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痣障[重生] by項綠瓜

聽說這篇是項綠瓜的哨兵嚮導系列第三部
之前的兩部,也就是萬人迷嚮導和虎兔同籠都萌的我心肝亂顫
所以在聽藍鯨太太說有第三部的存在後,我便義無反顧地跳下了這坑來當掃雷副隊長
雖然評論都說很虐,但沒關係,我應該能接受的只要不要便當就好
而且重點是胖新會在文章出現啊(゚∀゚≡゚∀゚)!

看了之後...................................嗯?
虐?
各位太太們我完全看不到虐只有各種天雷滾滾啊!
作者到底在遭遇到了什麼挫折,才寫了這種狗血三千呎的戲碼,還是難看到炸掉的那種ヽ(#`Д´)ノ

一個書名讓你了解整篇文的故事《總裁失憶的替身情人——換個身體來愛你》
其實滿套路的,我覺得用上面的標題應該就可以猜出八成的故事

真正雷我的是,攻因為非常愛受,所以在受死掉之後他就精神異常,有時候會犯病
然後就開始狂打重生到弟弟的受......(╯‵□′)╯︵┴─┴
【但程陽升就是要朝他肚子踹,硬拉起他的手臂,將他整個人拉離地面,繼續一腳一腳狠狠地踹,不讓他躲。
俞木懸在半空不斷掙扎,卻完全逃不掉,被踹得想吐。
他忍不住哭,哀求道:“饒我了吧……求你……”
“饒了你?當初你怎麼不饒了木木!”程陽升正激動,俞木越哭他越來勁。他又重重把俞木摔在地上,抓著俞木就往地上撞。】

理論上是可以了解攻為什麼會想打弟弟(受),但她媽暴力就是不對的啊!!!!!!!!!!!!!

受在被打也沒有感悟他媽攻就是一個神經病(實質上的),反而一直讓他打
【他被程陽升打得最狠的一次激發出了精神力,而這一次又激發出了精神獸。
他忍不住揣測,倘若程陽升再打他一次,他說不定還能想起自己是誰。】

Exuse me???????????????????
受你也跟著被打到精神失常了嗎(ಠ益ಠ)?

之後攻病到忘記自己的哨兵身分,也忘了弟弟這個存在,認為披著弟弟皮的受就是受,所以就很黏他
然後受也在這個時候想起了自己是誰,於是非常心疼的陪著攻過著許多天恩愛甜蜜的生活

有一天,攻又清醒了,但受也懷孕了
攻就各種崩潰啊,想說自己背叛了死去的受,覺得自己就算死了也沒有臉見他,開始在雨中哭唧唧
之後受直接跟攻說,我是你那個死去的真愛啊
攻也不聽,一直叫受墮胎
幹孩子是無辜的啊!!!!!!!!!!!!!!!!!!!!!!!!

最後有一天國民演習的時候,受在看到許久不見的攻在指揮秩序,很高興然後瞬間忘記人群
開始被推擠、最後被撞飛,緊急送醫,攻還不想理他是因為胖新吼他才去的
.................這到底是甚麼鳥,我她媽看了三小??????

反正最後攻終於認清了知道受就是受的現實
【程陽升哭得喘不過氣來,既是激動,又是自責。他激動他的木木回來了,又自責自己竟然到了現在才發現,先前對木木做了那麼多過份的事情。】
好喔我只想說
太晚辣你這人渣!!!!!!!!!!!!人家都被你摧殘成什麼樣了你才知道 幹ォ━━(#゚Д゚#)━━!!

對此,受的反應如何呢?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俞木笑道。】
【“我什麼時候說我生氣了?你會這麼做都是因為喜歡我不是嗎?陽陽,這段時間以來我做不了俞木,但也是因為這樣我才能知道你有多喜歡我,你為了我這麼堅持,我開心都來不及了,生你的氣做什麼?”】
【“你又不是針對我,我才不想老惦記著那些事情。我知道要你不惦記很難,可你一惦記就難過,而你難過了我就心疼你,這到底是在處罰誰呢?”】

.................ok fine
好,你高興就好,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這一對根本沒救了吧?

噢,最後還進化成瑪莉蘇文了
【俞木無疑是他的神,總是無條件包容他,無論他犯下什麼滔天大罪,俞木都願意寬恕。他因為俞木而解脫一切罪名,又因為俞木而得到愛,是俞木給了他全新的生命。他又是遺憾又是慶倖,遺憾旁人不曉得俞木的好,又慶倖這世上只有他一人瘋狂崇拜迷戀著俞木,貪婪地獨佔俞木所有的愛。】
也是啦,被打成這樣還能愛對方我覺得真的是神,神經病

呼籲大家
遇到家暴請撥打113專線,不要說是愛,那只是以愛為名的傷害
這種不把身心當一回事的人,還是早早分了好

所以說作者到底受了什麼刺激ㄚㄚㄚㄚㄚㄚ
我也到底受了什麼刺激,為什麼要為了一篇雷文寫這麼長的書評ㄚㄚㄚㄚㄚ


文案
重生後,俞木什麼都有了。
嚮導能力,爹疼娘愛,高學歷高收入,甚至還有一個未婚夫。

唯一的缺點是,他的未婚夫愛的是……前世的他。
而他重生的對象,正好是未婚夫最討厭的人,他那臉上比他少了一顆痣的雙胞胎弟弟。

為什麽伴侶總是咬牙切齒地看著我?
為什麽伴侶半夜把刀抵在我脖子上?
為什麽伴侶拿針戳長得像我的小人?
啊,因為我臉上少長了一顆痣!

哨兵嚮導,二設有,戀愛文。
CP:樂觀的心大雞婆嚮導受,深情的哭包雞婆哨兵攻

注意:
有懷孕情節,但正文中不會有孩子
攻受都是專情好人,1v1,HE

一句話總結本文:臉上少了顆痣你就不愛我了,很好。

攻不渣
攻不渣
攻不渣
攻不渣
攻不渣
……

內容標籤: 重生 青梅竹馬 歡喜冤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俞木;程陽升 ┃ 配角:陳新

第1章

俞木從床上滾下來,一下子嚇醒了。
他依稀覺得自己做了夢,但醒來後什麼也記不得,甚至連自己在哪裡也不曉得。
此時他坐在一個大房間內,屁股下是柔軟的地毯,床邊的時鐘上顯示現在是星期五下午三點。除了時間外,時鐘的光屏裡還標示著這裡的位置,正是帝國的第15區。
15區,帝國最富有的地方之一。
俞木困惑地摳了摳腳,覺得自己真的睡糊塗了,什麼事也記不得。
他又坐回床上,看著房間內的擺設。
床邊的桌子上放著杯牛奶,沾在杯緣的幾滴牛奶還沒幹,看來不久前他才喝了一口。
才喝了牛奶他怎麼就睡著了,太困了嗎?
俞木不解地放下杯子,看向床去。床上覆著一本書,書頁被從中折了一痕,似乎他滾到地板前正拿在手中。他把這本在混亂中被壓出痕跡來的書撫平,隨手翻了翻。
這一翻,他感覺更加不對勁。
他從來不看這種深奧的哲學書,怎度可能還在上頭做了筆記!
等等……既然他不看哲學書,那他平常看什麼書?他又是誰?
十分鐘後,俞木一臉恍惚地按著手上的通訊器,他敢肯定自己失去某些重要的記憶。
他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最奇怪的是,他有一種強烈的感受,總覺得現在這具身體不是他的。
這房間裡的一切都給他格格不入的感覺。
好幾櫃子的哲學、文學、宗教書籍,一櫃子他翻也不想翻開來的偵探小說,還有作為擺設的幾何雕塑、牆上掛著的抽象畫,這些他看了就覺得彆扭。
他這種只喜歡看漫畫的人根本不可能住在這種房間裡頭,然而要讓他回想,他能想得出現在當紅的漫畫,說得出劇情,甚至還知道哪本漫畫新創下了銷售紀錄。可他卻想不起自己在什麼時間、什度地方看過這些作品。
--他擁有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記憶,唯獨失去自己和這個世界聯繫的任何線索。
這個時代,每個人的手上都戴有通訊器。通訊器除了用於聯絡以及作為小型光腦之外,更重要的是裡頭儲存著擁有者的資料。上至出生年月日身高體重血型,下至家庭學校銀行存款,通訊器綁定使用者,一個人只能擁有一台,因此通迅器裡的資料一定屬於這個身體的擁有者。
俞木緊張地點開身分欄,接著驚呆了。
姓名:俞本
性別:男
能力:嚮導
年齡:25
雙親:俞建英(男,哨兵,帝國指揮部上將)/華珍(女,嚮導,帝國信息部上將)
職業:帝國信息部少尉
雙親都是上將!他還是個嚮導!俞木顫抖著手又點開存款……
啊!
俞木閉上眼,害怕自己被存款那好幾位元的數字給刺傷了眼。
俞木不知道自己現在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高興的是現在自己是個有錢的高官子弟,衣食無缺。
難過的是自己會被這種事情震得目瞪口呆,想也不必想,原本的他一定是個又窮又挫的土包子,否則一個像“俞本”這樣的少爺一定身心靈都十分熟悉這樣的家世。
現在他敢大膽地猜測,他一定重生到別人身上去了。
那麼他到底是什麼人呢?又為什麼現在成了俞本?
俞木大致能夠猜想出自己原本的樣子,自己一定和俞本有著天壤之別,出身于普通家庭,喜歡看漫畫,不在軍部工作,而且不是能力者。
這是一個屬於能力者的時代。
地球毀滅之前,人類移居到其他星系去,開啟了新銀河系時代。
為了適應截然不同的環境,加上與各星球原有種族的融合,部分人類的基因發生變化,成為了能力者。
較常被知曉的能力者有兩類,一是具有強悍身體與敏銳五感的哨兵,一是具有強大精神力量的嚮導。
這兩者的出現顛覆了各國情勢,數量稀少而佔有基因優勢的能力者曾經是受到撻伐之人,也曾經是絕對的掌權者。
但隨看時代的改變,能力者的數量不再像過往那般稀少,最後約莫維持在人口五分之二的比例。
過去將能力者視為稀有物、高等人類的狀況也因此改善許多,能力者和普通人的生活逐漸一致,趨於和平。
但儘管如此,直至今日,先天的優勢使得能力者仍掌握多數權力,人們心中或多或少依舊認為能力者的地位高於普通人,一個家庭若能生下能力者,也被視為一種榮耀。
因此俞木從自己這種態度能肯定,自己原本一定是個普通人類。
接著從看到存款數目會眼睛疼的反應,他也能肯定自己一定是個窮人。
出生于普通家庭,畢業于普通學校的大眾專業,當個剛好能養活自己的小職員,可能還沒有伴侶,俞木構築出了自己的形象。
對他而言,俞本這樣的生活只存在新聞和電影、漫畫和小說之中,與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重生這類題材他在漫畫小說中看了不少,整體流程他很明白,驚慌一會後勉強接受了這個設定。
只是以前他老不明白為什度角色重生後不趕緊坦白、回自己原本家裡該幹嘛幹嘛去,現在他有一點點明白了。
俞本的雙親都是軍部高級軍官,他們的寶貝兒子被換了靈魂,這種事他們能接受嗎!
而且他連自己是誰都不曉得!要回哪裡去!
再者,難得有這種翻身成為高富帥的機會,他當然得先享受一把嘿嘿嘿……
俞木在床邊的書桌上找到一面鏡子,照了照,發覺現在的自己長得挺好看。
俞本是個黑髮黑眼的華人,五官俊秀,身高有一米八,掀開衣服還有點腹肌,說他是高富帥真的一點問題也沒有。
長成這樣,一定有不少豔遇。
哨兵與嚮導之間多半依靠資訊素相容度來決定伴侶,每個哨兵嚮導在成年後都能夠感受到自己與其他能力者的相容度,超過50%的資訊素相容即為所謂高相容度者。
高相容度者雖然不容易遇到,但由於生心理上都極為契合,不少人在遇到高相容度者之前皆保持單身,等到那個人一出現,便立即與之結合。
俞木是個普通人,對於能力者的習性沒有太深的瞭解,因此他看俞本長得好看,心想俞本就算沒伴侶,至少也有個男朋友女朋友。
想到這裡他不禁有點小期待,興奮地四處看著有沒有任何線索。
果然沒一會,他便發現了好東西。
房內的某面牆上貼滿了相片,照片中全是俞本和另一個男人。
兩人笑得很甜蜜,從那些摟著抱著或是親著的相片來看,他們兩人的感情十分好,看著彼此的眼神中充滿了愛意。
那男人濃眉大眼,皮膚有些黑,長相非常帥氣,尤其笑起來時格外好看,光是看著他笑,俞木便也笑了起來。
他的心中萌生出一股強烈的念頭,他想認識這個人,也想這人對著他笑。
這種情緒來勢洶洶,瞬間蔓延上了他的心。
怎麼……覺得好喜歡、好喜歡這個人?俞木的臉熱了,口乾舌燥,心臟跳得飛快。
上天一定是為了讓他戀愛才讓他重生的,否則不會給他這樣一個一見鍾情的物件!
但是……這個人喜歡的不是他,喜歡的是俞本。
他不應該喜歡這個人,因為他不是俞本……不對,現在他是俞本……只是他不是大家以為的那個俞本……
那他該怎麼辦?俞本和這人是情侶關係,他不應該冒充俞本的身份和這人接觸。
但是如果他和這人分手了怎麼辦?如果有天真正的俞本回來了,那不就得嘔死……
俞木被自己搞糊塗了,頭有點疼。那種頭疼除了心理上的疼,生理上也疼,一抽一抽地痛著。
他打算先別管照片了,按著頭便離開掛著照片的那面牆。
直到離開前他都沒有察覺的是,照片中俞本的臉頰上,比他在鏡子中所看到的俞本多了一顆小痣。
乍看之下他和照片中的人生得一模一樣,但熟識的人能一眼分別出不同。
照片中的人不是俞本,而是俞本的雙胞胎哥哥,三年前死去的俞木。
此時俞木還不沒想起自己是誰,更不曉得現在這具身體的主人俞本,正是間接害死自己的人。
--他因為親弟弟俞本而死。
作者有話要說:  俞木是主角,俞本是弟弟,沒有打錯字嘿嘿嘿嘿嘿……
給大家避雷下,因為瓜瓜想放飛自我,所以俞木會懷孕,但沒有生下來,雷的姑娘不要繼續看呦~

第2章

俞木在床上躺了一會,頭疼的感覺才減輕。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又察覺了一些問題。
首先,此時作為一個嚮導,為什麼教科書裡頭所說的能力一點也沒有?既沒有能力者才能看見的精神獸,也沒有綜觀全域、洞悉一切的感知力,他只會一臉懵逼地躺在床上。
其次,明明現在是上班時間,為什麼俞本能悠哉地躺在床上一邊喝牛奶一邊看哲學書?難道不用上班嗎!
真是可惡的二代,領人民的納稅錢還不上班!
俞木極自然地用小市民角度批評了俞本一番,只差沒去檢舉俞本了。
他跳起來,決定趁著大家應該都不在的時候先在房子裡頭晃晃,免得晚上其他人回來時他連路也認不得。
他離開原本的房間,躡手躡腳地走到外頭。
這時他才發覺,俞本家雖然不小,但和他原先想像的超大豪宅一點也不像,讓他不禁有些失望。
這棟建築有五層樓,一樓是客廳與廚房,二樓是主臥室,他猜想應該是俞將軍夫婦的房間。三樓是一間書房和一間訓練室,裡頭有一些他看也看不懂的器材。而四樓有三間房間,除了一間放有雜物以外,另外兩間空著。
五樓才是俞本的房間,俞本的房間在最右側,旁邊還有其他兩間房,不知是誰的,但看門邊擺有雜物,推測應當有人住。
俞木原本還怕有人待在屋子裡,走了一會便發現屋內一個人也沒有,連家務機器人也處於休眠狀態。
這屋子冷冰冰的,沒有家庭合照,也沒有其他可供參考的線索。四處晃了晃後,他決定還是回到俞本的房間待著。
俞木走上五樓,邊想著之後該如何是好,邊心不在焉地摸上門把。
“哎?”等等,門鎖住了。
他看著門上輸入密碼,囧了。
還不待他想出解決方法,後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正要回頭,便被狠狠地推了一下,“砰”地右肩撞上牆壁。
“你幹什麼!”來人喊了一聲。
“你才幹什麼……”俞木撞得頭昏眼花,一時看不清楚是誰。
“你想進他的房間做什麼?誰准你碰他的東西?”
俞木眨了眨眼睛,終於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誰。
這一看,他再次囧了。
這人,不就是照片中俞本的男朋友嗎……
好帥!不對,好痛!
俞木不知該如何回答,原本被推了那一下有點火大,這下火全滅了,只剩一頭霧水。他吞吞吐吐地道:“我……我只是想回房……”
“回房?”那人怒道,“這是你的房間嗎?別老是找藉口!”
咦?不是俞本的房間?
俞木趕緊回頭,這才發現自己弄錯房間了。俞本的房間在五樓最右側,明明他剛才還念著,卻不知怎地停在中間那房前面。
俞木尷尬地嘿嘿笑,一邊退到自己房前,一邊小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那人站在中間的房間前,陰沈著臉瞪著俞木,俞木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只想趕緊回房去。然而他伸手要開房門,這才發現……俞本的房間也鎖住了。
抽著嘴角一看,門上也是個八碼數位密碼鎖。
……為什麼家裡的房間要有密碼,俞木不懂。
這密碼是什麼?
12345678?
怎麼可能!
11111111?
更不可能!
俞木焦急地試著排列各種數位,成功地失敗了無數次。
背後一直有道陰冷的視線,俞木回過頭去,正好和那人對上眼。
媽呀!這眼神!絕對是分手了!
俞本到底怎麼得罪前任的!怎麼前任一副要扒了他的皮似的!該不會劈腿了吧!
俞木手忙腳亂地忙了一會,門依舊打不開,而那人一直站在後頭沒走。
他回過頭,尷尬地笑了,說道:“你……腳不酸嗎?”
“你不要裝腔作調。”
“啊?”
那人不說話,繃著臉繼續瞪著俞木。
俞木被他看得快嚇尿了,急中生智,說道:“我……去客廳坐坐。”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跑了,不敢再待在五樓。
那人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俞木在沙發上忐忑不安地坐了一個小時,又有人回來了,回來的是一個身穿軍裝的女子。
俞木看不懂軍階,但看那軍裝前好多條杠,大膽假設這人就是俞本的母親,資訊部上將華珍。
“你好點沒?”華珍看到俞木站在沙發前,本來進門時還繃著張臉,頓時笑了開來,“臉色還是不太好,今天吃藥了嗎?”
華珍伸出手來想摸摸俞木的臉,俞木想也沒想,反射地便退了一步,讓她摸了個空。俞木看華珍愣了一下,趕緊道:“好、好多了……就是剛才起床時撞到頭,好像有些事記不太得了。”
他不曉得俞本生了什麼病,但趁機給華珍一點心理建設,免得到時候露馬腳。
“工作的事情你先別想,等身體好了再說。你難得下來,今天讓你爸早點回來,大家一起吃飯。對了,陽升也回來了吧?待會我去叫他下來。”
“哦……好……”俞木看華珍走進廚房,小聲應了句。
俞木也不曉得為什麼,總覺得自己有點怕華珍。華珍雖然長得美,看起來對待俞本也溫柔,但他就是莫名地有點怕。
廚房傳來聲響,一會華珍出來,上了樓去,看來方才是設定了家務機器人做飯。
又過了一會,剛才那人下來了,他便是華珍口中的“陽升”。
那人看了坐在沙發上的俞木一眼,臭著臉坐到另一張沙發上,低頭弄著自己的通訊器。
氣氛十分尷尬。
俞木已經弄不明白這家人的關係了,俞本和這傢伙應該曾經是情侶關係,否則照片中不會有親吻的動作……但是看這態度,一定是分手了……不過分手了為什麼還住在一起,不隔應嗎……
俞木又一臉懵逼了,坐在那裡不知該幹什麼,只好也低頭戳通訊器,想試著找找這人的信息。
帝國通行的文字是拼音文字,俞木雖然不知道“陽升”兩字具體怎麼寫,但用了幾個關鍵字便查到了這人的身份。
程陽升,帝國機甲部上校……
俞木還來不及細看,門又開了,是個健壯的男子。
程陽升站起來朝男子打招呼道:“伯父,您回來了。”
這人正是俞本的父親,帝國指揮部上將俞建英。
俞建英表情嚴肅,只是朝程陽升點點頭,便轉頭看向俞本,似乎等著他開口。俞本也早站起來了,臉上帶著尷尬的神情。
爹?父親?把拔?
這要怎麼叫!
俞木最後選了一個中規中矩的稱呼,小聲地喊了一聲:“爸……”
俞建英點點頭,朝他道:“能夠下樓了,但還是不能大意,吃完飯再回去休息,別搞壞身體。”
聽起來俞本的身體似乎很差,連房間都很少離開。
俞木不禁後悔自己貿然離開房間,早知道一直待在房裡不離開,也不會一下遇到這麼多人。他看著俞建英上樓的背影,總覺得這人給他的感覺也有種說不出的古怪。若明確一點來定義,大概就是畏懼,他有些怕俞建英。
他對這對夫妻的感覺不大好,唯一第一眼就特別喜歡的只有程陽升……
轉頭一看,程陽升仍是瞪著他。
“你眼睛不疼嗎?”俞木忍不住道。
“關你屁事,虛偽。”程陽升轉過頭去,繼續用自己的通訊器,狠狠地按著。
俞木看螢幕要被按裂了,有點心疼螢幕。
等等……不對……
只見程陽升突然抬起手來在臉上擦了下,又吸了吸鼻子,似乎是哭了。
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說哭就哭,沒給人一點心理準備!
要安慰他嗎?要遞手帕嗎?
這時程陽升又猛地抬起頭,俞木來不及挪開視線,正好和他四目相接。
程陽升紅著眼,咬著牙道:“我想殺了你……”
俞木能夠確定,這個家唯一讓他喜歡的人非常討厭他。
好尷尬。

第3章

俞家在一張長方形的飯桌上用餐,俞將軍夫婦各坐一端,俞木和程陽升面對面坐著。
程陽升身邊的空位也擺著一副碗筷,是吃飯前程陽升擺上的。他拿出來時華珍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俞家購買的家務機器人等級很高,煮出來的飯菜味道不錯。但俞木緊張,根本沒有心思去品嘗飯菜,一邊吃飯還得一邊提防著有人和他說話。
所幸這家人吃飯時話不多,今天難得一家子都在,兩個長輩也只是多說了幾句,俞木支支吾吾了幾句竟也應付過了。
俞木從他們的話語中組織出線索,得知俞本身體狀況不好,已經半年沒去上班了。而程陽升出征將近一年的時間,才回來沒多久,接下來能休息一段時間。
雖然這對夫婦並未太過直接地將情緒表達出來,但俞木聽得出他們十分寵愛俞本,還把俞本當小孩一樣。
聽他說下午撞到了頭、記憶模糊,他們也沒有太當回事,只讓他多休息,似乎以為是他又鬧彆扭了。
當然他們待程陽升更是不差,聽程陽升說出征累得很,說好之後要每天給他加餐補身體。
嚴格來說這頓飯吃起來不算太艱難,但俞木總覺得氣氛並沒有像表面那般好。
好不容易熬到飯吃完了,機器人將桌子整理過,俞家夫婦便催著俞木上樓休息。
俞木想到他那打不開的房門,硬著頭皮老實招了,說道:“那個……剛才出來時,我不小心把門鎖上了……只是我太久沒出來,密碼忘了……嘿嘿……”
俞木摸著頭傻笑,怎麼看怎麼傻。
“你這孩子越來越糊塗了。”俞建英道,“時間晚了,明天再叫鎖匠來開。”
華珍也點頭道:“今晚你先和陽升一起睡。”
俞木還在呵呵傻笑,聽到這句話登時僵了。和俞本的前任睡!難道不會半夜被掐死嗎!
他趕忙道:“我睡空房就好了!睡四樓!”
“你這孩子今天怎麼這麼奇怪?”華珍笑笑,“你和陽升都訂婚了,一起睡一晚也不會怎麼樣,今晚一起睡吧。”
訂婚?俞木一臉驚恐。
“陽升,俞本和你一起睡不介意吧?”
程陽升僵硬地搖搖頭,也不知道是表示介意還是不介意。
“就這麼說定了!沒事早點睡。”華珍朝他們擺擺手,和俞建英一起上了二樓。
一樓剩下俞木和程陽升兩個人。
俞木又一次感覺背後被一道陰冷的視線瞪著,回頭一看,果然程陽升又瞪著他。
俞本到底造了什麼孽!為什麼未婚夫會這麼恨他!這是未婚夫還是仇人!
他被瞪得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趕緊同手同腳逃上樓。他見程陽升還沒上樓,不死心地又去試密碼,只是怎麼試門都打不開。
俞木抬起腳想踹門,然而腳才抬起來,程陽升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冒出來,陰冷地道:“我還以為你又說謊了。”
“啊!”俞木腳一軟跌坐在地,“你別嚇人!”
“誰想嚇你?”程陽升翻了白眼,轉身便回到自己房前開門。他的房間沒有鎖,一推便開了。他見俞木還坐在地上,瞪了俞木一眼,喝道:“你到底過不過來?還要我扶你嗎?”
俞木搞不明白他怎麼脾氣這麼大,想回嘴但沒有膽量,只能扶著牆扭起來。
俞本應該從來沒有這樣扶著牆扭起來過吧,如果他知道了,會不會氣得復活了……
“快點!”
俞木灰溜溜地滾到程陽升身邊。
程陽升的房間不像俞本的房間一樣整齊,裡頭東西很多,有些淩亂。
俞木正想走進去一點,便聽程陽升又道:“不許動。”
俞木趕緊立正站好,動也不敢動。
“把衣服脫了,扔出去。”
“脫衣服?”
“叫你脫就脫,廢話什麼!”
俞木知道自己現在什麼也不懂,只好乖乖聽話把衣服脫了,扔在外頭的走道上。
程陽升又指向房裡的浴室,說道:“去洗澡,不許在我房裡留下味道。”
俞木只穿著條內褲,一頭霧水地走向浴室。後頭傳來聲響,回頭一看,程陽升也把自己的衣服脫了,全扔在走道上。
這是……潔癖?太嚴重了!
俞木才踏進浴室,程陽升便出現在門口,冷著聲道:“用那罐沐浴露和那罐洗髮水,其他東西不許碰,毛巾和衣服我待會拿給你。”
門碰地關上,俞木還愣在那。
程陽升的敵意太強,相處起來很不舒服。
但是,俞木不得不承認,當他看著程陽升的臉時,還是覺得……他喜歡這個人,和下午第一眼看見這人的照片時一樣感覺,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像是看到夢中情人似的。
只是為什麼自己的夢中情人會是這副德性?
該不會上輩子是個受虐狂吧……
門又打開了,程陽升手腳很快,已經拿好一套衣服和毛巾牙刷進來。他見俞木還呆站在原地,沒好氣地道:“你是傻了嗎?快洗,待會我也要洗。”
“哦……”俞木彆扭地拉自己的內褲,不知道該現在脫還是等程陽升走。
俞木還在扭捏,程陽升已經快手快腳地幫他把毛巾擺好,牙膏擠好,甚至連水都轉開了。
“快點啊!還站在那幹嘛?”程陽升瞪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俞木直覺覺得,程陽升這人一定是面噁心善,而且挺雞婆的。
俞木混亂地隨便洗了個澡,穿上程陽升給他的衣服。他目測程陽升身高有一米八五,這套衣服尺寸大了些,應該是程陽升的。
他忐忑地開門出去。一開門,程陽升的聲音便又傳來:“洗乾淨了嗎?別留味道。”
房間的門仍開著,程陽升一直站在門口沒進來,就這樣只穿著條內褲低頭看通訊器。
“應該乾淨了……吧。”
“去那裡坐著。”程陽升走進浴室,進門前回頭指了指角落的椅子,“我准你動之前不許動。”
俞木好奇地轉頭想看房間裡有什麼,但頭才扭了一下,便聽程陽升在浴室裡喊道:“不許亂看!”
俞木乖乖坐好。
他回想起重生文裡頭那些第一天就敢隨便和人說話的主角,不禁佩服不已。現在他有一對厲害的爹媽,還有一個和他有仇的未婚夫……怎麼想都不是能讓他亂來的角色。
哨兵太敏銳了,一點風吹草動也感受得到。俞木不敢轉頭也不敢動,只能正視前方。
前方的衣櫃上貼了不少照片,和他在俞本房裡看到的照片一樣,都是同樣的兩人。照片中的程陽升笑得十分開朗,和現在那種臭著臉的樣子完全不一樣,根本是兩個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等,該不會他們兩個從來沒有相愛過,照片中程陽升能笑得這麼開心是因為虐待完俞本了?
但是俞本笑起來傻呼呼,看起來也不像裝的啊……難道俞本也是一個受虐狂?
俞木被自己的腦補雷囧了。
還是說,程陽升有什麼毛病,俞本饑渴難耐,只好劈腿?
浴室門又開了,程陽升只圍了一條浴巾出來。
他冷冷看了俞木一眼,一言不發地到旁邊的衣櫃翻衣服穿。俞木看著他的背影,暗暗猜想他是怎麼樣地有毛病。
“看什麼看?”程陽升冷不防地說了句。
“我沒看你!”俞木趕緊轉過頭去。
程陽升不屑地哼了聲,穿上衣服,瞪了俞木一眼,坐到床上去。
他拿起床邊的光腦,將光腦在床上展開,翹著腳便看了起來。
俞木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完全不敢動,因為他一動程陽升就清喉嚨準備吼人。
半個小時後,俞木受不了了。
這傢伙到底在幹嘛?放置PLAY嗎?
俞木站起來。
“別動!”程陽升隨即喝了一聲
俞木卡在半蹲的姿勢,囧了。
“你到底有什麼問題!”俞木終於忍不住朝程陽升喊。露餡就露餡吧,好過彆扭得要死。
“我讓你坐著不許動!”
“我想睡了!”
“沒人攔你!”
“坐著怎麼睡?你睡給我看看!”
俞木回嘴後,看程陽升黑著一張臉瞪著他,頓時後悔了。
程陽升陰沈地看著他,說道:“你今天到底在玩什麼把戲?我警告你,你敢在我面前玩花樣,我也敢揍你。”
“我……”俞木不知道怎麼回,只好把晚飯時那套說詞又搬出來,“吃飯時候我不是說了嗎?今天一覺醒來,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我甚至連你是誰都記不起來了!你凶我沒用!”
程陽升盯著他看,似乎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
然而盯著盯著,程陽升又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光腦,根本不打算理他。
俞木無法瞭解程陽升的思路,再一次囧了。
不管了,反正他說都說了,不信也沒辦法。
俞木又坐下,無聊地按著自己的通訊器。重生什麼的一點也不好玩,小說裡都是騙人的,他不想玩了,想死。
“俞本,你怎麼有良心說你忘了?”此時,沈默了一陣的程陽升又開口了,低聲說著,“你真的是一個人渣。”
程陽升說話的語氣聽起來莫名的哀怨,聽得俞木毛骨悚然。
“……我是真的忘了,沒騙你。”
“你忘了我是誰?”
“不然呢!”
“那麼,你還記得俞木嗎?”
俞木?
俞木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悉,但是卻又什麼也想不起來。
“你也忘了俞木?”程陽升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他,“有時候我知道這事不能完全怪你……但你怎麼能把一切都推得一乾二淨?”
俞木完全不明白,程陽升的語氣令他很難受。
“你怎麼能忘了,你是怎麼害死俞木?”
“我……”
程陽升的眼睛又紅了,哽咽的聲音暴露出他的激動,他歇斯底里地說著:“憑什麼是你活著?木木死了,你卻活得好好的……你到底憑什麼……”
他說得激動,站了起來直直走向俞木。
俞木以為他要打人,反射地抬起手就要擋,然而等了又等,卻沒有等到程陽升落下的拳頭。
抬起頭,只見程陽升滿臉是淚,小聲抽泣著。
“我只想要我的木木……你為什麼要害死他……”
程陽升坐在地上,抱著頭低聲地哭。
俞木根本不曉得他們幾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這些更不幹他的事。
但眼前這人強烈的情緒感染了他,他不禁也難受了起來,好想上前抱抱程陽升,讓程陽升別哭了,有他在。
可他又是誰呢?
他沒有資格安慰程陽升。

第4章

最後程陽升從櫃子裡找了條被子給俞木,讓俞木在地板上睡了。
房間有空調,地板上又鋪有地毯,俞木倒也不冷,只是覺得有點憋屈。
他重生到上將的兒子身上,卻沒床可睡,只能睡在未婚夫房裡的地板上。而且更憋屈的是,未婚夫剛才當著他的面哭了一陣,好不容易不哭了,現在又坐在床上死死瞪著他……這種待遇實在難得。
然而一直繃著神經,俞木實在累得很。他再沒心力去想其他事情,躺在地上沒一會便沈沈睡去。
一夜無夢,俞木醒來時已是隔天早上。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第一眼便看見程陽升坐在他面前盯著他看。程陽升發現他醒了,臉隨即拉了下來,掀起他身上的被子。
“啊!”俞木又是嚇又是冷。
“叫什麼叫!都幾點了還不起床!乾脆睡死算了!”程陽升邊說將被子整齊折好,折好後也沒放回櫃子裡,而是開門放到門外去。
俞木注意到床上的被子沒折,還維持著昨晚看見的樣子,似乎完全沒動到。
而他也注意到,剛才他睜開眼的那瞬間,程陽升用著一種極溫柔的神情看著他……
“快出去!還賴在這裡幹什麼!滾!”
什麼溫柔,一定是他看錯了。
俞木夾住尾巴頭也不回地跑了。
他房間還打不開,因此只能待在一樓客廳。俞將軍夫婦都醒了,一到客廳,便見兩人坐在沙發上,俞建英看著閱讀器,華珍手上拿著本紙本書看。
“早。”俞木朝他這對陌生的父母問候。
俞建英聽到只是抬頭對他笑了笑,又低下頭去看閱讀器。
華珍則抬起頭來朝俞木笑,說道:“早餐在廚房,今天我讓機器人煮了你最愛吃的粥,還熱著。”
“嗯,謝謝媽媽。”俞木不想和這對父母多相處,小聲道謝後便溜了。
俞家的飲食都由家務機器人負責,廚房對於他們來說只是用餐的地方,連冰箱也很少使用。因此廚房的裝修極為簡潔,沒有任何雜物,看在俞木眼裡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生氣。
不過俞木也管不著這麼多了,他只一心期待著今天的早餐。
俞本最愛吃的粥會是什麼樣的粥?雞絲鮑魚粥?蟹膏粥?牛肉粥?
一會,俞木臉綠了。
他手上端著一碗菜粥……看起來十分難吃,又綠又稠,鼻涕似的。
吃起來……不負俞木的期望,果然十分難吃,毫無味道,一股菜味,俞木吃了兩口就反胃了。
俞木吃不下了,完全想不透俞本怎麼會喜歡吃這種東西。
現在唯一能讓他稍稍高興的是他還明白這東西難吃,看來他的口味是隨著自己來,而不是隨著俞本變化。
好想吃個大漢堡……
唔,他喜歡吃漢堡薯條?
俞木想了想,決定開個備忘錄把這條資訊記在通訊器裡。
他不曉得自己究竟是誰,但好歹得把自己的喜好記下來,說不定未來某天能派上用場。
俞木的粥還沒吃完,程陽升便下樓來了。
程陽升沒進廚房來,待在客廳和俞建英說話。俞木沒聽清他們在說些什麼,只隱約聽到“奶奶”“午餐”這類的字眼。
一會,程陽升進來,皺著眉走到俞木身邊,不耐煩道:“你吃完沒?吃個飯也能拖拉,快點!”
“哦……”俞木不明白他在催什麼,但看他臉臭得很,只能努力把那碗難吃的粥吞到肚子裡。
然而那粥太難吃了,俞木吃了兩口不小心又吐了一口出來。
程陽升看在眼裡,低聲罵了句,直接把他手上的碗搶走,一股腦塞到家務機器人手上,急促道:“處理掉。”
“走了!”程陽升踹了一腳俞木坐的椅子,“快點,慢吞吞的!”
“去哪?”
“去奶奶家!”
程陽升的臉實在太臭了,俞木不敢再問,只能跟在程陽升背後走。
經過俞家夫婦時,程陽升的臉色好了一點,還打了聲招呼。然而才一踏出家門,程陽升的臉又拉了下來,臭著一張臉拉著俞木走向停在車庫的一輛懸浮車。
俞木看程陽升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就要上去,想也沒想便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要上車。
然而他才碰到門把,便聽程陽升吼道:“誰准你坐那!”
他抖了兩抖,趕緊拉開後座的門鑽進去。
俞木進了車之後,才明白為什麼副駕駛座不能坐。
副駕駛座的座位上放著一條長長的綠色毛毛蟲抱枕,程陽升一上車,便先傾過身替毛毛蟲抱枕系上安全帶,還溫柔地親了口。
溫柔完,程陽升瞬間變了臉,轉過頭來道:“系安全帶啊!你想死方法多的是,別死我車上!”
俞木又趕緊戰戰兢兢地系安全帶。
又一會,俞木明白了為什麼程陽升這麼關注系不系安全帶的問題。
因為這人根本是在飆車啊啊啊!
好快好快!好快好快啊啊啊!車都飛起來了!不對,這車本來就是飛起來的!
救命!
“你開慢點啊!”俞木開始慘叫了。
程陽升不說話,開得更快,時速早超過了限速,甚至還連闖了幾個紅燈。
坐在後座的俞木只覺得四肢發涼,一陣反胃,頭又一抽地疼了起來,腦海中跑過許多混亂的畫面。他有預感再這麼下去自己會死在這車上,再也顧不得這麼多,解開安全帶便向前撲去。
程陽升能開這麼快一定是將安全設定關掉了,否則一般時候車子不能開這麼快,只要俞木找到安全開關便能讓車慢下來。
可俞木的手才一伸出去,程陽升就伸出手來將他擋住,不給他一點機會。
俞木快嚇瘋了,喊道:“你不是不想我死在你車上嗎!你現在在幹什麼!”
“我改變主意了。”程陽升的語氣很冷靜,“我今天突然想要你死。”
這人在發什麼神經!俞木看著眼前的人,確定這人是個瘋子。
這瘋子想要他死,但他現在能死嗎?
他連自己是誰都還沒搞清楚,怎麼能現在死!
俞木碰不到安全開關,但他碰得到前頭的座位,於是伸手就去扯坐在副駕駛座的毛毛蟲抱枕。
“你幹什麼!”這回換程陽升吼了。
程陽升一看他碰那條抱枕,立刻踩了煞車,撲過去護住毛毛蟲不讓俞木碰。
煞車來得太急,兩人都向前撞去。俞木沒系安全帶,頭上重重地撞了一下。而程陽升雖然系著安全帶,但只顧慮那條毛毛蟲抱枕,自己搞得狼狽,車上亂成一團。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這條路上碰巧一台車也沒有,這樣的緊急煞車才沒帶來其他危險。
俞木撞得疼,捂著頭又是委屈又是憤怒,一下子情緒控制不住,喊道:“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你說清楚行不行?要死也讓我死得明白!”
程陽升解開毛毛蟲抱枕上頭的安全帶,緊緊將它抱在懷裡一言不發。
“都說我什麼也記不得了!什麼程陽升,什麼俞本,我誰都不記得!你要出氣也別出在我身上!”
“那你是誰?”
“我?”被這麼一問,俞木滿肚子的怒氣頓時煙消雲散,只剩下茫然,“我記不起來……我撞到了頭,真的什麼都忘了……”
“你怎麼不乾脆撞死算了?”程陽升把毛毛蟲抱枕放回副駕駛座,轉過頭來看著俞木,“你是不是以為你說你忘了,以前的事就能一筆勾銷?”
這回程陽升沒有瞪人,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俞木。俞木的身體向後縮了縮,本能地感到害怕。
程陽升看他那副慫樣,冷靜道:“行,我不管你是真忘了還是騙人,我就和你說一次,你給我記牢了。”
“我是程陽升,而你是俞本。”程陽升指著俞木,“一頭畜生。”
“你的哥哥俞木是我的愛人,他是世界上唯一真心對我好的人。”
程陽升說到俞木的名字時,神情柔和許多,甚至還笑了笑。
“我要和木木求婚,我知道他一定會答應,他甚至連度蜜月的錢都偷偷存了。他還以為我不知道,想給我一個驚喜……”說到此處,程陽升的笑容消失,聲音沙啞了起來。
“但你明知道那一天我要和他求婚,你還逼他和你出去。你用精神力控制他……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怎麼會知道如何抵抗你……”
程陽升的眼睛紅了,質問道:“你也知道害怕?那為什麼當初你要關掉安全模式?你為什麼要喝酒?木木他膽子那麼小,一定很怕……”
程陽升說不下去了,低著頭哭了起來,一個大男人就像個小孩一樣屈著膝哭。
即使他不說俞木也能猜到後來是怎麼一回事。俞本酒駕出了車禍,但俞本沒有死,同車的俞木死了。
原本那會是程陽升最開心的一天。
他要告訴俞木自己升階了,離他們搬離俞家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還要帶俞木去他們年少時候常待的地方,想在當初他和俞木告白的地方求婚。
但是他沒有等到他的木木,再也沒有等到。
“你是不是覺得我瘋了?竟然還和你訂婚?”程陽升又抬起頭,眼淚還沒完全止住,“我沒有瘋,還不到我瘋的時候。”
“你爸媽給我的,我得還……而且奶奶年紀大了,他分不清楚你和木木了……木木說過我們要照顧奶奶,我得讓奶奶開心……奶奶想要我和木木結婚,奶奶走了,我就可以誰也不管了……我要去找木木,木木還在等我。”
想到能和木木在一起,程陽升說著說著又笑了起來。他滿臉眼淚,卻又在笑,看起來像個真正的瘋子。
“我知道你喜歡我,你爸媽也喜歡我,但是只有木木是真正喜歡我的人,其他人都是騙子。”程陽升深吸一口氣,伸出手來擦眼淚,又打開了車上的安全模式開關,“愛我的人都死了。”
車子再次發動,平穩地在半空中的道路上行進著。

第5章

俞木坐在後座發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剛才程陽升的哭聲還縈繞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能讓一個心理素質高於常人的軍人哭成那樣,只有最難過最無法釋懷的事。
俞木很想抱抱程陽升,但他知道俞本的身體沒有資格碰觸程陽升。
他不喜歡俞本,從他醒來的那一刻他就不喜歡。
但討厭之餘,他的內心深處又有一個疑惑悄悄萌芽。
他會不會其實就是俞本?
重生只是他的幻想,他就是俞本,那個程陽升痛恨的人。
俞木也想哭。
但他哭了有什麼用?程陽升哭了還有他在意,但他哭了只是憑白惹人厭,沒人會心疼他,他誰也不是。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離開十五區,鄉村景色取代了高樓大廈。
外頭是一大片綠色的草地,幾棵低矮的樹三三兩兩地立在微微起伏的小丘上,還有幾間低矮的房子點綴。
程陽升在路邊停下車,不遠處有一幢小房子。
那幢房子應該就是奶奶家了,俞木不安地等著程陽升開口。
程陽升打開置物箱,拿出枝筆。
“靠過來。”
“做什麼?”
俞木摸不著頭緒,好怕程陽升要拿筆戳他眼睛,根本不敢靠近。
見他那慫樣,程陽升翻了白眼,不屑道:“看我都忘了你現在的失憶設定……你真的很行,從小把戲一套一套的,都演不完。”
俞木想反駁,但是慫。
程陽升又轉回去,在儀錶板邊拿了張照片,他舉起那張照片在俞木面前晃了晃。
“這是你哥哥。”
“我們……”
程陽升猜到他要說什麼,兇狠地打斷道:“閉嘴,你們長得才不像!我家木木有一顆小痣,特別可愛!”
照片中的俞木和俞木從鏡中看到的俞本幾乎一模一樣,但一細看,能看見他的右臉頰上方有一點小小的黑痣,和俞本光潔無瑕的臉不同。
那小痣並不礙眼,倒是平添幾分活潑,使得照片中的俞木看起來十分親切。
“只有我家木木才有。”程陽升的語氣幾近炫耀,像是小孩炫耀著最心愛的寶貝。
不過他的得意只維持了片刻,沒一會他的笑容又消失了,摸著照片喃喃說著俞木聽不清的話。
俞木還是不敢說話,只能在一旁等著。
一會,程陽升收起照片,吸吸鼻子,低頭打開筆蓋。
俞木這才發現那不是一般的筆,而是化妝時用的東西。他雖然不確定那該用在哪裡,但這下能夠放下心來,至少那筆看起來戳不死人。
程陽升一言不發地靠過來,一手拿著筆,一手捏著俞木的下巴讓他抬起頭。
程陽升的身體還在駕駛座上,俞木被拉得只能自己往前靠,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程陽升雖然冷淡,但那表情出現在他英俊的五官上又有了不同的效果,俞木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緊張地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臉上微微一涼,是程陽升用那枝筆點了一下,正點在他的右臉頰上方。
“別睜開眼,就這樣閉著一會。”
原來程陽升好好說話時聲音能夠這麼溫柔,俞木聽了心中有點不明不白地嫉妒,嫉妒著那個已死去的人。
俞木猜想程陽升正借著俞本的臉回憶著自己死去的木木。
程陽升哭了嗎?
他這麼討厭俞本,卻只能在俞本的臉上點上痣,假裝是他的愛人。
一想到程陽升也許又哭了,俞木的心臟便緊緊縮了一下。明明這人一點也不喜歡他,但他已經學會如何為對方心疼。
俞木睜開眼睛,便見程陽升望著他,眼神幾近癡迷。程陽升沒有哭,因為他的腦海中正想著他的木木。
他們靠得很近,程陽升離俞木就那麼點距離,只要向前一點便能碰到。
俞木的腦海中閃過許多淩亂的畫面,他無法捕捉,更無心理睬。此時此刻他的大腦一陣發熱,只想與程陽升親近,忍不住傾身向前。
然而他還沒碰到程陽升,眼前便是一閃,左臉一陣熱辣,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俞木有你這種弟弟是他這生最大的不幸。”程陽升說完,坐回駕駛座上。
俞木捂著臉,徹底清醒了。
剛才他是魔障了吧?竟然想親程陽升!
他明白自己的確對程陽升有說不清的好感,但他不知道那股莫名強烈的好感會能讓他做出這麼瘋狂,甚至可以說是不要臉的事情。
俞木尷尬透了,簡直想掐死剛才的自己。
“你給我聽好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喜歡你。”程陽升厭惡地道,“就算我和你結婚也一樣,你再怎麼做都沒有用,你在我眼裡都是一個人渣。”
俞木知道他真的噁心了程陽升一把,自己實在也尷尬得想飛,只能先忽略程陽升話裡的侮辱,說道:“對不起……剛才我不是故意的……”
“閉嘴。”程陽升根本不想聽他道歉,“待會別把你那大少爺架子擺給奶奶看,你要敢讓奶奶不高興,出來我打死你。”
程陽升話題換得太快,俞木還沒反應過來,程陽升便開門下車。
俞木趕緊下車跟上,緊張地問:“我怎麼學?”
程陽升不說話。
“你既然都信了我記不得,那你好歹把俞木是什麼樣子和我說說,不然我要怎麼學!”
程陽升停下腳步,不耐煩地道:“怎麼好怎麼來,懂不?”
“不懂!”
“木木是最好的人,所以你說話好聽一點,嘴甜一點,勤快一點,行嗎?”
俞木心想我說什麼你都瞪我,我不懂你的標準。
程陽升看他那樣子,滿肚子火,推了他一把,惡著聲道:“我和你說最後一次,奶奶年紀大了,分不清楚你和木木。你要讓奶奶開心,那你就把木木的樣子學著點,別讓奶奶看到你原本的德行。”
“哦……”
“還有一件事我和你說明白,免得你又自作多情。”程陽升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木木,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程陽升抬手揉俞木的左臉,試圖想把巴掌印給揉淡點。但俞木的臉都快被揉成麵團了,那個巴掌印依舊明顯,稍微對一對就知道那是程陽升的手。
“活該呢你,誰讓你不規矩。”程陽升暴躁了,“你說待會進去怎麼解釋?”
“就說……玩的?”
“傻逼,誰想和你玩!”程陽升推了俞木一把。
俞木欲哭無淚,心想我現在不就你的出氣桶嗎!想打就打想推就推!
程陽升牽起俞木的手,俞木被這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就想把手抽開。
然而他的手被程陽升緊緊抓住,只聽程陽升說道:“不是我想牽你的手,而是從現在開始,你得是木木。”
程陽升帶著俞木來到那幢小房子前,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不久有人開門,來的是一個老婆婆。
在這人均兩百歲的時代裡,一個人的大半輩子都能維持在年輕時的相貌,只有生命最後的階段才顯得衰老。這老婆婆白髮蒼蒼、滿面皺紋,一看便能知道她的年紀至少兩百歲有。
這人便是俞本的奶奶,是位從軍部退役下來的哨兵,當年也是軍部的高級軍官。
俞木原本以為奶奶會是位嚴肅的老人,就和俞本的父親一般不苟言笑,但沒一會就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奶奶一看到他們來了,便笑得合不攏嘴,忙拉著他們的手讓他們進去。
“昨天才買了蛋糕,想說陽陽愛吃,今天你們就來了!早飯吃了沒?來吃蛋糕!”
“一早就想來看奶奶,連飯都來不及吃。”程陽升拉著俞木到客廳。
奶奶家的客廳佈置的很溫馨,俞木一腳踩在軟綿綿的地毯上,心裡有股莫名的放鬆,這種舒服的感覺和俞家給他的壓抑感完全不同。
客廳的茶几上擺著兩大盤芝士蛋糕,俞木看了忍不住吞口水。
“咕嚕。”俞木的肚子叫了。
“咕嚕。”程陽升的肚子也叫了。
俞木囧了。
他有預感程陽升想揍他,然而抬起頭來,卻見程陽升面帶笑容地看著他,說道:“木木你快吃,你昨晚沒吃什麼,現在一定很餓了。”
程陽升不只說,還端起盤子叉了一小塊蛋糕遞到俞木嘴邊來。
這是……
俞木汗毛直豎,程陽升的畫風變得太快他無法接受。
“張嘴啊!”程陽升笑道。
俞木愣愣地張開嘴,吃下程陽升喂給他的蛋糕。
蛋糕入口及化,又甜又濃的口感在他嘴裡化開,他看著程陽升的笑容,忍不住呆呆地笑起來。
他發覺自己重生後最大的危機並非有一個恨他入骨的未婚夫,而是在那個人不可能喜歡上他的同時,他越來越喜歡那人。
沒救了,好想重新投胎。
“你們兩個怎麼這麼久沒來了?”奶奶看兩個孩子吃蛋糕,臉上都是笑。
“木木前陣子生病,一直沒好,怕來了傳染給奶奶。”程陽升回答,“而且前些陣子我出去執行任務,去了三個多月,這兩天才回來。”
“還順利嗎?”
“還行,就是比較累,而且想奶奶想木木。”程陽升不好意思地笑笑。
程陽升好好說話時人模人樣的,和進門前那動不動又哭又吼的樣子截然不同,根本是兩個人。
俞木邊聽他們說話,一邊低頭吃蛋糕,腦子裡全是程陽升的事情。
“木木今天怎麼都沒說話?”奶奶看俞木不發一語,趕緊關心,“身體還沒好嗎?還是蛋糕不好吃?”
“我……”俞木突然被點名,嚇了一跳。
他一緊張便反射地轉頭看程陽升,只見程陽升帶著溫柔的神情朝他笑,而桌子底下,程陽升的中指筆直地豎立著。
他從程陽升的中指上感受到強烈的威脅。

第6章

從昨天以來俞木就沒好好說過幾句話,多半時候只能支支吾吾,弄得他都懷疑原本的自己是不是有點結巴了。
這個老奶奶給他的感覺雖然很好,但他一想到旁邊有個程陽升虎視眈眈,他便不知道該怎麼說話,生怕一下差錯待會出門就被胖揍一頓。
“我……”
“哎呦!木木你臉這是怎麼了!”
俞木剛才一直低著頭,他這一抬頭,奶奶便發現了他臉上的巴掌印。奶奶伸出手來就摸俞木的臉,心疼道:“誰打的?臉都紅成這樣!”
俞木順利地開始結巴:“這這這……不是打的……”
“陽陽?是不是陽陽打的!”奶奶轉頭看向程陽升,老人家的目光很銳利,“這印子這麼大,就陽陽的手大!”
程陽升面帶微笑不說話。
俞木從他的笑容中讀出一股殺意,連忙說道:“奶奶,真沒事!我們兩個鬧著玩的!我早打回去了!扯平了哈哈哈!”
“就你臉上有印子他沒印子!”
“我沒打他臉……”
“打哪裡?”
“……打……”俞木想回答打屁股,但怕他說完程陽升撕了他屁股,大腦轉了幾下,死機了。
“奶奶你別問了。”程陽升伸出手來搭住俞木的肩,將俞木往自己的懷裡攬,“這是我們兩個的秘密,奶奶不能聽。”他說完還朝奶奶眨眨眼,又壞又曖昧的樣子。
俞木逃過一劫,松了口氣,但被程陽升抱在懷裡實在坐立難安,只好假裝想吃蛋糕,趕緊坐好。
俞木溜了,程陽升沒說什麼,就是坐在後頭看他吃蛋糕,看了一會才抬頭問道:“對了,昨晚我們給奶奶訂了點營養品,送到了沒?”
“一早就來了,我還想著什麼東西,原來又是你們給我買東西。”奶奶道,“你們別再給我買東西,我退休金多的是,你們年輕人自己存著,以後結婚養孩子都要錢。”
“奶奶身體健康要緊,我們不急。”
“哪能不急,你們兩個到底什麼時候要結婚?再遲下去沒意思。”
“不急不急!”俞木雖然喜歡程陽升,但還是怕程陽升朝他出氣,馬上幫腔,“他還要上班,現在結婚影響他事業!”
“如果我在外頭有個三長兩短,木木一定很難受。所以還是等我升到不用常出征的職位再說。”程陽升一邊說一邊喂俞木吃了一口蛋糕,“我捨不得他難過。”
程陽升說這話時臉上還帶著笑,可俞木總覺得他的內心在哭。
但奶奶不知道這其中原委,還想勸勸晚輩,說道:“是不是木木他爸媽又說什麼了?告訴他們,我同意,我就讓你們結婚!木木是普通人又怎麼樣,你們照樣能在一起。我和木木他爺爺結婚,我們兩個資訊素幾乎不相容,和你們沒兩樣,還不是連孫子都有了!而且這樣更好,一個先走了,另一個受的影響沒那些相容度高的大,你們不用擔心出征的問題。”
程陽升笑著微微搖頭。
他和木木之間根本沒有相容度的存在,但木木死了對他的影響比什麼都還大,他怎麼會不懂。
“只有你們兩個結婚了我才能放心,我現在就掛念著你們兩個。我都這把年紀了,再活也沒多少日子了。”
“我知道……”程陽升低聲道,“會儘快,一定讓奶奶放心。”
俞木覺得氣氛莫名沈重,他也不敢插話,只能埋頭猛吃蛋糕假裝自己不在場。
結果他吃得太急,一下子就噎到了。
“咳咳咳……”
“幹什麼吃這麼急。”程陽升一臉溫柔地給他拍背。
程陽升臉上溫柔,但是手勁不小,俞木被他拍得都快吐血,連忙縮了縮身體,回道:“我沒事了,真的沒事了!”再拍下去才真的會出事。
奶奶看小倆口眉來眼去,頓時又樂得笑呵呵,完全不知道俞木心裡實在怕得想吐。
時間鄰近中午,奶奶起身想去做飯。
奶奶和俞木的父母不一樣,不喜歡機器人做的飯菜,總覺得少了點味道,喜歡自己下廚。
俞木一看奶奶要離開,心道不好,他這不就得和程陽升一起留在客廳了嗎!
程陽升現在看起來人模人樣,可人後就不同了,俞木不敢再惹他哭。
俞木不敢遲疑,趕緊爬起來跟在奶奶後頭,說道:“我來幫奶奶做飯!”
奶奶看他跟在旁邊,滿臉笑容:“好,木木也來!”
這時程陽升說話了,說道:“奶奶,讓木木一個人做就好了,你在這裡休息,反正我就愛吃木木做的。”
俞木知道程陽升這是怕他,於是扶著奶奶讓她坐回去,嘴上說著:“奶奶別擔心我,我行的!”
俞木成功留下奶奶,獨自進入廚房。
然而一進入廚房,他雙膝一軟就跪下了。
他行?他不行啊!
他一個重生失憶人士能夠做什麼飯啊!他連奶奶吃西餐還是中餐都不知道!
俞木在地上跪了一陣子,哆索著爬向冰箱。
自己說出口的做飯,跪著也要做完。
他打開冰箱,冰箱裡十分整齊,很有軍人家庭的規範。
他在裡面找了點肉,幾顆蛋,又拿了把菜葉,打算做個炒飯,能的話再煮鍋蛋花湯。
炒飯這種東西他沒印象先前的自己有沒有做過,但怎麼做他還是明白,反正把一堆能吃的東西炒在一塊也不會太難吃。蛋花湯也是,有蛋,有煮滾的水,那就差不多了。
俞木又去找了點米,淘米煮飯。
等飯煮熟的過程他四處找調料,還順道把鍋碗都拿出來。
飯鍋很快便把飯煮熟了,俞木笨手笨腳地端出飯,一股腦地全倒到炒鍋中。
……似乎先得把肉和蛋做出來。
俞木只好又把飯鏟上來,沒鏟上來還在鍋裡的……不管了,反正都是炒飯。
俞木笨拙地切肉,一邊切一邊想待會程陽升吃到這炒飯會不會當場揍他。
唉,要是他是“俞木”就好了,程陽升說俞木什麼都行,一定很能做飯,做什麼都好吃,不像他連自己到底在切肉還是切手都不明白。
俞木把切得亂七八糟的肉全扔到鍋子裡,賣命把肉炒熟。
炒到一半他想起沒調味,糊裡糊塗地灑了點鹽。
然後把蛋也打進去……炒了幾下,心想順便把菜也倒進來好了……又炒幾下,再灑點鹽。
最後他飯全倒進來,繼續賣命把所有的東西都拌在一起。
他看著眼前的炒飯,心想外頭的炒飯都有點顏色,不像他的炒飯一樣那麼慘白慘白。
於是他拿來醬油,倒了一點到飯裡。
不夠,還是白,再一點。
還是不夠,再一點。
最後俞木一個手滑,倒了一堆醬油進去。
俞木:“……”
他看著淒慘的炒飯,心想再不補救這大概就是他的最後一餐了。想了想,只好再去煮一點飯,企圖用白飯來平衡過多的醬油。
俞木的黑暗料理煮到一半,程陽升進廚房來。
他看俞木弄得滿頭大汗,皺著眉道:“你行不行嗎?”
“應該……”
“知道鹽放哪嗎?”程陽升打開櫥櫃想替他拿,但打開後才發現俞木已經把鹽拿走了。
程陽升“嘖”了聲,走到俞木旁邊不客氣地推了,說道:“你看鹽罐上寫什麼?”
“啊?”俞木不明所以,呆呆地把鹽罐拿起來一看。
他這一看,徹底囧了,鹽罐上面標示著糖。他一開始完全沒注意到上面寫了什麼,很自然地就把這罐子拿起來。
坑爹啊!他怎麼拿了罐糖!
俞木不死心,沾了一點糖罐裡的顆粒來嘗,心想說不定其實是鹽。沒想到他這一嘗,發現還真的是鹽,忙喊道:“……這是鹽!不信你試試看,真的是鹽!”
然而程陽升瞪了俞木一眼,不耐煩地又把他推到一邊,直接離開廚房,根本沒理他,留下俞木一臉茫然。
糖罐裡的鹽是程陽升和俞木一起放的。
以前他和木木搗蛋,偷偷把鹽和糖調換了罐子,想騙奶奶煮好多甜甜的菜。
後來奶奶發現了,也沒把罐子再換回來,就這樣一直在糖罐裡裝著鹽。這事只有他們祖孫他人知道,是三個人的小秘密。
如今俞本初來乍到,卻一下子拿對了罐子,硬生生戳破了他們的秘密。
那只有親密之人才懂得的謎語被外人解開,程陽升覺得自己像是被搶走了什麼。在他眼中,此時的俞本無異于一個強盜,搶走了他和木木的小秘密。
然而俞木不明白,只被程陽升陰晴不定的性格弄得一頭霧水,心想我又是哪裡不對了?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好繼續搗鼓他的黑暗料理。
俞木弄了半天,弄出一大鍋看起來十分難吃的炒飯。
為了救場,他把蛋花湯也煮了,於是除了一大鍋看起來難吃的炒飯外,又多了一鍋看起來就難喝的蛋花湯。
俞木心想今天他大概得交待在這了,昨天是他的生日,今天是他的祭日。

第7章

“我煮好了……”俞木戰戰兢兢地到客廳去喊程陽升和奶奶。
“流這麼多汗,到底煮了什麼好東西?”程陽升笑著起身幫他擦汗。
俞木頓時流了更多冷汗。
一會,三人坐在廚房的餐桌前。奶奶坐主位,俞木和程陽升坐在一起。
俞木已經徹底裝死了,囧著臉看程陽升親切地幫他盛了一大碗炒飯。
……程陽升這麼有心機,一定是知道難吃才給他這麼大一碗。
俞木硬著頭皮,心想死活都是難吃,還是自己先招了:“好久沒煮了,煮得不太好……對不起。”
奶奶笑道:“沒關係,年紀大了口味不要緊,能吃就行。”
程陽升也道:“你做飯本來就那個水準,不期待,反正我愛吃。”
俞木心想你們至少也吃了再說,別吃了後當場剁了我就好。
他不敢動筷,緊張地看著他們各自吃下第一口。
奶奶吃了後表情沒太大變化,臉上一直是慈祥溫和的神情,說道:“果然是木木煮的。”
俞木覺得哪裡不太對,轉頭又看程陽升。只見程陽升吃下一口後,動作稍稍一滯,接著又吃下一口,似乎沒有任何反應。
“……還行嗎?”
“嗯,好吃。”程陽升抬起頭來朝俞木笑笑,低頭又繼續吃。
奶奶看俞木一直盯著程陽升看,笑道:“木木怎麼不吃?想看陽陽待會再看,別餓肚子了。”
俞木被點名,趕緊端起碗來低頭吃飯。
那炒飯果然不好吃,飯煮得爛,鹽又沒拌開,一口鹹一口淡,有的地方被醬油泡過,死鹹死鹹的,但有的地方又是新煮過的飯,一點滋味也沒有。總歸來說,俞木這餐煮得極為失敗。
然而他看程陽升大口大口地吃得很快,還以為有多好吃,心道程陽升真是搏命演出,連吃個飯也得演。
俞木一邊吃飯一邊偷瞄程陽升,估算之後自己被揍的機率有多高。
但看著看著,他突然看到了一點不對勁……程陽升又哭了,眼淚無聲無息地滴在飯碗裡。
程陽升這一次哭起來沒有任何動靜,只是掉了幾滴眼淚,要不是俞木偷偷看著他也不會發現。
只見他暗暗抹臉,快速地吃完一大碗的炒飯。吃完後他抬手似乎還想再盛點,但手伸到一半又轉了個方向,最後給自己舀了小半碗蛋花湯。
他喝湯也喝得很急,像是在趕時間。
果然他匆匆喝完湯後,碗一放,說道:“奶奶,下午我還有點事,得先走了。”
奶奶說道:“怎麼這麼早?今天不留下來過夜嗎?房間都給你們收拾好了!”
“軍部的事情,有些雜務沒處理,得在這兩天處理完。”程陽升道,“過幾天忙完了再來看奶奶。”
俞木看他真的要走了,趕忙問道:“等等,那我呢?”
程陽升回道:“你要沒事就待奶奶這,有事的話我載你回去我再走。”
俞木當然想走。
奶奶雖然沒給他任何壓力,但要是能,他還是想獨自待在俞本的房間裡,花點時間把這兩天的事情好好想想。
“我和你走。”
“行。”程陽升沒有拒絕,“那你吃完飯再說,我等你。”
程陽升把自己用過的碗洗了,接著坐到俞木旁邊看俞木吃飯。他雖然臉上帶著笑,但俞木總有種被獵食者盯著的錯覺,只好趕著把飯吃完。
“別急,你慢慢吃。”程陽升抬手在俞木背上順了順,“我不趕。”
“好……”俞木滿嘴飯,心想你剛才吃得這麼急,說不趕我才不信,我要是真信了你的話慢慢吃待會你一定打我。
俞木匆匆吃完,和程陽升一起告別了奶奶。
一踏出奶奶家,程陽升臉上的微笑便瞬間消失,又回到一開始一臉深仇大恨的樣子。
俞木看他臉色變了,登時全身緊繃,等著他開口教訓人。
奇怪的是,程陽升沒有教訓俞木,只是給他一張紙巾讓他把臉上的痣擦掉。除此之外,程陽升沒再說半句話,就這樣載著他回家。
一路上俞木一直等著程陽升說話,總覺得程陽升此刻不說話,一定是正在醞釀吼他的力氣。
然而直到他都看到俞家的屋子出現在面前了,他才意識過來程陽升真的沒打算罵他。
“下車。”
“哦……”
“你爸媽要是問起,就說軍部有事,今天可能不回來了。”
“哦……”
俞木的腦海裡時不時地浮現程陽升剛才溫柔的樣子,心裡癢癢的,感性上很想和程陽升多說幾句話。不過他很清楚,要是他真開口,只會被程陽升冷嘲熱諷罷了。
他感覺自己應該不是個M,因此什麼也不敢說,只能看著程陽升頭也不回地開車走了。
這一頭俞木還目送著程陽升離去,另一頭車裡的程陽升已經開始哭了,一邊哭一邊伸出手去抓毛毛蟲抱枕的腳,想從中得到一點安慰。
只是他捏了好久,毛毛蟲的六隻腳都被他捏了個遍,他的心裡還是難受。
他知道再捏下去他會把木木給他的禮物捏壞,只好深吸了幾口氣,抖著手點開通訊器,撥出一組號碼。
幾秒後,對方接通。
程陽升抹眼淚,說道:“出來陪我喝酒。”
另一頭的人想也沒想,回道:“不喝。”
程陽升氣得要死,朝著通訊器喊:“我命令你,現在給我滾出來!你不來我就去你家!”
對方沈默了一會,才道:“地點?”
程陽升吐了口氣,說道:“隨便……不要太多人……我怕我受不了。”
一個小時後,程陽升喝著酒,身邊坐著一個十分高大的男人。
那人名叫陳新,是程陽升以前在哨兵學校裡的學弟,現今機甲部準將。
哨兵學校實施學長學弟制,每個新生都會隨機配對到一個學長。學長責指導學弟生活和課業中的大小事,而學弟必須服從學長的指令,將學長視為兄長,甚至是上級。
這種關係直到畢業了也得維持,因此即使陳新的軍階比程陽升還要高了,他也不能拒絕程陽升的要求。
這陳新是個怪人,脾氣不好,還有強迫症,走路得走直線,凡事都要對稱,奇怪的規矩一堆。所以陳新雖然長得很帥,軍階也升得飛快,但就是沒朋友。
程陽升和陳新認識幾年,一開始覺得這人毛病特多,後來才發覺這人其實心地很善良,人也老實,有任何苦水都能放心朝他倒,不必擔心他拿去和旁人說嘴。
因此木木走了之後,程陽升有時想找人說話,就會找陳新出來。
程陽升喝了幾杯酒,臉上的淚水還沒幹,沙啞地朝陳新道:“你說俞本是打什麼主意?”
陳新不喝酒,只要了一杯冰水。他一邊用手指把杯壁上不斷冒出來的水珠擦掉,一邊回道:“不知道。”
“他為什麼煮飯和木木一樣難吃?”程陽升想到午飯時候吃的那炒飯,心臟緊緊縮了一下,“木木第一次給我做的就是炒飯,我還記得那味道……和今天是一樣的……都好難吃。”
“想太多了,他只是不會做飯而已。”
“但為什麼會一樣?要做的那麼難吃不容易。”程陽升又喝了一口酒,突然異想天開,“陳新,你說他會不會就是木木?他是木木,所以他知道鹽放在糖罐裡,他還能煮出一樣難吃的炒飯。”
然而還不待陳新回答,程陽升便搖搖頭,不屑地笑笑,說道:“不可能,他怎麼可能突然變成木木,他一定是在打什麼歪主意……”
奶奶之所以把俞本認成俞木,並不是單純的老眼昏花。
當初奶奶知道木木沒了,大受打擊,一夕之間便病倒了。好不容易醒過來,卻是已經忘了木木死掉的事實,老催著程陽升帶木木去找他。
程陽升無可奈何,只好把俞本往死裡揍一頓,逼他陪著自己扮木木。
因此程陽升明白,一開始俞本根本不想扮演俞木,更不願意去學習木木的舉止,又怎麼可能煮出木木的口味來?這其中一定有詐。
在他心中,木木是最好的,沒有人能學得來。就算做菜難吃也是一樣,那都是他心愛的木木專有的,別人不許做的和木木一樣難吃。
程陽升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但他還能怎麼辦?
剛才他吃到那炒飯,一下子想起木木。他想多吃一點,但又覺得難受,進退兩難。
“陳新……我好想死啊……”
“嗯。”
“三年了……我還是忘不了……”程陽升想表達出自己的痛苦,想把失去愛人的煎熬說出來,然而話到了嘴邊,卻都歸結為一句,“他還是我的寶貝。”
陳新沒有說話,因為他沒談過戀愛,不懂得是什麼是愛。
他看程陽升哭了三年,決定以後自己不要被愛情傷害,他要單身一輩子。
然而旁人看來程陽升為了愛情生不如死,他卻從沒後悔愛上俞木。
與木木的相遇是他這一生最幸福的事,他怎麼能後悔?
程陽升又點了幾杯酒,一個人靜靜地喝。
十六歲那年他的父母雙雙殉職,他從一個家庭美滿的孩子一下成了孤兒。俞建英是他父母的上司,在他父母死後將他接到自己家裡撫養。
就是在那個家,他第一次見到俞木。
他還記得當時俞木站在樓梯上,微微探出頭來看他,露出一個靦靦而和善的笑容。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俞家這個能力者世家裡出了一個作為普通人。
那時他正處於叛逆期,父母的離去給了他莫大的打擊。他每天在學校打架作亂,看誰都不順眼。俞建英雖然把他帶回家,但並未重視他,更不會管教他。
於是當他發現俞家冷落俞木,他也順理成章地欺負俞木,有時候伸出腳去絆俞木,有時候對俞木說些中二至極的話,找俞木打架。
然而俞木一點也不生氣,俞木甚至擔心他難過,常常來找他說話,煮東西給他吃。
那難吃的炒飯也是在那時煮的。
當時他還沒發育,就像只黑矮的瘦皮猴,人見人厭,連他自己都不想照鏡子。
只有俞木從不嫌棄他,一直陪著他不離不棄。
後來他開朗了,功課好了,人也長高長帥了,一直沒把他當回事的眾人終於正視他。
但他眼裡早已只剩俞木一人,深深迷戀著拯救自己的俞木。
程陽升想到這,又想起俞木出事的那一天,頓時覺得似乎整個人被活生生撕裂成兩半,疼得哭了起來。
一半是他已逝的過去,而另一半是他將死的未來,他在這兩者之間掙扎,終究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是。
程陽升喝醉了,暫時把難過的事都拋到腦後。
他站起來,說道:“陳新……我們走……”
陳新一杯水喝了幾小時,這下終於能走了,說道:“我送你回去。”
程陽升擺手,搖頭道:“不能……我不回去……去你家……”
陳新以為他醉糊塗了,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扶著他便要走。然而程陽升踉蹌地走了幾步,突然笑了,說道:“去你家……我現在一身酒氣……回去房裡木木的味道……會散……”
陳新沒說話。
即使程陽升忘了所有難過的事,那些令他開心的、掛念的,終究只有俞木,忘不掉。

第8章

俞木回到家,華珍告訴他門已經能開了,要他自己重新設定密碼。
他連番道謝,又把程陽升的話轉告給華珍,接著便趕緊溜上樓。
“呼……”俞木躲進俞本的房間裡,重重松了一口氣。
雖然俞本的房間給他一股彆扭感,但總比和華珍待在一起舒服多了,他發自內心地抗拒俞本的父母。
說起來,程陽升雖然對他兇神惡煞地,可程陽升的房間卻有種親切感,要是能,他也想待在那裡……
俞木甩甩頭,讓自己別想了。
要是他敢偷偷待在程陽升房裡,程陽升不打他才怪。
俞木走到俞本房間裡貼著照片的那面牆上,看著上頭那些親密的合照。
昨天他還以為這是俞本和程陽升的合照,如今仔細一看,才看見照片中的人臉上多了一顆小小的痣,是俞木。
聽程陽升那麼說,俞本不喜歡自己的哥哥,否則也不會不小心害死哥哥。但既然如此,為什麼俞本的房裡又要貼著哥哥的照片呢?
俞木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中的程陽升,心裡隱約有答案。
俞本應該也喜歡程陽升吧,看著與自己相貌相似的哥哥和程陽升的照片,他能夠幻想照片中的人就是自己。
他是一個可恨也可憐的人。
想到自己對程陽升莫名的愛戀,俞木心情複雜。
唉,要是程陽升有個哥哥或弟弟,這一切問題不都解決了?哪還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
俞木歎了口氣,倒在床上。
他翻了個身,下巴抵在床上,慢慢抽出壓在身體下的左手,右手在左手腕間的通訊器點了幾下。
通訊器的光屏放大,俞木用一隻手慢慢地點,在搜尋欄輸入程陽升的名字。
一按搜尋,頁面上一長串的資訊跑出來,至少十頁有。
俞木被這信息量嚇了一跳,心想程陽升該不會是什麼大人物吧?
然而看了幾條,俞木發現程陽升不是什麼大人物,但也不平凡。
程陽升是個父母雙雙殉職的孤兒,後來由指揮部和資訊部上將撫養成人,從最好的哨兵學校畢業後進入軍部的機甲部門。
進入軍部後,他打了幾場重要戰役,軍階升得飛快,是個極被看好的新人。
這個帝國中有很大比例的人從軍,軍人負責的層面很廣闊,從維持國內各星球間的秩序,到守衛疆土防止外星生物攻擊,還有部分從事科學研究。因此在這麼多軍人之下,唯有雄厚的實力與背景才能平步青雲,否則一輩子只能在底層打混。
因此程陽升之所以能夠參與重要戰役,除了本身能力極為出色之外,和撫養他長大的俞家夫婦也脫不了關係。
俞木這下知道了為什麼程陽升會說自己虧欠俞家夫婦,畢竟無論他自己樂不樂意,從結果來看他的確受到協助,這點不能否認。
程陽升能力好,長得又帥,擁有不少粉絲。
俞木找了一些粉絲的發言,和粉絲一起舔了一會程陽升的顏,幾乎快把程陽升這兩天來又哭又叫的崩潰行為都忘了。
他看資料說程陽升的精神獸是一隻很帥的阿拉斯加犬,可惜他沒看過,不知是他沒掌握俞本的嚮導能力,還是程陽升根本沒把狼犬放出來。
俞本是一個嚮導,那他和程陽升會有相容度嗎。倘若有,又會是多少?
俞木有一點期待,但期待著期待著又絕望起來,覺得自己實在太倒楣了,竟然重生到了俞本這樣的反派身上。
程陽升人帥能力強,又有著較為坎坷的年少歲月,因此接受過不少採訪。
俞木把那些訪談一則一則點來看,忍不住想像起程陽升年少時的模樣。
那會是什麼樣子呢?
應該很帥吧,帥到俞家兄弟都對他一見鍾情……
俞木想著想著,不知不覺趴在床上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站在五樓的走道上,似乎剛從房間裡走出來。
人一做了夢便分不清楚人事時地物,無論多麼突兀的轉折都在夢境成為自然。
俞木也不例外,他沒有對自己出現在俞家產生任何疑問,更沒有懷疑自己的身份,只是自然地沿著樓梯往下走。
夢中的他感覺肚子有些餓,想趁著爸爸媽媽和弟弟都不在時下樓找點東西填肚子。然而走到二樓時,他聽到一樓有些聲響,連忙止住腳步不敢往下走。
怎麼有人?明明爸爸媽媽這時候在軍部,弟弟也出外上才藝班了……他不是能力者,因此也感受不到樓下的是誰。稍一猶豫,躡手躡腳地又往回走,想躲回房間裡。
然而才走了兩步,便聽爸爸叫住了他。
“俞木,下來。”
他只好又折回去,不安地朝一樓走。他走到樓梯間,忍不住先探出頭,想看看爸爸怎麼了,是不是在生氣……
這一探頭,他看到了爸爸的身邊站著一個陌生人。
那是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皮膚曬得很黑,個子不高,很瘦,整個人都沒長開的樣子。少年臉上帶著這個年齡的人獨有的不屑表情,彷佛誰都不在意,但又看誰都不順眼。
俞木常常在自己的弟弟臉上看到同樣的表情,因此竟覺得莫名的親切。他見少年也朝他看來,便朝少年笑了笑。
俞建英朝著少年說道,“你的房間在五樓,俞木帶你上去,有什麼問題之後再說。”
少年點點頭,還站在原地,低頭誰也不看。
俞建英似乎還有事,把少年帶回家後便走了,屋子裡只剩俞木和少年兩人。
俞木在樓梯間裡猶豫了一下,才下樓去。他先到冰箱裡拿了兩塊麵包,接著走到客廳去,遞了一塊麵包給少年,說道:“我叫俞木。”
少年抬頭看了他一眼,接過麵包,低聲道:“程陽升。”
夢中的俞木並沒有意識到這人就是現實中的程陽升,他朝程陽升又笑了笑,說道:“我旁邊的房間是空的,你住我隔壁!”
俞木帶著程陽升走上樓,走著走著,程陽升突然開口。
“你是僕人嗎?”
“咦?”俞木嚇了一跳,“不是。”
“你是普通人。”
程陽升的問題雖然不太禮貌,但他會有這種疑問俞木並不意外,甚至不覺得被冒犯。畢竟一個軍人世家裡面,竟然會出現一個普通人,這是一件令人難以接受的事。
小時候的俞木也無法接受,總覺得自己會像父母的期望一般,某一天醒來,便發現自己成為能力者。但這些年過來了,他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還是有五分之三的人是普通人。”俞木朝程陽升傻傻一笑。
“哦。”程陽升還是看著地板,還是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就是這間房。”俞木幫程陽升打開房門。
房間裡頭只擺著簡單的傢俱,其他什麼也沒有。俞木注意到程陽升手上沒有帶任何行李,不知道程陽升是借住幾天還是之後都住在這裡了。
俞木想了想,跑回自己的房間裡,拿了一本漫畫書來。
“你如果無聊能看看,這本很有趣。”
俞木沒什麼零用錢,漫畫書都是用獎學金一本一本集來的,是他的寶貝。他看程陽升似乎很無聊,便把自己的寶貝拿出來。
然而程陽升看了看,還是一個字:“哦。”
俞木心想這人就像他弟弟一樣,都還是小孩子。
夢中的場景一換,俞木出現在餐桌前。
他的爸爸媽媽坐在餐桌的兩端,弟弟獨坐一邊,程陽升坐在他身邊。
華珍說:“以後陽升就和我們一起住了,你們好好相處。”
程陽升和俞本都沒有回答,只有俞木小聲回道:“好。”
場景又是一換,俞木躺在床上,房門被敲響了。
開門,那個和他相貌幾乎一模一樣的俞本皺著眉,厭惡地把漫畫書砸在他身上,說道:“你讀書不讀書,每天只會看這個!想被罵嗎?”
俞木一頭霧水,不明白自己的漫畫書怎麼會出現在弟弟手上。
俞本又道:“下次讓程陽升把我們兩個搞清楚,白癡。”
俞本說完話便甩上門,俞木一個人站在門後撓頭,心想又不是我的問題,罵我幹什麼。
場景又是一換,俞木站在程陽升的門前,敲了敲程陽升的房門。
程陽升面無表情地來開門,只把門開了一點縫隙。
“那個……我是俞木,借你漫畫書的那個,不是俞本。”
“我知道。”
“哈哈,還以為你把我們弄混了,因為我們長得挺像。”
“你臉上有痣。”
很少人會一眼注意到俞木臉上的痣,俞木十分驚喜,笑道:“你果然是哨兵,觀察好仔細。對了,你還看不看漫畫?”
半個身體躲在門後的程陽升沈默了一下,才小聲應了一聲,算是承認了。
“登登。”俞木笑嘻嘻地從背後拿出一個袋子,“之後的幾集都在這裡了,記得我住在你隔壁,不要拿到另一個房間去。”

第9章

夢裡的畫面栩栩如生,然而俞木一醒來頓時忘了一半,連夢中的人名都忘了,一切變得模模糊糊。
俞木只依稀記得幾個場景,樓梯間……漫畫書……還有一個矮矮黑黑的少年。
俞木在床上滾了幾圈,回憶著剛才的夢境試圖再拼湊得完整點。
只是夢這種東西忘得飛快,沒一會他便自己加油添醋、東拼西湊了一堆,和原本的內容差異越來越大,也沒想著要把夢境和原本的自己聯繫,只當作是胡亂做的一個夢。
不過儘管如此,他莫名地喜歡這個夢境,夢中的他很開心。
夢中出現的漫畫名字他還記得,那是現實世界裡也存在的一部漫畫,仍在連載著。
俞木靈機一動,打開通訊器便開始搜尋這部漫畫。
他總感覺自己是一個漫畫宅,而作為一個漫畫宅,每星期追連載是必備的,因此只要找到他追連載的進度就能推測出原本的他至少在什麼時候還存在。
俞木隨手點開幾話,努力回想。
這部漫畫是個冒險故事,連載二十幾年了,隨著冒險的進度可以分割成好幾個部分。俞木對於最前面的幾個部分還有印象,但中間部分的印象有點模糊,只記得幾個很零碎的片段,那大概是十五年前連載到的進度。
他的手指飛快地滑著,滑過一頁一頁的漫畫,試圖找到下一個熟悉的地方。
沒有沒有沒有……都沒有印象!
他該不會是十五年前的人吧!他到底幾歲!總不會比程陽升年紀還大吧!
俞木想像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又想像英俊年輕的程陽升……這種年齡差他連暗戀程陽升的資格都沒有!天啊!
然而就在俞木越想越怕之時,他終於翻到一頁有印象的段落。
主角一行人正討論是否打開一扇門,門後可能通往地獄,也可能通往天堂。
俞木心想,不管是天堂還是地獄都得冒險一番,故事總是這樣……
俞木的腦海中有個一閃而過的畫面,自己坐在某個地方,抬頭朝隔壁的人說了這句話。
那是哪裡?隔壁的人是誰?
俞木想破了頭也想不起來,但他確信那個畫面真正存在,因為那個畫面太真實了,絕不是他的憑空想像。
俞木重重歎了口氣,繼續飛快地翻過漫畫。
他一路翻下去,直到最新的連載處他都再無印象,他只能把剛才那個開門的畫面暫定為他最後擁有記憶的時間點--三年前。
俞木又找了幾則新聞,簡單對比一下,三年前這個時間點更加確定了。
三年前的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俞木在床上滾了幾圈,開始各種幻想。
該不會他就是那個死去的俞木吧?俞木也是三年前死的。
但說不通啊,程陽升口中的俞木十全十美,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是最好的人。然而他現在唯一的專長是認慫,其餘技能一概沒有,絕對不會是俞木。
那他會是誰?俞本?不會,俞本應該也不是他這樣的人,他也一點都不想成為俞本。
那還有誰……等等,該不會是三年前俞家兄弟出車禍時撞死的路人吧?
俞木尷尬,打了幾個關鍵字搜尋三年前的車禍。
然而事情不如想像中簡單,俞木幾乎找不到關於這則車禍的詳細消息,只有新聞簡略提到某處發生一起死亡車禍,其餘資訊一概沒有,就像是被刻意忽略一般。
刻意忽略……俞木仔細想想後並不意外,俞本是俞家夫婦的心頭肉,還在軍部裡工作,俞家夫婦為了兒子的前途一定想盡辦法壓下了這則新聞。反正死的人也是自己兒子,沒有家屬會抗議。
反正死的人也是自己兒子……俞木歎了口氣,替死去的俞木深深難過。
那個俞木要是知道自己的愛人現在這麼痛苦,即使死了也會很傷心吧……
俞木抹抹臉,覺得再想下去他都要哭了。
他隨意點著俞本的通訊器給自己分散注意,把俞本收藏的網頁都點出來看看,看看有沒有什麼小秘密可以看。
然而他多想了,俞本收藏的網頁多半是一些哲學文學科學的科普文章,沒有小黃圖也沒有小黃文,徹頭徹尾就是個知識青年。
俞木不死心,總覺得一定能挖到什麼有趣的,點開網頁紀錄一條一條地檢查。
唔……除了這兩天自己點開的頁面之外,就是前天俞本自己看過的東西了,還是那些俞木不感興趣的東西。
但俞木時間多,仍是繼續一直翻下去。
翻著翻著,終於讓俞木看到了有趣的東西--俞本的郵箱。
俞木點進郵箱,郵箱自動登入俞本的帳號,俞本的信件頓時出現在俞木眼前。
俞本上次登入郵箱是為了某個網站的註冊信,因此郵箱的第一封信已被閱讀。但俞木並不好奇那是什麼網站,他不用猜也知道一定又是什麼科普論壇,反而真正吸引俞木注意的是下面一整排未閱讀的郵件。
那一封封郵件一看就知道不是系統自動發出的郵件,上頭有著極為口語的標題。
例如--
“大大你還好嗎?生病了嗎?快回我!”
“末根大大你快點更新!啊!”
“我求你了!!!再不更新我死給你看!”
等等咆哮風格的標題。
“……”俞木覺得自己嗅到濃濃的八卦味道。
他徹底遺忘這兩天的自己活在迷團與程陽升的哭聲中,八卦無比地點開那些郵件,嘿嘿嘿地偷窺俞本的秘密。
原來俞本的另一身份是個作家,筆名叫末根,專寫科幻、懸疑、推理等類型的故事。
俞木是個漫畫宅,但和小說圈有些重疊,因此幾個比較有名的作家都聽過。他雖未看過末根的作品,但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隨手再查了查,果然是一位大神。
俞木又一次囧了,俞本真是令他驚喜連連。
軍人世家高富帥、害死哥哥大反派、大神作家……組合越來越複雜了。
俞木看了下末根的專欄,發現末根已經斷更三個月了,劇情正卡在謎底揭曉的結局部分。
底下讀者叫苦連天,各種刀片唰唰唰地射,看得俞木都替他們覺得焦急。
然而末根的形象一直是高端冷酷的冰山大神,很少回覆讀者的留言,甚至郵箱裡面那些編輯發出來的郵件也不太點開,任憑大家在坑底如何焦急,說不填坑就是不填坑。
俞木心想俞本真是個麻煩人物,走到哪都有一群人為他抓狂。
會不會是小時候受了什麼傷害?唉,要是他能當俞本的哥哥,他一定要好好疼這個弟弟,手把手地讓弟弟不走岔路。
不過誰知道呢,說不定那個俞木也很疼愛俞本,結果俞本還是做了那種事。
俞木胡思亂想了一陣,轉眼間便來到了晚上,肚子餓了。
經過下午的這番觀察,他能大概推測出俞本的個性,俞本應該是個不愛說話、又跩又叛逆的小少爺,他在俞本父母面前不必太過乖順。
從自己那慫樣來看,俞木知道自己不是個叛逆的人。但現在要讓他學習著叛逆,他有點小小的興奮,彷佛遲來已久的叛逆期終於來了,他可以名正言順地任性一回。
俞木下樓去,俞本的媽媽正好進門,看來下午出門一趟。
打招呼嗎?
不打!
俞木一臉冷酷地經過華珍身邊,表現出想像中俞本該有的樣子。
然而走了兩步,俞木有點良心不安。
華珍會難過嗎?心愛的小兒子見到她卻不理她,想想這得有多難過。
俞木糾結了一下,倒退兩步回到華珍身邊,小聲喊道:“媽,你回來了。”
華珍正要脫下大衣,聽到俞木喊她,愣了一下,接著笑了開來,柔聲道:“今天怎麼這麼乖?”
俞木看著華珍,華珍又伸出手來拍拍俞木的頭,說道:“今天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點?”
俞木還是看著華珍,突然流下淚來。
“寶貝,怎麼了?”看兒子哭了,華珍頓時慌了,“不舒服嗎?哪裡不開心告訴媽媽!”
俞木搖搖頭,眼淚還是止不住,心裡沒來由地覺得難受。
他也想要媽媽疼他。
但他的媽媽是誰呢?他一定也有個疼愛他的媽媽對不對?
“……沒事。”俞木擦擦臉,勉強露出笑容,“突然想到剛才看的一本書,覺得有點難過。”
華珍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氣,說道:“你別嚇媽媽。”
“對不起,讓媽媽擔心了。”俞木還是笑。
華珍抬手要抱他,他僵了下,乖乖地讓華珍抱在懷裡。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難受,媽媽願意疼他,他該高興。
他不應該哭。

第10章

程陽升躺在一處單身公寓的客廳地板上,剛洗完澡,身上穿著陳新的衣服。
陳新是個一米九幾的巨長腿,程陽升這個一米八八的大長腿在陳新面前也不敢比身高,只能默默卷褲管。
“你什麼時候找物件?”程陽升無聊地道。
“不找。”陳新盤著腿坐在沙發上,手上拿著機器人組著玩。
“找個物件挺好,你不必拘泥一定要找個高相容度的嚮導,像我找個普通人也很好。”程陽升開導道,“相容度只是一個形式,我和木木處得這麼來,比那些高形容度的還高。”
程陽升本來不是個雞婆的人,但自從愛上他家那個雞婆的木木之後,也變得越來越雞婆,心情稍微平復下來後就忍不住開啟雞婆模式,朝著單身的學弟嘮叨道:“你看你都多大了,連別人的手都沒牽過!你知道牽著喜歡的人有多開心嗎?手都快融化了!”
陳新冷靜回道:“我要開機甲,手不能融化。”
“那只是一個比喻!你知道我第一次牽木木的手是什麼感覺嗎?”程陽升停不下來,“我想這麼好的一個人,我一定要和他結婚,我要一輩子……”
陳新停下手上的動作,拿起茶几上的面紙盒朝程陽升扔去。
陳新的時間掐得很准,當面紙盒砸到程陽升身上時,程陽升也正好哭了起來,哽咽道:“……我要一輩子牽他的手,木木……”
程陽升說不下去了,蜷起身體小聲啜泣。
他哭了一陣,情緒終於穩定,自嘲地道:“我到底有什麼資格說你,自己都搞得一團亂,像個敗類。”
“你什麼時候和俞本結婚?”陳新問道。
“先拖一陣子吧,越晚越好,然後等奶奶一走,立刻離婚。”程陽升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發呆,“我現在看到他就想揍他,怎麼結婚?”
“但你下不了手。”
程陽升歎了口氣,說道:“好幾次回頭看他,就覺得木木沒死,還在那裡。我打他,他倒在地上,我忍不住去想我的木木被人打倒在地,小聲地哭……”
陳新沒說話。
程陽升像是要哭了,卻突然笑了起來,問道:“你知道他為什麼請這麼長的假不去上班嗎?”
陳新仍舊沒回話。
“我打的。”程陽升笑道,“拿棉被蓋在他頭上,把他往死裡揍了一頓,揍得他都吐了。他被打成那樣,怎麼有臉去上班?”
陳新看程陽升笑得十分古怪,總覺得他遲早出問題,冷靜道:“你自己注意分寸。”
程陽升知道陳新在想什麼,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瘋了?會打死俞本?放心,打不死那畜生,一下子打死太便宜他了。”
陳新盯著程陽升看了一會,起身到房間裡拿了個東西,遞給程陽升。
那是哨兵專用的鎮定劑,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壓制哨兵的躁動。
哨兵天生情緒起伏比常人大,正如他們敏感的感官一般,一點情緒波動都可能使他們崩潰。遇到哨兵狂躁時,嚮導負責安撫哨兵,以精神力疏導哨兵精神雲中的躁動。而沒有嚮導的哨兵則使用鎮定劑來平靜自己,因此鎮定劑是所有單身哨兵必備的藥品。
然而雖說是必備,仍有不少自我感覺良好的哨兵沒有自覺隨身帶著,例如程陽升。
“拿著,想不開時打一針。”
“……”
“俞木不會希望與你重逢時你是個被處刑的殺人犯。”
程陽升歎了口氣,接過鎮定劑,說道:“謝謝。”
“沒說免費給你,賣你而已。”陳新道,“因為我一直很冷靜。”
“……你信不信我有能力讓你強迫症當場發作?”程陽升開始左顧右盼,想找出自己能弄亂的東西,“等你發作了我再兩倍價錢賣給你。”
陳新嘴上冷靜,其實一撩就炸,當下就忍不住要揍程陽升。
有人要打架程陽升自然十分歡迎,出手就是反擊。
沒一會,兩個哨兵扭打成一團。
又一會,程陽升舉雙手投降道:“行了行了,不打了,我付錢!”
陳新是哨兵學校格鬥第二名,程陽升近身格鬥雖然不差,但這三年來意志消沈,實力退步不少,自然打不過學弟。
他抬起手上的通訊器,點開付款頁面,說道:“多少錢,快點。”
陳新說了個數,價錢很低,不到一般鎮定劑的一成。
程陽升知道剛才學弟只是藉機讓他分散注意力,並非真心要收錢,心底不禁感激,留下友情的淚水……
“滴--餘額不足。”
“嗯?”程陽升又靠近陳新的通訊器。
“滴--餘額不足。”
“學長,你沒錢了。”陳新冷靜道,“忘了告訴你,剛才的酒錢也是我幫你付的。”
程陽升面色鐵青的點了幾下交易記錄,一看,差點又哭了。早上他又是飆車又是闖紅燈,自動扣款的高額罰款把他的零用錢扣得一毛不剩。
他將大部分的薪水都拿去買理財產品,要想有零用錢得等到下個月發薪日。
“陳新……借我點錢。”
“沒錢,繳房貸了。”
“求你了,我沒錢沒木木,什麼都沒了……”
晚上,程陽升黑著一張臉開車回家。
他本來想在陳新家過夜,但他都朝陳新借錢了,再留下蹭飯實在過意不去,只能回俞家吃飯。
每個月他都挪了一部份的薪水給俞家夫婦作為自己的生活費,因此他吃得心安理得,並不欠誰一分。
紅燈,程陽升轉頭看副駕駛座上的毛毛蟲抱枕,車內冷冷清清。
以前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沒了,以後無論去哪都只剩他一人了。
綠燈,程陽升歎了口氣,車子前行。
他還得活下去,至少多活一陣子。
晚飯時候俞木不太開心,但負面情緒並未影響他太久,沒一會他便釋懷了。
吃飽後他匆匆上樓,先將房門的密碼鎖重新設定,鎖好房門,跳到床上開始補落下三年的連載。
整整三年的連載!
俞木什麼也管不著了,沒有什麼事比看連載重要。
他把自己關在俞本的房間內,嘻嘻嘻哈哈哈地看漫畫,完全投入享受。
轉眼三小時過去,俞木爬起來伸了懶腰,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肚子又餓了。
俞家晚飯吃得早,才三小時他便餓了,嘴也饞了。
飯後俞家夫婦都回房了,一樓沒人,俞木想了一下便下樓去,想看看還有沒有剩飯,順便拿點零食半夜看漫畫時吃。
俞木一邊回味漫畫劇情一邊走下樓梯,走到二樓時,他聽見了一樓傳來聲響,有人開門回來了。
這時候會開門進來的只有程陽升。
退回房去?還是下樓?
俞木猶豫片刻,終究讓食欲戰勝了恐懼。
他站在樓梯間,小心翼翼探出頭去,想先探探程陽升臉色。
他這一探出頭去,正好和同時抬起頭來的程陽升四目相接。
在那一瞬間,俞木感到一股強烈的既視感,彷佛在某個他已遺忘的時刻,他也站在同樣的位置,看著同樣的人。
是下午的那個夢嗎?
正此時,程陽升毫無預警地沖上樓梯來,伸手就要抓俞木。
俞木嚇了一跳,直覺地想逃。
“給我下來!”程陽升低喊道,“誰准你站那裡!”
為什麼我不能站在這?
俞木轉身往樓上跑,然而程陽升的動作比他還快,一把便抓住了他的手將他扯下來。
俞木一腳沒踩穩,又被程陽升扯了一下,整個人朝後倒去。
而程陽升見俞木要倒在自己身上,想也沒想便是側身一讓。
於是,俞木短促地叫了一聲,從樓梯間一路滾到一樓去,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程陽升今天沒打算揍俞本,只是見俞本站在他和木木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上,忍不住就想讓俞本離開。沒想到俞本這麼不經拉,一拉就倒,還滾下樓梯。
程陽升慶倖俞家每間房間都有很好的隔音設備,這才沒驚動俞本的父母。
“喂!”程陽升輕輕踢了俞木一腳,“起來!”
俞木沒有任何反應。
“別裝了,快起來!”
俞木仍是沒有任何反應,一動也不動地倒在那。
程陽升心想這小子就是愛裝,從小到大不知裝了多少遍。
木木心地好會理他,但自己可沒木木這麼好心,才不陪他演戲。
程陽升繞過俞木,逕自到廚房去,設定家務機器人給自己做點簡單的飯菜。
他坐在廚房的高腳椅上一臉無聊地看機器人做飯,一邊留心等俞木何時演不下去。
只是他越等越覺得不對勁,飯都做好了,俞木仍是躺在那裡。
“喂!起來!”程陽升把俞木翻過來,搖了幾下,發現俞木沒有演戲,真暈倒了。
俞木忘了擦掉早上他點上的痣,臉頰上仍留著那點小小的痣,看起來就像他心愛的木木。
他的木木倒在地上……
程陽升一咬牙,抱起了俞木。

第11章

程陽升顧不得機器人已將飯煮好了,抱起俞木便上樓。
三年了,程陽升仍記得抱著木木時的感受,那些溫暖甜蜜的回憶時不時浮現在他腦海中。
此時懷中的俞本身形和木木幾乎完全相同,恍惚間他彷佛回到過去……
不行!程陽升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清醒。
他不容許自己將俞本當成木木,他還沒有可憐到需要將仇人視為愛人替身的地步。
他還有木木,每晚他都能夢見木木,他不孤單。
程陽升打算把俞本扔回俞本自己的房間內,然而正當他空出一隻手想開門時,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這門該不會鎖了吧?
是的,鎖了。
“媽的!”程陽升抬腳踹了俞本的房門,快氣炸了。
他怒氣衝衝地將俞本抱入自己的房間,又一路走到浴室內,將俞本扔到浴缸裡。
家務機器人已將昨晚他扔出去的棉被和衣物洗好,正堆在門口。
他把那些東西全抱回來,再抽出棉被扔到俞本身上。
程陽升並未立刻離開浴室,他不怕俞本突然醒來,只是趕緊脫下衣服,一秒也不敢遲疑地洗起澡來。
他沒有潔癖,從來都沒有。
但他是一個五感敏銳的哨兵,任何味道在他的嗅覺之下都放大數倍,甚至是三年前木木留下的味道。
他用味道最淡的清潔用品洗好澡,裸著身子走出浴室。
浴室外,木木留下的味道還沒完全散去。
這三年來,他不敢從外頭帶來其他味道,也不敢挪動任何木木的生活痕跡。
擠在床角的棉被維持在木木睡醒後踢開的樣子,木木看到一半的漫畫仍放在桌上,裡頭夾了一支筆,而木木沒關緊的衣櫃門也還半開著……房間停留在木木離開的那一日。
每回他踏入這間房,總有種木木只是暫時離開的錯覺。彷佛下一刻木木就會推開房門進來,笑嘻嘻地朝他說話。
屋內很靜,程陽升敏銳的聽力能夠聽見浴室內俞本淡淡的呼吸聲。
他明白俞本沒死,便自顧自穿上睡衣,蜷縮在曾睡著木木的那張床上。
程陽升伸出手,輕輕觸摸著身邊的空位。摸了許久,他終是忍不住重重歎了口氣,將身體蜷得更小。
今晚他會夢到木木,他不孤單。
程陽升在夢中與自己的愛人相會,而俞木也做了夢。
夢中的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大碗飯。身邊沒有時鐘,但夢中的他明白此時是晚上八點,他剛從學校回來沒多久,家裡只有剩菜剩飯。
他大口大口地吃著,心裡想著他要多吃一點,長得更高更壯。
坐在他對面的是又黑又瘦的程陽升,程陽升面對著眼前的剩菜剩飯,滿臉不情願。
睡夢中的俞木並未將現實的程陽升與眼前的少年做連結,只是看程陽升不吃飯,問道:“你怎麼不吃?冰箱裡沒有麵包了,只剩這個。”
“難吃,沒味道。”程陽升厭惡地道。
俞木一愣,這人好大膽子,竟然敢當著我的面說我家的飯難吃?
說的實在太對了。
俞木欽佩道:“你好厲害,吃沒幾天就知道我家的飯難吃!我吃了好幾年才發現真的很難吃,不是我的錯覺。”
程陽升翻了個白眼,說道:“那是因為你笨。”
“或許吧!”俞木哈哈大笑,“記得小時候沒這麼難吃,越長大越難吃。”
夢中的俞木明白那是因為弟弟有天突然說想吃清淡的食物,因此家裡的飯菜越吃越淡。但是他不想在別人面前抱怨這種小事,因而沒說。
程陽升勉為其難地吃了一口,把碗推到一邊。
俞木見他不吃,問道:“你們家也是機器人做飯嗎?”
提到死去的家人,程陽升的眼神明顯黯淡了幾分,不太想開口,久久才低聲回道:“都是我爸爸做的飯。”
“你爸爸做飯很好吃對不對?”
程陽升點頭。
“那你會做嗎?”
程陽升搖頭。
俞木朝他開朗地笑了,說道:“假日你和我一起去奶奶家,我們問奶奶要怎麼做出你爸爸以前做的口味,以後我們就能自己做了。”
程陽升不說話。
俞木把他面前的碗拿過來,大口大口又吃了起來,說道:“這個難吃我幫你吃……對了,其實我在房間裡偷偷藏了點心,待會給你吃,你不要和其他人說。”
夢中的場景轉換,俞木出現在某間高中。
突如其來的場景轉換並未使夢中的俞木覺得奇怪,此時的他急急忙忙地跑向學校操場。
操場上,程陽升和幾個人扭打成一團。
程陽升正值叛逆期,看誰都不順眼,成天惹是生非,到了新學校沒幾天便和人打起來。他以三敵一,毫無章法地亂揮著拳頭,身上挨了好幾下。
這所學校很嚴格,學生打架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剛轉學進來的程陽升不明白,但俞木很清楚。他急著想讓程陽升住手,又想保護程陽升不被挨揍,腦子一熱,冒冒失失地加入混戰,替程陽升挨了好幾下。
視角突然一轉,夢中的俞木成了旁觀著,看見自己捂著頭倒下,大家停下動作。
“是誰打的!這是俞將軍的兒子!”有人不安地道。
“不要緊張,他爸不管他。”另一個人說道,示意大家別緊張。
“普通人就是這樣,一打就倒。”三人之中唯一的哨兵道。
重頭到尾程陽升都沒說半句話,只是站在俞木旁邊粗喘著氣,滿臉憤怒。
場景又是一換,俞木坐在教室的座位上,程陽升正好從旁邊走過。
俞木伸手拉住程陽升,喊道:“陽升!午餐我們一起吃好不好?”
程陽升甩開他的手,根本不想理他。
他不知道程陽升哪裡不開心了,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
場景又換,俞木站在樓梯間,心情很不好。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得罪了程陽升,最近程陽升看到老是和他作對。一開始只是講話難聽,後來還會動手動腳。
他把程陽升當成自己的兄弟,但程陽升卻和某些討厭的人一樣對待他,令他很難過。
俞木沒有感覺到程陽升走到他背後了,還站在樓梯間發呆。
“不要擋路!”程陽升不客氣地推了他一把。
程陽升下手沒輕沒重,俞木又沒有任何防備,這一推便直接將他從樓梯間推到一樓去。
夢中的俞木感覺不到痛,他的視角又換了,旁觀程陽升滿臉焦急地跑下來搖他。
“俞木?俞木!”
俞木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額頭都撞紅了。
程陽升無助地看了看四周,但此時沒一個人在家,他不知該向誰求救。
他抱起俞木,急匆匆地往自己的房間跑,嘴上喃喃念著:“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場景仍是一換,俞木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程陽升焦急地坐在一旁看著他。
程陽升平日總用不屑的神情看著俞木,俞木第一次見他滿臉緊張,不禁笑了起來。
“你頭暈不暈?”
俞木還是笑,程陽升好像快哭了,好好玩。
“你是不是傻了?還笑!”
俞木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別笑了!我現在就叫救護車!”
“叫救護車幹什麼?”
“你都撞傻了!”
“本來就是傻的,多撞幾下也不會更傻了。”俞木揉了揉自己的頭,滿臉笑,“陽升,對不起。”
“……”
“最近我很像惹你不開心了,對不起啊,你別生氣。”
程陽升看著他,神色複雜。
“你原諒我好不好?”
“……”
“呦呼?你有聽見嗎?”
“……”
“你身體不舒服嗎?”
俞木伸手在程陽升面前揮了揮,想確認程陽升還醒著。然而他揮了兩下,程陽升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
程陽升聲音極小地道:“……對不起。”
他愣了一下,不明白程陽升為什麼要和他道歉。但他沒有再問,高興地笑了起來,說道:“看來你原諒我了,太好了。”
俞木笑醒了。
醒來時他以為自己仍在做夢,直到翻身時頭狠狠撞了浴缸一下,瞬間的疼痛才讓他意識到他並不是在做夢。
不是在做夢,那這裡是哪裡?他不是在看漫畫麼?
浴室裡一片漆黑,俞木覺得有點怕,裹著棉被當結界,蜷縮在浴缸裡頭不敢動彈。
剛不會又重生了吧?這次重生到哪裡?神秘小黑屋裡?
俞木膽子小,又愛胡思亂想,沒一會便被自己的幻想嚇得直發抖,再無心力去回想先前發生了什麼事。
突然間,他聽到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來,接著是開門的聲響,有人進入他所在的小空間裡。
腳步聲走近了他,又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停下。
再然後,一陣水聲響起。
啊啊啊到底怎麼了!俞木怕得要死,忍不住叫了起來。

第12章

程陽升下午喝了太多酒,但只上了一次廁所,到了半夜便被尿憋醒了。
他還沒完全睡醒,迷迷糊糊地摸著到浴室,找到馬桶,拉下褲子就尿。只是他才尿了一會,後頭便傳來一聲慘叫。
俞木:“啊啊啊--”
程陽升:“啊啊啊--”
程陽升被嚇尿,這下徹底醒了。
他已經忘了他把人扔在浴缸裡這回事,聽俞木一叫才想起旁邊睡著一個人。
他匆匆尿完,拉上褲子打開燈。一開燈,他便看到俞木裹著被子,閉著眼睛發抖的蠢樣。
他的心臟縮了一下,腦海中閃過某個畫面……木木很膽小,但膽小又愛看鬼片,每次看鬼片時都要裹著被子,只露出一點眼睛來,看起來又呆又可憐。
“白癡。”程陽升罵了聲,毫不客氣地上前抓起俞木。
“你要幹什麼!”俞木張開眼,發現眼前的人不是鬼而是程陽升,登時受了更大的驚嚇。
程陽升懶得回俞木,抓著俞木的手,直接將俞木拖出浴缸。俞木抱著棉被一邊慘叫一邊被拉出浴室,接著又被扔出門去,和棉被滾成一團。
“明天被子洗好後還我,記得,一定要洗。”程陽升黑著臉,“我不想聞到你的味道。”
門被大力關上,俞木一人坐在漆黑的走廊上。
好黑!救命!
俞木抱著被子連滾帶爬地滾回俞本的房間裡,把所有燈都點上,躲在床上用層層棉被結界保護自己。
剛剛發生什麼事了?自己怎麼會出現在程陽升房裡的浴缸中?
啊!想起來了!他在樓梯上被程陽升拉了一下,滾下來了!
方才一陣慌亂,俞木光顧著害怕,忘記自己做了夢。現在稍稍冷靜下來,晚上被程陽升拉下來的事情給了他強烈的既視感,連帶著使他想起方才做的夢。
夢裡出現的人物他記不得名字和相貌,但情節仍然清晰,尤其在樓梯上被推下來、在某個房間裡頭朝人道歉的畫面格外深刻。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麼?
他被程陽升推下來不久,早上時候他也曾想過自己代替俞本和程陽升好好道歉一番……或許就是這些想法才使得他做了這些夢。
俞木在床上滾了兩圈,回想著方才的夢。今晚的夢似乎和昨晚的夢有所關連,夢中出現的那個黑黑瘦瘦的少年都是同一人。
那人是誰呢?為什麼一直出現在夢中?
俞木忍不住把少年和程陽升聯想在一起,雖然兩人的形象差異甚大,但同樣使他有種怦然心跳的感覺,彷佛那是命中註定的相遇……
啊啊!好花癡!
俞木捧臉頰,覺得自己沒救了,簡直是個大笨蛋。
……但是一見鍾情其實也不錯啊。
現實中的程陽升他是沒希望了,但夢中的人總可以幻想一下吧,沒人攔著他……
俞木捧大臉滾來滾去,忍不住嘿嘿笑。他靈機一動,打開通訊器,把這兩天的夢境都記下來。
夢境的內容他記不太完全,且每個片段之間跳躍頗大,就算全寫下來也只是一個個零碎的段落。他想了想,決心加點潤飾,將那些片段連結起來,成為一個連續的故事。
故事中,主角是一個十分普通的少年,家裡有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弟弟某天,一個失去父母的哨兵加入他的家庭,他的生活產生了不同的變化……
這樣的開頭彷佛是程陽升和俞家的故事,俞木知道這是這幾天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結果。
他不禁幻想夢境中的內容成真,夢中的自己和夢中的哨兵相知相惜,最後相愛了……俞木寫著寫著忍不住流口水,抱著從程陽升房裡帶出來的棉被做起了美夢。
第二天,俞木睡到十點鐘才醒來。
俞本的父母十分疼愛俞本,當初俞本幾個月都不出房門也沒責怪他,因此如今更不會有人催著俞木起床。
俞木在床上滾了幾圈,看了一點漫畫,這才慢慢拖著腳步下樓吃飯。
沒有一個人在家,俞本的父母一早便出門辦事,程陽升也不知往哪去了,俞木沒看見他的車停在外頭。
俞木在一樓晃了一圈,在冰箱裡頭找到一些吃的,揀了幾樣愛吃的便又上樓。
接下來的一天,俞木再沒踏出房門一步,專心地窩在房間裡看漫畫。
他花了整整一天才把落下三年的連載補齊,等他又滿足又疲倦地關上通訊器後,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早上拿來的食物已經吃完,俞木又餓了,撓了撓肚皮後決定下樓再找點東西吃。
唔……不知道家務機器人的設定能不能改一下,他想吃點口味重點的東西,俞家的飯有些清淡。
再不行的話出去買宵夜也是不錯,俞本有這麼多錢,花一點買宵夜應該可以,只是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賣宵夜,那天出門只顧著看程陽升都忘了注意附近……
俞木一邊想著事情一邊走,沒有留心其他聲音,直到走到一樓後才發現廚房的燈亮著,隱約有鍋碗碰撞的聲音傳來。
俞木不敢貿然前進,仔細聽著是誰的聲音。
俞本的父母都很早睡,這種時候不可能還出現在廚房,因此廚房中的人的除了家務機器人之外,只可能是程陽升。
坦白說,俞木有點怕機器人,總覺得機器人獨自工作的時候很詭異,彷佛下一秒便會出現意志,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
但比起機器人,程陽升更可怕,他比機器人還容易做出奇怪的事情來,根本無法控制!
俞木站了一會,心裡胡思亂想了一堆可怕的事。他沒想出個結論來,但肚子越來越餓,實在受不了,只好硬著頭皮走向廚房。
客廳的燈是暗的,只有廚房裡點著鵝黃色的燈光,陰沈中帶了點溫馨。
俞木站在廚房的門外,聽見裡頭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是程陽升,程陽升正在和另一個人說話。
“今天煮了很多你喜歡的,你要多吃一點,不然晚上又要餓肚子。”
“好吃嗎?會不會太淡?”
“我現在一毛錢也沒有了,等我有錢了再給你買魚,你上次說想吃魚湯我還記得。”
從頭到尾另一個人沒吭半聲,只有程陽升一個人溫柔地朝著那人說話。
那人是誰?程陽升帶了誰回來?
俞木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悄悄探出頭去。
只見程陽升獨自坐在餐桌前,面前擺了幾道菜。
餐桌上有兩副碗筷,一副放在程陽升面前,一副放在程陽升旁邊的空位上。
程陽升對著空位笑道:“慢慢吃,不要急。”
俞木被這詭異的畫面嚇得連叫也叫不出來。

第13章

俞木不曉得程陽升是否清醒,是單純地假裝木木還在,或是真的出現了幻覺?
俞木想走,可又放心不下程陽升,只好發著抖躲在門後繼續觀察。
程陽升似乎沒有發覺到有人在外頭,仍自顧自地朝著空氣說話。他道:“木木,我們什麼時候要搬家呢?陳新他都買房了,就我還沒買……我想搬家,想和你一起擁有自己的房子……只是有時候我也捨不得這裡,畢竟我和你在這裡認識……你覺得我太念舊了?我不念舊,我只是喜歡你。”
程陽升吃了幾口菜,神情恍惚地笑了笑,又開始自言自語,說道:“我想不通你心怎麼這麼大,對誰都能好。我看到你弟就想揍他,你真是好哥哥……其實我有想過,我們不談戀愛也可以,但我們得是親兄弟,從小到大我都要保護你……”
“給你零用錢買漫畫書,給你買點心,給其他人說你最好……要有不長眼的欺負你,我和他打架。”程陽升說著說著嘿嘿一笑,“結果這些事都是你為我做的,你真疼我。不過還是談戀愛好,這樣我才能親親你。”
程陽升又吃了一些飯,開始說起自己工作的事情。他道:“上一次的任務難度太高了,我差點以為自己回不來了……但一想到你還在家裡等我,我就知道自己不管怎麼樣都得回來……你別哭啊,我不是好好的嗎?倒是你又瘦了,光顧著工作都不好好吃飯,成天吃零食,要是我不回來給你做飯你得餓死。”
俞木聽到這裡不禁寒毛直豎,他敢確定程陽升真的出問題了。
程陽升的確表現得很奇怪,眼神渙散,聲音雖很溫柔,但臉上的笑容怎麼看怎麼僵硬,像是硬生生鑲在臉上,將笑容強加在一張愁苦的臉上。
俞木還想著,程陽升突然扔掉碗筷,拔高了聲音喊道:“木木,你要去哪?”
程陽升一臉驚慌,看著遠處空無一人的角落,焦急地喊著:“你別和俞本走!木木,你不要和他出門,你在家等我,你不要出去!”
程陽升幻想出來的俞木似乎正在遠去,程陽升急得哭了出來,哭道:“……木木你別走,不要拋下我……你帶我去吧,我和你一起。”
他急促地喘著氣,邊哭邊喊:“我和你去,你不要自己一個人……我怕……木木,我好怕,你不要丟下我……”
他想站起來卻碰倒了椅子,連帶著自己也跌倒在地。他坐在地上哭得喘不過氣來,同時焦躁地用力撓著自己的皮膚。
“程陽升?”俞木嚇慘了,再也顧不得其他地趕緊上前,“你放輕鬆,呼吸啊!”
“木木……”程陽升的雙眼看不見俞木就在面前,只是無助地盯著角落,雙手仍使勁地撓抓身體,“你不要和他走……”
程陽升已經撓出血來,雙手的手臂上盡是一道道的血痕。但他沒有半分知覺,他的腦子裡只有即將和俞本離開的木木。他開始急促地喘著氣,他的雙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彷佛有人狠狠掐著他使他吸不過氣來,痛苦道:“木木你不要走,求求你,我求你了……”
俞木已經看傻了。
這兩天他看程陽升哭了幾回,但那時候的程陽升只是哭,沒有這般失控的舉動。他有預感,如果他再不幫忙程陽升,程陽升絕對會出事。
但他該怎麼做?他有著嚮導的身體,但一點嚮導的能力都沒有,只能慌亂地看著程陽升傷害自己。
俞木沖上樓去,猛拍俞家夫婦的房門,喊道:“爸爸!媽媽!你們快出來!”
房門一下就開了,穿著睡衣的俞建英開了門。俞建英看俞木那樣子,問也不問就知道是程陽升出了事,直接朝樓下趕去。
“陽升他出事了……你們救救他……”
“華珍,快點!”
華珍也穿著睡衣從房間匆匆出來,她看俞木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急忙之中還朝他笑了笑,說道:“寶貝別怕,一會就好。”
俞木跟著他們來到樓下,程陽升仍坐在那裡又哭又喊地,根本沒有感受到其他人的出現。
俞建英一把將程陽升拉起來,架著他朝客廳走。
華珍道:“陽升又發作了,寶貝你試試用精神力安撫他。”
俞木愣在那,沒有意識過來華珍正對他說話。
“本本?”
“啊?”
“用你的精神力去安撫陽升,以後你也得安撫他,現在先練習。”
“我……”
俞木腦海一片空白,他什麼也不會,甚至無法感覺到這副身體和普通人有什麼差別,遑論精神力這種東西。俞木羞愧地搖頭,囁喏道:“我不行……我什麼都忘了……”他不敢抬起頭來去看華珍,因為他曉得華珍一定對他很失望,他莫名地畏懼那種眼神。
事態緊急,華珍沒有再去追究,趕緊使用自己的精神力深入程陽升的精神雲,想以此抒解程陽升的躁動。然而一會功夫的時間,華珍搖頭,說道:“他在抗拒,他不讓別人進去……”
俞建英試圖壓著程陽升,可程陽升年輕力壯,又處於精神不穩定的狀態,力氣比平時大上幾分,俞建英無法完全壓住他,他仍不斷地抓撓自己,甚至開始咬著自己的手。
俞木看程陽升那樣子,心裡一揪一揪地疼,無助道:“快送他去醫院……”
“不行!”俞家夫婦異口同聲,語氣十分嚴厲。
俞建英道:“送他去醫院他的前途就毀了,不能讓軍部知道他的狀況。”
俞木不懂他們的顧慮,只怕程陽升傷了自己。華珍知道他在想什麼,說道:“先打一針鎮定劑,如果還壓不下來再說,送醫院是最壞的打算。”
俞建英給程陽升打了一針,程陽升不再那麼激動,可仍然焦躁不安,渾身發抖,緊咬著嘴唇,低聲喊道:木木……木木救我……”
“都過這麼長時間了,怎麼還時不時發作?”俞建英眉頭深鎖,“前幾次已經讓我壓下來,他再這麼下去遲早會讓軍部發現。”
“只有讓他們結婚才有救,他得找個人結合,不然他太抗拒其他人進入他的意識雲。”華珍說到這,轉頭看了俞木一眼。
此時俞木仍呆呆地看著程陽升,似乎完全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
他看程陽升躺在沙發上,像個小孩一樣地哭著要木木,心裡十分難受。他想幫忙,可又不知從何下手,想了又想,終於想出了一個不知是否可行的方法。
他拿了程陽升的車鑰匙,匆匆跑到車上拿了那個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毛毛蟲抱枕下來,又跑回客廳。
他捧著那個毛毛蟲抱枕,不知自己該用什麼方式交給程陽升。
然而還不待他動作,沙發上的程陽升卻突然亮了眼睛,一下子坐正了,驚喜道:“木木?”
那麼一瞬間,俞木感覺程陽升將自己當成木木,內心閃過一絲慶倖。
如果程陽升真的能將自己當成木木……
程陽升伸長了手,像是討著要抱抱的小孩,俞木趕忙走上前。
俞木以為程陽升會抱住他,就像抱著自己心愛的木木一樣,然而程陽升伸出的手卻只抱起了他懷中的毛毛蟲抱枕,連碰也沒有碰到他。
程陽升將毛毛蟲抱枕摟進懷裡,癡癡地笑著,嘴裡還喃喃念著:“木木回來了,木木沒有走……”
俞木呆站在那,仍等著他的擁抱。
片刻,俞木笑了笑,轉身離開。
他走進廚房,程陽升做的飯菜還擺在那裡,根本沒吃多少。他坐下,用著那副無人使用的碗筷吃了起來。
程陽升意外地擅長做飯,俞木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很滿足。
然而他終究哭了起來,他明白這飯菜永遠不會為他而煮。

第14章

那一晚程陽升在沙發上睡了,俞家夫婦陪在他身邊直到半夜才上樓,就怕他又有什麼不對勁。
他們走後,俞木並未跟上,只是坐在程陽升身邊靜靜地看。
打過鎮定劑後的程陽升蜷縮著身體,抱著他的毛毛蟲抱枕睡得很熟,還打著小呼嚕,怎麼看都像個長不大的小孩。
俞木看著他,覺得整顆心都要化了。俞木想偷偷親他一下,但沒有勇氣,只敢伸出手來,輕輕戳了戳那個毛毛蟲抱枕。
這是木木給他的吧?看他這麼喜歡,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愛人給的。
程陽升看起來不像是喜歡布偶的人,但只要是木木給的,他什麼都喜歡。
俞木看著程陽升看了許久,最後也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睡著。
等他再次醒來,已是早上,華珍正在朝他身上蓋被子。
華珍看他醒了,輕聲道:“你這孩子,怎麼就在這裡睡了?也不怕感冒。”
他昨晚趴在客廳的茶几上便睡著了,睡得腰酸背痛。他轉頭一看,程陽升還沒醒,但因他們的動靜而翻了個身,似乎快醒了。
華珍問:“早餐想吃什麼?”
俞木剛睡醒,腦子還沒開始運轉,有氣無力地搖搖頭,說道:“都行……除了菜粥。”
華珍走了,俞木坐在椅子上發呆,繼續看程陽升。
程陽升真的快醒了,只見他翻了身,又伸長了腿,將兩腿掛在沙發外彼此磨蹭了下。他的身上蓋著被子,但他睡相不太好,被子已有一半垂在地上。
俞木前一生就是個雞婆的人,重生後的他仍帶著雞婆的性格,雖然怕程陽升罵他,但還是想替程陽升撿被子。
他慢慢爬過去,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和拇指,捏起掉在地上的被子。
然後再繼續小心翼翼地,往上提……往上提……程陽升翻了個身,正好睜開眼睛,張開眼一眼便看見趴在地上捏著被子的俞木。
程陽升:“……”
俞木:“!”
俞木嚇得手一抖,被子又掉到地上。
程陽升瞪了俞木一眼,自己拉起被子蓋在身上,坐了起來。他的頭髮都睡亂了,翹得亂七八糟,滿臉不情願,一看就是起床氣發作了。
“喂。”他突然開口。
俞木嚇了一跳,朝後退了一點,就怕他又要開口罵人。然而程陽升看了他一眼,卻又別過頭去,接著小聲道:“沒事。”
程陽升想不起昨晚發生什麼事了,他的記憶停留在昨晚肚子餓,他下樓自己煮了一點飯菜的時間點上。
說起來,這三年來他有過這樣的經驗數次。

第15章

三年來,他有過幾次失去片段記憶的經驗。
有時他坐在床上發呆,不知不覺睡著了,再次醒來時已是隔天早上,而他躺在浴室裡。
有時他下樓吃飯,可他卻完全記不起來自己吃了什麼東西,一晃眼就是好幾個小時過去,而他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
他覺得不對勁,可他問了俞家夫婦,他們只是說他累得睡著了,什麼事也沒發生。
木木走後,他有一陣子無法上班,留在家裡休養。而後他能上班了,他便借著工作暫時轉移注意力。
以前他精力旺盛,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累;但自從木木走後,他明顯察覺到自己的身體素質下降了,下班後時常累得像條狗,有時甚至連俞家也沒力氣回,癱在辦公室裡就是一晚。
因此俞家夫婦說他只是太累,他也無法否認,只是心裡覺得哪裡不對勁。
哨兵的恢復速度快,昨晚俞家夫婦又給程陽升上了藥,因此昨晚他自己弄出來的那些傷痕早消失得無影無蹤,看也看不出個頭緒來。
程陽升想問問眼前的俞木,但看到他便一肚子火,因此只能一頭霧水地瞪著他。
程陽升抱緊了懷裡的毛毛蟲,不悅地問:“我的毛毛蟲怎麼在這?”
俞木看程陽升一臉不高興,心想糟了,是我拿給你的。不過你昨晚不是抱得還挺愉快的?怎麼今天就……
“昨天……”
俞木正想解釋昨晚的事情,華珍便過來了。她打斷俞木的話,說道:“昨天你自己拿來的都忘了?你別把自己逼太緊,該休息便好好休息,以後不要再那麼晚睡了。”
俞木一頭霧水,轉頭看程陽升,程陽升也一臉似懂非懂的表情,似乎也很茫然。
“你們兩個還沒睡醒嗎?”華珍笑了笑,“昨晚還是建英把陽升抱來沙發上睡的,不然陽升得在廚房睡一晚了。”
程陽升還是似懂非懂,因為他不可能隨便把木木給他的毛毛蟲拿出來。只是他看了看華珍,華珍那笑容可掬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在說謊。
華珍也看著程陽升,兩人四目相交。一瞬間,程陽升有些恍惚,等他回過神來時,便覺得自己肚子餓了,本來要開口的問題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來廚房吃飯吧。”華珍朝兩個孩子又笑笑,轉身朝廚房去了。
吃完飯,程陽升便回房去了,俞木自己一人坐在廚房裡想著俞家夫婦說過的話。
為什麼要騙程陽升?如果程陽升出任務時發作了怎麼辦?
俞木雖然慫得要死,但一糾結起來卻又無法釋懷,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上樓敲了敲俞家夫婦的房門。
俞建英來開門,示意俞木進來。
俞建英手上拿著條領帶,似乎正要出門。俞木跟著他進入房間,便見華珍站在全身鏡前,身上的衣服也和方才不同了。
“你們要出門了嗎?”俞木不確定地問,怕佔用他們的時間。
“沒關係,怎麼了嗎?”華珍問。
“那個……陽升……為什麼不告訴他實話?”
俞建英問道:“你告訴他了?”
俞木搖頭。
“不許告訴他。”俞建英面無表情地給自己打領帶,一邊道,“他還有大好前途,要是知道自己出了問題,他做事就會畏手畏腳。”
“要是他出任務到一半出事了怎麼辦?他沒有一點心理準備!”
“有心理準備了又怎麼樣?”俞建英道,“一點事情就能讓他精神崩潰,要是讓他知道自己精神有問題,他不就什麼都不用幹了,直接辭職?”
“但他這是病!”
“是,是病。”俞建英的語氣中帶有不容質疑的氣勢,“所以不能告訴他,也不能告訴其他人,這消息要是給外人知道了,他便不用混了。”
俞木不敢相信怎麼有人抱持這種觀念,這究竟是多麼功利才會把前途看得比其他都還重要?
華珍看俞木一臉受傷,開口緩和道:“陽升從以前就想學機甲,這些年來他這麼努力,我們也盡可能幫他,他有的那些資源可不是他父母能給他的。如果他現在不能繼續開機甲,難道不可惜嗎?你有想過他之後該怎麼辦嗎?”
用這個角度來解釋俞木還能懂一些,但仍舊無法釋懷,問道:“那他的問題怎麼辦……總不能都靠抑制劑吧?”
華珍摸了摸俞木的頭,朝俞木溫柔地笑,說道:“所以你們得快點結婚,他的精神才能穩定下來。他健康,你也高興。”
俞木似懂非懂地點頭,直到他離開,他仍想著這究竟是不是一條最好的路。
俞家夫婦對於程陽升的感情很複雜,要說功利,這絕對不能否認。他們兩人都在軍部身兼高職,但皆非機甲部門,在機甲部門裡面安插己方人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而且他們給予程陽升資源,想要程陽升為他們做更多的事,這也不奇怪。
同時,他們養了程陽升這幾年,自己的兩個兒子也都喜歡程陽升,對於程陽升有點感情也理所當然,自然希望程陽升的未來能夠一帆風順,不被其他因素所左右。
這一切都很合理,唯一不合理的是他們從不討論程陽升對於木木的感情。
程陽升對於木木的迷戀與思念,在他們眼中只是一種無法見人的病,和俞本結婚了便能痊癒。
但俞木知道,程陽升一輩子都不可能從他身上得到安慰。
俞木躺在俞本的房裡翻來覆去,腦子裡都是這家人的事。
他重重歎了一口氣,心想自己還是多關心一下自己吧,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別三不五時都去雞婆別人的家務事。
俞木翻了一圈,趴著看昨天記錄下來的夢境,又把幾個細處改了。
他想了想,也申請了個俞本專欄所在的網站的帳號,把自己的夢境紀錄發了上去,打算看看別人怎麼看待他的夢境,說不定能從中找到一些靈感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誰。

第16章

就這樣過了幾天,俞木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誰,但他總沒個頭緒。到頭來他一點線索也沒有,倒是閑著無聊時把俞本那部坑著的作品給看過一遍。
俞本會成為大神不無理由,連俞木這種不愛看偵探懸疑的人都看下去了,尤其看到俞本坑掉的地方簡直抓狂,一部這麼精彩的作品硬生生斷在最後一步,這實在太坑人了。
俞木現在雖占著俞本的身體,但沒俞本的腦袋,無法幫俞本填坑。抓心撓肝了好一陣,俞木也只好幻想他重生後俞本的靈魂換到另一人身上去了,有一天俞本也想起來自己是誰了,便會趕緊上來填坑。
俞木自己寫的夢境記錄也沒什麼進展,這幾天他沒做什麼夢,就算作夢了也是和先前的夢關聯不起來的怪夢,俞木有些失望。
他不能在夢中幻想程陽升,連現實生活中也很少遇到程陽升了。
照常理說,程陽升正在放假,但程陽升不想待在家裡,還是上班去了,每天早出晚歸,連瞪俞木的時間都沒有了。
俞木每天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東滾滾西滾滾,寂寞又頹廢。
他下定決心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別再成天看漫畫看小說,得做些實質的事情。
俞木最先想到的是學學俞本的專業,俞本是軍部機甲部門的,雖然嚮導不適合開機甲,但所從事的文職工作仍和機甲知識有關,俞木確定自己的腦海中沒有任何關於機甲的相關知識,必須學學。
但俞木多少有點逃避心理,不想去上班,不想認識更多認識俞本的人。
那他還能幹什麼?
俞木想了想,他想自己必須先成為一個真正的能力者。
此時的他空有一副能力者的身體,但就像個普通人一樣,任何一分關於能力者的能耐都沒有,不止沒有精神力,甚至連精神獸都看不見。這還不打緊,倘若以後他和程陽升真結婚了,程陽升發作了,他卻沒辦法幫忙程陽升,那到時候他就欲哭無淚了。
俞木開始著手收集資料,上網找些“如何成為能力者”“嚮導能力開發”之類的資訊。他本來不抱希望,心想能力者都是天生的,這方面的資料應該不多。沒想到一查,他發現資料比想像中的還要多,世界上有很多普通人想成為能力者。
俞木看著那些人的想法時,內心突然有種莫名難受的感覺,像是自己心底最私密的念頭被人光天化日之下扒出來似的。這是只有普通人才能體會的感受,能力者不能明白一個普通人想要成為他們的那種渴望,俞本不明白,程陽升也不會明白。
可能這間屋子裡唯一能懂的只有那個死去的木木。
俞木心想木木應該也想過同樣的事情,他生在一個能力者家庭裡,自己卻是一個普通人,他一定想過各種方法想讓自己成為能力者。
但這是不可能的,一個普通人想變成能力者,一個傻瓜想成為天才,一條魚想變成一隻鳥……這都是一樣的,都是癡人說夢。
俞木憂鬱了一會,滾了幾圈,隨即又想開了。反正他現在用的是能力者的身體,能力只是被掩蓋了,他再次發掘出來就行了!
有閒心想些有的沒的,還不如擔心自己不能照顧程陽升,他看程陽升發作時那樣傷害自己,看得心都疼了。
他得幫程陽升。
一想到這是幫忙程陽升,俞木的動力便來了,腦子快速轉起來。
他查了資料,他現在處於能力者精神力閉塞的狀態,需要想辦法再讓精神力流動起來。關於精神力方面的資料很多,專業書也不少,俞木記下了幾本打算買來。
俞木心想這是一個大工程,可能之後的時間都得耗在這裡了。他下樓去倒了點水,又拿了點吃的,計畫今天一整天關在房裡。
他一邊走著,一邊想著精神力的事情,沒有留心自己走到哪去。見眼前一扇門,便把東西從右手騰到左手去,“滴滴滴”地按密碼開門,等到門開了,他才發現不對勁。
這不是俞本的房間!也不是程陽升的!
--這是木木的房間。
他竟然打開了木木的房間?俞木頓時呼吸一滯,心想自己誰的房門不開,竟然打開程陽升最忌諱的房間,真是找死。
而且……木木的房間密碼原來也是12345678,看來他們都是懶得記密碼的人。
此時正是上班時間,屋內沒有其他人。
程陽升和木木在一起後,木木便住到程陽升房裡去了,只有少數時間程陽升不在時他才會回到自己房裡,因此房裡的擺設仍維持在他十七八歲時的樣子。
俞木不知道這些,只是帶著強烈的好奇心看著這間房。
房內的擺設很有少年氣息,稱不上亂,但也不夠整齊,椅子上掛了兩件衣服,床邊的五斗櫃下放著個書包,床上孤伶伶地放了顆枕頭。桌上一些雜物,靠牆的地方疊著幾本書,一個鎖緊的水瓶裡還有水。
這房間的主人已經死了,但俞木能夠想像一個長得和俞本一模一樣的少年背著書包放學後,如何蹦蹦跳跳地走進房來,扔下書包、脫下外衣,又跳到床上去的畫面。
木木的房間裡也有兩個書櫃,一個書櫃裡面擺了各種漫畫書,都是這個時代當紅的漫畫書,每本俞木都有些印象。一個書櫃裡頭擺著高中生的課本,還有一部份放著幾本關於教育的專業書,有些書上還寫著校名,看來木木在大學時讀的是教育。
俞木注意到擺著高中課本的那層書櫃裡頭橫著擺了幾本書,好奇心一起,把課本拿出來,取出被刻意掩飾起的那幾本書。
“如何成為能力者”“精神力開發”“能力者精神力原理”……都是剛才俞木抄下來的書名。
俞木看著這幾本書,剛才的那股心酸的感覺又出來了。
果真木木也想成為能力者。俞木能夠想像,木木小時候想為爸爸媽媽成為能力者,長大之後想為程陽升成為能力者,可無論是為了誰,終歸是失敗了。
俞木把課本放回原位,那幾本書還拿在手上。想了想,他又把那些書小心翼翼放回去,一切恢復原狀。
他在房裡繞了一圈,想像著這房間的主人。走著走著,他看到枕頭下露出一個黑色的角,似乎枕頭下壓了個東西。
拿起枕頭一看,床上放著一台掌上式的通訊器。

第17章

每個人的手上都戴著通訊器,但也有小部分人嫌戴在手上不方便,額外準備一台方便手持的通訊器。
俞木不曉得先前的自己用不用這類型的通訊器,但直覺告訴他並不陌生,他能夠毫不遲疑地找到開啟的按鈕。
俞木看著亮起的螢幕,心跳不禁加速,遠比看了俞本的通訊器還要緊張。
通訊器耗電量極低,三年未充電仍保有一半的電力,因此這三年來,這台通訊器仍代替死去的木木接受著外人傳給他的所有資訊。
螢幕上的顯示欄顯示木木有許多留言,點進一看,程陽升傳了數千條留言給木木,最晚一條還是在今天下午兩點,程陽升傳了長長一則留言給木木,寫道:  “木木午安。午休剛結束,想睡但也沒睡著。今天沒什麼幹勁,任何事都沒有意義。上學時候雖然無聊,但你還願意陪我,記得那時候,你說考好了就能……”
留言預覽只到這裡,要再看下去只能點進留言。
俞木雖然想點進去,但他知道一點進去那幾千條留言會瞬間標示上“已閱讀”,到時候程陽升看了不是嚇瘋就是氣瘋,他千萬不能手抖去點,再想看也不能點。
俞木把那條留言反覆看了幾次,最後還是放棄了,改看其他東西。
俞木看了照片。
木木拍了不少照片,一半是他和程陽升的合照,一半是程陽升的獨照。
照片中的程陽升對俞木來說是個陌生人,滿臉笑容,看著書笑、抱著小貓笑、開車笑、睡醒時用枕頭半遮著臉笑……每張照片裡的程陽升都笑得開朗,尤其是和木木合照時笑得更開心,俞木彷佛能從照片中聽到他愉快的笑聲。
俞木不曉得程陽升這麼愛笑,他幾乎以為程陽升是個從來不笑的人。
俞木又點開了木木的行事曆,木木的行事曆裡記得滿滿的,哪天要上課,哪天要上班,哪天和陽陽出去玩,哪天陽陽要出任務,記得前一天要幫陽陽收拾行李,又哪天陽陽愛吃的東西特價,得空出時間去多買一些,給陽陽帶去軍部裡當點心……木木的生活很普通,和他的家人不一樣,他沒有傲人的功名利祿,也沒有遠大的目標,他最得意的只是他有一個愛他的人,而那個人願意和他一起過著平凡簡單的生活。
俞木重重歎了一口氣後將通訊器放回床上,再用枕頭壓好,不想再看。
那一天晚上俞木讀了些精神力相關的資料,試著用裡頭的方法引導出俞本體內的精神力,然而弄到了大半夜,他沒感覺到一點精神力,倒是眼皮越來越重,不知不覺地趴在床上便睡著了。
這一睡,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中他坐在高中教室裡,身邊坐著少年時期的程陽升。
一如以往,他並不覺得程陽升出現在自己身邊有任何不對,當下他只是偷偷看著程陽升。
那是下課時候,程陽升一手支著額頭,一手拿著筆,眼睛閉著,嘴角流出一點口水來。
“陽升……”俞木伸出手指摸了摸程陽升的手背,“陽升!”
程陽升震了一下頓時驚醒,防備地看向俞木。
俞木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剝開包裝,遞到程陽升嘴邊。
“吃。”
“……”
“快吃,不然待會考試你會睡著。”
俞木看程陽升仍是一副不信任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笑道:“乖,張嘴,絕對是好吃的,相信我。”
程陽升微微張開嘴,俞木趕緊把糖果塞進他嘴巴,又一指輕點著他的嘴不讓他吐出來。
“好吃吧?待會好好考試,別睡著。”
“唔。”
“對了,記得咬,一定要咬哦!”俞木朝著程陽升眨眨眼。
夢中場景一轉,程陽升坐在床上,抱怨道:“你那什麼爛糖果,全黏在我臼齒裡!”
俞木躺在程陽升的床上滾來滾去,大笑道:“這樣你會記得一直用舌頭舔糖果,考試時就不會打瞌睡啦!”
程陽升伸出腳踹了俞木一下,俞木滾到床下。俞木被踹下床,但也不生氣,仍覺得好笑極了,躺在地上笑個沒完。
“你笑夠了沒!”
“還沒哈哈哈!”
床上扔下一顆枕頭,正好砸在俞木肚子上。俞木慘叫一聲,假裝被枕頭砸死。
“喂!”
“……”
“俞木?”
“……”
“別裝了,我聽到你在偷笑。”
“哈哈哈哈哈!”
俞木笑嘻嘻地又爬上床,把枕頭塞進衣服裡,側躺著看程陽升,問道:“你考幾分?”
程陽升別開頭,不回答。
“說啊,你說我不笑你。”
程陽升還是不說。
“你再不說我親你呦!”俞木笑著翻過身,嘟起嘴作勢就要親程陽升。
程陽升趕緊推他,身體離得遠遠的,喊道:“走開!我說就是了!二十三!我考二十三分!”
俞木還在笑,但腦子裡瞬間想了一大堆。
夢中的俞木沒有看見自己的考卷,但他知道自己考了九十五分,程陽升那樣的成績是班上倒數第一名。他覺得很緊張,如果程陽升再考這種成績出來絕對會被老師臭駡一頓。他們班的老師罵人很凶,程陽升又處於叛逆期,被罵了一定不開心,不開心就越不願意學了,那以後可得怎麼辦!
“陽升……”俞木拉了拉程陽升的袖子,“對不起,都是我逼你陪我看漫畫害的。”
“和你沒關係。”程陽升低著頭,看起來很彆扭,“我本來成績就差,笨死了。”
“你才不笨!你這麼聰明!”俞木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都是我害你的,陽升,我對不起你……嗚……”
“你哭什麼!”
“對不起……”俞木仍哭,“你讓我贖罪吧,我教你功課,你考好了我就能少點罪惡感!”
“滾吧你!”程陽升把俞木踹到一邊去,臉色好了一點。
俞木還是抽抽噎噎,他知道如果他正正經經地朝程陽升說,程陽升絕對不領情,但他只要一胡鬧,再哭個兩聲,程陽升就能乖乖就範。
他心裡有把握,一邊抹眼淚一邊爬向程陽升,硬抓著程陽升的手去摸他塞著枕頭的肚子,說道:“就當作是為了我們的寶寶!”
“誰和你有寶寶了,走開!”程陽升抽走俞木的枕頭。
“寶寶!我們的寶寶沒了!”俞木慘叫,叫著叫著開始哈哈大笑。
俞木太愛笑了,程陽升聽他笑個沒完,最終忍不住和他一起笑了起來。

第18章

夢中的場景沒換,仍在程陽升的房間裡,只是兩人的位置從床上換到了書桌前。程陽升趴在書桌前,俞木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寫的習題。
俞木道:“陽升,你真厲害……”
程陽升抬起頭看他,眼神中有些期待。
俞木感歎道:“竟然能全錯。”
“……”程陽升又趴回桌上,悶悶地道,“上課聽不懂,想睡。”
俞木站到程陽升後面給他按肩膀,用力地按,按得程陽升跳起來嗷嗷叫。
“你輕點!”
“不用力你哪有精神!”俞木還是使勁按,“我怕你老睡著!”
“別按了,讓我睡吧……”程陽升歎了口氣,頭點在桌上,“我真的想睡。”
俞木鬆開手,湊近看程陽升的臉。夢中的畫面很清晰,能夠將程陽升又黑又瘦的臉看得十分清楚。
俞木看了看,點頭道:“我知道了,你要開始長身體了。”
“嗯?”
“你差不多到了長身體的年紀了,想睡正常。你是不是也老肚子餓?”
程陽升遲疑地點點頭。
“很正常,以前我也是這樣,每天想吃想睡。”俞木開始笑了,“你現在餓嗎?我去找點吃的給你,你先睡一下。”
俞木溜出房,輕手輕腳地下樓。夢中的他十五歲,比程陽升還小了一歲,還是個孩子。
他不想和爸媽碰面,可他知道程陽升正在長身體,他們家晚餐那飯量本來就少,程陽升又不好意思多吃,絕對會餓。餓了還不打緊,他怕程陽升營養不夠,以後再也長不高了。
走到樓梯間,俞木習慣性地停下來觀察。
他不像家人一樣擁有精神力能夠感知,只能豎起耳朵聽,聽聽有沒有動靜。好一會,他確定沒人了,這才松了一口氣溜進廚房。
他們家不習慣留剩飯,除非俞木晚回家,否則晚飯過後一律由家務機器人處理掉所有剩飯。也因此冰箱裡除了俞木自己買來的麵包外,想要找點能立刻填飽肚子的東西幾乎沒有。
然而今天冰箱裡連麵包也沒有了,只有沒煮過的食材。
這可怎麼辦?俞木頭疼極了,陽升還餓著肚子,他一定得想辦法弄點東西給陽升吃。
俞木掙扎了一下,決定自己動手來煮飯。
他不敢使用家務機器人,因為使用家務機器人會留下記錄,隔天早上媽媽會發覺他晚上又下來吃東西了。
夢中場景微微一換,俞木滿頭大汗地端著一盤亂七八糟的炒飯,正想關掉廚房的燈。
“俞木。”父親的聲音突然傳來。
俞木呼吸一滯,緊張地轉過頭,小聲地喊了聲:“爸。”
父親看著他手上的飯,嚴肅道:“晚上不要再吃東西了,下不為例。”
俞木低下頭怯懦道:“對不起,以後不敢了……”
場景又一轉,俞木站在程陽升的房間門前,用袖子擦眼淚。
他剛才被罵了一頓,還被罵哭了,但他不好意思讓程陽升知道他哭了,只好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
開門,程陽升趴在桌上打瞌睡,俞木端著那盤炒飯笑嘻嘻地走過去,把炒飯放到他的臉邊。
“快吃!”
“什麼東西?”程陽升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到面前的那盤炒飯,表情明顯一僵,“這什麼……”
“別管了,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
俞木滿臉期待地看著程陽升吃下第一口,興奮道:“好吃嗎?”
程陽升皺著眉,不耐煩道:“你自己吃了就知道。”
俞木張嘴,程陽升舀了滿滿一匙塞到他嘴裡,惡狠狠地問:“你自己說好不好吃!”
“哈哈哈!好難吃!”俞木大笑。
“還笑!飯都噴出來了!”程陽升被他氣笑了,自己又吃了一大口,“真的很難吃!”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把那盤難吃得要命的炒飯吃完。
“還餓嗎?”
“笑飽了。”
“行,那我們來讀書。”俞木笑,“以後我負責提供你宵夜,你要多吃多睡。”
夢中的時空又一轉,程陽升坐在書桌前,緊張地看著俞木。俞木手上拿著程陽升的閱讀器,仔細檢查他的作業。
“唔……陽升,你很棒呀。”
“你又要反諷我了?”
“才不是!”俞木放下閱讀器,笑得眼睛彎彎,“你今天全對!你好聰明!”
程陽升松了一口氣,跟著俞木笑了起來。
俞木低頭在自己的書包裡面翻找,邊翻邊道:“嘿嘿,為了獎勵你,今天給你準備了好吃的--”
“登登!”俞木從書包裡翻出一個小紙袋,“炸雞腿!”
程陽升瞪大了眼,開始吞口水。
“快吃!放學時偷偷買的,別被發現哦!”
程陽升接過炸雞腿,還有點不敢置信,小聲道:“……謝謝。”
“謝我做什麼,你本來就該多吃一點,快吃!”
“你也吃。”
“你吃。”
程陽升固執地把雞腿推到俞木嘴邊,俞木只好也咬一口,又開始笑了。
接下來的幾個畫面快速前進,夢中的場景一律都在程陽升房裡,不同的是俞木從書包裡掏出來的東西。
烤雞、漢堡、牛肉湯、羊肉麵線、炸魚、肉元子串……俞木不買漫畫書也不吃麵包當點心了,他把自己的零用錢和獎學金全拿來給程陽升買宵夜,變著各種花樣買,還存錢買各種營養錠確保程陽升營養均衡。
夢中的程陽升也有了變化,原本瘦小的他漸漸長開了,身高追過了俞木,相貌也越發俊朗,和先前的他幾乎是兩個不同的人。
“哇!你這次期末考考得比我好!”俞木看著程陽升的成績,笑得合不攏嘴。
“今天沒有獎勵嗎?”程陽升盯著俞木看。
“沒有……我只有幾塊牛肉幹。你考這麼好,我得準備好一點的東西才行。”俞木有點不好意思,“明天再給你。”
“我不要等到明天,現在就要。”
“啊?”
“今天我不要吃的。”
“那你要什麼?我房裡……”
“我要你親我一下。”程陽升說得一本正經,不像在開玩笑。
夢中的俞木臉上一陣發燙,緩緩湊過去,在程陽升的臉頰上飛快親了一下,又飛快退開。
“不夠。”
“我都親了!”
“要親這裡!”程陽升指自己的嘴巴。
俞木害羞透了,身體前傾了一點便停下不敢再動,緊張地看著程陽升的臉。
程陽升沒有再等,直接按住他的背,探頭親了過來。
夢中親吻時那柔軟甜蜜的觸感極為清晰,俞木不禁沈迷其中無法自拔。然而下一刻,俞木被一股濕意驚醒,瞬間脫離了夢境。
他躺在俞本的床上,房內的燈未熄,亮晃晃地刺痛了眼睛。
俞木歎了一口氣,雙手遮在臉上,不想起床換褲子,不想醒。

第19章

俞木躺在床上回憶著方才的夢境,想著想著又羞紅了臉。
他竟然會做一個和程陽升接吻的夢,甚至還起了反應!實在太羞恥了,都怪他白天時候一直想著程陽升!
但他能不想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根筋不對,明明程陽升討厭他討厭得要死,可他就是喜歡程陽升,沒辦法不想。
俞木抱頭啊啊叫著在床上滾來滾去,然而才滾了兩圈,害羞的叫聲戛然而止,他黑著臉跳起來脫褲子。
不行,床單也得洗了……俞本的身體精力旺盛,量太多,剛才那一滾直接把床單也沾上了。
俞木抱著床單,本打算在浴室洗一洗便罷,但想這床單也一陣子沒洗了,不如直接讓家務機器人處理。
他換好褲子,抱著床單離開房間。
那時是清晨五點,他還以為沒人起床,不料才開了房門出去,就見走廊的另一頭坐了一個人。
是程陽升。
走廊的燈沒開,只有微弱的晨曦從窗外照進,俞木看不清程陽升的神情,分辨不出他究竟是睡是醒,神智清明或是又犯病了。
“程陽升?”
俞木小心走近,這下才終於看清程陽升。程陽升面無表情,靠在自己的房門前,似乎只是在發呆。
程陽升見俞木靠近,微微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發呆。
俞木見他那樣子仍是不放心,就怕他還有其他症狀,只是自己沒見過。例如夢遊之類的,會睡到一半自己走出房門,說不定待會還會滾下樓梯……
“快把你的床單洗了。”程陽升突然開口,“有味道。”
“啊……”俞木一時沒反應過來,反應過來後瞬間紅了臉,抱著床單頭也不回地跑了。
啊啊啊!好羞恥!程陽升聞出來了!他能告訴程陽升那是因為夢到你才有的味道嗎!
到頭來程陽升沒滾下樓梯,倒是俞木自己踩到床單,咚咚咚地一路滾下樓。
程陽升聽著樓下俞木的慘叫聲,沒有任何反應地起身回房。今晚他也夢到了過去的事情,夢到他和木木的第一個吻。
那時他已經來到俞家一年多,而木木也陪著他讀書一年了。
他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從哪一刻開始愛上木木,可能是第一次見到木木時,可能是木木笑著和他道歉時,也可能是木木紅著眼端著一盤炒飯來時……他忘記自己從哪一刻開始離不開木木,只知道自己開始每天想著木木,想和木木說話,想看木木哈哈大笑的樣子。
那時他還不曉得那種情緒代表了什麼,直到某天晚上,他做了人生第一個春夢。
從那天起,他總忍不住想靠木木再近一些,想聞木木身上的味道;吃宵夜時也要木木陪他,只為能和木木間接接吻……然後又一天,他終於和木木要了一個吻。
那天他親完木木後,木木紅著臉直接跑了,連看也不敢多看他一眼。隔天見面,木木裝得鎮定,但一說話就臉紅,讓他忍不住又偷親了一下。
又過了幾天,他和木木告白。
他常懷念當時木木害羞的神情,每回想到便忍不住笑。
只是木木走後,每當回憶起那時的木木,他又不禁想起木木裝在棺木裡時的樣子。他的木木涼了,再也無法朝他笑了。
程陽升在房間裡坐了一會,越想越難受,快不行了。
一個小時後,程陽升躺在陳新家的地板上。
陳新穿著斑點睡衣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吃吐司,腿裡還夾著他的熊貓抱枕。
“陳新,喝酒!”
“我不喝酒。”陳新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雖然今天是發薪日,但我也不花錢看人喝酒。”
程陽升臉紅,趕緊爬起來把先前借的錢還了。
“不喝酒,那你陪我說話。”
“嗯。”
“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毀滅香菜星嗎?我記得你恨香菜。”
“沒有那種星球,就算有也早被我消滅了。那只是舉手之勞,不算人生目標。”陳新道,“短期的人生目標是養一隻熊貓。”
本想進行深度談話的程陽升聽到“熊貓”立刻萎了,但陳新完全沒發覺,也不吃吐司了,開始滔滔不絕自己的人生目標,說道:“我當上上將後,應該就能申請一隻熊貓了。那熊貓要毛色均勻,最好胖一點,有小肚子,這樣抱起來才舒服。年齡也不能太大,熊貓長大後就糙了,小的時候才可愛。”
“但它一定會長大,不可能永遠停留在小時候。”程陽升道,“你也不能每養大一隻就換一隻新的。”
“是。”陳新又開始吃吐司,“所以這是短期的人生目標,長期的人生目標是找一隻不會長大的熊貓。”
“嗯……”
陳新看程陽升一臉微妙,知道程陽升的意思,於是好心把話題導正,問道:“你呢?”
程陽升終於能夠拉回正題,歎了口氣,說道:“我發覺我的人生目標只剩一項了,就是等奶奶走。等奶奶走了,我就能去找木木了。”
程陽升不諱言自己尋死的念頭,因為他的生命的確已經沒有意義,找不到其他目標了。
“其實你可以不和俞本結婚。”
“但奶奶想我和木木結婚,我不能讓她失望,木木說過,我要好好孝順奶奶。”程陽升翻了個身,把臉貼在地上,低聲道,“俞家只有奶奶一人疼木木,只有奶奶關心木木有沒有吃飽穿暖,也只有奶奶關心木木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其他人都不管他……哦,對了,在我被他們認可之前,除了木木,也只有奶奶願意關心我這個外人。她這樣待我們,我沒有臉讓她失望。”
陳新靜靜喝牛奶,沒有回他。
“木木明明這麼好,為什麼他們不喜歡他?木木五歲之前,全家都疼他,他那麼愛笑,又那麼懂事,沒人不疼他。”程陽升歎了口氣,“但後來他們發現俞本是個嚮導……媽的,五歲,他還那麼小,他怎麼會懂?”
程陽升說到這裡,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他還以為是他不懂事,所以爸爸媽媽不理他……他一定去道歉了,他那麼乖……”
陳新又把面紙盒扔到程陽升身上,然而程陽升卻不擦眼淚,只是喘著氣,說道:“我們說好了,以後不管孩子怎麼樣,我們都要疼他……我們要有自己的孩子。”
“如果孩子像你一樣愛哭怎麼辦?”
“我不愛哭好嗎?”程陽升終於擦了眼淚,“我只是……很難受。”
陳新心想你就是愛哭,以後我的孩子要是愛哭,就打屁股。
程陽升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沒勁,自己難過就算了,還一直拉著陳新說這種話實在沒意思。他看陳新腿裡還夾著熊貓抱枕,隨口說道:“我看你喜歡那種東西,應該也挺喜歡小孩。如果以後找不到物件,可以去找生育公司生一個,省事。”
“你也可以。”
“算了吧,我現在這樣子,是要和孩子比看誰會哭嗎?”程陽升自嘲地笑笑,站了起來,“不說了,我去找奶奶。”
作者有話要說:  未來。
陽陽:……結果陳新和生育公司的人好上了,每天虐狗。
胖新:……結果我的兒子每天哭到快斷氣,而我不敢打。

第20章

奶奶一見到程陽升來,頓時笑開了,趕緊招呼他進門。
才一陣子未見,程陽升覺得奶奶似乎又更老了,再想到幾年前奶奶還精神充沛的樣子,不禁感歎。他數日未笑,勉強做出的微笑有著明顯的僵硬,他道:“臨時想看看奶奶,所以沒找木木,下次再喊木木一起來。”
“沒關係,木木沒來正好。”奶奶牽著他的手,“待會你陪我去個地方,先別和木木說。”
“什麼地方?怎麼不能和木木說?”
“秘密!”奶奶伸出手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我們兩個的秘密。”
程陽升一頭霧水,但也笑著附和了幾句,只要老人家開心就好。
一會,程陽升開著車載著奶奶,隨著奶奶的指示開車。
“奶奶,我們到哪了?”
“陽陽乖,別緊張,奶奶帶你看好玩的,一會你就知道。”
車行了約莫半小時,最後奶奶讓程陽升將車停在一棟小房子前。
看著眼前的房子,程陽升心裡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感受。這房子……
“以前你和木木不是說想要這樣的小房子嗎?奶奶給你們買了。”
以前他和木木的確想要這樣的小房子。
在郊外,不要太多樓層,兩層樓就好,太大的屋子顯得冷清。
門外要有花有草,和看不見精神獸的木木一起養條小狗,每天牽小狗在附近散步。最好還有一顆果樹,他們能夠一起等著結果的那一日……
程陽升深吸了一口氣,奮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說道:“真的和我們想的一模一樣。”
奶奶沒有注意到他的情緒,自顧自地說道:“現在外頭房子越來越貴,你們得攢好久才買得起,我不想你們太累,給你們先買起來。”
“奶奶,我和木木有存錢……”
“那錢你們留著以後花,我沒多少時日了,老攢著錢沒意思,還不如給你們買東西。”
“最近越來越糊塗,好多事記不清,腦子都不靈光了。”奶奶道,“這幾天還夢到木木,夢到木木沒了,你在哭……那夢就像真的,我都快糊塗了。”
程陽升眨了眨眼,努力讓自己不哭,說道:“奶奶,夢是假的,別擔心,木木還在家呢,明天就帶木木來。”
“假的就好,木木不能沒了,木木還要和你一起過日子呢。”奶奶笑了起來,“你前些日子不是還偷偷和我說要和木木求婚嗎?怎麼沒了消息?”
那所謂的“前些日子”已是三年前,奶奶的時間停留在當時,再無前進。
但奶奶停留在當時,程陽升卻已獨自過了這三年。他勉強再讓自己笑,低聲道:“快了、就快了……”
“別再拖了,真要等到我看不見了才要結婚是不是?”奶奶板起臉孔,“不是我要偏袒親孫子,可我要真走了,誰來幫你和木木說話?俞建英現在還多少願意聽我的話,要我走了,你們的婚就結不成了,指不定你還得和木木他弟結婚!我不要你和那小子在一塊!我知道你沒了木木就不行!”
“我知道……”
“別說你知道!你去做!”
程陽升努力要自己不哭,但他實在做不到,忍不住趴在方向盤上哭了起來,啜泣道:“奶奶……我怕……”
奶奶不知道他在哭些什麼,還是拍了拍他的背,柔聲安撫道:“陽陽別怕,木木陪著你……木木第一次帶你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木木疼你,你看,木木不是一直陪著你嗎?你別怕,怕的話和木木說。”
程陽升無法回答,只是哭著搖頭。
他的木木早沒了,他早就沒人可說了。
那天奶奶難得拿出長輩的威嚴,逼著程陽升趕緊求婚。程陽升到頭來已什麼都不在乎了,說好當天下午立刻求婚,讓奶奶開心開心。
三年前他打算和木木求婚的地方在一處熱鬧的廣場上,當初佈置得很複雜,花樣層出不窮。然而物是人非,這次他一切從簡,走個程式而已。
他將奶奶先送去那,又在附近找間按摩店讓奶奶放鬆下,順便等他帶木木來。
一個多小時後,程陽升粗暴地敲俞本的房門。
俞木正在記錄昨天的夢,聽到敲門聲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去開門。
“……有事嗎?”
“今天和我去見奶奶。”
“哦。”
“我順便和你求婚。”
“啊?”
“別廢話,去換衣服。”
程陽升再次粗暴地甩上門,俞木被關門聲又嚇了一跳。
剛才發生什麼事了?程陽升要和他求婚?要求婚還黑著一張臉,那分明是逼婚!
想到今天甜蜜的夢,又對比剛才程陽升兇神惡煞的樣子,俞木淚流滿面,夢裡果然都是假的。
這頭俞木手忙腳亂地換衣服,另一頭程陽升又回到自己房裡。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小盒子。
那是他原本準備想給木木的戒指,是枚款式簡單的白金戒指,上頭刻了他和木木的名字。
“我知道你會喜歡……”程陽升親了親戒指,又闔上蓋子,將小盒收回抽屜裡,“木木,嫁給我。”
半小時後,程陽升帶著俞木走進一家珠寶店,俞木的臉上已經點上了那顆小小的痣,看起來和木木沒兩樣。
俞木還以為程陽升給他一個易開罐的拉環就算恩賜了,沒想到還帶他來買戒指,看起來程陽升真的很努力想在奶奶面前好好演戲。
會是什麼樣的戒指呢?
“最便宜的是哪個?”程陽升朝店員道,“我要一對。”
俞木和店員:“……”
“那個……錢我付吧。”俞木趕緊道,反正這事俞本脫不了責任,花俞本的錢買點東西算是替俞本贖罪。
程陽升連看也沒看他一眼,算是諾了。
一會店員拿了幾對店裡最便宜的戒指來,程陽升也不想看,量了尺寸後便讓俞木自己選自己付錢,一言不發地帶著俞木又離開珠寶店。
俞木拿著裝戒指的盒子,覺得自己的人生實在太悲劇了,究竟是造了什麼孽才重生到俞本身上……
俞木還發呆,程陽升一把搶過他手上的盒子,冷漠道:“待會記得裝得高興點。還有,千萬別哭,你哭了我會想打你,今天不適合當眾打你。”
“哦……”
“別老一副癡呆臉。”
“哦……”俞木也不明白究竟什麼是癡呆臉,只好努力裝得嚴肅一點。
其實木木也時常發呆,發起呆來和剛才俞木的表情一模一樣,但程陽升怎麼看怎麼不高興。
發呆也好,長得一樣也罷,只要不是喜歡的人,程陽升看了就不順眼。
終於到了約定的廣場。那是一個大型商場前的廣場,人來人往,總是十分熱鬧。
俞木對這廣場依稀有點印象,似乎前世的他有來過,只是記不得來這裡都做些什麼了。
他跟著程陽升來到一間按摩店前,在那裡和奶奶碰面。奶奶還沒出來,程陽升便牽起他的手,原本一臉不高興,頓時也轉為柔和。
“奶奶。”木木隨程陽升喊。
“可終於來了。”奶奶看他們兩個手牽手就開心,“來,陪我這老人家一起逛逛。”
程陽升和俞木都知道待會要做些什麼,就只有奶奶還以為俞木不知道,拉著俞木東扯西扯,試圖幫程陽升分散俞木的注意力。
奶奶指著路邊賣雪糕的小店,說道:“以前木木愛吃這個,一次能吃好多。”
“現在他還愛吃。”程陽升笑道,“木木,你吃嗎?我給你買。”
俞木努力不表現出癡呆臉,認真點頭,說道:“好。”
程陽升買了兩根回來,一根香草味的給奶奶,巧克力味的給木木。
“你先吃。”俞木知道秀恩愛都得吃同一根雪糕,避免待會程陽升吃了他口水記恨在心,他只能讓程陽升先吃了。
程陽升果真沒有拒絕,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笑道:“你愛吃,你吃吧。”
程陽升笑起來很開朗,俞木心中一動,臉瞬間紅了,低頭不敢再看。
他小心舔著程陽升剛才咬過的地方,心想自己真的越來越變態了,竟然不一口咬掉,還要小口小口舔……
俞木邊走邊吃,走到廣場中間的噴水池時正好吃完。他拿著雪糕的棍子,轉頭想找垃圾桶扔棍子。
這時程陽升突然停下腳步,說道:“木木,你看看棍子上寫了什麼,能不能換獎品?”
再來一根嗎?俞木倒不知道這種小店也會有這種這種活動。他舉起棍子仔細看,這一看,他忍不住又紅了臉。
小棍子上寫著:“和程陽升在一起一輩子,兌換期限:此生有效”
抬起頭,程陽升已經單膝跪在他面前,手上拿著剛才買的戒指。
程陽升也紅了臉,微笑道:“木木,和我結婚吧。”
路人們發現有人求婚,全都圍了過來,開始起哄。
俞木漲紅了臉,他雖然知道這是假的,兌換期限早在木木死去的那一刻截止,可卻有那麼一刻,他寧願自欺欺人,相信程陽升求婚的物件真的是他……
“好。”俞木點點頭。
程陽升牽起他的手,替他戒指戴上。
一陣風吹過,將噴水池噴出的水吹到兩人身上。
程陽升被吹得滿臉的水,狼狽地擦臉,邊擦邊笑道:“這風太大了,搞得我像是哭了一樣……這麼幸福的時候,我怎麼會哭……”

第21章

求婚結束,奶奶要兩人留下來過夜,別急著回家。
看奶奶那戲謔的眼神,俞木知道奶奶是要給兩人製造機會。但真要他和程陽升共處一室,那可一點也不甜蜜,擺明著是部恐怖片。
然而無論俞木如何推辭,奶奶都要兩人留下。轉頭看程陽升,程陽升似乎已是破罐子破摔,見拒絕無效,便答應了。
奶奶年紀大了,一到家便讓程陽升扶進房休息,很快地只剩俞木和程陽升兩人獨處。
俞木呆站在客廳裡,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糾結著是否該開口和程陽升說話。
可不待他糾結,程陽升一言不發地進了廚房,連看也沒看他一眼。
一看程陽升進廚房,俞木一顆心便提起來了,立刻想到那天程陽升發作時的樣子,就怕程陽升又想不開了。
他躡手躡腳地躲在廚房外,探頭去看。
只見程陽升彎腰翻找冰箱裡的東西,找了一會,抱著一些食材出來,抬腳輕關上冰箱門。程陽升把那些東西放好,先拿了一個小鍋燉肉,又淘米煮飯,接著開始洗菜切菜。
他的動作十分熟練,和俞木之前那手忙腳亂的窘態形成對比,一看就是家裡負責做飯的人。俞木能夠想像過去程陽升和木木一起在這廚房做飯的場面。那一定是個熱鬧的場景,兩個喜歡的人膩在一起,廚房裡會全是他們的笑鬧聲……
此時廚房裡很安靜,只有鍋子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還有程陽升切菜時菜刀落在砧板時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音。
程陽升面無表情,看起來沒有任何的情緒。他切菜切了幾下,動作漸漸停下,盯著砧板發起了呆。好一會,他才又回過神來,將切好的菜放到一邊的盆子裡。
本該開始炒菜了,但程陽升只是抱著盆子站在那裡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
明明程陽升沒有露出哀傷,也沒有流淚,但俞木能夠明白他的難過。
愛人死了,做什麼都沒心思,做或沒做,對他來說都沒有意義。
程陽升站了好一會,又把盆子放到一邊,拿起剛才切菜的菜刀,仔細看著刀鋒。
俞木心跳加速,就怕他看刀鋒挺銳利就想試試能不能割腕。
正想著,程陽升突然舉起菜刀,又伸出左手--
“程陽升!”俞木嚇慘了,趕緊上前去搶他手上的菜刀,“你別死!”
程陽升並未緊握著刀,俞木搶過刀後把刀藏到背後,警惕地盯著他看。
程陽升翻了一個白眼,說道:“還來。”
“不給!給了你要割腕!”
“智障啊!”程陽升吼道,“我菜還沒切完!割什麼腕!”
俞木探頭看了一下盆子,有幾根菜葉沒切到,程陽升的確只是想把那些菜切完……俞木一臉囧,尷尬地嘿嘿笑了兩聲,把菜刀雙手奉上,討好道:“辛苦你了,你要小心,別切到手……”
“滾!”程陽升搶過菜刀,用力切菜。
俞木乖乖滾出廚房,繼續躲在門外偷窺。
他看程陽升現在切菜都像砍人似的,自我安慰道:惹他生氣還是不錯,看他現在精神多了,可喜可賀……
“啊!”
程陽升太有精神,滿腦子生吞活剝俞本的念頭,一個走神便切到手指。
俞木想上前關心,但他才走出一步,程陽升便兇神惡煞地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又把他瞪回門後。
程陽升扔了菜刀,黑著臉在水龍頭下沖手指。
俞木很想問他痛不痛,但怕問出口後被胖揍一頓,只好躲在門後暗自在心裡幫他吹吹,希望他不痛。
雖然程陽升做飯時老走神,但他做出來的飯菜味道十分不錯,俞木晚上厚著臉皮多吃了兩碗飯,一直吃到程陽升在餐桌底下使勁踩了他一腳後他才乖乖停下,挺著吃得圓滾滾的肚子滾去廚房洗碗。
洗完碗,俞木吃得太多,忍不住想睡,坐在沙發上打盹。
“木木還是這樣,一吃飽就犯困。”奶奶看俞木打瞌睡就笑,“房間我都給你們收拾好了,陽陽你先帶木木去睡。”
“他晚上吃了三碗飯,貪吃……”程陽升走向俞木,作勢就要抱俞木起來。
俞木頓時驚醒,跳起來猛搖頭,驚慌道:“我我我……自己走!”
俞木跟著程陽升走,一路來到二樓的房間。
那是以前木木和程陽升留宿時常睡的房間,佈置得很簡單,除了幾本他們留下的書和幾套少穿的衣服外,再無其他雜物。
俞木以為程陽升又會讓他在門口脫衣服,因此也不敢進門,只是拉著衣角不安地等候發落。
程陽升一回頭時便見俞木一臉緊張地看著自己,頓時心裡想發火卻又發不起來。
他的木木也是這樣。
平常時候雞婆得很,老愛照顧人。但只要一緊張,木木就會露出呆呆的表情,像個怕被責駡的小孩子。
每次看到木木露出那種表情,他總忍不住抱著木木親,因為他知道他的木木怕做錯事,怕被罵,他得讓木木安心……
“去睡吧,我下樓陪奶奶說話。”程陽升想哭了,沒吼人的情緒,低頭走了。
那一晚程陽升陪奶奶說了不少話,奶奶睡了後,他又獨自一人坐在客廳裡盯著電視節目發呆了好一會,直到午夜才上樓。
奶奶家的房間他和木木雖然住過不少次,但奶奶收拾得勤快,房間裡沒有留下任何木木的味道,因此他也沒去講究洗澡換衣服的功夫。
他打算今晚睡在旁邊的椅子上,因為他知道那小賤人一定睡在床上,他才不要和那人一起睡……
開門進房,程陽升並未在床上看到俞木的身影。
人呢?
程陽升循著俞木的呼吸聲,走到了窗邊的那個角落--
只見俞木窩在角落裡,身上沒有被子,甚至連件外套也沒有,就這樣蜷著身體睡覺。
窗外有點微弱的光線照進來,程陽升正好能看見俞木的臉。俞木臉上的小痣還沒擦掉,看起來就像他的木木。
--他的木木怕被他罵,不敢上床睡覺,只能躲在角落裡受凍。
程陽升深吸了幾口氣,要自己冷靜,千萬不要把眼前的人想作是木木。
這個人是搶走木木的壞人,無論怎麼樣了都是活該,都是報應……不能因為長得像就誤認為是木木,那是對木木的背叛,木木是唯一……
俞木是被踹醒的。
程陽升狠狠踹了他一腳,扯他的手拖著走。
“程陽升!你做什麼!”俞木嚇傻了,不住掙扎,“放開!”
然而他根本抵擋不過程陽升的力氣,一路被拖到浴室,被程陽升用力摔到地上。
一片黑暗中,俞木聽著程陽升粗重的喘息聲,恐懼達到最高點。
他知道程陽升要打他了。

第22章

程陽升抬腳就踹,狠狠踹在俞木的肚子上。
俞木沒有哨兵的夜視能力,根本不知道要躲,直接挨了那一腳,痛得叫了出來,反射地就要蜷起身體保護自己。
但程陽升就是要朝他肚子踹,硬拉起他的手臂,將他整個人拉離地面,繼續一腳一腳狠狠地踹,不讓他躲。
俞木懸在半空不斷掙扎,卻完全逃不掉,被踹得想吐。
他忍不住哭,哀求道:“饒我了吧……求你……”
“饒了你?當初你怎麼不饒了木木!”程陽升正激動,俞木越哭他越來勁。他又重重把俞木摔在地上,抓著俞木就往地上撞。
俞木被撞得頭暈眼花,哭著反覆道:“對不起……對不起……”
他害怕,孤立無援,只能不斷地哀求程陽升。
然而程陽升並未因為他的哀求而停下,反而變本加厲,真有要活活弄死他的傾向。
俞木察覺程陽升可能又犯病了,這念頭一起,內心的恐懼頓時夾雜上幾分憐憫。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還有心思想這些,明明被踹過的胃一陣一陣地疼,他最疼的卻是心,心疼程陽升難受。
他不能讓程陽升成了殺人犯,也不能在這時候死去,他都還沒找到自己是誰,還沒有享受到生命……
俞木的內心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求生欲望,他想活下去。
程陽升又摔了他一次,他的額頭直接撞在地上,撞得頭暈眼花。然而這一次他在暈眩中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感受,在大腦片刻的空白後,他發覺程陽升的情緒變得具體,來自程陽升的憤怒與悲痛充斥在他的腦海中,他彷佛還能聽到程陽升暗自哭泣的聲音……俞本的精神力恢復了!
俞木找到一絲希望,他有救了,他有精神力能夠控制程陽升了。
現在他該怎麼做?暗示嗎?還是侵入程陽升的意識雲?不對,華珍說過程陽升他……
正此時,程陽升突然鬆開了手,喘著氣後退了數步,聲音顫抖著道:“你……怎麼……”
什麼?
俞木一頭霧水,他都還沒出招呢怎麼程陽升就逃了,俞本的嚮導能力真強,還能夠自動出擊……
“走開!”程陽升喊道,“不可能……你走……你走開!”
程陽升奪門而出,俞木聽見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房間。
俞木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的確松了口氣,捂著肚子躺在地上緩緩。
他的腦子還暈呼呼的,既有被程陽升撞出來的暈,又有精神力充斥在他腦海裡的不適應感。他能夠感覺到那股屬於程陽升的精神力在遠處,似乎還出了屋子,跑到屋外去了……
俞木的肚子一陣翻騰,他躺了一會,最終掙扎著爬起來,抱著馬桶吐了一回。
他怕有味道,一吐完便沖馬桶。只是沖完後,他發覺空氣中仍是有股味道,那是一種香甜的味道,有點像是加了牛奶的巧克力,聞起來就舒服……
老天,他怎麼會吐出這種味道!俞木被自己雷了一把,忍不住又吐了。
沖完水後,那股味道卻仍未散去,彌漫在浴室裡頭。
俞木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精力去細想那是什麼,只能躺在地板上,輕輕揉著被踹過的地方,同時忍耐著頭痛。
希望沒被打出毛病來,不然還得去醫院,到時候就麻煩了。
俞木想著想著,意識逐漸模糊,不知不覺中昏睡過去。
他這一睡,又做了夢。
夢中的場景出現在俞家的客廳裡,俞木以旁觀者的視角看著自己和程陽升坐在沙發上說話。
這一回夢中的程陽升還沒長高長帥,仍是又黑又矮,一副沒長開的樣子。相反的,一旁的俞木已經長到一米八,白白淨淨,很是俊秀。
兩人坐在沙發上有說有笑,俞木潛意識裡知道他的父母都出門了,因此他和程陽升才能毫無顧忌地坐在客廳裡。
“星期六我們去哪裡?”程陽升問。
“我們去奶奶家吧。”俞木回道,“讓奶奶煮點好吃的給你補一補。你想吃什麼嗎?我先和奶奶說。”
“說什麼……有什麼就吃什麼吧。”程陽升不好意思,“讓奶奶隨便煮。”
俞木看他那樣子,忍不住笑著撞他一下,說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把自己當外人!奶奶想疼你,你就大方點接受,不要害羞!奶奶把你當親孫子,你也要把她當奶奶,這樣她就開心了。”
程陽升聽俞木那麼說,看起來比較釋懷了,小聲道:“那麼,讓奶奶煮上次……”
程陽升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警戒地轉頭朝樓梯那邊看去。只見一個和俞木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出現,正是俞本。
俞本雖然和俞木生得一樣,但繃著一張臉,一看就不好相處。
俞本聽見了他們方才的對話,不屑地看了程陽升一眼,說道:“有人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看,也不瞧瞧自己什麼樣子。”
“你!”
程陽升性格沖,聽了這話就不舒服,要不是俞木拉著他的手,他可能已經揮拳頭了。
俞木朝程陽升笑笑,低聲道:“沒事沒事,放輕鬆。”
俞木又轉頭朝俞本笑道:“我們假日要去奶奶家,本本你去嗎?奶奶好久沒看見你了。”
俞本看著自己的雙胞胎哥哥,勾起嘴角輕蔑地笑笑,說道:“我可不像你一樣每天閑著沒事到處跑,我還要上能力培訓課……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俞木當然明白那是什麼,他的弟弟又想要拿他是普通人的事實攻擊他了。以前的他可能還會難過,現在他早習慣了,不痛不癢,還覺得弟弟那愛炫耀的小孩子樣挺有趣。他道:“你們能力者的事情我不清楚,我知道你厲害就行了,我都和同學說你是要當帝國元帥的人,以後要統一全宇宙!”
“誰想當!閉嘴!白癡!”俞本罵了句,氣匆匆地轉頭又朝樓上去了。
俞本一走,俞木開始笑。
程陽升本來一肚子火,看俞木笑了,忍不住也跟著笑,笑道:“帝國元帥哈哈哈!你怎麼不說他要當皇帝!”
“他本來就是我們家的小皇帝!”俞木哈哈大笑,“其他人都是僕人!”
夢中的場景一換,他們出現在程陽升的房裡。
俞木回到自己的視角,看著眼前笑得陽光帥氣的程陽升,戳戳程陽升的臉,說道:“我很像把你養得有點帥啊……”
“怎麼?不喜歡?”
“喜歡,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緊張你被人搶走啊!”俞木喊道,“我看越來越多人找你講話了,他們發現你很好,開始喜歡你……這也不是不好,我也想要大家喜歡你,就是……唉,我比不上他們。你看俞本對你比以前好了,我看他也喜歡你,你……”
俞木說到一半,程陽升探過頭來,親了他的嘴一口,親完又退到一邊去,笑著看他。
“我什麼?繼續說。”
“你……”俞木感覺臉熱騰騰的,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臉紅透了。
“你怎麼這麼愛害羞?”程陽升又親了他一下,“我們以後結婚了你會不會好一點?如果結婚後你還這樣,我們床上生活可能會有點障礙。”
“你……”
程陽升又親了一下,說道:“你要擔心別人喜歡我,還不如擔心一下我現在喜歡你快喜歡出毛病來了。要我喜歡其他人,這不是叫我去死嗎?”
“木木,別離開我。”
“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不會離開。”
永遠不會離開……
俞木腦海中環繞著這句話,從夢中驚醒。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的評論,先各麼麼噠一口~
很高興大家認真看待劇情,尤其很多姑娘能夠體會到陽陽他在這複雜的背景之下所面臨的痛苦,讓瓜瓜好高興- 3-
他和木木都是好孩子,但他們都不是幸運的人,眼前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折磨,而這折磨來自于俞本釀下的錯。
他為什麼認不出木木,因為他恨俞本。
當你恨一個人,就算他每天做盡好事,你也會覺得他別有居心。他笑,你會覺得他不懷好意;他哭,你會覺得他裝腔作勢。
因此要讓陽陽認出木木,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當然我也不會讓他毫無懷疑地一直這樣下去,未來他冷靜下來後也會有所懷疑,猜測眼前的人是不是木木。
然而這樣的猜測對他來說也是折磨,他是一個很專情的人,當他發現自己竟然對俞本心軟,他會無比痛恨自己。
至於未來發現了木木的身份後他會怎麼樣?
木木當然會覺得委屈,但是他愛陽陽愛得即使失去記憶也能一見鍾情,他自然也不會關上門不准陽陽進門什麼的。而陽陽呢,他自然也不會不當一回事。
不過我想你們也不會想看他們兩個各自鑽牛角尖,每天我愛你啊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好了你不殺我我自己去死……這樣反覆迴圈。
贖罪最好的方法不是求得原諒,而是想盡辦法補償。陽陽不可能不自責,但是他怎麼還能每天在木木面前哭喪著臉呢?他要木木開心,他不會再哭了,他不是哭包陽陽。
他是要給木木幸福的人。
這也不算是劇透,這該算是……排雷?
我想你們大概懂我意思,這本來就不是一個快樂的故事,一大半基調是難過的,但也不會毫無邏輯(瓜瓜自認為)地無止盡虐下去,他們的愛讓他們痛苦,但也會讓他們幸福,只是來得晚些,波折些。
放心吧,我印象中瓜瓜還是個會寫甜文的人,該虐的時候會虐,該甜的時候會甜,不會該虐的時候甜,也不會該甜的時候虐~~~麼麼噠,謝謝你們沒有拋棄這樣一個苦哈哈的文,也感謝你們願意提供想法讓瓜瓜參考,你們使我更仔細思考,愛你們~

第23章

俞木頭有些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覺自己正被程陽升扛在背上。
他們現在在一處陌生的地方,程陽升空出一隻手按門鈴,另一隻手穩住他不讓他掉下來。
昨晚那股香甜的味道又出現了,非常明顯,就像是面前放了一塊甜甜的巧克力。
那味道是從程陽升身上發出來的,可俞木以前沒有聞過……
開門聲響,一個陌生的男人說道:“你又怎麼了?”
程陽升說道:“有事找你。”
那男人又道:“進我家要收門票,一個人一百。”
程陽升急道:“行行行,一會給你。”
程陽升脫下鞋子,扛著俞木向前走,俞木被扛得搖搖晃晃地,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程陽升自己醒來了。
程陽升又走了幾步,把俞木放下。他的動作不像昨晚那般粗暴,將俞木放到地上時還輕了一些。
“你知道凶宅不好賣嗎?”那個陌生男人又道。
“人沒死!我怎麼可能弄死他!”
“那就好,你敢弄弄死人我先弄死你。”
俞木側躺在地上,聽著腳步聲響起。這裡是哪裡?那人是程陽升的朋友嗎?
昨晚那個大概能稱為精神力的感受還存在俞木的腦海裡,俞木雖然不懂得如何操作,但他能夠明顯地讀出情緒,他感覺到程陽升的情緒不太穩定,他紛亂的情緒中有著不安、害怕與強烈的痛苦。
此時有人碰了俞木一下,俞木感覺到那人不是程陽升,反射地便睜開眼來。
來人是程陽升的朋友,他手上拿著一條棉被,正要替俞木蓋上。他看俞木醒了,小聲道:“你休息一下,待會……”
“陳新!你在幹嘛?”
程陽升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但陳新聽了頭也沒抬,只是仔細地給俞木蓋上被子。
他蓋被子的動作很仔細,從俞木的肩膀處蓋起,一路蓋到腳上。蓋好了,他站起來看了看,又伸手挪了下被子的角度。
“完美。”陳新滿意點頭,“躺著別亂動。”
俞木一臉呆滯,不明白陳新在幹什麼。
陳新走了,剩下俞木自己躺在地上。
昨晚被攻擊得最嚴重的腹部和頭仍疼著,但那疼痛的程度尚在他能接受的範圍,看來程陽升還沒有真正下狠手,俞本的身體承受程度也沒有想像中的差勁,以後結婚了不必太擔心……俞木想到這裡被自己那受虐狂似的想法雷了一把,覺得自己實在太可怕了。
他不禁又想起昨晚的夢境,想著想著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
他發覺自己已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得有些嚴重,連夢中的人相貌都和程陽升一樣,做起夢來就像在和程陽升談戀愛似的。
一想到昨晚甜蜜的夢,俞木便開心得忘了自己現在的處境,抽出手來開始在通訊器上頭幸福地記錄起來。
除了昨晚的夢,前天的夢他也記到一半,他得抓時間補上,否則他又要漏了幾天沒在網上更新了。
說起來,可能是他這人心太大,雖然這些天過得不太順利,可他一想到夢中和程陽升甜甜蜜蜜便心情好,連帶著寫出來的記錄也歡快,挺是討喜,放到網上幾天,並不如他當初所想得一般乏人問津,竟也有十來個人關注著。
他沒更新,文章底下有個讀者問道:“大大,怎麼沒更新了,在忙嗎?”
俞木嘿嘿笑,回覆道:“和未婚夫在朋友家作客,今晚回家再更新!”
雖然有點自欺欺人,不過他倒也沒說錯,他真的和未婚夫在朋友家作客,只不過他沒說自己昨晚才被打了一頓,剛才還是被抬進來的……
與此同時,陳新的臥室裡,程陽升正崩潰地大吼大叫。
“我和俞本是高相容度!”程陽升抱頭蹲在地上,“怎麼可能!前幾年都不是的!昨天突然間……”
“錯覺?”陳新坐在床上,隨手拿來床上的狗抱枕抱在懷裡,“你可能弄錯了,畢竟你先前對任何人都沒感覺過。”
“我也希望那是錯覺!但我真的聞到了!”程陽升一臉崩潰,“很甜的味道,房裡平白無故不可能出現那種味道……”
“看來你們不只有相容度,還挺高的。”
相容度是能力者之間決定伴侶的主要因素,每個能力者在這世上總能遇到幾個與自己高相容度者,除了那幾個人之外,其餘人一概歸類為低相容,甚至是零相容。而高相容度代表著彼此身心靈十分契合,就算眼前合不來,未來也會是相處極為融洽的伴侶,無人例外。
相容度除了表現在精神力上的感受,最直接反應在氣味上。當能力者遇到高相容度的人出現,他便能聞到一股獨特的香味。
程陽升和俞本一直是零相容度。從他十八歲哨兵能力完全覺醒以來,他每天和俞本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從未感受到俞本和自己有任何相容。
這些年來程陽升常想著,木木雖然是個普通人,沒有所謂的相容度,可木木就是他百分之百相容的那個人。
一個人一生只有一個完全相容者,他程陽升註定該愛的人,也只有一個木木。
但他沒想到,就在木木死去他年後,竟會在他最痛恨的人身上感受到高相容,那是他從未想過的惡夢。
怎麼可能呢?他從年少時便和俞本不合,他們是不可能的。
他不敢再細想,也不敢去仔細判斷他們之間的“高”究竟有多高,是五十、六十、七十……還是百分之百?
“我背叛了木木……陳新,我背叛了他。”程陽升茫然而絕望,他不想如此,可他的身體竟背叛了木木,“你教我怎麼控制,你以前不是有很多資訊素抑制劑嗎?賣給我……”
先前陳新出征時出了意外,從那之後,他的相容度感應系統便出了問題,見到人不是感應到零相容就是完全相容,同一個人還能在這兩種可能之間來回變換,弄得陳新也分不清楚到底誰才是他的高相容度者,每天都在釋放自己的資訊素。
陳新一開始給自己打資訊素抑制劑,打了抑制劑後他雖然還能感受到相容度,但聞不到資訊素的氣味,也能夠阻斷資訊素對他的影響,免得他一聞到味道就腦子發熱,情緒不穩定。後來他見每天打針也不是辦法,便找了法子訓練自己,到了現在他已經不需仰賴抑制劑也能控制自己了。
陳新明白程陽升的痛苦,他找了自己之前剩下的資訊素抑制劑給程陽升,說道:“都給你。”
“謝謝。”程陽升顫抖著手接過,急匆匆地挽起袖子就要給自己打抑制劑。
他隱約還能聞到俞本的味道,每一次的呼吸都讓他感到自己正在背叛木木,他愛著木木,他的身體怎麼能夠擅自對其他人效忠?
“你冷靜一點。”
“你叫我怎麼冷靜?”程陽升咬牙,“我不能背叛木木!”
陳新看不下去,搶過他手上的抑制劑替他注射。
一會,程陽升的呼吸明顯平復下來。他靠在床邊,有氣無力地笑道:“希望木木不要怪我……”
他已經無法原諒自己了,他不想要木木再因為這種事情吃醋。

第24章

哨兵的聽力異于常人,總能聽到各種細微的聲響,因此哨兵的房間接需經過特殊設計,隔音效果格外良好。程陽升和陳新進房去好一陣子了,但俞木什麼也沒聽不見,完全不曉得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只能躺在地上按他的通訊器。
他按了一會,突然察覺那股一直縈繞在他鼻間的香甜味道消失了。
怎麼沒了?
他好奇地坐起來,想一探究竟。
他才一坐起來,便被眼前的東西嚇了一跳。
只見前頭的沙發上站著一隻老鷹,老鷹見他有動靜,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喉嚨間發出低沈的聲響。
什麼時候多出這只老鷹,他完全沒察覺到……等等,這就是所謂的精神獸嗎?
每個能力者都有以精神力幻化出來的精神獸,精神獸能說是能力者的一部份,可同時又有自己的獨立思想,是一種極特別的存在。眼前這只老鷹看起來帥氣沈穩,和陳新給人的感覺有幾分相似,應當就是陳新的精神獸。
俞木看網上的資料得知程陽升的精神獸是一條阿拉斯加犬,他先前沒見過,現在他有精神力了,自然想看看程陽升的精神獸長什麼樣子。程陽升這麼帥,他的精神獸應該也很帥氣。
俞木探頭探腦,完全忘了陳新囑咐他別亂動。他動了一陣,把身上的被子都掀了開來。
突然間,那只老鷹飛來,停在俞木面前。
俞木滿頭問號。
老鷹拍拍右邊的翅膀,用喙點了點。
俞木想了想,問道:“翅膀癢?”
老鷹搖頭,拍拍左邊翅膀,再用喙點了點前面。
什麼東西?它的前面就是我……啊,明白了。
俞木拎起被子,問道:“被子?”
老鷹沒有再做表示,飛回沙發上站好。
俞木自覺地折好被子,將被子整齊放在一邊。
他雖然想到處晃晃,但看那頭老鷹似乎正在監視自己,故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坐在地上,一邊清揉著昨晚被打出來的淤青,一邊想著:現在他佔領了俞本的身體,俞本的精神獸應該也歸自己管了,那精神獸又會像誰的性格呢?而且先不說個性,那是什麼精神獸,怎麼都沒看見?
俞木現在能感受到精神力,可究竟要如何使用精神力他完全不懂,更別說是找出自己的精神獸了。他盤算著回去找找參考書,免得浪費了難得成為能力者的機會。
正此時,臥室的門開了。俞木趕忙坐正,就怕程陽升要找他毛病。
然而程陽升並沒有出來,出來的人是陳新。陳新走進客廳,手上還提著一個盒子。
陳新又到一旁拎了張小凳子,把小凳子放到俞木面前,說道:“坐。”
“謝謝。”俞木趕緊把屁股從地上挪到小凳子上,繼續正襟危坐。
“不舒服嗎?”
“還行。”
陳新點頭,把盒子交給他,說道:“那就不送你上醫院了,裡面有藥,自己看著辦。”
那是一個醫藥箱。陳新將醫藥箱給了俞木後便到沙發上坐著,從茶几底下又拿出一個小盒子,用裡頭的零件組機器人玩,似乎沒打算和俞木多說話。
俞木還以為程陽升的朋友也會討厭他,程陽升帶他來這裡說不定只是想找人接力揍他。沒想到陳新雖然冷淡了點,可從進門時給他棉被開始,陳新盡在幫他,比程陽升對他好多了。
俞木不禁感動,想開口感謝陳新。
然而他還沒說話,陳新倒是先說話了。陳新仍低頭組著機器人,頭也不抬地道:“你千萬別誤會,我並不喜歡你。只是我不是小學生,不會和學長一起排擠你,也不想你死在我家裡。”
俞木一句話被噎住,呆呆地看向陳新。
陳新繼續道:“你要是還喜歡學長,那就少說話,別再惹他。”
“哦……”俞木知道自己不該再多說話,乖乖給自己上藥。
他的腹部淤青了一大塊,碰了就疼。他找了專治瘀青的藥,抖著給自己塗上。他的頭上也有傷,昨天都撞出血來了,今天血幹了凝結成一片,看起來十分淒慘。
俞木覺得委屈,但也生不起氣來。他知道程陽升不是針對他,程陽升針對的是俞本,如果他站在程陽升的位置上,他也會想揍俞本。
所以他不只不生氣,甚至還心疼程陽升。如今他只是受點皮肉傷,上了藥幾個小時內就能痊癒。可程陽升不是,程陽升的傷痛無藥可治,一直到死都只能體無完膚地疼著。
俞木塗好了藥,呆坐了一會。
他滿腦子都是程陽升,想知道程陽升現在怎麼了。他知道程陽升就在陳新的臥室裡,忍不住回頭看。
門關著,他看不見。
怎麼辦?和陳新說嗎?
可陳新怎麼可能允許他進房?陳新都叫他別去惹程陽升了。
俞木糾結了好一陣,但為了程陽升好,他還是只能乖乖坐在小凳子上按通訊器。
他繼續記錄著昨晚的夢境,再結合先前的部分潤飾一番,用自己腦補上的情節將零散的夢境串連起來,讓故事變得更完整。
他這一弄就是兩個多小時過去,程陽升還沒出來,陳新也沒打算搭理他。他看仍是沒事做,便把寫好的段落更新上專欄,順便看看讀者的回覆。
早上時候他回覆讀者說自己和未婚夫出門作客,現在那讀者又回覆了他,說道:“大大有未婚夫呀?好幸福!”
“未婚夫”這詞自己說起來感覺還好,可由別人來說別有一番滋味,俞木看了忍不住開心,忙回覆道:“對呀對呀!他人特別好!”
俞木現在待的綠唧唧網從地球時代便架設了,一直以來都是個無比抽風的網站。但神奇的是,抽風歸抽風,這網站也熬過了人類移居外星球的艱困時代,努力地堅持下來,發展得有聲有色,也開發出不少新功能來。
其中一項功能便是即時提醒回覆。俞木回覆了讀者後,沒一會系統便提醒他有新留言進來,點進一看,原來方才那個讀者正好也線上上。
“求大大秀恩愛![愛心]”
俞木正閑著,有人要他秀恩愛他自然樂意,樂呵呵地把程陽升的好處都寫出來,回覆那個名叫熊貓大俠的讀者:“他心地善良,做菜很好吃,笑起來很帥,而且很專情!”
熊貓大俠回覆了個羡慕的表情,後頭又道:“大大故事裡的小攻該不會就是以未婚夫大大為原型吧?”
俞木嘿嘿笑,回覆一個害羞的表情。
他自然把程陽升的個性都寫進去了,程陽升雖然專情的對象不是他,可他仍欣賞著程陽升的優點。
不過他雖是欣賞程陽升,卻也沒動過歪腦筋。他至多容許自己胡思亂想一番,可不敢真對程陽升做些什麼,那太對不起死去的木木了,他不願意。
他沒有資格奢求。

第25章

一直到中午,程陽升才從陳新的房裡出來。他頂著一頭亂髮,臉上仍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他的腳邊跟著一隻阿拉斯加犬,阿拉斯加犬體型很大,渾身毛茸茸,跟在程陽升後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尾巴。
程陽升經過俞木,連看也沒看俞木一眼,倒是那只狗看到俞木,停下來瞪著俞木,喉嚨間發出低沈的威脅聲響。
俞木被這一瞪嚇了一跳,忙朝後縮去,就怕狗上來咬他。
“鹵豆腐,過來。”程陽升喊了聲,那被喊做鹵豆腐的大狗朝俞木露牙齒,再次示威後才去到程陽升身邊坐下。
陳新家的客廳再次陷入寧靜,程陽升坐在沙發邊的地板上,盯著牆壁發呆。一旁陳新仍在組機器人,似乎完全不想理睬他們。
俞木偷偷觀察程陽升,程陽升睡了一覺,精神好些了,但整個人仍散發出頹廢的氛圍,連帶精神波動給人的感覺都極為消沈。鹵豆腐也是,整條狗看起來無精打采,連尾巴也搖不動了。
精神獸能說是能力者的另一面貌,也就是說,程陽升就像是一頭毛茸茸,需要別人抱,需要別人陪他玩耍的大狗。只是他的主人走了,沒人陪他玩,他也沒心情玩耍了。
俞木腦補了一連串陽陽大狗的畫面,想得心都揪起來了,強忍上前虎摸狗頭的念頭,繼續眼巴巴地盯著程陽升。
“看夠了沒?”程陽升忽然轉過頭來,冷淡地看了俞木一眼。
俞木嚇了一跳,來不及把頭轉到一邊去,呆呆地看著程陽升。
程陽升不耐煩地小聲念了幾句,一旁的鹵豆腐也爬了起來,伏低了身體,朝著俞木齜牙咧嘴,似乎隨時要撲上來。
俞木向後一縮,覺得有點不對勁。程陽升還好,但鹵豆腐看起來似乎真的要撲上來……
真的撲上來了!
客廳並不大,對於那麼大的一條狗來說,撲向一個坐在附近的人只需要兩三秒鐘。俞木來不及反應,只能傻楞在那裡看鹵豆腐朝自己撲來,恍惚地想著:這狗怎麼這麼大啊,到底為什麼這麼大……
“鹵豆腐!”後頭的程陽升喊了一聲,試圖制止鹵豆腐。
然而鹵豆腐並不理會,直接將俞木連人帶凳子地撲倒,張嘴就要咬俞木的脖子。
俞木反射地想抬手擋,然而他的手被爪子緊緊壓著,連舉都舉不起來,只能閉上眼露著脖子給咬……
突然間,俞木身上重量一輕。
俞木遲疑地睜開眼,剛才撲在他身上的鹵豆腐已經不見了,面前是黑著一張臉的程陽升,正是程陽升讓鹵豆腐回自己的意識雲裡待著。
他狼狽地爬起來,不好意思地朝程陽升笑。
“你……”程陽升欲言又止,“算了……回家,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一直到兩人回到俞家、各自回房,程陽升都沒再和俞木說半句話。
俞木原本還等著程陽升罵罵他,可到頭來發現程陽升的情緒似乎比先前更加低落,他便也不敢找死,心想過幾天等程陽升心情好了便會有精力罵他,不必急。
他這一等,沒想到足足等了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內程陽升早出晚歸,俞木完全沒遇上他,要不是華珍提過程陽升幾次,他幾乎以為程陽升出任務去了。
直到星期六早上,他才在餐桌邊看到程陽升。
程陽升的情緒又更加低落了,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壓抑的氛圍,連俞家夫婦都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最近壓力太大嗎?你看起來很沒精神。”華珍朝程陽升道。
程陽升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菜粥發呆,沒有反應。
華珍提高了聲音又喊了一次:“陽升?”
程陽升這才回過神,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你最近怎麼了?工作不順利嗎?”
“還行……只是有些累。”
“要不給你請點假?你先前休假都沒休完就回去上班,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然而程陽升只是搖搖頭,說道:“之後還會有一次大型任務,之後再一併休假就好。”
“最近他們都給你派什麼任務?應該沒再讓你陪那些小兵出任務了吧?”俞建英也道,“我這陣子比較忙,沒注意機甲部的事。上回我給他們幾個上將說了,別再給你出些小任務,浪費精神也沒什麼收穫,儘量給你一些關鍵任務。”
“最近……”程陽升低下頭回想,“最近我都做了什麼……哦,伯父,最近他們讓我帶戰士,教模擬戰鬥。”
“讓你帶那些新兵?”俞建英皺起眉頭,似乎不太滿意。
程陽升的反應比以前慢了許多,察覺不到俞建英的情緒,還自顧自地道:“陳新也帶,我們一人帶一班。”
“如果陳新也帶的話你就帶吧,我再幫你和他們說說。”俞建英道,“以後不要和陳新走太近,他們那邊的人沒什麼意思。”
“好。”程陽升似乎也沒聽進去,呆滯地點點頭。
看他那樣子,華珍還以為他不高興,便道:“假日別談這個了,大家好好放鬆一下。前兩天奶奶打電話來了,催著你們結婚,還說給你們買房了,要你們趕緊結婚後搬進去。”
聽到“結婚”這詞,程陽升有了一點反應,他抬起頭來看著華珍,語氣誠懇得近乎哀求,說道:“不要讓奶奶知道。”
奶奶分不清俞本和俞木的事情俞家夫婦也知道,甚至默許了他們之間的把戲。
原因無他,他們本便因為奶奶屬意程陽升和木木在一起而苦惱,如今奶奶把俞本當成了木木,他們也不必再去說服奶奶,自然樂得輕鬆。
程陽升是他們培養出來的人,相貌和能力都在軍部年輕一輩人中數一數二,俞本又喜歡他,用婚姻將他與俞家牢牢綁住再合適不過。
“放心,不會讓奶奶發現。”華珍道,“奶奶說那房子裡沒傢俱,要你們自己去買。今天你們要是沒事便一起去買吧,佈置你們的新房。”

第26章

佈置新房?一直沒吭聲的俞木偷偷觀察程陽升的反應。他看程陽升現在情緒不好,怕再讓程陽升和自己一起去買東西,程陽升早晚得崩潰。他想也沒想,便道:“媽,陽升最近太累了,我自己去吧。”
“你怎麼去?”
“我自己開車去就好。”
俞木這話一說出口,廚房裡的氣氛頓時僵了,連程陽升也抬起頭來看他。俞木察覺自己說錯話了,真想一巴掌抽死自己。
他想找點什麼話來補救,可還沒說,便聽華珍道:“你也好一陣子沒開車了,怎麼今天有這興致?還是讓陽升陪你去吧,你們一起出去放鬆放鬆。”
華珍話語背後對於三年前車禍不當一回事的態度讓俞木有點不舒服,但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好點頭。
程陽升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沒有說話,早已認命。
就這樣,兩人早飯過後啟程。
一路上程陽升沒說半句話。以前程陽升還會對俞木冷嘲熱諷,但從求婚那一天開始,程陽升朝他說的話越來越少,細細回想,他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說話了。
俞木覺得自己的確有點受虐狂傾向,程陽升一個星期不罵他,他便覺得渾身不對勁。
俞木心想,程陽升如果還願意罵人還是好的,代表程陽升還有精力,罵人還能讓他得到一些解恨的快感。然而現在程陽升連罵人都不情願了,這代表他越來越消沈,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
“陽升,對不起。”俞木決定和程陽升道歉,“剛才我不是有意的,我這輩子都沒有資格開車了。”
程陽升沒有回答,但俞木能從程陽升微弱的情緒波動得知他的確聽到了。
聽到了,但是不想理睬他。
俞木見他那樣,繼續找話題想讓他提起精神,說道:“我們要先去房子那裡看看嗎?先看了才知道要買什麼。”
程陽升仍是沒有回他。
“程陽升?”
“……”
“你還醒著嗎?”
“……”
“你……想打我嗎?”俞木謹慎道,“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一點。我能讓你打一頓……不過不要再打頭了,傷太明顯他們會發現,說不定還會罵你……”
紅燈,程陽升緊急煞車,轉過頭來皺眉瞪向俞木,說道:“你到底有什麼毛病?安靜一會不行嗎?神經病!”
終於……程陽升終於肯罵人了!俞木松了一口氣,笑道:“嘿嘿,我就是神經病。”
綠燈,程陽升翻了個白眼,繼續開車。
程陽升終究沒有心情再帶俞木去看房子,直接將俞木載到了附近的一處大型傢俱專賣商場。
這是俞木重生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逛街,他不禁有點興奮,跟在程陽升後頭探頭探腦。他對這商場有些印象,一想到這商場腦海中便閃過幾個零碎的畫面,過去的他應該來過。而且就這熟悉的感受來看,他應該來過不少次。
不過會是跟誰一起來呢?
很少人會獨自來這種地方,俞木眼前所見不是帶著小孩的家庭,就是成雙成對的情侶,俞木自覺臉皮薄,不敢自己一個人來。
那究竟會和誰一起來,難道是……男朋友或女朋友?
等等,他怎麼都沒想過前一世的自己可能有物件?他死了,那他對象怎麼辦?
不對,他到底有什麼自信自己會有物件?還是算了吧……就他這樣子,怎麼可能會有物件……
“你還要站在那裡多久?”不遠處的程陽升不耐煩地喊了聲。
“來了來了!”俞木回過神來,趕緊跟上。
他和程陽升一前一後地走著,看起來和其他小情侶沒兩樣。在旁人的眼中看來,他們兩人便是一個壞脾氣和一個二愣子的組合,配起來剛剛好。
“你自己隨便買吧。”程陽升道,“各買各的,互不相干。”
俞木想了想,問道:“那客廳和廚房呢?也各買各的嗎?你比較會做飯,廚房你來買吧……”
程陽升又不耐地“嘖”了聲,急躁地打斷俞木,說道:“房子有兩層樓,一人一層,各買各的!你別什麼都問我行不行?你不是很聰明嗎?自己想啊!別平常精明得很,到我面前就裝傻!以為我這樣就會可憐你?告訴你,你不必裝得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我看到你就噁心!”
原本俞木的臉上還帶著有點呆的笑容,聽到這話頓時僵了,繼而尷尬地笑一笑,小聲道:“那我自己去看了……嗯……回頭見。”
俞木低頭快步離去,程陽升看著他那與木木相似的背影,心裡升起一股自虐似的快感。
程陽升寧願這人永遠板著一張臉,當個討人厭的大少爺,也不願這人和自己的木木一樣總是在笑。他寧願自己仇恨,也不願意自己在仇人身上懷念愛人,他不能容許自己有一絲的背叛。
背叛……想到背叛,程陽升頓時又消沈起來。
他還無法接受自己和俞本是高相容度者的事實,每天都期盼著醒來時發覺自己再也感受不到自己和俞本之間的相容度,兩人依舊是毫無瓜葛的零相容。然而事與願違,每天早晨,他總能敏銳地察覺到走廊的另一頭住著一個與他高相容的能力者。
他無法控制身體自然地產生與高相容度者接近的念頭,只能給自己注射資訊素抑制劑。
然而這遠遠不夠,他開始懲罰自己,不許自己吃飯,不許自己睡覺,就是為了讓自己的身體明白,如果再動了不好的念頭,那將失去思念木木的權力。
程陽升走在商城裡,看著面前展示的各種傢俱。
以前他也常和木木來這裡,兩人一起討論以後要買什麼樣的房子,房子裡要做如何的裝修、擺什麼樣的傢俱……
他的思緒又回到過去,恍惚之間,木木的聲音又在他的腦海裡出現了。
“陽陽,你快來坐坐看這張沙發!好軟好軟對不對?以後我們買這個!”
“哪張餐桌好?我覺得大一點的好,以後也可以邀陳新來。陳新不知道還得單身幾年,我們結婚後要多招待他來。”
“這個床還有按摩功能哈哈哈!花這麼多錢買這個幹嘛,我替你按就好了。”
“你看,寶寶的床!以後如果我們也有了寶寶,我們也讓他睡這種小床。”
……
“陽陽,我要和你有一個家,每天膩在一起,再也沒有人能逼我們了。”
回憶中的木木開心地構築著他們的未來,然而他的未來已經沒有木木了,孑然一身,一無所有。
程陽升感到一股強烈的無助,他左顧右盼,回憶中的那些地方都還在,可他卻找不到回憶裡的那個人。
再也沒有人等他回家了,木木走了,世界又開始逼迫他了,連他的身體都逼著他忘掉木木……
程陽升已經分辨不出自己究竟在哪裡,也顧不著這麼多了,他只想要木木帶他回家。
他失魂落魄地到處走著,喃喃念道:“木木……你在哪裡……我要回家……”
另一頭,俞木正在找著程陽升。
方才他被程陽升那麼一說,不禁有點難過。他並不是刻意裝得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他從沒企圖偽裝什麼,只想要程陽升能好……但他明白,無論他多麼付出,程陽升都覺得他噁心。
噁心……俞木心再大,仍是難免被這個形容刺傷,彷佛自己真的是什麼低賤下作的人。
不過俞木也只是難過了一會,沒一會他便釋懷了。
他信步走著,看見前頭擺了好幾推車的抱枕,裡頭正好有著程陽升車上的那款毛毛蟲抱枕。
程陽升不准他碰,因此俞木抱起一個毛毛蟲抱枕,左揉揉右揉揉,趕緊過把癮。
然而他抱了一會,突然發現不對……這裡有賣毛毛蟲抱枕,這不就代表以前程陽升和木木來過這裡嗎?
他們來過這裡,木木還買了東西給程陽升,程陽升說不定得觸景傷情。程陽升現在情緒這麼不穩定,怎麼受得了?
俞木暗叫不好,趕緊回頭去找程陽升。
商城占地很大,俞木回到原地時已不見程陽升的蹤影,他也不曉得該往哪裡找。
人來人往,俞木慌得手腳發涼。
被說偽裝也好,說噁心也罷,他只想帶程陽升回家。
俞木還不懂得如何使用精神力,慌亂地找了好一會,才在某一處展示間裡找到程陽升。
那處展示間佈置成一個適合小家庭的居家空間,兩房兩廳,有主臥室,還有兒童房,佈置得十分溫馨甜蜜。
程陽升蹲在主臥室的角落裡,無助地發著抖,邊哭邊喃喃自語:“木木救我……我迷路了……我不要在別人家……”
俞木看著他那樣子,也不知為什麼,腦海中閃過了網上大家對於程陽升的介紹詞。
……帝國機甲部上校,機甲部門最受看好的新星之一。
……經歷過大小戰役,戰功赫赫,具有出色判斷能力。
每個人都逼著程陽升要當個最勇敢的大人,卻沒人知道他只是一個膽小的小孩。
他還需要有人抱抱他,告訴他不要怕,就算當個膽小鬼也無所謂。

第27章

俞木知道程陽升又出問題了,再顧不得其他,上前便將程陽升抱在懷裡。
程陽升隨即反抗,喊道:“你是誰!走開!”
“乖!你乖!”俞木緊緊抱著他,“你別怕,我不傷害你,我帶你回家!”
聽到“回家”這詞,正掙扎的程陽升明顯放鬆下來,但仍沒放下戒心,不安地小聲問:“你是木木嗎……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我的木木?”
俞木不知作何回答,他回答不是,估計程陽升又要鬧;但回答是,他又有什麼資格?
方才一陣匆忙,俞木只急著要找程陽升,從推車裡面拿出來的那毛毛蟲抱枕忘了放回去,還拿在手上。他回答不了程陽升的問題,只好趕緊用通訊器付帳,再把毛毛蟲抱枕塞進程陽升懷裡,說道:“來,這個給你。”
“毛毛蟲!”程陽升眼睛一亮,原本還推著俞木,這下不推了,伸手就將毛毛蟲抱枕緊緊抱進懷裡,放下了戒心,“木木給我毛毛蟲!”
俞木看著程陽升像個小孩似地摟著抱枕,心底覺得難過,臉上卻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笑著拍了拍他的背。
此時正是週六早上,商場裡頭已有不少人,俞木與程陽升所待的展示間時不時有人進來參觀。
程陽升的情緒雖是穩定不少,但仍未清醒,時不時喃喃自語著俞木也聽不懂的內容。
有人見程陽升舉止怪異,上前關心道:“他還好嗎?”
一個人先開口,又有幾個人將視線轉向他們。俞木趕忙將程陽升摟進懷裡,不讓人看見程陽升的臉,笑道:“沒事!他這幾天有點累,鬧彆扭罷了。”
“沒鬧彆扭!”程陽升又開始掙扎。
“你乖你乖!睡一下!”俞木摸他的背安撫著,又朝那人道,“謝謝你啊,我們休息一下就走!”
俞家兄弟長得斯文俊秀,總給人一種優秀菁英的印象。那人看俞木笑得溫和,也朝俞木笑笑,點點頭便走了。
見那人走了,俞木松了一口氣,心道幸好那人沒再追究下去。
他倒也不是怕這事影響了程陽升的事業,只是覺得程陽升夠辛苦了,不想再有人認為程陽升不好。他知道他這想法有些幼稚,可他就是想要大家都覺得程陽升好,程陽升能夠開開心心地,不被任何人以異樣眼光看待。
俞木等幾個還在展示間裡參觀的人都離開了,輕輕拍了拍懷裡的程陽升,小聲道:“我們回家吧。”
然而程陽升沒有反應,俞木低頭一看,原來他讓程陽升睡,程陽升便真的乖乖抱著毛毛蟲抱枕睡著了。
俞木心頭一熱,又將他抱緊了點,想像程陽升也喜歡他。
一個小時過去,俞木抱得手麻,可又不敢亂動,就怕吵醒程陽升。
然而外頭人來人往,幾個經過的人高聲說話,那聲音驚動了程陽升。程陽升動了下,似乎要醒了。
俞木有預感他恢復正常了,不會再像小孩一樣讓他乖乖抱在懷裡。俞木緊張,趕緊鬆開手,小心翼翼、緩緩地推著他的肩,推開……推開……再推開……
程陽升瞬間睜開眼睛,剛才那可憐小孩樣完全消失,又是滿肚子起床火準備日天日地的樣子。
俞木不敢說話。
程陽升見他坐在自己身邊,立刻彈開,怒道:“你幹嘛呢!”
“我我我……”俞木的手僵在半空,仍維持推的動作,隨口扯道,“我想問你新家的地址……對,地址!你沒告訴我地址,我買了東西不知道往哪裡送!”
俞木覺得自己真是機智,話題岔開得非常好。
然而程陽升才不吃他這套,猛推了他一把,站起來瞪著他道:“問就問,碰我做什麼!”
俞木一屁股坐在地上,尷尬道:“按摩?”
“按你個頭!”程陽升快炸了。
程陽升氣歸氣,可在憤怒之外,心裡更多的是毫無頭緒地茫然。
他只記得方才自己想起了木木,但完全記不起來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展示間裡,又怎麼會睡著。
他沒有過去一小時的記憶,不安地想明白自己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可此時他身邊只有俞本,他不想朝俞本示弱,終究只能露出爪子,用怒氣偽裝自己。
“這哪來了?”程陽升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手上的毛毛蟲抱枕。
“……我買的。”俞木見他臉色陰沈,暗道不好,又觸到程陽升與木木的禁忌了。程陽升車上的抱枕是木木送的,他不能再買一樣的東西。
果然程陽升炸了,直接將抱枕砸向俞木,低喊道:“媽的,誰准你買這個!拿去退貨!”
抱枕砸在俞木臉上後掉在地上,程陽升一腳踩在抱枕上,又狠狠將抱枕踢到床底下。
毛毛蟲抱枕軟綿綿的,砸在臉上並不痛。然而大庭廣眾之下被人砸臉並不是件開心的事,就算俞木心再大,這種時候他也沒心情笑了。
他看著床,咬著唇讓自己別說話。
“你到底買好東西了沒?”
俞木不說話,搖頭。
程陽升見他那樣子就來氣,怒道:“不高興是不是?你有什麼臉不高興?”
俞木抬頭看了程陽升一眼,心想我不和你計較不代表我真的沒脾氣,我只是喜歡你看你生病了心疼你才不和你計較,你到底憑什麼老找我麻煩……憑什麼?憑我現在活在俞本的身體嗎?
……好吧,也是蠻有道理……
俞木本來一肚子火,但繞來繞去後卻又有火無處發,簡直要被自己的窘境逗笑了。他到底造了什麼孽才重生到俞本身上?搞得他挨駡挨打也沒臉反抗,只能自認倒楣。
俞木終究是心大,怒火不到三分鐘就熄得一點灰也不剩,開始天馬行空地想著自己到底有沒有機會和俞本換回來,完全沒注意程陽升到底嘮嘮叨叨地罵了些什麼。
程陽升罵了一陣後才發現面前的人根本沒在聽,氣極,吼道:“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俞木趕緊點頭,看程陽升氣急敗壞一副要吃人的樣子,忍不住又想笑了。
程陽升見他露出木木常有的憋笑表情,原本就要脫口而出的辱駡卡住了。
他的木木愛笑,總是笑嘻嘻地不知在開心什麼,有時上一秒還在鬧彆扭,下一秒便笑得在床上滾來滾去,停也停不住。遇到那些不能笑的場合,木木便會竭力憋笑,一副想搗蛋還努力裝好孩子的模樣。
程陽升想起木木,頓時消了怒氣,不想再多說什麼。他道:“你……一個小時後出口見,把東西都買好,別再弄些有的沒的。”
程陽升走後,俞木左顧右盼,確定展示間裡沒人。
很好,沒人!
俞木趴下來,伸手去勾被踢進床底下的毛毛蟲抱枕。
叫他退貨?他偏不退貨!剛才程陽升才抱著它流口水,他要把這個抱枕帶回去藏好,開心就親,不開心就揍!麼麼麼地親,啪啪啪地揍!
俞木弄得灰頭土臉,好不容易把抱枕拿出來。他將抱枕拍乾淨,小心翼翼用衣服包好,開心地抱一抱,假裝程陽升又像剛才一樣乖乖睡在他懷裡。
最後,兩人果真各買各的,買完後也沒和對方說一聲自己究竟買了些什麼,只說好讓商場一個星期後把貨物送到新房子那去,到時候兩人再一同去收貨。
之後的一個星期,程陽升依舊成天早出晚歸,俞木沒見到他幾次。
而俞木仍持續作著夢,夢中的他與程陽升開始談戀愛了,甚至也一同去了那天他們去過的商場。在夢境裡,他和程陽升手牽手一起到處晃,還偷偷躲在沒人的展示間裡親了一會,甜得他都快暈了,抱著偷偷夾帶回來的毛毛蟲抱枕親了好久。
他的文下又多了一兩個讀者,同時他和那個叫做熊貓大俠的讀者又混熟了些。
熊貓大俠還單身,對愛情一直有著美好的憧憬,平日就愛看些夢幻的故事解饞。俞木的故事雖然寫得不算出色,但那夢幻般美好的感覺正好戳中了熊貓大俠的口味,兩人一來一往便熟了。
俞木重生後一直沒有和其他人好好聊天的機會,因此能夠認識熊貓大俠對他來說是重生後遇見的少數幾件好事,平常沒事時便在專欄下和熊貓大俠扯上幾句。
“前幾天才和未婚夫一起去商場買傢俱,結果晚上便做了同樣的夢,哈哈哈哈哈。”
“真好啊,我也想和未婚夫一起買東西,我覺得我會單身一輩子嗚嗚嗚……”
俞木習慣安慰人,於是也安慰熊貓大俠道:“你這麼好玩,一定很快就會找到物件,不要急哦!而且就算找不到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有時候有對象也挺麻煩的,常常得吵架!”
熊貓大俠回道:“你們感情這麼好還會吵架!那我該怎麼辦?我這麼賤一定會每天和物件吵架……”
俞木回了他幾個哈哈哈,心想吵架算什麼,我物件還恨我恨得想殺了我呢!

第28章

又是一個星期六,俞木一早便和程陽升一起前往奶奶給他們買的新房。
程陽升仍舊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倒是俞木心裡有點期待。
他早不想再住在俞家了,雖然這段日子俞家夫婦都疼他,可無論是他們的價值觀,或是對於他們莫名的抗拒感,這都使得他終究無法真心喜歡這對夫婦。
和程陽升同住可能得挨揍,但他明白只要別去惹程陽升,程陽升基本上不想搭理他,兩人井水不犯河水,能夠像一對感情惡劣的室友。
“哇……”俞木興奮地蹦下車,看著眼前的房子,忍不住發出滿意的驚歎。這房子竟和他想像中的一模一樣,沒有半分不同……
“哇什麼哇?閉嘴。”程陽升看他一副開心的樣子就煩,臉更黑了。
俞木趕緊閉嘴,假裝正經地跟在程陽升後頭進屋,一起在房子裡繞了圈。
這房子還沒裝修過,整間房裡空蕩蕩地什麼也沒有,但能從格局看出一樓是客廳和廚房,有間廁所及一處能作為雜物間空間;二樓則有兩間臥室,每間臥室裡各有一套衛浴設備。
“分房吧。”
“一人一樓?”
“一人一樓怎麼住?你住廁所算了!”
程陽升一吼,俞木便縮了回去,心想這話也是當初你自己說的,我哪知道一人一樓怎麼住……
程陽升雖然討厭俞本,但也並非蠻不講理,房間該怎麼分配便怎麼分配,不會故意只給俞本分個廁所或雜物間之類的地方。他道:“樓上的主臥室我和木木一間,另外一間房給你。一樓的空間一人一半,不許過界。”
俞木點頭,接受這樣的分配。
程陽升和陳新認識這些年,目睹那強迫症分配過各種東西,小至麵包,大至房子,只要能分兩半的東西陳新都分過。
因此程陽升雖沒有強迫症,但對於如何分東西十分明白,也早準備好各種工具來分配公共空間。他丈量了客廳廚房的尺寸,平均分配後用膠帶在地上貼出界限。很快地,客廳和廚房被分成同樣面積的兩邊。
俞木原以為事情到此為止,然而程陽升沒有停下動作,繼續量樓梯,把樓梯也分成兩邊,連二樓的走道也沒放過。
“我和木木是兩個人,所以雜物間和一樓廁所歸我,有沒有意見?”
“沒有。”俞木趕緊搖頭,完全不敢反駁程陽升。
分房完畢,又過了一會,門鈴響了,他們訂購的傢俱送來了。
兩個送貨的機器人出現,一個機器人手上拿著個平版,念出上頭的訂單資訊:“您好,這裡有兩件訂單。第一件的收貨人是程陽升先生,訂購貨品有A045雙人床一張、H432冰箱一台、CX355沙發一張……”機器人念了一長串,最後請程陽升確認。
程陽升看了一眼,點頭簽字。
機器人又轉向俞木,說道:“第二件的收貨人是俞本先生,訂購貨品有A045雙人床一張、H432冰箱一台、CX355沙發一張……”機器人仍是念了一長串,最後請俞木確認。
俞木聽它念了這麼多也記不清到底有什麼,心想大概就是那樣吧,伸出手便準備簽字。
但他才伸出手,一旁的程陽升便喊了聲:“等等!”
程陽升搶過平版,黑著臉看上頭的訂單。
雙人床,一樣的;
冰箱,一樣的;
沙發,一樣的;
……
他們兩人買的所有東西都是一樣的,連顏色都一樣。
程陽升咬牙切齒地抬起頭,問道:“你學我買?”
俞木還沒反應過來,問道:“什麼意思?”
“你和我買一模一樣的東西做什麼?”程陽升差點把平版砸到俞木身上,但抬起手來才想到這平版是機器人的,砸不得。他恨恨地把平版推到俞木臉上,質問道:“你看看你買的是什麼!學我?”
“啊?”俞木拿過平版,一頭霧水地看起來。這一看,他也囧了,他們兩個還真買了完全一模一樣的東西。當初程陽升只給了他一小時買東西,所有東西他只能憑藉著第一眼印象來買,根本沒時間考慮其他,更沒心思去猜程陽升買了什麼。俞木不用想也知道程陽升一定會逼他退貨。退貨這種事在俞木眼裡看來不算什麼,但他還是想明白怎麼會這麼巧。
俞木細細一看訂單,不一會便發現問題。
“你……要不要看看訂購時間?”
“又怎麼樣?”
俞木小心翼翼道:“我似乎……比你早買?”
訂單上,三五分鐘也好,十多分鐘也好,俞木購買的時間都比程陽升早上一些,兩人極其巧合地一前一後買了同樣東西,且完全沒碰上面。
程陽升看著訂單,一臉想破口大駡又無從罵起的鬱悶表情。退貨嗎?這些都是木木喜歡的樣式,他不能退貨。逼那小子退貨?他理虧。
他天人交戰了一番,最後想道,算了,木木說過,不要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煩心。木木比他聰明,聽木木的話總沒錯。
“喏,簽吧。”程陽升又對機器人道,“地上有畫線,左邊這半和樓上主臥是我的,東西隨便扔著,不要過線就好。”
程陽升說完,也不再理睬他們,自顧自拆開家務機器人的包裝,設定了打掃模式讓機器人開始打掃,自己則坐在客廳角落的地板上,一臉無聊地看機器人和俞木搬東西。
兩個小時後,東西安放完畢。屬於俞木的一邊,傢俱擺放得井然有序;而屬於程陽升的一邊,東西雜無章地放著,將程陽升包圍起來。
程陽升躲在他的重重壁壘裡偷看另一邊的俞木,又不開心了。
那小賤人到底憑什麼和他買一樣的傢俱,連東西擺放的位置都和他預設的擺放位置一模一樣?
程陽升想起了兩人之間的高相容度,高相容度者之間通常有著很好的默契……
默契?呸!
他想朝俞木吐口水,奈何口水吐不過線,只能怨毒地瞪著俞木。
他不想把這些巧合解釋為默契,在他看來,這全是俞本試圖模仿木木的表現。
木木還沒離開前,他也曾經見過俞本幹過這檔事,學哥哥穿衣服,學哥哥說話,甚至在自己的臉上點上了哥哥的小痣。他不想揣測俞本究竟是什麼意思,只覺得噁心,對俞本更加厭惡。
他不是沒感覺到俞本這陣子的不對勁,明明以前老是狗眼看人低,可近來總表現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性格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還記得俞本先前說過自己撞到了頭,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但他才不信撞個頭就能把性格都給換了。
一個人會突然轉性格多半是裝的,就俞本那小心眼,肯定是動了歪腦筋,他不能不提防。
程陽升胡思亂想了一陣,低頭給木木發短信,把自己的不開心全說給木木聽。發完短信,他無聊地按著通訊器,隨意搜了搜自己的名字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
他這一搜,正好看到了一張照片。
標題是:“程陽升和他的伴侶?”
照片拍攝的地點是上星期他們一同去的商場,照片裡的他被俞本遮住了臉,但他知道那正是他自己。
那個他坐在地上,被笑得一臉溫柔的俞本一手攬著,前頭還有一個人朝著他們說話。
程陽升看著照片中陌生的自己和俞本,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發生過這件事,頓時感到一陣惡寒。

第29章

程陽升不敢在那間新房裡多看那張照片,就怕自己看了後精神更不穩定。
一直到回到家,他才將自己關進浴室中,不安地再次點開照片。
拍照的人沒有多作描述,只說在商場裡無意間撞見程陽升。
程陽升往下看了評論,評論不外乎猜測兩人關係,有人猜是男朋友,有人猜是已經結婚的伴侶。後頭一些,又有人貼出了先前他和俞本求婚的照片,證明兩人的關係。
貼出這張照片的地方正好是程陽升的後援會,因此粉絲們見程陽升有了物件,表現出各種不同反應,恭喜的、心痛的、質疑的……各式各樣的留言出現在程陽升面前。
以前程陽升會和木木一起偷看別人怎麼說他,把這樣的事視為一種偷窺般的樂趣。可此時程陽升再無興致去看別人怎麼說他,他自己都厭惡自己了,其他人如何說他又有什麼意義?
他看著照片中的自己,確定自己真的出問題了。
但出問題並不讓他意外,他隱約知道自己的精神狀況不穩定,早已和正常搭不上邊。只是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在失去理智時,他竟接受了俞本,讓俞本接近他、觸碰他……
程陽升一陣難受,顫抖著手從口袋中拿出抑制劑,狠狠將針頭插向手臂。
然而他並不非想替自己注射抑制劑,他只是將針頭插進手臂,又拔出來,再插進去。
“以後還敢不敢?”程陽升問自己,“還敢不敢碰別人?”
針頭又一次插入手臂,程陽升沒有一絲猶豫,就著插在肉中的狀態,狠狠將針往下拽。
他的力道太大,針頭劃開肌肉幾公分後便斷了,只剩半截插在他的手上。他將針筒隨手扔掉,喘著氣笑道:“不敢了吧?”
他看著鮮血淋漓的手,欣慰地笑了笑。然而笑到一半,他又止住笑容,自言自語道:“不行……你太壞了,這樣絕對記不住教訓。”
他伸出手指開始使勁抓撓傷口,一邊抓一邊道:“……這樣你就記得了,以後不許再碰別人。”
許久過後,程陽升坐在地上,滿意地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雙手。
他笑了起來,就像當初木木還在時一般笑得開心。他用食指沾著地上的血,在磁磚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愛心,接著又在愛心裡,仔細寫下木木的名字。
生病了又怎麼樣?就算生病了、瘋了,他也無法容許自己做出背叛木木的舉動。
求婚了,新房也有了,程陽升和俞本的婚期也近了。
俞家夫婦並不曉得程陽升和俞本之間存在著高相容度,程陽升不說,此時俞本的身體了又寄宿著什麼也不懂的俞木,因此除了陳新之外,再無第三人知道。
然而儘管他們以為兩人並不是適合的伴侶,他們依舊想讓兩人趕緊結婚。那天兩人安頓好新家後,沒幾天他們便替兩人決定好了結婚日期,就訂在一個星期後。
顧及奶奶還以為俞本是木木,婚禮的那天不會有其他人參加,只有他們幾個到場。
因此要說那是婚禮,倒不如說是一場戲。
婚禮倒數三天。
程陽升坐在他的房間裡,看著這個待了十多年的地方。
終於要離開了。
以前他天天渴望著能和木木一起離開這裡,去到一個毫無拘束的地方。木木出事時,他也一度想離開,不想再和這一屋子討厭的人同住。
然而這三年下來,他無法否認自己深深依賴著這房間。
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有著回憶,他捨不得離開。
他還記得木木第一次帶他進來時這房間李的擺設,他也記得木木敲門時的聲響,還有木木坐在書桌前教他數學題時的樣子。
浴室也是。木木怕他發育得不好,總逼著他運動。每次運動完滿身大汗,他們便是一起在這浴室裡洗澡。
還有那張床,木木總躺在上面看漫畫,他們第一次接吻也是在這床上……
他記著這房間裡發生過的所有事,記得曾住在這房裡的那個人,但那人早離開了。
他靠著這些回憶熬過許多夜晚,此時要他離開,他不知道未來的自己該如何是好。
三年了,程陽升沒動過房裡的東西,但這一次他不能不動。
他挑了一些東西,木木的衣服,木木的書包,木木的被子,木木的漫畫書……這些他都要帶走,他要帶木木搬進新家裡,那是他們兩個的新房。
婚禮倒數兩天。
陳新看著尾隨自己下班,並跟著自己進家門的程陽升,問道:“你不用回家嗎?”
“木木不在,早不算家了。”程陽升扔下公事包,隨意拿起陳新放在桌上的紙張。
那是一張來自生育公司的需求表的複印本,供客戶填寫基因配對者的要求。
程陽升看著那張需求表,本來心情正糟,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陳新那強迫症寫的需求總和人不一樣,別人只寫些發色、眸色、種族,或是教育程度之類的,然而陳新不只寫了這些,連吃飯時先吃飯還是先吃菜、花椰菜喜歡吃白色還是綠色的……這類奇怪的細節都寫了下去。
程陽升被陳新那些奇奇怪怪的要求逗笑了,然而笑著笑著又忍不住紅眼。
“哭什麼?”
“還沒哭呢,只是難過……”程陽升勉強笑道,“要是我也和你一樣這麼容易開心就好了,一點小事就能滿足。”
陳新不明白他的意思,說道:“算是小事嗎?”
程陽升點頭,說道:“只要不吃香菜、不穿條紋襪、東西排得整整齊齊就能讓你開心,但這些都不能滿足我。我想要木木,而且不只要木木喜歡我,我還想和他一輩子……我要的太多了。”
陳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後天我要結婚了,你來嗎?要來的話記得包白包,不要紅包。”
“等你離婚那天再去。”陳新道,“到時候給你包紅包。”
程陽升笑了兩聲,說道:“到時候也差不多該包白包了……算了,別包了,你包給俞家那對夫婦也沒意思,還不如留著繳你的房貸。”
“今天來找你,因為想到一些事還沒和你交代。我怕以後沒機會,先和你說聲。”程陽升坐正,語氣嚴肅了些。他道:“奶奶一走,我便會跟著離開,但我們做這一行的,也不曉得什麼時候就會走了。”
陳新點頭,他們這些軍人的確做著危險工作。
“如果哪天我走了,你儘量替我爭取和木木的骨灰放在一起……如果不行,你也不要讓我在一群陌生人旁邊,你把我扔到海裡,或是扔到外太空都好。”
“我哪來你的骨灰?”
“你是將官了,這點事都不做不到?”程陽升笑道,“不過你別擔心,之後我會先立好遺囑,現在我只是先和你說著,讓你有個印象。”
陳新又點頭。
這事交代完了,程陽升沒有立刻說出下一個要求,他只是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地板發呆。
陳新沒有催他,靜靜等著。
好一會,程陽升又開口道:“等我死了,再沒有人會記得我曾經和俞木相愛過。”
“我會記得。”
“我知道你會記得,但我還是想拜託你……你替我們記著,曾經有這樣兩個人,很喜歡彼此,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很美滿。”
“我會。”
“不要忘記……就算你忘了我,但你也要記得木木,我不想所有人都忘了他。”
“我從沒忘記他。”
陳新也認識木木,甚至可以說木木比程陽升還像他的學長,總關心他吃飽穿暖了沒,就怕他性格比較孤僻,被人欺負了。
陳新想起木木,程陽升也想起了往事。然而他屢次張嘴想和陳新一起談談往事,話還沒出口便想起早已物是人非,過往的那些愉快沒什麼好說了。
他只想要陳新替他們記得,總覺得有人替他們記得,他們就能天長地久,永遠不分開。
婚禮倒數一天。
程陽升站在墓地裡,面前是木木的墓碑。
當初木木火化後,他鬧過一陣,想把木木的骨灰帶在身邊。然而他最終失敗了,木木的骨灰被埋在這裡。
不過後來想想,這樣也好,木木跟在他身邊,每天還得看他哭哭啼啼。就木木那雞婆個性,就算變成鬼也會擔心。
程陽升伸手碰了碰墓碑上木木的照片,愧疚道:“木木,明天我要結婚了。”
“你知道我不是真心想和他結婚,只是奶奶還把他當成你。我答應過你要讓奶奶開心,我沒有食言,所以你也別難過,難過了對身體不好……”
“奶奶給我們買了房子,裡面佈置成你以前說過的樣子,你看到了絕對會喜歡。如果你有哪裡不滿意,記得告訴我……我這些天都沒夢見你,想你了。”
“雖然我不想你擔心,但我知道你可能也發現了,你說過坦白從寬,我先說了,你別生氣……”程陽升卷起袖子,露出傷痕累累的手。哨兵的恢復能力很好,但他反覆地又傷了自己幾次,手上的傷仍未痊癒。他道:“我生病了,生病的時候會變得很奇怪,而且我無法控制自己,有時候甚至還會把你和俞本弄混。”
“我已經處罰過自己了,以後不敢再犯了……你如果不原諒我也沒關係,但是你要知道,我只喜歡你。”
程陽升說著說著忍不住哭了起來。他將頭靠在木木的照片上,親昵地碰了碰,假裝自己仍能觸碰到愛人。
他哽咽道:“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中掏出戒指,單膝跪在木木的墓碑前面,說道:“木木……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墓園裡除了程陽升再無旁人,午後微風吹來,拂動了墓園邊那幾株枯樹的枯枝,發出沙沙聲響。
程陽升明明哭著,卻又露出幸福的神情,他自言自語道:“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從現在起,你我成為彼此的伴侶。無論好壞,無論貧富,我們都會陪在彼此身邊,只有……”
只有死亡才能將我們分開。
“……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將我們分開。”
那一天程陽升待到很晚才從墓地離開。
離開時,他的無名指上帶著婚戒,他結婚了。
婚禮當天。
程陽升很早便醒了。
洗漱後,他穿上西裝,在床邊坐了好一會。
該走了。
門邊堆著幾個箱子,裡頭裝的都是木木的東西。他抱著那幾個箱子,將每個箱子小心翼翼放到車裡,準備將這些東西帶走。
處理完行李,他又回到房間,眷戀地看著房間的每個角落。
該走了。
他走到門邊,卻又忍不住回過頭來,不舍地看了又看,回憶著曾在這裡度過的點點滴滴。
真的該走了。
程陽升低下頭,小聲到:“要走了……木木,以後我們不住這了,你要跟上,別走丟了,走丟了就不要你了哦。”
程陽升開門出去,踏出房間。
他輕輕關上房門,告別過去十幾年的年少回憶,準備迎接他生命裡的最後一段日子。
“木木……”
程陽升打開門,又沖了進去。
他跪在房裡,早已哭紅了眼,喊道:“是你先不要我了……你怎麼能丟下我?你說好要和我一輩子都不分開……為什麼要騙我……”
死亡終究逼著他們背棄誓言。
作者有話要說:  澄清幾點:
1.可能不QJ,但是不代表他們不嘿嘿嘿呀,所以還是會流產。
2.陽陽從來沒有打死俞本,從來沒有!他沒有變態到活活打死了!

第30章

俞木身穿西裝,手上拎著個裝了幾件衣服和幾本書的背包,緊張地來到一樓。程陽升和俞家夫婦都已經下樓了,他是最遲的一個。
程陽升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按著自己的通訊器,俞木下樓了也沒看他一眼。
俞木偷瞄程陽升,見程陽升的眼睛還紅著,看起來剛才哭了一場。
他明白程陽升一定很難過,不禁替程陽升心疼。可心疼之餘,他忍不住又吞了口水……程陽升穿西裝實在太帥了,平日穿軍裝時有穿軍裝的帥氣,現在穿西裝時又有穿西裝的帥氣,尤其那雙大長腿……就算他倆有名無實,出門時和別人說這是他的伴侶也是一件極有面子的事。
“看陽升看得這麼入迷做什麼?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華珍含笑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以後你每天都能看,現在別看了,該出門了。”
俞木聽到這話趕緊別過頭,乾笑道:“我只是看他要出門了沒,沒其他意思……”
程陽升臉上仍是沒什麼表情,他關上通訊器,整整領帶後起身道:“走吧。”
俞家夫婦並沒有要陪著他們一起去民政局,而是要先去看看奶奶,等程陽升他們把結婚證辦下來了,再帶著奶奶一起去餐廳,吃一頓只有五個人的小型婚宴。
於是四人分為兩路,開著車朝著不同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俞木和程陽升沒說半句話,要不是程陽升最後將車停在民政局前,俞木幾乎以為這氣氛兩人是要去參加喪禮了。
時間仍很早,民政局一開門他們便到了,倆人是今天第一組登記結婚的新人。
“結婚嗎?”辦事人員問。
程陽升不說話,俞木見他似乎不準備回答,趕忙道:“是,我們要結婚。”
辦事人員狐疑地看了程陽升一眼,又問了一次:“你們真的要結婚?”
程陽升不情願地“啊”了一聲,算是表示了肯定。
辦事人員看一旁的俞木滿臉笑容,又看程陽升一臉不情願,心裡覺得莫名其妙,拿出登記表給他們時忍不住又問了程陽升一次:“你被強迫結婚嗎?”
程陽升先是點頭,再是搖頭,接著道:“我是自願的。”
“沒人脅迫你嗎?如果有,我能現在替你報警。”
程陽升微微搖頭。
“那麼你還好嗎?你看起來不太舒服。”
程陽升還是搖頭,說道:“我只是在想……之後要離婚是不是也要到這裡?”
俞木和辦事人員都囧了,心想你到底有多不情願?婚都還沒結就想著離婚!
程陽升沒再理會他們兩個,拿過筆便將俞木填到一半的登記表拿走,自顧自地填了起來。
要填的資料不多,程陽升一會便填寫完畢,無聊地隨意看了下俞木填寫的表格。
不看還好,這一看他立刻皺起眉頭,轉頭瞪著俞木,冷聲問道:“你什麼意思?”
“啊?”俞木填到一半的登記表被搶走,正盯著桌子發呆,完全反應不過來,問道:“什麼東西?”
程陽升將登記表摔到桌上,指著姓名欄上,大聲道:“你想羞辱誰嗎?你有什麼資格寫他的名字?”
俞木還是不明白,湊過去看了看姓名欄,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哪裡不對……他疑惑地拿起俞本的通訊器,找到個人資訊的頁面,再比照姓名欄……不就是名字嗎,才兩個字……操,名字寫錯了!
這個時代的人們使用通用語,過去地球時代各國的文字除了使用在姓名之外,幾乎不會出現在其他地方。
因此俞木雖然依稀覺得前世的自己也是個華人,但他認識的中文字並不多,翻來覆去就認得幾個常見的字,有時候還會弄混。例如俞本的“本”字筆劃少,寫起來不難,但俞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根筋不對勁,就五畫的字他也漏寫了一畫,沒寫出最後一筆。
不過少了一筆的這字也有點熟悉,是什麼呢……啊,是木!
俞木一滴冷汗滴下來,知道自己又作死了,竟然在程陽升的面前寫下了木木的名字!這分明是找死!
他抖著手,戰戰兢兢地替“木”字加上一筆,忐忑道:“筆誤……只是筆誤,沒其他意思……”
程陽升幾乎想要破口大駡,但礙於還有旁人在場,只是氣紅了臉,憋出一句:“智障!”
那個辦事人員已經看傻了,完全不明白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小聲問道:“你們這婚……還結嗎?”
“結!怎麼不結?”程陽升咬牙切齒道,“不結他還要給我擺臉色,我怎麼敢不結?”
到底是誰給誰擺臉色?俞木想吐槽,但明白剛才是自己理虧,只好勉強笑道:“抱歉抱歉,我們還要結……哈哈,平常就這樣了,習慣了……”
辦事人員似懂非懂地點頭,收過他們的登記表輸入資訊。
一會,辦事人員又朝兩人道:“你們還得去拍張結婚照。”
程陽升“啊”了一聲,似是不耐煩又不想發作。俞木知道他快炸了,趕緊道:“好的好的,要在哪裡拍照?”
辦事人員給他們指了拍照機的位置,俞木跑過去,等著程陽升慢吞吞地走來。
兩人站在指定的地方,程陽升面無表情地看鏡頭,俞木則是一臉尷尬。機器偵測到他們的怪表情,發出提示音道:“請微笑。”
兩人仍是維持著一樣的表情。
機器又一次提示:“請微笑。”
他們沒辦法,只好各自笑了下。
眼前一閃,他們面前的螢幕出現他們方才的合照。
照片中的俞木露出八顆牙齒,笑得很僵硬。而程陽升的表情似笑非笑,勾著單邊嘴角,比較像臉部抽筋而不像在笑。
難得兩人意見一致,覺得這照片實在太慘不忍睹了,像是兩個標本。
程陽升道:“重拍。”
俞木點頭:“一定要重拍。”
兩人又一次回到鏡頭前。
這一回,他們的表情好些了。程陽升假裝身邊的人是他心愛的木木,而俞木假裝程陽升喜歡他,兩人露出略顯緬靦的笑容。
眼前又是一閃,他們的結婚照拍好了。
他們拿著照片回到櫃檯,辦事人員替他們貼上照片,在上頭戳了章,將兩本結婚證地回給他們,說道:“恭喜,你們是合法的伴侶了。”
“哦。”程陽升依舊面無表情。
“謝謝你啊!”俞木連聲道謝,收下兩本結婚證。
從現在開始,他和程陽升都是已婚人士了。俞木一想到這點,整個人就有點恍惚,覺得好像在作夢一樣。他穿越到俞本身上,對程陽升一件鍾情,接著又發現程陽升討厭他……經過了這麼多,他們兩個人竟還結婚了!
就算程陽升對他沒有任何情感,但這事仍是奇妙得無法言喻。
“發什麼呆?要走了!”程陽升站在大門口喊了俞木一聲。
俞木趕緊跟上程陽升。
“結婚證收好,別給奶奶看到上面的名字。剛才拍的照片多給一張,把那張給奶奶就行。”
程陽升走在前頭,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
俞木邊走邊低頭收結婚證,沒注意到程陽升停下腳步,一下沒注意便撞到程陽升的背。
他縮了一下,就怕程陽升打他。然而程陽升並沒有打他,甚至也沒回頭看他,因為此時他們面前還有其他人。
幾個拿著相機的人笑喊道:“恭喜!你們是本區今年第一千對結婚的伴侶!”
說完,那幾個人“砰砰”地拉了拉炮,彩帶和亮片噴得兩人滿頭都是。
程陽升和俞木:“……”
程陽升黑了臉,轉身就要走。
“哎哎哎!別走呀!”幾個人又跟上,“本區提供第一千對結婚的伴侶免費蜜月交通費,無論你們想去哪裡,我們都免費提供交通費。”
俞木怕程陽升又要炸毛,忙道:“我們比較忙,不去蜜月旅行。”
“不去?這怎麼行?真的是免費的,我們不是騙子。”其中一人拿出身份證明,證實他們真是民政局的員工。
俞木心想你們要是剛才看見我們兩人登記結婚時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你們就不會這麼熱情了……
俞木絞盡腦汁想著該如何拒絕他們時,可他還沒想出來,一旁的程陽升突然開口,說道:“我們要去南方翡翠度蜜月。”
南方翡翠是這個帝國裡著名的蜜月景點,以浪漫至極的風景著稱。然而南方翡翠的花費極高,光是交通費便不是平常人家敢想像,只有有錢人家才去得起。
那幾個工作人員聽見了,其中一人說道:“南方翡翠嗎?你們可真有眼光,行,我們也能付旅費。”
程陽升點頭,亮出手上的通訊器,問道:“還要填什麼資料嗎?還是這樣就行了?”
俞木站在一邊一臉懵逼,完全不明白程陽升怎麼了。他們什麼時候要去度蜜月?他怎麼都不曉得……
然而程陽升神色如常,正填著資料表,似乎他們本來就要去南方翡翠。
“來,合照一張!祝你們蜜月愉快!”
“喀擦”一聲,兩人又多了一張慘不忍睹的新婚合照。
直到坐進了程陽升的車,俞木還沒想透到底怎麼了。
剛才那些人沒有騙他們,他們果真領到一筆不小的金額。只是這錢也不是白白給他們,依照規定,他們必須在兩年內真正抵達,否則便要收回那筆錢。
兩年……給他們兩百年他們都不可能去度蜜月!
俞木實在想不透,戰戰兢兢地問:“那個……我們真的要去度蜜月?”
程陽升點頭,冷靜道:“當然,錢都領到了。”
俞木越想越不明白了,他們真的要去?
他還想問,但程陽升似乎不打算再說話,開始開車。
俞木盯著窗外發呆,發待了一會,突然覺得不對。
等等,這方向似乎不是朝著約好的餐廳去……反而像是要往交通站去!
他們真的要去度蜜月了?
俞木又是緊張又是興奮,向前坐了一點,屏氣凝神地注意著程陽升究竟要將車開去哪裡。
程陽升真的往交通站去了……怎麼辦,他只帶了幾件衣服……算了,衣服到那裡再買就好,都要去度蜜月了,不要在乎這點小事……不過他們真的是要去度蜜月?程陽升會不會是想找個偏僻的地方殺了他?
車停下,俞木還胡思亂想著。他還以為他們在停紅綠燈,只是等了一會發現車不再繼續往前,這才疑惑地抬起頭。
……到了?也太快了吧?
“下車。”程陽升道。
“啊?”
“度蜜月啊。”程陽升自然地道,“到了。”
俞木一臉懵逼地轉頭看向窗外,頓時囧了。
程陽升沒騙他,他們真的到“南方翡翠”了。只是這南方翡翠不是蜜月聖地,而是……一間蛋糕店。
“你下去買個蛋糕,待會帶給奶奶。”
“哦……”俞木愣愣點頭,恍惚地開門下車,夢遊似地買了一個蛋糕,又夢遊似地走出店門。
程陽升也下車了。程陽升站在店門口,讓他乖乖站好別動。
“啊?”俞木已經完全搞不懂了。
程陽升沒說話,只是站在他身邊,舉起手,就著招牌與他拍了一張合照。
程陽升看了一眼照片,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就要走。
他走了幾步,發現俞木還在原地發呆,不耐煩地道:“你到底走不走?”
“哦……”俞木捧著蛋糕回到車上。
兩人沒有說話。
好一會,俞木實在忍不住了,問道:“這就是蜜月?”
程陽升點頭,理所當然地道:“不然呢?”
俞木覺得他們的婚姻實在太坑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離婚?

第31章

到了餐廳,程陽升在車上給俞木點上木木臉上的小痣,牽著俞木的手進門了。
俞木明顯感覺到程陽升的情緒變了,變得輕鬆,甚至是有些愉快。俞木清楚程陽升是裝的,為了要讓奶奶看不出他們兩人的不對勁,程陽升強迫自己連內心裡都裝得開心。
“奶奶,我們來了!”
程陽升和俞木依序抱了抱奶奶,奶奶拉著他們的手直笑,笑得合不攏嘴,嘴上直道:“太好了,太好了,之後就沒問題了!你們兩個要好好過!”
俞木感受到奶奶真心的祝福,不禁感動,奶奶大概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祝福他們的人。
程陽升看起來也很開心,他道:“木木,把照片拿出來給奶奶看。”
俞木想起照片,忙想把照片拿出來,然而他才把手伸進口袋,他便想到不對。照片上的他臉上沒有痣。奶奶雖然年紀大了,但難保她看清楚……
程陽升低頭看他,問道:“怎麼了?”
俞木搖頭,傻笑道:“很像忘了拿……”
程陽升愣了下,接著笑開來,攬著他的肩道:“你越來越糊塗了,笨蛋。”
奶奶聽他們這麼說,也笑道:“沒關係,下次再拿來!在那種地方拍也拍不了多好看,你們再去拍一些好看的,洗幾張擺新家。”
俞木見沒事了,暗暗松了一口氣,和程陽升一起坐下。
還沒坐下,程陽升背對著奶奶朝他挑眉,似是在問他搞什麼。他忙指指自己臉上的小痣,程陽升見了後微微點頭,示意明白。
在那一刻俞木感覺他們兩人還是有點默契,心裡不禁竊喜,看來他們也不是那麼不合。
上菜了,這頓飯吃得並不如前些日子在奶奶家那般吃的輕鬆。俞家夫婦光是坐在那裡便給了俞木莫名的壓迫感,儘管兩人話不多,還時不時按著通訊器似在處理公務,可只要他們兩個在,俞木便坐立難安。
果然沒一會,俞建英說話了。他朝俞木道:“休息這麼久了,你也該回去上班了吧?”
俞木正在喝水,聽到這句話當場嗆水,一陣猛咳。
程陽升伸手拍拍他的背,一邊朝俞建英道:“伯父,再讓他休息一會吧,上班的事情不急。”
一旁的奶奶聽了,問道:“木木上班啦?不是還在讀研究生嗎?”
俞木看過木木通訊器上頭的行事曆,上頭又提到上班又提到上課,俞木也不明白小了程陽升一歲、但和程陽升同屆的木木到底在幹些什麼。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繼續死命咳嗽,把問題全推給程陽升。
“平常老愛管我,自己還不是一樣,喝個水都能嗆到。”程陽升看他咳個不停,先是關心他,接著又朝奶奶道,“奶奶,木木前陣子研究生畢業了,現在留在學校做研究。
“做研究?我們木木果然有出息,不像那誰……”奶奶得意地看了俞建英一眼,問道,“那誰呢?今天怎麼沒來?又鬧脾氣了?”
俞建英不擅長扯謊,華珍替俞建英回道:“本本出任務去了,臨走前還讓我們祝哥哥新婚愉快。”
聽到這話,程陽升、俞木和奶奶不禁都愣了下。奶奶道:“……他是睡糊塗了吧?也罷,小孩子們平安沒事就好,你讓他自己注意安全。”
華珍連連點頭,溫柔地朝他們笑笑。
俞木見這話題結束了,終於停下咳嗽。他喉嚨都咳幹了,趕緊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不料正此時奶奶又道:“不過剛才木木走進來時,我還以為是本本……怎麼木木身上有股能力者的感覺?”
俞木再一次嗆到,又是一陣猛咳。
不行了,這話題他真的沒辦法回答,就交給程陽升了。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程陽升一臉無奈地看著俞木,繼續替他拍背。程陽升一邊拍背,一邊自然地道:“奶奶,您弄錯了吧?木木身上怎麼會有能力者的感覺?伯父伯母,您們說是不是?”
俞建英和華珍點頭,華珍還附和了程陽升幾句。
奶奶真的搞糊塗了,喃喃自語道:“是嗎……可我真的感覺……”
程陽升點頭,說道:“奶奶您說,我怎麼可能和木木以外的人牽手?對不對?”
程陽升說到這,又牽起俞木的手舉起來晃一晃,示意他們感情好。
奶奶看他倆這麼好,一下子又把剛才的困擾拋在腦後,滿意地笑了起來,反覆道:“那就好,你們倆從小感情就好。”
程陽升為了木木能睜眼說瞎話到這種地步,俞木簡直服了。
他的內心裡雖然有部分畏懼著程陽升,可仍有好大一部份對這人有著莫名的好感,以及越來越多的欽佩。有時他都覺得自己是受虐狂了,但一想到程陽升為了遵守與愛人的承諾能演到這種地步,他便由衷覺得這人是個男子漢。
至於他……他就是那個走錯劇本,一不小心穿到反派身上的倒楣鬼,負責讓主角表現出愛與勇氣。
那頓飯吃到中午左右便結束了,俞木隨著程陽升回到他們的新家。
新婚之日中午過後便回到家,俞木覺得他們的婚姻真是不倫不類。不過儘管如此,他也忍不住期待他們的新婚之夜會是如何……
到了晚上,俞木證實他們的新婚之夜仍舊不倫不類。
此時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程陽升坐在客廳另一頭的沙發上,抱著鹵豆腐,臉上帶著很淡的笑容,正朝通訊器按個不停。
俞木知道程陽升只要看著通訊器,幾乎都在給木木發短信,此時一定也是。
俞木看了一會,自己也按起了通訊器。
這些天他都沒作夢,夢境斷在夢中的他和夢中的程陽升都長大後,再無進度。但俞木沒停下他的文章更新,他憑著幻想,想像自己和程陽升戀愛時該是什麼樣子,又寫了好一些。而前幾天,他正好寫到了結婚。
俞木開始寫他們的婚禮,還有他們的新婚之夜。
文中的兩人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所有的親朋好友都來了。他和程陽升在眾人的見證下替彼此戴上戒指,那是他們一起挑選的戒指,戒指裡面還刻了彼此的名字,他們說好要一輩子戴著再也不摘下。
想到戒指,俞木才想起現實中他們兩人並沒有給彼此戴上戒指,那對戒指還放在他口袋裡。俞木無聲地朝自己哈哈笑,替自己戴上那枚廉價的戒指。
文中的主角度過一個甜蜜的新婚之夜,俞木不太懂要如何寫那種激情劇情,但他知道大家都會經歷過那樣的夜晚,他們會在那一晚變得更親密……而不像他和程陽升一般,一人坐一頭,各自幹各的事。
俞木寫好了,發表了文章,趴在沙發上等人回覆。
幾分鐘後,熊貓大俠回覆了。
熊貓大俠:“大大!肉呢???我褲子都脫了!”
俞木回他:“不會寫,沒試過。”
熊貓大俠回了俞木一個驚聳的doge臉:“沒試過!本單身狗還以為大大和未婚夫已經嘿嘿嘿過了!”
俞木猜程陽升寧願日一條狗也不願意和他發生關係,回道:“以後吧,日子還久!”
熊貓大俠:“那麼祝大大早日嘿嘿成功!解鎖無限姿勢!”
俞木不知道該怎麼回這樣的留言,於是放著沒回覆。
不過又隔了一會,系統提示熊貓大俠又留言了。俞木一看,熊貓大俠道:“對了,婚前記得體檢,不然不戴套可能會懷孕。”
懷孕?俞木被雷了一下,趕緊問熊貓大俠是怎麼回事。
熊貓大俠給他說明了一番,俞木這才明白了,不過仍覺得很奇妙。
原來現在的人類和過去地球時代的人類不同,或多或少與其他星球的種族混血過。有一星球的種族無論男女都能懷孕,那種族和人類混血過,因此部分人類男性擁有懷孕的能力。
只是這種人數量少,且不是每個男性都與男性做伴侶,於是這類的狀況很少見。
熊貓大俠說了一堆,最後道:“我在做生育方面的工作,所以職業病犯了哈哈哈哈。”
“這麼厲害!”俞木和熊貓大俠說了這麼久,沒想過對方從事這樣的工作。
“沒什麼厲害,出賣勞力而已,而且容易遇到麻煩的客戶。像是最近有件訂單無比麻煩,都加班好幾天了還做不出來!現在我還在加班!受不了!為什麼那人不自己生呢?說不定他也和那個種族混血過!!!”
俞木感受到熊貓大俠的怒氣,連忙安撫,讓他趕緊下班休息。
熊貓大俠下線了,俞木關掉通訊器趴在沙發上發呆。
俞家人有這樣的血統嗎?說不定有……不過有又能怎麼樣,他找誰生?
不過,如果他和程陽升真的能有小孩……俞木想到這,忍不住紅了臉。

第32章

俞木開始與程陽升的新婚同居生活。
早上六點半,程陽升會下樓在屬於自己的那半邊廚房裡做份簡單的早飯,端著早飯到沙發上,邊吃邊給木木發短信。
早上八點半,程陽升上班。
晚上七點多,程陽升回家。程陽升很少做晚飯,就算下廚也只做些簡單飯菜,和他曾在奶奶家做的豐盛菜肴完全不同。
晚上八點多,程陽升會癱在沙發上。大部分時間他發呆,偶爾看著通訊器。
自從搬進新家之後,程陽升便常讓鹵豆腐出活動。
程陽升無所事事地窩在沙發上時,鹵豆腐便會趴在他的腳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搖尾巴。
晚上十點半,程陽升會上樓睡覺。
俞木觀察了半個月,發現這就是程陽升的生活。
程陽升就像個機器人,日復一日做著同樣的事情。即使是假日,他的行程也沒有多大變化,大部分時候把自己關在房裡,或是癱在沙發上發呆。
俞木足足半個月沒和程陽升說過半句話,程陽升甚至連看他一眼也沒有,要不是鹵豆腐偶爾會站在邊界的地方瞪他幾眼,他幾乎以為自己死了,或是程陽升死了,兩人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看不見彼此。
他感覺程陽升就像一灘死水,被重重障礙封閉,只能守著那小小一灘僅存的水,等著自己乾涸。
相反地,俞木便覺得自己活得挺好。
他每天閑來無事便看看漫畫小說,偶爾花癡一番寫寫意淫小文章,再和熊貓大俠隨口扯幾句。
他也怕自己懶出毛病來,於是開始學做飯,同時拿了俞本那些關於機甲的教科書來看,準備之後回去上班。
一開始他對上班這事還有點抗拒,畢竟他自覺前世的自己是個普通人,到軍部機甲部門上班簡直是把小學生扔進大學裡,而且指不定俞本和同事們交情好,他一個冒牌貨上場馬上便會被揭穿。
只不過日子一久,俞木書讀著讀著讀出了點趣味,發覺這門學問挺有趣,對上班不僅不排斥,還有那麼點期待。而且他發覺俞本的通訊器從沒響過,俞本沒朋友,想必和同事的交情也沒多好。
俞木很擅長自我開解,因此大部分事情對他來說都是小事,沒什麼好掛念在心上。
因此就算程陽升對他視而不見,他也不覺得多受傷,反正他喜歡程陽升和程陽升喜不喜歡他是兩回事,他喜歡的人他能每天看見,也確定那人還好好活著,他便滿足了。
然而俞木滿足了,程陽升並沒有。
他看著自己的仇人每天在屋子的另外一端逍遙自在地晃來晃去,又想到他的木木已經被燒成灰了,他便難受得做什麼事都毫無幹勁。
生活不怎麼樣,上班他也上得不怎麼樣。以前木木還在時,他老想著趕緊升階,要給木木面子,還要賺好多錢來養木木。可現在無論俞家夫婦動用權力安排給他什麼工作,他也做不出色。他明白俞家夫婦讓他和俞本結婚,還想著他能因此忘記木木,進而振作一些,可他明白,再怎麼樣都沒用了。
就算他成了元帥,也不會有人等他回家了,這還有什麼意思?
陳新出了一個難度極高的任務後,從準將升成了少將。
程陽升知道自己應該去恭喜學弟,但他實在提不起勁,拖了快半個月才決定去找陳新。
他知道陳新那強迫症喜歡能夠排列組合的東西,於是下班後去買了一盒拼圖當賀禮,拎著便朝陳新家去了。
然而到了陳新家,按門鈴卻沒有反應。
他知道陳新的作息比他還規律,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在家了,不可能不在。如果沒開門,多半是裝的。
“陳新!我知道你在家,開門!”程陽升繼續按門鈴。
門仍是沒開。
程陽升不死心,心想這才幾天沒來,這小子就忘了他是吧?
“陳新!”程陽升一狠,把門鈴隨便亂按一通,他知道陳新最受不了別人亂按門鈴,這下一定會開門。
果然沒錯,門開了,只是門後的人不是陳新。
開門的是個青年,身高比程陽升矮些,相貌十分英俊,帥得程陽升覺得自己和陳新都長殘了。
青年看到他,朝他溫和地笑笑,說道:“陳新不在家。”
“他去哪了?”程陽升看著那人,自顧自脫鞋進門。
“他去買晚飯,一會就回來。”青年沒有攔他,只是將門關上。
程陽升感覺到這人是個嚮導,嚮導之所以放他進來,大概是感受到他並無惡意。
嚮導?陳新什麼時候認識這人了?又怎麼會讓這人踏進家門來?
就程陽升所知,陳新沒朋友,也不讓人進自己家。他之所以能隨時進出陳新家,除了他是學長之外,一大部分原因是因為陳新可憐他,否則陳新才不會讓他進來。
那這人是怎麼回事,難道對象也死了?
程陽升胡思亂想著,接著見那青年十分自然地走向客廳裡的沙發,一屁股坐下。
沙發!這人坐了陳新的沙發!
沙發是陳新的地盤,程陽升來了只能坐在地板上,而這人就這麼坐了上去!還拿起陳新的熊貓抱枕抱在懷裡!
程陽升覺得十分不對勁,而且陳新向來自己做飯,怎麼會出門買晚餐……
想到這,程陽升恨不得木木就在身邊。
木木那個小雞婆最能自來熟,看到誰都能說上幾句話,才不像他滿肚子疑問也不好意思開口,只能故做鎮定地繃著一張臉,低頭給木木發短信吐槽。
沒一會,陳新回來了。
陳新發覺程陽升坐在這裡,臉色有點古怪。不是生氣,也不是厭煩,而是有點……不好意思?
“你怎麼從來沒給我買過晚飯?”程陽升抬頭盯著陳新看。
“你好手好腳地怎麼不自己買?”陳新不自在地別過頭,“齊裡格他受傷了。”
叫做齊裡格的那青年見程陽升又轉頭看他,指指自己的腳笑道:“被陳新弄斷了。”
程陽升“哦”了聲,見齊裡格的腳上被一層穿戴式的機甲包覆,知道這就是為什麼齊裡格腳斷了還能移動。他心想,陳新都把自己以前的機甲拿出來了,這絕對不尋常。
陳新買了粥,他先裝了一大碗給齊裡格,接著把剩下的那些盛了大半給程陽升,自己只吃一些。
程陽升拿了那碗粥,有點不好意思,說道:“我不用吃這麼多,我們換吧?”
陳新搖頭,端起小碗便吃,說道:“吃就是,別廢話。”
程陽升不好再開口,只好低頭吃。這粥煮得很香,程陽升吃了那點完全沒過癮,心想陳新吃那些又怎麼夠?他想問陳新哪裡買的,待會他再買些來,免得不好意思。
然而程陽升還沒開口,齊裡格便先說話了。他吃了差不多半碗,把剩下半碗推到陳新手上,說道:“吃飽了,你吃。”
陳新那一小碗粥早吃完了,接過齊裡格的碗,一言不發地吃起來。
程陽升目瞪口呆,總得自己像是日了十隻小狗狗一樣,整個人都不好了。
但兩位當事人似乎沒覺得哪裡不對,各自神色如常。
吃完飯,程陽升幫陳新把碗洗了,接著把拼圖拿給陳新,說道:“恭喜,繳房貸的日子能短一些了。”
陳新看那是五千片的熊貓大俠拼圖,難得露出滿意的神情,甚至直接把包裝拆了,放在茶几上準備拼拼圖。坐在一旁的齊裡格探過頭來,戳了戳拼圖,示意想一起拼。
陳新沒有拒絕他,只是道:“按顏色分好,不要弄混。”
程陽升靜靜坐在地上,看著兩人玩拼圖。
他覺得自己的心態已經老了,看這小了自己一兩歲的人也能覺得像在看孩子。年輕的他們與老朽的他分成兩個世界,一邊充滿青春活力,一邊死去沈沈。
“你瞎了是不是?這是白色?”
“這難道不是白色?”
“張大你的狗眼,邊界有一條黑線沒看見?”
“哪裡……這你也看得見?你是顯微鏡?”
玩沒一會,陳新和齊裡格開始拌嘴了。
“這坨黑黑的是什麼?”
“熊貓耳朵,連這都不知道?你讓胖胖出來當參考。”
“胖胖在睡覺,不出來……喏,再找幾個耳朵出來,我拼耳朵。”
“不讓胖胖出來不給你。”
“不給拉倒,你自己玩。”
“嗤……算了,不和小氣鬼計較。”
程陽升一言不發地看他們兩個人拌嘴,心想以前他和木木偶爾也會拌嘴,只是時候很少。
他和木木待在一起時總在笑,每次話才說沒幾句,木木便笑了,連帶著他也跟著想笑,兩人能看著對方笑個不停。
外人看來他們兩個像傻子,但他樂意和木木一起當傻子,反正就算不說話,一個眼神也能讓他們明白彼此在想什麼。
程陽升又看齊裡格勾了一下手指,陳新便把幾塊分類好的拼圖放到他手上,兩人默契十足,這人應該正是陳新的完全相容者。
程陽升沒有心思去猜兩人怎麼認識,他看著兩人一會拌嘴一會閒聊,心底十分難受。
如果木木也是一個能力者,那麼木木便不會受那些苦了,現在甜甜蜜蜜的人就是他和木木。又或者他也是個普通人,和俞家沒有任何關係,偶然某一天,在高中、或是在大學的校園裡碰見木木,然後一見鍾情。
他相信無論何時他都會一眼愛上木木,以前他年紀小不懂事老愛欺負木木,可其實當他第一眼看到木木從那樓梯間探出頭來時,他的心跳便漏了一拍,覺得上天並沒有拋棄他。
他後悔自己為什麼沒和木木說這件事,如果木木知道了,木木一定會很開心……
程陽升越想越難受。他竭力想壓下這股情緒,只是內心承受的痛苦早已超載,無論他如何壓縮痛苦,他也無法將情緒拋下。
他控制不住自己,捂著臉哭了起來。
他也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這麼懦弱,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又哭了。但他無法忍住,他心愛的人已經沒了,這讓他怎麼忍?
原本在玩拼圖的陳新和齊裡格都看呆了,他們差點程陽升還坐在一邊,沒想到程陽升就這樣哭了起來。
“你別動。”陳新朝齊裡格道,忙起身到臥室拿抑制劑。
程陽升哭得整個人都發顫了,程陽升按著他給他注射抑制劑,好一會才讓他平息下來。
他微微啜泣著,小聲道:“木木不要我了……”
陳新拍拍他的背,安撫道:“木木沒不要你,你再哭他生氣了就真不要你。”
聽到這話,程陽升忍住哭聲,不讓自己哭出來。
只是他還打著哭嗝,一時之間根本停不下來。看他邊哭邊逼自己不哭的樣子,齊裡格這第一次見到程陽升的人都心疼。
齊裡格小聲問:“他還好嗎?”
陳新讓程陽升坐好,自己又回到沙發上,低聲回道:“學長的愛人三年前過世了。”
齊裡格沒有再問,只是惋惜地道:“太難熬了。”
過了好一會,屋里程陽升的啜泣聲才停下。
他呆坐在地板上,無神地看著前方。又隔了一會,他抬起頭來,像是對著陳新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說道:“我要去申請一項新任務……離木木近些……”
陳新道:“你好好休息吧,我給你放假。”
程陽升搖頭,說道:“我也要升階,也要給木木買好吃的……要好好工作……”
陳新看程陽升整個人都不正常了,說道:“你今晚留下來睡。”
“不,我回家了,家裡……家裡沒人等我,但我得回去,木木說不定要找我……”程陽升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朝門邊走,陳新上前來想送他回去,但他仍舊搖頭,看向一旁也跟過來的齊裡格道,“留著吧,你們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時候,別像我。”
陳新和齊裡格就他們倆的關係做了辯解,但程陽升無心去聽,只想著:當年要是他再找一些和木木告白,他就能多愛木木幾天了……
最後陳新還是陪程陽升下樓,替他設定了自動駕駛,確保他能平安回到家。
還沒到家,半路上程陽升便抱著木木給他的毛毛蟲抱枕睡著了,還做了個夢。
夢中的木木穿著白色襯衫,背後背著書包,笑著打開車門,朝他笑道:“怎麼睡著了?快進屋,我給你帶了好吃的回來,吃了再睡。”
程陽升猛然看見他,開心得都要瘋了,抓住他的手,直喊道:“你沒走……你沒走……”
木木像是被他的反應逗笑了,也抓住他的手搖了搖,笑道:“我只是去上課,什麼時候走了?才幾小時沒見我就受不了了?”
木木的手十分溫熱,像個徹底的活人。程陽升不敢放開他的手,怕放開他便消失了。程陽升想笑,但又忍不住哭了起來,邊哭邊朝他的懷裡蹭。
木木抱著程陽升,輕拍他的背,語氣維持著一貫的從容,說道:“怎麼哭了?今天上班不順利嗎?說給我聽聽,我們一起解決。”
程陽升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斷斷續續地道:“我想你……好想你……”
木木低聲道:“這樣呀?我也很想你,以後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程陽升從夢中驚醒。
此時他獨自坐在車上,車內只有來自路燈與儀錶版的那點毫無生氣的黯淡光芒。明明坐在車內,程陽升卻覺得一陣寒冷,夢中木木溫暖的懷抱沒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溫度。
……只是夢,他的木木早就走了,不會回來了。
程陽升又在車上坐了一會,十點多了才拖著腳步踏進家門。
俞木還沒睡,坐在沙發上打盹。他剛進門,俞木便震了一下,坐正身體反射性地朝他微笑。
程陽升心情正壞,看到討厭的人安穩地坐在那、還朝他笑,頓時滿肚子火,急著想發洩。他也顧不得什麼邊界不邊界了,怒氣衝衝地直朝著俞木走去。
俞木剛睡醒,反應能力慢了一拍,他過來時還不明白要挨揍了,呆呆地繼續朝他笑,直到一把被扯下沙發才徹底清醒過來。
“誰准你笑?你怎麼還沒死?”程陽升踩住反應過來後想跑的俞木,踩著他的手不讓他跑,“憑什麼木木死了你還能活著?該死的人不是你嗎?”
俞木已經嚇愣了,他見程陽升這麼晚了還沒回來難免擔心,便在一樓等著。只是等著等著不小心睡著,不料一醒來便成這個樣子,他不明白自己什麼時候又得罪程陽升了。
程陽升看他傻愣著不說話,俯身扯著他的領子將他的上身拉起來,直接扇了他兩巴掌,厲聲問道:“回答我,該死的人是不是你?”
俞木被打了巴掌,眼淚頓時滾了下來,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回答我!”
程陽升抬手又要打,俞木縮了下,啜泣道:“是我……我該死……別打了。”
“就是你該死!”程陽升並未收手,又打了俞木一巴掌,“打死你還算便宜你!”
程陽升胡亂罵了一陣,將俞木扔回地上,氣衝衝地走了。
俞木摔了一下,想憋住眼淚卻又止不住。
他為什麼這麼倒楣?為什麼沒有人願意真心對他好……俞家夫婦對他疼愛是因為俞本,奶奶對他疼愛是因為木木……沒有一個人疼愛的對象是“他”,明明他沒有那麼壞,他也想當個好人……
他不是沒想過逃跑,但他還能逃到哪裡去?他只能被困在俞本的身體裡,沒有自我,只有無法選擇的倒楣命運。
縱使俞木心再大,一時三刻他也無法釋懷。
強烈的情緒影響了他的精神力,他察覺自己的精神力波動十分不穩,大腦一片混亂,無法壓制的力量到處亂竄。
不行……要冷靜……不要慌亂……想想愉快的事情……
他的腦海中飛快閃過幾個畫面,那些畫面消失得太快令他無法捕捉,他只能感受到畫面給人的情緒--那似乎是一些開心甜蜜的畫面。
直覺告訴俞木那些畫面與他的前世有關,想到前世的自己也曾擁有開心的回憶,俞木不禁松了一口氣,頓時放鬆不少。
正此時,突然有東西碰了碰俞木的臉。
俞木睜開眼,只見眼前是一隻奇怪的小生物,那小生物笑眯眯地看著他,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俞木坐了起來,左顧右盼確認程陽升真的走了,趕緊回頭再看著面前的小生物。
那小生物約莫五十公分高,用兩隻腿站著,兩隻短短的小手伸在那笑眯眯又胖嘟嘟的小臉下,背後還有一條粗粗的尾巴甩了幾下。
它就像是縮小版的袋鼠,但又比俞木印象中的袋鼠還要可愛,俞木見了它便忘了剛才還挨打的事情,只顧著伸手抱起它,興奮地問:“小乖乖,你哪來的?”
小生物不會說話,抱著俞木的手蹭了幾下,蹭得俞木都要融化了。
他察覺這個小生物身上帶著與他相近的精神波動,以他這陣子所學的知識,他猜這或許就是他的精神獸。
“你是從我精神力裡變出來的嗎?”俞木戳戳小生物胖胖的圓臉。
小生物點頭,黑溜溜的圓眼睛看著俞木,眼神中充滿了開心。
俞木得到肯定,忍不住笑出聲來,抱著它就蹭,興奮道:“我有個伴了!”
有了精神獸,俞木得給它取名字。
他看這小生物手短腿短,一副單純無害的樣子,給它一個特別符合形象的名字。
“你就叫小短腿!”
“小短腿你好,我叫……哦,我還沒有名字,俞本只是我的代稱,你別這麼喊我。”俞木嘰嘰喳喳地朝小短腿說了一堆,“總之呢,我是你的好朋友,以後我會對你好。”
小短腿也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仍是一臉笑眯眯地看俞木。
它的笑容天真而無害,俞木看了不禁心裡一陣發軟。
他想,小短腿會真心喜歡他,他再也不會沒人疼愛了。
“小短腿,你真好。”俞木笑著笑著,不曉得何時濕了眼眶。
他被程陽升打得最狠的一次激發出了精神力,而這一次又激發出了精神獸。
他忍不住揣測,倘若程陽升再打他一次,他說不定還能想起自己是誰。

第33章

俞木抱著小短腿睡了一晚。
俞木心想,現在他得保護小短腿,他不能讓小短腿被程陽升欺負。
他看著一覺醒來後的小短腿充滿活力地在他房裡蹦蹦跳跳,知道若在外頭,小短腿說不定跳著跳著就要朝程陽升的領地去了,到時候程陽升說不定會踢小短腿的屁股,或是讓鹵豆腐咬小短腿。
想到那畫面俞木便抖了幾抖,抓住小短腿不讓它亂動。
“你很可愛……但我得把你收起來,這外頭很危險。”俞木對小短腿說,“我想想,該怎麼收才對……”
俞木操控不甚熟練的精神力,試圖將小短腿收回精神雲裡。然而幾分鐘過去,小短腿還在他的懷裡扭來扭去。
難道有什麼口訣?
“回來吧!”
小短腿扭尾巴。
“走你!”
小短腿朝俞木笑。
“小短腿,進入我!”
小短腿跳進俞木懷裡,以為俞木在和他玩。
俞木一臉囧,決心還是找點資料來看。
只是他在網上搜了好一會,卻沒找到相關資料。如何操控精神獸對能力者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根本不會想到有人不會操控。
俞木死心,鄭重地朝小短腿道:“程陽升在家的時候你要乖乖待在房間裡,不能出去玩,外面有會咬人的鹵豆腐。”
俞木張牙舞爪啊啊叫,向小短腿表示鹵豆腐有多兇猛。小短腿抖了幾抖,害怕地又跳入俞木懷裡。
“別怕,別怕。”俞木抱著小短腿軟軟小小的身軀,內心安慰許多,他再也不孤單了。
此時是早上七點半,俞木昨晚沒吃什麼,早已餓得肚子直叫。
他知道程陽升這人火氣來得快去得快,昨晚發作過了,今天應該不會再拿他出氣。
於是他安頓好小短腿,小心翼翼地下樓去。
程陽升已經在客廳裡了,俞木偷瞄了程陽升一眼,程陽升正面無表情地盯著通訊器看,看也沒有看他一眼。
俞木給自己做了一點三明治,端去客廳吃。
原本的客廳十分寬敞,但自從被分成兩半,而這兩個區塊又擺著兩套一模一樣的傢俱後,空間顯得狹窄許多,像是兩座城堡,將他們兩人禁錮在不同國度裡。
俞木雖然昨晚才被侮辱了一回,但現在他看程陽升那樣子,莫名地又心疼起來。
他不禁想,倘若木木知道程陽升活得這麼痛苦,木木會想要程陽升死,還是程陽升繼續活著?
就他而言,他希望自己死後愛人能夠開心地活著。
可待在程陽升身邊的這段時間,他明白當癡迷一個人到了極致時,或許追隨死去的愛人才是真正的快樂。
俞木知道程陽升也想死,但程陽升不敢拋下與木木的諾言,還惦記著奶奶。
他有時甚至忍不住猜,這個諾言或許只是木木隨口提過,但程陽升卻把木木說過的話全放在心裡,不敢違背。
他看著程陽升,心想若你真的要死,你也別擔心奶奶,還有我在……
俞木正想著,程陽升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俞木被這麼一看忙低下頭去,幾乎以為程陽升聽見了他內心的念頭。
然而程陽升並沒說什麼,只是起身拿著公事包出門去了。
俞木扭頭看了看時鐘,此時是八點,程陽升早了半小時出門上班。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只能猜程陽升或許有什麼要事需處理,今天事情處理好了,明天便會繼續準時上班。
但他沒想到的是,程陽升再也沒回家。
第一天,他想程陽升可能比較忙,今晚得留在軍部過夜。
第二天,他想程陽升可能待在陳新家裡,陳新會好好照顧程陽升。
第十天,他想或許是個小型任務,隔兩天程陽升便能回家了,他不必擔心。
第十五天,俞木慌了,他猜那天早上程陽升可能真聽懂了他內心的想法,放心地尋死去了。
一想到程陽升可能死了,俞木便感到一陣手腳發涼。
程陽升太久沒回來,小短腿已經得到在屋裡自由活動的權力了。它從程陽升的沙發上蹦下來,一蹦一跳地鑽入俞木懷裡,開心地朝俞木笑眯眯。
“陽升死了……陽升可能死了……”俞木無助地抱住小短腿,“我……”
那個時不時就動手打他的人死了,他應該松了一口氣,可他還是難受……
他未曾忘記當初看見程陽升的照片時那股怦然心動的感受,程陽升恨他,可他一直喜歡著程陽升。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如此盲目的迷戀,那股情緒彷佛天生註定,註定他要重生到俞本身上,又註定他一眼愛上最恨他的人。
俞木抱著小短腿小小暖暖的身體,小短腿還朝他呆呆的笑,彷佛一點煩惱也沒有,讓俞木不要難過。
俞木看著這笑容,突然清醒過來,現在他想這些難過的事做什麼?程陽升說不定還沒死呢!等確認程陽升真的死了再說!
如此一想,俞木頓時冷靜下來。
現在他先要弄清楚程陽升去哪了,又為什麼沒回來?
如果程陽升真的自殺了,那他作為程陽升合法的伴侶,一定有人通知他。就算程陽升死在無人知曉的地方,軍部發現程陽升沒去上班,一定也會聯絡他。
因此程陽升不會是自殺。
軍部一直沒和他聯絡,代表軍部掌握了程陽升的動向,因此不需聯絡他。
這樣推測下來只有一個可能,也就是程陽升前去進行了一個十分艱辛的任務,這任務不是十天半個月就能完成,短時間內無論他如何擔心程陽升也不會回來。
這麼一想,俞木放鬆多了,思緒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老鑽牛角尖。
他想起木木的通訊器,以程陽升那每天都要給木木發短信的性格來看,只要他看著木木的通訊器就能知道程陽升是否平安。
通訊器……就這麼簡單的事情!
俞木想到自己毫無頭緒地擔心了十五天,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幾聲。
當天中午,俞木趁著俞家夫婦都去上班時回到俞家,從木木房裡拿走那台攜帶式通訊器。
他離開前和木木說了,等確認程陽升平安後他會再放把通訊器還回來,希望木木不要責怪他。
打開通訊器,通訊器上果然顯示著幾封短信。
排在最下方的一封是十五天前程陽升發來的短信,上頭寫道:“木木,我接了一項任務,也許這項任務能讓我去找你,也許不能。不過無論如何,一想到能和你近一些,我便忍不住開心……”
排在最上方的是程陽升今天發的短信,短信的內容很短,只道:“我離你好近,你是不是在等我了?”
俞木見程陽升還活著,這下終於完全放鬆下來。
然而放鬆下來後,他又不免惆悵……原來程陽升真的想結束生命,程陽升撐不住了。
半個月後,程陽升離去的第三十天。
那時是早上十點,俞木坐在沙發上盯著木木的通訊器,期盼新的短信發進來。程陽升已經有十天沒發短信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叮咚”有人按了他們家那個從未響過的門鈴。
俞木被門鈴嚇了一跳,接著遲疑地走向大門,開門前還朝一路繃跳著過來的小短腿道,“不知道是誰,你先回房間去躲好。”
他想從門衛裝置上看看外頭的人究竟是誰,然而他還沒看,大門便被打開了。
門一開,一個人朝他撲來,狠狠抱住了他。
“木木,我回來了!”程陽升激動地笑著,“好想你!我還以為回不來了!”
俞木被熱情的程陽升嚇傻了。

第34章

俞木想也沒想便推開程陽升。但才推開一點距離,俞木又停下動作。
在他腦海中飛快閃過的念頭是程陽升在演戲,程陽升因為某些緣故不得不表現得親昵,其實現在心裡厭煩得要死。
果然俞木見到後頭站了一個身穿軍裝的陌生人,程陽升正是在作戲給這個人看。
俞木這麼一想,乖乖地讓程陽升抱住,還輕輕拍了拍程陽升的背,陪著程陽升演戲。
然而下一秒,程陽升的舉止又推翻了他的猜測。
程陽升親了他的臉頰,右邊親完還不夠,還要親左邊。
俞木這下真的嚇傻了,程陽升就算在外人面前作戲,也絕對不肯親他,現在這都是怎麼一回事!
程陽升親完他,把頭埋在他肩上,滿足地笑個不停。
俞木僵硬地被他抱著,一臉懵逼地看著後頭一樣也一臉懵逼的軍人。
俞木知道程陽升一定出問題了,而且問題不小。
那士兵朝俞木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有話要說。俞木見狀拍拍程陽升的背,小聲道:“你要不要先進屋?我一會就進去。”
程陽升很聽話,開心地拎著擺在一邊的行李進屋了。
屋外有一座小花園,先前程陽升也將花園分成兩半。俞木本想站在自己那一半花園上和那士兵說話,但他看程陽升古怪得很,於是帶著那軍人走遠了些。
“先容我自我介紹,我是醫療部的吳文,由我負責帶程上校回來。你是程上校的伴侶,俞少尉嗎?”
俞木朝吳文點頭,沒心情問好了,只想知道程陽升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程上校在進行任務的過程中受傷,所以出了一點問題。”
“什麼問題?”
“他的部分記憶以及認知出錯,例如他的記憶仍停留在他剛入伍時的階段,認為自己剛從軍校畢業。”吳文道,“至於其他部分是否還有問題,可能之後才會表現出來。”
俞木一陣心疼,問道:“他到底做了什麼任務?怎麼這麼嚴重?”
吳文微微搖頭,說道:“由於任務內容是機密,恕我無法細說。唯一能讓你知道的是,任務過程中得處於對能力者有害的磁場,參與任務勢必會受傷,是一項極為光榮的任務。”
“光榮?你怎麼不說是自殺任務?”
“程少校自願承擔此任務。”
程陽升果然想尋死,但是沒死成,瘋了。
俞木感到一陣無力,問道:“所以這是暫時性還是永久性的傷害?能治嗎?”
“暫時性。只不過倘若情緒起伏太大,可能會造成精神力上的永久性傷害。”吳文道,“因此我的建議是,倘若他出現任何記憶以及認知上的錯誤,不要急著糾正他,這容易使他情緒不安。”
“我明白。”俞木有氣無力地點頭,“但這不該由你們醫療部治療嗎?怎麼送回來了?”
吳文道:“程少校除了這點之外並無大礙,軍部給他一個月的假期。倘若一個月後情況沒有惡化,我們會安排他回軍部去。”
吳文並未和俞木討論太多如何以精神力協助程陽升的方法,似乎默認了兩人是已經結合過的伴侶,俞木比他還熟悉如何協助程陽升。
他不知道俞木對這事一竅不通,只是臨走前交給俞木一些抑制劑以防萬一。
俞木拿著裝抑制劑的盒子,站在屋外徘徊許久,還不敢進屋去。
程陽升真的出問題了,程陽升還把他當成了木木!
以前程陽升發作的時候,就算嘴裡直喊著木木,也不會和他有親昵的舉止。縱使上一次在商場里程陽升覺得他長得像木木,但也沒有真將他當成木木。彷佛在程陽升混亂的大腦裡,始終有著一個能夠精確判斷眼前的人是不是木木的機制存在。
但此時,那個機制徹底壞了。
就像奶奶一樣,程陽升將他當成了木木。
程陽升可能比奶奶還慘一點,他臉上沒有木木的那點小痣,但程陽升卻沒有覺得哪裡不對,該怎麼辦?俞木徹底慌了。
俞木走進家門時,有總自己正在探險的錯覺。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探頭探腦地看程陽升在哪,再輕輕地關上門,就怕驚動程陽升。
他的精神力使他感覺到程陽升正在客廳裡,他輕聲走向客廳,站在客廳與樓梯的交界處邊觀察,想看看程陽升在做些什麼。
這一看,他囧了。
程陽升正把小短腿抱在懷裡,親昵地摸小短腿那肥嘟嘟的臉,說道:“小乖乖,你和木木好像,好可愛。”
小短腿!俞木頓時軟了腿,就怕程陽升突然發作,一個不開心就打小短腿。
“小短腿!過來!”俞木躲在牆邊無聲呼喊小短腿,示意小短腿趕緊逃。
俞木與小短腿之間有著精神聯繫,俞木雖沒出聲,但小短腿已經轉過頭來看他。只是小短腿不只沒趕逃跑,還動了動小耳朵,朝俞木露出天真的笑容。這下程陽升也看向俞木,抱著小短腿就朝俞木跑來,說道:“你躲在這裡幹什麼?你老愛躲樓梯邊,不怕又摔下來!”
“我我我……”俞木沒和程陽升好好說過幾句話,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和這人好好說話。
“怎麼了?想我想得說不出話了?”程陽升還抱著小短腿,微微傾身就想親俞木。
他的動作太過自然,自然得俞木只能勉強躲過,還是讓他親到了臉頰。
“你怎麼了?”程陽升不明白俞木為何抗拒,柔聲問,“身體不舒服嗎?”
俞木只能點頭。
“不舒服還不早點說?”程陽升聲音高了點,將小短腿往俞木懷裡塞。俞木聽他那口氣,以為他又要生氣了,反射性地便蜷起身體將小短腿護在懷裡。
可下一秒,預想中的拳頭沒落到他身上,倒是一陣天旋地轉,程陽升竟是一把抱起了他。
“走,睡覺。”程陽升抱著俞木,低頭親了親俞木的額頭,“我也累了,一起睡覺。”
這姿勢太過親昵,俞木紅了臉,頓時忘了要反抗。
看俞木臉紅的樣子,程陽升笑得喜滋滋地,笑道:“你還是一樣愛害羞。”
程陽升抱著俞木往二樓走,他的記憶裡缺失了自己住在這棟房子裡的印象,但他此時已管不了那麼多,只想要讓木木舒服躺下。他見二樓有兩間房,問俞木道:“哪間?”
“哪間?”俞木反應不過來,大腦一片空白地抬手指了自己的房間。
程陽升抱著俞木進房,將輕輕俞木放到床上,說道:“你先躺著,我換件衣服,我知道不換衣服你這小雞婆又要有意見。”
程陽升一邊說一邊脫下自己的軍裝扔到一邊去,又打開衣櫃想找衣服。只是他看了一圈,卻沒見到自己的衣服。
“唔……算了。”程陽升不管這個了,他轉頭朝俞木賊賊一笑,把小短腿抓離俞木身上,朝小短腿道,“小乖乖先下去,這裡是我和木木的地盤了。”
他穿著條平角內褲跳到床上,拉起棉被往兩人身上蓋。
棉被裡,程陽升伸手摟住俞木,滿意地道:“我又回到你身邊了。”

第35章

俞木被程陽升摟著,反射地縮了一下,不敢離程陽升太近。
然而棉被裡的空間就這麼大,無論俞木再怎麼朝後縮,他仍幾乎和程陽升貼在一塊,程陽升身上清爽的味道縈繞在他鼻間。有點缺氧,俞木的臉熱了,忍不住聯想到不少旖旎的畫面……
俞木搖了搖頭,把頭鑽出被子外大口呼吸。他不敢、也不容許自己在這種時候還再想這些。程陽升現在誤把他當成了木木,他若是借著這樣的誤會滿足一把,他的良心過不去。他覺得這是落井下石,無論對程陽升,還是對死去的木木都不公平。
俞木鑽出被子,程陽升也跟著鑽了出來。
“熱嗎?你臉又紅了。”
俞木微微搖頭,把頭轉向一邊。
“我回來了,你都沒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你……回來就好。”
“還不舒服嗎?”程陽升伸手摸俞木的額頭。
程陽升的手很大,掌心有點粗糙,蓋在俞木額頭上時暖呼呼的。俞木不知道要如何定義這種感受,不難受,也說不上舒服,他腦海中想到的只是一個形容:溫柔。
俞木雖然抗拒和程陽升太親近,但他還記得剛才那醫療部的吳文說過,這種時候要對程陽升好一些,免得刺激他。於是這次他沒有再轉開頭,只是小聲道:“好多了,就是剛才不太舒服而已。”
“那就好,我還怕我不在時你又忘了吃飯。”程陽升側躺著和俞木說話,“出任務時沒什麼能吃的,營養劑吃得快吐了,吃到後來甚至都有點想念你做的飯。雖然難吃,但吃起來開心。”
也不知道哪裡好笑,程陽升自己說著說著便笑個不停,俞木聽他那樣笑聽得想哭。
“木木,這屋子是誰買的?”
“奶奶。”
“誰的奶奶?我的?”
程陽升突然換了話題,俞木想也沒想便脫口回答,這下聽程陽升一說,才發現程陽升也失去了這段記憶。
他怕刺激程陽升,正想開口轉移話題,然而程陽升卻先說話了,說道:“我有些事情記不清了,不過醫療部說不礙事,出這種任務自然會這樣,所以要是有哪裡我記錯了,你記得告訴我。”
程陽升說得很輕鬆,但俞木知道他要是知道木木已經死了,他絕對會崩潰。
“哎,說起來軍部最愛壓榨人,我才剛畢業就讓我出這種任務。”
“他們不該讓你去。”
“對!好歹也讓那些能力者去,我一個普通人去那種任務不是找死嗎?要不是我還想著一定要回來見你,我可能已經死在那了,失憶還是小事。”
程陽升還義憤填膺地抱怨著,但俞木聽了已經手腳發涼了。
普通人……程陽升都說了些什麼?
俞木小心翼翼地問:“陽升,你還記得我們怎麼認識的嗎?”
“當然,什麼都忘了就是不能忘了和你的事情。”程陽升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我們高中時認識的,你和我一個寢室,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你了。那時我直接和你說,你嚇得差點扔下行李就跑,不過最後還是給我追到手了哈哈哈哈。”
你這不就是忘了嗎?俞木頭疼,又問了一個問題:“那你還記得高中畢業後你讀了哪所大學嗎?”
“第五軍校,我們兩個都是機甲系的。”程陽升笑道,“要不是你督促我學習,我才考不上。”
第五軍校是一所以普通學生為主的軍校,而能力者在高中畢業後通常就讀哨兵、嚮導學校,或是專門招收能力者的軍校,像是程陽升便是就讀哨兵學校的機甲系。
聽到這裡,俞木能夠確定幾件事情:程陽升認為自己是一個普通人,和同為普通人的木木在高中認識,兩人最後一起就讀了軍校。
俞木一開始還以為程陽升頂多把時間和人記混了,卻沒想到程陽升會出現如此嚴重的偏差。
但俞木其實能明白程陽升為何會這麼想,因為木木和程陽升的命運之所以會如此,皆歸因於“能力者”的身份。
倘若木木當初是個能力者,那麼木木會是最受寵愛的孩子,沒有人會阻撓他與程陽升的感情。
又倘若程陽升是個普通人,俞家夫婦自然不會關注一個沒有太多利用價值的人,他要和誰在一起都是他的自由。
程陽升見俞木不說話,自己又道:“你們家就你一個孩子,你爸媽又這麼疼你,這房子應該是他們和奶奶一起買的吧?”
俞木輕輕點頭,說不出話來。
程陽升瘋了也好,傻了也罷,俞木寧願程陽升活在夢裡,永遠不要發覺自己曾經活在一個殘酷的世界裡。
程陽升不必再演戲了,今後的戲,全由他來演。
“你先睡一會。”俞木坐起來。
“你去哪?”程陽升看他準備下床,連忙也坐了起來。
俞木拍拍他的頭,笑道:“我睡不著,給你收拾東西,一會就回來陪你,你乖乖。”
程陽升很聽他的話,聽他這麼說便又躺回床上,朝他眨眨眼示意自己很乖。
俞木看程陽升那樣子,忍不住又難過起來。
俞木離開房前不動聲色地拿走放在床邊的背包,拿著背包躲到廚房去。
背包裡有他和程陽升的結婚證,他思考著這能不能給程陽升看見。此時程陽升以為他是一個獨生子,並沒有那個叫做俞本的雙胞胎弟弟。但他不確定的是,在程陽升的認知中,俞本這人究竟是從未出現過,或是以另一身份出現?
俞木猶豫了下,將結婚證拿了個保鮮袋裝好。想了想,他又從背包中找出那對廉價的婚戒,將婚戒也裝進保鮮袋。
他打開冰箱的冷凍室,將保鮮袋藏在一袋吐司底下。
還有通訊器。
剛才他聽見門鈴響時順手就木木那台攜帶式通訊器塞進沙發夾層裡,幸好程陽升沒翻出來。
不過仔細想想,通訊器給程陽升看到應該沒有太大關係,畢竟以前木木應該也常拿著攜帶式的通訊器玩,只是通訊器裡頭那些短信給程陽升看到就不好了。
想到這裡,俞木慌了。
木木的通訊器先不管了,大不了也塞進冷凍室。現在問題出在程陽升自己的通訊器上,要是哪天他又想要發個短信,一點開發現自己曾經三年不間斷地給死去的愛人發短信,那他一定嚇瘋了。
怎麼辦?
俞木又跑上樓,上樓時小短腿跟在他身邊蹦蹦跳跳,完全不懂得他的緊張。
他怕自己踩到小短腿,忙道:“小短腿,你先下樓玩,不要跟上來。”
小短腿乖乖站好,黑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俞木,像是想要俞木陪它玩。
俞木正好回頭看它一眼,被它那眼神看得心都軟了,只好又返回去一把抱起它帶它一起上樓。
俞木上了二樓,還來不及回到自己的房間,腳步再次停下。
只見一條大狗趴在他的房門前,看到他來了,站起來朝他齜牙咧嘴。
上回差點被鹵豆腐咬的事記憶猶新,俞木看鹵豆腐作勢攻擊,反射地抱緊小短腿,朝後退了一步。
怎麼程陽升溫柔了,鹵豆腐還這麼凶?
他一退,鹵豆腐便上前一步,喉嚨裡發出威脅的聲音,似乎馬上要朝俞木撲來。
“啊!”
“木木!”
程陽升聽到俞木的叫聲沖出房門,正好看見俞木抱著小短腿,被鹵豆腐堵在牆角。程陽升想也沒想,一腳踹開鹵豆腐,罵道:“滾!”
鹵豆腐看到主人來了,頓時放鬆下來,卻又被主人一腳踢開。它想給主人搖尾巴,卻見主人護在俞木面前,兇狠地瞪著它。
“這狗哪來的?瘋了是不是?”
“這是鹵豆腐啊,你……”俞木見程陽升作勢要趕鹵豆腐走,趕忙道,“你別打它,它心情不好。”
“你養的?什麼時候的事情?”
“你……”俞木沒想到程陽升竟然連鹵豆腐都認不得,看來程陽升認為自己是普通人,竟是一道把精神力給封閉起。否則就他與鹵豆腐之間相似的精神波動,他又怎麼不能發現彼此之間有種微妙的聯繫。
俞木雖然怕鹵豆腐咬它,但也心疼鹵豆腐被主人遺忘了,便道:“以前我們以前一起養的,你最疼它了。”
“那它怎麼要咬你?”程陽升狐疑。
“因為……”俞木靈機一動,舉起懷裡的小短腿,“因為它!小短腿是新來的,我才養幾天,鹵豆腐和小短腿還不熟悉,所以有點緊張。”
小短腿朝程陽升笑眯眯,表示同意。
程陽升被小短腿那一笑笑得心都甜了,伸手接過小短腿,朝小短腿笑道:“你叫小短腿嗎?你好乖。”
小短腿點頭,露出滿足的表情。
程陽升走到鹵豆腐面前蹲下,朝沮喪的鹵豆腐道:“你是哥哥對不對?小短腿還這麼小,你要和它一起玩,知不知道?”
鹵豆腐“嗚”了一聲。
小短腿不只腿短,手也很短,它伸出它短短的小手,正好能捧住鹵豆腐的鼻子。
鹵豆腐:?
小短腿拿自己胖胖的臉蹭鹵豆腐的鼻子,表示友好。
兇狠的鹵豆腐被它這麼一蹭,雖然還想裝得兇狠,但已經忍不住搖起尾巴,用舌頭舔了小短腿一口。
程陽升放下小短腿讓它們自己玩,回頭又看向站在一旁發呆的俞木,將俞木一把摟進懷裡。
“木木害怕?”
俞木搖頭。
“我回來了,你什麼都不用怕,有我在。”
程陽升摟著俞木朝房裡走,兩人一起倒在床上,四目相交。
俞家兄弟都長得好看,尤其是眼睛,溫潤而帶有靈氣,程陽升看著看著,忍不住湊上前想吻。
然而俞木又是轉頭避開,若無其事地道:“你通訊器借我一下。”
程陽升一下沒親著,有點落寞,但還是乖乖把手腕上的通訊器解下來,問也沒問就遞給俞木。
俞木看他難過,又怕他看見自己在做些什麼,便伸手把他摟進懷裡,只空出一隻手操控通訊器。
“木木好香。”
“沒洗澡,不香。”俞木點開通訊器,一眼看見桌面上標注著“木木”的捷徑。他檢查流覽記錄,確認程陽升這幾天都沒點開這個捷徑後,這才點開來。
一點開,一則一則程陽升發給木木的短信出現在俞木眼前。
俞木想看,但又怕看了難過,只能草草掃過幾眼。
“木木,我不能對不起你。”
一個月前程陽升揍了俞木一頓的那天晚上,程陽升給木木發了這樣的短信。
俞木在心裡默念了幾遍,反覆想著:木木,對不起……程陽升沒有對不起你,都是我的主張,你要怪就怪我……
他找到刪除鍵,點選了刪除全部訊息,螢幕上顯示出“確定”與“取消”的選項。
懷裡的程陽升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小聲道:“木木,你心跳得好快,是不是在偷偷想我?”
“是。”俞木按下確認,“我在想你。”
三年來無數條的思念,就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
那個失去愛人的程陽升也消失了,只剩下他懷裡這個幸福的程陽升。

第36章

36
晚上,程陽升抱著小短腿坐在俞木的沙發上,疑惑地看著擺在對面的另一套傢俱,問道:“為什麼要買兩套一樣的傢俱?還有這地上……用線分成了兩半?”
俞木早想好說詞了,說道:“因為我們吵架了,分居。”
“分居?”
“嗯,所以也分房睡。”
程陽升一聽,立刻慌了,一臉緊張地道:“我們吵架?”
俞木沒見過他這麼豐富的表情,不禁覺得有趣,順著這個說法繼續演下去,說道:“我像是會開玩笑的人嗎?”
“我們在一起這麼久,從沒吵過架……”
“但我們還是吵了,而且說實話,我還沒原諒你。”俞木道,“今天你睡自己的房間吧。”
俞木說完便站起來,想趁機和程陽升分房睡。
然而他才一站起來,程陽升便拋下小短腿,一把抱住他的腰不給走,喊道:“木木對不起!原諒我!”
俞木奮力向前走,程陽升被他拖在地上也不放手,死死抱著他。俞木咬牙道:“你知道你錯在哪裡嗎?”
“不知道!忘了……”
“忘了還要我原諒你?走開!”
“不!木木,你和我說,我檢討,下次不敢了……”
程陽升的語氣很軟,軟到幾乎是撒嬌了。俞木從未在私底下被他如此對待,此時聽了不禁五味雜陳。
俞木難過,小聲道:“你打我……打肚子,打頭,還打臉。”
俞木不是不會痛,只是他知道訴苦和求饒只能朝著在乎自己的人說,其他人聽了只是無動於衷。
他想堅強些,騙自己不痛,可現在程陽升在乎他了,他那裝出來的勇敢像是被針戳了的氣球,頓時縮得很小很小。
他也想要一個人安慰他。
果然程陽升一聽,臉色又變了,站起來慌亂地看著俞木,問道:“還疼嗎?有沒有受傷?”
俞木搖頭。
程陽升還不放心,又摸摸俞木的臉,掀起俞木的衣服檢查有沒有傷口,確認俞木沒有受傷。他看俞木低著頭不說話,頓時心都揪了起來,自責道:“木木,我想不起來發生什麼事了,但我打你一定是我的錯,我怎麼能打你……你是我的寶貝,我沒保護好你還打你……”
程陽升自己說著說著都想哭了,他從沒想過要傷害木木,甚至連和木木吵架都捨不得。他只要稍一想像木木被自己欺負的樣子,心臟便像被重物狠狠壓住一般難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的木木這麼堅強,被他欺負時一定都忍著不哭……他怎麼能……他是不是瘋了?
程陽升跪了下來,哽咽道:“木木,對不起……是我混帳……你要生我的氣,打我也好,讓我滾也好,只要你開心……”
俞木自己也想哭,可他見程陽升下跪,這才想起現在不是和程陽升哭訴的時候,他這是在刺激程陽升。
他壓下情緒,勉強自己笑,笑道:“你激動什麼……騙你的。”
“啊?”
“騙你的……你怎麼捨得打我,你這麼疼我。”俞木和小短腿一樣笑眯眯,“你都不懷疑我嗎?就這麼信任我?”
“我怎麼會懷疑你?”程陽升松了一口氣,還跪在地上,抱著俞木的腳笑起來,“聽你這麼說我都要嚇死了,哪還有心思想其他事情?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除了你,我連自己都不想管了。”
程陽升說著說著哈哈大笑,撒嬌似地用頭在俞木的腳上蹭,小聲道:“好呀,我才剛出征回來就想欺負我,是不是不要我了?嗯?”
“你說呢?”
“不行,你說過永遠不離開我,你敢離開我我就哭暈在地,看你舍不捨得。”
“當然捨不得……”俞木勉強笑笑,心想你都哭暈幾次了,木木還不是走了。
程陽升聽到俞木這話很滿意,爬起來,一把將他扛起來,朝二樓走。
俞木別過頭,無奈地被他抱著。
“所以一樓到底怎麼回事?”
“買傢俱時中獎,又送了一套,就擺著了。”
“這麼好運?”
“你不信?”
“怎麼敢不信,你說什麼是什麼。”程陽升低頭親了俞木的臉頰一口,親得濕答答。
“陽升,先說好,以後不管怎麼樣,都不要打我。如果一定要打,那就……別打臉,我不喜歡別人打我臉。”
“傻瓜,我打你做什麼?誰都打,就不打你。”
俞木明白了,以後他還是得挨揍。
程陽升回來的第一晚,他們躺在同一張床睡了,他和程陽升和平共處的生活正式開始。
在程陽升的認知中,木木和他一起在軍部裡工作。俞木知道這事,只好說軍部也給他放了假來照顧程陽升,他們有足足一個月的假期。
程陽升果真就如他自己說的那般,俞木說什麼他便相信什麼,乖得讓俞木輕鬆不少。
程陽升就像一條大狗,俞木走到哪他便跟到哪,片刻不離。只要俞木稍不理他,他便垂頭喪氣,有時還真的會在地上滾上幾圈,看得俞木只好趕緊理他。
面對這樣的程陽升,俞木又是無奈又是忍不住越來越喜歡,只能努力讓自己克制不要逾矩。
程陽升愛和小短腿玩,每天都要陪小短腿玩一會。
“小短腿。”程陽升摸它的肚子,“你有沒有育兒袋?能生小寶寶嗎?”
小短腿呆呆地給摸肚子,露出陶醉的表情。
“它是公的,怎麼會有育兒袋。”俞木坐在程陽升旁邊,拿著一根梳子給鹵豆腐梳毛,“不過上次聽朋友說,有少部分男性能生孩子。”
“你能嗎?”程陽升豎起耳朵,略帶興奮地看向俞木。
俞木沒察覺他的情緒,還道:“不知道,不能吧。”
“那我能嗎?”
“我怎麼知道,說不定行吧……”俞木注意到程陽升的興奮,轉頭問道,“問這幹什麼?”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以後我們也要養個小孩子。”程陽升將小短腿摟在懷裡,假裝自己在抱小寶寶,“你這麼溫柔,會是一個好爸爸。我呢,雖然不怎麼樣,不過有你教我,也能當個好爸爸……我們能陪他玩,給他煮好吃的,讓他當個像你一樣好的人。”
俞木停下梳毛的動作,張嘴想說什麼,卻又閉上嘴,轉頭回去繼續給鹵豆腐梳毛。
“木木,這輩子我們要一起嘗試所有沒體驗過的事情。”程陽升笑道,“能有你陪著,我覺得做什麼事情都有意思。”
俞木含糊地應了聲,心底混亂地想著:我沒他的木木那麼好,我又有什麼資格陪他做事……
程陽升沒發覺俞木的情緒,還自顧自天馬行空地說著:“如果能自己生的話,倒也是個難得的體驗。不過這太辛苦,還是由我來,我來給你生寶寶……”
他將小短腿塞入自己的上衣裡,和好奇地探出頭來的小短腿問好,繼續道:“就像這樣,懷你的孩子……不過說這都還太早,你這麼害羞,我們什麼時候能那啥都還說不一定……”

第37章

程陽升回來後,做飯的任務全落到他頭上。
每天他最重大的任務就是給俞木做飯,早上八點、中午十二點與晚上六點準時開飯,時不時下午時候還會有點心。
先前程陽升仍“正常”時,俞木記得他不是個重視飲食的人。俞木看到他做飯,多半只是用米飯拌點燙過的青菜,頂多再來點水煮過的肉片,幾乎稱不上是料理。但現在程陽升每天變著花樣做飯,有時兩人份的飯菜還得花兩個多小時來做,吃得俞木都不好意思了。
今天程陽升烤了一個蛋糕,蛋糕上頭用巧克力醬畫了好多愛心,還畫了一個代表木木的小人,那個小人咧著嘴笑,手上抱著一隻像小短腿一樣的小動物,嘴邊又有一個氣泡框,框裡似乎該被寫些什麼,但是空著。
俞木看到那個被愛心包圍的小人,臉紅了,不知該說些什麼。他看程陽升眼睛亮晶晶地似乎在等著他回應,只好隨手指著那氣泡框,問道:“這裡面不用寫字嗎?”
他這雖是隨口問,但問完後又覺得自己似乎找碴了,怕程陽升不開心。
然而程陽升一點不開心也沒有,聽到他這麼問反而開心得笑了起來,笑道:“這要讓你填啊,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什麼話?”
“例如我愛陽陽、陽陽愛我……這類的。”
程陽升把擠花袋塞進俞木手裡,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他被看得一陣心跳加速,手一抖,擠了一坨巧克力醬在氣泡框邊。
“啊!抱歉!”俞木囧了,怕程陽升生氣。
程陽升才不生氣,他伸出手指把巧克力醬沾起來,自然地就往俞木嘴裡塞。俞木剛張嘴喊完,才正要閉上嘴,碰巧就含住了他的手指。
“乖,舔乾淨。”程陽升低聲笑道。
“……”俞木大腦一片空白,聽到他那帶著笑意的聲音,彷佛受了精神力的強烈暗示,竟是不由自主地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甜嗎?”
俞木微微點頭,嘴裡還含著程陽升的手指。
程陽升緩緩抽出手指,完全抽出來時按住俞木的嘴唇,問道:“還想更甜嗎?”
俞木像是受了催眠,程陽升說什麼他都只能點頭。他一點頭,程陽升便笑了,鬆開手傾身過來,要吻他。
這一切來得太自然,俞木差點毫無防備地掉入陷阱。就在即將吻上的最後一刻,俞木突然醒了,他不是木木,他沒有資格親程陽升。
兩人離得太近,俞木急忙轉頭仍是無法完全躲開,程陽升正好吻在他的嘴角上。
他尷尬推開程陽升,低頭擦嘴。
“怎麼了?”程陽升一手摟在他腰上,低聲問。
那是特屬於情人私密低語的音量與語氣,俞木知道此時程陽升把他當作是最親密的愛人,他就算抗拒,他也得顧慮程陽升的感受。
俞木隨口扯道:“我……我突然想到要給你寫什麼了。”
“要寫什麼?”程陽升方才有一瞬間露出失望的神情,但聽俞木這一講又開心起來,似是發現愛人並不是要嫌棄他,頓時安心了。
俞木注意到他的轉變,心疼他,拿著擠花袋便笨拙地在氣泡框上擠了一個愛心,在愛心後又歪歪扭扭地擠了個“陽陽”。
“愛陽陽……”俞木小聲道。
他雖然喜歡程陽升,但此時此刻這句話並非用來傾訴愛意,只是想讓程陽升放心。
他很清楚,他對程陽升的愛比之程陽升對木木的愛顯得微不足道,唯一能讓卑躬屈膝的他稍稍抬頭的,只有面對程陽升那與他毫無關連的偉大愛情時,他仍堅持保有自己卑微低賤的愛。
程陽升給他切蛋糕,充滿愛心的地方他吃,畫有木木小人和那個氣泡框的地方程陽升自己吃。
程陽升一叉子叉子俞木畫的巧克力愛心,得意地一口吃下,語氣幾近炫耀地道:“我吃掉了你的愛,哼哼哼!”
俞木無聲朝他笑笑,低頭吃蛋糕。
發瘋後的程陽升很愛說話,或是說程陽升本來就是個愛說話的人,只是木木走後話少了。他繼續道:“我要吃你了,你看我把你畫得多好看,簡直惟妙惟肖……”
“哪裡像?”
“哪裡都像,你看這臉這髮型,這笑眯眯的樣子……”程陽升一口吃下蛋糕,含糊地道,“還有這味道,和你一樣甜。”
俞木笑了幾聲,吃了幾口蛋糕,說道:“以後別做點心了,我每天無時無刻都在吃,要胖了。”
程陽升笑道:“才不胖,以前高中時候你也不是每天都給我買好吃的?那時你給我買,現在我給你做,扯平。”
“你給我做的份量早就抵銷了。”
“不然這樣吧,為求公平,以後我給你吃點心,你給我吃。”
“給你吃什麼?”
“吃你。”
俞木還沒繞過來,程陽升放下叉子大笑起來。等俞木明白過來了,紅著臉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程陽升笑了一陣,漸漸止住笑聲,但神情還帶著笑意。他看著俞木,輕聲道:“木木,我等好幾年了,想開動了。”
俞木覺得這話太私密了,尷尬地轉移話題,說道:“吃你的蛋糕,明天別做這麼甜。”
程陽升以為他害羞,乖乖打住話題,笑道:“想著你做的蛋糕怎麼能不甜?”
俞木明白程陽升也是一個男人,難免對某些事情有所需求,尤其每天和心愛的人同床共枕,心裡肯定癢得很。
他能從程陽升的話語判斷出木木是一個害羞的人,對這種事情可能放不開,因此兩人沒有進展。至於他,他雖然不是木木,但他也害羞,而且就算他不害羞,但他還是有良心,他怎麼能用俞本的身體去和程陽升親密?要是程陽升清醒後發現自己和仇人發生關係了,一定會直接切了自己的那裡……想到那畫面,俞木更加明白自己不能亂來。
然而他擔心的事情終究發生了。
程陽升剛回來時狀況不太好,每天躺上床沒一會便睡了。然而才過了幾天,他的體力完全回來了,躺在床上時有更多精力和俞木摟摟抱抱。
俞木想抗拒但又不敢抗拒得太明顯,只能勉強讓他抱著,只是程陽升的摟抱越來越親密,有時手都伸進他的睡衣裡了。
“別摸!”俞木一手按住摸著他肚子的程陽升,試圖把程陽升的手推出去。
“怎麼了?肚子餓?”程陽升不明白。
其實就生理而言,俞木覺得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搓肚皮很舒服,但他才不能承認,忙道:“會癢,不許摸。”
他這一說,程陽升更無辜了,說道:“以前你就喜歡我摸你肚子不是嗎……”
“現在不喜歡了。”
“不喜歡?沒事,換一個,我知道你最喜歡的還不是這個……”
俞木不知道他又要做什麼,連忙想讓他快睡覺,只是他才剛張開嘴,他便僵住了。
程陽升從背後抱住他,啃咬著他的脖子。程陽升的力道放得很輕,但給俞木的感覺卻又無比的大,一口咬在令俞木最難耐的地方。
俞木抖了一下,緊繃著身體不敢動彈,就怕一動彈他會忍不住喊出聲來。
“咬這裡喜歡嗎?”程陽升在他頸邊輕聲笑道,又再輕咬了一下。這一回程陽升不只咬,咬完還含著吸了一口。
被這麼一咬一吸,俞木終究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發出了一個令他自己聽了都害羞的聲音。
他沒見識過這樣的自己,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這樣的情況令他無助而混亂。他的反應很大,喘著氣直接離開了床鋪,讓自己與程陽升離得遠遠的。
還未關上的床頭燈讓他看見程陽升不解的神情,但他的混亂仍未平息,他顫抖著道:“我討厭你這樣對我。”
話一出口,他頓時醒了,發覺自己說錯話了。
果然程陽升的表情從不解轉為受傷,睜大著雙眼看著他,像一條還沒明白自己犯了什麼錯便被主人痛打一頓的大狗,不敢逃也不敢叫,就怕主人一生氣就不要它了。
“木木……對不起……”程陽升手足無措,“我不知道你不喜歡了……一定是我記岔了,對不起,是我混帳……”
俞木腦海裡一片空白,只能反覆搖頭,像是否定程陽升,又像是否定自己。
程陽升見他不回話,更慌亂了,急道:“木木,我知道錯了,以後我不敢了,我不會再碰你!”
“我……”俞木仍是搖頭,“對不起,是我反應太大了,可能太困了,不是你的問題。”
俞木覺得自己的力氣似乎都被抽幹了,疲憊地又躺回床上去。他轉頭看向仍一臉無助的程陽升,勉強自己笑笑,說道:“沒事,我有點累了,剛才糊塗了,你別緊張。”
程陽升的臉色好了些,抬手關掉床頭燈,替他蓋好被子,自己也鑽入被子裡。
此時兩人的距離不再像方才那麼近了,程陽升刻意拉開一段距離,就怕俞木又不開心。
俞木能用精神力感受到程陽升的不安,他心疼,伸手在被子裡一陣摸索,找到程陽升的手緊緊握著。程陽升一開始被他握著,但到了後來看他沒有要抽開手的意思,趕緊又反握回去,似乎怕他反悔。
“木木。”
“嗯?”
“你也知道我受傷了,有些事記不太清。我怕我又記岔了,想先問問你……”程陽升停了一下,接著小聲道,“我還能愛你……對嗎?”
俞木一直以為程陽升對木木的愛是愛得理直氣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覺到程陽升的卑微。
程陽升的內心深處認為自己配不上木木,他不敢奢求木木愛他,只求木木允許他的迷戀。
俞木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現在怎麼了,是想比誰對誰的愛更卑微嗎?
……程陽升,你還是輸了,你贏不了我。
“問這什麼傻話?”俞木朝程陽升靠近了些,轉過身來輕簍著他,“你只能愛著你的木木,就像我只能愛你一樣。”

第38章

那晚的事情算是解決了,但俞木明顯察覺到程陽升的改變。
程陽升還是老愛跟在他後頭轉,但不再像以前一樣動不動便伸手要抱他,只會乖乖站在他身後一臉期盼地看著他,等待他偶爾賞賜的擁抱。
倒是鹵豆腐和俞木親近了些。先前鹵豆腐不愛親近他,就算他給鹵豆腐梳毛時,鹵豆腐也是一副冷酷的樣子。但現在,鹵豆腐看到俞木就要撲倒俞木舔,尾巴搖得特歡,還愛陪小短腿玩遊戲。
俞木不敢和程陽升太親近,但和鹵豆腐倒沒這問題,他本來就喜歡毛茸茸的大狗,尤其心情不好時抱著鹵豆腐感覺特別安慰。
於是在屋裡總能看到一副景象,一張沙發上,程陽升抱著小短腿坐一頭,俞木抱著鹵豆腐坐另一頭。
“木木,我們有新家後,找陳新來過了嗎?”
俞木搖頭。
“好一陣子沒找陳新了,找他來玩。”程陽升邊說邊抬手按通訊器,“他平常伙食那麼差,我們做點好吃的給他吃。”
俞木一看程陽升拿起通訊器便緊張,他根本不知道陳新對程陽升的狀況瞭解多少,就怕他演了這麼幾天,陳新一出現便全毀了。
俞木想也沒想,推開懷裡的鹵豆腐就往程陽升撲,企圖阻止程陽升按下通話鍵。
然而他一撲,程陽升眼睛頓時亮了,空出手來便抱住他,得意地笑著按下通話鍵,同時道:“木木又想虐陳新狗了嗎?”
誰想虐陳新?誰才是狗?
俞木欲哭無淚,聽著通話器傳來的“嘟嘟”聲響,準備一有任何不對勁便逃。
響了五聲,接通了。
“陳新,最近忙些什麼?”
“沒忙什麼。”
“來我家玩吧,我和木木給你煮好吃的。”程陽升抱著俞木笑,“你木木學長現在正在我懷裡,快來我家,我們秀恩愛給你看。”
陳新和俞木:“……”
俞木沒想過程陽升還有這麼賤的一面,緊張之餘又忍不住想笑,只好憋住笑意,繼續提防任何變卦。
另一頭陳新沈默了一下,似乎不懂怎麼回答,好一會才道:“……我也有陪我秀恩愛的對象了,不想看你們。”
“咦?什麼時候的事?”
“你出征的時候。”
“我在那裡水深火熱,你趁機找物件?你真的……唉,恭喜恭喜,你的人生又向前一步了。”程陽升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我怎麼有種兒子終於結婚的感覺,木木你有沒有同感?”
俞木還記得陳新的樣子,一想到陳新也找到物件了,莫名有種孩子的未來也有著落的感動。他不明白自己怎麼這麼自來熟,明明和陳新才見過一面,又有什麼資格假裝和陳新很熟悉?
不過,俞木聽得出來陳新大概知道程陽升的狀況,也沒有戳破他們的打算,令他不禁松了口氣。
俞木朝程陽升笑著點頭。
“我家木木也點頭了,小雞婆他就是擔心你。”程陽升道,“你帶你物件來我們家玩吧,讓我們見見。”
陳新一口回絕道:“他工作忙,不去。”
“來嘛來嘛,學長的命令。”程陽升道,“你們來我做好吃的給你吃,前兩天我才給木木烤了一個蛋糕,好好吃的,你一定也會喜歡。”
“他做的比你做的好吃。”陳新冷靜道。
“唉呦,現在有靠山了就知道反抗我了是不是?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人。”程陽升嚴肅道,“總之來就是了,快來給學長看看長高長胖了沒。”
“我過了發育期,不會長高了,你不用看。”陳新的語氣依然冷靜。
俞木被程陽升抱在懷裡,靜靜聽程陽升和陳新抬杠,偶爾被兩人逗得忍不住笑。他看著程陽升喋喋不休的樣子,不禁又想起一個多月前的程陽升。
那時的程陽升沈默寡言,易怒,又總是發呆,彷佛整個人已經死了一半;然而現在的程陽升愛說話,愛笑,愛撒嬌,還愛和人抬杠,渾身上下有用不完的精力,就像一條快樂的大狗。
俞木伸手在程陽升頭上摸了摸,程陽升露出滿足的表情,尾巴都快搖起來了。
“我家木木在摸我的頭,他把他的愛傳輸給我了,你有沒有感受到?”
“……我家小乖也在摸我的頭,幫我詛咒你,你有沒有感受到?”
俞木拍了他的頭一下,讓他別鬧。他朝俞木咧嘴笑,繼續和陳新抬杠。
俞木想像過去程陽升和木木的日子,應該正是如此,一點小事就能滿足,只要有對方陪著,做什麼事都快樂。
俞木不曉得自己這一生有沒有機會體會到,就此時的他而言,他的一顆心都栽在程陽升身上了,再無其他人能讓他滿足。
貪心,俞木自嘲地笑了。
那天程陽升和陳新抬杠到了最後,陳新終於明天晚上來找他們玩。俞木雖然緊張,但一見程陽升開心的樣子便也不知不覺跟著開心起來,和程陽升趴在一起討論明天給陳新做點什麼好吃的。
“陳新那強迫症吃飯特別麻煩,吃飯不樂意,嫌飯粒不整齊。”
“給他煮面?”
“這倒是沒問題,只不過他難得來,我們給他做點特別的……烤點蛋糕,還有披薩……再買點霜淇淋,給他挖幾團圓滾滾的霜淇淋球。”
俞木看他說得眉飛色舞,有點明白為什麼程陽升總想吻他。明明只是在說話,他卻覺得程陽升在勾引他,故意露出他喜歡的那一面出來,逼得他只能忍了又忍,壓抑自己親近程陽升的念頭。
隔天下午,程陽升和俞木到附近的超市買了食材。
俞木又見識到程陽升的另一項隱藏屬性,那便是什麼都覺得好,什麼都想買。
“木木,我們沒有情侶拖鞋,我們買兩雙。”
“我們各自都有拖鞋了。”
“那我們沒有同款的浴巾,買個幾條吧?四條行嗎?你看這上面有印小老鼠,長得有點像小短腿。”
“櫃子裡還有幾條沒拆封的浴巾,別買。”
“那買漱口杯行吧?你看這組漱口杯多好看,你用白的我用黑的,這樣我就不用一直用你的杯子了。”
“家裡也有……等等,你偷用我的杯子?”
程陽升無辜地看著俞木,俞木面無表情地回看他。
僵持了好一會,程陽升終於服軟,說道:“好吧,不買就不買,去買吃的。”
俞木看程陽升微噘著嘴,知道程陽升鬧小脾氣了。
他連程陽升崩潰發狂的樣子都見過,這點鬧小脾氣的樣子自然不怕。他走在程陽升身邊,說道:“不是不給你買,只是家裡塞不下這麼多東西……你想,我們還要在一起好久,一下子把屋子裡都塞滿了以後得怎麼辦?而且你不是說以後要養寶寶嗎?我們得省著點花,養小寶寶很花錢的……”
俞木說了一大堆,說到後來他都覺得自己在說教了,不好意思地停下來,訕訕道:“……總之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故意不讓你買,你別不開心。”
“我沒怪你。”
“你都噘嘴了。”
“我只是……”程陽升想著怎麼解釋,想著想著笑了出來,“我只是開心。你好久沒朝我說教了,我就愛聽你這小雞婆對我管東管西,人家都說我是……”
“是什麼?”
程陽升嘴角一勾,湊到俞木耳邊,小聲道:“妻管嚴。”
俞木臉一紅,張嘴想反駁,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程陽升是個妻管嚴沒錯,不過他又不是程陽升的妻,他和人家臉紅個什麼勁,冷靜冷靜……
程陽升看俞木臉紅,滿足地笑了。
那一天他們買了一整車東西,俞木看這份量估計吃個十天都吃不完。
到了家,俞木要搬東西下來,可程陽升不給他搬,堅持自己一個人處理,要俞木先去休息。
俞木也不和他爭,自己先進屋整理。
前幾天他們把客廳裡的另一套傢俱搬到樓上,客廳變得寬敞許多。
俞木讓家務機器人打掃,自己則把沙發上的抱枕擺好,又努力把鹵豆腐和小短腿都打理得乾淨整齊些,也要讓他們能夠見客。
程陽升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看見俞木再給鹵豆腐梳毛,笑著進廚房。
他把食物一一歸位,收到櫥櫃的收到櫥櫃,該進冰箱的進冰箱。他蹲在冰箱前,心裡想著就是木木當初愛管他,否則到了現在估計他也只會亂扔東西,才不會仔細把東西擺好。
廚房裡有兩台冰箱,這回東西買多了,程陽升發覺一個冰箱不夠放,便把東西放進另一台較少用的冰箱裡。
他們買了幾桶霜淇淋,程陽升一手拿著霜淇淋,一手打開冷凍室門。他看冷凍室裡面放著一袋吐司,便把霜淇淋擺到吐司邊去。
只是擺了擺,還剩一桶沒地方塞,程陽升決定把那袋吐司拿出來挪位置。他拿出吐司,發現吐司下面還壓了一個袋子。
什麼東西?程陽升好奇地拿出袋子。
那是一個保鮮袋,袋裡放著兩本小冊子,還有兩枚戒指。
程陽升掏出小冊子,發現那是兩本--結婚證。
俞木把鹵豆腐的毛梳好了,滿意地左看右看,覺得鹵豆腐實在太帥了,果然是程陽升的精神獸。
他沒事了,打算進廚房幫程陽升。然而他才一回頭,便見程陽升站在廚房門口,神情慌張。
“木木……這是誰的結婚證?”程陽升手裡拿著俞木藏起的結婚證。

第39章

俞木看見程陽升手上的東西時,心臟狠狠縮了一下,腦海中頓時閃過程陽升已經清醒的揣測。
但這樣的揣測只是匆匆閃過,他看程陽升一臉無助驚慌的樣子,明白清醒時候的程陽升不可能朝他露出這樣的神情,連忙又定下心神。
冷靜,千萬要冷靜,不能刺激程陽升……俞木迅速想了幾個對策,最終選定了一個。
他朝程陽升笑道:“你忘啦?”
“記不清了,我不記得我和人結過婚……木木,俞本是誰?他怎麼和你長得這麼像?”程陽升還站在廚房門口,想靠近俞木又不敢靠近。
俞木走近他,露出一個調戲似的神情,問道:“你不是說關於我的事你都不會忘嗎?”
程陽升還是搖頭,懦懦地道:“我真的記不清了……我就記得我喜歡你……木木,我是不是背叛了你?所以你才生氣?”
俞木看程陽升那畏縮的樣子心又是一陣疼,但仍維持著那表情,說道:“你怎麼可能會背叛你的木木?你不是最愛木木了嗎?”
程陽升用力點頭。
俞木來到他身邊,拿走他手上的結婚證,翻開來指著照片姓名欄道:“我就是俞本,可你叫我木木。”
程陽升的神情疑惑,像是想相信俞木,但卻又無法想像其中的來龍去脈。
俞木又道:“你不喜歡俞本這個名字,所以你把本字去了一畫,變成木,叫我木木。”
俞木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在隨口扯淡,但這些話他不得不說,他要讓程陽升知道他叫俞本,同時也要防止程陽升的潛意識中討厭著“俞本”這個名字,因此先找個藉口來暗示程陽升。
果真程陽升一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我們結婚了?”
“對,你出征前我們結婚了。”俞木摸摸程陽升的頭,“開心嗎?以後沒人能分開我們了。”
“開心。”程陽升還是笑了,“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和你結婚了…”
“開心就好,快去做飯。”俞木把程陽升手上的保鮮袋也拿過來,“你不是要做很多好吃的嗎?我都要餓了。”
程陽升就是一條大狗,最聽主人的話,俞木這樣一說他便搖著尾巴搖頭晃腦地做飯去了。俞木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想上前抱抱他,但又沒資格,只能看著。
“木木。”程陽升打了幾顆蛋,準備做蛋糕,“為什麼要把結婚證和婚戒放在冷凍室裡?”
俞木才正想著程陽升好騙,沒想到程陽升便抓到他故意忽略的部分。他僵硬地笑了幾聲,又是隨口扯道:“因為我看你忘了,所以想給你驚喜。”
程陽升難得朝俞木翻了白眼,說道:“喜是喜,但一開始我差點嚇死……我還以為我背地裡和一個陌生人結婚了,背叛了你。而且我剛才還想到……”
他停下來,一臉神秘地道:“你可能不是木木,你是其他人假扮的。”
俞木手一軟,手裡的結婚證掉到地上。他彎下腰想撿,手卻已經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你最近都不愛親我了,也不愛讓我抱……所以我合理懷疑你其實是其他人假扮的木木。”程陽升一手拿盆子,一手拿打蛋器,語氣帶笑地說著。
他的笑意在俞木的耳中聽來來盡是諷刺,彷佛他早已看透了俞木,這些日子以來只是在看俞木笑話。
俞木喉嚨乾澀,說不出話來,只能盯著地板上的結婚證。他也不想欺騙程陽升,程陽升好不容易能開心,他怎麼能放任程陽升找不到他的木木?
“不過你對我這麼好,我知道你就是我的木木。”程陽升笑出聲來,“我什麼都忘了,但我記得你是我的木木。”
聽到這話,俞木重重吐出一口氣,終於把結婚證撿起。
程陽升沒察覺俞木的變化,還自顧自地說著:“如果有人假扮你我一定認得出來,因為假扮你的人一定有所目的,才不會像你一樣真心愛我,光是看眼神就知道了。”
“說不定真有一個真心愛你的人想假扮你的木木。”俞木扯著嘴角笑,“他也是真心愛著你,不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
“就算他想他也無法從我身上得到什麼。”程陽升道,“我的一切都只給你,我只愛你一個人。”
俞木無力地點點頭,難得心疼自己。
晚上七點,陳新帶著他的對象齊裡格來了。
程陽升看到朋友來了,開心得又要搖尾巴,繞著陳新轉了好幾圈,又拉著齊裡格的手“你好你好”了好幾次,像條歡脫的大狗。
俞木沒見過齊裡格,程陽升雖然也沒有關於齊裡格的記憶,但他就想朝齊裡格獻寶,拉著俞木的手就道:“這是我家木木,木木本名叫俞本,你和我們一起喊他木木就好。”
俞木沒想到程陽升竟然朝別人介紹自己叫“俞本”,忍不住緊張地瞥向陳新。然而陳新從頭到尾都是一張面癱臉,似乎什麼都沒聽見。
倒是齊裡格和陳新一點也不像,齊裡格長得很英俊,神情也溫柔。他朝俞木伸出手,笑道:“原來這就是木木,陳新常和我說你們的事。”
俞木聽這話,心臟又緊緊縮了一下,滿腦混亂地拉著齊裡格的手又是一陣“你好你好”。
程陽升失憶了,但陳新沒有失憶,陳新和齊裡格都知道他的身份。俞木看向靠在一起的兩人,知道這兩人今天不是來吃飯的,而是來監督他。
一想到這,俞木心情沈重。
屋裡四人,其中三人各懷鬼胎,只有程陽升一個人開心得廚房客廳兩頭跑。
一會,程陽升做的蛋糕和披薩全端上來了,四個人圍在桌前吃。
程陽升做的披薩能拉出很長的絲,俞木拉了一會都拉不斷。
程陽升看見,一指替他戳斷芝士絲。
“謝謝。”俞木感激不已。
“朝我謝什麼謝,我是你什麼人。”程陽升得意道,自己也咬了一口披薩,拉出巨長的絲,等著俞木來給他戳斷。
於是俞木也一指戳斷。
陳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兩人的無聊行為,若有所思。
程陽升靜不下來,吃沒幾口便道:“陳新,我和你木木學長結婚了。”
他仍朝陳新自稱“學長”,昨晚俞木試探過幾句,發現他也將陳新視為一個普通人,在程陽升的認知裡,關係好的人都是普通人。
“恭喜。”
“那你和齊裡格什麼時候要結婚?”
這麼一問,陳新頓時紅了臉。
齊裡格替陳新回答,說道:“過一陣子吧,我最近比較忙,等我工作少一些後便結婚。”
程陽升問:“哦?你做什麼工作的?”
“我在生育公司工作。”
“生育公司?”程陽升轉頭看俞木,“木木你之前不是說過你有一個朋友也在生育公司工作嗎?是不是就是他和你說有些男人也能生孩子。”
俞木點頭,說道:“在網上認識的,他和我簡單說過一些。”
齊裡格看了俞木一眼,又看向程陽升,問道:“你們對這個有興趣?”
程陽升連忙點頭,說道:“當然有興趣!我和木木都結婚了,以後會有孩子。一開始我們想著去生育公司,後來木木和我說了這事,我就想過如果能,自己來也是不錯。”
說著說著,程陽升自己傻笑起來,曖昧地看了俞木一眼。于此同時,陳新和齊裡格也看向俞木。
俞木被他們看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只好隨口附和了幾句。
邊吃邊聊,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陳新和齊裡格準備離開時已是九點多。
“木木。”臨行前,齊裡格突然喊了俞木。俞木不解地看他,只見他招手讓俞木過去。
他們幾人站在屋外,陳新已經上車了,齊裡格站在車門邊還未上車。俞木走近,齊裡格小聲道:“借一步說話。”
“陽升,你先回去收拾東西。”俞木轉頭朝站在門口的程陽升喊,程陽升不疑有他,搖著尾巴搖頭晃腦地進屋了。
齊裡格示意俞木上車,俞木大概知道他們要說什麼。
果然一上車,陳新便開口道:“俞本,不要忘記你的身份。”
“我知道。”
“你不要想著趁人之危,也不要以為學長無依無靠。”陳新的語氣近乎嚴肅,“還有我會記得你做過的事情。”
俞木沈默。
“學長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清醒,你自己心裡有數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我知道。”
“我願意相信你,但我不確定你是一個值得相信的人,所以……小乖,幫個忙。”
此時齊裡格從副駕駛座上轉過身來,輕聲說了一句:“冒犯了。”
俞木還不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疑惑地看向齊裡格。然而就在他與齊裡格四目相接的一瞬間,他忽然感受到有股精神力迅速地掃視著他,這幾天生活的點滴像被人硬生生拉出來似地,飛快在他腦海中跑過一次。
那股力量來得快去得也快,短短幾秒鐘便消失了,但雖才幾秒鐘,俞木卻覺得一陣頭暈。
暈眩之中,他聽見齊裡格低聲道:“俞先生對學長很好,不用擔心他。”
陳新聽了後道:“那就好,暫時放心,你可以走了。”
俞木還頭暈著,想開車門下車,他依稀聽到齊裡格問了他一句“你還好嗎?”,但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無力地搖搖手,腳步虛浮地下車。
他有讀過,這是嚮導的能力,嚮導能夠進入他人的意識雲……齊裡格不是想欺負他,只是想確保他沒有傷害他……書上說,這種事情不會有後遺症,可他為什麼頭這麼暈……
齊裡格喚醒了他這幾天的記憶,可齊裡格的力量早退出去了,他的記憶卻仍不受控制地不停回溯著。
結婚……買傢俱……挨揍……奶奶家……俞家夫婦……程陽升的照片……俞本的房間……
俞木的記憶飛快地倒退著,一路倒退回到他剛重生時的畫面。
然而回溯尚未停止,無數的畫面仍充斥在他的腦海中。
黑暗,炙熱,痛苦……還有熟悉的呼喊聲……
是誰的聲音?
俞木想不起來,顫抖著手打開門。他和程陽升的新家有著柔和的鵝黃色燈光,客廳中鹵豆腐和小短腿仍在玩耍,再後頭的廚房裡則是正在收拾東西的程陽升。俞木好想讓程陽升抱抱他,然而他走不動了,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我們要去哪裡,我和陽升還有約……”
“太危險了,你不要開這麼快……”
“本本,哥求你,開慢一點……”
一聲轟然巨響在俞木的腦海中炸開,所有畫面戛然而止。
俞木跪在地上,臉色蒼白。
他想起來了,他是俞木,他死了。
“陽陽……我回來了。”

第40章

這些日子以來的疑惑終於解開,俞木再也不必思索自己是誰,再也不必覺得自己是一個外來者。
然而此時此刻,他卻寧願自己從未想起。
以前他心疼程陽升,但這份心疼中多少覺得自己只是一個遭受牽連的旁人,一切都來得莫名其妙。
可此時此刻,他再也不能置身事外,對程陽升的心疼放大無數倍,刺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哪怕程陽升有一點不開心,過去的他都得陪著難受,可他卻眼睜睜目睹程陽升為了遵守與他的諾言而活得生不如死。
俞木真正體會到心如刀割是什麼樣的滋味,但他一想到程陽升苦了三年,他又覺得自己這點心疼都不算什麼了。
他撐起身體,奮力爬了起來。他知道這些日子以來他冷落了程陽升,程陽升心裡一定很不安,他得趕緊去抱抱他的陽陽。
程陽升在廚房裡洗碗,聽到俞木的腳步聲便轉過頭來,開心道:“他們走啦?木木你去休息一會,這裡我來收拾。”
“陽陽。”俞木才不走,上前從背後緊緊抱住程陽升,將頭埋在程陽升的肩膀上。
俞木主動抱他,程陽升愣了一下,又笑了起來。
“木木喜歡我。”
“當然喜歡你。”
俞木聽他笑得傻呼呼的,知道這就是他的程陽升。
但他又想起前些日子那個行屍走肉的程陽升,心狠狠地揪了起來。
他不是說過要程陽升好好吃飯嗎?每天吃那個都是什麼東西?都不把重要的話放在心裡,只顧著要替他當個好孩子。
俞木越想越心疼,心疼到後來幾乎都要生起氣來,忍不住伸手掐了程陽升的屁股一把,喊道:“你這個大呆子!氣死我了!”
程陽升毫無防備被掐了一下,“嗷”地叫出聲來,頓時委屈了。然而委屈歸委屈,木木說的話就是絕對,他不敢反駁。
“木木對不起!”
“以後還敢不聽話嗎?”
“不敢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生氣?”
“不知道!”
俞木看程陽升那一頭霧水還努力表現得聽話的蠢樣,實在又是心疼又是惱火。
程陽升不明白他生什麼氣,但他能說嗎?不能,程陽升的世界中木木從沒有離開過,他還得裝得若無其事。
複雜的情緒搞得俞木牙癢,忍不住朝著程陽升的脖子又了一口,啃出一個牙印。程陽升和他一樣,最敏感的地方就在脖子,現在俞木想起程陽升全身上下的弱點在哪裡,特別方便欺負程陽升。
果然程陽升被啃了一下,臉瞬間紅了。
俞木還沒完,按著程陽升的肩膀讓他轉過身來,兩人面對著面。
俞木微微仰頭,狠狠吻住程陽升。
自從程陽升發瘋一來,他們從未接吻過。俞木總怕對不起木木,避免和程陽升親近,更別說接吻這樣私密的行為。
然而他現在想起來了,他就是木木,他再無任何顧慮,他要把以前沒疼愛到程陽升的地方都補回來。
程陽升等這個吻等了許久,等到他都以為木木不要他了。這時被這樣一親,他先是一愣,再是心裡一動,伸手緊緊摟住俞木。
在他的認知中,他只是和俞木分開了一個月,可此時此刻,他卻覺得他與俞木的上一個吻,距離了整整兩輩子。
明明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他卻不知為何流下淚來。
“傻陽陽。”俞木咬了程陽升一下,推開程陽升。
程陽升微喘著氣,難耐地看向俞木,彼此都起了反應。他伸手又將俞木拉回懷裡,用擁抱舒緩自己的渴望。
以往的俞木對這種事情很害羞,這種時候都會推開程陽升。
但現在他顧不了這麼多了,甚至緊抓著程陽升不放,就怕一切都是幻覺。
“陽陽,你給我聽好了,以後不管我發生什麼事情,即使是我死了,你都得繼續開開心心地活著,知不知道?”
“你都死了,我怎麼開心?”
“所以我要你聽話!你自己答應過我要聽話。”
程陽升不說話,俞木知道他不服氣,歎了口氣,又道:“但是你要是真覺得不能開心活著了,也不要勉強自己……我捨不得你看你難受。”
明明俞木和他說的是一個屬於未來的假設,但他的心裡卻不知為何,覺得自己似乎已走過一遭,他已經為了愛人的離去痛過一回。
他不禁害怕起來,害怕這事真正發時。
然而俞木似乎懂得他在想些什麼,溫柔地親了親他的臉,說道:“不過現在我會好好陪著你,你不用擔心這些……我說過我會一直陪著你。”
時間已經很晚了,兩人收拾好東西便要上樓睡覺。將要上樓時,俞木看見小短腿仍和鹵豆腐在角落玩著。
小短腿的手和腿都短,和體型極大的鹵豆腐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坨小團團,一推就能倒。
但是他們感情好極了,小短腿正伸出它那小短手摸鹵豆腐的尾巴,鹵豆腐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尾巴逗它玩。
“小短腿。”俞木來到它們身邊,小聲道,“你要好好陪鹵豆腐,它是你最重要的夥伴。”
小短腿馬上點頭,鹵豆腐的確是它的好朋友。
“鹵豆腐也是。”俞木摸摸鹵豆腐的頭,“以後難過了就找小短腿,不要自己一條狗難受。”
俞木說著說著戳到自己的笑點,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他笑了好久,止住笑意後才突然想起重生以來,他再也沒有好好笑過一次。
果然能夠名正言順地愛著程陽升才是他快樂的源頭,要是沒了這個,就算再好笑的事情他也笑不出來。
程陽升總愛抱他上樓,但這一回俞木不再彆扭地等著被抱。
他快步向前,嘿地一聲跳上程陽升的背。
“走囉!”俞木環住程陽升的脖子,“睡覺!”
“好勒!”程陽升托了一下,背著愛人開心地跑上樓。
那一晚,他們緊緊抱在一起睡了,彷佛從未分開,也彷佛再也不會被分開。

第41章

俞木恢復記憶,連帶著性格也完全恢復了。
失去記憶時,他難免比較畏縮,整個人都少根筋似地傻愣傻愣的。這下都想起來了,做事能夠名正言順,原本那雞婆的個性便一下子全回來了。
一早醒來,俞木和程陽升兩人便躺在床上互相看個沒完,看到後來,程陽升嘿嘿笑了起來,倒是俞木一臉嚴肅,坐起來冷靜道:“陽陽,脫衣服。”
程陽升很聽他的話,說脫就脫,一邊解著睡衣鈕扣一邊笑著問:“幹什麼呢?檢查嗎?”
“沒錯,就是檢查。”俞木看他解個鈕扣都慢條斯理,忍不住伸手幫他解鈕扣,兩三下便把他的睡衣扒下來。
程陽升躺在床上,赤著上半身,俞木跨坐在他腰上,手支著下巴觀察著他的身體。
少年時候的程陽升又黑又瘦,整個人像只瘦皮猴。後來俞木又是加餐又是陪著運動,好不容易才把程陽升養成一個身材極好的帥哥。
然而現在……
“我以前這麼辛苦喂你,你看你瘦成什麼樣子了!”俞木快抓狂了,指著程陽升的胸口喊,“你到底有沒有吃飯?”
程陽升微微撐起身體看了下自己,又躺了回去,無辜道:“我不知道,記不得了,可能出任務的時候沒吃好。”
“他們提供的伙食不好你怎麼不反應?”
“他們又不是我的木木,才不管我吃得好不好。”
聽他那麼一講,俞木氣又消了。他也不想嘮叨,但他就是心疼,一下戳戳程陽升的胳膊一下戳戳程陽升的肚子,難過地道:“你看看你……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都沒了,臉都小一圈了……再瘦下去就得凹進去,像鬼一樣……”
程陽升看他那樣子,不免緊張,問道:“我是不是很醜?木木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醜?不准說我家陽陽醜!”俞木輕輕在他臉頰上拍了一下,“我怎麼會不喜歡你,我這是……心疼。”
他上輩子一直想對別人好,但別人不領情,無論是他的父母,還是他的弟弟,都把他當成一個多餘的存在,就只有程陽升肯接受他。
面對這樣一個人,俞木自然是把所有好吃好玩的都給程陽升,程陽升被他竭盡所能地寵著。
然而他終究還是死了,而他灌注一切心力對待的程陽升沒了他,又被打回原型,還是那個沒人要的小孩。
其實現在的程陽升依舊好看,但俞木看著他,不禁覺得自己看到了過去那個又黑又瘦的少年,心疼得難受,想好好疼愛他。
俞木也不曉得他什麼時候會清醒,而那時兩人的關係又會如何,因此俞木只能把握僅有的時間,多讓程陽升快樂一些。
俞木俯身在程陽升嘴上親了一下,堅定道:“我一定要把你少掉的那些肉全養回來!”
早餐過後,俞木趴在沙發上用他那台攜帶式通訊器找餐廳,他記了幾家店,打算之後每隔幾天就給程陽升吃頓好的,把程陽升沒能好好吃飯的三年都給補回來。
自從程陽升瘋了之後他便沒什麼心思寫文,俞木找完餐廳後便點進自己的專欄,回味著以前寫過的那些文章。
那時的他沒想到夢境的內容就是前世,只當是自己花癡程陽升後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加油添醋把那些夢境片段組合成了文章。然而說來也巧,俞木看他那些加油添醋的內容,發現竟與現實相差無幾,這些文章和他的回憶錄沒兩樣。
俞木嘿嘿笑了起來,果然他很喜歡程陽升,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但是程陽升的事情記得特別清楚。
好一段時間沒更新,那個叫做熊貓大俠的讀者不知如何了。俞木看了一下底下的留言,發現熊貓大俠前陣子留言幾次問他還更不更新,但這些日子也沒上線了。俞木下線前給熊貓大俠回了幾個笑臉,說自己最近忙,之後空閒一點後繼續更新。
雖然熊貓大俠只是個網上認識的人,但也算是俞木重生以後的第一個朋友,俞木不想就這麼和他斷了。
鄰近中午,俞木帶著程陽升出門。
說來是俞木“帶”程陽升,卻仍是程陽升開車,俞木坐在副駕駛座上,抱著他給程陽升的那只毛毛蟲抱枕。這抱枕是他給程陽升的生日禮物,他是木木,而程陽升是在木木上頭爬來爬去的毛毛蟲,兩個正好一對。
俞木抱著抱枕又想到程陽升在商場發作那一次,那次程陽升看到毛毛蟲抱枕情緒便穩定下來,和個小孩子似的,讓俞木想著想著忍不住又要心疼。
“陽陽,喜歡這個嗎?”
程陽升回頭看了俞木一眼,空出一隻手來捏了捏毛毛蟲的腳,說道:“喜歡。有時候你不在,看到它我就能假裝你在陪我。要不然就是想,它有好多腳,我坐在上面它就能載我去找你。”
俞木笑了起來,但笑了一會又笑不出來了。
程陽升說這話時想到的只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情景,但他卻不知道,其實他有整整三年的時間真正依賴著這個毛毛蟲抱枕,將一個抱枕當成了珍貴的寶貝。
俞木湊過去在程陽升的臉上親了一下,親得程陽升幸福地笑了起來。
俞木帶程陽升吃的是火鍋,一坐下,俞木便唰唰唰地給程陽升點了一堆肉。
他家陽陽愛吃火鍋他知道,而且還愛吃麻辣鍋。雖然他覺得吃麻辣鍋對胃不好,自己也不吃但他一想到程陽升可能三年來都沒吃點喜歡的東西,心一橫便給程陽升點了一鍋。
鍋底一上來,俞木開始給程陽升煮菜煮肉。
“木木,我來吧。”
“口水都要滴出來了,乖乖等吃。”俞木看程陽升一副大笨狗的樣子,心都快融了,“你待會好好吃,最好吃胖一點。”
程陽升咽口水,用力點頭。
一會,肉煮好了,俞木眼也不眨把肉全往程陽升碗裡夾。
然而程陽升也不急著吃,先拿了個空碗往裡倒了些茶,夾了幾塊肉在茶水裡洗了下,將辣油洗掉,再放到俞木碗裡。
俞木不愛吃辣,但也能吃一點,多半時候是程陽升要吃才陪著吃。程陽升知道他的喜好,因此每次都要先幫俞木把菜弄得不那麼辣,自己才能安心吃。
程陽升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俞木,嘴裡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但就是不吃。
俞木知道他的意思,趕緊吃了一口。果然他一吃完,程陽升便敞開肚皮吃,沒兩口就把那一大碗的肉全解決了。
“好吃?”
“好吃!你給我煮的特別好吃!”
俞木聽了受用無比,又撈了一堆剛煮好的青菜到程陽升碗裡。程陽升依舊是先幫俞木洗過,自己才開吃。
“這個丸子燙,你不要直接咬。”俞木夾了一個丸子給程陽升,想了想又把丸子夾回來,用筷子分成兩塊,這才又把丸子放回程陽升碗裡。
程陽升滿嘴肉,努力吞下去後又被辣得吐舌頭,還一邊朝俞木笑,說道:“你太寵我了。”
“我不寵你寵誰?”俞木拿紙巾給程陽升擦嘴,又遞了杯水,“這是我人生的樂趣。”
“你這麼寵我,以後我沒了你怎麼辦?”
“那你代替我寵你自己。我不想要我家陽陽沒人照顧,多可憐。”
程陽升低頭吃丸子,沒回答。俞木沒得到答覆,問了一句:“聽到沒有?”
程陽升聽俞木語氣嚴肅,這才趕緊點頭。他兩頰各含著一半丸子,就像只小倉鼠,俞木看他那樣子心又忍不住軟了,在他頭上虎摸幾把。
麻辣鍋很辣,程陽升吃得滿身是汗,但俞木看得出來他吃得開心,又給他多點了幾輪。
最後程陽升吃得摸肚皮,喊道:“不行了!再吃要吐了!”
俞木覺得差不多了,從背包裡拿出預備好的衣服給程陽升,說道:“換完衣服再走,免得流汗走出去感冒了。”
“有木木的陽陽是個寶!”程陽升抓著衣服蹦蹦跳跳著去了,尾巴搖得快飛起。
吃完飯,兩人手牽手在附近的商店街上閑晃。
走了一陣,前頭的商店正舉辦活動,熱熱鬧鬧地圍了一大群人。兩人閑著沒事,也圍上去湊熱鬧。一看,原來是店家新開幕,辦了不少活動,其中還有給情侶的專案。
兩人從學生活動開始就愛參加這類活動,愛秀恩愛又愛湊熱鬧,就像程陽升說的,想和對方把能做的事情都試過一遍。
“有禮物,木木,來嗎?”
“行啊,反正就親下而已。”
活動很簡單,只要情侶接吻一分鐘,再讓店家拍個照就能領禮物。
程陽升拉著俞木就定位,朝工作人員招個手,便摟著俞木親起來。程陽升的身高將近一米九,而俞木正好一米八,正適合接吻。
程陽升一手摟著俞木的腰,一手勾著俞木的背,將俞木往自己懷裡揉。同時,他的舌尖溫柔地探入俞木嘴裡,輕輕吸著俞木的舌。
程陽升的記憶裡兩人只分開了短短時間,然而他的身體已經有三年沒有和俞木好好親熱,早已變得格外敏感,這回一親,覺得感覺特別強烈。
剛才兩人在最後吃了一點霜淇淋,彼此嘴裡還有巧克力的味道,甜得有點煽情。程陽升的力道加大,俞木也忍不住去啃程陽升的嘴唇,兩人都快起反應了。
鈴聲響起,時間到了,兩人依依不捨地分開,各自都紅透了臉,看著彼此的眼神都有點不對了。
“別看了,領獎品。”俞木推推程陽升。
程陽升抹了抹嘴,傻笑著去了。
最後程陽升領到一個盒子,領到後他們也顧不上拆開,紅著臉趕緊溜了。
兩人回到家後,一起擼小動物玩,擼著擼著就忘了那個盒子。一直到晚上,吃完飯洗完澡了,俞木才看到被程陽升隨手放在一邊的盒子。
俞木拿起盒子,說道:“你猜裡面是什麼?”
程陽升剛洗好澡,睡衣的鈕扣沒開,一邊擦頭髮一邊道:“我猜是紙巾或是面膜試用包那類的。”
“我猜也是,特別沒誠意……啊。”俞木的話說到一半喊了一聲,僵住了。
“怎麼了?該不會是空的?”程陽升探過頭來看,一看,也僵住了。
裡面是避孕套和潤滑液組合。
俞木僵硬地關上盒子,說道:“這太沒誠意了,我寧願要紙巾。”
程陽升坐下,用腿蹭了蹭他的小腿,說道:“紙巾幹什麼?擼嗎?”
“你自己擼。”
程陽升無辜地看他,說道:“你好久沒幫我了,我寂寞。”
“你不會自己來嗎?”
“不行,不是你就沒勁,不如不擼,切掉算了,沒雞雞穿褲子方便。”
程陽升向後一倒,張著手躺在床上,不說話了。
俞木回頭看他,看他臉頰有點鼓,知道他耍小孩子脾氣了。
他們在一起了這麼久,也只進展到互相用手幫對方,沒有其餘花樣了。
在心裡俞木覺得自己對不起程陽升,他們兩個都是男人,他不可能不知道程陽升的感受。只是他在這事情上保守,偶爾情緒來了,想進展下一步時,卻又碰巧被其他事情打斷,竟是一次也沒成功。
他看程陽升那鬧脾氣的樣子,又想到前陣子程陽升那瀕臨崩潰的樣子,心裡軟了下來。
他家陽陽又可憐又可愛的,沒人疼多可惜。
“不准切。”俞木把盒子扔到床上,自己又坐到程陽升身上。
“留著沒用,又沒用又重。”程陽升還是不開心。
俞木哭笑不得,說道:“那你說你切了,待會用什麼幹我?”
“就是要切……咦?”程陽升還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時,臉已經紅透了。
他遲疑地看著朝他笑眯眯的俞木,不確定自己該怎麼做。他扶著俞木的腰,慢慢地挪,讓俞木躺在床上,自己則是撐在上方,繼續一臉不確定地看著俞木。
俞木看他那呆樣,心裡甜得快暈了,忍不住勾著他的脖子抬起身體親了他一口,笑道:“再不來就真的切了。”
這下程陽升終於開竅,趕緊搖著尾巴上前日天日地日木木。
那一晚,他們妥善使用了那盒獎品。

第42章

第二天兩人起得很晚,俞木在程陽升懷裡醒來時已是八點半。
俞木好久沒睡得這麼滿足了,除了私處有點漲痛之外,渾身上下軟綿綿的,舒服得不行。他慵懶地在程陽升手上蹭了兩下,往程陽升懷裡縮。
程陽升被他蹭醒了,抱著他的手往裡縮了縮,含糊地道:“木木……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俞木很享受這種感覺,搖頭後,抬頭在程陽升下巴上親了一下。程陽升還沒完全睡醒,不自覺地傻笑起來,抱緊他又睡著了。
兩人都沒穿衣服,只蓋著一條棉被。但是俞木不覺得冷,程陽升的體溫很高,抱起來很溫暖,整個人幸福得都快融化了。
雖然程陽升又睡了,但俞木實在喜歡這人喜歡得心肝發顫,忍不住在被子裡這裡摸摸那裡摸摸,愛不釋手。
昨晚發洩過一回,程陽升也是渾身舒服,被俞木摸了個遍後更是舒服得哼哼,睡不著了。
程陽升也伸手去摸俞木,兩人又摸又親,膩歪了好久,差點又做起來。最後是俞木先喊停,坐起來笑道:“不玩了,餓了,要起來吃飯。”
程陽升也頂著一頭亂毛坐起來,趴在他背上,懶洋洋地道:“待會給你做好吃的,再熱牛奶……你嗓子有點啞了。”
俞木按著清了清喉嚨,發現自己真的有點啞,昨天被弄到受不了,他又是叫又是求饒的,不啞也難。他不說話,只是賞了程陽升一下肘擊,暗道這傢伙太壞了,平常一副大笨狗的樣子,在這種事情上也真像條狗似的,真是讓人……喜歡得要瘋了。
雖說俞木想起床了,但兩人忍不住又在床上打鬧了一陣,最後俞木才把程陽升踹下床,自己也下床去。
明明到廁所的距離只有幾步路,但兩人仍是手牽手一起過去。
到廁所,程陽升先尿尿,一邊尿一邊朝旁邊刷牙的俞木說道:“別抬腳踹我,怕你痛。”
俞木含著泡沫回道:“那你別尿了,昨天射了這麼多,怕你再尿得縮水。”
“昨天還嫌我大,今天就口是心非!”
“別碰我,洗手!”
“早摸遍了,就要摸!”
兩人在廁所又是打鬧,最後程陽升夾著尾巴逃了,趕緊滾下樓去給俞木做早飯。
俞木盯著鏡子繼續刷牙。鏡子中的他臉上少了一顆小痣,他能夠一眼分辨出來這人是他的弟弟俞本,不是俞木。
他恢復記憶後滿腦子都是程陽升,沒有太仔細思考自己的事情。現在他終於能夠獨處,關於自身的種種疑惑頓時浮出。
他的靈魂進入了俞本的身體,那俞本又去了哪裡?
他對俞本的情感很複雜,前一生如此,這一生更甚。小時候他也疼俞本,但俞本不領情,還愛欺負他,久而久之他也不再白費心思在弟弟身上,免得自討苦吃又惹弟弟不開心。只是他死前,俞本朝他說了,自己之所以這麼討厭他,是因為他沒有把自己當成弟弟來疼愛。
想到這裡,俞木忍不住又是迷惘又是火大,這小孩子實在太奇怪了,有問題不早點和哥哥說,非得憋到受不了了,才找碴似地宣洩,最後還鬧出了這種事,弄得一家人都不安寧。
“小霸王……”俞木伸手去摸鏡子中的人,本來就不愛發脾氣,一想到他那個小霸王弟弟現在不知道身處何方,心又軟了下來。
或許俞本有一天會回來,又或許不會回來。俞木的內心深處不希望俞本回來,一來放不下程陽升,二來仍是怕程陽升之後醒來了,又要打俞本。他就算了,他迷戀著程陽升,總能忍下來。但俞本從小嬌生慣養,怎麼能挨打,一定委屈得想哭,但自尊又逼著他不能哭也不能求饒,只能咬牙承受。
俞木希望弟弟仍活著,像自己一樣將人生從頭來過。俞本個性嬌縱,那就來一個治得了他的人磨磨他的性子,也不要磨得太狠,讓他能夠柔軟一點就行,省得以後又和人不愉快。
想到這裡,俞木忍不住苦笑。俞本說自己不關心他,可俞本又怎麼知道,自己的內心其實從沒忘記這個弟弟。
俞木不愛鑽牛角尖,想了一會又釋懷了,心想船到橋頭自然直,現在他該做的事情就是把程陽升照顧好,其餘事情等面臨了再說。
等到俞木下樓時,程陽升已經做好早餐了。
餐桌上擺著一個漢堡,從麵包到漢堡肉,到配菜以及淋在上面的醬汁全是程陽升親手做的。
程陽升見俞木下來,便道:“麵包昨天做的,昨天就想著給你做漢堡,不然你老惦記著要吃漢堡都沒機會到外頭買。”
“牛奶有點燙,不要現在喝。”程陽升又端了一杯牛奶來,坐在一邊看俞木吃他親手做的早餐,“還行嗎?”
“好吃,你太厲害了。”俞木吃得臉頰鼓,滿足地點頭。
程陽升受到稱讚,尾巴歡快地搖了起來,搖頭晃腦地也給自己弄了一點早餐,貼在俞木身邊甜蜜蜜地吃。
俞木吃著愛人精心製作的美味早餐,又想到先前他還什麼都不明白時,聽程陽升所描述的“木木”,總覺得木木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身處逆境但是樂觀向上,聰明睿智,有耐心又脾氣好,長得帥又專情,而且什麼也難不倒他,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的男人。
……那個人究竟是誰?俞木狐疑地看了程陽升一眼,忍不住懷疑程陽升愛的木木其實是另外一個人。
先不說他不會做飯,做的飯難吃之外,俞木也不覺得自己樂觀向上,只能說是心大到缺心眼的地步,有時別人罵他他也沒聽進去,自然不會受傷。他也不聰明向上,成績不錯,但不到頂尖,要不是想拿獎學金給程陽升買點心,他也不會拼命讀書。
他長得怎麼樣也不是他自己的功勞,是他爸媽生得好,程陽升誇他還不如誇他爸媽會生小孩。至於專情,這點倒是沒錯,他這輩子就愛過程陽升一個人,從沒想過其他人。
不過程陽升也是一樣,程陽升的專情表現比他更多,這一點程陽升應該誇自己才是。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並不完全是個溫柔的人。他承認他在大部分時間裡都像個溫柔的人,但其實只要觸碰到原則問題他便一點也溫柔不起來,時不時還會表現出強烈的大男人主義。
像是高中時候程陽升正在發育,每天都想睡,那時俞木心疼他,總讓他放學時候先睡一會。有時程陽升太困,到了該起床念書的時間還醒不來,俞木便得想著法子讓他起床。
若是溫柔的人一定是想辦法親醒程陽升,但俞木在這種地方一點也不溫柔,發起狠便掐程陽升大腿,要不然就扳程陽升手指,一點也不心軟。這樣的狠勁導致程陽升成績飛快進步,但也使得之後俞木牽手時要是只牽程陽升一隻手指,程陽升便會嚇得抽走手。
又像是他大男人主義發作時,便想掌控程陽升的一切。像是程陽升每天穿什麼衣服,兩人出門時買什麼,或是現在……俞木環視著完全按照他的風格設計的廚房,心想他一個不做飯的人竟然生前就替程陽升決定好廚房的風格了,實在太扯了。
俞木心虛,心想自己這樣一個控制狂竟然還能讓程陽升深愛著,不是程陽升瞎了眼就是他把一生的好運都用在讓程陽升愛上他這事上頭了,難怪他的運氣這麼背。
轉頭看程陽升,程陽升喝著牛奶,嘴邊沾了一圈牛奶漬,看起來很呆。俞木忍不住伸手去幫程陽升抹,只是抹著抹著覺得自己又雞婆了,便道:“陽陽,以後要是我管你太多,你記得和我說,別自己憋著。”
“什麼?”程陽升一臉茫然。
“我說,我有時候太雞婆了,雞婆到都快成控制狂了,這樣對你不好,你記得反抗。”俞木認真道。
他沒想到程陽升聽到後頓時臉色變了,放下杯子,慌道:“木木你不要我了?”
俞木沒預測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也茫然了,反問道:“我什麼時候不要你了?”
“那你怎麼不想管我了。”程陽升緊張,“你不管我我要怎麼辦?你答應要管我一輩子。”
“可我常常干涉你太多……”
“我現在是你的人了。”程陽升緊緊抱住俞木,“你要對我負責,負責的方式就是管著我。你一天不管我我就難受,這是我的人生樂趣了,你不管我我怎麼和別人炫耀我愛人把我當成寶貝來疼。”
這個大寶貝……俞木心一軟,伸手也緊緊抱著他,小聲道:“知道了,我繼續管你,我要你開心。”

第43章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便將結束,兩人除了出門購物之外,大部分都膩在家裡。
俞木怕程陽升一空閒下來便想東想西,因此老變著花樣給程陽升找事做,不是讓程陽升進廚房給他做飯,就是讓程陽升陪他看漫畫,再不就是拉著程陽升進行各種床上或是床下的運動,確保程陽升每天都能把精力消耗得一乾二淨,睡得香香又甜甜。
俞木已經接到軍部的通知,要程陽升過兩天便回去上班。
他放心不下程陽升自己一個人,決定自己也陪著程陽升去上班,否則他一個人在家,光是想著程陽升會不會出事便能想得吃不下飯。
他趁著程陽升在做飯時,偷偷躲在房裡聯絡俞建英。
明明他已經二十幾歲的人了,但到了現在和父親講話時仍會心跳加速,無法擺脫被父親責駡的陰影。
通訊器傳來俞建英的聲音,俞木心臟跳得飛快,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弟弟是怎麼稱呼父親的?爸爸嗎?還是從不稱呼父親?他想不起來了,家人對他來說太過陌生。
俞木比剛重生時還要緊張,聲音不禁顫抖著,小聲道:“爸,我是俞……本。”
“俞本啊?最近過得怎麼樣?”這時是假日,俞建英的口氣難得輕鬆,就像一般家庭中和孩子閒話家常的父親一般。
然而俞木並不輕鬆,他想自己放鬆,但怎麼也放鬆不下來,聲音仍發著顫:“我們很好……”
“你媽老說你怎麼都不聯絡,就怕你們相處不好。”俞建英道,“沒事就好,有事就和我們說。”
俞木小聲應了一聲。
“陽升呢?之前他任務結束後出了點問題,我打聽過了,應該沒什麼大礙,對吧?”
“他沒什麼事,過兩天要回去上班了……我想開始陪他上班。”
俞建英道:“行,我明天去幫你說一聲,過兩天你直接和陽升一起去便行。”
俞木道:“謝謝……”
說到這裡,俞木其實已經沒什麼話好和父親了。然而他聽著父親略帶笑意的聲音,被催眠似地又說了一句:“爸,我有點緊張……能鼓勵我一下嗎?”
他覺得此時的自己是個小人,竟然想用弟弟的身份索取父親的稱讚,實在卑鄙。
“有什麼好緊張的?放心,你絕對不會有問題,你也不想想你是誰的兒子,你是最棒的。”
實在太卑鄙了……聽著不屬於自己的稱讚,俞木竟覺得安慰。
“今天怎麼愛撒嬌了?是不是和程陽升不愉快了?”
“沒有。”俞木抹掉眼淚,咧著嘴笑,“我們很好……爸,你能關心我,我好開心。”
通話結束,俞木坐在床邊掩著臉哭了。
他該狠心給父母打臉才是,告訴他們俞本早就沒了,現在他是他們討厭的大兒子。
只是他的內心深處,那個五六歲的小俞木仍時不時哭著問爸爸媽媽為什麼不愛他了,仍渴望爸爸媽媽關心他。
……夠了,他已經得到了,他不能再要了。
上班的前一晚,俞木打算給程陽升一點心理建設。
他先和程陽升激烈地來了一場,接著趁程陽升進入賢者模式時,抓緊時機道:“陽陽,我和你說件事。”
程陽升正渾身舒服,一點防備也沒有,哼唧著點頭。
“其實你並不是剛從軍校畢業……你已經是上校了。”
“咦?”
俞木觀察程陽升的表情,打算一有不對勁就騎到程陽升身上分散他的注意力。
但程陽升反應不如他想像中的大,只是一臉懵逼,恍惚地道:“所以是我記錯了?”
“對。”俞木又道,“而且你上次進行的任務難度太高,說不定這次能升階成將官。”
“哇……”程陽升一臉懵逼,“有種中大獎的感覺,失憶一次就成上校了。”
程陽升翻身摟住俞木,開心地笑道:“這樣以後就能有更多錢養木木了,真好。”
俞木看他接受度這麼高,獎勵地親了他幾下,又道:“那我再和你說件事,也是關於一件你忘記的事情。”
“行,你說。”
“其實你是一個能力者。”
程陽升瞪大眼睛。
“我也是。”俞木一口氣把刀補完。
程陽升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俞木眼見程陽升快不對勁了,連忙爬起來坐在程陽升身上,紅著臉蹭程陽升,把程陽升又蹭硬了。
“陽陽你還好嗎?冷靜一點。”
“你要我怎麼冷靜?”程陽升按住俞木不讓俞木動,“你再動我就想進去了。”
見程陽升還有心情說這個,俞木知道他雖然震驚但沒有震驚到發作的地步,終於松了口氣,從程陽升身上滾下來。
他之所以要告訴程陽升這些,主要因為這些資訊都記在每個人的通訊器上,程陽升只要某天無聊點開自己的資訊頁面便能看見,想躲也躲不掉。與其程陽升在他無法掌控的情況下發現,還不如他先說了。
“原來我們是能力者……好神奇啊,我竟然忘了這件事,還以為我們都是普通人。”
“那是因為你太溫柔了。”俞木戳戳程陽升的臉笑道。
程陽升不明白為何俞木說他溫柔,但他看俞木笑他就開心了。木木是他最信賴的人,只要木木說沒問題,那他便沒什麼好怕的,就算一覺醒來發現世界都變了,只要有木木他便安心。
“不過木木,我也想和你說件事……”
“什麼事?”
程陽升指著被俞木蹭出反應的地方,無辜道:“你弄起來的,你負責處理。”
俞木:“……”
俞木只好又滾上去,覺得自己剛才實在太雞婆了。

第44章

距離上班時間還有半小時,俞木和程陽升已經抵達軍部。
程陽升不想這麼早來,但他家木木說了一句“我們必須提早到”,他便搖著尾巴銜著木木出門了,特別聽話。
這是俞木人生中第一次來到軍部,看著眼前氣勢宏大的建築,他不禁手腳發涼。
今天開始,他真的要以“俞本”的身份在軍部上班了。他要接觸從未接觸過的機甲工作、和素未謀面的同事相處,還要盡力讓程陽升延後清醒的時間……如此重重任務壓在他的肩上,他不緊張也難。但是他不曾想過退縮,他一想到他或許能讓程陽升多開心幾天,他便充滿了勇氣。
俞木不知道程陽升的辦公室在哪裡,更不知道自己的辦公室在哪,只能故作鎮定地跟在程陽升後頭走。
程陽升臉上帶著笑,牽著俞木的手在構造複雜的軍部裡面走,走了一陣,終於來到機甲部門。
機甲部門共有三棟樓,兩棟用來訓練,一棟用來辦公,程陽升帶著俞木來到其中一棟訓練樓裡。
俞木根本不知道這些,還以為來到程陽升的辦公室了,直到幾個路過的人朝著程陽升行禮後,他才覺得不對勁。
那些人一看就是新兵,程陽升帶他來這裡做什麼?
轉頭一看,程陽升正一臉懵逼地看著他,說道:“迷路了。”
俞木:“……”
“剛畢業時我在這裡上班……”程陽升傻笑,“木木你知道我現在的辦公室在哪嗎?我記得我這個軍階有辦公室了。”
“我……”俞木自己的內心已經慌了,化成各種小短腿在內心跳來跳去。
他沒想到他們遇到的第一個難題會是找不到辦公室,但他不好意思直說自己也不清楚,只好拉著程陽升到處走,說道:“我們提早到了,先散步一下。”
程陽升只要被他拉著手就開心,當然不會拒絕,跟著俞木到處晃。
於是一個迷路的人帶著另一個迷路的人,試圖在三棟建築中找到一間辦公室。
牆上有路標,但標示全都是數字,在不清楚辦公室號碼之前那些路標毫無用處。俞木想在通訊器的資訊頁面找到一點線索,但資訊頁面裡沒有任何關於軍部的消息。俞木不死心,又連接到軍部的網站,心想那裡總得有員工的資訊欄位元了。然而點進去一看,還要帳號密碼!
俞木一手拉著程陽升走,一手還要按通訊器,弄得手忙腳亂。
程陽升察覺到俞木似乎也不認識路,正想開口問,突然不遠處有人叫住他們。
“你們兩個,站住。”
“哎?”俞木嚇了一跳,連忙站住。回頭一看,原來是陳新。
陳新拿著公事包,面無表情地朝他們走來。陳新看了程陽升一眼,又看了俞木一眼,還不待他們說話,便道:“我讓你來我辦公室一趟,你沒收到通知嗎?”
俞木覺得陳新簡直是他們的救星,拉著程陽升便跟在陳新後頭走。
走了好一會,陳新停在某間辦公室前面,說道:“木木學長先留在這裡吧,他一會就回來。”
門上標示著“程陽升上校”,正是程陽升的辦公室。俞木瞭解陳新,知道陳新不愛說多餘的話,如今要支開他肯定有什麼重要的事。陳新雖然總繃著張臉,但俞木知道陳新是個善良的人,絕不是想幹什麼傷害程陽升的事,甚至也不會想傷害他。
然而俞木明白,程陽升卻不明白,說道:“不要,我要木木和我一起!”
“陽陽,聽話。”俞木拍拍程陽升的頭,“你和陳新先過去,我檢查一下你有沒有背著我偷藏什麼壞東西。”
“我不會藏!”
“不會藏就更不用怕了,快去!不去我生氣了。”
俞木皺眉看了程陽升一眼,程陽升頓時就聽話了,依依不捨地拉了拉俞木的手,委屈地跟著陳新走了。
兩人一走,俞木片刻也不敢停,趕緊進入辦公室。
程陽升不習慣鎖門,辦公室一樣沒鎖住。俞木一進去,一股陳腐的味道便撲鼻而來,這間將近兩個月沒人進來的辦工室像個廢墟。
俞木開燈,看清了辦公室的樣子。
辦公室裡東西不多,因此並不怎麼亂,唯一雜亂的是辦公桌,幾張紙零散地放在桌上,此外,還有幾根斷裂的針頭,甚至還有一把沾著血的小刀。
俞木看見那些東西,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心又緊緊縮了起來。他知道那些東西是程陽升拿來傷害自己的,程陽升想念他,想和死去的他在一起。
辦公桌的底下還有一小灘已然乾涸發黑的血跡,俞木蹲下來,心疼地摸著那個痕跡。
俞木難過,但他知道現在不是他多愁善感的時候,他得趁著程陽升不在的時候將這些痕跡處理乾淨。
辦公室裡頭有一個能夠分解物品的垃圾桶,俞木將針頭和小刀全扔進垃圾桶中分解,又從抽屜裡找到一瓶水,拿紙巾沾水去擦地上的血跡。
那血跡不大好擦,俞木花了一段時間才擦乾淨。他知道自己沒有太多時間了,手忙腳亂地繼續收拾桌上的東西。
他檢查過那些紙張上沒有出現任何不對勁的字眼後一一疊好,再拿紙巾給程陽升抹桌子。
桌上擺著一個相框,但相框中沒有照片。俞木在抽屜裡找到原本該放在相框裡的照片,那照片已經被摸得有點軟了,上頭還充滿了指紋,正是他十八歲生日時程陽升替他拍的照片。
俞木能想像程陽升一遍又一遍摸著這張照片時的神情,他一想就鼻酸,仔細把照片上的指紋擦乾淨後,才將照片放回相框中。
放回照片,剛好程陽升也回來了。
“木木!”程陽升一進門便喊,活潑得都要發出光芒來。俞木原本還難過著,被他這樣甜甜的一喊,又忍不住要笑。
“木木,你眼睛怎麼紅了?”
“你這灰塵太多,髒。”
程陽升一臉心虛,說道:“我會注意清潔,保證下次你來時是乾淨的……”
“中午我來找你吃飯?”
“行,到時候一起去食堂吃飯。”
俞木該走了,但他還是捨不得程陽升獨處。
他又摸頭又親臉了好一會,再三囑咐程陽升放輕鬆,有事就給他發短信。他覺得自己像是送孩子去幼稚園的爸爸,看著他這個身高要一米九的傻兒子就放心不下,簡直想要留在這裡陪他了。
然而俞爸爸得上班得養家,不得不走了。
“陽陽你乖,無聊的話去找陳新玩。”俞木依依不捨地朝程陽升揮手。
程陽升也依依不捨地揮手,一臉難過。
俞木出了辦公室的門,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家程陽升都要三十歲的人了,兩個月前那副老子要日天日地的狂霸樣子他也領教過不少,但現在他又覺得程陽升還是當年那個十六七歲,什麼也不懂的少年。
明明對待外人一副冷酷的跩樣,但在他身邊卻又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子,俞木都不知道該怎麼說程陽升了,只能說……這傢伙實在太惹他喜歡了,救命。
俞木不知道自己工作的地點在哪裡,這回他也不瞎找了,直接去一樓的服務台找人問了位置。
俞本的工作是研究士兵作戰資料,是機甲部門裡的文職工作,適合體能遠遜于哨兵的嚮導。這份工作升階沒那麼快,不能像那些哨兵一般完成一個大任務便升一階,因此到了現在俞本仍沒有屬於自己的辦公室。
俞木被指引到了一間研究室去,那是一間巨大的研究室,裡頭充滿著發出綠光的光屏,一行行數位在螢幕上飛快跑過,顯得整間研究室冰冷而忙碌。
已經有好多人在崗位上了,他們看俞木來了也沒打招呼,只是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專注在自己的光屏上。
俞木的座位在研究室的角落,他把空空的公事包放在椅子上,緊張地坐下來。
弟弟的人緣真的很不好,這麼久沒來上班了都沒個人關心他怎麼了,看來平常在研究室裡沒什麼朋友……俞木緊張歸緊張,可一想到弟弟沒朋友又忍不住想東想西,操心弟弟是不是被欺負了。想著想著他又想到自己在大學裡的研究室,老師和同學們知道他死了一定很難過,如果未來有機會回去看看他們……
面前的螢幕閃了一下,一個紅色的對話窗跳出來。
俞木點開一看,一個和他一樣同為少尉的人發來一則對話,寫道:“工作發你郵箱了。”
俞木抬頭看了一下四周,大家都低著頭,沒一個人看他。天啊,弟弟的人緣到底有多差,同事連說話都不想和他說話……
俞木一陣囧,回覆表達謝意,點開郵箱找工作資料。
工作不是很難,俞木接到的工作是分析前些日子訓練士兵後士兵能力的成長。俞木本科讀的教育,但重生後讀了不少俞本的教科書,也嘗試做過題,因此這對他來說不是太難的任務。他不再多想其他事情,低頭便開始工作。
時間過得飛快,俞木埋頭苦幹,完全忘了時間。他正在寫結論,突然間,有人從後頭蒙住他的眼睛。
他和程陽升很親密,光憑那雙手的溫度就能知道是誰。他一邊想著這梗太老,一邊心裡又甜了起來。
“猜猜我是誰?”
“我猜猜……是小短腿嗎?還是鹵豆腐?”
“都不是。”
“那給點提示。”
“……嗯,和你分開幾小時就受不了的人。”
“誰啊……再給點提示。”
“想吃午餐也想吃你的人……吃你的下……”
“程陽升!”俞木捏了程陽升一下,紅著臉罵道,“不要在這裡開黃腔!”
站在俞木背後的程陽升賊笑著,小聲道:“那我回去再說。”
“我快做好了,你等我一下,五分鐘。”
“你慢慢來。”
程陽升站在俞木後頭看俞木工作,伸手給俞木按肩膀,完全沒注意其他人的目光。

第45章

俞木隨著程陽升來到軍部食堂。
軍部食堂規模很大,在食堂裡,無論什麼軍階,一律得乖乖排隊打飯,無人能夠例外。
程陽升捨不得俞木去排隊,於是先讓俞木找了座位,由自己來負責排隊打飯。為了省時間,他沒把先打到的飯菜端回來,而是直接端著盤子在打飯機前又排了一次隊。
一會,程陽升端著兩個盤子來了,說道:“給木木搶到最後一份雞腿飯,聽別人說雞腿飯不錯,你試試。”
俞木沒吃過軍部的飯,聽程陽升那口氣不禁期待。
為了讓士兵能夠有最好的體能,軍部的飯菜肯定由特別聘請的大廚精心條理,兼顧營養與美味……
“這是什麼?”俞木看著眼前的東西,一臉驚恐。
“雞腿飯啊。”程陽升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後面的人說很好吃。”
擺在俞木面前的盤子裡裝著一團軟爛黏稠的米飯,米飯邊是一大勺煮得發黃的青菜,還有一隻一看便知道鹵得不入味的小雞腿。一邊程陽升的飯菜除了小雞腿換成一塊全是骨頭的排骨以外,一樣也是一團米飯和一勺青菜。
俞木見這樣的食物,想著這或許只是賣相不好,吃起來味道一定……
俞木吃了一口米飯,又吐了出來。他再一次驚恐地看著程陽升,問道:“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程陽升也吃了一口,皺眉罵道:“媽的,我忘了軍部的飯菜很難吃!”
俞木又吃了點青菜和雞腿,味道依舊醉人,俞木吃得有點想吐。
程陽升臉色漆黑,一邊發洩地拌著飯菜,一邊道:“我竟然忘了,還這麼開心弄給你吃……”
俞木見他自責,忙道:“不是你的問題,是他們的問題,你看我也忘了這麼難吃……”
俞木還想繼續安慰,然而此時一人走向他們的座位,在程陽升身邊的空位坐下。那人帶著一個精緻的飯盒,打開飯盒來,裡頭是擺放得精緻工整的飯菜,看起來十分可口。
正是陳新。
程陽升嫌棄地看陳新,問道:“你來幹什麼?”
“吃飯。”陳新拿著筷子指了指自己帶來的飯,向來面無表情的臉難得帶了點得意,“我家小乖早起給我做的。”
俞木臉也黑了,和一樣黑著臉的程陽升一同看著陳新美美地吃起來。
“真好吃。”陳新吃著煎得十分完美的煎蛋,“我家小乖好能幹。”
“……”
“明明每天都愛睡覺,還這麼早爬起來給我做飯,因為他說他捨不得我吃軍部這種……”陳新看了兩人的餐盤,“只能勉強稱呼為食物的東西。”
“……”
“我家小乖太寵我了。”陳新一臉無耐。
俞木和程陽升只想把餐盤糊在他臉上。
兩人不甘示弱,陳新想一個人秀恩愛?沒事,他們有兩個人!
程陽升舀了一勺飯,遞到俞木嘴邊,溫柔地道:“木木吃。”
飯很難吃,但俞木吃進嘴裡卻露出一副吃到人間美味的表情。
“好吃嗎?”
“你喂我的當然好吃。”
俞木從雞腿上夾了肉下來,也朝程陽升嘴邊送:“來,陽陽吃肉,多吃肉才有體力。”
程陽升一臉甜蜜地吃了,邊吃邊道:“有體力晚上才能回去嘿嘿嘿。”
俞木紅著臉賞他一下肘擊。
陳新神情微妙地看了他們兩人一眼後低頭吃飯,直到吃完之前都再沒吭過一聲。
有程陽升陪著,俞木的第一天上班十分順利,並未碰上太多麻煩。
第二日上班亦然,他依舊和同事沒話說,同事有任何事情只會發對話方塊給他,似乎不願意和他多說話。
除了一開始難免尷尬之外,俞木沒一會便習慣了,還覺得這種相處模式挺好,省了不少麻煩,他只需要把分內工作做好,其餘心思都能放在程陽升身上。
他和程陽升開始自己帶飯來軍部,每天中午都和陳新進行午飯比賽,看誰今天帶的飯好,看誰今天虐狗虐得最用力。
一開始他們只比菜色,看誰帶的菜多誰帶的菜好,但到了後來,程陽升拼不過陳新他家那個霸道總裁的土豪食材,將重心轉移向創意。
某一天。
“看!熊貓胖胖飯團!”陳新得意亮出飯盒裡捏成熊貓樣子的飯團。他的伴侶是個擁有熊貓精神獸的嚮導,因此他特別愛熊貓。
“你那算什麼?我的是小短腿表情包!”程陽升亮出飯盒裡足足九個表情不一的小短腿飯團。
陳新難過,但陳新不說,只是委屈地吃自己的熊貓飯團。
又一天。
陳新帶了足足三個飯盒來。一打開,裡面全是各式各樣的熊貓飯團。
“熊貓保育中心!”陳新得意地快飛天遁地了。
程陽升捂住他的鹵豆腐表情包,不情願給陳新看。
俞木知道程陽升今天輸了,趕緊給他拍拍摸摸,用餵飯play在孤單一人的陳新面前勉強扳回一城。
又一天。
陳新今天提著一個大盒子來,打開來,裡面是用米飯捏成的立體小人。陳新小人和齊裡格小人手牽手,腳下還有老鷹普羅米修士和熊貓胖胖在玩耍。
然而面對這樣的勁敵,程陽升並未露出絲毫懼色,反而輕蔑地道:“陳新啊陳新,早算到你會有今天這一步。”
他從身後掏出一個一樣大的盒子來,得意地打開,裡面是用蛋糕做出來的鹵豆腐和小短腿,小短腿趴在鹵豆腐屁股上,一臉愉快。
“小短腿日了狗!”程陽升哈哈大笑。
俞木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們瘋,他看程陽升那開心樣,幾乎都要忘了程陽升現在是個病人的事實。
這幾天他又和熊貓大俠搭上線了,時不時便會聊幾句。
“大大今天好嗎?”
“很開心,午餐吃了好吃的蛋糕。”
“伴侶烤的嗎?[口水]”
“嗯嗯,他很會烘焙,家裡都是他負責做飯,我不會做飯。”
“我家剛好相反,我男朋友的烹飪水準只有幼稚園,因此我做飯。不過給他做飯很開心[doge]”
熊貓大俠也找到物件了,俞木終於不必擔心自己虐死單身狗,能夠毫無顧忌地大膽秀恩愛。他雖然沒有提到太多現實生活中的細節,但也狠狠將程陽升和他的甜蜜秀了一把。
除了秀恩愛的成績外,俞木上班半個多月,終於和幾個同事進展成了能夠打招呼的交情。
每天上下班時俞木能收到幾個問候,有時午飯時還會有人問他今天是不是又要和伴侶一起到食堂吃飯。
雖然俞木後來曉得這些人都是俞本請假後才就職的新人,可又多了幾個人與重生後的他相識,對他來說依舊十分開心。
他無比希望日子能夠如此持續下去,程陽升永遠沒有清醒來的那一天。

第46章

程陽升發瘋後已過了兩個多月,起先俞木仍怕程陽升的狀況惡化,總得小心翼翼,說點什麼都得再三考慮。
然而這段日子以來,程陽升的精神狀況很好,除了不能使用精神力以外,俞木說什麼他都相信,不能更好照顧了,俞木漸漸放下心來。
倒是天氣越來越熱,這陣子俞木的胃口不是很好,看見什麼都沒食欲,反而換程陽升開始擔心他。
“木木今天想吃什麼?”下班後,程陽升載著俞木回家,打算順路去超市買點食材。
“隨便。”俞木把毛毛蟲抱枕夾在腿上,懶洋洋地調低車裡的空調,“太熱了,沒胃口。”
程陽升擔心地看了俞木一眼,一手按著方向盤,伸出另一手摸了摸俞木的臉,說道:“是不是中暑了?”
“不知道。”俞木把他的手按著,蹭幾下。
紅燈,程陽升湊過去親了俞木一口,心疼地道:“要不要請假休息一下?”
俞木搖頭,說道:“沒這麼嚴重,只是沒胃口而已,你待會弄點開胃的就行。”
那天晚上程陽升做了不少口味酸辣的涼拌菜肴,俞木仍舊吃得不多,但已比前幾天進步不少。
程陽升看俞木吃他做的涼拌黃瓜,就怕俞木吃起來覺得太辣,問道:“會不會太辣?”
俞木也不吃米飯,就吃黃瓜,說道:“還行,口味再重一點也沒關係。”
“行,你要吃怎麼樣的口味儘管和我說。”程陽升把那盤黃瓜推到俞木面前,“你再不吃都得瘦了。”
俞木沒胃口,小短腿也顯得沒精神,這幾天很少和鹵豆腐一起玩,只愛趴在地板上睡覺。
自從程陽升知道小短腿和鹵豆腐是他們的精神獸後便把小短腿當成了小木木來看,格外疼愛,每天都關心著小短腿開不開心。
“小短腿都不笑了。”程陽升看著同樣沒精神的小短腿,擔心地戳戳小短腿的臉頰,“小短腿你哪裡不舒服?”
小短腿勉強露出呆呆的笑容朝程陽升笑,看得程陽升心疼得受不了。
鹵豆腐知道自己的小夥伴不舒服,一直守在小短腿身邊不敢離開。它見程陽升人高馬大,就怕程陽升一不小心弄疼了小短腿,嫌棄地用頭推了推程陽升。
然而程陽升才不讓它推,回了它一個同樣鄙視的眼神,說道:“你才走開,一堆毛也不怕小短腿熱!”
鹵豆腐不廢話,張嘴就咬程陽升的腿。程陽升不甘示弱,反手就拉鹵豆腐尾巴,一人一獸打成一團。
趴在地上的小短腿以為他們在玩遊戲,眼神羡慕地看著。
它也好想要一起玩,但它好想睡覺……想抱著鹵豆腐的大尾巴睡覺……
小短腿沒說話,但鹵豆腐感受到了小短腿的心願,跳起來兇狠地掃了程陽升一尾巴後脫離戰場,溫柔地銜著小短腿到一邊睡覺去,還獻上自己又毛又軟的大尾巴給小短腿當枕頭。
程陽升呸了好一會才把一嘴狗毛吐完,委屈地上樓找俞木去。
這陣子俞木不只胃口不好,也容易困,每天吃完晚飯便上樓洗洗準備睡了。
程陽升看俞木正擦著頭髮,問道:“你要睡了?”
“你去洗澡吧。”俞木把毛巾扔到一邊去,“等你洗完再一起睡。”
“你頭髮還沒幹,去吹幹。”
“熱,吹了又得流汗。”
“那我給你擦乾。”程陽升拿來一條幹毛巾擦俞木半幹不幹的頭髮,擔心俞木感冒。
雖然只是擦頭髮,但程陽升的動作仔細而溫柔,俞木舒服得都快睡著了,沒一會便倚在程陽升身上打盹。
臥室裡的燈光很柔和,背後又是自己心愛的人,俞木覺得自己彷佛身處夢境當中。他的陽陽真好,既依賴他,又能照顧他,世界上再沒這樣好的人了……
俞木不清楚自己何時被塞進被窩裡,等他再一次迷迷糊糊地醒來時,程陽升身上帶著剛洗完澡的味道,正輕手輕腳地躺到床上來。
“陽陽?”
“吵醒你了?對不起。”
俞木搖頭,含糊地道:“做嗎?”
程陽升替俞木蓋好被子,湊過去親了一下,小聲道:“等你好了再說。”
他們好幾天沒親熱了,俞木心裡雖然渴望,但力不從心。他抱著程陽升的手,昏昏沈沈地又睡著了,臨睡前還想著要趕緊好起來,這樣才能抓緊時間和陽陽相親相愛,否則等陽陽好了就來不及了……
午餐時候程陽升不再和陳新決鬥了,他光是準備能讓俞木有胃口的食物便花了不少心思,再沒閒情逸致去做幼稚的比賽。
陳新今天又帶了豪華版的熊貓飯團來,他看程陽升無意和他比賽,整個人都不好了,說道:“不比了?今天我的胖胖還能說話。”
陳新一邊說著,一邊用筷子戳了一下熊貓飯團邊的假山擺飾。那熊貓飯團發出聲音,喊道:“我愛胖新!”
“它會說話你還捨得吃?你好狠心。”程陽升翻了白眼,拿出他給俞木準備的麻辣雞絲涼麵,再拿出一罐從家裡帶來的冰鎮橙汁,擺上筷子,倒好橙汁。
陳新本來正準備吃,但聽程陽升這麼一說頓時不知該如何下筷,只能對著仍不停喊著“我愛胖新!我愛胖新!”的飯團發呆。
程陽升打擊完學弟後不再理睬學弟,而是關心他家木木,問道:“今天胃口怎麼樣?”
俞木吃了幾口面,又喝了一口橙汁,小聲道:“好吃……但吃不下。”
程陽升一早便起來幫他做午飯,然而他就是吃不下,甚至還有點反胃。他一想到程陽升花了這麼多心思,而他卻只吃了幾口,他便無比自責。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你也不願意。”程陽升拍拍俞木的頭,柔聲問,“橙汁還喝得下嗎?多喝點橙汁。”
“木木學長怎麼了?”一旁忍痛吃了飯團的陳新問。
“最近沒什麼胃口,不知道是不是天氣的緣故。”程陽升擔憂道,“你家嚮導會嗎?”
“他一直以來都吃得不多,不過最近食量和以往一樣。”
“木木以前胃口也很好,能吃很多,但這幾天真的吃得太少了。”
“看醫生了?”
“還沒,木木不想看醫生。”
正喝著橙汁的俞木趕緊搖頭表示不看醫生。
他從小就不喜歡醫院,生病時候也不敢開口要求爸媽帶他去醫院,去到醫院時多半是病得半死不活的情況下才被匆匆送去,因此醫院給他的印象就像惡夢一般,不舒服,還得看人臉色。
俞木小聲道:“不喜歡去醫院。”
程陽升無奈地看他,給他喂了一口面,說道:“如果之後還是不好,還是得去。你別怕,我會陪你去。”
一想到得去醫院,俞木硬著頭皮又多吃幾口程陽升喂給他的涼麵。
他心想,明明他才讓程陽升享受了幾天被寵著的感覺,怎麼現在就反過來換程陽升照顧他?
他真是沒用。

第47章

又過了幾天,俞木的狀況並未好轉,一下班便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不想動彈。
“很不舒服嗎?”程陽升拿了一條薄毯蓋著俞木,“我抱你上樓睡覺好不好?”
俞木也不搖頭,只是有氣無力地道:“不要,不想動。”
他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上輩子沒頭沒腦地死了,這輩子還活不到一年時間就把身體搞壞了。
他猜自己可能得了不治之症,而又或許上天只是給他一年的時間來照顧程陽升,等程陽升康復了,他也該哪裡來的哪裡回去。
一想到自己可能又得死一次,俞木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前世死前的種種畫面,死亡的痛苦令他不禁害怕。
程陽升坐在俞木旁邊,他注意到俞木的表情不太對,忙道:“木木,怎麼了?”
俞木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手,要程陽升抱他。
程陽升把他抱進懷裡,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說道:“你別擔心,不管怎麼樣我都會陪著你,你還有我。”
對,這一次他還有程陽升。
上一生他連程陽升都來不及看一眼便死了,但他相信這一生程陽升會一直陪在他身邊。
想到這裡,俞木笑了起來,覺得舒坦多了。
晚上,俞木趴在床上無聊地翻著漫畫,一旁程陽升拉著他的一隻手替他剪指甲。
“你說我會不會得了癌症?”
“別亂說。”
“誰知道,說不定我剩沒多少天能活了。”
被程陽升抓住的手有點癢,俞木伸出另一手想撓,但才伸到一半,程陽升便替他撓了。
“這裡嗎?”
俞木舒服地點頭。
程陽升又撓了幾下,拿起指甲刀繼續剪,小心翼翼將他的指甲剪成好看的弧度。
俞木闔上漫畫,臉朝下埋在床上,只露出一隻眼偷偷看著程陽升。
他看著程陽升專注而溫柔的神情,實在喜歡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便道:“陽陽,你還記得我上次和你說的話嗎?”
“嗯?”
“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程陽升手一抖,喊道:“你別和我說這個!不小心剪到你的手怎麼辦!”
俞木趕緊想把手伸回來,但程陽升緊握著他的手不放,繼續道:“你再說什麼死不死的喪氣話,小心我生氣!”
“我只是假設……而且這是遲早的事……”
“你不是說如果我撐不下就跟你走嗎?那我現在告訴你,你聽好了。”程陽升俯下身看著俞木,“反正你死了管不著我,你死後我就每天自殘,讓你做鬼也不放心。”
“你……”
“所以你要想管著我,就給我好好活著,聽懂沒?小雞婆!”程陽升湊過去狠狠在俞木頭上親了一下。
這是威脅嗎?俞木先是被程陽升的無恥給弄糊塗了,等想清楚後,頓時一把怒火升起。
“你敢威脅我?”俞木跳起來捏程陽升耳朵,“你反了啊你!誰給你膽子威脅我?”
程陽升被捏得嗷嗷叫,狗爪子亂抓一通,喊道:“痛!”
“痛?你怕痛還敢自殘?你是不是存心想找我吵架?”
“不是!”
“那你故意惹我生氣?想讓我心疼你?你小子挺有出息的!”
“木木救我!”
俞木才不救他,捏一邊耳朵還不夠,另一邊也捏上,怒道:“知道我就心疼你這笨狗,你還敢拿傷害自己來威脅我?你知道你這是在欺負我嗎?”
程陽升翻滾著求饒,俞木還不解氣,按著他就親,親完後厲聲問道:“以後還敢不敢!”
“……不敢。”
“大聲點!”
“不敢!”
俞木氣呼呼地鬆開手。他看程陽升的耳朵都被捏紅了,雖然還沒消氣,但又忍不住心疼地給他揉耳朵。
程陽升枕在腿上委屈地哼哼,小聲道:“你管教我的時候還挺有精神……”
“是,被你氣得都精神了!”
俞木鬧了一回,精神的確來了。這些天他總是病厭厭,這下總算有點力氣,心底深處那點羞於告人的心思又出現了。他也不氣了,伸手輕輕摸了摸程陽升敏感的脖子,小聲道:“你不做點什麼補償我嗎?”
程陽升知道他什麼意思,臉頓時紅了,說道:“你還不舒服……”
“再不做就更不舒服了,不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
程陽升聽他這麼說,不再遲疑,翻過身來把俞木壓在身下。
第二天,俞木知道自己作死了。
明明還沒好全,他就滿腦子那事,結果現在……
俞木抱著馬桶吐。
程陽升給他做的早餐他才吃了一口,他便覺得一陣反胃,忍不住吐了。吐了早餐還不算什麼,早餐剛吐完,他又把昨天的晚餐也給吐出來了。
他吐得直冒冷汗,抖著手沖馬桶。
……昨晚雖然吃得不多,但他竟然也沒消化完,他這是以後只能吃營養劑了嗎?
“木木,先喝點水。”
“謝謝……”俞木勉強喝了一口水便喝不下了。他看程陽升一副被嚇傻的樣子,忍不住又虛弱地笑了起來,“你別緊張,只是吐……”
俞木還沒說完,又吐了。
程陽升背著俞木出廁所,擔心地道:“帶你看醫生好不好?”
俞木搖頭,說道:“再等等,如果中午還吐再去……”
“都是我不好,昨天還和你做。”
“對,都怪你,幹什麼這麼討我喜歡,害我病得都快死了還想和你做……”
俞木自嘲地笑笑,這不能怪程陽升,昨晚還是他求著程陽升要做的,全是他的錯,實在蠢到沒臉見人。
到了中午,俞木又吐了。
這一次他連午飯都沒吃一口,光是聞到味道便吐個沒完沒了。
這回程陽升真的被他嚇瘋了,再顧不上他想不想去醫院,直接扛著人就往醫院載。
到了醫院,俞木不讓程陽升陪他一起進診療室去,他就怕醫生說他得了不治之症,程陽升聽了當場崩潰。
但程陽升不肯,硬是想陪著他去。兩人拌嘴了好一會,最後俞木取得了勝利,獨自虛弱地走進診療室,留程陽升在外頭急得坐不住。
好一會,俞木表情微妙地出了診療室。
程陽升已經急得想撓門了,看俞木終於出來,連忙撲上去舔,急著問:“木木你沒事吧?醫生怎麼說?”
“我……”俞木欲言又止,“你先讓我靜靜。”
程陽升看他這樣便暗道不好,木木肯定是出事了!
怎麼辦?好急!
不行,現在他不能急,他得保持冷靜來安撫木木……
程陽升讓自己冷靜,說道:“行,我們先回家,你好好休息一下。”
俞木似是沒聽到他說的話,還發著愣。
程陽升心又涼了一半,但仍故作鎮定地道:“木木別怕,我們聽醫生的指示,很快就能好了。”
“這好不了了,這……”俞木一臉尷尬,“這真的好不了了。”
“好不了也沒關係,我陪著你呢。”
“對,還有你陪著我……”
程陽升心疼俞木受苦,拉著他的手溫柔道:“如果真的好不了,那我們就把工作辭了,兩個人好好過日子,什麼也別管了。”
俞木點頭,隨即又搖頭,小聲道:“我們不能兩個人過日子了……”
“木木你不要我了嗎?”程陽升急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們真的不能……兩個人……”俞木欲言又止,實在不知怎麼開口。
他到底該這麼說,這種話要讓他怎麼說出口?光是想到他就快暈了,這讓他怎麼說!
他看著程陽升一臉不安地盯著他,心頭更亂了,臉也跟著紅了起來。
“木木,你別不要我,不管你怎麼樣我都要跟著你。”
“我沒不要你,我怎麼會不要你?”俞木僵硬地拍拍程陽升的頭,接著吞吞吐吐地道,“只是我們現在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
“啊?”
“我……懷孕了。”

第48章

程陽升張著嘴,看著俞木說不出半句話來。
說出口了。
俞木尷尬得受不了,就快無法面對這個世界了。
他竟然懷孕了……一個男人就這麼懷孕了?
縱使前些日子才被科普過,可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就是那少數中的少數。而且他才開葷沒多久,就這麼懷了……
想像未來自己大著肚子的樣子,俞木便覺得一陣惡寒,又開始想吐了。
他看著程陽升不說話,痛苦地道:“……你說個話吧,你不說話我好尷尬。”
程陽升依舊沒說話,只是瞪大著眼一臉震驚。
“……你有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俞木伸手在他面前晃一晃。
程陽升仍是沒說話,接著,眼眶漸漸濕了。
他張了張嘴,似是想說話,卻又說不出口,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好一會,他才結巴著問:“你真的懷孕了?”
俞木尷尬地點頭。
程陽升眼眶中的眼淚流出來,嘴巴張大了,想繼續說話,卻又笑了出來。
他又是哭又是笑,看起來滑稽極了,但俞木能感受到他散發出極為開心的精神波動,開心得都傻了。
“我們要當爸爸了。”他伸手想抱俞木,卻又不知該怎麼抱,抬起手在俞木身邊擺了擺後又收了回來,“你懷孕了……我們有寶寶了……”
俞木看他那傻樣子,忍不住跟著傻笑,點頭道:“當爸爸了。”
“怎麼辦?我好想笑……”程陽升把頭靠在俞木肩上,傻呼呼地笑了幾聲,又抬起頭來,看著俞木笑個不停。
“別笑了,有人在看。”俞木推了他一把,讓他別笑了,然而自己也仍笑著。
“不行,我忍不住,好開心……好想在做夢,從沒想過……”程陽升話講了一半又說不下去,因為他無法讓自己不再笑。
愉快的情緒幾乎淹沒了他,他太想擁抱俞木了,但又怕自己太過粗魯,只好站在原地傻笑,笑到開心處忍不住又蹦了蹦。
回家的路上,程陽升平靜了一點,卻仍時不時自顧自地傻笑起來。
他空出一手拉著俞木的手,也不說話,只是拉著俞木的手想讓俞木知道他開心。笑了一會,他又控制不住自己流下眼淚來,又哭又笑地道:“木木,我好幸福……我怎麼會這麼幸福,上天對我太好了……”
俞木握著他的手,想說話,但一想起程陽升遺忘的那些現實便又說不出話來,只能朝程陽升笑一笑。
“我有你,現在我們還有了寶寶,我什麼都有了。”
“那你要答應我,以後不管怎麼樣都好好過,別做傻事。”
“我還能做什麼傻事?我是有家室的人了,為了你們我一定得好好過。”
車內洋溢著歡樂的氣氛,然而一片歡樂中,俞木又隱隱感到不安。
他沒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時候有了程陽升的孩子,更不曉得陽升清醒後,這孩子究竟對程陽升是好是壞。
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管未來情勢如何發展,他與程陽升是分是合,他都要保護好自己的孩子。
去過醫院一趟,俞木明白這陣子自己的不適並非因為得了什麼不治之症,而是懷孕了。
然而仔細想想,這的確是個不治之症。
俞木正抱著馬桶,將今天的晚餐全吐出來。
“醫生有開藥嗎?”程陽升站在一邊拿毛巾俞木擦汗。
“有,但能不吃儘量不……”俞木話還沒說完,又吐了。吐了一會,他拿過毛巾自己擦汗,說道:“沒事,還在忍受範圍。”
程陽升這下完全開心不起來了,擔心道:“還是吃吧,你不能再吐下去了。”
俞木虛弱地笑笑,說道:“這只是剛開始,之後還有得吐,說不定得吐個幾個月……”
“都是我的錯。”
“……”
“能讓醫生把孩子弄到我身上來嗎?”
“……如果你能生。”
“如果我不能,我們把寶寶挪到機械子宮裡行不行?我們去陳新伴侶的公司問問。”
俞木早想過這事了,下午時也查過些資料,便道:“能是能,但是寶寶現在太小,還不穩定,得等他長大點。”
程陽升心疼地俞木臉上親了下,說道:“你還得受苦好久。”
俞木推開他:“你也不嫌髒。”
“才不髒。”程陽升趕緊又抱得緊緊,“你是我最喜歡的人,怎麼會髒。”
俞木的孕吐反應很嚴重,得知懷孕後兩天,他光是聞到一點食物的味道都要吐,更別說吃東西了。沒辦法,程陽升只好哄著他吃營養劑,再變著法子嘗試做出他能吃得下的固體食物。
程陽升在網上找遍了資料,所有能試的都試過一輪,但俞木吃不下就是吃不下,頂多能吃一點他做的涼拌黃瓜。
“木木……”程陽升抱著明顯瘦了一圈的俞木,心疼得想哭,“我們去找陳新問好不好?”
“你告訴他了?”
程陽升搖頭。
“你先別告訴他,也別告訴任何人。”
“不行嗎?”
俞木臉紅,小聲道:“太尷尬了,這種事……”
“怎麼會?”
“怎麼不會?你一說了,大家不就知道我們兩個人……”就知道我們兩個發生了關係,而且沒戴套直接射在裡頭,弄到都懷孕了。
俞木沒臉把這些話說出口,他臉皮薄,只要一想到旁人可能會想像他們兩個的事情,他便害羞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程陽升明白他的意思,想想的確害羞,可又忍不住在俞木耳邊小聲道:“說不定還會知道我射得太多太深,讓你一下子就懷上了。”
俞木掐了他一把。
雖然俞木不好意思告訴其他人,但陳新注意到程陽升和俞木不再出現在食堂,仍是找程陽升問了。
程陽升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害羞地看著桌上俞木的照片,扭捏道:“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別讓其他同事知道……”
“木木他懷孕了。”
程陽升沒注意到陳新皺起眉頭,繼續道:“已經兩個月了,現在他孕吐得很嚴重,聞不得食物的味道,所以我們不去食堂了,在家我也不在他面前吃飯。”
“他對這件事怎麼看?”
“他怎麼看?木木很堅強,雖然不舒服,但他一直忍著,他說他很開心能和我一起有個孩子。”程陽升一想起俞木和孩子就忍不住笑,“陳新,到了現在我還覺得像在做夢一樣,我怎麼能這麼幸福,什麼好事都給我遇上了。”
陳新皺眉看程陽升一臉幸福地說個不停,心裡想的全是那些程陽升已然忘記的事情。
他又怎麼不希望程陽升能夠開心,只是他明確知道,今天和程陽升有了孩子的人是程陽升最痛恨的那個人。無論俞本對程陽升多好,無論俞本別有居心或是真正愛著程陽升,等程陽升醒來的那一天,程陽升絕對原諒不了自己。
他深知程陽升的個性,程陽升連發現自己和俞本之間有著高相容度的關係都能崩潰,更何況是知道自己和俞本親密,甚至還有了孩子。
“學長。”
“怎麼了?”
“不管怎麼樣,你不要傷害自己,也不要傷害孩子。”
“你在說什麼廢話?”程陽升不解地看陳新,“怎麼你和木木老愛說些這種話,難道我給人一種很愛傷害自己的感覺?我閑著沒事傷害自己做什麼?”
陳新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點頭,心裡想著:先前你閑著沒事的時候的確是以傷害自己為樂。
程陽升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自顧自又笑了,說道:“等寶寶出生,我們就是最幸福的一家人了。”
他要愛木木愛寶寶,不要讓任何人欺負他們。
這一頭程陽升告訴了陳新,而另一頭,才又過沒幾天,俞木也讓同事知道了。
那一天在研究室裡,坐在俞木旁邊的同事工作到一半,隨手拿起薯片吃。那薯片又香又濃,一打開包裝香味四溢,惹來不少人注意。
當時俞木正摘下上班時一直戴著的口罩想喝水,一聞到那味道頓時一陣反胃,直接吐進手上的杯子裡。
他吐得反應太大,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那吃薯片的同事是個新來的小姑娘,和俞木的關係還不錯,一看俞木吐了便急了,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俞木自己吐得狼狽,卻還得勉強地朝她笑笑,安慰她沒事。
然而小姑娘還是自責,急得都要哭了。俞木沒辦法,只好尷尬地老實承認自己懷孕了,剛才只是孕吐罷了。
這一說,全部人都知道他懷孕了,連帶午休後程陽升把俞木從自己辦公室送回來時看待兩人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你的伴侶好疼你。”隔壁的小姑娘朝俞木道,“他走路的速度都比以前慢了,是怕你走太快累了對吧?”
他只是、只是……”俞木紅了臉,說道:“很代我著想。”
自從知道他懷孕以來,程陽升簡直寵他寵上了天。
他不必做任何事,每天只需要懶洋洋地躺著等程陽升喂他吃東西、喂他喝水。程陽升怕他無聊又怕他累,連他看漫畫都要替他翻頁。
此外,程陽升還替他洗澡,洗完澡後又有全身按摩,一直按到他舒舒服服地睡著為止。
程陽升用盡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對他好,他知道程陽升很愛他。
一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和程陽升發短信。他上班時習慣把前世用的那台攜帶式通訊器放在公事包裡,無聊的時候便和程陽升說上幾句。
他給程陽升發了個愛心。
不到一分鐘,程陽升也回了他一個愛心,又加一句:“木木現在怎麼樣?要不要我去看你?”
“很好,你好好上班。”
“今天我得給士兵上課,會晚一點下班,你先在研究室等我,我好了再去找你。”
俞木哪肯乖乖聽話。他已經好一陣子沒有活動了,程陽升不在身邊,他正好到處走走。反正他也不是真難受到動彈不得,多動動對身體也好。
下班時,他先找了程陽升上課的地點,收拾好東西後,一個人朝著那間教室去了。
從研究室出來後,得經過一道大型樓梯。那樓梯足有三層樓高,從三樓直接通向一樓,中間沒有任何的轉彎。程陽升向來不允許俞木從這裡走,但俞木很喜歡這樓梯,覺得這樓梯就像漫畫中皇宮裡的樓梯一般,走在上頭十分威風。
他扶著扶手慢慢走下樓,不敢走得太快就怕滾下去。走了好一陣,好不容易才到一樓去。
又走了幾條走廊,他來到一間訓練室外。
從窗戶看進去,他正好能看見程陽升站在講臺上正朝底下的人說話。
程陽升皺著眉,神情十分嚴肅,似乎正在教訓士兵。他那樣子陽剛而英俊,從頭到腳散發出軍人獨有的銳利氣質,俞木一看心便漏跳了一拍,又一次愛上了他。
此時,程陽升正巧轉過頭來,一眼看見了俞木。
程陽升一見俞木,先是愣了,接著笑了起來,笑得像個小孩子一般完全藏不住開心,俞木雖然聽不見裡頭的聲音,但他不用猜也知道程陽升一定笑出聲來了。
他又見程陽升朝眾人說了句話,這下大家都轉過頭來,好奇興奮地看著他。
俞木紅著臉朝眾人笑著揮揮手,趕緊又退到一邊去不影響他們上課。
半小時後,程陽升匆匆出來,在一邊的走廊找到俞木。
他抱著俞木親了一口,略帶擔心地道:“不是讓你在研究室等我嗎?站這麼久腳不酸?”
“沒這麼虛弱,我在不動就要生銹了。”俞木親昵地蹭了蹭程陽升。現在他對所有味道都很敏感,唯獨程陽升的味道不管何時都讓他覺得舒服,喜歡得不得了。他問道:“剛才你和他們說了什麼,怎麼大家都轉頭來看我?”
“我和他們說……”程陽升笑道,“那是我最愛的人。”
程陽升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喜歡到想讓所有人知道。

第49章

49
轉眼,俞木懷孕四個月了,除了他的孕吐仍未好轉之外,一切相安無事。
早上,俞木困得要睜不開眼,坐在床邊讓程陽升給他換衣服。
昨晚俞木十點便睡了,但還是睡不飽,含糊地笑道:“這小娃娃真是來折騰我的……”
程陽升跪在床前幫俞木把軍服的鈕扣一一扣上,一邊道:“真困的話要不要今天不上班了?我給你請假。”
“不請假。”雖然不舒服,但俞木一想到自己能和程陽升幸福地組個小家庭便開心了。他摸了摸微微突起的腹部,笑道:“要給孩子培養勤奮的觀念,不能隨便請假。”
“那你路上睡下。”程陽升又替俞木穿上襪子,接著小心翼翼背起俞木,慢慢走下樓去。
起先俞木不肯讓程陽升背著下樓,但自從俞木有了點肚子後,程陽升便堅持在家上下樓時一定要由自己來背。
用他的話來說,這是他們父子三人能夠緊密貼在一起的時候,他特別喜歡。
“給你削了一顆梨子,待會吃一點好不好?”
俞木孕吐得很嚴重,到了現在他聞到食物的味道仍要噁心。唯一慶倖的是程陽升發現他能吃些水分多的水果,每天都會準備水果給俞木吃。
俞木點頭,一想到人高馬大的程陽升手上要拿著顆小小的梨子削,忍不住就笑了。
他一笑,程陽升雖然不明白他在笑些什麼,也跟著傻傻笑了起來。
俞木吃了三片梨子和一點營養劑作為早餐,跟著程陽升出門了。
程陽升在副駕駛座上放了軟綿綿的坐墊,又準備了薄毯,為的就是讓俞木能多睡上一會。果然今天俞木一坐上車,沒五分鐘就睡著了,抱著毛毛蟲抱枕睡得很熟。
沒人陪程陽升說話,程陽升倒也不覺得孤單。他時不時地轉頭看俞木,只要見到愛人安穩地睡在身邊就讓他一大早便心情好。
送俞木到研究室裡的座位上後,程陽升才開始進行一整天忙碌的工作。
自從有了孩子,程陽升每天都充滿了幹勁。他滿心想著要快點升階,升階後,他能賺更多錢,還能有更彈性的工作時間,不必再遵守著嚴格的上下班時間。
十一點,陳新來到程陽升的辦公室。
“上頭給你派了個任務。”陳新道,“時間比較趕,你下午早點回去準備。”
“又要出任務?”程陽升看了看任務內容,開始哀嚎,“要去半個月?”
“另一個任務要一個月,我給你爭取了。”陳新冷靜道,“你不是想升階嗎?這次回來保證升階。”
聽到陳新的保證,程陽升覺得好些了,但還是趴在桌上小聲抱怨:“……我家木木沒了我要怎麼辦?寶寶沒了我要怎麼辦?”
他抱怨了幾句,看向桌上的相框。
如今他的桌上擺了兩個相框,除了原本放了俞木照片的那個相框之外,又多了一個相框,裡頭放了寶寶的3d照片。這照片是先前產檢時拍的,程陽升已經和無數人炫耀過了,尤其最愛和陳新炫耀。
他一看到寶寶的照片便笑了起來,拿起相框朝陳新興奮地揮手,喊道:“快快快!來看我家寶寶!”
陳新才不理他,冷淡地道:“你已經讓我看過九十二遍了,而且那只是一個小到不能更小的點,才不是寶寶。”
程陽升咬牙切齒道:“這怎麼不是寶寶?他有心跳!”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突然間,陳新冷笑,從方才便一直背在背後的手身向前,露出藏在手上的東西。
“這才是寶寶!”
陳新手上拿著的也是一張3d照片,照片中的寶寶月份很大了,五官和四肢都很明顯,正閉著眼睛睡覺。
“這誰家的寶寶?”
“我家的,我和小乖的孩子。”
“你什麼時候有的孩子!”
“小乖有一組客戶意外過世了,他們的寶寶由我們接手了。”陳新看著程陽升一臉吃驚的表情,內心大笑不已,他終於能夠扳回一城了。
程陽升嫉妒了,看著照片中應該不久後便能出生的寶寶看得眼紅。好好呀,陳新很快就能抱到寶寶了,他還得等很久……
不過他不會輸,他不甘示弱地指著照片道:“你那算什麼,這個寶寶和你們沒血緣關係,哪像我家寶寶……你看看,孩子長得和我多像!”
陳新毫不客氣地翻白眼,說道:“你就長成一個球樣?”
他不忍心吐槽的是,有血緣又怎麼樣?遺傳了你的愛哭還得了,到時候每天哄孩子就能讓你哄瘋了。
兩人互相瞪視著,最後是各自的通訊器震動起來,他們雙雙低頭看通訊器。
“我家小乖找我聊天,再見。”
“滾,我家木木也找我聊天!”
陳新走了,程陽升趕緊打小報告,把剛才陳新的惡行惡狀全說給俞木聽。
自從俞木懷孕後他們發短信的次數大大增加,程陽升時不時就要關心俞木,就怕俞木不舒服時自己不在一邊陪著。
“他竟然敢惹我家陽陽!”
“就是!我看他得意得都要飛了!可惡!”
“下次拿我們一家三口的照片反擊。”
“一定!”
俞木繼續工作了,而程陽升早上的工作已經結束了,無聊地趴在桌上翻以前的聊天記錄。
雖然每天都是聊那些事,但程陽升就愛看聊天記錄,總能看得傻笑不已。無論是木木朝他撒嬌,還是朝他訓話,又或是隨便閒扯幾句,反正只要是有關木木的事情都能讓他開心。
午休,程陽升收拾好東西便去研究室找俞木。
程陽升來研究室來得太勤,弄得大家都認識了他,一見他來,立刻便有人喊道:“俞本,你伴侶來找你了。”
程陽升很享受秀恩愛的感覺,尤其看著俞木紅著臉的樣子他就開心,一上前便抱住俞木,笑道:“我來了。”
“來了就來了,動靜這麼大。”俞木不好意思地推他,“還要不要臉?”
這幾個月來,俞木把先前俞本搞僵的同事關係修復不少,越來越多人會和俞木說話,甚至有幾個交情不錯的同事。
一旁的同事看俞木害羞,便道:“有什麼好害羞?你們已經是軍部裡秀恩愛的模範夫夫,大家早知道了。”
被同事這麼一說,俞木臉更紅了,偷偷掐了程陽升一把,低聲道:“走了!”
程陽升向俞木報備他明日要出任務,兩人決定一同早退。
兩夫夫最近迷上了和小孩講話的感覺,他們也不明白孩子究竟能不能聽見,但只要兩人一獨處,他們就要說上一陣。
“寶寶,爸爸這不是偷懶。”坐在車上,俞木摸著肚子,“你陽陽爸爸明天要出門工作了,我們得做準備,所以才提早回家。以後你不管做任何事也要好好準備,知不知道?”
“寶寶有沒有聽見?”程陽升也摸了摸俞木的肚子,“爸爸不在的時候你不能調皮,要當乖寶寶。”
“對了。”程陽升突然想到,“都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去買東西?接下來我有十五天不在家,給你多買點吃的用的。”
俞木看了看車窗外的天色,說道:“好像快下雨了,今天別去了。反正我也吃不了什麼東西,你又不在,吃得肯定更少了,前幾天買的絕對夠吃。”
才下午,天空已不見半點陽光,陰沈沈的全是烏雲。看著這樣的天色,俞木心裡莫名地感到不安。
程陽升沒注意到俞木的不安,但他的行為總讓俞木安心。他握住俞木的手,溫柔道:“也好,那等我回來再一起去。到時候也該產檢了吧?你等我,我帶你去。”
一踏進家門,外頭開始下起雨。
家裡的燈光很溫暖,燈一亮起,從屋外帶進來的那點涼意頓時消失,俞木心底踏實不少。
至今他仍學不會收起精神獸,而程陽升的精神力也尚未復原,因此上班時候他們都將精神獸留在家裡。
他們一回來,鹵豆腐便搖著尾巴銜小短腿上前來歡迎他們。鹵豆腐將小短腿小心放下,小短腿開始蹦蹦跳跳,跳著要讓程陽升抱它。
“小短腿乖。”程陽升一手牽著俞木,一手抱起小短腿,“今天在家裡好不好?和鹵豆腐玩了什麼?”
小短腿朝程陽升笑眯眯,短短的手碰了碰程陽升。它沒說話,但程陽升卻知道它開心,寵愛地在它胖胖的臉上親了一口,說道:“你最乖。”
一旁鹵豆腐親昵地用頭蹭著俞木,也要俞木稱讚它。俞木伸手順了順它厚實的毛,笑道:“你最帥。”
鹵豆腐又銜著小短腿去玩了,程陽升自己上樓收拾明天的行李,俞木獨自躺在一樓的沙發上打盹。
沒一會,俞木昏昏沈沈地睡著,還做了個夢。
夢中外頭颳風下雨,程陽升拿著行李站在雨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看程陽升正在淋雨,忙想喊程陽升回來。可奇怪的是,他發不出一點聲音來,像是啞了。他怕程陽升生病,也顧不上自己連傘都沒拿,焦急地便跑了出去,想拉程陽升回來。
屋外的小花園以石頭鋪地,雨水打在上頭極其濕滑,俞木腳下沒注意,還沒跑到程陽升面前便狼狽地跌了一跤,狠狠摔在地上。
他痛極,可又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自己掙扎著想爬起來,反覆想著他的陽陽還在淋雨,他要讓陽陽趕緊進屋去……
程陽升就在不遠處,但完全沒有扶他的意思,只是冷漠地看著他。
好不容易他爬起來,一抬頭正好對上程陽升冷漠的眼神。
“你這個騙子。”
俞木從夢中驚醒,早已嚇出一身冷汗。
甫睡醒,他分不清楚自己在哪裡,好一會大腦才順利運轉起來,知道自己仍在客廳的沙發上。
已經晚上七點了,外頭風雨加大,猛烈的風挾帶雨水不停打在窗戶上,似乎就要將窗戶擊破,將外頭的冰冷逼進屋裡。
“睡醒了嗎?”程陽升從廚房裡出來,手上拿著一盤葡萄,“吃點葡萄好嗎?”
俞木還沒從惡夢中回過神來,愣愣地點了點頭。
“如果明天雨沒停,你就別去上班了。”程陽升拿了一顆葡萄剝好皮後塞進俞木嘴裡,“之後你打車上班,別省錢。如果不舒服,馬上聯絡你爸媽,再不行就聯絡陳新。”
程陽升仔細交代俞木大事小事,但俞木無心去聽,腦海中全都是剛才的夢境。
程陽升是不是發現了,是不是已經醒來了……
“木木,怎麼不吃?”程陽升又剝了一顆葡萄想塞俞木嘴裡,但俞木的嘴已經被塞滿了,剛才塞進去的葡萄他半顆沒吃。
“啊?”俞木回過神來,慌亂地看著程陽升。
程陽升看他心神不寧,湊過去溫柔地親了親他的臉頰,問道:“怎麼了?告訴我。”
俞木滿嘴葡萄,說不出話來。
程陽升看俞木臉頰鼓鼓的,簡直和小短腿沒兩樣,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指從俞木嘴裡夾了一顆葡萄出來,也不嫌有口水便直接吃了,邊吃邊道:“行了。”
程陽升的眼神很溫柔,滿滿的全是對於俞木的愛意。俞木被他這樣看著,突然覺得自己想多了。
剛才的只是一場惡夢,和現實一點關係都沒有。程陽升可喜歡他,不可能不理睬他,那個冷漠的程陽升只是一個幻影。
“沒事。”俞木想開了便笑了,“只是做惡夢了,看到你就好了。”
他不說,程陽升也不多問,又黏糊糊地親了他一口,說道:“以後怕了就想我,不管在哪裡我都要保護你。”
程陽升明日一早就要出門,不到十點兩人便上樓洗漱。
俞木今天下午睡得特別久,因此還不困,程陽升洗澡時便坐在床上用他的攜帶式通訊器文。
最近他又把他的文章撿起來寫了,文中的主角和他一樣懷了孕,正和愛人一起等著孩子出世。
他把平日里程陽升對待他的細節全寫了進去,就像今天,他便把程陽升剝葡萄的樣子記錄下來。
程陽升人長得高,手也大,拿著一顆小小的葡萄,表情認真得就像著聽話的學生,努力想把葡萄皮剝乾淨。剝好皮時,程陽升會笑,臉上帶了點邀功似的得意,俞木總能從他的笑容聯想出一條不存在的大尾巴正歡快地搖著。
一想到程陽升的樣子,俞木不禁傻傻笑了起來。
程陽升洗好澡出來。
他穿著浴袍,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頭的風雨,拉起窗簾道:“這雨不知得下到什麼時候,希望明天雨能停。”
“雨會停的。”
“未必……算了,木木你該睡了。”
俞木揚了揚手上的通訊器,說道:“等等,再等一會。”
程陽升板起臉佯怒道:“你該睡了,聽話。”
俞木絲毫不怕他,拿著通訊器和他四目相交。
以前程陽升會服軟,但現在他可是陽陽爸爸,得照顧好木木爸爸和木木肚子裡的小寶寶,才不怕俞木。他伸手搶過俞木手上的通訊器,把被子蓋到俞木身上,說道:“睡!”
俞木看他努力嚴肅的樣子忍不住又想笑,笑道:“那你親親我。”
程陽升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說道:“親了,快睡。”
程陽升調暗了床頭燈,坐在俞木旁邊守著。
俞木睡著了,但程陽升還不想睡。他一想到明天就要離開俞木,實在捨不得太早睡,想要再多看俞木幾眼。
他手上還拿著俞木的通訊器,隨手打開來。
他和俞木從不防著對方,因此看對方的通訊器是很平常的事情。他想到今天在辦公室裡才把對話記錄回味一半,於是又點開他和俞木的對話。
他一條一條往上看,看得嘴角一直往上勾,幸福得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些對話記錄不管看了幾遍都好喜歡,他一看便忘了時間,忍不住一直往上滑,大有將所有對話紀錄都看過一遍的打算。
看著看著,他看到了一整排的愛心,知道記錄結束了。
在他的通訊器裡,他和俞木最早的對話便是他發給俞木的一整排愛心,每回一看到這裡他就知道再往前什麼都沒有了。
然而他發現這台通訊器裡的對話還能往上拉,兩人的對話還能推向更先前。
是什麼呢?怎麼他的通訊器裡沒有?
“木木,我不能對不起你。”
“我離你好近,你是不是在等我了?”
“木木,我接了一項任務,也許這項任務能讓我去找你,也許不能。不過無論如何,一想到能和你近一些,我便忍不住開心……”
……
“今天我和俞本結婚了,你不要怪我。”
“木木,你死了三年了,我好想你。”

第50章

程陽升的雙手發抖,慌亂地繼續往上翻。
那些對話毫無止盡似地出現在他眼前,他自言自語般朝著沒人回覆的通訊器發了一條又一條的留言,每一條的留言都朝著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訴說著濃烈的愛意與思念。
“木木,今天是你離開的第一天,我什麼都沒有了。”
一陣陣劇烈的疼痛,混亂的精神力雜亂無章地在程陽升的身體裡四處亂竄著。
無數畫面在他的腦海中閃過,木木死去的那一日……空無一人的墳場……俞本不屑的笑容……俞家夫婦虛偽的神情……那些他最恐懼最痛恨的場景一一出現,強迫他挖出他不敢面對的真實。
他不必再和誰求證,因為他全想起來了,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是程陽升,那個失去愛人的程陽升。
床上的俞木仍沈沈睡著,程陽升看著他與木木幾乎一模一樣的睡臉,害怕得渾身顫抖。
他想忘記,可這四個多月來發生的種種卻絲毫忘不了,他與他最恨的人日日夜夜相處在一起,那些笑語,那些夜晚裡的抵死纏綿,那些對於新生命的期望……程陽升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忍不住沖進廁所,抱著馬桶吐了。
他把晚餐都吐了出來,吐完了還不夠,他又伸手進喉嚨裡繼續催吐自己,彷佛把自己和俞本一起吃的東西都吐出來,他便能把所有事忘掉。
可他怎麼忘得了?他背叛了他的木木……
程陽升吐不出來了,那些東西就如同他的罪刑一般早已深深融入他的身體,再也無法與他分離。
“木木……”程陽升癱坐在地上,無助地哭了。
程陽升的精神力已經徹底恢復了,他感受到有人走近了他。
抬頭,他最痛恨的人正站在門邊,擔心地看著他,問道:“陽陽,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為什麼這人還要學著他的木木說話的聲音……
程陽升紅著眼,哭著道:“你這個騙子,你不要假裝是木木!”
面前的人瞬間蒼白了臉,張著嘴想說話,卻又沒發出聲音來。
“你為什麼要騙我?你就這麼想要取代木木嗎?害死他還不夠,還要假裝是他!”程陽升喊道,“我告訴你,你這個人渣永遠無法成為他!”
“我是俞木,我沒有騙你……”
“還要說謊!”
“我真的是!我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明明死了,可有一天我在俞本身上醒來……你不信嗎?我可以告訴你我們以前發生過的事,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俞木慌亂地講著自己和程陽升相識時的種種,無論是在樓梯間里程陽升問他的問題,還是他第一次借給程陽升的漫畫,他能想到的事情他全說了,他以為如此一來程陽升便會相信他。
然而程陽升從頭到尾只是神情厭惡地看著他,一聲不吭。
為什麼程陽升還不相信他?這不是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事情嗎……
“陽陽,你不相信我嗎?”
“相信?”程陽升乾笑幾聲,“你忘了嗎……你曾經用精神力擷取木木的記憶……你忘了嗎?”
俞木瞪大了眼,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恐懼。
“你擷取木木的記憶,還想要假扮成他,這不是第一次了。”
什麼時候的事情?俞木慌了,他的記憶裡沒有關於這件事的任何片段。
前世他只是個普通人,完全不懂得精神力是怎麼一回事,程陽升在他面前也從來不提這些。至於弟弟,俞木直到重生後才明白當初自己之所以會傻傻地跟著弟弟上車,全都是因為受到了精神力攻擊。這樣的他,又怎麼會知道弟弟曾經用精神力對他做過什麼?
此時他聽程陽升一說,先前他不敢細思的問題又一次浮現。
他真的是俞木嗎?或者他只是那個自我催眠的俞本,催眠使他以為自己其實是那個死去的俞木?
俞木先前做好的種種打算全在這一瞬間失效,他知道自己再怎麼辯解程陽升也不會相信了,更何況現在他連自己都懷疑起自己來。
然而他仍是抱持著最後一絲希望,哀求道:“陽陽……至少你能明白,我是愛你的,只有你的木木才會愛你……”
聽了他的話,程陽升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直直地盯著看著他。
程陽升要相信了嗎?俞木的心中又升起了一點溫暖,他的陽陽一定會相信他,陽陽這麼聽話……
“只有木木可以叫我陽陽。”程陽升搖頭,聲音廝啞,“你沒有資格這樣叫我。”
俞木渾身脫力,再也站不住,癱坐在地。
他看著程陽升從他身邊走過,過度的緊張和強烈的情緒波動使他的肚子開始一陣一陣的疼痛。
“我要走了。”程陽升拿起他收拾好的行李,又拿起了木木的那台攜帶式通訊器,小聲道,“這是木木的東西,你不要亂拿。”
俞木的疼痛加劇,他按著肚子,壓抑道:“我肚子痛……陽陽,我肚子痛……”
他知道程陽升最怕他有一點不舒服,只要他一說,程陽升一定會留下來……
聽到俞木的哀求,程陽升正要離開的腳步果然稍稍一停。然而他站在門邊,隔了片刻,才低著頭小聲道:“……孩子打掉吧。”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俞木再也無法克制,失控地哭了出來。
“爸爸沒有不要你……寶寶不要害怕……爸爸沒有不要你……”慌亂中,俞木反覆地喃喃自語,像是要安撫肚子裡的孩子,又像在做無謂的自我安慰,“爸爸只是心情不好,沒有不要寶寶了……”
說到最後,俞木再也無法繼續欺騙自己,無助地掐著自己。
另一邊,程陽升雙眼無神地走在樓梯間。
以往他和俞本起了矛盾時,他總是一肚子火。可此時此刻,他叫不出,也吼不出,彷佛失去了生氣的能力。
……他又有什麼資格生氣?以前他還能理直氣壯地恨著俞本,而現在的他正是共犯。是他自己背叛了木木,全是他自己做的。他再也沒有為了木木出氣的資格,他就是一個噁心的背叛者。
程陽升徹底清醒了,鹵豆腐也醒了。
雖然木木從未擁抱過它、甚至也看不見它。可那些年來它看著木木,早知道程陽升和木木是它唯一的主人。
清醒後的它不像程陽升那般有著強烈的自責,它只是憤怒,排斥一切不屬於木木的外來者。
像是小短腿。
小短腿原本抱著鹵豆腐的大尾巴睡得香甜,突然它懷裡的大尾巴被抽走了,它一下跌到地板上。
它迷迷糊糊地想找回鹵豆腐的大尾巴抱,可它找不到鹵豆腐的大尾巴,只觸碰到了鹵豆腐露出的犬齒。
睜開眼,鹵豆腐兇狠地盯著它。
它還沒睡醒,一看到鹵豆腐醒了,還以為鹵豆腐想要玩遊戲,連忙爬了起來,笑眯眯地準備一起玩耍。
然而鹵豆腐不再像過往一般親昵地舔舔它,或是銜著它到處跑,而是直接撞開了它。
小短腿矮矮圓圓的身軀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它摔得頭昏眼花,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了。它以為鹵豆腐只是不小心,於是爬起來,笑眯眯地又湊了過去。
鹵豆腐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撞開它,喉嚨間發出威脅的低吼。
又被摔得頭暈眼花的小短腿迷糊了,鹵豆腐向來對它很好很好,怎麼可能這麼不小心……稍稍一想,它明白了,鹵豆腐一定是心情不好,它得趕緊安慰鹵豆腐。
小短腿顧不上自己被摔痛了,掙扎著爬起來,努力露出笑容,想趕緊過去抱抱它最好的朋友。
只是它還沒碰到鹵豆腐,又一次被鹵豆腐撞開。
它不死心,仍是爬了起來,笑著湊過去。
一次比一次撞開的力道大,可小短腿不怕,它只怕鹵豆腐不開心。
然而最後一次,它實在痛得爬不起來了,只能癱在地上,盡力想朝鹵豆腐笑。
“走了。”程陽升的聲音傳來,小短腿從自己低矮的視線中看見程陽升的腳。
它一見是程陽升,即使痛得受不了,仍是努力爬了起來。它知道,程陽升最疼它,只要程陽升抱抱它它就不痛了。
它勉強站起,伸出又短又小的手,想讓程陽升抱。
可程陽升只是站在原地,沒有上前一步。
它不解地抬起頭,正好對上程陽升冰冷而毫無生氣的視線。
“不要再讓我看見你。”程陽升道,“走開。”
原本還想再向前一步的小短腿僵住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明明下午才說小短腿最乖……為什麼陽陽這就不要和它玩了?
小短腿想不明白,它想了又想,猜測可能是自己不夠乖,它得聽陽陽的話。陽陽說它不准再出現了,它要聽話。
小短腿努力讓自己笑眯眯,吃力地拖著疼痛的身體,把自己藏在沙發底下。
這樣陽陽就不會看見它了,等陽陽覺得它乖了,一定就會來找它,現在它要躲好,不能讓陽陽看見。反正這樣剛好,躲在沙發底下,就沒有人會發現它偷偷哭了。
程陽升看著躲入沙發底下的小短腿,腦袋一片空白。
他究竟在做什麼?為什麼對著那些他該討厭的東西,他還會有心疼與不捨得情緒?
背叛,他還在背叛木木。
程陽升的眼淚不自覺地流出,他拿著行李,帶著鹵豆腐,恍惚地開門離開。
深夜,屋外滂沱大雨,背後是他背叛木木的證明。
他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這幾個月來,他和俞本做遍所有他和木木曾做過的事情。任何地方都有他和俞本的痕跡,已經沒有一個地方能讓他心安理得地苟活。
他像是沒有任何知覺般站在大雨之中,不知自己該往何處去。
他能去哪裡?他還能去死嗎?
不能,現在他已經是一個罪人,再也沒有任何資格去見木木。
他不能死,可又想不到什麼理由活下去,只能旁徨地站在雨中。
背後的門開了,俞木跌跌撞撞地沖出來。
“陽陽,回來!我叫你回來!”
這口氣好像他的木木,可他知道這是假的,俞本早就擷取過木木的記憶,要模仿木木對於俞本來說輕而易舉。
他再也沒臉去見木木,就連木木的照片也沒資格看了。他知道往後的每一日他會活在煎熬之中,日日夜夜思念著,卻不敢去看……反正他已經是一個罪人了,最後一次,就最後一次……
他回過頭去,看著身後哭得狼狽的俞木。
果然還是好像木木。
如果從頭到尾木木都沒有死,那該有多好?
程陽升無力地又回過頭,讓冰冷的雨水打在自己身上,朝著摸不著邊的黑暗走去。

第51章

俞木淋了一場雨,有預感自己要病了。
他心裡不好受,可此時他沒有任何本錢義無反顧地去追程陽升,他還有一個孩子。
狼狽地進了屋,俞木渾身滴水地站在玄關裡。
原本夜裡睡得好好的,結果醒來後被質疑人生,哭叫了好久,現在又淋了一場雨,搞得俞木既是難過,又是覺得荒謬。
他站在那一會,漸漸感到寒意的身體使他冷靜。
不必再往壞處想了,無論事情演變到什麼地步,他有房子,有一份好工作,現在還有一個孩子,這些都是旁人奪不走的。他不像程陽升一樣有自殘的狠勁,也不像程陽升一樣有墮落的紀錄,他能夠活得很自律。
雖然程陽升的話讓他產生了動搖,但他仍相信自己就是俞木。
從他重生以來,對於自己的認知全是被動的,全是在誤打誤撞的情況下多認識了自己幾分。因此就算他再糾結,該是什麼就是什麼,他有心思去胡思亂想,還不如好好活著。
這事最壞的地步就是程陽升無聲無息地死了,只要程陽升沒死,一切都還有希望。
他讓程陽升苦了三年,這一回換他忍一會,他並不覺得吃虧。
他從小就是一個善於忍耐的人,更何況他很明白程陽升不是討厭他,只是太喜歡他了,程陽升有厭現在的他,就代表程陽升有多喜歡他的木木。
俞木站在玄關自我開解了好一會,完全冷靜下來了,肚子也不疼了。
他輕輕揉了揉肚子,心想睡覺吧,不睡覺不僅沒有任何改變,還會生病。
他準備上樓,上樓前心念一動,朝客廳喊道:“小短腿?”
鹵豆腐走了,小短腿獨自一鼠一定會很孤單。
小短腿沒有出來,俞木的精神力感知到小短腿就在沙發下。
他走向沙發,蹲下朝裡面看。
沙發底下,小短腿一動也不動躲在最深處。
“小短腿別怕,是我。”
小短腿還是沒動。
“來,我和你一起睡覺。”
小短腿微微動了下,但沒有朝俞木這邊靠。
俞木哄了又哄,好一會才把小短腿哄過來。
沙發底下,小短腿匍匐著,小心翼翼地爬到邊緣,不安地看著外頭。
“陽陽已經走了,出來吧。”俞木不知道小短腿發生了什麼事,還道它只是害怕生氣的程陽升。他退後了一些,又朝小短腿招招手,要小短腿出來。
又過了一會,小短腿確認程陽升真的不在了,才慢慢從沙發底下鑽出來。
只見它鑽出沙發後,臉上的毛濕濕的,卻帶著它慣有的笑眯眯表情,一跛一跛地朝俞木走來。
俞木剛調適好的心情毫無防備地再次崩潰,他急匆匆抱起小短腿,趕忙檢查小短腿的腳。
“痛嗎?陽陽欺負你?”
小短腿搖頭。
“鹵豆腐欺負你?”
小短腿還是搖頭,輕輕晃了晃腳,想告訴俞木它沒事。
檢查過一次,所幸小短腿沒有真的受傷,可能只是摔疼了,一時之間還無法好好走路。
俞木心疼地抱住小短腿親了又親,安撫道:“乖乖沒事了,別怕別怕。”
小短腿被主人抱住,恐懼不安的情緒終於平緩下來,它知道俞木不會嫌棄它。
俞木抱著小短腿上樓,先把小短腿放在床上,用棉被裹好,再把自己的一身濕衣服給脫了。
鬧了一場,此時他已經累癱了。他努力保持清醒地給自己換上一套睡衣,也顧不上頭發還濕著,拖著腳步倒到床上。
他抱著小短腿,蓋上棉被,沈沈睡去。
俞木終究是病了,他這一睡便睡到隔天中午,即使是鬧鐘也沒叫醒他。
他想爬起來,但身體又熱又沉,光是要翻個身都費了他許多勁。
“陽陽……我不舒服……”
好一會沒人回應他,他才想起程陽升已在昨夜走了。
他掙扎著看了下時間,知道自己蹺班了,他得去請假。
然而他實在沒力氣,還沒想好自己究竟剛怎麼做,又昏沈地睡著。
他這一睡又是三小時,等他再一次醒來時,渾身熱得不正常。
不用量體溫他也明白自己發燒得十分嚴重,即使他沒力氣起來,他也得撐著把自己送到醫院去,他還有孩子……
俞木強撐著身體,硬是給自己叫了一台車,再一步一拖地將自己移動到樓下。
小短腿跟在他身邊不離不棄,他看小短腿已經能蹦蹦跳跳了,心情好了一點,勉強笑道:“小短腿……你待會自己在家,要乖乖,我晚一點回來……”
小短腿安慰地朝他笑,他摸摸小短腿的頭,自己走出門外。
如果程陽升在,程陽升一定是抱著他下樓,一路安撫著他一路送他去醫院……不對,如果程陽升在,程陽升根本不會讓他有任何生病的機會……想一想,程陽升還是個可靠的人,俞木想到這裡又虛弱地笑了。
他上了車,迷迷糊糊地讓司機送他去醫院,又迷迷糊糊地給自己掛了號。
他不曉得自己是怎麼進了診療室,又怎麼回答醫生的問題。他只惦記著告訴醫生他懷孕了,開藥要注意。
過了一會,他被打了一針,終於意識清楚了點。
他聽見醫生問他:“你的伴侶呢?怎麼沒陪你來?”
他無力地回道:“出任務去了……”
醫生又問:“只顧著出任務,自己的伴侶和孩子都不管了?”
雖然大腦還無法好好運轉,但俞木下意識地就想替程陽升反駁,說道:“他臨時接到任務,他走後我才病的……他要是知道,才不會丟下我……”
事實上他就是被丟下的人,可他還是想這麼說,還想捍衛程陽升對他的癡情。
俞木被安排在醫院休息了一會,傍晚時,他雖未完全康復,身體仍有些沈,可他已經能夠活動了,不再像下午那般連走路都成問題。
他慢慢走出醫院,打算回家。
走到一半,他看見一個小孩經過。小孩一手被媽媽牽著,一手抱著個狗玩偶,雖然臉色蒼白,可笑得很開心。
俞木看著那個狗布偶,不禁想到昨晚跛著腳的小短腿。
他大概能猜到小短腿發生了什麼事,小短腿雖然仍是笑眯眯,可他知道小短腿一定很難過。他心念一動,並未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商場一趟。
晚上,俞木疲憊地回到家。
懷孕後他本就胃口不好,病了後他更是沒有絲毫食欲,一整天下來沒吃任何東西,卻又感受不到一點饑餓,只有一直揮之不去的噁心感。
他拿著手裡的紙袋,進入空無一人的家。他打開客廳的燈,黃色燈光照亮了客廳。
明明還是一樣的燈光,可他覺得今日的客廳比昨日還要冷,沒有半分溫暖。
“小短腿?你在哪裡?”俞木喊道,“我給你帶了好玩的回來,快出來。”
俞木走後,小短腿便躲入沙發底下。
它還記得昨晚陽陽說過不想看見它,它怕陽陽臨時回來,所以一直乖乖躲在沙發底下,幾個小時都不敢出來。
這下俞木回來了,它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確認陽陽不在家。
“他們都不在,你放心出來。”
小短腿蹦出來,笑眯眯地看著俞木。
俞木從紙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它面前。那是一隻阿拉斯加犬的玩偶,只比它還大了一點點,看起來又帥又呆,就像鹵豆腐。
“來,你的新朋友。”俞木笑著將玩偶遞給小短腿。
然而小短腿的手很短,無法抱住玩偶。俞木眼見如此,直接抱起了小短腿,將它和玩偶抱在一起。
小短腿從未看過玩偶,它一看到這玩偶,還以為就是鹵豆腐,只是被縮小了。
它連忙伸出短短的手抱緊玩偶,想要安慰心情不好的鹵豆腐,可抱住了,它才發現這不是鹵豆腐。
它失望地稍稍鬆開手,然而下一秒,它又一次緊緊抱住。
這就是鹵豆腐。
它要假裝鹵豆腐沒有推開它,假裝鹵豆腐還是最喜歡它,假裝它不難過。

第52章

俞木蹺班了一天,第二天得去上班了。
“小短腿?”俞木要出門了,站在客廳裡面喊小短腿出來。
一會,沙發底下,小短腿拖著它的新朋友探出頭來,表情笑眯眯,像是正在和新朋友一起玩捉迷藏的遊戲。
俞木看到它又躲進沙發底下,心疼得很,蹲下摸了摸小短腿的頭,說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上班?”
小短腿看著俞木,又看了看它的新朋友,搖頭。
它沒說話,但和它心意相通的俞木明白它的意思。它想和新朋友一起玩,不想出門。
以前俞木和程陽升出門上班時正是如此,小短腿和鹵豆腐待在家裡玩。如今沒了鹵豆腐,小短腿有了新朋友,它當然想陪著新朋友玩。
俞木親了它一下,說道:“那你們好好玩,小心安全。”
前天夜里程陽升走得很倉促,卻也不知何時將車開走了。
看著車沒了,俞木稍稍松了一口氣。這麼崩潰的時候既然還記得回來開車,那代表程陽升的精神狀快還不錯,他不必太過擔心程陽升出事。
雖然俞本錢不少,現在他又有了薪水,但俞木不確定自己還得獨自生活多久,加上未來養孩子又會是一筆開銷,因此俞木打算省錢過日子。
他起得很早,慢慢走去地鐵站,決定搭地鐵上班。
早上時的地鐵塞滿了人,俞木戴著口罩小心將自己擠進去,又用公事包擋著肚子。
人太多了,各種味道充斥在車廂裡,對俞木來說幾乎可以說是折磨。然而他忍住了,閉著眼睛將頭倚在自己拉著吊環的右手上,腦海裡想著些輕鬆愉快的事情。
如果是還沒清醒時的程陽升,絕對打死都不可能讓他自己搭地鐵上班,總覺得他獨自踏出家門便會流產,說不定還會死。
但事實證明程陽升想多了,他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
想到程陽升將他一個個頭一米八的男人當成什麼珍貴易碎的寶貝來養,俞木被口罩遮掩住的嘴忍不住勾了起來,開心地笑個不停。
到站,俞木離開地鐵站,走進軍部大門,又爬上那條長長的樓梯。
他很小心地不去作死,因此走路速度及慢,花了比別人還多上一倍的時間才進入研究室。
“今天他沒陪你上班?”隔壁的同事問俞木。
俞木搖頭笑道:“他出任務去了,之後都不會陪我上班。”
“你有了孩子他還得出任務,他怎麼捨得?”
“所以離開前他哭了。”俞木又笑,“他也不願意。”
俞木知道自己在說謊,但他還能怎麼樣?告訴同事他們吵架了,之後可能得離婚?
他做不到,他也不想這麼做。如今小短腿有了新朋友,還能假裝自己和鹵豆腐是好朋友;然而他沒有新朋友,他只能自己假裝自己很好。
午餐時候,俞木留在只剩兩三個人的研究室裡,自己吃營養劑。
草莓味的營養劑……俞木皺眉,灌了好幾口水,試圖沖淡嘴中那不太自然的香料味。
難吃,真難吃,和他自己做的飯差不多水準,和程陽升做的飯完全比不上。
俞木一邊吐槽一邊吃完營養劑,把包裝扔了。
以前午休時候能在程陽升辦公室裡抱著一起睡,但是現在……俞木把放椅子上的靠枕扔到桌上後趴下,三秒鐘睡著。
下午,距離下班還有半小時,俞木已經把今天的工作都完成了。
他休息了一陣,接著突然想到程陽升,決定去程陽升的辦公室看看。
程陽升的辦公室依舊沒鎖門,俞木直接開門進去。
辦公室和幾天前的樣子沒什麼差異,但俞木總覺得這裡的氣氛不同了,顯得冰冷而無情。
桌上,幾張紙片扔在桌上。
俞木拿起來,一看,心臟狠狠縮了下。
那是他們寶寶的照片,原本放在桌上的相框裡,可如今被撕成兩半,隨意扔在桌上。
俞木心疼,但他不怪程陽升,他知道程陽升心底也很難受。
桌上原本放著他照片的相框已經空了,俞木知道程陽升把他的照片帶走了。
他瞭解程陽升,他知道程陽升此時一定覺得自己對不起“俞木”,甚至覺得自己連再看“俞木”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然而程陽升還是偷偷把照片帶在身上,不然他不曉得自己的心該放在哪裡。
這樣的程陽升他打不來罵不來,只是心疼。
下班,俞木仍是搭著地鐵回家。
等他慢慢走回到家時,天色已完全黑了,他們的家一片漆黑。
“小短腿,我回來了。”
開燈,俞木喊了聲,小短腿從沙發底下鑽出來,努力拖著它的新朋友來歡迎俞木。
俞木蹲下,給小短腿和那玩偶都摸了摸頭,又忍不住各親了一口。
晚上,俞木坐在沙發上,一邊看漫畫一邊吃著營養劑。
營養劑的味道仍不如一般食物好,俞木吃著吃著,忍不住覺得噁心,又全吐了出來。
媽的,又吐了……
俞木癱坐在沙發上發呆。三分鐘後,俞木深吸一口氣,爬起來清理穢物。
振作,俞木你要振作。現在你是孩子的爸爸了,你要保護好孩子。
清理完穢物,俞木逼著自己又吃了一份營養劑。
寶寶要長大,要營養,他一定要有充足的養分以供應寶寶。
俞木洗完澡後,他坐在床上給寶寶念故事。
以前故事由程陽升念,他負責癡癡地看程陽升帥氣的臉蛋,負責笑個不停。
現在他負責自己逗自己開心,負責讓自己以最好的狀態來等待程陽升回來的那一日。
一天過去,一天又來。
俞木等待的日子過得很規律,每天早上起得很早,給自己切點水果,接著走路去地鐵站,擠著地鐵上班。
中午自己吃營養劑,自己午睡。
下午下班,又是自己擠地鐵,自己走路回家。
回家後繼續吃營養劑,看漫畫。
接著是洗澡,給寶寶念故事,早早睡覺。
每天都和前一天一樣,偶爾精神好,俞木會繼續寫他還沒寫完的故事。
以前程陽升還在,他能照著程陽升所做的事情來寫劇情;如今程陽升不在了,他依舊能幻想程陽升會做些什麼,把故事繼續下去。
他寫文中的主角和伴侶吵了一架,負氣著自己偷偷搭地鐵上班。結果才一到站,便看伴侶滿頭大汗地出現在他面前,緊緊抱著他,告訴他他們再也不要吵架了,自己無法忍受分開的感覺。
又或是寫文中的主角吃營養劑吃吐了,伴侶給他做了好吃的,哄著他吃。
他忍不住把主角越寫越幸福,幸福得就像童話一般。
他沒有替身,但他還能假裝自己很幸福。
時間飛逝,十五天結束,程陽升回來了。
那一日俞木跟著眾人一起去迎接凱旋歸來的士兵,他站在人群之中,看著程陽升面無表情地從機甲中走出。
這一次任務只派了三個作戰能力最強的士兵出去,完成任務的他們會走過紅毯,接受軍部上層的接見。
士兵們走來,其他兩名士兵的家眷已經沖上前去。
但俞木不敢上前,只敢在後頭,遠遠地看著程陽升獨自一人走在最前頭。

第53章

程陽升就像誓死如歸的戰士,一個人走向死生未卜的前方。
他的背影和後頭的另外兩人形成強烈的對比,那一頭是闔家團聚,這一頭是孑然一身。
俞木摸了摸肚子,心想程陽升並不孤單,他有愛人,還有孩子,只是他們暫時不能在一起了。
“你怎麼不過去?”站在一旁的同事突然推了推俞木,“程陽升來了。”
程陽升正好經過他們前方,兩人的距離縮到最短,俞木只要越過前方幾個人,便能和他日夜思念的程陽升相聚。那一瞬間俞木有種錯覺,覺得程陽升就會和故事情節般與他心有靈犀,就在這一刻轉過頭來,與他四目相交。
然而程陽升終究正視著前方走過,沒有為誰停留。
俞木鎮定地笑了,說道:“他太累了,我就不在這時候過去找他了,反正……反正以後多的是時間。”
同事沒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也笑道:“說得對,你們兩個總是膩在一起。”
俞木終歸沒有和程陽升膩在一起,那一日,程陽升沒有回家。
以前程陽升就算再討厭他,也會回到俞家或是他們的新家。可如今,程陽升不只不回家,又明明他們都在同一樓裡上班,可俞木都沒碰上程陽升。
俞木明白這是程陽升故意避開他。現在程陽升敏銳的五感都回來了,要避開一個人對程陽升來說易如反掌。
但俞木不死心,一回下班,他守在程陽升的辦公室前,等著程陽升出來。
他知道程陽升就在辦公室,他能感應到屬於程陽升的精神波動出現在那裡。
然而他天都黑了,他等了又等,程陽升未曾踏出辦公室一步。
“陽陽……是我,我是木木。”俞木倚在門邊,“我想你了。”
無人回應。
“小短腿也想你,它每天都在等你回來抱它,等鹵豆腐回來一起玩耍。最近小短腿交了一個新朋友,你們要是再不回來,小短腿就只喜歡新朋友,不喜歡你們了。”
仍舊無人回應。
“我沒有新朋友,我只有你了。可你再不回來,我也不要喜歡你了……”
哨兵專屬的辦公室隔音很好,俞木的聲音根本無法傳入裡頭。可儘管如此,當他說出“不喜歡”時,他的心臟仍是狠狠一縮,腦海中頓時出現程陽升難過的神情。他怎麼可能讓程陽升難過,光是想像他也捨不得。
即使程陽升從頭到尾都聽不見,可俞木還是說了。
“騙你的……你就算永遠不回來,我也會永遠喜歡你……”
他根本沒有任何籌碼能拿來威脅程陽升,每一刀企圖劃向程陽升的刀,還沒落到程陽升身上,便先將他自己刺得鮮血淋漓。
原先的他和程陽升是互相取暖的兩隻小獸,如今那些不可抗力的因素使他們對彼此的愛生成了尖刺,一下又一下,刺出傷來,鉤出血肉,將他們難言的情愛挖掘而出,攤在無情的現實底下。
天完全黑了,俞木還得走回家,他不得不走了。
俞木孕吐沒有絲毫好轉,不知何時才是一個盡頭。
別人懷孕能胖上幾公斤,但他卻瘦了不少,肚子裡的孩子無止盡的汲取他的養分,但他卻吃什麼都想吐,就連流質的營養劑也令他噁心。
他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誰也能看出他懷孕了。起先懷孕對他來說雖是幸福,卻還沒有太深的感受;可隨著時間前行、隨著程陽升的離開,他漸漸感受到孩子和他有著誰也無法取代的關係。
那是他的孩子,一個需要由他保護的小生命,只要一天他不好好活著,小生命就會活不下去,他得為了這個小小的生命堅強活著。
俞木不願讓人發現他有任何不對,在外人面前他仍是那個凡事不痛不癢的人。
他為了不讓其他同事察覺程陽升沒來找他吃飯,他會在中午時候自己拿著營養劑,找間沒人的空訓練室躲進裡頭,讓人以為他又和程陽升甜甜蜜蜜去了。
躲在訓練室裡,他一邊看漫畫一邊吃營養劑,偶爾繼續寫他的文章。
就像今天,他寫程陽升和他一起吃午飯。
文中的主角和伴侶一起躲到空訓練室裡吃午飯,午飯有大量的水果,沒有任何營養劑。
水果是他伴侶一早起來切的,放在特製的保鮮盒裡保存。除此之外,他的伴侶還調出一種口味特別好的沙拉醬,好到主角把整盒的水果全吃完,沒有剩下半點。
寫到這裡,俞木吃完最後一滴營養劑。
今天的營養劑依舊是草莓味,俞木不知道先前的自己究竟是味覺壞了還是怎麼的,竟然只因為程陽升陪在他身邊就覺得這口味還不錯吃,還買了一堆!
俞木覺得一陣噁心,想壓下作嘔的欲望卻又壓不住,最後還是捂著嘴沖出訓練室,在外頭的洗手台邊大吐特吐。
洗手台邊還有一個人在洗手,但俞木忍不住了,只能按著肚子狂吐一番,將早上吃的那點水果,還有剛才吃的營養劑全吐了出來。最後他吐出來的東西已經是苦的了,胃裡的酸液和膽汁弄得他的喉嚨陣陣發疼。
他虛弱地用水洗臉,又捧著水漱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對不起。”俞木朝身邊的人說道。突然沖出一個人在旁邊嘔吐,那個人一定嚇死了……
身邊的人沒回應,俞木抬頭看了那人一眼,愣了。
是程陽升,程陽升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邊洗手,頭也沒抬一下。
俞木尷尬地笑了。他拉拉自己的衣服想讓自己看起來再好一些,但無論怎麼拉,他看起來仍是淒慘無比。他吞吞吐吐地道:“嗯……對不起……”
他無數次設想過他與程陽升重逢的場景,無數次想過自己該說些什麼。可此時此刻偶遇了,他卻不知該說什麼。翻來覆去,他只想到一句話:“陽陽,我好想你。”
他好想程陽升。
聽了這句話,程陽升關掉水龍頭。
俞木的雙手顫抖,等著程陽升開口。
然而程陽升沒有說話,轉頭就走。
俞木咬牙讓自己克制,不要表現出情緒,他要冷靜……為了孩子、為了程陽升,他要冷靜……他不必因為這一次程陽升不和他說話便難過,就算程陽升和他說話,他也不必表現得太過開心……
“俞本。”程陽升停下腳步。
“是!”說好不開心,但俞木還是忍不住笑了。程陽升終於願意和他說話,程陽升還是在意他,再不濟也在意他們的孩子……
“把孩子打掉吧,留著沒意思。”程陽升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說好不難過,但俞木還是忍不住哭了。
程陽升不要孩子了,但他還要,那是他們唯一的聯繫了。
俞木很想找個人說話,但沒有人能陪他。無論是同事,還是網上的熊貓大俠,每個人都以為他過著最幸福的日子;又或是他過去的朋友,在那些朋友眼裡,他早死得不能再死了。
俞木想起了他的家人,他的父母,還有他的奶奶。
他為了避免節外生枝,在程陽升出事後一直沒和家人見面,只是每幾天就打一次電話給奶奶。
程陽升清醒後他沒間斷打電話給奶奶的習慣,依舊在奶奶面前裝得相安無事。
“奶奶。”俞木又打了電話給奶奶,“奶奶這幾天好嗎?”
“好,非常好,比先前都還要好。”奶奶蒼老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你們兩個呢?怎麼好久沒來了?”
“奶奶你忘了,我有了寶寶了,身體不舒服,不能常常出門。”
“哦對,看我都忘了,你們有孩子了。”奶奶笑了,“我還記得你小時候的樣子,好小好小,比誰都還要乖。現在一轉眼,你和陽陽都有孩子了。”
俞木也笑了。
奶奶又道:“我年紀大了,好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前陣子也不知怎麼,竟然以為你不在了,總覺得你好像沒了。”
“那時候你好奇怪,要不是之後好了些,我都還以為有人假扮你了,要不就是和陽陽吵架了。”
俞木一句話梗在喉嚨,他該怎麼說?奶奶糊塗了,但奶奶其實注意到了他的不對勁,只是什麼都沒說。
“木木,你是我的木木吧?”
“……”俞木咬著牙,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堅定,“奶奶,我就是你的木木,最愛奶奶的木木。”
程陽升清醒了,但奶奶還沒清醒,他不能讓奶奶也落入和程陽升同樣的境地。
俞木暗自決定,等他再好一些,他要去見見奶奶。如果必要,他會去求程陽升陪他回去,他想讓奶奶以為他們仍很幸福。
俞木做出這樣的決定,然而事與願違,他沒想到這麼快自己便和程陽升一起去見奶奶。
奶奶病倒了。

第54章

奶奶被家務機器人發現倒在房裡,機器人叫了救護車後聯絡俞家夫婦,而後俞家夫婦又聯絡了程陽升,唯獨沒人聯絡俞木。
所有人都以為俞木就是那個誰也不在意的俞本,直到程陽升正要趕往醫院時才想起他。
那時俞木的身體不太舒服,心裡隱隱不安,總覺得似乎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但自從懷孕後,他的身心理便常有類似的感受,因此他也不以為意,只是繼續工作。
然而正當他埋頭苦幹時,卻被用力拍了下肩。
還沒回頭,他便聽程陽升壓低著嗓子迅速道:“你還在這裡做什麼?快跟我走!”
“怎麼了?”
已經一個多月程陽升沒主動和他說過話,俞木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自己究竟是出現幻覺了,還是程陽升哪根筋不對勁了。
可不待他細想,程陽升見他還不想動,拉起他的手就將他往外拖。他下意識地便護住自己的肚子,小聲說道:“你輕些,孩子……”
“都什麼時候了還管你的孩子!”程陽升回頭吼了他一聲,聲音之大惹來了研究室中所有人側目。
俞木愣了,從沒想過程陽升會在公共場合吼他。
“你”的孩子,程陽升已經不認這個孩子了。
俞木低著頭,空著的那一手重新緊緊護著自己的肚子,彷佛想保護他的孩子,又彷佛想掩飾他隆起的腹部。
他也沒想過作為一個男人的他會被搞大肚子,更沒想過他愛的那個人絕情起來真的連孩子也不願承認……俞木逼自己別想了,程陽升不是故意的,程陽升也是因為真心愛著他才會如此對待此時的自己,他應該要開心程陽升這麼喜歡他,他應該要笑。
催眠自己似地,俞木僵硬地笑了笑。
“奶奶都出事了,你還有心情笑!”
俞木才剛露出的笑容僵住,接著轉為驚恐。他再顧不上程陽升吼不吼他,不安地問道:“你說奶奶怎麼了?”
“奶奶在家裡暈倒了,現在在醫院。”來到停車場,程陽升打開車門將俞木推入車內,自己匆匆上了駕駛座。
程陽升推的力道沒輕沒重,但俞木已經感覺不到了,大腦一片空白地顫著手給自己系上安全帶。
“待會如果奶奶醒著,你就繼續假裝是木木。奶奶看到你會好一些,你別搗亂。”
俞木沒有心思去和程陽升說自己就是俞木,只是點頭。
“木木遇到這種事情很鎮定,你也表現得鎮定一點,記得笑,不要板著臉。”
俞木一點也不鎮定,此時此刻他的心裡一團亂,又亂又沈地壓在他的心上,壓得他簡直喘不過氣來。
他為什麼不早點去看奶奶?為什麼只顧著程陽升,卻把最疼愛他的奶奶擺在一邊?他到底憑什麼……
俞木覺得自己的人生活得一團亂,前一世糊裡糊塗地死了,這一世卻也沒有好好把握,最親密的愛人沒了,最疼愛他的親人也沒了,他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笑話。他和他肚子裡的孩子一樣,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無法見人的笑話。
俞木想起前一世他和奶奶的最後一次見面。
那一次奶奶給他買了餅乾,他其實不愛吃那種餅乾,只是有一次在奶奶家吃到時無意中說了一句“好吃”,至此之後奶奶都要給他買。那時他拿著餅乾站在門邊,奶奶撐著拐杖,拉著他的手小聲和他說,如果他還想吃餅乾,那他就要常常回來。
想到這一幕,俞木哭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奶奶的頭髮便全白了,好老好老了。然而他卻沒想這麼多,那時的他已經知道程陽升準備和他求婚了,正努力工作想多存點錢來度蜜月,滿腦子全是程陽升。
他沒注意到最疼愛他的奶奶已經老了,剩下的時候不多了,他只想著要和程陽升出去。
然而最後他仍是死了。程陽升說過,奶奶知道他的死訊後很難過,以致最後神智不清,這才把俞本認成了他。
他不敢去想像奶奶知道他死訊時的樣子,他不敢……
不知何時他們已經到了醫院,程陽升拉著他下車。
一片混亂中,他能感覺到程陽升也很著急。他突然想到,他沒有資格去埋怨程陽升。依照程陽升的個性,程陽升早該在他死時便跟著自殺了,但程陽升為了照顧奶奶,一直逼著自己活下來。程陽升見奶奶見得很勤,程陽升比他還要孝順。
明明程陽升和奶奶沒有半點血緣關係,但程陽升為了他付出很多,他的確沒有資格去埋怨程陽升……
“別哭喪著臉,你笑一下!”到了病房外,程陽升帶俞木換衣服。換好衣服,程陽升沒有馬上進去,而是拍了拍俞木的臉。
俞木努力讓自己露出笑容,但他實在笑不出來。
“你笑一下行不行,算我求你了。”程陽升也快哭了,“你不當她是奶奶,可我當她是我親奶奶。奶奶可能剩下沒多久了,別讓她在最後覺得不對勁,讓她開心一點走好不好?我真求你了。”
俞木沒見過這樣低聲下氣的程陽升,一時間只是看著程陽升沒說話。
程陽升還當他又要使性子,一急便跪了下來,拉著他的手道:“之後你要怎麼折騰我都好,我求你就現在配合我一下,可以嗎?”
看著程陽升跪在自己面前,俞木終於勉強笑了,露出他平常傻笑時慣有的神情。
過度的緊張讓他的肚子隱隱作痛,他暗自摸了摸肚子,在心裡告訴著肚子裡的寶寶道:寶寶你乖,一切都會好的,爸爸都在這裡。
俞木被程陽升牽著進入病房。
這是俞木想起自己是誰後第一次見到他的家人,距離上一次見到竟也快要半年時間。
此時奶奶閉著眼躺在病床上,俞家夫婦站在一邊。
俞家夫婦還不曉得他懷孕了,看到他的肚子後似乎開口想問,但還來不及開口便被程陽升打斷了。
程陽升急迫地問道:“奶奶怎麼了?”
華珍搖頭,低聲道:“時候差不多了,醫生只是讓她休息一會,就等你們來。”
奶奶已經兩百多歲了,早超過了這個時代人類的平均年齡。她歲數大,身體機能又退化了很多,的確是該離開的年紀。
俞木雖然明白,心裡還是難過。他勉強逼著自己笑,但眼淚已經流得滿臉都是,止也止不住。
“奶奶……”俞木跪在奶奶的病床前,拉著奶奶的手,“奶奶我回來了。”
小時候他也常拉著奶奶的手,奶奶是唯一一個願意疼愛他的人,他只能在奶奶面前毫無顧忌地笑。
奶奶的手微微動了,蒼老乾癟的手被俞木的手握著顯得格外的小。
“奶奶,木木回來了。”
程陽升也跪了下來,雙手覆上俞木的手,勉強自己用著開心的聲音喚道:“奶奶,我帶木木回來看您了。”
奶奶聽到他們的聲音便睜開了眼,虛弱地笑了笑,極小聲的道:“兩個小乖乖來了。”
兩個小乖乖,他們少年時候奶奶便是這麼叫他們。那時的程陽升還很叛逆,但看在奶奶眼裡他就是一個小乖乖,是值得疼愛的好孩子。
她早已老眼昏花,飛快逝去的生命影響著她的神智。
她笑著笑著,看見俞木的臉突然又輕聲問道:“你是木木嗎?”
來得太匆忙,程陽升根本沒想到要在俞木的臉上畫上木木特有的那顆小痣,就讓俞木頂著俞本的樣子來了。
兩人察覺不對,但來不及了,奶奶又問:“我的木木是不是沒了?木木是不是早就沒了?”
她最心愛的木木早就沒了,這個被她封存在記憶裡的現實突然在最後的時刻清晰起來。她回想起俞木死去的那一日,想起她那愛笑的孫子死得面目全非,孤獨地被葬入地下。
她的呼吸急促,不安地看著俞木。
“奶奶……”俞木沒想到在這一刻他被揭穿,心裡頓時慌了。然而他的慌亂只出現了一瞬間,他逼著自己笑,握著奶奶的手笑道:“我怎麼不是木木,我就是木木……您的寶貝木木,您最疼的那個木木……”
奶奶感覺眼前的人看起來不像木木,可她聽著俞木的話,又覺得這人正是木木。
生命終究對她寬容,那些痛苦的回憶出現了片刻,又再次緩緩退去,隱沒在記憶深處,不再浮出。
奶奶笑道:“你是木木,乖木木。”
俞木知道自己不該哭,但他笑容最終撐不住,還是忍不住哭了。
他不是個愛哭的人,可面對這樣的生離死別,他的心再大,也受不住毫不留情的撕裂。他哭著道:“奶奶,我好想您……您上次還說要給我餅乾……我不要餅乾,我只要奶奶……”
“小乖乖別哭,奶奶在這……”奶奶的手微微使勁,用著微乎極微的力道按著俞木的手,“餅乾都還給你留著,你知道放在哪,你和陽陽一起……”
奶奶說話的聲音又小又模糊,但這麼多年的親情,俞木和程陽升都聽得明白。
對於程陽升來說,奶奶也是唯一一個願意真正疼愛他的長輩。那時候他是個叛逆的孩子,但奶奶從沒嫌棄過他,甚至連大聲點說話都沒有,是奶奶和木木讓他知道自己還有救,他不是一個沒人要的小孩。
最後一次見到奶奶是兩個星期前,他雖然和俞木鬧僵了,但他沒忘記要去看奶奶。他告訴奶奶他和木木感情很好,奶奶笑得合不攏嘴,還說她要給寶寶織小衣服。
他沒告訴奶奶他不能要那個孩子了,他看著奶奶那開心的樣子什麼也不能說。
“奶奶,我和木木過得很好。”程陽升邊哭邊笑,“寶寶也來了。”
奶奶輕輕點頭,嘴型說著“好”,看起來很是滿意。她看著她最疼愛的兩個孫子,滿意地笑了。
“奶奶不要擔心,我會好好照顧木木,我答應過您了,我要讓木木一輩子都能開心地笑。”程陽升邊說邊哭,既是為了奶奶而哭,又是為了自己而哭。他早就失信了,但他仍舊用著早已失效的誓言作為籌碼,想用此贏得奶奶多一分愉快。
奶奶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但仍不停用嘴型說著“好”,就像過去的日子那般,在所有人否定兩人時,唯有奶奶反覆說著他們好,認為他們是最好的孩子。
“好。”奶奶終究吐出了最後一個話,最後一次讓她的兩個小乖乖知道,有一個人曾經很疼愛他們,過去如此,在往後無盡的生命中,亦是如此。
奶奶闔上眼睛,心跳停了,一旁的機器發出高亢而單調的聲響,宣示著她的死亡。
俞木和程陽升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最愛他們的人死了,再沒有一個溫暖的家,再沒有一個慈祥的老奶奶隨時等著他們,他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第55章

俞木懷孕後身體虛弱,在強烈的情緒波動下,沒一會他的胸口便像是被重物壓著似地喘不過氣來,接著眼前一黑,暈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窗外的天色已經黑了。
他不好奇自己在哪裡,也不想知道外頭怎麼了,他只覺得打不起勁來,什麼都沒意思了。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腦海裡全是小時候和奶奶相處的總總回憶。
他的父母不疼愛他,但奶奶一直把他當成寶貝來疼愛,倘若奶奶不疼他,他確信今天的自己會是完全不同的性格,連帶著程陽升的人生也會完全不同。
熟悉的精神波動就在身邊,俞木有氣無力地轉頭過去看了一眼,便見程陽升坐在一邊的椅子上。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俞木猜這是他父母給他處理的,程陽升不可能花錢在他身上。
程陽升低頭看著地板,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他的軍服已經亂了,半挽起的袖子被染深了顏色,手臂上隱約還能見到血痕。
程陽升又自殘了……俞木看著程陽升的手,心情又沈重了幾分。
只要他不看著,他的陽陽就要傷害自己,這要讓他怎麼能放心?他想也不用想也知道,現在程陽升以為他死了,奶奶又走了,這下完全沒了活下去的動力。
他和程陽升相識十年多,他深知程陽升的性格。如今程陽升以為自己背叛了他,肯定覺得自己再沒臉見他,連死也不敢,就怕死後見了他惹他生氣。
不想活,卻又不能死,程陽升往後的日子再也沒有希望,只能永無止盡的行屍走肉。
倘若說他的人生是一個笑話,那麼程陽升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奶奶呢?”俞木小聲問道。
程陽升動了一下,也小聲回道:“送走了。”
“我還得躺到什麼時候?”
“隨便你。”
程陽升有氣無力,也不想朝他擺臉色了,什麼事都不要緊了,一個行屍走肉的人不需要在意其他事情。
俞木想朝程陽升說點什麼,但明白此時彼此心情也不好,說什都是徒勞。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現在他能夠安穩的躺在床上,顯然孩子沒有問題。
這孩子跟著他盡是受苦,如今他什麼都沒有了,不能再苦了孩子。
俞木的心裡雖然亂成一團,但仍是逼著自己放鬆下來,好好休息。
俞木昏昏沈沈地睡著,又做了夢。
夢中他回到少年時候,牽著程陽升的手走進奶奶家。那時程陽升才剛來到他家兩個多月,仍看誰都不順眼。程陽升根本不願讓他牽著手,要不是他緊緊握著,他的手早就被甩開了。
他們走進屋裡,一陣香味從廚房傳來。夢中所聞到的香味極為逼真,俞木能夠判斷出那是燉牛肉的味道。
奶奶雙手戴著厚手套,端著一個陶鍋從廚房裡走出來。她看見了兩人,笑道:“快去拿碗筷,吃飯了!”
夢中場景一換,程陽升捧著碗低頭偷偷擦眼淚。
奶奶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問道:“有沒有和你爸爸做的燉牛肉像一點了?”
程陽升點頭,邊哭邊吃。
夢中場景又一換,俞木和程陽升坐在奶奶家的客廳裡,趁著奶奶上樓去時偷偷接了個吻。
那時還沒有人知道他們喜歡彼此,一切都被他們小心翼翼地捂著,就怕遭人反對。
然而奶奶還是看見了,奶奶根本沒上樓,只是躲在樓梯邊偷偷看著他們。他們才一親完奶奶便走出來,指著他們笑:“兩個小乖乖!”
程陽升抓緊俞木的手,兩個人臉都紅了。
奶奶又笑:“給你們買了衣服,我去拿來給你們試試,你們繼續!”
夢中場景換了又換,最後又停在前一世他和奶奶見的最後一次面。
他們站在門邊,奶奶把一袋餅乾塞入他手裡,小聲笑道:“如果還想吃餅乾,那你就常常回來。”
俞木點頭,轉身就要離去。可此時夢中突然一個聲音告訴他,這一回走了,下次再見時就是來世。他不想走了,他再沒有前進,直接轉過身來緊緊抱住奶奶。
“我不走了,我要永遠陪奶奶。”夢中的俞木哭了,哭得又要喘不過氣來。
“木木乖。奶奶摸了摸他的頭,語氣一如往常的溫柔,“陽陽還在等你,你和他去。”
“我要和奶奶走……”
“還早,你還要和陽陽在一起好久,現在不是時候。”奶奶輕輕推開他,“好好照顧寶寶,寶寶的小衣服織好了,別忘了拿。”
俞木醒來時滿臉淚水,又是傷心又是喜悅。
奶奶終究是疼他的,知道他還惦記著那一次的離別,於是又給他一次回頭的機會。夢裡他回頭了,和奶奶好好說完話了,夠了。
他的眼淚還沒止住,但他最後還是笑了起來。
之後的那一個星期,他們給奶奶辦了喪事。
俞家人都不愛排場,因此只給奶奶辦了簡單的喪事,供其他親戚以及她過去的同事前來道別。時間一到,奶奶下葬,就葬在俞木的墳墓附近。
俞木在整理奶奶遺物時看到了奶奶放在他們房裡的幾件小衣服。下葬的那一日,他把那幾件小衣服帶在身邊,告訴奶奶他會照顧好寶寶,要讓奶奶看見寶寶穿上小衣服的樣子。
他不是一個容易沈浸在悲傷裡的人,難過歸難過,他相信自己好好活著才是最能讓奶奶安心的方法。
然而程陽升不同,這一個星期里程陽升沒說過幾句話,總是死氣沈沈地站在一邊發呆。
奶奶下葬的那一日,程陽升壓抑的情緒爆發開來,狠狠哭了一場,哭得比誰都還要難過。
這片墓地下葬了兩個他最愛的人,他的生命彷佛也葬送在了此處。
送走了奶奶,程陽升又到了俞木的墓碑前。
那時他已經哭不出眼淚來了,只是滿眼通紅地跪在墓碑前,一次又一次說著對不起。
俞木站在後頭看著他,心疼得想上前抱住他,可又不敢刺激他,只敢在後頭默默看著。
程陽升哭了一陣後站了起來,踉蹌地走向俞木。
俞木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緊張地護住肚子,向後退了幾步。
“我們離婚吧。那時說好了,奶奶走了,我們就離婚。”程陽升抹去臉上未幹的淚水,紅著眼道,“離婚後所有事情一筆勾銷,你不惹我,我也不找你麻煩,從此誰也不認識誰。”
俞木按著肚子,蒼白著臉搖頭。
程陽升看著他比前些日子又大些的肚子,又道:“孩子打了吧,再大就只能引產了。”
“這也是你的孩子,你就一點也不心疼嗎?”
程陽升眼神疑惑,輕輕點頭後,又搖頭,說道:“我怎麼不心疼……但是我不能……木木知道了得有多難過……”
俞木道:“你還感覺不到嗎?我就是俞木,你沒有背叛我,我們一起養孩子。”
俞木試著又一次說服程陽升,然而程陽升只是搖了搖頭,仍是不願意信任俞木。
他親眼看著木木被裝進棺木裡,親眼看著木木下葬,又親眼看著木木死後俞本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怎麼樣也無法相信眼前的俞本成了他的木木。俞本從前就是個有心眼的人,什麼無聊把戲都玩過,但程陽升只認得木木,無論旁人如何裝腔作勢都不能使他動搖。
以前木木還活著時,也有不少人試圖插手他們的感情,想取代他的木木。然而他從未受那些人影響,他的眼中向來只有木木,無論過去或是現在都是如此。
“如果你要留著孩子,那我會給你們贍養費;如果你不要了,我也會給你一筆錢作為醫藥費。”程陽升神情恍惚地看著不遠處木木的墓碑,“不過以我對你的瞭解,你不會好好照顧孩子,孩子跟著你也是吃苦,還不如不要。”
俞木知道此時自己再說什麼程陽升也不會聽了,他只剩下一個籌碼。雖然那是一片混亂中程陽升做下的承諾,但他知道程陽升是一個守信的人。
他儘量保持冷靜,說道:“你還記得奶奶走的那一天你說過什麼嗎?你說過,我那一天好好配合了,你就……隨我折騰。”
程陽升回過頭來看著他,眼神頓時絕望了起來。
俞木逼著自己不要心軟,現在他不能和程陽升完全斷了,不離婚他們才有複合的那點可能性。俞木咬牙道:“所以,我不離婚。”
“……你好狠。”
“怎麼樣都好,就是不離婚。”
程陽升又低下頭,他想看木木的墓碑,但已不敢再看了。他自嘲地笑了一聲,說道:“隨你吧,孩子要不要也隨你,我不管了。”
程陽升走了,留下俞木獨自站在自己的墳墓前。
天空烏雲密佈,彷佛又要下雨了。俞木抬頭看著天邊無止無盡的烏雲,告訴自己,等雨下過之後,天氣就會放晴了。
他要好好活著,好好讓孩子生下來,未來的一切肯定會好的。

第56章

俞木沒和程陽升離婚,但這並不代表兩人複合,他們只是又回到了奶奶去世前的狀態。
每天俞木自己搭地鐵上班,期盼著能偶遇程陽升。然而他依舊遇不上程陽升,只能在同事面前假裝兩人的感情仍很好,他們一起期盼著孩子的出生。
奶奶去世的那一天程陽升在眾人面前吼了俞木,事後俞木以程陽升心情不好來做解釋。多數人表示理解,但俞木也注意到,某些人看向他的眼神變了。
俞木雖然好相處,可過去俞本給人的印象並不好,就算俞木再努力,那些被俞本得罪了的人仍無法對他改觀。先前那些人看著俞木時的眼神充滿了敵意,而如今他們發現俞木和程陽升的感情似乎出了問題,又改以看好戲的心態來看俞木,就等著俞木和程陽升離婚。
不過那些眼神雖然不懷好意,俞木卻不甚在意。如今他唯一掛念的事只有兩件,一件是程陽升能平安無事,一件是他們的孩子也能平安無事。
程陽升的事他暫時管不著,因此他全心放在孩子身上。
這幾天他的孕吐狀況稍微改善,已經能吃水果以外的固體食物了。他開始每天逼著自己吃飯,吃吐了休息一會繼續再吃,想盡可能地將自己養胖一點,以求自己能夠更好地提供養分給寶寶。
這一頭俞木拼命地為了孩子而努力,另一頭的程陽升則是行屍走肉地過著日子,一天混過一天。
最近軍部裡入伍了不少新兵,這批新兵來源為民間募兵,未受過軍校教育的他們素質參差不齊,正需要接受大量的訓練課程。而程陽升的專長在機甲控制,分配到教授機甲課程的工作。
那群新兵一進軍部便耳聞有兩人負責機甲教學,一個是特別嚴格的強迫症陳新,一個是有耐心又愛笑的程陽升。
分配到程陽升那一組的人看程陽升長得又高又帥,又是大家公認的好脾氣,個個滿心期待他的課程,還老愛嘲笑被分配到陳新那一組的人。
然而才過了三天,他們已經完全不想踏入教室了。
程陽升和他們打聽到的樣子完全不一樣,雖然不像陳新一樣會罵人,但他們還寧願讓陳新來教他們上課。
就像此時,程陽升上課上到一半,突然看著窗外發起了呆。
大家一同往窗外看去,但外頭什麼都沒有,不知程陽升為何能看得這麼出神。
沒人叫程陽升,一來程陽升軍階太高,他們不敢打擾他,二來程陽升總是不定期的……
程陽升看著窗外,突然流下眼淚。
他張嘴吸了幾口氣,就怕眼淚繼續掉下來。然而他終究忍不住,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
他想到先前他發瘋時,“木木”就是站在這條走廊上看著他。
那時他還以為那人就是木木,看到那人來看他,既是開心那人時時刻刻想著他,又是擔心那人懷著孩子還要走過那道長長的樓梯下來,就怕那人出了點意外。
如今他知道了那全是騙局,可還是不免去想,要是那人真是他的木木就好了。
如果是,他要繼續每天做飯給他的木木吃,給木木按摩,抱木木上下樓……
還有小短腿,那只又小又乖的小精神獸總想讓他抱,他願意每天抱著小短腿,陪小短腿玩所有它喜歡的遊戲……
一切都不可能了,騙局就是騙局,他的木木早就死了。
“對不起。”程陽升擦掉眼淚,朝台下的眾人說道,“前幾天親人剛過世,情緒不太好。”
程陽升勉強笑了笑,繼續教課。
一節課上得極為壓抑,好不容易下課,眾人如鳥獸散。
程陽升留在訓練室裡收拾東西,拖了好久才踏出訓練室。他一出訓練室,便看陳新站在走廊上等著他。
程陽升想也沒想,轉身就走,他一點也不想見到陳新。
“學長。”陳新在後頭叫他。
他沒有停留,繼續往外頭走。
這個季節多雨,此時外頭又下起了大雨。程陽升手上還拿著一疊不能淋濕的資料,一路走到門口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停下腳步。
一回頭,陳新還緊跟在他後頭。他一停下腳步,陳新也停下來,站在後頭神情複雜地看著他。
他和陳新吵了一架,好久沒說話了。
原因無他,在他出事時,陳新竟眼睜睜看著他相信俞本,沒有阻止他,也沒有趕走俞本,就這樣讓他和俞本朝夕相處,讓他弄大了俞本的肚子。
這個世界上除了木木和奶奶之外,只有陳新最明白他對木木的感情,而陳新也是木木死去的這三年內,唯一一個目睹他的痛苦的人。
然而這樣一個人,就這樣放任他背叛木木。
陳新一直是個不善於表達情感的人,但此時他能感受到陳新流露出明顯的擔心和愧疚。
陳新身高一米九幾,站在那裡就一個傻大個,看起來一本正經,卻又有種好欺負的感覺。看著那傻大個露出一副可憐的樣子,程陽升幾乎就要軟化了。
他也知道這事不能怪陳新,錯全在他自己,但他還是忍不住去埋怨……
“對不起。”陳新小聲道。
程陽升看著他不說話。
“奶奶過世後,你自己保重……”陳新不太會說話,說起這種話來顯得格外扭捏,“如果想,可以來找我,我現在住在齊裡格家……你可以住我家,或是來找我們……”
程陽升皺起眉頭,這人到底是來表達關心還是來秀恩愛的?
果然程陽升這樣的凡人無法摸透陳新的思路,只見陳新扭捏了一陣,又從軍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紅著臉道:“你看看。”
程陽升不疑有他便接過照片,然而接過照片一看,臉頓時綠了。
陳新還不知好歹地道:“這是我兒子,他叫齊平……很可愛吧……對了,他的名字是對稱的,特別順眼,一看就知道以後會是一個好孩子。”
陳新滿臉新手爸爸特有的害羞表情,指著照片中流口水的黑色頭髮綠色眼睛小寶寶,難得地喋喋不休:“他真的好愛哭,每天能從早哭到晚,不過還是很可愛,睡著的時候就像小天使……”
程陽升僵硬地勾勾嘴角,應道:“哦。”
陳新看他終於願意搭理自己了,難得地露出笑容,繼續道:“學長你也很愛哭,我覺得你們兩個挺有緣份。”
陳新本來說話不是這個樣子的,到底是受了誰影響……
“你要來看看他嗎?”
“不看。”程陽升把照片拍到陳新頭上,“你究竟是少根筋還是少根筋?現在是顯擺你兒子的時候嗎?你到底會不會看人臉色?”
陳新拿著兒子的照片,一臉受傷地看著程陽升。
“沒打你算便宜你了,現在還想秀恩愛?沒被我揍過是不是?”
“你又打不贏我。”陳新小聲咕噥著,“我就是給你轉換下心情。”
“誰教你這種轉換方法的?本來捨不得打你,現在特別想打你!”程陽升毫不客氣揍了陳新一拳,“該關心的時候不關心!事情搞成這樣才來討好我!你木木學長白疼你了!”
陳新沒有反抗,一聲不吭地乖乖被程陽升揍了幾拳。
陳新知道自己的確有不對的地方,他認了。
但他真的不忍心看著程陽升難過,無論程陽升清醒與否,他只想要程陽升活得開心,他相信木木學長也是這麼認為的。
這些道理程陽升也懂,他揍了幾拳,終究收住拳頭,洩憤似地在陳新的肩膀上輕輕打了幾下。
不知何時他已經哭了,含糊地哭道:“不是只有你有,我也有孩子,他也很可愛……但是我不能要,我怎麼能要……”
陳新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低聲道:“木木學長和俞本是雙胞胎,你不必把孩子當成外人。”
程陽升點頭,但最後還是搖頭,哭道:“不一樣,這不一樣……他不是木木……”
他們所處的地方雖然偏僻,但難免有幾個人經過,路過的人無不好奇地看著兩人。
程陽升知道自己又失態了,他抹掉眼淚,勉強自己露出笑容,笑道:“那小娃娃很可愛,照片再給我看看。”
陳新獻寶似地將照片遞給程陽升,又開始說個不停:“他以前發育不好,長得比其他寶寶都還小,要不是小乖特別照顧他,他自己又爭氣,否則也不會長得這麼好。聽他能哭那麼久,我就知道他身體好,不用擔心他……”
陳新喋喋不休,但程陽升沒有聽進半句。他只是看著照片中可愛的小寶寶,強壓著心裡的難受。
他也想過他和木木的孩子會長得如何。木木皮膚白,寶寶最好像木木,不要像他;木木的眼睛也大,寶寶要像木木一樣大眼睛;不過他的鼻子挺些,寶寶的鼻子能像他……
過去好多好多的幻想,此時只能存在他的記憶深處,不能想,不能念,否則每一次的回憶,只是一次又一次告訴他,他的木木早就沒了。
如今那個相貌可能會符合他幻想的那個孩子,只是他背叛木木的證明。

第57章

早上六點半,俞木拿著公事包坐在沙發上,朝沙發底下喊:“小短腿,我要走了。”
他的肚子不小了,無論是彎腰和蹲下都不容易。尤其他今天身體不太舒服,他只能坐在沙發上朝小短腿說話。
小短腿聽到俞木叫它,拖著它的新朋友從沙發底下鑽出來。
俞木沒體力再去清理沙發底下難清理的地方,因此沙發下積了不少灰,小短腿和它的新朋友身上都沾了灰塵,看起來像是髒兮兮的流浪動物。
小短腿蹦蹦跳跳要俞木抱,俞木把小短腿和那只狗玩偶都抱起來,把它們身上的灰塵都拍乾淨,說道:“陽陽不回來了,你們也別躲沙發底下了,髒髒的不好。”
小短腿抱著它的狗玩偶朝俞木討好地笑,俞木見了忍不住親了好幾下,說道:“你最乖。”
聽到這句話,小短腿又想起了那天程陽升和它說過的話,拖著它的朋友跳下沙發,又一次鑽入沙發底下。
俞木無奈,拍拍沙發道:“我出門了,回來再陪你玩。”
六點四十分,俞木撐著傘出門。
這個季節極為多雨,一個星期以來皆是陰雨綿綿,使得早上時候得走上一段路才能到地鐵站的俞木吃力不少。
下雨天,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被淋濕了衣物,雖然地鐵門口有專門的設施將人們的衣物烘乾,但那種濕黏的情緒卻如何也揮之不去,擠上地鐵時的動作也粗暴不少。
俞木小心翼翼地用公事包護著肚子,將自己擠進車廂中,被一群人圍在車廂深處。
地鐵的警告音響起,門就要關了。正此時,又一個人趕在關門的前一刻踏進車廂。
來人生得十分高大,就算在人群中也十分顯眼,俞木不經意地看了他一眼。
是程陽升。
程陽升剛好也看向他,兩人四目相交,又同時別過頭去。
程陽升怎麼會搭地鐵?又怎麼會和他在同一站上車?難道程陽升良心發現了,想要與他和好?
想到這裡,俞木暗自竊笑,心想程陽升要是真想回來就太好了,他們今天就能手牽著手一起上班,不用再獨自一人躲躲藏藏。
就在俞木胡思亂想時,地鐵已經過了一站,俞木仍站在車廂深處,程陽升也仍站在門邊。
地鐵到站,門開了,兩三個人擠出車廂,換來更多人上車。
眾人往裡頭擠,前面的人擠後面的人,所有人擠成一團。
俞木被擠得越發不舒服,一陣陣作嘔的感覺襲來,幾乎要站不住了。他低著頭,心想程陽升怎麼還不來找他?人太多的緣故嗎?要是程陽升願意牽牽他的手,他一定能舒服很多。
又過一站,又有幾個人上車。
這一回上車的人中有一個孕婦,大家給她讓了個位置坐,而同樣懷著孩子的俞木依舊被擠在人群之中。
人潮太多,能擠進車廂裡就算不錯了,俞木不敢奢求有人能給他一個位子。這班車裡的大部分人都要往軍部去,他一個身高一米八的男性軍人在旁人眼裡看來再強壯不過,就算有了孩子也比其他人健康。
俞木直冒冷汗,不斷在心裡催眠自己,自己十分強壯,沒事的,到站就好了,說不定一到站程陽升就要與他和好了……
肚子隱隱作痛,俞木估算還有多久才能到站。
大概還有十分鐘,俞木閉上眼睛逼自己想一些其他事情來轉移注意力。
這陣子他不孕吐了,但身體狀況卻沒有絲毫進展,仍是一樣瘦。
他開始找生育公司想把肚子裡的寶寶挪出去,然而這一找才發現生育公司一點也不便宜。
就拿陳新的伴侶齊裡格開的那間亞斯培生育舉例,生一個孩子的價錢至少得花他五年薪水。
五年薪水只是基本,還有各種雜七雜八的額外開支,加上他的情況又比較特殊,他粗略一算,那金額會高得嚇人。亞斯培在生育公司裡價位比較高,但就算是其他低價位的公司,那金額也是不少,超出他當初的想向太多。
一想到這裡,俞木忍不住歎氣,要是他健康一點就好了,這樣他就能自己把孩子生下來。
好不容易終於到站了,俞木臉色蒼白地護著肚子走出車廂。
程陽升就在不遠處,但程陽升沒有等他的意思,逕自往前走去。俞木自嘲地笑笑,心想自己腦洞真的有點大,他家陽陽這麼愛他,怎麼可能莫名其妙就要和“俞本”和好,這全是他癡心妄想。
俞木自嘲了一陣,走進機甲部大樓的大廳中,沿著那條長長的樓梯向上爬。他其實不舒服得想兔,但搭電梯的人實在太多了,要是被同事們看見他獨自一人來上班,那心理的尷尬遠勝過生理的不適,他還想保住自己這這小小的尊嚴。
程陽升走到大廳後沒上二樓,只是站在大廳中面無表情地看著俞木的背影。
俞木爬樓梯的速度很慢,看起來十分吃力,甚至走到一半便需要停下來休息一會才能繼續向上走。
昨日他無意間聽到有幾個人聊天時提到他的名字,正好說到他和俞本吵架了,最近俞本一個人上下班,中午時候也獨自吃飯。
那幾個人又說,俞本告訴大家他們感情仍好得很,卻不知道所有人早知道他們分居了。研究室裡的人個個都是能力者,尤其嚮導最多,大家早就能從他精神波動裡頭散發出來的沮喪察覺到不對勁。
只是眾人都在看好戲,誰也沒說破,就想看俞本還能怎麼編。
聽到這些話時,程陽升想到了木木。
以前他還是個叛逆少年時,木木也是朝著旁人說他好。明明眾人都知道他爛透了,木木卻還是堅持告訴旁人他是最好的。
大家都等著看他笑話,唯有木木一人像是活在夢中一般,全心全意相信著他。
看著那個背影,程陽升越發覺得與木木相似。
早上他特地搭了地鐵,正是為了求證大家所說的話。在他的印象中,俞本從小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絕不可能願意和一群人擠在一塊搭地鐵。願意在早上時候擠在人群之中的人,只有向來節儉的木木。
而在擁擠的人群中,不會吵著要人讓座給他的也只有木木。
他的木木一個人懷孩子,一個人搭早班地鐵,又一個人爬樓梯……想到這裡,程陽升的心裡一揪一揪地疼。
他怎麼肯讓木木受這種苦?他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的木木受苦。
可他真能相信這人就是木木嗎?
什麼人死後靈魂又到了其他人身上,這種事情要讓他怎麼相信?更何況這關係到他最愛的人,這怎麼讓他能夠輕易相信?
他不能相信,他的木木早就死於車禍中,他早就孤單一人了,他只能冷眼旁觀。
雨仍未停,從外頭進來的人將雨水帶入,弄濕了地板,就連較少人走過的樓梯也變得濕滑。
俞木再三告誡自己小心,別走得太快,否則一個不小心他就得從樓梯上滾下去,到時候可沒人來拉他。
他爬得有點喘,又一次中途停下來休息。
他回頭朝後頭看去,想看看自己爬了多高了。而這一回頭,剛好又對上了程陽升的視線。
程陽升仍站在一樓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這一回他們誰也沒別過頭,就這樣看著。俞木心想,程陽升似乎瘦了,想必這陣子都沒好好吃飯。都這麼大一個人了,還不好好吃飯,這讓他怎麼放心讓程陽升自己一個人過日子……
此時,大廳中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警報。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面面相覷,大廳中除了警報聲之外再沒任何聲響。然而這樣的安靜只維持了一秒,下一秒,不知是誰最先喊道:“演習!”
每個人又都動了起來,朝著各自的崗位前進,頓時整個大廳全是東奔西跑的人。
軍部偶有突發演習,每個人在入伍時都接受過訓練,明白演習時該往哪裡去。然而俞木沒有接受過任何職前訓練,根本不曉得自己該往哪裡去,只能傻愣在原地。
他該回研究室去嗎?但他是個文職,是不是該找個避難所躲起來?
演習時不能搭電梯,每個需要上下樓的人都得從樓梯走,沒一會樓梯上便充滿了人,這邊有人要往上走,那邊又有人要往下走。那些有資歷的軍人即使在匆促中也注意著旁人,然而前些日子剛入伍的新兵不一樣,他們第一次遇到演習,手忙腳亂地到處亂竄著,好幾次都差點撞到人。
俞木被推擠了幾下,緊張地握緊扶手,就怕自己摔下去。
他無助地朝下望,在人群中看見了正在指揮眾人的程陽升。
他好想離開這座樓梯,然而他身邊全是快速奔跑的人,而他走路速度慢,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逃離。他從未有一刻像現在一般迫切希望程陽升在他身邊,他真的好想要程陽升來。
緊張的情緒讓他的肚子又痛了起來,比方才在地鐵時的疼痛還要強烈幾分,俞木心裡惶惶不安著……
“程陽升!”俞木再忍不住了,用盡力氣大喊。
警報聲、腳步聲、人聲……這個大廳中混雜著各種聲響,俞木的聲音根本無法傳到程陽升那裡。然而俞木卻無比相信程陽升能聽到,程陽升聽到後一定會來帶他走……
程陽升真的回過頭來,兩人又一次四目相交。
俞木的不安消失了,安慰地笑了起來,彷佛這一眼就代表了程陽升願意與他和好。
突然一股猛烈的力道撞上俞木,俞木被撞得連拉緊扶手的時間都沒有,直接摔了出去。
撞擊的力道太大,俞木被撞飛出去一段才摔了下來。他這一摔,腹部狠狠撞在階梯上,痛得他叫出聲來。然而勁道仍未止住,他又滾了好幾階才停了下來,頭部多撞了好幾下。
變化來得太快,根本沒人來得及穩住他,即使他停下來了,也還沒人反應過來。
他抱著肚子,狼狽地臥在階梯上,臉色慘白得嚇人。
血流了出來,從他的額頭,從他的……
“救救孩子……叫陽陽來……”俞木低聲的求救隱沒在響亮的警報器當中。
他被眾人圍住,有人叫喊著什麼,但他已經聽不清楚了。他只感覺到痛,全身上下都痛,尤其是肚子更是痛得令他顫抖起來。前一世死亡時的感受又出現了,但這一次不只是他,還有他那未出世的孩子。
痛苦與恐懼包圍著俞木,俞木滿心期盼著程陽升來,彷佛只要程陽升在他身邊,他就不痛了……
程陽升站在大廳中,從俞木被撞到,再到俞木重重摔到地上,每一個畫面他都親眼目睹了。
摔下來了,那人就這麼摔下來了……程陽升無法克制莫名升起的心痛與恐懼。他遠遠看著那人還趴在地上,彷佛就看到他的木木大著肚子,摔到痛得爬不起來。他又想起他清醒的那一天,鹵豆腐也是這樣撞開小短腿,他們都是被撞得摔出去,狼狽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他該怎麼辦?這個人不是他的木木,他不能管……
他的木木很痛,痛得都哭出來了,但是沒有人要幫他的木木……
但這個人不是木木,是害死木木的人……
他的木木自己一個人搭車,一個人吃力地爬著樓梯……
幾個人抬起俞木便往醫療部跑,醫療部在另一棟大樓裡,離機甲部的大樓還有一段距離。
俞木的臉色毫無血色,血跡和不斷流出的淚水縱橫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們正好經過了程陽升,程陽升不知所措地看向俞木。
這是他們今天第四次四目相交,前三次,俞木的神情總是驚喜中又帶有著一絲羞怯,正如同他與木木第一次見面時,木木從樓梯間探出頭的神情。然而第四次,俞木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恐懼中又有著乞求,似乎乞求著他的陪伴。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俞木閉上眼睛,程陽升依舊呆立在原地。
警報器的聲響仍未停下,奔跑的人仍奔跑著,只有程陽升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俞木流出來的血滴了一路,從樓梯上一直牽到門外,甚至程陽升的腳邊也有著血跡。他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腳邊的血,彎下腰來,顫抖著手抹起一滴血。
他們是雙胞胎,這血是一樣的……他的木木流血了……
“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突然程陽升被狠狠踹了一腳,轉頭就見陳新鐵青著臉朝他吼,“快跟去!”
“陳新,我……”
陳新又使勁踹了他一腳,踹得他跪在地上。
“我已經聯絡小乖了,要是他比你早到我打死你這死狗!”陳新又吼。
“他來幹什麼……”程陽升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你還要不要孩子?”陳新看他一臉呆滯,忍不住又踹,“和木木有血緣的孩子你也不要了是吧!”
和木木有血緣……程陽升猛地站起,朝著醫療部跑去。

第58章

醫療部的資源無法應付俞木的情況,俞木又被送往另一區的醫院。
過程中俞木都沒清醒,唯有被推入手術室的前一刻他醒來,睜開眼看見站在一旁的程陽升,看了看四周,又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個趕來的是齊裡格。
齊裡格來得很匆忙,只是匆匆握了一下陳新的手,接著趕忙去和院方討論接下來的處理方法。
程陽升是個外行人,完全不曉得自己該做些什麼,只能按照別人的指示,以俞木的伴侶身份簽了一堆文件。
好不容易再沒人指示他任何事,他終於能夠好好坐下來。
然而坐下來了,他的心跳仍飛快跳著,尚未從一連串的變動中脫離。
那人流產了……孩子是不是真的要沒了……
明明先前他要求俞本打掉孩子,可真的面臨了這樣的局面,他又開始惶恐了。倘若這人真的是他的木木,那他是不是就間接害死了他和木木的孩子?如果真是木木,那他罪該萬死;又如果不是,那他現在滿腦子想著害死木木的俞本,也是罪該萬死。
到頭來,他都是死路一條。
程陽升無力地癱在椅子上。他的情緒很複雜,他既不想去相信這人,卻又無法克制發自內心的擔憂,同時又覺得自己的這份擔憂是對於木木的背叛。左思右想,他沒有任何退路,只能自己欺騙似地想著,這都是因為孩子和木木有血緣關係,他最在意的人還是只有木木一人。
“學長。”一路陪同他們的陳新走到程陽升身邊坐下。
程陽升有氣無力地看他一眼,又癱在椅子上繼續發呆。
陳新看他不說話,低著頭想了想,說道:“小乖給你們安排了最貴的機械子宮。”
“哦……”
“就算你們兩個人的薪水加起來也要付二十年。”
“啊?”
程陽升瞬間醒了,一臉驚恐地看著陳新。
陳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看了幾秒,程陽升翻白眼道:“你開玩笑的。”
陳新點頭道:“對,開玩笑的。”
程陽升剛鼓脹起來的氣又消失了,軟趴趴地癱回椅子上。
“會給你們打折的,放心。”陳新試圖讓他開心點,“你帳戶裡的錢一定夠用,再不濟我能借你。”
“謝謝……”程陽升無力地勾著嘴角笑,“你真是好人。”
“你說孩子能保住嗎?”
“齊裡格和醫院合作幾年了,什麼狀況都遇過,都保住了。”
“那……他呢?”
“一切都會平安無事。”
一切都會平安無事……是嗎?程陽升看著醫院的走廊,又想到了三年前。
那一日木木也是被送進這所醫院。當他接到電話知道木木出事時,木木正被送往這醫院,然而還等不到他趕去醫院,木木已經死了,再進步的醫療也無法救活傷得那麼重的人。
那麼現在呢?流了這麼多血,那人還能活著嗎?
害死木木的兇手在他面前摔得狼狽不堪,他該開心,該大肆慶祝,甚至該去木木墳前告訴木木這個好消息。
然而他絲毫開心不起來,能力者敏感的情緒使他不安,總覺得自己是錯的,但又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手術一做便是幾個小時,等到齊裡格出來時已是下班時間。
齊裡格面色蒼白,跟著部分醫護人員走出手術室。他的體力本來便比平常人差,這下又長時間高度精神集中,他根本受不了,差點無法自己走出手術室。他扶著牆走出來,看到陳新時虛弱地笑了下,喊道:“胖新……”
陳新趕緊上前接住他,把他抱到椅子上坐好,心疼地親了口。
小倆口甜甜蜜蜜,又要蹭來蹭去又要說悄悄話,弄得一旁的程陽升想問卻又找不到時機打斷,急得咬牙切齒,尾巴緊張地甩個不停。
好不容易兩個人終於消停了,齊裡格轉過頭來告訴他:“沒事了。”
“都平安?”
“都平安。”齊裡格笑道,“寶寶已經在機械子宮裡了,再過三個月就能真正見到他了。”
聽到這話程陽升松了口氣,不自覺地笑了起來。笑了一會,他又斂起笑容,略為扭捏地問道:“那麼……他還行吧?”
齊裡格賤賤地看了他一眼,說道:“行啊,只不過得躺個幾天。如果你想,過一陣子能去看看他。”
程陽升低下頭不說話。
看呢?還是不看?
孩子已經出生了,他再也不能用孩子和木木有血緣的藉口而去想著俞本。
但是從此之後他們的關係只會越來越淡,到時候他就算想著木木,也不能再看到那張和木木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最後,就最後看一次,當作是看木木的最後一眼……
夜晚,人都散了,只剩程陽升。他是俞本的法定伴侶,他最有資格陪在俞本身邊。
他坐在病房裡,望著躺在床上的那個人。
那人微側著頭,正好擋住了自己和木木最不相像的那邊臉頰,看起來就和睡著的木木沒有兩樣,程陽升看著看著便入了迷。
同時程陽升又聞到一股甜味,那是兩個高相容者靠近彼此時才能聞見的味道,專屬於他們兩人。他聞著那股甜味,與生俱來的本能告訴他,這是一個完全相容者。
他們是百分之百相容的人。
自從程陽升發現自己和俞本是高相度的關係後他便持續打著資訊素抑制劑來控制自己,而他出事時他的精神力閉塞,資訊素也跟著出了問題,因此就算沒有施打抑制劑也沒有關係。接著他清醒了,他又恢復了注射抑制劑的習慣。只是今天不知為什麼,竟然忘了打針,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再次聞到了資訊素的味道。
可奇怪的是,這一回的味道和先前聞到的不同。先前的味道也是甜,但這一回的甜卻又帶著一股熟悉的味道,就像是……
像是以前木木愛吃的牛奶味麵包那般,又香又濃。
以前木木身上也時常有那股味道,那是專屬於木木的味道沒錯。
程陽升的眼神越發迷惘,他走到病床邊看著床上昏睡的那個人。
俞木一直沒有醒來,但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皺著,似乎睡得很不安寧。肉體的創傷使得俞木的精神力又一次紊亂地竄著,不順服的精神力強勁到連程陽升也感受得到。
俞木微微動了下,不適地發出細微的呻吟。程陽升忍不住抓著他的手,試圖讓他安定一些。
過去木木也會做惡夢,那時程陽升便會抓著木木的手,輕輕地揉一揉。他們的感情很深厚,以致於即使是在睡夢中,木木一感受到程陽升的氣息便能放鬆不少。
正如同現在,他牽起那人的手,那人的眉頭便舒展了些,也不再不安地動著。
……為什麼這麼像?這樣的習慣難道也能用精神力去複製嗎?
程陽升越來越迷惑,不知該放手一搏地相信,或是繼續守著他已死去的木木。
突然間,昏睡的俞木不知道夢見了什麼,眼角滑下一滴淚水。
完全相容者間的精神力頻率相同,俞木的精神力竄流得太過強烈,正好與站在他身邊又牽著他的手的程陽升對上,一股腦地流入程陽升的意識雲中。
那是一個畫面。
畫面裡的天空十分陰沈,似乎就要下雨了。
程陽升看見自己跪在墓園裡,抱著木木的棺木失控地大哭著。前方墓碑上的字是新刻的,周遭還站了俞家夫婦與幾個陌生人,正是木木下葬的那一日。
“木木……我要木木……”程陽升站在自己身後看著當時的自己哭得發抖,“你不要走……”
有人想拉開他,但全被他推開了。他完全站不起來,只能爬著更向前一點,死命地抱著棺木不鬆手,哭喊著:“你們把我一起埋進去,我要陪木木……木木會怕……”
幾滴雨水落下,接著細密的雨水不間斷地從天空上掉下來,一點一滴打在眾人身上。
該下葬了,俞建英按著程陽升給他打了抑制劑,聯合幾個人將他拖離棺材,又其他幾個人趁著此時將俞木的棺木放進挖好的洞中,開始填上泥土。
打過抑制劑的程陽升只是失去力氣,卻絲毫沒有冷靜下來,他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遍了整個墓園。
“木木……我求你們了……讓我一起死……我答應他要一輩子陪著他……”
雨漸漸大了,程陽升的視角離畫面中的自己近了一點,他聽見自己仍哭著:“求求你們……不要把他藏起來……”
視角又近了些,他似乎正在走近自己。那個自己的哭聲越來越小,模糊地哭著:“不要埋太深,木木怕黑……他怕……”
到了最後,那個程陽升再也喊不出來了,只是不停啜泣著。按著他的人都走了,就剩他獨自坐在雨中,哭紅了眼看著愛人的墳墓。
“我怕……木木你不要走……木木……”
程陽升的眼前出現一個模糊的影子,他看見那個模糊的影子慢慢向前,抱住那個正不斷啜泣的自己。
是木木,那是木木的樣子……
程陽升看見死去的木木抱著過去的他,神情溫柔地拍著他的背,小聲說著:“我會一直陪著你……陽陽別怕……”
大雨之中,過去的他被死去的愛人安撫著,逐漸停止了哭泣,呆愣地坐在地上打著哭嗝。
“陽陽最乖。”木木的幻影摸了摸他的頭,又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同時自己也滴下眼淚,“我不會走,我會陪著你。”
木木的影子淡了,最後只剩下程陽升看著自己。
畫面終止,眼前的景象又回到了病房,躺在程陽升面前的仍是那個流下眼淚來的人。
程陽升的雙手顫抖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木木下葬的那一日,俞本仍在醫院之中,不可能知道那一天的景象。
更何況方才他所處的那個視角,從頭到尾都注視著過去的那個他。那視角的人最後還走近了他,低下身來安撫了過去的他。
是木木,只有木木才會對他不離不棄,只有木木才會一直看著他。
過多的悲傷沖淡了記憶,這下他又想起來了,那一日他的確感受到了不同,在滂沱大雨之中,他的確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溫暖。
是木木……是木木回來抱著他……
木木說過會一直陪著他,木木真的沒有走。
死時木木的靈魂陪著他,而如今木木活在俞本的身體裡,又一次遵守諾言地回到他的身邊來。
“木木!”程陽升跪了下來,抓著俞木的手崩潰地哭了起來,“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第59章

程陽升哭得喘不過氣來,既是激動,又是自責。他激動他的木木回來了,又自責自己竟然到了現在才發現,先前對木木做了那麼多過份的事情。
他稍一回想,猜想木木就是在鎖住自己房門的那一天出現的。那天木木表現得那麼奇怪,他卻以為是俞本又要作怪,不只給木木臉色看,還推了木木。又後來,他幾乎是情緒來了就在木木身上發洩,對木木又打又罵,拖過、摔過,還洩恨式地扇過巴掌。
那時的他沒有絲毫憐惜,因為在他眼中這人就是他最痛恨的人。如今回想起來,木木當時的眼中全是恐懼,木木想逃卻又逃不掉,只能任由他發洩。
想到這裡,程陽升忍不住使勁地掐起自己。
他從少年時期就深深愛著俞木,俞木說什麼他沒反抗過,更別說對俞木又打又罵,他根本捨不得。可如今他卻狠狠傷害了俞木,還傷害得沾沾自喜。
該死……他實在太該死了……
他讓木木一個人大著肚子上下班,又冷眼旁觀木木因為孕吐而迅速消瘦下去,甚至因為他的冷漠,他差點害死了他們的孩子……
俞木被他傷得這麼深,不但沒責駡過他,看著他的眼神總是溫柔。
明明最該死的人是他,現在躺在病床上的卻是俞木。
程陽升越想越難受,難受到他覺得自己快發作了。他抖著手摸到口袋裡的抑制劑,想藉由藥物讓自己平靜下來。然而他看著針筒,突然不想打針了。
他憑什麼想讓自己舒服?他沒有資格。
程陽升將針插入自己的手臂裡,就如同過去自殘時一樣,毫不留情地在自己身上紮著、劃著,將自己弄得鮮血淋漓。
他是個罪人,他傷害了最愛的人,他沒有資格活下去,他該死,他是個人渣敗類豬狗不如……
“陽陽。”
程陽升仍哭著,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來。
“陽陽……”
程陽升大哭,針筒一摔,開始用手抓撓著自己的傷口。
“程陽升!”俞木咬牙喊道。
這人怎麼這樣啊?他的傷口都快痛死了,還得花力氣去喊!
被這麼一喊,程陽升登時渾身一顫,用哭紅的雙眼遲疑地看著俞木。
他們又一次四目相交,俞木看見程陽升眼中的自責與不安,而程陽升看見了俞木眼中的無奈與包容。
“木木!”程陽升忍不住“哇”地一聲又哭出來,爬到俞木的病床前緊緊抓住俞木的手。
俞木看他哭得涕淚縱橫,無奈地道:“乖,別哭了。”
“木木……”
“乖……”
“木木對不起……”
“行了,別哭……”
“木木我該死……”
程陽升哭個不停,俞木腹部的傷口不斷火辣辣地痛著,實在沒力氣再去哄他,只能虛弱地看他。
程陽升哭了好一陣,看俞木不說話了,終於稍稍打住,打著哭嗝問道:“木木生氣了?”
“我就看你能哭到什麼時候……”俞木虛弱道,“我快痛死了,你能安靜一下嗎?”
程陽升趕緊捂住嘴不想發出聲音來,然而哭嗝這東西並非一時三刻能止住,他越想停住,越停不下來,急得又要哭了。俞木看他那又乖又可憐的樣子,心疼得很,小聲道:“別忍了,不嫌棄你。”
程陽升鬆開手,聽著俞木小聲朝著他說話,突然又掉下淚來,自責道:“都是我的錯,你罵我好不好?”
俞木怎麼忍心罵程陽升,他想再安撫程陽升兩句,可惜剛才就說了那麼幾句話便已耗盡體力,實在力不從心。他吃力地朝著程陽升笑笑,還來不及說話便睡著了。
俞木這一睡又是十幾個小時,等他又一次睜開眼時,程陽升仍坐在他面前。
程陽升像一隻忠心的大狗般認真地盯著他看,見他醒來便立刻笑了,眼神中充滿了光芒,將身體湊向俞木。
俞木睡了一覺,傷口不那麼疼了,力氣也恢復不少,問道:“什麼時候了?”
“早上九點。”
“你不上班?”
程陽升搖頭,說道:“陪你。”
程陽升又坐近了一點,迷戀地盯著俞木的臉看,彷佛怎麼看也看不夠一般。
俞木被他看得想笑,笑道:“你怎麼又知道我是你的木木了?不是不信嗎?”
被這麼一問,程陽升的表情僵了下,神情頓時轉為愧疚。他低下頭來小聲說道:“你的精神力讓我看到了……你一直陪著我。你的葬禮時你陪在我身邊,那天俞本不在,他不可能捏造出那個畫面。”
葬禮嗎?俞木的腦海中閃過幾個片段的回憶。
他沒有了自己死後的回憶,但就在昨天昏睡時,他依稀夢到了幾個片段。夢中的他陪在哭泣的程陽升身邊,有時是在程陽升的房裡,有時是在車上,或是在某個偏僻無人的角落。他就那麼陪著程陽升,時不時走上前去抱著程陽升,試圖自己不存在的身體來安慰愛人。
剛睡醒時他忘了自己的夢境,如今程陽升提起,這些夢境才再次清晰。
原來自己一直陪在程陽升旁邊,太好了。
俞木安心了,以後回想起程陽升受苦的那段日子,他不會再自責自己沒有陪著程陽升,真的太好了。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俞木笑道。
“你有什麼好謝我的?明明是我不肯相信你,要是我願意相信你就好了,你也不會……”
話說到這裡,程陽升說不下去了,只是愧疚地看著俞木。
俞木被他的眼神看得不安,從昨晚醒來時便一直想問的問題這下終於憋不住,脫口問道:“寶寶沒了嗎?”
他摔得那麼慘,寶寶又那麼脆弱,寶寶應該已經離開他了。
他的寶寶跟著他的日子大半都在受苦,他還沒有好好疼愛寶寶,甚至連道別都還來不及……任俞木心在大,一想到這裡仍是忍不住難過,恨自己沒有保護好孩子。
“寶寶在機械子宮裡面了。”
“啊?”
“齊裡格和醫生一起把寶寶放進機械子宮,機械子宮還放在這裡,等你看過後齊裡格就會帶回去照顧了。”
俞木眼淚都流到眼眶了,聽程陽升這麼一說才知道自己白難過了。
然而儘管如此,他的眼淚仍是流了下來,因為開心。他急道:“寶寶在哪裡,他還好嗎?有沒有什麼問題?”

第60章

俞木的病床邊被隔廉隔出了一個空間,程陽升走到那裡掀開隔廉。
隔廉後是一台機械子宮,那台機密的機械占了不小的空間,正無聲地運轉著。機械子宮中間有著半透明的玻璃罩,透過那個玻璃罩,能看見裡頭有一個模糊的小影子。
俞木看到那個模糊的影子,登時笑了出來,喃喃念道:“是寶寶,太好了。”
俞木的臉上還帶著淚水,又是哭又是笑的看起來十分滑稽。然而程陽升一點也不覺得可笑,因為他表現得比俞木還要誇張。
“寶寶我對不起你……”程陽升止住沒多久的眼淚又來了,他“哇”地一聲哭出來,跪在機械子宮前面喊,“都是我不好,我害你們受苦了,寶寶對不起……”
程陽升哭喊了一陣,俞木被他搞得頭疼,無奈道:“你嗓門怎麼這麼大啊?”
程陽升還是哭,邊哭邊伸出手去觸碰那個玻璃罩。昨天他就知道機械子宮放在這裡了,但他一直不敢獨自掀開來看,就怕自己克制不住情緒。果然他想得一點也沒錯,他一看到他的孩子就心疼。寶寶還這麼小,卻要跟著俞木一起承受這麼多磨難,這一切都要怪他太固執,沒有早日相信俞木。
“木木對不起……我該死!”
俞木被程陽升哭得涕淚縱橫的樣子逗笑了,開始哈哈大笑。他肚子的傷口還沒好全,笑了兩聲就疼,可他又是個只要一笑起來便停不住的人,弄得他一邊按著肚子一邊笑,哀求道:“你別哭了……我肚子痛……哈哈哈……救命!”
俞木一喊疼,程陽升瞬間止住淚水,手腳俐落地爬到病床便擔心地看著俞木,問道:“木木你還行嗎?要不要我叫人來?”
“不用不用!”俞木邊笑邊搖手,“你別哭了就好,你哭起來太好笑了哈哈哈!”
以前他還沒想起自己是誰時,看到程陽升動不動要哭便覺得好笑,可那時不敢笑,笑了還得被程陽升揍一頓,因此只能忍著。
現在不同了,他知道程陽升最聽他的話,他想怎麼笑就怎麼笑。
“你怎麼這麼愛哭啊?”俞木揉揉程陽升的頭髮,“以前明明沒怎麼看你哭過,多久沒見就這麼愛哭了。”
“哪是多久沒見……都三年了。”程陽升又是委屈又是自責,複雜的情緒作用下他只能扁著嘴,小聲又道,“我真的對不起你們,如果做什麼事能讓你消氣,你儘管說,就算叫我去死也沒關係。”
“我叫你去死幹什麼?你處罰自己,最心疼的人還是我。”俞木溫柔道,“我什麼時候說我生氣了?你會這麼做都是因為喜歡我不是嗎?陽陽,這段時間以來我做不了俞木,但也是因為這樣我才能知道你有多喜歡我,你為了我這麼堅持,我開心都來不及了,生你的氣做什麼?”
“可是我還罵你,打你……”
“你又不是針對我,我才不想老惦記著那些事情。我知道要你不惦記很難,可你一惦記就難過,而你難過了我就心疼你,這到底是在處罰誰呢?”
程陽升聽著俞木的話,強忍著又要掉下來的眼淚。
俞木無疑是他的神,總是無條件包容他,無論他犯下什麼滔天大罪,俞木都願意寬恕。他因為俞木而解脫一切罪名,又因為俞木而得到愛,是俞木給了他全新的生命。他又是遺憾又是慶倖,遺憾旁人不曉得俞木的好,又慶倖這世上只有他一人瘋狂崇拜迷戀著俞木,貪婪地獨佔俞木所有的愛。
可雖然俞木願意寬恕他,他一個早該被驅逐出境的人卻仍一如以往享受著俞木對他的寵愛,他實在無法踏實地接受。
“木木,你總得讓我補償,不然我良心過不去。”
“補償嗎?”俞木看他的臉色早就心裡有數他在想些什麼,“那你乖乖聽話,我說什麼做什麼,知道嗎?”
程陽升趕緊點頭。
“行,那睡吧。”俞木把身體挪到一側去,拍拍旁邊的空位,“一起睡。”
“這床太小,你會不舒服。”
“才剛說要聽我話,現在就質疑我的命令?”俞木佯怒,“你想惹我生氣是吧?”
程陽升趕緊搖頭,小心翼翼地夾著尾巴躺上床。他不敢離俞木太近,就怕碰痛了俞木,可床就那麼點大,他也只能貼在床沿。
“靠進來一點。”
程陽升挪了半公分。
“再進來一點。”
程陽升勉為其難又挪了半公分。
“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程陽升趕緊滾過去,緊緊拉著俞木的手。
俞木看他那乖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程陽升看俞木笑了,也跟著笑,兩個人的笑聲充斥在小小的病房裡。
俞木的體力尚未復原,和程陽升一起笑了一陣後又累了,再次睡著。
這一回程陽升睡在他身邊,他睡得格外安穩,睡著前迷迷糊糊地想著,等下一次睡醒時大概便能出院了。
也正如他所想,下午他醒來時,便被通知能回家了。
這個時代的醫療很發達,開完刀的第二天,除了傷口隱隱作痛之外,俞木已和平常無異,行動也沒有任何不便。
他們和寶寶仔細道別,說好過些日子就去齊裡格的公司探望他,說了好久才肯離開。
許久沒有回到他們共同的家,程陽升表現得很期待。他知道這一回自己真正有了個家了,這家雖然不大,但剛好能容得了他們一家四口,與即將加入的小寶寶。
“小短腿,我回來了!”程陽升沒看到總是等在門口的小短腿,連忙脫下鞋子走進客廳,同時也把被關在意識雲裡許久的鹵豆腐也放了出來。他走到客廳仍沒看見小短腿,又喊了次:“小短腿?”
鹵豆腐一被放出來,也立刻嗅著小短腿的味道想找。一陣嗅,它跑到沙發底下,用頭拱著沙發。
“沙發底下?”程陽升不解地走向前。
“等等!”走在後頭的俞木看程陽升要走向沙發,連忙制止,“你們別過去!遠離沙發!”
程陽升和鹵豆腐都嚇了一跳,後退兩步。
俞木一想到小短腿就心疼,說道:“你們走後小短腿只肯躲在沙發底下,不敢出來。而且那天小短腿的腳還受傷了,是不是你們欺負它了?”
程陽升和鹵豆腐聽到俞木這麼一說,雙雙想起那晚發生的事情。程陽升心虛得直冒汗,看著鹵豆腐那副蠢樣,先發制人地指著鹵豆腐喊道:“是它!它撞小短腿!小短腿想接近它它就撞開……你這條死狗,別看我!”
鹵豆腐被指控,心虛地嗚了幾聲,但它也想起程陽升對小短腿說的話,連忙“嗷嗷嗷”地朝程陽升叫,表示這人也脫不了關係。
俞木又遲疑地看向程陽升,程陽升被俞木看得心底發毛,尷尬道:“我似乎……好像……和小短腿說……不要再讓我看見你,走開……”
程陽升說完,腳一軟,再次跪下,喊道:“我該死。”
鹵豆腐也趴下,嗷嗷叫著表示它也該死。
原本俞木還擔心著,此時聽這兩個傢伙對小短腿幹出那種事情來,頓時氣笑了,說道:“小短腿才多大?你們狠心那麼對它?你們把氣出在我身上就算了,打我我也不會還手,可你們去欺負它?它這麼小又這麼乖,肯定只能被你們欺負著玩,都被你們弄哭了。”
程陽升和鹵豆腐一起發抖。
“很多事情我不當一回事,因為那是我自己的事,我能作主。但這一次是小短腿的事情,我就不代替它原諒你們了,你們自己看著辦。”俞木涼涼地看了這一人一狗一眼,“對了,我給小短腿找了個新朋友,指不定小短腿已經不需要你們了。”
說完,俞木往一旁的椅子一坐,看著程陽升和鹵豆腐這一人一狗怎麼面對沙發底下正發抖著的小短腿。

第61章

小短腿很害怕。
它知道陽陽和鹵豆腐就在不遠處,它能從沙發的縫隙看到他們的腳,更能清楚聽見他們的聲音。
不要再讓我看見你……程陽升的話又一次出現在小短腿的腦海中,小短腿發著抖將身體藏在新朋友背後。
新朋友其實不夠大,不像鹵豆腐一樣能用龐大的身軀將它團團包圍,但此時新朋友是它唯一的堡壘。這段時間以來,俞木雖然疼它,但身體狀況實在不好,每天下班就得躺在床上,就算想陪著它也沒有太多時間。
一直陪著它的只有新朋友,它們的感情已經變得非常要好,只比它和鹵豆腐的感情差一點點。
小短腿躲在玩偶身後,雖然還露出了半個屁股來,但已安心多了。它知道自己躲好了陽陽就不會看見,陽陽沒看見它就不會生氣,鹵豆腐也不會撞它。
它喜歡陽陽和鹵豆腐,如果能讓他們心情好一點,它什麼也願意,就算被撞也是。
可是那一天真的好痛,它還沒準備好再來一次,因此現在還不能出去。
再幾天,再過幾天它就出去!現在就讓它當不乖又膽小的小短腿……
“小短腿。”程陽升趴在地上朝著沙發底下的縫隙喊,“對不起,那一天是我太壞了,竟然朝你說那種話。”
作為一個哨兵,程陽升的感官敏銳,他能聽見沙發底下傳來的細微聲響,又能看見最深處的那團小影子。那裡這麼黑,小短腿的膽子也不大,怎麼能讓小短腿躲在那裡……程陽升一陣自責,繼續道:“小短腿最乖,壞的是我們。我保證我們不會欺負你了,出來好不好?”
小短腿的耳朵動了動,將臉在新朋友的毛皮裡埋得更深一點。
“這裡好黑,小短腿不要躲在裡面了,我們好想念你。”
鹵豆腐不會說話,只能趴在地上嗚嗚嗚地叫。
那一天它真的太壞了,竟然因為受到程陽升的情緒而變得那麼暴躁,做出它從未做過,也從不敢想像的事情。
它想告訴小短腿自己有多抱歉,也想求小短腿原諒它,但現在它連小短腿也見不著……它好想念小短腿,想要帶著小短腿到處玩……
精神獸能夠在實體與非實體間轉換,鹵豆腐一度有衝動以非實體的身體去到小短腿身邊向小短腿道歉。
但這個念頭才一出現,程陽升便捶了它一拳,低聲喝道;“你不要嚇它!現在它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你別那麼惹人嫌!”
“嗚嗚嗚……”鹵豆腐用爪子輕輕撓著地板,垂頭喪氣地趴下。
精神獸的情緒受到能力者影響,那一日鹵豆腐之所以出現這麼暴力的行為,程陽升得負上不小的責任。
俞木死前,鹵豆腐從未被俞木看見。可儘管如此,鹵豆腐依舊將俞木視為自己的主人,更將俞本視為欺負主人的壞人。那一日它受到程陽升的影響,以為木木就是俞本所假扮而成,更是自然地將小短腿歸類為壞人一類,認為小短腿是俞本派來的壞蛋。
於是它撞開小短腿,即使小短腿的身體很小,它也用盡了所有力氣撞開小短腿,對待俞本的精神獸毫不手軟。
錯不完全在它,可它確確實實欺負了小短腿。
鹵豆腐覺得自己是一條可惡的大壞狗,而且還笨,竟然不知道要怎麼和小短腿道歉。
程陽升和鹵豆腐在沙發邊呼喚了好久,小短腿都沒出來。
俞木知道小短腿還怕,想叫小短腿出來讓他抱抱,可又顧忌著小短腿並不想出來,只好作罷。他身上帶著傷不方便蹲下,因此只是站在沙發邊輕聲道:“小短腿別怕,他們兩個雖然很壞,但是不會再欺負小短腿了,如果他們還想欺負你,我就趕他們走。”
程陽升和鹵豆腐又抖了抖。
“不過小短腿準備好後再出來就行,不要勉強自己,他們等得起。”
程陽升和鹵豆腐忍痛點頭。
第一晚,小短腿沒有出來,在沙發底下睡了一晚。
那一晚鹵豆腐就睡在沙發邊,假裝小短腿還在它懷裡。
第二天,程陽升和鹵豆腐一早便醒了。
程陽升不只要安撫小短腿,還要討好俞木,天還沒亮便起來給俞木做早飯。他一邊熬粥,一邊趁著空檔和鹵豆腐一起呼喚小短腿,特別忙碌。
於是當俞木下樓時,就看到一人一狗趴在沙發邊汪汪汪地呼喚著小短腿。
雖然心疼小短腿,可俞木仍然沒良心地笑了。
聽見俞木下來了,程陽升連忙又搖著尾巴迎上前去,巴在俞木身上一陣舔,問道:“怎麼不讓我抱你下來?走樓梯不疼嗎?以後讓我抱你下來!”
俞木推開這條大狗,笑道:“別把我想得這麼弱,我好得很。”
程陽升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俞木,心想他家木木實在太了不起了。
主人和木木一起談情說愛去了,剩下鹵豆腐這條單身狗看著沙發垂頭喪氣。
它也想要和小短腿一起玩……
呼喚了一早上,小短腿仍是沒出來。
鹵豆腐生無可戀地躺在地上,成為一條黯淡的狗。
“蠢狗,別擋路。”程陽升懷裡正抱著木木,看到擋在路中間的鹵豆腐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腳。
“嗚……”鹵豆腐有氣無力地叫,看著程陽升和俞木的身影無比羡慕。
下午,程陽升發現用道歉式的方法叫不出小短腿,決定採用利誘方式。
“小短腿,快點出來玩!”
“小短腿!我們來玩丟高高!”
“小短腿!想不想聽故事?”
程陽升絞盡腦汁,把所有小短腿喜歡的活動都說過一遍,試圖以此喚醒小短腿的美好回憶。
然而都說完了,小短腿仍是沒有動靜,依然躲在最深處。
程陽升氣餒,難過道:“小短腿不陪我玩,我好孤單……”
突然,那團小小的黑影動了一下。
程陽升注意到這個變化,心中大喜,忙繼續道:“真的好孤單,沒有小短腿,都沒人願意陪我玩了……”
小小的黑影又動了,正慢慢地朝著程陽升移動。
程陽升感歎自己竟得賣慘才能博得小短腿同情,可又覺得哄出小短腿、逗小短腿開心,這事比什麼都重要。
“好想抱抱小短腿,小短腿暖呼呼的最好了……”
那小小的黑影繼續向前,已經快到沙發的邊緣。程陽升看見那對黑亮的小眼睛,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愧疚。小短腿這麼善良,聽到他難過了就想上來安慰他,但是那天他竟然不領情……
“看到小短腿笑眯眯的樣子就能心情好。”程陽升發自內心地說著,“真的好想看。”
程陽升說著這些話時全程趴在地上,因此當他說完話,而小短腿探出頭來時,他正好對上小短腿笑眯眯的小胖臉。
小短腿臉上還沾著灰塵,就像只髒兮兮的小動物,然而它那帶笑的臉在程陽升眼中卻是無比可愛。
小短腿爬出來,小小的手按在程陽升的臉上,用自己胖胖肥肥的臉在程陽升臉上貼了一下。
程陽升當下便伸手抱住它,就連忍不住流下的眼淚也顧不上擦,激動道:“謝謝你……之前是我太壞了……對不起……”
小短腿被緊緊抱住,本來還有點緊張,這下放松下來了。
陽陽心情好,陽陽沒有要打它,太好了。
小短腿拖著它的新朋友出來,程陽升抱住它時一併抱住了新朋友。
程陽升道歉完不敢再反覆提那天的事,便轉移話題,看著那只也沾滿灰塵的小狗布偶道:“這是小短腿的新朋友嗎?和鹵豆腐好像。”
小短腿點頭,笑著朝程陽升叫了幾聲,接著比手畫腳,表示它和新朋友感情有多好。
“這樣呀?小短腿喜歡它?”
小短腿點頭。
程陽升瞥了一眼旁邊的鹵豆腐。鹵豆腐這條無能的狗不只哄不出小短腿,就連現在看到小短腿出來了,也只能著急地在一旁搖尾巴。
程陽升將小短腿放下,心想自己這邊算是解決了,該輪到鹵豆腐了。
兩隻精神獸對望著。小短腿看到鹵豆腐,身體抖了一下,躲在新朋友身後小心地觀察鹵豆腐。
鹵豆腐看到小短腿出現,急得好想上前叼起它就跑,可又怕小短腿不想理他,只能原地“嗚嗚嗚”地乾著急。
小短腿聽鹵豆腐那樣叫,以為鹵豆腐又不開心,又多把身體藏到新朋友身後一些。
鹵豆腐看到那只莫名出現的狗布偶,心底一陣煩躁。那是什麼狗,憑什麼接近小短腿?是不是想要趁虛而入?
看那呆滯無神的樣子就知道不是什麼正經的好狗,肯定會趁著它不注意時偷偷欺負小短腿。
一想到這,鹵豆腐忍不住了,朝著那狗布偶吠叫幾聲,沖上前去就想咬它。
小短腿見鹵豆腐沖過來,先是嚇了一跳,可發現鹵豆腐並不是沖著它,反而是沖著它的新朋友。它喜歡新朋友,不想要鹵豆腐也推開它的新朋友!
小短腿也沖上前去,短短的手一伸,用身體擋住鹵豆腐。
鹵豆腐沒想到小短腿臨時沖出來,趕緊停下。
兩隻精神獸的距離極近,不到一公分便能像以往一般相擁。
鹵豆腐粗喘著氣,看著小短腿便想上前蹭。然而它才剛向前,便感受到一股微小的力量推著它,小短腿正用著它的小手和胖臉推鹵豆腐,努力想要把鹵豆腐推離它的新朋友。
鹵豆腐的體型太大,它的力氣沒有半點作用,但它確確實實表達出了自己的抗拒。
鹵豆腐慌了。

第62章

小短腿竟然推開了它?
鹵豆腐先是慌,再是激動。
一定是那只狗教壞了小短腿!它得把那個壞蛋趕走,以免那個壞蛋教壞小短腿!
鹵豆腐的心中又一次升起咬爛那個布偶的衝動,然而這念頭才閃過,它便發覺小短腿仍不斷推著它。
那雙小手以前總輕拉著它的毛,讓彼此緊緊靠在一起,可現在卻是推開它,抗拒著它。
鹵豆腐知道自己被嫌棄了,就算它把那傢伙咬爛了,小短腿也不會喜歡它。想到這裡,鹵豆腐沮喪地退後,低垂著頭,發出喪氣的嗚咽聲。
它趴在地上,抬起眼看著眼前的小短腿。小短腿也正看著它,又黑又亮的眼睛中帶有不安與緊張。
不行,這麼可愛的小短腿只能由它疼愛。
“汪嗚……”鹵豆腐難過地叫了一聲,想用著程陽升的方法喚起小短腿的同情。
它一叫,小短腿的耳朵便動了動,身體湊近了一點。
它知道這方法奏效了,高興得偷偷搖起尾巴,又裝得難過地又叫了一聲:“汪……嗚……”
果然這次小短腿又湊近了一點,不只露出關心的表情,還伸出剛才推開它的小手,在它的臉上摸了摸,表示安慰。
小短腿安慰我了!小短腿不再推開我了!小短腿和我和好了!鹵豆腐瞬間猛力搖起尾巴,準備跳起來舔小短腿一頓。
然而小短腿看到它的尾巴,突然收手退了回去,不摸了。
“汪……?”鹵豆腐一臉懵逼。
只見小短腿轉身抱住它的新朋友,又是蹭又是親,比剛才對待自己還要親昵。
在小短腿眼裡,會搖尾巴就代表沒事了。如今鹵豆腐能搖尾巴,但新朋友不會搖尾巴,那它得先安慰新朋友。
之前鹵豆腐撞它時它也過了好久才不害怕,剛才鹵豆腐這麼凶,新朋友肯定也是,它得好好陪在新朋友身邊。
也就是說,它現在不需要理睬鹵豆腐。
鹵豆腐再次生無可戀地癱在地上,狗生坎坷。
“活該。”已經得到小短腿寬恕的程陽升沒有絲毫同理心地嘲笑鹵豆腐,“誰叫你笨。”
“嗚……”鹵豆腐有一下沒一下地撓地板。
全家和樂洋洋,除了鹵豆腐之外。然而小短腿要和新朋友玩,程陽升要照顧木木和小短腿,都沒空管它。至於俞木,他剛開過刀,這兩天實在沒體力管他們了。
到了晚上,簡單吃過一點晚飯後,俞木便困了。
“木木,我給你洗澡?”程陽升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朝著俞木笑。
俞木昨天沒洗澡,前天在醫院裡也沒有,覺得自己都快臭了。雖然不想這點小事也麻煩程陽升,但他實在累,只好虛弱地點點頭。
程陽升見他答應了,滿足得直搖尾巴。
收拾好,程陽升一把扛起俞木,又空出一手抓起小短腿和那個狗玩偶,說道:“今天給你們都洗澡!”
程陽升說完便關燈上樓,留下鹵豆腐獨自摸黑著悲傷。
進到臥室,程陽升將小短腿先放到地上,說道:“你玩,我先給木木洗澡。”
小短腿點頭,抱著新朋友躲到床底下。
程陽升帶著俞木進浴室,先讓俞木坐在馬桶上。
他沒有馬上替俞木脫衣服,而是先將自己的衣服都給脫了。
“我洗澡你脫什麼衣服?”明明做過很多次,俞木看到程陽升的身體仍舊紅了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程陽升的臉也紅了,害羞地笑道:“怕洗澡時你無聊,給你欣賞欣賞。”
“有什麼好欣賞的,這陣子是不是都沒有好好吃飯?又瘦了……”俞木看程陽升開花灑試水溫,“好不容易才把你養壯,一轉眼不見就瘦成這樣。”
“什麼一轉眼?明明是三年。”程陽升用自己試好水溫後關上水,走到俞木身前蹲下,“一想到你再也不會回來,我就吃不下,覺得吃飯沒意思,哪裡還管身材。”
程陽升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一副隨口抬杠的口吻。
然而俞木又怎麼會不清楚?事到如今程陽升可說是白白受了苦,但那三年內,以及之後將近一年的日子裡,程陽升所承受的每一分痛苦都是貨真價實,並未因為今日的結局而有半分減輕。
那是看不到盡頭的苦,是真正的生無可戀,是真正在一片漆黑中,獨自忍受著思念的折磨。
俞木心疼,俯身親了程陽升一口,疼惜地摸摸程陽升的臉。
程陽升被他一親臉更紅了,扭捏地換了個姿勢,試圖遮掩一下就起了反應的地方。
“挺精神的。”俞木笑道。
“看到你能不精神嗎?”程陽升小聲道,“都多久沒能和你在一起了……”
俞木此時仍不適合彎腰,因此脫下褲子與內褲的工作便落到程陽升頭上。
他小心地幫俞木脫褲子,脫下褲子後看到俞木一雙又白又長的腿伸在那,忍不住摸了幾把。摸完,又紅著臉給俞木脫內褲。
一想到眼前的人是自己心愛的人,程陽升無論是第幾次看到俞木赤裸的身體都要臉紅心跳。
好不容易脫下內褲,他又給俞木脫上衣,將俞木身上的衣服給脫得一乾二淨。
“冷嗎?”
俞木搖頭,早已因為不好意思而渾身發燙,根本不會冷。
程陽升抱起俞木,將俞木挪到一邊的小凳子上,接著扭開花灑。溫度恰到好處的熱水灑在兩人身上,俞木舒服得想睡。
程陽升拿了沐浴球塗滿沐浴露,輕輕在俞木身上搓揉著。他的動作溫柔而仔細,神情專注得猶如手中的是件易碎的藝術品。
俞木看著他的神情心裡一陣暖,低聲問道:“這是本本的身體,你會不會反感?”
程陽升想也沒想就搖頭,說道:“是你就好了,其他不重要。”
肉體與外貌對程陽升來說的確不重要。明明俞家兄弟生得一模一樣,可從以前他便覺得木木帥得無人能比,相反俞本一臉討人厭。而如今木木來到了俞本的身體,他依舊覺得木木帥得無人能比。
同一副身體能給他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他相信這差別出於俞木身上。只要屬於俞木的在他眼裡都是好,只要不屬於俞木的在他眼裡看來都沒意思。
“臉上的痣沒了也沒關係嗎?”俞木道,“以前你說過喜歡。”
“你的痣什麼時候沒了?”程陽升沾起泡泡在俞木臉上一抹,接著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是長在我心上了嗎?”
那點小黑痣早就點在了他的心頭,與他的心化在一起,分也分不開,每一下的跳動都思著念著心頭上的那個人。
俞木被他說得不好意思,抹了抹臉,轉移話題道:“如果有天他回來了怎麼辦?”
突然被問了這問題,程陽升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俞木以為他又要想不開,忙道:“先說好,你不准再胡來了!你也知道,我一直看著你,要是我又看到你傷害自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程陽升搖頭,繼續拿著沐浴球給俞木搓背,低聲道:“我們還有一個寶寶呢,我要當好爸爸,照顧我們的寶寶。”
搓完背,只剩下俞木的腹部仍未洗到。
原本俞木的身材很好,皮膚光滑白皙,又帶點腹肌,可為了懷寶寶,俞木的腹肌沒了,上頭又多了一道疤痕。醫生說過未來不會留疤,可那個位置確實被劃開來過,程陽升永遠不會忘記。
程陽升一看到疤痕就心疼,俯下身在那被保護起來的傷口上輕輕親了一口,說道:“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氣氛沈重,程陽升快自責得哭了。
然而俞木被摸得肚皮癢,也不管程陽升正心疼著,張嘴就是哈哈大笑,笑道:“癢哈哈哈哈哈哈!”
俞木一笑,程陽升便難過不了,也跟著笑起來。
笑了一陣,俞木勉強止住笑意,說道:“你說本本會不會現在正看著我們?”
程陽升猛然止住笑容。
俞木繼續道:“當初我死了,但還跟在你旁邊看著你;如今我進了他身體裡,他會不會也一直……”
“別說鬼故事!”程陽升打斷,“太可怕了!”
程陽升環顧浴室,一想到俞本可能一臉哀怨地站在角落看著他和木木甜蜜洗澡便覺得不舒服。
“你知道我在你旁邊時明明不怕。”
“這不一樣,你是小天使,他……他是厲鬼,半夜可能跳出來掐人脖子的那種鬼。”
“哪有這麼可怕!他只不過是懂事,再加上調皮搗蛋一點罷了。”俞木繼續笑,“不過我也不希望他看著我們,我希望他和我一樣,也能過著自己的日子。如果能,最好身邊有個人好好教他,否則他那個性以後肯定會出問題。”
俞木哈哈笑,程陽升可一點也笑不出來,心裡想著,那可是害死木木的人,木木的心得有多大才能這麼說話……不過也對,俞木從小就是這種個性,誰對不起他他都不放在心上,還希望對方能夠活得好。這種性格讓俞木成為一個開朗的人,也讓他深深迷戀崇拜著俞木。
想到自家木木這麼好,程陽升也跟著癡癡笑了起來。

第63章

程陽升給俞木洗完澡,用毛巾將俞木擦乾後換上睡衣,最後才將俞木扛出去。他將俞木放到床上,蓋好被子,親昵地在俞木臉上親了一口,說道:“我去給小短腿洗澡,你先睡。”
程陽升還裸著身體,俞木想讓他先穿衣服,可實在困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點頭,睡了。
程陽升調暗燈光,接著蹲下來朝床底下輕聲喊道:“小短腿!快來,我給你洗澡!”
床底下,小短腿睜著圓亮的小眼睛,拖著它的新朋友朝外頭爬。程陽升笑著伸手攬它出來,將它身上的灰塵拍乾淨。
小短腿被拍得很舒服,眯著眼睛癱在程陽升懷裡讓他抱自己進浴室。
程陽升將小短腿和狗玩偶先放在一邊,接著在洗手盆裡裝了熱水。他怕小短腿不喜歡洗澡,於是在水里加了一堆沐浴露,努力拌成一盆子的泡泡。
做好泡泡,他捧了一手泡泡,將泡泡抹到小短腿臉上。
“小短腿,我們來玩泡泡!”
小短腿用小爪子抹臉,抹完臉上的泡泡後期待地看著程陽升,想繼續玩泡泡。
程陽升知道它不怕了,將它抱進泡泡堆裡。
小短腿被泡泡包圍,新奇的感受讓它忘了自己正在洗澡,馬上和程陽升玩了起來。
程陽升一邊和小短腿玩一邊趁機給小短腿左搓搓又搓搓,說道:“過兩天……不,就明天,明天我把家裡重新打掃一遍,以後小短腿想在哪裡玩都不怕變髒。”
小短腿捧起泡泡看程陽升。
程陽升點頭,繼續道:“然後一星期一起玩一次泡泡。”
程陽升將小短腿胖胖的身體洗了個乾淨,又做了頂泡泡帽子給它,舉著它照鏡子。
“小短腿,你的帽子真好看。”
小短腿一看自己的頭上多了頂泡泡帽子,興奮著朝程陽升比手畫腳。
“新朋友也要帽子嗎?好,一會也給它來一頂!”
程陽升將小短腿放回盆子裡,仔細用熱水沖乾淨,最後將它放到一旁的毛巾裡擦乾。他又重新裝了一盆熱水,同樣做了一盆子泡泡,將那只狗布偶也放到洗手盆裡。
“換新朋友洗澡了。”程陽升朝小短腿道,“要洗得和小短腿一樣乾淨。”
小短腿看著自己的新朋友被程陽升又搓又揉,開心得也笑了。
雖然小短腿不會說話,可從以前程陽升就愛和它說話。此時也是,程陽升一邊洗著狗布偶一邊朝小短腿說話,一下子稱讚它長得可愛,一下子說它最乖,偶爾吐槽鹵豆腐太笨還是它最聰明……說了一堆,幾乎把小短腿誇上了天,最後還總結似地笑道:“小短腿就和木木一樣好。”
他的木木最好,所以木木的精神獸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動物,誰也比不上。
程陽升將洗乾淨的狗布偶擰了擰,說道:“走,我們把它烘乾,一會你就能抱著它睡覺。”
他一手抱著小短腿,一手拎著狗布偶,輕手輕腳地下樓去,不敢吵醒睡著的俞木。
一樓的客廳沒有開燈,黑暗中的鹵豆腐聽到動靜,連忙豎起耳朵爬起來。
它聞到小短腿的味道,有股沖上前來大舔特舔的衝動,然而它知道現在不行這麼做,失望地叫了幾聲後又趴了下來。
程陽升沒理它,直接走向放在廚房後頭的洗衣機,將狗布偶扔進裡頭烘乾。
小短腿站在洗衣前看著它的小夥伴在玻璃罩後頭被瘋狂轉著,有點緊張地又轉頭看程陽升。
“沒事,它不會頭暈,還會熱騰騰的很舒服。”程陽升陪在小短腿旁邊蹲著。
小短腿又比手畫腳。
“不行,你不能跟著進去!”程陽升發現小短腿也想進去被烘乾,趕緊把小短腿抱遠些。
他這一起來,正好發現一隻大笨狗躲在門邊。
只見鹵豆腐躲在那偷偷看小短腿,似乎是想撲上來又不敢,只能在焦躁地搖尾巴。它一見程陽升注意到它,瞬間躲到旁邊去不敢露面。
程陽升終究是鹵豆腐的主人,雖然平常老愛罵鹵豆腐笨,但心裡還是向著它。他抱著小短腿,給小短腿指了指門邊,說道:“那裡很像有東西,小短腿你幫我看看是什麼。”
是什麼東西呢?
小短腿不疑有他地蹦跳到門邊去,小爪子巴著門框往外看。
一看,原來是鹵豆腐!
鹵豆腐正想往客廳逃,可它聞到小短腿的味道離它又近了。它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頭,掙扎了一會,突然感覺到有東西扯著它的尾巴。
轉頭一看,小短腿笑眯眯地趴在它的尾巴上。
鹵豆腐想哭,嗷嗚嗚地趕緊趴下來,用爪子撫摸小短腿。小短腿抱著它的尾巴給它摸,它一邊摸一邊淚流滿面。
小短腿這是要和它和好了嗎?竟然願意讓它摸,汪嗚!
小短腿從來沒感覺自己正在冷落鹵豆腐,此時它只是覺得自己洗完澡後特別香,想要讓鹵豆腐聞聞。
小短腿湊到鹵豆腐鼻子下,露出胖胖的肚子給鹵豆腐聞。
鹵豆腐趕緊聞,聞了還不夠,又舔了幾口,好香好香。
小短腿比手畫腳,告訴鹵豆腐它的新朋友現在也很香。
鹵豆腐搖頭,表示不約,它才不想去聞不正經的狗。
小短腿繼續比手畫腳,說新朋友現在香噴噴暖呼呼,晚上的時候它們三個可以一起抱著睡覺。小短腿還說,剛才陽陽告訴它,不久後家裡便會多出一個小寶寶。小短腿心想,它和鹵豆腐不會有寶寶,但它們能將新朋友假裝是它們的小寶寶。
一起睡覺……它們的寶寶……
鹵豆腐的豆腐腦高速運轉,瞬間明白了小短腿的暗示。
約嗎?當然約!鹵豆腐趕緊叼起小短腿哼嗤哼嗤往裡頭跑,陪小短腿一起看正在烘乾機裡頭瘋狂旋轉跳躍的狗布偶。
程陽升不瞭解它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兩個好朋友又窩在一起了,心底也著實松了口氣。
一會,布偶烘乾好了,程陽升將它拿出來。
他想將布偶遞給小短腿,然而手才一伸出去,手裡的布偶便被鹵豆腐一口咬走。
“蠢狗!放開!”
鹵豆腐才不放,為了表示善意以討好小短腿,它正努力地舔那個布偶,舔得布偶全是口水,我愛狗寶寶,我愛小短腿!鹵豆腐全身上下散發著這樣的氣息,蠢得程陽升不忍直視。
程陽升看小短腿,小短腿正笑眯眯地看著鹵豆腐,似乎很開心。
雖然心疼小短腿馬上被鹵豆腐這笨狗哄走,但看它們窩在一起甜甜蜜蜜的樣子,程陽升忍不住也跟著笑了。
“小短腿要和我們睡,還是要和鹵豆腐睡?”程陽升摸了摸小短腿。
小短腿抬頭朝程陽升睡,手上還抓著鹵豆腐的尾巴不放開。程陽升明白它的意思,低頭在它胖胖的小臉上親了一口,也親了一下它那條蠢狗,還有那只小布偶。
“那你們好好睡,明天見。”
熄燈了,今天再沒人躲在沙發下孤單害怕地睡。
程陽升請了三天假陪俞木,到了第四天,即使他一步也不想離開俞木,他也該回去上班了。
不得不回去,除了因為有工作在身,更重要的是再過幾天俞木也得回去上班了,他必須在俞木回去之前做好準備。
為了準備,程陽升這天雖是早早出門,卻是踩著點進了軍部。
一到軍部,他並未直接到自己的辦公室,而是提著剛才買的東西來到俞木的研究室。
除了奶奶過世的那天之外,程陽升這幾個月來從未踏入研究室,也正因為如此,俞木的同事們才確認兩人已經鬧翻了。
俞木流產的事情人盡皆知,大家正準備看俞木笑話,看俞木沒了孩子之後還能怎麼騙旁人他們的感情沒出問題。
可他們沒想到的是,俞木還沒回來,程陽升卻先來了。
程陽升提著兩個袋子走進研究室,一如往常地朝眾人點頭致意,接著來到俞木的座位前。
俞木的座位仍維持在前些天的樣子,椅子上披了一件外套,桌面上水杯和少許雜物零散地擺著,還有一條沒吃完的營養劑。
程陽升看著桌面,而每個人又都注意著程陽升,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麼。想趁俞木不在時拿回什麼東西?還是把俞木的東西破壞一番?
只見程陽升放下手上的袋子,把俞木桌面的東西該扔的全扔進桌邊的垃圾桶裡,又將其餘東西擺到椅子上。接著程陽升從袋子裡掏出了一條抹布和一罐清潔劑,先朝桌面噴了點清潔劑,開始擦起了桌子。
程陽升的表情帶著笑容,一點也不像在報復,更何況沒人報復時還會替仇人將桌子的角落也擦得乾乾淨淨。
擦完桌子,程陽升洗好抹布,反覆再用清水擦過桌子幾遍,最後又噴了一些消毒液之類的東西上去。
桌子徹底乾淨了,程陽升把俞木的杯子洗好,雜物也一一擦洗過擺回桌子,接著開始擦椅子,擦地。
在這種機械取代人力的時代裡,除非對清潔有特別的追求,否則沒人還會用人力來處理這些事情。
程陽升自然沒有潔癖,但程陽升對於俞木的健康有著特別的追求。這可是他家木木的座位,不乾乾淨淨舒舒服服怎麼能!
他哼嗤哼嗤地搖著尾巴給木木擦地板,把座位周邊的地板擦得閃閃發光,比清潔機器人打掃得還乾淨。
清潔完畢,程陽升又巴著另一個袋子掏東西,掏出坐墊、拖鞋和放雜物的小袋子以及各種他覺得俞木需要的小東西,然後一股腦地擺上!
擺好了,又左看看右看看調整位置,再三確認擺起來不會太醜。
雜物也擺好了,程陽升拉開椅子試坐坐墊。很好,很軟,木木一定會舒服。
……接下來還要做什麼?
程陽升撓頭想了一會,又找出紙和筆開始埋頭苦寫。寫完了,他將紙條壓在水杯下,再把筆整齊地插回筆筒裡,確保桌面看起來整潔舒適。
程陽升走後,研究室裡沈默了一會,接下來眾人不約而同地起身來到俞木桌前,想看看那張紙條上究竟寫了什麼。
“為什麼高中時我的座位總是這麼亂?因為座位一亂,你便會替我整理,我喜歡你替我決定每個東西該擺在哪裡的感覺。小雞婆,我愛你。”

第64章

就在程陽升的紙條狠狠朝眾人秀了一把恩愛時,程陽升已經回到辦公室了。
距離今天的工作開始還有約莫半個小時的時間,這半小時之內他有不少事得做。
環視略顯淩亂的辦公室,程陽升思索自己該先從哪裡下手。
先前他在辦公室裡住了好一陣子,辦公室裡彌漫著頹廢的氣息。這樣子可不能給木木看到,否則木木一定會心疼,木木一心疼他也跟著要難受。
程陽升不想了,決定做多少算多少。
他拎著垃圾桶到處撿垃圾,把不該被木木看見的東西全部銷毀。處理完垃圾,他打算把辦公桌清理乾淨,這樣中午時候木木要是來辦公室裡休息,木木也能夠有個乾淨的位置。
程陽升想將桌面的東西收進抽屜,然而就當他打開抽屜時,他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抽屜裡堆著一把碎紙。他撿起其中一片碎紙,忍不住用指尖反覆摩娑著。
這是產檢時寶寶的照片,原本放在桌上的相框裡,後來被他撕成了兩半。再後來他仍不解氣,又再將那兩半撕成了無數碎片。
那時他的心情很複雜,既恨自己和俞本有了孩子,同時心裡又捨不得這個孩子。那段他忘記一切痛苦時的日子裡,他無數次渴望著這個孩子出生,他能夠與木木一同照顧孩子。可儘管如此,對俞本的,對自己的,他終究用恨意壓下了其他情緒,不僅撕碎了照片,更希望那時的木木能夠處理掉孩子。
如今回想起當初的自己,程陽升只覺得自己冷漠得近乎殘酷。明明這麼好的愛人,這麼好的孩子,他怎麼能夠那樣做?
木木肯定不會怪他,可他的內心深處終究原諒不了自己。
“寶寶對不起……”程陽升抹布一扔,將那些紙片全拿了出來。他再也顧不上打掃,埋頭便開始試著將那些碎片重新組合起來。
當時他為了洩憤,每張紙片都撕得只有指甲大小,那一把估計有個一兩百來張,不知道得拼到什麼時候。但他不管了,他只想要把寶寶的照片全拼起來。
拼了一陣子,該走了,程陽升依依不捨地趕去工作。
中午休息時候,程陽升也不想吃飯了,匆匆又跑回辦公室拼他的紙片。
要拼出這些紙片的難度可遠遠超過拼圖,拼圖還有個圖案和邏輯能夠判斷,但這照片裡的東西只是一團不成人型的小胎兒,連顏色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可程陽升不怕花時間,這是他的孩子,他早看這張照片看了無數遍,哪個角落是什麼樣子他記得清清楚楚。
午休時間程陽升不敢休息片刻,一直到下個行程快趕不上時才放下手上的紙片。
下午的工作時間較長,又是需要大量操作的訓練活,程陽升結束工作時滿身大汗,忍不住把軍服脫了,只穿著底下的黑背心。
他看了眼時鐘,還有一個小時下班,今天已經沒有其他行程了,他能繼續拼他的紙片直到下班。不過下班時候得準時回家,依照他的進度可能還得拼到明天……
“學長。”正當程陽升準備回辦公室時,他聽見陳新喊他。回過頭,陳新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前兩天要不是有陳新保持冷靜,今天他和木木不知會是什麼關係。一想到之前他還想揍陳新,程陽升不禁不好意思。
“下班了?”
“還沒,不過沒事了。”
“去我那裡坐坐?”
陳新沒有回答,只是跟著程陽升走。
程陽升將陳新領回辦公室,給陳新倒了杯水,自己則是回到座位上繼續拼他的紙片。他拿著張紙片試著找出那張紙片該放在什麼位置,一邊說道:“謝謝你們,要是沒有你們我一定會搞砸了。”
陳新應了聲,低頭看著水杯,說道:“小乖把寶寶接回去了,現在寶寶很健康,你有空就去看看。”
“過兩天就去,回頭請你們吃飯。”
“那你記得通知俞本,讓他……”
程陽升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和陳新說過木木的事情,陳新肯定還以為木木現在就是俞本。他趕緊放下手上的東西,坐著椅子滑到陳新前面,興奮地道:“我們現在又住一起了。”
陳新皺眉。
“還睡同一張床上!”
陳新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想看他是不是發燒了。
程陽升抓住陳新的手,激動道:“那個人不是俞本,就是木木!木木他回來了!”
陳新一臉“你逗我”的表情看著程陽升。
程陽升完全能懂陳新現在在想些什麼,想當初俞木和他說自己就是木木時,他也覺得俞木彷佛在逗他笑。
“聽起來很玄,但你眼前的俞本真的已經不是原本那個俞本了,是木木,木木的靈魂進到俞本的身體裡。”程陽升把自己如何發現的過程全說給陳新聽,他不敢指望陳新一時三刻能相信,但就像木木相信他總有一天會相信自己一樣,他會不斷說服陳新,因為他想要這個世界多一點人知道木木……
“太好了。”陳新點頭,難得露出了點笑容,“那下次帶木木學長一起來看寶寶,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們。”
陳新不懷疑,這下換程陽升懷疑了。
“你就這麼信了?”
“是。”
“你該不會是為了安慰我才說相信吧?”
“沒有。”
程陽升狐疑地看陳新,陳新也看了他一眼,說道:“我本來就覺得最近的俞本不太一樣,很像木木學長,你不覺得嗎?”
“……那你怎麼不說。”
“我說了你會信嗎?我不想刺激你。”
“哦。”
程陽升消沈了,心想自己可能是所有人當中最蠢的那一個,狗蠢,人也蠢。別人都覺得不對了,只有他一個人傻呼呼地在那堅持。
木木說他那叫忠犬性格,他知道木木只是安慰他,他那明明是笨狗性格。
程陽升的尾巴垂下來了,憂鬱地癱在椅子上不想動。
陳新戳了他兩下,看他沒反應,便道:“話說……昨天小乖給我看個東西,你想看嗎?”
“你兒子的照片?”
“不是,不過待會也會給你看。”陳新開始得意地笑,“小孩子真的長得好快,現在又比前幾天給你看的時候可愛多了……”
“行!”程陽升趕緊打斷陳新,陳新原先一個好好的冷酷面癱,自從有了愛人和孩子之後,只要一提起他喜歡的東西就能說個沒完沒了。程陽升道:“你要給我看什麼快點拿來,我還有事情要忙,待會還要回家陪木木。”
“是關於木木學長的事情。”陳新低頭在自己的通訊器上頭點著,“是小乖發現的。前幾天我把你們的事情詳細和小乖說了,那時候小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認識的一個人,那個人的故事和你們的故事很像……”
陳新走了,那一天程陽升果真沒有拼完他的紙片。
下班前的半個小時裡,程陽升在辦公室裡哭得喘不過氣來,最後給自己打了一針鎮定劑才能勉強離開辦公室。
陳新給他看了木木以前寫過的文章,他光是看了開頭就受不了。
那時候他成天打木木,但木木竟然還能記著他們的事情,而且向大家說自己有個特別好的未婚夫。
就連在網路裡木木也要疼他為他說話,他究竟是何德何能可以有個這麼好的愛人……
他也看了木木寫他們婚後的片段。
那些日子明明他將木木視為隱形人一樣不理不睬,可木木卻說能和他結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還有木木懷孕後的日子,木木寫他如何溫柔體貼,又在吵架時如何道歉,似乎他從未離開木木……
木木的筆名就叫小雞婆,有人問他為什麼叫小雞婆,他說自己也不曉得,只是感覺這名字很親切,念起來就像是最親昵的人之間才會有的稱呼。
那時俞木什麼都記不起來,但過去他與程陽升發生的種種卻深深刻在他的靈魂深處,就如同他對程陽升的愛戀一樣從未消失。
程陽升又是難過又是開心,他的木木果真從頭到尾都喜歡他,他的木木最好了。
他注意到不久前文章又更新了,點開來看,正好寫故事裡的主角生病了,伴侶獨自去上班。下班時帶了主角最喜歡的東西回去……什麼東西俞木沒寫清楚,只說主角很開心。
程陽升看著那一章,心底突然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了。
反覆地自責沒意思,他還不如想盡辦法對木木好。

第65章

程陽升去上班了,俞木獨自在家。
現在他仍算是半個病人,理應好好休息,程陽升也希望他最好能夠一路睡到下午。然而他實在閒不住,吃過程陽升準備的早飯後,睡到十點多便睡不著了。
樓下小短腿和鹵豆腐正一起玩狗布偶,見他下樓雙雙圍過來又跳又蹭地求撫摸。
他挨個摸頭,說道:“你們先玩,一會我再來陪你們。”
俞木不只睡不著,還閒不住,先是安排家務機器人去打掃,再是開始收拾好一陣子沒收拾的屋子。
和程陽升分開的那段日子裡他光是自己的身體都處理不好,實在沒多餘的體力再去收拾屋子。他原本就不是多注重整潔的人,因此一段時間下來,家裡實在淩亂不少。自己獨居時還沒太大感覺,程陽升一回來他就覺得不好意思了,自己竟然把家里弄成這樣。
俞木打算趁著程陽升不在時趕緊把屋子收拾好,否則以後他也沒臉對程陽升管東管西。
家務機器人打掃的同時,俞木將客廳茶几上的雜物收拾好,沙發上的抱枕也重新擺過一次。客廳大致好了,他到廚房去看了眼。廚房倒是不用整理,程陽升做飯後習慣收拾,因此顯得很乾淨。
俞木又回二樓臥室去,將衣櫃裡堆得亂七八糟的衣服全抱出來重新疊過。平日他的衣著很簡單,在家不是穿著方便活動的運動服就是穿睡衣,而大部分時候出門是為了上班,因此出門時他也只是穿著軍服。
他拿出兩套軍服出來燙。軍服這東西皺了難看,穿上前一定得好好燙過。以前家裡的軍服總由程陽升來燙,程陽升走後俞木總是只有草草燙過,有時趕著上班甚至會直接穿著昨天隨手脫到一邊的軍服就走。
現在回想起來,俞木發覺自己雖然號稱小雞婆,但在兩人的過程中他多半隻出張嘴發號司令,真正做事的還是程陽升。
程陽升特別聽話,他說什麼就做什麼,更多時候他什麼也不必說程陽升便能把事情處理得無比妥當。無論是做飯、打掃、洗衣服燙衣服、開車,這些程陽升都一手包辦了。
俞木想到這裡不禁捏一把冷汗,幸好他遇上的是程陽升這麼好的人,否則他這種廢材不知得被多少人嫌棄了,就像是弟弟老愛罵他廢物一樣……
一想到弟弟,俞木不自覺地停下動作,看著軍服上繡著的“俞本”兩字發呆。他該不該讓爸媽知道弟弟已經沒了,現在這個叫做俞本的人其實是俞木?
爸媽這麼疼弟弟,要是知道弟弟已經沒了那該有多難過,絕對不能再像現在一樣自信悠哉……而且要是弟弟完完全全沒了爸媽可能還能接受,可現在卻是他不明不白地住在弟弟的身體裡,用著弟弟的身體快活地生活。
俞木當然想過沖到爸媽面前,得意地告訴他們現在他回來了,他們最心愛的俞本沒了,這是當初他們偏愛俞本的報!但這樣的念頭也只出現過短短一瞬間,因為這不是他想要的,他從以前就不是個愛報復的人。
一直以來他真心想要的,終究是爸媽能夠好好看著他,他要的不多,這樣就夠了……
他對愛情需求無度,因為程陽升從一開始便將自己的所有奉獻給他,他不想,也不甘願自己少了那份愛的一絲一毫,他願意花時間花心思去守著程陽升;但親情不同,他從父母那裡得來的情感殘破不堪,就算父母加諸在弟弟身上的愛多得溢出來也不會有一點一滴降恩在他身上。
他知道自己可笑,明明沒從父母那嘗過多少親情,卻將那點不該屬於他的東西視為珍寶。他欺善怕惡,要程陽升一輩子陪他,甚至一輩子不夠,還想要來生繼續霸佔著這個人;然而面對他的父母,他卻是卑弓屈膝地,渴求他們賞一點,不敢奢求,只要求多看他一眼。
這世上多的是人從不希罕親情,可他一個父母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的人卻如此期盼著親情,上一生低聲下氣著也想討父母歡心,這一生終於有機會報復了,卻只想用俞本的身體去騙來一點親情嘗嘗滋味。
他不該這樣……都死過一遍了,不該再執著了……
晚上六點半,程陽升回來了。
俞木把家裡收拾過,寫了點文,也和鹵豆腐他們玩過了,正躺在沙發上看著漫畫等程陽升。
“木木!”程陽升提著兩大袋東西回來,一看到俞木便東西一扔,飛撲到俞木身上又蹭又舔,不像是一個剛下班的人,倒像是一條終於盼到主人下班回家的大狗。
“乖!你乖!”俞木被他蹭得癢,一邊笑一邊摸他的頭哄他,“今天怎麼這麼黏人?”
“因為我想你!”程大狗雙眼閃亮地看著俞木,尾巴搖個不停,“不想上班只想回來和你待在一起!”
“以前你自己一個上班還不是好好的?”俞木說完才想起來以前的程陽升也是一樣。那時他還在讀書,下課時間比程陽升下班時間早,總會去軍部外等著程陽升。程陽升每次一看到他站在外頭,便會飛奔而來,就像是迷路好久終於找到主人的大狗一般,弄得俞木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老想著自己要是也能去軍部上班就好了,即使上班時候程陽升也能看見他。想到這裡俞木心疼地親了程陽升幾下,說道:“過兩天我就回去了,別緊張。”
被親了臉的程陽升癱在俞木懷裡一臉享受,好一會才突然跳起來,興奮道:“我給你買了東西!”
俞木看程陽升把那兩個大袋子拿到沙發邊,問道:“又買了什麼東西?沒亂買東西吧?”
程陽升從以前就有亂買東西的壞習慣,這一點無論俞木如何糾正也糾正不來,因此一聽到程陽升又買東西了難免緊張。
“才沒亂買東西,都是你喜歡的。”程陽升開始掏袋子,獻寶似地拿出他剛才買的東西。他先拿出了一疊漫畫,說道:“這三年出的,我知道你還沒買。”
是俞木一直在追的漫畫,俞木接過那一大疊漫畫,笑道:“我走後你自己都沒買來看嗎?”
“想你的時候買過一集,但沒心情看,就沒再買了。”程陽升若無其事地笑笑,又拿出了一袋麵包,“你的牛奶麵包,很久沒吃了對吧?”
“麵包!”俞木趕緊接過袋子,迫不及待先聞了幾下,果然撲鼻而來的是他最熟悉的香味,程陽升特地去了他最愛的麵包店給他買了這些牛奶麵包。在遇到程陽升之前,他的零用錢有好大一部份拿來買麵包,這麵包不止好吃,而且份量多,肚子餓的時候吃上一個便能滿足,他就算冒著被爸媽發現的風險也會買。
一想到他與程陽升見面的那一天,他正是給了程陽升這麵包,俞木不禁笑了起來。程陽升知道他在想什麼,笑道:“我們的定情信物。”
“好廉價的定情信物。”
“才不,從那時候開始你給我的印象就是帶著牛奶味的好人,特別迷人。”
“那時候你動不動就想找我麻煩。”
“要不是這樣你又怎麼肯管我?”程陽升耍賴地在俞木臉上親了下,繼續掏他的袋子。這回他掏出了好幾袋子菜來,他把菜放到一邊,說道:“待會給你做你愛吃的菜,你先吃麵包墊墊胃。”
“今天怎麼突然想買我喜歡的東西了?是不是幹了什麼壞事想要討好我?”俞木笑著伸手去揉程陽升的臉,“坦白從寬。”
“嗚……”程陽升被揉得話都說不清,含糊地回道,“就想讓你開心而已。”
“你這麼乖是不是想讓我親你?”
程陽升趕緊點頭,被揉得嘟起來的嘴嘟得更高,求表揚求親親。俞木被他那蠢樣子狠狠戳中,毫不留情地狠狠親住他。
親了好一會,程陽升抱著俞木,紅著臉笑道:“過幾天你生日,上次給你過生日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反正那天是週末,我們能好好慶祝一下,你說好不好?”
俞木被他抱著,點頭回道:“當然好,以後每一年都要和你一起過。不過那天可能得回家一趟,今天我和爸媽說好了那天會回去。”
一想到俞家夫婦,程陽升就不好了,問道:“回去做什麼?和他們沒什麼好說的,讓他們自己想辦法給俞本過生日去,這世上現在只有木木,沒有什麼俞本了!沒有!”
“你乖啊。”俞木被程陽升那激動的樣子逗笑了,“我沒要讓你回去,你讓我和他們一起吃頓午飯就好,下午到晚上隨你折騰。”
“不要!”
“頂多兩小時而已,你想我一下就過了。”
程陽升鬱悶,成為一條黯淡的狗。
俞木知道程陽升是心疼他,心疼他上輩子當個好孩子還不夠,這輩子連俞本的份也攬了下來,還想去討爸媽開心。
但他知道自己非去不可,這一次去無非是想讓自己今後斷了念頭,不要再為了親情而有半分難受。
他只想去問爸媽最後一個問題。

第66章

又過了幾天,俞木回去上班了。
俞木知道那天不少人目睹他狼狽的樣子,其中也有他的同事們。一想到同事們全看見了,他難免尷尬。不過他畢竟是個心大的人,出門前尷尬了一陣,出門後坐上車便忘了這些,只顧著和程陽升東扯西扯。
今天的程陽升看起來特別興奮,似乎正期待著什麼。
“你今天怎麼了?笑成這樣。”俞木走在程陽升身邊,兩人正要進入機甲部大樓。
“想到你要和我一起上班就開心。”程陽升搖頭晃腦地,也不顧旁人的目光,牽著俞木的手便笑,看起來十分傻,“想調去你研究室,那裡還缺人嗎?”
“缺,當然缺,就缺你這大笨狗。”俞木的公事包被程陽升拿著,因此空著一隻手。他伸出那只手摸了程陽升的臉頰一把,又隨手替他撥了撥頭髮。
心愛的木木替他整理頭髮!程陽升得意地搖尾巴。他牽著俞木的手走進電梯,說道:“以後不許再去走樓梯了,危險。”
俞木隨口應了聲,又道:“可是我喜歡,以後小心一點就是了。”
木木不聽話!程陽升特想掐俞木屁股。然而此時他們還在電梯裡,程陽升知道旁邊幾個搭電梯的人都是俞木的同事,因此沒捨得掐,只是哼了幾聲,回道:“那以後我陪你走,再也不能自己一個人去。”
俞木又應了一聲,根本沒去注意身邊的人都是誰,更沒注意到那些人用著如何懷疑的眼神看著他們。
到了研究室的樓層,程陽升牽著俞木進研究室。
俞木恍惚之間覺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幾個月前,那時候程陽升每天都像今日這般牽著他的手進來。不同的是,那時候他總擔心著程陽升隨時要清醒,提心吊膽地過日子;可如今他再也不必擔心了,此時的程陽升神智清醒地喜歡著他。
想到這裡俞木就笑,覺得他家陽陽今天特別帥。
“登登!”程陽升帶著俞木來到俞木的座位前,得意地挺起胸膛,想讓他家木木看看他的勞動成果。前兩天他佈置過一回,但昨天他怕又落了灰,於是下班前又來打掃了一遍,確保今天木木能看見最完美的樣子。
俞木從剛才開始都把注意力放在程陽升身上,沒留心自己的座位。這下他看程陽升一臉神氣,才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座位。
這一看,俞木的笑容完全藏不住,直接笑出了聲。他看著整齊的桌面和鋪著坐墊的椅子,確定自己離開前的座位不是這樣,那時的座位明明很淩亂……他笑著轉頭看程陽升,程陽升也正笑著,拉開椅子朝他比了個“請坐”的手勢。
俞木一坐下,程陽升便替他將公事包放好,接著蹲下來要替他脫鞋子。
“這我自己來就行了!”在眾人面前這樣秀恩愛還是有點不好意思,俞木忙想抽回腳。
“別動。”然而程陽升不放手,抓著他的腳踝便替他脫下鞋子,又拿了放在桌子底下的拖鞋替他穿上,“穿拖鞋比穿皮鞋舒服,以後上班時我都替你換鞋子。”
俞木知道程陽升這是竭盡所能地想對他好,想以此來彌補先前的種種。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心疼,輕輕拍了拍程陽升的頭說道:“你去上班,中午我們再一起吃飯。”
被男神拍了頭的程大狗搖著尾巴一蹦一跳地走了,只差沒汪嗚個幾聲。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興奮地坐到椅子上轉了一圈,接著朝桌上的兩張相片大聲問好。
“木木早寶寶早。”問好還不夠,他忍不住又把照片拿來各親了幾口,“寶寶他爹要認真工作賺錢養家了!”
那兩張照片裡,其中一張是俞木十八歲時的照片。那天是俞木的生日,他們買了一個小小的蛋糕在房間裡慶祝,照片中的俞木手上還拿著吃了一半的蛋糕,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那時他們還是少年,買不起什麼貴重禮物,程陽升記得自己給俞木做了一張大卡片,裡頭寫滿了字,甚至空位不夠寫還又多夾了一張紙進去。除了卡片,他還附了一張哨兵學校正取第三名的通知書做為禮物。
另外一張照片則是寶寶的照片。那張被撕成碎片的照片已經全黏上了,雖看得出明顯的修補痕跡,但也能看出程陽升花了多少心思才把照片修補到如今這個程度。
胎兒很小,小到就連心臟都只是小小的一個點。然而當初照片上的那個小點不見了,此時在那個空下來的位置上是程陽升親手畫上的,一顆小小紅紅的愛心。
那時照片撕得太碎,幾張碎片早已不知蹤影,程陽升翻遍了辦公室也找不回那幾張碎片,因此只能硬著頭皮用拙劣的畫技來畫出自己的寶寶。
程陽升將照片放回去,滿足地看著那兩張照片笑,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幹勁。
他再也不會哭哭啼啼了,過去的事情已成過去,如今的他要全心全意地為了這兩個人好好活著。
至此,俞木和程陽升吵架的八卦徹底消失了,眾人都目睹到他倆的感情不只是好,還是好得要滴出糖流出蜜來的那種好,就像一對熱烈中的小情人似的。
不久,俞木的生日到了。
今年的生日對他來說別具意義,是他重生後的第一個生日,也是他活在俞本身體裡的第一年。
生日當天正好是假日,他和程陽升在床上賴床了許久才起來。他看得出來程陽升很不願意他回家去,然而他非回去一趟不可。
早上十點,程陽升送他回家,他讓程陽升先回他們自己家裡去,約好下午再一起出門。
上一次回家是他想起自己是誰的時候,距離現在又過了幾個月,俞木看著幾個月沒見的家門,對家的緊張與恐懼再次浮出。
從小學開始,俞木每天放學回家都得接受父母質問:今天身體有沒有什麼變化?有沒有感受到精神力?為什麼弟弟早就成為嚮導了,你卻沒有一點反應,你難道不能向弟弟學習嗎?你為什麼不努力?
他怎麼會不努力?他每天乖乖吃父母給他的藥,讀好多能力者啟蒙書籍,還上了好多課,但他終究只是一個普通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註定是一個普通人。
他也想要爸爸媽媽問他今天開不開心,也想要被摸著頭稱讚。
考試他又考了一百分,老師說他是好孩子,還給了他獎品。但是他不想要獎品,他只想要爸爸媽媽說:“木木的確是個好孩子。”
他不曉得這樣的願望是不是太過貪心,貪心得爸媽早看出他的企圖,但他真的好想要被稱讚一次,就一次。
又過了幾年,他知道自己當初的願望確實貪心了。
一開始父母還會期盼他有朝一日成為能力者,然而隨著他的年齡越來越大,成為能力者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他連被質問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就像是一個不能見光的陰暗生物,無聲無息地活在那棟屋子裡,自己朝自己笑,自己逗自己開心。
什麼稱讚什麼鼓勵都是奢求,他能被記住就不錯了。
有時他會想起四五歲時的事情,那些的記憶已經模糊成幾個零碎的片段,但他清楚,在那些片段當中,他的爸爸媽媽仍很疼他。
他還記得媽媽身上的香味,記得爸爸將他抱起來時的高度,還有生日時拿到的小鼠布偶。
但那些都成回憶了,就連小鼠布偶也沒了,有一次媽媽生氣,把小鼠玩偶扔到垃圾桶裡了。媽媽說他不是好孩子,不能玩玩具了,無論他怎麼求媽媽,媽媽還是把小鼠扔到垃圾桶了……
再過一年俞木就三十了,但此時的他彷佛回到了七八歲,還是那個害怕父母生氣的小孩。
“你怎麼還不進來?”大門被打開,門後是滿臉笑容的華珍。
俞木這才回過神來,恍惚地走進家裡。
雖然是生日,但家裡並沒有特別佈置過,只是餐桌裡擺滿了一整桌的菜。俞木一看就知道那些都是媽媽親手煮的,和機器人做出來的飯菜不一樣。
弟弟一定不稀罕媽媽親手煮的飯,但他稀罕。
“你才出院沒多久,先坐下,別站著。”俞建英也下樓了,他看俞木站在餐桌前發呆,便上前來拍了拍俞木的肩膀。
被那麼一拍,俞木嚇了一跳似地回過頭去,看到是俞建英後,他又恍惚地拉了椅子坐下。
爸爸知道他進醫院的事情,爸爸關心他。
俞建英把華珍煮好的湯端到餐桌上,和華珍一起坐下,一家三口的午飯正式開始。
今天是他的生日,滿桌都是俞本愛吃的菜。他們家沒有互相夾菜的習慣,但華珍反覆叫他吃這吃那,和夾菜幾乎是一個意思。
“本本你多吃點,看你比前陣子還瘦,是不是陽升沒好好照顧你?”
“他每天做飯給我吃,對我很好。”
“前陣子我和你爸爸太忙所以沒去醫院看你,你別怪爸爸媽媽。”
俞木微微點頭。
俞本喜歡的口味和他不一樣,他不愛吃這些清淡無味的東西,然而只要一想到這是媽媽親手給他做的飯菜,他便又能從這些飯菜當中嘗出過去他所懷念的味道來,吃著吃著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你媽給你買了幾件衣服,我讓她別買,你都多大年紀了自己能買衣服了,但她還是要買,就怕你捨不得花錢。”俞建英道,“我也不知道你缺什麼,所以沒給你準備生日禮物,有想要什麼嗎?爸爸給你買。”
“這樣就夠了,很開心。”
他知道爸媽說出這些話時心裡想著俞本,可他還是忍不住假裝他們心裡想著的人是他,自欺欺人地享受著被疼愛的感覺。
不過儘管他沈溺在這樣的氣氛之中,他的心裡仍很明白,這次回家不是為了享受,他只是要讓自己死心,要讓自己不再為親情而難過。
華珍雖然煮了一桌,但每道的份量都不多,三個人沒一會便吃得差不多了。
俞木看了看時鐘,心想他該問了,問完他就能走了……
“來,生日蛋糕。”
可當俞木正想開口問,華珍卻又突然端出了一個蛋糕。俞木看見那蛋糕,頓時忘了自己想說什麼。那是一個巧克力蛋糕,上頭有用巧克力做成的小城堡,還有各種小動物。
這是俞木小時候最想要的蛋糕,想要的念頭強烈到至今仍無法忘懷。他還記得媽媽牽著他的手進蛋糕店裡,他一眼就看中了這個蛋糕。媽媽說等到他們生日時就買這個,因此他一直等著生日的到來。
然而他還沒等到生日,卻先等到了俞本成為嚮導的事實。
那一年的蛋糕最後由俞本決定,和當初說好的不一樣。但他知道爸爸媽媽不開心,所以也沒有吵,只是想著明年,明年一定要買這個……最後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現在終於等到了。
“你小時候是不是說過想要這個蛋糕?這兩天突然想到,所以給你買了。”華珍把蛋糕擺在俞木面前,“是這個對吧?”
俞木先是點頭,再是搖頭。
華珍沒注意到俞木的不對勁,給他點上蠟燭,一邊說道:“可以許願了。”
許願?俞木已經不懂得如何在父母面前許願了。他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父母。
“怎麼了?”俞建英問,“不喜歡這個蛋糕嗎?”
他怎麼會不喜歡這個蛋糕?他從小就喜歡,每次路過蛋糕店時都要看上許久,幻想有一天爸爸媽媽能給他買……
“喜歡這個蛋糕的不是我,是俞木。”俞木的眼神近乎絕望,“你們還記得俞木嗎?”
沒人吹熄的蠟燭兀自燃燒著,蠟燭的頂端已燒成蠟油,緩緩流下,又在蠟燭上凝結。
俞家夫婦沒有回答。
俞木原本還有那一絲期待,如今期待隨著他們的沈默而熄滅。
他們怎麼可能還會記得俞木的存在,他們早就忘了他,無論他是死是活……
“你們忘了俞木了。”俞木不想再待在這裡了,他早該知道現實,當初不必特意來這裡親自證實,“今天明明也是他的生日……”
然而就在俞木想離開時,華珍卻笑了,笑道:“原來這個蛋糕是木木想要的,媽媽記糊塗了。”
華珍又道:“前兩天才夢到了木木,沒想到一不小心就買了他喜歡的蛋糕。本本不介意吧?介意的話媽媽再去給你換個蛋糕。”
俞木搖頭,低聲問:“……你夢到什麼了?”
“夢到什麼?”華珍抬起頭,看著俞木背後的牆,依舊笑著,“夢到他和我說他現在過得很好,不要再想他了。”
“你真的想過他嗎……”
華珍沒有回答,只是起身離開,過了一會才回來。她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東西,俞木一看,心臟狠狠地一縮。
“前陣子看到有人在賣這個布偶,要是早幾年看到就好了。”華珍道,“我也不知道他後來還記不記得這個,以前還小的時候老跟我哭他的小鼠沒了,我想回去買但早賣完了。”
那是他的小鼠布偶。
俞木伸手接過那個布偶,紅著眼看著。原來小短腿是這麼來的,他的小鼠布偶長得和小短腿一模一樣……
俞建英也掏出皮夾,從皮夾的夾層裡拿出一張相片。他先是看了看相片,再遞給了俞木,語氣中帶著懷念地道:“你哥和你不一樣,他愛笑,從小時候就愛笑。”
照片中是四五歲的俞木,俞木抱著爸爸的手,躲在爸爸懷裡笑得很開心。
此時俞建英又拿出一張照片,俞木還以為那是他小時候的照片,然而一看,竟然不是。
那是他大學畢業時的照片。
“你哥大學時也是第一名畢業的,成績比你還好。”俞建英抬頭看他,“都這麼大了,不會再嫉妒爸爸稱讚哥哥了吧?”
在俞木的記憶中,他大學畢業時只有程陽升和奶奶參加了,他的爸媽並沒有到。然而照片中的他穿著學士服,正站在講臺上領獎。
俞木不想去猜照片是怎麼來的,他願意相信這張照片是爸爸親手給他拍的。
“木木是一個好孩子。”
俞木終究沒忍住,低著頭哭了。這樣就夠了,他已經滿足了。
活在俞木心中那個小小的孩子不哭了,他正被爸爸媽媽抱在懷裡,今天爸爸媽媽稱讚他是一個好孩子……這樣就夠了,他要的僅僅如此,自此之後,他別無所求。
俞木吹熄蠟燭,蠟油終於不再滴下,無聲無息地從滾燙的熱液凝固成斑駁而堅硬的蠟淚。
他沒有許下任何願望,因為他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吃了一塊蛋糕後,俞木走了。
臨走前他不顧父母的訝異,上前抱了抱他們。
“我走了。”俞木朝他們笑,“你們保重,別擔心我。”
俞家夫婦看著俞木轉身離去的背影,突然間有種強烈的感受,感覺面前的人不是俞本。剛剛的那個笑容,分明只會在木木臉上看見。
華珍回想方才俞木的種種神態,心中生起了一個她也不敢細想的念頭。然而那個念頭已經超乎常理,根本不可能成真,她以此說服自己,轉身回到廚房去收拾。
木木早就死了,她親眼看著長子下葬,木木不會再回來了。
她將俞木用過的碗筷收到一邊,心想這個孩子真的長大了,以前從不愛把碗裡的飯粒吃乾淨,今天倒是吃得一乾二淨。
她捧著碗正要走,走了幾步卻又停下,猛地回過頭來看著剛才俞木所坐的座位。那不是俞本的位置,今天俞本坐在了俞木的座位上。
稍稍壓下的猜測再次浮出,華珍的手忍不住顫抖了起來。她該用精神力去試嗎,她是不是該確認……
然而她又想起了孩子臨走前的笑容,那個笑容看起來很幸福,以前從未在俞本臉上看過。
夠了,這樣就夠了……

第67章 完結

那日離開父母家後,俞木感覺自己是真正重新活過來了。
他走出前世糾纏他一輩子的難題,如今想起過去種種,已經能夠如同看待其他事情一般不放在心上。
現在的他只需要專注眼前的生活就夠了,工作、戀愛、等待孩子的出生,他的生活充滿了希望……
“這費用也太高了吧!”俞木看著帳單,臉已經白了,“還要不要人活?”
“你們的情況比較特殊一點,當然價錢和平常人不一樣。”亞斯培生育的總裁齊裡格將自己的一雙大長腿架在辦公桌上,輕輕晃著穿在腳上的小熊拖鞋。他的表情看起來一如往常的和藹可親,然而他方才交給俞木的帳單一點也不親切。
“特別到價錢比房子還高?這都比市價高十倍了!”俞木滿頭問號,心大如他看到這個價錢也不淡定了。
坐在俞木旁邊的程陽升癱在沙發上,覺得狗生再無希望,下半輩子都得過上和陳新一樣還錢的日子了,只是陳新還的是房貸,他們還的是生育公司的費用。
他們今天來亞斯培看寶寶,還帶了小短腿和鹵豆腐一起來。
齊裡格的精神獸是一隻小小的熊貓,名叫胖胖。此時胖胖正和小短腿一起玩小短腿的狗布偶,兩隻小動物友好地玩在一塊,偶爾還要抱在一起滾個幾圈,絲毫沒有察覺到人類之間緊張的氣氛。
倒是一旁的鹵豆腐和普羅米修士已經快打起來了,它們都想加入遊戲,然而卻不約而同地覺得對方那龐大的體型會傷害到自家小夥伴,因此攔著不讓對方向前,攔著攔著,普羅米修士開始啄鹵豆腐的頭,鹵豆腐也試圖去咬普羅米修士的翅膀。
另一邊,陳新坐在程陽升旁邊,低頭擺弄著一個小機器人,似乎不打算加入他們的談話。
程陽升看他那悠哉的樣子就想炸毛,這小子自己當初說好會打折,結果現在那是什麼價錢!
“喂!”程陽升踩住陳新的腳,“說好的打折呢?”
陳新抽回腳,把腿盤到沙發上不給踩,冷淡道:“打折了,九九折。”
“打九九折還乾脆不打折!”
“那我讓小乖給你算原價?”
程陽升想踩陳新又踩不到,氣得牙癢,轉頭撲進俞木懷裡找安慰。
俞木一手攬著程陽升,一手摸著程陽升的頭髮,心想這傢伙真可愛。
方才俞木被價錢給嚇了一跳,然而幾分鐘後的現在已經平復了心情。他心想,貴就貴,要不是陳新與齊裡格的幫忙,說不定寶寶早就沒了。而且不說寶寶,當初多虧陳新一直留意著程陽升的狀況,否則程陽升可能早被自己搞殘了,不可能像現在一樣活蹦亂跳。因此這價錢雖貴,但現在俞木心甘情願。
“陽陽你乖。”俞木戳了下程陽升的臉,“他們幫了我們這麼多,這錢花的值得。”
程陽升看他不糾結了,心想這果然是他家木木,這種大事都能不糾結。然而他還是不甘心,嗷嗷叫著要俞木繼續給他順毛。
俞木笑著緊緊抱住他。
坐在同一張沙發上的陳新覺得自己很突兀,默默起身也找自家小乖求抱抱去。
各自膩歪了一陣,齊裡格將陳新踹到一邊去,端正了身體嚴肅道:“小雞婆大大,請問你真的沒察覺到我在開玩笑嗎?”
俞木滿頭問號。他已經知道熊貓大俠就是齊裡格的事實,但他不明白齊裡格現在是什麼意思。
齊裡格扶額壞笑,說道:“那價錢怎麼會是真的?我自己都覺得貴,能抵我一年薪水了。”
“所以是開玩笑的?”
“開玩笑的,我沒打算收你們的錢。”
“那怎麼行!”
“你是大大,我是你的小粉絲,小粉絲向大大表示愛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齊裡格笑道,“大大你不讓我抱你大腿嗎?”
俞木趕緊婉拒齊裡格的好意,他和程陽升還是有點積蓄,他不喜歡占別人便宜。
兩人你來我往了好一陣,最終俞木仍是贏了,但齊裡格堅持替自家大大打七折,並說好以後寶寶出生,寶寶得常常來陪他們家兒子玩。
他們臨走前又去看了一次寶寶。俞木還記得寶寶剛住進機械子宮時好小好小,如今長大了不少,但在他眼中看來還是小得令人心疼。
“陽陽。”俞木依依不捨地看著機械子宮裡的寶寶,“我喜歡我們的寶寶。”
程陽升趴在機械子宮前早已熱淚盈框,點著頭道:“我也好喜歡寶寶,好神奇的感覺……”
“你說寶寶會不會是俞本來投胎的?”俞木認真道。
“……”程陽升瞬間打了個冷顫,“你能別說鬼故事嗎?”
看過寶寶不久後的某一天,程陽升終於升階了,先前積累下來的功績使他升上了少將。
以前他還曾經埋怨過,為什麼最辛苦的任務他都完成了,上頭卻遲遲不給他升階,但那日他看著台下俞木驕傲的神情,他覺得升階來得正好。
他在最幸福的時候讓最愛的人感到驕傲,沒有什麼比這個還令人開心。
又不久後的某一天,程陽升看著他們的結婚證,突然想起一件大事。
“木木!”程陽升急匆匆跑到俞木面前,“不好了!”
俞木正抱著小短腿看漫畫,看他跑得這麼快,笑道:“什麼事這麼急?”
“我們得趕緊去度蜜月!”
“度蜜月?”
“我們結婚那天不是領到一筆專門度蜜月的獎金嗎?那是有期限的!”
俞木想起來了,他想起那天他和殺氣騰騰的程陽升去結婚,正好得到一筆政府提供的蜜月交通費。那時程陽升隨便唬弄他一把,他幾乎都要忘了有這回事。俞木笑道:“你不是帶我去蛋糕店門口拍了張照充當旅遊證明了嗎?”
“不行!”程陽升好急,“那不算,那時候我還以為你是俞本,我才不要和那傢伙去度蜜月!”
程陽升那時的確只是逗逗俞本,既不想要和俞本去度蜜月,也不想要去領那筆錢,只打算等到期限到了那筆錢自動退回去。然而現在不同了,他好想要心愛的木木滿世界遛他!他要度蜜月!
程陽升趴在俞木腿邊,捏了捏俞木的小腿,又捏了捏小短腿的小尾巴,說道:“升階後能夠放假,之前也積了一些假能休……而且你也知道,寶寶再過兩個月就要出生了,之後我們就沒機會了。”
“你說的很有道理。”俞木開始思考。
“我也這麼覺得!”程陽升爬到俞木身上,按著俞木就是一頓親,不給俞木空閒來拒絕他。
俞木被他親得臉紅,抹了抹嘴說道:“我沒說不去,我只是在想什麼時候去比較好,你別打斷我。”
“過兩天就去!”
“太趕了。”
“那就再過兩天!”
說到這,程陽升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說道:“下星期一是你的祭日,我得去給你掃墓,還是過了那天再去吧。”
俞木怕他又想東想西,便拉著他的手說道:“我現在活得好好的,那裡就別管了。”
“這不一樣。”程陽升搖頭,“我想換個心情去那裡。”
過去他在那獨自悲傷,如今他不再孤單,他想開開心心地去一回,看看過去未曾留心的風景。
俞木的祭日到了,那天一早開始便下著小雨,直至他們帶著行李出門時雨都不見停歇。
俞木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的雨,笑道:“我怎麼覺得我每次倒楣時都會下雨?越倒楣雨下越大。”
程陽升也看了看外頭,說道:“一會就該停了吧,就算不停,等會我們就要度蜜月去了,南方翡翠那裡不常下雨。”
給自己掃墓後去度蜜月,這種體驗可能只有他有過,俞木想到這邊忍不住就想笑。
沒一會,兩人到了墓園。
墓園裡空無一人,綿密的小雨不停下著,程陽升一手撐著傘,一手牽著俞木,帶俞木找到那熟悉的位置。
俞木看見自己的墓碑矗立在那,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畫面中程陽升跪在大雨中,而自己從背後抱著他,正試圖安慰著程陽升……
“你下葬那一天,我不想讓你走。”程陽升指著墓碑前的位置,臉上帶著笑,“後來才知道你一直陪著我,你沒有走。”
“我捨不得。”
他們並肩站在墓碑前,程陽升又指了指旁邊的空地,說道:“以後我葬在那裡,就在你旁邊。”
俞木笑道:“但這裡面沒有我。”
“那我們放同一個棺材。”
俞木轉過頭來看向程陽升,程陽升也正看著他。
上一生俞木先走了,獨留程陽升痛苦著。這一生,他們再捨不得誰先死,倘若有一天,死亡再次降臨,他們會立即追上對方的腳步。
“好。”俞木笑了,“以後我們放同一個棺材,再也沒有人能將我們分開。”
離開墓園時,雨停了,當初長在墓園邊的幾棵樹又綠了。
這一次他們再也沒有違背諾言。
好多好多年後的某一晚,他們一起夢到了少年時代,夢中的他們仍穿著制服坐在教室裡,紅著臉看著坐在鄰桌的愛人,桌子底下,他們的雙手緊緊牽在一起。
就在那一晚,他們一同在睡夢中離開人世,一同踏向生命的下一階段。
誰也沒有先離了誰,他們一直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完了。
三個月,結束了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不只是木木與陽陽的故事,它也是至今我所寫下的所有角色的故事。他們相愛,他們肆無忌憚地歡笑著,但終有一天他們面臨死亡。
一起死去再好不過,但倘若有人先走了,那又會是怎麼樣的世界?小乖先走了,胖新會如何?奶平先走了,桌椅又會如何?這樣的想法在教主時已經稍微寫過,但總覺得還不夠,情緒還不夠濃。
於是陽陽和木木出來承擔這一切,替所有人走過這一遭。
木木是一個不幸的人,但他是一個堅強的人,他帶領自己,帶領陽陽走出陰霾。而陽陽愛哭,但他是最勇敢的人,在愛人死去後一片漆黑的世界裡,咬牙又活了三年。
其實有很多想說,但此時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這不是一個快樂的故事,寫下它時哭了許多次,但也因它獲得了許多寫作上的滿足。
這一篇文尤其感謝大家願意接受我的任性,開文時說好放飛,也確確實實放飛了一次,而你們也無私地包容了我的任性。
謝謝不離不棄的所有人陪我走完這一個故事。
下一篇文會是甜文,還不確定會是什麼樣的故事,前幾天想好一個,今天又變卦了,想寫一個狗的故事,太喜歡小攻的狗樣了。
不確定真正開文的會是什麼,但總之那時候的我會是一條甜瓜。
痣障之後還會有番外,只是因為這兩個星期要期末考了,因此暫時不會更新,有興趣的姑娘先別刪收藏,我大概在6/25時會開始更新番外。
一定會寫到的番外有他們高中時候的糖,還有大家一直關注的俞本的去向,以及最後蜜月之旅(開車),至於其他的看當時的腦洞。
最後再次謝謝大家,謝謝你們的陪伴,我們有緣再見。

tag:狗血 哨兵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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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菜 #-

就讓我美好地停留在前兩部就好(欸,然後隔壁喪病大學真好看

2017/05/28 (Sun) 03:33 | URL | 編輯 | 返信 | 

 #-

這篇也太雷了吧
不過從第一篇萬人迷就覺得作者會寫出這篇不意外.....記得萬人迷裡也有攻因為受有點神經病的情節,雖然不是傷害別人,但是看到還是莫名覺得不太舒服
我不是很喜歡哨兵嚮導這種綁定、如果失去綁定對象就會發神經的設定......

2017/05/29 (Mon) 13:29 | URL | 編輯 | 返信 | 

WTF #-

謝謝書評,謝謝簡介,讓我得以避開這天雷神經病文!這樣可以不用浪費生命了,真不錯!

2017/05/29 (Mon) 20:11 | URL | 編輯 | 返信 | 

 #-

這篇真的很報社XDDD
我還以為這作者只寫甜寵文說…

2017/05/29 (Mon) 21:12 | URL | 編輯 | 返信 | 

夏日 #-

大大振作,小的避雷去~

純經過~~~~~避雷去~~~~~

2017/06/07 (Wed) 19:32 | URL | 編輯 | 返信 | 

老蕭中醫治成標本 #-

大笑經過
家暴113專線文XDDDDD

2017/06/09 (Fri) 15:41 | URL | 編輯 | 返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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