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望美人兮長頸鹿 by芥末君

幫肉乾貼的

美人是個無性戀

  一

  陳匯對李珞珈是標準的一見鍾情。

  1993年夏末,燕園裡熙攘著兩千多名新生。陳匯捏著被汗濕得發皺的通知書,四處尋找計算機專業的報到點。他在炎夏的蟬鳴中迷了路,一路晃悠到了靜園,在一片白牆琉璃瓦里遇到了李珞珈。

  李珞珈樣貌好看,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白皙皮膚像骨瓷一樣,站在樹蔭下溫潤生光。他留著長發,隨意地紮了個馬尾,髮梢在悶熱的微風中偶爾掃到手裡的材料。

  陳匯拐過牆角就看到了這一幕。他本來準備湊上去搭個話問個路的,不知怎麼就忽然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李珞珈,不一會兒便被報完到來參觀的哲學系新生人流擁擠著,遮擋了視線。

  陳匯聽見有人招呼李珞珈就下意識地記住了發音。他心裡默默把這個名字咀嚼了好幾遍,翻來覆去地想是哪幾個字,想著想著,靈機一動找去了哲學系新生榜前,在二十來個名字中間,果然找到了最特別的那一個。

  李珞珈。

  真好聽。

  陳匯用儘自己的高考語文成績想出了一個詞不達意的比喻:好聽得像山巔撲面而來的風。

  新生榜上只有姓名和班級學號,所以直到一周後的宿舍夜談會上,陳匯才知道李珞珈的性別。

  燕大宿舍有吊扇,吱吱呀呀地扇動著熱風,一宿舍六個血氣方剛的新生就在這星月夜裡躺平了聊著略帶鹹濕味道的話題。

  不知誰起了個話頭,說計算機係就沒個好看的姑娘,六個人便各自清點開了見過的女神。

  輪到陳匯了,他挺不好意思地講了真心話:“哲學系的李珞珈……她特別好看。”

  舍長馬飛宇一愣,噗嗤就笑出了聲:“李珞珈?哲學系的系草?”

  陳匯不信:“啊?”

  老三李輝也是海淀的,聞言探出頭來:“李珞珈我認識,隔壁高中保送的,長得確實好看——再好看也沒用啊,是個男的。陳匯你春心錯付啊。”

  陳匯垂死掙扎:“可是他留長發……”

  馬飛宇不屑地撇撇嘴:“哲學系那群怪人,哪天男的穿裙子女的剃光頭我都不奇怪。”

  陳匯就不說話了,盯著上鋪床頂思考了一夜人生。

  陳匯再次見到李珞珈是開學後不久,在圖書館。

  他生來不認路,本來是去借計算機類輔導書的,對著圖書館詳實的路線圖,居然從工學區走到了哲學區,迷茫地站在一排排形式邏輯中間,一扭頭,就看到了李珞珈。

  李珞珈也在找書。

  他微微仰著頭,身邊是一扇木製的拱形窗,夏末秋初的午後陽光透過窗外的爬山虎照進來,他的髮梢泛著碎金,側臉像會發光一樣。

  陳匯完全沒想到會再見到李珞珈。他的心跳忽然急促起來,那聲音太重,他有點懷疑李珞珈都會聽到。

  陳匯猶豫了一會兒,沒捨得立即離開。他蹲下身,隨手從書架上拿了一本作掩飾,邊翻邊深呼吸以平復那莫名其妙的悸動。

  就這樣過了十分鐘,陳彙能感覺到李珞珈仍然站在那裡,這讓他不敢輕舉妄動,連偷偷瞟一眼都不好意思。窗外吹來帶著青藤香氣的熱風,李珞珈的影子投在陳匯身前,襯衫衣角隨風翻動,撩撥著他心頭一點不知名的情緒。

  李珞珈的影子忽然動了,陳匯忍不住屏住呼吸。他聽到了朝他而來的腳步聲,以及一個非常好聽而沉穩的……男聲:

  “不好意思——”

  陳匯下意識回頭,看到李珞珈在一步開外彎著腰看他,嘴角噙著一抹禮貌的笑意向他點點頭,眼神向他蹲著的那排書架示意了一下。

  陳匯頭腦發懵,頓了半拍才意識到是在他這裡蹲得太久礙著別人了。他刷地就臉紅了,慌張地合上手裡根本沒看進去的書塞了回去。

  李珞珈便也蹲下身來,從那一排書架上取了三本書,也包括陳匯之前隨便拿的那本《未來形而上學導論》。他拿著書向陳匯微微一笑,用廣播腔一般十分悅耳的普通話道了謝。

  ——再好看也沒用啊。

  有那麼一瞬間,陳匯腦子裡閃現著李輝的話,然而他根本來不及在意這個。

  直到李珞珈走了,陳匯還像只蘑菇一樣默默地蹲著,一遍一遍回放這稱不上交流的會面:李珞珈笑起來的樣子,真是太好看了。

  之後大半個月陳匯都是失魂落魄的。

  馬飛宇覺得不可思議。他說陳匯啊,這打擊有那麼大嗎?哲學院那群人都那麼裝,就算李珞珈真是個女孩兒你也不能夠啊。

  然後他又果斷地說服了自己,長那麼好看一張臉,一時迷惑也是有的。陳小匯同志別怕別怕啊。

  陳匯就懵懂地點頭。

  他也講不清是不是“一時”迷惑,總之這一時之內,他隱隱約約察覺自己是栽了個徹底。

  二

  陳匯養成了去圖書館蹲點的習慣。

  他記得李珞珈那天借的三本書的書名,每次去都會藉出來,擺在哲學區的館內閱覽桌上,在寫基礎課作業的間隙有一搭沒一搭地翻閱著,被純粹理性繞進了雲裡霧裡。

  哲學區平時人少,只有期末才會有大批學生來借閱馬列複習考試,陳彙的出現就像打破了某種平衡。第一次去自習時,陳匯簡直要被女生們盯著他桌上計算機類參考書的奇異目光給嚇退。

  可是沒辦法啊,他還是想見李珞珈。

  李珞珈有時候會與他共用一張閱覽桌,每到這時候陳匯就會緊張得不敢抬頭。李珞珈禮貌而安靜,陳匯醞釀了很久才藉口沒帶筆跟他搭上了話。

  而兩個月之後,當從借筆到借手帕等一系列藉口都被他用過之後,陳匯實在不知道要怎樣開啟話題了,最後鼓起勇氣結結巴巴地向李珞珈介紹了自己的名字。

  陳匯心裡明白自己借東借西的行為很傻,睡前盯著床頂也會沮喪地想在李珞珈眼裡自己肯定就是個傻逼,然而只要第二天看到李珞珈,他還是會飛蛾撲火一樣絞盡腦汁地設計一次短暫的交流。

  就算只是簡單的自我介紹。

  這一天晚上陳匯又瞪著床頂半宿,險些失眠。

  接下來是考試週,哲學區的人驟然多了起來,陳匯沒有再見到李珞珈。他奔波於考試之中,忙得像個陀螺,只有晚上大腦放空的時候才會想起來李珞珈。每次想念都像心裡捱的一記悶棍,難過得厲害,又沒辦法說出口。

  放假第一天下雪了,圖書館終於不再熙攘得像菜市場。陳匯撣去肩上的雪花,踩著浸了水的鞋子,又去了哲學區的老位置。

  李珞珈依舊沒有來。

  陳匯心不在焉地翻著那本他借出很多次的《純粹理性批判》,腦子裡昏昏沉沉的,額頭髮熱,一會兒想著李珞珈大概也是要考試,一會兒想著那天的自我介紹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幾乎要睡過去,遲了半拍才注意到耳畔響起的腳步聲。

  是李珞珈。

  他穿著一件雙排銅扣的白色大衣,在隆冬滿室的深色調之中顯得格外好看。陳匯下意識朝他彎起嘴角,想問問李珞珈為什麼這麼久沒來,又想誇誇他今天真好看。可不管哪一句他都沒有合適的立場講,陳匯還在猶豫的時候,李珞珈已經先開口了。

  李珞珈邀請他去草坪散步。

  陳匯簡直熱血沖頂,刷地站起來就要跟著李珞珈走出去,還是被李珞珈拉了一把才想起穿外套。李珞珈就在一步外看著,陳匯簡直不自在到了極點,大腦昏沉鏽蝕,動作僵硬笨拙,險些內外穿反了。

  回字形的圖書館中間是一片草坪,春日里是討論學習約會的好去處,現在卻覆著及膝的深雪,悄寂無聲。

  陳匯本來就有點暈,被激靈靈的冷風一吹,更是頭腦發熱,忍不住落後半步看李珞珈的背影。李珞珈的長發鬆散地披在背後,被扎在淺灰色的圍巾裡,顯得柔順而無害。陳匯有點走神,很想上手摸一摸。

  李珞珈走到院子裡就停下了腳步。他回頭看陳匯,嘴角微微上挑:“你喜歡康德?”

  陳彙整天都處於短路狀態,沒過腦子地答道:“不,我喜歡你。”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頓時面色慘白。

  然而李珞珈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想也是。”

  沒有噁心,沒有畏懼,甚至沒有驚訝窘迫,就像他真的早就猜到了。

  陳匯話一出口就腿軟地退了半步,隨時準備落荒而逃,直到聽完李珞珈這句話才驀然怔在了原地。

  他雖然對李珞珈展露出好感,按說卻也該是不起眼的。畢竟在中國社會,同性戀常年被漠視,並不容易聯想到。雖然大學裡環境更加輕鬆自由,可陳匯自己都不敢表露的這份感情,李珞珈是怎麼看出來的?

  再想起宿舍夜談時的八卦,李珞珈曾經在拒絕女生表白的時候說過自己不喜歡女孩子,陳匯渾身發燙,心裡有奇妙的星星之火在搖曳。

  陳匯小心翼翼地問:“你……不反感?”

  李珞珈笑了:“不反感。”

  陳匯望見那個笑容便覺得嘴裡髮乾。他下意識咽了口唾沫:“你也是?”

  李珞珈這回沒有立刻回答。他思索了半晌,否認了:“大概不是。”

  陳匯眨了眨眼,彷彿沒聽懂,又彷佛不甘心。

  這不是一個完全沒有希望的回答——已經比陳匯設想的諸多抓包情景好上千百倍,可他還是有點受不來。陳匯覺得全身的血液在緩慢的凝固,忽熱忽冷的體溫就像李珞珈的回答一樣令他暈眩。他的喉嚨僵硬到無法出聲。

  最後陳匯說:“哦。”

  陳匯其實還想說些什麼,比如道歉,比如道謝。然而他什麼都沒能說出來。早就燒得昏昏沉沉的腦子完全不帶動彈的,陳匯像根木頭一樣杵了一會兒,直挺挺地仰面暈了過去。

  三

  高燒、肺炎並發感染性休克,陳匯念大學的第一個春節是在燕大附屬醫院過的。

  李珞珈送他到醫院,並陪護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陳彙的室友們來替班。

  而當家在北京的李輝都歉意地表示家裡要去郊外過年,沒法再來陪陳彙的時候,是李珞珈再次承擔了送飯的任務。

  陳匯特別不好意思,畢竟生病是他自己的問題,李珞珈聽到他那麼尷尬的表白之後還能送他來醫院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實在沒有必要這樣照顧他。然而等陳匯把話頭提了兩遍,李珞珈仍舊沒有要走的意思,陳匯也就不說了。

  他並不是真的想讓李珞珈走。

  李珞珈一般十二點左右來,從醫院旁邊的餐館買兩份午飯外賣,過來陪陳匯吃完,再待到晚上,下樓去給陳匯帶晚飯以及充當早飯的餅乾。

  一起吃飯的次數多了,陳匯注意到李珞珈口淡並且不愛吃肉,於是腆著臉勾搭了護士姐姐,問出來附近有一家做江浙菜的。李珞珈下次來的時候,陳匯就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提了一句。

  他自認演技不錯,然而李珞珈挑起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卻好像已經把他心思看穿了。第二天李珞珈果然帶了兩份不同的飯,依舊把平常那份給了陳匯,自己留了新的菜色。

  陳匯琢磨著這殷勤是獻對了,不由得偷摸著開心起來。

  李珞珈話少,下午的時候,常常獨自坐在窗邊看書。

  臨近春節,雙人病房也只有陳匯一個倒霉催的住著,李珞珈便把另一張病床的小桌板支成桌子,依舊像在圖書館一樣讀書做筆記。醫院的暖氣很足,李珞珈只穿著一件翻領襯衫坐在窗邊,袖口嚴密地扣好,長發鬆鬆地系在背後,眉眼精緻得像一幅畫。

  陳匯半躺在病床上,拿著馬飛宇帶給他的《算法導論》做幌子看美人,一邊看一邊嫌棄自己沒出息一邊繼續看。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醫院有聯歡,病人都給發餃子,替陳匯送晚飯的李珞珈也領到了一份。李珞珈很斯文地跟護士道了謝,卻並沒有像平時一樣回家。他留下來陪著陳匯吃了一頓餃子,呆到八點多了才離開。

  饒是陳匯把心理預期降低到泥潭里了,也不禁為李珞珈的陪伴心動了一下,像是風雨後一顆未死的雜草悄聲地探出頭來,撓得心頭癢癢的。

  李珞珈說了他不是,但並沒有明確拒絕自己……吧?

  陳匯默默地想著,聽著窗外熱鬧的鞭炮聲,覺得這個重病兼求愛未遂的淒涼春節,其實也沒那麼糟糕。

  陳匯被批准在大年初六出院,李珞珈來接他。

  寒假還剩九天,想到單程就是兩天兩夜的火車,陳匯果斷決定不回家了,直接回學校複習開學考試。

  李珞珈聞言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率先走了出去,在陳匯瞠目結舌的注視下進了一輛奧迪。

  坐上副駕駛的時候陳匯還處於震驚中:“你的車?你有駕照?”

  李珞珈邊係安全帶邊答道:“家裡的車,我有駕照。”說著,又看了陳匯一眼。陳匯沒反應過來,李珞珈便提醒道:“安全帶。”

  90年代的大街上,誰坐車還繫安全帶?陳匯雖然也坐過出租,卻完全沒這個意識,笨手笨腳地找到安全帶扣鎖,半天沒能塞好,急得臉都紅了。

  李珞珈便從他手上接過安全帶搭扣,擦著他大腿邊鎖好了。陳匯看到李珞珈的長發有一縷落到自己的褲子上,手指一動,還是忍住了沒有去摸。

  回校後的日子有些無聊。

  陳匯從圖書館初八正常開館開始就天天去,依舊是哲學區,也沒有別的人,就他一個孤零零地坐在暖氣旁,桌上放著幾本編程習題集和《道德形而上學原理》——那是李珞珈最近在看的書。

  這種日子一直持續到正月十六正式開學,李珞珈準點在圖書館出現為止。

  令陳匯驚喜的是,李珞珈進到哲學區閱覽室的時候,居然先張望了一下,看到陳彙在,才大步走了過來,目標明確得好像就是在找陳匯一樣。

  聯想到李珞珈在自己住院期間的照顧,陳匯心底的野草簡直要瘋長成大草原。

  然而到底是被拒絕過一次,陳匯再怎麼心動也終於學會了穩重,很小心地避開了敏感話題,只是照常自習兼偷窺。而李珞珈似乎也沒注意到異狀,念起書來全神貫注,沉靜得像一尊雕像。

  直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李珞珈先開口邀請了陳匯。

  陳匯幾乎是用飄著跟上李珞珈到了食堂。

  大鍋飯,葷素都是有準的。陳匯見李珞珈挑完了一素,另一葷隨便點了,便也留了個心眼,自己的素菜也挑了李珞珈愛吃的,又與李珞珈的餐碟調換過來,換來了李珞珈一個驚訝的眼神和一句道謝。

  陳匯志得意滿,無論如何也矜持不起來了,竭力抑制著憧憬問:“李珞珈,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李珞珈用筷子指了指面前對換的菜碟:“我以為這應該叫你對我好。”

  陳匯臉紅了。他做了一次深呼吸:“我對你好是因為我喜歡你……那你呢?”

  你為什麼陪著我,為什麼容忍我親密至此?

  李珞珈半晌沒說話。

  陳匯心如擂鼓,全神貫注地盯著他,拳頭在桌子下攥得死死的。

  李珞珈思索了一會兒便得出了結論。他平靜答道:“因為好奇。”

  陳匯一懵。

  李珞珈微微蹙著眉,語速很慢,像是邊整理思緒邊開口:“你是第一位向我公開同性性傾向的人,我很好奇。我能充分觀察身邊的異性戀,並且有過被愛的感覺。之於性少數人群,取樣機會就少了很多。我想了解同性戀的生活、心理,以及他們的愛情。”

  “很大程度上是相似的,但也有顯著不同的部分,”李珞珈將筷子放平在餐盤上,直視著陳彙的眼睛,“雖然我暫時無法判別這是因為我個人的性向,還是因為你的性別……作為被愛者,我的感受也有差異。”

  李珞珈的語氣客觀而溫和,聲音動人如春風化雨,陳匯心底的大草原卻在他如雨的語調裡漸漸枯萎下來。

  陳彙的生活經驗告訴他現在應該生氣,應該憤怒地質問李珞珈的德行,應該跟李珞珈打一架然後摔桌而去。

  然而他看著李珞珈微微垂下的眼簾,滿心都是喜歡與珍重,再沒有功夫去生出怨憎來。

  陳匯最後也只是笑著把話題糊弄了過去。

  很久之後,他聽說了一句話,覺得特別有道理。

  在喜歡的人面前是沒有尊嚴可言的。

  於他而言,在李珞珈面前,從來就沒有尊嚴。

  

  四

  此後陳匯消沉了幾天,但畢竟按捺不住想見李珞珈的衝動,又巴巴地湊了上去,依存症愈演愈烈,上課之外的時間都黏在了李珞珈的身邊。圖書館自不必提,就是那些佶屈聱牙的哲學講座,他也一場場地陪李珞珈聽了下來。

  對此,李珞珈評論道:“你對我的感情太過狂熱。”

  陳匯有點臉紅,卻又完全無法反駁。

  李珞珈習慣性地曲起手指叩了叩桌面,沉吟道:“一般認為一見鍾情是出於本我的慾求;生理層面上來講,則是因為荷爾蒙的大量分泌。人們傾向於相信熱烈的感情勃發於性吸引。”

  陳匯心虛地表示同意。

  李珞珈對他很溫和地一笑,合上了手裡的書。藉著殘敗的槐寶庵里斜照夕陽,陳匯看到那是一本小說,《The Ballad of the Sad Café》。

  陳匯曾經試圖跟隨李珞珈的閱讀思路,但一切嘗試都以失敗告終。李珞珈閱讀面實在太寬,陳匯完全鬧不懂他的選擇標準——李珞珈甚至會定期翻閱最流行的地攤文學與色情雜誌,並且一絲不苟地寫下漂亮的箋注。

  陳匯瞧著書封,疑惑道:“你居然帶英文書來寺廟?”

  李珞珈便放下書一合掌:“萬法歸一,同根同源。”

  陳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李珞珈在同他說笑。他抿了抿唇,還是抿不住心頭蔓延開的喜悅,毫無徵兆地就笑彎了眼,為個冷笑話笑得停不下來。

  李珞珈略帶探究地看了他一會兒,也慢慢彎起了唇角。

  李珞珈大部分時候不像個北京人——相較之下,陳匯認為他更像是政治課本里的世界公民。只有周末,陳匯死纏爛打跟著李珞珈四處晃悠的時候才能看出,這個絲毫不沾人間煙火的人物,確實是生長在四九城的。

  他們一起荒廢了足夠多的時間。

  李珞珈似乎知道北京一切有趣的去處,從各種偏門冷僻的博物館和名人故居,到京郊荒無人煙的水庫花田。

  這樣的出遊更接近探險。

  他們遇到過很多尷尬,偶爾會錯過宿頭,或是迷路,也經常在狼狽不堪地到達目的地之後只看到廢樓、腳手架和工地。陳匯喜歡跟李珞珈呆在一起,並不在意是否到達目的地,而李珞珈,似乎也從不失望。

  陳匯有時候好奇問起,李珞珈便微笑回答他並不是為只為結果而來。說話的時候李珞珈表情沉靜,眼神專注地望進陳匯眼睛裡,神情好看得如同神祇。

  次數多了,陳匯心裡被打蔫的野草又忍不住冒新芽兒了。

  好在陳匯已經逐漸理解了李珞珈,並不再做無益的試探。

  李珞珈擁有一種源自理性的獨特天真。陳匯有時候覺得李珞珈十分殘忍,而後者也欣然認同了這一點。

  “我難以與人共情。”李珞珈倚著箭扣長城的斷壁殘垣,如此總結。

  他們在鷹飛倒仰的背風處挨了一夜,信口說著不相關的話題,眼眺著東方漸白。李珞珈看出來陳匯更畏寒些,便坐在了接近風口的位置,任初夏的夜嵐不時翻動他的圍巾。

  陳匯被護在石縫裡。趁著晨曦,他能看清李珞珈呼出的白氣和臉頰上凍出來的紅暈。

  李珞珈說:“兩種共情,Cognitive empathy and affective empathy,我唯獨擁有前者。換言之,我能了解你的情緒,卻無法理解與感知。”

  陳匯捂得嚴嚴實實的,悶聲問:“那你之前說,”乾冷的風讓他的話語變得澀滯,陳匯咽了口唾沫,繼續道:“你之前說被愛的感受——”

  李珞珈便回過頭來,很平和地一笑:“那是我的感受。我被愛過,所以懂得被愛是什麼樣的感受。我只是沒有愛慕他人的經驗。”

  陳匯不知道怎麼回答。

  陳匯覺得自己應該為李珞珈沒有喜歡過別人開心,畢竟他自己都是有過早戀的——雖然只是純真地牽個小手,很快就被班主任和家長聯手拆散了。

  但陳匯開心不起來,他甚至有點小難過。

  李珞珈說他無法感受到別人的情緒。就像是一隻缺了口的瓷杯,倘使它的世界裡只有自己這一隻瓷杯,它要怎麼知道自己缺了口呢?

  短暫的沉默中,天亮了。

  陳匯循著李珞珈的目光看過去,見到那輪紅日鑽開了遠處的山巔,不由得心中一動。他側頭看向晨輝中的李珞珈,偏暖的色調裡,這個人似乎不像平時那麼高不可攀了。

  陳匯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會喜歡上我的。”

  李珞珈聞言,像是有些驚訝,挑高了眉毛回頭看他。

  陳匯說完就為自己的大言不慚臉紅了,李珞珈卻沒有嘲諷他的意思。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陳匯一眼,想了想,笑起來:“希望如此。”

  

  五

  大二開學就是軍訓,陳匯同他們班十來個男生一起被判為不修邊幅髮長過耳,排著隊殘忍地剃成了青茬。

  摸了摸有些紮手的新髮型,陳匯忽然很想李珞珈,不知道那一頭特立獨行的長發是不是也遭此厄運?可惜工科院係與文科院係被分配到了一南一北兩座遠隔著大半個燕京城的軍訓基地,他也只能想想而已了。

  算上暑假,陳匯已經兩個多月沒見到李珞珈了。他本來琢磨著是不是見不著感情就會淡一點兒,結果軍訓每天累成狗,夜裡往行軍床上一躺,想到的還是李珞珈。

  陳匯覺得自己特別沒救。

  晚飯後的半個小時是一天僅有的閒暇時光。

  馬飛宇猴精,偷著給指導員敬了煙,提前排到了公用電話打給遠在懷柔軍訓的中文系女朋友,掛斷回來就開始唉聲嘆氣,對比南北兩個軍訓基地的訓練強度,深恨自己沒報考文科院系。

  一宿舍人都表示馬飛宇是在可恥地炫耀女朋友,陳匯倒是聽得認真。雖然李珞珈體質不錯,保守估計能頂一個陳匯搭上小半個李輝,能知道他那邊訓練沒這麼累,對陳彙來說,仍然算得個安心。

  軍訓結束的時候,被蹂躪了半個夏天的學生們奮起反抗,最後一頓飯吃得興致高昂,汽水代酒不帶歇地朝教官們灌,灌著灌著就鼻涕眼淚流了一臉。有會煽情的拿了軍訓期間的事情一件件講,愣是講得滿飯堂的學生都紅了眼眶。

  陳匯直到被塞進大巴車運回了學校還有點失魂落魄,隨便收拾收拾就往澡堂去。這會兒人還不多,陳匯找地兒停好自行車,不期然一回頭,就看到了李珞珈。

  李珞珈穿一身休閒裝,襯衫領口敞開到第三顆釦子,露出鎖骨邊緣。他身上還帶著剛洗完澡的水汽,襯著溫潤如故的一張臉,如果不是長發已經悉數剪掉剃成了個板寸,陳匯簡直要懷疑他根本沒參加軍訓。

  板寸其實挺不配李珞珈那張臉,但他那樣閒適地站在台階上,微笑著與陳匯打招呼的樣子卻仍是英挺而自然,彷彿一切本該如此。

  陳匯看得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手足無措地同李珞珈揮揮手,逃也似的飛奔進了澡堂。

  太糟糕了,就看一眼而已,陳匯就勃起了。

  李珞珈對陳匯說他的喜歡是源於色欲的時候,陳匯雖然不好意思,卻也無法反駁。他的確肖想過李珞珈的身體,自慰的時候也是想著李珞珈的。再怎麼想美化自己對李珞珈的感情,食色性也,陳匯沒法壓抑自己。

  好在李珞珈並不在意這個。

  陳匯漸漸明白了馬飛宇提到哲學系的時候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以李珞珈而論,他對性的態度開放到讓陳匯面紅耳赤的程度。雖然沒有性經驗,李珞珈卻一點也不諱於談論這些。陳匯猜測,他對此大概也是抱著一種研究的心態。

  有時候陳匯一發狠會謀劃著直接推倒李珞珈。相較於這樣漫長無望的追求,陳匯懷疑自己直接向李珞珈求歡成功率反而更高一些。

  想是這麼想,陳匯臨場就慫,看著李珞珈千般萬般地喜歡,根本不捨得真的下手,也活該只能談一場柏拉圖的戀愛——還是單戀。

  大二的課業較之大一更為繁重,陳匯作為計算機專業的學生,也終於結束了紙上編程的階段,親手摸到了當時還是個稀罕物件的計算機。機房裡的386分配到每人頭上的機時只勉強夠做作業,陳匯宿舍裡六個人回來一琢磨,便商量著自己攢一台。

  整機當然沒有,有也貴得超出這幾個大學生的經濟能力,最後是李輝的門路,弄到了機房再往前一批退役的8086。可惜機子有了,配件卻缺,內存條和硬盤顯卡之類的全被機房回收利用了,他們得重新買。

  都是學生,經濟能力有限,算計著要在學期中之前配好機子,六個人湊了湊手頭的錢,悲憤地開始了集體打零工的生活。

  這其中,以馬飛宇和陳匯最為積極。

  李輝百思不得其解,探頭問下舖的陳匯:“飛宇是談女朋友費錢,陳匯你還打著光棍呢,怎麼也這麼窮啊?”

  陳匯想說他也是談戀愛啊,不過是單戀而已。

  ……太心酸了。

  陳匯經濟條件其實不差。學費有減免,生活費家裡給了大半,拿到的獎學金可以自由支配,生活本該是寬裕的。奈何他喜歡上李珞珈,一個月四個週末有三個是在校外過,算上交通食宿,再考慮到如今買硬盤的支出,陳匯要斟酌斟酌再斟酌,才能勉強實現收支平衡。

  不做兼職簡直沒活路。

  那時候大學生能做的兼職不多,主要就是家教,還得躲著輔導員免得受處分。陳匯宿舍裡六個人偷偷摸摸地出校,偷偷摸摸地備課,都乾得身心俱疲,遠遠一看,就是一茬打蔫的茄子。

  臥談會上的話題也逐漸像勵志方向靠攏。有一次講到宿舍諸君有多厲害又有多努力,老大就抱怨起來自己這麼努力卻沒啥成績,鬱鬱不得志的情緒都要溢出來了。陳匯跟著其他人應和了幾聲,心底倒是很不以為然。

  他記得李珞珈說過:“你的努力,只對你自己有意義。”

  陳匯覺得特別對。

  比如說吧,他追李珞珈,是他自己的事情。

  李珞珈並不欠他。

  

  六

  陰差陽錯的,因為這種努力,大二上學期末陳彙的成績竟然在專業排到了前三。陳匯很沒志氣地心心念念惦記著多拿的獎學金,輔導員卻兩眼放光地請他去小炒吃了一頓,害陳匯以為做家教的事東窗事發,心驚膽戰了好久。

  所以當輔導員向陳匯講起那個大三海外交換的機會的時候,陳匯差點沒有反應過來。

  跟輔導員打完機鋒陳匯腦子還暈乎乎的,下意識就想去找李珞珈商量。李珞珈倒是不意外,很坦率地告訴陳匯說他也收到了消息,並且是打算去的。

  陳匯就有數了,心裡暗自定了個目標。

  他現在排在專業第三,最後的交換名單卻是在計算機專業是依照大二全年成績取第一。他必須更刻苦。

  在這樣的目標面前,陳匯再也沒時間往校外跑了,成天兩點一線來回於圖書館和宿舍,倒騰算法習題集和那台破風箱似的8086。

  李珞珈卻一切如舊,周中就在圖書館自習,週末經常出學校采風,沒帶上陳匯也不像是有不習慣的樣子,一如既往平靜優雅而且好看。這讓陳匯養眼之餘,又生出了挫敗感。

  陳匯深切覺得,李珞珈是那種世界末日只剩他一個,也能毫無負擔安然活下去的類型。

  由於李珞珈的神龍見首不見尾,經常跟李珞珈一起出現的陳匯變成了信使。大一的時候女孩子們還相對矜持些,到而今卻都已經開放了很多,就算都或多或少聽說過李珞珈發表的對女孩子不感興趣的言論,也有詩樣情懷寄望著自己會不會是特別的那一個。

  後果是,半年來,陳匯已經收到三十來封要轉交給李珞珈的情書了。

  一開始陳匯還挺鬧心的,想攔也沒立場攔,只能默默看著李珞珈接過情書,心裡翻江倒海地冒酸醋。然而到後來,陳匯送情書的次數多了,真切見識了李珞珈的處理方法,他反倒心疼起寫情書的女孩子來。

  李珞珈會認真仔細地讀完所有的情書,分門別類有條不紊地擺放好,有時候還會記筆記,好像那不是什麼人的感情,而是他社會學研究的素材。

  ……簡直可怕。

  陳彙為女孩兒們和自己流下了一滴沉痛的淚水。

  也有更執著的女孩子選擇與陳匯相同的接近方法。

  讓陳匯比較有危機感的一位是哲學系的學姐,比李珞珈大一屆,藉著系裡一次講座策劃的機會幾乎是黏在了李珞珈身邊。陳匯像個便攜式燈泡,聽著她與李珞珈引經據典地聊著自我本我超我,相談甚歡,心情十分淒涼酸楚。

  可是那位學姐只堅持了一個月。

  陳匯忐忑了好久,想著李珞珈的性情,決定勇敢地直接出擊問清這件事的因由。而後者果然也沒諱言。

  李珞珈稍微回憶了一下:“她認為無法從我這裡得到她想要的感情。'冰可以捂化,木頭不行',”他彎起手指叩了叩桌面,總結道:“挺有趣的。 ”

  陳匯可不覺得有趣。他甚至有點難過,為李珞珈。

  陳匯說:“你會喜歡上我的。”

  現在他不會為這句話臉紅了,反正李珞珈不會笑話他。陳匯說完這句話,覺得自己真是志向高遠又堅定英勇,簡直要被自己感動了。

  然而李珞珈那麼專注地看著他的時候,陳匯還是不爭氣地有了些臉熱的傾向。

  李珞珈說:“謝謝你。”

  ……陳匯完全不明白這句話哪裡值得一謝。

  他猜想李珞珈的社會認知跟自己肯定從根兒裡就不一樣。

  雖然很好奇怎樣的家庭才能長出李珞珈這種——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人,陳匯卻從來沒有問過李珞珈的家世。他們之間的差距已經夠大的,陳匯不需要再給自己澆冷水。

  然而李珞珈某次問出他的經濟困境,竟然隨手就送了他一塊當時稀罕得系裡專門撥了個實驗室研製的固態硬盤。這也太超出陳彙的想像了,他接過來的時候就一陣手軟。

  李珞珈疑惑道:“不需要嗎?”

  陳匯戰戰兢兢地放回包裝盒裡,里三層外三層地裹好,生怕給磕了碰了。他雙手捧起還給李珞珈,這才艷羨地一嘆氣:“哪能不需要!就是太貴重了。”

  李珞珈便很不在意地說:“貴重與否是根據需求決定的。”

  他瞧了一眼陳匯迷茫的眼神,忽然一笑,像是來了談興:“比如說……”

  陳匯被他信手拈來的一段經濟學科普繞得頭暈腦脹,好像被洗腦了一樣,回到宿舍之後才悚然發現自己居然迷迷糊糊地,被李珞珈哄著就把那塊固態硬盤帶回來了,頓時苦了臉。

  後來李珞珈就開始給陳匯帶些東西。

  送禮的時候李珞珈也不是很上心的樣子,只說是家裡隨便分給他玩的,覺得陳匯可能需要就帶過來了。陳匯簡直受之有愧,然而每次拒絕都讓李珞珈給繞回來了。

  陳匯覺得,李珞珈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隻需要偶爾投餵的流浪貓一樣。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陳匯憋屈地想。

  七

  走出最後一科數據結構的考場後,陳匯一直如坐針氈,不時站起來在圖書館翻來覆去地踱步,活像只油鍋裡的螞蚱。李珞珈略帶好奇地觀察了他半天,疑惑道:“你已經無法左右考試結果了,為什麼還這麼著急?”

  陳匯啞口無言,想想也確實是這個道理,登時頹然地坐了下來。

  哲學系的對口學校和計算機係不是同一所。李珞珈的名額已經確定下來了,簽證也已經辦好,只等下個學期開學出發,而陳匯還要等到期末考試名次出來才能確定自己何去何從。眼見著局面如此,饒是明白急也沒用,陳匯還是無法定心。

  李珞珈很無法理解陳彙的困境,然而他已經投餵上手了,在觀摩了一整天陳匯焦慮得坐立不安的樣子、滿足了研究慾望之後,內心對比了一下,還是覺得平時的陳匯更順眼。

  他屈起手指扣著桌面思索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捉住不知第幾百次從他身邊躥過去的陳彙的手臂,沉吟道:“你對互聯網有興趣嗎?”

  也不知是這句話的效果立竿見影,還是李珞珈的身體接觸更有作用,總之陳彙的確冷靜了下來,並且在聽明白的一秒鐘內,懵了。

  學校也有網絡,然而有帶寬和接入時長的限制。接入CERNET的機房向來只分配給幾位教授和他們的研究生使用,陳匯這樣的本科生是完全沾不到邊的,更不要說修習相關專業技能了。

  陳匯只在課上學過一些互聯網的TCP協議之類的,從來沒有實踐過。

  李珞珈沒有計算機的專業知識,憑著對陳彙的熟悉也大概猜到了一些。他也不說破,只對著陳匯尷尬的神色微微一笑,帶著他出了圖書館。

  陳匯特別喜歡跟李珞珈在海淀區轉悠。更遠的地方他們會搭公交和大巴,而在學校附近他們通常是騎車,他可以載著李珞珈。

  李珞珈平衡能力很好,不會去摟陳匯腰,這令陳匯有點小遺憾。然而他那麼喜歡李珞珈,單單是這人坐在他身後,就像是全世界都搭載在這一輛破舊的永久28上。每次載李珞珈的時候陳匯都滿足得要飄起來,感覺自己精力充沛到可以載著人去騎環法賽。

  李珞珈對陳彙的少年心事並不理解,只看出來對方情緒有所提升,便也滿意了。他側坐在陳匯自行車後座上指路,溫潤好聽的聲音很快消逝在風裡,只有陳匯聽到。

  李珞珈帶著陳匯去了瀛海威。

  此時瀛海威還沒開張,只租了中關村一棟剛蓋好的七層大廈最頂上半層,機箱、調製器和更多的陳匯認不出來的小零件扔得遍地都是,幾乎叫人邁不出腳。七八個人圍攏在一台計算機面前調試,看起來專業又狼狽。

  聽見李珞珈他們進來,便有個負責人模樣的站出來接待,對著李珞珈笑得很親熱:“這就是張總說的李同學吧,你好你好。”

  李珞珈禮貌地與對方寒暄了兩句。

  陳匯聽出來李珞珈一定跟那個張總關係密切,不然對方那個胡經理也不至於這麼熱絡。他正暗自揣測著李珞珈帶他來的涵義,就听到對話進入了正題。

  李珞珈問道:“瀛海威現在招實習生嗎?”

  陳匯雖然被帶進門的時候就隱約猜到一點,聽到李珞珈這麼說還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燕大有學生實習的分配,一般是大三的暑假,而且經常性的專業不對口,尤其是計算機專業,如今摸不著頭腦看不清應用的,能找到一份靠譜的實習簡直難比登天。

  陳匯沒有聽說過瀛海威的名頭,卻在剛剛聽到了張總的全名。那是無線電專業繞不過的一個弄潮兒,技術出身而且眼光犀利,計算機系很多人以她為偶像。陳匯雖然沒那麼誇張,卻同樣由此明白這名為瀛海威的企業的價值,以及向來不喜交際的李珞珈此行的來意,不禁心頭一熱。

  胡經理聞言也是一愣,笑道:“小李要來實習?太好了,我們正缺人啊。”

  李珞珈否認:“不是我,是陳匯。”

  陳匯便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他沒有絲毫工作經驗和職場閱歷,期待與緊張之下,人都犯結巴了,直接面朝胡經理鞠了一躬:“我、我是陳匯,燕大計算機系的,希望您能給我這個機會!”

  鞠完躬了陳匯也不太敢抬頭,只悄悄看了李珞珈一眼,瞧見對方唇上那沉靜的笑意才漸漸放下心來。

  胡經理大概也是個技術型的,接下來又問了幾個理論層面的問題,陳匯雖然仍有些緊張,好在專業基礎紮實,都答出來了,胡經理便當場拍板把人要了下來,答應讓陳彙在瀛海威做三個月實習。

  回去的路上陳匯特別開心,荒腔走調地哼著歌。

  李珞珈也沒嫌棄陳匯哼得難聽。他稍微眯縫起眼看著晴空白雲和不遠處頤和園的小白塔,嘴唇輕輕翹了起來。

  八

  暑假快要結束的時候,陳彙的成績也出來了。

  領成績那天陳匯起得忒早,在系館門口晃悠來晃悠去等到了教務老師的一句恭喜。輔導員誇他說這孩子不驕不躁,陳匯特別謙虛禮貌地低頭道謝,出門都壓抑著呼吸,一路矜持著騎車到了圖書館,猛地丟下單車就往裡跑。

  李珞珈已經到了,陳匯顧不得輕聲慢步的規矩,噔噔噔就擾民地大步跨到李珞珈面前,將剛起身的人狠狠地抱了個滿懷。別看陳匯瘦,卻著實挺有力氣的,一雙手臂把李珞珈箍得死死的,歡喜得恨不得親一口。

  李珞珈被他一撲也挑高了眉毛,卻沒有反對,很坦然地任由陳匯抱著,直到陳匯自己慢慢冷靜下來,不好意思地收了手。

  陳匯鄭重地說:“謝謝你。”

  李珞珈便笑道:“這是你自己的努力,與我並沒有關係。”

  說是這樣說,他的沉靜面容上也浮現出一點淺淡的喜悅來,像是玉石裡沁出來一點紅。

  陳匯正巧已經領到暑期實習的工資,又有這樣的喜訊,便想起了自己醞釀已久的計劃:請李珞珈去馬克西姆。

  李珞珈難得的有些驚訝,陳匯刮了刮鼻子,嘿嘿一笑。他其實是厚著臉皮拜託了張總,才在馬克西姆訂到位置。這一頓飯就要花掉他兩個月的工資,實在是很不划算的。

  然而再怎麼不划算,也耐不住陳匯樂意啊。

  能跟李珞珈一同去到大洋彼岸,他是再高興不過了。

  陳匯其實沒什麼餐桌禮儀,再對比同桌的李珞珈優雅到像電影片段一樣的舉動,就顯得有些可笑。好在李珞珈並不在意這些。

  他們如常地交談。燭光、鋼琴與彩窗不會讓他們的話語偏向更高貴的藝術,正如嘈雜的食堂與大鍋飯也難以將李珞珈拉入紅塵。陳匯只拘謹了一小會兒,便被李珞珈引開了心思,專注在談話與李珞珈身上。

  對陳匯而言,除去價格,馬克西姆的法餐與學校隔壁西餐廳並沒什麼不同;要說馬克西姆有什麼特別的,便是那樣的背景下,李珞珈顯得更好看了,像一位走進油畫的東方王子。

  用過餐後甜點,李珞珈側頭向旁邊的宴會廳看了一眼,略一沉吟便笑起來:“為你慶祝,卻沒有準備禮物,臨時送你一首曲子吧。”

  陳匯猶自驚喜,李珞珈已經叫來了服務生,耳語一番,不一會兒便款步來了一位裝扮高雅的貴婦人。李珞珈稱呼她為Madame宋。他們似乎熟稔,輕鬆地交談幾句,宋女士便帶李珞珈去了宴會廳帷幕邊的鋼琴。

  李珞珈像是很久沒有彈奏過了,起初節奏有些生澀,到後來卻漸漸流暢起來,如行雲流水一般。他面前沒有譜子,想來彈的是十分熟悉的曲子。

  陳匯站在桌前望著李珞珈暖光下的側影,只覺得好看到驚心動魄,不由得臉紅起來,慌張地移開了視線。

  他對鋼琴曲毫無研究,只是在同李珞珈聊天時曾偶爾聽說一些,此時便冒昧地開口問了宋女士,後者報以一笑:“Liebestraum No. 3。很久沒有聽他彈這首了。”

  陳匯腦子裡炸開了煙花。

  李珞珈同他提過這首曲子的,中文叫《愛之夢》,來由是一首詩。他還記得開頭一句,由德語翻譯成英語是:

  O love, so long as you may.

  So long as you can.

  So long as you may.

  九

  旦夕禍福。

  陳匯其實很理解這四個字的涵義,卻從沒想到它們會在自己身上應驗。他站在系館的宣傳欄前,來回把通報批評看了三遍,銹住的腦子才終於吱呀吱呀地運行起來,釐清了事情的始末。

  問題來自於他們寢室那6台8086。

  那批機器確實是學校退役的,卻並非授權出售,而是直接鎖進了庫房。看庫房的大爺手腳不干淨,拆了配件拿出來賣過好幾次。買家裡有計算機系的學長,聽說李輝要計算機,就輾轉把途徑告訴了他。

  李輝不清楚這裡頭的風險,也沒給寢室幾個人講清,只說是因為人情低價倒賣,沒想到連渠道都不正當。本來不知者不罪,然而他們不上心,也就忘了檢查,連計算機上明晃晃貼著禁止私人用途的標籤都沒撕。

  事情鬧出來,一寢室六個人都算收購贓物,全背了處分。李輝是主謀,檔案裡記了過,其他五個人則是通報批評。

  相較而言通報批評已經是不痛不癢的處分了,奈何陳匯正在申請出國交流。燕大整體校風自由散漫,工科院系卻底氣不足,尚不夠把一個剛被通報批評的學生送出國。

  至此,陳匯此前的一切努力付諸流水。

  輔導員恨鐵不成鋼:“想要計算機不會找我問啊?非得自己惹得一身腥?現在好了,這個節骨眼上挨處分,交換沒你的份兒了!甘心嗎你?!”

  陳匯木然地垂著頭,不發一言。

  他不甘心,然而他還能做什麼?從教務到行政,連派出所陳匯都去過了,拿了一堆證明自己不知情的材料去見學工的老師,只換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陳匯回寢室的時候其他五個人都在,彼此相顧無言,屋裡氣氛悶沉沉的。聽見開門聲,五雙眼睛齊刷刷看了過來,陳匯扯起一個難看的笑容,一聲不吭地坐到自己的舖位上。

  李輝在他上鋪直挺挺地躺著,悶聲道:“是我不好,連累你們了。”

  馬飛宇嘆了口氣:“我們都沒什麼,反正上個學期的獎學金已經到手了。就是陳匯這裡……不然我們幾個再去一趟學工吧。”

  陳匯搖了搖頭。

  他們已經去過很多次了,再去一趟也只是心理安慰而已。學工那邊的處分一般不予撤銷,而係裡也已經問過很多次,早沒了元轉的餘地。

  寢室里便沉默下來。

  馬飛宇最受不了這氣氛,故作輕鬆笑道:“又不是銷不了了。對吧,導員說做社工可以銷處分的,趕明兒咱們就去接社工。不就是30個工時嘛,一周就做完了。”

  李輝冷不丁地來了一句:“可是交換生下週就走了。”

  馬飛宇瞪了他一眼。

  陳匯看著他們這眉來眼去的交鋒,忽然有點想笑。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李輝的床欄:“還好輝哥提醒,我差點忘了,下週還得去機場。”

  馬飛宇從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緊緊盯著陳匯,那意思明顯是懷疑陳匯失心瘋了。

  陳匯就真的笑了出來,邊笑邊搖頭:“我還得去送李珞珈呢。”

  馬飛宇就懵了,半晌,蹦出來一句:“陳小匯啊,你是不是傻?”

  陳匯也覺得自己傻。

  傻有什麼辦法呢,他就是想再見李珞珈一面。

  李珞珈是下午一點半的飛機,陳彙算好時間,決定翹掉一堂算法導論。他囑咐了李輝替他簽到,也沒管馬飛宇欲言又止的眼神,一個人步行出了學校。

  燕園沒有直達機場的公交,陳彙在東葦路下了車等換乘。荒涼的水泥路上只有他自己,寂寞到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到機場對著李珞珈唱私奔。

  ……想想而已。

  陳匯蹲坐在地上數公交站牌旁邊路過的螞蟻,數著數著就難過起來。

  交換兩年,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畢業了。想想看他們也不過認識了兩年而已,真正熟悉起來也就是這一年半的事情。等李珞珈回來的時候,他們分開的時間都要比認識的時間長了。

  真是令人絕望。

  首都機場可比陳匯想像的大多了,加上陳匯又不認路,在人群裡轉悠了一圈也沒遇見燕大的學生,不禁開始後悔沒早告訴李珞珈要來送機。

  又浪費了半個小時之後陳匯終於走投無路,隨便找了個諮詢櫃檯抓狂地問怎麼在機場裡找人。

  塗著指甲的小姑娘被他的黑臉嚇得一愣:“廣播站在二樓。”

  陳匯匆匆道了聲謝,風風火火撥開人群往扶梯跑過去。這樣的舉動相較於其他人的隨機遊走實在太過顯眼,陳匯還沒跑到一半就被人攔住了。

  李珞珈左手拉著拉桿箱,右手握著陳彙的手臂,平靜道:“小心點。”

  陳匯坐在機場咖啡廳裡了無生趣地攪奶泡。他拿一雙眼睛默默盯著對面的李珞珈,一言不發。在東葦路孤零零等車的時候,陳匯構想好了要說給李珞珈的千言萬語,到現在當真看到,卻一個字都不記得了。

  李珞珈問他:“你放棄了嗎?”

  陳匯沉默。他不知道李珞珈問的是什麼。不管是什麼他都不想放棄。

  然而他要怎麼堅持?

  機場開始播送登機通知。

  陳匯如夢初醒地跳起來。他張嘴想跟李珞珈說點什麼,話語卻黏住了喉嚨,怎麼發不出聲。他徒勞地嘗試了幾次,李珞珈也不著急,耐心地等著他,直到陳匯詞窮地低下了頭。

  最後李珞珈說:“我走了。”

  他沒有等陳匯回答,轉身走出咖啡廳,匯入了安檢口的人群中。

  很快就不見了。

  十

  1995年9月,瀛海威剪彩開業的時候,陳匯也在場。

  胡經理很捨不得肯吃苦又能幹活的小伙子,端著杯紅酒就過來轟炸,知道陳匯還沒畢業不能正式錄用,就軟硬兼施地預定了陳彙的週末兼職來做ISP維修。彼時陳匯心裡正惦念著遠在大洋彼岸的李珞珈,觸景生情地答應了,結果被壓榨得周末比周中還忙。

  那一陣子國家剛開始實行雙休日,正式員工一周五天班,陳匯一周兩天班,還都是上門維修這種重體力勞動。胡經理挺過意不去地給漲了兩級工資,陳匯謝過了,心裡卻不覺得怎麼苦。

  沒了想要分享週末的人,再多的休息時間也毫無意義。

  不光陳匯,這兩個多月來瀛海威所有人都忙得焦頭爛額。網絡業務比他們設想得還紅火,業務員就沒歇過,背著好幾台調製器對著手抄的地址一家一家地跑,幾乎逛遍了四九城裡有錢購置計算機的大戶。

  90年代有計算機知識的人少得可憐,當時市面上的整機性能也差強人意,經常發生維修人員不辭辛苦地跑上門一趟,結果發現只是用戶碰鬆了轉接線的烏龍。

  陳匯因為不能全職的緣故,沒有參與開戶,只做維護的工作。他遇到了挺多叫人啼笑皆非的問題,卻也漸漸從其中咂摸出趣味來。他設想著如果李珞珈還在,會用怎樣一種帶著探究的眼神聽著自己講述人間百態。

  這樣的自我安慰之下,再繁瑣的工作也成了積累的資本。陳匯甚至學會了苦中作樂。畢竟他要在獨身一人時足夠的努力,才能讓自己再次遇到李珞珈時變得足夠有趣。

  月末結工資的時候胡經理還拉著陳匯誇他心態好,陳匯挺尷尬地一笑,實在沒法把這些明說出來。

  然後胡經理話鋒一轉:“小陳啊,是這樣,我們這個週末有個大客戶——”

  陳匯就懂了。

  因為態度好又技術優,胡經理這邊比較重要的客戶的維修都直接交給他的,不過慣常來說不會有專門提醒,想來這也是個很重要的任務了。

  胡經理看出來陳匯明白了,也是欣慰,笑道:“記得當時是小李帶你過來的。也是湊巧,這回的客戶是小李的母親,你們可以聊聊天。”

  聊聊天……

  陳匯僵硬地鎖好自行車,感覺高考前都沒這麼緊張過。

  李珞珈的母親住在杏石口路的別墅區。小區門口站了兩個端著槍的警衛,看到陳匯緊張的神色就起了疑心,直到陳匯硬著頭皮出示了瀛海威的工作證,其中一個才半信半疑地給住戶打了個電話,把他放進去了。

  按著地圖走到門口這一路,陳匯默默在心裡嘲笑了五百遍自己的慫。

  因為瀛海威的工作,陳匯也漲了不少見識了,按說不該這麼慫,奈何這次的客戶是李珞珈的母親……陳匯覺得自己肯定是得了一種見到李珞珈相關的就無法正常發揮的病,而且病情在李珞珈離開之後愈演愈烈。

  李珞珈的母親姓祝。找到門口掛著祝宅門牌的別墅之後陳匯又慫了一次。他把手虛虛地放在門鈴上,排演著待會兒要跟祝女士說的話,想著想著就走神想起了李珞珈,心裡就有些酸楚。

  陳匯退後一步看著這幢帶著花園的小洋房。房子看起來太新了,不像是李珞珈成長的地方,然而他一定曾經來看望他的母親……

  陳匯定了定神,按響了門鈴。

  祝女士不在,來接待陳彙的是一位保姆。

  陳匯壓抑下衝到嗓子眼的那句祝阿姨和排演了千百遍的寒暄,尷尬地跟保姆打了個招呼,換了拖鞋跟進了電腦房。

  祝女士的問題比較麻煩,陳匯從計算機折騰到調製器,最後查了線路才發現是兩芯的電話線斷了一根。

  陳匯心里松了一口氣。這個問題並不是瀛海威的負責範圍,按流程,他只要給電信對點單位去個電話,讓對方解決。

  電信那邊從報修到搶修完畢一般至少一個工作日,然而接到陳匯電話的接線員聽到他報的線路位置之後居然保證了三個小時解決,陳匯一時不知道是該感慨有錢能使鬼推磨,還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既然要三個小時,陳匯也樂得清閒一會兒。他揉了揉蹲麻的小腿,從地上站起來,一回頭就看到了俯視自己的一整排波德里亞,頓時明白了李珞珈的閱讀偏好從何而來。餘下的時間裡,他便對著一面牆的書脊津津有味地琢磨了起來,彷彿能透過書看到某個心心念念的人。

  電信再來電話的時候果然已經搶修完畢。陳匯又調試了一遍,確認網絡沒有其他異常。一般來說這時候他就該走人了,但這次陳匯有點不想走——調試完成後,他在祝女士的計算機上看到了Eudora的頁面。

  自動登錄的。

  陳匯心里天人交戰了好久,職業道德還是沒有敵過私心,終於偷偷摸摸地點開了聯繫人選項,帶著做賊般的心虛與張皇,快速抄下了一個郵箱地址。

  再回到瀛海威的時候已經入夜了。週末的辦公室空曠無人,陳匯環顧一周,不知道該做什麼來抵禦那突如其來的孤單感。

  只有在忙裡偷閒的時候,陳匯才敢承認,他真的很想李珞珈。

  他坐在靠窗的工位前,窗外是零星的燈光,無星無月,零零散散飄著一些雪沫。屏幕亮著天藍色的桌面,鼠標懸在Eudora的圖標上,猶豫了很久才點進去。

  對著空白的信紙,陳匯慢慢地敲下了一行字:

  珞珈你好——

  珞珈你好,

  很久不見了,最近過得怎麼樣?

  我現在在瀛海威給你寫信。已經入冬,北京都開始下雪了。據說你現在的城市也很冷,是不是雪會更大?

  燕大一切如故,我的通報批評也已經撤銷了,每時每刻都有更奇怪的人在觸犯一切可能觸犯的條例。上週,有位物院的男生在靜園前面擺了99朵玫瑰求愛,結果被通報批評說阻塞交通。哈哈,我也不算冤。

  我依舊在瀛海威實習,見到了很多有趣的人,我想你應該會喜歡這樣的經歷。說起來緣分真是很奇怪,你肯定想不到,我今天竟然去了祝女士家……

  ……

  珞珈,我很想念你。

  陳匯

  陳匯反复地修改著這封郵件,直到改無可改。他的手指懸在鼠標上,人卻兀自出了神,遲遲沒有按下發送鍵。

  窗外的雪更大了,透過沒關緊的窗戶,被北風斜斜地吹進了辦公室。有幾片沾上了陳匯發燙的臉頰,凍得他一激靈,手指反射性地按了下去。鼠標的點擊聲在空闃無人的房間裡愈發鮮明。

  陳匯看著屏幕上發信中的圖標愣了半晌,忽然就像被燙到了似的跳了起來,慌張地抓起書包,竄出了瀛海威。

  

  十一

  來年入春的時候,胡經理的部門擴招,終於捨得放人。陳彙在瀛海威的業務範圍裡挑了一圈,最後選擇了瀛海威時空。

  相較於瀛海威提供網絡接入的硬件類主體業務,瀛海威時空的野心更大。張樹新想要在萬維網上搭建一個國內的網絡系統,提供諸如電子報紙之類的功能。

  部門的格局雖大,陳匯作為一個實習生要做的卻也不多。有鑑於陳彙的學歷和知識水平,新的部門經理直接把他丟到了中科院軟件所去寫撥號式BBS。

  軟件所的研究員與學生們都挺和善的,知道陳匯只是個本科生,對他的要求並不像對組裡其他人那麼嚴苛,陳匯也樂意來這邊學點新東西。

  有時候陳匯覺得計算機科技日新月異,課堂與書本上的知識是不夠用的。比如在年初,他們只想著多快好省地做一個撥號式BBS,Telnet協議的BBS還是個挺厲害的玩意兒,結果到了年底,Telnet都已經過時了,國外流行的是新生的HTTP超文本協議。

  在這個過程中,陳匯從Basic到C++到Perl都演練了一遍,像海綿一樣一刻不停地吸收著知識,連軟件所的研究員都戲稱陳匯有天賦,想要他來念研究生。

  這些話說得多了,陳匯也只是笑笑。他沒什麼天賦,純粹是肯用心。

  網絡……對別人而言或許只是個在十年後才有應用的尖端科技,對陳匯,卻意味著唯一能聯繫上李珞珈的方式。

  1996年11月,ICQ發行,陳匯成了中國大陸的第一批用戶。李珞珈提早用郵件發過來了他的UIN,陳彙在躺著376封郵件的收件箱中找到了,很仔細地敲進了添加欄。

  點確定的時候,陳匯心情雀躍到手指都在顫抖。

  他說,李珞珈?

  李珞珈在屏幕那一邊回給他一個笑臉。

  1997年1月,瀛海威時空BBS上線,軟件所的瀛海威組裡請了一頓慶功宴,陳匯被灌得滿面通紅。負責帶組的研究員姜堯也喝高了,大著舌頭喊:“小陳!來不來我們所!研究生面試包過!”

  陳匯醉醺醺地往胳臂裡一趴,任憑組裡的師兄師姐們灌酒,嘿嘿傻笑了半個鐘頭,就是不肯說一個來字。

  1997年4月,李珞珈被NYU哲學系錄取,攻讀博士學位。同月,陳匯投出了一份精心準備的簡歷,以及來自三位研究員和教授的推薦信。

  陳匯專門與李珞珈交流的郵箱裡,有27封關於這封簡歷的郵件。

  1997年5月,經過兩輪電面,憑藉著中國互聯網工作經驗,陳匯被網景錄用,成為了網景首位中國國籍職工。

  陳匯一行行地把網景的錄用函敲成電子版,炫耀給李珞珈看。

  他說,李珞珈,我來找你了。

  1997年6月,陳彙的工作簽證遞簽被退回。

  陳匯貓在電腦前掛著ICQ一宿沒睡。

  馬飛宇給他帶了六聽啤酒,又勸了他半天。陳匯笑嘻嘻地應了,抱了一罐貼在臉上,對著屏幕單手慢騰騰地打字。

  李珞珈的ICQ圖標,自始至終都亮著。

  1997年7月,燕大97屆畢業典禮。

  陳匯跌跌撞撞地走出計算機系的包廂,外面剛好是哲學系的畢業席。他喝高了,腦子暈乎乎的,眯縫著眼看向回國辦理畢業手續的李珞珈,臉紅得理直氣壯。

  人群之中,李珞珈微笑著向陳匯遙遙一舉杯。

  1997年8月,李珞珈返美。同月,陳匯再次申請簽證成功。

  宿舍裡還留在北京的三個人聚在燕園草坪上替陳匯慶祝,且歌且飲。陳匯對著月亮又哭又笑地嚎了一宿,宿醉醒來,心裡卻空蕩蕩的。

  同行人終將各奔東西,除非誰有毅力去追、有勇氣去伸手、有能力並肩前行、最終將兩條軌道扳作同一場人生。

  1997年9月,在波音747的轟鳴聲中,陳匯飛抵約翰·肯尼迪國際機場。

  十二

  飛機因為航空管制延誤了三個多小時,陳匯到地已經是凌晨1:30。

  午夜的JFK空曠而安靜,陳匯走出海關的時候,有那麼一瞬,以為自己仍然在教室自習,而從遇到李珞珈開始的一切,不過是他幻想出來的最好的夢。

  然後他看到了李珞珈。

  李珞珈很閒適地坐在靠牆一排椅子上看書。他的長發又蓄了起來,隨意地披在肩上,有幾縷垂到他膝上的書本。

  陳匯拖著行李連聲sorry著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李珞珈面前,而李珞珈也聽到這邊的響動,站了起來。他合起手裡的書本,朝著陳彙的方向微微一笑。

  機場的冷光燈照得周圍人群都有些陰森森的,可陳匯看李珞珈,仍然覺得他在發光。

  溫暖而好看的光。

  李珞珈很自然地伸手去接陳彙的行李,陳匯愣了一下,沒來得及讓出拉桿,慌慌張張地,就直接握住了李珞珈的手。

  他過海關的時候有些緊張,英語說得磕磕巴巴的,到現在掌心裡還微微滲著汗水。

  而李珞珈的手掌乾燥而溫暖。陳匯一點也不想鬆開。

  陳匯有很久沒有這樣觸碰過李珞珈了。

  他在網絡與數據裡傾聽李珞珈的思維流動,就好像這拙劣的戲法可以彌補兩年的空隙一樣。

  可他畢竟想他了。

  鬼使神差地,陳匯說:“李珞珈,我想吻你。”

  這是他和李珞珈重逢以來的第一句對話。

  ……這竟然是他和李珞珈重逢以來的第一句對話。

  陳匯很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李珞珈也似乎沒意料到這一句。他驚訝地挑起眉毛,見到了陳匯窘迫的神情,便沒說什麼,只是很寬容地一笑。

  陳匯如蒙大赦地跟著笑起來。他故意咳嗽了兩聲,試圖說些什麼把事情遮掩過去,卻被李珞珈打斷了。

  李珞珈俯身過去,距離近到陳匯可以看見自己在他眼眸裡的倒影。他單手扶住陳彙的肩,嘴唇含著笑,在陳匯唇上吻了一下,一觸即分:“好久不見。”

  “砰——”

  是陳匯因為驚悚而脫手的行李箱。

  走出機場的時候陳匯幾乎是同手同腳的。李珞珈也不點破,唇上噙著一抹笑,像是心情不錯。

  網景那邊10月入職,陳匯提早一個月過來,就是想跟李珞珈見個面。

  在來之前,陳匯就住哪裡這個問題跟李珞珈討論的時候,還曾經假模假式地表示住一起太麻煩李珞珈了。李珞珈倒沒有拆穿他。

  十分鐘之後,李珞珈發過來了曼哈頓區附近酒店和民宿價格。

  於是陳匯屁顛屁顛儿地決定跟李珞珈住了。

  李珞珈住的是Greenwich Village的一幢兩室公寓。從JFK一路開車進入曼哈頓區,公園大道霓虹盈目,人聲喧沸。陳匯看得咋舌,李珞珈笑道:“今天是Labor Day,平時沒有這麼瘋。”

  他轉過一條街進入居民區,霎時便清幽起來,街上游盪著三兩成群的青年人。李珞珈停了車,拎著陳彙的箱子在前面帶路。後面似是有人跟著,陳匯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

  李珞珈解釋道:“這條街的治安狀況不太好,搶劫案很多。晚上回來要小心。”

  陳匯故作輕鬆地笑起來:“我們兩個人呢,有什麼可怕的。”

  他其實想說,李珞珈你呢?獨自一人住在這種街區,你會害怕嗎?

  然而說了也沒什麼意義。他畢竟還沒能力,也沒資格,一直陪著李珞珈。

  李珞珈的家跟他本人相當吻合,黑白主色調,日光燈下一切簡潔而有序。主臥是李珞珈自己住,客臥改造成了書房,推門進去就看到整面牆都是書。

  房間裡有一張格格不入的折疊式沙發床,明顯是新買的,將旁邊寫字台的空間擠壓了,木製的轉椅被塞在空隙裡。

  陳匯知道那是李珞珈給自己準備的。

  已經是凌晨三點多,陳匯長途跋涉而來,縱是和李珞珈同居一室這種爆炸性事實也蓋不住疲憊。李珞珈看出來陳彙的狀態,並沒有與他敘舊的意思,稍微介紹了屋子裡的設備就轉身打算回房。

  陳匯坐在床上看李珞珈的背影。

  他覺得這個鏡頭挺熟悉的,慢了半拍才意識到,這是因為李珞珈總是先離開的那一個。

  然而李珞珈並沒有真的離開過,就像他需要的時候,那個ICQ圖標也從來不會熄滅。

  哪怕他們之間有12個小時的時差。

  陳匯隱約明白了為什麼李珞珈沒有把計算機放在書房。

  他睜著眼躺在床上,聽著自己輕快的心跳。

  野草好像又豐茂起來了。

  十三

  翌日,陳匯是生生被餓醒的。

  他揉著肚子坐起來,茫然環顧陌生的擺設,半晌才意識到這是在美國。

  在李珞珈的家。

  已經是晌午了,李珞珈不在,餐桌上留了一份早餐和一把鑰匙。陳匯三下五除二解決了那份涼掉的煎蛋牛奶,仔細地將鑰匙收好,又從書架上翻到一張紐約市地圖,哼著歌兒輕鬆地出了門。

  ……然後,迷路了。

  陳匯本想去紐約大學逛一逛,看看李珞珈平時的生活,然而直到真正走入街區,他才意識到,這所涵蓋了小半個曼哈頓區的大學並沒有一個封閉的校區。標著紐約大學的建築物在地圖上零散地分佈著,陳匯輕易地轉迷糊了。

  好在曼哈頓區隨處都是景點。

  陳匯路過了百老匯,穿過廣場公園。他給街邊演奏巴揚琴的流浪漢留了一美金的小費,與一位東方面孔的女孩子愉快地交談——後來知道她來自新加坡,又被香味吸引到了一家中餐館。

  一條街之外,昨晚見過的霓虹門戶禁閉,酒吧屬於夜晚,而欣欣向榮的CBD屬於資本。體面的年輕人夾著公文包從他身旁匆匆經過,各式轎車疾馳而過就像被浪潮撲追著。

  這是與北京截然不同的景象,繁榮而迅疾,輝煌泡沫在所有註視著紐約的眼眸裡烙下長久的餘暉。

  陳彙在傍晚回家,喝得有些醉了。

  他在中餐館遇到了一位做證券的技術移民,交流了很久,後者對計算機在實時交易上的應用很有興趣。過了飯點兒,他們又買了幾罐啤酒,在街心公園談論這個國家的一切。

  年長的交易員說,這是個夢想與機遇的國度,金錢、權力……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然而陳匯不想要這些。陳匯說,他是為了喜歡的人而來。對方哈哈一笑,敬了他一罐,說那也沒錯,你也會得到那個女孩子的。

  陳匯想起了昨天那個輕吻,便摸著嘴唇笑起來。

  雖然不是女孩子,卻也有些道理啊。

  喝到一半,交易員接了個電話,匆匆地離開了,臨走時拍了拍陳彙的肩膀,無不羨慕地說,年輕真好啊。

  是啊,年輕真好。

  然而陳匯獨自躺在草坪上望著落日與顏色深邃的雲,很堅定地想,他愛李珞珈並不是因為年輕。

  李珞珈已經回來了,正在廚房準備晚餐。陳匯驚訝於李珞珈竟然會下廚。

  他倚在廚房門口,眼神一瞬不瞬地釘在李珞珈身上,目光熾熱到李珞珈都感覺到了,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彙的目光流連在李珞珈嘴唇上。

  他記得昨天李珞珈那個輕柔的親吻,然而那遠遠不夠。

  他想要李珞珈的全部。

  酒意上湧,陳匯從背後抱住了李珞珈的腰,將下巴墊在他的左肩。

  廚房空間狹小,李珞珈被陳匯緊緊擠在料理台上。他聞到陳匯身上的酒氣,也不掙扎,先很仔細地收拾好檯面上的刀具,才拍了拍陳匯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陳匯順勢鬆開了些許。他與李珞珈一般高,這個動作做起來很是趁手。

  李珞珈說:“有事嗎?”

  他的聲音平靜而包容,一點也不因為處於這樣奇怪的姿勢而顯得窘迫。

  陳匯有一種古怪的錯覺,彷彿這時候的李珞珈會答應自己提出的一切要求。

  他難以自抑地想起了長久盤桓在腦海裡的念頭。

  那是最惡毒、最褻瀆的慾念,只關乎情色。

  不需要追求,不需要有任何必要之外的聯繫,壓倒李珞珈,粗暴地對待他,讓他失去那種平靜無波的從容。他將因為陳匯而擁有一切情緒起伏,並且只能對陳匯展露。

  他將以最屈辱的姿勢臣服於相遇以來一直匍匐他腳下的陳匯,揚起脖頸用好聽的聲音發出祈求,明亮而溫柔的眼眸浸滿痛苦的淚水。

  陳彙能得到李珞珈的一切。他將完全掌控他,不再因為他的言辭而忐忑,不再恐懼失去或者分離。

  ……然而陳匯並不想這麼做。

  他伏在李珞珈肩頭不勻地呼吸,太過接近的距離完全暴露了他勃起的下體。陳匯沒有管它。他貼著李珞珈的耳朵,很認真地說:“愛上我吧。”

  李珞珈沒說話,表情有些困擾。

  陳匯醉醺醺地想起來李珞珈關於共情的論調。他很懊惱地咕嚕了一下,換了個表達方式:“做我男朋友。”

  李珞珈微微側過頭,耳垂擦過陳彙的嘴唇。他說:“你確定嗎?”

  陳匯很響亮地在李珞珈臉頰上啵了一口。

  李珞珈就笑了起來,是很寬容很溫柔的笑意,陳匯看得有點著迷。他還想湊過去親一口,結果一下沒掌握好重心,額頭撞上了料理台上方的頂櫃,疼得眼眶都紅了,酒勁兒也醒了三分,可憐巴巴地看著李珞珈。

  李珞珈笑著搖搖頭:“你醉了。”

  十四

  陳匯說:“我是認真的。”

  他朝著李珞珈的方向翻了個身,敷在撞腫了的額頭上的冰袋便掉在了枕頭上。黑暗裡一時摸不到合適的位置,陳匯就乾脆把冰袋豎著靠在自己額頭上。反正他現在難受的部位不是腦袋。

  剛剛他被書房頭頂的日光燈刺激得流淚,李珞珈便關了燈。現在房間里黑漆漆的,偶爾有車燈從落地窗照進來微弱的光。藉著這光,他看見李珞珈坐在窗邊的木地板上,支起一條腿,小臂隨意地放在膝蓋上,姿態從容。

  陳匯看得有些發楞,好不容易想好的台詞又忘了大半,只能乾巴巴地強調一遍:“我是認真的。”

  李珞珈便笑起來。

  黑暗裡陳匯也看不太清,只瞧見他微微揚起的嘴角,撩得他心頭一動。

  李珞珈說:“我知道你是認真的,只是沒想到你會這樣說出來。”

  他的聲音和緩平穩,帶著安撫的意味。陳匯知道他指的是眼下狼狽的情形。

  陳匯也很尷尬。每一次告白都由衝動開始,以災難結束。也許他下次應該買些戀愛寶典之類的參考教材,多少增強些業務能力。

  李珞珈說:“我是無性戀。”

  陳匯茫然。

  李珞珈解釋道:“通俗來講,就是對性行為不感興趣。比如說——”

  他停頓了一下,隨即站了起來。

  陳匯記得今天李珞珈穿得很休閒,一件黑白的細紋POLO衫,搭配一條深灰色休閒褲。而此刻,李珞珈的雙手在身前交叉著抓住POLO衫下襟,乾淨利落地脫掉了它。

  陳匯看著那雙手又向下解開了皮帶扣。拉開拉鍊的聲音在房間裡鮮明得近乎色情,陳匯抓著冰袋的手立刻繃起了青筋。

  李珞珈鬆開了手,休閒褲順暢地沿著他筆直的雙腿滑到地面。他踢掉腳上的拖鞋,又彎腰脫掉了僅剩的內褲,渾身赤裸地走到陳匯面前。

  沒有燈光,陳匯只能勉強看清李珞珈的肌肉輪廓,可這一場昏暗曖昧的脫衣秀已經比他所看過的任何AVGV都來得煽情。肖想已久的身體就像他想像的那樣完美,流暢的線條讓陳匯頗為不自在地蜷起了一條腿來遮掩衝動。

  李珞珈沒有進一步挑逗陳匯。他在靠近床頭的地板上坐下,很平靜地問陳匯:“你勃起了嗎?”

  陳匯簡直不想說話。他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眼神不受控制地往李珞珈身上瞟。

  李珞珈的話還沒說完。他任由陳匯小心地打量著自己的裸體,言辭平靜而準確:“我不會。我無法從任何人身上感覺到性吸引,無論性別。”

  陳匯愣了一下,很自然想到了那個難以啟齒的問題:“那你——”

  他沒有說下去。

  李珞珈似乎是笑了笑:“你想說勃起障礙?不,我的陰莖沒有生理上的問題,只是不會因為性幻想而激發性慾。”

  陳彙為李珞珈大膽的詞彙選擇而尷尬了一瞬。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李珞珈的下體,又很快醒悟過來,糾結著收回了目光。

  李珞珈很坦然地由他看。他說:“正如你所見,我對你也沒有慾望。”

  這句話太像是拒絕了,陳匯一陣難過,半天才緩過來,試圖把這一切梳理明白。

  陳匯喜歡上李珞珈,也曾經找過關於同性戀和雙性戀的心理書籍,知道了很多奇怪的性癖,比如戀物、甚至戀屍,卻從來沒有聽說過無性戀。他在李珞珈的書單上看到過關於柏拉圖式的戀愛,但那是與李珞珈描述的相反的類型。人們是因為性吸引過於強烈,為了保持情感的牽繫才選擇暫時隔絕性的影響。

  對於李珞珈剛才說的,也許有一種更簡單的解釋。陳匯還沒有過性經歷,卻已經從寢室夜談和AV碟片中樹立了一種大學男生所傳頌的性愛觀:不想做,是因為不夠喜歡,不想開始更深入的聯繫。

  陳匯想他應該是失望的,然而實際上失落感並沒那麼強。他相信李珞珈不會欺騙他。不是因為他們的交情或是怎樣——李珞珈這個人,像是與欺騙絕緣的。

  他試探著問:“那我對你有意思……可以嗎?”

  李珞珈笑了笑:“我不介意。”

  陳匯咽了口口水。李珞珈明顯是聽到了,唇上又浮現了那種寬容而溫柔的笑意。

  陳匯欲蓋彌彰:“我說的不是……不止是性的意思。”

  他還想解釋什麼,卻被李珞珈的動作打斷了。

  李珞珈起身上床,整個人跨坐在陳彙的大腿兩側,雙手搭在驚訝地支起上半身的陳彙的肩膀,赤裸的肌膚隔著陳彙的外褲與他接觸。他的長發垂在陳匯肩頭。

  就著這樣微妙的姿態,他專注地望著陳彙的雙眼,輕聲宣告:“我允許你對我做任何事。”

  十五

  陳匯有點懷疑李珞珈是不是真的說了這句話。他試探著將手掌扶在李珞珈的腰上,平滑的肌膚觸感讓他心猿意馬。

  陳匯說:“李珞珈,我會當真的。”

  他的聲音不穩,語調近乎狠戾,與平時判若兩人,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然而李珞珈仍舊放鬆地跪坐在他身上,沒有反對的意思。沉默中,他毫無預兆地靠過來,給了陳匯一個輕柔的親吻。

  陳匯按著李珞珈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他們都沒有經驗。陳彙的吻法粗暴而激烈,磕傷了李珞珈的嘴唇。淡淡的血腥氣令他更加興奮。他一隻手護在李珞珈腦後,一隻手攬在他腰上,將兩人姿勢顛倒過來,近乎啃噬地親吻著李珞珈的全身。

  陳彙能感受到李珞珈對他強烈的吸引力,性衝動正讓他逐漸喪失判斷力,他都硬得發疼了。

  黑暗中,陳匯看不清李珞珈的表情,只依靠雙手和嘴唇感受李珞珈的身體。他毫無章法地親吻著李珞珈的胸口,嘴唇吸吮著李珞珈的乳頭,換來一聲疑惑的鼻音。

  李珞珈仍然沒有反抗。

  陳匯揉按著精瘦腰肢的手漸漸向下。他一隻手按住李珞珈的臀部,感受著那介於硬朗與柔韌之間的奇妙手感,另一隻手粗暴地握住李珞珈的下體,在李珞珈發出呼痛的悶哼時,又換成了溫柔的撫摸。

  李珞珈的呼吸在陳匯對他陰莖的撫慰下加重了一些。

  他依舊毫不抵抗地平躺著,微微分開腿方便陳匯動作。陳匯親吻著他的全身,意識到李珞珈仍然是放鬆的,只有下腹微微顯出肌肉的形狀,那種予取予求的姿態太過性感。

  陳彙的親吻轉移到陰莖。他的手掌輕柔地按壓著李珞珈的睾丸,張嘴含住了李珞珈的性器。這個動作是那麼順理成章,陳匯絲毫沒有反感,相反,他十分積極地舔弄著李珞珈的敏感點,甚至嘗試著為李珞珈做深喉。

  李珞珈的敏感度似乎不高,但平時極少自慰,再加上陳彙的積極撫慰,很快就射精了。大半的精液射在了陳匯嘴裡,咸腥的氣味令陳匯感到難堪與興奮。他在床頭拿紙巾吐掉了,心裡想著下次也許可以試試直接嚥下去。

  李珞珈說:“不做了嗎?”

  他在射精之後失神了一小會兒,卻沒有沉醉性快感的餘韻,語調平穩如常。

  陳匯不說話,很煽情地親吻李珞珈的鎖骨,執著於留下吻痕。他的陰莖還硬著,隔著褲子頂在李珞珈赤裸的大腿上,分泌出大量前液。

  李珞珈握住陳彙的右手,指尖觸碰到對方掌心的汗意,疑惑道:“你在害怕。”

  陳匯原本在李珞珈肩頭吮吻著,聞言,用上牙齒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他破罐子破摔地承認道:“對,我就是害怕,就是慫。我怕現在上了你,以後你就再也不會愛上我了。”

  陳匯難得講這樣沮喪得近乎幽怨的話,性興奮使他坦率而衝動,不顧及後果。

  然而其實並沒有什麼後果。

  李珞珈想了想,忽然攬住了陳彙的脖頸,右手微微用力令陳匯低下頭,與他交換了一個短暫的親吻。

  李珞珈說:“不會的。”

  他自陳彙的褲腰探手進去,略顯笨拙地摸到了陳彙的陰莖,乾燥而溫暖的掌心磨蹭著龜頭。在理解這一認知的時候,陳匯險些立刻就射了出來。

  李珞珈的技巧並不好,手勁兒也嫌大,但情慾不僅是依靠技巧。譬如陳匯,只是在黑暗中模糊看見李珞珈專注的神情,便是情動不已。一陣陣疼痛與快感如潮湧,他喘息著抓緊了李珞珈的手臂,額頭抵在他肩頭,也悶哼著交代出去了。

  射精後的疲憊感縈繞著陳匯。他伏在李珞珈身上,臉埋在李珞珈肩頭,一時覺得今夜如同春宵美夢,一時又畏懼立刻美夢就要破碎,幾乎不願意麵對現實。

  也許是嫌沉,李珞珈在他手臂上拍了拍,陳匯便翻了個身,看著黑暗中李珞珈毫不留戀地起身打開了房門。客廳的日光燈流瀉進來,原本的曖昧氣氛蕩然無存。

  “李珞珈……”陳匯啞著聲音開口。

  李珞珈應聲回頭:“你要先洗澡嗎?”

  陳匯有種莫名的挫敗感。他坐在床邊,以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祈求:“李珞珈,你別再這樣了。”

  “嗯?”

  “我想跟你做是因為我喜歡你,不止是為了上床。你別……”

  別怎麼樣呢?

  陳匯滿心苦澀,又說不出口。李珞珈說他對性行為不感興趣,那剛才肯定是他佔了便宜。也許他應該直接插入,讓這個狠心的人疼痛流血作為教訓。然而他畢竟做不到。他喜歡李珞珈,李珞珈又對他那樣好,他是絕無可能對李珞珈狠心的。

  可相比一次暢快又苦澀的性愛,他更想要李珞珈長久的愛情。

  這樣想著,陳匯一陣絕望,幾乎要落下淚來。

  隔了一會兒,李珞珈在他面前蹲下來,手指撫上他的臉,陳匯才意識到自己恐怕真的流淚了。他尷尬地眨掉了眼睫上的淚水。

  李珞珈微微皺著眉,表情有些困惑:“我以為你希望這樣——你想要我做你的男朋友?”

  陳匯震驚地睜大了眼睛,旋即意識到,李珞珈對男朋友這個詞仍然沒有社會學之外的認識。

  然而這樣就夠了。按照李珞珈的說法,情感交流,生活分享,再加上一定頻率的性交。

  陳匯想,這就足夠了。

  他們將有穩固的長期關係,他會令李珞珈愛上他的。

  他願意拋下所有的患得患失交換勇氣。

  陳匯說:“是的,我愛你,我想要你做我的男朋友。”

  他握著李珞珈的手,與仍然處於疑惑中的青年交換了一個綿長的親吻。

  

  十六

  陳匯心情頗為微妙,十指在桌面上交叉絞緊,竭力克服心理諮詢室這樣陌生的環境給他帶來的緊張感。

  胸口名牌寫著Estelle字樣的紅發諮詢師向他示意了一下手裡的預約表:“性向諮詢?”

  陳匯僵硬地點頭。

  他在紐約公眾圖書館查閱了很久,通俗小說書卷被翻得捲邊,專業文獻陳舊而乏人問津。各種心理學派互相矛盾的說法令人無所適從,更加專業與新潮的文獻卻又因為商業版權而不對公眾開放。

  這是陳匯呆在紐約的最後一周,他需要在下週三之前跨越整個美國去位於西海岸的網景公司入職。他想弄清楚他與李珞珈的關係,趁他們還能這樣親密地同居。走投無路之下,陳匯忽然想到來預約心理諮詢。

  這種事他在國內完全沒有接觸過,在紐約更是頭一次。尷尬在所難免,但比起尷尬,他更害怕誤解李珞珈。

  Estelle撫摸著尾指上黑色的指環,比了一個放輕鬆的手勢,微笑道:“所以你在憂慮自己是無性戀?”

  陳匯否認了:“是我的戀人。他——”說出這個人稱代詞的時候,陳匯刻意看了一眼Estelle的臉色,後者十分專業地無動於衷,“他說他是無性戀。我想知道——希望你告訴我——關於無性戀的一切。”

  陳匯換了種說法,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不是英語母語者。”

  Estelle表示理解。她思索了一下,拿出了一張海報板。陳匯看到海報板上畫著彩虹旗,下面是LGBT的標準介紹。

  “這是我們通常說的'酷兒'人群。”她在“Queer”這個詞上屈了屈手指,打了個雙引號,以示並非歧視。

  “然而——”Estelle的語氣誇張,雙手將海報板戲劇性地翻了個面,露出了背後的內容,“這個分類並不完全。”

  海報板的背面是一個碩大的問號,周圍寫滿了各種各樣的單詞,漫長的否定前綴與變義後綴讓陳匯有點眼暈。

  Estelle依次指向字號比較大的幾個單詞:“泛性戀,性別認知困惑,以及無性戀。這幾項在LGBT之外的Queer人口比例里相對要高。”

  陳匯掏出隨身的筆記本:“醫生——”

  Estelle一笑:“你可以叫我Estelle。”

  “那麼Estelle,”陳匯示意手裡的筆記本,“我可以記下來嗎?”

  Estelle看向那本已經被寫到一半的筆記本,俏皮地一眨眼:“當然可以。看起來你已經做了很多功課。”

  陳匯笑了笑。

  Estelle的神情變得認真:“無性戀的主要表徵是性慾缺乏。無性戀者不對任何人產生性慾。我想你已經知道這個,但恐怕還有很多的疑問,比如,無性戀者是否有生理障礙,是否來源於物理、化學或心理因素,他們是否主動拒絕性愛甚至恐懼性愛。

  “答案是不。

  “無性戀不是生理障礙,沒有特定的成因。無性戀也不是一種心理疾病,儘管我們到最近十年才認識到這一點。”

  “無性戀者不是禁慾主義者,他們中大部分人對性愛的態度就像對待日本壽司,”Estelle看向陳匯,“我猜你是日本人?”

  陳匯否認了:“中國人。”

  “抱歉,那,就像對待天津炒飯,”Estelle換了個比喻,“他們不介意陪朋友吃一頓,但沒興趣自己專程開車去中餐館或者邀請朋友。在無性戀者的生活中,性愛是可有可無,這也是他們在與有性戀伴侶相處的過程中最容易出現的問題。”

  陳匯敏銳地抓住了關鍵字:“無性戀者也會有伴侶?”

  “當然,”Estelle笑起來,“無性戀者不是無浪漫者(Aromantic),他們可以像有性戀一樣享受親密的關係,只是不通過性愛表示。無性戀者可能是異性浪漫或者同性浪漫,也有可能是雙性浪漫和泛性浪漫甚至無浪漫者。他們的戀愛對像也不一定是無性戀者。”

  陳匯覺得嗓子有點幹:“無浪漫者——無性戀也可能是嗎?”

  Estelle認同了:“是的,這個比例相對來講不高,但確實有可能。”

  她向明顯過於緊張的陳匯安撫性地笑了笑:“不要太悲觀。你說你的戀人只對你承認了無性戀身份?那他很有可能並不是無浪漫者。一般來講,酷兒對自己的身份認同包括性別、性向與浪漫取向,尤其在一段浪漫關係中。”

  她笑著敲了敲手裡的海報板:“所以恭喜你,他向你承認這些,意味著信任。很難想像一位願意對你坦陳無性戀身份的戀人拒絕透露他的無浪漫取向。”

  辭別Estelle後,陳匯一路急匆匆地向NYU哲學系走去。他的心情雀躍而忐忑,像是一個烏云密布的黎明。他急於確認,儘管畏懼答案。

  李珞珈如他所料在哲學系樓下的咖啡廳。陳彙在他對面坐下,單手托腮,眼神直直地盯著李珞珈,直到後者若有所覺地從書本里抬起眼。

  陳匯說:“我們回家吧。”

  這是周五下午三點半,按照李珞珈的作息,他會在學校待到六點,做完教授佈置的閱讀訓練,然後打包兩份三明治帶回家。陳匯從他們交換的email中知道這個,然而他還是問了。

  而李珞珈也答應了。他看著陳匯急切的目光,微微一笑,去結了單。

  剛一到玄關陳匯就反手鎖死房門,將李珞珈壓在房門上親吻。他緊緊摟著李珞珈的腰,氣息熾熱而急不可耐。李珞珈有些疑惑,卻沒有反抗。

  直到兩個人的呼吸都不均了,陳匯才結束了這漫長的一吻,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李珞珈微微皺眉,陳匯笑著用大拇指擦去他嘴唇上的唾液:“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陳匯向李珞珈坦白:“我去做了心理諮詢。”

  李珞珈挑起了眉。

  陳匯把他與Estelle的對話簡短地複述了一遍。他十分緊張,中途還口吃了一兩次。緊緊相貼的胸膛傳導著過速的心跳。

  陳匯問:“珞珈,你有浪漫傾向嗎?”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急於知道。否定的回答無法讓他就此放棄,而肯定的回答也並不意味著他一定能獲得李珞珈的愛。

  然而他總想知道。冥冥之中,陳匯覺得,這個回答能代表李珞珈對他們這樣曖昧關係的看法。

  李珞珈直視著陳彙的雙眼。他面容沉靜,語調有一份奇特的認真與溫柔。

  他說:“是的,我有。”

  十七

  次日是周末,李珞珈延續在國內的習慣,以親臨其境的方式向陳匯介紹這座城市。陳匯私下將這稱為一周一次的約會,而李珞珈並不打算糾正他的認知。

  林蔭道上行人寥寥,陳匯有點想牽李珞珈的手。

  他裝作不經意地用手背擦過李珞珈的,後者很快察覺到了,側頭給了他一個微笑。陳匯感覺到李珞珈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他們在百老彙的一家Gourmet等餐時遇到了熟人,Estelle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攤開的是當天的紐約時報的政治版。

  她先看到李珞珈,很誇張地捧住了心口,語氣親密而熟稔:“哦!Rorschach!你有男朋友了!”

  李珞珈朝她一笑,沒有反駁。陳匯心跳得很快。他握緊了李珞珈的手,也自然地跟Estelle打了招呼,後者非常驚訝地挑起眉毛。

  對此,李珞珈評論道:“一般諮詢者和心理醫生不會在私人場合承認有來往,尤其是——”李珞珈指了指自己:“在你的主要矛盾對像在的時候。”

  陳匯有點尷尬。他辯解道:“可是我都告訴你了。”

  李珞珈便很輕快地笑起來:“是因為你信任我。”他若有所思地望著街心公園上里閒適啄食的鴿群,沉吟起來:“作為回報,我也應該告訴你一件事。”

  難得的,李珞珈流露出了些微不自在的神態:“我不擅長講述這些,你最好再去找一趟Estelle。”

  於是周一,陳彙在打包收拾行李的間隙又去了一趟Estelle的辦公室。他完全不明白李珞珈的要求,但Estelle似乎很明白,而且對此十分不滿。

  Estelle說:“Rorschach說過你要來。”她撐著下巴,一臉挑剔地打量著陳匯,完全不同於第一次見面時開朗和煦的諮詢師形象。

  陳匯被她看得發毛。

  Estelle從桌面上推過來一個淺綠色的文件夾:“Rorschach的心理諮詢檔案。只能在這兒看。禁止帶走。”

  陳匯露出了震驚的表情,遲疑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接過。

  Estelle很不滿他的猶豫:“只有今天。今天是私人談話,而且是Rorschach授權把這些給你看。不要質疑我的職業道德。”

  陳匯解釋道:“不……我只是沒想到珞珈,他也會來尋求心理諮詢。”

  李珞珈在陳匯心中簡直是全能的,他難以想像李珞珈需求心理幫助。

  而且李珞珈沒對他說過這個。

  Estelle撇撇嘴:“Rorschach可是我的第一個來訪者。”

  Estelle說:“我認識Rorschach是兩年前,擔任心理學選修課助教的時候。後來我碩士畢業來做心理諮詢師,拿到第一張預約單居然就是他的,當時也很驚訝。你知道,Rorschach那個人,完全看不出來會在什麼地方動搖。

  “Rorschach的問題不止是性向。實際上,他各個方面的心理認同都出現了問題。我認為那是源於他正在經歷的某段親密關係中的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他是無性戀,無法從性吸引中得到愛的判據。更麻煩的是他缺乏共情,在浪漫層面上也很難理解愛情的意義。當他說他享受與某個人——也就是你——的相處的時候,其實無法簡單將之歸類為羅曼蒂克式愛情。

  而你,很明顯希望Rorschach愛你。”

  Estelle換了個坐姿,身體前傾靠在辦公桌上,有意無意地擺出了咄咄逼人的姿態:“Rorschach當時很迷茫。越是理性的人越難以接受規則的破滅。他甚至想過放棄NYU哲學系的全獎offer,轉投社會心理。

  “我告訴他這不會令他的心理認同狀況變好。他會一直覺得他是個邊緣人,除非他遠離施加投影的人——也就是你。”

  她滿意地看到陳匯緊繃起了背脊,隔了一會兒才說出下文。

  “Rorschach拒絕了。”

  Estelle很遺憾地搖頭:“照我看,他並不需要那麼多責任心。”

  那麼多的責任心是給誰的?

  陳匯想像著李珞珈的迷茫,漸漸難過起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自以為是。就Estelle所談論的部分,他對李珞珈的一切影響都只是令李珞珈更為艱難。這令陳匯一切精誠所至的宣言都變成了諷刺。

  Estelle扣了扣桌面:“好了,嚴肅的部分結束了。不要太自責。我不會對以上陳述負責的。畢竟,”她晃了晃尾指上的黑指環,“作為一個無性戀者,我很難做到立場中立,尤其——”

  Estelle忽然一笑:“我還追過Rorschach。”

  陳匯驚訝地看著她。

  她朝著陳匯聳聳肩:“都是無性戀,相處起來會更順心。你知道我跟那些有性戀同居的感受嗎?”她很誇張地皺了皺鼻子:“想像你正在通關最心愛的聯機遊戲,而你的愛人非得扯著你去跑長跑!而且每週五次!”

  “再說了,Rorschach從身材到談吐都很符合我的審美。”

  饒是處於鬱悶之中,陳匯仍舊立刻警惕起來。

  Estelle很無奈地舉起雙手:“放鬆,放鬆。Rorschach早就拒絕我了。”

  Estelle笑了笑:“其實我挺羨慕Rorschach。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以為在你對Rorschach施加了那麼多負面影響之後,他為什麼拒絕遠離你,拒絕最理性最穩妥的解決方案?”

  她看著陳匯難以置信的神情,玩笑地立起一根手指在唇上:“Rorschach只授權我給你看他的檔案,千萬不要告訴他我講了這麼多啊。”

  陳匯深深地看了Estelle一眼:“謝謝。”

  Estelle無所謂地聳聳肩。

  陳匯飛赴Mountain View時是由李珞珈送機。他在進安檢之前擁抱李珞珈,親吻他的髮鬢。

  陳匯低聲說:“珞珈,我愛你。”

  李珞珈回以沉靜的微笑。

  陳匯不打算隱瞞或者收斂。他漸漸猜到李珞珈為什麼不在郵件中告訴他這些,又為什麼在他們成為戀人之後輾轉告知了。

  李珞珈真的是他見過最厲害的人。他知道改變有多痛,但他願意堅持。

  而陳匯願意付出等待與陪伴。

  十八

  1997年10月,陳匯入職網景,參與Netscape Navigator 3.0的Golden Edition研發。

  大量Built-in的功能讓陳匯難以避免地想起了瀛海威時空。同樣是上線之初表現優異,在瀛海威失去了獨家網絡經營的優勢之後,用戶終於別有選擇,逐漸棄用了因為拖慢上網速度並且信息匱乏而屢遭詬病的瀛海威時空。

  他與李珞珈之間有三個小時的時差,隔空的憂心忡忡依舊良好地傳達到了李珞珈的電話筒。李珞珈沒有給出任何具體建議,而陳匯也不期望那個——就像李珞珈不會期望陳匯讀維特根斯坦一樣。

  李珞珈只是說:“我訂了聖誕節去San Jose的機票。”

  陳匯立刻原地複活跳著桑巴舞投入了新一輪的工作。

  1997年12月23日,加班到凌晨兩點的陳匯被地中海氣候的潮冷冬日擊倒了。他囫圇睡了三個多鐘頭就被鬧鐘吵醒,迷迷糊糊地套好全副武裝地去接機,整個腦袋都埋在厚厚的圍巾與碩大的口罩裡。

  李珞珈不含褒貶地陳述道:“你很容易生病。”

  陳匯無法反駁。他悶悶地應了一聲,去牽李珞珈的手。

  李珞珈以指腹擦過他眼底濃重的黑眼圈,想了想,摘掉自己的Slouchy Beanie替陳匯帶上,又把陳彙的手塞進自己的口袋裡,朝著停車場走去。

  陳匯租車來接李珞珈。等他將李珞珈的行李塞進後備箱,再回頭的時候,李珞珈已經坐上了駕駛座。

  李珞珈調好SPS,認真叮囑道:“要珍惜你的臨時駕照。”

  陳匯感覺自己被嘲笑了。

  他討厭感冒,以及睡眠不足。

  事實證明陳彙的感覺是對的。直到新年前夜他們才開始親吻與做愛,因為李珞珈覺得在此之前陳彙的感冒都沒好。

  陳匯決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們在新年夜嘗試了插入。煙花與倒計時炸響在耳邊,連同閉路電視裡成人頻道的呻吟聲。

  壁燈溫暖的光線下,李珞珈赤裸的皮膚像白玉一樣瑩潤。他跪趴在床上,側臉貼著柔軟的床單,安靜地感受陳匯沿著脊椎落下的親吻。

  “你需要這個助興嗎?”

  李珞珈忽然說。他指的是被陳匯當做教學片醞釀氣氛的GV。陳匯立刻否認了,並且關掉了電視——他本來想讓李珞珈熟悉一下流程,結果發現李珞珈比他研究得更深入。

  “我想听到你的聲音。”

  李珞珈這樣解釋。

  陳匯很克制沒有在李珞珈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射出來。

  他親吻著李珞珈的尾椎到穴口,輕柔地按壓著讓李珞珈放鬆。潤滑油與手指在李珞珈體內抽插進出的聲音讓他迅速地臉紅了,下體堅硬得恨不得直接插進去。

  李珞珈體內柔軟而溫暖,陳匯一寸寸探索與擴張直到他碰到前列腺時李珞珈發出呻吟。他空出一隻手照顧李珞珈的陰莖,前列腺液濡濕了床單,李珞珈不適地抬起腰部,又在陳彙的親吻下放鬆了。

  “難受嗎?”

  陳匯用食指和中指輕緩地按揉著李珞珈的前列腺,寬大的指節讓括約肌反射性地繃緊,又在有意識的放鬆下放棄了反抗。

  李珞珈的長發散落在枕頭上,髮根微微濡濕,有汗珠沿著臉頰滑到脖頸上,又被陳匯吻去了。他漸漸調勻了呼吸,閉著眼低聲道:“你繼續吧。”

  陳匯看到他露出的臉頰上一片緋紅。

  無名指的插入讓李珞珈悶哼了一聲,眉頭都絞緊了。陳匯撫慰著李珞珈的陰莖和繃緊的大腿根部,直到李珞珈逐漸習慣。持續的前列腺刺激讓李珞珈完全勃起,龜頭蹭在床單上,留下淫靡的印跡。

  陳匯感覺自己快要忍不住了,他抽出手指,給自己戴好安全套塗好潤滑,緩慢地插入李珞珈體內。

  最開始陳匯記得要溫柔,時刻體貼著李珞珈的反應,但真正做起來的時候,生理與心理雙重的征服感實在難以控制。陳匯過火地操乾著身下的肉體,煽情地親吻啃咬著李珞珈的背,掐著他的腰企圖將自己塞進最深處。

  而李珞珈沒有抗議。

  埋在枕頭里的每一聲破碎沙啞的喘息與呻吟都讓施暴者更加興奮。陳彙在李珞珈維持不住跪姿之後乾脆摟住了他的腰,另一隻手不時在他乳頭與陰莖上揉按掐動著,從一切可能的位置給予性刺激,直到身下的人哽咽著斷斷續續地射精。

  陳匯繼續摩挲著李珞珈射精後的龜頭,過於直接的快感讓包裹著他的部位也生理性地抽動起來。陳匯更加用力地抽插著,一陣陣快感的浪潮在痙攣中來臨。

  在射精之後陳匯才漸漸清醒過來。他從李珞珈體內抽出自己,安全套裡的精液滿得要溢出來,但他來不及在意這個。他抱著李珞珈換了個姿勢,小心地檢查李珞珈的情況,替他按摩著跪得發麻的膝蓋和手肘。

  李珞珈腰上到處都是被他掐出來青紫的指印,臀部被拍得紅彤彤的,被過度使用的部位泛著不健康的艷紅。

  替李珞珈上藥的時候陳匯難過得要命,手足無措地向李珞珈道歉,而後者很溫和地笑了笑,表情疲憊而平靜。李珞珈說:“我沒有喊停。”

  陳匯訥訥道:“可是你很難受。”

  李珞珈泛著紅的眼角顯出一種溫柔的神情。他說:“我沒有受傷。在我允許你對我做任何事的時候,你都沒有傷到我。你為什麼還要害怕?”

  他勾著陳彙的脖子,在他嘴唇上親吻了一下:“我很高興能夠滿足你的性幻想。”

  十九

  1998年1月,Netscape Navigator市場佔有率慘遭滑鐵盧,網景首次大規模裁員。陳匯險而又險地在年初考核中拿到了高排名,沒有出現在裁員名單上。他被調入名為Mozilla的開源項目,登上了了網景為應對微軟的免費策略而最後一次迎潮駛出的滄海芥舟。

  “挺難想像的啊,”陳匯窩在沙發里跟李珞珈煲電話粥,“免費也就算了,還做開源,這個思路就是敞開了讓人盜版吧?”

  李珞珈在那邊笑得樂不可支。

  一周後,陳匯發現李珞珈替他郵購了一本Don Tapscott的《The Digital Economy》,還順便訂了十年份的《經濟學人》。

  1998年6月,陳匯參加了舊金山的Gay Pride Day Parade。街道上人群熙攘,彩車與橫幅傳遞一種薄弱而神聖的希望。赤膊的男子秀出臂膀上電擊治療的傷疤與勳章。穿著波西米亞長裙的捲發女人與她的同性戀人擁吻。銀髮紳士推著輪椅匯入他們。

  友善的行人向他們鼓掌、吹口哨。抗議者向人群投擲石頭,並很快被逮捕。有那麼一會兒歡樂的氣氛變得粘滯,然後響起了音樂,他們繼續前進。

  陳彙在人群中看見了隔壁部門的產品經理,工作中的爭執這會兒都消弭於無形,後者牽著她的伴侶朝他綻開了一個快活的微笑。她們隔著人群向他喊道:“Shakin' it up!”他笑著回以同樣的話語。有那麼一會兒,人潮中迅速地蔓延著這個句子。聲浪如潮湧,堅定而不可打敗。

  1998年8月,李珞珈赴哥本哈根訪學。他寄給陳彙的紀念品是一個單腿的錫兵玩偶,簡潔的禮品盒裡還有一張紙條,其上的字跡優美而熟悉。

  Til min standhaftige tinsoldat.

  1998年11月,AOL宣布將以免稅換購的方式收購網景。公司內部人心惶惶。陳彙在走與留之間掙扎了半個星期,直到聽說新的網景總部將設在Dulles。維吉尼亞州離紐約很近,他與李珞珈之間的距離,將從三個小時的時差縮短到三個小時的車程。

  1998年12月,陳匯與李珞珈在費城過年假。

  新年的Mummers Parade熱鬧有趣,陳匯與李珞珈坐在露天咖啡廳觀賞著盛裝載舞的人群從面前經過。陳匯點了卡布奇諾,結果錯拿成了李珞珈的黑咖啡。他嚐了一口,頓時一臉苦相:“……又酸又苦。”

  李珞珈莞爾。

  他用剛出烤箱的棉花糖做了一個簡易版的S'more餵給陳匯。融化的糖與巧克力黏在他的手指上,被陳匯一點不剩地舔掉了。

  1999年10月,李珞珈赴德國參加會議。同日,一架自JFK起飛的飛機於麻省墜毀,機上無人生還。

  李珞珈晚了一天才從《柏林報》上看到消息。他在博物館島外的林蔭道找到了黃色的電話亭,國際轉接的話務員忙碌而禮貌地請他稍候。一隻純白的鴿子落在電話亭的支架上,泛著玫瑰紅的漆黑眼珠令人心碎。

  陳彙的電話在半分鐘後接通。現在維吉尼亞是凌晨三點,而陳彙的聲音破碎而清醒。他很急切地叫李珞珈名字,而李珞珈耐心地應答。

  陳匯顛三倒四地重複著:“我知道你沒事,那架飛機是飛去開羅的,我知道。”

  ——他的確知道,在飛機失事的消息滾動播出七個小時之後。接下來的一整夜陳匯都後怕得難以入睡。他幾乎記不起來那七個小時是怎麼度過的。

  李珞珈說:“別怕,陳匯。你別怕。”

  然後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風將落葉捲起又放下,鴿子撲著翅膀飛走。有那麼一會兒,李珞珈只能聽到聽筒裡陳匯逐漸平靜下來的呼吸聲。

  他一直等到確認陳匯入睡才掛掉電話。

  1999年12月,陳匯與李珞珈在紐約迎接千禧年。

  他們參加了白天的時代廣場文化遊行。陳匯好奇心起,嚐了一杯盛裝小丑極力推薦的Devil Springs,在此後的全程活動中爛醉如泥,只懂得抱著李珞珈傻笑。

  他們在天黑之前回家。陳匯搖搖晃晃地搭在李珞珈的肩膀上,唱著亂七八糟的歌,一會兒是大河向東流一會兒是I want it that way。他被絆倒在玄關的台階上,然後一邊揉著摔疼的胳臂一邊用力將李珞珈也帶倒在自己身上。

  陳匯就著躺在地板上的姿勢擁抱著李珞珈,纏綿地親吻了一會兒。窗戶裡吹進來帶著寒意的風。陳匯醉意朦朧地望了一眼,將李珞珈抱得更緊些。他換了一首歌,輕聲地唱起來:

  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

  Every time you walk by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二十

  來年春天,受到網絡泡沫破滅影響,AOL大幅削減開源社區項目經費,過半軟件工程師提交辭呈。

  市場不景氣,陳匯也猶豫起了轉行的事情。他收到了矽谷幾家公司的邀請,主要來自類似Sun Microsystems之類的硬件廠商,還夾帶著一封Google搜索的推廣函。

  陳匯很憂鬱地給李珞珈打電話:“我又想去西海岸了。”

  他用了半個小時漫無邊際地談論前景與展望,還有抱怨與現實。無數的術語與比喻隨機地出現在對話中,漫長的演講就像過山車。

  李珞珈專心聽完陳彙的嘀咕與抱怨,簡短地總結出中心思想:“你在撒嬌嗎?”

  陳匯語塞。他琢磨了一會兒,發現居然真讓李珞珈說中,頓時樂了,賴皮地對李珞珈講:“我就是在撒嬌,快說點什麼來安慰我。”

  李珞珈便認真想了想,建議道:“我可以提前一年畢業。課程要求和論文課題都接近尾聲了,教授應該會同意。”

  陳匯就不說話了,只覺得心口漲得滿滿的。

  最後陳匯說:“李珞珈,我覺得你早就愛上我了。”

  李珞珈在電話線那頭很輕快地笑。

  趁著網景離職與Google正式入職前的間隙,陳匯回了一趟家。

  鄭芬芳很早就因事故而離世了,陳志國在陳匯四年級的時候娶了一個離異帶女兒的同事,又在一年後給他添了個弟弟,於是家庭裡有了包括他在內的五口人。

  陳匯小時候總跟著母親,後來母親逝世了就不怎麼與家里人親近了,再見面也只是客氣地問好。陳志國口氣生硬地問陳彙的近況,陳匯也一五一十地答。講到後來沒話說了,阿姨便也插了幾句活躍氣氛。

  陳匯給家里人帶了一些電器,又用這三年大半的存款給陳志國辦了一張長城卡。陳志國很生氣地甩手不受:“我還硬朗著,不要你的錢。”陳匯就低頭笑笑,在走之前把錢偷偷交給了阿姨。

  回美國的那天陳志國來送他。父子兩個坐在出租車的後座上,相顧無言。陳匯拖著行李進機場的時候才等到父親的一句萬事保重。陳匯回頭看他,陳志國卻已經移開了目光。

  他只是拍了拍陳彙的肩膀。

  省城機場人聲喧沸,熟悉的口音上演著離別與重逢。陳匯獨自排隊安檢,毫無來由地,忽然特別想見李珞珈。

  國際航班不同城市的改簽很難辦,機票代理在電話裡操著港普很憋屈地講:“陳先生呢,您可以考慮在三藩落地再飛紐約的嘛,只晚五個小時,票價還有便宜哦。”

  陳匯挺不好意思地笑笑,拒絕了。

  週三下午李珞珈有助教課,沒辦法臨時調換時間,陳匯便自己拎著箱子去找李珞珈。他從後門進教室,坐在最後一排,認真地聽李珞珈給本科生講邏輯學導論。

  陳彙在機場巴士與地鐵一路擠過來,形容疲憊,精神亢奮。他的目光穿過大半個階梯教室,與李珞珈遙遙相遇。

  李珞珈穿著灰藍色的襯衫,嚴謹地扣好了袖扣和領口第二顆釦子。陳匯很喜歡看他這樣穿。他撐著腮望著李珞珈,想起來他們的長途會面似乎總是錯開了春天。

  也許那是因為李珞珈好看得連春天都會躲開。

  下課鈴響後有兩位作風開放的女孩子向李珞珈問電話號碼和地址,李珞珈在她們的筆記本寫上了辦公電話。陳匯很紳士地站在旁邊,雙手抱胸佯裝大度。

  反正能與李珞珈並肩回家的只有他而已。

  紐約有個好天氣,他們快步走過風景與歷史。陳匯連比劃帶吆喝地講述這一趟回國的瑣事,李珞珈雙手插袋微笑著聽。走上公寓樓梯的時候陳匯問李珞珈:“你想回家嗎?”

  李珞珈糾正道:“我們正在回家。”

  陳彙在玄關擁抱李珞珈。

  這個擁抱讓他放鬆。旅程的疲憊與壓抑在一瞬間釋放出來。陳匯說:“珞珈,我特別想你。”

  李珞珈吻了吻他的嘴唇,問道:“要做嗎?”

  陳匯失笑。他說:“不做,你讓我抱一會兒。”

  李珞珈便安靜地環住陳彙的腰,感覺到對方把臉埋在自己肩頭。

  他們真正擁有一個家是一年後的事情。

  李珞珈提前一年博士畢業,進入斯坦福哲學系任講師。他在教員住房申請那一欄勾選了否,緊急聯絡人欄裡是陳彙的名字與電話號碼,以及他們同居的新家地址。

  每一步都像是陳彙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而微薄的希望也總會慢慢地萌芽。陳匯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以為“家庭伴侶”是同性親密關係的極限,直到某一天他坐在餐桌前接過李珞珈遞過來的當天的《SF Examiner》。

  In re Marriage Cases的標題佔據了太大的版面。

  2008年6月,在加州最高法院准許同性婚姻法案的第二天,李珞珈與陳匯登記結婚。

  三藩市政廳前廣場人滿為患,他們排了3個小時的隊才得到那張結婚證書。

  有志願者替每一對新人拍照。陳匯攬住李珞珈,全程都捧著結婚證書笑得眉不見眼。他說:“怎麼辦,李珞珈,我感覺我這輩子已經圓滿了。”

  李珞珈微笑道:“我以為我們才剛剛開始。”

  陳匯就很開心地側頭與他交換了一個綿長的親吻。

  人潮仍在湧動

  他們身後是彩虹旗與白鴿。

  他們面前是漫長的未來。

  THE END

  引用說明:

  “望美人兮長頸鹿”,引自聶紺弩《反省時作六首·其五》,出處是《聶紺弩舊體詩全編註解集評》。

  “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Close to you”,引自The Carpenters,《Close To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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