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我有一個秘密[上] by西西特

目前看了兩個世界覺得都還不錯,但是節奏有點慢
西西特的快穿都有品質保證,就是希望這篇新文不會爛尾.........嗯


文案

黃單的痛感神經天生異於常人,磕破點皮,他能痛的渾身冒冷汗,說不出話來。
莫名其妙開始穿越,跟著系統先生做任務以後……
在第一個世界,黃單就體會到了什麼叫痛的死去活來,活來再死去。

1:主受
2:作者邏輯死,神轉折
3:無腦文,無腦文,這是無腦文!
4:1v1
5:全文架空

內容標籤: 快穿 現代架空 懸疑推理
搜索關鍵字:主角:黃單 ┃ 配角: ┃ 其它:懸疑

  ☆、第1章 鄉村愛情

  寒冬臘月,風帶刺刀,往臉上刮的時候,裹著淒厲而尖銳的鬼哭狼嚎聲,皮肉生疼。

  下班回來,黃單走進小區,前面過來一輛電動小汽車,看標誌是輛奔馳。

  坐在裡面的是個穿西裝的小男孩,囂張跋扈的一逼,「快給本少爺讓開,撞死活該!」

  黃單的嘴角抽抽,現在的小孩這麼叼了?

  他腳步不停。

  下一刻,黃單的眼睛一花,小汽車就變成拖拉機。

  小男孩沒了,坐裡頭的是個中年人,瞪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破口大罵道,「讓開讓開,你||他||媽的找死啊——」

  黃單看著拖拉機絕塵而去,那一串突突聲衝進他的耳膜,潑婦般的撒野,他頭痛欲裂。

  視線往下,黃單雙眼一睜,小區里不是裂開的黃土地。

  這是怎麼回事?時空穿越?

  黃單的瞳孔緊縮,恐怕不是普通的穿越。

  他腳上的皮鞋變成球鞋,臟不拉機的,前頭還開了嘴巴。

  黑色長褲被磨破了邊,打了幾塊補丁的灰色大褲衩取代,腿上一大把毛,精神抖擻的亂舞,上面穿的不是呢子大衣,是件嚴重起球的綠色短袖汗衫。

  黃單伸出雙手,十指的皮膚粗糙,指甲里有泥,翻過來看,掌心有很多繭。

  他吸一口氣,穿到別人身上了。

  就在這時,黃單的腦子里突然塞進來一大堆記憶。

  張冬天,二十三歲,性格內向,孤僻,還有些偏執,一受刺激就跟人起衝突,他年幼時,父親淹死在河裡,家裡最大的勞動力沒了,由他頂上。

  母親陳金花是個瘸子,腿腳不便。

  家裡的開支基本都靠張冬天,他上外頭打工,因為個姑娘,在工地上把一工人給打的鼻青臉腫,醫藥費一賠,就收拾鋪蓋卷回家了。

  村裡人問起,張冬天支支吾吾,撒謊說是自己想家,瞎幾把亂扯。

  黃單皺眉,看來那些記憶是這具身體的,他穿過來,就自然知道了。

  「叮,黃先生您好,很榮幸能接待您。」

  電子音突如其來,黃單擦汗的動作一停,「你哪位?」

  「在下是您的監護人,負責給您發佈任務。」

  「怎麼稱呼?」

  「系統便可。」

  「哦。」

  系統,「任務已發送,請查收。」

  黃單的面前憑空出現一塊屏幕,左上角寫著任務倆字。

  【李大貴的憤怒:兩年前我在河邊打水,後腦勺遭受重擊掉進河裡死了,我要知道誰是兇手!】

  黃單看完最後一個字,屏幕消失,他問,「完成這個任務,我就能回去?」

  系統說,「抱歉,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您。」

  黃單問道,「我出現在這裡,小區里的我會怎樣?」

  系統說,「抱歉,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您。」

  黃單說,「你這是自動回復?」

  系統,「不是。」

  【黃先生,您的監護人向您發送了「加油哦」禮花一份,請您接收,立刻便能欣賞禮花。】

  【拒收。】

  系統,「……」

  黃單抹了把腦門,一手的汗,「我現在的心情不好,欣賞不了禮花,下次再送給我。」

  系統,「……那您加油。」

  黃單沒回應,這個監護人總結起來,就是五個字,一問三不知。

  求人不如求己,他把任務搞定,就能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沒浪費時間發呆,糾結,迷茫,黃單看看四周,跟著原主的記憶沿著大路走上一段,拐進左邊的小路。

  地上坑坑窪窪的,黃單深一腳淺一腳,穿過一個大塘的塘埂,再過一片山林,出現在村子里。

  正值炎夏,中午的太陽大又烈,男女老少都在各自屋裡歇著呢,沒人出來瞎轉。

  黃單喘口氣,後背全濕了,他加快腳步,直奔門前有一排桃樹的那屋。

  院子里的陰涼處,陳金花端著個針線簍,在一針一線的納鞋底,她見著跑進來的人是自家娃,張口就嘮叨。

  「這大中午的,太陽光毒的很,外面曬的要死,你不在家睡午覺,非要去上河場捉泥鰍,泥鰍呢?」

  黃單汗如雨下,他脫掉汗衫往水池里一丟,發出啪一聲響,「水太深,沒捉到。」

  陳金花又嘮叨了句什麼,「桌上的缸子里有綠豆湯。」

  聞言,黃單立刻跑進屋裡,端著缸子就喝。

  走著走著,突然穿越就算了,過來的季節還是他最討厭的夏天。

  這也行吧,但鄉下……

  不是黃單歧視農民,是他不熟悉這種生活環境,從來沒有接觸過,也不瞭解,怕裝的不像,露出破綻。

  到時候兇手沒查出來,他就已經被懷疑,有性命之憂。

  黃單把缸子喝空,模擬出原主的性格,扭頭小聲問,「媽,綠豆湯還有不?」

  陳金花拿大針在鞋底上划拉幾下,她說沒有了,「那點是李根家送來的,你想喝,明兒媽給你弄上一鍋。」

  黃單放下缸子,搜索原主的記憶,翻出關於李根的那些片段。

  李根是李大貴的親哥,皮相好,生的人高馬大,勤快能幹,勇猛剛烈,為人也很正氣,三十好幾了,如今卻沒個暖炕頭的。

  他以前娶過媳婦,還是倆,全死了。

  傳聞李根克妻。

  原本李根在大城市工作,他娘突然癱瘓了,又不肯離開村子上外面醫治,說就是死,也要死在村裡,他不得不回來照顧。

  有不少姑娘被李根迷上,家裡堅決不同意,尋死覓活的也有。

  黃單坐到板凳上,說起來,李大貴他娘癱瘓,也在兩年前。

  兩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惜那時候原主在外地打工,李大貴的死,他都是過年回村才知道的。

  黃單坐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光著膀子,他在幾個屋轉轉,手裡多了個蒲扇。

  晚上再洗澡吧,天這麼熱,沒個空調,灰塵滿天,洗了也是白洗。

  下午,太陽沒那麼烈了,黃單找了個破褂子穿上,到田裡割稻子去。

  他這一穿,趕上忙農活了。

  陳金花腿腳不便,身體也不行,就在稻床拉繩子轟來吃食的雞,不時把稻子翻翻。

  各家各戶陸陸續續出來忙活,村裡的嘈雜聲響成一片。

  黃單頭戴草帽,手拿鐮刀,有模有樣,他繞過墳包,往塘邊的那個田走去。

  左邊過來幾個人,有說有笑的,走中間的男人個頭很高,面龐剛毅,他光著膀子,露著麥色的胸膛,清晰可見的腹||肌,人魚線,一塊塊緊繃的肌||肉上面,有細密的汗珠攀附著,閃著金色的光。

  那人是李根。

  村裡挺多小年輕叫他哥,不是他年長,是他有真本事。

  至於克妻的傳聞,在意的是女孩子,不是他們。

  瞥了眼男人,黃單口乾舌燥,彷彿看到刷了層醬料的烤肉,他放慢腳步,離的近了,沒聞到肉香,只有臭汗味。

  李根看不出顏色的褂子搭在肩頭,他走一步,褲腰上的鑰匙就晃起來,發出清脆聲響。

  黃單看著那一大串鑰匙,不沈?他的視線掃動,見其他人也掛了。

  略一沈思,黃單掉頭回去,再出來時,褲子上多了一把鑰匙,用紅繩子穿著,一甩一甩的。

  入鄉隨俗,融入集體,才能盡快把自己當成原主。

  黃單到了田邊,望見金燦燦的稻子,像一塊金色的毯子,鋪滿了整個田,他頓時就失去下田的勇氣。

  後頭過來個黑小子,拿手拽黃單的草帽,「冬天,你把這個八分的割完,後面就剩個一畝二的了,搞完了幫我一把啊,我家這邊還早。」

  黃單草帽下的眼睛抬起,看看來人,是張英雄,原主的堂弟。

  他沒說話。

  張英雄見怪不怪,直接站在高高的田埂上,往右邊的田裡跳去。

  黃單不跳,老老實實的走了段路。

  作為一個只見過白花花的大米,沒下過田,見過稻子的人,黃單是不會割稻的。

  他非常怕疼,擔心自己把手割破,沒想到一碰稻穗,握鐮刀的姿勢就不自覺地換了。

  應該是原主的影響。

  黃單松口氣,麻利的拽住稻子,手腕使力,在一處下刀,耳邊響起嚓嚓嚓聲。

  他把稻穀順著整齊放在腳邊,看一眼稻樁,有一絲成就感。

  很快,成就感沒了,只有疲憊。

  太陽下山,周圍的田裡都有人,趁不曬了趕緊多割點稻。

  再晚些,蚊子上趟的出來,一抓一大把。

  黃單的腰快斷了,他弓著背慢吞吞走到田埂上,割幾小時稻子,比他在工地上待幾天都要累。

  身後有水聲,黃單轉頭,見是李根,他正趴在一塊石板上,背脊的肌||肉線條分明,結實的手臂撐在兩側,頭伸到塘里喝水。

  黃單也口渴,就起身走過去,在李根旁邊蹲下來,洗洗手,再把水划到下游去,捧著一把水往嘴邊送。

  水從指縫里嘩啦往下流,到嘴邊時,所剩無幾,黃單捧了幾次,也學著身旁的男人,趴地上喝。

  胳膊突然被拉,黃單嗆到了。

  他抬起頭不停咳嗽,滿臉的水滴滴答答淌下來,進了水的眼睛發紅。

  李根調侃,「冬天,你喝個水怎麼嗆成這樣?」

  黃單咳幾聲,「哥,你拉我做什麼?」

  李根道,「我是看你一直不起來,怕你憋出個好歹來,才拉你的。」

  黃單掏著耳朵里的水,「哦,那謝謝哥了。」

  他揉揉眼睛,「中午你給我家送綠豆湯了,挺好喝。」

  李根抹掉下巴上的水,「綠豆是你媽拿到我家的,我看了,沒一個壞的,煮出來了好吃。」

  黃單掩去驚訝,他沒在原主的記憶里搜到,八成是太混亂的原因,有漏掉一些瑣碎的部分。

  這時候,有劣質的廣播聲從遠處傳來,「鄉親們,今晚銅廟小學的操場上放電影,請大家晚飯後帶好凳子前去觀看,大人看好孩子,記得鎖門!」

  ☆、第2章 鄉村愛情

  一聽廣播,田裡就熱鬧了,歡呼聲此起彼伏。

  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嗷嗷叫,迫不及待的拋棄稻田,甩開胳膊腿往家跑。

  早點吃了,早點去,能搶個好位置。

  不吃也沒關係,電影要緊。

  周圍的田裡就剩一些中年人在那嚓嚓嚓,黃單還蹲塘邊呢。

  李根拿褂子擦臉,「不走?」

  黃單說,「腿麻了。」

  李根拽他的胳膊,「哪條腿?」

  黃單說,「左腿。」

  李根說,「手塗點口水抹左邊的眼睛。」

  黃單一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樣子。

  李根要上去,見人不動,也不讓開點,就推了一下對方的肩膀。

  他是斷掌,力氣又大,沒收住。

  那一下毫無防備,黃單直接掉塘里了。

  李根,「……」

  他半蹲著,手撐著膝蓋,在岸上看水里的青年,戲謔道,「冬天,你摸魚啊?上中間摸去,摸著了給哥兩條回去燒湯。」

  黃單游泳很厲害,但是原主不會,他不能游上岸。

  「哥救我……救命——」

  見青年的腦袋都淹沒了,李根低罵一聲,扔掉褂子跳進塘里。

  黃單被拖上石板,如同一隻落水狗。

  李根的褲腿下著雨,滾落著水珠的臉鐵青,「你不會水跳什麼?老子差點被你嚇的半死!」

  黃單說,「你推的我。」

  李根側頭,眉毛挑高,「是我推的你?」

  黃單點頭,「嗯。」

  李根的面部一抽,「那你乾嘛不躲?」

  黃單,「……」

  李根撈起濕褂子,「趕緊的吧,晚上銅廟最少兩場,有的看了。」

  黃單走在後頭,李根救他,是不是就能排除嫌棄?

  還是待定。

  晚飯是疙瘩湯,裡面放了不少青菜,有一大鍋。

  黃單看看面前的豁口大碗,毛糙的竹筷子,食慾是0。

  碗口熱氣騰騰,面香和菜香交織著衝上來,他捧著碗喝口湯,吃個疙瘩頭,食慾漲到100。

  陳金花說,「媽在李根那兒打過招呼,待會他會來喊你,一道兒去銅廟。」

  黃單哦了聲,繼續吃面疙瘩。

  陳金花在碗里撥撥,讓熱氣散開些,「陳家莊有幾個不錯的女孩子,你別光顧著看電影,要找機會搭上話。」

  黃單說,「沒人瞧得上我。」

  陳金花不高興起來,「說什麼呢,我兒子不比誰差!」

  她把碗筷一撂,上屋裡躺著去了。

  黃單雷打不動的坐在桌前,把碗清空。

  一隻老母雞從門口驚飛,掉下一片黃中夾黑的雞毛,男人踩著雞毛過來喊,「冬天,出發了。」

  黃單把碗邊一小片菜葉子撥到嘴裡,下意識的要拿帕子擦嘴,他頓了頓,換成用手抹。

  對村子里的人來說,放電影跟過節似的,非常熱鬧。

  大部隊翻過一個山,穿過一條河,是一片亂葬崗。

  去時還好,天亮著,不覺得瘮人,也沒個陰風,到了晚上,膽小的要過去,得先把膀胱清清,不然被哪只專愛惡作劇的賤||狗一嚇,能尿褲子。

  女孩子們抱團走,背後的長辮子甩出歡快的節奏。

  黃單這身體的原主在村裡沒什麼人緣,本來是李根屁股後的尾巴,剛到村口,就有一撥人過來,砍斷了他這條尾巴。

  現在是張英雄跟他走一起。

  「壞了,豬沒餵!」

  張英雄一驚一乍的,說晚上回去,他老子鐵定要削他,「冬天,晚上我去你窩里睡,成不?」

  黃單說,「不成。」

  張英雄誇張的哀嚎,他嚎的周圍人都看,還以為是出了啥子事。

  黃單一點反應都沒有。

  張英雄翻白眼,踢掉一顆石頭子,打其他人窩的主意去了。

  黃單的腳步慢慢緩下來,他走在大隊伍的後頭,從原主的記憶里挖出有關李大貴的信息,把零零碎碎的拼湊完整。

  李大貴以前是村裡出名的惡霸,專愛惹事生非,捅婁子天下第一,他大字不識幾個,但是拳頭硬,人也是出名的俊俏,總有小姑娘追著。

  後來李大貴娶了媳婦,叫吳翠鈴,上過大學,是整個鄉鎮的第一批大學生,文化人。

  倆人是娃娃親,按照長輩的意願結的婚,很恩愛。

  結婚第二年李大貴就當爹了,結果孩子生下來後就生病,沒活到一週歲。

  儘管如此,他跟吳翠鈴的感情還是很好,沒吵過。

  黃單撓撓鼻子,這都是原主聽說的,聽家裡說,別人說,真假難定。

  誰曉得關起門來,李大貴跟他媳婦是一個被窩,還是兩個被窩。

  黃單停下腳步,彎腰把球鞋脫掉翻過來在地上拍拍,倒掉裡面的沙子。

  鞋咧嘴了,這一路還有的吃。

  黃單把腳塞回去,李大貴生前有個關係要好的哥們,在隔壁上河場,叫何偉。

  除此之外,跟李大貴接觸多的,就是他哥李根。

  黃單抿嘴,目前看來,嫌疑人不好說,今晚附近幾個村子里的人都會去銅廟看電影,他可以趁機看看何偉。

  黃單望著前面,幾個婦人走在一起,短頭髮的就是吳翠鈴。

  她偶爾側過臉,跟旁邊說些什麼,長的很普通,不過皮膚非常白,做人做事老實本分,恪守婦道,甚至比一般人都要傳統。

  丈夫死了,吳翠玲照樣盡心伺候婆婆,端茶送水,清理大小便,什麼都乾。

  她一向穿著保守,言行舉止得體,從不跟哪個男的過分打交道,說幾句話都離的遠。

  村裡都說王月梅有福氣,找了那樣一個孝順的兒媳婦,可惜她小兒子福薄。

  黃單眯了眯眼,一溜的粗糙和黝黑裡頭,白白淨淨的女人很醒目。

  他手癢,想畫畫了。

  張英雄不知何時伸過來脖子,「冬天,你盯著人大貴媳婦看啥子?」

  黃單說,「想問她借高中課本。」

  張英雄嚇的不輕,「你小學一年級都沒上完,要高中課本做什麼?墊桌子?」

  他嗓門大,動靜小不了。

  黃單無話可說。

  天色漸漸暗下來,一大群人在銅廟小學的操場集合。

  小板凳擺好,搶不上的到背面去。

  放映員姍姍來遲,大傢伙不敢有埋怨,怕他一不高興,蹬著自行車走人,追都追不上。

  八仙桌擺中間,亂糟糟的聲音消失,談戀愛的都暫停了。

  第一場是部道士捉鬼的電影。

  張英雄有點怕,他用手擋住眼睛,「鬼出來了沒有?」

  黃單,「嗯。」

  張英雄問鬼長什麼樣子。

  黃單,「鬼樣。」

  張英雄,「……」

  他老是問,還啊啊啊啊的叫,黃單嫌煩,想換個地兒。

  李根那邊是風水寶地,漂亮的女孩子從不同角度把他包圍住了。

  隔這麼遠,黃單就聞到李根身上的荷爾蒙氣息,更別說離近的女孩子們。

  吳翠玲坐邊上,身旁是來時的那幾個婦人,都認真看電影。

  黃單沒找到何偉,他被人喊著坐下來,看綁在兩棵樹中間的白布電影。

  第一場結束,男的成群去撒尿,女的也要方便。

  人有三急嘛,都不例外。

  操場後的那片小樹林飢||渴||難耐,扭著腰身求被灌溉。

  黃單認為,尾隨一個女的,不太好,有損人品,但是在特殊時候,就要特殊手段。

  他借一棵樹躲藏,發現吳翠玲從樹林里走出來,站在一處等其他人。

  不多時,一個男人出現了。

  吳翠玲有一米七,那男的個子沒她高,倆人站在一起,身高差有,不萌。

  黃單靠原主的記憶認出來,那就是何偉,李大貴的好哥們。

  他聽不清何偉在跟吳翠玲說什麼,就在心裡說,「系統先生,能幫個忙麼?我想知道前面那一男一女的談話內容。」

  系統,「需要50積分,任務過程中,積分會隨機掉落,次數跟多少根據任務進度而定,黃先生記得及時領取。」

  黃單說,「賒一次。」

  系統,「……」

  黃單說,「給我一個祈求的表情,卡通寫實都可以。」

  話落,他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卡通小人物。

  黃單模仿那個表情,把眉毛輕蹙,嘴巴一扁,「拜託。」

  系統客觀評價,「不像。」

  黃單說,「我盡力了。」

  系統,「……」

  黃單說,「我擅長哈哈大笑,要不給你來一個?」

  系統說,「……不用了。」

  幾秒後,黃單的耳邊出現兩個聲音,一個是吳翠玲,一個是何偉。

  他還站在原地,卻從什麼也聽不見,到什麼都聽得見。

  「王大媽的身體怎麼樣?」

  「還行。」

  「大貴一走,王大媽就傷心的病倒了,哎。」

  「何偉,你找我,沒什麼事吧?」

  「沒事,我是想啊,我跟大貴打小就在一塊兒玩,王大媽也是我半個媽,以後有什麼難處,就到上河場來找我。」

  「有大哥在的。」

  「李根成家了,有他媳婦管著,你跟王大媽都會不好過。」

  「再說吧。」

  黃單往樹後藏,何偉對吳翠玲有意思,眼珠子一直在她身上轉,恨不得拿手摳下來,塞她衣服領口裡面。

  吳翠玲的態度明確,保持合適的距離,不得罪人,也不迎||合,搞||曖||昧。

  她丈夫李大貴很帥,又是個爺們,何偉差遠了。

  所以何偉是一廂情願。

  得不到吳翠玲,就嫉恨李大貴?下毒手?

  是那樣嗎?

  先抓著這根藤子摸摸吧。

  一股尿意突如其來,干擾黃單的思緒,他後退著跑開,聽著嘩啦水聲,找到灌溉的隊伍。

  李根叼著煙斜眼,「你瞅你哥做什麼?」

  黃單說,「沒瞅。」

  話是那麼說,他的視線卻沒離開。

  李根被青年的模樣逗笑,眼底卻沒一絲笑意,他夾走煙,「張冬天,你再敢說你沒瞅,哥就尿你嘴裡。」

  黃單說,「是,我瞅了。」

  另一邊的張英雄插嘴,「哥,冬天沒啥惡意的……」

  李根踢他一腳,「邊兒去!」

  張英雄嚇的屁滾尿流,冬天你自求多福吧。

  其他灌溉的也停下來看熱鬧。

  一個村子就那麼點人,屁大點事都會傳出去,人盡皆知。

  張冬天不合群的事跡,年齡相差無幾的那伙人一清二楚,不少人還有參與。

  所有人都知道,他那個瘸子媽這些年一直在討好李根家,隔三差五的送這送那,還不是指著自己沒出息的兒子哪天被人打了,李根能出個手。

  氣氛不太好。

  黃單先噓噓,然後問,「哥,你是大字輩吧?」

  李根吐掉煙頭,「什麼?」

  黃單說,「李大根。」

  ☆、第3章 鄉村愛情

  李根半天才懂,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黑的掉煤渣。

  他瞥一眼青年,嗤笑道,「你是什麼輩?」

  黃單說,「很明顯,我是小字輩。」

  李根噎住,沒見過這麼誠實的。

  黃單垂眼,見自己尿褲腿上了,他的額角微微一抽。

  有人喊李根,說是電影開始了。

  李根踩踩草皮里的煙頭,轉身就走,沒叫上黃單,也沒功夫嘲笑,不是多麼重要的人。

  黃單把手在褲子上使勁擦了擦,剛才扶了自己一把,手上有味兒。

  最近的水塘有一段路,他沒法洗手。

  黃單試圖轉移注意力,內向跟孤僻不同,前者慢熱,不一定沒朋友,後者拒絕外界,一定沒朋友。

  同時擁有這兩種,原主在村裡人看來,就是個怪物。

  原主話少話多,說什麼都討人厭,哪怕不發出聲音,只是站在一邊,照樣會受到排擠和白眼。

  久而久之,原主的情況更糟,別人不待見他,他也如此。

  黃單往操場方向走,作為一個怪物,行為舉止可以不合常理,也可以多變。

  這情況對他有利。

  放電影之所以有這麼大的號召力,不光是為了好玩,熱鬧,還衝著相親來的。

  平時小年輕都在各自田裡地裡忙活,只能借這種集體出動的機會瞧一瞧。

  合眼的就說上幾句,要是心動了,喜歡了,會跟家人商量,找個媒婆去提親。

  放映員一個月下來,要在各個村子跑十幾趟,什麼都懂。

  所以第二場是部愛情電影,說的是窮書生和千金小姐的故事。

  就是淒美了些。

  前面還好,千金小姐跟窮書生在花燈會上相遇,一見鍾情。

  到電影中段就開始虐了,千金的爹娘反對,叫家丁去窮書生家裡為難,逼他離開鎮上。

  窮書生的老娘也勸他算了,他們家高攀不起。

  後半段虐的人肝腸寸斷。

  在千金家裡的一再威逼之下,窮書生帶著老娘離開。

  幾年後,窮書生考中狀元回來,得知千金小姐在他離開鎮上當天就追出去,結果半路遇到劫匪。

  家裡人趕來,千金的身子已經被玷污,就吊死在她跟窮書生定情的那棵樹底下。

  窮書生當下就吐出一口血,倒地不醒。

  操場上響起哭聲,女孩子們哭成淚人,說太慘了,怎麼那麼慘,為什麼要那樣,老天爺太狠心了,竟然還有男孩子擦眼睛。

  張英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你不覺得他們很可憐嗎?」

  黃單說,「是可憐。」

  張英雄一甩鼻涕,再拿鞋一蹭,「那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

  黃單說,「我是眼淚往心裡流。」

  張英雄茫然,「……啥意思?」

  黃單說,「就是傷心難過到不行了。」

  他輕嘆,「你還小,長大了就會懂的。」

  張英雄,「……」

  電影里悲情的音樂響起來,已經瘋了的窮書生對著空氣有說有笑,好多人哭的更凶。

  大晚上的,他們沒在屋裡睡覺,翻山過河來餵蚊子不算,還讓眼睛受罪。

  有人不滿,盼星星盼月亮的盼來電影,就是這麼個慘的。

  氣氛不對,約會都沒心情。

  黃單往一處看,李根的嘴邊有個橘紅的火光,忽明忽滅。

  頂著克妻的傳聞,估計要打一輩子光棍,心情想必很複雜。

  李根抓到黃單的視線,他皺皺眉頭,叼著煙過去。

  一團煙霧撲來,黃單咳了幾下。

  李根還沒開口,就有人讓出自己的小板凳。

  他叉著腿,煙隨著說話聲抖動,「有什麼好哭的,電影都是假的,照著本子演出來的。」

  幾個女孩子一臉你不懂愛。

  李根的確不懂,他就是個糙爺們,只從小人書里瞭解愛怎麼做,不瞭解愛怎麼談。

  時間就是狠心拋妻棄子的負心漢,認你是撒潑打滾,還是一哭二鬧三上吊,都留不住。

  兩場電影放完,各個村子的大部隊紛紛往回走,有正談的小情侶一步三回頭,剛看對眼的抓緊時間在人群里多看彼此幾眼,場面煽情。

  黃單搜尋到何偉的身影,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吳翠玲,黑夜將他的貪婪和欲||望徹底暴露。

  吳翠玲在跟李根說話,沒注意到,反而是李根有所察覺,眼色一冷。

  何偉倉皇別過頭,沒有再看。

  這一出都在黃單的注視下發生,他撓撓臉上的蚊子包,若有所思。

  月上樹梢,夜風吹著,燥熱不知不覺褪去,涼絲絲的。

  大傢伙邊走邊聊電影,不知道下回是在哪兒放。

  黃單拍胳膊,他在走路還被咬,這裡的蚊子是想跟他回家,和家裡的那些做好朋友。

  過亂葬崗時,墳包上的帆被風吹的嘩嘩響,不少人都不約而同的加快腳步。

  這地兒陰氣重,他們怕走慢了,讓陰氣沾身上。

  不知道哪個狗||日的突然大叫,「有鬼啊——」

  女孩子嚇的啊啊叫。

  黃單看看撲到自己懷裡的小伙子,確定是英雄,而不是小狗熊?

  張英雄能徒手抓蛇,一抓一個准,什麼耗子蝙蝠蜈蚣都不怕,只怕阿飄。

  他怕起來,連自己都唾棄。

  甩掉亂葬崗,張英雄又是一條好漢,「你說世上有阿飄嗎?」

  黃單說,「信則有,不信則無。」

  張英雄不爽,「我好歹有上到初中,你一個一年級都沒念完的,怎麼知道這麼多?」

  「是在外面學的吧?」

  他的眼中出現堅定之色,裹著憧憬和嚮往,「明年我一定要出去!」

  黃單沒說什麼。

  人都會好奇自己未知的世界,走一走看一看,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晚上張英雄扒著黃單,死活要跟他睡。

  黃單沒法子,就把床分了他一半,結果自己聽了一晚上的電鑽型咕嚕聲。

  沒過兩天,張英雄又來蹭窩,黃單堅決不同意。

  張父追著張英雄打,從村東頭追到村西頭,因為張英雄偷偷在被窩里抽煙,把新棉被點著了。

  陳金花勸兩句,就回頭問,「冬天,你在外地工作不抽煙吧?媽沒見你抽過。」

  黃單心說,阿姨,你兒子是沒錢買煙,錢都拿來給一女孩子買東西了,買了還不敢當面送。

  女孩子以為是別人送的,就跟那人好上了。

  黃單的思緒被張英雄的一聲慘叫打亂,沒再去整理。

  鄉下不用鬧鐘,黃單早上會被院裡的那只大公雞搞醒。

  他的任務沒完成,稻子沒割完,也沒挑,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麻煩。

  陳金花看兒子這麼磨蹭,就催道,「你今天把西邊那田忙完,稻子曬一曬,明天全挑稻床上,晚了趕不上打稻機。」

  黃單吃口小菜,喝口粥,「好哦。」

  陳金花去廚房,麻利的做了幾個粑,讓兒子帶到田裡去,餓了吃。

  黃單把鐮刀,水瓶,缸子都放桶里提著,還有支撐他活下去的粑。

  他出門沒多遠,就在竹林邊望見了李根,還有個梳著麻花辮的年輕女人,不是本村的。

  那年輕女人穿著白底碎花裙,蠻漂亮的,看李根時,有幾分羞澀。

  黃單只看到李根的背影,不曉得是什麼表情。

  幾秒後,年輕女人臉上的笑容不見,她的眼眶一紅,哭著跑了。

  李根轉身,黃單快速閃到拐角,等腳步聲消失才出來。

  他撇撇嘴,躲什麼,只是路過而已。

  思索片刻,黃單繞路,從李根家門前經過,他再次找拐角躲。

  門前,何偉手提著個袋子,幾條鯽魚在裡面垂死掙扎。

  吳翠鈴說她不能收。

  何偉的臉色僵了僵,又恢復,「就幾條魚。」

  吳翠玲說,「你妹妹剛生完孩子,月子里喝魚湯好。」

  何偉笑著說,「我妹妹那兒多著呢,養了一大水缸。」

  他把袋子往吳翠玲手裡塞,「你就拿著吧,幾條魚還跟我客氣做什麼。」

  「要是大貴還活著,都不用我說,他直接搶了魚就走。」

  吳翠玲掙脫的動作一滯。

  何偉懊惱的說,「翠鈴你別生氣,我這嘴,有時候沒個把門。」

  吳翠玲的臉色不怎麼好,她剛要說話,屋裡就傳出來聲音,「翠鈴——」

  「我婆婆喊我了,魚你拿回去吧。」

  說著,吳翠玲就推門進屋,垂眼把門掩上。

  何偉的臉陰沈,罵了句臟話,把魚往溝裡一扔,他又罵,「不就是個破鞋嗎,早他||媽被李根玩過了,裝什麼清高!」

  朝地上啐一口,何偉眯起一雙小眼睛,「臭婊||子,等老子把你睡了,看你還怎麼神氣。」

  拐角的黃單見識到什麼叫嘴裡噴糞。

  陳金花在院裡晾衣服呢,看到兒子回來,手裡還提著袋子,「哪來的魚啊?」

  黃單說,「撿的。」

  他把袋子掛竹竿上,「媽,魚鱗沒掉的養盆里,其他的紅燒了。」

  「哎冬天,你跟媽說,這魚到底是……」

  陳金花對著空無一人的門口嘮叨了一會兒,晾完衣服就去殺魚。

  另一邊,吳翠玲在給婆婆擦竹席上的尿液。

  王月梅坐在輪椅上,儘管她的年紀大了,眉眼之間還是能看出來,她年輕時候是個絕頂的美人。

  否則兩個兒子也不會那麼帥。

  王月梅問道,「剛才是何偉在門外說話吧?」

  吳翠玲嗯了聲,「說是釣了不少魚,給咱家拿過來幾條,我沒要。」

  王月梅說,「你怕落下閒話是對的。」

  「不過,何偉跟大貴交情深,人也不錯,熱心腸,他往這邊跑,是衝的大貴,不是衝的你。」

  言下之意,是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吳翠玲的臉一白,沒說什麼。

  王月梅問道,「你大哥到田裡去了?」

  吳翠玲說,「嗯。」

  王月梅嘆口氣,「他過完年就三十二了,也不知道是怎麼打算的。」

  吳翠玲輕聲細語,「大哥心裡有數吧。」

  王月梅說有數個屁,她叫吳翠玲把自己推到紅色大皮箱那裡,從箱底拿出手絹包的東西。

  「這鐲子跟金首飾是我當年的陪嫁之物,你收好了。」

  吳翠玲一愣,不敢置信。

  下一刻就聽到她婆婆說,「你找個時間拿去縣城當了,能當多少是多少。」

  王月梅看一眼兒媳,「你也別怪媽不把這些東西留給你,你大哥娶親要緊,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吳翠玲笑了笑,「我明白。」

  她把碎發撥到耳後,露出五官普通,卻白裡透紅的臉,「媽,那我去稻床翻稻子了啊。」

  王月梅挑剔道,「你那臉兩邊太寬,還是別全露出來的好。」

  吳翠玲又把碎發撥回去。

  上午,日頭烈了,黃單把帶的幾塊粑消滅,水也喝了幾缸子。

  他在隔壁田裡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影,自家的活乾完了,在給別家幫忙。

  男人的速度非常快,只看到肌||肉張弛的手臂不停擺動,稻穀在他身後排了一排。

  「真能幹。」

  黃單喃喃,要是也能幫他一把就好了。

  哎,他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臉,繼續乾活。

  快中午的時候,有廣播聲傳來,「西邊田裡的冬天,你家的花豬跑了,你媽讓你趕快回家!」

  黃單,「……」

  他從稻田裡抬起一張臉,被太陽曬的發紅,神情有點懵。

  田埂上響起一道笑聲,「沒聽廣播嗎?你家的花豬跑了,還不去追?」

  黃單看去,男人穿一身破舊的藍色衣褲,肩膀很寬,上衣被汗浸濕一大塊,清晰可見精壯的身子。

  他慢悠悠的說,「沒事,豬的腿短,跑不遠的。」

  李根抽抽嘴。

  黃單從田裡上來,收拾收拾,提著捅走,「哥,下午能幫我割個稻子嗎?」

  李根扭頭,「什麼?」

  不知道是真沒聽見,還是別的意思。

  黃單重復了一次,「我媽讓我今天把稻子割完,明天花一天時間全挑上來。」

  李根的聲音夾在鑰匙晃動的響動裡面,「你那田一畝二,現在你才割完三四分,就你那速度,早的很。」

  黃單瞅著男人的後腦勺,看汗珠從他的後頸往下滾落,「下回我幫你弄。」

  李根說,「下午我看看。」

  倆人前後穿過田埂,在樹林里發現一個小身影,就是花豬,挑陰涼的地兒跑。

  見花豬往這邊來,黃單嗖地跑到李根身後。

  李根斜眼,「你不把豬往家拱,在我屁股後面扒著幹什麼?」

  黃單說,「我在找合適的樹枝。」

  花豬已經很近,李根直接拽住豬尾巴,再一把鉗制它前面兩個蹄子,半拎起來。

  黃單怕豬,「哥你真厲害,我佩服的五體投地。」

  李根抬抬下巴,「做給哥看。」

  黃單問,「什麼?」

  李根說,「五體投地。」

  黃單蹙眉道,「我小學一年級都沒念完,不會成語,這個還是從別處聽來的,其實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要不哥教我一遍,我跟你學。」

  李根,「……」

  他黑著臉把花豬往黃單那裡一丟。

  花豬,「……」

  ☆、第4章 鄉村愛情

  村子里家家戶戶都養了一大群雞鴨鵝,還有一頭豬,到過年一宰,才能過個好年,要是豬沒了,年也沒的過。

  所以豬在每個家裡的地位高的很,大傢伙盡心盡力給它養膘。

  黃單怕豬,但他喜歡吃豬腰子,回去的路上,眼睛一直往花豬的腰部瞥。

  前面的花豬扭著屁股,渾然不知自己被惦記上了。

  陳金花是在餵食的時候,不小心讓花豬跑的,她一瘸一拐的抓著根棍子出去,沒見著花豬,就去找村長喊廣播,讓兒子回來找。

  看到兒子拱回花豬,陳金花懸起來的一顆心落回原處,喘著氣一屁股坐門檻上,拍著大腿喊,「跑跑跑,讓你跑,趕明兒就把你給宰咯!」

  花豬繼續扭啊扭,肥嘟嘟的。

  李根的家在村東頭的老槐樹邊上,跟黃單家不同路,他手插著兜,懶懶的走在太陽底下。

  黃單站在家門口望去,來這個世界有幾天了,村裡掛鑰匙的蠻多,男的掛在腰上,女的套在脖子上。

  哪個都沒有李根給他的感覺。

  李根個頭很高,體格強壯,沒被衣物遮住的部位,肌||肉線條很漂亮,如同雕刻而成,他的背部總是挺著,腰窄,屁股翹,一大串鑰匙掛上面,走路的時候,能晃出騷味兒。

  別人都不行。

  黃單每回見到李根,都會下意識的先去看他的屁股,覺得那串鑰匙艷福不淺。

  陳金花讓黃單趕花豬進圈,黃單的視線從李根的屁股上離開,轉移到花豬的屁股上,這一對比,還是李根的屁股好看,他默默的抽了抽臉,握住牆邊的木棍揮動,「進去。」

  花豬在門邊拱著地,不搭理。

  黃單說,「你不進去,我打你了。」

  說著,他就揚起木棍,作勢要打,奈何花豬完全不叼他。

  「……」

  黃單廢了吃奶的力氣才把豬大哥送回圈,他抓起褂子擦臉上的汗,渾身就跟蒸完桑拿似的,夏天快點過去吧,太煎熬了。

  午飯本來就一盤韭菜,怎麼也吃不完的醃蘿蔔丁,今天多了盤紅燒鯽魚。

  黃單邊吃邊尋思,以後要天天到李根家附近轉轉,何偉那人嘴那麼臟,釣魚卻很有一手。

  原主的記憶里就有類似的片段,何偉在上河場有點出名,因為他喜歡釣魚,把這個塘的魚釣精了,就換一個塘,他不光自己吃,還很大方的給街坊四鄰,人緣很好。

  不是魚,別的也可以,臘肉香腸咸魚,瓜果蔬菜,這些都是好的。

  吳翠玲不收,何偉丟掉,黃單撿回來,合情合理,沒毛病。

  黃單喜歡吃魚肚子上的肉,魚刺少,肉也嫩,但是原主不喜歡,打小就偏愛刺最多的魚背,其他地方都不碰。

  神就神在,原主經常被魚刺卡,還是迷魚背那個地方,深深的愛著,堅定不移。

  黃單不能讓原主媽起疑心,就去挑魚背上的肉吃,他用舌頭去搜索分撥嘴巴里的魚肉,已經很小心了,沒想到還是有漏網之魚。

  他卡到了。

  「媽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吃魚的時候不要想事情,想事情的時候不吃魚,你就是不聽。」

  嘮嘮叨叨的,陳金花撥了個大飯團給兒子碗里,「咽下去。」

  黃單看一眼飯團,「我還是去喝醋吧。」

  「喝什麼醋啊,飯團管用。」陳金花拿筷子在韭菜裡面撥撥,夾了一大筷子給黃單,「魚背上都是小刺,你先吃飯團,再吃這個,差不多就沒事了。」

  沒咽飯團,黃單起身去廚房,找到醋瓶子喝醋,還是不行,就到門外壓舌頭催吐,靠胃里翻上來的食物殘渣把魚刺帶出來了,他松口氣,回去端缸子漱漱口。

  陳金花問兒子,得知魚刺已經弄掉了就換話題,「冬天,這魚到底哪兒弄的?」

  黃單的腦子里轉了轉,約莫有兩三個彎,他說了實話。

  陳金花聽完,臉上沒什麼驚訝,「何偉以前是你大貴哥的尾巴,倆人上哪兒都一起,你大貴哥不在了,人家幫襯點,也是念舊情。」

  「你翠鈴姐不領何偉的情,是怕人說三道四,壞了名聲。」

  陳金花把魚湯倒在飯上拌拌,「寡婦門前是非多。」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麼陳年往事,她嘆了口氣。

  黃單狀似無意的說,「媽,我覺得何偉喜歡翠玲姐。」

  陳金花給魚翻身,在魚肚子里找魚泡吃,見怪不怪的語氣,「你翠玲姐上過大學,會讀書,還會寫詩,又是個老實人,沒個人喜歡才不正常。」

  「你要是給媽找一個有她一半的兒媳,媽死也能瞑目。」

  黃單打量著中年婦人,臉沒護膚品保養過的痕跡,鋪滿風吹日曬的滄桑,全攤開了塗抹在眼角的每一條皺紋上面。

  在原主的記憶里,父親離開的早,是母親把他帶大,但他並不親近,受不了對方的嘮叨。

  一件事能翻來覆去的說,從今年說到明年,後年,沒完沒了。

  黃單不瞭解,嘮叨是很多母親的通病,還是陳金花個人的習慣。

  他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只有一個管家。

  將思緒拉回,黃單說,「翠鈴姐那樣兒的,不好找。」

  「是啊,你王大媽福氣就是好,旁人只有羨慕的份。」

  陳金花把筷子擱桌上,突然板起臉說,「冬天,在你娶親前,你這性格要改。」

  「看看英雄,他不比你小多少,天天那個瘋樣,嘻嘻哈哈的,你多跟他待待,讓他出去玩的時候叫上你。」

  黃單抿嘴,露出反感的情緒,「村裡有什麼好玩的,我還不如在家待著。」

  「在家裡待著幹什麼?又不能孵小雞。」

  陳金花開始嘮叨。

  沒多久,黃單就做出原主在這時候會做的舉動,摔碗進房間,還把門大力一砸。

  他靠門站著,聽堂屋的動靜,沒出現什麼發火的響聲。

  兒子一直這樣,一不高興就那麼來,當媽的習慣了,太縱容。

  黃單到床邊坐下來,管家沈默寡言,很少笑,他特地找過內向這種性格的資料。

  內向的人大多自卑,自我意識強,對其他人的意見不屑一顧,什麼玩意兒。

  那個群體會為了保護自己,竪立一道防禦牆,但是遇到擅長的領域,信任的人,就會放鬆戒備,滔滔不絕。

  他們拒絕集體活動,害怕人多,會去排斥,抵觸,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就會不一樣,會有很多話說。

  內向外向,並不是字面那麼區分,界線很模糊。

  因為外向的人,內心也許會很孤獨,只是怕被孤立,偽裝成活潑的樣子而已。

  黃單抓抓手臂上的蚊子包,學著拿口水摸摸,李根跟吳翠玲一樣,也是大學畢業,認知不至於會跟村裡的其他人一樣。

  而且,原主一直在外地打工,過年回來待幾天就走,李根是去的外地上大學,畢業後留在大城市上班,兩年前才回村。

  倆人沒什麼接觸,李根並不熟悉原主,最多就是聽人說。

  他要是起疑心試探,黃單也有一套說詞能應付。

  眼下最要緊的,是查出殺害李大貴的兇手。

  過了會兒,陳金花的喊聲從窗外傳進來,沒事人似的叫黃單跟她去稻床。

  黃單拿著草帽出去。

  太陽光很強,想跟它對視一眼都不可能。

  他的臉藏在草帽的陰影里,轟走幾只雞,拿著揚叉把地上的稻穀翻邊。

  這些是原主幹的,還剩一大半田就死了。

  陳金花翻另一頭,她的動作麻利,年輕時候一定是長輩喜歡的,勤快會做事的姑娘。

  天熱,無風,黃土地滾燙,一泡尿下去,都能很快曬乾。

  黃單被曬的草帽都要冒煙,他抹掉滴到眼睛上的汗水,到大樹底下歇著。

  每家都有一個稻床,就在家門前。

  不光黃單跟陳金花出來翻稻子,隔壁那家也在忙,還嚼舌頭根子,說黃單不孝順。

  黃單不用去理會,因為原主的反應就是視而不見。

  緩了緩,他去把稻床一個角翻邊,「媽,回吧,曬死了。」

  陳金花指著稻床周圍的兩個木樁說不穩,晃的厲害,讓黃單找塊磚頭往土里拍拍。

  黃單,「……」

  不曬了再拍不行嗎?

  他蹙蹙眉心,找磚頭去了。

  木樁晃,就容易倒,木樁一倒,拉的網就起不到作用,雞會進來吃稻子。

  到最後,黃單會被原主媽嘮叨死。

  回屋後,黃單就把打了補丁的褂子脫了搭床尾,晾乾了下午接著穿。

  乾農活要穿臟破的衣服,不能穿好的,不過原主也沒好衣服就是了。

  下午一點多,黃單頂著大太陽出發,他坐在田埂附近的樹蔭下面,嘴裡銜根草,脆脆的,有點甜。

  鄉下的空氣好,土生土長的草都比小區里的香。

  黃單背靠著樹,李根不知道會不會來。

  他正盼望著,就見著了人。

  李根沒戴草帽,穿的是上午那身舊衣衫,五官剛毅的臉上還有午睡壓出的竹席印。

  黃單羨慕,他就沒午睡,一躺床上,就熱的後背心出汗。

  沒空調,沒電扇,只有蒲扇,看來是要他在這個世界領悟心靜自然涼這句話的真諦。

  李根踢黃單,「走啊,還不去割稻,賴地上做什麼?」

  黃單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哥,下回我肯定幫你弄。」

  李根不當回事。

  田是按照人口分的,沒忙完的這個田最大,有一畝二。

  黃單拼老命,把之前八分的那個田搞定,這個大田只靠自己真不行。

  他看一眼男人,鐮刀比他的鋒利。

  李根也看過去,「沒磨?」

  黃單說,「忘了。」

  李根,「……」

  有人從田埂經過,看到李根在黃單的田裡,都跟見了多新鮮的事情似的。

  黃單隱約聽到說「陳金花的東西沒白送」。

  那些人認為,李根肯幫忙,是陳金花跟他媽關係不錯,往他家送了很多東西。

  俗話說,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軟。

  李根是沒辦法。

  黃單不糾結,能有個勞動力就行。

  他稍微有點分神,鐮刀就在食指上割出一道口子,血當場湧出來。

  已經割到前面的李根聽到聲響,扭頭就見青年蹲在田裡,鐮刀掉在腳邊。

  剛要調侃兩句,李根就發現青年哭了,他一臉錯愕。

  「這麼大點口子,星星都不會哭,你怎麼哭的滿臉淚?」

  星星是個五歲的小娃娃。

  李根扯扯嘴皮子,嗤笑道,「行了,別裝了,想歇就直說,到埂上坐著去吧,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打你了呢。」

  黃單真不是裝,小學三年級,全班在操場跑步,旁邊的男生摔倒,還拽了他一把。

  倆人的膝蓋上都蹭破皮,男生一點事沒有的繼續跑,黃單坐在地上,別說跑了,站都站不起來。

  從那次開始,黃單就明裡暗裡的做試驗,結果是他的疼痛神經和常人不同,要高出多倍,具體是多少,他無法估計。

  大口大口呼吸,黃單很痛,他不懂,這身體不是自己的,為什麼疼痛感還不正常。

  「系統先生,這是為什麼?」

  系統說,「抱歉,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您。」

  黃單跌坐下來,屁股壓在稻樁上面,他的額頭冒起冷汗,臉上的血色褪的一乾二淨,泛著青。

  李根皺眉,在他這個經常哪兒有個口子,出血都沒感覺的人看來,只是割破手指,有那麼疼?

  黃單哭的更凶,喉嚨里發出壓抑的痛苦。

  李根愕然,他從口袋摸出煙,用嘴叼住,又去摸火柴。

  呲地一聲,火柴劃開,竄起一簇火焰,李根低頭點著煙,將火柴甩甩,滅後彈進田裡。

  他在騰升的煙霧裡若有所思,沒聽說青年有這毛病。

  在工地被人打出問題了?

  李根蹲下來,嘖嘖兩聲嫌棄道,「你連娘們都不如。」

  說著,李根就架起青年的一條胳膊,把他從田裡半抱到埂上的陰涼處。

  黃單閉著眼睛,眉心蹙的很緊,臉上布滿汗水和眼淚。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來,他很疼,卻沒有哭出聲。

  抽幾口煙,李根把黃單脖子上的毛巾拽了去塘里。

  粗糙的觸感蓋住臉,黃單在呼吸間,聞到毛巾上的汗味,水汽,還有煙草味。

  他的耳邊嗡嗡的,也沒注意力去聽男人在說什麼,鐵定不是好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疼痛感減弱,黃單緩過來些,臉還是青白交加。

  他把手指傷口處的血吸掉,中途又疼的要死,還抽搐。

  李根看神經病似的。

  過了會兒,黃單側頭往後仰脖子,看倚著樹抽煙的男人。

  李根繃著臉,斜睨道,「看什麼,老子被你嚇倆回了,再有第三回,你聽天由命吧!」

  黃單的眼底閃了閃,原主沒有他那個毛病,他必須在李根深思之前把氣氛破壞,將話題的中心從自己身上撥走。

  「哥,吸煙有害健康,嘴裡味兒不好,對牙齒也不好,時間一長,牙齒就會變黑。」

  李根的臉一陣紅一陣青,他冷笑,「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麼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黃單垂下眼皮。

  李根以為是被打擊到了,就聽到青年說,「我不需要朋友。」

  樹底下變的安靜。

  黃單瞥到田裡的稻穀,人立馬就繃緊神經,他叫來李根幫忙,不能白白浪費時間。

  見青年往田裡走,李根的額角抽抽,之前疼的死去活來,現在又沒事了。

  有個大勞動力,黃單輕鬆很多,他看著稻穀在男人腳邊一排排的擺著,不禁感嘆一聲,有的人天生就是能幹。

  等到日落西山,晚霞潑灑在天邊,田就剩一個角了。

  黃單割掉最後一把稻,對坐在稻穗上的男人說,「哥,上我家吃飯不?」

  村裡都這樣,誰幫誰家忙活,至少都得張羅一頓飯,不過他知道,李根是不會去的。

  李根要回家給他媽燉蛋,吳翠玲就是燉出個花,她也不吃,就要大兒子燉的。

  果然,黃單聽到了李根的拒絕聲音。

  他也沒再客氣,只說,「哥,今天謝謝你。」

  李根盯著青年,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黃單回去把李根幫忙的事告訴了陳金花,村裡人都看到了,他肯定要說。

  陳金花進屋,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包煙,上李根家去了。

  雖是一個村子的,人情卻記的清清楚楚,該怎麼還就得怎麼還。

  稻穀在田裡躺著睡了一夜,第二天被太陽曬曬,就要往稻床挑。

  黃單這回是一個人,他在肩膀墊上毛巾,拿扁擔挑著兩個竹籃,一趟趟的跑,一下不能歇。

  因為只要一歇,他就起不來了。

  後面那幾趟,黃單的兩條腿打擺子,搖搖晃晃的,牙都快咬碎了。

  他把扁擔丟稻床上,人也躺上去,媽的,這回完事了吧。

  晚上,黃單睡著覺,寫著11的小袋子在他的腦海裡飄過,他的意識瞬間清醒。

  下一刻,系統的聲音響起,「黃先生,恭喜您獲取到11個積分,由於您上次賒了50,抵消掉11,還需還39。」

  黃單說,「哦,好的。」

  「系統先生,有沒有辦法把我的疼痛神經改一下?」

  系統,「抱歉,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您。」

  「……」

  黃單心想,這系統可能只是個新人,或者是助理。

  「上次那禮花呢?給我吧。」

  不多時,黃單的腦海裡出現砰的聲響,一大團五顏六色的火花炸開,凝聚成三個字:加油哦。

  「沒啦?」

  系統,「是的。」

  黃單還是等著積分掉落好了,這個實用。

  村裡是分批打稻,由村長來聯繫打稻機,錢是挨家挨戶收的。

  黃單來這邊,真實體會了一把什麼叫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他看著滿稻床的金色稻粒,那心情接近畫完一張圖紙。

  陳金花把稻草推起來,沒讓黃單搭把手。

  閒下來,黃單就去隔一座山林的上河場,他去過兩次,都沒見著何偉,對方也沒出現在村裡。

  上回黃單偷聽到何偉罵得那些話,不是會死心的樣子。

  他晚上在外面轉悠,聽聽閒言碎語,撞到不少天黑之後才會出現的事情。

  譬如這家的媳婦跟那家的漢子有一腿,那家的媳婦跟另一家的漢子眉來眼去。

  又譬如,吳翠玲會獨自到田埂上,或者是塘邊,她不做別的,就是站在月光下讀詩,情緒飽滿,非常投入,甚至會因為詩中描寫小聲抽泣。

  黃單還注意過,李根會在□□點左右,出來蹲在溝邊抽一根煙,背影異常的沈默。

  晚上比白天好玩。

  白天只有熱,累,黃單得幫著陳金花曬稻子,給田裡放水,還有晚稻,要插秧,挑秧靶子,田裡有螞蝗。

  這是原主的記憶,黃單真心不希望那天來臨。

  一天晚上,黃單從上河場回來,途經小山林時,看見地上有個人,是何偉,喝多了。

  黃單走過去,「何偉?」

  何偉躺著,神志不清,滿身酒氣,那味兒嗆鼻,像是在酒缸里泡過。

  黃單的眼睛眯了眯,他忽然說,「看在大貴哥的面子上,我送你回去吧。」

  那個名字一出來,何偉就嘟囔,「死了好……」

  黃單問,「你說什麼?」

  何偉拔高聲音大吼,「李大貴死了好!」

  借著月光,黃單觀察到何偉臉上的扭曲,還有殺意,那句不是酒話。

  是他乾的?或者是知道些什麼?

  黃單擺出氣憤的表情和語氣,「你為什麼要這麼說大貴哥?他不是你的好哥們嗎?」

  「去他媽||的哥們!」

  何偉大著舌頭,哈哈大笑著,「李大貴,你就是個傻叼,死了活該,老子早就想……」

  就在這時,黃單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背後有人!

  他動動鼻子,聞出來了一縷煙草味,是七喜牌的煙,李根抽的。

  黃單沒回頭。

  那縷煙草味越來越濃,伴隨沈悶的腳步聲,從後麵包裹住黃單,他不動聲色的偏開身子。

  背對著月光,李根的神情模糊,他揪住何偉的衣領,把人拖到塘邊,大力丟進去。

  ☆、第5章 鄉村愛情

  撲通一聲響後,是水花濺起的聲音,隨後便是何偉的驚慌大叫聲,如同一頭被宰殺的豬,在那垂死掙扎。

  黃單看著男人站在岸邊,背對著他,看不見是什麼臉色。

  想來也好不了。

  任誰聽到去世的親弟被人那麼說,都會生氣。

  塘邊的氣氛壓抑。

  黃單猶豫,要不要上前幾步,主動對李根說什麼?

  畢竟對方質問時,他就會很被動。

  黃單轉心思的功夫,何偉已經游上岸,他水性好,人清醒後狂蹬腿划水,受到了很大的驚嚇。

  「咳咳咳……」

  何偉倒在地上不停的咳嗽,嚇的半死,感覺自己被閻王爺拽住了腿,差點就進陰曹地府了。

  「酒醒了?」

  冷不丁有個聲音,何偉才注意到,他的背後站著人,還不止一個。

  操,怎麼回事,大晚上的,這倆人是專門來看他被水淹的?

  李根蹲下來,一手擱在腿上面,一手夾著煙,齜著一口牙笑,森白無比。

  「你這是上哪兒喝的酒?都醉死在地上了。」

  何偉一愣,「啊?」

  李根對著何偉的臉吐出一團煙霧,「你喝多了。」

  「我跟冬天路過,看你躺地上,就打算把你送回去,可是你嚷著要洗澡,推開我們跳塘里了。」

  何偉被煙味嗆到,咳的更厲害,他把脖子往後扭。

  見何偉看過來,黃單點頭,「就是那樣。」

  說完,他注意到李根投過來的目光,就回了一個「我知道怎麼做」的眼神。

  何偉抹把臉,今晚他去喝侄子的滿月酒,在酒桌上看到一對剛結婚的新人。

  那男的小學畢業,還是個駝背,媳婦卻很不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身材跟吳翠玲一樣豐滿。

  何偉心裡憤憤不平,他自認模樣端正,身體健康,初中畢業,家裡也還可以,可就是討不到過得去的媳婦。

  看那男的笑,何偉就覺得是在嘲諷自己,他當場發脾氣,被其他人拉著換了個桌,那口氣也沒消。

  何偉一杯接一杯的往肚子里灌白酒,他多喝了,記得自己走到吳翠玲家門口,抓著門的鐵環拍了幾下,罵了一會兒就往小山林走。

  從倒在小山林,到掉進塘里,這一段全是空白。

  腦袋喝斷片了。

  何偉胃里翻滾,他哇的吐出來。

  混濁難聞的氣味散開,喪心病狂地要跟涼爽的空氣擁抱,很快融為一體。

  黃單有點反胃,他咽唾沫,往旁邊挪去。

  李根拍拍何偉的肩膀,「你一個人能走吧?」

  肩膀上的力道很大,何偉半邊身子都歪掉了,他的臉差點貼到地上的嘔吐物,把他惡心的不行,卻沒有掙脫開。

  十□□歲的時候,李大貴去尹莊搞對象,何偉跟著去了,沒想到那女的還有其他相好的,一伙人發生衝突,抄起板磚就砸。

  何偉跟李大貴人少,吃了敗戰,他鼻青臉腫,李大貴頭破血流。

  正當他倆如同喪家之犬,要被按著鑽褲襠時,李根騎著自行車出現,手裡抓著根鋼管,一人把那伙人擺平。

  何偉本來就怕李根,那次之後更怕,他會跟著李大貴叫一聲哥,絕不會在明面上跟對方對著乾,哪怕是被現在這樣對待,也敢怒不敢言。

  要是換個人這麼按自己,早破口大罵了。

  何偉偏過頭喘氣,「哥,你跟冬天回吧。」

  李根捏著煙笑了一下,好意提醒道,「以後少喝酒,容易說錯話。」

  何偉的臉刷地就白了。

  直到塘邊只剩下自己,他還是感覺那股竄出來的寒意沒有散去,往心裡滲。

  一陣風刮來,何偉想起了李大貴被人從塘里撈上來時的樣子,身體泡腫了,手腳指甲里有很多淤泥,倆眼珠子瞪的極大,往外突著,死不瞑目。

  不遠處有樹影晃動,像是站了個人,何偉打了個哆嗦,恐慌地抱緊胳膊跑走。

  小山林連著上河場和沙塘村,山裡坐落著墳頭,這一座,那一座的,相隔的距離有點遠,跟亂葬崗的密集不同。

  山林里還有一塊露出來的棺材,大家都見怪不怪,不去看棺材里有沒有什麼寶貝,也不會給棺材重新下葬。

  村裡人在乎的是莊稼收成,養的雞能有多少個蛋,自家兒媳能下幾個。

  黃單走在小路上,鞋底掉了一片,硌得慌。

  他的耳邊響起聲音,「不在家睡覺,怎麼到山裡來了?」

  「睡不著,就出來走走。」

  黃單說,「我看到了何偉,以為他不舒服,暈倒了,所以就去喊他。」

  「後來聽到何偉提大貴哥……」

  李根打斷青年,「剛才為什麼不拆穿?」

  黃單憤怒道,「何偉那麼說大貴哥,那是他活該!」

  李根半眯眼睛,意味不明的說,「我記得大貴誤傷過你。」具體什麼事,他記不清了,只記得媽把大貴打了一頓,帶著去給陳金花賠禮道歉。

  哪是誤傷,就是故意的,黃單在原主的記憶里搜到了,而且很清晰。

  當時原主還小,他在樹底下摘毛桃,李大貴跟幾個人在玩丟沙包,喊了他兩遍,說要吃毛桃。

  原主不給,李大貴覺得沒面兒,撿起石頭子就丟。

  那石頭子砸到原主的眼睛,流了很多血。

  黃單說,「老早以前的事了,那時候大家都還小,沒什麼的。」

  他抿嘴,「不管怎麼說,大貴哥都不在了。」

  李根悶聲把煙抽完,他將煙頭彈到地上,拿鞋碾過,「走吧。」

  「今晚的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我曉得的。」

  前面的男人突然停下來,黃單撞上去,鼻子磕到他的背部,很疼。

  黃單蹙緊眉頭,眼淚瞬間就流出來了。

  李根回頭,「沒事吧?」

  黃單捂住鼻子,疼的直不起腰,有事,我快疼死了。

  李根的面色古怪,又跟田裡那次一樣,一點小磕小碰就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他看著青年的發頂,「你很怕疼?」

  黃單的嘴唇都白了,「嗯。」

  李根毫無同情心的調笑,「這是富家公子少爺得的病,你怎麼得上了?」

  黃單心說,我就是富家公子少爺。

  只是命運比較曲折而已。

  疼痛神經過於敏感,生活中各種不便,容易惹來他人的白眼和鄙視。

  下班回去的路上還莫名其妙穿到這裡,監護人一問三不知,真是一言難盡。

  那晚過後,有好幾天,何偉都沒出現在村裡。

  黃單在菜地澆菜的時候,聽到幾個婦人的議論,他才知道何偉出了事,高燒不退,人還說胡話。

  他家裡懷疑是被小鬼纏了,準備請道士做法。

  把糞瓢擱黃瓜架子旁,黃單拿掉鼻子里的紙團,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做了虧心事,必然少不了擔心害怕。

  黃單回去的時候,路過老槐樹,見到李根在樹底下跟人打撲克牌,旁邊圍著一圈人,都在那吞雲吐霧。

  「冬天,澆完菜啦?」

  說話的是張英雄,除他以外,別人都沒搭理。

  腳步一轉,黃單走過去。

  有個女的拿手在鼻子前面揮揮,「好臭啊,冬天你是把糞澆自己身上了吧?」

  其他人哈哈大笑。

  黃單垂著頭,沒說話。

  張英雄讀的書不多,他的思維比較簡單,覺得內向話少就是心裡多,彎彎繞繞的,他不喜歡那類人,怕被陰。

  不過,張冬天是自己堂哥,聽大家嘲笑,還當著他的面兒,他就不怎麼爽了。

  所以張英雄就跟帶頭的那女人爭論,要吵起來。

  一直在打牌的李根喊了黃單,他甩出去一張紅桃a,「去給哥買包煙。」

  黃單說,「沒給錢。」

  李根斜眼,「打牌的時候不能要錢,影響手氣。」

  黃單還是沒走,張英雄怎麼使眼色都沒用。

  圍觀的有幾個女的,在那竊竊私語,說黃單不會做人,沒眼力勁,比不上他媽的一小半。

  有人討好的說要去給李根買。

  「先把牌打完。」

  笑著說了一句,李根繼續打牌。

  這把牌到最後,一哥們得到出牌的機會,打出最小的順子3到7,他特地留著的,以為不會有人要的起,肯定能走,他剛要把多餘的一張3扔掉,沒料到李根會接,直接走對方的道上去了。

  李根留一手等著他呢,從4到8,不多不少五張牌,剛好走掉,哥們傻眼。

  另外倆人忙著惋惜,都覺得自己的牌好。

  李根把火柴盒轉個圈,瞥了一眼青年,「你去了說是我要的,小店會記賬。」

  黃單這才走。

  李根邊洗牌邊喊,「知道買哪個牌子的嗎?」

  黃單說,「知道的。」

  李根只抽金色包裝的七喜,一塊五一包,煙身細長,沒過濾嘴,他的身上也總是有那股味兒,老遠就能聞到。

  黃單買了煙回去,牌局散了,李根在數票子,一毛二毛的,有一疊。

  李根接過煙,撕開上面的透明外皮,「你又沒裹小腳,買個煙怎麼這麼慢?」

  黃單說是在路上碰到個瘋子,追著他跑,他為了把瘋子甩掉,就跑偏了路。

  青年回的認真,李根一愣,玩笑話都不好繼續,「瘋子呢?」

  黃單說不知道。

  拿一根煙在桌上點點,李根突然湊近,眉頭就是一皺,「你身上確實臭,沒弄到糞?」

  黃單說,「鞋上弄了。」

  李根低頭一瞧,青年左邊那咧嘴的鞋面上有一塊污漬,「……操。」

  「你這鞋爛成這樣,還穿什麼?」

  黃單說,「沒鞋穿了,我媽在給我做。」

  李根把煙夾耳朵後面,收了桌上的票子和撲克牌,「跟我來。」

  黃單默默跟著,猜到這人是想給自己鞋,穿不下的舊鞋肯定有。

  院裡,吳翠玲在摘豆角,王月梅坐輪椅上餵雞,「冬天來了啊。」

  黃單喊人,「大媽,翠鈴姐。」

  他這是第一次見著李根的母親王月梅,比陳金花要大幾歲,並沒有粗糙滄桑的感覺,眉眼之間蘊著歲月沈澱的味道。

  王月梅收拾的乾淨整潔,衣著得體,她很注重外表,手指甲修剪過,鬢角有些許銀絲,全都別到耳後,幾根金銀花用黑色夾子固定在頭髮里。

  即便是到了五十出頭的年紀,她的身上也有一種氣質,是村裡的其他婦人沒有的東西,包括陳金花。

  黃單根據原主的記憶得知,王月梅疼老大,不喜歡老二,沒出息,只知道在外面丟人現眼,家裡沒少給他擦屁股。

  王月梅把瓷盆翻過來拍拍,「冬天,你在看什麼?」

  黃單回神,「那只黑尾巴的雞像我家的。」

  王月梅說笑,「脖子打了雞紅的,位置跟你家的不同,你家的雞都是打在屁股那裡。」

  黃單說,「是哦。」

  「大媽,是我搞錯了。」

  李根拿了兩雙鞋出來,「看能不能穿。」

  黃單脫了開嘴的臟鞋,把腳塞進藍灰色的運動鞋裡面,「可以穿。」

  他又去試另一雙,也合適。

  李根說,「這兩雙是我以前的鞋,既然能穿,那你拿著回去穿吧。」

  黃單說,「謝謝哥。」

  李根擺擺手,上雞窩里摸雞蛋去了。

  黃單一手一雙鞋,「大媽,翠鈴姐,我回去了啊。」

  吳翠玲忽然說,「冬天,你等等。」

  她回屋拿了幾本書,「這是初一的語文,數學,還有一本是唐詩三百首。」

  「前兩天我聽英雄提過,說你想讀書,你先拿這些回去看,不懂的可以問我。」

  「……」

  黃單除了說謝謝,還能說什麼呢?他把書夾胳膊里,轉身走了。

  兩只公雞在院裡撲打著翅膀打架,中間的瓷盆被扇的東倒西歪。

  王月梅讓吳翠玲把瓷盆拿開,她蹙眉,「你什麼時候洗的頭髮?怎麼油膩膩的?」

  吳翠玲說,「有兩天了。」

  「這大夏天的,兩天不洗頭髮,還不得餿了。」

  王月梅的言語強勢,「頭髮洗了再燒午飯。」

  吳翠玲應聲,「好。」

  王月梅似是想起了什麼,「何偉病了,你找個時間帶只老母雞去一趟。」

  吳翠玲抬頭,「可是媽,何偉他……」

  王月梅不耐煩的說,「翠鈴,媽知道你是文化人,書讀的也多,人情世故就不用媽教你了吧。」

  吳翠玲捏著瓷盆,「媽說的是。」

  直到李根拿著雞蛋過來,婆媳倆的談話才終止。

  黃單回家把鞋的事說了。

  陳金花拽著麻繩趕稻床的雞,「給你的就拿著吧,忙完這陣子,媽把你的鞋做完,咱就有新鞋子穿了。」

  黃單無所謂,管它新鞋舊鞋,合腳的就是好鞋。

  他去淘米煮飯,從小到大就沒碰過的事,管家如果看到這一幕,能嚇的暈過去。

  陳金花一瘸一拐的進廚房,把瓠子洗了放砧板上切。

  黃單在鍋洞邊坐著,抓一把松毛,擦火柴點火,燃起來了就趕緊塞洞里,往裡面丟細點的木柴。

  他一開始怎麼也不會,現在乾起來,像模像樣了。

  都是被逼的。

  黃單提著火鉗在鍋洞里撥撥,隨口問,「媽,你能不能給我說說王大媽以前的事?」

  陳金花的聲音夾在「當當當」的整齊聲里,「怎麼突然問這個?」

  黃單說,「我今天看王大媽坐在輪椅上,還是站不起來。」

  「她那是受到刺激得了中風,難了。」

  陳金花說,「以前比現在苦。」

  黃單的臉被火光映著,紅撲撲的,「是嗎?」

  陳金花說是啊,苦的很,還說那時候沒的吃,鬧飢荒,犯個事會被打死,後來就慢慢好起來了。

  黃單認真聽著。

  「你王大媽年輕時候會跳舞,唱戲,很體面。」

  陳金花把切成塊的瓠子放大碗里,「我跟她是前後腳嫁到村子里來的,她嫁的是那時候的村長,我嫁的是個麻子,就是你爸。」

  黃單說,「媽,你比王大媽長的好。」

  陳金花聽著兒子的話,臉上浮現笑容,「盡逗你媽開心。」

  黃單把火鉗放下來,托著下巴看噼里啪啦的柴火,五十多歲的王月梅比不到五十歲的陳金花看起來要年輕。

  確切來說,村子里的所有婦人放一塊兒,誰都不及王月梅。

  倘若年輕二三十年,那種落差肯定更大。

  「王大媽是村花嗎?」

  「不是村花。」

  陳金花拿抹布擦大鍋,倒進去一點菜籽油,「你王大媽在整個縣城都有名,追求者多著呢。」

  意料之中的事,黃單好奇王月梅年輕時候的樣子,家裡一定有照片,有機會他要看看。

  「我覺得大媽有點偏心。」

  黃單還是那種隨意的語氣,「不怎麼喜歡大貴哥。」

  「老大從小就懂事,學習好,考上大學出去,在大城市上班,老二調皮搗蛋,一上學就跑,不想讀書,混完今天混明天,最後一事無成。」

  陳金花說,「擱誰,都不會一碗水端平。」

  黃單丟進去一根木柴,所以說,兇手是誰?

  何偉,吳翠玲,李根,現在又多了一個王月梅。

  不過,再怎麼偏心,也不至於會對兒子下毒手吧。

  黃單問系統,可不可以給他一點點提示,排除法也可以。

  系統,「抱歉,在下無能為力。」

  黃單換了別的問,「積分為什麼沒有再掉落?」

  系統,「在下認為,是時機不到。」

  黃單,「哦,我知道了。」

  就是委婉點的告訴他,任務進度太慢了,還需要努力。

  傍晚時候,陳金花讓黃單去割豬草回來。

  「趕緊的,別磨蹭,豬等著吃呢,不然天就得黑了。」

  「噢。」

  黃單拿著鐮刀,背上大竹簍去割豬草,碰到李根在放牛。

  倆人打了個照面。

  李根的視線掃到青年腳上,又移開了,他指著一處,「那邊多。」

  黃單過去,站在一塊綠油油的豬草中間,彎腰開乾。

  李根蹲在木墩上面,「聽翠鈴說,她給了你課本和唐詩?」

  黃單嗯道,「我還沒看。」

  李根把煙吐地上,沒再多問,他拿起地上的收音機打開,隨後騎||到牛背上,手放在腦後,愜意的聽著歌。

  黃牛慢悠悠的吃著草,跟它家主子一個樣。

  氣氛本來挺好。

  另一邊過來了只水牛,母的,一個勁的衝著黃牛叫喚,明目張膽的勾||引,簡直無法無天。

  黃牛被勾到了,朝水牛狂奔而去。

  牛背上的李根在危急關頭跳下來,他沒站穩,直接跪地上了,剛好就在黃單面前。

  黃單,「……」

  見青年抿著嘴巴,嘴角都彎了,李根黑著臉,陰惻惻的問,「好笑嗎?」

  黃單說,「不好笑。」

  他從記事起就不會笑,不懂那是什麼情緒,只能模擬,別人咧嘴,他也跟著咧,別人笑的捂肚子,他照做。

  他目前最擅長的是哈哈大笑,因為這個好學,沒什麼難度。

  其他的都是學了就忘,必須對著參照目標,現學現用。

  這具身體的嘴形有點翹,稍微一抿,就像是在笑。

  黃單把手裡的豬草丟竹簍里,認真的說,「哥,你別跪著了,地上都是泥,快起來吧。」

  李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跪著呢,被甩了一下,還沒回魂。

  他站起來,臉色難看,「媽的!」

  收音機里還放著歌呢,唱到藍天白雲,青山綠水,小調調很好。

  水牛跟黃牛迅速熟悉起來了,說著悄悄話,膩歪的很。

  黃單繼續割豬草,過了會兒他換地方,走的時候一不留神,腳被草藤絆到了,身子控制不住的前傾。

  李根下意識接住黃單,倆人嘴對嘴,四片唇相碰,牙磕到了,一嘴血。

  鐵鏽味隨著呼吸進入肺腑,李根臉都綠了,他把青年大力撥開,嫌棄的擦嘴巴,朝地上呸了好幾口。

  黃單也呸。

  ☆、第6章 鄉村愛情

  李根呸,黃單無意識的跟著呸。

  呸完後,黃單捂住嘴巴,疼到眼前發黑,雙腿發軟,腳下的地在旋轉。

  李根及時把往下癱的青年拎起來。

  青年的臉青白,眉心蹙在一起,眼睛緊閉,睫毛上有淚珠,沾著血的嘴唇顫抖。

  李根想起牆根的那片野花,紅的白的全堆在一塊兒,平時開的很好,下個霜就死了,很脆弱。

  他看著看著,出神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李根如同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立刻把青年推開,看他往後倒去,又伸手扶住。

  「……不就是磕一下嘴嗎?差不多行了。」

  黃單的臉皺著,睫毛上的淚成線滑落,媽的,真疼。

  李根看著青年流淚,一次是裝的,兩次是裝的,第三次應該不是。

  他扯動嘴皮子,「你這毛病真是……」要命。

  收音機里換了首歌,唱著明天,唱著希望,日子紅紅火火。

  失戀的黃牛去塘里洗澡,它需要用涼水讓自己冷靜冷靜,不管岸上的倆人。

  黃單停止哭泣,他伸手去擦臉,對著李根張嘴。

  李根愕然,「乾嘛?」

  黃單的聲音啞啞的,疼的哆嗦,「哥,你幫我看看,我的嘴唇是不是破了?」

  李根低著頭看,入眼的是青年的一截粉色舌頭,舌尖上有一點點血跡,在嘴唇上沾到的。

  青年的下嘴唇一處磕出傷口,冒著血,鮮紅。

  喉結滾動,李根沒好氣的說,「我的也破了好嗎?」

  他把手從青年的胳膊上拿開,偏過頭冷哼,「就你嬌貴!」

  黃單不想說話,嘴巴肯定有瘀血,疼痛感一直下不去。

  他坐到豬草上面,臉埋在膝蓋里,背脊弓出難受的弧度。

  忍一忍就過去了,沒人幫得了他,也難以理解。

  李根的舌尖掃過口腔內||壁,咽下去的唾液里依舊夾雜鐵鏽味,提醒著自己碰到過青年的嘴唇。

  他踢開地上的竹簍,看看黃牛,看看豬草,看看豬草上的青年,邁步離開。

  片刻後,李根回來,手裡抓著幾根長莖嫩草,上面滴著水。

  「把這個嚼了,傷口好的快。」

  黃單從膝蓋里抬起臉,「我不嚼,疼。」

  咀嚼的時候,牙齒摩擦到嘴上的傷口,想想都疼。

  李根瞪眼,「難不成你等著我嚼爛了餵你?」

  黃單的眉心一蹙,他拽一片葉子含嘴裡,直接吞下去。

  李根看弱智兒童似的,「你這麼個疼法,以後娶親了,還得你媳婦忙裡忙外,疼著你?」

  黃單繼續拽葉子,「我不要媳婦。」

  李根嗤笑,「是嗎?我可是聽說你在外地為了個女孩子,把人給打了。」

  傷口發疼,黃單嘶一聲,額頭出冷汗,「所以我才決定不要的。」

  他垂下眼皮,「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

  李根嘖嘖,「真可憐。」

  話是那麼說,語氣里並無一絲同情。

  「……」

  黃單借著這個話題說,「哥,你討過兩個媳婦,她們……」

  李根的臉色瞬間就往下沈,把嫩草丟給黃單,轉身就走,腰後的鑰匙嘩啦響。

  黃單接住嫩草,跟上男人。

  李根扭頭,凶神惡煞的瞪過去,「你他媽再提一個字,我把你踢進塘里!」

  「不提了。」黃單說,「哥,你屁股後面有塊泥巴。」

  李根面上的陰霾與怒氣凝固。

  黃單拿手去給男人拍拍,把泥巴拍下來,「好了。」

  身子僵硬,李根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剛才摸哪兒呢?」

  黃單無辜,「我沒摸。」

  李根冷笑一聲,「你看你哥是白痴嗎?」

  黃單半眯著眼睛瞅,那認真的表情,一點不是玩笑。

  李根要被氣死了。

  他下塘,拉著黃牛上岸,撈走收音機,不管後面還有個人。

  黃單的痛感降了些,繼續去割豬草。

  割完一簍,黃單動身回家,在小路上看到黃牛,李根不在旁邊。

  走近點,黃單才望見李根,正在和幾個女人說話,似乎是熟人。

  那幾個女人腳上都穿著小皮鞋,白色長襪子,外地來的。

  黃單收回視線,就聽到李根的喊聲,「冬天,把大黃牽回去!」

  「噢。」

  黃單去拉牛,「你家主子在把妹呢,把你托付給我了,走吧。」

  黃牛不情願。

  黃單拉的費力,「我也不是很樂意,咱倆都讓一步,早完事早散伙。」

  黃牛走的很慢。

  黃單一路上威逼利誘,招全用上了,最後只能使上吃奶的勁兒用力拽,爆了幾句粗口。

  路過黃單家門口,黃牛留下一大坨牛屎。

  黃單目瞪口呆,這牛的報復心真重,以後還是少打交道的好。

  放下竹簍,他回屋拿掃帚,想把牛屎掃進溝裡。

  陳金花在稻床拿篩子篩稻,她見狀,趕緊把兒子叫住,「上鍋洞里弄些灰出來,倒上去再掃。」

  黃單照做,牛屎被木柴燒盡的灰渣一裹,不黏了。

  陳金花問,「怎麼讓你把牛牽回來了?」

  黃單簡單說了,就拉著黃牛去李根家。

  吳翠玲在掃門口,看到黃單時,愣了一下。

  黃單暗自觀察吳翠玲的情緒變化,「有幾個女的找哥。」

  吳翠玲只是哦了聲,就把牛拉進棚里。

  黃單故意走的很慢,邊走邊踢石頭子,背後傳來吳翠玲的聲音,「冬天,是幾個來著?」

  石頭子飛出去,黃單轉頭,「好像是四個。」

  吳翠玲又哦了聲,她繼續拿大掃帚,「是上河場的?」

  黃單搖頭,說應該不是,「她們穿的裙子,皮鞋。」

  他做出驚訝的表情,「不會是哥在大城市上班的同事吧?」

  「也有可能是大學同學。」

  吳翠玲垂頭掃地,灰塵漫天,「大概是有要緊的事吧,冬天,你曉得是什麼嗎?」

  黃單說,「我沒聽到。」

  吳翠玲臉頰邊的發絲被熱風吹起,黏上細汗,她放下掃帚,拿手去把兩側的頭髮全往後撥。

  黃單看著女人,臉白裡透紅,「翠鈴姐,你把頭髮弄到後面,好看。」

  有的人天生就白,有遺傳因素,也有別的原因。

  吳翠玲雖然長的不出挑,但是她的身材和皮膚好,和其他人對比後,更強烈。

  聽到青年那麼說,吳翠玲抿嘴笑了,怪不好意思。

  黃單打了招呼回去,卻從屋前繞到屋後,躲進竹林里。

  沒過多久,李根的身影出現,身邊跟著一個女人,是幾個裡面唯一留著長直發的那位。

  另外三個不在。

  大門口,吳翠玲的發絲別在耳後,露出一張臉。

  她穿的藍色褂子,灰褲子,腳上是雙布鞋,跟過來的女人那身裙裝比起來,顯得很樸素,還有些臟土氣息。

  李根簡單的介紹了一下。

  那長直發巧笑嫣然,自來熟,一口一個翠鈴妹妹。

  吳翠玲的臉上是難掩的尷尬,被動的回應著。

  「別站門口了,進去吧。」

  李根剛要跨進門檻,他突然扭頭去看小竹林。

  長直發好奇,「李根,怎麼了?」

  李根說沒什麼。

  竹林里的黃單後背都濕了,他喘口氣,一刻不停的離開。

  進屋後,吳翠玲手腳麻利的給長直發倒水,她把李根叫到一邊。

  「大哥,媽躺下了。」

  言下之意是,不好進去把人叫醒,要錢上小店買菜。

  平時家裡的開支,都是王月梅管理,全放枕頭底下了,吳翠玲買菜多少錢,她就給多少。

  要是買別的,得提前說,不一定會同意。

  吳翠玲身上是沒錢的。

  李根說,「缸里還有兩三條大鯽魚,撈一條紅燒,再炒兩個蔬菜就行了。」

  吳翠玲遲疑道,「大哥,那女孩子畢竟是大老遠的過來。」

  李根喝口水,「她是來尹莊探親的,順道過來這邊。」

  吳翠玲把散下來的一縷碎發往耳後塞,「這樣啊。」

  「天不早了,那她晚上是要留下來過夜吧?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跟我一屋,要不我先去收拾收拾?」

  李根說,「她睡我那屋。」

  吳翠玲問道,「那大哥你呢?」

  李根說,「我跟冬天睡去。」

  「也行的。」

  吳翠玲說,「大哥,我看你的嘴破了,燒魚就不放辣椒了吧。」

  李根說,「沒什麼事。」

  吳翠玲便不再多說,去廚房準備晚飯去了。

  長直發托著下巴,「李根,你弟媳婦是xx大學畢業,怎麼會嫁給你弟弟的?」

  她發覺自己言詞不妥,訕笑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

  李根打斷她,「老一輩定的親。」

  長直發說難怪,還說,「你弟媳婦很賢惠。」

  婆婆癱了,要在床前伺候,家裡還要收拾,燒飯洗衣服忙田裡地裡的事,換成她,是乾不了的。

  冷不丁瞥到一處牌位,長直發嚇一跳,她手邊的缸子倒下去,嘭地掉在地上。

  裡屋傳來動靜,王月梅醒了。

  「你在堂屋坐著,我去跟我媽說兩句。」

  說完,李根就推門進去。

  王月梅聽到堂屋有女人的聲音,不是吳翠玲的輕聲細語,她從大兒子口中得知是哪個,就說要出去看看。

  上回當鐲子跟金首飾的錢夠大兒子娶親,蓋房子都行。

  李根說,「只是同學,人有對象。」

  他三言兩句將事情大概講了一下。

  王月梅失望,也沒了出去的心思,她躺回去,「媽白高興一場。」

  李根給母親搖蒲扇,「我克妻,還是別害人家了。」

  王月梅的臉一冷,「那是別人亂嚼舌頭根子。」

  「你那第一個是自己死的,第二個是天收的,跟你沒關係。」

  李根沈聲道,「我不娶她們,興許就不會有事。」

  王月梅拿走大兒子手裡的蒲扇,「你當自己是閻王爺啊?還能管人命?」

  「地府有個本子,誰什麼時候死,怎麼個死法,上面都寫著呢,時候一到,閻王就派小鬼過來收。」

  李根笑起來,「媽,你這也在瞎說。」

  「什麼瞎說,那是真事,各有各的命。」

  王月梅滿臉慈愛的看著大兒子,這是她這一生最大的亮點,任誰都不得不說,你王月梅的大兒子會讀書,長的好,能幹,孝順,有出息。

  「不要對過去的事耿耿於懷,那兩個是自己命短。」

  「你該娶親娶親,閒話別管,媽是過來人,別人那嘴是怎麼也堵不住的,就讓他們說,說盡興了,說完了,也就沒說了。」

  李根沒什麼熱情,「再看吧,投緣的不好碰上。」

  飯後,李根在堂屋坐了會兒,等吳翠玲她們歇息了,就叼著根煙出門,找青年要個窩睡。

  ☆、第7章 鄉村愛情

  李根過去時,黃單還沒睡,在院裡乘涼呢,他已經摸出規律了,十點以後進屋睡,涼快不少。

  十點之前,想睡都睡不著,後背熱的冒火星子。

  土生土長的習慣了毛糙的竹席,蒲扇,搖一下就吱吱呀呀響,黃單不行,他是抗凍,怕熱的體質。

  如果過來是冬天,那黃單會很輕鬆。

  主要也沒什麼農活,是農民比較清閒的一個季節。

  黃單坐在小竹椅上看滿天繁星,他今晚不光乘涼,還等人。

  院外冷不丁有敲門聲,他問,「誰?」

  有聲音答,「我。」

  黃單的眉毛挑挑,人來了。

  他起身去拉開門栓,探出頭,七喜牌子的煙草味撲鼻而來,男人站在門口吐著煙霧,「哥,這麼晚了,你過來是有事?」

  「晚上我跟你……操,你家門口怎麼會有一地的雞屎?」

  李根把鞋子在門檻上蹭個不停,趴在鞋底板上的雞屎死命抓著不放,還是被蹭成渣。

  黃單說,「我在門口餵的雞。」

  李根,「……」

  黃單問,「哥,你剛才說什麼?」

  李根說,「晚上我跟你睡。」

  黃單說,「哦。」

  他揉揉鼻子問道,「哥,你洗過澡了嗎?」

  李根跨過門檻,斜眼道,「怎麼,不洗澡就不能上你的床?」

  黃單說,「我也沒洗。」

  李根,「……」

  他忽然彎下腰背,鼻子湊在黃單的頭髮那裡,「我說你頭上怎麼這麼臭,身上也是,餿了,趕緊洗澡去,洗了再睡。」

  黃單抽抽嘴。

  到底是誰在跟誰借窩睡啊?我都沒嫌你一身煙味呢,你還嫌棄上了。

  黃單天黑前去塘里挑過水的,從塘里弄上來的水倒進水缸里,雜質會慢慢沈到缸底,水會很清澈,有甘甜味,也只有這個年代的農村才能喝到。

  月光皎白,院子西邊的小棚子里不時有清脆聲響,個別兩三隻雞鴨有心事,失眠了,在那搞破壞。

  黃單提著桶出來,蹲在地上拿水瓢往身上澆水。

  李根叉著腿坐在竹椅上,上半身前傾,手肘撐著膝蓋,指間的煙忽明忽滅。

  這情形怎麼看都怪。

  嘩啦——

  黃單把小半桶水倒頭上,水順著他的發梢滑落,毫無秩序地砸在他的肩頭,淌過他的前胸後背,滴滴答答的掉下來,把他腳邊的黃土地浸濕成泥。

  李根的視野里,青年背對著自己,背部瘦巴巴的,渾身上下也沒個幾兩肉,沒什麼看頭,他吸一口煙,眼睛不自覺的落在兩片白上面。

  不見陽光,所以皮膚沒有受到太陽的摧殘,跟其他地兒比,顯得很白,乾活的時候用不上,不會有什麼繭。

  青年半站起來,彎腰收拾桶跟水瓢,角度突然發生變化,李根嘴邊的煙一抖,煙灰掉在胸前,他騰地一下起來,動作過激,竹椅向後倒去。

  李根在竹椅上絆了一下,差點一頭栽地上,他顧不上穩住身形,跑著打開院子後門出去。

  黃單,「……」

  他哐當丟掉水瓢,「系統先生,李根是不是硬了?」

  系統,「在下視力不好。」

  「……」黃單問,「李根是gay嗎?」

  系統,「抱歉,黃先生,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

  黃單搖頭嘆息,這系統除了給他發佈任務,別的屁用沒有,只能自力更生。

  他套上褂子跟褲衩,李根是不是gay,對他查出誰是殺害李大貴的兇手,影響不大,還是不要管了。

  等到黃單摸黑上床,李根回來了,他踢掉鞋子上床,大字形的一躺,就跟進自個屋似的,一系列動作非常自然。

  黃單找到蒲扇,躺在男人身邊。

  床不大,兩個成年人躺在一起,胳膊腿挨到是一定的。

  夏天本就熱,人的體溫過高,挨著就更熱了,不一會兒就淌汗,粘膩膩的。

  周圍的空氣竄著火花,李根有一股心火在燒,全身發燙,呼出的氣息都是滾熱的,他拽走黃單手裡的蒲扇,揮動著手臂大力扇動。

  邊上的黃單好舒服,「哥,明晚你還跟我睡吧。」有個人扇扇子,比自己扇要強太多,關鍵是對方的力氣大,風也大。

  李根猛地扭頭,昏暗的光線遮住他面部的驚愕,「什麼?」

  黃單說,「涼快。」

  明白青年話里的意思,李根的臉鐵青,把蒲扇丟他身上,「……自己扇去!」

  黃單挪過去點,將扇子塞回男人手裡,「你幫我扇。」

  李根低聲呵斥,近似是吼的,「離你哥遠一點!」

  沒有跟男人硬碰硬,黃單往床沿挪,不忘說,「那你接著扇風。」

  李根聽到青年嘟囔說好熱,他額角青筋突突突的跳,誰都沒他熱,快熱死了。

  真他媽|的邪門。

  韭菜吃多了?李根一邊扇扇子,一邊背三字經。

  沒過多久,黃單的呼吸均勻,睡著了。

  耳邊有呼吸聲,一聲一聲的響著,脖子有點癢,李根受不了的坐起來,使勁抓抓頭,媽的。

  他破罐子破摔般躺回去。

  片刻後,李根繃直的身子顫動幾下,脊骨放鬆下來,他扒了背心在席子上擦擦,快速毀屍滅跡。

  重重的喘一口氣,李根聞著濃烈的腥||臊|味兒,不是韭菜的原因,是他上了年紀,吃素不頂用,要開葷了,三字經都救不了他。

  可也不能對個男的有那麼大的反應吧,還來兩回,第二回的反應比第一回更大,就跟個毛頭小子似的。

  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李根摸到煙跟火柴盒,邁步出去抽煙,就在堂屋的地上躺著了。

  村裡家家戶戶都沒了白天的嘈雜,草叢里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屬於它們的夜晚才剛開始。

  熱浪慢慢褪去,涼意滲出。

  吳翠玲在煤油燈下整理自己的詩集,她出來上茅房,手腳都放的很輕,怕驚擾到屋裡的王月梅。

  「翠玲妹妹。」

  那聲音突如其來,吳翠玲嚇一大跳,她轉頭,看到李根的同學周招弟,長髮飄飄的,身上穿著白裙子,像個女鬼。

  周招弟臉上掛著笑,「你也沒睡啊。」

  吳翠玲說沒。

  她去上完茅房回來,見周招弟在堂屋站著,像是在等自己。

  周招弟小聲說,「屋裡蚊子好多,我睡不著,翠玲妹妹,我倆聊會兒天唄?」

  吳翠玲說行吧。

  周招弟跟吳翠玲進屋,她有些驚訝,又似是在意料之中,李根弟弟的屋子沒有李根的大,傢具也少,偏心好明顯。

  吳翠玲將木桌上的詩集全部收了塞抽屜里,問周招弟要不要喝水。

  周招弟搖頭,她好奇的打量起屋子,牆上光禿禿的,不像李根那屋,貼了好多獎狀,窗戶那裡放著一個大椅子,不知道幹什麼用的。

  「對了翠玲妹妹,我看到李根的衣櫥上貼的照片了,他小時候臉圓圓的,眼睛也是,長的好可愛啊。」

  吳翠玲說,「嗯。」

  「李根和弟弟長的蠻像的哎,說是雙胞胎都有人信。」周招弟撈著手背的蚊子包,「兄弟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吳翠玲說,「長大了就不像了。」

  周招弟說,「也是。」

  兄弟倆都生的俊,李大貴硬是把一手好牌打爛了,他像是故意在唱反調,對著所有人發洩心中的不滿,我行無素的做自己,不追隨他哥的腳步。

  可惜死的太輕易,也太早了。

  誰會想到年輕力壯,囂張跋扈,連老天爺都敢罵的一人,竟然打個水掉塘里淹死。

  氣氛莫名有點悶。

  周招弟沒有繼續下去,而是換了個話題,「翠玲妹妹,聽說你很會寫詩,可以給我看看嗎?「

  吳翠玲說,「寫著玩的。」

  周招弟說想看一下,吳翠玲輕蹙眉心,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詩集。

  「翠玲妹妹真是有才。」

  周招弟翻開來看,忍不住驚嘆出聲,她笑嘻嘻的說,「李根就喜歡才女。」

  吳翠玲說,「是嗎?」

  周招弟嗯嗯,說起大學時候的事,關於校花追李根的故事,是學校里最出名的女追男例子,她說的繪聲繪色,夾雜自己的情緒,有著對校花的羨慕嫉妒。

  吳翠玲喝口水,認真聽著。

  風從窗戶那裡吹進來,煤油燈的火光輕輕搖曳,夜漸漸深了。

  堂屋的李根躺在地上,坑坑窪窪的硌得慌,他站起來,在堂屋來回走動,搓搓牙回了東邊那屋。

  青年趴在床上,一個人霸佔了一張床,睡的跟死豬一樣。

  李根的視線落在青年露在外面的一截腰上面,他的眉頭一皺,把青年的腿跟胳膊推推,「去裡面點。」

  黃單發出不滿的聲音。

  李根見青年不動,他直接上手,將人往床裡面一推,自己躺上去。

  那位置青年躺過,熱乎乎的,李根又要起火,他罵罵咧咧,到床尾待著去了。

  第二天一早,院裡的大公雞沒把黃單和李根吵醒,陳金花的喊聲做到了,她嗓門大,就衝著窗戶的方向喊,天崩地裂了。

  李根睜開眼睛,愣住了。

  黃單後一步睜眼,也愣住了。

  這會兒要是陳金花進屋,或者是到窗戶邊站著往里看,能嚇的半死。

  床上的倆人胳膊腿|糾||纏|在一起,臉對著臉,距離非常近,近到曖||昧的程度,給人一種不是要親彼此,就是剛親過的感覺。

  「冬天,你起來沒有啊?」

  陳金花又喊,黃單和李根同時回神,他倆不分先後,嗖地一下拉開距離。

  睡裡面的黃單後背撞到土牆壁,睡外面的李根直接掉地上去了。

  李根揉著屁股起來,瞪一眼黃單,「敢亂說,我削了你。」

  黃單眨眨眼睛,「說什麼?」

  李根的面部抽搐,「……當我沒說。」

  黃單打哈欠,「哥,晚上你還過來睡啊。」

  李根心想,睡個屁,火燒了一晚上,我可不想早死。

  黃單出去才知道是怎麼回事,陳金花早上放雞,發現少了一隻,還是老母雞,昨個夜裡黃鼠狼來過。

  她那叫一個心疼,把雞數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接受少了一隻老母雞,就是少了很多個雞蛋的殘酷現實,叫黃單把院牆的洞口填上。

  那洞口本來是留著方便雞鴨進去的,現在好了,也給黃鼠狼留了個方便,怎麼也要堵上,越來越好。

  黃單瞅一眼洞口,就去瞅男人,「哥,你能弄到磚不?」

  李根說,「不能。」

  黃單問他,「那我這洞怎麼填上?」

  李根說,「用別的東西填。」

  黃單又問,「什麼?」

  李根的舌尖抵著牙齒,到嘴的話咽下去了,「放著吧,晚點我給你填。」

  這話怎麼覺著有點怪異,他狠狠抽自己一大嘴巴子,不就是填牆角的一個洞嗎?大清早的,腦子里塞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目睹男人抽自己,黃單一臉呆滯。

  早飯沒吃,周招弟就和李根他們打招呼離開,去尹莊親戚那兒了,她是怕見李根的媽媽,傳聞年輕時候很美,現在也是,非常注重外表,她覺得自己沒梳洗,第一印象會不好。

  上午,王月梅催著,叫吳翠玲去何偉家走一趟。

  吳翠玲帶著一隻老母雞去上河場何偉家,她丟下雞要走,何偉的爸媽硬是客氣的讓她去何偉的屋子里,幾乎是半推半求。

  跟個寡婦扯不清,名聲不好。

  何偉的爸媽也是沒辦法,他們尋思,喜歡的人來了,兒子興許能好起來。

  吳翠玲進屋後,門就關上了,她聞著一股子藥味,混合著其他氣味,很不好聞。

  床上的何偉瘦了很多,眼窩深陷,臉上呈現死灰色,他對著虛空一處念叨著什麼,模樣極其滲人。

  吳翠玲背靠著門,伸手拍打,「何叔叔,我真的要回去了。」

  她一說話,就驚動了何偉。

  ☆、第8章 鄉村愛情

  屋內有一瞬的死寂。

  吳翠玲用力拍門,「何叔叔,我家裡還有一稻床的稻子要揚呢,我回去晚了是不行的!」

  門外一點響動都沒有。

  吳翠玲的心往下沈,她把下嘴唇咬出很深的一圈印子,指甲也往手心裡摳。

  床上的何偉已經撐著手臂坐起來,「翠玲,你來了啊。」

  吳翠玲的後背僵硬,她緩緩轉過身子,滿臉的戒備,不安。

  「過來坐啊,站門口幹什麼?」何偉招手,臉上的死灰色褪去,眼睛亮的嚇人,「到這邊來。」

  他的聲音很輕柔,像是在說悄悄話,「翠玲啊,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你來了正好,我們好好聊一聊,來啊。」

  吳翠玲的頭皮發麻,腳一步也挪不開。

  何偉說,「過來呀。」

  吳翠玲更大力的拍門,大聲叫喊起來。

  何偉的臉頓時變的扭曲,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跳下床就衝到門口,把吳翠玲的手臂拽住,「你喊什麼?是你自個走進我這屋的,又沒有誰拿刀架你脖子上,擺出這麼不情不願的樣子,我還沒把你怎麼樣呢。」

  吳翠玲說,「何偉,你冷靜點。」

  何偉笑著說,「我很冷靜啊,翠玲,你能來看我,我真的很高興。」

  吳翠玲急的額頭出汗。

  「我跟大貴打小就認識,他換女人如同換衣服,我一個都沒,」何偉說的有些語無倫次了,「大貴跟我說起你的時候,我就對你有了好奇。」

  「後來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大貴配不上你。」他用貪婪扭曲的目光盯著吳翠玲,喉頭一下一下滾動,「你書讀的好,還會寫詩,考上大學到外地去,卻被家裡安排著嫁到沙塘村。」

  「大貴雖然沒讀過書,但是身強體壯,無病無痛,也沒有殘疾,模樣符合你的標準,你嫁給他,成為很多女人羨慕的對象,所以你想著,日子就那麼過下去算了。」

  「可是,你沒想到大貴娶了你不到半年,還是繼續玩,你管不住他,沒人能管的住大貴,你難過,怨恨,後悔,後來他終於死了,你開心了吧。」

  「何偉你胡說八道什麼?」臉色劇變,吳翠玲掰著何偉的手,「你放手!」

  何偉忽然說,「你早就曉得我喜歡你,是不是?」

  吳翠玲猛然僵住。

  「怎麼樣,發現有個人偷窺你,喜歡你,那種感覺很得意吧?」何偉放肆的貼近幾分,|曖||昧|的說,「翠玲你知道嗎,你在田埂上念詩的時候,會哭會笑,特別迷人,我每次都想把你壓在地上,在你喜歡的月光下睡你。」

  吳翠玲的臉上湧出羞怒,她的聲音發顫,「放開我!」

  何偉說,「給我念首詩吧,就現在念。」

  吳翠玲掙脫不了,她看一眼何偉,「給你念?你懂什麼是詩嗎?」

  這句話戳中何偉的痛腳,他學習不好,長的一般,從小到大都很自卑,在李根和李大貴面前是,到了吳翠玲這裡,自卑感更強。

  知道吳翠玲喜歡詩,何偉就去鎮上書店買來看,發現看不懂,更別說寫了,那種文化差距是在說,他跟吳翠玲不是層面上的人。

  但是李大貴卻可以跨越掉這種差距,照樣將吳翠玲壓|在|身||下馴||服。

  想到這裡,何偉的情緒失控,他的眼神瘋狂,粗魯地一把扯住吳翠玲的褂子領口,頭往裡面湊。

  吳翠玲的身子往後仰,臉煞白,「何偉,你今天要是敢碰我,我就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何偉停了幾秒,就冷笑出聲,「裝什麼清純,你看李根那眼神,我都替你臊得慌,大貴還沒死的時候,你怕是就被他搞過了吧?」

  吳翠玲一巴掌扇在何偉的臉上,她的眼眶通紅,憤怒的瞪著何偉。

  何偉有一瞬的心虛,很快消失,「被我說中了?」

  「放心,這裡就你跟我,不會有人聽見的。」他將吳翠玲控制在自己身前,「大貴死了,你還年輕,當個寡婦是很寂寞,和李根搞到一起我能理解的,李根有的,我樣樣都有,他能讓你快活,我也能。」

  吳翠玲偏過頭,避開何偉的嘴巴。

  「翠玲,跟我吧。」

  何偉把吳翠玲板過來,「只要你點個頭,我就有法子過你婆婆那一關,把你娶進門。」

  吳翠玲說,「趁早死了心吧。」

  「何偉,大貴地下有知,不會放過你的。」

  何偉突然扭頭看向屋子,好似有個角落站了誰似的,他的臉又出現死灰色,神經質的念叨了什麼,就對著吳翠玲破口大罵。

  「他|媽||的,你又不是個處,被李大貴睡了幾年,孩子都生過了,裝什麼裝啊!」

  孩子……吳翠玲掙扎的動作一停。

  何偉見狀,胡亂的在吳翠玲脖子里亂啃,那喘息聲呼哧呼哧的,如同一頭吃食的公豬。

  吳翠玲回過神來,把何偉推開,她大聲尖叫,「滾——」

  「這麼喜歡叫是吧,待會兒我讓你叫個盡興!」

  何偉頂著張猙獰的臉,鉗制著吳翠玲的手腕,要將她拖到床上。

  吳翠玲發瘋的掙扎。

  倆人扭打之間,吳翠玲失去平衡,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額頭撞上桌角。

  看到吳翠玲額頭冒出來的血,何偉呆在原地,他慌亂的說,「是你自己撞上去的,跟我可沒有關係。」

  吳翠玲那一下撞的狠,頭暈目眩,耳朵也嗡嗡響。

  她額頭的血往臉上淌,鮮紅一片,在何偉眼裡,跟鬼一樣。

  就在這時,門被踹開,黃單跑進來,看到眼前的一幕,他愣了愣,「翠玲姐?」

  吳翠玲求救似的伸出手,「冬……冬天……快……快……」

  黃單走過去,把吳翠玲攔腰抱起來,快步離開屋子。

  何偉的爸媽慌慌張張的走進來,「小偉,怎麼了啊那是?翠玲的頭怎麼……」

  砰——

  何偉將桌上的水瓶砸了出去。

  出來後,吳翠玲的意識清醒了不少,「冬天,快把我放下來,讓別人看見了不好。」

  黃單的眉頭動動,把吳翠玲放到地上,「翠玲姐,我扶你去醫院吧。」

  吳翠玲搖頭說不用的,「你怎麼在這?」

  黃單是跟在吳翠玲後面來的,覺得吳翠玲目前的嫌疑最大,這話不能說,他胡編亂造出一個藉口,就岔開話題,「翠玲姐,我們先離開上河場再說。」

  吳翠玲嗯了聲。

  到小山林時,吳翠玲額頭的傷口血流不止,失血讓她沒法正常行走。

  黃單讓吳翠玲在原地等著,他跑去村裡找李根。

  不多時,李根和黃單拉著板車去小山林,吳翠玲已經倒在地上了,臉上身上都是血,觸目驚心。

  李根把吳翠玲弄到板車上,他將前面的麻繩斜套在肩頭,人往前拉。

  黃單在後面推,倆人很快就穿過大塘的塘埂,走上一段路,把吳翠玲拉到診所。

  診所的大夫就一個,除了給孩子們打個疫苗,就是負責一些小問題,哪個村有個頭疼發熱的,他會去吊個水打個針,再大的毛病是看不了的,要去縣里的醫院。

  大夫見著吳翠玲,就快速讓李根和黃單把人扶進裡屋。

  黃單出來,手上好多血,他在褂子上擦擦,沒擦掉,乾了,「哥,我出去找塘洗個手。」

  身上沾不少血的李根在擦火柴,他聞言,昂了昂首。

  黃單洗完手,就在診所四週轉悠,被他發現有個小門,就鬼鬼祟祟的進去,趴在窗戶那裡偷看。

  這次的事,在黃單的意料之中。

  寡婦吃了虧不能對外伸張,畢竟屋裡發生了什麼,也沒個其他人知道,何偉爸媽那嘴一張,扭曲事實,把黑的說成白的,可以說是吳翠玲勾||引他們家兒子。

  他們兒子不乾,拒絕的時候,吳翠玲自己沒注意,把頭磕破了。

  誰都會信的,因為吳翠玲是個寡婦。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內有說話聲,黃單看到李根在和大夫說話,坐在床頭,傷口縫完針的吳翠玲那雙眼睛直直的落在一處方向,那是李根所站的位置。

  她自以為不會有人看見,卻不知自己眼中的情緒被窗外的人看個正著。

  黃單確定了,吳翠玲對李根有別的心思。

  黃單若有所思,吳翠玲的嫌疑還在,她有殺害李大貴的動機,但她不一定就是兇手。

  或許吳翠玲只是單純的喜歡李根,卻沒有採取行動,兇手另有他人。

  「哎,系統先生,真的不能給我一點提示麼?要不然,我說吳翠玲是兇手,如果對了,你就給我一個叮聲,錯了就兩個叮聲?」

  系統還是那句官方回答,「抱歉,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

  黃單嘆氣。

  【黃先生,您的監護人向您發送「死魚眼」一顆,請您接收,便可在積分掉落時,獲得雙倍積分,有效期一個月。】

  黃單喜歡這個死魚眼,「謝謝系統先生。」

  他再去看,吳翠玲已經斂去所有情緒,和李根說著什麼。

  聽到李根提起自己,估計是覺得洗個手洗沒影了,黃單趕緊繞一圈,從診所大門進去。

  李根正要出去找,就見青年回來,他皺眉問,「翠玲說頭上的傷是走路摔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黃單說,「我去上河場捉泥鰍,經過何偉家門口,聽到翠玲姐的喊聲,就衝進去了。」說到這裡,差不多已經明瞭。

  李根的臉色鐵青,「媽的。」

  黃單走到男人前面,「哥,你要去找何偉嗎?」

  李根呵斥,「讓開!」

  他揮開青年。

  毫無防備,黃單的後腦勺咚一下撞到門,他眼冒金星,疼的靠著門跌坐在地上,眼淚嘩啦掉下來。

  「……」

  李根有短暫的不知所措,他蹲下來,「讓哥看看,有沒有撞出包?」

  黃單疼的說不出話來。

  他聽到男人說,有個大包,還叫他別用手揉。

  「是哥不對。」

  李根用手掌擦去青年臉上的淚,眼底有著自責和無奈。

  黃單更疼了,男人的手掌粗糙,掌心裡有硬硬的繭,他的臉皮刺疼,喘著氣哆哆嗦嗦的說,「哥……你的手好糙……摸的我難受……」

  青年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模樣可憐又柔弱,李根的氣息瞬間變的粗重,他盯著眼前那兩片微張的唇,腦袋里有轟隆聲響,一片空白。

  下一秒,李根低頭湊近,唇壓上去。

  黃單瞪大眼睛。

  ☆、第9章 鄉村愛情

  黃單的嘴巴被擒住,淡淡的煙草味往他嗓子眼衝,他呆愣住了,就那麼睜著眼睛。

  李根的呼吸越發混亂,手掌從青年的後腦勺往下移,按著他的後頸摩||挲幾下,轉到前面,兩只手托住青年的臉撫||摸。

  黃單後腦勺的疼痛尚未減弱,臉又疼起來,他抽泣著說,「哥……你別摸我了……我疼……」

  耳邊的聲音虛弱,在哭著求饒,李根猛地撩起眼皮,與青年流著淚的一雙眼睛撞上,他忙亂地從青年嘴裡退出,站起來撒腿跑了出去。

  黃單擦擦嘴,抹一把淌下來的淚水,煞白著臉坐到地上,一下一下的吸氣,都不敢碰後腦勺的大包。

  他嘴裡的煙味兒散不去,「系統先生,我的初吻沒了。」

  上回只是磕到牙,一嘴血,這回是真的親了,李根還伸了舌頭,本質上不一樣。

  系統說,「黃先生,這不是您的身體。」

  黃單對這個回答有不同的意見,「靈魂是我本人,李根吻我的時候,我不是第三者,我是另一個當事人。」

  系統消失幾個瞬息,「黃先生,在下幫您看了一下,李根也是初吻。」

  黃單驚訝道,「不會吧,他娶過兩個老婆。」

  系統說,「都沒發生關係。」

  黃單問,「為什麼?」

  系統說,「死了。」

  黃單,「……」

  還以為死前按照情侶路數交往過一段時間,有過親密行為的,原來沒有麼?那是怎麼回事,總不會因為她們無意間發現李根是大字輩,活活嚇死的吧?

  黃單問死因,系統就丟出官方回答,看來還得從別處調查才行,不曉得張英雄那裡能不能挖到點料。

  不多時,大夫從裡屋出來,「李根人呢?」

  黃單沒轉頭,「不知道。」

  大夫說,「藥錢一共是七塊八毛五。」

  黃單兜里就兩毛錢,無能為力。

  過了足足有半個鐘頭,李根才從塘邊回來,褂子前面濕了一大塊,頭髮都是濕的。

  黃單還坐在地上呢,臉也是白的,一腦門的冷汗。

  李根吶吶的說,「對不起。」

  聞言,黃單抬起頭去看,男人一臉的難堪,他說,「藥錢七塊八毛五。」

  李根從褲子口袋摸出一把紙票,一毛兩毛一塊兩塊的數,又因為心煩意亂,數完就不記得了,索性拿出一張十塊的去給大夫。

  他把找零塞回口袋,到門口看去,青年已經不見身影。

  李根捏鼻梁,走了也好,現在面對起來很尷尬,那會兒自己是魔怔了,才會在一片空白中去乾出那種事。

  回村的路上,吳翠玲沒坐板車,是走著的。

  李根也沒硬勸,他拉著板車走在旁邊,「冬天跟我說了。」

  吳翠玲一愣,眼簾垂了下來,臉上的血色也腿的一乾二淨,「大哥,你別告訴媽。」

  李根說,「好,我不告訴。」

  吳翠玲把臉頰邊的碎發往耳後別,輕聲說,「這件事就當做沒有發生過吧,我的頭是摔破的,誰問,我都會這麼告訴,不會讓人說家裡的閒言碎語。」

  何偉的爸媽知道她不會說出事實,因為說了也沒人信,反而給人潑臟水的機會。

  皺皺眉頭,李根終是沒有多去干涉,只是說,「大貴不在了,你是自由的,可以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媽會理解的。」

  吳翠玲搖頭,「媽離不開人。」

  李根說,「如果你是因為媽的身體,大可不必這樣,你還年輕,路長著呢,應該為自己早做打算,媽那邊不會怪你,我想大貴也不會的。」

  吳翠玲忙說,「大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咬唇,「我是說,大貴不在了,我理應照顧好媽,讓她安享晚年。」

  李根的余光瞥過年輕女人,烏黑的發絲攏到耳後,露出白皙的耳朵,側臉也是白的,長的一般,氣質恬靜溫順,他道,「翠玲,你有中意的對象,就跟我說,媽那裡,我會應付的。」

  吳翠玲欲言又止,「大哥我……」

  旁邊的田裡有人在放水,趕著時間犁田插秧苗,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就喊著打招呼,問李根和吳翠玲上哪兒回來,還問吳翠玲額頭怎麼破了。

  李根回應幾聲,問吳翠玲,「你剛才說什麼?」

  「這次多虧了冬天。」

  吳翠玲垂著眼睛走,「大哥,你能不能幫我跟他打個招呼,叫他別把這事往外說?」

  李根的腦子里出現青年淚眼汪汪的模樣,想拒絕,讓吳翠玲自己去說,話在舌尖上轉個圈,又咽下去了,「行吧。」

  村裡就那麼點人,屁大點事都傳的沸沸揚揚。

  吳翠玲的額頭破了,衣服上還有好多血,連玩泥巴過家家的小孩都知道。

  屋裡,王月梅在剪金銀花枝,挑著好看的丟缸子里,「走個路都能摔到,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吳翠玲說沒注意。

  王月梅挑剔的撥著花枝,把形狀扭曲的全扔了,「老母雞送到何偉家了?」

  吳翠玲說,「送了。」

  王月梅問何偉的身體情況,「聽說他病的下不來床,這是真的嗎?」

  吳翠玲說不清楚。

  王月梅的視線掃向吳翠玲的褂子,換過了,不是出門的那件,「你過來點。」

  吳翠玲照做。

  王月梅又說,「蹲下來一些,媽給你把一根白頭髮|拔||掉。」

  吳翠玲於是彎下腰背。

  王月梅的目光毒辣,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吳翠玲脖子里的幾點痕跡,她是過年人,又怎會不知道是如何弄上去的。

  吳翠玲問,「媽,好了沒?」

  王月梅隨意拔||掉吳翠玲的黑頭髮,扯了一小把,「去把雞餵了,再去把水缸里的水挑滿。」

  吳翠玲的頭皮發疼,不明白婆婆為什麼突然變了臉色。

  她前腳剛走,李根後腳進來,「媽,翠玲頭上有傷,你讓她躺著吧,挑水餵雞我來做就行。」

  「那一大稻床的稻子就夠你忙的了。」王月梅的聲音是衝著門的方向,「不就是磕破點皮嗎?哪來那麼嬌貴,你媽我當年懷著你的時候,挺著個大肚子下田乾活,鐮刀把手割出大口子,還不是照樣一下不停。」

  屋外的吳翠玲抿抿嘴,忙活去了。

  下午,黃單在牆角蹲了有一會兒,實在沒辦法了,他去找李根,幫忙填洞。

  李根在稻床拿木鍬揚稻麥,一陣風吹過,癟麥殼和麥糠都被吹跑,余下的金黃麥粒紛紛掉落,一層堆一層。

  黃單看見男人麥色的臂膀上面有汗珠滾落,隨著每次木鍬的揚起落下,硬實的肌肉張弛著,他又聞到了烤肉的味道。

  李根撩起褂子擦汗,側身去堆麥粒,瞥到青年的身影,他手裡的木鍬瞬間握緊,動作都僵硬了。

  黃單走過去,「哥,我那洞,你給我填吧。」

  李根的臉騰地火燒般通紅,「填不了。」

  臉紅什麼?黃單的眼神怪異,他蹙眉,「早上你不是這麼說的。」

  李根莫名其妙的發火,扭頭就吼,「娘們唧唧的,老子說填不了就填不了,你找別人給你填去!」

  黃單倒是不生氣,「哦,那算了,我找別人吧。」

  聽著青年的腳步聲,李根把木鍬往麥堆上一扔,「等著,老子給你填洞!」

  片刻後,李根提著一個泥桶到黃單的院牆那裡,把水和泥土攪合在一起,放進去麥糠,繼續攪拌,拿鐵鏟挖起來往牆上填。

  「你不是在工地乾過嗎?這點事都不會?」

  黃單蹲在邊上學習,「工地造房子用的是水泥。」

  「還不是一個理。」李根默了會兒問,「頭上的包消了沒?」

  黃單說沒有。

  李根去看黃單的後腦勺,「晚上睡覺不要壓著。」

  黃單看著李根。

  李根也在看他,愣怔幾秒後就嫌棄道,「走開點,別蹲我旁邊擋風,熱死了!」

  黃單抽抽嘴,回屋去了。

  聞不到青年的氣息,李根的呼吸都順暢了,他手腳麻利,很快就把洞填好,「冬天,我回了啊。」

  屋裡傳出黃單的聲音,「好哦。」

  李根摸出煙叼嘴裡,瞥一眼自己手上的泥土,嘆息著搖頭,「這算什麼事啊?」

  他惱怒的嘖一聲,看青年那樣兒,壓根就不在意上午那一小會兒發生的,就他自己慌的不行,跟個傻逼似的,中午吃飯都把碗摔了。

  黃單在意,只是沒說出口而已,以免倆人都窘。

  傍晚的時候,有個討飯的老爺爺挨家挨戶上門討吃的,他背著布袋子,兩只乾枯的手合併,做出乞討的姿勢,嘴裡念著好人有好報,菩薩會保佑你的。

  村裡不少人家看見後,就趕緊把大門一關,裝作人不在家。

  黃單在門口對付一大把韭菜,把黃掉的掐了,他見著討飯的,就去廚房的米缸里挖了一瓷盆米。

  院裡的陳金花大喊大叫,「冬天,你做啥子呢,半瓷盆就行了!」

  黃單默默把一半倒回米缸里,剩下的給了討飯的。

  有幾粒米掉在地上,討飯的蹲下來,一粒粒撿回布袋子裡面,對著黃單連聲說謝謝。

  黃單望著討飯的去下一家,見門關著,就失望的離開。

  他的視線一路跟著討飯的,直到對方到李根家,離開時的表情是心滿意足的,走兩步就拉開布袋子看看,想必討到了不少吃的。

  李根給了討飯的一瓷盆米,轉頭就看到了同樣站在門口的黃單。

  隔著走在回家路上的雞鴨鵝,倆人的目光交匯,又錯開了。

  黃單嘆氣,本來還指望著叫李根過來他的窩里睡,給他扇扇子,他今晚就能跟昨晚一樣,可以睡個好覺呢,有上午那事,李根是不會輕易爬上他那張床了。

  陳金花把部分韭菜擱籃子里,提到李根家去了,她回來說,「下個月大家要去城裡。」

  黃單哦了聲。

  原主的記憶里有的,村裡的壯漢們會不定時到城裡去,每個人都會帶著各類的東西去賣,家禽,黃鱔,蛇,野雞,糧食什麼的,能賣幾個錢是幾個錢,再拿那錢買需要的東西,譬如是給孩子置辦兩件新衣裳,給媳婦買個絲巾頭花什麼的。

  陳金花說,「媽去李根家的時候,看到彪子和大虎大龍也在,聽他們說城裡人現在喜歡上了吃蛇肉,一條蛇能賣不錯的價錢,他們商量著去早青山抓蛇。」

  黃單對抓蛇沒有絲毫興趣,有時間,他還不如畫一畫農村的田野村莊,山林水塘。

  陳金花拿抹布擦鍋,「冬天,你也一塊兒去。」

  黃單的眼皮一跳,靠著灶台說,「媽,我去了,稻麥你一個人揚不了的。」

  「你大後天才去,明後倆天差不多能忙完。」陳金花說,「你只是去個三四天就回,媽都和李根說好了,他會帶著你的。」

  黃單,「……」三四天?在山裡怎麼過?

  去早青山的前一天,黃單在村子西邊找到李根,對方這兩天盡在躲他,「哥,明早幾點出發啊?」

  李根沒看黃單,說兩三點就走,「你起晚了,可沒人等你。」

  兩三點?黃單的眉心蹙蹙,公雞都沒起來,他怎麼可能起得來,「哥,你跟我睡吧,起來叫我。」

  李根立馬拒絕,「不行。」

  黃單想了想說,「那我讓英雄跟我睡。」

  李根說了隨便就大步離開,到拐角又臭著一張俊臉回頭,「晚上給我留個門!」

  ☆、第10章 鄉村愛情

  村裡人白天忙活,晚上沒什麼消遣的活動,幾乎都是乘個涼就回屋睡了,累一天,倒枕頭上就能睡著。

  黃單給李根留了門,陳金花起來上茅房,見門開著一邊,就趕緊去關嚴實,拉門栓,嘴裡還嘮嘮叨叨的,說門都沒關嚴實,讓小偷進來,年就沒法過了。

  不多時,李根翻牆頭進來,敲敲黃單那屋的木窗。

  黃單去開窗,側身讓男人進來。

  李根單手撐著窗台,輕鬆一躍而起,跳進屋裡,「不是說讓你給我留個門的嗎?」

  黃單說,「我媽關的。」

  李根,「……」

  他踢掉球鞋上床,手枕在腦後,雙眼一閉,「睡覺。」

  黃單聽著耳邊的嗡嗡聲,對著虛空一處就是大力一拍,蚊子僥倖脫逃,他兩只手掌拍的發麻。

  那一下很響,李根的眼臉動動,眼睛睜開一條縫隙,借著稀薄的月光,看到青年坐在床尾,八成是又疼上了。

  「你乾嘛呢?」

  黃單說,「好多蚊子。」

  李根翻身,「你慢慢打,我先睡了。」

  蚊子叮過的地方癢的不行,黃單抓手臂,撓大腿,發現男人一動不動,「哥,蚊子不咬你?」

  李根說,「皮糙肉厚。」

  黃單說,「你是挺糙的。」

  李根,「……」

  黃單去找蒲扇,拿著躺到床上,扇著蒲扇,「哥,你熱不?」

  李根心說,熱啊,怎麼不熱,你哥的心火正燒著呢,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把火引到你身上,一起燒死。

  黃單扇了會兒,把蒲扇給李根,「到你了。」

  李根煩躁,「邊兒去。」

  黃單把上面的褂子脫掉,在身上臉上擦擦汗,澡白洗了,「哥,那我不跟你睡了,我到堂屋的地上睡去,能涼快點。」

  聽著動靜,李根咬牙,「回來!」

  慢吞吞走到門口的黃單聞言,快步躺回床上。

  李根在心裡咒罵,一把抓過蒲扇,大力扇動。

  黃單頭後的包沒消腫,他趴著睡,臉歪在席子上,眼睛舒服的眯著。

  「哥,你快一點。」

  「快不了。」

  「那你再大力一些。」

  「羅里吧嗦的,自己扇去!」

  李根把蒲扇搖的吱呀響,媽的,怎麼什麼話從這小子嘴裡出來,都變了味兒?

  有病的肯定不是他,是這小子。

  黃單哎一聲,往蒲扇底下挪,熱的臉皮都黏席子上了,快睡著的時候,他的腦子里忽然有貼著88的小袋子掉落。

  系統的聲音響起,「黃先生,您用了死魚眼,獲得雙倍積分,總共176,減去您上次賒的39,你擁有積分137,是否需要存放於蒼蠅櫃。」

  黃單說,「要。」

  系統說,「一個蒼蠅櫃2個積分,在下直接從您的積分里扣。」

  黃單說行,他說,「系統先生,你能不能讓我聽到李根心裡的聲音?」

  系統,「需要一萬積分。」

  黃單,「當我沒說。」

  夜裡兩點左右,李根起來,推推身旁的青年,「冬天,起來了。」

  沒反應。

  李根又喊了幾聲,就去捏青年的鼻子,見青年張開嘴巴呼吸,他的眼色深了深,低聲說,「你想讓你哥得病是嗎?」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壞呢……」

  李根坐在床上,捏住青年鼻子的手拿開,在青年的臉上撫||摸,移到他的脖子里。

  黃單蹙緊眉心,他抓住那只手,難受的嘟囔,「疼……」

  李根的心頭一跳,猛地抽開手,呼吸亂的不成樣子,他吞咽唾沫,嗓音沙啞乾澀,「你知道不,你每次一這樣,可憐巴巴的,你哥我就渾身不對勁,想打你,讓你更疼些。」

  他用另一隻手去掐太陽穴,病的是他自己。

  「張冬天,我數到三,你再不起,我就不等你了。」

  還是沒反應。

  李根罵罵咧咧,把人拉起來,對方軟綿綿的,要往後倒,他乾脆拿手臂圈住,「醒醒。」

  黃單不滿的嘀咕,「我剛睡著。」

  李根翻白眼,你哥我就沒睡,「行了,趕緊的,收拾收拾就得走了。」

  打了個哈欠,黃單的下巴擱在男人的肩頭,腦袋也搭上去,鼻翼輕輕扇動,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脖子里。

  李根全身僵硬,手足無措,像個傻子。

  又睡過去了,李根氣的抓起青年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咬一口。

  黃單疼醒,瞌睡蟲尖叫著一哄而散。

  這個點,外頭黑漆漆的,公雞都還在做夢。

  黃單洗把臉,人清醒很多,他拿了蛇皮袋,前頭帶叉的木棍,又去裝晚上做好的粑,水,忽然聽到陳金花那屋傳來聲音,「冬天,你進來。」

  他一愣,這麼早就醒了?

  屋裡點上煤油燈,陳金花靠在床頭,「跟著李根,他很會打蛇,讓他給你兩條。」

  黃單說,「他不會給吧?」

  陳金花說,「不給就算了,媽是想跟你說,不要不好意思,張不開口,你要大膽點,敢於去表達自己的想法。」

  黃單,「哦。」

  「早青山裡的蛇大多都是無毒的,多著呢,你能抓幾條是幾條。」陳金花說,「這次賣掉的錢,加上媽給你攢的,夠蓋新房子了,年後就能讓媒婆四處跑跑,給你張羅門親事。」

  黃單說,「媽,親事就算了吧,沒人願意跟我。」

  陳金花的情緒失控,「媽是怎麼跟你說的,你不比任何人差!」

  黃單垂著眉眼,一副自卑內向的樣子。

  陳金花的語氣緩了些,「你要是有個兄弟姐妹,相互扶持著就好了,媽也不會這麼操心。」

  她嘆口氣,「像你王大媽,就有兩個兒子,都生的俊,老二成天在外面混,也給他討到了有文化的兒媳,那福氣誰也比不上的。」

  黃單的眼底閃了閃,陳金花不止一次跟他提過王月梅有福氣,那語氣里分不清是嫉妒,還是羨慕,又或者只是單純的感慨,他抬眼,若有所思。

  陳金花說,「發什麼愣呢,媽跟你說的,可都記著了?」

  黃單說,「記著了。」

  他突兀的問,「媽,你這腿,是怎麼瘸的?」

  陳金花說,「有些年頭了,你好好提這個乾嘛,快去收拾東西上你二叔家去,英雄這次也去抓蛇,你倆結個伴,再一塊兒去找李根。」

  十來分鐘後,村子里的十幾個壯漢在村口聚集,帶著自家媳婦準備的包裹上路。

  剛過小山林,年紀最小的張英雄就說不去了。

  黃單也不想去,沒睡夠,精神狀態很差,「我跟你一起回去。」

  李根皺眉,「冬天,你媽特地交代我,要帶你去早青山,你必須跟著。」

  黃單幽怨的看男人一眼。

  李根裝作看不見。

  張英雄哈欠連天,拉著黃單的手說,「冬天,我自個回吧,你上早青山注意著點,蛇抓不到就算,可別給咬了。」

  黃單那手上還有一圈牙印呢。

  李根撥開張英雄的手,「行了,別婆婆媽媽的了,英雄,你回村去。」

  張英雄,「……」

  把吃的都給黃單,張英雄擺擺手,跑回去睡大覺。

  過亂葬崗,黃單徹底沒了睡意,他呼吸著清新的空氣,這是只有夜裡才會有的涼意,一到白天,地都是燙的,熱的人想往牆上爬。

  李根走在前面,跟大虎大龍說著什麼,不時回個頭,別人以為他是腳後踩了什麼,不知道他在看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亮了。

  一行人在尹莊外的水庫旁歇腳,吃點東西再趕路。

  黃單啃幾口粑,早冷了,硬邦邦的,從嘴裡到胃里,都硌得慌,他看看日出,心情稍微好了些。

  李根把黃單叫到樹後面,從袋子里拿出幾個毛桃,「給你。」

  黃單不愛吃這毛桃,毛茸茸的,洗了也有那種感覺,渾身發癢,「酸,我不吃。」

  李根說,「嬌氣。」

  他吃一口桃肉,「這個甜,我愛吃酸的,你拿去吃吧。」

  黃單把毛桃拿到嘴邊咬,桃汁滲出來,還真是甜的,不酸,他快速把桃肉吃光,將桃核丟出去,來年沒准能長出一棵桃樹苗。

  後面都是李根先咬一口毛桃,酸的自己吃掉,甜的給黃單。

  倆人解決掉十來個毛桃。

  黃單吃了毛桃,順便吃了男人的口水,他忽然想起來什麼,「哥,你是不是沒刷牙?」

  李根的臉頓時就是一扭,「刷了。」

  黃單狐疑,「我怎麼沒看到?」

  李根心虛,怒道,「我說刷了就是刷了,你怎麼那麼多廢話?」

  黃單不說話了。

  李根繃著臉,「就你事多!」

  他把袋子往口袋里一塞,起身走了。

  河邊沒人,野鴨子都沒一隻。

  李根蹲邊上刷牙,他口齒不清的罵,「敢嫌棄老子,活膩了。」

  吐掉牙膏沫子,李根把臉一洗,他站起來轉身,見到後面站著個人,當下就罵了聲臥槽,差點掉河裡去。

  黃單看看男人,看他手裡的牙刷,「你不是說刷過牙嗎?」

  李根臉不紅心不跳,「怎麼,你哥我愛乾淨,早上刷兩遍不行啊?」

  黃單,「……」

  ☆、第11章 鄉村愛情

  李根總覺得黃單的眼神怪,好像已經發現了自己沒刷牙就吃毛桃的事實,他心裡發虛,毫無意義的罵幾句就上前頭去了。

  日頭升起來,涼意跑沒影,火星子在空氣里蹦躂,在太陽底下行走,頭髮絲都滾燙。

  一行人遇到有水的地方,就紛紛跑過去,往臉上胳膊上澆水,緊裹著依附在毛孔里的水汽繼續趕路。

  大家有說有笑,倒也不覺得累,畢一個個的都是壯漢,身子骨很好,常年乾農活,這點路不算啥。

  黃單不行,他越走越慢,吊在隊伍的尾巴上,隨時都會被甩出去。

  前面兩個老光棍在暗搓搓地談論周圍幾個村子里的女人,說著誰誰誰的屁股真大,准能生一窩帶把的,誰誰誰愛往男人前頭彎腰,那溝深著呢,一眼望不到底,能活活把人給淹死。

  黃單聽到吳翠玲的名字,說她的皮膚白,肯定也滑,又說她的身材好,前||凸||後||翹的,能在地裡乾活,也能在床上來事,閒來無聊,還能讓她給念個詩聽聽。

  那倆人說著說著,就扯到吳翠玲的婆婆王月梅身上了。

  黃單抬了抬眼,腳步不易察覺的放輕。

  臉上有黑痣的男人年紀稍長,知道的多些,他說王月梅年輕時候那身材,十個吳翠玲都比不上,現在老了,縮水了。

  王月梅的長相就不說了,是出了名的美人,很在意外表,可會打扮了,頭上戴朵花,穿個碎花裙子,經過哪兒,所有人都盯著她看,她有什麼事開個口,男的都搶著給她乾。

  矮個子男人抹把臉上的汗,「聽我奶奶說,王月梅每天在村子里走來走去,勾搭上好多男的,李根他爸是被她氣死的。」

  「我聽的也是那麼回事,擱誰戴那麼多頂綠帽子,也咽不下那口氣。」

  黑痣男人看一眼前面李根的身影,壓低聲音說,「我爸媽每次吵架,都是因為她,有兩次都把鍋給砸了,說來說去就那麼些個破事,我的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矮個子男人問是什麼事。

  「還不就是我爸他以前被迷的神魂顛倒,老給王月梅做事,把家裡的東西送給……」

  那黑痣男人脖子癢,他抓幾下還是癢,就扭頭看,這一看,直接嚇一跳,「冬天,你怎麼會在我們後面?」

  黃單說,「我一直在。」

  黑痣男人吞咽口水,「沒聽到我們說什麼吧?」

  「沒有啊。」黃單搖頭,好奇的問,「你們說什麼了嗎?」

  黑痣男人看矮個子男人,倆人交換眼色,打哈哈的糊弄過去,加快腳步衝到隊伍前頭去了。

  黃單舔舔發乾的嘴皮子,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李大貴的死,或許還牽扯到一些陳年舊事,麻煩了,陳金花那裡明顯不想提過去,得從村子里的老人身上下功夫。

  天黑下來時,大傢伙和早青山只隔一條河。

  河上搭著木橋,一根根的木頭被麻繩固定著,腳踩上去,身子晃的厲害,膽小的都不敢上去。

  夜裡大多數蛇都會出來覓食,趕上好時候了,所有人都挨個上木橋,搖搖晃晃的往河對岸走。

  李根在最後,他對黃單說,「你先上去。」

  黃單看一眼歷經風霜的麻繩,咽咽唾沫,「哥,你走我前頭吧。」

  李根皺眉,「讓你上去就上去,別磨蹭。」

  黃單見其他人都在河對岸了,也不等他和李根,都迫不及待的進山抓蛇,晚一步,可能會少抓一條蛇,就少賣錢,他們的心裡明白著呢。

  攥攥蛇皮袋,黃單抬起一隻腳,踩到木頭上面,他另一隻手抓著木棍,慢吞吞往前走。

  李根在黃單後面上去,調侃道,「你這速度,到河對岸的時候,天都得亮了。」

  黃單記著原主不會水,「我水性差,萬一掉進去,就上不來了。」

  李根笑道,「怕什麼,有你哥呢。」

  黃單走的慢,他能感覺到男人就在他的背後,非常近的距離,完全可以在他腳滑時拉住他,想到這裡,他稍稍放鬆一些。

  這一放鬆,黃單的身子就歪了一下。

  李根及時扶住黃單的腰,自個也貼上去,用結實的胳膊把他護在懷裡。

  熱風拂過河面,橋上的倆人姿勢曖||昧。

  黃單垂頭看看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掌,似乎沒撤走的跡象,是打算黏上頭了,「哥,咱倆還過不過去?」

  李根回神,立刻把手拿開,結巴道,「過、過啊!」

  他的臉上火燒火燒的,嘴裡罵罵咧咧,「操,差點被你嚇死。」

  黃單,「……」

  倆人你一步我一步,用緩慢的速度走到對岸,其他人早沒影了。

  黃單不想進山,樹枝千奇百怪的生長著,划到他哪兒,他都得疼好半天。

  李根拿出手電筒,「我們從那邊走。」

  黃單跟著他,視線和腳步都隨著那束光移動。

  早青山幽靜無比,那些人已經手腳麻利的分散開,往深處尋找蛇的蹤跡去了。

  李根突然拽住黃單,阻止他上前。

  黃單一愣,他環顧四周,附近有蛇嗎?沒看到。

  李根朝一處走,猛地甩去木棍,叉進叢林里準備逃走的蛇頭頸部,他走過去,伸手一抓,把那條黑蛇往蛇皮袋里丟去,勒住袋口。

  一系列的動作乾淨利落。

  黃單看呆,他喜歡吃蒸熟的蛇膽,管家經常給他做,但他還是頭一回見人抓蛇。

  蛇在這個點會出來活動,李根抓了三條的時候,黃單的蛇皮袋還是空的,他厚著臉皮,「哥,你給我一條吧。」

  李根嘴裡叼著煙,「自己抓。」

  黃單轉身就走。

  李根翻白眼,伸手去拉,「這樣,你衝哥笑一個。」

  黃單為難,他什麼情緒都有,唯獨不會笑,不知道怎麼表達。

  李根把煙拿掉,朝一邊吐煙圈,沒往青年臉上那麼乾,他關掉手電筒,在昏暗的光線中說,「你笑一回,哥給你抓一條蛇,笑兩回,就是兩條,趕緊的吧,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黃單想了想,對著李根齜牙。

  李根,「……」

  他的嘴角抽搐,想把這人揪住,狠狠打一頓,「張冬天,你還能再假一點嗎?」

  黃單真乾的出來,沒有參照物,不能模擬,他露出牙齒就不錯了。

  李根忽然低下去嗓音,「冬天,你站著別動。」

  黃單感到不妙,他尋著男人的視線望去,發現一條蛇爬上自己的腳踝,渾身頓時就僵住了。

  李根的額角滴下來一滴汗,用口型告訴黃單,「乖啊,不要怕。」

  他掐滅煙,把手電筒放進褲子後面的口袋,徒手去抓。

  ☆、第12章 鄉村愛情

  起風了,山裡有樹葉被刮起的沙沙聲。

  李根的手伸過去時,那條蛇已經在前一刻扭動蛇頭,一口咬在黃單的小腿部位。

  劇痛襲來,直竄腦海,黃單啊了一聲就蹲下來,疼的直叫。

  李根用力將蛇的七寸捏住,摔在地上,他一口氣沒喘就快速去擼黃單的褲腿,看見對方的小腿上有兩個牙印,流了一點點血。

  「沒事的,這是三索,沒有毒。」

  黃單好疼,抱著那條腿跌坐在草叢里,牙關咬的死死的。

  李根也坐下來,一身冷汗,晚上的光線太暗,又加上被蛇纏的人和其他人不同,他一下子慌了神,不太確定是什麼蛇,就怕人有什麼事,現在手都在抖。

  「哎,你還想嚇你哥幾回啊?」

  嘆口氣,李根把青年抱在懷裡,寬大粗糙的手掌拍拍他的後背,「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黃單有短暫的瞬間就要疼暈過去。

  李根又嘆氣,換個人遭這事,他能嘲諷的笑出來「不就是被咬了一下嗎又沒毒」,到這人身上,別說笑了,心都揪在了一起,「回去哥就把蛇殺了,燉一鍋肉給你補補。」

  黃單死狗般的掛在男人胸前,臉上又濕又涼,冷汗和淚水混著淌下來,全滴在男人的肩頭。

  李根轉移他的注意力,哄道,「我聽周招弟說城裡變了不少,開了一家電影院,還有迪吧,下個月我們去的時候,哥帶你去看電影,逛迪吧。」

  他還說家裡有只老母雞,每次下單都要出去挑窩,從這個草垛換到那個草垛,下的蛋經常都被別人拿走了。

  男人的聲音撥動著黃單的神經末梢,儘管有稍微好受一點,他還是疼的那條腿都在抖。

  李根忽然發現,聽著耳邊青年一下一下的吸氣聲,以及從喉嚨里發出的模糊哭聲,他心疼。

  完了,這毛病大了。

  過了好一會兒,黃單的疼痛感從頂端下滑,他深呼吸,側頭擤鼻涕。

  李根嫌棄的嘖道,「看著點,別把鼻涕甩我褂子上。」

  黃單吸吸鼻子,臉青白青白的,嘴唇也是,「哥,蛇真沒毒嗎?」

  李根見青年的下巴上有淚,他拿拇指去擦,「真的,你哥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黃單說,「你早上沒刷牙,就騙我刷了。」

  李根,「……」

  黃單看看小腿上的牙印,心有餘悸,「還好有哥。」

  李根的嘴角上揚,「知道就好。」

  他把青年拉開點,從蛇皮袋里拿出一個黑色的袋子。

  鄉下不比城裡發達,只能依靠大自然,有些民間的東西一代傳一代,就被當作知識留在生活當中。

  一行人在決定上早青山後,就提前挖了常用的草藥,不光是解蛇毒的,還有被不知名蟲子叮咬的,全都洗淨裝在袋子里帶身上,萬一不走運,能救命。

  李根也沒少帶,他將半邊蓮捏碎,認真地敷在青年小腿的咬傷部位,「乾了再給換,傷口不會腫起來。」

  黃單問道,「那蛇死了沒有?」

  李根說,「沒死。」

  黃單說,「它咬了我,就是我的。」

  李根的面部抽搐,服了,「行行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黃單的蛇皮袋終於不是空著的了。

  有了這次心驚肉跳的小插曲,李根都讓黃單貼著自己走,盡量不要離遠,他擰著眉頭,精神高度集中,一旦有個風吹草動,就戒備的將人拉住。

  活了幾十年,李根從來沒這麼為誰操心過。

  後半夜,不少人都碰上了,相互分享這趟的收穫,黃單一條沒抓,蛇皮袋有四條,全是李根給抓的。

  其他人得知黃單的數量,都很吃驚,有人酸溜溜的說,「冬天你小子不錯啊,還抓了四條,我才抓到一條,給我們大伙兒說說,都是在哪兒抓的?」

  黃單說是在石頭縫里抓兩條,草叢里抓一條,水邊抓一條。

  眾人羨慕,運氣太好了吧,他們漫山遍野的尋找,跑的兩條腿都快廢了,褂子也被樹枝刮了好多處,手上扎破皮,出點血那就更不用說,再看看這人,除了鞋上有泥和草屑,別的地兒都很乾淨,抓的蛇還不少。

  黃單被十幾道視線盯著看,他看一眼靠著樹抽煙的男人。

  李根彈彈煙灰,眼神詢問。

  黃單走過去,「我媽指著我抓了蛇回去賣掉,把錢攢了明年給我張羅親事。」

  李根眯了眯眼,「想女人了?」

  黃單搖頭,「沒有啊。」

  李根沈默著抽煙,他突然動手去扯黃單的蛇皮袋,說話的時候嘴邊的煙一抖一抖的,「把裡面的蛇都還給我。」

  黃單,「……」

  李根低著嗓音,帶著煙草味的氣息撲在青年臉上,「拿你哥給你抓的蛇賣錢討老婆,張冬天,你這麼做,讓你哥寒心。」

  黃單的嘴一抽,「我都說了,不是我的意思。」

  夜色下,李根藏在煙霧裡的目光深沈,且複雜,「那你討不討老婆?」

  黃單說,「不討。」

  李根的呼吸一頓,控制不住的高興起來,他把手臂搭在青年肩上,將人往臂彎里帶,「歇一歇,哥再去給你抓兩條。」

  黃單說,「四條就夠了。」

  李根翻白眼,「別人求著要呢,你是不是傻,白給還嫌多?」

  黃單抿嘴,「山裡地形不好走,很危險,萬一碰上毒蛇,那就麻煩了。」

  李根的心頭一跳,用玩笑的口吻掩蓋自己的情緒,「哎喲,這是擔心你哥啊?放心吧,就算是毒蛇,你哥也不會有什麼事的。」

  黃單蹙眉,「做人不能太貪心。」

  李根看著青年漆黑的眼睛,彷彿能看見他的靈魂,半響笑出聲,「行吧,聽你的,咱不抓了。」

  早青山幾乎都是無毒蛇,並不代表沒有毒蛇。

  黎明時分,大傢伙趁這個時間段再抓一波蛇,意外就發生了,一人在抓蛇的時候不小心脫手,反被咬。

  那是竹葉青蛇。

  同行的另外幾人及時將準備的七葉一枝花和其他草藥揉搓,敷在那人的傷口上面,甚至用了老一輩的法子,將家裡媳婦剪下來的長髮抽出來一小縷,在那人被咬的手臂上用力勒緊一圈,阻止毒素竄流。

  那人被大家以最快的速度送去附近的醫院,命保住了,卻仍舊沒法保住那一條胳膊,還偏偏是右邊的那條。

  所有人都為自己捏一把汗,缺一條胳膊,家裡的活就不好做了,活做不了,日子可咋過?

  從早青山回來,黃單就發現李根不對勁,總是瞅他,被他逮個正著,就慌忙偏過頭,耳根子都是紅的。

  黃單在河邊打了水回來,半路上遇到男人,他讓開位置,對方沒過去,杵在他的面前,欲言又止。

  把桶放地上,黃單抓著扁擔問,「哥,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李根的手放在口袋里,捏著火柴盒,回來後他就總是在想,那晚咬到青年的如果不是三索,是任何一條毒蛇,會是什麼後果,自己又會如何?

  想著想著,李根就感到後怕,也慶幸,還好青年沒事。

  他雖然沒正兒八經的談過對象,但也知道自己這病根子是什麼,索性就認了。

  黃單等了等,「哥?」

  李根彎下腰背,雙手捧著青年的臉,「冬天,跟哥好吧。」

  ☆、第13章 鄉村愛情

  黃單在現實世界,每年都要被認識不認識的花式表白十幾次,都是男的。

  就這個現象,黃單跟管家嚴肅的討論過,管家認為是他的面相偏柔美,會讓男性產生某種誤會,甚至是不健康的思想。

  不過這是第一次,黃單被人捧著臉表白,內容還帶有一股子糙味兒。

  他比較常聽到的就是「我喜歡你很久了」「我對你一見鍾情」「請你跟我在一起」「星座顯明,我們是命中注定」,李根這麼樸實的,從來沒聽過。

  李根只給青年三秒時間,「你不回答,哥就當你同意了。」

  黃單說,「哥,我倆都是男的,好不了。」

  李根說,「好的了。」

  他湊近些,誘哄道,「冬天,哥春天帶你去看油菜花,映山紅,夏天會給你打蚊子,扇一晚上扇子,秋天給你剝玉米,掰甘蔗,冬天給你暖手,摘又紅又甜的大柿子,好不好?」

  黃單差點將一個好字脫口而出,他聞著男人身上七喜牌子的煙味,「系統先生,我該怎麼回答?」

  系統,「黃先生您隨意。」

  「在下提醒一句,黃先生的疼痛神經如此異於常人,磕破點皮都會被放大無數倍,而情侶之間會做很多事,您要有個心理準備。」

  黃單的眼角一抽,他忘了一件事,很要命,「哥,你能不讓我疼嗎?」

  李根想到了什麼,他往青年屁股上瞄,一張臉騰地燒起來,吶吶道,「盡量成不?哥會悠著點的。」

  黃單說,「……」

  這話就跟男人撒謊說自己刷過牙一樣,不可信。

  「哥,我考慮考慮。」

  李根瞪過去,「你想玩死你哥是不?」

  黃單看著他說,「要是讓別人知道我倆好上,那就完了。」

  李根把嘴一抿,半響沈聲說,「別怕,有哥在呢,大不了我們離開村子,到外頭去,在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生活,總會有法子的。」

  黃單沒說話。

  李根的心就慌了,他繃著臉,用凶巴巴的語氣掩蓋自己的緊張,「張冬天,你哥我活了三十年,頭一回喜歡上人,你不能耍你哥。」

  黃單抬手,把男人滴到喉結上的汗水抹掉,「哥,我沒耍你。」

  李根咽了口唾沫,直勾勾的看著青年,下一刻就彎腰,狠狠壓上去。

  黃單睜著眼睛,男人的氣息進他的嘴裡,還有淡淡的煙味兒,他的雙眼緩緩閉上。

  片刻後,李根擦掉黃單嘴邊的口水,粗聲喘氣,「喜歡哥這樣對你不?」

  黃單的舌頭有點疼。

  李根寬大粗糙的手掌摸著青年的後背,腰,在他的耳朵邊小聲說,「這樣呢?喜不喜歡?」

  黃單渾身被電了般難受,抓著男人的手掌說,「你別摸我。」

  李根悶聲笑,眼眸黑亮,「哥喜歡摸你。」

  四周沒人,否則有誰看到剛才那一幕,能驚的從田裡蹦起來。

  李根拿走黃單手裡的扁擔,輕鬆將田埂上的兩桶水挑起來,大步往家走。

  黃單走在後頭,慢慢悠悠的,好不愜意。

  幾天後,周招弟來了村子里,她穿的粉色裙子,比上回更好看,長髮垂在肩頭,很文靜,也很淑女,比山坡上的花兒明艷。

  丟下掃把,黃單偷偷摸摸跟在周招弟後面,見她去了李根家,不多時倆人一塊兒出來了。

  原來周招弟在回城前,就跟對象分了,她回城說是到尹莊探親,其實是來找李根,看看對方的感情狀況。

  大學時期,周招弟就一直喜歡著李根,覺得自己配不上,不敢說出口,這次是家裡安排了門親事,她忽然生出反抗的心理,要來為自己爭取一把。

  這才有了周招弟對李根表白心思的一出。

  女孩子能拋開矜持,主動表露自己內心的情感,要很大的勇氣,然而周招弟臉紅若桃花,眼眸蘊著秋水,模樣招人,也只能被李根看進眼裡,遠遠到不了心裡。

  周招弟突然撲到李根懷裡。

  就在這時,偷聽的黃單無意間發現一隻碎花布鞋,是吳翠玲。

  他貼著牆根一點點挪過去,看清吳翠玲此時的表情,沒有對周招弟的妒忌,怨毒,更沒有殺意,連氣憤都沒有,只是憂傷,還有幾分迷茫。

  就是一個可憐的女人。

  黃單若有所思,何偉,吳翠玲應該可以排除了,他和李根接觸的這段時間,每每聽到有人提起李大貴,說李大貴的不是,對方都是明顯的維護,並非偽裝。

  李根也可以排除,那麼,剩下的就只有……

  黃單問,「系統先生,殺害李大貴的兇手是王月梅?」

  系統並不回答,「黃先生,如果您確定,就在任務下方填寫兇手名字。」

  黃單的面前出現一塊任務屏幕,下方多出一行。

  他眯了眯眼,沒立刻去填。

  系統說,「黃先生,在下提醒您,您只有一次填寫的機會,一旦填上去,便沒有更改的可能,如果不是兇手,您的任務就會失敗。」

  黃單問,「那我會怎樣?」

  系統說,「抱歉,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

  黃單說,「……我再想想吧。」

  面前的屏幕消失。

  黃單再去看,吳翠玲不在原地,他的肩膀被拍,耳邊響起一個聲音,「你在這裡幹什麼?」

  頓了頓,黃單轉身,指著土牆上的一個坑,「有只蜜蜂鑽進去了。」

  李根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叼著根煙笑,「裝,接著裝。」

  黃單咳一聲,不裝了,「哥,那個周招弟走了沒?」

  李根說,「走了。」

  他吸一口煙,眼神落在虛空一處,「那什麼,她撲我懷裡的時候,我就給推開了,沒乾別的。」

  黃單說,「哥,你別擔心,我不會吃醋的。」

  李根刷地側頭,咬牙道,「張冬天,我是你男人,你聽到女的對你男人表白,還往你男人懷裡撲,你都不吃醋?」

  黃單,「……」這麼說不對嗎?

  他在心裡搖搖頭,男人心海底針,難懂,「好吧,下回我一定吃醋。」

  李根壓低聲音,「晚上收拾你。」

  黃單當耳旁風,這男人說好多遍了,也只是親個嘴,摸兩手,沒乾別的,估計是不會。

  傍晚的時候,黃單餵完豬,在院裡棗樹底下摘幾個青棗吃。

  堂屋傳來陳金花的喊聲,她的手裡拿著一雙新布鞋,剛做好的,「冬天,穿上看合不合腳。」

  黃單腳上還是李根的鞋,他穿上布鞋走兩步,「合腳。」

  陳金花拍拍兒子身上的灰塵,滿臉的慈愛,寄託了一生的希望,「你到城裡置辦一身新衣衫,保准體體面面的。」

  黃單說,「媽,四條蛇能賣些錢,我給你買件褂子吧。」

  陳金花擺手,「媽都是半只腳進棺材的人了,穿什麼都無所謂,別浪費錢了。」

  黃單看看腳上的布鞋,陳金花省吃儉用,數著米缸里的米過日子,什麼都想著兒子,指望兒子能在外地發達了,風光回村,後來似乎是想開了,認了命。

  陳金花把地上的球鞋放一邊,「你爸的忌日快到了,正好上城裡買些黃紙帶回來。」

  黃單說好。

  陳金花指著院子里的方瓜,「你上王大媽家去,把那個帶上。」

  黃單的心思一轉,面上擺出不樂意的表情,「媽,你幹嗎老是送東西給王大媽啊?」

  陳金花哎一聲,「你王大媽挺不容易的。」

  「她一直是個要強的人,什麼都想著要比別人做的好,癱了對她的打擊很大,心裡不好受,我們能幫就幫著點吧。」

  黃單繼續不樂意,「咱家比她家窮多了,憑什麼要幫。」

  陳金花責怪道,「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媽還覺得你和李根走的挺近,以為你能改改性子。」

  「改什麼,我不改!」

  做出原主該有的反應,黃單抱著方瓜出門,他到李根家時,對方在院裡砍柴,光著個膀子,汗珠成線般從硬實的肌||肉上滾落,划過精瘦的腰身,埋進褲腰裡面。

  吳翠玲在洗蘿蔔菜,兩側的碎發全部別在耳後,鼻子有點紅,可能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哭過了,她擦擦臉上的汗,笑道,「冬天來了啊。」

  ☆、第14章 鄉村愛情

  黃單抱著方瓜,「翠鈴姐,我媽讓我來送這個。」

  吳翠玲把手在抹布上擦擦,接了方瓜放廚房,出來時提著一隻小鱉,「大哥早上在塘里釣的,你拿回去燒湯。」

  黃單接過去,「哥還能釣到鱉,我連魚都釣不到。」

  李根咔地將木柴砍成兩半,「回頭帶你去釣。」

  「好啊。」

  黃單聽到屋裡傳來聲音,是王月梅在喊吳翠玲,叫她推自己出來。

  吳翠玲連忙進屋。

  黃單抬眼去看,坐在輪椅上的王月梅頭髮梳的整齊,一根頭髮絲都沒有散下來,露出來一張瓜子臉,柳葉眉,她的身上穿著藏青色褂子,扣子斜扣,眼角雖有細紋,氣質卻依舊很好,旁邊的吳翠玲同她一比較,五官要更加普通,也顯得單薄多了,遠遠沒有那種歲月贈予的韻味。

  王月梅和整個沙塘村格格不入,或者說,她是有意要這樣活,哪怕是到了五十歲,也依然不變,執著地活出與眾不同的味道。

  這是黃單每次見王月梅,都會生出的念頭,他心想,沒有癱的王月梅肯定會活的更精緻。

  也不知道是怎麼癱的。

  王月梅讓吳翠玲把自己推到院裡,「冬天,你媽說要給你張羅媳婦兒啊。」

  黃單偷偷瞥砍柴的男人,「嗯。」

  王月梅說笑,「大媽覺著上河場的小芳不錯,人勤快。」

  黃單還沒表態,李根就說話了,「媽,你管那做什麼?」

  王月梅說,「那小芳媽瞧著就是順眼,你不喜歡,沒准冬天喜歡呢。」

  黃單說,「大媽,我也不喜歡。」

  王月梅露出可惜的表情,「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大媽給你留意留意。」

  黃單說,「個子比我高,長的比我壯,能給我挑水種菜,割稻插秧,為我著想,還能帶我出去玩。」

  王月梅聽愣了。

  一旁的吳翠玲噗嗤笑出聲,「冬天,你這不是找媳婦兒吧?是想當媳婦兒。」

  黃單抿嘴,擺出害羞又窘迫的樣子。

  李根把木柴丟柴堆里,他扭頭笑,「我就覺得這追求不錯,冬天,要是遇到了那樣兒的,你可得抓緊了。」

  說著,還擠眉弄眼。

  黃單,「……」

  聊了一會兒,王月梅見黃單要走,就說,「翠玲,去我屋裡把那一袋子桂圓拿給冬天。」

  吳翠玲馬上去拿桂圓。

  黃單說,「翠玲姐,不用的。」

  吳翠玲停下腳步,看一眼王月梅。

  王月梅對黃單說,「那是別人送的,大媽看也不是便宜的桂圓,你拿回去,給你媽吃,她愛吃那東西。」

  吳翠玲把桂圓給黃單,「冬天,你就拿著吧。」

  黃單看看桂圓,陳金花叫他來送一個方瓜,王月梅還禮是一個鱉和一袋子桂圓,像是維護著自尊。

  倆人不是好了幾十年的老姐妹嗎?送點東西都較勁?

  還是他多想了?

  黃單沒多待,提著鱉從李根旁邊繞過,交換了一下眼色,晚上小竹林見。

  陳金花在門口站著,見兒子手裡提著的東西就發脾氣,「冬天,媽讓你去給你王大媽送方瓜,你怎麼還拿東西回來了啊?」

  黃單說,「是王大媽要給的。」

  陳金花抄起牆邊的掃帚往兒子身上揮,「她給的你就要?你也不看看王大媽家是什麼情況,媽平時是怎麼教你的,你怎麼就這麼沒長進呢?」

  黃單提著鱉跟桂圓往後躲。

  陳金花也沒打多重,她身體不好,氣喘不上來,靠著門框坐下來,臉發青。

  出門倒刷鍋水的英雄媽見狀,趕忙放下盆上來拉住陳金花,「你這是做什麼啊?孩子有個不對的地方,好好說就是了。」

  陳金花哎喲一聲,人快不行了。

  英雄媽焦急的喊,「冬天,快把你媽扶進屋!」

  黃單回神,過去和英雄媽一起把陳金花往屋裡扶,給放到床上躺著。

  陳金花勻過來氣,臉色好了不少。

  英雄媽嘆口氣,把黃單叫到一邊,「冬天,你爸死的早,你媽一人把你拉扯大,身子骨不比年輕時候,你多順著她,別給她氣受。」

  黃單說,「二嬸,我曉得的。」

  英雄媽拍拍他的胳膊,「那行,二嬸回了,你照顧著點你媽。」

  黃單把門掩上,「媽,喝水嗎?我去給你端缸子。」

  陳金花擺擺手,「冬天,記著媽的話,以後你王大媽再給東西,不管是什麼,你都不能要。」

  黃單說,「好哦。」

  陳金花摸摸他的頭髮,「這次就算了,那鱉跟桂圓,你已經拿回來了,媽要是再還給你王大媽,會讓她不高興,媽看看鱉要怎麼做,明兒給你做了吃,至於桂圓,先放著吧,回頭送人的時候用上。」

  黃單說,「媽,王大媽有哥,還有翠玲姐,過的比咱舒坦。」

  陳金花說,「你不懂,媽跟你王大媽是多年的姐妹,理應幫襯著些。」

  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讓黃單去把蠶豆剝了晚上吃。

  村裡瀰漫著炊煙的味兒,大傢伙幾乎都結束一天的忙碌,歇著了。

  張英雄抓著只大公雞拔雞毛,給小姪女做毽子,「冬天,你這次抓了好幾條蛇,發了啊。」

  黃單在剝蠶豆,「還行。」

  張英雄說起被毒蛇咬的那人,他少了條胳膊,就意味著家裡的勞動力減弱很多,媳婦兒受不了那罪,直接跟人跑了,丟下一個兩歲多的男孩,一個七歲的女孩,只能指著五六十歲的父母,日子要難過死。

  黃單把蠶豆米丟籃子里,生命脆弱,生活艱難。

  「我爸聽說這事,立馬就不罵我臨陣脫逃,沒出息了。」張英雄咂嘴,「冬天,還好你沒啥事。」

  黃單說,「嗯。」

  陳金花也是那麼說的,摸著他的胳膊腿一口一個沒事就好。

  有撥浪鼓聲從村東頭傳過來,是賣零貨的來了,挑著兩個貨櫃,裡面放著發夾,頭繩,頭花,扣子,針線,玻璃珠之類的小玩意兒。

  村裡的小姑娘少婦都出來,把賣零貨的圍住。

  黃單被張英雄拉著上前,發現貨櫃上面是塊玻璃,能看見櫃子里的東西。

  賣零貨的一個月就來一兩次,東西都不貴,很得村裡人喜歡。

  黃單一個黑色發夾,上面有暗色的花紋,挺漂亮,他問過價錢就對張英雄說,「借我五毛錢。」

  張英雄在胸前的口袋扒扒,把一個疊成三角形的紙幣遞過去,「給。」

  黃單買了發夾。

  陳金花在廚房做飯,她見著發夾就說,「這個發夾你王大媽戴合適,媽這又臟又亂的,戴著糟蹋了。」

  黃單給她戴上,「誰說的,媽戴著好看。」

  「又逗你媽開心。」

  陳金花在水缸邊左看右看,她進屋,把發夾拿下來,小心翼翼的用手絹包著,放進大衣櫃裡面,想了想又戴回去。

  月上樹梢,塘邊的竹林里。

  李根一把抱住黃單,「想死哥了,快讓哥親一口。」

  黃單推推男人,「你輕點親。」

  李根,「……」真愁,親都要輕點,那別的事還能幹嗎?

  他把青年壓在一根粗竹子上面,彎著腰背,鼻子往對方的脖子里湊,聞到了香皂味兒,「洗澡了?」

  「嗯。」

  黃單往後仰頭,看見細長的翠綠竹葉紛紛飄落,有的掉在他的臉上,有的往他的褂子里鑽。

  李根給青年把褂子里的那兩三片竹葉弄掉,自個的手卻不拿出去,無賴般的往他身上蹭,「鱉吃了沒有?」

  黃單說沒。

  李根親著黃單的耳朵,「那玩意兒補著呢,明兒記得燒了吃,你要是喜歡,哥下回給你多釣兩只。」

  他哄道,「嘴巴別閉著,讓哥進去。」

  黃單說,「我怕你咬我。」

  李根捏著他的腰說,「不咬,哥疼你還來不及呢。」

  然後黃單的嘴就被咬了,疼的他倒吸一口氣,捂住嘴巴推開男人,眼中含淚。

  李根的呼吸一緊,口|乾|舌|燥,他撐著手臂,「給哥看看有沒有流血。」

  黃單踢男人一腳。

  李根抓住他的腳踝,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嗓音沙啞乾澀,「哥真想就在這裡把你收拾了。」

  黃單的雙眼一瞪,他拿來捂住嘴巴的手,「你到一邊去。」

  李根抱住青年的腰,往懷裡撈,按著他的手,低低的聲音說,「你幫哥好不好?」

  黃單說不好。

  李根抓著他不放。

  男人的手掌粗糙寬大,很有力量,黃單掙脫不開。

  片刻後,李根舒坦了。

  他拿鞋子踢踢腳邊的一處,破壞辦事現場,眼睛往青年的屁股上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把這人變成自己的,得挑個更安全的地兒。

  黃單抓起一把竹葉擦手,「哥,我能問你個事嗎?」

  李根坐黃單旁邊,神情懶懶的,「問。」

  黃單問道,「你以前討過兩個老婆,都是怎麼死的啊?」

  李根的面色微微一變,他半闔眼簾,遮住眼中的情緒波動,「你怕我把你克死?」

  黃單搖頭,「我是男的,不一樣。」

  李根擦火柴,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頭一個是在轎子里死的,到我家門口時,發現人已經沒氣了。」

  他點著煙,把火柴甩滅再彈出去,「第二個是成親第三天喝農藥死的。」

  黃單看著火柴落在竹葉上面,「為什麼?」

  李根搖頭。

  黃單陷入沈默。

  十里八村,李根這條件,找不出第二個,第一個女的死因暫且不論,那第二個呢?乾嘛自己喝農藥啊?

  李根把煙抽完,「挺晚了,回吧。」

  黃單腿麻。

  李根起身,背對著青年彎身,「上來,哥背你。」

  黃單說,「萬一被人看見了就不好了。」

  李根把他往背上拉,「大晚上的,豬都睡了,誰出來溜達?」

  黃單趴上去,手摟著男人的脖子。

  李根托托青年的屁股,「知道你打心眼裡喜歡你哥,但是你也別摟那麼緊,會死的。」

  黃單抽抽嘴,手松開些,他忽然喊道,「哥,快看,有流星,你趕緊許願。」

  李根嗤一聲,「許什麼願啊,騙小孩的。」

  話是那麼說,他卻在流星划過夜空的那一霎那,偷偷許了個願,希望能跟背上的人好一輩子,兩輩子,三輩子,一直好下去。

  ☆、第15章 鄉村愛情

  第二天中午,吃午飯的時候,黃單發現陳金花沒戴發夾,「媽,你頭上的發夾呢?」

  陳金花說壞了,就扔掉了。

  黃單蹙眉,「上午還見你戴著,怎麼就壞了?」

  陳金花夾一筷子韭菜吃,「壞了就是壞了,吃飯。」

  黃單戳著盤子里的鱉,翻過來又翻過去,給鱉翻了幾次身,在湯汁里給它洗澡,「媽,你別老是吃一個菜,吃這鱉吧。」

  陳金花說,「媽不吃那東西,嫌腥味大。」

  黃單沒法反駁,腥味的確大,陳金花沒燒好,下回他要讓李根燒了給自己吃。

  午後,李根在牛棚里掃完牛糞,抱一捆草給黃牛吃,他就舀一瓢水洗洗手,去找他相好的。

  黃單在田裡拉塑料薄膜,按照原主的記憶,被水浸泡過的稻子往土里一撒,很快就會長出秧苗,再移栽出去。

  李根脫了鞋子,捲起褲腿下田,幫黃單拉一個角,拿土塊壓住,「那什麼,你媽那發夾,被我媽不小心給掰懷了。」

  黃單,「……」

  李根走到他那邊,「過兩天就進城了,到時候給你媽再買一個,十個也行。」

  黃單問,「你媽為什麼要掰壞我媽的發夾?」

  李根說,「具體我也不太清楚,是翠玲跟我說的,她說是我媽覺得那發夾好看,你媽就拿給我媽看,在看的時候,我媽不小心就給掰出一條裂縫。」

  「你也知道的,那種塑料的東西本來就不扎實。」

  黃單,「……好吧。」

  李根拿乾淨的那只手拍拍黃單,「趕緊上去,別被螞蝗咬了。」

  黃單頓時就覺得腿肚子上癢癢的,他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到田埂上,這才喘口氣,插秧比割稻子要恐怖,有那吸血的小東西在水里游來游去。

  想想就毛骨悚然。

  不多時,李根也上來,跟黃單一起坐在塘邊的石板上,把兩只腳放在塘里,洗著上面的泥巴。

  水下,大一點的腳蹭著小一點的腳。

  李根從褲子口袋里摸出來時隨手摘的竹葉,含在唇間,有輕揚的小調緩緩流淌而出,飄在水面上,飄在明媚的陽光中,飄在黃單的耳朵里。

  認真的男人最迷人,本來就生的俊毅,再一認真,塘里的魚都嬌羞起來。

  小調停止,黃單意猶未盡,「好吹嗎?」

  李根把竹葉拿給他,「試試?」

  黃單說,「上面全是你的口水。」

  李根露出一口白牙,賊壞,「你吃的還少?」

  黃單,「……」

  他把手伸到男人的口袋里,沒摸到別的,竟然只摘了一片,那小心思明顯了。

  李根的呼吸粗重,「你再摸下去,哥就硬了。」

  黃單看一眼,「你已經硬了。」

  李根的面皮一熱,「還不都怪你,沒事摸你哥乾嘛啊?」

  就在這時,有人過來了。

  李根直接就扒了褂子,光著膀子跳進塘里,一頭栽水底下,裝模作樣地摸一個河蚌丟到岸上,接著又是一個。

  黃單看看一地的河蚌,他拿起李根的褂子,把河蚌放裡面兜住,提回去給鴨吃。

  李根,「……」

  兩天後,一行人去城裡,順利地把蛇賣掉,各自去置辦物品。

  李根帶黃單去電影院看電影,正巧是一部愛情片兒,說的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路成長的故事,男女主人公脖子上的紅領巾非常鮮艷。

  電影里很小,坐滿了人,都是一對兒。

  李根和黃單倆大老爺們特突兀,他們坐在角落里的板凳上,左手牽右手。

  電影最後,男女主人公終於從純潔的革命友誼晉升到男人和女人的感情,不談曖||昧,直接談情說愛,定終生。

  屏幕暗下去,那一瞬間,李根捧住黃單的臉,在他唇上親一口,還伸舌頭掃了一圈。

  黃單都沒回過來神,嘴裡就多了七喜牌子的煙味兒,「哥,你以後真的要少抽煙,對身體不好。」

  李根一愣,他調笑,「這還沒進門呢,就開始管你哥了?」

  黃單把手從男人粗糙的掌心抽開,又被握住了,耳邊是男人刻意壓低的聲音,「都依你。」

  有喇叭聲響起,是電影院的人在通知電影結束,請大家排隊出去。

  電影院旁邊就是迪吧,新開的,門口還有幾個大花籃,橫竪拉著條幅,最中間還有兩張摩|登|女||郎的照片,寫著什麼你的青春我的激情。

  黃單進去後,耳朵就被劣質的音箱堵住了,鼻端是啤酒混著香煙的味道,夾雜著女孩子們扭||動腰||枝間散髮出的香水味。

  李根長的高大強壯,褂子下的一塊塊肌肉精||實,面部輪廓分明利落,滿身荷爾蒙氣息,他啥也沒乾,就被好多個女的盯住了,相反,黃單落的清靜。

  沒一會兒,李根就不耐煩了,「出去吧?」

  黃單正研究著這個年代的迪吧風情,全部收攏到記憶庫里,準備有機會畫出來,就聽到男人的喊聲,他瞥了瞥穿著白背心,喇叭褲,朝這邊拋媚眼的美女,確切來說,是衝男人拋的。

  李根見青年沒反應,就拽著他的胳膊走了。

  日頭很大,李根花幾毛錢給黃單買了荔枝味的冰棒,就一根,他沒皮沒臉的說,「你吃一半,剩下的給你哥。」

  黃單無視掉,一根也就夠自己吃。

  天熱,冰棒化的快,不一會兒就往下滴水,黃單的舌頭很忙,這舔一下,那舔一下,累的半死。

  李根說,「都流出來了,快用舌頭舔一下。」

  黃單伸出舌頭去舔。

  李根渾身燥熱,有一種自己就是那冰棒的錯覺,他的身上流了很多汗,想讓青年也給他這麼來幾下。

  黃單說,「哥,你思想不健康。」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真厲害。」

  李根把黃單拉到牆角,左右看看,確定沒人後,就彎腰去吃掉他流到手上的冰棒水,甜到心坎里去了。

  黃單把被自己舔的亂七八糟的冰棒塞到男人嘴裡。

  李根舔一口,黃單舔一口,倆人在牆角吃完冰棒,覺得倍兒美味。

  黃單買了一袋子發夾,兩套新衣衫,還給陳金花買了褂子,都是李根給的錢,也是對方給他挑選的,他賣蛇的錢一分沒花,從城裡揣回村,熱乎乎的。

  半個多月左右,村裡就又忙起來,家家戶戶忙著挑秧靶子插秧,上河場那邊傳來個事,何偉家裡跑大老遠請回來個老道士,給何偉做法,趕走小鬼。

  有人說那老道士長的像黃鼠狼,一看就是坑蒙拐騙的主兒,何家是拿錢打水漂了。

  黃單偷偷去上河場,等了很久也沒等著老道士,他就換地兒,在小山林的墳包後面坐著等,不曉得過了多久,一個青衫老道往這邊來,腰上掛著個葫蘆。

  這一趟來,黃單是想打聽何偉的病因,是被李大貴的鬼混纏上了,還是人為的,如果是後者,很有可能跟兇手有關係。

  那老道士坐在山頭,摘下葫蘆,往嘴裡到酒喝,「小娃兒,墳包後面可是涼快些?」

  黃單的眼角一抽,出來了。

  老道士自顧自的喝酒,也不搭理黃單。

  黃單在老道士的旁邊坐下來,「系統先生,能否讓老頭說出何偉的事?」

  「需要100積分。」

  系統,「黃先生,您目前的財產是135積分,確認後會自動從蒼蠅櫃里扣除。」

  黃單確認。

  老道士這就開始說話了,像是在某種詭異的狀態,語調里沒有起伏,「那何家小兒心術不正,眉眼的戾氣重,印堂發黑,是凶兆,怕是時日無多。」

  黃單問,「我能問話嗎?系統先生?」

  系統,「抱歉,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

  這也沒權限?黃單不禁懷疑,系統先生只是個接待員。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老頭兒不回答就算了,萬一回答了呢?

  老道士的雙眼渾濁,說起來此生奇奇怪怪的事兒,沒頭沒尾的,

  黃單正要走,就聽見老道士說,「多年前,有個年輕貌美的婦人來道觀為兩個兒子算命,那命怪的很,老二克老大,只要老二活著,老大就會孤獨無依。」

  他一愣,「大仙,那婦人是誰啊?」

  老道士說,「貧道只知姓王。」

  黃單追問,「婦人家住哪兒?」

  老道士說不知。

  黃單又問那兩個兒子的生辰八字。

  老道士說記不清了。

  黃單不滿意這個結果,「您是瞎編的吧?命怎麼可能算的出來。」

  老道士開口道,「小娃兒可不能這樣說,命這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

  黃單說,「您說了句廢話。」

  老道士說,「人生在世,廢話最多。」

  黃單陷入沈思,「您當年那麼說,萬一那婦人信以為真,只要老大有個什麼不幸,或者是災難,她就會怪到老二頭上,豈不是有可能會做出極端的事?」

  老道士說,「那也是命。」

  黃單無話可說。

  老道士渾濁的雙眼一閃,似是清醒了,他瞧一眼黃單,「小娃兒,你怎的坐我旁邊?」

  黃單說,「我想算個命。」

  老道士盯著黃單,半響說,「你沒命可算。」

  黃單的心頭一跳,他目送老道士離開,轉身的時候撞見了一人,是陳金花。

  ☆、第16章 鄉村愛情

  短暫的時間內,黃單的神色變了又變,他若無其事地拍拍褲子上的草屑,「媽,你怎麼在這?」

  「我到上河場弄些螺絲回來。」似是路過,陳金花提著個菜籃,望瞭望越過山坡的老道士,「冬天,那是誰啊?」

  黃單繼續拍著草屑,「好像是個算命的。」

  陳金花說,「算命的?是不是何偉家給找的那個?」

  黃單說,「有可能。」

  陳金花嘆口氣,「好笑呢,命哪是能算的。」

  她想起來什麼,「冬天,媽遠遠的見你跟那老道士坐一塊兒,你沒算命吧?」

  黃單搖頭,「我不迷信。」看來陳金花沒聽見什麼,最好是這樣。

  「那就好。」

  陳金花往村子方向走,「命這東西邪乎,不能隨便算,有的人一算,反而把好生生的命給毀了,害人害己。」

  黃單好奇的問,「是嗎?」

  陳金花說是啊,「老一輩總說,傻人有傻福,知道的多,不一定是好事。」

  黃單有感而發,「也是哦。」

  陳金花扭頭,「上次李根幫咱割稻來著,這回他家插秧,你去幫一幫,別讓大傢伙覺得咱不是東西。」

  黃單的嘴角抽了抽,他這邊稻子撒田裡的時間晚一點,要再等一等才能插秧,所以他才有時間溜達,李根那邊快,已經忙上了。

  但是他不太想下田,有螞蝗,「明兒再去吧,這天都快黑了。」

  陳金花說行。

  到家後,陳金花坐在院裡,把螺絲的尾巴挨個去掉,放盆里泡著,滴幾滴香油進去,過了會兒就去清洗乾淨。

  晚飯時,黃單吃到了螺絲肉炒韭菜,這是他來這裡,吃的最滿意的一個菜。

  他想管家了。

  陳金花的身上有傳統母親的特性,吃的穿的用的,全想著自己的孩子,她和往常一樣,只挑著菜葉吃,沒碰盤子里的一塊螺絲肉。

  黃單給陳金花夾了幾次,她嘴裡還嘮叨起來,說自己不愛吃那玩意兒,不要給她夾了。

  飯後,陳金花收拾了桌子,隨意把油乎乎的手在褂子上擦擦,「冬天,你在家待著,媽上你王大媽家去聊會兒天啊!」

  院子後門傳來黃單的聲音,「好哦。」

  村子里的茅房可能是一個師傅砌的,全一個樣,都是個簡陋的小土屋,地上挖個大坑,埋進去一個缸,用來裝糞便,沒有門,簾子都沒有。

  黃單此時就蹲在大缸邊上,兩條腿上的肌||肉繃緊,屁股往後撅,他最痛苦的就是上廁所,怕糞便濺到屁股上面。

  這蹲法很不安全,難怪原主小時候掉進去過。

  黃單搖搖蒲扇,把臭味跟蚊子一同扇走,他一邊暗暗使勁,一邊捋一捋目前掌握的所有線索,按照時間先後順序來。

  李大貴跟吳翠玲是老一輩定的娃娃親,結婚後第二年有孩子,沒活到一週歲,死因不明,兩年前,李大貴後腦勺遭重擊掉進河裡死了,王月梅下半身癱瘓,李根辭掉工作回村照顧。

  現在最大的嫌疑人是王月梅,年輕時候活的風光體面,享受十里八村眾多異性的青睞,哪怕是癱了,也高傲的很,她追求完美,不允許瑕疵品出現,喜愛優秀有出息的大兒子,討厭一無是處的小兒子,偏心非常明顯,她似乎並不掩飾自己對小兒子的厭惡和失望。

  或者說,王月梅是在表露一點,只有出色的人才配得到她的關注,誇贊。

  那算命的口中所說的王姓美婦,有兩個兒子,可能就是王月梅。

  黃單蹙著眉頭思索起來,等他回神時,屁股已經被蚊子包圍。

  另一頭,陳金花到了李家。

  王月梅也是剛吃過飯,在讓吳翠玲給她打水,細細的擦著手,她的一雙手跟村裡女人的手不同,手指好看,長長的,並不粗短。

  等王月梅擦好手,吳翠玲就端著盆子出去,把門掩上。

  王月梅靠坐在床頭,「金花,你不是已經給冬天納了兩雙鞋底嗎?怎麼還納?」

  陳金花把大針在頭髮絲里撥兩下,麻利的按著鞋底板,一針一陣的穿線,「冬天那腳費鞋,我給他多做幾雙放著。」

  王月梅說,「你也真是閒的慌。」

  陳金花說,「我倒是想乾別的,可是冬天攔著不讓我下田。」

  王月梅說,「冬天孝順,是個好孩子,將來有出息。」

  陳金花說,「他能有什麼出息啊,大字不識一個,在外頭也混的不行,跟你家的李根沒法比,那才是真的有出息,有擔當,為了照顧你,連大城市都不待了,回來撐起這個家。」

  「誰都說李根是一個大孝子,你王月梅生了個好兒子。」

  王月梅的臉色柔和起來,也得意著,又有些遺憾,「要不是我這身子,那孩子在外面會過的很好,他是被我拖累了。」

  陳金花安撫道,「你別這麼想,誰也不願意自己有個病啊災啊的,來了都是命,只能受著。」

  「再說了,李根打小就懂事,有主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王月梅說,「過幾天就是老張的忌日了吧。」

  起風了,屋裡的煤油燈搖曳,光線不好,陳金花那一下沒扎到鞋底板,扎手上了,她把手上的血珠子在褲腿上一抹,「是啊,時間過的真快,一晃,老張都死了十幾年了。」

  王月梅問道,「黃紙什麼的都買了嗎?」

  陳金花說買了,「冬天上城裡那次買回來的。」

  「看這天,暫時都不會有雨,好上墳。」王月梅嗓子乾了,她咳倆聲,「金花,當初要不是我,嫁給村長的就是你。」

  陳金花好像是毫不在意,她笑了聲說,「月梅,咱倆都是半只腳進棺材的歲數了,你還說這個幹什麼?」

  王月梅的面上有幾分不自在,轉瞬即逝,「這不是話頭走到這兒了嗎?我就是隨後一提。」

  她瞧一眼,「金花,你外面的褂子穿很久了吧,臟成這樣,怎麼還不換掉?」

  「這家裡家外的,天天都是事兒,穿什麼都會弄臟,就這麼著吧。」陳金花彎幾下手裡的鞋底板,繼續把針頭往裡面摁,再拽出來,「我哪有你的福氣好,有個勤快能幹的兒媳,不知道少操多少心。」

  王月梅的柳葉眉一擰,「算了吧。」

  「都這會兒了,她連個缸子都不知道端給我,平時什麼事都要我說,不說就不知道做,那面相還醜,也就是多讀了些書。」言語中有著清晰的挑剔和不滿。

  面相更是一般,老了滿臉粗糙的陳金花沒說什麼。

  吳翠玲在黃單那兒,「冬天,你哥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黃單在院裡拿著個黃梨吃,聞言就說不知道。

  吳翠玲說,「我看他在屋裡做蛇骨鍊子,應該是送人的。」

  黃單啃一口梨,「我不清楚。」

  吳翠玲問兩句都沒有答案,就沒有再問,她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妥,「早些睡吧。」

  等吳翠玲走後,黃單就停下啃梨的動作,又繼續啃,快速啃完,就去李根家屋前的老槐樹底下,撿起地上的小土疙瘩丟到一個屋裡。

  不多時,李根和黃單在村子西邊的樹叢里碰頭,蚊子好多,嗡嗡嗡的,伸手一抓就是一把。

  黃單說,「我有事問你。」

  李根抱他的腰,用牙齒咬他的唇,「先親,親夠了再說。」

  ☆、第17章 鄉村愛情

  黑燈瞎火的,一點風都沒有。

  李根知道青年特別怕疼,他也知道要輕著點親,不能上嘴去咬,但就是忍不住,用牙齒把對方柔||軟的唇咬||住,捨不得松開。

  黃單疼著了,他嘶一聲,在男人的肩膀上推了一下。

  李根握住青年的手,「哥不咬了。」

  黃單疼的眼睛都紅了,「你總是撒謊。」

  李根看青年紅眼睛,自己就可恥的硬了起來,「不撒了,保證不撒,哥以後只撒尿,不撒謊。」

  黃單的嘴唇沒破,有一圈牙印,他用舌尖舔一下,疼的眼冒金星,靠著背後的大樹喘氣,「如果你撒了呢?」

  李根低頭,「那你咬我。」

  黃單抬眼,跟男人火熱的目光對上,他被燙的渾身都不舒服,「咬哪兒啊?」

  李根的呼吸猝然一滯,他彎下腰背,唇貼在青年的耳朵邊,嗓音壓的極低,在夜晚有幾分難言的沙啞,「張冬天,你還說我的思想不純潔,你才是。」

  黃單說,「你火燒眉毛了。」

  李根低罵一聲,眉毛沒燒著,燒的是別的地兒,每次一碰這人,就能燒起來,再這麼下去,他的理智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崩塌了,抱著引火的人一起燃燒。

  李根把人撈在懷裡,「哥想要你。」

  黃單拒絕道,「不行,我怕疼。」

  李根親他的耳朵,低低的哄道,「不會,一點都不疼,哥會慢慢的。」

  黃單不上當,「你又不是小字輩。」

  李根愣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捏一把青年的腰,用粗糙的手掌箍住,哭笑不得道,「你這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傢伙,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著你哥那二兩肉。」

  黃單腰上的肉疼,他使勁去抓男人。

  李根抽氣,被抓的青筋都蹦出來了,「你別找死啊,把你哥惹著了,就在這地兒乾了你。」

  黃單見男人的眼神變的凶狠,有|欲||火|在翻騰,就立馬老實了,他無法想象,做那種事的時候,有多疼,是怎樣的一種疼法。

  未知往往讓人恐懼。

  李根捏了幾下青年的腰,終是沒有狠得下心直接來,就去了小樹林另一邊。

  黃單在原地走來走去,不給蚊子叮上來的機會,他抓一下屁股,過了會兒又抓,隔著褲子抓的不得勁,就把手伸進去抓。

  李根回來時,就看到青年在抓屁股,一邊抓還一邊擦眼睛,「你屁股怎麼了?」

  黃單又疼又癢,自己把自己抓哭了,「被蚊子咬了好多個包。」

  李根擦掉他臉上的淚,「我看看。」

  黃單的聲音里帶著哭腔,「看什麼,你又不是沒見過蚊子包。」

  李根瞥他一眼,「看你的屁股。」

  說著就揮手臂,要去拉他的褲子。

  黃單按住男人的手阻止,「都是包,沒什麼好看的。」他肯定搞出了一條條的抓痕,想想就知道沒法看,從明天開始,一定不要在天黑以後上大號,要是出現肚子不舒服之類的情況,就在外面憋著,憋不住了再去,速戰速決,那地兒就不適合想事情。

  李根一副深明大義的樣子,「行吧,那就等包消了給哥看。」

  黃單,「……」

  李根吐口水,在黃單胳膊的小紅包上一抹,又去抹他脖子上的幾個包,「口水是最毒的東西,抹一抹有用,你晚上睡覺,半夜醒了不要說話,嘴裡的那個口水更管用,什麼包啊瘡啊,抹了准好。」

  「要不哥用口水在你屁股……」

  黃單捂住他的嘴巴。

  樹林的西邊隱隱有悉悉索索的聲響。

  李根和黃單對視一眼,倆人輕著腳步聞聲過去,見著地上鋪了褂子褲子,一男一女在上頭打滾。

  那女的是今年才嫁到村子里的,她是寡婦再嫁。

  家裡的男人死了,女的可以再嫁,頂多就是有些閒言碎語,誰也沒有規定說必須守寡守到死。

  同樣都是寡婦,看看地上那個,嫁過來後不到一年,就跟自己男人以外的人打滾,日子過的非常活潑。

  而吳翠玲卻老實伺候婆婆,忙裡忙活,像是在李家扎根了。

  地上倆人在打滾,不知道有倆人在看著他們。

  黃單的耳邊是粗重的喘息聲,不清楚是地上那大漢發出來的,還是身邊的男人。

  他扭頭,發現男人的眼睛都看直了,「哥,你看哪個呢?」

  李根的喉結滑動,吞咽著唾沫,「都看。」

  黃單說,「是不是還覺得女的好?」

  李根把目光挪到青年臉上,他咧嘴笑起來,蹭著對方的鼻尖,「誰都沒有你好。」

  黃單說,「我說真的,哥,你現在還來得及。」

  「來得及?早來不及了。」

  李根的眉頭瞬間一皺,把青年拽走,抵在樹上說,「張冬天,你哥我把話撂在這兒,你要是敢玩你哥,中途放棄,就死定了。」

  黃單瞪大眼睛,做出驚慌的表情,「你會殺了我?」

  李根把人摁在胸口,一下一下摸著他的頭髮,冒著胡渣的下巴蹭上去,「殺人是犯||法的,坐牢又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黃單的心思轉了轉,尚未開口,就聽到男人悶聲笑,「哥不用刀,用棍子,從你的嘴裡|捅|進去,讓你疼的哭出來,哭著說你會乖乖的,跟哥過下去。」

  「……」

  倆人沒再去看人打滾,就往回走,太晚了回去不行。

  黃單問,「哥,翠玲姐是大學畢業,又還很年輕,為什麼不換一種生活?」

  李根牽著他的手,「這事我跟她提過,她有自己的主意。」

  黃單隨口問,「翠玲姐是不是有相好的?」

  李根說,「沒有吧。」

  黃單哦了聲,就沒有繼續試探,而是把約男人出來的正事說了,「那鍊子我不能要,不然翠玲姐會懷疑的。」

  「我又沒說是送你的。」

  李根挑著嘴角,眼眸黑亮,「那是給我媳婦兒的,你做我媳婦兒,我就把鍊子給你。」

  黃單說,「我不喜歡那種小玩意兒。」

  李根凶巴巴的瞪過去,「那是你哥親手做的,你敢不喜歡。」

  他皺皺眉頭,剛毅的面龐多了一些寵溺,「你要是嫌小,哥再給你做一個大的,讓你掛脖子上。」

  黃單趕緊搖頭,「不用了,手鍊子就行。」

  李根耍賴,彎著背部把下巴擱在黃單的肩膀上,手臂圈住他的腰身,「還沒做好呢,等哥做好了,你就收著,以後我倆去了外地,你要天天戴手上,這可是定情信物,不准弄丟,聽到沒有?」

  黃單說,「聽到啦。」

  他把一邊的肩膀往上頂頂,「沈死了,哥,你能把你的腦袋拿開嗎?」

  李根不拿開,「這才一個腦袋,你就嫌沈,要是哥整個人壓你身上,你能受得住嗎?」

  黃單說,「受不住。」

  李根嘿嘿笑,「你可以壓哥身上,是坐著還是趴著,哥都沒問題。」

  黃單替自己擔憂。

  第二天,上河場發生一件大事,何偉死了。

  何母坐在屋子里的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扯著嗓子喊,偉子你怎麼死的那麼慘啊,是哪個殺千刀的害了你啊,你走了,爸媽要怎麼活。

  何父也是不停抹淚。

  街坊四鄰都過來看,紛紛安慰幾句,有個人說了句,「人死不能復生,就別太難過了。」

  這話把何母刺激到了,張口就罵,「你兒子死了,你能不難過嗎?」

  那人立馬就變了臉,跟何母吵起來。

  床上的屍體還在那兒,屋裡就吵的不可開交。

  最後以何母暈過去收場。

  不知道是哪個先傳的,說是有人後半夜回來,在何偉他家屋後的竹園裡看到一個身影,這事一傳,就有膽兒大的去竹園裡查看。

  還真發現了東西。

  竹園裡有一件褂子,是李大貴生前最常穿的,因為那褂子是紅色的,一男的穿身上,很顯眼,再加上李大貴的折騰勁兒,所以大傢伙多少都有印象。

  這一下子,上河場和沙塘村都炸開了鍋,說是李大貴的死肯定跟何偉有關,他死後變成厲鬼,回來找何偉索命了。

  也有人的說,李大貴如果真要索命,那為什麼是兩年後?

  黃單沒顧得上從陳金花那兒探點什麼,就去了村東頭的李家,發現李家大門緊閉,他在屋前屋後轉悠,找地兒偷聽。

  院裡的雞鴨鵝都沒有吃到早飯,臨時抱團在那抗議,圈里的豬也出一份力,大力拱著門,它們壓根就沒感覺到今天早上的異常。

  王月梅把吳翠玲,李根都叫到屋裡去了。

  ☆、第18章 鄉村愛情

  今天是個陰天,屋裡的光線不好。

  王月梅半躺著,「大清早的,外頭就鬧哄哄的,出什麼事了,翠鈴你說。」

  她似是不知情,又好像是另有主意。

  吳翠玲說,「何偉早上死了。」

  王月梅問,「怎麼死的?」

  吳翠玲搖頭。

  王月梅看著她,「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吳翠玲說,「不知道。」

  「是嗎?」王月梅還在看著她,「我怎麼聽你大伯提到大貴了?這何偉死了,跟大貴有什麼關係?」

  吳翠玲說,「有人昨晚經過何偉家時,看見了一個影子。」

  她抿唇,聲音有點發抖,「他們在何偉家屋後的竹園裡發現了……發現了……」

  王月梅不耐煩道,「你這麼大的人,話都說不清?」

  「褂子,大貴那件紅色的褂子。」

  吳翠玲握緊雙手,哆嗦著嘴唇,「大家都在傳是大貴回來找他索命。」

  王月梅說,「我記得,大貴生前的衣物都燒了,你告訴我,褂子是怎麼回事?」

  吳翠玲說,「不曉得。」

  王月梅冷眼一掃,「翠鈴,媽是下半身癱了,腦子可沒癱。」

  吳翠玲的情緒有些激動,「媽,當初整理大貴的東西時,你也在場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早上我在塘邊挑水,聽說這事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趕緊就回來了。」

  王月梅把頭上的金銀花往發絲里按按,「那你心虛個什麼?」

  吳翠玲辯解道,「媽,我沒有心虛,我只是想不明白。」

  王月梅又問,「昨晚金花走後,我喊你,你為什麼沒進來?」

  吳翠玲說,「白天在田裡插秧,我扭到腰了,睡的早。」

  王月梅還要說話,一直沒開口的李根出聲,「翠鈴,你去弄早飯吧,看看鍋洞里的火。」

  吳翠玲轉身。

  王月梅就發脾氣,「吃什麼吃,根子,你去她那屋。」

  李根皺眉,「媽,你這是幹什麼?」

  王月梅的臉色不好,「你弟弟在地底下待了兩年,還被人利用,這事能不管?」

  李根說,「事情還沒弄清楚……」

  王月梅打斷兒子,「所以我現在才叫你去看。」

  吳翠玲輕聲說,「大哥,你看吧,我沒關係。」

  李根煩悶的踢一腳門檻,去了吳翠玲跟大貴那屋。

  吳翠玲跟在後頭,伸手把碎發別在耳後,「大哥,你別跟媽嘔氣,她是心裡不舒服。」

  李根說,「我知道。」

  吳翠玲的臉蒼白,欲言又止,「大哥,你說,大貴的褂子怎麼會……」

  李根只說,「人比鬼可怕。」

  片刻後,李根去交差,「媽,我看了,屋裡沒有大貴的東西。」

  王月梅說,「當然不會有,因為全都燒了。」

  李根無法理解,「那你還讓我去看?」

  王月梅沒說原因,「過來給媽捏捏腿。」

  李根坐到床邊,捏著母親沒有知覺的兩條腿。

  王月梅說,「那何偉是報應到了。」

  李根眼神詢問。

  王月梅回憶著,說是何偉以前跟李大貴四處收鵝毛片子,在外面弄大了一個女瘋子的肚子,後來那女瘋子難產,一大一小都死了。

  「這事知道的人沒幾個。」

  李根唏噓。

  王月梅說,「你別上何偉家去,他家是不會自己找上門的。」

  「外面怎麼說,就讓他們傳吧,你不用搭理。」

  果然如王月梅所料,何家沒有聲張。

  一是,他們解釋不了,兒子在屋裡死去的原因,二是,他們不清楚,那褂子是飄過來的,還是誰放的。

  三是,他們做過虧心事。

  黃單的任務是查出殺害李大貴的兇手,至於何偉是病死的,還是被嚇死的,跟他沒關係。

  不過,何偉的死,扯到了李大貴,黃單要順著這根藤子摸一摸。

  黃單先找的張英雄,跟他閒聊。

  張英雄在門口給兩條腿扎套袖,「雖然我不知道何偉是怎麼死的,但肯定不是什麼大貴哥還魂索命。」

  黃單蹲下來,「你怎麼這麼肯定?」

  張英雄說,「據我所知,何偉很會拍大貴哥的馬屁,倆人沒什麼過節。」

  黃單說,「是嗎?可我聽說,何偉對翠鈴姐有那心思。」

  張英雄一臉震驚,「不會吧?」

  黃單,「……」

  張英雄嘖嘖,「你不都在外面打工嗎,怎麼比我知道的還多?」

  黃單心說,那是因為你眼瞎。

  張英雄低頭拉拉套袖,「不過,就算何偉喜歡翠鈴姐,就他那慫樣兒,也不敢做什麼。」

  「大家說大貴哥的死跟何偉有關,搞的跟真的一樣,扯蛋呢。」

  他咂嘴,「大貴哥死那天,何偉跟翠鈴姐在山頭爬柴,所以他也不可能害大貴哥。」

  黃單抬了抬眼皮,「你確定?」

  張英雄說,「確定啊,我就在他們後面。」

  黃單說,「我之前問你,你怎麼不說這些?」

  張英雄咳一聲,「我媽不讓我往外說。」

  黃單問他,「那你現在又為什麼要說?」

  張英雄撇撇嘴,「我這不是有感而發嘛。」

  黃單說,「那你覺得何偉是怎麼死的?」

  張英雄說,「我哪兒知道啊,我又沒開天眼。」

  他站起來,「別想啦,何偉不是什麼好人,管他呢,我去田裡忙活了。」

  黃單若有所思。

  傍晚的時候,村裡響起廣播聲,「鄉親們,請現在到我這邊來開會。」

  半小時左右,全村男女老少都在稻床聚集。

  村長四十出頭,人長的精瘦,有兩撇小鬍子,像個老山羊。

  王月梅她男人要是沒死,也輪不到他。

  村長這次開會,主要就是讓村裡人相信科學,不要聽信謠言。

  他抬手,嚴肅道,「謠言止於智者,我相信,大家都是智者!」

  稻床響著稀稀拉拉的鼓掌聲。

  黃單塗口水抹蚊子包,他的余光瞥到李根。

  李根也瞥過去。

  倆人隔著十多個人,目光交匯,又錯開了。

  村長終於說完了他的長篇大論,「都回去做飯吧!」

  大傢伙紛紛散開。

  累一天了,嚼舌頭根子的力氣都沒有,對李大貴的鬼魂回來了這事,也沒了早上的驚恐。

  黃單吃過飯,和陳金花打了招呼,就去找李根,要跟他睡。

  李根求之不得,門一關,就把人往床上推。

  黃單枕著男人的胳膊,沒提何偉的事,「我媽叫我去你田裡幫你插秧。」

  李根的手在他的褂子里,「用不著。」

  黃單說,「上回你幫我割稻來著,我媽是覺得要還。」

  「行,明兒你來,哥看著你,更有幹勁。」

  李根在青年的唇上嘬幾下,「哥今天累,不逗你玩了,睡吧。」

  黃單被男人摟住腰,有淡淡的煙味在他的鼻端漂浮。

  他說要去茅房,就起身出去,過了會兒又去。

  李根把青年圈在臂彎里,「你鬧肚子呢?」

  黃單點頭,「嗯。」

  李根撩起青年的褂子,掌心拍拍他的肚皮,「告兒你,別再鬧了,我媳婦兒要睡覺。」

  男人的掌心有一層繭,摸上來時,有點癢,還有點疼,黃單說,「哥,你別摸,我受不了。」

  李根說,「好,哥不摸。」

  黃單還疑惑,男人今晚怎麼這麼老實,就聽到對方說,「哥用嘴親。」

  他被親的往後挪,「癢死了。」

  李根捏住青年的肩膀,吧唧吧唧親個不停。

  黃單快被男人的口水淹了,「哥,窗外有人。」

  李根頭都不抬,「大晚上的,能有什麼人?」

  黃單說,「真有,我看見了。」

  李根的胸膛震動,在他的臉上吸出一個印子,「那你說男的女的?」

  黃單疼的眉心一蹙,「女的,披頭散髮。」

  李根忽然偏頭看著屋子里的一處,不說話了。

  黃單也看過去,那裡什麼都沒有,他吞口水,「哥。」

  李根哈哈大笑,笑的趴在黃單身上。

  黃單被壓的眼冒金星,真在窗外看見了一個人影。

  ☆、第19章 鄉村愛情

  黃單第一次說窗外有人,是他胡說的,為的是轉移男人的注意力,不想渾身濕答答的。

  沒想到真出現了。

  有的話果然不能亂說。

  黃單把嘴湊在男人耳邊,小聲說,「哥,你快看啊。」

  李根見青年的聲音里有幾分怪異,他側過臉看去。

  窗外的確有個黑乎乎的輪廓影子。

  李根把手放在黃單的唇上,做出噓的口型,他輕手輕腳的走到那裡,突然把窗戶推開。

  「翠鈴?」

  吳翠玲嚇一大跳,「大哥,你還沒睡啊?」

  李根說,「就睡了。」

  他皺眉,「你站這兒做什麼?」

  吳翠玲說,「我晚上水喝多了,從茅房回來時,聽到了冬天的聲音,以為你們在吵架,就過來看看。」

  李根看看她,穿一身碎花的睡衣睡褲,露著一截白皙的胳膊腿,相貌普通的臉更白,在夜色下顯得瘮人,也非常柔弱。

  「沒吵,他說夢話呢。」

  「哦,我還奇怪來著,原來冬天是在說夢話啊。」

  吳翠玲問道,「那大哥你好睡嗎?明兒還要起早。」

  李根說,「好睡。」

  吳翠玲沒再多說,「我去睡了,大哥你也早些睡吧。」

  李根關上窗戶。

  黃單撐著席子坐起來,「哥,翠鈴姐不會發現了吧?」

  他今晚是故意來李根這兒睡,也是故意往外跑的,看看能引出哪條蛇,吳翠玲就出來了。

  李根去拿煙和火柴盒,「發現什麼?」

  黃單說,「我們搞到一起的事。」

  李根叼住一根煙,噗嗤笑道,「瞎幾把亂扯,你讓你哥搞過?」

  黃單說,「沒。」

  李根斜眼,「那不就得了。」

  他擦火柴,沒擦著,就換一根擦,「要不我們先搞,萬一被發現了,也不冤枉。」

  黃單躺回去,「明兒要早起。」

  李根吸一口煙,甩滅火柴笑道,「沒事兒,你讓哥搞,哥能搞一晚上,明兒……」

  黃單說,「我就死在血泊里。」

  李根,「……」

  他搓脖子,「別說的這麼可怕,不就是睡個覺嘛,哥又不是要||捅||死||你。」

  黃單說,「疏通工作很重要,否則就是害人害己。」

  李根漆黑的眼睛一眯,低低笑了起來,「小樣兒,懂的還挺多嘛。」

  他把煙夾在手上,俯身去親黃單,「我媽那兒有雅霜,你要是不喜歡,廚房還有豬油。」

  黃單抽抽嘴,「我回去了。」

  別說雅霜和豬油,什麼都救不了他,他會活活疼死的。

  李根把人摁回身下,「回個屁,你老實躺著!」

  黃單聞著七喜牌子的煙味兒,「哥,不是說少抽煙嗎?」

  李根偏頭吐掉煙圈,「這是今兒的第一根。」

  黃單感覺自己被一塊大石板壓著,「你乾嘛趴我胸口?」

  李根啞聲笑,「想喝||奶。」

  黃單說,「那你慢慢想,我睡了。」

  李根拍他的屁股,「不准睡,你哥我還沒睡呢。」

  黃單屁股發疼,翻過身背對著男人。

  李根趕緊把煙掐掉,摟著他的肩膀哄,「哥錯了。」

  黃單不搭理。

  李根親親他的耳朵,親親他的脖頸,「要不你也打哥,想打幾下就打幾下。」

  黃單說,「手疼。」

  李根翻白眼,「張冬天,十里八村都找不出比你更嬌氣的人了。」

  他唉聲嘆氣,「誰讓哥喜歡呢。」

  黃單說,「我看我今晚不用睡了,專門去撿席子上的雞皮疙瘩。」

  李根面紅耳赤的罵,「真是個沒良心的傢伙!」

  他把人抱在懷裡,「屁股還疼不?哥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黃單嘆息,「哥,求你個事。」

  李根摸摸他的頭髮,「啥事啊,你說。」

  黃單說,「夜深了,把你家的李大根哄睡覺吧。」

  李根沒皮沒臉道,「哥哄不了,要哄你哄。」

  說著,他還把李大根抓起來,塞青年手裡。

  李大根高高胖胖的,體重不輕,黃單一隻手還托不住,他用兩只手,把對方的腰身環抱住,哄了好一會兒,才給哄睡著。

  一日之計在於晨,天剛擦亮,村裡人就習慣的穿衣起床。

  塘邊洗衣服的,菜地裡澆菜的,田裡插秧的,個個都忙活起來。

  陳金花燒了玉米糊糊,「今年地裡的玉米長的好,過天把該收了。」

  黃單哦了聲,邊吃玉米糊糊邊在心裡說,「系統先生,何偉死了,我原本只覺得最大的嫌疑人是王月梅,排除掉了吳翠玲,現在又不確定了,不光如此,我還懷疑陳金花和張英雄。」

  張英雄說他在李大貴死那天,看到何偉跟吳翠玲在山頭爬柴,誰知道是不是在為誰做不在場的證據。

  不是黃單多想,現在的局面迷霧重重,他看誰都是兇手。

  除了李根。

  因為對方只想睡他。

  系統,「在下覺得,越是有疑點,就越要冷靜,黃先生不妨再調查調查。」

  「我曉得。」

  黃單問,「系統先生,兇手會是我這具身體嗎?張冬天?」

  系統這回沒丟出官方回答,直接說,「不是。」

  黃單終於又排除掉了一個,「多謝。」

  上午,黃單把套袖下面那個口用皮筋扎緊,到李根家的田裡幫忙。

  吳翠玲在甩秧靶,見著冬天就打招呼,看不出來有什麼異樣,似乎昨晚並沒有聽見什麼。

  黃單的腳底板陷進爛泥里,他沒去李根那邊,而是隔了一段距離。

  吳翠玲把兩個竹籃子里的秧靶甩空,也下了田。

  三人後退著插秧,竪排的綠色秧苗在泥里站立著,熱風一吹,就晃上兩晃。

  黃單隔一會兒就直起腰背,吳翠玲沒長透視眼,應該不會看到李根在他前胸後背種的草莓印。

  但他還是不自在。

  只要吳翠玲扭頭,黃單就偏過身子。

  田裡的氣氛有點怪。

  日頭漸漸升起來,太陽光越發的火辣,殘忍地射||在所有人的背上。

  休息時,李根看見黃單的臉上有塊泥巴,就伸出手,想給他弄掉。

  黃單往後躲,結果沒留神,一屁股坐在田裡,起來時,褲子上都是泥。

  他往後看,屁股上正掛著條螞蝗呢,在那蠕動著黃黑色的身子。

  隔著褲子都覺得惡心。

  黃單拽著褲子使勁抖抖,再拍拍,才把螞蝗弄進田裡。

  李根哭笑不得,「你說你,躲什麼啊。」

  黃單壓低聲音,「翠鈴姐在,我倆還是注意點好。」

  李根挑挑眉毛,扭頭對隔了幾排的吳翠玲說,「你回去吧。」

  吳翠玲擦擦額頭的汗,「這田還早著呢。」

  「慢就慢點吧。」李根說,「媽一人在家,我不放心。」

  「那好。」

  吳翠玲到塘邊洗了腳,穿上鞋子回去了。

  田裡少了個人,風都沒那麼熱了。

  李根看看四周,快速在黃單的嘴巴上親一口,給他把泥巴刮下來。

  「褲子要回去換不?」

  黃單搖頭說,「沒事,一會兒就乾了。」

  李根的眼睛瞟過去,還上手捏,沾一手泥。

  黃單立刻撥開他的手,「別讓人看見。」

  李根罵罵咧咧,又嘆口氣,「行,哥依你。」

  察覺一道視線,黃單伸脖子望去,隔著幾個田,張英雄衝他揮手打招呼。

  黃單也揮兩下,給了個回應。

  之後的幾天,黃單都上李根家的田裡幫忙,村裡人見怪不怪。

  畢竟陳金花就常去找王月梅。

  十八那天,陳金花叫上黃單,兩人去南邊的山裡,在一塊地附近看到一個墳包,周圍長滿了草。

  村裡誰家死人,都得按照分好的位置下葬,不能搶別家的地兒。

  這墳包里住的,就是原主張冬天他爸,張麻子。

  因為滿臉都是麻子,所以家裡就直接叫他張麻子,好記。

  陳金花彎腰,擦了根火柴丟上去。

  橘紅的火苗瞬間竄起來,尖叫著一頭撲向雜草,火勢猛烈,很快就露出墳包的全部面貌。

  陳金花跟黃單把火打滅掉,沒蔓延出去。

  她蹲在墳包前,從袋子里拿出黃紙點著,「冬天,你去找根樹枝。」

  黃單到不遠處去撿。

  陳金花一張張燒著黃紙,火光映在她布滿細紋,粗糙又滄桑的臉上,「麻子,已經十七年了。」

  ☆、第20章 鄉村愛情

  黃單撿了樹枝回墳包那裡,看到陳金花垂著頭,一聲不吭的燒紙錢,有滾燙的灰燼飛落在她的手背上,都渾然不覺。

  黃單過去,「媽。」

  陳金花抹眼睛,「哎!」

  她拿走兒子遞過來的樹枝,在火紅的紙堆里撥撥,「冬天,給你爸磕幾個頭。」

  黃單照做。

  對於沒有父母的他來說,這是一次新鮮的體驗。

  陳金花拆開一扎紙幣丟進火堆里,「冬天爸,這錢你拿去花吧,多的也沒有了。」

  她忽然笑了一聲,「少喝酒,容易乾糊塗事。」

  黃單的眼皮底下微閃,陳金花對張麻子有怨。

  根據原主的記憶,張麻子出事是在十幾年前的今天,當時下著大雨,他不在家待著,卻一個人往外跑,就沒再回來。

  沒有人在場,不知道張麻子是出去幹什麼的,見了誰,又是怎麼掉河裡的。

  村裡人都說是下大雨路滑,張麻子不小心摔進河裡,把哪兒摔著了,所以才沒游上來。

  張麻子的死,就是一塊石頭砸進水里,那一瞬間有波瀾,之後就歸於平靜。

  原主那時候還小,哭著問爸爸為什麼沒了,陳金花說是被河裡的龍王帶走了。

  根據原主當時的記憶,陳金花只是難過,沒有憤怒。

  時隔幾年,原主又一次提起,陳金花沒有那麼回答,而是拿竹條打他,像是在洩憤,打完了就把自己關在屋裡哭。

  那幾年,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譬如,陳金花無意間知道了張麻子的死因。

  一個讓她內心崩潰的死因,連兒子都被遷怒。

  黃單的思緒回籠,「媽,年後去大城市的醫院看看腿吧。」

  金銀花說,「沒什麼可看的。」

  她的眼睛被灰吹的睜不開,「媽好歹還能走,你王大媽整個下半身都癱了,大小便不能自己來,那才是受罪,可憐哦。」

  黃單隱約聽出來了嘲諷,是錯覺?

  他若有所思,之前多次提到王月梅的時候,陳金花的言行舉止,神態,表情全是好姐妹的樣子,自己根本沒往這個詞上面聯想。

  如果剛才不是錯覺,真藏著嘲諷,那麼,常走動,送這送那的,就不一定是幫襯。

  會不會有可能是在炫耀?

  黃單的心頭一跳,他好像抓住了什麼,卻又來不及去分析。

  女人間的真真假假,明裡暗裡都是些什麼東西,很難懂。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條小路,那裡有一大片金銀花,白的黃的都被折出一層光輝。

  黃單去拽了一些花枝,帶回家放瓶子里插著,他湊近聞,好香。

  陳金花說,「養這玩意兒幹什麼,招蚊子。」

  「擱堂屋沒事。」黃單說,「媽,我給你拽一點戴頭上吧?」

  陳金花拿著掃把掃地,「媽不戴,一大把年紀了,又不是小姑娘,還戴什麼花啊。」

  黃單的眉頭動動,「哦。」

  陳金花說,「桌上的金銀花還有不少啊,拿去給你王大媽吧。」

  黃單看看,都是些剩下的,花枝歪七八扭。

  他把花攏了攏往外走,在心裡將自己從旁處聽來的,有關陳金花王月梅的陳年舊事按照先後順序拼湊出幾條。

  第一條是,王月梅年輕時候很會勾||搭男人,丈夫被氣死,她成了寡婦,有個什麼事,別的男人都搶著替她做。

  第二條是,張麻子意外死亡。

  第三條是,原主十幾歲跟著別人去外地打工,過年回來時,陳金花已經成了瘸子。

  第四條是,兩年前李大貴死後不久,王月梅就突然癱瘓了。

  這條線跟李大貴的死,會有關聯嗎?

  黃單回過神來,已經走在村子後面了,和李根家是兩個方向。

  他剛來這裡時,晚上會出來溜達,專門偷聽家長里短。

  可惜沒有聽到有用的東西。

  所以黃單最近就沒再那麼乾了,畢竟不太||安全。

  村裡幾乎都養了狗,動靜大一點就會吸引狗的注意,他怕被狗追。

  黃單正要走,就聽到嘭地聲響,他站在一家門口往裡面看,發現一個老人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村裡人都叫老人大孬子,因為他腦子不清楚,喜歡胡言亂語,家裡人就把他關在屋裡,不讓出去。

  這會兒可能是有事,就給疏忽了。

  黃單進去把老人扶起來,「大爺爺,我是冬天。」

  老人癟著嘴巴,口齒不清,額頭被磕出一大塊淤青,「哦哦,是冬天啊,你媽沒事吧?」

  黃單的呼吸微頓,「我媽沒事了。」

  老人叫黃單把自己扶到木椅子上坐著,「那月梅也是,兩家的田連一塊兒,就為個排水溝的事,非要跟你媽吵。」

  「吵就吵吧,怎麼還打起來了,她看著瘦,力氣可大的很,一巴掌把你媽的臉都扇腫了。」

  黃單沒有搜到記憶片段,這恐怕是原主不記事時發生的。

  那陳金花跟王月梅是怎麼和好的?

  老人問,「你爸呢?」

  黃單說,「我爸在田裡忙。」

  「忙點好,人一忙,心思就不會在別的事上面了。」

  老人的腦子不清楚,說著說著,就開始對著虛空一處,東一句西一句的亂說。

  「手心手背都是肉,月梅啊,你怎麼能在你老闆的墳前說,老二要是死了就好了這種話呢。」

  黃單的眼皮猝然一抬。

  「兒子啊,世道亂的很,聽爸一句,千萬別管閒事。」

  老人忽然大喊,「小伙子,你是誰啊?怎麼會在我家?」

  「……」黃單說,「我是冬天,陳金花的兒子。」

  他抬抬手裡的金銀花,「我是路過的,看到你摔地上,這才進來的。」

  老人好像是想起來了,「是你啊,冬天,你都長這麼大了。」

  「討媳婦了吧?」

  黃單搖頭說沒有,他似是隨意的說,「大貴哥討了。」

  「他沒死?」

  老人的眼珠子一瞪,神神叨叨的說,「不對啊,他怎麼會沒死呢?」

  黃單正要開口,門外傳來聲音,他將疑問咽回去,扭頭見著來人,是張英雄還有另外幾個,像是剛巧路過。

  沒法再問下去,黃單只好先離開。

  可等到他再過來時,老人家的門上掛著鎖,不知道去了哪兒。

  黃單煩躁的踢飛石頭子,遠遠的瞧見張英雄混在小孩堆里打紙板,他眯了眯眼,回去拿著唐詩三百首,坐在門檻上大聲念起來。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念完一首又是一首,黃單往後翻,看見最後一頁有兩首詩,是用藍色的圓珠筆寫的,他念出聲,有意無意的提高音量。

  張英雄過來喊,「冬天,你念錯了吧?不是雷聲轟隆響,是雷聲陣陣響。」

  黃單說,「還真是。」

  他奇怪的問,「英雄,這好像是翠鈴姐自己寫的詩,你怎麼知道的?」

  張英雄齜牙笑,「我問翠鈴姐借過書。」

  黃單哦了聲,「英雄,翠鈴姐真厲害,這裡面的詩,我一個都不懂。」

  「我也不懂。」張英雄抹把臉上的汗,靠著牆抖腿,吊兒郎當的說,「隨便看著玩兒吧,不是什麼人都有那學問。」

  黃單說,「翠鈴姐還很年輕,怎麼不再嫁呢?」

  張英雄白了他一眼,「你傻啊,翠鈴姐當然是為了大貴哥咯。」

  黃單說,「可是大貴哥都死兩年了。」

  「翠鈴姐總不能一輩子守活寡吧?大貴哥地下有知,肯定也不希望看到她那樣。」

  張英雄說,「誰知道呢。」

  黃單隨口問,「對了,英雄,大爺爺家怎麼沒人啊?」

  張英雄搖頭說,「不曉得。」

  他咂嘴,「大爺爺是個孬子,你們能聊的起來?」

  黃單說,「我把金銀花丟他家了。」

  「不就是金銀花嘛。」張英雄說,「西邊多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發覺探究的效果不理想,黃單起身離開。

  他忽略了張英雄,現在才將對方按進嫌疑人的框框里。

  目前看來,王月梅的嫌疑還是最大。

  當天夜裡,一場雨悄無聲息地降臨,驚擾了整個村莊。

  黃單起身去關窗戶,瞥見外頭屋檐下的陳金花,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沒出聲,在窗邊偷偷看著,見到陳金花的肩膀輕微抖動,哭了,又笑起來。

  在這樣的雨夜,此情此景有些瘮人。

  黃單吞咽唾沫,猶豫要不要出去,陳金花已經轉身回屋。

  雨沒有撐到天亮,在黎明之前就停了,太陽如常照射,陽光依舊炙熱。

  黃單起早去田裡放水,挑秧靶,忙的腳不沾地,好在李根家忙完了,天天過來幫他。

  這前腳剛忙完田裡,後腳就要去收玉米。

  黃單和李根一塊兒去的。

  兩家的玉米地挨著,差不多都有一畝多寬,桿子瘦瘦高高,能擋住一些陽光。

  黃單背著簍子,按住玉米桿兒,抓住一根玉米掰下來,拽掉上面的須須。

  李根把帶的水放地上,自個也坐上去,「到哥這兒來。」

  黃單草帽下的眼睛一瞥,「有一地的玉米等著收呢。」

  李根叉著腿笑,「所以也不差這一會兒。」

  黃單不搭理,他怕胳膊被葉子刮到,就穿了長袖長褲,從家裡到玉米地,走這一段路,出了一身汗。

  李根過去,從後面單手抱住黃單的腰,另一個手伸到前面,「看哥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黃單垂眼,在男人的掌心裡看見一盒雅霜。

  「……」

  ☆、第21章 鄉村愛情

  太陽漸漸西斜,日落黃昏,給地上的兩條人影披上火紅的霞光。

  黃單的臉上沒有血色,渾身是汗,頭髮絲都在滴水,他的眼睛通紅,臉上布滿淚痕,天空的顏色都不純粹。

  李根親他的臉,親他的唇,「哥好喜歡你。」

  黃單的鼻子是紅的,全程被李根捂住嘴巴,這才沒有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聲。

  要不是有菊花靈,他肯定會在李根給自己抹雅霜的時候,就已經暈過去了,不可能撐下來。

  黃單望著夕陽,這個男人拿走了他好多樣東西,不止是初||吻。

  「哥,我叫你輕著點,你說好,結果呢?你又撒謊。」

  李根叼住一根煙,慵懶的笑道,「傻孩子,你也不看看那是什麼時候,你哥我也做不了主啊。」

  黃單把他的煙拿走,「你欺負我。」

  李根握住他的手,在自己臉上打兩下,「好好好,是哥的錯,哥不該欺負你。」

  黃單瞪一眼,「我快疼死了。」

  李根的唇角一壓,抱住他的腦袋就親,「哥下回一定輕輕的。」

  黃單心說,鬼才信你。

  李根拿起地上的褂子,口袋里掉出來不少玩意兒,有止血的新鮮草藥,消|腫的乾草藥,還有幾個糖,一條蛇骨鍊子,顯然是為這場戰做了充足的準備。

  黃單,「……」

  李根的面皮一熱,他咳一聲,把蛇骨鍊子給青年戴上。

  黃單看看鍊子,「不是說不能戴嗎?」

  李根在黃單的臉上親一口,「這兒又沒其他人,戴著給哥看,哥心裡高興。」

  他剝一顆糖,塞進黃單的嘴裡,「含||著,甜。」

  黃單用舌尖把糖裹住,撥撥蛇骨,「哥,我腰疼,你給我穿衣服吧。」

  李根捏一下他的鼻子,滿眼的寵溺,「行,哥給你穿。」

  黃單的耳邊有笑聲,他扭頭,見到男人剛毅的臉上掛著笑容,像一隻解饞的大貓,「哥,你笑什麼?」

  李根露出一口白牙,「哥開心啊。」

  「你是不知道,哥想你想的要命,一見到你,就恨不得把你摟懷裡親。」

  黃單說,「我倆天天見。」

  李根嘖嘖,「那哥怎麼還這麼想你呢?想的魂都快沒了,說,你是不是妖精變的?」

  黃單說是啊,「我晚上十二點會變回去。」

  李根給青年把褂子扣上,「那你是什麼妖精?」

  黃單說,「黃鼠狼。」

  李根,「……厲害。」

  他忍不住在青年的臉上捏一把,「黃大仙,上後面的草地上躺著去吧。」

  黃單疼的吸氣,「你別捏我。」

  李根見青年的眼眶濕潤,聲音里帶著哭腔,他低罵一聲,竭力壓制著欲||火,「小祖宗,你快點走,趕緊的!」

  說著,李根就把青年轉過去,背對著自己。

  黃單沒走,「鞋。」

  李根嘴裡罵罵咧咧,卻蹲下來,握住他的一隻腳,為他抹掉腳底板的灰土,把布鞋給他穿進去,「張冬天,你哥我這輩子就沒這麼伺候過誰。」

  黃單看著男人的發頂,又去看他寬厚的背部,看那些滾落的汗珠,也看一條條的抓痕,半響抿了抿嘴。

  李根沒管自己家的地,只去收黃單家的,把那些玉米一簍子一簍子的背到板車上放好。

  天快黑的時候,倆人才從地裡回去。

  李根拉著板車往家走,車上是一堆金黃飽滿的玉米棒子,還有他媳婦兒。

  晚上李根來找黃單睡,他夜裡要是發燒了,或者是拉肚子,自己也能在身邊,及時帶他去診所。

  哪曉得黃單睡的跟豬一樣。

  李根再三檢查,終於確定,他媳婦兒天賦異稟,是可造之材。

  躺回床上,李根半眯著眼睛,手在青年的肩膀上輕輕摩||挲,白天那事兒,真他||媽||的快活。

  要是一天能來上幾回就好了。

  李根的心裡火燒般燥熱,低頭在青年的耳朵上咬||了兩下。

  黃單蹙起眉心,「疼……」

  李根立馬就松了口,把人抱在懷裡摸摸。

  炎夏過後,天氣慢慢轉涼,沒那麼忙了,地裡鋤鋤草,收收花生,棉花,街坊四鄰嘮嗑的時間越來越多,村裡的氛圍也越來越懶散。

  李根接了活兒,去尹莊做小工,大概要個把月時間才能回來。

  這事在村裡傳來,也有人想跟著一起去,賺一點是一點,畢竟沒有人會嫌錢多。

  吳翠玲問,「大哥,你是不是缺錢啊?」

  李根嗯了聲,他打算在年前攢些錢,過完年把媽說服,帶上冬天,一塊兒離開村子,去他之前工作的城市,那裡的環境好,條件也好,無論是看病吃藥,還是就業都很有利。

  吳翠玲沒再多問。

  李根從尹莊回來沒多久,王月梅出事了。

  黃單在廚房燒水,聽見廣播聲才知道王月梅不見了,就趕緊丟下火鉗跑出去。

  陳金花在院裡剪辣椒,她拿剪刀把紅彤彤的長辣椒剪成一截一截的放在桶里,一部分醃起來,大部分都要挑到鎮上去打成辣椒醬。

  「冬天,你等等,媽跟你一塊兒去。」

  陳金花快速摘掉圍裙,把手擦擦,一瘸一拐的跟上黃單。

  黃單邊走邊問,「媽,你傍晚去大媽家沒有?」

  「沒去,那麼多辣椒要弄,媽哪有時間啊。」陳金花嘆氣,「早知道會出這檔子事,媽就是不弄辣椒,也會去陪你王大媽坐坐。」

  黃單瞥見左邊的一撥人,他的身形一頓,腳步飛快的跑上去,「哥,找著了嗎?」

  李根的面色是從未有過的慌亂,「還沒。」

  他似乎是想去拉黃單,抱懷裡好讓自己安心些,手伸在半空,又有顧慮,就放回去了。

  吳翠玲氣喘吁吁,抹掉汗濕的發絲說,「大哥,媽肯定沒事的,我去上河場問問,有消息就馬上告訴你。」

  黃單看著吳翠玲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

  「系統先生,王月梅在哪裡?」

  系統,「抱歉,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

  黃單,「好吧。」

  天已經昏暗,視線比白天差,全村都出動了,他們拿著火把,在村裡村外都找了好幾遍,就是找不到人。

  所有人都很費解,王月梅下半身癱了,沒法行走自如,她怎麼出去的,又是去了哪兒啊?為什麼這麼晚了還不回來,也不跟家裡說一聲。

  李根被強烈的不安擊垮,他的情緒處在失控的邊緣,嗓子喊啞了。

  黃單硬拽著李根回去。

  倆人進門時,發現院子里的雞都不進窩。

  按照平時,這個點,雞早就已經在窩里待著了。

  李根的心裡划過一絲怪異,他走過去,在雞窩那裡蹲下來,頭湊進去看。

  下一刻,李根跌坐在地。

  臭氣沖天的雞窩里塞了一具屍體。

  王月梅死了。

  ☆、第22章 鄉村愛情

  村裡有十幾戶人家, 都是街坊四鄰。

  平日里雖然沒少嚼舌頭根子, 潑臟水, 吐唾沫,可真要是哪家出個什麼事, 都會去搭把手。

  村長在廣播里一說, 大傢伙就放下手上的活兒全部出動了, 他們前前後後的尋找,也沒找著人, 就沒再找下去。

  畢竟這麼晚了, 個個家裡都是上有老下有小, 還等著吃飯呢。

  就在大傢伙剛歇下來時, 突然聽到一聲叫喊,那喊聲悲痛異常,聽的人頭皮發麻,心裡發怵。

  他們立刻聞聲趕到王月梅家,被院子里的情形驚住了。

  大家在找了那麼長時間, 喊的嗓子冒煙兒,都沒找到一個癱瘓的人以後, 多少都有一些不好的猜測, 只是沒說出口。

  但是親眼看到地上一動不動的王月梅,還是說不出話來。

  隨著村長的一聲大叫,所有人都打了個哆嗦,隨後就露出複雜之色。

  曾經風光無限,追求者遍布十里八村, 活的比任何人都要精緻的王月梅死了。

  死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日子里,死的不明不白。

  除了黃單和李根,沒有其他人知道,王月梅並不是死在放雜物的屋中,而是死在那個又臭又小的雞窩里。

  黃單知道李根隱瞞的原因,他是不想母親死後,還被人說三道四。

  如果讓別人知道了,再傳出去,有些人肯定會在背地裡評論,唏噓,嘲諷。

  瞧瞧,那王月梅生前是多注重外表的一人啊,衣服多不說,甭管是二十歲,三十歲,還是五十歲,頭上都老是戴花,梔子花,金銀花什麼的,打扮的很漂亮。

  她更是高傲的很,這個看不起,那個也看不起,一味的追求完美,連自己親生的小兒子都不待見,偏心偏的大傢伙都看不下去,誰忍不住勸兩句,就會被逮著冷嘲熱諷。

  到了了,死的時候,還不是跟畜牲沒什麼兩樣。

  恐怕還不止會這麼想,那些人還會單獨拿出雞窩這地兒吐口水,雞啊,那是什麼意思,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就王月梅那風光史,太適合了。

  所以李根不會說,他不可能讓母親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一個笑柄。

  黃單只是想不通,這是誰乾的。

  他接觸王月梅的時間不長,把自己的理解和原主的記憶結合起來,包括聽聞的那些片段,可以聯想到,王月梅是怎樣一個人。

  對他人苛刻,對自己更是如此,容不得一點瑕疵和污點。

  兇手把王月梅的屍體塞進那麼骯臟的地方,那是一種極大的侮辱,將她拼命活出來,自豪而驕傲的一生都強行覆蓋上了臟臭味,永遠跟隨著她。

  以王月梅的性格,去了陰曹地府,都會抬不起頭。

  這裡面究竟有多大的憎恨,厭惡,仇怨?

  黃單蹙蹙眉心,就在今天白天,他還認為王月梅殺害李大貴的嫌疑最大,已經準備把答案填寫上去,遞交任務結果。

  沒想到她死了。

  黃單感覺自己已經走進了一條死衚衕,還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進去的。

  是不是可以像排除何偉那樣,把王月梅排除掉了?

  黃單的眉心擰在一起。

  他所看到聽到的種種,一直都對準王月梅,現在的死亡太過突然,讓他陷入一種混亂的境地。

  從上河場趕回來的吳翠玲踉蹌著撲在王月梅身邊,大聲痛哭,「媽……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會這樣……」

  黃單這才回過神來。

  看了眼第二個嫌疑人吳翠玲,他垂下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吳翠玲哭的厲害,鼻涕眼淚全往下來,她驚慌無措,有人去拉她,有人在勸著什麼,亂成一團。

  院子里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悲傷。

  雞都回窩了,它們湊在一塊兒,開心的啄著翅膀,只知道霸佔窩的人終於沒了,卻不知道那是一個死人。

  李根發出那聲叫喊之後,就沒再說出一個字。

  他太安靜,讓人害怕。

  黃單回去一趟,對著坐在門檻上的陳金花說,「晚上我去哥那兒睡。」

  陳金花抹眼淚,「行吧,你多勸勸李根,讓他想開點。」

  黃單在水缸里舀一瓢水,蹲在地上把水往手上倒,「媽,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啊?我中午見王大媽的時候,她還是好好的。」

  陳金花嘆氣,「生命無常,這人啊,說沒就能沒了。」

  她的語氣里多了埋怨,「一個兩個的都不在身邊陪著,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你王大媽那身體,根本就不離開人!」

  黃單說,「翠鈴姐和哥都有事在忙,他們也不知道王大媽會出意外。」

  陳金花擰了把鼻涕,甩在地上拿鞋底一擦,她隨意在褂子下擺抹兩下,「如果他倆中間,有一個能多上點心,你王大媽又怎麼可能出這種事?」

  「好好的大活人,就這麼死了,還不知道是誰乾的……」她按著胃部喘氣,臉色非常不好,「算了,不說了。」

  黃單問道,「媽,你胃又疼了?」

  陳金花靠著門框,「年紀大了,小毛病就是多,沒什麼大事,緩一緩就行。」

  黃單說,「藥呢?你放哪兒了,我去給你拿。」

  陳金花的表情有幾分古怪。

  黃單猜到了什麼,「已經吃完了?」

  陳金花沒說話。

  黃單頭疼,「媽,藥沒了,你怎麼不跟我說啊?」

  陳金花說,「那藥貴的很,一小包就要好幾塊錢,難吃的要死,還不管用,媽覺著多喝點水,注意著點比吃什麼都好。」

  黃單收回探究的目光,陳金花在等死。

  他按眉心,在原地來回走動,「明天我去鎮上給你買藥。」

  陳金花說,「你買回來,媽也不吃。」

  黃單說,「那就扔掉。」

  陳金花沒好氣的說,「你這膽子越來越大了,現在都敢威脅你媽了啊!」

  黃單把水瓢放回水缸里,「媽,身體是最重要的,你看看王大媽,說不在就不在了,哥突然就沒了媽,我不想跟他一樣。」

  陳金花拍拍褂子上的灰,「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能照顧自己。」

  黃單盯著面前的婦人。

  陳金花扶著門框站起來,轉身往堂屋走,「鍋里煮了花生,你拿盆盛一些帶過去,晚上餓了吃。」

  黃單站在原地,看著婦人一瘸一拐的身影,眯了眯眼說,「媽,我知道王大媽走了,你的心裡一定很不好受,但是人死不能復生,你別太難過了。」

  陳金花的腳步頓了頓,哎了聲說,「媽曉得的。」

  黃單端著花生去李根家,村長他們都回去了,圈里的豬餓著肚子,在生氣的拱著木欄桿,全靠它一頭豬之力,打破死氣沈沈的氛圍。

  奈何豬怎麼使力,都沒人搭理,它今晚是注定要餓著肚子睡覺了。

  黃單去屋裡,把花生放在桌上,抓一把遞給坐在床頭的男人,「哥,吃點花生吧。」

  李根悶聲抽煙。

  黃單的手酸了,就換一隻,他坐在床邊,不知道怎麼辦,哪怕是面對堆積如山的圖紙,三番兩次的熬夜加班,都沒這麼無力過。

  屋裡的煙味濃烈,往嗆鼻的程度靠攏。

  李根掐掉煙屁股,就去拿火柴,點燃一根接著抽,他沒哭,沒出聲,在靠煙壓制著自己的情緒。

  黃單自個把手裡的鹽水花生剝了吃掉,起身去廚房。

  兩個大鍋都是冰冷的,缸里有白花花的大米,灶台上放著帶殼的黃豆,籃子里有紅薯葉,還有幾個裹著一圈泥土的小紅薯。

  平時是吳翠玲燒飯,這會兒她快哭暈過去了,也不可能過來做晚飯。

  黃單的生活起居一直是管家打理,他不會炒菜,連醬油跟醋都分不清,穿越到這個世界,才知道怎麼燒火,學會了不少東西。

  在鍋洞那裡看看,黃單見有很多乾柴,還有一大竹籃乾稻草,就去打水淘米,洗鍋煮粥。

  他坐在鍋洞邊燒火,「系統先生,王月梅死了。」

  系統,「在下有同步黃先生的任務進度。」

  黃單說,「那我和李根在玉米地的事,你也知道?」

  系統說不知道,「眼睛以下的親|熱內容全部屏蔽。」

  黃單松口氣,做那種事,他還是很害羞的,不知道就好,按照正常的凶||殺||案路數,王月梅的死,是擺脫嫌||疑了吧?否則他的任務也不會還在進行,沒收到任何提示。

  「系統先生,這次是我的方向錯了,虎毒不食子,王月梅大概只是嚴重偏愛大兒子李根,認為那是自己一生最大的亮點,把所有的希望就寄託上去,至於小兒子李大貴,覺得是爛泥扶不上牆,算命的說他克大兒子,所以王月梅更加厭惡小兒子,嘴上還會說,要是小兒子死了就好了,但是,那不代表她就真的會去做。」

  「有時候,一些話或許就只是隨口說說,不會去付諸於行動,真正去做了的,反而什麼都不會說。」

  黃單拿著火鉗撥柴火,覺得自己挺失敗的,到目前為止,他的腦子里還是亂糟糟的,理不清頭緒,不知道那根線頭在哪兒,只能靠死亡這唯一的辦法來排除凶||手。

  【黃先生,您的監護人向您發送了一個「愛的抱抱」,請問您是否願意接收?】

  「不願意。」

  系統,「……」

  黃單說,「系統先生,我們非親非故,愛的抱抱這種行為不適合。」

  系統,「是在下唐突了。」

  黃單說,「如果你是想安慰我,給我鼓勵,打打氣,可以換一種方法。」

  系統,「在下可以免費給您一支菊花靈。」

  「謝謝,請幫我寄存在蒼蠅櫃裡面。」黃單說,「菊花靈的確是一個好東西,我已經親身體會過了,只是,如果系統先生有止痛藥,或者能夠長時間麻痹我的疼痛神經,我會更喜歡。」

  系統,「抱歉,在下無能為力。」

  黃單說,「沒關係。」

  沒有別的選擇,菊花靈也是好的,至少能讓他在痛到渾身抽搐,流淚滿面,死去活來,活來又死去的過程中,不會血流成河。

  煮好粥,黃單去廚櫃里拿碗,裝大半碗粥,再夾了一點鹹菜,給李根端去。

  半路上,黃單的腳步一拐,去了吳翠玲那屋,站在門口喊,「翠玲姐,我煮了粥,你要不要吃一些?」

  屋裡傳出吳翠玲的聲音,帶著細微的抽泣,「不用了……」

  黃單挑挑眉毛。

  排除法是最簡單粗||暴的,王月梅跟何偉都死了,剩下的只有吳翠玲,張英雄,陳金花,兇手就在這三人當中。

  黃單沒再多說。

  他進屋時,煙味比離開時要更濃,薰的眼睛都睜不開。

  李根還在床頭靠著,是之前的那個姿勢,他半闔眼簾,整張臉都被煙霧遮掩住了,那股子悲傷卻從煙霧裡穿透出來,讓人心慌。

  黃單吹吹粥,遞過去說,「哥,你小心著點燙。」

  李根推開面前的碗。

  猝不及防,黃單的手一抖,碗里的粥有一些倒在他的手上。

  那一瞬間,他就疼哭了,碗也拿不住的掉在席子上面,粥滾燙,冒著熱氣,撒的到處都是。

  李根腦子里的某根弦被扯了一下,他快速掐滅煙,拽著青年去廚房,將對方那只被燙到的手按進水缸里。

  黃單嘶一聲,灼痛感稍有減退,這時他已經滿頭大汗,眼淚糊了一臉。

  李根用另一隻手去擦青年的眼淚,唇抿的緊緊的。

  黃單看到男人出去了,又很快回來,捏碎一株不知名的草,把那汁||水抹在他通紅的一塊皮||膚上面,「哥,你別難過了。」

  李根的聲音嘶啞,「不行啊,哥做不到。」

  黃單說,「大媽她晚上要怎麼弄?」

  李根垂眼,「放堂屋吧。」

  黃單見男人要走,就伸手去拽,結果沒留神,用的是被燙的那只手,又疼著了,鑽心的疼,他吸一口氣,「哥,我晚上不回去了。」

  李根沒說什麼。

  那草是管燙傷的,黃單的手沒有起泡,他自個吃了兩碗粥,把鍋刷了,蹲在院裡想問題。

  蹲的腿麻了,黃單也沒想出個準確的答案出來,他去張英雄家,發現燈都滅了。

  這麼晚了,也不好把人吵醒。

  黃單在門前轉悠轉悠,回了李根那兒。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晚是十六,高高掛在夜空的月亮圓又大,彷彿就掉落在樹梢上,村裡的一草一木都看的一清二楚。

  黃單不怕鬼。

  可是想到王月梅被塞在雞窩里,身體被折的樣子,他一個人走在村子里,聞著飄散的青草味,土味,還有一絲雞屎味,就有點發毛。

  背後隱約有輕微聲響,黃單瞬間就回頭,「誰在後面?」

  沒有狗,沒有貓,什麼也沒有。

  是風吧。

  大晚上的,起這麼大的風,樹葉啊,枯草啊什麼的,肯定會有響聲。

  黃單的心怦怦直跳,他|舔||舔|發乾的嘴皮子,沒有過多的安慰自己,就加快腳步離開。

  晚上喝粥,起夜的次數少不了。

  黃單知道憋尿是不對的,對膀胱不好,但是情況特殊,他憋了會兒,還是不行。

  本想讓男人陪自己去的,黃單又張不開那個口,覺得很不合時宜,人晚上剛沒了媽,一下沒哭,心裡壓抑著呢。

  黃單出去的時候,路過堂屋,王月梅的屍體就放在一塊板子上面,身上蓋了塊布,露出一個頭。

  他吞咽口水,硬著頭皮往前走,到院子里的雞窩那兒時,無意識的扭過頭去看。

  明明只有失眠的雞在那發出咕咕聲響,黃單卻聽的汗毛都竪起來了,好像下一刻,雞窩的門就會被推開,身體扭曲的王月梅從裡面爬出來。

  媽的,我乾嘛自己嚇自己啊?

  黃單深呼吸,平時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他問心無愧。

  茅房在院子後面,黃單撒尿時,聽見了女人傷心的哭聲,是吳翠玲,看來對方也沒睡。

  王月梅死了,吳翠玲這傷心勁兒真大,也真持久。

  按理說,本身就是沒有血緣的婆婆,丈夫也已經不在了,平日里還對自己變著花樣的刁難,諷刺,嫌棄,什麼都不滿意,哪怕是喝口水,都能挑出毛病,不至於跟死了親媽似的,那麼難以接受吧?

  還是說,吳翠玲的心腸太過柔軟,也太善良了?

  黃單穿好褲子,靠牆根聽著,如果能知道吳翠玲不滿一週歲的兒子是怎麼死的,那就好了,說不定是一個關鍵的線索。

  可惜黃單通過原主的記憶,向陳金花張英雄在內的村裡人打聽,都是一個說法,那就是小孩子發生了意外。

  說明當時知情的人極少,也沒有傳出去,可能知道真相的,只有孩子的家人。

  不過,意外也分很多種,有的可以是人為的。

  黃單抓抓脖子,在農村裡,要是媳婦生了個兒子,婆婆就是再不待見那個媳婦兒,也不會對孫子做什麼。

  因為有個說法,叫隔代親。

  這麼推論下去,假設孩子的死跟李大貴有關,那作為一個母親,吳翠玲就有最大的殺|人動機。

  黃單踢踢腳邊的土渣子,他的任務就是查出殺|害李大貴的凶||手,至於王月梅是誰弄死的,又是怎麼設計瞞過所有人,把屍|體塞進雞窩里的,這些都不在他的任務當中。

  屋裡的哭聲停了會兒,又開始了,看吳翠玲那架勢,是要提前給王月梅哭喪。

  黃單搓搓胳膊,回去見男人拿了一包沒拆的七喜,就立刻抓到自己手裡,「哥,別再抽了。」

  李根的下顎線條繃緊,「給我。」

  黃單說,「你已經抽一晚上了,再抽下去,嗓子就會廢掉,明天話都說不出來。」

  李根抬眼,眸色凌厲,「我再說一遍,把煙給我!」

  黃單說,「不給。」

  李根的長臂揮過去。

  黃單本能的用手擋住頭。

  李根的呼吸一頓,眼底的戾氣和血色消失,「別怕,哥不是要打你,冬天,聽話,把煙給哥。」

  黃單說,「哥,你答應過我的。」

  李根重重的抹把臉,他的手垂下來,緊握成拳頭又松開,「是,哥說過的,以後會少抽煙,可是現在哥的心裡難受。」

  黃單擔憂的看著男人。

  李根後仰一些,頭磕在牆壁上,「別擔心,哥沒事,就是有些難受,真的。」

  他的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哽咽聲,指尖輕微發抖,眼眶漸漸赤紅,「哥沒媽了,冬天,哥沒有媽了。」

  黃單拍拍男人的後背,他沒有經歷過親人離世的感覺,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也沒辦法在短時間里想出合適的言語來緩解男人的悲痛。

  想來也緩解不了,只能靠時間來慢慢吞噬。

  李根把臉埋在青年的脖頸里。

  黃單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淌過皮|膚,一滴兩滴,越來越多,他的心裡有點堵,「哥,你別哭。」

  李根勒著懷裡的人,手臂一再收緊,像是在拼死圈住自己僅有的一樣東西,不能再失去了,否則他會一無所有。

  黃單不會笑,不懂那是什麼情緒,卻很容易哭,很容易痛著,似乎他的情感有很大的誤差。

  耳邊響著男人克制的哭聲,他的眼淚也下來了。

  意外降臨時,人是懵的,腦子里什麼也沒有,等到反應過來,悲傷已經如巨石般壓在心口,需要痛哭一場,才能發洩出來。

  哭過以後,李根平靜了些,沒再去找煙抽,而是抱著黃單睡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單醒來,發現男人不在床邊,他打了個哈欠,找到鞋穿上出去。

  堂屋裡沒有點煤油燈,月光從門外斜斜地灑進來,可以看見男人在板子邊的地上坐著,眼睛望著面前的屍|體,這一幕讓人脊梁骨發涼。

  黃單邁步走近,聞到了臭味,他看一眼王月梅,頭上還戴著幾根金銀花呢,花上面沾到了雞屎,不知道是人為弄上去的,還是在被塞進雞窩里時,不小心蹭到的。

  半響,李根開口,「你說,會是誰?」

  黃單說,「不知道。」

  李根說,「村子一共就這麼大,人也不多,如果有外地人進村,不會沒人知道。」

  他自顧自的說,「那就是村裡人乾的。」

  「會是誰……」

  黃單的眉心一擰,男人此時的神情很可怕,一旦知道是誰殺了自己的母親,絕對會把人捅||死,他抿嘴,「哥,報||案吧。」

  李根嗤一聲說,「兩年前大貴出事,我從公司請了假趕回來,才知道他不是失足發生意外,而是後腦勺遭到重擊,掉進塘里淹死的。」

  他嘲諷的笑道,「當天我就去報||案了,他們派了倆人過來問個情況,查一下大貴的傷口,說是大貴平時生性囂張,跟人結怨了,所以才引來的仇||殺,之後不了了之。」

  黃單聽著,「那哥你沒再去問嗎?」

  「問啊,怎麼沒問,我去上班後,隔三差五的就打電話,也托人去看,照樣沒任何進展。」

  李根冷笑,「去年有結果了,說是大貴自己腳下滑,摔了一跤,後腦勺撞到塘邊的青石板,他站起來時沒留神,不小心栽進塘里,案子就這麼結了。」

  黃單,「……」

  「我知道不光是他們怕麻煩,也沒那能耐。」

  李根說,「在鄉下,死個人不是多麼嚴重的事,喝農藥死,吃老鼠藥死,上吊,跳河,被殺,自殺,每年都有不少,沒聽過的,會比聽過的多很多。」

  他的目光挪開,停留在黃單身上,「人心隔肚皮,即使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很有可能會笑著給出致命的一刀,讓對方死在夢中。」

  黃單迎上男人犀利的目光,「哥,你說的只是陰暗的那一面,凡事都具備多面性。」

  李根扯動嘴角,「你說的對。」

  黃單回到剛才那個話題,「可是,我們只能報案,沒有別的選擇。」

  他想借警||方的手,幫自己找出那一根正確的線頭,把毛線團解開。

  李根沒回答,只說,「你回去睡吧,哥再坐會兒。」

  黃單說,「我陪你。」

  李根扣著指甲里的泥,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在田裡犁田,翻出泥鰍就捉住塞簍子里,還想著晚上把青年叫過來,一塊兒吃油炸泥鰍。

  老天爺竟然一腳把他踹趴下了。

  生命無常。

  這是李根第五次體會到這四個字的殘忍。

  第一次是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猝死在屋裡,第二次是弟弟出事,第三次是那個用花轎抬回來,死在轎子里的長髮女人,第四次是嫁進來幾天,就喝農藥的瘦小女人,這是第五次。

  親人都一個一個的離開了。

  李根的呼吸發緊,外面都說他的命硬,會克妻。

  他克的不止是妻子,是身邊的人。

  黃單察覺到男人的異常,剛要說話,手就被抓住了,力道極大。

  堂屋有兩個活人,一個死人,卻在轉瞬間進入死寂的境地。

  直到黃單發出吃痛的聲音,李根才將力道減弱,手還抓著不放。

  黃單疼的臉蒼白,他掙脫不開,「哥,你鬆手。」

  李根的氣息混亂,為什麼會這樣?一條命怎麼那麼容易就沒了?

  「聽說人死了,小鬼沒來之前,魂還在自己待過的地方。」

  黃單說,「哥,大媽在看著我們。」

  他自己說完,都感覺有陰風刮進來。

  李根一聲不吭。

  黃單忍著痛,「大貴哥走了,現在大媽也走了,翠鈴姐一直在哭,可能是想到小孩了。」

  「哥,小孩是怎麼沒的啊?」

  就在黃單不抱希望時,他聽到男人說,「我放寒假回來才知道小孩出了事,已經埋了。」

  「聽大貴和媽說是小孩吃東西嗆到了,沒活下來。」

  黃單,「哦。」

  他對這個說法產生懷疑,但沒有細問,因為李根的情緒很低落,不適合再聊下去。

  這個天氣溫度高,堂屋的門沒關,後半夜起大風,把門刮的哐哐響。

  黃單的頭上搭下來一樣東西,他睜開眼睛去看,才知道是塊白布,就是蓋在王月梅身上的那塊。

  「……」

  這是幹什麼?王月梅恨他斷了李家的香火?

  還是認為他是李根的污點?

  總不能要詐屍吧?

  黃單把白布扯下來,他看了看,發現詐不了,就把白布塞男人懷裡,「哥,給大媽蓋上吧,夜裡涼。」

  李根見青年在抖,「你冷?」

  黃單說,「有點。」

  李根叫黃單去屋裡睡,黃單死活不去,本來是有那意思,現在沒有了,他怕自己在床上一轉身,看到王月梅站床邊。

  黃單陪著李根坐到天亮。

  公雞照常打鳴,太陽照常從東方升起,不會因為一條生命的消失,而有所改變。

  吳翠玲從屋裡出來,她昨晚哭了很長時間,雙眼腫的很厲害,面容憔悴,身上穿的還是那身衣衫,似乎都沒有在床上躺一下。

  「大哥,冬天,你們一晚上都在堂屋嗎?」

  黃單嗯了聲,腰酸背痛。

  李根坐在椅子上,「翠鈴,昨天我走後,你去了哪兒?為什麼不在家?」

  事情發生的突然,他沒有顧得上問,昨晚把整件事翻來覆去的想,心裡有了懷疑的對象,只是難以置信。

  聽到李根的話,吳翠玲別頭髮的動作一停,「大哥你走後沒多久,媽就說要睡會兒。」

  「你也知道的,媽睡覺不能有響聲,所以我就沒在家裡待,上菜地澆菜去了。」

  李根沈默不語。

  「沒過一會兒,英雄來菜地找我。」吳翠玲說,「澆完菜,我就去他家了。」

  李根追問,「你去他家做什麼?誰看到了?」

  吳翠玲不敢置信的抬頭,「大哥,你懷疑我?」

  李根面無表情,「回答我。」

  吳翠玲的嘴唇顫抖,「英雄說他明年想復讀,讓我給他講數學題。」

  她的聲音乾澀,「沒有人看到,因為上河場有一家今天娶媳婦,大傢伙下午都上那邊要喜糖看熱鬧去了。」

  李根不開口。

  黃單的余光緊跟著吳翠玲,指望能找出她撒謊的蛛絲馬跡。

  堂屋的氣氛怪異。

  吳翠玲的臉色煞白,看起來脆弱不堪。

  李根猝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出去,直奔張英雄家。

  黃單經過吳翠玲身邊時,說了句,「翠鈴姐,哥不是針對你,他對誰都一樣,昨晚還問過我。」

  吳翠玲笑的比哭還難看,「你不用安慰我了,大哥懷疑誰,都不會懷疑你的。」

  黃單的眼皮跳了跳。

  吳翠玲的視線從他的手腕上掃過。

  黃單咽口水,蛇骨鍊子被他拿下來放好了,吳翠玲沒可能知道的。

  「我去看看。」

  堂屋就剩吳翠玲了,她走到板子那裡蹲下來,「媽,你經常說我頭上臟,現在你要臟多了,一定不好受吧。」

  隨後是一聲嘆息。

  張英雄在吃早飯,心不在焉的樣子,筷子有幾次都差點捅||到鼻孔。

  他一轉頭,看到進門的李根,筷子就啪地掉在桌上,又趕緊握住,繼續咸鴨蛋吃。

  李根開門見山。

  張英雄吃著蛋黃,聲音模糊,「廣播響的時候,翠鈴姐在給我講題。」

  李根問,「你爸媽在家嗎?」

  張英雄說,「我爸媽上我二姑家去了,就我跟翠玲姐兩個人。」

  他的面色一變,「哥,你怎麼能懷疑翠玲姐呢?她平時殺個雞都不敢!」

  李根說,「你知道的還挺清楚。」

  張英雄翻白眼,「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嗎?」

  他往李根身後看,「是吧,冬天。」

  黃單說,「嗯。」

  張英雄喝口粥,腿抖了抖,明顯的放鬆下來,「哥,我知道大媽出事,你很難過,可是你也不能亂來啊。」

  李根淡淡道,「那就讓派||出||所里的人來查吧。」

  張英雄說,「鎮上的小派||出||所沒用吧,人沒幾個,一桌麻將都湊不齊,我聽說十幾二十年前的那些案子,他們還都沒破呢。」

  李根皺著眉頭。

  張英雄說,「我覺得,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大媽入土為安。」

  李根問黃單,「你覺得呢?」

  黃單瞥他一眼,又去瞥張英雄,「大媽死的不明不白,總是要查清楚的。」

  張英雄唉聲嘆氣,「也是啊,不能那麼算了。」

  李根意味不明的盯過去。

  張英雄好像是沒發覺,沒事人似的去廚房盛粥。

  從張英雄家出來,李根忽然問,「你媽平時都來找我媽聊天,昨天下午怎麼沒來?」

  黃單說,「她在院裡剪辣椒。」

  李根又問,「你呢?」

  黃單側頭。

  李根說,「哥沒有懷疑你。」

  黃單說,「我知道。」

  他如實說,「昨天吃過午飯,我去找你,跟你一起去田裡捉泥鰍,之後你說太陽曬,叫我自己先回去。」

  「我回去的時候,我媽剛把辣椒提到院裡,她沒讓我幫忙,我就回屋睡了一覺,醒來就到廚房燒水去了。」

  李根的腳步頓住,「你睡了多久?」

  黃單說具體時間不清楚,應該就一小會兒。

  李根問,「你媽還在剪辣椒?」

  黃單說是,「哥,我媽身體不好,腿腳也不利索,走個路都吃力。」

  他做出母親被懷疑,兒子該有的反應,「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希望你能尊重我媽。」

  李根沈聲道,「抱歉。」

  黃單說,「我回去了。」

  李根一腳踢在土牆上,他粗聲喘氣,眼底有憤恨和悲痛翻湧。

  黃單沒走遠,李根就追上來。

  「讓我看看你的手,消||腫了沒有?」

  「好的差不多了。」

  李根拽過去看,「冬天,你別往心裡去,哥這心裡頭很亂。」

  黃單說,「會查出來的。」

  他收回手,「別讓人看見了。」

  李根說,「你回去吧,今天別到我家來,事多。」

  黃單說他曉得。

  農村屁大點事,都會被吹進家家戶戶,從這個村吹到那個村。

  上午,親戚們聞訊提著兩刀肉過來了。

  吳翠玲是兒媳,進來一個親戚,她就撕扯著嗓子,放聲大哭。

  這就是哭喪。

  親戚也跟著哭兩聲,只是禮節。

  到後面,吳翠玲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就沒停過,也不知道她的內心是有多少苦楚,很悲傷。

  送走親戚們,吳翠玲的聲音啞的不成樣子,她把那些肉放進廚房,拿著上午收的禮錢去堂屋。

  「大哥,這裡一共有二百七十六塊錢。」

  李根沒看一眼。

  吳翠玲說,「天太熱了,明天把媽送走吧,我去跟村長說,找幾個人抬棺材。」

  李根說,「錢放你那兒。」

  吳翠玲一愣,「放我這兒?大哥,你不是缺錢嗎?」

  李根撩起眼皮。

  吳翠玲忙說,「我的意思是,這錢是給媽的,媽不在了,理應是大哥收著。」

  李根起身出去。

  吳翠玲把錢放缸子底下壓著,她有些恍惚。

  下午,李根去了趟派出所。

  第二天,派出所來了一個年輕人,是外地人,叫劉東來,他剛畢業就被分派回來,身上有一股子朝氣和幹勁,尚未沾染混吃等死的|腐||敗氣味。

  劉東來粗略看看王月梅那屋,沒發現掙扎的痕跡,也沒找到有用的線索,是熟人作案。

  他問過一些情況,把注意力放在院子里的女人身上,「那位是?」

  李根說,「我弟媳婦。」

  劉東來問道,「你弟弟呢?」

  李根說,「兩年前死了。」

  劉東來不瞭解這個情況,他是上個月剛來的,「怎麼死的?」

  旁邊的黃單垂眼,聽李根說起李大貴那個案子的經過。

  劉東來的表情變了變,「胡鬧!」

  他在堂屋來回踱步,對同事草率結案感到憤怒,目前還是得先把王月梅的死查清楚,「你把你弟媳婦叫來。」

  李根喊來吳翠玲。

  劉東來上下打量,離的近了,這個女人身上的東西跟村裡的更加不同,她在怕。

  「你丈夫兩年前死了,為什麼你沒改嫁,而是留在李家伺候婆婆?」

  吳翠玲說,「我既然嫁進李家,就是李家人。」

  劉東來的眉毛一挑,「前天你婆婆出事,你在什麼地方?」

  吳翠玲還是那個回答,她在給張英雄講題,有不在場的證據。

  劉東來問話時,李根和黃單都沒出聲,兩人交換眼色,各自想著事兒。

  「帶我去你屋裡看看。」

  吳翠玲把門推開。

  劉東來進去後,就發現屋子沒有李根那間大,打掃的倒是很乾淨。

  他指著床底下的紅皮箱子,「那裡面是什麼?」

  吳翠玲說是一些衣服。

  劉東來叫她打開。

  吳翠玲的臉上露出驚慌之色,「這裡面沒有什麼其他東西。」

  她那樣子,分明是心虛。

  別說劉東來,連黃單和李根都瞧出來了。

  皮箱里的衣服被強行倒出來,掉出一個存折,是王月梅的。

  家裡的開支都是王月梅負責管理,她不可能將存折交給別人,更何況是吳翠玲,對她來說就是個外人。

  存折是王月梅的命,除非硬搶。

  李根猛地看向吳翠玲。

  黃單也看過去。

  這很奇怪,如果存折真是吳翠玲拿的,她為什麼沒有在王月梅死後,把東西藏到別的地方去?

  如果不是她拿的,那她慌什麼?

  還是說,箱子里本來放的是別的東西?

  黃單想到了,李根也一樣,這也許是唯一的突破口。

  所以他們都沒有表態。

  吳翠玲不停搖頭,她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我不知道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李根的面色難看,「可這是你的屋子,你說你不知道?」

  吳翠玲的身子搖晃,「大哥,你要相信我,東西真不是我偷拿的。」

  她要去抓李根的手,被揮開了。

  劉東來的視線在吳翠玲和李根身上掃動,若有所思。

  他走程序,要帶吳翠玲回去做個筆錄。

  按理說,心裡沒有鬼,這件事很單純的只是問個話而已,頂多就是一點閒言碎語。

  可是吳翠玲的反應異常激烈,她大力掙扎著後退,好像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李根的臉上沒表情,「翠鈴,你怕什麼?」

  「我……我沒怕……」吳翠玲煞白著臉,語無倫次的說,「不是我,大哥,真不是我……沒有,我沒有殺媽……」

  李根看著她,「那去一趟又能怎麼樣?」

  吳翠玲的身子一抖,她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主角性格的設定不同,文風會有一點改變,也和世界背景有關聯,窮樸的小鄉村跟繁花的大都市,肯定不是一個氛圍,寫法也會不一樣的,但是不管怎麼變,有些東西還是老味道,畢竟是同一個人寫的嘛。

  到這裡,有些小夥伴都已經猜到啦,前面評論里的一些分析我也都看啦,除了百合的讓我笑抽,其他的都在我的大綱邊緣擦來擦去哈哈哈哈哈哈

  嘿嘿,我又來求營養液啦,明天見撒~

  ☆、第23章 鄉村愛情

  吳翠玲被劉東來帶走的時候, 有人看見了。

  村裡如同被扔進來一個雷, 全炸了, 街坊四鄰驚駭的跑出門口看,他們沒法相信, 平時看著老實本分的一個女人, 手腕那麼纖細, 逢年過節殺個雞都要別人幫忙,趕上殺豬的場面, 都不敢在邊上看, 怎麼就能幹出那種喪盡天良的事。

  村裡的長舌婦開始議論起來, 比乾農活還得勁。

  「真看不出來, 小吳讀了好多年的書,上過大學,會寫詩,很有學問,人也勤快能幹, 沒想到她連自己的婆婆都能下得去手,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就是, 虧我們還經常說她孝順, 賢惠,懂事,會伺候婆婆,照顧著家裡,把裡裡外外都收拾的很好, 十里八村打著燈籠都找不出第二個那麼好的兒媳。」

  「人心難測啊,這年頭什麼人都有,你哪曉得對方的心是黑的,還是紅的。」

  「哎喲,我只要一想到她平時跟我們在一塊兒時,說話做事的那樣兒,就覺得毛毛的。」

  「我也是,可怕的呢,她藏的好深。」

  「王月梅死的真慘,聽我老闆說,她是被人扎死的,脖子上好大一個洞,血都被放乾了,跟殺雞一個樣兒。」

  「所以說,這做人啊,還是要大度寬容些,別斤斤計較,總是在雞蛋里挑骨頭,把人不當人,就很容易招人怨。」

  「你們說什麼呢,小吳只是被帶去派出所問話,又沒說就是她做的。」

  「肯定是她啊,不然這村裡幾十號人,那小年輕怎麼別人不帶,只帶她呢?」

  「哎,你們說,大貴的死,是不是也有名堂在裡頭啊?」

  「快別說了,這青天白日的,我都滲得慌,那種蛇蠍心腸的女人就該被亂棍打死!」

  黃單跟陳金花站在人群里,那些個閒言碎語左耳進,右耳出,右耳進,左耳出,沒完沒了,他們個個都在往吳翠玲這三個字上面吐口水,恨不得脫褲子撒泡尿,順便還對已經死了的王月梅說上一番,說她就是太刻薄了,看不起人,才會丟了命。

  陳金花啐一口,「大家做了幾十年的街坊四鄰,現在月梅人已經死了,你們說的這些話,是不是太過了?」

  「我們不就是隨便說兩句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她沒死的時候,做的事誰不知道啊,做都做了,還怕人說?」一個婦人陰陽怪氣的說,「金花啊,你這些年往月梅那兒可是砸了不少東西,如今她人一死,你也沒的巴結了,心裡不舒坦吧。」

  陳金花沒動氣,都是一個村子的,誰手上沒捏著一兩個事啊,「大虎媽,說起巴結,我哪兒比的上你啊,你為了弄到半拖拉機的瓦片,把自個都送出去了。」

  婦人的臉立馬就綠了。

  雖然這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但事情已經過去有些年了,再被拎出來,她的臉火辣辣的,被當眾打了一耳光。

  「還是你厲害,月梅以前當著你的面兒說你配不上老李,也就配跟麻子那種人過,你都能跟沒事人似的,在她屁股後面轉悠。」

  其他人都看熱鬧,在那竊竊私語,一個個的都跟家裡沒事乾一樣,閒的。

  黃單拉陳金花,「媽,我們回去吧。」

  他不瞭解,有一種戰爭的雙方都是女人,沒有硝煙,只有唾沫星子,能把人活活氣死。

  陳金花笑了聲,「大虎媽,你提到以前,我才想起來一件事,你做結|扎那會兒,還是我陪你去的,結果你半路上跑了,害得我一通好找,最後在山溝裡找到你,當時你正扒著一男的褲腰不放,現在也想不起來是哪個了,就記得臉黑的跟塊煤球似的。」

  周圍有笑聲,充滿嘲笑。

  村裡誰不知道,張寡||婦|騷|的要死,年輕時候騷,歲數大了也沒變多少,成天往男的身上貼,還不准別人說。

  張寡婦狗急跳牆,張口就罵,「操||比|的,陳金花,你再說一遍試試?!」

  黃單的眉心頓時一蹙,這大媽的嘴巴怎麼這麼臟,他都想拿刷馬桶的刷子刷幾下。

  陳金花不是吃悶虧的主兒,她不是以牙還牙,是雙倍奉還。

  張寡婦氣不過,手往陳金花那兒抓。

  那一瞬間,黃單給陳金花擋了,臉上被撓出五條抓痕,他疼的啊了一聲,彎著腰捂住臉不停吸氣。

  陳金花的臉色一沈,「你敢打我兒子,我跟你拼了!」

  她衝上去,對著張寡婦甩手就是一下。

  場面混亂,拉架的,動手的,動嘴的,鬧成一團。

  門前的老槐樹底下,李根蹲在地上抽煙,他聽到動靜,起初沒想管,瞥到一個身影,就立刻吐掉煙頭跑去。

  七喜牌子的煙味飄來,一隻手拽住黃單,把他拉起來,他抬胳膊擦擦眼淚,疼的嘴唇都白了。

  李根看著青年腫起來的半邊臉,都滲出血了,他扭頭怒吼,「誰乾的?」

  周遭變的寂靜。

  李根這兩天沒合眼,一雙眼睛里都是紅血絲,瞪過去的時候尤其駭人,「媽的,敢做不敢承認是吧?哪個龜|孫|子,給老子站出來!」

  大傢伙都往張寡婦的方向瞟。

  張寡婦披頭散髮,褂子領口都被陳金花給扯壞了,脖子還被抓了幾道,她硬著頭皮說,「張冬天又不是你媳婦兒,輪得到你替他出氣?」

  李根冷笑,「關你屁事!」

  他的面色恐怖,「道歉。」

  張寡婦見沒人要幫自己說話,就轉頭喊,「張大虎,你死哪兒去了?還不趕快過來,有人要打你媽啦——」

  趁家裡沒人,張大虎抓緊時間在屋裡跟一女的辦事,事剛辦到一半,他就聽到外頭的喊聲,三兩下扯上褲子出去,「怎麼了怎麼了?」

  察覺李根身上的氣息很危險,張大虎的心裡一突,忙說,「哥,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誤會吧。」

  張寡婦大力拍兒子的胳膊,小聲罵,「不爭氣的東西,你慫什麼呢,跟你那個死了的爹一個德行。」

  張大虎拽住自個沒眼力勁的媽,衝李根賠笑,「哥,你看大家都是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撕破臉也沒必要是不。」

  他見李根沒有緩和的跡象,就又說,「大媽昨兒個走了,翠玲姐她又……我知道哥不好受,心情很差,有什麼氣就衝我來好吧。」

  李根還是沒有就這麼算了。

  張大虎看一眼李根身旁的青年,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幾道抓痕嗎?怎麼還哭上了啊,他媽最拿手的是竹條抽,毛巾掃,棍子打,那才是疼的要命。

  心裡那麼想,張大虎沒說,他得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替我媽道歉,冬天,對不住啊。」

  黃單的臉疼,眼淚止不住,周圍投在他身上的眼神都充滿鄙視,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那意思就是「怎麼這麼嬌氣啊,還不如娘們」。

  疼痛神經異常,黃單不能重新投胎,只能這麼著了。

  他一走,李根也沒多待,陳金花在倆人後面離開,這事才了了。

  村裡人不禁唏噓,也羨慕,陳金花的如意算盤打的好啊,知道巴結王月梅,哪怕是人死了,也還維護著,以後她那個沒出息,半天放不出一個屁的兒子有李根撐腰,能在村裡橫著走了。

  李根要去鎮上問吳翠玲的情況,黃單也跟去了。

  派出所里烏煙瘴氣,有兩個人在翹著腿抽煙打牌,劉東來坐在左邊的辦公桌上認真寫著什麼東西,做筆記呢,他剛被派過來,人生地不熟的,就接手一起命案,不做些工作,會很吃力。

  李根問了,才知道吳翠玲在接受審問的過程中一再失控,後來就暈過去了,這會兒還在醫院掛水。

  劉東來捏鼻梁,「她的反應很激烈,說自己沒殺人。」

  李根問,「哪個醫院?」

  劉東來說,「就在不遠。」

  他帶著李根和黃單過去,「放心吧,等人醒了,情緒穩定下來,我會仔細問一遍的。」

  李根說,「拜託了。」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應該的。」劉東來拍拍他的肩膀,「你能不能配合我問幾個問題。」

  李根說可以。

  黃單自覺的走到一邊踢石頭子玩。

  劉東來拿出口袋里的小筆記本,和一支自動筆,「你成過兩次親,女方都是怎麼出事的?」

  李根的眉頭一抬,「跟案子有關係?」

  劉東來嚴肅道,「老師說過,在案情沒有水落石出前,任何細枝末節都有可能是關鍵線索。」

  李根說,「劉警||官是個好學生。」

  這人要是沒來鎮上,就派出所那幾個,屁都查不出來,也不會上心。

  他從褲兜里拿出一盒煙,不是常抽的七喜,是要貴多了的雲山,拆開了遞一根過去。

  劉東來擺手,說自己不抽煙。

  李根也沒抽,他這人是認定了一樣東西,就不會改,習慣了七喜,接受不了別的煙,再好也不行。

  「一個是死在轎子里,一個是嫁過來的第三天喝了農藥。」

  劉東來沈吟,他沒翻到卷宗,那兩家人竟然都沒報案。

  這裡的人多數都存在一個現象,對法||律的認定太淺薄了。

  更看重面子,活著就只是為了那個,好像面子比什麼都重要。

  劉東來說,「醫學上有一類病例,人好好的,突然就停止呼吸。」

  李根挑挑眉毛。

  劉東來說,「你的第二個妻子,為什麼會喝農藥?」

  李根說不清楚。

  劉東來問,「你們不是自由戀愛?」

  李根說,「不是。」

  劉東來哦了聲,那就是沒有感情基礎,「她喝農藥之前,你們可有發生關係?」

  那意思是在猜測,女方受到了強迫,所以才喝農藥自殺。

  「我是一個看重感覺的人,要先有情,才會有性。」

  李根說的直白,「劉警||官,你對我過去的兩段親事還有什麼疑問?」

  「暫時沒了。」劉東來說,「你弟媳婦對你有意思。」

  李根的眼皮猝然一掀,「證據?」

  劉東來把筆記本翻開一頁,「這是從你弟媳婦的詩集里抄的,是她寫給你的詩。」

  李根看了一眼。

  那幾首詩里都藏著吳翠玲的迷戀,已經點名道姓,她不敢說,就通過寫詩也抒發感情。

  劉東來觀察著男人的表情變化,看來他並不知情,也對吳翠玲沒有意思。

  「你有沒有向她透露,你缺錢的事?」

  劉東來繼續,「據我所知,家裡有人去世,會收到親戚們的禮錢,加一塊兒有不少。」

  李根的瞳孔緊縮,「劉警官,你的這種假設,只有瘋子才能幹的出來。」

  劉東來說,「你媽被殺的手法極其殘忍,難道就不是瘋子所為?」

  李根閉了閉眼,「透露過。」

  劉東來記下來,換一個問題,「那個張英雄和你弟媳婦的關係如何?」

  李根說,「挺好的。」

  劉東來又問了幾個問題,他忽然把視線移到不遠處的青年身上。

  「我一個朋友跟你的情況相似,所以我對同性之間的事,比別人要瞭解的稍微多一點點,也更容易發覺出來,這條路很難走,最好不要踏上去,能回頭就趕緊回頭。」

  李根的呼吸一頓。

  「村裡人的接受幾率是零。」

  劉東來說,「勸你一句,紙包不住火,安全起見,你們還是離開村子比較好。」

  他把自動筆夾在筆記本里,「走吧。」

  到了醫院,三人往病房走去。

  吳翠鈴躺在小床上,眼睛閉著,臉上沒有血色,她看起來很不好。

  李根沒進去,只在走廊站了片刻就走。

  黃單多看了兩眼,吳翠玲是醒著的,也知道李根來了,卻沒有睜開眼睛。

  不知道是在怪他的不信任,還是心虛,藏著什麼東西,怕被識破。

  回去時走的,不是去時那一條大路,幾乎都在田野間穿梭。

  黃單走累了,就脫了鞋,丟在草地上晾晾,原主是汗腳,那一腳的汗,在鞋里捂上一捂,又黏又濕。

  李根捏住黃單的下巴,瞧著他左邊臉上的抓痕,沒那麼腫了,「還疼嗎?」

  黃單說不疼,「哥,你別摸我。」

  李根沒摸,他湊過去,唇貼在青年臉上的抓痕上面,很輕的碰了幾下,「別管其他人說什麼,哥對你好,不是因為你媽老送東西。」

  黃單說,「我知道的。」

  李根坐下來,手肘撐著膝蓋,骨節分明的大手在短硬的發絲里抓抓,「冬天,哥的心裡很亂。」

  周圍的人都變了一副面孔,極度的陌生,也令他膽寒,厭惡。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出生,長大的砂糖村,不再淳樸簡單,而是成了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黃單多少能理解,李根的時間都用在讀書上學考試上面,寒暑假是打工賺錢,對誰家的家長里短都不關注,也不當回事,如果兩年前王月梅沒有癱,又堅決不肯離開村子,他會在外地成家立業,不會回來。

  現在王月梅的慘死,把李根對這個村子凝固多年的認知全部打破。

  「那劉警||官跟別人不一樣,他很負責,一定會查出真相的。」黃單說,「哥,不管是不是翠玲姐,大媽都已經走了。」

  李根握住他的手,抵在額前,「冬天,哥只有你了,你得陪著哥,算哥求你了。」

  黃單抿嘴,拍了拍男人的後背。

  他下班回家,在小區碰到一個開著奔馳玩具車,非常囂張的小男孩,就莫名其妙的穿越到這裡,也不知道那個世界是不是定格了,希望是。

  不然他就是猝死的狀態,管家會很難過的把他火化掉,他回去了,也沒有身體可住。

  黃單的屁股有點硌,他伸手摸,一□□屎。

  「……」

  黃單把狗屎丟掉,手在草地上擦擦,「哥,我這是要走狗屎運?」

  李根的面部抽搐,「是吧。」

  黃單抓男人的手,「那你也沾點。」

  李根躲開,「我就算了。」

  黃單丟一塊狗屎到男人的褂子裡面。

  李根立馬脫了褂子,把狗屎弄掉,他黑著臉吼,「張冬天!」

  黃單的嘴角彎了彎。

  李根一愣,「你笑了。」

  黃單說,「有嗎?」

  李根直直的看過去,「有。」

  這回換黃單愣了,他摸摸臉,又摸摸嘴角,是嗎,我笑了?沒有參照物可以模擬,竟然能笑的出來?

  可他還是不清楚,笑是什麼情緒?

  就如同他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那麼疼一樣。

  李根沈默著抱住黃單。

  黃單被抱的有點疼,這男人每次抱他都是這樣,他就記著了,擁抱會疼。

  回村後,黃單說,「哥,我想去翠玲姐的屋裡看看。」

  李根帶他進去。

  屋裡的東西是之前劉東來翻過的那樣,沒有收拾,亂糟糟的。

  黃單這翻翻那翻翻,抽屜衣櫃,都沒落下,他蹲在紅皮箱子前看,歪著頭在箱子周圍摸索,無意間瞥動的目光捕捉到一塊黑色,床底下有東西。

  李根去拿棍子,在床底下划動幾下,划出來個東西,是條外面穿的黑褲子。

  他自己的。

  黃單說,「還有。」

  李根回神,繃著臉去划,東西不少,有幾雙襪子,毛衣,秋褲,夏天的短袖褂子,還有一條四角的內||褲,都是洗過的,上面有折|疊的痕|跡。

  黃單,可能這些才是原本放在箱子底下的東西,吳翠玲怕李根知道自己齷齪的心思,所以才慌。

  看吳翠玲的反應,並不知道衣物已經變成存折。

  是誰換掉的,來不及帶走,就匆忙塞床底下了。

  那個人知道李根缺錢,還知道吳翠玲打過王月梅存折的主意,她想以自己的名義幫助李根,所以對方設計陷害?會是這樣嗎?

  黃單的腦子里浮現一個人影,他咽唾沫,手心出汗,「哥,翠玲姐喜歡你。」

  李根丟掉棍子,「我能申請抽根煙嗎?」

  黃單說,「好吧。」

  李根坐在床邊的地上抽煙,他一聲不吭的把一根煙抽完,起身出去。

  黃單在屋裡待了一會兒,找出一個小本子。

  是吳翠玲的賬本,詳細的記錄著從嫁給李大貴以後,每次從王月梅那兒拿的錢,都花在什麼地方,買了什麼東西。

  黃單往後翻,以為沒什麼看頭,就給他發現了夾在裡面的秘密。

  原來是兩年前李大貴死後,王月梅癱了,李根從外地回來照顧,吳翠玲跟他相處的時間多了,才慢慢對他生出了那種心思。

  這麼說,李大貴的死,如果是吳翠玲有關,那動機就不是為了和李根在一起,而是別的。

  譬如那個孩子。

  人的想象力是無限的,也很可怕,黃單就被自己想象的給嚇著了,他拿著小本子去找李根。

  李根看完後,就又申請抽了一根煙。

  一個家裡,竟然裝著這麼多不為人知的東西。

  天氣炎熱,溫度非常高,黃土地都是滾燙的,王月梅的屍體不能再放了。

  李根去找了村長。

  早上,有村裡的老人給王月梅梳洗,按照李根的要求,確保一根頭髮絲都沒有散,再給她換上一套好面料的壽衣。

  王月梅很講究,進棺材時,也是體體面面的。

  幾個壯漢抬上棺材,一路吹吹打打,繞著村子走一圈,去山裡下葬,就葬在李大貴跟他爸的旁邊。

  李根披麻戴孝,站在坑邊撒紙票,一毛二毛的,撒在棺材上面。

  這是習俗,錢不要多,撒一點就行,多了,會被傳出去,讓人惦記,偷偷挖開墳包,把錢拿走。

  壯漢們拿著鐵鍬填坑,棺材很快就被土蓋全。

  墳包的最後一鐵鍬土是李根挖的,他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人都走了,還在呆呆的跪著。

  黃單拉男人起來,給他拍掉褲子上的土,「哥,我們回去吧。」

  李根抹把臉,聲音嘶啞,「好。」

  院裡擺了五六桌,兩家的親戚們都來了,陳金花跟張英雄的媽媽倆人燒飯,粉蒸肉,燒魚,紅棗銀耳湯,必須要上的菜一樣不少。

  黃單在廚房喝銀耳湯,甜膩膩的,「媽,哥在屋裡待著,哭了。」

  「哭出來了也好,憋在心裡會憋出毛病。」陳金花嘆口氣,「這人啊,不管活著的時候是怎麼個樣子,死了都是一把土,又腥又不起眼。」

  英雄媽也嘆氣,「是啊。」

  黃單把碗擱鍋台上,「二嬸,英雄呢?我怎麼沒見他?」

  英雄媽在炒菜,「他這兩天吃壞了肚子。」

  黃單說,「那我去看看。」

  他去的時候,發現張英雄家的大門是關著的,還給閂了。

  在門外喊了幾聲,沒有一點回應,這在黃單的意料之中,張英雄躲屋裡呢。

  過了三天,吳翠玲還是沒回來。

  村裡人都在嚼舌頭根子,說果然是吳翠玲乾的,吳家怎麼會教出那樣的女兒,真是心狠手辣。

  吳翠玲原本是娘家的驕傲,但是她在李大貴死後,怎麼也不肯再嫁,偏要死心眼的留在李家,一次兩次的爭吵,她就跟娘家鬧翻了。

  吳家大門緊閉,早在聽說女兒被帶去派出所的那天,全都走了,為的就是不想受到親朋好友的冷嘲熱諷和白眼。

  黃單一直在張英雄家附近轉悠,終於被他逮著機會溜了進去。

  張英雄比死了媽的李根要憔悴的多,他很焦慮,在院裡念叨著什麼,見到黃單時嚇了一大跳,「冬,冬天,你怎麼在這兒?」

  黃單說,「我聽二嬸說你吃壞了肚子。」

  張英雄一副難受的樣子,「對,我那什麼,多吃了幾塊粑,不知道我媽往裡頭加了什麼東西,害的我一天拉好多次,都快把腸子拉出來了。」

  黃單蹙眉,「怎麼不去診所?」

  張英雄說,「懶得去。」

  他打哈欠,「困死了,我去眯一會兒啊。」

  黃單說,「翠玲姐還在派出所,村裡都說大媽是她殺的。」

  張英雄沒回頭,「不可能的事,翠玲姐平時對大媽那麼好,是絕對不會殺大媽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那瞎傳,腦子里塞大糞了。」

  黃單望著張英雄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來,對方還不到二十歲。

  真的一點都不像。

  也許是從小乾農活的原因,體格發育的非常好,不清楚年紀,會以為他是個三十來歲的成年壯漢。

  黃單離開後,就去找李根,「哥,我見著英雄了,覺得他有點奇怪。」

  李根擦桌子的動作一停,「怎麼奇怪了?」

  黃單把自己的猜測和眼見的揉一塊兒說,「翠玲姐沒回來,他很慌。」

  李根把抹布扔到一邊,皺著眉頭問,「冬天,你想說什麼?」

  黃單不答反問,「哥,你還記得何偉的死嗎?」

  李根點頭,「嗯。」

  黃單說,「大貴哥的褂子怎麼會在他家屋後的竹園裡?」

  「我也納悶。」李根說,「大貴的頭七一過,我就回去上班了,他生前的那些東西都是我媽跟翠玲整理的,說是全燒了,具體哪天燒的我不清楚。」

  黃單分析,那就是說,李大貴的衣物只有吳翠玲跟王月梅能接觸,王月梅在李大貴死後半年左右就癱了,只有吳翠玲有機會,在半夜拿褂子去何偉家。

  就算不是她親手乾的,也和她有關係。

  李根沈聲道,「冬天,告訴哥,你在想些什麼?」

  黃單說,「我覺得世上沒有鬼,只有裝鬼的人。」

  以原主的腦袋瓜子,他不能說太多,不過就這一句,男人已經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會想出很多東西。

  李根的指尖在桌面上點點。

  當初大貴的死,李根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何偉,他暗地裡查過,沒查出名堂。

  但他對何偉的疑心和厭惡沒有降低過。

  在李根看來,弟弟會目中無人,有一部分原因跟何偉惡意的吹捧脫不了干系,只要出個什麼事,就用三兩句話把他弟弟哄的找不著東南西北,傻逼似的出來扛,對方自個躲後面,事不關己。

  因此在得知何偉死了的時候,李根心裡是暢快的。

  李根沒深想,現在回想起來,褂子沒長腳,是有人放進去的。

  那個人是翠玲?

  當時媽試探過,翠玲的反應也沒異常,還讓他進屋裡搜來著,他倒是沒仔細搜,只是粗略掃兩眼。

  李根頭痛欲裂,他這些年都在外面上學打工,回來了就問情況,媽說家裡都好,還說大貴跟翠玲感情好的很,從來不吵架。

  大貴跟翠玲也是那個說法,什麼都好。

  這個家到底藏著多少謊言……

  夜裡,李根獨自去何偉家的竹園,打著手電筒四處找著什麼。

  黃單在家呢,他知道李根會有所行動,就沒睡。

  堂屋傳來響動,黃單出去,看到陳金花在挪動板凳,「媽,你還沒睡啊?」

  陳金花說沒。

  黃單見著桌上的陣線簍子,「媽,你怎麼還給我納鞋底啊,那些新鞋我幾年都穿不完。」

  陳金花說,「那就放著,慢慢穿。」

  黃單問,「你乾嘛一次做這麼多?」

  陳金花說,「媽老啦,以後眼睛不好使,就做不了,記性也差,會記不住鞋樣的,能做的時候就多做幾雙。」

  黃單借著煤油燈看陳金花的臉,不知何時透出的那股病態。

  活不長了。

  黃單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天還沒亮,李根就翻牆進來。

  黃單一晚上都在打盹,沒敢睡死,這會兒哈欠連天,他盯著男人手裡拿的東西,「哥,那是什麼?燈籠架子?還是風箏架子?」

  李根說都不是,「是紙人。」

  黃單露出驚訝的表情。

  「何偉怕鬼,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李根說,「有人故意給紙人穿上大貴的紅褂子,舉起來在何偉的窗前晃動,他是被嚇死的。」

  黃單吞咽口水,和他想的一樣。

  李根指著臟不拉幾的碎紙,「這倆小塊紙片是在竹園裡翻出來的,當晚的風很大,還下了雨,可能是被吹打掉的。」

  黃單問,「那這架子?」

  「西邊的垃圾堆里翻的,就一小塊。」李根說,「十里八村,只有張英雄他爸是一位燈籠師傅。」

  黃單的關注點是,難怪男人身上很臭。

  李根說,「我記得張英雄有學到他爸的手藝,做這種紙人的架子,很容易。」

  黃單一臉震驚,「哥,你的意思是,張英雄嚇死了何偉?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根捏黃單的臉,「還是因為你的提醒。」

  黃單克制住激動的情緒。

  李根說,「我細想過了,翠玲嫁給大貴的頭一天,大傢伙都在院裡跟媒婆鬧,我無意間看到張英雄從她屋裡出來,神色還有點怪,倆人在那之前就認識。」

  黃單無語,這麼大的事,竟然才想起來。

  李根揉太陽穴,那時候他只知道讀書,書中有沒有顏如玉無所謂,能讓他靜下心來,所以就對周圍的人和事沒那麼在意。

  「明兒我去一趟尹莊。」

  黃單說,「我聽說翠玲家裡人都不在。」

  李根說,「沒事,我不找她家人,我找她家的街坊四鄰。」

  第二天,李根就去了尹莊,查出來一個事,吳翠玲大二那年的暑假上呂亭去買化肥,回來就病了,什麼病不知道,在家裡躺了很長時間。

  那個時間段,張英雄十二三歲,他不在村裡,跟爸媽走親戚去了。

  親戚家就在呂亭。

  李根坐拖拉機去的呂亭,花費一番精力問到當年的一點東西,張英雄頑皮搗蛋,他晚上偷偷跑出去玩,結果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傷,被人給打的,差點丟了小命。

  揪著一個特定的人查下去,能查出很多沒注意過的東西。

  李根把知道都講給黃單聽,他只有這麼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想從對方那裡聽到點東西,最好是推翻他的結論,說他是錯的。

  黃單沒那麼說,他始終搞不懂,張英雄跟吳翠玲之間的關係,要說張英雄暗戀吳翠玲吧,又覺得不像,不是暗戀吧,兩廂情願就更彆扭。

  總得有個關係吧,張英雄不會平白無故的攪這趟渾水。

  現在知道了。

  是崇拜,仰慕,還有恩情。

  每次別人說吳翠玲,張英雄都會反擊。

  黃單試著把李根對他說的那些信息分前後順序放在一起,張英雄年少無知,在呂亭跟人起衝突,被打,還在上大學的吳翠玲路過,出於不忍心救了他,自己很有可能被人給……

  因為何偉說吳翠玲是破鞋,李大貴應該跟他提過什麼。

  在村子里,女人的新婚之夜沒有流血,就不是處,說明不乾淨,是個臟貨,分辨的方法就是這麼荒謬可笑。

  有的純屬誤傷,有的不是,而是真的被人碰過了。

  黃單推門進去,突然一把鐮刀從門頭上掉下來,那鐮刀是磨過的,極其鋒利,要不是李根及時把他推開,鐮刀會在他的身上某個部位留下一道血口。

  李根拽著黃單,「你沒事吧?」

  黃單說,「沒事。」

  李根一陣後怕,他咒罵,「這他|媽|是誰弄的?」

  黃單知道是誰。

  李根要黃單去跟他住,黃單拒絕了,還差最後一個點沒有出來,除了陳金花,沒別人能幫到他了。

  吃午飯的時候,黃單把鐮刀的事告訴了陳金花。

  陳金花坐在門口拍著大腿,足足罵了有半個多小時,村裡都知道了,人心惶惶的。

  黃單又見識了罵人的功夫。

  陳金花罵的聲音都啞了,她端起缸子喝水,跟黃單說著事,說著說著,就提到了吳翠玲,「哎,你翠玲姐也是命苦,她家裡給定的娃娃親,大學畢業就嫁給遊手好閒的大貴。」

  「第二年生了個娃,你翠玲姐上菜地一趟回來,娃就被野狗咬||死了,你是沒看到,血肉模糊的一團,都不成東西了。」

  黃單抬眼,「媽,你以前怎麼沒跟我說過?」

  陳金花說,「這種事又不是什麼好事,媽想起來都覺得可憐。」

  黃單說,「翠玲姐怎麼放心把孩子留在屋裡?」

  陳金花說,「你大貴哥看著呢,真是的,哪曉得他會丟下孩子出去玩。」

  黃單說,「大貴哥怎麼那麼糊塗?」

  陳金花說,「還不是那何偉拉的,你大貴哥又是個禁不住激將法的一人,死要面子。」

  她擦眼睛,「娃還不到一週歲,就變成那樣子,當媽的能不心疼死嗎?」

  黃單垂下眼皮,他以為那孩子的真正死因,知情的只有王月梅,吳翠玲,李大貴這三人,沒想到還有陳金花。

  李大貴雖然和王月梅理想的兒子李根完全相反,但是有一點卻和王月梅一摸一樣,就是好面子。

  黃單怕狗,不敢腦補那小孩死時的模樣,他去院裡的小竹椅上坐著,「系統先生,我可能已經找到那根線頭了。」

  系統,「恭喜。」

  黃單說,「明天我要在張英雄面前演一場戲,決定我這次的任務能不能成功,你有什麼建議嗎?」

  系統,「在下認為,演技可以差一點,台詞不能不順。」

  黃單說,「有道理。」

  他在心裡把理清的來龍去脈背上幾遍,記的滾瓜爛熟,「謝謝你,系統先生。」

  系統,「不客氣。」

  黃單去李根那兒,倆人聊了好一會兒,下午分頭行事。

  天黑以後,李根悄悄離開村裡,去找了劉東來。

  第二天,黃單把張英雄他爸媽支開,踩著李根的肩膀翻進他家,結果手被牆頭的玻璃渣刺到,當場就疼的掉下去了。

  李根把人抱住,吸掉他手上的血,「你當心著點啊。」

  黃單疼的齜牙咧嘴,半死不活的坐在地上,靠著李根的大腿喘氣,緩了緩再爬。

  張英雄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冷不丁聽到聲音,嚇的眼睛瞪大,人都忘了動彈。

  黃單說出第一句台詞,「英雄,我已經知道你做過的那些事了。」

  他一開口,情緒就露出來了,醖釀的剛剛好。

  張英雄騰地坐起來,「我做什麼了?」

  黃單的眼中有著失望,「翠玲姐都已經招認了,現在派出所的人就在你家門口。」

  張英雄推開黃單跑出去,透過門縫去看,劉東來真在。

  他的臉瞬間就白了。

  「四年前的臘月初五,翠玲姐去菜地,大貴哥在家看著孩子,何偉來找他玩兒,他走的時候沒關好門,野狗跑進來把孩子咬|死了。」

  黃單不快不慢的說,「大媽顧及臉面,不想聽到閒話,就把事給瞞下來了,對外說是意外。」

  「大貴哥跟翠玲姐保證,說他知道錯了,以後一定跟她好好過。」

  他說的時候,注意到張英雄露出一絲嘲諷,轉瞬即逝,「可大貴哥不知道,孩子對於母親來說,意味著什麼,翠玲姐在心裡恨上他了,村裡人都以為他們的感情好,孩子沒了,還在一塊兒搭伙過日子,其實他們關上門來,不是吵鬧,就是打架。」

  「大媽一直就不喜歡大貴哥,對他的事不上心,是死是活也無所謂,更不管他們兩口子之間的爭吵,只要別怕屋頂掀了就行。」

  張英雄呵呵,竪著大拇指說,「冬天,你編瞎話的本領真高。」

  黃單自顧自的說,「人的承受力都有一個限度,一旦超過那個度,就無法承受。」

  「大貴哥的水性是村裡最好的,兩年前他發燒,沒休息好,翠玲姐讓他去塘邊打水,趁他不注意拿棍子打他的後腦勺,把他推進塘里淹死了。」

  張英雄說,「真好笑,翠玲姐一個女的,還能弄死乾出這種事,再神不知鬼不覺的跑回去?」

  「她一個人是比較吃力,但是她有幫凶。」黃單看著張英雄,一字一頓道,「就是你。」

  張英雄就跟聽到多大的笑話似的,「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他哈哈大笑,「你該不會覺得我喜歡翠玲姐吧?冬天,我又不傻,會為個寡婦乾出這檔子事?」

  黃單說,「這就要從更早以前說起了。」

  當黃單把呂亭的那段往事說出來,張英雄臉上偽|裝出來的笑容都僵硬了。

  「你很感激翠玲姐,要不是她,你已經被人打死了,所以你把她當恩人,認為她是世上最好的人。」

  黃單說,「在你看到大貴哥娶的媳婦是翠玲姐以後,你就替她不值,新婚當天偷偷去找她,把大貴哥在外面到處鬼混的事告訴了她,希望她走。」

  張英雄低著頭。

  「翠玲姐為了家裡的臉面,就沒有走,而且新婚當天,她的同學都來了,她也受不住閒言碎語,最重要的一點是,大貴哥皮||相生的高大俊俏,想嫁她的女孩子很多,翠玲姐當時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婚後,大貴哥照樣出去玩,翠玲姐管不住,才慢慢明白,這段婚姻是錯的,在孩子死後,她徹底奔潰。」

  黃單說,「兩年前,翠玲姐終於下了決定,要擺脫大貴哥,你幫著她殺了大貴哥。」

  「大媽因為不喜歡大貴哥,也帶著討厭翠玲姐,哪怕她很優秀,照樣看她不順眼,還把孫子的死怪到她頭上,變本加厲的為難,折磨。」

  張英雄還是那個姿態。

  黃單說,「翠玲姐沒人可以說,就跟你說,你聽的多了,就對大媽產生了一種憎惡,甚至是扭曲的心理,覺得她該死,只有她死了,翠玲姐才能過的好。」

  張英雄嗤一聲,意義不明。

  「你知道大媽喜歡花,就偷偷跟著,在她摘花的時候,把她推下山,導致她下半身癱了。」

  黃單一邊說,一邊跟著張英雄微妙的變化改詞,「沒想到大媽一癱,哥回來了,翠玲姐竟然改變主意,要繼續留在李家。」

  「因為翠玲姐喜歡上了哥。」

  張英雄垂放的手指動了動,只有一兩下。

  「你是從她的詩集里發現的這個秘密。」黃單說,「你怕大貴哥的死哪一天被查出來,就勸翠玲姐走,她不聽,固執的要追求自己的幸福,你只好守著她。」

  「有一次,你聽到何偉在翠玲姐家門口咒罵,說翠玲姐是破鞋,你就裝鬼嚇他,把他嚇病了。」

  他說,「大媽發現翠玲姐喜歡哥,覺得她一個跟過人的,配不上哥,所以大媽在知道何偉對翠玲姐有非分之想的時候,還叫她去給何偉家送雞,要她有自知之明,沒臉再待下去。」

  張英雄的手握成拳頭。

  黃單說,「翠玲姐經常在晚上去田埂上念詩,還會在那兒哭,你總是會去陪她說話,那天你發現了她脖子里的痕|跡,就氣不過,做了一個紙人,穿上大貴哥的褂子去嚇何偉,沒想到直接把他嚇死了。」

  張英雄掐住黃單的脖子,「我讓你胡說八道。」

  他的情緒失控,「什麼紙人,什麼褂子,你當我是大羅神仙啊!」

  黃單的呼吸困難,臉也變的發紫。

  就在這時,原本守在後門,防止人逃跑的李根進來,一腳把張英雄踹出去老遠。

  那一腳是他的怒火。

  黃單摸著脖子不停咳嗽,「這些都是翠玲姐親口說出來的,英雄,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張英雄面目猙獰,他大聲咆哮,「張冬天,誰叫你多管閒事的啊?我是你堂弟,你為什麼要這麼害我?」

  黃單說,「我家門頭上的鐮刀是你放的,對不對?」

  張英雄滿臉的憤恨僵住。

  他又一次撲上來,被李根輕鬆鉗制。

  黃單松一口氣,整個後背都濕了,天知道,他全程都是在炸張英雄。

  劉東來把張英雄帶走,很快就來村裡,說他都交代了,和黃單當時說的幾乎都能對上,否則張英雄也不會相信,吳翠玲是真的招了這個說法。

  黃單喊出系統,他看看面前出現的任務屏幕,將吳翠玲跟張英雄兩個人的名字填在最後一欄,「那我是不是馬上就會離開?」

  系統沒出聲。

  黃單說,「該不會把任務完成了,還不能穿越回去,要在這個世界繼續待下去吧?」

  系統,「抱歉,在下沒有權限……」

  黃單打斷,「系統先生,你無法回答是吧,我知道了。」

  他是突然穿越過來的,可能也會突然穿越回去。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管怎麼說,任務是搞定了。

  劉東來透露,張英雄一遍遍的說他沒有撒謊,王月梅死的那天,吳翠玲真的在他家,給他講數學題,廣播聲響之前一下都沒離開過。

  他們沒有殺王月梅。

  李根盯著青年,「冬天,你說,如果不是張英雄和翠玲,那我媽是誰殺的?」

  黃單正在喝水,嗆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載APP看文,會便宜些

  這一章寫完,已經沒什麼懸念啦,就是你們猜到的那樣子,下一章完結這個世界,不要怕,這篇文我走溫馨路線,真的,信我,明天見撒

  ☆、第24章 鄉村愛情

  李根看青年嗆的咳嗽, 臉都紅了, 他的眉頭動動, 「你慌什麼?」

  黃單喘口氣,拿手背擦嘴, 「沒慌。」

  李根看著青年, 意味不明。

  黃單坦然接受男人的審視, 一副心裡沒鬼的樣子。

  李根揉揉青年的頭髮,沈聲道, 「這次張英雄能自首, 全是你的功勞, 跟哥說說, 你是怎麼想到小孩是被野狗咬|死的,這事我都被蒙在鼓裡。」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大貴的孩子會遭到那樣的意外,這跟餵東西嗆到是兩回事,當時在門外聽的時候, 都不敢去回憶孩子長什麼模樣。

  對於家裡的隱瞞,李根不能理解。

  可是現在家裡就剩下他自己了, 連質問的目標都沒有。

  黃單的眼皮一跳, 「上次我路過大孬子家門口,見他摔了,就進去把他扶進屋,他跟我嘮叨,說起了好多事。」

  李根說, 「孬子的話你也信?」

  黃單說,「賭一把,當時我是看著英雄的臉色說的,一旦發現他露出輕鬆的表情,我就知道自己猜錯了,會立馬改口。」

  李根捏著青年軟乎乎的耳垂,「我還以為是你媽告訴你的。」

  他湊近些,唇上去,低聲說,「畢竟這些年,在整個村子里,跟我媽處的最多的就是你媽了,幾乎每天都上我家去。」

  黃單說,「是啊。」

  耳朵上一痛,黃單嘶了聲,「哥,你別|咬|我。」

  李根模糊不清的說,「不|咬|你|咬誰?」

  黃單疼的眼眶濕潤,眼淚就跟著流下來。

  李根嘆息,他松了口,抹掉那一點血,把人摁在胸口,「好了,哥不|咬|你了。」

  黃單這一哭,難以言喻的古怪氛圍才被打破。

  倆人都沒再提起相關的人和事。

  他們不提,別人卻一個勁的提,張英雄的事,在村裡掀起軒然大波。

  大傢伙怎麼也想不到,這裡面竟然會牽扯出那麼多的人和事。

  張英雄的父母哭成淚人,他們在派出所聽了兒子的話回來,就上黃單家要死要活的鬧,罵黃單不是個東西,聯合外人來害自己的堂弟。

  街坊四鄰都圍過來看。

  天涼了,田裡地裡的事不多,這人一閒著,就坐不住的往外跑,想看熱鬧。

  陳金花叫黃單去屋裡,讓他不管聽到啥子,都別出來。

  「陳金花,你兒子呢?」

  張父粗著嗓子,滿是溝壑的臉上全是憤怒,像是要殺人,「你讓他給老子滾出來,老子要問問他,到底哪裡對不起他了!」

  張母就坐在門檻上,一把鼻涕一把淚,拍著大腿撕心裂肺的嚎哭,「我家英雄還不到二十歲,就要去蹲勞改,這以後我們老兩口要怎麼過喲——」

  陳金花拿著竹條編的大掃把,張父敢闖進來她就轟,「大傢伙評評理。」

  「是英雄糊塗,乾出那種事,才會被抓走的,跟我兒子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我兒子逼著他殺||人||犯||法的!」

  門外的眾人都在議論紛紛。

  「自個兒子沒教好,犯下大錯,還怪到別人頭上,真不要臉。」

  「就是啊,那可是殺人哎,又不是殺一隻雞,一隻鴨,肯定是要接受改造的,不然太危險了,誰還敢跟他生活在一個地方啊。」

  「話是那麼說,我覺得冬天也太狠了吧,畢竟是他堂弟。」

  「這叫大義滅親!」

  村長跟老張家另外幾個弟兄過來勸兩句,沒個什麼用,還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

  張父紅了眼,嘴裡的話是越來越難聽,說陳金花沒良心,還提起自個親弟弟張麻子多年前的破事,都不是東西。

  他拿手指著陳金花,「告兒你,陳金花,沒完,我家英雄蹲勞改,你兒子也別想好過!」

  「神經病,你以為你是天王老子啊。」

  陳金花握住掃把,一瘸一拐的往門口走,「你們兩口子不要臉,我還要臉呢,都別再上我這兒來了,趕緊走。」

  屋裡的黃單聽著動靜,能猜到張英雄對爸媽說了什麼。

  無非就是把他推出來,什麼都往他頭上扣,說要不是因為他多管閒事,自己也就不會被抓。

  黃單欲要出去,就聽到陳金花說,「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

  他的面色怪異,抬起的那只腳又放回去,不知道陳金花在親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想的什麼,或許是什麼也沒想。

  不多時,李根來了。

  張父張母的表情變了又變,他們家英雄殺了李根的弟弟,現在是鐵板上釘釘子的事了,兩口子臉上掛不住。

  但是想想又來氣,還不是因為那吳翠玲,兒子才會攤上這種事。

  吳翠玲就是一災星,害了兒子,害了他們家。

  張父張母都選擇忽略一點,如果不是吳翠玲犧牲自己,他們兒子多年前就已經被人打死了,哪兒還有今天的這些酸甜苦辣。

  李根冷眼一掃。

  圍觀的,吵鬧的,全都散了。

  李根看看面前的婦人,問道,「冬天沒事吧?」

  陳金花丟下掃把,「沒啥事。」

  她扭頭喊,「冬天!」

  黃單的身影出現在堂屋,他問,「二叔二嬸都走了?」

  「不走,難不成還把他們留下來吃飯啊?」

  陳金花沒好氣的說,「真是越老越糊塗,就沒見過他們那樣不講理的,冬天,往後咱家跟你二叔家不會再有什麼來往!」

  說著,她就彎下腰背,露出痛苦之色。

  黃單趕緊把陳金花扶到屋裡躺著,給她端缸子拿藥。

  陳金花吃完藥沒一會兒就睡了。

  外頭的李根目睹經過,「你媽還好吧?」

  黃單說,「不怎麼好,她不去醫院。」

  李根扯動嘴皮子,「這倒是跟我媽一個樣,身體不好,還不肯離開村子去看病,不知道她們那代人是怎麼想的,還有什麼比身體更重要。」

  黃單說,「我也不懂。」

  李根把青年拽到自己懷裡,「張英雄的事,是他咎由自取,都是因果報應,跟你沒關係,你別太自責。」

  黃單說,「嗯。」

  「哥,二叔二嬸都不知情。」

  李根嗤笑,「放心,你哥我不會跟他們計較的,沒勁。」

  他把下巴搭在青年的肩膀上,「晚上哥不燒飯了,在你家吃。」

  黃單說,「好。」

  兩人去菜地,一個拿鋤頭在地裡翻翻,把雜草弄到一邊,另一個伸著手去摘長豆角,就剩一點點掛在藤子里,還不好找。

  李根鋤著草,隨口問道,「冬天,你媽把這幾排辣椒全摘了?」

  黃單說,「嗯,她說要磨辣椒醬。」

  李根奇怪的說,「這才幾月份啊,急什麼,別家都還沒摘呢。」

  黃單突然往後蹦,「哥,有土蠶。」

  李根低頭一瞧,他一鋤頭挖出來三四個白白的大土蠶,「都是蛋白質,哥弄一把回去,晚上給你炸了吃?」

  黃單說,「我不吃。」

  李根斜眼,「不吃拉倒,晚上哥吃的時候你可別流口水。」

  黃單說,「哥,你要是吃土蠶,我就不親你了,你也不准親我。」

  李根,「……」

  他什麼也沒說,就是一揮鋤頭,把那幾個大白土蠶撥到青年腳邊。

  黃單頭皮發麻,「我走了。」

  李根調笑,「走哪兒去啊,那邊沒門。」

  黃單調轉方向,去找菜地的小門,他走的快,腳被藤子絆倒,踉蹌了一下,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李根哈哈大笑,結果沒拿穩鋤頭,砸腳上了。

  報應來的太快,他一臉懵逼。

  黃單聽到男人吃痛的聲音,夾雜著罵罵咧咧,他扭頭,見到對方扭著臉抱住腳,在那齜牙咧嘴,無意識的笑出聲。

  李根看呆了,他反應過來,單腳蹦到青年面前,「就剛才那樣,再笑一次給哥看看。」

  黃單不會了。

  他回想了幾次,嘴角也試著動動,還是不知道怎麼做,「系統先生,剛才我笑的表情,你能不能給我一個類似的?」

  系統,「請稍等。」

  黃單的腦子里出現一個笑的表情圖,他照著模擬。

  李根的神情微妙,青年嘴角彎起的弧度和剛才是一樣的,卻又不一樣,因為眼睛里沒有笑意。

  他皺眉,不爽道,「張冬天,你又在假笑!」

  黃單真的盡力了,「系統先生,下回我要是再露出笑容,你可不可以幫我截圖,存進我的私人蒼蠅櫃?」他很想知道,自己真的笑起來,是什麼樣子,那麼難得,應該要保留下來。

  系統,「在下盡量。」

  黃單說,「給你添麻煩了。」

  他周圍的那些人,無論是管家,同事,還是同學,朋友,都做不到,這個男人做到了,第二次讓他在不需要參照物模擬的情況下表現出微笑,儘管他目前還不知道那種情緒具體是什麼,需要哪些因素才能擁有。

  李根對上青年筆直的目光,「你在想什麼?」

  黃單說,「哥,謝謝你。」

  李根一愣,他壞笑,「乾嘛要謝我?是上回玉米地漏下的?」

  黃單的感激頓時就沒了。

  他看看男人抬起來的那只腳,「能走嗎?」

  李根被黃單一提醒,腳上的疼痛就全部往腦殼里湧,他靠著一根竹架子,「歇會兒。」

  黃單給他脫掉鞋,看看腳有沒有破。

  李根故意哼唧。

  黃單說,「很疼?」

  李根繼續哼唧,「你親哥一下,哥就不疼了。」

  黃單起身離開。

  李根喊,「回來,你不管你哥了啊?」

  黃單說,「不管了。」

  李根低罵,嘀咕了句「沒良心的傢伙」,就快速穿上鞋,抓起鋤頭蹦著跟上青年。

  陽光從菜地路過,射在並肩的倆人身上,溫暖又明朗。

  李根的大腳趾被鋤頭砸出淤血,好在指甲仍然牢牢扒著皮||肉,沒有掉落的跡象,他回去後就倒一點紅花油揉揉,「哥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被鋤頭砸,你功不可沒。」

  黃單聞著那味兒,頭暈,「你坐著吧,我去燒飯。」

  李根拉他的手,摸了摸說,「你媽怎麼還沒醒?要不咱帶她診所瞧瞧?」

  黃單說,「沒用的,我媽不聽。」

  他沒給男人繼續這個話題的機會,一旦牽扯到陳金花,氣氛就會有細微的變化。

  村裡的地皮並不精貴,家家戶戶都有個院子,豬圈雞窩牛棚等,幾乎是必備的,廚房不小,能放一張木桌,廚櫃,土砌的鍋台,還堆放著一些柴火。

  李根坐在鍋洞前的小凳子上燒火,腳一伸,踩死一隻瘙目子,周圍還有不少在跳來跳去,「冬天,你家這廚房瘙目子太多了,回頭哥給你好好打掃一下。」

  黃單去洗幾根玉米擱飯上面,蓋上鍋蓋,「好哦。」

  米飯香味漸漸瀰漫,煙從木頭的鍋蓋縫隙里往外冒,鍋台中間兩個水窟窿子里的水開了。

  黃單把水裝瓶子里,他不會炒菜,等著李根來做。

  李根洗洗手,捲起袖子,麻利的撕長豆角,掰成一截一截的,再洗乾淨,拿了兩個辣椒切成絲,去鍋洞添把火,出來倒菜籽油。

  黃單在一旁看著。

  李根把辣椒絲倒進鍋里,「傻站著幹什麼,等著被油濺啊?」

  黃單說,「哥,你好像很會燒菜。」

  李根拿鏟子翻翻,讓辣椒絲的香辣都被熱油炸出來,「燒菜誰不會啊,又不難。」

  黃單說,「我不會。」

  李根拿空著的那只手在青年臉上摸一把,「沒事,哥准你嬌氣下去。」

  黃單,「……」

  他抓著男人的手看,「怎麼就這麼糙呢?」

  李根的喉頭滾動,笑道,「因為哥是男人啊,細|皮|嫩||肉的,那是小姑娘。」

  黃單數數他掌心的繭。

  李根一邊炒豆角,一邊說,「你再摸幾下,哥就把你抱鍋台上||乾||你。」

  黃單立馬不摸了。

  炒完豆角,李根就洗鍋炒蘿蔔菜,「灶王爺,這是我燒鍋的,怎麼樣,不錯吧。」

  黃單瞅瞅鍋台上貼的年畫,陳金花天天擦,那上面沾了一點油漬就給擦乾淨,寶貝的很。

  李根拿腳蹭蹭青年,「到你了,給灶王爺介紹一下你哥。」

  黃單說,「灶王爺,這是我……」

  李根低頭,在他耳邊吹氣,「老闆。」

  黃單說,「這是我老闆。」

  李根捏一下他的鼻子,樂了,「真乖。」

  黃單搖搖頭,在這裡的人心目中,灶王爺是個很厲害的神明,媳婦兒要生娃,家裡誰生個病,地裡的莊稼收成,孩子考試,工作,討老婆,都在灶王爺面前拜一拜。

  彷彿只要拜了,就能得到庇護,順風順水。

  陳金花沒胃口,都沒去堂屋,就在自個屋裡躺著,黃單盛飯端給她。

  瞧一眼碗里的飯菜,陳金花問,「都是李根燒的?」

  黃單點頭,「嗯。」

  陳金花把碗筷接到手裡,又放在櫃子上,「冬天,那回李根為你出頭,媽看在眼裡,現在他家沒什麼人了,你跟他說說,願不願意到咱家來,相互照應著點。」

  黃單抬頭看去,又垂下眼睛,「我晚點說。」

  他出去後若有所思。

  李根的懷疑,他能感覺得到,陳金花也能,不但沒避開,還讓對方過來,這是不是說,陳金花在默許對方調查,甚至給出了時間和機會?

  吃完飯,黃單和李根在院裡剝玉米,剝著剝著,倆人就回屋剝|衣服去了。

  陳金花沒睡,抱著簍子在窗口亮點兒的地方打毛衣,隱約聽到什麼聲音,她的動作沒停,藍色粗線從針頭落下,再挑起,打出一個花。

  氣溫下降許多,風裡早已沒了熱氣。

  劉東來到村裡的時候,距離張英雄和吳翠玲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他是來告訴一個消息的,說是吳翠玲瘋了。

  黃單和李根都很差異。

  劉東來描述那幾次見到吳翠玲時的場景,說她緊抱一個枕頭,對著虛空嚷嚷,「何偉,你別碰我的孩子」「大貴,你再丟下小寶出去玩,我就跟你離婚」「媽,我不臟的,臟的是你」「英雄,不能把人放塘邊,推進去,快推到塘里去,快」。

  她提到誰,表情都會不同,會戒備,憤怒,扭曲,也會驚恐。

  除了這些類似的話,吳翠玲還會念詩,她大聲的念,有時候哭,有時候笑,誰也不知道她那詩里有著什麼。

  劉東來離開村子時說,「瘋了未必不是好事。」

  他還說,希望李根不要去看吳翠玲,那樣對她的病情有好處。

  李根是不會去的,因為他沒辦法做到冷靜面對吳翠玲,還是不見的好。

  就當是不記得了。

  種完油菜和小麥,黃單還在這個世界。

  日子過的好快,一轉眼,就快過年了,村長喊廣播,通知大傢伙牽著家裡的豬出來,在村口的空地上集合。

  要殺豬了。

  黃單看著怕,他沒去,把自家的大花豬交給了李根,「替我送它上路吧。」

  李根的面部抽搐,拽著花豬的繩子,「來,跟你主子打聲招呼。」

  花豬已經察覺到小命不保,在那哼哼個不停。

  豬血一大盆,什麼腸子啊豬油啊之類的,也是一盆,一頭豬就是一筆大財富,賣掉大部分豬肉,剩下的醃成臘肉,明年就是一盤好菜,只有一點點新鮮的豬肉留著過年吃。

  李根家的那頭豬全賣了,是陳金花給的建議,她說要用錢的地方多。

  黃單看男人在床頭數錢,加上王月梅死時收的禮錢,夠蓋兩棟房子了,還有的剩。

  李根抬眼,「看什麼呢?」

  黃單說,「哥,年後我們離開村子,到大城市去吧?」

  李根半闔眼簾,繼續數錢,「不急。」

  黃單,「哦。」

  比起夏天,黃單對處在季節另一個極端的冬天,沒有多大的感覺,他怕熱,不怕冷。

  陳金花給黃單把短了點的毛線褲加長,要他穿上,給他拿出自己做的棉襖棉褲,還有一雙黑色的厚棉鞋。

  黃單全穿身上,很暖和。

  陳金花拍拍他的棉襖,給他往下拉拉,後退兩步打量,滿眼的慈愛,「我兒子俊的很,不比誰差。」

  黃單摸摸臉,頂多是端正吧。

  陳金花說,「你有大本事,比任何人都要了不起。」

  黃單沒聽懂。

  李根人在黃單家住著,雞鴨鵝也帶過來了,他偶爾回去搞搞衛生,家裡一點人氣都沒有,只有幾個牌位,進門就覺得悶。

  沒有人,就不是家了。

  臘月二十,陳金花忙著打米面。

  李根在燒火,他拿火鉗在鍋洞里扒出一個山芋,推到外頭去,「給。」

  黃單蹲著用嘴吹吹山芋,能上手摸了,就撕開那層黑皮,吃一口裡面的黃心,燙的舌頭都快掉了。

  李根連忙擱下火鉗,捏住他的下巴,「哥看看你的舌頭。」

  這時候,陳金花剛好掛上米面轉上,黃單和李根拉開距離,捂著嘴巴眼淚汪汪的往院子里走。

  陳金花問李根,「冬天怎麼了?」

  李根說,「吃山芋燙到了。」

  他丟兩根乾柴到鍋洞里,「我去看看。」

  陳金花對著李根的背影喊,「別讓冬天喝缸里的涼水,會拉肚子!」

  李根的腳步匆忙,「知道。」

  黃單的舌頭燙的很紅,為吃個山芋,付出的代價不小,他什麼也不乾,舌頭縮在嘴裡,都覺著疼。

  人也就蔫了。

  「哥給你變個戲法。」

  李根從懷裡拿出一個又紅又大的柿子,「看,這是什麼?」

  黃單瞥一眼,「柿子。」

  李根半蹲著哄道,「想不想吃?」

  黃單說,「不想。」

  李根頓時就氣的冒煙,「張冬天,你有沒有良心,你哥我火急火燎的就去樹林里給你打柿子,挑最大的給你揣懷裡捂著,你呢?張個嘴吃兩口都不樂意?」

  黃單說,「哥,你好嘮叨。」

  李根,「……」

  晚上很冷,陳金花想要給兒子裝一鹽水瓶熱水捂腳,已經有人提前做了,她在房檐下站了會兒,自言自語了句什麼,回屋去了。

  李根半夜偷偷爬到黃單床上,抱著他睡覺。

  每晚都是那麼來的。

  陳金花給兒子做完一床新棉被,人就倒下了。

  黃單怎麼說,陳金花都不肯上醫院去,要是逼急了,她就罵黃單不孝順,說她想在家裡躺著都不行,不光如此,藥也不吃了,說浪費錢。

  陳金花病著,家裡的年味也沒有,年三十,就黃單和李根倆人吃了頓紅燒肉,他們的心裡都裝著東西,誰也沒說。

  每年的初一到十五,舞龍舞獅子的隊伍一個村一個村的跑,帶來了新年的喜慶,非常熱鬧。

  陳金花聽著鑼鼓聲,她的身體不行了,「兒子,媽知道,你早就看出來了。」

  黃單裝作不明白,「什麼?」

  陳金花握住他的手,「你是不是覺得媽是個壞人?」

  不等黃單回答,陳金花就說,「對,媽就是壞,心腸毒著呢,所以媽這種人,不配活到老。」

  黃單說,「媽,有什麼事,等你好了再說。」

  陳金花搖頭,「媽怕來不及了。」

  她的氣息虛弱,時有時無,靠著強撐的一點意識說起那段過往,都爛了,被她硬生生挖出來,攤在眼前。

  當年陳金花雖然生的沒有多麼出色,但也是一清秀水靈的模樣,她跟老李是兩小無猜,很早就定情了,也在懵懵懂懂的時候發生了關係,兩家的交情很好,已經商量了會在第二年的春節成親。

  沒想到一天的傍晚,陳金花撞見王月梅跟老李在草垛邊摟摟抱抱,她沒有衝上去,而是跑開了。

  沒過多久,老李來找陳金花,說他喜歡上了一個女人,叫王月梅。

  那時候,陳金花已經有了身孕,她不能讓肚子里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就做出選擇,把事情告訴老李。

  老李動搖了,說不再跟王月梅來往,會娶她過門,跟她好好過下去。

  哪曉得王月梅來找陳金花。

  陳金花實在是沒話跟她說,就要走。

  王月梅從後面趕上來,摔倒的時候撞到陳金花,孩子沒了。

  一個女的,還沒有成親,身子沒了,還懷過孩子,那是傷風敗俗的一件事,不但自己會被人唾棄,還會連累家裡人,陳金花不能讓街坊四鄰知道,她只能忍著失去孩子的痛,乾活下地,一樣不落下。

  那段時間,是陳金花一生最苦最難的時候,也是她永遠都不會忘掉的悲痛。

  第二年,老李娶王月梅,一年那麼多天,哪一天不行,偏偏就是原本要跟陳金花成親的日子。

  那是王月梅決定的,陳金花是在後來才知道的這件事。

  同一年,陳金花嫁給張麻子,她想著,張麻子對自己挺好的,就這麼著吧。

  沒想到張麻子的魂被王月梅勾跑了。

  從那以後,陳金花的生活就不再安寧,她和張麻子爭吵的次數越來越多,直到兒子出世,張麻子的心才回到家裡,擱在他們娘倆身邊。

  王月梅是個體面的人,她很會打扮,高傲冷淡,明明沒有騷||味,卻能牽著男人的鼻子走。

  村裡的口水能把人淹死,老死就是那麼沒的。

  當然,這其中有陳金花的一份力,她心裡有恨,只要發現王月梅跟哪個男的在一塊兒說話什麼的,就故意把老李引過去。

  一次兩次,老李就會起疑心,要看管王月梅。

  可王月梅誰啊,怎麼可能願意一個男的管著,她說話藏著針,針針往人的心窩上戳,連臉面都不給老李留,有人在場,也會給老李難難堪。

  陳金花原本以為,倆人最多就是離婚,沒料到老李會被氣死。

  不過,王月梅還是成了寡婦。

  陳金花是真沒想到,王月梅做了寡婦,帶兩個兒子,也還能有時間穿個裙子,頭上戴朵花出來溜達。

  張麻子死的那天,下著瓢潑大雨。

  王月梅說想吃肉,張麻子冒雨去小店給她買,結果失足,摔進河裡淹死了。

  這事還是王月梅親口跟陳金花說的,嘴上是愧疚,自責,說自己千不該萬不該找張麻子幫忙,眼裡卻是得意,炫耀。

  看看,你丈夫還不是被我迷住了。

  至於許了什麼好處,王月梅沒有提,陳金花不難想到。

  陳金花知道那件事後,心裡的怨恨更多了。

  她開始長達多年的計劃,一定要王月梅家破人亡。

  陳金花一邊養著兒子,一邊戴上|假||面||具,試圖和王月梅拉近關係,她知道李根是王月梅的驕傲,只要將其除掉,王月梅肯定會絕望,卻一直沒有機會下手。

  一是,李根和李大貴不同,他的警惕心很高,二是,李根在讀書,回來的時間不多。

  李大貴雖然不得王月梅喜愛,王月梅巴不得他走的遠遠的,別回家裡,可他是村裡的惡霸,成天惹是生非。

  陳金花的兒子多次被李大貴帶頭的一群大孩子欺|辱,本來很活潑愛笑的,卻開始怕生,畏懼,發抖,李大貴還差點砸瞎兒子的眼睛。

  所以,陳金花絕不會放過李大貴。

  吳翠玲的出現,是一個突破口。

  那小孩被野狗咬的時候,陳金花在,她立刻拿棍子把野狗打跑,小孩已經死了。

  因此,陳金花是除了王月梅跟兒子兒媳以外,唯一的一個知情人。

  陳金花有意無意的在吳翠玲面前提,人這一輩子,一共就那麼些年,要對自己好點,也提誰誰誰家的孩子多可愛,誰誰誰家生了幾個,她是在給吳翠玲增加殺掉李大貴的決心。

  吳翠玲和張英雄殺李大貴的時候,陳金花就在後面的樹林里看著,她確定李大貴真的死了,才離開的。

  張英雄推王月梅下山的時候,陳金花也在,她特地抓著樹,一瘸一拐的走到王月梅那兒,拽了一大把的金銀花砸過去。

  那次出事,王月梅下半身癱了。

  她比誰都驕傲,沒法接受癱瘓的自己,怕被人嘲笑,就要喝農藥自殺,被李根發現了。

  不知道李根是如何說服的,王月梅沒有再尋死覓活,她沒給別人看笑話的機會,又是村裡人熟悉的體面樣子。

  李根不回城,有他在,陳金花要更加小心,不能被發現破綻。

  王月梅想早點抱到孫子,就給李根張羅一門親事。

  那女的跟過人,相好的來村裡找,倆人拉拉扯扯的,要斷不斷,被陳金花也撞見了,她就有意在王月梅面前提,還提的不明顯。

  王月梅找剛過門的大兒媳談話,一試探就試探出來了,她那嫌棄挑剔的言語,沒有人受的了,對方既害怕,又羞憤難堪,直接喝農藥自殺了。

  兩次成親,女方都死了,第一次是女的身體不好,自己命薄,第二個是想不開選擇了那條路,李根被扣上克妻的名聲。

  陳金花還是不放心,她一定要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親眼看著王月梅斷子絕孫。

  老天爺的安排真是奇妙。

  以前李根常年在外,陳金花沒有機會下手,現在她也不需要下手了。

  因為李根看上了她兒子,王月梅等於就是斷子絕孫。

  陳金花終於贏了一回,完全踩在王月梅的頭上。

  她做夢都會笑醒,王月梅,你瞧不起我,說我醜,只配嫁給一個麻子,還說我兒子沒出息,你那個有出息,最長臉的大兒子卻被我兒子迷的團團轉,可真是天下的笑話。

  知道李根一顆心都在兒子身上以後,陳金花就收手了,沒想殺王月梅。

  可是有些事,真不是自己能預知的。

  王月梅死的頭一天,是陳金花跟老李定親的日子,王月梅偏偏要提。

  陳金花心裡裝的不止是新仇舊恨,還有別的事,王月梅就是李根和她兒子之間最大的障礙,只要王月梅死了,他們就會離開村子去大城市。

  況且王月梅一死,禮錢能收到不少。

  李根不會讓她家冬天吃苦,日子肯定會好起來的。

  陳金花的殺念生起,她等著時機,在上河場有喜事的那天,趁村裡人都不在,做好萬全的準備,拿剪刀把王月梅扎死了,殺雞那樣放血。

  一個乾了大半輩子農活的人,力氣大的很,哪怕是個瘸子,也能拖的動一具屍||體。

  陳金花把王月梅拖到雞窩旁,給她戴上弄了雞屎的金銀花,塞進臭氣沖天的雞窩里。

  做完這些,陳金花冷靜的回去,把血藏起來,她坐在院子里,就拿那把殺了王月梅的剪刀剪辣椒,靠那些刺鼻的辣味,掩蓋身上的血腥味,也麻痹自己殺過人的事實。

  陳金花的聲音停止,氣息越發的弱了,她望著兒子,布滿細紋的眼睛里有淚光,也有不捨,「別把媽跟你爸葬在一起……媽誰也……不……」

  黃單受到感應似的轉過頭,男人站在門口,應該是剛來不久,聽到了後半段,就是陳金花殺死王月梅的那部位。

  他再回頭,陳金花已經合上眼皮,手垂下去,搭在床邊,死了。

  算是死的踏實,沒什麼遺憾。

  外面還在舞獅子,鑼鼓聲響亮,孩子們歡笑著,從院子門口跑過,喜氣洋洋。

  黃單在凳子上坐著,李根在門口站著,他們維持那樣的姿勢,誰也沒有去打破壓抑的氛圍。

  有一個討飯的來敲門,想在年初一討點好吃的。

  沒人搭理他。

  黃單沒去管李根,經過李根身邊時,也沒抬頭,他去找村長征求意見,村長同意了。

  等黃單回來,李根已經不在了。

  他松口氣,真怕李根控制不住,上來打他,再搞一個失手,把他打死。

  陳金花葬在一處山坡下,靠著一片樹林,就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

  張英雄爸媽知道陳金花死了,倒是沒有露出幸災樂禍的樣子,人不在了,說什麼做什麼也沒什麼意思。

  黃單在家餵餵雞鴨,白天拿鉛筆在本子上畫畫,晚上點著煤油燈看房梁發呆,李根一直沒有回來過,他估摸著,在離開這個世界前,八成是見不到了。

  塵歸塵,土歸土,上一代的恩怨隨著上一代人的離世,煙消雲散了,沒必要混入今後的生活當中。

  這是黃單的理解。

  他不能要求李根也和自己一樣。

  畢竟黃單只是個旁觀者,一個外人,而李根不同,他是另一個當事人的兒子。

  油菜花開的時候,李根回來了。

  黃單在院裡畫畫,什麼都來不及反應,就被李根拽進屋子里。

  積分已經用光了,系統先生給的一支菊|花靈根本不夠用,黃單跟它賒賬,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黃單申請到了三支。

  結果還是不夠。

  苦逼的黃單活活疼死了。

  黃單睜開眼睛,他還在屋子里,又活了,「系統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系統發出聲音,「黃先生,或許是您離開的時日未到。」

  黃單轉動眼珠子,被眼前的一個野人嚇到,他睜大眼睛,「哥?」

  說話的聲音啞的厲害,估計躺了有幾天。

  系統,「五天。」

  黃單問道,「那李根為什麼沒有把我埋了?」

  系統給他看保存的數據錄像。

  黃單沈默了。

  錄像記錄著黃單疼死後,李根錯愕,無助,憤怒,抱著他的身體咒罵,痛哭時的畫面,哭的鼻涕眼淚滿臉都是,狼狽又可憐。

  還有就是李根打水給黃單擦洗身體,穿上乾淨的衣服,把他抱在懷裡,給他唱歌,用輕柔的聲音說很多話,說著說著,就又開始哭,是那種靜靜的流淚,不是嚎啕大哭。

  錄像放完了,黃單回神,他看向男人,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面頰消瘦,顴骨突起,衣服還是那次回來穿的一身,沒換過,上面有他的血。

  屋裡很安靜。

  已是黃昏,風把窗戶吹來,夕陽的余暉透過那點縫隙灑進來,將縈繞的陰暗吞噬乾淨。

  李根顫抖著手去摸青年,摸他的頭髮,摸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黃單說,「哥,你摸的我有點疼。」

  李根怔怔的,「哥輕著點。」

  黃單揪住男人的一根胡渣,用了點力道。

  李根震了一下,似是才從夢境中出來,他一把將青年抱進懷裡,死死的勒住。

  黃單好疼,渾身都疼,「你不是說輕著點嗎,騙我。」

  李根的喉嚨里發出哽咽,他激動,驚喜,語無倫次,「對不起,哥錯了,冬天,你別離開,求求你,哥真的知道錯了。」

  黃單說,「我原諒你。」

  李根猛地抬頭,小心翼翼,「真的?」

  黃單說,「嗯,真的。」

  李根失聲痛哭。

  一個面龐剛毅利落,身材強壯的大老爺們哭起來,很要命,黃單嘆氣,「哥,你以後別哭了,好醜。」

  李根愣了半響,他抹把臉,流著淚的眼睛里滿是幸福,「好,你說什麼,哥都依你。」

  見男人湊上來,要親自己,黃單說,「先去刷牙洗臉。」

  李根,「……」

  黃單奇怪李根為什麼不好奇,一句都不問,畢竟一個死了五天的人又活了,這對誰來說,都很詭異,根本沒法去相信。

  他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李根正常,清醒,也瘋了。

  黃單上茅房,他都跟著,寸步不離。

  有事沒事的時候,李根隔一會兒就去盯著黃單看,還會摸摸他,睡覺就更離譜,一晚上不知道要醒來多少次,確定黃單是活著的,這已經是神經質的表現。

  黃單試圖安撫,沒用。

  失去愛人的悲痛,給李根留下極大的心理創傷,所以在重新擁有後,他小心呵護著,不敢去回想當時的過程。

  黃單擔心李根有陰影,會不行,因為他是在做的時候,疼死的。

  結果在油菜花地裡待一下午,黃單知道自己多想了,人李根好的很,一點問題都沒有。

  五月份,李根打理妥當,在村裡人還做著夢的時候,他帶上不多的行李,牽著黃單離開,去了大城市。

  大城市是個貪得無厭的傢伙,將人們的夢想和勇氣全部奪走,卻殘忍的看著大多數人掙扎,失望,放棄,痛苦,只賞賜給極少數人一席之地。

  黃單一直跟在李根身邊,看他從給別人打工,變成別人給他打工,從只有幾百的存款,到身價驚人。

  手機,電腦,電視,汽車,樓房,什麼都有了。

  他們還是只有彼此。

  關於砂糖村的那些個人,和那些個事,都在記憶的長河裡翻滾著,沈寂下去,沒有再去把它們翻出來。

  對李根而言,失去的那次,讓他醒悟,沒有什麼東西比活著的人更重要,那些恩怨糾葛,他選擇去慢慢遺忘。

  就在黃單以為自己是要在這個世界待到老的時候,發生了一起事故。

  那天,是公司十週年,也是黃單和李根來到這座城市的十週年紀念日,他們在回家的路上參與進連環車禍。

  黃單奇只受了點皮外傷,被媒體報道成是前所未見的奇跡。

  沒錯,還是因為沒到離開的時間。

  李根卻不行了,因為那是他命里的劫數,要在今天死,並且死於車禍。

  黃單去病房,看到床上的男人渾身是血,他的眼皮直跳,好一會兒才去握住男人向自己伸過來的那只手。

  李根的口中吐著血,「哥……哥對流星許過願的……咳……媳婦兒……我們……我們會有下輩子……下下輩子……」

  他的停止呼吸,心跳也停止了。

  黃單嘆息,「流星許願,那都是騙人的。」

  老總出事,公司股票下跌,黃單接手管了,他沒讓李根的事業遭受重創。

  李根葬在XX墓園裡。

  黃單蹲在墓碑前,把白菊放上去,瞧著照片上五官俊俏的男人,在心裡說,「系統先生,就剩我一個了。」

  系統,「您節哀。」

  黃單站起來,往墓園入口處走,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墓碑,「再見,李根。」

  回去後,黃單花費一些時間選出合適的孩子,將李根的事業交給對方。

  他是個要走的人。

  李根死後的下半年,黃單一覺睡醒,自己站在小區里,電動的奔馳玩具車已經撞上來,穿著西裝的小男孩在車里大聲嚷嚷,「你耳朵聾啦,我叫你讓開,讓開啊!」

  黃單又穿越回來了。

  他身上穿的是定制的鐵灰色西裝,襯衫領子下面打著一條領帶,腿上是筆挺的西褲,腳上是雙新買的皮鞋,手裡拿著的是公文包。

  還真是突然穿越,突然回來。

  黃單在原地站了很久,他回過神來,開著奔馳的小男孩已經不見了。

  有人路過,黃單避開,他沒走幾步,公文包里的手機響了,那頭是老同學的聲音,「黃單,明天同學聚會,你記得過來啊。」

  黃單說,「好。」

  耳邊的聲音還在,「聽沒聽見啊?」

  黃單剛要回答,就有一陣風刮過,他的眼睛睜不開,那聲音變的陌生,不再是老同學帶著北方方言的腔調,而是有些蒼老,像一個老太太。

  在那嘮嘮叨叨的重復著,「聽沒聽見啊?聽沒聽見啊?」

  黃單很虛弱,想動一下身子,卻動不了,他費力將眼皮撐開一條縫隙,一個穿著華服,滿臉褶子的老太太出現在他的那條縫隙裡頭。

  「阿望,你是我們宋家幾代單傳,可不能因為兒女情長,就做傻事,丟下奶奶一個人啊。」

  黃單,「……」

  這時候,一大堆的信息在他的腦子里炸開。

  宋望,宋家嫡子,他剛出世不久,父母就因家族內鬥雙雙離世,他由奶奶一手帶大,奶奶對他寄予厚望,在他年幼時就將他送出國留洋,兩個月前才回鎮上,繼承家業。

  昨天晚上,宋望昏倒在西街,原因不明。

  黃單從這句身體的記憶里跳出來,都沒心情去梳理。

  不是才穿越回去嗎?怎麼又穿越了?就不能讓他喘口氣?難不成小區是個類似中轉站的地方,在小區里出現的人是來接他穿越的……NPC?

  黃單頭疼,從小區到家也就是兩三條路的距離,怎麼就這麼難,「系統先生,還是你嗎?」

  系統,「是在下。」

  黃單問,「系統先生,那我這是怎麼了?」

  系統,「抱歉,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

  黃單又問,「系統先生,我要穿越幾次,才能回到家?」

  系統依然是那個答復。

  它就是一髮送任務的,無能為力。

  黃單的面前出現一塊屏幕,還是熟悉的排版,只不過左上角的任務倆字換成了繁體,屏幕里的任務內容也是。

  他看的頭暈,叫系統更換成了簡體。

  【猜猜我是誰:嘿嘿嘿,我是一隻妖,前段時間我來到了鉞山鎮,化作他們當中的一員,已經悄悄的吃掉了好幾個人,猜猜我是誰呀。】

  黃單,「……」

  作者有話要說:  「燒鍋的」是老婆的土話。

  「老闆」是丈夫的土話。

  「瘙目子」是跳瘙的土話。

  這篇快穿我在原來幾本的基礎上做了加改,比如系統和主角之間的稱呼,遊戲風的任務發佈,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的穿越點設計,懸疑無腦路數,還有一些目前沒寫到,希望小夥伴們喜歡

  說好的溫馨,我做到了是吧是吧是吧,第一個世界就不死遁啦,留給第二個,這回我可以求營養液啦,給我你的營養液~

  

  ☆、第25章 猜猜我是誰

  一縷縷的檀香味兒飄來, 在床幔里蕩|漾, 黃單躺著不動。

  他這一清醒, 左邊肩膀的疼痛感就往腦殼里鑽。

  昨個晚上,原主宋望約了同學葉藍在西街茶樓碰面, 就在他走到離茶樓不遠的巷子里, 突然刮起一股邪風。

  原主就倒地上, 陷入昏迷。

  不光如此,他身上值錢的玩意兒都被毛賊扒走了, 連件外衣都沒給他留下。

  還好端午節將近, 這季節不至於凍死。

  黃單蹙眉, 這具身體的左肩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撞的, 不止是皮||肉,連骨頭都受到了損傷。

  他尋思,原主八成是遇到那只妖了。

  不過,原主沒被吃掉,說明對方的目標不是他, 頂多就是路過,還很賤的留下一陣風。

  黃單正想著事, 就聽到帶有驚喜的蒼老聲音, 「阿望,你可算是醒啦,往後不能再這麼嚇奶奶了啊!」

  他看一眼穿著華服的老太太,宋邧氏,原主的奶奶, 頭髮幾乎全白,深深淺淺的皺紋在眼角展開,儀態卻很端莊。

  那是大家閨秀骨子裡帶的東西,生來就有,直到死去。

  宋邧氏是邧家千金大小姐,家境富裕,她聰明睿智,是經商的料子,比上面的兄長要優秀很多,早早就以男裝示人,跟著邧父打理生意,四處奔跑。

  而那時候,還很年輕的宋老爺子玉樹臨風,他在宋家幾個嫡系子嗣當中最受重視,宋父直接將一片茶園交給他管理。

  見著宋邧氏的第一回,宋老爺子就看上眼了,他費一番心思把人追到手,倆人門當戶對,順利定下親事。

  宋老爺子用八抬大轎,沿著東大街一路敲鑼打鼓,把宋邧氏浩浩蕩蕩的娶進門。

  這男人就是容易貪得無厭,家裡的花兒開的正明媚,偏偏要去碰野花。

  宋家不當回事,邧家為了兩家的交情,也考慮利益關係,去安慰女兒,苦口婆心的說男人三妻四妾是正常的,甭管他娶幾個妾,大房的位置都是你,再給宋家生一兩個兒子,就沒有人能搶走屬於你的東西。

  宋邧氏認清現實,親手把她的情感從心裡挖出來,從那以後,她就只是宋家的大兒媳,下人們口中的大少奶奶,腹中孩子的娘親,唯獨不是宋老爺子的愛人。

  這野花嘛,外面多的眼花繚亂,宋老爺子碰上一朵,就有兩朵,三朵,四朵。

  幾年時間,宋老爺子就給宋邧氏弄了好幾個妹妹。

  鎮長的人都等著看熱鬧。

  但是他們萬萬沒想到,宋邧氏沒有在背地裡使手段,想方設法的搞死二房三房四房,而是和她們以姐妹相稱,處的很融洽。

  這本事就大了。

  宋邧氏心裡想的通透,即便是沒了那幾個,也會有其他人,她與其浪費時間,徒勞一場,還不如專心養育孩子。

  不過,宋邧氏不允許那幾個小妾懷上宋家的種,她不希望將來自己的孩子也涉足家族內||鬥當中,不論是成功,還是失敗,都不是一段美好的經歷。

  所以宋邧氏為孩子鋪了一條平坦,也孤獨的路。

  男人風流成性,管不住下半身,自個的命也就系在那上頭了。

  宋老爺子沒到四十歲就死在煙|花|之地某個花魁的榻上,宋邧氏淡定的帶著下人去給他收屍。

  那事在鎮上傳的沸沸揚揚,好一段時間才消停。

  宋老爺子一死,風韻猶存的妻妾們就都成了寡婦,一年兩年過去,那幾房因為膝下無子,整日里沒個事乾,都耐不住寂寞,接二連三的提出想要離開,宋邧氏一一答應。

  她以男人都未必做到的能力跟族長交涉,一邊對付宋老爺子的幾個兄弟,一邊教育孩子,最終成為宋家當家的,還拿到了一塊貞節牌坊。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是宋邧氏最後悔,最不能忍受的一段記憶。

  宋家家大業大,那些旁支在遭受打壓後,竟然私下裡聯手,要搬倒宋邧氏。

  原主的父親,也就是宋邧氏唯一的兒子因為心性單純,信錯他人,最終還是和妻子一起在家族紛爭中犧牲了,死時均都才剛滿二十。

  好在他死前為宋家留下了香火。

  宋邧氏從失去兒子的悲痛中走出去,為兒子報了仇,用心撫養孫子,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等著他長大成人,接手自己用一生守護著的產業。

  如今,那幾房小妾早就病的病,死的死,只有宋邧氏還活著,精氣神很不錯,她在鎮上的威望很高,不論是誰,都會敬她三分。

  黃單的思緒回籠,余光掃過老太太的一雙腳,很小,他感到吃驚,能走的了路嗎?

  宋邧氏見孫子一聲不吭,眼神還有些空洞,她喚道,「阿望?」

  黃單開口,聲音混濁而模糊,「奶奶,我口渴。」

  宋邧氏扭頭,「娟兒。」

  門推開,一小姑娘垂眼走進來,她穿一身灰藍色布衣連衣裙,背後竪著一條長辮子,額前是一排劉海,將眉眼收的溫順。

  娟兒是個啞巴,她不會說話,在屋內彎腰行禮。

  宋邧氏道,「去倒杯水。」

  娟兒立刻照做。

  黃單瞧一眼叫娟兒的小姑娘,這是原主的貼身丫鬟,宋邧氏的安排是給他做通房用的,好在成親前瞭解瞭解房中之事,不至於在新婚之夜鬧出什麼笑話,傳出去了,有損宋家的顏面。

  原主留洋回來,喝了一肚子洋墨水,思想開放,懂的也多,對傳統保守的一些觀念不屑一顧,他明確對老太太講過,自己會對另一半絕對的忠誠,不會在婚前跟其他人發生關係。

  宋邧氏另有一套想法,她說服不了孫子,孫子也別想說服她,於是就說,那先留在身邊伺候著吧。

  原主不同意。

  第二天娟兒就被趕出府。

  原主在街上撞見娟兒被幾個流|氓欺負,衣衫都撕破了,臉上還有傷,他叫下人前去阻止,回去就問宋邧氏。

  宋邧氏抿一口茶,說府里不養閒人,既然你不要娟兒伺候,那留著也沒什麼用。

  她還說娟兒無父無母,模樣生的水靈,手無縛雞之力,就算不被賣到青||樓,給地|痞|流|氓糟|蹋,日子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原主不忍心,把娟兒留了下來。

  那是一個考驗,結果卻令宋邧氏失望,也很擔憂,孫子和兒子一個樣,心慈手軟,她怎麼能放心將諾大的家業交給孫子?

  原主不知道其中深意,他欣賞的是那種和自己文化背景相同,活潑開朗,有話題可聊的葉藍,而不是只會端茶送水,在大宅子裡面待著,天只有一個院子大,沒見過失眠的小丫鬟。

  娟兒上前遞茶。

  黃單說,「我自己來。」

  宋邧氏什麼也沒說。

  娟兒的臉就是一白,她咬了下嘴唇,端著茶杯的手都在顫。

  黃單用右手撐著床坐起來,動動那只胳膊,「奶奶,你看,我真沒事。」

  宋邧氏說,「左邊那只也動幾下給奶奶看看。」

  黃單,「……」

  「別逞強了,大夫來過,說你的左肩傷到骨頭了,要多加註意。」

  宋邧氏嘆氣,「阿望,你是不知道,你被抬回來的時候,差點把奶奶嚇壞了。」

  黃單可以理解,老太太無兒無女,就一個孫子,寶貝的很。

  宋邧氏說,「葉家那小女兒葉藍長的不錯,就是鬼點子多,為人做事都沒什麼規矩,她跟你是同學,你倆一塊兒回來的,想必已經有過接觸,你要是真有那心思,奶奶就親自上葉家走一趟。」

  她的語氣一變,有幾分嚴厲,「這世道亂的很,大晚上的,你就別跑出去了,奶奶不放心,對葉藍的名聲也不好。」

  黃單說,「我跟她不是……」

  「行了,這些個事回頭再說。」打斷孫子,宋邧氏給他掖掖被角,「你好好休息。」

  「娟兒,扶我回房。」

  娟兒扶著宋邧氏出去,邁過門檻時格外小心,生怕人摔著了,有個什麼好歹。

  黃單在床上躺了好幾天,躺的屁股疼,他只是肩膀受傷了,腿又沒事,但身體就是虛,沒勁,走兩步就眼前發黑,人不行了,只能回去接著躺。

  一連躺了半個多月,黃單才好起來,感覺身體里的精氣都滿了,他走出屋子,入眼的是一條迂迴曲折的長廊,往左看,是個很大的花園。

  有風拂過,卷帶著流水嘩啦啦的聲響。

  黃單伸個懶腰,白色西服襯的他很是英俊,「娟兒,這段時間,鎮上有發生什麼事嗎?」

  娟兒搖頭。

  黃單又問,「那家裡呢?」

  娟兒還是搖頭。

  黃單說,「我忘了,你不會說話。」

  娟兒沒什麼悲傷,大概是早就麻木了,習慣了,也認命了。

  黃單說,「算了,我也就是隨便問問。」

  娟兒低眉垂眼,細白的手給他整理西服,撫平細微的褶||皺。

  黃單手插著兜,走在長廊上,「別跟著我了,我上街溜達溜達,晚點回來。」

  娟兒跑到黃單面前,張嘴啊啊了幾聲,拿手指著一處方向。

  黃單瞥一眼,那方向是老太太的住處,他挑挑眉毛,「你是說,奶奶不讓我出去?」

  娟兒點點頭,眼睛又圓又大,帶著些許這個年紀獨有的純真,還有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膽怯,畏懼。

  黃單拽住她的胳膊,往旁邊一拉,力道不大,「我去跟奶奶說。」

  娟兒愣愣的,她摸摸被碰的那只胳膊,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又大力搖頭,拍拍臉讓自己冷靜,慌忙追上去。

  黃單在前廳看到老太太,還有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他是鎮上幾個鄉紳之一,開藥材鋪的張老闆。

  原主在鎮上的時間很少,對鄉紳們都不瞭解,也就沒什麼記憶可以參考。

  張老闆一見到黃單,就擱下茶盞從椅子上站起來,滿臉的橫肉都堆起來了,「賢侄,我前兩天剛從外地回來,手上的一批藥材裡頭,有幾樣藥都是補氣血的上品,就想著給你送過來,調理調理身子。」

  黃單說,「客氣了。」

  張老闆立馬就擺出受寵若驚的樣子,「賢侄這是說的哪裡話,要不是老夫人搭一把手,我這藥材鋪早黃了。」

  黃單,「哦。」

  張老闆被一個「哦」字堵住一肚子的奉承,他接不下去了,心裡不免有些震驚,想不到這老太婆的孫子還挺有心計,用這法子讓他難堪。

  天地為證,黃單真沒想那麼多。

  張老闆另起話頭,「最近不太平,我一回來就聽說有人無故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還不止一個,你們說怪不怪?」

  黃單的眼睛一閃,「是嗎?」

  張老闆說,「是的呀,縣老爺也沒個動靜,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嘖嘖,「還有個事,你們聽說了吧,蜘蛛嶺的土匪窩不知道被誰給端了,那血漫山遍野都是。」

  黃單腦補血怎麼漫山遍野,「張老闆走南闖北,知道的真多。」

  張老闆得意起來,一忘形,就越說越多,也越說越離譜,多數都是只有小娃娃會相信的鬼話,譬如妖魔鬼怪。

  他說早年去鄉下收租,碰到個怪事。

  黃單聽的起勁,冷不丁聽到「砰」的聲響,他的思緒被打亂,張老闆也是如此。

  宋邧氏將茶盞扣在桌面上,明顯的面色不佳。

  「賢侄想來是有要事吧,那我就不打擾了。」

  話鋒一轉,張老闆拿起黑色禮帽,像模像樣的扣在頭上,彈彈灰色長衫上面不存在的灰塵,「老夫人,那商會的事,拜託您了。」

  黃單瞭然,原來是有事相求。

  他有些可惜,故事只聽了個開頭。

  宋邧氏問道,「阿望,你不在屋裡躺著,出來做什麼?」

  黃單把事說了。

  宋邧氏握住旁邊的拐杖站起來,沒有商量的餘地,「不行。」

  黃單學著原主那樣,用撒嬌的語氣喊,「奶奶。」

  宋邧氏的態度強硬,「回去待著,過段時日再說。」

  黃單往椅子上一坐,明目張膽的威脅,「奶奶,你不讓我出去,我就不吃飯了。」

  宋邧氏重重敲一下拐杖,「胡鬧!」

  黃單托著下巴,手指慢悠悠的點著桌面。

  被孫子氣的,宋邧氏拄著拐杖走了,臥床歇了歇,喊來管家,「阿望要上街去,你挑幾個下人跟著。」

  管家是府里資歷最老的,他滿臉皺紋,「是,老夫人。」

  宋邧氏說,「支會一聲,倘若大少爺少一根頭髮絲,宋家就不會再留他們。」

  管家應聲,掩上門離開。

  宋邧氏靠在床頭,犀利的目光慢慢渾濁,覆蓋上一層模糊之色。

  她的思緒飄遠,不知道是飄到了哪一年,哪一天,哪一個地方,有哪些人,都在做著什麼,說著什麼。

  宋邧氏猛地一下回神,眼裡有著尚未褪去的驚恐,她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希望不是……」

  端午了,鎮上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放著一小把艾條和菖蒲,或者懸掛在廳中,床頭,雄黃燒酒的味兒瀰漫大街小巷,說是可以闢邪禳災。

  人們也是那麼相信著。

  黃單的身後跟著幾個下人,身手都是拔尖的,個個神情戒備,一種無形的速殺從他們中間散開,街上的行人老遠就匆忙避到一旁,唯恐惹禍上身。

  嘈雜聲源源不斷,黃單特地走的很慢,還專門挑熱鬧顯眼,人群集中的地兒,他是這麼想的,自己大搖大擺,說不定能吸引那只妖的注意。

  畢竟從那只妖的任務內容來看,它是一隻寂寞,空虛,無聊到想有人陪自己玩的妖。

  但是,不管怎麼說,吃人都是不對的。

  黃單邊走邊看,鎮上挺大的,東大街是主幹道,寬且長,兩側是都是商鋪,吃的穿的用的,應有盡有,場面很熱鬧,馬車一輛一輛的經過,噠噠噠的馬蹄聲消失了,又有。

  黃單留意四周,街上穿梭的行人衣著大有不同,男的方面,有的穿著馬褂,有的是長衫,極少有人穿著他那樣的西服,女的光是髮型,就夠他看的了,直的,燙的,長的,短的,梳發髻的,不梳發髻的,各有特色。

  他看出來了,這是一個尷尬的時代,掛在古代的尾巴上,這就導致了一點,想觀察一個人,只要去看髮型和穿著,就可以得知對方的背景和家世。

  「系統先生,妖有什麼特徵嗎?是不是外貌,飲食,生活習性這幾個方面異於常人?」

  系統,「在下認為,妖既已化作鎮上的一員,那就表示,它和普通人一樣。」

  黃單問,「那我怎麼找它?」

  他掐眉心,「系統先生,那句官方回答就不用說了,我知道你也是無能為力。」

  系統,「抱歉。」

  黃單,「沒事,我再想想吧。」

  他發愁,滿眼都是兩條腿的人,在那走來走去,那妖變成其中一人,沒有什麼特異功能,根本找不出來。

  上個世界,黃單看誰都是兇手,到這個世界,他看誰都是妖。

  先走著吧,總比待在原地好。

  「宋望!」

  背後傳來喊聲,黃單停下腳步,轉身看去,過來的年輕女人燙著捲髮,嫵|媚而性|感。

  她是葉藍,葉家的小女兒,掌上明珠。

  一個下人攔住葉藍。

  黃單說,「那是我同學。」

  下人如實說,「少爺,老夫人交代,我們幾個務必護您周全,如若您掉一根頭髮絲,我們就會被趕出宋家。」

  黃單低頭,在西服上找到兩根頭髮絲,「看見沒有?我這頭髮絲已經掉了。」

  下人,「……」

  黃單把頭髮絲吹掉,「放心吧,我奶奶不是不講理的人。」

  幾個下人心說,老夫人就是啊。

  黃單看了眼不停對自己招手的葉藍,「我現在要跟我同學說幾句話,你們可以跟著。」

  幾個下人交換眼色,退到一邊去了。

  鎮上有條河,細細長長的,據說有個乞丐覺得像蚯蚓,就叫它蚯蚓河,傳著傳著,所有人都那麼叫了。

  現在,這條河成了鉞山鎮的一道風景,遠近聞名。

  外地人過來,都會到河邊走上一走。

  黃單跟葉藍並肩站在河邊,一股股的熱風往臉上撲,頭有點暈。

  說起來,黃單也是倒霉,他怕熱,最不喜歡夏天,穿越到第一個世界時是夏天,第二個世界還是。

  更可怕的是,第一個世界雖然沒有空調,電扇,但是衣服穿的少,還可以光著膀子,打赤腳走路,第二個世界……

  黃單看看自己這一身,哎。

  下人們都沒貼身跟著,主子的話,他們不能聽,萬一聽見了,那會很煎熬,因為這世上最難的事,就是封住自己的嘴巴。

  葉藍穿的是件淺紫色繡花的旗袍,開叉部位不高不低,裙擺里是兩截白皙修長的腿,她剛從一場宴會上跑出來,覺得沒勁透了,「宋望,你嚮往愛情嗎?」

  黃單說,「嚮往。」

  葉藍微怔,她噗嗤笑出聲,「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麼直白的時候,以前我問你,你跟我扯什麼大道理,還是現在好。」

  黃單在原主的記憶里翻到有關葉藍的片段。

  原主是單戀,葉藍心裡有喜歡的人,確切來說,她也不知道是誰,就是一個背影,說是當年她在騎樓下玩,樓突然塌下來,有個人把她救了,她只看到一個背影,執念就是在那時候種下的。

  葉藍一直在打聽,留洋回來,還在尋找。

  「宋望,時代都變了,而且會一直變下去,鉞山鎮卻還是和以前一樣,迂腐,無知,愚昧,封建,頑固。」

  葉藍的眼中湧出幾分憂鬱,「這裡的空氣都是壓抑的,真不想回來。」

  黃單沈默不語。

  葉藍打開小包,拿出一個深黑色的煙盒,咬|住一支香煙,「那天晚上,你是怎麼了?」

  黃單說,「不知道。」

  葉藍去找打火機,啪嗒聲響後,她的紅唇微張,吐出一個煙圈,動作嫻熟,「我在茶樓等了有一會兒,聽下人稟報,才知道你出事了。」

  黃單聞著煙味,想起來一個牌子,叫七喜。

  「第二天我去了你家,你昏迷不醒,老夫人也沒心思見我。」葉藍微笑,「還好你沒事,不然我這心裡都過意不去,要不是我跟你約著見面,你也不會出來。」

  黃單說,「聽說最近有點亂。」

  葉藍抽著煙,「嗯,我父母特地交代過我,不要一個人外出,宋望,你是不是聽什麼傳聞了?」

  黃單似是隨意的提起,「好像有人失蹤了。」

  葉藍聞言,側頭驚訝的說,「真的假的,那怎麼沒見一個捕快啊?」

  黃單聳聳肩,「誰知道呢。」

  葉藍問,「你要來一支嗎?我新換的牌子。」

  黃單不抽煙不喝酒,這會兒突然想試一下,他從葉藍手裡接過香煙,在煙草點燃後吸上一口,嫌棄的蹙眉。

  葉藍搖頭,「大少爺,你還真是挑。」

  她拿著那盒煙說,「就這一小盒,抵得上很多人半年的收入。」

  黃單把煙掐斷,比七喜差多了。

  葉藍左手端著右邊的手肘,纖細的手指夾著香煙,大紅指甲格外晃眼,「南街有個裁縫鋪,裡頭的老師傅手藝不錯,陪我去走走?」

  黃單看看後頭的幾個下人。

  葉藍笑著說,「你早點成家,讓老夫人抱上重孫子,她就不會這麼盯著你了。」

  黃單說,「合眼緣的難找。」

  葉藍抽了幾口煙,忽然說,「我呢?你覺得我怎麼樣?」

  黃單低頭看過去。

  葉藍做出誇張的表情,「怎麼,我配不上你?」

  黃單將視線挪開,「愛情講究兩廂情願,你對我沒意思。」

  「被你看出來了。」葉藍哎道,「我是覺得,你家裡肯定也要為你安排親事,走投無路的時候,倒不如我倆湊合湊合。」

  她彈掉煙灰,「我的意中人不是你這種小白臉,他啊,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比你高,比你壯,能一隻手把我托起來。」

  黃單打量起葉藍,雖然瘦,但是骨架在這兒,就比他矮半個頭,高跟鞋一穿,比他還高,一隻手能托的起來?

  要是那個人能托的起葉藍,那托他也不是問題。

  黃單的眼皮一掀,只有妖能做到吧?「葉藍,你當年出事的時候,多大啊?」

  葉藍說,「十一歲。」

  黃單說,「你現在二十五。」

  葉藍更正,「二十四,謝謝。」

  黃單,「……」

  葉藍,「明天才是我二十五歲生日。」

  黃單無語,有區別?「那這麼說,過去十四年了,你要找的那個人已經老了。」

  葉藍指間的煙一顫,她的目光堅定,且充滿柔情,「老了也好,殘了也行,我只要他還活著。」

  黃單不能理解,「就算你跟他面對面站著,你也認不出來。」

  葉藍沒見絲毫氣餒,「我相應心靈感應。」

  黃單撇撇嘴角,那他也相信一回吧,也許他跟那妖有感應呢。

  葉藍抽完煙,「去不去南街?」

  黃單搖頭,「不去了,我不能回去太晚。」

  葉藍扣上小包,「行,你早點回,別在街上瞎轉了,我自己去吧。」

  黃單望著女人離開的背影,「挺好看的。」

  「有韻味,是吧,系統先生。」

  「是的。」

  黃單沿著蚯蚓河走,按照正常的路數,妖應該就在他的周圍,即便一開始不在,後面也會因為某些事和某些人到他身邊來。

  會是誰呢?

  宅子里光是下人,就一大堆,賬房,管家,後廚,這些個加起來,要排查都要一番功夫。

  第一個世界是靠死亡來排除的,這方法暫時也不可能實現。

  黃單連個懷疑的對象都沒有。

  晚上,葉家人來府上,黃單才知道,葉藍失蹤了。

  葉父連茶都沒喝一口,看到黃單出來,就急忙問,「賢侄,你下午是不是跟我家藍藍在一起?」

  黃單實話實說。

  葉父聽完,就馬上去了南街的裁縫鋪。

  宋邧氏問著孫子,「阿望,葉藍沒跟你說別的?」

  黃單說,「沒有。」

  宋邧氏的雙眼裡閃過精銳的光芒,「你對奶奶撒謊了。」

  黃單的嘴角抽搐,這老太太不好打發,「葉藍說她不想回來,她家裡給安排親事了,她不喜歡。」

  宋邧氏眼中的銳芒消失,「人生在世,哪有那麼多喜歡。」

  黃單不懂,不喜歡,那還怎麼在一起過日子?他剛要說話,就聽到老太太問,「葉藍是反對那門親事,所以離家出走?」

  「不太像。」

  黃單說,「葉藍不是會逃避的人。」

  可能是出事了。

  裁縫鋪門口,下人大聲嚷嚷,「開門!快給我把門打開!」

  裡頭傳來不耐煩的聲音,裁縫鋪老闆披上外衣拉開門閂,「誰啊,這麼晚了,還要不要人……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裁縫鋪老闆被大力推到地上,他看到一群灰衣人,嚇的大叫。

  那下人往後退,站在馬車邊畢恭畢敬,全然不是方才的囂張,「老爺。」

  車簾子撩開,葉父踩著下人的背部下來,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裁縫鋪老闆,「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如有隱瞞,這鋪子,你就別想了。」

  裁縫鋪老闆小雞啄米的點頭,說他一定照實說。

  葉父問白天有沒有見到過他女兒。

  裁縫鋪老闆的額角滴下一滴冷汗,已經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了,真晦氣,好不容易碰到葉家大小姐那樣的貴客,以為能狠賺一筆,下半年都不愁吃穿了,結果對方什麼也沒買,還給他惹上麻煩。

  「見過。」

  葉父示意,下人上前,一把揪住裁縫鋪老闆的衣領,將他提起來。

  裁縫鋪老闆舌頭打結,「可可可她很快就走了呀!」

  葉父問,「往哪個方向走的?」

  「不,不知道。」

  裁縫鋪老闆把頭搖成撥浪鼓邊想邊回憶,「當時鋪子里有好幾個人,我忙著照顧生意,就沒多看,只記得葉大小姐很急,是慌忙跑出去的,好像是要追什麼人,連包都沒帶。」

  葉父的眉頭深鎖,「包?」

  他抬手,裁縫鋪的老闆被放下來,連滾帶爬的去櫃台那裡,拿出一個黑色小包,「就這個。」

  葉父從下人手裡接過,拉開小包看看,有煙盒,打火機,從國外帶回來的口紅,他的面色卻越發凝重起來。

  女兒從小就是穩重的性子,不浮不躁,到底是看見了什麼,才會讓她那麼慌,連隨身攜帶的包都落下了。

  葉家大廳,氣氛沈悶。

  葉父坐在上方,下方是二姨太白鶯。

  白鶯拿帕子掩唇,聲音嬌柔,「老爺,要我說,藍藍那孩子懂事的很,她在外頭一定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葉父拍桌子,「能有什麼事,這麼晚了還不回來?」

  白鶯把帕子一甩,得,還不如不說。

  她早年的一兒一女都沒養活,如今這個兒子養的好,才三歲,正是玩鬧的時候,什麼也不懂,又待不住,就吵著鬧著要騎||馬玩。

  平時是白鶯讓下人跪在地上給自己寶貝兒子騎,現在家裡出了事,她也不敢在這時候給老爺添堵,就把兒子抱腿上,小聲哄著。

  小孩不聽,他乾嚎,眼睛里沒一點眼淚,「不嘛,我就要騎||馬。」

  葉老爺把茶盞砸出去,「給我安靜!」

  白鶯嚇了一跳。

  那小孩的臉一白,直接就嚇哭了,眼淚嘩嘩的。

  葉父的眼睛一瞪,白鶯就開始抽泣,「老爺,藍藍是您葉家的子嗣,我兒子就不是嗎?他還這麼小,您乾嘛嚇他啊?萬一嚇出個毛病,我可要怎麼活?」

  「趕緊走。」

  葉父煩躁的擺手,讓管家強行把母子倆給「請」走了。

  夜深了,出去的下人們挨家挨戶的找,一批一批的回來,都沒有任何消息,他們也納悶,那麼一個大活人,難不成還能長翅膀飛了?

  葉父坐在大廳直嘆氣。

  夫人在生藍藍時元氣大傷,沒過多久就離他而去了,他忙著家裡的生意,各方面都要打點,後來在一次酒桌上碰了一個煙花女子,讓人家懷了孕,就給娶進門了。

  藍藍跟他爭吵,說不要在家裡待了,要去國外,他只好去安排。

  這麼多年,他們父女倆的感情更加生分了。

  葉藍一夜沒回。

  葉父帶上幾張銀票去見縣老爺。

  上午,捕頭帶著幾個捕快出現在鎮上,他們是清一色的黑色衣服,手裡還拿著把刀,人們見到了,都竊竊私語,有大事發生了。

  黃單無聊的在花園吃點心,好在腦子里不時有積分袋子掉落,他抓了三個,趕緊攢起來了。

  自從疼死過一回,黃單就知道菊|花靈的好了,買那玩意兒,要積分。

  娟兒在後面給他扇扇子。

  桌上的一盤點心被黃單吃的剩下一小塊,牆外隱約傳來動靜,是混亂的腳步聲。

  黃單下意識的問,「怎麼了?」

  娟兒搖頭。

  黃單拿帕子擦擦手,腳步飛快的穿過長廊,大廳,出現在門外。

  有一個大叔從他面前跑過,他把人叫住,「大叔,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大叔叉著腰喘口氣,「對對,出事了。」

  「太可怕了。」他一臉驚慌,說話的時候都在抖,「宋少爺,我真不是吹的,都沒了,那個手啊腳啊,全沒了,就,就剩一點。」

  黃單,「……所以是什麼事?」

  大叔墨跡的很,他還沒說,就有一個路過的喊,「死人了——」

  黃單的眉頭一動,二話不說就跟上去。

  死的不是葉藍,是前些日子失蹤的一個賣貨郎,他平時走街串巷的買賣小零貨,家裡也沒什麼人,所以哪怕是失蹤了,也沒有引起多大的轟動。

  是個柴夫發現的,他呢,經常上山砍柴的時候帶上家裡的大黃狗。

  今天大黃狗很不對勁,老是要往一個地方跑,柴夫踢都踢不走,他無意間一瞥,發現了草叢里的殘骸,破爛的衣服,還有幾塊不明肉骨頭,黑乎乎的,散髮著腥臭味。

  大黃狗聞聞肉骨頭,下嘴去啃。

  柴夫嚇的哇哇大叫,拿柴刀揮了好幾下,他家的大黃狗才沒有繼續啃。

  鎮上很多人都去看了,看完就都受不了的嘔吐,太惡心了。

  賣貨郎的幾個鄰居認出衣服,才確定他的身份。

  大多數人都在傳,說是山上有老虎,賣貨郎跑山上去,不小心被老虎吃了,就剩下幾塊帶著碎肉的大骨頭。

  也有人是不同的看法,賣貨郎為什麼要上山,難不成要把貨賣給花草樹木?還有就是,那山附近有很多農戶,不少柴夫也每天都去,怎麼就沒聽說誰出個什麼事啊。

  西街的茶館龍蛇混雜,誰要是想打聽個消息,去那兒都沒打聽到,那就是沒戲了。

  黃單坐在一個桌上,要一壺龍井。

  茶館裡的人都在談賣貨郎的事兒,唾沫星子亂飛。

  「什麼老虎啊,笑掉大牙了好嗎,我跟我爸,我爺爺,我們祖孫三代都是柴夫,不誇張的說,我閉著眼睛都能從山腳下走上山,再從山頂走下來。」

  一個黑臉大漢在那粗著嗓門說,「別說是我,就是我爺爺,都從來就沒見過老虎,山裡只有兔子,野雞,野豬,根本就沒吃人的野獸。」

  「我也覺得不可能。」一書生說完那句,他的音調就降下去很多,「我聽我的老師講過,世上有妖,會不會是妖乾的?」

  聽見的其他人都哈哈大笑,「妖?還沒有老虎來的可信呢!」

  書生卻很認真,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他緊張道,「噓,別喊,萬一真有妖,把他招來,那可就完了。」

  有人好面兒,囂張的說,「看把你慫的,不就是妖嘛,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們鎮上這麼多人,難不成還能怕他?」

  「老師說妖能幻化成人形,把衣衫一穿,混在人群里,誰也看不出來。」書生指著大家,「說不定就在我們中間,是你,是你,或者是你。」

  氣氛怪異,其他人都毛毛的。

  「小子,我看你老師就是在唬弄你,在年頭哪有什麼妖啊,少他娘的胡說八道!」

  「就是,我們還是接著說賣貨郎的事吧。」

  「賣貨郎人都死成那樣了,沒什麼好說的,要說也是說那葉家大小姐葉藍,你們聽說了沒有?」

  「誰不知道啊,昨晚葉老爺那麼大陣勢,挨家挨戶的敲門,吵的我都沒法睡覺。」

  「依我看,那葉藍長八成是凶多吉少。」

  「這次來的是劉捕頭,有他在,一定能查個水落石出。」

  「是啊,什麼妖魔鬼怪到劉捕頭手裡,還不都得現原形。」

  黃單看了眼書生,認出是宋家的旁支。

  宋家有私立的私塾,進進出出的都是宋家人,對方口中所說的老師,是個老頭子。

  黃單尋思,找個時間去聊個天。

  還有那藥材鋪的張老闆,故事都沒講完。

  賣貨郎的死,只是短暫的在人們心裡生出一絲恐懼感,很快就被大街小巷的喧鬧遮蓋。

  葉父得知賣貨郎慘死的事,他的心裡更加不安,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對捕快說,「我家小女的事就拜託你們了,請你幫我轉告劉捕頭,我家小女能平安回來,我一定重謝。」

  捕快說,「葉老爺,我們老大會盡力的。」

  午後,一行人出現在宋府,族長竟然也來了。

  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葉家大小姐的事,跟宋家有關。

  黃單在房裡睡午覺,天氣悶熱,他怎麼也睡不著,就索性脫了外套,撩起上衣,在那拿書扇風。

  外頭響起管家的聲音,來稟報說是族長來了,還有捕頭。

  黃單一愣,從昨天到今天,葉藍都沒消息,他倒成了嫌疑人。

  思慮過後,黃單穿上西服外套,又覺得熱,就脫了換上一件青色長衫,起身開門出去,一路跟去前廳。

  尚未靠近,黃單就聽見了談話聲。

  管家介紹說,「少爺,這是劉楚,劉捕頭。」

  黃單的目光投過去,與族長交談的男人高大威猛,眉宇間有幾分痞氣和野性,他一抬眼,似笑非笑,壞壞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架空,胡編亂造,請勿跟現實對照。

  這個世界還是溫馨路線,整篇文都是,信我,不要怕,不要慌,真的。

  明天見~

  ☆、第26章 猜猜我是誰

  大廳的氣氛微妙。

  劉楚見青年愣愣的看著自己, 他的視線上下一掃, 唇角就勾起來, 揶揄道,「宋少爺, 我臉上長花了?」

  幾個捕快都憋著笑, 他們也發現了, 這宋家大少爺看老大的眼神,就跟見著相好的一樣。

  他們老大皮相是好, 小姑娘喜歡的很, 見了就走不動路, 一爺們這麼不眨眼的盯著看, 還是頭一回。

  黃單回神,「劉捕頭像我一個故人。」

  劉楚挑眉,「哦?」

  黃單說,「再細看,又不像了。」

  劉楚扯動嘴皮子, 沒有再出聲,不感興趣。

  黃單看向中年人, 「族長。」

  族長嗯了聲。

  去年修祠堂, 宋邧氏拿出的那份跟大家一樣,並沒有多出。

  宋家人都冷嘲熱諷,說宋邧氏經營那麼大的產業,擁有一大片茶園,財產多的幾輩子都花不完, 祠堂的維修,就應該由她一人負責。

  宋邧氏視若無睹,閒言碎語在她面前不起半點作用,她賺的錢,花在哪兒,怎麼花,那是她的事,輪不到別人決定。

  宋家三天兩頭的往族長那兒跑,他為那事煩的,還跟宋邧氏鬧得不怎麼愉快。

  今天踏進這大宅子,是因為事態嚴重,他不得不親自過來。

  葉家在鎮上,怎麼也是名門大戶,葉小姐失蹤,宋望是她的同學,又是她失蹤那天找過的人。

  族長的面容充滿威嚴,宋望最好跟這件事沒有關係,否則他只能按照族規來處理了。

  「族長,什麼事讓你這麼興師動眾?」

  宋邧氏拄著拐杖,在貼身丫鬟的攙扶下腳步緩慢的過來。

  大廳眾人都打招呼,「老夫人。」

  黃單走過去,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著。

  宋邧氏拍拍孫子的手,無聲安撫,「這大中午的,我剛睡下,就被外頭的動靜吵醒。」

  族長說,「葉小姐失蹤,我帶劉捕頭過來查問一番。」

  宋邧氏掃一眼大廳外站著的王教頭和那十幾個人,「只是查問啊,我還以為是來抓人的。」

  族長面露尷尬之色。

  劉楚在內的幾人事不關己,宋家的是非曲折比戲文里的還精彩,宋族長帶這麼多人過來,那裡頭的意思深的很,也淺的很。

  他就是要給老太太難堪。

  不過,宋族長的如意算盤沒打響,反被老太太識破心思。

  「阿望,你可得把當天的情形一五一十的都說出來。」

  宋邧氏看著孫子,嚴厲道,「不能在族長和劉捕頭跟前有什麼隱瞞。」

  黃單說,「好。」

  族長端起茶杯,吹吹漂浮的幾片葉子,余光從劉楚那兒經過。

  劉楚把刀放一邊的桌上,「宋少爺,你和葉小姐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什麼地方?」

  黃單說,「蚯蚓河。」

  劉楚問道,「當時是否有別人在場?」

  黃單說,「我的幾個下人一直跟著,橋上也有人走動,都能看見。」

  劉楚又問,「那天葉小姐從宴會上跑出來和宋少爺見面,你們是提前約好的嗎?」

  黃單說不是,「我們只是恰巧碰見。」

  接下來,無論劉楚問什麼,黃單都會回答,他不慌不忙,從容淡定,態度很坦然,不見一絲異常。

  一個捕快在做筆記,大廳其他人都沒發出聲音。

  劉楚停頓幾秒,和做筆記的捕快眼神確認,「宋少爺,我需要去你的房間看一看。」

  黃單尚未回應,宋邧氏就說,「族長,這不像話吧?」

  族長喝口茶,「老夫人,出這檔子事,對宋家的影響不小,我們理應配合著點,讓劉捕頭盡早找到線索,這樣對宋家是百利而無一害。」

  宋邧氏的臉色不好看。

  劉楚輕笑,「在下是職責所在,還請老夫人和宋少爺體諒。」

  他是一身濃重色調的捕頭標配,此時是笑著的,唇角的弧度明顯,和那份痞勁兒攪合在一起,就是一種逼人的氣勢。

  有的人,天生就給人一種壞壞的感覺,和長壞了是兩個意思,也不犯渾,吊兒郎當,反而很成熟,有擔當。

  宋邧氏欲要說話,黃單對她搖搖頭,看就看,無所謂。

  不多時,劉楚出現在黃單的房裡。

  原主在國外留學,看的聽的見的都跟鎮上的東西大有不同,住的地方會有一些從西洋帶回來的玩意兒,比如望遠鏡,油畫。

  劉楚拿起望遠鏡,「這望遠鏡,葉小姐那裡也有一副。」

  黃單說,「我跟她一塊兒買的。」

  劉楚意味不明,「看來宋少爺和葉小姐的感情不錯。」

  黃單說,「還行吧。」

  他伸出手,不小心碰到劉楚,劉楚似是條件反射的揮開,望遠鏡從掌心滑落,掉在了地上。

  黃單的下巴被打到了。

  劉楚側頭,看到青年彎下腰背,一臉痛苦,他嫌棄的嘖嘖,「大少爺這麼嬌氣?」

  黃單沒聽清,男人那一下很突然,他的下巴受傷不說,嘴裡的牙齒還大力磕到了一起,震的他太陽穴都疼。

  劉楚撞上青年流著淚的眼睛,他愣怔片刻就撿起望遠鏡,發現有幾個地方開裂了,「這望遠鏡,我拿去給你修一下,修好了再送還給你。」

  黃單哭著說,「隨你。」

  劉楚挑起一邊的唇角,「說真的,宋少爺,你這哭起來的勁兒,比哪個女的都強。」

  他倚著門,「喝過洋墨水,就是不一樣。」

  黃單把遮住下巴的手拿下來,紅了一大塊,「劉捕頭,你打了我,還在這兒說風涼話,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我打你?」

  劉楚嘲笑,「我要是打你,你就不只是紅個下巴,還能站在這兒跟我說話了。」

  黃單擦擦臉上的淚水,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行吧,你沒打我,是我自己打的。」

  劉楚,「……」

  黃單嘶一聲,揉揉下巴,疼的臉都皺在了一起。

  劉楚皺眉,下一刻就不自覺的扭頭朝門外喊,「四毛,給我進來!」

  四毛飛奔進門,拿著刀左看右看,滿臉緊張,「老大,怎麼了怎麼了?」

  劉楚伸出手,「那什麼藥,拿來。」

  四毛眨眨眼睛,不明所以,「什麼藥啊?」

  劉楚踢他的小腿,「就你那小寶貝。」

  四毛頓時就變成苦瓜臉,慢慢吞吞的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瓶兒,「老大,你省著……」

  他話還沒說完,劉楚就把藥扔給黃單。

  四毛的眼珠子都瞪圓了。

  劉楚拽著他出去。

  到花園裡,四毛才被松開,他撇嘴,「老大,人宋少爺是宋老夫人唯一的孫子,整個宋家都是他的,要什麼好東西沒有啊。」

  言下之意是,拿他的東西做人情,宋少爺也不會稀罕。

  劉楚邊走邊說,「回頭再給你弄幾份藥材,你多搞一些藥。」

  四毛立馬就齜牙咧嘴,他忽然想起來個事,「老大,我看宋少爺哭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劉楚說,「跟我沒關係。」

  四毛狐疑,「那宋少爺為什麼哭?老大,你不會是欺負他了吧?」

  劉楚扯唇,「我只欺負女人。」

  四毛呵呵呵,「拉倒吧,回回喝|花|酒都一臉無趣,去了也只是喝酒,連女人的手都沒摸過,還欺負呢,就知道紙上談兵,一實際操作,溜的比誰都快。」

  劉楚斜眼,「你嘀嘀咕咕什麼,還不快去叫上老張他們,跟我到裁縫鋪走一趟。」

  四毛一抖,連忙去喊弟兄們。

  劉楚的腳步一頓,那大少爺一哭,正事都給打斷了,他低罵,回頭再來查看吧。

  族長和劉楚他們走後,宋家的大門就關上了。

  宋邧氏讓管家把府里上下所有人都叫過來,「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私自放少爺出門,如果有誰大意,我會打斷他的腿。」

  下人們膽戰心驚的應聲,「是,老夫人。」

  黃單慘了。

  別說大門,連後門,院牆,甚至是狗洞,都有下人看守,他除非長翅膀,否則是絕對出不去的。

  天熱,心裡還煩,黃單在亭子里卷著袖子畫畫。

  大戶人家就是不一樣,石桌上擺放的筆墨紙硯,無一不是上等的,他在畫前面的那一池荷花,往紙上鋪著綠色。

  鉛筆和毛筆的觸感截然不同,筆觸和畫法也是。

  黃單在建築事務所上班,每天都跟圖紙打交道,偶爾還要出差去施工地,他倒是不覺得累,就是有時候會出個小意外,對別人來說不叫事,對他來說,就是大事。

  所以車里都放著藥箱,有的是隨身攜帶,唯恐自己磕到哪兒。

  一隻蜻蜓拍打著翅膀從亭子一側飛過,它飛向荷花池,在一片荷葉上駐足,又換了一片,調皮的玩耍著。

  黃單垂頭,換一隻毛筆點墨去畫,不多時,畫中多了一隻蜻蜓。

  不知過了多久,娟兒端著切好的西瓜過來,靜靜站在一旁,她是一貫的溫順模樣,存在感很弱。

  黃單把毛筆擱在硯台邊沿,他從青瓷盤子里拿一片西瓜吃,從井里撈上來就切了,瓜皮上面還有點涼意,「娟兒,桌上那畫,你幫我丟掉。」

  說著,黃單就坐到欄桿上,靠著柱子吃起西瓜。

  娟兒把畫捲起來,轉身離開。

  黃單吃了幾片西瓜,桌上的筆墨紙硯都被收走了,放的是點心和茶水,他面朝陽光,微微眯著眼睛,神態有幾分懶散。

  「系統先生,葉藍有消息了嗎?」

  系統,「沒有。」

  黃單蹙眉,距離葉藍失蹤,已經過了三天,他如果是被那只妖抓走,真的就回不來了。

  要是再發現有人遇害,像賣貨郎那樣慘死,鎮上肯定會變的人心惶惶,免不了會因為內心的恐懼,互相懷疑,猜忌,哪怕是親人,朋友。

  到那時,只要一有個人稍微帶點節奏,大家就會一擁而上,做出可怕的舉動。

  那只妖想看到的就是這些,越亂越好。

  黃單若有所思,老太太好像知道點什麼,這段時間不讓他去外面,是在保護他,怕出事。

  會是有關妖的事嗎?

  黃單問過管家,就去了後院的禪房。

  房內的光線昏暗,擺設著一尊大佛,香爐被檀味兒繚繞,擴散向四周。

  老太太闔著眼簾,跪在蒲團上念經,她的手裡有一串深褐色的佛珠,隨著指尖的移走,佛珠一顆顆的往後滾動。

  黃單在另一個蒲團上跪下來,雙手合十對著佛像拜拜,想說話,又覺得不合時宜,就在一邊等著。

  老太太也不知道念的什麼經,一直在那念,黃單打了個哈欠,他的意識漸漸往下沈,迷迷糊糊的,有個蒼老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叫著,「阿望,阿望。」

  黃單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皺巴巴的臉,他吞咽口水,將驚悚咽進肚子里,「奶奶。」

  宋邧氏怪道,「你這孩子,怎麼能在佛祖面前睡覺。」

  黃單說,「對不起。」

  「你誠心悔過,佛祖能原諒你的,以後不能再這樣了。」宋邧氏把佛珠放在香案一端的盒子里,「你找奶奶,是有什麼事嗎?」

  黃單問道,「奶奶,你說世上有妖嗎?」

  宋邧氏擺佛珠的手一滯,又恢復如常,「怎麼突然問起這種?」

  黃單是好奇的口吻,「前些天我在茶館聽說的。」

  宋邧氏關上盒子,點三炷香放進香爐里,「世間有萬物,也許有,也許沒有。」

  說了,等於沒說,黃單繼續,「奶奶,茶館有人說吃掉賣貨郎的,不是山上的老虎,是大妖,我覺得妖不一定就會害人。」

  「奶奶看你是在國外待的時間太長,腦袋瓜子里只剩下書上的東西了。」宋邧氏說,「不害人,能叫妖嗎?」

  黃單,「……」

  這邏輯,他還真不好反駁,「人,有好人壞人之分,妖也是啊。」

  一個人一個思想,哪那麼容易就能推翻,替代。

  宋邧氏不贊同孫子的理解方式,「那是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代表厄運,死亡。」

  她的目光望著虛空一處,像是在望著更遙遠的一段時光,「如果誰看見了,災難就會來臨。」

  不知道是不是房內的佈景原因,黃單想起自己跟管家看過的一部恐怖電影,也是有個類似的禪房,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她背對著鏡頭念經,突然轉身,兩隻眼睛里流出血水,臉上的皮都沒了。

  那老太太噴出一口血,好多血塊往下掉,弄的電視屏幕上都是,感覺都濺出來了。

  當時黃單在喝西瓜汁,他默默的就把杯子放下來了,管家還在喝,而且喝的津津有味。

  黃單回神,見著面前穿著華服,胸前掛著翡翠的老太太,有短暫的瞬間,竟然有一種重疊了的錯覺,他晃晃頭,那種錯覺才消失。

  人老了,就會出現老人斑,臉上的皮松掉,眼袋往下耷拉著,面無表情地盯過來的時候,是有幾分駭人。

  兩天後,黃單得到消息,葉藍被劉楚找到了,她還活著。

  黃單要去葉家,宋邧氏也去了。

  葉藍是在樹林里被找到的,當時她披頭散髮,那身淺紫色的旗袍有多處都破了,胳膊腿上有很多傷,是她在跑的過程中摔的,被樹枝刮的,據說她的神情癲狂,著了魔似的,在找什麼東西,或者是什麼人。

  黃單見男人在和手下人說話,就收回視線,腳步不停的跟著葉府的下人,往葉藍的住處走。

  劉楚喊,「餵。」

  黃單沒停。

  劉楚又喊,語氣已經不耐煩,「宋少爺。」

  黃單還是沒停。

  劉楚指名道姓,聲音冷峻,「宋望。」

  黃單停下腳步,側過身問,「劉捕頭,有事?」

  劉楚看青年的下巴,白著呢,沒什麼事了,他笑道,「怎麼著,這都過去好幾天了,我兄弟那藥,你準備什麼時候還我?」

  黃單說,「給我的東西,你還想要回去?」

  「……」劉楚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我說給你了嗎?」

  黃單說,「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

  劉楚懷疑自己耳朵聽錯,轉頭問,「他說什麼?」

  四毛咳一聲,把手放在嘴邊,小聲道,「老大,宋少爺說他不想跟你說話。」

  劉楚的臉一陣青一陣紅,「什麼玩意兒。」

  四毛跟其他人交頭接耳,「知道老大這是什麼嗎?惱羞成怒。」

  劉楚拍拍四毛的肩膀,送給他一個無比親切的笑容,「平安村那個誰誰家雞被偷了的案子,你去。」

  平安村好遠,妖翻山越嶺不說,還沒個油水,四毛嚎叫,「老大我錯了。」

  「一邊去。」

  劉楚看看青年的背影,眉頭皺了皺。

  拐過長廊,黃單又走上一段路,才到葉藍的住處,他推門進去,撲鼻而來的是一股子藥味。

  葉藍在床上躺著,面容蒼白,沒一點血色。

  這跟黃單當日見過的模樣相差甚遠,那種韻味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言的抑鬱。

  在鎮上,男的不能隨便進未出閣的姑娘房間,傳出去了,對名聲不好。

  葉藍被國外的理念灌輸,受她的影響,葉父也開明不少,況且這次是情況特殊。

  黃單這才能進來,他走到床前,喊女人的名字。

  葉藍聽到喊聲,就把眼睛睜開,她動了動嘴皮子,似乎是想笑,卻因為嘴角和臉上的傷,沒扯出多大的弧度,「宋望,我看到了。」

  黃單問道,「你看到什麼了?」

  葉藍呆了呆,一把抓住黃單的手臂,「是他,宋望,我看到他了!」

  黃單猝不及防,差點就被那股力道帶著壓在葉藍身上,他撐著床沿說,「你冷靜點。」

  葉藍不停搖頭,「不對不對,不是他。」

  她又說,「是他,宋望,真的是他,就走在街上,一樣的,我不會認錯。」

  黃單發現這個女人神志不清,語無倫次,失蹤的幾天到底遭遇到什麼了?看葉父的反應,她不像是被人玷||污過,倒像是精神受到什麼衝擊,經歷過大喜大悲,一時之間不能接受。

  葉藍難過的說,「宋望,我找了好多天,他又不見了。」

  黃單猝然抬眼,「你是說,你從那天開始,就一直在找他?」

  葉藍的臉上出現怨恨,又變成失望,「對啊,我在鎮上找了一下午,就去鄉下,縣城,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過了。」

  黃單,「……」

  葉老爺派人在後面找,葉藍在前面跑,永遠都有一段距離,難怪找不到。

  他看著面色憔悴的女人,「你這幾天吃過東西嗎?住在哪兒?」

  「不記得了。」葉藍按按眉心,「宋望,他來鉞山鎮了,我一定會找到他,一定會的。」

  黃單心想,葉藍很走運,一個貌美如花,穿身旗袍,露個大腿的女人在外面非常危險,她沒出什麼事,一身皮外傷還是自己弄的。

  不過,葉藍會一些拳腳功夫,原主都打不過,小貓小狗近不了她的身。

  黃單聽到女人的聲音,「宋望,給我拿根煙。」

  他沒動。

  葉藍催促,「去啊,就在我的梳妝台上。」

  黃單說,「喝藥期間,抽煙不好吧。」

  「我又沒病,喝什麼藥啊,放心吧,我有數。」葉藍見青年還是不動,就說,「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要起來,睡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片白皙的鎖骨。

  黃單偏過頭,將視線移開,「我去給你拿。」

  葉藍接住煙盒,快速咬|住煙蒂,拿打火機點著。

  吸幾口煙後,葉藍的神態變的優雅,嫵|媚,她笑起來,嘴角的傷口裂開,有血珠滲出來,緩緩往下滴落,「宋望,我的愛情來了。」

  黃單搖頭,執念是什麼,他不懂。

  葉藍的情緒極不穩定,她死活都要往外面跑,好像外面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她,葉父沒辦法,就叫人把門上鎖,派好幾個下人在門口看守。

  葉父以為沒事了,哪曉得葉藍會打暈丫鬟,趁機出去。

  還好葉父剛巧來看她,被撞著正著,不然又不知道要花費多少的人力物力,才能把人找到。

  更怕的是,怎麼也找不到,或者找到的時候,已經不是人了。

  賣貨郎的死,對於鎮上的人來說,都微不足道,也忘的差不多了,可是葉父沒有,他隱隱有些不安,希望女人在家待著,暫時不要到處亂跑。

  葉父叫人去請黃單。

  黃單去看葉藍,比上次更加憔悴,他沒待多久就走,「伯父,我不是大夫。」

  葉父是沒辦法了,「賢侄,你有什麼建議嗎?」

  黃單無能為力。

  葉父唉聲嘆氣,「藍藍以前不是這樣的,現在跟她講什麼都不聽,早知道還不如讓她留在國外。」

  黃單突兀的說,「葉藍嚮往的愛情是自由的。」

  葉父好半天才聽懂,「賢侄,你的意思是,藍藍她有心上人?」

  黃單說不知道。

  葉父沈聲說,「她是我葉家的千金,只有最好的才能配得上她,我為她安排的親事,無論是男方的家境,出生,還是自身條件,學識,涵養,能力,都是整個縣里最優秀的。」

  黃單說,「可能是她不喜歡吧。」

  葉父敲桌子,「那為什麼不跟我說?我是她父親,有什麼不能坐下來好好談的?」

  他還想多問幾句,黃單卻沒給對方機會。

  白鶯扭|腰走進大廳,欲言又止道,「老爺,我在想啊,藍藍不是中邪了吧?」

  葉父抬頭,「接著說。」

  白鶯說,「在我很小的時候,有一天,我家一個親戚行為舉止都很奇怪,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後來……」

  她說的細,也慢,腔調里帶著一股子改不掉的風塵兒。

  葉父聽完後,表情古怪,「吃香灰,撒狗血?」

  白鶯點頭。

  葉父面露遲疑之色。

  白鶯給他捏捏肩,「老爺,不能拖的呀,多拖一天,對藍藍的身體就多一天傷害,這事還是趁早辦的好。」

  葉父差人去準備香灰,給葉藍強行餵進去。

  當天夜裡,葉藍就腹瀉不止。

  葉父氣沖沖去找白鶯,二話不說就把她從床上拖拽到地上,一巴掌扇過去。

  白鶯捂住臉,哀怨道,「老爺,你這是幹什麼?這些年我為這個家忙裡忙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哪裡做的不夠好,你……」

  葉父打斷,呵斥道,「你乾的好事!」

  聽到說是葉藍吃香灰腹瀉,白鶯先是擺出驚愕的表情,然後是委屈,她一邊拿帕子擦眼睛一邊說,「老爺,我也是一片好心,這不能怨我的呀。」

  葉父踢開她,頭也不回的出去。

  白鶯抱住床上嚇哭的兒子,眼角沒一滴淚。

  府里人多,嘴雜,不曉得是誰傳出來的,在鎮上傳的沸沸揚揚。

  黃單足不出戶,也能知道,哪個府的下人們都有一個共性,就是不知死活的傳八卦,家主再這麼交代,威脅,警告,都沒個用。

  所以說,只有死人才能永遠守住嘴巴。

  鎮上的人保守,迷信,瘋起來,比妖魔鬼怪都恐怖。

  黃單去老太太那兒,說想出去,老太太原本堅決不行,聽到說去宋家的私塾,才松了口,叫他帶幾個人,快些回來,別逗留太久。

  私塾就在附近,黃單去的時候,在門口的台階上見著一人,就是茶館那書生,按照備份來算,是原主的弟弟。

  二人沒什麼來往,就只是都姓宋的陌生人。

  書生沒喊堂哥,而是喊的大少爺。

  黃單問,「你的老師在嗎?」

  書生愣了愣,說在的,「大少爺,我帶你去吧。」

  黃單跟他去了。

  私塾很大,不時見到宋家的旁支,都低下頭行禮,黃單有點熱,他脫了西服外套,只穿著件白襯衫,額前的碎發都給他抓的微亂,沒什麼大少爺的優雅高貴。

  停在私塾的一處院子外頭,書生說,「到了。」

  他垂眼道,「大少爺,我去通知一下老師。」

  黃單松開襯衫兩個扣子,見書生吞口水,他說,「你很渴?」

  書生惶恐,頭搖成撥浪鼓,提起長衫的衣擺,他的步子邁的很大,幾步就消失在院子的半圓形石門口。

  黃單把外套丟給下人,他解開袖扣,捲起來一截,露出沒什麼汗毛的手臂。

  不多時,書生出來,又吞口水。

  黃單和書生擦肩,聽著對方吞咽的咕嚕聲響,「你去喝些水吧。」

  書生把頭埋的很低,後退著離開。

  黃單進院子,看到地上有很多書,紙張被風吹的嘩啦響,一個白鬍子老頭在樹底下喝茶看書。

  老頭子摘下老花鏡,「宋少爺,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黃單說,「東南風。」

  老頭子,「……」

  黃單說,「老師,我來是想借一本書。」

  趙老頭隨口問,「什麼書?」

  黃單說,「一本古籍,上面記載著世間的妖魔鬼怪。」

  他是瞎說的,看老頭子的表情變化,就說明真有那種古籍。

  趙老頭把手裡的書翻翻,頭都沒抬,「我這兒的書多的是,唯獨沒有你要的那本,請回吧。」

  黃單說,「是您的學生親口說的。」

  趙老頭把書一合,「誰?我看是哪個小王八蛋胡說八道。」

  黃單說,「我答應替他保密,老師,你也知道,做人要言而有信。」

  趙老頭打量一番,這小鬼嘴裡的話信不得。

  黃單的眼神示意,幾個下人往屋裡走。

  趙老頭把書一丟,氣急敗壞的喊,「站住,都給我站住,你們敢亂動我的書試試!」

  黃單拉住老頭,「老師,消消氣。」

  趙老頭瞪他,氣的鼻孔冒煙,「好你個宋望,跟你奶奶一個德行。」

  黃單動動眉頭,「我是我父親的孩子,我父親是我奶奶的孩子,所以我們的德行在某些方面應該是一樣的。」

  趙老頭差點就被青年的一套說辭給忽悠了,他反應過來,院裡就剩下自己。

  黃單讓下人在書房找,自己去了老頭的房間,裡頭還有一個書架,他沒有兩眼一抹黑的亂找,而是在書架前站著,目光掃動。

  趙老頭進來,他正得意,就看見青年在書架第二排角落轉了一下其中一本書,書架後面的暗格就打開了。

  「……」

  趙老頭的臉色非常難看,「誰告訴你的?是不是你奶奶?」

  「不是。」黃單拿走古籍,翻一頁就知道是自己要找的東西,「我隨便轉的。」

  趙老頭一口咬定,「不可能!」

  黃單說,「真的是我隨便轉的。」那幾排書裡面,就第二排最里側的那本週圍沒有灰塵,肯定一天摸好多次,沒名堂才怪。

  他捏著古籍,「老師,我回去了。」

  趙老頭氣的白鬍子都在顫,「邧青,肯定是你!」

  自個在房內生完氣,趙老頭嘆息,這麼多年過去了,還以為在死前能安安穩穩,沒想到……

  黃單一路小跑著回去,關門看古籍,都是古文,他看不懂,不過上面有畫。

  「系統先生,可不可以幫我翻譯一下?」

  系統,「需要40積分。」

  黃單猶豫片刻,「好吧。」

  他眼前出現一塊屏幕,上面對應著古籍里的內容,清晰的記錄著一些奇聞異事。

  像是有一個無線鼠標,在慢慢滑動滾輪,屏幕上的內容往下移。

  黃單一直盯著看,眼睛漸漸發酸,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屏幕上出現的就是自己想看的部分,寫著世間有妖,能幻化人形,和人類一樣生活,會痛,會流血。

  他感到詫異,原來妖也不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啊。

  系統,「在下覺得,黃先生您最好不要掉以輕心,即便妖不是無敵的,也並非普通人可以辨識,制服。」

  黃單說,「我知道的,系統先生,謝謝你的提醒。」

  他繼續看,後面的一句話是,妖流多少血都不會有事,但是不能流淚,每流一滴淚,就會減少一百年修為,一旦修為耗盡,便會化作原形,或重新修煉,或消失在天地之間。

  看完以後,黃單的心情就沈重了。

  古籍里記載的部分就兩段,後面硬生生的沒了,像是殘缺了大部分。

  妖分很多種類,而且還有大妖,小妖之分,不曉得他要找的是大的,還是小的。

  黃單倒杯茶,坐在桌前看古籍。

  當天夜裡,打更的路過一條巷子,他的鞋子踩到了什麼東西,差點滑倒,提著燈籠一看,沒怎麼看清,就伸手去拿起來,懷疑是什麼以後,就頓時大驚失色,跌跌撞撞的跑走。

  鎮上發生了兩起怪事,先是賣貨郎,後是李寡婦。

  巷子里就一塊人皮,上面黏|著毛髮血|肉,旁邊有一雙繡花鞋,兇手好像是故意留下的,為的就是透露出死者的身份,引起人們的恐慌。

  李寡婦的死,把被人們遺忘的賣貨郎給勾起來,恐懼感倍增。

  鄉紳們在酒樓聚集,商量從鎮上,甚至是擴大範圍,在整個縣里挑一些有能力的人,負責巡邏,他們要討論的,是出資方面的問題。

  酒樓戴老闆頗有姿色,有關她床榻上的故事連說書的都不想說,一是太多了,二是幾乎家喻戶曉,說了沒人聽啊,不覺得新鮮。

  劉楚過來時,戴老闆老遠就甩著帕子迎上去,「劉捕頭,你來鎮上好幾天了,怎麼也不上我這兒坐一坐啊,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盼著你了。」

  劉楚避開,「戴老闆,你身上是什麼味兒?」

  「說是叫香水。」戴老闆用拇指跟食指比劃,「這麼小一瓶,是我一外國朋友送的,怎麼樣,香不?」

  劉楚捏鼻子,「比餿水還不如。」

  戴老闆臉上的笑容一僵,又笑起來,「真不識貨。」

  她穿的大紅色旗袍,牡丹花點綴在豐滿的胸前,吸引著人們往那兒去看,不光如此,旗袍的叉開的很高,腿長的能把人的魂給勾去。

  見女人貼上來,劉楚勾著唇角壞笑,「戴老闆,我這身是|官||服,誰給我沾上亂七八糟的味兒,可是要被我請去喝茶的。」

  戴老闆看的心裡直癢癢,兩條腿都發軟,偏偏是個不開竅的主兒,她啐一口,手弄弄一頭燙髮,「人生苦短啊劉捕頭,不在風花雪月里滾一回,等於白活。」

  劉楚伸出一身手指,在女人的肩膀上一抵,將她推到一邊,冷淡道,「白不白活,我說了算。」

  戴老闆欲要說話,她瞥到進門的青年,眼睛一亮,「喲,宋少爺,您快裡邊請。」

  黃單滿眼都是一片白茫茫。

  他快步往劉楚那邊走,又越過對方,瞪瞪瞪上樓。

  劉楚望著樓梯方向,「戴老闆,你的魅力不行了啊,瞧見沒有,宋少爺躲你就跟躲瘟疫似的。」

  戴老闆摸摸塗黑的指甲,她幽怨的嘆口氣,「看來這光棍的隊伍,是要長了喲。」

  劉楚上樓,沒見著青年,不知道去了哪兒。

  黃單在三樓的一個廂房裡,他是問過系統先生才知道張老闆在這兒,特地來聽故事的。

  張老闆是酒樓的常客,跟戴老闆有兩腿,他來的早,已經消耗過大部分的體力,需要補充補充,這會兒擺著一桌子酒菜,吃的挺香。

  黃單被招呼著坐在對面。

  張老闆熱情道,「宋少爺,真不喝兩杯?」

  黃單搖頭。

  他有意無意的提起鎮上的事,從賣貨郎到李寡婦,來回的提。

  張老闆的話頭被挑起,說的也就多了,他幾杯酒下肚,打了個酒嗝,「那賣貨郎我見過,上我那兒進貨來著,他沒幾個錢,毛病還不少,挑三揀四的,被我鋪子里的人給轟走了。」

  黃單說,「是嗎?」

  張老闆喝酒上臉,「是啊,哪曉得就死了。」

  黃單打聽過,張老闆早年跟著老婆逃難,他老婆是小腳,走的慢,他為了自保,直接就給掐死了。

  「張老闆,你上次跟我說去鄉下收租來著,後面怎麼了?」

  「哦,那個啊。」

  張老闆吃兩口小菜,說他是從鄉下人那裡聽來的,一個農婦說她丈夫失蹤好幾天,人回來了,她四處跟人說,那不是她的丈夫。

  當時張老闆聽了就哈哈大笑,幾十年的夫妻,怎麼可能搞錯,再說了,人那皮難不成還能換掉?「宋少爺,你說怪不怪?」

  黃單說,「怪。」

  外面傳來動靜,黃單開門出去,宋邧氏跟趙老頭一塊兒進的酒樓,倆人的表情都不太對,爭吵過。

  黃單沒多看,跟他的任務沒關係。

  這次出面的都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藥材鋪的張老闆,酒樓的戴老闆,宋邧氏,黃單,還有葉父,德高望重的趙老頭。

  劉楚是要帶隊,所以他才參與進來的。

  夜晚,大雨瓢潑,雨勢凶猛,砸的地面發出鬼哭狼嚎聲,街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酒樓大門緊閉,四毛幾個在一樓吃吃喝喝,翻出一些舊事在那說笑。

  不出意料,樓上的一行人就出資的事,討論的很不愉快,跟錢有關的,都不是那麼容易平衡的。

  因為雨太大了,他們就都留下來,在酒樓的廂房歇息,明天再說。

  過了幾個時辰,黃單聽到一聲尖叫,那叫聲是爺父發出來的,驚動了整個酒樓。

  張老闆死了,就剩下一個頭顱和一副完整的骨頭架子。

  是葉父發現的,他說是去找張老闆談一下出資的事,指望能和和氣氣的,把鎮上的治安搞好了,為大傢伙著想。

  根據葉父的口吻,說是他先敲的門,裡面沒動靜,見門是掩著的,就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是第三起案子。

  戴老闆世面見的多,畢竟是個女的,看到張老闆死時的場景,當場就暈了。

  趙老頭和宋邧氏倆人沒進去,知道是怎麼回事,就立刻各自回房,像是年紀大了,看不了那種血腥的東西。

  劉楚帶人在張老闆的廂房搜查。

  四毛幾人見多了死因各種各樣的屍首,他們看著床上的頭顱和骨頭架子,還是覺得頭皮發麻。

  「老大,這不像是尋仇吧?殺豬的要把一個人身上的肉剔下來,都得費一番功夫。」

  「最主要的是,我跟小張幾個一直在樓下,就沒離開過,這麼大的雨,外面也沒人進來,兇手不可能殺了人,帶上血|肉離開。」

  「所以那個兇手還在酒樓,就是樓上的幾人之一!」

  「葉老爺很可疑啊,他是第一個發現張老闆死的。」

  劉楚把刀給四毛,「少說廢話,趕緊辦事。」

  黃單站在門口,今晚就他們幾個人,妖可能就在他們中間。

  不管是不是,先查起來吧,他終於可以動用簡單粗|暴的排除法了。

  黃單正要走,就聽到劉楚的聲音,「宋少爺,幫個忙。」

  他問,「什麼?」

  劉楚抱著張老闆的人頭,手上黏||糊||糊的,那玩意兒還往下淌,「幫我把袖子輓一下。」

  黃單說,「不幫。」

  劉楚的臉色鐵青,「你說什麼?」

  四毛說,「宋少爺說他不幫,不是我說,老大,宋少爺很不喜歡你啊。」

  劉楚嗤笑,「說的就跟誰喜歡他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

  ☆、第27章 猜猜我是誰

  黃單想去看一下老太太。

  要是真受到了驚嚇, 他作為孫子, 理應安撫安撫。

  如果不是, 那他就有事情做了。

  劉楚把黃單叫住,不冷不熱道, 「宋少爺, 我沒看錯的話, 晚上張老闆從西廂房出來,你也在。」

  他又說, 「當時張老闆滿身酒氣, 和你有說有笑, 想必你們聊的不錯。」

  黃單, 「……」

  劉楚把張老闆的頭顱放在桌上,退後幾步彎腰,捏著下巴看。

  黃單提醒,「劉捕頭,張老闆頸部的黏液弄你下巴上了。」

  劉楚毫不在意, 「張老闆那藥材鋪子,受過你家的照顧, 他前些天還往你家拿過藥材。」

  「今晚死前, 他又和你有過接觸,你沒話要說?」

  黃單說,「沒有。」

  劉楚還是頭一回碰見這麼不配合的,他沒給什麼表情,「宋少爺,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很不妙?」

  黃單說,「知道。」

  劉楚扯一下嘴角,「現在你可以跟我說說,你們都聊了些什麼嗎?」

  黃單扭頭,「四毛,我是犯|人?」

  突然被點名,四毛有點兒愣,「不,不是啊。」

  黃單說,「那我現在可以回去睡覺?」

  四毛繼續懵,「可以……吧。」

  他那個吧字還沒出來,人就走了。

  「宋少爺知道我的名字?」四毛哈哈哈,「老大,宋少爺他竟然知道……老大,你沒事吧?」

  劉楚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好的很。」

  四毛打冷戰,「老,老大,接連發生命|案,我們恐怕要在鎮上住下了。」

  「宋家的產業多,老夫人的未央很高,宋少爺是不能惹的,要是把他惹毛了,會很麻煩的。」

  劉楚呵笑,「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惹他了?」

  四毛說,「兩只。」

  他問弟兄們,「你們也看見了吧。」

  其他幾人紛紛搖頭,說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

  「……」

  四毛立馬改口,「老大我搞錯了,其實我也沒看見,真的,我發誓。」

  劉楚摸摸他的頭,「平安村偷雞那案子,你明早動身,好好趕路,當天能趕回來。」

  四毛欲哭無淚。

  另一頭,黃單在老太太那廂房裡,「奶奶。」

  宋邧氏在念經,她的左手撥著一串青金石念珠,「阿望,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去睡?」

  黃單說,「我睡不著。」

  宋邧氏撥念珠的動作稍稍一頓,「怎麼了?」

  黃單走過去,坐在老太太的旁邊,「奶奶,張老闆死的太慘了。」

  宋邧氏垂著眼皮,繼續念經。

  黃單側頭去看,老太太出門前換過衣衫,穿的是一身黑領繡著金色暗紋的長袍,發髻後梳,一頭銀絲通過貼身丫鬟的手,用發油精心梳理過,光滑且整齊,發髻里有一根鑲玉的花釵,耳朵上戴著圓形翡翠耳鉗,顯得雍容華貴,又不失端莊大氣。

  「阿望。」

  耳邊響起聲音,黃單回神,「奶奶,你叫我啊?」

  宋邧氏嘆氣,「你在奶奶這兒睡吧。」

  黃單問道,「那奶奶你呢?」

  宋邧氏說,「奶奶今晚要念經。」

  黃單說,「念一晚上嗎?」

  宋邧氏不再回答,口中念出經文。

  黃單聽了會兒,實在聽不出什麼,他開始犯困,一個哈欠之後,又是一個哈欠,眼淚都飆出來了。

  對了!

  黃單猛一下想起來,古籍里有提到一個信息。

  妖流失多少血都不會死,但是不能流淚,每流一滴淚,就會減少一百年修為,一旦修為耗盡,便會化作原形,或重新修煉,或消失在天地之間。

  對於妖來說,經過漫長的修煉才能幻化人形,混進人類的世界,體會享受做人的一切,肯定不會讓自己流淚。

  那麼,是不是可以推算出來,誰能流淚,就可以排除?

  黃單陷入深思,今晚下大暴雨,所有人都沒有走,除了死去的張老闆,剩下的就是原主的奶奶和私塾的老先生,酒樓的戴老闆,葉藍她爸,還有劉楚。

  先從誰下手?

  黃單的余光一掃,就從原主的奶奶開始吧。

  他在心裡問,「系統先生,有沒有刺激淚腺的東西?」

  系統,「稍等。」

  不多時,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黃先生,在下幫您看過,有一樣產品符合您的要求。」

  黃單說,「叫什麼?」

  系統,「哭成死狗。」

  黃單說,「好名字,就它吧。」

  很快,就有一股無色無味的氣體在空氣里散開。

  宋邧氏聽到哭聲,她抬眼,吃驚道,「阿望,你這是怎麼了?」

  黃單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沒事。」

  宋邧氏蹙眉,「你這孩子,都哭成這樣了,怎麼會沒事。」

  她放下念珠,拿帕子給孫子擦擦眼淚,「跟奶奶說,是不是嚇著了?」

  黃單發現老太太眼睛里都是乾的,沒一點淚,他的心裡一突,屁股就往旁邊挪。

  「系統先生,老太太是妖。」

  他剛說完,任務屏幕就出現了,和第一個世界一樣,任務內容的下方同樣多出一欄,只要自己填寫妖的身份,任務就會完成。

  系統,「黃先生,由於這次的任務難度較大,您有兩次機會,一旦填寫上去,就不能更改,如果不是真實答案,您還剩最後一次機會,再填錯,就是任務失敗。」

  黃單又遲疑了。

  萬一有人淚腺不發達,或者是天生不會哭呢?

  他不能這麼草率。

  既然系統先生說這次有兩次機會,說明這裡面另有玄機。

  宋邧氏拍拍孫子的後背,「好了,阿望,你已經成年了,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黃單趕緊讓系統先生給他把周圍的氣體全撤走,他殺敵0,自己已經身亡。

  宋邧氏見孫子不哭了,她搖搖頭,語氣責怪,眼神卻是慈愛的,「不是奶奶說你,那種場面,你去幹什麼?看了把自己嚇著。」

  黃單抽氣,暗自觀察老太太,並且拉開距離,「我跟張老闆相識一場,他死了,我應該去看一下。」

  宋邧氏說,「人都死了,哪曉得你去沒去。」

  黃單要說話,門外有腳步聲,他停下擦眼淚的動作,去開門看,是趙老頭。

  反手掩上門,黃單說,「老師。」

  趙老頭一驚,「你怎麼哭成這樣子?」

  黃單說,「我只是感慨,人生無常,生命脆弱。」

  趙老頭,「……」

  黃單問,「老師,你有事嗎?」

  「沒什麼事,就是隨便走走。」趙老頭咳嗽,「那個……你奶奶睡了沒有?」

  「奶奶在念經。」黃單說,「老師要進去看看嗎?」

  趙老頭擺手,「沒什麼好看的,我就不進去了。」

  他說完就背著手走了。

  黃單吸吸鼻子,這兩個老人年紀差不多,年輕時候怕是有過一些來往。

  經過眼淚的小測試,以防萬一,黃單沒再去老太太那房間,怕自己打盹的功夫,皮沒了。

  多長個心眼總是好的。

  不到半炷香時間,劉楚帶人搜查。

  張老闆身上的血|肉都沒了,只要兇手還在酒樓,那些東西應該也在,結果他們把酒樓上下裡外翻了個遍,連後院的那口井都下去看了,甚至是酒樓周圍的巷子,還是什麼也沒搜到。

  一個成年男人身上的皮肉真割下來,能放一大桶,還有那血,內臟,加在一起,不是那麼容易藏的,更何況張老闆還是個胖子,那一大堆東西像是憑空消失了。

  大雨下了一夜,酒樓上下壓抑的氛圍持續到天亮。

  黃單沒怎麼合眼,他推開窗戶往下看,迎面撲上來的空氣清新,裹挾著淡淡的濕氣。

  街上行人漸多,人群里有個高大的身影,那身黑色|官||服也沒能壓住他眉間的野性,有小姑娘側目,他勾唇笑,小姑娘羞紅了臉。

  劉楚忙了一夜,買了四慶樓的湯包,邊走邊吃,走到酒樓底下,他忽然抬頭,朝樓上望去。

  樓上的黃單跟男人打了個照面,沒關上窗戶,坦然的和他對望。

  劉楚挑挑眉毛,視若無睹。

  黃單餓了,他下樓,被四毛攔住,「宋少爺,抱歉,老大說,在案情水落石出前,誰都不准離開。」

  看一眼青年,也不曉得是不是動怒了,四毛說,「要不這樣,您有什麼吩咐,儘管提,四毛一定給您辦妥。」

  黃單指著門口吃湯包的男人,「昨晚他在樓上,和我們在一起的,如果我們有嫌疑,他也有,既然他可以出去,我為什麼不行?」

  四毛噎住。

  旁邊的瘦小子拉拉四毛,在他耳邊說,「毛,這宋少爺說的是哎,昨晚老大也在樓上。」

  四毛拍他的腦袋,「敢懷疑到老大頭上,活膩了吧!」

  瘦小子吃痛,齜著牙說,「誰敢懷疑老大啊,我的意思是,老大當時沒跟我們在一起,我們也不知道他……哎我真不是那意思,算了算了,我不說了。」

  四毛要動身去平安村的,他一百個不想去,「好兄弟,你大點聲,偷雞那案子,一准能到你手裡。」

  「……」

  瘦小子說,「我這不是覺得慎得慌嘛。」

  他的聲音壓的極低,「知道有個兇手還好,怕就怕,沒兇手,你懂我的意思吧?」

  四毛搖搖頭,「不懂。」

  瘦小子也搖頭,「你也就是頭大,下雨不愁,裡面全是水。」

  四毛給他一個白眼。

  反正兇|手就在那幾個當中,紙包不住火,就沒有不透風的牆,有老大在,對方暴露是早晚的事。

  他扭頭,人沒了,「宋少爺呢?」

  瘦小子說,「不知道呀。」

  四毛煩的,「滾滾滾,還不都怪你,沒事找我扯什麼閒篇啊。」

  他往門外跑,又剎住腳,嗖一下躲一塊牌子後面。

  黃單對著面前的男人說,「劉捕頭,麻煩你讓讓。」

  劉楚咽下嘴裡的包子,「宋少爺,我手下人應該已經跟你說了,還請你配合我們的調查工作。」

  黃單說,「我要吃東西。」

  劉楚把手裡的紙袋子給他,「還有兩個,拿去吧。」

  黃單接過去,抖抖紙袋子,聞著香味,趁熱就下嘴,兩口一個,吃掉包子,還是要走。

  劉楚黑著一張臉,「包子都讓你吃了,你還想幹什麼?」

  黃單說,「不夠吃。」

  劉楚,「……」

  他上下打量,就這小身板,一隻手都能搞定,「兩個還不夠?」

  黃單說,「不夠。」

  劉楚冷哼,「那就餓著。」

  他單手去拽青年,把人拽進酒樓,跟手下人吩咐道,「去給宋少爺買四個大包子,肉餡的。」

  黃單說,「包子不要四慶樓的,生薑放的有點多,湯汁有點少了,要西街王大嫂家的,兩個肉餡,兩個大白菜的,還要兩根南街陳老師傅家的油條,再要一碗豆汁。」

  劉楚抽抽嘴,「毛病真多。」

  邊上出現一個聲音,「是啊,都快趕上老大了。」

  劉楚冷眼一掃,「你怎麼還在這兒?」

  四毛嬉皮笑臉,「老大,我是這樣想的,你看啊,這張老闆是鎮上的鄉紳,他出事的消息一放出去,大傢伙是肯定要亂的,搞不好他那藥材鋪子也不安穩,這時候老大你缺人手,需要我。」

  劉楚說,「不需要。」

  四毛嘿嘿,「需要的需要的,我這就去給宋少爺買早點。」

  他說完就跑,生怕這活兒被別人給搶走,自己失去表現的大好機會。

  黃單吃飽喝足,坐在大廳無所事事,就去看給茶杯轉圈的男人,「劉捕頭,我在國外待了多年,沒聽過類似的案件,不論是死去的賣貨郎,李寡婦,還是張老闆,我個人覺得,人都做不到。」

  劉楚把茶杯丟到一邊,他撩起眼皮,饒有興趣道,「人做不到,那什麼可以做到?」

  黃單看著男人的眼睛,「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

  劉楚翻一個茶杯,拿起茶壺倒茶,「宋少爺,就你的這番話,我可以把你關起來,以故意製造謠言,企圖干擾治|安,誘|導人心為由。」

  黃單,「……」

  劉楚喝口茶,咂嘴抿兩下,就把茶水倒地上,「鉞山的花茶沒以前好喝了。」

  字裡行間都是嫌棄。

  黃單想把「哭成死狗」那個產品在這個男人身上用一次,看看對方會不會哭,結果系統先生告訴他說,積分所剩不多,他才有危機感。

  明明已經在省著點用,還是快用完了。

  那就換一個方法好了,黃單沈吟,他起身,裝作沒站穩,往男人懷裡倒去。

  意料之中的被大力撥開,黃單在摔倒的前一刻,成功將手肘撞向男人的鼻梁。

  劉楚吃痛的聲音響起,他快速捂住鼻梁去後院,片刻後才出來。

  黃單的眼睛更紅,剛才摔的不輕,把膝蓋磕到了,他疼的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見男人出來,就盯著看。

  男人的兩隻眼睛都有點紅,眼角濕濕的,有水光。

  黃單說,「你會哭啊。」

  劉楚的面色陰寒,「不然呢?」

  黃單說,「抱歉。」

  劉楚的鼻子好像流了不少血,周圍還有未洗掉的血跡,「宋少爺,請你離我遠點。」

  黃單說,「好吧。」

  他拉椅子,坐在男人對面。

  「……」

  劉楚的額角青筋鼓動,這大少爺是不是洋墨水喝多了,把腦子喝壞掉了?

  黃單捕捉到男人的眼角有一滴淚緩緩滑落,他的目光一路追隨,在那滴淚淌過男人線條分明的面龐,要滴下來時,下意識的伸手去接,手腕就在半空被抓住了。

  劉楚調笑,「宋少爺,你想幹什麼?摸我哪兒?」

  黃單疼的吸氣,「鬆手。」

  劉楚鉗制住青年細瘦的手,嘖嘖道,「這國外真不能待,宋少爺去一趟回來,都聽不懂人話了。」

  黃單擰著眉心,「劉捕頭,你把手松開。」

  「怎麼,剛才不是還挺有能耐嗎?」

  劉楚輕嗤,「我讓你離我遠點,你當我在放屁,宋少爺,你這細|皮|嫩|肉的,像個女人,但你不是,我這人吧,只陪女人玩,至於男的,我沒那興趣。」

  他的唇角挑起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眼中沒有笑意,「所以你要是覺得無聊了,想玩兒,就找別人去,再跟我搞這套,可沒什麼好果子吃,聽明白了嗎?」

  黃單哭了,啞聲說,「你弄疼我了。」

  劉楚一愣,他猝然就拿開手,從椅子上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青年,嘲諷道,「跟個娘們似的。」

  黃單猛地抬頭,有什麼情緒在眼中浮現,在探究著什麼,又沈下去,他垂著頭,眼淚在鼻尖上凝聚,一滴一滴往下砸。

  青年沒有扯著嗓子哭出聲,就是很疼,都在臉上寫著呢。

  劉楚偏頭吼,「四毛!」

  四毛瞪瞪瞪跑下樓,看到眼前的情形,他磕磕巴巴道,「老,老大,怎,怎,怎麼了這是?」

  劉楚忘了自己要說什麼,「沒什麼事。」

  四毛,「……」

  他瞅一眼青年,哭的好可憐,看起來很疼的樣子,「老大,宋少爺哭了呀。」

  劉楚斜眼,「你再不走,我讓你跟他一塊兒哭。」

  四毛立馬就走。

  劉楚拿著刀在周圍走動,一圈又一圈,他上樓,挨個廂房查問去了。

  黃單坐在椅子上,等疼痛感達到最高值,又一點點褪去,除了這個,也沒別的辦法。

  他看看手腕,有一片紅,習武的人,力道真不討喜。

  先把劉楚排除吧。

  黃單想到了什麼,他的眼角一抽,那古籍,趙老頭知道,看樣子,老太太也清楚,還有那書生,這麼一來,說是秘密,其實也不算。

  妖肯定有所耳聞,很有可能為了擺脫嫌疑,想繼續混在人群里玩下去,故意搞出眼淚。

  黃單在心裡嘆氣,又沒法往前走了。

  真假的界限不是模糊,是根本就看不到。

  酒樓發生命案,戴老闆人醒著,精神卻很恍惚,沒心思做生意,就差人在門外掛了個牌子,說是酒樓歇業三日,連跑堂的打雜的都一律支走了。

  鎮上的人看到捕快在酒樓進進出出,都開始猜測,不會是又有人死了吧?可千萬別是。

  他們往酒樓那兒聚集,想問個情況。

  劉楚讓四毛幾人在門外應付,誰要是敢在節骨眼上挑事,就關起來。

  酒樓外面躁動不止,裡面也不消停。

  張老頭嚷嚷,說上午有課,必須要出去,葉父也是,他的眼睛里有紅血絲,一晚上沒睡,臉色很憔悴,還沒從張老闆死時的那一幕裡頭緩過來。

  宋邧氏拄著拐杖,「劉捕頭,我們幾個都在鎮上住著,你有什麼情況,隨時可以來問話。」

  她的氣色不怎麼好,「就算是縣老爺來了,也不能隨便就把我們關在這裡。」

  劉楚往椅子上一坐,他把刀擱桌上,長腿一架,那意思明瞭,誰敢走一個,先問過他那把刀。

  葉父瞪過去,「劉楚,你不過就是一個小捕頭,別給自己找事!」

  「葉老爺誤會了。」

  劉楚掃一眼,皮笑肉不笑,「昨晚張老闆的離奇死亡,你們都知道,有的也看到了,就我多年的查案經歷來說,都覺得兇手的作案手法太殘忍,連畜生都不如。」

  他後仰一些,靠著椅背說,「為了大家的安全,也為了鎮上的太平,我們應該好好合作,盡快將兇手抓住,你們說呢?」

  黃單暗自觀察幾人的表情變化,葉藍她爸的情緒很不穩定,似乎是在害怕,不安,老太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沒變化,不過她身上的氣息很冷,畢竟是宋家當家的,半生大權在握,沒有人敢不聽從她的命令,此刻被一個小輩壓制,心裡不痛快也是正常的。

  至於張老頭,在嘀嘀咕咕說什麼倒霉啊,晦氣啊,昨晚還不如在家睡大覺,還差個戴老闆,人沒下來,在房裡躺著呢。

  劉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幾下,停了,又開始敲,漫不經心道,「等我的朋友過來,把張老闆的死因一查,各位就可以走了。」

  葉父深呼吸,他到了這個歲數,也不會衝動魯莽,不明是非,「你的朋友什麼時候能來?」

  劉楚看懷錶,「快了。」

  不多時,一個穿著灰色長衫,頭帶禮帽的男人走進酒樓,他是檢驗人員,姓馮。

  劉楚把腿放下來,「老馮,早啊。」

  老馮摘下禮帽,向大廳的宋邧氏幾人打招呼,這才去看劉楚,「在哪兒?」

  劉楚伸了個懶腰,「樓上,走吧,我帶你去。」

  他回頭笑著說,「各位再等等。」

  黃單望著男人上樓,他身邊的那位名氣不小,有些能耐,並非靠一張嘴胡說八道,八成這次就知道不是人乾的了。

  張老闆的頭顱和骨架都還在他自個的廂房裡,門一推開,裡面的腥味就往外衝。

  老馮拿帕子擋住口鼻,在張老闆的頭顱和骨架前查看。

  他家世世代代都是乾這個工作,到他這裡,待遇好一些,也體面不少,還改名兒了,不叫仵|作,叫檢驗員,可以自己辦事,不需要跟著驗|屍|官。

  時代在進步。

  老馮檢查完後,沈默不語。

  劉楚挑眉,「老馮,你半天不出一個字,想什麼呢?」

  老馮拿下帕子,「小劉,我建議你盡快去審問一下那幾個人,看誰有問題。」

  劉楚說,「昨晚問過了。」

  老馮將帕子疊起來,塞袖子里,回去洗了再用,「再問一次。」

  劉楚眼神詢問。

  老馮指著骨架,「你看這裡,死者的骨架上有明顯被啃|噬過的痕|跡,不是什麼動物留下的,也不是人。」

  劉楚的神情古怪,「那是什麼?」

  老馮搖頭,「不知道。」

  「很久以前,我聽過我爺爺跟我父親的談話,說世上擁有一些無法理解的事情,有不合理的東西存在著。」

  劉楚半響開口,「你是想說,妖?」

  老馮臉上露出意味深長之色,拍拍他的肩膀,「你我都是辦|案人員,這種東西丟出來,難以服眾,還是先查清楚吧。」

  劉楚看看張老闆的骨架,臉色微微一變。

  老馮瞧出來了,「怎麼?」

  劉楚指著骨架幾處,面色怪異道,「昨晚剛發現的時候,有一點點碎肉黏在上面,現在不見了。」

  「從昨晚到你來之前,酒樓也沒進一個外人。」

  「看來是有一個大東西在作怪,還在這裡,沒跑。」老馮把禮帽戴上,「你要在鉞山鎮住上一段時間了。」

  他想起來一事,「對了,我方才在樓下見著那宋家大少爺了,留洋回來的,思維邏輯什麼的跟我們會有不同,你可以讓他在一旁協助,對案情或許會有益處。」

  劉楚不屑道,「算了吧,我跟他八字不合。」

  老馮扭頭看他,「你們又不是做夫妻,要合什麼八字。」

  劉楚,「……」

  他沒受影響,回到正題上面,「老馮,張老闆的頭顱呢?看出名堂了嗎?」

  「我要是說了,怕你當我是在開玩笑。」

  老馮說,「死者的頭顱是被一口咬|下來的,聽清楚我說的,是一口,不是幾口,幾十口。」

  劉楚吸一口氣,「一口?那嘴巴多大?」

  「嘴巴太大了也沒事,頂多就是五官比例不協調,那牙齒,比刀還鋒利,就很可怕了。」老馮整理了一下禮帽,「我先走了。」

  劉楚送走老馮,就叫四毛帶葉父上樓。

  葉父在張老闆的廂房外,「劉捕頭,你那朋友已經查過了,我們幾個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劉楚倚著門,「不急。」

  他在葉父開口前說,「葉老爺子,你過來找張老闆的時候,可有見到什麼人?」

  葉父有著明顯的排斥,「昨晚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怎麼還問?」

  劉楚說,「葉老爺子,我之前就說過,早點破案,對你,我,大家都好。」

  「沒有,什麼人也沒有,就我自己。」

  葉父平復些情緒,他試著去回憶昨晚的事情,「當時外頭下很大的雨,我沒心情睡覺,在房內踱步片刻,就出門去隔壁找張老闆。」

  「我敲門,裡面沒動靜,以為張老闆睡下了,就準備回房,無意見發現門是掩著的,就推門進去。」

  講到這裡,葉父的呼吸紊亂,渾身發抖,聲音也是,「後面的事,我就不說了。」

  劉楚看出中年人的驚恐,他的目光里帶著審視,「葉老爺子,你就住在張老闆的隔壁,剛才你說你昨晚一直沒睡,在房內踱步,一點異動都沒聽到?」

  葉父搖頭,「我要是聽到了,肯定會出來看的。」

  他吞口水,好像是被當時的場面惡心到了,也嚇到了,「張老闆也許就不會遇害。」

  劉楚拍打幾下衣擺,「昨晚酒樓里沒人出去,也沒人進來,葉老爺子,你跟其他幾位接觸的時間比我多,想必也比我要更瞭解。」

  「不如你跟我說說他們幾個。」

  葉父硬邦邦的說,「劉捕頭,查案是你們的事,我就是一個開錢莊的,什麼也不知道。」

  劉楚盯了幾秒,朝樓下喊,「四毛,送葉老爺子回去。」

  葉父說,「不用了。」

  劉楚以同樣的方式問了張老頭。

  張老頭這些年都在宋家的私塾教書,平時跟那些小鬼打交道,沒點手段是不可能的,他那張嘴,真嘮叨起來,連劉楚都招架不住。

  而且,嘮叨的全是無關痛癢的大道理,想插一句都難。

  劉楚抹一把臉上的口水,去了戴老闆那兒。

  戴老闆臥床休息,那進口的黑色睡袍穿在身上,襯的哪兒都白,又是一番風韻,她單手撐著頭,「劉捕頭,你這麼盯著我看,我會不好意思。」

  劉楚痞笑,「沒看出來。」

  戴老闆拋個媚眼,「那是你站的遠,你過來點,能瞧的仔細些。」

  劉楚走到床前,他彎下腰背,手中刀鞘抵住女人的下巴,往上抬起幾分,「張老闆生前沒少來找你,他的魂兒被你勾跑了,命也沒了,戴老闆,你這骨頭香是香,要人命啊。」

  戴老闆的臉色立馬就變了,「劉捕頭,明人不說暗話。」

  「是,我跟張老闆有一腿,可是,我跟他僅僅是身體需求,沒有任何衝突,再者說,我要是想對張老闆不利,也會選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而不是在我自己的地盤上。」

  她的一片白皙胸口上下起伏,「張老闆死在酒樓,對我個人造成的影響是最大的!」

  「說的也是。」

  劉楚將刀鞘收回,|抽||出刀,又放回去,「昨天下午,有人看見張老闆來了酒樓,他來的可真早。」

  「是我跟他約好的,我們親熱了一番。」戴老闆理著頭髮,笑的風情萬種,「怎麼,劉捕頭想聽過程?」

  劉楚也笑,輪廓深刻明朗,「可以啊。」

  戴老闆的笑容僵硬,又恢復,「他沒伴兒,我也沒,我們在一塊兒不|犯||法吧。」

  劉楚哦了聲道,「這麼說,你們是真心相愛啊。」

  戴老闆說,「皮|肉之歡而已。」

  劉楚咂嘴,「戴老闆真是無情。」

  戴老闆說的曖|昧,「得看是誰,如果是劉捕頭,我這顆心都是你的。」

  劉楚說,「張老闆的頭顱和骨架還在房內放著呢,聽說人死在哪兒,鬼魂就飄在哪兒,沒准他就在你的床上。」

  戴老闆的臉頓時就白了,手也開始劇烈顫抖,她緩慢地扭動脖子看後面。

  劉楚的薄唇向兩側划來,「逗你玩的,別激動。」

  戴老闆拍拍胸口,驚魂未定的模樣,「你嚇死我了。」

  她心有餘悸道,「不行,我不能在酒樓住著了,我要回家去。」

  「只要別出這個鎮子,戴老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劉楚說,「好了,你休息吧。」

  沒過多久,戴老闆就把劉楚喊來,「昨晚我在走廊看到過老夫人。」

  劉楚的眉眼一抬,「我問過你兩次,你怎麼都沒提?」

  戴老闆哀怨道,「人家一個良家女子,看到一隻死雞都能嚇的不輕,更別說……」

  她沒往下說,手放在心口,一臉難受的表情,「我現在這心裡頭還亂糟糟的,哪能理清楚頭緒啊。」

  劉楚問,「什麼時候的事?」

  戴老闆說,「大概是我們幾個散了,各回各房之後,一炷香時間左右。」

  「那會兒我起夜,聽到門外有響聲,就把門打開一條縫去看,見到老夫人在走廊走動。」

  劉楚問道,「你看到老夫人的時候,有跟她說話嗎?」

  「那沒有。」戴老闆說,「老夫人是個很嚴肅,很有威嚴的人,早年的事跡我聽過不少,我怕跟她那種人打交道,就沒上去。」

  「況且那麼晚了,我也沒穿外衣,不合適。」

  劉楚往外面走。

  戴老闆衝著他的身影喊,「哎,劉捕頭,你一定要查出兇手啊!」

  劉楚出現在宋邧氏面前,「老夫人,昨晚我們幾個分開,到張老闆事發的這段時間,您一直在房裡待著?」

  宋邧氏說,「對。」

  劉楚記好筆記,老太太和那女人之間,有一人在撒謊。

  他出來時,差點撞到青年。

  黃單說,「劉捕頭,我可以跟我奶奶回府了吧。」

  劉楚沒看他,「請便。」

  黃單說,「那個……」

  男人已經走了。

  黃單沒追上去,他想從對方的口中打聽到這裡調查的結果,發現無從下手。

  劉楚特地交代過,不要對外洩露張老闆的死,瞞一時是一時,等查清楚案情再公佈也不晚。

  沒想到在當天,鎮上所有人就都知道藥材鋪的張老闆死了,連他死時遭受過什麼都在傳的沸沸揚揚。

  人心惶惶,大街小巷都瀰漫著一股子不安的氣息。

  先是只剩下肉骨頭的賣貨郎,然後是剩幾塊皮的李寡婦,現在又是剩個頭顱和骨架的張老闆,一個接一個的慘死,這是吃人的東西來鎮上了啊。

  茶館裡座無虛席,站了好多人,都在那打聽消息,指望能聽出什麼來。

  怪物,野獸,妖,魔鬼,說是什麼的都有。

  黃單知道一定是那只妖乾放出的風聲,這樣才是對方的目的,越亂越好,最好自相殘殺。

  他在府里待著,把古籍翻來覆去的看。

  娟兒把一碗冰糖雪梨擱在桌上,去打開幾扇窗戶,讓外面早就迫不及待的陽光和風都一同跑進來。

  黃單坐在桌前,拿勺子挖一塊雪梨吃,「娟兒,府上是不是來什麼人了?」

  娟兒啊啊個不停,還用手做出捋鬍鬚的動作。

  黃單說,「是張老師?」

  娟兒點點頭。

  黃單喝一大口雪梨水,就快步去老太太那兒。

  宋家的旁支顧慮子嗣的安全,暫時不讓他們去私塾上課了,趙老頭沒事乾,閒得發慌,在鎮上轉了轉,就轉到宋府來了。

  「你這都念幾十年的經了,還沒念夠啊?」

  宋邧氏撥著佛珠,「我念我的,跟你不相干。」

  趙老頭吹鬍子瞪眼。

  宋邧氏說,「你來找我幹什麼?」

  趙老頭把手背到後面,「我是來找宋望的。」

  「阿望在西苑,這兒是南苑。」宋邧氏沒給好臉色,「我這禪房裡容不得亂七八糟的東西,你趕緊出去。」

  趙老頭在她眼跟前走動,「亂七八糟?你這不是罵人嗎?」

  黃單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奶奶,老師,你們怎麼吵起來了?」

  趙老頭哼道,「誰跟她吵,我又不是吃飽了撐的。」

  黃單,「……」

  他是乾正事的,先當和事佬,說了一通有的沒的,就進入主題,「老師,外頭都在說張老闆幾人的事,有人說是妖乾的,說的跟真的一樣,我看古籍里記載,說妖不厲害啊。」

  趙老頭說,「那群人都是在瞎說八道。」

  「什麼妖有三頭六臂,眼睛有碗大,嘴裡長著獠牙,舌頭能伸長,還能把人吃到嘴裡,渣都不剩,他們也不怕把自己嚇著。」

  黃單說,「我也覺得這種話是在瞎說。」

  「不過,也有人說見過妖,還說妖長的很美,眼睛五顏六色。」

  「美不美,我不知道,但是……」趙老頭說,「妖的眼睛都是紅的,哪有什麼五顏六色,你當是太陽光啊。」

  「不是紅的,是銀的。」

  禪房隱約另有一道聲音,那聲音太輕,黃單沒聽清楚,「奶奶,你說什麼?」

  宋邧氏說,「沒什麼。」

  張老頭被黃單留下來吃午飯,他發現了一個怪異的現象,從原主的記憶里得知,老太太不吃香菇,現在竟然夾了一筷子到自己碗里。

  這一幕引起張老頭的注意,「你不是不吃那玩意兒嗎?」

  宋邧氏說,「我這把老骨頭,兩只腳都在棺材里站著呢,吃點沒吃過的東西,什麼時候兩眼一閉,躺進去了,也不覺得遺憾。」

  張老頭說,「放心好了,我肯定走在你前頭。」

  他下一句就是,「這老天爺沒長眼睛,壞人有很多都比好人活的長。」

  黃單的臉微抽。

  宋邧氏似是習慣了,沒搭理。

  平時吃飯,黃單跟老太太都沒怎麼說話,今天多加了個人,對方說個沒完,感覺菜都咸了。

  張老頭挺著圓鼓鼓的肚子走了,說明兒再來。

  黃單沒午睡,他正在尋思,什麼時候去葉府,那邊就來人,說葉藍想見他。

  馬車在門外等著。

  宋邧氏跟黃單一道去了,說是去看看葉藍。

  到了那兒,黃單想跟葉父聊聊,看能不能捕捉到什麼可疑的地方,結果對方就拉著他去葉藍的房間。

  葉藍消瘦很多,她在房間喝紅酒,桌上地上都是玫瑰花瓣。

  黃單發覺,老太太進來就一直盯著葉藍看。

  連葉父都覺得古怪,「老夫人,小女貪玩了些,讓您見笑了。」

  宋邧氏說,「無傷大雅。」

  這話里不但有認可,還有欣賞,葉父一時想不出話來接。

  宋邧氏盯著看了一會兒才出去。

  葉父跟上去,經過黃單身邊時說,「賢侄,你幫伯父多開導開導藍藍。」

  房裡少了兩個人,氣氛變的寂靜。

  黃單打量著喝酒的女人,妝容精緻,唇紅齒白,分明是在大好年華,卻給他一種瀕臨枯萎的感覺,他的耳邊響起聲音,「宋望,你娶我吧。」

  「什麼?」

  葉藍轉著酒杯,「我們結婚,只要我嫁了人,我爸就不會再管我了。」

  黃單說,「不行。」

  「為什麼?」

  葉藍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黃單面前,手撫上他的胸口,「宋望,我知道你喜歡我,從很早以前開始,我就知道了。」

  黃單抓住女人的手,柔軟無骨,他不太適應,立刻就放開了,「你叫我過來,就是要跟我說這個?」

  葉藍說,「是啊,就為了這個,我還是廢了一番口舌,家裡才答應的。」

  她看看裝修高檔的房間,「覺不覺得這裡像一個東西?」

  黃單說,「像什麼?」

  「牢籠。」

  葉藍的紅唇微張,吐出那兩個字,「宋望,我們是一樣的,回來了,就不會有自由,這個鎮子吃人不吐骨頭,我們會死在這裡。」

  她遍體生寒,抱住自己說,「為什麼我們不能互相幫一把呢?」

  黃單說,「幫一把可以,你說的那個方法不行。」

  葉藍笑笑,「除了這個,你還能幫到我什麼?」

  黃單沒說話。

  的確不能,他的背後是宋家,手上無權無勢,都還在老太太手裡抓著呢。

  葉藍再次抬手,摸向黃單的臉,眼中露出懇求之色,「只有你知道我心裡的秘密,宋望,你不能不幫我。」

  黃單將葉藍的手拿掉,「抱歉,婚姻和愛情,我都不能當做兒戲。」

  葉藍啊的尖叫,把桌上的洋酒和酒杯全砸了。

  她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臉笑,「我也沒有當做兒戲啊……」

  所以才想拼了命的努力一次。

  黃單跟老太太剛出葉府,還沒上馬車呢,就有一堆叫花子衝上來,說什麼行行好啊,給點錢吧。

  這是劉楚故意做的。

  他這幾天都有派人盯著張老頭那兒,宋府,葉府,還有戴老闆的住處,所以他很清楚這幾人的動向,在宋老太和孫子到葉府時,他就已經知道了。

  搞這麼一出,是想把宋家一大一小給分開,畢竟那倆人幾乎都在府里待著,想查出點東西,很難。

  不到片刻,黃單就跟老太太被衝散了。

  劉楚的人全去跟蹤宋老太太,另一個,他負責。

  他不著急,慢悠悠的沿著小巷子走,找到青年時,對方正在樹底下坐著,手裡還捧著一隻黃毛鳥。

  黃單看到來人,也不覺得奇怪,估計那叫花子的事,就是對方指使的,「劉捕頭,能不能請你幫我把這只鳥送回鳥窩里?」

  劉楚腳步不停,一副只是路過的樣子,「不能。」

  黃單說,「就在這棵樹上面。」

  劉楚停下腳步,「我說了不能,你耳朵聾了?」什麼鳥啊,就往手裡捧著,也不怕被啄到。

  黃單說,「那算了。」

  他撩起長衫的下擺,單手捧著鳥,抱住樹桿往上爬。

  劉楚站在樹底下,一片葉子掉在他的身上,兩片,三片,他全給抹掉,抬頭喊,「給我下來!」

  黃單的手一滑,人往下掉,被男人一隻手托住了屁股。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點不舒服,寫的很慢,讓小夥伴們等久了,抱抱。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明天見!

  ☆、第28章 猜猜我是誰

  樹底下突然安靜。

  劉楚感覺青年的屁|股很軟, 無意識的捏一下, 又捏一下。

  黃單, 「……」

  男人捏一次兩次,還捏, 他說, 「劉捕頭, 你是在做什麼,調|戲我?」

  劉楚的呼吸一滯, 大手立刻撤走。

  黃單及時抱住樹滑落在地, 爬樹真是個技術活, 他費勁往上爬, 連一半都沒爬到,袖子被螞蟻看中,手心還被堅硬的樹皮給磨出一片紅,火辣辣的刺疼。

  把螞蟻撥到地上,黃單叫住大步離開的男人, 「劉捕頭。」

  劉楚腳步不停,置若罔聞。

  黃單不能讓男人這麼走了, 剛才托屁|股那一下, 讓他想起來個事,他快步追上去,拉住男人的手臂。

  劉楚一把揮開,滿眼的不耐煩。

  黃單說,「你捏了我的屁|股, 不是應該說點什麼嗎?」

  劉楚脫口而出,「挺有彈性。」

  黃單,「……」

  劉楚,「……」

  男人邁開腳步,黃單再次去拉,「劉捕頭,剛才不是你,我掉下來會摔到,屁|股就當是你托住我的酬勞。」

  劉楚猝然撩起眼皮,似笑非笑,「酬勞?宋少爺,就你這屁|股,配的上這兩個字?」

  黃單說,「你捏了五次。」

  劉楚噎住,那張好看的臉一陣青一陣黑。

  黃單說,「屁|股就不提了,我們來提正事。」

  他指指手裡縮成一團的小黃鳥,「劉捕頭幫我一次,需要什麼酬勞,盡快開口。」

  劉楚的態度冷漠,「免談。」

  黃單問,「為什麼?」

  劉楚嗤道,「我就是單純的不待見你。」

  黃單說,「哦。」

  「我今天會寫封信,差人送給縣老爺,邀請他來鎮上走一趟,就劉捕頭非|禮我一事,我會跟他聊一盞茶的時間。」

  劉楚挑高了眉毛,聽到多大的笑話似的,「我非|禮你?」

  黃單說,「是。」

  「如果捏屁|股不算非|禮,那就沒天理了,你說是嗎,劉捕頭。」

  劉楚的面色陰沈,「宋少爺,你硬要像個娘們一樣,這麼胡攪蠻纏,說我非|禮你了,我可以奉陪到底。」

  半響,他勾起一邊的唇角,痞笑道,「不過,你哪怕是有事沒事就掉兩滴淚,哭的楚楚可憐,也還是個男的,我不會對你負責,只能委屈宋少爺了。」

  黃單轉身就走。

  劉楚朝相反的方向走,快十來米左右,他倒回去,按住青年的肩膀,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把你的鳥給我!」

  黃單轉身,將手裡的小黃鳥交給男人,「麻煩了。」

  劉楚輕鬆一躍而起,抓住樹桿翻到樹上,將小黃鳥放進窩里,再穩穩落地。

  黃單仰頭看,樹葉落了一臉,他給弄掉,「劉捕頭好身手。」

  劉楚把刀換個手,沒有跟黃單說廢話的意思。

  黃單跟著男人,隨口問道,「劉捕頭,你多大了?」

  劉楚斜眼。

  黃單說,「沒到三十吧。」

  劉楚一聲不吭,沒承認,也沒否認。

  黃單看男人一眼,那就是沒到,十幾年前,劉楚也只是個小少年,不是葉藍要找的那個人。

  「你見過葉藍嗎?就是葉家大小姐。」

  劉楚說,「身材不錯。」

  黃單抿抿嘴,當時是劉楚將葉藍找回來的,倆人肯定已經見過面,他怎麼把這個給忘了,該早點問的,問葉藍,問劉楚,哪個都好,一問就清楚了,剛才也就不用問那問題試探。

  最近的事一多,腦子很亂,理清這個,漏掉那個。

  黃單嘆口氣。

  劉楚抱著胳膊看他,「有毛病。」

  黃單沒回應。

  四毛的身影出現,他飛奔過來,小眼睛往黃單所站的位置瞟,壓低聲音說,「老大,我們什麼也沒查到。」

  劉楚笑問,「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四毛的身子一抖,老大你笑起來,真沒有不笑的時候和藹可親,他擦把臉說,「就是為了告訴你這個。」

  「老夫人哪兒也沒去,直接回的宋府,我們幾個只好原路返回。」

  劉楚給他兩字,「滾蛋。」

  四毛滾了。

  黃單收回視線,走到男人那裡,「劉捕頭,可不可以送我回府?」

  劉楚給他一個後腦勺,「沒空。」

  黃單拍拍長衫,往另一處走,他沒回頭,知道男人在後頭跟蹤,是想查查他身上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片刻後,黃單站在西街。

  腳下的道路不算寬,卻很長,看不到頭。

  黃單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叫賣聲此起彼伏,攤位和商鋪從街頭擺到街尾,有胭脂水粉,玉器字畫,各色小吃等,不時有挑著擔子的小販穿過,滿臉風霜。

  西街趕不上東大街繁華,市井味兒更濃。

  黃單聽到了咿咿呀呀的聲音,從戲院裡傳出來的,裡面的戲子們在唱戲,唱著她們自己的酸甜苦辣。

  這條街上不光有戲院,還有青||樓,白天沒開業,不是大門關著,就是下人靠在門框上,無精打采的打哈欠,晚上才是他們一天的開始。

  黃單發現葉藍上次提過的那家裁縫鋪關門了。

  他在門外站了會兒,有好心人路過,說裁縫鋪老闆一家都回鄉下去了,像是避災逃難。

  能避是最好的,黃單就避不了,他還得上趕著往妖出沒的地兒湊。

  路過一個水煮攤點,黃單聞著一股子香辣的味兒,腳步一轉,人過去了。

  穿一身黑色粗布衣衫的小老闆在大鍋前麻利的撈麵條,抽空一瞥,露出憨厚的笑容,「小哥,您是一位,還是兩位?」

  黃單說,「一位。」

  小老闆說,「那您往左邊走,有位置。」

  黃單找到空位坐下來,他坐在凳子上等著,視線四處掃動,攤位被一個半圓形的木桌圍著,裡面有一個大鍋,端在爐子上面燒著,鍋里放著幾個竹子編織的小簍子,都堆滿了客人要的菜,香味四溢,後邊的籃子里有很多菜,葷素都有。

  這小攤上的水煮都是搭配好的,沒有選擇,一般人都不會挑三揀四,真要是有什麼忌口,也會主動提。

  小老闆忙中有序。

  黃單看看面前的木桌,雖然收拾的很乾淨,卻透著陳舊的年代感。

  桌上放著碗碟筷子,還有辣椒,鹹菜,幾個人正在埋頭吃著水煮,被辣的伸舌頭吸氣,又擦掉眼淚繼續吃。

  黃單支著頭,瞧見不遠有兩個老師傅蹲在剃頭擔子邊上等生意,客人們是吃個飯,再剃個頭,或者是先剃頭,換上新髮型再吃飯,怎麼都行,高興就好。

  不多時,小老闆從鍋里拿起一個簍子,將菜倒進大碗里,端給黃單,「小哥,您慢用。」

  黃單從筷子筒里拿了雙竹筷子,把碗里的麵條翻動幾下,夾了荷包蛋咬一口,嫩嫩的蛋白和軟糯的蛋黃一同入口,好吃。

  小老闆擦桌子的手一頓,眼珠子瞪圓,「您,您是宋少爺?」

  黃單吃著蛋,「嗯。」

  小老闆忙點頭哈腰,「宋少爺您慢點吃,不夠就支會小的一聲,小的立馬給您煮。」

  黃單說,「夠吃了,你忙你的。」

  小老闆又笑起來,「好勒!」

  木桌不太結實,人往上面一趴,感覺隨時都會翻掉,黃單吹吹麵條,往嘴裡送,他邊吃邊注意著,怕桌子掉下來,水煮撒了。

  這鎮上發生了幾起命案,有人的地方,就有輿論。

  黃單吃個水煮,都聽到旁邊的兩位在那互|咬|耳朵,嘀嘀咕咕的,一個說不能在鎮上住下去了,想投奔親戚,可是不知道親戚願不願意收留他那一大家子。

  另一個說這世道,哪兒都亂,就沒有太平的地方,瘟疫,飢荒,土|匪,強|盜,還不都是要人命的東西。

  那兩人唏噓,活一天是一天吧,唏噓完就化焦慮為食慾,乾掉了那碗水煮。

  黃單慢悠悠的吃著菜葉。

  後頭的劉楚倚著牆壁,腿斜斜疊在一起,站沒站相,毫無正形,他隔一會兒就伸頭看,青年還在那攤位上坐著,怎麼還沒吃完?

  劉楚拿出懷錶,啪嗒一聲打開又合上。

  快半小時左右,黃單離開攤位,劉楚從牆角走出來,小老闆哎一聲,「劉捕頭,您等等!」

  劉楚停住腳步。

  小老闆把鍋里早就燒好的水煮倒進碗里,端給他說,「這是宋少爺吩咐小的給您準備的。」

  那有磕印的青瓷碗里有滿滿一大碗食物,麵條,牛肉,香菜,豆腐,豆乾,還有一些在碗底下的,沒見著,香味出來了。

  劉楚面色古怪,「給我的?」

  「是的呀。」

  小老闆笑著說,「劉捕頭您吃完了,把錢付一下,還有宋少爺那份。」

  劉楚,「……」

  在劉楚黑著臉吃水煮的時候,黃單已經被宋家的下人帶回了宋府。

  門口的下人看到他,趕緊喊著稟報,宋邧氏被丫鬟攙扶著出來,「阿望,你沒什麼事吧?」

  黃單說,「沒事。」

  宋邧氏回來後,就將府里的下人都派出去,下的死命令,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人,現在見著孫子安全到家,她提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來了。

  黃單剛躺下,管家就向他通報,說是劉楚來了。

  劉楚不是為一碗水煮的錢來的,他的來意是要人,「老夫人,宋少爺留洋回來,學識淵博,不是我等能夠領悟的,我相信有他在,對案子一定會有幫助。」

  宋邧氏說,「辦案是你們專職人員的事,他只會舞文弄墨,別的什麼也不會。」

  「你們有需要宋家的地方,大可以直說,宋家會全力配合。」

  這話一說,已經夠給面子了。

  但是,劉楚這回是鐵了心要把嬌生慣養的大少爺弄手裡,給點苦頭吃吃,也有興趣看看對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因為對方所表現的,跟他得知的信息有不小的差異。

  這幾個嫌疑人離開酒樓以後,都沒什麼異常,劉楚一無所獲,他必須另想辦法。

  大廳圍繞的氣氛僵硬,黃單過來時,才將其打破,他走到老太太身邊,「奶奶,我想去。」

  宋邧氏一戳拐杖,「不行!」

  黃單說,「我保證不會有事。」

  宋邧氏厲聲道,「你拿什麼保證?」

  黃單沒說話,而是看向男人,目光筆直,想達到什麼目的,就要有所付出,到你了,劉捕頭。

  劉楚被青年看的渾身不自在,「我拿我的命保證。」

  宋邧氏不但沒領情,反而還話里帶刺,板著臉說,「劉捕頭,你的命,跟我孫子的命,不是一回事。」

  換個人聽到這話,臉能比鍋底還黑,恐怕還會當場甩手走人,劉楚沒有,他不但沒氣,還笑起來,「老夫人說的是,我的命自然比不上大少爺的命尊貴。」

  他挑唇,說的跟真的一樣,「正因為我知道這一點,所以我會竭力保大少爺周全。」

  宋邧氏的表情並未有所緩和。

  黃單知道男人打的什麼主意,他將計就計,「這樣,奶奶,你給一個考驗,如果我通過了,就讓我去。」

  宋邧氏看著孫子,「阿望,你剛回來不久,對鎮上也不熟悉,往外頭跑,哪有府里待著舒服。」

  黃單在心裡嘆息,府上有小橋流水花池美景,還有吃的有喝的,有人伺候,是挺好的,可是他有任務在身,不能混吃等死。

  出去了,才有機會逮到那只妖。

  宋邧氏最後還是答應了黃單,沒給考驗,只是要他在天黑前必須回來,還派了幾個身手不錯的下人跟著。

  早上出門,黃單沒穿長衫,他穿的襯衫長褲,活動起來方便些,逃跑的時候也能快點。

  宋邧氏讓娟兒也去。

  黃單卷著袖子,「奶奶,娟兒一個小姑娘,跟我們一群大老爺們在一塊兒,很不合適。」

  宋邧氏說,「當初你偏要留下她,還不是什麼用也沒有。」

  黃單的余光掃過門外,「娟兒很能幹,把我那房間打掃的很整潔。」

  「奶奶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宋邧氏說,「那會兒奶奶讓她做你的通房丫頭,往後如果表現的不錯,還可以收做妾,你呢,就是不同意,奶奶讓她走吧,你又把人給帶回來了。」

  「現在奶奶一說她的不是,你就替她說話,非要跟奶奶唱反調。」

  「不是唱反調,我是說的事實。」黃單說,「奶奶,時代已經不同了,要講究兩廂情願。」

  宋邧氏說,「你問過娟兒?」

  黃單搖頭。

  宋邧氏說,「你沒問過,又怎麼知道她不願意?」

  黃單說,「她的意願我不清楚,我清楚自己的想法,我不願意。」

  「奶奶,以後不要再提這種事了。」

  門外的娟兒咬|唇,袖筒里的小手緊緊攥在一起,她失落的走了。

  四毛在宋府門口等著,見到出來的人,就趕忙上台階,「宋少爺,早啊。」

  黃單說,「早。」

  四毛笑著摸後腦勺,心想這大少爺有時候很親切,不像老大,性情總是捉摸不定。

  黃單被帶去東大街的一個小早點鋪子。

  劉楚帶著弟兄們坐在一張桌上吃早飯,一人一碗陽春麵,熱氣騰騰。

  黃單吃過了,聞著一陣陣濃郁的蔥香,看著白白的麵條,也想吃,忍不住就叫了一碗。

  劉楚幾人低頭吃面喝湯,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見底,他們把空碗往前一推,手一抹嘴巴,完事。

  黃單撈著麵條,他吃的很慢,每一根都細嚼慢嚥,將麵條的滑軟利爽,翠綠小蔥的香味品個透徹。

  眾人咂嘴,少爺就是少爺,吃個面都吃出皇家御膳的範兒。

  劉楚受不了的說,「宋少爺,你再這麼吃下去,一上午就得過去了。」

  黃單不搭理,將碗里剩下的麵條吃完,他端起碗喝兩口淡醬色面湯,拿帕子擦嘴,「走吧。」

  劉楚嘖嘖,「真能墨跡。」

  黃單說,「我聽見了。」

  劉楚的面部微抽。

  黃單說,「人生最重要的兩件事,就是吃飯和睡覺。」

  劉楚踢開板凳,衝著四毛幾人說,「都聽聽,宋少爺留洋回來的,大道理多麼深奧,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一輩子都弄不懂。」

  黃單,「……」

  這男人骨子裡都是壞的,壞透了。

  劉楚是想借機查黃單,黃單是想利用他來幫自己找出任務目標,倆人各有心思。

  他們在大街小巷走動,行人都紛紛側目,沒過多久,整個鎮上的所有人就都知道,宋家大少爺在跟著劉捕頭辦事。

  大家敬重宋老夫人,不會對她的孫子有過多的猜測。

  就是不知道,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一直留洋在外,剛回來的大少爺,能有個什麼用。

  四毛他們也很好奇,老大乾嘛弄個少爺進來。

  劉楚一概不回答。

  上午,一行人在鎮子里四處搜查,巡邏,看看有沒有可疑人物。

  大傢伙見到劉楚他們的身影,都放心許多,覺得就算發生個什麼事,也不怕了。

  黃單覺得劉楚故意在遛他,讓他放棄,求饒。

  因為對方查重要的人和事,只讓弟兄們去,都沒讓他參與,明擺著就是把他當嫌疑人之一,沒有信任可言。

  天很熱,人心燥得慌。

  黃單叫幾個下人各自找地兒休息,他在草地上躺了會兒,看看不遠處抱著刀,闔著眼皮的男人,邁步走過去。

  劉楚的警惕性極高,在輕微聲響傳入耳中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出手。

  黃單猝不及防,左邊的眼睛被打到了,他痛苦的啊了一聲,有一種眼球都要被打爆的感覺。

  劉楚的薄唇緊緊抿在一起,「誰叫你靠近我的?」

  黃單捂住那隻眼睛,疼的渾身發抖,冷汗和淚水一起滾落下來,他咬緊牙關,嘴唇哆嗦。

  劉楚俯視著青年,面無表情的說道,「我睡覺的時候,哪怕是只螞蟻從我身邊經過,都會被我發現。」

  「宋少爺,如有得罪,還望見諒。」

  黃單彎下腰,背脊弓出痛苦的弧度,他垂著頭,額前烏黑的碎發將眉眼全部遮擋,唇發白,一滴滴淚水往草地上砸,嫩|綠的小草都被砸懵了。

  劉楚站著不動,「眼睛有沒有流血?」

  黃單擺手。

  劉楚罵了聲,抬腳走開。

  黃單坐下來,周圍沒人了,他就將牙關松開些,發出難受的聲音,忽然有一隻手放在他的肩頭,他一把抓住那只手,哭著說,「劉捕頭,你幹什麼?」

  不對。

  黃單蹙眉,劉楚常年習武,習慣用刀,手掌應該有繭,這只手的掌心裡一片光滑。

  他扭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手的主人,是書生。

  書生蹲下來,和青年平視,輕聲細語的問道,「大少爺,你怎麼了?」

  黃單滿臉都是淚,受傷的眼睛睜不開,只能拿沒受傷的那隻眼睛看著書生,這地兒挺僻靜,對方是什麼時候來的?

  書生看青年的眼睛里有淚珠滑落,一滴兩滴的往下淌,他吞口水,「老師讓我來給周老爺送一副字帖,就在這附近不遠,我剛巧路過,見是大少爺,就想著來打個招呼。」

  「等我走近,才發現大少爺在哭。」他拿出一塊帕子遞過去,「快擦擦臉吧。」

  黃單接了,沒擦臉,擦了鼻涕。

  書生關心的問,「大少爺,我看你好像很難受,要不要我帶你去看大夫?」

  黃單說不用了,他在心裡說,「系統先生,這書生上次見我,就吞口水,剛才也是,他是不是餓了?」

  系統,「在下覺得,吞口水這個動作,代表的含義頗多,可以是貪|戀|美色,也可以是單純的口|乾|舌|燥,本能的反應,還可以是緊張的表現。」

  黃單,「系統先生,你說這麼多,跟沒說一樣。」

  系統,「……」

  黃單翻著原主的記憶,這個書生不是宋家人,是原主的大伯多年前在外地撿回來的,放身邊收養了,並且認作義子,給了他宋姓。

  原主被老太太捧在手心裡,和宋家旁支沒什麼交集。

  書生問道,「大少爺,好受些沒有?」

  黃單說,「嗯,謝謝。」

  書生把帕子塞進袖子里,「我早年跟家裡的叔叔學過一點皮毛,大少爺,你願不願意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黃單說,「好。」

  他慢慢把那隻眼睛睜開一條縫隙,眼淚不停的湧出眼眶。

  書生湊近些,擰著眉心說,「很紅啊。」

  黃單眨眨眼睛,淚眼汪汪。

  書生舔||唇,輕聲說,「大少爺你一直在哭,一定很疼吧。」

  黃單聽到了吞口水的聲音,他往下看,曉得了。

  書生注意到青年的視線,他那張俊秀的臉上多了一層緋紅,耳根子都紅了,「大少爺,我……」

  後面突然有一個聲音,「你們在幹什麼?」

  書生受驚,倉皇告辭。

  劉楚走過來,將一隻手背到後面,「宋少爺,看不出來,你還有那種癖好。」

  黃單擦著眼淚,「哪種?」

  劉楚嗤一聲。

  黃單說,「你誤會了,剛才那是我弟弟。」

  劉楚說,「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

  黃單,「……」還挺清楚。

  他仰頭,「劉捕頭,你身後是不是藏了什麼東西?」

  劉楚將那只手拿出來。

  黃單說,「你把兩只手都伸出來。」

  劉楚的額角一抽,也不藏了,直接將手裡的藥瓶丟給他。

  黃單說,「謝謝。」

  他看看藥瓶上面的字,滴一滴在眼睛里,清涼的他想流淚,怎麼感覺像眼藥水啊?

  劉楚居高臨下,「你那會兒有什麼事?」

  黃單把藥瓶的蓋子蓋上,他是無意間發現男人的脖子里有根紅繩,想去看看掛著什麼東西,卻低估了習武之人的感知。

  「我有點渴,想讓你陪我去河邊。」

  劉楚看神經病似的,「要喝水不會自己去啊,還要人陪?」

  黃單說,「兇手沒抓到,不安全。」

  劉楚輕蔑的看青年一眼,「你不是有好幾個跟班嗎,讓他們陪你去。」

  黃單吸吸鼻子,說,「他們沒有你厲害。」

  劉楚咂嘴,「這馬屁拍的不錯。」

  黃單說,「那你能陪我去了嗎?」

  劉楚瞥向青年,眼睛紅彤彤的,臉跟鼻子也是,就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樣,可憐巴巴的,「在這兒待著。」

  黃單照做,他也懶的跑。

  不多時,劉楚拿著一片荷葉回來,「喝吧,大少爺。」

  黃單拿住荷葉,舉起來一點,慢慢送到嘴邊,咕嚕咕嚕把水往肚子里咽。

  劉楚看到青年的唇角有水溢出來,往脖子里淌,襯衫有一小塊都濕了,他皺皺眉頭,「臟死了。」

  黃單嗆到,他咳嗽幾聲,「什麼?」

  劉楚什麼也沒說,將兜里的帕子丟他身上。

  一天下來,黃單被劉楚遛的夠嗆,回去倒床上就睡了。

  劉楚原本也是想睡,老馮突然來找他,風塵僕僕的,面色也有幾分清晰的凝重,「小劉,我發生一個遺漏的現象,張老闆的臉上乾巴巴的,血都沒有了,像是死了很久,不是當晚死的。」

  短暫的死寂過後,劉楚跟他異口同聲,「那天出現的不是張老闆!」

  相識多年的倆人都吸一口氣,陷入沈默。

  不是張老闆,那是誰?披著人|皮的怪物?還是變化成張老闆模樣的妖?又為什麼要把張老闆的屍體放進酒樓?

  總不至於是好玩吧。

  劉楚說,「那晚我帶四毛他們在酒樓裡外都搜查了幾遍,連酒樓後面那條巷子也沒放過,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找到,對方是怎麼從我們的眼皮底下逃出去的?」

  他抬眼,「有人接應?」

  「說不好的事情,查案子我不在行,就我而言,那晚的幾人都有嫌疑。」老馮說,「你當心著點。」

  劉楚,「嗯。」

  老馮說,「聽說宋少爺手裡有西洋帶回來的大傢伙,你可以跟他打好關係,也能得到宋家的支援,對你有好處。」

  劉楚扯扯嘴皮子,打好關係?怎麼打?「他的嫌疑還在。」

  老馮說,「你盯緊點,問題應該不大。」

  劉楚掐眉心,「他動不動就哭,我看著實在是煩。」

  老馮投過去一個充滿深意的目光,「不上心就不會煩,你煩,是你上心了。」

  劉楚的表情一變,「什麼歪理。」

  他拿起刀,「我去張老闆家走一趟,天很晚了,你明兒再走。」

  張老闆的家在西街,和藥鋪隔著兩條巷子。

  劉楚是一個人過去的,沒帶手下,他被張老闆的父母請到堂屋,客客氣氣的端上茶水,「劉捕頭,可是已經抓到殺害我兒的兇手了?」

  劉楚看看堂屋的棺材,不答反問,「這段時間,張老闆可有什麼異常?」

  張老闆的父母想了想,都說沒有。

  劉楚說,「二老再想想,這件事對我們破|案很重要。」

  張老闆的父母於是就開始想,他們的歲數都大了,記性也不太好,容易忘記這個,忘記那個。

  劉楚一杯茶下肚,以為今晚要白跑了,就聽到張老闆的老父親說起個事,說是兩個月前,張老闆有幾天沒回來。

  他與老伴對望一眼,「具體什麼時候也記不得了。」

  劉楚放下茶盞,「為什麼當時不報|案?」

  老父親面有難堪。

  劉楚明白了,那張老闆沒有女人暖被窩,他有那麼大一間藥材鋪,不擔心吃穿,就在外面玩,除了戴老闆,還有不少溫柔鄉。

  二老當兒子在哪個地方快活,所以也就不會感到奇怪。

  劉楚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幾天後,就有村民從鉞山上跌跌撞撞的跑下來,說是在山裡看到了張老闆。

  這事迅速就傳來了,在人們的心裡引起了巨大的恐慌,那張老闆不是死在酒樓里了嗎?就剩下一個頭和一副骨架,還能好生生出現?

  這不是詐屍,沒屍體可詐,這是活見鬼了。

  黃單聽說的時候,正在亭子里餵魚,他叫住沒看見自己,偷偷嚼舌頭根子的兩個小丫鬟,讓她們把事情說的詳細些。

  兩個小丫鬟嚇了一大跳,臉都白了,支支吾吾的把聽來的都講了一遍。

  黃單待不下去了,急切的去找老太太,申請通過就去劉楚那兒。

  劉楚在和老馮談事,他們似乎也是剛收到的消息,知道棺材里躺著一個張老闆,山裡還有一個。

  黃單躲在角落里,狠心從所剩不多的積分里拿出50積分跟系統先生交易,聽到劉楚和老馮的談話,一半是猜測,一半是證實過的內容,他得知的信息量過大,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張老闆兩個月前就死了。

  期間出現在人們視野里的「張老闆」都是妖變的。

  那妖能幻化成普通人,混進人群里,連親人都看不出來,它幻化人形應該是有條件的,譬如是吃人||肉,喝人血。

  當晚,妖故意將張老闆的屍|體放進酒樓,很有可能是為了讓鎮上的鄉紳們都捲入進去,想看一場大戲。

  黃單蹙蹙眉心,回想起來他進廂房,「張老闆」在喝酒,他還跟對方有說有笑,就有點毛骨悚然。

  誰能想到,坐在自己對面的是穿著一張人||皮的妖啊。

  黃單的雙眼一睜,這麼說,那只妖現在就是張老闆?「系統先生,我現在就填答案。」

  他的話落,眼前便出現一塊《猜猜我是誰》的任務屏幕。

  沒有耽誤片刻,黃單生怕妖又變成其他人,他趕緊就在任務屏幕下方填寫上張老闆的名字。

  系統,「錯誤。」

  黃單錯愕,「為什麼?」

  系統,「張老闆不是妖。」

  黃單倒抽一口氣。

  不對啊,張老闆死了,又在山上出現,不是妖是什麼?

  他的眼皮一跳,除非……張老闆沒死。

  酒樓里的是別人的屍|體,妖有什麼計劃,故意將那屍|體放進張老闆的廂房,製造出張老闆慘死的假象,再將真正的張老闆帶走了。

  村民在山裡看到的其實就是他,他還活著。

  但是妖不讓張老闆下山。

  或許讓村民看到張老闆,也是妖蓄意為之。

  這樣推斷,就能解釋,為什麼張老闆不是妖,答案不正確。

  系統,「黃先生,您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再答錯,任務就會失敗,您將面臨什麼,在下也未知。」

  黃單的心情沈重,「我曉得的。」

  他唉聲嘆氣,還是衝動了,後悔也沒用,再來一次,不出意外,自己照樣這麼乾。

  鬼知道這裡面的名堂這麼多。

  黃單抹把臉,冷靜冷靜就去了張老闆家。

  宋家大少爺的身份走哪兒都好用,黃單對張老闆的父母打過招呼,看二老的樣子,還不知道山裡的事兒。

  頭七沒過,棺材仍然在堂屋放著。

  黃單向二老徵求意見,他走到棺材那裡,彎腰看去。

  上等的棺材裡面鋪著層綢緞,上面放著一個乾癟的頭顱,和一具骨架,哪怕蓋子沒蓋上,一直對外敞開著,難聞的氣味依舊很濃。

  像是耗子死了很長時間的臭味,還不是一兩只耗子,是一屋子。

  黃單屏住呼吸,棺材里的頭顱癟下去了,五官和生前不會完全一模一樣,他要是不知道內情,真以為就是張老闆。

  這是誰的頭呢?

  黃單又去看棺材里的骨架,那馮先生有幾下子,如果骨架相差太多,他一定會發覺的。

  這就說明,黃單面前這具骨架的主人和張老闆的身形相似。

  黃單想不出來,他不會破|案。

  鉞山鎮雖然不小,但是不論是大事,還是小事,只要被人知道了,都會傳的沸沸揚揚。

  黃單如果把這些事情告訴劉楚,讓對方去查,應該能查出來一些東西,譬如有哪個人跟張老闆長的相似,身形也差不多。

  要是有,棺材里的頭顱和骨架應該就是那個人的。

  就是不知道劉楚信不信。

  畢竟他沒有證據,全靠一張嘴。

  萬一劉楚不但不信,還把對他的懷疑加深,那就麻煩了。

  冷不丁呼吸一口氣,黃單被臭味嗆的腦殼疼,他從棺材那裡離開。

  妖本來就不好找,聰明有心計的妖,就更難找了。

  黃單從張老闆家離開,再次去找劉楚,對方不在,他從客棧的人嘴裡打聽到對方的去處,就匆忙回府。

  原主有一把槍,是在國外的時候,有一年過生日,一朋友送的,關鍵時候應該有用。

  劉楚召集幾十個壯漢,一部分在山腳下,一部分跟他一起進山。

  大家都很害怕。

  他們還不知道山裡的張老闆是鬼還是妖,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未知帶來的恐懼難以估量。

  「劉捕頭,我們就只是人,對抗不了妖魔鬼怪的呀。」

  其他人附和,「對呀!」

  有人已經怕的待不下去了,大聲嚷嚷著要回去,還破口大罵,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劉楚說,「妖不是無所不能,否則它就不會躲在山裡。」

  眾人交頭接耳,有道理,可他們還是不想去,要是不走運撞到「張老闆」,那怎麼辦?

  只能等死了呀。

  劉楚揮手,阻止弟兄們動用武力威脅,這些人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危險已經來了,就在他們身邊。

  「各位,我不是鉞山鎮的人,你們才是。」劉楚笑著說,「鎮子里住著你們的家人,朋友,你們不來守護,誰來守護?」

  他指指自己,「指望我嗎?」

  隨後劉楚又指指四毛在內的幾個弟兄,「還是他們?」

  四毛幾人都露出嘲諷的表情。

  嘈雜聲停止,在場的全是五大三粗的老爺們,現在個個聽到這番話,都多多少少有一些難為情。

  「劉捕頭,不是我們怕死,是我們力不從心啊。」

  劉楚還是笑著的,「你們是人,我跟我的弟兄也是,在這裡的,每一個都是血肉之軀,誰也不例外。」

  他唇邊的弧度收斂,不再多說一個字。

  幾十個男的竊竊私語,片刻後咬咬牙,答應了下來。

  「記住我說的,一有情況就示警。」

  劉楚昂首,「出發吧。」

  大家按照之前的分配,結伴進山。

  就在這時候,一輛馬車朝這邊過來,那馬車看外觀就知道是大戶人家才有的。

  劉楚眯了眯眼,知道是誰來了。

  馬車一停,一隻白淨的手撩開車簾子,跳下來一個青年,他懷抱著一個木盒子,「我跟你一起上山。」

  劉楚挑眉,「你能做什麼?」

  黃單說,「我有槍。」

  劉楚看看青年懷裡的木盒子,懷疑他的盒子還沒打開,就被妖弄死了,原因是有西洋的大傢伙,攻擊性最強,妖為了自保,不打他打誰?

  「跟著我。」

  黃單呼出一口氣,還好趕上了。

  山裡多是灌木,樹藤橫亙交錯,樹枝奇形怪狀,扭曲不堪,地上還有多到數不清的碎石頭,一不小心就會摔倒。

  黃單一路跟著劉楚,只有他知道,張老闆就是張老闆,山裡還有個妖。

  那只妖應該是因為什麼限制和條件,不能幻化成人形去鎮上,所以就藏在山裡,等著時機。

  黃單是這麼想的。

  真假就得等抓到妖,才能確定。

  劉楚的腳被踩到,他扭頭,眼神不善。

  黃單說,「對不起。」

  過了會兒,劉楚的腳又被踩到了,他繃著臉轉頭,「宋少爺,你要是看上我腳上的鞋就直說,等正事辦完,我親自送到你府上。」

  黃單很小聲的說,「我緊張。」

  劉楚說,「沒看出來。」

  黃單,「……」

  大傢伙沒有找到張老闆,倒是有幾個村民在一個山洞里發現一塊手錶。

  那手錶只有黃單認識,是進口貨,一般人有錢都買不到,得在國外有人才行,他那晚在酒樓跟張老闆喝酒時,看到對方的手上戴著這塊表。

  劉楚也有印象。

  他們商討為鎮上的治安安排人手巡邏時,張老闆顯擺似的,不時就去撥手錶。

  沒有張老闆的身影,人們的恐慌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多,那群人飛快地跑下山,就跟後面有什麼東西追趕著一樣。

  黃單說,「劉捕頭,我有話要跟你說。」

  劉楚拿著那塊表,「有什麼事晚點再說,我現在沒空聽你廢話。」

  黃單說,「是張老闆的事。」

  劉楚抬頭,「說。」

  黃單將自己確定的,懷疑的,猜想的都一並拿出來和男人分享,他指著對方為自己的任務畫出至關重要的一筆。

  劉楚的頭緒還沒理清,就聽到四毛的鬼叫聲,「老大,不好了,出大事了!」

  原來是鎮上的人認為張老闆的家不吉利,就去他家裡潑雞血,狗血,還貼了很多黃符。

  黃單和劉楚他們到那兒的時候,場面混亂。

  張老闆的老父親在試圖阻止,卻被情緒激動的人群擠倒在地,有幾個人立足未穩,從他身上踩過去。

  劉楚怒吼,「都給我出來!」

  黃單看到老人掙扎著爬起來,又被人群再次擠倒在地,頭磕出血,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劉楚拿走黃單手裡的木盒子,打開後握住槍,對著天空就是一下。

  砰地一聲響後,失控的人群才安靜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妖魔鬼怪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心,這個故事和上一個故事有個相似之處,就是偏現實。

  哈哈哈哈哈小夥伴們又開始在我的大綱邊緣擦來擦去啦,好希望能有個小夥伴擠進來啊,明天見明天見~

  ☆、第29章 猜猜我是誰

  那一聲槍|響過後, 混亂的場面得到鎮壓。

  周遭一片狼藉。

  桌椅, 牆壁, 大門,窗戶, 這些地方都被大片大片的鮮血覆蓋, 空氣里飄散著很重的血腥味, 整個堂屋像是一個刑||場,剛剛才結束一場殺|戮, 觸目驚心, 又令人悚然。

  張父已經年邁, 身子骨不行, 人群那幾下要了他半條命,他是趴著的,背上有好幾個鞋印,乾枯的手被人踩出淤青,布滿皺紋的臉貼著地面, 有血一點點往外滲,他一動不動, 已經昏了過去。

  劉楚讓手下背張父去找大夫。

  張母撲通跪在地上, 老淚縱橫,「劉捕頭啊,我家小兒沒有害人吶!」

  劉楚連忙去扶老人。

  張母被扶著站起來,她看到了什麼,突然大叫一聲, 推開劉楚,跌跌撞撞的撲到棺材那裡,「兒啊——」

  有人往棺材里倒了很多雞血,頭顱和骨架都像是被刷了層紅色的油漆。

  張母顫顫巍巍的伸手去擦頭顱上的血,她邊擦邊哭,那哭聲淒怨,聽的人頭皮發麻,很不舒服。

  劉楚皺眉掃視,「死者為大,你們這樣做,心裡就不會覺得不安嗎?」

  在場的人們都沒出聲。

  站在這兒的每個人都認定張老闆的家不詳,一兩句話是不可能將他們叫醒的,反而只會讓他們越陷越深。

  劉楚繃著臉叫弟兄帶張母回房,又說,「四毛,找幾個人來收拾一下。」

  四毛應聲,趕緊去幫。

  大家乾杵了一會兒,都識趣的離開。

  劉楚把槍擱桌上,手在短髮里抓幾下,就按在桌面,挨上去了才想起來,那上面有雞血,沾了一手,血淋淋的。

  四毛朝地上啐一口,「老大,他們腦子里都在想什麼啊,瘋了吧,是什麼妖魔鬼怪還沒弄清楚呢,就自己人鬧起來了!」

  劉楚找來抹布擦手上的血,臉色難看,「行了,別說了。」

  四毛嘆氣,「哎!」

  他也只能嘆嘆氣,人心這東西,可怕的很,能夠殺人於無形,比削鐵如泥的刀劍還要厲害。

  劉楚從張老闆家出來時,看見了門外街道一角的青年。

  黃單受不了裡頭瀰漫的血腥味,最難以忍受的是籠罩的詭異氣氛,就沒多待,他拿著木盒子靠牆站著,問出一個多年留洋在外,剛回來的人理應會有的好奇和疑惑。

  「那些人為什麼要來張老闆的家?」

  劉楚腳步不停,走過去把槍給黃單,「大少爺,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黃單將槍放進木盒子里,他動動鼻子,聞著了男人身上的腥味,眉心蹙了起來。

  劉楚在屋裡待的時間不短,那味兒滲到衣物里去了,指甲里還有血,他邊走邊說,「對了,在山裡時,你想跟我說什麼?」

  黃單若有所思,要是他說棺材里的頭和骨架不是張老闆的,真正的張老闆還活著,就在山上,這男人肯定是不信的,第一時間會問他要證據,他絕對拿不出來。

  說還是不說?

  劉楚停下腳步,黃單略一分神,撞他背上,前者沒感覺,後者疼的抽氣。

  「你在發什麼愣啊?」

  黃單的鼻子被撞的發紅,他摸了摸,沒流血。

  劉楚的個頭要高很多,低頭俯視的時候,壓迫感很強,他調笑,「宋大少爺,我每回見你,你都在我跟前哭,差不多行了,次數一多,可就真沒意思了。」

  黃單說,「你能不能先別說話,我聽著煩。」

  劉楚,「……」

  他的目光落在青年的眼睛上面,見有淚水在眼角凝聚,就納悶的咂嘴,「一個男的,眼淚怎麼就這麼多?不是只有女人才是水做的嗎?你也是?」

  黃單抹眼淚,聲音里帶著哭腔,「女人是豆腐做的。」

  劉楚挑眉,「那宋少爺你是什麼做的?」

  黃單說,「我跟劉捕頭一樣,劉捕頭是什麼做的,我就是什麼做的。」

  劉楚被堵住了話頭。

  黃單緩了緩,思緒沒有散開,還在正題上面依附著,「劉捕頭,我要跟你說的事是關於張老闆的。」

  他呼出一口氣,「你們怎麼確定一個乾癟的頭,和一具骨骸就是張老闆?會不會搞錯了?」

  劉楚還在盯著青年的眼角,有點發紅,「什麼?」

  黃單抬頭看去,「劉捕頭,你在發呆嗎?」

  劉楚一臉鄙夷,「你當我是你啊,還發呆呢,我哪有那閒工夫。」

  黃單,「……」撒謊。

  劉楚的步子邁開,「宋少爺,麻煩你說話的時候大點聲,別在喉嚨里憋著,模糊不清的,沒人能聽得清楚。」

  黃單抽抽嘴,怪到他頭上了。

  劉楚走遠了,又回頭,停在青年面前,滿臉的不耐煩,「趕緊的,快說。」

  黃單說,「劉捕頭,我能問你,為什麼不待見我嗎?」

  劉楚愣住,他痞笑,「這還能是為什麼,當然是因為你宋大少爺太虛偽了,虛偽的討人嫌。」

  黃單掀了掀眼皮,虛偽這個詞他不陌生。

  無論是讀書時期,還是工作時期,都會無意間聽到周圍的人議論,說他清高倨傲,不苟言笑,破天荒的笑一次,還笑的很假,不尊重人。

  劉楚說完,等著看大少爺的反應,卻沒想到,對方面不改色,無所謂。

  黃單抿嘴,「我知道的。」

  劉楚沒聽明白,「知道什麼?」

  黃單說,「我虛偽。」

  劉楚愕然。

  他看了眼青年,面上沒有一絲氣憤,更不見任何反擊的跡象,有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換成誰,被人說虛偽,都會不樂意的吧。

  劉楚低頭看,饒有興趣。

  黃單越過這個話題,把剛才張老闆的事重復一次,「剝|了|皮,就剩下一具屍|骨,每個人都一樣,你們是怎麼確認身份的?」

  劉楚頓時就盯過去。

  黃單說,「我在國外看過一些破|案類的書,也聽過不少相關的講座,世上會有一種奇怪的現象,明明是沒有過交集的陌生人,容貌和身形卻極其相似,可他們就是沒有血緣關係。」

  「通過這個,我就想起了賣貨郎,柴夫發現他的時候,草叢里只有幾塊肉骨頭,和破衣服,倒在地上的擔子,那李寡婦也差不多,就幾塊帶著碎肉的皮,一雙繡花鞋。」

  頓了頓,黃單說,「還有張老闆。」

  「我記得張老闆的頭都乾癟了,臉部已經模糊,骨架就更不可能看出什麼東西。」他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那些骨骸,頭,皮|肉對應的死者身份都有問題?」

  劉楚沈默不語。

  黃單沒有再往下說,這人會去查的。

  劉楚的目光犀利,「為什麼突然跟我說這些?」

  黃單說,「才想起來。」

  劉楚意味不明,「看不出來,宋少爺對這幾起案子的信息記的還挺清楚。」

  「有趣。」

  黃單聳聳肩,「劉捕頭也知道,我奶奶什麼都管著我,巴不得我一天到晚都在府里待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現在有個事做,我才不至於無聊。」

  劉楚的目光並未挪開,「只是因為這個?」

  黃單說出原主的台詞,「還可以顯擺。」

  他的字裡行間都帶上驕傲和得意,很符合留洋回來的少爺,「就像現在這樣,連劉捕頭都被我的一番話影響到了,不是嗎?」

  劉楚的面部抽搐。

  黃單能感覺到,男人對自己的警惕有所降低,懷疑他是兇手,是妖的可能性也隨之減少。

  「我雖然是宋家大少爺,但是宋家人並不承認我的能力,認為我是一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如果我能在這次的案件裡面有點表現,他們應該會對我有一個新的認知。」

  劉楚嗤笑,「你倒是算的明明白白。」

  黃單剛要說話,就聽到男人的下一句,「宋少爺,你不是繡花枕頭。」

  劉楚微微彎下腰背,他的唇角噙著笑,壞壞的,「你是繡花被,比枕頭有用一點點。」

  黃單,「……」

  劉楚向左拐,走進一條巷子,稀罕的發出邀請,「少爺,我現在要去吃東西,你去不去?」

  黃單什麼也沒說,直接就跟上去了。

  他得抓住每一個可以接觸到大妖嫌疑人的機會。

  只要在那妖化成誰的模樣時,黃單及時在任務屏幕下方填寫那個人的名字,任務就成功了,怕就怕趕上喝涼水塞牙縫的時候,他還沒填完名字,妖已經換了個人變,那任務就失敗了。

  天堂地獄之間的轉變,全看運氣。

  黃單跟劉楚在小酒館裡坐下來,他們要了一盤醬牛肉,一碟花生米,十個饅頭,一壇十里香。

  等酒菜上桌,劉楚就給自己倒酒,「宋少爺,上回那水煮是我請的,這回該你了。」

  黃單無語,敢情這個男人發出邀請的目的就是算算水煮那個賬,自己吃白食。

  他看看桌上的酒菜,拿起筷子夾一片牛肉往嘴裡送,「我身上沒帶錢。」

  劉楚將那片牛肉夾走,「沒錢?開什麼玩笑?」

  黃單再去盤子里夾,「一分沒有。」

  劉楚不信,「你堂堂宋家大少爺,出門會不帶錢?」

  黃單說,「會。」

  劉楚拿走青年手裡的筷子,啪地放在桌上,「少爺,先別吃了,來,抬頭,看著我。」

  黃單看著男人。

  劉楚撐著頭,似笑非笑,「這酒館在東大街,人多地亂,以我的腳力,趁機跑走沒問題,可你宋少爺不是習武之人,估計還沒跑到門口,就會被夥計抓住,到那時,你打算怎麼做?」

  黃單說,「沒事的,你有錢。」

  劉楚的臉一扭,「我沒錢。」

  黃單說,「就在你左邊的口袋里,我看到了。」

  劉楚,「……」

  黃單從男人手邊拿走自己的那雙筷子,「劉捕頭,這些菜總共也沒幾個錢,你先墊著,回頭我請你。」

  劉楚呵呵,拉倒吧。

  半個月的工資就這麼沒了,他跟這人一碰面就犯衝,八字嚴重不合。

  劉楚看看這一桌子酒菜,心裡在淌血,他快速去夾醬牛肉吃。

  黃單也喜歡吃牛肉,但他吃東西很慢,細嚼慢嚥幾回,盤子里就只剩下一點碎肉沫,「劉捕頭,你為什麼不吃自己面前的花生米?」

  劉楚一口饅頭,一口酒,「我牙不好。」

  黃單,「……」

  有一縷酒香從對面飄到鼻端,黃單忍不住倒一杯品,香味滿溢,在口中靜悄悄地蔓延,濃的他有些頭暈目眩。

  這副身體的主人喝慣了洋酒,鉞山鎮地道的十里香沒喝過,第一口覺得酸,第二口覺得甜,一口接一口,一杯下肚,醉了。

  劉楚付完帳回來,推趴在桌上的青年,「少爺?宋大少爺?宋望?」

  黃單抬起頭,後仰一些靠著椅背,他的臉通紅,喝多了。

  劉楚扶額,一手拿刀,一手去拽青年,「快點走,我沒空在這裡陪你玩。」

  黃單的雙腿軟綿綿的,沒什麼勁兒,他被拽起來一些,又跌坐回去。

  劉楚拍青年的臉,觸手一片光|滑,他無意識的摸了摸。

  黃單閉著眼睛,眉心輕蹙,「你別摸我,疼。」

  劉楚愣怔,他扶住往前倒的青年,「沒事撒什麼嬌啊?」

  黃單的表情難受,「太糙了,不舒服。」

  劉楚攤開手看掌心,上頭有繭,摸東西是會很粗糙,反應過什麼,他的面色鐵青,「我乾嘛在意這個啊?」

  將人摁在椅子上,劉楚叫住一個夥計,「去宋府叫人,就說是宋少爺喝醉了。」

  那夥計一瞧,果真是宋少爺,就哎了聲。

  劉楚俯視著青年,費解道,「一個男的,臉怎麼那麼滑|溜?洋墨水喝的?」

  他不自覺的彎腰湊近,有什麼吸引著他的注意力,想去研究一番。

  就在這時,黃單的眼睛睜開,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張臉,愣了一下說,「你乾嘛湊這麼近?」

  劉楚吃了青年一嘴的酒氣,不知道是被嗆的,還是怎麼了,他拿了刀就走,步伐很快,頭也不回。

  黃單揉太陽穴。

  剛才是不是他看花眼了?總覺得男人的下擺|翹|了一塊,裡面有什麼東西|撐|起來的。

  「系統先生,劉楚是不是gay?」

  系統,「他什麼都不是。」

  黃單說,「我想了想,發現我還是真不懂,系統先生,你可不可以說的更明白點?」

  系統,「沒有性。」

  黃單想翻白眼,「可他是硬著走的。」

  系統,「抱歉,在下沒有權限,只能為黃先生解答這些。」

  黃單說,「不要緊,謝謝你。」

  他把得來的兩個答案翻來覆去的琢磨,還是什麼也沒琢磨到,想不明白一個人為什麼什麼都不是,沒有性,卻能硬。

  不多時,宋府的人來接,黃單被扶著上馬車,無意間瞥到一處拐角,發現那裡有一隻黑色官|靴。

  馬車一走,劉楚就從拐角里走出來,他扯扯衣擺,走幾步就四處看看,找了地兒坐,眼觀鼻鼻觀心,進入無欲無求,四大皆空的境地。

  下午,劉楚帶老馮去張老闆家,對頭顱和骨架進行更深入的檢查。

  老馮聽了劉楚的那番話,也起疑心,卻一時找不出關鍵的點,無法找出能夠確認死者身份的關鍵東西。

  就在老馮收回視線的那一瞬間,他咦了聲,「小劉,你過來看看,死者左右兩邊身子是不是歪的?」

  劉楚看過去,左半邊的骨頭比右半邊要低,差距極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老馮沈吟,「不是天生斜肩,就是常年使用左肩。」

  劉楚皺皺眉頭。

  整個鉞山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那些村莊還沒有集中在一起,查找起來並不容易。

  四毛他們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的查問。

  人一閒著就會想一些有的沒的,劉楚沒讓自己閒下來一刻,他三番兩次上山,試圖發現張老闆的行蹤,都沒有收穫。

  張老闆就像是跟那座山融為一體了似的。

  劉楚這邊既沒找到張老闆,也沒找到骨骸的線索,他不知不覺走到宋府,又掉頭,原路返回。

  下午,宋府門口的兩個下人面面相覷。

  下人甲,「劉捕頭來了。」

  下人乙,「嗯。」

  下人甲,「劉捕頭又走了。」

  下人乙,「嗯嗯。」

  到第二天,下人伸長了脖子瞧,也沒瞧見劉捕頭的身影出現,倆人都唉聲嘆氣,本來還打了賭的,這下子沒的玩了。

  他們要是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看到劉捕頭凌|亂的背影。

  鎮上平靜了沒幾天,死了個村民,有好事者說是張老闆招來了妖,把厄運帶到鎮子里。

  不到一炷香時間,言論就傳的沸沸揚揚。

  晚上,張父張母從外面回來,打開門看到堂屋有幾個人影。

  光線昏暗,堂屋死寂,棺材的輪廓有些模糊。

  張父的神情戒備,拉住老伴的手問,「你們是誰啊?為什麼會在我家?」

  那幾個人影直挺挺的站著,沒人說話。

  張父張母走近些,才看清是幾個紙人,眼睛都被挖掉了。

  張母當場就被嚇暈了過去。

  死了的那村民的家人也不做什麼,就在張老闆家門口來回走動,讓人恐慌。

  劉楚得知此事,就叫一個弟兄去了張老闆家,將那村民的家人趕走。

  這事沒有因此平息。

  前段時間鎮上失蹤了幾個人,賣貨郎和李寡婦死了,還有幾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都被好事者給拿出來說是被妖吃了,群情激奮,一窩蜂的上張老闆家去了。

  張父憤怒的瞪著眾人,「我兒是人不是妖。」

  人群里的謾罵聲接連不斷。

  「鉞山鎮一直都很太平,就是他把妖帶進來的,他自己該死,為什麼要害我們?」

  「快滾,從這裡滾出去!」

  「滾啊——」

  張父顫抖著身子看去,平日里這些人,看著他們張家富裕,不是來借錢就是借糧,而他兒子雖不大方,卻也多次幫助這些街坊鄰居,誰家病了,哪家的兒媳要生產了,他們也大都會白送些藥材去幫助他們。

  可如今他們張家落難了,兒子也慘死在妖怪的手中,被啃食的只剩下一副殘缺的骨骸。

  而這些他們曾經幫助過的人,不但不來幫忙安排葬禮,反而將他們張家圍的水洩不通,口口聲聲說他們張家不吉,招來了妖怪,讓整個鎮子的人跟著晦氣。

  尤其是那幾家死了人的,更是情緒激動的舉著火把,如果不是有捕快攔著,怕是要把自己和這宅子一起燒了洩憤。

  想到這裡,張父掃視著人群,這些曾經被他們家幫助過的人們,那個穿著滿是補丁袖衣的是王家的媳婦,那年她難產家裡買不起藥,還是自己親自給送的藥材,一文錢都沒收。

  那個帶著藍色頭巾的吳老太,那年她家老頭摔斷了腿,家裡苦的一粒米都沒有,她上門來借糧的時候,老伴二話沒說,就給她一袋新米,當時吳老太流著淚,說要給他們家做牛做馬,那種真切的感激神情,如今還浮在腦海。

  還有那個穿著破長衫的老趙頭……

  可這些所謂的感激張家的人,說要報答張家恩情的人,如今一個個神情憤怒,咬牙切齒,彷彿要將他們張家生吞活剝了,就算是自己兒子如今只剩下一副骸骨,他們仍然不肯放過。

  「蒼天啊,求求你睜眼看看這個鎮子吧,看看我們張家吧,我兒子也是被妖所害,他也是受害者啊!」

  此時的張父是顯得如此的無助與孤單,他已經不願再去看那些人醜陋的嘴臉,哪怕只是一眼,「兒啊,你走了,你母親也病倒了,我們一家終於要團聚了吧。」

  他呢喃著,抓起一把紙錢,丟進火盆里。

  一陣狂風忽然卷過,吹的火焰搖曳起來,外面的人群在捕快們的呼喝中,終於稍稍的平靜了一些。

  然而這一天注定是不會平靜的,只見街道的盡頭有人慌慌張張的跑了過來,也不知對人群喊了什麼,人群立刻就如同炸鍋了一般,頓時吵嚷起來。

  有人扯著嗓子尖叫著大喊,「快跑啊,張老闆回來了!」

  張老闆很是迷茫,他發現鎮上的人都很懼怕他,看見他的人都像是看見魔鬼一樣,紛紛逃散而開,就連他的一位多年好友都對他視而不見,想要匆匆逃離,卻被張老闆一把拉住。

  「李兄,這鎮上今天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啊——」

  被他拉住的男子很是驚慌,瞪大著雙眼,冷汗涔涔的說,「沒……沒有啊,張兄我們改日再敘。」

  說著他便甩開張老闆的手,逃也似的的離去。

  看著老友迅速離去的背影,張老闆越加疑惑起來,他忍著飢餓感自言自語,「這鎮上的人都怎麼了?難道是在我離開的這幾日里,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人都已經逃走了,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張老闆發起愁來,想找個人問問都不行。

  就在這時,張老闆忽然一喜,因為他看見有一大波人正在向他的方向走來,他連忙微笑著迎了過去,大聲問道,「諸位,是不是出什麼事了,為什麼我看到有不少人都在逃啊?」

  張老闆覺得有些好笑,剛才那伙人是怎麼了,一個個逃的像只受驚的猴子,好像有什麼奪命的東西在追趕他們似的。

  讓他安心的是,眼前的這些人並沒有逃,並且和他越來越近,終於他看清了他們的長相,都是一些多年的老街坊,很是熟識。

  可面對張老闆的提問,走來的人群沒有一人回答他,不但沒有回答,就連一句鄰里的客套都沒有。

  張老闆漸漸的感到了一些不對勁,這些人是他的老街坊沒錯,可他們的神情卻讓他感到如此的陌生,從他們冷漠的表情中,張老闆感到了一絲恐懼,憤怒、仇恨、還有隱隱的瘋狂。

  直到走近了,張老闆才發現這些人並非空手,他們手中不是拿著扁擔就是大棒,還有人手中拿得明顯是晾衣服的竹竿。

  「你們……」

  張老闆不知為何,忽然沒來由的心慌起來,一種不詳的預感壓在心頭。

  人群終於停了下來,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因為某種畏懼,而都在等別人先做出什麼。

  此時張老闆已經看出,這群人都是衝著他來的,他臉上的血色褪去,已經不敢多待,只想先逃回家中問個究竟。

  人群雖然堵住了他回家的去路,而當張老闆縮著身子想要擠過去的時候,他們竟爭先恐後的讓了開來。

  一些躲的慢人,更是嚇得瑟瑟發抖,慌不擇路的向外亂擠,由於街道本就不寬,根本容不下這麼多人,慘叫與哀嚎頓時不絕於耳,人群陷入一片混亂。

  張老闆心中一喜,連忙加快步子,想要趁機穿過人群,然後就在他將要走出人群的時候,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聲,「別讓他跑了,他是妖啊!」

  有人附和,「是啊!今天讓他跑了,以後我們還有安穩日子過嗎。」

  人群中一位破鑼嗓子的大媽叫喊著,「哎呀,我家二牛死的慘啊,都是眼前這殺千刀的,我要和他拼了。」

  隨機就有人小聲質疑到,「咦,三嬸子,你家二牛不是喝酒喝死的嗎?」

  「你知道個屁,要不是眼前這個妖怪弄的人心惶惶,我家二牛那麼老實巴交的,會去整天喝悶酒嗎?」

  「……」

  有人帶頭,喊打聲絡繹不絕,所有人一時間竟忘記了恐懼,再次把張老闆圍了起來。

  張老闆面色鐵青,內心恐懼到了極點,他不知道平日里這些膽小怕事的人們怎麼會變得這麼暴戾,甚至還將他當成了妖,喊著要打死自己。

  可自己明明是個人,而且素來待這些人也是不薄的,為什麼他們會這麼恨自己,這麼急著想要自己死,連一個辯解的機會都不給自己。

  張老闆想不通,他擠出笑容,盡量溫和的笑道,「什麼妖,你們搞錯了吧,我是人啊。」

  而張老闆此時的笑,在眾人的眼裡,就顯得更加恐怖。

  「嘭!」

  張老闆的後腦猝然遭到一記重擊,眼前一黑,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他來不及慘叫,就看到向他湧來的人群,木棒、扁擔、晾衣桿……全部招呼在他的身上。

  這些人瘋了。

  張老闆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他從開始的疼痛大叫,掙扎的求饒,到後來的麻木□□,只有幾個呼吸之間。

  人群里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哭,張父不知道哪來的勁,擠開人群衝過去,他佝僂著背,展開瘦弱的雙臂,想要阻止眾人繼續傷害自己的兒子。

  可是眾人根本就不理會張父,瞬間張父就被擊倒了。

  父子倆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

  劉楚帶人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罵了一聲,劉楚將一個試圖把竹竿插||進張老闆胸口的人抓住,大力丟開了。

  周圍的人們都陷入死寂狀態,地上的血是紅色的,張老闆沒有現原形,他真的是人,不是妖。

  怎麼會這樣?

  張老闆明明就死了啊,他怎麼又活了?妖呢?

  人們丟掉手裡的東西,不停發抖。

  在劉楚後面過來的黃單看看街上的那些人,再看看地上的一對父子,遍體生寒。

  他還是盡快完成任務走吧,這個時代比鄉村要可怕的多。

  到這一刻,黃單才能跟上那妖的套路。

  張老闆和他父親都被送到大夫那兒救治。

  大夫說張老闆不行了。

  劉楚扶著張老闆的肩膀,將他抬起來些,喊了幾聲。

  張老闆的氣息斷斷續續,「劉……劉捕頭……我……我……」

  劉楚知道他想說什麼,「你是人,不是妖,是鎮上的人錯了。」

  張老闆一把抓住劉楚的衣袖,「錯……他們……他們……會有報……報……」

  後面的話被一大口血取代。

  劉楚拿袖子給他擦掉血,「那晚你房裡的頭顱和骨架是怎麼回事?」

  張老闆不斷咳血,說他跟其他人分開後,回廂房時才看到的。

  劉楚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就是說,在他們商討事情時,有人趁機把頭顱和骨架放進去的。

  當時四毛他們都在一起,可以給彼此作證,酒樓里就只有個負責燒飯的櫥子。

  那櫥子是戴老闆的人。

  劉楚問,「當時你為什麼不叫人?」

  張老闆又咳血,夾雜血塊,他的喉嚨里發出嗬嗬聲響,「我……我打開門想出去……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

  劉楚的眼神一凝,「誰?」

  張老闆搖頭,說走廊是黑的,他沒看清,只聞到一股奇怪的氣味。

  劉楚問,「還有什麼東西嗎?」

  張老闆的眼睛忽然一睜,「有……是……是……」

  他噴出一口血,人倒了下去。

  劉楚的胸前都是血,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四毛進來說,「老大,張老闆死了。」

  劉楚說,「是啊,死了。」

  他勾唇,笑的諷刺,「不是死在妖手裡,是死在同類手裡。」

  四毛平時話多,嘴皮子利索,這會兒跟個啞巴似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劉楚叫四毛安排張老闆的後事,他去了南街,找酒樓的櫥子打聽。

  廚子在家跟老母親唏噓街上發生的事,他人沒參與,遠遠的看了。

  劉楚去了,一口茶都沒喝,開門見山。

  櫥子的回答還是和之前案發時一樣,「我忙完後就去睡了。」

  劉楚問起戴老闆,「你在酒樓乾了有五年多,你覺得戴老闆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精明,八面玲瓏。」

  廚子說,「老闆比男人還要了不起。」

  劉楚說,「的確,她一個女人獨自撐起那麼大的酒樓,能耐不小。」

  廚子聽劉楚也這麼認為,樺就多了,他說著說著,就說了個事。

  「我聽前頭幾個跑堂說的,戴老闆前段時間不知道怎麼了,老是丟三落四。」

  劉楚說笑,「女人上了年紀,會有一些症狀。」

  廚子不贊同,「劉捕頭,我家老闆年輕的很。」

  「說的也是,戴老闆的風韻是有目共睹的。」劉楚摸下巴,「那是怎麼回事?」

  廚子說不曉得,怪得很。

  劉楚離開廚子家,將案情的相關內容理一理。

  當時戴老闆提供他一條線索,說在走廊看到過老夫人。

  老夫人矢口否認。

  她們兩人之間,有一個在說謊。

  現在,疑點指向了戴老闆。

  劉楚去了戴老闆那兒。

  戴老闆的住處很是僻靜,還很別緻。

  婢女帶劉楚去春園。

  戴老闆在花園裡賞花,她的身上依舊噴著香水,濃烈刺鼻。

  「聽說張老闆死了。」

  劉楚在石桌邊坐下來,「對。」

  戴老闆面露不安,「當初我們幾個商量出資的事被妖怪知道了,它才抓走張老闆,給我們一個警|告。」

  她甩帕子,「哎喲,我跟你講啊,劉捕頭,我後悔死了。」

  「早知道就不讓你們來我的酒樓了,我好怕妖怪來找我。」

  劉楚說,「戴老闆怎麼這麼肯定是妖?」

  「大傢伙都那麼說的啊。」

  戴老闆往劉楚懷裡靠,「劉捕頭,你可要保護我呀。」

  劉楚把女人扶正了,「戴老闆一手經營那麼大的酒樓,手段過人,手下能人異士想必也少不了,哪還需要我一個小小的捕頭。」

  戴老闆的眼神勾|人,「誰都比不上你。」

  劉楚隨口問,「戴老闆的記性好嗎?」

  戴老闆笑起來,明艷動人,「不是我說大話,我這記性好的不能再好了,十幾二十年前的事,我都記的很清楚。」

  劉捕頭被女人身上的味道熏的想吐,「你就不好奇,張老闆活著回來,那酒樓的骨骸是誰的?」

  戴老闆說,「劉捕頭真是說笑,我就是一個開酒樓的,哪裡曉得破案的事兒啊。」

  她穿的藍色繡花旗袍,叉開的高,腰稍微一扭,換了個嫵|媚的坐姿,那腿露出來,能要人命。

  「你來我這兒,不是想我呀?」

  劉楚捏女人的臉,觸手光|滑,他想到了那個少爺。

  都很光|滑,面前這張臉卻沒有讓他多摸一下的衝|動。

  劉楚的眉頭皺皺,神情微愣。

  他似乎是遇到了疑惑不解的事情,想不通。

  戴老闆趁男人發愣,手臂就搭上去摟住他的脖子,往他耳邊吹口氣。

  「劉捕頭,留下來可好?」

  劉楚拽臟東西一樣拽掉肩膀上的那條手臂,「戴老闆,請你自重。」

  戴老闆眼角眉梢的風情不再,「你對我沒興趣,還來我這兒做什麼?」

  劉楚拍拍肩膀,「那具骨骸是在你的酒樓發現的,你以為你能置身事外,高枕無憂?」

  戴老闆冷下臉叫婢女,「香兒,送客!」

  她不下逐客令,劉楚也不會多待。

  出去後,劉楚的呼吸都順暢,兩個疑點多的都是女人。

  偏偏女人最難應付。

  張老闆死後不久,張父也沒撐下來去黃泉路上找兒子去了。

  人們照常生活,商鋪里有顧客進進出出,小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鎮上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誰也沒有再提起張老闆。

  鎮上的人們都會碰到一個老婦人,是張老闆的母親,她每天都在街上晃來晃去,嘴裡還嘮嘮叨叨的,誰喊她都不應聲。

  說是瘋了。

  黃單有一次見到了老婦人,他聽著嘮叨聲,沒聽清楚。

  老婦人像是和這個鎮子剝|離開了,從她的老伴和兒子死後,鎮上的人是死是活,都和她無關。

  黃單跟了一段,見老婦人要摔倒,就跑過去扶了一把。

  老婦人沒回頭,繼續往前走,嘴裡也沒停。

  黃單感到一股涼意爬上腳踝,瞬間凝聚成冰刀,大力扎進心裡。

  他回過神來,老婦人已經從他的視野內消失。

  街上還是熱鬧無比,也繁華似錦,大人們有說有笑,孩子們嘻笑打鬧。

  一切都是那麼安寧純樸,黃單卻越發覺得慎得慌。

  他離開東大街,有意繞過張老闆和老父親倒在血泊里的地方。

  而那個地方是街上最好的地段,平時每天清晨,都有小販子在爭搶,這次也不例外。

  搶到那地段的是賣小點心的,在那吆喝著。

  黃單認出來,那小販子就是那天要拿竹竿扎張老闆胸口的人。

  要是劉楚來晚一點,張老闆和他父親都會被扎成蜂窩。

  黃單不禁多看兩眼,對方心態好的可怕。

  他將東大街甩在身後,路過葉府的時候,遲疑了一下邁步進去。

  大廳里,葉父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在跟白鶯爭吵,下人來稟報,吵聲才停止。

  白鶯抱著兒子出去。

  黃單的余光掃過白鶯,聽到葉父的聲音,「賢侄,坐。」

  下人上茶後離去,大廳里變的安靜。

  黃單吹吹茶水,等著葉父先開口。

  葉父嘆口氣,「鎮上和以前不一樣了。」

  「張老闆的事,賢侄也聽說了吧?」

  黃單說,「我在場。」

  葉父詫異,又嘆氣,「人心叵測啊。」

  他哎一聲,滿臉的後悔,自責,「不該叫藍藍回來的。」

  黃單沈默。お筷尐誩兌

  葉父忽然說,「賢侄,不如你帶藍藍一起回國外吧?」

  「年輕一輩裡面,伯父只放心把藍藍交給你。」

  他的話說到這份上,意思已經明瞭。

  只要黃單答應,就是葉家的女婿。

  葉藍和他的婚禮會在出國前旅行,這樣葉父才會安心。

  黃單說,「伯父,我不能走。」

  葉父似是料到他會這麼說,「你如果是擔心你奶奶,伯父可以替你照看。」

  黃單說他不放心。

  葉父又全說了幾句,見青年怎麼都不動搖,就暫時罷手,「賢侄,我讓下人帶你去藍藍那兒。」

  黃單找藉口走了,他是來看葉父的,抱著萬一被發現異常的念頭,至於葉藍,恐怕還是就一個目的,要逃離葉家,找到那個人。

  他還沒有想到辦法幫忙,就不見面了。

  離開葉府,黃單帶著老太太給安排的幾個下人在外頭轉了轉,就回去了。

  到門口時,黃單瞥動的視線捕捉到一片黑色衣角,他示意下人在原地等,自己輕著腳步過去,「劉捕頭。」

  劉楚背靠牆壁,懷抱著刀,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情,冷不丁聽到喊聲,他嚇一跳。

  見著來人,劉楚站直身子,腳步飛快,轉眼就不見身影。

  黃單,「……」

  這情形他似曾相識,劉楚在躲他。

  黃單沒去多想。

  過了有半個月,妖的事還沒弄明白,酒樓骨骸到底是誰的,人就又有了事情。

  早前蜘蛛嶺的土|匪窩被端,有漏網之魚來到了鎮上。

  黃單出門沒看黃曆,撞到土||匪搶劫傷人,好在他帶著槍。

  畢竟最近真的不太平,這麼做,可以自保,也能保護別人。

  在事情發生前,他是那麼想的。

  等到事情發生,黃單才知道,想再多,都沒什麼用。

  因為他見識到了傳說中的豬隊友,就是他自己。

  劉楚在和幾個土||匪打鬥,一伙人的身影交錯太快。

  黃單瞄准片刻,一槍打出去,被打中的不是土||匪,是劉楚。

  劉楚,「……」

  作者有話要說:  求塞營養液,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30章 猜猜我是誰

  土|匪被收押, 鎮上恢復太平, 劉捕頭光榮受傷。

  當時正在打鬥過程中, 街上一片混亂,有人嘶喊, 有人慘叫, 有人抱頭鼠竄, 嘈雜聲纏成一團,沒人注意到劉捕頭是怎麼受傷的, 捕快們看過去時, 他已經單膝跪在地上。

  據所謂的目擊者說, 是劉捕頭一人和十幾個土|匪交鋒, 一不留神遭受襲|擊,腿部傷到了。

  有別的目擊者站出來,說劉捕頭勇猛無敵,那些土|匪在他的刀下和孫子一樣,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他是為了救弟兄才受傷的。

  捕快們紛紛凶神惡煞,互相問是哪個害的老大。

  「是不是你?」

  「不是我啊, 我離老大好遠的。」

  「別看我, 當時我一個應付倆,顧不上找老大,還是你們跟我說,我才知道老大受傷的。」

  大傢伙都看向四毛,平時就他跟老大最親。

  四毛蹲在椅子上, 翻白眼說,「想什麼呢,我要是在旁邊,鐵定替老大擋了。」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以老大那麼厲害的身手,那些個土|匪一起上,都不可能傷到老大一根頭髮。」他轉轉眼珠子,「老大單腿跪在地上的時候,那臉色,嘖嘖,想殺人。」

  捕快們都納悶,老大是被誰傷的。

  片刻後,洋大夫從老大的房裡出來,戴著透明手套的手托著一個盤子,裡頭放著很多棉球,瓶瓶罐罐,還有一顆帶血的子彈,捕快們看了一眼,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是槍傷啊,難怪老大不讓他們幫忙包扎傷口,只是叫他們去請洋大夫。

  這鎮上,會有西洋大傢伙的,沒幾個吧?

  捕快們相互交換眼色,開始回想當時在場的都有哪些人,他們不約而同的異口同聲,「宋少爺!」

  豬隊友黃單在後院練槍。

  一排蘋果被繩子兜著,晃來晃去,黃單不但一個都沒打中,連邊緣都沒擦到,那些蘋果像是都長了一雙眼睛,身手還很敏捷,在那嘲笑他就是打不著。

  娟兒拿出帕子給黃單擦擦汗,啊啊了幾聲,似乎是在安慰他。

  黃單歇會兒繼續練。

  後院的入口處,宋邧氏拄著拐杖看。

  管家低眉垂眼,「少爺回來就一直在練,他很努力。」

  宋邧氏望著孫子,目光里全是慈愛和期盼,還有幾分深意,「練練也好,哪天興許還能派上用場。」

  她的視線挪到小姑娘身上,又重新轉到孫子那裡,「娟兒是青白的身子,模樣也算水靈,人又是個啞巴,安安靜靜的,不會說三道四,讓她來伺候阿望,倒也可以。」

  管家說,「是的。」

  宋邧氏問,「上次我跟你提的那藥,有眉目了嗎?」

  管家回道,「已經托人打聽到了,下月應該就能送來。」

  宋邧氏嘆氣,「阿望年紀不小了,要不是他對男女之事一點都不上心,我也不需要用那種法子。」

  管家說,「少爺以後會明白老夫人的用心。」

  宋邧氏轉身,「明不明白倒是不打緊,我只是希望在我走之前,他能把宋家的香火給延續下去。」

  管家說,「老夫人身子骨好的很。」

  宋邧氏走的慢,拐杖一下一下的敲擊地面,發出沈悶聲響,她的眼中湧出諸多情緒,良久才說了一句,「這人啊,都有走到頭的一天。」

  大半個上午過去了。

  黃單練出一身汗,一槍都沒射|中蘋果,他頭一次覺得自己的眼睛瞎掉了,手也是廢的,絲毫沒有在畫圖紙時的自信和輕鬆。

  「娟兒,去給我拿乾淨的衣衫,我要洗澡。」

  娟兒邁著小碎步去準備。

  黃單不需要人給他捏肩捶背,他早就交代過,所以娟兒試過水溫,就抱著換下來的臟衣物掩上門出去。

  門外,娟兒微微垂頭,嗅到淡淡的汗味,她的臉微微發紅,心裡小鹿亂撞。

  有幾個婢女路過,好奇的問,「娟兒,你在幹什麼?」

  娟兒搖搖頭,垂眼離開。

  黃單洗了個澡,換身乾淨的衣衫出府,提著幾包藥材,還有一個食盒,坐馬車去了鎮南的一處客棧。

  客棧的廂房裡,劉楚躺在床上,一手枕在腦後,一手伸到櫃子上的盤子里拿花生,扔到嘴裡咔嚓一口咬|開,吐掉殼,嘎嘣嘎嘣吃著紅皮花生,神情那叫一個愜意。

  四毛推門進來說,「老大,宋少爺來了。」

  劉楚剛丟嘴裡一個花生,差點卡到,他用牙咬|掉殼,聲音含糊,「讓他走,我不想看到他。」

  四毛呆若木雞。

  有一瞬間,他有一種可怕的錯覺,老大像是一個受委屈的小媳婦,在跟丈夫慪氣。

  四毛拍拍臉,讓自己回神,他轉頭出去,對著門外走廊的青年說,「宋少爺,老大說他不想看到你。」

  黃單說,「我想看看他。」

  四毛瞅青年一眼,看啥子喲,換成別人給老大來一下,老大早就給他一刀了,哪可能還好生生的站這兒說話,胳膊腿都在原來的地兒按著,既沒掉,也沒錯位。

  他板著臉說,「宋少爺,你為什麼要對我們老大開槍?」

  黃單說,「這是誤會。」

  「……」

  四毛覺得奇怪,要是別人在老大身上搞出一個傷口,不說老大,他都會衝上去給幾嘴巴子,可看著青年,難聽點的話都講不出口。

  這人雖然沒有起伏較大的情緒變化,但他身上有一種東西,很平靜,能影響到他人。

  「不是我說,宋少爺,槍法不好使就別亂開槍,老大那腿上被你打了這麼大個洞,流了好多血,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把肉長起來。」

  四毛邊說邊用手比劃,在胸前划出一個大湯碗的大小。

  黃單說,「四毛,你別誑我,要是洞有那麼大,劉捕頭半截腿的骨|肉都會碎掉。」

  四毛的臉一紅,咳咳兩聲,「我是誇張了點,可宋少爺你那槍是真傢伙,打出來的子|彈能要人命,得虧是打在老大的腿上,要是打在別的地兒,那他還不得把貴府給拆了。」

  他哎一聲說,「宋少爺你也知道,洋大夫不好請,磨磨蹭蹭好半天才過來,老大那血流的哦,整個床單都濕了,得用盆接,沒十天半月大魚大肉補不回來。」

  黃單抽抽嘴,「你去說一下,就說是來道歉的。」

  「行吧,我再去問問。」

  四毛進房裡,反手掩上門說,「老大,宋少爺說他想看看你,給你道歉。」

  劉楚把花生殼吐出去老遠,譏笑道,「你問問他,我拿槍在他身上打個洞,是不是道歉就可以一筆勾銷?」

  四毛說,「老大,你也沒槍啊。」

  劉楚笑的很溫和,「刀行不行?」

  「行,完全行!」四毛搓搓手,「老大,我看宋少爺挺有誠意的,人沒空手過來,給你帶了藥,還有吃的。」

  劉楚斜眼,「他拿什麼把你收買了?」

  四毛立馬錶忠心,「老大,我發誓,什麼都沒有。」

  劉楚,「什麼都沒有給,你就被他收買了?你是不是傻?」

  四毛,「……」

  劉楚很不耐煩,「趕緊的,叫他走。」

  四毛出去,面有難色,「宋少爺,我看你還是回去吧,老大傷了腿,心情不好。」

  黃單問,「他怎麼說?」

  四毛一字不差的轉述,「過兩天等老大的情緒平復了,你再來看他吧。」

  他笑了笑說,「宋少爺,你別擔心,老大沒有對你動手,還叫我們不准背著他找你麻煩,說明他沒有生你的氣。」

  黃單說,「那我先回去吧,改天再說。」

  四毛伸出手,他張張嘴吧,心裡一通嚎叫,大少爺,你把幾包藥拿回去可以,好歹把吃的留下啊,這麼帶過來,再帶回去也不嫌累?

  房裡的劉楚吃了兩把花生,喘氣都是花生味兒,他看一眼門口的方向,又看一眼。

  四毛出去了,這次沒再進來。

  劉楚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渾身都不舒服,就像是有蟲子在他的身上爬,還不是一隻,癢的他心煩意亂,就忍不住把四毛叫來,「人呢?」

  四毛沒聽懂,「誰啊?」

  劉楚給他一個「你說呢」的眼神。

  四毛反應過來,「老大你問的宋少爺?他走了啊。」

  劉楚的眉頭霎時間就皺了起來。

  四毛的後脊梁骨發涼,他舔舔嘴皮子,「老大,不是你讓我叫宋少爺走的嗎?」

  劉楚面無表情的說,「我現在又改變主意了,你去把他叫過來。」

  四毛,「……」

  他臉上的表情很是複雜,有愕然,不敢置信,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不然老大怎麼又跟個小媳婦似的?鬧啥呢?

  劉楚命令,「快去。」

  四毛抓抓臉,組織著語言說,「不是,老大,人來的時候,咱連門都沒讓他進,這會兒走了,我再去找,怎麼也說不過去吧?」

  劉楚心想,是有點說不過去啊,於是他就把臉一繃,指著右腿說,「我這條腿是他給弄的,管他是誰,都得給我端茶送水。」

  四毛松口氣,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被宋家大少爺伺候,想想就帶勁,怪不得老大會改變主意,他嘿嘿笑,「那我這就追上去,把人給老大帶來。」

  劉楚留意著門外的動靜,有腳步聲傳來時,他快速吃完嘴裡的花生,將裝花生的盤子塞被子里,換了個虛弱的姿勢躺著,眼神放空,滿臉憔悴。

  黃單把藥給四毛,叫他去煎,「一次煎一包,三碗水煎成一碗水。」

  四毛接住幾包藥,「好的好的。」

  他看一眼食盒,「宋少爺,這個也給我拿走吧?」

  黃單說,「不能給你,這是給劉捕頭的。」

  四毛失望,「噢。」

  他又想,這裡頭應該是點心,老大不吃甜的,最後還是會給他們吃。

  房裡的劉楚聞言,就單手撐著床,往外面挪動身子,伸脖子往門口看,給他帶的東西是什麼玩意兒。

  見青年轉身,劉楚立刻躺回去。

  黃單走進來,將門關上,提著食盒往床邊走。

  床上的男人面容蒼白,眼臉下有一圈青色,下巴上冒出了胡渣,他抿著沒有血色的薄唇,看起來受傷挺重的。

  黃單的余光瞥到一粒花生米,就在男人的左肩旁邊,可能是吃的時候不小心掉那兒的,他的視線不易察覺的掃動,發現被子里有一小塊青瓷露在外面。

  把食盒放在櫃子上,黃單說,「劉捕頭,昨天的情況是這樣子的,當時你和幾個土|匪在交手,你們打的太快了,我才誤傷到你。」

  劉楚皮笑肉不笑,怪滲人的,「你怎麼不說,是我看你開槍,特地朝你的槍口上撞的?」

  黃單掐眉心,「抱歉。」

  劉楚得理不饒人,他不曉得,自己此時就跟一個受了傷害需要親親抱抱的熊孩子差不多,「道歉有用,還要我們這些捕快幹什麼?」

  黃單說,「那我收回。」

  劉楚坐起來,牽動到腿上的傷,他悶哼一聲,冷汗都出來了,本來只是腿疼,現在頭也疼起來了,錯了,他就不該讓四毛去把這大少爺叫回來。

  這決定大錯特錯!

  黃單看看男人腿上的紗布,已經滲出淡淡的紅色,「劉捕頭,你躺下吧,別亂動。」

  劉楚盯著青年。

  黃單被他盯的頭皮發麻,也沒說話。

  劉楚半響轉開視線,指著食盒,「那裡面轉的什麼?」

  黃單去提食盒,端出幾盤精緻的脆皮點心。

  劉楚拿一塊放嘴裡,臉瞬間就扭了一下,「這是你自己做的?」

  黃單說,「不是。」

  劉楚挑眉,「我說怎麼這麼好吃。」

  黃單瞥向男人,好吃?我看你額角的青筋都出來了。

  劉楚強撐著吃了一塊點心,要了他半條命,他的眉毛一挑,「接下來的一段時日,宋少爺就在我這兒住下吧。」

  黃單眼神詢問。

  劉楚嗤笑,「怎麼,宋少爺留洋在外,難道沒有聽說過,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這句話?」

  「劉捕頭養傷期間,確實應該由我負責,不過,我怕劉捕頭會不習慣。」

  黃單說,「平時是府里的下人打理我的生活起居,我個人在這方面,不太在行。」

  劉楚剛要說話,床上就響起一個悶悶的聲響。

  房裡突然安靜。

  黃單沈默著去打開窗戶,讓沒什麼涼意的風吹進來。

  劉楚硬邦邦的問,「你開窗戶幹什麼?」

  黃單說,「因為你放屁了。」

  劉楚面不改色,扯著一邊的嘴皮子笑,「宋少爺,你是賊喊捉賊吧。」

  又撒謊,黃單二話不說就去掀被子。

  劉楚一把抓住他的手。

  黃單沒穩住身形,被那股力道帶的身子前傾,摔趴在男人胸口,腦門剛好撞上他的下巴。

  劉楚下巴疼,嘴唇還被磕破了。

  黃單直起身子,坐在床頭一邊揉腦門一邊抽氣,眼眶也跟著紅了。

  劉楚看青年眼角有淚,「嬌氣。」

  黃單刷地側頭,「你說什麼?」

  劉楚笑出聲,有鄙夷,也有痞氣,「大少爺,你上回說女人是豆腐做的,我看你是嫩豆腐做的,還沒碰,只是出口氣,就不行了。」

  黃單的眉心蹙在一起,「劉楚,你剛才說什麼?」

  劉楚的視野里,青年紅著眼睛,淚水蓄在眼眶里,他的睫毛眨動,一滴淚緩緩滑落,在他的臉龐上畫出一道淚痕。

  無意識的,劉楚給他擦掉。

  黃單愣住了。

  劉楚也愣,他突起的喉結滾了滾,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床前的人已經走了。

  房裡剩下自己,沒別人了,劉楚抖抖被子,裡頭竄出來一股味兒,他捏住鼻子,花生不能多吃啊。

  看看床上的盤子,裡頭還有一點花生,劉楚遲疑了一下,還是不吃了,他自言自語,「耳朵真尖,被窩里放個屁都能聽見。」

  四毛煎完藥進來時,沒見著青年,「宋少爺怎麼走了啊?」

  「他腿上有腳,想走就走,誰能管的著。」劉楚嫌棄的說,「你端的什麼,味兒那麼難聞,快拿走。」

  四毛說,「老大,這是宋少爺給你帶的藥。」

  劉楚瞧了瞧,黑乎乎的,一看就不好喝,「這玩意兒是要毒死我吧。」

  四毛說他拿著藥去找大夫問過了,裡面都是上等的補氣補血藥材,不好弄的,「老大,宋少爺人真的蠻好的。」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袋子,「看,這是宋少爺怕你苦,給你的蜜餞。」

  劉楚悶聲端走藥一口喝完,抓一個蜜餞含嘴裡,甜味慢慢散開,苦味才沒那麼嗆,「四毛,你見過宋少爺笑過嗎?」

  四毛搖頭,「好像沒有。」

  劉楚讓他出去。

  第二天,黃單在花園做第八套廣播體|操,就被一個捕快帶去客棧,說是他們老大的吩咐。

  黃單去了那兒,劉楚剛吃過早飯,沒在床上躺著,他坐在椅子上擦刀,眉目硬朗,輪廓分明,精氣神很好。

  「宋少爺,酒樓那案子還沒破,所以我的弟兄們沒時間照顧我,只能麻煩你了。」

  劉楚拿布在刀刃上細細擦過,寒光掠過他的面頰,顯得有幾分冷峻,「我這傷在腿上,行動不便,別的倒是沒什麼要緊事。」

  黃單問,「我住哪兒?」

  劉楚的手臂一頓,又繼續擦刀,「客棧有空房。」

  黃單說,「你夜裡自己行嗎?」

  劉楚是習武之人,身強體壯,雖說右腿中了一槍,但他完全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嘴上卻不受控制的蹦出兩字,「不行。」

  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他好像也沒有急切地要收回來的意思。

  黃單說,「那我跟你同住吧,方便些。」

  劉楚愣愣,「好啊。」

  黃單叫下人去跟老太太打個招呼,說自己晚上留在客棧。

  老太太最近念經念的都快著魔了,一天下來,幾乎都在禪房裡待著,也不知道是在求財,還是求福,求平安。

  到了晚上,房間里的地上就多了一床被子。

  堂堂宋家大少爺打地鋪,傳出去能讓鎮上的人們震驚的下巴都掉下來。

  當事人的言行舉止都很淡定,鋪好被子就脫了外衣躺進去,準備睡覺,一點排斥都沒有。

  窗戶沒關嚴實,溜進來的風把蠟燭吹滅了。

  房內陷入黑暗,劉楚的聲音響起,「宋少爺?宋望。」

  他緩慢地坐起來,用沒有受傷的那只腳去踢踢床邊地上的青年,「醒醒。」

  黃單沒睜眼,「乾嘛?」

  劉楚又踢踢青年的後背,「你去把窗戶關上,點上蠟燭。」

  黃單轉身,「你怎麼了?」

  劉楚的臉被黑暗籠罩,也看不清是什麼表情,呼吸卻有細微的變化,「沒怎麼。」

  黃單去關窗戶,點蠟燭,他的視線恢復,發現男人的面色很不對勁,像是在緊張,不安,戒備。

  走近些,黃單才看見被子上有一隻黑色的蟲子,背上帶硬殼,散髮著黝黑的亮光,靜靜趴在那裡,他看向男人,「劉捕頭,你怕蟲子?」

  劉楚吞口水,不屑道,「蟲子有什麼好怕的,我一隻手下去,能拍死一窩。」

  「這種的很好吃。」

  黃單慢悠悠的說,「營養豐富,蛋白質含量高,油炸了吃脆脆的,也香。」

  劉楚乾嘔,「別說了。」

  黃單說,「這個季節,蟲子孵|化了很多,都在樹林里飛動,我讓四毛他們去找,給你炸一盤子吃。」

  劉楚吼道,「我叫你別說了!」

  黃單小聲說,「怕的都發抖了,還說不怕。」

  本來靜趴著的蟲子開始動了,往床裡面爬,看樣子是要跟劉捕頭來個同床共枕。

  劉楚的額頭滴下一滴冷汗,他左右看看,刀呢?

  黃單見男人一刀揮過去,蟲子沒被砍成兩半,在危險關頭逃脫,嚇的橫衝亂撞,他去開窗,把蟲子放了。

  劉楚松口氣,一放鬆下來,憋的一泡尿就兜不住了,「我要方便一下。」

  黃單說,「尿桶在後面。」

  劉楚穿上鞋子,單腿往前蹦。

  黃單看男人蹦,覺得挺好笑,他不自覺的彎了一下唇角,轉瞬即逝。

  劉楚剛撒完尿,蓋上桶蓋,就突然變了臉色,對黃單低喝一聲,「把刀給我!」

  黃單連忙照做。

  刀被劉楚握住的同時,有一人破窗而入,是土|匪頭頭,他收到風聲,知道劉楚受傷了,絕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冒險來為弟兄們報仇。

  那土|匪進來,見到黃單的時候,臉上的殺意凝固了一下,還有其他人?他的腳尖點地,持刀襲去。

  眼看那刀離自己越來越近,黃單杵在原地不動,後心被一隻大手抓住,他的身子被抓的偏開,鋒利的刀刃擦過他的胳膊。

  疼痛神經一抖,黃單當下就哭出了。

  劉楚將青年拽到身後,他還沒開口,對方就已經快速跑到屏風後面躲著去了,還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會乾蠢事,給他添麻煩。

  黃單沒看,一邊聽著金屬碰|撞聲,一邊哭,還不忘靠動靜判斷誰佔上風。

  「系統先生,劉楚要是敗在土|匪的手上,對方不會放過我吧?」

  系統,「是那麼回事。」

  黃單抹淚,「那我需要做點什麼?」

  系統,「等。」

  黃單,「……」

  打鬥只持續片刻,勝負便已分出。

  劉楚原本可以輕鬆應付,但是土|匪專門攻|擊他受傷的那只腳,用心險惡,他雖然勝了,傷口卻血流不止,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腳邊凝聚了一灘血。

  「大少爺,出來吧。」

  黃單從屏風後面出來,房裡都是打鬥留下的痕跡,桌椅板凳散的散,倒的倒,他看到土|匪摔在自己的地鋪上面,眼角一抽。

  劉楚靠著牆壁喘氣,「你去補一刀。」

  黃單看男人被鮮血染紅的右腳,又去看土|匪,「已經死了。」

  劉楚的胸口大幅度起伏,「沒死。」

  黃單吸吸鼻子,「那你去。」

  劉楚掃他一眼,「你去。」

  黃單說,「我不去。」

  劉楚投過去一個「要你有什麼用」的眼神,他的手一揮,刀脫離手掌,|插|||入地上那土||匪的胸口,這下子死的不能再死了。

  地鋪也沒法睡了。

  黃單見男人抬頭,臉上有道血口子,眼睛里沒有情緒,那一瞬間給他的感覺,跟他接觸的不一樣,他再去看,男人又是平時的模樣。

  劉楚扶著牆壁去椅子上,沒去管自己腿上的傷,「過來給我看看你胳膊上的傷口。」

  黃單沒動。

  劉楚滿臉的不耐煩,「大少爺,是要我去拉你嗎?」

  黃單走到男人面前,出聲問道,「你殺人的時候,在想什麼?」

  劉楚說,「人處在危險的境地,腦子是空白的,什麼也想不了,國外不教這個?」

  黃單心說,這人要是哪天不嘲他兩句,太陽能打西邊出來。

  劉楚說,「手給我。」

  黃單伸手。

  劉楚將青年的袖子撕開,暴露在眼前的是一截白皙的胳膊,和被刀划出的傷口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拿出一個小瓶子,在那條傷口上面倒一些白色|粉|末。

  「忍著點,過會兒就好了。」

  黃單的疼痛神經才稍稍安撫,又激烈亂蹦起來,他疼的咬|緊牙關,滿嘴都是血腥味。

  劉楚捏住青年的臉,不讓他咬|到舌頭,看他淚流滿面,不禁面部抽搐,「少爺,你這才多大點口子啊,就疼成這副德行。」

  黃單渾身止不住的發抖,疼的彎下腰背,手抓緊褲子兩側,骨節發白。

  劉楚見青年搖晃,就挪過去點,給他靠了,嘴上還在嘲笑,「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男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單才松開牙關,一身是汗。

  劉楚丟一塊帕子給他,「三天不要碰水,這只手臂盡量別提重物,能不用就不用。」

  黃單拿帕子擦眼淚和汗,眼眶通紅,嗓音嘶啞,「多謝。」

  這一刻,劉楚竟然有種想把青年弄哭的衝動,哭的越大聲越好,他按太陽穴,低頭處理自己的腳傷,「先別急著謝,去叫夥計給我打水。」

  黃單看一眼男人的右腳,眼睛一睜,那血已經蔓延到桌子底下去了,對方竟然沒有反應。

  劉楚猜到他的心思,「看什麼,少爺,你以為我像你啊,一點小口子就疼的哭天喊地,要死要活?」

  黃單,「……」

  夥計很快打水過來,黃單被讓他進門,自己接手了。

  這麼晚了,洋大夫也請不來。

  劉楚簡單給傷口止血,隨便拿布條包扎,就把地上的土|匪|屍|體踢開,「上來睡。」

  黃單看屍|體,「不弄走嗎?」

  劉楚打哈欠,困了,「明兒弄。」

  黃單說,「跟屍|體睡一屋?」

  劉楚笑起來,「你再說一個字,我讓你跟他頭對頭睡。」

  黃單不說了。

  這房間是客棧的上房,床挺大的,兩個成年男人並肩躺著,不會覺得擁擠。

  黃單很快就都睡著了。

  那會兒打哈欠的劉楚睜著倆眼睛,怎麼也睡不著。

  他的後背有點癢,就把手伸到衣服里去抓,手拿出來時不小心碰到青年的頭髮,沒拿開。

  四毛他們是早上過來時,看到屍|體才知道昨個夜裡發生的事,都上了心,商量著派人輪流在老大的房門口值班。

  劉楚沒同意。

  開玩笑,要是門口有人,那少爺就有藉口不來這裡了。

  大傢伙見老大執意如此,就沒再多提。

  劉楚偷聽到幾個弟兄在走廊說話,沒成家的說著鎮上的女人,有戴老闆,葉家千金,成家的把自己相好的掛在嘴邊,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

  他聽到一弟兄說起自己那相好的,什麼臉很光滑,模上去像模著綢緞,手白白的,身上香香的,還很怕疼,喜歡哭。

  這些信息勾勒出一個人來。

  劉楚以前沒少被弟兄們拉著去喝花|酒,所有人都能看著女人起反應,他不能。

  從未體驗過。

  有生以來,劉楚第一次有了和弟兄們相同的反應,終於體會到了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就在前不久,不是女人給的,是和他一樣的男人,一個愛哭鬼。

  他在那之後的幾天,就有意無意的去找外形氣質都相似的試驗,全都不行。

  男人女人都沒用,只有哪個愛哭鬼才可以。

  這真是個令他煩躁的結果。

  黃單不曉得劉楚的糾結和苦悶,掙扎,他照常來照顧,本來是想借機得到案情方面的信息,結果一無所獲,每天都被對方氣的想吐口血。

  愛撒謊就算了,還心口不一,彆扭,嘴巴毒,很壞,毛病非常多。

  劉楚自相矛盾,一邊希望看到青年,一邊又不給好臉色,就這麼過了十多天,他有要緊事,能走動就要開始忙,可惜不能裝上兩三個月。

  黃單看男人能走了,「那我明天不來了啊。」

  劉楚沒搭理。

  黃單上馬車的時候,感覺有人在看自己,他往後扭脖子,什麼也沒有。

  窗戶那裡,劉楚抽自己,「人都走了,還看什麼?」

  他按著窗沿俯視,目送馬車離去。

  黃單回去時,聽到管家的稟報,知道葉藍來了,就在他的房裡。

  他感到詫異,葉家怎麼會放葉藍出來的?難道是她想通了,放棄了?

  帶著一肚子疑問,黃單去了房裡。

  約莫有一炷香時間,不止是娟兒,還有其他婢女都見到葉藍從少爺的房裡出來,面|頰|潮||紅,衣衫不整,發絲凌|亂,嘴上的口紅都沒了。

  她們都是女人,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宋邧氏很快就過來,「阿望,你碰葉家那丫頭了?」

  黃單說,「我們什麼事都沒有做。」

  這話很像是小孩子做錯事的心虛,慌亂,怕被責罰,不敢承認。

  宋邧氏拍拍孫子的手,「碰就碰了吧,奶奶不怪你,我們宋家缺一個孫媳婦。」

  黃單說,「奶奶,我真的沒……」

  宋邧氏打斷他的話,「府里有那麼多人都看見了,鎮上也傳開了,阿望,不管是有,還是沒有,對葉家那丫頭而言,都只能有,你明白奶奶的意思嗎?」

  黃單垂眼,「明白的。」

  宋邧氏說,「接下來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奶奶來給你張羅。」

  葉父為了家族的聲譽,女兒的名聲,他當天就親自上門,撇下一張老臉,主動跟宋邧氏商量親事,聘禮方面都無所謂了,只要求盡快成親。

  況且,女婿是宋家嫡子,這太重要了,倘若換一個,葉父不會這麼著急。

  外頭傳的沸沸揚揚。

  宋家少爺要娶葉家千金,男才女貌,門當戶對,可喜可賀。

  劉楚來宋府找黃單,他一個人來的,沒帶哪個弟兄,「宋少爺要成親了,恭喜啊。」

  黃單趴在欄桿上餵魚,「你來就是要跟我道喜?」

  劉楚倚著柱子,「是啊,好歹相識一場。」

  他眯著眼睛,勾唇笑道,「人跟人真是不能比,有的人生來就如同塵埃,螞蟻,淤泥,而你宋少爺含||著金湯匙出生,早年留洋在外,回來就娶貌美如花的妻子,擁有龐大的產業,這些都是旁人羨慕不來的東西。」

  黃單看著池子里的鯉魚,「你不是我,又怎麼知道我是什麼感受?」

  劉楚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那你是什感受?說來聽聽。」

  黃單沒出聲。

  劉楚戲謔,「怎麼不說了?還是要我替你說?」

  他笑著說,「馬上就當新郎官了,娶的妻子還是自己喜歡的女人,很開心吧?」

  黃單轉頭,「別笑了,很難看。」

  劉楚嘴角強行扯出來的弧度僵硬,他不笑了,心裡的情緒全往外湧,「宋望,老夫人給了我一張請帖,你說我要不要來?」

  黃單說,「你會來。」當天來的人很多,是一個查線索的機會,男人職責所在,不會放過。

  劉楚忽然低頭湊近。

  黃單紋絲不動,看男人的臉在他的瞳孔里放大。

  倆人幾乎鼻尖相抵,誰也沒動。

  劉楚先退開,走了。

  捕快們都察覺老大不對勁,很不對勁。

  「老大走著走著,又撞到門了。」

  「撞到門是小事,我擔心老大揮刀的時候砍傷自己。」

  「你們說老大是怎麼了啊?」

  「作為一個過來人,我感覺老大那樣兒,像是媳婦跟人跑了。」

  「胡說八道,老大連媳婦都沒有,跑個屁啊。」

  劉楚在房裡喝悶酒,發呆,練刀,誰來也不開門。

  初八那天,是黃道吉日,宜嫁娶。

  宋家張燈結彩,鎮上有頭有臉的都過來了,門口坐著賬房先生,在那登記來客的禮錢,不光拿筆寫,還報出來。

  「戴老闆,二百兩銀票一張,玉如意一對!」

  後頭的人都面露尷尬之色,戴老闆給那麼多,這讓他們怎麼好意思少給?

  戴老闆今兒穿的跟新娘子似的,那身正紅色旗袍稱的膚白如瓷,該豐滿的地方特別滿,該細的地方非常細,該翹的地方很翹,形狀像個大桃子,她一出現,就讓女人嫉妒,男人上火。

  開著鎮上最大的酒樓,還是個風情萬種的女人,跟戴老闆寒暄的人有很多。

  「奇怪,我前段時間還跟戴老闆一起喝過酒,她怎麼記不得我了?」

  「廢話,你也不看看戴老闆那|騷||勁,跟她喝酒的多了去了,你還不知道排在哪一號呢,想開點吧。」

  「你不知道,戴老闆的記性是出名的好,當年我只跟她有過一面之緣,隔了七|八年,她都能一眼認出我來。」

  劉楚就在不遠不近的距離站著,將那些人的談話聽進耳中。

  他把目光鎖定在戴老闆身上,對方在跟一個男的說笑,滿面春風,哪有一絲一毫的擔憂,好像酒樓開不開業都沒關係,死去的張老闆就是一陌生人。

  那香水味都飄他這兒來了,劉楚皺眉,忍住去找那位大少爺的心思,往老夫人那兒去了。

  宋邧氏在招待客人,儀態大方端莊,沒有什麼異常。

  趙老頭過來了,身邊帶著書生,他對書生說著什麼,倆人一塊兒去跟宋邧氏道賀。

  沒過多久,戴老闆也來了。

  劉楚暗中觀察,黃單也喬裝打扮了,穿一身下人的衣服,躲在後面偷聽。

  上午,迎親的隊伍到達葉府。

  黃單|騎||在馬上,穿的喜服,他看到媒婆和丫鬟扶著葉藍出來,坐上花轎。

  花橋從大門口抬起,在人們的注目之下,沿著東大街吹吹打打,在途經蚯蚓河時,葉藍說她肚子不舒服,要歇一歇。

  隊伍停下來沒一會兒,媒婆就提著裙擺跌跌撞撞跑到黃單面前,拍著大腿喊,「宋少爺,新娘子跑咯——」

  這一消息讓鎮上的人們有笑話看了。

  葉父鐵青著臉送走親朋好友,氣的掀了桌子,讓府里所有下人都出去找,就是綁,也要把她給綁回來。

  宋府這邊還好,宋邧氏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點事可以承受,不至於氣昏過去,她跟來客們打過招呼,反過來安慰孫子,說葉藍跑了就算了,「這敗壞門風的事,不是你,是她自己。」

  「一個女人,把終生幸福當兒戲,也不在乎家裡要面對別人的閒言碎語,她的心性好不到哪兒去。」

  宋邧氏說,「阿望,奶奶以為葉藍只是性格開放了些,沒想到她會在今天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還好沒拜堂,親沒結成,不然往後還不得給宋家丟盡顏面。」

  她覺得不對頭,「葉藍為什麼要跑啊?不是她自己提出要嫁給你的嗎?」

  黃單說不知道。

  宋邧氏說,「你先回房吧,有什麼事明兒再說。」

  黃單關上門,長舒一口氣。

  這出戲是他陪葉藍演的,到這裡,他的戲份已經結束了,後面的一大部分情節,都由葉藍和另一個主人公去演繹。

  當初葉藍來找他,在房裡向他下跪,求他幫忙。

  他答應了。

  後面的一切發展,都和葉藍所說的相差無幾,她為了這一天,精心策劃了很久,最終如願以償。

  黃單走到床邊,把被子一掀,被眼前的一幕嚇到了,他後退好幾步,「娟兒,你怎麼在我床上?」

  娟兒瑟瑟發抖,她的眼眸濕潤,將下嘴唇咬|出一圈印子。

  黃單的呼吸變的急促,喉結難耐地上下滑動,四肢百骸被一股莫名的燥熱霸佔。

  老太太在他的食物里放東西了。

  葉藍逃跑的事,老太太不知道,也就是說,她是要黃單在碰葉藍之前,先跟娟兒睡,有了經驗再去跟葉藍圓房。

  這樣可以避免一些意外出現。

  因為就有人什麼也不懂,在新婚之夜和新娘子不夠和諧,讓新娘子又哭又鬧,倆人離了,搞的人盡皆知。

  黃單抹把臉,現在葉藍跑了,娟兒還在,說明老太太是鐵了心要他在今晚體驗男女之事。

  原主這個年紀,血氣方剛,一旦體驗,必定會一髮不可收拾,這是老太太打的算盤,你不是不想要嗎,奶奶就幫你一把,等你嘗到了,就會知道這其中的美妙。

  老太太希望孫子早點娶妻生子。

  黃單伸手去拽喜服領口,扯開幾顆扣子,「娟兒,你快穿上衣服出去。」

  娟兒輕輕搖頭。

  黃單四處看看,沒有衣服,她是被|光|著塞被窩里的。

  花園裡出現一個人影,劉楚避開周圍的下人,朝黃單的房間走來。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明天見明天見,我要去睡啦,晚安

  ☆、第31章 猜猜我是誰

  當初鎮上傳出宋家少爺要娶葉家大小姐, 劉楚就控制不住的去了宋府, 見著人, 發現對方在悠閒的餵魚,愜意的很, 他心裡頭就不痛快, 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悄無聲息的翻攪。

  當劉楚想要去忽略時, 那種情緒像是收到風聲,先他一步迅速收兵買馬, 和他的理智交鋒, 以不可抵擋之勢佔據上風, 並且將理智趕盡殺絕。

  理智陣亡, 劉楚走到亭子里,嘴上笑著道喜,心裡巴不得這場親事辦不成,天災也好,**也罷, 他像是一個被情郎拋棄的怨婦,惡毒又可悲。

  那位少爺呢, 輕而易舉將他的偽裝和虛假全部看透, 還是跟個沒事人似的。

  劉楚看青年那副樣子,嘴裡的話就更難聽,偏偏對方還是不喜不怒,和平時沒有什麼區別。

  之前一個多月的朝夕相處也是這樣,無論他怎麼刁難, 冷嘲熱諷,故意挑刺,青年都不會對他發脾氣,有時候倒是會反擊,讓他吃癟,全程一副淡定臉。

  不但如此,從劉楚認識青年至今,他從來沒有見對方笑過,卻很容易哭,動不動就哭的滿臉都是眼淚,哪怕是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口子,都能哭出來。

  劉楚就沒見哪個女的這麼能哭,少爺做到了,比女人還怕疼,蹙著眉心哭的時候,看起來很難受,很可憐,也很脆弱,特別要人命。

  不會笑,只會哭,很奇怪。

  劉楚提起請帖,問青年,他要不要來,目的是想從青年臉上看出一點變化,對方只說他會來。

  說那句話的時候,青年的語氣篤定,已經將他捏在手裡。

  劉楚彎腰低頭,離青年越來越近,他嗅到了青年的氣息,以為對方會排斥的躲避,或者將他推開,但是沒有。

  倆人的距離跨進曖||昧那條線,青年還是沒有動作,劉楚落荒而逃。

  回去的路上,劉楚就跟丟了魂兒一樣,客棧在東大街,他卻跑去南街,不得不原路返回,到客棧門口時,又沒停下來,在鎮上走了兩三圈,才反應過來。

  劉楚一個人在房裡待著,將不該有,也不能有的念頭硬生生掐掉,碾碎。

  可是,到了當天,劉楚站在張燈結彩的宋家,被碾碎的念頭竟然無法阻攔的開始重組,融合,恢復原樣,又一次將理智打趴下,蹭地衝破防|守,在心裡翻來覆去的折騰。

  劉楚轉移注意力,在宋府逛逛,將注意力戴老闆,宋老夫人,趙老頭這幾個人身上,觀察他們的言行舉止,等到他有喘氣的功夫時,宋家迎親的隊伍已經出發了。

  作為鎮上的大戶,嫁娶的場面盛大,那種喜慶的氛圍太過濃烈,讓人喘不過來氣。

  劉楚找地方坐下來,腦子里亂糟糟的,戴老闆過來了,又走,在他身上留下一股子香水味。

  他站在風口把味兒吹散,再回大廳時,聽到有人說葉家大小姐在迎親途中跑了。

  很快,就有下人慌張地跑進來,在管家耳邊說了什麼,管家匆忙去找宋老夫人,傳言被證實。

  劉楚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跑了啊,跑的好。

  來客們議論紛紛,快要把宋家的屋頂給掀了,宋老夫人面不改色的一一送走,說改天會登門拜訪,劉楚從大門出去,又從後院翻回宋府。

  不知道過了多久,劉楚看到青年回來,被宋老夫人叫去說話,差不多有一盞茶的時間才出來,他悄悄跟在後面。

  此時天色已晚。

  劉楚站在門外,他沒打算進去,本想翻到屋頂,揭開一塊瓦片看看,卻冷不丁聽到裡面傳出了話聲。

  房裡有別人。

  劉楚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推門而入。

  這一響動突如其來,把床邊的黃單,和床上的娟兒都嚇了一跳。

  劉楚看到眼前的一幕,臉色瞬間就變的鐵青。

  被子里的女人只露出一張臉,略顯青澀,瞪著一雙霧蒙蒙的大眼睛,惹人憐愛,床邊的青年衣衫不整,氣息紊亂,任誰看了,都會認為是在辦事兒。

  劉楚抱著胳膊靠門站著,沒有要走的跡象,「宋少爺好福氣。」

  黃單的頭都快炸了,他看到突然出現在這裡的男人,一時也想不出怎麼擺脫困境。

  房裡安靜的過了頭,只有三道呼吸聲,一道小心翼翼,一道急促,一道低沈。

  劉楚撩撩眼皮,往床的方向掃去。

  娟兒的身子打了個抖,她的睫毛不停眨動,把下嘴唇咬的滲出血絲,像是很慌亂,也很難為情,不知所措。

  黃單感覺自己在火堆里站著,皮|膚快要燒|焦,他艱澀的開口,吐出的氣息都是滾燙的,「劉捕頭,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劉楚似笑非笑,「怎麼,宋少爺連這種事,也要人幫忙?」

  他的唇角是勾著的,眼底卻沒一丁點溫度,「宋少爺要是不會,我可以在一旁給你指導。」

  黃單扯扯喜服領口,管不了那麼多了,「你把娟兒抱走。」

  劉楚一怔,隨即嗤笑一聲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少爺,你不抓緊時間,還準備唱什麼戲?」

  黃單走過去,拽住他的袖子,手指收緊,骨節根根突起。

  劉楚俯視過去,發覺青年很不正常,他的眉頭皺皺,想到了什麼,面色就是一變,立刻把門打開,將人帶走。

  床上的娟兒望著大開的門,手攥住被子,輕微顫抖。

  夜幕之下,鉞山鎮格外的靜謐,那些白日里頻繁活動的人們漸入夢鄉,喧嘩和浮躁也一同入夢,就連陰霾都淡去一些。

  黃單被劉楚帶到後院,他坐在牆頭上,覺得從他身邊經過的夜風沒有一絲涼意,也不溫柔,有種看好戲的冷漠。

  劉楚站在牆外,「快跳下來。」

  黃單往下看,視野里的男人開始重疊,他抬手打打太陽穴。

  有狗叫聲傳來,劉楚催促,點名道姓,「宋望,要是你不想被你奶奶抓回去跟那女的睡覺,就趕緊的!」

  黃單吞咽口水,垂眼跳下去,他被兩條手臂接住,沒有摔到地上。

  劉楚的手掌挨著青年,儘管是隔了層衣物,傳到他掌心的溫度依舊灼熱,像一條火蛇,已經伸長了腦袋,要往他身上爬。

  他撤掉手,慌了。

  「現在怎麼辦?去客棧?還是?」

  黃單吐著熱氣,眼神迷茫。

  劉楚低罵一聲,拽著他離開牆邊,將宋府甩在身後,選了條最僻靜的巷子。

  巷子里有兩串腳步聲,沈穩和混亂交織在一起,塵埃跟著沸騰,周遭的空氣都猝不及防地被卷進戰場當中。

  黃單跑不動了,他靠著牆壁往下滑,被一隻手扶住,耳邊的聲音平緩,「走啊。」

  搖搖頭,黃單垂著頭,碎發被汗水打濕,擋住眉眼。

  「你知道自己的情況吧?」

  劉楚的下顎線條緊繃,「這條巷子走完,拐個彎就是青||樓,我去那兒喝過幾次酒,跟老闆娘的交情不錯,現在我帶你去,給你挑一個乾淨的女人,只要我打個招呼,老闆娘會守口如瓶的。」

  黃單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不要。」

  劉楚的心情好起來,他輕笑,「那你要什麼?」

  黃單一聲一聲喘氣,暴露在外的皮膚都被細汗覆蓋,他離自己的極限近了。

  劉楚沈聲說,「你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一點內力,體質也一般,如果不解決,今晚你會很難過去。」

  他見青年的嘴唇微張,手指不自覺的撫上去。

  黃單一把抓住那只手,粗|糲的觸感讓他的眼皮顫顫,他下意識的把臉貼上去,眯著眼睛蹭。

  劉楚的呼吸粗重,腦子里有什麼東西砰地一聲炸開,他抓住青年的肩膀,力道里有著克制,「宋望。」

  黃單側頭,唇蹭著粗糙的掌心,「我……我想要……」

  劉楚做出吞咽的動作,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青年,神情複雜,有忍耐,有亢奮,激動,也有遲疑,掙扎,「大少爺,你是不是瘋了?我不是女人。」

  「你不是。」

  黃單蹭著男人的掌心,找那些繭去蹭,疼,也舒服。

  劉楚被蹭的筋|脈都要爆|開,他把頭低下去,炙熱的氣息噴在青年的耳邊,「知道我是誰嗎?」

  黃單渾身顫慄,用牙齒去一下一下地啃著那些繭。

  呼吸驟然發緊,劉楚用另一隻手去捏青年的臉,將他抬起幾分,直到可以看清他的面部表情,「告訴我,在你面前的男人,是誰?」

  黃單半響說,「劉……劉楚……」

  下一刻,他被抵在牆上,嘴唇被溫熱,且柔|軟的東西壓住。

  黃單的手勾著男人的脖子,意識清醒了,又模糊,他現在只想喝水,越多越好,他很渴,快渴死了。

  劉楚是頭一回把舌|頭伸進別人的嘴裡,也是頭一回讓別人把舌|頭伸到他的嘴裡,他這邊還在摸索著,對方就鬧起來,弄的他招架不住,直接一口|咬|上去。

  黃單疼哭了。

  有腳步聲從遠處過來,是打更的。

  劉楚捂住青年的嘴巴,湊近舔||掉他臉上的淚水,咸咸的,還有點溫度。

  黃單一邊哭,一邊發出嗚咽的聲音。

  劉楚聽的心癢難耐,他|咬|了一下青年紅紅的鼻尖。

  黃單哭的更厲害了。

  等打更的提著燈籠走一步三回頭,緊張害怕的過去,劉楚就拽著青年飛快的離開巷子,把他帶到蚯蚓河那裡。

  河邊一個人都沒有。

  黃單被扛進河裡,四面八方湧上來的河水微涼,和他身體里的火焰纏||繞在一起,正面交鋒。

  劉楚拍拍青年的臉,「忍忍就好了。」

  他也是對自己說的。

  黃單止不住的哆嗦,忍的牙齒打顫,實在忍不住了,就把手伸進男人的|官||服裡面,被拽出來了,他又去摸衣擺。

  劉楚的聲音壓低,眉眼間的欲||望|深沈,「老實點。」

  黃單掬一把水往臉上澆,一點用都沒有,更熱了,熱的他快瘋了,他在心裡問,「系統先生,有沒有抑制的產品?」

  系統,「在下幫您在平台看了,只有菊|花靈,黃先生是否需要?」

  黃單,「……」

  他來不及去思考,就被拖拽進漩||渦裡面。

  劉楚知道青年不好受,他也不好過。

  心裡有兩個聲音,一個聲音在叫囂著,快上啊,還等什麼,沒看到你懷裡的人早就迫不及待了嗎?拒絕一次就算了,拒絕兩次,三次,你不會是不行吧?

  另一個聲音在鄙視的說,你懷裡的人被下了藥,所以才會那麼|敏||感,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為。

  可他又不是君子。

  罷了,做一回君子吧。

  摸著青年濕|漉|漉|的頭髮,劉楚扯動嘴皮子,有幾分不屑,幾分野性,他想要的人,定會堂堂正正的要到,絕不會單純的被|欲||火|驅使。

  話是那麼說,但他還是起了巨大的反應,短時間內都不會平息。

  那反應大的讓劉楚極其痛苦。

  黃單身上的喜服被水浸|濕,貼著四肢,他往男人的胸膛蹭,「我……我不行了……」

  劉楚將不知死活的大少爺拽開,半拖半抱到蚯蚓河的一處|隱|秘|位置,他低低的從喉嚨里碾出一句,嗓音危險,帶著警告,「別找死。」

  黃單哭出聲,張口就在男人的肩膀上咬一口,牙齒深||陷進去,血腥|味滲|透衣物,融|進他的唾||液,被他吞到肚子里。

  劉楚嘶了一聲,「等會兒啊。」

  他環顧四周,手臂伸到蘆葦叢那裡,把蘆葦撥的左右晃|動,哪怕有人路過,也不會瞧見蘆葦叢後面的人。

  黃單靠上去,下巴擱在男人肩頭,鼻翼輕輕扇動,哭著哀求。

  劉楚的眼睛猩紅,呼吸里都冒著火星子,鬼知道他忍的有多煎熬,「他娘的,你哭什麼啊,要哭的是老子吧。」

  黃單喊疼。

  劉楚堵住青年的嘴巴,不去聽令他發狂的哭聲。

  黃單不能發出聲音,鼻子里有模糊的音節,軟||糯|而無助,眼淚不斷的往下湧,他弓起腰背,臉蹭在男人的脖子里。

  片刻後,劉楚在河裡洗洗手,撈住站不穩的人,將他扣在懷裡,粗聲喘氣,「我的大少爺,你真是要了我的命。」

  作者有話要說:  吃晚飯去啦,抱一抱

  ☆、第32章 猜猜我是誰

  天擦亮時,有兩個婦人端著木盆來河邊洗衣服, 聊著家常, 一個說我家那死鬼又喝多了, 把屋子里的東西踢的亂七八糟,一個呢,說自己半夜不舒服,孩子他爹在床邊守著,就沒敢合一下眼睛。

  那兩個婦人看起來差不多年紀,都跟家裡那口子在一個鍋里吃飯,過的日子卻截然不同。

  風吹蘆葦輕輕搖曳, 蕩起一圈圈的漣漪。

  黃單坐在草地上換劉楚給他弄來的長衫,他自個的衣衫雖然乾了, 但那是大紅喜服, 眼色太扎眼, 走街上也不合適。

  劉楚站一旁, 手拿著刀,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遠處的兩個婦人說著說著, 就說起鎮上的名人, 戴老闆。

  戴老闆在鉞山鎮女人們的嘴裡, 就幾個固定的詞, 不知檢點,穿著暴露,不要臉,狐狸精, 她們全都把酒樓的成功歸結到戴老闆的床上,說她是腿張的好,張的開。

  「你聽說了沒有,昨兒個宋家少爺娶親,姓戴的去了,哎喲餵,穿的那旗袍,那叉都開到大腿根了,走路的時候腰扭的可厲害,你說她要不要臉?」

  「要什麼臉啊,她就沒臉,不但沒臉,她還沒心,誰都知道張老闆跟她有一腿,在她的酒樓生意不好的時候幫襯了很多,結果呢,張老闆下葬的時候,她都沒露個面,那種女人,生活太亂了,早晚會碰釘子。」

  「跟你說個事啊,當時張老闆被大傢伙圍著打的時候,我瞧見了她,就在西風閣樓上看著呢。」

  「她可真夠薄情的。」

  「哎,張老闆死的冤啊,我以為他是妖的,那會兒就……」

  「我也是,還拿扁擔打他頭了。」

  「怪滲人的,不說了不說了。」

  兩個婦人快速洗完衣服離開,身形慌張,做了虧心事,青天白日的都怕。

  黃單若有所思,戴老闆的異性緣是很好,不過她好像不勾||搭有婦之夫,只跟沒家室的在一起喝喝酒聽聽小曲兒什麼的。

  張老闆死的那天,黃單來的晚,是在劉楚後面到的。

  他回憶了一下,西風閣樓在旁邊,可以將張老闆被|暴||打,倒在血泊里的過程收進眼底。

  當時場面極其混亂,黃單也沒留意西風閣樓上有沒有人,他的余光從男人那裡掃過,對方應該能從倆個婦人的談話里掌握到一點有用的信息。

  劉楚的確有收穫。

  那天他去找戴老闆了,對方在院裡賞花,提起張老闆的死,像是提了一個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走的時候,劉楚問過戴老闆的婢女,對方說主子一直在家裡待著,沒有外出過。

  婢女是撒謊了,替主子瞞著什麼事情,還是不知情?

  黃單打噴嚏,快七月了,河裡的水不寒涼,他泡的時間過長,體質又不怎麼樣,感冒了。

  劉楚沒看他,「換好了沒有?」

  黃單說,「沒好。」

  劉楚還是沒看,「怎麼?」

  黃單說,「平時都是娟兒給我穿衣,這扣子不好扣。」

  劉楚的心裡燒出一把無名火,他從鼻子里發出一聲笑,「二十多歲的人了,還需要別人給自己穿衣服?肩膀兩邊的不是手臂,是倆掛件?」

  黃單垂眼跟扣子較真。

  劉楚斜眼,「怎麼不說話了?」

  黃單說,「你總是嘲諷我,我不想跟你說話。」

  劉楚一言不發的走了。

  黃單把所有的扣子都扣上,整理整理長衫,拿著地上的西服往前面走,看到梨樹底下的男人,沒走掉,站那兒等著他,側臉線條利落分明,身影高大威猛。

  有少婦經過,偷偷地看一眼男人,紅著臉離開,走遠了會回頭,滿眼的仰慕。

  黃單走的不快不慢,在這個時代,有家庭的少婦跟其他男的勾|搭上被發現,是要沈塘的,會丟性命,儘管如此,還是會有為了真愛奮不顧身的,也有的僅僅只是不滿足現狀,想要來點刺|激,最終沈迷於|欲||望。

  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是人的一生最常做,也是最不容易的一件事。

  黃單走過去,「我肚子餓了,去吃東西吧。」

  這時候,但凡是個腦子正常的,都知道這是一個台階,抬個腳走下來就行了,大家還是好朋友。

  劉楚不,他的腦子被驢踢了,不但沒走台階,還傲嬌起來,「不是不想跟我說話嗎?」

  黃單說,「我沒跟你說話,我在跟樹上的臭臭說話。」

  劉楚一扭頭,看見樹桿上有一隻黑色蟲子,很大一隻,還有臭味兒,他往後蹦出去好遠,就要|拔||刀。

  黃單開口制止,「一隻蟲子而已。」

  劉楚的殺意已決,「不行,這蟲子不但大,還臭,必須殺死,你讓開。」

  黃單說,「小孩子都不怕蟲。」

  劉楚的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耳根子有一層薄紅,他冷哼,「小孩子摔倒了會爬起來接著跑,你大少爺就會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一邊哭還一邊喊疼。」

  黃單,「……」

  「行了,你贏了,放過這只蟲子吧,現在去吃早飯。」

  劉楚按著刀柄的手沒松,眼睛死死盯著樹上的黑蟲,眉峰緊鎖,神情嚴峻。

  黃單說,「不去算了,我自己去,再見。」

  他沒走多遠,身後就傳來男人的叫聲,「我說不去了嗎?走慢點!」

  早市熱鬧非凡,小販挑著擔子在大街小巷穿梭,牟足了勁兒的吆喝,有賣自家做的小點心,有賣燒餅的,也有賣水果的,都比鋪子里的要便宜些。

  黃單跟劉楚出現在西街的一個早點鋪子里,包子饅頭油條豆漿都要了兩份。

  倆人昨晚都消耗很多,早餓了。

  這個點,鋪子里的食客蠻多,幾乎座無虛席。

  黃單喝兩口豆漿的功夫,就收到了多道同情的目光,看大傢伙的反應,只覺得他在成親當天,新娘子棄他逃跑,出來吃早飯還帶著喜服,真可憐,除了這個,沒有別的事兒。

  他猜測,要麼娟兒還在他的房裡,門是關著的,老太太跟下人們以為他也在,還沒起。

  要麼就是,昨晚的事被發現了,老太太沈得住氣,沒派人大張旗鼓的出來找他,是要等他回去,再好好算算賬。

  黃單的思緒回籠,發現對面的男人在一邊吃油條,一邊偷看自己。

  他忽然看過去,男人一臉被抓包的窘迫。

  黃單笑了一下。

  劉楚看呆,嘴裡的油條忘了嚼,噎住了。

  黃單說,「喝口豆漿。」

  劉楚咳了幾下,喝幾大口豆漿才好些,「你突然笑什麼?」

  黃單一愣,立刻就在心裡問,「系統先生,劉楚說我笑了,你給我截圖了嗎?」

  系統,「截了。」

  黃單的眼前出現兩張圖,一張是上次劉楚腿受傷,客棧里單腳蹦的時候,他在旁邊笑時的模樣,一張是剛才。

  他看著圖,原來這就是笑啊。

  劉楚的眼皮一掀,手裡的豆漿碗跟著一晃,「大少爺,算我求你了,別這麼笑,太假。」

  黃單唇邊的弧度收斂,「我也這麼覺得。」

  照著自己的圖模擬都不像,還是要發自內心的才真實。

  倆人誰也沒提昨晚的事。

  好像有什麼改變了,不需要提,彼此心知肚明。

  黃單舌尖上的傷口會有點刺疼,下嘴唇也有傷口,還是倆,罪魁禍首倒是愉悅的很。

  他咬一口包子,細嚼慢嚥,「水煮那次,酒館,加上這次,總共多少錢,你跟我說,我還你。」

  劉楚猛地抬眼,要跟他兩清?

  黃單說,「你一個捕頭,收入不多,還要攢錢,我不能總吃你的。」

  劉楚的眉頭一皺,這是嫌他賺的少?

  黃單說,「我沒有嫌你賺的少,你賺一分,都是靠自己賺的,比我強,我回來還沒有找到事做,現在吃穿都是靠家裡。」

  劉楚滿臉怪異,怎麼他想什麼,這人都知道?

  黃單說,「我猜的。」

  劉楚的面部抽搐,他的眼底掠過什麼,唇角斜斜的勾起,「那你再猜猜,我心裡還有什麼?」

  黃單吃著包子,「我。」

  劉楚的呼吸一頓,下一刻就聽到青年說,「你希望我說的是這個答案。」

  「……」

  桌上的這一小塊空間突然安靜下來,和鋪子里其他地兒的嘈雜隔開,劃清界限。

  黃單跟劉楚都沒說話,吃完走人。

  他們穿過西街,走過幾條巷子,站在宋府的後院門口,沒走大門,這像是隱藏著某種信息,有些模糊不清的曖||昧。

  黃單說,「我回去了。」

  劉楚突兀的開口,「以後不會了。」

  黃單問,「什麼?」

  劉楚偏過頭,「沒什麼。」

  黃單看向男人,半響抿嘴,「說話算話,如果你再嘲諷我,就抱著蟲子睡覺。」

  劉楚瞪過去,「你真惡毒。」

  「……」

  黃單說,「我的嘴巴給你咬破了,待會兒奶奶會問,我不好蒙混過去。」

  劉楚挑眉,「就說是你自己咬的。」

  黃單說,「那奶奶要是問我,昨晚怎麼解決的,我該如何回答?」

  劉楚的眼尾上吊,「留過洋的,這點都不會?」

  黃單說,「不會。」

  劉楚無語片刻,叫他直接說出自己在河裡泡一晚上的事,正好還可以解釋身上的衣服。

  黃單說,「娟兒昨晚看到了你。」

  劉楚不放在眼裡,「一個啞巴而已,她又不會說話。」

  黃單說,「別小瞧啞巴。」

  劉楚皺眉,不耐煩的開口道,「乾脆你把事丟我身上,我來跟老夫人說。」

  黃單說不行,會更麻煩,「我先看奶奶的反應,再做打算。」

  「昨晚辛苦你了。」

  劉楚心說,他確實辛苦,忍的辛苦,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美食在前,張嘴就能吃到,竟然只是|舔|了一口,聞了個香味,硬生生的忍住了。

  黃單說,「還好你來了。」

  這個男人如果沒來,他恐怕真的就跟娟兒……

  真是萬幸。

  對黃單而言,既然他對娟兒沒其他心思,就不能要她的身子,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她負責。

  劉楚剛要說話,後門從裡面打開了。

  黃單的眼前閃過身影,男人已經不見了。

  倒夜香的下人見著黃單,眼珠子瞪圓,「少,少爺?」

  黃單嗯了聲,越過他進門,隨口問道,「家裡有發生什麼事嗎?」

  下人支支吾吾,說娟兒在花園跪著,已經跪了一晚上。

  黃單的眼皮一跳,腳步加快,直奔花園。

  管家不知道從哪兒飄過來,「少爺,老夫人在等你吃早飯。」

  黃單的方向一轉,去了前廳。

  宋邧氏在上方坐著,穿戴整齊,面容慈祥,不見絲毫異常,「回來了啊。」

  黃單在老太太的身旁坐下來,「奶奶,昨晚我……」

  宋邧氏打斷孫子,「先吃早飯。」

  黃單吃飽了,他看看一桌子豐盛的早餐,最後還是選擇喝粥,好消化,一泡尿就完事了。

  祖孫倆安靜的吃著早飯,將「食不言」這三個字詮釋的很透徹。

  飯後,宋邧氏示意,管家出去,叫下人把娟兒領過來。

  這天雖沒下雨,也不是寒冬臘月,在堅||硬的地面上跪一夜,哪怕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也會吃不消。

  更別說一個柔弱的女子。

  娟兒走路搖搖晃晃,隨時都會暈過去。

  一個婢女見她慢吞吞的,就在她的腰上大力擰了一把,「快點,別讓老夫人等!」

  娟兒的臉色很差,冷汗布滿額頭,她咬牙,強撐著往前走。

  到前廳時,娟兒就被按著下跪。

  黃單站起來,要去扶,宋邧氏厲聲道,「坐下。」

  他坐回去。

  宋邧氏說,「阿望,下人就是下人,你別為個不三不四的人,壞了家裡的規矩。」

  黃單說,「知道了。」

  他問道,「奶奶,娟兒做錯什麼了,你讓她跪一晚上?」

  「那是她應得的。」宋邧氏喝口茶,「伺候不好自己的主子,就應該受到懲罰。」

  黃單沒說話。

  宋邧氏放下茶盞,「阿望,告訴奶奶,你昨晚不在房裡待著,跟劉捕頭去了哪兒?」

  黃單看向娟兒。

  娟兒蒼白著臉搖頭,眼睛里流露出強烈的不安,在告訴黃單,不是她說的。

  黃單收回視線,「就在外面過的夜。」

  宋邧氏刨根問底, 「是哪個姑娘?」

  黃單一愣,老太太以為劉楚帶他上青||樓了,「我是在河裡泡了一晚上。」

  宋邧氏的臉色一變,「什麼?」

  黃單打了個噴嚏。

  宋邧氏趕緊讓管家去請大夫,「阿望,你是怎麼想的?」

  「奶奶承認,昨晚的事,是欠缺考慮,沒有事先徵求你的意見,可是你呢,人都給你準備了,有好容易解決的法子不要,非要走偏路,你說你是不是傻?」

  黃單瞥一眼娟兒,沈默不語。

  宋邧氏問,「那劉捕頭昨晚為什麼會出現在府里?」

  黃單的腦子轉轉,「他要去山裡搜查,來找我是因為知道我有西洋帶回來的槍,指望我也跟過去,能保險點。」

  「不過出去後,我就讓劉捕頭把我帶到蚯蚓河那裡去了,他自己上的山,快天亮的時候我們才見著,我這身上的衣衫,是劉捕頭給我弄的。」

  宋邧氏聽完就說,「以後不要這麼胡來了,水里哪是能待那麼長時間,很傷身體。」

  黃單又打噴嚏,連著打了倆個,鼻涕也流了,他拿帕子擦擦,「好哦。」

  「傷風了吧,下回長點記性,怎麼都不要委屈了自己。」宋邧氏忽然說,「阿望,你過來些,讓奶奶看看。」

  黃單的心裡咯噔一下,老太太的視力不錯,發現他下嘴唇的傷口了。

  就在這時,門口發出嘭地聲響,娟兒暈倒在地。

  黃單尋思,過兩天給娟兒一筆錢,讓她回鄉下,或者到外地,去哪兒都好,別留在宋府了。

  感冒發燒不是大病,也挺難受。

  黃單渾身發熱,喝了藥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的,黃單感覺有只手在摸他的臉,他想睜開眼皮,卻很無力,掙扎了一下,睡的更沈。

  另一邊,四毛被劉楚叫去賣貨郎的家裡走一趟,查問查問。

  他是不太明白,那賣貨郎早死了,也沒個人問起,還有什麼好查的。

  山煙迷離,怪鳥哀鳴,穿過一段的曲折的山路,終於露出山下幾座斜斜的茅舍。

  這是一座只有七八戶人家的破落村子,四毛走進了村內,通過他的打聽,輕易的便來到了貨郎家的門口。

  兩塊腐朽的老木門傾斜,中間有掛著一個滿是鏽跡的銅鎖,門口兩邊放著幾個歪歪扭扭的爛竹筐,應該是賣貨郎平時存放貨物用的。

  四毛在門口轉了一圈,並沒有什麼發現,便重新走到門前,用力推了推木門,破舊的木門隨即晃蕩起來,發出低沈的吱呀聲,彷彿隨時都會倒塌一般。

  好在那個破舊的銅鎖還算牢固,四毛用力撞了幾次門,硬是沒能將門打開,只能無奈的扒在門縫之間,向屋內觀瞧。

  屋內的陳設極為簡陋,看來貨郎的生意並不好,只能維持基本生計,或許是因為他單身沒有媳婦的緣故,貨郎的家裡很是臟亂,看樣子已經很久沒有打掃過了,各種破舊的物品胡亂的堆放著,整個屋子瀰漫著一股難聞的味道。

  四毛揉了揉鼻子,準備再次仔細觀瞧的時候,感覺有人在拍自己的左肩,他心頭一驚,連忙轉頭查看。

  「你是幹什麼的?」

  只見身後站著一位滿臉警惕的大娘,或許是被他剛剛撞門聲給吸引過來的,對方把他當成了想要入室盜竊的飛賊了。

  「大娘,我是鎮上的捕快,特地來查訪賣貨郎那個案子的。」

  四毛撇嘴,就貨郎家中這一貧如洗的狀況,就算是個真的竊賊,也絕不會來偷這家的。

  大嬸見著捕快,松一口氣,又有點擔心,她是貨郎的鄰居,那案子也是鬧的村裡人心惶惶,什麼說法都有。

  有的說貨郎是被山裡的野獸啃死了,還有的說是被妖怪吃掉了,前些天又傳出張老闆被當成妖,活活打死的事。

  今年太邪乎了,搞的他們還沒天黑就把門關嚴實,躲在屋裡不敢出來。

  現在連鎮裡的捕快都來了,大娘知道,貨郎的案子可能還真有名堂,說起來也奇怪,人失蹤了那麼長時間就死了,被發現的時候只有幾塊肉骨頭,和貨擔子。

  肉骨頭上又沒長臉,誰知道是不是貨郎啊。

  四毛詢問道,「大娘,你見貨郎的最後一面是在什麼時候?」

  大娘想了想說道,「好像是三月份吧,他在門口曬被子來著,具體那天我也記不清了。」

  「反正我就記得,那段時間貨郎很高興,說是他的一個朋友發達了,竟然當上了鎮上酒樓的大廚,說是還要請他去酒樓吃飯。」

  「什麼?酒樓大廚?」

  四毛的心中頓時一驚,鎮上的酒樓就只有戴老闆那家了吧,其他的都是小館子,那貨郎的朋友,就是他之前見過的廚子?

  「大娘,貨郎的長相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嗎?」

  「沒什麼不同的地方,貨郎的身高不矮,像他爹,哎,小伙子,話說你的個頭也挺高啊,怎麼樣,娶媳婦了嗎,像你們這種在縣老爺底下做事的,一般人家的姑娘可配不上,我家舅姑的鄰居的堂弟的閨女……」

  大娘看向四毛的眼神放起光來,上下仔細的打量,時不時滿意的點頭,嚇得四毛連忙開口打斷。

  「大娘我們還是說公事吧,你說賣貨郎的個子也很高,那他和我比呢。」

  大娘說,「他呀,算是村裡比較高的了,不過和小伙子你比起來,還是比你矮了半頭的。」

  四毛追問,「那他還有什麼其他特別的嗎?」

  「其他特別的?沒有了啊。」大娘低頭想了想,忽然一拍手道,「啊,對了,貨郎他小時候爬山摔下來過,他的左腿一直有點跛。」

  四毛記下來了,問了一些別的東西,卻再也沒有什麼其他的發現,最後還是打開了貨郎家的大門,在裡面仔細搜尋了一陣,吸了一肚子灰塵,臭著臉離開的村子。

  回鎮上後,四毛就把打聽的一五一十告訴劉楚。

  劉楚叫他去喊老馮。

  自從張老闆死而復活,又死在村民們的手裡之後,原本放在那口棺材里的骨骸和頭顱就都被拿走,給張老闆騰出位置。

  劉楚沒別的地兒可放,就放在自己的房裡。

  不多時,老馮過來了,跟劉楚第三次面對這具骨骸和頭顱,每一次的感覺都不同,分析出的結果也是。

  老馮帶著手套按在頭顱兩側,上下左右的看,又湊上去,一根根的捏骨骸的每一根骨頭。

  這是劉楚提出的要求。

  老馮雖然是個檢驗人員,但他有嚴重的潔癖,可想而知,他這個人有多矛盾。

  聽著老馮查出的線索,說死者左邊那條腿有一根骨頭有輕微的扭曲,劉楚將鎮上前段時間失蹤的,死了的,那些人一一拿出來對比,排除,得出一個結論,這具骨骸真正的主人就是賣貨郎。

  他看著頭顱,乾癟了,面目全非,也沒見過賣貨郎長什麼樣子,所以耽擱這麼久才查出來。

  老馮摘掉手套,「好了,案子終於有眉目了。」

  劉楚說,「什麼眉目?我怎麼覺得謎團更多了?」

  他自顧自的說,「有人殺死賣貨郎,將他的骨骸放進酒樓,再帶走張老闆,動機是什麼?那帶著碎肉的人||皮和繡花鞋,是不是也可以推斷,不是李寡婦,而是別人?」

  老馮說,「別問我,我只能跟死人溝通。」

  劉楚繼續說,「殺||人有很多種方法,為什麼要剝|皮|削|肉,抽|筋|拔|骨?是有什麼深仇大恨?」

  老馮戴上禮帽,「你慢慢想。」

  劉楚在房裡待了一會兒,叫手下人把骨骸和頭顱拿去下葬。

  他獨自去了一個地方。

  鎮南的一條巷子里,這裡一共住著三戶人家,廚子與他的老母親就住在這裡,據劉楚調查所知,廚子原來並不是鎮上人,是他在酒樓當了大廚之後,才有錢在鎮上買了一處房產,並將鄉下的老母親一起接來住。

  上次過來,劉楚沒有留意,這次打量了一番,青磚小牆,內有藤蔓蜿蜒而出,雖不是富貴之家,卻也不愁溫飽。

  戴老闆那酒樓做的大,生意好,她人又大方,所以底下的夥計也都跟著沾光。

  劉楚拉動門上的鐵環,沒過多久,一位滿是白髮的老婆婆探頭出來,疑惑的問道,「找誰?」

  劉楚上次來時,廚子讓老母親回屋了,沒見著面,他說道,「老人家,我是鎮上的捕頭,有些事情想要問下你兒子。」

  老婆婆一聽是捕頭,臉上露出一絲忐忑之色,「捕頭老爺,是我兒子犯事了嗎?」

  劉楚說,「不是,老人家你不用擔心,我只是有些別的事情想和他打聽一下。」

  老婆婆放下心來,「哦,好,牛蛋啊,捕頭老爺來了,快出來。」

  聽到母親的喊聲,廚子很快就從屋內慌慌張張的走了出來,「劉捕頭啊,我知道的上次全都告訴你了啊,沒有半句謊話。」

  「我這次是為了另一個人而來。」

  劉楚坐在屋檐下的一張板凳上,「前段時間失蹤,被發現死在山裡的那個賣貨郎你認識嗎?」

  廚子說,「賣貨郎?不認識啊,我整天在酒樓的後廚待著,忙的腳不沾地,都沒幾個朋友,那種倒霉的窮光蛋,我怎麼可能認識。」

  劉楚一直盯著他的眼睛,感覺廚子的表現很正常,並沒有顯現出預想中的一丁點古怪和緊張。

  他摩||挲著刀鞘的刻紋,難道是四毛的調查有誤,這廚子和賣貨郎並不相識?

  可那位提供線索的大娘並沒有做偽證的動機。

  「捕頭老爺,來喝茶,我們這小門小戶的,買不起茶葉,只能請捕頭老爺喝碗井水了,還請千萬不要嫌棄。」

  廚子的老母親用一破瓷碗裝著一碗清水端了過來,在劉楚接過水碗之後,她也在捕頭的面前坐了下來。

  「也多虧人家戴老闆大方,讓我們娘倆過上了好日子,戴老闆真是個大好人啊,可惜老天瞎了眼,好人沒好報,酒樓怎麼就發生命案了,這讓戴老闆的生意以後可怎麼做啊。」

  在得知自己兒子沒有犯事之後,老婆婆也放心的與劉楚聊起家常來。

  這老婆婆也是真是個好人,酒樓停業了,她不擔心自己兒子的工作,卻為戴老闆操起心來。

  對於母親的話,一旁的廚子好像有些不滿,開口勸阻母親,「娘,別說了,回屋去吧,人家戴老闆是有錢人,這點損失對人家來說不算什麼的,你就甭為人操心了。」

  劉楚一邊喝水,一邊暗自觀察這母子倆,廚子平日里看似很維護戴老闆,但今天從他的語氣看來,他對戴老闆的態度有點奇怪。

  那個素來以風||騷著名的戴老闆,沒想到也是有人恨有人護,譬如這老婆婆,就是在擔心她,劉楚不露聲色。

  不過,當務之急是廚子和賣貨郎以前是否相識。

  目前從廚子的反應來看,他跟賣貨郎不熟。

  劉楚把視線移到廚子的老母親身上,「老人家,不知道你們娘倆的老家是哪個村的?」

  廚子似乎是要說什麼,老婆婆已經先開口,「我們是黃石村的。」

  「黃石村?那好像離賣貨郎住的村子很近啊。」

  劉楚再次緊盯著廚子,想看看他的神情是否會有所變化,然後令他失望的是,廚子還是沒有什麼異常。

  「捕頭老爺你有所不知,我們山裡人生來命苦,大山阻隔了村子與外界的聯繫,有些人一輩子都無法離開大山,那些所謂的鄰村其實都是隔了幾座山的,不是有什麼大事的話,我們從來都不會互相來往的。」

  一旁的老婆婆唉聲嘆氣,拿布滿老人斑的手背抹眼睛,像她兒子這樣的山民能混到酒樓的大廚,吃了很多苦頭。

  廚子扭頭,「媽,你說這些幹什麼啊?劉捕頭來這兒是有要事,你盡說些有的沒的。」

  老婆婆被兒子吼,委屈的癟癟嘴,「媽不說了,不說了。」

  劉楚挑挑眉毛。

  老婆婆走後,廚子對劉楚乾笑,「劉捕頭對不住啊,我媽上了年紀,喜歡嘮叨。」

  「沒事,老了多少都這樣。」

  劉楚放下碗說,「既然你不認識賣貨郎,那我就先告辭了。」

  「我本來就是想找人幫他收一下屍,可憐這賣貨郎也沒個親戚朋友,如今骨骸被人放在酒樓,連來個幫忙下葬的人都沒有。」

  廚子很是感嘆,「哎,可憐啊……我們山民注定了這一生是來受罪的。」

  劉楚的眼睛里閃過暗光,這廚子應該早就知道他在那次之後,還會過來查問,所以早早就想好了如何應付他。

  一開始,劉楚的疑問,廚子的回答全都合情合理,只可惜他的態度冷靜過了頭。

  鎮上的人只知道,賣貨郎被發現時有幾塊肉骨頭和貨擔子,沒什麼骨骸,也不在酒樓,早埋山裡了。

  剛才劉楚有意提了一句,廚子百密一疏,在他面前露出破綻。

  廚子沒有一絲驚訝和疑惑,這只能說明在一開始,他就知道那個骨骸是賣貨郎。

  這樣一來,一切就能聯繫起來了,賣貨郎的死肯定和他的朋友廚子有關,甚至很有可能是廚子借請賣貨郎吃飯的藉口,講賣貨郎騙到了酒樓,然後再將他殺害。

  當然這些目前還只是劉楚的推測,具體廚子在這件案子中扮演什麼角色,還要繼續調查才行。

  等到劉楚再來廚子家時,人已經死了,就死在自己的屋子里。

  廚子的身體被一分為二,上半身在地上,腰部以下的部位不知所蹤。

  老馮說,「死者的上半身只有一個傷口,就在腰部,小劉你看,這傷口周圍的皮|肉全都爛了,不是被武器所傷。」

  劉楚沈吟道,「被啃過?」

  老馮說,「還不能確定。」

  他掃視一圈說,「這屋裡的地面,牆壁,和所有的桌椅板凳上面都沒有一滴血,說明死者在被切|開之前,血就被放乾了。」

  劉楚說,「熟人乾的?趁其不備下手?」

  老馮說,「上次就跟你說過,活人的事別問我。」

  劉楚掐眉心,「我以為廚子會有什麼行動,特地派人在他家周圍監守,沒想到會出事。」

  老馮拍拍他的肩膀。

  劉楚的面色不太好看,「案子涉及的人數又多了。」

  剛找到的線索,說斷就斷。

  廚子這條線沒起到該有的作用,已經廢了。

  劉楚在屋子里翻找起來,在不同位置發現了幾根動物的毛,灰黑色的,「老馮,你看看這個。」

  老馮抽空瞧一眼,「死者養什麼東西了吧。」

  劉楚皺眉,他來過兩回,沒聽見什麼東西的叫聲,手下人也沒向他稟報過。

  老馮跟劉楚對視一眼,都想到了一種可能。

  那妖渾身長毛,過來把廚子吃了,剩下個上半身,是因為先吃的下|半|身,飽了就沒再吃?或者是暫時放屋裡,等它餓了再過來吃掉?

  劉楚拿著幾根毛,雙眼眯了眯,這作案手法,看似跟前幾個案子一樣,但是他的心裡卻出現古怪的感覺,像是有人刻意製造出來的,目的就是嫁禍給妖。

  廚子的死,雖然被劉楚掩蓋屍|首的情況,還是引起鎮上很多人的圍觀,戴老闆被四毛叫來,她站在人群里,事不關己,也無視其他人的指指點點。

  四毛說,「戴老闆,你不進去看看嗎?」

  戴老闆今兒個穿的還是旗袍,月白色的,跟平時相比,要樸素的多,身段還是很妖嬈,她看著四毛,媚眼如絲,「小捕快,我一個女的,見到血|腥的場面,會做噩夢的。」

  四毛看呆。

  戴老闆噗嗤笑出聲,「小捕快,你真可愛。」

  四毛的臉通紅。

  周圍的人啐一口,罵戴老闆真不要臉,死的是酒樓的廚子,竟然在人家門口|勾||搭|男的。

  廚子的後事是劉楚幫著操辦的,老婆婆的意思是要把棺材抬回老家下葬,落葉歸根。

  劉楚叫四毛去找馬車拉棺材,從鎮上到鄉下,要走上一段路的,中途恐怕得歇上一歇。

  出發當日,天空灰蒙蒙的。

  老婆婆拽著劉楚的手,她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謝謝捕頭老爺,還說山裡比鎮裡好,當初叫兒子在鄉下待著,他偏不聽,非要來非要來,結果日子才剛好起來,命就沒了,還是死無全屍,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要這樣對她的兒子。

  劉楚安撫幾句,「老人家,你兒子出事之前,家裡可有來過什麼人?」

  老婆婆說沒有的。

  劉楚有派人監守在四周,知道廚子家每天的動向,有沒有出門,出去幹什麼了,在外面都見了誰,做了什麼,這些手下人都會跟他彙報,他之所以問,是想聽到出乎意料的答案,但是沒有。

  就在車夫把老婆婆往馬車里扶的時候,老婆婆忽然想起來了個事兒,「對了捕頭老爺,牛蛋出事前一天晚上,說是去見一個重要的人物。」

  劉楚的眉頭動動,「有說是誰嗎?」

  老婆婆搖頭,說沒有,「他夜半三更才回來。」

  劉楚的嘴皮子輕輕一碰,一個燒飯的廚子,是怎麼做到在他手下人的眼皮底下溜出去,再溜回來的?重要的人物,會是誰?

  目送馬車離開,劉楚去戴老闆那兒。

  他也有派人在附近監||視,過去的時候,那弟兄蹲在巷子里,閉著兩隻眼睛,頭一點一點的。

  劉楚一腳過去,「我讓你來看著人,你給我跑這兒睡覺?」

  捕快被踢的身子一歪,他一個激靈,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老大,我這一直看著呢,那門都是關著的,這一上午就沒人出來過。」

  劉楚沒好氣的說,「你倆眼睛全是閉著的,我過來的時候,你都沒反應,那家人出沒出來,能看到?」

  捕快訕笑,抓抓後腦勺說,「我剛打了個盹兒。」

  劉楚笑起來,「現在給我回去睡覺,叫四毛來頂著。」

  捕快打了個冷戰,「老大,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不大意了!」

  說著,他就沒忍住,打了個哈欠,眼淚都出來了。

  劉楚的臉漆黑,「還不快去!」

  捕快趕緊跑了。

  劉楚拉門環,戴老闆的貼身婢女開的門,「劉捕頭。」

  劉楚問起十五那晚的事。

  婢女說主子那晚身子不舒服,她把晚飯擱在門口,過了會兒來看,飯菜還在原地。

  劉楚對這婢女的話,半信半疑,上次張老闆死的時候,戴老闆就在閣樓上,婢女的回答卻是對方沒出過門。

  「去跟你家主子說一聲,就說我來了。」

  婢女去了又回來,垂眼說道,「劉捕頭,我家主子還沒起。」

  劉楚看看日頭,「那我晚點再來。」

  他下午過來,也沒見著人,婢女說主子出門了。

  四毛說沒看到。

  劉楚問道,「你當真一刻都沒離開?」

  四毛說沒,他又一臉心虛,「老大,我鬧肚子,離開了一小會兒。」

  「……」

  劉楚在鎮上走動,天色漸漸深沈,他沒碰見戴老闆,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沒過幾天,戴老闆招了個新櫥子,酒樓重新開業。

  鄉紳們都去送賀禮。

  宋邧氏沒去,在她看來,不過是鎮上一個酒樓老闆罷了,受不起她的面子。

  黃單在老太太那兒把好話說盡,才同意讓他來酒樓,他從河邊回來後就有按時喝藥,已經不發熱不流鼻涕,咳嗽還沒好,聲音啞啞的。

  戴老闆關心的問,「宋少爺,你這是怎麼了?」

  黃單聞到香水味,呼吸更加難受,他握拳抵在唇邊咳嗽。

  「這天氣眼看是越來越熱,要熱死人的呢,你怎麼還染上風寒了?」戴老闆說,「依我看,還是找洋大夫瞧一瞧比較穩妥,宋少爺,你這樣咳,對嗓子不好的呀。」

  黃單擺擺手,這女的身上味兒太重,把他嗆的反胃,還想吐。

  整個鎮上無人不知,戴老闆喜歡有著好皮相的男人,自然就不會輕易放過黃單。

  黃單的目光里有著探究,「戴老闆,我對香水也有點瞭解,不知你身上噴的是什麼牌子的香水?」

  戴老闆說那瓶子上寫的是一串字符,她不認得,「好聞的吧。」

  黃單說,「比較刺鼻。」

  戴老闆還是笑著的,一點都不介意那句評價,「那是宋少爺沒聞仔細,你再聞聞。」

  黃單屏住呼吸,「你噴的太多了。」

  戴老闆左手端著右手,一陣嬌笑,「宋少爺這就不曉得了吧,噴少了,味兒很快就沒了,多噴一些,一天下來都是香的。」

  黃單,「……」

  門口跑堂的喊了聲,「葉老爺到——」

  葉父來了,穿一身黑色馬褂,袖口和衣擺都用黃色絲線繡了邊,他的氣色很差,女兒在成親當天跑了,到現在都沒找回來,心情想來也好不了。

  差一點就成女婿和岳父,黃單和葉父打了個照面,多少都有點尷尬。

  葉父上門賠禮過,畢竟這事錯在她女兒,鬧的鎮上沸沸揚揚,兩家都成了個大笑話,宋家沒有追求,已經是大度了。

  「賢侄,你病了?」

  黃單說只是有點咳嗽。

  葉父說,「看過大夫了沒有?安和堂的周大夫是伯父,要不伯父差人去請來給你把把脈?」

  黃單說,「不用了,謝謝伯父。」

  葉父拍拍黃單的肩膀,「賢侄,有藍藍的消息,務必要跟我說一聲。」

  黃單說,「好哦。」

  他也不清楚葉藍的情況,也許還在這個鎮上,也許早就離開了,不管是哪一種情形,估計都不會找他。

  當初葉藍跪地求他的時候,就說了是最後一次請他幫忙。

  葉父底下的小廝將送的賀禮交給酒樓管事的,是一尊金佛。

  戴老闆一看,就愛不釋手,說她這酒樓前段時間染了晦氣,往後有金佛坐鎮,小鬼就不敢來了,「葉老爺子,讓您破費了。」

  葉父說,「戴老闆客氣。」

  戴老闆跟葉父聊起家常話,沒提葉藍的名字,倒是提了他的二姨太白鶯,問什麼時候有空,一塊兒打個麻將。

  葉父的臉色有幾分微妙的變化,「她在家照顧我那小兒子。」

  戴老闆說,「上回我見二姨太了,生了白白胖胖的大小子,還是那麼年輕貌美,葉老爺子好福氣。」

  葉父敷衍,明顯的不願多聊。

  黃單沒走,站在旁邊觀察,等他抓到妖,一定給對方頒發一個最佳主角的獎項,就衝對方彪悍精湛的演技,拿獎也是實至名歸。

  酒樓近日非常熱鬧,一樓二樓三樓都設宴了,以葉父的身份,他的座位是在三樓。

  葉父剛上去沒一會兒,趙老頭過來了,身邊帶著他最得意的門生。

  書生老實規矩的跟著老師,他看到黃單,臉就泛起紅暈。

  黃單裝作沒看見。

  趙老頭跟戴老闆說,「好多年前,你這酒樓開業的時候,我送了你一副對聯,你還記得嗎?」

  戴老闆一臉茫然。

  黃單若有所思,目前戴老闆身上的疑點最多。

  他將所有關於戴老闆的信息都按照順序捋了一下。

  戴老闆跟張老闆有一腿,張老闆在她的酒樓失蹤,廂房裡有身份不明的骨骸,她在張老闆出事那天做了個旁觀者,最近她的廚子死了,很快就招了個新的。

  以前很精明的一個人,現在記性很差。

  每次出現,身上都有很濃的香水味,是真的不懂時尚,土大款暴斂天物,還是為了遮蓋什麼氣味?

  第二個嫌疑人本來是老太太,後來黃單又覺得不是,他在劉楚,趙老頭,葉父三人之間猶豫,最後將葉父擰到那個位置上面。

  因為葉父在鎮上人的眼裡,就是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將人找到,他沒有任何疑點,接觸不到一點跟妖有關的事,所以黃單才起了疑心。

  氣氛有點僵。

  見戴老闆是那反應,趙老頭尷尬,「不記得也沒事,今兒我又給你寫了一幅。」

  戴老闆笑,「那謝謝了。」

  她叫人接過書生手裡的對聯,還望書生的臉上看一眼,「趙老先生,你這學生模樣生的極好。」

  趙老頭咳一聲,眼神示意書生離開,生怕自己的學生鑽||進戴老闆的旗袍里去。

  書生低頭就走,經過黃單身邊,小聲喊,「大少爺。」

  黃單,「嗯。」

  他注意到,書生的耳朵都紅了。

  書生沒在原地停留,趙老頭催他走了,話是問的黃單,「你奶奶呢?沒來?」

  黃單說沒有。

  趙老頭背著手跟過來的一人打招呼,扭頭又對黃單說,「阿望,你說那禪房裡是不是被人施了什麼法|術,怎麼就把你奶奶的魂都給勾去了啊,這一天天的在裡頭待著,也不怕發霉?」

  黃單說,「天氣乾燥,不會發霉。」

  趙老頭,「……」

  黃單露出奇怪的表情,「不過,奶奶最近念經的時間是越來越長了。」

  趙老頭說,「可不是,我看你奶奶是把腦子都念壞了。」

  他吹鬍子瞪眼,「我多少年前就跟她講過了,神明有天下蒼生要管,哪管的過來啊,求神不如求己,她當耳旁風,全指著念兩句經,就能得償所願,哪有那樣的好事。」

  黃單咳嗽幾聲,「老師,我奶奶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趙老頭打哈哈,說沒有吧。

  黃單眯了眯眼,欲要開口,身後傳出戴老闆激動的聲音,不用回頭看,就知道她臉上一定笑開了花。

  戴老闆跟個美嬌娘似的,在劉楚身邊。

  劉楚的視線被擋,他把面前的女人撥||開,「戴老闆,你這兒來了這麼多人,不用去招待?」

  戴老闆又往劉楚眼跟前湊,「有夥計呢。」

  劉楚再次把人撥到一邊,他想看某個少爺,不想看別人。

  有不待見戴老闆的,也有想把倆眼珠子摳下來,塞進她的領口,在裡面滾上幾圈的。

  戴老闆跟劉楚沒說上兩句,就被錢莊的少爺給黏上了。

  酒樓的夥計,管事,跑堂都忙的腳打後腦勺,客人們被迎進來,領到安排好的座位,沒人注意到拐角的柱子後面有兩個男人。

  劉楚低聲說,「我跟姓戴的那娘們沒關係。」

  黃單說,「知道的。」

  劉楚聽著青年咳嗽,「是那晚在河邊落下的?」

  黃單,「嗯。」

  劉楚的腰背彎下來,頭湊近些,「你把嘴巴張開,我看看你的喉嚨有沒有腫。」

  黃單後仰著頭張嘴。

  劉楚低頭,跟青年的一雙眼睛對上,對方直直看著自己,是完全的信任,他有些不好意思,就把臉一繃,「眼睛閉上。」

  黃單說,「你不是要看我的喉嚨嗎?跟我閉不閉眼睛有關係?」

  劉楚惡聲惡氣,「叫你閉上就閉上,別廢話!」

  黃單沒閉眼睛,被一隻寬大的手掌遮住了,他的臉被捏住往上抬,耳邊是男人的聲音,「腫了。」

  「我在喝藥,很快就能好。」

  劉楚撤走手掌,「哪個藥房抓的?喝了還腫成這樣?」

  「奶奶請大夫開的方子。」

  黃單感覺自己就是藥喝多了,老太太只有一個孫子,當個寶貝疼著,他打個噴嚏都緊張的要命,搞的府里人人心慌。

  劉楚看著青年的臉,這才不到十天沒見,就瘦了,「我也在河裡泡過,怎麼就沒事?」

  黃單說,「劉捕頭,你是習武之人,我跟你不能比。」

  劉楚扯唇笑,「少爺,是你太弱了。」

  他又去捏青年的臉,「你那丫鬟,叫什麼娟娟的,怎麼沒帶在身邊?」

  男人一提,黃單就愁,前兩天他把娟兒叫去房裡,拿了一筆錢說起那事,娟兒不肯走,那架勢,像是死也要死在宋府。

  「她叫娟兒,不是娟娟。」

  劉楚不屑,「沒什麼區別。」

  黃單說,「老師他們在等,我得過去了。」

  「回來,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劉楚按住青年的肩膀,彎腰說,「上次你跟我提過,說人的皮||肉被扒掉,骨骸看起來沒有多大的不同,你還給我舉了例子。」

  他笑道,「我已經查出來了,酒樓那骨骸是賣貨郎的。」

  黃單,「哦。」

  劉楚挑眉,「大少爺,你不感到驚訝?」

  黃單沒什麼表情,「驚訝。」

  劉楚,「……」

  黃單用隨意的語氣問,「廚子是誰殺的?」

  劉楚拽拽青年的襯衫領口,「兇手還沒找到,這些天我為了調查東奔西走,就沒去找你。」

  黃單有點失望,以為能多聽到一些案|情內容。

  劉楚的聲音里有幾分委屈,很不爽,「你為什麼沒來找我?」

  黃單說,「我咳嗽沒好,奶奶不讓我出門,這次還是我拿宋家的顏面做文章,她才准許的。」

  「權且信你一回。」劉楚拿食指刮一下青年的臉,「你我都不是小孩子,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黃單問他,「什麼行為?」

  劉楚挑著唇角嗤笑,「大少爺,你那天晚上對我又是親又是抱的,怎麼,便宜都給你佔光了,就想對我始亂終棄?」

  黃單一臉無語,「你不是對我沒興趣嗎?」

  劉楚不答反問,「宋望,你是留洋回來的,男人跟男人,可以接受的吧?」

  黃單張口,嘴巴被捂住了。

  「雖然那種關係不被人忍受,也不會得到尊重,但是我知道你能接受,我能感覺的到,正好,我現在也能接受了,所以我們可以往別的關係上面發展。」

  劉楚在青年的耳邊說,「我數到五,你不拒絕,就同意了啊。」

  他的嗓音里裹著難掩的緊張。

  黃單眨眨眼睛,你捂著我的嘴巴,我還能說什麼?你數到一跟數到一萬,對我都沒什麼兩樣。

  沒有性,還能硬?正常人做不到吧?

  他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東西。

  劉楚|咬||他的耳朵,「我要開始數了。」

  黃單疼的蹙起眉心。

  劉楚數完,露出一口白牙,笑的異常得意,「好了。」

  黃單嘴上粗||糙的手掌撤走,男人溫熱的唇壓上來,將他喉嚨里的聲音堵|住。

  片刻後,黃單推男人的胸膛,被|咬|了好幾下,他疼哭了。

  劉楚的眼眸黑亮,目光灼熱,他痞子樣的壞笑,「大少爺,你的嘴巴|咬||著我的舌頭,不讓我出來啊。」

  說著又親上去。

  黃單咳了起來,劉楚才將他放開,把手伸到後面,拍著他的後背。

  劉楚低頭,兩只手掌捧住青年的臉|撫||摸,「我親你的時候,你很歡喜,我能感受得到。」

  黃單拉住男人的手,「你別摸我,疼。」

  劉楚搖搖頭說,「我的大少爺,全天下你最嬌氣。」

  黃單剛哭過,眼睛還是紅的,這會兒有淚光在眼裡聚集,啪地掉落,一滴兩滴,成線般滑過他的面頰。

  劉楚愣怔幾瞬,他手足無措的給青年擦眼淚,「好了好了,你不嬌氣,是我沒文化,瞎用詞,別哭了,要不你打我,來,往臉上打。」

  黃單推開男人,將疊在一起的帕子抖開,鋪到臉上擦擦,他在心裡說,「系統先生,上次你說近期會推出很多新產品,其中有能夠麻痹疼痛神經的嗎?」

  系統,「抱歉,黃先生,在下在清點菊花靈的庫存,稍後再與您交涉。」

  黃單趁機說,「能送我一點點嗎?」

  系統,「我盡力。」

  黃單說,「多謝。」

  他見男人盯著自己,目中有後悔,自責,心疼,全都清晰可見,「我就是怕疼,現在沒事了。」

  劉楚喘口氣,哄個人不容易,他整個後背都濕了,真要命,「摸也不行啊?」

  黃單說,「你的手太糙了。」

  「……」劉楚看看掌心,「回頭我找個時間,把這上頭的繭磨一磨。」

  黃單說,「別磨。」

  劉楚盯著青年,這是有一點喜歡他手上的繭,還是非常喜歡呢,他得寸進尺,「不磨可以,那你讓我摸。」

  黃單說,「我不讓,你就不摸了?」

  劉楚笑的賊壞。

  有聲音傳來,是酒樓管事的在喊黃單,該入席了。

  劉楚拉住黃單,「親我一下再出去。」

  黃單啞聲說,「剛才親了很多下了。」

  劉楚的舌尖抵了抵牙齒,「那是我親你,現在換你親我。」

  吧唧一聲響,黃單的唇離開他,腳尖重新踩回地面。

  劉楚撈他的腰,在他耳邊說,「那天晚上你叫我的名字,手勾著我的脖子親||我,咬||我,說你想要,什麼時候再來一次啊?」

  黃單說,「沒有下次了。」

  劉楚,「……」

  他給自己一大嘴巴子,讓你當君子,這下好了吧。

  黃單抽抽嘴。

  幾樓同時開宴,酒菜的香味從在一到三樓之間來回穿梭,酒桌上的嘈雜聲混成一片。

  劉楚也在三樓,他的注意力始終都放在另一桌的青年身上。

  酒席到後半場,黃單去後院方便。

  劉楚喝下兩口酒,見人還沒回來,他正要下樓去找,就看到四毛慌張的身影,「怎麼了?」

  四毛顧不上歇口氣,「老大,不好了,宋少爺不見了!」

  劉楚立刻拿走刀,快步下樓。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寫的是感情的進展啊,說的是捕頭的心裡變化過程,還有他對阿黃的態度,他們之間的相處啊,你們的重點都放哪兒去了?說,都放哪兒了!

  好了,說點正事吧。

  這是一個全新的時代,也是一個落後的時代。

  交通工具是各種酷炫的飛行器,四個輪子的汽車已經不再隨處可見,而是變成一個傳說,那麼問題來了,它是不是永遠就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了呢?

  不是的,它就藏匿於我們每個人的心中,只要我們閉上眼睛,就會看到,它在雨裡靜悄悄的開著花。

  大寶貝們,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33章 猜猜我是誰

  後院瀰漫著嗆鼻的油煙味,廚子們, 夥計們正在忙著手裡的活兒, 炒菜燒湯, 摘菜剁肉,刷鍋洗碗,打水砍柴,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刺激的劉楚心煩氣躁。

  茅房在里側,有二人在蹲坑,憋著勁兒用力「嗯」, 簾子忽然被掀開,他們嚇一大跳, 見著來人, 也沒機會臊, 就著撅屁股的姿勢打招呼, 「劉捕頭。」

  劉楚快速一掃,「見過宋少爺沒有?」

  那二人齊齊搖頭。

  劉楚放下簾子, 他看向酒樓的後門, 離茅房不遠, 步走約莫二三十步, 跑也就轉眼的功夫。

  後頭的四毛追過來,邊喘邊說,「老大,我已經問了後門和大堂的弟兄, 他們都說沒見到宋少爺。」

  劉楚的眉頭緊鎖。

  四毛擦額頭,一手的汗,「怨我,要是我沒和老鄉妹子搭話,跟宋少爺一塊兒去茅房,就不會出這檔子事了。」

  劉楚沈聲問,「你看著他去茅房的?」

  四毛搖頭,「當時老鄉在井邊打水,我幫她扯繩子,是背對著茅房的。」

  劉楚問,「你老鄉可有看到宋少爺?」

  「沒呢,她同我說話來著。」

  四毛還在喘,「後院就這麼大,東邊的幾間屋子是酒樓夥計們的住處,我找了,還有兩間是放雜物的,我也沒漏掉,都沒見宋少爺。」

  他滿臉的費解,「老大,從後院到大堂就一個門,宋少爺既沒出去,也沒回來,他能去哪兒啊?鑽地底下了嗎?」

  劉楚道,「叫戴老闆過來。」

  四毛從一樓找到三樓,回後院說,「沒找到戴老闆,問了一圈都不知道。」

  劉楚在克制著什麼,「那就叫管事的!」

  四毛趕緊去把人帶來。

  劉楚問道,「酒樓有沒有什麼地下室?酒窖?」

  管事的說,「沒有的。」

  劉楚又問,「戴老闆呢?」

  管事的笑笑,一臉褶子,「劉捕頭,我就是一管雜事的,這老闆的行蹤,我哪兒知道啊。」

  劉楚抿緊薄唇,「去找。」

  四毛剛邁出一步,就聽到背後的聲音,「叫上所有人,聽清楚了,是所有。」

  他扭頭,看到老大的面色時,咽了咽口水,後背都發涼。

  從什麼時候,老大跟宋少爺走的這麼近了的呢?

  好像是那次土||匪進鎮,宋少爺失手傷了老大的腿,他搬進客棧,和老大同吃同住,照顧老大開始的。

  從那以後,老大就把宋少爺掛在嘴邊,時不時的說一兩句,跟弟兄們掛自家婆娘一樣的。

  四毛帶著弟兄們繞著酒樓找的時候,劉楚人在宋府。

  宋邧氏聞言,乾枯的手一偏,將茶盞推到地上,砰地一下開花,碎片蹦的到處都是,「劉捕頭,你當初是怎麼跟我說的?」

  她握緊拐杖,大力敲擊地面,「你說過,你拿你的命保證!」

  劉楚淡聲道,「老夫人,眼下當務之急是找到宋少爺,等他平安回來,劉某的命,老夫人倘若想要,便拿去。」

  宋邧氏撥著念珠,嘴巴輕微張合,她在念經,很難讓人聽清念的什麼。

  劉楚拿著刀的掌心汗濕一片,他的額角鼓動,「老夫人,宋少爺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也不明,你若是等著佛祖來救,會來不及。」

  宋邧氏闔在一起的眼睛睜開,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一抹厲色,她用力攥住念珠,開口將管家叫來。

  很快,宋府的下人們全部出動,以及看護祠堂的教頭和教員們。

  鎮上一下子多了那麼多人,在各個商鋪跑進跑出,還向行人問話打聽,不到一炷香時間,大傢伙都知道,又有人出事了。

  這回是宋家的大少爺,老夫人的命根子。

  宋家那些旁支聞訊都往大宅子里去,假模假樣的擔心,著急,他們全被管家給攔在禪房門外。

  趙老頭過來時,禪房外的人都走了,他像是特地掐准了時機,不想跟那些人碰面。

  一門之隔,宋邧氏在裡面跪著念經。

  趙老頭在門外站著,出聲安慰道,「你也別太擔心了,阿望不是小孩子,他興許就是覺得酒樓悶,出去散散心。迷了路。」

  裡面沒動靜。

  趙老頭背著手來回踱步,「不到晌午,應該就會回來的。」

  裡面還是沒丁點回應。

  趙老頭喊自己的學生,「你回去罷。」

  書生反應慢半拍,他抬起頭,明顯的心不在焉,「老師,你喊我?」

  趙老頭搖頭嘆息,「一個倆個的,都怎麼了?」

  晌午過去,人依舊沒找到。

  宋府被壓抑的氛圍籠罩,下人們走路做事都輕手輕腳,大氣不敢出。

  葉父來過一趟,也沒見到宋邧氏的面兒,他的態度送到,在禪房外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沒多待就走了。

  葉家的人都在兩眼一抹黑,要死要活的尋找大小姐,騰不出人手幫忙。

  到了下午,鎮上的人們知道一個驚天的消息,原來不見人影的不止是宋少爺,還有酒樓的戴老闆。

  他們都被妖抓走了。

  肯定是的!

  人們開始恐慌,妖怪還在鎮上,沒有走,上次他們誤以為張老闆是妖,結果弄錯了。

  這次呢?妖會換上誰的皮?

  有人看到了張老闆的老母親,她又跟平時一樣,在大街小巷走動,今天不但念叨個不停,還發出笑聲。

  怪滲人的。

  膽子小的孩子都嚇哭了。

  那孩子的母親咒罵,「瘋老婆子,嚇唬孩子幹什麼啊?怎麼不去死了算了!」

  老婦人腳步不停,嘴裡的念叨也不停。

  街上有人鬧,有人罵,有人大叫,恐慌在無形之中擴散,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害怕,人們開始草木皆兵,疑神疑鬼,更有人覺得身邊熟悉的親人朋友都變的可疑。

  信任這個東西可以很牢固,也可以一碰就碎。

  一旦出現危害個人生命的東西,自保是人們會做的唯一選擇,亦是本能。

  不知不覺的,太陽漸漸西斜,夜幕已經露出曼妙的身影。

  鎮上的人們措手不及,他們強烈反抗,拒絕充滿危險和未知的黑夜到來。

  可天空還是暗了下去。

  劉楚整整找了一天,他挨家挨戶的找,鎮上的那幾口井,蚯蚓河,蜘蛛嶺,鉞山,甚至是茅坑,地窖,水溝,山坳,能找的地方他都找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四毛拿著兩塊芝麻餅,「老大,給。」

  劉楚坐在牆根,沒接。

  四毛說,「宋少爺在外留洋那麼多年,會的東西多著呢,他肯定不會有事的。」

  其他捕快會意的附和,「是啊是啊!」

  劉楚把刀丟地上,雙手扒著頭皮,身上的官||服臟兮兮的,還有一股子臭味,汗往脖子里淌。

  他這灰頭土臉的混亂模樣,全然不見一貫的沈著冷靜。

  四毛見地上的人拿著刀往前跑,差點被嘴裡的餅噎住,他咽下去就喊,「老大,這麼晚了,你上哪兒去啊?」

  人已經跑遠。

  捕快們個個都累的夠嗆,一天腳不沾地,兩條腿又酸又痛,真不知道老大哪來的勁,還能跑。

  大家一邊大口啃餅,一邊大口喝水,抽空議論起來。

  「宋少爺不見了,老大好像很著急啊?」

  「不是好像,就是!」

  「老大那樣兒,就跟……就跟家裡的婆娘丟了一樣。」

  「不像,我婆娘有天出門,天黑了都沒回來,我也就在門口轉悠轉悠,沒跟個瘋子似的滿大街找。」

  「你們都沒看見嗎,剛才我們和宋家,還有祠堂那伙人匯合,確定都沒有一點宋少爺的消息,老大那表情,快哭了。」

  四毛抹把臉,哎,他怎麼覺著,宋少爺一丟,老大的命都快沒了啊。

  夜晚的鉞山要比白天幽靜。

  劉楚沒拿火把,只借朦朧的月色上山,他下午來過一回,沒有線索,晚上又來了。

  一停下來,劉楚的心裡就發悶,感覺自己對不起青年,對方不知道是什麼處境,有沒有受傷,好不好,是不是害怕的在哭。

  他不能歇。

  山裡鋪著枯樹葉,蛇蟲鼠蟻在葉子下面藏身,睡覺的睡覺,餓著肚子的準備開始覓食。

  有腳步聲靠近,嚇壞了樹底下的一隻野兔,它嗖地一下竄進草叢里,小腦袋往一片寬葉底下縮,瑟瑟發抖。

  劉楚聽著響動,知道是只兔子,就沒去管。

  他在山裡尋找多時,無果。

  「去哪兒了?」

  劉楚揮拳砸在樹上,半響,他站在飄落的樹葉中說,「宋望,你別嚇我……」

  樹葉一片兩片三片地掉在地上,帶出輕微聲響。

  夜深了。

  鉞山西邊,有一山洞,藏在複雜交錯的林木深處,旁人即便是三番兩次的路過,也不會撥開密集|糾||纏的藤蔓往裡面瞧。

  洞里有一個天坑,普通人徒手上不去。

  黃單醒來就在坑里,他有點愣,轉頭就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面孔,聞著香水味兒才曉得人是戴老闆。

  戴老闆的聲音很輕,在昏暗的坑里,聽來有幾分詭異,「宋少爺,你醒了啊。」

  黃單嗯了聲,沒有多言。

  他目前不能判斷,跟自己同時出現在這個地方的戴老闆是人是妖。

  戴老闆拍著胸脯,驚魂未定道,「我快嚇死了。」

  「宋少爺,你是不知道,我一睜開眼睛,發現不在酒樓,而是在這麼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鬼地方,還以為被土||匪給綁了呢。」

  黃單不說話。

  戴老闆頓了一下,說,「宋少爺,你該不會是在懷疑我吧?」

  她輕嘆一口氣,「我也是跟你一樣的,還沒搞清楚是什麼狀況,只不過比你早醒一小會兒而已。」

  黃單還是不說話。

  「宋少爺,你要是懷疑我,那我心裡可真就傷心了呀。」

  戴老闆哎了聲道,「我被困在這兒,又餓又渴的,犯不著這麼對自己,不是嗎?」

  黃單沒回答,在心裡問,「系統先生,你能不能給我弄到火折子?」

  系統說有,需要5個積分。

  黃單立馬就說要買,「從蒼蠅櫃直接扣吧。」

  系統,「黃先生,5個積分已經扣除,您目前的財產有235積分,7支菊花靈。」

  「好的。」

  黃單把手伸到懷裡,摸出系統先生給他的火折子,一簇橘紅的火苗竄起,透過跳躍的火焰,他看清女人的臉,有幾處臟污,沒有傷。

  戴老闆一陣歡喜,「宋少爺,你帶火折子了啊。」

  黃單說,「戴老闆,你找找周圍有沒有什麼乾柴,我們需要把火點起來。」

  戴老闆忙說,「好的呀。」

  片刻後,一個小火堆搭起,坑里的全貌展現在黃單跟戴老闆二人面前。

  坑可以容納十幾個人,四面的土壁上都有爪印,巨大,且深,看著就令人頭皮發麻。

  這裡像是妖的洞||穴。

  戴老闆雖然開著一個大酒樓,可她怎麼都是個女人,看到那些爪印,自然是嚇的不輕,手臂抱在胸前,人往黃單身邊靠。

  黃單挪開。

  戴老闆又往他邊上挪,「宋少爺,你說,我們是不是快死了?」

  黃單說,「不知道。」

  戴老闆的神色緊張不安,「妖把我們抓來,是要吃掉我們吧?」

  女人的聲音放的更輕,說悄悄話似的,那音調,也似是在說鬼故事,自帶恐怖的效果。

  黃單說,「有可能。」

  一時之間,倆人都沈默下來。

  除了妖,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把大活人從一個地方帶到另一個地方,還能神不知鬼不覺。

  這坑里的爪印,也不是什麼東西可以爪出來的。

  火堆突然滅了。

  緊接著就是一聲尖叫,黃單的身前有一片柔||軟,他大力把撲到自己懷裡的女人撥開,「戴老闆,請自重。」

  戴老闆好像是嚇壞了,「宋少爺,抱歉,我是嚇著了。」

  她在黑暗中問,氣息有些紊亂,「這火怎麼滅了啊?是那妖來了嗎?」

  黃單說,「風吧。」

  戴老闆質疑,說哪有什麼風啊,一定就是妖乾的。

  耳邊的聲音聒噪,黃單說,「戴老闆,大家應該都知道我們失蹤了,會找到這裡的。」

  「不可能的。」

  戴老闆搖頭,「我在鎮上住了快二十年,就沒聽人說附近有這種天坑。」

  黃單默了。

  他再去點火,怎麼也點不著了。

  方才還燒的正旺的柴火都濕濕的,原本飄散的煙霧也全都沒了,這現象太過詭異,除了妖,就是鬼做的。

  坑里死寂。

  這種時候,脖子彷彿已經被一隻大手捏住,呼吸困難,隨時都會死去。

  戴老闆的言語中滿是後悔,「酒樓重新開業,人很多,我喝了不少酒,頭有點暈,就去房裡躺一會兒,哪曉得會……」

  她絕望的說,「宋少爺,怕是凶多吉少了。」

  黃單問的是別的事,「你比我先醒,為什麼不叫我?」

  「叫了的呀。」

  戴老闆說,「宋少爺,我一直在叫你,叫的嗓子都啞了,你就是不醒,我怕的喲,心都怦怦直跳。」

  黃單看不清女人的臉。

  他的心裡轉過多個心思,嘆道,「我回來沒兩個月,鎮上就發生了好幾起案子,還出現了妖,早知道就在國外待著了。」

  戴老闆有感而發,「今天也不能想到明天的事,我要是知道,也就不會一個人去房裡了。」

  坑里再次陷入死寂。

  死亡的氣息悄然無息的逼近,縈繞在黃單和戴老闆中間。

  女人小聲抽泣的聲音異常恐怖。

  黃單說,「戴老闆,反正都快死了,我們來說會兒話吧,到了地府黃泉,也能結個伴,一塊兒走。」

  戴老闆停止抽泣,「宋少爺想跟我說什麼?」

  黃單說,「你為什麼要往身上噴那麼多香水?」

  戴老闆說,「香水啊,是我一個朋友從國外給我捎回來的,我非常喜歡那味兒,聞著心情好,就多噴了些。」

  黃單問道,「聽說張老闆出事的那天,有人看到你在閣樓上。」

  短暫的寂靜後,戴老闆的聲音響起,「是啊,我在的,當時我嚇傻了,兩條腿發軟,要不是有欄桿抓著,我都能倒下去。」

  她露出心有餘悸的情緒,「我是第一次看到平時和和氣氣的那些人會發瘋,瞪著眼睛把張老闆往死裡打,像魔鬼。」

  「人們以為他是妖變的,打死了才相信他是人。」

  黃單垂了垂眼,「那天晚上,張老闆房裡怎麼會有骨骸的?」

  「宋少爺,不瞞你說。」

  戴老闆說,「當晚整個酒樓值班的只有我那個廚子,出事之後,我就問過他了,他說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也怪呢,誰有那本事,能逃過捕快們的眼睛,把骨骸和頭顱帶進酒樓,而且啊,酒樓那麼多廂房,卻偏偏選中張老闆的房間,想想也就只會是妖乾的了。」

  「我就是想不通,妖為什麼要那麼做。」

  她說,「眼看馬上就要死了,我還不知道那骨骸和頭顱是哪個人的,宋少爺你說說,我這個老闆當的是不是很沒用啊?」

  黃單沒出聲。

  戴老闆忽然說,「有個事,我同劉捕頭講過的。」

  黃單問,「什麼事?」

  戴老闆說,「那晚,我在走廊看見了你的奶奶。」

  她連忙解釋,「宋少爺,我沒別的意思啊,我只是陳述事實。」

  黃單陷入深思。

  「前些天,廚子突然死在家裡,不明不白的。」

  戴老闆長嘆,「宋少爺,你別看我那酒樓開的大,其實最後進腰包里的銀子不多的,如今接二連三的出事,這生意還不知道會下滑成什麼樣子,能不能做下去。」

  她苦笑,「你也曉得的,鎮上的男人想吃了我,女人想扒了我的皮,就算我混不下去了,也得裝出風光的樣子。」

  黃單抿嘴,這女人是擔心酒樓的生意,所以魂不守捨,出現不記事的情況?

  「老師這次送你的對聯很好。」

  「是蠻好的,」戴老闆說,「他說以前也送過,我後來細想了一下,當年酒樓開業那天,趙老師才剛搬到鎮上,沒進私塾教書,默默無聞,我就沒有邀請他。」

  黃單捏手指的動作一滯,趙老頭在撒謊?或者是這個女人在騙他。

  總不可能是倆人的記憶都錯亂了吧。

  戴老闆說,「好啦,宋少爺,該我問你了,國外的女孩子是什麼樣的?」

  黃單說,「和鎮上的差不多。」

  戴老闆說,「不會吧,我看那留洋回來的葉大小姐,就跟我們不同,她那短裙子,外套,指甲塗的油,挎的小包,還有那煙,打火機,哪一樣都不是縣里能買到的。」

  黃單說,「戴老闆看起來很關注葉藍。」

  戴老闆的情緒似乎放鬆不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只有你們男人喜歡看美人,女人也喜歡看的。」

  黃單認同,女人喜歡看帥哥,他也會去多看一眼。

  戴老闆問,「我看你跟劉捕頭關係蠻好的,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啊?」

  黃單說,「這個我不清楚。」

  戴老闆一副很好奇的樣子,「劉捕頭沒有過相好的,不知道女人是什麼滋味,宋少爺你呢?」

  黃單說,「我也不知道。」

  「你那個小丫鬟不是你的通房丫頭?」

  戴老闆驚訝,隨即笑了一下,「沒想到宋少爺還是個孩子啊。」

  黃單,「……」

  戴老闆說,「宋少爺,你看啊,我們馬上就要死了,你活了二十多年,還沒嘗過女人的滋味,這走了多遺憾啊,姐姐索性就讓你嘗一把。」

  她說著就開始解旗袍扣子,露出袖長的脖頸。

  黃單說,「不用了。」

  戴老闆的眼神哀怨,「你嫌姐姐臟啊。」

  黃單說,「我不行。」

  坑里一靜,之後是戴老闆憐憫的聲音,「真看不出來……可惜了……」

  黃單的嘴角抽了抽。

  他將從戴老闆嘴裡得到的內容一一整理,全部待定,當務之急是怎麼離開這裡。

  之前有火堆的時候,黃單注意過,四面的爪印很深,手能摳進去,他決定試一試,不然就算妖不現行,他也會活活餓死。

  理想比現實殘酷,黃單才離開地面沒多少距離,就摔下來。

  戴老闆關心的問,「宋少爺,你沒事的吧?」

  黃單的屁股摔到了,最疼的是尾骨那兒,他不停吸氣,淚眼模糊,疼的說不出話來,摸了摸才確定尾骨沒斷。

  緩過了那陣疼痛,黃單又去爬,光線昏暗,全靠手去摸。

  他冷不丁地在土壁上摸到一塊柔||軟的東西,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大概是沒聽到土渣子掉落的聲音,戴老闆知道黃單停下來了,就出聲喊,「宋少爺?」

  黃單吞咽唾沫,原來摸到的不是女人的手,是什麼植物的根莖。

  差不多摔了有十五六次,黃單昏了過去,意識恢復時,他還在坑里,營救的人沒來,妖也沒來。

  戴老闆的聲音響在左邊,「宋少爺,你可嚇死我了。」

  黃單掙扎著坐起來,「我昏了多久?」

  戴老闆說不知道。

  坑里不見天日,不清楚外面是黑夜,還是白天。

  「宋少爺,我好餓啊,再不出去,我們都會餓死在這裡。」

  戴老闆的聲音虛弱,「你說那妖是不是就在暗中看著我們,故意不出現,等著看我們慢慢餓死啊?」

  黃單全身骨頭都疼,疼痛帶來的生理性淚水根本就止不住,他沒哭出聲。

  戴老闆似乎不知道黃單在哭,還在說著很餓,也渴,要死了。

  黃單把頭埋在雙臂里,咬牙忍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疼痛感才一點點減弱。

  摔的次多了,經驗也就多了,黃單終於爬到坑上面,他以為坑里的光線暗,是被樹木遮住了,沒想到坑在一個山洞里。

  有滴滴答答的水聲傳來,那聲音極其陰森,且怪異,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趴在某個角落,等著獵物上門,再將其撕碎。

  黃單吹火折子,火光亮起,又滅,他吹了幾次,粗略的看了看山洞里的環境。

  在地上歇夠了,黃單去找藤蔓丟到坑里。

  坑里隱約傳來女人的聲音,「宋少爺,我抓好了!」

  黃單抓住藤蔓,咬緊牙關,手背青筋一根根突起,坑里的女人明明很瘦,怎麼這麼沈?他感覺自己拽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藤蔓滑出手心,黃單被那股力道帶的摔趴在坑口,肋骨狠狠撞上去,他疼的全身發抖,牙齒打顫,滿嘴都是血腥味。

  坑里傳出戴老闆受驚的聲音,「宋少爺?」

  黃單沒回答,他抓著草藤爬起來,痛哭流涕,「系統先生,我太疼了。」

  系統,「抱歉,黃先生,我向我的領導問過,能夠麻痹疼痛神經的產品還沒有研究出來。」

  【黃先生,您的監護人向您送出82年紀念款的「營養液」一杯,請您接收,立刻就能補充能量。」

  黃單一接收,就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灌溉,體力恢復了過來,身上都沒那麼痛了,他哭著說,「謝謝你,系統先生。」

  系統,「無需多謝。」

  坑里傳出哭聲,戴老闆驚慌,以為黃單把她一個人丟在坑里,她奔潰的大哭。

  黃單撩起長衫下擺,用牙咬開,撕下來兩塊碎布條纏在汗濕的手上,沒那麼滑了,他拽住藤蔓,做了幾次深呼吸,後退一步,穩住身形,「戴老闆,我拉你。」

  藤蔓抖動,另一頭的重量已經傳上來。

  黃單的額頭有汗滴落,砸在他的睫毛上,他眨眨眼睛,有一瞬間,想放棄了。

  那個念頭被黃單強行捏碎,他往後挪步,喉嚨里發出用力的低吼聲,用盡全力把人拉扯上來。

  戴老闆抓著黃單伸過來的手,努力爬上來了。

  倆人都在喘氣,一時發不出別的聲音。

  黃單渾身肌||肉在以痛苦的頻率顫||動,心臟也往肋骨上撞,咚咚咚的亂蹦。

  戴老闆擦額頭的細汗,字裡行間都是感激,「謝謝你啊宋少爺,我真以為你對下我不管了。」

  黃單拽掉手上的布條,沒多說,「走吧。」

  戴老闆爬起來跟在後面。

  山洞裡面潮濕,腳下的石頭有青苔,很滑,一不留神就能摔倒。

  黃單的袖子被戴老闆抓在手裡,他走一步,就受牽制,等於是在拉著對方,「戴老闆,你能自己走嗎?」

  戴老闆喘息,「宋少爺,對不住啊,我這鞋不好走的。」

  黃單,「……」還是省點力氣吧。

  他們走出山洞,視野開闊起來,發現所在的位置是在鉞山。

  知道是什麼地方,恐懼依舊沒有減少一分一毫。

  黃單爬上來的途中摔過很多次,渾身都是傷,為了把戴老闆拉上來,兩條手的肌||肉都拉傷了,現在還在抖,他的膝蓋,腿部掉了好幾塊皮,走的很慢,越來越慢。

  每邁出去一步,黃單都沒有信心還能邁出第二步。

  早就走在前面的戴老闆停下來,「這樣不行,我們這麼慢吞吞的走下去,妖會發現我們的。」

  她看看四處,扭頭說,「宋少爺,要不你找個地兒藏起來,我一個人先下山吧。」

  黃單抬起流著淚的眼睛。

  山裡靜的駭人,雲遮住月,一切都很模糊。

  戴老闆說,「等我下山了,我一定去你府上通知老夫人,叫人來接你。」

  黃單抹掉臉上的淚水,身上不知道哪兒最疼,他抿著嘴唇,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戴老闆說,「宋少爺,我……」

  黃單打斷,「好。」

  「那你保重。」

  話落,戴老闆加快腳步,頭也不回的跑了。

  黃單在原地站了一小會兒,就不行了,他靠著樹跌坐下來,手伸在半空,想碰身上的傷,又不敢碰,「系統先生,女人能信嗎?」

  系統,「在下不瞭解女人。」

  黃單說,「我也是。」

  現在怎麼辦,他這樣子,天亮了都不能走到山下。

  戴老闆的選擇,是人的本性。

  此時此刻,黃單不願意對那個女人做過多的評價,他舔|舔乾裂的嘴皮子。

  老太太一心為孫子著想,是妖的嫌疑可以排除了。

  劉楚應該不是妖,只想跟他搞好關係。

  剩下的,就是趙老頭,葉父,黃單心想,他是不是可以把目標定在他們中間了?還是有遺漏的什麼人?

  戴老闆的嫌疑洗掉了吧?

  如果她是妖,在坑里搞一齣戲,那黃單就真的懷疑人生了。

  只剩下一次機會了,不能像上次那樣草率,必須親眼看到妖出現,再填。

  黃單在算計,如果妖現身,自己能否在斷氣之前填上答案,完成任務。

  兩種結果各佔一半的幾率。

  可以賭。

  畢竟就現在掌握的那些線索而言,不能將目標鎖定在某個人身上。

  黃單的心態發生變化,就沒那麼急了,他在地上癱坐許久,扶著樹吃力的往前挪步,疼的走不了就坐下來。

  不遠處的樹叢里有響聲,是枯葉被踩碎的聲音。

  有人來了。

  黃單屏住呼吸,手捏住一根粗樹枝,神經末梢緊緊繃著。

  那串腳步聲在黑夜裡的林間響著,越來越近,高大的身影慢慢變的清晰,是劉楚。

  黃單還處在呆愣之中,男人就朝自己這邊飛奔,將他用力抱住了。

  劉楚勒住青年,呼吸亂的不成樣子,他粗重的喘息著,呢喃著,重復著,「沒事就好。」

  黃單說,「你輕點抱我。」

  劉楚親他的頭髮,親他的臉,親他的眼睛,親他的鼻子和嘴巴,嘶啞著聲音說,「兩天了,我找了你兩天。」

  黃單一怔,他以為一夜都沒過去,沒想到已經過了兩天。

  老太太恐怕一直在禪房裡為孫子念經。

  劉楚聞到青年身上的腥味,呼吸一緊,緊張的視線上下掃動,發現了好多處血跡。

  他蹲下來,伸手去碰青年膝蓋位置破開的褲子,那裡有一片血污。

  黃單說,「疼。」

  劉楚不碰了,起身把他拉到背上,手掌托住他的屁股,「手摟著我。」

  黃單照做,摟住男人的脖子,牽動到身上的傷,他連連抽氣。

  劉楚小心避過地上的草藤,盡量走的平穩,「疼了就哭,別忍著,我不笑話你。」

  黃單把臉埋在男人的脖子里,汗臭味往鼻子里鑽,還混著餿味兒,他哭著說,「你身上怎麼這麼臭?」

  劉楚沒好氣的說,「我的大少爺,這兩天我為了找你,跟一條狗一樣,在整個鎮子里瘋跑,衣服也沒換,還是你出事那天穿的,能不臭嗎?」

  黃單摸到男人的下巴,胡渣硬邦邦的扎手。

  「胳膊腿都在就好。」

  劉楚的嗓音低下來,氣息渾濁,「我一合眼,就是你四|肢不全的樣子。」

  黃單能感覺到男人的恐慌,「對不起。」

  劉楚扯開一邊的唇角,「不用跟我說這個,要說的話,也是我謝謝你,把我的大少爺完整的帶到我面前。」

  黃單的肚子咕嚕嚕的叫了。

  劉楚說,「我懷裡有餅,四毛給的。」

  黃單把手伸進男人的衣襟裡面,觸手一片濕|熱。

  劉楚的呼吸粗重,「少爺,我讓你摸餅,你摸我,你這是找事呢,嗯?」

  黃單說,「你淌了很多汗,衣衫都濕了。」

  劉楚的額角一抽,「你信不信,你再不把手拿出來,我褲子也會濕?」

  「……」

  黃單摸出餅,撥開外面的那層油紙,拿到嘴邊啃,很硬,有芝麻香。

  劉楚邊走邊說,「先吃兩口墊墊肚子,回去了再吃好的。」

  黃單啃一口,把餅遞到前面,「你吃。」

  劉楚說,「我又不餓。」

  他剛說完,就有一串咕嚕嚕聲,「你肚子又叫了。」

  黃單說,「不是我。是你。」

  劉楚還在嘴硬。

  黃單說,「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劉楚聽到一個響聲,他扭頭,「你把餅扔了?」

  黃單說,「扔了。」

  劉楚在地上找,沒找到,他罵罵咧咧,「他娘的,那餅我從早上留到中午,又留到晚上,就想著什麼找到你了,就給你吃,你竟然給我扔了,你要氣死我是不是?」

  黃單的聲音里透著笑意,他渾然不覺,「騙你的,我沒扔。」

  劉楚,「……」

  黃單把餅遞到男人嘴邊。

  劉楚就咬了一小塊,聲音模糊,「敢玩我,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黃單愣了愣。

  將餅咽下去,劉楚問道,「那天是怎麼回事?」

  黃單說,「不知道,當時我在後院,突然就失去了意識,醒來就到坑里了。」

  劉楚的腳步一停,「坑?什麼坑?」

  黃單說,「西邊有個山洞,坑在洞里,周圍有很多爪印。」

  劉楚皺眉,「明天叫幾個人上山查看一下。」

  「好哦。」黃單想起來什麼,「你過來時,看到戴老闆沒有?」

  「沒看到。」

  劉楚的語調一變,「戴老闆也在那個坑里?那怎麼沒跟你一起?」

  黃單說,「我受傷了,走的慢。」

  劉楚的臉色驟然陰沈,「那娘們忘恩負義,真不是東西。」

  黃單說,「不提她了,我身上疼。」

  「摟緊點。」

  劉楚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他的腳尖點地,飛速穿梭在山裡。

  黃單在自己的房間醒來,一睜開眼睛,就看到老太太布滿皺紋的臉,和他初次穿越到這個事世界時的一幕重疊了。

  宋邧氏的雙眼裡有淚光,情緒很激動,「阿望,你這兩天到哪兒去了啊?」

  黃單沒隱瞞,將事情簡短的說了,他留意老太太的表情變化。

  宋邧氏握緊孫子的手,沒說別的,只是說著和劉楚大同小異的話,能回來就好。

  黃單身上的傷被處理過了,「奶奶,劉捕頭走了?」

  「別跟奶奶提他。」

  宋邧氏的臉色頓時就變的不好看,「當初那劉楚信誓旦旦,在奶奶面前說會保你周全,結果還讓你陷入險境。」

  黃單說,「不是他,我回不來的。」

  宋邧氏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你躺著吧,晚點再說。」

  黃單拽住老太太的手,「奶奶,意外不是誰能預料的,劉楚如果沒有一直找我,一刻不停的找,一次次的進山,我會死在山裡。」

  宋邧氏拍拍孫子的手,轉身走了。

  黃單看著天花板,他有些頭暈目眩,意識沈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那兩天在坑里傷了元氣,黃單的身體很虛,使不上來力氣,昏昏沈沈的,清醒的時間短,沒過多久就又睡了。

  這麼躺了快三天,黃單身上的傷在不特地用手按的情況已經不疼了,可他還是沒恢復,「系統先生,你給我的營養液沒有什麼副作用吧?」

  系統,「沒有的。」

  黃單問道,「那我這是怎麼了?」

  系統,「在下猜測,是相思病吧。」

  黃單,「……」

  房門是關著的,門外有下人看守,每天來看黃單的除了老太太,就是娟兒,給他端藥,擦汗,遞水。

  娟兒不會說話,黃單問什麼,她都只能點頭,搖頭,或者啊啊。

  黃單跟娟兒打聽戴老闆的消息,娟兒搖頭,他不確定那意思是人沒回來,還是不知道情況。

  沒辦法,黃單只好把管家喊來了。

  管家說,「戴老闆沒回來過,也沒什麼消息。」

  黃單的眉心蹙了蹙。

  那個女人在鎮上待了那麼多年,去鉞山的次數不會少,看她當時的反應,很熟悉下山的路,腿腳又健全,哪兒都沒傷著,跑的很快,他都回來了,對方怎麼還沒蹤跡?

  管家說,「少爺,沒什麼事,我就出去了啊。」

  黃單把人叫住,「管家,劉捕頭呢?他有來過嗎?」

  管家面有異樣,「沒有。」

  黃單哦了聲,看來那男人來了,是老太太不讓進,有意為難。

  管家離開房間,就往大門那裡去了,之後又去禪房,「老夫人,劉捕頭還在門口。」

  宋邧氏撥著念珠,「讓他站著,愛站多久站多久。」

  管家說,「少爺問過了。」

  宋邧氏撥念珠的手一頓,又繼續,「阿望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跟誰都不親,就偏偏跟劉楚親上了。」

  管家說,「老夫人忘了吧,前段時間少爺去照顧劉捕頭,想必是那時候處的感情。」

  「這回是少爺危難之際,是劉捕頭將他救了,他過問也是正常的。」管家又說,「少爺像他爹,是個很善良的人,懂的感恩。」

  宋邧氏闔眼念經。

  宋府門口,劉楚抱著刀,背靠在石獅子上面,長腿斜斜疊在一起。

  四毛看不過去,「老夫人是怎麼想的啊?要不是老大拼死拼活的找,她的寶貝孫子能活著回來?不把老大請進去,好茶好水的伺候著就算了,竟然還攔著不讓進,真不識好歹!」

  其他捕快點頭稱是。

  「宋家是鎮上的大戶,老夫人根本不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裡。」

  「雖然老夫人不怎麼樣,但是宋少爺的為人還是不錯的,值得一交。」

  「是啊,我看他跟老大處的……」

  劉楚不耐煩的吼,「你們有完沒完了?都閒的沒事兒乾是吧?去教場跑圈去!」

  四毛拍腦門,「哎呀,戴老闆還沒找著呢,我得趕快去找了。」

  其他捕快立馬跟上,「還有我還有我。」

  弟兄們都走後,劉楚臉上的不耐煩消失,被壓在底下的焦慮和煩躁翻湧出來,在他的眉眼和面上鋪展開來。

  他摸摸石獅子的腦袋,自言自語,「好幾天沒見了,怪想你的。」

  下午,娟兒慌慌張張跑出去,對著門外的下人啊啊個不停,下人探頭去看,驚的臉色一變,連忙跑去禪房。

  黃單陷入昏迷。

  宋府亂了。

  鎮上有名的大夫全被請到府里,他們在床前把脈查看,都直搖頭,說宋少爺沒什麼問題,就是找不出昏迷的原因。

  宋邧氏叫管家去請洋大夫。

  那洋大夫來了一檢查,也說病人身體各方面的技能都很好。

  但是,人就是不醒。

  這府里進進出出的人很多,難免就有人嘴巴不嚴實,把風聲給放了出來,還有的在暗地裡窺視,故意煽風點火,等著看熱鬧。

  夜色深沈。

  房門口站著幾個下人,他們沒閒聊,在那高度戒備,冷不丁聽見一個響動,都警惕的問,「什麼人?」

  那響動又有,就在不遠,幾人尋聲而去。

  房門被推開,又掩上了。

  劉楚走到床邊,看著床上雙眼緊閉的青年,「宋望?」

  青年沒有反應。

  劉楚把刀擱在床沿,他坐下來,伸手去摸青年的臉,「平時你不讓我摸,說疼,這會兒怎麼不說了?」

  「你再不說,我撓你癢了啊。」

  劉楚把手伸到青年的領口裡面,粗|糙的掌心貼著他的脖子,「癢不癢?」

  青年依舊沒反應。

  「大少爺,不是我說你,回來了還不省心,你就不能讓我喘口氣嗎?」

  劉楚握住青年的手放在唇邊,一下一下親著,他低頭,唇貼在青年的眼皮上,嗓音低柔,「差不多就行了,別睡太久,我明天再來看你。」

  一夜過去,天就變了。

  宋家雖僅僅是鎮上的大戶,可宅子建的卻是氣勢不凡,灰瓦白牆之間矗立著一座高大門樓,門樓的門楣之上精雕細琢,刻有流雲走獸很是生動,雕刻左右對稱,中間掛著一華美牌匾,上書「宋宅」二字。

  今日就在宋宅的正門門口來了一群人,領頭的正是族長。

  族長的身邊站著一位駝背老嫗,只見她白髮蒼蒼,卻在頭頂揪起一撮小辮,骨瘦如柴的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拖地長袍,神情淡然。

  她正是遠近聞名的神婆。

  誰家要是發生個什麼怪事都會請她來看,只是她的要價不菲,普通人家一般是請不起的。

  在他們二人的身後還跟著一群人,是以一位強壯教頭為首的一群教員,顯然他們也都是族長的手下。

  在這一群教員之中還散亂的跟著幾個鎮上的百姓,他們都是這鎮上有些威望的人。

  今日被族長特意請來的。

  自從宋望回來之後,鎮上人心惶惶,一種流言漸漸的佔據了人們恐懼的內心。

  那就是宋家的大少爺宋望與妖怪勾結,一起害死了酒樓的戴老闆。

  由於他長期與妖股接觸沾染了妖氣,才導致他的長時間昏迷,族長帶著神婆和一群人來到宋宅,正是因為這件事。

  宋宅的大門很快便被打開,宋邧氏帶著一群下人走了出來,「不知族長今天興師動眾來到這裡,所謂何事?」

  她知道這群人是衝著自己的孫子來的,沒給好臉色。

  族長神情威嚴,開口說道,「老夫人,如今鎮上妖怪害人,宋望更是不幸沾染妖氣陷入昏迷,數名大夫都無法診斷,對於這件事我也是痛惜,如今我幫忙請來遠近聞名的第一神婆幫忙看病,還請老夫人讓我們進去看看吧。」

  宋邧氏一語道破族長的心裡,「什麼幫忙看病,族長,你帶這麼多人來想帶走我的孫子吧。」

  族長被宋邧氏猜出真正的意圖,卻也不尷尬,顯然是有備而來,「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來意,就請把宋望交出來,如今宋望沾染妖氣,放在宅中很是不吉,需要神婆立即做法驅除妖氣。」

  宋邧氏義正言辭的喝問道,「胡說,什麼不吉,我孫子如今是我宋家唯一嫡系傳人,他要是因為做法有個意外,那才是大大的不吉,百年之後我們宋家還能不能存,都是個天大的疑問,作為宋家族長,你難道就不替我們宋家考慮嗎?」

  「我正是因為替宋家的未來考慮,才會有今日之舉,宋望沾染妖氣,更是有戴老闆的失蹤有著莫大關聯,我們懷疑他聯合妖怪,殺害了戴老闆,作為族長,我絕不能允許宋家的嫡系中出現這樣居心叵測,沾染妖氣之人。」

  族長神色微怒,大義凜然道,「不過看在宋望是嫡系唯一傳人,老夫人你也為宋家貢獻巨大的份上,我可以免去宋望的族規懲罰,但是驅除他身上妖氣的法事是一定要做的。」

  「你們休想,神婆的做法方式我也是親眼見過的,那根本就是把活人往死路上逼,我孫子本就體弱,怎麼可能受得了,作為宋家族長,你是想絕了我們宋家啊,咳……」

  宋邧氏的歲數大了,身子骨不好,在孫子昏迷不醒,又診不出來毛病後,就急的沒休息過。

  如今一聽有人堅持要給自己的孫子做法,而且這人正是他們宋家的族長,她頓時怒火攻心,捂著自己胸口大聲咳嗽起來。

  「宋家不會絕,嫡系傳人只有宋望一人沒錯,可宋家的旁系確是枝繁葉茂,優秀子弟無數,老夫人不管你今天讓不讓,我都會行使族長的權利,帶走不祥的宋家族人宋望。」

  族長對宋老太的病態不為所動,嚴聲說道,「今日我也請來了幾位在鎮上德高望重的老人,他們的看法也是和我一樣,捉拿宋望舉行驅除妖氣儀式。」

  說著族長便請出了幾位鎮上的老人,向宋邧氏連續施壓。

  宋邧氏的臉色漲紅,劇烈咳嗽起來。

  「咳……今天你們誰想進這個門,除非踏著我的屍體進去。」

  宋邧氏手中的拐杖狠狠地砸向地面,卻因為一個步子不穩,差點栽倒在地,幸虧管家眼疾手快的將她扶起。

  「既然你如此寧頑不靈,置族規於不顧,拼命想要護住宋望,那我今日只能行使我族長的權利了。」

  說完族長便一揮手,他身後的教頭與教員一擁而上,同宋宅的家丁僕人們扭打在了一起,地上的塵土飛揚,各種慘叫哀嚎聲響成一片,場面十分混亂。

  宋邧氏大聲怒斥著族長,她沒想到族長真的敢和他們宋家的嫡系用強,想要大聲阻止眾人,卻因為忽然一個呼吸不暢,一下子氣暈了過去。

  而門口的亂鬥很快也停歇了,這些家丁僕人哪是是教頭教員的對手,很快便一個個的哀嚎著癱倒在地。

  一些教員在族長的示意下,衝入了宋宅,順利便將昏迷的黃單給抬了出來。

  黃單被他們放到了族長與神婆的面前。

  神婆上前仔細打量著黃單,並指點了點他的天靈,然後又閉目掐指裝模作樣的算了算,忽然她眼睛猛的一睜,拍掌大叫道,「沒錯,這人確實是妖氣入體,而且已深入骨髓,如不立刻進行做法的話,怕是要異化。」

  「異化?神婆你向大家解釋一下,什麼是異化吧。」

  族長神色一動,對這神婆說道,此時宋宅的外面已經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村民。

  「異化就是沾染妖氣很深的人,也就想宋家大少爺宋望這樣的,如果妖氣長時間得不到驅除,身體便會產生變異,從此失去理智,變成以人血為食的半妖。」

  「什麼?」

  眾人聽了神婆解釋,全都大驚失色,沒想到沾染妖氣的後果會這麼嚴重。

  那宋少爺豈不是要變成……

  幸虧宋族長秉公辦事,將宋少爺給抓了起來,否則鎮上如果再多個喝人血的半妖,那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真是沒有太平日子了。

  在百姓的一片贊揚和支持聲中,黃單被抬到了鎮中心的一塊空地上,空地中央高高的堆砌著一捆捆的柴火,柴火的旁邊有一口巨大的鐵鍋,早已被支起。

  神婆先令人放下昏迷的黃單,然後她便走到這口大鍋前,圍著大鍋不斷走起來,雙手不斷的胡亂比劃著,口中還念念有詞,旁人也聽不清她到底在嘀咕什麼。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神婆才停了下來,她擦了擦了頭上的汗珠,道,「來人,取我的法器和無上神雞來。」

  只見一名小廝模樣的人,在點頭稱是之後,從輛破牛車的後面取了一面旗子和兩只禿毛雞。

  神婆接過旗子點了點頭,在宋望的頭頂揮舞著旗子,然後開口道,「取無上神雞的靈血來。」

  「咕咕……」

  小廝隨即就與兩只雞劇烈的搏鬥起來,在一陣雞的慘叫,落了一地的雞毛之後。

  小廝將一碗雞血端了上來。

  神婆接過雞血,看了看小廝的臉,冷哼了一聲,

  此時小廝的模樣實在有些狼狽,只見他臉上留下了幾道雞的抓痕,頭髮散亂還纏著幾根雞毛,最不堪的是衣服上竟還佔著幾塊雞屎。

  為了不讓這小廝在大庭廣眾的繼續丟人,神婆趕緊揮手讓他下去。

  手指沾了沾雞血,神婆在黃單的身上畫起畫來,不過這在圍觀的人們看來,神婆這是在畫符,以人體為符,這是一種極為高深的法術。

  在亂畫了一通之後,神婆清了清嗓子,捋了捋她頭上的小鞭子,一本正經的道,「好了,法事已經準備完畢,現在我們就開始正式驅除妖氣儀式了。」

  「讓開,都讓開,神婆的法術威力很大,大家離遠一點。」

  此時神婆的小廝配合的吆喝起來,得意洋洋的驅逐的人群,那些離的近的鎮民也被他嚇了一跳,紛紛退後,深怕被神婆的法術波及。

  鐵鍋里早被人裝滿了水,水已經開了,有幾名教員還在不斷添著柴火。

  遠處的族長靜靜的看這一切,他面無表情,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在人們的一片驚呼聲中,黃單被抬向了鐵鍋,鍋里的水開始滾滾翻騰,冒著炙熱的蒸汽。

  就在黃單將被扔進鐵鍋的時候,他醒了。

  第一反應是好多人,第二反應是好熱,有煙,起火了,第三||反|應是自己的身體是飄著。

  黃單無意間瞥到那口大鍋,他往下看,鍋底堆著很多木柴,柴火猛烈燃燒著,而他自己被四個人抬在半空,這架勢,活脫脫就是水煮肉。

  「……」

  黃單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他最後的記憶是喝完藥就睡了。

  鬼知道睡醒了,就要被丟鍋里煮。

  神婆看到黃單睜開眼睛,她當場就嚇一大跳,尖著聲音喊,「不好,妖要作亂了,快,快扔進去!」

  眾人不斷後退,害怕,又好奇。

  黃單被煙薰的眼睛睜不開,眼淚不停往下流淌,「系統先生,我要死了。」

  系統,「死不了的。」

  黃單不信,大鍋就在眼前,抬著他的人手一松,他就會皮|開|肉|綻。

  電光石火之間,黃單感覺天旋地轉,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一條手臂勒住,平穩放在地上。

  今早,劉楚和弟兄們都被縣老爺叫回去,說是縣里有案子要他們去辦,他在半路察覺不對勁,急忙搶了匹馬跑回鎮上,看到這一情形,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要是來晚了一步,後果不敢想。

  劉楚的面色鐵青,一把揪住神婆的長袍,將她提起來大力扔到地上,氣不過,又給了一腳。

  神婆見形勢不妙,就要煽動群眾,突有寒光一閃,她頭頂的辮子被砍掉了。

  劉楚手持長刀,面色可怕。

  作者有話要說:  妖:我就在你們中間,一直看著你們。

  

  ☆、第34章 猜猜我是誰

  神婆瑟瑟發抖,眼珠亂轉之後, 頓時生出一計, 只見她手腳並用的從地上爬起來, 一甩袖袍,裝模作樣的冷哼一聲,開始胡說八道,「爾等凡胎**,不知本神婆的神通,也罷,我也懶得與你們這些凡人計較。」

  說著神婆就轉過身子, 面向廣場周圍的群眾,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繼續胡說八道。

  「可這宋家大少爺卻是妖氣入體太深, 如不立即做法, 將來必會為害一方, 到時候悔之晚矣,就算本神婆法術通天, 也是束手無策。」

  鎮上群眾一聽神婆的話, 頓時慌了起來, 他們實在是怕極了妖怪, 有些人更是小聲地指責起劉楚。

  劉楚此時滿臉陰霾,周身殺意全部散開,異常駭人。

  烈日當空,他那刀卻縈繞著一股寒氣。

  別說沒有什麼身手的群眾, 就連教頭等人,都不敢輕易上去同他較量。

  黃單這會兒已經完全清醒,他瞧著白髮蒼蒼的駝背老嫗,看不出來,瘦的皮包骨,胡說八道的本領真高,什麼妖氣入體,他在山裡待了那麼長時間,連妖的一根毛都沒見著。

  一抹刀光被太陽折進黃單的眼裡,他的余光掃過身旁的男人,對方對這老嫗動了殺念。

  黃單對男人搖搖頭,不能殺|人,否則惹上人命,會有牢獄之災。

  可以事後再整一番。

  劉楚的薄唇如刀鋒般抿在一起,掃向被煽動的群眾,克制住滿腔的怒火,冷聲道,「大家靜一靜,這宋少爺不管未來會怎麼樣,但他現在還是一個人,只要他沒有犯|法,就會受到國|法的保護,神婆設的這口鐵鍋根本就是想要他的命,一旦他死了,神婆就是殺|人|犯,而你們這些起哄的人就是從犯,我會將你們一一捉拿官府。」

  接著,劉楚便看著向他圍來的教員,面露冷笑,抬頭向著族長說道,「宋族長,宋少爺雖是宋家的人,卻也是朝廷的百姓,不知是你的家法大,還是朝廷的國法大?」

  面對劉楚的問題,族長的神色一沈,這個問題他還真不好回答,他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家法比過國法還要大吧。

  「宋望不但妖氣入體,而且與戴老闆的失蹤有著極大的關聯,我們宋家不會允許有這樣的人,我想朝廷也不會縱然這樣的人吧。」

  「沒錯,沒錯,本神婆剛剛耗費了十年壽元,終於開天眼看了,這宋望不止是妖氣入體,而且有怨氣纏繞,定是有人命在身,很可能就是失蹤的戴老闆啊。」

  一旁的神婆見宋族長開口,頓時膽氣也壯了起來,只見她得意的下意識捋了捋頭上的小辮,卻發現辮子剛被劉楚給砍斷了,頓時臉上有些尷尬之色。

  鎮上的群眾現在是最相信神婆的,她的話眾人聽的很清楚,這宋少爺有怨氣纏繞,那十之八||九就是戴老闆的魂魄了,不然怎麼會只有宋少爺一人回來,而戴老闆卻離奇失蹤了呢。

  族長向神婆投去贊許的目光,意思是你這天眼開的很及時啊,而神婆顯然也是感受到了族長的贊許,得意的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本神婆法術無雙,開個天眼像喝水一樣簡單的樣子。

  只是宋族長好像沒看懂她的意思,還以為這老婆是在拋媚眼,頓時族長的臉上有些鐵青,心想這老太婆都七老八十的,也太不自重了。

  可惜眾人並沒有看到這怪異的一幕。

  「宋族長,你有點說的沒錯,宋少爺確實與戴老闆失蹤一事有關聯。」

  劉楚突然就笑起來,「我奉命調查戴老闆失蹤一事,而宋少爺是唯一的知情人,我現在要將他帶走,日後官府還有很多事要問他。」

  族長一言不發,那臉比茅坑還要臭。

  似乎是沒料到劉楚會半路殺出來,將原本已經塵埃落定的事再翻出水花。

  劉楚將目光看向神婆,警告之意明顯,「至於宋少爺是否有人命在身,那也要等衙門查清了才好定罪,以我看有些人妖言惑眾,騙取百姓錢財,才是本捕頭需要立即抓捕的。」

  神婆頓時心生不妙,連忙向小廝使眼色,「呀,童兒,家裡面剛煉的一爐九玄上清跌打痔瘡丹快好了,我們速速回去,不要誤了開爐的時機。」

  「是。」

  小廝與神婆配合多年,十分默契,直接迅速跳上破牛車,載著神婆,在眾人一片懵逼的目光中,迅速逃走,現場只留下一坨牛糞。

  見神婆逃走,劉楚也沒有阻止,他現在要做的是救下身邊的人。

  「宋族長,今天這宋少爺我們衙門是一定要帶走的,希望你不要阻攔,有些事情真的鬧開了,我想大家都不會全身而退,你說對不對。」

  劉楚盯著族長,目光中帶有一絲玩味的意思。

  族長此時好像也是想到了什麼,那臉頓時就抽搐了一下,畢竟任何人都是有些把柄被官府捏在手裡,何況神婆已經走了,法事已經無法舉行,他心有不甘,卻也只能做出顧大局的樣子。

  「好吧,宋望你們帶著吧。」

  空地的大鍋和柴火都撤掉了,人們心裡的猜測卻依舊存在,鎮上的流言四起。

  戴老闆一日沒回來,流言就會持續一日。

  宋府大門緊閉。

  黃單洗過澡換一身長衫,喝兩口熱茶,從鬼門關走一回的感覺還在他的心裡盤踞著,「差點成了一鍋水煮肉。」

  劉楚一陣後怕,到現在,呼吸都沒平穩,他一拳頭砸在桌面上,「據我所知,那老嫗還有後招,你會被人從鍋里撈出來,丟進火里烤,整整烤上七日,再把你的骨骸泡進雞血缸里。」

  黃單的喉結滾動,咽下嘴裡那口茶水,「你聽過那個老嫗?」

  劉楚摸著青年的手,「略有耳聞。」

  「她是附近一帶最有名的神婆,傳聞有戶人家的兒媳連生了十個姑娘,最大的心願就是生個男孩,到第十一胎的時候,婆婆跟丈夫湊錢去請她來作法,結果生的就是男孩。」

  「還有個事,村裡有個小孩持續發熱不退,嘴裡說夢話,渾身發抖,家裡人找神婆來看,說是什麼嚇到了,魂丟在外面沒回來,神婆作法,往鍋里擺筷子招魂,小孩就好了。」

  黃單說,「……誤打誤撞了吧。」

  劉楚的眼底浮現怒意,「以前那些事,我不評論,今天那老嫗說你身上有妖氣,分明就是胡編亂造,要不是你的阻止,我當時就會把她丟進鍋里。」

  黃單說,「現在你就在牢里蹲著了。」

  劉楚低著聲音,「管不了那麼多。」

  反手握住男人,黃單嘆口氣,這次他被捉,說是神婆指使的,其實是族長,那倆人之間的眼神交流,他都看在眼裡。

  族長清楚,要是他出面,沒有神婆管用。

  神婆兩片嘴皮子上下碰碰,就能將子虛烏有的東西變成鐵板釘釘。

  鎮上的人全被牽著鼻子走。

  「為什麼大家那麼容易被煽動?」

  劉楚說,「每個地方都有人把心願寄託給神明,以為神婆可以跟神明溝通,人們需要,神婆就會有很多,靠這個來獲取利益,在那些愚昧的人心裡,他們說的,做的,全是對的,甚至寧願相信神婆,也不相信自己的親人。」

  「我處理過一個案子,有對夫婦一年到頭都在吵架,村裡的神婆說是家裡老人身上的濁氣太重,影響了家裡的風水,夫婦倆就把老人偷偷殺了,還是老人的兒子主謀。」

  黃單毛骨悚然。

  人心比妖魔鬼怪都要可怕。

  所謂的神婆就恰好利用了這一點。

  劉楚的目光從黃單身上移開,停在虛空一處,「況且,這世上的真真假假很模糊,不論是什麼東西,只要經過人一傳,再由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小群體惡意添油加醋,扭曲是非,真的會變成假的,假的會變成真的。」

  他的唇角譏誚的一勾,「也許好人會被當成壞人打死,永世不得超生,而壞人,卻能受人敬重愛戴。」

  黃單看去,男人已經斂去所有情緒,「那種神婆總會有露餡的時候吧?大家還信?」

  劉楚摸摸青年的頭髮,「我的大少爺,你不信,我也不信,但是我們不能要求其他人也像我們一樣,因為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標準。」

  黃單想了想,認同男人的每一句話,不說這裡,他那個世界也有。

  要是在論壇發個有關迷信的帖子,搞不好就會被噴死。

  劉楚冷哼,「我不會放過那個老太婆的。」

  黃單放下茶盞,把那個老嫗殺了,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真正要殺的是在人心裡作祟的妖魔。

  短暫的安靜之後,劉楚問他,「昏迷之前,你在做什麼?」

  黃單說,「我喝完藥就睡了。」

  劉楚的眉頭一皺,「藥都經過了誰的手?」

  黃單說,「我的生活起居是娟兒負責,藥也是,平時都是她端給我。」

  劉楚眯了眯眼,「娟兒嗎?」

  黃單說,「即便是那藥有問題,導致我昏迷不醒,也不會是娟兒乾的,她沒理由害我。」

  劉楚嘖嘖,「大少爺,人心隔肚皮,即使是同床共枕的夫妻,至親,兄弟,都有可能在背地裡陷害你,趁你不注意給你致命的一刀,更何況是非親非故的一個丫鬟。」

  他看青年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單純不經世事的孩子,充滿憐惜,也有擔憂,「你要明白,利益能讓一個人變成一頭畜生。」

  黃單望著男人,半響才說,「你這個說法,我以前聽過,世上的所有人和事,都具備多面性,你說的,只是其中陰暗的那一面。」

  劉楚輕笑,「我就是一粗人,你跟我扯大道理,我不懂。」

  黃單覺得男人的笑很悲傷,「系統先生,劉楚一定是一個有故事的人,我想聽聽他的故事。」

  系統,「在下幫您查過,需要1000積分。」

  黃單記得自己只有200多積分,「貴了,能不能給我便宜點?」

  系統,「黃先生,很抱歉,這是領導設定的價格,不打折,在下也無權給你任何優惠。」

  黃單說,「沒事的,我能理解。」

  他問著男人,「劉楚,你能跟我說說你的過去嗎?」

  劉楚勾青年的下巴,眉眼帶笑,極為好看,「我的過去只跟我的婆娘說。」

  黃單說,「那算了。」

  「我是男的,做不了你的婆娘。」

  劉楚的目光灼熱,「我說可以就可以,大少爺,你願意做我的婆娘嗎?」

  黃單說,「不願意,難聽。」

  劉楚,「……」

  他單手撐在桌子邊緣,身體前傾,氣勢逼人,口中說出的話卻充滿柔情,「我劉楚整個人都是你的,隨你想要什麼。」

  黃單的聲音被男人堵住。

  劉楚擁著黃單的手一再收緊,唇||舌間的力道很大,把他弄哭了。

  黃單推開男人,又被抱住。

  劉楚一邊親他臉上咸咸的淚水,一邊說,「下次不能這麼嚇我了,我老了,經不住嚇。」

  黃單吸吸鼻子,「多老哦?」

  劉楚說很老很老。

  黃單,「……」

  他把臉在男人掌心蹭蹭,又糙又疼,「娟兒的事,我自己去問吧。」

  「出這麼大的事,你府上的管家應該已經將娟兒關起來了。」

  劉楚摩||挲幾下青年的耳朵,「在你奶奶沒醒之前,你別獨自去見娟兒,你心腸太軟,我怕你問不出什麼,反倒被對方套出東西。」

  黃單說,「好哦。」

  劉楚看看他哭過的樣子,又忍不住去親,「我暫時留在你這裡,等你奶奶醒來再說。」

  黃單說,「那我叫管家去給你安排房間。」

  劉楚咬他的下嘴唇,「不用,我就住你這兒。」

  黃單疼的嘶一聲,「會被人發現的。」

  劉楚笑出聲,他坐在黃單的腿上,臉不紅心不跳的說,「發現什麼?我們是清白的。」

  黃單,「……」

  他的腿上好沈,「你乾嘛坐我腿上?」

  劉楚有點兒委屈,「跟你說幾次了,你都不肯坐我腿上,那我只好自己來了。」

  黃單嘀咕,「都坐腿了,還清白。」

  劉楚斜眼,「你說什麼?」

  黃單上手去捏,「我說,你的屁|股很翹。」

  劉楚的耳根子紅了。

  傍晚時分,管家過來敲門,「少爺,老夫人醒了。」

  床上的倆人睡的很香。

  門外的管家又敲,聲音也大了些,「少爺?老夫人要見你。」

  劉楚皺眉,拍拍趴在自己懷裡的青年,「醒醒。」

  黃單打了個哈欠,他聽到管家的聲音,睡意立刻就不見了,坐起來對男人說,「你在房裡待著,我去一下。」

  劉楚把青年拉下來,給他擦掉嘴邊的口水,「有事喊我。」

  黃單整理整理長衫,快步去開門。

  管家往房裡頭看了眼,也沒說什麼,「少爺,走吧。」

  今天這事鬧的,府里人人都緊閉嘴巴,唯恐不小心說錯話,惹上麻煩,他們只是下人,乾好分內之事便可。

  宋邧氏坐在床頭,氣色很差,心情卻還不錯,知道孫子沒事了,「阿望,白天的事,管家都跟我細細講了,我們宋家欠劉楚一個恩情。」

  黃單說,「是倆個。」

  宋邧氏說,「一個倆個都是欠,你別插手,奶奶給你還掉。」

  黃單說好。

  宋邧氏的眼中浮現一抹厲色,轉瞬即逝,「阿望,奶奶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別怕,只要奶奶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會為你討個公道的。」

  黃單說,「外面的人說我身上有妖氣。」

  宋邧氏的聲音一冷,「別跟那些人較勁,他們都是一群瘋子,這個鎮子早晚要毀在他們手裡!」

  黃單盯著老太太,「奶奶,戴老闆還是沒回來,找也找不到。」

  「他人的死活,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宋邧氏握住孫子的手,語重心長道,「阿望,奶奶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要少管閒事,永遠不要為了任何人,把自己陷入絕境,哪怕是奶奶。」

  她用一種慈愛的目光看著孫子,「你記住,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黃單若有所思,老太太的話自相矛盾,前面還在嘲諷鎮上的人,後面給他的感覺,本質上跟那些人沒有多大的區別。

  「族長該換位置了。」

  宋邧氏說,「阿望,下一任族長是你,奶奶會幫你的。」

  黃單說,「奶奶,我不想當族長。」

  宋邧氏的語氣嚴厲,「你是我的孫子,是宋家的子嗣,沒有什麼想當不想當,那個位置就是你的,阿望,別叫奶奶失望。」

  黃單垂眼,「好吧。」

  房內靜下來片刻,黃單問道,「奶奶,娟兒呢?」

  宋邧氏說,「在柴房裡關著。」

  黃單問,「查出來什麼了嗎?」

  宋邧氏冷哼,「奶奶沒想到,小丫頭性子那麼倔,問什麼都沒反應。」

  黃單的眼皮一跳,怕是用刑了。

  不多時,倆個下人拖著娟兒過來,她身上的布衣連衣裙被血染紅,身後留下一條血痕。

  黃單喊了聲,「娟兒。」

  娟兒動了動,她緩緩地抬起頭,額頭有血,嘴角破裂,臉腫的不成樣子。

  黃單的眉心擰了起來。

  宋邧氏叫貼身婢女扶她坐起來,背靠在床頭咳嗽幾聲說,「娟兒,當著少爺的面,你還不認罪?」

  娟兒仰頭看黃單。

  黃單注意到了,她的眼角有淚。

  宋邧氏問幾次,娟兒都在搖頭,「我看你不會說話,舌頭留在嘴裡也沒什麼用,乾脆割了拿去餵狗,來人!」

  管家吩咐下人去準備。

  娟兒渾身發抖。

  黃單站在娟兒面前,「奶奶,事情還沒查清楚,你就把她的舌頭割了,未免也太……」

  「婦人之仁!」

  宋邧氏的情緒很激動,身子大幅度起伏,「你的藥只經過這丫頭的手,能夠自由出入你房裡的也只有她,阿望,你不要好了傷疤忘了疼,今天要不是劉楚在最後關頭趕來,你丟性命,奶奶活不下去,整個宋家都會斷送在她手裡。」

  她對孫子喝斥,「你讓開!」

  黃單沒動。

  他自認帶娟兒不薄,原主也是,娟兒有加害他的機會,卻沒有加害他的動機,能流淚,不是妖。

  老太太沒有證據,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宋邧氏命令道,「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少爺帶走。」

  黃單被下人架著往外面走,他扭頭問,「奶奶,你每天吃齋念佛,念的都是什麼?」

  宋邧氏的身子一震,堵在心裡的那口氣嘆了出去,她把孫子叫到床前,用只有祖孫倆能聽到的音量說,「阿望,你爹不是死在別人的算計中,是自己在自己手裡,善良不見得就有好報。」

  「你可想好了?」

  黃單說,「奶奶,與人為善,總會好的。」

  地上的娟兒眼臉動了動,眼淚成線滑落,沖淡臉上的血跡,她把頭往下垂,瘦弱的身子輕微顫|動。

  宋邧氏閉了閉眼,連說幾聲罷了罷了,她看著趴在地上的人,「你雖然說不了話,但是耳朵沒聾,每個字都聽清楚了吧,是少爺為你求的情。」

  「知恩圖報的道理不用我教你,娟兒,藥的事,我不會再追究,你也別再出現在宋府周圍,好自為之。」

  娟兒對著黃單和宋邧氏磕頭。

  黃單心想,走了也好,離開宋府,離開鉞山鎮,隨便到哪兒去,別回來了。

  晚上,前廳的飯桌邊坐著三人,除了黃單和老太太,還有劉楚。

  宋邧氏叫下人準備這桌酒菜的意圖明顯,是為了感謝劉楚對孫子,對宋家的出手相救。

  劉楚見老夫人向自己敬酒,忙站起來說,「老夫人客氣了。」

  宋邧氏說,「劉捕頭,今日你為宋家所做的事,不是一杯酒,一句謝謝便能抵消的。」

  劉楚抿口酒,由著辛辣的味兒在口腔蔓延,他把手放下來,偷偷捏一下青年的腰,「老夫人,我與宋少爺結識一場,很投緣,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出事。」

  宋邧氏眼神示意,管家離開,再回來時,手裡端著一個長木盒子。

  木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把刀,通體古樸,柄端鑲有黑玉,靜躺在盒子里,散髮著淡淡的青光。

  劉楚看出刀的出處,「老夫人,這禮物太貴重,劉某受不起。」

  宋邧氏說,「受得起,我孫子的命,是無價之寶。」

  劉楚沒意見,「是啊。」

  黃單的眼角抽抽。

  宋邧氏問,「劉捕頭,你說什麼?」

  劉楚說,「多謝老夫人,這刀,劉某會妥善保管的。」

  不管是孫子,還是宋家,老太太明擺著就是不想欠劉楚恩情,這才用一把寶刀兩清。

  宋邧氏叫管家給劉楚準備了房間。

  半夜,劉楚避開府里的下人,偷偷去黃單那兒,進被窩把他摟在懷裡親,「你奶奶不太喜歡我。」

  黃單很困,「看出來了。」

  劉楚把被子拽下來些,繼續親他,「沒事,你喜歡我就好。」

  黃單迷迷糊糊的,「你別抱我,很熱。」

  大晚上的都不涼快。

  劉楚也熱,大汗淋灕的,呼出的氣息里都冒火星子,他卻不鬆手,還不要命的把黃單往懷裡帶。

  黃單熱癱了。

  第二天醒來,床上就他自己,衣服都餿了。

  劉楚叫四毛回去看看縣里是什麼情況,他在鎮上待著,查查戴老闆的行蹤。

  娟兒走了,黃單沒要新的丫鬟,他不想再跟這裡的人牽出什麼關係,主僕也不行。

  在府里靜養幾天,黃單去禪房找老太太,給佛祖磕了幾個頭後,提起正事,「奶奶,那天在坑里的時候,戴老闆跟我說,張老闆出事那晚,她在走廊看到了你,是不是真的?」

  宋邧氏垂眼撥著念珠,「對,奶奶是去過走廊。」

  她的動作不停,一顆一顆地把黑色念珠往後撥,「當時奶奶就要睡了,隱約聽到外面有動靜,就出來看看。」

  黃單問,「那奶奶你可有看到什麼?」

  宋邧氏說,「眼睛。」

  黃單沒明白,「什麼眼睛?」

  宋邧氏說,「一雙銀色的眼睛。」

  黃單愣愣,會是妖嗎?「只有眼睛嗎?沒有看到別的東西,或者是什麼人?」

  宋邧氏說沒有,「當時張老闆房間的門是半開的,裡面很黑。」

  黃單盯視半響,他抿嘴,老太太之前說過妖會帶來厄運,恐怕才覺得自己活不久了,才開始吃以前不愛吃的東西,想在死前盡量少留遺憾,還成天在這裡念經祈禱。

  當初盯著葉藍看,大概是在把她當孫媳婦打量。

  黃單提起那本古籍,「裡面記載妖的部分,說妖不能流淚,還說……」

  一聲清脆響突如其來,打斷他的話。

  宋邧氏手裡的念珠掉落在地,她臉上的表情變了,「那古籍怎麼會在你手裡?」

  黃單說是上次從老師的房裡找到的。

  宋邧氏命令道,「現在去把古籍拿來!」

  「奶奶,你怎麼……」

  黃單見老太太的反應很怪,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沒再多說,回房拿了古籍。

  宋邧氏把古籍放在香案底下壓著,還往下摁了幾次,像是在確定壓嚴實了,「阿望,這裡面的內容都是編造的,你無需當真,也切莫再看。」

  黃單,「哦。」

  他掩去神色,「奶奶,戴老闆那酒樓當年第一次開業的時候,你還有印象嗎?」

  宋邧氏撿起念珠,「記不太清了,奶奶只記得,當年酒樓開業時,趙老頭剛來鎮上,就鬧的人仰馬翻。」

  黃單的眼睛一閃,看來撒謊的不是戴老闆,是趙老頭。

  他是妖?

  黃單頭疼,實在找不出那老頭子是妖幻化出的蛛絲馬跡,相處時的感覺也不像。

  宋邧氏意味深長道,「阿望,奶奶知道你在幫著劉捕頭查案,可是你要量力而行,也別忘了,不管是什麼時候,都要明哲保身。」

  黃單說,「我曉得的。」

  晌午,黃單去了私塾。

  趙老頭又在曬書,見著黃單就喊他幫忙。

  黃單隨意的說,「老師,你給戴老闆寫的對聯,我對奶奶說了,她也說你寫的好。」

  趙老頭哼哼,「少忽悠我這個老頭子,你奶奶一輩子都在嘲諷我,一回都沒誇過。」

  黃單問系統先生要了個笑的表情圖,是他自己的,他模擬著笑了笑,很假。

  這在別人眼裡,有點像是謊言被拆穿的尷尬。

  把一本書翻開,攤在太陽底下,黃單露出突然想起來個事的樣子,「老師,你是不是記錯了,奶奶跟我說,戴老闆第一次開業的時候,你剛來鎮上。」

  趙老頭捋白鬍子的動作一停,「哎呀,你看我這記性,怎麼就給記混了呢。」

  「當年我是給一家酒樓寫過對聯,不過不是戴老闆的酒樓,是另外一家,現在那地兒早就被重建成青||樓了哦。」

  黃單說,「記錯了也是正常的。」

  「想到那天開業時,我在酒樓同戴老闆說的話,還怪她不記事。」

  趙老頭一臉難為情,「現在想來,我這張老臉都沒地兒擱了,等戴老闆回來,我一定上門去把這事說一說。」

  黃單說,「戴老闆不知道怎麼樣了。」

  趙老頭哎了聲,一屁股坐在地上,「吉人自有天相。」

  就戴老闆說的那幾件事,黃單都挨個去查了,他順著香水那根藤子,拽出一條信息,戴老闆的那個朋友跟葉家關係密切。

  黃單猜測,葉藍會不會也有。

  沒多猶豫,黃單以掛念為由,去了葉藍的房間,看到梳妝台上放著一瓶香水,他擰開蓋子聞,瞳孔一縮,就是戴老闆身上的味兒。

  葉父說,「這香水是我一朋友捎的,一共兩瓶,我給了藍藍和她的二姨娘。」

  他嘆道,「藍藍那孩子不聽勸,主意也多,她看二姨娘用了這香水,就一次都沒用過。」

  黃單說,「伯父,葉藍會回來的。」

  葉父還生著氣,臉色都發青,「她要是還有點良心,就不會乾出敗壞門風的事,讓整個葉家都蒙羞!」

  黃單說,「伯父,這些都不重要,眼下重要的是確保人平安。」

  葉父唉聲嘆氣,「賢侄說的是,藍藍不回來,我去了地府,都沒臉見她娘。」

  黃單跟葉父聊了一會兒,本想見一下葉藍的二姨娘,對方卻遲遲沒有露面。

  他只好告辭。

  戴老闆沒回來,酒樓剛重新開業,就又關門了。

  黃單差人打聽,去了一個夥計那兒。

  夥計見著黃單,客氣的端茶遞水,誠惶誠恐,「宋少爺,不知您找小的,所為何事?」

  黃單也沒拐彎抹角,直接就向夥計詢問酒樓所有人的情況。

  夥計還以為黃單是要打酒樓的主意,他很積極,畢竟自己就是個打雜的,管誰是老闆,有活兒乾,有錢拿就行了。

  黃單聽著,夥計說一大堆有的沒的,不忘加進去狗腿子的話,加的非常自然。

  夥計說到最後,終於說起黃單想聽的廚子,他說對方的廚藝挺好的,為人也好,有段時間更是特別熱心,搶著要留下來值夜班。

  黃單說,「是嗎?」

  夥計說是啊是啊,還說張老闆出事的那晚本來是他值班,廚子說回去也沒什麼事,就替他了。

  黃單捏手指,戴老闆同他講的,都一一覈實。

  他現在應該可以把戴老闆從嫌疑人的位置摘除了吧?

  黃單又遲疑了。

  還是再等等吧,戴老闆人不回來,屍體回來了也好,這麼不見蹤影,誰知道是什麼情況。

  布告欄上貼著戴老闆和葉藍的畫像,她們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四毛從縣里回來,說沒什麼事。

  劉楚就在宋府住下了。

  一天上午,劉楚接到廚子鄰居的報案,說是廚子死的那晚,看到一個黑影從他家後院跳出來,還撞了一下,不過看不清面孔,只聞到一股香味,還覺得體型很瘦,不像是個男的。

  就在這時候,鎮上出現了謠言,還偏偏就是二姨太的事,說有人看到她跟廚子在一起,不知道是從誰那兒傳出來的。

  這對劉楚來說,就像是老天爺在幫他。

  劉楚去戴老闆的住處,拿香水給廚子的鄰居聞,鄰居說味道是一樣的。

  在那之後,劉楚就開始查葉老爺子的二姨太。

  這一查才知道,那二姨太的爹是屠夫,她從小就跟著爹娘殺豬賣||肉。

  二姨太長的好,不願意待在那窮地方,就遠離家鄉,最後進了青||樓賣藝。

  劉楚又跟著這條線查到一些東西,對二姨太刮目相看。

  將線索全部整理了一遍,劉楚帶著數名手下和那名報案的鄰居來到了葉府。

  葉父考慮到家族的影響,所以此時葉家的客廳內除了捕快,只有他和白鶯,還有她的貼身僕人三人。

  「劉捕頭,白鶯的房間已經允許你帶人去搜查了,你現在可以說說,為什麼要懷疑廚子的遇害與她有關了嗎?」

  葉父雖是葉家家主,姿態倒是沒有端出來,並沒有大家族的架子。

  當劉楚告訴他說懷疑白鶯與廚子的遇害有關,想要搜查房間的時候,他二話沒說就同意了。

  劉楚坐在椅子上喝茶,「葉老爺子請稍等,在我的手下搜查結束之後,我一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說法。」

  「好,我信你。」

  葉父不再言語,只是讓管家親自去給眾人看茶。

  站在一旁的白鶯拿帕子按按唇角,不知道是不是胭脂塗少了,那張臉白的很。

  她方才被叫過來,得知葉父同意捕快搜她的房間,當場就極力反對,卻沒起到任何作用。

  大廳靜的過了頭。

  很快就有捕快走進大廳,在劉楚的耳邊說了什麼。

  劉楚的左腿疊著右腿,姿態隨意,「葉老爺子,現在這裡沒有外人,我就有話直說了。」

  葉父示意劉楚說下去,「好,請講。」

  劉楚說,「葉老爺子想必已經聽說了,關於酒樓廚子在家中遇害一事。」

  葉父說,「沒錯,我也有所耳聞,說是被妖怪所害,下半身軀體不知去向。」

  劉楚點頭又搖頭道,「廚子的遇害狀況葉老爺子沒有說錯,可是他並不是被妖所害,而是被人謀殺。」

  「什麼。」葉父神色一驚,「是什麼人如此喪心病狂,劉捕頭可有查到線索?」

  「不瞞葉老爺子,我們確實查到了一些線索,可是仍然疑點重重,所以今日才登門打擾。」

  劉楚似笑非笑的,看向一邊的白鶯。

  白鶯垂搭著眼皮。

  葉父的雙目徒然一睜,「哦?劉捕頭的意思是,難道我葉某的二姨太認識殺害廚子的兇手?」

  劉楚吹開漂浮的茶葉,淺淺抿一口茶,不語。

  葉父察覺白鶯的臉更白了幾分,他板著臉說,「你把你知道的,跟劉捕頭說說。」

  白鶯一臉茫然,甩著帕子說,「老爺,冤枉啊,這連衙門都查不清的事,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麼會知道呢,那妖怪吃人應該去找神婆啊,我在家連門都少出,哪可能知道外面的事。」

  葉父盯著白鶯,好一會兒才移開視線,他相信,一個恪守婦道的女人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於是就看向喝茶的人,「劉捕頭,你們會不會弄錯了。」

  劉楚搖搖頭,這葉老爺子在生意場上所向披靡,那是何等的精明,怎麼在家事上卻如此的遲鈍。

  隨即劉楚將鎮上的流言,還有人目擊葉府的二姨太晚上私會廚子一事告訴了葉老爺子。

  尤其是廚子遇害的前一晚,偷偷找過二姨太的事情給說了清楚。

  只見葉父剛開始只是面帶驚訝,還帶著懷疑之色,可聽到後來,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先是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更是氣的滿臉通紅,如一座暴怒的火山。

  尤其是他想到了一件往事。

  記不得是從哪一年開始的,也許是前年,又或者是大前年。

  府里就有些流言碎語,說是二姨太吃不慣家中廚子的菜,非要隔三差五的請酒樓的廚子來做菜。

  當時他還不以為意,只是覺得白鶯有點挑剔,現在他才想明白,原來做菜是假,她與廚子私會才是真。

  「你……你……」

  葉父氣的顫抖的身子,指著白鶯半天不知道要說什麼,最後只能狠狠道,「你給我跪下!」

  「老爺,你千萬不要聽信別人的謠言,我從未做出不潔之事,我根本就不認識那個什麼廚子。」

  白鶯連忙跪在地上,抱著葉父的小腿憐聲祈求道,其中還用一種怨毒的目光偷偷掃視了劉楚一眼。

  「你給我住口,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想狡賴,難道你要劉捕頭把那些證人帶到我們葉家,和你來個當堂對峙嗎?」

  葉父一把狠狠的啪在了桌案上,案上的茶杯隨即摔在了地上,瓷片和著茶水灑了一地。

  白鶯扯著嗓子嚎哭,說自己十幾歲就跟了葉父,這些年在葉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為葉家延續了香火。

  提到孩子,葉父一腳把白鶯踹開,「小寶是不是你跟那廚子的?」

  白鶯嚎的更厲害,「不是啊老爺,小寶是您的親骨肉,是葉家的血脈啊!」

  葉父重重喘氣,把她踢的更遠。

  白鶯被踢的倒在一邊,又爬過去,一口一個老爺我錯了。

  大廳的僕人都是白鶯的人,那三個當中,有一個瑟瑟發抖,嚇失|禁了。

  葉父抬手。

  管家將僕人帶出去,他也是一個很有手段的人,否則也不當上這葉家的大管家,很快他獨自一人返回了客廳,身上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二姨太的貼身僕人已經全都招了,她確實是與廚子有私情,並且……」

  管家語氣頓了頓,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下說。

  「講吧。」

  暴怒之後的葉父,聽到管家的話,像洩氣的皮球癱坐在了椅子上。

  「並且他們多次夜晚偷偷出去私會,每次都是半夜才歸。」

  待管家說完之後,廳內不再有人說話,連白鶯也都不再狡辯,空氣如凝固一般,一片安靜。

  許久之後,葉父才緩緩問道。

  「既然這個賤人和廚子是有私||情,那她和廚子的遇害有什麼關係。」

  劉楚語出驚人,「廚子其實正是二姨太所殺。」

  「什麼?」

  葉父大驚,這比他聽到自己的二姨太偷情更令他吃驚。

  他想到廚子死亡的慘狀,實在難以想象會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柔|軟無骨的女人所為。

  「既然這賤人與廚子有奸||情,為何這賤人又要殺他?你們找到她行凶的證據了嗎。」

  接連遭受打擊的葉父已經不願再去想偷|情一事,反而將注意力放到了案情的本事。

  劉楚將手中證據講了一遍,他叫四毛跟一個捕快把從白鶯屋中搜出的小盒子抬進來,打開後,露出裡面一件黑色的衣服。

  白鶯見鬼似的瞪著那小盒子,她跌坐在地,面如死灰。

  劉楚不快不慢道,「那名報案人說在兇手身上聞到一種特殊的香味,後來我們確定正是和戴老闆所用的香水一致,而鎮上有這香水的只有三人,葉蘭、戴老闆、還有二姨太,這件她行凶的黑衣之上仍然殘留著這種香水的味道。」

  葉父接過劉楚遞來的衣服,輕輕聞了聞,確實是白鶯一貫使用的香水,藍藍也有,還有一瓶在戴老闆那兒。

  一共三瓶,是國外帶回來的。

  別說鎮上,就是縣里,都不可能買到。

  劉楚看著地上嚎了半天,一滴淚都沒有的女人,「二姨太,關於你殺死廚子,嫁禍給妖怪一事,我們衙門已經有了確鑿的證據,我希望你可以主動交代,關於你是怎樣與廚子合謀,殺害賣貨郎的。」

  「賣貨郎?這賤人竟然有兩條人命在身,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沒想到與我同榻共眠的是一個如此蛇蠍心腸的人。」

  聽到這裡,葉父竟不為白鶯的奸||情而生氣了,因為這樣狠毒的女人,根本就不該留在葉家。

  「賤人,我勸你還是招了吧,按照我們葉家的家規,女子偷情到底是什麼下場你應該知道的。」

  葉父漠然的看向白鶯,語氣中沒有任何感情。

  跪地的白鶯聞言似想到了什麼,頓時身子一顫,眼中露出一絲恐懼,偷情在葉家的下場可比她承認殺人,然後被衙門處決可慘多了。

  衙門無非就是砍|頭,可葉家處理不貞女人的刑法太過恐怖,那是真的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通這一切,白鶯的臉色變了又變,似乎承認殺人對她來說不再是一種負擔,而是升天的階梯。

  她又露出不甘,把帕子攥在手心裡,指尖輕微發顫。

  見白鶯一語不發,葉父把桌上的香爐都給砸了,「去,把小少爺給我抱來!」

  白鶯驚慌的求道,「老爺,小寶還是個孩子,別讓他過來。」

  葉父面色陰沈,「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娘親此時是什麼模樣,就把你做的那些骯臟的事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白鶯的嘴唇哆嗦,把什麼都招了。

  她嫁進葉府做了二姨太,人前風光,人後悲哀。

  葉父對白鶯沒有什麼感情,又因為葉藍討厭白鶯,他就很少往白鶯那兒去。

  就算是去了,也是衣服一脫,一穿走人。

  有時候衣服都不脫。

  白鶯是個女人,嫁進來的時候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哪裡耐得住寂寞。

  她想著法子在葉父那裡索取溫存,卻始終都沒有得償所願。

  葉父一心想著女兒,去了國外留學,還掛在嘴邊念叨,不准白鶯踏進女兒的房間。

  一年年過去,白鶯也就認清了現實,她從前一受委屈就落淚,現在哪怕是把嗓子嚎啞了,都不會掉一滴淚

  白鶯為葉家生下一個兒子,她原以為可以母憑子貴,自己的好日子來了。

  哪曉得葉父還是對他們母子不上心。

  人不想認命都不行。

  兩年前,白鶯在酒樓吃飯,碰見了廚子,她只覺得對方的廚藝好,沒往別處想。

  幾天後的一個雨天,白鶯和丫鬟走散,無意間又碰見了廚子,當時他在跟一個姑娘親||熱。

  廚子看到白鶯,嚇一大跳。

  白鶯忍不住往他那兒看,心跳的很快,臉也紅了,燙的嚇人。

  那天,廚子讓那姑娘走了。

  白鶯跟他發生了關係,有一次,就會有兩次,三次。

  慢慢的,白鶯跟廚子好上了,圖的是各自的身|子。

  他們被一時的歡樂麻痹,以為偷偷私會的事不會有人知道的,沒想到一天晚上被賣貨郎發現。

  那賣貨郎是廚子的舊相識,說給一筆錢,就會替他們保守秘密。

  白鶯不想跟賣貨郎那種低賤的人打交道,就想用錢解決。

  誰知道賣貨郎在賭場輸光錢,又來找他們要。

  白鶯還是給了。

  到第三次,賣貨郎換了一副嘴臉,不給就威脅。

  白鶯跟廚子商量,不能再那樣下去了,被人捏住把柄的感覺,和頭上懸把刀沒有兩樣。

  只有死人才能永遠封口。

  他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賣貨郎騙過去,殺了。

  賣貨郎無父無母,平日里也沒個什麼關係好的朋友,死了都沒人過問。

  白鶯跟廚子都覺得,這件事應該徹底掩埋於地下,不會有誰知道。

  可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藏在酒樓隔間里的屍體竟然不見了。

  白鶯跟廚子都很慌。

  沒過多久,就有柴夫在山裡發現賣貨郎的擔子,還有幾塊肉骨頭,他們更是寢食難安。

  廚子親手把賣貨郎砍死,藏在酒樓,還沒有找到時機運出去,怎麼就跑到了山裡?

  屍體又沒長腳。

  而且廚子明明只把賣貨郎的頭給砍下來了,沒削||肉|剁|骨|頭。

  直到又有人發現李寡婦的繡花鞋和幾塊帶著碎|肉的皮。

  大傢伙都議論,說有妖來了鎮上,會吃人。

  賣貨郎和李寡婦都是被妖吃的。

  白鶯跟廚子想,要真是那樣,妖還幫了他們,那就不用管了。

  可事情還沒完。

  捕快找上廚子,查出賣貨郎和他的關係。

  廚子知道很快就要暴露了,或者已經露出馬腳,他擔心自己被抓,就想跟白鶯遠走高飛。

  白鶯又不傻,她可不會放著葉家二姨太不做,跟個窮光蛋私奔。

  而且,白鶯也知道廚子被劉楚盯上,他不死,早晚要把她拖下水。

  廚子見白鶯不出聲,就有察覺。

  白鶯連忙嘴上答應,和廚子親||熱一番,事後還靠在他的懷裡,說要好好合計合計,不能有什麼馬虎。

  廚子問她,要怎麼出鎮。

  白鶯說很麻煩,需要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把路線商量好,她提出去廚子家。

  廚子一開始不答應,說他家周圍有捕快。

  白鶯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廚子沒讀過書,不懂其中道理,提出疑問的時候,白鶯用溫柔鄉把他困住。

  他在溫柔鄉里迷失自我,就跟白鶯約好時辰,在後院放梯子。

  因為有捕快盯著,每天都會進門借喝口水為由查看,廚子不能夜不歸宿。

  白鶯也是,她回去都是靠信任的三個下人接應。

  白鶯在進青||樓前,進過戲班子,身體的柔韌性很好。

  當晚,白鶯順利進去廚子家,趁他不備將他殺害,做出妖殺人的樣子。

  因為只有妖,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取人性命,手法殘|忍。

  為了毀屍滅跡,白鶯直接將廚子的下半身餵了狗。

  在白鶯將所有事情交代過後,客廳陷入一陣詭異的安靜。

  葉父一動不動。

  他似乎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的二姨太會是這樣一個心狠手辣之人。

  如此說來,這些年,白鶯對他,還是手下留情了。

  劉楚起身,等人帶著認罪的白鶯離開葉家。

  白鶯扒著門框,「老爺,不論我這個娘做了什麼,小寶都是無辜的,他是葉家的血脈,請你善待他。」

  她懇求著,剛才嚎那麼大聲都沒哭,此刻淚流滿面。

  葉父無動於衷。

  四毛強行將白鶯扒著門框的手指一根根摳下來,大力拖拽走了。

  葉父不願意葉家的醜聞,除了管家,那幾個下人都永遠的閉上了嘴巴,沒想到當天整個鎮上的人就都知道了。

  在場的只剩下幾個人,誰也不清楚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還非常詳細,就像是傳消息的,就在現場聽著,一字不漏。

  黃單聽聞過後,沒有什麼情緒變化,他來這個世界的任務是找出妖,人的事,跟他不相干。

  劉楚要押白鶯前往縣里,讓黃單跟他一起。

  黃單說,「你去辦案,我去幹什麼?」

  劉楚說,「看我辦案。」

  黃單說,「奶奶是不會同意的。」

  劉楚說,「這個我來應付。」

  黃單以為老太太那一關過不了,沒想到這回老太太就沒反對。

  他想不通,去找老太太,對方在禪房裡念經,只交代他跟著劉楚,在縣里別惹事,倆人沒見著面。

  第二天,押送白鶯的囚|車穿過東大街,人們朝她那裡吐口水,丟菜葉,扔雞蛋,罵她不守婦道,也罵她蛇蠍心腸,說她會下地獄,不得好死。

  白鶯的頭露在欄桿外面,頭髮上,臉上都臟亂不堪,還有很多處被砸出的淤青,她費力的往後扭脖子,想看看兒子,卻只看到面目可憎的人們。

  那些人站在道||德的制高點,用骯臟的話罵著白鶯。

  她沒哭,反而在咯咯的笑,「殺|人|犯,誰不是啊。」

  一個石頭砸過來,白鶯的頭流出血,她幾乎是詛咒的喊,「你們十幾年前做過什麼,十幾年後又做過什麼,老天爺都在看著,我不得好死,你們也一樣——」

  「地獄在等著你們,一個都不會少,我先去了……」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突然按了暫停鍵,人們扔東西的動作都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幾秒後,他們破口大罵,手上砸的東西也更多,神情恐怖。

  囚|車被拉出東大街,拉出鉞山鎮,將那些瘋狂的人們甩遠,往官道上拉去。

  後面還有一輛馬車。

  車夫隱約聽到奇怪的聲音,他往後瞅,簾子只是輕動,一個角都沒卷著。

  「奇了怪了,今兒的風不小啊……」

  車夫嘀咕了句,殊不知簾子後面放了把寶刀,壓著邊兒,當然不會被吹起來。

  馬車里,劉楚捧著黃單的臉親,「你別往後仰頭。」

  黃單說,「我怕你咬我。」

  劉楚的氣息曖||昧,「不咬你咬誰啊?」

  黃單頓住,他退開一些盯著男人,眼神古怪。

  劉楚摸了摸青年的臉,壞壞的笑道,「怎麼,被你男人迷住了?」

  黃單抓住男人的手。

  劉楚挑眉,「大少爺,你倒是說句話啊?」

  黃單說,「你再摸摸我。」

  劉楚一愣,這少爺平時不讓他摸,嫌他的手掌心有繭,太糙了,摸著疼,這會兒提出的要求是他做夢都想聽到的,就這麼得償所願了,他有點懵。

  黃單說,「不摸就算了。」

  劉楚立馬說,「摸摸摸,馬上摸,我摸哪兒啊?」

  黃單說,「臉。」

  劉楚的面部抽搐,很不滿意,「我可以選擇別的地兒嗎?」

  黃單說,「不可以。」

  劉楚,「……」

  黃單的臉被男人粗糙的手掌摸著,像是有砂紙在一寸寸的打磨,不是那種劇痛,是綿綿細細的疼。

  劉楚看到青年的眼睛紅了,他微愣,「我的大少爺,你讓我摸,摸了你又哭。」

  黃單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別管我,你摸你的。」

  劉楚的眼皮底下,青年眼角有淚,往下滴落,他抿唇,「這可是你說的啊,我真不管你了。」

  黃單哭著點頭。

  劉楚的呼吸粗重,嘶啞著聲音笑,「全天下,就你可以輕易要我的命。」

  他擦去青年臉上的淚,唇也貼上去。

  塵土飛揚,馬蹄聲噠噠噠,遮蓋了車里的抽泣聲。

  片刻後,黃單抹把臉,緩了緩。

  劉楚把他的腦袋摁在肩頭,「等到了縣里辦完事,就帶你去我家。」

  黃單坐直了,「這樣不好,你父母見了我,心裡會多想的,我還是住客棧吧。」

  「沒父母。」

  劉楚拿胡渣扎著青年的脖頸,「我家一直就我自己,在深山老林,方圓百里一個人都沒有。」

  黃單說,「那我不去了。」

  劉楚,「……」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35章 猜猜我是誰

  日頭漸漸上升,陽光刺眼, 一行人離開官道, 走上一條崎嶇小路, 夾在茂密蔥綠的樹叢中間,望不到底。

  馬車顛的厲害,黃單的屁|股很疼,他紅著眼睛坐到劉楚腿上,好像更疼,又坐回原來的位置,身子左右晃動, 像是在水上飄,很暈。

  劉楚拽出自己的那塊座墊, 塞給黃單。

  黃單的屁|股底下多了塊座墊, 要軟一些, 沒那麼疼了, 「還有多久能到縣城?」

  劉楚說,「很快的, 也就兩三天左右。」

  黃單, 「……」

  劉楚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對著他白皙的脖頸吹口氣, 「有我陪著你,不會累著的。」

  黃單說,「更累。」

  劉楚的面部一黑,把青年壓在車壁上親。

  黃單吃了很多男人的口水, 吐字不清的說,「你輕點親,很疼。」

  劉楚的腦子里轟隆一聲響,他托住青年的後腦勺,親那兩片柔|軟的嘴唇,親的更用力。

  黃單的手撐住男人的肩膀,推幾下都沒推開,疼的眼淚直流,哭著求饒。

  耳邊的聲音像一片細細尖尖的樹葉,掉進劉楚的心窩窩裡頭,打著旋兒,弄的他整顆心都癢癢的,他|口|乾|舌|燥,渾身燥熱,「說,你是不是在勾|引我?」

  黃單,「……」

  劉楚粗聲喘氣,眼眸深諳,「肯定是。」

  黃單捂住嘴巴哭,嗡嗡的說,「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

  劉楚一聲一聲喘息,欲||望從眼底蔓延到面上,他抱住青年的腰,把人往懷裡撈,唇也湊上去。

  黃單躲不開,被親的身上都濕了。

  外面的車夫又往後瞧,簾子還是那樣兒,沒有什麼變化,他抓抓頭,繼續趕車。

  黃單的嘴巴有點兒腫,下嘴唇破了一塊,有血珠滲出來,他伸舌舔||掉,氣息里的甜腥味兒又加深一分。

  劉楚瞪著他,眼睛因為隱忍而發紅,「還說不是在勾||引我!」

  黃單不想說話,把一個桃子丟給男人。

  劉楚接住,兩眼放肆又野蠻地在青年身上游走,他吞咽唾沫,不想吃桃,想吃別的,「我的大少爺,你怎麼就這麼喜歡哭?」

  黃單吸吸鼻子,眼睛紅紅的,鼻子也是,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他啞啞的說,「我不是喜歡哭,我是怕疼。」

  劉楚斜眼,「不是一回事嗎?」

  黃單閉上眼睛,懶的跟這個男人說話。

  他的臉被粗糙的手掌捏住,嘴裡多了一塊桃肉,香甜多汁。

  劉楚忍著體內橫衝直撞的欲||火,「我一看你哭,就想要你,讓你更疼,哭的更凶,你說我這是什麼原因?」

  黃單說,「你腦子有問題。」

  劉楚把唇貼在青年的眼睛上面,「胡說,分明就是我太喜歡你了。」

  他嘆息,很苦惱,「你說說,我怎麼就這麼喜歡你呢?」

  黃單拿了塊點心吃,聽到男人說,「上輩子我們一定認識,你就是我劉楚的婆娘。」

  嘴裡的點心融化開,太甜了。

  劉楚想起來了什麼,「對了,平安寺有一棵許願樹,想不想去看看?」

  黃單咽下點心,「不想。」

  他說,「只有小孩子才信那種東西。」

  劉楚挑起一邊的唇角,眉眼間有一抹淺淺的笑意,「在我眼裡,你就是小孩子。」

  黃單說,「我二十五了。」

  劉楚揉他的頭髮,「嗯,還很小。」

  黃單,「……」

  兩三天的路程,說很快,二十五的年紀,說還很小,他覺得,這男人的數學是自學的。

  劉楚偏要帶黃單去看許願樹,黃單被他親的全身都濕的難受,答應了陪他去。

  有一絲絲的風擦過車簾子的縫隙,往車里跑,盡情的撒野。

  黃單在座墊上挪來挪去,一會兒斜斜靠著車壁,一會兒把腿抬起來盼著,怎麼都不舒服後,就趴到男人腿上,調整調整姿勢,開始睡覺。

  劉楚的嗓音粗啞,「少爺,你能換個地兒趴嗎?」

  黃單趴著不動,他已經看見了周公。

  劉楚闔了闔眼,背脊彎下來,臉埋在青年的發絲里蹭蹭,「別睡,我們來說會兒話吧。」

  黃單和周公抱上了。

  劉楚聽著青年的呼吸聲,均勻悠長,睡著了,他的額角一抽,喉結滾動了兩下,搖頭苦笑道,「小壞蛋,不管我了啊。」

  車里靜下來。

  黃單睡著覺,劉楚在看他睡覺,目光溫柔。

  前面有幾匹馬,是四毛和幾個捕快,他們頂著烈日,被曬的汗流浹背,嘴上還不閒著。

  「哎你們說,這趟回去,是有正事要辦,老大乾嘛把宋家的大少爺也帶著?萬一宋少爺在路上有個好歹,跟宋家不好交差。」

  「我們哪兒能猜得到老大的心思。」

  「話說回來,老大救了宋少爺兩次,是宋家的大恩人了吧?」

  「救命之恩,是最大的恩情,老大帶的那長盒子里應該是刀,宋家給的。」

  「肯定是把寶刀!」

  四毛往後瞧,其他幾個捕快也瞧過去。

  囚車里的婦人一身臟污,臉上頭上有幾處血跡,黏著頭髮絲,哪裡還有平時的風光和嬌媚。

  四毛拉拉繮繩,唏噓道,「在東大街的時候,可真嚇人,大家都跟瘋了一樣,要不是我們攔著,他們恐怕會衝上來把二姨太給撕了吃掉。」

  一個憨厚的捕快甩把汗,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搞不懂哎,二姨太是殺了人沒錯,可是跟他們沒什麼過節吧,乾嘛一副被逼急了樣子。」

  四毛說,「人心難測。」

  「毛兒說的對,我就算是想破頭,都不會想到葉老爺子的二姨太會跟命案扯上關係。」

  「永遠不要小瞧女人,不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女人生來是柔|軟的,遭遇某些人和事才會變的鋒利,要我說,還是怪命不好。」

  幾人說了一會兒,嘴皮子發乾,嗓子眼冒煙,屁股快捂出疹子了。

  走上一段路,出現一個岔路口。

  四毛拽著繮繩去馬車那裡,「老大,前面不遠有個棚子,我們上那兒歇會兒吧?」

  車里傳出劉楚的聲音,「好。」

  棚子搭在離岔路口不遠的地兒,有涼茶,大餅,雞蛋,還提供飯菜。

  四毛在內的幾人翻身下馬,不光是他們,其他趕路的人也伸著舌頭喘氣,屁股後面的褲子都有一塊顏色很深,濕|答|答的。

  大夏天的,要人命。

  棚子簡陋,三面通風,也不涼快,六七張木桌隨意的擺放著,都坐滿了人。

  那些人看到黃單他們,也發現了那輛囚|車,知道是官府的,都神色微變,沒再多看熱鬧,也沒竊竊私語,只是低頭吃吃喝喝,想著趕緊上路。

  棚子里的氣氛不再懶散。

  劉楚抬腳勾過來一條長板凳,拉著黃單坐下來,他將刀丟桌上,提著茶壺倒茶。

  黃單看見對面桌上有幾片西瓜,瓜瓤紅艷,有黑子不均勻的嵌在瓜|肉裡面,他望著一個小孩捧著西瓜吃,吞了吞口水,想吃。

  劉楚瞥見了,就叫來一夥計問,說還有一個西瓜,就買了切開,叫手下人過來吃。

  他拿兩片放到黃單面前,「吃吧。」

  黃單捧著一片西瓜吃,嘴巴鼓鼓的,滿嘴都是甜甜的西瓜汁,順著喉嚨往下衝,掉進空蕩蕩的胃里,他吐掉瓜籽,又去咬一口。

  劉楚喝口涼茶,側頭看靜靜吃西瓜的青年,「好吃嗎?」

  黃單的聲音模糊,「好吃。」

  他沒把兩片西瓜都吃掉,剩下那片推到男人面前。

  劉楚說自己不愛吃。

  黃單說,「那算了,我拿去給四毛吃。」

  「你敢!」

  劉楚快速在青年的手背上捏一下,警告道,「我給你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不准給別的男人。」

  黃單問,「你吃不吃?」

  劉楚被他那樣氣的半天都沒想出詞兒,「吃吃吃,我吃!」

  其他幾個沒看到這一幕,一個個的都蹲在地上,風捲殘雲般呼哧呼哧的吃著西瓜,很快就剩瓜皮了。

  四毛一抹嘴巴,走過去問道,「老大,你跟宋少爺想吃啥子,我去跟夥計說。」

  劉楚挑眉,「我無所謂,宋少爺,你呢?」

  黃單說,「我也無所謂。」

  四毛,「……」

  行,都無所謂是吧,那他就按照自己想吃的點了。

  棚子旁邊的草叢里,老漢和他的老伴在殺雞,一個抓著雞翅膀,一個拿刀在石頭上磨了幾次,對著雞脖子橫著就是一下。

  鮮紅的雞血噴湧而出,少數濺到草葉上面,大多數都滴進盆里。

  黃單說,「一隻雞的血不少。」

  劉楚摩|挲著刀鞘的動作忽然一停,「那要是個人,得有一桶了吧?」

  黃單說,「看是多大的桶。」

  「就拿裝雞血的那個盆來說,如果被放血的不是一隻雞,是一個人,那大概有三四盆血。」

  劉楚放下刀,拍拍青年的手臂,示意他坐著別亂跑,自個起身走到囚車那邊,「二姨太,你當時殺廚子的時候,為什麼一滴血都沒有留下?」

  囚車里的白鶯沒有動靜。

  劉楚按著欄桿靠近,將那句話重復,「你帶走了嗎?還是藏在了什麼地方?」

  他自顧自的說,「我在廚子家搜過,沒發現血,二姨太,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不留痕跡的?」

  白鶯聞言,眼皮顫了顫,思緒控制不住的混亂起來。

  從小跟著爹娘出去殺豬,剁|肉,白鶯習以為常,甚至是享受那個過程,在她眼裡,人和豬被殺死了沒什麼兩樣。

  一刀下去,皮|肉連著骨頭,再下去一刀,骨|肉|分|離。

  那晚白鶯背了殺豬刀爬梯子進去,先是把廚子迷暈,再放了血,砍成兩部分,將弄到地上的血跡全部擦掉,她很冷靜,沒有出任何差錯。

  因為廚子跟老母親的屋子中間隔著院子,老人又上了年紀,睡的沈,沒有年輕人那麼警覺。

  白鶯不擔心會被發現,一切都很順利。

  可白鶯在準備離開時,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那桶血不好拎著爬梯子翻牆頭,萬一她一不留神,手晃了晃,桶倒了,血就會撒出來,倒進草土里。

  等廚子的死被發現後,捕快來查,必定會很嚴格,不放過一個細節,難保不會查出來這個線索。

  就在白鶯思慮,是冒險把那桶血弄出去,還是找東西挖坑埋了的時候,隱約感到有影子一晃而過,她扭頭,桶還在原地放著,裡面的血沒了。

  白鶯當時的臉煞白,抖著手去桶里摸,一點血跡都沒有。

  她嚇的雙腿一軟,踉蹌著跌坐在地。

  桶里很乾,觸手沒有一絲濕意,像是有一條巨大的舌頭在裡面反復的|舔||過,將血全部搜刮乾淨。

  白鶯慌了。

  鎮上的人都在說妖,她沒多大的恐懼,如今妖就在自己身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站著,目睹她殺害廚子。

  那種感覺讓白鶯渾身發毛。

  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也許就在下一刻。

  殺|人|分||屍的時候,白鶯沒有一點害怕,就跟她不怕鬼一樣,但是她怕妖。

  人吃飯喝水,妖吃人||肉喝人血。

  耳邊的聲音將白鶯的思緒猛然扯回來,她驚覺自己一身冷汗。

  劉楚的目光里有審視,「你也不知道?」

  白鶯沒說話。

  劉楚的上半身前傾,壓在囚車上面,「二姨太,你這一去,脖子上的腦袋是保不住了,我呢,可以替你在葉老爺那裡說幾句話。」

  他輕笑,「我想二姨太應該會很牽掛自己的孩子吧。」

  白鶯閉了閉眼,艱難的說出一句話,「是……是妖……」

  聽見妖這個字,劉楚倒是很淡定,「這麼說,你們打過交道?」

  白鶯白著臉搖頭,「沒有。」

  那件事之後,白鶯根本就不願意,也不敢去深想,夜裡被驚醒,白天也疑神疑鬼,過的每一天都很煎熬,真的生不如死。

  她甚至多次動過輕聲的念頭,死了一了百了。

  可她又怕死,她想活著。

  白鶯有時候會覺得,那個妖是捏准了人心,知道她不敢死,所以故意不吃了她,目的是為了嚇她,看她痛苦,惶恐不安,苟延殘喘。

  鎮上突然出現有關自己跟廚子的流言,白鶯就開始懷疑了,在捕快拿出小箱子,露出早就被她扔了,卻又回來的黑衣時,她的懷疑得到證實。

  是那只妖!

  在她被折磨的半人半鬼,終於努力試著忘掉過去,忘掉驚恐,重新開始時,那只妖沒有樂趣可看,很失望,覺得沒意思,不好玩了。

  於是就有了這樣一齣戲。

  那只妖就在鎮上,藏匿於某個角落,或者幻化成某個人,它冷漠的看著所有人。

  賣貨郎,張老闆,廚子……鎮上那些骯臟的人和事,愚昧,無知,又可笑的心思,每一樣都被它看在眼裡。

  妖是單純的路過鎮子,想懲罰懲罰殺人放火的人,逗逗他們,還是有備而來?

  白鶯打了個冷戰,希望是前者。

  此時離鎮子已經很遠,她怎麼看也看不到葉府的輪廓,不禁為自己的孩子感到擔憂。

  鎮子里的人內心有多陰暗,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都和孩子無關,孩子手上沒有染血,是無辜的。

  白鶯的耳邊響著聲音,沒什麼起伏,「二姨太,你好像很害怕。」

  她擠開嘴角,笑的難看,「劉捕頭,是個人要被拉去砍頭了,都會害怕的吧。」

  「確實是那樣,不過,」劉楚笑笑,「殺人|分||屍這種事,別說是女的,就是男的,多數也不敢做,連我一個捕頭都做不到,可是你二姨太做到了,這膽量和能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白鶯聽出話里的嘲諷,她臉上的笑容僵硬。

  劉楚一副很好奇的樣子,「二姨太,既然你們沒打過交道,那妖為什麼要幫你毀屍滅跡?」

  白鶯諷刺,那不是幫忙,她的視線越過劉楚,落在後面一處。

  劉楚轉頭,見青年站在身後不遠。

  沒再多問,劉楚叫手下人給白鶯餵兩口水,就走到青年面前,「都聽見了?」

  黃單點點頭,「世上真的有妖嗎?」

  劉楚說,「也許。」

  黃單又問,「妖就一定會吃人?」

  劉楚說的答案和前一個大同小異,都很模糊,「未必。」

  黃單心想,他這次的任務要找的,是吃人的妖,也沒說吃的人就是妖殺的。

  根據白鶯話里的意思,人因為利益,欲||望互相殘殺,妖在後面一邊開心的看戲,一邊愉快的撿屍體吃,再利用屍體之類的東西搞出名堂。

  好深的計謀。

  「妖是在算計白鶯嗎?」

  黃單說,「張老闆在酒樓失蹤,在山裡出現,下山回鎮上被當成妖活活打死,也是謀劃好的?」

  劉楚搖頭說,「不知道。」

  黃單若有所思,原主在鎮上生活的時間很短,幾乎都在國外,跟鎮上的人沒什麼交集,也沒有參與到某一段的恩怨情仇裡面。

  那天他被抓到坑里,沒什麼事的回來了,說明妖沒想害他。

  至於莫名其妙的昏迷,被傳有妖氣,神婆出現,要將他活煮,這四件事應該都是族長的意思,宋家的明爭暗鬥。

  劉楚忽然開口,「你對妖很感興趣啊?」

  黃單說,「隨便問問。」

  劉楚盯著他,半響勾唇笑,「去棚子里坐著吧,外面曬。」

  不多時,夥計上菜,是一盤水煮大白菜,一盤水煮青豆,上面都分別有一大坨辣椒油,然後是一人一碗米飯。

  劉楚嫌棄,「四毛,你這點的是什麼?給豬吃的吧?!」

  剛伸手拿了個青豆,咬|開豆殼的黃單,「……」

  劉楚看他一眼,「你比豬好玩。」

  黃單呸一聲吐掉豆殼,吃著嘴裡的青豆,「隨便吃點就行了,別挑。」

  過來的四毛在一旁附和,說就是,這外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就一個棚子,有的吃就不錯了。

  劉楚瞪過去。

  四毛冤枉,「老大,我問你們了的,你們都說無所謂……我錯了。」

  他端著碗跟弟兄們湊一塊兒去了。

  老漢的老伴看白鶯可憐,就去拿水給她喝,知道她是殺了人才被關押之後,都不往囚|車那邊去,棚子里的其他人也是,老遠就繞開,嫌沾上晦氣。

  大傢伙吃飽喝足,繼續上路。

  到了下午,一場大雨悄無聲息的砸下來,把所有人都砸懵了。

  馬車的車輪子陷在泥坑里,寸步難行,馬死活都不動,車夫往後頭大聲喊,「劉捕頭,走不了啦!」

  劉楚跳下馬車,叫四毛幾個和他一起在車後面推。

  雨下的太大了,眼睛都睜不開。

  鬼知道早上出發還是大晴天,怎麼下午就變天了,連聲招呼都不打。

  有捕快衝劉楚提議道,「老大,叫宋少爺下來吧,他坐裡面,我們不好推的。」

  劉楚抹把臉吼,「下來個屁,他就是一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有什麼力氣,趕緊的!」

  幾人在雨裡喊著一二三,同時使力,把車輪子推出泥坑。

  這條路上多的是大大小小的泥坑,最麻煩的是,路上沒有什麼避雨的地方,他們不得不繞道走。

  劉楚將鬥篷甩在車頭,彎腰進車里。

  黃單說,「我要跟你一起下去,你不讓,非要我坐車上。」

  劉楚脫掉有點潮的外衣,抱住青年,「雨很大,你下去了,我怕你被摔泥里。」

  黃單,「……」

  他問道,「二姨太呢?」

  「都是要死的人了,還在於被雨淋?」

  劉楚的刀脫離手掌,壓住車簾子的邊邊,「這雨不停,路就難走,要繞路,沒個三五天,是到不了縣里的。」

  黃單不想說話了。

  雨幕刁鑽,想著法子的遮住視野,四毛幾個看不清路,馬又不想走,抽一鞭子才走幾步,他們門頭往雨幕里衝,誤打誤撞的穿過山澗,進了一個村子。

  此時,天已經黑了。

  馬車停下來,黃單被劉楚扶著跳到地上,長時間坐著,腰酸背痛屁|股疼,他的腳一著地,就伸了個懶腰。

  劉楚也活動活動腿腳,讓車夫把馬車拉到後面。

  幾人站在村口往前看,在一片漆黑當中,有一點微弱的亮光,像鬼火。

  四毛跟一個弟兄朝著那點亮光的方向走去,很快就回來了,說那戶人家同意讓他們留宿一宿。

  大傢伙來鉞山鎮的次數很多,每回走的都不是這條路,沿途經過的村子有不少,唯獨沒見過這一個小村莊,大概不到十戶人家。

  小村莊被山林緊緊包圍,要不是有大雨,他們只會從山澗過去,不可能兩眼一抹黑,七拐八拐的拐進來。

  那戶人家只有一個麻臉婦人。

  黃單進屋時,看到桌上有一盞煤油燈,旁邊放著一個針線簍子,裡面有一件破舊的衣服,他把目光挪到婦人身上,粗布衣,臟黑的布鞋,滿臉滄桑,沒有什麼異常,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婦。

  麻臉婦人大概是一下子見到這麼多人,又是穿著官|服的,又有囚|車,她顯得很不安,也很緊張。

  劉楚表明身份,「大姐,給你添麻煩了。」

  麻臉婦人忙說,「捕頭大人,我這兒有幾間屋子,你們隨便住,不打緊的。」

  劉楚道謝。

  麻臉婦人說她去老姐姐那屋睡,隨後就端著針線簍子離開。

  劉楚跟黃單一屋,其他人就在堂屋待著,看守囚||車,他們都是大老爺們,習慣了風餐露宿,有片瓦擋雨已經很不錯了。

  沒過多久,四毛他們商量輪流值班,就隨意的往板凳上一躺,合衣閒聊一會兒,紛紛入睡。

  另一邊,不大的茅草屋裡,村莊的所有人都在,他們有男有女,年齡都在3、40歲以上,有幾個臉上都有疤,在不同部位,一樣的猙獰。

  片刻左後,打探消息的壯漢回來了。

  「那伙人是從鉞山鎮過來的,往縣城去,有個叫劉楚的,他是衙門的捕頭,身邊幾個都是捕快,他們不是鎮上的人。」

  壯漢又說,「捕頭身旁的青年,是宋家的大少爺。」

  其他人異口同聲,「那老太太還沒死?」

  大家都沈默了下來。

  壯漢問道,「可那關在囚||車里的女人是誰啊?她背對著我,看不到正臉。」

  一直沒說話的麻臉婦人抬頭,領口下的脖領露出來一截,上面有塊疤痕,像是被什麼利器扎過,「她就是葉府的二姨太白鶯,當年我在西街擺攤賣胭脂的時候見過她,化成灰都認得。」

  大家再次沈默了,屋裡死寂。

  壯漢說,「我偷聽到幾個捕快的談話,說是那女的跟酒樓的廚子偷情,不但跟廚子合伙殺死一個賣貨郎,還把廚子給殺了,要被押送到縣里砍|頭。」

  坐在中間位置,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人聽到這句話,他笑了,「老天爺十幾年前沒長眼睛,十幾年後長了。」

  麻臉婦人咧嘴,「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啊。」

  有個沒有雙臂的中年人問道,「那鎮上的其他人呢?」

  老人的聲音蒼老,裹挾著久遠的回憶,還有詛咒,「也快了吧。」

  所有人都高興的笑起來,「那就好。」

  牆根那裡,黃單輕手輕腳的離開,腳步飛快。

  草叢里有輕微聲響,劉楚走出來,望著青年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麼。

  半夜,一道白光劈下來,窗戶發出鬼哭狼嚎聲。

  黃單驚醒。

  劉楚拍拍懷裡人的後背,「做噩夢了?」

  黃單呼出一口氣,「嗯。」

  劉楚側身,把人往身前帶帶,「夢到了什麼?」

  黃單夢到鉞山鎮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他看到了自己。

  劉楚沒聽到青年說話,他也沒追問,只是收緊手臂,在青年汗濕的臉上親了親,「別怕,睡吧,有我在,我會保護你的。」

  黃單睡不著。

  門外有滴滴答答的聲音,那是屋檐下的雨滴掉落在地,發出的響動,聽在耳朵里,讓人心煩氣躁。

  黃單翻身,背對著男人,面朝牆壁,他睜著兩隻眼睛,「系統先生,你睡了嗎?」

  系統,「在下的時間跟您不同。」

  黃單把做的夢說了,也說了偷聽到的那些話,「我本來懷疑葉父和趙老頭,其他人都被我排除掉了,現在我又不確定了。」

  如果牽扯到十幾年前的事,那所有人的年齡都符合。

  「葉藍當年見過的那個背影,會不會就是妖?」

  系統,「真相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黃先生要做的,就是等那一天的到來。」

  這句話等於沒說。

  黃單抽抽嘴,「晚安,系統先生。」

  兩日後,一行人風塵僕僕的抵達縣城。

  劉楚將白鶯拉到衙門關進大牢里,他去找縣老爺,把案情的詳細經過陳述一遍。

  縣老爺在知道葉家的態度以後,就沒那麼多顧忌了,說會依照律|法處置。

  談完公事,縣老爺就想跟劉楚談私事,他那寶貝千金因為相思病,都快把屋頂給拆了,「小劉啊,你這兩日別管什麼案子,陪陪我家那丫頭。」

  劉楚拍拍衣擺的灰塵,「我有婆娘了。」

  縣老爺一口水噴出去,「什麼?」

  他放下茶盞,板著臉道,「小劉,我家丫頭一顆心都在你身上,你可不能辜負了她。」

  劉楚調笑,「我跟大小姐沒好過,何來的辜負啊?」

  縣老爺理虧,乾脆就施壓,「老爺我不管你跟哪家的女子好上了,你盡快把人給打發掉,別讓小姐知道。」

  劉楚還是笑著,口氣冷硬,「不行。」

  縣老爺皺眉頭,怎麼就不行了?這整個縣城,還有誰家的閨女能比的上他女兒?「是那女子纏著你不放?」

  劉楚說不是,「是我纏著他不放。」

  縣老爺,「……」

  他擦擦額頭的汗,完了完了,丫頭要鬧翻天,府里的屋頂難保了。

  劉楚打了招呼就走。

  衙門旁邊的那條街上,黃單買了糖炒栗子在吃,有馬蹄聲靠近,他往邊上站,沒曾想,那馬蹄聲沒走遠,已經到了他的身邊。

  黃單扭頭,見著馬上的男人,換掉官服,像個俠士。

  劉楚踢踢馬肚子,「走吧。」

  黃單把手從紙袋子里拿出來,「去哪兒?」

  劉楚低頭看他,唇角壞壞的勾起,「我家。」

  黃單後退,「不去。」

  劉楚的語氣霸道,「不去也得去,哪有婆娘不去自己男人家的。」

  他說著,就將青年拉上馬。

  馬還不如馬車舒服,噔噔噔噔噔個不停,黃單吃的那些栗子已經衝到嗓子眼,他抿緊嘴巴,感覺自己一張嘴,就能吐出來。

  快中午的時候,黃單聽到耳邊的聲音,像個在為他打開城堡的小孩,調皮又期待,「歡迎來到我家。」

  但是,沒有城堡,只有深山老林。

  劉楚下馬,牽著繮繩往前走,「這一片全都是我家,也是你家,喜歡嗎?」

  黃單坐在馬上,「不喜歡。」

  劉楚露出一口白牙,「沒事,你會喜歡的。」

  黃單,「……」

  走上曲曲折折的山路,一排小屋出現在黃單面前,他不禁想,這荒郊野嶺的,住著不覺得滲得慌?

  劉楚顯然不覺得。

  他把馬栓好,抱一把青草丟過去,「你在屋裡待著,我去打水。」

  黃單打量屋子,一張竹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就這些傢具,沒別的了,他往外面走,將其他幾個屋子都看了看,給他一樣的感覺。

  簡陋又孤單。

  黃單在院子里的樹墩上坐下來,一個衙門的捕頭,待遇應該不錯的,劉楚怎麼住在這麼荒涼的地方?

  去城裡一趟,騎馬都要半天時間。

  劉楚還沒回來,黃單出去,在附近走動,看到大片的竹林。

  竹林里傳來清亮的小調,黃單的身形一滯,他邁動腳步,撥開兩側的竹葉,往裡面走,看到男人背靠著一棵竹子,手指夾著一片竹葉,放在唇邊。

  不知道吹的什麼,卻很好聽。

  劉楚將竹葉彈出去,眉眼間有幾分戲謔,「傻了?」

  黃單說,「我很喜歡。」

  他說的直接,沒有絲毫保留,也不拐彎抹角。

  劉楚一愣,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揚,「以後天天吹給你聽。」

  黃單也笑,「好哦。」

  劉楚又愣了,好半天才回過來神,他提起腳邊的桶,「餓了吧,我去做飯給你吃。」

  黃單把手伸過去。

  劉楚眼神詢問。

  黃單說,「想牽你的手。」

  劉楚第三次愣住,他把桶換到另一邊,騰出手,「大少爺,我這手可不是隨便就能牽的,你牽了,就不准再牽別人的手,你可要想好了。」

  黃單牽住男人的手,「我知道的。」

  劉楚的心跳加速,他壓住瘋狂生長的情||感,哼笑一聲,「告訴你,我的記性好著呢,別想騙我。」

  「不騙你。」

  黃單問出他關心的事,「有菜嗎?」

  劉楚反手握住青年的手,手指捏了捏,「當然有。」

  屋後面有一塊菜地。

  劉楚去鎮上辦案期間,也沒澆水施肥,菜地裡的瓜果蔬菜依舊長的很好。

  黃單挖出一個土豆,帶出一個土蠶。

  小傢伙可能是剛睡醒,迷迷糊糊的,蜷縮著身子繼續睡。

  劉楚把小籃子一扔,人已經蹦出去老遠。

  黃單,「……」

  他淡定的把土蠶寶寶送進土里,繼續挖土豆丟到籃子里,「你那麼怕蟲子,怎麼還住山裡?」

  劉楚驚魂未定,「我不喜歡熱鬧。」

  黃單說,「山裡有老虎。」

  劉楚的手肘撐著膝蓋,在青年的鼻尖上咬一口,「老虎怕我。」

  黃單得鼻尖上多了一串牙||印,他疼哭了,直接就把男人推倒在地裡。

  劉楚爬起來,把人抱懷裡哄,「還不是你自己太可愛了,害我一時沒忍住,好了好了,我錯了。」

  黃單把鼻涕眼淚都蹭他身上了。

  劉楚很會做飯,就著從菜地裡拿回來的食材,燒了盤酸辣土豆絲,醋溜白菜,乾煸四季豆。

  都是素的。

  劉楚扒一口米飯到嘴裡,「山裡有的是野味,你想吃,我下午就去給你打回來。」

  黃單說,「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他很認真的評價,「桌上的幾個菜都很好吃,我最喜歡吃土豆絲。」

  劉楚抹掉青年嘴邊的飯粒,「晚上還給你燒。」

  吃過飯,倆人側身躺在不算寬的竹床上,胳膊腿挨在一起,他們四目相視,湊近點親親彼此。

  窗戶開著,有風吹進來,卷著幾片花瓣,竹葉,飄飄灑灑的落在地上,桌上,歲月靜好。

  一片竹葉飄到黃單的身上,被一隻手給弄掉了,那只手沒離開。

  劉楚單手撐起身子,低頭把黃單摟在懷裡親。

  倆人親著親著,後面就水到渠成。

  黃單疼的渾身哆嗦,咬|牙撐著,最後疼暈了過去。

  他睜開眼,看到男人湊在自己眼跟前,一句話沒說就被緊緊抱住了。

  黃單說,「你輕點。」

  劉楚一下一下親他被汗水打濕的發絲,透著難掩的激動。

  黃單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沒事了,你別抱那麼緊。」

  劉楚松開手臂,摸摸青年的臉,嘶啞著聲音說,「大少爺,我快被你嚇死了。」

  他還沒捲土重來呢,身下的人就兩眼緊閉,一動不動。

  知道青年怕疼,劉楚在那之前還告訴自己,要慢慢來,不要急。

  可是,事情很快就脫離掌控。

  什麼慢慢來,不要急,在那一刻全都跑沒影了,劉楚的腦子里就兩個大字——還要!

  結果大少爺扛不住,他沒要成。

  劉楚拽著青年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位置,「你摸摸,我的心是不是跳的特別快?」

  黃單說,「是很快。」

  「你昏過去的時候,我的心跳的更快,要跳出來了。」

  劉楚皺著眉頭嘆氣,「你這疼法太嚇人了,以後我一定會輕輕的,不亂來。」

  黃單抓住男人的頭髮,這話他就當是放了個屁,不能當回事的。

  劉楚說要給黃單擦擦身上的汗,「你這從頭到腳都濕了,衣服不換掉,會生病。」

  黃單說,「我自己擦,自己換,你別碰我。」

  劉楚非常嚴肅,「我保證不碰你。」

  黃單說,「撒謊。」

  劉楚,「……」

  他杵在床邊,咳兩聲,一本正經道,「要我出去可以,你得給我看看有沒有受傷。」

  黃單說,「沒受傷。」

  用菊||花||靈了。

  劉楚刷地撩起眼皮,眼睛賊亮,立馬就撲向黃單。

  黃單,「……」

  第二天,劉楚帶黃單去了平安寺。

  不是什麼節日,燒香拜佛的人也挺多的。

  拜完佛,劉楚跟黃單在寺廟里逛逛,逛到許願樹底下,鈴鐺聲清脆響。

  來這兒許願的,有的求平安,有的求財,也有的求姻緣,求什麼的都有。

  也不要多少錢,寫個紅條子拋上去就行了。

  看別人許願,沒什麼看頭。

  黃單和劉楚待了一會兒就往別處走。

  這平安寺遠近聞名,在山頂形成一道獨一無二的風景,佔地面積很大,值得一觀的景點不少。

  黃單中途上茅房出來,沒看到男人的身影,他想也沒想,就往許願樹的方向走,半路和男人碰面。

  「你去許願了?」

  劉楚扯了扯嘴皮子笑,說沒許。

  黃單看看他,沒說什麼。

  劉楚勾他的肩膀,「大少爺,你喝過洋墨水,覺得許願能靈驗嗎?」

  黃單說,「有的能。」

  一陣風拂過,許願樹頂端的一根樹梢上掛了個紅條子,被風吹的飄了起來,隱隱可見上面寫著一行漂亮的字:我希望能和我的婆娘生生世世在一起。

  下山時還是那條石階,卻沒上山時好走,從上往下看,像一條蛇,故意把自己扭成喪心病狂的弧度。

  黃單低頭看著石階,一步一步的往下走,反觀身旁的劉楚,步伐悠閒,還有心思看風景,絲毫不擔心自己會摔下去。

  沒走多久,劉楚咦了聲,「那不是葉家大小姐嗎?」

  黃單抬眼望去,下面那層石階旁邊,坐在石頭上的女人還真是葉藍。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鬼。

  寫到這裡,有小夥伴都猜出來啦,我開始撒糖啦,撒一撒再那什麼,求營養液,明天見明天見!

  ☆、第36章 猜猜我是誰

  葉藍的上半身穿著一件白底黑點的襯衫,領口的黑色絲帶打成蝴蝶結, 下半身是條黑色長褲, 裹著兩條修長的腿, 她依舊是烈焰紅唇,手推式捲髮,時髦又個性,和周圍的長衫連衣裙格格不入。

  她爬個山,腳上都是一雙高跟鞋,哪怕是腳疼的厲害,腳後跟磨破了皮, 走一段路就要坐下來歇歇,也不會換上布鞋。

  似乎布鞋那種東西, 從來就不會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葉藍拿下頭上的面紗帽子, 露出清晰的臉龐。

  下山的香客們經過時, 都會不約而同的側目, 露出或鄙夷,或羨慕, 或好奇, 或驚艷的目光。

  毋庸置疑, 葉藍是個美人。

  她不但美, 還美的張揚,熾烈,並不含蓄,委婉。

  一個環境可以影響一個人的性格, 認知,對待人和事的態度,葉藍留洋多年,和那些從未去看過外面的女人不同,她的骨子裡不存在保守,迷茫,封建,弱小這類的東西,早就剔除乾淨了。

  葉藍追求的是隨心所欲。

  這是別人還遠遠不能接受的一種活法。

  所以人們看到葉藍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就脫掉高跟鞋,露出兩只腳的時候,都瞪大眼睛,滿臉的排斥,跟見著什麼臟東西似的,朝地上啐一口,罵她下|作,不知羞恥。

  葉藍視而不見,她把腳放在石頭上,垂頭檢查腳趾頭和腳後跟。

  冷不丁的聽到有人喊自己,葉藍愣了一下轉頭,和後面石階上的青年打了個照面,她驚訝的叫出聲,「宋望,你怎麼在這?」

  不多時,黃單坐在葉藍旁邊,劉楚沒坐過去,而是站在不遠處,一副沒興趣參與的樣子。

  看到黃單出現在自己面前,葉藍很是意外。

  她打開手裡的白色小皮包,拿出裡面的鐵皮煙盒,叮地一聲後打開,夾一根香煙在指間,「時間過的真快,那次我們成親的事,我都快忘了。」

  黃單還記得點,畢竟是自己頭一次穿喜服,他聞到一縷煙草味,「找到人了嗎?」

  「哪兒那麼容易啊。」

  葉藍抽一口煙,將打火機捏在手中,她輕笑一聲說,「我不指望很快就能找到那個人,我只希望有生之年能見上一面。」

  黃單側頭,煙霧縈繞在女人的臉上,看不清是什麼表情,他想,估計是失落吧,「你離開鎮上以後,就來了縣城?這段時間一直待在這裡?」

  葉藍搖頭,說自己那天逃跑後,在鄉下一戶人家躲過了一夜,第二天離開鎮子,開始四處打聽那個人的蹤跡,前幾天到的縣城。

  黃單看一眼身旁的女人,瘦了很多,眼睛里有光,她迎刃而上,堅強,決然,並沒有絲毫的氣餒和絕望。

  葉藍的手肘抵著膝蓋,視線放在對面的映山紅那裡,「我聽人說縣城裡有座平安寺,寺里有一棵許願樹,很靈驗,就過來許個願,你呢?也是為的這個?」

  黃單,「嗯。」

  葉藍微張紅唇,吐出一團煙霧,「你怎麼跟劉捕頭在一起?」

  黃單說,「他帶我過來的。」

  葉藍輕輕笑道,「聽起來,劉捕頭是個很好的人啊,還帶你往山上跑,來燒香拜佛。」

  她的余光掃向男人所站的位置,「不過,劉捕頭確實是個好人,當初要不是他在山裡找到我,現在我也不會坐在這兒跟你聊天了。」

  黃單一邊說,一邊觀察葉藍的情緒變化,「劉捕頭押送二姨太回縣城,我跟過來,是想看看城裡的風光。」

  葉藍愕然,「什麼?」

  黃單說,「二姨太身上有命案。」

  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講給葉藍聽,沒有漏掉某個細節。

  葉藍聽完所有,難以置信的搖頭,「我一直以為,那個女人頂多就是小心思多,貪得無厭,又擅長演戲,虛偽的令人作嘔,沒想到她還有那麼厲害的手段,在背地裡乾出偷|情,再殺|人的勾當。」

  「她有這種結局,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在黃單尚未開口時,葉藍就呵呵笑起來,「宋望,你也是知道的,我對那個女人的厭惡從來沒有掩藏過,都擺在明面上,回來的這幾個月,更是多次和她發生過爭執,竟然沒被她弄死,真是福大命大。」

  黃單說,「二姨太現在就關在大牢里,這次難逃一死,你要去看看她嗎?」

  葉藍毫不猶豫,「不去。」

  「那個女人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麼關係。」她的表情冷漠,「我有那個時間,還不如在縣城裡走動走動。」

  黃單將這個話題掐住,沒有再往下說,也停止了試探。

  葉藍的一根香煙也慢慢燃盡,她將煙頭摁滅,拎著高跟鞋,把兩只受傷的腳塞進去,站起來在原地動幾下腿,「據說紅條子掛的越高,許的願望被老天爺看到的幾率就越大,我想往樹的頂端拋,試了很多次都拋不上去,早點看到你,就讓你幫我拋了。」

  黃單說,「要自己拋,才有誠意。」

  葉藍笑道,「也是。」

  她見男人朝這邊走過來,便出聲打了個招呼,「劉捕頭,好久不見。」

  劉楚昂昂首,就去看石頭上的青年,「聊完了?」

  黃單起身,「走吧。」

  二人世界變成三人行。

  葉藍走在前面,黃單跟劉楚在後面,外人看來,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奇怪,不像是三角戀,也不像是三個朋友,那種突兀很微妙。

  映山紅漫山遍野都是,放眼望去,那些花兒萬紫千紅,絢麗奪目。

  有很多小姑娘都忍不住跑進花叢里,也有小伙子按耐不住的,他們挑好看的摘,這一支那一支,摘上一大把捧在手裡,還沒有滿足,總是覺得自己摘的花不是最好的。

  葉藍從包里拿出相機,讓黃單給她拍照。

  黃單不會用這個時代的相機,他搜索著原主的記憶,找到使用方法,這才沒有露出馬腳。

  站在花叢里,葉藍挎著小包,嘴角翹著,她突然讓黃單等一等,隨後將帽子戴到頭上,面紗遮臉,若隱若現,花美,人更美。

  黃單微彎腰背,調整角度。

  劉楚哼哼。

  黃單說,「哼什麼,你又不是豬。」

  劉楚繼續哼,不爽。

  黃單沒搭理,給葉藍拍了一些照片,把相機還給她。

  葉藍提議說要給黃單和劉楚拍兩張,「難得來一趟,這邊的風景很不錯,可以拍個照留做紀念。」

  劉楚嗤笑,「我們兩個大老爺們有什麼好拍的。」

  黃單說,「是啊。」

  劉楚的眼皮猝然一跳,不好,他的大少爺生氣了,「我仔細想想,又覺得葉小姐說的有道理,宋少爺,不嫌棄的話,我倆去拍幾張?」

  黃單說,「好哦。」

  葉藍第四次放下相機,頗有些無語,「我說,劉捕頭,宋望,你們兩個人中間還能站三四個人,再靠近點啊!」

  黃單沒動。

  劉楚往青年身邊挪動幾步,將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這樣的距離和姿勢都是男人間會有的,沒什麼讓人多想的地方。

  葉藍比出一個「OK」的手勢。

  三人下山後,都又熱又餓,也沒挑地兒,就去了山腳下的小面館,各自要了一碗麵條。

  葉藍挑剔的拿筷子在碗里撥撥,就把碗往前面一推,「這面上面飄的油花太多,我不吃了,我去外面抽根煙。」

  桌上少個人,氣氛立馬就變了。

  劉楚把肉絲挑出來,夾到黃單碗里,「別往她臉上看,多看看我。」

  黃單說,「你沒她好看。」

  劉楚的面色一沈,握住筷子的手收緊,「再說一遍。」

  黃單說,「可是我不喜歡她,喜歡你。」

  聽到這句話,劉楚頓時就從冰天雪地到春光明媚,還獎勵給他一個荷包蛋。

  黃單把肉絲吃完,就去吃荷包蛋,「葉藍在找一個人。」

  劉楚撈著麵條,「是嗎?」

  黃單先吃蛋黃,再吃蛋白,嗯道,「十四年前,葉藍在騎樓里玩,樓突然倒塌了,據她所說,當時她沒有反應過來,是一個人把她從裡面背出來的,她只看見了那個人的背影。」

  劉楚從鼻子里發出一個聲音,覺得很荒繆,「怎麼可能。」

  「我的大少爺,你跟葉家大小姐上國外喝洋墨水,把腦子喝壞了吧,騎樓倒塌,那是一瞬間的事,不管是誰在裡面,都會被活活壓死,不可能有人能夠在那一刻跑進去,再背個人跑出來。」

  黃單問道,「你也不能嗎?」

  劉楚咧嘴,「你猜。」

  黃單的臉輕微一抽,「不想猜。」

  「你懶死了。」劉楚喝口面湯,「我吧,分人,要是你在裡面,我肯定會想也不想的就跑進去,但是肯定跑不出來。」

  黃單說,「那我們就一起死在裡面了。」

  劉楚笑了笑,「也不錯啊,不能同日生,可以同日死。」

  黃單盯著男人幾秒,他垂頭吃蛋白,聲音模糊,「我不要跟你同日死,不喜歡那樣。」

  劉楚凝視著青年,半響說,「行吧,你不喜歡,那我們就不一塊兒走,以後老了,你走我前面。」

  黃單愣了愣。

  劉楚搖頭嘆息,「少爺,不管是什麼時候走,留下來的那一個都會很難受的,就你這麼愛哭的樣子,我實在是不放心,要是走在黃泉路上,都會一步三回頭,還是我來承受吧。」

  黃單蹙眉,「你也會難受。」

  劉楚瞥他一眼,「比你強,我怕我先走了,你會抱著我的屍|體不人不鬼,最後活活哭死。」

  黃單抬頭問,「你不會嗎?」

  劉楚說,「不會。」

  他挑了挑唇,「我會難過,會捨不得,也會很痛苦,但是我不會乾出那種事,我會帶著我們的回憶好好活下去,活到最後一秒再去見你。」

  黃單說,「我當真了,不許反悔。」

  劉楚見青年那麼認真,他有些無奈,「是是是,我答應你的,不反悔。」

  黃單抿著的唇角松開,「好吧,那我先走。」

  短暫的靜默過後,劉楚罵罵咧咧,「什麼走不走的,吃個面怎麼聊的這麼沈重?」

  黃單說,「是你先起的頭。」

  劉楚的面部漆黑,悶聲繼續吃面。

  黃單繞回之前那個話題,「葉藍看見的那個背影,會不會不是人?」

  劉楚斜眼,「你懷疑救葉藍的那個人是妖變的?」

  黃單說,「我是覺得,如果是人,就一定會留下存在過的蛛絲馬跡,但是葉藍一直在找,都沒有什麼消息。」

  劉楚在他的腦門上彈一下,「大少爺,別想有的沒的了,吃你的面吧。」

  黃單吃兩口面,「我吃不完,分你一點好不好?」

  劉楚嫌棄的嘖嘖,「你這碗里吃的亂七八糟的,碎蛋黃都在面里,我看著就沒有食慾。」

  他嘴上那麼說,還是拿筷子夾走黃單碗里的麵條。

  倆人吃飽喝足出去的時候,葉藍那根香煙還沒抽完,她望著虛空,發著呆,側臉在夕陽下,越發的消瘦。

  劉楚低聲問著身旁的青年,「你在國外抽煙嗎?」

  黃單說,「不抽的。」

  劉楚快速捏一下他的手,「好孩子。」

  黃單,「……」

  聽到腳步聲,葉藍回神,掐滅煙朝黃單跟劉楚抬抬下巴,「你們住在哪個客棧?」

  黃單說,「我住劉捕頭那兒。」

  葉藍愣了一下,就對劉楚笑,「劉捕頭,不知你那兒還有沒有空房。」

  劉楚扯扯嘴皮子,「不好意思,葉小姐,我那兒只有一間空房,已經給宋少爺了。」

  黃單知道男人那兒有好幾間房子,但是他沒說。

  但凡是個人去了,發現是在深山老林里,都會受到驚嚇的。

  要不是有男人抱著他睡,他一定會失眠。

  聽劉楚那麼說,葉藍倒也不感到可惜,她似乎只是隨口一問,「這樣啊,那劉捕頭能不能給我介紹一家服務和環境都好一些的客棧?」

  劉楚說了兩家,「葉小姐可以去看一下,選個自己滿意的。」

  葉藍坐上黃包車,和他們告辭。

  黃單爬一天山,腳底板疼,他不想再走了,就拉著劉楚回了山裡。

  馬也是不容易,一天跑兩趟,累的趴地上直喘氣,聞到青草香,就半死不活的扭頭去啃。

  劉楚去廚房燒了一鍋熱水,舀幾瓢進木盆裡面,再兌冷水試過水溫,把木盆端到屋裡,「大少爺,起來洗腳。」

  床上的黃單都睡著了,他揉揉眼睛,起身坐在床頭,「飯燒了沒有?」

  劉楚的面部抽搐,把布巾往盆里一丟,「我回來就打水砍柴,給你燒洗腳水,一下都沒停。」

  黃單說,「那我等會兒幫你。」

  「算了吧,你要是把哪兒燙到了,疼的還不是我。」

  劉楚蹲在地上,捲起袖子,捧一把水澆到青年的腿上,「不燙吧?」

  黃單說,「不燙,剛剛好。」

  劉楚一隻手托住青年的腳,一隻手在他腳底的穴位上按|捏,「除了你,我這輩子就沒這麼伺候過誰。」

  黃單望著男人的發頂,「我知道的。」

  劉楚給他按完一隻腳,就換另一隻,「記著我的好。」

  黃單說,「我記著呢。」

  劉楚喜歡青年的認真,「能記多久?」

  黃單說,「我會一直記著。」

  劉楚滿意的勾唇,「算你有良心。」

  黃單泡好了腳,準備自己拿盆里的布巾擦擦,被劉楚阻止了。

  「你那手是乾著的,就別弄濕了,我來吧。」

  劉楚把布巾撈出水擰乾,握住黃單的腳擦掉上面的水,他擦的仔細,一根一根腳趾頭的擦,「睡一會兒,醒來就能吃晚飯了。」

  黃單說睡不著了,「你不讓我幫,我在邊上看著。」

  劉楚摸摸他光||滑的腳背,「隨你。」

  沒多久,黃單就被廚房的煙味給嗆出來了,他捂住口鼻,「少放辣椒!」

  劉楚不耐煩,說知道知道。

  結果還是放多了。

  黃單一邊吃一邊飆淚,被辣的嗓子眼都在冒火,他哭著說,「以後不要再放這麼多辣椒了。」

  劉楚心虛,嗯嗯兩聲,把他臉上的淚擦掉。

  一頓飯吃的胃里火燒火燒的,黃單躺在床上,呼吸都帶辣味。

  劉楚不知道上哪兒搞來一杯茶,裡面飄著許多不知名的花朵,「把這個喝了,去火的。」

  黃單看一眼茶,一朵花都沒認出來,他把嘴湊過去,咕嚕咕嚕喝下去一小半,「剩下的你喝吧,你的火比我更大。」

  劉楚痞笑,「我的火,喝什麼茶都沒用,就你能去,要不要給我去一下火?」

  黃單說,「今天太累了,不能給你去火。」

  「說的好像在給我去火的時候,你做過什麼苦累的活兒一樣。」

  劉楚讓他把剩下的茶全喝掉,「每次你還不都是找個舒服的姿勢一趟,或者是往那兒一趴。」

  黃單看著他,不說話。

  劉楚的額角滴下一滴冷汗,連忙哄道,「我錯了,你的功勞最大。」

  「原諒你了。」

  黃單吐掉不小心喝到嘴裡的粉色小花朵,「放這麼多花,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你個不識貨的傢伙,這都是寶貝,別人八輩子都想不到。」

  劉楚催促,「趕緊的,一滴都不要剩。」

  黃單把杯子里的茶水全喝光了,「喝了能成仙?」

  劉楚在他頭上摸了摸,「這茶的確是好東西,成仙倒是不能,但是能快||活。」

  黃單,「……」

  他抱著席枕,「我不跟你睡了。」

  劉楚抱著胳膊,笑的賊壞,「這深山老林很荒涼,天一黑,會有很多東西出沒,你真不跟我睡?」

  黃單頭也不回的往外面走。

  劉楚把人拽回來。

  不知道那些花都是什麼花,黃單喝過茶以後,體內的燥||熱明顯的褪去很多,他這才曉得,男人沒往裡頭放什麼其他東西,是故意嚇他的。

  第一次的時候,黃單就疼暈了,當時那場景,在劉楚的心裡刻下來了,他小心的很,哪兒敢放藥玩狠的啊。

  劉楚在床上翻過來,又翻過去,控制不住的側身,把臉埋在青年的脖頸裡面。

  黃單環住男人的腰。

  他側過臉去看窗外,月色朦朧。

  起風了。

  竹林里發出輕微聲響,地上的竹葉紛紛揚起,又紛紛飄落。

  靠近院門的位置有一根粗毛竹,一頭淺淺扎進一個小土坑里,被風吹的左右晃動,慢慢悠悠的,隨時都會倒在一旁,卻隨著那陣風搖晃著,一點點往土里扎去。

  第二天,黃單在城裡看到葉藍,她改變主意,說要去看白鶯。

  黃單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意料之中的事兒,從昨天山裡的談話中,他就注意到了葉藍有一兩秒的異樣。

  葉藍說,「那個女人是死||囚,我能去?」

  黃單沒立馬回答,給劉楚添麻煩,他只說不知道,「我問問劉捕頭。」

  葉藍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約莫一炷香時間左右,劉楚在縣老爺那兒徵求過同意,帶葉藍去大牢,黃單也跟著。

  大牢的牢||房不少,根據犯||案的嚴重程度來關押,死||囚在三號區,也有區分,是按照處刑的順序來的。

  黃單跟劉楚在門口等著,葉藍一人進去了。

  走廊兩側都是牢房,裡頭的犯||人並沒有因為美艷女人的出現而沸騰,都是將死之人了,被恐懼和死亡籠罩,誰也沒有那個心思。

  葉藍往裡面走,停在一處牢房前。

  白鶯躺在乾草上面,眼睛緊閉著,手放在腹部,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她猛地睜開眼睛,看清來人,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

  這兩天都滴米未進,白鶯的身體很虛,雙腿發軟,她撲的急,直接就跪趴在地。

  隔著欄桿,葉藍俯視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二姨娘,我覺得你應該很想見我,所以我就來了。」

  那聲二姨娘叫的格外刺耳。

  白鶯的眼角抽了抽,她抓著欄桿站起來,「藍藍,我是很想見你,你能來,我死也瞑目了。」

  葉藍說,「是嗎?」

  白鶯披頭散髮,身上散髮著臭味,「我是罪有應得,可小寶是無辜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娘親做過這些事,有什麼報應我都會一人承擔,藍藍,求你看在他和你都姓葉的情分上,往後別為難他。」

  葉藍譏笑,「我跟你兒子不熟。」

  白鶯的情緒激動,「小寶是你的親弟弟啊!」

  葉藍冷淡的說,「我沒有弟弟。」

  白鶯把手伸到欄桿外面,一把抓住葉藍,「藍藍,你不能這樣,小寶身體里流的是你葉家的血,他是葉家的香火,是你爹的親|骨|肉……」

  葉藍打斷,「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大力掰|開女人的手指,拿帕子擦了擦腕部的臟污,「二姨娘,你偷偷叫人放一把火,把我娘生前的房子燒了,這事沒忘記吧?」

  白鶯臉上的所有情緒在頃刻之間凝固。

  葉藍將帕子丟掉,不快不慢的說,「那天我在裁縫鋪看到的人,是你安排的吧。」

  白鶯的表情僵硬。

  「婚禮當天,我能順利逃跑,也是你善的後。」

  葉藍湊近些,「你知道我在找那個人,就背地裡推我一把,巴不得我瘋了,走了,永遠不回去了,那整個葉家就是你和你兒子的嗎,我說的對嗎?」

  白鶯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葉藍眯著眼睛笑,「你這算盤打的好啊,二姨娘,我記得你家裡是殺豬的,沒想到你還有這計謀,我真是小瞧你了。」

  白鶯撥開臉頰邊凌||亂的發絲,事情說開了,她也沒必要再裝下去,「老爺一心為你著想,從來不把我們母子兩個放在眼裡,我總是要為我兒子的將來做點打算。」

  「這些年老爺教會我一個道理,靠誰都不如靠自己,你瞧不起,鄙視我,怎麼都好,希望你善待小寶。」

  葉藍拍手,「這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偷||情,殺||人,陰謀算計,你乾這些事的藉口全有,早給自己準備好了,二姨娘,我不得不說一句,你的報應來的不算晚。」

  白鶯面不改色,「我在被老爺丟棄的時候,就已經走上一條不歸路。」

  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兒子,「藍藍,不管你怎麼想我,都別把怒火牽到小寶身上。」

  「的確,大人犯的錯,跟小孩子無關。」

  葉藍在女人驚喜的目光里說,「二姨娘,我最近才想起來一件事,當年騎樓倒塌前,你就在附近,如果你告訴我,把我背出來的那個人是誰,我可以考慮考慮。」

  白鶯的眼神躲閃,「十幾年前的事,我哪裡記得清。」

  葉藍說,「不記得了啊,那我走了。」

  她走了不到十步,背後傳來白鶯的聲音,「等等!」

  葉藍轉身,走回女人的面前,「二姨娘,你又想起來了是嗎?」

  白鶯好一會兒說出兩個字,那聲音壓的極輕,在避諱著什麼,「田家。」

  葉藍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什麼?」

  白鶯深呼吸,「我看到救你的那個男人進了田家,他是田家的人。」

  葉藍呆住了,整個人一動不動。

  白鶯輕聲說,「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說了,藍藍,求你別為難小寶。」

  葉藍忽然大叫,發瘋的把手伸進欄桿里,大力去拽白鶯的領子,「不可能,你一定是看錯了,那個人不可能是田家的人,二姨娘,你告訴我,是你在騙我的對不對?」

  白鶯的領子被拽,後頸勒的她劇痛,「我說的是真的。」

  葉藍失控的嘶喊,「那你這些年為什麼沒有跟我說過?你想要我垮掉,直接將這件事告訴我不就行了?!」

  她想到了什麼,「如果你直接告訴我真相,我會很難受,但是我也會認清現實,從悲痛中走出來,可是你不告訴我,我只會一輩子就那麼找下去,瘋下去,對你來說,後者更好!」

  白鶯沒說話,等於默認。

  葉藍抬起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用力抓向白鶯。

  白鶯的臉被抓出血痕,她痛的大喊大叫,「來人啊——」

  外面的黃單跟劉楚都能聽見兩個女人之間的對話,在聽見白鶯的叫聲後,他們立刻跑進去。

  白鶯面目全非。

  葉藍被劉楚強行拽開,她的瞳孔放大,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受驚的狀態。

  黃單注意到葉藍那只手,覺得紅的駭人,不知道是紅色指甲油的原因,還是她指甲里的皮||肉,滴下來的血珠。

  他把視線往上移,停在葉藍的臉上,沒有哭。

  但是她已經崩潰了。

  眼前的葉藍和那天在山上看見的完全不同,她的眼睛里沒有光,全世界都變的黑暗,支撐她的信念崩塌了。

  回去後,葉藍把自己關在客棧的房間里。

  黃單跟劉楚在葉藍對面住下來,怕她想不開做傻事。

  夜裡,黃單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之後是嚎啕大哭聲,令人感到悲戚。

  雖然黃單沒有聽到葉藍和白鶯明說,他也知道一個信息,葉藍苦心尋找多年的那個人早就死了。

  田家是一個線索。

  黃單沒有從原主的記憶里搜到記憶片段,他問劉楚,「鎮上以前有個田家,後面發生了什麼?」

  劉楚說不太清楚,「我來鎮上的時候,你家和葉家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張老闆的藥材鋪子,戴老闆的酒樓都做的很大,沒有什麼田家。」

  白鶯砍頭那天,菜市口圍著不少人。

  這種血腥場面,對那些人來說,跟殺雞殺鴨的區別不大,都是一刀下去,脖子跟腦袋分家。

  況且,砍||頭是所有刑||法裡面最利落的,少受罪。

  葉藍在人群里站著,頭戴紗帽,露在外面的下巴削尖,透著一股灰白的氣息。

  黃單也在。

  儈子手手起刀落,血濺當場。

  那一瞬間,劉楚伸手蓋住了黃單的眼睛。

  黃單拉下他的手,看到儈子手提走女人的人頭,一地的血。

  白鶯死了。

  三人離開後,就在小館子里吃鴨血粉絲。

  黃單的胃里有點不適,葉藍撈粉絲吃,看起來沒有什麼影響,但是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血色。

  劉楚是真的跟沒事人似的。

  吃了沒一會兒,葉藍丟下碗筷跑出去,蹲在路邊嘔吐。

  黃單不明白,「她難受,為什麼還要去看?」

  劉楚一塊塊的吃著鴨血,「女人心,海底針,很可怕的。」

  黃單說,「是哦。」

  劉楚說,「你多瞭解瞭解我,我的心裡就一個你。」

  黃單,「……」

  當天下午,兩個陌生男人來客棧,其中一個男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幾歲的小男孩,睡的正香。

  黃單認出來,那是白鶯的兒子小寶。

  葉藍叫人去鎮上把孩子接過來了。

  那麼小的孩子,不懂世事,也不知道自己的母親犯下命||案,已經沒了。

  黃單隱約知道葉藍的想法,他沒問,等著對方主動說。

  葉藍把小寶放在床上,拉被子搭著他的肚子,「宋望,我要走了。」

  黃單沒問去哪裡,也沒說別的,只說,「一路順風。」

  葉藍對這個唯一真心交過的朋友有幾分不捨,「以後有緣,我們還會再見面的,不是在鎮子里,是在別的地方。」

  小寶踢掉了被子,葉藍給他重新蓋好。

  黃單的眉頭動動,原主喜歡的人,挺好的。

  走到門口時,黃單回頭,「我聽二姨太說你要找的人是田家人,當年……」

  不等他往下說,葉藍就給打斷了,「宋望,有的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知道的越多,就會自己生活過的地方越厭惡。

  兩天後,黃單把葉藍送到碼頭。

  葉藍抱著小寶走在前頭,身後跟著兩個下人,手裡提著行李箱子。

  上船後,葉藍在小寶耳邊說了什麼,小寶衝著黃單不停擺手。

  黃單站在碼頭,有些感慨。

  劉楚皺眉,「船都快開了,還有什麼好看的?」

  黃單說,「葉父會很傷心吧。」

  葉藍寧願安排人去將小男孩弄出來,把所剩無幾的溫暖給了他,也不願意自己回去,她根本就不想踏進那個鎮子一步,已經憎惡到了極點。

  船上忽然跑下來一個人,是葉藍。

  黃單看她跑到自己面前,在他耳邊小聲說,「宋望,鎮子是一座墳||墓,會把人變的不像人,你別回去了,就在縣城跟著劉楚過日子吧。」

  黃單一愣。

  葉藍又說,「劉楚對你很好,祝你幸福。」

  船開了,黃單才回過來神。

  劉楚的身子往青年那邊靠,一臉好奇,「她跟你說了什麼悄悄話?」

  黃單說,「你都聽見了還問。」

  劉楚摸摸鼻子。

  送走葉藍,黃單跟劉楚去了照相館。

  師傅一聽黃單的名字,就將葉藍留的紙袋子交給他。

  紙袋子里放著黑白照片,是那天葉藍給黃單跟劉楚拍的,有兩張。

  一張是黃單跟劉楚並肩站在一起,劉楚的手搭著他的肩膀,一邊的嘴角勾著,眉眼間有幾分痞氣。

  另一張是葉藍抓拍的。

  黃單被草藤絆到了,劉楚拽住他的手臂,倆人的動作並不曖||昧,可是定格的瞬間,劉楚眼裡的緊張太過明顯。

  那種緊張透露出的情感都能從照片里滲出來,絕不屬於朋友,兄弟之間。

  這張照片暴露了他們的關係。

  難怪葉藍在最後會說那兩句話。

  黃單要把照片放回袋子里,卻被一隻大手拿走,「原來我這麼英俊啊。」

  「……」

  劉楚看著照片里的青年,「我們有夫妻相。」

  黃單把頭湊過去,「有嗎?」

  劉楚說有,「你看啊,你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我也是,太有夫妻相了,一看就是注定的兩口子。」

  黃單,「……」

  劉楚寶貝的把照片放紙袋子里,又寶貝的把紙袋子放進懷裡,「想不到葉小姐拍照的技術這麼好,後悔沒讓她多拍幾張。」

  黃單說,「有兩張就夠了。」

  劉楚挑眉笑,「說的也是,大活人就在我眼跟前,摸的著親的著,我乾嘛看照片啊,摸上去都是冷的,哪兒有你好。」

  黃單說,「小點聲,那師傅已經朝我們這邊看好幾次了。」

  劉楚嘆氣,「還是跟我回山裡吧,我怎麼|弄||你,你叫多大聲都沒人聽見。」

  黃單跟他進山,就沒從床上下來。

  任務還沒完成,黃單在縣城裡已經待了有些天了,他不得不回去。

  劉楚跟他一塊兒走。

  在家裡陪的四毛他們幾個也都露面兒,帶著爹娘,相好的給的吃的用的,大傢伙一起上路。

  回鎮的半路上,黃單碰到了書生。

  書生見到他,就急急忙忙從馬車前面跳下來,往他這裡跑,「大少爺,出事了。」

  黃單的眼皮跳跳,「你說吧。」

  書生說宋家發生內||鬥,族長死了,還說老夫人病倒了,老師被打傷了。

  黃單的眼皮跳的更厲害。

  怎麼出了這麼多事?

  他看向後面的馬車,「老師在裡面嗎?」

  書生點點頭,「我送老師回老家養傷。」

  黃單走到馬車那裡,撩開簾子看,老頭靠著車壁,額頭纏著紗布,精氣神很不好,跟他最後一次見著的時候,差太多了。

  「老師。」

  趙老頭緩緩睜開眼睛,「阿望,是你啊,你回來了?」

  黃單說不是,「是老師你離開了。」

  趙老頭迷迷糊糊的,蒼老的聲音里有些渾濁,「離開?我離開了哪兒?」

  黃單蹙蹙眉心,「老師,這裡是八月彎,已經離鎮上很遠了。」

  他奇怪,從老頭的反應來看,像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書生帶出來的,似乎剛才他喊的時候,對方才醒。

  趙老頭提起一口氣,喊來書生。

  師徒倆人在道旁發生爭吵。

  黃單聽了會兒,聽出是書生自作主張。

  他能理解。

  如果是在趙老頭清醒著的時候,不管是誰,就算是把天說破了,他都不會離開鎮子,離開老太太。

  書生是為了讓自己的老師避過這一劫。

  趙老頭有傷,很快就吵不下去了,他心裡知道學生這麼做,是為自己好,可還是有氣。

  書生把老師扶回車里,出來對黃單說,「大少爺,你快些回去吧,也許還能見到老夫人的最後一面。」

  這話劉楚也聽到了。

  他一個闊步,站在黃單和書生中間,「好了,廢話就別說了,宋少爺,趕緊的吧。」

  黃單說,「我有些話想問老師。」

  趙老頭的氣色更差了,「阿望,你把老師送回去吧。」

  黃單不答反問,「老師,那古籍里記載的內容,是真是假?」

  趙老頭抬了抬頭,「信則真,不信則假。」

  黃單說,「你還是沒有告訴我答案。」

  趙老頭說,「老師告訴你了,那就是答案,你自己琢磨吧。」

  他嘆一聲,「說起來,老師也是研究了大半輩子,才能看懂那裡面的古文,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就能做到這一步。」

  黃單心說,那是他找系統先生,用積分換來的翻譯版本。

  「古籍里記載,妖可以流血,但是不能流淚,流一滴淚,就會減少一百年的修為,一旦修為耗盡,就會消失在天地之間,或者化為原形,老師信嗎?」

  趙老頭說,「老師信與不信,都改變不了什麼。」

  黃單見老頭似乎是真的不太清楚,沒有在隱瞞什麼,就棄掉古籍的事問道,「老師,十幾年前,鎮上是不是有一個田家?」

  他對那天在牢||里聽見的田家有一種古怪的錯覺,總覺得所有謎團的根源都在這裡了。

  好像只要把謎團解開,所有的事都會明朗,妖也就能找到。

  趙老頭虛弱的說,「傻孩子,那時候老師還沒來鎮上,又怎的知道?」

  黃單說,「老師應該聽過吧?」

  趙老頭闔上眼皮,「你不如回去問問你的奶奶,她興許會跟你講一講什麼故事。」

  這話里有話,藏著一些東西。

  黃單知道自己是問不出什麼了,就準備放下簾子走,他聽到老頭的聲音,「快回去,你奶奶在等著你。」

  黃單立馬去跟書生告辭。

  書生站在原地,目光遲遲沒有收回。

  黃單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回鎮上。

  

  ☆、第37章 猜猜我是誰

  黃單回鎮上時,大街小巷人聲沸鼎, 叫賣聲此起彼伏, 和離開時並無差異, 卻隱隱瀰漫著一股令人感到不適的氛圍。

  一片紙錢飄來,黃單伸手抓住,他抬頭望去,西街拐過來出殯的隊伍。

  不是族長,是鎮上的哪戶人家。

  黃單聽到街邊的議論,才曉得是怎麼回事。

  原來是有戶人家的女兒身上長了很多紅點,又疼又癢, 抓了藥喝也不見好,就找來一個所謂的陰陽師, 據說能跟天上的大羅神仙說上話, 也能跟地府的閻王爺溝通, 厲害的很。

  那陰陽師燒幾個符, 說女孩是邪||靈入體,家裡馬上就要大禍臨頭。

  女孩的家人慌了神, 求著問陰陽師破解之法。

  陰陽師說去四肢可解。

  那一家人為了躲過災難, 就強行將女孩的四肢|砍了下來。

  女孩失血過多, 不幸身亡。

  發生這樣的悲劇, 議論的人們只覺得是女孩自己的命不好,年紀輕輕就死了,並不認為是陰陽師胡說八道,也不覺得錯在她的家人信以為真。

  這才是最可怕的。

  明明是錯的, 而且錯的離譜,可是對人們而言,那就是對的!

  黃單忽然就想起來一件事,當初葉藍在蚯蚓河邊說,這個鎮子和以前一樣,迂腐,無知,愚昧,封建,頑固,她還說,這裡的空氣都是壓抑的,真不想回來。

  最後一次見面,葉藍特地從船上跑下來,對黃單說鎮子是座墳||墓,叫他別回來了。

  一般人對自己出生的地方都有落葉歸根的情感,哪怕是在外地,也會在偶然間想起小時候的種種,葉藍沒有,她的那種抵觸,從骨子裡發出的厭惡,都太強烈了。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以前這個鎮子里發生過什麼,葉藍知道。

  發生的那件事太過深刻,讓葉藍連自己的父親都排斥在外。

  黃單的思緒被喇叭聲扯回來。

  鎮上有個習俗,看到出|殯的隊伍,不管你有什麼急事,都要讓路,否則會被鬼氣纏身,輕則有損陽氣,會生病,重則折損壽命。

  有人喊了聲,行人紛紛退散。

  跑的慢的小孩被婦人一把抱走,生怕晚一步,孩子就有什麼好歹。

  街道空出來,披麻的死者家屬邊嚎邊往天上撒紙錢。

  黃單看了眼牛車上的棺材,又去看前面的一對中年夫婦,他們都是模樣憔悴,滿臉淚水,哭天喊地,一聲一聲的喊「我可憐的女兒啊——」

  如果重來一次,他們還是會那麼做的。

  黃單想起老太太對他說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句話放在此情此景裡面,有些滲人。

  出殯的隊伍走出東大街,喧鬧聲恢復如常。

  大傢伙看到了黃單,會竊竊私語,但是不會上前當著他的面兒說什麼。

  大戶人家的明爭暗鬥,你死我活,跟他們這些窮苦的小老百姓沒有關係,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和事兒。

  即便是哪個大戶一夜之間被血洗滿門,大家也頂多只是唏噓。

  劉楚拽著繮繩過來,「大少爺,這馬上就要到家了,你發什麼呆呢?」

  黃單說,「你聽到路邊的議論聲了嗎?」

  劉楚,「嗯。」

  黃單扭頭,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意義不大。

  劉楚猜到青年的心思,「走吧,你能管的只有你自己,管不了別人。」

  黃單輕嘆,「是哦。」

  四毛突然從後面過來,一臉的震驚,舌頭也打結,「老老大,我我我剛才好像看到戴老闆了!」

  劉楚皺眉,「在哪兒?」

  四毛往四處瞅,說不知道,一眨眼就不見了。

  劉楚掃視周圍,人群熙攘,全是人頭,「看花眼了吧。」

  四毛抓抓後腦勺,「可能是。」

  黃單不認為是看花眼了,就戴老闆那妖||嬈的身段,鎮上找不出第二個,相似的都沒有。

  他的視線在商鋪,攤位,行人穿梭這幾個點來回穿梭,按理說,這鎮上的邪風很大,芝麻粒大的事都會被刮到巷子里,刮進人們的耳中,沾到每個人的唾沫星子。

  倘若戴老闆真的在鎮上,以她的知名度,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黃單蹙蹙眉頭,問系統先生。

  系統給的是那句官方回答,說沒有權限,無法回答。

  黃單已經知道其中的規則了。

  但凡是跟任務扯上聯繫的,系統先生都沒有權限,所以,戴老闆這條線的另一頭一定系著什麼東西。

  宋府大門緊閉,捕快去拉門環,才有下人從裡面問是哪位。

  黃單說,「是我。」

  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下人畢恭畢敬的見禮,另一個跑著去通知管家。

  管家聞訊匆匆趕來,皺巴巴的臉上布滿激動之色,喜極而泣,「大少爺,你終於回來了。」

  他看向劉楚,「劉捕頭,謝謝你護送大少爺回來。」

  劉楚昂首,「客氣了。」

  黃單跟劉楚打過招呼,極快的交換眼色後,就獨自往府里走,「家裡的事我聽說了一些,奶奶的病情如何?」

  管家抹抹眼睛,長嘆一口氣,「大夫說,情況很不樂觀。」

  黃單問道,「洋大夫請了嗎?」

  管家說請了,「那洋大夫差不多也是那個意思,說老夫人心臟有問題,已經錯過做手術的時間,還有的那些個詞兒,我也不太懂。」

  黃單說,「老師是怎麼被打傷的?」

  管家一五一十的告訴黃單,說是那天族長帶著教頭來府里,說了老夫人的十幾條罪|名,說她假公濟私,損害宋家利益,要將老夫人帶走關押,按照族規打一百大板再關上一個月。

  趙老頭出來勸阻,被一個教員推倒,把頭給撞了,身上也被打了好幾棍子。

  黃單的腳步微頓,老太太那麼大的歲數,別說一百大板,就是十板子,也會扛不住的,族長就是要老太太的命。

  他記得在離開縣城前,老太太說族長的位置是他的,還說會為他擺平所有障礙。

  老太太的身子骨不怎麼好,上次因為族長帶著神婆過來鬧事,強行要帶走孫子做法,她氣暈了過去,之後身子骨就更差了。

  說到底,老太太是想在離世前,盡力為孫子做最後一件事。

  估計族長從別處知道老太太在暗地裡對付自己,打他那個位置的主意,就決定拼死一搏。

  最後的結果是一死一病。

  黃單跨步走到房裡,撲鼻而來的是一股子藥味。

  房裡亮著一盞燈,那是原主從國外帶回來的,給老太太的禮物。

  床幔一邊後攏,躺在裡面的老人額頭的皺紋全腫了起來,臉上的皮和眼袋都無精打采的垂著,她穿著一身上等面料的黑色衣袍,被死亡又陰暗的氣息籠罩,也不知道是在睡著,還是在醒著。

  黃單輕著腳步走過去,垂頭喚了聲,「奶奶。」

  宋邧氏緩緩地睜開眼睛,呼出來的氣都是涼的,「阿望,是你嗎?」

  黃單說,「是我,我回來了。」

  宋邧氏慢慢把乾枯的手抬起來,手臂不停顫抖。

  黃單把老人的手握住。

  宋邧氏的氣息虛弱,「你過來些。」

  黃單湊到老人眼跟前,聽到老人在自己的耳邊說了句話,是幾個人名,有宋家的旁支,也有鎮上的鄉紳,外地的生意人,都是值得信賴的親信,能幫到他。

  「奶奶,你會沒事的。」

  宋邧氏沒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

  非意外身亡的情況下,人在快死的時候,都是有感覺的,知道自己還有幾步能走到頭,路的盡頭是什麼。

  黃單也察覺自己的安慰蒼白無力,他抿嘴,「奶奶,鎮上是不是有一個田家?」

  宋邧氏的雙眼突然一下暴突,抓著孫子的手收緊,氣息涼又亂。

  黃單說,「前些天,葉藍去牢里看她的二姨娘,我聽她們提了一個田家。」

  「奶奶,以前我跟你說過的,葉藍一直在找一個人,二姨娘說她找的那個人是田家人,我就看到葉藍哭了,好像田家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那個人死了。」

  他擰著眉心,「可是,鎮上有田家嗎?我怎麼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宋邧氏合上眼皮,一言不發。

  黃單又輕輕喊了聲。

  宋邧氏沒睜眼,「奶奶累了。」

  黃單說,「那你休息吧。」

  他轉過身,邁開兩步的時候,聽到背後傳來蒼老的聲音,「阿望,別怕,奶奶跟佛祖說好了,一切都有奶奶承擔,不會落到你的身上。」

  這句話,聽在黃單的耳朵里,就是因果循環,善惡到頭終有有報。

  看老太太那反應,像是參與過什麼遭天譴的事。

  她把自己的結局,定成是自食其果。

  會和田家有關嗎?

  黃單去問管家,「以前鎮上是不是有個田家?」

  管家布滿皺紋的臉抖了抖,說是有個田家,「少爺生過一場病,忘了些事。」

  黃單搜不到原主兒時生病的記憶,什麼病能失去部分記憶?還獨獨關於田家?他追問,「那田家後來怎麼……」

  管家打斷,「少爺,忘掉的事,何必要費心去想起來呢?」

  黃單無言以對。

  他在府里找年紀大的下人問過,又去茶館向說書人打聽,甚至是問街邊的叫花子,竟然全都一無所獲。

  鎮上所有人的心裡都有一個禁||忌,就是田家。

  那個姓好像都不能出現在他們的生活當中。

  黃單跟劉楚約好在蚯蚓河邊碰頭,他往草地上一坐,對著河水若有所思。

  劉楚在青年的臉上摸一把,「剛才跟你說的,你聽見沒有?」

  黃單回神,「你說什麼?」

  劉楚的面部抽搐,「怎麼了這是,一見著我,你就魂不守捨的?」

  黃單說,「我在想事情。」

  劉楚挑挑眉毛,「想什麼?」

  黃單說,「田家的事。」

  劉楚捏住青年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我發現你對那個田家很有興趣。」

  黃單說,「我不記得鎮上有過田家,你說怪不怪?」

  劉楚摩||挲幾下他的下巴,一邊的唇角勾勾,「不怪,你讀書讀傻了。」

  「……」

  黃單說,「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啊。」劉楚湊近,蹭蹭他的鼻尖,「聽我說啊,這人吧,腦子就這麼大,裝不下去太多東西,不重要的,就必定會被挖掉,得騰出空位,裝重要的那部分。」

  「所以啊,凡事隨緣,別強求,你既然不記得那什麼田家,又乾嘛還要費力去查?」

  黃單沈默不語。

  河邊沒有別人,劉楚親夠了,就撩起青年的襯衫下擺,去捏他的腰。

  黃單撥開男人粗糙的手,捏的他有點疼,也有點癢,「你回去吧,我要一個人想點東西。」

  劉楚的眉頭一皺,「剛來沒一會兒,你就趕我走?」

  黃單說,「我要在這裡想點東西。」

  劉楚委屈,「你想你的就是,我又沒干擾你。」

  黃單說,「你老是摸我。」

  劉楚把下巴擱在青年的肩膀上面,「摸你怎麼了,不准我摸啊?我不光摸,還|咬。」

  他說著,就在青年的耳朵上|咬|一口。

  黃單疼的眼眶一紅,眼淚都掉下來了,「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劉楚抽抽嘴角,他誇張的捂住心口,「大少爺,你這樣說,我可就真的太傷心了。」

  黃單看看幼稚的男人,「算了,你待著吧。」

  劉楚給青年把眼淚擦掉,就往地上一趟,頭枕著他的腿。

  黃單推推男人,「有人過來會看到的。」

  劉楚的眼簾半闔,痞里痞氣的笑著說,「看到就看到了,有什麼問題?我們是清白的。」

  托男人的福,黃單都快不認識清白這兩個字了。

  他撐著草地仰望藍天,把目前為止的所有嫌疑人和對應的線索都理清一遍。

  張老闆死於人們的無知,愚昧,趙老頭和老太太身上的疑點,都是戴老闆一人提供的,她本人的生死和行蹤都還是個問號,身份待定。

  葉父身上沒有什麼疑點,葉藍已經離開了這裡,二姨太被砍頭。

  還有誰沒有被他放進來?

  書生?娟兒?

  黃單在腦子里一路過濾,繞回戴老闆身上,又繞開了,「系統先生,能否將田家的所有信息透露給我?」

  系統,「在下幫您查看過,需要750積分。」

  黃單說,「好貴。」

  他問道,「系統先生,我很久都沒有看到積分袋子掉落,是不是你們的數據出錯了?」

  系統,「我們的數據沒有出錯,黃先生,是您的任務沒有進展。」

  黃單說,「也是哦。」

  系統,「這是您的個人清單,請您查收,沒有什麼問題就在下面簽個字,在下會為您辦理存檔手續。」

  黃單的面前出現一個類似布告欄的東西,上面就貼著一張紙,他粗略的掃掃,「我已使用菊||花靈一千九百九十八支?這麼多?」

  系統,「是的,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在下的領導告訴在下,其他宿主都是以億為單位。」

  黃單,「……」

  他簽好字,「這次的任務是最後一次了吧?」

  系統,「黃先生,在下只是一個實習生,無法回答您的這個問題。」

  實習生?黃單愣了愣,這還是相識以來,系統先生第一次跟他說自己的工作。

  在事務所里,實習生都是搶手的存在,年輕熱情,有幹勁,能拉長也能拽寬,可塑性強,

  黃單底下的兩個實習生很可愛,系統先生應該也是,性格挺好的,盡可能地為他爭取利益,還送他東西,「沒事的,我走一步算一步吧。」

  有人來了。

  劉楚瞬間就從黃單腿上坐起來。

  黃單說,「我們是清白的,你慌什麼?」

  劉楚一本正經的說,「確實是清白的,但是別人不知道,一件事解釋起來,麻煩。」

  黃單把他胳膊上的草弄掉,「是心虛吧。」

  他瞥瞥不遠處挑水的中年人,「我們都睡過很多次了,還好意思說清白。」

  劉楚一次一次的記著呢,「一共就六次,哪有很多次。」

  黃單說,「我指的是睡覺。」

  劉楚眨眨眼,「對啊,我跟你說的是一碼事。」

  黃單抿唇,「我總是說不過你。」

  劉楚湊在他的耳邊笑,「但是你可以|騎||在我的身上,只給你一個人騎。」

  黃單說,「很累。」

  劉楚,「……」

  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畫面,他的面頰騰地就熱起來,一抹紅暈從耳根子蔓延到脖頸。

  黃單瞅一眼,又瞅一眼,「天還沒黑,你怎麼就想那種事?」

  劉楚沒皮沒臉,「還不是因為你沒餵飽我。」

  黃單拉拉男人的手,「那我們去吃飯,我把你餵飽。」

  劉楚慢悠悠的站起來,手掌在青年的屁||股上拍幾下,「欠著啊,等忙過這陣子,都要補給我。」

  老夫人的病情嚴重,劉楚就沒多留黃單,吃完飯便把他送回宋府。

  人是個奇怪的生物,越不知道某個事,就越想知道。

  黃單回府里轉了轉,就轉去後廚。

  門口的夥計在刷鍋底,他見著來人,連忙喊大傢伙一起站成兩排,「大少爺。」

  黃單隨意走走。

  廚子低頭彎腰,「少爺,您有什麼吩咐嗎?」

  黃單看著擺放在案板上的那些瓜果蔬菜,鍋碗瓢盆,隨口問道,「那個冰糖雪梨,給我做一碗。」

  廚子說,「少爺趕巧兒了,廚房剛做了一些。」

  他親自去盛一碗遞過去,「小心著點燙。」

  黃單拿勺子舀一點雪梨水,吹吹喝到嘴裡,這味道,跟娟兒給他做的很像,「這雪梨水,誰做的?」

  廚子指著一個胖子,「是大王做的。」

  王胖子搖頭,「不是啊,我揭開蓋子才看到的。」

  廚子挨個問了一遍,原來大家是相互以為是彼此熬的,結果都不知情。

  這下子,廚房的眾人全變了臉色,少爺喝了來歷不明的冰糖雪梨水,要是有個好歹,他們還不得吃不了兜著走啊。

  黃單叫下人去查,卻沒查到名堂。

  廚子說可能是哪個下人想喝雪梨水,就偷偷進廚房給自己熬了一罐子,有事忘了來倒走,不敢出來承認,是因為拿了雪梨和冰糖,怕受到責罰。

  黃單對這個說法保持中||立的態度,沒有查清楚,他不確定是誰做的。

  娟兒已經離開鎮上了。

  應該是巧合吧。

  黃單的眼皮一掀,萬一不是呢?他猛地停下腳步,娟兒要是沒離開,那麼,就有一個必須留下來的理由,一定還會有別的動作。

  這個時間點,葉府派人過來,把黃單接到府上。

  黃單被帶去大廳,看到坐在椅子上的葉老爺子,氣色不怎麼好,想來是知道小兒子的失蹤跟女兒有關,也曉得一對兒女已經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

  二姨太死了,兒女又不回來,整個葉父的淒涼全寫在葉父那張臉上,他放下茶盞,「賢侄,這麼晚了把你叫來,是想問你,藍藍可有讓你轉告給我什麼話?」

  黃單說,「沒有。」

  葉父半天都沒動彈。

  黃單心想,葉老爺子聽見這句話,知道女兒那麼不念及父女之間的感情,也不顧葉家的榮辱興衰,他的心裡肯定不是滋味。

  「伯父,葉藍跟我說,她不喜歡這個鎮子。」

  葉父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面,拇指的玉扳指在微黃的光線下散髮著一絲光澤,富貴又冰冷,「她還說了什麼?」

  黃單說,「鎮上的人無知,愚昧,頑固,封建。」

  葉父的臉板了起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藍藍說的沒錯。」

  大廳陷入古怪的安靜。

  葉父往後靠去,單手去揉額頭,「賢侄啊,在你眼裡,這個鎮子是什麼樣的?」

  黃單說,「原先我對這裡沒有什麼感覺。」

  「不過,自從張老闆和他的父親被活活打死,我差點被扔進鍋里煮了以後,在我看來,鎮上的景色很美,鎮上的小吃很好吃,鎮上的人心裡住著一隻魔鬼。」

  葉父喃喃,「魔鬼……」

  黃單說,「是啊,我跟葉藍回國後,得知鎮子里發生了好幾起命||案,都是人心在作祟。」

  葉父的面色怪異,「不是人心吧,賢侄,是有妖來到了鎮上。」

  黃單說,「伯父可有見過?」

  葉父搖頭。

  黃單說,「我也沒見過吃人的妖,我只見過吃人的人。」

  葉父聽出青年話里的諷刺,他擺擺手,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了,「賢侄啊,藍藍把小寶接走了,你知道他們去了什麼地方嗎?」

  黃單說不清楚,「伯父,我想您可以放心,葉藍會善待二姨太的孩子。」

  葉父說,「我知道。」

  他的眼中浮現一抹回憶,神情也溫和下來,「藍藍從小就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她會把草叢里受傷的兔子捧回來照看,會把我給她的壓歲錢攢下來,去幫助不認識的人。」

  「藍藍也會把下人當家人,我跟她說過多少次,要有主子的樣子,不能跟下人平起平坐,她卻不聽,還轉過頭說我是個壞人,大壞蛋。」

  黃單聽到耳邊響起一句,「她說的對。」

  那聲音拖長,放緩,很模糊,他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葉父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黃單說,「藍藍怨我,覺得我不配做她的父親。」

  黃單開始猜測,葉藍應該是目睹了葉父做過什麼她不能接受的事情,或許她勸過,父女倆發生爭執,最後葉父一意孤行,所以她才把這個家從她的世界里剔除了。

  會跟田家有關嗎?

  如果是,黃單往下去猜,當年老太太,葉父,戴老闆,張老闆,幾個大戶,甚至是鎮上的人,他們都參與了同一件事?

  黃單覺得他已經和真相面對著面,就隔了層薄紗,只要把薄紗揭開就可以了。

  當天夜裡,宋邧氏不行了。

  管家來喊,黃單匆忙起床跑過去。

  宋邧氏吊著一口氣,見到孫子的面以後,她那口氣就斷了,連一句話都沒說。

  似乎對宋邧氏來說,要說的都已經說了,有些沒說的,是不能說,她得帶到地府里去,不願意給孫子留下什麼負擔和壓力。

  老太太走的快,黃單站在床前,氣息還是混亂的,剛從睡夢中驚醒,身體依舊處於睡覺的鬆散狀態,腦子也有點懵。

  宋府門外的大紅燈籠被取下來,再掛上去的是白色的燈籠。

  管家在內的下人們都換上一身白,在府里走動時,帶著難言的悲傷和沈悶。

  人死如燈滅,只剩下一堆灰燼。

  鎮上的人陸陸續續過來,說一些不痛不癢的安慰,無非就是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拆開了變著花樣的來。

  黃單在靈堂前跪著燒紙,沒見著人就嚎。

  他沒去管瑣碎的事,有管家和幾個年長的下人負責。

  哭哭啼啼的是宋家的旁支。

  沒過多久,黃單聽到管家報名字,知道葉父來了,他抬抬眼皮,嚇了一跳。

  葉父的氣色比那晚要差太多,身上隱隱透著一股子氣息,那是將死之人才會有的。

  「賢侄,不要太難過,老夫人在地下,也能安心些。」

  黃單,「嗯。」

  葉父拍拍他的肩膀,長長的哎了一聲,掉頭就出去了。

  快到中午時,劉楚過來了,他把刀給四毛拿著,抬腳走進靈堂,點香拜祭。

  靈堂有人在,劉楚就沒說別的,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對黃單安慰兩句,「宋少爺,老夫人生前曾贈我寶刀,往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跟我說一聲。」

  黃單長時間沒開口,嗓音嘶啞,「謝謝劉捕頭。」

  劉楚皺皺眉頭,有點心疼,想把青年拉起來,給他揉揉膝蓋,現在又不能那麼做,只能轉身離開。

  一天下來,府里的門檻多了很多腳印,天色漸漸暗下去,周圍靜的嚇人。

  靈堂點著長明燈,棺材前端放著一盞煤油燈。

  管家見黃單要回房,就趕緊低聲說,「少爺,靈堂是萬萬不能缺人的。」

  黃單又跪回去。

  出殯那天,府里來了很多人,依次燒香磕頭。

  宋邧氏是高壽,有這麼大的產業,榮華富貴享盡,又有一塊貞節牌坊,不少人都指望能來沾點她飄在靈堂的福氣。

  黃單理解不了。

  時辰一到,下葬的隊伍就從宋府出發,往宋家的墓地方向走去。

  剛出宋府不到半炷香時間,路邊就衝進來一個老婦人,她趴到棺材上,語無倫次的喊,「報應來了,報應來了!」

  隊伍前面的黃單看過去,一眼就認出是張老闆的老母親,兒子跟老伴死後,她就瘋了,每天在大街小巷走動,嘴裡還念叨個不停。

  老婦人穿一身破舊衣衫,拍著兩只手,笑的滿臉褶子,「完咯,都完咯。」

  下一刻,她又哭起來,「真是報應啊……」

  眾人直覺一股寒意爬上後背,一個個都頭皮發麻,他們全部死死的瞪著老婦人,眼神極度駭人,像是在害怕,也在恐慌。

  街上不知道是誰說的,「這個老不死的瘋了,快把她抓起來!」

  黃單出聲阻止,他讓下人把老婦人帶去府里,沒想到回來的時候,下人說人從後門跑了。

  「少爺,別管了,那婆婆是個瘋子。」

  管家沒多說什麼。

  宋邧氏打破宋族的族規,成為第一個人可以在死後,將牌位放進祠堂的女人。

  宋家旁支極力反對,說女人連祠堂的門都進不得,哪能放進祠堂里,不但影響宋家的財運,也污染祠堂的靈氣,更是對祖宗不尊重。

  他們聯合起來,要把老太太的牌位給扔出去。

  黃單丟出老太太畢生為宋家做出的貢獻,一個女人做到了宋家男人們都做不到的,她怎麼就沒資格住進祠堂?

  那些人還是強詞奪理。

  黃單從他們的言行舉止里瞭解到,在這個時代,女人的地位極其低||賤,就是傳宗接代的工||具,不是個人,男人哪怕是一無是處,都能在祠堂里被供奉著,至於女人,再優秀,本事再大,懂的知識再多,也只能在最底層待著。

  永遠不能踏進祠堂一步。

  黃單接手宋家的產業,以及祠堂,這件事他不會妥協,也不能退讓。

  鬧了幾天,宋家那些旁支才有所消停。

  就在黃單一邊跟著賬房先生打理宋家的賬本,一邊調查任務線索的時候,書生回來了。

  黃單感到怪異,只要不是個傻子,都知道宋家仍舊處於動||亂||時期,會出現未知的變故,這趟渾水不能趟。

  書生顯然不是傻子。

  他雖然被原主的大伯撿回宋家收養,可是除了大伯,其他人都不待見他。

  甚至是排斥。

  因為在他們眼裡,撿來的就是個野||種。

  黃單瞭解,大伯在宋家內||亂前,就上外地收購茶葉去了,僥倖避過了這場鬥||爭。

  書生即便沒跟大伯一起走,這次也可以跟著趙老頭待在鄉下,等這段時間過去再看情況而定,為什麼還要在這時候回來?

  除非……

  書生有什麼事情要辦,不得不回來。

  黃單將書生叫到書房,暗自去打量,儼然就是一副唇|紅|齒|白的小生面相,他對這人的印象,就是喜歡吞口水,有些怯怯的。

  書生垂著眉眼,「大少爺。」

  黃單喝口茶,「老師怎麼樣?」

  書生說,「已經安置妥當。」

  他自責道,「大少爺,我在路上遇到毛|賊耽擱了,沒能趕上送老夫人最後一程。」

  黃單問道,「你人沒事吧?」

  書生搖頭,「只受了一點皮外傷。」

  黃單命令道,「頭抬起來。」

  書生卻是把頭垂的更低,一雙鞋出現在他的眼皮底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做出吞咽的動作。

  黃單站在書生面前,重復剛才那句。

  書生連續吞了幾口口水,緩緩把頭抬起來,眼皮還是垂著的,沒有跟面前的人對視,不清楚是不敢,還是什麼原因。

  黃單說,「你下巴上的傷口是毛賊弄的?」

  書生點頭,「嗯。」

  黃單要找藉口把書生留下來,再觀察觀察,就說架子上的書需要整理,讓他幫一下忙。

  書生沒有意見,垂眼去書架那邊。

  黃單支著頭,聊家常的問了一些,書生都是很平靜的回答,沒有任何異常。

  他手邊的茶已經涼透,書生還在書架前站著,身形纖瘦,「這次家裡的風波暫時不會停,我差人打聽到大伯在咲鎮,你去那兒找他吧。」

  書生抿了抿唇,將一本書上的灰塵擦去,「等些時日,我會去找爹的。」

  黃單把涼茶喝光,無意間瞥動的視線一頓。

  書生彎腰去拿下面那層的書,脖子里的一塊玉掉出來,在半空晃動,他將玉塞進領口裡面,若無其事的繼續整理書籍。

  十來天後,葉父死在家中。

  劉楚帶四毛老馮他們去查看,葉父的身上沒有傷痕,也沒有中毒的跡象,初步判定是自然死亡。

  黃單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花園的亭子里餵魚,他把手裡的一點魚食全撒進池子里,葉父的死,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

  就像是……

  還差一個,該他了。

  這種感覺非常詭異,黃單趴在欄桿上,葉藍知道的多,看的也透,是不是早就算到葉父不能安享晚年?

  良久,黃單才將堵在嗓子眼的一口氣給吐出去。

  幾天後,黃單跟劉楚在巷子里看到一個身影,是張老闆的老母親。

  老婦人縮在牆角,嘴裡念叨著,「全死了……死光光……都死光光……」

  黃單走近些,聽到老婦人看著虛空一處,她是笑著的,卻是滿臉的淚,「一個都跑不掉……兒子……老張……錯了……都錯了……」

  「婆婆,為什麼錯了?」

  老婦人雙眼呆滯,沒有對黃單說,還是望著虛空,那裡像是站著誰,是她的兒子,和她的老伴。

  黃單咽咽唾沫,看向身旁的男人,「沒鬼吧?」

  劉楚的語氣篤定,「當然沒有。」

  黃單說,「這婆婆乾嘛一直看著那個地方?」

  劉楚聳肩,「不是說瘋了嗎?一個瘋子做什麼,都沒道理。」

  黃單說,「也是哦。」

  他蹲下來,連著喊了好幾聲,老婦人才把頭轉過來,「婆婆,你的兒子和老伴都錯了嗎?」

  老婦人說錯了,「我說過會有報應的,都不聽,來了啊,已經來了……」

  她指著地上,「看,都是血啊,好多血,整個鎮子就要被埋了哦。」

  黃單側頭看劉楚。

  劉楚也在看他。

  這場景,令人毛骨悚然。

  黃單伸手去拉老婦人,「婆婆,地上涼,起來吧。」

  老婦人被拉著站起來,笑的眼角皺紋全擠在一起,「我給你一個寶貝。」

  她那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樣東西,「看,寶貝!」

  那是一塊玉佩,被一雙蒼老乾枯的手捧著,在夜色下靜靜發出剔透的光澤。

  黃單將玉佩拿到手裡,眯眼看了看,他的瞳孔一縮。

  劉楚問道,「怎麼,是你的東西?」

  黃單說不是,是書生的。

  劉楚吃味兒,「這玉佩都是戴在脖子里的,一般人看不著,你是怎麼看見的,還記得這麼清楚。」

  黃單,「……」

  他把老婦人送回了家。

  劉楚跟蹤書生,發現他每天晚上都會出來,低著頭在街上走動,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黃單知道這件事以後,就去查玉佩的信息,卻沒查到什麼東西,只能讓劉楚來了。

  劉楚走自己的關係,查出玉佩是一位富商花高價從四方城賈家二爺手裡買來的。

  二爺只知道那富商姓田。

  書生是田家的人?

  黃單拽著這條線索去查鎮上的田家,被他查出,當年的確有一個田家,後來沒了,負責處理田家屍||首的是葉府的管家。

  葉老爺子一死,葉家散了,管家就沒繼續在鎮上待下去,而是回了鄉下。

  黃單怕走漏風聲,就跟劉楚半夜出鎮,去了鄉下。

  管家一開始並不透露只字片語,後來黃單跟他說起老婦人的事,鎮上人們打死張老闆的一幕,也說起葉藍的那些話。

  他才松了口,說起當年的事。

  把抹布丟在一邊,管家的思緒退到十幾年前,又在驟然間回到現實,他說當年田家少了兩具乾屍。

  在管家看來,田家的人已經死了很多了,少兩個就算了吧,所以他就沒有向葉父稟報,「那少的兩具乾屍裡面,有田家的後人。」

  黃單問,「孩子如果還活著,有多大了?」

  管家沈吟道,「十**歲吧。」

  黃單的眼睛閃了閃,跟書生的年紀安全吻合。

  他的猜測更加清晰了,書生是田家的後人,回來為家人復仇。

  可那只妖呢?

  少的另一具乾屍是不是妖?

  回去後,黃單就跟劉楚在房裡吃著點心,分享各自掌握的線索。

  黃單問道,「你派人去山裡找那個洞沒有?」

  劉楚吃一塊糕點,「找到了。」

  黃單說,「發現什麼沒有?」

  劉楚說,「就是你說的爪印,別的就沒見著了。」

  黃單托腮,若有所思。

  劉楚把剩下一半的糕點塞他嘴裡,跟他提出了一個建議。

  黃單邊吃邊說,「萬一那個妖不來呢?」

  劉楚說,「會來的。」

  他捏捏青年的臉,「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

  黃單說,「如果它沒來,能保證書生的安全嗎?」

  劉楚說的溫柔,也很冷漠,「我只能保證你的安全。」

  黃單說,「太冒險了。」

  劉楚揉揉他的發頂,「要想妖現身,別無他法。」

  黃單說,「你走吧,晚上我想自己睡。」

  劉楚踢掉鞋子上床。

  黃單,「……」

  第二天,鎮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了,田家竟然還有一個人活著,就是宋家在外面撿回來的那個書生。

  他們恐慌不安,都覺得鎮上發生了那些事,肯定就是田家的人害的。

  人們闖進書生的家裡,把書生綁在柱子上,團團圍住,有人堆木柴,有人舉火把,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猙獰的瘋狂,他們選擇用當年的方法,要將書生活活燒死。

  「燒死!燒死!」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出現的案|例,在現實生活中有類似的新|聞,比女孩的遭遇更慘。

  迷||信要不得,迷||信要不得,迷||信要不得!

  世界很大,陰|暗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大的一部分都很友善,不要怕。

  妖幻化的那個人我寫的很明顯哎,線索拋的非常非常非常明顯,早就被很多小夥伴猜到啦。

  有的小夥伴不相信,覺得我不可能把線索放那麼明確,那一定是假的,絕對是假的,但是,那就是真的!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章是這個世界的結局和下個世界的開頭,明天見明天見。

  ☆、第38章 猜猜我是誰

  鎮上發生了好幾起案子,雖說賣貨郎的死, 查出是廚子和白鶯合謀乾的, 而廚子被殺, 是二姨太白鶯所為。

  可賣貨郎被吃掉,只剩下一個頭和一具骨骸,廚子的血無故消失,實在令人悚然。

  那個李寡婦失蹤被發現的一雙繡花鞋,帶著碎||肉的人||皮,至今不能確定是不是她的。

  還有那張老闆,詭異的從酒樓消失, 出現在山裡,黃單和戴老闆莫名其妙從天坑里醒來, 坑里的爪印……

  這些都足以證明, 鎮上有妖。

  而已經出事的宋家, 葉家, 戴老闆,張老闆他們都參與過田家的事, 可見妖和書生之間有聯繫。

  妖幻化成鎮上的一員躲在暗中, 冷靜又漠然的當一個旁觀者, 要想看到它現身, 只能用什麼引它出來。

  劉楚用了一招引蛇出洞。

  當年的田家消失,是鎮上最大的秘密,那裡面藏著每個人的罪||惡。

  他們想將那件事永遠爛在肚子里,隨著時間的流逝, 慢慢發臭,腐蝕,消散。

  於是,那些人就可以照常生活,過著自己的小日子,成家立業,生兒育女,發家致富,成為鄉紳,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人性可以善良,也可以惡毒,可怕起來,世上的妖魔鬼怪都不及萬分之一。

  黃單跟劉楚通過推測調查出一些線索,還差兩個關鍵人物。

  劉楚有意將書生是田家後人的消息放出去,為的就是要在鎮上掀起軒然大波。

  人們因為心裡有鬼,也為了可笑的傳言,定會將書生弄死,越快越好。

  一旦書生陷入險境,妖和另一個人應該都會坐不住。

  這法子有些殘忍,也很冒險,一個不慎,書生就會受傷,但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事發時,黃單跟劉楚沒有露面,他們都在一處隱||秘的地方。

  書生的雙手雙腳都被綁在後面,周圍全是人,他們重重呼吸,眼珠子發狂的瞪著。

  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怪物。

  有人喊了聲,「道長來了!」

  大傢伙立刻讓開一條路,一個身著屎|黃色道||袍,蓄著山羊胡的老者手拿拂塵,慢慢悠悠走過來。

  老者拿出一桿臟不拉幾的小布幡,在虛空揮動幾下,竟然出現一團火焰。

  那團火焰對準書生,猛地一下就滅了。

  眾人看傻了眼。

  老者也咦了聲,「小伙子,你近日可是跟什麼東西有過接觸?」

  書生還是那副模樣,垂著眼皮,無動於衷。

  老者將布幡收進袖筒里,拿出一個黃符夾在指間,他的嘴唇微動,裝神弄鬼的念了一句什麼,那黃符活了般從他指間飛出,直直飛向書生。

  在碰到書生的一瞬間,黃符竟詭異的就被燒成灰燼。

  眾人大驚失色,這是妖邪之物在作祟,田家的人果然都該死,一個都不能活,必須死!

  他們等不及了,焦慮的問,「道長,什麼時辰可以施法?」

  老者掐指算算,高深莫測道,「午時一刻。」

  眾人不滿,還要等上好幾個時辰,他們被冷汗打濕衣衫,不能再等了。

  老者一甩拂塵,「諸位鄉親都安靜安靜,聽貧道說一句,這法術可是要上達天庭,下至地府的,晚了,或者是早了,有一點點誤差,都不能將妖靈徹底焚燒,還會給它逃脫的機會。」

  大傢伙聽聞,都面露慌張之色,交頭接耳了一通,不得不將手裡的火把放下來。

  那就再等等吧,妖靈是必須要燒死的,不然整個鎮子就都完了。

  黃單跟劉楚目睹這一過程,二人靠著牆根等後續發展。

  上次那個要把黃單煮了的神婆在別村做法,劉楚偷偷拆穿,她和小廝被村民們追著暴||打,失足掉進糞坑里,渾身是傷不說,還吃了一肚子的糞||便,如今依然在床上躺著,半死不活,別想再作妖了。

  鎮上去神婆家,見她連床都下不來,神智還模糊不清,就合計合計,挑出幾個腿腳好的,火急火燎的趕去較遠一些的道觀,把老道給請了過來。

  今天不是一個好天,堆積的層層烏雲往四處擴散,將太陽光遮住,整片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像一口長久沒刷的大鍋,扣在鉞山鎮上面。

  老一輩瞧著這天色,知道會下雨。

  希望老天爺能長眼睛,聽到他們的請求,讓那場雨來的晚一些,等田家的人被燒死了,雨想怎麼下,持續多久,都沒有人關心。

  誰也沒有回家,都在這裡乾等著。

  宋家的人被鎮上其他人數落,有的破口大罵,要衝過去打架,被攔著的時候大聲嚷嚷,說都怪他們宋家,把田家的人撿回鎮上,否則張老闆他們就都不會死。

  有幾個私塾里的學生一起去質問書生,問他是不是把老師給害了,還問他,葉老爺子和宋老夫人的死,是不是他乾的。

  書生一言不發,一口痰吐在他的身上。

  場面亂糟糟的。

  一群人在上演天底下最好笑的喜劇。

  站的時間有點長,黃單的腿麻了,就靠著牆壁蹲到地上,眼睛望著斜對面空地上的書生,不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八成是諷刺吧,也有可能是麻木。

  劉楚低聲說,「還早,要不要先回去?」

  黃單搖頭。

  萬一他一走,妖就出現了呢?他得在這兒守著,一下都不能離開。

  劉楚從懷中拿出一塊餅遞給給黃單,「吃點東西吧。」

  黃單接到手裡,「我不喜歡吃韭菜。」

  劉楚把他鼻尖上的細汗抹去,「那你把外面的皮吃掉,韭菜我吃。」

  黃單啃一塊面皮,口齒不清的問,「四毛他們有消息了嗎?」

  劉楚說沒有,「急什麼,人要是真的還在鎮子里,就肯定會被抓到,跑不掉的。」

  黃單乾脆坐下來,身子靠著男人。

  他把餅外面一圈全部吃掉,裡面一圈帶韭菜餡的給男人吃。

  劉楚嫌棄,「啃的亂七八糟的。」

  黃單說,「我已經有盡量啃圓一點了。」

  劉楚三兩下吃完,「少爺,看餅被你啃的那樣兒,就知道你的牙齒不整齊。」

  黃單說,「很整齊。」

  劉楚側低頭,一臉不信,「那你張嘴給我看看。」

  黃單張嘴。

  一片陰影靠近,緊接著,他就被男人親了,吃了一些口水,還帶著淡淡的韭菜味兒。

  一大片的烏雲飄過來,天暗下去很多。

  雨快來了。

  老者盤著腿,合眼在地上打坐,他兩只手搭在腿上,手心向上,中指微微往里曲,掐著拇指,一副仙法高明的樣子。

  不知過了多久,老者忽然就睜開眼睛,手指著被綁在柱子上的書生,「小伙子,你有此劫難,是你命里的定數,再世為人後,務必積善德,切莫做作||奸||犯||科||之事。」

  書生置若罔聞。

  待老者說時辰已到,眾人歡呼,火把一個兩個的丟過去,曬乾的木柴很快就被點燃。

  火燒起來了。

  四周那些人把眼睛睜大,屏住呼吸,激動又瘋狂的看著柱子上的書生,等著他被大火吞噬。

  一直都沒發出任何聲音的書生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極其悲涼,也充滿嘲諷,裹挾著滔天的恨意,帶著怨毒的詛||咒。

  書生抬起眼皮,緩慢地掃視著面前的一張張人臉,他笑著,憐憫的嘆息,「你們互相看看自己的樣子,誰才是妖邪之物……」

  人群驟然死寂,火把朝書生那裡砸去,快了快了,田家的最後一個人就快要被燒死了!

  等他死後,鎮上就會太平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突有一陣狂風刮來,人們被風吹的東倒西歪,滾燙的木柴被卷到半空,砸的到處都是,有人躲開了,有人被砸個正著,慘叫聲連連。

  那風來的突然,停的也很突然,人們睜開眼睛去看的時候,發現柱子上的書生已經不見了,只有斷裂的粗麻繩掉在地上。

  「啊——」

  之前幾個拿火把的男人和老者都在地上打滾,燒紅的木柴把他們的衣服點著了,皮||肉已經開始燒焦。

  好一會兒,大傢伙才反應過來,找東西去試圖把火打滅。

  離了一段距離,有牆擋著,黃單沒有受到妖風的襲擊,他看清是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救走書生,那鬥篷的帽沿下有一雙銀色的眼睛,還露出半張臉。

  是戴老闆。

  黃單早該想到的,他深呼吸,那晚一伙人在酒樓商討事情的時候,那身上噴著刺鼻的香水味,妖嬈多姿的女人就不是戴老闆了,是妖幻化而成。

  後面接觸的,都是妖。

  劉楚也看見了,「戴老闆凶多吉少。」

  黃單說,「鎮上還有什麼命案沒有查清的?」

  劉楚說沒有,「不對,有一起命案沒破,就是那李寡婦。」

  半響,黃單看劉楚異口同聲,「是戴老闆!」

  當時被人發現的時候,是在巷子里,地上有一雙繡花鞋,還有幾塊黏||著碎||肉的人||皮,如果沒有鞋,不可能靠人||皮確定死者的身份。

  會不會是妖在那裡吃了戴老闆,不小心掉了幾塊皮,至於李寡婦的繡花鞋,是在後面無意間掉那兒的。

  他們會下意識的把兩樣東西結合到一起去,或許從一開始就走湊了方向。

  李寡婦的失蹤可能跟這幾起案情不是一回事。

  通過這段時間的猜測和調查,黃單已經可以判斷,妖不是翻雲覆雨,無所不能的,不可以隨意幻化成人形,有限制,需要達到某些條件才行,否則也不會在這幾個月里只幻化出戴老闆的樣子。

  沒多想,黃單怕妖變一個身份,就抓緊時間在心裡喊系統先生,面前就出現任務屏幕,他將戴老闆的名字填上去,屏幕上蓋了一個「已完成」的金色印章。

  任務完成,黃單還在原地,在這個世界。

  他記得,上個世界是在經歷了孤獨之後才脫離的,這個世界不知道有什麼在等著他去經歷。

  空地上的人沒散,都被恐懼撐起來,身體騰空,窒息的感覺越發濃烈。

  「是妖,田家與妖勾結,我們要怎麼辦?」

  「找找找、找劉捕頭!」

  「劉捕頭再厲害,他也是個凡人啊,怎麼能跟妖鬥?妖可是會吃人的啊——」

  「不行,我不能留在鎮上了,我要走,越遠越好,不能回來了。」

  「我也走,去找我二姑去。」

  「去哪兒啊,田家的人還活著,他如果想為自己的家人報仇,我們到了哪兒都沒用。」

  「報什麼仇?我們當年是替天行道!」

  「就是啊,要是我們晚一步,整個鎮子都會毀在田家手裡。」

  眾人靜了一小會兒,又開始議論紛紛,一個個的全都慌了,六神無主。

  黃單跟劉楚轉身,從牆根那裡離開。

  他們還沒回府里,四毛就趕過來稟報,說人抓到了。

  西邊山腳下,一個小院裡,氣氛緊張。

  捕快們都是五大三粗的爺們,見識過挺多的場面,幾番站在鬼門關的門口,現在卻對著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神情高度戒備。

  本能的覺得很怪異,但是又說不上來。

  一個捕快舔發乾的嘴皮子,「老大來了沒有?」

  貼門站的那個往外面伸脖子,沒見著人。

  相比較捕快們的警惕,娟兒卻很平靜,她抱著膝蓋蹲在地上,臉埋在臂彎里,顯得很瘦弱,沒有絲毫的攻擊性。

  片刻左右,門口那捕快激動的喊,「老大來了!」

  其他人拿著刀的手都跟著一松,整個後心全被汗水打濕了,說出去都嫌丟人,他們一個個的,竟然被一個小姑娘嚇出一身汗。

  劉楚讓弟兄們都出去,在外頭守著,他和黃單倆人進了屋子。

  天更暗了,空氣里能嗅到雨的涼意,快了。

  黃單說,「娟兒,我讓你離開鎮子,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蹲在那裡的娟兒沒有反應。

  黃單看一眼劉楚,眼神詢問。

  劉楚抱著刀倚在門上,微微昂首,示意他繼續。

  黃單在屋裡的椅子上坐下來,「你不但沒有離開鎮子,你也沒離開宋府,那天我在廚房喝的冰糖雪梨水,是你煮的,你一直在某個地方窺視著我,知道我會去廚房查你的事。」

  他困惑,「可是你為什麼給我煮雪梨水?你知道德,做這件事,會引起我的懷疑,將你暴露。」

  劉楚幽幽的|插||進|來一句,「宋少爺,還能是為什麼,人家喜歡你唄。」

  黃單,「……」

  娟兒還是沒有反應。

  示意自己的男人別亂吃醋,黃單看過去,目光停留在牆角的女孩身上,沒有惡意,「娟兒,你是會說話的吧。」

  娟兒的肩膀輕微顫了顫。

  黃單是在試探,看女孩那一霎那的反應,看來是真的了,「在高門大戶人家做事,啞巴是最能讓主子們放心和信任的,因為那張嘴永遠說不出去一句話。」

  「你想接近我,讓奶奶把你安排給我做通房丫頭,就得是啞巴,只能是。」

  娟兒閉口不答。

  黃單自顧自的說,「娟兒,你為什麼要進宋家,接近我?」

  劉楚張嘴,被一道眼光警告,他撇撇嘴角,從鼻子里發出一個哼聲。

  屋裡有三個人,只有一個聲音。

  黃單沒有從娟兒嘴裡問出一個字,他的眼睛閃了閃,前言不搭後語的說,「你既然一直在鎮上,想必也知道上午發生的事情吧,都在傳書生是田家的後人,大家把他綁到柱子上,要將他燒死,不過……」

  頓了頓,黃單說,「就在前不久,書生被神秘人救走了。」

  娟兒攥著袖子的手指松開。

  黃單捕捉到了,他好奇的說,「為什麼書生是田家的後人,就必須要把他燒死?娟兒,你知道原因嗎?」

  娟兒又沒有了什麼動靜。

  黃單看向劉楚。

  劉楚領悟到自家婆娘的深意,他嗤笑一聲,「聽道長說,那書生身上有妖邪之物,不燒死,就是害了鎮上的人。」

  黃單跟他唱戲,「那田家怎麼會出事的?也是那個原因嗎?」

  劉楚有意提高音量,冷漠道,「據說自從田家人來了鎮上,災難就開始了,他們是死有餘辜!」

  娟兒猝然抬頭,暴露出眼裡的情緒,有仇怨,憎恨,悲痛。

  她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遮掩。

  到這時,娟兒明白了,屋裡的兩個男人是在故意說出那番話,說田家的不是,讓她露出破綻,她上當了。

  黃單跟劉楚眼神交流,他拿出那塊玉佩,「娟兒,你看這是什麼?」

  娟兒看到晃在半空的玉佩,瞳孔輕輕縮了一下。

  「這玉佩是書生的東西,我看見他戴在脖子上。」黃單將玉佩握住,「劉捕頭已經查明,這是田老爺花高價買了,在兒子的百日宴上當眾拿出來過,是送給他的禮物。」

  他摩||挲著玉佩,「這上面刻有安之二字。」

  娟兒的眼皮動了動。

  黃單說,「奶奶說你不識字,但是你會寫這兩個字,我曾經無意間看見書房裡有一小塊碎紙,應該是你在打掃的時候沒忍住,偷偷提筆寫了幾個字,寫完以後就燒掉了,沒注意到一塊碎紙飄進書桌底下,上面就是寫的安之。」

  娟兒的氣息變的紊亂。

  黃單說,「當時我也沒多想,就以為你是怕奶奶對你有意見,所以才瞞下來的,現在我才知道,你好像不止會寫字,還會作畫。」

  「之前我畫了一副荷花,覺得不滿意,讓你扔掉,捕快卻在茗苑一個廢棄的房間里搜到了,我記得畫上面本來只有一隻蜻蜓,卻多了一隻。」

  娟兒的面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垂放的手攥在了一起。

  劉楚的臉繃著,不太好看。

  接到這一線報的時候,差點沒忍住,把畫上多出來的那只蜻蜓給摳下來。

  他都沒見過這位大少爺的畫呢,沒想到給別人搶先了,還偷偷收藏,畫兩只蜻蜓,成雙成對。

  靜默幾個瞬息,黃單的食指在桌面上點了幾下,「娟兒,你告訴我,書生是田老爺的兒子,你呢?」

  娟兒不言語。

  黃單說,「葉府的管家跟我說,他在處理田家那些乾||屍的時候,發現少了兩具,一具是書生,另一具,是你吧。」

  娟兒的臉部神情模糊。

  「田夫人是菩薩心腸,來鎮上後經常給窮人賑濟施藥,還去庵里捐贈香火錢,她有一次從庵里回來,在路上救過一個人,帶進田家養傷,住過一段時間,當時起大火,是他在最後趕回來,將你和書生救出來的。」

  黃單直視過去,「那個人是妖幻化的,對不對?」

  娟兒依舊是一聲不響,她那張嘴比黃單預料的還要難撬開。

  劉楚跟黃單又開始唱雙簧了。

  他的語氣里滿是不耐煩,「宋少爺,依我看,先把人關起來,嚴|刑|拷|問一番,不管是藏了多少東西,都會一點點的吐出來。」

  黃單蹙眉,不贊同,「娟兒是我的人,她的事,理應交給我宋家來管。」

  「你們不用在我面前做戲了。」

  屋內多出一個聲音,很好聽,清澈乾淨,「我知道你們的秘密。」

  劉楚朝黃單勾勾唇角。

  黃單站起來,能開口就不錯了。

  他沒有指望能從娟兒嘴裡問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之所以說那些話,是想去觀察對方的表情,從中判定真假。

  「的確,我們是在做戲。」黃單說,「娟兒,舉頭三尺有神明。」

  這句話如同一根鋼|針,扎進娟兒的心口,她面露嘲諷的笑意,「神明?在哪兒啊?」

  「少爺,這世上就沒有什麼神明。」

  黃單說有,「你不是看見了嗎?神明已經把報應發放給應得的人身上了。」

  娟兒哈哈大笑,笑聲里有著無盡的悲涼和恨意。

  黃單說,「對了,那救走書生的人,我看見了,是戴老闆。」

  娟兒臉上的笑容凝固,眼簾垂下去。

  黃單說,「今年三月份,戴老闆出過一趟門,蜘蛛嶺一帶常有土||匪出沒,她早就死了,從外地回來的不是她,是妖幻化的。」

  「妖喝血吃肉,身上有味兒,所以才噴那麼濃的香水,是嗎?」

  娟兒的手指抖了一下。

  黃單將那一絲細微的變化收進眼底,「娟兒,願不願意說一個故事給我聽?」

  娟兒沒有反應。

  黃單坐回去,右腿抬起來,架在左腿上面,「你不說,那我給你說一個。」

  他撐著頭,將剛才通過試探娟兒得到證實的幾個信息整理整理,結合從葉府管家那兒聽來的,不快不慢的講起一段往事。

  十六年前,田家搬來鉞山鎮,變成鎮上的大戶。

  兩年後,田家的產業越來越多,東大街最好的地段全是田家的,吃的穿的用的,一律都是田家領頭。

  當時宋葉兩家完全被田家壓制,一些新客戶不願意跟他們合作,連老客戶都被田老爺子的一套經營方式給收服,他們生意越來越難做。

  不止是宋葉兩家,還有鎮上幾個商戶的財路都受到了很大的影響。

  夏天里,鎮子里死了好幾個人,宋葉兩家和商戶們都覺得時機來了,他們就在背地裡聯手謀劃,死掉的幾個人家屬拉著屍體去田家,說是他們家施的藥有問題,害死了人。

  一些流言就傳來了。

  田家人去找仵作,當著眾人的面驗||屍,說是一種流傳病。

  因為很多人在場,所以這驗出來的結果影響極大,大家都慌了,他們不明白,一直都好好的,怎麼就出現流傳病了呢?

  在那時,流傳病對人們來說,就是天災。

  沒過多久,鎮上來了一個巫|師,他在大街小巷走了一圈,最後停在田家大宅門口,說是這家人把妖靈之氣帶到鎮上來了,損傷了鎮上的龍氣,才會帶來厄運和災難。

  起初只是有個別人相信,但是流言擴散的很快,許多人議論說以前鎮子里一直相安無事,唯一外來的就是田家。

  人群真正恐慌,是在又接連死了十幾個人之後,他們什麼也想不了,只想按照巫師說的去做。

  只要鎮上的龍氣恢復了,天災就會消失的。

  三更半夜,那些人去把田家圍住,繞著外牆一捆捆的放柴草,點火。

  鎮上有一些人不贊成他們的做法,覺得那麼做,會遭到天譴。

  但是那些人的力量太弱,爭吵和勸說,阻止都起不到半點作用,最後還被人群給圍起來打了一頓,關起來了。

  火越燒越猛,田家的下人發現有煙,大喊著著火了,田老爺和田夫人抱著孩子,所有人往門口去跑,有火把從牆外丟進來,攔住他們的腳步。

  門外有大鎖套在門環上面,周圍是熊熊大火,所有人都被困在裡面。

  有痛苦的慘叫聲從火里傳了出來。

  巫師說那不是田家人叫的,是他們身體里的妖靈在掙扎,再等一等,就能將妖靈全部燒死。

  宅子四周都有人把守,只要看到哪個人形火球試圖翻牆,就會用棍子給打回牆里。

  大火把豪華的宅子燒成一堆廢墟。

  鎮上的人終於放下心來,妖靈一除,龍氣就會恢復了。

  收屍的工作落在葉家,葉葉父讓管家去處理。

  管家一個人在廢墟里清理出三十一具屍|體,有田家嫡系,旁支,下人,他發現屍體少了兩具,在廢墟里仔細尋找,還是沒發現什麼,猶豫過後選擇了隱瞞。

  田家人被燒死後,宋葉兩家開救助站,免費給人們看病的同時,還施藥三個月。

  流傳病得到控制,人們不禁感到慶幸,還好他們把田家人都燒死了,不然死的就是他們。

  那場大火,和田家這兩個字,都成為鎮上所有人的禁忌,誰也沒有再去提過一個字。

  田家的產業被宋葉兩家和商戶們瓜分。

  宋葉兩家分的大頭。

  田宅改建成酒樓,戴老闆用田家的錢,把酒樓開的風生水起。

  至於藥材鋪,自然是落到了張老闆手裡。

  日子過的很安寧,除了葉府的管家,沒有人知道,田家少了兩具屍體。

  那少的兩具屍體就是書生和娟兒,他們幾年後分別以不同的方式回到鎮上,在宋家潛伏,伺機報復,要當初害他們家破人亡的那些人血債血償。

  書生和娟兒利用人心的欲||望,貪婪,狡詐,自私,從中推波助瀾。

  宋邧氏,葉父,二姨太,張老闆,賣貨郎,戴老闆……這些人都死於他們的算計當中。

  趙老頭沒有參與,所以他活著。

  宋大伯對書生很好,所以書生用計讓他去了外地,逃過一劫。

  葉藍目睹過葉父帶人去燒田家,她極力反對,跟葉父鬧的很凶,甚至衝開人群往火里跑,要去救田家的人,最後被打暈了才消停。

  在那之後沒幾天,葉藍被葉父送出國,她第一次回來的時候,就去廟里請主持為田家人念經超度。

  這是黃單從管家那兒得知的。

  葉藍心善,所以哪怕她是葉家的千金大小姐,也沒事。

  黃單扮演的宋家少爺原本是要死的。

  他平時待娟兒不薄,從不打碼欺辱,得到一次考驗的機會,就是在山洞的天坑裡面。

  如果黃單拋下坑里的妖,自己走了,那他會死在山裡,被啃的骨頭都不剩。

  那次神婆說黃單身上有妖氣,確實是有,他跟妖待過,但是只需要修養幾天就可以了,不需要丟鍋里煮。

  至於黃單昏睡不醒的原因,不是娟兒在藥里做的手腳,是宋家旁支,想借刀殺人。

  在那之後,黃單又從宋老太太手裡救下娟兒,最終給自己爭取到一條活路。

  書生和娟兒的心裡都有一個賬本,一筆筆的記著,誰欠了田家,誰是無辜的,他們很清楚,不會把不相干的人牽扯進來。

  妖沒有殺人,或許對它而言,活人是生命,死人是食物,它跟在後面吃肉喝血,長長能量。

  人類的恩怨情仇,跟它沒關係,救田家的後人,已經報了恩情,所以它可以說是參與了,也可以說是一直在某個地方旁觀。

  屋內的聲音停下來,外面傳來轟隆一聲響,下雨了。

  有淒厲的哭聲夾在雨聲里。

  黃單還有幾點沒有想明白,「當年騎樓倒塌,是那只妖救的葉藍吧?」

  娟兒模糊不清的說,「世人都說妖殘忍。」

  「殊不知人才是最殘忍的。」將那句話接下句,黃單又問,「書生為什麼會在我面前吞口水?」

  劉楚哼哼,「這不是廢話嗎?對你有意思唄。」

  黃單說,「你別說話。」

  劉楚吃癟,偏過頭翻了個白眼。

  黃單說,「我猜測,書生當年命懸一線,是妖損耗修為將他救活,他沾染了妖的一些習性。」

  這也可以解釋,妖不是很厲害的原因。

  娟兒嗚咽,「有什麼辦法……哥哥活的太累了……」

  看來還真是那樣。

  黃單拍拍小姑娘的後背,沒說安慰的話,顯得太蒼白。

  換成是他家裡遭遇那種不幸,他也不可能放下過去,放下仇恨,往前看。

  娟兒哭的很厲害,單薄的身子顫動不止,彷彿要把這些年積壓在心裡的悲傷和絕望全部發洩出來。

  劉楚把人拽開,低聲在他耳邊說,「你當我是死的啊?」

  黃單說,「我就是拍了兩下。」

  劉楚咬牙,「我兩隻眼睛都看見她緊緊抱著你了!」

  黃單,「……」

  從小屋離開,黃單跟劉楚在街上的一個飯館裡吃飯,他們都餓的前胸貼後背。

  飯館裡沒什麼人,街上也是,都還沒有田家的事裡面走出來。

  夥計很快就上了酒菜。

  黃單拿起筷子,在一盤土豆絲里撥撥,夾一筷子到嘴裡,他蹙眉,「沒你燒的好吃。」

  劉楚的唇角一勾,「那是。」

  他倒一杯酒,「大少爺,你湊合湊合,等這件事告一段落,我天天給你燒飯做菜。」

  黃單的聲音模糊,「好哦。」

  劉楚喝口酒,「你在試探娟兒的時候,做的很不錯。」

  黃單說,「還可以吧,如果你做,會更好。」

  劉楚一怔,隨即壞壞的笑道,「你這麼誇我,我會驕傲的。」

  黃單,「……」

  倆人安靜的吃菜喝酒,像一對老夫妻。

  片刻左後,黃單說,「妖對田家已經是仁至義盡,它晚上還會以身犯險嗎?」

  劉楚嘖一聲,「書生不會不管娟兒,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家人。」

  黃單明白了。

  書生會有法子求動那只妖的。

  飯後,黃單跟劉楚在街上閒逛一圈,回了府里。

  這個時間點,離天黑還早。

  劉楚在院裡練刀。

  黃單坐在石桌邊喝茶吃點心,嘴裡就沒停過,等到劉楚歇下來,他剛吃完兩盤點心。

  劉楚一邊拽著布巾擦汗,一邊喘氣,「你不是吃過午飯嗎?還吃了兩碗飯,怎麼回來就一直在吃?」

  黃單說,「我在想事情。」

  劉楚見四周無人,就把布巾扔桌上,彎腰去拍青年的肚子,「至少有五六個月了。」

  黃單問道,「你想當爹?」

  劉楚搖頭說不想,在他耳邊說,「我只想當你的相公。」

  黃單說,「你已經是了。」

  劉楚坐在他的腿上,「還不是,我們沒拜堂成親。」

  黃單推推男人的後背,「你先從我腿上離開,我們再聊。」

  劉楚的發梢有汗滴落,他快速在青年的唇上親一口,「讓我坐一會兒。」

  黃單很無語,「這邊不是有好幾個凳子嗎?」

  劉楚沒皮沒臉,「凳子哪兒有你的大腿舒服。」

  黃單,「……」

  他又去推男人,「起來,我腿疼。」

  劉楚耍賴,「不起。」

  黃單腿上的份量特別沈,不是一個人,是一隻大猩猩,他就想趕緊讓男人起來,結果不假思索的說出一句,「我想做。」

  這三個字是萬能的,在什麼時候都管用。

  劉楚一聽,就立刻起身,拽著黃單回房,腳把門踢上了。

  房門打開的時候,已是黃昏。

  劉楚出去了,又回來,手裡端著一盆溫水,腳步飛快,引起下人們的側目。

  等那房門又一次關上,下人們在走廊交頭接耳。

  「你們說,兩個大老爺們在房裡,能幹什麼啊?一乾就是一整個下午。」

  「不知道哎,應該是在乾很大的事情吧。」

  「我聽廚房那邊說出門買個菜,匆匆忙忙的就回來了,說是外頭傳的那麼厲害,大家都很害怕,少爺和劉捕頭十有八||九是在談上午的事。」

  「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我什麼都沒做,妖來了,也不會害我。」

  「你這話說的,好像姐妹幾個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一樣。」

  「就是!」

  「好了,都別說了,真是的,你們是想把妖招來嗎?」

  下人們都是臉色一變,加快腳步離開。

  房裡,劉楚在給黃單擦洗過後,找乾淨衣衫給他換,活兒乾的很麻利。

  黃單奄奄一息,眼角還掛著淚水。

  他任由男人給自己穿里衣,再套外衣,扣扣子,套上襪子,整個過程都處於半死不活狀態。

  劉楚給青年穿上第二隻襪子,「你這愛哭的毛病……」

  黃單的聲音啞啞的,「不是愛哭,我只是怕疼。」

  劉楚皺眉,「沒理由啊,我們都好多次了,你應該不會疼的。」

  黃單偏頭,伸手去比劃,「你是這樣的,我能不疼嗎?」

  劉楚的面部抽搐,說那沒辦法,天生就是那樣子,沒法變小了,他俯身,在青年的鼻尖上|咬||一口,「大少爺,你只有疼?不快活?」

  黃單抿嘴,「越快活,越疼,越疼,就越快活。」

  劉楚的呼吸猝然一頓,變的粗重起來,他直勾勾的盯著青年,目光灼熱,能把人燙到,「你敢說你這不是在勾||引我?」

  黃單說,「出去,把門帶上,我要睡覺了。」

  劉楚往青年脖子里蹭,「不出去,我要跟你睡。」

  黃單說,「那你聽話,別無理取鬧。」

  劉楚的眉毛頓時往上一挑,眼角吊著,凶巴巴的低問,「我無理取鬧?」

  黃單說,「現在就是。」

  劉楚,「……」

  黃單趴的渾身都疼,「你給我翻個身。」

  劉楚也不氣無理取鬧的事兒了,他關心的問,「要側躺,還是平躺?」

  黃單說,「側躺吧,不壓著屁股。」

  劉楚抱著青年的腰,「下次我輕著點。」

  黃單也不去挑他撒謊的前科了,要是挑起來,都不知道從哪年哪月挑起,「好哦。」

  房裡靜下來,倆人依偎著躺在床上,一個累的睡著了,一個渾身是勁,壓著體內的熱血,親親這親親那,玩的挺高興。

  親了好一會兒,劉楚就凝視著懷裡的青年,他抑制不住的笑出來,獨自傻樂,滿臉的幸福,「真好啊。」

  我的大少爺,能遇見你,喜歡上你,你也喜歡我,真好。

  當天夜裡,小院發生打鬥。

  劉楚帶著四毛他們把前來救娟兒的妖圍住。

  妖還是那身鬥篷,臉也是戴老闆的臉,它沒有噴香水,那股子腥臭味令人作嘔。

  四毛他們嚇的不輕,手裡的刀都在抖,好半天才緩過來。

  劉楚說,「你往後站,找個地方躲著,不管發生什麼,都別出來。」

  說著,他就提刀揮向那只妖。

  黃單四處看看,躲在一處角落,扒開灌木去看戰況。

  他的雙眼微微一睜,沒想到劉楚一個普通人,竟然能跟一隻可以化形的妖不分上下。

  四毛被扇飛,砸在黃單旁邊,他捂著胸口,哇哇吐兩口血。

  黃單問道,「沒事吧?」

  四毛說死不了,他手握緊刀柄,往地上一撐,又趴下了。

  黃單把他扶起來。

  四毛拿手背擦擦嘴邊的血,「宋少爺,披著戴老闆那皮||相的妖太可怕了,我們根本就不是它的對手。」

  黃單說,「沒有啊,劉捕頭佔上風。」

  「不可能……」

  看到老大的長刀橫掃,在妖胳膊上划出一道口子時,四毛嘴裡的那個吧字凍結在舌尖上。

  黃單說,「妖傷口流出來的血不是紅的,是乳||白色的,它是椰子精?」

  四毛好奇的問,「什麼是椰子?」

  黃單說,「一種水果。」

  「……」

  四毛心想,他還是去幫老大吧,「宋少爺,你再往後面去點,要是你有什麼事,老大會哭死的。」

  這句話里的意思很明顯了。

  四毛已經發覺老大跟宋少爺有著不單純的關係,他之前沒說,這次是怕出意外,才一時嘴快,就給蹦出來了。

  黃單一愣,就趕緊重新找地兒躲,一下都沒耽擱。

  自己沒有什麼武力,不能出來傻站著,否則就是害人害己。

  有混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宋家的下人和祠堂的教員們都過來了,他們還沒打,聞著味兒就乾嘔。

  黃單看出來了,能跟妖打的,只有劉楚。

  妖就是妖,黃單藏那麼隱蔽,還是被它發現了。

  它在確定一時半會對付不了劉楚後,就將目標鎖定劉楚唯一的弱點,也是致命的弱點。

  黃單的背後是牆,他已經沒退路了。

  就在電光石火之間,劉楚踢黃單擋下妖的那一擊。

  妖趁機伸爪抓向劉楚的命門,突然就有一道白光乍現,在場的人都被刺的閉上眼睛。

  他們的視野恢復,劉楚倒在地上,妖不知所蹤。

  那晚的一幕,在鎮上傳開。

  劉捕頭英勇神武,借助神明之力將妖打死了,他為此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大傢伙都說劉捕頭是鎮上的福星,還給他打造了一尊石像,和鎮子入口的石碑放在一起。

  劉楚的情況,大夫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是盡人事,聽天命。

  黃單的任務完成了,他每天做著三件事,一是等劉楚醒來,二是等著脫離這個世界,三是整理宋老太太的遺物。

  一天下午,黃單在燒老太太身前穿過的一些衣物,掉出來一個小簿子,他翻開來看,還沒解開的一個迷惑得到了答案。

  原來田家被燒時,原主就在田家附近,他看見了妖,直接嚇昏了過去。

  因為受到驚嚇,原主生了場大病,忘掉了那晚的事。

  當時老太太也在場,所以她是知道世上有妖的,也知道跟田家有一層關係,卻沒看清妖飛出田家時,懷裡摟著兩個孩子。

  否則,老太太會斬草除根。

  幾天後,黃單帶劉楚回了山裡。

  沒人給自己燒飯燒水,也沒有伺候的下人,黃單只能自己來,手上燙個泡,切個小口子,他就疼的蹲在地上哭。

  等那陣疼痛緩過去,黃單還是在哭。

  沒人給他擦眼淚。

  住在深山老林,白天還好一點,到了晚上,哪怕是沙沙風聲,門被吹動的吱呀聲,都能腦補出十多部恐怖畫面,能自己把自己嚇死。

  黃單把門窗都關上,脫鞋躺進被窩里,手臂摟著男人,「我不知道什麼就走了,你快點醒過來。」

  男人沒有絲毫反應。

  一天一天的,黃單在山裡陪著男人,跟他說話,說的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不知道怎麼了,菜地裡的菜長的不好,很多都枯爛了。」

  「做飯好難,我學不會。」

  「劉楚,我的肚子好餓,想吃你做的菜。」

  「我在竹林里撿了一片竹葉,想學著你那樣吹出小調,結果手被竹葉割破了,流了不少血,很疼。」

  「昨天降溫,我沒找到厚衣服穿,感冒了,你摸摸我的額頭,是不是發燒了?」

  「下雪了,山裡有沒有野兔啊,我去打水的時候沒見到過。」

  「阿嚏,水都結冰了,冰塊很厚,我敲的時候沒注意,掉冰|洞裡面去了,衣服濕了沒有別的可以換,我什麼也沒穿,太冷了,在你的懷裡暖一暖啊。」

  「我做了酸辣白菜和醋溜土豆絲,照著你放的東西,每樣都放了,還是很難吃,我沒倒掉,全吃了,因為你還沒有醒,不能給我做好吃的。」

  「系統先生告訴我,今天是除夕,新年快樂。」

  「劉楚,我生病了,很難受,我使不上來勁,下不了山,看不了大夫。」

  「跟你說,我想你了。」

  「劉楚,你怎麼還沒醒啊……」

  「我要病死了……劉楚……」

  劉楚一覺睡醒,已過二十年。

  他在床上躺了幾秒,有所發覺,就低頭看去,見著懷裡有一具白骨。

  那白骨的頭顱靠在劉楚的肩窩里,手骨搭在他的腰上,每根骨節都是曲著的,抓著他的衣服。

  白骨是一種信賴,依靠的姿勢躺在他的懷裡。

  劉楚呆愣住了。

  深山老林里的蛇蟲鼠蟻,鳥獸都在覓食,休息,睡覺,玩耍。

  忽然有一聲無助的哭喊從小屋方向傳來,它們紛紛受驚,嚇的四散而逃。

  那哭喊聲持續了很長時間。

  老林里一片死寂,沒有哪個活物敢動彈,都被一種恐怖的悲傷給嚇到了。

  直到深夜,哭喊聲才停止。

  一切恢復如常。

  二十年里,發生過很多事。

  葉家千金大小姐在阜城開了八家服裝店,她和自己的弟弟相依為命,至今未嫁他人。

  衙門的那些捕快個個都有妻兒,四毛家的小四毛快成親了。

  趙老頭晚年過的很安靜,葬在鄉下,落葉歸根。

  這些年里,發生的最大的一件事是,鉞山鎮發生地||震,整個鎮子都被埋了,吞噬掉了大多數人的生命。

  從此以後,鎮子成為一個死鎮。

  縣城更加繁華,有兩個男人在街上走動,一個是妖,一個是書生。

  妖已經不是戴老闆的皮相,而是一個英俊男人,那是他自己的相貌,當年救葉藍時便是這幅摸樣。

  那次交手,它受傷嚴重,至今都沒痊癒。

  在這二十年里,書生無數次問起那個人的去向,妖都沒有提。

  哪怕是娟兒在病逝前請求妖告訴她,還是沒有得到答案就離開了人世。

  他們兄妹兩個都很關心那個人的事。

  即便已經查出是對方設計,書生的身份才會暴露,差點命喪火場,娟兒也會被抓,他們還是沒有去怪去怨。

  這次書生又一次提起,他只是習慣了問一問,沒想過會從身邊的人口中聽到什麼。

  然而,男人卻是說了。

  書生聽完,不禁感到後悔,他還不如不知道,這樣就會和從前一樣,以為那個人和劉楚在某個地方,過的很好。

  二十年後的今天,似乎發生了什麼事,男人說的有點多了,不光斷了書生這些年的念想,還說劉楚是妖,「他在這世上活的太久,想做人,就封印了自己,成為一個人,那天與我交手,破了封印。」

  書生不解,「既然劉楚是妖,為什麼不能救活他?」

  男人說妖並非無所不能,「關於這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嗎?」

  「況且,劉楚醒來,自己心愛之人已經是一堆白骨。」

  書生的身子一震,難言的悲傷在心裡蔓延。

  男人輕嘆,「妖不能動情,他動了,所以為此付出萬年以上的修為。」

  書生抬頭,「劉楚是妖,也會死?」

  男人說會死,「他流淚了。」

  書生愣怔,「不能流淚嗎?」

  「不能。」男人說,「妖族每流一滴淚,就會減少一百年修為,一旦修為耗盡,就會變成原形重新修煉,或者消失在天地間。」

  他笑笑,「像我,不足千年修為,一滴淚都不能留。」

  書生問道,「那劉楚是變成原形,還是消失了?」

  男人不答。

  他帶書生前去深山老林。

  一排小屋落在眼前,雜草叢生,布滿歲月來過的痕跡。

  書生推門進去,看到小院裡立著一塊墓碑,他一步步走過去,在墓碑前蹲下來,伸手去撫||摸上面的木紋。

  院裡的雜草長的更加茂密,風吹過來,那一片綠色都彎下了腰背。

  書生看見旁邊有一株植物,像草也像花,細長的莖葉纏著墓碑,親暱又溫柔。

  不知道怎麼的,書生就覺得這株植物就是劉楚。

  那種感覺非常強烈,所以他很確定,連遲疑的時間都沒有,「他是重新修煉了啊。」

  男人沒說話,等於是默認了。

  兩年後,書生來縣城辦事,不知怎的,就騎||馬上山。

  小屋還在,院裡的墓碑也在,只是那植物卻不再緊緊纏著墓碑,枯萎的葉子掉在地上,根莖腐爛了。

  男人說,「大概是覺得無趣吧。」

  所以不想修煉了,選擇消失在天地之間。

  ******

  黃單出現在小區里,他站在原地,單手拿著手機,電話那頭是同學的聲音,正在通話中。

  「明天同學聚會上,那誰也會來。」

  黃單的腦子還停留在任務世界,在那裡發生的一切,到這裡,只過了幾秒,時間點的差距大到無法估算。

  「那誰是誰?」

  老同學說,「就是那個誰啊,你知道的。」

  黃單,「哦。」

  他往前頭,「明天我會去的。」

  老同學在掛斷前提醒,「早點來啊,大傢伙很久沒一塊兒打籃球了!」

  通話結束,黃單將手機放回公文包里,他看看周圍,是熟悉的環境,每天早晚都會經過。

  黃單再次抬腳,步子邁的很大,決定不看不聽不說不聞,一路低頭回家。

  前面過來一個短捲髮大媽,手裡拿著收音機,放著《好日子》。

  她邊走邊哼唱,走的那叫一個歡快。

  黃單立馬拐進另一條道,剛慶幸把大媽甩掉,就踢到石頭,隔著皮鞋都能感覺腳趾頭受傷不輕,他疼的他立刻就抱住那只腳蹲到地上。

  有狗叫聲響在耳邊,黃單想起來,小區物業嚴格要求不准養狗,他意識到不對,猛地一抬頭,視野里的花草樹木就全變了。

  小區還是小區,卻不是自己住的小區,很陌生,「……」

  一隻小黑狗從草叢里竄出來,黃單嚇一跳。

  他看著小黑狗衝自己搖著尾巴,一副老相識的樣子。

  小黑狗抓住黃單的褲腿。

  黃單這一看,發現自己的穿著,格子襯衫,牛仔褲,臟球鞋,鼻梁上還架著一副眼鏡。

  他又穿越了。

  耳邊是一道聲音,不知道帶的哪兒的口音,聽起來有點像是舌頭沒捋直,「小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去蹭林先生的褲腿,你就是不聽,快過來!」

  黃單不想轉頭。

  可是腳步聲已經停在自己身後,繞到了前面,來人是個中年女人,身材比較胖,修身長袖連衣裙把肚子勒出好幾層。

  「林先生,你的腳沒事吧?」

  黃單擦擦眼睛,垂著眼皮說,「……沒事。」

  中年女人不輕不重的踢小黑狗,對著黃單說,「林先生,你們白領這麼辛苦啊,我看你這總是加班,還是要多注意身體的呀。」

  黃單嗯了聲,腳趾頭很疼,他忍著沒哭出來,怕引起中年女人的一驚一乍。

  中年女人看出黃單不願多談,就往樓道里走去。

  黃單看到面前也有一塊石頭,跟他踢到的那塊擺放的位置一樣,石頭形狀也相似,他抽抽嘴,一屁股坐下來,吸吸鼻子。

  突然響起一個叮的聲音,他在心裡問,「系統先生,又是你嗎?」

  系統,「是的,黃先生,又是在下接待的您。」

  黃單,「哎。」

  他也不多問了,問了也是白問,實習生能接觸的都是一些雜事,系統先生也是無能為力。

  黃單的腦子里出現一大堆記憶碎片,不受控制的組合。

  這副身體的主人叫林乙,二十四歲,是一名設計狗,在公司連續通宵加班剛回來,到小區樓底下出現心悸的情況,死在這裡。

  黃單的面前出現任務屏幕。

  【602出租屋的一封聯名信:我們懷疑出租屋裡有人在偷窺,不知道是誰,必須要把那個人找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前面就說了的,這篇文走溫馨路線啊,我是個說到做到的人,死遁都遁的這麼溫馨。

  我已經寫到第三個世界啦。

  第一個世界土裡土氣的鄉村生活就是我的老家,沒少乾農活,第二個世界純屬虛構。

  目前這第三個世界里的出租屋,是我大學畢業那年租過的其中一個房子,其中多數情節都是真實經歷。

  我來帶小夥伴們看看,那年我租過的合租屋有多溫馨。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晚安啦!

  ☆、第39章 合租房裡的那些事

  這次穿越過來,又是夏天。

  黃單對這個季節有種無力吐槽的感覺, 他低頭解開鞋帶去檢查右腳的大腳趾, 發現沒流血後才松口氣。

  石頭上很硬, 坐著屁股不舒服,黃單換到草地邊的長木椅上坐著,整理原主的記憶。

  這小區是匯豐佳苑,都是低樓層,一共六樓,沒裝電梯。

  小區房屋的風格往西式靠攏,環境不錯, 綠化帶做的很好。

  和黃單住的小區不同,這裡的住民可以隨意養狗, 他坐的這會兒功夫, 就看到了十幾只不同品種的, 在路上, 草地上,橋上盡情撒野, 你追我趕。

  一個穿著時髦的女人懷抱著一隻吉娃娃路過, 嘴裡叫著我的小乖乖。

  吉娃娃凶巴巴的衝黃單齜牙, 那叫聲很怪, 聽的黃單耳膜疼,腦子里的記憶區域都跟著震了震。

  他仰頭去看對面的那棟樓,六樓的窗戶是開著的,深紅色窗簾飄出來一個角。

  那就是原主的房間。

  原主是A市人, 二本畢業,學的動畫設計,他大四和女朋友去H市動畫公司實習,主要是負責描線和上色,枯燥又無趣。

  女朋友專業要差很多,能進動畫公司,是叫原主給她畫的作品,去實習後還叫他做,倆人頻頻爭吵。

  返校前就散了。

  畢業後,原主家裡找他舅舅,舅舅再找老同學,托關係塞錢,把他送進了電視台。

  原主在電視台乾的是後期剪輯的活兒,大學學的雜,亂七八糟的都學,都不精。

  在電視台待了不到一個月,原主就沒再去,因為領導給他又安排了個活兒,做個節約水源的廣告動畫。

  廣告商什麼也不懂,讓原主改來改去,今天要這樣,明天要那樣,後天又覺得這個不行,那個不行,他一不高興,老子不去了。

  原主跟家裡做好溝通工作,就隻身一人來到S市,他沒收入,只能花著家裡的錢,每天看網上的教程畫畫。

  幾個月後終於能拿出幾個出色的個人作品。

  原主用廣撒網的方式把簡歷一投,測試順利通過,在一家遊戲公司從事原畫設計。

  那公司的規模不大,辦公室里的同事挺好,上班也不打卡,沒有遲到扣錢一說,唯一坑的一點是,趕項目趕的跟條狗一樣,加班沒錢,通宵加班還是沒錢,工資上個月漲到四千。

  原主還沒來的及決定要不要找個合租房住,人沒那麼多,網速能好一些,命就沒了。

  黃單揉揉額角,這次的穿越,有兩點比前面兩次要好,一是穿的現代,有空調,二是,工作是角色原畫設計,他適應起來,不會很難。

  「系統先生,我病死後,他醒過來了嗎?」

  系統,「黃先生一旦脫離任務世界,在下會同時與那個世界中斷聯繫。」

  黃單說,「曉得了。」

  他把肩後的黑色背包拿下來,拉開拉鍊在裡面翻翻,一股餿味撲到鼻子里,飯盒的蓋子沒開嚴實,沒吃完的西紅柿炒雞蛋漏出來了。

  「……」

  黃單撥|開被湯汁染成淺紅色的半卷衛生紙,撈出一把鑰匙,把包拉鍊拉上,也沒再背著,直接就提在手上,起身往樓道里走去。

  他爬到六樓,發現門是開著的。

  有狗叫聲傳開,夾雜著女人的吼叫聲,黃單反手關上門,原主租的房子在他面前展現。

  地上鋪著一層土黃色的地板革,多處起毛開裂,上面有很多黑色的污漬,不遠處有一灘水跡,根據原主的記憶,那應該是狗撒的尿。

  二房東養了條小黑狗,就是黃單剛穿越過來時,被蹭褲腿的那個小傢伙。

  至於那把腰勒出好幾層的中年女人,是這套房子的二房東張姐,佔的主臥,同時住在裡面的,還有她的丈夫。

  收錢管賬的是張姐,別人怎麼吃虧都行,自己不能吃虧,她丈夫跟她截然相反,為人憨厚老實,有時候還替租戶著想。

  黃單踩著地板革走進來,繞過那泡狗尿,打量眼前三室一廳的戶型,進門第一間是書房改的,住在裡面的是一對年輕夫妻。

  旁邊的客廳隔成兩個房間,只長不寬,一個房間住的是年輕貌美的女人,另一個是啤酒肚大叔。

  從左往右來看,啤酒肚大叔那房間連著的是次臥,住在裡面的是個男人,靠著次臥的是主臥,也是面積最大,住的人口最多的一間。

  原主住的是廚房改的房間,連著一個小陽台,在一排房間的另一邊。

  當時原主來看房子時,上一個住戶還沒搬走,張姐帶他站在門口,對他說裡面住的是一對兒小情侶,倆人吵架,男的跑了,女孩子傷心難過,不肯走,說要等男朋友回來。

  女孩子欠著房租攆不走,張姐也沒辦法,說實在不行就讓她少給點,原主只透過門縫看了看,覺得房間不錯,還有個小陽台,可以晾曬衣服,透透風曬曬太陽做個飯,空氣也好。

  所以原主就沒進去,等到他把200定金一交,大包小包的搬進來,才知道廁所的窗戶就對著小陽台,誰上完廁所把窗戶一拉,那味兒全飄出來了。

  如果沒把陽台的門關上,吃飯的時候都能聞著味兒。

  原主也怪不了二房東,是他自己沒看仔細,他考慮到這房子跟他前面看的那幾家相比,房租跟面積成正比,進門也不是只有一條窄窄的走道,那一塊空地勉強可以算是客廳,最主要一點是離公司也近,就住下了。

  陽台的小黑狗跑出來,嘴裡叼著一隻涼鞋,張姐手拿掃帚追在後面,「林先生,你讓開些!」

  黃單靠牆站著。

  張姐一把拽住小黑狗的兩條腿提起來,麻利的丟回陽台,她瞧著自己新買的涼鞋,一個勁的心疼,又衝陽台罵了幾句,氣的把門大力關上。

  「那什麼,林先生,晚上我來收房租啊,你在的吧?」

  黃單說,「在的。」

  張姐走兩步又回來,「這個月要收水費的。」

  黃單說,「我知道。」

  張姐咦了聲,「林先生,我發現你今天……」

  黃單的心裡咯噔一下,露破綻了?

  應該不會吧,這裡住的好幾戶,工作日都是早出晚歸,休息日就在自己的房裡待著,互相並不是很瞭解,職業,名字之類的信息都一無所知。

  黃單正疑惑,就聽到張姐說,「下班挺早啊!」

  他松口氣說,「今天公司聚餐,不加班。」

  張姐說還有聚餐啊,「林先生公司的待遇蠻好的嘛……」

  手機響了,張姐邊說邊往房間走,「對,我有房子出租,你要什麼價位的?400到600之間的是吧,有的有的,好,你在路口等我……」

  黃單的視線在張姐身上走了一個來回,他站在房門口,拿鑰匙開門。

  頓了頓,黃單握住圓形的門鎖拽拽,他的額角一抽,發現這面牆不是實牆,是木板隔的,開個門,整個牆壁跟著震||動,動作稍微大疑點,石灰都能掉下來一些。

  如果是個強壯的成年男人,一腳就踢開了。

  黃單開門進去,想過原主忙成狗,房間不會很整潔,沒想到會亂到沒法看的地步。

  一張床佔據一半空間,剩下的空間被電腦桌,衣櫥,一張吃飯的小桌,一張放鍋碗瓢盆的小桌給瓜分了。

  有一隻小蟑螂在衣櫥的門上爬動,順著縫隙爬了進去。

  地上有撕開的快遞袋,飲料瓶,買炸雞塊的一次性餐盒,衣架……還有衛生紙團,丟的到處都是。

  黃單杵在原地,半天都沒邁開一步。

  他嘆口氣,把背包放椅子上,開始打掃衛生,該的扔掉,該擦的擦乾淨。

  外面傳來張姐的聲音,「林先生,你這幾個紙盒子不要了呀?」

  黃單說,「嗯。」

  張姐的腳步聲靠近,「那我拿走了啊?」

  黃單說,「好哦。」

  門外的張姐把紙盒子踩扁,跟客廳一角捆著的紙盒子塞在一起,順便把幾個飲料瓶放進了蛇皮袋子里,她走的快,腰上的幾層都跟著抖。

  大門關上了。

  黃單從半開的門裡往外看,進門第一間和客廳兩個隔斷間都對著他的門。

  他只要把門開著,便能捕捉到很多東西。

  黃單正要收回視線,就看見第一間的房門從裡面打開了,出來一個扎著馬尾的年輕女人,她叫陳青青,穿著一件白底藍色碎花的吊帶裙,塔拉著拖鞋往洗手間走,手裡端著塑料盆。

  陳青青大概是察覺到黃單的目光,撥頭髮的動作一頓,她瞥一眼,禮貌的笑笑。

  黃單這張臉是標準的帥哥,濃眉大眼,跟猥瑣不沾邊,不會引起異性的排斥,他見年輕女人笑,自己也笑了一下。

  陳青青停下腳步,「你在打掃房間?」

  黃單點點頭,「正好有空。」

  陳青青笑著說,「天越來越熱了,你那邊靠北,比我們這邊要涼快很多。」

  黃單說,「還是要裝空調的。」

  陳青青說,「我們也打算裝一個,到時候大家一起跟張姐說說,看能不能少算點錢。」

  她伸著脖子看,「你這房間租的多少錢?」

  黃單說了價格。

  陳青青一臉的羨慕,「我們是600,你這個只是比我們多一百,就大這麼多啊,還帶個陽台。」

  倆人聊了幾句,就沒再往下找新的話頭。

  黃單把衣櫥里的衣服都拿出來,見到之前那只小蟑螂,它還有兩個同伙。

  一小倆大兵分三路,速度超快。

  黃單更快,衛生紙一按一抓,再揉成團捏捏,搞定。

  他把紙團塞進裝垃圾的大袋子裡面,聽到洗手間里傳出的嘩啦水聲。

  根據原主的記憶,那陳青青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從上個月開始,好像就不上班了,在家打遊戲看電視,聲音很大,尤其是打遊戲的時候,還能聽到她的罵聲。

  她老公唯唯諾諾的,每天負責洗衣服燒飯。

  原主聽過他們吵架,每次都是陳青青在吼,男的都沒什麼響動,是個屁都打不出來一個的人。

  最後的結果就是,男的被趕出房間,站在門外拍門。

  有時候就穿個褲衩。

  黃單去把陽台的門關上,隨意瞥了一眼,發現陳青青只拉了窗簾,連窗戶都沒關。

  他這邊的小陽台跟露天的大陽台是靠著的,誰都可以翻過來,再翻過去,如果有人從大陽台翻到小陽台,把洗手間的窗簾扒開,什麼就都能看到了。

  陳青青的防範意識不強。

  這是黃單目前掌握到的一個信息,他繼續去整理衣櫥。

  搞了個突然襲|擊,蟑螂們傷亡慘重。

  黃單把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塞回櫥子里,找時間重新洗一遍再曬曬,他不會燒飯,鍋碗瓢盆擺著佔地兒,也用不上,就找東西裝起來,塞床底下了。

  再把桌子一收,房間看起來要寬敞許多。

  黃單把背包里的東西全倒出來,拿著背包和臟飯盒出去。

  洗東西的水池在洗手間外面,隔著半邊牆和一扇木門,旁邊擺著一個寬板凳。

  黃單把背包放板凳上,擰開水龍頭開始洗飯盒。

  陳青青洗完澡出來,她見著黃單,愣了一下就走到水池邊,「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用一下?」

  黃單衝衝飯盒,讓開位置。

  陳青青把裝著臟衣服的盆放到水龍頭底下接水,她的頭髮散下來,濕||漉||漉的,身上穿的還是一件吊帶裙,不過不是碎花的,是純黑的,下擺和領口都有蕾絲邊。

  從黃單的角度,可以看見年輕女人白淨的脖頸,上面戴著一條金項鍊,手上也戴著金手鐲,比較寬,要上萬了,應該是結婚的時候,男方家裡買的。

  他的視線往下,將年輕女人的好身材收進眼底。

  陳青青說了謝謝,就把盆放在板凳上,慢悠悠的離開。

  黃單知道,那盆衣服會一直放在這裡,等著她老公下班回來洗。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旁人理解不了,也改變不了。

  暫時忙完一些活,黃單給自己倒杯水,坐在床頭開電腦,第一件事就是下單買蟑螂藥,第二件事是看看幾個盤里的東西,熟悉一番。

  原主有一副好皮相,公司同事都以為他有女朋友,戀愛史很豐富,其實他就談過一個,還沒挺過畢業就分手的魔||咒。

  他是個宅男,E盤里收藏著七百多部大型動作電影,按照主角癖好建的文件夾。

  黃單點擊鼠標右鍵,全部刪除了。

  其他幾個盤都是工作相關的,有參考圖,練習,作品。

  黃單打開桌面的PS標誌,他從電腦桌的抽屜里拿出手繪板和筆,調整了一下筆觸。

  沒多久,這個小區一角的建築圖就在黃單的筆下出現了。

  他將圖層刪掉,新建一個開始畫張姐,小黑狗,陳青青,小蟑螂。

  七點左右,張姐過來敲門收房租。

  除去700的房租,有私人電費,公用的電費,水費,網費,都是大家按照人口平攤。

  水費是兩個月一交。

  張姐是個精打細算的人,自己跟她老公在這裡面沾住戶們的便宜,水電費能不交就不交。

  原主每個月都不管,其他人就是問了,也問不出什麼名堂出來。

  黃單在門口跟張姐說話,大門打開,有人回來了。

  他看了一眼,男人身材頎長,穿的襯衫長褲,頭上戴著棒球帽,看不清面部,兩條長腿從客廳晃進次臥。

  張姐拿筆在本子上計算,「林先生,你這個月是819。」

  黃單說,「張姐,你多算了5塊錢。」

  張姐說是嗎,她又去在本子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的累加,尷尬的笑起來,「還真是,林先生算的對,是814。」

  黃單去拿錢,「張姐,次臥住的那個是幹什麼的啊?」

  張姐數著錢,「搞生意的吧。」

  黃單沒再問。

  二房東不會管住戶的個人信息,只在意有沒有工作,交不交得起房租。

  這個點處於下班的階段,黃單把門開著。

  不多時,一個肩挎帆布包的男人下班回來,他是年輕女人的老公王海,身高頂多一米六五,身板瘦小,弱不禁風樣兒。

  黃單看到王海進房間後,就很快換了T恤和短褲出來,給年輕女人洗了串葡萄。

  王海進進出出,忙著洗菜切肉燒晚飯,房間里瀰漫出一股子油煙味,是在炒青椒肉絲。

  他開著門,油煙味混著香味,在客廳四處遊蕩。

  黃單的門一直是開著的,時刻注意著外面的情況。

  快八點的時候,啤酒肚大叔趙福祥的身影出現了,臂彎里靠著一個女孩,他走到到門口時,往地板革上吐了口痰。

  這情形原主撞見過好幾次,趙福祥帶回來的女的都不是一個人。

  不知道是幹什麼工作的,但是他帶女人回來,一定是幹事。

  這次可能是在服務的過程中發生了不愉快,那屋傳出趙福祥的咒罵聲,罵什麼臭|婊||子,賤||貨,千||人||騎|的玩意兒。

  陳青青出來,朝趙福祥那屋瞟去,充滿厭惡和鄙夷。

  她扭頭的時候發現對面是開著門的,和黃單打了個照面,就走過去說,「你也聽見了吧?」

  黃單在電腦前坐著,「嗯。」

  陳青青小聲說,「張姐真是的,把房子隨便租給亂七八糟的人,那大叔隔三差五的就帶小姐回來玩,也不知道是不是混社會的。」

  「還有我跟他中間的那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職業。」

  陳青青的語氣里全是不滿,「三更半夜的,她回來穿著高跟鞋走動,又是洗澡,又是看電視的,吵的我們都沒法睡覺。」

  黃單聽著,不發表看法。

  大概是傍晚有過交流,陳青青跟黃單說話時放的很開,絲毫沒有收斂,「住在次臥的那個,你知道是幹什麼的嗎?」

  黃單說不知道。

  陳青青說,「我覺得像是個有秘密的人。」

  黃單說,「誰都有秘密。」

  陳青青愣了一下笑起來,「也對。」

  黃單說,「這年頭,上一天班回來,都累的不想動,你家那位還給你燒飯。」

  陳青青的臉上出現一絲嫌棄,「他也就只會燒飯洗衣服了。」

  黃單若有所思。

  陳青青還要說點什麼,就聽到王海的喊聲,說飯好了,叫她回來吃飯。

  她不耐煩的回去,「叫什麼叫,飯好了你先吃就是了啊!」

  黃單留意著趙福祥那屋,咒罵聲不知何時消失了。

  張姐跟她丈夫都出去了,真要是有個事,警||察上門,都沒個負責的人。

  9點左右,趙福祥那屋的門開了,女孩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她的頭髮凌||亂,口紅全花了,邊走邊用手去整理裙子,嘴裡罵著臟話。

  黃單沒聽清,想來也是對這次的顧客不滿意。

  在這之後,大門就沒響過。

  黃單等了又等,次臥的男人從進房間後,一次都沒出來。

  明天還要上班,黃單就沒再盯著門外看,他去洗漱,躺床上看好萊塢電影。

  劇情進入精彩部分時,網斷了。

  黃單出去,看到牆角的貓上面插||著一排網線,黃色小亮點閃個不停,他這屋的網線被人從1號口換到4號口。

  「……」

  網是兩兆的,每個租戶都有電腦,下載東西,看高清電影,打遊戲,這三件事同時進行,就是互相傷害,大家一起死,誰也別想活。

  黃單回房間沒一會兒,就聽到陳青青的聲音,「延遲都他|媽飆上天了,還怎麼玩兒啊?!」

  王海在哄著,說那就不玩了,時間也不早了,看看電視就睡覺吧。

  陳青青非要玩,說幫會幾十號人都在等著。

  王海說幾十號人也不差你一個。

  這話把陳青青給氣到了,罵了王海兩句,倆人開始吵架,也不知道在吵什麼,全是陳青青細細尖尖的聲音。

  木板牆的隔音效果很差。

  黃單頭疼,他把聲音開大點,剛看沒幾分鐘,網又斷了,這次他反應很快,跑著開門去看,撞見王海在貓那裡蹲著換網線插||口。

  王海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拿著藍□□線的手都抖了抖。

  黃單去看,發現自己的網線插口又從4變成2,4那裡被王海給佔了,「網就是兩兆的,大家都在用,你換哪個插||口,也不可能變成十兆的。」

  這人也沒細看,不知道兩次都是跟他的網線調換。

  「我換插口幹什麼?」

  王海哈哈哈乾笑,「我是來看我那屋的網線,感覺有點松了,給往插||口裡面摁摁。」

  黃單說,「晚上是打不了遊戲的,白天都去上班了,網速會比較好。」

  王海唉聲嘆氣,「是啊,晚上就不能打遊戲。」

  黃單搖搖頭。

  網沒好,王海又被罵,他索性就去洗衣服了。

  電影很卡,裡面的主人公露個臉能卡上六七次,他看著沒勁,就沒再看。

  貓的位置就在黃單門外的角落里,離的近,聽腳步聲就知道有人過來,走了,又來。

  冰箱也在黃單的門外,那門開關的聲音,都沒逃過他的耳朵。

  凌晨兩點多,黃單睡的迷迷糊糊的,聽見客廳里有高跟鞋的噠噠噠聲,他猛地睜開眼睛,瞪著天花板。

  有狗叫聲響起,在深夜被放大數倍。

  黃單在床上呆了一會兒,就跳下床開門出去。

  對門那屋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長髮女人,她正在翻著皮包找鑰匙,露在外面的腿長又白,腳上是一雙大紅色細高跟鞋,腰||臀的曲線妖嬈。

  黃單開門的動靜引起長髮女人的注意,她轉頭,濃妝艷抹,白色連衣裙的領口開的有點低。

  這個長髮女人叫阿玉,原主有一次無意間路過一家洗||浴|中心,看到她從裡面出來,身旁的人就是這麼叫她的。

  原主對阿玉有很大的好奇,一方面是她的職業,另一方面是她不化妝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不過他也沒主動去找阿玉說過話。

  想碰到一次,很難。

  阿玉的工作時間跟其他上班族完全相反,別人上班的時候,她在睡覺,別人下班可以休息了,她才開始上班。

  黃單的思緒回籠,就往洗手間走,裝作是起來撒尿。

  他尿完出來時,長髮女人還在門口,從站著變成蹲著,手裡的包丟在地上,零零碎碎的東西全都倒出來了。

  「餵。」

  聽著女人沙啞的聲音,黃單停下腳步,眼神詢問。

  阿玉垂著眼皮,「幫個忙,幫我找一下鑰匙。」

  黃單這才發現長髮女人臉上的醉態,那身酒氣被香水味遮的模糊,他一開始都沒察覺到。

  鑰匙就在地上,被化妝包壓住大半,黃單拿了遞過去。

  阿玉伸手去接,「謝了。」

  她的上半身前傾,去撿地上的東西,領口敞開了,露出一大片白。

  黃單偏過頭,起身回屋,又被叫住。

  阿玉抓著包站起來,身子有些搖晃,她脫下高跟鞋說,「陽台的狗叫的很凶,你能不能幫我去看一下?」

  黃單去陽台,把門推開一些,看到小黑狗在自己的窩前叫,脖子上的繩子已經被它拽直了,它還想往前挪。

  小黑狗發現了黃單,它低低的喘息,在發出警告。

  黃單,「……」

  他去對女人說,「沒聲音了,狗就會平靜下來。」

  阿玉對黃單擺手,開門進了房間里。

  黃單在客廳站著,目光從進門第一間挨個掃過,偷窺者會是誰呢?

  單純的變||態,還是有什麼目的?

  黃單在原地站了片刻,他去冰箱那裡,本來是想拿瓶飲料喝的,結果就看到一隻蟑螂從冰箱門上爬過。

  「這麼晚了?不睡覺?」

  黃單摘下眼鏡捏捏鼻梁,蟑螂藥恐怕用處不大,這房子已經被蟑螂們包圍了。

  一夜風平浪靜。

  黃單早上起來的時候,兩眼一抹黑,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原主平時都是晚上炒個菜,吃一半,剩下的一半菜和米飯一起放進飯盒裡面,第二天帶去公司,中午用微波爐熱了吃。

  自己帶飯,生活費上能省一些。

  黃單不會做飯,只能吃外面的飯菜,那點錢就沒法省了,他一邊刷牙一邊尋思,看能不能在網上找點私活乾,賺點外快。

  有咳嗽聲從趙福祥那屋傳出來。

  他應該是有咽炎,吐痰的聲音特別大。

  黃單側頭,見到趙福祥睡眼惺忪的挺著啤酒肚過來,把洗手間的門一關,隨後就響起嘩嘩水聲,夾雜著口哨聲。

  那股尿騷味兒從門縫里往外散。

  黃單匆匆洗把臉就走。

  出門前,黃單去小陽台曬鞋和被子,雖然沒什麼太陽,吹吹風也是好的。

  他一扭頭,和廁所里的男人目光撞上了。

  男人就是次臥的那位,江淮。

  棒球帽拿掉,那張臉的輪廓清晰分明,額前發絲微卷,眼臉下有一圈青色,看起來睡眠質量不怎麼好,他赤著麥色的上半身,肌||肉線條流暢,褲腰松垮,沒系皮帶,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內||褲,很有男人味,也有幾分性感。

  黃單的視線移動,看見男人右側的人魚線旁有一個紋身,似乎是一片葉子形狀。

  他將視線移開,發現窗台上放著洗面奶和沐浴露,還有個白色的搓澡巾。

  江淮準備洗澡。

  黃單還沒說話,對方就冷眼一掃,手拉上窗簾,又把窗簾拉開,將玻璃窗關上。

  江淮的防範意識很強,甚至有一定的攻擊性。

  黃單將這條信息塞進自己的腦子里。

  下樓的時候,黃單碰到王海,對方手裡提著兩個袋子。

  黃單是有任務在身的,他需要瞭解每一個人,不能放過任何觀察的機會,「你今天不上班?」

  王海說上啊,「今天又不是週六。」

  他提提袋子,理所當然道,「我給我老婆買完早飯就去。」

  聞言,黃單愣了愣,這男人上班前給陳青青買早飯,下班去買菜,回來燒飯洗衣服,還經常被罵,被關在門外。

  他想不通,夫妻之間,怎麼會有這種不合理的現象存在?

  上午十點左右,經理叫黃單所在的項目組去開會,主美被經理指著鼻子罵的狗血淋頭。

  組里其他人都是一副淡定臉。

  黃單從原主的記憶里得知,主美進公司後,搞過幾個項目,每個都在半路被腰||斬,這次的項目是他最後的機會。

  如果還是出現前面的情況,他就要被公司開除了。

  主美的原畫和3D都一般,他能坐上這個位置,靠的經驗較多,也靠那張嘴,能當孫子,也能當領導,兩種角色分分鐘切換。

  知道臉皮什麼時候丟掉,什麼時候貼上,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是,離開這間公司,主美難保會再遇到這麼好的待遇,說到底,還是沒真本事。

  被經理當著下屬們的面兒罵的豬狗不如,主美回到辦公室,還是那副沒事人的樣子,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剛才過去的那十分鐘都是幻覺。

  「林乙,你設計個戰士。」

  黃單問道,「什麼時候要?」

  主美把手搭在椅背上,「兩天吧。」

  黃單哦了聲,就去翻原主的資料庫,他是搞建築的,來畫角色,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一個人一種畫法,哪怕是臨摹,也不可能百分百相同,他的任務是找出偷窺者,不是升職加薪,走上人生的巔峰,工作方面不需要多花心思,有錢交房租就行。

  「系統先生,能不能把原主畫角色的技巧拷貝給我?」

  系統,「在下幫您查了,您已經與他的一切融合完畢。」

  黃單長舒一口氣,「那就好哦。」

  辦公室里的氣氛挺和諧的,大家都在聊一些跟工作無關的內容,房啊車啊之類的。

  黃單一上午都沒動一筆,到了下午,他還在找資料,找全了,心裡有底了,一張圖的輪廓在腦子里勾勒出來才能動筆,這是他的工作習慣。

  五點多的時候,群里突然出通知,今天不加班,這是喜訊,後面還有,下個月連續加一個月的班,這是噩耗。

  辦公室里的哀嚎聲連成一片,慘不忍睹。

  黃單撐住額頭,穿越的不是時候。

  他一加班,在出租屋的時間就少了,觀察那幾個人的機會也少,對任務進度很不利。

  要不,辭職?

  黃單扒扒頭髮,不行,原主的卡里存款不到五千,雖然沒談女朋友,開銷也不鋪張浪費,但是錢並沒有存下來,都用來買手辦了。

  從原主的父母那裡想辦法?

  也不行。

  原主的父母都退休了,倆人在生活上省吃儉用,手頭上攢下來的那點錢是給兒子買房子娶媳婦的。

  最主要的是,黃單不確定多久能完成任務。

  算了,還是好好畫圖吧。

  指不定回去後,在事務所待不下去了,還能試著往遊戲原畫的方向發展。

  下班的時候,黃單想起來洗發精沒有了,他多坐兩站,去了大潤發。

  大潤發里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下班的,過來給自己的小倉庫加一些糧食,買點食材回去做飯,有的甚至還沒想好要買什麼,人就下意識的過來了。

  黃單覺得小推車被施了魔法,他兩只手一推,腦子里就蹦出許多東西,本來只要買個洗發精,這會兒站在超市,好像什麼都要買。

  有對情侶從黃單身旁經過。

  女的說今天的蘋果竟然有兩塊五一斤的,買兩斤好像少了,要不再去多買幾斤?反正蘋果能放一放,不容易壞。

  男的說不能再買了,回去不好提。

  黃單一聽到蘋果的價格,就不受控制的推著推車去買了三斤。

  他離開那片區域時,推車里不止有蘋果,還有小西紅柿,香蕉,荔枝。

  因為那幾樣都在辦活動。

  黃單去買洗發精,順便買了一塊舒膚佳。

  他在超市裡漫無目的的走動,猶豫要不要買點麵包,就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別人買襪子,是看款式,顏色,價格,厚薄度,質量。

  江淮這些都不看,他聞味道。

  黃單躲在架子後面偷看,新襪子是什麼味道,他還真沒留意過,應該都差不多吧?

  江淮聞了十來雙,拿兩雙放進推車里。

  黃單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有特殊|嗜||好,會不會就是他要找的偷||窺者?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很難確定。

  上個世界實在是被坑慘了。

  線索很明確,黃單以為不是目標,不會那麼容易讓他找到的,結果就是。

  他見男人往另一處走,就偷偷跟在後面。

  江淮買完襪子以後,在超市逛了一圈,什麼也沒買。

  黃單跟著跟著,就跟丟了。

  他在收銀台那裡的時候,又看到了男人,隔著兩個隊伍。

  男人長的好看,氣質出眾,像大明星,自然會引起周圍人的側目。

  江淮低頭刷手機,似乎沒有察覺到什麼。

  黃單的余光一直落在男人身上,他前面有個女孩子,買了很多東西,好像把一個月的糧食都一次性買了,隊伍就卡死在對方那兒。

  等到黃單提著購物袋出來,男人已經不見蹤影。

  冷不丁有啪嗒一聲響,黃單的眼角輕輕一抽,他尋聲走到拐角。

  江淮靠著牆,嘴邊叼著一根煙,「你跟蹤我?」

  黃單,「……」

  作者有話要說:  說一下房子里的情況,從進門第一間開始,分別是陳青青和王海,阿玉,趙福祥,江淮,二房東張姐和她丈夫,另一邊是露天的陽台,洗手間,阿黃的房間,大門。

  昨天說錯了,這不是合租房,是群租房,考慮到只是一個小世界,人物不能過多,我去掉了當時租的房子里上面一層住戶(六樓頂樓是復式的,上下兩層人非常非常多,所以我只寫下面那層)

  明天見明天見!

  ☆、第40章 合租房裡的那些事

  車輛和行人過去一波,又過去一波。

  黃單想好了對策, 「你誤會了。」

  「誤會?」

  江淮冷笑, 他說話時, 嘴邊的煙一抖一抖的,那點火星子忽明忽滅,「我買襪子的時候,你在架子後面躲著偷窺,後面一直跟著我,你他|媽|的跟我說,這是誤會?」

  黃單的眉心蹙了蹙, 超市人多嘈雜,他跟的很小心, 這個男人竟然從一開始就發現他了。

  從事什麼工作的?警覺性這麼高。

  黃單講出想好的說詞, 「我看到超市的豆漿機有打折, 想買一台, 可是我身上沒帶夠錢。」

  江淮眯著眼睛,一臉玩味。

  黃單面不改色, 豆漿機的確在打折, 他經過時看了一眼。

  「我本來打算去收銀台結賬走了, 無意間看到了你, 就想問你身上有沒有錢,先借我一些,又不好意思,不知道怎麼開口, 所以才一路跟著你。」

  江淮彈一下煙灰,夾在指間,他猝然一個闊步,揪住黃單的衣領。

  黃單的腳離開地面。

  距離拉近,他才發現男人比自己高很多。

  壓迫感從頭頂直衝而下,黃單的視線無處安放,上下左右的亂走,繞了一圈後回到上方,他發覺男人的眼角有道疤,像是被利器划的。

  江淮扯唇,氣息里有煙味,「借錢?你誰啊?」

  黃單說,「我叫林乙,在一家遊戲公司上班,負責角色原畫設計。」

  江淮大概是沒料到他會突然自我介紹,面部神情微窒。

  黃單繼續說,「我們住的是同一個合租屋,我就住在洗手間旁邊,早上我們見過的。」

  他認真的說,「我真的不是在跟蹤你。」

  江淮盯著黃單,目光犀利如刀。

  黃單不慌不忙的迎上那道目光,坦蕩且平靜。

  心虛撒謊的人眼神會躲閃,飄忽不定,還會出現摸脖子,頻繁眨眼睛,踢石頭子的小動作,他沒有。

  半響,江淮揪住黃單衣領的大手一松,他彎腰去提腳邊的購物袋。

  黃單的眼角往下一瞥,男人的黑色T恤下擺上移幾寸,褲帶下移幾寸,露出來一截後腰,麥色皮||膚精實,充滿爆發力。

  他動動眉頭,屁股真翹。

  江淮直起身子,居高臨下的俯視過去,眼尾上挑,語氣危險,「看什麼呢?」

  黃單指著男人的購物袋,「你買了山楂片啊,我想買的,沒看到。」

  他還是那副煞有其事的模樣。

  一團接一團的煙霧飄過來,鋪在黃單臉上,他嗆的咳嗽。

  突然有嗡嗡震動聲,貼著江淮的腿部響起,他從口袋里拿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眉頭一皺。

  江淮低罵了聲,用牙齒咬|住煙蒂,他接電話前掃向黃單,眼神一厲。

  黃單識趣的走開。

  跟蹤偷窺這種事,會刷新心跳頻率,心臟不好的,刷一刷就能刷到天上去。

  回小區的路上,黃單穿過馬路拐進一條巷子,麻辣小龍蝦的香味壓倒其他味兒,瀰漫在空氣里。

  巷子里又臟又亂,地上有一次性餐盒,塑料袋,果皮,竹筷子之類的垃圾,路一旁是理髮店,五金店,兩元超市等商鋪,一旁是小吃攤。

  黃單往裡面走,看到兩個穿著緊身低領吊帶背心,配個超短裙的年輕女孩提著外賣走過,光著膀子,叉著腿蹲地上吃盒飯的中年人會把脖子扭出扭曲的弧度,想要看到點什麼。

  三五個染著黃毛,耳朵上戴耳釘,褲子上斜掛條粗鍊子的年輕人靠一塊兒抽煙,對著那兩個年輕女孩吹口哨,嘴裡喊著「美女,出來買東西啊?」

  年輕女孩沒有露出驚慌之色,習以為常。

  黃單拐個彎,根據原主的記憶找到饅頭店,買了兩個饅頭,他經過菜市場,看到王海從裡面出來,帆布包斜挎在前面,兩只手提著很多菜。

  倆人打了個照面,結伴一起回小區。

  路口有三輪車在賣水果,王海加快腳步過去,買了三四串葡萄,還有一個香瓜。

  黃單說,「前面應該也有賣水果的。」

  言下之意是,能少提一段路。

  王海邊走邊說,「那個大媽我認識,買過好幾次了,我老婆就喜歡吃她賣的葡萄,別處的,我老婆說不好吃。」

  黃單說,「你對你老婆真好。」

  王海理所應當的說,「老婆就是用來疼的。」

  黃單贊同,「也是哦。」

  不過,這疼法有點過了頭。

  女人喜歡八卦,男人也不例外,八卦是不分性別和年齡的。

  走了一段路,王海就好奇的問,「你是幹什麼的?」

  黃單說,「畫角色的。」

  王海扭頭,「遊戲?」

  黃單嗯了聲問,「你呢?」

  王海笑著說,「我是搞平面的,算起來,我們都是設計類的工作。」

  黃單說,「我有幾個同學也乾這個。」

  「待遇不怎麼樣啊。」

  王海問完工作,就問起工資,聽到黃單說出的數字,他嘆息,「我只有2800。」

  黃單說,「我之前跟你差不多,最近才漲的。」

  王海說他那邊漲兩百,湊到3字開頭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S市這邊什麼都貴,工資一般般,房租水電一個月就是小一千,兩個人不買貴重的東西,撐死也就只能攢個500,生個病還得找家裡要,我都有點想回老家了。」

  黃單問道,「你老家哪兒的?」

  王海說是Y市的。

  黃單說,「我也是。」

  王海驚訝過後說,「那趕巧了。」

  老鄉的關係來的很是時候,黃單跟王海聊了Y市的一些變化,就說,「你老婆上班的話,你們的壓力能小一些。」

  「青青之前在美容院上班,有的老客戶來了,也只要她做,她一個月掙的比我多。」

  王海唉聲嘆氣,「前段時間她爬樓梯摔了一下,流產了,小月子沒做好,身體虛,我覺得美容院太累,就沒再讓她去。」

  黃單說,「家裡呢?」

  王海把袋子放地上,喘口氣歇歇,「我跟我老婆結婚的時候,家裡花了不少錢,現在我們都在外面,再去找家裡,也說不過去。」

  黃單將瞭解的信息整理整理,兩個人在物價這麼高的大城市過日子,只有一個人賺錢,賺的還不多,不會好過。

  陳青青身上穿的雖然不是什麼大牌子,但她一看就是個不會委屈自己,去向人和事妥協的女人。

  橋邊有個建行,王海讓黃單等一下,他進去取錢。

  黃單繞過牆角,往回望去,路上沒有那個男人的身影,可能是走的另一條路,從小區後門回去的。

  他回到建行的自動取款機外,瞥見王海在數錢,一張一張的數,從頭數到尾,大概數了有兩三遍,才認真把錢放進皮夾里。

  黃單正要轉過頭,就發現王海把夾層的卡拿出來,放進去,再拿出來,放進去,期間拿手摸了幾次,再三確定卡放進去了,在夾層里,沒有丟。

  王海是一個疑心病很重的人,有一定的強迫症。

  黃單將這條信息快速塞進腦子里。

  回來的時候,陳青青的房間門是開著的,她躺在床上看電影,聲音開的挺大。

  王海放下袋子,連口水都沒喝,就手腳麻利的去淘米煮飯。

  黃單關門的動作一頓。

  他看向對面一牆之隔的兩個房間,工作日的時候,白天在出租屋裡的,只有陳青青和阿玉,一個活躍,一個補覺。

  既然陳青青怪阿玉半夜回來製造雜音,吵到她睡覺,那阿玉白天睡覺的時候,也會怪陳青青吧。

  不清楚這線索有沒有用,先存著。

  黃單的晚飯是在小區門外買的涼麵,那小攤上的人還不少,他是排隊買的,三塊錢一份,味道還可以,就是他喜歡吃黃瓜絲和蒜末放的不多。

  吃到一半,黃單看到一隻蚊子屍體,他淡定的挑出來,繼續吃。

  原主有個習慣,他不管是睡覺,還是吃飯,都會開著電視劇《武林外傳》,邊看邊聽。

  黃單受到了原主的影響,一集看完,他又去點一集,很好笑。

  片刻後,黃單收拾收拾,將一次性筷子放進塑料袋子里,扎緊扔進垃圾簍里,他起身出去洗手,就看到男人站在冰箱前拿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娃哈哈?

  黃單不自覺的說了出來。

  江淮寬大的手掌握住一個小瓶的娃哈哈,吸管一頭|咬||在嘴裡,「怎麼,有想法?」

  黃單說,「瓶子上的小人很可愛。」

  江淮的面部微抽。

  黃單說,「大家都是鄰居,超市的那個事,真的只是誤會一場,希望你不要介意。」

  江淮一字一頓,「我很介意。」

  黃單抿抿嘴說,「那你想要怎麼樣?」

  江淮喝著娃哈哈,沈默不語。

  黃單看他喝娃哈哈,咽了咽口水。

  不多時,江淮的手臂一揮,娃哈哈瓶從他手掌里飛出,準確落入客廳牆角的垃圾簍,他低頭,嗤笑道,「什麼豆漿機,借錢,你當我是白痴?」

  黃單說,「你肯定不是,我看的出來。」

  江淮微微眯起眼睛。

  此時的男人很危險,黃單本能地後退一步。

  那身凌冽的氣息在一瞬間收去,江淮手插著兜,轉身回自己房間,腳步懶散,嗓音富有磁性,「小子,別怪我沒警告你,再有下次,我會讓你哭著喊爸爸。」

  「……」

  等男人走後,黃單打開冰箱,看到第三層上面放的袋子,裡面有好幾瓶,娃哈哈好喝嗎?他沒喝過。

  「系統先生,你那兒有娃哈哈嗎?」

  系統說沒有娃哈哈,只有營養液。

  黃單說,「是你上次在山裡送我的那種營養液嗎?」

  系統說不是,「送你的那是82年的紀念款,只有一杯。」

  「等你需要時,我再送你一杯限量款。」

  黃單也沒問所謂的需要是指什麼,實習生是不會告訴他的,「多謝。」

  系統,「黃先生客氣了。」

  黃單從衛生間出來,往男人那屋瞧了眼,就回屋拿出小本子記賬,在上面清清楚楚的寫著今天的日期,花了多少錢,都花在哪兒了。

  他一年賺的錢是直接存入卡里的,包括項目的分成。

  卡在管家那兒。

  黃單沒有父母,管家就是他的父母,平時吃的穿的用的,都給他打理妥當,他只需要好好讀書,努力畫畫,認真工作。

  沒處理過生活中的瑣碎事情,黃單不是個能從拮據的日子里摳出鋼鏰,精打細算的人。

  他記好帳,就去看昨天下單的物流信息,最後一條顯示的是已到S市。

  估計明天能在公司收到。

  黃單早上拿褲子穿,抖出來一對雙胞胎兄弟,他的第一反應是伸腳去踩,腳抬到半空頓了一下,擔心把卵黏到腳上,走哪兒哪兒都有。

  就頓的那一下,讓雙胞胎弟兄跑櫥子底下去了。

  得給它們來一波狠的,讓它們知道這房間的主人是誰。

  閒來無事,黃單去看畫好的張姐,陳青青,蟑螂,小黑狗,他抹掉手繪板上的一層浮塵,將剩下的王海,趙福祥,阿玉,江淮一一畫了出來。

  張姐的丈夫李愛國還沒見著。

  系統冷不丁的響起「叮」的聲響,提示圖片發送中,是否需要收入蒼蠅櫃。

  那圖片上是黃單自己,還有陳青青,對方衝他笑,他也笑了一下,瞬間被截圖保存了下來。

  黃單愣了愣,不看圖片,他都不曉得昨天衝陳青青笑過一次,完全沒印象。

  「放進去吧。」

  系統,「好的。」

  黃單問過蒼蠅櫃里的東西,他嘆口氣,積分再多也不禁花啊,菊||花|靈看著便宜,需求量大,是一筆很大的開銷。

  外面傳出爭吵,陳青青和王海又吵架了。

  黃單看一眼時間,七點剛過,那兩人應該剛吃過晚飯,吃飽喝足,有精力鬧。

  他慢慢開門,見對面幾個房間的門都是關著的,洗手間也沒動靜,就輕著腳步走到陳青青那屋的門口偷聽。

  陳青青的聲音細,正常說話的時候,挺好聽的,一吵架,就跟磨過的銀針一樣尖銳,往人的太陽穴里扎,腦殼都疼。

  「要不是那老闆的年紀大了點,我會跟你在一起?你看看你,賺的才那麼一點,都不夠我們兩個人花的,有什麼用啊?!」

  黃單聽到陳青青說出那麼傷人的話,王海非但沒發火,還低聲下氣的哄著。

  陳青青的哭鬧聲更凶,潑婦般的無理取鬧,叫他滾。

  這時候,男人擺著臉色說上一句「鬧夠了沒有」,也不為過,但是王海沒有,他哭了。

  黃單在門外,聽著多出來的一道哭聲,愣了愣。

  他又聽了一會兒,裡面的哭鬧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床的吱吱呀呀聲。

  倆人和好了。

  知道一門之隔是什麼情況,黃單沒往下聽,立刻回了房裡。

  三四分鐘左後,王海從房裡出來了,他去衛生間接了一盆溫水,又回房裡。

  黃單捕捉到王海拖鞋上掉下來的小東西,是一個T,估計是出來的時候,不小心踩上去的。

  那T躺在房門口,流著淚,臉上濕||漉|漉|的,它在哭著向房門,地板革,客廳的冰箱,這裡的每一個傢具傾訴自己的經歷。

  黃單猜測,陳青青和王海在床上的生活不和諧,這是他們夫妻二人經常吵架的原因之一,剛才那場哭鬧的緣由,應該就是在睡覺的時候出現了矛盾。

  矛盾解除,他們就繼續睡覺了。

  不過,王海的時間是有點短,連五分鐘都沒有。

  客廳響起開門聲,之後是高跟鞋的噠噠聲,有人下班,有人準備去上班。

  阿玉邊走邊接電話,「王老闆,我半小時之內到。」

  「好,如果我晚了一分鐘,就陪您玩一晚上。」

  她長髮披肩,穿一件黑色修身包臀裙,豐||滿的胸前掛著一個心型配飾,拿著手機的那只手上戴著好幾串手鍊,紅的黃的藍的,顏色鮮艷,襯的她手臂白皙又好看。

  黃單只注意到女人的腳了,又長又直,踩著那尖頭的紅色高跟鞋,賞心悅目。

  阿玉嘴上說著肆|意|放||縱的話,她像一個老江湖,在男人堆里活的游刃有餘,但是,她的臉上卻不見一點與之相符的表情,這很衝突。

  一個很奇怪的女人。

  黃單欲要收回視線,發現女人朝他這裡看過來,眼中是早已看透的平淡。

  對這個女人而言,他和任何一個三條腿的男人一樣,沒什麼區別。

  大門砰地關上了,黃單動動鼻子,在空氣里聞到一絲淡淡的香水味,有點像是花香。

  群租屋的人多,不到凌晨,嘈雜聲是不會停止的。

  黃單注意到,趙福祥今晚是一個人回來的,他的手裡提著啤酒瓶,走兩步晃一晃,開門的時候大半個身子都壓上去了,門一開就開始嘔吐。

  還好沒吐在客廳。

  這是黃單唯一的想法,不然那味兒一晚上都散不掉。

  砰——

  趙福祥將啤酒瓶扔出去,在地上綻放出一朵花,他隔壁的江淮沒反應,隔壁的隔壁,陳青青和王海全都開門出來看,夫妻倆,湊熱鬧的速度很快。

  陳青青拍拍胸口,「差點嚇死了。」

  王海拽她,「行了,回去吧,別看了。」

  陳青青拿手在鼻子前面扇扇,「真是的,早知道會住進來這種吃喝||嫖||賭的垃圾,我們就不搬進來了!」

  王海讓陳青青小聲點,「我們是第一個搬進來的,哪知道後面的事兒啊。」

  他把人往房裡拉,「今晚我吃了很多韭菜,可以再來一次。」

  陳青青把他的手給撥開,「來什麼來啊,你忘了上回你來了兩次,第二天起不來的事了?」

  「我那是狀態不好。」

  王海的臉通紅,「好嘛,那就不來了,我們看電影去。」

  陳青青嘴裡罵臟話,說要不是簽了合同沒到期,提前走拿不回押金,她就不待下去了。

  王海哄皇太后似的把她哄回房。

  對面的黃單將眼睛從門縫里移開,他摘下黑框眼鏡,意識到一個很怪異的現象。

  目前為止,張姐在內的其他人都沒有露出什麼異常,就是很普通的群租屋,有矛盾,有抵觸,有排斥,有生活所迫的無奈。

  唯一的偷窺者就是他自己。

  黃單坐在床頭若有所思,總覺得這次的任務有古怪。

  他後仰著躺在床上,不知不覺的睡去。

  小黑狗這幾天在外頭野,不知道是不是有相好的了,家都不回。

  周日那天早上,張姐挨個敲門,把大傢伙都叫出來。

  王海是一個需要早起給老婆買早點的人,風雨無阻,這幾個人裡面,就他沒有頭髮蓬亂,衣衫不整,哈欠連天,睡眼惺忪。

  這裡面,江淮的起床氣最大,他那臉,黑的都看不清表情,「張姐,有事說事。」

  張姐把事一說,客廳的氣氛就變了個樣子。

  原來是張姐早上去曬衣服的時候,看見陽台上有一條大便,不知道是誰拉的,把她給惡心的,衣服也不曬了,直接就把大傢伙喊了起來。

  這明擺著就是昨個晚上,廁所里的人不出來,外面的人憋不住了,怕拉到褲||襠里,就不要臉的去陽台拉,反正也沒人知道。

  陳青青受不了的說,「誰這麼缺德啊!」

  王海也是一臉惡心,「大家都是成年人,怎麼會乾出這種事?」

  他穿著條紋背心和短褲,胳膊腿細瘦,個子也很矮,跟江淮高大強壯的體格比起來,像個很需要保護的小弱雞。

  黃單捕捉到陳青青的目光從江淮那裡掠過,她一邊嫌棄王海,不滿足現狀,一邊又享受被人當祖宗供著。

  除了陳青青和王海發表了意見,江淮開口說了句話,黃單,阿玉,趙福祥三個都沒出聲。

  這情形,在其他人眼裡,就是做賊心虛。

  陳青青陰陽怪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有的人啊,只長年紀,不長腦子,真當自己乾的事,能神不知鬼不覺。」

  靠著門的趙福祥說話了,「小姑娘,你嘴巴放乾淨點,你親眼看到我脫褲子拉屎了?」

  陳青青哈了聲,「我有說是你嗎?」

  王海扯她的睡衣,「別說了。」

  「你扯我幹什麼?」陳青青拍開王海的手,抱著胳膊說,「我只不過是隨便說了句話,就有人按耐不住,真是奇了怪了。」

  趙福祥的臉都青了。

  王海趕緊賠笑,「大叔,我老婆不是那個意思。」

  趙福祥朝地上啐一口,「什麼東西。」

  這話陳青青沒聽見,否則今天有的鬧了。

  張姐說,「我跟我老闆只是房東,不是警||察,不會去正兒八經的查你們。」

  「這房子我自己也住在裡面,衛生方面每天都搞,當初往外租的時候,我都是看著為人不錯才租的,大家住在一起,也是有緣,我希望以後不會再出現這種事了。」

  說完以後,她看一眼旁邊的中年男人。

  那就是李愛國,張姐的丈夫。

  李愛國長的很高,也很瘦,顴骨突出,穿著臟兮兮的汗衫,褲子上都是灰,腳上的鞋子也臟的看不出顏色。

  夫妻兩口子在這小區就有好幾套房子,其他區也有,總要有個跑腿乾活的。

  李愛國就負責乾活。

  他每天都騎著摩托車在各個房子所在的小區穿梭,修理一些東西,搞搞裝修。

  李愛國這人憨厚老實,嘴巴笨,比不上張姐,他統一管女租戶叫「小妹」,男租戶叫「小哥」,也不看對方是什麼年紀。

  收到張姐的目光,李愛國組織一下語言,「這事呢,我們就是這個意思。」

  張姐瞪他一眼。

  李愛國咳一聲,又補充一句,「總之就是不要再有下次了。」

  黃單發現張姐的臉綠了。

  這裡的兩對夫妻有個共同點,都是女強男弱。

  江淮倚著牆壁,眉眼間的疲憊很深,看那樣子,像是一夜都沒睡,「那就這樣吧。」

  他一走,阿玉也回了房間。

  客廳很快就只剩下張姐和李愛國夫妻倆。

  張姐擰他的胳膊,「之前不是跟你說好的嘛?叫你警||告一下,你就知道關鍵時候掉鍊子!」

  李愛國吃痛,「你又不是不曉得我不會處理這種事,再說了,警||告也沒什麼用的。」

  他揉著胳膊,「住著這麼多人,廁所就一間,憋不住了也沒辦法。」

  張姐罵了句什麼,叫李愛國把陽台清理一下。

  小陽台上,黃單貼著牆偷聽,他半個身子都搭在鐵欄桿上,也沒聽出什麼東西。

  剛才黃單之所以沒出聲,是因為他昨晚三點多的時候肚子疼,在用著廁所,他聽到了客廳有腳步聲,停在廁所的門口,又離開。

  沒過一會兒,那串腳步聲再次過來。

  當時黃單蹲在馬桶上,聽著腳步聲知道門外的人很急,他打算開口說等一下,很快就好了,結果那腳步聲已經走遠了。

  黃單回想昨晚的事,那腳步聲有點沈,應該是個男的,王海,趙福祥,江淮都有嫌疑。

  對了,還有李愛國。

  算了,他的任務不是查大便是誰拉的,還是別去浪費腦細胞了。

  黃單刷牙洗臉,趕去公司上班。

  上午項目組又被經理叫去開會,不出意料的,會議室全是經理一個人的咆哮聲。

  黃單神情複雜的看著經理,那麼大力拍桌子,手不疼嗎?

  要換成他,拍一下後肯定會疼的整條手臂都在抖。

  會議室一邊是美術組,一邊是策劃組,兩邊的氛圍截然不同。

  策劃組在低頭刷手機,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美術組眼觀鼻鼻觀心,生怕沒有管住自己的存在感,被經理給瞄到,揪出來罵。

  這次的項目拿去測試過了,那邊給的反饋評分是玩法A,美術C,說明策劃沒什麼問題,美術太差勁了,經理不罵主美罵誰?

  主美抹把臉,繼續接經理的唾沫星子,他點頭哈腰,藉口一個接一個的從他兩片嘴皮子裡面飛出來,說什麼我們美術這邊是臨時找的資源,還沒準備好之類的。

  黃單搖頭,主美是個能人,活成精了。

  會議結束,美術組烏雲罩頂。

  直到中午下班吃午飯,烏雲才飄開了一部分。

  今天加班了。

  晚上的工作效率很低,大家幾乎都是在渾水摸魚,好半天才動兩筆,過會兒去看時,要麼是用色不對,要麼是感覺不對,要麼是資料沒找對,總是就是各種不對,心想還是等明天再說吧。

  九點半左右,一行人拖著慢慢悠悠的步伐從公司出來。

  這個點,街上的人依然很多,霓虹從街頭串連至街尾,城市高聳入雲的建築物被那層朦朧的光暈籠罩著,有些虛幻。

  黃單走在幾個男同事後面,聽著他們開黃||腔,說有個地方,比夏天還要熱,一進去,就想熱死在裡面。

  說笑聲突然停下來,黃單奇怪的看了眼,發現前面的花壇邊,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是個謝頂大叔,發福了,跟一頭肥豬似的,往懷裡的女人脖子里啃,而那女人是個大美人,兩條腿在夜色下發著光,能把人的魂給吸了去。

  女人被男的佔便宜,她神情冷艷,讓別人看見了,就越想對她用強。

  黃單認出來了,那女人是阿玉。

  幾個男同事眼睛發直,臉上的|情||欲湧了出來,毫不遮掩。

  「嘖嘖,那小|姐的身材真好。」

  「媽的,竟然比上次那家的大||胸||妹還要正。」

  「誰去問問她在哪兒上班啊,有時間我們去照顧照顧她的生意。」

  「不好吧,那小姐在接||客。」

  黃單發覺阿玉看見了自己,目睹她對身上的肥豬說了什麼,那肥豬滿臉的高高在上,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阿玉朝黃單的位置走了過來。

  黃單,「……」

  同事們眼神交換,都非常吃驚。

  「林乙,你小子太不夠義氣了吧,有這麼好的貨色,都不介紹給我們。」

  「就是,之前我們聊小姐的時候,你還說自己沒找過,也不會去找,裝的可真像!」

  黃單沒理會。

  他從原主的記憶里得知,辦公室常聊的一個話題就是哪家的服務好,哪家是物美價廉,這個話題連女同事都不排斥,有一個更是大方的說她老公在外面找小姐沒關係,有安全措施就行,要是帶了臟東西回來,那就切了。

  對這個話題最感興趣的,無疑就是男同事們,有的是單身,有的是異地戀,也有的,老婆就在自己的出租屋裡。

  男人找小姐,沒那麼多理由。

  就是想找。

  在他們看來,那只是玩玩,大家都在玩,又不是他一個。

  他們就沒考慮過,自己的另一半要是知道了,會是什麼心情。

  更離譜的是,原主進公司的那年年底,經理請項目組的人吃飯,唱K,找小姐,一條龍的服務都是他出錢。

  只有原主沒去,回家看電影了。

  黃單在同事們曖||昧,羨慕,又嫉妒的注目下,跟阿玉一起走到肥豬那裡。

  他不明所以,手臂就被阿玉圈住了,柔||軟的身子靠過來,裹挾著一股淡淡的花香,「劉總,你看今晚就算了吧,我這確實是不舒服,您就讓我跟我哥回去吧。」

  肥豬整理著衣服,名牌的腕表從袖口露出來,他伸手給撥了撥,「阿玉,你們兄妹倆怎麼不像?」

  阿玉說,「我像我媽,我哥像我爸,是吧,哥。」

  黃單見女人看向自己,那眼裡的情緒很模糊,不知道是在不安,還是在祈求,他點點頭說,「嗯,阿玉說的對。」

  肥豬恩賜般把一疊紙幣塞進阿玉的領口,在她脖子里又啃了好幾口,這才坐上私家車揚塵而去。

  黃單跟阿玉叫了場出租車。

  司機頻頻往後視鏡看。

  阿玉閉著眼睛,麻木了,也習慣了。

  黃單刷著手機,公司的群里炸開鍋,說他明天肯定下不來床了。

  一路無言。

  出租車停在小區門口,沒有開進去,錢是阿玉給的,她說自己有零錢。

  黃單往小區里走,「那20我回去給你。」

  阿玉說,「好。」

  快到樓底下時,阿玉停下腳步,側過頭說,「你沒有什麼好奇的?」

  黃單說,「沒有。」

  阿玉點根煙,把玩著打火機,啪嗒一聲打開,又合上,「你的同事們是不是向你打聽,我在哪兒上班,出|台||費是多少?」

  黃單承認,「嗯。」

  阿玉說出一個數字,也說了按||摩||費的價格,「我還在那個洗||浴||中心上班,你知道地址。」

  黃單沒說話。

  阿玉抽一口煙,「我今天身子不便,跟老闆請了假,那肥豬想闖紅燈,幸虧碰到了你。」

  黃單打量著面前的女人,臉上化著煙薰妝,看不出年紀。

  阿玉瞧出他的心思,「我20。」

  黃單一愣,那是可以做她的哥哥。

  「我說你是我哥的時候,你沒搖頭,這戲才順利收場。」阿玉說,「欠你個人情。」

  黃單說,「不是什麼大事。」

  阿玉不那麼認為,「有句話說,除死之外無大事,但是有很多事,都比死了還痛苦。」

  「你點個頭,嗯一聲,對我來說,能睡個早覺。」

  靜默幾個瞬息,阿玉忽然說,「72。」

  黃單沒聽明白,「什麼?」

  阿玉說,「我的號。」

  她抽著煙,動作嫻熟的像一個老煙鬼,「你和同事們來玩的時候,點這個號,我給你多加幾個服務。」

  黃單說,「不用了。」

  阿玉朝旁邊吐煙霧,「放心吧,做我們這一行,哪怕是顧客不想採取安全措施,我們也會要求那麼做,對自己對他人都負責,而且,我每個月都做檢查,沒病。」

  黃單說,「我剛才配合你,不是想打你的主意。」

  「那你想要什麼?」

  阿玉的聲音清冷,她有一副煙嗓,說話時的聲音啞啞的,「我除了這副身體,可再沒什麼能還你人情的東西。」

  黃單推推眼鏡,阿玉以為他出面幫忙,是想跟自己上床,「不算人情,不用還的。」

  「我對你沒有那方面的想法。」

  阿玉將手臂搭在黃單的肩膀上,身體微微前傾,她察覺到什麼,眼露詫異之色,「對我沒有|性||衝|動的男人,只有一種,就是gay。」

  黃單,「……」

  阿玉沒往下說,她沒有挖掘別人秘密的習慣,只是伸出手說,「交個朋友。」

  黃單握住女人的手,「好哦。」

  進門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阿玉跟黃單打了招呼回房。

  黃單隨意的瞥動,發現江淮那屋的門是開著的,他的腳步一轉,往那邊去了。

  次臥的空間比黃單那廚房要大很多,傢具都至少要好兩個檔次,有張雙人床,房裡鋪的竟然不是地板革,是木地板,還有一面牆寬的衣櫥,電視櫃,一個又寬又長的飄窗。

  看起來很乾淨,連一隻蟑螂都沒有。

  黃單想住那種房間。

  背後冷不丁的響起聲音,「你在偷窺?」

  黃單閉了閉眼,轉身見著從陽台過來的男人,「沒有的事。」

  江淮冷哼,「林乙,我昨晚怎麼跟你說的?」

  黃單說,「我剛回來,準備找房東說裝空調的事,到門口了又想起來今天有點晚,猶豫要不要說,發現你的門是開著的,就好奇的看了看。」

  江淮一臉「繼續演,待會兒有你哭著喊爸爸」的時候。

  阿玉開門,她的頭上戴著發箍,打算去洗漱,「林乙,江淮,你們在幹什麼?」

  黃單驚訝,阿玉知道男人的名字啊。

  他陷入沈思,難道江淮是阿玉的客人?

  阿玉沒看出黃單所想,江淮看出來了,他直接就將人擰起來,丟到一邊,再把門一關,懶的說一個字。

  「林乙,你發什麼呆?」

  黃單指著男人的房門,「他對我有誤會。」

  阿玉聽完黃單所說,安慰道,「沒事的,江淮為人不錯,他不是隨便給人定||罪的人。」

  黃單沒法相信,一個說要讓他哭著喊爸爸的人是個好人,「我看見江淮的身上有紋身,他是幹什麼的?」

  阿玉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這個答案另黃單意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江淮和阿玉之間的關係,不像是朋友。

  黃單的余光落在阿玉身上,今晚的進展很不錯了。

  接觸的機會一多,瞭解到的東西也會多,離任務目標就會越來越近。

  黃單洗個澡出來,跟江淮碰到了。

  合租屋的洗衣機和脫水機是分開的,擠在本就不大的衛生間。

  江淮在往洗衣機里塞衣服,黃單在往脫水機里塞衣服,他在洗手間用手洗過了,脫個水就行。

  脫水機是老式的,衣服不放均勻,就沒法脫水。

  黃單試了幾次,把上面的白色小塑料薄片壓在衣服上,再關上蓋子按開始。

  脫水機的聲音非常響,咚咚咚的,那塑料薄片可能沒放平,轉起來的時候撞到內轉籠筒,機子還四處移動。

  黃單伸手去摁,整個身子都跟著震|動。

  他完全控制不了這脫水機,被帶著往男人旁邊移,「你讓開點。」

  江淮的衣服沒全丟洗衣機里,來了條短信,他正拿著手機看,當黃單是在放屁。

  下一刻,黃單撞在江淮身上。

  江淮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出擊,黃單的黑框眼鏡飛出去,同時和它一起飛的,還有個手機,它倆一塊兒啪地掉瓷磚上了。

  脫水機的管子拖在瓷磚上,水往外淌,從手機和黑框眼鏡身邊靜悄悄的流過。

  在場的黃單哭笑不得。

  他這副身體的近視度數很高,高到摘了眼鏡,整個世界都用了模糊工具的地步,什麼也看不清。

  江淮撿起手機甩甩,水嘩啦往下滴,顯示屏直接碎成好幾朵花,「三千。」

  黃單把眼睛眯了起來,往男人的臉上看,比不眯著的時候要清楚一點點,「我的眼鏡也壞了。」

  江淮看一眼地上的黑框眼鏡,嗤一聲說,「一個角都沒壞。」

  黃單無語,他問道,「那三千,分期可以嗎?」

  江淮一副沒得商量的口吻,「不可以。」

  黃單,「……」

  作者有話要說:  阿黃在的世界是2010年,S市就是上海。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41章 合租房裡的那些事

  黃單蹲下來,在瓷磚上模到黑框眼鏡戴上, 彷彿正在下霜, 霧氣蒙蒙的, 他拿手指去抹了抹鏡片,還是模糊一片,不如不戴。

  剛才男人那一下,把他的眼鏡打飛了,如果再偏一點,被打的就是鼻子。

  黃單拽著衣角在鏡片上擦擦,要是鼻子被男人打了, 他雖然會哭的要死,但同時也能站在一個稍微有利點的立場, 可以厚著臉皮說自己也是受害者。

  現在這情形, 一筆錢是要留不住了。

  江淮把濕||答||答|的手機翻過來, 摳出電池, 取下卡槽里的小卡片放進口袋里,再將手機丟到窗台上, 碎裂的屏幕朝上, 他把桶里的最後一條褲子塞進洗衣機里, 蓋子一蓋。

  「我要跟這款一個型號, 一個顏色的,盡快給我。」

  黃單戴上眼鏡,鏡片不清晰,男人的臉也是糊的, 「我有提醒你。」

  江淮嗤笑,「所以呢?你打算賴賬是嗎?」

  「沒有賴賬。」

  黃單過去拿男人的手機,用T恤下擺擦著機殼上的水。

  他找了個還算過得去的說法,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是個白痴,「衛生間里的地面有水,很濕,我腳上的拖鞋大了,鞋底也不是防滑的,摁著脫水機的時候沒有留神,不小心碰到了你。」

  江淮挑出重點,「行了,知道是你碰的我就行。」

  他見青年又要說話,就斜睨一眼,「再說一個字,今晚我就要看到那三千塊。」

  黃單閉上嘴巴。

  衛生間的嘈雜聲持續不斷,洗衣機里正在嘩啦啦的放水,還沒開始洗,脫水機已經進入瘋狂抽搐階段,像是男人在最後關頭的衝刺,快了,就快了。

  黃單往邊上站,也不摁了,由著脫水機在亂晃個不停。

  就在這時,主臥的門打開,伴隨著李愛國的聲音,「小哥,下回能不能早點洗衣服,大家都睡了。」

  黃單說,「好哦。」

  脫水機終於停止抽搐,虛脫了。

  黃單手機遞給男人,「你那兒有吹風機的吧,用那個對著手機吹吹。」

  江淮沒接,不是善茬,「吹什麼,都成水貨了。」

  黃單只好把手機塞進自己的褲兜,他打開罪魁禍首脫水機,把衣服一件件拿到盆里,端著盆往外面走,一條手臂橫檔在他身前。

  江淮說,「最遲明晚。」

  「……」

  黃單去房裡吹手機,把內部零件都吹乾了,又去開抽屜。

  原主有螺絲刀起子之類的東西,根據他的記憶,那些東西都是家裡寄過來的,平時修個電腦什麼的,會有用到的地方。

  黃單拿螺絲刀拆機,就去了陽台。

  張姐有個收廢品的喜好,她租房子再改造了出租,也需要大量的二手傢具,所以陽台堆放的東西很多,也雜,有比較大件的,比如舊沙發木板床,小件的多到沒法數。

  這陽台很大,是露天的,只要是下個雨,東西就全潮濕了,發霉不說,還會生一些蟲子。

  小黑狗也會在陽台拉屎拉尿。

  大陽台的環境衛生太差了,從這頭拉到那頭,用大鐵釘子固定的幾根繩子隨著夜風輕輕晃動,上面掛著一條磨破了的褲子,孤零零的,連個做伴的都沒有。

  阿玉和趙福祥住的,是客廳隔成的隔斷間,客廳自帶的陽台也被木板隔開了,他們直接在各自的小陽台曬衣服,不會拿到露天的大陽台曬。

  陳青青也不會,她嫌臟,怕衣服上沾到狗屎味,還有什麼蟲子爬上來,所以就寧願在家裡拉跟繩子,把衣服脫乾水掛繩子上。

  江淮有飄窗,黃單看過,那上面有個晾衣桿。

  整個大陽台只有張姐一家用。

  黃單走到堆積的木板那裡,蹲下來把手伸進去摸摸,他從原主的記憶里得知,這底下有一瓶酒精。

  摸了幾下,黃單夠到冰冷的玻璃瓶子,他拿出來一看,就是酒精。

  應該是李愛國放這兒的。

  黃單拿著酒精回去,倒一點點擦了擦主板,將手機放在通風的地上晾著,他以盡人事,接下來就是聽天命了。

  片刻後,黃單晾好衣服出門。

  小區周圍的幾條街上有銀行,常見的一個不缺。

  黃單去工商銀行自動取款機那裡查卡里的餘額,兩千八多一點。

  他把卡退出來,心情複雜。

  前幾天交過房租,八百多沒了,去個大潤發,小兩百沒了。

  早飯在五塊錢左右,午飯和晚飯在公司吃,一天下來,三四十就沒了。

  錢沒的不知不覺,像是銀行出錯,不是自己花的。

  黃單看手機上的日期,距離發工資的日子還有11天,差不多就是小半個月,他等著紅綠燈,尋思怎麼辦。

  一縷香味飄來,黃單聞著那味兒找去,發現左手邊不遠處有個大媽在賣關東煮。

  他反應過來,人已經站在大媽面前了。

  江淮剛拿了瓶娃哈哈,就看到青年回來,手裡端著個紙杯子,香味四溢,「去取錢了?」

  黃單咬下一口魚丸,沒回答,只是說,「手機進水也不一定就不能用,等晾兩三天我給你開機看看,要是能正常開機,就只要去維修站換個屏幕就好了。」

  「兩三天之後,手機還不確定能不能開機,就算是開了機,後面還要換屏幕。」

  江淮喝著娃哈哈,煩躁的說,「誰他媽有那個時間慢慢等啊?」

  他冷冷的吊著眼角,那條疤明顯了些,有幾分驚心動魄的美感,「我有急事要用手機,你看著辦吧。」

  黃單咽下嘴裡的魚丸,騰出手去模褲兜,「你先用我的手機。」

  江淮看看眼前的諾基亞,四個角都是磕過的痕跡,有幾個按鍵的數字和拼音字母都模糊不清了,「這還能用?」

  黃單說,「接打電話沒有問題。」

  江淮尚未開口,就又聽到青年說,「不過接電話的時候,音量有點小,還有就是第一排有個按鍵偶爾會失靈,你多按幾次就能……」

  他一把揪住青年的衣領,將人拖到自己眼皮底下,「你不會就想用你這充話費送的破玩意兒打發我吧?」

  黃單手裡端著的紙杯子一晃,裡面的湯汁差點就撒了出去,他趕緊把杯子握緊,要是撒到男人身上,大晚上的還要再去洗衣服。

  「這手機不是充話費送的。」

  江淮懶的跟他囉嗦,就直接問他那手機的事,表明自己不會再要進過水,碎過屏幕的手機。

  黃單說,「那你等我發工資,我把錢給你,在這之前,你就用我的吧。」

  江淮不敢置信,「你身上連三千都拿不出來?」

  黃單說,「拿不出來的。」

  江淮指著他手裡的紙杯子,「那你還有錢買這玩意兒吃?」

  黃單說,「這個只有幾塊錢。」

  江淮的視線掃向那部破破爛爛的諾基亞,上面掛著一個小木偶人的掛件,醜死了。

  黃單說,「兩元店買的。」

  「聽沒聽說過一句話,便宜的小東西能買窮人?」

  江淮瞥一眼青年呆愣的臉,嗤了聲說,「我算是知道,為什麼你一個月收入4000的人,連3000存款都沒有了。」

  黃單垂下眼皮,原主跟這個男人沒有打過交道,話也沒講過,他怎麼知道原主工資多少?

  江淮看腕表,「你的工資什麼時候結?」

  黃單說是下個月10號,「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把身份證壓你那兒。」

  江淮伸手。

  黃單問道,「什麼?」

  江淮不耐煩,「身份證。」

  黃單把紙杯子里的一串海帶吃掉,去房裡拿了身份證遞過去,被一隻大手拽走,耳邊是男人質疑的聲音,「這照片里的人真的是你?」

  「是我。」

  江淮把身份證舉到黃單的臉頰邊,看看他,看看照片,又看看他,「照片里是個小少年,眼睛又大又圓,水汪汪的,你跟我說,這是你?」

  黃單說,「那是青春期的時候,現在我長殘了。」

  江淮哼笑,「眼睛也能長殘?」

  「能的。」