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十年一渡 by芥末君


  一

  這是施以永在江城開船的第十年。

  施以永是船夫的獨子。等到他出生的時候,船夫已經成了船工,生計也從捕魚變成了擺渡。

  渡船是江城政府的,一艘十多米長的大傢伙。在大城市並不稀罕,施以永家鄉的小市民們,卻難得見這樣的船隻。他們歷年在岸邊看到的漁船是至多兩米長的木舟子,擺渡,便是隨漁民舟去舟來。

  船工頭一回見這大船也是吃了一驚,那白閃閃的漆面在陽光下熠熠發光,像是什麼神蹟。

  文革剛剛結束,江城沒有學輪渡的學生或是有經驗的師傅,縣政府的官員便找到河邊的漁民,一一詢問有沒有人願意學船。船工那時二十七,跟如今施以永差不多的歲數,因為家裡窮,家人也只得施以永一個,船工心一橫,就去報了名。

  連同他一起三個答應去的,兩個是漁民出生的二流子,只他一個人是正經捕魚的。船工於是理所當然當上了船工,後來又當上了船長。

  學船苦。

  這話船長常常對施以永說。最後一次這麼說是在施以永十六歲的時候。施以永正是什麼都懂的年紀,在船長的照看下已經渡了幾趟河了。他聽著父親這麼說,只是嗤笑一聲,很不屑的樣子。船長摸摸鼻子,自己也笑,然後岔開了話頭。

  一個星期之後船長就走了。

  他死在給寄宿唸書的施以永送錢的路上。一輩子渡船的船長,在陸地上,被小混混的摩托車撞死了。

  那之後施以永堅持了兩個月,還是退了學。

  退學前一天,他拿著船長大半年捨不得取一次的工資本兒去取生活費,好好地在銀行排著隊,忽然就哭出來了。十七歲的小伙子蹲在地上,哭得痛不可遏。

  陪著施以永去見老師談退學的監護人是大副。

  大副不是大副,渡船不需要大副。大副是當年應聘的二流子中的一個,看著油滑,上手了卻幹得勤快,緊跟著船長之後便出師了。渡船上標準配置要呆兩個人,一個操舵,一個拋繩兒。最開始操舵的全是船長,後來,大副就跟船長攤著做。船上的員工來了又走,十幾年的老人,也就剩船長和大副了。

  施以永小時候跟著船長住在舊漁船,後來又搬進了船塢裡的休息室。休息室沒有電視,只配了一台收音機。收音機裡講了泰坦尼克號的故事,施以永從此便叫船長船長,叫大副大副,叫自己,就叫傑克。他一直在等他的蘿絲,直到他從傑克變成船長為止。

  施以永退學的時候,大副已經四十一了,常年風吹日曬的,雙鬢都有些斑白,一身肌肉倒是不比年輕時候遜色。

  大副那麼大塊頭,那麼大年紀,撲通一聲就跪在了不到三十歲的眼鏡管理員面前,求他僱傭未成年的施以永。管理員臊得臉都紅透了,連連扶他起來。大副力氣大,紋絲不動地跪著,說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管理員扶不動便直跺腳,嚷嚷著他年齡不到。

  而施以永就直愣愣地站在旁邊看著,像靈魂出竅似的。

  靈魂出竅的狀態直到他再次上船操舵才結束。

  施以永把著舵,兩個多月以來的事情忽然全部雲銷雨霽了。有時候他坐在船頭的操控室裡,有相熟的乘客從船艙穿過來,抓在梯子上沖他安慰幾句。大副推推他,他就朝乘客一笑,又接著看河、看船、看舵。

  五點二十那趟早班船上,乘客只有趕早的生意人。扛著一筐玩具的,握著一大束氣球的,甚至提溜著一籃子雞仔的。他們疲憊而沉默。施以永於是能夠聽到船的引擎聲和排開的波浪的聲音。

  像是家人的呼喊。

  二

  操舵第十年,施以永遇見了李斯諺。

  李斯諺是來江城談項目的。他是標準的青年才俊,剛出大學便進了國企,一路攀上來,不到三十歲已經是部門經理了。

  他祖父是搞政治的,文革期間倒了下去,好在撐到了平反的時候。他父親在祖父的蔭蔽下仕途平坦,如今來蔭蔽他李斯諺了。

  李斯諺的性子,說是柔軟,卻又有些倔強,頗為矛盾。他不肯走父親的老路,卻從來不避諱談父親,大大方方接受父親僚友的援助,也回報給他們看得見的好質量和好本事。

  他這回來江城,也是為了父親僚友的項目。

  那位伯伯家鄉在江城,如今已成了位高權重的人物,便來惠及鄉里,搞了許多好工程,點了名說江城適合發展。李斯諺“恰巧”便接著了其中一個。

  “恰巧”過程中,那位伯伯一臉懷念,只可惜身體不便不能榮歸故里,特地吩咐了李斯諺給他拍照片回去,要“拍得真實、拍得質樸、拍得自然”。李斯諺知道這排比句是大人物們慣有的毛病,也知道所謂“真實、質樸、自然”,最後離不開的還是要“做舊”、要“漂亮”。

  老人家總是善於美化記憶的。

  李斯諺心裡念叨著,特意要了一整個月的考察期排在江城。

  而這第一站,就是老人家心心念念惦記著的江城渡船。

  李斯諺是土生土長的帝都人。帝都沒有渡船,只有頤和園的遊船;他差旅輾轉大半個中國,汽車火車自行車,飛機摩的拖拉機,樣樣試過;就連出海的輪渡他都去過那麼幾回,就是沒乘過這小城的渡船。

  從江岸遠遠眺望的時候,李斯諺還頗為這船塢渡船的模樣感到新奇。他花了一元二角買了船票,四處張望著,卻不知如何上船。

  渡船與渡口之間用船頭的繩索牽著,今兒浪大,船尾便被逼得時而靠岸時而離岸。艙門對著船的中後部,近的時候就三四十厘米,遠的時候就差不多離了兩米多了。

  時間正逢著周一下午三點鐘,午休的都上班去了,晚飯的還遠著,李斯諺觀察半天等不到人,只看著艙裡一位母親帶著兩個小女孩兒,此時正好奇地看著這位裝束儀容與生了厚厚一層鏽的艙壁十分不符的先生。李斯諺心想,怎樣也不能在她們面前丟了面子,便邁開步子一跨。

  李斯諺這是出差,穿的是正兒八經的黑色西裝褲與高頭黑皮鞋。平時不顯,這裝束現在竟束手束腳的。他看準船離得近了,奮力一躍,沒想到船比他快一步離岸了,前腳足弓剛剛夠上船艙的邊緣便要滑開。

  李斯諺即將落下水去,手臂便被一股力量拉住了。他力氣原也不小,後腳便在渡口一登,整個人向艙內撲了過去,終究免於落水。

  李斯諺撞在一個人的懷抱裡,心知這便是幫了自己的人。他右手還拽著對方汗衫衣襟,左手手臂被對方牢牢握住。這個姿勢有些彆扭,李斯諺不好掙扎,便抬頭去示意對方放手。

  施以永將這個冒冒失失差點落水的乘客救起來,也是好奇怎麼這麼大個人還不會上船,於是低頭看他。

  這便是李斯諺和施以永的初遇。

  三

  施以永說:“過船的,莫這麼不小心。”

  他用的是江城土語,平翹舌不分,音調也有些微差異。好在李斯諺走南闖北多年,對方言辨認能力也強了很多,稍一琢磨也就听懂了。他直起身子,點頭道謝:“曉得了,謝了哎。”

  這句是從那位伯伯那裡聽來的方言。二次傳承,李斯諺肯定說得不像,因為施以永很詫異地挑高了眉毛:“外地人?”

  這回他用的是普通話,算不上字正腔圓,聽起來也有幾分味道。李斯諺笑起來:“說得不好見笑了。我是來出差的。”

  施以永沒有閒聊的情調。他將李斯諺上下打量一番,囑咐道:“你下船從船頭走。”

  說著,手指向暗黝黝的船艙深處,沒關牢的鐵門裡透出一線光。

  船艙里傳來女孩子的輕笑,還有那位母親呵斥的聲音。李斯諺知道她們笑的是自己,也不惱,翹著嘴唇跟著笑了兩聲,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施以永再不多話,轉身要走,李斯諺連忙拉住他:“小哥,你是船工吧?”

  施以永承認了,李斯諺放下自己的背包,一邊掏一邊解釋:“我來出差,上面交代要拍照。問問小哥,船上能拍不?”

  施以永看李斯諺掏出個黑布裹著的大傢伙。那不是電視台用的大砲筒,卻比平常有錢人家裡用頭號電池的照相機來得大。江城是個小城,位置又偏,難得見到外地人,更不要提這些東西了。

  施以永心裡有點警惕,偏偏船塢裡貼著白紙黑字的輪渡管理條例裡並沒有管照相的,他又不是擅長拒絕的性格。施以永糾結片刻,應了下來,伸出手去:“按哪個鍵?”

  “啊?”李斯諺一愣,看著施以永一愣神,順口答,“最外面這個,長按聚焦,鬆手拍照。”

  “哦。”施以永點點頭,從李斯諺手裡抓過照相機,退後兩步,就著船艙一側的舷窗給李斯諺拍了一張。這個照相機果然是新鮮玩意,不用調光圈就自己聚焦了,還自動閃光。

  李斯諺先前沒察覺,被施以永順手搶了照相機,正是瞠目結舌的時候,眼前白光一閃,施以永就照了下來。看著畫面,施以永皺起眉,卻沒評論,直接將照相機交還給李斯諺。後者苦笑著看畫面上傻兮兮的自己:“小哥,我是要拍船,不是拍人啊。”

  施以永顯然沒想到,聞言一怔,又皺了皺眉:“抱歉。”他頓了半秒,再添了幾句:“要拍船隨便,不能進動力室;到船頭了小心別掉下去。”

  李斯諺還沒明白“動力室”在哪裡,就听見一聲哨響,施以永隨即朝船頭走去,不一會兒,船便開了。

  春末時節,水急得很,船行得也不穩。李斯諺在船艙裡轉了一圈拍了十來張照片,船身在晃,加上光線太弱,效果都不太好。

  兩個小女孩兒不知什麼時候圍到了李斯諺身邊,似乎對他挺感興趣。八九歲的小女孩兒長得可愛,衣服不是什麼好牌子,艷麗的顏色穿在小孩子身上,倒也顯得生動。李斯諺心裡一動,便蹲下來給小女孩兒們給她們拍照。兩個小孩子不怯場,擺出來電視上看來的pose,身板兒學了個七成像,逗得李斯諺直樂。

  李斯諺好奇這船上人少,女孩兒裡的小姐姐便認真地開口了:“那邊修了鋼筋大橋咧,好多人走橋過河囉。”又指著兩岸稍微高些的建築物,一一給這個照相的大哥哥介紹,這是河東的市區最高樓,那是河西還沒修完的百貨大樓。

  等到船接近河西的江堤了,李斯諺便照著施以永的吩咐朝船頭去。風浪更緊了,船身搖搖晃晃的,李斯諺幾乎站不直。過了一扇生鏽的鐵門,他便看見施以永站在船舷邊,手裡握著一根極粗的麻繩,朝岸邊甩過去。

  施以永穿一件皺巴巴的白色短汗衫,胸口和下襟沾了些機油;褲子是藍色工裝褲,膝蓋部分洗得褪色了。他的手臂露在春初料峭的勁風裡,握著麻繩的右臂肌肉繃得死緊。麻繩兩端各垂了一個繩圈,李斯諺猜那是跟海上輪渡用的錨差不多的東西,套住岸上的樁子便能固定住渡船。

  渡船的轟鳴聲更大了,然後忽然熄了下來,緊接著李斯諺便聽見船頭撞向渡口檯面下掛著的塑膠輪胎的聲音。船身猛地一震,李斯諺幾乎站立不穩。這時候也管不得鏽跡了,他緊緊扶著艙壁,又看向施以永。

  施以永像生了根似的穩穩站在甲板上,左腳邁出一步,虛蹲下來,右手順勢將麻繩朝著渡口鐵樁子前方拋出去,勾好的繩圈在大風裡飄開小半米,恰恰套進了鐵樁。施以永隨即蹲下身將麻繩這一頭套在船頭的鐵樁上。渡船這才算靠了岸。

  渡船船頭被麻繩繫著,離渡口不到半米,李斯諺輕易跳了下來,又看到船上兩個小女孩兒中小的那個也跑到了船頭。他正要伸手去抱,小女孩兒已經自己跳下來了。李斯諺伸出的手轉來摸摸自己鼻子,俯身問小女孩兒:“小姑娘這麼勇敢,自己下船啊?”

  小女孩兒癟起嘴:“阿姐跟阿嬸都走大門呢。”說著,手一指艙門的方向。

  李斯諺跟著看過去。就是李斯諺險些落水的位置,艙門與渡口仍隔著近兩米的距離,大的那個女孩兒和婦人縱身一躍,手抓著渡口鐵欄杆就輕鬆下船了。李斯諺頓時汗顏。

  再回頭,施以永也下來了,同行的還有個中年人,兩人用方言商量著什麼。施以永似乎察覺了李斯諺的視線,側頭瞟了他一眼。李斯諺來不及辨別其中意味便公式化地回了個笑容,目送他走進渡口的檢票室。

  四

  李斯諺在河西堤岸上來回走了幾公里。

  今天風大,輪渡行得艱難,對於拍照,本也不是什麼好條件。偏偏江城這麼一座邊陲小城,竟在這種天氣下顯出肅殺的氣質來。李斯諺到過的地方絕不算少,這樣的氣質,卻也只在那些被戰爭一次次摧毀又重建起來的城市才見過。

  李斯諺對攝影有些興趣,卻並不是個藝術家。

  小時候他的照片也上過展覽,被大人物誇過有藝術天分,後來念了高中,年歲長了,他便漸漸放棄了攝影。也有長輩對著那掛滿臥室的少年比賽上的獲獎作品惋惜說國內大環境不好,影響他這麼個攝影天才了了,李斯諺每每隻是笑,不說話。

  少年比賽,能比些什麼呢?那個年代,只有他這樣的家庭才用得起好相機,訂得到國外的攝影刊物,抓得到合適的主題,與他所謂的天賦毫無關係。

  起點決定經歷,但天賦決定高度。在發現自己對藝術的天賦不足以支撐自己前進之後,李斯諺便放下攝影,按部就班開始學習、工作、立業,下一步,便是安家。對攝影的那一點點陳年的愛意,幾乎要在這樣的生活中消磨掉。

  然而這唯餘的愛還是驅使李斯諺回憶起五六十年前發生在這個小城的戰爭。手上快門幾乎沒有停過,照片一張張拍下來,他幾乎忘了時間。

  李斯諺訂的旅館在河東的市區。眼見著天色晚了,仍然意猶未盡的他也只好往回走,重又到了輪渡渡口。回程不比來路幸運,船尚未從對岸啟程。閒著無事,李斯諺便跟售票師傅和輪空的船工們嘮嗑。

  與人交流算是李斯諺的老本行。這些師傅又不比船上的小女孩兒,在江城待得時間相當長久,早懷了滿腹的故事要與人嘮。十幾分鐘聊下來,李斯諺便將那位伯伯要看的故土鄉情的信息打探出來了許多。

  “江城老城區在河東,你講的北堤巷又在河西的北邊邊上,遠得很咧!”

  售票師傅咧開嘴露著一口常年吸煙熏黃的牙爽朗地笑起來:“細伢子,怕是你要迷路撒。”

  “哎嘿,難說!”李斯諺跟著笑,“那'慢慢悠'能到不?”

  “慢慢悠”是昨兒他在路上打不到車,退而求其次搭乘的交通工具。跟四川的人力三輪車差不多,加個頂棚便出來攬客,挺有意思的。

  “到不了咧!”接話的是個中年船工,李斯諺記得他是之前跟那個船工小哥一起下船的,旁的船工管他叫大副,“北堤巷邊邊上就是田了,'慢慢悠'過不去。”

  “那我豈不是要找個導遊啦!”李斯諺打趣。船工們哄笑起來,一個笑話他大城市的細伢子就是嬌氣,一個自告奮勇不輪班了帶他去,請他一包煙就行,於是又是一陣哄笑。

  李斯諺跟著笑了幾句,覺得整個神經都舒展開了。他將眼瞥向江面,便看到即將靠岸的渡船。

  李斯諺同他以前的同學們一樣是個近視眼,好在度數不深。他戴著眼鏡,隔著被風吹得模糊的鏡片,首先便看見船頭站著的施以永。

  施以永在勁風中直直站著,明明年紀不大,卻生出了幾分滄桑的氣質。他手上緊握的不像是麻繩,倒像是什麼武器,用以捍衛這水波之上、恰恰夠他立足的方寸家園。

  李斯諺心中一動。

  他知道有人不喜歡拍照,平時也不會在未徵得同意的情況下拍陌生人的人物照。只有這一回,他舉起相機,毫不猶豫地拍下了施以永套上渡口繩的一幕。

  五

  施以永買好了盒飯,抬頭瞧見牆上價目表,愣了一下,摸出褲袋裡捲成一卷的紙鈔慢慢地數。

  他是來給大副交急診費的。

  大副年前總嚷著肚子裡漲得疼。他們這群船工忌諱求醫,有個什麼小病小災的,都寧願扛過去。有個老船工鰥夫,過年沒家回,跟他們一塊兒喝酒聽廣播,結果喝多了,酒精中毒送到醫院,立馬便認為是平生之恥,自此再不沾一滴酒水。

  大副性情直爽,別的都好說,偏偏也是不喜歡看醫生。施以永勸了幾次,大副不僅不聽,說多了還要反問小施,是不是嫌他老了,不肯孝順他了。這話雖然是玩笑,施以永也沒法接口,只能暫時按下不提。

  他還是留了個心眼兒,自己在小醫院裡掛了個號問了症狀。那醫生看起來還不如施以永年紀大,戴一副厚厚的眼鏡兒,是個文化人的樣子。醫生推推眼鏡,很嚴肅地要求他趕緊做檢查,有可能是肝癌;即使不是,也很有可能是肝硬化結節。

  施以永高二沒念完就輟了學,但至少還知道什麼叫“癌”,當即心裡一跳。他回去便開始遊說大副去醫院做檢查,可大副怎麼也不答應。

  沒過兩天,大副又喝多了,嘔血,不省人事。

  施以永在渡口接到急救中心的電話,跳下船就要往醫院趕,還是管理處的大媽提醒他先去拿錢。辦完手續交完錢,身上現金只剩下十來塊了,施以永琢磨著要去給大副買餐飯,偏偏醫院附近這飯菜實在貴得離譜。

  他心裡一掂量,放下自己那份飯菜,單拎著大副的,正要去交錢,就被人叫住了。

  “小哥!船工小哥!”

  李斯諺也是來吃飯的。

  他的考察行程過了快一周,事情也差不多談妥了。上午在旁邊的招商局又跟副局長扯了兩個小時的皮,好說歹說才推掉了招商局的招待宴以示持身方正,這時候實在是又累又餓。江城太小,老城區生意人又都不講究,李斯諺找來找去沒看到衛生條件好一點的餐館,只好硬著頭皮進了醫院對門這一家。

  他進店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天的船工。

  施以永今天穿的還是工裝褲,白汗衫外面倒是添上了一件長袖襯衫,釦子扣到胸口。他身量很高,穿什麼都合該好看,就是這跟滿座人比起來困窘得很的樣子,也不刺眼。

  李斯諺本著欣賞的目光看了半分鐘就意識到了。

  船工小哥似乎囊中羞澀。

  李斯諺對船工小哥有些好感,本著與人為善的念頭,先開口叫住了他。

  他本就會做人,這時候當然不會直接拿錢塞給施以永,反而搭上了船工小哥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子撿起他放下的那盒盒飯:“哎小哥,這菜口味辣了點兒,還是蠻夠勁兒的,試試嘛!”說著,朝老闆娘笑了笑,“可好吃了!包你滿意!”

  “那肯定的!”老闆娘笑得跟花兒一樣,接過李斯諺手上的錢,麻利地包好三份盒飯,還額外送了半個鴨蛋,“下回再來啊!”

  走出餐館,施以永拎著塑料袋與李斯諺並肩走出幾步,忽然停了下來。他站在街邊躊躇一會兒,顯然是有些尷尬:“謝謝——給我個地址吧,回頭我把錢送去。”

  李斯諺是真沒把四五十塊錢當回事兒,但他當然不能這麼對船工小哥說。他偏了偏頭,口吻熟稔:“何必呢,我還要留大半個月呢,你把船票給我免了就行!”

  施以永抿了抿嘴,認真看了李斯諺一眼:“你不是每天都來,錢數扯不平。”

  他口音並不重,只是在發兩個連在一起的翹舌音時有些含糊,逗得李斯諺輕笑起來,也有點無奈。他平時並不多見這麼一板一眼的人:“那我下回過江的時候你再還我嘛。”又想了想,眯縫起眼睛做出個調笑的表情:“不過小哥,你先告訴我名字吧,冤有頭債有主,才好算賬嘛。”

  施以永終於放鬆下來,臉上僵硬的肌肉微微鬆了些:“施以永。”

  施以永。李斯諺腦子一轉便猜到是哪幾個字,點點頭,回報自己的名字:“李斯諺,木子李,其斤斯,言彥諺。”

  施以永“嗯”了一聲,不知道是記住了還是單純應個聲。

  

  六

  施以永拎著塑料袋走到住院部,沒怎麼費力就找著了大副的病房。

  大副躺在簾子裡邊正中間的病床上,手背上還吊著水。

  折騰了一整天,大副精神也不怎麼好,懨懨地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隔壁床肝腹水的病人聊天。

  看見施以永提著盒飯進來,大副挺尷尬地湊出來一個笑容:“小施啊,麻煩你了。”

  施以永點點頭,坐下來拆開擋板,擺好盒飯和餐具,又給大副墊了個枕頭扶起來。看著小時候的英雄愈發深刻的皺紋和灰了大半的鬢髮,他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大副,也老了啊。

  他沒提起勸大副戒酒的事,沉默地聽大副一邊罵娘一邊嚷嚷著檢查多麼麻煩,照些個片子人不人鬼不鬼的,還要抽血。

  他心裡知道,大副這回是真的怕了。

  他也怕了。

  大副依然是大副,吃了幾口便漸漸恢復精神,一再叮囑施以永不要把他這丟臉的事蹟外傳。施以永一邊應著一邊回憶,似乎接到電話時自己開了外放,那全渡口的人大概都知道大副喝酒喝進醫院的壯舉了。

  施以永翻出自己的盒飯,卻發現塑料袋底下還有個小紙條。他疑惑地展開,裡面是一行漂亮的字跡:“渡口北堤安樂居八里地泥蒿堂”。

  什麼意思?

  施以永嘴裡喃喃著。

  他猜這是李斯諺落下的,然而對方寫的這些個地名幾乎都在河西的荒郊野嶺,一點不像那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會去的地方。

  大副瞧見他手上的紙條,眼睛一瞇,呵呵笑起來:“是哪家姑娘給你寫的條子啊?”

  施以永惱怒地瞪了大副一眼:“男的。”

  大副討了個沒趣兒。他撐起身,想幫忙收拾桌子,被施以永堅決攔住:“手上插著針呢,注意點兒。”

  大副訕訕收回手繼續吃,不時抬頭瞥一眼正撿拾著桌面雜物的施以永,看著看著,忽然就感慨起來:“小施啊,你這樣,說是我兒子都有人信。”

  施以永眼眶一熱,端起盒飯扒了兩口,愣沒敢抬頭:“我就是你兒子。”

  “哎嘿,那感情好。”大副搖頭一笑,“小時候沒白養你!”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兩人咀嚼的聲音,伴著隔壁床的翻書聲,在青白色的病房裡迴響。

  “小施啊,醫生說我……”大副忽然開口,又自己打住了,“算了,沒事兒。”

  “當然沒事兒,”施以永想李斯諺說得還真不錯,這家盒飯好吃,就是辣,都要把眼淚辣出來。他咳了一聲,抬頭直直看著大副的眼睛,“醫生說了,你這就是生活習慣不好,把肝喝壞了。戒了酒就啥都好了。”

  大副一愣,哈哈地笑起來:“就戒酒這條,怕比要我的命還難!我還要喝小施的喜酒呢!”

  施以永低頭扒飯不答話。

  他也談過戀愛。

  女孩兒是渡口管理員介紹認識的。管理員如今快四十了,沒有女兒,只有個兒子,見了他便日日嚷著,說要是有個女兒,就嫁給施以永這樣帥氣又能幹的小伙子。

  施以永只是笑。他知道管理員人好,但若管理員當真有個女兒,當然還是會希望女兒嫁得更好些——家境上。

  說來那女孩兒家境也與施以永門當戶對,窮到一塊兒去了。她父親窩囊,家裡只有母親做事,過得實在不好,念到高中畢業就輟學了,沒參加高考,去市裡紡織廠做了女工。

  女孩兒長得一般,性格有些內向,人挺好的,處著處著兩人就當真互相喜歡上了。

  然後那女孩兒的母親便請了施以永去吃飯。

  席上絮絮叨叨地問了許多,施以永都說了實話,那母親臉上笑也沒減,和和樂樂吃完一頓。第二天女孩兒便告訴他,母親反對。

  那女孩兒不知是真喜歡施以永還是挨不過面子,後來又堅持跟施以永出來了兩三回。施以永那時候才二十三,懵懵懂懂的,以為這事兒就定了。他開始在休班的時候打零工,想著給女孩兒打對兒戒指。

  他聽船長醉酒的時候說過,當年船長和他媽結婚,也是家裡不干,嫌棄他媽成分不好,是地主女兒。船長說來說去說不通,在那樣的大環境下,心一橫,竟然拉了他母親私奔,還成功了。他用帶出來的全副家當,在這個氣氛不那麼緊張的邊陲小鎮定居,給倆人打了一對金戒指。

  金戒指很窄,就是個平平凡凡的小環,施以永記憶裡只看見船長戴過幾次。但他猜到那是定了的意思。

  定了親,定了婚,定了一生。

  但終究還是沒定下來。

  施以永忙著打戒指,找女孩兒的次數就少了。等到再見到女孩兒的時候,對方正淺淺笑著,牽住另一個男人的手。她見到他,先是驚慌地鬆開了男人的手,而後卻幡然醒悟似的重新牽回去,眼眶泛紅,什麼都不說。

  施以永就這麼攥著倆戒指傻傻站著,直到那個男人不耐煩,扯著女孩兒走開兩步才驚覺。他慌慌張張地將攥在汗濕了的手心的戒指攤在女孩兒面前,女孩兒卻猛地躲到了男人身後。

  她到底是沒要他的戒指。

  七

  李斯諺搞定前期投資意向的時候才第二週週末。這個結果比他想像得好太多了,他想這大概是因為這座邊陲小城急切期待著任何形式任何代價的開發與利益。

  他算了算行程,按照以往經驗,半週時間已經完全夠他把那位伯伯交託的拍照“順便”完成。

  李斯諺收拾好自己,換上剛買的運動鞋出了房間。他找酒店前台買了份地圖,勾出了自己要去的範圍——河西北邊一大圈沒有標記的農田。

  市裡派來的小接待老早被他打發走了,李斯諺對著地圖琢磨了一會兒,覺得他得去找個導遊。

  其實這次李斯諺可以打車往大橋過河,但莫名地,他還是啟程向渡口走去。

  他想他大概是愛上渡口船工們聊天的氣氛,又或者享受江風的照拂,甚至可以是想要拿回前幾天飯館的投資。不論如何,李斯諺都不打算承認一秒鐘前滑過腦海的想要一雪前恥的念頭。

  第一個看到李斯諺的本該是面朝江堤胡吹亂侃的大副,但事情就是那麼巧,施以永在那麼一個瞬間轉身去取打火機,一抬頭,便對上了李斯諺直直盯著渡口的雙眼。

  注意到他的目光,李斯諺先是稍微一愣,腳步也頓了片刻,然後朝他揚起了一個大大的微笑。施以永下意識回了一個笑容。

  李斯諺笑得更開心了。

  施以永看著他的笑,忽然就想起了飯館裡的窘迫。他知道李斯諺不該是那個意思,但心裡總是有點彆扭。他若無其事地轉回頭,叼起一支煙,右手嚓嚓地調弄著打火機。總歸是質量不好或者心裡煩悶,老是打不上火。

  大副也看到了走近的李斯諺。他一拍腦袋,指著李斯諺叫道:“城裡的細伢子!”

  “哎嘿,大副!”李斯諺先朝施以永點點頭,沒急著上船,先挨著大副坐下了,“大副還記得我呢!”

  大副笑起來,他對李斯諺的印象相當不錯:“咋不記得!你這是要往北堤去?”

  “可不是嘛!麻煩您給畫個地兒成不?”李斯諺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和地圖遞給大副。江城地域流動性差,河西的地點河東人很少知道,李斯諺找接待所前台問了一圈不得結果,只能自己拿著張地圖奔走。

  大副對著地圖皺起眉毛:“這畫的什麼啊……哎小施,來看看!”

  李斯諺於是衝著施以永一笑,讓開了一點位置。施以永走到李斯諺這邊,正要坐下,卻注意到了他那身明顯嶄新的運動服。他猶豫一下,換到了大副另一邊。

  李斯諺被噎了一下。他笑了笑,若無其事地坐回去。他沒搞懂對方剛剛的態度——似乎施以永對他很不友好。也許他那與人為善的想法只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這對向來善於揣度他人心思的李斯諺來說,也算是個小小的打擊了。

  施以永可不知道旁人心裡的想法。他低頭看了一眼,微微皺起眉:“圖不對,這片兒江堤是外凸的,這條路走向也偏了。”

  李斯諺早想到這個結果。他知道這份地圖還是靠測繪畫出來的,河西那麼荒涼的地方自然不會太準,也談不上特別失望。

  道過謝,李斯諺折起地圖,起身辭別大副。他正要上船,卻注意到施以永也跟上來了。

  “施哥?”李斯諺琢磨著這麼叫明顯施以永佔便宜,但一時也想不到什麼好稱呼,“你也上船輪值?”

  施以永沉默地搖搖頭,李斯諺這才想起來錢的事兒:“哦,是那天——”他話沒說完,看到施以永朝大副那邊看了一眼。聯想起那天相遇在醫院門口,李斯諺立刻住了口。

  “你和小施認識?”大副坐著沒動,揚聲問。

  施以永搶先接過話:“剛認識,我送他去北堤。”

  “哎嘿,這敢情好!”大副樂了,“難得你小子對別人上心。”

  李斯諺一愣神便明白過來,邊笑邊跟著施以永走到船艙前:“深感榮幸。”

  施以永也沒見起跳,簡簡單單跨步就上了船。李斯諺十分慶幸今天穿了一套運動服,不至於再丟人一次。

  他跟著施以永走到艙尾坐下。相對無話實在尷尬,李斯諺隨便挑了個話題:“你那天是去看大副的?”

  施以永從船舷往外瞥了一眼,點點頭,又從褲袋裡掏出一張五十:“那天謝謝你了。”

  “沒事兒。”李斯諺想了想,沒有推辭,隨口寒暄道,“大副是怎麼,感冒了?”

  施以永抬眼看李斯諺:“肝癌。”

  李斯諺訝異道:“確診了?”

  “還沒,要再查。”施以永移開目光,看船尾江水拍在船塢敲出的水花。

  李斯諺不清楚兩人的關係,卻明顯看出了施以永的難過。他拍了拍施以永的肩:“大副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肝癌誤診率很高,說不定壓根兒沒那麼回事呢。”

  施以永肩膀抖了一下,眼神仍舊看著水花:“嗯。”

  說話間船就起航了,船尾的震動驀地大起來,水花也濺得老高。李斯諺沒提防,直接被水花澆了半邊臉,頭也差點磕到鏽跡斑斑的尾窗欄柵上。

  然而最後並沒有撞上去,人倒是枕到了施以永的手臂上。李斯諺意識到是他伸手幫自己擋了一下,感激地一笑。施以永看著他被淋濕的頭髮,站起來像是要去哪兒,卻忽然又停下步子。

  李斯諺剛想拿出口袋裡的餐巾紙擦擦臉,一抬手望見施以永的動作,忽然福至心靈,轉而擼起袖子,就著外套擦了一把臉。施以永便不再猶豫,走到船艙中央的動力室裡。李斯諺偷眼一覷,看到他拿了一條毛巾出來。

  李斯諺覺得他大概明白跟施以永這類人相處的正確方法了。

  

  八

  昨兒剛下過雨,地上濕滑得厲害。李斯諺小心顧忌著腳下的砂石路,偶爾抬頭,印入眼簾的就是施以永的背影,劃分開左手廣袤的荒田與右手滔滔江水。

  他們已經沿著江堤走了好幾公里。

  起先李斯諺以為施以永只是打算找個大副不在的機會把錢還給自己,直到發現施以永跟著他下了船還沒有止步的意思,李斯諺才知道那句“送他去北堤”不是藉口。

  有這樣一位免費導遊,李斯諺樂得清閒,只是這“旅遊景點”實在是太偏遠,路線又實在太坎坷。江堤左右寬不過五米,砂石路面也算不得平穩,唯一的好處是偏僻,不用避讓江城市區來來往往的自行車。饒是如此,李斯諺也得小心護好手裡的相機,免得一個不小心人財兩失。

  精力一分散,就連向來口才過人的他,也沒空開口搭話了,於是這半個多小時裡,除了施以永帶路時的零星幾句提醒之外,兩人之間一直沉浸在沉默中。

  他是沒空說話,施以永卻像是對這沉默甘之若怡。

  李斯諺抬頭瞥了施以永一眼。對方在暮春這尚帶著涼意的江風裡,也只是穿著上次見過的白襯衫,黑色休閒褲褲腳捲到小腿,腳上是一雙黑色迴力鞋,路上濕滑,卻並沒見沾上多少泥漿。他的背影太穩當,李斯諺只能從他微微繃起的肩看出一絲緊張的痕跡。

  “過了這段,前面就沒有砂石路了。”

  冷不丁地,施以永停下腳步開口。

  李斯諺毫無防備,差點撞上施以永的背。他穩住腳步,很沒形像地縮了縮脖子,從施以永身側向前探頭:“終於……啊?”

  本指望看見柏油馬路的李斯諺,對著前面不遠處的泥巴路,沉默了。

  之前那段江堤還能看出是整修過的,前路漫漫,卻完全像是自然的刀斧,只有高高的堤岸和叢生的野草荊棘,一人高的灌木叢中是一條路人踩出的隱約蜿蜒的小徑,不是施以永指出來,恐怕李斯諺根本注意不到。

  施以永半轉過身子看他:“可能有蛇,注意點。”

  “啊……哦。”李斯諺有些猶豫。

  比起大院裡其他去趟八寶山都嫌遠、沒有車就不肯出門的高乾子弟而言,李斯諺絕不是沒有閱歷的。恰恰相反,由於工作的原因,他走南闖北的,倒也去了不少地方。然而再偏僻的城鎮,政府和招待所的條件跟這樣的荒郊野嶺都是天差地別。

  許是注意到了李斯諺的猶疑,施以永似乎從鼻子裡笑了一聲,卻沒有明說,依然是平淡的口氣:“跟緊了。”

  說著,施以永率先鑽進了灌木叢。

  李斯諺別無選擇,跟了上去。

  灌木叢裡雖然是牽牽絆絆的多些,但好在不用太注意腳下,一味跟著前邊人走就行了。李斯諺得出空檔,抽空打理好自己,無意間又注意到了施以永的行動。

  施以永走在前面,那些橫生斜逸的枝條自然是沖他打過去了,他卻並沒有大大咧咧地彈開,而是小心地舉臂擋過老遠才放下。李斯諺明白這是幫自己擋開的意思,心情有些複雜。

  先前李斯諺聽出他言語裡的嗤笑之意,心里便暗暗憋了一股氣,只是想到接連在對方面前丟臉,也著實是自己的問題,才沒有開口反駁。他原以為施以永走這一趟只為還個人情,實際仍是看自己不起,沒想到這人還確實是挺替自己著想的。

  他心頭一熱,就叫了施以永:“施哥。”

  “嗯?”前面的人應聲回頭。

  李斯諺原是想貧幾句熱絡熱絡氣氛的,看看施以永疑惑而認真地望著自己的神情,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也虧他反應快,伸手在包裡掏出了一瓶出發時買的礦泉水,遞了出去:“走這麼久,累了吧,喝口水?”

  施以永眼神在水瓶子上一打轉,又看回李斯諺身上,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只是接了過來,象徵性地灌了一口。

  李斯諺覺得對他親近些了,也少了顧忌。見施以永這樣態度,他精神氣兒上來了,張嘴就調侃:“施哥想說我窮講究呢?說唄,我面皮厚,不怕說。”

  施以永似乎對他的話覺得詫異,把水瓶子交到他手上,抿了抿嘴,低聲答道:“沒,我不渴。”

  李斯諺挑眉:“真的?”

  “嗯。”

  李斯諺當然知道不是真的,可說破又有什麼意思呢?歸根結底施以永還是不拿他當朋友而已。他不死心地又挑起別的話頭來。

  一句句的,施以永的話也漸漸多起來。

  像是壓根兒就不討厭他做派似的。

  李斯諺不知道,施以永確實是不討厭他的。

  九

  施以永想著李斯諺的話,一不留神被一根貓兒刺扎了臉。

  貓兒刺枝條上沒有生刺,葉緣卻鋒利得很,刮得他臉上火辣辣一陣疼,拿肩上一擦,還好沒有出血。

  要是刮在李斯諺臉上,包準得見血了吧。

  李斯諺,那麼個大城市裡嬌生慣養長出來的人,哪裡會臉皮厚呢?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時李斯諺西裝革履的樣子,跟這個小城有著太深重的隔閡。

  施以永的確是不討厭李斯諺的。

  對於他而言,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去討厭一個幫了自己的忙的人,更何況這個人還捨得放低姿態,同他溫柔交談呢?

  兩個人能聊起來的話題其實並不多。

  施以永幾乎不關心時事政治,也沒什麼業餘愛好。不當班的時候就是陪著大副他們坐在渡口,一人一支煙,聽他們侃當年,侃水精。只有夜裡,渡船停了之後,他會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裡。房間唯有的照明設施便是一個掛在床頭的黃燈泡,他會就著那個燈泡看幾頁小說。

  他是這樣一個平凡無趣的人。

  李斯諺卻是深諳談話藝術的,也有足夠耐心與施以永交談。他說著自己走南闖北的趣事兒,竟也逗得施以永笑起來,漸漸有了些談興。

  身後的人又開口說了一句什麼,音調短促。施以永一時走神,沒有聽清。他轉頭去看,卻見李斯諺臉色發白,像是被嚇著了。

  “我、我好像踩到了……”李斯諺難得結巴起來,身上卻不敢動,只是表情慌張,眼神和下巴一齊往腳下指。

  施以永也嚴肅起來。這段路少有人走,路邊確實是有蛇的。

  江城江邊的蛇通常就兩種,一種是黑青色的水蛇,沒毒,比它大的玩意兒它都沒轍;另一種是身上有一圈一圈黑紅相間的花紋的花蛇,個頭要小,卻是貨真價實的毒蛇。

  李斯諺這時候已經恢復了平靜。他移開踩在蛇身上的腳,瞧著施以永在自己身前蹲下,壓著嗓子打趣道:“別介意,那蛇應該已經被踩死了,也沒咬透——哎嘿,有蛇窩不?回頭抓幾條吃。”

  他自然不會吃自己踩死的蛇,這時候說說也只是想讓施以永放心。

  施以永對他的話沒反應,反而伸手把他踩住的蛇捏了起來。那樣長長一條垂在他手裡,尾端微微晃動著,還像條活蛇似的,可仔細看便能看出,只是一條蛇蛻。

  李斯諺先是嚇了一跳,而後才反應過來,頓時臉紅了。

  他臉皮再厚的,也經不住這樣連連出醜,自己跟自己過不去,越想越覺得羞惱,臉紅得簡直要滴血。

  施以永瞧著有趣,竟然不自覺地伸手在他臉上一刮:“誰說自己臉皮厚來著?”

  李斯諺憤憤打開他的手,裝沒聽見,嘴裡不停地翻新著話題,從他在某個江南煙雨小鎮的艷遇直說到他出席某座跨長江大橋的奠基,語速也快了不少。

  施以永任由李斯諺扯開話題,自己腳下卻不動,拎著那條蛇蛻四處張望。

  李斯諺說著說著,自己也發現這是在欲蓋彌彰了,又看到施以永背對自己不知在做些什麼,索性住嘴靠了過去。

  小徑太窄,施以永又十分高,李斯諺比他矮上幾公分,只能踮著腳從他肩頭看,不一會兒便累了。他乾脆將下巴枕在施以永肩頭,問道:“施哥這是做什麼呢?”

  他看見施以永將那條蛇蛻纏在一棵較高的灌木上頭,還打了個死結。換個場景他大概會理解為是玩樂,嚇人用的,但施以永可不像那麼輕佻的人。

  施以永感覺到肩膀上對方說話帶起的顫動。他手上一抖,動作卻沒停下:“做個標記,別人就知道這裡有蛇了。”

  “哦,對。”李斯諺懶洋洋地趴在施以永肩頭,忽然伸出手去,拽了拽蛇蛻的尾部。那被係了蛇蛻的枝條便抖動起來,帶著剩下一小段沒系上的蛇蛻,在風中發出呼呼的哨響。

  施以永笑起來,覺得身後這人現在這賴皮形象實在與最初精英般的西裝革履差太遠,竟隱約生出些親近的感覺。

  他沒注意,李斯諺自然也不會說,他們現下,依稀是個環抱的姿態。

  十

  北堤是一段灘塗,也沒什麼奇特之處,只在灘塗靠岸的地方倒了一條翻扣的木漁船。漁船像是有些年頭了,木質腐朽,中間有一段用黑色的炭筆寫了歪歪扭扭的字,也已經褪色得厲害,想來是早些時候頑童留下的。

  施以永看著那艘船,臉上漸漸顯露出懷念的神情:“那是大副的船。”

  李斯諺心生好奇,想往船邊走過去,卻被施以永一把拽住了手腕。他吃了一驚,回頭看施以永,對方朝他擺擺手:“不是實地,別踩。”

  說著,施以永弓腰撿了一顆石子向船邊扔去。李斯諺眼睜睜看著那顆青灰色的石子漸漸沉下去,再也看不到了。

  原來這看似平凡的灘塗也是會吃人的。

  李斯諺感慨一番,施以永卻不以為意。他自小在河邊長大,太熟悉江城水土,自然與李斯諺這個少爺做派的傢伙不同。

  他握著李斯諺的手腕,帶他到了一處地勢較高的磚石地上。磚石地周邊長了許多青草,卻與周圍叢生的荊棘灌木又明顯區別,那些斷裂的石板也有著明顯的人工痕跡。

  李斯諺不覺掙開了施以永的禁錮,抬手撫上青石板:“這裡原來是什麼地方?”

  施以永手裡一空,汗膩膩的感覺還在,溫度卻驟然抽走了。他佯作無意地拍拍一處平板上的塵灰,坐了上去:“防空洞。”

  “在江邊?”李斯諺毫不猶豫地挨著施以永坐下,轉頭四處打量著,露出懷疑的神情。

  “嗯。”施以永點點頭,指著不遠處青草掩蓋的坍塌的磚石矮洞,“入口,裡面是個大間,垮之前是所小學。大副以前就在裡面上學。”

  李斯諺一臉不可思議地跳下去,俯身想看清,卻無功而返。他不死心,開了閃光燈拍下若干照片,卻仍然看不清裡面的情形。

  “別找了,”施以永也走過去,單手拍拍洞口的磚石,“塌完了,什麼都沒留下。”

  李斯諺洩氣地塌下肩膀,索性坐在了地上,背靠著坍塌殆盡的防空洞,仰頭望著陰雲翻湧的天空。

  河東好歹是個繁華的城鎮景象,河西卻荒涼得可以,這麼一看,彷彿整段河堤,乃至整個天地,都只剩下他們二人似的。

  他又看向施以永的方向。

  那人不知在想些什麼,左手按在洞口的磚石,右手插在褲袋裡,表情安寧。他本來就樣貌英挺,這樣的姿勢擺出來,配著江河奔湧的流水和狂躁的江風,竟似香港電影海報裡的明星一般。李斯諺伸出手,比了個取景框的樣子,左晃右晃,又覺得無論如何都拍不下這份美感。

  他想端起相機,手伸到一半,忽然又改了主意,拽住了施以永的襯衫下擺。施以永眼光飄遠在回憶裡,一不留神竟被李斯諺拽了個趔趄。他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了,略帶惱怒地看李斯諺。

  李斯諺並不怕他,眼裡滿滿是笑意,不一會兒便溢出來,笑得前俯後仰。

  施以永看他一會兒,終於也忍不住跟著蹲下笑起來。

  兩人的笑聲在空曠的江岸上送了很遠。

  李斯諺說:“施導遊,給我講講這個防空洞的故事吧。”

  施導遊說:“我不清楚。”

  李斯諺又笑起來,似乎今天笑得太厲害,都耗去了一年的分量。他整個人綿軟地靠在施以永肩上,一手按著笑得抽痛的胃:“施導功課沒做足啊。”

  施導遊認真地點點頭:“是我不對,一定改正。”

  他頂著一張最正經不過的臉,配合李斯諺的玩笑,露出悔過的神情,怎麼看怎麼有趣。

  李斯諺半天才止住笑意,又問:“施導遊,講講大副先生英雄往事唄。”

  施導遊嚴肅地點點頭:“這個我擅長。”

  其實施以永並不擅長講故事,但似乎跟李斯諺在一起,講什麼,都輕鬆了許多。

  他這樣想著,將大副的老底倒了個乾淨。

  船工們整日的娛樂不過是瞎侃吹牛罷了。那麼些有趣的舊事,就是施以永乾癟癟的複述,也實在逗人得很。李斯諺一邊笑一邊乾著拍照的正經事兒,按快門的手都險些要抖起來。

  堤上風涼,施以永便起身坐到了上風口。李斯諺撐著下巴,腦袋像向日葵似的隨著他的動作轉動。他說:“施導游啊,有件事兒我還沒弄明白。”

  施以永疑惑看他。

  李斯諺笑道:“你怎麼這麼可愛?”

  施以永一呆。

  李斯諺迅速舉起相機,對著他拍下這天最後一張照片。

  

  十一

  前一天跑得太累,李斯諺一覺睡到大中午才醒。他迷迷糊糊地洗漱著規劃當日的行程,思緒卻忽然被一陣電話鈴聲打斷。

  李斯諺看著屏幕上的電話號碼嘆了一口氣。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這樣虛情假意的應酬了,但事實告訴他,放出去真情實意哪怕僅僅一天,對工作態度都有損害。他強打起精神來按下了接聽鍵:“周局您好,哎,對……”

  言辭間不輕不重地敷衍著,李斯諺思緒卻轉得飛快,直到聽了對方是想請一頓飯才放鬆下來。

  好樣的。

  李斯諺伸手用力搓搓自己的臉,終於該收尾了。

  約的飯店在市政府旁邊,對面就是李斯諺那天碰到施以永的醫院。下車時他下意識往街邊瞥了一眼,一無所獲。

  李斯諺倒也沒奢望能碰到施以永,只是這相似的情境實在令人懷念。

  再懷念也不如拿下這一仗。

  李斯諺拿出工作用的製式笑臉,向早早在門口等人的局長迎了過去。

  這頓飯名義上是私人宴請,算不上鴻門宴,卻也暗藏玄機。江城四位副市長來了兩位,言談之間似是想從他這裡探探上面的口風。

  李斯諺帶來的這五個億的投資是給新建的捲菸廠的,但策劃案裡發展的配套設施遠不止於此。上面到底要做個什麼規模?只做實業,還是如同市委書記規劃案裡宣傳的,也要帶動發展第三產業,甚至另藏玄機?地方官員看不到去路,關心任何風吹草動,而李斯諺就是那杯中弓影。

  席上李斯諺只能是笑著跟對方打太極,敬酒就喝,問話就繞。一頓飯下來,官腔打了個十成十,該講的都似是而非地講了,這才被恩准走人。

  大中午剛起床就被灌了半斤多白酒,饒是李斯諺酒量不錯,這時候也有些暈乎。他深諳示弱的道理,順勢表了忠心。

  席上諸君顯然對李斯諺的知情識趣很滿意,連連表示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李斯諺笑著應下了。酒席上的關係,要有來有往才長久,他也要示弱才好贏得對方的信任。只是對於他這個京城人與江城這些官吏是否能發生助力與被助力的關係,李斯諺也不抱多少希望。

  一行人正和和樂樂地向外走,李斯諺只是一次抬頭,便看見了施以永。

  施以永與大副並肩走在人行道上,左手上提著一個拍X光的袋子,像是剛從醫院出來。約莫是為了讓大副安心,施以永臉上表情輕鬆得很,李斯諺卻看出他握緊的左手上繃起的青筋。

  好吧,想來是真的有事可以託付了。

  李斯諺揚聲叫住了施以永,將他們帶到自己這群人中間。

  飯桌上那位分管商貿的副市長兼管衛生,當即拍了胸脯叫人幫大副辦轉院。所以說官大一級壓死人呢,這辦事效率高得嚇人。

  李斯諺忙著上下打點,就算注意到施以永明顯懷疑的神情,也沒空解釋。雖然是利用,好歹也是為大副好,想來施以永也沒有立場怪他。打著這樣的主意,李斯諺忙前忙後半個下午,送走了人,又把大副安置好,這才回頭面對施以永。

  施以永卻什麼都沒有問,只是微微低下頭,表情誠摯:“謝謝。”

  李斯諺反倒不好意思了,支吾了一陣子,忽然想起什麼,把手裡的十幾張單據一把塞給施以永:“檢查項目都標好了,你待會兒陪大副一項項按時間做。”

  施以永抿抿唇,接了過來。這個下午他大部分時候陪在大副身邊,到掛號交錢的時候才湊過去,又屢屢被李斯諺打發走,心裡不是沒有疑惑的。

  李斯諺是誰?為什麼與市裡那些大人物有關係?他為什麼要幫自己和大副這麼多?

  他想開口詢問,卻找不到好的時機。

  如果是他自己的病,施以永斷然不會接受李斯諺突如其來的幫助,但是這回,生病的是大副。

  有那麼幾個人,能讓施以永用親情與恩情壓倒原則與面子。

  他是真的感謝李斯諺;然而他,一個小小的船工,也是真的無以為報。

  施以永想,他欠下了一個很大的人情。

  一個很難還的人情。

  他對李斯諺提起這件事時,後者表情不自然地閃了一下,立刻又換上了笑臉:“這算不了什麼事,不然你陪我逛江城好了。”

  大副正坐在一邊等驗血的結果。他沒有聽到李斯諺與官員們的交談,只當李斯諺與施以永交好,又在醫院有人脈,聞言便虎起了臉,一掌拍在了李斯諺頭上:“小施他交到你這麼個小朋友,陪你逛是應該的,換一個。”

  李斯諺佯作討饒低頭:“那作為朋友我給長輩調個床位可不是應該的嘛。”

  施以永在旁邊聽著,也默認了。

  原來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兩個萍水相逢的人竟然也成為了長輩認證的朋友。施以永想著,心裡卻毫無排斥的意思。

  

  十二

  李斯諺做了個夢。

  方方正正的四九城,城門緊閉,城牆高聳。一輪慘白的太陽永遠掛在角樓。李斯諺拾級而上,可城牆外是無窮無盡的灘塗。他背離城牆向外走,那灰色的原野從腳踝開始將他吞沒。他想呼救,寂靜的曠野杳無人跡,只有不遠處的防空洞,張著嘴沖他猙獰地笑。

  這不是現實……他一邊掙扎著抓牢邊緣的草葉一邊在夢境中清晰地回憶起了現實……他是與某人一起來到這裡的,而混沌的腦海有一個頑固的印象:那個人會幫助自己。

  那個人會幫助自己,可那個人是誰?

  淤泥漸漸蔓延到李斯諺的腰腹,他越掙扎沉沒得越快,手裡緊拽的草葉紛紛斷裂,李斯諺再也忍不住叫出聲來:“施以永!”

  李斯諺汗津津地從噩夢裡驚醒,甩開糾纏在四肢上的棉被,趿拉上拖鞋跑進了廁所。他心不在焉地叼著牙刷,腦子裡還隱約回放著剛才那太過逼真的夢境。

  是因為最近跟施以永交從過密?

  論人脈,他李斯諺認識的人當真不少,但要說真正沒有利益糾紛的朋友,除開學生時代少有的幾個之外,大概就得數到這剛認識不到一個月的施以永了。

  都說青年時期的友誼才是純真的,李斯諺卻不這麼想。純真與否跟年齡有什麼關係?只看你是為何而交友罷了。

  拿真心交友,從來就是件吃力又難討好的事情,偏偏李斯諺現在,因著這突如其來的兩週閒暇,忽然有了這樣的心力。

  李斯諺整理好髮型,抬腕看了一眼手錶,時針恰恰指向九點。

  那人也該來了。

  這樣想著,門上果然便響起了門鈴聲。李斯諺將毛巾往手臂上一搭,便去應了門。

  門外是施以永,難得打扮得體面。利落的板寸配著淺灰色襯衫和黑色休閒褲,帥氣得緊。他手上拎著一個塑料袋,煎餅的香味從裡面傳出來,漸漸瀰漫了整個房間。

  李斯諺拽下一雙一次性拖鞋扔在地上,又轉回了廁所。施以永毫不見外地走進來,順手鎖上了房門。

  李斯諺在床頭櫃上放了不少這次投資相關的文件,卻完全沒想著要防施以永。不是他大意,是施以永太過正人君子的做派讓他覺得自己的小人心思齷蹉得可以,簡直要配不上這個朋友了。

  從三天前給大副辦轉院開始,施以永便每天都來李斯諺這里報道,時不時送些土特產,主要都是當地小吃。最初李斯諺還為施以永的客氣而略感不自在,尤其是知道施以永為了陪他逛江城,特地請了一周假的時候。

  施以永說得平淡,李斯諺卻很是不好意思,連連推搪。奈何施以永是個認死理的人,李斯諺也實在沒轍。還是後來,他知道了施以永是每天早晨給大副送完早餐跟工友交班之後再過來的,才漸漸習慣了。

  施以永知道李斯諺手裡有些重要的東西,連市裡副市長都要與他來往,因此就算相熟了,也從來不翻動李斯諺的物事。沒有刻意避嫌卻也絕不冒犯的舉動,落在李斯諺眼裡,自然是加分的。

  施以永話雖然少,人卻十分體貼。以前一群人社交宴遊的時候勞心勞力的都是李斯諺,難得有一次不費神的享受機會,李斯諺樂得享受。

  他三兩口吃完施以永帶來的早餐,剛想說話,不留神喉嚨嗆著了,驟然乾咳起來。施以永本來坐在床上,這時候很自然地拿起塑料袋裡的豆漿,餵到李斯諺嘴邊,一隻手輕輕幫他捶著背。

  李斯諺終於喘過氣來,臉漲得通紅,湊到施以永跟前沖他笑:“又在你面前丟臉一次。”

  施以永一掌輕拍在李斯諺臉上,把他推開些許:“習慣了。”手裡滑膩的觸感讓他有些分心,施以永邊走神想著李斯諺的細皮嫩肉,邊挑開了話頭:“今天去哪裡?”

  李斯諺稍一思索,答道:“只剩泥蒿堂了對吧?”

  施以永回想那張李斯諺落在自己手裡的行程單,的確如此。他點點頭,莫名地感到遺憾。

  時間還是過得太快了。

  施以永的想法李斯諺並沒有察覺,他也有著自己的心思。

  整理好儀表,李斯諺便拖著施以永出了門,腦袋裡盤算著完工後上哪兒吃個飯,再去看看大副。

  江城就像世外桃源,李斯諺偷得浮生半日閒,竟也食髓知味,不捨得走了。在京城的時候不覺察,李斯諺其實並不喜歡那座方方正正的四九城。他不甘願與父母撕破臉,也只好做一些暗地的反抗,藉著公差之名,離得遠一些、再遠一些。

  乾脆把那多出來的一周半也留在江城好了。

  李斯諺想著,唇邊漾出了一絲笑意。

  

  十三

  李斯諺從病房退出來,便看見坐在病房外長椅上的施以永。他右手攬在椅背上,頭微微向右偏著枕在大臂上,左手插在褲兜里,就著這樣彆扭的姿勢,竟然也睡著了。

  李斯諺心底嘆息一聲,挨著他坐下,也不叫醒他,只是默默看著他熟睡的側臉。

  這幾天大副住院觀察,檢查一項接著一項,把那麼個精壯的漢子都折磨得瘦了一圈。施以永時時跟著,精神也差了許多。

  白日里有船工輪班來探病,晚上就只有施以永一個人陪著,也難怪他累成這樣子。

  要不是不同姓,他都要以為大副與施以永是親父子了。

  這陣子施以永晚上陪床不說,白天還要領著人東奔西走,李斯諺心裡不是不愧疚的。他屢屢提出不用再陪,反對的意見卻被施以永採取了全然無視的態度。好脾氣如李斯諺也不由得抱怨了一句,說施以永責任感過剩。

  施以永倒是很認真地回答他,陪他逛江城不算責任。

  明明平淡到不行的句子,被施以永那樣謹慎少語的人說出來,李斯諺立刻覺得臉上燒了起來。

  好像在江城這麼短短幾天,他害羞的次數已經抵得上過去一年了。

  施以永朦朦朧朧感覺到身邊有人。他睜開眼,還沒徹底清醒,便看到李斯諺正直愣愣地盯著他。

  他下意識往自己臉上摸,怕是留下什麼印跡,卻逗得面前的人笑起來。

  李斯諺按住了施以永的手。

  施以永便也笑起來。他沙著聲音問:“大副他……”

  李斯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睡了。”

  施以永晃了晃頭,終於醒過神了,搭在李斯諺手上借力站了起來,順勢攬住了對方的肩背:“送你回去。”

  李斯諺身量也高,只比施以永矮一點。施以永的手沉沉搭在他肩頭,李斯諺也不反抗,只是放鬆了身上的力道半靠在施以永懷裡:“怎麼?欠我一頓飯就完了?”

  施以永步子一收,收手敲了敲自己的頭:“抱歉,一時沒反應過來。”

  施以永會做飯,水平還很不錯。

  渡口有個公用的小廚房,船長還在的時候,白日里都要上船,施以永便在那裡給他們倆做飯。最初,施以永還沒有灶台高,顛不動勺,爺倆就整日吃些燉菜煮菜;後來,施以永大些了,船上的船工也多了,大家便湊了菜錢,都讓施以永做飯。

  施以永邊學邊做,會的菜色逐漸多了,編纂出來就是一本江城菜譜集,船工們因此對這小孩兒喜歡得不行,施以永念中學的學費也是他們湊的,說是付給小施掌勺的工費。

  再後來,船塢更大了,渡口管理處專門雇了掌勺阿姨,施以永就不干這些了。那時候船長已經去了,施以永就一個人在船上,舟來舟去,聽風聽雨。

  李斯諺問出施以永給他帶的飯是自己做的時候還覺得挺不可思議。他也會做飯,賓館熱水壺一拆就能煮火鍋,這一招陪他渡過了許多次水土不服。可是施以永的手藝絕不是這個水準——他做的飯菜比江城市委招待宴都好。

  不過李斯諺也很難保持絕對公正。施以永會為了照顧他,專門調整飯菜口味,鹽多鹽少、偏辣偏甜,李斯諺甚至都不用說出來。

  有時候他都懷疑施以永是在討好他,可是為什麼?李斯諺並不是施恩圖報的人,也不太可能繼續跟施以永產生交集。

  他望著施以永,有一千句話要問,可是一句都不能出口。

  其實他問了施以永也不能說的。

  要怎麼說呢?施以永甚至講不出一句謝謝。李斯諺幫了他那麼多,他不能只講一句輕飄飄的謝謝。

  結束了那段散落在江城故舊之地的旅程,施以永還來不及傷感,就听李斯諺提起了要幫忙照顧大副的話。

  原先施以永堅決不接受,奈何李斯諺軟磨硬泡,非要滴水穿石。想到他留在江城也只剩一周了,施以永心底就莫名地難過,稀里糊塗地,竟應下來了。

  結果李斯諺比他想像的用心得多。

  他知道這兩人的性格,也猜測李斯諺大概是真的與大副聊得來,但仍會不自覺地將李斯諺這樣的示好理解為對自己的特別對待。他為此感到……慶幸。

  慶幸與感激。

  尤其是在這樣特殊的時刻,在這個對他極其重要的長輩罹患癌症時,在他幾乎要孤立無援時……

  施以永並不奢望這樣的交往能延續到李斯諺回京之後,因此也談不上什麼愧疚,一定要說,他也只是有些微的遺憾。

  流水落花一相逢,他們只擁有一個短暫的春天。那麼這個春天裡,他至少該讓李斯諺過得開心。

  他的確是在討好李斯諺。想著那人對江城民俗的愛好,又聯想到那人走南闖北的經歷,施以永耗費了超乎必要的心思,想盡力讓他玩好,想讓李斯諺開心。

  這大概是最近一段日子裡,除了大副康復之外,施以永最大的願望了。

  可惜他這樣的一個船工,能為給李斯諺這樣的天之驕子做到的,實在太少太少。

  施以永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也從來不覺得船工這份工作有什麼不體面的地方。他愛著渡船與江河,只是這次,他的渡船與江河,也力有未逮。

  李斯諺看著施以永蹙緊的眉頭,心知他不知想到哪裡去了,無奈地嘆口氣。

  施以永作為朋友,哪點都能打滿分,就是對待自己太小心翼翼了,明明自己也沒為他做些什麼,至多只是利用休假幫個小忙罷了。

  真是個實誠的人。

  他抓住施以永的手腕往外拖:“走吧走吧,我餓了。”

  施以永於是甩甩頭,暫且放下那些糾結的念頭,快步走到李斯諺身邊,與他並肩前行。

  

  十四

  華燈初上。

  施以永在街頭站了小半個鐘。他感到越來越濃烈的不安。

  李斯諺一直沒有出現。

  這是一家街頭的小店。

  正是傍晚商店營業的黃金時間,店外的捲簾門卻始終垂下了一半,遮擋住行人的視線。灰白的捲簾門上用噴漆繪著許多塗鴉,有黑色的獨翼烏鴉,更多的是配色怪誕難以辨認的奇怪圖樣。

  江城這樣閉塞的小城,標新立異很大程度上等同於大逆不道。十年前,他還在念高中的時候,就被教育過要遠離這樣的場景。在施以永的認知裡,這等同於街頭不良少年聚集地。

  更令施以永驚訝的是,他剛剛在店前見到了某個半途退學的高中同學。

  十年間記憶有些模糊。然而那個同學鬧出來的風波太大,施以永很難忘記。

  那個人,是因為被人寫匿名信舉報他搞同性戀,而被學校開除的。

  原先施以永並沒有認出來那個人的臉,但在街頭看見他與李斯諺竊竊私語的舉動後,施以永被微妙的反感驅使著,仔細琢磨了一會兒,才回想起了那個人的事蹟。

  於是本來的街頭偶遇演變為他在店外等人的情況。

  李斯諺與那個人似乎關係很不錯,言談之間一直在微笑,還伸出手與對方交握。那樣的身體接觸,怎麼說也不是尋常一面之緣的朋友的情誼。

  李斯諺來江城還不到一個月。

  晚了十米的呼喚沒能叫住李斯諺,施以永匆匆撥開人群跟到了這家店門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這是第一次,李斯諺沒有聽見他叫他的聲音。

  施以永感到憂慮,又有些難言的焦躁。他本以為自己是施以永在江城唯一的朋友,可現在李斯諺卻同一個名聲並不那麼好的人形容親密。

  他並沒有察覺到平時李斯諺與他的身體接觸早就超過了他現在目睹的。

  理智阻止了施以永直接跟進去一探究竟,焦灼躁動的情緒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沸騰。施以永咬咬牙,克制住想要砸門的衝動。

  李斯諺會不會是同性戀,現在是在與那個人在做什麼奇怪的交易……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施以永自己掐滅了。

  李斯諺的性向如何他自問還無權干涉,如果事實如此他也只能認了,之後或者該裝作不知道,繼續相處,或者——不論如何,施以永想,他們的友誼還沒有脆弱到會被這種誤會斬斷。

  他現在憂慮的是這個地方本身。捲簾門上的塗鴉實在陰森可怖,而帶著李斯諺進門的人又有太多不確定因素,萬一李斯諺是被誆騙來的……

  施以永本來沒有立場跟過來,但既然他看見了,就要保證李斯諺的安全,不能讓他……

  讓他被怎麼樣呢?

  施以永拒絕設想。他只是不能讓李斯諺受到傷害。

  最令施以永焦慮的是他連這一點都無法保證,他只能無助地等在門口,像是兩人之間有一條微妙的私人空間界限,而他現在沒有踏入的權限。

  如果兩人的關係更親近些就好了。

  如果是能夠名正言順跟進去,能夠做彼此的矛與盾的關係。

  如果不必這樣站在門口被膨脹的憂慮與擔心填塞胸臆。

  就好了。

  先走出來的是那位高中同學。

  他並沒有認出站在店門外路燈下的施以永,將這路人冷淡一瞥便移開了視線。他立在一旁,為身後的人拉高的捲簾門,綴滿金屬片的緊身褲亮得刺眼。

  然後李斯諺躬身出來,手中還拎著一個淺棕色的紙袋。他剛站直身子便朝著那個人一笑,表情十分生動。施以永感到莫名的妒忌。

  不及細想,施以永開口招呼:“李斯諺。”

  李斯諺循聲回望,目光觸及施以永時,眼睛微微睜大,嘴唇一翹,驚喜道,“施哥?你怎麼在這裡?”

  施以永沒有回答。他戒備地跨上前一步,伸手攬住李斯諺的肩:“路上看見你,想等你去吃飯。”

  這句當然是假話。李斯諺在這裡待了至少半個鐘頭,只是等他吃飯又何至於此?

  李斯諺聽出來不對勁,困惑地朝他看一眼。他不打算在外人面前駁了施以永的意思,便簡單地接下話頭向那個人告別。

  施以永也察覺到自己的異常。

  看到李斯諺那樣毫無防備地站在店門口,就知道至少這一次他並沒有受傷或是如何。

  那他為什麼要站出來?為什麼要打斷他們的對話?

  施以永覺得,有些事情,好像要掩蓋不住了。

  

  十五

  李斯諺率先停下腳步的時候,施以永還沒有想到合適的藉口解釋自己的行為。

  “你——”

  “我——”

  兩人難得地同時開口了,李斯諺一笑,示意施以永先講。

  施以永撇開目光。他始終有些難為情,卻仍舊是一字一句解釋了自己的行為與動機,只是隱去了他自己那奇怪的焦躁。

  李斯諺聽著,漸漸也驚訝起來:“小周原來是……”說著,忽然又掐住話頭,抬眼看施以永,“施哥對這種人,很反感?”

  施以永本來尷尬得手腳都覺得沒處放,沒想到李斯諺當真毫不質疑地接受了他千瘡百孔的邏輯。對著李斯諺這句平淡的問話,他忽然有些心虛,下意識地避開了重點:“無所謂反感不反感,只是想你多小心點。”

  李斯諺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施以永彷彿見到了他難得的失落表情,然而李斯諺掩藏得太快太好,他來不及確認。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同性戀不犯法。只要不濫交,別的都沒什麼。”

  在江城這個邊陲小城,氣氛向來是保守持舊,否則學校怎麼會捕風捉影地因為同性戀而將在校學生開除?施以永在這件事上的態度已經算是相當溫和,可話一出口,他仍是後悔了。

  如果說先前的失落還難以確定的話,如今李斯諺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他對這樣的回答不滿意。平時笑得爽朗的眉眼如今輕皺著,嘴唇也抿得死死的,像是施以永提到了什麼他從沒考慮過的疑難雜症,而他正為此糾結萬分。

  這樣的李斯諺,施以永從來沒見過。

  施以永忽然就慌神了。他徒勞地想去分辯些什麼,卻被意識到自己失態的李斯諺岔開了話題:“我剛剛是在洗照片。”

  “照片?”

  施以永一怔,慢慢想起了前幾天在大副病房裡的談話。

  大副只見過照相館裡的人像攝影師,看到李斯諺日日帶著個相機,便打趣李斯諺為啥不給他們拍一張。李斯諺聞言一笑,果真就舉著相機對著他們拍了起來,還叫上同病房的病友幫忙拍了一張三人合照。

  卻原來,李斯諺今兒是來洗照片的。

  “小周人很好,幹活也很利索。以後別傳這些了。”

  李斯諺平淡地補充了一句,低下頭在手裡的紙袋子裡翻找著什麼。

  不知怎麼的,施以永覺得他如常的語調裡帶著微妙的不安。他於是伸手搭上了李斯諺的肩膀,卻被對方不經意地甩掉了。

  這樣的態度已經很明顯,施以永不由得也焦躁起來。他本也是好意,若是李斯諺對他近似跟踪的行為不滿也就算了,怎麼竟然為了不相干的人同他置氣?

  施以永按捺住情緒,張口慾辯:“我不會跟別人說的,只有你——”

  “那天給大副照的照片。”

  李斯諺輕巧地打斷施以永的辯解,順手將二十來張相片塞到他手裡。

  手指接觸的瞬間,李斯諺像碰到硫酸似的迅速收回了手,饒是施以永動作快,照片也掉下去了兩三張。李斯諺尷尬地道了聲歉,不待施以永動作,便蹲下身一張張拾揀起來。再抬頭時,施以永已經找尋不到他失常的痕跡了。

  好像演員一樣。

  原來李斯諺並不只有面對自己時的坦然,還有著這樣善於掩飾的一面——又或者是平時太善於掩飾而看不清真相,如今卻皮相殘缺了,露出些底子來?

  不知為何,施以永並沒有感到憂慮,只是心裡漸漸泛起疑惑。

  “三人合照我留了一張,別的都在這裡了。”

  李斯諺嘴角噙了一抹笑容,語氣淡定有禮而透著疏離,像是忽然罩上了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子。

  施以永皺眉看他:“你在生氣?”

  李斯諺愕然。他笑了起來,這回倒有三分誠心的意思:“你怎麼看出來的?算是吧。”

  施以永仔細回憶了一遍他們剛剛的對話,仍然不得其解:“為什麼?”

  “不太好說……”李斯諺笑容裡參雜了些苦意,“我也不確定……別問了吧,沒什麼大事兒。”

  “李斯諺……”施以永猶豫地叫他名字。對方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了,他本來確實是講不出口的,話哽在喉中半晌,施以永卻終究還是把它吐出來了:“有事要跟我說。”

  察覺到李斯諺臉上的驚訝神情,施以永竟然覺得臉熱,連忙補充道:“我會盡力幫你。”

  他人微言輕,也許很難幫上李斯諺什麼,但這句承諾是出自真心。

  李斯諺想也察覺了這份真心,並沒挑剔他推卸責任似的話語。他嘴唇翕動,像是輕聲嘆了句什麼。音量太低,施以永沒聽清。

  李斯諺說:“謝謝。”

  施以永瞧了他一會兒,一時瞧不出究竟,索性扯開了話題,“去渡口?我來做飯。”

  “好。”李斯諺點點頭,主動走向來時的方向。

  剛好錯開了施以永伸出的手。

  

  十六

  果然還是不對。

  施以永聽著電話裡的忙音,猶豫著要不要重播。他回過頭,瞧見醫院走廊上排起的長隊,低聲嘆了口氣,將電話掛斷了。

  這傢伙,鬧起彆扭來,簡直跟女孩子一樣。

  饒是施以永脾氣不錯,被連掛了三次電話之後也忍不住開始腹誹。

  自從前幾天的尷尬場面之後,兩人便陷入了非常微妙的氛圍。李斯諺似乎已經恢復平常的狀態,可每當施以永靠近他,就會被不動聲色地躲開。

  施以永非常懊惱。

  他向來不擅長與人交往,長到這麼大,除了船上的工友,怕是再數不出幾個平輩論交的朋友來,自然也無從參考李斯諺如今行為所包含的意味。

  大副見李斯諺幾日沒來了,吃飯的時候便開口問起。施以永不做聲,埋頭替大副整理小桌板。

  “男子漢,大方點說!你怎麼惹著小李了?”大副人瘦下去不少,心卻漸漸放得寬了,瞧不慣施以永這幅模樣,一掌拍了過去。

  施以永下意識躲開,聞言又苦笑起來:“我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大副皺著眉看他,擺明了十分不滿意,“小李明天就走了,你還同他慪氣,你幾歲啊?”

  轉頭看見施以永苦悶的表情,大副還是放柔了口氣:“人小李是大城市的細伢子,嬌氣些,你也就忍忍。人家跟你才認識多少天呢,就懂得來醫院陪陪我了,別說朋友,就是媳婦,也難得見這麼好的。再說了,”他指著牆上的挂歷,“人家可是馬上要走了,你就是做小伏低道個歉,又能怎麼地?”

  施以永點頭應承著。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要是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早就道歉去了,可李斯諺壓根兒不給他這個機會。

  而且李斯諺明天就要走了。

  聽說李斯諺不接電話,大副也納悶兒起來:“小李不像這麼矯情的人啊。”

  施以永“嗯”了一聲。

  “這麼著吧,你明兒送小李上火車,好好把話說清楚了。”大副一錘定音,頓了頓,又補充一句,“記得讓小李給我打電話啊。”

  施以永點點頭。他也早想著去堵人了,卻又總瞻前顧後的,猶豫來猶豫去,竟也浪費了三天。他並非這樣優柔寡斷的人,只有這回,他在怕些什麼,自己也不知道。

  而李斯諺明天就要走了。

  不論在怕什麼,他都得把事兒了結了。

  李斯諺打著呵欠起床,迷迷糊糊洗漱完,拉開了窗簾。窗外天色幽黑,涼風從玻璃縫裡奮力鑽進屋子。李斯諺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重新又躺回去床上,然而早就沒了睡意,他也只能靜坐著發呆。

  最近幾天老是睡不好,每天都太早醒來,坐起來就能感受到超速的心跳,李斯諺知道這是自己緊張了。

  就是這份緊張,讓原本悠閒似度假的這半週時間,難熬得如同從前徹夜不眠做策劃時一樣。

  然而他在緊張些什麼呢?李斯諺自己也沒想明白。

  大約還是跟施以永有關的。

  自從三天前那場尷尬的交談之後,他一直躲著施以永不肯見面。

  其實他早該這麼做了。

  一個對自己毫無用處的朋友,哪裡值得他花這麼大心力去結交?就算是打發時間,他也該去找些更有趣的人。市委派給他的接待小陳就很不錯,舌綻蓮花,恨不得一天就把這小小一座城的底細給他倒個底朝天。

  李斯諺這樣想著,目光不經意又移向了自己的手機。施以永總是給他打電話,按著一日三餐的點,打不通也不糾纏,間隔幾個小時再繼續。有時候從渡口管理處,有時候從醫院住院部,李斯諺都快背下來這兩個號碼了。

  他就那麼看著通話記錄裡的未接電話數增長,腦海裡不期然地擠進了施以永那些微小而真實的溫柔。

  李斯諺知道自己的行為幼稚得很,對施以永並不公平。但他確實很需要私人空間,他得靜一靜。

  別讓其他人長期挑動你的情緒。

  父親的諄諄教誨尚在耳邊。施以永算是一個這樣的人麼?

  他想起三天前,得知施以永在店門外等了他近半個小時,只是為了確定他的安全。

  那時候,他一點也不為施以永侵犯自己隱私而反感,反而欣喜得很,直到對方提到同性戀的話題。他本來不介意這些,但施以永那不明顯卻真實存在的、下意識的厭惡,一瞬間就揪住了他的心。

  李斯諺很難受,難受得竟形於色了。

  這樣的失控,他不能接受。

  別讓其他人長期挑動你的情緒。

  李斯諺試著平心靜氣,卻怎麼都做不到。他伸長右臂,看著自己的手掌一點點被指縫間的黑暗吞沒。

  

  十七

  李斯諺推開門的時候,第一眼便看見了幽暗的長廊一抹猩紅的光點。

  是施以永叼著的煙頭。

  他原來曲著一條腿坐在地上,這會兒被李斯諺開門的聲響驚動,便不耐煩地甩了甩頭,撐著牆壁站起來。

  黑暗裡,李斯諺看不清他的面貌與表情。但他知道,那就是施以永。

  他覺得自己真是太緊張,心跳聲簡直要傳遍這條走廊。

  施以永也不說話,藉著房間裡床頭燈幽微的光亮看著李斯諺從驚訝漸漸恢復到平靜的表情。那表情平淡得過分,像是印刷出來的宣傳畫,又像是美術教室的石膏像。

  施以永看著,忽然想要伸手觸碰他的臉頰,看看那層冰封的外殼是不是真的會破碎然後脫落。

  在他有所行動之前,李斯諺先開口了。

  也許是剛睡醒,他聲音比平常低沉,還有些沙啞:“進來吧。”

  施以永掐滅了煙頭,跟著他進了房間。

  施以永習慣性地坐在床邊,李斯諺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湊到他身邊,而是遠遠落坐在窗邊的扶手椅。昏黃的壁燈燈光打在他側臉,氣氛柔和,又瀰漫著叫人心酸的沉默。

  施以永四處打量一圈。出乎他意料的,房間裡還沒收拾過,李斯諺的襯衫皺成一團扔在短沙發上,行李箱靠在牆邊,顯然還空蕩著。

  他皺起眉,想像著李斯諺這三天的生活狀況。三天前李斯諺還玩笑似的誇耀過自己些微的潔癖,但如今這間賓館房間的雜亂,就是比起施以永的小屋,也不遑多讓。

  李斯諺遇上什麼事了嗎?

  施以永心裡忐忑著,臉上的表情卻更沉凝。

  不論是什麼事,總之李斯諺沒有開口同他說。

  所以他沒有立場擔心。

  先打破了沉默的是施以永:“幾點的火車?”

  李斯諺微側開頭,微笑道:“下午三點——你來送我?”

  “嗯。”

  施以永點點頭,難怪他還沒有收拾行李。看來不管發生了什麼,都沒有影響他的行程。施以永覺得自己像是放心了些,又像是更揪心了些。

  李斯諺向門口瞥了一眼,問他:“你幾點到的?”

  “嗯?”施以永一愣,順口接道,“四點多吧。”

  “四點?”李斯諺驚訝地看著他。現在也不過是六點半而已。就是說,他醒的時候,施以永已經在門外等著了?

  施以永點點頭。

  李斯諺旋即平復了情緒:“怎麼不敲門?”

  “讓你多睡會兒。”

  施以永平淡地回答。

  他不知道李斯諺登車的時間,查了火車站的時刻表,發現今天最早的途徑江城去往京城的火車早晨五點半停靠江城,便提前一個小時來李斯諺這裡等他。

  李斯諺苦笑起來,這傢伙真是溫柔得過分了。

  “你等等吧,我收拾一下,待會兒一起吃早飯。”

  李斯諺說完,轉身按下房間頂燈的開光。

  明晃晃的白光來得太突然,李斯諺本來就睡眠不足,不小心瞥了一眼,眼睛竟酸澀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施以永依言安坐著,看李斯諺從櫃子裡收拾衣物。

  他本來就是經常出差的人,這些事情做得駕輕就熟。彎腰折襯衫的時候,睡衣下沿露出了兩厘米的腰線,慘白的燈光將他皮膚映照得格外細膩。

  施以永移開了目光。

  床頭櫃上的文件換成了一本翻扣著的英文書,施以永的英語水平不足以看懂書脊上的名字。更靠近枕頭的位置放著一張照片,同樣是翻扣著,像是被李斯諺當做書籤用的,背面打印著照相日期和相機型號。

  施以永看了一會兒,忽然福至心靈,毫不猶豫地伸手將照片拿了起來。

  

  十八

  李斯諺收拾好衣物回頭去找施以永,便瞧見他正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他睡前在讀的那本《海狼》。

  施以永待他態度雖然溫柔,卻向來是有些謹慎的;如今居然會翻動自己的書,倒也是個奇觀。

  似乎是察覺了他的目光,施以永抬起頭回視,李斯諺驚訝地發現對方從攝像館那天起就一直因為自己彆扭的態度而抑鬱的神情舒展了許多。

  “李斯諺,”施以永叫他的名字,語調竟似有些纏綿的意味,“你別躲我了。”

  李斯諺聞言,心頭一跳,佯作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嘴上輕輕巧巧應道:“嗯?我可沒躲你。”

  才剛邁步,他就想起了前一天晚上被他當書籤用的那張照片。

  他偷拍的,施以永在四月暮春江風中,獨自站在船頭,將纜繩套上渡口的照片。

  李斯諺僵住了。

  其實算不上什麼奇怪的事情,無非是未經允許給朋友拍了一張照片,又私自拿來收藏了而已。雖然不是能理直氣壯地聲張的行為,在他們兩個的友誼中,也不應該有多大妨害。

  那,自己體會到的這種深切的恐懼,是從何而來?

  李斯諺感覺周圍空氣都冷了下來,心虛得厲害,連身體都開始微微戰栗。

  他死咬著牙,不讓自己開口。情緒激動引起的爆發與遷怒恐怕能算做是他最討厭的行為之一,但他現在連自己都很難控制住。

  “李斯諺。”

  不知何時,施以永已經放下書,走到了他身邊。

  李斯諺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朝施以永看了過去:“嗯?”

  他知道施以永在看著他的臉,用那種帶著審視的目光。他只能死死地控制住臉上的表情,像工作時一樣拿出自己最擅長的笑容面對他。

  施以永的瞳孔在日光燈下黑得像靜寂的深潭水,李斯諺什麼都看不到,也看不到自己。

  施以永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李斯諺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避開了他。

  別過來。

  李斯諺在心底求乞著,他覺得他快要崩潰了。

  他感覺到自己小臂上的肌肉震顫,這種震顫不久就要蔓延到臉上。再這樣下去,他會在這個人面前哭出聲來,像告解一樣對他傾訴自己的生命,然後被棄若敝屣。

  他不要。

  那種恥辱的姿態,未成年的他展露過一次,並且自此下定決心,永不再犯。

  李斯諺防備地看著施以永,這個人若是再進一步,他拼著丟人,也要奪路而逃了。

  施以永卻並沒有再靠近,也沒有露出失落的表情,像是李斯諺這樣退避的行為合理得很,並沒有給他帶來更多困惑。他看著自己伸出卻落空的手微微一怔,然後自然地放了下來,手掌向上攤在李斯諺面前:“送我個臨別禮物吧。”

  “啊?”李斯諺一愣,緊張到顫抖的情緒也陡然鬆弛下來。他疑惑地上下打量了施以永一圈:“你……什麼?”

  施以永耐心地重複一遍:“送我個臨別禮物。”頓了頓,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了一句:“你的照片。”

  聽見“照片”兩個字,李斯諺先是一驚,又很快反應過來施以永說的不是這回事。他的肩膀仍然緊繃著,隨口搪塞道:“我沒有自己的照片。”

  “就渡船上,我照的那張。”

  “啊,那張……”李斯諺回憶著自己把洗印出的相片放在哪裡,想著想著卻旋即察覺到不對,微微皺起眉,“你……為什麼要我的照片?”他做出開朗的樣子:“以後去北京找我,拿名片可比照片管用多了。”說著,翻出名片盒往施以永褲兜里塞了一張。

  施以永卻並不受影響,只是看著他笑笑:“我就要那張照片。”

  李斯諺聞言,對上施以永的眼神。只一眼,他便心上一顫,匆忙地移開目光,卻無意地瞥見施以永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正不斷地重複著握拳與放鬆的動作。

  原來他也在緊張。

  不知怎的,李斯諺忽然心里平衡了。他的心跳聲愈發響亮了,像是在與什麼共振。

  他慌亂地點頭應了下來,蹲下身在箱子內側的照片袋裡翻找。背後施以永的目光像正傳遞著有實質的熱量,打在他背上,竟燒得他臉紅。

  還好施以永看不見。

  

  十九

  李斯諺提議出去吃早餐,施以永自然沒有異議。

  暮春的早晨,不過七點,天便大亮了。李斯諺落後一步,看著施以永踏出大堂。天光落在他身上,那背影陌生熟悉,萬般好看,李斯諺一時怔住了。

  施以永回頭看他,見他不動,又伸出一隻手到他面前。那隻手掌溫暖有力,指腹有繭,蹭在手心有些癢。李斯諺知道的。他向著施以永一笑,心裡豁然開朗。

  剛剛在房間的令他驚恐的心悸,已有了最明白無誤的解釋。

  原先那些曖昧不明的感覺,那些藏藏掖掖的心思,那些輕易便撼動他情緒的小動作,說到底,都是因為他李斯諺動了心。

  為一個男人。

  李斯諺雖然由於較為自由的教育原因,對同志態度算得上友好,但畢竟沒有與同性的經驗。院子裡那群紈絝中確實有愛搞男人的,李斯諺不怎麼與他們來往,當真碰見了也沒什麼避忌。

  只是這次,李斯諺隱約覺得他對施以永的心思與那些人對俱樂部裡男人的綺念不同。

  就如今而言,他很難把施以永跟性慾聯繫到一起。都是男人,施以永的身材頂多讓他艷羨而已。相較起來,他的矛盾、猶豫,與心悸,竟然更像高中那唯一一次無疾而終的早戀。

  喜歡上某個人太過容易。

  一張漂亮的臉蛋,一次精彩的演講,一場體面的交談,一種嬌嗔的舉止……動心真是件再氾濫不過的事,也因此格外短壽。

  李斯諺不知道這次他的心思能持續多久,好在兩人都是男性,也鬧不出什麼事來,既不至於妨害他那必定將接受的政治聯姻,也不會擦槍走火,留下不該有的孽債。

  他想起父親的那些要求,感到十分諷刺,心情複雜裡又透著些輕快。

  原來那樣的戀愛要求,最能滿足的,竟是個男人。

  而施以永,想來那樣的性格,是不會對人糾纏的。

  指不定呢,如果他們有足夠的耐心,可以在老來之時尋個合適的日子,各自伴著妻兒,在某個邊陲小鎮里相遇。然後他會有空與他閒蕩著,耗去那大好春光。

  李斯諺不經意地抬眼找尋施以永的身影,又正巧跌入對方回頭凝視自己的目光裡。一瞬間那堆疊的紛紛思緒驀然消失了,李斯諺不管不顧地下了個也許他會為此後悔終身的決定。

  偶爾也該放縱一回。

  他這樣想著,伸手抓住了施以永的手腕。

  施以永的身體一僵。他沒有掙開手上的桎梏,依著李斯諺的速度大步走著。旁人看來,大概只是李斯諺嫌施以永太慢,拽著他讓他走得快些。只有李斯諺知道他手心炙熱的溫度從何而來。

  想起剛剛施以永珍而重之地將他的照片放進他襯衫貼身的內兜里,李斯諺在四月的料峭春寒中,連心底都燥熱起來。

  也許施以永壓根兒沒察覺到他的情緒,也沒像他這樣想太多,但李斯諺能肯定,對方對他也有好感。不下於他的、超出友情範疇的好感。對於自己能夠多大程度上牽動施以永的情緒,李斯諺心裡也有幾分把握。

  既然想清楚了,這種情感就已經落入了他可操縱的範圍。李斯諺不算控制狂,但他不能否認自己偏好決定論。

  不會有問題的。不會失控,也不會爆發,像是施以永最初帶給他的感覺一樣,沉穩,淡泊。

  這樣就夠了。

  李斯諺迎著旭日愉快地笑起來。

  又不是真正談戀愛。

  這樣就夠了。

  施以永也許對於李斯諺忽然轉變態度同他正常交流、甚至比之前更親密些的舉動心有疑慮,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

  知道了李斯諺是下午的火車,施以永想著下午再來送人,上午再往大副那邊跑一趟,李斯諺卻主動提出臨走前再去看看大副。

  一路上李斯諺黏人得很,笑吟吟地說個不停,像是要補足之前三天缺掉的相處時間似的。他早已察覺了自己興奮過度的心情,卻難得地決定放任。

  弄清楚感情這樣的疑難雜症,他這偶爾的放縱,也只當是慶功宴了。

  大副倚在床頭問李斯諺,是不是施以永前幾天惹他生氣,而今又道歉了,他才肯回來看看。言辭間對他一片袒護,大有他答個“是”字就替他教訓施以永的意思。

  李斯諺瞥了身邊的人。施以永慢慢擰起眉,也看著他,似乎同樣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於是笑嘻嘻地摟上施以永的臂膀,按著他的脖頸迫他低下頭來,做出謝罪的樣子:“施哥哪裡會惹我生氣呢?最多是施哥老跟我見外,他就只有這一點最犟了——真沒別的,我前幾天忙著工作而已。”

  施以永微微側過頭,從下向上看著李斯諺快活的神情。

  他明知不是這麼一回事,卻也願意相信了。

  

  二十

  夜深了。

  施以永睜著眼躺在床上發呆。

  隔壁大副那屋剛剛才熄燈,兩三個工友談笑著走出來,顯然是為大副出院而慶祝過了。施以永叮囑了不能讓大副喝酒,工友們也知道輕重,他並不擔心。

  他在想別的事情。

  大副住院檢查了一周多,最後確診是肝癌早期。本來應該直接手術切除,卻因為有並發症,要先做一個月保肝的抗病毒治療,結束之後再轉去大城市進行肝癌診斷與治療。

  施以永忙前忙後那麼久,終於能把大副接回家,雖然診療結果不樂觀,至少也是早期,心下稍定。醫生說了,完全康復的可能是有的,一切都不一定,要看病人的身體情況與求生意志。

  施以永相信大副,卻也必須給大副創造最好的治療環境。

  輪渡管理員十分好說話,開口就允了一年的假,還多放了一個月工資,信誓旦旦表示一年後大副能好就能重新上崗。

  施以永知道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江上架橋了,輪渡說不准也要拆。城裡本來有一兩個學船的,這下統統便跑了。若是一年後輪渡還在,自然是好;若是一年內便拆了,他們這些還在幹活的能拿到買斷錢,大副的退休金,卻要打水漂了。

  哎,關鍵是大副治好病!錢算什麼嘛。

  施以永想起李斯諺的話,熟悉的語調響在耳邊,那麼明晰,直讓他以為是幻聽。

  那是李斯諺在醫院裡由副市長的屬下陪著,替大副交了一周的住院費之後,施以永找他還錢時他回答的話。

  大概對於李斯諺來說,這錢不算什麼;對他和大副而言,這卻已經是大恩了。

  他與李斯諺之間的差距,真的有這樣大。

  想到李斯諺,施以永愈發睡不著了。他猶豫許久,終於還是從枕頭下翻出那張照片,忍住了沒有攏到面前細細翻看,只是那樣平放在枕邊。

  照片上當然是那天他拍下的李斯諺。那人當時正為著自己的魯莽舉動而驚訝,一臉瞠目結舌的樣子,不是不可笑的。渡船裡光線又暗,閃光燈的效果十分可笑,白皙如李斯諺,照出來更是如同驚悚電影裡的白無常,唯有英挺的五官昭示著這仍是那張施以永百看不厭的臉。

  黑暗裡,施以永只能依稀看見照片上的人物輪廓,可那張臉已經印刻在他腦海裡,再難擦去。

  李斯諺。

  施以永默念著這個名字。

  在李斯諺的床頭書裡註意到那張照片時,施以永不是不驚訝的。他記得照片上的時間,那正是李斯諺第一次同他見面的日期。

  輪渡上往來那麼多乘客,李斯諺也不過其中一個,他早該將他忘了的。

  若不是在飯館的第二次相遇,施以永怕是真的已經忘了他了。

  施以永搖搖頭,遏制住自己關於沒有那次相遇的奇異臆想。沒有誰是離不開誰的,施以永只是為這段經歷感到慶幸。

  十年修得同船渡,幸好他們有比同船渡更深厚的緣分。

  施以永的目光再次瞥向枕邊的照片。一想起這個人,他心頭便有些微酸,又十分驚悸。像是幼年,船長難得一次地帶著他去到省城的遊樂園裡。春天那些花團錦簇的遊樂設施門口,施以永措手不及便被迫面對太多太多的美好,竟被嚇得掉下眼淚來,幾乎要落荒而逃。

  施以永是有勇氣走下去的。

  只是他不明白,這條路將通向哪裡呢?

  那個人拿著自己的照片,夾在枕邊書裡。

  施以永想,也許對方只是順手拿來做書籤了,也許他是真的想他。不論如何,李斯諺會留著自己的相片,總歸是覺得他這樣一個人,是值得懷念的吧。

  施以永原以為這樣就足夠好了。

  他幾乎在看到自己相片的瞬間便體諒了對方的冷落與忸怩,心中滿滿漲漲的,不知是些什麼樣的情感,下意識地便向李斯諺要求了他以為沒辦法得到的東西。

  而李斯諺給了他更多的,多到他懷疑自己能否背負。

  他記得臨走時的那個擁抱,以及李斯諺那個輕微到他差點沒有察覺的,落在耳側的吻。

  李斯諺笑著說,若是想他便打電話給他。他近乎輕佻地伸手掏出施以永放在內兜的照片,用鋼筆在背面題上了一串漂亮的數字,然後瀟灑地揮手上車,姿態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前更加恣肆,像是終於消弭了最後的顧忌。

  施以永站在站台上看著趴在火車車窗沖他微笑的那個人,愣怔得說不出話來。他就那樣站著,直到下一趟火車進站。

  施以永將照片重新放在枕頭下。

  不用看他便能流利地背出那串十一位的數字,可他卻從未在電話機上撥出過。

  自那之後,每每路過傳達室的電話,他總會下意識地瞥過去一眼。次數多了,工友們便注意到了,一個勁兒笑他終於開竅,又不住地同他套話。他否認過,只是那句子太無力,連他自己不能相信了。

  他仍然沒有撥出過那個號碼。

  

  二十一

  施以永從水里鑽出來,甩了甩一頭濕漉漉的短髮。

  五月初的江水仍是冷得刺骨,對於一年四季以水為家的他而言,卻也算不得什麼。

  大副坐在碼頭的水泥墩子上招呼他:“小施啊,遊了幾趟?”

  施以永左手抓著套船的麻繩,右手在水泥地上一撐,便翻身躍上了碼頭。他騰出手來,朝大副比了個“三”的手勢。

  “三趟?三個來回?”大副納悶兒看他,“悠著點兒啊,這可才四月份,水涼著囉。”

  “嗯,我曉得。”施以永撈起毛巾擦乾身子,又拽下晾衣繩上曬著的背心長褲,轉身進了房間。

  換衣服的時候,僵硬的肌肉明確地向施以永抗議著超過限度的運動量。

  往年要到盛夏,一群船工們鬧著要比賽的時候,施以永才會扎在水里多遊幾趟。如今這氣候游江泳,確實勉強了些,沒有抽筋已經算他運氣好了。

  施以永的理智告訴他應該避免一切不必要的損耗,這種時候他沒有資格任性,更不能因為任何原因倒下;實際情況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還在想李斯諺。

  他不能想李斯諺。

  “……哦,小施,小施?”

  管理員的聲音從窗外傳來,施以永套上長褲,水珠順著背脊滑落。他推門應道:“趙叔,有事兒?”

  輪渡管理員老趙坐在傳達室外,一邊點著剛收的錢款,一邊抬起下巴衝傳達室裡的電話指了指:“有電話找。”

  施以永聽見“電話”兩個字便是一怔,隨即意識到可能是醫院來的複診的電話。他搖了搖頭,放下那些難言的情緒,朝趙叔道了聲謝,徑直走進去接起了電話。

  傳達室的電話並沒有配來電顯示,所以聽到那個久違的聲音時,施以永絲毫沒有心理準備,幾乎要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餵?”

  “哎,施哥,是我,李斯諺。”

  電話裡收音效果並不很好,施以永卻聽得明白,的確是那個人。

  施以永從來沒想過,在他冷落李斯諺這麼久,近乎是拒絕了那份邀請之後,李斯諺還會來聯絡他。劇烈的衝擊一時讓他不能出聲。

  “……”

  “施哥?施以永?”

  那邊的人追問了兩聲,沒有得到回答,便也安靜下來,聽筒裡於是只剩對方的呼吸聲。

  柔和的,平靜的,永續的。

  先開口的還是李斯諺。

  似乎是察覺了施以永被震撼的心情,他放軟了嗓音,調笑道:“被我嚇得說不出話了?”

  施以永不自覺地加重了呼吸:“李斯諺。”

  “嗯?”微微上揚的鼻音,拂得人心頭癢癢的。施以永想不出怎麼回答,只是繼續叫他名字:“李斯諺。”

  電話那頭的人笑起來,主動轉移了話題:“剛交班?”

  施以永說:“嗯。”

  “大副呢?身體還好吧?”

  施以永說:“嗯。”

  “出院了嗎?”

  施以永說:“嗯。”

  “一周沒見,你居然話少到這個地步了……”李斯諺抱怨了一句。施以永聽著他帶著笑的語氣,知道他並沒有在生氣,心裡不知怎麼的就平靜下來了。他剛想開口問些什麼,卻又被李斯諺搶了先:“沒想到我會給你打電話吧?”

  施以永“嗯”了一聲,猶豫幾秒鐘,又補充一句:“我很高興。”

  李斯諺顯然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一時間竟想不出怎麼答話,只是笑,很愉快的樣子。

  施以永有滿腹的疑問。李斯諺怎麼知道渡口的電話號碼?他打電話來,是做什麼呢?是那個意思嗎?在被自己拒絕之後,還有那個意思?

  然而那些疑問在這樣簡單而愉快的笑聲裡,似乎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李斯諺雖然性格溫和,卻絕不是不驕傲的。當時他留下那個電話號碼,就是將選擇權留給了施以永——李斯諺該是有多捨不得他,才會打來這樣一個電話。

  施以永握在桌緣的手掌幾乎要捏破玻璃,沸騰了一周的想念曾被他死死按捺住,而今卻終於無法再忍耐了。

  他曾有過按部就班過完這一生的打算。沒有人生來就擅長隱忍,奈何青春往往結束得太早,而生活的磨礪總是來得太快。施以永沒有資本揮霍。世人生來不同,有人馭雲,有人乘風,有人腳下是康莊大道,而施以永駕著的是一條破舊不堪的渡船。

  李斯諺。他馭雲而過,忽而一回眸,就彷佛風正水平的江面攏起了大霧。遠方的歸航哨若有若無,施以永掌著舵,前途未卜。

  他對此甘之若飴。

  這條路通往未知的地方,但終究施以永是有勇氣走下去的。

  施以永說:“李斯諺。”

  “嗯?”電話那端的人止住笑,應了一聲,語調輕鬆。

  施以永抿抿唇,直視著面前的虛空,極其認真地告訴他:“我很想你。”

  

  二十二

  嚴敏不安地坐在客廳裡,看一眼樓梯,又看一眼她的丈夫李樹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李樹聲正平心靜氣地翻著手裡一本《讀報參考》。被嚴敏這麼盯著,他竟也能毫不介懷地讀下去,還時不時捧起手邊的紫砂壺抿上一口,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嚴敏沒有戳穿他。

  半涼的茶都能入口,這是李樹聲緊張了。倆父子到處都像,尤其是撐面子的時候。

  嚴敏嘆了口氣,站起來:“樹聲,我上去看看孩子。”

  李樹聲眉一皺,沉聲說:“斯諺都二十五了,還是孩子?別嬌慣他。”

  嚴敏聽他避過了話題,知道是默許的意思,心下鬆了口氣。她叫家裡的幫傭端來一碗鮮蝦雲吞,自己給兒子送了上去。

  嚴敏敲門進來的時候,李斯諺正盤腿坐在電腦桌前啪啪地敲著報告。他耳朵上掛著耳機,不知是在與誰聊天,臉上表情並不沮喪,反而像是情緒不錯的樣子。

  見嚴敏進來,李斯諺趕忙起身。他接過碗,又對電話那頭叮囑了幾句,這才掛了電話。嚴敏坐在小沙發上,依稀聽著兒子叫對方的稱呼是“施哥”。

  既然不是女朋友,嚴敏便放下了一半心。她捋了捋頭髮,對著兒子溫柔地笑:“晚飯沒吃飽吧,趙嬸給你煮了碗雲吞,趁熱吃。”

  李斯諺知道母親特地上樓來,斷不只是給他送碗夜宵的。他依言坐下,象徵性地夾了一個,誇了句好吃,便停下筷子等著嚴敏發話。

  嚴敏看他不吃了,便嘆息一聲:“諺諺,你受委屈了。”

  李斯諺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他搖了搖頭:“媽,沒那回事兒。”

  “你爹他啊,以為自己什麼都想得到,居然不跟你打招呼就安排了相親,還是韓家那個么蛾子。”嚴敏說到這裡,自己也有些氣起來,但畢竟還記得自己是來勸架的,又壓下情緒,“諺諺,你爹這回做得不對,我批評他;但他也是為你好,別跟他犯犟,嗯?”

  有句話她壓著沒說。

  諺諺就是犟了這陣子,遲早也得屈服。往年都是如此,何必先犟著吃虧?

  他們家當了這麼多年廳裡的模范家庭,總不能因為相親這點小事就給毀了。

  李斯諺點頭道:“我知道爸是為我好。我沒生氣,我就是上來先把江城的報告給寫了。”

  “江城的?”嚴敏對丈夫兒子的仕途都了解得很,略想一想便記起來了,“你周伯伯那個項目吧。”

  “嗯。周伯伯要我回頭找他交照片,江城他還有別的計劃。”李斯諺不知道想到什麼,說著說著便笑起來。嚴敏只道李斯諺是真的釋然了,也不再提那些腌臢事兒,笑道:“好好乾,周書記能量不小。等今年年底,你又該升職了。”

  李斯諺習慣了父母這種論調,聞言也不辯解。他站起身到嚴敏背後,伸手按上她的肩膀,邊按摩邊帶些撒嬌的語氣:“媽,我有分寸的。”

  嚴敏被他逗得一樂。她放鬆道:“這次相親你就別去了。我待會兒跟你爹說。但下次,有你看得上眼的姑娘的時候,可不准再給我鬧。”

  李斯諺在母親背後皺了皺眉,手上動作卻不停,嘴上也答應得爽快:“嗯,我明白。”

  母子間沉默一會兒,嚴敏按住李斯諺的手,先站了起來:“諺諺,媽媽先走了。”

  李斯諺應了一聲,將母親送到門口。

  嚴敏看著自己的兒子。

  她的兒子,從小便是全大院裡最乖巧的。上學的時候,院裡別的孩子不是皮翻天的就是有些自閉,沒一個像諺諺這樣給父母爭氣。唯一一次越界,也不過是早戀,連手都沒拉過就被李樹聲拆穿了。他也不鬧,消沉了幾天,反而從此更專心學習了。

  諺諺學得好,考得好,上了好大學,找了好工作,才兩年就當上了不大不小的領導。他不開口要父母幫忙,對於叔伯的照顧,卻從來都是感激接受,怕拂人家的面子。也許做母親的看兒子都是好的,但嚴敏相信,自己的兒子是最優秀的一個。

  也是最累的一個。

  嚴敏眼眶忽然有些濕。她拍拍兒子的手臂,卻到最後也說不出什麼來,只是轉身下樓去了。

  李斯諺看著母親下樓梯的背影,心情有些複雜。

  他並不是反對相親。對於婚姻,他早已有了覺悟,也並不奢望自由戀愛直到婚姻殿堂。他只是希望父母能知會他一聲。現在看來,他也確實達到了目的。

  然而他的目的真的僅止於此嗎?

  李斯諺抿抿嘴,禁止自己再想下去,轉而摸出了外套裡的手機。

  自從他們第一次通電話,兩人的通話時間便越拉越長。施以永擔心會妨礙大副接到醫院的複診電話,便把戰線轉移到了渡口旁邊的一個公用電話亭,由施以永下工之後便用公用電話給李斯諺打過去。

  李斯諺對於施以永突如其來的主動大致猜得到來源,也因此十分受用。喜歡一個人,也被同一個人喜歡著,這種感覺太過美好,他幾乎要沉溺其中了。

  說不定這也是他排斥相親的原因之一。李斯諺有些惆悵地想著,重新撥通了電話。在有了以結婚為前提正式交往的女朋友之後,這種關係……當然要斷了。

  李斯諺並不指望施以永還在,只是下意識撥出去這個號碼,像是作為寄託似的。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剛剛撥通號碼,施以永便接起了電話。

  “李斯諺?”

  仍然是熟悉的低沉男聲,李斯諺卻莫名地聽出了一絲迫切。他笑起來,心情也舒暢了許多:“施哥,你怎麼還在呢?”

  對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編造藉口,又似乎是害羞了:“我在這條街上散步。”又是一個短暫的停頓,然後施以永說:“我一直在的。”

  李斯諺呆了呆,心裡柔軟得要滴下蜜來。他輕輕嘆了口氣:“施哥……你怎麼這麼可愛。”

  電話那頭的人,向來不善調笑的人,竟然也迅速接了一句:“你也一樣。”

  

  二十三

  李斯諺撐著下巴,盯著眼前厚厚一沓資料。

  周書記能量確實不小,又給故鄉江城拉來了幾個億的投資,說要興修公路,振興旅遊業。

  李斯諺雖然也喜歡江城,卻從來沒看出江城有什麼特殊的旅游資源了。好在他手下頗有幾個金牌策劃,做不到極好,至少也是不愧對投資方的。至於現在他這樣精益求精的要求,藏了幾分私心,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李斯諺翻開初期意向書,一眼便瞥到了被自己用紅筆圈出的江城渡船項目。

  看見江城,李斯諺便想起來施以永。

  其實他們現在的狀態也挺像是談戀愛的。遠距離戀愛。

  施以永每天都會打電話來。兩人眼界不同,現下又不比與在江城時,連經歷都不同了,本來合該沒什麼好聊的,他們卻像是有說不完的話一樣。

  聊江城,聊京城,聊大副的病情,聊李斯諺的生活。

  施以永的話慢慢地多起來了,他自己大概並沒有察覺到。李斯諺對於自己大學選修過有效溝通與傾聽的課程感到格外慶幸。

  而施以永,他似乎要更進一步,彷彿是某種天分,或者某種經歷,讓他歷練出驚人的耐心卻仍舊存留著驚人的善良。

  李斯諺很享受與他的交流,但他覺得,似乎還有點不夠。

  缺了什麼呢?

  李斯諺低頭看表,晚上七點半。

  而施以永還沒有打來電話。

  這是三個星期以來的第一次。

  李斯諺想,大概就是缺了這一點吧。

  見不到人,總會覺得不安。總會怕有什麼事故發生,又或者有什麼相反意味上的改變。

  他知道施以永對他很認真,認真到他幾乎要覺得自己配不上了。所以他的擔心,更多的是在於前者。

  施以永,你怎麼了?

  李斯諺將目光收回到資料上,腦子裡兀自轉著說服施以永接受一個手機作為禮物的念頭。

  手錶時針指向九的時候李斯諺終於忍不住撥通了渡口管理處的號碼。

  從施以永與他相識以來,李斯諺只撥出過一次,施以永也不常用這個號碼撥給他;可時至今日,他仍然能完整地背下這組帶區號的十一位數字。

  他捨不得忘記。

  李斯諺心裡飄過這個念頭,還來不及細想,思緒就被電話那頭的聲音打斷了:“餵?”

  是個年輕的女聲,音調懶散中帶著甜膩,像是喝醉了的樣子。

  李斯諺皺起眉。他試探著開口:“你好,我找施以永。”

  “施以永……施以永……啊,你說永哥嘛~”女人咯咯地笑起來,似乎醉得厲害,“哎呀,永哥嘛……永哥……”她黏黏膩膩地低聲喚著施以永的名字,音量漸小,再不說話了。

  李斯諺知道不能跟醉鬼計較,然而渡口那個女人沒有掛斷電話便拿著聽筒醉倒一邊了,他既沒辦法叫醒她,又不能重撥,只有指望有人注意到對方的醉態了。

  至少如此一來,李斯諺也能猜到施以永沒有出事,估計是被什麼活動絆住,脫不開身。

  李斯諺本該放心了,卻實在高興不起來,反倒還有些幼稚的不平心態。他向來把施以永的來電優先級放得很高,會刻意騰出來七點半這個時間段給他的。

  ……還有,那個女人是誰啊?

  李斯諺搖搖頭,剛要撂下電話,那邊卻傳來一陣嘈雜的響動。女孩子的尖叫和電話聽筒磕在地面的沉重聲響砸在李斯諺耳膜上,他皺著眉把聽筒拿遠了一點,過了一會兒才聽到施以永的聲音。

  施以永說:“李斯諺?”

  “哎,施哥?”李斯諺下意識答了一句。不等他說更多,施以永就把電話掛斷了。

  李斯諺氣得一把將手機摔在桌子上。

  

  二十四

  李斯諺看著被摔在桌面上的手機,額角漸漸滲出汗來。壓抑自己的情緒是一件太過費力的事情,平白嚥下的怒火就像鉛錠,心臟都要被拉扯著墜下去。

  施以永只是在忙。

  一言不發就掛斷電話實在太不禮貌,也許下回通話時李斯諺可以就此埋怨一會兒,僅此而已。沒必要為這種事生氣。

  他要體諒。

  他終歸是要體諒的。

  ……

  是嗎?

  李斯諺只想乘著電話線去到施以永身邊,抓著他那件煩人的汗衫衣領怒吼。他們必須吵一架。李斯諺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氣惱與指責,他的胸口都快裝不下了。

  被辜負的鬱悶淤塞在喉頭,非得跟誰歇斯底里地發作一番不可。

  可是李斯諺捨不得。

  冷靜下來。

  李斯諺默念著安撫自己超速的心跳。他不能讓自己陷入歇斯底里的情狀中去,哪怕他現在又焦慮又憤怒又傷心。

  冷靜下來,不要失控。

  不要因為失控傷害你愛的人。

  自從認識施以永以來李斯諺就開始變得情緒化,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他只知道他的情緒不應該用於傷害。他想跟施以永吵架,卻不是真的想跟他鬧。

  那畢竟是施以永,哪裡會無緣無故地掛他電話?他肯定有些什麼特定的理由。

  並非體諒,而是信任。施以永值得這個。

  李斯諺做了幾次深呼吸,終於找回理智,擺脫了那些突如其來的怨懟。他還是不高興,但至少他現在不想跟施以永吵架了。

  他瞥了一眼鬧鐘,九點二十。

  這時間對就寢來說太早,然而以他目前的情緒來判斷,今晚大概是不會有什麼建樹了。李斯諺嘆了口氣,拿起換洗衣物進了浴室。

  幾乎同時,被摔碎外殼一角的手機盡職盡責地響了起來。

  李斯諺邊擦著還在滴水的短髮邊走回房間。他似乎在浴室裡聽到了鈴聲,可那也太像幻聽了,他還會聽到施以永叫他呢——沒錯,他就是那麼想念施以永。李斯諺撇撇嘴,循著太過固執的鈴聲很快確定了來源。

  被丟在辦公桌上的手機。

  李斯諺按下了接聽鍵。

  “李斯諺?”

  施以永的聲音帶著些不易察覺的困倦,與不容錯認的驚喜。

  李斯諺忽然覺得自己的煩惱焦慮在對方這樣明白無誤展露出來的情緒面前顯得有些蠢了。他悶悶地應了一聲:“嗯,施哥。”

  施以永沉聲道歉:“對不起。”

  李斯諺聽著,下意識想問他在為什麼事情而道歉,又險險在這句話出口前察覺了不妥。

  還能有什麼呢,不過是無緣無故掛了他的電話而已。

  他定下心神,緩和了語氣:“沒什麼。”

  施以永那邊半天沒動靜。

  兩個人之間的電話於是難得地沉默下來。

  李斯諺心底有小惡魔磨爪子。他憋不住自己難說是好奇還是問罪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問道:“那剛才,是怎麼回事?”

  施以永一頓,低聲說:“剛才,趙叔兒子家鬧矛盾……趙叔兒媳婦帶著她的幾個朋友來渡口找趙叔評理,場面太亂了。”

  他的聲音沙沙的,帶了些不自覺的懊惱,聽起來倒像是在對李斯諺撒嬌。

  李斯諺經不住要笑,胸口卻仍堵著一股氣,拉不下臉,只是“嗯”了一聲。

  “李斯諺。”施以永忽然叫他名字。連續兩個齒音讓他吐字顯得含糊許多,李斯諺幾乎要誤認為他是在難為情了。

  施以永說:“你在吃醋嗎?”

  “……嗯,好像是。”李斯諺一怔,施以永給出了一個太可愛的解釋,他根本不可能反駁。李斯諺撐著額頭,輕輕笑起來,“我在吃醋呢。施以永,我想你了。好想見你。”

  施以永那邊安靜了一下,李斯諺覺得大概是他被自己的直白嚇著了。

  李斯諺說的是真的。他剛才那么生氣,他想要不顧一切地回到江城跟施以永打一架,也想在打完之後,他們坐在船塢聊聊天,背靠著背,聽聽江風。

  他就是嫉妒,那些無關緊要的人都能見到施以永,為什麼他不行?

  他只是想見見他。

  李斯諺聽著對面綿長的呼吸聲,忽然焦躁起來。他近乎羞惱地兀自按斷了通話,拔掉手機電池。

  你在等什麼呢?

  李斯諺對著天花板想了一整晚。

  

  二十五

  李斯諺走下飛機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初夏的滬城陽光正好,帶得他的心情也漸漸回溫。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參加今天下午的招標會,順便受老領導囑託接個人。

  說是順便接人,但當對像是周書記國外留學歸來的女兒時,這場會面里相親的意味便十分明顯了。至於附屬公司的活動為什麼需要他來參加,李斯諺也只能佯作不知。

  平心而論李斯諺並不反對這樣的行程安排,在飛機上低落的心情也只是因為公私混雜,周書記直到昨天才告知這項時間安排。信息溝通不對稱,又沒法反抗,李斯諺面上微笑著接受了這項打亂了他計劃的安排,心中卻仍是憤憤,昨晚幾乎要失眠,就連與某人的電話也是匆匆兩句便結束了。

  他嘆了口氣,打起精神找到機場外接機的同事。

  饒是下午的招標會進展順利,全部結束時也已經到了華燈初上的時間。

  李斯諺以還要去虹橋機場接人為由婉拒了對方公司聚餐的邀請。從京城派來駐紮的老同事原本就同他熟絡,這時候一邊開車送他一邊就打趣:“接女朋友?”

  李斯諺側頭看著貼了反光膜的車窗外,霓虹燈影中的滬城熱鬧繁華,一時讓他辨不清身在何地。車窗像暗了個色調的鏡子,他對著映出的自己牽起了嘴角:“是啊,都等不及了。”

  同事吹了聲口哨:“看你這甜蜜的,在一起挺久了吧。打算結婚?”

  “嗯……也不是,還不算在一起。”李斯諺收回目光,仰頭靠在後座的枕墊上,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屏幕,“不知道能不能成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

  “你們這些小年輕,就是沒個定性!”

  “誰說不是呢。”李斯諺笑起來,結束了話題。

  傍晚六點半。

  李斯諺看著電子顯示屏上洛杉磯飛上海航班的綠色字樣,鬆了口氣。

  沒有晚點。這意味著他們能趕上下一班回京城的飛機。

  李斯諺確認了公文包裡兩張返程機票尚在,便朝著接機口走去。

  周毓玉是個挺漂亮的小姑娘,染成淺栗色的的長捲髮在一眾三四十歲商務人士中間格外顯眼,李斯諺一眼便認了出來。謹慎起來,他還是舉起了寫著花體“Jayde”字樣的接機牌。

  果然,周毓玉四處張望了片刻便注意到李斯諺,擠開人群向他這邊走。

  李斯諺向她微笑,收起手裡的接機牌:“是毓玉麼?”

  周毓玉點頭,髮捲跟著晃蕩起來,十分有趣。

  “周伯伯叫我來接你回北京,”李斯諺一邊接過周毓玉手裡的行李箱,一邊向她介紹,“我叫李斯諺。”

  周毓玉目光往李斯諺身上打量一圈:“我知道,我爸跟我說過了。”

  知道……李斯諺紋風不動地維持著面部表情,心下卻明白,周毓玉雖然性格跳脫些,卻也是個心思伶俐的,怕是明白周書記相親的意思了。眼下周毓玉的態度,也似乎並不是反感。

  指不定就會定了吧。

  李斯諺想著,竟像是置身事外似的,絲毫沒有真實感。

  “誒,我剛下飛機啊……這麼急幹嘛?”

  周毓玉接過李斯諺遞來的機票,驚訝地問。

  李斯諺定了晚上八點十三的飛機,就是說,他們基本上沒有時間出機場吃飯了。

  李斯諺也知道這個安排有些勉強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姑娘了,只能沖她抱歉地笑笑:“有點急事,對不住了。回北京我請你吃飯?”

  周毓玉抗議似的盯著他看了兩秒鐘,洩氣地垂下了肩膀:“那走吧。”

  雖然沒法出機場,李斯諺憑著人脈優勢還是帶周毓玉去機場餐廳吃了頓小灶。

  周毓玉念的是外國大學,雖然不是什麼好學校,眼界卻的確寬了不少。李斯諺又不是尋常紈絝子弟。交遊廣闊的他同周毓玉聊起來,倒也算賓主盡歡。

  八點十三的航班,到了首都機場就已經十點多了。李斯諺開車送周毓玉回了家,又被周書記和夫人連著打趣。李斯諺推稱是要早些送毓玉回家讓周書記夫婦得享天倫,並保證過兩天便約毓玉出來吃飯賠罪,這才得以脫身。

  告辭上車,李斯諺開出去幾公里,慢慢減下車速,停靠在路肩。

  他打下車窗,在微熱的初夏夜風中點燃了一根煙。他不常吸煙,應酬之外,唯一的吸煙理由,也只是讓自己冷靜些。

  李斯諺輕輕吐出一個煙圈,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一個孤零零的未接來電。

  他對著手機屏幕出了一會兒神,然後按下了回撥鍵。

  

  二十六

  鈴聲響不久便被接起來了。不知是因為經過的中轉基站數量減少,或者只是心理因素的影響,李斯諺覺得施以永的聲音格外清晰:“李斯諺?”

  “嗯。”李斯諺應了一聲,眉眼都不自覺地柔和起來,“你在哪兒?”

  “四平莊,”施以永的聲音先是壓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別人,而後似乎是走到開闊處了,漸漸放得開了,語調裡的興奮也藏不住了,“你呢?下飛機了?我去接你?”

  “這麼急?想我了?”李斯諺嘴上調笑著,其實自己明白,就算是先做過心理準備了,自己的激動怕也是有多無少的,“還是我去找你吧,你把公交站名報給我。”

  “等一下。”

  李斯諺聽見對面的人答了一聲,然後便是吱呀的推門聲,遙遠的犬吠,施以永的呼吸聲,還有急促的風聲。

  風聲停了下來,施以永喘氣的聲音變得鮮明,一呼一吸都彷彿直直落在李斯諺心臟上。他停頓片刻,調勻了呼吸,向李斯諺報了個站名。

  李斯諺記下來,發動車子開過去。

  他能猜到施以永剛剛的姿態。他在奔跑,緊握著拳奔跑,手臂上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施以永一定很急切地想見他。

  他也一樣。

  車前的大燈照出一個頗為破落的公交站牌與孤零零站在站牌旁的人。李斯諺踩下剎車,從車窗探出頭去,大聲喊道:“施以永!”

  那個人果然便跑過來,他的右手還把手機舉在耳邊,忘了掛掉。

  李斯諺摘掉耳機,抬眼看著站在車門外的施以永。喉頭被洶湧的情感堵住了,一時間他竟說不出話來,只是朝著對方,伸出了雙手。

  施以永從善如流地躬下身,隔著車窗抱住了他的肩膀。

  “好久不見,李斯諺。”

  “……好久不見。”

  李斯諺在施以永與大副住下的家庭旅店裡加定了一個標間。前台的小姑娘忙著看電視,也沒查身份證,只抬頭瞥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掠過,便遞來了一串鑰匙。

  鑰匙上貼著“大床房”字樣的標籤。

  李斯諺知道這是誤會了,卻沒有任何解釋的意願。

  萬一大副知道了大概會很麻煩。

  他這樣想著,卻又忍不住惡意期待著大副發現的情境。獨占欲幾乎充塞了他向來廣闊的胸襟,他恨不得就這樣不管不顧地公諸天下。

  我李斯諺,與這個男人,是相戀的啊。

  熱血上頭只是一秒鐘,李斯諺進了房間便冷靜下來。

  他知道牽著的那隻手在顫抖。厭惡?緊張?興奮?李斯諺不想問。他回頭看著施以永,對方表情平靜,若不是李斯諺太習慣觀察,也太習慣這個男人,幾乎就要錯過他輕微抽動眼瞼的動作了。

  真是個笨拙的傢伙。

  李斯諺用上自小跟著大院站崗武警學來的擒拿招式,將毫無警覺的施以永摔上了床,隨即自己也撲了上去,將人抱個滿懷。

  身下的人下意識便要掙扎。李斯諺也懶得防備,整個人趴在施以永身上,雙手都捧上他的臉,手指撫摸著他的嘴唇。果然,施以永剛屈膝要撞他的腰腹便停了下來,臉上表情掙扎一會兒,終於是還原姿勢躺在床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李斯諺笑著騰出右手揉開對方深皺起的眉頭:“施哥怕我?”

  施以永沉默地搖搖頭,直視進他的眼睛:“不怕。”

  李斯諺於是伸手慢慢往下探,從汗衫領口撫上了施以永的鎖骨。隨著他的動作,身下的軀體明顯僵硬起來,卻自始至終沒有反抗。

  李斯諺心裡癢癢的,到底還是不想強迫他,翻身下來,放棄了挑逗。他朝著施以永側躺著,右手順勢隔著溫熱的胸膛搭上施以永的左臂。

  那裡有一處非常顯眼的刀疤,傷口的肉還沒長好,扭曲的痕跡難看得很。李斯諺的手指在刀疤上摸了摸,有點兒心疼:“怎麼弄的?”

  施以永愣了一下,似乎還沒從突然轉化的氣氛中反應過來,轉過身疑惑地看著李斯諺。

  李斯諺閉上眼睛笑笑:“困了,聊聊天吧。這傷怎麼來的?”

  施以永語調放鬆下來:“那天,趙叔兒子一家來鬧事,場面太亂。”

  是施以永掛他電話那天。

  李斯諺抿了抿唇。他沒想到,在他忙著抑鬱的時候,施以永竟受了傷。

  那樣的傷口,想來當時應該流了很多血。李斯諺皺起眉,手指慢慢撫過那道傷疤,想像著持刀的婦人砍上施以永的手臂,後怕得一個激靈。

  施以永也看出了李斯諺的異常,伸手搭在他小臂上:“沒什麼的,別擔心。”

  “你怎麼就知道我擔心了?”

  李斯諺眼神牢牢鎖在那處傷疤上,嘴上卻仍是輕佻的調侃。

  施以永看著他,露出見面後的第一個笑容,有些苦澀,卻依然溫暖。

  他說:“我也很擔心你。”

  

  二十七

  這個人,真是越來越直接了。

  李斯諺心中情緒翻湧,一時想不出該接什麼,乾脆挪近了些,湊到對方面前偷了個吻。

  在他想來,施以永同他,雖然說不上是男女戀愛那種合情理的關係,直接上床也許有困難,但接吻這種事怎麼都不該算踰矩了。

  然而施以永的反應比他想像的還大。

  他直接翻身坐起來,抬手用手背猛地一擦嘴唇,又忽然停住動作,眼神飄忽不定,就是不肯看李斯諺。

  李斯諺跟著坐起來,有點兒沮喪。他還是低估了這種事對於施以永的衝擊程度。李斯諺無聲地嘆了口氣,正琢磨著是不是要道歉,卻聽見對方搶先說出了這句台詞:“抱歉。”

  施以永正懊惱地皺著眉頭,不像反感厭惡,倒像是不服氣:“抱歉,我……”他沒有說下去,微一抿唇,傾身過來,主動吻住了李斯諺。

  這是施以永的初吻?

  李斯諺被對方沒有章法的啃咬弄得有點疼,迷迷糊糊地想著。

  他主動張開嘴,耐心地引導施以永的動作,後者倒是學得挺快,舌頭都伸進來了。李斯諺被施以永壓得向後傾著腰,體重都落到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臂上,有點兒彆扭,又很是甜蜜。

  比起前一個一觸即離的親吻,這一次,兩人都有些喘,李斯諺更是感覺到嘴唇附近濕漉漉的。

  剛開葷呢。

  李斯諺暗自腹誹著,不知怎地就有點兒想笑。他看見施以永空白的神色,玩笑似的開口抱怨道:“不擦了?”說著,學著施以永做了個擦嘴的動作。

  施以永仍是半擁著李斯諺的姿勢,這時候便抱得更緊些,低頭在他耳邊又一次道歉。

  李斯諺原先想取笑他笨拙動作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了,心頭酸酸澀澀的,喜歡得不得了。

  真是要命。

  李斯諺想著。他明明有滿腹的疑惑要問,滿腦子的話要說,當真看見施以永,卻像個傻瓜似的,只懂得靠在他身邊,什麼都不做。

  真是要命。

  五月初的夜晚,尤其是施以永他們租住的郊外,還是有些冷的。李斯諺只穿了一件薄襯衫,這時候便凍得一哆嗦。他看一眼施以永的白背心,十分在意體格與抵抗力的差異。

  施以永的注意力卻不在這上面。他鬆開手,起身展開了被子。

  家庭旅館價格便宜,條件自然好不到哪兒去,被子上有一些受潮長出的黃斑。施以永自己從來不當回事兒,考慮到李斯諺,卻有些猶豫了。那個人,是有輕微的潔癖的。

  李斯諺見他神情,略一思索便明白他想法,笑著將他和被子一併拽下來:“我可沒你想的那麼嬌貴。”

  施以永點點頭,跟著躺進被子裡,隨手將工裝褲口袋裡的手機掏出來放在床頭。

  李斯諺看見他動作便是一頓,原先拋在腦後的問題也一個個冒了出來。他疑惑問道:“什麼時候買了手機?”若不是看到那個未接來電顯示剛剛好是七點半打來的,他根本沒法認出這個手機號是屬於施以永的。

  施以永說:“陪大副來治病,怕走丟,給他配的手機。”

  李斯諺一邊聽著,一邊順手又將對方手機拿在手裡把玩。是個挺尋常的康佳手機,外殼已經磨得很舊了,屏幕也是花的,顯然是二手貨。

  李斯諺翻來翻去便翻到了通訊錄。裡面存了三個號碼,一個是渡口管理處,剩下兩個以北京區號開頭,李斯諺猜想可能是腫瘤醫院的。

  李斯諺沒有問為什麼不加上他的號碼,而是徑自把自己的號碼存了進去。

  他知道,施以永能夠背下他的手機號,就像他能記住他的聯繫方式一樣。他寫下這個號碼,也只是想讓施以永知道,他與大副,都是可以隨時聯繫他的。

  李斯諺放下手機,鑽進被子裡,摟住了施以永的腰。郊區的夜晚有點兒涼,施以永卻暖得像個手爐,李斯諺一時頑皮,乾脆掀起他的衣襟,把手掌放在他胸口。他感覺到手底下的肌肉一緊,然後施以永漸漸放鬆下來,反手擁住了他的肩膀。

  李斯諺奔波了一整天,這會兒也累了,抱著施以永不知怎的就有點兒想睡。他無意識地用手指在施以永胸膛上摩挲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笑道:“白天,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我還在上海出差來著。本來要拖到明天了,幸好趕上了。”

  他看著施以永,眼神極溫柔:“我跟他說,我要趕緊回去接我女朋友。”

  環抱住李斯諺肩膀的手臂立刻收緊,施以永力氣太大,李斯諺都覺得被禁錮得有些疼了。

  他側頭親了親施以永的肩窩,就著這彆扭無比的姿勢,慢慢睡著了。

  

  二十八

  李斯諺難得睡了個好覺,再醒來時,施以永已經不在了,床頭也沒有留個字條什麼的。被窩裡半邊的溫度還在,李斯諺坐起來,悵然若失地揉了把臉。

  李斯諺的工作不需要坐班。確認這一天的行程下午便可以處理完之後,他匆匆收拾好自己,一邊推門往外走,一邊撥通了施以永的手機。

  鈴聲近在咫尺。

  李斯諺驚訝地抬頭,就看見施以永倚著牆站在走廊裡,顯然已經等了一陣子了。

  “施哥?怎麼站在這裡?”

  施以永說:“我跟大副說你來了,他說想見見你。”

  “哦。”李斯諺不知怎的就有點兒緊張。他回身從房門上摘下鑰匙,往房間裡掃了一眼。昨晚見到施以永之後太激動,東西都落在車上了,應該沒往房間裡放什麼。他正準備退了房再去找大副,回頭撞進施以永專注的目光裡,卻忽然改了安排。

  就住下吧,李斯諺想,偶爾也要縱容一下自己的私心。

  一個多月沒見,李斯諺反而覺得大副精氣神比住院時更好些,一點兒也不像個癌症病人。

  他已從施以永那裡得知大副的病情。之前確診了是肝癌初期,位置雖然不很危險,可大副酗酒,肝老早就不好了,這會兒養了一陣子,還是因為並發症的緣故,江城的醫院不敢動。施以永私下與李斯諺商量著是北京水平高,便送來等北京腫瘤醫院的手術。

  說起來,能在那種大醫院掛上號,也還是李斯諺安排的。他沒跟施以永說,自己先墊上了兩萬塊手術費。

  兩萬塊,對他來說也就是幾頓酒席,對施以永和大副,卻是兩年多的工資了。

  陪大副寒暄了幾句就到了八點半,施以永拍拍李斯諺搭在椅背的手:“你該上班去了吧。”

  李斯諺說:“今天沒什麼事,我送你們去醫院。”

  大副在旁邊聽著,忽然就感慨起來:“小李啊,你這算是救了我一命吧?大恩不言謝,我就不跟你瞎客氣了。總之你有啥事兒——你瞧,明面上的肯定用不上我;但要是你自個兒不好出面的,就跟我說。不拘什麼事兒吧,我能幫上忙的,儘管開口!”

  這話越聽越不對勁兒,李斯諺扑哧一聲笑了出來:“大副,你可別冤枉我。正經良民,我不干犯法的事兒啊。”

  大副也知道自己說得過分了,老臉一紅,跟著笑起來。倒是施以永,若有所思地瞧了兩人一眼,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麼。

  大副的手術日期定在五月中旬,剛好是三週後,是大副他們不挑主刀醫師的緣故才排得靠前了。原先李斯諺還存著能多與施以永待一段時間的念頭,看到這個日期,也只能自個兒打消了奢願。

  施以永倒像是不著慌的。李斯諺瞧他忙前忙後,隱隱有些嫉妒他的態度。

  他與施以永交往這麼久,所做的蠢事不止一兩件了,然而大多數是情不由衷的。餘下那些他有功夫追本溯源的,細細數來,卻直到現在也無一後悔。

  知錯不改,真是完全不符合他的為人處世之道,偏生那個施以永仍是無動於衷的樣子,縱有動情時刻,也不過片刻便休。

  李斯諺搖搖頭,甩開了旁的念頭。

  在醫院外餐館對付了一頓,李斯諺想起他與施以永的初識,吃著吃著便笑起來。

  施以永瞧他一眼,沒什麼表示,倒是大副覺得有趣,問起了緣由。李斯諺正待支吾過去,救星就來了——他的手機響了。他向大副打個招呼,走出去幾步接通電話,聽筒里便傳出一個語帶嬌嗔的女聲。

  是周毓玉。

  不知是接著父母之命,還是自己樂意,總之意思是找他帶著逛逛這闊別已久的北京城。李斯諺心中一沉,話裡卻不顯,語調親切地應了下來。

  講完電話,李斯諺的心情低落,再落座時便沒了方才的談興。施以永顯然注意到了,向他拋來個詢問的眼神。李斯諺搖搖頭,沒做聲。

  他必須瞞的,大概也就這一個,他最不想瞞的人了吧。

  

  二十九

  李斯諺推開桌上看完的捲宗,輕輕籲了口氣。最近積攢的工作太多,他竟需要加班到深夜才能完成,這可是除了他剛剛開始參加工作那段時期之外的第一次。理由也很好懂,除了他對於江城項目的精益求精之外,就是業餘事務佔用了太多精力。

  周毓玉近來總會邀請他出遊。女孩子的邀約,李斯諺是無論如何也拂不掉的。

  本來周毓玉是個挺知事的女孩子,並沒有給李斯諺太多壓力,可他總也忍不住去看看施以永。

  簡直像是在談雙份的戀愛嘛。

  李斯諺懊惱地揉了揉鼻子。

  明天又是周末,李斯諺要陪周毓玉去新開的八大處公園爬山賞景。而下個週一就是大副手術的日子,施以永也快要走了。這時候不能多陪陪他,李斯諺簡直要討厭周毓玉了。

  他可不能討厭周毓玉。

  不論如何,他總是應該與周毓玉正式交往的,屆時他就該斷了與施以永這種曖昧不明的關係了。

  這是他該做的。

  李斯諺想著,心臟慢慢地揪疼起來。

  次日一早,李斯諺便出了門。

  這半個月的相處裡他發現周毓玉有遲到的小毛病,好在不算太過分,還沒到引起李斯諺反感的地步。這天也是一樣,他到的時候,作息健康的周書記正在院子裡練太極,周太太也在客廳裡做養生操,卻不見周毓玉的身影。

  他在客廳等了一會兒,仍舊沒見著人。周太太上樓去問了,下來很抱歉地對他說周毓玉昨晚熬夜了,今兒還在睡,怕是得毀約了。

  李斯諺面上略帶些失落地應了一聲,心裡卻是開心得很。

  他告辭出來,拿著這難得的假日,不假思索便驅車直奔四平莊。

  他原本已經做了與周毓玉同遊的準備,要添的衣物、野餐的食水都帶足了。這回倒是順便,直接回旅社邀請施以永與大副去爬山。

  大副再有兩天就是手術了,不能劇烈運動。施以永猶豫著是不是得留下來照顧大副,卻被大副一臉嫌棄地掃地出門:“老子還沒落魄到要你端屎盆子!”

  趕完施以永,大副收起開玩笑的口氣,嚴肅道:“你們小年輕,難得見個面,出去玩吧玩吧。有事我給你們打電話。”

  說著,大副晃了晃存著李斯諺號碼的手機。

  李斯諺跟著晃了晃自己的手機。

  “有這樣的長輩可真是幸福。”李斯諺擼了一把施以永略略留長的寸頭,在他耳邊嚼舌頭。離開大副視線之後他就趴在施以永身上了,也不介意前台小姑娘鄙夷的眼神。

  施以永被他摟住,就拖著這麼個大型人形抱枕往外走,語調輕鬆:“是啊。”

  八大處公園不愧是個公園,雖然沒開張多久,卻修葺得頗有樣子。只是那山頭太矮,他們兩個大男人半個鐘頭不到,便蹭蹭蹭爬到了山頂平台。

  施以永晃悠一圈,倚在欄杆上回頭取笑他:“這也叫山?”

  李斯諺聳了聳肩。他也是第一次來,怎麼會知道情況會是現下這樣?然而聯想到香山鳳凰嶺之流,李斯諺也只能承認京城周邊的確是沒什麼山可看的。

  他賴皮地從背後擁上施以永。

  兩人身上都出了些汗,被山風一吹,裸露的皮膚都是冰涼的,軀幹卻熱得像一團火。李斯諺摟著施以永的腰,只覺得萬分滿足,捨不得放手。他四下張望一眼,確認山頂沒有別人,便側過臉吻住了施以永的耳垂,眼瞧著對方黝黑的皮膚上慢慢透出些紅色。

  “你幹嘛?”施以永嘟噥著,沒有抵抗的意思。

  李斯諺更大膽了些,乾脆伸手捏著施以永下頜,令他轉過頭來與自己接吻。

  施以永縱容地與他吻了一會兒便覺得脖子難受。他輕輕推開李斯諺,轉過身將他正面壓在欄杆上,吻了下去。

  兩人正是動情,都未曾注意周圍境況,一時間自製力都拋在了腦後。李斯諺仰著頭承接這個吻,耳畔是天風簌簌,唇上是戀人熾熱情愫,天旋地轉的,幾乎不知身在何處。

  他們竟都未註意有人已經爬上了山頂,直到來人驚呼出聲:

  “李斯諺?!”

  

  三十

  李斯諺聽見有人叫他名字便驚得一顫,下意識往施以永懷裡縮,而施以永也是立即伸手護住他的臉。

  慌亂不過一秒,李斯諺便冷靜下來,放棄了無意義的退縮,還有空閒安撫地拍了拍施以永的胳膊。他鬆開一隻手,從施以永懷里站出來,從容看向那女孩子:“毓玉,你也來玩?”

  周毓玉仍是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倆。施以永皺了皺眉,走上前一步,又被李斯諺仍然握在他手臂的右手給帶了回去。

  “毓玉?”

  李斯諺又叫了一遍她名字,周毓玉終於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開口:“你,你們倆……”她將猶疑的目光往兩人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看著李斯諺明顯是被吻紅的帶著水汽的嘴唇,“你是同性戀?”

  李斯諺覺得自己有點兒緊張。他沒著急回答,先向平台入口看了看,確認沒有旁的遊客才稍微鬆了口氣。

  李斯諺問周毓玉:“你自己來的?”

  周毓玉茫然地“啊”了一聲,搖搖頭:“我爸我媽也來了,還在半山腰休息。”

  “你一個女孩子家,要小心點,別亂跑。”李斯諺端出一副大哥的樣子來叮囑。也是他平時做派如此,周毓玉竟乖乖點頭應了,過了半晌才察覺不對。她這時候卻已經失了質問的氣勢,咬著嘴唇低聲問道:“斯諺哥,你跟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言一出,施以永身體驟然繃緊,李斯諺也握緊了他的胳臂。這將是最艱難的部分,他還剩下最後的改口機會。周毓玉已經被他穩下來了,現在辯解,他有七成把握能博取她的信任與同情。

  李斯諺應該解釋,可是他捨不得。

  他說:“如你所見。”

  “你——”

  “我們是戀人。”李斯諺的手沿著施以永小臂滑下去,潮熱的手掌交握著,他的尾指在對方掌心勾了勾。察覺到施以永的疑惑與不安,李斯諺卻暫時沒空解釋。他得趕緊搞定周毓玉。

  “純潔樸素的戀愛關係。”李斯諺說著,溫和地朝周毓玉微笑,這幅表情周毓玉最近見過不知多少次,她愣愣地聽著,臉上表情漸漸從驚恐轉到疑惑。

  眼見有戲,李斯諺心念電轉,挑了個最有優勢的切入點:“我和他在一起很久了——毓玉,你會歧視我們嗎?”

  周毓玉下意識搖了搖頭。她在國外多年,並不是一直龜縮在華人圈子裡的,可每次走出去,或多或少都會遇到不愉快,也因此最討厭的就是歧視:“沒……不會。”

  “那就好,”李斯諺想要扮深情,可事實是他根本不必醞釀情緒,只是側頭望一眼施以永,他的聲音便自然地帶出了沙啞,“我……沒辦法同他分開的。”

  “可是你們這樣,李叔叔他們……”周毓玉話說到一半,自己吞了回去。想也知道,李叔叔那邊仍然風平浪靜的,肯定是還蒙在鼓裡,甚至安排了李斯諺來同自己相親。

  難怪,這兩週來他說是陪自己遊玩就真的只是陪遊而已,態度真是端正持重,一點趁機套近乎的想法都沒有。周毓玉最初覺得他對自己沒興趣,然而李斯諺又一直沒有回絕周書記的請求,她便以為是李斯諺紳士,心裡默默給他加上些分數。

  原來他這樣,是因為已經有了戀人啊。

  還是男性。

  周毓玉咬著嘴唇思索著。

  周毓玉對李斯諺確實是有好感的,卻不見得是男女之情。李斯諺大了她四歲,她對李斯諺彷彿更像是對大哥的依賴。

  同這樣一個男人結婚固然是好,不能成也沒什麼損失。周毓玉掂量一下,還是決定放手。不撕破面子,李斯諺還是那個對她有求必應的大哥,甚至還欠了她一個天大的人情,何樂而不為?

  李斯諺看著周毓玉沉思一會兒,忽然摀住自己的眼睛,誇張地揮手叫嚷起來:“我什麼都沒看見沒看見。”

  賭贏了。

  李斯諺一直繃緊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被發現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裡轉過諸多應對方式,最後根據周毓玉平時表現出的性格與態度選擇了最合適的那種。

  先是賭只有周毓玉自己看見他們接吻;再是賭周毓玉對同性戀並無反感,相反,像許多女孩子一樣,越是禁忌的感情越覺得浪漫;最後,就是賭周毓玉沒有喜歡上自己。

  李斯諺拒絕細想向來擅長操縱人心的他沒有讓周毓玉喜歡上自己,就像他也不想知道,為什麼他選擇向周毓玉承認。

  下次再不能這麼放肆了。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覺得手心裡都是冷汗。

  不知是他的,還是施以永的。

  李斯諺抬頭看了那個人一眼,對方察覺他的目光,也側頭看著他。施以永眼神深沉,李斯諺從他表情裡看出些微的疑惑,卻自始至終毫無懷疑。

  只有這個人,他看不透,也不想看透。

  李斯諺想。

  

  三十一

  李斯諺不知道周毓玉是怎麼跟周書記說的,至少她沒把他跟施以永的關係透露出去。兩人之間仍有往來,頻率卻低了許多。

  脫離了候選夫婿的身份,李斯諺的生活倒是清靜不少。

  可惜這份清靜建立在施以永的缺席上。

  大副的手術很成功,住院觀察兩天之後便在施以永的陪同下回了江城。

  他們離京那天,李斯諺去了車站送行。有大副在,兩人做不了什麼出格的舉動,只是在上車前擁抱了幾秒鐘。施以永就趁著那幾秒,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了句什麼。

  火車站人聲嘈雜,李斯諺並沒有聽清,卻從施以永不好意思的表情裡猜了個大概。他想要賴著施以永再說一遍,但火車已經要發車了。

  他目送施以永與大副上車。施以永起身放置好行李,抬手時襯衫掀起,露出一小截腰肢。汽笛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來。李斯諺望著施以永,心裡不知怎麼地就有點兒難過。他垂眸片刻,平復了感情,再抬頭的時候便發現施以永已經落座了,也在看著他。

  目光對接的剎那,施以永隔著車窗對他做了幾個字的嘴型。李斯諺還來不及回應,那句話便隨著汽笛聲漸行漸遠了。

  那之後一整天李斯諺都不在狀態,心頭像是飛著一隻蝴蝶,趕不走,捉不住。

  大概他們第一次分別的時候,施以永也是這樣的難受?

  李斯諺對著手機發呆,難得地反省了自己的行為。

  實際上,他已經重複著掀開合上手機蓋的動作好幾次了,卻還是沒有下定決心撥出某人的號碼。

  倒不為別的,就是心疼電話費而已。

  公用電話長途一個小時也才四塊多,擱在手機上,就是十幾塊錢了。他們聊天就是兩個小時起算的,一天電話費肯定遠超過飯錢了。李斯諺自然不擔心這個,卻不能不為施以永考慮。

  那個呆子,居然在大副出院的時候把李斯諺墊上的手術費一次性還給了他。他明說他不需要,施以永卻也很認真地講,等他們真正在一起了,怎樣都好,現在卻不能開這個先例。

  李斯諺覺得,施以永說那句話的時候,眼裡雖然是含著期待,卻大概是沒指望他回答的。不然,在他倉皇躲過這個問題時,為什麼施以永一點失望神色都沒有呢?

  時鐘跳到七點二十八的時候,李斯諺的手機終於響了,來電顯示上卻不是他在等的那個江城的公用電話號碼,而是更熟悉的十一位數字。

  李斯諺擰起眉頭,有些不情願地接起了母親的電話。

  “諺諺?”

  “哎,媽。”

  “還在公司呢?”

  “嗯,再一會兒就走。”

  嚴敏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切入正題:

  “諺諺啊,媽媽今天聽你周阿姨說,毓玉對你沒那個意思?”

  李斯諺聽著電話對面隱約的電視聲,知道母親現在心情大概不是太壞,這個話題也就不是那麼危險。他半真半假地答道:“毓玉與我差了四歲多,我覺得她是拿我當哥哥看了,真沒那個意思。”

  嚴敏嘆了口氣,也不像是生氣的樣子:“毓玉那女孩兒太跳脫些,確實跟你不合適。怪媽沒考慮周全。”

  “哪能呢,”李斯諺趕緊插話,“是兒子我沒能入毓玉的法眼。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嚴敏被逗得笑起來:“你個人精。這樣,媽媽下次再張羅個文靜點兒的,我看趙家二姑娘不錯,你小時候還抱過她呢,記得不?”

  “趙……趙倩?”李斯諺努力回想。李家父母因為他乖巧,總喜歡帶出去跟別人家攀比,他也因此當過不少官家子女的“大哥哥”。對於這個趙倩,他是真的只記得名字和身世了。

  “哎,就是她。要不,下週你們見個面?”

  李斯諺苦笑著答應下來。

  嚴敏終於滿意了,叮囑兒子注意身體,早點回家休息之後便掛了電話。

  李斯諺合上手機蓋,看見顯示屏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了七點三十九,顯然施以永的電話已經被他錯過了。

  然而施以永可能還在電話亭附近沒有離開。

  李斯諺想著,滿懷希望地撥下了施以永平時打來的公用電話的號碼。

  忙音。

  

  三十二

  忙音。

  施以永聽著電話裡的忙音,直到那個電子女聲轉為自動掛斷的“滴滴”聲,才放回聽筒。

  他在這裡重複撥號掛斷的動作已經好幾次了,身後也排起了兩三個人的隊。

  施以永看著身後排隊的女人焦急的表情,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出了電話亭。

  回到渡口時天已經黑了。

  船工們有家的都回了家,剩幾個沒成家的小伙兒和沒了家的鰥夫聚在渡口喝酒侃大山。大副同管理員倆人遠遠坐在船塢裡,就著頭頂吊著的一個黃燈泡嗑瓜子。

  “回來啦?”

  大副瞧見施以永走進來,揚聲招呼他。施以永應了一聲,迎著大副走幾步,卻不落座,而是繞著大副轉了一圈,確認了沒有空酒瓶,這才安心地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下。

  “瞧你,我會讓大副喝酒不成?”管理員趙叔擺出不平的架勢。施以永搖搖頭:“我怕他瞞著您喝酒。”

  這回難為情的變成大副了。他敲了施以永一個爆栗:“嘿,怎麼說話呢!”

  施以永笑起來,也不反駁,自個兒從旁邊竹簸箕裡揀了一把瓜子,邊吃邊聽兩人嘮嗑。

  聊著聊著,話題便扯到了趙叔兒子一家的爛事兒上。趙叔給因為赴京求醫缺席了後續進展的兩人講完事情的後續,特別傷感地搖搖頭:“那個小混賬,一點不讓人省心。”又轉向大副,可著勁兒誇施以永。

  大副一聽這話就嘿嘿笑了,眼睛眉毛往一處使勁兒,得意得臉都皺起來:“可惜還沒結婚生娃娃,不然啊,我這輩子就圓滿囉!”講著覺得不過癮,又轉頭逗施以永,“怎麼,小施,趙叔上次給你介紹那姑娘就這麼好,讓你念念不忘到現在都不樂意再談?”

  施以永不搭理他。

  趙叔也來勁兒了:“你也別著急。小施這就是害羞。一準有是姑娘了。”說著,趙叔掰著指頭數起來,“前些天那個誰,就小周那個女同學,可不是看上小施嘛,結果啊,約小施,人二話不說就拒了。大副你想想,小施以前是這個德行不?就是不喜歡,那也得給人幾分面子啊,這麼簡單就拒了,肯定是有了。再有啊,你看小施天天跑去打電話,一打就是兩個鐘頭,顯然的,異地戀啊!哎,大副,你前陣子去北京做手術,是不是小施他女朋友接待的?那種大醫院誒,我們怎麼排得到!”

  大副打了個哈哈:“哪兒啊,是小施的朋友幫的忙。”

  “朋友什麼,這年頭,還真有富貴朋友不嫌窮囉?”趙叔搖搖頭,一點不信,“依我說,那肯定人姑娘看上小施了。小施這麼帥,又穩重,多討女孩子喜歡喲,不像我家那個……唉……”

  施以永勉強笑了笑,抬眼去窺大副的臉色。大副仍然在笑,順著趙叔把話題轉到了小趙身上,表情看不出端倪。

  眼看要到九點半了,施以永催著大副去睡覺,趙叔也搬起小板凳回了自己房間。

  大副磨磨蹭蹭進了房,邊蹭邊往外瞅,瞧見管理員走不見了,才猶猶豫豫地開口:“小施啊,我問你,在北京那個月,你跟李斯諺是睡一起的?”

  施以永點點頭。

  “他……小李有沒有對你……”大副皺著眉找合適的詞。他擅長罵架,但對於李斯諺這麼個於他有恩又對他胃口的小青年,那些詞兒顯然都不合適,“唉喲,你就說,他是不是佔你便宜了!”

  施以永眼角抽了抽:“沒有。”

  他轉身給大副數好了晚上的藥,又倒了杯溫開水放著,然後面對著大副,很認真地回答道:“李斯諺不是那種人。”

  “哦……”大副接過水,一仰頭把藥給吃了。他本該安心的,卻怎麼著,覺得自家小子這會兒有點難過?

  直等到大副屋裡熄燈了,施以永才放下胸腔內提了這許久的一顆心。

  原來面對熟悉的人的質疑,竟然是這麼可怕的一件事。

  他想著李斯諺在那個叫“毓玉”的女孩子麵前說的話。他知道李斯諺那樣說,只是為了打發那個女孩子,不讓她將兩人的事說出去而已。

  這樣而已,也足夠讓施以永動心了。

  他將手伸進枕頭下,輕輕摩挲著那張照片,心裡下了個決定。

  

  三十三

  接到李斯諺的電話時施以永在金店。他原先沒注意手機,兀自數好錢遞給師傅,還是金匠師傅聽見響動,提醒了施以永。

  施以永掏出手機看見來電顯示,手上便是一抖,差點把剛拿到手的小盒子給摔掉了。

  想什麼就來什麼啊。

  施以永沖金匠師傅告了別,揣好盒子,接通了電話。

  “施哥?”

  李斯諺的聲音裡透著興奮。施以永被這情緒感染,原本糾結的心境也平復下來:“嗯。怎麼給我打電話了?”

  難得李斯諺給他打一次電話,平時可都是施以永按點兒撥給李斯諺的。

  “哎嘿嘿,”李斯諺傻笑起來,他已經懶得在施以永面前端著了,“我又要去江城啦!”

  施以永又驚又喜,連忙追問:“什麼時候?”

  “週五。”頓了頓,李斯諺補充,“本來是下週一去下週三回,我把周末也騰出來了。”

  騰出來做什麼就不言而喻了。

  施以永暗自盤算了一下時間,覺得還能對上,也笑起來:“太好了。告訴我火車時間,我去接你。”

  “哎,別,我下火車去渡口找你就行了。好好上班。”

  李斯諺雖然興奮,卻還是記得為他考慮。施以永心裡暖暖的,輕聲應了一句,又叮囑:“路上小心點,最近江城不怎麼太平。”

  他指的是最近江城開發工業園區,又改造旅遊城的事。本來是好事,可重新分配資源總是會侵占一些人的既得利益,抗議示威遊行什麼的,自然少不了。

  等到改造進行到渡口這步,說不定他跟大副也是要上街抗議的。

  李斯諺笑嘻嘻地應了,施以永知道他沒放在心上,也不好說他,只是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不論如何,要在李斯諺來之前解決好自己這邊的事。

  施以永攥緊褲袋裡的盒子。

  施以永今天當的是下午班。

  大副本來請了假,回江城閒了一周多,終於是呆不住了,死活要上船。工友們也湊熱鬧說大副寶刀不老,上船練練對身體也好。施以永想了想,確實如此,便同意了跟大副搭班。

  大副上了駕駛台,像是見著懷念許久的老朋友一樣,左摸摸右瞅瞅,愛不釋手。施以永坐在船舵旁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聊著天。

  管理員吹了起航哨,大副往船艙裡瞥了一眼,一個乘客都沒有。他朝趙叔揮手示意沒人,要等下一個起航哨,又轉過頭來對施以永說:“這過河的人可真少了好多。”

  “嗯,大橋通公交了。”施以永心不在焉地指了指不遠處的跨江大橋,他還在想李斯諺的事兒。

  大副半晌沒做聲。

  施以永抬頭看,發現大副正盯著他,眼神是難得一見的凌厲。

  “小施,你爹去得早,我把你當自己兒子養著的。你說是不是?”

  施以永為大副提到船長而抿緊了嘴。他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是。”

  “那你說,你跟小李,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大副拍了拍自己的頭,“昨晚我一直想著,越琢磨越不對勁兒。你不是隨便的人,小李也不是,這事兒你就給我一句話,你說我就信!”

  施以永沉默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近兩步,撲通一聲跪在了大副面前。

  “你!”大副被施以永這一跪嚇著了,聲音都抖起來,卻不去扶他。

  他知道,施以永跪的不是他,是船長。

  施以永垂著頭跪在甲板上,江風吹得他衣衫獵獵,頗有些英勇就義的意思。

  大副看他這幅模樣,倒是一時無語了。這小子生來就犟,小時候犯了錯也是這樣直挺挺一跪,任他老子打罵,就是死活不鬆口。

  這一回,更不可能鬆口了吧。

  想起船長,大副焦躁起來,開口就罵:“給我起來!跪個鬼啊跪!跪了你爹能活過來?活過來也給你氣死了!”

  施以永不理會,仍舊跪著,巋然如山。

  大副罵也罵過了,打卻打不得,瞪著他這死樣子半晌,只能緩和了語氣:“起來!說說,你跟小李到底怎麼回事?”

  施以永依言站起來。他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手臂上肌肉虯張,顯然也是在緊張:“我跟他,在一起了。”

  “就這樣?”大副皺著眉頭追問。

  施以永不知怎麼回答。

  他與李斯諺,開始得不清不楚,進展得不清不楚,只有感情是清楚的。

  他們在一起了。

  施以永真的只能想到這一個表述。

  大副嘆了口氣,換個方式問:“你們,就定了?改不了了?”

  他心知這話問得沒什麼意義。施以永都捅到他面前來了,還能有什麼退讓的餘地?

  果然,施以永把他這邊的話說死了:“我是改不了了。”

  大副稍一琢磨:“你改不了,他呢?”

  施以永不答話。

  大副以為施以永是默認了,頗為不可思議地搖搖頭:“你們這群年輕人……我以為你是個讓人省心的,結果你比小趙還……我是對不起船長了,把你教成這幅德行,啊?你讓施家就這麼……”

  大副話說到一半便自己打住了。他原來想說“絕後”,又憂慮萬一施以永真改不過來了,便是一輩子背了這麼個包袱。這麼好的孩子,可不能毀在他手裡。

  施以永卻已經明白過來大副的意思。他抬起頭,直視大副:“對不起我爹的是我。”

  言下之意,是不能改了。

  大副正發著愁,第二次起航哨便響了。他像得了救星似的,也不管是否有乘客,揮手把施以永趕出了駕駛室,專心操舵。

  這些小年輕的事兒,他們自個兒玩去吧。

  

  三十四

  李斯諺在賓館放下行李便直奔渡口。

  前一天施以永沒有給他打電話,這讓他有些不安,半夜裡終於忍不住去了個電話。施以永倒是接了,話卻簡短得很。

  李斯諺覺得他說話時鼻音很重,像是病了,不禁擔心起來。然而火車票都訂好了,他再著急也只能等著。

  每到這種時候,他都會想,如果施以永還跟他在一處就好了。

  到了渡口,正是晚飯的時候,李斯諺一眼瞧見有人坐在碼頭角落位置扇爐子。他估計那應該是大副在煎醫院給開的培本固原的中藥,隔著老遠就揚聲叫他:“大副!”

  他原是想給大副一個驚喜,誰料大副一回頭,卻是見了鬼似的神情:“小李?”

  “哎,”李斯諺應了一聲,對大副的態度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擺起笑臉詢問施以永的行踪:“施哥呢?在船上嗎?”

  大副露出一副古怪神情,不答他的話,反而問他:“你怎麼來了?”

  “我啊,出差呢。”李斯諺四下張望一眼,自發地端了個板凳坐在大副身邊,“施哥他——”

  “他病了。”大副迅速截斷他的話頭,指了指船塢旁的房間,“感冒,下午就睡下了。”

  “真病了啊……”李斯諺想起昨兒的不安,這會兒終於放下了大半的心。就施以永那副身板兒,感冒算不了什麼大事,“那我去看看他。”

  “哎哎,你別急。”大副一把抓住李斯諺的手拉他坐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法兒說的樣子,表情愈發怪異了。

  李斯諺左右看看。有兩個船工在旁邊燒晚飯,其餘不當班的三四個人坐在碼頭上就著夕陽抽煙聊天。有些人還認得他,笑嘻嘻跟他打了招呼,和和樂樂的,並沒有什麼鴻門宴的徵兆。

  李斯諺覺得大副大概是怕人多嘴雜,卻又想不出來他們有什麼事兒是需要避開這群工友說的。

  “不然,咱們上岸聊?”

  李斯諺隨口一說,大副卻像是就等著他這句話似的,胡亂一點頭應下來,就自顧自往前走,上了堤岸走出有半公里才停下來。

  夕陽沉了一半,落在水中,江面有粼粼光輝。渡船離開渡口,船尾漾起漂亮的波紋。

  “船長上船之前,就是在這段兒捕魚。”大副望著江水,忽然來了一句。他停下腳步,回頭向李斯諺補充了一句,“小施管他爹叫船長來著。”

  “嗯,我知道。”李斯諺想起施以永跟他說起泰坦尼克號與他的童年,神色柔和起來。

  大副顯然沒料到李斯諺的知情,一時有些尷尬。他想起昨天的問答,煩躁起來,語氣就有些衝:“船長死得早,而今就算是我幫他管兒子了。你也知道?”

  李斯諺知道這話不好接,只是笑笑:“施哥孝順您的。”

  “他孝順我,哼,”大副一拍大腿,終於說到了正題,“那個小混蛋,跟男人搞上了,還孝順我?!”

  說著,大副衝著李斯諺問:“你說,小施都做出這種變態事了,我是不是得替船長好好管教他!”

  李斯諺沒想到施以永已經向大副出櫃了,這時候心裡一驚,也只當是兩人親熱時被大副撞見。有了周毓玉的經驗,李斯諺反倒沒那麼慌亂了,他整理好思緒,謹慎地開口:“大副,您聽誰說的……”

  “還有誰!”大副眼一瞪,“就是那個小孽種自個兒!”

  李斯諺愕然。

  大副不給他留反應時間,接著罵:“小混蛋自個兒在船上跪了一宿,有用?能給船長多個孫兒?白白把自己跪病了!那混賬不止不孝,還蠢了去了!”

  歇了口氣,大副忽然語氣沉重起來:“船長就這一個獨苗苗,我看著長大的啊!病了我還能打?病死了我怎麼向船長交代?小李,你說說,這事兒怎麼算?”

  “我……”李斯諺腦子沒轉過來,平時的伶牙俐齒全丟了,愣愣地揀自己聽見的最在意的回了,“施哥病了,我去看看他成不?”

  大副白他一眼:“關你什麼事,他自有他男姘頭看去。”

  “可我——”

  “哦,忘了,他那姘頭還不待見他。”大副冷哼了一聲,一臉痞氣,“小施說他是'單相思',哼哼,相個屁的思!死了都沒人知道!還說要處到人家放手為止!信不信現在人就給你蹬了!”

  他瞥了一眼還沒醒過神的李斯諺,嘖了一聲:“小李啊,是不是這麼個理兒?”

  李斯諺聽著大副還管施以永叫“小施”,漸漸回過味兒來,知道這事兒有圓轉的餘地。他眼下沒工夫琢磨大副的態度,只意識到這個“單相思”的問題關鍵得很,稍微一過腦子便立場堅定地搖頭:“單相思絕對不是,他姘頭特別想他,主動追來了!”

  李斯諺緊張地舔一舔嘴唇:“姘頭能去看他一眼不?”

  大副幾乎要被他氣得笑起來,一掌拍上他的頭:“你個猴兒!去吧去吧!”

  眼瞅著李斯諺先是大步流星地走,然後漸漸跑起來的急切姿態,大副難得說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意見。西裝革履的李斯諺跑起來格外滑稽,大副也沒心思笑。

  這些小輩的事兒,他也就能摻和到這裡了。

  施以永是個好孩子,李斯諺也是個好孩子。施老哥啊,這事兒就怪我吧。

  大副獨自站在堤上,嘆了口氣。

  江風太烈,他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話。

  大概是被船長聽去了。

  

  三十五

  李斯諺氣喘吁籲地跑到傳達室隔壁的小單間門口,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

  他啊,與施以永有那種關係了,卻仍然沒進過施以永的房間呢。

  猶豫不到半秒鐘,李斯諺便屈起手指敲了敲門。門應聲而開,施以永站在門後,左手攬著一條毛巾,在擦自己濕漉漉的頭髮。

  見到是李斯諺,他一愣,便被對方撞了個滿懷。

  “施哥。”李斯諺抱著施以永往房間裡帶,順帶著用腳踢上了房門。

  他比施以永矮不了幾公分,這時候便剛好是窩在他脖頸的姿態,熱氣熏得施以永耳朵都紅了。

  “施哥,我想你了。”

  李斯諺說著,忽然委屈起來。剛剛一路跑過來嗆的風都堵在嗓子裡,喉頭一哽,差點開不了口。

  施以永不知道他神色的變化,只是用力地抱緊他:“我也是。”

  心跳漸穩,李斯諺忽然踮起腳尖,左手攬住了施以永的脖頸。

  施以永稍稍鬆開環在他肩膀的的右手任他動作:“怎麼?”

  “剛剛大副找我聊天。”李斯諺貼上施以永的額頭,覺得溫度不高。他懶得動作,就這樣懶洋洋地貼在施以永身上回答。

  話一出口,他明顯感覺到施以永身體一僵。兩人臉湊得極近,李斯諺終於能從施以永的眼睛裡找到自己了。

  施以永說:“對不起。”

  李斯諺好笑地摸摸他紮手的短髮:“為什麼?”

  施以永想別過頭,卻被李斯諺按住了。他沉默一會兒,低聲開口:“你會覺得尷尬。”

  李斯諺愣了一下,漸漸地笑起來:“我確實很尷尬。”他觀察著施以永的表情,刻意頓了一下才接著往下說:“你居然說你是單相思,還說要處到我放手為止?大副看我就像看個薄情寡幸的混蛋,我當然尷尬了。”

  施以永皺起眉毛:“我沒說過我是單相思。”

  他直直盯著李斯諺的眼睛:“我喜歡你,也知道你喜歡我。”

  李斯諺被他看著,像是心跳驟停了一秒,悸動漫溢出來。他狠狠地啃上施以永的嘴唇,後者配合地低下頭來任他親吻。唇齒交纏,李斯諺這才意識到他有多麼懷念。不僅僅是想見面,他想這樣擁著施以永,親吻他,愛撫他,想將兩條分岔的鐵道線硬扳成同一條人生軌跡。

  半晌,李斯諺舔舔施以永的嘴角,結束了這個闊別的吻。他壓低聲音問:“大副這是同意我們了?”

  施以永說:“應該是吧。”

  他沒有問李斯諺的打算。

  李斯諺伸手刮刮他的鼻子,又接過一直搭在他胳臂上的毛巾,替他擦頭髮。一時間,這樣簡陋的房間裡也瀰漫著某種膠著的甜膩氣氛。

  覺得擦得差不多了,李斯諺拍拍施以永的頭,示意他讓開。

  施以永側開身體,看著李斯諺坐在自己的床頭,拿起了放在自己枕邊的他的相片。他忽然覺得有些尷尬,像是某件長久的心照不宣的事情忽然被擺上了檯面。他清了清嗓子,喚李斯諺:“你還沒吃飯吧?我們出去?”

  李斯諺卻不答話,徑自看著那張照片,嘴角浮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施以永抿了抿嘴,走過去挨著李斯諺坐下:“你看什麼?”

  “看我自己。”李斯諺抬頭衝施以永笑了笑,指著照片上被閃光燈照成慘白的臉,“你眼裡的我就是這麼個白無常的樣子?”

  施以永搖搖頭,手指摸上李斯諺的臉頰:“你很好看。”

  李斯諺一愣,忽然笑起來,笑意完全收不住,整個人都倒在了施以永懷裡。施以永左手扶住對方笑得直打顫的肩膀,騰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那張照片。

  “施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不公平?”

  李斯諺笑夠了,趴在施以永懷裡開口。他的頭埋在施以永的肩窩,說話聲音也是悶悶的,無從判斷情緒。

  施以永想了想,否認了:“沒有,我怎麼做和你怎麼做是兩回事。”

  他將右手放在李斯諺的背脊上寬慰似的輕輕摩挲著,低聲開口:“你不要因為我……就有壓力。我跟大副說,是因為我不想瞞著他,你別介意。”

  李斯諺不說話,伸手箍緊了施以永的腰。

  “我喜歡你,李斯諺。我也知道你喜歡我。我們現在在一起,這就很好。”

  猶豫了一下,施以永俯下身,在李斯諺後頸印下一個吻:“你別介意。”

  李斯諺趴在他懷裡,眼眶漸漸熱了。似乎剛剛來的時候壓抑住的哽咽終於發作,他的聲音也顫抖起來:“施哥……”

  “嗯?”

  “施哥,”李斯諺忽然坐直了,湊到施以永面前直直看他,“我會盡力。”

  李斯諺沒說盡力做什麼,施以永卻是懂了,拍拍李斯諺的背脊。他想說沒必要,卻糾不過心裡那一點點盼著地久天長的私慾,掙扎了許久,折衷了回答:“別勉強。”

  李斯諺笑起來,又沒骨頭似的趴上了他的肩頭,瓮聲瓮氣地答:“遵~命~”

  

  三十六

  “施哥,我今兒就住下了?”李斯諺黏糊糊地貼在他身上不肯起來。

  施以永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你的行李?”

  “在賓館呢。”李斯諺說著,表情便垮下來,“這次行程有點緊,後天開工我就回賓館住了。”

  “……嗯。”施以永平淡地應了一聲。若不是太過熟悉這個寡言少語的男人,李斯諺差點要錯過對方一瞬間洩露出的失望神色。

  其實他更不樂意走。他的戀人就在江城呢,為什麼還得去住賓館?但他打交道的那群人都是有派頭的,時不時就派個車來接他去開會。這個排場,他李斯諺還真的必須講究。

  ……上次施以永去北京,也是沒辦法住在他家。

  李斯諺想著,忽然明白了施以永為什麼挑這樣的時機向大副出櫃。

  他猛地抬頭啾了一口施以永的側臉。

  有點汗味兒。他咂了咂舌頭,一條腿跨到施以永另一側,跪坐在施以永的大腿。對上施以永詫異的眼神,他笑著吻了上去。

  這次他吻得格外纏綿,用嘴唇一寸寸印過對方的額頭與眉睫,像是劃定地盤似的。施以永顯然不適應這樣的觸碰,卻仍然努力保持姿勢不去反抗。李斯諺因此更加放肆,手上的動作也加了上來。

  施以永身上穿了件白背心,李斯諺便將右手從他的背心下擺探了進去。捏著手裡硬邦邦的肌肉,李斯諺聯想到自己在健身房裡努力大半年練出來的兩塊腹肌,心里略不平衡。

  施以永被他鬧得渾身彆扭,強忍著不掙扎,眉毛卻皺了起來。李斯諺湊上去安慰似的親吻他的眉心,手上也不停,漸漸按揉到對方胸肌上。白背心被他捲到了肋骨附近,看起來頗為怪異。

  李斯諺在俯下身,在對方的乳頭上捏了一下,然後抬頭去看施以永的反應。

  他並沒有一定要做到最後的打算,只是想看看施以永能夠接受的尺度。雖然兩人都沒有經驗,但李斯諺明白,這一步自己必須主動。否則以施以永對自己的在意,恐怕這輩子都想不到這種近乎褻瀆的事。

  而且,李斯諺覺得……在浴室裡想著戀人打手槍,真是太蠢太難受了。

  出乎他意料,施以永在被他戲弄乳頭時並沒有什麼震驚的神情。察覺到李斯諺的停頓,他抿了抿嘴,忽然攬住李斯諺的腰,將他從自己腿上抱到了床上,起身向門口走去。

  “施哥!”李斯諺連忙抓住對方的手,“別走,我不是——”

  “我不走,”施以永回過頭來,空著的手指了指房門,“還沒鎖。”

  明明之前火辣挑逗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難為情,聽著施以永這平淡無奇的句子,李斯諺卻不由自主地臉紅了:“施哥……”

  “嗯?”施以永鎖好門,脫了鞋,與李斯諺相對盤腿坐在床上。

  “你知道我要做什麼吧?”

  施以永沉默半秒,點點頭。

  “你介意麼?”

  “……”

  施以永用實際行動代替回答——他伸手利落地脫掉了背心。

  李斯諺對著忽然出現在眼前的大片深色皮膚咽了嚥口水。為了今天,他仔細調研過同志間的性愛,然而實際看到的時候還是有衝擊的,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

  不等他反應過來,施以永便將他從坐姿推倒,整個人坐在他雙腿之間,右手握住了他的下體。

  “哎?”

  李斯諺詫異地叫出聲音,撐在胳臂肘上想要鬧明白事情的進展,施以永卻並不停下。他隔著西裝褲套弄著李斯諺的,動作有些生疏。

  兩人之前親熱了一陣子,都是半勃,只是沒說透,這時候李斯諺理所當然地迅速動情了。他有些難為情,又被褲襠勒得難受,扭了扭腰,伸手想要阻止施以永的動作,卻被對方擋了回去。

  “施哥……”

  李斯諺喚了一聲,覺得自己聲音都綿軟得沒了底氣。

  施以永不搭理他,徑自解開了李斯諺的皮帶,又去脫他的外褲。

  李斯諺覺得施以永大概是覺得窘迫,動作快得嚇人,拉下拉鍊的時候卡到某個部位,疼得他叫出聲來。施以永聞聲一頓,埋下頭去低聲說了句“抱歉”,竟然隔著內褲含住了他。

  “施哥!”

  李斯諺一驚,連忙推開他:“別這樣!”

  施以永猶豫一下,手上不動,稍微抬起頭與他對視:“不對?”

  “不是……”李斯諺倒吸一口涼氣,按住了施以永的手背。他本來的打算是做到施以永能接受的底線,沒想到對方居然願意給他口交——這個項目有點嚇人,他是打算自己給施以永做的。

  聽到李斯諺否認,施以永又俯下身去扒開李斯諺的內褲,李斯諺卻堅決不放開手:“施哥你等等——”

  施以永依言停下動作,鬆開手挪到他面前:“怎麼了?”

  施以永的褲子是夏天穿的鬆緊帶短褲,倒是給李斯諺提供了不少方便。趁對方停下動作聽他說話的時機,李斯諺從褲腰探進一隻手,一把握住了施以永的東西,慢慢擼動起來:“我給你做就夠了……”

  這做法是有些猥瑣,但李斯諺也管不得那麼多。這時候如果失控,後果就比較恐怖了。隔音條件什麼都欠缺太多,李斯諺相信施以永能控制住叫床,但對於自己在這方面的自控力,尤其是在施以永面前,李斯諺卻著實沒什麼信心。

  施以永沒提防他這一招,立刻便著了道兒,悶哼出聲。李斯諺聽得開心,手裡加快了動作,嘴裡輕聲安慰:“施哥,我知道你沒想著這檔子事兒……是我提出的我就要負責到底。你別在意,別想著要幫我做,順其自然,嗯?等到你不反感了再來也可以的……難受嗎?喜歡嗎?”

  施以永低聲喘息著,眼睛死死盯著李斯諺,並不答話。

  李斯諺被他看得都要臉紅了,正打算更努力埋頭苦幹,卻被施以永襲上自己腰間的手打斷了:“施哥?”

  “沒事兒。”施以永應了一句,右手再次揉上李斯諺的腿根,繼續未竟的工作。

  或許是心理作用,李斯諺覺得被對方一碰腰間便是一陣酸麻,幾乎要叫出聲來。他湊過去,與施以永纏綿地親吻起來。

  他們一起做了有兩次。不知是不是因為對方是施以永的關係,李斯諺覺得自己太快了些,面子上實在掛不住。好在施以永沒有打趣他的意思,自始至終一臉認真,倒像是在做什麼嚴肅而重要的大事。

  結束的時候,李斯諺摸著一手黏糊糊的精液,對著施以永笑起來。後者拿毛巾給他上上下下仔細擦乾淨了,猶豫一下,終究還是沒好意思直接出去洗毛巾。

  

  三十七

  李斯諺果然只在碼頭呆了一夜。

  施以永次日早晨五點半起床上船,等到第一趟船跑完也不過六點多,李斯諺卻已經走了。

  施以永一路拎著在河對岸買的兩人份的早餐回了渡口,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忽然覺得昨天的一切都太不真實,跟話本小說一樣。

  李斯諺居然還幫他疊了被子。

  他坐在床上靠著被子發了一會兒呆,聽見外面換班的聲音嘈雜地響,又慢慢靜下來,然後是再一班的起航哨。

  像是少了點什麼,又似乎一切都剛剛好。

  施以永聽到大副叫他,他以為對方會進來,結果大副只是敲了敲施以永的窗戶:“小施,快出來。”

  施以永便囫圇吃完早餐,推門走了出去。

  大副翹著二郎腿坐在門口的凳子上,看他出來了,仍瞪著眼往屋裡看。施以永先是莫名其妙,然後便想到什麼,平淡地開口:“李斯諺去賓館了,還在市裡。”

  “操,誰關心那伢子了?”大副爆了句粗,憤憤地收回眼神。他頓了頓,一咬牙又接了一句:“你們……他對你啊,大概也是真心的,但……唉,我不說了,你們自己注意點兒。”

  施以永愣住了。

  大副早就轉身朝著旁邊輪渡辦公室走過去,邊走邊招呼施以永跟上來,一點沒有解釋剛才句子的意思。

  施以永抿抿嘴,忍住不由自主溢出唇邊的笑意,跟了上去。

  跟著大副找到管理員,施以永才知道這回的來意:大副閒不下來,想停了休假回船上班了。本來是個挺簡單的事情,趙叔卻總推三阻四、支吾以對。大副心裡不舒服,拉著施以永來陪他理論。

  施以永知道趙叔雖然勢利些,卻也是個好人,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一般是不會拒絕船工們的要求的,對他這態度也因此有了些懷疑。

  大副昨天來就沒講通,現下好說歹說還是講不通,大副嗓門兒愈發大了,險些就要吵起來。

  最後還是趙叔屈服了。他直拿眼瞥著窗外,確定沒旁的船工在聽,才勉強向兩人講了些秘辛。

  原來,渡船要停運了。

  趙叔皺著眉頭,小聲嘀咕:“哎,你們倆可別往外說,這事兒秘密著呢。上頭沒發批文,是我昨兒拿文件的時候聽到的。”

  大副應了一聲,施以永站在一邊沒說話。

  “這回說是要返聘,”趙叔說著,搖了搖頭,“船都沒有了返個毛的聘!不曉得那些人怎麼想的。橋修起來了,就不要船了?”趙叔嘆了口氣,“這回不是我不幫你們,我自己都還沒著落呢。你要還想上工,這個月工資就給你結一半,再多沒有了。”

  大副也皺起眉:“那這七八號兄弟,都——”

  “都沒招儿啦!”趙叔猛地一擊掌,臉上盡是煩悶。

  大副知道趙叔家裡可還倚靠著他這點工資補貼的,明白他難處,也不多糾纏,便扯扯施以永的衣襟示意他回去商量。施以永沒理他,直愣愣站在那兒:“趙叔……你說,船要停運?”

  “可不是!大橋通車了,船也沒用了,從下週一開始渡船停運整改。整改什麼喲,我們都曉得是不要了嘛!”

  “……”

  施以永表情僵了起來。大副瞧著氣氛不對,連拖帶拽把施以永帶回了屋子,好言勸了許久,施以永卻沒聽著幾句。

  他只知道,渡船要廢了。

  渡船處八九條漢子都要跟著沒飯吃了。

  施以永當成家的渡船,要消失了。

  

  三十八

  喧嘩聲響起來的時候李斯諺正心不在焉地旁聽著規劃局局長的報告。

  他老早就覺得這個市委班子不大對勁兒,像是因為經驗不足之類的原因,行事上太簡單粗暴了。不過李斯諺沒往心裡去。歸根結底他只是個外來者,提出的方案再好,總是會被實行得面目全非的。好在監管項目進度並不在他的職權範圍內,他只要做好策劃就夠了。

  然而現在,似乎有哪裡不對。

  李斯諺注意到辦公室秘書走出會議室時還一臉被打攪的不耐煩神情,再回來時卻慌張得像火燒屁股。

  秘書靠在市委書記耳邊說了幾句,後者立刻皺著眉頭宣布會議中斷。

  人群紛紛離開會議室,李斯諺跟著負責招待自己的辦事員走出去幾步,想回頭看看窗外發生了什麼事,卻被魚貫而出的眾人擋住了視線。

  大概是外面有什麼人在生事兒。

  李斯諺想著,跟身邊的辦事員虛虛實實地聊了一會兒,也確認了自己這一想法。

  這一回全市經濟佈局調整很大,既得利益集團幾乎是重新洗牌,當然會有動盪,但這些都是在平靜表像下的暗湧。會採取暴動這種形式的,應該是更底層的民眾。

  雖然同情,李斯諺卻沒有給與更多關注的意思。

  直到他看到施以永。

  同李斯諺一起從市政府走出來的是商務局局長和規劃局局長。這兩個人,再加上他這麼個大金主的代言人,自然是被人簇擁著行動的。李斯諺陷在人群裡,剛剛走下兩級台階,就看見了跟保安和武警死磕的施以永。

  其實市政府院落外的馬路上已經擠滿了人,而試圖衝破保安屏障的也遠遠不止一個,但李斯諺一抬頭,就看見了他。

  眼睛通紅,死咬著牙瞪著自己的施以永。

  李斯諺的心咚地沉了下來。

  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也沒有力氣繼續與身邊的人招呼。他怎麼能想到,施以永竟然以那樣憤恨的目光看著自己,看著他的戀人?

  他迅速回憶起自己的行為,卻沒有找到任何會引起對方這樣反感乃至仇恨的蛛絲馬跡。他的腦子一片混亂,快要失去控制。還是旁邊有人一句“下崗再就業而已,至於嗎……”的抱怨讓他找回了些理智。

  所以施以永,是來抗議的……?

  李斯諺咬牙冷靜下來,勉強衝身邊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的辦事員笑笑,接著同官員們虛以委蛇,心裡卻仍然是亂的。

  這樣紛亂的思緒讓他沒有註意到騷動的遊行群眾開始往這邊進行投擲攻擊。

  當李斯諺意識到他走到了一群人最前面時,已經避讓不及了。他勉強拿手擋開了幾塊石頭,仍然被一塊碎玻璃劃傷了眉角。血流到右眼裡,視野裡的一切瞬間變得鮮紅。

  糟糕了。

  李斯諺看到人群突破了武警們的防線,往政府大院裡蜂擁進來,有人手裡甚至拿著鍊子鎖之類的物品充當武器。身後的官員們已經作鳥獸散,而首當其衝的他現在受了傷,反應速度下降了很多。

  李斯諺摀住右眼,轉身往大院裡面跑,卻沒跑得過人群,膝蓋彎立刻挨了一腳,好險沒有栽倒。他迅速脫下西裝外套混進了遊行隊伍裡,心裡卻仍然樂觀不起來。這樣的場面,擺明了是要出現踩踏事件的。

  然而李斯諺現在根本不能露頭。

  李斯諺逆著人潮走出去兩步,便被人拉住了左手。

  那人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將他的頭向下摁遮住他的臉,又伸出一隻手擋開他周圍擁擠的人群,費盡力氣帶著他往外走。

  李斯諺幾乎在被對方抓住手腕的一瞬便放鬆下來,頭也隱隱發暈。

  他反手握住對方的手掌,感覺到自己手上漸漸平息的顫抖,終於安心地叫出對方的名字:“施以永……”

  “嗯。”

  

  三十九

  江城的人口接近一百萬,市區人口二十七萬。這是李斯諺早就知道的數據,但他從沒想到這些紙上冷冰冰的數據,化為實際的時候居然這麼可怕。

  人山人海的遊行和暴力衝擊不止停留在市政府前這條馬路,甚至蔓延到了相鄰的兩三個街區。那些平時善良友好的人們因為有人暴力帶頭,竟然能展現出這樣的面目:唾罵,毆打,偷竊,搶劫,甚至放火……

  途中經過警察的封鎖線,李斯諺試圖去取證明文件,卻被施以永拍掉了翻找自己的西裝口袋的手。他沉默地牽著他繞行了一條小道,終於離開了躁動的人群。

  被留下的城市靜謐得可怕。似乎所有的男人都在市政府前的混亂中摻了一腳,而所有的女人都安靜坐在自家店鋪門臉神情麻木地當班。

  施以永護著他擠出人群,躲過一群放火燒警車的青少年,逃過了小半個城市才到了目的地。李斯諺覺得路邊景象越來越熟悉,然後他意識到,他們在往醫院走去。

  他沒有開口發問,只是用僅剩的左眼觀察著這座城市。巨大的恐慌只在最初壓倒了他,而現在,主宰他的是更深沉的情緒。

  無關愧疚。

  李斯諺捏了捏施以永的手指,沒有收到回應。他猶豫一下,沒有伸出準備環抱施以永的手,只是單純地停下腳步:“施哥。”

  施以永跟著他停下來,卻不答話,也不回頭看他。

  “施哥,你……恨我麼?”

  李斯諺問出這句話,心情並不算忐忑。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那個施以永沒有給出的答案。

  那個令他幾乎要恃寵而驕的答案。

  施以永扣緊李斯諺的手,拉著他走進了略顯荒涼的市醫院。

  候診的人比平時少了許多,相熟的在竊竊私語,陌生的都目光警惕,似乎市政府外的緊張氣氛已經傳染進來了。

  負責掛號填表的護士有些心不在焉的,看了李斯諺流著血的右眉骨一眼就遞來一本新病歷。施以永伸手接過去,卻並不轉交給李斯諺,反而自己幾筆填好了,又帶著李斯諺到了外科。

  即使是這樣的氣氛,李斯諺仍然覺得自己快要溺斃在施以永的溫柔裡了。

  李斯諺的傷是從眉骨上方延伸到眼角的,有些深,好在不難處理,包紮好傷口沒用多久時間。拖延的時間有點長,他的右眼沾染到血,有可能感染,醫生於是建議他再去看看眼科。

  這回施以永沒有跟著。

  李斯諺悶頭走出去幾步,發現施以永還坐在診室外,便開口詢問。施以永神情有些猶豫。他站起來,直直看著李斯諺的眼睛。李斯諺覺得他眼裡的期待幾乎要明顯到漫溢出來。

  李斯諺忽然有了些不祥的預感。

  施以永說:“你早就知道了嗎?”

  李斯諺沒料到他問了這麼一句沒有前因後果的話,一時有些迷糊:“知道什麼?”

  施以永沉默一會兒,又坐了下來:“沒什麼。你快進去吧。”

  李斯諺皺著眉拿左眼盯了他一會兒,漸漸明白過來。他不願意同施以永討論這些事,只是佯作不知地轉過頭,徑自進了診室。

  總會有機會說的。李斯諺想著,放下了一直遮擋著右眼的手。

  然而等李斯諺診好眼睛,蒙著單眼紗佈出來的時候,施以永已經不在了。

  他站在空蕩蕩的眼科診室外,聽著外面湧動著的、在剛剛的暴力衝突中受傷的人們呼喊的聲浪,看著隔了一條走廊奔忙的護士們的身影,覺得再孤獨不過了。

  罪有應得。

  他低聲呢喃著,漸漸塌下肩膀,灰心喪氣地站在原地,好久好久。

  

  四十

  暴亂衝突還在繼續。

  江城市政府職能幾乎處於停滯狀態,越來越多的人走上大街,就連市裡老牌紡織廠的公會也組織了罷工抗議活動。

  李斯諺按照上峰指示安全起見窩在賓館裡兩天后,終於再坐不住,下定了決心去找施以永把話說清楚。

  從醫院回來第二天,他掂量著時間也夠施以永冷靜下來聽他說了,便想著打個電話過去解釋情況。

  他來來回回整理了幾遍思路,甚至打好腹稿,要好好講清楚他的歉意,講清楚渡船的未來,講清楚他並不想瞞著施以永,只是這些事情實行起來出了些差錯。

  然而施以永沒有接手機。

  李斯諺猜不到施以永是什麼意思,又向渡口辦公室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知道他要找施以永便去幫他叫人,再回來時卻是抱歉的口氣,說施以永在船上,不接。

  一次兩次接不到也就算了,總是這樣,尤其是在而今渡船停工的暴亂時期,施以永卻總是待在船上而不接他的電話。李斯諺不得不疑心施以永並非一時氣憤,而是深思熟慮之後有了……比如說,與他絕交的意思。

  其實李斯諺早該想到施以永已經生氣了,但他沒有在意。

  李斯諺怎麼會想到自己需要在意這個?

  他很認真地準備了後路,他給施以永和所有船工做一份旅遊開發計劃,他費盡心機讓那份計劃通過了,但施以永……似乎都不願意聽他說。

  大概他們之間差距真的很大。大到施以永不願意接受他。

  李斯諺不喜歡“挽回”這個詞,因為它本身帶著的關係破裂卻強顏歡笑的意味。然而這一次,他卻不得不去“挽回”。他中毒太深,再也瀟灑不起來了。

  李斯諺對著鏡子打理好自己,露出個勉強的微笑來。

  路上事態比起前幾天更惡化了,來來回回看不見幾個正經的行人,倒是有一群群聚集在一起抽煙的漢子。李斯諺知道其中有些是同單位罷工的,有些卻是街頭混混。他分辨不出來,因此一個都不敢招惹,提心吊膽走到了河堤,才算是鬆了口氣。

  渡口比平日冷清許多,李斯諺向大副打了個招呼,便問起施以永。

  大副也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樣子,只是以為兩人在鬧彆扭,對李斯諺眼睛上的紗布關心了幾句,便指著停靠的渡船告訴他施以永一直呆在上面。

  “那孩子,知道渡船要拆了,難過得不得了喲。”大副邊嗑著瓜子邊同李斯諺閒話,“我也勸不動他,隨他去了。哎呀小李,你記得叫他下來吃晚飯啊,散伙飯囉!”

  李斯諺瞧著大副面上沒掩飾好的一點點淒涼,也跟著難過起來。事情並非如此,他們卻必須經歷這樣的絕望,多不公平。

  他向大副解釋了該有的安置政策,大副卻以為只是安慰而已,並不怎麼相信,只是叫他快去喊小施下船。

  李斯諺笑了笑。對於是否能完成這個任務,他心裡很是懷疑。

  知道施以永並非故意躲他電話,而是真真正正一直呆在船上,他反而更放心不下了,匆匆結束了寒暄便上了船。

  船已經停運了,船艙裡也沒有人。李斯諺環顧一周,向船頭走過去,果然看到了施以永。

  那個人原先是坐在船舵上的,這時候聽見李斯諺出船艙的聲響便回頭來。

  李斯諺站在船艙門口,單眼要對準焦距有點困難,因此也看不清施以永的表情。他咬了咬牙,顧不上什麼談話的藝術,只是一股腦兒將搗鼓了兩天的說辭背了出來:

  “施哥,我明白你的堅持,但我也有我的立場。這件事我接下來就得做到底,你想我抽身旁觀,不要沾惹是非,我明白,但我做不到。就算會惹你生氣,我也不能對這件事放手。我得身在其中才能為你們留出最大的餘地。我不是聖人,我只能照顧到你和——”

  施以永搖搖頭,忽然開口打斷他:“我沒有在生氣。”

  李斯諺怔怔看著他。

  施以永跳下船舵,走到李斯諺面前。他抬起手,像是想去撫摸他右眼上的紗布。血早就止住了,傷口卻還在痛。施以永輕輕用手指撫了撫李斯諺的眉角,在李斯諺感到疼之前放下了手。

  “李斯諺,我很難過。”施以永站在那裡,漸漸露出個苦笑,“我沒事,沒有生氣。我也明白你的立場。我只是很難過。”

  他並不習慣這樣的坦蕩,語氣裡總有些彆扭,然而他仍然說了下去:“李斯諺,對不起……我很難過,你能陪會兒我嗎?”

  李斯諺一愣,下意識接口:“好。”

  “嗯。”施以永聞言又轉身坐回了船頭,留給李斯諺一個背影。李斯諺猶豫著坐到他身邊的甲板上。

  他明白施以永這樣的示弱是沒有在生氣的意思,卻仍舊用了小心翼翼的口氣,怕自己不小心窺探到對方心底太過深入的部分:“施哥,其實渡船沒有停運,只是要轉型成旅遊船而已。”

  施以永沒有接話。

  李斯諺有點著慌,仍舊按捺住語氣平穩地敘述:“江城的轉型工作順利完成的話,再一年渡船就會重新運行的——嗯,這中間的一年,也許我可以想辦法保留渡船的運行。施哥你別急,總是會有出路的。嗯?”

  施以永沉默了一會兒,側頭看他:“謝謝。”

  “不,其實——”

  “謝謝你。”下午西斜的陽光打在施以永的側臉上,李斯諺幾乎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能從語調中判斷出對方言語中難得的軟弱,“李斯諺,多陪我一會兒吧。”

  “……哦。”李斯諺閉上嘴,再湊過去一些,靠在施以永的肩旁,看著翻湧的江波。

  像是這座城市逝去的過往。

  像是施以永逝去的過往。

  

  尾聲

  那天,施以永到最後也沒有下船。倒是李斯諺先接到了父親的來電,要求他離開逐漸混亂的江城返回北京。

  李斯諺陪著施以永直到日落,然後在越來越多的未接電話鈴聲中下船與大副告別,上了火車。

  不是不遺憾,可李斯諺相信還有希望。

  江城的事情遠未告一段落,他總是有機會回去的。

  總是有機會,“挽回”這一段感情的。

  李斯諺這樣想著,卻因為奇妙的原因,未曾再撥出過那個有著江城區號的電話號碼。

  他其實是存著些考量的心思。

  如果之前的解釋還不能讓施以永滿意,那……也沒辦法了。他們兩人之間本來就有很大的差異,單方面的退讓對於兩人的關係不會有好處。李斯諺知道自己逼迫太緊,也願意退讓,然而這退讓若是太快,總讓人覺得來得太過容易——

  至少,一個月內吧。

  李斯諺暗暗下定決心,暫時不與施以永聯絡。他為此失眠了一宿,平日里想念施以永了,便去接了一大堆分外的工作,人都消瘦了些。

  可是半個月不到,這樣的決議便被來訪的施以永輕易打破了。

  李斯諺接到秘書來電的時候並沒有想過到訪的那個人會是施以永,只是單純因為對方報出了江城這個地址而有些感觸。等到三分鐘後,那個人站在李斯諺的辦公室門口時,李斯諺竟驚訝得忘了出聲招呼。

  他只給過施以永一次名片,那樣的尷尬氛圍裡,對方早該把名片丟棄了。然而,似乎施以永一直記得。

  半月不見的男人剃了個利落的短髮,在初秋的陽光中顯得俊朗颯爽。他依舊是白襯衫和工裝褲的打扮,與這座城市裡任何一個建築工地的工人都沒有區別,李斯諺偏偏覺得他帥氣得耀眼。

  施以永行李不多,只在手上提著一個藍色的帆布包,這時便放下包,安靜地站在李斯諺門前對他微笑。

  李斯諺忽然覺得有點眼熱,卻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愣愣地站在那裡。

  施以永也不介意,靠在門框上認真打量著闊別的戀人。

  門口的秘書經過,看著辦公室裡明顯久別重逢的舊友情形便識趣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也因此錯過了兩人的對話。

  施以永說,工友們已經跟旅遊公司簽了長期合同,現在暫時休工一年。

  施以永說,他是來打短期工的,因為要還工友們藉給大副手術的錢。

  施以永說,他來北京,是因為北京薪水高。

  ……

  施以永說,他想他了。

  說這話時施以永有些尷尬。他繞過李斯諺坐到了沙發上,並不與此間主人正眼對視。而李斯諺放空的思維也終於被這麼一句話給打回來了。他跟著坐過去,抿抿嘴,問施以永:“你想好了?”

  施以永說:“嗯。”

  李斯諺接著問:“我沒有想好,怎麼辦?”

  施以永一呆,轉頭看他。

  李斯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雙手交疊支起下巴:“我什麼都沒有準備,我甚至沒有向家裡出櫃。”

  施以永說:“準備好和想好是兩回事。”

  李斯諺笑了起來,眼睛裡卻絲毫沒有笑意:“那我移情別戀,你要怎麼辦?”

  施以永表情黯淡下來。他明知李斯諺說的是假設,也要認真作答:“我會爭取。”

  李斯諺直直地盯著施以永。他想這個人真是傻得沒救,可偏偏他就是這麼喜歡他,像是石頭縫裡頑固開出來一朵小花。

  李斯諺站起來,一步步向施以永走過去。

  這是十七層的辦公樓,可李斯諺一步步走著,就像是蹚在江城冰冷的江水,就像踩在灘塗與泥地。他正一步步地叛離四九城的高門深戶,陽光映照空氣中的浮塵,世界隨著他心臟的收縮擴張,皺成一團又緩緩鋪開。

  一切都在發生,一切都在改變。

  一切都是值得。

  李斯諺站在施以永面前,俯身抵上了他的額頭。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施以永的表白有點像鼓勵小學生學習的標語,李斯諺就算為此感動得眼眶一熱,也決計不肯自己講出來。

  可是他也沒辦法給出更好的承諾。

  他的韁繩是扼在脖頸的,必得步步為營。任何行差踏錯都是不可接受的,甚至會牽連到施以永。他將費盡心力,只是為他們共同的結局,去尋求得一種可能。

  李斯諺說:“我愛你。”

  他的聲音平穩和緩,就像這不是一個激情宣告,而只是一項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施以永聽著這句話,臉色便慢慢漲紅了。他拉過李斯諺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個小小的紅色錦緞盒子放在對方手心:“之前忘了給你這個。”

  “之前太亂了。”施以永一邊解釋,一邊打開盒蓋,取出裡面那對窄窄的金戒指,“本來應該在江城就給你的。”

  他按住李斯諺的手,緩慢地將指環套上對方的無名指。他的動作實在太慢,李斯諺幾乎要懷疑這是在給他反悔的時間。直到他給施以永戴上戒指時,他才明白不是這麼回事。

  ……只是太激動了而已。

  十年一渡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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