地拒絕了陳輕辰的要求,還向他保證明天帶陳輕辰出去吃,吃本市最好的。
陳輕辰踹茶几:
「不行也得行!我今天晚上必須吃到佛跳牆!我花錢雇你不是讓你說『不行』的!」
他知道自己在無理取鬧,佛跳牆哪裡是輕易做出來的?可是陳輕辰今天陡然遇上孫耀南,他心裡不痛快,仗著自己出錢,毫無負擔地找許翰謙不痛快。
陳輕辰還記得孫耀南有次喝多了,他把人扶到床上歇下,轉身忙前忙後收拾被孫耀南吐得一塌糊塗的屋子,從地上撿手機的時候恰好看到有人給孫耀南發了張圖片,跟著又發了串文字:「耀南,他們家的佛跳牆真難吃,還是咱們上次去的最好。」
聯繫人的備註名是「陸文宇」,那是陳輕辰第一次知道這個人,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猜想孫耀南大概固態重萌,又找了個新歡。畢竟已經六年了,他大概也忍到極限了吧?
孫耀南各種電子設備的密碼陳輕辰都有,他不喜歡記這些,有時候還要問了陳輕辰才能知道——他什麼都不避著陳輕辰。
陳輕辰直接解鎖手機,想看看兩個人發展到什麼程度,發現在自己被置頂的聊天下,赫然就是陸文宇的名字。儘管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的小心臟還是不可避免地刺撓了一下。
有段時間兩人追一部美食劇,裡面主角的拿手菜便是佛跳牆,孫耀南就隨口提起自己知道本市有家店做得很地道,有空帶他嘗嘗。陳輕辰一直在等他有空,後來看到這條信息,才一個人循著網上的推薦找了一家,吃完只覺得又貴又難吃,不值得期待那麼久。
這是挺久之前的事了,今天在醫院裡見到孫耀南和陸文宇,陳輕辰突然就想了起來。這些小事明明那麼微不足道,偏偏像扎進指尖的倒刺,雖不致命,卻充滿了存在感,更何況紮了那麼多根進去。
他很想向許翰謙狠狠吐槽那對奇葩的狗男男,可上一次對方已經委婉地表明了自己是不聽派,只好通過別的方式發洩下情緒:
「今天晚上吃不到佛跳牆,我就扣你工資!」
他踢完茶几摔杯子,摔完杯子扔果籃,絞盡腦汁回憶台灣偶像劇裡的惡毒女配如何無理取鬧,爭取模仿個十成十。
許翰謙抱著胳膊看他裝,等陳輕辰折騰累了停下手,才走上前去抱住他:
「今天很難過吧?想哭就哭,想鬧就鬧,我不嫌你麻煩。」
陳輕辰抱著許翰謙寬闊的背,疲憊一下子爬上了他的脊背,於是倦怠地閉上眼睛,靠在他的肩頭休息。他的聲音太柔軟,他的胸膛太溫暖,他的話又太動聽,陳輕辰覺得,要是自己再早二十年聽到有人對自己說這些話,先出軌的不一定是誰呢。
後來許翰謙飯也沒做,和陳輕辰抱成一團縮在沙發上看電視,畫面上正在放《滿漢全席》,那些男男女女靚麗的面孔永存在畫面中,毫不懼怕時間的流逝。
陳輕辰卻對青春永駐不感冒,他過去常常想,時間為什麼要走得這麼慢。如果眼一閉一睜,他們全變成老頭子,那些誘惑與刺激便沒有機會改變人的心。
看著看著,陳輕辰累了,顯得脆弱很多,他靠在許翰謙的肩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在夢裡,他又回到簽下新工作的那天,陳輕辰帶著合同飛奔進等待他的孫耀南懷裡,被對方抱著轉圈圈。轉著轉著,他們都變成了流光溢彩的螺旋,最終消融在黑暗裡。
許翰謙眼睛看著電視屏幕,其實一直關注著陳輕辰的狀態,看到對方睡熟了,才把人放到床上,拿大拇指拂去他眼角滲出的淚。
怪不得陳輕辰那麼輕,心事重的人,身體裡很難裝下其他東西。許翰謙可以給他一個發洩的機會,再伺機安慰安慰,這一套他輕車熟路,做過很多次了,簡單有效。
這一次也不例外。
做完這一切,許翰謙繼續被陳輕辰打斷的工作,進廚房裡料理起買的食材,順便準備今天晚上的晚飯。他淘了些大米小米,混著倒進電飯鍋煮上,然後利索地切菜切肉,在廚房裡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一個小時後,陳輕辰醒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飯也已經準備妥當,只等著他洗完手開吃。
陳輕辰像是忘記自己之前做了什麼,面色如常地招呼許翰謙一起吃,還揮舞著筷子點評起來,似乎不挑些刺兒不舒坦。做的菜被批評得體無完膚,許翰謙連忙衝著陳輕辰做出一副委屈自責的樣子,害得他說了兩句就說不下去,老老實實坐好喝粥。
桌子對面陳輕辰洩氣的樣子活像一隻被拔了毛的禿公雞,許翰謙再接再厲,一邊拿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他,一邊在肚子裡偷笑,覺得陳輕辰太好拿捏,根本硬不起心腸。
說句不好聽的,他與今天遇見的前夫和矜貴的「小陸」完全不是一個段位,一開始便不是同路人,被侮辱被傷害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這些話太殘忍,許翰謙作為一個有職業道德的男公關,從來,不說實話。
沒有被告知實話的陳輕辰毫無所覺,一點兒都不知道自己被眼前這個出賣肉體的小鴨子同情了。他只是覺得雖然遇上孫耀南,可發洩過後心情還不錯,於是吃得也比前幾天多了一點。
他暗自提醒自己,說好及時行樂的,有「美人」為自己洗手作羹湯,千萬不能辜負,完全忘記剛剛是誰對著「美人」橫挑鼻子豎挑眼。


第9章
第二天難得是個大晴天,一大早陽光便熾熱地像西班牙女郎,曬得人睜不開眼睛。然而天氣再好,陳輕辰打定了主意要狠狠地賴床,誰都不能阻止他。
他把被子整個裹在身上,不捨得從鬆軟溫暖的床上爬起來,儘管生物鐘已經讓大腦開始活躍,依舊平躺著不肯睜眼。許翰謙輕輕地喚了幾聲,陳輕辰不耐煩地轉個身,拿後腦勺對著人,還不忘迷迷糊糊地吩咐:
「早上要吃煎餅果子,買門口左手第三家的,兩個雞蛋兩個果子。」
說完便不搭理人了,閉著眼睛努力想要再睡下去。
許翰謙天沒亮就醒了,這時候早就晨跑歸來,可惜帶的早餐是豆漿油條,還得再出去一趟。
這個點出來的人更多了,小區裡到處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偶爾也有些老人扎堆坐在花壇邊,一邊看著年輕人為生計奔波,一邊閒聊自己的家長裡短。這個小區的房價雖然不低,但位置極佳,周圍學校、醫院、超市、地鐵站應有盡有,綠化和基礎設施也做得相當完善,是以入住率非常高,很多家庭在這裡過日子,周邊的飯店、小吃攤也扎堆聚攏過來。
陳輕辰指定的那家攤位生意火爆,已經排起了長龍,不少還是西裝革履的上班族。許翰謙只能老老實實排隊,前面等著十來個人。
他出來得匆忙,也沒帶手機,百無聊賴之下研究起了高高豎起的廣告牌,上面正打著小區的售樓廣告。許翰謙看了一陣,覺得廣告上的室內展示圖分外眼熟,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圖片上的裝修和陳輕辰的家一模一樣。
許翰謙看了一陣,馬上輪到他了,想了想卻走出了隊伍。他憑著平時晨練時對小區佈局的記憶,拐到售樓處去,向工作人員表示自己想要看一套精裝房,工作人員立刻熱情地把他領了過去。
許翰謙找到陳輕辰居住的那一套戶型,裡外轉了轉,終於確定除了窗簾、沙發套、床單等自備物品,裝修、傢俱之類全是現成的,付完款拎包入住就行。
房子裝修得很漂亮,看得出是找專業人員設計的,偏偏缺了些人情味。那一刻,許翰謙站在冷冰冰的樣板房裡,心裡突然生出了些悲涼,不由自主想像起那個老男人一臉漠然住進去的樣子。許翰謙終於可以肯定,陳輕辰真的一點想活下去的念頭都沒有,所以根本沒有為這間房子費心的打算,他沒心思給自己安排一個家。
而那套看起來溫馨可愛的屋子裡,陳輕辰一腦門官司癱坐在柔軟的大床上,挫敗於自己困難的回籠覺。他很多年沒賴過床了,已經習慣早早起來忙碌的生活,一時半會兒想偷懶都做不到。
他正發著呆,玄關處傳來開門的聲音,是許翰謙買好早點回來了。
陳輕辰這才從爬下床,迎接自己期待已久的豪華至尊煎餅果子。餅子還是溫熱的,散發著醬料獨特的香氣,可他接過來吃了一半,才發現許翰謙似乎並沒有按照他的要求買:雞蛋還是一個,果子也只有一半,這讓他很不高興:
「這位許先生,你是怎麼辦事的?你至高無上的職業操守哪裡去了?」
陳輕辰不喜歡浪費食物,雖然他很想學電視劇裡的人一不高興就掀桌子,可從小收到的教育令他做不出這種事,所以還是邊忍著不快將煎餅果子吃掉,邊教訓心不在焉的許翰謙。
「喂,跟你說話呢,賣什麼呆?」
許翰謙回神,衝他敷衍地笑了一下,隨口安慰了幾句就鑽進了書房裡,似乎是在和什麼人通電話。
陳輕辰吃過了早飯,許翰謙還沒出來,他有些無聊,打開電視看起昨天沒看完的電影,看了一會兒就看不下去了。他想要許翰謙帶他出去,對方卻歉意地說今天有點事,暫時不能出去了。
嘿,這小鴨子,都讓自己包了,還有什麼事?陳輕辰更加不開心,他覺得這兩天許翰謙的表現非常有失水準,一點兒沒有剛開始的體貼入微。陳輕辰深刻回憶,是不是自己太好說話,讓這個拿錢不辦事的小白臉騎到脖子上去了。
他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麼有效的手段,反而把自己給難住了。難聽的話他不願意說,發脾氣摔東西太掉價,打許翰謙一頓?陳輕辰又自認為還沒那麼生氣,要到動手的地步。到最後他甚至安慰起自己,誰工作時間沒有個突發狀況,既然許翰謙一時半會兒走不開,那他就自己找劉老頭玩去。
把自己安慰好了,陳輕辰換上衣服溜躂出去,中心公園離這裡並不遠,他一路散著步就過去了,蹲在梧桐樹下看了一上午的對弈,中午還蹭了劉老頭的飯。
等到下午一兩點,陳輕辰覺得困頓了,才背著手晃悠回家,活像個過著退休生活的老年人。剛走到樓下,一輛搬家公司的卡車嚴嚴實實堵住了樓道,陳輕辰只好等著工人往下一件一件搬東西。
「慢點,這個帶著鏡子。」
正等著,陳輕辰猛地聽到許翰謙說話的聲音,還以為自己出了幻覺。可是許翰謙的聲音極有辨識度,低沉而有磁性,聽得人舌根發酥。陳輕辰伸長脖子一看,果然是許翰謙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正在指揮搬家工人們往樓裡抬一個衣櫥。
陳輕辰發了一陣懵,轉身繞著小區溜躂了五圈,回來後搬家公司已經走了。
他又猶豫了一會兒,才磨磨蹭蹭上了樓,一進屋發現屋裡所有的傢俱都已經換掉,許翰謙正把幾個花瓶往博古架上擺。仔細觀察,會發現這些新換的傢俱並不是新買的,有的還缺了個角,帶著使用多年的溫潤光澤。
「你幹嘛呢?」
陳輕辰聽見自己用乾巴巴的聲音問許翰謙。
被質問的許翰謙回頭看他,時隔多日終於換上了標準的溫柔好男人臉,貼心地回答陳輕辰的疑惑:
「精裝房提供的傢俱都不好,一股甲醛味,你更用不得。這些實木傢俱是當初我親自挑的,已經買了很多年。」
陳輕辰張張嘴,像只剛被撈上岸的鱈魚,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當然看得出這些傢俱都是好東西,和自己家原來那套有的一拼,都是越用越漂亮的那種。他只是不明白,許翰謙為什麼要換上這樣一套傢俱。
為什麼要換上這樣過日子用的傢俱。


第10章
「我把沙發收拾出來了,你先坐著。」
許翰謙一邊擺東西,一邊招呼陳輕辰先休息,對於自己傢俱大換血的行為再沒有進一步的解釋。
但陳輕辰覺得自己真的被安慰到了,不是虛情假意的擁抱,或者甜到骨子裡的蜜語,卻讓他死寂一片的心噗通了一下。
他有點害怕。
「你……你好好對我就行了,」陳輕辰沒有坐在那個看起來就很柔軟的沙發上,他走向許翰謙,拉住他擦拭花瓶的手,「就算做了這些事,我也不會給你小費。」
許翰謙不說話,彷彿看穿了陳輕辰的不自在,反而拿胳膊圈住比他矮一些的老男人,讓他放心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陳輕辰閉上眼,看起來像是在哭,卻沒有眼淚。他覺得許翰謙真是一個可怕的男人,就算沒有心,也可以做得這麼好,讓他都有點捨不得去死了。
抱了一會兒,許翰謙溫柔地詢問陳輕辰:
「一會兒有沒有空?等我收拾完,一起去買床上用品吧。」
「為什麼,我現在的床單不好看嗎?」
「嗯,不好看。」
許翰謙直白地否定了陳輕辰的品味,惹得他笑了起來,不以為忤。陳輕辰簡單思考了三秒鐘,就答應了許翰謙的提議,於是被帶到了市裡最大的傢俱市場。
結果兩個人不僅挑了好幾套床單被罩,還定了新的窗簾,又厚又長,能將窗戶遮得嚴嚴實實,一點兒光都不透。這是許翰謙執意要買的,陳輕辰雖然喜歡窗簾的樣子,卻覺得沒必要,不大想破費這一筆,卻說不過溫和卻執著的許翰謙:
「你早上醒得早都是因為現在的窗簾太薄了,這個好,擋光。」
聽起來很有道理,還打著為自己好的旗號,陳輕辰稀里糊塗就刷了卡,買完才有點發愁,心想等再過幾個月自己就要去死,何必換掉所有的窗簾被罩呢?
然而還沒等他理好頭緒,許翰謙又把他塞進出租車裡,帶著人去了另一個地方。
「『佛跳牆』?」陳輕辰咋舌,這家飯店還真是直白,賣什麼東西就叫什麼名。不過他心裡還是挺得意,覺得錢真花到了地方,許翰謙確實心細,讓陳輕辰有種被捧起來的滿足感。
「說好帶你來嘗嘗,昨天就預約了。」許翰謙笑瞇瞇的,帶著點邀功的小得意,襯得他溫和端莊的俊臉有了幾分俏皮,倒不惹人討厭。他帶陳輕辰進去,和前台確認了自己的姓名電話,就被服務員領到包廂裡。
這次端上來的佛跳牆和陳輕辰自己去吃的那家完全不一樣,蓋子一掀濃郁的香氣便充斥了整個包間,海參從淳郁的湯裡冒出一個尖,顫顫巍巍散發著瑩潤的光澤,勾得陳輕辰腹如鼓擂。
他嘗了一口,果然入口鮮美,細品之下還能分辨出鮑魚、瑤柱、火腿等食材的味道,最後在舌尖上融為一體,讓人齒頰留香。和這碗佛跳牆一比,網絡搜索第一的那家簡直就是鹽水泡海參,毫無美味可言。
陳輕辰吃著,許翰謙在一邊向他介紹佛跳牆的做法,他這才知道這麼一小碗佛跳牆竟然要用到幾十種上好的食材,先煎、炒、炸處理一番再燉上五六個小時,才能端上來讓人品嚐。
陳輕辰津津有味聽許翰謙生動講解各食材的來歷、烹調方法,一頓飯吃得趣味橫生,竟比平時多吃了不少,最後只能腆著肚子走出去。許翰謙好笑地看著吃了一碗佛跳牆就志得意滿的陳輕辰,餘光看到走廊盡頭閃過一個身影,卻沒怎麼放在心上。
等回到家裡,許翰謙立刻把新買的床單被罩扔進洗衣機裡,又鑽進廚房裡搗鼓出一壺鮮搾橙汁送到翹腳看電視的陳輕辰面前,勤快地像個小媳婦。
雖然早上陳輕辰生了一點許翰謙的氣,可剩下的時間他過得不能再美滿,現下正剃著牙回味晚餐的味道,恨不得抱著許翰謙親兩口,居然撿了這麼貼心的大寶貝。
他正高興呢,手機響了,陳輕辰心情好,看都沒看就接了起來,聽筒裡卻傳來他最討厭人的聲音:
「輕辰,為什麼不跟我說實話?」
對方聽起來很生氣,勃勃的怒火隔著電波都能燎著陳輕辰的鬢角。他舉著手機,彷彿可以看見電話末端男人蹙起眉、下顎繃出僵硬的線條。男人果然瞭解自己,居然去打聽自己的病情,他真想告醫院洩露患者隱私。
陳輕辰的心情瞬間坐著過山車俯衝下來,臉色當時就有些訕訕,有氣無力地反問對方:
「說什麼實話啊?萬一你小情人兒當我博取你同情心,回去和你鬧又成我的罪過了。」
「性命關天的事,你不要拿來開玩笑。」明明是規勸的話,孫耀南的語氣卻硬邦邦的,像是在教訓自己犯了錯的下屬,「別拿你的命和我慪氣!明天就去入院治療,我已經安排好了……」
「孫耀南,」陳輕辰連名帶姓地叫他,成功唬住了對方,「既然你知道是因為你,就行行好讓我安靜去死行嗎?」
「……」
那邊一片靜默,還能聽見一個年輕的男聲問話:「怎麼?陳先生不願意接受治療嗎?」
陳輕辰簡直要笑出來,自己何德何能,同時受到孫總裁和陸小少爺的關心。許翰謙聽到聲音從廚房裡走出來,倚在門邊擔憂地望著他。
真好笑,今天明明是快樂的一天,孫耀南怎麼就不能放過自己呢?為什麼每次當他以為自己很幸福,孫耀南便要使出千方百計讓他看清現實,看清自己是個多麼可悲可憫的可憐蟲?
陳輕辰閉上眼,不去看許翰謙的表情,清清冷冷地說:
「耀南,我今天過得很開心,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開心過了,直到接到你的電話。」
說到這個份上,那頭也沒有掛斷電話,一時間只能聽到孫耀南熟悉的呼吸聲,曾經在他的耳邊響了上千個日夜。
「掛了吧,你我都尷尬。」
陳輕辰說完,聽筒裡終於傳來嘟嘟嘟的忙音,通話時長不過一分多鐘罷了。


第11章
又是一個無所事事的早晨,陳輕辰醒來後摸過手機一看,居然已經九點多了。自從換上了遮光好的窗簾,陳輕辰睡眠似乎真的有所改善,連著一個禮拜都是日上三竿才醒,睡得心滿意足。
外面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是許翰謙早早起來在做飯,他昨晚睡覺前點了蘭州拉麵,一醒來果然聞到了牛肉的香氣。
陳輕辰迅速爬起來刷牙洗臉,今天他要給小鴨子一個驚喜,以獎賞這段時間以來許翰謙出色的表現。
「什麼事這麼開心?」
雖然陳輕辰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還是被許翰謙看出來他今天格外亢奮,不由得也跟著笑起來。
「秘密。」
陳輕辰衝著許翰謙眨眼睛,眼角的細紋微動,像一尾游魚,刺溜兒一下鑽進他的心裡。
許翰謙玩笑著說了一聲「調皮」,真的就不再追問,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似乎對陳輕辰要做什麼不感興趣。陳輕辰不開心,拿筷子點點許翰謙:
「你就不期待嗎?」
「期待了你會告訴我嗎?」許翰謙反問他。
「不會。」
「那我還不如不期待,還能氣氣你。」把眼睛彎成兩個月牙,許翰謙笑得很壞,語氣特別欠打。陳輕辰洩氣,喪失了成就感。
一吃完飯陳輕辰立刻帶著許翰謙去4S店,提了一輛黑色的奧迪,直接開到市外山腳下。
許翰謙似笑非笑:
「你要送我輛車?」
「……我來帶你爬山,有輛車方便些。」陳輕辰乾笑。他上次聽說許翰謙喜歡登山,特意打聽到這處地方,還沒經過旅遊開發,只有登山愛好者們踩出的小路和附近村民修建的簡易台階交替。
雖然和陳輕辰開著玩笑,許翰謙心中還是微微觸動:從來都是他記住別人隨口說出的希望,還是第一次被人實現願望。他不再戲弄陳輕辰,直接開門下車,深深吸了一口山裡清新的空氣。
「給你這個,還有這個,都背上。」
陳輕辰打開後備箱,拿出兩根鋁合金的登山杖,又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全都甩給許翰謙。
出門之前許翰謙沒多想,穿得是休閒西裝和錚亮的皮鞋,這身打扮在城市裡確實風流瀟灑,在山腳下就像個智障了。可許翰謙毫無自覺,背著碩大的登山包閒庭信步,反倒是陳輕辰注意到不妥,暗暗自責出門的時候沒有提醒他。
「我們天天在一起,你什麼時候準備了這些?」
許翰謙問他。
「我托4S店裡的朋友幫了忙。」
「你朋友倒是盡心。」
陳輕辰笑笑,沒有說話,一心一意向山頂進發,生怕不小心就摔倒了。他很少來這種野山,出去旅遊都是坐著纜車到山頂,簡單轉悠一下再坐纜車下去,省力省時間。
反觀許翰謙,一看就知道是老手,即使穿著一身十分不適合運動的裝束、背著大背包,依舊健步如飛,絲毫不見疲態。他走兩步,還要倒回來鼓勵陳輕辰:
「輕辰,加油,馬上就到了!」
果然年輕就是不一樣,陳輕辰心想,堅決不承認自己缺乏鍛煉。
山裡的景色並不似想像中那樣山清水秀,樹木毫無規律地生長著,地面上高低不齊的雜草中隱藏著各種奇怪的昆蟲,裸露的土地上則滿是沙礫。可是這樣的景色卻帶著種粗糙隨意的美感,讓人覺得這樣才是真正的自然。
辛苦向上攀爬了兩個小時,陳輕辰徹底不行了,自暴自棄地往路邊的大石頭上一躺,說什麼都不肯起來。
陳輕辰打定主意要耍賴,許翰謙願意爬自己爬去,他反正是動不了了,看那傢伙敢不敢丟下金主自己逍遙。
許翰謙自然不會,陪伴陳輕辰才是他的本職工作,來爬山不過是因為陳輕辰心腸好而已。
他坐到陳輕辰身邊,為後者擰開礦泉水瓶,再撕開濕巾擦去陳輕辰腦門上的汗水,最後拆了一包壓縮餅乾讓他吃,一連串動作做得滴水不漏。
陳輕辰躺平了捯氣兒,享受著許翰謙無微不至的照料,頭頂上是變換著形狀飄過的白雲,一陣風靜靜地從他身體上掠過,像情人溫柔的手。
山裡的動靜不小,有草木碰撞的聲音,還有蟲子扇著翅膀飛走的聲音,卻顯得這裡越發寧靜,城市裡的生活彷彿發生在上輩子。
陳輕辰張張嘴,許翰謙立刻將掰了一半的餅乾塞在他嘴裡,看人嚥下去了再補一口水。
「唉,我覺得我也要愛上登山了。」
被伺候得快要軟成一灘的陳輕辰感慨不已,接著指示許翰謙給他拆了一包豆乾。
爬山才用了兩小時,他躺在那裡和許翰謙吃吃喝喝快要三個小時,一直到包裡的零食去了大半,陳輕辰才打道回府。
可是他剛站起來腿就軟得像麵條一樣,半點力氣都沒有,差點當場跪下來。許翰謙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二話不說半蹲下來,沖陳輕辰道:
「來,我背你。」
陳輕辰看著許翰謙掙開了口的皮鞋猶豫兩秒,最終還是穩穩當當爬到了許翰謙背上,小心翼翼為他打氣:
「加油,你可以的!我已經為你吃掉大部分負重,你只要背著我就行!」
「……你是不是當我智障?」
許翰謙把人往上掂了掂,邁開大長腿朝山下走去。幸好背上的老傢伙腳力不行,兩個小時也沒走出去多少路,不然還真是夠嗆。
原本花了兩個小時的路,許翰謙背著人才走了一個多小時,下了山把陳輕辰往車裡一塞,熟練地發動汽車往來路相反方向開。
「現在要去哪裡?」
陳輕辰坐在副駕駛座上,也不擔心許翰謙將他拉去賣了。
「來都來了,帶你去吃農家樂。」
陳輕辰高興了,知道許翰謙是個吃喝玩樂大全,琢磨著今天估計又有口福可享。他早就發現,常年服務一票有錢人的許翰謙對於本市哪裡好吃哪裡好玩瞭如指掌,有時候自己正發愁該怎麼驕奢淫逸呢,對方已經幫他安排好了行程,一點不用操心。
開了半個小時,許翰謙在一個小莊園外停下,輕車熟路點了三四道菜,就坐在池塘邊開始釣魚。陳輕辰看上了池塘邊綁著的吊床,躺在上面晃呀晃,漸漸被睡意籠罩。
等他醒了,發現肚子上蓋著一件西裝外套,散發著許翰謙常用的香水味道。
陳輕辰翻了個身,帶動著吊床悠悠蕩蕩,生活多美妙。


第12章
每次買菜許翰謙只買一點點,吃多少做多少,免得不新鮮,所以往菜市場跑得格外勤。當他被孫耀南堵在路上的時候,手裡正提著茄子青椒大白菜和一條胖鯉魚。
「你好,我是陳輕辰的丈夫,孫耀南。」
對方非常彬彬有禮,但這不能掩飾他的疏離,看誰都好像自上而下,沒有親切感,一看便是常年的上位者。孫耀南和許翰謙的外表完全是兩個極端,一個看著就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另一個卻令人心中生畏,不敢靠近。
許翰謙知道自己金主和這個人之間很有些糾葛,只是不曉得今天找上自己是要說什麼。但是許翰謙一直都是禮貌溫和的人,即使覺得對方來者不善,態度依舊很到位:
「你好,我叫許翰謙。」
「我知道,今天來見你,主要是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一下,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
對方都這麼說了,許翰謙只能提著他那些五顏六色的塑料袋,被人帶到一家裝潢得頗有格調的咖啡廳裡。
「你和輕辰之間的事,我都已經知道了。」孫耀南一落座便開門見山,連句寒暄的話都沒有,「不過不知你是否知道他得白血病的事。」
許翰謙點點頭,沒有說話。孫耀南大概也只是問他答案,不需要其他信息。
「既然你知道,事情就好辦多了。」
孫耀南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張卡推向許翰謙,帶著鄭重,甚至還有一點請求的意味。
「三百萬對嗎?密碼是六個六,作為僱傭你的酬勞,相應的……」
「孫先生,你總是這樣替陳輕辰做決定嗎?」許翰謙皺著眉頭打斷孫耀南,「這是我和陳輕辰之間的交易,我離開還是留下,應該由他來決定。」
孫耀南沉默一瞬,才開口道:
「你誤會了,我並不是想讓你離開他,你很優秀,還請你繼續照顧他的生活。只是這個病需要錢,他不會再接受我的幫助,我來付你酬金,讓輕辰留點錢看病吧。」
許翰謙有些吃驚,看著對面的男人沒說話。
孫耀南苦笑:
「別這麼看我,怎麼說也是相處二十年的人,他一時想不通不願治療,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聞言許翰謙恍然,二十年的時間,哪怕只是朋友,也足以生死相托,更何況曾經的愛侶。即便愛情已經消磨,朝夕相處間,對對方的關懷還是在的。
可惜孫耀南惦記著舊情,分了手還一擲三百萬托人照料前夫,不過因他是心更狠的那一個。不像陳輕辰那樣一片丹心付諸流水,以至於連活在世上的興趣都所剩無幾。
他不知道兩個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只看陳輕辰心存死志的樣子,就知道那些事給了陳輕辰巨大的傷害。
最終許翰謙也沒有接受孫耀南的錢,他是個有職業道德的人。退一步來說,就算他真的接受了這筆錢,要怎麼跟陳輕辰交代:
「金主,你前夫替你把賬結了,這三百萬你自己拿去治病吧。」
他要真這麼說,不用白血病,恐怕陳輕辰氣都能氣死。
孫耀南見許翰謙態度堅決,只好歎口氣收回那張卡,一臉凝重地請求:
「許先生,我相信你的工作能力,一定能把輕辰照顧好。只是好歹救人一命,希望你能勸他接受治療。」
他的態度那樣誠懇,眼中的憂慮不似作假,反而弄得許翰謙哭笑不得,沒忍住刺了他一句:
「孫先生哪裡話,您難道真的不知他為何一心求死嗎?」
孫耀南臉色一變,神情複雜,那瞬間是悲是怒,就連許翰謙這樣閱人無數的人精一時也分辨不出。他嘴唇顫了兩下,又迅速恢復成剛毅的形狀,似乎剛剛一瞬間的失態只是錯覺。
「好吧,只是請你注意一下他的日常生活,輕辰畢竟是病人。」
聽他這樣說,許翰謙猜測對方恐怕對這些日子兩人的日程一清二楚,不禁覺得有些荒謬。
「您這是什麼意思?我是男公關,不是特護,不過按照陳輕辰的意思做事罷了。」
對許翰謙的話孫耀南一臉不贊同,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晚輩,將一直拿著的文件袋交給他:
「輕辰要求你把他當小姐伺候,不一定只是到處享受。這裡是白血病患者平日需要注意的事項,希望你按照這個照顧他。」
許翰謙拿過來一看,面色古怪。文件袋裡是私人醫院擬定的注意事項,連幾點鐘該吃什麼都標定的清清楚楚,詳細地令人吃驚。只是白血病人禁忌良多,不能吃這不能吃那,不能鍛煉不能激動,門都不讓出,簡直就是苦行僧的日子。
「要是真按這上面說的來,陳輕辰恐怕要掀桌子。」他笑著把東西扔回桌子上,不再理會,「孫先生,我已經耽誤不少時間了,再待下去不好向陳輕辰解釋,先告辭。」
「許先生!」孫耀南叫住他,眉頭皺得要夾死蒼蠅,就差站起來堵門了,「白血病不是小事,你們兩個不能這麼兒戲!」
「孫先生何必對我窮追不捨?我和他認識還不到一個月,拿錢辦事,哪裡有資格忤逆他?」許翰謙不耐煩,「我們兩個最多比陌生人強一點,你不該要求我這麼多。」
孫耀南大概是領導做習慣了,以為誰都該對他有求必應,把自己當成他的下屬了。驟然被許翰謙拒絕,孫耀南一向沉穩的臉上露出一副無措的樣子,似乎不知怎麼辦才好。
說實話,看一個位高權重的長輩在自己面前流露出這種表情,許翰謙也不舒坦。可他說的全是事實,自己本來就沒有資格去干涉陳輕辰的選擇,哪怕他選得是一條不歸路。他連孫耀南到底對陳輕辰做了什麼都不清楚,怎麼去開導一個生無可戀的人?
他們兩個相遇的時候,自己還在穿開襠褲呢,如果孫耀南都沒辦法讓陳輕辰接受這個世界,自己又能做些什麼?
許翰謙還記得陳輕辰說過,他沒有親人、沒有愛人、沒有事業,還得了難以治癒的絕症,換成誰都活不下去。陳輕辰能夠抓緊最後的日子好好疼愛自己,從某種意義上看還算是積極面對的人了。
許翰謙沉默了一陣,才對孫耀南道:
「我盡力吧。」
孫耀南得了他的保證,雖然還是不放心,也只能放他走了。
走出一段路,許翰謙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孫耀南直直地坐在座位上,臉上還是那樣堅毅到無情的神色


第13章
許翰謙快走進小區的時候,突然拐了個彎,把那條胖鯉魚送給相熟的煎餅果子老闆——注意事項裡寫著,白血病患者最好不要吃魚。
他剛一進門,陳輕辰就歡歡喜喜迎上來,去看他的手裡提著的東西:
「鯉魚買了嗎?」
「去晚了,全賣光了。」許翰謙一臉遺憾,自責得好像真的一樣。
陳輕辰昨天突然想吃糖醋鯉魚,此刻真想叉著腰質問許翰謙為什麼不換一個地方看看,可見他滿心愧疚的樣子,又說不出口。
這時候他才後悔起來,不該雇個這麼會演戲的,讓自己想找茬發火都不忍心。
他扭捏了兩下,終於偃旗息鼓,打算接受現實,許翰謙卻拉著他的手問:
「輕辰,你要是失望的話,罵我或者打我都行,為什麼總要忍在心裡?」
陳輕辰一怔,好笑道:
「一條魚而已,我哪有那麼小心眼兒。」
「不是說這個,」許翰謙望著陳輕辰的眼睛,專注又認真,「有我在,覺得失落、覺得難過的話,都不要忍著。」
陳輕辰像是被燙到一樣抽回手,低頭道:
「也沒有很失落……」
「你雇我來不就是幹這個的,為什麼總要遷就我呢?」
其實他本不應該說這些話,只是今天見了孫耀南,許翰謙突然就好奇起他們的曾經。孫耀南那樣強勢的人,陳輕辰在他面前會是什麼樣子呢?會像對待自己一樣,偶爾任性地試探一番,再小心翼翼縮回殼子裡去嗎?
孫耀南呢?他會怎麼和陳輕辰相處,接受陳輕辰的照顧?他那樣的人會不會遷就陳輕辰的撒嬌,會不會保護他的柔軟呢?
許翰謙接待過各種各樣的客人,他們大多數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只好拿驕橫任性填補無聊。面對那些有錢客人的許翰謙才叫真正的手到擒來,他可以接受他們所有的無理取鬧,所有的飛揚跋扈,再把他們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是陳輕辰已經足夠乖巧了,他的那些手段,竟沒辦法施展到陳輕辰身上——你沒辦法把一個軟綿綿的人調教得更加軟綿綿。
許翰謙對此感到苦惱。
他問到點子上了,陳輕辰卻有點尷尬,好像被人戳穿了長久以來的偽裝。想想自己初見時在許翰謙面前裝出的高冷,如今悉數被揭發,饒是他這種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都感到不好意思。
可是他有什麼辦法呢?當一個人數十年如一日得保持一種性格,就很難再改變它了。陳輕辰曾經是個比許翰謙還要細緻的人,對待孫耀南不敢說完全面面俱到,也算得上問心無愧。
就好像今天這樣,假如孫耀南說自己要吃糖醋鯉魚,他哪怕跑遍全市的農貿市場,也要把那條鯉魚買到手。可是孫耀南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當他想吃糖醋鯉魚,會直接開車載著陳輕辰到最有名的館子去,讓星級大廚專門為兩個人燒一盤。
他們之間隔著很多道裂痕,相愛之時還能粉飾太平,可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那些問題總會暴露出來。陳輕辰多想像陸文宇一樣,懂得七十二種葡萄酒的香氣、去過三十六個國家、使用一十八種香水,和孫耀南談笑風生。可他偏偏不是那樣的人。
年輕的時候,陳輕辰的骨氣還不允許他接受孫耀南的錢,可當他發現太過在意只會讓兩個人的生活矛盾不斷之後,就說服自己愛人之間不必計較這些。既然他沒錢,那就在其他方面多付出些,給孫耀南錢財買不來的東西。
陳輕辰一直在努力忘掉他們之間的差距,坦坦蕩蕩接受伴侶的生活水平,再兢兢業業體貼著孫耀南,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孫耀南也沒有像其他人推測的那樣,早早膩煩了他,和陳輕辰分手。除非迫不得已去外地出差,這二十年裡孫耀南再晚都會回家。他會記得每個節日,冷著臉安排些小浪漫,抽出空來和他籌劃一場約會。
交往六年的時候,他曾撞見過孫耀南和一個漂亮男孩糾纏,可那時孫耀南臉上的不耐煩那麼明顯,讓他相信了這是又一場針對兩人感情的離間。自從和孫耀南在一起,不知有多少人前赴後繼來到自己面前,想讓他認清與孫耀南的不般配,最後全部鎩羽而歸。
那次孫耀南發了很大一通脾氣,聽說他把那個男孩子和背後的人整得很慘,再沒有亂七八糟的人敢到自己面前挑撥是非,讓陳輕辰狠狠感動了一把。他曾經很滿足於那樣的生活,所以當第十年孫耀南向他求婚的時候,陳輕辰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婚禮按照陳輕辰的喜好在丹麥舉辦,只請了平時來往較多的好友,最後還在北歐五國扎扎實實地玩了一個半月,圓了陳輕辰一直以來的北歐夢。
過去的日子太美好,陳輕辰真正無法原諒的,是那樣深情的孫耀南。他情願一開始就遇上一個人渣,也不想看到從前的完美的偽裝被一層一層撕下,毀得徹徹底底。
若不是曾經太美好,他又怎麼會拖泥帶水,一直裝傻到被人掃地出門呢?陳輕辰自以為可以不在乎孫耀南和他人的露水姻緣,只要他心裡還在乎自己,不曾想竟然是孫耀南先等不及。
一想起被辭退的自己灰頭土臉回到「家」時,客廳裡整整齊齊碼著的行李和陸文宇年輕驕傲的臉,陳輕辰就有一種深深地恥辱感。
真可笑,陳輕辰覺得自己當年就是個棒槌,自欺欺人地相信孫耀南那套肉體出軌只是社交的荒謬理論,平白讓人看了多年的笑話。可他那時候多想一生一世一雙人,哪怕心口痛得喘不過氣,也要裝得若無其事,像個心胸寬大的正房。
然而大清國亡了一百多年了,他孫耀南還以為自己是大老爺,有幾個臭錢就左擁右抱三妻四妾?
誰給他的臉!
如今驟然遭遇生死大事,陳輕辰好像眼前的黑紗被撩去一樣,瞬間清明起來。
他再也不會讓那個人來侮辱自己了。


第14章
「冰箱裡還有幾塊牛骨,不然我燉湯給你喝?」
飯總是要吃的,沒有鯉魚,牛骨湯也不錯,至少許翰謙這麼想。陳輕辰從那些糟心的回憶裡擺脫出來,神色有些怏怏不快,點點頭隨許翰謙安排。
他進廚房裡面搗鼓了一陣兒,突然探出頭來:
「輕辰,我不太會做,你知道怎麼燉嗎?」
陳輕辰振作了精神走進去,發現許翰謙正燒著水,打算將剛取出來的牛骨頭全部扔進去。
「誒,你幹什麼啊?」他連忙制止許翰謙,把骨頭放進冷水裡泡著,「要先泡一陣,等一個小時再說。」
許翰謙點點頭,拉著陳輕辰出去挑了部電影打發時間。陳輕辰一下看入迷了,期間許翰謙又進出幾次廚房也沒發現。
等到片尾曲響起的時候,陳輕辰才「哎呀」一聲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忘記換水了,急急忙忙跳起來往廚房裡沖。
許翰謙一把拉住他:
「慢點,我換過水了。」
陳輕辰狐疑地看他,後者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和他一起進了廚房。
「火開大點,大火煮,」陳輕辰站在一邊指揮,許翰謙負責操作,「浮沫兒一定要撇乾淨啊,每次都要撇。」
許翰謙手腳麻利極了,往往還不等陳輕辰說,就先行動起來。陳輕辰看他做得不錯,自己走到一邊切了幾片姜,把蔥剝了,又切了幾塊蘿蔔放著,等許翰謙那邊煮得差不多了快速把蔥姜倒進去。
許翰謙把火關小,給陳輕辰騰出地方,又把醋和料酒遞給他。陳輕辰瞪了他一眼:
「挺熟練的嘛,剛剛是不是誆我呢?」
許翰謙純良無害地笑:
「好久沒做,真的記不清了。我來看著,你去歇會兒吧。」
陳輕辰撇撇嘴,溜躂出去看書了。牛骨湯做起來挺麻煩,他輕易也不會做,現在有人自告奮勇,陳輕辰樂得輕鬆。
這一鍋湯從早上做到中午,堪堪做成,香氣四溢。期間許翰謙一直全神貫注地守在鍋邊,剛開始陳輕辰還自己玩自己的,後來見許翰謙一個人怪無聊,就靠在廚房門口陪著他,有一搭沒一搭同他聊天。
他也不記得說了些什麼,就是互相搭個話,不至於冷冷清清,沒個人氣兒。
這次的湯做得極為成功,一點兒血腥氣都沒有,蘿蔔燉的極軟極入味,充分吸收了骨湯的鮮美。
陳輕辰喝得挺高興,連主食都不要,連喝好幾碗湯,挑了幾塊蘿蔔吃得一乾二淨。
「小心燙到,」許翰謙讓他慢點,又把骨頭盛出來放到陳輕辰面前,「把骨髓也吃了。」
陳輕辰也不客氣,一點兒都沒給許翰謙剩。他在報復許翰謙之前捉弄自己,竟然裝著不會做飯,看自己忙前忙後。
吃完了照舊是許翰謙收拾,他在廚房裡洗碗,陳輕辰在客廳裡轉來轉去,美其名日消食。
等許翰謙清潔完廚房出來,一把把團團轉的陳輕辰抱起來,噗通一下扔到床上。
「喂!你幹什麼!」
陳輕辰被摔得老腰嘎崩響,呲牙咧嘴地看著撲上來的許翰謙。
「午睡啊。」
許翰謙躺在他身邊,給兩人蓋好被子,把陳輕辰當小孩兒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放手,我沒有午睡的習慣!」
陳輕辰掙扎,但哪裡是年輕力壯的許翰謙對手,只能狼狽地被他抱進懷裡。
「沒有就培養唄,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幹。」
他拍打的力道適中,節奏緩慢,陳輕辰漸漸覺得困意上湧,也不掙扎了,放任自己被黑暗席捲進去。
午覺的感覺很奇妙,黑甜黑甜的,什麼都沒有夢到,直睡得人骨頭縫都發酥,簡直要化開成一灘爛泥。
陳輕辰醒來的時候,花了好一陣才想起來自己是誰,現在在哪兒。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分不清白天黑夜。
許翰謙還睡著,陳輕辰閉著眼睛又躺了好一會兒,才嫌棄地掙開他的懷抱,走下床拉開窗簾,發現太陽已經變成了暖暖的橙黃色,正往山下落。
他們倆直接睡掉一個下午。
陳輕辰有些吃驚,覺得睡得有點太死了,睡前才吃了午飯,一醒來又該吃晚飯。
他一直沒有午睡的習慣,從小就是。剛工作的時候,中午先開車回家做飯,再送到孫耀南的公司去,兩個人頭對頭吃完又該上班了,哪裡有午睡的機會。
後來孫耀南的公司走上正軌,中午也有各種各樣的應酬,再加上心疼陳輕辰來回奔波不易,就再沒讓他送過飯。減輕一項任務的陳輕辰並沒有多開心,中午就算回家也是一個人,乾脆就和同事在公司的食堂吃,晚上回去再正兒八經做點,等著孫孫耀南回家一起吃。
若是在家休息,偶爾累了就靠在沙發上迷瞪一會兒,頂多不過半小時,哪裡會正兒八經地躺在床上蓋好被子,一口氣睡個昏天黑地呢?
可是今天這麼一睡,雖然挺浪費時間,卻真的很舒服。他現在最不怕浪費的就是時間,難得放任自己偷這麼大一個懶,陳輕辰還覺得挺高興。
身後大床上的許翰謙長長呻吟了一身,抬起胳膊擋住曬進來的太陽,翻了個身接著睡。他平日裡早睡早起,好像還真沒有這般懶洋洋的樣子,陳輕辰看著居然覺得有點新鮮。
陳輕辰再次拉上窗簾,讓房間回歸昏暗,甩掉拖鞋重新爬進被窩裡,被迷迷糊糊的許翰謙伸手環住。被窩讓許翰謙的體溫烘得暖融融的,熨帖得人頭髮絲兒都發懶,陳輕辰調整了一下姿勢,枕著他的胳膊閉上了眼。
他好像有點沉迷於這種相擁著午睡的感覺。


第15章
結果當天下午睡得太多了,兩個人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蓋著棉被純聊天,一直到凌晨一點多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早早被叫起來,陳輕辰覺得自己頭疼得快要爆炸,哼哼唧唧半天不肯起。
許翰謙感到有點抱歉:
「都是我不好,沒注意時間,下次不會了。」
他幫著緊閉雙眼不肯醒的老傢伙套好上衣,把人從被窩裡拔出來,給人穿上襪子,快要穿褲子的時候陳輕辰才一個激靈跳起來,奪過許翰謙手裡的褲子:
「這個我自己來。」
看他清醒了,許翰謙走進衛生間搗鼓了一陣,等到陳輕辰穿好衣服洗漱的時候,牙膏已經擠好,架在裝滿溫水的牙杯裡。他迅速洗漱完畢,拉過還溫熱的毛巾擦臉,然後神清氣爽的走了出去。
剛開始許翰謙這樣事無鉅細的時候,陳輕辰還特別不習慣,有種自己生活不能自理的錯覺。不過又一想許翰謙伺候過那麼多有錢人,大概有錢人就喜歡這一套,心中也就釋然了。一個多月下來,陳輕辰已經徹底適應他的方式,畢竟真的太舒適太方便了。
餐廳裡早餐已經擺好,今天是雞蛋羹和蔬菜沙拉,配溫熱的雜糧豆漿。陳輕辰端起豆漿連喝幾口,才想起來問許翰謙:
「今天為什麼這麼早?我們要去做什麼?」
過去陳輕辰還喜歡自己安排每天的活動,自從發現許翰謙對這些玩樂的事情更在行,他就任由對方牽著走了。
「我們去H市一趟,明天就能回來。」
H市離他們所在的城市不到兩個小時車程,經濟雖然不如這裡,卻以文化氛圍濃厚見長,名勝古跡也挺多。
陳輕辰對於他的安排沒有任何意見,吃完飯兩人就上路了,起初他還能陪著開車的許翰謙說會兒話,後來實在太困,一上高速就歪倒在靠背上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車已經停下,陳輕辰身上蓋著柔軟的毯子,週身很暖和。上次去農家樂的時候他在吊床上睡著了,回去許翰謙就買了一個毯子放在車上,不用的時候還可以塞進套子中當抱枕。
「這是什麼地方?」
眼前像是個體育場,可陳輕辰對體育毫無興趣,不知道許翰謙帶他來這裡做什麼。
「今年全國圍棋大賽在H市開,我買到了決賽的門票。」
許翰謙輕描淡寫,一點居功自傲的樣子都沒有,臉上平平靜靜的,看得陳輕辰一陣無語,跟著他檢票入場。
因為是決賽,對弈的人並不多,大屏幕上投射出各個棋局。圍觀觀眾們也很安靜,認真地看著屏幕上選手們輪流落子。
兩人對號入座,陳輕辰抬頭看屏幕,許翰謙對圍棋一竅不通,低頭玩著手機。可他玩著玩著,就被身邊人一個又一個哈欠擾亂了注意力:
「困嗎?」
這次入圍的選手實力很強,據圍棋論壇裡的人說比賽一定會很精彩很激烈,陳輕辰卻興致寥寥的樣子。
陳輕辰無奈地看著他,悄聲附到許翰謙耳邊道:
「太無聊了,我們走吧。」
許翰謙躲開他吹到耳廓裡的熱氣,定睛望了陳輕辰一會兒,才一起貓著腰離開了賽場。
「一看你就是小年輕,不懂老年人的心態,」一出去陳輕辰就取笑他,「你以為我們下棋是因為喜歡?不過一群沒事幹的老頭子湊在一起打發時間而已。」
偶爾孫耀南週末不在家,他又無事可幹,就到公園裡遛彎,看那群老頭子在一起吵吵嚷嚷非常熱鬧,時常覺得羨慕。不過他去公園的頻率不高,年齡又相差挺大,沒想過和他們打交道。
真正和那些天天去梧桐下報道的老爺子們混熟,還是和孫耀南分手之後。他整日裡無所事事,一個人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不覺竟然和那些老爺子發展出友誼,時不時要去和他們見個面、下個棋,作為小輩陪陪那些寂寞的老人。
許翰謙聽了他的解釋,握著方向盤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久才啟動,把人帶到一家富麗堂皇的酒店。
一路上許翰謙都在沉默,陳輕辰也覺得辜負人家一片好意怪不好意思的,就安安靜靜沒開口,到了酒店才敢搭腔。
「我們還要做什麼?」陳輕辰好奇地問他,以為許翰謙還有別的計劃,對方卻叫了一些點心讓陳輕辰先吃著,自己打開房間裡的電腦搗鼓了起來。
陳輕辰吃了一陣覺得沒意思,湊到許翰謙身後偷看,發現他正在查詢H市旅遊景點,還開了表格做著攻略。
「原本賽程是兩天,這裡好玩的挺多,我們來都來了,不如再多玩幾天。」
許翰謙頭也不回,一邊打字一邊回答他。陳輕辰一聽來了興致,扶著許翰謙的肩膀嗔怪道:
「旅遊計劃要一起定啊!這個何園看起來挺有意思的,你們年輕人願意去嗎?」
「我都可以。」
陳輕辰輕輕推了他一把:
「別都可以,一起旅遊就要去兩個人都喜歡的地方,不然沒意義。」
許翰謙看他,僵硬的表情終於鬆動了一些,微微笑著說:
「我真的挺喜歡,那我們下午去何園,之後在門口吃灌湯包,晚上再去清江橋怎麼樣?明天的計劃回來再說」
「行!」陳輕辰特別好說話,「就這麼定了。」
何園是過去H市一家大戶人家的園林,保存的比較完善,亭台樓閣佈局精巧,掩映在一片綠植中頗有古意。令陳輕辰意外的是,許翰謙對何園的建築非常瞭解,像個專業的講解員。
他問了才知道,許翰謙大學是學建築的,還是一所名牌大學。至於這樣的人才怎麼跑到夜總會當公關,陳輕辰沒敢問。
門口的灌湯包也很好吃,在當地已經經營了三十年,他們排了半個小時才有空座。
晚上順著燈火輝煌的清江橋走過去,看著城市斑斕的夜景,兩人還拜託路人給他們照了幾張合照。
回到賓館後,陳輕辰已經累得不行了,他昨晚就沒睡好,又不愛鍛煉,逛了半天就覺得眼睛睜不開,癱倒在沙發上。
許翰謙一邊給他捏腿,一邊拿手機查景點,挨個念給他聽。剛開始陳輕辰還能回應兩句,後來困得狠了,直接對著許翰謙道:
「你來決定吧,去哪裡都無所謂。」
許翰謙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半晌才說:
「不是說要一起決定嗎?」
這就不像許翰謙會說的話了,他一直很順從陳輕辰,從未講過這種像是鬧脾氣一樣的話。可是他面色又看不出什麼端倪,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氣。
陳輕辰瞬間清醒過來,見許翰謙低垂著睫毛,小心翼翼戳他胳膊:
「那個,我年紀大了,容易疲憊,不是故意的……」
「輕辰,我很苦惱,」許翰謙打斷他,卻依舊不看陳輕辰,「逛了一下午,你雖然在笑,臉上卻寫滿了沒意思。」
他頓了頓,才接著說:
「說好要讓你像公主一樣,可是到底怎麼做才能讓你快樂呢?」
陳輕辰回答不上來,一時間啞了聲,屋子裡安靜得詭異。
他其實挺開心的,能有那麼個人呵護你、關照你,把你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事事以你為先,這種感覺真的很好。可是然後呢?沒有然後了,他們二人僅此而已。
陳輕辰的沉默在許翰謙的意料之中,他只是覺得難受:陳輕辰的要求太高了,不是真情實意,換不來坦誠相待。恐怕自己一切的溫柔舉動,在陳輕辰眼裡都只是一場完美的表演。
然而銀行卡裡那一百五十萬定金時時刻刻提醒著許翰謙,他是沒資格問陳輕辰要坦誠相待的。
可他還是忍不住輕輕抱住陳輕辰,接著說下去:
「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什麼讓你想要留下來嗎?」


第16章
陳輕辰被抱住,茫然地望著虛空,似乎是在看向遙遠的過去,看著那個苦苦掙扎的人。他也想問問,生命這麼美好,自己怎麼成了這樣子呢?
陳輕辰曾經以為自己會和孫耀南白頭到老,所以為兩個人的暮年設計過很多種方案,並為此期待了很久,只等有朝一日兩個人長出皺紋、花白了頭。
可惜,可惜。
陳輕辰總覺得孫耀南都五十了,眼見就要勝利,他們的愛情故事即將畫上圓滿,卻趕不上人世滄桑變化。
他忍了那麼久,似乎就要抵達終點,一朝前功盡棄。
「你知道嗎,」陳輕辰回抱住許翰謙,把腦袋枕在他的肩膀上,「孫耀南直到和我分手的那一刻,都沒有對我說過難聽的話。」
許翰謙靜靜聽著,讓陳輕辰盡情地說下去。
孫耀南一直做得很好,在任何人眼裡都是滿分的伴侶。除非出差,應酬再晚都會回家,從來不和陳輕辰吵架。所有質疑他們不般配的聲音,都被他毫不留情鎮壓下去,哪怕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也無所謂。
後來他們結婚了,兩個都不是衝動的人,交往了十年才決定走完這個形式,權當做一個紀念。那場婚禮讓兩個人的感情重新回到了熱戀期的甜蜜,以至於忽略了這十年間隱隱的不安定。
那時候,陳輕辰以為他們的生活會一直這樣下去,像無數個普通的異性戀夫妻一樣,將滾燙的愛情內化為另一種相依為命的感情,雖不激動人心,但卻細水長流。孫耀南似乎也很滿意這樣的日子,他依舊按時回家,有事報備,不向任何人隱瞞陳輕辰的存在。
無論是陳輕辰得知孫耀南出軌之前還是之後,他都保持著這樣嚴謹忠誠的作風,認真得荒唐。他甚至在被質問後,還匯報工作一樣向陳輕辰坦誠了自己的斑斑劣跡。可怕的是,他和那麼多男孩子上過床,陳輕辰十多年卻一無所知。
不,不算完全一無所知,他想起了那個襯衣男孩,並逼問孫耀南有沒有和他做過,答案竟也是肯定的。陳輕辰不可置信,面對著孫耀南的坦白,又不得不相信他愛著的男人一直在出軌。
「多可怕,他做得天衣無縫,我明明撞見過一回,卻還是和他結婚了。
他瞭解孫耀南,即使對方總是面無表情,陳輕辰卻能從孫耀南的眼神裡判斷他的喜怒哀樂,那個男人對所有的男孩子都一視同仁:他們都不過是孫耀南抒發慾望的工具。孫耀南既不在意,也不排斥——就像那些年輕的肉體不過是一樣物件而已。
孫耀南苦惱地看著歇斯底里的陳輕辰,滿身的束手無措:
「輕辰,輕辰,你管那些人做什麼?」
「我到現在都不明白,肉體的歡愉真的那麼重要嗎?」
陳輕辰皺著眉頭趴在許翰謙懷裡,像個無知的孩子一樣疑惑,似乎是在詢問許翰謙,又似乎是在問那個背棄他們感情的男人。
「我鬧過、吵過,與他分居冷戰,最終仍然回到了他身邊。那時我看開了,既然他將慾望和感情一分兩半,只要孫耀南不對別人動心,等到他老得再沒能力,陪著他的人終究是我。不過現在想想,那樣又有什麼意思呢?」
許翰謙一直沒有說話,也許這是陳輕辰初次向別人講述那些故事,吐露自己幾十年來的心情。
陳輕辰擁抱著許翰謙,不再糾纏於他們之間的齟齬,反而開始用溫和乾淨的聲音講述著過去的故事。他講他們校園裡的相識,步入社會的艱辛,生活漸入佳境的輕鬆,還有第十年的海誓山盟。
許翰謙知道了那個男人如何帶著陳輕辰離開富裕的家庭,一步一個腳印打下自己的基業;
知道了那個缺乏幽默感的男人笨拙地為陳輕辰講冷笑話;
知道了那個男人和陳輕辰一起裝修每一個家;
他甚至還知道了那個男人如何冷漠地趕走找上門來的小三。
陳輕辰和孫耀南的過去像所有戀人一樣美好,他們互相關懷,互相扶持,將對方的一切放在心上。然而這並不影響孫耀南一次又一次的出軌,這令陳輕辰無法理解。
「知道他出軌多次後,我就向他提出了分手,他卻死活不同意。見我下定決心,他甚至暴怒起來。那是我第一次見他氣成那個樣子,好像恨不得殺掉我。
「後來他對我發誓,再也不會和別人上床。可笑的是,他之所以這樣做僅僅因為我會為此生氣,而不是因為出軌是個錯誤。」
「你本該在那個時候就分手。」儘管心疼,許翰謙還是不贊同陳輕辰的當斷不斷。
陳輕辰歎息起來。低聲回答。
「可我捨不得啊。」
當時兩個人爭吵了兩個多月,陳輕辰搬離他們的屋子,扔掉手機卡,躲在出租屋裡足不出戶,仍然被急紅了眼的孫耀南找上門來。
他像一頭走投無路的野獸,下巴還帶著青黑的胡茬,紅著眼踹開房門,鉗著陳輕辰的肩膀問到底怎麼才肯回去。然而陳輕辰覺得自己沒辦法原諒,他已經不敢相信孫耀南了,只要一想到這個人若無其事地背叛自己這麼多年,他就覺得齒冷。
聽到這句話的孫耀南像是受到巨大的打擊,搖晃了兩下,竟然屈腿跪了下去。他抱著陳輕辰的腰,把頭貼在陳輕辰的腹部上發抖,用力地幾乎將人折成兩半。陳輕辰當時就受不了了,孫耀南從來都不是用尊嚴博取同情的男人,哪怕是面對不贊同兩人戀情的孫父,也沒有用下跪來乞求過。
正因為陳輕辰瞭解他,所以才會捨不得啊。捨不得看他恐慌到暴怒的樣子,捨不得他低聲下氣求饒,捨不得他慌亂無措得幾乎要哭泣。陳輕辰無法狠心看著自己一路陪伴的男人失去他的冷靜自持,連從前最在乎的事業都棄之不顧。
至少那個時候,孫耀南真心實意不想和自己分開。陳輕辰所求不多,只要對方還存有哪怕一分愛意,他也可以給他無數次機會。
有個作家說過,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會低微到塵埃裡。陳輕辰何止低微到塵埃中,他像是被活埋,很多年不見天日。可就算那時願意原諒,陳輕辰卻再也無法相信孫耀南了。
那個人祈求他回心轉意的時候,發下不再接受任何人示好的毒誓,從此安分許久。可是陳輕辰時常疑神疑鬼,總懷疑孫耀南又悄悄在外面做了壞事,卻又沒有證據,這讓他感到疲憊又厭倦,索性不再關注孫耀南又和哪些人見了面,做了哪些事。
就這樣猜忌著過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時間,直到三年前陸文宇出現。也許不止三年,陳輕辰常常想,只是孫耀南終於懶得遮遮掩掩,才暴露出更多的痕跡。雖然陸文宇不同於從前那些男孩子,可是陳輕辰累了,他抱著僥倖的心裡將他們歸為一類人,只等著孫耀南像以前那樣厭倦,再回到自己身邊。
說完這些冗長無趣的愛情故事,陳輕辰也覺得可笑,他自以為瞭解孫耀南,恐怕全都是錯覺。他最終羞愧地閉上了嘴,房間裡安靜了好久,許翰謙突然開口輕輕地問:
「除了這些呢?」
「什麼?」
「除了你和他的愛恨情仇,這二十年來還有什麼值得回憶的呢?」
陳輕辰愣愣地抬起頭,沒有聽懂的樣子,似乎許翰謙說的是外星語。
「除了和他糾纏,你還做了什麼?你的工作如何?你的同事和善嗎?你的朋友們呢?」許翰謙捧起他的臉,平淡如水地望著陳輕辰,不帶一絲輕蔑和責備,「我十八歲的時候,希望將來能開一家咖啡店,你呢?你曾經的夢想是什麼?」
陳輕辰怔忪片刻,淚水無聲無息地湧了出來,迅速打濕他的臉頰。他急促地喘息著,似乎下一秒就要窒息,悲痛地哽咽了很久,陳輕辰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想不起來了。」他哭著說,「我好像獲得過很多次獎賞,和朋友聚會,有想要達成的目標,可是我全部記不清了。」
「輕辰,你還記得《越人歌》嗎?」許翰謙吻去他的淚水,「你寫過,你是因為《越人歌》愛上文學,從而成為編輯的。」
「是的,是的,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陳輕辰背了一句,就再也背不下去。他兒時無數次吟誦這首歌謠,閉著眼睛都能夠默寫下來,如今卻記不全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錯過些什麼。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許翰謙擦著陳輕辰的眼淚,將他遺忘的部分接了下去。
陳輕辰嚎啕大哭起來,似乎一瞬間縮小成委屈的孩子,要把多年來的隱忍一掃而空,而不用去顧忌是否會讓身邊的人心煩。
許翰謙有種直覺,遭遇劇變後陳輕辰恐怕是頭一次痛哭。一個人若是對痛苦習以為常的話,反應也會變得遲鈍。
而對於陳輕辰嘶啞難聽的嚎啕聲,許翰謙並不覺得可笑,因為他知道假如自己露出軟弱的醜態,陳輕辰同樣也不會介意。


第17章
陳輕辰哭了很久,到最後精疲力盡,在許翰謙的懷抱裡沉沉睡了過去。許翰謙擰了塊乾淨的毛巾,擦掉他滿臉的鼻涕眼淚和腦門上的汗水。
兩個人奔波一天,此時身上都泛出淡淡的汗味,然而許翰謙並沒有叫醒陳輕辰,直接脫掉他的衣服抱上了床。
陳輕辰現在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許翰謙整天抱來抱去,也絲毫不覺得負擔。不過他情願陳輕辰能再胖一些,這樣消瘦反而是不健康的表現。
第二天陳輕辰醒來的時候很是尷尬,可是感覺好了很多,彷彿整個人輕了一大截兒,腦袋都更加清醒。反觀許翰謙卻像是被狐狸精吸去了精氣,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昨天……」
陳輕辰以為是自己害得,又感激許翰謙打醒他,一時之間感慨萬分。
許翰謙卻只是沉默地擺好早餐,讓陳輕辰先吃飯。吃飯的過程中他掏出手機,給陳輕辰看自己熬夜做出的三天兩夜H市游攻略,一絲不苟得像個導遊。
對此陳輕辰還能說再什麼?只能跟著人跑遍了H市大大小小的景點,品嚐各式各樣的特色美食,扎扎實實把這裡遊覽了一遍才被獲准回家。
回去後陳輕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醫院,他一直沒打算治療,連帶著對自己的病情都一知半解,可現在卻不想死得那麼快了。至少在他死之前,還想為柳斜陽出一本書。
柳斜陽是他最喜歡的作家,已經年過七旬了,本職似乎是個教師,寫得文章也不怎麼出名,可陳輕辰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愛上了那種歷經滄桑後的平實文字。可是作家本人似乎並沒有出名的意思,這個年代也沒人願意推廣這種風格,文章始終只散見於報刊和雜誌上。
這次回來,他要打起精神,死皮賴臉也要找到老人,說服他將多年心血集結成冊。
幸運的是,陳輕辰得的是慢性病,還沒到加速期,現在開始吃藥控制的話,基本上可以維持正常的生活。這時候他甚至都有些感激起孫耀南了,要不是那個人給了一大筆分手費,憑自己的積蓄遠遠不足以支撐如此昂貴的藥物。
然而這些事他都沒有告訴許翰謙,反而把藥片裝進維生素瓶子裡,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陳輕辰知道,小鴨子一旦發現他改變態度,一定會天天帶著他跑醫院。然而兩個人的合約不剩幾天,陳輕辰不想讓治病的事情佔據剩下的時間——他還想好好珍惜一下被人慣著的感覺。
就讓他用三百萬,再作一回吧。
可是許翰謙哪裡知道他奇葩的思路,陳輕辰若是情商正常,也不會在孫耀南身上耗費那麼多年。他只是覺得,明明在H市的時候陳輕辰看起來已經大徹大悟,怎麼一回去又沒有動靜,難道自己的努力都白費了?
焦慮之下,許翰謙也偷偷找到了當初為陳輕辰看病的醫生,請求他讓自己看一眼陳輕辰的就診記錄,卻遭到了對方的拒絕:
「先生,維護病人隱私是我們的職責。」
許翰謙無奈,萬般不情願地聯繫了孫耀南,對方爽快地解決了這個問題,還十分擔憂地問他陳輕辰有沒有願意接受治療。拿到病例的許翰謙向他道了聲歉,把孫耀南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看著醫生的治療建議,許翰謙大大舒了一口氣。陳輕辰的病還沒有發展到藥石罔效的時候,立刻開始治療完全來得及。
只不過……他看著特效藥的價格,再想想陳輕辰假大方真節省的性格,立刻覺得自己的報酬燙手起來。
思量再三,許翰謙自掏腰包買了藥,又裝進另外一款維生素的盒子裡,悄無聲息地換掉了陳輕辰正在吃的那一瓶。
於是找不到藥的陳輕辰當時臉色就變了,看見許翰謙疑惑的目光又不好說什麼,只能支支吾吾問他:
「我之前那瓶呢?還剩好多,不吃就要過期了。」
許翰謙心中也有鬼,臉上卻裝得雲淡風輕:
「這是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比你那個效果好。家裡的醬油用完了,我出去一趟。」
說完便風度翩翩走了出去,可陳輕辰看著他的背影,硬生生從裡面看出點落荒而逃的味道。
等許翰謙一出門,陳輕辰立刻翻箱倒櫃開始找藥,卻怎麼都找不著。他心裡焦急,又擔心許翰謙突然回來,氣得在客廳裡轉圈圈。
轉著轉著,陳輕辰突然注意到許翰謙忘在門邊的垃圾袋,他本應該趁著出門提下樓扔掉,這次居然忘掉了。
顧不得髒,陳輕辰急忙撲上去翻找,結果不僅找到自己的「維生素」,還找到一個無比眼熟的藥盒,和一張撕成兩半的收據。
他愣住,仔細看了看收據,又從許翰謙給他的「維生素」裡倒出一顆對比一番,果然長得一模一樣。
陳輕辰坐在玄關發了一陣呆,猛然笑了一聲,把自己的「維生素」拿出來藏好,又把垃圾袋恢復原樣,洗乾淨手吃橙子去了。
又過了一陣,許翰謙才姍姍歸來,手裡裝模作樣地提著一瓶老抽。陳輕辰招呼他吃水果:
「回來啦?來吃橙子,都切好了。」
許翰謙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餘光一直在瞄門邊的垃圾袋,把醬油瓶放到鞋櫃上提起垃圾袋,轉身匆匆出了門:
「垃圾忘記倒了,馬上回來。」
隨著門鎖「卡嗒」合上的聲音,陳輕辰坐在沙發裡笑彎了眼睛。


第18章
許翰謙天天按時按點盯著他吃「維生素」,陳輕辰的精神頭越來越好了,他從前很容易疲倦,總是懶洋洋的,現在則幹勁十足,天天忙著聯繫過去的同行們,費盡心思打聽柳斜陽的消息。
雖然許翰謙覺得這是個費力不討好的事,可只要陳輕辰做得開心,他自然也不會多嘴。陳輕辰的當務之急是圓一個夢想,而他的當務之急是養好陳輕辰的身體。
許翰謙此刻還沒有意識到,他為陳輕辰考慮的,已經遠遠超過一個男公關的範圍。
然而陳輕辰的找人工作並沒有一帆風順,那位老作家太低調,又多年沒有寫作,連他過去的編輯都說不清老人家現在在哪裡。他打了無數個電話,還專程上門拜訪了好些人,卻一無所獲。
這讓好不容易打起精神的陳輕辰感到無比洩氣,他把自己縮進沙發裡,悶悶地嘟囔:
「老人也該七十多了,希望他還在世……」
許翰謙從沙發後面繞過去,順手摸摸陳輕辰的腦袋,安慰他道:
「哪有那麼容易就找到人,你不如一邊找一邊收集他的文章,將來見了面也方便一些。」
陳輕辰聽了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陽台上,那裡放著他從別墅裡帶出來為數不多的行李,被許翰謙蓋了一層塑料布擋著,早已落了厚厚一層灰塵。
許翰謙看他不顧髒亂一把掀開塑料,揚起漫天粉塵,嚇了一大跳,趕緊把人拉回屋子裡。
「離灰塵遠些,你要什麼,我幫你找。」
「我做過柳斜陽的剪報,應該就在那一堆東西裡。」陳輕辰看著許翰謙,剛說完就連打了兩個噴嚏。
許翰謙抽紙給陳輕辰擦了擦鼻子,讓人安安穩穩坐回沙發裡,從茶几的隔板上抽出一個舊舊的本子。
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剪報本,陳輕辰鼻子一酸,拿起來久久摩挲不已。這個本子用牛皮做封套,裡面的紙張又光滑又堅韌,在那個年代也價值不菲,往往都是領導買來裝樣子用的,陳輕辰卻奢侈得拿來做剪報,不知被同事們譏諷了多少次。
他只是覺得,那些迷人的鉛字,值得被收藏在這樣精緻的本子裡,只有如此才能更好地保存它們。果然這麼多年過去了,它看起來只是增加了古樸感,絲毫沒有破損、卷頁的跡象。
「其他那些剪報本、寫作草稿,我通通收在書房裡了。」
陳輕辰看著許翰謙,覺得道謝已經遠遠不足以表達對眼前人的感激。明明只是雇來為他送終的小鴨子,卻一次次給他細小的感動,將自己從泥沼裡解放出來,讓他不再糾結於那份失敗的愛情。
「這麼看我做什麼?是不是愛上我了?」
許翰謙笑得那麼溫柔,目光裡盛滿星光,多像是騎白馬而來的王子,彬彬有禮,進退有度。他是那麼的優秀,即使做了一份為人所不齒的工作,依舊幹得風生水起,在上流圈子裡也被口口相傳。哪怕是當個「男公關」,許翰謙也未曾失掉他的矜持與驕傲。
可惜陳輕辰不是公主。他只是個落魄失意的中年男人,臨死前用「青春損失費」揮霍一把,雇這個完美的男人陪他扮演一場遲暮的童話。
「輕辰?」許翰謙在他面前揮揮手,喚回他跑遠的神智,「發什麼呆呢?」
「翰謙,我們的合約,沒幾天了吧?」陳輕辰嚥了口口水,突然對許翰謙道。他發覺這個男人非常危險。
陳輕辰很害怕,他不能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聞言許翰謙溫和的笑容僵了一下:
「還有一個多月吧?我也沒算過。」
他瞪著無辜的眼睛,像是在問陳輕辰幹嘛突然提這麼掃興的話題。
這樣的眼神看得陳輕辰撇過頭,低聲說:
「我算著呢,也就不到半個月了。這兩個多月來多謝你的照顧,你給我的遠比三百萬要值錢。我們的協議,到此為止吧。」
「不行,」許翰謙的笑容徹底收起來了,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說好三個月就是三個月,少一天都不可以。你讓我沒完成任務就拿錢走人,豈不是砸我招牌?」
許翰謙的目光讓陳輕辰頭皮發麻,卻仍然硬著頭皮說下去:
「翰謙,你還年輕,拿著錢去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找一個喜歡的人,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這種事是哪種事?」許翰謙嗤笑一聲,「我如果不做這種事,你也沒有機會這樣教育我。」
從來都是溫和有禮的許翰謙頭一次露出這種譏諷的神色,說出口的話也彷彿帶著刺,令陳輕辰有些吃驚: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見自己嚇到了陳輕辰,許翰謙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擠出一絲笑容給他:
「我知道,最近發生這麼多事情,你心裡一定很亂。不如我先回去,給你時間整理心情。」
陳輕辰趕緊點頭,初次見識許翰謙的強硬,他還有些回不過神。往日許翰謙想讓他做些什麼的時候,只會拐彎抹角引導他,如此咄咄逼人還是頭一回。
許翰謙深深看了陳輕辰一眼,穿好外套就出門了。他一走,陳輕辰就像被人抽掉脊椎骨一樣癱在沙發上,覺得今天真是荒唐。
晚飯他也沒心情吃,可是為了身體,陳輕辰依然強打精神熬了小米粥,切上兩碟小鹹菜,對付著打發這一頓。
上了床陳輕辰終於開始感到一絲委屈,他好久沒有一個人入睡了。許翰謙的懷抱溫暖又清爽,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給予人無上的安全感。
他可憐巴巴地把自己縮成一團,翻來覆去好一陣,才冷冷清清地睡了過去。然而睡著也不安穩,亂七八糟不知道夢了些什麼,讓陳輕辰輾轉反側,滿頭冒汗。
迷迷糊糊折騰到後半夜,陳輕辰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溫泉,這才舒服不少,踏踏實實陷入了深度睡眠。
第二天他一睜眼,就看到對面許翰謙那張俊秀儒雅的臉,嚇得他打起了嗝,使勁搖醒了許翰謙:
「不是說好,嗝,讓我整理心情麼?」
被打攪的許翰謙不耐煩地皺起眉頭,聲音沙啞地回答道:
「整理了一下午應該夠了吧?」
說完閉著眼睛把陳輕辰壓進被窩裡,小聲哄他:
「昨晚大半夜跑回來,讓我多睡一會兒。」
陳輕辰縮在他肩膀上,閉著嘴巴不敢說話。
「嗝,嗝,嗝……」
雖然如此,打嗝卻怎麼都停不下來,陳輕辰在床上一顫一顫,憋得辛苦。
許翰謙躺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笑起來,下床給陳輕辰倒了一杯橙汁。
他們像是同時遺忘掉了昨天的不愉快,一起投入了新的一天。


第19章
「您也不清楚是嗎?好的,打擾了,好,再見。」
陳輕辰撂下手機,長歎一口氣。這都好幾天了,找人的工作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他真的是沒辦法了。
許翰謙拿著「維生素」過來,讓陳輕辰吃藥,一邊安慰他:
「不要著急,慢慢來。」
「我等得起,對方那麼大年紀,可等不起了。」陳輕辰仰頭靠在沙發背上,煩惱地撅起了嘴。許翰謙把藥從他鴨子嘴一樣的唇瓣間塞進去,又把水遞到他手裡。
「吃藥。」
被強行餵藥的陳輕辰不情不願地喝了一大口水,呆呆地看著許翰謙正打掃客廳的賢惠身影。
「不過說真的,」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帶著點小心翼翼問許翰謙,「等這三個月結束,你要做什麼?」
聞言許翰謙停下來,微微皺起眉頭:
「怎麼又提起這個了?」
陳輕辰現在挺害怕看見許翰謙變臉,趕緊一股腦解釋道:
「我不是趕你走,只是你畢竟還年輕,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怎樣下去?」許翰謙咄咄逼人地反問他。
陳輕辰縮縮腦袋,聲音越來越小:
「跟我這老頭子混,有什麼前……」
「啪嗒」一聲,許翰謙鬆了手,拖把桿掉在地上砸出清脆的聲音。他冷著臉,大步走向沙發上的陳輕辰。
陳輕辰立刻住口,悄悄地把自己縮得更小,爭取不在許翰謙眼中佔據更多空間。然而許翰謙氣勢洶洶過來,最終卻只是坐在陳輕辰身邊,把人整個攬在懷裡。
被壓著頭靠在那個人的肩膀上,陳輕辰微妙地有些不好意思,想起開卻失敗了。
「輕辰,」他能感覺青年鋪灑在自己頭頂的熱氣,呼得頭發癢癢的,「要自私一點,不要總是想著別人的事情。」
「也沒有,這不是,人之常情麼……」
陳輕辰有些彆扭,不知道自己哪裡戳到了許翰謙,讓他又開始變得不正常。許翰謙不讓他抬頭,陳輕辰只能聽到他磁性溫和的嗓音從頭頂傳來,震得他腦仁酥酥得發麻。
「你應該明白,一心付出並不都是有回報的,這麼多年向著孫耀南,你得到了什麼?」
陳輕辰臉色一白,突然間抬起頭來,許翰謙猝不及防之下真叫他掙脫了。他望著許翰謙的眼睛,半是真摯半是尋求認同:
「可是,你和他不一樣,對不對?」
許翰謙毫不迴避地回望他,看了很久很久,表情仍然還是淡然中帶著溫柔,眼神卻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壓迫感,好像下一秒就要把陳輕辰一口吞下去。
「對,我和他不一樣。」
半晌,許翰謙笑了,再一次把人摟進了懷裡。陳輕辰發現許翰謙實質上是個擁抱狂魔,有事沒事就要抱著他,有癮一樣。
可是和一個有熱氣兒的大活人相依相偎的感覺很舒適,陳輕辰也就隨他去了。
「輕辰,你可以聽聽我的故事嗎?」
許翰謙抱了一會兒,突然對陳輕辰說。
陳輕辰受寵若驚,萬萬沒想到許翰謙會主動提出:
「當然可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許翰謙笑了一下,才緩緩向陳輕辰講述自己的曾經。
他有個平凡卻溫暖的家庭,父親是普通的公司員工,母親是家庭主婦,兩個人秉性善良,待人和善,與千千萬萬個其他小康家庭沒什麼不同。
非要說有什麼不一樣,大概就是許翰謙的學習很好,是傳說中「別人家的孩子」,在鄰里之間備受欽羨,讓自家臭小子多和他學習。
他理所當然地考上了重點大學名牌專業,沒有意外的話,將會在畢業後進入某個公司,拿一份不菲的工資,找一個喜歡的人,孝敬自己的父母。
這一切卻在大二那年破滅了。許翰謙招惹了一個神經病,那個人設計誣陷他替考六級,正趕上那一年嚴打,學校二話不說將他退學。
原本心臟就有點問題的許父得知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被開除,當即心臟病發進了重症監護室,連聽兒子解釋一句的機會都沒有。住在醫院裡每天都在燒錢,許母又沒有工作能力,家中積蓄很快用盡,愁得不知所措。
許翰謙為了籌集醫藥費,一天打四份工,只有四個小時的睡覺時間。可沒有學歷沒有經驗的他只能做些薪水低微的小工,遠遠不足以負擔許父的治療費用。
正在這時,那個誣陷他的學生找到許翰謙,提出只要許翰謙願意和他在一起,他就可以承擔許父所有的醫藥費。
聽到這裡陳輕辰驚訝地睜大眼睛:
「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許翰謙這時候卻只是笑著,既無厭惡,也沒有怨恨:
「從小父母教導我與人為善,我真心對待每個朋友,他卻會錯了意。我拒絕了他,他就想毀掉我。」
陳輕辰一臉不可思議,大概是沒想到有人會做出這種事。許翰謙看著明明四十多歲還一派天真的陳輕辰笑得更誠摯了:
「沒想到吧?某些有錢人順心慣了,就容易不把別人當人,要不你怎麼會被辭退。」
陳輕辰尷尬了一下,連忙轉移話題讓他接著講下去。
那個人當初只是想毀了許翰謙的前途,沒想到會害許父出事,倒給了他一個裝好人的機會。然而他自以為當初做得天衣無縫,其實許翰謙一清二楚,只是苦於勢單力薄,沒能力反擊而已。
這個要求徹底激怒了當年還年輕氣盛的許翰謙,他冷笑著拒絕了,放棄曾經的尊嚴去「金盞」做了一名男公關,並憑借與生俱來的柔情天賦迅速討得本市餐飲巨頭劉夫人的歡心,讓那個人心生忌憚,不敢再對他下手。
他不僅有了足夠的收入為父親治病,還可以在那個人找上門來的時候輕蔑地說:
「我出去賣也不會跟你在一起。」
「看著那傢伙的表情,你不知道我有多解氣。」許翰謙回想當年的自己,也覺得有些可笑。但即使重來一次,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陳輕辰心疼地看著他,滿臉不贊同:
「你太衝動了,你這麼優秀,總能夠找到出路啊,何必去那種地方。」
許翰謙無奈,大概只有陳輕辰會覺得在「金盞」裡陪酒賣身的自己「優秀」了。
「那個時候我一無所有,除了過得去的皮囊,還能拿什麼救我父親呢?」
「那……你父親的病怎麼樣?」
「當時救回來了,又撐了五年才走。」
許翰謙和「金盞」的合約正好也是五年,原本他還想在到期後重新回到校園,母親卻在許父去世後查出來乳腺癌晚期,他不得不接著留在「金盞」。
許媽媽大概是因為心中愁苦,才會讓病情迅速發展,治療一年後撒手人寰,追著許爸爸的腳步走了。自那之後許翰謙便失去了闖蕩的念頭,繼續待在「金盞」混日子。
「後來我打掃家裡的時候,翻到了媽媽的筆記,說她最難過的事情就是我為了這個家毀了自己,才決定離開夜場。」
聽他這麼說,陳輕辰偷偷鬆了口氣。許翰謙既然做出了這種決定,就不會再回去了吧?他現在比誰都明白丟失夢想有多可怕,不想許翰謙一輩子被那個無恥之徒影響。
「這個嗎……」對於他的問題,許翰謙沉吟,讓陳輕辰一下子急了眼。
「你!」
「主要看你表現了。」看陳輕辰變臉,許翰謙才笑瞇瞇說完後面的話。
陳輕辰氣結,伸手去撓許翰謙,被後者大笑著困住手壓在沙發上,胸膛的震動清晰傳遞過來。
「我不會回去了,我找到了更有意義的事。」
許翰謙說完,在陳輕辰光潔的額頭上烙下一個吻,親得他的心臟「彭」地炸開一朵花。


第20章
自那日聽了許翰謙剖白心跡一樣的話,陳輕辰就有點躲著他,時常藉著拜訪好友的名義獨自外出,還不讓許翰謙接送。
對此許翰謙也沒有強求,不僅僅是陳輕辰在顧慮,對於今後到底該怎麼辦,他也有很多需要考慮的事。
七八日之後,陳輕辰突然不再躲著許翰謙了,而是興致勃勃帶著他出門。許翰謙看他得意的樣子,不知道老傢伙又找到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了。
「看,黃金地段,不錯吧?」沒想到陳輕辰把人帶到了商業區一家還未裝修的門面前,望著許翰謙一臉得意,「看了好多地方,就這裡最合適,周圍都是工作的小白領,還有一個學校,不用擔心客流量。」
饒是聰穎如許翰謙,也弄不清他這是來了哪一出。看這樣子是打算開店?也許他是打算開一家書店。許翰謙猜不出,只好微笑著附和他:
「嗯,是挺不錯的。」
陳輕辰抿著嘴笑:
「你喜歡就好,只是我不懂咖啡,裝修和營業都得你自己安排。」
「咖啡?」許翰謙愣住,「這家店面是,給我的?」
他這才想起,開解陳輕辰的時候似乎順口提過一次,沒想到陳輕辰這麼快就付諸行動,連個招呼都沒打。
許翰謙僵硬著被陳輕辰拉近店裡,看著空蕩蕩的石灰牆面發呆。
「裝修也是,你是學建築的,懂點室內吧?我們可以再雇個設計師參考參考,一定要裝修得有情調些。」
陳輕辰像模像樣地規劃著,一會兒指著右邊的牆要掛三幅畫,一會兒又看著地面要鋪黑色的地磚。他一個人演了半天獨角戲,發現許翰謙一直沉默,才垮掉肩膀,惴惴不安地看著許翰謙。
許翰謙原本還在走神,不知怎麼就從陳輕辰的眼神裡看出「可憐兮兮」的味道來,才扯出了一個僵硬的笑。
「我是不是……太自作主張了?」
陳輕辰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他年紀大,自認為想得應該比許翰謙這樣的人周到,加上感激許翰謙讓他重拾夢想,就也想投桃報李,為他做些什麼。許翰謙總不會一直陪著他這個病人,應該去追尋自己的生活。
他記得當時許翰謙說年輕的時候想開家咖啡店,一時心潮澎湃瞞著許翰謙盤下了這家店,一口氣交了全年的租金。若是許翰謙不樂意的話,他連剩下的報酬都湊不齊了。
「是。」許翰謙瞥了他一眼,眼神清涼如水,看得陳輕辰一陣瑟縮,「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和我商量?」
陳輕辰低頭,小聲道:
「和你商量了,你肯定不同意。」
許翰謙幾乎要被他氣死,可是老頭子傻兮兮地做出這樣的事,又讓他發不出火來。只要想想這個人在什麼都不懂的情況下,瞞著自己東跑西跑,最後租下這家店面,許翰謙就覺得一股暖意湧上來。
已經很久很久了,自從家裡出事,就再也沒有人自作主張地為他考慮、為他付出。做慣了溫柔待人的男公關,許翰謙甚至有些記不清被關心的感覺。
許翰謙忍不住把那個一把年紀仍純良溫和的人摟住,換來對方激烈的掙扎:
「怎麼又抱!肉麻不肉麻!」
「謝謝你。」許翰謙說,語氣真摯又陳懇,令陳輕辰覺得自己這兩天的奔波都有了回報。
「有什麼好謝的,」陳輕辰笑起來,「反正是拿你的報酬租的,到時候就用這家店抵債了啊。」
「好。」許翰謙渾不在意道。
陳輕辰笑得更開心了,他喜歡可以為別人做些什麼的感覺,而對方也會報以相應的回應,而不是被保護得密不透風,卻一無所知。
既然店面已經租下,就要立即開始著手準備,放在那裡一天就是損失一天的租金。
陳輕辰為了這間咖啡店,連柳斜陽都顧不得找,天天在茶几上鋪一堆圖紙和許翰謙設計裝修。
兩個人對於咖啡店的裝修風格發生了分歧,他堅持按照韓國的風格來,最近流行這種,許翰謙卻想要裝修成意式咖啡廳。兩人對此爭執不下,最後陳輕辰被許翰謙一句「這是我的咖啡廳」打敗,按照他的意思設計出一份效果圖。
陳輕辰一看,也覺得歐式的不錯,就跟著許翰謙開始動工,找來裝修隊熱火朝天幹了起來。與此同時兩人又要設計菜單,最後決定提供各種咖啡和飲品,以及少量的甜品。
為了保證質量,店裡的裝修用材都是陳輕辰親自跑去看的,許翰謙則去尋求咖啡原料的供貨渠道,爭取能找到質美價廉的咖啡豆。
一動起來,時間就過得特別快。白天嗖的一下就過去了,回到家的兩個人疲憊不堪地靠在一起,記錄一天的花銷,再探討第二天要做的事。
咖啡店的整體已經裝修得差不多,後續還要擺放桌椅櫃檯、完善細節裝飾。整天忙碌著,兩個人都有意無意忽略了三個月的期限,時間過了也沒說什麼。
就當要將桌椅放進去的時候,陳輕辰病倒了,渾身沒力氣,一直發低燒。白血病患者原本抵抗力就低,他這段時間又突然忙起來,一天到晚到處跑,沒留神就感冒了。
同樣有點熱血上頭的許翰謙這才冷靜下來,看著面色蒼白的陳輕辰,一臉的自責懊惱。
病倒在床的陳輕辰看許翰謙這樣的表情也不舒服,吃完藥還要安慰他:
「又不是你的錯,別擺出這幅樣子。」
許翰謙歎氣:
「我是來照顧你的,卻害得你因我生病,怎麼可能不自責。從明天開始我就不去了,讓施工隊看著弄,等你病好了再說。」
「那不行!」陳輕辰掙扎著要坐起來,「你不看著,他們偷工減料怎麼辦?」
「現在照顧好你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事先放一邊。」許翰謙不容拒絕地說。
陳輕辰想了想,對許翰謙道:
「那這樣吧,你白天出去監工,晚上再回來照顧我,我一個人沒問題的。」
對於他的建議許翰謙還是不同意,陳輕辰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才讓對方答應每天早上出去監工,下午再回來。
好不容易說服對方的陳輕辰長舒一口氣,沒想到許翰謙這麼難纏。可是比起從前孫耀南讓醫生護士上門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現在這樣反而更舒心。
自此,許翰謙過上了店裡家裡兩頭跑的生活,沒幾天就累瘦了。陳輕辰低燒一直不好,他還特地跑去醫院咨詢,知道這是白血病正常症狀,才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現在的許翰謙除了監督店裡的裝修工作,就是照顧懶懶不想動彈的老男人,幾乎沒有別的事做。可是看著窩在沙發裡一邊打哈氣一邊看電視的陳輕辰,許翰謙卻覺得日子從未這樣充實過。


第21章
這天店裡出了點狀況,原本說好早上過來給牆壁作畫的人遲遲不來,許翰謙原本都想走了,對方又打來電話說在已經在來的路上,不得已拖到中午才完事。
等到許翰謙回去的時候,已經過了一點鐘。雖然陳輕辰說他可以自己做飯,許翰謙還是不太放心。
一開門,許翰謙就看見門口放的陌生皮鞋。他盯著那雙鞋思考了兩秒鐘,才將外套掛在衣掛上,換上拖鞋,把鑰匙扔進門口的櫃子裡,動作十分嫻熟。
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嗡嗡的聲音,但是陳輕辰卻一臉平靜地坐在客廳裡,對面是他的前夫孫耀南。茶几上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以及洗好的水果。
看到陳輕辰還知道禮數周全,許翰謙剛剛提起的心立刻放回肚子裡,衝著陳輕辰打招呼:
「我回來了。」
然後才對孫耀南伸出手,微笑道:
「孫先生來了。」
孫耀南冷淡地望著他的右手,並沒有起身,只是敷衍地握了握便不再搭理。許翰謙不以為意,自然而然地坐在陳輕辰旁邊。
「輕辰,我說的你再考慮考慮,越早開始治療希望越大。」
「真的不用,」看到許翰謙回來,陳輕辰鬆了一口氣,壓抑不住地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我自己心裡有數,不勞您費心。」
看來許翰謙回來之前,兩個人沒少為治療的事情爭論。
「輕辰!你怎麼變得這麼任性?」孫耀南終於按捺不住,提高了嗓門,對於陳輕辰的油鹽不進無計可施。
陳輕辰臉色徹底冷下去,對著孫耀南冷笑道:
「對,我就是這麼任性,有本事你把我綁了啊。」
孫耀南狠狠喘了兩下,忍住滿心的憤怒,和陳輕辰講起道理:
「不想住院也可以,至少先吃藥,把病情控制住好不好?」
「不用了,」陳輕辰再次拒絕,想了一會兒才坦白道,「原本不打算說,想讓你多內疚一陣子,其實我已經開始治療了。」
聽了他的話,孫耀南和許翰謙同時愣了一下,前者更是疑惑地問道:
「開始治療?你的醫生並沒有說……」
「都洩露病人隱私了,我當然不會再找他。」陳輕辰似笑非笑,從沙發墊裡掏出一張說明書展開,正是孫耀南瞭解過的那款特效藥。
一把奪過說明書,孫耀南抿起唇看了看,才懷疑地說:
「只是一張說明書而已……」
「我還沒有那麼多精力騙你,我開始治療了,你放心過自己的日子吧。」
陳輕辰看著孫耀南,非常的陳懇、認真,大概是真心希望孫耀南離自己遠一點。
「我……」孫耀南張張嘴,一臉的不知所措,半天找不到自己的舌頭。
「你那麼頑固,為什麼……」他還沒說完,手機就響了。孫耀南原本打算按掉,看到來電顯示猶豫一陣,才對兩人點頭致歉,接了起來:「又怎麼了?」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孫耀南蹙眉不耐道:
「我知道你不在乎錢,我也不在乎。」
「……好,你等我一會兒。」
掛了電話,孫耀南欲言又止,然而看到陳輕辰滿臉期待他立刻滾蛋的樣子,到底還是告辭離去了。
陳輕辰不耐煩招呼他,許翰謙依照禮貌把人送到了樓下,只是一路都沒有交流。走到孫耀南的車旁,他突然對許翰謙說:
「輕辰最近又給你盤了一家店是嗎?」
沒等許翰謙回答,他就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似乎和上次的是同一張:
「可是『格列衛』價格昂貴,輕辰今後用錢的地方還很多。他對你很好,既然如此,也希望你不要再利用他的善意。」
許翰謙同上次一樣沒有接受,他笑起來:
「孫先生,除了錢之外,你還知道其他解決問題的方式嗎?」
剛說完這句話,許翰謙的臉頰便受到了重重一擊,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孫耀南握著拳頭瞪著他,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獅子:
「那你呢?感情?真心?關懷?據說都是你的殺手鑭。」
然而被揍了的許翰謙沒有生氣,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來,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是的,不過像您這樣的人,不需要懂這些。」
說完許翰謙丟下臉色鐵青的孫耀南揚長而去,趕著回家給陳輕辰看自己腫起來的右臉。
陳輕辰一見果然跳了起來,看著許翰謙臉上的紅腫氣憤道:
「他打你了?!」
許翰謙搖搖頭,拉著陳輕辰就往門外走。
陳輕辰著急,想要帶許翰謙去醫院:
「那王八蛋年輕時候練過散打,別是腦震盪了,趕緊去醫院看看。」
「正好我們一起去,你順便複查一下。」許翰謙比他還緊張,「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吃藥的?」
陳輕辰一愣,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許翰謙並不知道自己已經知道他偷梁換柱的事。
看許翰謙著急的樣子,原本滿心擔憂的陳輕辰沒忍住笑了:
「你親自給我的『維生素』啊,怎麼,忘啦?」
許翰謙一呆,愣愣道:
「那就好,我真怕你用藥過量。」
繼而露出一個罕見的羞澀表情來,低頭看著陳輕辰:
「你什麼發現的?」
「被你扔掉的那瓶也是『維生素』。」陳輕辰看著『害羞』的許翰謙,嘴角止不住越翹越高。他現在覺得非常開心,一點沒有受到孫耀南找上門的影響,心情像是灌了一瓶檸檬汽水,咕嘟咕嘟直冒泡。
戳穿一個秘密的兩人站在玄關處,醫院也不去了,就那麼面對面傻笑。許翰謙臉很痛,可是他忍不住一直笑啊笑。
「謝謝你,」陳輕辰說,「我會為了自己活著,只要活著,什麼都會回來。」


第22章
陳輕辰燒剛退,許翰謙卻傷了臉,乾脆以毀容為借口不再出門,專心照顧陳輕辰的身體。
從前陳輕辰看書,總見到得了絕症的人心態好最後引發奇跡的故事,只覺得是巧合。然而自從他看開很多事之後,身體確實一天好過一天,精神頭甚至比健康的時候還高,由此可見心態確實很重要。
他將自己這一發現告訴許翰謙,對方卻一本正經的表示這是因為你開始吃藥了,所以是按時吃藥的功勞,氣得陳輕辰不願意理他。
兩人在屋子裡窩了好幾天,期間除了出門買菜再沒幹過其他事。不過陳輕辰原本就好靜,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久連H市都沒去過,在家裡看看書看看電影倒也待得住。許翰謙陪著他,常常欲言又止,陳輕辰權當沒看見。
這一天陽光很好,陳輕辰拖了張凳子放在床前,曬著暖暖的陽光打瞌睡,卻被許翰謙拽了起來。
「穿衣服,我帶你出門。」
「幹什麼啊?」
陳輕辰睡得渾身酥軟,不情不願地接過許翰謙遞來的衣服。
「去了就知道了。」
兩人出了門,許翰謙一路朝室外開,路兩邊的高樓越來越少,最後上了機場高速。
「要去哪裡?」
陳輕辰看著指向機場的指示牌有些吃驚,摸不準他是要接機還是搭乘。
「去杭州。」
許翰謙輕描淡寫,說得好像去樓下超市一樣簡單。
陳輕辰表情怪異地看了一陣認真開車的許翰謙,咂咂嘴閉上了眼睛補眠,反正許翰謙又不會把他賣掉。
到機場辦過登機牌,離飛機起飛還有不到一個小時,陳輕辰和許翰謙並肩坐在候機室裡,各自玩著手機,腳邊放著許翰謙不知什麼時候收拾好的行李包。
陳輕辰年輕時寫過的那些文章,都被整整齊齊地整理在剪報本裡,早就被許翰謙從頭到尾看個遍。大概是發現他對杭州十分嚮往,才臨時起意帶他去吧。
其實陳輕辰去過好幾次了,不過身邊的人是孫耀南。可是陳輕辰嚮往的一直是漫步古街小巷式的深度尋訪,住在民宿裡,品嚐街邊小店。可惜和孫耀南一起只能走馬觀花,住星級酒店,吃高檔餐廳。如果旅伴換成許翰謙,倒是完全可以試試年輕人的玩法。
坐飛機到杭州不過一個小時,許翰謙早就安排好接機的車輛,一出機場馬不停蹄就去了西湖邊上一家樸素典雅的小餐館。
「這家店很有特色嗎?」
陳輕辰好奇地望著這家乾淨卻普通的飯店,試圖找出許翰謙帶他來這裡的原因。
「跟我來就知道了。」
許翰謙沒有細說,只是帶著人進了一個包間。然而包間裡面已經有人了,看到兩人進來,那個白髮蒼蒼、面色紅潤的老人站起來,笑容滿面地迎了過來。
「您是?」陳輕辰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看著老人摸不著頭腦。
「輕辰,這位就是柳斜陽先生,真名叫劉鶴。」
陳輕辰愣住,繼而欣喜若狂地向前兩步,緊緊握住老先生的手:
「劉先生,我終於見到您了!」
他看著精神矍鑠的老人,開心得再說不出別的話。
老人年過七旬已經身體康健,哈哈笑著招呼兩人入座,和藹道:
「你們是客人,今天我做東,嘗嘗我們杭州的特色。」
說完便讓服務員開始上菜,陳輕辰卻完全顧不得關心吃的,一邊和劉鶴聊文學,一邊絞盡腦汁想著怎麼把話題引到出版上來。
「陳先生,我看過你做的剪報,幾乎把所有的文章都收集了,我真的很感動。」
劉鶴談了半天自己年輕時候的經歷,突然提到了陳輕辰。
陳輕辰壓下心底的激動,冷靜道:
「是的,我一直很喜歡您的文章,先生,如果可以的話,我想……」
「誒……」劉鶴擺擺手阻止他說下去,「翰謙都和我說過了,只是老頭子到底什麼水平,我自己掂量得清,怎麼好意思浪費你的精力呢?」
陳輕辰知道柳斜陽是個低調的人,不喜歡出風頭,也不介意名聲,早就做好了被他拒絕的準備,因此這時候也不氣餒,只想著進一步勸勸他:
「先生,我希望可以讓您的文字被更多的人看見,讓更多的人瞭解您……」
劉鶴笑道:
「我寫字,不過是為了自己高興;投到雜誌社,不過是看看有沒有人認同我;最後被認可了登載出來,被有緣人看見,我就很開心了。這不,我都多年沒有發表過文章了,還有你這個有緣人千里迢迢來見我。
「我都這個歲數了,也不是什麼絕世天才,把那些酸腐文字傳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從一開始,我的目的就不是出書,事到如今自然也不會麻煩你。你現在最要緊的,是好好看病,爭取像我這個老頭子一樣長命百歲。」
陳輕辰見他連自己生病的事情都知道,恐怕來之前許翰謙和他說過很多,這次領自己和他見面的目的也不是出書,不過是圓他一個見偶像的夢想罷了。
陳輕辰不由洩氣,又不能逼著劉鶴接受自己的「好意」,心情變得有些低落。
見狀劉鶴感歎道:
「陳先生,人生在世,既要追尋本心,又要順其自然,不可讓其中一個佔上風,徒增糾結。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只是經歷得少,容易鑽牛角尖。今後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可以寫信來問老頭子,只要我還活著,就交你這個小友。」
聽了劉老先生的一番話,陳輕辰感激不盡,兩人明明素不相識,對方卻仍然願意鼓勵、勸慰自己。當初正是他文字間流露出的這份善意,讓劉鶴超越無數著名作者成為陳輕辰最喜歡的作家。
雖然為偶像出書的願望破裂了,但是能夠在多年後結識對方,也算是滿足了陳輕辰另一個心願。他不再提出書的事,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和劉鶴探討了很多話題。而對方的年紀擺在那裡,在很多問題上看得遠比陳輕辰更深更遠,給了他非常多的啟發。
這頓飯足足吃了三個小時,後來劉鶴還邀請兩人去他家裡喝一杯西湖龍井,卻被許翰謙禮貌地拒絕了。他從包裡拿出陳輕辰從前製作的剪報集,送給老先生做禮物,然後就帶著陳輕辰告辭了。
分別後陳輕辰的精神依舊很亢奮,仍然沉浸在和志趣相投的人交談甚歡的激動中,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誇讚著劉鶴的睿智博學,許翰謙只是彎著眼睛著看他。
等到了旅店之後陳輕辰才冷靜下來,想想自己全程不冷靜的表現有些臉紅,看著許翰謙道:
「你是怎麼找到他的?」
陳輕辰自己就是編輯,連他的聯繫不上,許翰謙居然神通廣大地找到了。
許翰謙謙虛道:
「沒什麼,你們這些小編輯哪有什麼門路,我拜託了原來的客戶。」
「……」
陳輕辰滿腔的感激之情就這樣被許翰謙的話澆滅,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不過還是別彆扭扭地對他道謝:
「無論如何,謝謝你。」
牽起陳輕辰的手,許翰謙笑瞇瞇道:
「謝什麼,你從前錯過的夢想,我們一起找回來,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才行。」
陳輕辰觸電一般縮回手,紅著老臉躲進了衛生間。


第23章
來都來了,兩人自然不會見過柳斜陽就回去,而是在杭州玩了一個禮拜。這次在杭州,陳輕辰避開了所有著名旅遊景點,和許翰謙漫無目的地亂轉,看到人多的飯店就扎進去大吃一頓,實現了陳輕辰長久以來深度游的願望。
一直到咖啡店的準備工作走到下一階段,不能沒人在旁邊看著,兩人才坐飛機回去。進門的時候,地板上都落了一層薄灰,讓陳輕辰和許翰謙連口水都來不及喝,先把家裡打掃乾淨。
旅遊過後,生活重新走上正軌。由於前些日子耽誤了太多時間,陳輕辰勒令許翰謙一整天都泡在店裡,自己則在家看書養花,好不瀟灑。偶爾心血來潮,他也會主動做做飯,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許翰謙趕回來動手,陳輕辰則坐在桌邊等著。
一晃半個月就過去了,這一天正好趕上他心情好,準備做一桌大菜。雖然陳輕辰因為身體的原因,很多食物都不敢吃,但這不妨礙他做給許翰謙。年輕的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時候,對方大快朵頤的樣子,他看著也高興。
丸子炸到一半,門鈴響了,陳輕辰從貓眼裡望出去,臉色蒼白的孫耀南正站在門外,比他這個病人看著還憔悴,活脫脫像隻鬼。
陳輕辰嚇了一跳,不知道孫耀南這是遇上什麼事了,趕緊給他把門打開。
「……」孫耀南對他開門的速度有些吃驚,與陳輕辰對視了一陣,才輕輕道:
「謝謝你還願意為我開門。」
「你這是……先進來吧。」陳輕辰無言以對,從鞋櫃裡拿出新的拖鞋讓他換上。
孫耀南定定看著地上另一雙拖鞋,停頓了片刻,才換上陳輕辰給他的那一雙。
他坐在客廳裡,陳輕辰先去給他泡了一杯熱茶,遞到孫耀南手裡,才坐下來問他:
「發生了什麼事?你看起來不太好。」
孫耀南捧著那杯茶水,目光複雜地望著陳輕辰的圍裙,牛頭不對馬嘴道:
「你見我,跟對待客人似的。」
陳輕辰尷尬,同時對孫耀南這樣的微妙語氣感到不耐,話裡也就帶上了煩躁:
「你本來就是客人。」
孫耀南不說話了,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陳輕辰,裡面的神色讓他不安。過了一會兒,他才接著說了下去:
「我還是為了你的病來的。我一直都在勸你,現在你願意……你終於願意治療了,這很好,可是只吃藥不行,治標不治本。我請了最頂級的醫護人員,配型也在同時進行中,希望你可以接受他們的治療方案。」
一聽這話,陳輕辰徹底失去了和他談話的耐心,板著臉道:
「特效藥的效果不錯,我已經好多了,一時半會兒肯定死不了,你也不用感到內疚,一別兩寬吧。」
然而孫耀南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十分用力,緊得讓陳輕辰感到了疼痛:
「你買房子、買車、租店、包養男公關,還要買藥,剩下的錢能支撐多久?許翰謙不過是為錢才留在你身邊,等你花完了,誰來照顧你?」
「你不要說了,他不是那樣的人。」陳輕辰對他膩歪極了,一把推開孫耀南的手。
孫耀南鬆開手,看著陳輕辰的臉發怔,神情中帶著不解:
「我只是不想你在外面受苦。」
他這樣說,令陳輕辰身心俱疲,頭一次感到兩個人缺乏溝通,以至於話都說不到一起:
「耀南,我沒有在外面,這裡是我的家。我們已經分開了,我想開始自己的生活。」
孫耀南愣住,像是不能理解「我家」和「外面」什麼關係。他看起來痛苦極了,眼眶微微發紅,終讓陳輕辰不忍心看下去。
怎麼會變成今天這樣子呢?他們兩個人,不應該這樣啊。
相對無言片刻,孫耀南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恢復了平靜的表情問道:
「輕辰,你是不是對那個男公關動心了?」
「胡說什麼?」陳輕辰心中一亂,面上也帶上了窘迫之色。想他一把年紀,還談什麼動心不動心,平白笑掉人的大牙。
「輕辰,即使過了二十年,你喜歡一個人的樣子依然沒變。」孫耀南喃喃道,「我變了很多,你還是像當初一樣,除了愛上別人這一點。」
「你閉嘴!」陳輕辰氣急敗壞,「滾出去!不要在我家裡胡言亂語!」
他把孫耀南拉起來,推著他往外走,心裡卻一團亂麻,像是被人戳中了不可言說的齷齪心思。
陳輕辰只顧惱羞成怒,忽視了孫耀南今天的異常,不提防腹部一涼,他震驚地低頭看去,看見一把水果刀插進了他的肚子——今天早上許翰謙還用它為自己削了一個蘋果。
順著小刀望上去,是一雙熟悉至極的手,無名指上還戴著他們結婚時交換的戒指,此刻那圈素白卻顯得那麼刺目。
他的耳邊恍惚響起十年前戴上戒指的時候,孫耀南對牧師說的話:
「我願意接納陳輕辰做我的伴侶,和他生活在一起。無論在什麼環境,都願意終生養他、愛惜他、安慰他、尊重他、保護他,不和其他人發生感情。」
孫耀南終於徹底打破了所有的誓言。
陳輕辰不可置信地望著孫耀南,對方冷漠地回望他,讓他不覺得疼,只覺得冷。金屬刀刃的寒氣順著肌膚和血管流入他的身體,凍得他四肢百骸都是僵硬的。
「孫耀南,」他落下淚來,「二十年……」
「對啊,都已經二十年了,」孫耀南冷靜地附和他,「你要麼為我而死,要麼因我而活,不該有其他的選擇。」
說完他抽出了刀子,高高揚起,鎮定地像個變態殺人狂:
「我不想這樣,可是你快要愛上別人,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那隻手狠狠紮了下去,卻被另一個人一把握住,鮮血當時就湧了出來。
「你他媽瘋了!」是許翰謙趕了回來。他監工到一半,心裡無端慌亂得厲害,索性提前回來了。
幸好提前回來。
被阻擋的孫耀南瞇著眼睛看著許翰謙,像是在回憶他是誰,想起來後眼中就佈滿了殺意。
陳輕辰看他精神狀態不對,捂著傷口一頭撞翻了孫耀南,擋在許翰謙面前大吼道:
「快跑!他要攻擊你!」
許翰謙哪裡會聽他的話,脫了自己的襯衫壓住陳輕辰的傷口,急得眼睛都紅了。然而那麼深的傷口,陳輕辰還是白血病,怎麼止得住?血跡從襯衫中滲了出來,看得許翰謙手足無措。
孫耀南跌坐在沙發上,見他們兩人一副亡命鴛鴦的樣子,隨手扔掉刀子,低頭看著滿手的鮮血「嘿嘿」笑了。笑了一陣,他又驚慌起來,掏出手機打了120。
生命力隨著血液汩汩流出,帶走了所有神智,陳輕辰很快陷入了昏迷。那是一片真正的黑暗,沒有半分光芒。


第24章
陳輕辰覺得身體很重,很疲憊,像是背著沉重的大山走了很多路,讓他不得動彈。陳輕辰背著山走了很久很久,終於醒悟到它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重要,撒手扔掉了。果然一下子輕鬆很多,他腳步輕快地走著,越走越快,以至於奔跑了起來……
「醫生!!醫生他醒了!!」
陳輕辰費力的睜開眼,就看見一臉胡茬的許翰謙熱淚盈眶望著自己,右手還纏著厚厚的繃帶。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許翰謙在自己臉頰上留下一個濕噠噠的吻,就被衝進來的醫生護士擠到了外邊。陳輕辰心裡好笑,來不及思考更多,再次疲憊地閉上雙眼。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許翰謙心情已經平復很多了。他握著陳輕辰的手,微笑著說:
「你終於醒了,再不醒,我也要去持刀行兇了。」
許翰謙眉頭一皺,有氣無力地呵斥道:
「別,說傻話。孫耀南呢?報警了嗎?」
「報警?」許翰謙一愣,「報警的話……沒關係嗎?」
陳輕辰閉上眼睛,喃喃道:
「廢話,他持凶器傷人,就應該接受法律的制裁。」
「不用麻煩你們,我已經投案自首了。」
病房的門被打開,孫耀南臉色青白地站在門外,眼睛下是濃重的烏黑,好像吸毒過量的癮君子。
陳輕辰很累,累得不想再思索他和孫耀南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他也不想看見那個曾經光鮮亮麗的男人變成如今這副模樣,會令陳輕辰痛惜兩人真心相對的那段時光。
陳輕辰以為自己足夠病入膏肓,如今看來孫耀南才是更癲狂的那一個,只是壓抑得足夠完美,一朝爆發也更為致命。
聽聞是刑事案件,警察來得很快,被害人和加害者正好都在醫院,連專程提取證據的工夫都省了。
孫耀南在被拷走之前一直站在病房外,死死地盯著陳輕辰和許翰謙。陳輕辰失血過多,虛弱得厲害,醒了沒有多久就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正好錯過孫耀南離開的那一幕。
這起案件情節清晰,證據確鑿,被告人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審判過程異常順利,看在孫耀南有自首和積極救助被害人的情節,最終以故意傷害判了四年有期徒刑,並處罰金兩萬元。
陳輕辰昏迷了三天才醒過來,身體的狀態並不好。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一點點小感染都會造成嚴重的後果,不得不躺在醫院裡靜養,整個過程都沒有出席,連警方瞭解情況都是在病房裡進行的。
最終孫耀南被判了多久,他其實根本不想知道。陳輕辰怎麼都不能想像,他們兩個人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只要回想起孫耀南那天冷靜偏執的臉,陳輕辰就感到渾身發抖。
判決結果出來沒幾天,醫院裡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訪客,許翰謙猶豫了很久,才讓他和陳輕辰見面。
「陳先生,我有些事想對你說。」
來人正是令他和孫耀南最終分手的陸文宇,原本也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現在卻看起來和孫耀南蒼白憔悴,不復初見時的驕傲清貴。
多麼年輕、有活力的男孩子,出身豪門,名校畢業,在自家公司裡混得風生水起,要什麼沒有,怎麼就攪和在兩個老不死的破事裡了呢?陳輕辰原來非常羨慕這些男孩子,甚至內心深處還有些嫉妒,現在卻只覺得悲涼。陸文宇和孫耀南都是天之驕子,現在卻比他這個普通人還要狼狽失落。
令三個人變成如今的樣子,只能說那不是愛情。那是醜陋的佔有慾和嫉妒心雜糅的產物,恣意狂妄地長成一團有毒的荊棘,將困在其中的人折磨得苦不堪言。
因此,再怎麼不喜歡他,陳輕辰依舊沒有對陸文宇擺出難看的臉色。所謂的第三者,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就能當的,是以雖然不齒陸文宇的行為,陳輕辰也只是只是衝他點頭,示意人就坐,看他要說什麼。
陸文宇沒有坐,而是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放在病床旁邊的櫃子上,輕輕說:
「耀文把大部分的財產都留給了你,包括他在公司的全部股份,文件都在這裡面。」
陳輕辰吃驚,他是看著孫耀文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對方的財產多龐大,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可是在一起的時候陳輕辰就沒有貪圖過孫耀文的錢,如今兩人徹底決裂,更不會接受他的施捨。
守在一邊的許翰謙臉色也不好,他瞪著陸文宇:
「我們不需要。」
陸文宇一直有些遲緩,他看了一會兒陳輕辰,才輕輕道:
「離婚協議書也在紙袋裡,這些錢是他分割給你的財產。耀文是重大過錯方,這些本來就該給你,你不必有所介懷。
「況且我只是受他所托,如果你不接受,請親自和他說。」
說完這些,陸文宇「霍」地起身向外走出,許翰謙急忙抓起袋子跟上。陸文宇走到門口卻停下腳步,眼睛紅紅地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陳輕辰:
「自從知道你不願接受治療,耀南就和我分手了。他找了很多醫學專家,你卻不肯接受他的幫助。耀南的精神狀況出了問題,也去看了心理醫生,並非想要傷害你。」
聽到這話,陳輕辰怔了一下,才勉強道:
「這話你應當在法庭上說,現在告訴我並沒有用。」
「是他自己不願,你要送他進監獄,他怎麼會逃避,」陸文宇苦笑出來,表情滑稽,「誰都無法取代你,卻只有他自己不相信,現在也是自作自受。」
陳輕辰閉上眼沒說話,不想再探討這個話題。孫耀南的悔恨和自我懲罰與他全不相干,即使身陷囹圄,也是他咎由自取。
陸文宇帶著淒楚的笑,轉身推門離開。許翰謙想要追上他還回紙袋,陳輕辰卻長歎一聲,叫住了他:
「算了,他不會要的,留下來吧。」
許翰謙隨手把牛皮紙袋扔在桌子上,低著頭沒有說話。
陳輕辰看著悶頭生氣的許翰謙,深深覺得自己花了一筆冤枉錢,慣得這小子忘了誰才是手掌經濟大權的人。他強打起精神,故作輕鬆道:
「翰謙,我渴了,去給我買瓶橙汁。」
「不去,」許翰謙眼睛都不抬一下,「我不在你身邊,又從哪裡跑出來個瘋子捅你一刀怎麼辦?」
鬧脾氣的許翰謙有些難搞,陳輕辰想了想,認真對他說:
「翰謙,是你教我放下過去的,我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只想珍惜未來的生活。謝謝你讓我從仇恨裡掙脫出來,看見孫耀南,我才知道過去頹廢的自己有多令人生厭。」
「你沒有。」許翰謙迅速打斷了陳輕辰,「你這樣的人,痛苦到極致也只會自毀,哪裡會去傷害別人。」
陳輕辰默然,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長長歎了一口氣:
「對啊,所以……」
「所以什麼?」許翰謙追問他。
「所以你去給我買橙汁吧。」
許翰謙瞪著陳輕辰,後者無辜地回望,最終許翰謙還是出去了,十分鐘後拿著一盒橙汁走進病房。
陳輕辰喜笑顏開,正要伸手去接,許翰謙卻在病床外一米外停住。他冷冷地撕下吸管,冷冷地扎進盒子裡,冷冷地喝光了一整盒橙汁,吸到最後還能聽見管子發出「咻咻」的氣流聲,最終被許翰謙一把捏扁扔進垃圾桶。
陳輕辰看著慘遭蹂躪的飲料盒縮縮脖子,知道許翰謙還在生氣,小心翼翼地拉起被子蒙住頭,果斷裝睡。
怎麼突然氣成這樣?真是莫名其妙。


第25章
「進去吧。」警察打開門,房間裡隔著一道透明玻璃牆坐著孫耀南,直直地望著許翰謙。他看起來精神不錯,臉色也好了很多,神情恢復成初見時睥睨一切的樣子,彷彿自己正坐在豪華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仍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總裁。
許翰謙在他對面坐下,看著裡面剃了短髮的男人,瞬間覺得很荒謬。許翰謙和孫耀南見面的次數寥寥可數,卻能感覺到這個男人的堅毅。這樣理性的人,那一天拿起水果刀刺向自己愛人的時候,心裡在想些什麼呢?
在商海裡沉浮多年的男人帶著種泰山崩於前仍不改色的冷靜,似乎永遠都理智而清醒,能在最快的時間裡尋求最優方案。現下也不例外,成為了囚犯並不影響他強大的氣場,相較之下許翰謙顯得那麼稚嫩青澀。
他還記得案發那天,自己早已慌了手腳,最後還是孫耀南叫來的救護車,對此許翰謙一直耿耿於懷。不過換個角度來看,孫耀南那種強大的心理素質,未嘗不是一種無情。
許翰謙神色複雜地盯著孫耀南看了好一會兒,孫耀南也沒有急著說話。兩個男人對視半晌,孫耀南才率先開口,口吻依然平淡:
「他讓你來的?傷口恢復得如何了?」
事到如今,孫耀南這關懷的話聽起來未免諷刺,許翰謙卻從中聽出來一些軟弱和期冀,與孫耀南的神情完全不相符。許翰謙突然後悔了,他不該來,這場面太過弔詭。
沉默了一陣,許翰謙才說道:
「沒有,他不知道,我是瞞著他過來的。」
孫耀南垂下眼瞼,盯著自己手腕上銀灰色的手銬,不說話了。
「輕辰並不想接受你的錢,」許翰謙把牛皮紙袋原封不動地擺在孫耀南面前,接著說,「但他也不想見你,所以我來了。」
「他這麼說的?」孫耀南問他。
「不,他是這麼想的。」許翰謙掛上自己招牌的溫和笑容,愈發地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孫耀南冷冷道:
「你不該自作主張。」
「不對,」許翰謙鎮定地笑,「我這叫察言觀色。」
兩個人對視良久,孫耀南疲憊地閉了閉眼,低聲道:
「你們相處的很愉快。」
「是的,」陳輕辰點點頭,「就像你們過去一樣。」
孫耀南動容:
「他……會提起我嗎?」
「當然,輕辰曾經非常愛你。」許翰謙並未撒謊,只是天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有多不情願。
孫耀南垂下頭,肩膀聳動,竟然是在笑:
「曾經……這個詞用得真好……」
過了一會兒孫耀南平靜下來,抬頭望著許翰謙,藏起眼底的嫉妒:
「不如我們做一個交易……」
許翰謙回到醫院的時候,陳輕辰還在睡覺。他總說自己流了太多血,身體裡面輕飄飄的,要好好歇一歇。許翰謙擔心他睡太多不好,常常陪著陳輕辰東扯西扯,有意控制他的睡眠時間,可是自己一走,他就立刻睡了過去。
看著陳輕辰依舊蒼白的臉,許翰謙沒忍心把人喚醒,只是把他露在外邊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去。
做完這些,許翰謙就坐在床邊,盯著陳輕辰那張染上歲月痕跡的臉發呆。
陳輕辰長得很普通,唯有鼻子很挺,形狀優美。這張臉平凡到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看久了卻有一種安心感,讓他想撒嬌,想倒下,想成為真正的二十六歲。
多神奇?許翰謙見過很多美人,他們面目姣好,肌膚緊致,水靈又生機勃勃,看著就讓人聯想到年輕活力。甚至不過二十六歲的他自己,看著都是處在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裡。
可他偏偏覺得所有人都比不上眼前老男人這張恬靜的面孔,明明已經長出了細微的皺紋,卻依舊堅定而隱忍,天真又善良,即便是遭遇不幸,也從未想過向外釋放自己的仇恨。
在燈紅酒綠的世界裡待久了,學會戴著僵硬的笑臉伺候人,他幾乎忘掉被呵護是什麼滋味,偏偏陳輕辰出現了。比起陳輕辰常常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溫柔,他那些虛以委蛇的關懷之舉,顯得多麼卑劣和不堪。
許翰謙很喜歡陳輕辰的溫柔,有著歸宿的意味,讓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孫耀南二十年的庇護,陳輕辰恐怕早早就被現實磨得麻木不堪。無論在忠貞上孫耀南做得多不好,在其他方面卻從未虧待過陳輕辰,甚至保護有加。
一想到陳輕辰這些與年紀不符的天真與樂觀,都是托那個控制欲和保護欲旺盛的前夫之福,許翰謙便覺得心中不是滋味。若他們可以早點相遇……
孫耀南嫉妒他,他更嫉妒孫耀南。那個人給陳輕辰留下的痕跡一輩子都無法抹去,無論他許翰謙多麼努力,都無法改變時間。哪怕孫耀南淪為囚犯,可以為陳輕辰帶來的仍然要比自己多得多。
許翰謙目前唯一擁有的優勢,只有年輕而已,陳輕辰卻未必在乎。
他伸手拂過陳輕辰依舊漆黑的鬢角,不敢去思考未來到底會怎麼樣。這一刻,許翰謙只想發自內心去保護床上瘦小的老男人,也想被他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
「惟獨一人曾愛你那朝聖者的心,
愛你哀戚的臉上歲月的留痕。
在爐罩邊低眉彎腰,
憂戚沉思,喃喃而語,
愛情是怎樣逝去,又怎樣步上群山,
怎樣在繁星之間藏住了臉。」
陳輕辰的那些手稿裡,摘抄了這樣一首詩,落款日期是四五年前。這些文字大概是為那個無情的人準備的,如今卻被許翰謙用到了他自己身上。許翰謙讀來很喜歡,此刻看著陳輕辰的臉,便想起來它。
「你怎麼了?無精打采的?」
陳輕辰醒了,看見許翰謙直直地盯著他,不由擔憂起來。
「沒事,」許翰謙對他笑了,「在想你的身體,你要快點好起來。」
陳輕辰打了個哈欠,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淚水,眼淚汪汪地回道:
「被戳了一刀都死不了,我命還是挺硬的。」
他翻過身,把自己縮得更小,埋頭閉上了眼睛。朦朦朧朧中,他感到有人在吻自己的額頭,又輕又柔,像一隻膽怯的小老鼠,和他偷偷碰了個頭。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
Murmur,a little sadly,how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第26章
許翰謙的名聲,迅速在住院部傳開了。小護士們特別喜歡他們這間病房,要求少不說,年輕的那個還長得好,既不用操心還能養眼,值班的時候都愛往他們房湊。
病人們也喜歡許翰謙,見他跟前跟後地照顧陳輕辰,恨不得縫個口袋掛脖子上,天天拿他當榜樣教訓自家老公或兒孫:
「你就不能跟人家501的小伙子多學學?看人家把他爸伺候得多好,怪不得他爸看起來那麼年輕!」
陳輕辰不小心聽見,臉都綠了,回頭瞪著正在推輪椅的許翰謙恨恨道:
「我有那麼老嗎?」
許翰謙憋笑,快走兩步把人推進了電梯,要去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曬太陽。陳輕辰的傷口癒合得還不錯,就是比較慢,醫生說他這樣的身體花的時間更長一些。陳輕辰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多天,早已憋得渾身難受,鬧著要出院,許翰謙只好天天帶他出去放風。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陳輕辰的反應一直很平淡,反而讓許翰謙感覺心中不安。他有意為陳輕辰請心理醫生,又不知怎麼開口,索性先天天陪著他,讓他舒緩心情。
心中惦記著很多事,許翰謙面上仍然是微笑的,那邊廂陳輕辰還在嘟嘟囔囔抱怨:
「我和你看起來差不了幾歲吧?哪裡像父子了?說兄弟都比父子強啊……」
抱怨了一陣,陳輕辰突然想起一件事,趕緊問許翰謙:
「誒,你都是怎麼跟醫生說咱們兩個關係的?」
「哦,我就說你是我男朋友。」
陳輕辰一窘,匆匆呵斥了他一句,便低下頭不再說話。許翰謙看著他明顯逃避的行為,好脾氣地笑了笑,轉而談起了其他話題。
兩人來到花園裡,正是下午陽光最好的時候,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陳輕辰又想睡覺了。許翰謙搖搖他,和他講咖啡店裝修的事,陳輕辰才硬撐著和他交談了下去。
正說著,許翰謙接了個電話,沒說兩句,臉上突然露出極明顯的喜悅神色:
「成功了?好,好,我知道了,謝謝你!」
掛了電話,許翰謙推著陳輕辰往回走,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速度快得像風一樣,好幾次差點撞到路人都顧不得道歉,剛一進病房就「彭」地一聲關上了門。
陳輕辰有點被嚇到,臉上猶帶著驚恐的表情,許翰謙卻望著他止不住地笑,笑得陳輕辰毛骨悚然。
「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許翰謙好不容易笑夠了,神秘兮兮地開口。
「嗯?」從對許翰謙狂喜的詫異中回過神來,陳輕辰疑惑地望著他,「發生……什麼事了?」
許翰謙俯下身子,平視著陳輕辰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狡黠的眸子中此刻全是歡喜,亮的快要發光,讓陳輕辰怔怔地陷了進去。
他抓住陳輕辰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一字一頓地說:
「找到了。」
「找到什麼了?」陳輕辰被他弄得一頭霧水。
「配型成功了!」許翰謙壓低了嗓門,似乎不這樣就要不和形象地尖叫出聲。
陳輕辰花了幾分鐘消化這句話的意思,漸漸睜大了雙眼,一臉的驚訝:
「配型?我沒要求過。」
許翰謙抿了下嘴,將陳輕辰的手抵在唇邊,輕輕道:
「是我要求的,我想你徹底好起來,不想再看見你血流成河,只能一袋袋輸血。」
「我……」許翰謙說話時的熱氣撲在陳輕辰的手背上,讓他倏地收回了手,半晌沒有反應。
陳輕辰覺得腦袋很裡面一團麻,他從來沒想過這些,更何況要做手術,這讓他很慌亂。
早已料到陳輕辰的猶豫,許翰謙急切地補上一句,想要勸他接受手術:
「再過幾年,你的身體更不適合進行移植手術。醫生也說,現在能做最好,治癒的希望更高。」
然而這些並沒有打動陳輕辰,他思索了好一陣,才終於開了口: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也沒有跟醫生談過。你……讓我再考慮考慮,過兩天再說吧。」
看著陳輕辰意外冷淡的表現,許翰謙不知所措,呆了半天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而這時候陳輕辰已經自己站起來回到床上,蓋好被子做出一副謝客的姿態。
他在病床前站了一會兒,歎了口氣,對著閉著眼的陳輕辰道:
「對不起。」
「……」
陳輕辰沒回話,許翰謙接著說:
「這兩天先請護工照顧你吧,店裡的事也很多,我暫時就不來了。」
這時候陳輕辰才低低地「嗯」了一聲,表示同意,許翰謙只好訕訕地出門,聯繫一個口碑不錯的護工過來接替他。
站在門外,許翰謙屈起食指懊惱地敲敲眉心,暗罵自己怎麼學得和孫耀南一樣,自作主張安排起陳輕辰的生活。自己真不應該去見孫耀南,被他三言兩語刺激得失去了平常心。
只是通過這次受傷,身體檢查結果顯示特效藥對於陳輕辰的效果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也許是他前期拖得太久,也可能是陳輕辰個人體質問題,總之藥物治療正有失敗的風險。即使可以控制住,也需要終身服藥,並忍受副作用的痛苦。
醫生告訴他這些事的時候,陳輕辰還昏迷中,許翰謙聽了久久回不過神。他們浪費了太多時間在其他事情上,都忽略了用藥後的複查,竟不知道還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但這些許翰謙都沒有告訴陳輕辰,他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重新面對生活,許翰謙不想去打擊他。
不過現在想想,隱瞞未必真的是對他好,這是陳輕辰的生命,只有他有權利來決定該怎麼去做。
想到這裡,許翰謙並沒有回家,而是轉身去了陳輕辰主治醫生的辦公室。他確實不能替陳輕辰做決定,但是他可以做些什麼,影響陳輕辰的決定。


第27章
陳輕辰手裡拿著一本書,一頁一頁翻過去,卻一直暗暗注意著門的動靜。護工看著坐立不安的陳輕辰,疑惑道:
「先生,你在等什麼人嗎?」
陳輕辰尷尬地否認了,護工點點頭,坐在一邊繼續玩手機。
他知道店裡事忙不過是借口,許翰謙離開是為了給自己思考的時間。他原本以為許翰謙會像上次一樣,中午離開,晚上就死皮賴臉地跑回來,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可是已經過了三天了,除了晚上例行一個電話,許翰謙再沒有出現在醫院過。
陳輕辰合上手裡的書,隱隱有些惆悵。他確實對許翰謙的自作主張感到生氣,對手術也有些遲疑,可更多的,是對將來的惶恐。陳輕辰不知道手術會不會成功,成功了之後,他又要做什麼呢?假如真的恢復了健康,他和許翰謙的關係,又該怎麼處理?
許翰謙離開後,陳輕辰認真考慮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拒絕許翰謙的提議,以保守治療為主。儘管他也想徹底治癒自己的病,可是陳輕辰所顧慮的事遠比許翰謙多得多。
他已經到了中年,事業失敗,沒有家人,缺少朋友,以至於移植手術這麼大的事情竟連一個可以商量的人都沒有。他下意識地將許翰謙排除在可以共同承擔的人之外,不想讓他去擔負生命這麼大的責任,更何況對方是一個僅僅相處了幾個月的老男人。
以前陳輕辰從沒想過這些事,看起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其實不過是在逃避現實,而許翰謙的先斬後奏卻硬生生扯下了他遮著眼睛的雙手。陳輕辰曾經沮喪得連命都不想要了,好不容易鼓起一點點勇氣活下去,卻拿不出更多來冒險了。
還是讓他老老實實吃藥吧,這樣哪怕許翰謙離開了,自己也可以為自己買藥,自己去看醫生,自己做飯給自己吃。
思考著這一切的陳輕辰忽視了手裡的書,腦海中思緒翻滾,連護工出門打飯都沒注意到。
正走神間,他的心口猛地跳動一下,下一秒房門打開,剛剛想著的人就出現在外面。
許翰謙站在門口,手背在後面,身後還跟著很多探頭探腦的人。陳輕辰愣愣與他對望著,許翰謙看起來也頗為緊張,他快步走進來,隔絕掉外面好奇的視線。
「你……」
陳輕辰的嗓子幹幹的,剛張開嘴就說不下去了。許翰謙直直盯著他,突然單膝跪地,從身後拿出一束火紅的玫瑰。
這場面很詭異,一個年輕的男人拿著張揚的玫瑰,向另一個年長的同性下跪,要不是許翰謙提前關上了門,陳輕辰能當場無地自容地昏過去。
「輕辰,我們的合約早已結束了對嗎?」許翰謙舉著玫瑰,對著陳輕辰一臉虔誠地問。
陳輕辰尷尬得無以復加,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顯得有些滑稽,更說不出一句話。
「我將開始追求你,直到你接受我的那一天。」
「你發什麼瘋?」陳輕辰窘迫極了,拽著他的胳膊想把許翰謙拉起來,「別和我開這種玩笑,開不起。」
許翰謙身材高大,又有肌肉,哪裡是陳輕辰這種有傷有病的人扯得動的?然而許翰謙怕他一著急崩裂傷口,還是順著他的力道站了起來。
許翰謙看著陳輕辰泛著薄怒的臉,將玫瑰花裡夾著的信封取出來遞給陳輕辰,示意他打開看看。陳輕辰不情不願地接過來,就像是拿到了一塊烙鐵,恨不得當場遠遠丟出去。
「打開看看吧,不是情書,是正經事。」
陳輕辰翻了他一眼,最終還是咬著牙打開了信封,拿出裡面的幾張紙細細讀了下去。他越讀神情越嚴肅,最終迷茫地望著許翰謙,表情現出了幾分脆弱:
「也就是說,不做手術我很可能會死,對嗎?」
許翰謙看著重新變得迷茫的陳輕辰心中難過,卻知道接下來話至關重要,強打起精神笑著說:
「不對,這封信的意思是,你會做手術,並且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然而陳輕辰並不會被這單薄蒼白的話安慰到,他突然覺得天旋地轉,前幾日的苦苦支撐全部化為烏有,頹唐地跌坐在病床上。
醫生也說過,只有手術才有徹底治癒的可能。可是孑然一身的他要怎麼做手術?怎麼面對往後不知幾輪的排異反應?許翰謙嗎?許翰謙不行啊。他那麼年輕,那麼聰明,好不容易擺脫過去的陰影,該去過更美好的生活,去追求一個同樣鮮活的愛人,去瘋狂,去愛,去享受,而不是被一個不知能活多久的老頭子困在醫院裡。
反正陳輕辰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完全可以吃藥控制,在日昇月落中了此殘生。他準備好了,真的。
可是現實突然讓他站在了獨木橋上,腳底是萬丈深淵,對岸卻遙遙不可見。他不想死,不想忍受疼痛,也不想再被厭棄,可陳輕辰恐懼並極力逃避的一切,就這樣避無可避地來到面前。
他不明白生活為什麼總是和他開玩笑,給了希望卻又收回,對這種愚蠢把戲樂此不疲。
陳輕辰眼前陣陣發黑,想起第一次知道孫耀南出軌,想起收到辭退書後又被客客氣氣請出家門,想起接到醫院通知他的電話……
他還想起利刃進入肉體時鋒利的感覺,給身體一下子開了個洞,這世間冷冷的罡風無情地灌進去,讓陳輕辰全身打戰,瑟瑟發抖。那個時候孫耀南是什麼表情呢?似乎是沒有表情。他不擅長臉部動作,當年和自己告白的時候,也是一副嚴肅至極的樣子,和痛下殺手時一模一樣。
接下來會怎麼樣?是死在手術台上,還是死在排異反應中?亦或者無人照顧,一個人淒淒慘慘在病床上逝去。
他看不見未來。
「輕辰!看著我!」許翰謙發現陳輕辰的失常,急忙握住他的肩膀大力搖晃起來,「看著我的眼睛!」
陳輕辰被他晃醒,呆滯地看著許翰謙,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許翰謙沒想到這個消息對陳輕辰的打擊會這麼大,但他又直覺他的崩潰不僅僅是因為病情,還有很多很多原因。這些事情終於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陳輕辰所有的不屑一顧和雲淡風輕全面崩潰。
他不顧陳輕辰的掙扎,狠狠地吻住了對方,既是在安撫陳輕辰,也是為自己求一份心安。這個吻很長,有著陳輕辰陌生的霸道,讓他漸漸回過神來。
唇瓣分開,許翰謙展開雙臂抱住陳輕辰,後者立刻伸出雙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把頭埋在許翰謙的頸窩裡。他在發抖,這讓許翰謙的心也跟著顫抖起來,狠狠縮成一團。
「怎麼辦?」陳輕辰喃喃自語,縮成一團,「我該怎麼辦?」
許翰謙將陳輕辰抱起來,把他放平在病床上,隨後自己也跟著躺了上去。他像過去很多次那樣,用被子蓋好兩人,溫柔卻堅定地摟住陳輕辰:
「我在,還有我。」
他一遍一遍重複著這句話,一邊輕輕拍著陳輕辰,像是對待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陳輕辰在他的撫慰下停止了顫抖,很小聲地說:
「可是我不敢相信你。」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我誰都不敢相信。」
許翰謙全身一震,抱緊了懷中瘦骨嶙峋的人:
「說好一起找回夢想,你不能先放棄。」
陳輕辰抬頭看他,許翰謙接著道:
「相信你會活下去,你別無選擇對嗎?」
陳輕辰仍舊不語。
「當初我從名校生成為男公關,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哪怕只有一線生機,我也不會放過。」
「我沒你那麼堅強……」陳輕辰睫毛一顫,輕輕歎息道,前段時間重新煥發的生機似乎正在從他的身上流逝。
「不是每一個人都要堅強,你很好,我喜歡你,」許翰謙笑了,「陳輕辰,許翰謙喜歡你。」
陳輕辰再次聽到許翰謙的告白,卻

第一回放到了心裡,這直白簡單的話撫慰著陳輕辰瘋狂跳動的心臟,讓它慢慢平靜下去。在許翰謙的懷抱裡,那些涉及生死的問題漸漸遠去,陳輕辰慢慢竟睡著了。許翰謙看人睡得熟了,才卸下信心滿滿的表情,無聲地歎了口氣。


第28章
許翰謙總以為長痛不如短痛,但對於陳輕辰這樣習慣了慢性折磨的人,只擅長將痛苦一點點消化,而不是鋪天蓋地一次性承受。儘管他知道不把陳輕辰逼上絕路,對方不會做出選擇,卻仍然被陳輕辰的痛苦嚇得不輕。
可是必須有人去做這件事,而陳輕辰身邊唯一的人選就是自己,這讓他產生了微妙的責任感。這種責任感讓許翰謙有種脫胎換骨的感覺,彷彿自己一夜之間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而不是當年無助到只能賣身的男公關。
所以見到陳輕辰意志消沉得厲害,許翰謙並不氣餒,反而更加堅定了幫他度過這一關的心情。他望著懷裡睡得不安穩的人,頭一次生出了無窮無盡的勇氣,恨不得將它們通通灌注在陳輕辰身體裡。
他就這樣摟著人躺了一夜,期間一絲睡意也無,腦海中不停盤算著接下來要怎麼安撫陳輕辰,直到陳輕辰漸漸轉醒。
過去的一段日子裡,陳輕辰已經習慣了一睜開眼就看見許翰謙,這次張開眼看到他的臉略顯憔悴的臉,卻突地心中一顫,險些忘記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睡了一覺的陳輕辰鎮定多了,心中的悲苦不再那麼讓他絕望,一轉眼卻看見被隨手放置在床頭櫃上的玫瑰花。那束玫瑰鮮艷異常,即使已經放置了一晚上,仍然囂張得快要燃燒起來,似乎就算下一秒要枯萎,也不妨礙它彰顯自己的存在。
陳輕辰看著那花,突然有些發癡。他曾經以為玫瑰的囂張是愛情的真理,永遠要盛放到最後一秒,現在卻覺得未必是這樣。
那是生命的真理。
陳輕辰曾經走進過死胡同,以為和孫耀南的愛情是世界的一切,最後連自己都弄丟了,沮喪到只想離開這個世界。可是許翰謙改變了這一切,讓他看到活著的另一種可能,因此更加無法接受突如其來的噩耗。
然而一切都在變化,許翰謙也在變化,他看著自己的眼眸裡褪去了圓滑深沉的世故,泛上令人心悸的溫柔,此刻正包容地望著自己,一言不發,卻好像要訴說很多事。
這讓陳輕辰想到了找到合適配型者那一天,許翰謙高興得快要發瘋,彷彿有救了的那個人不是自己而是他。許翰謙在別人的描述中,總是沉著穩重、不溫不火的形象,成熟得超越了自己的年齡,那一次卻讓陳輕辰意識到他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
許翰謙也早就知道「格列衛」沒效果的事了吧?所以會一直瞞著自己,暗中尋求匹配者。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許翰謙已經承受了很多,而自己卻在對方欣喜若狂的時候潑下一盆冷水,不由心中愧疚。
一直以來從不放棄的都是許翰謙,而自己總是輕而易舉灰心喪氣,顯得幼稚又不成熟。
「……對不起。」
對著許翰謙,陳輕辰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由得就冒出了一句道歉。
「沒關係,你冷靜下來就好。」一直緊張觀察著陳輕辰的許翰謙聞言悄悄鬆了一口氣,「輕辰,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陳輕辰莫名緊張起來,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問道:
「你先說是什麼事吧。」
「以後,我們都不再瞞著對方好不好?」許翰謙的態度非常認真,陳輕辰卻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瞞著……什麼?」
許翰謙看陳輕辰疑惑的表情,接著解釋起來:
「你在害怕什麼,在擔憂什麼,不用自己瞎琢磨,都告訴我好不好?」
「沒……」陳輕辰下意識地想否定,卻被許翰謙溫柔地打斷了。
「我也一樣。我不想你死,不想你陷在過去失敗的感情中,不想你失去生活的熱情。我還不想你為了自己的病情擔憂,所以隱瞞了真相,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他這樣鄭重,反而惹得陳輕辰心慌意亂,胸口直跳:這樣可以嗎?可以相信他的剖白嗎?可以把心裡埋藏的事情告訴他嗎?
可以期待和他一起面對將來嗎?
「輕辰,我也不想把你當公主,我還有個最大的願望。」
許翰謙認真望著他,褐色的眼眸中彷彿裝著一個小宇宙,卻在萬千星塵中藏了一個小小的陳輕辰,一動不動。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輕辰,我要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你不要這樣,」陳輕辰搖著頭,喃喃道,「你還年輕,還有無數美好的歲月,和我在一起太沉重了。我又老,又糊塗,又軟弱,還喜歡鑽牛角尖,你都知道。」
「我不怕,輕辰,你也不要怕,」許翰謙撫摸著陳輕辰柔軟的髮絲,「不要怕會被我拋棄,不要怕會死去,你什麼都不要怕。我只求你拿出三百萬一半的魄力,不為我,為你自己冒險一次,好不好?」
陳輕辰望著許翰謙,久久說不出話,眼淚卻在此刻流淌出來,肆意淌了滿臉。
此刻陳輕辰甚至有些痛恨面前的男人,恨他為什麼這麼會說情話,為什麼不打招呼就來撩撥自己的心,給自己那麼多的包容與體貼,讓一個失去所有的老男人再次回到患得患失的惶恐中。
在四十五歲的時候遇上了這樣一個人,他該怎麼辦才好?
「哭吧,輕辰,」許翰謙吻去他的淚水,「你想怎麼哭都行,哭過之後請給我一個機會。」
「不!」
陳輕辰躲開他,暗暗咬牙,絲毫沒察覺自己的語氣多麼像撒嬌。
「嗯,謝謝。」許翰謙嘴角揚起溫和的弧度,紳士地向他道謝。
「我沒答應。」陳輕辰扭過頭,避開他的視線。
「不,你答應了,」許翰謙捏他的鼻子,非要讓陳輕辰看自己的眼睛,像是一個偉大的催眠師,蠱惑著陳輕辰一顆搖搖欲墜的心,「你在心裡答應了,我都知道。」
陳輕辰怔怔地望著許翰謙堅定的臉,不知不覺就被哄騙地點了頭。
見陳輕辰首肯,勾得別人暈頭轉向的許翰謙瞬間笑得無比燦爛,簡直要晃瞎陳輕辰的眼,一口白牙十分醒目。
陳輕辰看他笑,心裡漸漸輕鬆了起來,忽然真的沒有那麼怕了。他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也不敢完全相信許翰謙的承諾,但陳輕辰突然願意孤注一擲,為下半輩子冒個險。
他也抓起許翰謙的手,驚訝地摸到對方汗濕了的手心,不由破涕為笑:
「翰謙,我有很多缺點,我會改,可是未必成功。」
「我也是,」許翰謙回握住陳輕辰的手,「我也會改,但改不了的話,你也不要嫌棄我。」
他這次沒用疑問句,直接在結尾加上了個不容拒絕的句號,陳輕辰卻一點不覺得生硬:
「好。」
他們都不完美,但是沒有關係,他們可以一起不完美。


第29章
自從給了許翰謙承諾,他整個人彷彿打了雞血一樣,比過去還要變本加厲,恨不得仔細到陳輕辰上廁所的時候幫他脫褲子,以至於陳輕辰有種自己是全身癱瘓的錯覺。
「你真的不用天天守在這裡,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眼見許翰謙拿著熱毛巾要給他擦臉,陳輕辰哭笑不得地奪過來,自己胡亂抹了一把。
「咖啡廳裝修得差不多了吧?」
許翰謙遺憾地看著陳輕辰手裡的毛巾,點頭道:
「是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後的裝飾,營業許可正在辦,還要招幾個服務員,再印些菜單和宣傳單就行。」
「這還叫差不多?這不全是事嗎?」陳輕辰無奈,打發他回去辦正事,「別在這裡礙我眼了,快去做正經事。」
許翰謙眉眼一彎,當即牽起陳輕辰的手,語調膩歪得嚇人:
「說什麼呢,照顧你不就是我的正經事嗎?」
陳輕辰渾身一個激靈,彷彿又回到初見時許翰謙甜言蜜語不打草稿的時候,既覺得吃不消,又覺得他這樣居然有些可愛,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
「行了別貧嘴了,」陳輕辰突然站起來,在許翰謙的嘴唇上啄了一口,「我這裡真沒什麼事,那家店也算我的,你別給我搞砸了。」
猝不及防被襲擊的許翰謙摸了摸嘴唇,終於不情不願地走了。陳輕辰看著安靜下來的房間,第一次不覺得孤獨,他的心口滿滿當當,足夠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慢慢回味。
這種感覺很奇妙,彷彿自己也年輕了幾十歲,回到了對視一眼都要臉紅的年紀。但更不可思議的是,明明陳輕辰清楚地意識到兩個人巨大的年齡差距,卻沒有第一份感情中那樣的壓力和小心翼翼。
後來陳輕辰對許翰謙提過自己的感受,對方一本正經的回答說「因為我很成熟,而你太幼稚,所以心理年齡一樣」,最後被陳輕辰捶了一頓了事。
總之他覺得越來越輕鬆,越來越有勁頭,甚至主動去找了醫生,向他咨詢造血干細胞移植的過程。許翰謙也一直在開導他,既然已經別無選擇,就去積極準備,為結果增加籌碼。
不得不說許翰謙在說教方面的功夫非常深,輕而易舉就能說服別人,非常有理有據,陳輕辰常常覺得假如許翰謙去做傳銷,一定是個洗腦高手。
等到他的傷口徹底長好,咖啡店所有的準備都差不多了,只是服務員還沒有招,許翰謙特意等到陳輕辰傷好之後才通知人來面試。
店裡的裝修令陳輕辰非常滿意,基本上符合兩個人最初的設想,很多細節上的東西也很完美,整體完成得很到位。
雖然後來由於種種原因,陳輕辰很少來這裡,但這家咖啡店畢竟是他給許翰謙的禮物,也是給自己看開前塵的紀念,許翰謙能將這裡裝修得如此完美,他心裡不能不高興。
許翰謙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看陳輕辰在店裡這摸摸那摸摸,一臉的忍俊不禁。老男人精神起來了,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時期都要有生機,這很好,就是看著不像四十五,像四歲五個月。
「好了,面試的人馬上就要來了,你想要什麼樣的服務生?」眼見陳輕辰沒完沒了地轉悠,許翰謙忍不住出聲提醒他。
「這個嗎,第一要機靈,」陳輕辰站住,沉吟一番,「其次要長得好,最好是男生,個子要高,腿要長……」
許翰謙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彷彿要活吞了陳輕辰,他可忘不了兩人是怎麼相識的。
陳輕辰說了半天沒見許翰謙出聲,疑惑地望向他,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
「那個,咖啡店的話,還是女性消費能力更高,這裡既有公司又有學校,服務生長得好更有吸引力……」
許翰謙臉色這才好了一點,笑瞇瞇地推著陳輕辰進員工室休息,面試什麼的他來就可以了。
兩人互相扯皮了一陣,面試者陸陸續續到達,才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煞有介事地向他們提一些沒什麼用的問題,最後讓人家先回去,明天電話通知結果。
「這個帥,這個帥,還有這個和這個。」
陳輕辰圈出幾個名字,指給許翰謙看,被對方揶揄道:
「不是說要先機靈麼?怎麼現在光看臉了?」
陳輕辰語塞,支支吾吾辯解:
「對啊又帥又機靈麼,我看這四個就不錯。」
許翰謙被他心虛地樣子逗得不行,揉揉陳輕辰的腦袋說:
「好,都聽你的,只招長得帥的。」
陳輕辰一樂,過了一陣又皺著臉說:
「其實這兩個姑娘也很機靈,還漂亮,也挺合適的。這男的雖然不好看,但是機靈的要命,另外一男一女雖然既不機靈也不好看,可都是老實孩子,看著也挺想要這份工作的……」
他喋喋不休說了半天,這個也想要,那個也不忍心淘汰,發愁得不行。
許翰謙不說話,看著喃喃自語的陳輕辰微笑。面前這個老男人總是一次又一次給他驚喜,每天都讓他有新發現。許翰謙可以肯定,他這輩子都不會後悔跟陳輕辰在一起。
考慮了半天也無法下決定的陳輕辰最終長歎一口氣,愁眉苦臉地望著許翰謙,似乎是在等他拿主意。許翰謙握住陳輕辰握筆的手,在面試者的名字上圈圈點點,安排道:
「這四個人是全職,選一個人做組長,這三個女孩在高峰期換班,剩下兩個男孩子負責給周圍的寫字樓送外賣、發傳單,一人一天。」
陳輕辰一愣,問他:
「這樣可以嗎?」
「可不可以明天問問不就知道了,願意來就來,不來就算了唄。」許翰謙才不在意這個,更何況來應聘的大部分都是大學生,巴不得能幹零散的小時工。
「唉,」陳輕辰洩氣,自己糾結了半天的事情許翰謙一句話就解決了,「你腦子真機靈。」
許翰謙揉揉他的腦袋:
「好歹是在夜總會裡幹過的,你安心當公主就好,不用懂這些。」
陳輕辰氣急,一把打掉許翰謙的手,憤恨道:
「不要再提這個了!」
真是蠢透了!現在想想當初真是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冒出那麼荒唐的念頭,還「公主」,羞恥到家了。
一想到這個陳輕辰就無地自容,脖子後面紅成一片。
「害羞什麼?」許翰謙音調溫和,不依不饒,「多虧這個,要不你怎麼遇上我?回去把協議書裱起來,掛在我們臥室裡。」
「你閉嘴……」陳輕辰痛苦地呻吟一聲,無力地趴在桌子上,許翰謙在一旁笑個不停。
陽光正好,照進古樸典雅的咖啡店裡,此刻只有他們兩個人。


第30章
這家叫「Tree」的咖啡店開業那天,老闆加員工一水兒身高腿長的帥哥美女,穿著剪綵修身的制服,陪著一個中年人剪綵,瞬間就引得小姑娘們蜂擁而來,佔據了店裡大部分桌子。
陳輕辰得意地戳許翰謙:
「怎麼樣?美人計管用吧?」
被當成美人的男人哭笑不得,只好隨他開心。這個老傢伙為了場面好看,還找借口支走了那兩個憨憨的外賣男,自己卻頗不要臉的站在了最前面。
可是站在櫃檯裡,熏著醇厚的咖啡香氣,許翰謙有些恍惚,而那些為人不齒的過往,彷彿只是一場噩夢,如今醒來,一切依然優雅而美好。
但他知道那些過去都是真的,眼前人來人往的咖啡店也是真的,在他的手裡一點點成型完善,然後開門迎客。
和另外一個人。
他年紀大,愛鑽牛角尖,對感情頑固到偏執,容易心軟,習慣照顧人,很會做飯,總是不自覺地撒嬌,還刀子嘴豆腐心,長相普通,身材一般,文藝中年,又軟弱又堅韌,常常自欺欺人……數著數著,越數越多,許翰謙突然覺得很幸福。
許翰謙可以說出陳輕辰很多特質,有好有壞,可這些特質集合在一起卻不是陳輕辰。他就是他,還有很多許翰謙說不上來的東西,卻深深吸引著自己。許翰謙想,這大概就是愛情吧。
「翰謙,忙不過來了,你幫著做咖啡去!」
在店裡忙忙碌碌客串服務生的陳輕辰抽空來到許翰謙身邊,在他後腦勺上輕拍一巴掌,讓人趕緊幹活。
許翰謙搖搖頭,挽起袖子幫忙去了。他曾經僅僅將這家店存在的意義歸於讓陳輕辰鼓起幹勁,現在卻發現,年少時夢想成真的那一刻所得到的滿足感,勝過很多很多錢和虛情假意。
等到打烊的時候,就連許翰謙這樣體質的人都累得夠嗆,陳輕辰早就被他強制坐在專用座位上看書,禁止過度勞累。
送走服務生們,許翰謙計算起今天的收益來,陳輕辰也興致勃勃湊過來看,卻被那些亂七八糟的數字弄得頭暈。
「怎麼樣今天?」
「還行,」許翰謙戴了一副平光眼鏡,微微皺著眉頭,「雖然盈利不少,但真正能達到什麼地步,還要等客流量穩定下來才可以確定。」
陳輕辰沒說話,愣愣地看著燈光下認真算賬的許翰謙,有點被他一絲不苟的樣子迷住。
發現陳輕辰的沉默,許翰謙疑惑地轉頭看他,就見對方一副呆愣愣的樣子望著自己,眼中帶著茫然和喜愛。
他發自內心地感謝自己的好皮囊,故意湊近一些,低沉著嗓音逗弄陳輕辰:
「怎麼?對我這麼著迷?」
陳輕辰窘迫低頭,過了一會兒又繃不住笑了,他悄悄地說了一句話,像是怕被人聽見:
「翰謙,我今天真開心。」
許翰謙也笑,湊過去抵住老男人並不光滑卻非常溫暖的額頭,學他小心翼翼的語氣道:
「我也是。以後的每一天,我們都會這麼開心。」
正如許翰謙承諾的那樣,兩個人一起經營咖啡館的日子非常愉快,陳輕辰每天坐在自己的專座看書上網,等許翰謙打烊回家。他自己為咖啡店做了一個網頁,在裡面記錄經營咖啡店的生活,變相給「Tree」打廣告。
幾個月後,咖啡店走上正軌,陳輕辰的身體也恢復到最佳狀態,醫院開始為他安排手術事宜。在正式手術之前,陳輕辰需要在無菌空氣潔淨病房住上一個多月,接受手術前的化療和放療。
在這期間許翰謙並不能陪在身邊,只能通過電話和視頻溝通。為了防止化療期間頭髮脫落,陳輕辰還需要踢掉所有頭髮,一下子從老公舉變成了老和尚。他看著鏡子裡雞蛋一樣的腦袋,欲哭無淚。
「卡嚓」「卡嚓」他還在哀悼自己逝去的頭髮,許翰謙舉著手機一邊忍笑一邊拍,全方位三百六十度照下了他的光頭。
「你幹什麼啊?」
陳輕辰生氣,轉身搶他的手機。
「你光頭的樣子很可愛,我要照下來。」許翰謙仗著自己身高優勢,把手機舉得高高的,看著陳輕辰跳腳的樣子笑個不停。
跳累了的陳輕辰腳下一歪,差點摔倒,被許翰謙攬進自己懷裡:
「小心點。」
陳輕辰喪氣,順勢抱住許翰謙的腰歎道:
「怎麼辦?我還是很害怕。」
「我每天都會去看你的,你在裡面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許翰謙調笑,陳輕辰幽怨地看著他,一點找不到笑點在哪裡。
即使他百般不情願,時間到了還是要面對現實。進去的那一天,陳輕辰還真有了種坐牢的感覺,一想到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裡只能隔著玻璃和許翰謙見面,心中竟生出了諸多不捨。
許翰謙笑著目送他和護士入無菌病房,心中的擔憂一點不比陳輕辰少。接下來他們兩個的未來,就只能交付於命運了。


第31章
化療和放療使陳輕辰受到了極大地摧殘,他原本恢復了血色的臉頰重新變得蒼白,胃口也變得差勁,整個人再次變得怏怏不樂。
許翰謙看在眼裡,心中焦急,只恨不能以身代之。可是他又困守在外面不能進去,只好盡可能多的去看他,陪他聊天。店裡年輕的員工們還拍了個小視頻,讓帥老闆帶來給大老闆看,給他加油鼓氣。
精神不好的陳輕辰看到那個視頻果然笑了出來,笑這些年輕人們真是會折騰。許翰謙看他笑了,稍稍放下心,讓陳輕辰別緊張,好好準備即將到來的手術。
他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天,許翰謙坐在醫院冰涼的長椅上,腦海中一片空白。他的父親、母親,先後都死於不治之症,就算之前力主手術治療的人是他,如今心中的恐慌絲毫不少於陳輕辰。
若不是意外,許翰謙也不會讓他接受這樣冒險的治療方式,然而為了讓那個人健健康康的活下去,他必須克服自己的恐懼和自私,站出來當陳輕辰的支柱。他相信陳輕辰也有著同樣的信念,他會平安走過這一關。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等到醫生終於出來,許翰謙才整個人活了起來。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會緊緊捏著醫生的胳膊,用不自知的乞求目光看著他。
醫生見慣了這種家屬,摘下口罩笑著安撫他:
「不用擔心,只要後期不發生嚴重的排斥反應,不會有太大問題的。」
許翰謙點點頭,心裡卻更緊張了,生怕自己照顧不好陳輕辰。望著躺在床上昏迷中的陳輕辰,他們的第一步已經走了出去,他會盡自己全部的努力,讓這個人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陳輕辰在做夢,他感到自己快要醒來,知道自己張開眼睛,必然會看見許翰謙的臉。他努力掀開眼皮,果然是這樣。這種猜到對方行為的感覺讓他笑了起來,蒼白的臉上帶著得意。
許翰謙不知道他在高興什麼,只是心疼地撫摸陳輕辰蒼白的臉,告訴他再努力一陣,就可以回家了。
這一年陳輕辰在醫院裡待了太久,身上都染上了消毒水的味道,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他的腦袋還是光禿禿的,許翰謙看在眼裡,給他買了一頂帶耳朵的大紅色毛線帽,硬要給陳輕辰帶上。
「你有病啊!」
陳輕辰誓死不從,許翰謙一邊笑一邊說:
「又能遮醜,又顯得你精神。」
陳輕辰努力忍住衝他翻白眼的衝動,扣好大衣的扣子,站起來說:
「拿行李,回家!」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認識近一年了,觀察了一段時間後,見陳輕辰沒有明顯的排斥反應,醫生便放他出院,讓兩個人好好過個年。
大街上春節的氣息已經很濃厚了,大紅的燈籠掛在路燈上,反而讓陳輕辰的紅帽子不怎麼突兀,讓他大大鬆了一口氣。許翰謙開著車,回到他們久違的家。
進入小區大門的時候,陳輕辰不禁感慨不已。當初買下這裡的房子,不過是圖生活方便,從沒想著要在這裡正兒八經地過日子,連配套的傢俱都原封不動,省得費工夫裝修。
然而許翰謙來了,那間房子換上了老舊的實木傢俱,在角落裡堆著用舊又不肯扔的瓶瓶罐罐,門口的鞋櫃裡塞了好幾個塑料袋,隨時準備用來裝垃圾。電視櫃的抽屜裡塞著滿滿噹噹的影碟和螺絲刀、指甲刀和膠帶,茶几下面的隔板左邊放著果盤,右邊放了一摞舊報紙……
打眼看上去整潔的家裡,其實到處都是沒法收拾的小玩意兒,卻令陳輕辰感到親切又溫暖,本來日子就是這樣,裡面都是些零零碎碎,有用的沒用的東西一大堆,但看上去不錯,也就足夠了。
「你先上去,我去停車。」許翰謙把鑰匙給了陳輕辰,讓他先回家,自己去停車位停車。陳輕辰應了一聲,幫他拿了一個小包下了車。
雖然很久沒有回來了,但是那間屋子的每個角落已經印在了陳輕辰心底,還沒進去,他就可以在腦海中刻畫出每一寸地板的樣子。
擰開鑰匙,屋子裡衝出的濃郁香味差點把陳輕辰熏一個跟頭,他詫異地走進門,發現客廳裡滿滿當當擺的全都是紅玫瑰,電視牆上還掛著一張大照片,正是他們在清江橋上合的影。
他看著彷彿末流婚慶公司佈置的婚房般的客廳,半天回不過神。許翰謙悄悄進了門,從背後抱住陳輕辰和他咬耳朵:
「喜歡嗎?」
「……」
陳輕辰沒說話。
許翰謙以為他太感動以至於說不出話,笑著放開手繞到他面前,再次單膝下跪,手裡還是一大束玫瑰。然而他抬起頭還沒張嘴,就被陳輕辰一個暴栗敲在腦門上:
「你個蠢蛋,還來這一套。」
許翰謙揉揉額頭,失望道:
「我只是想和你正式告白而已,總覺得上一次給你留下心理陰影了,不如重來一回。」
他還委屈上了,也不想想這一屋子的花要怎麼處理。
「輕辰,」許翰謙拉住他的衣擺,「你不喜歡嗎?不喜歡的話,我現在就全部扔掉。」
他知道陳輕辰向來吃軟不吃硬,果然一示弱,對方立刻漲紅了臉,還違心誇了許翰謙兩句:
「也不是不喜歡,就是覺得沒必要……放著吧,過年了,添喜氣。」
「那你還要不要聽我的告白?」
「不要!」陳輕辰懊惱,推開許翰謙的腦袋。
「輕辰,我喜歡你。」
「說了不聽,你閉嘴!」
「輕辰,我愛你。」
我愛你。


第32章 尾聲
「出去好好做人,不要再衝動了。」預警將孫耀南送到門口,照例叮囑一番,「有人來接你嗎?」
孫耀南搖搖頭,並沒有說話。
四年終於滿了,他將重新回到社會,回到那個人來人往的世界。邁出監獄大門的那一刻,孫耀南甚至想要轉頭進去,再也不出來。
他在監獄裡沒受什麼罪,幹得活也不重,現在的監獄並不像電影裡那麼惡劣,空閒時間還能打球看書,只不過沒有自由。
然而這樣的日子讓孫耀南安心,躲在裡面,他可以暫時不去考慮很多事,也不用去憂慮公司的發展,更不需要沒完沒了的應酬社交。
他還可以騙自己,見不到那個人,是因為他在服刑。
不過現在,孫耀南要回到現實了。
拿著自己的錢包,他打算攔出租回市區,一輛黑色的奧迪卻停在孫耀南面前。他死死盯著車牌,認出了車的主人——這是陳輕辰的車。
車窗搖下來,露出那張熟悉不過的臉,只是神情大不同,陳輕辰看著孫耀南,眼神清明,無波無瀾:
「上車吧,我們來接你。」
他在副駕駛坐著,開車的一定是那個男人。孫耀南不願意看到他,可是能和陳輕辰坐一輛車的誘惑太大,孫耀南猶豫了幾秒,還是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汽車發動起來,朝著城市裡駛去,孫耀南從後視鏡裡打量了幾眼,當年那個年輕的男公關還是很帥氣,但氣質成熟很多,眼中的排斥也藏得完美。
陳輕辰沒有回頭,聲音卻從前方傳來過來:
「以後還是多交些朋友吧,五十多的人了,不要太逞強。」
孫耀南應了一聲,乖順的聽著他訓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其實他是有預感的,等自己出去的那一天,陳輕辰一定會來見自己。然而期待成真了,孫耀南又覺得難過,他以為陳輕辰應該對自己恨得牙咬切齒,做夢都想殺了他。
要是那樣該多好,陳輕辰一輩子都恨著他,陳輕辰年紀也很大了,在他死之前,還不會忘了自己。
可是陳輕辰不恨,不僅不恨,他還來看望孫耀南,為孫耀南的形單影隻擔憂。他躊躇一陣,最後只是說:
「看來恢復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從後視鏡裡他看到陳輕辰一愣,不動聲色地睨了正在開車的人一眼,後者正襟危坐,一絲不苟得開著車。
「謝謝關心,」陳輕辰接著說,「沒有排斥反應,基本算是痊癒了。」
孫耀南點點頭,不再張口,三個人一路無話,很快就到了從前的別墅。
那裡也是陳輕辰最後被趕出來的地方,整個屋子的裝修都是陳輕辰設計的,還在小花園裡種了兩棵梨樹,只是主人都不在了。其實孫耀南一直很想解釋,他不是故意讓陳輕辰離開得那麼難看,可一切因他而起,解釋不過徒增口舌。
「房子已經打掃過了,這是鑰匙。」
他們下了車,站在別墅之前:
「還有這些,是你的財產,我親手交換給你。耀南,好不容易出來了,就好好生活吧,再遇到合適的人,不要像對待我一樣對他。」
孫耀南看著那個破舊的牛皮紙袋,裡面裝著的一份份文件,是自己親手簽署、然後放進去的。這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了,然而很明顯,陳輕辰並不需要。
他恍惚良久,終於還是伸手接了過來——錢也不行。
「我走了,你保重。」
陳輕辰衝他禮貌而冷淡地點頭,重新回到了車上。正在他要關門的一剎那,孫耀南扶住了門框,低聲對陳輕辰說:
「對不起。」
陳輕辰訝異,然後淡淡笑著點點頭:
「嗯,沒關係。」
黑色的車越走越遠,最終拐了個彎,消失在孫耀南的視野中,背著他走向了新的生活。
現在只剩他一個人了,手中握著成千上萬的資產,卻顯得那麼無足輕重。孫耀南既失去了陳輕辰的愛,又沒有得到他的恨,他什麼都沒有。
「對不起,」他喃喃道,不知道說給誰聽,「對不起。」
五十知天命,孫耀南看見自己的天命是什麼了,他將帶著遺憾孤零零地老死,從此再也沒有一個人噓寒問暖,知冷知熱。
只剩他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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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大家請安了ˍ(:∠)ˍ
蠢擼主終於寫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滿地裸奔)雖然期間上課玩樂還在CP追了幾篇文嘿嘿ˍ(:∠)ˍ
本來是想把改動之處加粗的,結果寫完一看「臥槽改的零零碎碎的加粗得加到猴年馬月去」我就沒改了哈哈哈~前面並沒有改太多,只是盡量讓情節可以銜接起來吧,給已經寫好的情節加情節可能有點生硬,不好意思ˍ(:∠)ˍ對於前夫的問題努力在後文往回圓,不造效果如何。
港真要不是大家都在看,我可能真的完全放飛自我,絕不會有耐心全部寫完,所以還是要感謝各位太太( ̄ 3 ̄)期間一直在翻各位的評論,有人說的那什麼小青蛙我也跑去搜索關鍵詞看太太們怎麼吐槽我ˍ(:∠)ˍ
對不起我就是這樣一個囉嗦的作者,完結個文還要絮絮叨叨半天,等我醞釀下一篇( ̄3 ̄)╭?~



第33章 番外一、命懸一線
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人無法掌控的,譬如心,譬如運命。
至少孫耀南的告白被陳輕辰接受的那一刻,他不會想到兩個人會走到今天這樣子。他看著絕塵而去的黑色汽車,想像載著陳輕辰的人是自己,兩個人頭也不回地離開那個富貴卻清冷的家,打造屬於自己的新生。
在論成功擺脫父輩陰霾這件事上,孫耀南只贏了事業,卻在生活中輸得一塌糊塗。而今回頭再看,他早在不知不覺中踏上了父母的老路,以至於弄丟了最寶貴的人。
然而說什麼都晚了,孫耀南自作自受,他還沒來得及剖析清楚原生家庭給自己帶來的心理陰影,那個溫和善良足以相伴一世的人已經尋到了新的幸福。對方比他年輕,比他體貼,最重要的是,比他更懂得愛的意義。
孫耀南以為愛一個人,將對方放在心上就夠了。他會給那個人一切,與對方約會,送他溫柔的吻,和白頭到老的承諾。至於到老之前的過程不過是點綴,只要到達終點的時候攜手的仍然是那個人就夠了。
至於身體,不過是一副虛偽的皮囊,最終都會褶皺發黃,變成醜陋的樣子,所以要在他們凋謝之前,享受最青春靚麗的時節。
他還記得母親說這些話時候的表情,慵懶而空虛,帶著被滿足的悠閒。她的情夫穿好衣服走了出去,沒有人在意那個懵懂闖入的幼兒——他不過是想討一個來自母親的擁抱。
孫耀南那個有錢的父親也不遑多讓,那些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們一個比一個豐美妖嬈,但這並不妨礙夫妻兩個相敬如賓、同仇敵愾,帶著孫耀南周旋於名利場上。
他是厭惡這一套的,只是見了太多,也就習以為常。及至自己殺出一片血路回到熟悉的上流圈,那些應酬一個又一個推過來,不知哪一天便淪喪了。
但是陳輕辰不知道,孫耀南覺得沒有讓他知道的必要。不過是生意場上你我心照不宣的社交,亦或是壓力重重的發洩,都只是不值一提的事。
然而其他人似乎不這麼想,和孫耀南共同玩樂的生意夥伴們,幸災樂禍地打賭什麼時候他會甩掉那個普通的男人;而與他上床的那些男孩,則處心積慮想要讓陳輕辰知道自己與孫耀南的關係。
他厭煩這些人的心態,生意夥伴還罷了,不過相見時的調侃消遣,孫耀南乾脆和陳輕辰結了婚,用一枚戒指打那些看熱鬧人的臉。而那些靠出賣肉體獲取利益的男孩,更沒有資格出現在陳輕辰面前。
偏偏不怕死的人太多,他都處理了那麼多擺不清身份的人,還是有人處心積慮地將那些事情送到了陳輕辰面前。孫耀南平生第一次感到無措,他不知道陳輕辰居然如此看重肉體關係,以至於連十多年的感情都不願再要,毅然決然地一走了之。
那是孫耀南第一次發狂,將所有重要的日程拋之腦後,翻天覆地去找那個離家出走的人。他甚至是怨恨的,恨陳輕辰為什麼要因為無關緊要的人丟下自己,徒留他一個人心驚膽戰。
好在他找回了陳輕辰,孫耀南知道自己的輕辰十分心軟,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陷入絕望。不過就算他不答應,孫耀南也不會放他走,也許會把陳輕辰關起來,直到他消氣的那一天。
好不容易才和陳輕辰重歸於好的孫耀南不敢再觸陳輕辰的底線,外面的男孩子不過是生活中的調味料,但既然陳輕辰如此重視,吸取教訓的孫耀南就不會忤逆他的心願。
儘管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只是陳輕辰變得很奇怪,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對孫耀南很好、很體貼,與他做愛人間一切繾綣的事,目光中卻總是飄忽過懷疑與不安,讓人聯想到惴惴的烏鴉,瞪著一雙唐惶的眼。
孫耀南對此一般是視而不見的,但他偶爾,只是偶爾才會覺得,是自己毀了那個乾淨的青年。不過沒關係,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光,足夠彌補這些微不足道的裂痕。
就這樣過了幾年,陳輕辰似乎遺忘掉曾經的不堪,接受了波瀾不驚卻溫情脈脈的日常。可是孫耀南知道他和以前不一樣了,陳輕辰眼中的光越來越少,對自己的期待也越來越少。這讓孫耀南覺得,和自己在一起的陳輕辰不快樂,一點兒也不快樂。
他有了用之不盡的金錢,竟再也不能給予陳輕辰一絲歡笑。然而從前兩個人落魄到擠在一張木板床上的那些歲月,陳輕辰都能咯咯咯樂個不停,給他念紀伯倫的詩歌,或者王爾德的童話。
這一切都讓孫耀南想逃,他不肯放陳輕辰離開,卻又無法面對那張對自己再無期冀的臉。
而陸文宇在此刻走進他們兩個人的生活,那是一切悲劇的開端。
年輕張揚的陸文宇讓孫耀南重新找回了被渴望的成就感,那個男孩霸道地對他說:
「我不在乎你過去有過什麼人,我要你的現在屬於我。」
孫耀南沒說話,只是笑,想著這話若是陳輕辰說出來的該多好。陸文宇熟悉規則,他不會和那些拎不清的男孩一樣得寸進尺,和陸文宇在一起很安全。
他終於可以帶著人去見那些同樣高高在上的有錢人,而不用害怕對方會被傷害;那些人看在陸文宇的家世上,也不會做出什麼不知趣的事情來。和陸文宇在一起非常輕鬆,陸文宇並不在乎他是不是一個正直忠誠的人。
不過孫耀南還記得自己的承諾,從未和陸文宇上過床。他只是享受著年輕男孩子狂熱的崇拜與愛慕,儘管那其中有一大部分不過是男孩自己的想像。他們不過各取所需,在這個金錢鑄就的世界裡享一份門當戶對的錯覺。
可是每次回家看見陳輕辰那雙黯淡的眼,孫耀南便有種他已經洞悉一切的預感。然而陳輕辰什麼都沒有說,孫耀南竊喜,這是不是意味著對方已經放下了過去的執念?他非常想知道陳輕辰怎麼想,卻不敢問,萬一對方不知道,那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樣糾結的日子持續了三年,陸文宇終於受不了了,他認真地質問孫耀南,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讓自己光明正大成為他的另一半。孫耀南說自己的另一半是陳輕辰,對方卻嗤笑一聲:
「你知道什麼情況下,一個人會對自己伴侶的出軌視而不見嗎?」
孫耀南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太簡單,對他們這些人來說出軌不過是家常便飯,視而不見當然是最好的。
「因為他放棄了,他不需要你了,隨你在外面如何背叛,跟他也毫無關係。」
孫耀南冷笑,不是這樣的,他知道陳輕辰愛著自己,他也愛著陳輕辰,只是他們之間不需要甜言蜜語和海誓山盟。孫耀南和陳輕辰已經互相溶入到了對方的骨血中,這輩子都逃不開對方的影子。
孫耀南堅信,不是這樣的。
可是陳輕辰那雙晦暗不明的眼不斷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陳輕辰消沉得太久,而孫耀南除了逃避之外,並不懂如何是好。
「你放過他吧,」陸文宇拉住孫耀南的手,第一次與他唇齒相接,孫耀南終於沒有推開他,「也放過你自己。你們用二十年證明對方並非良人,難道還不夠嗎?」
「放過?」
「對,放過。假如你不只如何開口,就讓我去做。」
孫耀南只說要考慮考慮,把自己關進房間裡,三天後告訴陸文宇他的答案。陳輕辰離開的那天孫耀南不敢露面,只是他沒想到,明明看起來不在乎陳輕辰存在的陸文宇,會用那樣的手段讓陳輕辰離開。
他只要想想自己捧了二十年的人是怎樣看著一地行李,怎樣失魂落魄的走出他們共同的家,就覺得懊悔。當時陳輕辰打來電話質問的時候,他應該多問兩句,而不是冷淡地回答:
「是,我們分手吧。」
然而無論過程如何,結果都不會有變,孫耀南讓助理給陳輕辰送去一千萬,從此再也打不通他的電話。
倘若孫耀南早知陳輕辰會罹患白血病,任憑陸文宇天花亂墜說破嘴皮,他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只是千金難買早知道,孫耀南茫然看著對方和那個鴨子淡漠離去,一顆心也飄忽著被帶走了。
他必須做點什麼,孫耀南想,不知道生病的陳輕辰會不會疲憊,會不會痛,有沒有害怕,為什麼不去治療。這些問題讓孫耀南坐立難安,他必須做點什麼,而不能眼睜睜看著陳輕辰死去。他只是想放人自由而已,並不是讓他離開這個世界。
但是孫耀南知道這一次陳輕辰不會輕易原諒,好在他還知道善待自己,雇了個面面俱到的男公關,能夠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孫耀南聯繫好各方面的專家後,迅速找到那個叫許翰謙的人,拜託他好好照顧陳輕辰。
然而那個男人很倔強,他不在乎自己的三百萬,孫耀南不知道許翰謙會不會想辦法勸說陳輕辰。他僅僅覺得心疼,在陳輕辰心灰意冷的時候,陪在身邊的卻只是個花錢買來的鴨子。孫耀南又希望許翰謙是個見錢眼開的小人,而自己從天而降,將陳輕辰由絕望的深淵中拯救出來。
孫耀南的精神迅速垮掉,連續失眠三天後昏倒在會議中,醒來的時候看見陸文宇擔憂的臉,對他說:
「我們結束吧,我會給你補償。」
他不理會陸文宇的歇斯底里,叫來自己的助理,讓他繼續想辦法幫助陳輕辰。助理沒有答應,只是擔心地說:
「老闆,您現在這個樣子,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如何幫助陳先生呢?」
孫耀南沉默一陣,讓蘇助理安排一個心理醫生,開始面對自己的內心深處。
幾次治療後,聽了他所有故事的女醫生一臉憐憫,見多識廣如她也幾乎要落下淚來:
「孫先生,你們兩個人真是太可惜了,雖說走到今天這一步他也有問題,但百分之八十的錯都在你的身上。」
孫耀南點點頭:
「對,都是我的錯,我要快點改掉,早日接他回來。」
他從未這樣配合一個人過,哪怕是面對陳輕辰,都常常說一不二,讓後者越來越沉默。可是面對唯一能拯救自己的心理醫生,孫耀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很可惜,您的原生家庭造成的影響太大,直接扭曲了您的觀念,這雖然不全怪你,但……」
「我知道,」孫耀南點點頭,「但我不該逃避,從來不去正視這個問題。」
就連陳輕辰也不知道過去的那些事,他一直以為自己合葬的父母情深意篤,令人稱羨。孫耀南不敢讓陳輕辰知道這背後有多少骯髒,他一向善於偽裝,卻失去了讓陳輕辰拯救的機會。
醫生歎口氣,一次又一次地與他溝通,疏導孫耀南的情緒。可是沒有用,孫耀南一天比一天焦躁,看著助理每天送來的調查報告,他就恨不得立刻衝向陳輕辰家裡,將那個人搶回來。
他還沒有好起來,陳輕辰的眼就開始發光了。那些光芒應該由他來點亮,而不是一個靠出賣肉體為生的男妓。陳輕辰難道不該最討厭這樣的人嗎?為什麼會笑得那麼溫柔,為什麼會為他做那麼多事?
他又忍不住去找了陳輕辰,確定了後者已經重拾信心,願意留在這個世界上。醫生安慰他應該高興才對,有個人在自己好起來之前照顧陳輕辰。可孫耀南知道那全是謊言,陳輕辰因為失去了自己的愛才一心求死,所以只有自己可以拯救他。
孫耀南陷入了魔障,他堅信只有手術才是幫助陳輕辰最好的手段,許翰謙能讓陳輕辰開始吃藥又如何?他要帶陳輕辰去做手術,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對於再次不請自來的他,陳輕辰還是一臉擔憂,哪怕自己是毀掉他大半個人生的罪魁禍首。陳輕辰就是這樣善良的一個人,讓孫耀南想和他共度餘生。
可當看到陳輕辰穿著圍裙為許翰下廚飯的樣子,孫耀南聽到了自己理智斷線的聲音。孫耀南比陳輕辰自己還要瞭解他,他眼中的光芒快樂而有活力,與當初看著自己的時候一模一樣。他不知道陳輕辰是否意識到自己的感情,可是孫耀南受不了。
他頭腦空白地看著陳輕辰惱羞成怒的臉,對方正倉皇地趕著他出門,恍惚間望見桌上鋒利的水果刀,突然萌生出一個天真的念頭——
趁現在,趁陳輕辰還沒有完全忘掉自己,讓他永遠不會再愛上別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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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是一首歌,有個魚魚說這篇文聽起來想到了,我就找來聽,艾瑪還挺應景,嘿嘿。
這篇文被批評最多的就是渣攻的行為啦,為了彌補這個八阿哥,我斟酌著寫了好些天,所以現在才更新~怎麼說呢,在前一段感情中陳輕辰確實也有錯,他很自卑,又心軟,把自己放得太低,常常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過問孫耀南的事,結果錯過了溝通的最好時機。渣攻的人生是一個悲劇,作為另一半的陳輕辰能拯救他的話更好,但人貴在自救。孫耀南所生活的世界,並不是出生於普通家庭的陳輕辰可以窺破的,他又不願意毀掉自己在陳輕辰心中的形象,不肯對他發出求救信號,反而放任自己走上父輩的老路,最後的結局也是咎由自取。
不知道這樣解釋有沒有更清楚一點,沒有處理好這部分情節真是抱歉啦~
還有三篇鴨百萬和老公舉的番外,日更,敬請期待麼麼噠( ̄ 3 ̄)


第34章 番外二、焦糖瑪奇朵
穿著修身制服的許翰謙單手舉著托盤,臉上帶著自信從容的笑意,款款走向正在埋頭看稿的陳輕辰。
「這是什麼?」
陳輕辰抬頭看他,後者小心翼翼地取下托盤上的白色陶瓷杯,輕輕放在陳輕辰的手邊,臉上炫耀和討好的表情令陳輕辰也跟著笑了起來。
「你上次說的花式咖啡,我的第一個作品,看看怎麼樣?」
陳輕辰低頭望去,觀察了半天才猶疑道:
「嗯……這個圓是畫得挺圓的,不錯,好看。」
「……」許翰謙垮下臉,幽怨道,「這是愛心。」
陳輕辰噗嗤一下笑出來,權當白色一大團邊緣突出去的那一小豁是愛心的尾巴尖兒:
「還行,繼續努力。」
說著端起來喝了一口,味道倒是不錯,奶香濃郁,也沒有很苦。陳輕辰不喜歡咖啡的苦味,許翰謙也不准他多喝,他在店裡大多喝茶或果汁,只是偶爾幫許翰謙嘗嘗新品。
前幾天陳輕辰在電視上看到一個花式咖啡的專題節目,對那種啥都能畫在咖啡上的技術表示出了莫大的興趣,攛掇著許翰謙也去整一個。許翰謙調查一番發現喜歡這個噱頭的人還挺多,就真的開始研究咖啡拉花。他買了不少專業的咖啡書籍,自己先琢磨著動起手來。
然而許翰謙似乎有點高估自己的水平,一個人躲在櫃檯後面練了三天,好不容易畫出個形狀來,卻一點美感都沒有,還被陳輕辰看成了個圓圈圈。這讓對什麼都很快上手的許翰謙頗受打擊,收起盤子打算再戰。
「誒,你過來,陪我坐會兒。」陳輕辰拉住他,許翰謙乖乖坐在籐椅上,拿出手機嚴肅地盯著視頻裡面咖啡師在奶泡上畫畫的手,看得目不轉睛。
陳輕辰絮絮叨叨跟他抱怨著拖稿的作者,說了半天不見人有反應,不高興地抽走了許翰謙的手機:
「好了,你一個人瞎琢磨能琢磨出什麼?」
被強行繳械的許翰謙不生氣,反而認真思索了一陣,點點頭道:
「你說得對,我應該去報一個培訓班。」
陳輕辰哭笑不得,彈了他一個腦瓜崩:
「傻呀,你現在是老闆,老闆懂不懂?你要做的是背著手在店裡晃悠,誰偷懶你就扣他工資。」
揉了揉額頭,許翰謙垂眸看著陳輕辰,露出一副好笑又迷惑的樣子。陳輕辰看他那個茫然的小表情,忍不住提醒他:
「人各有所長,與其花著錢和時間去培訓,不如直接雇一個人來呀。」
許翰謙挑眉看他躍躍欲試的樣子:
「你又背著我幹什麼了?」
「什麼叫背著你?是你最近對我的關注太少了,」陳輕辰翻著眼睛瞪他,「我在博客裡貼了招聘啟事,馬上就會有人來應聘,你到時候挑個技術最好的就行。」
陳輕辰在網上開了個以咖啡店命名的專欄,專門記錄每天在店裡觀察到的芸芸眾生,沒想到竟小有名氣,連帶著慕名而來的人也多了起來。原本許翰謙每天都會去看,有時候還順手搶個沙發,這兩天太專注於做個愛心出來,還沒來得及讀陳輕辰新寫的文章。
「怎麼,我說得有道理吧。」見許翰謙盯著自己不說話,陳輕辰縮縮脖子,氣勢矮了下去。雖然兩個人說好了要坦誠,可若是事事坦誠的話,還有什麼情趣和驚喜可言。
許翰謙見逗得差不多了,才綻開一抹笑容,摟著人親了一口:
「好吧,都聽你的。」
「喂,幹什麼,」陳輕辰不好意思地推開他,「店裡還有人呢。」
「他們看不到。」許翰謙不肯放手,他為陳輕辰佈置的這個小角落,不僅無線滿格,位置也很隱蔽,被書櫃和綠植包圍著,可以隔絕外面的視線。
兩個人糾纏了一陣,陳輕辰終於把人踢走了:
「滾去掙錢!」
每次聽到這話,許翰謙都會一邊幽怨地看著陳輕辰,一邊打了雞血一樣好好工作。儘管很想和陳輕辰安安靜靜地膩在一起,可是曾經誇下海口要找回夢想,如今只能為了夢想當牛做馬,不能讓兩個人的心血虧了本。
他們兩個的效率很高,很快就雇到一個畫什麼都惟妙惟肖的小姑娘,專門負責花式咖啡的供應。陳輕辰原本以為這下許翰謙就能安生了,沒想到對方下了決心非要學會新技能,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後面轉來轉去,多虧陳輕辰信任他,換成別的情侶早就鬧得不可開交。
話是這麼說,被冷落好幾天的陳輕辰還是有點不高興,索性就不再去店裡,貓在家裡看書,眼不見心不煩。
就這麼過去了大半個月,許翰謙終於打電話給家中抱窩的陳輕辰,誠摯地向他賠罪,順便邀請陳輕辰回到店裡陪自己。陳輕辰假意拒絕兩下,便收拾筆記本和紙筆出發了。
多日不見,店裡一切正常,陳輕辰從容地坐進自己的專屬角落,許翰謙已經迫不及待端著盤子走了過來。
「我成功了。」還沒等陳輕辰開口,他就將五六個杯子擺滿了咖啡桌,每個上面都畫著大大小小的愛心,用不同的語言寫著同一個意思:
LOVE,
???,
Je t'aime,
……
陳輕辰看著少女氣息十足的咖啡們,臊得臉頰通紅,都沒眼去看偷偷得意的許翰謙。
「好看嗎?」許翰謙不依不饒,一定要陳輕辰做出評價來。
「好什麼好,太肉麻了……」陳輕辰敷衍他,快速拿起小勺子把裡面的圖案攪散。
許翰謙看得直皺眉,有些不高興:
「你就這樣對待我的作品?」
陳輕辰愣了一下,看著許翰謙脫口而出:
「怎麼?你就打算給我做一次?」
聽了這話,許翰謙的眉頭舒展開來,非常認同地點點頭:
「也對,你攪吧,我也覺得挺肉麻的。」
然後便施施然走了,沒有看見身後人慶幸的眼神:陳輕辰覺得自己的反應簡直太機智了!
「Tree」推出的咖啡拉花同樣很受歡迎,陳輕辰還把許翰謙的作品放到網站上,讓大家看看老闆的手藝。
然而顧客們只能看看照片而已,老闆每天哼哧哼哧畫的小愛心,除了陳輕辰誰都不提供。


第35章 番外三、噓
「嗯?他怎麼知道我做手術的?」
一進門,陳輕辰就斜眼瞥板著臉的許翰謙質問。
「他那麼神通廣大,想知道不是簡單得很。」
許翰謙乾巴巴地說著,順便脫掉大衣掛在臂彎裡,逕直往屋裡走。
「真的?」陳輕辰半信半疑,然而孫耀南確實有這樣的本事,就連他也拿不準到底是不是對方自己調查到的。
許翰謙似乎沒聽見,掛好衣服便挽起袖子進了廚房,開始做飯。
然而他越是顯得若無其事,陳輕辰的懷疑也就越深。當年他是受傷後才發現藥物效果不如預期,從發現到決定讓他接受手術,短時間里許翰謙就能找到配型者未免太過迅速。只是當時他頭腦混亂,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後來兩個人一直心驚膽戰提防著排斥反應,更沒有閒暇去計較這個問題。
這些年過去,陳輕辰從未細想過,直到今天孫耀南突兀地提了一句,陳輕辰才感到有些不對勁。
「坦白從寬啊,你給我老老實實交代。」
他跟進廚房關了火,許翰謙停下動作,一時間廚房裡只剩下抽油煙機嗡嗡的轟鳴聲。
「你倒是說啊!」陳輕辰急了,許翰謙倏地回頭,露出一個可憐巴巴的眼神,把陳輕辰逼問的話全部堵回了胸口。
見陳輕辰語塞,許翰謙趁熱打鐵,委屈地抱住他,把腦袋埋進陳輕辰的頸窩中:
「多虧了他,你才能及時接受治療,可是我要怎麼開口?比起孫耀南,我能為你做的事情太少了。」
他這樣軟弱,反而惹得陳輕辰輕而易舉地心軟起來,不忍心逼問背後的詳情。陳輕辰不知道他們兩個背著自己幹了什麼,反正不是壞事,他只是氣許翰謙的隱瞞罷了。更何況已經過去了那麼久,何必讓它影響兩個人的心情。
陳輕辰拍拍許翰謙的背,哄勸道:
「好好好,我不問總可以了吧?孫耀南能做的事情再多,都不是我需要的。」
「所以你需要我是嗎?」
許翰謙得寸進尺起來,在陳輕辰的脖子上輕輕啃咬,舔得他頸側一陣濡濕,像被小狗親暱地依賴。
陳輕辰被他親的發癢,笑著撓許翰謙的腦袋,讓他趕緊站好。許翰謙舔舐的方式卻越來越色情,一雙手也蛇一樣鑽進衣角,在陳輕辰光滑的背脊上緩緩摩挲。
「住手,」陳輕辰被他撩撥的撫摸弄得雙腿打顫,熟悉的快感順著脊椎爬進大腦,讓他的身體回憶起往日裡的肌膚相親,「夠了,不要在這裡。」
「輕辰,輕辰,」許翰謙喚著他的名字,像是含了一個草莓味的糖果,甜得他渾身發膩,「輕辰,你今天有沒有心疼他?」
說完許翰謙立刻吻住陳輕辰的嘴,吞下他要說的話,半晌唇分,又抵著鼻尖問他:
「你有沒有心疼我?」
陳輕辰看著不安的許翰謙,心疼得都要化了,糊里糊塗地攀著許翰謙,無力道:
「別在廚房裡……」
聞言許翰謙臂力驚人,一把抱起他就往臥室走,把人輕輕放在床上,跨開腿跪在陳輕辰上方。
感受到身邊床墊的下陷,陳輕辰羞得不敢抬頭看他,用手背遮住潮紅的臉,將腦袋扭到一邊去。
許翰謙慢條斯理地剝開陳輕辰,彷彿他是一件飽受期待的禮物,一邊用視線在他白皙瘦弱的身體上流連。那視線若有實質,讓陳輕辰不由自主興奮起來,發出急促地喘息。
「輕辰,輕辰,心疼我好不好?」
許翰謙一邊說,一邊弓下腰,用鼻尖靠近陳輕辰的胸膛,卻並不碰觸,只是若即若離地游移著。那若有若無的觸感帶來一陣酥癢,鼻尖噴灑出的氣息和口腔呼出的灼熱在陳輕辰的背上激起一茬雞皮疙瘩,讓他難耐地繃緊了腰,脖頸拉得越發修長,不知怎的就令許翰謙想起溫潤的玉如意,於是輕佻地伸出舌尖,飛速舔過陳輕辰的乳首。
「你快一點,」陳輕辰低低地尖叫一聲,帶著哭腔和顫抖催他,「別折磨我。」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許翰謙狂野的開關,他終於停止了隔靴搔癢的挑逗,凶狠地在愛人的胸透上留下一個個玫紅的痕跡,一隻手托住陳輕辰的背,另一隻伸到陳輕辰身後,大力揉搓著他的側臀。
陳輕辰緊緊抱著許翰謙的背,被禁錮在他兩腿之間的下半身無助地蜷縮起來,蹭過許翰謙的胯下。
「吃掉你好不好?」許翰謙親夠了,貼在神智恍惚的陳輕辰耳邊,壓抑而深情地說道。
這時候陳輕辰除了點頭,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許翰謙抱著人坐起來,拿過床頭櫃裡的潤滑油澆在自己手上,捂熱後伸向陳輕辰的臀縫間。陳輕辰乖乖掛在許翰謙身上,時不時發出細小的鼻音,隱忍地在他厚實的胸膛上磨蹭。
「別蹭,」許翰謙苦笑,「還沒好呢,再蹭忍不住了。」
「難受。」陳輕辰嘟囔,倒真的不再亂動,由著許翰謙為他擴張。
他的動作很慢,確定陳輕辰不感到難受,再小心地塞進下一根手指。但兩個人都不著急,反而享受著這種溫情脈脈的方式,直到許翰謙低頭在陳輕辰耳邊提醒一句,才緩緩進入他的身體。
陳輕辰張開嘴,無聲地長歎,雙眼滿足地瞇起來,像只吃飽喝足的貓。許翰謙迷醉地吻住他帶上艷麗色彩的臉頰,溫柔卻堅定地開始律動。
很快適應的陳輕辰整個人都貼在了許翰謙身上,雙腿也夾住了他的腰,在許翰謙抽出時緊緊箍住。許翰謙的動作也漸漸加上了力道,一下一下撞擊著陳輕辰的臀瓣,令他發出哭泣一樣的喘息聲。
許翰謙一邊動作,一邊愛不釋手地摸著陳輕辰的肌膚。雖然不再年輕的陳輕辰沒有光滑細膩的皮膚,可那帶著溫暖的身體似乎有著磁力,吸住許翰謙的手不肯離開。
陳輕辰最受不了許翰謙各種各樣挑逗的摸法,讓他只能緊緊攀在許翰謙身上,無力地躲避他的魔爪。可憐兮兮的小輕辰緊貼著許翰謙堅實的腹肌不斷磨蹭,間或被許翰謙騰出手愛撫一把,很快便堅持不住繳械投降。他繃緊身體,牢牢抱住許翰謙不讓他亂動,半晌才呼出一口氣,無力倒在床墊上。
許翰謙見狀加快動作,在發洩出來之前抽身離開,噴灑在陳輕辰大腿內側。他們兩個並肩躺著接吻,享受著高潮後的餘韻。許翰謙一邊親一邊撫摸著陳輕辰的身體,單手抹開自己和陳輕辰的體液,將陳輕辰的腰腹塗得一片狼藉。
「變態!」陳輕辰忍不住推開他,再次被摸得起了感覺,許翰謙的小寶貝也隱隱有了東山再起的跡象。
許翰謙抓住陳輕辰軟綿綿的手,壞笑著湊了過去,讓小輕辰和小翰謙親切會晤,進行了一場友好和諧的情感交流。
再次發洩出來的陳輕辰累得抬不起眼皮,掙扎著想要對許翰謙說什麼,對方卻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
「噓,累了就睡吧,有我呢。」
陳輕辰果然放心地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夢鄉,許翰謙則任勞任怨給浴缸裡放好熱水,抱著人仔細清洗乾淨,再塞進溫暖的被子裡。
做完後續工作的許翰謙也跟著躺進了被窩,給主動鑽進自己懷裡的老男人調整一個舒適的姿勢,相擁著進入黑甜的夢境。
夢裡會不會也有那個親愛的人,款款地訴說愛意?


第36章 番外四、老小孩
已過中年的男人沉靜儒雅,時光在他身上凝聚成一種氣度,讓他看起來無比睿智,像個縝密的哲人。此刻這個人正緊皺眉頭,嚴肅地盯著面前下到一半的棋局,似乎是在思索下一步到底要怎麼走。沉吟片刻,他終於摸出一枚白子,堅定地伸向棋盤……
「許翰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怒吼,嚇得老頭手一抖,白子掉在棋盤上,砸亂了眼前的僵局。
來人穿著寬鬆的運動衣,保養得當的臉上皺紋不深,但也看得出上了年紀,此刻正抱著胳膊對許翰謙怒目而視。
許翰謙顧不上對手的憤怒,轉身狗腿而諂媚地笑:
「誒呀,輕辰你來啦?一起下一盤來?」
陳輕辰冷笑一聲,揪著他的領子把人拽起來:
「回家吃飯!」
許翰謙苦著臉,在一群棋友們幸災樂禍的眼神中乖乖跟在陳輕辰身後,小心翼翼去拉對方的袖子:
「那個,我手機沒電了,本來想著下完這一盤就回去,真的。」
陳輕辰一甩胳膊掙開他,從鼻子裡哼出一個不屑的聲音,腳步匆匆往他們的小院子裡走。許翰謙趕緊閉嘴,老老實實當陳輕辰的小尾巴,亦步亦趨往回走。
他們的咖啡店經營地很好,許翰謙又把盈利的錢做了各種投資,有了餘錢後就把原來的房子賣掉,換到現在這個別墅小區裡。其實就他們兩個人生活的話,房子不需要太大,但許翰謙看上了這裡的環境和每棟別墅附帶的小花園,覺得適合陳輕辰修養,兩人商量後就買下一棟小房子。
搬過來後兩個人都很滿意,這裡每家每戶都隔著一段距離,能夠保證隱私,而且安保、綠化都非常完善。小區東南角還有一個人工湖,周圍種著不少柳樹,小區裡的老人們沒事就到那邊下棋遛彎,鍛煉身體。
兩人在這裡結識了很多朋友,他們沒有退休前都是各行各業的優秀人員,談吐不凡,見多識廣,閒暇時一起登山、釣魚,花樣打發老年生活。
不過更多的時候,陳輕辰和許翰謙還是更願意過二人世界,只是有些事人多才熱鬧,偶爾也會參與到小區裡老人們的歡樂聚會活動中。可是最近許翰謙突然迷上了五子棋,逮著空就溜出去和那些同樣熱愛五子棋的老頭「對弈」,玩得廢寢忘食,吃飯時間過了都意識不到。
「你丟不丟人?」陳輕辰一進門就開始撒氣,叉著腰訓許翰謙,「家都不回,就跟人在那下五子棋?你出去跟人打撲克說起來都比這好聽點。」
陳輕辰上了年紀之後開始縮水,雖然背還是直挺挺的,個頭卻小了不少,在仍然保持傲人身高的許翰謙面前像個小孩子,氣勢卻愈發驚人,訓起許翰謙來頭頭是道。
「我就是最近有點上癮……」許翰謙低頭挨訓,看著越活越像小孩子的愛人心都要化了,趕緊虛弱地解釋,卻被陳輕辰迅速打斷。
「給你打電話也打不通,我在家裡左等不回,右等不回,好好的一桌菜都涼了,也不見你的人影……」
說著說著,陳輕辰委屈起來,強勢的表情變得低落,許翰謙見了哪裡還敢頂嘴,趕緊抱住人哄起來:
「我錯了我錯了,以後不去了,天天陪著你好不好?」
陳輕辰任他抱著,小聲說:
「也不是不讓你玩,但不能沒完沒了啊,店也不去,手機也不接,我一個人在家裡,還要擔心你是不是出了意外。」
「不玩了!以後都不玩了!」許翰謙堅定保證道,「好幾天沒去店裡了,我們下午就去轉轉吧。」
陳輕辰點點頭,臉上的表情終於緩和了,許翰謙一見放下心來,拉著他的手進屋,讓陳輕辰先在沙發上坐著,自己去把涼掉的飯菜重新加熱。
吃完飯小小睡了一會兒,許翰謙便開著車帶陳輕辰去店裡。他們住得地方在城郊處,到「Tree」需要四十多分鐘,陳輕辰害怕許翰謙犯困,一直和他聊天,偶爾剝個橘子喂一瓣給許翰謙。
如今的「Tree」擴大到了兩層規模,一樓還是原來的佈置,二樓則放了很多書架,做成書吧的模式,陳輕辰的專用座位也挪到了更加安靜的樓上。店長看到兩個老闆來了,急忙迎出來,帶許翰謙去看這幾天的營業狀況。
陳輕辰一向不管這些,他也看不明白,自行從書架上抽出看到一半的書,走向自己的專屬角落,窩在軟綿綿的布藝沙發裡看了起來。
店裡相熟的服務員看他來了,端一壺普洱上來,笑著和陳輕辰打招呼:
「大老闆怎麼才來?好幾天沒見您了。」
陳輕辰給自己倒了杯茶,和她道謝後才回道:
「你們小老闆最近玩物喪志,把老頭我都拋到腦後,更何況這家店。」
「你們兩個一把年紀就別秀恩愛了,」小姑娘嘎嘎笑了起來,「我看小老闆恨不得把你拴在脖子上,這樣就可以走哪帶到哪。」
陳輕辰無奈地看著笑得花枝亂顫的小姑娘,被她的比喻弄得一身雞皮疙瘩,想像一下就肉麻得倒牙。
「好吧我不說了,幹活去。」
小姑娘看陳輕辰無語的神色,立刻住嘴,端著盤子一蹦一跳地走了。陳輕辰搖搖頭,看著年輕人活潑的背影,露出淺淺的微笑。
過了一會兒,許翰謙居然還沒有上來,陳輕辰忍不住下去找他。走到辦公室卻發現,許翰謙正在店長的指導下,興致勃勃在網上遊戲廳跟人下起了線上五子棋。
「……」
陳輕辰悄悄看了一會兒,走出了咖啡店,沒有讓許翰謙發現。
等到許翰謙終於想起陳輕辰還在樓上時,才發現只有一本書攤開在桌子上,人卻不見了。許翰謙以為陳輕辰去衛生間,找了才發現沒有,打電話卻發現手機丟在沙發上沒有帶,嚇得趕緊調出監控,才發現陳輕辰目擊自己的「犯罪現場」之後一個人出了門。
他緊張起來,以為陳輕辰氣得離家出走,匆匆走向門口想要出去找人,卻撞上了抱著什麼東西的陳輕辰。
「輕辰,你去哪裡了?也不和我打個招呼。」許翰謙鬆了口氣,攬著他的肩膀往裡走。
陳輕辰把手裡的紙袋交給他,裡面是一副折疊棋盤:
「喜歡玩的話,以後我陪你,總盯著電腦傷眼睛。」
許翰謙一愣,看著陳輕辰認真的表情點頭道:
「好。」
「賬看完了嗎?」
「看完了。」
「那陪我上去坐著吧,一個人怪無聊的。」
「好。」
「晚上我想吃蒸菜團。」
「我做,一會兒回家前先去市場買菜。」
……
兩個人嘮叨著沒營養的話題,一前一後上了樓。剛剛給陳輕辰端茶的服務員看得直翻白眼,心想見多了這兩個人的相處模式,自己對另一半的要求越來越高,將來可怎麼找男朋友啊。


第37章 番外五、年下的情書
校門口那家咖啡店的老闆是一個很有格調的老頭,七十高齡仍然西裝革履,腰背筆挺,戴著金屬半框眼鏡,銀白頭髮熨帖地梳向腦後,像訓練有素的英式管家。
這家咖啡店開了有些年頭,木質的桌椅都帶上了咖啡的味道,浸透著時間的香氣,在這處腳步匆忙的黃金地段獨樹一幟,如同港灣一樣寧靜安詳。
老闆沒有兒女,他對待我們這些年輕的服務生,就像父親一樣親和關愛。我沒見過爸爸,因此格外親近他,進入大學以來就在這裡工作,漸漸與他混得非常熟。彬彬有禮的老闆會讓人想起老派紳士,待人溫和,知識淵博,讓人難以相信他只是一個咖啡店老闆。
他是我見過最樂觀的人,同齡的人沒有他的開朗,年輕的人沒有他的豁達。這樣的人若是年輕四十歲,不知要引來多少瘋狂的追求者。
我這樣對他說的時候,老闆瞇著溫和的眼睛笑了,眼角的皺紋開心地舒展開:
「那可不,我愛人每天都要坐在那裡監督,不讓別有用心的人接近我。」
他說的「那裡」是老闆夫人的專用座,夫人在的時候,店裡位置最佳的座位就只有夫人能坐;自從十九年前夫人去世,那裡就永遠空了下來。
老闆很愛夫人,即使十九年過去了,他仍然會常常提到她,語氣中滿是眷戀和懷念,卻聽不到悲傷。老闆告訴我,對方是壽終正寢,有天突然有預感一樣,絮絮叨叨交代很多事,第二天便再也沒有醒來。
「這是好事,」老闆強調道,「沒有痛苦,平平靜靜就走了。」
他一直沒有再婚,只是用心地經營這家咖啡店,間或外出旅遊,拍下許多美麗的風景,做成明信片送給店裡的客人。
「這是我們嚮往過,卻沒有去成的地方,這些年陸陸續續都去的差不多了。」老闆翻看著電腦裡的照片,挑出裡面最滿意的,放入名為「旅行任務」的文件夾裡。
我好奇地指著那個文件夾問老闆:
「為什麼要叫『任務』?」
老闆好脾氣地回答我:
「我愛人去世之前想去沒去成的地方,我替她看一看,就當她也去過了。」
沒想到竟然是這樣,我聽了心裡難過,卻不敢表現出來。按理來說老闆才應該是最傷心的人,可他這樣快樂地執行著去世夫人留下的心願,反而讓我這種容易感動的傢伙顯得俗不可耐。
「那老闆,」雖然這個問題不太好,我還是憋不住問了出來,「你就沒有想過再找一個伴侶嗎?一個人孤孤單單,多冷清啊。」
這樣失禮的問題老闆聽了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加燦爛:
「我愛人臨走之前也讓我再找個伴侶,你們也太小看我了,人又不是只靠陪伴才能活。」
這倒是真話,老闆興趣愛好特別廣泛,除了過來看店,還參加各種活動,忙得不亦樂乎。老闆娘專用座上每天不重樣的插花,全部由老闆親自設計,用的花朵也是他自己栽培,就種在兩人別墅自帶的小花園裡。老闆天天悉心照料著那些花草,連帶著對園藝也十分精通。
老闆還喜歡下棋,閒得沒事就去公園裡找人對弈。但他是個臭棋簍子,唯一贏過的人只有老闆夫人而已,卻成了他口裡驕傲的戰績。
除此之外,老闆還擅長茶道、書法、太極等等等等,日子過得無比充實,將我們這些正值朝陽年紀的小輩秒成了渣渣。
他的確是個快樂的老頭子,在深愛的人離開後仍舊擁抱著他們共同努力過的世界,讓自己每一天都過得充實而有意義。老闆這麼了不起,若他的愛人泉下有知,一定也會感到安心。
可是這樣健康、樂觀的老爺爺,卻死得猝不及防。
不,也不能這麼說,他去世前也像是有預感一樣,突然帶來很多張照片掛在咖啡店裡,將他和老闆夫人各個時期的合影做了一面照片牆。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一直以為的「她」其實是「他」——老闆夫人是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看起來比老闆大,可是老得很緩慢,越到後來,兩個人的年齡差看起來越小。我沖老闆誇那個男人駐顏有術,老闆卻得意地說全是自己的功勞。
除此之外,老闆還把他們家的鑰匙給了我一份,卻不告訴我為什麼,只是說總有用得上的一天。
那天正是他離開世界的日子。
那一日老闆遲遲沒來店裡,電話也打不通,想到他最近反常的舉動,我心裡不安起來,拿起鑰匙直奔老闆家,人卻已經躺在花園的躺椅上,永遠的停止了呼吸——同樣是無疾而終。
可我不敢相信,他雖然七十多歲了,卻一直十分健康,每天保持運動,不應該走得這麼早。
然而再怎麼無法接受,我只能面對現實,並且按照律師送來的遺囑處理老闆的後事。他信任我,我必須竭盡全力,才不辜負他一片心意。
他不要葬禮,用最快的速度火化後,骨灰就葬在「夫人」身邊,並在墓碑上添加老闆的名字。別墅和咖啡店都留給了我,剩下的財產早已捐給孤兒院,用來幫助那些無父無母的孩子。
處理完老闆的後事,我回到別墅,想要整理他的遺物。推開書房大門的那一刻,卻被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的一摞摞信封驚呆了。
那些信封由舊到新,每天一封,一月份量的紮成一捆,按照時間順序放在書架上。除了這些,再沒有其他書籍。
我抽出第一封信,上面的筆跡端正,一見便知是老闆的字,看日期應該是從「夫人」去世那天寫的,上面囉囉嗦嗦記著老闆當日都做了什麼,還寫了這樣一段話:
「輕辰,醫生說你能撐到現在才走是一個奇跡,你真堅強。我們創造了一個奇跡,不知你怎麼想,我挺驕傲。」
我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無法想像老闆寫下「驕傲」兩個字的時候到底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我打開其他的信,每一封全都是說給「輕辰」的話:
「我收養了一隻小狗,還不到一歲,小小的很黏人。你也很黏人,我暫時還不能適應沒人來依賴我,有只小狗也不錯,你一定會笑話我。……」
「又有人來勸我再開始一段感情,他們怕我孤單,可是我一點都不孤單。你也這麼勸過我,太小瞧我了。一個人也可以好好生活啊,我現在下棋、旅遊、釣魚、畫畫……朋友很多,愛好也很多,沒什麼孤單的。至於愛人,這輩子有你一個足夠。……」
「……狗狗今天老死了,時間過得真快,我都記不清你離開了多久。去年在南非拍的照片獲了咱們市的攝影獎,下次掃墓帶獎狀給你看。還記得咱們第一個店員嗎?你說長得帥那個,明天他兒子結婚,還邀請我去參加酒席,聽說新娘特別漂亮。……」
「早上出了門才發現自己穿著拖鞋,想起你上次也犯了一樣的錯誤,穿著睡褲就跑出大門等我,咱倆都成了老糊塗。……」
……
十九年,將近七千個日夜,老闆就這樣把自己綿長的思念寫進信紙中,將平淡雋永的深情付諸紙筆。即使對方已經與世長辭,老闆還是事無鉅細地與他分享自己的喜怒哀樂。
我找了整整五個大紙箱才把這些信全部裝下,最後收拾書桌的時候,卻發現攤開的相冊底下壓了一張薄薄的紙。那封信他寫完了,卻還沒來得及裝進信封——那一天,老闆去世。
那是老闆寫給「輕辰」的最後一封信,恐怕也是最短的一封:
「輕辰:
一切都好,只是依舊很想你。」
——————————————————————————————————
有很多太太無法想像擁有巨大年齡差的兩個人會有怎樣的未來,很殘忍,他們注定無法同生共死,可是愛情並不會終結於死別。
他們初次相遇的時候,陳輕辰四十五歲,許翰謙二十六歲。陳輕辰去世的時候七十三歲,許翰謙五十四歲。他們兩人在一起二十八年,許翰謙去世那一年,也是七十三歲。
兩個人相守的時間並不很長,但也有一生那麼久遠。
反正正文已經夠理想化了,就破罐破摔讓它理想化到底,徹底成為一個童話吧,也許現實生活裡真的有這樣的人呢。至少在蠢擼主的觀念裡,死亡只是生命的終結,而愛不會。
這個結局大概會傷害到各位太太的心,你們心軟又溫柔,可愛的要死,我都有點不好意思放出這一章。但就如同捅人的情節一樣,這個最終結局也是我的執念,是五篇番外裡最先寫完的,跟個傻逼似的邊寫邊哭,想到很多人和很多故事。
願你們的人生無論遇到多少困難和陰霾,多少難過和不甘,都不會被打倒。說來輕鬆,但是能為自己而活的人太少,希望你們就是那個幸運兒。
本文到此全部結束,等我帶著更加成熟的故事捲土重來,謝謝各位的寬容和陪伴。(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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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這篇當初第一次看的時候看到淚崩,如今再看一次番外淚還是用噴的。

2017/04/20 (Thu) 10:31 | URL | 編輯 | 返信 | 
葵" id="comment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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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沒有輸入標題

> 我這篇當初第一次看的時候看到淚崩,如今再看一次番外淚還是用噴的。

抱一個不哭不哭
這篇真的很令人感動&催淚TTTTTT!!
我在閱讀之前就被暴雷了,所以看整篇都覺得有點抑鬱,明明是糖 我吃起來卻像玻璃渣

嗚嗚越想越覺得胸悶・゜・(PД`q。)・゜・

2017/05/09 (Tue) 00:06 | URL | 編輯 | さん">返信 | 

果子貍 #-

崩潰

大淚奔

2017/05/14 (Sun) 13:38 | URL | 編輯 | 返信 | 
葵" id="comment2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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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沒有輸入標題

> 崩潰
>
> 大淚奔

來抱一個,不哭不哭。・゚・(ノД`)ヽ(゚Д゚ )秀秀
不過番外真的很暖很催淚呀 溫柔的令人想流淚

2017/05/17 (Wed) 19:03 | URL | 編輯 | さん">返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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