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迢迢 by芥末君


  一

  這是一輛破舊的臥舖大巴。車前臉上支楞著長長的支架,像是自己改裝的塑料防撞梁,卻又在邊上凹進去了老大一截,怕是被撞出來的。車身的藍漆掉得七七八八,填補空缺的是泥點子,被這梅雨天裡難得的艷陽曬得皸裂。

  登上這輛大巴車的時候祝宏還有點兒怯。他頭一遭走出昆明,就要長途跋涉去到那在他小舅嘴裡跟神仙府似的掘金地深圳,迢迢千里,不是不緊張的。

  祝宏性子隨他小舅,說得好聽叫精明,說得難听就是勢利。他又是個自來熟,上車掃了一眼,也不去搶舖位,先跟司乘套起了近乎。

  等到車裡進了七成滿的時候,兩班司機都已經跟他聊得唾沫橫飛了。大至時事政治指點江山,小至這店飯貴那家鋪暖,有什麼是長途司機不知道的呢?他們一拍大腿,那漫漫長途的故事們就依次飛進車廂裡,在祝宏耳邊打個旋儿,又輕飄飄地飛走了。

  窗戶吹來一絲帶著暖味兒的風,機油與煙味兒混雜著鑽到鼻子裡。祝宏不經意一偏頭,目光掃過罩著藍色粗布的雙層床和被護欄隔開的許多張表情倦怠的臉,迎著自窄小車窗朦朦朧朧灑進來的光線,就看到了沙河。

  祝宏碰了碰司機的肩膀:“老哥,那是什麼人?”

  司機瞟了一眼:“不認得哩。”

  不等祝宏再評論句什麼,站在車旁帶袖章的女人已經吹起了哨子。司機敲了敲方向盤喊道:“車上的坐好囉,咱們走嘞。”

  於是大巴車歡快地顛簸在雲南腹地的324國道上。

  祝宏抓著護欄往裡找空床。靠前的床位不顛簸,上下舖都被佔光了,車尾巴倒是還剩些上鋪。出門在外,祝宏是不挑的。他一眼瞧見沙河睡的舖位,便彎腰向著他露齒一笑,問道:“你好呀,我住你上鋪成嗎?”

  沙河從報紙裡抬頭打量他一眼,隨意地“嗯”了一聲。

  祝宏又問:“那我能在你床上先坐一會兒嗎?”

  這是個挺尋常的請求,祝宏禮節性地問一句,原本也只是找個話茬。他沒料想沙河當真皺了眉,似有猶豫。

  祝宏心裡犯了嘀咕,面上還是笑模樣,識趣道:“沒事兒,不行我先上去也一樣。”

  沙河微一搖頭:“不是。”

  他把下舖那床花布罩面的薄被往裡堆了堆,便顯出一個木匣子的輪廓。匣子大小類似兩本辭海疊起來,露了大半個正臉兒。匣子顏色黑黢黢的,掛著把嶄新的小鐵鎖,跟著大巴的顛簸敲出悶悶的聲響。

  臥舖客車的床位窄,雜物向來是跟行李一起放床底下,如今出現在床上,想來是很受主人重視的。兼且黑匣子在當地很遭忌諱,也難怪這人要用棉被包起來。

  就是不知道裡頭是什麼。祝宏憋住了三分好奇。

  沙河說:“別磕著。”

  他聲音比面容更稚氣些,開口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說完,又低頭去看那一份厚厚的報紙。

  祝宏眼尖,瞧見那是一周前的廣州日報。報紙捲了邊兒,大概是這趟車上前任乘客的,頭條用一號字體寫著殺人犯潛逃的驚悚消息。

  祝宏沒有看書的習慣,眼神四下打量了一圈,最後不著痕跡地落在了沙河身上。

  這人年紀跟祝宏差不多,在這趟車上算年輕的。瞧著像是個愣頭青,卻也不貪玩,一副不聞窗外事的神情,行事頗為沈穩。他的衣著稱得上乾淨整潔,可惜不怎麼合身,縫補了好幾處,想來家境並不好。講一口普通話,興許是外地人。

  別的都好說,外地人這一條卻不怎麼符合祝宏的胃口。

  他外出打工想找個人同行,當然是越近越好,奈何這打工的出路一直不被大山深處的人們看好。雖是掙錢的活計,畢竟要背井離鄉,顛沛流離。兼且聲名也不好聽,遠不如讀書考學來得受人敬。若不是祝宏下面還有個弟弟,家里人如何肯放他走呢。

  可畢竟他祝宏啊,就是個貪慕繁華的俗人、小人。

  小人黨而不群,祝宏天性就不樂意一個人行動。他早早就瞄上了沙河,可惜這沙河看起來挺不好搞,是外地人,還帶著個古怪的匣子,忒得麻煩。

  摸出來背包裡掖著的馕餅隨便啃了了幾口,祝宏單方面揮別了仍盯著報紙不放的沙河,爬上了舖位。

  窗外天色漸晚,霞映千山。

  

  二

  第二天清早,大巴就到了雲貴交界的地段。這段路最是顛簸,擾醒了車上不少人的清眠。有起得早的說了幾回,司機便乾脆停了車,催乘客下車醒神兒方便。

  祝宏昨兒個因為頭回出門心情緊張的緣故沒睡好,這時候睡眼惺忪爬下舖位,不留神一腳踩空失了重心,險險在胳臂上給人大力扶了一把才站穩了。

  是沙河。

  祝宏緊抓著護欄蹭了滿手的鐵鏽。他一搓手,正想道聲謝呢,沙河已經朝車下走了,只給他留個背影。

  祝宏便也跟著下了車。

  他四下找了一會兒,終於在熹微的晨光裡瞥見沙河。山間有霧,祝宏一路摸過去,腦子昏昏沉沉的,邊掏東西邊隨口抱怨道:“真不讓人睡了。”

  沙河已經解完手,正低頭繫著褲帶。他聞言抬眼,瞧見是祝宏,頗為冷淡地一點頭,轉身又上了車。

  剩祝宏自個兒被晾在晨風裡,覺得襠下有點涼。

  被冷風一吹,祝宏也清醒了大半。他想著這人約莫就是這德行,對車上人的寒暄都愛理不理的,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便不再對自己受到的冷遇在意了。回車之後,他依舊是坐在沙河的下舖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人聊天。

  早啊,我是祝宏,昆明的。

  嗯。

  你叫什麼?

  沙河。

  姓沙?挺少見的哈。

  不姓沙。

  啊?

  就此冷場。

  沙河手裡好歹還有份報紙,祝宏就只能百無聊賴地坐在床尾了。這份沉默十分難捱,祝宏向來受不住尷尬,歇了片刻,又換了個話題:

  聽口音不像本地人啊,家在哪兒啊?

  保山。

  哎,挺遠啊,來昆明不容易吧。

  嗯。

  去廣州嗎?

  深圳。

  也是去深圳?

  祝宏一樂,原先不過是打發時間的聊天,如今從這味如嚼蠟的問答中也覺出了些趣味來。他再接再厲:

  深圳可不錯。去打工?

  不是。

  探親?

  不是。

  啊?那你這是去?

  送骨灰。

  祝宏就傻了,饒是能言善辯,也想不出能接什麼話。

  他只道那木頭匣子的顏色式樣容易犯老人家忌諱,卻沒想過那當真就是個骨灰盒。

  ——什麼人會出遠門還帶著個骨灰盒?

  聯想到沙河冷淡的神態和報紙的頭條,祝宏當真被嚇著了。

  

  三

  第三天夜裡車到廣州,要去廣州的乘客紛紛似倦鳥投林,扎在人群裡就不見了,只剩著十來個去深圳的。這些人都得在車站住下,等著次日換中巴。

  車上三天,祝宏唯獨不敢跟沙河說話,其他時候照舊是長袖善舞的。他年紀小,嘴又甜,一來二去的,倒也跟大半車的人建立了點頭之交。入住時有人邀著他合住,祝宏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的,居然還是跟沙河進了一間房。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車站招待所是高低床,一間房里四個床位,住宿條件能比大巴稍微好些。

  車上一直歇不安穩,現如今終於能睡個囫圇覺了,祝宏一沾床就是酣眠。

  一夜無夢,直到凌晨他憋著尿醒來。

  這回祝宏還是住上鋪。

  爬下床的時候,祝宏習慣性地往沙河床上一瞥,沒料想那人也不見了。他再探頭往窗外一看,無星無月,真真是個殺人夜。

  祝宏有點怯,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沙河手上的報紙頭條。

  他思來想去,既怕著對方真是個殺神,卻又不知為什麼有點兒不放心,隱約還憂慮那人偏不是殺神,半夜莽撞出門會碰上什麼。如此這般心理鬥爭了許久,再加上膀胱的壓力,祝宏最後還是哆哆嗦嗦地摸了出去。

  沙河不在廁所。

  祝宏也不知是更怕了還是更擔心了,回房間的路上刻意地彎了又彎拐了又拐,終於在招待所後頭的工地,如願見著了沙河。

  工地上冷清,建築材料堆成亂紛紛的背景。沙河獨自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是那個黑黢黢的匣子。路燈昏昏暗暗地照著,也看不清神色,只知道他在說話。

  祝宏就听清了一兩句。

  沙河說,大爹啊,你明兒就回家了,高興不?

  祝宏眨眨眼,聽明白了自己這是打擾人家扶靈了。他想起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面上尷尬如火燒火燎,連忙地想退步走開,卻一不小心踩到了工地的鋼筋,險些絆個跟頭。

  沙河倒是反應快,聞聲立刻屈膝蹲起,警惕地看過來。祝宏磨蹭片刻,走上前,訕訕地笑:“啊,是我。”

  沙河望著他一怔,沒說話。

  祝宏硬著頭皮寒暄:“想家呢?”

  沙河如夢初醒。

  他盤腿坐了回去,目光仍舊落在那個黑匣子,低聲道:“這就是我家。”

  他說,這是他大爹的骨灰。

  沙河有五個爹,都是雲南戰場的國民軍,班師時被部隊落下了,就在當地安了家。被落下的,多少是有些殘疾了,缺胳臂少腿的,哪兒來姑娘肯嫁呢。等活到四十出頭,三爹進山里打鳥,就撿到了沙河。

  多個孩子可不止多張嘴。也不知是心軟還是老來寂寞,五個大老爺們儿一合計,多辛苦些,竟當真把他拉扯大了。撿到他的三爹是沙河人,就給他起名叫沙河。

  打仗落下了舊傷,五個爹身體都不好。上半年,最後的大爹也去了。風濕,常年臥病,活活疼死的。

  人依舊是叫鎮子上收去燒了,骨灰裡翻出來一片子彈殼殼。

  匣子裡住了五個爹,又一一照著他們的意願給散了。二爹在他老家的港口入了海水,三爹葬在曾經是自家祖墳的荒地,四爹就在保山,種了一棵他最喜歡的三角梅,五爹睡在他旁邊,是一株小葉榕。

  還剩大爹。大爹的親人,如今在深圳。

  祝宏不知該講什麼。

  他瞧著沙河垂著眼的側臉,覺得這人是真的很傷心很難過,不然怎麼會對他一個陌生人講這些。路燈從沙河身後落下,那光影也冷得像冰。祝宏瞧了半晌,忽然福至心靈,一拍大腿跑回了房間。

  他把自家釀的玫瑰升抱了出來。

  那酒原是他打算孝敬給小舅的,不在價值輕重,只在這千里送酒的情誼。祝宏起先是熱血上頭才去拆了包袱,等抱著酒罐往外走時便漸漸清醒過來,越走越遲疑了。可一拐過迴廊,見到路燈下的沙河朝他揚起臉,祝宏不知怎麼地,又加快了腳步。

  沙河喝酒時也是沉默的,反倒是祝宏聒噪得緊。他酒品向來不好,三口下肚就唾沫橫飛,大著舌頭拍胸口宣講自己如何如何有人脈,到了地就掘地三尺幫沙河找人,叫沙河儘管放寬心。

  沙河沒說話,側著頭朝他笑笑。

  祝宏忽然醉上臉了。

  他結結巴巴地跟沙河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是祝宏並不知道事情有沒有好起來。

  清晨的深圳客運站太擁擠,他沒抓住沙河的手,一回頭,就再也找不到了。

  

  四

  祝宏按圖索驥去到小舅的工地,一路上看見的都是熱火朝天的景象。一座嶄新的城市正從鋼筋混凝土中誕生。到處都是工地與吊車,到處都是機遇與希望。

  祝三全站在腳手架下,戴著個安全盔大聲呼喝,在春末夏初的天氣裡揮汗如雨。見到祝宏,他都來不及親熱幾句,轉頭就把人打包塞給了開貨車的師傅學車。

  在大太陽底下乾了僅僅一天,祝宏就開始慶幸沙河沒跟來了。

  牛皮都要吹破了。

  祝宏機靈油滑,一個多月就把活兒乾得有聲有色,跟一群年紀是他兩倍的師傅稱兄道弟的,連他親小舅都笑話他沒規矩。祝宏也不介意,笑得是沒心沒肺,沒臉沒皮。嗨,他從來就是個俗人,哪兒論得這些。

  只是俗人也有些放不下的事情。

  譬如說,晚上在鼾聲如雷的大通舖裡失眠的時候,想起來的一頓酒、一個人。

  祝宏其實看得挺開的。

  人與人之間為什麼講究個緣分呢?無非是人這玩意兒太薄情,無緣多見面的一雙,不論當時有多投機,終究是會忘的。

  死人如此,舊人如此。

  更何況,祝宏其實有些懷疑,像沙河那樣兒的人,哪兒會覺得跟自己投機?

  但事實上,他與沙河之間的緣分,比他以為的,要更深一點。

  這天下班,祝宏提溜著一袋子滷煮往回走,經過深南路的時候看見了一大群人圍在一起,不知在瞧些什麼。

  祝宏也是個愛看熱鬧的,仗著自己個兒高,踮起腳往人堆裡一瞧,就瞧見了裡頭的局面。

  是兩撥人劍拔弩張地準備乾架,一撥人多勢眾,另一撥只有一個人。

  祝宏心頭一跳。

  那單獨一個人的,怎麼看怎麼覺著熟悉。

  祝宏急匆匆撥開人群往裡擠。他嘴裡不住道著歉,擠過紅裙子小姑娘和光膀子大漢,擠到了人群最前面,終於見到了沙河。

  沙河懷裡還是抱著那個裝骨灰的黑匣子。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獨自個兒地站著,面對著十來個氣勢洶洶的男人,表情平靜得像是路過。他對面那波人年紀不一,穿著很隨便,手裡操的武器也多是笤帚車鎖,一看就是剛從家裡出來的。

  電光火石之間,祝宏根本來不及想沙河是為什麼犯了眾怒,只憑著本能地對沙河的信任就站了隊。他左手插袋,正巧摸到剛下吊車沒還回去的遙控板,腦子一轉,便掏出來偽裝成大哥大,邊嚷嚷這麼多打一個算什麼本事,邊作勢要報警。

  對面帶頭的是個中年人,聽他說這一句兩句的本來還想反駁,瞧見他報警了,到底心裡先發怵,撂了幾句狠話就往回撤。旁觀的瞧著沒趣兒,也散了一些,祝宏瞅准空當,立刻拖著沙河的手撒丫子狂奔。

  這回捉得死死的,一點都不放鬆。

  眼見著跑出了倆街區還沒人追,祝宏實在跑不動了,撐著膝蓋大口地喘氣。他對麻煩向來是敬而遠之,這回算是超水平發揮了,鬆開沙河的手之後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他回頭去瞧沙河。這人被他拽著跑了那麼久也沒什麼動靜,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似乎還沒回神。

  祝宏不知怎地,看著他就覺得安心許多。他低頭一看,滷煮的塑料袋也不知什麼時候給扔了,便摸摸肚子,向著沙河笑道:“吃飯去?”

  沙河點點頭。

  幾個月下來祝宏已經是個深圳通了,左竄右拐地就帶著人到了附近大排檔。他點好了串兒和啤酒,把杯子啪嘰往沙河面前一拍:“說吧,咋了?”

  沙河就說了。

  沙河說,那家人不要他大爹。

  他大爹是他五個爹裡頭唯一一個有子嗣的,可人家不認他大爹,人家恨。

  生恩不如養恩重。他大爹撒了種就上前線了,大爹的老婆懷著孕一個人過活,吃了大苦頭,又難產,剛生了兒就死了。兒子給接產的婆子家抱了去,輾轉到了一戶窮苦無子的人家裡,長到如今,比沙河大一輪,自個兒已經成了家,一聽見沙河說是來送他親爹的骨灰就掄著棍子把人往外趕。

  沙河第二次上門的時候,人家連他大爹的骨灰盒子都給摔了。兩邊於是起了衝突。

  沙河喝得有些醉。他喝酒不上臉,醉了就垂著眼,像是在看啤酒杯,又像是在看大排檔舊桌板上一道道歲月的溝壑。

  他說,他大爹很想他老婆兒子,日日都念叨著他家兒該多大了,可是他回不去。先時是為了照顧瘸腿的二爹和肺癆的四爹,後時是要照看我。

  沙河問祝宏,你說,是不是我拖累大爹了?

  祝宏沒說話,又給沙河滿上了一杯。

  沙河仰起頭大口灌了下去,喉結滾動著,酒滴在他脖頸滑過,又落進了汗衫領口。他推開杯子,埋著頭伏在自己手臂上,肩膀微微顫動。

  祝宏其實挺理解那戶人家的想法,然而瞧著沙河失魂落魄的樣子,他什麼勸慰都說不出口了。

  沙河肯定也懂,不然怎麼會這麼難過。

  大排檔收攤了。祝宏扶著醉了之後格外聽話的沙河,躊躇半晌,決定往自己家帶。夜深露重,海風低沉,他貼在沙河腰上的手掌受著一種帶了潮的熱度。

  長街再無行人,偶爾有摩托呼嘯而過,祝宏在這岑寂中,忽然很想說說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最後他說,沙河啊,人家不要,咱們自己養著你大爹唄。

  也不知道沙河聽見了沒有。

  五

  祝宏托祝三全給沙河找了個工地上的活兒,給施工員打下手,又讓沙河跟自己一起住。

  他之前給小舅跑建材,幹得風生水起,如今已經自立門戶,算是個正兒八經的貿易商了,居住條件也從大通舖改善到了一個二十多平米的小單間。祝宏對生活品質沒啥要求,原先房間裡就空蕩盪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張床,如今加了一張行軍床在旁邊,也不顯得擁擠。

  沙河工地上工早,還離得遠,前幾天都是早起跑著去的。後來被祝宏發現了,著實挺心疼了一會兒,自此每天開著自家進貨的大卡車載他過去。

  那卡車是祝宏買的二手車,發動機特別吵,祝宏只以為柴油車天生如此。倒是沙河,坐了兩回,就自己找了工具,對著發動機琢磨了一整宿,換了一根松掉的皮帶。得是祝宏第二天覺察了,留意問了一嗓子,不然沙河壓根兒沒想過說出來。

  祝宏說:你這是跟你哪個爹學的啊?

  沙河說:我四爹,他原先在部隊裡開車。

  成天進出工地沙土飛揚的,駕駛室的窗玻璃不怎麼乾淨,陽光透進來都是渾濁的,只有沙河面上不明顯的微笑,好看得像是透明。

  祝宏漸漸發現了,不知怎麼的,他的視線老黏在沙河身上。

  也不只是最近,似乎從第一眼看到沙河,他就這樣了。

  事到如今,他當然曉得自己不是圖沙河的什麼,而沙河也沒什麼讓他可圖的。祝宏委實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讓他這麼個無利不起早的庸人,居然一心一意圍著沙河轉。

  雖然這事兒一時沒想通,卻也不耽誤祝宏對沙河好。沙河雖然不說,卻是都記在心裡的,也漸漸與祝宏親近起來,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回報。他不愛說話,那些事,便只有靠祝宏自己發現,諸如常年晃動卻一直想不起來墊張紙的桌子腿不知何時給鋸平了,日漸昏暗的燈泡也有一天被換了鎢絲,還有祝宏自個兒那隻換上新內膽的保溫杯。

  沙河越是這樣,祝宏越是挪不開眼,常常瞧著沙河咬牙切齒地想,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呢?

  然後有個晚上,他想著沙河,就去了。

  夢裡的沙河是白天跟他一起在澡堂的樣子,軀幹精瘦,皮膚因為上工而曬成黝黑,又在工字背心和短褲下恢復到稍淺的小麥色。

  沖澡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喊了一聲沙河的名字,然後便看見那個人回頭,額上的汗水順著輪廓滑下來,水汽氤氳裡目光柔和地望向他。

  當時祝宏就硬了,立刻側過身換成冷水,好不容易生生把自己冰了下去。結果到了晚上,他還是逃不過這一劫,只是想著那樣一個表情,一具肉體,就輕易地遺精。

  祝宏知道自己完了。

  祝宏聽工地上的人講過,廣東山區有契兄弟的習俗。談論這個的時候,那些老光棍的臉都笑得皺起來,祝宏也跟著笑,心裡卻在鈍鈍地疼。

  他也去過圖書大廈,做賊似的買了兩本書,背後冷汗一陣一陣的,坐在旁邊的茶館角落裡心驚膽戰地看,看完了就直接塞進了垃圾桶,根本不敢帶回家。

  他不能讓沙河知道。

  因為這個,祝宏湊吧湊吧自己的家底,又找祝三全借了點兒錢,買了套兩室一廳已經裝好的房子。過戶當天,祝宏就帶著沙河搬了進去,名正言順地分房睡了,生怕露出馬腳。

  沙河對祝宏換房子倒是沒說什麼,只是在偶然聽到祝宏講電話說起流動資金周轉不開的時候,把自己做工這大半年的存款,連著出門時帶的錢,全部攤到了祝宏面前。

  祝宏急了:“你幹嘛呢!我說了不收你房租的。”

  沙河說:“不是房租,是投資。”

  於是沙河就把他所有積蓄都投進了祝宏這個旱澇不定的建材行當裡,甚至沒讓祝宏立合同。

  祝宏知道,沙河不是覺得他能掙大錢。沙河根本不懂這些。

  沙河只是相信他,想跟他休戚與共而已。

  祝宏知足常樂。他覺得這就夠了。

  

  六

  祝三全說:“宏子啊,還好撒?小舅要回昆明噠,你跟我一道走不?”

  沙河費了些神才分辨出來夾雜在電流雜音裡的昆明土話。他瞧了瞧祝宏房間黑黢黢的門縫,答道:“祝宏還睡著,稍等。”

  電話聽筒裡漏出來幾句抱怨,大抵是說祝宏越發怠懶了,沙河聽得挑高了眉梢。他敲開了祝宏的房門,示意他去接電話,自己轉身回了廚房。

  祝宏頂著個雞窩頭半睡半醒地拿起聽筒,免不了又是一頓批,末了,還是定下了春節歸家的日子。祝三全又跟他叨咕了幾句,話題就轉到了沙河身上:

  “接電話的伢是哪個喲?”

  “沙河啊,你見過的。”

  “喔,趙六那個工地上的嘛。還有半年才交工,他們有得忙噶。講起來,那棟樓是……”

  祝三全又聊起了業界八卦。祝宏嗯嗯啊啊地應著,心思已經不在上面了。

  放下電話,祝宏就扒在廚房門框上盯著正在煮麵的沙河瞧,瞧著瞧著,心裡頭酸酸漲漲的,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兒。

  祝宏不會做飯。沙河跟著祝宏在外頭吃了小一周之後主動承擔了做飯的任務。早晨要早起不說,晚上做工回來,都那麼累了,還得負責做晚飯。

  沙河說是跟著施工員,其實沒什麼建築底子,工地上又是活多人少,常常就被勻去扛沙袋,胳臂上還有被鋼筋劃到的一道白疤。

  這些事,沙河從來不會說。祝宏心上有他,當然沒有錯過多少,可畢竟還是不如沙河自己交底來得直接,只得時常惶恐著在自己看顧不到的地方沙河會苦會累會受傷。

  祝宏其實特別想跟沙河說,別老悶著,再多依賴我一點。但現實是他們的關係還沒進展到他能提出這樣要求。

  或者說,一輩子都達不到了。

  祝宏瞧著沙河的背影,憂鬱而甜蜜地嘆了口氣,轉身就乾勁十足地回客廳打電話:“靳總啊,我聽說您那公司還差個人……”

  一周後,祝宏硬拖著沙河換了公司保安的工作,講好第一個月試用。

  值夜班。

  聽到消息祝宏立馬就蹦起來了,一個勁兒問沙河會不會太辛苦,大有沙河抱怨一句他就擼袖子去跟靳總乾架的姿態。倒是正主反應平淡。

  沙河望著祝宏笑了笑,說:“不辛苦,這份工作很好,謝謝你。”

  祝宏於是忘了自己本來想說什麼。

  其實,是祝宏害相思病比較辛苦。

  縱使還是住一起,沙河值了夜班,兩人見面的機會便減少了太多。有時候兩人一起吃晚飯,祝宏忍不住盯著沙河看,一時走神,竟把筷子伸進了醬油瓶裡。沙河瞧著就笑出了聲。

  祝宏也跟著笑,挾了一口白米飯在嘴裡,混著鹹香的醬油味,吃起來居然是甜絲絲的。

  偏生年底這段日子祝宏也是忙,忙著收尾款,忙著請吃飯,還得跑次年的合同,根本得不著機會同沙河交流感情。

  祝宏深切感受到了欲求不滿的困窘。

  糟心日子過了大半個月,祝宏實在扮不下去正人君子了,有天晚上半夜醒轉,正是意志薄弱的時候,小人本性赤裸裸暴露在月光下,迷迷瞪瞪地沒忍住,夢遊似的撲進了沙河的房間。

  一覺酣甜。

  堪堪躲開次日早晨七點多下班回家的沙河。

  自此祝宏嚐到甜頭,過上了鳩占鵲巢的生活——理由很是冠冕堂皇:這原本就是他家!

  倒是根本沒去反省,有哪個房東會如此猥瑣地意淫房客。

  祝宏平時怕沙河察覺,並不敢做得過分,每天踩著點兒睡覺,起床還得疊被子,比在家被祝母監督的時候還要認真,有時心中鬱結,都不敢對著枕頭抓心撓肺。為了避免睡過頭,祝宏還特地在床頭放了三個鬧鐘。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

  祝宏前一天跟客戶喝到昏天暗地,被灌得吐了一回才放回家,理所當然醉到忘事兒了,沒把鬧鐘拿進沙河房間。第二天日上竿頭的時候,祝宏一睜眼,就瞧見沙河坐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書。

  祝宏硬生生被嚇醒了。

  七

  聽見祝宏這邊的動靜,沙河合上書朝他望過來:“你要遲到了。”

  祝宏宿醉醒來,又被嚇了一回,腦仁兒疼得厲害,聞言便順著台階準備起身,一抖擻開被子,才想起來昨夜衣服上沾了酒,自個兒是裸睡的……

  祝宏腦仁兒更疼了。

  他赤裸地坐在床上抱著被子,尷尬地朝沙河一笑,不知該講些什麼。

  好在沙河也沒開口。他提醒了那一句,便像沒看出異常似的出了房間,還十分細心地帶上了門。

  祝宏直等到聽見他關門了才起身去撿椅子背上的衣服。他發現沙河給他拿了套新的家居服,昨兒個沾了酒漬的西裝也不見了,大概是被丟進洗衣籃了。

  一切工序都平常得好像之前他每一次醉酒回家沙河做的一樣。

  祝宏稍微鬆了口氣。

  然後他彎下腰去套上內褲的時候摸到了一些完全沒想到的東西。

  祝宏徹底愣住了,半晌,僵硬地轉頭去看被抖摟開的被子。天藍色的被面上,是赫然在目的白色痕跡,與床單上一點留白相印成趣。

  大概怎麼解釋都擺脫不了變態的身份了。

  祝宏認命地想。

  客廳裡,沙河正就著昨晚祝宏打包回來的菜吃早飯。瞧見祝宏出來,他一如平常彎了彎眼睛給了個不明顯的笑容,甚至選擇性地忽略了祝宏尷尬抓在手裡的床單和被罩。

  祝宏說:“啊,今天天氣不錯,我打算洗個床單。”

  沙河點了點頭,目光平平掠過祝宏緊張得暴出青筋的手,像是有話要說。

  祝宏垂下腦袋聆聽判決。

  沙河說:“灶上煮著粥。”

  ……

  祝宏簡直不能明白,這人怎麼能如此平淡地面對自己的猥瑣行徑?

  做賊也似地把衣物和床單一股腦兒塞進了前陣子買的洗衣機,祝宏盛了粥坐到桌邊,特別不自在地左右打量著,最後實在受不住尷尬,清清嗓子開啟了話題: “沙河啊,你春節回嗎?”

  沙河聞言停下筷子,答道:“回的。”他抿緊了嘴唇,半晌,又解釋道,“我要去看看四爹他們。”

  祝宏眨眨眼,想起來這指的是他四爹五爹墳頭上的兩棵樹。

  沙河又問他:“你回昆明嗎?”

  祝宏為沙河的關心笑彎了眼睛,心虛早就飛走了大半,邀功道:“回的。我同我小舅回,一會兒就去找人提前買票——把你的也買了。春節的車票可不好買。”

  沙河便感激地笑笑。

  祝宏直要被這一笑晃花了眼睛,心上暖融融的,完全把早晨的烏龍給忘了。

  之後兩天祝宏都很收斂,沒偷偷進沙河的房間,而沙河的夜班也很快就結束了。回到朝夕相對的日子,祝宏的心情指數逐日攀升,持續到回家那天。

  回程是臘月廿四,依舊在廣州中轉。

  祝宏把祝三全遞過來的三張票捏在手上,翻來覆去看了又看。

  只有兩張是同趟車的,還有一張晚一天發車。

  祝三全遺憾地拍了拍沙河肩膀:“不好意思啦,沒搞到三張同車的,不然邀你來家裡玩咧。”他挺喜歡沙河的。這是好孩子,不嬌氣,比祝宏靠譜。

  沙河微微弓下背,認真道:“哪裡,謝謝三全叔。”

  一副賓主相得的樣子。

  祝宏有苦難言。

  這是他自街頭與沙河重逢以來頭一回經歷這麼久的分別,在車上跟小舅扯皮都顯得漫不經心。小舅恨鐵不成鋼地訓,祝宏便嘿嘿傻笑著應,根本不敢講出實情。

  道之雲遠,曷雲能來?

  兩人臘月廿七晚上到的昆明。

  祝宏跟著小舅回了趟家,被充作壯勞力把深圳帶來的大包小包統統扛了回去,又陪著祝母念叨了一宿,二十八清早就義無反顧地出門了。

  昆明四季如春,但到底比不上深圳暖和,祝宏穿著薄夾克在料峭寒風裡凍得直哆嗦。

  春節的汽車站人聲鼎沸。沙河下了臥舖車,隨著人群往外湧,偶然一回頭,就瞧見了祝宏跺腳取暖的傻樣兒。

  祝宏也瞧見他了,眼睛一亮,游魚似的從人群中穿梭過來,伸手去接沙河的行李。沙河遞給他一個塑料袋,沉重的行李包仍然背在自己肩上。

  他問:“祝宏,你怎麼來了?”

  祝宏剛要說話,一個噴嚏就打出來了。他挺尷尬地搓了搓臉,轉身領路,邊走含混道:“來接你。”

  沙河沒聽清。

  祝宏停下腳步,重複了一遍:“我來接你回保山。”

  他故意撇開目光,不去看沙河的眼睛:“一來一回也就兩天啦,趕得上回昆明過春節的。小舅不是讓你來家裡過年嘛。反正你在保山也只一個人……”

  祝宏越說聲音越小。昨天在家和樂融融的時候,他觸景生情,忽然就想到沙河。祝宏不想讓沙河孤零零一個人過節。他不知道沙河會不會難過,至少他會替沙河難過。

  這完全是祝宏臨時起意,並沒有同沙河商量過。他正忐忑著,也不知道沙河會不會應,就被沙河抓住了手腕。

  沙河說:“謝謝你。”

  聲音平靜,但他握在祝宏手上的那隻手超乎尋常地用力,抓得祝宏都有些疼了。

  八

  保山看著不遠,卻在深山里頭。中巴慢悠悠地晃蕩了大半日才進去了,又換了麵包車,裡頭滿滿噹噹擠了十來個回騰沖的。

  祝宏還是頭一遭受這種罪,只覺得肋骨都要被擠斷了,痛苦地掙動幾下,往旁邊一瞧:得,車上人都一個個摞起來了,居然還有個沒上車的。

  沙河靠窗坐著。他越過祝宏肩膀看見了車下的情形,便拍拍祝宏的胳臂,向著自己這邊帶了帶。祝宏不解其意,沙河也不說話,雙手圈住祝宏的腰一用力,就把人抱到了自己大腿上。

  祝宏一愣神,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空位已經被迅速填滿了。車裡載滿人,開動了。

  祝宏從開車起就不自在,一會兒挪挪胳臂一會兒墊墊腳,都惹得旁邊抱兒子的大嬸怒目而視了才安分下來,低著頭縮在沙河懷裡動也不動。大冬天的,燥熱到想出去裸奔。

  沙河說:“忍忍,就一個小時。”

  祝宏後背貼著沙河的胸膛,沙河說話的時候聲音好像是通過胸腔傳過來的一樣,激得他心頭一酥,都不懂得答話了。他胡亂地點點頭,心道我寧願多忍會兒。

  可惜車還是按點兒到了。

  沙河下車的時候皺了皺眉,祝宏沒過腦子就去關心人,結果沙河答:“腿麻了。”

  想也知道為什麼。

  祝宏沒敢再說話。他覺得自己可能有點兒臉紅了,就扭過頭去,裝作專心聽著對面街上練琴的小孩兒撥三弦。

  沙河家在怒江邊,據說是沙河他五個爹落了隊,又迷了路,走到怒江,瞧著東岸,知道實在回不去了,就回身在一戶被砲彈炸得半倒不倒的空屋子裡住下了。

  夾岸山勢陡峭,沙河顯然是走慣了,如履平地似的,還不時停下腳步回頭看顧祝宏。祝宏手裡拎的袋子早就給沙河拿去了,空著手卻照樣累得夠嗆。他原是想休息一會兒,剛停下腳步,身後跟上來了一個傈僳族的女兒,背著背簍沖他一笑,輕輕鬆鬆就越過去了。

  祝宏頓時激起了鬥志。

  他拼著一口氣往上爬,還越過了沙河,結果到了地兒險些癱下來,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喘得像個風箱。

  沙河卸下包袱進了屋,收拾出一把竹椅讓祝宏坐下,又從包裡掏出來水和食物給他,囑咐道:“你先坐著,有什麼需要的自己找找,我出門一會兒。”

  祝宏知道他這是要去看他四爹五爹,要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點頭應了,目送著沙河拐進竹林深處。

  他們到地的時候就已經快六點了。沙河家沒通電,祝宏折騰了半天才點亮了油燈,開始老神在在地翻擱在床上的沙河小時候的物件。什麼迷彩布紮起來的書包啊,粽子葉裹著的鏽了大半的M7啊,甚至還揀出來一把清空了彈匣的98K。

  想想沙河小時候都玩這些,也難怪修個車子都溜溜的。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祝宏漸漸開始擔心了。沙河去了一個鐘頭,眼見著天都黑了人還沒回來,想想這畢竟是山里,祝宏開始翻箱倒櫃找手電筒,最後沒找著,還是一咬牙,沿著沙河出去的方向就往外走。

  早晨剛下過雨,祝宏一腳深一腳淺踩在林子裡的小道上,又看不見路,走不出去一公里就摔了一跤,小腿一陣尖銳的疼痛。他也顧不上查看,只慶幸是大冬天,不至於被蛇咬,爬起來又往前走,邊走邊喊沙河的名字。

  夜里山間悄寂,輕聲細語地講話都有迴聲。祝宏越喊越覺得瘆人,剛摔了一跤那條腿也疼得更厲害了,不由得想要慢點兒小心點兒,腳底卻下意識地越走越快,好像生怕慢一步沙河就會發生什麼不測似的。

  好在沙河並沒有走遠,祝宏又走了十來分鐘,便聽到了沙河的回應。

  沙河說:“你別動,我來找你。”

  祝宏就乖乖站在原地等著。

  沙河過了幾分鐘就找過來了,披著月光,眉目像是凝了霜一般,樣子仍舊是好看的,面色卻是反常的凌厲,看見祝宏一身泥的淒慘模樣就訓斥道:“讓你在家呆著,怎麼跑出來了?”

  祝宏一見到沙河就松下勁兒了,被沙河訓也不怎麼在乎。他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想要走上前去,剛一抬腿就嘶地抽了口冷氣,這才發覺小腿已經疼得快走不動了。

  沙河也看到了。他蹲下身子,把祝宏的褲腿往上捲起來瞧了一眼,眉頭皺得緊緊的:“摔傷了。”

  祝宏自己低頭一看,可不是麼,老長一道口子,劃到了膝蓋下邊兒,現在還直往外滲血。連褲子都劃破了,恐怕是跌倒的時候被什麼尖銳的石頭劃傷的。

  祝宏不禁訕訕。一路還擔心別人呢,結果出狀況卻是自己,這麼大了還摔跟頭,著實挺丟人的。他想要說點兒什麼來緩解尷尬,張了嘴,卻發現喉嚨有點兒啞,是剛剛太緊張的緣故。

  沙河也沒有註意祝宏的動作。他抿了抿嘴,直截了當就在祝宏面前蹲下了:“我背你。”

  “啊?”

  祝宏眼角猛地一跳,簡直要臊得就地挖個洞埋了自己。

  沙河不理他,催促道:“走了。”

  祝宏猶豫了一下,想要嘗試著繼續自個兒走,卻怎麼也找不回剛剛那十幾分鐘的韌勁兒了,只能扭扭捏捏爬上了沙河的背。

  九

  林間路濕滑,沙河的腳步卻極穩當。

  祝宏趴在沙河背上,問他是不是挺有經驗的,原意是想打趣沙河那個大得過分的迷彩布書包呢,沙河一如既往答得正經:“二爹腿斷了,又耐不住閒,樂意往山下跑。最初幾年是大爹和三爹輪流背他,後來大爹他們背不動了,就換成我。”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可是我也沒有背多久。”

  沙河說:“我二爹的腿是被炸斷的。”

  沙河的二爹是個老兵,200師的。他們剛入伍的時候也鬥志昂揚保家衛國,兼且編入了裝備最是齊整的遠征軍,驕傲得不得了。浩浩蕩蕩的部隊開進了緬甸,至棠吉短兵相接就開始退,一路退回了國,退得傷亡慘重,退得師不成師,打散編制進了新編第8軍和第二十集團軍。

  老人家坐在椅子上,常對沙河講,戴安瀾是英雄,孫立人是英雄。少時的沙河不明白,問他說,為什麼英雄還打不贏仗?老人家就嘆口氣,裝備不比人差、人數不比人少,為什麼打不贏?

  因為上頭還有不是英雄的。

  二爹命背,沒能編進何紹週的部隊,好在陰差陽錯進了54軍,一路急行軍進了雲南腹地,強渡怒江直打騰沖,這才算嚐到了勝利的滋味。

  苦的。

  五萬人打三千人,死了一萬,傷了一萬。二爹所在的連隊沖鋒的時候,掩護的排沒能打掉日軍的火力,大砲轟過來,二爹就瘸了。

  二爹那個班,就活下來大爹、二爹、和三爹。

  大爹肋骨上中了一槍,子彈口徑小,彈片卡在血肉裡沒出來,福大命大地活下來了。三爹倒是囫圇個兒,只瞎了一隻眼。

  胡璉說,他堅信蒼蒼者天,必佑忠誠,吾人於血戰之際,勝利即在握。可勝利來得著實太遲、太疼了。

  “回家了。”

  祝宏趴在沙河背上默默地聽著,忽然被這一打岔,還有些反應不過來,抬頭一看,風雨飄搖中,正是沙河家那道自己刻意留著的暈黃油燈。

  進了屋,沙河讓祝宏坐在床上,燒了一壺水備著,又從床下拖出來一個醫藥箱。他找出來幾卷泛了黃的紗布,皺皺眉,擱到了一邊,再拿出一罐雲南白藥並一小瓶酒,在蓋子裡細細混勻了。

  祝宏讓他伺候得挺不好意思的,伸手就想接過來:“我自己來吧。”

  沙河把藥遞給他,自己去燒了熱水,倒在一個破舊的木盆子裡,示意祝宏把傷了的腳伸過來。祝宏哪兒能讓沙河給他洗腳,反倒朝床裡縮了縮:“這個我也自己來。”沙河就退開了半步,也坐在了床沿上。

  祝宏咬著牙把腿往熱水里放,本來麻木了的傷口又一陣新鮮的疼痛,刺得他齜牙咧嘴的,匆匆把傷口上沾染的泥土洗掉就擦乾了,去對付更疼的雲南白藥。

  他小時候就皮,上房揭瓦都是有的,但自從摔了一次之後就乖了很多,不是怕受傷,是怕受傷之後要塗藥。

  雲南白藥混著酒,要多疼有多疼。

  祝宏心裡怯著,嘴上就下意識找話題分散注意力,想了想,就跟沙河搭話問:“四爹五爹都好麼?”

  沙河只瞧著他,也不催,順著他口風溫和地笑了笑:“都好。”

  四爹從前是修車學徒,身體不好,趕上日子被硬招進軍隊的。起初幹的是後勤,後來部隊上缺人,他有底子,就被送去學技術了,行軍開車,打仗放炮,一點兒不耽誤。

  他告訴沙河說,過怒江那回他們是坐橡皮艇渡江的。那天霧大,根本看不清人。中間觸礁了,人就沒了,滔滔江水里,連個響兒都聽不到。四爹坐的橡皮艇翻了,他倒頭扎在河裡,被沖出了兩里地,幸好抓著了礁石,最後讓人給救了。

  是不是這樣沙河也不敢肯定,但五爹的說法,確實是不一樣的。

  五爹排行第五是因為年紀,強渡怒江的時候,他還沒滿十八。

  那時候四爹和五爹坐的是同一條艇,艇翻了,整個班都掉了下去。四爹水性好,就下去救,一拉一個準兒,拉到五爹的時候沒力了,硬拽著五爹扒拉上了艇,自己就沉下去了。好在四爹命大,給後面的艇撈起來了,但自此就落下了癆病。

  癆病不好治,四爹又一直硬扛著不說,還是五爹瞧見他咯血了才發現的。山里頭只有個行腳郎中,後來鎮子裡開了衛生所,可那兒的條件也差,四爹就說,治不好了,別操心了。

  五爹不信。

  四爹還能下床的時候在鎮上支了個修理攤子,五爹就陪著他上山下山,中間在鎮上當腳夫,收入全拿去給四爹買藥。後來四爹病得厲害了,五爹就一個人進鎮裡,回程給他捎帶上要修的物件,一來是買藥多一份收入,二來,也是怕四爹白日里悶在家無聊。

  五爹說,他救了我,我養他一輩子。

  但五爹其實沒能踐行這句話。五爹七四年去的,比四爹早三個月。

  祝宏聽著難受,腿上的疼都忘了。他低頭仔細地塗著藥,故意用輕鬆的口氣說:“你只來看四爹五爹不去瞧瞧你二爹,怕是人家要吃醋吧。不如明年陪你去你二爹老家過年,後年去找你三爹,平日里就陪著你大爹,這才公平嘛。”

  沙河沉默了一會兒。祝宏瞧不見他表情,半晌,只聽他輕聲說:“好啊。”

  夜裡太空闃,油燈靜靜燒著,這一聲應答明明聲音不大,卻好像響雷一樣炸在祝宏的心上。

  他真的栽了,栽得萬劫不復。

  十

  祝宏其實有些認床,原以為晚上會睡不著,不料卻是一宿酣眠。

  第二天起來,傷口已經收口了,算是好了大半,但祝宏一看來的時候那山路,小腿肚子還是不爭氣地直打哆嗦。

  沙河見他沒動靜,回頭疑惑看他,瞧見他模樣便一笑,打趣道:“還要背嗎?”語氣輕快,聽得祝宏有些愣神,直到沙河當真走到面前了才連連搖頭拒絕。

  回程的車上就沒那麼擠了,祝宏坐在沙河身邊,慶幸之意溢於言表,心底卻又微妙地有些貪戀來時的氣氛。沙河側頭看他似有餘悸的樣子,嘴角便掛上了笑。祝宏一直關注著他,偷眼瞧見了,忽然覺得心跳快了幾拍。

  也許是錯覺吧。祝宏咂摸著,沙河似乎與他更加親近了。

  祝家的新年熱鬧得很。

  祝宏是老么,前頭堂表兄姊一大堆,都有了孩子,一個個悶頭抱著祝宏的大腿叫舅舅叔叔。祝宏儼然一個孩子王,面上很不耐煩應下長輩讓他帶著孩子去玩的要求,心底其實是雀躍不已,呼啦啦溜著長長一隊小孩兒就上街買炮仗去了。

  沙河走在祝宏身邊,被這氣氛感染出了一個微笑。

  小孩子太多,又吵鬧,祝宏一開始還有功夫給沙河拋幾個看似無奈實則炫耀的眼神兒,到後來,整個人都被小孩兒纏住了,這個要糖那個要毽子,身上還爬了個小的,是他三堂哥家的閨女兒,吵著要抱。

  要是平時,祝宏抱也就抱了,現在腿上還有傷呢,這死小孩兒也有三十來斤了,祝宏還真有點兒擔心會不會把傷口給崩了。正猶豫間,一雙大手過來把他侄女兒給抱走了。祝宏抬頭一瞧,是沙河。

  小女孩兒被陌生人抱了,一開始還愣神兒,見沙河朝她笑了笑,立刻就拋棄了祝宏,也衝著沙河甜甜地笑出兩顆大門牙。祝宏牙酸,也不知吃誰的醋,怪聲怪氣問她:“妮妮不要小叔抱了?”

  妮妮把頭一扭:“這個哥哥比小叔好看!”

  祝宏心都碎了。

  買完炮仗天也黑了,祝宏揀了一些甩炮和仙女棒分給大孩子們就地散開,自己拎著一大袋子的沖天炮帶路往回走。沙河抱著妮妮落在後面幾步。妮妮因為有沙河帶著的緣故,也分到了幾支仙女棒,玩得很是開心。

  妮妮邊掄著小胳膊用焰火畫圈圈,邊仰頭問沙河說:“哥哥,你是我小叔的朋友嗎?”

  沙河點了點頭。

  妮妮就嘟起了嘴,仙女棒比劃了好大一個叉叉:“你跟他可一點兒都不像。他太懶了,都不肯抱我。”

  沙河彎著眼睛一笑,解釋說:“他腿上有傷,不能抱你。”

  “那他從前也只肯抱我一小會兒,還嫌我沉,”妮妮想了想,又補充道:“小叔還可貪吃啦,你別看他買了那麼多醣,最後都是他自己吃掉的!”

  沙河的笑意更濃了。

  小女孩兒被他一笑看得眼都花了,彷彿受了鼓勵似的,嘰里咕嚕往外倒祝宏的窘事兒,邊講自己還邊樂,笑得臉蛋兒紅撲撲的。

  祝宏走在前面也時刻關注著沙河,早就偷偷瞥見這邊的情形了,見沙河跟妮妮相談甚歡,實在忍不住了,放慢腳步湊過去聽了一耳朵,登時尷尬起來。

  妮妮面朝沙河,沒注意到祝宏,祝宏便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給沙河,模仿沙河的語調問她:“你不喜歡你小叔嗎?”

  妮妮正在興頭上,沒注意是祝宏問的,聞言連忙大聲反駁:“誰說的!我最喜歡小叔了!”

  祝宏立刻樂了,臉上還故意板起來嚇唬她:“好吃懶做,你就是這麼喜歡我的?”

  妮妮這才回頭看見是他,刷地就臉紅了,不樂意地嚷嚷起來:“誰叫你聽我們講話啦!”說完就賭氣根本不理他了,趴在沙河的耳邊接著講,講著講著忽然苦了張小臉,解釋道:“我也沒辦法啦,小叔那麼不好,我還是很喜歡他啊。”

  沙河笑了笑,眼神移到兩步外滿腹狐疑盯著他和倪妮的祝宏身上。

  煙花的餘暉裡,沙河低聲附和道:“是啊,沒辦法不喜歡的。”

  

  十一

  年過得愜意,祝宏樂不思蜀,拖了兩天才回深圳,結果一回來就被電話狂轟濫炸,這一炸就炸了大半年。

  祝宏的路子,說得好聽是建材中介,說得不好聽了就是皮條客。從小舅工地出來之後祝宏就自我分析,他有了些些的土建底子,但真讓他做土建他也沒那個本錢人脈去開拓新市場,還是做點兒邊角生意來得合適,比如石材。

  石材的套路也多。家庭裝修基本是請包工頭,選什麼料都掐在工頭手裡,從這裡入手簡單,有熟人又捨得給回扣就成,能拿點兒油水是沒錯,但終歸一單單的利潤太薄了。

  跟裝修公司走倒是一條路通百事通,只是這路子忒不好走,報價有講究,請客吃飯有講究,就連喝酒都有講究。一邊拿捏著人家的心思一邊小意奉承著,就祝宏這練出來的酒量,也得喝吐了才能走通一條。

  上半年祝宏講究廣撒網,下半年就細撈魚了,一點點收起來,首先就把地板和檯面的大頭花崗岩個捨了,一心一意做大理石的生意。

  這時候家裡並不興用大理石裝地,整個市裡一個月都不見得能有一單。有人笑祝宏傻,祝宏根本不介意。他就是個小魚小蝦,市場大了,哪兒能叫他祝宏給摟了空當呢?如今能在業界打響了名頭,他早就滿意了。

  更何況,祝宏沒別的,就是眼毒,瞅准瞭如今深圳經濟騰飛,賓館酒店拔地而起,樣樣兒都是要大理石的。再瞅瞅,還有中心區的政府大樓呢。這種單子接在手裡,可不光是掙錢的問題。

  倒也不是沒人跟他搶,但這提前半年的優勢可不是吹的,祝宏手裡同時捏著供貨收貨兩條渠道,自己又不貪,樂得三方都有好價錢,在這旮旯算個誠信建材商,誰沒事兒去找新人呢?

  於是祝宏賺了個滿盆缽,從個名不見經傳的掮客,到現在,大大小小也能算個老闆了。

  有錢了,祝宏就開始琢磨新買賣。祝三全讓他買個大理石廠子,把供應鏈給包圓了,掙得就更多。祝宏想了想,沒聽。他確實是打算做實業,但還沒著急到跟供貨商搶飯碗的地步。真搶了,怕就沒人再賣他面子了。

  把攤子做得更大些,重新把別的石材甚至別的木材金工的包回來,倒也是個路子。但問題是祝宏自個兒只對大理石熟,別的石材能湊上兩句,木材金工之類的就一竅不通了。

  如此琢磨了半個月,祝宏忽然有了個主意。只是這個主意太冒險,萬一出岔子了,別說這小兩年的進項了,就是把祝家的家當全部投進去,怕也是不夠賠的。

  窗外初秋傍晚陽光和煦,祝宏蹲在椅子上,心情陰雲密布,幽幽地瞧著旁邊專心看書的沙河,無聲地嘆了口氣。

  沙河似有所感,停下了翻書的手,抬起頭問他:“怎麼了?”

  祝宏眨眨眼,說:“我要是去借債,你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沙河擰起眉頭:“借哪兒的?”

  “銀行。”

  “藉多少?”

  “百多萬吧。”

  想了想,祝宏又添了一句:“嗯,兩百萬才下得來。”

  沙河沉默半晌,問他:“非得借?”

  祝宏點頭。

  沙河說:“那就借吧。”

  說完又埋頭看書去了。

  祝宏嗷地叫了一聲,信心百倍地跳下去打電話。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沙河說這些,明明沙河對商業一竅不通,明明沙河的工資現在還抵不上他一筆進項的零頭,明明沙河甚至都沒給他什麼鼓勵。

  但祝宏就好像忽然之間有了主心骨,衝著目標撒丫子狂奔也不怕摔了。

  至少,沙河肯陪著他呢。

  他這回想做的是大理石精加工工廠,依舊是走打磨拋光和防水打蠟的路子,相當於給裝修減一道工序,打的招牌是專業高效低價,但重點已經不在這裡了。

  這個廠子,算是祝宏的一個後著。

  大理石市場不可能他一人獨大。攤子大了,進來的人多了,遲早有一天供大於求,沒法兒開拓新局面的時候,穩定舊的,也不錯。祝宏的點子就是石材的翻新保養,比如打磨、推塵和結晶之類的。

  這些事,清潔人員不會做,石材廠子不屑做,剛好都給他摟著了。

  剛起步的時候祝宏忙得天昏地暗。

  辦工廠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祝宏心又細,非得把東西給整齊備了不可。

  跑銀行,跑政府,談盤子,談利息,買機器,買廠址,挖師傅,挖銷售,樣樣兒都得他參與,饒是後頭又雇了人也不夠,祝宏整日里從八點忙到轉鐘,早晨還得五點起看資料,短短倆月,人就瘦脫了形。

  等到廠子剪彩那天,祝宏險些沒撐到結束,把全場一一敬下來之後咬著牙撐到散場就擱廁所吐去了,給沙河找見的時候,正坐在走廊裡哭呢,眼睛紅得跟個兔子似的。

  淚眼朦朧瞧見沙河來了,祝宏特別不好意思,扭過頭去清清嗓子,說:“我,那什麼,吐了,眼睛不太舒服。”

  沙河沒接話,彎下腰把人拉了起來。

  冬夜里海風有些涼,沙河把外套給祝宏披上,讓他把左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右胳膊牢牢箍著祝宏的腰,半扶半摟著往外走。

  時間太晚,東門老街沒了上半夜的熙攘,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拖得老長。

  祝宏說:“沙河,我真高興。”

  他頭昏腦漲,軟綿綿地趴在沙河胸前,忽然抬頭衝人一笑,重複道:“沙河,我真高興,真高興。”

  說著,祝宏忽然頓住了。沙河低頭去瞧,就听見這人仗著酒醉,亮著一雙眼對他說:“沙河,來親一個吧。”

  

  十二

  祝宏不知道沙河最後親了沒有,甚至不知道他自己到底有沒有當真問出那句話。

  因為他醉暈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見到擦黑的天與桌前點著檯燈看書的沙河,祝宏恍惚間覺得好像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畫面了,然後想起來上一次也是自己喝醉了,睡在沙河的臥室裡。

  他瞇了瞇眼睛,啞著嗓子開口:“早上好。”

  沙河聞聲回頭,瞧見他醒了便放下書給他端了杯水潤喉嚨,隨口答道:“不早了,該吃晚飯了。”

  祝宏探頭瞅了瞅桌上的鬧鐘,不由得愣怔。

  已經是次日下午六點多了,他居然睡了整整一天。

  再次確認了現在的時間,祝宏忽然意識過來,問沙河:“你怎麼沒去上班?”他記得沙河的排班是早七點到晚七點的。

  沙河流露出一種疑惑的神情,似乎很意外祝宏會這麼問。他簡單解釋道:“我請了假。”

  祝宏總覺得沒這麼簡單,回憶了一下這些天忙得頭不沾枕的日子,這才意識到,似乎自從自己有天在跟沙河吃飯的時候講著講著就趴桌子上睡著開始,沙河就開始整日跟在自己身邊了。

  祝宏蹙眉問道:“你請假幾天了?”

  沙河沒答話,俯身過去用手背探了祝宏的額溫,覺得沒事兒便推門出去了。祝宏聽著腳步聲去到了廚房,然後是鍋碗瓢盆協奏曲。

  這種氛圍令他無比安心。

  他頭昏腦漲地從床上爬起來,扶著腦袋跌坐在椅子裡,努力思考自己昨夜到底有沒有調戲沙河,不經意一轉頭,就看到沙河倒扣在桌子上的書。

  沙河喜歡看書,尤以近現代史為甚,之前是看些報紙雜誌之類的,正經的史書他還買不起。祝宏無意間瞧見了,就陪他辦了市圖書館的借閱證。到三個月前,沙河借的書估計有一人高了,祝宏的還是張白卡。

  祝宏打小就不愛唸書,如今更是不樂意看,除了為最近開廠子學一學石材護理相關的基礎知識,旁的一概不瞧,寧願去小舅那裡蹭小彩電看。

  但他很樂意看沙河讀書。

  沙河長得好看,看書的時候神情專注,就更好看了。他現在不比以前工地工作的時候,皮膚白回來一些,藉著下午暖陽讀書的時候,側影輪廓好像要溶在陽光裡一樣。

  近現代史的書裡有太多無奈,沙河經常看著看著就皺起了眉,每到這種時候祝宏就想伸手給他眉間紋路揉開了,但也只是想想而已。這舉動太曖昧了,他可不敢當真動手。

  也是奇怪,明明祝宏只是飽飽眼福,根本不會有什麼動作,就是無聊了也只抓心撓肺一番,並沒有表現出來,但沙河就是腦後長了眼睛似的,總能知道祝宏在幹什麼,回頭投來一個問詢的眼神,就輕易把祝宏的話匣子打開了。

  祝宏還記得,那天他跟沙河聊借款的事情時,沙河手裡是一本《騰沖縣志》。但現在,桌子上這本書已經換了,甚至根本不是一本史書。

  《飾面大理石加工工藝及操作》。

  祝宏心頭一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定這本書自己也沒借過。

  祝宏趿拉著拖鞋進了廚房,幫著沙河把煮好的麵條端客廳去了,又主動倒了兩杯水,然後目光炯炯地瞧著端出來兩碟小菜的沙河,眼神兒一瞬不瞬的,那小樣兒一點也不像餓瘋了,倒像打算把沙河剝皮抽筋似的。

  沙河問他:“怎麼了?”

  祝宏便把桌子上的書往沙河面前一推。

  看到書封,沙河破天荒地有了些尷尬的神情。他躊躇一會兒,低聲講:“不知道有沒有必要,我只是想幫幫你……我有一些機械的功底,機床之類的正在學,之前沒同你講……”

  祝宏立刻就明白了。

  沙河想幫他,但還沒有能力幫他,所以在偷偷自學。沙河那死性子,在學成之前,若不是祝宏開口問了,是決計不會主動開口的。

  祝宏瞧著略有些局促的沙河,不知為什麼覺得自己臉上也熱了起來。他掩飾般地敲了敲桌子,說:“當然有必要,我都快忙瘋了,你趕緊過來幫我啊!邊練邊學也是一樣的,我請了幾個師傅,他們的學徒也在廠裡。”

  沙河便彎彎眼睛露出個笑容來:“好。”

  祝宏想起來保安那邊的事兒,關心道:“要我跟靳總說一聲嗎?”

  沙河搖搖頭:“不用了。”

  稍一停頓,他補充道:“我找他要一個月的假,他說不行,我就辭職了。”

  祝宏驚訝地瞪大眼:“你、你已經辭職了?”

  沙河似乎不知道怎麼解釋,擰著眉沉默了半晌,又重複了一遍:“我想幫你……你別介意。”

  沙河安靜地坐在原地,眼神有些糾結,但還是認真地直視著祝宏。祝宏最看不得他這幅樣子,忍了忍,還是耐不住胸膛裡太過激越的心跳,乾脆踢開自己的椅子站起來,伸手就把沙河抱了個滿懷。

  祝宏埋怨也似地低聲說:“我怎麼介意,我高興還來不及。沙河,我太高興了。”

  沙河整個人被他箍在懷裡,也並不掙扎,只騰出手來撫慰似的拍了拍祝宏的胳臂。聽他這麼一句話,沙河好像燙著了似的,整個人僵了一下,耳朵尖蔓延上來一點紅。

  祝宏忽然福至心靈。

  也許昨天,他真的問出來了。

  也許昨天,沙河真的親了他。

  十三

  前頭底子打得好,廣告效應下工廠第一個月就有了好幾筆單子,工期排得滿,機器連軸轉,刨去工資耗材,淨利潤很是不錯。一個季度下來,廠子已經回本開始盈利了。

  祝宏只管來料和銷售,對於工廠具體事務基本是個甩手老闆,一應事務全部交給新聘的總技師和沙河,但每天都會開著那輛新買的捷達到工廠打個來回。

  不為別的,專門來接送沙河。

  廠裡放年假那天,祝宏下午到得格外早。

  前幾日里他突發奇想要吃火鍋,沙河雖然覺得挺奇怪,還是答應了給他做。

  沙河一答應,祝宏就樂了。

  他也不是非得吃火鍋不可,只是喝酒嘛,還是得配著火鍋才沒那麼突兀。他在沙河面前醉過不知多少回,丟人都丟到姥姥家了,這次非得灌倒了沙河不可。

  祝宏買好了一應的食材調料,並著整一箱的罐裝啤酒在後備箱裡,就等著回家跟沙河圍爐夜話了,不料想進了廠子,卻先瞧見一應人圍著沙河打趣。他好奇地湊過去一看,沙河旁邊還站了個姑娘。

  那姑娘臉都紅了,囁嚅著似乎要解釋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祝宏只聽見旁邊一個大嗓門兒的學徒反駁她:“倩倩啊,都是做工的,怎麼沙河就有肉團子,咱們就沒有呢?”

  哄堂大笑。

  叫倩倩的姑娘面皮太薄,被打趣幾句,低著頭眼看著要哭了,又有人起哄把沙河往姑娘面前推。沙河反手甩開了推搡的人群,猶豫了一下,朝著那姑娘講了幾句什麼,轉過身要往外走的時候,正好瞧見遠遠站著的祝宏。

  看見沙河注意到自己了,祝宏也不躲了,朝著人丟了個含笑的眼神過去。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手,拿出廠長的氣度來,吆喝道:“放年假了,今兒提早下班,大夥兒收拾收拾就可以走人了!”

  一群起哄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全場一陣歡呼。

  沙河和總技師留下來確認設備情況,祝宏抱胸倚著牆站著,眼神赤裸裸地咬在沙河身上,神色莫測,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下班的工人來跟他打招呼,他就笑著寒暄幾句,一副好脾氣的樣子,對那個叫倩倩的做飯女工尤其熱情。

  沙河收拾完了,朝著祝宏走過來的時候,剛好聽見祝宏在同倩倩打趣自己,頓時蹙起了眉。

  看見沙河過來,祝宏幾句話打發了倩倩,笑著迎上去,問他:“可以走了?”

  沙河點點頭。

  祝宏眼神亮晶晶的,一副純良無害好哥們儿的樣子,又要接著剛才的話題調笑,剛開口就被沙河打斷了。

  沙河擰著眉瞥了一眼祝宏,很不理解他為什麼打趣自己:“加菜明明是你的意思。”

  祝宏腳下頓了頓,半晌,失聲笑了出來,剛剛還在喝醋的小心思頓時熨帖了。

  這事兒他可沒告訴過沙河。

  晚上的火鍋沙河做了雲南口味的,湯底是酸湯雞,吃得祝宏大呼過癮,一個勁兒悶頭吃菜,酒也沒怎麼動。倒是旁邊的沙河,杯子稍微一空就被祝宏熱情地倒滿了,灌酒的意思昭然若揭。

  祝宏一杯一杯地倒,沙河就順著他的意思一杯一杯地喝,間或聊上兩句。祝宏心裡有事兒,一個勁兒往碗裡挾菜,吃得卻是細嚼慢嚥,時時挑著眼睛瞧沙河那邊兒的動靜。

  吃了大半個鐘頭,祝宏有一會兒沒聽見沙河回音了,抬頭看過去,沙河正專注地盯著面前的玻璃杯,面上薄紅,瞧著還是挺清醒的樣子。祝宏試探著喚他一聲,沙河便乖順地答應,側頭看向他,眼神已經迷離了。

  沙河醉了之後格外溫順,倚在桌子上,也不吵也不鬧,安靜地看祝宏收拾桌子,被祝宏一拉就順著他的動作起身,靠在祝宏身上往臥室走。

  祝宏是懷著歹意來給沙河脫衣服的。為了美色,他早預備好了要乾一架,生怕自己戰鬥力不足,先把沙河放倒在床上再扒,不料被扒衣的人還保存有意識,瞇了瞇眼睛瞧清是祝宏之後便十足地配合,害他的準備全然沒了用武之地。

  沙河脫乾淨了,就顯出來一身結實的腱子肉。祝宏瞧得手癢癢,特別有摸上去的慾望,但想想剛才沙河還分得清人呢,指不定第二天還記得事兒,頓時有點兒縮。沒辦法,面對沙河,他就是慫。

  祝宏把人塞進被子裡,掖好被角,抵在沙河耳邊喚他:“沙河,沙河。”

  沙河就依言看向他。

  祝宏問他:“你醉了嗎?”

  沙河迷茫地搖搖頭。

  祝宏被他的表情逗得一樂,心猿意馬了好半天才想起來正題。

  他板起臉,故作正經地問沙河:“別裝,你就告訴我,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親我了?”

  沙河就不說話了,茫然地睜著眼看著祝宏,好像沒聽明白。

  “我是說……”祝宏緊張地咽了口口水,覺得自己嗓子乾巴巴的,“剪彩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你是不是親我了?”

  沙河皺起眉,半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上流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祝宏清了清嗓子,宣佈道:“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啦,其實我——”

  他的話沒說完。

  沙河的手臂搭在他後脖頸上,稍一用力,就把他拉得俯下身來,親個正著。

  祝宏的腦袋嗡地一聲就炸了。

  

  十四

  那是一個漫長的親吻,長到祝宏心如擂鼓,呼吸都來不及進行,擱在沙河枕側的手肘支撐不住身體,整個人都栽進了沙河的懷裡。

  他能感覺到沙河的手緊緊禁錮在他的後頸,溫暖的觸感逐漸令他失卻力氣,再也繃不住從剛才起就瀰漫著莫名酸澀的眼角,僅僅是一眨眼,就幾乎要落下淚來。

  祝宏拼著出糗也捨不得閉上眼睛,自始至終都直直地看著沙河半瞇著的眼眸裡。他微微張開嘴,舌尖試探性地在沙河唇上點了點,沒有感受到對方的排斥,才輕柔地抵開對方的唇,向更內裡進發。

  令他失望的是,對方似乎不打算繼續配合,也沒有依照他的暗示啟開牙關。

  祝宏遺憾地結束了這個令他迷醉不已的親吻,撐起身想找沙河問個究竟,凝目看去,就發現了剛才配合戛然而止的真正原因:

  沙河睡著了。

  祝宏愣愣地摸著嘴唇,趴在沙河身上思考了半晌,忽然跳起來,憤憤地扔了一隻枕頭在已經熟睡的沙河身上,憋屈地走開了。

  要說祝宏的個性吧,談不上百折不撓這麼英勇的詞彙,死皮賴臉總還是能湊得上的,要不也不能從掮客起家了。

  於是第二天早晨,沙河推門而出的時候,入眼就是祝宏橫刀立馬攔在他房間門口,一雙透著戾氣的眼下是重重的黑眼圈。

  看見沙河出來了,祝宏重重哼一聲,心裡盤算好了一千條指責沙河翻臉無情的道理,剛準備開口,就被沙河忽然撫上他腦袋的手打斷了。那隻手掌貼在他面頰上,大拇指輕柔地摩挲他眼下的青黑痕跡,動作溫柔得令他頭皮一陣激靈。

  沙河問他:“怎麼沒睡好?”

  祝宏被他曖昧的摸法搞得愣怔了,腦子迷迷糊糊的,想好的立場佔優的句子統統不管用,訥訥地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沙河沒得到回答有些困惑,卻也沒有追問。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撫在祝宏臉上的手掌滑到頭頂揉了一把,寬慰道:“待會兒上車了再睡。”

  祝宏跟著他的動作抬頭,這才發現已經到了臘月二十五,已經放了年假,他們這就該準備動身回雲南了。

  祝三全在深圳給祝宏找了個小舅媽,就留在當地過年了,於是今年只有祝宏和沙河一起走。上車的時候,祝宏刻意把箱子和塑料袋一股腦塞行李架裡頭,空著手搶先佔了個靠窗的床位。等到沙河也坐下之後,祝宏已經倚著窗子在裝睡了。

  行車顛簸。許是怕他撞傻了,沙河坐到他身邊,把祝宏的腦袋從窗戶邊移開,靠在了他自己的肩膀上。祝宏趁著他這個動作,一伸手就把他的手腕握住了,又漸漸滑下來,形成一個十指交扣的姿勢。

  耳畔是臥舖車裡慣有的喧鬧,祝宏心中忐忑,不敢睜眼看沙河的表情,只能通過交握的雙手清楚地感覺到沙河在被自己牽住手時那剎那的僵硬,與此後漸漸平復的心跳。

  沙河自始至終沒有甩開他的手。

  祝宏這個年過得好像在夢遊一樣。沙河對他實在太好,不論他悄悄做出什麼樣親暱曖昧的舉動都不曾抗拒,只是那樣溫和而專注地看著他,令祝宏簡直有了自己是在跟沙河談戀愛的錯覺。

  若不是兩人還在祝宏家裡,老老少少二十來雙眼睛看著,祝宏真想就地上了他。

  這種魂不守舍的漂移感直到年後第二天才變得踏實了些。

  大年初二一大早,祝宏拎著行李站在門口,正要同沙河出門呢,就看見妮妮嘟著嘴跑了過來。她仰頭問沙河:“沙河哥哥怎麼這麼早就要走啦?”

  祝宏揚了揚手裡去福州的車票,給小侄女兒解釋道:“我們得去一趟別的地兒。”

  妮妮扭過頭不理他,祝宏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妮妮捏著沙河的衣角,依依不捨地說:“沙河哥哥明年還要來啊。”

  沙河瞧著故意裝出一臉氣惱的祝宏,不由得微笑起來,對著小女孩兒鄭重其事地點了頭。

  沙河的二爹是霞浦人,家與大海就隔著幾座矮矮的山,奈何自幼到屏南做工,後來又入了伍,一路朝西走,從來沒能見過海;直到死後,才被沙河帶著,翻山越嶺地,葬在了大海裡頭。

  祝宏二人車馬輾轉來到三年前沙河來過的小漁村時正是黃昏時候,祝宏琢磨著沙河大概更樂意單獨去瞧他二爹的,自告奮勇先去漁村里租住處,卻被沙河拒絕了。

  沙河說:“我想讓二爹見見你。”

  祝宏聽到這句話臉上就開始充血,被海風吹了一路都沒消下去。

  霞浦的海岸比之深圳更要荒蕪,岸上扣著幾艘漁船,大概是春節休漁了。祝宏起先還依著沙河的話站在岸上等著,瞧著夕陽下沙河赤著腳走在及膝深的海水的孤寂身影,只覺得胸口悶悶地疼,心一橫,咬牙也把鞋給脫了,蹚進冬日冷得刺骨的海水里。

  沙河說:“你別下來,海裡冷得很。”

  祝宏逞能不答話,徑直走到沙河身邊,一把攬住沙河的肩膀。他確實冷得厲害,之前獨自站在岸上,被海風一吹就牙關打顫;但是現在,站在更冰冷的海水里、站在沙河身邊的時候,他忽然就生出了一種莫名的堅定,好像寒冷也沒那麼可怕了似的。

  晚上祝宏跟漁家租了房子,陪著沙河在漁村里過了一夜。窗子漏風,祝宏凍得翻來覆去睡不著,正琢磨著是不是可以無恥地去爬一爬沙河的床,就听見旁邊的人掀開被子起床的動靜。

  這一夜,祝宏跟個八爪魚似的纏在沙河懷裡,連認床的小毛病都沒了,睡得格外安穩。

  

  十五

  回到深圳之後的日子平淡而甜蜜,祝宏心情大好,牟足勁兒談成了好幾筆大單子,年初就保下了廠子一年的工作量。稍微閒下來一點兒了,祝宏更是整日整日地黏著沙河,動手動腳的,好幾次都險些擦槍走火了,就是不敢做到最後。

  怕沙河噁心。

  閒下來了,腦筋就動得多了。

  祝宏有時候會想,自己那麼喜歡沙河,對沙河那麼好,沙河喜歡自己就是水到渠成的嘛;有時候卻又想著,並非如此,沙河那麼溫柔那麼堅定,值得任何人對他好,又為什麼會看上自己這麼個市井小民呢?

  他想太多又不讀書,這下簡直是魔怔了,由愛生怖,明明是觸手可及任他施為的人,偏偏生出了奇異的距離感。

  祝宏開始時常暗地裡對著沙河的背影發呆,呆著呆著就怔怔地思考起一些關於愛的永恆命題,焦慮得像是遲到的青春期迷惘。這樣怪異的局面沙河理所當然地註意到了,幾次三番蹙著眉想跟祝宏說些什麼,最後卻都被祝宏用親吻結束了剛剛展開的對話。

  祝宏明白,自己就是縮、就是膽儿小。

  再怎麼商場上乾練果敢的人,情場上,也難免會患得患失。

  在渡過一個空閒而憂慮的夏天之後,祝宏作為一個實用主義者,迅速找到的正確的應對方式。為了避免糟糕的心態影響生活,他開始盡可能多地把時間花在工作上,讓自己空不出腦子來想這些有的沒的。

  所以事情發生的時候,他不在沙河身邊。

  祝宏坐在手術室外,抱著頭平復過快的心跳。他很煩躁,胃裡塞了千鈞巨石,連心臟都好似被揪著,一陣一陣地疼。而這寂靜環境中不時傳來的竊竊私語,更是雪上加霜。

  “……都是我不好……嗚、我操作失誤了,沙哥為了救我……嗚……”

  是那個闖禍的學徒工,以為這麼講就可以減輕罪惡感。

  “……是啊祝老闆,沙河這回是工傷,要不是他及時攔下來,這混小子死定了……”

  是總技師,試圖說服他替沙河承擔治療費用。

  “……就是說呢,四個指頭齊根削斷,這能接好嗎……”

  是跟過來的另一個學徒工,正對著手術知情同意書指指點點。

  有什麼用呢?

  祝宏越來越煩躁。

  他翹了跟上游廠家的面談、連開了三個小時的車回深圳、闖了不知多少個紅燈到醫院,並不是為了聽這些無關緊要的話的。

  手術室的門打開的時候,祝宏覺得這可能是他至今為止一生中最長的一次等待了。他抬頭看過去,目光穿過身著手術衣的一群人,就看到了安靜站在最後,表情平靜的沙河。

  沙河走出來,先是衝送他來醫院的一干人笑笑表示感謝,又與一直帶著他的總技師寒暄了兩句,最後才看向祝宏。祝宏不肯與他對視,目光落在沙河纏著厚厚繃帶、毫無力氣地垂著的左手上,又灼傷了似的立刻避開了。

  那個闖禍的學徒工從見到沙河出來就開始哭,一邊哭一邊抽噎著道歉。沙河搖搖頭,回應道:“沒事兒,接上了,以後不礙事的。”

  祝宏的滿腹怨憤終於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飆到極限。他狠狠地剜了沙河一眼,一言不發,起身就往外走。

  沙河猶豫了一下,很快選擇跟了上去。他送醫及時,但創面失血量還是不小的,現下仍然有些頭暈,並不能走得很快,一會兒工夫就找不見祝宏了,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就听見身邊有車不耐煩地按喇叭。

  是祝宏的捷達。

  等沙河坐上副駕駛座,祝宏就一踩油門往家去,表情繃得死死的,硬撐著不去看旁邊的人,直等到地兒熄了火,才終於繃不住去偷瞧了一眼。

  沙河做的是臂叢麻醉,按說不會困,這樣一場折騰下來卻難免累了,此刻正仰在座椅靠背上閉眼小憩,眉峰微微蹙著,顯然左手還有些不適。

  祝宏不想吵他。他趴在方向盤上側頭望著沙河受傷的左手,心裡疼得厲害,恨不得能代而受之,不知不覺地就呼吸急促起來,直到感受到面頰上的涼意,才知道自己已經流下淚了。

  沙河本也只是假寐,聽到這邊的動靜便醒了過來。他見到祝宏流淚便微微蹙起了眉,探身用右手抹去了祝宏的眼淚,溫聲勸道:“我沒事兒,別哭了,啊。”

  祝宏一言不發,反身就抱上沙河的腰,眼淚在沙河的汗衫上湮成一大團。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左肩靠在沙河胸膛上,半晌,忽然開口:“是我害了你,我不該辦廠子。”

  語氣中透著一種不祥的嚴厲,彷彿沙河應和一句,他就當真要去將這自己一年以來的心血關張。

  沙河搖了搖頭,無奈道:“說什麼呢。”

  他把祝宏推開一些,低頭去親吻祝宏濕漉漉的眼睫。

  祝宏啞著嗓子,聲音都在抖:“你千萬別再這麼乾了,我受不了的,我受不了的。”

  沙河模糊地應了一聲,攬著祝宏的背脊溫柔安撫。祝宏的表現讓他對這原本在他看來理所當然的行為也感到了後怕。

  幸好,幸好他們還沒有因為如此愚蠢的理由而錯過。

  

  十六

  沙河養傷期間,祝宏把工作能免則免,不能免就帶回家做,每天除了接送沙河去醫院打消炎針之外,絕對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黏糊勁兒叫來探病的祝三全都看不過眼了。

  祝三全回去想了又想,還是覺得不對勁兒,一個電話打過來,問祝宏:“沙河就左手受傷,別的都不礙著,你非得上趕著回家當老媽子作甚?”

  祝宏心不在焉地靠在沙河肩膀上講電話:“看他一個人在家我心疼。”

  這句話實在是耐人尋思,祝三全琢磨了一會兒,楞沒敢問清楚,啪地就掛了電話。

  沙河在旁邊被迫聽了全程,到祝宏講那句“心疼”的時候便不自在起來,擰著眉低聲勸道:“三全叔說得沒錯,你總在家也確實不像話。 ”

  祝宏不管,翻身在他臉上啾了一口,志得意滿地笑:“像話不像話隨它去,你比較重要。”

  沙河知道這個理由並不成立,卻忽然不想繼續辯駁了。他仰著臉看跨坐在他大腿上的祝宏,抿了抿嘴唇,不知不覺就有些臉紅。

  氣氛正好,祝宏乾脆地把人推倒在沙發靠背上,抵著沙河的胸膛親了下去。一邊親,這人手上還四處作亂。沙河怕他摔下沙發,右手緊緊地攬在他腰上,毫無反抗之力,祝宏便揩油揩了個夠本兒。

  一吻結束,沙河被鬧得耳根泛紅,始作俑者也是臉紅氣喘。祝宏抱著沙河的脖子賴在他身上溫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執起沙河的左手細細地看。

  那上面還是裹著厚厚的紗布,什麼都看不到。一個多月以來,沙河每天都在做健指和腕掌關節的鍛煉,只可惜重新接上的四指裡還有鋼針,仍然沒辦法動。

  祝宏低頭親了親紗沙河的手腕內側,說:“明天就可以拔針了。”

  沙河微微轉動手腕,覺得那一塊被祝宏嘴唇觸及的皮膚好像在發燙,一直熨燙到了心底。這樣的情境讓他很想吻祝宏,而他也遵循內心的意願俯身靠了過去,卻被祝宏的手掌攔住了。

  祝宏近些天來都是這樣兒,兩人始終沒有超越親吻的動作。沙河瞧著今天氣氛太好,本以為可以的,結果祝宏還是拒絕了,不由得有些苦惱。

  沙河不是愛把心事兒說出來的性子,這件事在他心裡已經憋了一個來月了,現在卻實在忍不住了,一把拽住想起身的祝宏的手,低聲問他: “你不願意嗎?”

  祝宏沒有反應過來。

  沙河局促地抿了抿唇,還是耐著尷尬說了下去:“我……親你的時候會有反應,想碰你。我以為你也……”

  祝宏愣愣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沙河便沒辦法繼續說了。

  他還抓著祝宏的手。

  沙河的力氣太大,捏得祝宏有些疼。然而這疼痛之中,又莫名地令祝宏生出了一種真實感,好像這長久以來不穩定的漂浮終於結束,他可以腳踏實地了。

  沙河的表情仍然是溫和而堅定的,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並不愁苦的憂鬱。他直視著祝宏的眼睛,如同執著赴死的梅勒斯,平靜地等待那個執掌他靈魂生死的人每一句判決。

  祝宏沒有讓他等太久。

  他返身原樣跨坐在沙河大腿上,近乎凶狠地吻了上去。

  “我也是……我以為你會不願意。”

  祝宏沿著沙河的面頰親吻到T恤上露出來的鎖骨,不清不楚地吐字:“畢竟是男人嘛……沒想到居然是我想多了,浪費這麼久……”

  沙河配合地仰起脖子,任由他吮吻這樣薄弱而致命的部位,情動之下,平日里溫馨的親吻瞬時灼熱起來。

  祝宏並沒像往常那樣適可而止,反而乾脆抓著沙河的T卹下擺掀了起來,濡濕的唇舌直接舔舐著他的胸口,又一路滑下去,堪堪停在臍下。

  “……可以嗎?”

  祝宏尋求最後的確認。他的眼神炙熱,沉埋許久的愛戀釀成了酒,想必是比燒刀子更烈的。

  沙河被他問得有些尷尬,低聲嗯了一句。這樣被動的姿態讓他很不自在,渾身繃緊,右手下意識想去推開俯在自己身上的祝宏,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緊緊地抓住沙發扶手,盡力擺出個予取予求的姿勢來。

  祝宏笑著親了親他的手指,抬頭與沙河對視一眼,便專心去解沙河的牛仔褲拉鍊。極其簡單的結構,祝宏愣是因為緊張而磕磕絆絆了半天,但他並不著急。

  祝宏也是第一次荷槍實彈地嘗試這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順利做下去,可至少他明白該如何讓沙河舒服。

  從內褲邊沿探入其中撫上重點部位的時候,祝宏明顯感覺到沙河腰部彈動了一下,身體緊張得像一張弓。

  祝宏半是認真半是調情地抬頭問:“不舒服嗎?”

  沙河蹙著眉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不平穩:“……不太習慣。”

  祝宏被他微啞的聲音撓得心裡癢癢的,一時情熱,屈身跪在沙河腿間,低頭親了親已經開始抬頭的部位,舔過濡濕的鈴口,下定決心含了進去。

  “!”

  沙河驚喘一聲,伸手去推祝宏的肩膀。祝宏用舌尖在馬眼處舔了一下,鬆開嘴唇,抱怨道:“亂動什麼,小心手指。”

  沙河蹙著眉,臉色泛紅:“你別——”他說不下去了,右手拇指沿著祝宏嘴唇畫了一圈。

  祝宏含進沙河的右手拇指,含混不清地說:“我想做。”他瞧見沙河的臉更紅了,便握住沙河的右手,讓他自己扶住左手手肘,仰頭去看沙河:“讓我親親你,嗯?”

  沙河哪裡還說得出話來。他放緩呼吸,看顧著自己的左手,果然不再推拒祝宏。

  祝宏不知怎麼就很有成就感。他試著將沙河的性器含得更深,又用手指逗弄起沙河的囊袋。插在他嘴裡的部分硬得要命。祝宏沿著溝回舔弄著,手指揪扯著黑色的毛髮,又不規矩地在沙河身上揉捏著,惹得沙河身體緊繃,渾身都覆上了一層薄汗。

  祝宏有點想看看沙河的樣子。他抬起眼,立刻落入沙河那雙不知道望了他多久的眼睛裡。

  那樣潮濕的、熾熱的眼神。

  祝宏心頭火熱,吮吸得更加賣力,手指搔刮著敏感區域,揉捏著囊袋,做出一切他曾經幻想而不敢做的事,引來沙河一聲聲高潮時壓抑的喘息。

  沙河向來自律,在這樣巨大的刺激下早已面色潮紅,甚至有了短暫的失神。祝宏被射了滿嘴,吐在衛生紙里扔掉了,嘴裡卻還是有那種羶腥的味道。他舔了舔嘴唇站起來,依舊跨坐在沙河腿上。

  略微平復下高潮之後,沙河便一直注視著祝宏,目光不曾稍移。那樣專注的眼神勾得祝宏心裡一團火燒得更旺,攬著他的脖子交換了一個混著唾液與體液的綿長親吻,手上動作也漸漸不規矩起來,往沙河後面探過去。

  察覺到祝宏的意圖,沙河不自在地挪了挪腰。祝宏猶豫片刻,停下了動作,雙手抓在沙河T卹後襟上更加激烈地親吻起來。力道之大,彷彿是試圖將兩人融為一體。

  親吻結束的時候,沙河按住了想要起身去自己解決的祝宏。他略蹙起眉,表情混合著歉意與赧然:“我沒辦法用手……你繼續吧。”

  祝宏一愣,望著他:“你知道我想做什麼——”

  “我查過。”沙河簡短地回答。他的手指攀上祝宏的臉,擦去了他臉上沾到的精液。

  祝宏想像著沙河在圖書館裡避開人群查閱他曾經查過的內容,有些想笑,心裡軟得像是昆明的春天。他握住沙河的右手,將他從沙發上拉起來:“去床上。”

  沙河的T卹被祝宏捲到腋下,牛仔褲堪堪掛在胯骨上,拉開了拉鍊,黑色恥毛上沾著幾滴的精液,性器從內褲上緣耷拉著,很是淫靡。祝宏就喜歡看他這樣子,沙河便依著他不再整理衣物,就這樣往自己的臥室走過去,腳步仍然穩健得像是在巡街。

  祝宏剛一進門就把沙河撲倒在床上。他虛扶著沙河的左手免得壓到,用渾身的重量蹭在沙河身上,恨不得無間隙地貼在他身上。祝宏的性器早就完全勃起了,隔著西裝褲,硬硬地抵在沙河小腹磨蹭。

  “我在這張床上夢遺過。”

  祝宏把手探進沙河的牛仔褲裡,肆無忌憚地捏著他結實的屁股,忽然說。

  沙河直視著他的眼睛,沉靜道:“我知道。”

  祝宏說:“想著你。”

  沙河就不說話了。他擰著眉毛看著祝宏,忽然伸手按住祝宏後頸,與他交換了一個黏膩的親吻。祝宏的手肘撐在他胸膛,吻得連眼淚都要落下來。

  祝宏說:“我真他媽喜歡你。我愛你。”

  沙河還沒答話,祝宏便凶狠地扯掉了他的牛仔褲。內褲在髖部勒出了痕跡,祝宏就沿著那條痕跡舔下去。沙河順著他的意思翻身向右側躺著,祝宏舔到了尾椎骨,又逐漸向下,舔進了股溝裡的穴口。

  沙河被這種陌生的觸感逼得抓緊了床單。

  祝宏的舌尖戳進去舔弄了一會兒便被沙河繃緊的括約肌擠出來了。他揉了揉沙河僵硬得像石頭似的腰,低聲道:“放鬆。”沙河便依言放緩了呼吸。祝宏又舔進去了幾次,但到底潤滑不夠,他不敢拿手指擴張。

  祝宏挫敗地嘆了口氣,一條腿擠進沙河腿間,性器在大腿內側的嫩肉上磨蹭著,小腹與臀部摩挲出曖昧的聲響。他估計今天是天時地利沒占到,縱有人和也不能成事。

  沙河由著祝宏蹭了一會兒,忽然推開了他。祝宏把下巴埋在手肘裡,看著沙河在床頭櫃裡拿出來一盒護手霜:“這個——應該可以用。”

  他現在只有一隻手可以用,擰不開護手霜的蓋子,便直接遞給了祝宏。祝宏接在手裡,也不著急用,就趴在那兒盯著沙河,半晌,忽然撲過來摟住他的腰。

  他張嘴咬住了沙河大腿內側的一塊肉,沒怎麼用力,就是牙齒輕輕地廝磨,邊磨邊含糊道:“要不是看在你受傷了……我真想幹死你。”

  沙河頭一回聽祝宏這樣說話,睜大了眼看著他。

  祝宏卻不再說了。他把手指抹上厚厚一層膏體,探入了沙河體內。

  擴張的時候祝宏已經盡量溫柔了。他不知道沙河有多難受,因為沙河實在太能忍了,只是眉心微微蹙起,除了被戳到前列腺時的驚喘之外,一聲也沒有抱怨過。

  他只知道插入的時候沙河一定很痛,因為他自己也被夾得很痛。

  祝宏是最不能忍痛的人,擱在平常肯定要痛得軟了,可是這種疼痛是牽連著一種感情的確認,便痛得叫人慾念勃發。他側臥在沙河身後,一手抬起沙河的腿,一手從背後摟住沙河,摸到他身前的敏感部位逗弄著,試圖引開他的注意力。

  沙河的背肌繃緊,肩頭覆著一層薄汗。祝宏親吻著他的肩背,感覺到沙河逐漸放鬆下來。

  他說:“繼續吧。”聲音有些模糊。

  祝宏便小幅度地頂弄起來。

  他聽到沙河的呼吸隨著自己的抽插而變化。喘息聲太過性感,他忍不住加大了幅度。沙河的性器一直是半勃,祝宏改變角度插了幾次,終於找到了手指摸到的那個致命位置,開始更深地頂弄。沙河被他操得發出沉悶的喘息。

  祝宏沒有刻意忍著,心理和生理的雙重快感讓他很快就洩了出來。他怕沙河還在生病,洩在體內清理麻煩,便射在了沙河大腿根。斑斑點點的精液襯著小麥色的皮膚,叫他險些再次勃起。沙河也快到了,祝宏用手幫他釋放出來,又起床替沙河簡單清理了一番。

  沙河額上都是沁出的汗水,眼角都泛著紅,神情間是歡情后的疲憊,溫存中有些懨懨欲睡,下意識地迎合祝宏的親吻。

  祝宏察覺到之後便不再吵他,枕著手臂細細瞧著沙河毫無防備的睡顏,心中無比安定。

  也許他迢迢千里從雲南來深圳這一路,只是為了遇見沙河。

  

  十七

  習慣使然,次日沙河仍是六點就起床了。朝南的房間裡晨曦煦然,沙河瞧著睡得正香的祝宏,想了想,沒去吵醒他,拉上窗簾後便出了房間。

  大概是因為祝宏做得溫柔,而沙河也時常鍛煉,身體很好,第一次的做愛並沒有給他帶來太大負擔。他的大腿內側肌肉有些酸疼,被插入的部位還一直傳來一種不算嚴重但無法忽視的怪異感覺,好在這些都還在沙河的接受範圍內。

  時鐘走到了七點,沙河洗漱完也吃完了早飯,推開主臥房門的時候,卻發現祝宏還在睡。平時沙河並不介意繼續等下去,就這樣耗上一天也無所謂。他很早就發現了自己喜歡呆在祝宏身邊,卻直到後來他才知道原因。

  沙河直等到八點,祝宏還是沒有醒,想來昨天給他清理也折騰到很晚。眼瞧著醫院的營業時間到了,沙河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捨得叫醒祝宏,獨自坐公交去醫院拆針了。

  一到醫院尋呼機就響了,沙河瞧著熟悉的號碼彎了彎嘴角,找了個公用電話給祝宏回過去。祝宏接通得很快,火急火燎地問他在哪兒。他講了一句在醫院,那邊就直接挂機了。

  不到十分鐘祝宏就氣喘吁籲地出現了,埋怨也似地瞪了一眼沙河。

  沙河不明白祝宏的惱怒為何而來,試探著問了一句怎麼了。祝宏撇了撇嘴,不說話,徑直上前牽了他右手往外科走。

  這大庭廣眾下的親暱動作令兩人都有些難為情,但誰也沒有率先鬆手。

  準備拔針的過程中,祝宏也陪在旁邊,全程緊繃著神經,表情比病人還緊張。

  沙河手上食指到無名指裡都是融入骨肉的鋼針,需要進手術室去取,只有小指,因為傷得沒那麼嚴重,打的是克氏針,明晃晃一根露在外面。

  眼瞧著大夫消了毒就開始拔針,祝宏看得心驚膽戰,虛心求問能不能給做局部麻醉。

  大夫眼一瞪:“得嘞,您以為局麻就不疼了?打麻醉針可比拔針疼多了。”

  祝宏就不說話了。

  他想像著事故那天沙河的苦痛,心中揪得難受,握著沙河的右手輕聲哄道:“沒事兒啊,就一針,我陪著你呢。”

  沙河被他哄小孩兒一般小心翼翼的口吻惹得想笑,應道:“嗯,沒事兒的。”

  大夫哂笑:“當然沒事兒了,拔都拔完了。”

  拔完克氏針,沙河跟著大夫進了手術室,祝宏坐在門外,覺得這景象無比熟悉,即使這次遠不如那次凶險,對祝宏而言,卻也一樣難熬。

  因為照顧得好,沙河的手指沒有出現感染,拔針很順利。醫生開了一些消炎藥讓帶回去吃,又講了一些患指的注意事項。祝宏聽得比沙河還認真,專門準備好了紙筆寫筆記,恐怕兒時上學都沒有這麼專心過。

  祝宏在離開前先定好了下次康復治療的時間,在紙上記好了,打算回去就調好鬧鐘,堅決杜絕今早這類事故的發生。

  沙河聽著他嘀咕這些才明白早晨他為什麼惱怒,抱歉道:“下次叫你。”

  祝宏聞言瞟了他一眼,踩下剎車,低聲道:“早晨險些被你嚇死,以為昨夜是春宵一夢。”

  沙河趁著紅燈的間隙湊過去交換了一個短暫的親吻:“是真的。”

  祝宏於是安靜下來,臉上泛著紅。向來厚臉皮的人,這會兒倒是忽然害羞起來了。

  回家之後,祝宏就開始像個無尾熊似的趴在沙河身上,雙手執起沙河留下猙獰傷疤的左手細細地看,既是難過,又是慶幸。他看著看著就有些想哭,慌忙忍住了,掩飾般低下了頭。

  沙河照著醫囑輕微活動著健指,小心感受著患指的知覺,緩緩抬起手指觸碰著祝宏的臉頰。他沒辦法用力,手指只是虛虛搭在祝宏的顴骨上,因為長期血脈不通的關係,指端有些涼。

  祝宏側頭在指根的傷疤上親了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在手術室外翻來覆去想了那麼久的事情說了出來:“機修太危險,你以後……能別做這個了麼? ”

  他停下動作,不安地等待沙河的回答。這種建議就像是要抹去沙河獨自生存的倚仗似的,祝宏有點怕沙河會生氣。

  可他也是真的擔心。

  祝宏膽小、他自私,這些他都認,他就是沒辦法提心吊膽地忍受下去了。自從沙河受傷之後,他滿腦子都是以前在工地上聽說的那些操作事故,心中萬分悔恨為什麼把沙河帶到了這麼危險的行當裡。

  沙河起初沒明白問題的來由,瞧見祝宏後怕的表情才反應過來。他笑了笑,問祝宏:“不做機修,我能做什麼呢?”

  祝宏拿不准這是不是沙河生氣的前兆,畢竟他也沒見過沙河對他發脾氣。他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看你對歷史挺有興趣的,其實也可以走成人高考去唸Z大的歷史系……”

  祝宏越說越心虛。他明白成人高考有多難,更何況沙河的學歷只到中專、英語幾乎沒學過。他再相信沙河,也知道,沙河要付出多少努力——而這努力甚至不一定有結果。

  但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前景最開闊的路數了。他喜歡沙河,並不是想把他拘在自己身邊。他只是單純地盼他好。

  盼他平安。

  “當然也不止這個,”祝宏偷偷估量著沙河的顏色,繼續往下說,“出路多得是,你想做什麼都好,我全部支持!只要不做這麼危險的工作……”

  沙河忽然接口:“我的工作很危險嗎?”

  他望著祝宏的眼睛。那雙眼裡溢滿了憂慮,平素的狡黠這會兒只用在揣度沙河的情緒上,忐忑得像一層薄薄的玻璃。他無意識地用拇指摩挲著祝宏的嘴唇,止住了祝宏的話語:“我沒有意識到……對不起。”

  沙河的道歉是真摯的。

  他知道祝宏喜歡他,而他也竭盡全力對祝宏好,卻頭一回真切地感受到這樣強烈的感情。他從沒想過,自己的一舉一動居然會如此劇烈地牽動另一個人的思緒。這種羈絆讓他有些困惑,又有些愉快。

  最後沙河說:“你讓我想想。”

  十八

  “想想”的過程中,沙河借來了歷年成人高考的資料,房間裡摞了小山似的幾十本英語教材,從零開始一點一點學。

  因為要做左手的康復治療,沙河每天都要去一趟醫院。祝宏恢復正常工作,有時候人在外地不能接送他,沙河就自己一路走過去,邊走邊聽磁帶。

  複習的戰線拉得很長,沙河有時候完成進度了也會去找廠裡的舊識聊天。廠子里新進了一批設備,總技師忙不過來,就找他來幫忙。沙河應了下來,回家跟祝宏報備,果不其然被反對了。

  沙河還沒說話,就看著祝宏從最開始氣勢洶洶嚷著不讓他去,一直到最後氣焰全無地軟聲求他,千叮嚀萬囑咐地,要求沙河只負責檢修,絕對不可以做危險的事。沙河雖然有意讓祝宏放寬心,想了想,又覺得就算是檢修,也不能說完全沒風險,便沒有鬆口應下來。

  祝宏也明白情況,知道沙河已經退了一步。奈何他自己又實在不甘心,整日可著勁兒鬧沙河,一路都鬧到床上去了,打算威風凜凜地在床上逼沙河服個軟,不料卻被沙河一翻身就制住了。

  因為沙河左手還傷著,潤滑不太好開展,祝宏就跪在沙河身上自己動手,羞恥得全身泛紅,最後被插入的時候還丟臉地流了眼淚——不是疼哭的。

  最後祝宏懂了,跟沙河拼體力,就算是在床上,也是要不得的。

  秋末的時候祝宏老家通了電話,祝母打過來旁敲側擊地催祝宏結婚,又專門拍了一封掛號信,帶上了她看準的幾個姑娘的相片兒。祝宏虛虛實實跟他媽晃太極,在電話裡把事兒給拒了,信卻忘了撕掉,就那麼大大咧咧擱在客廳桌子上,被沙河瞧了個正著。

  晚飯餐桌上,沙河便問起了:“你要結婚?”

  祝宏嗆了一口海鮮湯,表情驚悚:“怎麼可能。”

  沙河於是笑笑,打算把這事兒翻篇了。他一向信得過祝宏。

  祝宏卻壞心一起,不肯放過沙河。他調笑道:“我結婚跟你有關係嗎?”

  沙河認真道:“有關係的。”

  他用還不太靈活的左手牽住了祝宏的,無名指上素銀的戒指熠熠發光:“我們在談朋友。”

  祝宏自掘墳墓,本來就是想听沙河表白,結果當真聽到的時候整個人像只燙熟的蝦,面紅過耳,心如擂鼓。

  沙河見祝宏半天不回話,疑惑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嗎?”

  祝宏立刻說:“我就是這個意思。”

  講得太快,險些咬舌頭。

  年底回家的時候,祝三全拖家帶口地跟祝宏一起走。祝宏的新小舅媽之前離異了,帶著一個四歲多的女孩子。祝宏看見她就想起妮妮,一大一小在路上混得挺熟。

  幾個人在臥舖車上都坐一塊兒,小舅媽在上鋪睡著,沙河在唸書,祝宏跟小表妹玩得正歡,氣氛和樂融融,唯有祝三全一直打量著沙河,連連嘆氣。

  過了一會兒,祝宏把玩得累了昏昏欲睡的小表妹交給沙河,自己坐到小舅旁邊,笑嘻嘻擋住他的視線:“小舅呀,別看了,再看我就吃醋了。”

  祝三全想不到他這麼直接,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造的什麼孽喲。”

  祝宏不以為然。這是他上輩子積的福才對。

  祝三全搖搖頭,惋惜道:“沙河也是好孩子……唉。你們以後是個什麼打算?”

  祝宏笑瞇了眼睛:“就你和小舅媽這個打算囉。小舅,幫幫我們唄。”

  祝三全愣了一下:“怎麼幫?”沒發覺言下之意是已經被祝宏繞進去、承認他倆的關係了。

  祝宏看向旁邊床正照顧小表妹的沙河,目光溫柔得像要化了。他悠悠道:“等我跟二老坦白的時候,幫我叫救護車囉。”

  他指的並不是這次過年。

  沙河年年都來祝家過年,別人不講,祝家二老總會察覺到的。沙河向來討老一輩人的喜歡,再加上祝宏自己旁敲側擊,祝家二老現在對他已經親如家人了,給祝宏打電話的時候也會專門與沙河聊上一陣子。祝宏沒有更多的奢望,只盼著他當真說出來的時候,兩位老人能念著點沙河的好,給他們留出些餘地。

  今年回來剛巧趕上大哥結婚,婚宴上,祝宏給包了一個特別大的紅包。大哥後來清點出來了,覺得禮實在太重,就來問他,祝宏說:“這是我和沙河的心意。”他們沒辦法承歡膝下,大哥肩上的擔子就更重了些。

  祝三全知道了,暗罵這小子奸詐。說得開闊,其實就是自私,把傳宗接代的任務丟給他大哥了。祝宏義正辭嚴:“哪兒能啊,還有我二姐三哥呢。”自己是一點兒不沾了。

  初六返程,沙河與他坐上了去往河北的火車。

  不論是出櫃還是心中千千萬個想與沙河一同實現的夢,祝宏都一點也不著急,做好了規劃徐徐圖之。

  他與沙河,還有一輩子時間。

  THE END

  引用說明:

  “道之雲遠,曷雲能來”,引自《詩經》,邶風·雄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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